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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御赐良医》1 作者:南风歌

【文案】
现代医生在古代。
精英医生萧御一夕庄周梦蝶,沧海桑田,苏醒在一个古代少年身上。只因自私姑母一已私怨,须眉之身却以闺阁女子身份养大。生父停妻再娶,稚子饱受欺凌。
一纸圣旨荒唐赐婚,后宅风起云涌,朝堂亦不太平。而万一他的“夫君“得知自己八抬大轿迎娶回来的名媒正妻是男非女……
从零开始建功立业,他的功业正是他手中所拯救一条条鲜活生命奏响的一曲穿越时空的华美乐章
内容标签:灵魂转换 宅斗 强强 宫廷侯爵
搜索关键字:主角:萧御 ┃ 配角: ┃ 其它:
编辑评价:现代医生萧御重生在古代与自己长相相同的少年身上。少年出身世家大族,一出生就因权势与后宅争斗陷入困境,须眉之身却以闺阁女子身份养大,生母无力相护,生父停妻再娶,稚子饱受欺凌。身为精英医生的萧御设法摆脱困境,行医济世,渐渐赢得众人的尊敬。在快要摆脱“大家闺秀”的身份之前却被一纸圣旨荒唐赐婚,身不由已嫁入高门,那位高岭之花冰山世子成了他法定意义上的“夫君”。
本文从后宅争端起始,逐渐铺开画卷走向朝堂战场,用朴实的语言和具有专业性的描写塑造了一个医术高超、淡泊睿智的小受,两世为医,他敬畏生命,心怀大爱。看似冷若冰霜的冰山攻在婚后却贴心忠犬。夫夫合心,肃清朝堂,披靡战场。人物个性生动,剧情饱满,精彩的医案描写更令读者大呼过瘾。

第1章 深宅秘事

轰隆----天边炸响震耳欲聋的巨大雷声,撕破天幕的耀眼闪电将整个大地照亮了一瞬。
几个婆子撑着破旧的油纸伞,冒雨穿过京城的几条街巷,匆匆敲开了位于东街罗巷的太医凤府的大门。
“老爷,大爷,大小姐生了,生了个千金。”婆子走至前院偏厅,向着等在那里的一老一少两个男人禀道。
两人一听,俱是一怔,既而又现出些惊慌,只没有丝毫迎接新生儿降世的喜悦。
凤府嫡女凤云宁攀上安国公世子,成为世子平妻。当朝律法本无平妻一说,且安世子本已议亲,对方亦是清贵之家出身的官家小姐,礼部尚书之女路嫣然。
且凤云宁的出身在京城闺秀之中根本不值一提,只不过是有一个考进太医署当了一名小太医的兄长,举家才搬进京城没几年,却不知为何偏偏得了安国公世子青眼有加,宁可硬扯了一个牵强的平妻之名,也要将她正儿八经地娶进门。
二女嫁进安国公府没几个月,凤云宁与路嫣然几乎同时有孕。两人因是一起进的门,未分大小,安国公世子允诺,谁先生下长子,谁就是未来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
路嫣然这一日白天时发动,为了先一步生下长子,凤云宁服用了催产的汤药,只是最终也未能如愿。
“女娃,偏偏是个女娃……”凤明文喃喃道,看向站在一旁的长子,“云飞,世子夫人前些日子让我们养起来的几名孕妇,也差不多可以催产了……若有生下男娃的,即刻让人抱到安国公府交给夫人。”
凤云飞浑身一抖。
虽然一早知道嫡妹的计划,但如今真正面临之时,心中的惊恐仍旧一发不可收拾。
这不是普通的隐瞒欺骗,这是要混乱安国公府的血脉----万一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作为从犯,他一个小小太医如何能逃脱得了勋贵世家的雷霆之怒?!
“凤老爷慢着。”一名婆子出声阻道,看向凤云飞,“我们夫人听闻凤大夫人也是今夜产子,可是生下了一个足斤足两的大胖小子?夫人的意思是,何必舍近求远,自家侄子岂不是更好相与。将我们姐儿送回凤府来养着,夫人也好时时见面,更能放心。”
凤云飞闻言蓦然睁大双眼,窗外轰然而至的银白闪电照亮他冷汗涔涔的半边脸颊。
此时凤府大夫人方氏正坐在床上,几名媳妇和小丫头子正忙里忙外地收拾着产房里的污糟。
方氏倚在床边,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儿子,低垂的眉眼一片温柔。方氏的身边还有一个包着襁褓的小婴儿,她正用手轻轻地拍抚着。
竟是生了一对双生子。
凤云飞忽然跨进房里,方氏的奶母忙叫道:“房里还没有收拾干净,大爷怎么现在进来了?仔细冲撞着大爷。”
凤云飞摆了摆手,在床边坐下,一脸复杂地看着方氏。
“夫君。”方氏唇色略白,柔柔一笑更显温和,“夫君看看,我们的两个孩儿多乖。”
凤云飞望了襁褓中的稚子一眼,动了动唇,还是将凤云宁的要求说了出来。
“什么?!”方氏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望着凤云飞,“姑奶奶怎么能……夫君,你没有答应吧?!”
凤云飞无奈地重重叹一口气:“她毕竟是安国公世子心头上的人……”
方氏望着丈夫无奈的脸,一颗心几乎坠到谷底。
自她嫁进凤家,她那心高气傲的小姑子向来看不起她商人之女的出身。凤云飞身为凤家长子却是庶出,自然也不被她看在眼里。凤云宁处处刁难,那时候凤云飞往往劝她一句,她毕竟是凤家惟一的嫡女,让方氏能忍则忍。
如今那个人要来抢她的孩子,还要凭着这样一句话,就要让她将自己的亲生骨肉送到那个女人的身边吗?何况她要干的事如此骇人听闻,凭什么她的孩子一出生就要为了她的荣华富贵铺桥架梁?!
方氏还没出声,她的奶婆子已经嗷地一声号哭起来,扑跪在凤云飞脚边。
“大爷,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们姑娘啊!当初是你执意上门求娶,我们姑娘才嫁进凤府,并非我们要高攀,可自嫁来之后却处处遭人轻鄙,我们姑娘可曾有过一句怨言?这么多年来我们姑娘奉老抚幼,对凤府上下何曾有过一丝半点怠慢的地方?姑娘当年十里红妆何等风光,却是一分也没留给自己傍身,全都用在了大爷身上。全赖着姑娘的嫁妆银子上下打点,这才打通了官家,拿到同乡京官的印结,让大爷考进太医院得了官身,凤府也才在京城有了立足之地。若非如此,只怕如今凤家还在淮迁老家开着药铺子呢。耕读世家又如何,若进不了京城,姑奶奶就是再才貌双全又有什么资格攀上安国公世子?!我们姑娘不求她感恩图报,她却不能这样欺负人啊!”
方氏听她句句挟恩,凤云飞面上更沉了几分,忙连连喝止。那婆子却是积怨已久更为她抱屈不已,只不管不顾地把想说的话全部叫嚷出来方停了下来,低头跪着不语。
方氏泪眼盈盈地看着凤云飞:“夫君……”
凤云飞不敢看方氏,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两个小小婴孩的身上,却听方氏道:“夫君,他们不只是妾的儿子,也是夫君的儿子啊----”
凤云飞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来。
那婆子有一句话说得对,如今凤府是靠着他才能在京城立足。只因他自小身为庶子不得宠爱,在凤家向来惟惟诺诺,对那惟一的嫡妹凤云宁更是从来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可如今事关他的亲生儿子,若他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周全,他还是个男人吗?!
“绮文,是我糊涂了。云宁早就做好万全的准备,京外的庄子里养了好几个孕妇,就是为了应付这种状况。无论如何,也不能拿我们的孩子换她的前程。”
方氏闻言喜极而泣,伸手拉了拉丈夫的衣襟。凤云飞拉住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方氏见他面上仍有为难,沉吟了片刻道:“如今姑奶奶派人立逼,夫君若不好断然拒绝,只说妾生的是女儿,千万莫说妾生的是双生子。就说我们有心无力,无法帮到姑奶奶就是了。”
方氏想着等到事后一切已成定局,凤云宁就算生气也没有办法再打她孩子的主意。
凤云飞点了点头:“如此也好。”
安国公府后宅内,路嫣然所住的院子里一片灯火通明,丫鬟婆子们冒着大雨往来忙碌,一盆盆热水送进产房,院里所有人都在屏息等着消息。
凤云宁那一边却黑灯瞎火,悄无声息,只有一丝淡淡的药味和血腥味传了出来,又眨眼消散在滂沱大雨之中。
凤云宁披衣靠坐在床边,唇色因失血而显得苍白干涩,她正在黑暗当中焦急地等待着。
她为了正妻之位,连生孩子都只能偷偷摸摸,如今还要把她怀胎十月的孩儿换出去。
她受了这么大的苦,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安国公世子夫人之位她势在必得!凤云宁一双凤眼目光灼灼,望着窗外大雨。
少倾回凤府报信的婆子回转,凤云宁不耐烦地免了她的见礼,急急问道:“怎么样?方氏的儿子呢?抱来了没有?”
婆子道:“夫人,我们将你的意思说了,大爷和大夫人竟然不同意,还敷衍咱们说她生的是女儿不是儿子。大爷一力拦着,我们也没办法。如今大爷带着沈妈妈去了庄子上等那边的信儿,我先回来报给夫人知道。”
凤云宁一听,恨得一拳砸在床边,红艳的指甲掐进手心里。
“方氏,方氏!你这贱人,你怎么敢!”
婆子忙劝道:“夫人消消气,只要夫人得偿所愿,以后有的是机会处置她,现在却犯不着为她置气。”
凤云宁冷笑一声,一双厉目阖起,手心却不甘地紧紧握起。
只是日后她得知那方氏生的竟然是双生子,却一个儿子也不愿意抱来给她,更是在心里恨毒了凤云飞夫妇二人。
不远处路嫣然的痛呼声穿过风雨传了过来,似乎离生产还有很久。不像她,她是喝了凤云飞配的汤药才立时把孩子生了下来,这药却对身子的损伤不小。如今她的女儿还要被送出府去,离开她的身边。
她所受的这一切委屈,若不一笔笔讨回来,如何对得起她自己和她的女儿?!
天亮之前沈婆子终于偷偷地回来了,怀里却没抱着孩子,只向凤云宁道:“那村妇太贼,她一早留了退路,现在非要拿到钱和我们姐儿,才肯将孩子交给我们。”
凤府如今只有凤云飞一个小小太医有官职在身,凤云宁自己只有安世子宠爱,却无权势在手,她又不敢抬出安国公府的大名来压制别人。毕竟这种事情瞒还瞒不及,如何敢四处嚷嚷?竟这样被一个村妇要胁住了。
凤云宁几乎将樱唇咬烂,耳里听着那边院里时断时续的阵痛呼声,最后咬着牙一砸床沿:“把钱和大姐儿抱过去,马上将孩子抱来给我!拿到孩子之后,马上把那个恶妇杀了,杀了!”
轰隆----又是一阵阵响彻天际的雷声,掩盖住这巍巍皇城之中见不得天日的隐私秘事。
京郊外一处偏僻庄园,一名村妇身披雨蓑,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匆匆忙忙从庄子里奔逃出来,向着山上跑去。
她原只是京外一个小村子里的寻常农妇,自从嫁给现在的丈夫,十年来已经生了七个孩子,而且全部活了下来。本来她和丈夫都是勤劳能干的庄户人,伺弄着几亩薄田,也能赚个温饱,养活一大家子。
只是自从前年风雨不调,粮食欠收,日子竟是越过越难了。去年中她又怀上一胎,她当家的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刨食,收成却越来越少,家里已经快要揭不开锅了。
正在为难的时候,竟然有几个穿戴富贵瞒着身份的人找上门来,说可以将她接走养胎,还给了她十两银子,言道等日后她若生了儿子抱给贵人,还能再得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庄户人家干一辈子恐怕都见不到这么多的银子。她和当家的一和计,咬牙应了。将十两银子交给当家的收好,她自己带着包袱毅然跟着那些身份不明的人来到了这处庄子。
襁褓中的女婴哭得声嘶力竭,微弱的声音却被这嘈杂雨声尽数遮掩。
村妇恨得掐了她一下,嘶喘着骂道:“讨债鬼的小蹄子,要不是你那个狠心的娘抛弃你,还要派人杀我,你也用不着跟着我在这里吹风淋雨。要不是看在拿你换了几百两银子来,我马上把你扔水沟里喂鱼!”话虽然说得厉害,还是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挡着外头的风雨。
明德五年七月二十一日,安国公世子安在青的两名平妻于同一日诞下麟儿。一个月之后,长子之母凤云宁被抬为正室夫人。
又过了半年,安国公上旨请辞,安在青降等袭爵安国侯。因安国公仍在世,因此国公府的规格一切照旧,并未因爵位降等而有所收敛,因此那些想要巴结凤云宁的,便有意忽视了她侯夫人的品秩,只当她是堂堂正正的安国公府宗妇夫人。

第2章 庄周梦蝶

凤云宁得封诰命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抬举娘家庶兄。凤云飞原本只是六直医士,只能在外延侍直。如今有了一个侯夫人妹妹的提携,便名正言顺地升为内值,可以在宫延内走动。
安国侯夫人此举虽有谋私之嫌,凤云飞却也当得起这番提携升迁。他医术不错,只是不善钻营,是以才一直默默无闻。如今替宫内贵人看过几次诊,便显出真本事来,得了不少赞誉。
之后凤府却又接连出了几桩丑闻。
先是凤云飞之妻方氏犯了不大不小的几个错,被安国侯夫人当面训斥。最后竟暴出方氏胆大包天,生下一个女儿却又谎称自己生的是儿子,试图以此争权夺利,搅得凤府阖府不宁。安国侯夫人如何能不震怒?一番痛斥之下,凤云飞只能贬妻为妾,连同她生的那个“女儿”一并关到偏院里,禁足一年。
也有人疑惑方氏既生了一对龙凤胎,正室夫人之位坚如磐石,她何必又多此一举,以女充子呢?只是深宅内院之中多有不足为外人所道之隐私秘事,众人猜测不出,也就放在了一边。横竖如今安国公府势头正劲,方氏既然是安国侯夫人所厌弃的,自然不会有人替她出头。
不出两个月,安国侯夫人竟又作媒,为自己的庶兄娉到以才名与美貌闻名京城的吏部尚书之女卢静为妻,惊掉了一众世家子弟的下巴。
卢静素有才名,家族又得势,向来是京城名门贵公子追捧的对象。只是她向来冷心冷情,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却没想到如今竟然花落凤府,被一个小小太医娶了回去,如何能不令人惊叹扼腕?
凤云飞迎娶佳人当日,方氏怀抱幼子,哭倒在破败偏院的门槛边上。
当日凤云飞与她亦有一段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美妙情缘,凤云飞爱重她,娶了她之后连一个妾室通房都没有。二人恩爱数年,如今却只为她不愿意拿自己的孩子去换小姑子的荣华富贵,就被她报复作践至这步田地。
但是凤云飞都无可奈何,方氏又有何法?只是如今方氏沦为贱妾,凤云飞却官运亨通,又娶佳人,却不知他的心里到底是苦是甜。
卢静嫁到凤府之后,依然不改冷情冷面,凤云飞日日对着这样一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竟渐生求而不得的切切爱意。及至卢静怀孕,更是欣喜非常,比之当日对待方氏更加用心了。
谁知他满心期待的这一个孩子,竟然未及落地就被祸害了去。人证物证确凿地摆在面前,无不指向他曾经的妻子,方绮文。
“夫人,方氏她……跟了我数年,她向来不是这样的人……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凤云飞坐在椅子里,满面的不敢置信。
卢静坐在床上,面色苍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难道老爷的意思,是我自己拿了自己的骨肉去陷害一个贱妾?”
“不,夫人,我绝无此意!”凤云飞急道,走到床边拉住卢静的手。
卢氏淡淡地撇开他,道:“我早说了,你既娶了我,我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绝对不想看到后宅里还有其他女人。你非说方氏于你有恩,不愿意动她,如今她却祸害到我的头上,我却不能姑息了。凤云飞,你只说一句话,到底是留她,还是留我?”
见凤云飞不语,卢氏又道:“我不知道方氏与侯夫人之间有什么龃龉,但我冷眼看着,侯夫人对方氏是恨之入骨了。你是云宁的哥哥,她又如此帮衬你,难道你要为了一个方氏冷了她的心?何况云宁向来仁善,方氏犯错之后,她将照棋抱给我,还嘱咐我要将照棋当成自己的儿子养大。她对凤府这样用心,你难道却要让她伤心吗?”
凤照棋便是那双生子中的次子,而他的长子如今被凤云宁指鹿为马地说成是女儿,跟着方氏一起被关在偏院,小儿子却是养在卢氏院里的。
凤云飞张口结舌,愣怔半晌,最终却是长叹一声,坐了下来,揽住卢氏。
卢氏苍白美丽的面容上,现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冷笑。
次日一早,一辆青油布的马车从凤府偏门里驶了出去。方氏面色惨淡地坐在车里,怀中抱着香甜沉睡的小婴儿。
两个面容尖刻的婆子坐在一边,相视了一眼,其中一人道:“方姨娘,依大爷和大夫人的意思,本要将你休弃,连同你的贱种一同赶出府去。是安国侯夫人仁义,这才将你留下。只是送回老宅到家庙里赎罪。至于你的“女儿”,侯夫人也吩咐了我们二人代为照看。我二人手底下教导出来的大家闺秀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个个都是京城千金之中的佼佼者。姑娘毕竟是大爷的女儿,将来也要喊大夫人一声母亲,我们自会好好教导,姨娘可以放心。”
方氏麻木的神色这才还转一分,气得浑身发抖,抱紧了怀中的婴孩。
“他不是女孩,他是男孩子!他是老爷的长子啊!姑奶奶已经害我至此,她到底还要怎么样?!她到底还要怎么样啊!”方氏泪水流了满脸,顺着削瘦的下颌滴滴坠落,“说我害了卢氏,休我出府也好,赶我离开也好,怎么都可以,我带着孩子走还不行吗?为什么还要把我们留下来这样作践?”
婆子冷笑道:“方姨娘这话说得奇怪,你生的是女儿,不是那一晚上你自己说的吗?什么时候又变成了男孩了你说了谎已经被贬为贱妾,整个京城的官眷世家都知道了,如今你还敢胡言乱语?你犯了错,冲撞了大夫人,合该你受罚。侯夫人如今保下你,还着我们二人好好教导“姑娘”,如今满京城谁不说我们夫人仁义良善,到你嘴里竟成了作践?果然是商人之女出身的贱妇,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方氏闻言,心中绝望无比,除了嘶声大哭,用泪水宣泄心中的冤屈愁苦,再无别的办法。两个婆子听着她的哭声,嘴角俱是露出一丝冷笑,惬意地闭上眼睛,靠在马车壁上。
小小婴孩也被吵醒,睁开黑溜溜的大眼睛,入眼的便是一片晃动着的青色油布的车顶----
叮铃铃----
闹钟疯狂地响了起来,一声紧赶着一声。
一只纤长白皙的手从杂乱的薄被下伸了出来,摸索着关掉闹钟,又懒懒地耷拉到了床边。
体型庞大的德牧犬顶开卧室的门钻了进来,一条大尾巴摇得飞起,冲到床边一下一下地舔着那只好看的手。床上的人终于缓缓睁开眼睛,望着整洁明亮的天花板,出神地怔了好大一会儿,眼前似乎还晃动着梦里的那方青油布车顶。
半晌之后,萧御才低吟一声,抬手捂住额头。
“又是那个梦啊……”
从他二十岁开始,这个梦就几乎夜夜造访。多年以来那个梦境一次比一次更长,一次比一次更真实,如今已经真实到他几乎能看清楚梦里落叶上干枯的纹路。
每一次醒过来时,萧御甚至快要分不清楚哪一边才是现实。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孰真孰幻?没想到他竟有幸经历上一番这古代大哲学家述之文字的神奇体验。
身为医生的萧御知道这个梦不同寻常,他一度怀疑是自己的精神状态出现了问题。只是做了大大小小无数个精神测试,除了证明他是个意志坚定过于理性的一个人之外,他的精神状况实在比大部分人都要好。
既然现代科学下的精密仪器都查不出什么问题,萧御也就索性放手不管了。这个梦并不影响他的睡眠,也不会让他感到疲惫,那就当看了一场冗长琐碎的电影好了,甚至他梦境里那富贵世家的陈设摆放比许多电影里都精致真实得多了。
身上一沉,他养的德牧已经热情地扑了上来,冲着萧御一阵乱舔。
“毛毛别闹。”萧御挥着手推开它,起身下床。
好吧,这里确信无疑是现实了,萧御无奈将一手口水蹭到毛毛的脖子上,反惹得它更欢脱地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这里可是他工作五年才攒够首付买下来的市区豪宅,按着自己的喜好装修得简洁干净又明亮,要是做梦的话他一定不让自己在梦里还背着二十年的房贷等着还。
起床冲澡刷牙,裹着浴巾去准备自己和宠物的早餐。吹发换衣完毕,早餐也就可以上桌了。
萧御拿起自己的杯盘,毛毛叼来自己的大花碗,一人一狗各自用餐完毕,萧御洗了碗,拿起包走到门边,又和毛毛腻歪了几分钟,这才出门上班去了。
两条单身狗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萧御开着车到了市中心人民医院,从地下停车场直接乘电梯上到干净明亮的新门诊大楼七层,在更衣室里换上白大褂,别上名牌,戴上银边平光镜,对着镜子理了理一丝褶皱也无的衣角,这才大步地走了出去。
“萧主任好。”
“萧主任早上好。”
一路上收获无数问侯,萧御淡笑点头回应,小护士们在他身后红着脸颊笑闹成一团,都在争论着萧医生刚才是对谁笑了。
刚至而立之年的天才医生,又是单身,有房有车,脸蛋儿俊美身材修长,简直就是符合女人各方面幻想的金闪闪的一枚钻石王老五。
“也不知道萧医生将来花落谁家?”一把年纪的护士长也忍不住春心荡漾地捂着脸颊叹息一声。
萧御走到办公室,趁着电脑启动的时候泡了一杯咖啡,先将分管病患前一晚的情况浏览了一遍。8点一到,科主任、主诊医生、住院医生集合在一起,浩浩荡荡地查房去了。
一进病房,众位医生立刻感到数道视线瞬间聚焦过来。那跟普通的病人注视医生的视线又有些不同,里面的温度可是明显热情得多了。
饶是已经年过半百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胸心外科主任至今都还无法习惯。
咳,这是好事嘛,至少让病人心情愉悦,对这个世界充满希望不是么。
主任背着手轻嗽一声,很有眼色地退后一步,把站在他身后的萧御露了出来。
“小萧啊,今天还是由你来询问病人。”
“好的,主任。”萧御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走向病人。毫无例外地,每一个被问询到的病人从八十岁的大爷老太太到八岁的正太小姑娘无不喜笑颜开,配合度极高。
所以说长得好看真是极有用的,有再大的怒气,看到那张漂亮的脸的时候都烟消云散了。
这是多么和谐的医患关系啊!科主任欣慰地看着,感觉眼角都湿润了有没有!
九点开始有两台早已预约好的手术,下了手术台已经到了下午三点,萧御回办公室订了一份外卖,等餐的时候看到科主任走到他的桌子前面,搁下一张金灿灿的请柬。

第3章 大梦初醒

主任用手指点了点请柬,笑呵呵地道:“小萧啊,下周市里有一个纪念反法西斯胜利一百周年军事医疗体系的会议,就由你代表我们科室去参加会议吧。”
萧御收起请柬:“好。我会认真准备的,李主任。”
李主任笑眯眯地点点头:“小伙子,我相信你的能力。”说完便背着手一摇一摆地走了。
晚上十点,萧御下班回家,洗漱完毕爬上床,抱着笔记本翻看起医案资料。
只翻了几页,困倦就一阵阵地涌了上来,眼皮也越来越沉,萧御将笔记本放回到床边的桌子上,身子一软钻进柔软的薄被底下。
笔记本屏幕上是一幅旧派法国绅士的油画画像,画像的下面写着“向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勇气和奉献精神致敬”……
意识渐渐沉睡下去,脑海中的某一部分细胞却渐渐活跃起来。搁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微微一动,萧御纤秀的眉头微微皱起,双眼紧闭,睫毛却轻快地颤动起来。
趴在床边的毛毛猛地直起身来,有些不安地呜咽了两声,跳到床上趴在萧御身边,一双湿润的眼睛紧紧盯着主人。
不知从哪里发出的莹光,缓缓地萦绕在萧御身边,先是像雾一般,又渐渐凝成一缕缕的光带,将萧御温和地圈在光带中央。毛毛却是越发不安起来,凑到萧御身边又拱又舔,想要将他弄醒。萧御仍旧紧闭双眼,没有一丝要清醒的迹象,那光带却更加耀眼起来。毛毛豁地站起身来,弓下身体对着那光带龇着牙齿低低地咆哮,跳起来又扑又咬,汪汪地连声凶叫起来。
不过几秒钟之内,那光带猛然大涨,将整个房间都笼罩在它的内部,七彩变幻的光芒透过窗户传射出去,在天边照映出变幻莫测的霞光来。
这一幕被那些夜不归宿的人群看见,纷纷拿出手机仰头拍摄,一个十几秒的视频倾刻间在微博上传播了数万次,大半夜地上了热门头条。
一分钟之后,霞光散去,众人不需再抬头看天,开始在网上展开激烈的讨论。
而在那霞光起源之处,光线暗淡的卧室里一切又都恢复成了平常模样,只有那张大床上,萧御连同那只威武高大的德牧一起,消失不见了。
青色斑驳的高墙内藏着一座小小的院落,院子正北面有三间上房,左右还有东西厢房,十字白石路交叉在院落中央,一颗两人合抱的大树立在小院的门边,亭亭如盖的树冠几乎将整个小院掩在下面。
此时正有几个婆子和小丫头都在廊下坐着,小声地唠着闲话,满院子杂乱萧条的落叶却无人过问。
东侧耳房的窗户半开着,一个十二三岁模样布衣荆钗的“少女”坐在窗边,托着下巴望着树顶发呆。
“少女”略显纤瘦,一张面庞却长得十分明艳,五官秀丽分明,眉目间却显出些不同于普通少女的英气来。
她身量修长,手长脚长,看上去比寻常的同龄女孩要高出许多。
窗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大半个“正”字,少了最下面的一横。
少女拿起毛笔,歪歪斜斜地添上最后一划,将笔一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五天了。
从他莫名其妙苏醒在这个世界至今,已经过去五天了。
萧医生觉得好生郁闷。
这里竟然是他从二十岁开始便经常梦见的那个世界。
从前他是上帝视角的旁观者,他可以冷静地俯视着这个世界,观察着每一个演绎着悲欢离合、阴谋阳谋的角色,在视线所及的范围之内他对这个世界全知全能。
而现在他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其中一员,且他这位原身的处境实在不妙。
身为这个梦境的缔造者和观察者,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个小少年的遭遇了。
少年名叫凤照钰,他的父亲便是在太医院任职的凤家三房庶长子凤云飞,他的母亲便是被由妻变妾的方氏。他的姑姑凤云宁自私自利,为夺权势不择手段,因为方氏不愿意将幼子送给她争宠而迁怒于母子二人,不但要欺辱方氏,还让他小小年纪被送回凤家老宅寄养,充作女孩长大。而他的孪生弟弟被留在京城的凤府里,由凤云飞续娶的卢氏教养长大。萧御尚不知道凤云宁故意分开他们兄弟二人是打的什么主意,总之她不会有什么好心罢了。
如今这个小少年的身边,有继母卢氏派来老宅、名为照顾实为看守他的凤三夫妇,还有凤云宁派到他身边监视他的两个婆子。
这处境,怎一个闹心了得。
现在他却接管了这样一个身份,甚至还继承了凤照钰小少年的记忆。
人类独一无二的记忆使得一个个体区别于其他个体,如今他萧御却仿佛经历了两个截然不同而又同样真实的成长历程。有时候一梦醒来,他恍然间几乎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萧御还是凤照钰。
到底这里是梦,还是曾经那个令人仰慕的精英医生才是一个美好的期望?
亦或是两者都是真实的,只是不知为何这两个世界竟在他的身上出现了重叠?
萧御醒来之后的这五天内,都在不由自主地思考着这样一个深刻的哲学以及时空物理学的问题。
毕竟原身被软禁在这座偏僻的小院子里,连一步也难迈出去,萧御至今还没见过这小小院落之外的景致。对于未来会如何他一无所知,除了胡思乱想之外,他暂时也没有其他的途径可以打发时间。
“姑娘,吃饭了。”一个十一岁左右的小丫头拎着食盒走进来,手脚麻利地把饭菜摆上桌。
萧御第一次听到“姑娘”这个称呼的时候差点被口水呛过气过,现在他已然能够很坦然地面对这个称呼了。
不是一早就知道了么,全赖那个凤云宁的手段,小少年凤照钰从凤家三房的长房嫡孙变成了庶出的长孙女,如今凤府的下人见了他都要唤他一声“大姑娘”,在弟妹面前他是“大姐姐”,出了凤府他就是“凤家大小姐”……
天啊,这个梦简直越来越可怕了。萧医生痛苦了揉了揉额头。
而且来到这个世界变成凤照钰之后他才发现,居然连凤照钰的贴身丫鬟都不知道他其实是男儿身。这一定又是凤云宁的手段。如果他没记错,连凤云飞的继室卢氏都以为他其实就是个姑娘。
不论凤云宁出于什么考虑把这件事瞒得这样紧,萧御至少是松了一口气。让大家都把凤照钰当成女孩子也好,不然让他在知情人面前扮演大家闺秀也太考验演技和脸皮厚度了。况且万一他在这个世界里被困上个十年八年,甚至几十年上百年一辈子,他必然要谋求脱身的,不可能一直被凤云宁和卢氏捏在手心里。现在让所有人都当他是凤家大小姐,到时候应该会少很多麻烦。
小丫头摆完了饭,一脸郁闷得道:“大厨房太欺负人了,我明明先去的,却非得等前面的人都拿完了才给我拿,还当着我的面净挑些菜底冷饭。我前几天费了好大力气央李大娘给姑娘做了一碗蛋羹,还被六姑娘跟前的喜碧夺走了!她们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偏我要的蛋羹又入了她的眼了!”
萧御笑着摇了摇头。凤照钰在后院里一丝地位也无,基本就是一个被软禁的囚徒。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他被下人落井下石简直是必然的。倒是他身边的这个小丫头百灵,一门心思地向着他,实在是极为难得。
卢氏和凤云宁当年将他送回老宅,凤云宁派来监视他的两个婆子不耐烦伺候他,便从老宅的小丫头里随便挑了一个给他。说是做凤家大姑娘的贴身丫鬟,实际上连着粗使婆子的活计也全干了,又苦又累又没奔头。
百灵原是凤府的家生子,她的老子娘和哥哥都在老宅里做事,一家子都是老实人。本来他们在下人里也是低人一头,干的都是最粗笨的活计,也赚不到什么银钱。百灵被指给凤照钰的时候,百灵的娘还专门带着百灵来磕头,倒被这院子里的婆子好一通嘲笑,说人家避都避不及的烂差事,偏他家当个宝。
不管别人怎么看,百灵自从跟在凤照钰身边之后就一直尽心尽力照顾他,明明她比凤照钰还小,倒像个姐姐一样地护着他。
一直到前两年,百灵的哥哥从山匪手里救了老宅里不知道哪一房的一个哥儿,一晚上抱着小少爷在山林里东奔西窜逃避贼匪,最后还以身作饵把贼人引走,这才救了小少爷一命。
本来凤家的族长老爷都准备好给百灵的哥哥风光大办身后事了,没想到他粗人命大,居然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只是一条腿受了伤,养了个把月又是健健康康的大小伙子一个。
那个被他救下来的不知道哪一房的哪个小少爷应该是很受宠的,百灵的哥哥就因为这样一件功劳瞬间一步登天,不但立马当了个小管事,还被那个小少爷死乞白赖地留在身边,原本就任性的小少爷从此谁都不让近身,就只信任依赖他一个。
至此百灵一家完成了从下等奴仆到上等奴仆的转变,凤照钰这个“大姑娘”也跟着沾了点光。
不知道是不是应了名字的含义,百灵自小就机灵又泼辣,当年还是下等奴仆的时候她就敢捡着那些她得罪得起的婆子媳妇撒泼耍赖,硬是见缝插针地给自家姑娘争取些针头线脑一米米的微薄利益。她哥哥带着一家子扬眉吐气之后,百灵别的做不了,至少凤照钰的吃食上她还能争取一下。不说顿顿大鱼大肉,好歹不用像前些年那样顿顿吃些残羹冷炙了。
萧御脑海中回忆着那些旧电影一样的前尘旧事,看着这个小丫头的目光不禁越发柔和。
“你也坐下吃吧。”萧御道,看百灵要辞,他又道:“我一个人吃着也无趣,你就当陪陪我吧。”
这院子里只有百灵一个向着凤照钰,其他那些下人全是耳报神。平日里没有人管束他们,越发连一点活儿也不干了,全推给百灵身上。如果百灵不在这里和他一起吃了,呆会儿出去也只能去吃那些人剩下的饭菜。
百灵这才不再辞了,端了个小杌子过来坐在萧御下首,一边拿公筷帮萧御布菜一边自己随便吃些。萧御知道这里规矩大,也不管她,将百灵挟给他的菜慢慢地吃下肚去,心里不由得感慨,这种古代大宅院的富贵生活,可不是得把人养成些不事生产的米虫么。
百灵拿小碗盛出一碗汤,放在萧御手边。萧御端起来刚要喝,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从汤里散发出来。他眉头一皱,伸手按下百灵正在盛汤的手。
“姑娘,怎么了?”百灵疑惑道。
萧御放下碗,想了想问道:“最近三太太有没有什么事情?关于我的。”
“关于姑娘的?”百灵皱着眉头使劲回想。
萧御沉吟着。他向来鼻子灵敏,这汤的味道浓郁,能将大部分异味掩盖,但却瞒不过他。这种味道肯定不是什么调料,也不像是食材不新鲜的异味,更像是药物的腥苦味。
“这汤别喝了。”萧御让百灵将汤碗放到一边,看了看桌子上摆着的三素一荤,顿时也没了食欲。
这处境,真是如履薄冰哪。
还不知道他会在这个世界里停留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到他的时代去。不管多久,只要他顶着凤照钰的身份在这个世界里生活,萧医生可不愿意忍受那几个恶毒妇人道貌岸然之下的龌龊手段。

第4章 毒手谋财

百灵费力地想了半天,萧御也在属于凤照钰的记忆当中慢慢回想。
凤照钰似乎自小经常生病,每次看医吃药之后又会正常痊愈,所以他在做梦时见到这些场景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正凤照钰出不了这座院子,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在窗边坐着还是在床上躺着的区别。
百灵片刻后沮丧地摇了摇头:“我们不经常见得着三太太,奴婢实在想不起来。姑娘,我去找我哥哥,让他去打听一下吧。”
萧御点了点头,嘱咐道:“让你哥哥小心些。能打听就打听,实在打听不到什么也不用勉强。”
凤三太太郑氏看来也不是什么好鸟,萧御不想为了他的事让百灵家里受连累。
“奴婢会提醒哥哥的,姑娘放心,我哥哥做事向来稳重小心,一定不会让姑娘失望的。”百灵脆生生地应了,萧御也便不再多说什么。
他自己是医生,所以他感觉得到,凤照钰这具身子虽然由于缺少运动之故而有些纤弱,可能还有些营养不良,却绝不至于到经常病倒的地步。
那么他每一次的“生病”和迅速痊愈,就十分可疑了……
络纷院里,三太太郑氏斜倚在美人榻上,身旁搁着个小木匣子,里面搁着一沓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郑氏正仔仔细细地清点着。
“这十几年你也从大哥那里搂了不少钱啊,怎么还是这么不禁花。”凤三老爷凤云久坐在一旁,喝了碗茶水咂了咂嘴,斜眼看着郑氏道。
“还不是你,爱在外面充大爷,瞎大方,我赚多少钱能够你败的。你又没个正经进项。”郑氏嗔了他一眼,又皱起眉头,“两千多两,就剩这么点了。晴姐儿和甜姐儿如今都大了,读书笔墨都要花钱,胭脂水粉各季的衣裳,样样都要钱。这点银子根本撑不了多久。”
“衣裳胭脂笔墨纸砚,公中不是都有吗?老爷我用的都是公中的份例,她们两个倒是什么都要头一份?两个丫头片子,你惯得不轻。”
郑氏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丫头片子怎么了,咱家那姑奶奶不是丫头片子?现在在整个淮迁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富贵的了,凤府里谁不得看她的眼色。要不然方氏和她那个小贱种能落我们手里,随我搓圆捏扁?”
“红乔说你又给钰姐儿下药了?”凤三摸了摸下巴,“就算想要支取大哥送来老宅抚养钰姐儿的那些钱,你也不用次次给她下药吧?你只说她病了要请大夫花钱买药,拿了药方子去支钱,谁还能跑过来专门查你不成?她那个小院子让你管得滴水不漏的,根本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她一个小人儿,你老这么给她下药,万一出个什么状况可怎么是好?”
“你跟我的丫鬟倒是亲香,让她什么都告诉你。”郑氏冷笑一声,“做戏当然要做全套,不然万一哪里出点纰漏,是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就算那小贱人真出了什么事,也就是赔上一副棺材板拉到野地里埋了,以小贱人的身份连祖坟都进不了。大太太把方氏和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大哥偏偏还年年送银子过来养着她们,还要归在公中的仓库里让外院管家管着,让等闲人都碰不着那些钱,真是用心良苦啊,这不是戳大太太的心吗?何况大太太本来就没想让她活,要不是我从中斡旋,她早不知道投胎多少年了。”
“你们这些缺德娘们啊。”凤三听不下去了,甩手甩脚地站起身来往外走。
“你不缺德,你有种别找我要银子花!”郑氏怒了,随手拿了个枕头扔过去,“谁让方氏干出那种没脸的事,拿闺女充小子,亏她干得出来。商户女就是商户女,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凤三接过枕头回来放好:“说起来也奇怪,大哥那时候那么疼方氏,也没说非要她生个儿子。何况方氏明明生了一对龙凤胎,这是多大的好事,她何必还要多此一举?我总觉得里面有蹊跷。”
“就你聪明,就你知道有蹊跷。”郑氏冷嗤一声,“你这些话在我这里说说就算了,你要敢在外面乱嚼舌,哼,不用我说也有人治你。”
“罢了,我也不管你们这些女人的事,我只要有酒喝就万事足了。最毒妇人心,女人不能碰哪。”凤三说着就晃了出去。
凤三出去不久,门帘子又被掀了起来,两个如花似玉的少女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两人俱是十一二岁的模样,生得花朵一般,一身穿戴富贵逼人,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一个文静一个活泼,行动间显是受过良好教养的,与老宅里的其他女儿相比气度自是不同。
“五姑娘和六姑娘来了。”打帘的小丫头笑着传道。
“晴儿,甜儿,快过来坐在娘身边。”
郑氏笑着一手一个地拉着她们坐在榻上。凤照甜笑出面上两只小梨涡来,伸手托起脖子上挂着的那条赤金嵌着翡翠珠子的璎珞给郑氏看。
“娘,你看这条璎珞好看不?今天刚从首饰匣子里翻出来的。女儿房里的丫鬟平时就会偷懒,今天好不容易好好收拾了一回,就从首饰匣子里淘澄出来这么一个宝贝。”
“还不都是妹妹惯着她们。”一旁的凤照晴微微一笑无奈道,眼睛在那璎珞上看了看,又道:“好看是好看,不过样式却有些老了,比不得大伯母家的三姐姐身上穿戴的,样样都是京城里最时新的花式,从来不会流于俗套。”
她说的正是卢氏与凤云飞所生的女儿凤照琳,今年也是十二岁,只是月份上大些。她前面有一个“大姑娘”凤照钰和二房的嫡女二姑娘凤照月,凤照琳便在这一代姐妹中行三。
“我们哪里能跟三姐姐比。”凤照甜嘟着嘴,“她可是大伯父的掌上明珠,又最得姑姑的喜爱,何况大伯母当年那样的名动京城,谁又能比得了她?如今全京城的闺秀都比不上她呢。”她说着,对那璎珞的喜爱就淡了。
郑氏仔细看了看道:“这还是前几年你们大伯父送来老宅的那箱子首饰里的,是有些老了。你们大伯父是个男人,对这些珠宝首饰哪里懂得?你们大伯母更不可能管这些,采买这些东西肯定随便支派个婆子小厮就得了,他们买来的东西随便戴戴就是了。等以后回了京城,娘给你们到滴翠坊打上十套头面,保准不比你们三姐姐的差。”
凤云飞送来老宅的东西自然是送给凤照钰的,至少面上是这个名义,不过这些东西最后全都穿戴在了郑氏的两个女儿身上。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京嘛……”凤照甜闷闷不乐地道。
郑氏摸了摸她的头:“乖,娘知道委屈你们了,在你姐姐及笄之前,我们一定回京。”心下又不由得盘算起来,在大女儿及笄之前还有两三年,要如何趁着这些时间多存些银钱?等她回京了,不知道卢氏和凤云宁是会再派人来接手凤照钰,还是会有其他的想法?总之到时候,凤照钰是死是活都不关她的事了。
凤照甜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高兴起来,将她中午抢了凤照钰的蛋羹的事兴致勃勃地说了一遍。
“你抢她的饭干什么?!”郑氏一下子紧张起来,“她的饭食你也敢乱吃?你不要命了?!”想到今天她让人在凤照钰的汤里下了药,郑氏更加慌乱了。
“甜姐儿,你没吃吧?!”
凤照甜不耐烦地道:“谁要吃她的饭了?猪食一样。娘你不知道,那蛋羹是百灵那个臭丫头让李大娘另外做的。她算什么东西?也敢找大厨房点菜?那李大娘也是个没眼色的东西,平常没少拿娘亲给的好处,如今看百灵的哥哥得了势就想另攀高枝呢,居然敢单给那贱人做东西吃。”
郑氏一听,这才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妹妹你也真是的,一碗蛋羹算得了什么,你抢她的干什么?”凤照晴嗔了妹妹一眼,埋怨道。
“姐姐你才是有所不知。”凤照甜不屑道,“一碗蛋羹的确算不得什么,但是她就是没资格吃。这和蛋羹没关系,这和本分有关系。抢回去倒了都不该给她吃,得让她知道她自己的身分。”
凤照晴闻言一笑,不再言语。
郑氏呵呵地笑了两声:“甜姐儿说得对。这本就是你们大伯母和大姑姑的要求,可不是我们要故意作践她。娘亲要把差事办好了,将来回京城才能挺直腰杆,你们姐妹俩回到京城凤府之后,谁也要高看你们一眼。”
凤照甜得意地绕了绕帕子,又想到什么,懊恼地道:“娘,百灵那个丫头最近越来越嚣张了,她又跟小偏院那个是一条心,得想个办法治一治她,不然她越发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郑氏略犹豫了片刻,还是道:“别管那个丫头了,她哥哥现在得宠得很,大老太爷的那个小曾孙片刻都离不得他。反正她再蹦哒也翻不出天去,动了她麻烦却不少。听娘的,别搭理她就是了。”
凤照甜这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却说百灵得了萧御的吩咐,去找她的哥哥阿苍打听凤三太太的事。几天之后,阿苍终于托人将她叫到垂花门外。兄妹两个一起回了位于外院倒座房的原来的住处。百灵将门窗都打开,又在附近看了一圈,没见有其他人在,这才回来拉着自己哥哥急问道:“哥,你打听到什么没有?”
阿苍有些为难地抓了抓头发,看着百灵道:“打听到了。可是……”
“可是什么啊?别吞吞吐吐的,快点告诉我。”百灵向来不耐烦哥哥的温吞,催促道。
阿苍叹了一口气:“妹妹,我说了你可别生气,有事好商量,不要冲动。”
百灵不耐道:“唉呀我知道了,你真烦,快点说吧。”
阿苍这才把他打听来的事情慢慢讲述起来。
原来凤三夫妇二人并不是随着凤照钰一起来的淮迁,而是在凤照钰五岁的时候,他们才从京城回了老宅,美其名曰奉了长兄长嫂之命回来照顾凤照钰。
在他们回来之前,凤照钰的父亲凤云飞年年送回大笔的银子,由三老太爷安排着入帐到公中的帐房,用来照料凤照钰和方氏的生活起居。因为银子由外院的帐房管着,因此支取这部分银两便需要比较繁琐的程序,凤云飞此举大概亦是为了保证银子能够实实在在地用在方氏和凤照钰的身上。
“原来大老爷也不是完全不管我们姑娘的啊。”百灵怔怔地道。
阿苍对此没说什么,继续道:“本来方姨娘和大姑娘用不了多少银子,大老爷又年年送银子过来,据说帐上已经积攒了三千多两银子了。但是三太太来了之后,没过多久就把帐上的银子支取了个干净。”
“什么?她凭什么支取我们姑娘的银子啊!那都是我们姑娘的!”百灵急得眼红。
阿苍忙安抚道:“都说了让你不要急,就知道你要生气的,唉。”
百灵深呼吸了两口气:“你接说着!”
阿苍现在的主子因是大老太爷十分钟爱的小曾孙,那小少爷在大房那边可谓是众星捧月,他又是小少爷跟前第一得宠之人,因此他查起这些后宅之事来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就有人把所有消息奉到他面前。何况他查的是三老太爷这一房,大老太爷那一边的下人更没有理由替三房的人遮丑,因此他这一番几乎是将三太太的所作所为查了个底儿掉。
“自从三太太来了之后,你们姑娘好像经常生病,每次请大夫吃药,花费的银子一次比一次多。三太太就这样一笔一笔地把你们姑娘帐上的银子都支取了出去。”阿苍道,“你们姑娘还小,方姨娘又被关在家庙里,因此也没有人细心去查一查这个帐,有些人明知道有问题,也肯定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想平白无故得罪了三太太和大太太,所以谁都不提这其中的猫腻。我问过我们少爷了,他说就算你们姑娘吃的是龙肝凤胆,也吃不了这么多银子去。”
阿苍说着叹了一口气。三太太贪财倒也罢了,可是每每都是让大姑娘“生病”一回,她便打着请医问药的名义去支取银子。世上哪有这样多巧合的事?可见大姑娘每一次的“病”来得多么蹊跷。
连阿苍这样的老实人都觉得欺人太甚,何况百灵是个火爆性子,她又向来心向着凤照钰?
百灵早已气得浑身发抖,在屋子里团团转了两圈,眼睛瞅着门后的扫把,桌上的茶壶,吓得阿苍一把抱住妹妹。
“妹妹,你可不能冲动,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跟三太太拼命去的,三太太哪里是你能动的。你若实在气不过,以后更用心顾着你们姑娘就是了。再怎么样三太太也是主子,你是奴仆,如果打了她,她可是能要了你的命的!”
“谁说我要打她了。”百灵挣开阿苍,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就是因为什么都干不了才生气!难道以后就任由那个毒妇这样欺负我们姑娘不成?!她前两天还想给我们姑娘的汤里下药呢!还好被我们姑娘发现了,这才没中了她的毒计。”
阿苍也为难地皱眉叹气。他们这些奴仆自身尚且身不由已,卖身契都攥在别人的手里,像妹妹这样反而一心想要保护身为主子的凤大姑娘,在别人的眼里大概根本就是自不量力。
百灵已经平静下来,怔怔地望着门外出神了片刻,回头嘱咐阿苍道:“其他的先不论,这回总算是打听到了姑娘想听的消息,我先回去告诉姑娘。哥哥,你赶紧回小少爷身边去,以后也要好好伺候小少爷,要让他一直喜欢你。这世上坏人太多了,小少爷总能保护你的。”
阿苍脸一红,呐呐地道:“他还是个孩子呢,哥哥怎么能让他保护。”
“孩子怎么了,孩子总有一天长成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三岁看老,小少爷可厉害着呢。”百灵瞪了她哥哥一眼,“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你可别犯糊涂,要是让别人把你的位子挤下去,看我到时候怎么治你呢。你快点回去吧,别让小少爷等太久了。”
百灵说完便蹬蹬蹬地跑回了她和凤照钰住的小院子。

第5章 无所遁形

小院门口守着的几个婆子对着百灵的背影又皱鼻子又撇嘴的,嘴里嘀咕着些不干不净的话。
以前百灵也是不能随便走出院门的,她性子再泼也有限,可自从她哥哥得了势,百灵就越发不把她们这些看门的婆子放在眼里了,这些人自然心里有怨气。
只是再有怨气也没办法,现在她们可管不了这个跟着她哥鸡犬升天还动不动敢跟人撒沷拼命的二愣子丫头。
“简直是丧心病狂啊……”小偏院里,萧御听完百灵气愤不平的讲述,又看着百灵再一次将掺了料的饭菜都倒进马桶里,斜倚在窗前望着外面孤零零的那颗老树轻声叹道。
身为一个现代人,萧医生虽然工作十分繁忙,偶尔回家早了打开电视当背景音的时候也看过几集八点档的宫廷戏。他向来知道在自成一个封闭社会的深宅之内,为了争夺本就有限的资源和利益,自然斗争激烈人心险恶,只是还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高墙深深的二门之内人命如草芥的冷酷。
这还不是宫斗剧情呢,深宅大院的好歹都沾亲带故,至于这么恶毒么?
三太太不把凤照钰的小命当回事,只怕也是凤云宁和卢氏的态度使然。在那三个女人的眼里,这个弱小少年的性命根本无足轻重。
凤云宁是因为太自私了,只为了方氏没有满足她的无理要求便无故迁怒。虽然她的理由太奇葩,好歹不是无的放矢。可是卢氏到底是为什么对凤照钰这个半大的孩子这么毒辣?
凤云宁明显更倾向于作践方氏和凤照钰,她针对的是方氏,她要让方氏痛苦来偿还骗她的代价,因此她当然想留着卢氏和凤照钰的性命。而凤三太太背后的卢氏却似乎是想要了凤照钰的命,不然郑氏何至于如此有恃无恐?可是这其中的关节却实在令人费解。凤照钰只在襁褓中见过卢氏,如今对卢氏更是毫无威胁,他怎么可能惹到卢氏呢?卢氏对关在家庙里的方氏都不闻不问无视到底,为何却要针对他一个小孩子?
卢氏的想法他并没有兴趣,只是以今日的情形看来,郑氏可以在他的饭菜里下药用他来谋财,哪天有了更大的利益,那药只怕要换成见血封喉的毒药了。
到时候那些人随便报个病丧,又有谁会替这个默默无闻的“凤大姑娘”叫一声冤屈?
百灵突然又高兴地开口道:“只是没有想到,原来大老爷从来没有忘记姑娘呢,大老爷怕姑娘受委屈,所以送了好多银子回来。就算被三太太贪走了,可是大老爷的心还是在姨娘和姑娘身上的。”
萧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身为男人,还能不懂男人的心理?凤云飞的确不能算是个坏人,他懦弱,毫无主见,有一丝良心未怋,更多的却是自私。每年送银子回来不过是买他自己一个良心安稳,可见他仅余的那点良心有多么廉价。他但凡稍稍用一点真心进去,又岂会不知他的枕边人根本是千方百计地针对凤照钰,还送了郑氏那个瘟神来索命。
只怕他的内心深处也希望卢氏得手呢。如今他可是官运亨通,美妻在怀,除掉了方氏和凤照钰,他那些不光彩的过往也就随着这两条无辜可怜的生命一起随风而逝了。罪恶都在别人的手上,他还可以用不知情来安慰自己不安的良心。
萧御不介意用最大的恶意揣测这个封建士大夫阶层的男人。
百灵这时候又开口道:“对了姑娘,李嬷嬷和赵嬷嬷正在小炉子上熬药,她们让姑娘吃过饭之后就把药喝了。姑娘刚才一口饭菜都没吃,我去找些点心来给姑娘垫垫,不然喝药伤胃。”
百灵说着便走了出去,萧御抚着额头叹了一口气,无力地躺倒在窗边的矮榻上。
他简直太同情凤照钰了,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三太太是卢氏的人,两个婆子是凤云宁的人,这一个一个的还都逼着他乱吃药。
下午时分有两个婆子端着药碗进来,放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道:“姑娘,该喝药了。”
萧御为难地瞅着那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记忆当中凤照钰好像时常喝着这种药。那两个婆子说是补药,鬼知道是什么成分和用途。
不过看凤照钰到现在都健健康康的,除了被郑氏下药的时候会病弱那么一把,想来这两个婆子的药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危害。
萧御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壮士断腕般地把药端起来闭眼灌了下去,两个婆子拿着药碗仍旧冷着脸退了出去。
待二人的身影一走远,萧御忙跑到窗边,抠着喉咙把药汁都吐了出来。百灵吓得跑过来连连拍着他的后背,等他吐完了,又扶着他躺到床上。
萧御望着头顶的锦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闭着眼睛小寐了半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萧御慢慢睁开双眼。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处境,实在令人厌烦。
“百灵,你过来。”萧御起身靠在床边,向百灵招了招手,低声嘱咐了两句。
百灵侧身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连连点头。
“姑娘放心,我一定好好盯着三太太,不放过任何蜘蛛丝迹。”百灵斗志昂扬地握拳道。
她向来怜惜自家姑娘,明明有至亲之人,却被扔到一边不闻不问,没有一个人关心她。百灵虽然是下人出身,却有一对慈爱的双亲和疼爱她的哥哥,她简直不能想像被亲人背叛抛弃的痛苦。
偏偏以前的姑娘冷冷淡淡不争不抢的,对什么都不在意,给点吃的就吃下去,给她穿的她就裹在身上,不给她也从来不知道喊饿喊冷,似乎整个人的魂儿都是空的,看得百灵急在心头却无可奈何。
只有那双美丽透澈的眼睛,那样得与众不同,沉静淡泊。好像在那双眼的后面藏着一个看透一切的灵魂,他透过这双眼睛观察着所有人所有事,好像这一整个天地都在她的眼中。只要与那双眼睛对视一眼,都有一种被看穿内心无处躲藏的狼狈。百灵向来没有秘密,所以她最喜欢姑娘的这双眼睛。然而更多人只会因为这样一双眼睛而害怕她,厌恶她。
可是这几天以来,姑娘好像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再不像以前那样冷淡得近乎木讷。那双眼睛仍旧透澈智慧,却比以前多了一层鲜活的光彩。百灵不懂自家姑娘因何改变,只是好不容易姑娘现在有了争一争的心思,她哪还管得了其他?潜藏了几年的斗志一下子就激发出来,恨不得马上跟那个讨厌的三太太和五姑娘六姑娘斗个天翻地覆。
萧御见她这样,不由得笑道:“好,我等着你的蜘蛛丝迹。”
如今他被郑氏关着,不声不响默默无闻地,连院门都出不去。其他人也只当他不存在,即便知道他受欺辱也假装不知道。
他现在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将事情闹到人前,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机会,让他们想装看不到都不行。如此,他才能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上。
不过现下他还得装病一回蒙混过去,不然那丧心病狂的郑氏肯定还得接着在他的饭菜里加料。
凤大老爷,不好意思,现在不得不配合郑氏讹你用来买良心的钱。你若觉得良心不安,以后继续多多地补偿给凤照钰吧。
萧御本以为还要忍耐许久,没想到他要等的机会,居然很快就送到眼前。
凤云飞对他这个儿子不管不问十几年,连送钱都是偷偷摸摸地,太张扬他也怕他的娇妻吃醋不是?最近这些日子,他居然大肆招摇地派了许多人带着礼物来淮迁探望凤照钰,甚至隐隐有要将事情办得越隆重越盛大越好的传闻。
百灵的哥哥只探听到凤云飞升迁在即,其他的还要接着打听。萧御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这恐怕不是凤云飞突然多长了良心,只不过是一次沽名钓誉之举罢了。
萧御猜测得已是八九不离十。
凤云飞如今正是春风得意,仕途风生水起,已经官至太医院左院判。现在的院使年纪大了,正向皇帝告老还乡,如无意外,下一任院使之职自然就要落在凤云飞的头上了。
只是在这当口却突然有人参了凤云飞一本,说他停妻再娶,又抛弃幼女,德行有亏,难堪大任。
凤云飞当即有些慌了。在凤云宁的指点之下,又将方氏拉出来批判了一通,将她昔日的“罪名”添油加醋地散播出去,让人知道停妻再娶不是他凤云飞的过错。
只是抛弃幼女这一条就不好说了。那个时候凤照钰还是个人称为it的小包子,再要编也编不出它的坏事来。
那一年长子凤照钰被送回老宅来,双生子之一的凤照棋却被留在了凤府,由卢氏教养。于是凤云飞对外只说是方氏不舍幼女,因不忍让她们母女分离,才把女儿送回老宅来养着。
萧御在心里暗暗思量这件事。
凤云飞有企图有欲求就好,有企图就可以为他所用。凤云飞想拿凤照钰换取好名声,这主动权可就不在他的手里了。
萧御一边松了一口气,一边心头却又有些酸涩,不由得感到一丝迷惘。
他居然会为了凤云飞的利用感到些许酸楚和心痛。
在这个世界里过得越久,他与凤照钰之间的界限就越模糊。及至今天,他已经无法将自己和凤照钰的身份割裂开来了。他既有凤照钰的记忆,又有凤照钰的感情,他和凤照钰的人格之间,要如何才能区分得开?
似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至此已成一体。
在偏院里那些粗使婆子无处不在的窥探监视的视线当中,萧御耐心等待着。直到一个多月之后,秋日将尽的那一日,凤云飞派来探望凤照钰的家仆队伍终于到了淮迁。
萧御前一晚沉沉地睡了一觉。这一觉香甜无比,醒来时深深呼吸的那一口气,都觉得比平日里的空气更新鲜清凉似的。
萧御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慢慢睁开双眼。
棱花镂雕架子床,半旧的茜红纱,青色的绮罗帐。
萧御闭了闭双眼复又睁开。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已逾数日,今天才应算是他第一次真正踏入这个古色古香的时代。
不等他多想什么,百灵已经手脚利落地拉开床帐:“姑娘,你醒了。快快起身吧,百灵服侍您梳洗,今天老爷派人来看姑娘了,千万别出什么差错。”

第6章 反击时机

百灵将打好的水倒进铜盆里,又端到床前,拿起帕子来沾湿覆到萧御的脸上。
即便过了这么些天,萧御仍旧不习惯让一个十岁出头的小萝莉这样服侍他。
“放着吧,我自己来。”
萧御就着铜盆洗了脸,用了百灵递过来的香皂,又拿杨柳枝和青盐刷了牙。漱口完毕,还有香脂润肤。
郑氏没那么好心给凤照钰准备这些扶肤品,这都是百灵的份例。
以前萧医生也是对外形很有些追求的的精英男士,虽然不会刻意去研究那些化妆品护肤品,桌子上摆的却也都是专柜上买来的高端货,偶尔还要敷个面膜什么的。
如今用着这纯天然无公害的古代护肤品,既是给下人用的自然不可能是什么太好的东西,却也没觉得比起他那大几千一小瓶的这个水那个精华的差在哪里。萧医生不由得开始心疼自己那些年花的那些钱来。
萧御用两只手心在脸上抹了一遍,百灵却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好姑娘,你怎么这么用力搓自己的脸。姑娘的皮肤这样细嫩,小心搓红了搓糙了,以后可怎么好。”
萧御十分无奈,被百灵拉着放下手,任小丫头细细地挑起豆粒大的一点香脂,用纤纤十指在他脸上柔柔地打圈。
“姑娘十三了,如果有长辈看顾的话,也该可以议亲了。可是三太太那个人,真是不提也罢。姑娘长得这样好看,以后一定能嫁个疼爱姑娘的好夫君,再也不用受别人的闲气。”百灵轻声道。
萧医生一听,顿时感到了一种天雷轰顶的感觉……
他的灵魂是一个30岁的成熟男性,他至今连女朋友都没谈过,现在居然要被一个小萝莉操心他嫁人的事了?
抛开他的个人因素,这具身体可是货真价实的男儿身,这要是嫁了人,洞房花烛夜怎么办?那还不得彻底漏馅。到时候婆家会怎么对待他?这个时代都讲究家丑不可外扬,万一为了面子着想,不会把新娶的儿媳妇给弄死吧?
萧御对这个时代的人权状况完全不报任何希望。
更何况这个年代的适婚年龄都早,要是以后真嫁人了,他老公估计也就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屁孩……这画面萧医生简直不能想。
而眼前,还有一个迫在眉睫的现实问题,让萧御不得不正视起来了。
如今他生活在这个小院子里,平常的妆扮并不是很“少女”,也就是头发长了些。反正古装剧里男女都是长头发穿裙子,萧医生暂且能够忍耐。
可是等他走出这方小天地,走到世人面前去之后,他在别人的眼中可是这凤家三房的“大姑娘”啊——
萧御突然发现,他的头一件大事不是找郑氏或者凤云宁算帐,而是要先习惯自己“大姑娘”的身份。这个习惯不仅是要习惯别人对他的称呼,还包括他的言行举止,他的衣饰妆扮,全部都要符合凤大小姐这一身份才行。他必须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才能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生存空间。
¥%……&*)(*&,那个缺德的凤云宁啊!
要彻底逃出凤家,对于萧御来说也不算难。只是逃出去之后呢?他没有路引,根本跑不远,被抓住了是要按律治罪的。何况他也没有谋生的手段,就算他有一身医术,光看他这副瘦小的样子,谁又会请他看病?况且这里又没有各种现代化仪器,没有X光,没有手术刀,连听诊器都没有,他这一身现代医术竟是无处施展了。
再说还有那方氏正在凤家的家庙里关着。方氏毕竟是凤照钰的生身母亲,他接管了凤照钰的身份,自然也要承担起他的责任。无论从道义或者感情上来说,他做什么事都必须要将方氏考虑在内。
方氏是最传统的闺阁女子贤妻良母,如今虽然受尽委屈,却仍旧以夫为天,心心念念的除了凤照钰就是凤云飞了。
想到这里,竟是留下来继续扮凤家大姑娘才是惟一出路。萧御无奈一叹。
形势比人强,萧医生也只能暂时低头。
萧御还在思量自己的处境的时候,百灵已经手脚麻利地给他梳了个双螺髻,又在首饰盒里搜罗了半天,也不过几枝素银钗,挑出哪根都一样。
百灵一边替他插上簪子,一边酸涩地道:“三太太太过分了,用着姑娘的银子,还处处克扣姑娘的吃穿用度。老太爷老夫人他们也不管管,至少要把姑娘的银子要回来,不能便宜了那些坏人。”
萧御还在沉思当中,听着她清脆的声音说着小大人似的话,不由得心里好笑。
“小丫头,你倒是个贪财的。”
百灵不平道:“姑娘,百灵可是一心为姑娘打算,这怎么能叫贪财呢。姑娘一天天大了,也不能一点成算都没有。我哥哥说了,大老爷有今天还是靠着姑娘的姨娘拿出嫁妆来给他打点那些当官的他才能发迹的。如今他们不说好好照顾姑娘和姨娘,反而这样委屈姑娘。我替姑娘不值!”
萧御手中把玩着木梳,也是冷笑一声。
连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都懂得的道理,那一步登天的凤家老老少少,难道连这点见识都没有?不过是个个自私自利泯灭了良心罢了。
卢氏打发了凤三夫妇回老宅来“照料”凤照钰,这对笑面虎夫妻果然将他“照料”得很好。如今他十二三岁的年纪,作为女子看上去是够高了,却仍旧比同龄男孩子瘦弱许多。
凤照钰能安稳活到现在还多亏了凤云飞的银子和郑氏的贪财,只要他身上还能榨取到利益,郑氏就不会对他下手。
在郑氏看来,她只不过给点吃的喝的养活一个没什么用的懦弱少女,就有大把的银子可以收入囊中,她何乐不为呢。至于卢氏那里,反正这“大姑娘”已经被她养成了个没见识没气质的乡下丫头,蠢笨木讷,不堪大才,这样对卢氏也好交差。
梳好了头,百灵又从柜子里找出一条天青色的襦裙出来,上襦还是淡黄色撒碎花的花色,看上去青春活泼又可爱。
萧御盯着那套衣衫如同洪水猛兽一般,百灵十分固执地要他穿上。
“平常不都穿得挺素的吗,今天穿这么好看干什么。”萧御干巴巴地笑道。
抹香脂梳发髻就算了,萧医生忍了!可是他暂时实在是不能接受穿这种玩意儿啊!
百灵鼻子一酸,又要落泪。
“这算什么好看,我哥哥说,大老爷每年都给姑娘送了好多东西,衣裳首饰都有,全被三太太截了去,给五姑娘六姑娘穿戴去了。如今那两个姑娘的衣裳比这好的多了去了,这还是我昨天找了一晚上才找出来的呢。今天老爷派人来看姑娘,姑娘怎么也要穿得精神一点,让嬷嬷们看着高兴,回去说给老爷听,老爷也会更喜欢姑娘。”
凤云飞还给他送衣裳首饰?这渣渣不会真把凤照钰当闺女养了吧?
萧御看百灵快要落泪的委屈样子,想着他早晚也要习惯的,还是不要辜负了人家的一番心意,便由着百灵服侍他将衣裳穿好。
百灵又从匣子里东翻西翻淘出一块碧绿的玉佩来,结在宫绦上垂在腰间。萧御僵硬地站直身子,任百灵前前后后地给他打扮。
“好了。”百灵将他推到穿衣镜前,镜中映出一抹纤瘦修长的身影。
也不知道是先天生就还是后天刻意将养的结果,风照钰穿着女装活脱脱一个美貌萝莉的模样,只是身量比普通女孩要高些。这样看着却更显得大方美丽,一点违和感也没有。
这张脸分明还是萧医生原本的长相,只不过更年轻稚嫩一些,没想到打扮起来如此像个姑娘。
萧御抬手摸了摸光滑的下巴。现在凤照钰年纪还小,尚能遮掩几分,等以后过了青春期开始发育了,男性性征都显现出来,那凤云宁又打算怎么样对他呢?
他这个便宜姑姑可是最毒妇人心的代表人物,萧御丝毫不敢低估她的心狠手辣。说起来当初那女人差点派人把小照钰阉了,还是方氏以死相逼,连他的便宜祖父凤明文都坚决不同意,老头子差点气到中风,那凤云宁才就此作罢。
时过境迁,现在她没把凤照钰当回事,万一哪一天她又想起来当年那点恩怨,谁知道她又会使出什么手段来?
萧御不由觉得下身一凉,百灵已经不由分说地挽着自家姑娘出门去了。
凤照钰住着的小院子位于老宅里十分偏僻的一角。平日里他人身自由被限制,根本不得出去见人。此时他主仆两个一路走出小院院门,十几双意味不明的探查视线也跟随了一路,从四面八方窥探而来。
要是平常凤照钰敢踏出那个门槛一步,早就被人动手撮回去了。今天有郑氏的嘱咐,为了凤云飞的好名声,他是必要出去露个面的,因此那些人就只是看着,没有上来动手。
一脚跨出院门,萧御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带着凤照钰一起迈向自由的第一步!还没来得及轻松,却被一股异味熏得险些一个踉跄。
萧御捂住鼻子,这才发现不远处居然是一座马棚。这个小院和马棚同样位于凤宅大院的最北端,马棚几乎占据了整个北墙,凤照钰的小院就龟缩在北墙和西墙的角落里。
萧御严重怀疑这个小院子本来大概就是个柴房或者专供马棚的仓库之类的。
这缺德的凤三和郑氏!
萧御捂着鼻子由着百灵扶着他往前走去。
凤宅极大,是由东西两座五进的宅子打通连起来的。东宅的四五进连起来做成了一个园子,他住的小偏院位于园子的西北角,鲁氏所居的络纷院就在园子的南面。
百灵带着他灵巧地顺着园子里的小路七拐八弯,直把萧御绕得晕头晕脑。
此时凤云飞派来的两个婆子正坐在络纷院里的正房厅上,由鲁氏作陪,看着院子里的小厮们将从京城带过来的东西都卸到地上。
“张嬷嬷,白嬷嬷,来尝尝淮迁的点心。肯定比不得咱们京城凤府里做的精致,也就吃个特色,二位嬷嬷别嫌弃。”郑氏领着小丫鬟布置茶点,寒暄周到,态度分外亲热。
张嬷嬷道:“三太太不用忙,我们两个老东西哪敢嫌弃咱们老宅的物什。如今东西平安送到,我们也算不辜负了老爷的信任。老爷还有句话带给三爷和三太太,说这些年来多劳三爷三太太费心,亲兄弟不说外道话,以后大姑娘还要仰仗二位多多照料了。”

第7章 初次交锋

郑氏笑道:“大伯真是太客气了,这还用说吗?我照顾了大姑娘这么多年,早就把她当成亲生闺女了。”说着又唤了个小丫头过来,“去那院里看看,大姑娘怎么还没过来?昨天不就通知了她今天两位嬷嬷要来看她么?你们到底带没带到话儿?一个个都不拿主子的吩咐当回事,要是误了事,改天就找牙婆来发卖了你们这起子懒东西。”
小丫头十分委屈,噘着嘴道:“早就去告诉大姑娘了呢,大姑娘一早就知道嬷嬷们要来。我还按着太太的嘱咐专门说了,说嬷嬷们得大老爷大太太的吩咐特意从京城不远千里地赶来看大姑娘,那就代表着大老爷和大太太的脸面,是一定要好好敬重的。想是大姑娘前几天想要偷跑出去看她那姨娘,心乏身累,就自己睡晚了吧。”
小丫头这话一出,两个婆子脸上就不好看了。她们本来在凤府都是极有面子的管事嬷嬷,在卢氏面前都十分得用,要不然也领不了这份油水又大又有面子的差事。如今被这大姑娘这样怠慢,心里如何痛快?本来就是个没人在意的小小庶女,充什么正经主子?
郑氏抬眼看了看两个婆子,面色一沉训斥道:“就你话多,谁让你搬弄这些口舌的。还不赶快再去请大姑娘过来!”
小丫头这才飞快地跑走了。白嬷嬷嘴角撇了撇:“我看这丫头挺机灵的,该说什么自然得说,不欺瞒主子这才是下人的本分,并不是搬弄是非。要不然咱们老姐妹还不知道自己这么不让人待见呢。”
郑氏笑着陪话,谁也不提院子里那几大箱子的东西都是凤云飞指明送来给凤照钰的。
凤照甜随手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件件衣裙,还有个小匣子里装着的是各色头面首饰,在阳光下闪烁着富贵不俗的珠光宝气。
凤照甜拿起一枝琉璃花金簪往头上比划着,笑靥如花。
“大伯母来信说这一匣子首饰都是大伯从宫里得来的赏赐,果然精致得很。”
凤照晴只是瞟了一眼,淡然一笑,并没像凤照甜那样上去翻捡,看上去十足地端庄大气,正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反正这些都是她们姐妹的,何需在外人面前作出一副稀罕的模样,倒显得落了下乘。
凤照甜还在箱笼里挑挑捡捡,院门外萧御已经在百灵的陪同下缓缓地走了进来。在郑氏晦暗不明的目光注视之下,萧御渐渐地走近了她。
这是萧御第一次真正地面对郑氏,不由得仔细打量了她两眼。
郑氏是个中等身量的妇人,看上去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脸庞略长,眼细唇薄,面相显得有些尖刻。
“给三婶请安。”萧御定了定神,走到郑氏面前,照着往常梦里的印象蹲身福了一礼,轻声说道。
不等郑氏说话,他便站直了身体,静静地垂首而立。
并非萧御不懂这些礼数,他毕竟上帝视角旁观了十几年,只怕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人对这个世界本身的认知还不如他来得通晓。
也不是他要故意不敬郑氏,实在是刚刚那一福礼激得他自己汗毛直竖,鸡皮疙瘩都要站起来了。
要习惯这凤家大姑娘的身份,他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沈嬷嬷和白嬷嬷二人也打量着凤照钰。只见她体态修长纤瘦,比寻常的同龄女孩显得要高了不少,低眉顺眼的,面色稍显苍白,气质十分温和,却也并没有郑氏向卢氏信中所说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怯懦颜色。
十二三岁的女孩已经开始长开了,那张脸出落得实在出挑得很,修眉俊眼,鼻挺唇润,肤若凝脂,既秀美又不伐英气,一眼看去似翩翩少年,再看却又是美人如兰,两种矛盾的气质在她身上显得如此和谐,让人一见之下只觉十分惊艳。
便是这样一身朴素的打扮,面上不施脂粉,也比站在院中的那衣着华贵的五姑娘和六姑娘更美几分。甚至京城里的那些大家闺秀,就沈嬷嬷和白嬷嬷见过的那些,也没有一个比得上凤照钰的颜色。
虽然方氏长相也不错,但居然能生出这样漂亮的女儿,实在令人意外。不过想想和她双生所出的大少爷凤照棋的长相,两人站一起,谁也不会错认了这是对嫡嫡亲的亲生姐弟。
沈嬷嬷和白嬷嬷相视一眼,只怕这种状况夫人并不乐见。
萧御大大方方地任其打量,只是低眉顺目地站着,不知在出神些什么。
郑氏轻咳一声,嗔了她一眼:“你这孩子,看到两位嬷嬷也不来见礼,怎么就知道傻站着。”
萧御被她话里的亲密之意寒碜得撇了撇嘴角。明明平常见了凤照钰都是不冷不热阴阳怪气的,在两人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还能这般惺惺作态,真是人生如戏全凭演技。
萧御抬头打量了一下两个婆子,那两人打量她的眼神不可谓不刻薄。
萧御抬了抬唇角,轻声地道:“不知两位嬷嬷是打哪个府里来的?照钰愚钝,不知如何称呼。”
伪娘什么的,装着装着就习惯了。郑氏都那么卖力表演了,他怎么能输给一个内宅妇人呢?!
郑氏笑道:“这两位都是你母亲院子里的老人儿了,你只叫他们沈嬷嬷和白嬷嬷就是了。”说完就看着萧御,用眼神崔促着他快点行礼。
不过是两个管家婆子,了不起了就是卢氏的陪房,卢氏总不至于把她的奶嬷嬷打发过来跑腿吧,居然要他这个凤府“大姑娘”给两个奴仆行礼?
郑氏还真是不遗余力地作践凤照钰,对得起卢氏开给她的工资。
“不知哪位是母亲的奶嬷嬷。”萧御的目光在两个婆子中间逡巡,只见沈嬷嬷和白嬷嬷一时都脸色一冷,原本娇矜地等着大姑娘给她们行礼的神色便不那么完美了。
二门内的深宅妇人娱乐生活极其贫乏,平常没事就是琢磨人际关系、琢磨别人的想法,说一句话恨不能绕上一百八十个弯,听一句话也往往要掰开了揉碎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咂摸个中滋味。何况萧御这话说得那么直白。
天子以孝治天下,若是卢氏的奶嬷嬷,也还当得府内姑娘们的一礼,那也要看姑娘们的心情,其他奴才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郑氏当即眼睛一立,怒道:“钰娘,你说什么呢?枉我平日里那样用心地教导你,你的礼法规矩都学到狗身上去了?”
萧御被那一声钰娘雷得一个寒颤,浑身汗毛直竖。百灵忙上前撑着扶住自家姑娘。看姑娘“弱质纤纤”楚楚可怜的样子,想到郑氏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当众欺负自家姑娘,百灵暗暗地皱眉瞪向郑氏。
萧御忙在郑氏看向百灵之前捂住百灵的眼睛,手上稍一使力将她推到后面去了。
百灵的哥哥面子再大也大不过郑氏去,虽说瞪郑氏一眼郑氏也不能拿百灵怎么样,但是得罪小人一时痛快,过后麻烦可是防不胜防了。
“照钰不知哪里说错了?照钰一言一行皆遵礼法规矩,不敢有一丝疏忽。若有哪里做得不对,还请三婶指教。”萧御垂首开口道。
“你!”郑氏瞪着他一时语塞,她总不能说你没向两个奴才婆子行礼就是你的不对吧?以前凤照钰在她面前向来一字不发,低垂着眉眼的样子看上去木讷又蠢笨,她今天有意在卢氏的心腹面前显摆一下她对凤照钰的打压成果,看看这个凤大姑娘是有多么地不上台面,谁知道这小蹄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滑不溜手了?
郑氏恶狠狠地瞪了百灵一眼,似乎认定了是百灵调唆的,却也没立时发火,只是冷冷地呼了一口气:“行了,这客也见了,你可以回你的院子去了。来人,送大姑娘回去!好好看着大姑娘,哪个也别出来乱走。否则看我能放过哪一个。”
萧御知道郑氏又想把他关回那个马棚小院里去。今天天时地利人和,他还另有打算,如何能顺郑氏的意。
萧御没有搭理郑氏,只是微笑着向沈白二人道:“沈嬷嬷,白嬷嬷,两位嬷嬷远道而来,照钰感激不尽。不知父亲母亲可有什么话儿带给照钰?”
不管这些人内里有什么龌龊心思,面上说得都是极好听的。打着来看凤照钰的名号,总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吧。
站在院子里翻看箱笼的凤照甜冷哼一声,对着凤照晴道:“恐怕大伯父根本不知道她是哪根葱,说得好像大伯父多关心她似的,真是不要脸。”
她声音故意放小,却堪堪够让院子里的几位都听见。百灵一下子就变了脸色,恨得咬紧嘴唇,却不敢说什么,只能紧紧搀着自家姑娘。
凤照晴柔柔地轻斥了一声:“这话也是混说的,多大的人了,心里总没个算计。”
郑氏和沈白两个老婆子只当没听见,大家都知道这是事实。
萧御目光一转,看向凤照甜,微微一笑:“不知六妹妹嘴里说的大伯父是哪一位?”
“明知顾问。别让我说明白了,有些人更没脸呢。”凤照甜手里拿着一枝金步摇,不屑哼道。
萧御不解地看向郑氏:“三婶,六妹妹句句意有所指,似乎都在指责照钰不对。可是照钰实在不明白,还请三婶明示。”
郑氏实在很不耐烦。
凤照甜说的事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只是不好拿到台面上说而已。也不知道这凤照钰是真傻还是装傻,非这么刨根问底是想干什么?把话说开了也只能是她丢脸,可见她仍旧是个蠢货,没多长一丝机灵。
只不过那样的话若明白地说出来凤云飞也没什么好名声了。
谁让这一次是凤云飞有意要收买名声呢。郑氏虽然向来看不上这个懦弱的大伯,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坏事,毕竟卢氏和凤云宁都是会从中获益的。
“你六妹妹跟你开玩笑呢。”郑氏只能敷衍道,面色不甚好看。
萧御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又看向两个婆子:“沈嬷嬷和白嬷嬷都是母亲院子里得用的人,必是极通透的。两位嬷嬷可知道六妹妹话里说的是谁?”不等两个婆子拿话推托,萧御继续轻声道:“六妹妹的父亲应该是三叔,六妹妹的大伯父应该只有我父亲,想来也不可能有其他人了吧。”
他说着瞟了郑氏一眼。郑氏一怔,待反应过来凤照钰这话分明是在埋汰她的时候,一张微黄的脸一下子红了,横眉怒目地瞪着萧御,伸手指着她:“你!”
萧御不看她,继续道:“父亲想着我,念着我,是父亲的一片慈爱之心。六妹妹如此诋毁父亲,却不知安的是什么心?听闻我父亲近日将要升迁太医院院使,难道六妹妹受了什么人的挑唆,故意来抹黑我父亲的名声,想要坏了他的仕途?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指使的你?!”萧御一双清泠泠的桃花眼猛地直视向凤照甜,声音也冷厉起来,“这件事非同小可,六妹妹不懂事情有可缘,若有人故意从中作梗,那就是我们凤家的大事了。这件事必须告知族长太伯公知道,一定要彻查到底!”
真是唱念俱佳哪,萧医生默默地给自己发个奥斯卡。
凤照甜傻在那里了,连郑氏和沈白两个婆子也愣住了。本来不过是凤照甜暗讽凤照钰而已,怎么就一下子上纲上线到这个地步?
她们哪里知道,萧医生当年可是上得手术台上得演讲桌,除了一手精湛医术之外,这见微知著上纲上线的本领也是一等一的。
萧御信步走到院子里,抬手招了个小厮过来。那小厮是从京城来的,看上去懵懵懂懂的,好像对老宅里的事并不清楚。
不清楚才好,不清楚他才能指使得动。
“你过来,快去前院传个话,就说有人要坏凤家大老爷的名声,要挡我父亲的仕途,必须严查到底。”
郑氏一个激零,她如何能让这些话传到前面去?忙厉声叫道:“不准去!我看谁敢去!”说完就从椅子里猛地起身走了过来。
小厮有些无措地站着,萧御冲百灵使了个眼色,无声地提示了一句:“闹大。”
百灵原来还有些愣怔地看着突然大发神威的自家姑娘,这个时候果断地接收到了萧御的指示。闹大?她别的不会,就是闹大最在行了。百灵立刻斗志昂扬地捣腾着两条小细腿拉着小厮就往前院跑。
“你还愣着干什么?大姑娘都把事情讲得这样清楚了,你听在耳朵里还敢隐瞒,难不成你就是那个同伙!”
这个罪名可大了,小厮别的还没想明白,这句话却是当头棒喝。反正他只是出去传个话,这又是大姑娘的吩咐,有什么瓜落也落不到他头上。
郑氏眼看着百灵和那个小厮跑出了院子,气得直跺脚,冲着满院子的丫鬟喊道:“你们都是死人哪?!还不快拦着那两个人!”
萧御身高腿长,几步迈到院门边,回头盈盈一笑:“三婶何以如此着急,呆会儿太伯公来了,把一切都查明白就是了。总归不能放过那些心里藏奸的坏东西。若是问心无愧的还要伸手拦阻,本来没罪的也变成同谋之罪了。父亲如今特意派人从京城回来看我,还送来这么多好东西,吁寒问暖生怕我过不好,这是多么感人的慈父之心哪。如今这件事关系到父亲的仕途,三婶不关心,我却不能不关心。”
他一顶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本来已经要去追人的丫鬟们就迟疑起来。

第8章 不怕闹大

在内宅里讨生活的丫鬟婆子们有哪个是笨的,有些时候要力争上游,有些时候却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以前六姑娘讽刺大姑娘都是常事,大姑娘也从来没有反击半个字。如今老爷特意关照人来看她,她就这样有底气了,不就是因为老爷看重她的缘故?如今这个大姑娘的话,也没有人敢当成耳旁风了。
郑氏一看凤照钰三言两语居然唬得自己的下人连她的话都不听了,顿时气了个倒仰,恨恨地一脚踢翻离她最近的一个丫鬟。
“好你这们这些个惫懒玩意儿,连主子的话也不听了,我留你们何用?!明天就都提脚卖了!”
郑氏向来手段狠毒,积威甚重,她一发话,顿时又有几个丫鬟推开挡着门的凤照钰,追了出去。
萧御也笑笑地让开了。百灵是个机灵鬼,他拖延了这点时间就够了。前院若有什么变故,百灵应该可以应对。萧御不再管那些丫鬟,只是闲闲走回明间里又坐了下来。
沈白两个婆子面面相觑,从开始到最后都没有什么行动。萧御感受到她二人打量的目光,也只作不知,只是低眉顺目地坐着,好像刚才那场风波都与他无关。
萧御慢慢地摩挲着纤秀的指尖,这是他做外科医生留下的习惯。今天这样好的时机,必须得想办法闹大一些,让郑氏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对凤照钰一手遮天。
凤照甜还傻站在院子中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明明只是像往常一样暗讽了凤照钰一句,甚至还没以往骂得狠哪,怎么就到了这个境地?看郑氏气急败坏地指挥着丫鬟出去追百灵的样子,凤照甜模糊地感觉到自己闯祸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凤照晴拍了拍她的手,温柔地看着她。
“别怕,你只是无心的口舌之过,没有人会责怪你的。”
凤照甜心里稍安,轻轻靠在姐姐的肩头,和凤照晴一起走回屋里,连坐也要把椅子拉到一起靠着坐下。
凤照晴是郑氏用心教养的,她自己也一直拿京城凤府里面那位天仙一样的凤三姑娘作榜样,比自小娇宠的凤照甜向来稳重得多。
凤照晴一双眼睛细细地打量着对面那个略显得陌生的大姐姐,凤照钰却没有注意到她们,只是坐在椅子里,显得十分闲适。
郑氏分派完人手出去追人,又安排了几个有分量的婆子去前院里拦着那些老爷少爷们找过来,正好喘上一口气,回头就看到凤照钰这副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也顾不上再装模作样,横竖这院子里的人没有不知内情的,她演戏给谁看。
郑氏指着凤照钰的鼻子破口大骂:“呸你下作的小娼妇!你以为搞这些下流手段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去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德性!从小到大都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贱皮子,多看你一眼都嫌晦气!要不是留着你还有用,依大夫人的意思早就把你----”
凤照晴微微皱了眉头,忍不住要出声拦阻。沈白两个婆子也看着郑氏越说越不像话,等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脸都绿了,异口同声地斥道:“三太太慎言!”
郑氏一哽,脸都憋得通红,却是没敢把下面的话骂出来。
萧御低头听着,不由得有些遗憾。这泼妇怎么不把最重要的话喊完呢?不然他还能再搞大一点,把卢氏也拖下水。
且说百灵揪着小厮一溜烟地跑到前院,藏在月亮门后面朝里看,只见院子里摆着二十几个大圆桌,正是宾客满座,宴饮正酣的时候。
位于主位上的那个桌子比别的都大些,凤氏一族的族长凤常喜坐在上首,下面依次坐着他的兄弟凤常乐和凤常安,凤常安正是三房的老太爷,凤照钰的曾祖父,凤云飞的祖父。
三个老爷子都是六十来岁的年纪,身体一个比一个硬朗。凤云飞到京城上任的时候带着他父亲凤明文,那是三老太爷的长子,如今他还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留在老宅,照料着凤家的药铺生意。
除了三个老太爷之外,还有凤云飞的三弟凤云久陪坐在下首,那是郑氏的丈夫。其他人百灵就不大认识了。
其中有个少年却让百灵大吃一惊,那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生得十分俊美,气度不凡。这些却也不足以让百灵吃惊。让百灵吓了一跳的是他的那张脸,虽然他生得硬朗一些,显得少年气十足,那五官却与她家姑娘有八成相似!
这难道就是大姑娘那个双生的弟弟,凤府的大少爷凤照棋?!他居然也跟来了淮迁?是来看姑娘的么?可是为什么他没有托人向姑娘报个信儿呢?
百灵心思急转,一双大眼睛灵动地在客人当中来回扫视,那小厮却急得满头大汗。
“这么多人,这可怎么办?不行啊,不能闹的,不然老爷一生气肯定要打板子了……”
小厮在一旁碎碎念,百灵鄙视地瞅了他一眼。不过眼下这种情形的确不适合告状,要是闹得太大了真影响到凤大老爷的仕途,自家姑娘第一个吃瓜落。
百灵咬着嘴唇想了想,招手向小厮耳语了几句,小厮听了之后,不再像刚才那样不安,却还是有些为难道:“这样可以吗?”
百灵瞪了他一眼,点着他的额角:“真没出息,告状的事都不让你去了我替你去,只是让你去找管家传个话,叫他领着一些家人在院子外面待命。这你都不敢做,你的胆子只有米粒大吧!”
小厮如何能受得了被一个小丫头这样鄙视,何况他可是从京城来的,怎么能让乡下一个丫头比下去?当下忽地站起来,涨红着脸道:“我去就是了!”说完就蹬蹬蹬地跑走了。
百灵也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回头一看郑氏派来追赶的人已经快要到了,连忙轻手轻脚地进了院子,溜着墙根走到大老太爷那桌前面,一直走到大老太爷身边,一矮身跪了下去,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强自抑声道:“大老太爷,求大老太爷救救我们姑娘的命啊!”
她人小个子矮,跪下去之后就被桌子挡了个严严实实,只把这一桌的人惊动了,其他人并不知道大老太爷一惊,不解道:“怎么回事?”
百灵惊惶地往后看了一眼,眼看着郑氏派来的人已经快到院门外了,连忙小声又快速地回道:“大老太爷,我是大姑娘跟前伺候的,今天我们老爷派人来看我们姑娘,还送了好多东西到后院里。有人要抢那些箱笼,大姑娘念着那是老爷的一片慈爱之心,舍不得让别人糟蹋,只是多说了两句,那些人……那些人就开始冷嘲热讽起来,一院子的下人把我们姑娘围起来了,眼看着想动手呢!大姑娘怕声张开了影响大老爷的仕途,还不愿意告诉别人知道。大老太爷,您快去看看吧,晚了只怕我们姑娘就要被她们欺负死了!”
百灵说完,就砰砰砰地嗑起头来,嗑得额头一片青紫,眼中泪水更盛,顺着脸颊都滴在了地上。
这些泪水却不全是伪装的,百灵虽然嘴里在真真假假地乱说,说着说着却真的委屈又害怕起来。
她主仆二人一直过着连下人也不如的日子,她虽然不知道凤云宁和卢氏故意针对凤照钰的事,但是这十几年来自家姑娘都被软禁在那个偏僻的小院子里不准见任何人,凤三太太甚至敢在姑娘的饭菜里一而再再而三地下药,再迟钝的人也要觉察出几分危险了。何况百灵一点也不迟钝,她比很多人都聪明又机灵。
大老太爷的眉头紧紧皱着,抬头看向这桌上的其他客人。
能坐在这个桌边的都是淮迁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凤云飞被人参奏为父不慈德行有亏,他们要为凤云飞正名,自然就需要那些德高望重以及位高权重之人的认同与传议。
刚才他们还在花团锦簇地说着凤云飞对凤照钰的照顾有加,盛赞他一片慈父之心,这会儿居然出了这种事情,还闹到了眼前来。这简直是当面给了他们狠狠的一巴掌,他身为族长却又不能不管。
大老太爷看了看在坐诸人,只见特意请来的几位乡绅名士俱是眼神闪烁,表情略显微妙。今日这件事情必须善加解决,这会儿正有人等着拿凤家的错处,一丝的蛛丝马迹恐怕都会被大加利用,他们容不得一点闪失。
“走,去后院看看。小丫头别磕头了,起来带路吧。”
大老太爷起身发话了,百灵心里一松站起身来,冷不丁对上了凤照棋的视线。却见他紧锁眉头,一脸冰冷地打量着她。百灵吓得一个激零,垂头不敢看他。
这位和自家姑娘双生的大少爷,好像对她们……并不友好?
还不等大老太爷说出离席的借口安抚其他客人,只见几个婆子带着好几个丫鬟突然冲了进来,一眼就看到红着眼睛站在大老太爷跟前的百灵。
那几个婆子赶忙穿过宾客席走了过来,一边去抓百灵一边向着大老太爷道:“大老太爷,您不要相信这个丫头的胡话!后院里什么事都没有,没有人要败坏大老爷的名声,都是大姑娘在借机生事!这小蹄子跑得倒是快,都是大姑娘调唆的!”
婆子声音很大,她以为百灵已经把后院的事都喧哗出去了,并不晓得百灵只是告诉给了大老太爷,而且她自觉说的都是实话,底气更足,一嗓门吼得院子里鸦雀无声,二十几桌的客人瞬间都把目光聚集过来,饶有趣味地盯着这里。
大老太爷看这婆子的蠢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听她话音,好似对大姑娘凤照钰怨愤极深,又如此不恭敬,不会后院里真的对凤照钰动手了吧?!
“哪来的不懂规矩的疯婆子在这里乱叫乱嚷,给我掌嘴!”大老太爷顿着拐杖嘶声道,旁边立刻上来几个小厮,啪啪啪地打起了嘴巴子,把那婆子打得顿时懵住了,想要哭喊的时候又被堵住了嘴。跟着她过来的那些婆子丫鬟顿时吓得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出声了。
“把她们都带下去!什么大不了的事就闹到前院来了!老三,回头也该让你媳妇好好整顿整顿你们那院子里的规矩,别整天吃斋念佛装佛爷,连个后院都管不安生,要她何用?!”
三老太爷凤常安的媳妇正是凤云宁的亲祖母,她也是几十岁的人了,孙子孙女都多大了,平常仗着有个当了侯夫人的孙女儿,谁在她面前都得客客气气的。现在大老太爷如此当众斥责,丝毫不给她留一丝颜面,可见大老太爷是气得狠了。
三老太爷吓得连连点头应了,连替三老太太说一句话都不敢。不管他们的孙女凤云宁在京城有多大的权势,这凤家还是大老太爷说一不二。向来牛犟脾气的大老太爷也是惟一不买凤云宁面子的人,从小听命惯了的三老太爷一丝一毫也不敢忤逆这个长兄。
几个婆子和丫鬟把这里闹得乱哄哄的,百灵见势,趁乱悄悄地向后退去,一直退到院门边上,一溜烟地跑走了。

第9章 针锋相对

络纷院里。
“……你还敢诬告陷害六丫头,如果她落了不是,你看我能饶了你!”郑氏自觉派了人出去阻拦百灵告状,心里有恃无恐,连装也不装了,对着凤照钰骂骂咧咧。
反正卢氏与她之间的约定这两个嬷嬷心知肚明,她也犯不着在这两个人面前装贤慧,只除了刚才那些涉及到卢氏的言语她是再不敢说了。
两个婆子捧着茶老神在在地坐着,似乎全然没看到凤照钰在她们面前被如此责骂。
凤照钰也没起身,亦不反驳,只是低头坐在那里。
凤照甜越看越气,本来担心百灵那小蹄子去跟大老太爷告状。郑氏打发人去追了,等了这么久也没人来,想来百灵没有告上状。凤照甜刚才的忐忑消失无踪,看着凤照钰的样子,心里立刻气不打不一处来。
“娘,你看看她那晦气样子,你教训她她还敢坐着,来人哪,还不把她扔到地上去。”凤照甜鼓着嘴指挥着小丫头们。
院门处突然传来一声响动,郑氏等人吓了一大跳,往外一看,却是百灵独自带着一串人回来了,身后跟着的是一个穿着青色布衣的清秀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怀里抱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男孩。三人后面又跟着一队的丫鬟婆子,应是那个小男孩的仆人。
因为人太多了,只有百灵带着那抱着小男孩的少年进了屋子,其他人都留在了廊子里。
凤照甜一看就冷笑了起来:“哟,我还道你这小蹄子能搬了什么了不起的救兵来呢。还敢去前院找大老太爷告状,也不看看你自己几斤几两。既然人都到齐了,正好把这不知好歹的主仆两人绑起来关柴房里去!看她们以后还敢狂不敢?!”
百灵走向萧御,向着萧御点了点头,见萧御意会,便默不作声地在他身后站定。
抱着孩童的少年看上去有些忐忑不安,他怀里的小男孩仿佛感觉到了,伸手环着少年的脖子,掷地有声地脆声道:“阿苍,你别怕,有我在,没有人敢欺负你!”
这名叫阿苍的少年正是百灵的哥哥,他怀里抱着的自然是大房那边的那位小少爷了。凤照钰没想到百灵竟然将他找来了。
那小少爷穿着大红的绸布小褂,露着白胖的小手臂,玉雪可爱的小脸上一片严肃,脚上却还穿着小孩子穿的虎头小靴子,脖子上挂着长命锁,手腕上串着银铃铛,看上去像个年画娃娃一样。
一般像他这样大的男孩子,若是早熟的都已经像个小大人了,他却仍是这样一团孩子气的妆扮,可见大房的长辈们对他有多宠爱。
萧医生看他那可爱又故作威严的样子有些想笑,如果他再长个十几岁大概更有威慑力,现在这个软糯小包子样对于眼下这番处境怕是并没什么作用。只不过郑氏和凤照甜碍着这小少爷和他那一帮下人在一旁虎视耽耽地看着,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了。
萧御看了百灵一眼,只见百灵额头上一片青紫,眼睛还红红的。即便不太清楚她在前院里是如何应对的,想来是实打实地受了罪,萧医生不由得愧疚又心疼起来。
如此处境,他竟要靠一个小姑娘为他受罪,替他遮风挡雨。
百灵看到萧御眼中的关切,抿唇一笑,抬手擦了擦额头:“姑娘,一点都不疼的。”
萧御点点头,没有说那些多余的话。他往对面看去,凤照甜站在郑氏身边,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时不时地还拿眼风扫他一眼。风照晴倒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品茶,似乎全然不将面前这些事放在眼里。
“假清高。”百灵低低地哼了一声。
沈白二人见事已至此,估计也没得闹了。沈婆子轻咳一声,站起身来打圆场:“蒙三太太看得起,将我两个老婆子当个人儿,我就倚老卖老地说一句话。牙齿还有碰着嘴唇的时候,居家过日子,磕磕绊绊也是常有的事。都是一大家子人,吵过闹过了还是亲亲密密地过日子方是正理。大姑娘想来极懂礼的,这个道理不会不懂吧。”说完看向萧御,刚才他撺掇着人去找大老太爷告状着实把这两个婆子膈应到了。
郑氏跟卢氏的通信当中一直说这个大姑娘懦弱又无能,向来任人拿捏不敢出声,说她翻不起什么风浪来。卢氏这才一直留着她的命。如今看她这副样子,可是大为不妙啊。
萧御感受到沈婆子眼里的戒备,心中一哂。
他抓着今天的时机出头,何尝不是将自己也暴露在了京城那两个女人的眼皮底下,定会惹了卢氏和凤云宁的忌惮。
她是凤云宁心头的一根刺,既提醒着她她的富贵来得不正,又提醒着她她那亲生女儿如今还不知流落何方。
不知道那两个女人还能不能容忍敢跳出来为自己争取权利的凤家大姑娘好好地活着。
萧御怕麻烦,却从来不会逃避麻烦。
如今他要以凤照钰的身份活下去,还要活得风光自在,定然会有更多的麻烦在前面等着他。
而他无路可退。
萧御看了沈婆子一眼,慢慢站起身来。
“嬷嬷说得对,实是我许久未曾收到过父亲的消息,如今得知父亲如此记挂于我,一时高兴,失了分寸。三婶不要与我计较才好。”萧御说着,施施然向着郑氏福了一礼。
郑氏脸色仍是有些扭曲,看着站在一旁的大房那小少爷和他的一堆丫鬟婆子,却也不便闹得太难看,顺坡下驴道:“姑娘是个明白人,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可别再‘失了分寸’,否则便是我也保不住姑娘的。来人,送大姑娘回她的院子,让大姑娘在小佛堂里好生思过,学学‘分寸’,没我的吩咐不要出来闲逛。这些天家里事多,免得大姑娘又失了分寸冲撞了哪位贵客。”
百灵闻言一脸着急。以前就是这样,需要自家姑娘见人的时候就放出来走一走,平日里说是将养,其实就是软禁,还在姑娘的饭菜里下药。如今自家姑娘这样得罪了三太太,要是再被关回去还不知会是个什么结果。百灵眼见着前院的那些人还没有来,心里不禁也没有底了。
萧御却是面色坦然,起身走至院子当中,用对于女孩来说十分纤长的手指在堆在那里的箱笼上面轻轻抚过,回头向沈白二人道:“既如此,我也不在这里打扰二位嬷嬷了。”
不等旁人说话,萧御继续道:“劳累二位嬷嬷把父亲带给我的礼物远道送来,还请三婶吩咐下人帮我抬回院子。”
其他人还未怎样,凤照甜第一个瞪大了眼睛跳了出来。
“抬回你的院子?哈!你以为你是谁?!”
郑氏和沈白二人都没说话,却俱拿不屑的目光看着萧御。
虽是凤云飞嘱托了来人将东西捎给凤照钰,可是前来办事的这些奴仆都是卢氏的人,说什么送给大姑娘,不过是场面话,谁还会当真?!这次的礼物是卢氏指派人打点的,用凤云飞给的钱很是添置了许多好东西,怎么可能给凤照钰?
萧御只当没看到他们的目光,向着凤照甜笑了笑道:“六妹妹说的什么话,我自然是父亲的女儿了。这些东西也是父亲让人带来给我的,我若不好好收起来,岂不是大不孝?六妹妹放心,我不是小气的人。等到东西都归置好以后,我定然挑上几副好头面送给妹妹。”
凤照甜早将这些东西当作自己的囊中之物,此时见萧御一副主人模样分配她的东西,哪里还能忍得住一腔怒火,指着萧御就大声喝骂道:“呸,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你也配使这些?让你出来看一眼都是抬举了你,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了?!我告诉你,这些东西你连摸都没资格摸!别给脸不要脸了!”
百灵气得跳脚,又记得姑娘说要闹大,因此连忍也不忍了,掐腰叫道:“六姑娘就是这样对待长姐的?!我虽是个奴才,也知道长姐如母的道理,六姑娘的规矩礼数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正是将初时郑氏骂凤照钰的污言秽语又扔了回去。
“你这个狗奴才,你说什么?!你敢骂我?!母亲,你看看这种刁奴!还不上板子打她!再让人把她拉出去卖了!就卖到娼寮里去!”凤照甜气疯了,要不是顾着身份她就要直接跑过去撕打百灵了,此时也是拉着郑氏的手不依不饶地直叫嚷。
凤照晴忙拉住她:“妹妹慎言,你知道什么叫娼寮?谁教给你的那些污糟话,以后再不准说了。”这话若是传出去,外面的人会怎么看她们姐妹?!
百灵怕自家姑娘为难,有恃无恐地往她哥哥身边跑过去。阿苍是个老实的少年,看自家妹子这样,他也不知道如何应对。只是他怀里的小少爷却极有眼色,知道这个是阿苍的妹子,十分护短,马上一挥白胖小手:“谁敢动阿苍的妹妹,大板子打死,提脚卖了!”
真真是极有气势。
萧御嘴角抽了抽。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啊,一个长相如此可爱无邪的小正太竟被荼毒至此。
“这是我们三房的事,你少管闲事!”凤照甜平日里是极受宠的,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何况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头。百灵以前也不是没有借过这个小少爷的势,不过凤家老宅里的众人对于凤照钰的身份和处境基本心知肚明,因此没有人愿意揽这桩麻烦上身。百灵上窜下跳也只能在吃食上让凤照钰好过一些,至于其他的,是不会有人强出头的。
郑氏自然也不怕,但还是要顾着些三房的面子。冷眼瞅了凤照钰一眼,也不提那些银子和礼物的事,郑氏一挥手道:“早知道你是个不懂事的,少不得以后我要多管教管教你。现下大家都忙着,你马上回院子里去,这桩事我且记着。”
萧御耳中听着院外的动静,面上露齿一笑:“三婶要记着什么?是记着你的女儿明目张胆地抢我的东西?还是记着这两个老婆子在凤府大姑娘面前狗仗恶人势,看着三婶黑白颠倒地作践凤大老爷的女儿,还要在一旁扇风点火?”
“你……你说什么?!”郑氏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因为心里的震惊过大反而一时间忘记了生气。
这是凤照钰说出来的话?她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疯了,她一定是疯了!
沈白两个婆子本在一旁看热闹,没成想那只纤纤玉指转而直直地指向她二人,丝毫不留余地地把她们的心思揭露出来晾在太阳底下。
何况她这句话竟连着卢氏也骂进去了。说她们狗仗恶人势,谁是那个恶人?!
真是反了,这个贱丫头!
沈白二人脸色一片阴沉。两人在凤府里向来是极有脸面的,连凤云飞这个大老爷也要看在卢氏的面子上对她二人客客气气,如今竟被一个生死都握在别人手里的乡下野丫头如此辱骂,让二人如何能够沉得住气?
脾气较暴躁的白婆子早忍不下去,忽地站起身来,脸色狠厉道:“来人,还不把这个没规没矩的小贱人拉出去!”
“谁要把谁拉出去?!谁没规没矩,谁又是小贱人?!”
一道中气十足的斥喝突然在院外响起,屋里的几人原像斗红了眼的公鸡似的,谁也没有注意到外面的情况。此时被这一声喝斥惊醒,郑氏等人转头朝外一看,才发现小小的院子中央竟然不知何时涌进了一堆人,被拥在正中的正是一脸铁青的凤氏族长,凤家的大老太爷。

第10章 堂前相质

站在人群前面的便是一脸阴沉的凤氏大族长,凤家大房的大老太爷。
沈白两个婆子腿一软,白婆子更是吓得站立不住,跪倒在地。
她刚才干了什么?!辱骂凤家的小姐,还被这么多宾客看在眼里,便是卢氏的面子,只怕也保不住她了。
果然大老太爷别的先不管,脸色青白地指着地上的白婆子道:“来人,把这个胆敢侮辱小姐的毒妇给我拉出去打三十大板!再好好问问她,到底是谁给她的胆子敢欺到主子头上?!”
沈婆子站在一旁,吓得一声不敢言语,眼睁睁地看着痽软在地的白婆子被堵住嘴拉了出去。
大老太爷的身边还有二老太爷和三老太爷相伴,三老太爷正一脸的窘迫之色。毕竟这种事情发生在三房,还闹到宾客面前,实在是丢脸至极。
萧御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些人及时赶到了,若再晚一些等郑氏真的有恃无恐地动了手,把他押回院子里去,那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郑氏见着院子里黑压压的那一群人,脑子里一瞬间空白起来。
她不是叫人去拦着了吗?为什么大老太爷还是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人一起来?!刚才的话到底被他们听去了多少?
站在族长后面的那些客人面上平静,却掩不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再看几个老太爷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色,便是再愚钝她也知道今日之事是无法善了了。
大老太爷拄着拐杖大步跨进门槛,凤三跟在后面踉跄进来,先一脚踹上了郑氏,怒道:“贼婆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郑氏唉哟一声倒地,捂着被踢的地方呻吟不止,凤照甜连忙过去搀着郑氏,瞪眼看向凤三:“父亲,你干什么?!为什么打母亲?!”
凤三还欲动手,大老太爷一声怒喝:“够了!都给我住嘴!”
凤三只能缩手缩脚地立在一旁,只拿眼风恨恨地盯着郑氏。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难道不知道?想搓磨一个小姑娘什么时候不行,非捡今天闹事?!平常看着一脸精明,原来如此不知轻重!
大老太爷转头看了眼院外围观的众人。那里面有平日里与凤府交好的乡绅,有特意请来的大小官员和淮迁县的秀才举人,很多客人还都带着女眷。
此时也没人管什么男女大防,反正今日也没有未出阁的小姐来做客,凤照钰几个人又都是晚辈。人群只是虚虚分作两堆,都挤在院子内外看热闹。
大老太爷无奈一叹,揖了一礼道:“家中小辈不懂事,闹了些闲气,叨扰诸位雅兴。还请各位先行回去宴席,老夫让人再备薄酒佳肴,务必让诸位尽兴而归。”
淮迁小小县城,平日里难得有什么热闹可瞧。如今凤府因凤云宁和凤云飞二人可谓如日中天,声势壮大。且看今日情形,原本凤府便是为了凤云飞慈抚弱女的名声大宴宾客,眼前之事分明与凤云飞的那个女儿大有关系,谁会愿意放过这等热闹之事。
有些人还要依附凤府过活,便三三两两地散了,还有一些是姻亲故旧,平日里往来都要客客气气,如今人家不走,凤家也无人敢上前驱逐。
一个身穿深蓝直缀,颌下一把美髯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看了看倒在地上呼痛不住的郑氏,和站在一旁贞静垂首的凤家大姑娘,向大老太爷道:“凤老爷子,按说此是凤府家事,我等本不该过问。但是淮迁向来有传凤大人之长女在凤府后宅多受虐待,凤大人甚至因此被人参奏到圣上面前。今日诸位既是为此传言而来,现又撞上这件事,便少不得要有个说法,才好服众。”
萧御望向此人,这才将这件事的关节弄了个清楚明白。原来是有人参了凤云飞一本,不知是哪路英雄,还真是间接地帮了他的大忙。却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有什么企图?似乎他也想拿凤照钰的事作些文章,难道他也是凤云飞的政敌?
不管怎样,有人愿意深究,对他的处境总是有利的。
大老太爷胡子动了动,也说不出个拒绝的理由来,最后只能一拱手道:“既如此,胡知县,就请您作个见证,今日老朽必然会给大家一个交待。”
原来这位是本地知县,也算是淮迁的父母官了。萧御心下计较着,眼看着胡知县安排围观的诸人有序退场,最后只留了十数个人在场,其中还有两个穿着富贵的中年女子,却不知是哪家的女眷。
大老太爷将人都请进厅里,依次坐下,他则与胡知县一同坐在了上首,竟是设了一个临时公堂。
那个胡知县一届小小县令,和凤云飞这个行走宫纬之内的京官怎么看也不是一个阶层,当政敌都还差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他掺和进来又到底是何意?
萧御正打量着在场诸人,想着呆会儿如何给自己争取最大利益,冷不丁地感觉到两道冰冷视线毫不遮掩地审视着他。萧御抬眼望去,微微吃了一惊。
那张脸竟和他有七八分相似,应该就是凤照钰的双生兄弟凤照棋了。萧御看着那个风神俊朗眉目张扬的少年,心下一声叹息。既然要他穿越了,既然两兄弟长得如此相像而且长得都很像他本人,为何不是穿越成凤照棋,却偏偏让他成了凤照钰,只能身不由已地天天扮大家闺秀呢?
不过他当初做梦的时候就一直是凤照钰的视角,不管是平行宇宙也好时空穿越也好,大概这个身份是早就确定了的。
萧医生心里肖想着弟弟的身体,凤照棋被他含义莫名的眼神看得浑身僵硬,于是很不善良地回瞪着他。
百灵突然戳了戳萧御,低声提醒道:“姑娘,大家都看着你呢。”
萧御的神色众人都看清楚了,此时俱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站在大老太爷身边的那个少年,不少人露出惊讶神色,来回打量着那名少年和萧御。
少年大大方方走了出来,向着萧御一揖首道:“小弟凤照棋,见过大姐姐。”
萧御被雷得一抖,因为大姐姐三个字。
凤照棋不等萧御说话,便自顾自地起身,又站回原位。
礼数周全,然而十分冷淡。
萧御想着凤照棋被留在京城里的凤府,由卢氏抚养长大,据说卢氏后来又生了一子一女,却不知对凤照棋又有多少关爱?如今看凤照棋的表现,想来被洗脑得不轻,对他这个“大姐姐”似乎有些敌意。
大老太爷点了点头:“你姐弟二人从未见过,此事一了,再正式见礼吧。”
凤照棋恭敬地应了,仪态谦恭,又不失风度,让人挑不出任何错来。
萧御看向大老太爷,知道眼下才是正戏的开始。
只听大老太爷问道:“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一个一个说,让在坐诸位大人都听一听,免得有人说老夫老眼昏花,偏袒了哪一个。”
沈白两个老婆子都是卢氏身边的人,比起郑氏这个庶子媳妇还要有些脸面。白婆子被拉出去打板子了,因此大老太爷向沈婆子道:“你先来说一说,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那老刁奴如何敢这样对待大小姐?!”
沈婆子心里对白婆子的莽撞十分不满,却也不敢乱说别的,只能道:“大老太爷,刚才原不是什么大事,本来是姑娘们之间的小儿口角之争,白嬷嬷她……她不知道拿了什么人的好处,故意那番作态,定是想要陷害我们大太太和大老爷。我本来也要拦阻她的,这件事回京后让大太太发落,她必得不着什么好下场。结果不知哪个长舌的跑去乱告状,这才惊扰了客人,实在是该死。”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凌厉的眼神狠狠地盯着百灵。
百灵原本被这公堂一样的肃穆气氛吓得不轻,这时候也不敢撒泼,只是怯生生地低头缩肩,想要避开沈婆子的视线。
大老太爷点了点头,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又看向郑氏:“凤三媳妇,你来说!”
郑氏一步跨上前,扯着帕子擦着眼角,满腹委屈地道:“大老太爷,孙媳妇是个什么样的人,咱们凤府里里外外都是知道的。孙媳妇是愚钝了些,但绝对最是赤诚之人,从来也干不出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当初钰娘体弱,大伯要将她送回老宅小心将养,却又担心无人照料。也就我是个心实的,因为心疼钰娘小小年纪又没有亲生母亲在身边看顾,因此我情愿离开京城,回老宅来照料钰娘。我又当爹又当娘,连我的甜娘和晴娘都顾不周全了。大家想想,钰娘一个庶出的女儿,她姨娘又是个面上老实内里藏奸的,连大伯都容不得她,我把钰娘从稚儿开始开始就养在膝下,我能图她个什么啊?!谁知我用再多心思使再多力气也没人领我的情,反倒说我是个坏的。谁又知道我的苦哟----”话没说完就淌眼抹泪地哭开了,仿佛真有多么大的委屈似的。
萧御冷眼看着,郑氏这才真是唱念俱佳。再看在座诸人的神色,有几人已经露出心有戚戚焉的神色。
大老太爷点了点头,面上神色稍缓,又看向萧御。
“钰姐儿,你来说说吧。”
萧御走上前一步,扭头看向沈婆子和郑氏,二人都没有看他,只有凤照甜还在睁圆了眼睛愤怒地瞪着他。
萧御收回视线,垂首道:“我听说父亲今天给我带了礼物,三婶让我过来看看。我准备让人将礼物抬回去整理一下,明日再给各位姐妹送礼----没想到,六妹妹听完我的话突然十分生气,还说----”
“你少血口喷人!甜娘向来性子天真,你还想污蔑她,你也不看看你算什么东西!”郑氏没想到凤照钰一开口就针对起她的宝贝女儿来,一时间忘记了要装无辜,恨不得上去撕了她那张嘴。
厅里一阵寂静,在坐众人面面相觑,神情微妙。大老太爷的脸色比刚才更阴沉了。
萧御撇了她一眼,面含讥讽。
刚才还口口声声说为了凤照钰几乎忽视了她自己的女儿,现在他不过是照实说话,郑氏就作出这副恨不能生啖其肉的夜叉模样。这厅上诸人有哪个是蠢的?只看这情形也知道凤照钰在郑氏心里根本比不上她女儿的一根汗毛。
郑氏尤不自知,仍旧像个护崽的母老虎,瞠目嗞牙地瞪着凤照钰。
大老太爷面色铁青,冷声道:“郑氏,不得放肆!”
萧御也不管她,接着道:“六妹妹说,‘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你也配使这些,让你出来看一眼都是抬举了你,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了,我告诉你,这些东西你连摸都没资格摸,别给脸不要脸了。’”萧御一字一字地将凤照甜的话复述出来,既不添油加醋也不留一丝颜面。
他每说出一句话,凤云飞和三老太爷的面色就苍白一分,连凤照晴都眼神闪烁起来。再看那凤照甜和郑氏,还在有恃无恐地瞪着凤照钰,凤云久恨不得上去踹翻那蠢妇。
凤照甜是根本不觉得那些话有什么,可见平日里有多么张狂。郑氏却是护女心切,如果凤照钰是告她的状,她还能装模作样地表演一番,可是凤照钰别的不提,单单针对她千娇百宠的小女儿,郑氏心里恨得连装都装不出来了。
萧御说完,又指向站在门外的阿苍抱着的小少爷和他那一群仆人,“这些话,我一个字也不曾乱说,他们可以作证。”
郑氏和凤照甜脸红脖子粗,却不似为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而羞愧,倒像是恨极了将这一切揭露出来的凤照钰。
在座众人看向这母女二人的眼神更加微妙起来。
郑氏向来自诩她们一房是京城人士,与人来往时总是不显山露水地端着京城人的娇矜,好像平白比淮迁城里的夫人太太们高人一等似的。
郑氏平日里的模样也的确很能糊弄人,她的两个女儿似乎也比淮迁城的闺秀们更有教养一些,却没想到画皮之下的真面目竟是如此不堪。听听刚才那凤照甜说的那些话,哪里像是个正经的大家闺秀能说得出来的?简直比泼妇还不如。
虽然并没有人看凤照晴,凤照晴却同样如坐针毡,怨忿地看着站在大厅正中的凤照钰。
如果不是她找事,她母亲和妹妹如何会这样丢脸丢到人前?连带着也会累及她的名声。可是族长太伯公向来将凤家的颜面看得大过天,这个大姐姐只想着为自己出口气就这样胡闹,将家丑闹到人前,怕是要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大老太爷的视线扫向门外,被凤照钰指着的那些下人面面相觑,谁也不好跳出来出头。
只不过那几句话,也的确是六姑娘说过的。不知谁缩在人群里起了个头,众人都点头附和:“大姑娘说的一字不差。”
“你们这些刁奴也敢欺辱六姑娘,谁给你们的狗胆!”郑氏气地转头就骂,吓得那些人缩头缩脑地躲在阿苍身后。
凤照晴眉毛紧皱,伸手拉了拉郑氏的衣角,让她不要这样失态。奈何郑氏像个护犊子的母老虎一样根本听不进她的劝告。萧御和这些狗奴才居然胆敢拿她的甜姐儿开刀,她如何能够忍得?!
大老太爷怒极,指着凤三道:“你管好你媳妇!不要让她再在这里丢人现眼!”
凤三一脸窘色,走过去扯住郑氏:“你这蠢婆娘,给我闭嘴!”
“当家的,甜娘也是你的女儿啊,你就要眼睁睁看着她被人这样污蔑吗?!”
凤照甜是凤三的女儿不假,他同样知道这个女儿被郑氏惯得有多娇纵任性,刚才那些话还真像是她能说得出来的。
凤三一个头两个大,这一个两个的都只会给他添乱。
却听那凤照钰继续道:“大老太爷,照钰不明白,明明是父亲指明给我的礼物,为何我不配使,连摸都没资格摸?照钰愚钝,还请各位叔叔伯伯为我解惑。”
萧御一直针对凤照甜,言语之间对凤云飞似乎还颇为孺慕,仿佛这本就是女孩之间的吵嘴争执,这让凤府几个长辈好歹面子上能过得去了。不管怎样,保住凤府的颜面和名声才是最重要的。

第11章 帐目之事

萧御见大老太爷面色稍霁,知道自己行事是对了他的心意。他不了解大老太爷,然而他知道这种封建家族的大族长必然一心以家族颜面为重。他不提别的,只针对凤照甜,看上去不过是小女孩之间为了衣服首饰的争执。不管外人心里怎么想,面子上总算可以说得过去。
他这“凤大姑娘”的身份也不是一无是处的,女孩子就是可以娇矜任性的嘛。
只是没想到此举竟然激得郑氏分寸大失。
大老太爷沉吟了片刻,似乎准备要作出决断了。
萧御微微一笑,手中摩挲着不知何时从院子里的箱笼中拿出来的一枝点翠珠钗,钗头上的圆润东珠印着外面照进来的日光,折射出温润的光华,耀红了凤照甜的眼睛。
这些本来都是她们姐妹二人的!就因为这个小贱人大闹一通,难道就要拱手奉送了?!凭什么?!
凤照甜猛地跨前一步,大声道:“大老太爷,既然大姐姐口口声声地针对我,我有话说!”
大老太爷看着她,面色不是很好。
凤照甜辱骂凤照钰的那些话,十有八九都是凤三和郑氏平日里的作为有所偏颇才会让她有这样的认知。这件事在坐诸人定然心里有数,当务之急是先拿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这件事遮掩过去,其他的方可徐徐图之,一定不能让凤云飞和凤府的名声沾上污点。
凤照钰懂事地没有去攀扯郑氏,甚至她的丫鬟来求救的时候也知道避着客人,若不是郑氏那蠢妇派人来把事情闹出来,又怎么会把家丑暴露在人前?
这凤照甜如果是个懂事的,这个时候就应该主动道歉,息事宁人,把一切都定性在小孩子间的任性吵闹上。现在她却一脸不服气地跳出来,哪里有要息事宁人的样子?
大老太爷面色不善地道:“你还有什么话?想好了再说!”
他不能堵着凤照甜的嘴不让她说话,只能用冷厉的神色表达不喜。偏偏凤照甜也是个不懂得看人眼色的,或者她看懂了大老太爷的意思,却根本不放在心上。
她是自小娇宠长大的矜贵小姐,在郑氏的纵容之下,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指手划脚。大老太爷平日里又是见不着的人,她对这个族长太伯公根本没有一丝忌惮。
凤云久看出了大老太爷的不喜,冷汗涔涔地想去拦住小女儿,却被凤照甜一把推开。
凤照甜昂首道:“大老太爷,凤照钰一直是我母亲在照料,从小到大她吃的用的,哪一样不要我母亲出钱出力?如今大伯父送来的礼物,母亲作为她的长辈替她收着本就是理所应当,难道我母亲还会贪她的那点东西不成?如今她却巴巴地跑过来讨要,为了金银珠宝连养育之恩都不顾了。白嬷嬷不过代大伯母教训她两句,她便大吵大闹,恨不得闹得所有人都知道。这种贪财不孝之人,难道不该狠狠处罚?!”
萧御没有注意别人的神色,只看到他那个玉树临风的弟弟看着他的眼神十分鄙夷。这小混蛋真当他只是贪财?竟然对他的“大姐姐”误会这样深么?
萧御眼睫微垂,看样子凤照棋不但不会帮他,难保不会落井下石。这个蠢弟弟还要留待日后好好教导。
真是奇怪,他明明是萧御,却对凤照钰的弟弟有一种莫名的责任感,难道血缘的力量真的如此强大?
郑氏一听凤照甜的话,好像立刻抓住了凤照钰的把柄,指着她叫道:“大姑娘如此这般忘恩负义,实在叫我心痛!”
百灵又气又急,这里偏又没她说话的地方,急得直扯凤照钰的袖子。
凤照甜不屑地望着她。一个出身低贱的小贱种,也敢抢她的东西?痴心忘想!
萧医生看着这二人的做派,忍不住地在心里毒舌,真是一对蠢货。
他本来不准备在今天把郑氏给凤照钰下药骗取凤照钰的银子的事说出来的,凤照甜上赶着往枪口上撞,连郑氏也跟着一起叫嚣。明明顶着满头的小辫子她又是哪里来的底气?
萧御向大老太爷道:“这件事照钰也正有疑惑。在坐的诸位叔叔伯伯可能有所不知,虽然照钰自小被送到老宅教养,但是父亲无时无刻不在顾念着照钰。父亲年年都会差人送上大笔的抚养费回来,照钰生日的时候也必会送上贴心的礼物。虽然照钰没有见过父亲,可是父亲的一颗慈父之心时时刻刻都在温暖着照钰,照钰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父亲更伟大更好的人了。”
萧医生还有大篇的溢美之辞没有说完就被自己酸到了,十分淑女地捏起帕子点了点根本没有泪水的眼角,顺势止住了话头。
大老太爷听得这一席话,面色舒缓起来,连连点头。
这一次大宴宾客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凤云飞的名声来的,又有什么能比得上凤照钰这一番梨花戴雨感念慈恩的表现更有说服力?!
郑氏犹不知道萧御已经将矛头对准了她,还在冷笑连连。这个小贱人以为抱紧凤云飞的大腿就能让人高看她一眼了?真是痴心妄想,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凤照晴却是微微蹙起眉尖,心下有些忐忑起来。
果然下一刻就见凤照钰看了郑氏一眼,继续道:“父亲托曾祖父将那些银子都入了前院的帐房,言明仅供照钰花销之用。所以刚才六妹妹说我花的是三婶的银子,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不等郑氏和凤照甜叫嚷自辩,萧御冷笑一声接着道:“而且,三婶没来的时候,照钰的帐上已经积攒到了五千余两银子,这些年下来,应该积累更多了才是。照钰养在深闺,咱们的公中也自有份例,从来不曾委屈了照钰一分一毫。照钰便是十年二十年也花不了这么多银子去。可是最近照钰却听下人传言,照钰的那本帐上银子竟然早就空了。大老太爷,照钰并非贪念那些钱财,然而父亲的一片慈幼之心就这样被蠹虫蛀空,实在令照钰气愤。还请大老太爷为照钰作主,查明一切,还照钰也还父亲一个公道!”
“你、你血口喷人!”凤照甜指着凤照钰大叫道。
郑氏心里一个咯噔,毫无防备之下就被凤照钰把她自以为做得十分隐秘的那些事公布于众,她心里不由得一阵慌乱。
这个小贱人是怎么知道帐目的事的?她明明将她关在偏院里严密看守,谁会将这些事情告诉给她?!
刚才她敢拿银子的事叫嚣,也不过是仗着这里没有人会知道那本帐目的存在。三老太爷自然知道,可是三老太爷于公于私都不会说出来拆三房的台。没想到这个小贱种竟然如此清楚?!
凤照甜仍旧一脸懵懂,凤照晴却是看了郑氏的神色,便心底暗叫不好。
凤照钰还什么都没说呢,她母亲怎么能先露出心虚的模样来?这不是授人以柄么?还给了凤照钰借口继续穷追猛打。
不等凤照钰再说什么,凤照晴忙起身道:“大姐姐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谣言?定是有小人构陷。大姐姐有所不知,因你体弱,请医问药的时候多,又要时常地补养身子,是以这些年来,在药材补品上面花掉了不少银钱。前院的帐房管着帐目,一笔笔俱是要走公帐的,大姐姐信不过我母亲,难道还信不过咱们大宅里世代服侍的管家?”
若要查清楚这件事,就要去追查这些年的旧帐,而查旧帐势必牵扯着前院帐房里管帐目的许多人。就算他们没有跟着贪墨做手脚,却也是拿过郑氏的好处,对许多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要不然凤照钰帐上的那些钱哪有那么容易被郑氏提空。
这宅子里的管家虽说是奴仆,却也世代经营根深叶大,尤其能在前院负责帐目的那几位,更是地位举足轻重。凤照晴不相信大老太爷和曾祖父会为了凤照钰没什么根据的话就去查这么多人。到时候人心浮动,谁还会安心为凤宅做事?大老太爷身为族长,肯定不能容忍这种事的发生。凤照晴对此十分有信心。
萧御看了她一眼。听凤照晴所言,她似乎对内情很是清楚啊,却不知郑氏故意下药的事她又知道多少?如果知道那些腌臜事还能如此冷静狡辩,一丝愧疚也无,小小年纪就这样歹毒,也算是被郑氏养废了,只是比郑氏和凤照甜都更聪明一些。
萧御没有搭理凤照晴,只是看着坐在上首的大老太爷:“请大老太爷作主。”
凤照晴原本就是端着矜持与凤照钰对话,没想到凤照钰竟然理也不理。凤照晴不由得觉得分外难堪,脸上火辣辣地热了起来,看向凤照钰的眼神泄漏出一丝怨毒。
萧御根本不理会郑氏等人如何狡辩。有资格坐在这个厅里的人如何能被她们的三言两语蒙骗过去?现在谁都知道了凤照钰在凤府后宅里受到冷落虐待的事,连凤云飞给她的银子都被贪了去。他刚才花团锦簇地给凤云飞脸上添金,如今的事情已经变成了郑氏蒙骗了凤云飞故意苛待他的女儿。大老太爷作为凤氏大族长,如果此时没有公正处理,凤府和凤云飞才会真的蒙上污点。
他都能看到这一点,这些当家几十年的封建大家长怎么可能看不透?
大老太爷被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一看,竟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对这个三房的曾孙女实在没有什么印象,如果不是凤云飞这一次为了官位之事求到长房来,要他这个凤氏族长替他做个面子,恐怕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凤照钰是谁。
只是没有想到,这样无声无息闷在后宅的一个小女孩,竟然有这样一双仿佛能够看透世事的眼睛。连那凤三都对凤照晴的狡辩存有几分侥幸,这个女娃娃却似乎十分笃定,她们无论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郑氏犹在叫嚣:“我就当这些年的一番心血都喂了白眼儿狼了。这样不敬长辈的孩子,实是我教导失职,倒叫客人们看了笑话。还是让我将大姑娘带回院子,让她到小佛堂里抄写女戒百遍,定要她记住为人子女之孝。”只要把她攥回手心,后宅深深,要如何搓磨还不容易?
萧御心中冷笑,面色坦然地看向郑氏:“从小到大,照钰将女戒已抄了不知几千遍,早将道理牢记心间。若说失礼,照钰这十几年来几乎不曾跨出院门,甚至连人都很少能见到,今日若在客人面前多有失礼之处,也实在是我见识短浅之故,还请各位叔伯婶娘海涵。”
“好了。”大老太爷突然沉声打断。
萧御安静地住了口。
大老太爷沉吟片刻,面色稍缓,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胡知县。
胡知县手抚长须,面带微笑地向大老太爷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不会插手凤府的家务事。
看样子只要不是闹得太难看,在座的几位县官乡绅应是不会多嘴多舌。哪个大家族的后院当中没点闹心事,这点争端委实算不得什么。只要不影响到凤云飞的仕途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名的攻君:我媳妇嘴里说着不想当大家闺秀实际上好会撒娇萧医生:何解= =
不知名的攻君:“照钰这样照钰那样”,又嗲又娇
萧医生:那不是自称那是第三人称好吗?!

第12章 打蛇七寸

“大老太爷,晴儿还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凤照晴突然站起身来走至厅前,盈盈向在座诸人福了一礼,仪态端庄,身姿婉然,端的是一派大家闺秀的好气度,让人几乎就忘了刚才她面对长姐时咄咄逼人的样子。
比起胞妹凤照甜来,凤照晴显然是个十分符合长辈标准的闺阁贵女。
大老太爷虽然贵人事多,对于凤照晴这个三房的曾孙女也是知道一二的。只因素日凤照晴与各房姐妹来往甚密,也甚得诸姐妹喜爱。她是大房的常客,大老太爷从自己小辈的口中也曾听过凤照晴的一些事,对于她的行事气度很是满意。
因此大老太爷对凤照晴的态度倒算得上和蔼,点头道:“丫头有话便直说,我相信你是个有分寸的。”
凤照晴微微一笑,开口道:“多谢大老太爷谬赞,晴儿实不敢当。其他的且先不论,今日之事,晴儿以为,的确是六妹妹行事偏颇了。”
凤照甜一听就急了,刚想要开口却被郑氏拉住。
郑氏知道这个大女儿是个极有主意的,她曾在京城住过几年,向来以京城凤府里的那位出身高贵的三姑娘为榜样,一言一行都行止有规。在淮迁这个地方,更没有哪家闺秀比得上凤照晴的气度。
凤照钰刚才将她贪墨银子的事揭露出来,此时郑氏正无章法,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个聪慧的大女儿身上,希望她可以将这件事压下去,千万要拦住大老太爷,不能让他去查那些旧帐。
想当初凤府的姑奶奶也是从淮迁走出去的,那时候的凤府还没有现今这般门第,她依然飞上枝头,成了如今堂堂的国公夫人。郑氏刻意娇养着两个女儿,心里的那点企望随着两姐妹的渐渐长大越发膨胀起来。尤其是这个大女儿,郑氏相信她将来必是有大造化的。
只听凤照晴继续道:“六妹妹年纪小,又从小娇惯,养成这样一团孩子气,也时常令母亲十分头痛。今日竟惹得长辈们如此烦扰,实在是应该好好管教一番,再不能这样任性。”她是姐姐,这番话说起来倒也掷地有声。
凤照晴似乎看出了大老太爷想要让她们一房背上黑锅好保全凤府以及凤云飞的名声的意图,虽然那个锅本来就该她们背。此时将凤照甜推出来顶缸,反过来保全她们一房的人,也算是有急智了。只是她遇着事就将妹妹推到前面,人品实不不怎么样。
被凤照晴这样一说,厅上气氛便没了刚才那般剑拔弩张,大老太爷也不由得暗暗点头。
虽然他可以惩罚凤三和郑氏来挽回阖府的颜面,但若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岂不省心?仍旧定性为小孩子打闹无疑是最好的,何况前院的帐目真的不是随便可以查的。若是查出来有人在其中动了手脚,是罚好还是不罚好?若说罚,为了屈屈几千两银子去动世代服侍的老仆人,实在得不偿失。若是不罚,如何服众?!
竟不如不查的好。
至于郑氏苛待凤照钰的事,大可以关起门来私下解决。
凤照晴又道:“至于大姐姐,想来因为常年远离父母,思父心切,才会如此心急地抢夺大伯父送来的礼物,实在是情有可缘,让人可叹可怜。”
抢夺?这话说得真是微妙。萧御嘴角微挑,只看着这个端庄秀丽的大家闺秀如何继续掩盖这场风波。
“本来母亲就准备让人事后将礼物送到大姐姐的院子里,只不过要在登记造册之后,连同册子一同交给大姐姐,方才稳妥。大姐姐行为急切,倒像是……六妹妹深怨大姐姐不懂得母亲的一片心意,这才起了口角纷争。这样将一切说开来,免得有心人刻意含糊事实,其实原不是什么大事,都是不懂事的下人冲撞了诸位叔伯长辈。没有管教好下人,这也是母亲管束不利,晴儿不敢强辨,在此向各位叔叔伯伯赔礼了。”说完又敛衽福下身去。
“刁奴欺主,也是常有的事。凤五姑娘实在不必为此自责。”一名坐在胡知县下首的中年妇人此时开了口,面上一团和善,似乎对于凤照晴的话心有戚戚焉。转而看向凤照钰的时候,妇人的面色就没有那么友好了。
凤照晴这一番话,七分真夹着三分假,偏偏假话的部分是最让人难以分辨的。让她这一通搅和下来,倒像是凤照钰在胡搅蛮缠,自私自利不知礼数了。
“至于大姐姐常年不出院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大姐姐的姨娘当初只顾着……没有照料好大姐姐的缘故,大姐姐自小身子弱,前些年还得了几场险病,把母亲吓坏了。请了许多大夫,都说大姐姐的身子需要静养。大姐姐如果真的想要出去,可以向母亲说明。母亲即便再担心,只要好好安排一番,只是麻烦一些,也不是不可以的。”
凤照晴话音一落,那中年妇人便冷哼一声,开口道:“一个闺阁姑娘,自然应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想着出门又是什么意思?还说见不着人,不知道凤大姑娘又想要见什么人?”
那中年妇人似乎对凤照晴十分满意,每每附和她的话,针对凤照钰。
凤照晴这一番偷换概念,把他之前透露的被软禁之事反倒歪曲成了凤照钰心思浮动不安于室,这对于古代一个大家闺秀来说,实在是极严厉的指控。
萧御抬头看了一眼大老太爷。如果这位族长老爷听了凤照晴的话,仍旧把他扔回郑氏手里不管不问,这一次恐怕真的会有性命之忧了。郑氏才不会顾忌凤照钰的身份,这个可怜的小少年早是家族弃子,还是凤云宁那些见不得人的上位手段的见证者。谁也不会把他的命当一回事。真正爱护他的方氏,却没有能力保护他。
凤照晴继续道:“这一次的事,实在是母亲爱护大姐姐心切,却又和大姐姐缺少交流,导致她被一些刁奴蒙蔽,误会了母亲和我们的一片心意。如今误会解开,大姐姐一定不会再怪责母亲了。那些挑拨主子关系的奴才,也该得到些教训。”
“什么得到些教训,晴娘还是太善良。”那中年妇人不屑道,“对那些好心当作驴肝肺的千金姑娘,的确是打不得骂不得,难道连几个恶奴才都发作不得?就是因为你和你母亲这样和软,才被这些个刁奴欺到头上来。早些拉出去发卖了,早就清净了,如何又会惹出今日的麻烦事。”
凤照晴微微一笑:“多谢李夫人教导,晴儿不胜感激。”
“好好,我早看着晴娘这孩子是个好的,真真是咱们淮迁县城又一只金凤凰。”那李夫人一脸笑意地看向郑氏,口中对凤照晴赞不绝口。
萧御看出来了,这李夫人似乎是看上了凤照晴,想娶回去当她的儿媳妇?
不管她打的什么算盘,也不该对着凤照钰这样孤苦无依的孩子落井下石,以此来博郑氏和凤照晴的好感。如今看来,这凤照晴不但想要将他重新押回郑氏的手心里任她们搓圆捏扁,还要对付百灵,把凤照钰身边最后一个真心相待的人都除去?
小小年纪,心思倒是歹毒得很。
萧御抬头看了大老太爷一眼,见他沉吟不语,似乎在思量些什么。
凤照晴突然又看向站在大老太爷身后的凤照棋,微微一笑,道:“小妹逾矩多言了。不知大哥哥对此事有何看法?”
凤照棋对着凤照晴的态度还算柔和,点头道:“五妹妹所言甚是。”
百灵左看右看,心急如焚。郑氏母女咄咄逼人,连那个和姑娘长得一模一样的亲兄弟都不愿意为姑娘说话,反而向着凤照晴,百灵急得眼眶都红起来,眼泪含在眼眶里,要落不落。
“事已至此,已经分辨清楚。”凤三见无人说话,忙上前一揖首道:“还请大老太爷作个决断,我们这些小辈定然无不遵从的。”
凤三似乎是觉得凤照晴把优势都拉回到他们那边,此时是一脸的轻松。
萧御低首垂眸,微微摇头。真觉得万无一失了?
萧御上前福了一礼道:“多说无益,大老太爷,查帐吧。”
查帐吧。
刚刚舌灿莲花的凤照晴微微蹙起眉头,撇了凤照钰一眼。
她说了那么多,凤照钰居然只回这么一句话。
偏偏就这一句,就堵得她哑口无言。
她绝不愿意让人去查凤照钰的帐,可是这话她不能说,郑氏也不能说,否则就是心虚。
郑氏将那三个字听在耳里,脸色一瞬间扭曲起来。这个小贱人,偏偏抓着她最害怕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
大老太爷皱起眉头,萧御只是目光坦然地望着他。
被那清澈的目光如此地直视着,大老太爷微微一怔,一个掌管着凤府几十年的封建族长竟也无法将这对视多坚持几刻,忍不住别开视线。
不管凤照晴如何狡辩,不管有心人如何粉饰太平,事实其实很清楚。凤照钰这十几年来必是受了郑氏苛待的,在坐诸人心里没有猜不出的。
但他们可以为了各自的利益,铺开一面光鲜亮丽的锦布,将所有污糟之事都掩在其下,让真相继续不见天日。而精明的众人一面心里揣着明白,一边各自锦上添花,所有人仍是一片端庄正派的世家气象。
所有的大家族都是这样做的,这是为了整个家族的利益和颜面,这不是私事,这是为公之道。
可是此时此刻,身为族长的大老太爷竟然不敢直面那个晚辈的坦荡眼神。
那眼神太过干净,又太过透彻。她似乎分明瞧得清楚,这些大人们可以为了利益指鹿为马,却又偏偏伸手向他讨要他本不想给也给不起的公道。
那样的眼神,他竟不敢与之对视。
见大老太爷视线移开,萧御一怔,忍不住微微笑了。
没想到这个大老太爷掌管一个封建大家族这么多年,竟然还留有一份正派之心。因为有道德底线,所以才会愧疚,才会不敢看一个小女孩吧。
虽然这个老头在对待凤照钰的事情上犹豫了,有失公道了,但要以辩证的观点来评价客观事实,身为一个家族的掌舵人,他的确不能意气用事。将心比心,萧御还是愿意佩服他的。
但有道德底线就好,有道德底线就有一些事必是凤老爷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的。
萧御道:“大太伯公,我还有一事相告,只是此事重大,我想要私下里向大太伯公说。”
他说着,便移动脚步走向大老太爷。
三老太爷忙道:“钰姐儿,不得放肆。”
大老太爷却挥了挥手,道:“无妨,让钰丫头过来吧。”
“钰丫头”嘴角抽了抽,仍旧维持着端庄的身姿向前走去。
这些长辈们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叫他“照钰”吗?!
郑氏一脸紧张地望着凤照钰,凤照晴也无法松开紧蹙的眉头。
她刚才那一番辩解分明细致入微,还有其他府上夫人的应和,大老太爷为何还不顺坡下驴立下决断?为了凤府的名声着想,她不相信大老太爷会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可是现在是怎么回事?他居然允许凤照钰告私状,当着这么多士绅官员的面?
“有什么话不能光明正大地说,还要私下里告黑状。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凤照甜见她姐姐占了上风,心下正得意,忍不住出言刺道。
凤照晴连忙拉住她,目带威胁地瞪了她一眼,不准她再开口。
凤照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郑氏被那双清泠泠的眼睛一看,只觉心里一慌,突然害怕凤照钰被凤照甜一激,真的不管不顾地说出什么来。

第13章 职业本能

她虽蠢钝,却也隐隐约约猜到了凤照钰要私下里告诉给大老太爷的是什么。
她取光了凤照钰的银子,这件事被她知道了。那在她的饭菜里下药,难保她不会知道。
这些隐秘之事凤照钰到底是什么时候全都知道了?!她明明做得分外小心,经手之人全是心腹,小贱人又向来被关在马棚边的院子里,不得跟外人接触。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郑氏想不通,只能又惊又慌又恨地看着凤照钰的身影。
如果她把那些事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便是凤照晴再能狡辩,只怕她也再没什么好名声了。
郑氏不怕自己名声有损,她只害怕带累了两个女儿,尤其是凤照晴这个她寄予厚望的大女儿。
凤照钰看了郑氏那一眼,吓得她冷汗涔涔而下,她却又不看她了,只是在大老太爷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大老太爷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起来,视线瞟向郑氏,竟如同带毒的刀子一般凌厉,看得郑氏胆战心寒。
萧御几句话交待完毕,便垂首站在一边,此时他离凤照棋只有两步远。凤照棋面色沉沉地打量着这位“大姐姐”,冷不丁地却被她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狠狠地瞪了一眼,不由得惊愕了一瞬。
萧御转开头不再搭理凤照棋,凤照棋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瞪了一眼。那视线里分明含着轻视和鄙夷,仿佛在看一个傻瓜一样。偏偏那人又不看他了,让他想瞪回去都无处使力,直把凤照棋一张俊脸都憋出了红晕。
大老太爷重重地嘶喘了几口气,本就威严的眼睛此时更是如同浸透了寒风冬雪一样,直直地瞪着郑氏,瞪得她心里发虚,腿脚发软,胆战心寒。
他知道了,大老太爷一定是知道了!
还不知那个小贱种如何在大老太爷耳边添油加醋的,大老太爷竟然查都不查问也不问,也不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就直接信了她的话!
郑氏看着大老太爷的神色,她毫不怀疑若不是有厅里这些宾客在看着,大老太爷早请家法出来惩治她了。
“大老太爷……”凤照晴壮着胆子又站出来道。
“五丫头,如果你不知内情的话,就不要再乱开口了。”大老太爷缓声说道,“如果你知道内情还要如此狡辩,五丫头,今天太伯公教给你一个世人皆知的道理,损人利已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凤照晴如同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脸色不红反白,嘴唇动了动,呐呐地退了下来。
没想到大老太爷居然当着诸位贵客的面对她说出这样刻薄的话。以后她在淮迁城的闺秀圈中还有什么颜面见人?
她再有两年就要及笄了,正是可以议亲的时候,大老太爷居然在这个时候如此打她的脸,抹黑她的名声,所幸她母亲原打算的就是回京城才议亲,否则的话她还能找到什么好姻缘?
凤照晴低垂着头,不声不语,只是手指将手中的帕子越绞越紧。
大老太爷看了看厅中诸人,沉吟了一瞬,才站起身拱手道:“老朽无能,教导不利致使后辈不肖,让诸位贵客看笑话了。”
“哪里哪里,谁家还没点烦心事呢。”看过瘾了的贵客们当即纷纷表示理解。大老太爷也不管他们,指着郑氏向三老太爷道:“郑氏刁妇,不慈不贤,丧德败行!老三,你管家不利,识人不清,竟给云久娶回了此等刁妇!娶妇不贤,累及门楣,连云飞亦被这刁妇连累了名声!”
大老太爷一字一字,竟是毫不留余地地指着郑氏的鼻子谩骂,郑氏脸色青青红红地一阵变换,险些当场晕过去。
凤照甜扶着她,面上终于现出一丝惊慌来,惧怕地望着前面那严厉刻板的老人。凤照晴只是静静地扶住郑氏的手,低垂着眉眼看不出神情。
那李夫人见状,眼睛转了转,忙道:“凤老爷子也不用这样生气,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们男人在外面做大事的,哪儿懂后宅里事情的琐碎,偶有些摩擦,就好像是天大的事了,其实说开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此事便是凤三夫人做得不妥,那也算情有可原。老爷子还是消消气吧。”
萧御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他刚才在大老太爷跟前说了那一番话,老爷子已是认定了郑氏是谋财害命之人。他虽不会把这个罪名公布出来,可已经当众严厉斥责了郑氏和凤照晴,说明这是触及到老爷子底限的行为,便是为了凤家的颜面他也不会姑息。这岂是说开了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也不知道这李夫人是个什么来头,真真是个搅屎棍,就那么想娶凤照晴当她的儿媳妇?
“老三,按说这是你们一房的事,我虽是族长,也不该过问太多。这件事就交给你处理。老三,不要让我失望。”大老太爷视线转向三老太爷,明明并不严厉,却吓得三老太爷恭谨地连连应声,心里已经将这个庶孙媳妇恨了个透彻。
李夫人看了臻首微垂的凤照晴一眼,还欲再说什么,突然从院外传来一道凄厉的哭声,一下子搅乱了厅中肃静。
“怎么回事?”众人面面相觑。
却听院外那哭声渐渐连成一片,似乎有许多人一起哭天抢地,却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到底怎么回事?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大老太爷不悦道,招来一个小厮,“去看看,外面是怎么了?”
小厮一溜烟地跑了出去,片刻后又跑回来,嘴皮子十分利落地回道:“回老太爷,好像是一个小少爷落水了,刚刚救上来,正在找大夫。”
“落水了?哪房的小少爷?”大老太爷眉头皱起。
不等小厮回话,却见那李夫人突然惊惶失措地站起身来。
“洛儿呢?洛儿在哪里?!我的洛儿呢?!”
坐在她附近的胡知县忙安慰道:“李夫人稍安毋躁,李二公子也许是在哪里玩耍,本官这就让人去找。”
言行之间分外恭敬,萧御估量着,这李夫人大概比胡知县的身份还要高?
李夫人哪里听得进去,早已着急慌忙地奔出厅外。
外面发生了那么大的事,郑氏和凤照钰这件事也暂时有了结果,众人都起身往外走去。
萧御身为“凤家大姑娘”,这时候应该像个大家闺秀一样避嫌回房去,本不该再掺和这样混乱的事。可是听说有人落水,身为医生的职业本能却让他无法对此视而不见。
“姑娘,我们回后面去吧。”百灵扶住萧御道。
萧御皱眉犹豫了片刻,还是道:“我们也去看看吧。”
“可是姑娘,我们没有仆妇丫鬟,怕护不周全姑娘。这会儿外面肯定很乱,要是让外人瞧见姑娘的容颜,岂不是……”
“无妨。”萧御说着已经向外走去,百灵只能跟上。
郑氏看到萧御面色淡然地走过她面前,恨得双目发红,狠狠地啐了一口,低声道:“小贱人,你等着,你张狂不了多久!”
萧御不屑与郑氏作口舌之争互相辱骂,反正大老太爷不会善了此事,让郑氏去跟大老太爷和三老太爷抬杠去吧。
萧御连一眼都没有看她,径直地走了过去,倒把一腔战意的郑氏气了个倒仰。
凤照晴扶住她,觑了一眼萧御的背影,轻声道:“母亲,稍安毋躁,女儿定会为母亲讨个公道。”
“好,晴儿,母亲全靠你了。”郑氏终于还是显出心底的害怕来,拉住大女儿的手哽咽道。
“母亲,姐姐……”凤照甜有些心虚地唤道,似乎这才明白过来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凤照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应声。郑氏心里依旧是最疼爱小女儿的,拉着凤照甜的手抱到怀里连声安抚。
“乖甜儿,这不怪你。要怪都怪那个小贱人太刁钻,那些事居然都被她知道了。到底是什么人出卖了我们?让我查出来,我定要那背主的东西生不如死!”郑氏恶狠狠地道。
凤照晴眼睛望着萧御的背影,想了想,也带上了一群丫鬟仆妇跟着人群朝外走去。
有人落水可算大事了,如果闹得足够大,甚至闹出人命来的话,郑氏的事也许就没人记得了……
凤照晴心里想着,遥遥地看到一个身影,忙赶上前去,朝那人福了一礼笑道:“大哥哥。”
凤照棋冲她点了点头。
凤照晴抿唇一笑,道:“大哥哥何以对晴儿如此疏远?小的时候我们可是一起在大伯母身边玩闹的,大哥哥还抢了晴儿和三姐姐在玩的翻绳,被大伯母好一通教训呢。”
说起儿时的窘事,凤照棋也有些赧颜。
“妹妹还记得呢?”
“当然记得,记一辈子都忘不了呢。等以后大哥哥娶了嫂子,我还要说给嫂子听呢。”凤照晴促狭地一笑道。
她这样一番打趣下来,凤照棋也不像开始那样生疏陌生了。
看凤照晴抿了抿头发笑容渐渐淡然,凤照棋道:“我总觉得五妹妹看着面善,现在终于想起来五妹妹像谁了。”
“哦?我像谁?”凤照晴好奇道。
凤照棋笑道:“五妹妹神态举止,竟是与三妹妹有八分的相像。三婶果然极懂得教养女儿,三妹妹可是玄京城里有名的才女。五妹妹若是去往京城,定然也能一鸣惊人。”
凤三姑娘正是卢氏惟一的女儿,凤照琳。凤照晴言行举止皆有意向她看齐,如何会不像?
凤照晴微微一笑,敛衽福礼:“那就谢大哥哥吉言了。”想了想又轻叹一口气,“可是母亲今日却是……唉,不是我私心向着母亲说话,母亲的心向来是好的,她就吃亏在嘴上不饶人。刀子嘴豆腐心,惹了别人不快,做得再好也讨不了好去。有些下人平日里都怨母亲规矩太大,管得太严,却没想到竟让大姐姐也生出这么多误会。也不知道大姐姐向大老太爷私底下说了什么,让大老太爷如此生气,竟让人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凤照棋与凤照钰极其相像的眉宇间也皱起一道细纹来。
“常听母亲身边的嬷嬷说,凤照钰和方姨娘都很会拨火生事。如今见了,方知是真。”凤照棋道。
刚刚赶上来的郑氏正好听到这一番话,心里不由得大为熨帖,握着凤照棋的手连连道:“不愧是大夫人亲自教导出来的好孩子,果然比别人都知理。只要你们能够理解我的难处,我问心无愧,又何必去在乎那些个白眼狼的想法。”
凤照棋微微一笑,将手抽了出来。
凤照晴知道凤照棋向来不喜旁人近身,皱眉看了郑氏一眼,见她也是讪讪的,忙茬开话题道:“母亲,大哥哥,我们快些走吧。万一出了什么事,也许能帮上什么忙呢。”
萧御已带着百灵跟着人群走到湖边,湖边已经挤了一堆人,还没看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就先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嚎啕痛哭。
“洛儿!我的洛儿啊!你醒醒啊!你这是要了为娘的命啊!”
“二爷,二爷快醒醒啊!”还有一群小厮在一旁哭喊。
是刚才那李夫人的声音,原来落水的是李家二少爷。

第14章 医生天职

萧御见许多仆妇小厮拥在周围,挤得密不透风,这对落水之人十分不利。
“都散开,不要围在一起。”萧御职业习惯几乎已成本能,马上指挥众人散开。
只是此时他身上没有白大褂,也不是让人尊敬说一不二的萧医生。他现在只是一个不得宠的庶出大姑娘,是以一个人也指挥不动。
萧御好生郁闷。
好在此时一个小厮拉着一个大夫飞奔而来,众人这才让开一条道来。
那大夫看上去十分年轻,身形略瘦,因为一路疾跑气还没喘匀,抬手抹着额上汗水。
“大家都散开,都散开!不要围在一起,给伤者留出空地来。”那大夫有些着急地大声叫道,跟萧御的说法不差什么。
李夫人带来的仆妇一听,马上忙着四处赶人,众人这才一轰而散,离得远了一些,将那湖边空出一大片地方来。
此时又有一个大夫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怀里抱着药箱,也是气喘吁吁脸色涨红,年纪看上去有四五十岁。
李夫人一见,抹着眼泪连连哀求道:“秦老大夫!快来看看我的洛儿!快点救醒他啊!你们要多少银子我都给!求你们救醒我的洛儿!”
老大夫和年轻大夫一起走到李夫人身边,将她怀里的小身体小心地抱了出来,放倒在地。几名丫鬟将李夫人小心地扶到一边,一起忧心忡忡地望着在李二少爷身边忙活的两个大夫。
萧御这才看清,原来那是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小男孩此时浑身湿透地躺在地上,面色苍白,毫无血色,还不知是何情形。
那老大夫握着男孩的手腕把了把脉,脸色猛地大变,连连摇头,又凑近男孩的胸膛和脸庞又听又看仔细检查片刻,然后就站起身来。
“不成了,不中用了,晚了。夫人请节哀,还是准备后事吧。”
李夫人一听,一把挣开仆妇的搀扶,目眦欲裂地冲了过来揪住老大夫的衣袖:“你胡说什么?!你胡说什么?!我的洛儿明明好好儿的,你这老匹夫敢咒他?!你赶紧把他救醒!不然我饶不了你们!”
老大夫脸色通红,连连后退:“夫人,令郎已经仙去,老夫也无力回天。你再找别的大夫来看也是如此,还是赶快准备后事要紧。”
那年轻大夫还在男孩身边摸摸看看,最后也是一脸灰败地站起身来,挡在老大夫身前,向几欲发狂的李夫人道:“夫人节哀。令公子脉搏呼吸皆无,汤药已是无效,还是……还是……”
不等年轻大夫说完,几乎疯狂的李夫人已经连抓带挠地扑住他,又是大哭又是破口大骂。年轻大夫窘迫非常,又要护住老大夫,只能把双手举在前面挡住李夫人。
萧御站在人群当中看向那躺在地上无声无息的小男孩。
小男孩的面容十分俊秀,一双修眉又长又直,可以想见他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该有多么地肆意张扬。可是此时,他却脸色苍白地静静躺在湖边的草地上,了无生气。
站在另一侧人群中被仆妇包围遮挡在身后的凤照晴等人也望着湖边那番场景,郑氏不由得皱起眉头:“好歹也是知府夫人,李夫人如今这番作态实在有失身份。”
凤照晴想的却是另外的事:“那李二公子如何落的水?他在凤府出事,只怕知府大人会寻凤府的晦气……”
若是如此,只要从中搅乱一番,定然可让将郑氏的事混淆过去。毕竟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谁还会在意到后宅里那些锁碎的纠纷争执?说不定凤照钰这一次是白费力气了。
凤照晴视线穿过重重人群,望向站在斜对面的那个大姐姐。
周围的丫鬟小厮都在窃窃私语,无数道好奇的目光射向湖边,都是冲着那个无声无息地躺在草地上的孩子。
好像那是一件多么稀奇的事,连众人嘴里说着的同情都带着窥探般的隐秘。
这一切都让萧御十分不舒服。
这个年纪的孩子,他应该无忧无虑地玩乐,应该生机勃勃地活着,而不是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冰冷的泥地上,让无知的世人在他的小小身躯上寻找猎奇的快感。
萧御皱起眉头,突然拨开身前几人,大步走向湖边。
百灵一惊,想要拉住他却没来得及,急得跺了跺脚,连忙跟了过去。
这里不似刚才在络纷院里都是内宅妇人和有头有脸的长辈,姑娘可以大方露面。这里靠近前院,有许多小厮仆役还有客人带来的护卫,因为李小少爷落水的事他们都从前院跑了过来。
别的姑娘们就算在场,也都藏在丫鬟仆妇的包围之内,自家姑娘怎么还偏偏要往前面走?姑娘的名声可怎么办呀?
百灵心急如焚,却追不上身形灵活的萧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穿过人群走到了众人视线中央的那片湖边草地。
“怎么回事?那是谁?怎么突然有个小姐走过去了?”人群里的窃窃私语顿时喧闹起来。
郑氏和凤照晴惊讶地看着走到湖边的萧御。凤照晴还好,郑氏马上露出兴灾乐祸的神情来。要不是看到脸色沉沉的凤照棋就在旁边,只怕她就要笑出声了。
就说这个小贱人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看看,看看,光天化日之下,她就这么走出去了。这里有这么多外男看着呢,真是不知廉耻!
她心里大笑着,面上却要绷住,只是指挥着周围的丫鬟仆妇道:“快点把五姑娘和六姑娘好好地围在中间。还是去取两个幂离来给姑娘们戴上,免得被外人看到了容颜,以为咱们凤府的姑娘都是这么不懂规矩呢。”
凤照棋听在耳里,眉头皱得更紧,眼睛盯着那个大大方方走到人前的大姐姐,恨不能马上将她抓回来。
把自己暴露在那么多外人的眼前,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三老太爷陪着大老太爷就站在湖边。因为李夫人伤心欲绝,他们暂时不好让人将她拉开,却也吩咐了下人待命,务必要将李少爷尽快安置好。却没想到这个曾孙女居然走了过来,还是直直地走向躺在地上的李少爷的尸首。
“这丫头想干什么?”三老太爷吓了一跳,忙吩咐周围的小厮,“快去找几个婆子来将大姑娘拉走,这成何体统?!”
小厮应了,忙挤出人群,到女眷那边去找人。
大老太爷皱眉看着凤照钰的身影,没有多说什么,也没阻止三老太爷的命令。
萧御听不到人群中的议论,就算听到了也无所谓,他又不是真的大家闺秀。
萧御绕开纠缠不休的李夫人和那两个大夫,走到小男孩身边跪了下来。
“李二公子落水几分钟了?”萧御抬头问周围救人的小厮。
“分钟?”众人面面相觑,有一个小厮大着胆子回道,“不到一柱香的功夫。”
一柱香到底是多久?
“罢了。”萧御不再问他们。
黄金三分钟,呼吸心跳停止三分钟之内,大脑细胞尚不会受到永久性损伤。只要不到三分钟,就还有救。即便超过三分钟,也还有机会……
现在不知道李二公子落水的时间,想来也不会太久。
萧御伸手按着男孩的额头,轻轻抬起下颌,看到他嘴中有些泥沙,便随手掏出一方手帕来塞进男孩的嘴里将泥沙掏干净。
李夫人回头看见他的动作,马上放开那两个大夫,转而扑了过来。
“你想对我的洛儿做什么?!”
李夫人的声音尖利刺耳,萧御眉头微皱,抬头看她一眼:“想救活你的洛儿就闭嘴。”
李夫人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瞬间没了声音,只是瞪大了眼睛望着萧御。
她虽然不敢相信这个凤大姑娘有什么医术,但是在接连两个大夫都说不能救了之后,有一个人却说可以救活她的孩子。
她说可以救活她的洛儿!
这简直是比天籁还要美丽的声音,这简直是李夫人这辈子听到的最动听的话语!
李夫人哪有功夫去管萧御是不是大夫,只是一脸扭曲又期待地望着他。
大老太爷站在几步开外,眉头依旧没有松开,看向三老太爷:“那丫头何时学了医术?”
“这……这个,我也并不清楚。”三老太爷为难地抹了抹额头。
他连这个曾孙女的面都没怎么见过,如何知道她什么时候从哪里学了什么医术?
周围的所有人都与他没有关系了。
他的手指触到这个需要拯救的生命的那一刻,萧御的眼中便只剩下这一个昏迷不醒的小小躯体。周围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恶意的目光瞬间远去,只淡化成微不足道的背景,全部与他无关。
因为他不是什么凤家的大少爷、大姑娘,他是萧御。他苦读八载,留学美国,师从名医,习得那个时代最顶尖的医疗技术。他在世界上最先进的医院里从过医,将自己的主攻专科发挥到淋漓极致。他也在最落后的山区里支过边,那里不分科室,不分医护,他一个人从内科管到外科,从生老管到病死。
只有这些才是他真正的萧御,而对他指指点点的他们全都不知道。
萧御探了探男孩的鼻息和颈动脉,呼吸衰竭,心跳停止,要及时进行心肺复苏。
萧御一把撕开小男孩的衣衫,这一举动实在惊掉了一干人等的下巴,惹得众人猛然议论纷纷。
男女七岁不同席,这是男女大防的世俗礼法。凤家大姑娘虽说是要救人,可这番作为实在——
太----放浪了吧?
李二公子已经八岁了,凤大姑娘今年亦是十二三岁的模样。两人当众这番接触,真要救回了李二公子,莫不是就要这样定了姻缘?
萧御对外界一切充耳不闻,手指在那小小的躯体上移动。
将一手掌根置于胸骨下半部,另一只手覆上,掌根重叠,手指交叉扣起,指尖翘起离开胸壁,垂直向下按压胸骨——
这些简单的步骤已经像本能一样印在了脑海里。
萧御在心里默默计数。
按压频率每分钟100次——按下,松开,按下,松开。
小小的躯体骨骼脆弱,不能太重,免得伤了胸骨。也不能太轻,否则无法发挥效用。
在这具幼弱的身躯里面,那小小的心脏正在他的手掌下努力地泵出血液,一次一次地输送到大脑,支持起那些快要衰竭的细胞。
按压30次的时候停下,萧御一手捏住小男孩的鼻翼,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去,想要口对口地向着小男孩的肺中吹气----
他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当中,如同那笔挺庄严的白色制服仍旧穿在身上,如同在那个时代的十几年的日日夜夜。
这份工作为他挣来过荣誉,挣来过金钱,挣来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他的手中恢复康健。这是他的自豪,这是他全部的骄傲所在。
不管在哪里,不管是哪个时代,哪一个世界,原来等待救助的生命都是一样的。

第15章 起死回生

完全相同的身体构造,完全相同的生命机理。在这个处处陌生的世界当中,居然是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领域重新给予了他归属感。
他手下的这个生命,和他从医生涯当中的每一个患者没有任何不同。他们将自己的一切都交到他的手上,他们的躯体如同初生的婴儿,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的面前,期待着他的拯救。
他是他们在混沌当中的神明,将那一丝游荡的魂灵重新带回人间。
在看到凤家“大姑娘”的动作时,周围的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沸腾的私语。
这、这真的是在救人吗?前面撕开李少爷的衣裳说是为了救人尚且说得过去,可是凤大姑娘这会儿居然要去亲李少爷的嘴,连最亲密的夫妻也不能在人前做出这种放浪之态啊!
如果真的亲上去,对于缺少娱乐活动的深宅后院来说,这简直是一个能够被众人津津乐道一整年的大话题!
凤照甜瞪大了眼睛张圆了嘴巴,凤照晴则是羞恼地捂住了眼睛,不愿意去看那种伤风败俗的场面。
“她疯了吧?!”凤照甜幸灾乐祸地低叫道。
凤照棋望着那个和他面目有九分相像的女子如此行为,俊朗的眉目间皱得能够夹死一只蚊子。他手心紧握,脚下已经动了起来,想要过去拉起那个大姐姐,省得她真做出更加惊世骇俗的动作来。
不等他行动,已经跑到跟前的百灵早已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萧御,急道:“姑娘,你、你要干什么啊?!”
萧御抬起头来,这才注意到周围的围观群众。
他们可不像现代的那些路人一样关注你在如何救人,那一张张或惊讶或嘲讽的脸色,无一不在提醒着萧御眼下的荒唐处境。人工呼吸这种事如果当众做了,他会不会被沉塘啊?
时间分秒流逝,生命也在时间的海洋中渐渐没顶。
萧御眉头紧皱,猛然看向那个老大夫。
“你过来,照我说的做!”
“我?老夫并不懂姑娘的救治之法啊。”那老大夫颤巍巍地道,萧御简直心急如焚。
“我来吧!”那个年纪轻轻的小大夫突然疾步走了过来,跪在萧御身边。
“姑娘告诉我该怎么做,你继续给小少爷按压胸腔。”
这个人看上去好像懂得CPR?萧御心底有些诧异,还是迅速地将做法交待给小大夫。
人工呼吸,每次吹气需持续2秒钟,要看到患者胸部出现起伏,表示呼吸道没有受到阻碍,否则还要清理呼吸道。
小大夫马上按照萧御的指示对李少爷进行人工呼吸,萧御见到小男孩细白的胸膛微微起伏,心里不由得一松。
接下来只需要由他来按压胸腔,小大夫进行人工呼吸,两人配合倒比他一人做来得省力。
生命在他的掌心和呼吸之间微弱地跳动着,那胸膛当中幼小却有力的心脏也在努力,努力将它的主人从死亡线上拉回。
李夫人在懵了片刻之后,马上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救人?这分明是在轻薄她的儿子!这个贱人!居然在这种时候趁人之危,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着他的儿子做出这种事!
李夫人气得眼前发黑,一把甩开搀扶着她的仆妇,大步跨上前去就想将萧御和那小大夫踢开。
“你放开我的洛儿!你们在干什么?!”李夫人大怒道。
百灵虽然也十分震惊,却还记得要维护姑娘,张开手臂就站在萧御身前。
“住手!”没想到除了百灵,还有一个人也挡在了萧御身前。
百灵转头一看,竟是那个年轻的小大夫。
年轻大夫正做着人工呼吸,心里也有些羞窘,此时满头大汗,脸色通红,大声道:“夫人,夫人您听我说!这位姑娘的确是在救你的儿子!伤寒杂病论里谈“救自缢死”时云:徐徐抱解,不得截绳,上下安被卧之。一人以手按据胸上,数动之。若向令两人以管吹其两耳,冞好。此法最善,无不活也!!”
年轻大夫似乎极力想要证明那位大姑娘的举动,一字一字都喊得十分大声,高声处甚至破了音。
“无不活也!!这位小哥是因溺水脉膊呼吸全无,与自缢之死情况相似。姑娘此举、姑娘此举,说不定真的可以将李二公子救回!!!”
似乎是要印证他的话,他最后一字话音刚落,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呛咳声。
原本还在指指点点的围观众人突然间都失去了声音,湖边一时间极为宁静,只剩下那孩童的痛苦呛咳之声,伴随着湖边徐徐凉风,一声声砸在众人耳中。
活了?真的活了?
郑氏一脸愤恨扭曲地看着湖边,手里撕扯着帕子,低低地咬牙道:“走了狗屎运了,便宜了这个小贱人!”
凤照甜嘟起嘴巴一脸的不高兴,周围人的惊讶赞叹更是戳她的心,她气性上来,推开人群跑走了。
凤照晴此时也顾不上别的,只是眉头紧皱地望着湖边的那几人。本来可以借李二少爷之死将郑氏的事情压下去的,现在居然又被凤照钰搅了。这个大姐姐十几年来都是个草包废物,现在她不但将帐目和下药之事知道的一清二楚,又是何时有了这种本事了?
萧御已经松开按压胸腔的手,甩了甩僵直的手指,往后跪坐在草地上。
那李二公子乍然恢复自主呼吸,顿时将肺中积压的湖水咳了出来,一时涕泪横流,好不狼狈。
萧御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让他将积水咳出,伸出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柔声道:“洛儿,这是几呀?”
李洛还在恍神,模糊的视线当中似见着了一个恍若天仙的人,带着温柔至极的笑容,冲着他微笑不止。
“三、三。”他下意识地低声回道。
“对了,洛儿真聪明。”萧御松了一口气。李二少爷已经恢复意识,可惜这里没有那些现代化的仪器和药品,后面的治疗只能依靠这里的大夫了。
“去倒杯热茶来给李少爷。”萧御吩咐百灵。
百灵还未从震惊当中回过神来。
她家姑娘,她家姑娘真的把一个已死之人救活了?!这简直、简直是——
萧御又叫了两声,百灵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应了,飞速地跑走了。
萧御向那小大夫道:“最好再熬些有营养的汤汁来,给李少爷喝下。”
“好、好的。”小大夫满脸通红地应了,看也不敢看萧御一眼。
李夫人似乎一直在震惊当中回不过神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躺在地上的儿子。
他在动!他在动了!他刚才还在说话!
他活了,她的儿子活过来了!
直到萧御起身走到李夫人面前,向她道:“夫人过去看看吧,还得请大夫再诊治一下,免得有什么后遗症。”
李夫人这才浑身一颤,再顾不上别的,一下子扑到儿子的身上,抱着他柔软鲜活的身体心肝肉地哭了起来。
萧御笑着摇了摇头,一抬头却看到刚才那名老大夫站在他的面前,眼睛晶亮地看着他。
“小姑娘居然真的做到了!”老大夫似乎十分亢奋,兴奋地在原地手舞足蹈,“这种起死回生之法,虽然古籍之中多有记载,能够成功的却几乎没有,还往往要受家属苛责。老夫今日,今日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此法生效!姑娘真乃神医也!”
这种对待伤患的手法看上去十分粗鲁,事实上用力地按压胸腔的确极容易对伤患造成二次损伤。以前也有大夫大胆施为此法,却往往人没有救回来,反而因为毁损尸体的缘故,被患者家属拳脚相加。
但是眼前的凤大姑娘刚才所做的分明极有章法,最后不但人救回来了,那李二公子也丝毫没因此受伤!
老大夫乐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能深深一揖:“姑娘竟有如此神医之术,在下自愧弗如。”
萧御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古代也有心肺复苏的手法,还跟他做的十分相似?怪不得刚才那个小大夫并非完全地懵懂无知。
古人的智慧果然不能小觑啊。
萧御点了点头,向老大夫道:“我也是从古籍中看到的相关记载,平日里勤加练习,便练了一个手熟。汤药之法我不懂,还请大夫去看看李二公子,后面的事仍旧要仰仗两位大夫。”
“份内之事,份内之事。”一老一小两个大夫连连谦恭道,两人一齐聚到了李二少爷身边。
萧御眼见着这里没他什么事了,便带着百灵离开了湖边。
站在一旁的凤府三个老太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此时互相对望着,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震惊之色。
凤照钰刚才那番作为,竟生生将一个已死之人拉回人世!这是从阎王的手中抢人啊!
那李夫人仍旧在湖边,抱着李洛又哭又笑。早有凤宅的管家婆子回去取来了保暖的披风,又抬了兜轿过来,抱李洛坐上去,将他送到附近的连碧居里,请大夫仔细诊看。
李洛被李夫人摩挲得十分不耐,心里却还记挂着刚才模糊醒来时见到的那个美丽仙人。
刚才迷迷糊糊地,他觉得好像还有人亲他的嘴巴……李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这到底是梦还是真的?
直到那一老一小两个大夫又是把脉又是看眼又是看舌地在他身上探看了半天,最后开了一副药让下人去煎,李洛这才得了空,叫来自己的贴身小厮,虽然身体仍旧虚弱,却兴致勃勃地询问起来。
小厮先是抱着自家少爷哭了好大一通,直到被李洛不耐烦地在头上敲了一下,这才止了泪抽嗒嗒地在脚踏上坐好。
“二爷要问什么?”
“刚才到底是谁救醒的我?咳咳,有没有一个特别漂亮的人?”李洛的声音略有些嘶哑。
小厮一听,马上想起了刚才那凤大姑娘惊世骇俗的救人之法,自家少爷还被那女人占了好些个便宜呢!
小厮嘴皮子十分利落地叽叽呱呱将刚才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一般讲述了一遍,听得李洛自己也张圆了嘴巴。
“这么说那凤大姑娘脱了本少爷的衣裳?在本少爷身上摸来摸去,还当众亲了本少爷好几下?!”
“可不是么!”小厮连连点头,想了想又忙摇头,“凤大姑娘没有亲少爷,她本来想亲少爷的,后来让秦小大夫替过去了。”
李洛咻地吸了一下嘴巴,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他想了片刻,一拍床架:“这个胆大妄为的大小姐!咳咳,本少爷是不是应该对她负责,要把她娶了啊?!”
“可不是么!”小厮继续点头,猛然醒悟过来,又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少爷怎么能娶她?!夫人肯定不会同意的!”
李洛平日里霸道惯了,正是八岁九岁猫厌狗嫌的年纪,连李知府都对他没有办法,李夫人会不会同意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他滚到床里面抱着被子啃着手指头东想西想,耳边全是那道温柔的声音对他说,“真乖,洛儿真聪明”。
自认已经是个男子汉的李家二爷想着想着便脸红了。
这个凤大姑娘,简直不知所谓!
作者有话要说:  李二少爷(念情诗ing):邻家好女初长成,一家有女百家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脸红>///<萧医生:= =万恶的封建社会!

第16章 欠债还钱

百灵跟着萧御朝后院走去,一路上懵懵懂懂,不敢相信自家姑娘刚才竟真的将一个“死人”救活了。
这……这是从阎王爷的手里抢人吧?姑娘会不会惹了牛头马面生气?
百灵忐忑不安地说了自己的顾虑,萧御失笑道:“别胡思乱想了,我哪有那个本事,是李二少爷命不该绝。”
百灵点点头,还是有些忧心忡忡。
两人走了半晌,眼见着越走越偏,百灵见自家姑娘还在一直朝前走,一丝犹疑也无,不解道:“姑娘是想去哪里吗?和三太太有关吗?”
“没有啊,我是想回咱们小院去。”萧御道。看今天大老太爷的态度,那个马棚边的院子大概是住不久了,早点回去收拾一下也好。
“……”百灵沉默了一瞬,停住脚步,拉着萧御往回走,“姑娘,我们的院子在那边呢。”您既然不认识路,为什么昂首阔步走得那么自信啊?
“……”
此时大老太爷已经带着诸位宾客回到了前院宴席,众人各自落座,相熟之人忍不住面面相觑,不由得都有些好奇今日之事要如何落幕。
原本凤三太太郑氏之事已是意料之外,几乎打得凤老爷子一个措手不及。可是跟刚才湖边发生的事情相比,其他事简直不值一提了。
凤家三房的大姑娘,一个还有两年就要及笄的大家小姐,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对李二少爷做出那种事情!
若在平日里,这简直是给整个家族抹黑的巨大丑闻,惟一的出路恐怕就是剪了头发做姑子去,一辈子常伴青灯古佛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偏偏,她救了李二少爷的命。
李二少爷是被秦老大夫宣布了死讯的人。
秦老大夫是整个淮迁城都鼎鼎大名的妙手仁医,就连他的儿子秦小大夫也是本事非凡,没有人会怀疑他二人的诊断。
所以,凤家大姑娘是真的救活了一个已死之人,将李二少爷从阴间拉回了人世!这是在远古神医的传说当中才存在的起死回生之法啊!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跟这个结果相比,过程当中发生的一切事情反倒都成了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
在一片略显奇异的肃静之中,大老太爷轻咳一声,开口道:“今日之事,乃是事急从权,一切都是为了救人,于礼数无碍。佛语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夫的那个小孙女不愧是太医之后,医者仁心,善莫大焉。还请诸位大人、先生为我那小孙女作个见证,免得将来有人拿此事来污蔑我凤府女儿的名声。”
大老太爷的态度如此明显,他要保住这个行事出人意料的凤大姑娘,不但不会要她为凤府的名声付出代价,还要为她正名。
众人不管内心如何想的,此时都十分给面子地纷纷应和。毕竟人命之事大过天,谁要唱反调也占不住道德立场,更也无法拿这件事做文章。
但是无论如何,凤家大姑娘的姻缘怕是难了。行医者本就是中流九之列,就算是为救人,她做的那些事也太出格,哪户好人家还敢上门求亲。最好不过是那李知府家上门提亲,让凤大姑娘嫁给李二少爷,也算是一桩佳话。
可是李夫人是个眼高于顶的人,李家的大少爷是她前头那位生的非是她亲生的,她尚且为了面子非世家女子不聘。那李二少爷可是她的心头肉掌中宝,她怎么可能看得上凤照钰?
如此想来,凤大姑娘除了远嫁,竟是没有其他出路了。
无论各人心中是何想法,这一日的风波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凤云飞讨了个好名声,萧御达成所愿,不用再困于郑氏之手,惟一难受的也就只有郑氏一房了。
凤三勉强陪在宴席上,众人虽没多说什么,那不断地扫到他身上的视线已足够令他如芒刺在背。
用指趾头想想也知道别人在背后非议些什么。他身为凤云飞和凤云宁的弟弟,即便是个庶子,因着那两人的关系,淮迁城里还没有人不买他的面子。凤三何时像今日这般丢脸过?他又不能任性离席,只得在心里把郑氏那蠢妇骂了个狗血淋头。
好不容易撑到宴席结束,强笑着送走宾客,凤三便怒气冲冲地赶往络纷院,在路上却又被三老太爷的人叫到了书房里,被三老太爷狠狠地骂了半个下午。
“回去跟你媳妇说,以后钰姐儿的事不用她再插手!还有,她到底花了钰姐儿多少银子,限她十日之内补齐,交到外库房里去!一个子儿也不准少!要敢在这上面耍花头,还有更厉害的等着她!”三老太爷拄着拐杖狠狠地敲着地,凤三惟惟诺诺地连声应着。
“至于六丫头禁足一个月!你们夫妻俩既然教不好孩子,找个老嬷嬷好好教教六丫头什么叫谦顺恭悌!别这么眼皮子浅就知道盯着长姐的好东西,是她的就是她的,不是她的想也没用!”
凤三无不应声,三老太爷骂得累了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不耐烦地挥手赶凤三出去。
凤三回到络纷院,郑氏正歪在榻上捂着胸口直哼哼,凤照晴和凤照甜坐在一旁陪着。
“真是气死我了。没想到这个小贱人平日里装得老实木讷,竟敢在这种时候给我下绊子。看我饶不饶得了她。”
“你饶不了谁啊?”凤三阴沉着脸负手走进房里。
郑氏恨恨地撇他一眼,冷哼一声没有搭理,心里还记恨着刚才凤云久当着众人的面踹她的那一脚。
凤照晴和凤照甜起身向凤三行礼。
凤三冷笑一声:“你先收收你那肚子坏水,祖父吩咐下了,以后钰姐儿的事不准你再插手,还有你拿了钰姐儿多少银子,限你十日之内一分不少地补齐送到外库房去。若是晚了一天,少了一个子儿,郑氏,你也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有什么后果你就自己担着吧。”
“你说什么?!”郑氏恍如晴天霹雳,一下子从榻上坐起身来,“凭什么要我出银子?!我不给!”
“凭什么?你还敢问凭什么?”凤三气得笑了,“现在没有外人,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你干的那些事儿我们心知肚明,大老太爷人老成精,必然也已了然于心。现在不追究你谋财害命的罪过已经算是轻轻放过,只要你把银子补齐了自然万事大吉。不然惹了祖父和大老太爷再发起火来,到时候可就不只是拿钱了事这么简单了。”
“父亲,你怎么能这样说母亲?”凤照甜不悦地叫道。
凤三瞪眼看向她:“我还没说到你!从今天开始禁足一个月,你曾祖父会派人过来好好教导你。马上回去你的院子,没我的允许不准踏出院门一步!”
“禁足?!我不要!凭什么禁我的足!母亲!你看看他们啊!他们就这样欺负我!”凤照甜一下子急了起来,扑到郑氏怀里哭叫道。
禁足不算什么,可是一个闺阁女子禁足一个月,说出去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又是在刚刚发生了这件事情的当口,谁不知道她是为什么事情受罚的?!想到凤照钰搏了个好名声,还脱出她们的手掌心,反倒是她落了不是,凤照甜的心都恨得疼了。
“好女儿,不怕,娘在这儿呢。我看谁敢欺负我的甜儿!”郑氏抱着凤照甜,瞪着眼睛嘶声叫道。
凤三传了话,也懒得再理郑氏,转身摔帘子出去了。
郑氏还在后面厉声喊叫:“你有本事就把我休了,我们大不了一拍两散!那银子可不只是我花了,现在找我要银子了,没有!”
凤照晴一直沉默地坐在一边,眉头紧蹙着不知在思量着什么,见郑氏气成这样,忙上前安抚道:“母亲不要着急,你冲着父亲发火也是没用的,这是曾祖父的命令,父亲也没办法。眼下,还是要想办法渡过难关才好。”
“渡过难关?怎么才能渡过难关?”郑氏抹着泪道,“晴儿你听到了,现在他们逼着咱们拿银子给那小贱人哪。我就是拿去喂狗,也不能便宜那个小贱人!”郑氏说着越发狠厉起来,却半点也不想想,那些钱本就是凤照钰的,她不过是巧取豪夺。
“不拿钱怕是不行了。”凤照晴微微低头,轻声道,“不把库房里的银子补齐,万一大老太爷真的不管不顾,让人去查那些陈年旧帐……”
郑氏听到这儿,才猛地打了个激零,心里涌上一丝害怕。
凤三刚才的话说得不好听,却说在了点子上。她给凤照钰下药的事,凤照钰一定是向大老太爷告了私状了,不然大老太爷不会那么生气,气得连凤府的颜面都不顾了,当众就骂了她和凤照晴。
现在拿出钱来还能把那些事盖过去,否则的话要是大老太爷让人认真查起来,她做的那些事一件也瞒不过去,到时候就不只是破财这么简单的事了。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就被那小贱人逼到这个地步!”郑氏捶着胸口哭嚷起来。
凤照晴沉思了半晌,却是微微一笑:“母亲不用着急,这钱必须补齐,却不一定是要我们出钱。”
郑氏闻言忙收了声,拉住凤照晴道:“晴儿,你想到什么法子了?!”
凤照晴抬起一根手指,笑道:“这里不是来了个现成的财神爷么?”
“谁啊?”凤照甜好奇道,“唉呀姐姐,你就别打哑迷了,快说吧。”
“大哥哥啊。”凤照晴道,“大哥哥远道从京城而来,大伯父能不给他银子傍身?只要我们说服了大哥哥拿钱出来,不就皆大欢喜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还是晴儿聪明!”郑氏恍然大悟,笑道,“反正他们两个是一母同胞,凤照棋拿钱出来贴补那小贱人,也是理所应当的。”
“只是母亲和妹妹千万莫要声张,不要让外人知道了这件事。”凤照晴嘱咐道。
“我们当然不说。”郑氏忙道,忽而又皱起眉头,“可是难保凤照棋不向别人说啊?”
凤照晴抿唇一笑:“母亲放心吧,这件事就交给我了。大哥哥被大伯母养了十几年,母亲又是大伯母的人,让他替母亲分忧,他怎么会不愿意呢?”
见银子的事这么容易就被凤照晴想到办法,凤照甜忙拉着她道:“姐姐,我的禁足令怎么办?你也想想办法吧,我不要禁足!”
凤照晴瞪了她一眼:“你还敢说。今天的事全是你乱嚷嚷才给了凤照钰声张的机会。你也太不懂事了,就算曾祖父不罚你,我也要罚你的!”
凤照甜呐呐地低下头去:“谁让那个小贱人要抢我的东西,凭什么我不能说。”
凤照晴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的事我帮不了。左右只是一个月的时间,你就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凤照甜扑到郑氏的怀里诉委屈,凤照晴自己坐到窗边,想着如何让凤照棋乖乖地拿出银子来解了郑氏的燃眉之急。
却说萧御所料不错,第二天他和百灵就从那个破院子里搬了出来,搬到了园子另一边的一座精致小院,还有一个十分大气的名字,青云阁。
萧医生对这个名字满意极了,至少像个男人住的院子,不是小姐的香闺了。
实际上这个院子从前正是凤云飞的住所,如今他到京城任职才正好空出来。因为有三老太爷的亲自吩咐,底下办事的婆子不敢怠慢,空着的几座院子里就这一座是最好的,便安排给了萧御。
作者有话要说:  棋弟:我看起来像那么好骗的人么?= =
钰姐:像。
棋弟:= =

第17章 君子好逑

萧御搬到了新院子,连着凤云飞送来的那些礼物自然也要抬过来。萧御对首饰衣裳什么的不在意,但是看重它们的货币价值,以后折成银子来花也是好的。百灵就更加上心了,亲自过去监督着粗使婆子们把箱笼都抬到青云阁,一件首饰衣物也不准落下。
东西都收入青云阁里的小库房之后,百灵高兴地撺掇起了萧御一起去园子里走走。
“姑娘以前都没怎么出过院门,现在好不容易摆脱了三太太,正该到处走走玩玩。我们凤府的园子很漂亮呢。”
萧御从善如流地出了青云阁,漫步走在园子里,由着百灵在他耳边叽喳个不停。
“姑娘,刚才三老太爷让人把箱笼抬到我们院子里去的时候,你是没有看到六姑娘的脸色,都快黑成猪肝色了。”百灵笑得十分开心,“太解气了,让她再敢抢姑娘的东西!”
“只不过物归原主罢了,你就这么容易满足啊。”萧御笑道。
百灵嘟起嘴巴:“姑娘说得对。对了,还有老爷以前送的好些东西,都被她们搜刮走了,肯定还不回来了。太讨厌了。”
“没事,都会折成银子的,一两也少不了你家姑娘的。”萧御笑眯眯地道。
萧医生现在对凤大小姐的身份已然安之若素了,自称姑娘什么的毫无压力。
百灵仍旧愤愤不平:“银子哪有首饰和衣裳好嘛……那些东西可是在淮迁城里有钱都买不到的。”
两人正走着,一双乌底银线的靴子突然从道旁跨了出来,一个人影挡在萧御身前。
萧御望向来人,微微挑眉。
居然是凤照棋,这是偶遇还是特意来找他的?
凤照棋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萧御,末了才沉声开口:“那天的事我都看到了。你想过好日子我不拦着你,但是你最好不要再动其他心思,也不要再给外人行医治病。你一个千金小姐,在那些人身上摸摸碰碰,成何体统?”
见萧御只是面上带笑地看着他,似乎全不当回事。凤照棋噎了一下,又加一句:“如果因为你的缘故妨碍到父亲的升迁,我不会放任你的。”
百灵瞪大了一双眼睛看着凤照棋那张和姑娘如出一辙的俊秀面庞,不明白他怎么能这样冷着脸对姑娘说话?
萧御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这也是凤云宁的报复手段么?让本该亲密无间的双生子相隔千里,再见面时却要反目成仇。要是方氏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是如何地伤心。
“愚蠢。”萧御轻哼一声,抬脚绕过凤照棋,根本懒得搭理他。
“你说什么?!”凤照棋见这个姐姐头也不回地走了,连追两步再一次挡在萧御身前,抬着脸漠然地看着他,“我不过念着双生之缘的份上白劝你两句,你居然骂我?”
“生气了?我骂错你了么?”萧御笑了笑,看在这是个被不怀好意之人故意洗脑了十几年的无辜少年,又是他这个身体的亲生弟弟,他便不吝提醒几句,“小弟弟,我也不知道你那个玄京的母亲和国公夫人姑姑是怎么诋毁你的生母,又是怎么说我的。你只管去打听看看,你玄京的父亲是如何当上官的,你玄京的凤府又是如何发家的?你也是饱读诗书之人,你们夫子难道没有教过你如何识人的基本道理?一群恩将仇报寡廉鲜耻的小人,他们说的话,能有几分可信?”
“你……你什么意思?!你居然敢辱骂长辈!母亲说你不懂礼仪孝悌,这样难道说错了吗?”凤照棋涨红着脸道。
“圣人说的是父慈子孝。”萧御轻笑一声,“他们无慈,凭什么来要求你姐姐的孝?我还是你的长姐呢,你所学的礼仪孝悌,难道就是私下里来威胁一个可怜无依的姐姐?谁在你面前诋毁姐姐你都信?又是谁教给你的无耻道理?”
好吧,其实是哥哥。不过这个时候以姐姐的身份好像可以更加名正言顺地教训弟弟呢。
凤照棋一时哑口无言,萧御只留下一句:“你好好想想吧,不要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说完便带着百灵走了。
凤照棋盯着萧御的背影,这次却不敢再拦上去,最后只能不甘心地转身离开。
刚走出去没多远,突然有个眼生的小丫头跑了过来,向他道:“大姑娘,有个夫人想见您,她正在连碧居里等着。”
连碧居是建在荷花池边的一座客院,萧御稍一思量,便猜出应该是那个知府太太李夫人。昨天李二少爷落了水,就一直留在连碧居里休养,现在还没有离开。
却不知道李夫人见他想干什么?他救了她的宝贝儿子,难道是想给点表示?
萧御脚下一顿,向那小丫头道:“带路吧。”
三人一路走到连碧居,小丫头告退跑走了,萧御便带着百灵走进院子,一路进了厢房,果然看到了那李夫人。
李夫人正由下人服侍着喝茶,见萧御进来,她让那捶腿的丫鬟起身,自己向萧御点了点头:“凤大姑娘,请坐吧。”
居然是一派主人姿态。萧御不跟她计较,自己捡了个椅子坐下来,微微笑道:“李夫人找我来有什么事?”
李夫人正上下打量着他。只见这凤大姑娘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裙,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长相虽美,却并不温婉。不管怎么看,这都绝对不是她心目当中的好儿媳。
她的儿子是天之骄子,她的夫君如今是从四品的知府,明年恐怕还能再升一升,将来在玄京里立下足来,他们李府便可一跃成为京城新贵。
这淮迁城的乡下丫头,如何配得上她的儿子?便是那凤照晴,她也是准备给夫君的大儿子说和的。
李府的大儿子是原配所生,李夫人身为继室,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便可。至于她的亲生儿子李洛,将来不说娶个王公贵女,也绝对不能是身世如此复杂,又被安国公夫人所厌弃的凤家大姑娘。
再说救人这件事,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脱人衣裳的,莫不是这个凤大姑娘故意的,想要就此赖上她的儿子?
李夫人想着,面上便带出几分不悦的神色来,看得萧御莫名其妙。
“凤大姑娘,按说你救了洛儿,无论我们怎样报答,都是应该的。”李夫人终于缓缓开口道,只是那趾高气扬的模样实在听不出几分知恩图报的意味。
“只是举手之劳,夫人不必挂怀。”萧御微笑道,拿出了对待患者家属的职业化态度。
李夫人却觉得这凤大姑娘在故意拿乔。谁都知道救命之恩大过天,何况那是她的宝贝儿子,那更是比天还大了。这小妮子还作出这副姿态,李夫人心里就更不高兴了。
一个人心里先有了成见,不管对方做什么,她大概都是看不顺眼的。
李夫人坐直了身子,继续道:“我看凤大姑娘似乎手头颇为拮据。这样吧,等我回了府衙,定然备上一份厚礼送至府上,以答谢凤大姑娘救命之恩。”
萧御眼睛亮了亮。恩,他不喜欢李夫人的态度,可是他喜欢李夫人的做法。
这才对嘛,废话少说,给银子是正经。李夫人那张刻薄的脸此时在萧御眼中变得无比可爱。
百灵在后面气得暗暗撕帕子跺脚,为这李夫人不知感恩,还如此不尊重自家姑娘,居然拿银子打发姑娘。
却听到自家姑娘淡笑道:“如此甚好。”
李夫人一怔,本以为会有一番纠缠争辩,没想到竟如此容易就达成了目的,原先准备好的一大篇说辞都白费了,她倒觉得有点闪了一下。
李夫人咳了咳,又开口道:“另外,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既然钱的问题谈妥了,后面的话也就好开口了,“洛儿受了惊吓,年纪又小,我希望今日之事就在今日了结。以后也请凤大姑娘不要出现在洛儿面前,这件事,凤大姑娘能做到吗?”
萧御眨了眨眼,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这时代讲究男女授受不亲,难道李夫人生怕自己以此要胁,要她儿子把他娶回去不成?
萧医生好生无语。不说别的,那李二公子才多大点,最多才九岁,十岁吧?他就算真的要嫁,也不会看上一个九岁的熊孩子啊。何况他这个身体也不大,一群未成年哪。
都想什么呢,这万恶的封建社会。
萧御无奈道:“李夫人,您想多了。我镇日只呆在凤府后宅,如何能够见到李二公子,再说我也希望此事就在今日了结。”
“最好如此。”李夫人冷淡地点了点头,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来。
萧御从善如流地起身告辞,百灵瞪了李夫人一眼,在她发难之前才追着自家姑娘跑走了,倒把李夫人气得不轻。
萧御前脚刚出了连碧居,李洛就突然从房间里窜了出来。他刚才听小厮说那个凤大姑娘来了,没想到她走那么快,现在左看右看也看不到人影了。
李夫人忙走出屋来唤道:“洛儿,你身子刚好,乱跑什么?还不快回去躺着。”
李洛的确身体不舒服,见没碰到凤大姑娘,这会儿又软了下去,由着小厮将他扶进屋里,倒把李夫人吓了一跳。
李夫人亲自扶着儿子躺回床上,自己在床边坐下,见儿子只是面色有些苍白,并没有别的不适,这才放下心来,埋怨道:“都怨我平日里由着你调皮,这次差点伤了自己。以后你再敢这样无法无天,看我怎么教训你。”
李洛对付李夫人拿心顺手得很,撒了个娇就把李夫人哄得眉开眼笑,哪里还顾得上生气。
李洛这才道:“刚才凤大姑娘来了?”
李夫人面色一沉:“你问她做什么?”
“她毕竟救了孩儿的性命啊,我想当面谢谢她。”李洛缠着李夫人道。
李夫人断然拒绝:“男女授受不亲,你见她干什么。娘会好好代你感谢她的,你不准去见她!”
李洛鼓着嘴闷了半晌,又道:“我听说她救我的时候脱我的衣裳还亲我……”
他话未说完,没想到李夫人勃然大怒,点着他的额头怒道:“你听谁胡说的?!你那时候昏迷不醒,她做了什么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不要再提这种事!”顿了顿又怒道,“再说人家也没亲你!你不要乱说,免得坏了凤大姑娘和你自己的名声。”
“可是大家都看到了!”李洛倔脾气也上来了,高声道:“不管亲没亲,难道她不就得嫁给我吗?!不然谁还敢娶她,那凤大姑娘岂不是就嫁不出去了!”
“你这小混蛋,你要气死我啊!她嫁不嫁得出去,和你有什么关系?!要你在这儿瞎操心!”李夫人恨铁不成钢,偏又舍不得对还虚弱不堪的宝贝儿子动手,“她一个大家闺秀,本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偏干起了大夫的活计。那可是中九流之人,便是宫里太医院的医女也不过是仆婢罢了!这种女人怎么能当我的儿媳妇!何况她今天救你可以这样动手动脚,明儿她要再救别人,难道也要这样动手动脚?!那凤府老爷子说得再好听,再去粉饰太平,这都是不成体统之事!”
“母亲怎么能这样说她?!”李洛怒了,伸手把床架子拍得哐哐作响,“凤大姑娘是儿子的救命恩人,母亲你不准这样说她!她是比天仙都要好的人!谁都比不上她!”
李夫人见儿子这样激动,吓得连连应声:“好好好,乖宝,娘不说她了,咱都不要提她。你好好躺着,喝了药再睡会儿,别乱动了。”
李洛气哼哼地躺了下来,咬着手指头在心里想着那抹惊鸿一撇的修长身影。

第18章 主仆演戏

转眼三日过去,三老太爷给出的十日之期只剩下七天,凤照晴依旧每天只在自己院子里安静地呆着,除了向三老太太晨昏定醒,竟是一步也不迈出院门,比被禁足的凤照甜还要安分守已。
郑氏却是沉不住气了,这几天已经急出了一嘴的燎泡。眼见着十日之期一天天过去,凤照晴还是没有行动,郑氏终于忍不住将凤照晴叫到跟前,本想问问她究竟有何打算,却先被凤照晴的模样吓了一跳。
“晴儿,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病了?怎么也不跟我说。病了就要赶紧请大夫来看看啊。”郑氏急道。
也不怪她着急,凤照晴此时脸色一片青白,眼睛下面还有好大一片乌色,看上去分外憔悴,哪还有豆蔻少女的鲜嫩活泼。
“母亲不要着急。”凤照晴微微一笑:“不过是小小的计谋而已。若不如此,我如何去说动大哥哥拿银子出来。”
郑氏还没来得及放心,却听凤照晴身边的大丫鬟念露出声抱不平道:“说是计谋,可是姑娘实打实了受了三天的罪呢,这三天姑娘又不敢吃又不敢睡,就这样折腾自己。”
郑氏一下子心疼得无以复加,将凤照晴抱在怀里:“娘的乖女儿,你受苦了。都怪那小贱人无事生非,害得我儿要吃这种苦头。且让她逍遥几天,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来日方长,母亲不用急于一时。”凤照晴趴在郑氏怀里轻声道。
“晴儿放心,那小贱人现在变聪明了,娘不会再着她的道。我已经让人写信送给你大伯母和你姑姑,那小贱人得意不了几天了。”郑氏面色一沉,“这一次,她怕是要贪小便宜吃大亏了,能不能保得住性命都是两说。你大伯母对她,可不会像我这样,心慈手软……”
凤照棋如今住在他祖父凤明文的院子里。
他是凤云飞的长子,老宅里的人自然不敢怠慢,处处殷勤周到,凤照棋却还是觉得有些不足。
他在京城长大,卢氏对他极好,弟妹也敬重他,卢氏身边的婆子又总在他面前挑拨,他对惹卢氏生厌的凤照钰自然很有成见。这一次来淮迁之前凤照棋在卢氏面前打了包票,若是凤照钰敢到他面前献殷勤套近乎,或者想要挑事生非,他一定对她不假辞色。
却不知为何,自那天在络纷院里见到了与郑氏等人对质的凤照钰之后,先是见凤照钰对他根本不屑一顾,后来他追到花园里却又被她骂了一顿之后又甩在后面,倒弄得凤照棋心里不上不下的,总惦记着起来。
只是却也不好去后宅里找她。
虽然是亲姐弟,总归生分了那么多年,也要讲究些男女大防,何况他一个男子老往后宅跑也不像样。
这些天还有淮迁当地的一些富家子弟总来寻他,不是吃酒玩乐就是吟风弄月,多半都是看在凤云飞和凤云宁的面子上想要和凤家攀上关系。
凤照棋耐着性子与他们结交,只因凤云飞既然派他回来,他自然也要为父亲的升迁添一份筹码。别看这些人的家族没有什么权势,对于凤云飞的医德考核却至关重要。
当朝太医不比其他官职,对人品道德的要求异常严格,有一丝污点都不得在太医院任职。这名声二字对于太医来说,竟比文武官员更加重要。
晌午吃过饭,凤照棋打点好了正要出门会友,刚走到穿堂处,便见着一个眼熟的丫鬟一脸愁容地引着一个身背药箱的年轻大夫往外走。
凤照棋好奇地撇了一眼,猜测着大概是后宅哪个女眷生病了,没想到那丫鬟看到他,竟走了过来朝他行了一礼。
“见过大少爷。”
凤照棋点头恩了一声,也没当回事,脚步不停地继续朝外走去。
那丫鬟咬了咬唇,面上显得十分为难,最后却似下定了决心似地,疾走几步挡在凤照棋身前,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大少爷,奴婢斗胆,求您帮帮我们姑娘吧!”
凤照棋停住脚步,皱眉看着跪在脚边的丫鬟。那大夫一见此景,猜测大概又是后宅中事,慌忙告辞,也不用别人引路,自己便熟门熟路地朝外走去。
凤照棋顿了顿道:“起来吧,你家姑娘是谁?有什么事?”
丫鬟站起身来,哽咽道:“回大少爷,我是五姑娘身边的念露。”
“五妹妹?”凤照棋想到那个行动举止极像凤照琳的女子,心里忍不住略有好感,“五妹妹怎么了?看你带了大夫来,难道五妹妹病了?”
“回大少爷,正是呢。”念露神情急切,却又有些吞吞吐吐,“大少爷,这里不方便说话,您能去看看我们姑娘吗?我们姑娘如今正在病中,心情又不好,大少爷向来与我们姑娘要好,或可开解一二。”
凤照棋点了点头,吩咐小厮在外面套好马车等着他,便转身跟着念露朝后宅走去。
等进了后宅,他亦可顺便去看看那位大姐姐……
凤照棋跟着念露进了郑氏的络纷院,络纷院里隔出了两个精致小院,正是凤照晴凤照甜两姐妹的闺房。
念露引着凤照棋进了凤照晴的屋子,凤照晴正和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观之面色果然十分不好,整个人显得憔悴又虚弱,失去血色的嘴唇却显出几分柔弱之美。
“念露,你回来了。秦小大夫送走了么?怎么出去了那么久,咳咳。”凤照晴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轻声地道。
念露走到榻边,小心地替她掖了掖被子:“姑娘放心,秦小大夫已经走了。是大少爷来看你了。”
“什么?!我这里生着病,你做什么把大哥哥引来?!谁让你自作主张的。”凤照晴一下子着急道,“快点让大少爷走吧,不要在这里呆着,免得过了病气,可如何是好?”
凤照棋已经走到榻边站着,笑道:“五妹妹不用担心,我身子好着呢,哪那么容易就过了病气。倒是你,前几天还好端端地,怎么一下子病得这样重了?药吃了吗?”
“让大哥哥担心了,不是什么大病,药也吃过了。”凤照晴微微地一笑,“秦小大夫的医术很是了得,过几天就该好了。”
不等凤照棋说什么,念露突然跪了下来急道:“姑娘,您都这样了,怎么还要勉强自己呢?大少爷是您的亲哥哥,有什么难处您要瞒着别人,也不用瞒着大少爷啊!姑娘,奴婢求求您了,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子,不能再这样委屈您自己了啊!”
“住口,多嘴多舌的丫头,谁让你在这里胡言乱语的!还不快点出去!”凤照晴怒道,却因一时激动,反倒激得自己连连呛咳起来。
“姑娘,姑娘不要着急。奴婢不说了就是。”念露忙上前拍抚着凤照晴的后背,含着泪水哽咽道。
凤照棋皱起眉头。
“到底怎么了?五妹妹有什么难处就直说吧。”
凤照晴和念露相视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又低下头去,不安地拧了拧帕子。
“真的没有什么事,大哥哥不用担心,都是这丫头在乱说。”
凤照棋看向念露,念露犹豫了片刻,却似乎要豁出去一般,猛地跪了下去。
“姑娘,我不能再眼看着姑娘这样委屈自己了。姑娘总是什么也不说,又有谁会知道姑娘自己一个人受了多大的委屈?!就算姑娘过后要罚我,我也要说出来!”她说着转向凤照棋,叩了个头才一脸毅然地道:“大少爷有所不知,姑娘病了这几天,都是自己一个人硬忍过去的。秦小大夫开的药,姑娘都没有吃!”
“没吃药?”凤照棋疑道,“为什么不吃药?”
凤照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没有力气再管念露,只是转过脸去向着里面。
念露继续道:“不是姑娘任性不吃药,是我们没有钱抓药啊!大少爷,我们姑娘金枝玉贵,如今竟连抓一副药的钱都拿不出来,只能忍着病痛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扛着,姑娘还不我让告诉别人!”念露说着落下泪来,“我们姑娘向来温柔宽和,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受这样的罪?奴婢心里实在是心疼姑娘啊。”
“念露,别说了,这都是我的命。是我们让大姐姐受了委屈,大姐姐如今要讨回去,也是我该还的。”凤照晴猛地转过头来,红着眼眶轻声哽道。
“姑娘!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啊?!我们几时对不起大姑娘了,别人误会三太太和姑娘,姑娘不去分辨就算了,姑娘却不能自己也这样作践自己啊!”念露扑到榻边,握住凤照晴的手,主仆二人相顾垂泪,屋内一时愁云惨淡。
凤照棋蹙眉看着她二人,神情显出几分悠远,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道:“这件事还和大姐姐有关系?”
凤照晴捏起帕子擦了擦泪水,勉强收住哽咽。
“大哥哥别听这丫头胡说……”
她声音轻柔,却挡不住念露大声道:“自然和大姑娘有关系。大姑娘非说我们太太贪了她的银子,现在立逼着我们拿出几千两银子来还她。天地良心,奴婢敢摸着良心说一句,三太太真的没有多拿她一分一毫!大姑娘自小身子弱,每年看大夫吃补品,花钱都像流水一样,哪一个不要钱啊?!如今东西都吃到了她嘴里,她却追着三太太要钱,三太太如何能拿得出来?!可怜我们姑娘又不想让三太太为难,又不愿让大姑娘失望,硬是自己省吃俭用克扣自己,也要把钱省出来送给大姑娘。弄到现在,连生病都没有钱吃药,我们姑娘这又是得罪了谁,凭什么要受这样的苦啊?!”
“念露,别说了。”凤照晴打断念露的话,忍不住连连轻咳,念露忙倒了茶水过来服侍凤照晴喝下。
那天凤照钰与郑氏当堂对质之时凤照棋在场,自然知道凤照晴所说的还钱是怎么回事。
他想了想,问道:“你们欠大姐姐多少钱?”
凤照晴和念露相视一喜,凤照晴又低下头去,只听念露道:“大少爷,是六千两。”
“六千两?”凤照棋低声道。
只有六千两?大姐姐在乡下生活十几年,父亲竟然只给了六千两银子?因为京城凤府一直拿这件事情说嘴,方嬷嬷还分外抱不平,凤照棋以为父亲给了姐姐多少银子呢。原来一年不过五百两,连给三妹妹做一次生日都不够……
凤照棋微微皱起眉头,却听念露继续道:“可怜我们太太持家这些年,也不过稍有积蓄,便是全添进去也不够还这七千两的,到如今我们姑娘生了病连药也吃不起了。”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想办法的,五妹妹还是好好养病,早日养好身体才最重要。”
“大哥哥,怎么能让大哥哥替我们分担麻烦呢?”凤照晴一脸感激地道。
“不要紧的。那毕竟是我的姐姐。”
凤照棋说完全掀帘子出去了,最后那句话,那咬得极重的“我的”二字倒是凤照晴心里一咯噔,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升起。
念露看着凤照棋离开了院子,一转头喜气洋洋地道:“姑娘真是聪明,只不过演上一出戏就让大少爷同意拿钱出来,简直太便宜了。”
凤照晴笑了笑:“这算得了什么?你去告诉母亲吧,让她不要再忧心了。”
念露应声去了,凤照晴靠回榻边,微微蹙起眉头,想着凤照棋说的那句话。
凤照棋虽然同意了替她们还钱,可是他对凤照钰的态度,似乎并不像她们以为得那样反感?
明明在京城里的时候凤照棋一听到方嬷嬷说起凤照钰的事来都是十分反感的,怎么现在却……
凤照棋出了络纷院,正有一个小丫头在外头藏头露尾地往这边瞧,一见他出来,就跑到他跟前脆声道:“一个叫如墨的哥哥让我来找大少爷传个话,说是马车已经套好了,就等着少爷了,和客人约的时辰快要到了。”
如墨是凤照棋的贴身小厮,想来是怕误了与人相约的时间,便使了一个小丫头来找他。
凤照棋抬头看了看日头,向小丫头道:“你出去跟如墨说,让他耐心等着就是。”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小丫头:“拿去买糖吃吧。”
小丫头高兴地接过银子,一蹦一跳地出去找如墨回话去了。
凤照棋理了理衣襟,自觉找到了理由去找凤照钰,昂首大步地朝着他姐姐新搬的青云阁走去。
这青云阁处在园子的中央,四周绿木掩映,花草扶疏,离得荷花池又不远,位置风景皆属上佳。
凤照棋走到青云阁门外时,正看到凤照钰指挥着几个丫鬟把屋里的被子都抱到院子中央铺着的竹席上晒太阳。
凤照钰身材高挑,打扮得也十分朴素,几乎不像个千金小姐。一头乌发只是随便地挽在头顶,垂下一大把发丝荡在背后,额前飘着几缕发丝,倒比其他闺秀那繁复的挽发显出一种别样的秀美来。
此时她正挽着衣袖,露出白皙的小臂,腰肢纤纤,怀里也抱着几个枕头,却立刻被一个小丫鬟大呼小叫地夺了过去,惹得她十分无奈地摇头,温和地笑着看向院子中央忙忙碌碌的丫鬟们。
萧御对这个院子十分满意,只是不喜欢被子和衣服上熏的香。
有什么东西比得上太阳的味道最清新呢?何况这里绿化如此之好,空气如此清新,完全不用担心晒完被子收获一被子汽车尾气和PM2.5。
萧御抱臂靠在廊前的柱子上,手里握着一只精致的小茶壶,里面是百灵泡好的花茶,一边喝着一边眯着眼睛望着院子里。
却见院门外人影一闪,萧御抬头望去,便看到凤照棋正一本正经地跨过院门走了进来。
萧御微微地挑高眉头,面上带笑地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弟弟。
怎么这会儿来“姐姐”这儿了呢?

第19章 双生羁绊

凤照棋走到萧御面前,眉头皱着,一脸不悦地看着他。百灵慌忙跑了过来,一脸紧张地守在自家姑娘面前,看得凤照棋更是气闷不已。
这是防着他呢?
凤照棋道:“你这个样子哪里有大家闺秀的气度。把袖子放下来,站直了,别靠着柱子。”
萧御面上带着笑意,十分听话地把袖子放了下来掩住手臂,凤照棋这才满意地松了口气。
“你来我这儿干什么呢?”萧御开口道。
“有点事要问问你。”凤照棋一脸严肃地道。
萧御挑了挑眉头,凤照棋道:“别挑眉头,哪里像个大家闺秀。”
“……”管得还挺宽。
萧御带着凤照棋进了明间,百灵奉了茶水上来,又退到萧御身后站着。
凤照棋端起茶碗来刮了刮茶叶,轻啜了一口又放到桌上,端的是一派大家公子的良好仪态。
萧御点着手指尖,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凤照棋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道:“我今天过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叫姐姐。”萧御出声打断他。
凤照棋有些懵懂:“你说什么?”
“我是你姐姐,你跟我面前你你你的成何体统。”萧御挑眉道,“叫姐姐。”
“你!”凤照棋语塞,涨红着脸看着萧御。
这个女人,简直一点都不温良谦恭!
“我有正事跟你说……”
“不叫姐姐一切免谈。”萧御道。
“你!”
凤照棋瞪圆眼睛看着萧御半晌,萧御却似毫不在意,只是施施然地捧着小茶壶喝他的花茶。
凤照棋终于忍不住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唤了一声:“姐姐。”
“恩,乖。”萧御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有什么事要和姐姐说啊?”
当姐姐就是能这么任性!
凤照棋被萧御的态度弄得很是郁闷,原本端着的严肃态度也不好再摆出来,闷了半晌才开口道:“你说三婶挪用了你六千两银子?你现在缺银子用吗?”
“那是你三婶,可不是我三婶。”萧御道。郑氏本来就跟他没什么关系,又是那种人品,萧医生更没兴趣跟她论什么亲戚。
凤照棋没有纠结那些,只是道:“那你缺银子用吗?我手上还有钱,我可以给你一些。”
萧御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他以为这个弟弟对凤照钰偏见很深,头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也的确没什么善意,现在竟然要给他送钱?双生血缘的牵绊竟然如此强烈么?连卢氏和凤云宁十几年的洗脑都挡不住凤照棋对凤照钰的感情?
凤照棋被萧御的目光看得很不自在,轻咳了一声,将萧御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皱眉道:“我给你钱,你也让嬷嬷去买些鲜艳的衣裳首饰来打扮起来,一个大家闺秀穿戴这么朴素怎么行?”
他在京中所见过的那些同龄女子无不妆扮得艳丽明媚,便是凤照晴凤照甜两姐妹也是穿金戴玉的,谁像他姐姐这样一根头绳束发一身灰扑扑的衣衫,哪里像个大家闺秀,倒像个村姑——不,倒像个村野的小子。
凤照棋越看姐姐身上的衣裳越不像女装,忍不住狐疑道:“你这穿的什么?女扮男装么?真是荒唐!”
萧医生闻言差点呛到自己。什么叫女扮男装?!就算扮男装他也是恢复本色好吗,他一个大男人还能叫“扮”男装?荒谬。
又听凤照棋接着道:“五妹妹刚才找我过去,跟我说了一堆话,说是为了还你钱连抓药的钱都拿不出来了,看上去可怜兮兮的。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如果你缺钱使我会帮补你的,她们那点钱就算了吧。”
竟是将凤照晴的行事毫无遮掩地说了出来。
萧御轻笑了一声,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是凤照晴在凤照棋面前挑拨过了,所以凤照棋才会来找他说起银钱的事。
“她说什么了?”萧御好奇问道。
凤照棋不甚在意地道:“不过是哭诉自己生了病没钱抓药,没有什么好说的。”
“那你相信吗?”萧御笑问道。
凤照棋眉头微微皱起,看向姐姐。
“我信不信有什么重要?不过是几千两银子的事,我可以给你,何必非让她们还,弄得大家都不安生。”
萧御哼笑了一声,起身道:“既然如此,我跟你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咱俩银钱两清,各不相欠,大少爷可以走了。你五妹妹不是生着病没钱抓药吗?你还不快去看看人家。记得把六千两银子一分不少地给我送来。百灵,送客!”
凤照棋被他急转直下的冷冰冰的态度惊得一阵错愕。明明刚才还言笑晏晏地跟他说话,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他要给她银子用还不好吗?怎么这个姐姐的态度反倒比原来更生分了?
百灵已经走到他面前,一伸手道:“大少爷请吧!”
“我!”凤照棋觉得很憋屈,他不想就这么走了,可是凤照钰这副态度实在让他难堪又生气,他送钱还送出仇来了?!
萧御毫不客气地摆手道:“滚滚滚,快滚!看见你就生气。”说完就自己回房去了。
“你站住!”凤照棋想去抓他,却被百灵一把拦住。
“大少爷别上手啊,我们大姑娘可不是你五妹妹,跟你没那么熟。”百灵张开双手挡住凤照棋,一步步将他逼出门外,福了一礼扬声道:“大少爷慢走,大少爷大恩大德无以为报,百灵替我们姑娘谢谢大少爷送我们的银子。”
凤照棋听着她话里的讥讽刺得他难受,却偏偏又弄不清楚原因,一时间又急又气,不甘心就此离开,却又拉不下面子再进去,此刻被百灵挡在门外面,气得直想跳脚。
满院子的丫鬟都往这边看过来,凤照棋终是受不了那一道道好奇探究的目光,气得一甩衣袖,大步地往院外走去。
百灵回到屋里,看萧御正拿着小杯子往窗台上搁着的一小束野花上面浇水,神情惬意,哪还有一丝不平之色。
“姑娘,大少爷回去了。”
萧御闻言点了点头,百灵走到他身边,叹了一声道:“姑娘,您为什么要对大少爷这么冷淡啊?他好不容易主动来找姑娘一回,姑娘应该抓紧机会把大少爷的心拉过来才是,怎么还能把他往五姑娘那边推呢。”
萧御笑道:“没事,他还会来的。”
百灵疑道:“真的吗?”
“当然。”萧御将小茶杯放回桌上,一边擦着手笑道,“最晚明天,他肯定回来找我理论。”顿了顿又道,“再说,这家伙话里话外地护着他那五妹妹,倒拿钱来打发我这个亲姐姐,分不清个里外亲疏,我不赶他走,留他在这里气我啊。”
百灵惊道:“啊?我还以为姑娘是装的,姑娘你真的生气了啊。”在百灵的印象里自家姑娘还从来没生过气哪。以前是木讷冷淡几乎没有什么情绪,后来姑娘变得聪明又活泼,却一直淡定从容处变不惊,就连三太太那样过分,姑娘也不过一笑置之,还从没见她生过气。
萧御也觉得纳闷。若说是血缘的关系,他对凤云飞却没有任何亲近或者心寒的感觉,对方氏也多是义务和责任,惟有凤照棋,屡屡能牵动他的心情。也许双生兄弟真的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吧。
萧御所料不错。实际上还没等到第二天,刚到傍晚的时候凤照棋就沉不住气地跑了回来,也不等百灵拦他,气呼呼地直接冲到了萧御房里。
萧御斜倚在榻上看书,撇了他一眼:“姐姐的闺房也是你随便进的吗?出去。”
“你……你别欺人太甚!我可是你弟弟!”凤照棋涨红着脸道。
萧御放下书,冷冷一笑:“你也知道你是我弟弟?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五妹妹才是你的亲妹妹呢。”
百灵已经慌里慌张地跟了进来,萧御向她道:“没事,百灵,你先出去吧,我跟他谈谈。”
百灵点了点头退出房去,在外间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一边做着针线一边听着屋里的动静。
凤照棋哼了一声,昂着头道:“我来只是有个问题要你!”
“那你问吧。”萧御淡淡地道。
凤照棋看着她那个态度心里气闷不已,却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气闷,索性直接问道:“下午你为什么对我那样无礼?!我给你银子花你还不乐意,难道还嫌弃我给得少了?!”
萧御看也不看他,道:“没错,就是嫌弃你给少了。大少爷想来不差钱,难道不该多给点。”
“你!你怎么能这样!”凤照棋气得直想跳脚,反正这屋里也没有外人,他便真的跳脚起来。
萧医生见他那样,心里忍不住乐起来。欺负弟弟简直太开心了有没有!面上却仍是一派严肃:“我怎么不能这样了?你不是一直当我这个姐姐是个见钱眼开没有教养专门挑拨生事给你们京城凤府里的主子们添麻烦的人吗。”
“我没有!”凤照棋想也不想地大声否认道,说完之后自己却也怔住了。
嫡母身边的方嬷嬷一度向他讲述过那些陈年旧事,那方姨娘在他的心里就是个蒙骗父亲、欺负嫡母的不安分女子,连这个姐姐在老宅里的事也从方嬷嬷嘴里听了不少。嫡母虽然拦着方嬷嬷不让她多说,他却也已从方嬷嬷的讲述里对这个大姐姐的品行有所了解。
按方嬷嬷所说的,她的确是个没有教养、恩将仇报的野丫头。
只不过刚见了她几面而已,她甚至对自己态度极其恶劣,他怎么就把方嬷嬷说的那些话都抛到脑后了呢?
凤照棋心里思量着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一边愤愤不平地望向萧御,准备对这个不知好歹的大姐姐不假辞色。
可是当猛然对上那双透彻的琥珀色眼睛的时候,已经到了嘴边的恶语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他要是态度太恶劣……姐姐又会生气把他赶出去吧?也许以后都不想再见他了?
凤照棋犹豫着在心里仔细掂量着轻重,最后还是更加害怕被赶出去,还怕他这个姐姐又生他的气。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凤照棋骗不了自己,他居然真的怕这个大姐姐生自己的气,简直……太憋屈了。
萧御打量着他变换几次的神色,最后又偃旗息鼓的模样,忍不住心底暗笑,开口道:“你不是有事要跟我说么?说吧,我听着。”

第20章 钰哥训弟

凤照棋看了萧御一眼,犹犹豫豫地问道:“下午的时候你为什么生气?”
萧御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不揣测我是嫌你钱给得少了?”
凤照棋面色一沉:“你不要胡搅蛮缠,回答我的问题。”
装吧你,萧御心里快要乐开了花,面上仍旧淡然道:“那我问你,是凤三夫妇欠我银子,你出的哪门子什么风头,谁要你来还了?”
“左右不过那些钱,你拿着花就是了,何必在意是谁给你的。”凤照棋疑道。
萧御叹了一口气:“这里面区别大了。”可是凤照棋被卢氏洗脑这么多年,便是仗着他对凤照钰血缘里的那一丝亲近,恐怕一时间也无法让凤照棋相信将他从小养大的那些人都是蛇蝎毒妇。
况且卢氏毕竟将凤照棋养了这么大,也说不定她在凤照棋身上有没有倾注一丝真感情。
“你是我弟弟。”萧御道,把“我”字咬得很重,“你给我的钱跟我自己的钱有什么区别?那些真正欠钱的人却还逍遥着,你是不是傻!”
“……”
萧御瞪了他一眼:“有意见?”
“……没有。”
萧御轻哼一声:“你说你五妹妹病得没钱抓药,就头脑一热要替她还钱,你还真是怜香惜玉。当初我被关在马房边的小院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凤照棋低头坐在椅子里,眉头紧锁,无言以对。
他临来淮迁之前明明是抱定了主意要警告凤照钰和方姨娘不要兴风作浪的,为什么现在却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被凤照钰训斥自己没有照顾好她?训得他连大气也不敢出。
“你五妹妹现在怎么样了?”萧御接着道。
“什么我五妹妹,你说话怎么那么刺人。”凤照棋不满道。
萧御道:“不是你五妹妹难道是我五妹妹,我可消受不起这种佛口蛇心的妹妹。”看凤照棋脸一抬想要争辩,萧御撇了他一眼:“凤照棋,你敢在我面前说她一个好字就马上滚出去,以后别往我跟前凑,我也没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弟弟。”
百灵在外面听得吓了一跳。要知道这个大少爷对自家姑娘可是有很深的成见,虽不懂他为什么会在姑娘面前这么伏低作小,但脾气再好也有限度的。上午姑娘就把他赶走了,好不容易大少爷服了软自己回来见姑娘了,姑娘不说好好哄着,怎么说话还这么横?万一再把大少爷气走了,以后再也不待见姑娘了,可怎么办啊?!
“……”屋里凤照棋憋得脸颊通红,终于还是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一个字也不敢说出来。
萧御满意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
“你何必对五妹妹如此刻薄,她也……”凤照棋哼着气开口道。
萧御瞪了他一眼:“恩?”
凤照棋连忙不敢说了,心里却憋屈得不行。
这个姐姐凭什么在他面前趾高气扬,颐指气使?!他就该马上摔门而去,以后再也不给她好脸色看,让她知道没有他这个弟弟撑腰,她一个姑娘家的日子会有多难过!
却没想过他本来就没抱着要给姐姐撑腰的想法来的。
萧御道:“你别不服气,我且问你,凤照晴向你哭穷的那些话,你是信还是不信?”
凤照棋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打量着怎么说话不会又惹萧御生气。
“看我干什么,你照实说。”萧御啜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
凤照棋道:“咳,五妹妹虽然有所夸大,但是她的确是容颜憔悴,一脸病容,这不是装假的。想来要一下子拿出六千两银子来,三婶他们还是很为难的,不然也不会让五妹妹受那么大罪了。”
外间的百灵听着他话里话外地又向着凤三太太一家,气得手一抖,一朵花就绣歪了。
又听自家姑娘轻哼了一声道:“她都说什么了?你说给我听听,哥……姐姐来帮你分析分析,省得你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骗子总嫌傻子太多。”
可怜那凤照晴处心积虑一番苦肉计下来,原本笃定了凤照棋看凤照钰不顺眼不会向她多嘴多舌,只会拿钱帮她们一房摆平债务皆大欢喜,却没想到凤照棋已经在萧御这里老老实实一字一句地把她和那丫鬟念露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蠢货,蠢货!”萧御听完连连摇头,“这么拙劣的骗局你也相信?!”
“谁说我相信了!”凤照棋慌忙高声辩解,生怕被凤照钰误会了似的。
“不信你为什么替别人还钱?”
“……只不过刚好我有钱,你又需要钱,三婶她们又还不出钱,我就来找你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萧御嗤笑一声道:“你就看不出来人家是故意诳你的?有钱也不是给人当冤大头使的,你的钱是天上刮来的不成?”
“是父亲给我的。”
“……”还真是天上刮来的。
“咳。”萧御轻咳一声,接着道,“很好,心宽也是优点,这一点值得肯定。不过,弟弟,姐姐今天要教你一个做人的道理。”
萧御从榻边的小阁里摸出一枚铜钱来:“我有的东西,就是我的。我可以给,但你不能要。懂吗,傻弟弟,别让人把你当猴子耍。”
“五妹妹应该不至于的。”凤照棋皱着眉头道,“她只是不好意思朝我开口要钱,便使了个迂回的法子,看上去也是极难为情的。其实念露说的时候,她几次三番拦着她说下去的……”
“蠢货!”萧御卷起书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凤照棋捂着头顶怒道:“不许骂我蠢货!”
萧御冷笑一声道:“我骂错了吗?你说她不好意思朝你开口,事实呢?她不还是开口了?!她不但开口了,她还要让你心肝情愿地替她还债,她自己却要作出一副不情不愿都是你自作主张的样子。你说她阻拦念露向你诉苦,事实呢?她拦住了吗?念露还不是把该说的全都说给你听了?!你自己也是有小厮的,你想拦着小厮不让他说话的时候他能说出来吗?”
凤照棋被萧御质问得一时语塞。他不愿意怀疑与他的三妹妹凤照琳那样相像的凤照晴居然是个心思如此不纯的女子,却又觉得自己姐姐的话其实很有道理。
却听萧御继续道:“所有花言巧语都是迷惑的手段,想要认清这个人,你只要看看结果。今日的结果便是你主动替她还钱,还对她心存怜惜。而你的五妹妹呢,一个子儿不用出,甚至连你的人情也不用担。你若不信我的话,大可以寻个时机当着曾祖父的面说起你替她还钱的事,你看看她是感激你,还是委委屈屈地说她并不知情,并不情愿。兴许到时候你还能再看到一出她和念露主仆情深的戏码呢!”
凤照棋本就不是笨人,只是在卢氏的教诲之下对于她们那些人毫无戒心,即便看出来念露的诉苦有夸大的成分,也只当是凤照晴面皮薄,想要开口借钱又不好意思,如今被萧御这样一说,她竟分明是不安好心,故意利用他而已。
偏偏他又说不出反驳的理由来,心里不是不失落的。
萧医生打量着他的神色。可惜他不是心理医生,看不出自己的话有没有被他听进去,不过看样子他也不是没有触动的。
凤照棋又坐了一会儿,眼见着天色晚了,便起身告辞。
“对了。”萧御叫住他,“明天别忘了把银票给我送来。”
凤照棋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你不是不要我给你钱么?!”
“谁说我不要了。”萧医生眉头一挑,“你说好了要给我六千两银子买衣裳首饰,你要反悔不成?你就看着姐姐就这样素面朝天没钱打扮,对你五妹妹那么怜香惜玉,却这样对姐姐出尔反尔,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凤照棋对于这倒打一耙的行为彻底无力了。果然方嬷嬷说的他这姐姐专会兴风作浪不是假的,简直无风能起三尺浪!
可是此刻他已经没有了像从前那样义愤填膺的力气,只是弱弱地道:“我给你就是了。”
“记得私下给,不准入公帐。”萧御道,“我还等着你五妹妹当了衣裳首饰省吃省穿省抓药的钱来还我的银子呢。”说着又叫百灵过来,“百灵,提着灯笼好好送大少爷回去。园子里也没个灯火,别让大少爷摔了。”
百灵脆声应了,马上回屋点起一盏灯笼来,走到凤照棋身边。
凤照棋不太自在地道:“那我走了。”
萧御很是自然地回道:“去吧,路上小心。风也大了,一路吹着凉风,回去记得喝点热茶。”
凤照棋脸上有些发热,只是胡乱地点了点头,转身跟着百灵向外走去。
络纷院里。
念露服侍着凤照晴喝下一碗浓黑的药汁,又拿了蜜饯来递到凤照晴跟前。
凤照晴张嘴含了,轻轻了吁了一口气,向后倚在软枕上。
念露凑过来嘻嘻笑道:“姑娘,听说大少爷下午去了大姑娘那里,结果吵了一架出来,大少爷气得脸都白了。”
凤照晴闭着双眼,嘴角微挑。
念露哼了一声,带着鄙夷地道:“大姑娘以为那天压了咱们一头,让大老太爷替她撑了腰,就谁都得让着她呢?还好大少爷不买她的面子。”
凤照晴原本还担心凤照棋对凤照钰的态度有所松动,没想到凤照钰自己就把凤照棋推开了,根本不用她费心。
她轻声道:“大姐姐变得聪明了,却不懂有一句话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她这样对待大哥哥,大哥哥岂不寒心。”
“大少爷自小跟三姑娘和姑娘都很亲近呢,岂是大姑娘可以比的。”念露笑道。
凤照晴也是微微一笑,却又有些倦意地向被子里缩了缩。
念露不敢再多说什么,帮着凤照晴掖了掖被角。
“姑娘先歪会儿,等晚膳送上来的时候我叫姑娘起来。”
凤照晴没有睁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便听凤照棋院子里一个洒扫的小丫头过来报信,说大少爷要小厮把身上的大额银票兑成了三张两千两,这显然就是还凤照钰的钱了。
将那小丫头打发走,念露拍手道:“阿弥陀佛,总算是打发了大姑娘,咱们也雨过天晴了。奴婢去告诉太太和六小姐,让她们不用再担心了。”
凤照晴笑道:“就你机灵,快去吧。”凤照晴至此便彻底放下心来。

第21章 自取其辱

凤照棋送了银子给萧御,又叫如墨找个小丫头去给凤照晴传话,只说那六千两银子的债务他没有帮上忙,还得凤三太太自己想办法。
六七岁的小丫头拿着装了十枚铜钱的小香包一边抛着一边蹦蹦跳跳地往络纷院跑去。
半道上却碰到另一个婢女挥手叫她,小丫头跑了过去,乖巧地唤道:“百灵姐姐好。”
百灵眯着眼睛笑道:“真乖。你去干什么呀?”
“替大少爷给五姑娘传个话儿。”
百灵摸了摸她的脑袋:“原来是这样呀。正好我要去找五姑娘有事,我帮你把话带过去吧。”
“可是……”小丫头有些犹豫,百灵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几块糖来递到她手上,“拿去吃吧。放心,如果五姑娘有什么赏赐我一定带给你。”
小丫头得了糖马上眉开眼笑,把凤照棋的吩咐告诉百灵,又嘱咐一句:“大少爷说了,一定要带到啊。”
百灵目送着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走远了,呵呵一笑,转身回青云阁去了。
“姑娘,都办好了。”百灵兴致勃勃地跑到萧御跟前道。
萧御随意地点了点头,又捏起一块点心放到嘴里,眼睛都没有离开过手中的书本。书的封皮上写着“伤寒杂病论”几个字,正是那天那个秦小大夫向众人解释急救之法时所说的书名。
萧御所学所实践的完全是西医体系,没想到来了这个世界之后竟有机会好好将中医钻研一番。虽然他现在困于后宅,不知道学了有没有用到的那一天,毕竟不是每天都有李二少爷落水那样巧合的事情送到他面前的。只因那天秦小大夫所说的内容让他大感兴趣,萧医生的学霸因子蠢蠢欲动了。
百灵刚刚做了坑人一把的事情正是激动不已,看萧御没什么反应,不由得有些泄气。
想想自家姑娘以前的确没有主动对三太太她们做过什么,都是被欺到头上的时候才反击一回,这一次却是破天荒地故意给下了个绊子。虽然百灵觉得很爽快,然而她也觉得这不像自家姑娘的行事作风。
“姑娘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百灵还是难掩好奇。
萧御翻过一页,看了百灵一眼,笑道:“谁让她把脑子动到我弟弟的头上,不过给她一点小小的教训罢了。”
百灵没想到竟是为了凤照棋,意外地道:“姑娘可真疼大少爷。”
谈及这个萧医生也是有些无奈:“我也控制不了啊……”
转眼十日之期将至,凤照晴的身子也渐渐好了起来,每天倒有大半时间是在三太夫人那里度过的。
三太夫人本就喜欢这个聪慧稳重的曾孙女,凤照晴又刻意彩衣娱亲哄她开心,三太夫人被哄得心情舒畅,就连前段日子她被郑氏连累遭大老太爷当众训斥的那点怨恼都抛之脑后了。
在三太夫人的眼里,如果他们三房未来再出一个凤云宁那样的高门夫人,那必然就是这个曾孙女了。
这一天凤照晴仍旧在三太夫人身边陪着她说笑,三太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宝珠挑开帘子进来道:“老太爷和大少爷来了。”
三老太爷已经带着凤照棋走了进来。
凤照晴忙起身向二人行礼问安,凤照棋笑着道:“五妹妹无须多礼。妹妹身子可好了?临来淮迁前母亲给我带了许多珍贵药材,我哪里用得着。现已让如墨找了出来,五妹妹打发人到我那里拿一下吧。”
凤照晴感激道:“多谢大哥哥挂怀,晴儿已经大好了。那些药材既是大伯母一片慈爱之心,还是大哥哥留着的好。”
三老太太也笑道:“儿行千里母担忧。棋哥儿是头一次出远门,怨不得你母亲担心你。就算用不着你也留着,让你母亲知道你随随便便送了人,她还不得恼你。”
凤照棋笑了笑,也便不再坚持。
三老太爷对他们的谈论没甚兴趣,只是板着脸坐在一边,这会儿才开口道:“五丫头,你娘从那天起就说身子不适不愿意出门见人。我且问问你,她银子凑得怎么样了?十日之期就要到了,要是还不出钰丫头的钱,别怪我不给她留颜面。”
凤照晴面色一僵,勉强地笑了笑,眼睛向着凤照棋看了一眼。
只听凤照棋道:“曾祖父也不用着急,大姐姐不急着那些钱使。”他送了六千两呢,怎么也够她用一阵子的了。
凤照晴听他这样向着她说话,面上柔柔一笑。
不过凤照棋为什么不直接把他已经还了钱的事告诉三老太爷?这样三老太爷也不会逼着她母亲了。
凤照晴柳眉微蹙,有些不解。
凤照棋还钱的事她也不是不能说,只是当着凤照棋的面她却不好开口。若是凤照棋不在她自然可以把事情都推到凤照棋头上,只说一切都是凤照棋的主意,是他关心郑氏,不愿意看到郑氏被凤照钰逼到那个份上,所以替她平了帐。
现在不但凤照棋在,三老太爷也在。她万万不能说是凤照棋自作主张。那天分明是她求到了凤照棋的头上,凤照棋只是对她们没有戒心,他又不傻,要是被他想明白了,岂不是要对她平白隔阂起来?再者,万一三老太爷一生气再把债主转到凤照棋头上,逼着郑氏还凤照棋的钱,那才是得不偿夫。
凤照晴暗自思量着,却见三老太爷依旧板着脸:“话不是这么说的。难道因为债主家有钱,欠债的人就可以不还了?全天下也没这个道理。五丫头,你回去告诉郑氏,不要拿我的话当耳旁风。镇日里我不爱管后宅的锁事,倒不知道有些人无法无天起来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凤照晴神色困窘,三老太太不乐意了,冷哼一声不悦道:“你这是对我不满呢?!我管着后宅这么多年,我怎么不知道谁无法无天了?!你那大哥把手伸到咱们三房来就算了,你也跟着他一起搅风搅雨,就不能让我们娘儿们过几天安生日子!”
“你看看你说的是什么话!”三老太爷气得拿着拐杖连连拄地,“但凡你不要那么糊涂,你会不知道钰姐儿被那郑氏搓磨得比下人还不如?!这还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十年八年!你过的什么安生日子?分明是糊涂日子!”
三老太太可不怕三老太爷,眼睛一瞪就要争吵。凤照晴忙上前安抚:“曾祖母,曾祖父,都是晴儿不好,你们不要生气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三老太太拉着凤照晴的手,“你是个好孩子,曾祖母都看在眼里呢。搅风搅雨的人又不是你,谁不让我过安生日子,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三老太爷本来就是发现凤照钰帐上一两银子也没还,专门来兴师问罪的,三老太太这种态度越发激得他愤怒起来。
“我别的不管,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看谁敢赖!”三老太爷瞪着眼睛叫道,一想到万一被大老太爷知道他连几千两银子的债都追不回来,还不知道会被他那大哥怎么教训,三老太爷就心里一阵阵发怵。
凤照晴眉头微皱,又看了凤照棋一眼,却见他虽面上着急在一旁劝和,却一个字也不提还钱的事。
凤照晴虽然生气却无他法,只能又看向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念露。念露会意,忙上前跪在地上叩头道:“老太爷息怒。我们太太并非有意怠慢还债之事,其实是有内情的。想来帐上的银子已经还上了,老太爷一查便知。”
三老太爷看向念露,皱眉道:“什么时候还上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凤照晴见他终于没再揪着还钱的事说个不停,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只是……那件事让念露来说,终究是落了下乘。只怪凤照棋闷嘴葫芦似的一字不提,只会在一边劝些没用的。
“既然还上了那就好了嘛。曾祖父别再生气了。”凤照棋也忙劝道。
三老太爷心里狐疑。他来的时候才找了大管家去前院库房查了帐,分明一两银子都没还,怎么这丫头却在这里口口声声地说已经还上了?
“那郑氏分明这几天都没出院门,何曾还过什么钱了?”三老太爷皱眉道,“你们可不要诳我。”
念露忙叩首下去:“奴婢不敢,是真的已经还上了。是……是大少爷看不下去我们太太和姑娘被逼得太过,已经帮我们太太还了钱。”
凤照棋惊讶地看向念露,面上现出一丝异色,不等他开口,三老太爷已经沉着脸喝斥道:“胡言乱语!棋哥儿和大姑娘是嫡亲姐弟,他还的哪门子钱?!你们欠了钰姐儿的钱和欠了棋哥儿的钱有什么两样?哪有债主出钱还自己的道理?!”
站在一旁的凤照棋突然就想起了那天他那姐姐对他说的 “你的钱和我的钱有什么分别”,想想和三老太爷的话分明是一个意思吧。可是三老太爷这话说得多么漂亮,怎么他姐姐就能把同样的意思表达得那么……无赖呢。
凤照棋兀自出神,自然没有看到凤照晴朝他看过来的幽怨眼神。
凤照晴见凤照棋不说话,暗暗地扯了扯帕子,只能自己笑着开口道:“曾祖父请息怒,晴儿也正是这样的想法呢。只是那天晴儿实在病得有些糊涂,竟没拦住大哥哥。待晴儿想找大哥哥说清楚的时候,大哥哥却已经把银子拿出去了。晴儿这几天也正为难呢……”
“你为难什么?如果棋哥儿把钱给了钰姐儿,你们就把钱还给棋哥儿吧。都是一样的。”三老太爷摆了摆手。
凤照晴面上一僵。这个曾祖父素来是个急性子,认准了一件事就没有耐心听人说话,所以她想慢慢迂回地把形势掰转,在三老太爷这里竟是行不通的。
“不用,三婶不用还我钱。”凤照棋终于不再神游,一出声就令凤照晴喜出望外。
这样就好了,本来就该凤照棋主动向三老太爷解释清楚,才能令她们好好地脱开这摊子烂事。
却听凤照棋又接着道:“我没有替三婶还钱。”
凤照晴刚刚爬上嘴角的笑意马上僵住了。
他刚才说了什么?!
“所以不用还我,直接还给大姐姐就行了。”凤照棋道。
凤照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念露也急道:“可是大少爷明明拿了六千两银给了大姑娘……”
凤照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是给了大姐姐钱,不过是我自己给姐姐的,不是帮三婶还的。我已经让如墨带了话了,他没带到吗?”凤照棋有些疑惑又有些歉意地看向凤照晴。
凤照晴眼角微微抽搐,不太自然地挑了挑唇,硬是露出一抹僵硬的笑意,向凤照棋道:“晴儿没有收到什么人带的话呢,想来是下人怠慢了。”
“如墨这家伙,越来越不靠谱了!”凤照棋皱眉道。
“大哥哥不用在意,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凤照晴勉强地笑着应付道,掩在袖中的手却快要抠破了掌心。
三老太爷却是听出些门道来,冷哼一声:“怪不得呢,怪不得一个个这么笃定银子还上了,原来是看棋哥儿给了钰儿钱,就以为他是替你们还钱了?这可好笑了,他给自己姐姐钱关你们什么事?谁给你们的脸面这么自以为是?棋哥儿是跟你们亲呢还是跟他姐姐亲呢?!简直不知所谓。”
凤照晴面色一白,纤瘦的身子晃了晃,念露忙起身过去扶住她。
三老太爷接着道:“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就说钰姐儿的帐上分明一两银子也没有,你们口口声声地已经还了是还到哪山里去了。”说着不耐烦地站起身来,“都别耍小聪明了。你们几个去告诉郑氏,她愿意缩在院子里不出来随她,到了日子拿不出钱来就别怪我们凤家不留情面!”说完便掀帘子出去了。凤照棋本来只是来给三老太太请个安,此时见三老太太和凤照晴面色都不太好,也不便再留下来,忙也告辞出去了。
哗啦!
络纷院的东厢房里传来一阵嘈杂,郑氏把手边的几个杯子全都摔到了地上,犹自不解气地红着眼睛恨道:“本来不是说得好好的,那凤照棋是着了什么魔了,明明钱都给了那小贱人,居然不去把帐平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母亲你小声些。”凤照晴揉了揉眉头,无奈道,“大哥哥在大伯父面前很有几分脸面,他可不比大姐姐,万一被别人听到了可无法善了。”
郑氏焦躁地在原地来回走了几圈:“那现在怎么办?!只有不到三天的时间了,六千两啊,我上哪拿出来六千两给那个小贱人!”
凤照晴再稳重也还是个长于后宅的少女,她可以使些手段心计骗人,结果凤照棋居然没按说好的来。这还钱的事,她又有什么办法。
不等她安慰郑氏,门帘子一掀,凤三已经迈步进来,却被地上的茶碗碎片硌了一脚。
“你这蠢妇又生什么事呢?”凤三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脸色阴沉地走进来,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来递给郑氏。
“拿着!”
“这是什么?”郑氏疑惑地接过来,一看竟是三千两的银票。
还不等她高兴,凤三已经道:“我把你的嫁妆首饰拿出去当了一些,将将凑了三千两。晴儿和甜儿这些年买的金银首饰也够多了,你赶紧去挑拣挑拣,能当出价钱的都拿出去当了,快点把钱凑齐了还回去。”
“什么?!”郑氏一听气得眼前一黑,尖叫一声就扑到凤三身上又打又踢,“你凭什么当我的嫁妆?你凭什么当我的首饰?!我跟你拼了!”
“疯子,疯子!”凤三手忙脚乱地把郑氏拉扯开,“要不是你迟迟不把钱还了,祖父也不会又把我叫过去训斥一顿。你要拖就拖,拖过了十日之期,你就抱着你的嫁妆拿着休书滚出凤府吧!”说完便狼狈地摔帘子出去了。
郑氏一下子坐在地上,气得嚎啕大哭起来。
凤照晴也是心烦意乱,更无法去安慰郑氏了。
郑氏终是不敢拖过十日之期去,她怕凤三真的一纸休书休了她,以后她的晴儿和甜儿要靠谁去?难道靠她们那个冷心肠的爹么?
凤照晴和凤照甜的首饰被当了大半,总算又凑足了三千两,统共六千两的银票交到外院库房,这才把这件事情给了了。
事情了结之后,郑氏却是实实在在地病倒了,一半是心疼那些银子,一半是又气又恨,气凤三的无情,恨凤照钰的逼迫。
凤照甜少了那么多首饰更是闹得翻了天,天天吵着要找凤照钰报仇。所幸她被禁足在院子里,总算没有闹到人前又丢了脸去。
作者有话要说:  萧医生:单蠢的欧豆豆哟,快到哥哥隐形的翅膀底下来
第22章 今世医术

郑氏等人是如何地鸡飞狗跳,萧御并没有过多关注。现在他手里有六千两银子,教育储蓄帐户上面还有六千两银子,换成人民币大概也有二三百万块钱了。
好像还满多的哎。想当年也是有房有车小有资产的萧医生禁不住洋洋得意。
对了,还有李夫人那边的诊金呢,这两天也该送来了。看李夫人那趾高气扬的样子,不送多点对得起她的骄傲吗?
萧医生没有猜错,没过几天,李府上果然大张旗鼓地送来了用红绸缠扎着的大红木箱子,一路上十分高调地抬到了青云阁,惹得凤宅众人纷纷驻足围观。
李夫人此举倒不是有意抬举他,想来是为了表示当日他救了李二少爷的那段“肌肤之亲”与私情无关,如今吹锣打鼓堂堂正正地来答谢救命之恩,也就把那段事情一并了结了,以后谁也别想拿那件事来要胁她。
正好,萧御也是这样想的。他可不想被逼跟一个才九岁的熊孩子定娃娃亲。九岁的未婚夫,想想都醉了好么。
虽然李夫人态度不端正,但是行事却总是如此地附合萧医生的想法和利益。萧医生简直想要给李夫人鼓个掌,这是知已啊有没有。
三老太爷喜气洋洋地一同来到青云阁,扬声道:“钰姐儿快出来,李夫人差人来送那日的诊金,答谢你对李二少爷的救命之恩呢!”
想三老太爷此人一生碌碌无为,偏偏子孙们一个比一个争气。先是凤云飞考入太医院,然后凤云宁竟成了国公府的诰命夫人,现在连这个曾孙女也是一鸣惊人。
让大老太爷说,他这就是蠢人有蠢福。他们三兄弟当中,竟是这个自小干啥啥不行只会当他的跟屁虫的小弟现如今最为风光。
萧御一出来就被那硕大一个红漆木箱子给震惊了。这李夫人真是好大的手笔,这要是塞满了银子还不得几千上万两啊?!
结果箱盖一打开根本没那么深,也就是最上面浅浅的一层整整齐齐地码着一锭锭银元宝。
“这是一千两银子,是给凤大姑娘的诊金。钱虽不多,自然不能与大姑娘的救命之恩相提并论,只是咱们府上一点小小心意,聊表敬谢,还望大姑娘不要嫌弃。”李府仆妇一脸笑容地俯身道,“我们夫人原是要亲自来的,只是二少爷身子还没好利索,夫人爱子心切日夜陪伴,实在抽不出身来,便只好派了奴婢们前来答谢大姑娘,还望大姑娘见谅。”
萧御点头笑道:“夫人是一片慈母之心,我们不拘这些小节。”
萧医生才不在乎谁来谁不来,别说李府出动了这么多婆子媳妇来谢他,就是一个人都不来,只要钱到了诚意到就了嘛!
李府的人只是略坐了坐便离开了,三老太爷倒是高兴地对这个小曾孙女耳提面命了许久,见她明明立此大功却毫无骄矜之色,无不乖巧应声,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他还要去大房那边跟大老太爷好好汇报此事呢。
百灵高兴地差遣几个婆子把银子抬到小库房里锁好,又听萧御吩咐拿了五两银子去给大厨房,好好置办一份酒席,晚上要关起门来庆贺一番。
青云阁这边无比风光,那郑氏的病倒是越发地重了起来,天天躺在床上唉声叹气、连骂带咒的,无他,又妒又恨又心疼钱,这是心病。
凤照晴也端不出往日里的贤雅大方,也不再往各处去凑,除了去长辈面前请个安,就只是整日里窝在自己的院子里闷闷不乐。凤照甜更是脾气越来越坏,竟是将往日里的教养全都抛之脑后,越来越不像个大家小姐了。
郑氏看到自己的两个女儿如此窝囊落魄,那原本被她们捏在掌心里的凤照钰却风光无限,一气之下竟是吐了血了。
络纷院里天天请大夫看病抓药,秦老大夫自然成了络纷院里的常客。这一日萧御去给三老太太请安回来,只见一个有些眼熟的年轻男子背着药箱跟着一个丫鬟正朝外走去。
“那是……”
百灵忙道:“姑娘,那是秦小大夫呀,你不记得了?听说是秦老大夫昨天到隔壁县出诊去了,络纷院那边今天又请大夫,只得秦小大夫来了。”
百灵向来消息灵通,如今借着自家姑娘的势更是无孔不入,哪哪儿都能打听一耳朵,何况是她重点关注的络纷院,更是了如指掌。
“哦,是他啊。”给李二少爷做人工呼吸的那位小大夫。
萧御心里一动,迎上前去叫住他。
“秦大夫。”
秦小大夫一抬头,冷不丁地看到那天在湖边救人的那位姑娘此时正笑意盈盈地站在他面前,脸色唰地一下就红了,赶忙低下头去不敢看人家,俯首作揖道:“凤……凤大姑娘。”
他虽然因大夫之职经常出入大户人家的内宅,却并不常见这些千金小姐,即便是给一些未出阁的姑娘诊病也是要隔着帘子的。上次在湖边是救人心切,而且那时候凤大姑娘冷静睿智的气度实在不像个闺阁女儿,让他都忽视了她的身分才会有些放肆了,如今在后宅里这样大喇喇地见了面,秦小大夫连手脚都不知道如何放了。
萧御笑道:“秦大夫,我最近在医书中看到一些关于外科的记载,里面所载医案实在令人心向往之,其中那些精细微妙的外科器械更是十分玄妙。我苦于困在内宅,无法接触到那些器械。听说秦大夫的医馆在咱们淮迁城周边都是远近闻名的,想来应该会有那些器械吧?”
秦小大夫听这凤大姑娘一个娇柔的千金小姐说着什么对外科心向往之,又对那些冷冰冰的外科器械感兴趣,心里不由得大吃一惊。
哪里有姑娘喜欢研究那些血腥的东西的?便是一些行医多年的大夫都未必受得了啊。
秦小大夫不敢抬头,只是拱着手小心地道:“这……有倒是有,不知凤大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萧御笑道:“如果可以,我想向秦大夫讨要一套,不知可否?当然,银子不是问题,那些精妙器械想来打磨不易,我不会白拿你的东西的。”
“这……这不是银子的问题。”秦小大夫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道。
萧御奇道:“怎么了?有银子都买不到吗?”
秦小大夫顿了片刻,问道:“凤大姑娘为何会对外科之术起了兴趣?如果姑娘想行医,汤药之法才是正统。寻常达官贵人府里看病,轻易用不着外科的。”
萧御在这里难得碰到一个跟他讨论医术的人,因此兴致勃勃地道:“我见书上记载,曾有两个人有疾,求治于神医。而神医‘饮二人毒酒,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药,即悟,如初,二人辞归’。这样的手术,秦大夫能做吗?”
萧御对这一段最为感兴趣,几乎倒背如流。这简直和现代的心外手术一般无二,从麻醉到开胸,摘除,移植,抗感染,苏醒,如果只是编故事,能编出这样严谨的手术流程吗?!
秦小大夫了然道:“原来如此。凤大姑娘,那都是传说中的故事,我想当今世上还没有人能够完成这样的神迹,换心一说,实在太过匪疑所思。”
萧御闻言有些失望:“那你们的外科包括哪些范围?”
说到自己的本职专业,秦小大夫终于不再那么拘谨,反倒有些侃侃而谈起来:“凤大姑娘可能有所不知,朝廷太医院将医者分为十三科,分别是大方脉、小方脉、妇人科、疮疡科、针灸科,眼科、口齿科、咽喉科、伤寒科、接骨科、金镞科、按摩科以及祝由科。其中疮疡科、针灸科、眼科、接骨科、金镞科这些应该就是姑娘所说的外科。”
听名辨义,这个时代的外科好像主要是治疮疡、接骨、治眼疾,还有针灸也算外科。
萧御想了想,也许那换心之术在更早的时期是真的存在过,只不过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流传下来。毕竟这个时代的医术更着重于个人的成就,不像现代那样容易传播和发扬光大。
即便没有他先前以为的那样先进,萧御仍旧兴趣不减,向着秦小大夫笑道:“原来如此,是我见识浅薄了。不过还是想麻烦秦大夫帮我买一套外科器械来,如何?”
秦小大夫刚才没有说的是,那些外科器械也极是难得,因为过于精细,很少有铁匠能打造出来。而且近些年来在太医院的引领之下,外科之术多为世人所不屑一顾,没有人愿意让别人在自己身上动刀子,连许多大夫都不愿行之。所以这外科之术更加势微,那些器械自然也更加稀有了。
秦小大夫为难了片刻,才道:“凤大姑娘容我一劝。这外科者,以其痈疽疮疡皆见于外,故以外科名之。姑娘在书中读到的医案玄之又玄,所以心生向往,想是没亲眼见过,实际上那场面十分……不雅,而那些器械也十分尖锐危险。有许多大夫自己都不愿意行医外科,如姑娘这样的千金小姐,实不该……不该……”
秦小大夫吞吞吐吐地说不下去了。他向来性子温和少言寡语,一心浸淫医术之中,虽然医术很高,嘴上却笨。明明是关心的一番话,他说出来竟像是在教训人家一样。他说不下去了却又不知如何解释,只能僵立在那里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萧医生看着他,心里不禁涌现起一种慈详的师长般的情怀。
这年轻人还真是可爱啊,在现代可很少见到这么单纯的年轻人了。
他带过不少实习生,也就只有一个孩子动不动就爱脸红,看他一眼都要立刻转开视线。他手把手地把那孩子带出了师,最后他却转头跟别人混去了,连约他出来见一面谈一谈都不愿意,还在电话里哭了起来,好像是自己对不起他似的,至今在萧医生心里都是个未解之谜。
唉,不想了,往事如烟哪。
萧医生十分善解人意地出声解了他的困窘:“多谢秦大夫关心。秦大夫不必多虑,我不是叶公好龙的无聊之人,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所以我才想要一套外科器械研究研究。下一次再来的时候给我带一套好吗?”
秦小大夫已经没有勇气再跟凤大姑娘说什么了,只好连连点头。
萧御笑道:“那就谢谢秦大夫了,我敬侯佳音。秦大夫慢走啊。”
秦小大夫连连拱手告辞,慌慌张张地朝外面走去。
萧御面带笑意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百灵忙上前道:“姑娘,你吓死我了,你怎么能随便拦着外男说话呢,让外人看到了可怎么好。”
小小年纪管得还挺宽。萧御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怕什么,你家姑娘连李家那个外男的衣裳都撕过,再跟这个秦家外男说说话又怎么了。”
“唉呀姑娘,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
络纷院里,郑氏脸色苍白地倚在榻边,听着送秦小大夫出门的丫鬟跟她汇报园子里发生的事。
“你说那个小贱人拦着秦小大夫说话了?说的什么话?”
丫鬟道:“也没什么,大姑娘好像是对医术很感兴趣,所以求秦小大夫给她带什么外科的东西呢。”丫鬟不懂医术,也不知道萧御和秦小大夫在谈论些什么,自然说不清楚。
郑氏不屑地呸了一声:“哼,真以为救了李二少爷就成了神医呢?不过是狗屎运罢了。还拿着这个当名头去拦秦小大夫,我看根本就是个幌子,八成是她自己看着秦小大夫年少才俊,春心动了才是真的。”也不顾凤照晴还坐在一边就说出这些话来。
凤照晴也不见一丝羞涩,只是沉思了片刻道:“最近都是秦大夫来给母亲看诊,我倒是怕那凤照钰又动了什么鬼念头想陷害母亲。以后还是换个大夫吧,别让她再跟大夫有接触。”
“她敢!”郑氏厉声道,面色却也沉重起来。
她们自己就是喜欢暗中使绊子害人的角色,如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倒把自己吓得惶惶不安。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小心为上。”凤照晴道。
郑氏点了点头,微微闭上了眼睛,不知想到了什么却又猛地一拍床板坐直起来,眼睛精亮地道:“对了,那小贱人既已到了思春的年纪,也该可以给她说门亲事了。不然岂不又要说我们这当长辈的怠慢她了吗?”
以前是卢氏和凤云宁二人从没提过这事,郑氏在凤照钰身上又有利可图,自然也不会费心替她考虑婚事。
如今凤照钰把她坑害成这样,又脱出了她们的控制,往京城里递的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回音,卢氏的意思左右不过是要凤照钰过得不好就是了,甚至还想要她的命。
如今她们控制不了凤照钰,但是如果把她嫁到一个跟她们有关系的人家,到时候借着夫家的手,还不是把那小贱人牢牢地握在手里?!要知道女子出嫁从夫,到时候她便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看她还如何搅水作妖!
郑氏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甚至都已经想到了凤照钰嫁人之后被她欺辱作践的场景,竟是心气都顺了,连病都轻了几分似的。
“不行,我要去找三老太太说说这件事。”郑氏已经迫不急待地要出手了。如今她不能插手凤照钰的事,可是三老太太可以啊。
“晴儿,你跟我一起去。你曾祖母最喜欢你了,你在旁边敲敲边鼓,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尽早定下来。”
凤照晴疑道:“母亲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了?”
郑氏冷笑道:“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何况地痞无赖就更好找了。”
萧御不知道郑氏正在那边算计着要把他嫁给什么地痞无赖,便是知道了他也顾不上搭理她们,眼下便有一桩麻烦事已经寻到了跟前。
看着面前那碗黑漆漆的药汤,萧御嘴角抽了抽,抬头看向面无表情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喝药的两个婆子。
“姑娘,请喝药。”李婆子阴着一张脸,连声音也是阴恻恻地斩钉截铁,丝毫没有通容的余地。

第23章 可疑草药

萧御可以借着大老太爷对付郑氏,却难以用同样的手段对付这两个婆子。
这两人是凤云宁派过来的名义上教导她规矩的教养嬷嬷,是安国公府的奴仆。
宰相门前七品官,凤府上下对这两个婆子都是客客气气的,不像是两个奴才,倒像是来做客的客人。
萧御笑了笑道:“两位嬷嬷先将药放下吧,我等会儿喝。”
“请姑娘现在就喝。”李婆子声音又大了一分,仍旧面无表情,只是将那药碗往萧御跟前一推,完全不容违抗。
萧御眉头微皱。
他没有主动招惹这两个婆子,不代表他要被这些人欺压到头上来。
不管如何,如今她这凤家“大姑娘”已在族长面前挂上号了,他动不了她们,她们也同样不能对他怎么样。
如今好不容易脱离了被人把控的处境,萧御不准备继续惯着这些人的臭脾气。
“百灵,去给我倒杯茶来。”萧御不再搭理那两个婆子,张口唤百灵道。
百灵很是利落地倒了一杯茶水放在萧御手边,抬首昂头地站在萧御身边,战斗欲望已经渐渐满格。
最近跟着自家姑娘她还没有憋屈的时候呢,这两个婆子嚣张很久了,百灵觉得这两个人也该得到些教训了。
萧御捧着那只精致的绿玉杯,脑海里突然浮现了一副场景,好像是他在梦中看到的,又好像是来自于凤照钰的记忆。
那场景中有一只普通的白地青花瓷茶盏,泡着一杯热茶,里面的茶叶很碎,茶汤呈现出淡淡的青色。
凤家原本并不显贵,只是普通的耕读之家,凤云飞当年甚至要靠经营药铺维持三房的生计。自从方氏嫁给凤云飞,带着十里红妆进了凤家大门,凤家三房才渐渐发达起来。凤云飞谋职太医院之后,及至凤云宁进了安国公府,凤家这才一跃而成淮迁城里数一数二的富贵大族。
凤照钰这个方氏亲生的“女儿”以前所用的杯子和茶水,却连凤府里有些体面的下人都不如。
其中最有体面的自然就是面前这两个婆子。
此时李赵二人破天荒地被萧御晾在一边,下了面子,向来在凤府里横行霸道惯了的两个人如何能够忍得?何况她们还有凤云宁吩咐的差事在身。
“大姑娘,我们不管你在外面如何胡闹,在咱们这里可由不得你任性妄为!快点把药喝了!”李婆子声色俱厉地道。
萧御看了她一眼,施施然地端过药碗,手一抖,碗就掉在了地上,汤药撒了一地。
“你!”李婆子不敢置信地瞪着萧御,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
“对不起,手滑了。”萧御站起身来避过李婆子,他可不想跟女人起肢体冲突。
“你是故意的!”李婆子怒道。
赵婆子也是面色不善地看着萧御,却拉住想要动手的李婆子。
“算了,我们再去煎一碗来就是了。”
反正只要让这个不男不女的小怪物把药喝下去就行了。
萧御看着两个婆子昂首挺胸地离开房间,对地上的碎瓷片和撒了一地的药汤完全视而不见。
百灵拿着托盘过来,一脸愤愤不平地跺了跺脚,蹲下身用帕子包着手开始捡碎瓷片,不满道:“这两个婆子向来不把姑娘看在眼里,既然看不起我们这里庙小,偏又不愿意另寻高枝,就在这里给姑娘添堵,真不知道她们图什么。如今大老太爷和三老太爷都看着姑娘呢,这两个婆子竟然还敢在姑娘面前作威作福,实在可恨!”
萧御正想着怎么样使个法子弄清楚那副草药的成分和作用,听到百灵的话,笑道:“她们离开玄京那样的繁华之地,跑这乡下地方一呆就是十几年,那卢氏和凤云宁定然不会亏待她们的,你说她们图什么。”
百灵听萧御直唤大太太和国公夫人的大名,先是一惊,继而又坦然起来。
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那种人并不配姑娘唤她一声母亲,那个国公夫人看上去也不像个好人。
看着百灵收拾好了地上的狼藉,萧御道:“百灵,有没有办法把李嬷嬷她们熬的药渣弄些过来?”
百灵道:“那两个婆子鬼得很,熬药的时候向来看得很紧。以前我当她们是为姑娘着想所以不曾在意,要是姑娘觉得她们在干坏事,我一定替姑娘把药渣弄来。”
萧御点了点头,又嘱咐道:“你悄悄的,别惊动她们。也不用拿来给我看,出去找秦小大夫看看,让他把方子写下来拿给我。””
想到秦小大夫,萧御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让他很熟悉的特质,正像是那些刚刚毕业来到医院的孩子们。他们还没有被复杂冷酷的社会磨灭热情,满怀憧憬地投身在这个行业,然后在一次次现实的无奈和挫折之后冷了一腔热血。
萧御回过神来,又笑自己想得太多。现在他自己尚且是一脑门官司,竟对别人起了惜才之心。
“你去吧,小心些。”
百灵应了一声,就退了出去。
萧御在屋里伸展了一下手脚,又去书架上取了书来看。
住在青云阁的一大好处就在此了。这里是凤云飞的居所,书架上满满的全是医书,倒是便宜了萧御。
只是看再多也只是理论上的巨人,他现在对中医仍旧算不上了解,比如那辨认药渣的事他就做不来,只能假手他人。
一个多时辰后李婆子和赵婆子又端着药碗走了进来,两人一左一右地将他围在中间,大有不喝就硬灌的架式。
萧御觉得好笑。这些天发生的事这两个婆子不可能不知道,还如此有恃无恐,果真是觉得有凤云宁在后面撑腰她们就底气十足了?
萧御随手将药碗接了过来,也不跟她们客气,一抬手倒在两个婆子身上,对着二人不敢置信气得青白的脸,笑了笑道:“抱歉,又手滑了,劳烦两位嬷嬷再去熬一碗来吧。”
“你!反了你了!”脾气相对暴躁的李婆子忍无可忍地一抬手向他脸上招呼了过来,萧御用几根手指捏住她的手腕,冷下脸来。
“我劝两位嬷嬷,别当真越了规矩。别人不知道你们也该知道,我可不是什么真的娇滴滴的大小姐。我若将事情抖落出去,你们的主子会有什么下场,你们又有什么下场,两位嬷嬷可要想清楚了。”
萧御想到这两个婆子以前的可恶行径,连带着对凤云宁的厌恶,手上忍不住力气大了些。
李婆子嗷地一声连连呼痛,萧御甩开她,嫌恶地看了二人一眼:“滚。”
两个婆子虽然知道他借着大老太爷的手发作了郑氏,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被她们捏在手心里十几年的孩子居然这样大胆起来,连她们背后的凤云宁都不怕了,一时间惊疑不定,相视一眼。
赵婆子镇定下来,冷声道:“我们再去熬一碗,姑娘若再不喝,你那方姨娘可是会伤心的!要是伤心起来出了什么事情,可就得不偿失了!”
两个婆子说着便退了出去。萧御听她们拿方氏威胁他,也觉得十分头疼。
他嘴上说得厉害,却也不敢现在就揭穿自己的身份。就算能让这些小喽啰一时受罚,那罪魁祸首凤云宁可远在天边呢,何况她已是国公府的正室夫人,诰命在身权大势大,他这点小小的攻击力在她面前无异于蚍蜉撼树。敌人最终安然无恙,他和方氏的处境却会更加艰难。
即便要恢复身份,也得在他有能力自保和保护方氏的时候。
萧御正想着,百灵已经快步地从外面走了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交给他。
“姑娘,我把药渣偷出去给秦小大夫看了,他写了这个。”
萧御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顿时满头黑线。
他对中药药材研究不深,其中有几味却也知道一些,当归益母草之类的更是眼熟。
再看秦小大夫写的“医嘱”,隐晦地嘱咐他此药方虽对女子有补身之用,若无不适却不宜多吃,否则会造成行经过早云云。
换成现代的说法,大概这药方是补充雌性激素的吧?
萧御原还想着这具身体发育得也太晚了,还以为等到凤照钰的身体发育以后必定就瞒不住他男孩的身份了,没想到他那侯夫人姑姑早就防着了。
萧御走到镜子前面仔细端详着镜中的人影。怪不得他明明和凤照棋是双生子,却和凤照棋并没有完全相像。凤照棋已经褪去孩童的圆润,显出一些少年的棱角。他虽也已长开,却明显比凤照棋长相柔和得多。
萧御想着,摸了摸自己胸口,不知道是不是知晓内幕之后的错觉,他总觉得胸口好像也软软的……
这个变态的凤云宁啊!
不过想想以前她还想“宫”了小照钰呢,如今只是药补,这已经是他那个祖父和父亲哭求来的“温和”结果了。
萧御揉着胸口坐在榻上,气得眼皮直跳。
“姑娘,你揉那儿干什么。”百灵涨红着脸拉下他的手,“姑娘长大了,也要注意仪态……”
……你懂得真多。
萧御在榻上躺了片刻,一翻身下地来,向外走去。
“姑娘要去哪儿?”百灵忙跟了上去。
“去见三老太太。”萧御道。
李婆子和赵婆子站在廊下看着那主仆二人的背影,面色俱是一沉。
“没想到三太太看着厉害,也是个不中用的,居然就这样让这小贱人得了势,还在大老太爷面前露了脸。”李婆子道,“老姐姐,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报给国公夫人知道?”
赵婆子眼神闪了闪:“再看看吧,夫人既派了我二人来看着方氏和她的贱种,岂能稍有不顺就麻烦夫人。现在这小贱种也算不得得势,别忘了他在人前对李二公子做的那下贱之事。他现在可是‘凤大姑娘’,干出那种不要脸的事来,不管大老太爷嘴上说得多好听,别人也不会拿他当个正经人看。现在还用不着我们出手,且看着吧,他得意不了多久。”
萧御和百灵一路往三老太太的怡然堂行去,思量着如何借三老太太的手挡了凤云宁派的那两个婆子。进了怡然堂,却发现郑氏带着凤照晴正坐在三老太太的下首,满脸堆笑地正奉承着三老太太。

第24章 惩治恶奴

萧御挑了挑眉头,上前给三老太太行了礼,便坐在丫鬟搬过来的小杌子上。
郑氏面上笑意淡了些,一双眼睛在萧御身上溜了一圈,却见她头上只有一根头绳束发,脂粉不施,衣裳也朴素得不像个阁闺小姐,不由得冷嗤一声,似笑非笑地道:“大姑娘现在真是风光了啊。”
“多亏了三太太的银子,过得还算不错。听说三太太病了?如今抓药的钱可有?照钰别的做不到,抓药的钱倒是可以帮衬三太太一把。”萧御笑眯眯地道。
看着郑氏一下子沉下脸色,萧御不由得心里一叹。郑氏实在不是什么难对付的角色,方氏和凤照钰从前却被她拿捏在手心里分毫动弹不得,真是——怒其不争啊。
凤照晴按了按郑氏的手,郑氏硬是将怒气勉强压了下去,没有发作出来。
哼,且让这个小贱人再得意几天,以后有得是她的好日子过!
三老太太眯着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似乎对面前二人的针锋相对全然不知。
郑氏嘴角抽了抽,挑起一抹冷笑,道:“听说那天大姑娘救了李二少爷的命呢,只是终究跟李二少爷有了肌肤之亲,那李夫人也该来向大姑娘提亲才是。不然以后大姑娘还能嫁给谁去呢?”
萧御懒得搭理她,只向着三老太太道:“老太太,照钰此次前来,实是有事相求。”
三老太太这才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看向他。
“是钰姐儿啊。不是让你回去歇着吗?你们小人儿爱热闹,曾祖母都知道,不会拘着你们在这里陪我这个老太婆。”
三老太太的态度比以前都敷衍,萧御看了郑氏和凤照晴一眼,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又在这里谋划些什么呢。
凤照晴甜甜一笑道:“曾祖母才不老呢。外面再热闹又如何比得上在曾祖母这里聆听教诲。曾祖母一句话便能让我们这些小辈受益良多。晴儿多想要到曾祖母跟前尽孝,还怕曾祖母嫌晴儿愚钝,不堪教养呢。”
萧御静静地看着凤照晴奉承三老太太。郑氏这样的性子难得教出了凤照晴这么一个女儿出来,却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显示自己多受宠么?真是无聊的小把戏。
三老太太却显然对凤照晴的话十分受用,笑呵呵地道:“听听,听听这小人儿的话,要是晴儿都愚钝了,这世上可再也没用聪明的孩子了。来来,你不嫌曾祖母无趣就好,曾祖母这么多孙子孙女,可没有哪个比得上晴儿嘴甜。”
凤照晴就势过去坐在三老太太身边,看了一眼萧御,接着笑道:“曾祖母,如今大老太爷和曾祖父都把大姐姐交给您,大姐姐最是惠质兰心,可比晴儿善解人意得多。她跟在您的身边,您可不用担心没人说话解闷了。”
三老太太看了萧御一眼,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萧御也不知道凤照晴到底想说什么,她就喜欢绕来绕去的一大堆,简直考验人的耐心。他不耐听一个小丫头片子打太极,直接向三老太太道:“三老太太,照钰的院子里有些刁奴意图谋害照钰,还请三老太太为照钰作主吧。”
他不耐烦跟这些后宅女流们虚虚实实地你来我往,干脆就明着来好了,只在达到目的就成。如今他可是凤云飞前途上的一座大山,凤云飞想升官就得顺着他,这些女人有一百个心眼子都去跟凤云飞的官位较量去吧。
凤照晴显然惊了一下,郑氏更是睁大了眼睛,连三老太太也皱起眉头来。
谁也没想到凤照钰会这么直白地来告状,一点掩饰也不打,让人措手不及。这到底是管还是不管啊?!
郑氏是知道李氏赵氏那两个婆子的,那都是凤云宁的人,也正是仗着那两个婆子背后的凤云宁,她从前才一直有恃无恐。如今她大意之下被凤照钰绊了一跤,谁想到她居然还敢去对付那两个婆子?还这么一状告到了三老太太面前。她真以为三老太太会为了她跟国公夫人过不去吗?!
郑氏冷笑一声,震惊之后便只余幸灾乐祸,施施然地捏起几颗瓜子磕了起来,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三老太太皱眉半晌,才道:“钰姐儿,这些时日咱们宅子里实在因你生了太多事,且先消停几日吧。可能有些奴仆看你人小不那么尊重,你若实在气不过,以后有的是机会打发下人,不急在这一时。”
萧御哪管她话里话外的不满之意,只是站起身道:“不是照钰肚量小,若只是寻常欺辱,照钰定不会放在心上。实在是性命攸关之事,由不得照钰不在乎。若三老太太不敢管,照钰自去寻族长来主持公道。照钰一人是小,若影响了父亲的仕途才是罪不可恕。”
三老太太脸色也不好看起来,凤照晴捏着帕子安静地坐在一旁,也在打量着这个曾经被她们一房捏在手掌心里的大姐姐。
她到底懂不懂自己的地位?真以为大老太爷前些日子是为她撑腰所以有恃无恐了吗?
莫不要将自己看得太高,否则摔下来才难看呢。
三老太太耷拉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郑氏凑过去在她耳朵叽咕了片刻,应该是将凤云宁的事情告诉了她。
果然三老太太听完之后便睁开眼睛,严肃道:“钰姐儿,你不要胡闹。不要总是拿着大老太爷来压我们。哪房哪院没点争执,你是我们三房的大姑娘,约束下人本应该是看你的本事。你连自己院子里的下人都约束不好,却又拿着这点小事到处嚷嚷,成何体统?平白惹人笑话,还当是我们三房不会教导孙女呢。大老太爷是干大事的人,谁耐烦天天管后宅这里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便是告到大老太爷跟前,他也只会说你胡闹,你那是自找闲气。”
萧御微微摇头。这三位也算后宅斗争经验丰富的了,可眼界却总脱不开这一亩三分地。
她们难道真以为自己所仗的是凤云飞的宠爱和大老太爷的撑腰?
他现在的确有恃无恐,所恃的却不过是凤云飞的前途和利益,这可比那虚无飘渺的宠爱靠谱得多。
萧御从来不会歧视女性,也从不认为女性就成不了大事。像凤云宁那样的也堪称一代枭雄了,不过眼前这三位显然不在其中。
“好吧,既然这样,照钰还是去找族长说一说吧。”萧御利落地起身告辞,倒让正拿着架子的三老太太闪了一下,不敢置信地望着那抹潇洒离去的背影。
“回来,你!你给我回来!”三老太太坐不住了,起身追了两步,被郑氏和凤照晴扶住,忙连声吩咐丫鬟,“快把大姑娘拦住!真是成何体统!一点点事就要告到族长面前,闹得全家鸡犬不宁。族长哪有时间总搭理你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真是把我们三房的脸都丢光了!”
几个丫鬟刚刚拦到凤照钰身前,三老太爷突然从外面打帘子进来,看到屋里的情形愣了一下。
“这是干什么呢?乱糟糟地像什么样子!”
一屋子下人忙俯身行礼,郑氏和凤照晴已经扶着三老太太坐回榻上。
三老太太气哼哼地没有说话,凤照晴看了看众人,轻声开口道:“曾祖父,是大姐姐院子里的下人气着大姐姐了。大姐姐管束不了下人,想要告到族长面前去。曾祖母正拦着呢。”
真会避重就轻。萧御瞟了她一眼,凤照晴也看了看他,又垂下眼睫,捏着帕子沾了沾唇角。
三老太爷皱起眉头看向萧御。
“钰儿,又发生什么事了?”
萧御道:“我院子里有两个婆子,一直逼我吃些来历不明的药。我已经找了大夫看过,大夫说这些药并不适合照钰服用。照钰待要不吃,她们竟要强灌。据三太太说,那两个婆子是国公夫人的人,所以谁也动不得。我竟不知道国公夫人与照钰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行如此龌龊之事?可见这是三太太有意诬告国公夫人。”
“你、你胡说!”郑氏原本就在看热闹,且看着凤云宁的人如何对付凤照钰。
这件事跟她可没有任何关系,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小贱人竟一耙子打到她身上来了,气得她伸手指着萧御几乎跳脚,“我什么时候诬告国公夫人了?!李嬷嬷和赵嬷嬷本来就是国公夫人派来给你的教养嬷嬷!你对她们不敬,就是对国公夫人不敬!你还敢倒打一耙,简直是不把国公夫人放在眼里!”
“国公夫人断断不会跟我一个小辈过不去。”萧御笑着看了她一眼,“那两个婆子在淮迁呆了十几年,谁知道她们被谁收买了去?父亲若是知道了照钰在这里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便是拼着官位不要,也一定会给我讨还一个公道的。三老太爷,您说是不是?”
三老太爷眼皮一跳。
官位官位,又是官位。凤云飞的官位现在还没落实下来,其中最关键的就是这个大曾孙女。想到大老太爷前些天对他耳提面命的那些话,三老太爷不耐烦地一挥袖子。
“什么大不了的事。既是刁奴欺主,把那两个奴才打发了就是,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不行!怎么能这样?!”郑氏惊叫道,“那可是国公夫人的人……”
“国公夫人的人又怎么样?!”三老太爷越发不悦地道,“国公夫人还是我孙女呢,我还治不了她几个奴才了?!我今天不治还不行了,她有本事为了两个奴才来发落我这个祖父!来人!就说我的话,大姑娘院子里的那两个婆子各打二十板子发卖出去!以后谁也不许再吵了!”说完打帘子出去了。
“谢曾祖父替照钰做主。”萧御笑眯眯地向着三老太爷的背影行了一个标准的淑女之礼,回头一看,那三个老老小小的女人还在愣怔着,似乎仍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凤照钰何时如此得宠了,为了她竟连凤云宁的人都能发落了?!
那可是堂堂的安国公夫人,朝廷一品诰命!
她凭什么让老太爷站到她这边来替她出气?!
萧御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径直离开了。
也不知道是哪位英雄揪着凤照钰的事一直狠参凤云飞,要问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人是谁?萧医生一定要说是这位素昧谋面的大哥啊!
希望这位仁兄再坚持久一些,最好打个持久战,参他个十年八年的不要停。
郑氏慢慢坐了下来,一时间竟是有些反应不过来。还是凤照晴拉了她一下,郑氏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老太爷要发落凤云宁的人,这、这可如何是好?!她这个小姑子脾气可不怎么好啊——
若是让凤云宁知道了,只怕她也要受牵连责骂。
郑氏越想越担心,刚刚好转的身体又有些天旋地转起来,她再也坐不住,拉着凤照晴就辞了三老太太回自己院子里去了。
“这个小贱人,简直是反了天了。”郑氏气得摔了几个茶盅。
凤照晴坐在一旁,沉吟了片刻道:“是我们疏忽了,没想到她如此肆无忌惮,竟是拿捏着大伯父的官位之事。她分明是以此威胁诸位长辈,所以大老太爷和三老太爷才不得不顺着她。真是不懂礼义孝悌的孽女。”
“她再没有教养,现在连三太老爷也站在她那一边了,难道我们就拿她没办法了不成?!”郑氏怒道。
凤照晴笑着摇了摇头:“她不过是惩一时的英雄罢了。现在族长和三太老爷他们忌惮着大伯父的官位,所以不得不对她顺着些。等到大伯父的官位落到实处,她就没用了。到时候,她就要为今天的嚣张付出代价……”
“先别说到时候的事了。”郑氏有些心焦,“现在可如何是好?李嬷嬷和赵嬷嬷如今被三太老爷发落,若让你姑姑知道了,她一定会怪罪我们的。”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凤照晴道,“左右不是我们出的手,三太老爷要发落人我们也拦不下。既要发卖,我们先把她二人偷偷地买下来送回京城,再写一封信详细地告知姑姑就是了。当务之急反倒真的是快点把她嫁出去为好。我算是看出来了,我这位大姐姐是个无事也能搅风搅雨的人,绝对不能再给她任何出头的机会。”
郑氏冷着脸点了点头:“晴儿放心,为娘知道该怎么做。”
凤照晴笑了笑。本来她还想行事柔和一些,却是她自己不知好歹,逼得她们不得不使出些偏激的手段,这可就怪不得她们了。
萧御一回到青云阁里,李赵两个婆子就围了上来,指挥着几个粗使婆子道:“快把姑娘扶回屋里去,药都快要凉了。姑娘再不喝,可别怪奴才们对姑娘不敬了。”
萧御还没说话,他身后便有人冷哼一声:“哦?不知道两个嬷嬷要对我们大姑娘如何个不敬法啊?”
三太老爷派来的杜嬷嬷带着几个粗壮的媳妇从院门外走了进来,先将这青云阁里的情形打量了一番,目光最后落在李赵二人身上。
李嬷嬷与赵嬷嬷相视一眼,赵嬷嬷略带疑惑地道:“不知这位老姐姐是哪房哪院的?大姑娘院里的事一直交由我二人照管,若有哪位主子觉得不对,还是要先禀明了国公夫人再说。”
杜嬷嬷是三老太爷身边的老人了,她在这凤家大院里也只认三位老太爷,哪里管什么国公夫人不国公夫人,只一径冷笑道:“哟,我倒不知道我们大姑娘明明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俱健在,这当姑姑的还能管到大侄女院子里来?!这是哪家哪户的道理?就算讲到皇上面前去也站不住脚啊!可见是你们这两个刁钻婆子扯谎,还敢扯到姑太太的头上去,真是胆大包天!来人哪,把这两个婆子给我捆了!”
“你们敢!我们是国公夫人的人!我看你们谁敢动手!”李赵二人这才慌乱起来,七手八脚地挣开上前来抓她们的几个媳妇,李嬷嬷更是跳脚骂道:“瞎了狗眼的狗奴才!你们敢这样对我们,这分明是不把国公夫人放在眼里!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要是让国公夫人知道了,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掉!”
杜嬷嬷也来气了,一撸袖子叉腰骂道:“三太老爷亲自发了话,我倒要看看我今天能不能收拾了你们这两个老货!你们还傻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把这两个老东西给我捆起来!连三老太爷的话都不好使了吗?!你们想统统陪着这两个老货挨板子?!”
杜嬷嬷一通吼,原先还站在周围观望的丫鬟仆婢慌忙一起拥上前去,拿着粗绳把李赵两个婆子捆得结结实实,扔在院子中央。
平日里她们害怕这两个出身安国公府的婆子,对她二人愉命是从。可如今是三老太爷发了话,谁还管得了什么安国公安国母。
现官不如现管,国公府远在天边,她们的卖身契可实实在在握在淮迁的主子们手里的。
可惜这两个作威作福惯了的老婆子还没有认清这个事实,倒在地上仍旧骂骂咧咧。
“我们是国公夫人的人,你们不能随意发落我们。”赵嬷嬷连声高呼。
杜嬷嬷一早准备齐全,从怀里掏出两张卖身契来,押着李赵二人的手指头沾了红泥在上面摁了指印,又将契纸收了起来。
李赵二人这才彻底慌了神,本还有恃无恐的神情也现出些六神无主的恐惧来。
本来她们仗着卖身契都在安国公府,又是得了国公夫人的吩咐来看管凤照钰,所以她二人即便面对凤府里的夫人太太们也自有一种优越感,一直没什么好怕的。可现在这些人连伪造卖身契的事都考虑到了,这是真的要处置她们了?!
不等这二人在心里掂量出个轻重,杜嬷嬷已经命人架起凳子,将李赵二人推上去,两个粗使婆子抡起廷杖,噼噼啪啪地打起板子来。
二人瞬间狼哭鬼号起来。
赵嬷嬷高声呼道:“唉哟!快住手!我们要见三老太爷,这其中有误会,真的有误会!我们真的是奉国公夫人之命来照管大姑娘的。唉哟,不要打了!”
百灵看得又解气又开心,叉着腰道:“活该!看你们这两个狗仗人势的老货还敢不敢再欺负我们姑娘。”
萧御捂着她的眼睛将她拉回屋里:“好了,小姑娘家别看这么暴力的场面。”
百灵眼睛亮晶晶地道:“姑娘,我们以后再也不用受那些人的气了。”
萧御点点头,却是有些心不在焉。
从前是郑氏和这两个婆子压得凤照钰动弹不得,如今他全给收拾了,又得了自由身,就算哪天他一睁眼又回了现代,凤照钰在这里也不必像从前那样受欺压。
现在他反倒有些不知道该干什么的茫然。
追根究底,他对这里并没有归属感。
这是一个本该虚无飘缈的梦境,他感觉不到亦分辨不清这个世界里的真实和虚妄。
真正的凤照钰应该会恨凤云宁和郑氏等人吧?他虽然也会厌恶,会生气,可那些感受并不深刻。因为事不关已,他仍是那个清醒的旁观者。
惟一一次让他真实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存在,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却是在那荷花湖边,在那鲜活的生命于他的十指之间努力鼓动的时刻。
萧御抬起双手来对着虚空,慢慢地伸展着十指。
这是一双十分好看的手,指尖纤纤,骨节匀称,十指修长。这是一双天生属于外科医生的完美的手。
也许冥冥之中让他苏醒在这个世界,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就像那一天在湖边躺着的那个孩子出现在他的面前也不是一个巧合。
是那个孩子在呼唤他,是这个世界里千千万万个像那个孩子一样等待拯救的生命,在呼唤着他。
所以他,醒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名的攻君:钰儿,你说这么多,我们古代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天生我才必有用。以后多读书。
萧医生:= =滚,你先弄个名字再说吧

第25章 有人中毒

第二天一早,按照北京时间已经七点多了,萧御躺在床上枕着手,百无聊赖地翘着腿思考着以后的出路。
百灵来叫了他好几次,让他快点起床去给三老太太请安,都被萧御无视了。百灵担心他这样懒怠会被人说嘴,名声不好以后就更嫁不出去了。
萧医生虽然不想嫁人,但是这个小丫鬟嘴里的“更”字也挺让他郁闷的。
他当凤大姑娘有那么失败吗?还“更”嫁不出去,稀罕!
三老太太摆明了不待见他,他也不是真的大家闺秀需要在后宅里挣出一片天,就不去她跟前找不自在了。
当务之急是尽快摆脱凤大姑娘的身份,可是萧御想了一早晨也想不出个头绪来。
权大一级压死人,现在他和方氏的头上有卢氏和凤云宁两座大山,而现在站在他这边的凤大老爷如果知道了当年的旧事,可就不一定再像这样保他了。
凤云宁和郑氏不同,不只因为她位高权重,几乎是整个凤家的荣耀和利益来源,更重要的是她当年干的那件事万一东窗事发,不只是她一个人要受惩罚,身为帮凶的凤云飞和凤明文也跑不掉,整个凤家更承受不起王公世家的雷霆之怒。凤老爷子还能像今时今日这样站在公理正义的一边吗?
凤照钰的身份就是当年那一整个换子事件的引爆点。他可以不管不顾地把真相揭露,最坏的结果,不用凤云宁出手,整个凤家就会替她把凤照钰这个隐患抹除。
凤照钰的处境的确是举步维艰,也不知道凤云宁有没有后悔当年为争那一时的意气,却给自己留下了这么大一个把柄?
离凤家院墙只有一街之隔的地方有一条医林道,此处医馆林立,药铺比肩,其中最负盛名的当是秦氏父子经营的保和堂。秦老大夫从前与凤云飞关系很好,他很喜欢这个温文而雅的年轻人,也因凤云飞的关系而成了凤府的常客。
保和堂的宅子有两进,前院作为医馆,后院便是秦氏父子平日里生活起居之所。此时秦小大夫正在书房里忙忙碌碌翻箱倒柜,明明是凉爽的秋日,他硬是累出了满头大汗。
坐在桌案后面看书的秦老大夫看不下去了,放下书卷唤道:“竟儿,竟儿,你在那儿干什么呢?昨天就在家里翻腾到大半夜,一刻也不安生。”
秦小大夫没抬头,只是敷衍道:“找点东西……啊,在这里!”
他叫了一声倒把秦老大夫吓了一跳,看着他从书柜的最里面捞出来一只落满浮灰的木匣子。
秦老大夫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
“这还是你爷爷当年找人打的,你找它干什么?难道你想去当疡医?不成不成。”秦老大夫连连摇头。
秦竟道:“父亲,我是送人的。”
秦老大夫眼睛一瞪叫道:“送人?!送什么人?!败家子!你知道这一套工具打出来要多少银子吗?说送人就送人?!你要送给谁?!是不是想跟我们抢生意!”
秦竟连连摆手:“不是的,她不是大夫,想来只是好奇吧。”
秦老大夫更是气得胡子都抖了:“什么人这么大面子?!他说好奇你就把咱家祖传的宝贝拱手送上?!”
秦竟小声道:“您不是说是爷爷找人打的么,怎么就成了祖传宝贝了……再说不是不准咱们当疡医么,留着又有什么用……”
“你还敢顶嘴!等我小孙孙生出来,小孙孙再生小孙孙,这不就是祖传的了吗?!我说不准送!”
“都跟人家说好了。”秦竟皱着眉头争辩道,一边把匣子用一块包袱包起来。
秦老大夫看他不听话,气得拎起鸡毛掸子冲了过去:“我打你个败家子!你给我放下!这一套东西打出来可不容易,现在上哪儿找那么好的铁匠去!”
秦竟一边扬手挡着一边快速地把包好的匣子抱在怀里,一溜烟地就跑了出去。
“回来,你给我回来!”秦老大夫追到门口,气得连连跺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向来斯文的儿子跟兔子似的一路飞奔,一会儿就跑没影了。
萧御还在床上躺着,百灵突然跑了进来叫道:“姑娘,有人来找你呢。”
萧御一下子来了精神,坐起来问道:“谁?是秦小大夫送东西来了么?”
百灵摇头:“不是的。三老太太派人来传话呢。”
“哦。”萧御无聊地应了一声,在百灵的连声催促下懒懒地起身穿衣束发,刷牙洗脸,这才出门去见那三老太太派来的婆子。
那婆子早等得不耐烦了,看萧御一副刚起床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
“大姑娘,老太太让我来给大姑娘带个话,明日里要带女眷们去白马寺上香祈福,卯时就出发,姑娘千万别再起晚了。”
“上香?这不年不节的,去寺庙上香干什么?”萧御奇道。
那婆子脸上堆笑,解释道:“这不是重阳节就要到了么,老太太的意思,先去上个香,到那天咱们就不去跟别家挤了,直接出游赏秋,岂不便宜。”
萧御点了点头,让百灵把婆子送出去,吩咐人将热在小厨房里的早饭端上来,开始用餐。
百灵回来高兴道:“太好了,老太太终于也要带姑娘出去见人了,要是被别家夫人看中了,就可以讨姑娘回去当媳妇了。”
“……”百灵你才是重生的吧,重生前分明是个媒婆吧。
却不想到了下午,百灵到外面绕了一圈跟她的小姐妹们说过一回话,回来就高兴不起来了。
“姑娘,听说上香这件事是三太太撺掇的,还特意让老太太叫上姑娘。这个三太太向来不安好心,她不会又想干坏事吧?!”
郑氏的主意?那倒真有可能是个陷阱了。
萧御掰着包子想着,他也不甚在意。郑氏没什么大本事,想不出什么高明的计谋,便是凤照晴有几分小聪明,左右不过是后宅里的那些手段,萧御并不放在心上。
最坏的结果是郑氏买凶杀人想除掉他,他到时候把衣裳一脱就说自己是凤照棋,万事大吉。
百灵也在思量,一拍手道:“对了,以前淮迁城里就有位大家小姐在外出的时候出了事,被人毁了清白,结果只能嫁给那个地痞无赖。三太太不会也打的这个主意吧?!简直可恶!”
萧御无语地看了一眼义愤填膺的百灵,这小丫头成天都在打听些什么啊。
如果真是那样,他就……还是把衣裳一脱说自己是凤照棋。
反正这一招对付什么情况都绰绰有余了,萧医生一点也不担心。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萧御还没出过凤府的大门呢,对于明天的白马寺之行他倒是十分期待。
正在书房里会友的凤家大少爷突然觉得后背一阵阵恶寒,总有一种被什么人算计上了的感觉……
络纷院里。
郑氏焦急在屋里来回走着,直到她的贴身丫鬟红乔掀帘子进来道:“姨太太来了。”郑氏忙走出去迎接。
来人正是她的姐姐,如今嫁到淮迁乔家的乔二太太。
乔家亦是富庶家族,但是身为商户只富不贵,这位乔二太太看着昔日嫁得不如她的嫡妹如今借着国公夫人凤云宁的势倒是比她过得好了,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因此来往就淡了许多。
这两日却是郑氏几次三番地派人上门去请,说有要事相商。她本来不欲相见,后来却也好奇起来,直到架子也拿得足了,看郑氏是真的着急起来,这才登上凤府的马车来了。
郑氏顾不得寒暄,就拉着乔二太太的手道:“大姐,我听闻乔家大房的那个浪荡子最近在说亲事,是不是?”
乔二太太皱起眉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只说是不是就是了。”郑氏急道。
乔二太太不悦道:“整个淮迁城都知道了,那还有假。本来我那大伯和嫂子出外盘货的时候遇上匪祸,至今下落不明,大房里就剩下一个乔大郎,也是个有人生没人养的浪荡种子。如今已是二十有二了,还见天在外头胡混,哪户正经人家愿意把姑娘嫁给他。最近不知道老太太哪根筋不对劲又突然想起他来了,天天张罗着给他说亲事,居然还看上了知县家的姑娘,这不是痴心妄想么。”
原本大房后继无人,这乔家未来还不是落在二房手里。可是那乔老太太居然要给乔晋娉官家的女儿,以后他若是立起来了,这乔家还有他们二房什么事?
郑氏吁了一口气笑道:“大姐,妹子这里正有一桩好亲事给你那侄子……”说完对着乔二太太附耳讲了半晌,乔二太太疑道:“你家大姑娘?这……她太小了吧?跟乔大郎差了十岁呢。”
郑氏心里暗讽她这姐姐净想些没用的,又想要乔家的家产又束手束脚不敢出手对付那乔晋。要换作是她,就不会让那乔大郎长到这么大,凭白给自己留下一个绊脚石。
郑氏心里冷笑,面上仍旧亲亲热热地道:“唉呀我的好大姐,我们大姑娘再过一年多也要及笄了,这男子大一些算什么,不正好懂得疼人么。”
“这……你们家老太爷老太太不能答应吧?”乔二太太仍旧犹疑道。那乔晋名声在外,实在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整个淮迁城无人不知。
即便凤大姑娘再不受宠,凤府的长辈也不会随便把她娉给这么一个一无是处的夫君,这不是自打脸面么。
郑氏笑道:“可若是他们自己看对了眼呢……老太爷老太太又有什么办法?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姻缘。不是我说,就大姑娘那样的名声,能嫁给乔大郎还是她高攀了呢。”
乔二太太自然也知道凤照钰那天救了李二少爷的事,她一把撕开李二少爷衣裳的那个彪悍劲儿也在各家夫人的嘴里越传越不堪入耳了。如果乔大郎娶了这样一个妻子,不但不是助力,反而会成为拖累。乔二太太自然是动了心了。
“可是……他二人素不相识,要如何看对眼呢?”乔二太太小声道。
郑氏拿出来一条素净的天青色帕子,上面只绣了一朵嫩黄色的小花,旁边一个钰字,递给乔二太太。
“这是那丫头的,上面的花还是她亲手绣的。”
郑氏管了凤照钰这么多年,想拿她一件东西还是轻而易举的。本来她还想偷个肚兜之类的私密东西,反正那乔晋本就不是什么正经人,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说不定正能投他所好。
可是她收买了的那个婆子在凤照钰的屋子里搜了半天也没找出半片布来,最后只能拿了这帕子来交差。
难道那丫头连个肚兜也不穿?
郑氏虽是不解,丝帕也是聊胜于无,她递给乔二太太道:“你就找人把这个丝帕拿给那乔大郎,就说凤家大姑娘仰慕他的英姿,约他白马寺一见……”
姐妹二人关在屋里嘀嘀咕咕地合计了半天,最后宾主尽欢,郑氏亲亲热热地把乔二太太送到二门外,看着她上了马车,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那乔大郎是个混人,大房里又无长辈看顾,等到整个乔家到了二房手里,凤照钰还不是得在她姐姐手里讨生活?!到时候还不是落在她的手心里。
萧御对于郑氏的算计一无所知,不过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反正他有“衣裳一脱说自己是凤照棋”大法,怕什么来?
第二天一早,萧御大半夜地就被百灵叫起了床,无视百灵的威逼利诱,仍旧把头发简单一扎,衣裳也还是一套一点也不大家闺秀的深蓝色棉布衫裙,卯时将到时,带着一脸垂头丧气的百灵向着三老太太的怡然堂走去。
整个凤家三房的姑娘,除了凤照甜还在禁足之外,其他的大概全都出动了,在怡然堂的大厅里站了一屋子。
萧御环视了一周,除了一个凤照晴,其他的他一个都不认识。
郑氏因为前不久被大老太爷当众斥责,她是没资格带着姑娘们出门的,因此陪同在三老太太跟前的没有郑氏,是另外两名中年妇人。
生在以计划生育为基本国策的现代社会的萧医生掰着指头算了半天,大概是捋顺了这两名妇人的辈分。她们是三老太太的二儿媳妇和三儿媳妇,那应该就是凤照钰的二婶婆和三婶婆吧……
至于其他那些姐姐妹妹,他实在算不清楚了。
见人到齐了,三老太太一拄拐杖,带着一群大媳妇儿小姑娘们出发了。
萧御和另外两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同乘一车,两人和气地向他点了点头,便没有言语了。萧御也不是爱撩妹子的人,自己坐在窗户边上掀起帘子一角看着外面的景色,只是一路上乌漆嘛乌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能不黑吗现在才五点吧!
马车行得不快,摇摇晃晃的又把萧御的困劲儿晃上来了,直到嘎吱一声车厢停了下来,萧御才清醒过来。
车帘外已经天光大亮,外面有杂乱的脚步声和婆子喊姑娘们下车的声音。
车上的另外两个女孩子已经下车去了,萧御也掀开帘子跳了下来,百灵已下了丫鬟们乘的车,一路小跑地跑到萧御身边。
“姑娘小心,山路有点陡。”百灵叫道。
萧御深吸了一口气,山中的空气果然清新又醒神,只觉得整个人精神都为之一震。
这里是建在半山腰上的一座寺庙,有点像北京的橝枯寺,只是没那么大,看上去仍旧十分壮阔宏伟。没想到小小的淮迁城周边竟还有这样一座庙。
知客僧已经同三老太太寒暄过,领着众人朝庙里行去。
百灵有些紧张地四处打量,小声道:“姑娘,今天我们一定要小心行事,千万别被三太太陷害了去。”
萧御笑着点头,跟在众人身后一同朝寺中走去。只是没行两步,萧御突然感到一股异样,像是身后突然被人窥探一般,不由得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百灵道:“怎么了姑娘?”
萧御摇了摇头,转身继续走了。
就在众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门深处时,一座石碑的后面突然现出几道人影来。为首的男子看上去二十多岁的模样,生得十分俊秀,身姿挺拔,神态却有些吊尔郎当。他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仍旧望着山门前方。
“晋哥,到底是哪个小娘子给你丝帕传情?还约在白马寺见面一解相思,真是胆大,肯定够火辣。”跟在一旁的几名公子哥嘻嘻哈哈地笑闹道。
乔晋从怀里掏出那块天青色的丝帕,不甚正经地在鼻尖一掠,挑起眉头笑了笑。
这位凤大姑娘倒是好利的直觉。
“走,跟进去瞧瞧。”乔晋将丝帕塞回怀里,一挥手道。众人牵了马过来,也不顾此是佛门清净之地,径直打马进了山门。
三老太太带着女眷们在佛前虔诚地上了香,又听了一回经文,已经到了午膳时分。
知客僧将众人迎至待客院。白马寺向来香火鼎盛,淮迁城甚至周边县城的许多大家夫人小姐都会前来上香,因此寺中待客的院子修得十分宽敞。
萧御仔细观察了一番,客院内外的安保也十分严密,与男客住的院子中间隔了老远,绝对能保证住进来的女眷不会被外人冲撞。
萧御跟着小沙弥的指引进了一间房,心里想着若郑氏想耍什么阴谋,她准备怎么动手呢?
难道直接找人唤他出去?这也未免太简单粗暴了,只要不傻都不会跟人乱走的吧。
正等着午膳送过来的光景,突然有一个眼生的丫鬟来到了他的房间。
只见丫鬟向他行了一礼,低首道:“老太太让人把午膳摆在枫园里,请姑娘们一起过去,赏枫用膳。”
“……”
还真的这样简单粗暴啊。
“不去。”萧御简单利落地回绝了。
那丫鬟似乎没想到萧御居然是这么个态度,竟是一哽,怔了片刻。
片刻后她回过神来,勉强地扯出一抹笑容道:“姑娘莫不是不认得奴婢?奴婢是老太太跟前的宝珠,老太太使唤我来叫姑娘,若是姑娘不去,宝珠回去不好交代。况且这劳动了一上午,姑娘难道不饿么?”
“不饿。”萧御摇头。
“……”宝珠姑娘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本来她身为老太太身边最得用的大丫鬟,府里的主子们都要给她三分薄面,怎么她来请个大姑娘出去吃饭反而请不动了?!
寺庙的后面的确有一大片枫叶林,此时正是景色最美的金秋时分,金黄的叶子挂满枝头,又铺了满地,端的是一派震撼景象。
枫林的边上拴着三匹骏马,马的主人正是那三个上白马寺来寻香觅红的浪荡子弟。
乔晋抱臂靠在一颗树边,锦袍一角随意地塞在腰带里,看上去十足地纨绔之像。
“凤大姑娘真的跟你约在午时枫林相见?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呢?晋哥,你那帕子到底是哪里来的?说不定是被人耍了呢?!那可是凤太医的长女啊,怎么可能来勾搭咱们这种人嘛。”其中一人笑得十分猥亵。
乔晋冷哼一声:“管他是谁在耍手段,既然想要把我和凤大姑娘牵在一起,我便顺势而为又如何?左右对我又没有坏处。”
院判的女儿,以后还有可能是院使的女儿,可比知县的女儿有价值多了。至于那虚无飘渺的名声,什么撕了李二少的衣裳,那李二少都能当他儿子了,他有什么好在乎。
再说——那在山门外惊鸿一撇的修长背影,实在很对他的口味。
乔晋龇牙笑了笑,不再搭理另两个狐朋狗友不正经的打趣笑闹。
三人在林子里等了片刻,还没等到娇客,却听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惨叫,惊得三人俱是一怔。
那尖利的呼声实在太过惨烈,在一瞬间穿透了山间的薄雾和寺中香火袅袅扬扬的轻烟,穿透了佛门之地慈悲与威严的肃穆,一下子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出干什么事了?”萧御一惊,猛地站起身来,顾不上搭理站在他跟前喋喋不休的宝珠,推开门朝外望去。
院子里还有些别的小姐太太都走出了房门,面上惧是惊惶不定,彼此狐疑地面面相觑。
萧御朝着那一声痛呼的来源走了过去。
这亦是出自职业的本能。
别人本能地远离恐慌之地,身为医生他却必须要去到恐慌的中心,因为那里往往有受伤和处于恐惧中的生命。
“姑娘,你干什么去?还是呆在院子里吧,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万一有危险怎么办。”百灵拉住他急道。
此时一个小沙弥突然从外面急急慌慌地跑了过来,向着众人行了一个佛号,焦急道:“不知哪位夫人府上带了大夫来?寺里有人中毒了!”

第26章 救人之法

“我、我们府上的大夫跟来了!”一个贵夫人站出来道,脸色发白地让丫鬟搀着,“只是那大夫平日里多是给府中太太小姐们请个脉,恐医术不精,这解毒之事,只怕他有心无力……”
“不要紧的,不要紧的,有大夫就好!”小沙弥急道,“还请夫人让府上大夫跟随小僧去往前殿,所有中毒之人已经移至前殿。如果还有其他大夫,烦请诸位请他们一同去往前殿!”
所有中毒之人?
萧御心里一紧,居然有很多人中毒?这不是针对某个人的毒害,这是……有人在寺里投毒?
院子里乱哄哄地人心浮动,小沙弥嘱咐了诸位女眷不要随意乱走,不要吃喝任何寺里的东西,便急慌慌地走了。
萧御抬脚跟上,百灵忙拉住他:“姑娘,您干什么去?”
萧御突然转身又回房去了,百灵刚松了一口气,却见自家姑娘从屋里拿了个幂离戴在头上,又大步地朝外走去,根本拦也拦不住。
百灵恨恨地一跺脚,只能也跟了上去。
宝珠和凤照晴相视一眼。凤照晴微微一笑,宝珠便低下头行了一礼,转身回三老太太那边去了。
凤照晴望着萧御匆匆而去的身影,扶着丫鬟的手莲步轻移地回房去了。
虽然她们的计谋尚未达成,这突发的事件却比她们的计谋更好。
白马寺的前殿可不比凤府后院,这位大姐姐自己跑过去抛头露面丢人现眼,不用她们费一丝一毫的力气,她就再也别想翻身了。
说起来,让她嫁给那长相俊美的乔大公子,即便他是个纨绔,也真是让人心有不甘呢……
萧御带着百灵来到前殿时,那高大宽敞的大殿里此刻已经挤满了人,有僧人,亦有香客,闹哄哄地犹如菜市场一般。
原本是寺中僧人打座修行的地方,如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十几个面色青白的僧人,还有几个身着华服的男子,应该是来上香的香客。
殿上拉起了一道帘子,帘子后面居在还有几个女子,面色痛苦地躺在地上。
萧御掩在幂离后的脸上现出一丝沉重的神情。
总共十八个人躺在地上,有十八个人中了毒。
三名大夫在躺在地上的患者中间往来穿梭,低头查看每一个人的情况。大殿的一侧还拥着几个婆子,中间是一个哭得快要昏厥过去的妇人,此时还在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只是声音已经哑不可闻。刚才那一声尖锐的惨呼应该就是这妇人发出的。
“我的梅儿啊!娘今天不该带你来的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要让你受这样大的罪过!大夫,大夫我求求你们,救救我的梅儿,救救我的梅儿啊——”
她拉住一个走到近前的大夫就欲跪下,那大夫本就急得满头大汗,此时慌忙手忙脚乱地去扶那妇人。
“夫人不必如此,老夫必当尽力。令嫒吉人天相,又有夫人一片慈母之心,一定不会有事的。夫人且放宽心怀。”
另两名大夫已经查看完了患者,也走了过来一同商量药方。萧御凑到近前去听着他们的商量。
其中一名大夫道:“好在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触胸腹未见痛吟,腹内无灼伤。概因患者喉头肿胀,呼吸困难,所以才会陷入昏厥。”
“有几位患者眼睑浮肿,眼合难开,舌质发红,脉浮滑数,四肢亦开始有肿胀现象。此水肿来势迅速,若不及时诊治,患者恐会窒息而亡。”
“老夫同意二位的诊断。依老夫看,可使越婢加术汤,使喉头消肿,呼吸通畅,患者苏醒以后,再图其他。”
“亦可施针消肿。患者中毒,此乃感受外邪而发,病在肺脾,为阳水。可取三焦俞、阴陵泉、 水分、列缺、肺俞几穴,以毫针刺之。 ”
萧御听得三位老大夫互相商议完毕,便自去开方子,使僧人抓药去了。
他蹲下身来,看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僧人。僧人双目紧闭,眉头皱紧,面色青白,呼吸急促,喉中嘶嘶作声,看上去十分痛苦。
萧御起身四处张望了一下,走到一个像是个负责人的僧人身边,低声道:“大师,熬药需要时间,可以先弄一些温水来给他们喂下去,或许可以缓解一下他们的痛苦。”他又朝四周看了看,“还有,这里人太多了,空气污浊,还是请大家先出去等吧。”
那僧人低头看了他一眼,惊讶道:“你是哪家的大小姐?别在这里玩了,快点回去吧,免得你长辈担心。”竟是丝毫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萧御十分无奈。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毫无说服力,可是——
眼看着大殿里挤着的乌泱泱的人群,还有那些躺在地上越发痛苦的病患,萧御想了想,一个起身跃上殿前桌案。
那僧人被他吓了一跳,忙上前想去抓他下来。
“这位姑娘,你别在这里添乱了!”僧人急得面色胀红,却又不敢下手去碰他。
萧御扬声道:“诸位听我说,你们可能有亲人正躺在殿上,我明白你们心中的担忧焦急。但是拥在此处对患者有害无利,只会加重他们的痛苦,污浊的空气还会让患者更加危险!请诸位退出大殿,把地方留给大夫和照料的人!”
少年的声音既不像成年男子那样低沉,亦不像女子那样娇柔,这是一种模糊了性别界限的嗓音,清泠如流水,干脆如冷珠落玉盘,一时间竟将殿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顿时鸦雀无声。
殿内安静只持续了片刻,下一瞬间又恢复了闹哄哄的一片。
“你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在这里出什么风头?!”
“大夫都没有说话,谁许你在这里对吾等胡乱嚷嚷?!”
“这里有这么多人还在受苦,要出名也不是这么个出法!”
萧御眉头微皱,望着比刚才更加混乱的人群。
这里有些人是真的在担忧,还有些人跟殿上躺着的那些患者都没关系,纯粹来凑热闹的。这种人往往惟恐天下不乱,被他们一起哄,那些患者家属反而都把担忧化为怒气转移到他身上来了。
站在人群之后的乔晋抱着双臂,饶有趣味地望着正被人群围攻斥责的那道挺直身影。
此时她仍旧昂然而立于桌案之上。她的背后就是那尊高逾数人的佛祖金身,神圣,威严,慈悲。
而那抹修长却越显坚韧的身影,犹如就站在佛祖的脚下,同样的居高临下,俯视着殿中乱成一片的芸芸之众。
虽然她皱着眉头,但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却无一丝被无故迁怒的戾气,亦无一丝责难,一丝恐慌。
她竟不害怕,也不生气么?
越来越有意思了,这位凤大姑娘……
众人越发混乱之时,一道突然高扬的尖锐呼声突然盖住了所有人的声音,一下子响彻整个大殿。
“梅儿!梅儿你怎么了!你不要吓娘亲啊!”
萧御顾不上管这些不听劝的人,忙跳下桌案朝那边走去。
原先哭倒在墙边的那妇人已经扑到了大殿中央,怀里抱着一名妙龄女子大声恸哭。只见那少女抬手抓着喉头,使劲地昂首吸气,却是一丝空气也吸不进去,连唇色都憋得发青起来。
三名大夫开完药方已经回到殿中来,此时忙都凑到少女身边。
“夫人,且先放下令嫒,容我等为她诊治。”
那妇人被仆妇扶开,三名大夫一看少女的情形都吓了一跳,这分明是气管已经完全堵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老夫来施针!”一名大夫从药箱中掏出银针,着急慌忙地在少女耳后扎了几针,却见少女已经渐渐地停止了挣扎,手也软软地垂了下去。
三名大夫相视一眼,最后都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夫人,令嫒已经……请节哀吧。”施针的老大夫取下银针,向那惊恐地瞪大眼睛望着他们的妇人道。
妇人抖着嘴唇,嘶哑地哭出声来:“不——不可能!不可能的,别人都还好好的!梅儿不会有事的!求求你们救救她吧!”她再不顾仆妇的拦阻,扑通地跪了下来。
“夫人切莫如此。只因令嫒体质原比别人虚弱一些,若能等到汤药熬好,消了水肿便可。可是……可是,令嫒已经……”
有几名贵妇模样的妇人同样抹着眼睛来扶那夫人。
“鲁夫人节哀。鲁姑娘既然已经……已经无法医治了,就让她走得安生些吧。你这样,她如何放得下啊。”
“是啊,鲁夫人,快请起吧。”
那鲁夫人几欲昏厥过去,懵懵懂懂地被人扶了起来,脚下一软却又几乎倒下。
“谁说鲁姑娘没救了?!”一道清洌如同泉水的声音突然在众人身后响起,带着不容质疑的斩钉截铁。
那鲁夫人别的都似已听不到,这一道并不算高的嗓音却如惊雷一般炸响在她的耳边。她猛地转头,朝那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抹修长的身影拢在幂离薄纱之下,一步一步地迈过人群,向着她走来。

第27章 急救手术

萧御疾步走到躺在地上的少女身边半跪下来,只见少女面色青灰,嘴唇发紫,两只手还抓在脖子上,神情凝固在了最痛苦的那一刻。
看样子气道完全堵塞,患者已经陷入窒息。
萧御回头高声道:“马上去准备一盆清水一盆开水,一把刀一管毛笔!如果有极烈的烧酒也一并拿来!没什么度数的就不要了!”
周围的人还在面面相觑,那三名大夫亦是相视一眼,年纪最大的一人上前道:“小姑娘,我们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但是斯人已去,你即便想要救人,也不可胡来啊。”
窒息的病人很危急,萧御没有时间与他们解释。他没有看那三名大夫,只是向鲁夫人道:“夫人,情势紧急,到底要不要救鲁姑娘都在于你。如果你想救她,请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不管我呆会儿要做什么,不管我做的事情多么惊世骇俗,也不许任何人来扰乱!否则,我就真的救不了鲁姑娘了。夫人,你如何决定?”
“救!当然要救!我相信你,我相信你!”鲁夫人毫不犹豫地连声道。
在所有大夫都束手无力的时候,惟一说能救的萧御自然成了鲁夫人眼中的救命稻草。她根本不管萧御说的是什么,只是一径地点头,颤声叫道,“你要做什么都随便你,只要你救活我的梅儿!我相信你,我愿意相信你!”
如果说原先她还只是在绝望当中随便攀附住那一抹微不可见的希望,其实内心的深处并不认为这样一位不知从哪里走出来的娇滴滴的千金闺秀真的有救人的本事。
可是此时,那少女的冷静镇定显然感染了她。鲁夫人甚至觉得,也许这个比她的女儿还要小的姑娘并不是在胡闹,并不是在信口开河,她是真的能够救活她的女儿!
在已经走到了尽头、令人无处可求的绝境当中,这样一张镇定自若的面容,几乎立刻成为了鲁夫人心目当中的定海神针。
她竟然觉得这样一个妙龄少女可以让她全身心地信赖,她竟然觉得那双并不强壮的肩膀可以担负起她女儿的生死之重。
她也许是真的疯了……
萧御得了鲁夫人一句话,立刻朝向跟随在鲁夫人身边的丫鬟婆子道:“你们听到夫人的话了,现在你们全部听我指挥。”
穿戴不俗的几名侍婢婆子身为鲁府当家夫人的心腹,原都是极有主见和小有权势之人,此时在萧御的强势之下居然只能一个个愣愣地点头。
“先把所有不相干之人驱开五步远,给我和鲁姑娘留开足够的空间。”萧御指挥道,那几名丫鬟婆子看了鲁夫人一眼,见她只是泪眼迷蒙,神态恍惚,耳中又听到那少女抬高了的声音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点!争风夺秒!”
几人竟是不由自主地听从命令,开始请那些仍旧面带不满的向后退去。
好在鲁府的确有些地位,殿中无论僧人还是香客都不好驳了鲁府之人的面子,虽然有些不满的声音,众人还是慢慢地向后退开了。
萧御随那些丫鬟婆子自去驱人,又随手指了一个小沙弥,“你去准备我要的东西!动作要快!”
“我、我……”小沙弥不知道如何是好,四处张望想要找一个能做主的人,却见那位姑娘已经一把摘了幂离,看向他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就是你!快点去准备!你只有半柱香的半柱香时间!速度!”
“是,是!”小沙弥被那双透澈的眼晴直视着,只觉得这姑娘比他的师父还有威严,竟不由自主地肃立应声,一溜烟地跑出了大殿。
萧御随手在鲁姑娘的发间拔下一根玉簪,将过长的头发绕了几圈盘在头顶,一边扬声驱赶着还在磨磨蹭蹭的香客。
“都退开!离我五步之内不准有人!”
这些人衣服上的纤维,脚底的灰尘,甚至窃窃私语的微细唾沫,无一不是感染的潜在危险源。实在赶不出去,离远一些也是好的。
鲁夫人仍旧守在女儿的身边不愿离开,萧御拉开她的手,直视着她红肿的双眼。
“夫人,我一定会救你的女儿,你要相信我,好吗?要救鲁姑娘,你就不能在这里打扰我,你身上的灰尘也会伤害到鲁姑娘,你得跟他们一起往后退。”
这里没有抗生素,只能尽量保证环境的清洁,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感染。
鲁夫人似乎被萧御的声音蛊惑了,也许是那双眼睛太过坚定,让这个平日里呼奴使婢,掌管着一府中馈的当家夫人也不由自主地听从她的安排。
鲁夫人被人扶着向后退去,鲁家的下人也帮着将人朝外请,很快萧御的身边便留出了一个空白的缓冲地带。
“小丫头,你口气这么大,好大的威风!你要是救不活鲁小姐,又当如何啊?!”人群中有人高声不服道,立刻引来四周的附和。
那三名站在五步开外的老大夫同样面带不愉之色,却并不像旁人那般起哄落井下石,只是有些不屑却又好奇地注视着那女娃的动作。
他们谁都想知道,已经无法进气的人,还能如何得救?她又是哪里来的自信敢这样向鲁夫人信誓旦旦?这诚然是安抚了鲁夫人的悲伤,让她不再那样痛苦绝望,可同样将自己置于一个十分不利的地位。
万一她救治不利,鲁夫人现在寄托了多少希望,到时候就会有多么绝望,而那些绝望将通通转化为针对她的怒气。这个丫头即便是一片好心,却不想一想,她这样做,值得么?!
萧御无心过问别人的看法,不过片刻间小沙弥已经带着他两个师兄弟从外面跑了回来,有两个人端着盆子,另一个人手里拿着刀和毛笔。
萧御接过毛笔一把折断扔在开水里,那把刀却令他动作一滞。
居然是把菜刀!搞什么啊!
“有小刀吗?!巴掌长的小刀、短剑,匕首,还有什么……什么暗器,只要是小的利器都行!没用过的最好!谁有?!”萧御朝着立在大殿一侧的男客中扬声问道。
人群中的质疑马上添加上了新的一笔。
“刀?要刀干什么?”
“救人性命如何要用刀?!”
“果然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简直胡闹!那鲁夫人也是关心则乱了。”
“姑娘看我这把可否?”一抹含笑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过来,手指间捏着柄精致的匕首。
“可以!”萧御看也不看他,接过匕首来扔到清洌的烈酒中,自己将双手在酒中洗了两遍,用清水洗净,又将刀在开水里烫了一遍。
这些消毒手段总归聊胜于无吧。
那位凤大姑娘自顾自地埋头忙碌着,一眼也没看他,乔晋也只是微微一笑,负手就要走开。
“这个小伙子,你等等,过来帮我固定住鲁姑娘的头,免得她疼醒了乱动。”萧御捏着刀突然向他道。
乔晋微挑眉头,垂头看她。
他这一出手鲁姑娘的名声可就不好听了,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他和鲁姑娘都不是李二少那样的小孩子,万一抱上了,以后就真说不清了。凤大姑娘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
虽说鲁家也是极有权势的官宦之家,若在以前,碰上这种可以光明磊落与鲁姑娘有所牵扯的机会,他是一定不会放过的。
可是现在,乔晋看着长发盘起半跪在地的凤大姑娘——现在,他却不太想惹那种麻烦了。
思维万千也只在一瞬,萧御见那男子顿住脚步看向他,却没有立即过来执行他的要求,鲁家的一个嬷嬷也已经靠近过来道:“还是让老奴来吧,我家姑娘……”
萧御恨极了这种风气,举着刀冷声道:“痛醒的人挣扎起来力气极大,嬷嬷确定能按得住你家姑娘?!命重要还是那劳什子的名声重要?!让这个小伙子帮着扶一下是能死还是能怀孕啊?!”
凤大姑娘语出如此惊人,以致殿上瞬间鸦雀无声。
萧御说着又一转头看向乔晋道:“你是不是个男人?!婆婆妈妈的干什么?快点过来按着!”
乔晋一愣,真是无妄之灾,莫名其妙地就被指责了一顿。还从来没有女人敢问他是不是个男人呢……
他只能走过去,照着那少女的要求固定住鲁姑娘的头部,让她仰起脸庞,将脆弱的喉咙露了出来。
萧御双腿分开骑在鲁姑娘的身体两侧,膝盖压住她的两只手,这才用左手在那纤细的脖颈上摸索了几下。
这是一例急性喉水肿引起的窒息,现在要做的是环甲膜切开。
在甲状软骨与环状软骨中间的凹陷,两根修长的指尖找准定位,匕首的刀丸稳稳地落在那细白的皮肤,毫不犹豫地切了下去,鲜血一瞬间渗了出来。
“天哪——”一直瞪大了眼睛看着这边的鲁夫人惊呼一声,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这……这是什么救治之法!切开了脖子,这人还能活吗?!”那曾为鲁姑娘施针的老大夫失声叫了出来,“荒唐,简直荒唐!本来就不该让这小姑娘任意妄为!”
大夫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周围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围观众人。原本怀着一丝好奇看着萧御救人的诸香客与寺中僧人稍稍安静了一瞬间,此时正犹如一滴冷水滴在看似平静的热油当中,猛然间炸开了锅。
“这个小姑娘是个疯子吧!这哪里是救人,分明是杀人,快点把她拉开!”
有人高声呼喝道,已经有几个人开始向着萧御走来。
鲁家的下人也被那一刀惊得呆住了,面对着拥了过来的那些人,一时间犹犹豫豫不知是拦是放。
萧御却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那纤秀的指尖连一丝微小的颤抖都没有,稳若泰山亦不足以形容这样的镇定。乔晋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令他不解的、充满谜团的少女。
连他都感受到了那群情激愤的震颤,她真的不害怕吗?她为什么不害怕?
因为姿势的关系,乔晋觉得凤大姑娘的头顶离他很近,非常地近。他几乎能够感到那柔软发丝轻拂在他脸上的轻柔感觉,鼻端萦绕着的全是一种独特的清新的淡香。
他流连花从如许年,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让他只是闻着味道,只是这若有似无的接触,就如同饮了几斤美酒下肚,已然微醺了……
刀刃锋锐,在甲状软骨和环状软骨之间横行切开一道2厘米的切口,在接近环状软骨处切开环甲膜——捏着刀的指尖没有任何犹豫,驱动着寒光微闪的刀刃切开那细白的皮肤,牵开皮下组织,找准位置,再一刀切下。
这些操作只在一分钟之内完全,而那些被他惊吓到的人群还在叫嚣着慢慢靠近。
萧御连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浪费,他将刀扔回酒里,又拿出那只泡在开水中的笔管,小心地插在切口处,这才慢慢直起身来。
乔晋还在沉醉于同美人的亲近当中,冷不丁地鼻中闻到更多的血腥气味,他低头一看——刚才萧御手术的时候一直挡着他的视线,乔晋还没外面的人看得清楚。此时刚刚完成手术的患处大喇喇地暴露在他的眼前,视觉冲击一下子过大,乔晋差点没吐出来。
这……这就是凤大姑娘刚才鼓捣出来的东西?她……她也太……太——
总之什么旖旎心思都被那插在破开口子的喉咙里的半截笔管给吓回去了。
萧御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忍一忍就好了。”
乔晋:“……”
他从刚才就想问了,为什么凤大姑娘一直用那种慈详的口气叫他什么“小伙子”?!这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萧医生却只是觉得在这么多排斥科学、净给他添麻烦、防碍他救人的封建士大夫当中,有一个这么支持他工作的小伙子,实在令他十分感动,态度自然就比对别人慈详多了。
萧御拔下一根头发,在笔管的头部静置了片刻,有一丝微弱的气息吹动了柔软的发丝,轻轻摆动着。不算清新的空气透过笔管争先恐后地进入气道中,流通到肺泡,刚刚沉睡了片刻的器官在大气压差之下猛地恢复了舒张,鲁姑娘仍旧紧闭着眼睛,却突然狼狈地呛咳出声。她神志不清地摆着头,想要伸手去抓喉咙,都被萧御和乔晋死死地摁住。
刚刚走到近前的人群在刹那间又猛然停顿住了,每一双眼睛都不敢置信地望着正中央的那三个人。
活了……居然真的,活过来了?
三名大夫没有震惊失神的功夫,见到鲁姑娘突然呛咳起来的时候便慌慌张张地拨开人群跑了过来,看着那仍旧紧闭双眼昏厥着的鲁姑娘。她那纤细喉咙的要害之处正骇人地插着半根笔管,只是那快速起伏的胸膛却彰显着鲜活的生命力。
“真的……真的救活了……”老大夫喃喃地道。
萧御站起身来,向三名大夫拱手一礼道:“这只是应急的办法,气道不能长时间打开,还请三位大夫尽快将喉头水肿消除,才能拔管,恢复正常呼吸。再者,这里没有缝合的条件,伤口的愈合也要拜托诸位了。”
萧御并不觉得自己比这古代的医生高明多少,他只是懂得了一些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接触到的知识,这些大夫同样有着他现在还无法比肩的本事。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看了那么多的古代医书,他信任由那些医书教导出来、以及拥有着无数实践经验的大夫们。他能做到更多奇迹,但是他需要更先进的工具。而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大夫们,可以只凭一碗汤药,一根银针,同样能够达到目的。
三名大夫全然没有了初时的敌意和怀疑,一齐向着萧御还了一礼。
“吾等自当尽力!”
萧御点了点头,一个婆子突然凑到他跟前,有些焦急地道:“这位姑娘,我们夫人现在还没有醒,姑娘是不是也帮我们夫人看一看……”
萧御跟着她走了过去,原来是仍旧昏迷不醒的鲁夫人。他摸了摸鲁夫人的脉膊,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站起身道:“你们夫人没事,只是刺激过大昏睡过去了。扶她回房休息一下吧,等她醒了喝点热汤压压惊。”
鲁家的婆子千恩万谢地向他行礼,萧御回头看着三名大夫正在小心地查看其他中毒之人症状,可能生怕又有跟鲁姑娘一样的突然恶化。眼下应该是没他什么事了,百灵也已经跑到他身边,怀里抱着他扔在一边的幂离,又是担忧又是开心地拉着他的袖子唤道:“姑娘。”说着忙把幂离给自家姑娘戴好,隔开了大殿上来自四面八方的探究视线。
萧御没有理会,只是向百灵道:“我们走吧。”
两人刚刚转身,一道声音却从身后传来:“姑娘,等等。”
乔晋大步地追了上来,挡在萧御身前,挑了挑眉头露出一抹既风流又俊雅的笑容。
萧御对这帮了他忙的小伙子十分有好感,笑道:“小伙子啊,有什么事吗?”
“……”乔晋嘴角微微一抽,“姑娘,可否不要叫在下‘小伙子’?”
萧御从善如流,忙道:“啊,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乔晋挑唇邪邪一笑:“在下姓乔名晋,表字刑风。”
萧御点了点头,笑得十分和蔼:“那小乔啊,你找我有什么事?”
小乔又是什么称呼啊?!
自诩风流的乔大郎、乔大公子已然快要抓狂了。

第28章 海氏急救

乔晋看着面前笑意盈盈的凤大姑娘,几乎一个冲动就想拿出那丝帕来,顺着那幕后之人的意思,和凤大姑娘定了这桩姻缘。
他原不相信一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会给他丝帕传情,多半是凤大姑娘挡了什么人的道儿才遭人陷害。这都是后宅里常用的手段,却向来十分有效。
女子名声大过天,和人传出了私情之事,不管是真是假,也只有委屈下嫁一途了,否则以后也寻不到什么好姻缘,家族里更不会白养一个不能成为助力反为家族抹黑的女儿。
不过这位……乔晋打量着面前落落大方的凤大姑娘。
一张贴身的丝帕真能让斯人花容变色么?她真的会在意寻不寻得到好姻缘?乔大郎不禁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小乔啊,你到底有什么事?”萧御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这殿上除了僧人就是香客,紧急事件解决之后,女眷便都避在帘子的另一侧不方便出来,而那些老少爷们也不好意思围着一个闺阁少女指指点点,相反为表示自己的风度礼仪还刻意躲着目光,因此萧御身边才能这么清净。
不过他还是得赶紧离开,不然等鲁姑娘那边的热闹散尽,他大概也免不了被围观的。
不管古代现代异世界,萧医生完全有理由相信人民群众对于围观的热情始终是从一而衷、百年不衰的!
而乔晋最终还是决定不跟着那幕后之人一起陷害凤大姑娘了。
不是这浪荡公子良心发现,他其实有点怕凤大姑娘把帕子摔他脸上,要是她再吼一句什么“拿着别人的帕子是不是能怀孕”,那他这淮迁城有名的风流公子就里子面子全没了。
不不,不能冒这个险。
“并无要事。不知姑娘是哪家千金?在下送姑娘回去吧。”乔晋心思瞬转,面上却温和地笑道。
萧御对他抱有好感,百灵却一直警惕着呢。此时听乔晋这样问,百灵忙拉住萧御:“姑娘,我们快些回去吧,老太太还等着呢。虽然姑娘救了人,保不齐老太太心里怎么想呢,咱们不要节外生枝了。”
萧御点头,向乔晋微笑道:“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就几步路的事。”说完转身就走。
乔晋想要留人,却被百灵一把拦住,还狠狠瞪了他一眼:“公子请自重!不要跟着我们姑娘!救人是一回事,私下来往可不行。让别人看到了,姑娘可要如何自处?!”
乔晋只能停下脚步,百灵又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回头追上萧御。
两人离开大殿,刚刚走到四处无人的小山道,却突然被几个纨绔挡在了身前。
为首那人长着微胖的身材,一抬手扔了个枣子用嘴接住,咬得清脆作响。
“这位小娘子,别急着走啊。”几个人不正经地嘻嘻哈哈围住萧御,“刚才你那一手起死回生的术法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听闻前段时间也有一个千金小姐使了一回。是哪位千金来着?是、是——对了,是凤家大姑娘嘛!没想到凤大姑娘救人都救到白马寺来了,真是仁心仁德,令我等钦佩啊。”
百灵吓得战战兢兢,挡在萧御身前:“你们……你们拦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让开!敢对我们姑娘不敬,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话虽说得强硬,声音里的颤抖却带着隐瞒不住的紧张。
她再泼辣也只在后宅里厮混,何时见过这么多不怀好意的拦路虎?由不得她不怕。
“唉哟,小丫头还挺横,你想让我们怎么样吃不了兜着走啊!”几个纨绔哈哈大笑,气得百灵满脸通红,有些无措地看向萧御。
“没事。”萧御向她笑了笑,看向拦路的几人。
为首那小胖又啃了个枣子,一边啃一边笑道:“听说大姑娘为了救人连名声都不顾了,咱们还当是外人夸大,哪个闺阁小姐不在乎名声呢?今日听凤大姑娘殿上那一声喝斥,真真如同醍醐灌顶,惊醒愚人哪!凤大姑娘巾帼蛾眉女中豪杰,倒显得我等囿于陋规,如此浅薄了。在下愿将凤大姑娘引为知已,想请凤大姑娘小酌一杯,不知凤大姑娘可愿赏脸?”
“就是,反正喝个小酒又不会怀孕!哈哈!”其他几人嘻笑着附和道。
百灵气得浑身发抖,这几个浑人将自家姑娘当成什么人了?!在这佛门清净之地却口出狂言,如此肆意言语轻薄,分明是故意侮辱!
那几人说完似乎极是得意,不由得相视着哈哈大笑。
萧御看那小胖嘴里含着枣子还笑得如此肆意忘形,不由得有些出于职业上的担心。
“张三,你又干什么呢?!皮痒了是吧?!”乔晋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他从一棵大树后面现出身形,威风凛凛地大步走了过来。
他身后的两个狐朋狗友无奈地相视一眼,也只得跟了出去。
本来明明是来偷香窃玉的,结果先是救人性命,救完人连个名也不报就潇洒地走了。现在又来一出英雄救美,还要得罪张大人家的那个小霸王。
乔大郎吃错药了吧,这上面哪一件是乔大郎的作风?!
那小胖一看到乔晋,嘎地一声止住大笑,不悦道:“不许叫我张三……嗝、呃——呃——”话未说完,却见他捂着脖子跳起脚来,一张脸憋得通红。围着他的几个跟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手忙脚乱起来。
萧御:“……”
这些人跑到他面前耀武扬威了一番,然后就干脆利落地跪了。真是戏都让他们演了,这现世报来得也太快了些吧。
“三少,三少你怎么了?!”几个小跟班先还不当回事地给他顺气拍背,后面见那张三少爷已经翻起了白眼,手软脚软地往地上出溜,一下子都慌了神。
“枣核卡到气管里了。”萧御好心提醒他们道。
“啊?!啊?那怎么办?!三少可不能出事啊!”几人慌成一团,围着张三少爷团团转个不停。
乔晋站在萧御身前,幸灾乐祸地哈哈一笑。
“活该。”
说完回身向萧御一笑:“凤大姑娘,这佛门清净之地也有这些不清净的宵小之徒,还是在下护送你回去吧。”
萧御没听他在说什么,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那边的一团混乱。只见那张三少爷已经面色发青,喉咙里也在嗝嗝作声,眼白翻起,情况似乎有些严重。
萧御摇头轻叹,走了过去。
“光拍是不行的,得让他用气把枣核顶出来。”萧御道。
那几人抬头一看萧御,似乎才想起来这位凤大姑娘刚才可是切了一刀就救活了一个窒息而亡之人的。此时几个纨绔子弟哪还有刚才的狂妄嚣张,一齐凑到萧御身边拱手哈腰,几乎快要痛哭流涕。
“凤大姑娘,是我们混帐,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是菩萨心肠,慈悲为怀,大人不计小人过,求您救救三少吧!”
如果张三少出了什么事,张大人必然雷霆震怒。他们家人可都在张大人手底下干事,到时候长辈们在张大人那里吃瓜落,他们回家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乔晋及时地挡到前面,冷着脸驱走靠近萧御的几个人,回头向萧御道:“这张三少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刚才还轻薄姑娘,这就是报应,姑娘不必管他!”
萧御是医生,哪有病患在眼前他却不管的道理,被乔晋挡在三步开外的几个人听了乔晋的话却似乎完全失去了希望。
乔晋说得对,他们刚才调戏了这小娘子,她不告诉长辈收拾他们就不错了,哪还有来救张三少的道理?
可是看张三少爷的情形,他今天不会要交待在这里了吧?几人忐忑不安地凑到张三少的跟前又拍背又顺气,胡乱忙活一通。
却听萧御道:“不救他真的会死的,这不是拍一下咳一下就能好的小事。”话里话外竟是要出手救人的意思。
几人一听喜出望外,顿时又来了精神,机灵的早已掏出匕首递到萧御面前。
“多谢凤大姑娘大义。我这里有刀!姑娘随便用!”
“凤大姑娘恩同再造!以后我等任大姑娘驱使,绝无二话!”
乔晋皱起眉头,低头看着萧御。
萧御笑着摇了摇头:“这次用不着刀子,不用在你们三少身上切口子。”他走到已经快要昏过去的张三少身边,张三少捂着脖子涕泪满脸地朝着他伸手求救。
萧御后退了一步,想了想招呼乔晋道:“小乔啊,来这边,你得帮个忙。”
“……”乔晋已经无力更正凤大姑娘的称呼了,自暴自弃地走了过去。
“姑娘需要在下做什么?”
萧御道:“这个急救法得有些力气的人来做最好,张三少又高又胖,我是弄不动他,要请你帮个忙。我来给你示范一下,你照我的方法做。”他说着就走到乔晋身后,张开双臂从后面环抱住了他。
乔大公子震惊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在他毫无防备之下猛然被一具温香软玉的躯体贴到后背,那纤纤素手还温柔地环过他的腰身,扣紧在他的腹上。
在这凉风萧瑟的凄清秋日里,乔大公子的眼前却瞬间绽开了漫天漫地的灼灼桃花!
“哇!”
“哦!”
“啥?!”
一群见多识广自诩不羁的纨绔们瞠目结舌,愣在当场。
不是要救人吗?!这、这、这三少都快在这边翻白眼了,凤大姑娘为什么跟个小白脸搂一块儿去了?!这是哪种门派的救人方法?!
乔晋的狐朋狗友站在一起张圆了嘴巴瞪大了眼睛,望着那被一个搓衣板身材的少女抱在怀里却僵手僵脚神情木愣完全没有昔日风流神采的乔大郎。
啊……今天一整天的事情都完全不按常理啊……
看大郎的呆样和那个女人的理所当然,这……到底是谁占了谁的便宜,谁该为谁负责啊?!
乔大郎觉得自己的心噗通、噗噗通、噗通通地一阵乱跳。
想他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贵少,为何只是被凤大姑娘这么一抱,他就连心跳都乱了,连呼吸都稳不下来了呢?!
难道是因为他从来没有亲密地接触过像凤大姑娘这样的千金贵女,所以才格外不同么?
凤大姑娘的纤纤小手还在他腹部乱动,摸来摁去的,这、这、简直——成何体统啊真是!
乔晋僵着身子被凤大姑娘抱在怀里,鼻子里闻着的都是来自身后的那清新、清冷的体香,还有那好听的声音,透过相贴的胸膛与脊背传到耳边,犹如呢喃私语一般。乔大公子直欲飘然若仙了。
惟一的遗憾是贴着自己后背的那块儿好像有点平……没事,再等几年应该就好了……
萧医生不知道这小伙子的思绪已经奔逸到天边去了,仍在仔细讲解:“……把左手握拳,虎口贴着患者胸部下方肚脐上方,就是这里,你感受一下。右手从前面握住左手手腕,然后用力!用左拳虎口向上腹部猛烈按压,就像这样——”
乔大公子还沉浸于美人在怀——不,是在美人怀里的飘飘然当中,却冷不防地被那双看似纤细的手臂狠狠地一勒!
“呕!”乔晋促不及防之下发出一声干呕,捂着腹部弯下腰去。
一瞬间乔大郎从天上被打落到地下。
那双原在他腹部温柔蠢动的纤纤小手好像突然变成了一双铁拳,差点没把他中午吃的斋菜给勒出来,真是把什么暧昧旖旎都给勒散了。
萧御放开他:“知道了吧,就这样在三少身上使力,多来几次就能把卡在气道里的异物顶出来。”
乔晋顾不上理他,还在捂着肚子干呕。也不知道这凤大姑娘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属牛的吧!
萧御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你没事吧。要是你不行我再换个人教,不能再拖了,三少等不了那么久。”
还换个人教?!乔晋快被气了个倒仰,这教的过程如此不守妇道!,她还想换个人教?!
“不用,我来!”乔晋大义凛然地一挥手,揉着胃走到张三少跟前。张三少指着喉咙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满脸祈求。
乔晋厌恶地冷哼一声,走到张三少背后,照着刚才萧御教他的做法狠狠地环住张三少的胸腹,一下又一下地使力,把满肚子怨气全都发泄到了张三少的身上。
“嗝……嗝!咳!——”不过按了几下,张三少就突然从气管里咳出来一个东西,蹦到地上还弹了几下,躺在角落里不动了,赫然就是一枚枣核。
张三少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劫后余生似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萧御走过去问他:“怎么样小胖?喉咙里疼吗?”
“有、有点疼。”张三少哪里还有刚才那趾高气扬的样子,面对着萧御竟是不由自主地恭恭敬敬的,还带点小心翼翼。
萧御笑着点了点头,叮嘱道:“可能呼吸道有点划伤,好生养着就是了。这些天不要喝酒,不要吃辣椒等辛辣刺激性食物,不要抽烟,饮食清淡为主。以后吃带核的东西可不要大笑大闹了,不然再卡住了还要受罪。”
“是、是,我听您的。”张三少连连应声。
对于张三少积极配合医嘱的态度,萧医生满意地点头:“很好。”又走到乔晋身边道谢:“小乔,今天表现得不错,多谢你了。”
“不用……”
“没事的话那就再见吧。”萧御说完便带着百灵走了。
狐朋和狗友凑到乔晋身边,一齐望着凤大姑娘远去的身影。
“晋哥,你没事吧?啊?”狐朋关切道。
狗友挑着眉头一脸的不正经:“晋哥,被凤大姑娘那一抱是个什么滋味啊?是不是很销魂?我看你真的魂都没了,哈哈哈。”
不说还好,一说起来乔晋就觉得肚子里面好像又在翻滚了,他抬手捂着胃部眉头紧皱。
位于白马寺最深处的僧房外,一名身披袈裟、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僧人听着小沙弥向他汇报完前殿的情况,轻轻挥手让小沙弥退下,转身推门进了房间。
“元老王爷,寺中中毒之人皆已妥善安排,无一人陨命。老王爷可以安心了。”老僧口念佛号,遥向西方施了一礼,“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只听房中另一人轻叹一声,苍老的声音隐含疲惫。
“幸好,幸好没有伤及人命,不然这就是老夫的罪过。”
“老王爷不必自责。您清正廉明,一心为民,这实是百姓之福。却不知追杀您的是何方奸佞?竟如此胆大妄为心狠手辣,连普通香客也不放过。若非井水冲淡了毒药,那些中毒之人只怕根本等不及大夫医治。我白马寺虽是方外之地,亦绝不放任如此恶行之徒肆意为祸忠良!”
“慧明,这不关你的事,你只管当你的方丈管好你的寺庙,红尘中事何必再多牵扯?这些人连本王都敢追杀,又何况你一个小小的白马寺。我也不会在你这里呆太久,免得再给寺中带来麻烦。”那人说着已经站起身来,却是一位年约花甲的老人。
老人负手而立,身量颇高,身姿仍旧挺拔如松,眉宇间依稀可见年轻时俊雅非凡的风采。
慧明方丈眼睛一热,几乎又唤出当年的称呼。
“主子……”
老王爷笑道:“你如今已是佛门中人,理当皈依佛祖,我如何当得起慧明方丈这一声主子。”
慧明叹道:“老衲只是想着,老王爷当年多么洒脱率性之人,如今却要为这个千疮百孔的朝廷四处奔波,还要被一些宵小之徒困住手脚,实在令人不忿。”
老王爷苦笑着轻叹一声:“也许就是当年太过洒脱,万事不管,王府里才乱成一团,儿子孙子没一个省心的。老了老了,却该还当年的债了……”
慧明犹豫了片刻,道:“这么多年了,元王爷和世子之间,还是不能破除芥蒂么?世子爷还是不愿意继承王府?”
老王爷摇了摇头:“罢了,不提那些了。你将我带来的人安排一下,有些受伤的侍卫还需你来关照,等他们痊愈之后让他们立刻赶回京城。其他人都伪装起来随我下山。”
慧明低首应声,便退了出去自去忙碌。
萧御和百灵回到女客的院子,前殿的事还没有传到这里,因此也没人注意到他。只有凤照晴似笑非笑地与他打了个照面,意有所指地寒暄了两句。
萧御最不耐烦听这位说话要拐一百八十个弯的五妹妹说话,因此随意敷衍了两句便回房去了。
寺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众人自然无心再呆下去。三老太太招呼着下人收拾好东西,点清人数,便带着凤府里的小媳妇大姑娘们各自登上马车,赶在天黑之前回府去了。
刚刚回到院子,就有一个小丫头抱着个包裹来找百灵。百灵在外头跟她说了两句话,打发走了小伙伴,便抱着东西跑进屋里。
“姑娘姑娘,秦小大夫昨天托门房送给姑娘的东西,今天才给我们拿来。”
秦小大夫送来的?那些手术器械?
萧御一下子来了精神,也不觉得路途劳累了,一咕噜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到桌边打开那只木匣子。
里面垫着几层干净的棉纱布,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列列器具。
百灵看了一眼惊呼道:“怎么全都是刀?秦小大夫送刀干什么,姑娘小心。”
“没事。”萧御饶有趣味地检查着这一套有些熟悉又陌生的手术器械。
匣子里面有柳叶刀、平刃刀、剪子、镊子等等十分熟悉的器具,还有一个牛角柄的圆头针,倒像是电刀一样,只不过这个时代是没有电的吧。
萧御拿起那柄柳叶刀,放在快要西沉的阳光下细细地观看,刀身反射出的冰冷光芒照映在他俊秀的脸上。
百灵一直在一旁紧张地看着自家姑娘,生怕她伤到自己。直到萧御看完了,十分满意地将刀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
他想了想,向百灵道:“咱们院子里有没有小厨房?”
百灵道:“有啊,姑娘饿了吗?”
萧御摇了摇头,将匣子递给百灵。
“你去找个锅,把这些东西包着纱布都煮一遍,连里面的纱布一起煮了。”萧御道,“加点碱面在水里,煮够半个时辰。以后那个锅就不要再用了,专门用来煮这些东西。”
百灵虽然不解其意,还是应了一声接过匣子往小厨房去了。
“等等。”萧御又唤道,沉吟了片刻道:“还是专门辟个房间再砌一个灶吧。你马上找管家来做,匣子放下,东西我来煮。”百灵疑惑地应了,放下木匣子出去了。
百灵不懂无菌操作,煮完又污染了就白煮了,虽然在这里讲究无菌操作也只是聊胜于无。还有木匣子也要用高度烈酒消一下毒……
百灵动作很快,管家对这个被大老太爷特意关照过的大姑娘也十分殷勤,极有效率地在一天之内就把新灶砌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张三少:等等,刚才凤大姑娘是叫我小胖吗?!
狐朋和狗友:天哪!天哪!乔大郎的清白就这样交待在了凤大姑娘的手上!
萧医生:= =你们戏真多。

第29章 时局辨势

等砌好的灶晾干之后,萧御将手术器械全部煮过一遍,又煮了许多软布晒干,连着木匣子里面也擦干净消了毒,这才将东西都收到匣子里。
“第一个急救包……”萧御拍了拍匣子叹道,取来朱砂笔在匣子上面划了个十字。
“对了。”萧御突然想起什么,把百灵唤来道:“去取一百两银子交给秦小大夫。”百灵应声要走,萧御忙又叫道:“还是取二百两吧。”
秦小大夫不愿意收钱,他却不能不给。看这套器械的精细程度,多给点也是应该的。
“知道了姑娘。”百灵脆声应了,蹦蹦跳跳地出门去了。
萧御继续琢磨他的医药包。里面只有切的工具没有缝的工具,针可以用绣花针代替,但是线怎么办呢?
《医心方》里有桑皮线的记载,做起来应是不难,他可以自制一些来试试。
百灵出去送钱,一直到下午才回来,慌慌张张地跑到萧御跟前道:“姑娘,你知道吗?听说外面发生大事啦!”
“你又打听到什么了,百打听?”萧御笑着看了百灵一眼,并不当一回事。
却没想到这一次百灵的消息不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后宅小事了,居然真的是“国家大事”。
“听说离我们淮迁不远的几个县打仗了,死了好多人呢!吓死人了!”百灵拍着胸口道。
“打仗?”萧御一顿。自苏醒以来这个世界展现在他面前的一直是一副太平盛世的景象,当前的朝代也已延续数百年,皇权代代相传,根基稳固,并无末代之象。怎么说打仗就打仗了?还是在淮迁附近这么乡下的地方。
萧御皱眉道:“你可知道什么人在打仗?”
百灵瞪大眼睛道:“听说都是些庄稼人呢,拿着菜刀锄头就打到县衙里去了,杀了好多当官的!”
这状况,难道是农民起义?
苏醒以来萧医生头一次真正感到处境棘手了。
后宅中事他并不觉得难对付,可是世道如果乱了,才真是不如太平犬了。
百灵继续道:“后来北淮府的大官出兵打回来了,把那些造反的人都给杀了。”她说着打了个寒颤,“从那边过来的人说,血都流成河了,土地都染红了呢!”
萧御有些出神,百灵忙拉了拉他的衣袖。
“姑娘?你吓着啦?都怪我不好,不该在姑娘面前讲这些事情。”
萧御摇了摇头:“我没事。百灵,你以后多打听着外面的事情,不管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
百姓向来最是容易满足,只要有一口吃的能够活得下去,他们都会安于现状。
如果民都反了,那这个朝廷的吏治得败坏成什么样子?!这一次的起义被镇压下去,若根源不除,只会为下一次更大的爆发埋下种子……
“这李方明也太胆大妄为了!居然把几百名百姓屠得一个不剩!”一只粗糙黑硬的手掌狠狠地击在山洞的墙壁上,震下一扑扑灰尘,落了那人满头满脸。
“老九,你干什么?!王爷还在这里呢。”有人不满道。
坐在山洞深处被一众便衣侍卫簇拥在最中央的,正是那在白马寺僧房里出现过的元老王爷。
元老王爷按了按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李方明是北淮知府,镇压民乱本就在他的职权之内。这也怨不得他。”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身形高大壮若门神的老九不忿道,“这些百姓本就是被他李家人逼得活不下去才不得已揭竿而起,如今又被他李家人以平乱之名屠杀殆尽!就这样还能往皇帝面前报上一功!这是什么狗屁的朝廷,什么狗屁的世道!”说完又一掌击在山壁上,无奈地悲叹一声。
“李党之人连王爷都敢追杀,他们会屠戮百姓根本毫无意外。”守在元老王爷身边的一名年轻侍卫道,“李氏一族借着李贵妃之势在朝中结党连群,大半官员竟是先知李国丈然后才知天子。若非方相一力独撑,这朝廷早就被李家一手遮天了。你若改变不了什么,在这里拿着山壁出气又有什么用?!”
“老七,老九,不用说了。”元老王爷闭目养神,轻声阻止手下继续争辩,“你们只有一夜的休息时间,明日还有要事。”
这一次的民乱并非偶然。李贵妃之兄李永晖自出任皖安省布政使以来就在治下大肆敛财,横征暴敛尚不满足,甚至收编山匪专为明抢。皖安省百姓早已苦不堪言,这一次邻近县的那昏庸县令又想出个法子给自己多搜刮点油水下来,终于成为那最后一根稻草,逼得民众终于揭杆而起。
元老王爷专为暗中查探李永晖的罪证而来,自来到皖安之后已经遭遇数次凶险追杀,至今手中查到的线索却是聊聊。
当朝皇帝独宠李家之女李贵妃,连皇后和尚且年幼的太子都要小心翼翼地求存,又何况他人。李永晖使的那些手段,除了勾结山匪没有过了明路,其他那些巧立名目苛捐杂税竟都是呈报御前得了圣喻的,根本算不得把柄。眼下只有抓出那些山匪,才能算作铁证。
“王爷,便是我们寻到证据呈上御前,那早被美色迷昏了头的皇帝又能搭理咱们么?”老九仍旧意难平,“到时候李贵妃一句话,李党在朝中随便指使几个狗腿子上折子颠倒黑白一番,只怕我们的功夫就都白费了。”
“闭上你的嘴吧,你不说话没人知道你比猪还笨。”老七横了他一眼,元老王爷也没说话,其他兄弟更不会搭理他,直把一个人高马大脾气火爆的汉子气得原地跳脚,却也无可奈何。
萧御并不知朝局之事,只是从百灵打听来的事情当中也能窥得一二,知道大概是有个姓李的世家势力十分庞大,到处祸害百姓。
当然在百灵的嘴里李家并没有这么不堪入目,反而还带着几分憧憬。
“听说玄京李府的宅子比皇宫还大,地板都是用金子铺成的,李家的姑娘太太们穿的衣裳戴的首饰比宫里的皇后还好,去哪里都不用自己走路。”百灵一脸向往地道。
连这么偏远的小县城里都有李家这种传闻,看样子这个李家很是嚣张啊,皇帝竟然也不管?多半是个昏君。
萧御大逆不道地暗自揣测。
却没想到百灵还有更大逆不道的消息等着他:“李家的女儿在宫里也是最受宠的娘娘,李贵妃的儿子是皇上最喜欢的长子呢。如果当年皇后没有生出嫡子,大皇子才会成为太子。”
萧御眼皮子一跳,这样妄议储君,真的没事吗……
不过原来根子在这里,又一个妲已啊。
百灵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高兴地道:“对了,李二少爷就是李家人呢!姑娘救了李二少爷的命,以后李家人对姑娘岂不是也要客客气气的?!”
萧御有些意外:“李二少爷是李家的人?!”
百灵连连点头:“李二少爷是知府公子,李知府就是从玄京李家出来的,听说跟李贵妃还是远房表亲呢。”
北淮府的知府衙门设在淮迁城里,与县衙就离得几条街,那李知府就是从京城外派到淮迁城来任知府的。
萧御倒真是没有想到,他在这个世界里所救的第一个人居然是妲已的亲戚。他不会造成了什么蝴蝶效应,影响到这个世界的朝代更迭吧?!
“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萧御好奇道。
“街上都在传呢,因为李知府这一次立了大功,好多人才知道李知府居然是那个李家人!”
萧御点了点头。连大皇子本该是太子一事都能这样风传,李家还真是有恃无恐。那李贵妃到底是什么样的天姿国色,能把一国之君迷得连国家社稷都不顾了?
想到凤云飞为谋太医院院使而设宴一事,那李夫人还赏脸来了,难道凤云飞跟李知府还有交情?再进一步,凤云飞是在京城里当官,还经常行走宫廷内帷,那应是搭上李家的线了。凤云飞只是个有些懦弱的男人,萧御不觉得他有那么大的本事,真正有那么大本事的——
凤云宁,安国公府,李家,大皇子——萧御觉得自己好像窥到了时局的一角。
所以整个凤家根本就是被凤云宁和凤云飞拉上了奸臣的贼船?!这里面甚至还牵扯到了长与嫡之间的储位之争。
自从苏醒以来一直在后宅打转的萧医生面前仿佛突然打开了一扇大门,只是那扇门后面的前景却不是一路坦途,而是惊涛骇浪啊……
如今在谈论李知府和李家之事的自然不只萧御和百灵二人,在整个北淮府这都是头条新闻。却不知是自然而然还是有人引导,大皇子本该是太子的言论竟然甚嚣尘上。
络纷院里,李氏却在打听另外一件事。
“晴儿,乔大郎那件事到底成了没有?怎么一点消息都没传开呢?”
如果消息不传开,那她们安排的事情就毫无意义了。
凤照晴道:“母亲急什么,且等着看吧,有更大的笑话在前头呢。”
她并不知道当日前殿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凤照钰从前殿回来的时候身上很有几分狼狈,衣裳都皱了,好像还沾了些水。
前殿里出了事,那里拥着的都是淮迁城和附近县城里大户人家的公子老爷,不论她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都是丢脸丢到大庭广众去了。以后她还有什么面目再见人?就算不关着她也没人会来见她的,更不会有人请她,到时候还不是困在这后宅的方寸之地?也不算误了卢氏的嘱托。
萧御这些天让百灵去找了几个手巧的丫鬟,跟着他一起制桑皮线。所谓桑皮线,就是用桑树的根皮去掉表层的黄皮,用里面洁白柔软的长纤维层加工成纤维的细线。
忙活了一个星期,几人一起制出了两罐子的桑皮线。萧御将早已用开水烫过晒干的罐子装好桑皮线,瓶口扎紧,又拿一个小罐子装了一束线放在他的急救包里,以备不时之需。
萧御想,他应该找个日子去看一看方氏了。
前段日子他也曾想过,只要想办法弄到新的户籍,他便带着方氏一起离开凤家,换个身份继续过日子。可没想到时局竟是如此晦暗不明,奸臣当道,民不聊生,若是当个普通百姓只怕生计都成问题。
再说凤家这个状况,他也不放心把凤照棋一个人留在凤家。即便卢氏不使坏心思,这涉及到争储一事,谁又能独善其身?他更不能容许凤云宁将来指使凤照棋进了官场为李家为虎作伥。
他要恢复身份,就一定要光明正大地恢复身份,光明正大地以凤照棋哥哥的身份保护他,保护方氏。
不等萧御寻到机会去家庙里看方氏,凤家却又有贵客上门了。
三老太太正在怡然堂里与孙子孙女们说笑玩闹时,管事嬷嬷突然传进来一张拜贴。
三老太太施施然地打开来,却吃了一惊似的猛然坐直身子。
“鲁夫人?都指挥佥事鲁大人的家眷?”坐在三老太太旁边的二儿媳妇看了一眼拜贴,也疑惑道:“他家跟咱们向来没什么交情啊,怎么这会儿想到上门拜访?”
鲁大人任职于都指挥使司,在凤云飞还是个小郎中的时候他就是淮迁城里走出去的最大的官了,那时候凤家哪里能巴望得到鲁家。
这一次据说鲁大人带夫人回家探亲,要在淮迁城里逗留几天,为何却想到来他们府上拜访了?
坐在厅下的郑氏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咱们姑奶奶如今是什么身份?他一个小小的四品官,难道还敢不来拜会一下。”
三老太太不太高兴地看了郑氏一眼,只觉得这个庶孙媳妇是真不会说话。
“打开中门,让鲁夫人的马车进来。走,咱们出去迎一迎。”三老太太说着站了起来,几个儿媳妇忙上前左右搀扶,一群女人一齐向着垂花门行去。
鲁夫人的马车到了垂花门外便停了下来,从车上先下来的是一个模样俏丽的少女,一双眼睛直往三老太太的身后瞅。
少女性子十分活泼,也不怕生,直接上前笑着行礼道:“老太太安好。”
三老太太忙叫她起来,脸上堆着慈详的笑意。
“这是鲁大小姐吧?快别那么多礼,起来起来,让我看看。唉呀,瞧瞧,真真是个美人胚子,把我这些孙女都比下去了。”
凤家的媳妇在一旁附和,鲁姑娘看了一圈,拉着三老太太问道:“不知凤姐姐在何处?”
“凤姐姐?”三老太太身后诸人面面相觑。
凤照晴掩着帕子轻笑一声:“这里可都是凤姐姐呢,不知鲁姑娘找哪一位凤姐姐?”
鲁姑娘还没说话,鲁夫人已经赶紧走了过来,轻斥道:“明月,不得无礼。”又向三老太太笑道:“这孩子被我宠坏了。”
“哪里的话,小孩子正该活泼一些才惹人喜欢呢。”三老太太仍旧不知道她来拜访凤府是所为何事,心里疑惑着,不妨碍面上热情周到地寒暄。
“是去白马寺的凤大姐姐,听说她是你家的大姑娘。”鲁明月在一旁道,“凤大姐姐救了我的命,我一定要当面谢谢她!”
鲁氏这一次笑着点头应和了,三老太太却是一惊,凤照钰什么时候又在白马寺救了鲁姑娘的命的?她怎么一点也没听到风声。
站在一旁的凤照晴却是面色一僵,郑氏更是气恨得脸色都扭曲起来了,狠狠瞪了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大女儿一眼。
不是说她在白马寺大庭广众丢了脸么?她等了那么多天,就等来一个鲁夫人专门登门向那小贱人道谢?!

第30章 刺客来袭

三老太太引着鲁夫人去了络纷院,派了个丫鬟将鲁明月领去青云阁。
萧御正歪在院子里树荫下面的矮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医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院门外突然走进来四个少女,有三个都是丫鬟装扮,另一个打扮得十分富贵张扬,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大姑娘,鲁姑娘来找您,老太太让我领鲁姑娘来见您。”三老太太派来的丫鬟笑着回完话便走了,剩下那穿着富贵的少女带着两个丫鬟走到他跟前。
“鲁姑娘?我们认识吗?”萧御疑道。
鲁明月也打量了萧御几眼,皱了皱鼻子,毫不认生地道:“什么啊,你比我还小呢,我叫了那么多天的凤姐姐,真是亏了。”
还凤姐姐,我还林妹妹呢。萧御眼皮一跳,看着鲁明月自顾自地坐在他身边。
鲁明月看着萧御还在疑惑的目光,有些抓狂地道:“凤大姑娘真的不记得我啦?你救了我的命啊,你怎么能不记得我!”
萧御终于想起来了,怪不得这少女看起来有些眼熟。只是当日在白马寺里她气弱游丝地躺在地上,一脸灰败,跟眼前这鲜艳明媚的少女几乎判若两人。
“原来是你啊!”
鲁明月笑着抱住他的肩膀:“我比你大,我才是姐姐。没想到淮迁城里还有凤妹妹这样有意思的人,我这一次真是没有白回来一趟。”
萧御被软玉温香的少女一抱,惊得连连后退。
男女授受不亲啊鲁姑娘!
“你干什么?”鲁明月见他对自己避如蛇蝎,不高兴地嘟起嘴巴。
萧御干笑了两声,总不能说自己跟她性别不同吧,忙唤百灵去沏茶拿点心,自己趁机从榻上站起身来,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去了。
鲁明月性子很好,萧御拒绝她的热情她也不生气,看到榻上落着的医书,随手拿起来翻了几页。
“妹妹好用功啊,怪不得医术那么好,可以起死回生呢!”鲁明月一脸崇拜地道,“我最不喜欢读书了,看见字就头疼。”
鲁明月说着摸了摸脖子,似乎有些不太舒服。
萧御想起她脖子上的伤口,不知道那些大夫是如何处理的?当时切了个2厘米的口子,应该会留疤吧。这对于待字闺中的千金小姐也算得上是影响终身的大事了。
“我看看,伤口怎么样了?”萧御走过去抬起鲁明月的下巴,低头去看她脖子间的伤口。
鲁明月乖乖配合地昂起头,眼睛望着头顶树冠的枝叶道:“前两天有点疼,现在已经不疼了,就是时不时地会痒。”
那块伤口处敷上了药,用纱布在脖子上包了一下。萧御轻轻揭开看了看,伤口已经愈合结痂。
“恢复得挺好,没有感染。”萧御又把纱布敷好,“就是可能会结疤,可惜了啊。”
“没事。”鲁明月摸了摸脖子,不甚在意地道,“我父亲说,要是因为这么一点小疤就不愿意娶我的男人,也不值得嫁。就算嫁不出去他也会养我一辈子的。”
苏醒之后见识到的都是凤云飞凤云久这种渣男的萧医生简直感动突破天际,鲁大人真是个好男人好父亲啊!
鲁明月拉着他的袖子道:“对了,我还不知道妹妹的名字呢。我叫明月。”
萧御疑道:“明月?那天鲁夫人不是一直叫的是梅儿么。”
“哦,那是我小名,母亲一着急就大庭广众地喊出来了。父亲说了,要是有人敢拿着我的乳名说嘴搞事,他拼着官位不要也会把那人给砍了!”
萧御:“……”鲁姑娘你就是专门来秀你爹的吧,太过分了。
“对了妹妹,你到底叫什么嘛,不会那么小气连个名字也不告诉我吧。”鲁明月又缠着他道。
“叫我萧御吧。”
“哦,小钰啊,妹妹的名字真好听。”
“……”
鲁明月又道:“对了,过几天李知府的属下要大摆宴席为李知府庆功呢,小钰你会去的吧?我们一起啊。”
萧御一怔:“庆功宴?”
“对啊,你不知道吗?李知府平乱有功,得了圣旨嘉奖呢。”鲁明月道,“一群爱拍马屁的小官儿就借着这件事非要设宴庆功。我根本不想去,李家人就没一个人好人。可是母亲说父亲的上峰也是姓李的,跟那李知府还沾亲带故,该做的面子情还是得做。唉,真烦。”
萧御有些无奈,这姑娘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你把你家的老底都一股脑地透给我了真的不要紧吗?”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看着你就觉得你肯定不是坏人,有什么不能说的。”鲁明月又一把搂了上来,萧御连忙起身躲开,鲁明月继续不高兴地嘟起嘴巴。
又坐了片刻,过度热情开朗的鲁明月姑娘就被萧御半哄半劝地请走了。等到鲁姑娘千叮咛万嘱咐地约好下次一定再见面、带着两个丫鬟依依不舍地走了之后,萧御这才吁了一口气,抹把额头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水。
这么热情似火的大家闺秀也真是让人无福消受啊!
至于鲁姑娘所说的李家设宴……
三老太太向来听信凤照晴挑拨,肯定不会带他出去,甚至根本都没告诉他一声。要不是鲁明月说了他还蒙在鼓里呢。
如果是以前萧御肯定不去凑热闹,如今既然知道当朝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李家地位举足轻重,这又是李知府的庆功宴,他还必须得出去见一见世面了。
萧御低头想了片刻,把百灵唤来:“去把大少爷带来青云阁,说我有事找他。”
百灵很快地把凤照棋找了过来,凤照棋别别扭扭地走进院子,一脸中二地冷哼一声,背对着萧御负手而立。
“说吧,找我来有何事?”
萧御踢了踢椅子:“干嘛呢你,罚站啊?我又没有虐待弟弟的爱好。坐下说。”见凤照棋仍旧立在那儿一动不动,萧御一拍桌子。
“怎么了?不听我的话啊?!”
凤照棋被他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撑起来的气势一下子又被戳漏了气,敢怒不敢言地瞪了萧御一眼,冷哼一声一撩衣摆坐了下来。
萧御笑了笑,拿自己的杯子给他倒了一杯茶。
“来,先喝口水。”
凤照棋冷着脸接了,姿态优雅地送到嘴边啜了一口。
萧御道:“找你来是有事要你帮忙,李家那个庆功宴你会去的吧。”
凤照棋点了点头,不无得意地道:“自然要去的,我是代表着父亲的,这般大事,如何能够缺席。”
萧御点了点头:“那就好。你把你的衣裳找出来一套拿给我,到时候咱俩穿一样的衣裳,我会扮成你到前院看一看。你记得配合我的行动,千万别被人拆穿了。”
“什么?!”凤照棋被他惊得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呛咳着道,“你、你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妇道两个字怎么写!要是事情败露你的名声就全没了!到时候更嫁不出去了怎么办?!”
萧御皱眉躲开他的唾沫星子:“什么叫更嫁不出去了?再说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难道你还不愿意养我吗?!你这个弟弟就准备这样无情地对待姐姐?!难道我看错你了吗?”
“不是一回事!”凤照棋憋得脸色通红,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你不要混为一谈!”
萧御把他的手指压回去:“就是这么回事。你要是不愿意帮我这个忙,我就知道是我看错你了,你的心里根本没有姐姐。”说着摇头一叹,“罢了,看错就看错吧,左右姐姐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凤照棋憋屈地好想哭出声来!
“好,我、帮!”凤照棋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道。
萧御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头顶:“这才乖嘛。”想了想又道,“哦对了,你去跟三老太爷说一声,让三老太太务必带我去赴宴。”女孩身份就是这么不方便,必须得一个女性家长带着才能光明正大地出门。
“你自己怎么不去说?!”凤照棋不服气地道。
萧御捏了捏手指尖:“大家闺秀怎么能这么不矜持。”
矜持吗?!哪家矜持的大家闺秀会像他姐姐这么无赖!
“可是就算我去说也得有个理由吧,不然平白无故地说要带你出门,就算我是你弟弟也不太好。”
“理由都是现成的啊,就说我大了该嫁人了,出门也跟别家夫人见见面相看相看。”
凤照棋抓狂了:“刚才是谁说嫁不嫁得出去无所谓的?!”
萧御撇了他一眼:“你就这么希望我嫁不出去啊,姐姐真是看错你了。”
凤照棋气得一路暴走出了青云阁,萧御等他走远了以后,笑得滚在榻上直拍枕头。
转眼到了赴宴的那一天,三老太太果然捎带上了萧御,只是郑氏和凤照晴看到他出现的时候脸色实在是精彩至极。
萧御让百灵把凤照棋拿过来的衣裳藏好,坐着马车在路上摇晃了小半个时辰就停了下来,看样子知府衙门离凤家的宅院真是不远。
李夫人已经带着一群丫鬟婆子等在二门边上了,冷不丁看到走下马车的萧御,李夫人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扭曲了一瞬,复又热情周到地跟三老太太寒暄了一番。
三老太太只带了两个儿媳妇和萧御、凤照晴出来,其他的孙女们都没在。
凤照晴仍旧像往常一样长袖善舞,李夫人又自有打算,两个人倒是显得亲热极了。
萧御跟在众人的身后一边走一边打量。李府的后院比凤家并没大多少,只是其中的富贵庄重就不可同日而语了。一路上都有丫鬟仆妇忙忙碌碌地穿梭往来,显然李家对这一次的宴席极其重视。
李夫人眼角余光觑到他四处打量,先就不高兴了,有些怀疑这凤大姑娘是在找她的洛儿。这些天李洛闹着要见凤大姑娘闹得她头都疼了,李夫人对于这两个人的事自然十分警觉。她唤来一个丫鬟,低声耳语了一番,丫鬟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地离去了。
李夫人一直客客气气地把三老太太送到专门安排给客人暂歇的客院明间里,又带着人出去迎接别的夫人去了。
萧御看着李夫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她越是对三老太太如此客气,说明凤云飞和凤云宁在李家的贼船里陷得越深啊……这真不是什么好事。
萧御趁着别人不注意,拉着百灵躲到一处没人的地方,三下五除二地把凤照棋的衣裳换了下来,又将头发打散,随意一束。
百灵看得呆了,眨了眨眼睛,呐呐地道:“姑娘,你……真的好……俊啊。”
身材高挑,眉宇俊秀,唇红齿白,眼前的人分明是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哪里有一丝女儿模样?如果不是亲眼看着自家姑娘换了衣裳,这样一个人直接出现在她面前,百灵自己都认不出来这竟是她家姑娘。
分明还是那张脸,到底为什么变化竟这样大呢?
萧御冲着她微微一笑,竟把百灵笑得脸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百灵,我不在的时候委屈你去茅房边的小林子里转转,如果有人找我,就说我去茅房了。”萧御嘱咐道。
百灵连连点头,又红着脸道:“姑娘大了,以后不要说什么茅房不茅房的……”
萧御无语地整了整领口,转身出了门往前院走去。
穿过小花园来到前院,刚刚转出一道院门,迎面就碰上几个年轻公子结伴行来。
萧御本来不欲搭理,没想到那群人却拦住了他:“咦?凤兄,你不是说人有三急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居然碰上了凤照棋的狐朋狗友们。萧御出于一种家长的心态,免不了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面前几个人,直把几人看得莫名其妙。
“凤兄,你怎么了?”
“无事,我出来取些草纸。”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越过几人朝前走去。
几人面面相觑:“凤兄看样子真是憋得急了……”
刚走了没几步,便迎面又看见凤照棋笑着迎上前来,拱了拱手道:“让诸位久等了。”
“照棋?”狐朋狗友们大吃一惊,无措地指了指刚才萧御离开的方向,又看向凤照棋,“你刚才不是去找草纸了么?怎么这么快又出来了?!”
凤照棋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们肯定是碰上他姐了。
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还真敢伪装成他的身份出来乱晃啊!
凤照棋心里跳脚,却还要掩饰地笑道:“呃……我……我比较通畅。”搬出如此自毁形象的解释,向来以成熟稳重形象示人的凤大少爷心痛得简直想要流泪。
凤照钰,你欺人太甚!
几人也不在这种细枝末节上纠缠太多,邀请凤照棋一起往小花园里赏景谈事。
凤照棋怕再出现刚才那种事。虽然只要他们不同时出现在人前,应该没有人会怀疑什么,但是为免除不必要的麻烦,他决定还是先躲一躲,让他姐一个人在外面晃个够!
萧御听不到弟弟内心的控诉,在路上拉了几个丫鬟问清了路,便朝着李知府招待诸位官员的小阁楼走去,那种场合应该能听到些有用的只言片语。
对于他目前的处境,只要是来自外界的消息,无论什么都是宝贵的。
凤照棋作为凤云飞的长子,凤云宁的侄子,虽然年纪不算大,但在这里还是很受重视的。因此他进了阁楼之后,竟也有几个胡子一把的官员上前来招呼了两句,他们谈论些时局政势也不避着他。
屋子里的人基本上分作三拨。
一拨人围着李知府在庆贺寒暄。那李知府的长相看上去倒是十足正派,一把美髯垂在胸前,理得整整齐齐,文质彬彬,双眼清亮,客气地与上前来凑近乎的官员应酬着,一点也看不出是个为虎作伥的奸臣爪牙。
一拨人自己围了个小圈子,萧御凑过去听了听,基本上都是在为李家和大皇子歌功颂德。从李知府那边拍完马屁退下来的大小官儿们就往这儿来凑作一堆。从他们的谈话里萧御还得知了一个消息,据说只有五岁的小太子先天不足,最近越发体弱了,只怕活不到成年。万一小太子没了,大皇子既有皇帝的偏爱又有正统的身份,就是名正言顺的未来储君了。
萧御总觉得在其中闻到几分阴谋的味道,只不过皇家之事离他太过遥远,他是管不着的。
还有另外六个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角,每人面前看着一盏茶,沉默无语,谁也没有出声。不但没人上去奉承李知府,偶尔有人的目光撇过去,反倒是十足地不屑。
萧御猜测,这些人应该还不是李党之人。只是——看看那边热热闹闹数人簇拥的光景,再看这边聊聊几人冷冷清清,这小小的淮迁城里尚且如此形势,可以想见李家的权势有多么枝繁叶茂难以撼动了。
萧御也找了个位子坐下来,手里端着下人奉上的茶盅,不留痕迹地打量着那边的六个人。
看这朝局的形势,李家和李贵妃很有可能会成为最后的赢家,将这天下都收归囊中。
政治斗争本无对错,自古以来成王败寇,萧御却本能地反感李家人。也许是因为李家跟凤云宁是一条道上的,也许是因为那个素昧谋面的稚弱小太子。
无论如何,一个只有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错?所谓的天生体弱,还不知道背后有多少见不得人的阴私手段,萧御对那种不惜向孩子下手的卑劣嗤之以鼻。
正想着,却见门外走进来几个年轻人,为首的那人二十多岁的模样,看上去气宇轩昂,一身正气。
那人穿着一身捕头的制服,腰挎钢刀,身后跟着两名捕快,走进来先到李知府面前拱手行了一礼道:“属下已带人将府衙四处巡检完毕,布了几处暗防,以保诸位大人人身安全。”冷冰冰地说完又是一拱手,昂首退到一边。
李知府对他的无礼态度并无不快,倒是他身边有一个人指着那年轻人训道:“周昭!你什么态度?!这满屋子的大人哪个不是你的顶头上峰,你就是这种态度?!平日里在本官面前拿腔作势就算了,本官懒得跟你计较。在这么多大人面前你也敢如此不敬?!是谁给你的胆子!”
萧御看向那人,竟是那天到凤府里做客的胡知县。
这周昭如果是淮迁县的捕头,那就是胡知县的手下,怪不得要他来出头。
李知府摆了摆手,笑着圆场:“算了,周大人年少英才,为人正直,本府最是欣赏这样的年轻人。便是有几分桀骜不驯也是应该的,方是少年本色。”
胡知县见李知府这样说,也不便再多嘴什么,只是不善地瞪了周昭一眼。
“滚下去好好办事!今天要是出了一点闪失,本官唯你是问!”
周昭沉默地一拱手,转身就走。
倒是一条汉子,萧御在心里默默点头。
坐在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的一个人突然出声叫住他,周昭交待两名捕快先出去,自己朝那人走去,拱手施了一礼。
“鲁大人。”周昭面色显然柔和许多。
鲁大人?难道跟鲁明月有点关系?
萧御悄悄地朝那边凑了凑,听着他们说话。
那鲁大人叹道:“多年不见,你怎么还是那个脾气。你父亲可好?”
周昭道:“多谢鲁大人挂怀,家父很好。”
“他还在胡不云手底下当着典史呢?”
周昭点了点头,没说什么。鲁大人又与他寒暄了两句,末了道:“你跟你父亲说,我鲁峰永远是他的兵,如果有任何难处,千万不要瞒着我。”
周昭仍旧点了点头:“多谢鲁大人。”便告辞离去了。
这不明不白的几句话,萧御也摸不着头绪。眼看着阁楼里的众人已经在李知府的带领下准备前往设宴的大厅,估计是没得打听了,萧御也准备撤回后院去了。
刚一出阁楼,却见那周昭正在路边低头吩咐几个捕快什么事情,眼角瞅见萧御,竟是抬头向他看来。
萧御觉得这年轻人是正直不阿之人,心里十分欣赏,因此向他笑了笑。
没想到周昭居然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那眼神实在称不上和善。
萧御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这人跟凤照棋有什么瓜葛?
却听周昭冷声道:“凤家大少爷,竟有偷听别人谈话的癖好?”
萧御有些汗颜,刚才他自以为隐秘的小动作竟然被人发觉了,不由得有些脸红。
“抱歉,我并无恶意,只是……”
周昭根本不听他说话,打断他的声音道:“莫不是凤院判指望你再寻点罪证出来交给李国丈,再治我周家的罪?那他也实在是所托非人了。”说完鄙夷地看了萧御一眼,按着刀柄转身走了。
原来是政治立场的问题,不是个人恩怨,那就没办法了。萧御有些无奈,却也不好再去解释,只能继续朝后院走去。
刚走到垂花门边,就被躲在那里的凤照棋一把拉住,怒视着他道:“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好了好了,换你去了,正好到饭点。饿了吧,乖,快去吃饭,吃完早点回家。”萧御拍了拍凤照棋的脸颊哄着他道。
凤照棋脸色通红,撩开他的手:“别把我当小孩子。你也太大胆了,快点回去把衣裳换了,千万别让人发现了!”
萧御笑着点头应了,凤照棋这才放心地朝宴厅走去。
萧御到小林子里找到百灵,又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衣裳换下来,交给百灵包好,理了理头发,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走,咱们去园子里……”
话还没说完,却听外面传来一阵紧急的高呼声。
“来人啊!有刺客!保护大人!”声音未落便是一片高高低低的呼喝和刀剑相击之声。
萧御一怔,没想到天还没黑就有刺客现身,这刺客也够胆大的。不过这个时候正是人容易放松的时候,只怕更容易得手。
萧御带着百灵匆匆赶往会客厅,李夫人正带着众仆俾在那里安慰着惊慌失措的众人。
“大家不要害怕,今日胡知县特意派了周捕头带着捕快在府里布防,一定会捉住刺客的!”
只是她的话却没什么安慰作用,众女眷仍旧乱作一团,有人想往外跑,有人想往里挤,有人还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这样下去就算刺客不来,这些人自己也会挤出个事故来。
萧御扬声道:“大家不要害怕!刺客是冲着李知府去的,不会来后院伤害女眷!就算要抓人质也只会抓李夫人,你们慌什么?!”
他这样一说,众人倒都听了进去,只觉得十分有道理。
是啊,李知府前段时间杀了好多乱党,这刺客多半是逃脱的乱党来找他报仇的,跟她们又没有什么关系。她们有什么好慌的?
只不过李夫人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让两个丫鬟搀着,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怕得,腿一软差点摔倒,狠狠地瞪了萧御一眼。
萧御猜得不错,刺客果然只在前院盯着李知府下手,后院里在一开始众女眷自己乱过一阵子之后,便渐渐平静下来。
这里没有手表,萧御感觉上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左右,便有小厮跑过来向李夫人汇报:“夫人,刺客已经被抓了!已经安全了!”
李夫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又抓住小厮急问道:“老爷怎么样?老爷伤着没有?”
小厮摇了摇头:“老爷没事,多亏了周捕头带人保护。不过周捕头受了重伤,手臂都快被砍断了。现在正急召全城的大夫来府里为周捕头治伤呢!老爷让我问问夫人,还有没有从京城里带来的上好伤药,快快送到前面去,先止住血再说。”
小厮说完就跑走了,李夫人一迭声地叫人去库房里找药。萧御心里一动,抬步就朝前院跑去。
“姑娘,你又干什么去?!”百灵一个错眼就见自家姑娘又跑走了,气得直跺脚,急忙追上前去。
萧御回头向她喊道:“百灵,找个人骑马带你回家,你去把我的急救箱取来!要快!快点去!”说完一双长腿加快了脚步,很快把百灵远远地甩开了。
百灵停下来跺了跺脚,随手拉住一个神色匆匆从她身旁经过的婆子:“大娘,找个会骑马的人来带我,我知道哪里有神医!”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名的攻君:毛毛,来,咱俩一起静静地看着你麻麻一个人浪毛毛:汪!
萧医生:= =

第31章 我是大夫

萧御一路跑到前院,这一次他连遮面的幂离也没戴,四散在院子当中的宾客惊讶地看着面前飞奔而过的少女。
凤照棋一看到他,眼皮狠狠地一跳,连忙上前把萧御拦住,一把拉到了墙角后面,张开双手挡住别人看向萧御的视线,气急败坏的地低声吼道:“你怎么又来了?!还敢这么光明正大地跑出来,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谁啊?!”
萧御现在没心思逗弄凤照棋,拉着他的手道:“听说有人受了重伤?人在哪里呢?”
凤照棋也知道自己的姐姐救过两回人的事情,无奈地道:“淮迁城的名医都来了,秦老大夫和秦小大夫也在,又用不着你,你何必去管呢。”
“我知道,如果没事的话我肯定不说话。”萧御笑了笑,扯扯凤照棋的衣袖,“带我去看看吧。”
凤照棋叹了一口气,知道说服不了姐姐,索性自己带着她过去还好一些,又探手从怀里扯出两块帕子来系在一起,给萧御遮面。
萧御十分无语,只能任他动作。
“你怎么还随身带着两块帕子?别是有什么奇怪的倾向吧。”萧御斜眼看着他。
凤照棋不知道他嘴里的“奇怪的倾向”是什么,总之听着就不是好事,直觉地否认道:“这又不是我的!”
萧御狐疑地道:“那是谁的?”
凤照棋已经手脚麻利地给他扎好了遮面的布巾,拉着萧御朝外面走。
“走了,废话那么多,就会给我添麻烦!”
凤照棋带着萧御一起行至一处厢房外,李知府等人都站在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丫鬟捧着热水进去,又把盛着沾血布巾和血水的盆子端出来。
从半开的窗口可以看到那周昭正躺在床上,虽然脸色苍白,但人还是清醒着的。
他右手的袖子被剪断,露出受了伤的手臂,一片血肉模糊,看上去十分可怖。
凤照棋微微皱起眉头,鼻子里闻到的隐隐血腥味也让他十分不适,转头一看身旁的凤照钰,却见她面上一丝异色也无,反而看得十分专注。
这个姐姐到底是在什么样艰苦的条件下长大的啊?连看到这样的场景也可以面不改色。凤照棋头一次深深地怀疑起那凤三太太对他的姐姐是不是真的做了很过分的事,不然一个正常的姑娘家哪里会像她这样,好像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了似的。
萧御见周昭的上臂处扎着一条布巾,伤口在小臂的二分之一处,几乎完全被锐物砍断,只剩下一点皮肉还在连着。
布巾应该是用来压迫近心端的血管以止血,大夫们的处理还是很及时的,周昭身为武人自己应该也懂得不少急救知识,因此他看上去并没有大量失血,只是微闭着双目倚在床边。
古代可没有局麻的方法,那样的伤口一定十分疼痛,周昭居然就这么一声不吭,看着跟没事人似的,也不知道该赞他是条汉子还是该说他逞能了。
几个大夫在屋子里围在一起辨症论方,基本上有两个治疗方案,却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认为应该用程大夫的法子,首先截离断肢,用烧烙之法止血,再辅以祛邪扶正之方,以石榴花半斤,石灰一斤,捣细为散,用敷伤口上,以帛裹之。之后观其脉相,查其体征,三天之内若无高热,伤口无溃脓,即可安然将养。”
萧御惟一认得的秦老大夫连连摇头:“不可,不可,烧烙之法剧痛之甚,是人所不能忍的。况且是这样大的伤口,痛苦更甚,这哪里是治伤,用刑还差不多。”
“那秦老大夫以为如何?”
“《伤科补要 》上说,凡金疮初治,轻者,当出血之时,用止血絮封固伤口,急止其血;重者,筋断血飞,掺如圣金刀散,用止血絮扎住。如今周捕头之伤,正是筋断血飞之重伤,应在断处敷圣金刀散,以帛裹之,以干净布巾包封,每日换药,直至伤口痊愈。”
程大夫却道:“秦老的方法虽温和,可是伤口自行痊愈之前,血肉外露易感邪祟,若有风邪入体,只怕药石罔效啊!”
一时间竟是谁也说服不了谁。周昭睁开眼睛,出声打断他们:“诸位大夫不用商议了,哪种法子快速有效,就用哪一种吧。那一点疼痛,在下忍得。”
众位大夫面面相觑,最后秦老大夫摇头退到一边,程大夫已经净了手,吩咐徒弟去准备火炉、烈酒和烙铁,自己捏起利刀,准备上前将残连的断肢切断。
真的要用烧烙法治伤?!
萧御瞪大了眼睛。烧烙法是可以止血,还可以一定程度地抵抗感染,可是这样大的开放性伤口,又没有麻醉,那种疼痛简直是非人的。再说万一程大夫没有把握好尺度,烙得深了或者浅了,伤到正常组织,到时候就不只是切割伤,还要再加一级烫伤,更难处理了。
“等等!”眼看着程大夫的刀已经要落到周昭的断臂处,萧御忙出声阻止。
不等萧御走进屋去,此时李夫人也正好带着一群人从院门外进来,手里亲自端着一个木匣子,递到李知府面前。
“老爷,这是我们从京城里带来的伤药!都是宫中赏下来的,全在这里了。”李夫人气喘吁吁地道。
李知府忙将匣子拿给屋子里的大夫,见一个面覆巾帕的少女立在门边,眉头微微皱起,道:“小姑娘,先到别处玩去吧,别妨碍大夫为周捕头治伤。”
凤照棋忙走到萧御身前,向李知府行了一礼:“知府大人,唐突了。这是家姐,她对于医术一道也略知一二,对于周捕头的伤势也十分担心,所以才会有失礼数。大人莫怪,晚辈这就带她离开。”
李知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凤照棋连拉带拽地把萧御拉到一边,低声道:“姐,我知道你救人心切。如果是别的人,我都不会阻止你。但是对周家你不能这样鲁莽。如果你治好了他还好,如果治不好,周家本来就对凤家多有怨言,到时候周家人定会认为你是故意害了周昭,恐怕会挑起两个家族的争斗。”
萧御便想起来周昭对他说过的那一席话。周家的沦落好像和归服于李家的凤云飞有些关系,所以周昭才会这样仇视凤家人。若他不能将周昭治好,只怕真的会如凤照棋所言,挑起周凤两家的争端。
而对于能不能治好,若是在现代手术台上,有显微镜,有各种精细无比的器械,有专业的助手和护士,最重要的是有抗生素,像这样锐器切割的齐整伤口的再植手术,基本没有难度。
可是现在,在这样什么都没有的条件下——
只听凤照棋问道:“姐,我只问你一句,你有几成的把握治好他?!”
萧御微微垂下眼睫:“五成。”
凤照棋也不知是失望还是安心地长吁了一口气,揽着萧御的肩头:“既然这样,姐姐,你不能为他治伤。”
屋子里的大夫暂时没有去动周昭的伤口,先将李夫人送来的药品打开来辩了一番。众大夫商议之后取了其中一剂药,以开水冲服,喂给周昭喝下。不多时周昭便有些昏昏然,不那么清醒了。
“这样可以减轻周捕头一些痛苦。”秦老大夫长叹一声道。
萧御还在心里仔细思量,肩膀上突然感到有人拍了一下。萧御回头一看,竟是戴着幂离的鲁明月。
“原来你跑这儿来了,怪不得我到处都找不到你。”鲁明月热情地拉着萧御的手道。
萧御有些无奈地任她拉着,却见院门外突然来了不少人,很多都是长纱遮面的千金小姐。
“怎么都来了?”萧御疑惑道。
鲁明月撇了撇嘴:“我是来找你的,她们是来祈福的。”
“祈福?”
鲁明月道:“对啊,听说周捕头为了抓刺客受伤很重,正好有一个姑娘是跟着了尘师太学过佛法的俗家弟子,所以她说要来替周捕头念经祈福,其他的小姐们自然也不好意思闲坐着,就一起来了。”
院门边的游廊里,一群身姿妍丽的妙龄少女们站在一处,已经开始低低地念颂起经文。那来自经文本身的自带古朴肃穆的发声似乎果真把院子上空污浊低沉的空气驱散了一些,院中众人看向这些女孩子的目光不由得越发和善起来。
不管她们是单纯因为关心伤者,或者出于别的目的前来颂经的,那经文的声音真的有一种涤荡人心的力量。
眼看着程大夫拿起尖刀走向床边,让两个徒弟按住床上躺着的周昭,准备开始下手切离断肢。
周昭虽然已在半昏的状态,武人的毅力却让他仍旧保留着一丝清明。他微睁着眼睛看向自己的右臂,面上终于显出一丝他清醒时绝对不会流露的脆弱和痛苦。
萧御看着那样的周昭,只觉得心头一重。
周昭是一名武人,他面对李知府时也敢那样桀骜不驯,除了因为李知府是李家人之外,更重要的大概还是他有所依恃。他的依恃就是他的才华、他的功夫吧。失去一条右臂对于他的打击,恐怕要比寻常人更甚百倍。
模糊的视野当中,刀尖已经落在鲜红的断裂的血肉上,周昭咬紧了牙关,却固执地不愿意转开视线。
他不怕失去一条右臂,他怕的是失去自己的锐气,自己的骄傲。
他是一名武人,他曾是整个朝中最年轻最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却因为权臣陷害皇帝昏庸,让整个周氏一族都被牵连获罪。
如果上天非要让他在失去那么多之后,还要继续剥夺他所剩无所的财富和倚仗,他也定要亲眼看着它是如何被毁去的。
周昭似已感觉到了刀锋冰冷的触感,他并不觉得疼,只是视野当中渐渐浮起一层血色。
在这样的混沌当中,一道清洌的声音犹如划破黑暗天际的闪电一般,突然响在他的耳边:“等一等,这并不是最佳的治疗方案,我可以保住他的手臂!”
是在做梦吗?那个声音说……可以保住他的手臂?
周昭只觉得心头一松,一直深压在心底的脆弱也在这一刻无法抑制地升腾而起。
他不怕挫折,也不怕失去,他真的不怕。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他就不会放弃努力,不会放弃心里的抱负。他担负着周氏一族所有的希望,所以无论遭遇什么,他永远不会放弃。
可是,如果真的不用失去,如果真的有人能够帮助他保留下他所余不多的倚仗和财富,如果真的有一个人可以这样地帮助他……
周昭的意识终于抵抗不住药物的侵袭,彻底陷入沉睡。
两次三番被打断,执刀的程大夫也已经焦躁起来,不善地看向出声阻止的人。见只是一个少女打扮的姑娘,程大夫不由得更加生气了。
“一个小丫头懂什么?!不要在这里干扰我们救人!”
秦老大夫却是有些意外:“这是……凤大姑娘?”
秦竟已经迎上前来,低首行了一礼,目光没敢放在萧御的身上,语气却是十分兴奋。
“难道凤大姑娘有更好的救治方法吗?!”
他亲眼见识过凤大姑娘救醒溺水而亡的人,又听闻白马寺里她在别人的脖子上开了一个口子反而救醒中毒者的事情,秦竟觉得这位凤大姑娘所掌握的医术与他们都不同,也许这一次也能够另僻蹊径呢?!
程大夫怒道:“秦小大夫,你竟然相信一个小丫头的胡话?!让她绣花可以,让她治病救人,简直是笑话!”
萧御已经抬脚迈进屋里,凤照棋拦住他急道:“姐姐,我刚才的话你都没听到么?!”
萧御轻叹了一声,看向凤照棋:“照棋,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是,我觉得那些东西根本不重要。”
凤照棋瞪大了眼睛:“你觉得不重要?!他伤得那么重,万一治的时候出点什么状况,你有可能挑起两个家族的争端啊!你居然说这些不重要?!”
“是,不重要。”萧御面色清冷地看着他,“如果我决定不去医治他,也不是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只会是因为我觉得别人的治疗方案更适合他。”
“所以大姐姐的意思是,为了自己出风头,要将整个家族都置之不顾吗?”一道声音突然横插进来,凤照晴戴着淡紫色的幂离,袅袅婷婷地从念经的少女当中走了出来。
萧御看了她一眼:“这是医者的本职,不是出风头。”
“呵,大姐姐的意思是,你是个医者?”凤照晴轻笑一声,“我以为大家都知道,凤家的大姑娘应该是一个千金闺秀,香阁娇女,何时竟可以称为一个医者了?如今在此处的大人们都是见惯了世面的人,不知诸位大人如何看待一个随时可以化身医者的千金小姐呢?”
“五妹妹,你不要说了。”凤照棋皱着眉头打断凤照晴。
他是想阻止自己的姐姐救人,可那只是出于对凤周两家立场的考虑。如果没有这些顾虑,如果他的姐姐真的可以治好周昭,他自然会全力支持。可是凤照晴话里话外却一片讥讽,甚至还想向其他人诋毁自己的姐姐。凤照晴怎么会做这种事?!
李知府身边已经有几位大人开始摇头指责起萧御。
“凤大姑娘还是不要添乱了,说什么可以保住周捕头的手臂,这般哗众取宠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周捕头的手臂伤成那样,还能如何保住?要是让你乱治,最后不但耽误了周捕头的伤势,连你自己的名声也要受牵连啊。”
凤照晴藏在幂离下的脸庞微微露出一抹笑容。
她的确是要阻止凤照钰出手救人,却不是因为她不相信凤照钰能够治好周昭,反而是怕她真的治好了周昭。
不知为什么,凤照晴有一种直觉,这个大姐姐并不是在胡说,她是真的能够治好那样的伤势的。
到时候她岂不是更要风光无限?!大太太交待给她母亲的任务是要将她困在牢笼里不准她有一丝自由,如今已经让她脱开牢笼了,她怎么能给她机会再出风头?!
萧御没搭理这些乱嚷嚷的人,却是有些担心百灵什么时候能把他的急救包拿来。
现在的气侯十分凉爽,周昭受伤到现在还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断肢接活的条件是很充分的。
眼下他要踏进这个作为医疗室的厢房还有重重阻碍,萧御只得先将秦小大夫叫到跟前,低声嘱咐道:“秦大夫,有些事要拜托你去做。让人去准备好烧开后冷凉的水,越多越好,用干净的桶盛好。再准备一些盐和一杆小秤。还有两套干净的衣裳,头巾,遮面巾,还有干净的床单。对了,如果有更多的手术器械,也都拿去煮好,送来备用。”
秦小大夫对他很是信服,虽然不知其意,还是认真地一一应了,等萧御一说完,便飞奔去准备了。
程大夫气得向秦老大夫道:“秦竟是怎么一回事?!竟然真的听那个丫头的话?!”
李夫人眼见着场面有些乱,看了李知府一眼,忙出来道:“好了好了,各位还是别在这里堵着了,让大夫好好给周捕头治伤吧。”
凤照晴也轻声道:“是啊,把地方让给大夫们吧,也别让外行再指手划脚了,用别人的伤痛垒筑自己的名声,于心何忍。”
李夫人连连点头:“凤五姑娘说得的。老爷您看?”她看向李知府,等着李知府示下。
李知府有些犹豫地看着萧御。他也不相信一个小姑娘真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把断臂接活,可是眼前这位凤大姑娘的神情,竟让他这样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一府长官都有些摸不清楚。
“凤大姑娘真的有把握治好周昭?”李知府问道。
不待萧御开口,凤照晴已经笑着道:“她没有。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我最清楚了,她根本没有学过医术。”
萧御看向凤照晴,凤照晴也挑衅似地隔着幂离看着他。
李知府果然沉吟了片刻又道:“疗伤之事不是儿戏,凤大姑娘还是退开吧……”
不等他说完,一道小小的身影突然从院门处冲了进来,一把抱住李知府的大腿。
“爹!你相信凤大姑娘!她可以的!她能够做到!就是她把我救活的!我相信她!”李洛大声道,一边悄悄地向着萧御挑眉嘟嘴,暗送秋波。
一道有些圆胖的身影也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自以为潇洒地摇着扇子,扬声道:“就是,本公子也可以为凤大姑娘作证!凤大姑娘医术精湛,绝非常人可比!”
狗腿子们慌忙附和:“三少都这样说了,谁还敢不信!”
“你!你这个败家子,你又出来干什么?!”原先出言指责萧御的那位老爷气得指着张三少爷直跳脚。
张三少爷瞪着眼睛道:“爹,儿子这一次可是帮理不帮亲了,你指责凤大姑娘的事情是真的做错了!看不起凤大姑娘的人,最后都会付出代价!”这可是他张三少的切身体会啊,简直痛彻心扉!
凤照晴不防竟出来这么多人替凤照钰说话,连连冷笑道:“果然是大姐姐手段高明,借着行医的名头招莱了不少人的倾慕啊,如今这么多人向着你说话,怪不得大姐姐非得要去给周捕头治伤呢。”
张三少爷向来是个浑不吝的,当即就眼角一挑,撇向凤照晴。
“我听着这位姑娘说话怎么那么酸呢?!这嘴里不干不净地污别人的名声,就是你这种大家闺秀的手段了吗?我看你分明是嫉妒凤大姑娘医术高超!”
“你胡说,谁会嫉妒她!”凤照晴气得抬高了声调。
张三少却啐了一口:“你从一开始就在那指桑骂槐的,你以为谁听不出来啊?!别把人都当傻子!傻子才信你的挑拨,不信凤大姑娘的医术呢!”
张大人瞬间气得嘴唇直抖。这逆子,一下子把整个院子里的大人都骂进去了啊!他、他还在那得意呢!
李洛也在一旁架柴添火:“就是,就是。凤大姑娘就是天上的仙子,谁敢针对她谁就是居心叵测的宵小之徒!娘,你还不把这个愚蠢的女人赶走!以后再也不准她进我们的大门!”
凤照晴何曾被别人这样指着鼻子指责谩骂?!顿时只觉得眼前一黑,气得心口发闷。她无论如何想不到怎么就把这两个纨绔招出来了,还专门替凤照钰当枪!
她的那些言语把戏对于同样讲究脸面的夫人小姐们才有用,可是对于百无禁忌的浪荡子弟根本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何况她也不能放下身段地跟这些人对骂回去。
李夫人也没想到李洛会跑出来打茬,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却听院外由远及近地传来一连声清脆的叫声:“姑娘,姑娘,东西拿来了!”
百灵一边叫着一边飞奔进来,一直跑到萧御跟前,气喘吁吁地将怀里抱着的东西递给萧御。
萧御终于等来了急救包,秦小大夫也已经匆匆地赶回来了,向他点了点头。
终于,万事俱备了。
“我的治疗方案是,以保住伤者手臂为目的的,断肢再植手术。”刚才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一直沉默不语的萧御终于出了声,他看向屋子里站着的几名大夫,缓声说道,“如果诸位大夫同意我的治疗方案,我需要大家一起配合我,按我的要求做。”
秦老大夫眯着眼睛道:“老夫愿尽微薄之力。”
那程大夫却仍旧带着不满的神色看向萧御。
凤照晴眼看着萧御已经跨进屋子里,却再无人阻止她,声音有些尖利地道:“诸位大人,她根本不是大夫,难道你们就眼看着她用周捕头的性命给她自己沽名钓誉吗?”
一直懒得搭理凤照晴的萧御突然转回身来,一双眼睛看向她。
“我是大夫。”他说道。
凤照晴一怔,紧紧咬住嘴唇。
“我救活了李二少爷,我救活了鲁姑娘,我就是大夫!”
张三少不满地大叫道:“还有我!凤大姑娘还救了我呢!”
萧御笑着向他点了点头:“对,还有张三少爷。”
张三少得意地哼了一声,昂首打开扇子摇得欢快。
“凤照晴,你,还有你身边的那些和你一样的人,我知道你们的手段和你们的那点企图。你们喜欢装模作样,你们喜欢言语挑拨,你们喜欢用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达成自己见不得人的目的,归根结底,你们喜欢银子,你们想往高处爬,你们想要权势。”
“你、你说什么?!你怎么敢——”凤照晴的脸色一瞬间无法抑制地扭曲起来。
向来示人以端庄聪慧形象的凤照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直白地揭露她的一切伪装,这样赤裸裸地羞辱于她!
萧御不在乎她说什么,只径直道:“你们耍的那些手段,你们做的那些事情,我一点也不在乎。但是有一点,不要妨碍我为患者诊治。因为,那是我的工作,我是一名大夫。”
“不要妨碍我的工作。”
萧御说完便转身走进房去,秦小大夫连忙跟上。
“泼妇……泼妇……简直……毫不顾及家风……毫无礼仪廉耻……”凤照晴捂着胸口气得连声道,她的贴身丫鬟连忙上前来扶住她。
站在她身边的几个闺秀彼此相视了一眼,似乎都想到了刚才那凤大姑娘所说的“你和你身边的那些人”,十分有默契地一起向旁边退了退,离凤照晴远了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攻君:小钰这个戏演的,我给一百分。
萧医生:= =滚,你这活在小剧场里的角色,咱俩不熟
第32章 再植手术

萧御走进屋里,程大夫见秦家一老一小都同意眼前这个丫头的方法,甚至连其他的大夫也在听到她说什么“以保住手臂为目的”的大言不惭的话之后,也犹犹豫豫地不再坚持信服他了。
程大夫冷哼一声:“丫头,老夫不知道你为什么放着千金小姐不做,非要来搅和诊病治伤之事,这些活计可没有话本传说中的那么光鲜。你莫不是以为只要把断臂对接上去就能长好?你这样不担救不了周捕头,你还会害死他!”
秦竟忙上前向萧御介绍道:“这位是程大夫,是整个淮迁城最好的疡医。”又怕萧御不明白,忙又道,“就是你说的外科大夫。”
程大夫不无骄矜地冷哼一声。
最好的外科大夫?那真是太好了,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最好的永远不嫌多。
萧御对他的态度丝毫不以为忤,笑着施了一礼:“请程大夫多多指教。”
程大夫只道是这千金小姐服了软,却听萧御话锋一转道:“我自然不会以为只要把手臂对上就能自己长好,请程大夫先听一听我的方案,再说可不可行。”
“断肢之所以无以为继,是因为血管、神经、肌腱断裂。血管断裂,没有血液流通,断肢处得不到血液循环带来的养分,则会渐渐坏死。在六个小时——就是三个时辰之内,只要把血管精细缝合,神经、肌腱正确连接,断肢有九成以上的几率再成活,日后可以通过复健训练恢复机能。”
他尽量将手术过程简洁提炼了几句话,却不知在这群世代行医的大夫当中产生了多么大的震动。
血管、神经、肌腱,这些从未听闻过却似乎与经脉之论又有异曲同工之妙的事物,似乎狠狠地在每一个大夫的视野当中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口。而有一些早就存在于冥冥之中的道理,于那一处微微探出了一丝真面目,显露在他们的面前。
“脉者,血之府也。”程大夫有些激动地道,“你所说的血管,莫不就是经脉?已经断了的经脉,还可以再续起来?!”
萧御想了想,中医中的经脉应该不全是血管的意思,却也包括了一部分血管的含义和作用,因此微微摇了摇头:“这些事不忙细说,程大夫同意我的方案了吗?”
程大夫犹豫了一瞬,最终狠狠地点了头。
“如果能够见识到断肢再活,断脉再续的医术,便是相信你一回又如何?!”
萧御笑了:“多谢程大夫。”
他让秦竟再去准备一套干净的衣裳和面巾来。
“我想请程大夫和秦小大夫协助手术。”萧御道。
二人同时怔住了,没想到萧御会开口让他们一起参与。
如果萧御的医术真的行之有效,这就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秘方了。要知道每一个小有名气的医者手里都有几道绝不外传、大多是针对一些疑难杂症的独家秘方,这是每一个大夫赖以扬名赖以超脱于其他大夫的根本,且很多都是祖传之方。这个规矩几乎是行业里约定俗成的,很多大夫在治疗一些针对性疾患的时候是不允许外人在场的。
这个凤大姑娘看样子也无心当一个大家闺秀,反而口口声声自己是一个大夫,竟丝毫不在意方子的保秘么?还是根本不懂?
秦竟想要出声提醒一下,萧御已经到水盆边净手去了,一边向他二人道:“你们看着我的做法,等一下按部就班地把手部清洗干净,还要换上干净的衣裳,再用干净的布巾把头发和口鼻都遮起来。”
程大夫慌忙拦住秦竟。虽然有些不厚道,但是他是真的想要亲眼见识一下这个凤大姑娘所说的治法,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也想学到手里。
秦竟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萧御见他二人没有动作,回头催道:“愣着干什么,快点来看着学一遍。手部一定要好好地清洗消毒,以免对患者的伤口造成感染,大概就是你们说的风邪入体。”
竟是一副授业之师的口吻。
程大夫已经走过去按着萧御的手法在另一个盆里开始净手,秦竟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凤大姑娘,你真的不怕我们把你的方子学了去?”
萧御已经打开急救包开始检查工具,闻言头也没回地道:“你说什么呢,你们学得越多我越高兴。啊,糟了!”
秦竟一愣:“怎么了?”
怎么了,没有注射器啊……萧御合上木匣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本来是最常规的工具,所以他竟然一时没想到这个时代没有注射器的。
他可以自制生理盐水,可是要清理血管床必须要用到注射器。以前没觉得这东西有多难得,可是现在,要怎么弄一个代替的东西呢?
秦竟见凤大姑娘一边用布巾将头脸都蒙了起来,只露出一双修长的眉毛和漂亮的眼睛,一边在用心地思索着什么,眉间皱起一道秀气的轻纹,一时间竟是看得呆住了。
“对了。秦大夫,你先别洗手,你再去准备个东西。”萧御突然道,惊得秦竟慌忙低下头来,满脸通红。
萧御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道:“你让人准备一个干净的水囊,用细细的干麦杆插进囊口的塞子里进去,要做到捏水囊的时候有水从麦杆里流出来。”萧御道,“我知道这个比较难做,你让李夫人帮忙把所有人都聚到一起,总有心灵手巧的能做出来。有能力的话多做几个备用。”
秦竟红着脸应了,低头跑了出去。
秦老大夫看着儿子这副模样,摸了摸胡须,面露沉吟之色。
这小子今年也已经二十好几了,却迟迟不开窍似的,也不愿意说媳妇。如果他看上了凤大姑娘,原本是有点麻烦的,毕竟凤家也算是世家大族了,这样家族的女儿怎么会许嫁给一个大夫呢。
可是凤大姑娘几次三番行事出人意料,看样子倒是铁了心不做那闺阁千金,而是想要行医了。
当朝不是没有医女,甚至有一位大户人家出身的女子做了医女,如今依旧出入内帏为宫中贵人诊病,却是终身未嫁。
毕竟医女讲着好听,却没有哪户人家愿意聘医女出身的媳妇,高门大户娶妻嫁女讲究的仍是“守节整齐,行己有耻”的严苛妇德。小门小户不在意,却又高攀不上。
凭着秦家与凤家的世代交情,如果他代儿子去提亲,说不定能说成这门亲事。
秦老大夫的目光又落到萧御手边的那个木匣子上,还是忍不住额头一跳。
这败家子把他老秦家祖传的家伙都送给人家了,这心思也是昭然若揭,可是看上去凤大姑娘并不知情。
追媳妇都不会追 ,真是气死他了……
萧御和程大夫已经换好衣裳,蒙着头脸,看上去有些怪异。
萧御向仍旧站在屋中的几位大夫道:“烦请几位退出内室等待,尽量减少病人感染的机率。秦老大夫,刚才那些麻醉药还请多准备一些,若手术中麻醉失效,一定要尽快补上。中药方剂我不是很懂,手术过程中可能会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状况,这些情况就要请各位经验丰富的大夫们帮助把控了。”
几位大夫自是无不应承,退到外间,一齐商量药方去了。
萧御拿起小秤,用凉开水和着食盐配制0.9%的生理盐水,用来清创和冲洗断处的血管。
虽然配出来的溶液难免有些杂质,反正不是输液,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程大夫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的动作,一时间竟是完全不知从何下手。他原先还斥责这凤大姑娘是胡闹,可是见她行动自有章法,动作也熟练得似乎完成了千百回了似的。他这样一个行医几十年的大夫竟才像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学徒,连帮助都不知从何帮起。
萧御一边做一边解释道:“食盐以一定的配比溶入水里,可以做成等渗盐水,与人体组织液渗透压相当,可以用来冲洗伤口,不会造成细胞脱水或者水肿破裂。”
其实在这样的手术里应该用肝素生理盐水,肝素可以抗凝血,可是这里没有,只能尽量为之了。
萧御配好盐水,转头看向程大夫:“现在没时间细说,等以后我把盐水的配备过程和比例教给你们。”要向这里的大夫们解释等渗的原理是说不通的,惟有把应用的方法教给他们。
程大夫有些错愕地张了张嘴,心底竟升起一丝愧疚来。
他还抱着偷师的念头,却没想到人家根本就没想要藏私,不用他开口问就已经事无巨细地一一教导,便是他自己教徒弟的时候也做不到这样毫不留私。
萧御已经端着盛了盐水的盆子走到床边,让程大夫过来帮忙。
“第一步要彻底清创,这是最基础的一步,也是预防术后感染的关键。”萧御一边说着一边用盐水将伤口上下的肢体处冲洗干净,用镊子夹着软布轻轻刷净。
此时秦竟已经净了手换了衣裳进来,又拎着一个铜壶,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是刚才去准备开水的时候让人一并备下的,用艾草、鱼腥草、蒲公英和贯众加水熬的药液,我想凤大姑娘应该用得着。”
萧御看向秦竟,程大夫忙解释道:“这是我给病人冲洗伤口时常用的洗液,可以祛邪扶正。”
祛除扶正?大概就是可以消毒杀菌吧。
萧御笑着点了点头:“太好了。”
一般清创完成之后,萧御示意秦竟传递手术器械,这一步要找出主要的神经的血管,用丝线结扎断端作为标志,方便再植的时候寻找,然后按解剖层次由浅到深地进行修剪、切割坏死失活组织。
眼看着这位凤大姑娘用镊子和剪刀一点点在那血肉里仔细翻拣修剪,好像她剪的不是血淋淋的血肉而是在绣棚上绣花,秦竟已经看得脸色发白,一股酸气直顶上喉咙,他忙用手捂住嘴才没吐了出来。
程大夫虽是疡医,却也没有像他这样精细地在人体的血肉里面摸索,甚至真的像绣花一样用桑白线在一些血肉上打个结,一时间也不比秦竟的脸色好到哪里去,却终究能够维持面上的平静。
萧御一边清创一边讲解道:“这是锐器切割,伤口表面整齐,再植条件不错。”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镊子放到一边的铜盘里。
“清创完成,开始冲洗血管床。水囊还没好吗?”
外面的人听到他的声音,不知是谁一迭声地叫道:“好了好了,做好了!快,你手洗好没?快给凤大姑娘送进去!”
说完又扬声道:“凤大姑娘,是我啊,我是张三啊。这水囊可是我做成的!这可不是我自吹自擂哦!”
“就是就是,这可是张三少亲手完成的!”一帮子狗腿子不出意料地连声附和。
张小胖做的?萧御真觉得有些意外,他胖成那样手还能干这种精细活?不过的确有些人天生比别人心灵手巧,在手工方面也是讲究天分的,说不定张小胖就属于这类人。
“谢谢你啊张小胖。”萧御笑道。
不等张三少爷抗议他的称呼,一个人已经卷着衣袖捧着个模样怪异的水囊进来了。
“来了来了!凤大姑娘,您要的水……囊……呕!”
张三少的狗腿之一刚才被摁着两条胳膊褪毛一样地刷了两遍胳膊手掌之后跑进来送东西,一眼瞅见床边的小盆里剪下来的好几块血肉模糊的东西,那凤大姑娘还拿着个东西在周捕头的肉里翻翻拣拣,视觉冲击一下子太大,再加上鼻子里闻着的味道,几乎马上就要吐出来了。
“不准吐,咽回去!”凤大姑娘瞪了他一眼,可怜的小跟班硬是蠕动着喉咙,把已经冲到嘴边的酸水给咽了回去。
这酸爽!
萧御示意秦竟把水囊接过来,灌好生理盐水递给他,这才开始冲洗断肢血管床。他将事先选好的一根主要动脉在断口上缝了一针作标志,仔细清除了动脉断口处的凝血块,将麦杆小心地插入血管腔里,开始轻轻地捏动水囊——
“天……天哪,天哪……哦,我的天哪……”张三少的小跟班只觉得牙齿一酸,自己的手臂好像都隐隐做痛起来,两股战战地一步一步蹭出了房间。
见他走出来,张三少和其他人一齐围了上来,却看到他这立即瘫软在地的模样,不由地好奇道:“里面到底怎么样了?你怎么变成这个熊样?”
那人怔怔地抬头望着围观的人群,突然捂着嘴巴冲出了房间,跑到一棵树下面大吐特吐起来。
张三少拿扇子一敲手掌心:“这家伙进去一趟就怀上了?凤大姑娘果然不同凡响啊,哈哈哈!”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干笑声。
这个笑话冷得连想狗腿都笑不出来啊!
还在院子外的游廊下等着的众位大人看见那抱着树干呕吐得昏天昏地的年轻人,不由得纷纷皱起眉头。
“也不知道凤大姑娘到底在里面干了什么?”李夫人又是担心又是焦躁地攥紧了帕子,昂首望着那没什么动静的厢房。
凤照晴靠在丫鬟的身上,透过轻纱死死地望着那门窗紧闭的房间,手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抠出好几道红印子。
最好是让她失败,让她被所有人谩骂耻笑,让她跟她那上不得台面的商妇姨娘一样滚去家庙里苟延残喘,不见天日!
轻轻收回麦杆,血管床冲洗完成。注入时无阻力,回流液也已经清澈,说明血管床完整通畅。
萧御吁了一口气,放下工具:“下一步开始骨骼固定。锥子和榔头。”他向秦竟伸出手来,秦竟脸色发白地从木匣子里找出东西来递给他。
这些可怕的工具以前是不在匣子里的,不知道凤大姑娘什么时候添了这些东西,她到底要干什么使?
萧御深吸了一口气,眼睛望着露出的断骨。
肢体断离后断面处的软组织有一定程度的回缩,清创的时候又切除了一些失活组织,所以骨骼相对较长,必须将其进行一定的缩短。
他看了昏睡中的周昭一眼。
任何一个医生都希望自己的每一台手术十足完美,不但要给予患者完善的机体功能,还要给予他完美的外观。
对于这样一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萧御更不能容忍有一丝一毫的缺陷和不完美。
骨骼缩短的长度要尽量小,若血管缝合时有张力,宁可采用移植的办法来补齐。而且这里没有钢钉,要固定骨骼,萧御想出了一个从前他会觉得十足荒唐的一个想法。
像木匠的卯隼一样,自体契合。
萧御预估好要修整的部位,让程大夫和秦竟固定住断肢处,开始下手。
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从锥子下面发出来,秦竟和程大夫两人已是满头大汗,不敢置信自己竟真的陪着这个丫头做这种荒唐的事。
她到底把人的身体当成了什么?!她就这样随便地修修剪剪,缝缝补补,甚至凿挖刻形?!
秦竟抬头看了凤大姑娘一眼,她光洁的额头上甚至连一滴汗水也没有,清澈的眼睛当中只有全神贯注的专注。她是那样的专注,仿佛这一整个天地都已经不在她的眼中,此时此刻她的全部心神里,就只有躺在她手下的周昭一人……
程大夫和秦竟几乎是麻木地看着萧御将那两端断骨卯合起来,然后开始像绣花一样——没错,真的是像绣花一样,将她口中讲解着的血管、肌腱、神经一根根仔仔细细地缝合起来,这一切完成之后,还将破裂的皮肤也缝好。
最后一个结打好之后,只听当地一声,持针的镊子连着弯成月牙状的绣花针一起落在铜盘里。
“手术,完成。”萧御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准备起身。
作为手术台的床榻本身太矮,他几乎是跪着完全了一整个手术,此时才觉察到整个小腿和膝盖已经麻得一点知觉也没有了。
秦竟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萧御,萧御龇牙咧嘴地靠在秦竟身上,没察觉秦小大夫的脸已经红得像个煮红的大龙虾,只是咝着气道:“谢、谢谢。”
“不、不、不用。”秦竟低着头小声地回道,只觉得被萧御抓住的地方简直又热又烫,却又不舍得放开。
程大夫还在惊魂不定地擦着脸上的汗水,转头就看见秦竟那副样子。刚才比他还吓得厉害,现在都有风花雪月的心情了?!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程大夫一甩衣袖,率先打开门走了出去,冷不丁地被一群人轰地围了过来,吓得他差点又跑回去。
“怎么样?周捕头怎么样了?”李知府的大脸凑到他跟前,一脸急切地道。
程大夫想了想,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周捕头的手的确被凤大姑娘像绣花一样的缝好了,看上去也无异样,只是这样到底是算不算好?
“这、这——”程大夫有些犹豫,不知如何解释。
“别是根本没治好吧,让一个千金小姐治伤,简直是拿性命开玩笑。”人群中不知是谁低低地说了一声,众人顿时又喧闹起来,有驳斥的,有应和的,嗡嗡地乱成一团。
萧御没管外面,腿上感觉好了些之后,就取了个汤婆子灌了热水捂着周昭的小手臂旁边,松开那条绑缚在上臂上的止血带,然后就一眨不眨地望着那条小臂。
秦竟也疑惑地凑过来,不解地道:“凤大姑娘,你在看什么?”
“看一看我们的劳动成果。”萧御低声地说道。
“劳动成果?”秦竟仍旧不解,也盯着那条刚刚接上去的手臂仔细地观看。
和凤大姑娘两人这样安静地靠近着,一起专心至致地看着这在他们的手中恢复了外观的肢体,秦竟微红着脸,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已经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耳中突然听到一声惊叹般的低呼:“活了。”
秦竟忙凝神去看,只见那条原本已经变成惨白的小手臂,此时已经升起了明显的红润。
他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道理,似乎凤大姑娘总能说出一些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的道理来。但是此刻秦竟也无比直观地感知到,比起那毫无生气的惨白,这样美丽温暖的红润代表着的正是无限的生机勃发!
他们真的成功了,周捕头的手真的保住了!
秦竟呵呵地笑了一声,却见萧御已经大步地朝外走去,他忙跟了上去。
程大夫正手忙脚乱地跟拥挤在外间的众人解释的时候,只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带着淡然笑意的声音。
“不要为难程大夫了。手术的结果,由我通知吧。”
一时间所有人都闻声看向他。
萧御早已习惯于这样的注视。每一次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他总会迎来等侯在外面的家属们焦急的询问。
尽管这个房间里,有一些目光并不是那样期待,有一些目光别有深意,甚至有一些目光根本不怀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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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所谓。他要说的话正是他最喜欢说的,是他最喜欢告知给真正关心着伤者的人们知道的,是他最喜欢高声宣布的这一场场生死博弈的最终结果——
“杨捕头的手保住了。手术,成功。”萧御笑着说道。
手术成功,皆大欢喜。
没有人会再受到伤病的折磨,没有人再需要承受悲伤和痛苦。勃然焕发的新生,喜极而泣的笑容,这一切都是多么美妙啊……他近乎上瘾一般地享受着生命在他的手中昂扬奋发的美妙感受,无法自拔。
“本少爷早就说过,凤大姑娘一出手,绝对会治好周昭的!”张三少率先高呼了一声,得意的劲头似乎是他自己治好了别人。
鲁明月望着站在众人的最前方淡然笑着的萧御,再看看身后那些妄议她的人别扭的脸色,心里只觉得分外痛快,也不顾矜持地喊了一声:“就是,小钰说能救的人,她就一定能救!”
张三哈哈笑道:“这是哪位姑娘如此独具慧眼,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张大人气得脸都白了,转头看了那姓鲁的老匹夫一眼。
他这不争气的儿子刚才敢接鲁家姑娘的话,这姓鲁的向来爱女如命,不会被他下黑手吧?!
鲁大人只是捋着胡须,不喜不怒地站在那里,也看不出是个什么意思。
萧御跟秦老大夫等人低声嘱咐着术后的护理,又让程大夫为周昭用细木板固定住伤处,免得骨头错位或者伤口裂开。
这是程大夫的强项,只是一想到刚才凤大姑娘像刻木头一样去刻骨头,他就忍不住一阵牙酸。
“后面几天还要观察伤口有无感染,看看会不会发烧。我已经尽量保证手术过程的洁净了,希望不会感染吧。”萧御向着几位老大夫鞠了一躬,“如果可能的话,我倒真想出来跟诸位学习一下方剂之法。现在却是不能了,后面只能请诸位多多费心了。”
几位大夫连忙回礼,口称不敢。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打扮怪异,个子高挑的凤大姑娘,众人心中竟完全无法将之与那种养在深闺的少女联系在一起。
比起少女,更像是个男孩子啊……程大夫尤其有些狐疑地打量着这凤大姑娘。他是疡医,也治骨病,他看这凤大姑娘的骨相身形,就怎么看怎么像个少年人啊……
他大概是累糊涂了……
凤照棋远远地站在门外一角,望着这个打扮得奇装异服的姐姐。
虽然她的声音和笑容似乎都和平常没有两样,只是出于礼貌地微微笑着,但是他却敏感地察觉出了,她是真的很高兴,很开心,那是发自心底的最纯粹的喜悦和欢欣。
凤照棋抬手摸了摸心口,那种单纯的喜悦似乎透过双生的奇异血缘也传达到了他的身上。
那种感觉……是如此地奇妙,却又极其美妙。凤照棋几乎是不自知地挑起了唇角,意识到的时候又慌忙咳了一声平复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本文世界中的女子地位,大户人家还是要讲究德容言功的,娶媳妇当然也以此为标准。但是出个门露个面也不是那么地严重,就看各个家族自己的态度了。所以鲁明月姑娘可以豪迈,百灵口中那个被人陷害的姑娘只能下嫁。——基本上就是这么个设定啦
第33章 处境渐变

周昭从昏睡当中渐渐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传入脑海中的感受就是疼。
那是一种如同刻骨裂筋一样的剧烈疼痛,从右手的小臂处尖锐地散发开来,一瞬间将他仅余的一点昏沉也驱散一尽,瞬间将他拉回到了现实当中。
“唔……”饶是周昭这样意志坚定的人也忍不住痛得低吟一声。
周昭完全感受不到自己右手的存在,他的心底猛地滑过一丝慌乱和冰凉,抬起左手有些急躁地往右手抓去。
“唉,周捕头,你不要乱动啊!免得骨头又裂开。”一个年轻人从门外跨进来,一眼看到他的动作,忙上前阻止。
周昭已经恢复了平静,抬头看向来人:“你是?”
“我叫秦竟,我是个大夫,你叫我秦小大夫好了。”秦竟笑着道,一边说一边低头查看他的右手,吁了一口气,“幸好幸好,伤口没有裂开。”
周昭低头看去,竟是微微一怔。
他的右手、他的右手,还好端端地长在他的身上!虽然看上去被木板绷带裹得严严实实十分吓人,然而他的右手的确还在!
周昭的心突然猛烈地跳动起来,热血泵到他的全身,他好像在这一刻才终于从恶梦当中醒了过来。
他明明记得那武功飘忽的蒙面刺客重重地砍伤了他的右手,在他昏迷之前,几位大夫已经议定了对他的救治方法,还是他自己点过头的。那个方法会让他失去他的右手,他的心底忍不住地发凉,他只能将那些情绪都压制在内心深处。
可是现在,他的手指在疼,十指连心的疼。
它痛彻心扉,它疼得令人想要尖叫,可是在这一刻的疼痛却绝不是一种折磨。
周昭向来是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他受过许多伤,忍耐过许多或轻或重的疼痛。他却从来不曾想过,原来疼痛有一天也会令他如此欣喜若狂。
秦竟见他挣扎着想要起来,忙按住他道:“周捕头,你不要动,你的胳膊刚接上不久,现在还要好好养着,等骨头筋肉都长好了,才能开始做、做那个,复健训练。你现在可能右手还无法控制,但是千万不能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一定要慢慢来。以后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这是凤大姑娘的嘱咐,秦竟记得十分清楚。
周昭平静下来,看着这个年轻的小大夫捧着一碗药递到他面前。
“该喝药了,对你的伤势有好处。”
周昭很是配合地接过喝下,看着秦小大夫在屋子里忙来忙去的身影,声音沙哑地问道:“秦小大夫,是你治好了我的手?”
“不是我。”秦竟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凤家大姑娘。凤大姑娘的医术简直神乎其技,我根本比不上。”
“凤大姑娘?”周昭喃喃地道,“凤家?”
他的脑海里这才渐渐想起来陷入晕迷之前听到的那道声音——
“我可以保住他的手臂”。
他还以为那是他的梦,原来竟是真的吗?这个凤大姑娘,又为什么要救他?
此时的“凤大姑娘”,正站在怡然堂的明间正中央,接受着来自堂上坐着的数位长辈的审视。
大老太爷今天也来了,萧御并不觉得意外,毕竟这真的算是件大事了。大老太爷板着脸拄着手杖坐在上席,看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三老太爷坐在大老太爷的旁边,一直唉声叹气地,直怨自己这一房怎么这么多事。
凤照晴坐在下首,一双眼睛哭得红通通的,满腹委屈地躲在郑氏的怀里。郑氏恶狠狠地瞪着萧御,一副恨不得扑上来找他拼命的架式。
“钰儿,昨日之事,你也太大胆了!”三老太太率先沉声道。
总算不叫他钰姐儿钰姑娘了,这也算是一大进步了吧。萧御苦中作乐地想着,上前道:“救人如救火,由不得我多想其他的。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我当时真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
三老太太气得脸色一黑:“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
萧御撇了撇嘴,懒得跟她解释了,只是看向大老太爷。
惟有大老太爷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在夺回凤照钰“嫡长子”的身份地位之前,他想做的一切事情都需要大老太爷的支持。
以他对大老太爷有限的理解,这是一个刻板却正直的老人,希望这一次也不会让他失望吧。
大老太爷一直没说话,郑氏已经忍不住尖声叫道:“你要救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我不管,你为什么要当众羞辱晴儿?!你这样做置我们凤府女儿的名声和颜面何在?!难道你要让外面的人都说我们凤府的女儿是像这样毫无教养,只会欺负姐妹的泼妇吗?!”
你才泼妇,你和你两个闺女都是泼妇。萧御撇了郑氏一眼,并不搭理。
郑氏已经无法再插手他的生活了,凤照晴的蹦哒虽然有些烦人,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威胁。萧御不想理她们。
郑氏被萧御的态度激得更加火冒三丈,抬高了声音叫道:“两位老太爷,老太太,你们看看她什么态度啊!这么不把长辈放在眼里,她分明是——”
“好了!”大老太爷沉声一喝,郑氏吓得立刻噤声,不敢再说什么。
大老太爷看向萧御,萧御目光坦然地回望着他。
大老太爷默然片刻,沉声缓缓说道:“钰儿,你是从哪里学来的医术?”
萧御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大老太爷居然会问这个问题。不等他回答,大老太爷接着道:“你的父亲虽是太医,可是他并没有亲自教导过你,你救人的那些法子,甚至连秦老大夫也不曾见过。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从书上学的。”萧御只能道,“父亲留下许多医书,我都是从书上看到的。秦老大夫不是不懂我的法子,我那些医术都在书上有记载,只是过于骇人听闻。秦老大夫以稳重为主,才不愿轻易偿试。”
大老太爷没再说什么,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沉吟片刻后又道:“你知不知道你救的人是谁?”
“知道,是周捕头。”萧御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知为何面对着大老太爷的时候,萧御居然会感到一丝紧张。一个家族的掌舵人,而且算是一个十分成功的封建家族大家长,身上总会有些非凡的气势,让人无法不心生忌惮。
大老太爷看着他:“那你又知不知道,周家与你父亲之间曾有一些恩怨。周家后来败了,才沦落到如此地步。否则以周家当年的权势,陷入泥潭的就将是你的父亲。你救的,可是凤家的仇人。”
郑氏见大老太爷似乎对此极为不满,又忍不住出声附和:“就是!当时晴儿已经极力阻止她了,偏是她不知天高地厚,非要救什么人!她还为此把晴儿当众羞辱了一顿,简直是不知好歹!要是再放任她这样下去,凤家早晚要被她牵累!”
大老太爷听了郑氏的话,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萧御,等着他的回答。
萧御对郑氏的叫嚣充耳不闻,微微垂首道:“大老太爷,我不知道凤周两家有什么恩怨,我救的只是一个需要医治的病人。”
“那么现在我告诉你了呢?!以后你还要救周家的人吗?!”大老太爷冷声道。
萧御犹疑了片刻。他不是犹豫该不该救人,他在想是不是应该先说一声不救,骗过大老太爷再说。
只是对上大老太爷的视线的那一刻,那一点犹疑便瞬间消散了。
这个严肃睿智的老人分明是在审视着他。
萧御不知道他在审视什么,但是此刻大老太爷的眼神并非是在看一个养在凤家深宅里的女儿。如果大老太爷真的嫌他不守女德,败坏门风,根本就不会问他这么多,早就将他关到祠堂或者家庙里去了。
如今他却在考量他,这是为什么?他在考量什么?
萧御想不明白,却也不太敢在这样一双利目之下耍些小把戏。
干脆就实话实说吧,如果这个老人真的如他所判断的那样清醒,保有一颗正直的心,那他就会被真诚打动,而非花言巧语。
萧御道:“那些恩怨,我分不清对错,但是我看到的周昭,只是一个正直的年轻人。他受了伤,而我能治,我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他受苦却不去救他。如果他真的是一个罪大恶极的人,那他可以死在律法之下,却不该死在一个大夫的眼前。”
萧御说着,也在仔细地打量着大老太爷。可惜大概人老成精,他实在看不出大老太爷在想什么。
郑氏已经冷笑一声道:“老太爷,老太太,你们听听,她这分明是不把我们整个凤家的前程放在眼里呢!你一个女儿家,倒是把那个周昭看得挺清楚,还赞不绝口,莫不是你对人家有了其他的心思?你懂不懂廉耻啊!”
“你给我住嘴!”大老太爷没有对萧御说什么,却气得先发作了郑氏。他冷眼看着郑氏和低着头缩在她怀里的凤照晴,冷声道:“郑氏,我知道你是为你的女儿叫冤屈。可是如果不是她自作聪明在大庭广众之下故意搬弄是非污蔑钰儿,她会反落一个被人当众羞辱的结果吗?!你们有什么好委屈的,这就是自取其辱!”
“大太伯公……”一直把头埋在郑氏怀里沉默不语的风照晴听了这番责斥再也忍不住了,抬头哀唤一声。
大老太爷却无往日的和气,仍旧冷着声音道:“晴丫头,你向来是个聪明的,如今看来却仅有一些小聪明。你的那些小把戏,你以为别人会不明白?你之所以能够得到附和,不过是因为那些人想要借着你对钰儿的污蔑看着凤家出丑!你这才是把把柄往别人的手里送!”
凤照晴苍白着脸色,嘴唇抖个不停,似是想要哭出声来,却偏偏又没有落泪。
“你觉得你受了委屈,想要在长辈面前讨一个公道。你偏偏又不愿意自己当面锣对面鼓地跟钰儿对质,只让你娘来替你说话。你分明知道你娘脾气躁,说话没轻没重,轻易便惹得长辈厌烦,可是你仍然任你娘肆意针对钰儿,你自己一声不吭。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你当别人都看不出来吗?!这渔人之利,你以为是那么好收的吗?!”
凤照晴还没听完,已经红着眼睛摇摇欲坠起来,吓得郑氏抱着她连声呼唤,也顾不上再跟萧御打擂台了。
“既然晴儿身体不适,就下去找个大夫来看看吧!”三老太太眼见着这般场景,连忙出声打圆场。
三老太爷看了大老太爷一眼,大老太爷只作不知,也没阻拦。三老太爷忙吩咐下人将郑氏二人请下去,又使人去唤大夫。
萧御看了大老太爷一眼,觉得这老人也挺不容易的。这么大年纪了还要管着隔房的晚辈,还不是因为三老太爷当不了事,这族长当得真是劳心又劳力。
却听大老太爷又向他道:“你说你是一个大夫?你该知道,我们凤家不会允许一个女儿去当大夫。”
“可是我救了李二少爷,又救了周捕头之后,大老太爷觉得我这个凤家的‘女儿’还能‘嫁’得出去吗”萧御笑道。
大老太爷顿了顿:“你也未免太大胆了。”
萧御面色一肃,弯身向大老太爷行了一礼:“我敢大胆,也是因为大老太爷您给了我这个胆子。如果不是知道大老太爷是一个明辨是非之人,我也不敢将是非拿到您面前为自己争辩。”
大老太爷笑了笑:“你倒是会拍马屁。”
萧御也抬起脸来笑道:“拍得大老太爷开心就行。”
“莫贫嘴了,你也回你的青云阁去吧。”大老太爷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出去。
这就行了?没别的话了?萧御有些意外,又有点摸不着头脑。大老太爷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把他叫到堂上审问了一通,怎么连个审判结果都不给呢?
萧御一头雾水地出了怡然堂。大老太爷眯着眼睛看着他高挑挺直的背影,手里轻轻转动着手杖头上嵌着的玉珠,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凤家的“女儿”吗?
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和磨难,还能保有这样一颗赤子之心,凤家能有这样的孩子,应该是他凤家的福气。
如果胆大包天的凤云宁和凤云飞有朝一日真的将凤家拉入了泥潭,也许,只有这个孩子能够力挽狂澜了……
三老太爷谄笑着凑近大老太爷:“大哥,您看这事儿?”
“什么事儿?”大老太爷瞅了弟弟一眼。
三老太爷搓了搓手掌心:“就是钰丫头跟周捕头这事儿啊,现在外面都传遍了。都说钰丫头在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身上摸摸擦擦的,这成何体统啊?!周昭可不是李二少爷那样的小孩子,也没法像上次那样压下去,大哥您说……”
大老太爷瞪了他一眼:“钰儿是你的孙子,别人这么说,你也这么说?!你浑不浑?!他那是救人性命!你就让人告诉那些长舌的家伙,就说除非他们不吃五谷杂粮永远不生病,否则,若是有一天要求到钰儿的头上,别怪咱们凤家不救!”
三老太爷连连应是,又听大老太爷吩咐道:“再去跟周朝义那老东西说一声,咱们救了他的儿子,他姓周的要是有点良心,别让他的儿子连累了钰儿的名声。”
三老太爷又连连点头,想了想小心地问道:“大哥的意思是,让周朝义给周昭来向钰丫头提亲?!”
大老太爷一听,狠狠地一拍桌子,气得险些呛过气去,瞪着眼睛怒道:“荒唐,荒唐!提什么亲?!谁敢提亲?!你糊涂啊你!那姓周的敢来提亲就立刻打出门去!”三老太爷莫名其妙地挨了几手杖,只能连声答应,心里却是十分疑惑不解。
他这大哥看样子分明是对钰丫头的事很上心,如今她跟周昭那实打实的肌肤之亲可是整个宴席上的人都看到了,要是真对钰丫头好,难道不该促成她跟周昭的婚事吗?
再说周昭那年轻人其实真的挺不错的。以前周凤两家互有龃龉,自然不可能联姻,可如今钰丫头可是救了那周昭的小命,周昭还能不对钰丫头好?或者他大哥是在担心周家是戴罪之身?可是周朝义这一支是得了赦免的啊,还有元老王爷的担保,说明周昭跟元王府是有关系的。光这一点,周家的家世也不算差了……
三老太爷在心里越想越觉得周昭实在是个不错的孙女婿人选。钰丫头现在这名声也不可能嫁入高门大户,嫁个捕头也能过得很好。
待要劝一下他大哥再仔细考虑考虑,却见大老太爷仍旧面如锅底,好像谁欠了他千八百万似的,三老太爷立刻不敢开口了。
络纷院里,凤照晴红着眼睛拉着郑氏道:“娘,您上次说要写信给姑姑,告诉她凤照钰的事,那信发出去了没有?不知道姑姑收到没有。我实在等不下去了,不能再让她这样嚣张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被她踩在脚底下了!”
郑氏一边心疼地顺着她的背一边道:“信倒是早就写好了,只是当时娘亲想要把沈白那两个嬷嬷先买下来,这样跟你姑姑也好交待些。不然她送来的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被凤照钰给打压下去了,就怕你姑姑对娘亲心生不满呢。”
“那那两个嬷嬷呢?”
郑氏有些发愁地道:“事情就出在这里。你曾祖父向来怕大老太爷,他不敢自作主张,那两个婆子打了二十棍子之后就被他送到大老太爷那边去了。娘的手还伸不到大房里去,也不知道那两个嬷嬷到底怎么样了。”
凤照晴狠狠地攥着手心,厉声道:“不管她们了!我们马上找人把信给姑姑送去!得让她知道一下,她再不出手管管凤照钰就要翻过天去了!”
萧御此时正在青云阁的书房里,拿着一根炭笔在纸上描描画画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百灵捧着热茶过来,看了一会儿看不懂,好奇地问道:“姑娘,您在画什么啊?”
“画些手术器械的图样子,看看能不能找人做出来。”萧御道。
给周昭手术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里的外科器械还是不够用,导致许多本来很简单的操作,实现起来都十分困难。
复杂的仪器是不用想了,但是趁手的工具还是可以想想办法的。
几天之后,萧御让百灵带着图样去找秦竟。一回生二回熟,萧御现在一有事情想到的就是这位老实可靠的秦小大夫。
秦竟抱着百灵送到他手上的小包裹,一脸笑意地走回屋里。
这些天他一直在周昭家里照顾着他的伤势,因此百灵也是几经周转才找了过来。
此时周昭正坐在床边吊着右手看书,见秦竟这副模样,忍不住问道:“秦大夫,是有什么喜事么?”
秦竟急忙收起嘴角的笑意,只是一双眼睛仍旧分外明亮,不好意思地道:“哪有,没有什么事。”
周昭看向他怀里:“你抱的是什么?”
秦小大夫道:“哦,这个啊,这是凤大姑娘托人送来的东西。她有些事情要我帮些忙。”
这个凤大姑娘也算是周昭的恩人了,周昭忍不住有些好奇:“我能看看吗?”
秦小大夫把包袱打开,拿出里面的一沓图纸,全是些形状奇模怪样的器具,上面还标着一些尺寸和说明。
“凤大姑娘还真是……兴趣奇特。”周昭挑了挑眉头道。
秦竟收起图纸,仔细放好,笑道:“凤大姑娘就是用这些东西救人的呢。她说工具不趁手,如果有这些东西,她就方便多了。”
周昭点了点头,也不再过问其他,拿起书来继续翻看。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名的攻君:来,毛毛,给各位姐姐们打个滚卖个艺,挣点馒头钱。
毛毛:【滚来滚去】汪汪!
萧医生:= =你们俩够了好吗。难道你们俩是小公举吗天天在小剧场里卖萌装委屈给谁看!

第34章 桃花朵朵

周昭术后五天的时候,萧御亲自过去看了一下。
周昭是个捕头,他的父亲周朝义也只是知县手下的典史,因此两人的日子虽不算拮据,却也只是平常。周家的院子是一个临街的一进的小院,院子里十分朴素,角落里堆着一些盖着油布的木柴,周昭就住在院子的左厢房里。
这是周昭头一次在清醒状态下见到“凤大姑娘”,他的救命恩人。
萧御扮成凤照棋的时候跟周昭有过一次碰面,因此他干脆戴着幂离不露脸,省得被周昭认出来,再徒惹麻烦。
周昭已经能下床自由行动了,若不是他的右手上还绑着木板,看上去简直和平常人无异。
这男人也太爱逞能了。萧医生对于这种自尊心极度膨胀导致不怎么听医生话的患者十分头痛。
他让周昭坐下,将周昭的右手大略看了一下.右手恢复情况十分良好,伤口包扎得也很规矩,伤口处只有一股草药的药香味而无一丝异味,看得出换药换得十分勤快。
“不错。”萧御满意地点点头,“看样子秦小大夫把你照顾得非常好。”
秦竟沏了茶水进来放在萧御的手边,闻言不好意思地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见周昭仍旧脸色淡然,只是理所当然地端起秦小大夫送来的茶水啜了一口。正常人这个时候早该对他和秦大夫感激涕零了,偏这个人还要在那里装高冷充大爷。
萧御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小媳妇一样的秦竟,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秦小大夫,我问你,他给诊金了没有?”
秦竟一怔,微红着脸笑道:“周捕头是两袖清风之人,而且淮迁城的安稳也多亏了周捕头日日劳累,我怎么还能要他的诊金。”
“秦大夫,茶有些涩了。”周昭的声音传了过来,秦小大夫跑过去接过他的茶闻了闻,不好意思地道:“我原是为凤大姑娘沏的茶水,倒忘记你不喝这种茶了。我这就给你换一杯来。”说完就要出去。
萧御觉得自己那时候看周昭是个正直的年轻人简直是看走了眼,又不给钱还好意思对秦竟吆五喝六,不就是欺负人老实吗?
“不用了,给他一杯白开水就行。”萧御笑了笑道,“他这伤不适合喝茶。”
秦竟瞪大了眼睛:“不适合喝茶?这、这怎么办,我之前不知道。周捕头爱喝茶,这几天我也没让他忌这个,这……会不会影响伤口恢复?!”
周昭反倒仍是一脸高冷。见没吓着本尊倒把人家善良心软认真负责的小大夫吓得不轻,萧御也不再耍这些小心思,只好道:“喝都喝了,还能怎么样,以后别给他喝就是了。”
秦竟这才吁了一口气,连忙去换白开水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百灵和他二人,周昭看向萧御:“多谢了。”
“不敢当不敢当。”萧御笑眯眯地起身,“我只是来查个房。既然周捕头伤口恢复良好,秦小大夫也是一个十分尽职十分专业的大夫,我就放心了。等到要复健的时候我再来。你这些天可以先自己试着运动一下手部和腕部的关节,但是切不可用力过大,只能徐徐图之,每天一个半时辰即可。记住,千万不要自己逞强随便乱用右手,不然恢复得不好可就没有办法,后悔晚矣了。”
萧御说完准备告辞离开,却听周昭道:“凤大姑娘留步。”周昭起身走到他跟前,一米八多的大高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萧医生还得仰着头,心里有些郁闷。
没事,他才十三四岁,还有得长呢……
周昭看了他片刻,才沉声开口道:“凤大姑娘,在下为会你负责的。”
“什么?”萧御一时摸不着关脑。
周昭道:“那天的事,父亲都已经向我说明了。你家老太爷也找我谈过。相信你也知道凤周两家素有不和,但是周某人恩怨分明。你是我的恩人,我不会弃你于不顾。等在下手再好一些,便请媒人上门提亲。你乖乖在家里,安心等着就是。”
“……”萧医生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这种神兽一般的场景了。
“周捕头,你不用勉强的。”萧御自己十分勉强地笑了笑。
周昭认真地摇了摇头:“这无关勉强,这是责任。”
“我真不需要你负责……”
“是在下使姑娘名声有损,这是我必须负起的责任。如果你担心家族恩怨,我向你保证,成亲以后我一定会对你好的,绝不让你受一丝委屈。”
这好像是……告白?他是在说情话吧?为什么这个男人说得就像入党申请书一样铿锵有力啊!
萧御嘴角抽了抽:“我真不需要你负责,那点事儿不算什么。”
周昭不赞同地皱起了眉头:“凤大姑娘是否担心应了我便是私定终身?如果不是姑娘今日来看我,我是不会如此唐突姑娘的。我本该遣了媒人与你家老太太直接说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样也不会少,请姑娘放心。今日之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第三个人”百灵无辜地站在角落里,闻言只感到头顶一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萧御:“……”
你还想盲婚哑嫁包办婚姻哪?
“真不用了。”萧御干笑了两声,“我志不在此。周捕头好好养伤吧,我先回去了。”说完便带着百灵急匆匆地离开了,只剩一个周昭站在原处,眉头紧锁。
秦竟此时端着茶水走了进来,四处看了两眼道:“咦凤大姑娘人呢?”
“走了。”周昭道,走回椅子边一撩衣摆坐下,碰了碰茶杯,“还是给我沏杯茶来吧。”
且说秦竟得了萧御委托,自是十分尽心,每天一睁眼就往外跑,除了在周昭那里照顾他,就是跑遍了淮迁城的铁匠铺,总算寻到了一个看了图样之后说能够打出来的铁匠师傅。
秦竟松了一口气,为自己不会辜负“凤大姑娘”的嘱托而万分高兴。
秦老大夫对他这副傻样子看不下去了,有一次见他一大早又要往外跑,秦老大夫站在门口把他拦住,瞪了他一眼:“又上哪儿去?!”
秦竟道:“去铁匠铺子看看。凤大姑娘要求的工具都十分精细,我得去看着免得林师傅打得不对。”
“凤大姑娘、凤大姑娘,知道的说凤大姑娘跟你没什么关系,不知道的还以为凤大姑娘是你媳妇呢。”
秦竟一下子红了脸:“爹,你胡说什么呢!”
秦老大夫嗤笑一声:“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你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你在想什么我会不清楚?我问你,你真那么喜欢凤大姑娘?”
“爹你别乱说,仔细人家姑娘家的名声!”秦竟紧张地道。
秦老大夫摆了摆手道:“那凤大姑娘何时在乎过名声了。竟儿啊,你要是真喜欢她,爹就找媒人给你提亲去。爹现在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喜不喜欢人家?”
秦竟没有想到秦老大夫直接说出了提亲的话,一瞬间的意外和惊慌过后,心底竟是升起一丝甜蜜和无法抑制的期待来。
“这、这,我怎么配得上凤大姑娘……”秦竟语无论次地摆手摇头道,那副神情却分明是口是心非。
秦老大夫得了准话,也不再拦他,把他推了出去:“不用说了,爹知道了。去你的铁匠铺子吧。”
秦竟见秦老大夫这副态度,一下子却又患得患失起来。
他是怕自己的身份够不上匹配凤家的姑娘,可是他爹给了他一个小小的希望之后像是又知难而退,秦竟更加难以接受了。
秦老大夫才不管他有多么纠结,连推带赶地把秦竟赶出了门,捋着胡子想了半晌,便将铺子交待给几个徒弟看着,自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往凤宅走去。
萧御还不知道自己的亲事已经被他眼里最可靠最老实的小白兔大夫给惦记上了,他只是觉得最近他的处境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以前被郑氏关着的时候自不必说,一点人身自由也没有,后来入住了青云阁也得按着大家闺秀的规矩来行事,几次为突发的事故出手救人也是阻碍重重。
可是现在,他明显感觉到青云阁的氛围宽松了许多。以前摆在他身边的所谓教养嬷嬷都不见了,整个青云阁里只留了几个老实做事的仆妇,也不像那些嬷嬷一样对他的一举一动指指点点。便是他想出门,也只需要向三老太太说明一声,戴好幂离带几个靠谱的下人即可,不用非得跟着长辈,甚至还给他配了专用的马车和车夫。
这待遇让凤照棋都震惊了,专门跑过来好几次嘱咐他“要守妇道”。
萧御也对现在的待遇百思不得其解,反正这是对他有利的事,他且受着就是了。正好趁此便利,他也该去看看方氏了。
他想要脱离如今的处境,得先把方氏的事情解决好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方氏如今是戴罪之身,被关在家庙里,为凤云飞和卢氏以及她失去的那个孩子颂经祈福。
凤家的家庙离凤府有一些距离,建在城外一座小山的山顶上。萧御向三老太太禀了一声,三老太太即便不高兴他念着方氏,但是想到三老太爷的警告,她也不敢再管凤照钰的事,只是嘱咐着多带几个下人,便摆摆手让她出去了。
萧御带着百灵坐到车里,摇摇晃晃地出发了。
“姑娘,为什么不叫上大少爷啊?”百灵道。
萧御看着车外的景色,轻声道:“他马上要回京城了,要是让卢氏知道的话,恐怕要多生事端。还是别给他找事了。”
马车摇晃了两个多时辰,才停了下来。萧御跳下马车,看着面前一片荒凉的山顶平地上挺立着的凤家家庙。据说这里是凤家第一任家主发迹的地方,所以尽管这里有些偏远,凤家仍旧一直将家庙落在此地,从未想过搬迁。
进了大门,家庙里有几个请来守庙的女尼上前见了礼,看了萧御递上的信物和信,那道姑向他施了一礼。
“凤大姑娘请随我来。”
萧御跟着她朝后院走去,越走越是冷清凄凉。想到方氏这十几年来就是关在这样的地方,也禁不住替她感到心酸。
方氏是一个最传统的女子,出嫁从夫贤良淑德,却只因一片爱子之心就落得如此境地。在这个世上,弱者如方氏连喊一声冤屈的机会都没有。
道姑停在一座小小院落的外面,掏出钥匙打开院门上挂着的门锁,向里面道了一声:“方施主,凤大姑娘来看您了。”说完便又施了一礼,飘然退走了。
萧御带着百灵走了进去,便见一名头发花白的妇人踉跄着从屋里走了出来。妇人一眼看到他,先是一怔,既而便无法抑制地恸哭起来。
十几年的软禁生涯让当年容貌秀美的方氏如今尽显憔悴,一张干瘦的脸上皮肤黯黄,一头乌发也白了大半,只有那双眼睛还算清澈,仍旧柔和可亲。
方氏此时只是扶着墙哭得声嘶力竭,却不敢再向萧御走近一步。
萧御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觉得大概是他一身女装刺激到了方氏。方氏不但保不了自己,也保不住自己的长子,让他受这样的搓磨和委屈,这在方氏的心里,一定比她自己受苦还要难过百倍千倍。
萧御走上前去轻轻扶住她,动了动唇,有些陌生地唤了一声:“娘亲,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不用伤心。”
方氏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我的儿,我的儿啊,是娘没用!都怪娘没用,让你受了这十几年的委屈!孩子啊,娘的心里好苦啊!”她一边哭着一边用手捶着胸口,仿佛有一股沉了十几年的气憋在那里,无论如何都呼吸不出来。
萧御和百灵一起将她扶到室内,安抚了好一阵子,方氏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看着面前血脉相连却又有些陌生的儿子,激动过后,竟有些不知如何面对的无措。
萧御只将他的近况捡了一些向方氏说了说,方氏见他谈吐有致,虽是一身女孩妆扮却无丝毫女儿之相,竟比寻常男孩子更加出众,心里这才有了一丝安慰。
总算凤照钰没有被她那狠心的小姑子给毁了,他反而是如此优秀。若是让凤云飞见到了……他一定会喜欢这个孩子的。
方氏轻轻地拉着萧御的手,面色微笑地听着他说话。
萧御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见方氏冷静下来,他想了想道:“娘,您有没有想过,跟父亲和离?”
方氏一怔,只听萧御继续道:“娘,您已经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您难道不想摆脱这样的日子,离开这个牢笼吗?”
方氏温和地一笑,无奈地叹道:“可是娘如今已经被贬为妾室,哪里有和离的资格……”
萧御摇了摇头,握紧方氏的手:“娘,是他们欺你不懂律法。我朝律法绝不允许以妻为妾的。您是父亲名媒正娶的妻子,不是谁一句话就能把您贬作妾室的。”
方氏似是有些震惊,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可是,可是……是你姑姑说的,她说……”
“她骗你的。”萧御道。
以妻为妾是按律当罚的,若是朝政清明,凤云飞别说升官了,他这个官早当不下去了。
可是现在他还仕途得意,只有方氏一个人被蒙骗着在这里受苦。
方氏本就是被冤枉的,此时听说被骗了,竟也没有太多愤懑。反正她当时无论如何也斗不过凤云宁的手段的,不管有没有这一出,凤云宁都会得逞的。她那个小姑太厉害,也太狠毒了……
“只要我们去衙门里状告凤云飞,求一个安稳和离应该是没问题的。”萧御接着道。
等方氏和离之后,找个稳妥的地方把她安置下来,让那些人无法再拿着方氏的安危来威胁他。
方氏却犹豫了起来:“这……告你父亲?这,这怎么行?这会害了他吧。”
萧御没想到方氏居然到现在还想着凤云飞,无奈地看着这个柔弱的女人:“他对您根本未曾尽过一个当丈夫的义务,还放任别人欺辱你,你何必再顾念他的前途?”
方氏还在呐呐地为难着,萧御起身道:“娘,如果您不和离,难道要看着我永远顶着凤大姑娘的身份,将来嫁人生子吗?”
方氏一震,抬头看着他连连摇头:“不,不,那怎么行!绝对不可以!”
萧御知道要改变方氏的懦弱不是一句两句的事,便是现在激得她应了,将来真做起来耗时日久,可能还有凤云飞等人从中耍些手段。如果她自己心性不坚,摇摆不定,到时候肯定要出问题。
“娘,你仔细想一想我的话吧,我改日再来看您。”萧御说着便要离开。
方氏红着眼睛拉住他:“钰儿,你可是怨为娘了?我、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到公堂上告你父亲,我……我怕万一出了什么事……”
萧御摇了摇头:“我知道。”方氏生性温和柔顺,她又习惯了顺从隐忍,其实她真的是最适合凤云飞那种男人的好妻子.可惜被他抛弃了。
“但是这件事情,务必请您仔细想一想。现在也不急于一时,您可以慢慢想。”萧御将这简陋的屋子环视了一周,“我会想办法给您捎点东西来的,冬天到了,山上更得注意取暖。”
回去的车里,他还在想着方氏倚门望着他的哀愁面庞。
希望方氏能够坚强起来,去跟凤云飞和卢氏做个了断吧……
眼看着秋日将尽,天气渐渐冷了起来,凤照棋终于要踏上回京的路。
萧御心里盘算着出发的日子,便不由得有些难过起来。在他的心里,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就是他这个弟弟了。这一回京城,还不知道那卢氏和凤云宁又要怎么挑拨离间呢。
府里为凤照棋设了饯行宴,萧御又专门等在二门外,和凤照棋上了一辆车,一直送到淮迁城外。
他理了理凤照棋一丝不苟的衣领,眼眶有些发酸。
凤照棋被他欺压惯了,何曾见过这样的萧御,一时也是触景伤情,有些别扭地抱了抱萧御。
“姐,你别难过。我回去就跟父亲说,让他接你回京城,以后我们天天在一处。”
萧御笑了笑,有些伤感地道:“就怕你一回京城,见了那么多妹妹,就把姐姐忘在脑后了呢。到时候又要说,那个大姐姐啊,专会架桥拨火,挑拨是非……”
“不会的!我绝对不会的!你才不是那种人!”凤照棋急得抓住他的手,就差要发誓了。
萧御心底暗笑,又道:“要是有人又在你跟前说我的坏话呢?”
“我绝对不会相信的!”凤照棋急道。
萧御满意地点了点头,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顶,眼神突然一厉道:“要是你再敢轻信别人疏远我,我以后就再也不是你的姐姐!你也不用再喊我姐姐了!”
他连哄带恐吓的,直把凤照棋急得抓耳挠腮,想发誓他又不让,凤照棋本来就有点别离的伤感情怀,差点就要被他惹哭。
萧御不再闹他,搂着凤照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兄弟,以后一定要努力向学,长大成材。下次见面的时候不要让我失望。”
凤照棋吸了吸鼻子,点点头,把脸搁在萧御的颈窝处,依依不舍。
萧御还是跳下马车,挥着手看着车队渐行渐远。百灵让一直跟着车队的车夫把空车赶过来,拉了拉萧御道:“姑娘,我们上车吧。”
萧御上了马车往城里赶去,刚行了没多久,却听车外不远处传来一阵阵喝骂的声音,连着一些悲凄惨淡的哭声和哀求声,模模糊糊地传来。
萧御皱起眉头,让百灵去看看怎么回事。百灵很快地跑回来,喘着气道:“姑娘,是从之前打仗的那几个县城走过来的流民。知县大人派人把他们都赶到一处呢,不让他们进城。”
“流民?”萧御掀开帘子,朝外面望去。
作者有话要说:
萧医生:……
萧医生:……
萧医生:今天那个小公举怎么没来卖萌找存在感?
不知名的攻君:……

第35章 青蒿治疟

萧御透过马车的小窗向不远处看去,只见约有一两百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流民被一队捕快驱赶着朝一个方向赶去。
“走快点!别磨磨蹭蹭的!”捕快不耐烦地连连催促,谁走了慢了些便上去推一把,把原本就踉跄不稳的人推得更是跌跌撞撞。
“你说说你们,大冷天的不老老实实在家呆着,跑出来干什么?!净给咱们添麻烦!”为首的那人狠狠地啐了一口。
周昭如今病在家里,这个人应该是暂时顶替了捕头的位置。
流民里有人颤声叫道:“大老爷啊,不是咱们愿意背井离乡,实在是我们那里太乱了,根本活不下去了啊!李知府也是我们的父母官,他可不能不管啊!”
捕快不耐烦地道:“谁不管了?!不管谁在这里搭理你们?!快点走,少废话!”
走在最边上的一个老人脚下一软倒了下来,被附近的捕快狠狠踢了一脚,只能颤颤歪歪地爬了起来,伛偻着身子接着往前走。
百灵百露凄然,抓住萧御的手:“姑娘,他们好可怜啊,我们帮帮他们吧。”
萧御摇了摇头,放下帘子。
“现在没法管的。”
流民的确可怜,却也是极大的不稳定因素,因为被贪官污吏为富不仁之人逼得走投无路,又一路流离失所,食不裹腹,一点点食物都有可能引起骚乱,那一小队的捕快根本镇压不住失去理智的两百流民。
再说他若这样一身光鲜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说不定他们就要将对那些贪官奸商的仇恨转移到他身上来了。
萧御放下帘子,向车夫道:“我们走吧。”
刚走了没两步,萧御方才担心的事就发生了。
不知道那些捕快干了什么,只听外面的骚动声猛然大了起来,其中夹杂着妇人凄烈的号哭声,还有那些捕快色厉内荏的喝斥,听着就让人感到不安。
百灵有些担心,也顾不上去可怜那些流民了,掀开车帘向车夫道:“大叔,再快一点吧!”
眼见着原本排成一列乖乖赶路的流民此时渐渐朝着一个中心汇去,群情激愤地喊着什么,似乎要将压抑到现在的愤怒和恐慌全部发泄出来,那十几个捕快瞬间就被淹没在人群当中。
“姑娘,怎么办?!”百灵没想到原本看着老老实实凄惨可怜的流民们居然转瞬间变得那样可怕,简直变成了一只庞大的欲择人而噬的怪物,连她们在马车里都能够感到那种大地都被踩踏得不断震动的恐慌。
萧御想着刚才那些捕快颐指气使的模样,忍不住扶额感叹了一声:“愚蠢。”
这些人在平民百姓头上作威作福惯了,以为百姓怕他们,会永远敬着他们,他们的手里拿着刀因而有恃无恐,这几百流民自然也不放在眼里。
可是被逼到绝路的人们若是集体爆发,那就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力量,足以颠覆一整个王朝,便是这两百人也能将他们踩成肉泥了。
与萧御一同发出叹息的还有流民当中的一名老者。他虽同样穿着破旧的布衣,灰头土脸,似乎与周围的流民无异。若是仔细看去,却总能觉察出老人身上那与常人不同的非凡气度。
老人身边的两个年轻人紧紧护着他,免得他被失去理智的流民撞到,一旁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人,被另外两人用背扶着,一起小心地躲避着四周的人。
“老爷,这样下去不行啊,老九的伤势不能再耽搁了,必须马上找到大夫。”其中一个年轻人焦急地低声道。
他旁边那人也低咒一声:“这些酒囊饭袋,老实把流民带到安置点不就完了,非要无是生非,李方明的手底下也就剩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几人正是元老王爷一行。元老王爷查到李永晖勾结山匪,甚至养着私军的罪证,原本正要动身回京,却被李永晖派来的又一拨杀手追到踪迹。一番拼杀下来虽是将杀手歼灭殆尽,却又损了一名侍卫。
这五名侍卫是从元王府最精英的九十九卫队中遴选出来的最为优秀的人才,折损了哪一个都是巨大损失,何况他们常年贴身护卫元老王爷,元老王爷早将他们当成子侄一般看待。
听说北淮知府李方明在淮迁城外设的流民安置所里有大夫日常看诊,几人便扮作流民,准备混进去找个大夫来给伤者医治。谁知现在又被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捕快给搅和了。
元老王爷看了那昏迷不醒的年轻人一眼,眉头紧皱,片刻后道:“看样子此间之事一时无法善了,我们还是直接进城去找大夫吧。”
“不行!”一名侍卫急道,“这里还是李家的地盘,我们不能冒险行事。李永晖连周大人和老爷的关系都想到了,早已出手防范,只怕城里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老爷不能自投罗网。不如你们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我进城去把大夫带出来。”
“你去就不是自投罗网了?!”另一人讽道,“若是你有去无回,难道我们要等你一辈子?我们等得,老九可等不得了。”
“那到底该怎么办?!”
几人惧是又恨又急,却一时想不出别的办法。
元老王爷一行人正一筹莫展之时,却见原本朝着前方汇去的流民队伍突然分出了一支来,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兄弟们看啊!那里有个有钱人!凭什么咱们要在这里忍饥挨饿,还要受这些鸟人的鸟气,那些人吸着民脂民膏踩在老百姓的骨头上天天过着好日子,现在还有马车坐!”
“反正老乡们也活不下去了了,索性闹他个天翻地覆!”
一小队人一边喊着一边就冲着不远处慢慢驶着的那辆马车冲了过去。
那正是萧御乘坐着的那辆马车。眼看着老实八交的车夫瞬间慌了手脚,连连抽着鞭子,赶着那匹马快跑。可是那匹没怎么见过世面的马却似乎是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威势给震呆了,竟然蹄子一抬,脖子一转,朝着流民的方向奔了过去。
那些流民一看那车不但没逃,反倒朝着他们跑了过来,一瞬间的意外之后又卯足了劲儿,怪叫着冲了上来。
坐在车里的萧御简直欲哭无泪。
百灵吓得脸色苍白,紧紧地贴在萧御身边。
离得人群近了,萧御听到那些愤怒的流民在叫喊着什么“杀人偿命”,那道一直凄烈无比的妇人啼哭也夹杂着一声声的“我的儿”的唤声,似乎正是这一片混乱的起因。
大概是那些捕快下手没轻没重,伤了流民里的孩子,这才激起了众人的血性。
萧御心里有了计较,安抚地拍了拍百灵,掀开帘子向车夫道:“大叔,别忙了,让马停下来吧。”
车夫早已吓得六神无主,见萧御神情镇定,似是成竹在胸,便不由得听从了他的吩咐,喝着马渐渐停了下来。
流民瞬间就将马车包围了。
萧御在车夫正在控着马的当口,已经在百灵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手脚利落地将襦裙一脱,从马车的座位底下翻出一件蓝色的直裰来往身上一套,头发打散利落地束起来,转眼间便从一个大家闺秀又变成了那天的俊美公子。
萧御向百灵微微一笑,拉了拉身上的男装,拿出马车上常备着的急救包:“有备无患。”说完便钻出车厢,不理那些流民狂热的叫嚣和跃跃欲试想要抢上马车的动作,抬手虚按了一下,站在半人多高的车头上朗声道:“我是大夫!我刚才听说,这里有谁生病了?!”
骚乱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去,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原本他们见这马车看上去富贵又雅致,以为是哪家千金小姐的车驾,没想到竟然是一个大夫。
大夫也是平民百姓,他们仇恨为富不仁的富人,却对于大夫保有淳朴的敬畏,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萧御见他们平静下来,心里更有底气,指着几步开外还在推搡的混乱人群。
“我听着哭声似乎从那边传来。”
一个虽然瘦削却又黑又高的男人看样子在这些人群中有着领导地位,他打量着萧御,怀疑道:“你真的是大夫?哪有你这样小的大夫?!你莫不是骗我们的吧!”
“我真的是大夫。”萧御微笑着点了点头。
只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温和客气的一个微笑,却似乎比什么赌咒发誓或是大放厥词都更有说服力似的,让人由不得不相信他。
那高个男人紧皱着眉头:“你最好是不要骗我们!”
说完猛地转身,人群中间瞬间在他前面让开了一条道来,那男人一边大步走着一边高声喝道:“都给老子让开!留着那几个畜生的狗命改天再教训,让大夫先给吴嫂子的小子看看病!”
他一声怒吼,瞬间便应和者众,一声一声地传到骚乱的人群当中,转瞬间便产生了效用。
萧御看着这一幕,想这乱世之中这人倒也算个人才,这大哥不会姓陈或姓吴吧?
百灵战战兢兢地从车里钻了出来,周围的流民看着她的视线十分不善。萧御将百灵拉到身边,把手里的急救包递给她抱着,笑着向众人道:“这是我的助手。”又将那瘫软在车头的车夫也拉到身边,“这是我医馆里惟一的老奴。”说完便带着两人一齐下了车,踏上人群中刚刚让开的那一条道。
百灵自是要跟在萧御身边的。那车夫看着突然变了装的凤大姑娘,虽然不解,却觉得这位小主人很能令人安心。尽管凤大姑娘在往流民包围着的最中心也是最危险的地带走去,一路上还有几十数百道饿狼一样的目光盯着他们,车夫一步不敢落下地跟了上去。
元老王爷打量着那突然出现的少年,清明的双眼微微眯起。
“他真的是大夫吗?”一旁的侍卫有些怀疑却又有些期待地低声道。
“看样子还是个小孩子呢,说不定是为了保命随口糊弄的。”
“小孩子怎么了,世子爷像这么大的时候你敢当他是小孩子吗?!”
侍卫们低低地争论着,元老王爷看了一眼那昏迷不醒气若游丝的受伤侍卫一眼,沉思了片刻轻声道:“不要说话,且先看看。老七,你去给老九松开穴道,省得他那条腿坏死了。”
老七点头应是,在昏迷的老九大腿根部点了两下,又将他大腿上的布条解了下来,一片新鲜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冲开了伤口上糊着的止血药粉,将那原本就被鲜血浸湿的衣料又浸透了一层……
老七看得心里一抖,片刻后又点了他的穴道止血,将绷带再一次缠了上去。
“再不能止血,老九只怕……”他声音有些哽咽,转头看向已经走到人群正中的那个少年。
少年一身蓝色的直裰显得身材分外挺直,明明是略显纤细的肩膀,却似乎比谁都稳重似的,在这么多流民不怀好意的注视之下,他连一丝不安也没有,如入无人之境。
这样镇静的神情,应该不是装的吧?也许在这小小的淮迁城里,真的有不同常人的隐士之徒,拥有一些通天的本领,能够成为他们危难绝望之中的救赎……
老七看向元老王爷,却见元老王爷也是饶有趣味地打量着那少年。
萧御不知道有人在暗中观察着他,话说回来这里有几百双眼睛都光明正大地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呢,再多几双也不痛不痒。
那十几个捕快此时都已倒在地上,捧肚抱胸地哀哀叫着,看上去是得了些教训,却都不致命。
在人群的中央有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又黑又瘦的脸上看不出年龄,怀里抱着一个只有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小男孩软软地倒在她的怀里,似是昏迷不醒。
那高瘦男人在她跟前蹲下:“吴嫂子,这里来了个大夫。快让他给蛋儿看看。”
吴嫂看向萧御,挣扎着爬起来跪下,萧御急忙上前搀住她。
“这位大姐不用这样,我还是马上看看孩子。”
吴嫂刚才似乎已经将身体里全部的力气都哭了出去,此时只是抱着孩子往萧御眼前凑,气短声弱地哭道:“大夫,大……夫,求求你救救他,把我的命换给他都行,只要能救救蛋儿,他还是个孩子啊……大夫,我求求你,求求你……”
萧御听得十分心酸,半跪在地上,专心地去看那昏迷不醒的孩子。
蛋儿的头上有一点擦伤,出了些血,已经干涸在那里。
高瘦男人见他查看伤口,愤愤不平地道:“就是那些狗娘养的用刀柄给磕的,磕了一下孩子就昏过去了。要是蛋儿医不好,我让那些狗杂种全给蛋儿偿命!”
“偿命,偿命!”人群中顿时又是一阵激烈的应和,地上躺着的几个捕快吓得狠狠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萧御皱起眉头,看了那高瘦男人一眼:“让他们闭嘴!别吵。”
高瘦男人一哽,瞪着眼睛凶狠地看着萧御,萧御却已经不再看他,继续在男孩身上摸摸捏捏的检查起来。
这小大夫胆子还真肥!高瘦男人攥着拳头想要发作,却最终也没发作出来,没好气地吼了一声:“喊什么喊,都闭嘴!没见大夫嫌你们吵啊!”
人群顿时一片沉默。
元老王爷身边的侍卫低声道:“能将一群流民治得这样服帖,这男人却有些本事。”
元老王爷点了点头。他现在看不到蹲了下去的那年轻大夫,便微微阖目养神,耳朵里听着那边传来的声音。
却听那小大夫道:“这个伤口只是擦伤,是个小伤口,并不是导致孩子昏迷的主要原因。”他话音一落,便听周围流民不满的声音顿时沸沸扬扬起来。元老王爷微微摇了摇头。
初出茅庐不怕虎,果然还是年轻人啊……
“怎么可能!我们看得分明,就是那畜生在孩子头上打了一下,蛋儿就倒下去了!”
“就是!你想替这些狗杂种开脱,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大夫是假的,肯定是假的!”
“假的,假的!”
萧御不理会他们的叫嚣,仍旧在孩子的身上摸着。
身体发烧,刚才还有些寒战,明明是在秋冬天气,孩子身上的衣裳又薄,可是摸着居然被汗湿了一层,到现在背上还大汗淋漓。
这样的症状,这个病症,本来多发于炎热多蚊的夏季。虽然现在天气寒冷,萧御还是想到了,疟疾。
这孩子很有可能染上了疟疾。
可惜现在不能作血片检查,他也只能凭着症状判断一下。
萧御问那吴嫂:“蛋儿发烧多久了?”
吴嫂六神无主地回道:“从昨天中午开始的。”
“是不是发烧时好时坏,还打寒战,发冷的时候还头痛恶心?”
吴嫂浑黄的眼睛明显一亮,连连点头:“大夫说得都对,蛋儿就是这样的!大夫,蛋儿到底得了什么病啊?”
萧御已经基本上能够确认了,他道:“蛋儿得的是疟病,就是打摆子。”
他话音一落,刚才还在吵吵嚷嚷的人群瞬间再一次陷入沉静。
这一次的静却比之前的更甚,还带着一股子逐渐弥漫开来的压抑。
“疟病……是疟病啊!”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紧紧挤着的众人瞬间向四周流水般地退去,就连躺在地上的几个捕快也忍着伤痛,连滚带爬地朝远处跑去,其他人竟也顾不得拦阻他们。
“离远点,离远点!蛋儿得的是疟病!”
那车夫也吓得想往后退,却见百灵只是睁大了眼睛抱着那只包裹站在凤大姑娘身边,而他那小主人也同样面不改色地蹲在原处,又禁不住止了脚步,仍旧站在萧御身后。
吴嫂也似乎呆住了似的,一双木然的眼睛先是直愣愣地看着萧御,又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她呜咽一声,抱着孩子大哭起来。
“我苦命的蛋儿啊!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啊?!——”
那高瘦男人也退到了一边,见萧御还在吴嫂和蛋儿跟前蹲着,不禁狐疑道:“你莫不是骗我们的?!疟病会染人的,得了疟病治不好的十有九死,你是不是在耍什么花招!”
“谁说治不好了?”萧御连看也不看他一眼,走回马车取了纸笔,这一次倒是没人拦他的路了,众人忌惮地看着他,恨不得离他远远的。
他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几行字,折起来交给车夫。
“大叔,你马上回城把这封信交给秦小大夫,让他按我说的做,然后再带他回到这里来。一定要快!”
车夫接了信郑重地塞在怀里,看了看那边的流民,有些犹豫地低声道:“可是,我不能把姑娘一人留在这里……”
萧御笑了笑:“没事的,我应付得了。救人的事迟不得,你早去早回。”
车夫闻言只能应了,上了马车。
周围的人见他要走,顿时又不干了,堵在马车前面叫道:“这个人要逃,他要回去搬救兵,不能让他走!”
萧御有些生气,环视了一周,看向那高瘦男人道:“你们到底还想不想救那孩子了?!”又看向马车前面堵着的流民,“我搬什么救兵?你们又怕什么救兵?!难道你们还真准备反了朝廷落草为寇吗?!好好的安置所不去,有饭不吃有床不睡,你们在这里闹翻了天又想求到什么结果?!现在还只是闹事,法不责众,何况错在那几个捕快,真会受罚的只会是他们。要是成了反贼,淮迁城里随便派一队士兵就能把你们就地正法,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吗?!那预祝诸位求仁得仁好了!”
他这一连声诘问,竟将众人问得哑口无言,面面相觑。
人群中有几个老人已经开始拉着年轻人后退,苦声劝道:“小大夫说得对,不要闹了,你们就听老人一言吧,我们闹不起的,闹不起的……”
萧御看着衣衫褴褛的老人们,心里又有些不忍,放柔了声音道:“我的车夫回去找人配药,药拿来就能救醒这个孩子了。反正我会在这里陪着你们,你们怕什么?”
他说着向车夫道:“大叔,快点回城吧。”
车夫试探着赶起了马车,这一次却无人拦阻了。萧御又快手快脚地从车上拿了个披风下来,走回吴嫂身边。
“吴嫂,来给孩子包一下,这里太冷了。”他将披风盖到蛋儿身上。
见吴嫂手脚麻木,萧御干脆抱起蛋儿,让百灵帮着他把披风严严实实地裹在男孩的身上。
吴嫂见那披风质地细腻,触手生温,还镶着皮毛,一看就是价值不扉的富贵之物。她手忙脚乱地阻拦道:“这……使不得,使不得,小大夫的衣裳这样贵重干净,蛋儿给弄脏了……”
萧御笑道:“吴嫂不用客气,衣裳不就是用来御寒的么。我来抱着蛋儿吧,您歇一歇。”
吴嫂转头四望,见这处除了她和蛋儿,还有小大夫和他身边的丫头,身周竟是一片空旷,就连那位一路上对她们娘俩照顾有加的铁大哥都站在远远的地方犹豫地看着她们。
吴嫂看向萧御,这小大夫一身的打扮无一处不透着富贵,一言一行都像是高门大户里出来的公子哥儿。他说他是大夫,可她这辈子见过的郎中大夫都没有像这样的,就连她们乡里最有钱的财主员外家的秀才郎也比不上他一分一毫的气度。
他分明是那些世家大族里才能养出来的富贵少爷,可是此时,当那些老乡们都避着她们的时候,这位仙人一样的公子却就那样抱着她的孩子,用那样一件她一辈子也买不起的华丽衣裳裹着蛋儿染着尘埃泥土的身体,将他抱在怀里,没有一丝的嫌弃,没有一丝的犹疑。
吴嫂的眼泪又一次盈满眼眶,她想跪下来谢谢这位愿意这样帮助她们的公子,却又觉得跪下来都是对他这种善意的不敬。
“大夫,小公子,谢谢、谢谢你,蛋儿、蛋儿他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吴嫂哽咽地说道,萧御让百灵过去安慰她,自己抱着男孩又瘦又轻的小身体坐在一截断树上。
希望秦小大夫手脚麻利一些,快点把药做好带过来。
21世纪的时候有一个屠呦呦女士因为抗疟药物青蒿素得了诺贝儿奖,其实古代一直有用青蒿入药治疟的记录,只是效用都大打折扣,究其原因是青蒿入药用水煎了之后,其中有效的抗疟成分便被高温破坏了。他在信里写了用盐浸简易萃取的法子,把青蒿的汁液直接提取出来,希望秦小大夫能够领会。他相信那个年轻人的本领。
几双布鞋突然出现在眼前,萧御抬头看去,只见一位面目和善的老人微笑着看着他。
“这位小大夫,可不可以帮我的侄子看一看伤?”
作者有话要说:  元老王爷:这个孙媳妇儿不错,我替那不争气的小子相中了。

第36章 手术治伤

萧御抬头看向老人,手里还抱着那男孩。
元老王爷见状,示意老七上来将孩子接过去。萧御起身道:“老先生的侄子在哪里?我得先看看他的伤。”
“大夫请。”元老王爷示意引路。
百灵抱着医箱连忙跑过来,紧紧跟在萧御身边。
萧御随着元老王爷走到那昏迷不醒的男人身旁,鼻中便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萧御微皱眉头,蹲下身查看他腿上的伤口。只见那一处伤口位于大腿内侧,伤口并不大,但看伤者衣裳上浸透的血迹,出血量如此之大,只怕是伤到了腿部动脉。
“这是什么东西造成的伤口?”萧御问道。
见周围几人犹豫地相视,萧御道:“要告诉我实话。这不是普通的伤,我看得出来。你们做什么营生的我也不管,我只要知道和伤情有关的实话。”
一名侍卫张口欲答,元老王爷止住他,道:“是被暗器所伤。”
“暗器?多大的暗器?”
侍卫向他比划了一下,萧御衡量着,大概是像子弹一样大小。
这伤口并非穿透伤,只怕暗器还留在伤口里。
萧御抬头道:“必须立刻进行手术。”急性失血1200毫升就会危及生命,这伤者现在昏迷着,面色口唇却还有一丝血色,应是应急措施做得比较好,没让他大量失血。
但是再拖延下去就更不乐观了,这里没有输血的条件,必须尽快止血。
“手术?”面前几人俱有一丝疑惑。
萧御解释道:“就是把他血管上破裂的伤口找出来缝合,让它不再出血。而且暗器还在伤口里,也要取出来。”
“缝上?”几名侍卫没想到这看上去眉清目秀的小大夫的治疗手法居然如此简单凶残,像缝衣裳一样哪里破了补哪里吗?那可是人的血肉啊。
“不需要开点药汤来治一治么?”老七忍不住道,他实在不能想像有人拿着针在老九的皮肉里缝来缝去。
萧御摇了摇头:“草药自然要喝的,但那是止血之后的事,他大量失血,自然要好好补养身体。但是那个我不太懂,得让专业的来。当务之急是要马上把伤口缝合止血。”
元老王爷道:“那请小大夫马上开始手术吧。”
萧御转头看了看所在的环境,尘土漫天的官道,干涸的浅溪,枯萎的树木,而他的手边就只有一个刚刚备齐了常用物品的急救医箱——真的要在这种地方做手术么?!
即便是在山区里做医生的时候工作环境也从来没有这样恶劣过啊……
元老王爷以为他是在掂量救不救,他知道有些大夫的规矩是将死之人不救,不然大夫手下医死的人多了,谁还敢到他这里来求医?
“小大夫,你尽管放手去做。老夫知道老夫这侄子伤得太重,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即便小大夫没有将他救回来,我们也不会怪罪小大夫的。”
萧御回过神来,忙摇了摇头:“不是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那昏迷不醒的伤者一眼。这里离淮迁城还有很远,他们来的时候赶着马车都走了两三个小时,这个男人的伤又不像那孩子的病情可以等,等不及回城了,必须尽快手术。
他没有做过战地医生,想来在战争的现场危急的场合,也很难有完全洁净的手术环境。
萧御吸了一口气,又轻轻一叹:“开始手术吧。”
他让老七抱着那小男孩走远一些,让其他人帮着打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从医箱里掏出一条干净的床单来铺到地上,让人将那伤者抬到床单上。
见元老王爷几人都有些惊讶地看着那条床单,萧御笑了笑道:“有备无患。”一边说一边脱了外衫,用医箱里的一瓶烈酒倒出来半瓶洗了手,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套手术服和帽子口罩都穿戴起来。
百灵见自家姑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换衣裳,虽然一点皮肉也没露,而且大家都只当他是大夫,没人知道她是千金小姐,可百灵仍旧急得团团转,张开手挡在萧御身前,见自己不够高,又努力掂起脚来,瞪着眼睛道:“不许看!”
流民早就退出去很远,自然看不清这边的状况,被瞪的几个侍卫莫名其妙地道:“不看就不看,大男人换个衣裳,有什么稀罕。”他们兄弟一起长大光膀子互相坦诚相见都是很平常的事,就这富贵少爷规矩大。
只见那小大夫换了一身怪模怪样的衣裳,头脸都包了起来,只剩一双眼睛露着,倒更让人觉得那双眼睛十分地清亮和善,透着和他的年龄不符的平和淡然。
萧御跪在伤者身边,拿起剪刀将他破损的裤子又剪开了一些,露出伤处。
他用生理盐水将伤口冲洗干净,拿起镊子夹着干布将污物清楚,最后用事先煎好的一瓶消毒药汁将伤口四周消了毒。
眼见着那小大夫在他的医箱里捏起一柄形状怪异的小刀,居然在那伤口上比划了一下就毫不留情地划了下去,在不远处围观着的众侍卫惊叫道:“你干什么?!”
元老王爷微微皱着眉头,示意他们不要吵闹。
“可是王……老爷,那小子哪里是治伤,哪有人治伤像他这样拿着刀在伤口上割的?!”
“我倒是见过疡医拿着刀子给人割疮,看他所用的工具,显然也是疡医,他莫不是以为所有的病都可以用刀割来治吧?!那根本是庸医啊!老爷,不能让这小子胡来!”
元老王爷瞪了聒噪不停的属下一眼:“用人不疑。”
百灵气得掐着腰指着他们怒道:“我家姑……我家公子是神医!我家公子救活了好几个一脚踏进鬼门关的人呢,你才是庸医!”
萧御对他们的吵闹声充耳不闻,用自制的注射器吸取一管生理盐水清洗着伤口,将流出的血液用干布沾净,很快便找到了血管上破裂的伤口。
破口有两处,一处是侧壁裂伤,一处是被那子弹大小的暗器冲击开的一个血洞,此时还在缓缓地向外冒血。
他用镊子将嵌在伤口里的暗器取了出来,下一步便是要缝合血管了。只是——有两个破口,而他只有一双手。
萧御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那几个侍卫,随手指了一个人。
“那位大哥,我需要一个助手,请你过来帮个忙。”
“我?”被指名的人惊讶地指着自己,“我可不会给人治病啊。”
元老王爷向他点了点头:“老五,你过去吧,都听大夫的。”
老五无奈地走过去,按着萧御的吩咐同样用烈酒将手洗净,然后也蹲在萧御身边。
同伴的伤口就这样清晰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他并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他们都是刀口舔血的人,受伤原是家常便饭。只是眼下被这小大夫冲洗得干干净净、切开得整整齐齐,还用几个奇形怪状的工具把伤口扩开,露出里面的血肉来,连那正在出血的破口也被小大夫清理得条理分明。
这样一番情景反倒让这位受过伤也杀过人的王府侍卫有些难以忍受地移开眼去。
他们向来以伤人性命为目的在敌人的身上制造伤口,这小大夫却像对待一件精美木雕一样在人的血肉之躯上细心雕琢,相比起来,似乎这救人者并不比杀人者少一丝悍勇……
老五正在发呆,萧御已经发布任务:“像我这样,用手指堵住这个破口。”他说着,伸出食指将那还在缓缓流血的破口堵住,“用点力气压住血管,暂时止一下血,我先缝合另一个裂口。”
老五伸出手指,按着萧御的指示堵住那处。指尖上传来的温热与柔软,还有那处隐隐的跳动,惊得老五吓点甩开手。
那小大夫看了他一眼:“不要动,好好按着。”一边低下头去接着工作。
老五欲哭无泪地昂着头,忽略那种诡异的感觉,手指牢牢地堵在那里。
此刻他的手正伸在他兄弟的身体里,徒手按着他兄弟暴露在外的行血之脉,这、这种救人方法简直比杀人还要可怕啊!!
待看到那小大夫用两个小钳子夹住那处裂口的上下端,然后果然从他的医箱里拿出了绣花针——虽然那绣花针的形状弯成了月牙一样,但那的的确确是一根绣花针,针鼻子上还穿着一根丝线,老五已经连惊讶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真的开始缝了,真的把老九身体里那破开的小口子像缝衣服一样缝起来了……
小大夫的动作很快,下手稳得没有一丝犹疑,一针又一针,缝到底了还拉拉紧,缝完几针之后利落地打了几个结,拿出一个小剪子把线给剪断。
萧御道:“第一个裂口缝合完毕,开始缝合第二个破口。”
他让老五把手放开,将止血钳夹住破口的两端,那处破口便渐渐止住了血。萧御换了另一根针,开始继续缝合。
老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处,原先觉得不能直视的场面,此时看习惯了,居然体会到了一种奇异的美感。
原本是血肉模糊的伤口,在小大夫的手底下一切都变得那样井井有条,就连他缝伤口的单调动作都似乎十分美妙。一针又一针,他毫不犹豫地在那血肉之中将绣花针穿梭来去,而那细密整齐的针脚似乎真的使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作为侍卫和杀手,他们每一个人都对人体十分了解,然而他们掌握的是如何使人流血,如何使人快速地丧命。
眼前这小大夫对人体的了解却更在他们之上,因为他懂得如何修补,如何让破损的躯体恢复正常。修复永远比破坏来得更加艰难。
可是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缘何对人的血肉之躯如此了解?!这样的熟练程度,如果没有几百上千具躯体给他练手,是根本不可能练得出来的。
老五望着萧御的目光渐渐狐疑起来。萧御并未察觉,缝下最后一针,打了几个结将线剪断,破口便已经修复好了。
最后将皮肤组织进行缝合,总共不到一个时辰,手术便结束了。
医箱里还有秦老大夫配制的外伤敷药,萧御将一整包一并交给元老王爷。
“用来敷伤口的。记得勤换药,保持伤口洁净。”
元老王爷接过药来道了谢,其他几名侍卫已经过去老九身边守着。
见这小大夫脸上似乎仍旧略显担忧,元老王爷问道:“小兄弟,可是还有什么不妥?你直说便可。”
萧御摇了摇头:“老人家,虽然你侄子的伤口血止住了,但是这里环境不太好,我有点担心伤口感染。你们还是尽量到安置所先安置下来,我会带几个医术高超的大夫来继续给他看诊,确保你的侄子能够康复。”
抗生素,抗生素啊,没有抗生素,每一次的手术都会有这样一个隐忧,他便总免不了提心吊胆。
元老王爷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小兄弟。”
“不用客气。”萧御也笑了笑道。
元老王爷望着自己的侍卫们,突然又道:“可是小大夫,我们身上没有钱,只怕开了药方也是抓不起药的,连你的诊金,我们也付不出来。”
萧御摆了摆手:“没事的,我不缺那点银子,老人家不必担心。抓药的钱我也可以帮衬你们一把,总之先把伤养好了再说。”
元老王爷笑着看他:“小兄弟,你果然是善心之人。可是若都像这般施舍,即便你有万贯家财,只怕也是不够用的。”
萧御一怔,笑道:“不要紧的,我自有分寸。”
元老王爷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哦?你有什么分寸?比如说今天这里这么多流民,到了安置所,只怕还有更多流民,如果像老夫和那吴嫂一样的人再多几个,小大夫还会不会救?还会不会大义施舍?如果别人知道小大夫如此善心又医术高超,更多的人便会寻来,不知小大夫有多少家财,可以供得起这样的花费?”
萧御没想到老人会问他这些问题。在他们那个时代有关医院经营的话题也是长久不衰的,只是在这流民的队伍当中讨论这个似乎有些不合时宜吧。
萧御垂首笑道:“当然要救,来多少人都会救的。不然我为什么要当大夫?至于您所说的钱财的问题。”他说着凑近元老王爷,故作神秘地道:“老人家,您知道我第一次给人看诊,诊金是多少吗?”
“哦?是多少?”元老王爷也十分有兴趣地问道。
“六千两。”萧御比了比手指,笑道,“所以老人家不用担心我的家财,尽够花呢。”
元老王爷一怔之后哈哈笑了,拍了拍萧御的肩膀:“果然是老夫目光短浅了,小兄弟比老夫年轻的时候都能挣得多了。”
萧御也轻声笑了,两人很有几分忘年之交的默契。
此时却见不远处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这一辆显然比萧御之前的那辆小马车要快得多了。
马车还没停稳,秦小大夫就从车上跳了下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包袱。
他一脸的担忧,刚一看见萧御高挑的身影,便焦急地跑了过来。
“凤大姑娘!”
秦小大夫一声高呼穿透秋风传到每一个人的耳边,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那个依旧奇装异服的小大夫。
萧御:“……”
以前没觉得秦小大夫是这样一个拆台小能手啊……
那老五率先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指着萧御,张口结舌地道:“什么?!居……居然是个女人!不可能、不可能!”说着连连摇头,他比别人都更清楚地观摩了手术过程,所以他才比其他小伙伴们都更加震惊!
他、他绝不能相信的!
吴嫂在惊讶过后,也已经捧着双手欣慰地笑道:“怪不得公子生得这样好看呢,又有这样善良的心肠,原来是个姑娘家。”
“居然是女扮男装,这位姑娘也真够大胆的。”不知是谁不算小声地议论了一句,众人纷纷应和。
萧御:“……”
这些人到底哪只眼睛看的他是“女”扮男装了?他明明是普普通通地打扮成了一个普通的男子,到底是哪里像“女”扮男装了啊!
元老王爷也似是一怔,退开一步拱了拱手道:“小姑娘,刚才老夫的侄子们多有无礼冒犯之处,老夫在此替他们赔个不是。”
萧御简直欲哭无泪。
秦小大夫当众喊出了凤大姑娘,他不能否认自己的身份,可是这些人为什么就这样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样巨大的身份反转呢?!就没有一个人坚持一下自己的认知吗?!难道他一个大男人扮男装反而这么失败?
只听老五还在远处高咕:“不可能的!我不相信,他肯定是个男人!”
萧御闻声,面露感激地望了他一眼,秦小大夫已经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近前。
“凤大姑娘,你要的药!”他将包袱送到萧御眼前。
萧御也不与他计较他那一声声“凤大姑娘”了,接过来道:“是直接握出来的汁吗?没有煮吧。”
秦小大夫连连摇头:“没有,你信里说绝不能煮,我当然不会煮的。”
萧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不错。”
便捧着包袱到吴嫂那边去了。
用长嘴的小壶将药汁给男孩儿一点点灌下肚去,萧御摸了摸他的额头,道:“每隔一个时辰喝一次药,应该很快会醒来的。多喝几副药下去,就能好了。”
吴嫂向着他千恩万谢,萧御连连推却,又带着秦小大夫去看了老九的伤势。
“我替他做了手术,还需要你开几副草药来调理一下。”萧御道。
秦小大夫连连应承。不多时又有一队捕快赶来,带头的人显然比原先那人老道多了,对着众人一再安抚,再加上先前耗了那一阵子,几百人的流民早就平静下来,现在反而对那女扮男装的小大夫比较有兴趣。
萧御已经乘秦小大夫的马车回程去了,元老王爷等人继续在流民的队伍中往前走。
老七凑到元老王爷身边,有些担忧地道:“老九好像真的有些发烧,那大……那凤大姑娘还真说对了。”
元老王爷点了点头,安抚道:“不要担心。既然她料到一切,定会妥善安排的。老九会好起来的。”
此时正背着老九的老五还在疑惑着那小大夫的身份,闻言抬头道:“老爷,您就那么信那个‘凤大姑娘’啊?连他是男是女都说不清楚呢。”
老七喝道:“你说什么呢,什么叫是男是女都不清楚,她是老九的救命恩人,你不要败坏人家姑娘的名声,人家明显是为了行医方便才女扮男装的。”
老五不服气地闭了嘴。元老王爷捋捋胡须,笑道:“这凤大姑娘,倒真是与众不同。”
那样柔软的心肠,那样豁达的性子,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够养出这样灵秀的孩子?
观她行事,与她说一席话,竟像与那护国寺里的无碍方丈论了一场禅一样,令人心情开朗。虽然一个仍在红尘中,一个超脱三界外,却有着同样高屋建瓴的透彻和悲悯。
作者有话要说:  元老王爷【打电话ing】:喂,乖孙儿啊,爷爷给你看上了一个孙媳妇啊。喂,喂?老七,电话那头为什么嘟嘟地响?
老七:……【世子爷挂了您的电话啊老王爷!】
小公举很拽哦!

第37章 婚嫁亲事

元老王爷带着侍卫进了流民安置所。所谓的安置所,便是在城外十里地的荒郊里僻了一块地,搭起了数顶草棚子,又砌了几口大灶,白日里不间断地煮着米粥。李知府借了附近的驻军来巡视安置所,顺便看守流民,防人闹事。
领路的捕快拿了老七的几两银子,将他们分在了一个单独的草棚里。老五将老九小心地放下,老七四处查看了一番,道:“没想到那李方明也能干点人事。”
“这里本就是他的治下,要是流民乱起来,他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左右不过是为他自己的官位罢了。”老五不屑道。
几人见元老王爷还在若有所思,老七问道:“老爷,您想到了什么?可是还有不妥的地方?等到老九好了我们立刻动身回京,打出元王府的旗号,我看李永晖敢不敢再派杀手来!敢刺杀太祖御封的一字并肩王,抓着一个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元老王爷方才回过神来,笑了笑道:“没事,不用担心。我只是在想着刚才那位小大夫。”
“那个凤大姑娘?”老七道,“老爷怀疑她有问题?可要我去查一查她的来历?”
老五也叫道:“说得也是,这忽男忽女的让人闹不清!查清楚他的底细也好!”
元老王爷笑道:“你们几个歇一歇吧,不用那么紧张。”想了想却又道,“查一查也好,只要家世过得去……”
“家世?”老七疑道。
元老王爷点了点头:“那位小大夫眼亮心慈,胸怀坦荡,她不会是心怀不轨之人。你们先打听打听她是哪家的女儿,有没有定了亲。”
老七等人面面相觑,老五更是瞪大了眼睛:“老爷,难道您想……”
元老王爷捋了捋一把美须,点头笑道:“不错。我那孙儿已过及冠之年,却总似不开窍似的,冷冷清清不像个少年人。我觉得这个小大夫挺好,说不定能治住他。”说着又叹了一声,“他爹娘都是靠不住的,只顾着自己的那点恩恩怨怨,却把我孙儿养成这般不近人情的性子,到现在连个亲事也没定。如今少不得要我这把老骨头来操这个心了。京城的大家闺秀也有几位很是不错,她们的父兄亦是正直之人。只是又怕人家受不了他那性子,没得委屈了人家姑娘。”
侍卫们简直无言以对。老王爷年轻的时候最是风流洒脱,万事不管,第一次见到小世子的时候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他孙子,没想到这会儿倒操心起这些事来,居然还暗地里替世子相看别人家的女儿去了。其实只要他们世子点头,愿意嫁的大家闺秀可以从城东排到城西去,老王爷居然还担心人家姑娘受不了世子的性子,根本毫无必要。相反他们世子那生人勿近的性子可招姑娘喜欢了,也是让人不解。
老五却当即大叫道:“这……这不合适吧,不行不行,我觉得那小大夫不合适!”
元老王爷撇了他一眼:“你莫不是还嫌人家是大夫,出身低?若不是有她在,老九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老五急道:“不是出身的问题。这个、这个,世子爷的婚事不能太草率啊,他到底是男是女都还……”
老七拍了他一下:“人家都没否认凤大姑娘的身份了,你还想怎么确定啊。左右人家小大夫不可能嫁给你,你这辈子都得怀疑下去了。”
老五抓了抓头发,犹疑地道:“可是这要是不早点查清,等到世子爷洞房的时候才发现,这可怎么办?人生三大喜的洞房花烛夜哪,什么也不能干多郁闷!”
他们一群武夫平日里都是口无遮拦惯了的,元老王爷出声阻道:“行了,不得无礼。老七,你出去端碗汤水来,看能不能喂老九喝下去。”
老七应声出去了,不多时端着一碗热汤回来,交给老五去喂,自己走到元老王爷身边道:“老爷,您肯定没想到,那凤大姑娘还是淮迁城的名人哪。我只是跟施粥的人随口闲聊了几句,没想到那人听了凤大姑娘的名号就知道我说的是谁,讲起来滔滔不绝地,啧,都不用我费心打听了。”
元老王爷道:“他都说了什么?”
老七道:“说的都是凤大姑娘救人的事,说她能把死人救活,传得神乎其神的,也不知真假。对了,您还记得白马寺里的那件事吗?当时那凤大姑娘就在,说是在一个人的脖子上切了个口子,就把那人救活了。”
“那时就在么?”元老王爷摸了摸胡子,笑道,“倒也是缘分。”
老七犹豫道:“可是,老爷,我还打听到,那凤大姑娘,说是凤云飞的女儿。”
“凤云飞?”元老王爷也是一怔,“你说的是安国公府的那个……”
“安国公府的侯夫人凤云宁正是凤云飞的亲妹。”老七道,“据说凤大姑娘还是凤云飞的长女,因为自小体弱,所以送到老家来养着。”说着不由得有些可惜。
他听了那凤大姑娘救人的故事,也对这个医术高超又果断悍勇的少女心生好感。若是当真能与他们的世子成就姻缘,也是一桩美事。所谓娶妇娶贤兴家旺宅,老七并不觉得治病救人的医女就配不上元王府的门第了。他们王爷倒是娶了个仙气飘渺的才女王妃,可是看看他们二人这些年来都把王府折腾成什么鸟样子了。如果是凤大姑娘这样的王妃,一定可以让元王府长盛不衰。
却可惜,她居然是凤家的女儿。
元老王爷也在沉吟,片刻后道:“若是凤家之女,那……只能从长计议了。”说着叹了一声,“这样钟灵毓秀的孩子,怎么可能是凤家那些攀权附贵之辈养得出来的呢?”
“凤大姑娘自小养在淮迁,恐怕都没见过凤云飞。”老七道,“她的教养自然都来自淮迁的长辈,说不定淮迁凤家并不像京城凤家那样不堪。”
元老王爷点了点头,暂时将此事放到一边。
萧御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已经被人议论了一遭,一回到府里便让百灵取了两百两银子拿出去交给秦小大夫。
“我们姑娘说,那个老人家的侄子全要仰赖秦小大夫了。”百灵脆生生地向站在二门外的秦小大夫道,“剩下的银子也请秦小大夫随意支配,只当是我们姑娘为那些可怜的百姓出一份力了。”
秦竟连连应声,知道这是凤大姑娘的一片善心,也不推辞,抱着银子就走了。
萧御数着自己剩下的资产,趴在桌子上出神。
百灵一进来就看到他这副模样,上前来道:“姑娘,都交待给秦小大夫了。姑娘,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想怎么才能不当这个凤大姑娘啊,萧御微微一叹。
有凤云宁在上头压着,他就算有一天长胡子了也得自己刮得干干净净接着充当大家闺秀,不敢让人发现。也不知道凤云宁给凤照钰吃了那么久的草药会不会药效太好以致于影响这具身体的发育……
萧御心里叹息,起身道:“没什么,我去看会儿书,你去找你哥哥玩吧。”
百灵应了,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周昭正在家里按着萧御指示的方法一点一点地锻炼着他的右手,却见他老子周朝义负着手从门外走了进来,一脸气愤地骂骂咧咧。
周昭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递过去道:“父亲。”
周朝义向他点了点头,看了眼他的右手:“手上如今感觉怎么样?”
周昭道:“我按着凤大姑娘交待的法子,慢慢训练,总归是越来越好的。”
周朝义点头叹道:“凤大姑娘倒真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你的手多亏了人家才保住了,我们还是得寻个机会好好谢谢她。”
周昭顿了顿,皱眉道:“我不是让父亲找了媒人去提亲的么?”
“提什么亲?!”周朝义眼睛一瞪,“都是你这小子,催着我去提亲提亲,你是怕娶不着媳妇了还是怎么的?!害我被凤三那没用的老东西骂了一顿,这张老脸都为了你的亲事给丢光了!”
周昭不解道:“可是凤三老太爷前段日子来不是说让儿子为凤大姑娘的名声负责么?”
“谁知道那老东西在想什么,他又变卦了。”周朝义叹道,“我本来还想着这样一个女子虽好,毕竟是医女,娶到周家来只怕对不起周家的先祖。但是想来想去,若这是你和凤大姑娘的缘分,错过凤大姑娘这样的孩子也怪可惜的。没想到还有人比我更早一步呢。”
周昭慢慢运动着的右手一顿:“是谁?”
周朝义道:“是秦老大夫,他也是替他儿子去给凤大姑娘说亲的。说起来,他儿子不就是那个一直照料你的秦小大夫么?”
周昭点了点头,眼睫微垂着,继续动着右手。
“不过秦老大夫也被那个老匹夫回绝了。”周朝义捬掌大笑道,“不是我说,那老东西你也看不上,秦小大夫也看不上,他难道是指望把这曾孙女嫁到王公贵族家呢?!他养出来的那个好孙女凤云宁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莫再把这样好的凤大姑娘也给带坏了!”
周昭没理会他父亲的话,半晌道:“既然是凤家回绝了提亲,我们也不必上门了。凤大姑娘不是普通女子,她果然不需要这样定下终身大事。”顿了顿又道,“父亲,秦小大夫最近许久没来了。你回头给秦家带个话,让他接着来。”
“好!”周朝义爽快地应了,转头一想又道:“凭什么要你老子去给你带话?!你自己不能去啊。再说你手不都好了,叫人家来干什么?!”
周昭面色不变地道:“我吃不惯你做的饭。”
“混帐小子!”周朝义随手将茶杯丢了过去,周昭纹丝不动,只是轻抬右手,将杯子握到掌心。
京城凤府。
这一处宅院位于京城最好的地段之内,也是一座五进的宅子,还带着一个大园子。这样地段又是这种规模的宅子,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已是极为难得,在世家贵族当中也算数得上号了,谁能想到它的主人不过是刚刚从乡下进京十几年的一个小小太医院判呢。
凤府的前院后宅都规建布置得十分雅致,不像别的新贵之家爱用金银珠宝彰显底气,反倒处处不着痕迹地透露着精致的富贵,比起那些百年世家的底蕴都丝毫不差。
凤云飞日日生活在这样的宅子里,时间久了,倒连他自己都觉得他本就是这样富生贵养的世家子弟。当年那在淮迁城的街头开着一家小小医馆的日子,仿佛久远得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可是这些日子,他却不得不将“淮迁”这个对于他承载着许多过往的地名清清楚楚地记挂在脑子里,时时刻刻地想着,琢磨着,一刻也不敢或忘。
那弹劾他的几个官员也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以前的事,揪着他后宅里的那点事参个没完没了。偏偏当朝皇帝对别的都不上心,就是对天天给他请脉看诊的太医管得十分严格,有一丝半点的污点都不敢重用,就算有贵妃娘娘的枕头风都没用,皇帝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他派人大张旗鼓地回淮迁看望凤照钰,原本并不指望能有多大的效果,后面少不得他得亲自走上几趟,甚至要把凤照钰接回京城来,才能让皇帝相信他真的是为了那孩子好,才把他送回老宅养着,而不是故意苛待发妻之女。
没想到不等他接着行动,就从老宅里频频传来好消息。他没想到凤照钰竟然如此懂事,自己站出来将他的一片慈父之心大肆宣扬,让那些弹劾他的罪名都不功自破了。还有什么比得上凤照钰对他的褒扬与孺慕更加有说服力的证据呢?!
想到今日上朝的时候那几个弹劾他的人被几位同僚讥讽得哑口无言的样子,凤云飞不禁越发得意起来,大步地朝着后宅里的若水院走去。
“夫人,老爷来了。”房间外面侯着的小丫鬟看到他,笑着向里通报道,掀了棉布帘子请他进去。
正在窗前的绣架上刺绣的美妇抬起头来,面色淡然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手上的活计,似乎全不在意他似的。
凤云飞早已习惯了卢氏这样的态度,自己凑过去关切道:“夫人怎么又在刺绣,前几天不是还说眼睛不好。眼睛不好就该好好歇着,怎得还如此劳累自己。”
卢氏手底下绣的不是花花草草或者鸳鸯戏水之类的常见的花样,却是一副骏马奔腾的绣像,在那小小的绣花针底下竟也能绣出隐隐的波澜壮阔之意。
“夫人还是如此喜爱这副骏马奔腾图。”凤云飞自顾自地赞叹着,卢氏仍旧专注地干着自己的事情,并不搭理他。
凤云飞坐在一旁,接过丫鬟递上来的茶水,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夫人,我被弹劾的事总算可以了结了,那院使一职定然是为夫的了。没想到照钰被养在淮迁十几年,居然一点没有跟我生份。”他十分欣慰地说道,似乎有些感动。
卢氏的手一顿,一根线扎乱了地方。她细细地将那根线剪除,头也不抬地轻声道:“应是三弟妹教得好。”
凤云飞点头道:“你说得不错,这一定是多亏了三弟妹。那时候你让三弟和三弟妹回去教养照钰,我还觉得不妥,没想到夫人才是有先见之明的。”
卢氏唇角微微一挑:“为老爷分忧是妾的分内之事。”
凤云飞爱极了她这副似冷清又似与他贴着心的模样,挥退房内的丫鬟,自己走到卢氏身边,去握她的手。
“夫人,不要绣这劳什子了。你若喜欢,我找绣娘给你绣上一百幅不同的骏马奔腾图来,何必这样劳累自己。”
卢氏垂下眼睫,躲开他的手,道:“老爷,你先前不是说要接照钰回来,如今又如何呢?”
凤云飞皱起眉头思索了片刻。卢氏不知道凤照钰的身份,只当他是个普通的闺中女儿,他却是一清二楚的。如今他的麻烦已经解决,他如何还敢把凤照钰再接回京来。万一出了什么茬子,再将当年那段旧事揭露出来,他倒不要紧,凤云宁只怕要麻烦缠身了。
“罢了,照钰在淮迁已经过惯了的,又有三弟和三弟妹在那边照顾他。他从小身子就弱,就不再折腾他了。”
卢氏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凤云飞又来抓她手上的针线,卢氏起身走到一边,道:“老爷,上午有人递了贴子进来,说是寻你有事。你还是去书房看看吧,别耽误了公事。”
凤云飞一听,也只能罢了,连连叹气地站起身走到门边,卢氏脚步轻轻地将他送到门外,微微一笑道:“去吧。”
凤云飞只得朝前院走去。卢氏走回屋里,从绣架下拿出一封信来。
那是郑氏写给她的信,路上耽搁了太久,没想到现在才到她的手里。
给凤云飞传信的人自然只报好的,只说凤照钰对他大肆褒扬,击破了对手对他的污蔑,至于凤照钰对郑氏等人的不满以及控诉,凤云飞是丝毫不知的。
这却是卢氏最关心的。
没想到那个凤照钰居然利用了凤云飞谋官位的机会,借力打力地一举将郑氏给扳倒了,弄得郑氏毫无还手之力。
她才多大点?又是郑氏刻意教养坏了的,如何能懂得这样的手段?
多智近妖。
卢氏似乎又看到了那个襁褓中的小婴儿用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中没有懵懂,那种仿佛能够看透一切的、含着打量和轻蔑的神色、绝不属于一个婴儿的眼神……
“来人。”卢氏向外面轻声唤道。
无论何时,她的声音总是这样冷冷清清,温温柔柔的,她是当年京城闻名的冷美人,绝不会有一丝失态之处。
贴身丫鬟忙走了进来听候吩咐。
卢氏道:“让人套上马车,我要去安国公府看看国公夫人。”
丫鬟应声出去了,门外又突然进来了一个妙龄少女。
少女脱下天青色的斗篷,走向卢氏挽住他,与卢氏如出一辙的杏眼打量着那幅骏马图,笑道:“母亲的绣艺越发精致了,这些马儿简直像要从画中活出来了似的。”
卢氏面对着自己的亲生女儿,面上也不禁露出一丝笑意:“琳儿,怎么一个人来了?你那些丫鬟婆子呢?”
“左右不过几步路的事,何必劳她们跟来跟去,有这点时间就放她们自己去歇一歇也好。”少女笑道,“对了,听说大哥哥已经起程回京了,大概这两天就要回来了。母亲有没有让人将大哥哥的院子收拾好?我那里刚得了几盆秋菊,开得正好,母亲让人每天从我那里取上一朵,鲜鲜亮亮地插到瓶子里,送到大哥哥的屋里。让他回来的时候一看到就知道我们时刻地想着他呢。”
卢氏道:“早就收拾好了。你小小的年纪,哪有那么多操不完的心。”
凤照琳低头一笑,轻声道:“大哥哥回老家这么久,如今自然要精心一些的,总得让大哥哥有回家的感觉。免得大哥哥觉得生分了,就不好了……”
卢氏摸了摸凤照琳的头发,轻笑不语。
淮迁城里最近又出了一件大事。
元老王爷居然不声不响地来到了淮迁,猛然打出元王府的旗号,吓了众人一跳。
元王府的第一代家主是与太祖皇帝一同打天下的人,当年两人情同手足,任敌人使出百般计策也未能离间二人一分一毫,太祖皇帝甚至要与兄弟一同坐享江山。被推辞之后便授以世袭罔替的亲王爵位,又赐一字并肩王,可与皇帝平起平坐。
如今历经数百年,元王府与皇家之间的情谊自然不比先祖,元王府的爵位却依然高高在上地坚挺着。
因此这元王府的老王爷居然在淮迁现身,自然算得上是淮迁城的一件大事了。知府李方明带着当地官员出城迎接,将元老王爷迎进了知府衙门。

第38章 世子驾到

卢氏乘着马车来到安国公府,早有侯在门外的婆子抬着暖轿将她接进后宅。
在二门边上碰到了一个少年,少年长相尚算清秀,但在美人如云的安国公府里就显得有些平平无奇了。他就是凤云宁和安国侯的长子,安天羽。
安天羽乖巧地向卢氏行了一礼,卢氏笑道:“羽哥儿不用多礼。你这是去哪儿?”
安天羽垂首回道:“刚从家学里回来,正要去见母亲呢。”
卢氏点了点头,又邀安天羽上她的骄子,安天羽似乎有些怯生,只是不应,卢氏也不勉强他,又关切了几句,便由他去了。
卢氏坐回轿子里,下人重又抬起,摇摇晃晃地向着凤云宁的院子走去。
安天羽是凤云宁惟一的儿子,又是安国公府的长子,却至今没有请封世子。况且凤云宁自己是那般精明的人,却没教给安天羽一分半点,这安国公府的嫡长子本应是多么风光无限,安天羽却整日里怯怯弱弱的,比另一个庶子都不如。
安国公府很大,比凤府的宅子大得多了,在轿子上摇晃了许久,才终于停了下来。凤云宁已经亲自迎了出来,握着卢氏的手笑道:“平日里请你你都不来,今天又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两人未嫁时也做过几日的手帕交,后来发生了那么多时,如今也算亲上加亲,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因此彼此的亲密又比从前更胜一重。
卢氏笑了笑,轻声道:“咱们进屋说吧。”
凤云宁引着卢氏进了屋,看着她的神色,将屋里伺候的下人都禀退,然后才看向卢氏。
“到底是怎么了?有什么事能让你这菩萨挪了窝,迂尊降贵地来了我这儿。”凤云宁笑着打趣道。
卢氏将那封信拿出来交给凤云宁,凤云宁看完之后,面上再无一丝轻松之色。
“倒是没想到,哥哥求官之事,竟让那小贱种钻了空子。”凤云宁冷冷一笑。
卢氏的声音一如继往地如同天边飘浮着的白云一样冷清轻柔:“这是你当年的处置手段,我不多说什么。但这是你留下来的麻烦,左右我已经告知了你,要如何处理便是你的事了。”
凤云宁见她捧起茶盅来自在品茶,笑了笑道:“那我就多谢大嫂了。”见卢氏眉头一皱,知她不喜这个称呼,便又道:“不过是个小丫头,再聪明又能厉害到哪里去。你派凤三两口子回去的时候我便不同意,那郑氏是个嘴上厉害实际上半点手段也无的蠢人,果不其然吧,居然让一个小丫头扳倒了,可见是个没用的。我早已派了两个嬷嬷去教导他,那方氏也被关在家庙里不得见人,必不会影响你什么的,你不用担心。”
卢氏冷笑了一声:“我担心什么?方氏如何又与我何干,我为何怕她影响到我?如果凤云飞想接她回来,我便让出这正室之位又如何?”
凤云宁笑道:“瞧你,我不过那么一说,你何必这么跟我咬文嚼字地计较。是我说错话了,我向你赔个不是,静姐姐,你就原谅小妹这一回吧。我那个哥哥我知道,他是把你放在了心坎上,便是打他赶他,他也必定离不了你的。你说他想接方氏回来,又是恶心谁呢。”
卢氏冷哼一声,纤白手指轻轻抚着杯盖:“方氏如何我一点也不关心,若不是为着你,我也不会费那个心思让人看着那凤照钰。如今话已经带给你,那丫头渐渐长大,只怕心里怨气大得很,看她对郑氏下手之狠就知道了。你最好多注意她些,免得被一个小玩意儿咬上一口,跌个跟头,可就贻笑大方了。”
卢氏说完全告辞了,凤云宁又亲自将她送了出去,回到屋里的时候面色便沉了下来。
凤云宁的奶母何嬷嬷朝外啐了一声:“什么东西?!以为自己还是那高高在上的尚书嫡女呢?!若不是夫人,她如今还不知是个什么下场呢,敢在夫人面前装模作样摆脸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凤云宁揉了揉眉心:“行了,嬷嬷不用多说。”
何嬷嬷忙住了口,见凤云宁只是拧着眉头沉思,她又道:“也不知道凤大太太为何那么怕一个小丫头?她对方氏都是可有可无的,却一再提醒夫人凤照钰如何如何。夫人,您说,她会不会是知道了凤照钰其实是……”
凤云宁摇了摇头:“不会的。大嫂很聪明,如果她知道了凤照钰的真实身份,稍微一猜便能猜出来与我有关,到时候少不得拿来当个筹码。如今她只是让我提防凤照钰,显然是针对凤照钰的。只是我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忌惮一个“小丫头”。”
过了那么多年,凤云宁对自己当年的冲动行事已经后悔了。
她那时只是想出一口恶气,却给自己留了一个那么大的把柄,如今想要除去也不容易。
卢氏派郑氏回去的时候便暗示她借郑氏之手除去凤照钰,她那时忙着和路嫣然斗法,哪里顾得一个小小的凤照钰。如今那小子居然脱离了郑氏的控制,还让那么多人都看到了他,现在想要下手,就困难得多了。
凤云宁思量了片刻,皱眉道:“沈嬷嬷和白嬷嬷最近有没有信传来?”
何嬷嬷摇了摇头,见凤云宁心烦意躁,出声安慰道:“夫人不必着急,那两个老货的家人都还在国公府里,她二人必不敢背叛夫人的,何况夫人又给了她们那么多好处。”
“我不是怕她们背叛。”凤云宁摇了摇头,“这么久没有消息传回来,我总觉得有些不安。”
何嬷嬷笑道:“沈嬷嬷和白嬷嬷是夫人的脸面,在老宅里谁不得给她们几分面子。夫人实在不必担心。我这就去把她二人的儿媳妇找来,让她们去一封家书就是了。”
凤云宁点点头,由着何嬷嬷去了。
实际上郑氏除了给卢氏写了一封信之外,沈白两个婆子被打罚了之后她又发了一封信给凤云宁。只是淮迁附近乱了一阵子,卢氏的信拖了那么久才送到,凤云宁的信又拖了更久,等到她收到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多后了。
凤云宁看着信里说的沈白两个嬷嬷都被凤照钰借着大老太爷和三老太爷的手给收拾了,一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她向来不把方氏和她的儿子放在眼里,便是那养在京城凤府里的凤照棋,虽然有凤云飞精心教导,却生性忠厚,并不是心思活泛之人。本来凤云飞和方氏都不是那种聪明人,生的孩子又能聪明到哪里去?却没想到一个她根本从没放在眼里的凤照钰,居然悄无声息地便在她的手心里翻了天去。
原本方氏和她生的孩子都是没有丝毫反抗之力的蠢人,所以由得她随便搓磨,便是她有些后悔不该留下这样一个把柄,她也并没有太过担心。两个被踩到泥潭里的蝼蚁连自保都是奢望,又如何敢来危害她?
可是现在……凤云宁稍微想了一想,便觉得心底泛起一丝凉意。
当年就是因为方氏的原因,害得她不得不将亲生女儿送走。如今她绝不能容忍一个小小的凤照钰来动摇她的地位,一分一毫的机会都不能给他!
凤云宁面色沉沉,手指轻轻地搓着衣袖上精致繁复的花纹,唤来何嬷嬷道:“嬷嬷,有件事,要麻烦嬷嬷替我办好……”
淮迁城里。
元老王爷在知府衙门已经住了半月有余,也不知道他到底来淮迁干什么,弄得淮迁城里的大小官员都是人心惶惶。
整个皖安省都是李家嘴上的肥肉,元老王爷不会不知道,却在这里过得乐不思蜀,连李方明都拿捏不准元老王爷的心思,也只得好生供着,祈祷着千万别出什么差错。
元王府是李家人想要争取却又争取不来的一股力量,既然做不成盟友,那便是敌人了。但是暗地里要杀元老王爷是一回事,如果让他在淮迁城出了事,李方明知道自己是承担不起的,因此元老王爷在的每一日他都如履薄冰。
元老王爷却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手中有李永晖的罪证,原本已经启程回京,却在路上被一拨又一拨层出不穷的杀手给逼了回来。
对方狗急跳墙,几乎已经不再隐瞒行迹,只要能截杀住他就好。元老王爷不欲与他们硬拼,还是回到了淮迁城,光明正大地住到李方明家里去。
至于如何回京他并不担心,如今他显露了行迹,他的好孙儿一定已经知道了,他要做的就是在这里等人来接。
“人老了可不能不服老啊,如今一把老骨头还得让孙子来接。”元老王爷唏嘘地道。
老九等人想到当年元老王爷年轻时是何等潇洒,也不由得一阵心酸。
老七上前道:“主子,我这些天发现凤家门外经常有些行迹可疑的人在附近徘徊。您看……”
元老王爷还没有开口,老五已经率先叫了起来:“老七,你怎么还看着凤家那家伙呢?主子不是都说了不考虑他了么,你还盯着他做什么?”
元老王爷示意他不要说话,问老七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七摇了摇头:“我看出来那些人身上都有功夫,每天在凤府的大门外面转悠。有时候凤大姑娘坐了马车出门,他们便会跟随一阵子,看样子是冲着凤大姑娘去的。只是凤大姑娘一直都在城里转悠,那些人没寻到动手的机会。已经好几天了一直还在,他们若不得手,只怕不会善罢干休的。”
元老王爷皱起眉头:“凤大姑娘一个闺中女儿,便是抛头露面也是为行医救人,如何会得罪了什么人,要用这种手段对付她?”
老七摇了摇头,伤势已经痊愈了的老九心里感激凤大姑娘的救命之恩,此时更比其他人多了几分着急和义愤。
“主子,让我去凤府外头守着吧!要是有人敢对凤大姑娘不利,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全送去见阎王爷!”
老七道:“你一边去,你还怕我护不周全凤大姑娘?”
只听元老王爷道:“你们俩都去守着吧,凤大姑娘毕竟是老九的救命恩人,一定要保她无事。记住先不要打草惊蛇,可以等他们出手之后,若能抓住几个,探一探到底是什么人想对凤大姑娘不利。”
老七老九一同应声:“是!”
萧御这些天来一直在忙活着多造一些工具。他有一个想法,等以后脱离凤府恢复身份之后,他便开一个医馆把现代医院的那一套搬来。到时候只有这一个医箱的器械可不够,他需要的是批量化、标准化生产出来的各类器械。
况且还有许多精妙一些的工具需要慢慢摸索。
秦小大夫最近这段时间却似乎十分忙碌,又有些刻意避着他似的,萧御想找他帮忙也很难找得到。
萧御突然就想起了当年那个离他而去的小徒弟。原本他还打算带一带秦小大夫的,他已经是一名很优秀的中医,如果他能懂得一些西医的方法,一定会成为一代名医。没想到不等他实现想法,秦小大夫对他也不似以前那样亲密了。在现代的时候他都没有问出来那小徒弟为什么离开他,现在这样一个身份他更不可能去质问秦小大夫为什么不跟他了。
难道他注定没有师徒缘分?萧御有些伤感地收拾起心情,开始自己抱着图纸到处去跑铁匠铺子。
一跑就是十几天,直到有一天早上他收到一封信,说是方氏要找他。
萧御心里揣测着,难道是方氏已经想通了,同意要跟凤云飞打官司和离了?
萧御先去了早就约好的一个铁匠铺子和打铁的师傅商量了一下图纸,便带着百灵上马车往城外赶去。
老七和老九二人在后面现身,老九啧了一声:“这丫头也太胆大了,一个人就敢这么着乱跑,也真不怕出事。”
老七道:“淮迁民风淳朴,也没有京城那么多规矩。凤大姑娘行医济世,是心胸坦荡之人,自然无所畏惧。坏只坏在有小人要暗中针对她。”
老九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地几声,狞笑道:“那就让我们替凤大姑娘把藏在暗处的小人——恩,就钉死在暗处吧!”
二人身形一掠,追了上去。
马车一路往城外赶去,萧御坐在车里闭目养神,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突然猛地睁开眼睛。
“不对劲。”萧御皱起眉头,右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车厢内的木栏。
百灵疑道:“姑娘,怎么了?”
萧御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记得很清楚,上一次他坐马车去见方氏的时候,路上并没有颠簸得这样厉害。
这并不是往家庙里去的路。
萧御掀开帘子,看向车夫。只见那一直忠厚老实的车夫此时一脸通红,分明是初冬季节,车夫却出了满头满脸的汗水,握着缰绳的手扭曲得青筋暴露。
萧御打量了他半晌,微微叹了一口气,开口道:“大叔,停车吧。”
车夫后背一震,转过头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开口道:“大、大姑娘,还没、没到地方呢。”
萧御看着他道:“大叔,我已经知道了。”
车夫面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一下子哭出声来:“大姑娘,他们拿我的妻儿老小威胁我,我、我不敢不听他们的啊!大姑娘,我、我、我对不起你!我——呜——”
一个大男人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鼻涕泪水糊了满脸。
百灵也已经反应过来,气得指着车夫骂道:“枉我们姑娘对你那么好,你居然帮着外人对付我们姑娘,你的良心都叫狗吃了!”
萧御止住百灵,向车夫道:“大叔,我不怪你。但是你得停车了。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威胁你帮着他们骗我出来,但是我知道如果真到了他们说的地方,只怕我们都活不成,你的妻儿老小他们也不一定会放过。”见车夫惊恐地望着他,萧御心里一叹,终究是老实人啊,容易付出忠心也容易被人欺骗威胁。
“大叔,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救你的家人出来的。坏人的话和我的话,你信谁?”
车夫张口结舌地犹豫了半晌,终究觉得那些穷凶极恶的人哪里有凤大姑娘可信?!他怎么会一时着了他们的道,连声骂着自己糊涂。
萧御顾不上理他,车一停下他便跳了下来,向四周看了看地形。
这是在一个树林里,旁边有一条结了冰的小溪,四周的树木又高又直,枝头的叶子早已落光,只剩笔直的枝干高高地耸向天空。
今天还偏偏有些阴天,似乎想要下雪又一直没有下下来的样子。还真是一个杀人放火的好天气啊。
萧御心里一叹,走向车夫道:“看样子他们把人都埋伏在了原定的地点,我们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赶紧回去。最好换一条道走。”
车夫虽然心里担心妻儿,还是连连点头,等着萧御上了车,想要将功补过似的将马车赶得飞快。
刚行了没有一刻钟,马车却还是被人拦了下来。
马车前头挡着的是几个身形十分高大的彪形大汉,每个人手里拿着或刀或棍,目光不善地盯着马车。
萧御从车帘缝里打量着他们,看样子并不是专业的杀手,只是一些地痞混混。
到底是什么人会这样处心积虑地对付他?郑氏?不可能,她没那个脑子,也没那个行动力。
卢氏?凤云宁?萧御一叹,总归脱不开那两个女人了。
没想到她们动手如此之快,竟是想要斩草除根了。萧御觉得他还是小看了这些后宅胜利者的无情程度。
“凤大姑娘倒真是聪明!都到半道上了还差点让你给跑了。”一个男人呵呵笑了两声道,“我倒真是欣赏你这样聪明的女子。可惜了,有人出了大价钱要买你的命。咱们兄弟也是要吃饭的,只能对不住凤大姑娘了!动手!”
萧御心念急转,为今之计,他硬拼是拼不过的,惟有那一招了——
不等萧御使出他那可以以不变应万变的惟一一招,却听一道破空之声尖锐地响起,随之便是一声惨呼,挡在马车前的几人瞬间乱了阵脚。
“什么人?!”几个身形高大的汉子背靠背地围成一圈,警惕地向四周望去,一时间倒顾不上萧御的马车了。
一直跟在马车后面的老七和老九也是十分诧异。他二人是想要救下凤大姑娘,可是根本还没来得及出手呢,到底是谁抢在了前面?
“几个不入流的宵小之徒也敢做杀人越货的勾当?真是可怜可笑。”一道声音凌空响起,老七老九二人一听,更是惊异地面面相觑。
只因这个声音实在是十分熟悉,这分明是二九那小子的声音。二九向来跟随在世子的身边,难道——世子已经到了?
不远处两匹高头骏马迈着优雅的步伐并头拉着一辆宽大马车缓缓行来。
萧御掀开车帘望去,只见那马车虽是看上去不很显眼,仔细一看却无一处不显出精致的富贵,挡风的布帘上也用金银丝线绣着繁复的云纹。
坐在车头上的是一个模样清秀的年轻人,手里扔着几粒石子,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前面严阵以待的几个高头大汉。
年轻人跳下马车,指间夹着一粒石子,在那几人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惊慌的目光中一个一个指点下去,笑道:“下一个、是谁呢?”
一只修长的手挑开那绣着云纹的布帘,只听里面的人用一种清冷的声音简短地命令道:“二九,速战速决。”

第39章 初次相遇

萧御见那马车的主人一声令下,那叫二九的年轻人便收起了吊儿郎当的神情,垂首应了一声。不待萧御看清他如何动作,只听几声惨呼传来,拦路的几个剪径强人已经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等等。”萧御忙出声叫道,只是毕竟迟了。他忙走过去查看地上躺着的几个人,见他们只是昏了过去,并无性命之忧,便稍稍放下心来。那几人的手腕上各有一个血洞,应该是那年轻人拿石子砸的,这些人便是醒过来,一时半会儿也是没有战斗力了。
二九又跳上了马车,见对面车里的那姑娘戴着长长的幂离走到地上躺着的那几个强盗中间挨个查看,二九不屑地笑了一声:“姑娘莫不是可怜起这些人来了?倒是我们多管闲事了。”
“二九,走吧。”车里的人道。
“等一下。”萧御忙道,走到马车前面揖了一礼,“多谢二位救命之恩,还不知二位壮士是何方人士?”
壮士?老七和老九俱是面皮一抽。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把他们世子叫做壮士。想想世子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壮士……亏凤大姑娘想得出来。
二九也噎了一下,瞪了萧御一眼。
“走了,你们把道让让。”说着扬起马鞭就欲接着赶路,完全不搭理萧御的问话。
萧御不以为忤,反正他的谢意已经传达到了,人家不愿领情也是没办法的事。眼下他还要把那些昏倒在地的人弄醒一个,他得问一问车夫的妻儿都关在哪里。
萧御一边让车夫让开道让人家的马车过去,一边捡了一块石头朝着小溪里丢了过去,将冰面砸开一个大洞,自己拿着水囊到溪边去装水。
二九看得有趣,隔着帘子向自家主子道:“公子,这姑娘莫不是真要把那些强盗救醒?您说等我们走了以后,她会不会好心反被好心误,再被强盗一刀杀了。”
里面的人没有出声,二九好心向萧御喊道:“姑娘,你知不知道东郭先生的故事?”
萧御没搭理他,拿着水囊走到地上躺着的一个强盗身前。
车夫正手忙脚乱地赶着马车让到一边,却又急又慌总是不得章法,半天没把道给让开。
二九便坐在车头闲闲地看着萧御把冷水浇到那人的脸上,只是那人却一直不醒。
萧御皱起眉头,干脆拖着那人的衣领扔到了小溪里。
二九:“……”
结了冰的山溪冰冷透骨,那人一进水不多时便被激得清醒过来,嘶声叫着在水里扑腾。
萧御将那人扯了出来扔到溪边的泥地上,那人冻得脸庞青紫,哆哆嗦嗦地抱成一团。
萧御蹲下身道:“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那人只是低着头牙齿打战,却梗着脖子不作声。
萧御也不多说,扯着那人的领子又扔到了溪水里。
二九:“……”
老七、老九:“……”
现在的凤大姑娘和那天慈悲为怀悲天悯人的菩萨模样实在是……不大一样啊。
那人在水里冻得哭爹喊娘,挣扎着要往岸上爬,萧御站在岸边将他一次次踢回水里。那人终于再受不住,大声叫道:“我说,我说,快让我上去!我什么都说!”
萧御这才把他拉了上来,让百灵去马车里倒一杯热茶来,递给那人。
那人的两个手腕都被石子穿出了个血洞,手指使不上力气连杯茶也捧不住,萧御便好心地朝他嘴里喂。
“早这样不就好了。”萧御堪称细心温柔地给那人喂了热茶,放下茶碗甩了甩手指,道,“我问你,是什么人指使你们的?”
那人哆嗦着道:“是……是一个老婆子,她没说她是哪来的,给了我们老大两百两银子,让我们来截了姑娘。不管是杀,是卖,总之不能让姑娘再回去就是了。”
萧御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边那个车夫的妻儿老小,你们关在哪里了?”
那人结结巴巴地说了个地址,萧御撇了他一眼:“你要是敢骗我……”
“不、不敢,绝对不敢!我不敢骗姑娘的!”那人冻得快要哭出来,嘴里只会叫着不敢。
萧御看他这个样子,应该是没有别的精力去耍心眼骗人了。
眼见着车夫终于把马车移开,静静地立在道旁等着他,萧御和百灵一起走了过去。
二九喝着马,驾着马车轻快地驶了过去。萧御站在路边,目送着那马车经过自己眼前。马车车窗的帘子用金勾牵起,交错而过时一袭紫色的袍子从车窗里面闪现,萧御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却冷不丁地对上了两道淡然目光。
在这冬风萧瑟的枯木林里,那双眼睛竟似比这数九寒天的气侯还要冷清似的。
尽管隔着幂离的轻纱,萧御却觉得那两道视线在那一瞬间便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马车里的这位壮士……真是很冻人啊。萧御抱着手臂抚了抚。
不过那叫二九的年轻人出手相救时只是废了这些人的手臂,让他们再也无法伤人,却没直接要了他们的性命,看样子又不像是那样冷漠无情的人。
百灵见那辆马车走远了,拉着萧御道:“姑娘,我们也快点上车吧,别冻着了。”说着看了地上躺着的几个人,还是心有余悸。
萧御和百灵一起上了车,回城之后先去知县衙门报了案,把那几个强盗倒下的地方告诉给胡知县,又请胡知县派人跟他一起去解救车夫的家人。
忙完这些之后已经到了晌午,萧御想了想,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又套了马车,往家庙去寻方氏去了。
方氏见到萧御自然十分高兴,只是萧御问到和离之事时,她却又犹豫吱唔起来。
萧御叹了一声,道:“母亲,你到底在怕些什么?”
方氏踌躇了半晌,终是一叹,道:“钰儿,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当年为何会求娶商户之女?”
她不需要萧御回答,只是出神地想了片刻,柔柔一笑道:“当年,你父亲在淮迁城里也是很有名气的。他医术高超,又很有上进心,不知道多少读书人家的女儿想要与他结亲,当时,你父亲也已经跟一个县丞家的女儿在议亲。可是,有一次我去白马寺上香的时候,因为路上遇到震雨,山体塌了一半,我的马车便被困在山谷里的泥地里,脚也崴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你父亲那天在山上采药,是他救了我,还替我医了脚伤,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雨停的时候,他才背着我回到了城里。”
方氏说着轻轻地叹了一声:“那时候他在山里采药日久,蓄了一脸的大胡子,没有人知道是他背我回来的。但是众人都知道,我和一个男人在山里一起呆了一夜,即便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也是难有好姻缘的。这本来和你父亲无关,他只是出于好心救了我而已。但是,他却退了正在议的亲事,几次上门求娶。”
萧御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桩往事。他原本以为凤云飞执意求娶方氏是为着方氏的嫁妆丰厚,却没想到当年凤云飞也算是有情有义有责任心的男人了。
“因为这样的往事,你父亲在我的心里,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无论他做了什么,我都无法怨恨他。”方氏抬手捂住心口,有些痛苦地皱起眉头,“钰儿,你会不会怪母亲太没用?”
萧御摇了摇头,见方氏低头流了泪,知道她心里才是最痛苦的,也不知道这十几年的软禁生涯,千百个日日夜夜她是如何过来的?如果凤云飞一直是个无情无义的男人也便罢了,偏他们有那样一个美好的开始,却敌不过金钱权利的利诱腐蚀,最终良人变得面目全非,她却偏偏还活在过往里走不出来。
萧御拉着方氏的手,任她无声地哭了片刻,最终轻叹一声,将今日遇袭之事缓缓说了出来。
方氏惊慌不定地看着萧御,拉着他上下打量着,急道:“有这样的事你为什么不早说?!有没有伤到哪里?!”
萧御摇了摇头,道:“这一次是没事,以后也许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方氏惊疑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御道:“母亲,你应该知道的,我究竟为什么会被当成女孩养大?”
方氏瞪大了眼睛看着萧御,见他面色如常,并无一丝疑惑不解,似乎早将一切了然于心。但是不应该啊……她的儿子为什么会知道当年的事?!便是凤云宁派来淮迁的那两个婆子,也只知道她的钰儿本是男儿身却硬充作女孩教养,并不知道凤云宁换子之事。
既然是这样,钰儿又是从何得知的?!
萧御道:“当年那件事只有您和父亲,还有凤云宁和祖父几人知道,再加上凤云宁的几个心腹下人,除此之外再没人知道了。你们谁都不会说,所以你们都以为,这件事会瞒上一辈子,永远不会泄露出去。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偏偏叫我知道了。”
方氏想想凤云宁做的那件胆大包天的事,万一东窗事发,那一定会牵连一整个凤家。她有些惊恐地捂着胸口,萧御安慰道:“母亲不用害怕,我得知这件事还是因为一件十分离奇的际遇。现在也只有我知道,并没有其他人知道。”他会知道也是因为那个似真似幻的梦,这样说也基本就是事实了。
方氏这才稍稍安心了一些,却听萧御又道:“我也不会去揭发凤云宁的,为了她的疯狂搭进去一整个凤家,我不愿意看到这样。”凤家除了有凤云宁,还有大老太爷,三老太爷,还有百灵的哥哥跟随的那个小正太,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他还没有认识的人。他们何其无辜?如果凤云宁有本事瞒着安国公府一辈子,便让她好好地瞒下去吧。
“但是我不想为难她,她却不愿意放过我。这一次的事,就是出自凤云宁的指示。”萧御道,“我是她的把柄,我活着一天她就不能安心。除非我永远活在她的手心里朝不保夕,她也许会放我一条生路。如果我想正常地过日子,就算我在她在面前发誓一定不会揭发她,她也不会相信我的,更不会放过我。母亲,这就是我的处境。”萧御说完,认真地看着方氏。
方氏看着面前的少年,张了张嘴,终是无言地将萧御搂在怀里,泪水滚滚而落。
她只想着她的往事,她只想着不愿意怨恨凤云飞,不愿意让他为难,她却一丝一毫也没想到过自己的儿子活得多么艰难。
她的儿子分明才是最无辜的。因为凤云宁的野心和无情,因为凤云飞的懦弱,她的儿子从一出生起就被可笑地当成女儿教养,就没过过一天的安稳日子。如今他还是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了,还成长得如此优秀,比其他的年轻人都优秀。
她以前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现在还要让自己的孩子来劝导她。她的孩子几乎遭遇险境,她却还想着和那个负了她们娘儿俩的男人的旧情。她是天下最无能最没用的母亲。
“我同意了,我同意了。我们和离,我们去告官。”方氏泣道,一双枯瘦的手在萧御的脸颊上小心地摸索着,“我的孩子啊,我的好孩子,母亲再也不让你一个人了,母亲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
“母亲。”萧御靠在方氏的怀里,眼角也有些发酸。
方氏抱着萧御哭了半晌,方才慢慢止住,她擦干了泪水,仍旧搂着萧御不愿意放开。
萧御虽然有些别扭,却还是乖乖是让方氏楼着。
方氏道:“钰儿啊,就算要告官和离,可是我们该怎么做?不能揭发你姑姑,你又要怎样恢复身份?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萧御道:“只要母亲同意了,其他的交给我就好。”他看着方氏一笑,“我长大了,母亲只要依靠我就好。”
“恩。”方氏点了点头,眼圈又是一热,抚摸着萧御俊秀的脸庞,“我儿长得这样好看,又这样有担当,以后一定会有一门好亲事。”

第40章 街上又遇

知府衙门外停了一辆马车,衙门里的人似乎早有预料似的,立刻将中门大开,高高的门槛拆了下来,知府李方明亲自带着一群下属立在道旁恭迎来人。
马车进了大门,一直行至仪门外停了下来。赶车的年轻人先跳了下来,然后将车门处的帘子打起,车上的人矮身跨下马车。
李方明忙上前谒见,恭敬道:“下官李方明参见世子爷。不知世子爷今日驾到,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那人一身窄袖紫袍,身披狐裘大氅,长身玉立在众人面前,不言不语便让人感到威势逼人。
见过元王世子的人都在传说这位世子爷有多么丰神俊朗,俊美无双,总不由得让人心生好奇。可真的当面见了,却被那周身的冷淡威势压得抬不起头来,谁还敢去认真打量他长得是否真如传言中那般俊美。
元王世子看了李方明一眼:“李大人无须多礼。”说完便迈步向内走去,行动间显出衣角上隐隐的金龙刺绣,振翅欲飞般的栩栩如生。
当朝只有皇室和元王府才能使用龙的纹样,可见元王府地位超然。不管李氏一族如何权势涛天,却始终无法撼动元王府一分一毫。虽然历代的元王爷都是风流不羁不问朝事的闲散王爷,却仍是皇帝的一块心病,偏偏又无可奈何。
传到这一代,似乎连老天都要站在皇帝一边似的,元王爷是一个风流多情的情种,元王府的嫡长子谢景修无心继承王府,庶子谢景煜虽也是难得的年轻俊才,却偏偏没有资格请封世子。元王府便这样不上不下地吊着,谁也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
无论如何,这些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是发达还是落魄,都与他们这些小官无关,他们只要敬着就好。
李方明慌忙跟上,在前面带路,一边道:“世子爷车马劳顿,下官已经让人备下薄酒热菜,给世子爷接风洗尘。世子爷您看……”
谢景修道:“不必了,带我去见老王爷吧。”
李方明也不多说,当即应声,带着谢景修朝着元老王爷客居的雅院走去。
其他官员只迎到了仪门,便各自散了,李方明带着谢景修朝后院走去。还没走到元老王爷的住处,便见一个八岁左右的孩童从花园子钻了出来,身后还跟了好几个婢女小厮,一连声焦急地喊道:“二少爷,您别跑了,仔细摔着!等等我们啊!”
李洛一边躲着一下人一叫道:“你们都是娘派来看管我的坏人!我不管,我要找娘亲!我要问问她为什么不准我去见凤大姑娘!”
一直跟在谢景修身后的二九听到凤大姑娘几个字,不由得挑了挑眉头。
莫不是他们在路上碰到的那位“凤大姑娘”?
李方明一见,忍不住怒火高涨,又怕李洛唐突惹了这位煞神不快,忙上前几步怒道:“洛儿,你又干什么?!你娘罚你在屋子里抄书不准你出门,谁让你出来的!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快把二少爷领回去!”
李洛一见李方明,脚步一转便扑了过来,熊抱住李方明的腰。李洛知道李方明向来疼他,仰着头忽闪忽闪着眼睛看着李方明,瘪了瘪嘴道:“父亲,娘亲欺负我,你要为我作主啊。”
若是以前,李方明对着这样玉雪可爱的小儿子早就心软了,可是此时他身后站着“那位”世子爷,离得几步远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涔涔的气息,他身上穿了几层棉袍都挡不住那种寒意。
李方明拎着李洛的衣领,把他交给追赶过来的下人,板着脸道:“带二少爷回去!不准他再胡闹!”
李洛不依地闹着,大叫着道:“娘亲答应我要去向凤大姑娘提亲的,你们答应我要把凤大姑娘娶回来给我当媳妇的!你们骗我,大骗子!”一边喊着一边被下人连哄带拉地领远了。
二九的嘴巴张成了圆形,没想到那位彪悍的凤大姑娘居然连八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他看了自家世子爷一眼,这位爷仍旧是那副冷冰冰看什么都不在意甚至带着厌烦的神情,就是这副模样让他看上去拒人千里,却又吸引得京城闺秀们将一颗颗芳心暗许。
罢了,他这世子爷少根筋,这么有讲头的事情还是留着回去跟老七一起八卦比较开心。
李方明见那位冷冰冰的世子爷并没有对李洛的事表达出什么不满,当然也没什么开心的模样就是了,不由得抹了抹额头,继续引着谢景修到了元老王爷的院子。
老七和老九已经先一步回来了,把上午那件事都告诉了元老王爷。
元老王爷捋了捋美须,仙风道骨地一笑:“这也是一种缘份。”他心里依旧是很中意凤大姑娘的,只是那凤云飞和凤云宁二人,却是绝对不能沾惹的。元王府中立了那么多年,如何能在这个时候跟奸臣一派搅到一起?还不得把方相那老匹夫给气死过去。
元老王爷话音刚落,李方明就已经带着谢景修走了进来。
李方明通报了一声就知趣地退了出去,谢景修走到元老王爷躺着的摇椅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祖父,我来接你回去,我们下午就动身。”
元老王爷眯着眼睛,看着这个一脸公事公办的孙子,却不应声。
只听他那让他又爱又恨的好孙儿又道:“我只请了一个月的假,从京城赶过来用了半个月,赶回京城再用半个月,回去正好销假。”
元老王爷恨道:“你还请假?你那小破官当得是多有滋味?!好好一个元王府你不要,非去当什么官!元王府是少你吃了还少你穿了?!”
谢景修是元王府的世子,当的官自然也不会是小破官,只是元老王爷却看不上。
谢景修并不与他理论,只是看着他的眼神却像是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老头,气得元老王爷胡子直翘。
谢景修脱下狐裘大氅向屋里走去,二九忙上前接过抱在怀里。
“老七,老九。”七九二人听到谢景修唤他们,忙上前听令。
谢景修道:“你们暗中来淮迁做什么我不管,给你们一个时辰,把东西收拾好。一个时辰后启程回京。”
老七老九一同应声,气得元老王爷连连捶椅子:“你们到底是谁的手下!”
谢景修的身影已经进了房,老七老九不敢看元老王爷,灰溜溜地去做事。这不是谁的手下的问题,问题在于世子爷的话他们谁都不敢不听啊!
萧御劝动了方氏同意和离,安抚好了方氏,便又往淮迁城里赶去。
他对方氏说得十分有信心,实际上他设想中的一切行动都要建立在他和方氏能够离开淮迁前往京城的前提之下。
可偏偏这是最大的一个难题。
他可以偷偷地逃出去,但就算侥幸到了京城也根本进不了城门。当朝的户籍管理十分严格,城门也是要凭“通行证”通过的,不然淮迁城的流民早进城了。
想来想去,他如今这个身份,要走出凤家惟有一个途径:嫁人。
天哪……萧御无力地低吟了一声,趴倒在马车里垫着的厚厚的软垫上。
嫁给谁啊?
萧御抱着软枕,开始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马车已经安稳地进了城门,行驶在城市当中的车行道上。可是萧御还是没有想出个头绪。
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骚乱,然后车厢猛地一震,歪了两下才停了下来。
百灵嘟囔道:“又发生什么事了?”一边挑开帘子朝外看去。
却见前面不远处围了一堆人,不多时有人大叫道:“死人了,撞死人了啊!这些官家子弟真是无法无天了!大街上就敢跑马!”
还有人高声呼道:“赶紧叫大夫啊!快、快,把这孩子送医馆去。”
“不中用了,叫马踢着了,不中用了啊。可怜见的,流了这么多的血。”
萧御一听,忙下车朝前方走去。百灵会意,一把将幂离和医箱抱了起来小跑着跟了上去,一边跑一边把幂离往自家姑娘的头上扣。
真是的,姑娘总是不记得遮面,再这样下去真的嫁不出去了!虽然现在大概已经很难嫁出去了……但是还有希望的不是么?!也许还可以嫁个没有功名的秀才,或者地主家的儿子,只要对姑娘好,都还是不错的,也许比嫁到高门大户里要省心呢,至少不会有那么多小妾烦心——百灵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她理想中的姑爷已经从世家子弟降到小官家的孩子,又降到了秀才,甚至地主家的儿子,真是操碎了一颗少女心。
“让一让,我是大夫。”萧御高声道,推开人群朝里走去。
里面的人听着这略显低沉却仍旧清脆的声音,以为来了个少年人,纷纷让开一条道来。待看到走过来的居然是个女子,人群中顿时发出一片吁声。
这些围观路人喝倒彩的声音倒是几千年一脉相承地没有变过。萧御有些无奈地想着,一边手脚不停地挤进最里面。
“前面是怎么回事?”二九坐在车上百无聊赖地挥着鞭子,“怎么堵成这样?”
老王爷和世子都坐在他驾着的车里,这辆车的车身上雕绘着元王府的标志,算是亮出了招牌准备就这么招摇过市地赶回京城去。其他几名侍卫另套了一辆车,淮迁城外面还有一列侍卫在等着。按计划他们应该在天黑前赶过去汇合的,现在却被堵在城里动弹不得。
赶着另一辆马车的老七道:“我去看看。”说着跳了下去。
萧御好不容易挤进人群,先看到的是一匹油光黑亮的高头大马,此时正闲闲地站在路边,啃着路边翻倒的小菜摊上的蔬菜。
黑马的脚边蹲着一个锦衣男子,应该便是那纵马撞了人的马主人,不远处躺着一个十几岁的农家少年,满头满脸的血,倒在地上哭着喊疼。
萧御忙上前去查看,少年的额角似乎是被划伤了,破开一个大口子,血流不止,看上去很是吓人。
“小兄弟,别捂着,让我看一看。”萧御怕惊着他,一边柔声道一边轻轻去拉他的手。
人群中有人叫道:“这是哪户人家的姑娘?这位姑娘,你还是别看了,你看了能有什么用啊?想做好事不如送点银子给他家里。”
少年泪眼朦胧地看着蹲在他面前的人,心里的惊慌无法掩盖。他是一个人进城来卖菜的,本想着把菜卖完以后可以拿出几个铜板出来买点麦芽糖回去给弟弟妹妹们甜甜嘴,却没想到会碰到这种事。他想护着菜,那些菜都是家里好不容易种出来的,结果菜没护好,他也受了伤。
其他人都站在一边指指点点,用一种令他害怕的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似乎在看一个死人。
面前的这个少女却没有像那样看着他。她用美丽的轻纱遮着脸庞,好像是个大户人家出身的千金小姐,却毫不嫌弃他身上的脏污,蹲在他的身旁,用那双好看又温暖的手轻轻地拉着他。
“姐姐,我会死吗?他们都说我会死。呜……我不要死……我害怕……”少年惊惧地看着萧御,连哭起来都不敢大声。
萧御放柔了声音安抚道:“好孩子,不怕,不怕啊。这只是小伤,让我看看。我是大夫,我会治好你的。没事的啊。”
萧御仔细查看着少年的伤口,是额头上的皮肤软组织裂伤导致的小动脉破裂,所以会流这么多血。不过只是看着严重,只要将损伤的血管直接缝扎就可以,不会影响头部的血液供应。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萧御按压着血管暂时止血,一边轻声问道:“小兄弟,我问你,刚才那匹马有没有踢到你哪里?”
少年呐呐地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没有。”
“那有没有撞到墙上?头里疼不疼?晕不晕?”
少年的眼睛微微向一旁看去,萧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的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杆铁秤,秤盘的边上还沾着些血迹。
“马来了,我护着菜摊,没护住,我一慌,跌倒了,让那个秤盘划了一下……”少年小声地说道。
萧御笑了笑:“好,我知道了。你会没事的,不要担心。一点事也没有。”
少年暗淡的眼睛亮了起来。面前这个少女明明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却似乎比大人还要稳重可靠。她嘴里说出的每一句“没事”,都像冬日里的暖阳,将他心头那些灰沉沉的恐惧渐渐都驱散了。
很奇异的,刚才他还觉得自己几乎快要死了,好像已经看到了索命的牛头马面,现在却似乎又觉得力气和热度都回到了身上。
不过是几句话而已。
“姐姐,你是神仙么……”少年眨着微饧的眼睛,喃喃地道。只有神仙才有这样的本事吧,只要吹一口气就能让受伤的人好起来,不用再害怕会被阎罗殿的小鬼带走……
萧御左右看了看,想找个干净点的地方给少年处理伤口。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凤大姑娘?”
老九和老七一同下了车过来查看,却没想到竟在这里碰到了他的救命恩人。见萧御身边躺着的那个受伤的少年,两人立刻明白过来。
老九先一步跨上前来,蹲在萧御身边:“凤大姑娘有什么要帮忙的么?”
萧御没想起来他是谁,只是看着眼熟,不过眼下有人愿意帮忙自然再好不过。
“我想就近找一个干净点的地方……”
他话音未落,耳中却听到一声痛苦的嘶喘,接着便是重物倒地的声音。萧御转头一看,却见刚才一直抱着胸口蹲在马腿边的那个锦衣男子突然痛苦地倒在地上,肥圆的身躯几乎团成一个球,抓着喉咙不停地使劲吸气。
作者有话要说:  世子爷狂霸酷帅拽有木有!
萧医生:……说好的小公举呢?

第41章 缝合手术

萧御望着那人,眉头微微皱起。那锦衣男子似是急症发作,若不尽快治疗,恐怕会危及性命。
围观众人指着那人大肆评头论足,自然没有一声同情,全是谴责。
“活该!让他在闹市纵马!这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要收了这为非作歹的人呢。”
“就是,头一次看到现世报来得这样快的。痛快!”
萧御皱起眉头,他四处看了看,向老七道:“这位壮士,可否帮我一个忙?”
“壮士”老七无奈地暗暗叹气。这位凤大姑娘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这个词,难不成凡是帮了他忙的都称为壮士?
其实萧医生对于提供援手的年轻人还有一个称呼叫做小伙子,只是看着老七的年纪他也叫不出口。若是让这位元王府的资深侍卫听到了,只怕更要抓狂。
老七走到萧御身边,萧御道:“你按着我的手指的位置,先给这个小兄弟止一下血。我去看看那个人。”
老七挑起眉头:“姑娘还要救那个纵马行凶之人?!”
萧御点了点头道:“总是一条人命。”说完便松开手,让老七先替了他的位置,自己走到那倒在地上的锦衣胖子身边。
萧御看着那人的脸分外眼熟,百灵啊地叫了出来:“张三少爷?”
原来是他啊,萧御想了起来。这位张三少爷说起来也是帮过他的,虽然脱离不了纨绔习气,却也不算坏人。那更不能见死不救了。
萧御见他一直抓着脖子使劲吸气,又急又深,似乎是喘不过气来,手足时有抽搐,手指还有一些轻微的痉挛。
过度换气综合症。
他刚才撞了人也很紧张吧,所以才会诱发了这个症状。
有良心的人才会因为伤害到别人而紧张。因为这样,萧御觉这个纨绔胖子也不是那么无可救药。
他蹲在张三少的身边,拉起张三少的手。张三少感到手上传来一股暖意,抬头看到萧御,连忙一把抓住他,顿时涕泪横流。
“凤……凤大姑娘,我……我喘不过来气……我……我头疼……心慌……怎么办啊?!我害怕啊!我今天上街……也没有……带下人……我怎么办啊!要在喉咙上……切……切个口子……呜……”
一个大男人哭得这样凄惨,显得无能又懦弱。可是这种全身心的依赖正是萧御最珍视的,他永远不会看轻在他面前痛哭的每一个病人。
萧御让百灵到一边的烧饼摊子上要了个纸袋回来,把纸袋的口握在一起,搁在张三少的口鼻前面。
“张三公子,你没有喘不过气来,也不需要在你的喉咙上切个口子。你只是太担心那个孩子的伤势才会这样,你很好,你的心也很好,不会有事的。现在你看着我,听我的话,按我教你的做,马上就会好起来的。好吗?”萧御用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张三少,张三少一边紧张地深深吸气一边连连点头,泪眼朦胧地紧紧盯住萧御。
“现在把呼吸放慢,跟着我做,呼气……吸气……呼……吸……”萧御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频率,带着张三慢慢把呼吸放慢下来。
装烧饼的纸袋质量很好,张三少吸进去的二氧化碳多起来之后,便渐渐恢复了平静。
萧御见他呼吸已经恢复正常,便把纸袋拿了下来,站在一旁的围观群众看得目瞪口呆。
“喘不过气来这么捂一会儿居然能好?”
“捂着不就憋死了吗?!”
“捂着口鼻能治病?!”
众人大声议论着,萧御怕他们自己回去乱来,一边叫自己的车夫过来安抚着张三,一边高声道:“对症了才能治好。大家在家不要模仿,会出事的。”
奉了元王世子之命的二九侍卫刚刚挤开人群,走到同样张圆了嘴巴一脸惊讶的老九跟前,瞪了他一眼不爽地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不是说驱散人群让开道的么?怎么你们俩自己倒在这里耗上了。”他眼睛看到正在跟附近的店家索要一间干净房间的凤大姑娘,挑了挑眉头道:“又是她?!怎么哪儿都有这位凤大姑娘?她到底在干什么?在大街头抛头露面成何体统,怪不得会遭人暗算呢。”
他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听得老九眉头一皱,一巴掌拍到二九后脑上,怒道:“不准乱说!凤大姑娘也是你能说得的?!”
二九瞪大了眼睛:“老九,疯了吧你!难不成你也被那乳臭未干的丫头迷了心神?!今天我可是碰见李方明家八岁的孩子都念着要娶她,你难不成跟一个孩子抢老婆?!”
老九怒道:“跟你说不清楚,让开,不要碍事!”一边绕过二九跑到那凤大姑娘身边,帮着她一起找房间去了。
二九气哼哼地返回了马车里,只听他那世子爷道:“为何去了那么久?让他们回来,我们即刻绕道出城。”世子爷向来是个定好了时间就必须严格遵守的人,他不愿意误了出城会合的时间,既然此路不通那便绕道而行。只是看老七和老九对那凤大姑娘的殷勤模样,肯定是叫不回来的。
二九气不忿地向自家主子把事情讲述了一遍。
“您说老七和老九明明是主子您的侍卫,居然对那个什么凤大姑娘言听计从!这分明是背主!咱们来了这半天,这位凤大姑娘简直如雷贯耳啊!看起来就不是什么正经的大家闺秀!”二九忿忿然地下了结论。
没想到他的世子爷还没开口,元老王爷已经出了声:“什么?是凤大姑娘?凤大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二九,快去看看,若是凤大姑娘需要帮助,你马上带她来见我。”
二九顿时惊呆了,连向来没什么表情的世子爷也轻飘飘地撇了元老王爷一眼。
二九看见了,虽然一眼,虽然只有一眼!二九知道这是自家世子爷产生了兴趣的表示。要知道世子爷可是个四岁的时候被人忘了一天没有吃饭都不会主动喊饿的孩子,在哪里饿晕了就在哪里一声不吭地晕倒。他连对自己都这么无所谓,别的人便是有三头六臂也入不了世子爷的法眼。
偏偏他刚才用他那双高傲冷漠的眼睛看了一眼。二九心中警铃大作,他觉得这个邪门的凤大姑娘抢夺了他的世子爷的注意力。
“去看看吧。”只听世子爷用他那清冷好听的声音命令道。
二九不敢不听令,怀揣着微酸的心情下了马车,又朝人群里挤进去。
只听凤大姑娘向一个店面开在路边卖胡拉汤的老丈说道:“大叔,只是借您的屋子一用,这个孩子好好的,我会治好他的,绝对不会给您的屋子添了晦气。等他康复了,说不得还是大叔你这座宅子的喜气呢。”
老九没出息地跟在一旁对着那老丈圆瞪虎目威胁人家,却被凤大姑娘一句话就叫住了,仍然站在凤大姑娘的身边虎视耽耽。
老七就一直蹲在受伤的那小子身边,兢兢业业地替凤大姑娘护着那乡下小子,那严肃的神情简直像在执行什么一级任务似的。
二九快没眼看了,他为什么会有这么没出息的同僚。
老丈还在犹豫,只听凤大姑娘道:“大叔,我给您五十两银子租一间房,只租用一下午。”
老丈眼睛一下子亮了,看了看那血流满脸的少年,却还是有些犹豫。
“一百两,一下午。”萧御道。
老丈连最后一丝犹豫都被那想象中白花花的银子给砸碎了,当即大开店门,招呼萧御等人把那少年抬进去。看得围观众人又是一阵唏嘘,有的在说那姑娘简直是个败家子,有店子就开在路边的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答应那姑娘的条件,说不定也能赚个几十两银子。
萧御让老七和老九帮着把少年抬进室里,从医箱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床单,垫在少年头下。又将秦老大夫按着那日里李夫人拿出来的麻醉药配制研磨的药粉和了水给少年喂下。在少年渐渐陷入昏睡的那段时间,洗手,消毒,一气呵成。
围观的众人已经被老九这壮汉驱散了,那老汉看着少年血肉模样的样子也不忍心看,自己去了前面。
二九和他两位没出息的同僚正挤在门边朝里看的时候,突然感到身后一阵强大的威压传来。他一回头,果然见自家世子正站在他的身后。
“世子爷。”二九忙叫道。
世子爷淡淡地点了点头。老七和老九忙让开地方,让这位主子站在视野最好的观看区。
世子爷往那一站,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大氅。
萧御早就看到了那人,抬头瞅了他一眼,这一看却是微微一怔。
他先看到的便是那双冷清无波的眼睛——萧御只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就是在城外救了他的马车里的那个人,这种比寒冰还冷的气息简直太具有鲜明的个人特色。
只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二九见那凤大姑娘盯着自家子主发愣,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家世子爷的好相貌可是任何传言中的赞美之辞都不能描其万一的。这世上所有的女人,见了世子爷的第一个反应就只会发呆。
元王世子看了看萧御头上包着的奇怪的白巾,那白巾把她一头墨黑的长发和半张脸都拢在了里面,只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睛,而后目光又停留在萧御手上捏着的小巧精致的铁制工具上面,还有他身边摆着的一堆奇形怪状的刀剪镊子瓶瓶罐罐,便百无聊赖地移开目光。
萧御笑了笑,向那边的几人道:“几位壮士多谢相助。再帮我一个忙,你们站在那边不要动,免得踢地起上的灰尘,污染到这个小朋友的伤口。”
老七、老九、二九:“……”三人不约而同地偷偷看向自家世子。
这么俊美无俦、玉树临风、贵气逼人、冷若冰霜,遥不可及一如生在雪山深处悬崖峭壁之颠的高岭之花的、他们金尊玉贵、说一不二、威仪赫赫的世子爷,又一次,被人称为了“壮士”……凤大姑娘你是在暴殄天物你知道吗?
萧御见少年已经彻底陷入昏睡,麻醉药全面生效,便吸了一口气,小心地开始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找出破裂的血管,用桑皮线一一缝扎。
这只是个小的缝合手术,萧御很快便完成了,又将破开的皮肤细致地缝合,最后撒上秦老大夫为外伤专配的药粉——萧御验证过那药粉具有一定的消炎抗菌的作用,再用煮过的白布小心地将伤口包起来,手术便完成了。
谢景修的目光一直随着那小小的“绣花针”移动着,琥珀色的眸子隐含微光。
她并不是将破开的血肉随便地缝合在一起,她下手分明极有章法,不疾不徐,却果断迅速。这个少女对人体的了解理应超过朝廷乡野的每一个能人异士。
屠夫会比所有人都更了解牲畜的躯体,因为他每天都在分筋拆骨。
什么样的经历才能够让一个人如此了解人类的躯体?
萧御处理好少年的伤口,微微吁了一口气。百灵正在手脚熟练地收拾着用过的器械,将它们简易地清理隔离放好,待回去以后彻底清洗消毒。
萧御起身走到门边的几人面前,想要再寒暄两句,谢谢他们,毕竟他们帮了那么大的忙。却听那人开口道:“听说你接好了周昭的断手?”
作者有话要说:  萧医生:这位壮士……
知名攻君:……你还是叫我小公举吧。
萧医生:……
知名攻君:……

第42章 仿佛相亲

萧御看向出声问话的那人,那人虽是问了他一个问题,眼睛也算有礼貌地直视着萧御,却仍旧冷冷淡淡的没什么旁的表情。要不是那道声音太符合他的特质,萧御几乎以为他根本就没说话了。
萧御笑着回道:“不错。你认识周昭?他现在好多了吧。”
“不认识。”
“……”
“……”
萧御笑了笑道:“对了,我还要多谢诸位仗义相助。没有你们的帮助,这个孩子不可能这么快得到救治。”
“凤大姑娘的事,我们如何能不帮忙?实在当不得姑娘一个谢字。”七九两人连连推却,萧御仍旧讲了几句表达感谢的客套话。这些都是热心人,他又不能给人家什么实惠的好处,感激之情却要传达到,不能让做好事的人心冷。
“我没有帮你。”只听那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萧御和老七老九之间热情的寒暄。
“……”
屋子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萧医生好一阵无语。你没有帮我你就老实在一旁站着,就当我没在谢你,你这样说出来让别人怎么回你呢?他这么会热场子的人都面临着冷场的尴尬啊!
萧御笑了两声道:“这位公子不必谦虚,我看您一身穿戴贵气逼人,必是身份不凡之人。您还愿意关注这样一个农家少年,公子必是心怀仁义之人。看起来这几位壮士与公子都是相识的,自来人以群分,总之这次多谢诸位仗义相助了。”说完揖了一礼,客套完了就准备告辞。
七九二不由得对这位凤大姑娘更加心生敬佩。会救人就够厉害的了,还特别会说话。对着他们世子爷也能讲这么多话,口才了得,口才了得。
二九却想着这凤大姑娘总算把壮士和他们世子爷区分开了……
“姑娘且慢。家中长辈想要见你一面,可否请姑娘移步?”
萧御一愣,见他的长辈?这……有什么说法?为什么要见他的长辈?
老七和老九见元老王爷要见凤大姑娘,知道他是不想瞒着她他们的真实身份。老九忙解惑道:“凤大姑娘,你不记得在下了么?在下是那日在流民队伍中蒙姑娘相救之人。救命之恩没齿不忘。我们主子也对姑娘十分欣赏,一定是想要当面感谢。我们主子您也是见过的,这位是我们府上的大少爷,凤大姑娘不必担心。”
萧御一经提醒终于想了起来,笑着向老九点了点头:“原来是你啊。你伤势恢复得如何?”说着看向老九的腿部,满意地笑道:“看样子是恢复得很好,不错。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们习武之人总不把受伤当回事,这也是不行的。还是要小心一些,免得留下什么后遗症。”
不知为何,凤大姑娘明明只是个未及笄的少女,却总爱用这副老成的口吻跟别人说话。若是别的少女如此行事,少不得有些滑稽,凤大姑娘这样却不让人觉得违和。
有这样一手精妙医术和救死扶伤的菩萨心肠,她自然有资格居高临下。
老九也不由得端起一副敬畏神情,感激道:“姑娘的话在下记住了。”
萧御对他这副谨尊医嘱的态度十分满意,又想到他口里的主子大概就是那天在流民队伍里见过的那个老者。
当日他就觉得那老人一身气度不像普通的流民,今日一看果然大有来头。他对那睿智平和的老人也十分有好感,既然老人想见他,他自然不便推辞。
只听老九口中的那位大少爷开口道:“老九,你留下来照顾那个孩子。”眼睫一动又看向抱着医箱站在一旁的百灵,“丫头,服侍你家姑娘摘下面巾,戴好幂离。”
萧御刚才还没来得及把做手术的时候用来遮掩口鼻和头发的面巾摘下来,没想到这位大少爷倒是细心。
百灵连忙应了,手脚麻利地上前给萧御摘面巾戴帷帽。
萧御无奈地道:“我自己来……”这丫头,听那位大少爷的话比听他的话还殷勤,到底谁是她正经主子。
那位大少爷已经很绅士地转身回避,其他几个侍卫自然也跟着一起回避,反倒弄得萧御越发不自在。
越避越觉得尴尬啊……露个脸见一面又能怎样?你说一群大老爷们,这叫什么事。
百灵把幂离给萧御戴好,乖巧地向那位大少爷行了一礼,道:“大少爷,我们姑娘已经整理好了。”
“……”百灵这丫头是叛变了吧!
大少爷点了点头,拢了拢身上那华丽的大氅,缎子一样的墨色长发在狐裘领子上面微微滑动,只听他道一声:“跟我来吧。”便抬脚走了出去。
萧御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跟上。老九和老七都留下来看着那个少年,萧御也能放心。
几人一起走到街边停着的那辆宽大的马车前,二九手脚利落地把帘子撩起,元老王爷捋着胡子扶着二九的手走了下来。他的孙儿和那凤大姑娘一前一后地站在马车前面,看上去倒是十分地般配。
“凤大姑娘,别来无恙啊。”元老王爷笑眯眯地道。
萧御不奇怪这老人会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不知道他又是何方神圣?
“老人家安好啊。”萧御也笑着寒暄。
元老王爷似是十分喜欢萧御的态度,哈哈一笑,指着不远处的酒楼道:“相请不如偶遇,街上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不如找个地方坐下来喝杯热茶,凤大姑娘可愿给老夫这个面子啊。”
萧御笑道:“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二九看了自家世子爷一眼。再耽搁下去就赶不上跟城外卫队约好的集合时间了,不知世子爷会不会允许?
却见他家世子爷用修长的指尖从怀里拿出一块小巧的玉牌来交给他:“你自去城外与卫队会合,让他们原地待命。”
二九接了玉牌,垂首应了一声,就从另一辆车上解下一匹马来,翻身上马朝城外奔去。
元老王爷引着萧御往酒楼走去,萧御见那位大少爷没跟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位大少爷吩咐完属下做事,便朝着他们走来。裹着那修长身躯的狐裘大氅下摆微扬,掩在深色裘领中的脸庞越发显得冷峻如玉。那张十分出色的脸上鼻梁挺直,薄唇轻润,修眉俊目,眼窝微深,长如鸦羽的睫毛却在阳光下显出隐隐的光影,行动间尽是浑然天成的优雅贵气。街道的背景瞬间模糊成一片光影,衬得此人一举一动皆可入画。
萧御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得需要多少代的基因改良和优化才能生出这么一个非同凡响的耀眼人物。
元老王爷带着他二人上了酒楼,把小二找来点了茶水小菜,这才看向萧御道:“上次见面,隐瞒身份实非得已,凤大姑娘莫怪啊。”
萧御笑道:“老人家是心怀宽广之人,我亦不是囿于成规的愚夫,既是值得相交,身份有什么重要。”
元老王爷哈哈笑道:“你这丫头不但医术高超,还有一张巧嘴哪。老夫我倒更不能再对姑娘有所隐瞒了。姑娘可知元王府?”
站在萧御身后的百灵一下子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一老一少。
她的消息可比她家姑娘灵通得多了,这十几天里元王府几个字在淮迁城里也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萧御也稍微听说了一些,一怔道:“您是……那位元老王爷?”
元老王爷笑道:“没错,老夫就是那位元老王爷。”说着拍了拍端坐在一旁默然不语的世子爷,“这是我的孙儿,也是元王府的世子爷,你叫他景修好了。”
原来这闷骚的发光体竟有这样高的身份,萧御看着谢景修,微微笑着招呼道:“元公子好。”
“……”谢景修垂着眼睫啜了一口茶水。
元老王爷轻咳一声,道:“凤大姑娘,老夫和孙儿姓谢,不姓元。”
萧御:“……不好意思啊。”
元老王爷呵呵一笑,连称不必。
小二这时端了茶水小菜上来,几人暂时止住话语。待到小二一走,元老王爷抚了抚胡须,慈详地看向萧御道:“凤大姑娘平日里可有什么爱好?”
萧御微笑道:“行医。”
“……除了行医呢?”
打蓝球算不算?
萧御想了想道:“偶尔下下棋吧,只是在下的棋艺实在不忍目睹。”
元老王爷笑道:“那可巧了,我这孙儿棋艺可是一绝,从十三岁开始就鲜逢敌手。连般若寺的方丈大师都赞景修的棋艺已至神来之境。”
萧御笑着附和,只是心里却十分纳闷。
这情形怎得如此奇怪呢?这是在相亲吗……
一顿下午茶下来,元老王爷与萧御称得上相谈甚欢。只是萧御出于礼节戴着幂离吃喝都不方便,元老王爷也不多留他,不多时便散了。
出了酒楼,元老王爷拍了自家孙儿一下:“这天也快黑了,今天是出不了城了。我和老七老九还回李方明那儿去,你去送送凤大姑娘。”
谢景修看向萧御,琥珀色的眸子在夕阳下显出琉璃般的色彩,萧御赶在他开口之前忙道:“实在不必了,几步路的事。况且还有一个病患我得再去看看,就不耽误老王爷和世子爷的正事了。”
元老王爷还要再劝,见萧御坚持推辞,也便遂了他的意,只让老七和老九帮着萧御送那农家少年回家,他则与谢景修一道回知府衙门。
萧御目送着那辆低调华丽的马车缓缓驶走,轻吁了一口气。
他跟元老王爷谈起话来都甚是投机,可是那位世子爷坐在一旁实在是让人无法忽视,不言不语的都让人压力山大啊。
见惯了大世面的萧医生还不曾在什么人面前有过如此局促的感受,这位世子爷算是第一个。
百灵见元老王爷和世子爷的车驶远了,突然无法抑制地激动地连连小声道:“姑娘,是王爷啊……是世子爷啊……姑娘!世子爷长得怎么这么好看!姑娘,你看到没有?!就是太吓人了,不知道世子妃会是什么样的,才能配得上世子爷?”
差点忘了这还有个叛变了的丫头。
萧御走向自己的马车,百灵跟在一旁仍旧激动得不能自己。萧御好笑好摇了摇头,这个时代也有追星族嘛?
车夫还在马车旁边陪着张三少坐着,原本围观的人群也早散得不见影踪了。萧御有些意外,没想到张三少居然一直等到现在。他早没事了,还等在这里干什么?
张三少见他回来,连忙站起身来,高兴又激动地道:“凤大姑娘,你终于回来了。”
车夫无奈地道:“姑娘,这位公子不愿意走,非要在这里等您。”
萧御向他点了点头,走到张三少跟前。
“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帮你看看。”
张三少连连摇头:“我好了,我全都好了。凤大姑娘妙手回春,我现在好得不能再好了,一点也没有不舒服。”
萧御奇道:“那你怎么还不回去?”
张三少面上现出一丝别扭,笑了笑道:“反正我回去也没事。凤大姑娘,你救了我的命,我得好好谢谢你啊。你还有没有别的事?我可以帮你做!”他拍了拍自己一身肥膘,“我有劲着呢!”
萧御失笑,摇了摇头道:“我没事要你做。你还是快回去吧,省得张大人担心。”
说完便要上车,张三少有些无措地站在车边,眼巴巴地望着萧御,一副可怜相。
萧御回头看到他这副模样,想到这个纨绔胖子今天居然一个人出来,身边连个狗腿跟班都没有,难道真的有什么难处?
他刚要说话,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怒斥:“张三!你又干什么呢?!光天化日的居然也敢拦着凤大姑娘的车驾?!你皮又痒了吧,哥哥给你松松骨!”
萧御转头望去,却见那日在白马寺帮了他忙的乔晋正一脸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第43章 回京之法

乔晋虎虎生风地走了过来,推了张三一把,隔开张三和萧御。
“张三!你又想干什么呢!”乔晋捋起袖子把拳头在张三少的面前晃了晃。张三少看着他青筋纠结的手臂,悄悄地咽了咽口水,有些胆怯地后退了一小步。
这个乔晋别看长得清清秀秀,衣裳底下全是腱子肉。以前他身边有一帮狗腿跟班,人多势众,尚还吃过几次亏。这一次他只身一人,哪敢直面这个莽夫。那拳头打在身上可疼了。
只是看到凤大姑娘还在马车前站着,张三少不愿意在她面前显出怯懦,硬是挺起了肉呼呼的胸膛,鼓起勇气鼻孔朝天地道:“乔、乔大郎,你少猖狂。这可是在大街上。你还敢当街行凶不成?”
“你用你那身肥肉试试本少爷敢不敢当街行凶!”乔晋咬牙狞笑,拳头就毫不留情地挥了出去。
张三少再也维持不住,啊地大叫一声抱头蹲了下去。
乔晋收回拳头百无聊赖地看着地上的张三少,不屑地冷哼一声。
萧御看不下去了,走上前道:“乔少爷,你别欺负他。他今天病了,别又把他吓着了。”
“这小子肉多皮厚,禁得住。凤大姑娘,刚才在下唐突了,没吓着你吧。”乔晋忙笑着放轻了声音道。他听这凤大姑娘总算不用那个怪怪的“小伙子”称呼他了,顿时心情舒畅。
萧御道:“我没事。”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张三身边,见他还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有些担心他又被吓出点毛病来。
“张三少爷,你没事吧?”萧御拍了拍他的肩膀。
乔晋看得眉头皱起,走过去踢了踢张三少的屁股:“我刚才又没打着你,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别仗着凤大姑娘心软就在这里作妖,我可看着你呢。”
却听一直悄无声息的张三少居然嘤嘤地哭了起来,乔晋顿时傻眼了。
这小子难道被他吓傻了?以前就算揍他一顿他还梗着脖子不服气呢,现在怎么就哭了呢?!他没干什么啊!
“呜呜……凤大姑娘,你快走吧……呜呜……快走。”张三少埋着头赶萧御走。他居然没出息地在大街上哭起来了。他明明只是心里苦,悲从中来,看起来倒像是被乔晋吓哭了似的。他说他不是吓哭的凤大姑娘也不会相信的,简直太丢脸了。
在萧御的眼里不到二十的张三少还是个孩子,这个时候又蹲在街上哭得可怜,他哪能放着不管。萧御不悦地看了乔晋一眼,乔晋简直冤枉死了。
谁哭谁有理是吧?!他也可以哭给凤大姑娘看啊。
萧御让车夫扶着张三少,不顾他没什么力气的反抗,带着人进了街边一个小茶馆,要了个雅间。
乔晋摆弄着手里的折扇,也自觉地跟了过来。
张三少见自己在凤大姑娘面前是里子面子都没了,索性放开了胸怀,哭得两层软嫩的下巴都湿透了。
萧御无奈地好声安抚了片刻。
他分明是个外科医生啊,什么时候又成了青少年心理辅导医生。
乔晋看着凤大姑娘如此温柔小意地对那个白胖子,咬得一口牙齿吱吱作响,不耐烦地一拍桌子:“你哭够了没有?!有事说事,没事别像个娘儿们似的哭哭唧唧,哭给谁看哪!”
张三少被他吓了一跳,倒是止了哭,却开始打起嗝来。他嗝得一颤一颤地看着坐在他身边的凤大姑娘,心里的泪简直汹涌成海啊。
为什么他最狼狈的样子全部都让凤大姑娘看到了?!
在乔晋的武力威胁和萧御的耐心引导下,破罐子破摔的张三少把心事竹筒倒豆子似地向这两人倾诉起来,也不管一个是他道上的死对头一个是刚认识不久还有点倾心的姑娘。
萧御在他断断续续的讲述当中听出了个大概。原来张三少的父亲早年在外地做官,张三少一直是他的大伯和伯母养大的。他被养成了个纨绔子弟,他大伯家的表哥却是文武双全。等到张大人回来以后,他的性子已经扭转不过来了。
虽然张三少自己没觉出味来,但是萧御也差不多能猜到,这恐怕是他那大伯伯母故意为之的。自己的孩子养得那么优秀,可见不是不懂得教育,却生生把别人的孩子养成这副模样,不是有意的都怪了。
如今已近年关,年关之后,李方明知府任职期满,便要调职京城了。张大人一直是跟着李方明手底下做事的,算是李方明的心腹,李方明也利用李家的权势之便活动好了关系将张大人一起带走。
可是没想到,张大人居然只准备带着他表哥走,却要把他留在淮迁。
“父亲说我无能又蠢笨,去了京城只会给他添麻烦。”张三少哭道,“我都说了我可以呆在府里哪都不去,可是父亲就是不答应。他才回来几年就又要离开我,还一点都没有舍不得。我心里好苦啊,呜呜。”
乔晋摇着扇子,倒罕见地没有出言讥讽。
大冬天的本来就冷,萧御被他扇得一阵寒颤,瞪了乔晋一眼。乔晋讪讪地收起了他重金收来的前朝有名风流画师出品的折扇。
清官难断家务事。张三少家里这个情况,萧御也没法说什么,只能略略安慰了几句。
张三少哭诉了一阵子倒是心情开朗了一些,握起白面馒头似的拳头砸在桌面上。
“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要去京城!”
去京城。
萧御心里一动,将张三少打量了几眼。
乔晋难得地胡乱安慰了两句:“这点破事也值当得哭。你老子总归是你老子,哪有带着别人的儿子去出人投地却不管自己儿子的道理。你回去就这么跟你老子哭,他不同意你就哭到他同意。看你那点出息。”
张三少被乔晋冷嘲热讽一通,也没有底气像以前那样顶撞。一个是怕挨揍,一个却是因为他在人家面前哭得跟个熊包似的,哪还有底气硬起来。
却听凤大姑娘也温和地出声道:“乔少爷说得对,你肯定会去京城的。”
张三少感激地看向凤大姑娘,只见凤大姑娘掩在轻纱后的朦胧面容似乎向他一笑,又道:“小张啊,咱们商量一件事成不?”
张三少吸着鼻子点点头:“凤大姑娘尽管说,在下无不应的!”
萧御点了点下巴,微笑道:“你看,咱俩成个亲如何?”
“噗——咳!”一旁喝茶的乔大郎一口茶水全都呛到了鼻子里,抖着手剧烈地咳嗽起来,不敢置信地看向凤大姑娘。
张三少已然变成了一个石化胖子。
乔晋连声叫道:“凤大姑娘,你、你、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先不说她一个姑娘家自己向男子提亲,就说她刚刚看了张三少那副怂样,在旁边还有一个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他乔大郎的对比之下,她居然就直接看上了张三胖子,还不顾矜持地主动提亲!这是何等可怕的眼光啊!
张三少渐渐回过神来,先是不敢置信地拿手指着自己支支吾吾,然后一张白胖的脸就红成了一颗白里透红的苹果。
乔大郎快要气得吐血了。
萧御将他二人神色一一收入眼中。他知道乔晋和张三少都是纨绔子弟,向来不把规矩礼法放在眼中,虽素有劣迹,却也是懂得知恩图报之人,所以才敢在这二人面前语出惊人。这两个人的反应不像古代人,倒更像是现代的男生,也挺有意思的。
萧御道:“不瞒三少,我是有事相求,只能出此下策。”说着便将自身的困境捡着能说的向他二人说了个大概。
“便是不为自己着想,我也要为我母亲着想。她分明是明媒正娶的正妻,却只因出身不够高,又没有狠辣手段,就被那京城第一美人挤兑得如此可怜。如今也不敢奢望她能将那正室之位夺回,只要上了京城与凤院判和离,得了自由之身,便已足够了,也好过一年年在家庙中蹉跎日子。”
把锅全给那凤大夫人卢氏背了。反正本来就是她占了方氏的正妻之位,这个锅背得也不冤。
乔晋和张三少二人听完,俱是义愤填膺。
三人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都有些豺狼虎豹一样的所谓亲人,一时间竟都是心有戚戚焉。
萧御道:“这件事不能向家中长辈言明,便是说了,他们也不会同意起诉和离的。我若想带着母亲上京城,惟有成亲一条道。”
张三少虽有纨绔习性,性子却还算赤诚,人也单纯。他家中又是那么个情况,只要张三少自己开口,想来这门“亲事”会成的。他这位“凤大姑娘”出身不高,又无父兄相护,对张三少一点助力也没有,张家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应该对这门亲事也乐见其成。
张大人既然是李方明的心腹,李方明又是李贵妃沾亲带故的表哥,那凤云宁手再长也伸不到张家来。要弄死一个凤家的大姑娘容易,要弄死一个张家的少夫人可就没那么容易了,除非她拼着当年的破事被发现的危险也要置凤照钰于死地。相信现在的凤云宁不会那么拎不清了。
他利用张三少的亲事达成目的,作为回报,他也可以帮张三少摆脱困境。张大人不是不疼这个儿子,只是嫌他不成材,又难以教化。
而贤妻驯夫,再合理不过了。张三少只有十几岁,还是个孩子,好好教导,不说成龙,成才总还是能够的。到功成身退的那一日,或者可以诈死脱身。诈死之后没有身份户籍,到时候寻个葫芦庙出了家,先弄个僧牒傍身。过个几年再还俗,官府查僧人不会那么严格,弄个户籍到一个小城镇里落户,从此以后开个医馆行医济世。
萧御一瞬间已经将后路安排想得清清楚楚,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双赢的办法。
如果不是为了让方氏光明正大地走出凤氏家庙,好好地做个自由人,他现在就可以用诈死出家之法脱身。
多了牵挂,终究还是要多费些心思的。便是凤照棋,他去了京城之后,也要寻机会作一番安排……
萧御还在思索着,张三少看着他掩在幂离后的面庞,心里想着这几次相遇时凤大姑娘的与众不同和温柔可亲,越想越觉得心里美得很。
凤大姑娘每一次救人时候的模样都让他心里又暖又热又震撼,再没有一个女子能像凤大姑娘这样了,有极致的魄力,又有极致的温柔。这样与众不同令他倾心的凤大姑娘居然主动向他提亲?!张三少觉得自己一下子从沼泽地里升到了飘缈的云端。心想事成,天上掉馅饼,这说的就是他啊!
张三少红着脸,肥白的手指头拉了拉衣襟,刚要张口,却一下子被乔晋打断了。
“凤大姑娘!你若只是想要去京城,多的是别的法子,何必委屈自己嫁给这么一个肥猪!”
“你才是肥猪!”张三少怒了。
乔晋伸出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龇着牙道:“你再敢顶嘴,小心我让你变成猪头!”
张三少敢怒不敢言,萧御起身道:“好了,乔公子不要吓唬他了,他今天真的病得不轻,禁不得吓。天色已晚,我要回去了,乔少爷帮个忙送张三少回去吧。”
说着起身告辞,张三少忙在后面道:“凤大姑娘,你放心,我回去就让父亲找媒人去提亲!”
“你给我闭嘴!”乔晋气急败坏地去堵张三少的嘴,回头一看,凤大姑娘已经出了茶馆登上马车了。
张三少看着他黑如锅底的脸色,也不敢再嚷嚷,偷偷地朝门外溜。
乔晋阴恻恻地开口道:“你干什么去?”
“我、我回家去。”张三少老实地回答。
乔晋走过去拎起他的领子朝外拽:“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不、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少废话!”
“……”
元老王爷与谢景修乘着马车返回知府衙门时,正与准备出门的李方明碰了个正着。
李方明一愣,慌忙上前道:“下官见过老王爷,世子爷。”这两尊佛爷不是已经要出城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元老王爷道:“路上遇上点事情,今天暂时出不了城啦,还是要叨扰李大人一宿。”
李方明连称不敢,让管家赶紧去给元老王爷和谢世子再收拾住处。
元老王爷见他一副要出门的行头,开口道:“天这么晚了,李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啊?”
李方明恭身应道:“有几名下属来报城外流民安置所出了些问题,下官正要前往查看。”
“流民安置所啊。”元老王爷点了点头,“去吧,流民是要好好安排,安置所不能乱。”
“下官省得。”李方明恭敬应了。
目送着元老王爷和那冷冰冰的世子爷跨进大门,李方明正要上轿出发,却见远处有人骑马而来,不等马停下便一下子跳了下来跪在李方明脚边,气喘吁吁地抬头道:“大人留步!大人现在万万不能到安置所去!”
李方明皱起眉头:“本官为何不能去?难道有人动武了?若是如此本官更要去了!流民若乱起来,淮迁城哪里还能安稳!”
元老王爷听他说话行事,也不由得微微点头,李方明倒也是个不错的父母官。可惜啊,可惜姓李……
却听那来报的捕快嘶声道:“不是的大人!比动武更严重!安置所里的大夫说、说,那里爆发了疫病!”
疫病?!
谢景修脚步一顿,修眉微皱回过头来,看向大门外的李方明和那来报信的捕快。
只听那捕快高声道:“秦老大夫严令所有人不得再进入安置所!还有,还有……”
李方明急道:“还有什么?”
那捕快道:“如果可以的话,秦老大夫希望与凤大姑娘一同辨症诊治!他想请大人亲自去凤府延请凤大姑娘到知府衙门来,免得凤府长辈阻挠!”
凤大姑娘,又是凤大姑娘。
要一个小姑娘一起治疫病,说出去根本就是荒唐乱来。
可是偏偏这样说的是淮迁城里医术最高,也最有威望的秦老大夫。还要他这个知府大人亲自去请。
李方明愣了愣,点头道:“本官知道了。”

第44章 走近流民

李方明安排传话的捕快回去休息,自己站在轿子前面想了想,重重地一叹,还是上了轿子,道:“启程去凤府。”
“李大人。”一道清冷男声突然从轿帘外传来。
李方明觉得心头一颤,是那个世子爷在叫他。他是李家人,和元王府分属两个阵营,面对元老王爷的时候他恭敬地供着就行,可面对这个年纪轻轻的世子爷,他却总觉得胆怯。
同僚中经常会交流一些官场内外的小道消息,都是没什么依据的道听途说,其中就有这位貌比上仙的世子爷那些令人胆战心寒的手段。
其实并没有什么证据,只是往往跟谢景修作对的那些人往往不得善终,或者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或者死于非命,谁也查不出蛛丝马迹来。李家那样的权势通天,要保的人都保不住。一桩两桩可能是巧合,十桩八桩下来,谁还能信那些都是意外巧合?
李方明身为李家人就选短了一分底气,心里是极怕这位世子爷的,因此连忙下轿殷勤应道:“下官谨听世子爷教诲。”
谢景修微垂着眼睫看着他,道:“既是疫病,人人争相保命,远离尚且来不及,如何让一个世家闺秀弱质女子到疫情中心去。”
李方明连连应道:“世子爷说的是,下官亦是这样想的。”天知道他本来想的是满足秦老大夫的要求,把凤大姑娘请出城去看那些流民,他就赶紧回来坐镇知府衙门的。
疫病,听了就让人害怕,疯了才会到那安置所去。
只是凤大姑娘的确医术了得,甚至能起死回生,她和经验丰富的秦老大夫一起出力,说不定可以治好疫病,在他回京述职之前又添一笔功绩。
大好的如意算盘,现在都让世子爷给搅和了。
只听那位世子爷又道:“流民不可不顾,淮迁城里难道就没别的大夫?李大人当以身作则,带领众大夫去往安置所,好生安抚流民,以免恐慌之下发生暴乱。”
李方明听这位爷要让他亲自去安置所,心里大骇,却只能欲哭无泪地应了。
去安置所与违背世子爷的命令之间,他毫无不犹豫地选择了去安置所。
李方明上了轿子自去找大夫去了,元老王爷走到谢景修的身后,笑呵呵地道:“没想到我的孙儿也会关心别人。”
谢景修没有言语,大氅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转身向大门内走去。
元老王爷摸着胡子想了半晌,天边的彩霞尽褪,已经开始显出一丝黯蓝的夜色来。
凤大姑娘在行的医术似乎是刀割线缝,这疫病总不能这样治的。不能因为她医术高超,就把一个未至及笄的少女带去疫病区。天下断没有这样行事的道理,那李方明自己不敢去疫区,竟想把责任推到凤大姑娘身上,果然骨子里还是脱不开李家人的自私自利。
元老王爷一叹,也转身走向府内。
“自私自利”的李方明大人此时正一路行到淮迁城里医馆林立的那条街巷,让手下人将那些大夫都召集起来,便要带着他们出城去。
一群大夫也早得到消息,知道城外安置所疫情暴发猛烈,可不是简单的疫病,现在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兵慌马乱的样子,谁敢去那种地方?因此竟大部分人又是哭喊又是求饶,谁也不愿意跟去城外。
“李大人啊,您明鉴!小的平日里只是靠着祖传的方子治一些头疼脑热的小病,小的医术不精,实在无力为大人分忧哇!”
“是啊是啊,我等医术不精之人去了也只能添乱。有秦老大夫在安置所里坐诊,一定没问题的。”
轿子前面乌压压地跪了一群人,痛哭流涕地哭求着不愿意出去。
李方明气得脑仁疼。这些人以为他就想去吗?!要是哭着恳求就可以不去,他情愿哭倒在元王世子的袍子底下。
现在他不得不听令前去,这些人还想跑?!没门,一个也别想跑!
李方明恶狠狠道:“疫情十万火急,本官尚且亲临疫区,尔等行医济世之人却为一已私利龟缩城中,难道就不愧疚吗?今日谁敢不去便是见死不救,按例可治行凶杀人之罪!统统下大牢,全部报到刑部去,杀鸡儆猴!”
李方明说完便钻回轿子,一挥手道:“起轿!”
留下跪了一地的大夫面面相觑,又是心慌又是恐惧,似乎无论出不出城去都没有活路了。有胆小的只能梗着脖子上了官府安排的马车,还有一些抱着侥幸的心情缩回院子里,打定了主意绝不出城。
疫情猛于虎,谁知道出去一次还有没有命回来。
萧御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了半天,便感到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到了吗?”萧御打开帘子朝外看。
车夫忙回过头道:“姑娘,是知府大人的车马占了街道,我们暂且避让片刻,等他们过去再走。”
萧御点了点头,便看到前方不远处一顶八抬大轿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两辆没有顶的马车,里面挤满了人,一个个神情萎靡,甚至惊慌恐惧。
萧御见他们手上大多抱着个医箱,看上去应该是大夫。只是为何把这么多大夫聚到一起?还一个个哭丧着脸,似乎是要赶赴刑场似的。
马车从他面前慢慢驶过,萧御一眼看到车上的人中有一张眼熟的面孔,正是那个和他一同给周昭治手的疡医程大夫。
萧御忙跳下车来,上前道:“程大夫,这天都黑了,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程大夫看到他,忙凑到车边上,向他道:“凤大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街上,快点回家吧。城外流民安置所里爆发了疫病,我们正要陪同知府大人一道前往安置所里看诊呢。”
“疫病?”萧御一症,这么冷的天,能爆发什么疫病?
说着话的功夫马车已经行远了,萧御只得停下脚步站在街边。车上的程大夫还在向他挥着手:“快回家去吧。”
当日一同为周捕头治伤的时候,这凤大姑娘的稳重和高超医术令人忽略了她的年龄,此刻街上偶遇才发觉她也不过与他的女儿差不多大,程大夫忍不住心中关切,多嘱咐了两句。
萧御朝他挥了挥手,沉思着走回自己的马车,车夫又一次驱马前行。
萧御突然道:“车夫大叔,你把车赶快一些,我们早点回府。”车夫应了一声,一挥长鞭,让马一路小跑起来。
不多时到了凤府大门外,萧御下了车,嘱咐车夫在门外等着先不要回去。车夫虽然疑惑这么晚了凤大姑娘还要去哪儿,不过他得过大老太爷的叮嘱,只要听凤大姑娘的命令就好,不需过问她的安排,因此便也安心地等在那里。
萧御一路跑回青云阁,进了那间专门僻来消毒的房间,从柜子里掏出几套新的袍子和面巾白布,用一块包袱包好,又拿了几瓶烈酒,一起包起来,便朝外走去。
百灵一直跟在他身边,萧御回头道:“百灵,你留在青云阁,我出去有些事。”
百灵一怔,立刻连连摇头:“不行,姑娘身边怎么能连个丫鬟都没有?我不能离开姑娘身边的。”
她家姑娘最近这般行事已经招了其他房的姑娘们暗地里耻笑,若是连个丫鬟都不带就出门,以后姑娘更要被她们看不起了。百灵很在乎这些,绝对不愿意离开萧御半步。
萧御与她争执不过,只能让她跟在身边。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疫病,但应该不是天花之类的烈性呼吸道传染病,否则不会不明确说明,只说是疫病的。
只要小心做好防护,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萧御出门上了马车,让车夫将车一路朝城外赶去:“我们去流民安置所,要快一些。”
车夫应了,将马车赶得飞快,沿着城中主干道一路朝着城门驶去。
快到安置所时,萧御让车夫停了下来,自己和百灵下了车,吩咐车夫先回府去,便与百灵一道往安置所步行而去。
李方明一行人早一步到了安置所。刚靠近安置所的大门,便闻到一股股恶臭味从里面传来,众人都忍不住以袖掩鼻,踌躇着不敢进去。
李方明指着被他派人拎过来的胡知县道:“胡大人,你是淮迁城的父母官,你还不速速进去查明情况。本官就在外面安营坐镇,与尔等同进退。你快点查清楚疫情如何,大夫又是如何诊断,速速回来向本官汇报,本官也好治定应对之法。千万不要让本官失望。”
胡知县在心里暗骂。他是淮迁的父母官,淮迁同样是李方明的治下,这老东西又怕死还想要揽功,说什么在外面安营坐镇,真是冠冕堂皇。
可是没办法,他姓李,他不敢不听姓李的话。
胡知县强笑着应了令,面色凝重地转头看向安置所简陋的木栏大门。
那个大门里散发着难闻的气息,胡知县活这么大也没闻过这么恶心的臭味。也许死亡就是这个味道吧?那道门就像生与死的界限,门外是生,门内是死,大门内的火把都似乎照不透门里面那渐渐弥漫开来的地狱般的黑暗。
胡知县回头看了看缩在他身后的大夫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李方明那老东西欺压他就算了,这些大夫算什么货色,也敢让他顶在前面?
胡知县随手抓了两个大夫推到前面,捏着袖子捂着口鼻沉声道:“你们给我在前面带路!”
两名大夫战战兢兢,苦着脸相视一眼,抬起几乎有千斤重的脚步,向着大门的方向迈了一步。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堵在这里干什么?”一道清泠泠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面传来,在这充满了浓重的黑暗和令人作呕的酸臭味的荒郊野外,在众人不得不面对那道死亡之门的沉重心情之下,那少年的声音不但令人耳中一亮,好像连眼前也多了一丝光亮,连气味都带着一抹清新似的。
众人连忙驻足回头,似乎身后有什么不得不注视的大人物似的。反正这个时候只要能拖个一时半刻不用踏进那道大门,不管是谁他们都会饱含感激地予以注视的。
这一看之下却让许多人感到些微意外。原本听声音以为是个少年,没想到竟是个穿着天青色襦裙的千金小姐款款地走了过来。
萧御见原本正面朝着安置所大门的人群齐唰唰地猛回头看他,也是吓了一跳,心里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现代社会的那个笑话,说向日葵面朝太阳从东到西,第二天太阳从东边升起的时候怎么样呢?一地葵花猛甩头啊……还真是怪吓人的。
萧御笑着道:“诸位晚上好啊。你们也是来安置所诊看疫情的吗?”
别人还没如何,李方明看到萧御的时候已经吓得几乎要跳了起来。
谢世子亲自嘱咐的不准他找凤大姑娘出来,可是凤大姑娘居然在这里现身,这要是让谢世子知道了,他该怎么解释啊!
李方明上前道:“凤大姑娘,天色已晚,你来这里干什么?可是迷路了?这里可不好玩,我派人护送你回去。”
萧御不知道谢景修逼迫李方明的事,只是看到李方明身为知府居然亲自到疫区视察,心里也不由得肃然起敬。他知道封建社会的官员是真正的临驾于百姓的头上,一个四品知府能够做到这一步,在萧御看来实属难得。
“李大人不必客气,我听说安置所里爆发了疫情,是专门来为诊治疫病出一份力的。”萧御微笑道,“李大人身为淮迁父母官,自己又不是大夫,能够走到这里已经足以令人敬重。只是您去到一线也帮不上什么忙,万一染上病更是淮迁的损失,便暂时在外面等侯消息吧。关于疫病的消息,我与安置所里的大夫查明之后定会回禀大人。还请大人在外面做好万全准备,到时候可能会需要许多药物和人手支援。”
说完依礼节行了一礼,便带着百灵朝安置所内走去。
李方明怔在原地。他方才还在满心担忧着如何向谢世子解释免于被他报复惩罚,却不想突然受到凤大姑娘如此敬重。
众人也都一同看着那道略显纤瘦却修长挺拔的身影。她正迈着稳健的步子朝着那道大门走去,那道令他们所有人胆战心寒的地狱之门。
凤大姑娘的步伐一点也不像个有教养的大家闺秀。真正的大家闺秀都是莲步轻移,行动间连衣摆都要纹丝不动的。凤大姑娘却走得脚底生风,衣摆翻飞,像个男人一样。
她为什么能够那么从容地走向那道门呢?难道她没有闻到从那里面弥漫出来的死亡的味道吗?
她凭什么能够那样从容?衬得刚才吓得屁滚尿流互相推诿的他们显得如此狼狈不堪。
李方明有些无意识地向前移了一步,却被身边的管家连忙拉住。
“老爷,莫往前走了。”管家掩着口鼻皱着眉头道。
李方明耳边还响着刚才凤大姑娘带着敬意的话。她说他令人敬重,说他万一染了病是淮迁的损失。她让他在外面侯着,然后转身走向那道门。
李方明向来自诩为官清明,为民请命,自认为是值得百姓爱戴的。可是他却当不起凤大姑娘的一句敬重。
那么样一个人的敬重,这里有谁当得起?不怕被压垮了怯懦可怜的肩背。
萧御带着百灵走进大门,迎面碰到行色匆匆的秦小大夫,却见他震惊过后,便一脸焦急地向他走来。
“你怎么来了?!”秦小大夫急得连敬语都忘记称呼了,也不似往常那般害羞了,气得连连跺脚,“我就说爹他老糊涂了,怎么能让李知府把你请过来?!你也真是的,让你来你就来了,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你赶紧地回去!回去就把衣裳都换了烧了,这段时间就在家呆着,不要出门了!”内向害羞的秦小大夫真是罕见地挺起了男子汉的气概。
萧御笑了笑,拉着秦小大夫的手朝里走去。秦小大夫一怔,看着手臂上那只修长好看的手,刚才的气势瞬间就像破了口的气球,咻地一下消失无踪了,一张清秀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上。

第45章 治疗霍乱

萧御随秦小大夫一起走进他和秦老大夫用来看诊的草棚里,秦老大夫一看到他,面上露出一丝愧疚。
“凤大姑娘,是老夫思虑不周,老夫不该让李知府强行将你请来的。”秦老大夫慌忙走了过来,“这里有我和秦竟就够了,凤大姑娘还是赶紧回去吧,免得家中长辈担忧。”
他单想着凤大姑娘医术与寻常大夫不同,也许可以有更好的法子对抗疫情,却忽略了她本是千金小姐,并非真正的大夫,这样的疫区也不是她这样的大家闺秀该来的地方。
却听凤大姑娘道:“李知府没有请我,是我自己来的。”
见秦老大夫面露惊讶,还想要劝,萧御道:“其他的先不说了,我们先看一看患者吧。患者有什么样的反应?”
秦老大夫叹道:“患病之人轻者吐泻清稀,胃胀胸闷,四肢发冷,舌苔白腻,脉相濡弱。重者吐泻不止,米泔水样粪便,眼眶凹陷,筋脉挛急,脉相沉细。依老夫看,八成是霍乱。”
萧御沉吟片刻。眼眶凹陷,已经是脱水症状,肌肉痉挛,是电解质丢失、缺钾缺钠所所致,这已经是重症之人,再不及时医治,便回天无力了。
“不知秦老大夫准备如何治疗霍乱?”萧御问道。
秦老大夫抚了抚胡须道:“轻者用藿香正气散,如寒伤中阳,四肢发冷,可用理中汤。重者应温补脾肾,回阳固脱,可用人参四逆汤。这些都是古法记载,只是……”秦老大夫重重一叹,“效果并不明显。给患者用了之后,能否痊愈只能全凭天命,况且每天还有新的患者染疫,实在是令人防不胜防。”
秦小大夫也有些灰心丧气。
他们保和堂的医术已经算是好的了,却仍旧拿这样烈性的瘟疫没有办法。病人拉着他的手问他能不能治好,他都不敢看着病人的眼睛说一声,他可以。
一切都要听天由命,令人无从着力,束手无策。
秦老大夫看向萧御:“不知凤大姑娘可有良法?”
萧御道:“只要应对得法,我觉得疫病可以治好。”
两个秦大夫眼睛一亮,一起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凤大姑娘说可以治好,他们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她总是有一些令人匪疑所思却又行之手效的手段。秦老大夫第一时间想着将他找来,也是出于这种盲目的信任。
萧御道:“只是,霍乱发展迅速,只有我们三个是不够的。我们需要大量的人手,还要准备好多东西。正好李知府和许多大夫都在大门外等着,必须将他们都组织起来。”
“李知府和其他大夫?”秦老大夫有些疑惑。瘟疫爆发之后原本在安置所里为流民看诊派药的大夫全都逃回了城里,如何会在这个时候聚在大门外面?
萧御点头道:“我先出去召集人手,还需要准备一些东西,必须立刻着手治疫,早一分钟就可以极大地阻止瘟疫蔓延。”
“还可以阻止疫病蔓延?”秦老大夫精神一振,“凤大姑娘可有万全之法?”他们以前也不是没有做过防护,可是霍乱却总能突破他们的防护,让更多的人染病身亡。
“的确有。还是那句话,这不是一个两个人的事情,我们需要大量的人手,甚至整个淮迁城和周边村镇都要行动起来。”萧御道。
霍乱是由霍乱弧菌引起的烈性肠道传染病,发病急,传播快,被霍乱弧菌污染过的水、食物、物品都有可能传播霍乱。流民安置所离淮迁城并不远,附近还有好几个村镇,很有可能在别的地方也爆发了疫病,只是安置所里一直有大夫看诊,所以发现得比较及时。现在不但是要治好疫病,还要防止疫病蔓延,淮迁城里和周边的村子都必须考虑在内。
“我去外面找李知府汇报一下情况,有好些东西需要借助官府的力量去准备。”
萧御说完便暂时告辞出去,朝着安置所的大门走去。
李方明已经在外面安营扎寨,做好了长期驻扎的准备。
每一次的疫病都堪比天灾,若是爆发开去,伏尸千里都是有可能的。那样的结果是他屈屈一任知府承担不起的,即便他是李家人恐也无法保得自身周全。
这疫病必须得治好。
李方明心里想到凤大姑娘那从容不迫的神情,浮躁不安的心似乎便能得到慰藉似的。多么可笑,他居然毫无理由地相信着那个孩子可以对付得了这样可怕的疫情。
说曹操曹操就到,李方明刚自嘲地摇了摇头,便见那抹身影又从安置所大门内的黑暗中渐渐走了出来。
萧御朝大门外一站,面前围着的人群瞬间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看着他似乎在看着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人群后面的程大夫眉头深深皱起。虽然他也害怕疫病,他也不想走进那里,可是这不妨碍他觉得这些人很过分,他此刻羞与他们为伍。这些平日里嗓门比谁都大,名声喊得比谁都响的所谓大夫,不但胆小如鼠,还要用他们的懦弱去伤害敢于走进疫区的那个少女。
程大夫热血一动,连对疫病的恐惧也被热血淹没了似的,他排众而出走向萧御。
他以为凤大姑娘会觉得难堪。一个妙龄女子被人避如蛇蝎,少女的心思总是要比别人细腻的,像他自己的女儿稍稍一句语气微重的话都能让她气得直哭,何况遭到这种待遇的凤大姑娘?
没想到凤大姑娘仍旧神情坦然,她甚至还在微笑着点头,好像对他们的做法很满意似的。
萧御道:“对疫病的恐惧也算是防止疫病传播的第一道屏障。”恐惧是人类最好的防护,可以让人类免于许多伤害,疫病也是同理。
“但是要知道正确的防护方法才能完全保证自己的安全,也可以免除许多不必要的恐惧。”萧御让百灵从医箱里取出那套白袍子和遮面巾,打开来向众人展示。
他现在需要很多人手,最好人人都能穿戴上防护的袍子和面巾再去护理病人,必须首先保证医护人员的自身安全。可惜他手上的袍子不多,要大量生产准备出来,就需要李方明去安排。
他站在大门边,没再朝恐惧的人群走近一步,遥遥向李方明道:“李大人,秦老大夫已经查明疫情,乃是急性暴发的霍乱。”
“霍乱?!”
“麻脚瘟?!”
数十名大夫中间顿时爆发出一阵喧闹的嘈杂声。这个名称他们并不陌生,霍乱每一次爆发都要死许多人,大夫们手头上所掌握的方剂汤药能够救下来的人却只是少数。
如同飓风一样的飞速传播,如同幽灵一般的无孔不入,根本令人防不胜防。
“不行,不行,不能再在这里呆着了!”立刻有大夫振臂高呼道,“这里也不安全!我们必须赶紧回城!李大人,您千金贵体,万万不该涉此险境啊!”
“赵大夫说得对!李大人,我们现在要做的便是赶紧回城,将城门紧闭禁止任何人进入或者外出!绝对不能让人将霍乱带到城里去,否则便是一场大灾难!只要我们熬到安置所里的霍乱过去了,大家便可以安然无恙了!”
众大夫纷纷应和,连声向李方明恳求。
萧御眉头微皱,扬声道:“恕我直言,你们便是躲回城里,也极有可能躲不过霍乱的传播。”
“你什么意思?!你敢诅咒我们?!”
那赵大夫怒红了脸道:“这丫头分明是在妖言惑众,危言耸听!她刚才进了安置所,她是绝对不准进城的!她一定是怕了,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要么将大家都留下来陪她一道面对危险,要么她就是想混回城去。李大人,您千万明察啊!”
李方明犹豫起来。霍乱他也是知道的,的确如同赵大夫所说,若是蔓延开来,那将是一场谁也阻止不了的灾难。如今疫病只局限在安置所里,只要谁也不进安置所,就不会将疫病带出来。
“霍乱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萧御朗声道,“李大人,我现在担心的是不只安置所里有疫病,只怕淮迁城里和周边的村镇也已经出现疫情了。”
安置所的附近有一条河流环绕着淮迁城和附近的村镇,是共同使用的水源。安置所里臭气熏天,因为呕吐物和排泄物都没有经过适当的处置,若是污染了饮水,后果不堪设想。
“一派胡言!”赵大夫气得跳脚,“分明是你刚才惩英雄进了安置所,现在胡编乱造不过是想要回到城里去。你若是回去才是一切的祸根子!既然凤大姑娘喜欢出风头逞英雄,何不就英勇到底,就留在城外与这些流民同生共死,岂不更是凤大姑娘的大功德?!”
百灵气得跳脚:“你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那赵大夫气得脸色发白,还要再辨,却突听远处传来一声高喊。一个骑着马的人影飞速地奔了过来,下马跪倒在李方明脚边,一脸惊慌地禀道:“大人!不好了!元老王爷……元老王爷他得了急病!世子爷让我来请个大夫回去给元老王爷看诊!您将大夫全都带出了城,我只能来这里找您了。”
众人一听是元老王爷的事,顿时来了精神。若是给元老王爷看诊,不但有机会得到老王爷赏识,也可以借机离开这种晦气之地。
数名大夫争先恐后地道:“李大人,元老王爷金尊玉贵,耽误不得,我们还是赶紧回去给元老王爷看诊吧!”
李方明自然也不敢怠慢,正要安排下去,却听凤大姑娘也出声道:“敢问这位捕快小哥,元老王爷是何症状?”
赵大夫冷笑一声:“怎么?凤大姑娘不是高风亮节之人么,不是要留在城外与这些流民共同低抗霍乱吗?难道一听元老王爷得了病症,便不顾那些流民了吗?”
萧御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等着捕快回答。
捕快略想了一想道:“好像是吃坏了肚肠,只是一直呕吐,腹泻,已经熬了些暖胃的汤药来喝,只是不管用。”
有几个大夫听完捕快的回话,几乎马上变了脸色。连那赵大夫也有些惊疑不定地看向那小捕快,又去看李方明,却惟独没敢看刚才正针锋相对的凤大姑娘。
这样的症状,又是在这个时机,稍有点常识的大夫都会想到它意味着什么。
李方明不明就里,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听凤大姑娘道:“果不其然。只怕,元老王爷也染上了霍乱。”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李方明更是惊得脸色都白了。
元老王爷在他的知府衙门里,他一家大小妻儿家眷全在那座宅子里!
无论是元老王爷出了事,还是他李家任何一个人出了事,都是他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没想到元老王爷得了急病,萧御只得临时改变安排。他让百灵将那两套带来的袍子面巾拿回去交给秦老大夫和秦小大夫。
“让他们一定注意保护自己,不要饮生水,时刻注意手部的洁净,如果吃东西一定要热透。”萧御叮嘱着,百灵一一点头。
“快去送东西吧,速去速回,我在这里等着你。”
百灵应了一声,抱着袍子又飞快地跑回大门里。
萧御走向李方明,让他安排一辆马车给自己。
“我现在得回去看看元老王爷,大人也一并回去吧。”萧御道,“疫情已经扩散到了城里,其实也说不定是从城里扩散出去的。总之现在您守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回去之后我有一系列的措施需要您向全城百姓通知,还要准备许多东西用来救助患者,今夜之内一定要准备到位。对了,您把这些大夫也组织一下带到知府衙门吧,最好连他们的学徒也找来,一起简单培训一下,大家齐心协力共同抵御疫情。一切都得要快,疫情面前,动作永远不嫌快。”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凤大姑娘神情坦然地对着李知府一一吩咐着。她哪里像是跟一位知府大人在说话,简直像是在吩咐自己的下人那么理所当然。
只是却无人敢说什么,连李方明都不由得一一应声。刚才他们面红耳赤的争执像个笑话,事实证明了凤大姑娘并不是在胡言乱语,她说准了,连城里也不再安全。
不多时百灵从大门里跑了出来,萧御带着她上了马车,迅速往淮迁城里驶去。李方明没好气地命令那些大夫又上了那驾没顶的马车,自己弃轿骑马,心急如焚地一起往城里赶去。
谢景修坐在元老王爷的床边,看着元老王爷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偶尔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低吟。床边搁着一只木桶,里面都是元老王爷呕吐的秽物。
屋里飘散着一股难闻的气味,谢景修却似全然闻不到似的。他的狐裘大氅脱到一边,只穿着里面的窄绣紫袍,沉默不语地端坐着。
“呃……呕——”元老王爷猛然坐起身来,抱着木桶又吐出几口水样的秽物来。谢景修伸出手轻轻拍着元老王爷的后背,眉头微皱望向门外。
大夫怎么还没有来?
元老王爷吐出一口来,心里又轻松了一些。他躺回去,任谢景修拿一块帕子替他拭干净嘴角,笑了笑虚弱地道:“要不是病了这一回,我还享不了我孙儿亲手伺候我的福气哪。”
谢景修垂下眼睫:“祖父,您养养神吧,大夫就快到了。”
他话音刚落,便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婢女连声通报:“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谢景修看向门边,一只绣着云纹的白色靴子刚刚跨进门槛。他抬头一看,却见来人是一个极眼熟的清秀俊美的少年公子。他穿着一身淡蓝色直裰,有些宽大的袖口挽到手肘上,墨色长发怪异地束在脑后,垂下一把马尾似的发梢扫在肩上,腰部也利落地系紧,勒出一道纤细却柔韧挺拔的腰身来。明明是书生的装扮,却被他穿出了侠客般的利落洒脱。
少年向他笑了笑,急步走了过来,关切道:“元老王爷怎么样了?”
谢景修一直冷冷淡淡的面上头一次露出一丝讶异的神情来。
“凤大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  萧医生:……穿回男装却总被当成女扮男装,这种尴尬,谁懂。

第46章 全体动员

“世子爷好眼力。”萧御嘴角抽了抽,没再理他,快步走到元老王爷身边。
“老爷子,您感觉怎么样?”萧御轻声问道。
元老王爷笑着摇了摇头:“老头子算过命,还有几十年好活呢,现在死不了。”
萧御也笑了,他喜欢元老王爷的洒脱乐观。萧御到净房里看了恭桶里的排泄物,米泔水样粪便,霍乱无疑了。
元老王爷一张老脸也觉得分外不自在,萧御笑了笑道:“为医者百无禁忌,老爷子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
元老王爷点了点头笑道:“倒是老夫愚昧了。”
谢景修安静沉默地立在一旁,看着面前的少年写了一张药方,吩咐下人去配药熬煮,又让人带他去厨房。
如果不是知道她是凤大姑娘,是个女孩子,谢景修真的会以为面前这人就是个清秀干练的少年公子。
“你可有把握治好老王爷?”谢景修抬脚跟在他身旁。
萧御点头道:“老爷子症状尚轻,一定可以治好的。”
谢景修没有言语,只是一直沉默地跟在萧御身后。
极少有大夫敢像他这样保证治好病症,连太医院的御医们轻易也不会将这样的话说出口。当今的太医院有一股歪风,总要将症状往严重里说,让人先提心吊胆起来,治好了便是御医的功劳,治不好便是天命不可违。
还有一些大夫是治死了人而遭到报复的,所以为医者都知道,一定可以治好这种话是不能说的,否则事后便很难摘清楚了。治好了无功,治不好便是大大的过错,拿到官府面前都要吃亏的。
这凤大姑娘不知是对自己的医术太有自信,还是初出茅庐不怕虎。
“老爷子不会有事的,世子爷不用担心。”谢景修听到凤大姑娘这样对他说,还十分自然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在安慰他么?谢景修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在能力范围之内给出一句保证,不只是出于对自己医术的自信,也是为了安抚处于忧虑当中的患者家属。这是萧御的习惯。
他看了眼一直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世子爷,比起前几次见面时的高冷威严,这个时候的谢景修就没有那种令人感到压迫的气势了。
是因为害怕元老王爷出事,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这个大夫身上的缘故吧?萧御很理解这样的心理。虽然这个年轻人的面上不显出什么来,若是不担心也不会一直跟着他转了,萧御不吝于一句安慰。
两个婢女迈着急碎步走了过来,向二人行了一礼之后便向元老王爷的房间走去。
萧御心里一动,叫住她们。
“你们做什么去?”
婢女相视一眼,恭敬回道:“奴婢们要去清理恭桶。”
萧御摇了摇头,道:“你们不要去动它,等我回来清理。”霍乱病人的排泄物必须经过消毒处理,否则容易感染更多的人。
两个婢女十分惊讶,凤大姑娘居然要亲自清理恭桶?两人看向站在凤大姑娘身边的谢世子,有些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眼。
萧御又道:“不但你们不要靠近,元老王爷的院子暂时禁止任何人进出。”对于霍乱患者必须执行严格的隔离消毒,以防交叉感染。流民安置所是一个天然的隔离区,暂时不需要担心。淮迁城里和周边村镇才是真正需要担心的地区。
两个婢女有些迟疑。这凤大姑娘抢了伺候元老王爷的活计就算了,难道还准备把元老王爷院子里的活儿一个人都包揽了?让知府大人知晓了,她们如何担得起。
萧御知道她们的顾虑,转头看向身后的谢景修:“世子爷,你也说一句话吧,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还望你支持。”
谢景修看了他一眼,吩咐那两名婢女:“将凤大姑娘的话传给管家。”
两名婢女这才应了,福了一礼退下了。
凤大姑娘多半是为了近身伺候谢世子才想要显出自己的贤慧,让谢世子对她令眼相看。毕竟像元王府那样的门第,谢世子又是那般的人才,想要接近他而耍些计谋,这些都是深宅后院里常见的手段。
那两名婢女想到了什么,谢景修心里清如明镜。后宅里的那些手段他大概比谁见得都多,早就见怪不怪了。
萧御继续向厨房走去,谢景修顿了顿脚步,仍旧跟在他身后。
萧御回头看他,无奈地道:“谢世子不用跟着我,我一定会治好元老王爷的。我等会儿还有许多事,谢世子回去守着老王爷吧。他现在的症状是很难受的,有你在身边也会好受一些。”
话里话外都是嫌他碍事。
谢景修抿了抿唇,只当没有听见。
萧御无法,只能随他跟着。反正厨房里烟熏火燎的,这位公子哥受不了自己就会离开的。
两人一路到了知府衙门的大厨房里,李方明已经带着一干大夫等在那里了。
听百灵传话说凤大姑娘让他们去厨房等着的时候,众人都觉得分外荒唐。
不是要治霍乱么?在厨房里治霍乱?开什么玩笑?!
不过这个时候也没有大夫敢往元老王爷跟前凑,厨房就厨房吧,总比让他们去安置所强。
萧御一走进来,一直吵吵嚷嚷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众人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向他。
待看清凤大姑娘竟是一身少年装扮,还有她身后站着的元王世子的时候,大家也说不清这两件事到底哪件更让他们感到意外了。
若在平日里,哪家的闺秀若能跟谢世子搭上关系,这肯定算得上是震惊淮迁城的桃色大新闻了。可是现在命都顾不上了,谁还去管那劳什子的男女大防世俗礼法?况且这凤大姑娘是越来越难以让人把她当成个姑娘看待了,现在她一身男装真是一点也不觉得违和,简直本来就该是这样似的。
李方明先向谢景修恭敬地行了礼,又看向萧御。
“凤大姑娘,你怎么这副打扮?请你来治疫已是冒昧,如何还能这样唐突小姐?”李方明可还记得这位冷冰冰的世子爷特意嘱咐他不准把凤大姑娘请到安置所去的,难保不是他对凤大姑娘有什么想法。
如今凤大姑娘不但要治疫,还不伦不类地穿着男装,挽着袖口露着面庞,就这样大喇喇地出现在这群大夫面前。谢世子如果真对她上了心,如何能不介意?好歹得把幂离戴好,没有哪个男人愿意自己的女人容貌都被外人看清。李方明心里担忧,一连声地叫人带萧御去换装。
萧御略显不耐地打断他:“李知府别忙了,命要紧还是面子要紧?”
李方明顿时哽了一下,面色一沉。他堂堂一个四品知府,竟然被个丫头片子这样挤兑?!但是看到跟在萧御身后沉默不语的谢世子,李方明只能把不满都咽下肚去。
这凤大姑娘也真是手段了得,谢世子才来了淮迁多久,这就被她上手了?
萧御管不着别人怎么想,不过他也看出来了谢景修这面大旗很好使。他走到厨房里用来切菜的一个条桌的最前端,像是现代会议室的主席位一样,拍了拍桌子对众人道:“事情比较繁锁,我一件一件来说吧。治疫这件事情,我比诸位多了些许经验,因此厚颜在此抛砖引玉,先说一些治疫之法,也听取一下各位大夫的意见。我们最后确定下来一个行之有效的流程,一定要把这次的疫情尽快消灭。”
在烟熏火燎的厨房里这么正儿八经地开会,看上去实在有些滑稽。还不等其他人发表什么意见,萧御话音刚落便有一个管家从外面跑了进来,惊慌地向李方明汇报:“大人,不好了,夫人也得了急症!大人赶紧派一个大夫过去看看吧!”
“什么?!”李方明顿时急得焦头烂额。
还不等他缓过神来,又有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传话:“老爷,胡知县家中有人得了急症,他听说老爷将大夫都叫到咱们府上了,特来派人相请。”
接二连三的急报顿时如同一滴冷水滴入表面平静的热油当中,厨房里顿时炸开了锅。刚刚还能勉强冷静的众位大夫此时再也绷不住了。
所谓的急症,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那是瘟疫已经迅速地蔓延开了。
一件接着一件,令人毫无喘息之机。这就是疫病的可怕之处。
“没用了,没用了。”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夫连连摇头,“瘟疫已经传播开了,下面只能看天意了。天意如此,天意如此啊。”
这一夜之间剧烈暴发的恶疫根本不知从何而起,它四处飞窜,肆无忌惮地收割着手无寸铁的生命。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如果瘟疫接着朝外蔓延,连天子也要下罪已诏,以安抚震怒的天神。
这是来自冥冥之中的天意,因为人犯了错,所以要受到上天降下的惩罚。而他们这些普通的大夫又怎么能与天意作对呢?
众人惊慌过后,便有些心灰意懒。在安置所的时候他们只想逃回城里避祸,现在连城里也不再安全,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将他们裹在了中间。这个时候连恐慌都是多余的了,老大夫们说得对,惟有听天由命了。
“你们错了,天意才不是如此。”
少年清洌的声音突然响在众人头顶,喧闹与叹息声渐渐平复下去,大家只见那凤大姑娘快步地走到灶台边上,拿了盐罐子和糖罐子出来,往条桌上一拍。
“上天有好生之德,天意从来不会如此漠视人民的生命!秦老大夫和秦小大夫还在安置所里为患者看诊,一天一夜不眠不休!你们自己不愿意施以援手,少在这里拿着天意为自己遮羞!”萧御一双明亮的眸子将在场众人环视一周,面露愠色地高声道。
“你、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秦老大夫是留在了安置所,你还不是逃回了城里?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们指手划脚!”赵大夫怒道。
萧御冷声道:“我没对你们指手划脚。我以为你们都是有专业素质的医疗人员,我还想借助诸位的力量一起抵御疫情,现在看来我是错了。遇事只会怨天尤人的人根本不堪大用,又谈何共谋大事。”他看向李方明,“请知府大人将府里全部下人都召集来此。疫情发展迅速,我懒得再跟这些人扯皮,让愿意做事的人来吧。所有人必须听我安排,按我的要求行事。无论成败,后果全部由我一人负责!”他说着将手中取来的水罐也重重地搁在案上,啪得一声,竟让李方明也感到心头一悸。
程大夫看着站在最前方的那少年身影,有些嗫嚅地动了动嘴唇,手心也重重地攥了起来。
多少大夫在从医之初,也都幻想着自己能够成为华佗扁鹊一般的神医,通阴阳,定生死,面对伤病游刃有余。可是现实如此,没有人能够负担起别人的生命,面对患者的哀询他们连一句保证也不能说出口,谁又敢说把数千数万人的生命一肩承担?这是生死的竞技,可不是随口说说就算完的事。
说什么无论成败,后果全部由他一人负责,这少年人……太狂妄了,狂得可笑,狂得令人……心生向往。
上一次他便见证了凤大姑娘手下的奇迹,这一次,若果真能将疫情消弭,便再信她一次又如何?若是失败了——不得不说,她那一句“后果一人负责”的狂言妄语,真的令人安心不少。
若是最后仍旧落得一个伏尸千里的结果,最先要感到愧疚和恐惧的是凤大姑娘……
程大夫一边鄙弃自己的卑鄙心理,一边不由自主地挪步到凤大姑娘身边。
“在下,愿听凤大姑娘差遣。”程大夫揖了一礼。
萧御向他笑了笑:“程大夫不必多礼,还有许多地方要仰仗您的医术。”
程大夫连称不敢。此时李方明已经得了谢世子示意出去召集下人去了。整个知府衙门的下人加一起也有二三百之多,要全部召集起来还要费不少功夫。
萧御将盐、糖、水摆在一起,拿起一杆小秤来开始配口服补液。
霍乱早期的呕吐腹泻会造成大量水和电解质的丧失,因此及时补充液体和电解质是关键。
元老王爷属早期轻度症状,靠口服补液补充水和电解质,再用中药调整体内环境,应该可以克服疫病。
厨房里有些轻微压抑的讨论声,那些大夫刚刚被萧御如此训斥损了面子,此时既不敢走,也不好意思上前来询问萧御在干什么,只是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商议着什么。
萧御估算着比例称好了盐和糖,加入煮沸了的水里熬了熬,舀出一勺来尝了尝味道,感觉与口服补液的味道差不多了。
他将那烧开了一大锅的盐糖水倒到水罐里,拎起就朝外走。走了几步发现谢景修还像尊佛爷似地坐在主席位上八风不动,萧御心里想着他刚才可能是特意给他撑场子的,再看那张面无表情的冷淡面庞,萧御又觉得自己可能自作多情了。
他笑了笑,唤了谢景修一声:“走了,回去给老爷子治病去。”
谢景修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起身走到他面前,先一步撩帘子出去了,萧御跟着也走了出去。
厨房里的大夫等他二人都走远了,立刻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盐糖水就能治霍乱?这是哪门哪派的方子?”
“莫不是这丫头胡来的吧?!”
“凤大姑娘哪一次不像胡来,哪一次不是治好了人?!”
“……”
萧御自是不知身后那些人的议论,与谢景修一起回到元老王爷的房间。
他从罐子里盛了一壶水出来放在元老王爷的手边,笑着道:“老爷子,您就使劲地喝这个水,喝到喝不下为止,您的病很快就会好了。”
元老王爷看着站在床边笑意盈盈的凤大姑娘,还有在她身后站着的自己的孙儿,真真一对郎才女貌,万分般配。只是凤大姑娘这身装扮古怪了些。
他尝了尝,忍不住面露笑意:“丫头,你这是亲自下厨给老夫做了顿糖水啊?你这厨艺还得再练练。”
萧御也笑了:“老爷子且先忍忍,等您好了,我给您做一顿大餐补补。”
说话间院外有人隔着墙呼喊,说是李知府已经把人都召齐了。萧御向元老王爷告辞,元老王爷向谢景修道:“还愣着干什么,快陪着凤姑娘一起过去。”
谢景修:“……”虽然眉头皱起,还是一言不发地跟了过去。
到了大厨房里,只见院里院外满满当当的都是人,人人面上都露出一丝犹疑。
屋子里只留了十几个能当家管事的婆子和管家,再加上那十几个大夫,好在知府衙门厨房够大,否则还不一定站得下呢。
萧御一路走到最前头,李方明见那个世子爷还像条沉默的小尾巴似地跟在凤大姑娘身后,越发认定这位爷对人家有心思了,更加不敢怠慢萧御,早自觉得违护纪律,让众人都安静下来。
萧御也不废话,上来就开门见山:“相信知府大人已经向诸位告知了此次疫情之事。虽然疫病凶猛,但好在我们发现得早,只要处理及时,疫病是不会大规模扩散开的。这里有许多事务面要仰仗诸位共同努力。首先我们要做的是将病人严格隔离,防止交叉感染。”
他话音一落,大夫当中便有人嘘出声来。说来说去,还是要将染病的人都隔开。以前的疫情也是如此,把病了的人都聚在一起,给点饭食和药,能扛过去的算命大。这凤大姑娘义正言辞地将他们训斥了一通,还以为有多好的主意。
萧御对那些异议听而不闻,继续道:“病人的全部东西都不得带出隔离区,排泄物和呕吐物更要经过消毒处理。所有进入隔离区护理病人的医护人员都要做好自身防护,穿上隔离袍子,裹好头脸口鼻,接触过病人之后一定要经过严格的洗手程序,我等会儿会教给大家。出了隔离区要换衣裳,所有工作服统一回收焚毁,不得再次使用。必须保证医护人员的安全,才能进一步来谈对病人的护理。”
怪不得她穿了这么一身怪异的男装,原来是从流民安置所里出来之后随便换的。谢景修站在萧御身后一步的地方,眼睛略微打量了他一下,又移开视线。
他这一番话倒让被召集来的下人安心了不少。他们都是卖身在李家的仆人,如果李知府要拿他们的命去赚名声功绩,他们也是无法反抗的。可是至少这个看起来地位很高的少年首先想到了他们,还说要先保证他们的安全。
有大夫喊了一声:“凤大姑娘一直说隔离隔离,这城里的人凤大姑娘准备如何隔离?”
又有人道:“以前都是在荒郊野外辟一处地方围起来,现在有了流民安置所倒也便宜,只管把人都关进去就是了。”
“绝对不行。”萧御肃然道,“不能让病人感到被抛弃,否则他们不会配合的。要让病人主动走出家门,进入隔离区接受治疗,流民安置所虽然是个现成的地方,却会让病人心生抵触。”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凤大姑娘说怎么办吧?!到底要隔离到哪儿去。”有人嘲讽地笑了一声,扬声叫道。
萧御往四处看了看,找到百灵的身影。
百灵向他点了点头,站出来道:“我们姑娘既然说要将病人隔离治疗,自然早就准备好了地方。城外有一座凤家的庄子,就是姑娘准备的隔离所。”
凤家的庄子?凤大姑娘拿出自己的庄子来做隔离所?原本还想着看笑话的一些人面面相觑,一齐哑了声音。
萧御也稍稍放下心来。本来就算他想,凤家也不可能主动拿出庄子来做隔离所的,所以他让百灵去找周昭,用着凤大姑娘的名义强行从庄头那里征上来的。只怕庄头要去给三老太太告状去了,那都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上面只是第一步,第二步便是治疗病人。霍乱是由霍乱弧菌,一种很小很小的生物引起的肠道疾病,它使人体内环境失衡,表现出来就是上吐下泻。急性的上吐下泻会造成人体内大量失水,和一种维持人体平衡的物质,失去到一定量的时候,就会造成死亡。因此,我们要制作口服补液,让病人大量地补水补充电解质——不懂也没关系,就是用盐、糖以一定比例混入水中,我会教大家制做口服补液。让所有病人都有充足的补液,以补充体内失去的物质。再辅以秦老大夫所开的方子,用来调理体内环境,一定可以使大部分病人恢复健康。”
“除此之外,要阻止疫病蔓延,还要提醒全城百姓注意。不能喝生水,食物要熟透,注意手部身体清洁等等,若是发现病人,一定要通知衙门,由专人护送至隔离所。所有这些注意事项我会写到纸上,由知府大人通过官府的布告栏提醒全城百姓。”
众人全部听得聚精会神,萧御吁了一口气,接着道:“还有一点,因为霍乱弧菌存在于病人的排泄物和呕吐物里,所以所有病人的排泄物和呕吐物都要经过严格的消毒处理,不得随便排放。草木灰可以用于消毒。所以需要再拨一部分人手去收集制备草木灰,将草木灰与病人的排泄物与呕吐物充分搅匀混和放置一个时辰,才可倾倒处理。等一下我也会示范给大家看,请大家认真学习。”
萧御讲解完之后,便由李方明分派人手去将他的要求一一落实。收集草木灰,准备防护棉袍和面罩,制备口服补液等,众人似乎也被萧御激起了干劲,渐渐地有了些热火朝天的气象来。
等到凤大姑娘向大家示范如何处理排泄物与呕吐物的时候,众人这才知道,凤大姑娘不是随便说说的。
萧御挽着袖子,拿着一只葫芦瓢量着草木灰朝恭桶里倒,一边讲解道:“这样半桶排泄物用大概半瓢的量,倒进去之后搅匀。”他拿起一只木棍来伸进去搅了起来,顿时一股恶臭弥漫开来,熏得分派过来“学习”的众人一个趔趄。
平日里即便是倒恭桶的下人也是迅速地倒完了事,多闻一刻都觉得低人一等。谁能想到凤大姑娘一个千金小姐毫不在意地在那里干着这么低贱的活计。

第47章 直男视角

萧御走了过去,看向众人。他的口鼻用面巾掩住,越发显得一双眼睛清亮洁净。
“这是桩脏活累活,但是大家一定不能马虎。”萧御道,“这是关系到能不能克制住疫病传染的关键一环,大家的工作是十分重要的,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好好应对。”萧御就担心他们会敷衍了事,那样的话前面好多工作都会白费。
围成一圈的下人们忙呐呐地应了,保证不会偷懒。
萧御点了点头:“天也快亮了,今晚大家都辛苦了。大家回去睡个好觉,明天一早就要正式工作了。”
厨房里有人正连夜熬着补液,针线房的姑娘们正连夜赶制防护袍,每一个人都各司其职,兢兢业业。
只凭着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下人们来对抗疫情,萧御想一想都觉得甚是荒唐。可是现在他就是在做了,而且他对他们充满着信心。
对付这种疫情,最需要的就是同心协力。他从这些下人们有些畏缩的目光中看到了荣誉感。
人类并不是只会被恐惧驱使着趋利避害的,还有更多的人明知危险仍旧一往直前。这些卖身契都握在别人手中的下人们,会因为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对付以往束手无策的瘟疫而感到自豪。
他们虽比不上有专业精神的大夫,但是仍旧比许多沽名钓誉的人更值得信赖。
“明天我先带着大家干上半天,等大家都熟悉流程以后,后面的就要靠你们自己处理了。”萧御道。
一个身形瘦削的婆子嗫嚅地开口:“大、大小姐,这些活儿哪还能让大小姐沾手。我们都看懂了。”
萧御笑了笑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修大功德的事,谁落后谁就吃亏了。”惹得一帮木讷的下人都憨憨地笑了起来。
萧御又叮嘱了众人几句,便走进辟作更衣室的房间里换衣裳去了。
众人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也一一去换衣休息。
“我们见过那么多修佛修道的太太小姐,谁也没有凤大小姐来得心善。”两个婆子一边换衣一边低声议论道。
后宅多少阴私手段她们看得多了,面慈心黑的富家太太、玲珑心思的大家闺秀,早已见怪不怪,真正像凤大姑娘这样的千金小姐,她们何曾见过?
不顾礼法,抛头露面的世家女儿,这在礼法森严的京城里简直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的,连她们这些下人也会看不起。
可是对于凤大姑娘,她们升不起一丝轻视的念头。
没有行止贞静的妇德,没有端庄柔顺的妇容,却偏偏让人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优雅高贵。
“老婆子我也算是见识到了真正的大家气度。”婆子轻声道,“以前在京城的时候觉得那些个太太小姐如同九天神女一样,如今想来太过装模作样。就像那一位……”
“这话也是混说的?”同伴打断她,“让外人听到了你自己吃不了兜着走,还得给凤大小姐惹麻烦。”
婆子哼哼了两声,屋子里沉默了半晌,方又响起轻声的议论:“如果凤大姑娘是个少爷就好了,看她一身男装简直就是个世家公子,长得又俊……”
“我看着也像呢,凤大姑娘来过我们府里几次,咱们也是见过的,要不然谁敢认那小公子是凤大姑娘,简直吓了一跳。”
婆子吃吃地笑了起来:“比咱们那弱不禁风的大少爷还像个男人呢……”
两人换完了衣裳,统一塞到回收的木桶里,便结伴出去了。
萧御还不知自己被下人们品头论足,正在李方明的书房里看着他的师爷起草公告,将一些措辞与说明语句修改了一番,便吩咐捕快连夜出去张贴。
萧御此时又换了一身玄色窄身衣衫,越发显得清俊起来,也越发不像个女孩子了……
李方明心里默默提醒自己这是凤大姑娘,这是凤大姑娘,却总是情不自禁地拿她当成个少年对待。
洛儿还天天闹着要娶凤大姑娘,他就看上这么个长得像男人一样的大小姐?真是,小小年纪什么眼光……
眼看着天色将明,萧御便准备起身告辞了。李方明看了一眼一直跟在萧御身边也不知道到底想干嘛的谢世子爷,他猜测着这位爷应该是想凤大姑娘留下来的吧?身为一个懂得揣摩上锋心思的好下属,李方明十分热情地挽留凤大姑娘在知府衙门休息一晚。
萧御想着那城外庄子上的庄头不知道有没有连夜告状呢,回去估计还有一堆麻烦,现在他可不耐烦处理,在知府衙门休息也是一样的,便笑了笑道:“有劳李大人了。”
“不妨碍,不妨碍的。”李方明连连道,“本官这就让人带凤大姑娘去客房。”说着看了谢世子爷一眼,见这位爷没什么不高兴的模样,便忍不住吁了一口气。
萧御走出书房,谢景修一路跟随。
“……”
“……”
除了刚才教下人们处理恭桶的时候这位好像有洁癖的大少爷离得有点远,这一晚上他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像个大型冷气制造机,冻得萧医生偶尔还要打个哆嗦。
萧御咳了咳道:“世子爷,今晚多谢你帮我撑场子,不然恐怕很难做到这么有效的令行禁止。现在已经各就各位,以后就不必麻烦世子爷了。”
萧御说完自己都有点窘了,怎么听着这么像用完人家就扔的感觉?他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后面的事情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你以后不必跟着我了。”
“……”
好像语气更嫌弃了。
看着谢世子那张不带表情的俊美脸庞,在这夜色中几乎透出一种纯洁的无辜来,萧医生深深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渣。
不等谢世子说什么,一个小厮突然跑了过来。
这一晚上萧御都是男装打扮,况且他言行举止实在不像个女孩子,不但不像个女孩子,甚至像个理智宽和、知识丰富的儒者,所以不但李知府直觉里把他当成个少年对待,连开过会的下人都是。
李知府还要忌惮着谢世子的情绪,时刻提醒自己凤大姑娘是大家闺秀,下人们可就不想那么多了。
小厮怀里抱着一个包袱,一点也不顾忌地跑到萧御跟前,把包袱往他怀里一搁。
萧御连忙接住。小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这是我们大家伙烤的红薯,嬷嬷说熬了夜得补一补,明天才能有干劲。凤大夫,这是我们送给你的,都弄得干干净净的,您别嫌弃。”
连凤大姑娘都不叫了,直接称呼凤大夫。想来也是直觉当中觉得凤大姑娘的称呼有些不太相称吧。
萧御连连感谢,小厮一溜烟地跑走了。他看着小厮的背影,微微地吁了一口气。
一只手突然从他怀里把包袱拎走,萧御微微一惊,看向谢景修。
对了,谢世子也陪着熬了那么久,小厮刚才提都没提一句,只是冲着他唠唠叼叼。
虽然谢世子根本不需要一个小厮的烤红薯,可是此情此景,总觉得好像更加辜负人家了似的……
萧御感到谢世子的目光在他的胸前轻轻地扫过,一瞬间就移开了视线。
一瞬间,真的是一瞬间。可是向来眼明心亮的萧医生就是将他那一瞬间的神情精准地捕捉到了!何况这位一直高冷的世子爷表现得实在有点明显。
话说,那种淡淡的鄙视和嘲讽是什么意思?!
萧御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平平”无奇。
如果这位大少爷眼中闪过的是怀疑,那自不必说,他应该是怀疑起他的真实身份了。
可是他眼中的神色分明是嘲讽……有什么好嘲讽的?啊?嘲讽他太平吗?
萧医生想不出其他值得他嘲讽的理由了。
这个小色鬼!萧御狠狠地瞪着他,可是高岭之花已经十分高贵地微抬着下巴直视着前方,根本看不到他充满鄙视的目光。
他倒真是直男视角啊,萧御嘴角抽了抽。他也是男人,他懂的。男人看女人都是直觉地先看身材,世子爷只是无意间看了一眼,这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他那鄙视的眼神好吗?!
萧医生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无法言明身份而郁闷,还是因为这家伙在心里嘲讽他“太平”而郁闷。
说起来他本来就该是“平平”无奇的好吗?!然而他还是觉得郁闷。
谢世子拎着那包跟他的高冷气质不太衬的烤地瓜——现代人都可以想象,就像世界名模在巴黎的T台上拎着白蓝相间的蛇皮袋走秀一样——默默无语地走在萧御身前,与他一道往客房的方向走去。
萧御发现谢景修的衣裳很是考究,料子有多名贵他认不出来,只是那种紫色在月光下竟显出几分隐隐的光华,袍角上以金线刺绣的金龙如同要在这光华之中活过来一般,随着他的走动昂首摆尾。
两人走到了客房,谢景修很是绅士地停在了房门外,将那拎了一路的烤地瓜交给萧御,看着萧御道:“早些休息。”便转身走了。
“等等啊,来拿个红薯再走。”萧御怎好意思吃独食,让人家一个年轻人白白给他撑了一晚上大旗也是于心不忍,忙从包袱里掏摸出两个地瓜来,“喝,还热乎着呢。来来,趁热吃。”
“……”高岭之花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对于自小在礼法严谨的王府当中长大的谢世子来说,送一个女孩子走到房门外已经于礼不合了,如何还能跟她私相授受?授受一个红薯也不行……
萧御见人家不领情,也不多让,便捧着地瓜回屋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一醒来,便发现百灵已经笑盈盈地站在他床头了。
“姑娘你醒啦!”百灵一边挂着床帘子一边叽喳地道,“姑娘你不知道,世子爷让人送了好多套衣裳来给姑娘呢。他肯定是知道姑娘今天要出入隔离所和安置所,所以备了好多套干净衣裳给姑娘换。”
百灵说着拿过来一套淡青色的襦裙,袖口倒都是收紧的,也算方便。萧御见状,便也不坚持要穿那男装了。
左右穿了男装也都当他是凤大姑娘,穿男装还是女装也没什么区别。
见百灵还抱着一堆帷帽用一个包袱皮裹起来,萧御嘴角一抽。
“这些都是世子爷准备的?”
百灵乐开了花,连连点头。
“世子爷说了,让姑娘连幂离也可以随时扔了换。”
世子爷说世子爷说,这个丫头彻底叛变了。
萧御无奈地任百灵给他穿戴好,好在百灵知道他的喜好,也知道今天要做许多事,因此头发衣裳都整得分外利落。不多时穿戴整齐,主仆二人便一起出门了,作者有话要说:  知名攻君:好平……
萧医生:滚滚滚,咱俩不熟!

第48章 消弥无形

萧御和百灵一起走向大门,昨晚他向李方明定了一辆官府的马车,既显得正式一些,也可以方便行事。这个时代的百姓见到官府自然不会像后世的百姓见到人民解放军那样全心信赖,但是有官府的名义压着,总是容易让大家服从安排的。
没想到等在大门外的却是谢景修那辆低调奢华的大马车。
谢景修今天没有穿他那身招眼的紫袍裘氅,换上了一身利落干练的窄袖黑衫,但是袖口袍角仍旧很讲究地用银线绣着繁复层叠的云纹。
萧御见自己的马车还没有来,谢景修又在看着他,便朝着谢景修走了过去。谢景修打量他一眼,转身从车里拿下一个幂离来交给百灵。
“服侍你家姑娘戴上。”
百灵连忙接过来给萧御戴好。
萧御:“……”
这位世子爷管得真宽,难不成在心里嫌弃他这个“凤大姑娘”不懂礼法?不过想想也是,他是从京城来的达官显贵,天潢贵胄,自幼所受的是最正统的贵族教育,淮迁城这种乡下地方应该是入不了他的眼的。看他面上总是不言不语的,心里指不定怎么评头论足呢。
萧医生承认自己对他昨晚不经意的嘲讽仍旧耿耿于怀。
小厮殷勤地将上马凳放在车厢前面,谢景修负手站在一边。
“凤大姑娘请。”谢景修道。
竟是要继续给他扯那张虎皮大旗的样子。
虽然这面大旗很好使,但是萧御想想谢世子的身份,觉得还是拒绝为好。
“我已经定了官府的马车了,就不劳烦世子爷了。”萧御笑道。
谢景修道:“我帮你退了。”
“你‘帮’我退了?”萧御眼皮一跳,嘴角边客套的笑容也快挂不住了。
谢景修道:“官府的马车太过简陋。”
萧御噎了一下:“我不嫌简陋就行了。”
谢景修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似乎觉得萧御的坚持令他很困扰似的。
萧御好想打他。
“疫情消退之前我会一直留在淮迁。”谢景修道,“这辆马车你可以随意使用。”说着看了看天色,“上车吧,天色不早了。”
看看太阳的确已经老高了,萧御也很无奈。再去安排马车又得费一番口舌,再说谢世子也不一定同意。既然是他主动提供便利,那这顺风车不搭白不搭。
萧御抬脚上了车,谢景修为他打开车帘,等萧御弯身进去了,他也随后上了车。
车厢里面足够大,两人面对面地坐着,中间还隔着一张矮桌。刚刚坐定,马车便辚辚地驶了起来。
谢景修问道:“先去哪儿?”
萧御道:“先去隔离所看看,出了南面城门顺着官道一直往前走,庄子就在官道边上。”
谢景修隔着车帘将目的地交待给车夫,车夫恭敬地应了,扬着马鞭驱马前行。
“……”
“……”
车厢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尴尬大概也只是萧御自己的感受,看谢世子的神情,他应该是从容得很。
萧御隔着轻纱打量着谢景修。不得不说王公贵族出身的教养就是不一样,只是简简单单的坐在那里都有一种临渊峙岳的气度,让人轻易不敢直视。
“凤大姑娘医术不同寻常,不知是从何处习得?”谢景修突然开口问道。
萧御对这样的问题早有准备,笑了笑道:“家父藏书无数,其中有不少古籍孤本。我自小无事就翻医书,又敢拿着受伤的动物来治,倒治出一些心得经验来,这才比别的大夫多了点认知。”
古时候印刷术没那么发达,经常有一些书稿仅此一份,是为孤本,所以有一些知识只有他知道也能够解释得通。
“拿受伤的动物来治?”谢景修的重点显然放在了别的地方。
萧御看他垂睫思量的神情,也不知道这位世子爷又在心里怎么嫌弃他呢……
谢景修却又问道:“姑娘何以对人体如此了解?”
萧御一顿,惟有这一桩,他解释不了。
现代医学对人体结构的缜密了解建立在解剖学的基础之上,在这里却是不能说的。
萧御笑了笑道:“古有华佗开颅,扁鹊换心,中华医术岂止是众人眼前所看到的那一点?世子爷是卓有远见之士,应当见怪不怪才是。”
谢景修没再说什么,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马车还没有出城,路上突然碰到一桩闹事,挡住了马车前行的路。
车夫为难地向谢景修禀道:“世子爷,路堵了。”
萧御忍不住心下叹息。他自从能出门之后都碰到几次堵车了?看样子堵车也是个古已有之的历史难题啊。
外面的人吵吵嚷嚷的,萧御听到有人说着隔离所的字样。
谢景修显然也听到了,他看了萧御一眼,道:“你坐着,我出去看看。”
说完就撩开帘子下车去了。
百灵在外面听到了,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激动。看样子世子爷对她家姑娘很好,姑娘如果嫁给世子爷,从此以后再也不用吃苦受罪,也不用再看人眼色了!
只是长这么大都没有出过淮迁城的百灵却不知道,王府又岂是那么好嫁的。多少高门闺秀为了一个侧妃之位争得不亦乐乎,那说穿了还只是一个妾室的地位。正儿八经的元王府世子妃,未来的元王府王妃,没有显赫的家世和出众的人才,根本连边都摸不上。
萧御自是不知道百灵又在替他考虑婚嫁大事,只是撩开帘子朝外看去。
路边有三个穿着长袍裹着头脸的人正在街边巷子口跟一户人家争执不休。看那三人打扮,应该就是昨晚召集来的临时人手。
巷口有几个高头大汉守在那里,一脸愤怒地望着那三人。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抓住一个人拉扯不休,哭喊道:“你们这些丧了良心的!跟着那些当官的为虎作伥!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就是要把得了急症的人都圈到一起等死!我告诉你,想拉走我当家的,没门!”
“你这泼妇怎么说不听的!”那三人原本只是知府衙门里当差的小厮,经过一晚上紧急培训匆匆上岗,他们的工作是将生了病的人送到隔离所去,哪里想到这些人这么难缠!
“隔离所是集中医治的地方,不是圈起来等死!那里有好多大夫和婢女伺候着汤药,不比呆在城里干熬着舒服?!”被那女人拉扯着的小厮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来,正是昨晚上萧御所写的预防疫病要略,连夜送到印书局印出来的。
“你们看!大夫们连预防疫病的法子都写出来了,你们有什么不能相信的!”
那女人恨恨地呸了一声:“我呸!扯你娘的臊!你们裹成成这副怪样子,分明连碰一下病人都不敢,还厚颜无耻说什么医治!谁敢让你们医治!赶紧滚!再不滚,休怪我们这里的兄弟对你们不客气!”她说着又朝四周看去,高声道:“不知道是哪个不要脸的出去告密把这些人引了过来,想把我当家的扔到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圈着等死?我告诉你们我当家的好着呢!等你们都化成灰了他都好着呢!要让我郝三娘查出来,我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萧御眉头一皱,这还真是个典型的泼妇啊……谢世子对上只怕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他想着便也撩起帘子下了车。
车夫忙拦住他:“凤大姑娘,世子爷说让您在车上呆着,免得外面这些莽夫冲撞了姑娘。”
萧御道:“没事,我是大夫。”
车夫拦不住他,也只能看着他走下马车朝着人群的方向走去。
那几个守着巷子口的大汉朝前踏了一步,瞪着眼睛看着那三个小厮。
三人一齐朝后退去,有些迟疑地互相张望。
按照昨晚培训的那个准则来说,他们应该保证把所有患了急症的人都集中到隔离所去,可是碰到这种人他们根本毫无办法,说不定还要惹一顿揍。真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三人心里不由得打起退堂鼓。
突然有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要如何你们才愿意把人送到隔离所?”
三人回头一看,便见一身玄衣的男子站在他们身后。虽不知身分,但只看他一身气度,也令人不敢造次唐突。
那女子显然也有些忌惮,收起了刚才的泼辣劲儿,却仍旧不愿意让开道儿。
“那简单,你让他们把那身奇模怪样的衣裳脱了,我就信他们!”女人壮着胆子道。
不等谢景修说什么,也不等那三个小厮有什么反应,又一道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不行!”
萧御穿过人群走到前方,三名小厮一见他,忙上前唤道:“凤大夫。”
萧御向他们点了点头,看向那个女人:“郝三娘是吧?我是主治大夫,我来帮他们将你当家的抬到车上,你看如何。”萧御说着平举起双手向她示意,“我就穿成这样,你总不会有顾虑了吧。”
三个小厮一听,顿时也着急起来。昨天的那个“培训”讲得很清楚,这个急症传播迅速,连病人穿过的衣裳都要销毁,用过的东西也不能再用,如今他们全副武装,如何能让凤大姑娘就这样去抬人?
“凤大夫,你不必如此。大不了我们脱了袍子就是!”小厮说着就要解去面巾。
萧御拦住他们,正色道:“昨晚教导你们的防护守则都忘了吗?不论何时都不能违背。你们要当着我的面违背我的话吗?”
“可是凤大夫你自己却……”
三个小厮还要再辩,萧御止住他们道:“我是大夫,我自有分寸。”说着又看向郝三娘,“大姐以为如何呢?”
郝三娘怀疑地看着萧御。这么一个妙龄少女是什么主治大夫?她能主治个什么?!
“隔离所是我的庄子,就是城外官道边上。”萧御笑了笑道,“如果大姐不信,可以跟去看一看。官府便是要圈着病人等死,也不会选一个那么好的地方。你说是么?”
郝三娘犹豫了起来。她可以对着那三个下人撒泼,真对上面前少女这样一看就来头不小的,她也不敢如何。
巷子里突然跑出来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一直跑到郝三娘面前抓住她的衣襟,大哭道:“娘,娘,爹爹又吐了,爹爹昏过去了。娘,怎么办啊!”
郝三娘一瞬间面露恐慌。萧御皱起眉头道:“昏过去已经是比较严重的程度了。再不及时治疗恐有性命之忧。郝三娘,你情愿你当家的死在城里,也不愿意相信官府费心费力开设的隔离所么?!”霍乱重症会导致脱水休克,现在没有静脉补液的快速法子,只能靠口服。口服补液对较轻症状可以有效补充水分和电解质,对于症状太重的还是静脉补液比较有效。可惜现在没有。
周边有些围观的邻居也开始劝道:“是啊,三娘,这位小大夫说得有道理。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你拦着人也救不了你当家的啊。”
“就是,看人家一身大小姐作派,都愿意亲自动手了。你当家的那个样子,你自己说说,谁敢碰?”
郝三娘犹豫了半晌,终是再也耍不起泼来,拉着小女孩扑通跪倒在萧御面前。
“大小姐,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家当家的吧……”
萧御没有去拉她,仍旧站在原地。
“让他们都退开吧,我们去看看你当家的。”
挡着巷子的几个大汉退到一边,谢景修突然快走一步拦在萧御身前。
“凤大姑娘千金之躯,有必要如此事事亲为么?”谢景修道,“我去吧。”
这……好长的句子啊,真是难得。萧御看着向来惜字如金的世子爷挑了挑眉头。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萧御笑了笑道,“我虽是千金,世子爷更是君子。”见谢景修皱起眉锋,萧御抬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一看自己身上的襦裙装扮忙又半道收回手来。
真是,总是忘记凤大姑娘的身份。
“我是专业人士,还是让专业的来吧。”萧御冲他一笑。
虽然柔和,却有种不容人质疑的坚持。在医者的领域,这位凤大姑娘似乎总是时不时地显出一种权威的气度来。
谢景修没再坚持,看着萧御与那三个小厮一同走向巷子里,不多时一起抬出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出来。
郝三娘一直跟着送到了专门用来运送病人去隔离所的马车上,萧御从小厮那里拿来一张纸递给她。
“把你家里,还有你自己和这个小妹妹,都照着上面的法子好好清洗一遍。”萧御道。
郝三娘接过纸来,有些犹疑地看着萧御,动了动唇,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撒泼也撒过了,求救也求过了,现在说什么都似多余,却又说什么都不足够表达心中的焦虑似的。
“走了。”萧御冲她安抚地笑了笑,拎起裙角跨上马车。
车夫刚刚赶起马车,一道人影突然又跨了上来。
萧御见是谢景修,不由得怔了一怔,继而便有些生气起来。
“你上来干什么?那边不是有咱们的马车么!你来这儿干什么?!”萧御生气地教训道。
谢景修抬眸看了他一眼,萧御的气焰瞬间就被那么一股寒冰气息浇熄了。
……谢世子这段时间太好相处,让人差点忘了他是虎不是猫。
“走吧。”谢景修朝同样愣住了的车夫下了命令,车夫忙不迭地拉起马缰,吆喝着赶了起来。
谢世子那辆大马车就默默地跟在后面,上面的百灵被萧御严格禁止跟过来,急得坐在车辕上抓耳挠腮。
车里坐了这么一尊大佛,那三个小厮自然不敢挤上来,只好苦哈哈地留在原地,等着跟其他的车一起行动。
谢景修看着陷入沉默和不自在的萧御,手指在膝盖上叩了叩,道:“你定的‘防护守则’,我也记下了。”
萧御闻言抬头看他,谢景修的目光却看向仍旧站在街头上越来越远的那三个小厮,道:“你对他们很好,很宽容。”
萧御顿了顿,笑道:“他们愿意来帮忙已是极为难得,所有好意都应该善待。”
“可是你昨晚对其他大夫却十分严厉。”谢景修看向他,“他们有什么不同么?”
“这……”萧御皱眉犹疑起来。他们的不同很明显,一些只是普通人,一些是大夫啊。
“大夫也是普通人。”谢景修似乎能够看透他的想法,“大夫就应该无所畏惧迎难而上么?大夫不可以害怕么?”就像她一样?像她这样的人太少太少了。
萧御想了想,有些无奈地轻笑了两声。
“你说得对,我不该那样对待那些大夫们。”萧御叹道,“在疫情面前他们和普通民众没有什么两样,不比大家多懂得多少,一样会恐慌害怕。我不该那样斥责他们。”
谢景修看了他一眼。这位凤大姑娘似乎总是将自己与其他大夫,与其他人割裂开来看待。
民众可以恐慌,其他大夫可以害怕,惟独她自己她没有提,似乎她就该无所畏惧一往直前似的。
这个世道上,女子靠父兄,靠夫家,男子靠家族,她却谁都不靠。是不想依靠,还是……无人可靠?
谢景修阖起双目,微微闭目养神起来。
两人到了隔离所,先净手净脸,换上干净衣裳,套上长袍,裹了面巾,这才一起往庄子内部走去。
一切都井井有条,有不少大夫昨晚听了讲解之后知道了如何治疗和预防,也彻底打消了疑虑,都主动加入到队伍中来。
正如萧御之前所预想的,因为流民安置所的严密监控,导致疫情发现十分及时,再加上处理得当的防治措施,很快便将这场疫病消弥于无形。

第49章 来找麻烦

隔离所投入使用的第一天只抬进了十几个病人,还有一些人在庄子不远处探头探脑地查看。
萧御一开始还怕他们会过来扰乱治疗,叮嘱巡视的捕快做好准备。没想到那些人根本不敢靠近庄子,若是看到有马车运送病人过来还要远远地躲开。
也许是看到这作为隔离所的庄子并不是他们所想象的那样破败可怕,除了病人被送进去之外,还有许多穿着长袍蒙着面的人在里面忙忙碌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隔离所不是把人送进去等死,是真的在治病。
这样的消息在淮迁城的内外迅速传播开来,第二天、第三天的时候便陆续有人家主动将得了急症的人送到隔离所来。
其中不乏一些症状十分急重的患者,只靠着口服补液几乎不够维持。
待到半个多月过后,许多病人已经痊愈走出隔离所,每天也几乎不再有新增加的病人,萧御才终于稍微空闲了一些,可以梳理思考一下这些时日当中所发现的问题。
“如果有输液的条件就好了……”萧御洗完澡换了衣裳,拿起一支毛笔来点着下巴。
输液的工具容易制作,这个年代的能工巧匠一双手眼堪比最精细的机器,光靠手工就可以造出十分精密的零件仪器来。能制作出那些巧夺天工精美首饰的手,也应当能制作出他所要的工具来。
关键的问题在于,要直接静脉输入的生理盐水比口服补液要严格得多,绝对不是用盐混着水做出来就可以的。
这个时代的盐都是粗盐,除了氯化钠之外还含有许多杂质,吃到嘴里都能品出苦味,又如何敢随便往人体内输?
“唉,好麻烦啊……”萧御干脆扔了笔,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头发上的水还没有干,发梢上积攒起的水珠一串串地往下滴,弄得衣裳湿哒哒的。
萧御从柜子里取了一只毛巾,一边转着圈一边擦头发,最后低下头把一头长发拨到脸前面,用毛巾裹起来绕了几圈盘到头顶。
好想念吹风机啊……萧御扶着高高立起的发式在屋子里慢慢踱步。
在现代简简单单就可以做到的事,拿到古代来真是难于登天。也幸好他不是真的女孩子,不然光是生理期都够他受的……
屋子里亮得通明的火光将他的身影投映在窗子上,落在偶然路过的人的眼中。
谢景修顿住脚步,看着那散发着昏黄光亮的窗子上映出来的怪异身影。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二九也看到了,不由得啧了一声:“这位凤大姑娘真是不注意体面。”
萧御为了方便照应隔离所的事务,早就搬到所里辟出来的一个小院子里暂住。元老王爷的身体早就好转了,却非要遵循着萧御制定的规矩,也主动搬到隔离所来。
李方明哪敢让元老王爷跟那些平民百姓一起住病床,便是萧御也得顾着他的身份,万万不敢委屈了他。因此又让人收拾出一座小院来,让元老王爷带着几个专门照顾他的下人住了进去。谢景修自然也跟来了,与元老王爷住在同一座院子里。
二九见谢景修望着凤大姑娘的窗子沉吟不语,笑着道:“世子爷若是想见凤大姑娘,我去敲个门就是。凤大姑娘看样子也没歇下呢。”
谢景修眉头微皱:“胡闹。”说完便抬脚走了,二九慌忙跟上。
二九看出来他这主子是不高兴了,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就因为要去敲凤大姑娘的门?
第二天一早,萧御起身到治疗区查房。
治疗区里已经空了大半,原本人最多的时候所有的房间都住满了,现在就只剩下寥寥数人。
萧御的袍子是按着他的想法做的,样式已经极像现代的白大褂。这样一身穿在身上,萧御恍忽有种又回到了那座装修豪华的医院新楼里,正在每日例行查房的错觉。
他走到离门最近的病床边上,拿起床头上挂着的册子,上面按着他的要求记下了病人每日的脉相、排泄呕吐的次数等等信息。
“凤大夫,您来了,真是早啊。”躺在床上的老人笑出一脸的褶子,殷切地打着招呼。
“早啊。”萧御笑着回了一句,翻到册子的最后一页看了看,笑道:“您的恢复情况不错,最迟明天就可以离开隔离所了。要不要通知您的儿子闺女来接您呀?”
老人叹息了一声:“不用,不用,老头子我病的时候都还能自己走,好了更不要他们来接了。”
老人是附近村子里的村民,得了急症之后竟是自己抱着个坛子一步一步走到隔离所来的,连个护送的人都没有。
“真该让那群不肖子孙来看看凤大夫。”老人叹道,“天天急赤白脸地想着赚大钱搬进城里去住,看不起地里刨食的泥腿子,想着要当大少爷大小姐,就该让他们来看看真正的千金小姐是什么样的,看看那一个两个不肖子孙臊不臊。”
凤大夫比他的女儿还要小上许多,却比他那虚荣的闺女要和善得多。他闺女只是嫁了个开杂货铺子的男人就娇气得好像得了一品诰命,他那小子自诩读书人搬到城里念书要考功名,每一次回村里不是嫌这儿脏就是嫌那儿腌臜,却不见这真正的世家千金鼻孔朝天看不起人。
萧御笑着听那老人的抱怨,偶尔应和一两声。
如果不看那些古色古香的摆设和门窗,这里和现代何其相似。
那遥远可爱的时代不知路在何方,但为这一点若有似无的牵系,他也要将行医之路坚持到底,否则他也许会彻底迷失淹没在这个时代,而那样的恐怖处境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
不等他将治疗区的几个人查完,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叫骂声。萧御眉头微皱,合上手头的病历册子,手插在兜里走向院外。
走得越听,外面的喧闹声便听得越发清楚。
“你们这些强盗!你们占了我凤家的庄子,还想在这里打人不成?!有本事让那个小贱人自己出来!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脸面跟我们当面对质!”
这个尖利的叫声很是熟悉,不是那郑氏又是哪个?
萧御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难道这郑氏前些日子吃的亏还不够,非得来找不自在?
出了院门却发现,庄子外面的空地上站着的那一群人,为首的并不只是郑氏,还有三老太太。
三老太太面色阴沉地盯着萧御,将他覆着面巾的脸庞、身上穿着的奇怪白袍一一看下来,越看脸色越是沉了几分。
郑氏见他出来,对上萧御的视线便有些瑟缩,也不敢像刚才那样叫嚣了,只是退到三老太太的身后站定。
萧御让有些为难的捕快们退到的面,自己走上前去,先向三老太太行了一礼。
“见过三老太太。”
三老太太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冷声道:“钰姐儿,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死了,你这是给谁披麻戴孝啊!”
这分明是故意找茬来了。萧御心知肚明,自己强征了这个庄子当隔离所,三老太太必然是不高兴的。他一直不想回凤家便是不想应付这些女人的勾心斗角,只是没想到疫情刚刚消退,三老太太便自己找过来了。
萧御向她笑了笑,伸手向里一请:“三太夫人,这里风大,有事还是进屋说吧。”
三老太太和郑氏看着那洞开的大门,如同看着什么洪水猛兽似的,面上尽是忌惮。她们来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还是知道疫病已经没了才敢出门来的,哪里敢往那扇门里踏进一步?
郑氏冷哼一声:“你这胳膊肘往外拐的把咱们三房的庄子私自拿去给那些腌臜人用,谁知道里面脏成什么样了,现在还敢让老太太进去?你是恶心谁呢!”
“里面至少比三太太的嘴巴干净。”萧御笑了笑,不太客气地回敬了一句。
郑氏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指着萧御连连颤着嘴唇,似乎还想要叫骂些什么,却又生生忍住了。
真的骂了出来,不是正应了她的讥讽了吗?!郑氏吃过凤照钰的大亏,自然知道她不是个宽厚性子,却以为她在外面总要顾忌几分的。
她这些天不是一直在沽名钓誉吗?!治什么疫,搞什么隔离所,不就是想博个好名声?这个庄子位置好,她早就眼红了,晴儿好不容易哄好了三老太太,让她答应将来把这个庄子送给晴儿当嫁妆的,没想却被这小贱人抢了去收买人心,她算盘打得真精!
而且还真被她折腾了个活菩萨的名号,现如今就跟那元王府世子爷搅和在一块儿去了。凭那凤照钰见不得人的身世,她本来给世子爷提鞋都不配!如今却拿着晴儿的东西勾搭上了世子爷。
郑氏只要一想到这些,就恨得眼都红了。

第50章 离他远点

萧御与凤家的长辈针锋相对的场面,就这样在隔离所的大门外大喇喇地展示在众人面前。
大门里面有一些大夫和临时充当医护人员的婢女小厮们偷偷摸摸地朝着外面打量,大门外面的几个捕快就十分尴尬了,恨不得马上离开,却又职责所在不得不杵在那里。
当朝以孝治天下,直把孝道抬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若是没有什么根基的老百姓,不孝的名声或许没有那么严重。但凡真有志向考个功名出来的,一个孝子的名义几乎抵得上数年寒窗。
对于世家子弟来说,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更是足以压垮一个人的脊梁。
这位凤大姑娘如此当众顶撞长辈,那就是不孝了。可是她这些日子为隔离所和患了急症的人们所做的一切,众人都明明白白地看在眼里。她会顶撞长辈也是为了这座救了众人性命的隔离所。
然而这些在孝道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应该听说过当朝天子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当年九五之尊要为他的爱妃李美人建一座可比仙宫的玲珑阁,二皇子以救济灾民为由恳请他的父皇暂缓工程,天子却道:“一个忤逆长辈目无尊长,不孝不悌之徒,必定人品败坏,谈何众生大义。”刚刚成年出宫建府的二皇子便就此被打压到底,至今未能翻身。
上行下效,在这个皇朝之下,一句不孝足以将一个人所有的功绩统统抹杀。
凤大姑娘明明是实心实意做事之人,一心为着病人着想,若是因此被人抹黑了名声,才真是有苦说不出。
“有点意思。”坐在屋瓦顶上远远瞅着大门外情形的元老王爷笑呵呵地摸着一把白须,眯着眼睛继续看戏。
谢景修负手立在他的身旁。那抹穿着白大褂的修长背影在人群之间显得尤其出众,修长而且柔韧挺拔,没有一丝女子的袅娜柔弱,却总是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三老太太让人把那不成器的孙媳妇拉到后面来。每次只会泼妇一样大喊大叫,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一个庄子委实算不得什么,何况这庄子本来就是方氏那个给他凤家抹黑的上不了台面的儿媳妇嫁过来时的嫁妆。方氏当年十里红妆,这个庄子根本是九牛一毛,三老太太一点也不心疼。
要不是接到京城凤大夫人卢氏的来信,她只愿在府里怡养天年,才不会来趟这个混水。
卢氏在信里要求郑氏一定要将凤照钰握回手心里,绝不可放任她在外面自由来去,否则定会给云飞带去极大的麻烦。
卢氏另有一封信是私下里给郑氏的,要求她拿着上一封信去给三老太太,让三老太太出手对付凤照钰。她知道以郑氏的愚蠢根本制不住凤照钰,还是要借助其他人。三老太太的身份摆在那里,一个孝道就可以压得凤照钰动不得身。
三老太太一看是关乎着凤云飞的前程,虽然她并不懂是为什么,但是凤云飞因为凤照钰被人参奏差点升不了官的事三老太太是知道的,因此一看卢氏的信她便信了十成。最近她那个曾孙女在淮迁城里也的确是太出名了些,这都怪那老糊涂的大老太爷居然准许她四处奔走,还要求下人都听她差遣。
不过是一族之长而已,手在他们三房里伸得也太长了些。如今她这个正经长辈也是时候该让她收收心了。
因此才有了今天这么一出。
三老太太面色沉沉地盯着萧御,开口道:“钰姐儿,你要知道曾祖母来找你,并不是因为你拿着咱们凤府的庄子出来给你自己搏名声。这等救人性命的大事,只要你光明正大地跟曾祖母说一声,曾祖母还能不同意?便是再要拿出一个庄子来曾祖母也会支持你。可是你偷偷摸摸地行事,还让那些捕快强行征用,甚至打伤了庄子里的下人,就只为了给你自己搏一个乐善好施的美名,你不觉得你做得太过了吗?!”
好一番义正言辞,萧御甚至无从辩解。他的确是偷偷摸摸行事的,也的确给周昭带信让他安排捕快强行征用了,至于打没打伤庄里的下人,还不是三老太太一张嘴的事?且他当时若是真的回去要一个庄子当隔离所,三老太太会同意才怪。
都是马后炮,现在她想说什么都行。
元老王爷离得远听不清,一边打眼看着院门外的情形一边听着二九在他耳边惟妙惟肖地复述着三老太太的话,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看凤大姑娘是如此洒脱宽和的性子,原还以为是凤家长辈教养有方,不然如何养得出这样的好性子。没想到她也有这般难缠的长辈,真是难为她一个弱女子能走到如今这般地步了。”
依元老王爷对凤大姑娘家世的了解,恐怕其中颇多不足为外人言道的秘辛。同样是上有奇葩长辈,成长环境不清,凤大姑娘仍是这样的好性儿,怎么他的好孙儿就变成了这副猫嫌狗厌的性情了呢?元老王爷略有不平。
却见他那猫嫌狗厌的孙儿突然跳下了房子,脊背挺直地朝着外面走去。
元老王爷吓了一跳,凑到房顶边缘往下看,吓得二九慌忙过去拉住他。
“景修,你干什么去?!爷爷还在房顶上呢!”
谢景修理也没理他,径直地朝着外面走去。
“猫嫌狗厌,就是猫嫌狗厌!”元老王爷气得直拍房瓦。
萧御看向一脸严厉地盯着他的三太夫人,面罩下的嘴角笑了笑:“那依曾祖母之意,我现在当如何做呢?”
三太夫人面色稍缓,道:“你要搏名声也搏到了,如今整个淮迁城都说你是仁心仁义的活菩萨呢,你也该满足了吧?如今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再像个孩子一样没个顾忌,以后就拘在宅子里多学些大家闺秀该学的东西。一年大二年小的,收收心以后也好说亲。”
拘在宅子里,这才是三太夫人的最终目的吧。
没想到三太夫人也和郑氏成了一丘之貉。为什么有些人这么怕他得了自由?如果是凤云宁,应该宁可杀了他了事,前段时间的刺客才是她的风格。难道现在变了策略,想要把他抓回去再悄悄弄死?
也不是没有可能。
萧御心里思量着,三太夫人已经命人上前去请大姑娘上车。
郑氏拉着三太夫人的衣角,小声地提醒道:“这庄子,得让她折了钱赔给晴儿……”
三太夫人不耐烦地瞪了郑氏一眼,郑氏这才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地站在后面。反正等把凤照钰拘回手心里,有的是法子把那些钱讨回来。
萧御看着那些下人朝他走过来,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这是防他反抗逃跑呢?
大门里偷偷打量的众人沉不住气了。凤大夫被带回凤府,那隔离所的事情谁来主持?!
顿时有两个大夫从门里跑了出来叫道:“不行,凤大夫现在不能走。隔离所里还有病人呢。”
三太夫人把凌厉的目光投向那二人。那两名大夫本来也极少到达官贵人家中看诊,哪里受得住一个养尊处优的老太太这样的眼神,顿时立在原地,不敢再朝前了。
三太夫人又将那些藏在大门后面的那些人一一打量了一遍,眼睛里不由得浮起一丝轻鄙。
都是些平头百姓,家奴下人,她这个曾孙女整天就跟这些人混在一起?什么出息,也值当得卢氏那么大动干戈。
三老太太缓缓地开口道:“我凤家的女儿,如何不能回到凤府去?!你们这些登徒子当众就敢拦阻,难不成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不成!”
一席话说得那两名大夫面红耳赤,再也不敢出头说什么。
其他事小,这败坏了凤大姑娘的名声,他们如何担当得起?!这老太太嘴巴上不饶人,难道不知道她这样说真正损害的是凤大姑娘的名声?
几个婆子已经走到萧御面前,一伸手抬着鼻孔傲慢地道:“大姑娘,请吧,别让咱们老婆子动手,那就不好看了。”
萧御感谢站出来替他说话的人,但是凤家的情况这么复杂,这种时候他也只能靠自己。
他刚要开口,却听身后传来一道隐含不悦的声音。
“离她远点。”
几个婆子一惊,抬头看向来人,只见一个身着玄衣的高大男人缓缓从大门内走了出来。
她们不知这人身份,但只看这人的气势便非常人可比,几个婆子犹犹豫地豫回头看向三太夫人,不知该如何应对。
萧御也有一些意外,没想到谢景修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平常看上去不冷不热的,难道还有一副古道热肠?

第51章 首功之功

谢景修跨过门槛,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慢慢走到萧御身前两步站定。
三太夫人顿了顿,握着拐杖的手一紧。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面前这人来头不小,她可以对那些平民奴仆出言讥讽,让他们不敢出声,却不敢用同样的手段对付这个男人。
这个凤照钰,怪不得这么猖狂,敢不把她们这些长辈放在眼里,原来是在外面找着靠山了。
方氏是那个样子,当年迷得她最有出息的大孙子退了县丞家的女儿非她一个商女不娶,如今她的女儿也不惶多让。
都是狐狸精。
萧御意外过后,忙上前低声道:“谢世子,多谢您的好意。但是这点小事我能应付,不必劳烦世子爷。”
凤照钰身世之事已经是一团糟心,再把元王府的世子爷牵扯进来更要天下大乱了。
谢景修闻言,回头凉凉地看了他一眼,直把萧御看得浑身发毛。
若不是他现在就挡在他身前,光看这一个眼神,哪里像是在护着他,简直比三太夫人那阴沉沉的视线还要令人如临寒冬腊月……
只听谢世子开口道:“你有那个精力,不如多放在诊治病人上。为这些无聊之事分散精力,得不偿失。”
对面的三太夫人见那玄衣男子与凤照钰低声喃语,形似亲密,更加认定了自己的想法。
若是她凤家的小一辈都能靠自己攀上高枝,她自然是乐见其成的。就像凤云宁,不也是自己攀上了国公府世子,飞上枝头变凤凰,带起整个凤家的门庭都水涨船高。
但是换成方氏的女儿,她却不怎么高兴了。她向来就不喜欢方氏这个孙媳妇,自然也不待见凤照钰。如今云飞总算清醒过来,贬了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商女,又怎能让她生的女儿越过凤家的其他子孙扬眉吐气?何况凤照钰对她毫无敬重之心,就算她攀上高枝,恐怕也根本没有凤家的丁点好处。
三太夫人思量着开口道:“这位公子,老身这厢见礼了。我这不成器的曾孙女这些时日给诸位添麻烦了,如今她也该回家去了。家中长辈宠溺,见她年纪尚小,不忍拘着她在家中学规矩。如今年纪大了,便是舍不得也该让她收收心了。”一副为着子孙后辈伤透脑筋的慈爱长辈模样。
萧御自然有他的应对之法,只是——他看了站在前面的谢景修一眼。这位世子爷迂尊降贵替他出头,如果他擅自开口行事,只怕世子爷要生气……
萧御左右衡量了一番,决定还是静观其变吧。
没想到谢景修根本没有搭理三太夫人,只是眉头一皱向着站在一边当柱子的几个捕快道:“去把李方明叫来。护卫隔离所是他的职责,再放些无关人等踏足此处,他也不用回京城了,让他直接回家种地。”
几名捕快慌忙应了,跑着就去找李知府去了。
三太夫人原本端着架子与那人说话,却被人无视了个彻底,顿时脸色就沉了下来。
看那玄衣男子的气度似是久居上位,三太夫人猜出来他大概就是那个元王府的世子爷了。
只是世子爷又如何?!她还是国公夫人的祖母呢!论地位安国公府在李贵妃面前都是极有面子的,一个祖上流传下来的一字并肩王的空名又有什么好得意的?!他凭什么以权压人?!
三太夫人觉得按着自己的辈分和身份,怎么也不该被一个年轻人欺压轻鄙至此。几次想要反唇相讥,却在看着那元王府世子的时候总是心有忌惮,竟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最后鼓足了一股气,还是将气撒在了萧御头上,指着他怒道:“好啊,好啊,你真是翅膀硬了,攀上高枝就来作践我这个老婆子了!这么不孝的东西,拿到皇上面前去说也是要将你治罪的!你们不请知府大人我老婆子也要请的!我倒要问问他,对这种不懂孝顺谦恭的不肖子孙按例该处什么刑罚!他要是不敢判,我老婆子就拼着一条老命上京靠御状去!真是反了!”
萧御无奈地看了三太夫人一眼。
柿子专捡软的捏啊这是,那边有个真世子她却连一句硬话都不敢对人家说。
谢世子终于看向三太夫人。原本昂头挺胸憋着一股气的三太夫人被他不善的目光刺得心中一颤,脚下一软,和郑氏一同后退了一步。
这元王府世子……看上去好生可怕。光天化日的,难道他还想杀人灭口不成?!
却没想到谢世子突然收回目光,转头又看了萧御一眼。
一直老老实实站在谢景修身后的萧御被他看得一怔。
难得谢世子的眼神没那么数九寒冬了,却不知他那一眼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看看他被三太夫人一顿责骂会不会感到委屈不成?
那大概要让世子爷失望了,这种不痛不痒的指责他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萧御朝他微微一笑,谢景修便垂下眼睫,移开了视线。
“此番平瘟之事,凤大姑娘乃是首功,功在百姓社稷。”谢景修缓声说道,“折子已经递上御前,嘉赏不日即至。”他说着看在场诸人,语气十分中正平和,“如今一座隔离所已不堪使用,数百流民尚无处安置,仍需近郊两座相当规模之庄院辟作治疫之用。凤府太夫人业已表明助凤大姑娘平瘟之决心,凤大夫,那就劳烦你再出两座庄子用作收治流民,务必将一切安排妥当。”
说完看向那匆匆而来的李方明一眼,道:“李知府,一应护卫事宜,仍旧由你负责。再出纰漏……”
不等谢景修说完,李方明抹着额头的汗水连声道:“再出纰漏,下官就回家种地去!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谢景修不再言语,转身回隔离所去了。
萧御目送着他的背影,还怔在当场。
首功?他什么时候给自己报了首功?是真的还是吓唬三太夫人的?李方明这个贵妃表兄也不是摆设,世子爷替他争功?
三太夫人拿孝道压他,在这平瘟之功面前却又另说了。皇帝亲赐嘉赏,虽然孝道天大也是皇帝说的,三太夫人也不能拿着孝道去打皇帝的脸。
说起三太夫人,世子爷刚才交待给他一件任务呢。萧御转头看向那一脸戾色的老太太和不依不饶缠在三太夫人身边的郑氏。
“凭什么啊!凭什么又拿我们凤府的庄子给那个小贱人争功铺路!我不同意!”郑氏一脸焦躁怒容。
本是是请三太夫人来压制凤照钰的,没想到没能压制住她反而又要折两座庄子进去。还指明要近郊的大庄院,要知道靠近城郊的都是位置又好价值又高的上好庄子,郑氏怎能甘心?!
如今三房的小辈里最出众的就是她的两个女儿,三太夫人也多有栽培之意,答应陪送嫁妆。她之前搜刮的钱财已经尽数被凤照钰又讨了回去,若是连几个庄子也拿不下来,她离开京城回淮迁这几年图的是什么?!
三太夫人怒道:“你给我闭嘴!还嫌不够丢脸吗?!”说着伸手朝向一直贴身伺候的大丫鬟,让丫鬟扶着她转身就朝马车走去。
她今天就不该出来找这个晦气!她好好当她的老封君,何必因卢氏一封信就急吼吼地替她办事,如今失了面子又失了里子,都是这群不省心的不肖子孙闹的!
三太夫人心里竟是连凤大夫人卢氏也怨上了。
萧御哪能就这样让她们走了。谢景修说的什么隔离所不够用了都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偏要以此名义再征用两个庄园,这样好的借口送给他,若不好好利用岂不是浪费了。
萧御早就知道凤家三房的许多产业都是方氏的嫁妆,方氏当年也算极得方家疼爱了,怕她商女的身份被婆家轻鄙,特意陪送了那么丰厚的嫁妆。如今方家却对方氏不闻不问,萧御尚不清楚原因。单说嫁妆,是方氏当年自己心甘情愿贴补夫家的,他也没立场讨要。
如今能多讨回一些总是好的。
“曾祖母慢些,多谢曾祖母高义,那两个庄子我与李大人都已经看好了,还请曾祖母尽快通知庄头,由我和李大人接手。”萧御笑眯眯地道。
李方明还在为那飞了的功劳扼腕叹息。他当然也上了请功折子,谁知道谢世子竟要跟他争功,他那张折子只怕要变成一张废纸了。
没想到被一旁的凤大姑娘随手就扯进来当了一面大旗。
李方明皮笑肉不笑地道:“是啊……本官与凤大夫是一个意思。”
看着萧御那怪模怪样的打扮,李方明实在叫不出凤大姑娘的称呼了。
三太夫人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上了车。郑氏恨恨瞪了萧御一眼,却碍于一旁的知府大人,也不敢言语,撩着裙子爬上马车。
“这两位来干什么的?!”李方明看着缓缓驶去的马车气恨得不行。要不是她们来搅和,说不定世子爷也不会想着替凤大夫去争那个功劳。
萧御笑了笑:“谁知道呢。”说着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转身回隔离所去了。

第52章 又生毒计

十一月过半,天气越来越冷,疫情终于彻底终结。
用作隔离所的庄子里已经没有病人了,萧御让人将里面的房间庭院彻底清洁消毒,原本在庄子里守着的下人不敢再住进来,萧御只能又买了一些仆役看守庄子,其中不乏有些流民自愿卖身为奴。
薄薄的几张卖身契就买断了一个人的一生,萧御还是觉得不能习惯。
元老王爷和谢景修也早几天搬了出去,仍旧回到知府衙门住着。
从淮迁回到京城,路上需要走上大半个月。谢景修一行人也准备启程了,总要在年关之前赶回去才好。
与此同时,京城凤府之中,凤云飞也被凤明文找了过去,商量着回淮迁过年的事。
“你自从娶了卢氏之后便没有回过老宅,年年祭祖都不参加,今年你是怎么打算的?”凤明文端着茶盅刮着茶沫。
凤明文是凤云飞的父亲,也是三老太爷的长子,他自己跟三老太爷一样,一辈子没有什么大本事,却生了一个好女儿和一个好儿子。
如今他在京城这贵人云集的地界,走出去也是要被人仰视的。
太医院使的父亲,安国侯爷的泰山,即便他仍是布衣之身,谁又敢不给他三分薄面?
凤云飞向来孝顺,听了凤明文的话想了半晌,有些为难地道:“这……只怕今年仍旧不能成行。父亲你也知道,越是到了年节,宫里的贵人们越是得小心伺候着,儿子身为太医院使,实在是脱不开身。”
凤明文轻哼了一声,将茶盅搁在桌上:“什么脱不开身?以前那老院使大人也没有日日守在宫里,偏你就走开一步都不行?说来说去还不是你那才女媳妇看不上咱们淮迁老宅,你不愿意委屈了她,竟连家也不回了。”
凤云飞忙道:“儿子不敢。”
凤明文摆了摆手:“罢,罢,你不回去也无所谓,我与你母亲是要回去的。眼见着快到腊月了,你安排一下,我们准备这两日就动身。”
凤云飞连忙应了,交待卢氏去准备车马礼品,自己也时时看着,自是尽心尽力。
过了两日,凤府中突然迎来一位罕见的客人。
凤云宁虽然靠着李家的关系抬举凤云飞,似乎与娘家极为亲密,却并不时常回来。
如今赶在过年前面突然回了凤家,倒让凤明文和凤云飞很是受宠若惊。
安抚了思女心切的凤老夫人,凤云宁便将凤明文叫到书房里,似是有事密谈,连凤云飞都被赶了出去。
凤云飞自小被凤云飞鄙薄轻视,此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吩咐着外面的下人好生伺候着,便离开了。
凤明文看着这个贵为一品诰命的亲生女儿,凤云宁面上的冷淡竟令他也感到些许局促。
自从当年那件事后,凤云宁似是怪他和凤云飞办事不利,竟令她的亲生女儿至今流落在外。
“听说父亲要回淮迁?”凤云宁缓缓地开口道。
凤明文点了点头:“是的。我和你母亲也有几年没回去了,老宅里的亲戚久不走动也要生疏的。”
凤云宁对这些不甚关心,一双描画精致的凤眼眯了眯:“父亲可还记得,方氏和她生的那个孩子?”
凤明文面色一下子变了,甚至有一丝难堪,半晌道:“现在还提那些陈年旧事干什么。”
“方氏和那个孩子可都在老宅里活得好好的,如何就是陈年旧事了。”凤云宁冷哼一声,“父亲难道以为不去想它,就可以当那些事都不存在了。”
凤明文的确刻意不去想那些事。每一次看到养在凤云宁膝下的那个孩子他都要一阵心惊胆战,当年那偷龙转凤的事情他更是连想都不敢想。每每午夜梦回,总觉得今日的富贵仿如过眼云烟,眨眼就要消逝了似的。
何况为了那件事情,还把他真正的嫡孙也搭了进去。
只听凤云宁接着道:“我知道父亲为了当年之事一直提心吊胆。那件事情确有漏洞,惟一的漏洞就是方氏和那个孩子。”
凤明文听她语气不善,心中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你……你是什么意思?”
凤云宁道:“我当年年轻气盛,一时咽不下那口气,这才给自己留下这么大一个麻烦。如今我醒悟过来了,方氏卑贱之身,哪里值得我与她呕气?还给我们埋下隐患,这才是得不偿失。”
凤明文仍旧不明其意。难道凤云宁是准备放了方氏?他了解自己的这个女儿,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好心?
果然只听凤云宁继续道:“既然犯了错误,自然就要弥补,所幸现在为时未晚。听说方氏的那个孩子如今在淮迁可是闹腾得很,还得了大老太爷的喜爱。这个小麻烦再不处理,只怕就要成为大患了。”
凤明文心里一冷,看向凤云宁。
“你、你想怎么做?”
“斩草除根。”凤云宁面色一厉,“早该这么做了,让他和方氏多活了十几年,也该够了。”
“荒唐!荒唐!”凤明文连连拍着桌子,指着凤云宁颤声道,“你可知你说的是谁?!那是云飞的长子,是我的嫡孙!”
“方氏贱妾之身,她生的孩子谈何长子嫡孙?”凤云宁不屑道。
凤明文连连喘着粗气,只是喃喃着“荒唐、荒唐”。
他知道凤云宁心肠狠,却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想要残害亲族。当年之事方氏何辜?若不是凤云宁偏执地非要拿着方氏和那个孩子撒气,也不会有这所谓的把柄留下。
凤明文自然不在意方氏如何,只是他过了大半辈子的平民富家翁的日子,见识过的最狠的场面也不过是聚众斗欧双方打个头破血流。杀人这种事情,普通人一辈子都不敢想,保况凤云宁要杀的还是凤家人。
“你……你何必如此呢?一个只是个半大孩子,方氏又被关在家庙里终日不见天日,他们兴不起什么风浪的。”凤明文嗓子干涩地说道。
“怎么?父亲害怕了?心软了?”凤云宁撇了他一眼,“不瞒父亲说,我早已派人回去想要了结那个孽种。”
看到凤明文惊骇的神色,凤云宁冷笑一声:“父亲你猜结果如何?那小孽种毫发无损。”
她收到的信是半个月前从淮迁发来的,那时瘟疫未起,因此信上只说暗杀失败,找来的那几个地痞流氓全都伤了手筋,变成了比寻常人还不如的废物。
凤云宁不由得感到心惊。
那个凤照钰的存在就是她的把柄,过去十几年间凤照钰都被牢牢捏在在她的手掌心里,并不能对她构成一丝威胁。
如今这个把柄却渐渐脱离了她的控制,甚至有了反抗之力。凤云宁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她会后悔当年冲动,却从不认为自己有错。
错的是方氏,错的是那个孩子。他们不该活着,不该来威胁到她的地位。
不该活着的人,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去死。
“他长大了,已经脱离控制了。”凤云宁幽幽地盯着凤明文,“父亲,他恨着我们,他恨着你和凤云飞。如果让他活着,今日您所享受的这一切,都会被他毁了。”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凤明文怒道。
这是他最害怕的事情,怕得连做梦梦到都会吓醒。
“父亲不是要回淮迁么?这是一个好机会。”凤云宁像在蛊惑似地低声道。
好机会?什么好机会?
凤明文不敢问,他知道凤云宁想让他干什么。
他不是没有处罚过犯错的下人,打板子,发卖,他都做过。也许那些下人最终仍是落得一卷破席扔到乱葬岗的下场,但是他从没当面打死过人。
如今凤云宁却要让他去杀人,还是杀他自己的子孙。
虎毒尚且不食子,这样牲畜不如的事情,他如何能做?!
“父亲可以仔细想一想,是那样一条贱命重要,还是您眼前所享受的这些繁华富贵重要?”
凤云宁说着站起身来,袅袅婷婷地走了出去。
“你……你为何不让云飞去干?”凤明文在后面有气无力地道。
凤云宁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冷嗤一声:“他没那个胆子,我还怕他坏事呢。”
凤云飞是个薄情无用的男人,可是真的让他去杀凤照钰,他一定不会同意的。
“那还有刺客,你不是国公夫人么,你可以再派刺客……”
凤云宁自然可以收买真正的刺客去杀凤照钰,可是那些拿钱办事的刺客又岂是好相与的。她要买刺客杀一个孩子已经是一件令人生疑之事,她绝不能再给自己留下任何一点把柄。
凤明文才是最好的人选。
凤云宁不再言语,推门走了出去,凤明文瘫坐在椅子里,好似老了十几岁一般。
淮迁城里。
老七和老九在街上拦下萧御的马车,恭敬地行礼之后,请他上酒楼雅间一叙。
“老爷和大少爷准备回京城了,就在这几日动身,想在临行之前再跟凤大姑娘叙叙旧。”老七恭声道。
萧御走下马车,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看到他,纷纷凑过来热情地打招呼。
如今萧御在淮迁城里也算是扬名了,平了一场瘟疫便收获了城中百姓的万分好感,走在路上一路招呼声不断。卖烧饼的送上热腾腾的烧饼,卖水果的送水果,卖菜的也要塞上一把小葱,每天在街上逛一圈就能吃到饱。

第53章 愿不愿意

萧御跟着老七上了酒楼,雅间里元老王爷和谢景修正相对品茶。、元老王爷一见他,十分客气地起身相迎。
“冒昧相请,没有耽误凤大夫的正事吧?”
萧御笑道:“元老王爷客气了,我哪有什么正事。”说着也在桌边坐了下来。
谢景修看了他一眼,道:“我要走了。”
元老王爷,老七:“……”
这话说的,怎么有那么点微妙呢。
萧御只好客气地笑了笑:“那我先祝谢世子一路顺风。”
谢景修没再说什么。元老王爷呵呵地笑了两声,让着萧御喝茶吃点心。
“凤大夫不要怪老夫鲁莽,老夫想问问凤大夫,以后有什么打算哪?”
“打算?”萧御有些不明白。
元老王爷道:“老夫看凤大夫一身医术如同鬼斧神工,若是就此埋没,实在太过可惜。”
“我也想开个医馆,只是……”萧御笑了笑,“暂时不太方便。”
要开医馆也得等恢复身份之后,不过现在可以先攒着钱。开医馆需要不少资金呢。
“凤大夫有没有想过到京城去?”元老王爷摸着胡子笑道,“淮迁可能没有女医,但是京城里并不禁止女子行医。如今京城中最为出名的一名女医也是高门出身。有珠玉在前,凤大夫要从医也不会太过出格惹眼。”
当今皇帝十分惜命,所以对大夫考察的严格程度和对从医者身份的宽和程度,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只要能够治病救命,皇帝才不怪你是老是少,是美是丑,是男是女。
皇帝被李氏引着成日里想着长生不老飞升成仙,就想与李氏成为一对神仙眷侣。宫里常年烧着丹炉,指望着炼出长生不老的仙丹。能够救死扶伤的大夫自然也成了皇帝最看重的一类人。在那森森宫城之内,最受宠的先是李贵妃,然后是常年贴身服侍的宦官,接下来就是太医院里的大夫了。
其他的文臣武将,反倒要统统朝后排。
皇帝手握十万禁军,李家子孙则在外掌领着数支大军,无人敢触其锋芒。
真是乌烟瘴气。元老王爷心里想着,摇头叹息。
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也十分精明睿智,登基之初也曾锐意进取,自从李贵妃得宠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萧御听着元老王爷的话,心中也不禁一动。
他本就是要上京城的,原想着与张三少爷合作一回,假意成亲,随他进京。但是如果元老王爷肯施以援手,那自然是跟着元老王爷一道走比较好。
元王府这样大的后台,能靠上当然最好。老宅里只有郑氏那个蠢妇扰人,京城里却是龙潭虎穴,凤云宁和卢氏哪一个都不好对付。
元老王爷也看出萧御的动心,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知礼守礼,却又不会被礼法束缚住手脚。落落大方,仁义宽和,这样的孙媳妇,真是怎么看怎么合元老王爷的心意。
“不瞒老王爷说,我是想要去京城的。不但我要去,我还想带着一个人一起去。”他将方氏的事捡能说的说了一些,只说是卢氏为正妻之位争风吃醋,反倒将方氏这个原配陷害进了家庙。
“我希望带着母亲上京城与凤云飞和离。”萧御道,“家丑贻笑大方,还望老王爷不要怪我唐突。若是元老王爷肯施以援手,萧御感激不尽。”
“你要代母告官,与父和离?”元老王爷一怔。
他知道凤大姑娘不拘小节,没想到她这么不拘小节。子不言父之过,这样一来,她恐怕连大夫也做不了了。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元老王爷道。
把方氏安顿好之后他就要摆脱凤大姑娘的身份了,还管什么后果不后果的。
这些话却还不能对元老王爷说,萧御笑了笑道:“我知道。”
元老王爷还是觉得有些可惜。这样好的医术若不能行医,简直是暴殄天物。
可是别人的家事便是王府也不能代劳。
萧御与元老王爷相谈甚欢,半个时辰后才起身告辞。
谢景修看着萧御走下楼梯的身影,道:“她……另有打算。”
“你怎么知道?”元老王爷瞪了他一眼。
刚才跟个佛爷似的坐那一直不声不响,也不知道多跟人家说几句话。
谢景修没有理他,起身向外走去,气得元老王爷直在后面吹胡子瞪眼。
萧御坐回马车,盘算着得找张三少爷“退亲”。能不利用别人,萧御也不想利用别人。成亲之后无论是和离还是妻死,对张三少爷的名声定会有些影响。如今能够跟随元老王爷进京是最好的。
谁知还不等他寻上门去,人家就自己找了过来。
一个圆滚滚的身躯骑在马上追在他的马车旁边,敲着车厢外壁连声问道:“是凤大姑娘的马车吗?凤大姑娘,是我啊,我是张立卿。”
张立卿是谁?
萧御满心疑惑,拉开车帘就看到一张又白又胖的脸突然凑了过来,冲着他笑成了一朵花。
“原来是张三少爷啊。”萧御向他笑了笑。
张三少特别不好意地挠了挠头发,路边卖面人的小贩从车窗里看到萧御,突然冲了过来,大声叫道:“凤大夫,是不是凤大夫啊!凤大夫,多谢你救了我家的囡囡!我还没好好谢过您呢!这……这些面人送您!您别嫌弃啊!”
萧御连忙抱住从车窗里塞进来的好几个面人。
“谢谢啊,我很喜欢。”
小贩嘿嘿地笑了两声,低着头跑回摊子去了。
“真好。前段时间我大伯母还说你的坏话,这些天她可一句也说不出来啦。”张三喜滋滋地道,“我要提亲,她也不能再说什么礼不可废的话了!”
萧御有些为难地看着张三少。
“呃……张三少爷,我正有些话要找你说呢。”
张三少十分欣喜地看着他,白胖的脸都有些变红了。
“我、我也正有些话想跟凤大姑娘说呢。”
萧御看他这副怀春少年的模样,心里的愧疚感一层层地翻涌上来。
真是罪过呀,没想到一个纨绔子弟居然这么纯情,他这算不算玩弄了人家的感情?!
萧御下了车和张三少一同走向路边的茶馆。街角边走出来一个人,立在那里眯眼看着他二人,周边的行人纷纷绕道而行。
“呃……”二九慢慢走到谢世子身边,与他一同往茶馆看去。
他们都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张三少的话自然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二九道:“凤大姑娘的品味也挺奇特的。”
谢景修看了他一眼,二九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在前面引着路道:“公子请,请,咱们也去喝杯茶。”
谢景修大步地走了过去,径直进了小茶馆,就看到萧御和那个胖子坐在一张桌子边,胖子正满面通红地争论着什么。
“凤大姑娘,你不用担心!我肯定会说服母亲,很快就会来向你提亲的!”张三少急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前些天都说好要跟他成亲的,现在居然又不愿意了。
张三少长这么大,还没有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他的。以前张夫人也相看过几个人家,每次一看到他事情就黄了。
凤大姑娘这样又漂亮又聪明医术又好无一处不好的女孩子居然主动说要跟他成亲,即便她是有苦衷有要求的,也足够张三少欣喜若狂了。
他也是有媳妇的人了!至于什么以后和离还是怎么样的,他根本没进过脑子。等拜了堂成了亲洞了房,还有什么好说的?!
没想到鸭子还没下锅就飞了,张三少欲哭无泪。
“实在抱歉。”萧御十分愧疚地看着张三少。
“抱歉就嫁给我吧,我会对你好的。”张三少吸着鼻子握起拳头道,“你要是嫌我不上进,我都可以改的!”
萧御好生为难,看着张三少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脸,他觉得自己好像是玩弄别人感情的花花公子……
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桌边,把萧御和张三少都吓了一跳。
“谢世子?”萧御看向来人,有些意外地道。
谢景修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一旁的张三少。
张三少有些瑟缩地朝萧御身后躲了躲,谢景修目光一黯,吓得张三少一个哆嗦。
萧御道:“谢世子是特意来找我的么?可是元老王爷有话要说?”
谢景修看向他:“我已定于后日启程,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萧御:“……”他自然是要跟元王府的车走的,可是这个愿意说出口好像有些怪啊……
谢景修双眼微眯:“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萧御忙道,心里连连呸了好几声,笑了笑道,“我是说,我自然愿意跟随元老王爷和世子一道上京的。”
张三少听了,心里的伤痛简直快要决堤。到头来他还是没有媳妇,真是令人伤心欲绝!
可是看到那个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的冷面男人,一把伤心的热泪全都给憋在了心里,连声大气也不敢出,只是缩在萧御身后躲着。
“既如此你打点好行装,后日一早等我接你。”谢景修对于萧御的态度也说不上太满意,仍旧面无表情地道。
“好的,好的。”萧御此时只有微笑点头的份。
“明日我去凤府拜访凤家长辈,你等在家里不要出来。”谢景修又道。
“明白,明白。”萧御连连点头。
谢世子这才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张三少一眼,转身走了。
呼……
萧御和张三少同时吁了一口气。

第54章 出发京城

第二日一早,三老太爷刚刚从花鸟鱼虫的早市回来,拄着拐杖神采奕奕地走向凤府大门。
刚刚走到大门口,斜里的街上突然走出来几个人,都是附近街巷里邻近着住了大半辈子的老街坊。
几人一见三老太爷,纷纷上前来打招呼见礼。
三老太爷昂首挺胸地跟老街坊应酬着,这些天来他已经习惯了淮迁城内外的百姓们对他的敬重感激。
这自然是因为他养出了一个好曾孙女。凤照钰治好了淮迁里的疫病,还拿自己的庄子当隔离所,不管是富家老爷还是种地的泥腿子,统统收治进去,一视同仁地精心医治。
现在淮迁城里谁不赞他凤家三房教出了一个活菩萨一样的好女儿。
以前三老太爷还觉得凤照钰老往外跑太不守规矩,哪像别人家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他觉得丢了面子。
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凤照钰的作为着实给他凤家三房大大地长脸。
如果说凤云宁和凤云飞给凤家带来的是荣华富贵,那凤照钰给凤家带来的就是领人景仰的名望,是左邻右舍的尊重。
三老太爷是个极要面子的老头子,以前别人虽然艳羡凤家,却也会暗中讥讽他们靠的是女儿的裙带关系,毕竟凤云宁上位的过程并不光彩。如今他走在街头,那些老邻居老街坊话里话外真心的敬重,远比从前那些恭维谄媚来得让三老太爷舒畅。
简直舒畅极了。
他不如大老太爷看得透彻想得长远,他只是直觉得认为凤照钰其实比凤云宁要拿得出手。
那些养在深闺的名门之女,不管是才名远扬还是贤名闻世,哪里比得上他的曾孙女一双素手就能与阎王爷抢人的本事?
和几个老街坊站在大门外面闲聊了几句,便见一辆宽大的马车缓缓地驶来,停在凤府的大门外面。
三老太爷疑惑地看过去,只见那赶车的小哥向他露齿一笑:“可是凤府的三老太爷?凤大姑娘的长辈?”
萧御刚刚起床穿衣,百灵就从在外面拍门,兴奋地叫道:“姑娘,姑娘,世子爷来了。”
来就来吧,他是来见凤家长辈的,凤家长辈又不会把他叫出去见客。萧御有些懒懒地打了个呵欠,精神不振地系着衣裳上的绳结。
就是不知道谢世子会跟三老太爷他们说什么。
前院的书房内,三老太爷战战兢兢在陪坐在下首,偶尔偷偷地看一眼端坐品茶的那位元王府世子。
他也听说了凤照钰在治瘟疫的时候认识了这位贵人,那些爱嚼舌的后宅女人们私下里传得甚是不堪,但是谁也没想到这位会直接上门。
难道是来提亲的?可是哪有自己给自己提亲的道理?连个媒人都没有,这也未免太轻视他凤家女儿了。
或者是来讨要钰儿做妾的?想想这种可能还比较大一些。再怎么样凤家的门楣也远远够不上元王府的门槛,未来的元王妃也不可能是一个抛头露头给人看病的大夫。
三老太爷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心里不但没有一丝轻松,反而更加为难起来。
如果这位世子爷开口要人,他到底是给不给啊?!
待要不给,他没胆子不给。给了的话,大老太爷最近可把钰儿看得很重,他敢把钰儿送给这家伙当妾,大老太爷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年已花甲的三老太爷想起大哥的沙威棒,仍旧两股战战。
谢景修放下茶碗,看向他。
“凤老太爷,我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一事相商。”谢景修缓缓开口道。
三老太爷忙打起精神,谄笑道:“世子请说,请说。”
谢景修道:“明日我启程回京,想邀凤大姑娘同行,还望凤老太爷准许。”
三老太爷面上的笑意一僵,果然来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把他钰儿要过去同行,连个名分也不给?!这也太过分了吧!
这种要求不但大老太爷不会同意,连他也不能同意。
三老太爷虽是忌惮王府势力,却也不容许这个男人这样作践自己的晚辈,何况最近他正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给他长脸的曾孙女。
“这、这于礼不合吧。”三老太爷强笑道,“不瞒世子爷说,我这曾孙女性子顽劣,不服管教,您看看,在这家里就没人能管得住她……”
“凤大姑娘很好。”谢景修打断他道。
三老太爷心里浮起一丝怒意。这、这、简直欺人太甚!他这是委婉的拒绝,不信这位谢世子听不出来,却如此分毫不让,当他凤家是什么?当钰儿又是什么?
三老太爷堆着笑道:“多谢世子爷夸奖,这是我那小孙女的荣耀。她能入了世子爷的眼,那是她的福份,老朽本不该拒绝的。只是,如今孙女儿大了,我们家里这正准备给她说亲呢,这个节骨眼儿上,实在是不好让她陪着世子上京城。只能、愧对世子爷的厚爱了。”
谢景修长眉一锁:“说亲?”
三老太爷连连点头:“正是。”他打定主意应付了谢世子就赶紧相看个差不多的人家把钰儿嫁了,省得这些权贵又来作践别人家的好孩子。
宁为寒门妻,不作豪门妾。三老太爷懂得这个道理。
谢景修沉吟了片刻,看向三老太爷。见这老人面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紧张,似乎生怕他再提什么无理要求,谢景修反倒柔和了一分。
凤家后宅不省心,至少这个老人尚有几分真心实意。
“只怕不行。”他说道,见三老太爷果然脸色大变,谢景修笑了笑,道:“凤老太爷有所不知,老王爷因旧伤复发,体弱难行,因此想请凤大姑娘随行。大夫虽多,奈何老王爷只信任凤大姑娘。”
三老太爷一怔。不是要讨钰儿做妾,是为了找个大夫照看元老王爷?!
“不知凤老太爷能否割爱?”谢景修道。
“这……这、自然,自然的!”三老太爷忙道。
这种要求他是不好拒绝的。
谢景修又道:“此去京城路途半月之久。为凤大姑娘的名声着想,还需一位长辈随行。听闻凤大姑娘的母亲也在淮迁暂住,便由凤大夫人陪同照料吧。”
三老太爷听着他理所当然一般地下了命令。虽然有插手凤家家事之嫌,但是跟三老太爷所想的相比,并不算什么无理要求。不给三老太爷犹豫的时间,谢世子已经起身告辞了。
这下子好像不答应也不行了。
恭恭敬敬地将人送出大门外,三老太爷一拍额头,赶紧去找大老太爷去了。
“谢世子要钰儿随行,还要方氏一起去?”大老太爷皱着眉头沉吟。
叫上凤照钰他可以理解,她一手医术的确难得。只是还要带上方氏……
大老太爷可以肯定,这不是谢世子的主意,定然是凤照钰的要求。
三老太爷还在嘀咕:“方氏好歹曾是云飞正妻,便是当年犯了错误,在家庙清修了十几年也该够了,总不能把好好的人关到老死吧。大哥,您看?”
“我还看什么。”大老太爷道,“你都已经答应谢世子了,便赶紧回去安排吧。既然是跟着元老王爷一行人赶路,你务必好好打理,该大方的地方千万不要小气,别让钰儿出门在外被人瞧不起。”
三老太爷连连应了,大老太爷想了想又道:“此事既与元王府有关,还是不要声张的好。”
元王府并未像其他世家大族一样与李氏一族有勾结,表面上看独善其身,但一字并肩王的名号实在不容忽视。
“也不知此行,是福是祸……”大老太爷望着窗户外面光突突的树枝,有些怅然地叹道。
三老太爷回去之后就火速地命人去给萧御打点行装,又使唤他最信任的小厮去给青云阁送信,嘱咐萧御也好好准备。他信不过三太夫人等人,便将事情都交待给前院的管事去安排,如此风风火火大动干戈地忙活了一天,后宅里自然也得了风声。
“什么?三老太爷要送凤照钰回京城?”郑氏不敢置信地瞪着来报的婆子。
坐在一旁的凤照晴也蹙起眉头。
“难道是大伯父派人来接她了?”
郑氏连连摇头:“不可能,大夫人怎么可能同意她回京城。”
婆子也道:“没见着京城来接的人,就是三老太爷自己在起兴呢。连三老太太都没告诉。”
郑氏一听,立刻自以为明白过来。
“肯定是那小贱人自己求到老太爷跟前的!也不知道给老太爷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说动了老太爷送她回京。”
婆子只打听到了凤照钰要去京城了,却不知道方氏也要同行,更不知道他们是跟随着元王府的车队一起出发的。
凤照晴冷笑一声:“她难道以为去了京城大伯父会给她撑腰?前些日大打着大伯父的名义哄得几位老太爷都得供着她,我看她是忘乎所以了。”
等到了京城发现她的父亲根本不拿她当回事,别闹得太难看才好。
凤照晴前段时间被萧御当众打脸丢了面子,这些日子连门都不敢出,以前交好的姐妹也都不回她的信了,一直对她极有好感的李夫人也没了音信。虽然她也看不上李大人那个没什么出息的长子,可是别人首先息了心思,这就是对她赤裸裸地污蔑。她心里早将凤照钰恨了个彻底。
郑氏却想着卢氏的嘱咐,这下子不但没把凤照钰捏回掌心,反倒让她走得更远了。她这一回京,岂不是与大夫人正面对上了?郑氏虽是担心卢氏责怪她办事不利,却也有些兴灾乐祸。
卢氏可是凤云飞的心头宝,凤照钰还只当凤云飞是她的靠山,等到了京城跟卢氏对上,倒要让她看看凤云飞会不会帮她?!在京城里不被生父所喜,她又能有什么好下场,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凤照晴道:“母亲已经尽力了,大伯母也不能说你什么。倒是该赶紧写封信告知大伯母一声,让她也好有个准备。”
郑氏自然听凤照晴的话,马上写了一封信,将凤照钰要进京的事写了进去,把责任全推到了三老太爷的头上,当天就让人火速送往京城。
萧御听说三老太爷已经安排人去家庙里接方氏了,倒是有些意外。
他本来冥思苦想也想不出个万全的好主意,怎么把方氏光明正大地接出来。虽然求到了元老王爷面前,萧御也只想着可以靠元王府的兵力偷偷地将方氏救出来。没想到谢景修一句话就做到了。
就算他有权有势,也不能随便插手别人的家事吧?凤家的几个长辈又为什么会同意?
不过谢景修的确有一种让人不敢违令的气势,连他这见多了世面的现代人面对他时都有些拘谨,凤家的老太爷们更不敢违逆他了吧。
萧御在心里对三老太爷和大老太爷都有些愧疚。为了他的私心,他们大概是受到了谢景修的“恐吓”,实在有些对不住老人家们。
三老太爷第二天还亲自来送行了,一路上跟街坊们打着招呼。听说马车里坐的是凤大姑娘,大家自然是赞不绝口,一路跟随着聊天话家常。三老太爷口不对心地自谦着,其实洋洋自得地快要飞起。好在他还记得大老太爷的吩咐,只说送曾孙女出门探亲,没敢说她要回京城了。
一路送到了城门外十里处,元王府的车队已经等在那里。先一步被送过来的方氏已经心急地站在马车外面等着,身旁是从大房那边拨过来的两个婆子照应着。
一看到萧御的马车驶了过来,方氏的手紧紧攥着帕子搁在心口前,若不是一辈子循礼规矩惯了,她真想不管不顾地迎上前去。
她的儿子真的长大了,即便被扮作女儿身份,他也能得到全城人的敬重。方氏刚刚得知平疫之事,心中的自豪简直无法言说。
方氏不敢动,却有一人骑着马慢慢地迎上前去。
矫健的黑马慢慢地踱着步子,像它的主人一样从容优雅,一直走到萧御的马车前面站定。
谢景修看向三老太爷,免了他的行礼。
“凤老太爷不必多礼,凤大夫就交给我吧。”
三老太爷连连点头,萧御和百灵从车里走了下来,自有元王府的侍卫来将他的行李都搬到了对面的马车上。
本来三老太爷还要给他再配几个丫鬟伺候,被萧御坚定地推辞了,三老太爷只得作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萧御也不能说什么,隔着幂离向谢景修点头示意。
谢景修看了他一眼便移开视线,向三老太爷道:“凤老太爷请放心,我会照顾好凤大夫的。”
“放心,我当然放心。”三老太爷连声应着。
萧御已经走到了元王府的车队里,上了谢景修特意为他准备的马车。方氏并不跟他同乘一车,萧御不由得吁了一口气。
两边交接完毕,三老太爷带着人朝后退开,看着元王府侍卫环拱的车队缓缓地启程驶远了。

第55章 途中遇险

谢景修的车队走得不算快,按照这个速度,原本半个月能够到达京城,只怕还要多走几天。
队伍中只有四辆马车,却有将近一百人的侍卫小队,将四辆马车团团拱卫在中间,堪称固若金汤。
萧御撩开车帘向外看了看,又放下帘子,暗自沉吟。
百灵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好奇道:“姑娘在想什么?”
萧御道:“没想到谢世子带了这么多护卫来,只是有点意外。”
只是接元老王爷回京,为何要这样大张旗鼓?以萧御对元老王爷和谢景修的了解,他们都不像是这样张扬的人。
除非……谢景修预料到路上会遇到危险?
百灵不明所以:“谢世子是未来的王爷嘛,排场当然大了。”
“也许吧。”萧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二九骑马走在谢景修的身边,回头看了看萧御的马车,凑到谢景修跟前低声道:“公子,原来的计划还要执行吗?”
谢景修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可是……”二九有些犹豫,“恐怕动静不小,会不会吓到凤大姑娘?”
谢景修没有说话,一旁的老七嗤了一声:“你觉得你能吓到凤大姑娘?”
二九没见过萧御在老九的血肉里穿针引线的场面,只是老七等人似乎完全不把她当成个姑娘看待,倒是只有他一个人怜香惜玉了。
元老王爷坐在车里,让人把谢景修叫过来。谢景修一上车,元老王爷就瞪着眼道:“你怎么把你爹的卫队拉过来了?这些人不拖你后腿就算了,你还指望他们保护咱爷孙俩?能平安回到京城都算咱们命大。”
原本只有谢景修和二九两个人进城来接他,元老王爷一直到出了城跟卫队汇合之后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这个百人小队是他的儿子、谢景修的老子的手下,元老王爷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这个糊涂儿子御下的本事。
“早知道是胡谨的队伍来接应,我绝对不会同意你把凤大姑娘带上的。”元老王爷唉声叹气地道。
谢景修眼睛望着外面,半晌道:“我自有分寸,祖父不必担心。”
“我担心什么,你好好保护凤大姑娘,别让她有什么闪失才好!”元老王爷微怒道,“不然怎么跟人家曾祖父交待。”
元老王爷也大概知道凤云飞的行事,因此只说三老太爷,不说那没良心的凤云飞。
谢景修没再说什么,撩帘子出去了,元老王爷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无可奈何。
车队缓缓行了五天,路上一直太平无事。方氏坐在另一辆马车里,每天派人过来跟萧御吁寒问暖,自己却一直没有露面。
萧御知道她大概还是心中有愧的。
他对方氏没有那种亲密的感情,自然也不会怪她,只是有些不熟罢了,因此面上并没有十分亲热。方氏却似乎认为萧御是对她心中有怨,更加不敢出现在萧御的面前。
萧御不想给方氏留下什么心结,后面几天便经常到方氏的马车里陪着她。
这一天一大清早,厚厚的浓雾覆盖了整个天地,身前两米处就看不清人影了。卫队队长胡谨和谢景修商量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继续赶路。
马车缓缓地行驶起来,萧御撩开帘子朝外看去,茫茫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这一辆马车了,身前身后的景物都看不清楚,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的身影在雾气当中影影绰绰,仿佛一个个缥缈的鬼影。
一个身影从浓雾后面缓缓地出现,走进萧御的视野中。
谢景修驱马走到马车旁:“你没在自己的马车里。”
里面的方氏听到声音,顿时紧张起来。
萧御虽然只说这位是他的朋友,方氏从平日里众人对他的称呼和恭敬当中也看出此人地位非凡。萧御的马车是他特意安排的,她害怕私下里把儿子叫到自己的马车里会惹得这位大少爷不高兴。
萧御笑了笑:“路上太远,总要抽点时间陪陪母亲。”
谢景修点点头没说什么,却差人将萧御那辆车的车夫叫过来,让他来替萧御驾车。
“这个车夫驾车最稳,你将他带在身边。”谢景修吩咐道。
萧御忙道:“我知道了。”
谢景修看了他一眼,嘱咐一句:“多穿一些,明天恐有大雪。”
萧御:“……我知道了。多谢世子提醒。”
谢景修不再说什么,骑着马跟着车走了半晌,便默默地又去了前面。
萧御松了一口气,放下帘子。
不管怎么说,谢世子人还是挺好的……虽然相处起来有点尴尬。
方氏自然将自己儿子与那谢世子的交往都看在了眼里。谢世子并没有怪她,当然谢世子根本没有提起过她,他的注意力似乎全在自己儿子身上。
方氏有些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他此时仍旧穿着女子的衣裳,虽然尽量简便利落,但分明还是一个女孩的打扮。
她差点忽略了,他的儿子在别人的眼中,仍旧还是“凤大姑娘”啊!
一个王府世子,与凤家这样门楣的女儿做朋友,这……这怎么可能呢?!
方氏似乎突然想通了什么,有些心惊地捧住心口,顿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荒唐,这太荒唐了啊!那谢世子难道是对她的儿子——不行,绝对不行!
百灵看到她这样,凑过去安抚道:“夫人,你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冷了?我给您再拿一件大毛衣裳吧。”
三老太爷给萧御准备的行李十分大方,包了好几件又贵重又保暖的大毛衣裳。
方氏拉住百灵,看了萧御一眼,避着他低声道:“百灵,我问你,那位世子和钰儿之间到底……”
话在嘴边,方氏嗫嚅着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钰儿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谢世子便是再位高权重,也不能对她的钰儿起那种心思啊!
百灵却听明白了,嘿嘿笑了两声,也凑近方氏低声道:“夫人,您就放心吧,我瞧着谢世子对我们姑娘是真心的。这次能把您一起接去京城,也是谢世子跟老太爷说的。这一次也是以照顾元老王爷的名义带着姑娘一起走的,就是为了不坏姑娘的名声。要不是把我们姑娘放在心坎上了,谢世子怎么会对姑娘这样上心呢?”
百灵说得喜滋滋的,却没看到方氏越听脸色越白,最后竟是一阵心悸,靠着车壁软了下去。
是了,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的无能,因为她对凤云飞太过心软,因为她的懦弱,因为她对凤云飞的良心还存着侥幸,才害得自己的儿子不得不被当成什么凤家大姑娘。
现在他被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看上了,虽然现在他对钰儿很好,可是等他知道了真相……等那位谢世子知道了钰儿不是女儿身,他会怎么对待钰儿?
方氏不敢想,这都是她的错。
“造孽,造孽啊……”方氏喃喃着。都是她造的孽,为什么不报应在她的身上,却要她的儿子来偿还。
萧御没注意到方氏的异样,只是看着外面太阳渐渐升起驱散了弥漫的大雾,四周的景色又变得清晰起来,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只是没想到,傍晚大概两三点的时候大雾又起来了,甚至比早晨的时候更加浓厚,几乎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了。
萧御心中的不安再一次无法抑制地升腾起来,只是想到谢景修沉静的神色,他还是暂且安下心来,眉头微蹙着倚靠车壁闭目养神。
谢景修其实和他前世的学生差不多大,可是他心里拿乔晋张三等人当晚辈,却无法把谢景修也当成晚辈。
谢景修的身上有种令人信任的气质,面无表情时又令人感到忌惮,那不是装模作样可以伪装出来的气势,萧御相信他的能力。
马车仍在行驶,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大雾的影响。车轮里的零件发出辚辚的声音,在这遮天闭日的大雾当中显得尤其孤独。
有一队侍卫穿过大雾跑了过来,向车夫道:“世子吩咐下来,雾气过大不宜继续赶路,我们暂且安营所寨,你赶着车跟我来。”
车夫沉声应了一声,打了个尖锐的呼哨,驱着马离开官道,跟着那一队侍卫朝着茬路上走去。
“别那么吵。”几名侍卫似乎被车夫的呼哨吓了一跳,抱怨了一句,见车夫不再言语,便在前面安心带路起来。
萧御感到马车行了小半个时辰,便突然停了下来。
“就在这儿暂时等候吧,等着世子的命令。”前面的侍卫道。
车夫仍旧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天地之间一时寂静无声。
萧御撩开帘子朝外看去,仍是一片遮蔽天地的浓雾,那一小队侍卫分散在四周,拱卫着他的马车。
只是不见谢景修。
因为这种太过安静的环境,方氏和百灵也有些害怕起来。三老太爷派给方氏的两个婆子很有一把力气,平常却只在佣人的马车里呆着,并没在这里。
百灵朝外面看了一眼,小声地道:“姑娘,我们这是在哪里?”
萧御摇了摇头,看向坐在车头上的车夫。车夫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厚实的后背看上去十分伟岸。
作者有话要说:  谢世子:我的“能力”(?_?)
萧医生:……你为什么要在能力上划重点

第56章 王府叛徒

萧御想了想,上前拍了拍车夫的肩膀,车夫回过头来,是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人的脸。
这是谢景修特意嘱咐他带在身边的人,萧御信任他。
萧御看了看外面,低声道:“车夫大哥,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我觉得情况不太对。”
车夫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也随即朝外面四散的侍卫看过去。
“现在还不知道。”
“不知道?”萧御有些疑惑。怎么会不知道呢?
车夫顿了顿,似乎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世子自有打算,我们静观其变。”车夫看了他一眼,“世子给我的任务就是保护好凤大姑娘,其他的一概不管。”
果然如此,这是谢景修派来保护他的人,谢景修早就知道会出事。
元王府的仇家,那份量就不是郑氏之流能比拟的了。萧御坐回车里,放下车帘。
浓雾中,侍卫队指挥胡谨有些慌张地赶着马追上谢景修,道:“世子,不好了,凤大姑娘的马车不见了。”
谢景修顿了顿:“不见了?”
“是啊!”胡谨一脸懊丧自责,“雾气太大,我已经很注意安排人前后巡视了,没想到还是被人钻了空子。”
二九看向谢景修,疑道:“为什么会把凤大姑娘的马车劫走?!凤大姑娘分明什么也不知道啊。难道是想用凤大姑娘来威胁世子?!”
自家世子从未对任何一个女人动过心思,更不会为了私情耽误正事。只是事关凤大姑娘,二九也说不清楚世子会如何行事了。
如果真的为此被拿捏住,那元老王爷微服到皖安省来出生入死地搜集证据,就全部白费了。
谢景修没有搭理二九,一双眼睛只是看向胡谨。
“胡指挥以为应该如何应对?”
胡谨是元王爷谢复的手下,这一次前来接应元老王爷,谢复专门找到他,让他把胡谨带上。
胡谨是在元王府里服侍了二十多年的老人了,深得谢复信任。
谢景修没有违逆谢复的意思,甚至把护卫一事全权交给胡谨负责,这一百人的卫队便是由胡谨挑选出来的精英侍卫所组成的。
谢景修疑人不用,从头到尾没有过问分毫。
胡谨沉吟了片刻后道:“属下的任务是护卫世子和老王爷,所以,属下可以分出两个小队去寻找凤大姑娘,但是大部队必须留在世子和老王爷身边。属下想那贼人劫走凤大姑娘,应该也是想趁着浓雾遮天之便,想要分散我们的兵力。我们不能上当。”
谢景修面上一直淡淡地,此时也只是向胡谨点了点头。
“便依胡指挥所言吧。”
胡谨应了一声,自去分派人手,只是心中也有些疑惑。不是说世子对那凤大姑娘动了心么?这副模样哪里像是动了心的样子?
胡谨很快点齐了一个二十人的小队,回到谢景修面前回话。
他看向二九,想了想又道:“二九和老七武功高强,便由他二人带队去寻凤大姑娘吧。凤大姑娘对他二人也甚是熟悉,勉得受了惊吓。”
二九当然不愿意离开谢景修的身边,他是谢景修的贴身护卫,便是凤大姑娘也不能越过谢景修去。
谢景修却道:“你和老七听侯胡指挥差遣。”
二九和老七无法,只能带着两个小队钻进浓雾里,分别去找人。
胡谨向谢景修道:“世子爷,我们便原地等侯吧。”
一大队的人马便在缓缓停了下来,除了马匹偶尔发出的喷气声,整个车队一片安静。
胡谨下了马,站在谢景修身边,警惕地朝着四处望去。
谢景修双眼望向迷蒙的雾气,清明的视线似乎能够穿透那一层层迷障一般。
“人都在这里了吧。”谢景修眼睫微垂,慢慢拉下手上的皮手套,优雅得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祇,令人忍不住想要臣服。
胡谨微微一怔:“世子的意思是?”
谢景修微微一叹:“可以动手了。”
胡谨面上蓦然变得一片惨白。
萧御猛地睁开双眼,视线变得沉静而清明。
他嘱咐百灵好好照顾方氏,自己钻出车帘,坐在车夫身边。
高大的车夫看着坐在他身旁显得犹为纤细修长的身影,萧御却只是看向四散在周围的几名侍卫,没有出声。
车夫不解地唤了一声:“凤大姑娘?”
萧御看向他,凑近过去低声道:“我们在这里等了多久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便是雾再大,找个安宫扎寨的地方也不需要等那么久。”
车夫也点了点头。他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不过他的任务只是保护凤大姑娘的安全,其他的因素全然不在考虑之内。
萧御却不能只顾着自己。
他猜出来谢景修此行来接元老王爷,应该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自己的加入一定程度上打乱了他的计划,萧御担心谢景修会因此吃亏。
“那几个侍卫,可以相信么?”萧御指向站在不远处以环拱之势围着马车的几名侍卫。
他们这副姿态,既可以是护卫,也可以是看守。
“凤大姑娘,属下……真的不知道,世子只命我保护您的安全,其他的事我不能过问。”车夫有些赧然地道。
萧御有些无奈,谢世子这人似乎有点大男子主义嘛……他是对自己的能力多有信心?
车夫道:“只因世子所谋之事变数太多,所以多需随机应变。凤大姑娘请放心,我可以保证这辆车的安全。”
不是尽力,是可以。
谢世子的手下果然跟他一样有自信……
不过什么叫变数太多?难道连谢景修自己都不知道他带来的手下哪些人是可信的,哪些人是不可信的?
萧御觉得很有可能,不然他既派人来专门保护他,不会连这样基本的信息都不告知。
这样的队伍他也敢带出来,还有百人之多,真是胆大妄为。
另一边上,胡谨弯了弯嘴角,勉强地扯出一抹笑意。
“属下不知世子是何意?还望世子明示。”
谢景修微微一笑,一双淡褐色的眸子看向他。隔着飘渺的雾气,那双眼睛却更显得剔透明彻。
他知道了,他肯定一早就看透了。胡谨握着刀把的手出了一层薄汗。他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小主子根本什么都知道,却一直在跟他演戏。
“胡指挥是父亲最为信任之人,也是父亲面前的老人。功名利禄,荣华富贵,每一样都唾手可得。我想问胡指挥一句,为什么?”谢景修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真的有些疑惑不解。
他澄澈的目光当中没有憎恨,亦无厌恶,似乎胡谨的背叛与算计,并不能在他心上留下什么印迹。
胡谨举目四望,四周严阵以待的百名侍卫全是他的心腹。谢景修却形单影只,他已经陷入他的包围之中,插翅难逃。
他利用那个凤大姑娘,轻而易举地调开了忠诚于谢景修的那些护卫。如今留下来的全都是他的人,除了元老王爷马车上的那个老九。
他是元王爷谢复指名派来的,谢景修没有理由拒绝。从他跟来淮迁城的这一路上,他都在伺机铲除谢景修,只是一直没有寻到机会。几次勉强下手,派出去的人却都如同落入大海的水滴,从此不见踪迹。
但是谢景修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现,仍旧对他信任有加。
本以为回程路上希望更加渺茫,胡谨几乎已经放弃了这次行动,却没想到一个凤大姑娘成了最大的变数。
向来冷心冷情的元王府世子,居然会为那么个粗鄙无才,不守礼法的乡下人动了心。胡谨见识过为谢景修疯狂的京城闺秀,看到这一幕不由觉得分外讽刺。但,这是他最好的机会。
谢景修无情无义,所以他无懈可击。可是当一个男人动了心的时候,他的破绽就再也掩藏不住了。
胡谨谨慎小心地观察了好几天,终于利用这一日天时地利的大雾天气,开始下手了。
前面的计划都很顺利,下一步他只打算用药迷倒了元老王爷,这个专为谢景修而设的陷阱就可以收口了。
却没想到竟在这里就被识破了。
胡谨慢慢地朝后退去,几名侍卫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来,示威一般地立在胡谨身边。
谢景修没有动作,只是看着他一步一步退到侍卫的身后。
“胡指挥,你老了。”谢景修似乎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你也开始贪生怕死了。”
胡谨面上一阵扭曲,露出一个堪称狰狞的笑:“世子爷,怪只怪你,太聪明了。你为什么不肯笨一些,蠢一些呢?这样也不会成为别人的拦路石,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谢景修面上的笑意渐隐,元老王爷突然从车里走了下来,甩开老九的搀扶,指着胡谨怒道:“胡谨,原来你就是我元王府的叛徒!”
胡谨道:“元王府的叛徒?不,不不,我怎么可能是元王府的叛徒呢。我永远忠心于元王爷啊!”
“是谢复派你来的?!是谢复让你来对付世子和我这个老头子的?!”元老王爷面色一片铁青。
胡谨笑着摇了摇头。
谢景修拍了拍元老王爷的肩膀,以示安抚。谢复这个人,所有的精力大概都用在了女人身上,京城第一情圣的名声至今都在流传,他没有心思也没有能奈对他痛下杀手。
谢复的后院一团糟,只有他自己还沉浸于自己的情深不毁当中无法自拔。谢景修三岁开始就领略过了那太平表象之下的阴狠毒辣。
“属下怎么敢对老王爷不敬呢。属下本只打算让老王爷睡上一觉。怪只怪世子爷这样早就看穿了我的计划。现在老王爷没有睡过去,我却也没有办法了。”胡谨的面色渐渐冷了下去,一挥手道:“行动!”
一只羽箭随着一声啸空之声,猛然撕裂浓雾而出,直指谢景修的心口。
萧御突然觉得心头一悸,猛地握住衣襟,僵硬地坐直起身体。
方氏吓了一跳,凑上前去关切地问道:“钰儿,你怎么了?”
萧御摇了摇头,飞速地撩开帘子唤那车夫。
车夫忙道:“凤大姑娘,有何吩咐?”
萧御眉头紧紧皱着,看向四周。此时天色已晚,空中一丝光亮也看不见,黑暗当中的雾气显得更加浓厚了。
四周万籁俱寂。

第57章 处置叛徒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萧御有些等不下去了。
谢景修有什么计划也应该先和他通个气的,可是他什么都不说,自己悄没声地安排好一切,让别人只能按着他的安排一步一动。
这种被动的处境,萧御很不喜欢。
“这……”车夫有些犹豫,“世子不喜欢别人不听他的吩咐。他安排好的计划,向来不准任何人打乱……”
他还是个完美主义强迫症啊……
萧御气得头疼。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他当自己是执棋人,把别人都当成棋子,一个一个摆在他希望的位置。可问题是,敌人却不会乖乖任他摆布。
万一有任何一个他没有算计到的地方,都有可能是致命的疏忽。
“其他的先不管,我们先确认一下那些人是敌是友吧。”萧御指着外面的侍卫道,“如果是友自然最好,如果是敌人,我们也不能在这里乖乖当人质啊。万一对方拿我去威胁谢景修——”
车夫想了想,道:“可以。只是控制住这几个人,也不算违反世子的命令。”
“你一个人可以对付这么多人?”萧御见他说得如此自信,惊讶地看着他。
车夫摇了摇头:“不能。”
不等萧御说什么,他忽然抬手放在嘴边打了一个尖锐的呼哨。
“你又干什么呢?!安静点!”不远处的侍卫吓了一跳,走过来训斥道。
不等那两人走近车边,夜色掩映下的浓雾当中突然钻出一条条幽灵一般的身影,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般,每一条黑影扑向一名侍卫。
萧御只听到几声十分短促的呼喊,片刻之间便又没了声音。
车夫一直坐在车上没有动,回头冲着有些呆怔的萧御笑了笑道:“这些都是世子安排给我指挥的护卫,用来保护凤大姑娘的。”
怪不得他那么自信,原来是人数碾压啊……
“既然有这么多人可用,为什么一开始还要跟他们走?白白被困到天黑,也不知道世子那边如何了。”萧御忍不住道,其实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车夫甩着马鞭,笑了笑道:“世子吩咐了,凤大姑娘千金之躯,能不动手就不要在您面前动手,免得您受了惊吓。”
“……真是谢谢他了。”
车夫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说句唐突的话,我们世子向来待人淡漠,我从未见过世子爷对别的人这样上心过。”
萧御简直哭笑不得。虽然所有人都当他是“凤大姑娘”,可是谢景修是最绅士的一位了。如果他真是个姑娘他一定会十分受用,可惜他不是,再这样下去他真的无法面对谢景修了,这家伙的做法太肉麻了。
也许应该找个机会向谢景修坦白身份……
萧御将一节暂且放到一边,看向被制服在地的那几名侍卫。他跳下马车走了过去,车夫连忙跟上前去。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萧御蹲下身来,问向其中一个人。
那人手臂的关节似是被卸了下来,跪在地上双手无力地垂着,抬眼看向萧御,一脸焦急地道:“凤大姑娘,我们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只是奉命前来护卫姑娘的啊!”
萧御一顿,转头看向车夫。
车夫眼神无奈,同样无法分辨真假。
萧御叹了一口气。只不过这么几个侍卫,竟然就分了两个阵营出来,彼此还不知道是敌是友。“看样子你们王府也是一潭浑水啊……什么人会想对付注定要继承王位的世子?原来谢世子的位子也是个烫手山芋。”萧御叹道,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角上沾的雪。怪不得谢景修养成这么一个怪性子,一定是成长环境太复杂所致。
车夫有些讶异,似是没想到面前这位长于小富之家的少女竟能一眼看透元王府的问题。
“姑娘果然见识不凡。”车夫恭维道。
“……”这简直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啊。
车夫又道:“怪不得世子爷对姑娘另眼相看。”
“别说那个……”萧御有些无力地制止道。他抬头望向四周,四周的环境依然安静,也不知道离谢景修的车队有多远了。
萧御虽然有些担心,却知道现在不能回去。他这一车子老幼妇孺,回去了才真是给谢景修添乱。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萧御看向地上或跪或躺的歪七扭八的那一队侍卫,想了想道:“把他们都排成一排,我要审一审这几个人。”
谢景修似乎是在对付王府卫队中生有贰心的叛徒,侍卫众多,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哪些是忠哪些是奸。谢景修那边是何情形萧御暂时不清楚,只能相信他能搞得定了。至于他这里,这里少说也有十几个侍卫,谁也不知道哪一个是背叛者,他好歹可以帮助谢景修辨个忠奸善恶出来。
车夫低首道:“凤大姑娘,王府侍卫都是受过特殊训练的人才,一般的审讯手段是无法审出什么来的。”
既是受过特殊训练,难道没有教过他们忠诚为何物?为何那样容易就背叛了谢景修?萧御心里腹诽,却很给面子地没有说出来。
他只当谢景修封了世子之位便是元王府未来的主人,却不知元王府现在的主人仍是元王爷谢复,因此背叛一个未来可能根本继承不了王府的人,对这些侍卫来说算不得叛主。
萧御裹了裹身上的披风道:“没事,我有分寸,你让他们排好就是。对了,还有……”萧御对着车夫低声吩咐了几句,车夫有些疑惑,却还是听话地照办了。
谢景修眼睛望着那疾速而来的羽箭,身形连动也未动。却在那箭刃近身之前,突从斜下里闪过一道寒光,一柄剑劈开了那枝羽箭,一道灰色人影似是凭空出现在般,倏地挡在了谢景修身前。
那灰色人影的一身装扮,正与车夫以呼哨之声唤出的护卫是同个模样。
站在众侍卫身后的胡谨面露失望。若能出其不意一击取其性命,甚至只是伤了谢景修,他这一战打胜的可能性都会大大增加。
现在却是失了先机。胡谨面色发狠,一挥手道:“全部给我上,击杀王府逆子谢景修者,主子重重有赏!”
将近百名侍卫齐声应了一声,纷纷举起武器,朝向谢景修攻击,丝毫不管那些灰衣护卫迎头砍来的刀剑,竟是完全不管不顾,只想着要取谢景修的性命了。
谢景修后退了两步,身上所披的厚裘大氅轻轻摆了摆,便又优雅地垂了下来,半遮住那黑色为底绣着银线蟠龙的精致皮靴…
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的灰衣护卫立刻将谢景修身前围了个密不透风。
胡谨手下的百名侍卫原本攻势如虹,此时却是突地一窒,凌厉如刀的去势就此被打断。灰衣护卫趁机纷纷跳入战局,与那些那背叛者战在一处。
元老王爷早在看到那些人齐齐攻击谢景修,恨不能立刻置之死地的时候,便已经气得脸色铁青,双眼发红。
“我以为会是李永晖那贼子来当这剪径强人,没想到啊没想到,李永晖还老老实实,反倒是这自家养的狗变成了野狼,反咬一口来了!”元老王爷恨声道。
他年轻时在外四处风流,晚年时又却被朝政夺去了太多精力,向来没怎么关注过元王府里的情况。从前他只以为是谢复无能,把个王府弄得乌烟瘴气,后宅不睦。
他是万万没想到,这王府里有些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对他的孙儿怀有这样深的恨意,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看这里叛变的侍卫就已经有了百余人,可见那些人暗地里侵吞王府势力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他竟然还蒙在鼓里。
他以为他的小孙儿在自己的王府里长大总不至于受了委屈,却没想到,那哪里是个家,分明是个龙潭虎穴!
他离开王府离开京城出外游历的那一年,景修才三岁。
元老王爷只要稍微想一想,就只觉恨得心头滴血。
谢景修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是一如继往的云淡风轻。
“祖父不必担心。王府里的虫子越来越多,烦不胜烦,我才想要一网打尽,图个清净。今日时机正好,祖父只当看戏就好。”
身前几步远的地方厮杀正酣。一声声惨叫被裹挟在浓雾当中,一丛丛热血喷洒在斑驳的雪地里,一具具躯体变成了死尸,残肢断臂在半空中环转挥舞。
训练有素的王府侍卫仍旧不是灰衣人的对手,这是一场力量悬殊极大的不公平对决。
胡谨看着面前的战局,面色已经变得青灰一片。
真是……既嘈杂又肮脏,谢景修有些厌嫌地皱了皱眉头。
元老王爷看着谢景修,将他自小就冷冰冰的手握在手心里,有些心疼地揉搓着。胸膛里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悠长叹息。
在另一边,被制服的侍卫已经整齐地排成了两列,齐齐跪在离萧御十步远的地方。还有两名侍卫被押了出来,跪在萧御身前。
萧御走至众人视线中央,来回踱了两步,笑了笑道:“我现在有一个问题,希望诸位侠士能够老实回答我。”
“你们,到底有没有背叛世子?”

第58章 攻心为上

萧御问完,跪在地上的众侍卫面面相觑,有人出声道:“我们根本不知道姑娘何出此言!”
“世子命我们保护你,可没让我们受你任意侮辱!”
义愤填膺之状,完全是不甘蒙冤的正直模样。
众人开始吵吵嚷嚷如同进了菜市场一般,萧御扬声道:“我自然知道你们当中有奸,也有忠,只是我现在也无法分辨,只能先一起绑了,对不住各位了。此处离京城还有将近十天的路程,我可不放心身边潜伏着图谋不轨的奸人,今天我是一定要辨个清楚的。若是忠心于王府的侍卫,我一定不会随意冤屈了好人。”
车夫在一旁听着,不禁微微摇头。
凤大姑娘虽然镇静非比寻常,到底是个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她越是这样说,这些人岂不是越发有恃无恐?要审出什么来就更难了。
不过本来也没指望她审个什么明堂出来。
等世子那边对付了大部分叛徒,这二十个人里面埋藏的钉子回京再想办法掘出来不迟。
要是世子是那种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的性子,那事情就更容易了,可惜世子不是那种人。
萧御话音一落,果然那些侍卫纷纷不服气地道:“我们本就是冤枉的!我们是元王府的侍卫,你又算是元王府的什么人,有什么资格随意发落王府的人!”
不满之声沸沸扬扬,有些侍卫激动地想要从地上爬起来,不愿再跪他这个没名没份的“凤大姑娘”,却被一直侯在一旁的灰衣护卫一个一个镇压下去。
萧御摸了摸下巴,他的确不是元王府的什么人,此举实属多管闲事。不过他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个问题。
百灵按着萧御的吩咐抱着他的药箱跑到他身边,似乎被面前的场面吓住了,站在萧御身后一动不动,浑身僵直。
萧御将手举起来向她一摊:“手术刀。”
百灵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从医箱里掏出手术刀搁在萧御的手上。
萧御捏着那枚小小的刀具,慢慢走到跪在他身前的那两名侍卫身旁。
车夫有些疑惑地看着他。难道凤大姑娘想要用刑?前面说得那样仁慈,转眼就拿了凶器出来。不只车夫兴起一丝兴趣,连众侍卫也是一怔,互相看了看,不过很快又露出不屑一顾的鄙夷神情来。
要成为王府的侍卫,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百里挑一的人才,不只功夫了得,对于刑讯逼供也是受过严格训练的。
这凤大姑娘拿出一把刀来便自以为悍勇睿智,以为吓唬得了谁呢?
萧御将这些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也不以为意,只是笑了笑道:“诸位大哥可能有所不知,我是一名大夫,外科大夫。外科大夫的工作,就是用这把手术刀,在人的身体上切切割割,再用针线缝缝补补,这样,很多受了很严重的外伤的人都可以妥善救治,不用像以前那样,得看天意允不允他活命。”
萧御一席话,却让众人难解其意。
不是要审讯么,怎么讲起治伤救人的事情来了?
萧御撩起脚边跪着的一名侍卫的头发,慢慢地剔下一缕来,接着一刀又一刀,越来越多黑色的发丝落在雪地上,显得犹为醒目。
“外科当中有一种手术,叫做开颅手术。”萧御一边专心地剔着头发一边道,“开颅手术,顾名思义,就是打开人的脑壳。大家都知道,脑是髓之海,是元神之府,你的一言一行,喜怒哀乐,都在脑的控制之下。所以,一个人有没有说谎,从脑海当中,就能看得清清楚楚。耍什么花招都没有用的。”
萧御将手术刀递给百灵,又伸手道:“锥子和榔头。”
百灵手脚麻利地把工具递上。萧御示意两名灰衣护卫过来固定着那名侍卫的头,举起手中的工具,尖锐的锥子头对准了那侍卫的头顶。
那名侍卫早已开始怵怵发抖,却仍旧倔强地不肯出声。
萧御看向面前众人,如同站在大学教室的讲台上,耐心细致地讲解道:“人的颅骨是十分坚硬的,我们这里要用到一只锥子和一只榔头。首先,用刀将皮肤切开,然后用锥子和榔头在颅骨上钻一个孔出来,里面还有一层硬脑膜,用刀将硬脑膜切开,就可以看到你的元神之府了。”
“我知道你们会说谎骗我。”萧御抬头将众人一一看去,“所以我不相信你们的话,我只相信我所看到的。大家放心,我的手法很好,连血都不会流太多。如果是忠心之人,我看过之后保证给你一层一层缝回去,缝得天衣无缝。如果是叛徒——”萧御顿了顿,哼哼地冷笑了一声,直令人不寒而栗。
话说到这里,哪还有人不明白他的意思。这样诡异残忍的审讯方式,简直闻所未闻!
这哪里是什么娇滴滴的千金小姐,连最冷血的杀手也没他这么丧心病狂!丧心病狂都不足以形容!
一众侍卫无不愀然变色,半是怀疑半是恐惧地互相张望。
萧御悄悄搓了搓快要冻僵的手,指着身边的那名侍卫:“就从这位仁兄开始吧!”
他站在那名侍卫身后,举起了手中的工具——
众人只见那丧心病狂的凤大姑娘拿起一只刀在那侍卫的头顶划了几下,又小心地剥开了什么,接着便用那只锥子和榔头顶在那侍卫的头上,当当当地敲了起来。那种诡异的声音在这浓雾遮天的雪夜当中听得人忍不住牙齿发酸。
那名侍卫终于忍受不住地高声叫喊起来,凄厉的声音钻进每一个人的耳中,唬得众人手脚发软,有些人已经忍受不住地抱着头缩了起来。
车夫也皱起眉头,站直了身体,朝向萧御的手下望去,雾气弥漫下只能看到他动作十分井井有条,似乎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被他随手扔到一边……
车夫知道这凤大姑娘是个医术精湛的大夫,他也不知道那种看神海辨忠奸的法子是真是假,但看她的手法,的确是煞有介事。如果真的任她胡来,那些忠心于世子的侍卫也要在脑袋顶上开个洞,岂不是也废了?!世子爷如果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大发雷霆。
不等车夫想好要不要阻止,那边萧御已经大功告成了似的停下了手,那侍卫的喊叫声也嘎然而止,四周又一次陷入寂静。
只有那“凤大姑娘”沉沉的声音混着阴冷的寒风飘荡在空中。
“我问你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萧御道,“你到底有没有背叛世子?”
侍卫被两名灰衣护卫押着,瑟瑟发抖了半晌,刚想开口,却听萧御道:“你想骗我,我看着你的神海呢,你可要仔细了。”
侍卫抖得更加厉害了,半晌才终于出声道:“我说……我什么都说,放过我吧。我背叛了世子,我的确背叛了世子。给……给我一个痛快吧……好冷啊,头好冷啊……”
最后那几个字气若游丝一般鬼气森森,让人不由得联想到他脑袋上开了个孔,就暴露在这寒风当中,能不冷吗……
众人都不由得从心底打了个寒颤。
萧御忍不住想笑,这位仁兄还会给自己加戏呢。他暗中拍了拍那侍卫的肩膀以示鼓励。
他当然不会看什么神海,面前这两人都是让车夫找给他的托。看样子气氛营造得不错,应该可以审个结果出来。
“既然是叛徒,这洞就留着吧,省得世子来了分辨不清。”萧御拍了拍侍卫的脑袋,听他十分动情地嚎啕一声,把他都吓得一抖。
也是影帝啊这位大哥……
萧御直起身子,又拿起手术刀,“把下一个带上来。”
胡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面色灰败,再无先前的洋洋得意。
他带来的手下已被尽数歼灭了,除了被派去对付那凤大姑娘的几个人,其他的,一个不落,全死在了他的面前。
一败涂地,真是一败涂地。
谢景修缓步走到他面前,胡谨眼睛看着那黑底银纹蟠龙的皮靴,面上露出一丝苦笑。
“世子赢了,我还是小看了世子了。”
他借着谢复的名义跟随谢景修,知道谢景修机敏聪明,他甚至小题大做地点了将近百名武功高强的侍卫参与这一次行动,只针对谢景修一人。原本以为万无一失,最后竟如此轻易便被击溃。
他以为他是猎人,原来谢景修这一路上都在耍着他玩,他甚至故意等到这个机会,等他主动暴露出来,将他的人一网打尽。
他的那位主子,这次真的损失惨重。
谢景修只是淡漠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便朝马车走去。
胡谨被他如此轻视甚至轻蔑的态度激得心头火起。他一直是元王爷谢复的左右手,谢景修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以前谢景修甚至要唤他一声胡叔。可是这个时候,谢景修那副不咸不淡的态度,仿佛他当一个敌人和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胡谨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世子爷,你莫不是以为一击得手,便可高枕无忧了?”胡谨面上扯出一丝扭曲的笑容,“可惜啊可惜,还有几个钉子只怕世子爷是难以拔除了。世子爷向来护短,想来不会为了那么几个随时可以夺你性命的叛徒,就将自己那些忠奸难辨的好下属一网打尽吧?!”他说着猖狂地哈哈大笑起来,“我等终于主子,便是只有一个人留下,也定会尽力完全主子的任务,必要取你项上人头!”
“快把他押下去,堵上他的嘴不准再说话!”老九见元老王爷面色铁青,忙出声喝道。
胡谨马上被绑了下去,一路上还在叫嚣不停。谢景修却充耳不闻,面色不变地踏上马车。
元老王爷也上了马车,有些担忧地道:“景修,胡谨说的可是真的?还有没除掉的叛徒?”
谢景修并不隐瞒,轻轻点了点头。
元老王爷急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不怎么办。”谢景修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不过是几个成不了气侯的小虫子,祖父不必放在心上。”
元老王爷看他这样,心里不由得又急又忧。那胡谨叫嚣得如此张狂,便是有万一的可能,他也不愿意谢景修身处险地。
本该是忠心保护主人的王府侍卫,里面却有那么多隐在暗处的钉子,他们在暗中窥伺一切机会,稍有破绽就露出锋芒。
元老王爷如何能不担心?!

第59章 情窦初开

胡谨带来的手下几乎被一网打尽,一直隐在暗处保护谢景修的灰衣护卫自然不需要再躲躲藏藏,直接代替了原来的侍卫之职,很快整装列队完毕。
二九和老七带走的人业已归队。胡谨为保证一击得手,将队伍中凡是未背叛谢景修的侍卫全部遣走,但也不能保证二九和老七带走的人当中没有叛徒。
谢景修没管这一桩,只是向着一名灰衣护卫命令道:“传信给赵十八,让他报告方位。”
赵十八就是派给萧御的车夫,他自然不是什么车夫,原是谢景修私卫当中的一员猛将。
灰衣护卫应了一声,拿出一只竹哨放在嘴边,吹出几声长短不一的鹰啸一样的哨声。
不多时,浓雾当中同样传来几声尖锐的呼哨,如同呼喝一般。
那哨声的含义代表脱困,平安。
谢景修放下车帘:“启程吧,去接应赵十八。”
谢景修一行人等来到萧御等人所在之处时,只见萧御正拿着刀在一名侍卫的头上比划着什么。
“头冷不冷啊。”谢景修只见那巧笑倩兮的凤大姑娘弯着腰笑盈盈地问那侍卫道,“来,回答一下我的问题,有没有背叛世子呢?你可要想好再说啊。”
那侍卫忙不迭地连连道:“我说,我背叛了世子!我背叛了世子!”说着便几乎快要哭出来,“我早就说了不用动刀,我一定老实回答!现在姑娘相信了吧——”
萧御点了点头:“不错,挺诚实的。押到叛徒那一列去。”
“等等,姑娘不缝合吗?!那些人都缝合了啊!”
萧御拍了他的脑袋一下,侍卫吓得浑身僵硬,直直地挺着脖子,脑袋一动不动,生怕一动就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似的。
“你还会讨价还价了。”萧御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谁让你背叛世子的?忠臣有忠臣的待遇,奸臣有奸臣的待遇,你就是个大奸臣。还想缝合?先吹会儿冷风凉凉脑袋吧。”
被归为忠臣一列的众侍卫此时都席地坐在左侧,每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灰衣卫,美其名曰看护伤口免得崩线。侍卫们听了他的话,一个个都把持不住愤愤不平的神色。忠臣又怎么样,忠臣不还是被你毫不留情地开了个洞么?此人简直丧心病狂!
萧御正要喊下一个,便见那位衣着低调奢华的世子爷拢着身上的大氅款款向他走来。
“谢世子。”萧御见他平安无事,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了回去,终于松了一口气。
谢景修走到他身边,看向被他分成两列的侍卫,有些好奇地问道:“你在做什么。”
萧御朝周围看了看,拉着谢景修的手臂走到一边,凑近过去低声道:“我知道你带来的这些侍卫忠奸难辨,所以我想办法审了一审。”
萧御几乎贴着谢景修的身体,所以明显感受到谢景修似乎身上一僵。
萧御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你不会嫌我多事吧?”难不成这位控制欲望极其强烈的大少爷嫌他打乱了他的计划?这也不是不可能,强迫症的世界凡人不懂。
谢景修垂下眼睫,轻轻摇了摇头:“怎么会,凤大姑娘帮了在下大忙了。”只是——
为何那些侍卫无论忠奸,虽然身上仍旧齐整,却个个披头散发?
谢景修朝那两列人看了过去,萧御似乎知道他的疑惑,轻笑了一声,仍旧低声地将自己的手段大概讲了一下。
“所以,你真的在那些人的头顶上——开了个洞?”谢景修面色似乎有些微妙。
萧御拉着谢景修又走远了一些,低声道:“怎么可能,开颅哪是随便开的。我只是剪了些头发,又拔了几撮,在他们头顶抹了些烈酒而已……”
烈酒抹在头皮上,冷风一次,可不是凉凉的么。顶多造成头发干枯毛燥吧……
谢景修一顿,片刻后笑了笑:“凤大姑娘真是冰雪聪明。”而且十分美丽,优雅,与众不同……
萧御:“……世子过奖了。”
不远处的两辆马车里,元老王爷和方氏同时从车窗处看到了他们二人站在离众人远远的地方叽叽咕咕地说着悄悄话。不同的是,元老王爷老怀欣慰,方氏却是又惊又恐,心中的凄凉荒唐之感简直无法言说。
“凤大姑娘挺大胆的嘛。”二九凑近老七道,“一直抓着我们世子的手不放,啧啧,这个世界上敢这样抓着世子的手的人,除了老王爷,她是第一个!”
这要是在京城里,她这般行径早该被一帮忌妒成狂的女人以有伤风化之名踩到泥地里去了。也就是现在,可以正大光明地占他们世子的便宜,吃他们世子的热豆腐。
只见二人叽咕了半晌,又结伴走了回来。
谢景修向二九道:“将你和老七带走的人交给凤大姑娘发落。”
二九一怔,谢景修已经走到萧御身边去了。出于谢世子一惯以来的良好教养,他只在萧御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了。
因为有了谢景修的坐镇,剩下几十个人,不过一个时辰就审训完了。
等到最后众侍卫知道自己竟然被骗了的时候,萧御已经打定主意近期再也不出现在他们面前。
反正他是大家闺秀,生人勿近才对。
谢景修命令就近安营扎寨,一众人等在此暂且过夜安歇。
萧御没有过问那些背叛者的下场,他既没有立场过问,也有些掩耳盗铃地不想知道。
毕竟几个小时前,那些人都是在他手下活生生的温暖的生命。他两世行医,只会救人,不会杀人。他将那些人的伪装揭发,其实也是间接的凶手。
然而那些人不但是叛徒,还想对谢景修痛下杀手,要留下他们才是荒唐。
萧御在帐蓬下的小床里躺着,辗转反侧了大半夜,才沉沉睡去。
谢景修的帐子里,元老王爷举着烛台凑近自己孙儿的俊脸,十分有兴致地问道:“修儿,我问你,今天你跟凤姑娘两个人跑那么远说什么了?”
谢景修撇了他一眼,烛光照映下的脸庞显出一层淡淡的光晕,昏黄的烛光衬得他神情都似乎柔和了许多。
“公事。”谢景修唇里吐出两个字,便又闲闲地靠在软枕上,微闭起双目。
元老王爷哪里能够满足于这样简单的两个字,摸了摸胡须道:“公事也好私事也好,我看凤姑娘对你可是亲密信任得很。”
“祖父慎言。”谢景修视线转向元老王爷,眉头微蹙,“不要污了人家的名声。”
“你这个臭小子,祖父还不是为你好!”元老王爷伸手拍了谢景修的肩膀一下,“祖父当年可是名满京城,万花从中过片叶不沾身,怎么你就一分也没学到呢。”
谢景修转头没有理他。元老王爷追问道:“告诉祖父,你心里对凤姑娘又是什么想法?”
谢景修动也未动,只是道:“与祖父无关。”
元老王爷气结:“与我无关?你叫我一声祖父,怎么就与我无关?世家婚姻更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本事再大你能自己去提亲?还是指望你那糊涂老子仙女娘亲会替你上凤家提亲?”
谢景修似乎有些困扰地皱起眉头,起身将元老王爷推了出去。
“我要休息了,祖父也回去睡吧。”
元老王爷被毫不留情地推出了帐篷,厚厚的帘子在他眼前利落地垂了下去。元老王爷怔了片刻,转眼气得跳脚。
“不肖子!你这个不肖子!你就是这样对待祖父的?!”脚一跺就要离开,想了想又贴到帐篷帘子外面道:“不要说祖父没有提醒你,我看那凤姑娘也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估计也不会听从长辈的意思让她嫁谁就嫁谁。你要是不能得到她的好感,以后就算上门提亲她也不会理你的。”说完便气哼哼地离去了。
谢世子帐蓬里的灯火就这样亮了大半夜,直到后半夜浓雾散去月上中天的时候,才终于吹熄了烛火,暗了下去。
第二天一大早,萧御一觉醒来,在帐蓬里穿衣梳洗完毕,正准备寻个地方解决一下生理需求的时候,刚踏出出帐篷的门洞,就看到一个大毛领子出现在他眼前,几乎吓了他一眼。
萧御定晴一看,原来是谢景修。
谢景修一张俊脸上有些失去血色,眼睛下面还有一层淡淡的黑影,因为皮肤如暖玉一般的光洁白皙,那淡淡的黑眼圈倒也不显得难看。
一看昨晚就没睡好。
萧御忙笑道:“谢世子,有事?”
“……凤大姑娘。”谢景修缓缓开口。
萧御:“?”
谢景修像平常一样面无表情,眉眼间淡淡的,这样不言不语地看着他,看得萧御心里渐渐有些忐忑起来。
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昨天他审训的那些人出了问题?是他打乱了谢世子的计划?他惹谢世子生气了?
半晌后谢景修道:“今日天气不错,不会再起浓雾了。”
萧御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见谢景修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心里终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那挺好的。”萧御笑道,“没有雾的话,车马也会走得快一些。”
谢景修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
“……”
好尴尬啊……
萧御笑了笑又道:“那应该很快就能到京城了吧。”
谢景修又点了点头,道:“是的。”
萧御见他好像也没有什么正经事,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仍旧显得分外深沉,大清早堵在他的帐蓬外面却又不说有什么事,也不知道谢景修到底想做什么。
可是人有三急,他却有些等不了了。
只当他是偶然路过他的帐蓬吧……萧御向谢景修礼貌地笑了笑,绕过他准备往营地外面走。
谁想到谢景修脚步一转跟了上来,十分绅士地落后小半步,不远不近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
“凤姑娘做什么去?”谢景修道。
……人家要撒尿去啊大哥!
萧御不怕直说,但是看着谢景修那张虽然云淡风轻但颇有几分无辜的俊脸,他有些不忍心陷他于尴尬境地。
萧御站定脚步,转身面向谢景修,仪态万千地露出一抹自以为十分得体的笑容。
谢景修一怔,视线微微地荡了开去,没有再盯着萧御的脸看。
“谢世子,我正要去看看母亲昨夜睡得好不好,也不知百灵那丫头有没有偷懒,有没有好好服侍母亲。”萧御微微叹了一口气道。
谢景修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你去吧。”
萧御得了许可,连忙跑去了方氏的帐篷,跟方氏说了两句话,便忙到营地外面找地方方便去了。
萧御回来的时候,几个帐篷都已经收了起来,护卫也已经列队完毕,几辆马车一字排开,已经在整装待发了。
京城,已经近在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  乱入的肥羊:啧啧啧
萧医生:这位大侠啧啧啧是什么意思啊= =
柿子:(?◇?)居然见到了传说中的前辈。
萧医生:……世子,你那是惊讶的表情么?
柿子:恩(?_?)

第60章 少年情怀

接下来的几天行程,路上一片太平。只是萧御却明显地感觉到,谢景修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的性格当然没变,还是一个严肃谨慎的人,轻易从谢世子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的。但是最近他老时不时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萧御不禁觉得分外苦恼。
谢景修不是一个会聊天的人,不但不会聊天,还超级会冷场,令向来长袖善舞的萧副主任面对谢景修时也总是在三言两语之后就陷入一种微妙的尴尬氛围。
然而谢世子乐此不疲。
在淮迁的时候谢景修除了公事之外很少与他单独相处,端的是一副老派绅士的作风。现在谢世子总是不经意地出现在他的马车外、帐篷前、以及散步的路上,面无表情地向他打招呼,然后就是没事找事地闲聊。辟如“你的手术刀是在哪里打的?”“秦大夫给的?哪个秦大夫?”“你的针线一定很好。”“不好吗,我听闻姑娘很擅长缝合伤口,很难想象你的针线不好”“凤姑娘平日闲暇的时候喜欢做些什么”……
等等。
他讲话的时候表情很是意兴阑珊,似乎对这些话题一点兴趣也没有,弄得萧御也小心翼翼地,只能尽量简短地回答他,免得长篇大论惹了这位大少爷不耐烦。偏偏他非要跟萧御就这些他并不感兴趣的话题聊下去,萧御实在弄不懂他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堂堂元王府世子宁愿勉强自己也要陪他聊天……
天近晌午的时候,车队停下来吃饭休息。萧御从马车上下来,准备活动一下手脚,却不知谢景修从哪个地方突然冒了出来。
“凤姑娘。”
萧御吓了一跳,抬手拍了拍胸口。
谢景修的视线顺着他的动作往他手上一瞄,迅速地又移开了。
果然还是很平啊……
四周三三两两的护卫在忙着手头上的活计的时候,总也忍不住往这里看上两眼。
其实大家是好奇自家世子居然会对凤姑娘献殷勤,这种情形简直百年难得一遇,自然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对“凤大姑娘”感兴趣的人还真不多。长得虽然不错,可实在没有姑娘家的气质,那天晚上扬言要给人脑袋顶上开个洞的一番做态更是丧心病狂,虽然最后证明是在骗大家,可是这样撒谎不打草稿的女子也实在令人无福消受。
世子爷的眼光也很奇特。
虽然众护卫没有那个旖旎心思,谢世子却不高兴了。
“为何不把帷帽戴上。”谢世子高大的身躯往萧御身前一挡,皱眉道。
萧御觉得谢世子好像有点不高兴。
“戴上太挡视线,做什么都不方便。”萧御好脾气地解释道。
这个时代用于贵族小姐的那种大帷帽,遮面纱都很厚实,挡住了别人窥视佳人容颜的视线,同样也挡得看不清路啊,只能看到脚底下那一小片地方。
世子看了他半晌,目光突然柔和下来,微微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不喜欢受到束缚,你喜欢自由。我以后不会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的。”
“……”这种时候他应该说一声谢谢的吧?可是为什么谢世子这话说得这么别扭呢……
萧御呵呵地干笑了两声,谢景修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萧御这下子可以确定了,谢景修绝对不是正常的谢景修!只因为他那张表情欠奉一成不变的脸,轻易让人忽略了他的改变。
萧御忙随意敷衍了两句,就准备告辞上车,现在他是没有心思去别处乱晃了。
在谢景修目光炯炯的注视之下萧御肢体僵硬地爬上马车,回头一看,谢景修站在原地向他挥了挥手。
不知为何萧御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慌忙把帘子放了下来,外面传来脚步声,谢景修缓步离开了。
不等萧御喘上几口气,方氏突然掀帘子跨了进来。不似平日里的端庄斯文,一上来就冲着萧御扑了过来,抓着萧御的手低声急问道:“儿啊,你老实告诉娘亲,那个谢世子到底想对你做什么?!”
萧御一头雾水,扶着方氏笑了笑道:“母亲说什么呢,世子怎么会对我做什么?世子是个好人。”
方氏眼神慌乱,连连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看得出来。他……他分明对你——”方氏咬住了唇,似是极难说出口一般。
但见自己的儿子一脸懵懂的模样,知道他根本不曾往那个方向想过。为了儿子的前程,再难堪的事实她也不可以回避。
“钰儿,我的儿,你这么聪明,难道你就看不出来,那位谢世子分明对你存了那种心思!”方氏急道。想到那个男人竟然觊觎自己的儿子,即便他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向来温良谦恭到有些懦弱的方氏也忍不住心生一丝埋怨。
她的钰儿已经如此不易,为什么老天还要给他增加难题!
萧御一怔:“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方氏想着自己和长子这十几年的坎坷,一时间忍不住悲从中来,“在他的眼里你就是一个快要及笄的姑娘,正是他可以追求的对象。你素来又这样出众,被他看进了眼里实在不奇怪。”她的儿子如此优秀,稍有慧眼的都要另眼相看,却没想到会招来这样的麻烦事。
“就算你是女儿家,我们的门楣也实在配不上人家王府世子,只怕也不能做了正妻,只会……”方氏说不下去了,一双眼圈立时就红了起来。
“都怪我无能,都怪我……”要是知道当年的懦弱和退让会给长子带来今日这样的麻烦事,她说什么也要抗争一番。就因为她的忍让和不作为,连她的娘家人都恨其不争地再也不愿管她……
萧御却还想着方氏说的他做不了世子正妻的事,难道谢景修这些天打的主意是娶他作妾?!开什么国际玩笑。
“士可杀不可辱,谁要作妾?门都没有。”萧御怒道。
方氏一怔,止住了哭泣。她捏着手帕擦了擦眼睛:“儿子,现在似乎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母亲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萧御安抚道。
方氏能有什么办法?她向来懦弱惯了,除了找萧御哭了一场之外,愁眉苦脸地想了半天,还是一丝办法也没有。
萧御劝住方氏,送她回了马车,转头看到谢景修站在不远处正在给他的那匹油光铮亮的高头大马刷毛。
感觉到萧御的视线,谢景修也看了过来。萧御眯起眼睛毫不遮掩地打量着他,谢景修微微一怔,视线倏地荡开,假装没有看到萧御,仍旧动作优雅地刷着他那匹长相十分英俊的马。
果然有问题……
萧御虽然在感情上有些迟钝,却也不是没有情商的人。原来他是没有往这个方面想,现在知道了谢景修的心思,那他的种种行为简直昭然若揭。
这么说这几天以来,谢景修是在追求他了?
萧御仔细想了想谢景修这些天以来的表现,不免有些汗颜。人家还真是毫不遮掩地在追他,反观他倒像个傻瓜一样。
这是两世当中第一次有人追他,还是谢景修这样优秀的人,这感觉其实不坏,萧御并不觉得困扰。
只是……他终究不是什么凤姑娘,还是不要给谢世子过多的希望了。
谢景修眼角余光看到那人不再看他,反而微微摇头叹了口气,慢吞吞地走回马车去了。
谢景修低头看了看自己。明明一如继往地身姿挺拔,人中龙凤,玉树临风,凤姑娘为什么不看他了呢?
随着车马的行进,离目的地京城已越来越近了。剩下的几天路程当中,萧御明显地躲起了谢景修。
掀起帘子想下马车的时候看到谢景修站在外面的身影,萧御猛地放下帘子缩了回去,眼角似乎看到了谢景修那张素无波澜的面上居然现出一丝惊讶。萧御心里不由得分外愧疚,却也只能忍着。
这是为了谢景修好,他喜欢的是凤大姑娘,而他早晚是要摆脱这个身份的,凤大姑娘根本不存在……
安营扎寨的时候萧御寸步不离地跟在方氏身边,谢景修原本朝他走过来的身影猛地顿住,只是站在原地,修眉微蹙地望着他。
原谅他如此笨拙地处理感情问题,作为一个两世为人都从未有过感情经历的大龄处男,萧医生在这个方面的经验基本为零。
二人的这番纠结,自然也落入了同行一干人等的眼中。
方氏是又担心又欣慰,只希望那谢世子就此放开手。元老王爷倒是乐见其成,哪个少年不怀春?总有要点坎坷方知来之不易啊。像他的儿子不就是因为婚前接触不够,导致对要成婚的妻子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结果幻想破灭,才造成元王府今日这番乱象么?
只有众护卫纷纷义愤填膺,只道这凤姑娘太不识抬举!世子这样的人都看不上,还想嫁给什么样的男人?!
不管别人如何看,向来云淡风轻的谢世子却是一忍再忍,终于不愿意再忍下去了。
这一日已是京城在望,预测天近晌午时便可到达京城,众人简单吃了早饭,便开始收帐整装,准备赶路了。
谢景修走到萧御的马车前,双眼沉沉地望着那隔开了他与那个人的轻薄布帘,缓缓伸出一只手,挑了开来。
“……”
“……”
四目相对,萧御有些尴尬地放开正在剪着趾甲的左脚,谢景修的目光追随着那只白皙赤足看了几眼,萧御正手忙脚乱地套上靴子,谢景修只是冷眼看着他的脸红慌张,等他穿戴整齐了才开口道:“下车。”
萧御直觉得感到今天的谢景修跟平常的很不一样,他哪敢下去?就算都是男人,谢景修得比他大个六七岁吧,他又会武功,而他是个医生,打架他也打不过人家……
“下车。”谢景修又道。
萧御乖乖地跟着下去了。
谢景修一把拉住他带到怀里,搂着他跨上了那匹十分英骏的高头大马。
大马分外神气地抬起前蹄“咴”了一声,撒开四蹄飞奔出去。
萧御手脚僵硬地靠在谢景修的胸膛,鼻端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新气味,那只十分宽大厚实的裘皮大氅迎着风张扬地飘舞起来,谢景修长臂一揽,便用那带着体温的大氅将萧御严严实实在裹在了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萧医生:这是两世当中第一次有人追我实习小医生:QAQ are U sure,萧老师!
萧医生的身份揭穿有三个时机
1成亲前 世子有足够的时间走完这个心理历程:!-->?-->。
2.洞房夜 要在一夜之间走完!-->?-->。,世子棒棒哒!
3.成亲后几个月 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人道的事才会成亲之后几个月才知道……

第61章 告知身份

萧御坐在马上,一时间头脑一片空白。这匹马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萧御感觉他以前开车的时候都跑不到它这个速度。
有一个科学研究结果表明,人在高速运动的过程当中头脑的思索能力会变慢,一定是这个原因……
不知跑了多久,谢景修终于喝住了马,渐渐地停了下来。
谢景修率先跳了下去,又把萧御也抱了下来。萧医生瞬间闹了个大红脸,这真是——成何体统。
萧御脚一沾地就忙退开一步,一脸警惕地看着面前的谢景修。
谢景修顿了顿,道:“你怕我?”
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萧御,萧御竟从那双眼眸里看出了一丝受伤。
谢景修向前一步:“不要怕我。”他慢慢地伸出手来,试探似地挨近了萧御的肩膀。
“……”教养良好的世子应该是第一次做这样“鲁莽”的事吧。
话说你刚才抱都抱了,抢人的时候多么流利潇洒,现在做这副纯情小白兔的模样给谁看呢!
谢景修见萧御没有动,他将手轻轻按住萧御的肩膀,低垂着眼睫抿了抿唇。
“我以前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女子做过这样的事。”谢景修道。
萧御不忍心告诉这个春心萌动的小伙子,你现在也仍旧没有对任何一个女子做过这样的事啊……
“我会对你负责的。”谢景修下了结论。
萧御忙道:“等、等等,世子完全不用如此。”摸一下肩膀而已,又不是盖了个章,这样就想强抢一个媳妇回去啊,天真!
谢景修目光一黯:“你不愿意?”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面色显然变得有些不太和善,“你难道还想着那个张立卿?”
“我什么时候想过什么张立卿……”萧御忙道,“不对,你怎么知道张三少的事?”萧御狐疑地看着他。
“偷听。”谢景修道。
“……”他这样一本正经地承认,萧御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你主动向他求亲。”谢景修道,“这些日子,却避我如猛虎。”
他神情淡然地陈述了一遍事实,萧御却似乎从其中听出了一丝淡淡的委屈……
谢景修两只手握住他的肩膀,微垂着头,目光中透着十足的认真。
“我心悦于你,我欲聘你为妻,你可愿意?”
萧御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微微咽了咽口水。
这古人也是不得了啊……跳过了表白谈恋爱的过程直接就求婚了。他可以说不愿意吗?世子会怎么样?会哭着跑走,还是会打他一顿?或者是哭着打他一顿?
萧御道:“世子是认真的么?”
“此情天地可鉴,吾待姑娘情真意切,矢志不渝。”谢世子道,他说着,往萧御胸口看了一眼,又道:“姑娘现在还小,我可以等姑娘长大。待姑娘及笄之后,我必定备厚礼为聘,亲自登门求亲。”
“……”说得那么好听,那眼神往哪里打量呢。就这一眼就可以确定,世子真是百分之百的直男啊。
萧御觉得不能再对谢景修隐瞒下去了。知道了真相以后也许他会伤心上几天,不过也不会太久吧?虽然谢景修刚才的情话十分深情,但是两人才相处了多久?应该还不至于这么情深不悔。
“世子。”萧御伸出右手来抓住谢景修握着他肩膀的一只手,认真地道:“有件事,我必须要跟你明说。”
“你不用说,我都知道。”谢景修居然微微一笑,声音也温柔下来。
萧御惊疑不定地道:“你知道?”知道还面不改色地求婚?你一个封建士大夫的思想居然如此前卫么?!
谢景修点了点头,神情十分笃定。
“你放心,把所有事情都交给我,我会将一切困难阻碍妥善处理。你只需要好好地长大,等着嫁给我。”
“……”世子真的没有看过21世纪的言情偶像剧么。
萧御还在有些懵懂,谢景修已经放开他的肩膀,退开一步。
“以后出门在外要戴好帷帽,你的容颜只有我能看。”谢景修道。
“……”为什么世子告白之后个性突变了的样子?
“可惜回到京城之后,你便要住进凤府的深闺。京城不比淮迁,女子出门没有那样便宜。”谢景修道,“我与姑娘不能日日相见,不知姑娘可会相思?我定会思念姑娘,茶饭不思,肝肠寸断。”
萧御:“……”眼前这张严肃得仿佛在参加学术报告的脸到底哪里像是茶饭不思肝肠寸断了?
“等、等一下。”萧御忙道,有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谢景修,“世子真的知道我要说什么么?”
“宁为寒门妻,不为世家妾。”谢景修道,“我知道姑娘的志气。我从未想过用妾室的名义来侮辱姑娘。”
其实亲王和亲王世子可以有三个妃,除正妻王妃之外,还有两个侧妃之位,都是会上族谱的女子,与一般妾室不可同日而语。
只不过谢景修从来没有想过要什么侧妃。也许对于他的父亲来说,女人是令人流连忘返的温柔乡,但在他眼中女人却是红粉骷髅,带毒的花朵,他幼时几次险些丧命于这些花朵的温柔一刀之下。
若不是碰上凤大姑娘这样的女子,他这一辈子恐怕都不会对女人动心。
她的悲悯不是惺惺作态,不是为了赚取名声,不是为了获得男人的青睐,再假装自己清高不可攀折。这样的女人谢世子自成年之后便见得多了,京城中森严的礼法束缚也不能阻挡一些人寻机在他面前搔首弄姿,彰显才名与美德。
凤大姑娘不同于他所见过的所有女子,她是真的善良,真的心怀悲悯,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女子,当可为妻。
“世子,我不是女人。”一个声音在谢景修耳边响起。
萧御只见谢景修明显地一怔,心里不由得又是愧疚又是心虚。其实这件事完全不是他的错,也不知道他心虚个什么?
“世子?”萧御小心地唤了一声。
谢景修微微一震,眉头紧蹙起来。
“姑娘不要乱说,这样的话我只当没有听见。”
居然不愿意面对事实?萧御急道:“世子,我真的不是姑娘。”
这一次谢景修完全用行动表示了他只当作没听见,转身去拉马缰。
萧御拦到他的身前,谢景修微微抬起下巴,看也不看他。
萧御无奈地抱起双臂:“世子,我骗你做什么?我真的不是女人,你不能娶我,我也不能嫁你。”
谢景修猛地看向他,目光中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火光。
“你就这么不想嫁给我?!”
“这跟我想不想嫁给您没有关系啊,我是不能嫁……”
不等萧御解释完,谢景修微怒道:“果然你还想着张立卿。”
“……咱能先把张立卿放到一边么。”萧御终于头一次感觉到世子其实心理年龄还是比他要小的。
“张立卿并非你的良人。”谢景修道。
“我跟张三少之间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萧御见他老抓着这个问题不放,只能先解释这一桩,“当初也只是一个初步提议,其实……”
谢景修道:“张立卿分明不学无术,身无长处,没有顶门立户之才。张立卿的家事亦十分复杂,你不要再想着嫁给张立卿,我不会同意的。”
萧御:“……”话说一个胖子叫什么张立卿啊,弄得这么严肃的场合都显得有些滑稽了。
“世子,这件事跟张立卿真的没有任何关系,我保证。”萧御举起手掌严肃地道,也许看他的神情太过认真,谢景修终于不再管那个胖子,沉静地看着萧御。
“那跟谁有关?周昭?秦竟?乔晋?”谢景修冷声道,“昨日黄花何须费神,还望姑娘怜惜眼前人。”
怜惜眼前人?是让别人怜惜你么……萧御嘴角一抽。
而且谢世子为什么对他认识过的男子这么清楚?他在淮迁的时候到底干了些什么啊?
“跟他们都没关系……”萧御有些无力地道。
“难道还有别的男人?!”
“有啊,就是我啊!”萧御也怒了,横眉竖眼地冲他吼道。
谢景修被他吼得没有言语,只是眉头紧紧皱着,不甚赞同地看着萧御。
“荒唐。”
萧御彻底无奈了。
“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肯相信我真的不是个姑娘啊。”萧御道,“不信你摸,平的。”他抓起谢景修的手往自己胸膛上放。
谢景修触电一般地甩开他的手,面上隐约浮起一丝红云,仔细一看却又并没有。
“姑娘自重。”
“……”他还成了不自重了。
谢景修不愿意相信他的身份,要想证明也容易,可惜世子不让。真是一个无解的难题啊……
“总之我已经把事实告诉你了。”萧御道,“我是不可能嫁给你的。世子还是不要在我身上浪费精力了。”
谢景修没有说话,不知是信没信,也不知在思量些什么,最后依旧沉默不语地抱着萧御上了马,轻轻驾着马儿慢悠悠地往回走。
半晌萧御听到谢景修在他的头顶上道:“你不可能嫁给我,为什么却可以嫁给张立卿。”
看来谢世子今天是不准备放过张三少了……世子对于他和张三少议过亲一事到底是有多么介意啊?
“原因很简单。”萧御道,“与张三少成亲是我与他商量的计策,我不会跟他洞房。跟你成亲,你会不要洞房么?”
“姑娘请自重。”谢景修隐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好嘛,他又成了不自重了……
“不会。”半晌后只听谢景修又道,“跟你洞房很好,我喜欢。”
……世子请自重啊!
作者有话要说:  萧医生:果然是个小公举,真难搞
谢世子:姑娘请自重
萧医生:……我哪儿又不自重了!

第62章 回到京城

两人回了车队,所有人都已经整装待发,只等着他二人了。
一百多多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们,谢世子很习惯这样的注视,一点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萧御却是十分窘迫地跳下马来,一路不敢抬头地走回马车。
他都能想象得到这些侍卫的想法,不过他情愿不想。
“走吧。”谢世子冷峻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马蹄和脚步声有些凌乱地响了起来,不一会儿马车也慢慢地动了。
萧御靠在车厢壁上,让那冰凉的车壁表面冷一冷自己有些发热的头脑,怔怔地发着呆。
外面传来护卫轻轻的议论声。
“小小年纪,手段不低呢……”
“占了世子的便宜……”
“世子也该成亲了……”
“生个孩子……继承王府……”
萧御:“……”好想给他们脑袋上开个洞啊。
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走着,不知什么时候,萧御听到百灵惊喜地喊了一声:“到了!”
萧御掀开帘子朝前面望去,只见一堵墨灰色的高大城墙已经遥遥地露出一角真容,即便还离得这样远,也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数百年时光沉淀下来的厚重与沧桑。
大燕国的都城,玄京,终于到了。
车队沿着雨雪泥泞的道路缓缓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一直到车队离开了许远,在车队刚刚经过的道旁,突然有几个衣着朴素的男人出现在那里。
“查清楚了吗?确认是她?”
“头儿,我们跟了好几天了,就是她。她下车的时候我们看清到她的长相,长得跟凤府大公子一个模子。”
一名满面虬髯的男人眉头皱出一个深深的川字纹。
“不说是一个小姑娘上京寻亲的么?怎么跟着元王府的车队?谁敢劫谢景修的道儿?不要命了。耍我们啊。”
那人呸了一声,一挥手道:“撤退,任务取消。”
凤府。
卢氏站在院子里的红梅树下,手中拈着一柄银质小勺,一点点耐心地收集着花瓣上沉积的白雪。
她早已收到郑氏的来信,知道凤照钰要进京寻亲。她是绝对不能任由凤照钰进入她的领地的,这凤府就是她的领地,她必须要绝对掌控。
这次不能再指望凤云宁,她只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凤云飞收到了三老太爷的来信,也知道凤照钰不日即到,这些天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以前的事,每日里郁郁寡欢心事重重的样子,一边安排人去好好收拾一座院子给凤照钰。
凤云飞虽然已经对她情根深重,言听计从,但从骨子里还是那个优柔寡断的男人。明明十几年未曾问津,一朝得知女儿要来了,便又想要做个慈父。卢氏面上露出一抹堪称艳丽的冷笑。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极体面的婆子垂首恭谨地从院外走进来,来到卢氏面前低声道:“夫人,钱领队回来了,正在前院等着求见夫人。”
“把他带到鸿雁阁等着。”
鸿雁阁是卢氏平日里处事内宅事务的地方,位于二门边上,很是便宜。
婆子领命退出去,卢氏将手中那小银勺和透明的琉璃瓶子递给一旁的丫鬟,回屋命人重新梳理了妆容,这才带着两名丫鬟和四名管事婆子,浩浩荡荡地朝着鸿雁阁走去。
路上遇到凤云飞,他面上一反这些时日的伤感,反倒有些雀跃的模样。
凤云飞迎了上来,轻轻扶着卢氏的手臂:“夫人这些时日不是说身体不舒服,要好好休息几日。怎么又往鸿雁阁去。”
卢氏想着钱领队可能带给她的好消息,心中万分舒担,看着凤云飞的神情也比平日里要柔和许多。
“一点小事而已,我去看看就回。老爷这是打哪里来?”
凤云飞已经升上太医院判,按理说应该比往常更忙才是。只是这些日子皇帝吃了李贵妃之父李国海派人从海外仙山寻来上贡的长寿果,精神果然好似年轻了十几岁。皇帝龙心大悦,对于太医也不似往常那般看重,时时面前离不得人。凤云飞自然就多了许多闲暇。
“我去看看钰儿的院子布置得怎么样。”凤云飞道,“按照三老太爷信里说的,应该前两天就该到了,却不知为何到现在也没个消息。”
自然是没有消息的。卢氏心里比谁都清楚,她笑了笑,温声安抚道:“老爷不用担心,钰儿小孩子家家的没出过远门,可能路上出了点什么意外耽搁了,老爷只管等着就是了。”
无论是死是活,总能等到的。
凤云飞也点了点头:“也该派人把照棋从书院找回来了。反正也快过年了,早回来几天也不妨碍什么,正好让他早些时候见到他哥……”
凤云飞最后一个字连半个音还没吐完,就突兀地停了下来。卢氏打量着他,见他面色有异,一张脸上红红白白,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爷说的是。”卢氏轻声道,“我这就派人去书院请照棋回来。”
凤云飞胡乱地应了两句,便又匆匆地走了,看方向又是去凤照钰那个小院子。
一旁的婆子凑上前道:“夫人,老爷对那位大小姐,好像比大家想得要更上心。”
本以为凤云飞多半不乐意这个被他抛弃了十几年的长女回家,没想到他面上竟看不出一丝勉强,似乎真的十分喜悦。那个凤照钰,可是他的大靠山凤云宁的眼中钉,肉中刺,他竟丝毫不去深想以后会有什么麻烦。
不但懦弱,而且天真的男人。
卢氏抬脚继续朝前走:“老爷的事情也是你们可以乱嚼舌的?以后不准如此,即便在我面前,也不得放肆。”
那婆子马屁拍到马腿上,慌忙道罪退到后面去了。
卢氏来到鸿雁阁,一道屏风已经在正堂中间摆了起来,她在屏风后坐定,早已等在屏风外面的钱领队上前揖了一礼。
卢氏温声道:“钱领队不必多礼。钱领队今日前来,想必我所托付之事,已经有了眉目了吧。”
钱领队身材不高,却满面虬髯,他自然没有完成卢氏的吩咐,可也不觉得有什么歉疚的。
“实在不好意思,夫人所托之事,在下未能完成。今日忝颜来向夫人告罪,还望夫人莫怪。”
卢氏用他来对付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本就是杀鸡用牛刀,若是要劫杀凤云飞的原配方氏还可以理解,他却想不明白一个孩子能对卢氏产生什么影响。
屏风后面有一瞬的沉默,半晌卢氏的声音传了出来,虽然仍旧温和,却又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抖。
“钱领队手下个个能人异士,居然连一个……都对付不了?”
“夫人信息有误,她并不是一个人,有贵人一路护送,任你能人异士也无法轻易近身。”
“贵人?是谁?!”
钱领队起身告辞:“夫人很快就会知道,再有一个时辰他们就该进城了。在下先告辞了。”说完也不待卢氏再说什么,转头大步地离开了。
屏风很快被撤了下去,卢氏的脸上一如继往的冷冷冰冰,面色略显苍白,坐在椅子里抓着扶手,无声地沉思着。
侍立在一旁的丫鬟仆妇无一人敢出声打扰,半晌过后,卢氏才轻轻吁了一口气,抬起一只手,立刻有两名丫鬟上前来左右扶住。
“今日恐有贵客临门,你们回去好生收拾布置一番,免得唐突了贵客。”
卢氏知道这贵客的身份不会低,不然钱领队不至于动也不敢动,她只是没有想到,这贵客是如此的——高不可攀。
元王府谢氏一族,比所有皇室亲王更得圣宠的异姓王,只要他不犯上作乱就永远安享尊荣的一字并肩王。
送凤照钰回府的,竟然就是那个传说中冷酷不近人情的元王府世子,谢景修。
谢景修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面,威严肃穆的百人卫队紧紧环拱着中间的两辆马车。如此招摇过市,一路上早被好奇的百姓挤得人山人海。
幸而无人敢往道路中间围堵,谢景修带着车队从容地穿街而过,朝着凤府走去。
凤云飞一早得了消息,早已迎出大门外,站在石狮子前面朝着街口张望。
不多时便见那街头处出现了一整队气势如虹的卫队,队伍每朝前踏出一步,似乎都裹挟着凌厉骇人的气息,让人忍不住地想要后退,不敢触其锋芒。
等在垂花门处的卢氏听到大门外隐隐传来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似乎那震动大地的力度都远远地传到了她的脚下,直震得脚心发麻。
凤照琳看着卢氏,乖巧地凑上来道:“母亲?您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女儿扶您回去休息吧。反正大姐姐是晚辈,并不需您亲自迎侯。”
卢氏微微摇了摇头,仍旧笔直地站在众人的最前方。
大门外面,凤云飞见到了谢景修。这位素来高傲冷淡的王府世子仍旧高高在上的骑着那匹高头大马,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凤云飞依着尊卑之序,急忙上前行礼。谢景修等他跪完了,方淡淡道:“凤大人不必多礼,今日不为公事,我只为护送凤大姑娘而来。”
凤云飞听到他口中的凤大姑娘,喉间也是一阵苦涩。
哪里来的凤大姑娘,钰儿分明是他的长子……
马车的帘子掀了开来,一抹修长挺拔的身影从车内弯身出来,轻盈落地。
他一身女儿妆扮,戴着遮掩容颜的幂离,隔着厚厚的面纱,凤云飞看不到自己儿子面上的神色。
他会不会觉得难堪?会不会在心里恨他?凤云飞看着那抹身影,心头五味陈杂,最后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萧御自然没有那么多想法,更不会觉得难堪。他光明磊落,有什么好难堪的?
百灵在他后面下车,又转身去扶车上的另一个人。
等看到那抹久违了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走下马车的时候,凤云飞连前一刻的伤感情怀都散得一干二净,只余下深深的错愕与惊疑。
“夫……夫人?”他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喃喃地唤了一声。
方氏一路上为着谢景修对自己儿子的态度既后悔又煎熬,将这十几年的经历想了又想,越想越觉得他们所有人都对不起她的钰儿,此时面对凤云飞更是积攒了一腔怒意。向来温婉如水的女人,连被人欺辱到尘埃里的时候都没有对他生恨的方氏,头一次横眉怒目地看向她曾经的相公,曾经托付终身的男人。
“凤云飞。”方氏咬着细白的牙齿,冷声道,“别来无恙。”

第63章 当街撒泼

凤云飞无论如何没有想到方氏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她不是应当在家庙中思过吗?三老太爷的信里也并未提及此事。他向来算不上一个有主见的男人,惟一的一次固执已见便是执意退了主薄之女的亲事,坚决求娶方氏。到如今,连当初那惟一的一次坚持都变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笑话。
凤云飞看着方氏那张曾经十分熟悉如今却分外陌生的脸庞,一时之间竟是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应对。
明明是方氏善妒,害了卢氏腹中的孩儿,这是她的错。他没有休妻,只是将她送回老宅安养着已经是顾念着夫妻一场的情分了,他为何要惊慌?
凤云飞一阵措手不及之后,渐渐镇定了下来。
萧御毫不意外他的表现。他十分了解这个男人的劣根性,当年看电影一样的看着这个世界的时候,凤云飞也勉强算是他那场电影的单元男主角了。
“夫人,我……我们先进去说话吧。”凤云飞勉强地笑了笑,看着凤府周围越聚越多的围观人群,其中不乏一些出来游玩的世家子弟。端看方氏的神情就是对他有怨,他如何肯把家丑闹到人前?
萧御没管凤云飞和方氏的交涉,他走到谢景修身边,抬头望着他。谢景修一身玄衣坐在马上,也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萧御拉着谢景修的马带到一辆马车的后面,避开人群的视线。那匹黑马一开始还有点不愿意,被谢景修安抚地拍了拍脖子,这才安静下来,顺从地跟着萧御走了过去。
萧御停下来,又抬头看着谢景修。
“凤大夫可还满意你所看到的。”谢景修将手中的马鞭敲了敲手心,略略挑眉道。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自负美貌呢。
萧御知道他说的是引来这样多围观人群的事情,这也是他特意拜托谢世子的。谢世子果然十分给力,只是风骚烧包地招摇过市一番,就拉来了这样多的路人。
今日还要唱一出大戏,没有八卦路人的助阵怎么施展得开?
萧御笑道:“多谢世子相助,我又欠世子一个人情。”
谢景修不甚客气地点了点头,认下了这个人情。他抬头看向凤府大门,眉头微皱:“你今日这一闹,凤府只怕不能住了。有没有下榻之处?”
“没有。”萧御老实地摇了摇头,一脸巴望地看着谢世子。
这不是有无所不能的世子在么,他还考虑什么下榻之处?
谢世子看着他,面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模样。
“我知道了。我会为凤大夫妥善安排的。”
“多谢世子。”萧御笑着揖了一礼。
“凤大夫又欠我一个人情。”谢景修道。
似乎从他坦白自己的身份之后谢景修就开始称呼他为凤大夫,那凤大姑娘的称呼是没再听他叫过了。
这样挺好。谢景修是一个值得相交的男人,萧御原本打算安顿好方氏之后立刻神不知鬼不觉脱身的打算,也开始将谢景修考虑进去了。
不过现在说那些都还为时尚早,萧御转头看向方氏,方氏正一把挣开凤云飞的搀扶,面色冷淡,不知在跟凤云飞说些什么。
“世子,您先送老王爷回王府吧。”萧御道。这是凤府的家事,还涉及到安国公府的凤云宁,还是不要再把谢景修牵扯进来了。
谢景修倒也没有坚持,点了点头:“我留二九在附近守着,晚点我来接你。”
二人避着人群在马车后的角落里小声谈话的情形却也落在了有心人的眼里。人群之中有两名衣着华贵的美貌公子,一看就是女扮男装的大家小姐与丫鬟,没有去看在凤府大门前纠缠不休的凤云飞方氏等人,却直勾勾地盯着避开众人视线的萧御和谢景修。
“那女人是什么人?”看起来应是大家小姐的那人冷声开口道。
丫鬟朝四处看了看,见保护她主仆二人的侍卫都在附近分散地站着,隐隐有着她二人团团守卫起来的阵势,这才稍稍放心地吁了一口气,回道:“听闻凤院判家有个长女凤大姑娘一直养在乡下,想来就是那凤大姑娘了吧。”
“怪不得当街就敢勾引男人,原来是个没教养的乡下丫头。”那美貌公子不屑地冷哼一声,只是看着谢景修对着那人的温和态度,面上却无法抑制地流露出一丝嫉妒和埋怨。
丫鬟忙劝道:“谢世子不过是教养使然,公子何时见他对别的女人另眼相看过。公子千万不能冲动,不然让老爷知道我们偷跑出来,一定会打断小人的腿的……”
那美貌公子不耐烦地道:“别废话了,我自有分寸。一个乡下野丫头,我还没放在眼里。”
丫鬟这才忙住了嘴。
萧御不知道他已经因为“勾引”谢景修被人记恨在心了,退开几步目送着谢景修带着车队离去。
凤云飞见谢景修要走,一时更加手忙脚乱。他刚才忙着安抚方氏,还没有好好谢过人家,那可是元王府的人,他怎敢如此怠慢?
萧御拦住他欲追赶的脚步,笑了笑道:“凤大人不必追了,我已经谢过了谢世子,再拦下他反而无礼。”
凤云飞也只得作罢,只是听长子唤的那一声凤大人,凤云飞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钰儿,我是你的父亲,你不必与为父如此生疏。”凤云飞道。
前些日子他被人弹劾治家不严为父不慈之罪名的时候,长子远在淮迁却处处围护他的事早已传到了凤云飞的耳中,也成为驳斥那些弹劾之辞的最佳力证。
凤云飞欣喜于长子的倾慕,这些时日听说凤照钰要来他会如此高兴,那件事正是极大的原因之一。
萧御笑了笑,不置可否。他走向方氏,方氏已是面色发白,手也在微微颤抖着。
虽然早已下定决心要与凤云飞决裂,也知道萧御打算在众人面前解决她与凤云飞和离之事,可是她性子向来柔顺,撑到现在已是在极限,要不是百灵一直在她身边暗暗地怂恿打气,方氏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只怕早已忍不住落荒而逃了。
方氏抬头看着儿子有些担忧的眼神,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轻声道:“钰儿不用担心,就算为了你再也不受那些没良心的人的闲气,母亲也会坚持到底的。”
凤云飞急急地走了过来,也低声向萧御道:“钰儿,你快劝劝你母亲吧,她执意不愿踏进府门。我们还是先回府。不用担心钰儿在凤府里会受人冷眼,我早已敲打过下人,这里是钰儿的家,没有人敢怠慢钰儿。”
方氏紧紧握着萧御的手,似乎又找回一丝力气。她瞪着凤云飞,声音略有些尖利地道:“钰儿的家?我以为这里是安国公夫人和那才女卢氏的家呢,我倒不知道除了那两个女人谁能当得了这个家?我们娘儿俩可不敢高攀!”
凤云飞记忆中的方氏一直是温婉如水的女子,何曾有过这样尖酸刻薄的样子,又被她话里的讥讽刺得面上难堪,也忍不住沉下脸来。
“绮文,你何时变成这样了?简直泼辣愚妇,你莫不是忘记了你以前最看不上这样的人?”凤云飞低声斥道,“来人,带方姨娘和大……大小姐回府。”
如果一个“方姨娘”已经不足以刺痛方氏的心,那句“大小姐”却是正正地戳中了方氏的痛处。痛得她心头滴血,痛得她目眦欲裂,痛得她想要将所有负了她的钰儿的人全部杀死,包括愚蠢的她自己。
百灵见凤府的下人已经围了上来,有些着急地看着萧御。长久以来她已经习惯了自家主子不论处于何等劣势之下总能掌控局势,又见识了方氏的柔弱不可依靠,自然希望萧御赶紧出手。不然三人真被“请”进了凤府,岂不是羊入虎口?到时候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萧御微微摇了摇头,让百灵稍安勿躁。
如果方氏只是恨凤云飞负了她自己,也许她还会心软,还会被柔弱的性子所累。但方氏心中的怨恨全是因为凤照钰的不公平待遇而起,这个时候的方氏完全是可以信任的,她也一定希望自己可以被子女依靠,而不是成为负累。
果然方氏一把将萧御护到身后,指着凤云飞道:“你们谁敢过来?!今日这么多乡亲都在看着,你想在大庭广众之下逼死我们娘儿俩吗?!凤云飞,你这个负心汉!你要休了我给别的女人让位我都无所谓,你以妻为妾我也认了,谁让你有一个当了国公夫人的好妹妹呢?!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这样作践我的孩子!”
凤云飞没想到方氏竟然如此不管不顾地当着众人的面自揭家丑,以前的方氏绝对不是这样的人。看到凤府周围几乎被人围得水泄不通,老百姓也仗着自己人多势众毫不遮掩地指指点点,凤云飞一张脸几乎红到了脖子根,又是难堪又是气愤。
“你……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凤云飞痛心疾首,“你还敢说我以妻为妾,你看看你自己,哪里有一府主母的气度?你自己当年做错了事,不思反过,反倒要怪罪别人,这是什么道理?!”
“我现在什么样?当年什么样?”方氏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地斜睨着凤云飞。她以前从未尝试过如此放浪形骇,如此当街撒泼,没想到竟是这样痛快。
“我当年再好,不也比不上你执意要再娶你的才女夫人么?”方氏冷声道,“我当年又做错了什么事?凤云飞,少在那里扯你那些遮羞的大道理,这么多乡亲在此看着呢,老天也在看着!大家都是明眼人,你有本事就将当初我做错了什么事当着大家伙的面,仔仔细细地说一遍!我倒要看看,是我方绮文会受众人唾弃,还是你凤云飞和你的小老婆让人看不起!”
方氏话音一落,人群中就按纳不住地爆发出一阵阵起哄声。
“原配都打上门了,小老婆呢?还不让小老婆出来对质!”
“倒是要看看那个小老婆有多天香国色,可以这样欺负原配!”
凤云飞面上一阵青白,紧紧握着拳头。刚刚走到大门边上的卢氏听到外面的吵嚷声,脚步不由得一顿,面上仍旧沉静,鲜红的蔻丹甲却不知不觉戳进了手心里。
她也是刚刚得知方氏竟然闹上门来了,害怕凤云飞那个性子又对方氏生情,这才亲自赶来。却没想到,竟然听到这样的侮辱。
她这一辈子还没有受到过这样的侮辱。
萧御微笑着看向起哄不停的众人。他们未必是真的要支持方氏,不过有热闹可看,还是有头有脸在京城里横着走的大官人家的热闹,谁不爱看呢。

第64章 一别两宽

被方氏指着鼻子骂,又被众人如此指指点点,凤云飞脸色分外难看。此时他却又说不清楚,到底是方氏对他的刻骨之恨更让他难堪,还是这些平民百姓的架柴拨火更让他失了颜面。
他看向躲在方氏身后的萧御,张了张口:“钰儿……”
他还记得凤照钰对他的维护和孺慕,他一定不愿意看到自己和方氏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互相对质指责,丢尽凤府的颜面吧?
不等萧御出声,方氏已经冷笑道:“你叫钰儿做什么?凤云飞,你还有脸叫钰儿?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们,钰儿何至于陷入这般境地?!”方氏呼吸蓦然变得又短又急,面色涨得通红。
这些穿金戴玉权势滔天的男男女女不过都是些卑劣无耻之徒,若是有朝一日摊开来晒到太阳底下,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之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足够令世人唾弃到底。
凤云飞自然知道方氏说的是什么,当年因为他的懦弱,不但保不住妻子,连长子也被凤云宁泄愤一般地定了那样一个荒唐的身份。他的心里自然有愧疚,所以这些年来他尽其可能地补偿长子,也暗中托老宅里的人照应方氏,希望能够让长子平安无虑地长大。
前些日子凤照钰对于他不遗余力的维护让凤云飞以为自己这些年的心血没有白费,又怎么知道今日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眼见着四周的人群纷纷露出疑惑好奇的眼神,凤云飞生怕再这样下去真把当年的事透露出一丝蛛丝马迹,若被有心人听去大肆利用,即便凤云宁如今在国公府里地位稳固,只怕也要有不小的麻烦。
“绮文,我们先进去再说吧,有什么事都可以好好商量。”凤云飞低声道,面带祈求。
方氏深吸了一口气,道:“不用了,凤府庙大,我们高攀不起。凤云飞,今日我来这里,只为一件事。”她从袖中掏出一封捂了一路的信,“我要与你和离。”
凤云飞有一瞬的错愕,却听方氏又道:“以正妻的身份,与你和离!”
“这……这怎么可以?”凤云飞手足无措地道,“你、你已经不是……”他的正妻是卢氏,方氏早已不是他的正妻,如何还能以正妻的身份与他和离。如果这样做,又置卢氏于何地。
一直站在院墙另一侧静静听着的卢氏,向来沉静无波的面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怨忿。
“太过分了。卢氏的奶嬷嬷何嬷嬷轻声道,“他们欺人太甚。小姐——”她看向卢氏,卢氏只是摇了摇头。
“让凤云飞去处理。”
“可是,姑爷那个性子,只怕难以压制得住那方氏。”何嬷嬷道,“姑娘,您的正妻之位不能有一丝瑕疵,否则……很多事情都没那么便宜了。”
卢氏微皱起眉头,沉思了片刻,才道:“先看看凤云飞能不能应对,若他是个不中用的,就劳烦嬷嬷去走一趟。”
何嬷嬷笑着福了一福:“姑娘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嬷嬷一定不会让那方氏得逞的。”
卢氏敷衍地笑了笑,心里却仍在疑惑。
她是见过方氏的,是一个比凤云飞还懦弱的女人。当年她都不敢有一丝反抗,为何过了十几年,她却想起要来找回她的正妻之位了?只是,她已经顶着罪妾之名十几年,现在想要拿回正室的名头?做梦。
卢氏面露一丝讥讽的冷笑,只留着何嬷嬷在这里侯着,自己带着下人转身回后院去了。
大门外的方氏和凤云飞还在对峙,凤云飞自是不愿意去接那封和离书,只是嘴里说着“荒唐、荒唐”。
方氏见他不接,只将和离书朝他脚边一扔。
“凤云飞,若你还想给你自己和你那小老婆留下一丝体面,咱们便和和气气地解除这段孽缘,从此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孽缘?你说这是孽缘?”凤云飞抬起手指着方氏,半晌哈哈一笑道:“哈,孽缘?难道当年我救你的性命反倒救错了?我为了你的名声,退了别家的亲事上门求娶,难道也是我做错了?!”
方氏要翻旧帐,凤云飞竟陪着她在大庭广众之下翻起了旧帐,倒是把什么脸面不脸面都抛在了一边。
那段经历可以说是方氏至今为止最甜美最幸福的回忆,因为这样一段往事,她忍下了贬妻为妾的屈辱,忍下了幼子被随意欺凌的愤怒,从未对凤云飞有过一丝怨恨。但如今从凤云飞的嘴里再听到那段往事,她竟从心底感到一阵恶心。
那个时候的凤云飞的确是她这一辈子的良人,她到现在都还想念着那个有些腼腆的、忠厚老实的年轻人。可是人都会变的,眼前的这个男人,早已被京城的繁华迷花了眼,早已被花团锦簇的荣华富贵变成了一个令她作呕的小人。
“闭嘴,你不配提那些事。”方氏厉声道。
凤云飞却寸步不让:“我不配?我不配提那些事,你又哪里来的资格与我谈和离?方绮文,我告诉你,想要和离,我绝不同意!你生是我凤家的人,死是我凤家的鬼!你死了那条心吧!”
卢氏身边的何嬷嬷站在墙边仔细听着院外的争吵。凤云飞虽是脸红脖子粗地与方氏对质,却总不提及对于卢氏最为重要的一件事。凤云飞口口声声都是对待正室的语气,若是就此坐实了方氏的正室之位,以后卢氏在凤府里要如何自处?又如何在京城高门妇人之间周旋?
果然是个靠不住的男人。
何嬷嬷冷嗤一声,整了整衣襟,带着两个小丫头款款地走了出去。
凤云飞还在瞪着方氏,方氏和萧御却都看到了一个四十出头的穿得极体面的婆子走出凤府大门。
那婆子走到凤云飞身旁福了一福,面上堆着笑道:“老爷,我们夫人让我来问问,原是要迎大小姐进府的,怎么这么久还没迎进去?还有听说一直在家庙里清修的方姨娘也一道来了?这十几年没回府,要回来了也不捎个信儿,夫人也好提前准备一下,不然怠慢了方姨娘,倒是我们夫人失礼了。”
凤云飞见是卢氏身边的管事嬷嬷,他向来也是要给她几分薄面的。这时候见了何嬷嬷的面,猜测着卢氏应该已经知道了这院外的事。她向来性子高傲,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方氏口口声声的和离却让卢氏的地位尴尬起来,现在还不知她如何委屈呢。凤云飞刚才满心要与方氏争个高下的心思马上淡了,也后悔自己怎得如此鲁莽,居然就在这里与方氏争起对错来。
“我知道了。”凤云飞向何嬷嬷道,又转头看向方氏,“方姨娘,你也该知道,妾侍是没有资格谈和离的。我不追究你莽撞之举,你也不要再固执了。来人,带方姨娘回府。”
何嬷嬷使了个眼色,马上从院门内走出一列粗使婆子,大步流星地将方氏和萧御包围起来。现在要做的就是将方氏等人尽快押回府里,到时候朱红大门一关,二门内宅院深深,还怕她闹出什么风浪来?
萧御朝百灵点了点头,百灵会意,仗着身材矮小一溜烟地窜出去老远,冲着围观的众人高声道:“诸位大伯大叔,大妈大婶,你们都看到了!那个小老婆仗着老爷的宠爱,这就要把我们正室夫人绑回府里随意处置呢!你们来评评这个理!”
百灵声音清脆,便是在闹哄哄的喧闹声中也能传出很远,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说啊,我们听着呢!”
何嬷嬷听她一口一个小老婆,气得脸色胀红,也顾不上方氏和萧御了,指着百灵道:“还不把那个乱说话的小丫头抓回来!”
几个粗使婆子马上朝着百灵跑过去。
百灵在人群中灵活地钻来钻去,一边钻一边讲道:“我们夫人当年为凤老爷生下了大少爷和大姑娘,多好的福气啊!偏偏那个小老婆,仗着认识我们夫人的小姑子,就是凤老爷的妹子,两个人合起来硬是编了一个罪名安到我们夫人头上,说她故意将长女充作长子,非说她乱了凤家的血脉,就这样自说自话地将我们夫人贬作妾室,然后迎娶了那个小老婆进门!”
人群中也有一些家世不错的老爷少爷,当年凤云飞一个小小太医却迎娶到了名满玄京的才女卢静的事可是众人津津乐道了一月有余的大八卦。那时候众人只知艳羡凤云飞这乡下来的暴发户走了桃花运,这还是头一次听人一口一个小老婆地称呼那月宫仙子一样的卢大美人,倒也十分新奇。
几个粗使婆子摆着粗大的身躯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却总也抓不住泥鳅一样的百灵。
百灵继续高声道:“我们夫人念着旧情没有去告凤老爷一个以妻为妾、以妾为妻之罪,自愿在家庙中苦修十几年,如今夫人已经看开了,也不想去管那个小老婆了,只想安安静静地和离,得一个自由之身,从此以后与我们大姑娘相依为命。难道这样大的京城,连这点公平也不能给我们夫人吗?”
一个粗使婆子险些抓住了百灵,旁边却有两个屠夫模样的男人嘻皮笑脸地挡住了百灵瘦小的身子。
这小丫头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怎么能让人打断了呢?
这里少说围了有两三百号人,还有更多凑热闹的都在外面挤着。看热闹又不犯法,众人自是围观得理直气壮。
百灵一边跑一边叫道:“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小妾想要谋害正室夫人啦!要是我们夫人有个三长两短,各位父老乡亲一定要记住这个凤老爷和他那个小妾,那个小妾叫卢静,是当朝礼部尚书之女!肯定是他们这对无媒苟合的狗男女下的毒手!”
人群当中不知哪个女人接了一句:“还礼部尚书呢,也不知道一个礼部尚书怎么教的,教出一个抢人男人当小妾的女儿,真是不知廉耻。”
不管是大富之家还是小门小户,正室太太们总是痛恨那些以美色勾引男人的小妾的,此番言论自然得到了众口应和。
却又不知哪个男人笑着道:“那也要看人的,估计那小妾长得一定天姿国色,或者功夫了得,不然哪个男人愿意为一个小妾欺辱正室啊。”
人群当中此起彼伏地议论着凤府“小妾”,直把何嬷嬷气得连连跳脚,面色一忽儿涨红,一忽儿又变得惨白一片,萧御有点担心这位嬷嬷不会被百灵气得心脏病发吧?
凤云飞铁青着脸站在原地,愤恨地看向方氏,却又被她冰冷讥讽的眼神刺得更加难受。
从那个小丫头跑开到现在也不过几息的时间,凤府的旧事便被她添油加醋地全部宣扬给那些不相干的庶民。
他几乎已经想像得到,过不了几天,街头巷尾茶馆里的说书人会添上怎样一个新鲜的故事。
这些一定都是方氏教给她的,方氏竟敢如此鱼死网破。就算他凤云飞没了好名声,方氏自己又能赚到什么?凤照钰呢?甚至凤照棋呢?以后他们要怎么抬头做人?!
“疯了,你疯了!”凤云飞一把拉住方氏的手低声怒道,“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干了什么?!你让钰儿和棋儿以后如何自处?!”
方氏将捡回来的和离书递到他面前。
“有你这样的父亲才让他们无法自处!今天只是跟街坊邻居宣扬宣扬,明天可保不齐我就要告到顺天府了。”方氏冷笑一声,“即便是要滚钉板,我也在所不惜。”
“你!”凤云飞张口结舌。
说到底以妻为妾之事,民不举官不究,若是方氏要告,他哪有道理可辩?上一次有人弹劾,他尚可以拿着方氏祸乱凤家血脉之事强辩,如今方氏和凤照钰都在这里,当年是怎么回事他和方氏都一清二楚,要是逼急了方氏,只怕她要将凤云宁一起抖落出来的。
刚才那小丫头就已经把凤云宁也编排进去了,这是方氏的警告。
他那个煞神一样的嫡妹,他连正视一眼都觉得胆战,方氏竟敢如此攀扯她。
“你搞这些,就为一纸和离?和离之后你要靠谁庇护?!你刚才可把云宁也骂进去,你不会不知道她的手段吧?!你就不怕她的报复?!”凤云飞低声怒道。
“手段?!”方氏凌厉的双眼里快要喷出火来,“我怎会不知道你那个好妹子的手段!我亲身尝了十几年,我会不知道?!靠谁庇护更加用不着你操心,左右比跟在你身边要安全。你那个好妹妹派些地痞流氓暗杀我的钰儿的时候,你又在哪里?!现在在这里大言不惭,你要不要脸!”
“什么?!暗杀钰儿?怎……怎么会?!”凤云飞怔住了,“她为什么要杀钰儿?!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萧御上前道:“没有错,是元王世子救了我。凤云宁派人暗杀,卢氏派郑氏毒杀,这些都是事实。我告诉凤老爷不为争取你的偏向,也不管你信与不信,只望你看在你与母亲夫妻一场 ,与我父子一场的份上,签了这份和离书,从此我们各不相干吧。”
凤云飞听了萧御的话,更是震惊地瞪圆了双眼。
“不可能,不可能的。”明明凤云宁扶持他,卢氏对他千依百顺,他对于远在淮迁的方氏和凤照钰也是照顾有加,这十几年来所有事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会发生那样的事呢?!

第65章 和离放妻

凤云飞自然难以相信萧御的话。一个是虽然严肃却对娘家照顾有加的妹妹,一个是虽然冷清却对他温柔体贴的妻子,他如何相信这两个女人会对他的结发妻子和亲生儿子痛下杀手?
萧御道:“凤老爷,今日我们所求,不过是一纸和离书。你当年对母亲有救命之恩,母亲含冤受屈被关了这十几年也该还清了。如果你对母亲还有一丝旧情,便签了那份和离书,全了最后的夫妻情份。如果你是顾念卢氏的正室身份,不愿母亲以正室的资格与你和离,你也看到了,不是你不同意就能瞒得住的。现在和离,过不了几天这些流言也就散了,卢氏还是你凤府的正室夫人。若再拖下去,才是对卢氏的名声大大的不利,凤老爷,您还是想想清楚吧。”
凤云飞瞪着长子:“你、你这是在威胁我?!”
“或者,你不必接受我的威胁,马上把卢氏送走,将我母亲迎进大门,承认母亲才是凤府名正言顺的大夫人。”萧御嗤笑了一声,“凤照钰仍旧奉你为父,尊你敬你。从此以后,你也要像个真正的丈夫和父亲一样,保护母亲免受凤云宁的刁难,保护凤照钰免受身份的屈辱,堂堂正正地恢复凤家大少爷的身份。你能做到吗,父亲?”
“我、我——”凤云飞张口结舌。他转头看向方氏,方氏面上却有一丝凄然。
“凤云飞,钰儿全是因为你我的无能才受了那样大的磨难。他小小年纪,凭什么要承受这些?我的心已经煎熬了十几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却可以这样心安理得,享受着那些肮脏龌龊的手段所带来的一切。”方氏已经没有再声嘶力竭的力气,只是将手中的和离书递到凤云飞面前,“和离吧,凤云飞。我有三不去,你不能休我,却能放妻。”
凤云飞犹豫了片刻,终于接过了那一张薄薄的信纸。
聊聊几语,是以他的口吻所写就的放妻书。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凤云飞喃喃地念着。
何嬷嬷眼瞅着凤云飞面上的动容,也顾不上去抓百灵,急忙走过来:“老爷,您可不能糊涂啊!当年方氏被贬为妾,我们夫人才嫁到凤家来的。你现在若是给了方氏放妻书,置我们夫人于何地啊?!”
凤云飞自是有些为难,眼瞅到萧御和方氏面上的不屑,心头却是一阵火起,一把甩开何嬷嬷。
“这里还轮不到你这老货说话。”凤云飞恼羞成怒地道。
何嬷嬷一个踉跄才被几个小丫头扶住,还要再劝,见凤云飞神情难堪,知道他是撑不住方氏和那凤照钰的逼迫了,心中叫苦不迭,眼看那个百灵已经钻进人群当中跑没影了,她也顾不上再让人抓她,急急忙忙地回府去向卢氏报信去了。
凤云飞抓着那封和离书,犹如抓着一个烫手山芋一般,既扔不得,又不想留。
他心中并不愿意与方氏和离。到底是出于旧情,还是顾着卢氏?他说不清楚,只是不想就这样和离。
“绮文,你……你先不要逼我。也许我们还有别的法子……方家已经不认你了,和离了你要去哪里呢?”凤云飞呐呐地与方氏商量。
方氏失望地看着凤云飞,凤云飞却满怀希望地看着她,似乎仍旧指望着三言两语能劝她回心转意。
方氏道:“凤云飞,我不是与你商量。你别忘了,钰儿的身份就是你妹妹最大的把柄,是她当年指鹿为马,害得钰儿这些年来不得不以女子的身份养大。她当年以此为由贬斥我的事,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吧?钰儿不可能永远顶着这个虚假的身份。可是钰儿一旦恢复身份,你以为世家大族的那些人精会看不出一点猫腻?”
方氏的声音低低的,凤云飞却听得心脏一颤。
方氏继续道:“凤云宁行事毒辣,想必树敌不少吧?你如今借着国公府的势官至太医院判,成为皇帝面前的红人,又有多少人等着你落马?到时候是惋惜你的多,还是痛打落水狗的多?如果当年的事揭发出来,安国公府又会如付处置让他们一族蒙羞十几年的罪魁祸首?!”
凤云飞吓得一把捂住方氏的嘴:“你、你疯了!你拿这个威胁我?你别忘了钰儿和棋儿都是我凤家的子孙,凤府若是倒了,他们又岂能独善其身?!”
方氏冷笑一声:“钰儿现在的身份又如何奔什么好前程?难道还真指望他嫁个好人家吗?!你若愿意好娶好散便罢了,你若执意不给我们活路,我又何惧鱼死网破!”
凤云飞看着方氏眼中的决绝。方氏到底是在虚张声势地威胁他,还是真的已经恨他入骨,宁愿拖累钰儿和棋儿,也要与他恩断义绝?
凤云飞不敢赌。
他紧紧攥着那封和离书,看着方氏半晌,最终垂下头叹了一口气。
“好……好,我写,我写就是了!”
“那我便在凤府的大门外头等着凤老爷的和离书,希望凤老爷不要让妾身等太久。”方氏后退了一步,低垂着头颅道。
凤云飞一甩衣袖走回大门,其他凤府下人见状,面面相觑了片刻,也不敢去为难方氏和萧御,都退回到大门里面侯命。
凤云飞一路疾走到书房,有些气急败坏地翻出笔墨纸砚,沾上了墨汁就欲下笔。
“老爷慢着。”卢氏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凤云飞一顿,转头看向门边,便见卢氏穿着一身与平日里素净的打扮完全不同的大红锦衣,发间珠钗轻摇,款款地走了进来。
“夫人,你怎么来了。”凤云飞刚刚全部心神都被方氏占据,此时见了卢氏,竟有一丝的不自在,忙搁下笔迎上前来。
“我已经听说了大门外发生的事。”卢氏轻声道,眼角微撇着凤云飞的神情,见他眉头微皱显出几分苦恼,却不见多少愤恨。
被那方氏逼到门上了都没有生恨,这个男人还真是……卢氏嘴角微抬,走到桌案旁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凤云飞。
“老爷真的要写放妻书给方氏?”
凤云飞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道:“夫人不用多想。想来,这也是我欠了她的。何况一直在大门外吵吵闹闹让别人看我们凤府的笑话,这算什么?还是图个清净吧。”
“父亲图个清净,不说去对付那个罪魁祸首,反倒要委屈母亲,这算什么。”凤照琳突然从门外走了进来,一脸委屈地道。
凤云飞身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向来爱若珍宝,此时被凤照琳如此指责,面上更是愧疚起来。
只是虽然愧疚,却不像往常那样纵容。
“你不懂……”凤云飞摇头叹气地道。
凤照琳有些着急地看着卢氏,卢氏也微微皱起眉头。
“父亲,若是实在闹得不像,不如……就让姑姑来处理吧。”凤照琳拉着凤云飞的手撒娇道。
凤云宁对于方氏几乎是痛恨的,虽然不明原因,但是当年凤云宁可以把方氏从正室夫人的位子上贬到泥里,现在对付一个方氏又算得了什么?
“不行!”没想到凤云飞突然大喝一声,倒是吓了凤照琳一跳。
“绝对不能再让你姑姑沾惹方氏的事。”凤云飞有些急燥地来回走了两圈,“好了,此事我自有分寸,以后也绝对不会影响到你母女二人的身份。夫人,琳儿,你们放宽心,等我打发了方氏,自然会好好敲打府中下人,绝不会有那些没眼色的敢怠慢夫人。”
卢氏对凤云飞的解释嗤之以鼻,连凤照琳都觉得她这个父亲天真得可笑。
卢氏所在乎的又岂是府中下人的态度?今日方氏闹这一场,不就是想以正室夫人的身份和离之后,以后还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么?京城里没有新鲜事,以后所有人都知道凤府这十几年的正室夫人原来是那个方氏,那么卢氏在众人眼中又变成了什么人?
这一次却是凤云飞少有的强硬,竟然唤来下人将卢氏和凤照琳送了出去。
何嬷嬷等在书房外面,见她二人出来,慌忙迎上前来。
卢氏一个眼神示意,何嬷嬷没敢出声,几人一直走到卢氏的院子里。
打发了凤照琳回去,何嬷嬷才急道:“夫人,到底怎么样了?难道连夫人和三姑娘的话,老爷也不放在眼里了吗?”
卢氏沉着脸色,一言不发,何嬷嬷哪还不有懂的。
“这个凤云宁,到底是怎么办事的?当年是她跳出来揽事,说可以给小姐安排一个不用费心便可以完全控制在手心里的夫家,要不然娘娘也不会高看她一眼。今日这一出又算是怎么一回事?!”何嬷嬷一脸愤恨地道。
卢氏沉声道:“嬷嬷慎言。”
何嬷嬷忙住了嘴:“奴婢多嘴了。”
卢氏沉思了片刻,道:“有一点我却想不通……嬷嬷派人去查一查,凤云宁当年为何那样痛恨方氏?缓缓地查,别让她发觉了。”
何嬷嬷低头应声:“小姐放心。”
“嬷嬷记得慎独,别对她太不敬,好歹现在她也是李氏面前的红人。”卢氏轻声道,歪到榻上闭目养神。
何嬷嬷上前伺候着,忙应声道:“奴婢晓得利害。”
卢氏点了点头,只是也不知是院外的声音太大还是心烦意乱的错觉,那一声声“小老婆”隐约传来,刺得她头脑胀疼。
凤云飞写好了放妻书,拿起来吹干之后,自己又怔怔地看了两遍,还是封到了信封里,交给管家带了出去。
他是不愿意再出去面对方氏和凤照钰了。
方氏手里拿着那封还带着墨香的信封,上面是曾经十分熟悉的字迹,终是忍不住心头一酸,一滴泪落了下来。

第66章 初入王府

管家将和离书交给方氏,又犹豫地看向萧御。
“大小姐,老爷还让我给您传个话,老爷原本已经让人给大小姐收拾好的闺房,只是现在……”
萧御带着方氏咄咄逼人地打上门来,把他的脸面抖落得一丝不剩,他自问这些年来对萧御也算尽了心,每年那么多银子供着他,他便是心有不满也不该这样对他,何况他还是他的父亲。
凤云飞心里对方氏和萧御既有愧疚,又生埋怨。
管家想着老爷自己不敢出来赶走原配和长女,偏让他来做这个恶人。这大小姐一看就不是会忍气吞声的善茬啊……
“老爷的意思是,大小姐自然仍旧是我们凤府的大小姐,只是如今这种情况,大小姐住进府里也未必太平。所以……”
萧御才听出来这是凤云飞要赶他走,不由得笑了。凤云飞这是天真还是自恋呢,都闹成这个样子了,难不成他以为自己还想着进他凤府的大门当他凤府的“大小姐”?!
也幸好凤云飞知道他是个儿子,要他真是个女儿凤云飞还敢这么做,那真是渣到没边了。
“行了,你让凤老爷放宽心,只要他有本事管好他的妹子老婆 ,我是不会主动来找他的麻烦的。”萧御道。
管家听他说得直白,连连抹着额头上的汗,转身就欲回府。
“慢着。”萧御又叫住他,“跟凤老爷说,既已和离,母亲的嫁妆暂时寄存贵府,想来凤老爷也拿不出母亲的嫁妆单子,待母亲从娘家拿到复本,再来讨回。还望凤老爷不要赖帐才好。”
管家一个头比两个大,却也只好应下,回府复命去了。
凤云飞听了管家的回话,心中更是一片凄凉,只当方氏和凤照钰此举不但是为这十几年的积怨,竟还为着那些钱财而来,一时更是灰心丧气,心里埋怨更甚。
方氏的嫁妆在淮迁的时候就用掉不少,置办了许多田地庄园,如今都在三太夫人的手中捏着。还有一些花在疏通上级关系上,否则他一个小小大夫无人举荐也够不上资格来京考入太医院。到了京城花费更甚,凤云宁进了国公府的大门之后更是花钱如流水一般。如今那些嫁妆十去七八,若方氏拿着嫁妆单子来讨要,他如何能够还得上?
方氏拿了和离书,凤府的大门也终于能够顺利地关上了。围观群众见没有热闹好看了,只能意犹未尽地散了。
“要我说原配还是太懦弱,就应该把那个抛弃糟糠之妻的男人告到官府去,让他这辈子都做不成官!”众人觉得戏不够看,纷纷议论着。萧御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自古民不与官斗,何况要跟那么多官斗,斗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还是过自己的日子要紧。
萧御扶着方氏上了马车,方氏似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此时有此呆呆怔怔的,看了萧御半晌,才道:“儿啊,现在母亲已经不是凤家的人了,他们也不能再明目张胆地对我做什么,你再也不用为我担心了。你以后想做什么,就放开手脚去做吧。”方氏不在乎自己的处境,她只是不想成为儿子的拖累。
“是的,母亲。”萧御笑着安慰道,心里却盘算着以后如何安置方氏。
萧御打听过淮迁方家,方家生意做得大了,早已迁出淮迁城。当年也是对方氏的懦弱多情十分恨其不争,全当没有这个女儿一般,这些年来不管不问。现在也不知道靠不靠得住?
还有一个不定时炸弹,凤云宁那个女人如果知道今日之事,只怕更不会放过方氏。方氏为着他和照棋着想,自是不愿意见到凤府落难,但是凤云宁那种自私的人只会以已度人,永绝后患才是她的手段。
方氏有些迷茫地问道:“钰儿,虽然干成了一件事,娘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我们现在是去哪里啊?”京城之大,哪里又有他们娘儿俩的容身之地。
萧御笑了笑:“母亲莫担忧,我们现在去找谢世子,谢世子和儿子约好了的。”
方氏浑身一僵,面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
“儿啊……我的儿啊……”方氏突然掏出帕子抹着眼睛流起泪来。
萧御有些莫名其妙,刚才方氏不是挺厉害的么,难道现在后怕起来了?
他安抚地拍着方氏的肩膀:“母亲不用害怕,我和谢世子在淮迁也算一起经过事的,谢世子对我是真心相交。谢世子是极有手段和能力的一个人。我们现在京城无依无靠,有谢世子在,他会保护我们的。”
萧御这么一番安慰,却是听得方氏越发心酸起来,一直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
她这么大岁数的人,哪里会看不懂那谢世子对钰儿的花花心思?现在居然要羊入虎口,就算他们要逃,京城也是那谢世子的地盘,他们势单力孤地要往哪里逃,钰儿又岂能逃出那个男人的手掌心?
主仆三人所乘的马车就这样摇摇晃晃地来到了元王府的大门外。
二九早就跑回王府里通知谢景修去了,萧御下来的时候便看到谢景修已经长身玉立地迎在了大门外。
只看大门的气派,元王府就是十个凤府拍马也赶不上的,虽然凤府当年也是花了大价钱买了一所京中豪宅。不愧是建国之初分封下来的异姓王,那门前的两尊大石狮子都显出一股历经岁月的沧桑,只怕在现在也算是百年古物了吧?就这样大喇喇地摆在门口。
萧御迎上前去,向谢景修一笑道:“不必麻烦世子派人接我了,我这就来找世子了。”
谢景修显然心情十分愉悦,步履优雅踏下台阶,左手隔着衣袖轻轻抓着萧御的手臂,似是牵着他一般带他走向元王府的大门。
方氏和百灵被几个元王府的小丫鬟簇拥着前行,手里紧紧捏着帕子,眼睛盯着谢世子那只不规矩的手,心中的纠结简直百转千回。
萧御被谢景修一路带着走进王府中,一路上被那美轮美奂的雕梁画栋,九曲十八弯的百转回廊惊得目瞪口呆。
住在这里简直像住在博物馆里似的,还能好好地过普通人的日子吗?
谢景修见萧御一路上都乖乖地任他牵着,唇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看得元王府的下人个个像见了西洋景似的,震惊程度不亚于萧御。
世子笑了,世子居然笑了?!这个从懂事起就没人瞧见他哭过笑过的大公子,居然笑了!
方氏哭哭啼啼地止了泪,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小声向百灵道:“怎么元王府的下人都是那么个怪异的表情,还偷看谢世子。”和她的钰儿。
百灵却很是坦荡,小声道:“夫人放心,以后我们姑娘嫁给了世子爷,一定把下人管得服服帖帖,哪个小妖精都别想逃。”
方氏又想哭了。
萧御跟着谢景修一路走到一个精雅别致的院子外面,院门外挂着一块大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斐玉轩”三个大字,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墨香味。
“本世子刚写的。”谢景修开口道,语气淡淡的,让人听不出他是在邀功还是在干什么,“凤大夫可欢喜?”
他为什么要欢喜……
不等萧御回答,谢世子已经一伸手推开青漆染就的大门,一股冷香扑面袭来,映入眼帘的是几株开得正艳的红梅,夹着整齐的青石板铺成的自然弯曲的小路,曲曲折折地通往正厅的大门,院子的一角还有一架青腾攀爬的秋千。
“……”这种少女心满满的装修风格,怎么看也不像是招待客人用的院子啊。
谢景修踏进院门内,见萧御站在原地不动,十分霸道地扯了他一把,萧御踉跄地跟了进来。
“时间太短,本世子还没有好好布置。”谢景修解释道。
这叫“没有好好布置”,那您“好好布置”是会布置成什么样子?萧御嘴角一抽,使了点力气拉住还欲往里走的谢景修:“世子等一下。”
谢景修面色沉沉地看着他。虽在谢世子向来是这么一副全世界都欠他八百万的表情,但是萧御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了世子大人现在不开心了。
“你不喜欢?”谢世子道,“这是本世子特意为你准备的。”
脑补着谢世子面瘫着一张俊脸然而心头带着雀跃地精心布置这么一座少女风格的院落,却被他兜头泼了冷水,萧御心里也升起一丝愧疚来。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原本跟在后面的元王府下人都不在附近,连方氏和百灵也没在视野内,大概是谢景修特意吩咐的,想先带他来感受一下。
世子这分明还是把他当个姑娘在追啊,真是苦恼。
萧御道:“我以为世子改口称呼我为凤大夫,是已经默认了我的身份了。”从他向谢景修坦白之后谢景修就没再称他“凤大姑娘”了,这分明是相信了他非女儿身。其实凤大夫这个称呼萧御还是满喜欢的。
谢景修沉默了一瞬:“这是两码事。”
萧御指着那架青藤环绕到了春夏估计会鲜花盛开的秋千架,瞪着眼睛道:“分明是一回事!”
谢景修瞟了那秋千架一眼:“不要胡闹。”
萧御气结,到底是谁在胡闹。
“本世子相信凤大夫的人品不会轻易说谎,但是在没有亲眼见证之前,本世子是不会轻易相信的。”谢景修道。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萧御与谢景修对视半晌,转身把大门一关,门栓插上,七手八脚地开始轻解罗衫。
“要亲眼见证还不简单,来吧,世子尽管看个清楚!”萧医生十分豪爽地道。
俗话说君子坦荡荡,小人才藏XX,他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还是赶紧让年少不经事的谢世子息了他那些旖旎心思。
谢景修猛地转过身去背着他,口气严肃地道:“成何体统,凤大夫把衣裳穿好。”
萧御走到他面前,谢景修又一转身,就是不愿意看向萧御,只看到一点点那露出来的白皙肩颈,谢世子就十分正人君子地闭上了双眼。
萧医生小露香肩,被冷风吹得直打战,偏偏人家还不看:“你说要亲眼见证,让你看你又不看,你到底想怎么样啊。”谢世子是真成熟睿智,熊起来也是真熊。
谢景修闭着眼睛道:“自当拜过天地之后,行过周公之礼,方才光明正大。”
人家还想着拜天地行周公之礼呢……萧御抱着肩膀仔细捋了一遍谢世子的逻辑。
因为他坦白了自己的身份,谢世子对于信或者不信搁置争议,所以现在他的身份存疑——要确定他的身份,成亲之看不能看不能摸,必要成亲洞房之后才能确定——所以现在对于世子来说,他是男是女都没差,世子就是要跟他成亲的。
简直是无人能破的神逻辑啊谢世子……
作者有话要说:  萧医生:小公举的逻辑课一定是神教的。
柿子:小公举是谁?
萧医生:我相好,以后要行周公之礼的。
柿子:哦?(?◇?)
萧医生:那你当不当小公举啊。
柿子:……当(?_?)

第67章 王府家事

萧御哆嗦着拉好衣裳,无奈地道:“世子,我真的不能住在你这里。现在我对外还是凤大姑娘呢,我以什么身份住在王府后院哪。”
谢景修仍旧闭着眼睛,微侧着脸向着萧御,院中白雪反射出来的日光在那纤长的睫毛上星星点点地跳跃着。
“我可以聘你为元王府的专职大夫,以后专为老王爷调理身体。”萧御道,“府里的大夫也可趁机换了。”
趁机换了?这口气,谢景修对元王府的家庭医生不满意?
萧御道:“不瞒世子说,我是外科医生,我的专长在于治疗外伤。在调养身体方面,还是擅用药草的大夫更加在行。如此我住在王府里,地位实在尴尬。”
谢景修微蹙眉尖,萧御有些恳求地道:“世子……”
谢景修总算睁开眼睛,打量了他片刻,似是无奈地微微一叹:“实是拿你没有办法。”
……这熊孩子。
谢景修最终还是顺了萧御的心意,在外面给他租了一套三进的院子,当天就把所有手续都办好,让萧御住了进去。
萧御送谢景修出了院门,谢景修回过头来,看了看四周,道:“凤大夫请留步吧。此处治安良好,邻里都是知书达礼的读书人,你可带方夫人安心住下。万事有我,你不必担心任何问题。”
萧御没再客气,笑道:“那就多谢世子了。没有世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该夸赞的时候自是要不吝夸赞的。
谢景修果然心情十分愉悦,向他点了点头:“那你回屋去吧。”
“还是请世子先上马车吧。”萧御道。哪有客人还在门口站着主人先回去了的道理。
世子道:“你先进去,我就在这儿看着你。”
“……”算了,还是回去吧,不然还不知道会被世子演成什么言情偶像剧。
萧御胡乱地挥了挥手,就将院门一关回屋去了。
谢景修:“……”在门外又站了片刻,谢景修才走向马车,小厮恭敬地上前打开车帘。
“回王府。”
元王府中,在处处透露着奢华气息的古老庭院一角,却有一座简朴得如同平民之家的宅院静静地坐落在那一处,与周围的一草一木都有一种格格不入的不协调感。
小院的门扉半掩,透过半开的门洞可以看到小院当中的一颗大树下摆着一架木织机,此时织机上已落满了白雪。
一个头发半白的婆子推开院门走了进来,一直走进烧着地龙的暖阁。暖阁里的窗边摆着一张矮榻,一个穿着朴素的女子正靠在窗边绣着手中的绣棚。
“王妃,世子从淮迁回来了。”婆子走到女子身边,低首轻声道。
女子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仍旧专注地盯着绣棚上绣了一半的大红牡丹,似乎并没有认真去听婆子在说什么。
“王妃,还有一事……”婆子似乎有些不好启口,见那女子并没有搭话的意思,似乎完全不在意她想说什么,也不在意她说不说。
婆子无法,只得继续道:“世子带了一个姑娘回来,听说,还是一个怂恿着生母去与生父和离的姑娘。”
萧御带着方氏到凤府门前逼凤云飞写放妻书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这大半天的时间已经足够传遍小半个京城了。
女子手一顿,终于抬起头来,竟是一张几乎令人一见忘忧的绝美面庞。乌发如云,松松地挽了一个发髻垂于脑后,几缕发丝挡在颊边,更衬得肤若凝脂,肌肤赛雪。柳眉杏目间眼波一转,犹如渗透着江南三月的温润气息,柔和得恰似一缕微风一般。
只是仔细打量一番,仍会发现这有着绝美姿容的女子已经并不年轻了,眼角边有一丝岁月刻下的微痕。
婆子更加恭敬地弯下了腰身。
“怎么回事?”女子开口道,声音也仍带着几分来自南方的温软音调,全不同于这京城口音的干脆豪放。
“时间仓促,奴婢也只是打听到个大概。世子一回府就吩咐下人打扫出了一座空院子,就是那座世子小时候住的云空居。世子自从懂事之后,就不准任何人靠近那座院子,却没想到竟要打扫出来给那位凤大姑娘住。而那位凤大姑娘,正是与世子和元老王爷一同从淮迁来到京城的那个姑娘。现在街上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她带着生母打上凤府大门,强逼凤老爷写那放妻书,甚至故意拉结了一众人看着,当着众人的面将凤老爷当年的妻妾之事抖落得干干净净。”
虽然于情于法凤云飞都站不住脚,众人同情方氏,却不会赞同凤照钰的行为。这样忤逆生父的举动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大不孝,何况哪个高门大户之内没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事,谁也不会喜欢这种将家丑肆意宣扬的人。婆子的话语当中,自然就带了些偏见出来。
“偏偏世子似对那凤大姑娘极为上心,连老王爷也很满意她。”婆子皱眉说道。
女子沉默不语,半晌后道:“这样的女子是进不了元王府的门的,随他怎么闹吧。”
婆子将话传到也便完成了使命,此时王妃既已表明态度,她便恭敬地应了,见王妃又拿起绣棚开始绣花,婆子告退了一声,便缓缓退出暖阁。
王妃的态度她并不意外。
元王妃是当年名动江南的世家才女。王妃母族是从前朝挺立至今的书香世家,自从建国以来已走出过数位大儒,更有三位帝师至今为人景仰。她在闺中时所作的每一首诗皆被闺阁女儿争相传抄,后来有几首却不知如何流落到了外面,连大梁第一才子都拜服在她的才情之下。她因此心比天高,也有骄傲的资本。
这座元王府对于王妃只是一座精致的牢笼。她早已对元王爷断了情意,更无意于王妃之位,只是元王爷不愿意放她走,她便只能在这所宅院里熬着。她冷了情冷了心,对于王府里的其他事,她早不放在心上,连同她的亲生儿子在内,都入不了她的眼。
谢景修的马车进了王府,刚一踏下车来,一名男子正好迎面走来,一看到他便面上堆笑地迎上前来。
“景林给大哥见礼了。大哥和祖父今日回府,也不派人早点回府来通知一声,小弟也好给大哥和祖父安排洗尘宴哪。”
谢景林是元王府的次子,乃是侧妃所出,与谢景修只差了一个月的生辰。
谢景修立在原地,拢了拢披风:“不必如此麻烦。你忙你的事去吧。”
说完迈步便走,两名小厮慌忙跟上。
谢景林在他身后遥遥拱了拱手:“小弟恭送大哥。”一双眼睛盯着谢景修的背影,直到他走过穿堂,不见了身影。
“二少爷,世子好像自回来之后还没给王爷请过安哪,还有,听说世子带了个姑娘回来,还想安排她住在云空居,不过最后又把那姑娘送出去了。”谢景林身后的小厮上前低声道。
谢景林笑了一声:“云空居?大哥让人住他的‘闺房’?”
谢景修出生时得高僧批命,竟说他有乱臣贼子之命。
这多半是看元王府不顺眼的人暗中搞的小动作,皇室早就忌惮元王府的声望,只是碍于祖训动不得它,若再来一个乱臣贼子之命的王府世子,皇帝安能坐视不管。
那一字并肩王的名号给元王府带来了多少荣耀,就增添了多少负担。元王爷着实苦恼了一阵子,最后还是由府中清客出了个主意,请来法华寺的高僧改命,只说两岁之前把世子当作女儿娇养便可按服那命格中的戾气。
云空居便是世子两岁之前的居所,谢景修懂事之后便命人封了那所宅院,不许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起。
小厮跟在谢景林身后一路朝着前院走去,一边点头道:“是啊,还是世子亲自看着人收拾的。只是我打听到那个姑娘,名声可不大好……”
萧御暂时还不知道,仅仅来了京城一天,他的名声已经在形形色色的有心人、无心人的打听和传播之下渐渐地壮大起来。
当然,一多半都不是什么好名声。
租来的院子十分干净,三人一起打扫了小半天便打扫完了。这里没有外人,萧御便换回了男装,翩翩少年郎的身姿模样让方氏看了好一阵欣慰。
眼看着天色不早,百灵进了厨房去做晚饭,那里有谢景修早已命人备下的粮食蔬菜。萧御拉着方氏坐在屋子里,开始告知她以后的打算。
“母亲,现在既已和离,你还是回到外祖家比较安全。我先打听一下外祖家的情况,先把您当年的嫁妆单子拿到手,去找凤云飞要回嫁妆,能要多少就要回多少。等回到外祖家,您还可以靠着嫁妆过活,也不必看舅舅舅母的脸色。”
方氏捏着帕子呐呐地道:“真的能要回嫁妆么?凤云飞现在的地位可不比从前……”
“放心吧娘,我们依法行事,凤云飞不敢不给的。就算他在皇帝面前有几分脸面,皇帝难道还能说他占着和离妻子的财产不给是对的?这不是打皇室的脸面么,律法可是他们定的。”
方氏忙捂住萧御的嘴巴:“你这孩子,皇家之事也是你能随便议论的,快别说这些话了。娘什么都听你的就是。”
萧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到时候你就跟着娘一起住在外祖家,反正凤云飞也不想你住在凤府里。”方氏温柔地抚摸着萧御的头顶,笑着道,“等你长大了,娘还要看着你娶妻生子,成家立户,到时候娘就可以跟着你去住了。”
萧御抿了抿唇,有些不忍心告诉方氏,等安排好了他所关心的人们,他是打算着彻底脱离了这个身份的。
算了,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只是……方氏一句等你长大提醒了萧御,他这个身体现在只有十几岁,还是个小少年呢。
谢世子就是对着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美少年说着款款的情话,还说什么行周公之礼……简直就是耍流氓嘛。
萧御捧着脸颊看着窗外又飘起来的小雪粒,忍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第68章 遭人诬陷

啪嚓一声,一只粉彩的美人耸肩瓶碎了一地。
凤云宁紧咬着双唇,面色铁青地看着来向她传递消息的婆子,搁在锦缎面靠背上的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着。
婆子噤若寒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心里暗暗叫苦。她只不过是将外面发生的事报告给国公夫人知道,为何却要让她承受国公夫人的怒火。
“什么叫凤云飞的原配来跟他和离?你把打听来的事情细细地给我说清楚!”凤云宁咬牙切齿地恨道。
方氏也来了京城?那个没用的女人不是像只狗一样被关在凤家家庙里苟延残喘的吗?什么时候连方氏也敢跳出来给他们添堵了?!
凤云宁从来不把方氏看在眼里,及笄之前在淮迁住着的时候,她就看不起那个以贤良之名誉满闺阁的商人之女。
那个懦弱的可笑的女人,向来以贤良淑德自我标榜,便是杀了她她也只敢怨她自己命不好,做了鬼也仍旧是个没用的废物。
所以她才敢把自己的怒火肆无忌惮地向她发泄,向她报复,把她被迫与路嫣然做什么平妻的时候所受的委屈和窝囊气全都撒在那个女人的身上。谁让她居然胆敢欺骗她呢?!生了两个儿子又如何,她一句话将那个女人贬为贱妾,关押到冷清的家庙里活受罪,凤云飞又敢说她一个字的不是吗?!
如今,居然连那个懦弱无能的蠢妇也敢在她的五指山底下翻身了。
凤云宁阴沉着一张脸,听着那婆子战战兢兢事无巨细的讲述。
方氏和凤照钰是搭着元王府的车队进京的。
方氏当着街坊邻里的面痛骂凤云飞停妻再娶的恶行。
方氏逼着凤云飞写了和离书……
凤云宁听在耳里,手上的颤抖一直无法停止。
她不但恨,她还怕。她真怕听到方氏已经把当年那件事在大庭广众之下宣扬出来……
虽说她现在地位稳固,她这些年费尽心机讨好贵妃娘娘,她在贵妃娘娘的面前比国公府的几个男人还有面子。即便方氏真的把当年之事宣扬出去,她也有办法妥当处置。现在安在青全要靠着她在贵妃娘娘面前为国公府周旋,否则凭他那般平庸之才如何能在李大人面前占得一席之地。
别说她只是换出去一个女儿,便是她犯下再大的过错,只要不危害到国公府的前程,安在青一个屁都不会放。
只是终究不如让那些陈年旧事永久尘封的好。
婆子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说完,凤云宁又默然不语了好半晌,直到那婆子吓得满头冷汗,摇摇欲坠快要跪不住了的时候,凤云宁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行了,你下去吧。继续打听着外面的事情,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要及时向我汇报。”
婆子连连应声,从地上爬了起来,谄笑着向凤云宁福了一礼。凤云宁不耐烦地摆着手:“快滚吧。”
婆子这才敢动了脚步,一步步地退了出去。
凤云宁的奶嬷嬷邱氏走上前轻声道:“夫人也别太担心了,那方氏不敢说出当年之事的。她不为她自己想,也要为她两个孩子想想。凤大人若是翻了船,他们的孩子又能有什么好下场。那方氏当年被方家逼着和离,她偏偏舍不得凤大人,方家便懒得管她了。如今想是方氏回过味来,想要拿了和离书重回方家罢了。 ”
凤云宁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奶娘,我不是怕这个。我只是有些后悔了,当年如果把方氏和那个孩子早些处理掉,也不会有今日这烦心事了。”
邱嬷嬷却觉得,如果凤云宁从一开始就别为难方氏,她现在仍是凤家的大夫人,都在一条船上,又岂会惹来今日这些麻烦。
不过这话她自是不敢在凤云宁面前说的,只能安慰道:“没有人能将事事都提前洞察。谁能想到那方氏泥捏似的一个人,居然也有敢挺起脊梁骨的一天。”
凤云宁凝神想了片刻:“不管她是怎么想的,这个人,都不能再留了。”
邱嬷嬷一惊,低声道:“夫人想要如何?她现在可是在京城里,不比在淮迁,可以遣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这府里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夫人,夫人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免得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安在青对凤云宁这正室夫人的情意早已不复当年,现在安在青对那路嫣然反倒宠爱有加,若不是有贵妃娘娘这一层在,只怕那个无情的男人早要宠妾灭妻了。
凤云宁有些烦躁地道:“这还用嬷嬷提醒,我自然知道。”
邱嬷嬷不敢说话了,凤云宁掐着嫣红的指甲想了片刻,突地一笑:“这一次,倒是路氏给了我一个便利。”
邱嬷嬷不解:“夫人想到了什么?”
“路氏往我院子里安插钉子,我正愁怎么打发呢。”凤云宁缓缓地向后靠去,冷笑一声,“绿琴现在何处?”
绿琴是凤云宁的陪嫁丫鬟,虽不甚得宠,却也是凤云宁自小带在身边的人,配了人后也仍旧留在院子里做事,没想到却被路嫣然收买了。
邱嬷嬷道:“夫人不让惊动她,她现在仍在针线房里做事,一直让人挡着不让靠近夫人的房间罢了。”
凤云宁笑道:“路嫣然拿住了她的软肋,将她那个在庄子上做事的男人捏在手里就让她背叛了我,全不顾我们这么多年的主仆之情,还真是好一对伉俪情深哪。”
邱嬷嬷道:“夫人是想?”
“听说那小蹄子有了身孕,想来为了这一大一小的性命安全,她男人也该做点好事来回报于我。”
“她那男人只是个在庄子上干苦力活的泥腿子,哪里能做好这样大的事呢?”邱嬷嬷摇头道。
要在京城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一个人不是没可能,只是那需得动用训练有素的侍卫,或者买一个亡命之徒的杀手。但不论哪一种都极有可能惊动了国公府里的其他主子,这不是斩草除根,分明是引火烧身。
凤云宁冷笑一声:“谁指望他去动手,只要让方氏和她那个孽种进了大牢,我自有千百种法子让她死得悄无声息……”
这绿琴和她男人可都是路氏的人,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也是路氏在陷害她……
月上中天时分,一辆马车在城中主干道上飞速驶过。
京城中到了深夜是要戒严的,只是那辆马车上挂着李府的标志,巡察的卫兵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了。
马车的帘子掀了开来,一张俊秀的少年面庞顶着寒风皱成一团,催促着车夫道:“大叔,我们快到家了吗?”
“大少爷快放下帘子,仔细冻着。”车夫忙道,“再过两条街就是凤府了,只怕府里的主子们都该睡下了,大少爷今天是没法给老爷夫人请安了。-”
马车中的少年正是凤照棋。
凤照棋道:“没事,明天再请安也是一样的。就是不知道大姐姐睡了没,我得先去看看她。”
车夫笑着道:“大少爷真是关心大小姐。”
凤照棋缩着脖子放下车帘:“我就她这么一个姐姐,做事还总没个章法,当然得顾着她些。”
因为夜半时分没有行人,车夫便放开了手脚驱马前行,却不防从一个小巷子里突然窜出一个踉踉跄跄的人影来,直直地跌到马车前面的路上。
车夫吓得连忙喝住马,驾车的马一声长嘶,抬着前蹄停了下来,险险地落在那人的身前,没有伤着他。
车夫惊魂未定,气得怒喝道:“混蛋,你找死啊!夜间戒严还在外乱跑,死了你也白死!”
“到底怎么回事?”凤照棋也钻出帘子朝外看去。
借着天上清亮的月光,可以隐约看清坐在地上的那人是一个身材瘦小却精悍的年轻男人,衣着单薄寒酸,鞋上还沾着湿泥。那人似乎没有听到车夫的训斥,只是从地上爬了起来,歪歪斜斜地继续朝前走去,面上似是凄怆又似茫然,眉头一拧时又带着一丝狠绝,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人。
车夫还在骂骂咧咧,凤照棋道:“算了大叔,不用管他了,巡察的卫兵看到他肯定会过问的。我们还是继续赶路吧。”
车夫应了一声,这才止住了斥骂,一挥马鞭,重新驾起马车,朝着凤府驶去。
那瘦小男人一路踉跄着走到了一条街上,顺着街道朝前行了百步,停在了一座青砖围墙的小院前。
他抬着头看着那小院半晌,面上露出一丝惨笑,动了动唇,依稀似是一句“对不住了”。
从袖中掏出一叠那贵人拿给他的用鸡血写就的“状书”,先是在小院的门板上密密地糊了一层,剩下的全部朝天抛撒,白底血字的状书触目惊心地飘荡在半空中,随着寒风四散开来,将小院门前的街道都落满了。
那男人做完这一切,便靠着院门软倒下去,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双手颤抖得犹如寒风中的落叶,慢慢将那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膛。
他闭上眼睛,干裂的嘴唇抖着,吐出一串不成音调的词语。
“绿……琴,你……要好好的,……孩子……也要……好好的……我……我……”
男人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恨是怕,紧闭的双眼中流下两行清泪,最终牙关一咬,将那刀锋狠狠地插进胸膛。
“咯……咯……”男人在深夜中咳着血,诡异的声音在夜空中显出几分可怖。
他睁开眼睛看着没入胸膛下的匕首,鲜血已经染红了胸前的衣裳。男人痛哭流涕,两只手猛一用力,又将那刀锋拔了出来,扔到了一边。
温热的血液在寒冷的冬夜里缓缓地留出体外,每一滴都蕴含着一分生的希望……
又过了一个时辰,东面的天空中冉冉升起一颗明亮的星辰,那是代表着一日之始的启明星。
百灵和方氏已经悄悄地起身了,在院子里行动来去发出一些细微的声音。萧御迷迷糊糊地被吵醒,将被子往头上一蒙,往被窝深处蠕动了几下。
他完全不能理解不用上班还要早起的人们,冬日的早晨就应该在温暖的被窝里赖上几个小时才幸福啊。
也幸好凤照钰是那么一个成长环境,他才不用像别家的公子少爷们一样闻鸡起舞……
萧御又一次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还没安稳两分钟,却又被一道尖利得能在空气里传出十里地远的惊叫声吓得彻底清醒过来。
好像是百灵的声音……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萧御慌慌张张地套上靴子,裹着外套冲出门去。

第69章 欲加之罪

萧御跑出屋子,便见百灵大叫着从外面跑了回来。
“姑娘!公子!公子!外面有……有……”百灵喘着粗气大叫道,一脸张惶失措,这两天萧御让她改口称公子的事倒是没忘记。
“有什么?”萧御一边问着一边朝着院门口跑去。
百灵一把拉住他:“公子别过去!院子外面有死人!他流了好多血啊!”
百灵眼前还闪现着一打开院门时就倒在她脚边的那个男人的模样,在灯笼照映下的那一小片光晕里是他面色铁青的脸,一身血渍已经凝固变黑,整个人像风干的腊菜似的又干又瘪,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实在是……太可怕了!
萧御眉头皱起,安抚地拍了拍百灵:“你在院里呆着吧,到屋里陪着夫人,我出去看看。”
他们搬过来不过这几天的时间,基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乍然间院门外出现一具死尸,萧御不相信这是巧合。
方氏敢闻声跑了出来,一脸惊慌:“钰儿,百灵,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娘别担心,你回屋里呆着,我出去看看。”萧御道。
方氏惊魂不定地点点头,看着萧御迈步朝外走去。
方氏这样生性温婉的大家闺秀,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如今从子。看着儿子的身影,她就有了主心骨,自然无不听从。
百灵跑过去将方氏扶回屋里温声安慰了两句,虽然心里害怕,却还是战战兢兢地出去追萧御去了。
两人还没走到门口,却见外面一片火光闪动,还有一阵阵嘈杂的人声从墙外面传来。
虚掩的门扉突地被人从外面踢开,几个穿着兵丁制服的男人从外面闯了进来。
百灵吓得又差点叫出声来,连忙抓着萧御的袖子紧紧地贴着他。
萧御皱眉看向来人,那几名士兵凶神恶煞地打量着萧御,恶声恶气地质问道:“你就是这间院子的住户?!”
萧御道:“在下正是。这院子刚租下来没几天,敢问几位军爷,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巡卫队的伍长站了出来,讽笑一声,“我还正要问问你发生了什么事呢。那个带路的更夫呢,让他出来。”
后面的士兵呼喝着把一个人推搡到了最前面,那人手里抱着个打更用的梆子,苦着脸道:“各位军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打更的时候看到这家院子外面躺着个人影,我怕这里出了什么事,才向各位军爷汇报的。”
百灵出声道:“我们根本不认识外面那个人,他倒在我们院子外面就活该赖上我们了?跟我们根本没有关系。你们既然来了,还不赶快把人带走。”
伍长歪着嘴笑着,亮出手里捏着的一张纸来:“小姑娘,有没有关系可不是你们说了算。这人携着白纸血字的状子,半夜命丧贵府门前,这得是多大的冤屈哪。”
百灵叫道:“不可能!我们刚来京城没几天,怎么可能惹上人命官司!你们去街坊邻里打听打听,我们连院门都没出过,根本不认识那个人!”
萧御自然没有百灵那样天真,这摆明了是有人陷害,竟不惜搭上一条人命。
他走向院门,倒也没人拦他,伍长带着几个士兵一道走了出去。
刚一出院门,先看到的便是散落在街道上满地皆是的状书,门板上更是密密麻麻地糊满了,看上去很有几分触目惊心的效果。
萧御随手撕下一张来看了看,上面只有聊聊十几个字。
富贵夫人,千金骄女,为富不仁,欺凌弱小,以势压人,上告无门,冤,冤,冤。
这算什么?语焉不详的,这样也能定罪?
此时门外已经渐渐聚集起一些出外摆摊或赶集的行人,原本不起眼的小院门前被卫兵带来的火把照映得透明堂亮,有那些识字的也从地上捡起状子来念给周围的人听。
萧御转头看向倒在门边的人,缩成一团动也不动,似是已经冻僵了。
他蹲下身来想去检查一下,却被士兵拦住。
伍长道:“这位公子,人死为大,你还想毁尸灭迹不成。”
萧御皱眉:“我是大夫。”
伍长嗤了一声:“人都死透了,一刀插在心口上,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你是大夫又如何?你还能起死回生不成?”
萧御眼睛仍旧看着地上那人,只是光用眼睛看也看不出个什么,那人面色青白地蜷缩在地上,肢体僵硬,一身上血,任谁都当他是死了。
“我只检查一下就好。”萧御道。
伍长不耐烦地推开他:“行了,少说那些没用的,你还是说说这血书状子是怎么回事吧。”
周围有人突然出声道:“这人我认识啊,这不是那天带着生母去逼凤太医和离的那个凤大姑娘么?怪不得说自己是大夫呢,这是女承父业啊。”
“凤大姑娘?你眼花了吧,这分明是个男人啊,哪来的凤大姑娘。”
众人一阵低声喧哗,又有人道:“没错,就是那个凤大姑娘。我不认得她,我认得她身边的那个小姑娘,当时还从我身边钻过去的呢。”
“是了,就是她!”
百灵面对地着众人的打量,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她闹不清楚状况,只是听着这些议论声,直觉得感到不甚友好。
那天支持她们夫人和离的好心人,此时却对着她和她家姑娘指指点点。
“那人真可怜,也不知道遇上什么事儿了,这是拼上一条命才能给自己申冤哪……”
“能带着生母逼父和离的不孝子啊,果然不是什么善茬。”
百灵有些着急地分辨道:“我们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啊!谁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不要血口喷人!我们是好人!”
伍长也不再跟他们多废话,手一挥:“带走!”
一名士兵道:“头儿,里面还有一个妇人呢,抓不抓?!”
伍长甩着状纸:“蠢才,这头一个说的就是富贵夫人,你说抓不抓!”说着一脚踹向那士兵。
“倒是这位公子——”他转头目光不正地打量着萧御,“果真是位千金?”
萧御张开手挡住院门,不让他们去惊动方氏:“慢着!”
他看向那名伍长:“难道官家定罪,只要靠着这么一张语焉不详的状纸?简直荒唐!”
伍长笑着向他拱了拱手:“咱们这里先向姑娘告个罪。如今这血字状书搭上一条人命,字字都在状告夫人和姑娘,众目睽睽之下咱们也不能坐视不管哪。姑娘还是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办事的了。审案定罪是官老爷们的事,姑娘想要知会哪位达官贵人,在下也可代为传达。只是府衙这一趟姑娘还是免不了嘚,就委屈姑娘,跟咱们走一趟吧。”
几名士兵得令,一股脑地涌上去抓人。
萧御连忙后退了几步,刚想关上院门,拖延点时间也好再想想办法,却见两道人影突然出现在他和百灵身前。
那两人站在院门前,双手抱臂昂着头颅,不屑地看着台阶下站着的一队士兵。
能在京城当兵的多少都有些眼色,这两人只看身手就远在他们之上,一身气势更是高高在上,虽然衣着普通,显然并不是什么普通人。
伍长挥退下属,自己上前拱了拱手道:“不知两位仁兄在何处高就?我们也不是要为难这位姑娘,实是命案关天,还请两位仁兄行个方便。只消让咱们将人带到顺天府,剩下的事就是老爷们的事了。”
伍长说完,那两人却似是没听到一般,寸步不让。
伍长皱起眉头,底下的士兵也是面面相觑。
却听周围的人声又在议论:“……那天是跟着元王府的马车来的……”
“难道是有元王府当靠山,怪不得这样有恃无恐……”
伍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想到连向来低调处事的元王府也强横了一回,如今两座大山拦在前面,却让他们这些办事的人怎么办?
光天化日之下出了命案,他们这卫戍京畿的士兵却放任不管,这要传了上去,被治罪的还不是他们这些人?
如果这些人打着元王府的名头阻止抓人,他们也好推托责任。可是这两个人一副平头百姓的模样,这是打还是不打,抓还是不抓?!
伍长心里打定主意,面带笑容又上前道:“两位仁兄难道是元王府的护卫?失敬失敬。”转身又扬声道:“既是元王府接手了此事,想来元王府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竟是要一推四五六,要打退堂鼓,不管这事儿了。
人群中有两个货郎打扮的男人见状,彼此相视了一眼,一齐压低了帽沿退出人群之外。
两人走到街角,其中一人低声道:“我回去向主子禀报,你去找卫统领,让他来处理。”卫统领是主子的人,原本不想动用自己这一方的人,免得将来牵扯上关系。如今却是不得不用了,谁能想到巡城的卫兵这么没用。
“明白!”
两人正要分头行事,却听身后那小院的方向传来一道高扬清越的声音,将所有的嘈杂都盖了过去:“这人还没死!百灵,准备急救!”
正要带着几个小兵下属开溜的伍长停住了脚步,掏了掏耳朵,问身边的士兵:“我没听错吧?那人还没死,还能救?”
那人伤口分明在胸前,正中心脏的地方,刀也被拨出来扔到了一边,血都浸透了衣裳,又独自一个人在地上不知道躺了多久,肢体都僵硬了,不用看也知道早该死透了。这样居然还说有救?
“莫不是千金小姐怕吃官司,吓糊涂了吧。”士兵嘻嘻哈哈地道。
伍长瞪了瞪眼睛:“吓糊涂?你看那小子的样子像是会害怕的人吗,我看他胆子大得很哪。”
也不知道这些达官显贵的人家搞什么明堂,管一个小子叫大姑娘。
伍长只相信自己这一双利眼。他当过兵打过仗,可是跟无数军中兄弟一起上过炕一起洗过澡的,女人是没见过几个,什么样的男人他没见过?他打眼一看就知道那“凤大姑娘”分明是个男的,那腰那胸那屁股,哪点像个女人,啧。
萧御用手探着那人颈侧的动脉,指尖分明感到虽然微弱却十分规律的跳动。
“喂,你醒醒。”萧御拍了拍那人的脸颊,却见那人已经冻得失去血色的眼皮微微地动了动。
还有意识,这人不但没死,也还没到濒危的关头。
萧御抬头看向门前的两个人,急道:“二位大哥过来帮个忙,把这个人抬到屋子里去吧。”
那两人相视了一眼,竟是没有动作。
萧御有些着急,现在这人是没死,但到底伤在心脏上,再拖延下去就越发不好治了。
原本躲得远远的百灵见萧御蹲在那人身边,也只能大着胆子凑过去。萧御向她道:“百灵,你先回去准备一下。记得以前秦小大夫给我的那个消毒药水的方子不?我们行李里有一大包备好的药材,你去煮一锅出来,把我们东厢里空着的那间屋子洒扫干净,再把我的药箱和隔离衣都准备好。”
百灵有些犹豫:“可是……”现在还有人要抓她家姑娘呢,她怎么能自己跑了?
“快去吧,这里有谢世子的人看着,我不会有事的。”萧御安慰道,“百灵听话。”
百灵向来习惯了听从萧御的命令,此时也不再犹豫,转身跑回了院子。
那两名便衣护卫似是商量好了,一人出声道:“凤大夫,我们奉主子之命保护您的安全,其他的不在职责之内。”
“何况此人居心不良,死有余辜,凤大夫何必以德报怨。真救活了他,未必他就不会反咬一口。”
萧御顿感无奈。谢景修这个控制狂,不知道又下了什么样专制的命令,这俩人分明是不会听他调动的。
“两位大哥,其他的先不说,可是这人命关天……”萧御正要努力劝说,却听外面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有人报告此处发生命案,卫副指挥前来查案,无关人等速速离开!否则以扰乱公务治罪!”一道冷硬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围观人群立刻做鸟兽散,露出了后面分列两队行进过来的又一拨人马。
伍长带着下属退到一边,也向来人望了过去。
“兵马司的人?”几名士兵面面相觑,一齐向伍长道,“头儿,咱们还是走吧,这儿的人咱们哪一个都惹不起啊。”
“再等等,看看热闹。”
士兵立刻苦着脸朝后退了退。所谓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可别热闹没看上,反惹上一身臊啊。
萧御见那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地走上前来,人人手里提着柄钢刀,看上去煞气横生的。
这些人身上所穿的制服跟刚才那几个巡城的士兵又是不同,为首之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矮胖男人,只见一个人走到他跟前拱手道:“卫副指挥,命案就发生在此地。这是那寻死之人所写的状书,状告住在这院子里的夫人小姐。”
那卫副指挥眯着眼睛将院门前的人一一打量过去:“那夫人在哪,那千金又在哪儿?既是有人状告,理应带到衙门受审,何故竟在此地聚众围观,大肆喧哗啊?!”
他眼睛一转,看向站在一旁的伍长:“没用的东西。来人,把嫌犯和那尸首都带走!”
谢景修派来的护卫仍旧挡在门前不动如山,那卫副指挥却不吃这一套了,直接一挥手道:“挡路者以妨碍公务罪论处,一并拿下!这天子脚下,搞出命案还敢如此嚣张,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萧御忙道:“慢着!这人还没死!不管你们要抓人还是要审案,也要把人救活了再说!”
那卫副指挥看向萧御,打量了他两眼:“你就是状书里状告的那个千金小姐?哼,别想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样,通通给我抓回去!”
贵人给他的命令就是把那两人抓到衙门。既然出了命案,这本来也是合情合法的职责所在,这卫副指挥自然是理直气壮。
他手下的巡捕火夫听令,一齐冲上去将那两名便衣护卫团团围住,竟光天化日之下亮出了兵器。
又有几个人冲着萧御过来,两人去抓他,还有人去抢夺那昏倒在地的受伤男人。
萧御怒道:“滚开!你们到底是办案的还是索命的!我这被状告的凶手还想救醒这个人听听他的冤情呢,你们倒是一门心思要把人弄死!你们难不成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想要杀人灭口不成?!”
那卫副指挥既得了贵人的命令来这里抓人,自然知晓这命案多半来的蹊跷,见这被抓的小子其实也是个明白人,也怕他再说出什么牵扯到贵人的话出来,因此面色一沉:“还愣着干什么,先把那个主谋给我抓起来,堵住他的嘴!”
“是!”众火夫齐声应道,都舍了其他人,一齐扑向萧御。
那两名护卫立刻飞身挡在萧御身边,不让别人近了萧御的身。却听一连串刺耳的兵器相接声响,萧御只觉眼前一花,手臂便被一股大力拉扯起来,身子也狠狠地撞进一个人的怀抱。
不用看他也能猜出来,这肯定是谢景修来了。这么狂霸酷帅的出场画风还能有谁……踩好点的吧谢世子。
谢景修拉着萧御朝后退了几步,跟在他身后的元王府侍卫早已拔剑冲了出去。谢景修抱着萧御,冷眼看着院外战成一团的人群。
他张开披风将萧御裹到里面,低头看向他:“怎么穿得这样少就出来了。”
萧御被百灵一声尖叫吓得起身,只顾得上披了件外袍,里面就是纯白的亵衣了。谢景修一说他才感觉到一丝冷意,手都冻得冷冰冰的。
萧御老实地躲在世子温暖的披风底下,哈着双手:“世子,你来得正好,快点把那些人搞定。”
谢景修冷俊的面上露出一丝微笑:“如你所愿。”
“……”萧御甩甩头,“先把那些人摁住了,别让他们捣乱。那个人还没死,我得给他急救。快派两个侍卫把他抬屋里去,百灵已经准备好干净的房间了。”
谢景修眉头微皱,显然不太情愿。
“他污蔑于你,死有余辜。我不准你救他。”
“世子,我并不是妇人之仁。”萧御解释道,“这人想来个死无对证,就这样泼我一身脏水,我们也不能便宜了他不是?救醒了当面对质,我倒要听听看,我到底是怎么仗势欺压他了。”
“不用跟他对质,有我在,没有人敢审你。”谢景修摸了摸他的发丝,竟是寸步不让。
萧御和谢景修一起治瘟没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他关心百姓疾苦的一面,没想到他也能如此冷酷。严格来说这个受伤的人也是个苦命人,多半是被逼的,不然他和自己连面都没有见过,何必拼上一条性命来陷害他。
他都能想到,谢景修又岂会想不到?只是谢景修此时一丝同情都欠奉。
谢景修信奉的是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何况事情还牵涉到萧御。萧御是他要保护的人,谁敢在萧御身上打主意,都是对他的挑衅。不能容忍。
“世子,出了这种案子,按律我是当要受审的吧?若是诬告,也该官府还我一个清白。”萧御道。
谢景修点了点头:“但是官府的牢房没有你想得那样公正,不明不白死在牢里的人,比死在法场上的人更多。”他抬手摸了摸萧御的脸颊,“我不容许你受一丝委屈。”
“我也不想进牢房啊……那难不成真要以势压人,会不会有人泼你脏水,说你循私枉法啊?”萧御看着世子一如继往沉静帅气的俊脸。
谢景修笑了笑,不屑地轻哼一声:“这梁国第一个循私枉法之人就是当今天子。”
萧御瞪大了眼睛,连忙转头向四周看了看,好在周围都没有外人。
谢世子是不是流露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想法……
两人谈话的时间里,元王府侍卫已经三下五除二地把卫副指挥一行人制服在地。
卫副指挥背靠贵人,又巴望上李家的一角,这么多年来在京城也算是横着走的,何时被人这样狠狠地踩脸。
只是对方是元王府世子,他便是有气也只敢闷着。
元王府一直低调行事,任朝廷中党派林立,元王府向来独善其身,因此众人也都与元王府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这么多年来都是如此。
为何却在这个时候张扬起来?!
热闹升级为械斗,周围行人见势不妙早已跑光了。
谢景修将披风解下来系到萧御身上,身上仅着一件收腰的窄袖玄衣,银线暗绣着四爪蟠龙伏踞在衣角上,端的是长身玉立,俊美无双。
谢景修朝前走去,二九突然迎面走到他跟前,神色复杂地看了萧御一眼,低声向谢景修道:“世子,他们是五城兵马司的人,虽是些小喽啰,毕竟背后牵扯过多,王爷向来不喜……若是让王爷知道了,只怕不能善了。”
谢景修却恍惹未闻,根本理也不理,兀自走了过去。二九想要叫住他却又不敢,一时间满面为难,看向萧御的神色竟是有些埋怨了。
萧御看二九的样子,也大概猜得出来原因。一直都听说元王府虽有威名却从不张扬行事,这应该是元王府历来的处事之道,谢景修这样高调大概也是头一回,二九是把他当红颜祸水了吧……
萧御连忙赶上去,双手拉住谢景修的手臂。
“世子请听我一言,我自有法子洗清冤屈,实在不必为这样一件小事堕了元王府的多年清名。”
谢景修停下脚步,眼神从抓着他手臂的那纤长十指上掠过,才又看向萧御。
“凤大夫,你应该明白,我可以护你周全,永远。”谢景修道,“其他的一切,你都无需多虑。”
萧御连连点头:“我当然相信世子的能力。若不是有世子在我身后,我也没有底气,更不敢大言不惭地说用我的办法解决。”这并不全是恭维,谢景修站在那里就是他十足的底气。
谢景修面色明显地柔和了几分,萧御再接再厉,拉着他的手轻轻甩了甩:“世子,答应我吧。”
他身为男人的尊严啊……
谢景修面色严肃地看着他,片刻后道:“真拿你没有办法。”
“……”这熊孩子。
萧御面上堆起笑容:“世子答应我了?”
谢景修点了点头:“去吧,那些侍卫都任你差遣。”
萧御连忙跑了过去,指挥着两个人将那名伤员抬回屋里。
卫副指挥见谢景修并没有走出院子,反倒让人放开了他们,胆子稍微壮了一分,指着制服他和他一行手下的元王府侍卫道:“你们……你们这是妨碍公务!”
“滚!”一名侍卫虎目一瞪,半把剑出了剑鞘,把卫副指挥吓得又缩了回去。
萧御让人将伤员抬回院子里,自己走到卫副指挥面前,双眼眯起打量了他片刻。
刚才那名伍长明显是公事公办,见势不妙就要开溜的风气也很符合他的身份。这位面对元王府的强权还想蹦哒几下,要说他是大公无私,萧御才不能相信。
那就是受人指使了。他刚来京城没几天,什么人这么想把他弄到牢里去?估计还是那两个老冤家。
萧御皱起眉头:“你回去告诉那个女人,别总使些不入流的手段,想对付我就光明正大地来,偷偷摸摸地让别人替她卖命算什么本事?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总干些阴沟老鼠一样见不得光的事,她也不嫌丢人。”他猜不出是凤云宁还是卢静,总归都是“那个女人”。
卫副指挥果然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我是——”终究没敢把那个名字说出口来。
“行了,我没功夫跟你废话了,记得把我的话带到。”萧御转身往院子里走去,一边双手交叉活动着快要冻僵的十指,“我不会主动找她的麻烦,但是她如果再牵扯上无辜的人命,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好吧,他其实还是有些妇人之仁了……当那个僵硬蜷缩的瘦小躯体倒在他面前时,还有那三个血红色的“冤”字,都同样地刺痛了他的心,总觉得闷闷得有些难受。
得有多绝望,这个人才会用一条性命来成就别人的目的?
这人虽然体格瘦小,身上却有着精悍黑亮的肌肉,想来平日里是干惯了体力活的。他兢兢业业地出卖体力养活自己,就因为他的地位卑微,无力反抗,所以活该被恶人利用,被好人唾弃吗?
助纣为虐的人理应得不到别人的同情,就让他妇人之仁一次,来珍惜这条没有任何人珍惜,连他自己也不珍惜的性命吧……
萧御走过谢景修的身边,谢景修依旧身板挺直地负手而立,如同一颗坚韧的青松。
他刚才向那两个狠毒的女人放了狠话啊……全是因为知道谢世子站在他的身后,他才有这种底气吧。
萧御笑了笑,突然脱下披风往谢景修身上一裹,双手绕过他的脖子将披风整好,拉起系带来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谢景修微微惊讶了一瞬,面色便又柔和下来,低眉顺眼地看着萧御给他系好披风的带子。
“好了,我先去忙了。世子去我屋里暖暖吧,别冻着自己。”萧御笑道,拉着谢景修把他推到自己屋子门外,才转身往临时布置好的手术室走去。

第70章 开胸手术

萧御走到临时手术室外,百灵站在门前,看到萧御走来连忙迎了上去:“姑……公子,都已经按您说的准备好了,保证一点灰尘都没有!”百灵骄傲地扬了扬鸡毛掸子。
“好,百灵真厉害。”萧御笑着夸奖了一句,“公子我还真是离不开百灵哪。”
百灵听了,兴奋地在原地转了两圈。
百灵指着旁边一间屋子:“洗手和换衣都在这个屋子里,水和烈酒都准备好啦,还有秦小大夫的方子熬好的药水。”
萧御点了点头,抬头朝四周看了看。元王府的侍卫站了一院子,还有那个夜晚巡城的伍长居然也没走,双手插在袖子里蹲在墙角,一副看热闹的土鳖模样。
萧御道:“我需要两个助手,有没有自愿来的?”
元王府的侍卫相互看了一眼:“我们都不懂医术,要怎么帮凤大夫?”
“不需要你们懂医术,全部听我指挥就行了。”萧御一边说一边走进洗手的屋子里,“愿意来的就到这间屋子里来,要先将手彻底洗净,还有换上干净衣裳。”
二九看了看身边那些略显迟疑的同僚,先站了出来:“我算一个吧,我在淮迁城好歹看过凤大夫行医,也不算太陌生了。”
凤照鈺似乎比寻常大夫懂得多些,不就是脏点累点么,他不怕,这伤员就一个人,再脏再累能有在淮迁治疫的时候天天处理那些几十几百个病人的排泄物那么销魂么。
二九跟着萧御进了屋子,院子里的众人又一次陷入沉默。
第二个站出来的居然是那名伍长,他从角落里起身,舒展了一下手臂:“那在下也忝颜自荐一回吧,我在军中也替受伤的兄弟们包扎过伤口,这也算是经验吧?虽然活下来的是不多。”说着便走向屋子。
“头儿。”两个小兵慌忙拦住他,“不是说少管闲事免得惹了一身臊么?您又凑什么热闹啊。”
“此热闹非彼热闹。彼热闹不能凑,此热闹可以凑。”伍长一边大笑着一边进屋去了,只急得几个小兵在后面直跳脚。
萧御已经倒好三盆热水,由百灵捧起其中一盆,张着一个大盆慢慢往下倒。
萧御在流水下面洗手,向二九和那伍长道:“二九,和这位——”
那伍长笑了笑道:“在下见过凤大夫。在下名叫丁朋。”
萧御道:“二九,丁朋,你们看着我的洗手步骤,一定要一丝不苟,严格执行。”伤员伤在心脏,多半要做开胸手术,他没有抗生素,只能在无菌化方面尽量做到严谨一些了。
外科手术在西医学中最初发展起来的时候,手术台还像罗马角斗场一样,执行手术的医师和接受手术的患者位于圆形剧场的中央,观众可以在周围圆形阶梯状的观众席上就坐,像观看戏剧一样观看一场结局未卜的手术过程。
萧御不知道那个时候手术成功的概率有多大,但总有扛得过术手感染而存活下来的人吧?何况他现在这样严格地洗手消毒。
算了,心理安慰,聊胜于无吧……
二九和丁朋站在一边看着萧御洗手一直洗到了手肘处,最后还用烈酒又洗了一遍。
“你们俩来吧,先把外衫脱了。”萧御道。
丁朋三下五除二地把外袍一脱,露出精壮黝黑的胸膛,这人大冬天的竟然只穿了一层衣衫。穿上百灵拿过来的干净鞋子,又由百灵伺候着开始洗手。
二九有些扭捏地转过身去,避着萧御才开始脱。不管凤大夫是男是女吧,他总是自家世子的心上人。凤大夫不讲究,他得讲究一下啊……
两人很快洗好了手,又学着萧御的模样穿上了一件棉袍,又在外面罩了一件长到脚腕的罩衫,头发和口鼻也包了起来,双手举到胸前。
萧御看了他们二人一眼:“跟我来吧。”
丁朋被那两道沉静的视线一看,竟不由得站直了身体,将那点吊尔郎当的习性都收了起来。
总觉得这小子好像换了衣裳之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那样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哪里还有一丝轻浮的少年气息?
萧御率先跨进临时手术室,手术室的中央是一个从窗边挪过来的矮榻,那名伤者正躺在上面,一旁还有一张木桌上摆着林林总总的手术器械和药品。
萧御向二九道:“先给他把麻醉药灌下去。”他眼神示意着桌子上放着的那只大肚细长嘴水壶,二九会意,拿起水壶来用壶嘴抵着伤者的喉咙,熟练地给他灌下了肚子。
萧御拿起剪刀麻利地将那人胸前的血衣剪开,铺上消毒巾,只将需要手术的左胸暴露了出来。
消毒皮肤,冲洗伤口,都是做熟了的事,萧御趁着麻醉见效的空当手脚利落地进行着术前准备。
丁朋和二九站在一旁看着,丁朋仍旧有些怀疑:“这人明明伤在心口,又在外面躺了至少一个时辰,难道真的还没死吗?”
“他没死。”萧御道,“呼吸脉膊虽然微弱但还算规律,这人伤得其实没你们想得那么重。”
这个胸膛里的心脏虽然受了伤却仍在努力地跳动着维持主体的供给,心没有死,这人就离死远着呢。
“伤着心了还不重啊。”丁朋啧了一声,“小大夫可别乱夸海口啊。”
萧御一边用盐水冲洗着伤口一边道:“不是夸海口。像这种被刀刃所伤,如果心脏上的伤口很大,那九成会在几刻钟之内失血过多而亡。但若是伤口不大,有可能会被大的血块,或者身体内的油脂,甚至是肺堵住伤口,临时止血,反倒不会那样快死亡。”
丁朋和二九听着他面不改色地说着什么肺堵着心上的伤口止血,都不由得觉得胸口一疼。
萧御接着道:“他能撑到现在,应该是属于后者。”说着便已经把伤者胸口上的一片狼藉清理干净,清楚地显露出一个三厘米左右长的刀口,伤口边上的皮肉已经泛白绽开。
萧御放下手中的工具,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榻上的这具躯体,微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二九等了片刻,不见他有所动作,忍不住唤了一声:“凤大夫?”
萧御充耳不闻,仍在沉静地思量着。
没有X光,没有超声波,所有的一切只能靠着经验判断了……
萧御将那人的手腕放平,将手指触到脉膊上,细细地把起脉来。
看到他这个熟悉的动作,二九和丁朋反倒舒了一口气。望闻问切,这才是一个大夫应该干的事嘛。
心脏上的小伤口临时止血之后,血液流入心包腔内,容易出现血心包或者心包填塞。
如果发生心包填塞,会出现什么症状?
萧御眼前闪过那一本本砖头一样厚的教科书,书页急速地翻动着,密密麻麻的五号字体闪过眼前……
心包填塞的体征,呼吸急促,颈静脉怒张,脉快而弱,心音远而弱。可能出现奇脉,吸气时脉搏消失而呼气终了时又变强,或者吸气时劲静脉明显怒张。
萧御一边把脉一边观察着伤者的呼吸。
没有这些症状,心包填塞可以排除。
“立刻开胸进行心脏修补。”萧御终于眨了眨眼,面罩下的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
二九和丁朋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立刻干什么?”
萧御看了他们一眼:“伤者心脏上有伤口,左胸里恐怕也有积血。虽然伤口暂时止血了,但并没有愈合,必须手动修补,还要将胸腔里的积血清除。”
要开胸手术,萧御更担心的是伤者大量失血造成血容量不足,必须补充血容量。
可是这个时候,上哪里给他输血?!
萧御从桌子上的白布上拿起手术刀,又看了那人一眼。
一切尽人事,听天命吧。
不待二九和丁朋反应过来,便见那片锋利的刀刃已经利落地在那人黝黑的皮肤上切了下去,锋利得不可思议,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丁朋,用纱布把血沾干净。”萧御头也不抬地道,不等丁朋说出什么来,萧御又道:“进来之前我说过的,一切听我指挥。”
丁朋撇了撇嘴,拿起白布上搁着的一大叠纱布走上前去,将那冒出来的血珠擦了个干净。
“我又没说不听你的。”
左胸前外切口,经第四肋间进胸,打开胸腔之后,受伤部位便暴露在视野中,伤者胸腔内已积起了大量的积血液。
萧御停下手来。
二九看着他精细的动作,饶是手上已经有了数条人命,他也忍不住想要干呕起来。
他错了,他以为只有一个人要医治,肯定会比淮迁治疫时那几十上百个病人要容易得多。他简直错得离谱。
一点也不容易,这分明是更……丧心病狂了。
世子到底看上了个什么人哪?!
“二九。”萧御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
二九一个激零,条件反射似地站起了身体,也不干呕了,高声应道:“在。”
“你出去叫百灵一声,让她找一些活血的草药来,什么血藤,红花,赤芍,就是让血液不会凝固的药水,外面的大夫一定知道。让她速速弄来,立刻,马上,越快越好!”
“是!”二九也没敢多问那么多问题了,利落地应了一声就冲到门口叫百灵去了。
萧御又低头看向那胸腔里的积血。
没有输血的条件,这些不就是吗?在战时或血源紧缺的情况下,还可以采用这种自体输血的方法。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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