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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御赐良医》3(完) 作者:南风歌


第131章 开诚布公

眼睁睁地看着谢景修派人送走了元王妃和简六小姐,萧御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越发感到压力沉重。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谢世子下一个要算帐的大概就轮到他了。
果然,谢景修定定地望着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老六,把人撤到广安堂外院去。”
老六应声,高声斥令众侍卫统一行动。跪在地上的二九低着头,垂在身体两侧的手紧紧地攥着。
他自小便是谢景修身边最亲信的护卫,以前这些事都是交给他来做的。如今世子故意冷着他,必定是心中恼极了他。但是他连给自己求情都不敢,只能沉默地跪着。
谢景修牵起萧御的手:“去你的房间。”
萧御为难地看了看院子里剩下的几人,秦竟和秦老大夫仍旧与百灵容容一处,四人俱是一副如遭雷劈的懵懂样子,还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是男人这件事情,似乎对他们的打击格外地大。
周大夫已经在元王妃离去时趁势溜了,谢景修没让人拦他,也不知是没将他放在眼里还是准备灭口……
“额……二九跪着干什么?”萧御一眼瞅见跪在后面的二九,惊疑道。
谢景修一副忍无可忍的神情,面沉如水地道:“钰儿,带我去你的房间。”
萧御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同情地看了二九一眼,便带着谢景修往他住的小院里走去。
谢世子现在是看谁都不顺眼,还是不要违逆他的好。
萧御刚刚跨进门槛,却突然被一股大力扯了进去,重重地推到墙边。
后背猛地碰在墙上,正撞得他七昏八素,谢景修的脸庞居高临下地凑近过来。
“钰儿,你要与我和离?”谢景修的声音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狠意,全无刚才的冷静淡然,“你就那么轻易地,要与我和离?”
果然被他记上了,萧御叹了一口气。
其实他有充足的理由和离。他们两个都是男人,他们没有夫妻之情,他当时面对的处境十分糟糕——每一个理由都足够他和离个十次八次。
“谢世子,我……”
“我每天都在想着你。”谢世子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眉间浮起一抹哀凄,“我不求君心似我心,我却没想到,你竟连一丝留恋也没有。”
“这能怪我吗?”萧御也火了,“王妃跟你血脉相连,简六小姐是你亲表妹,她们二人逼我至此,我除了躲开之外还能干什么?!你如果不招惹那么多烂桃花,我能有那么多麻烦吗?”
谢景修听了他一通训斥,反倒平静了下来。
“我没有招惹她。”谢景修半晌道。
萧御冷哼一声:“你任简家予取予求的时候,就是在招惹人家。如今你说抽身就抽身了,她们岂能不恨我?你远离京城三个月,你可知这三个月来元王妃和简六小姐简直没有一刻消停。这两人倒是不呜则已一鸣惊人,凡动必定伤筋动骨。”
萧御越说越气。
“还有那什么救命之恩,原来简大夫和你根本没有关系,那你就把这莫须有的恩情默认了十几年?多说一句话能累着你还是怎么着?”
如果早些知道这个消息,他倒是可以更加从容一些。
“那两个人,一个是你的生身之母,一个是你的恩人之女。打重了骂重了都是问题,你要我怎么办?!”萧御怒道。
谢景修站在窗边,微微垂着头颅听着萧御的训斥,没有一句反驳,那修长的身影看上去,却分外寂寥。
他伸手揽住萧御,萧御顿时一僵,身上有些不太自在。
谢景修略显疲惫地把脸搁在他的肩上,低叹了一声。
“谢世子……”萧御歪着头唤道。
谢景修道:“我以为留下足够多的侍卫护你周全,便是万无一失了。你对她们的挑衅左右为难,是因为她们与我有那些亲近的关系?”
萧御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顾虑着谢景修,他其实有更干脆的手段,不至于如此拖泥带水,让元王妃和简六小姐一次次地使些诡计,烦不胜烦。
“对不起。”谢景修突然道。
萧御有些迷茫,不知谢世子这歉意从何而来。
“事情是她们做的,你不需要道歉……”
“我不是为她们道歉。”谢景修抿了抿唇,“钰儿,这么多年,还没有谁这样顾虑着我的关系。所以我未能考虑到你的难处,这是我的错。”
“……”不要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啊……
“你问我为什么不解释那莫须有的恩情。我不解释,因为她们根本不会相信。”谢景修道,“会相信的人却不会在乎。所以我不说,也不想说。”
“……”越说越可怜了,萧御听得心头一阵阵酸涩难当。
“我留给你的侍卫只有一个使命,就是保护你的安全。如果有人威胁到你的安全,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皇室贵族,不管亲疏远近,只要你一声令下,他们都会出手。我以为只要你性命无忧地等我回来,其他的都可以不用在乎。到底是我想错了。”谢景修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这也不能算错……”萧御终是忍不住安抚了两句。
这大概就是谢景修的生存态度。太多的失望使他学会不去期待,太多的忽视让他懒得在乎任何人的看法。只要活下去,且活得比所有人更有力量,那就是最后的赢家了。
所谓高冷的表象,大抵就是心中对任何人都没了期望吧。
谢景修笑了笑,贴着他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只是无论如何,你轻易说出要与我和离的话,我却不能轻易放过。”
萧御顿时汗毛炸起。

收回前言吧……这人现在是连高冷的表象都不愿意维持了。

“你……你想干什么?”萧御咽着口水,推开谢景修。
谢景修目光一沉:“你会这么轻易地说出要离开我的话,不过是因为,你还没有成为我的人。”
“……”这分明还是要耍流氓吧。
“圆房吧。”
“……你滚。”
谢景修把他禁锢在窗边,面色阴沉地看着他。
萧御不由得有些心悸,色厉内荏地叫道:“谢景修!我过年才十六!”
“多大才愿意让我睡。”谢景修道。
萧御被他直白得差点惊掉下巴。
这是那个高冷优雅的谢世子吗?!这是被哪路妖精附体了吧!
萧医生只是没有充分预料到大龄青年常年欲求不满的威力。
谢景修捏住萧御仍带着纤细少年感的下巴,咬牙道:“现在也要先上缴些利息才好——”
“什么——”萧御一句话没说完,谢景修就低下头来堵住了他的双唇。
这一次不只是简单的亲吻,谢景修双手不老实地在他身上游移着,唇舌更是霸道地不断深入。
萧御瞪大了眼睛,眼前是谢景修放大的眉眼,即便在这个时候也仍旧是俊美而赏心悦目的。
谢景修以前从未如此对他,萧御此刻才发现,谢景修其实远比他想象中的有力多了。那双贵公子的手臂此刻却犹如两道铜墙铁壁,禁锢得他分毫动弹不得。
谢景修猛地双手将他托起,萧御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扶住谢景修的肩膀。
谢景修仰头在他脖子上啃咬了两口,萧御不适地扭头躲避,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被谢景修放倒在床上。
脑海中顿时警铃大作,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冲击着他的大脑。
萧御再顾不得其他,连连向后缩去,大叫道:“谢景修,你别乱来——”
“乖,别怕。”谢景修哑声道,曲膝爬上床沿,伸手扯掉萧御的靴子,又蹬掉自己靴子,长臂一伸,帐帘唰地落了下来。
帘子里一阵颤动,谢景修沙哑的带着安抚的声音传了出来。
“钰儿总要让我收点利息,尝尝甜头……”
自谢景修将萧御拉走,秦竟等人终于回过神来,先将凤大小姐突然变成了一个男人的事情放到一边,都开始担心起萧御的安危来。
如果凤大夫是女人,那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可是凤大夫是个男人……
百灵站在萧御的小院门外探头探脑地朝里看,缩了缩脖子,担忧道:“世子不会打我们公子一顿吧?”
“不……不会吧,不管怎么样,师父还是世子妃啊。”陆容容道,“谢世子应该不会打老婆吧……”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不安。
不多时谢景修突然从院中大步地走了出来,将两个女孩子吓了一跳。
“世……世子!”两人忙齐齐行礼。
谢世子点了点头,正要离开,见她二人一齐往萧御的小院中望去,咳了两声道:“世子妃累了,你们不要打扰他休息。”
百灵和陆容容急忙应声,一同目送着世子往前行去。
两人面面相觑。
既然世子这样关心凤大夫,应该……不会欺负他的吧。
两人各怀心事,忐忑地离开了。

第132章 如何收场

日头从天空正中逐渐西沉,二九仍旧直挺挺地跪在庭院中央,眼前尽是青色的石板,僵直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渐次拉长。
院中再无他人,只有百灵中间跑过来一趟,让他趁着世子正在凤大夫房中无暇顾及其他,赶紧离开这里避避世子的气头。
二九没理她,直把百灵气得连连跺脚,一溜烟地跑了,不再管他。
他生是世子的奴仆,死是世子的驭鬼,再避又能避到哪里去?
晚霞漫天时,一双玄色为底上刺金龙的靴子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二九不敢抬头,只是狠狠地叩拜下去。
谢景修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二九,你让我很失望。”
二九额头触着冰冷的石板,咬牙道:“属下知错了,求主子责罚。”
他先以为世子已看穿了他对凤大夫那点隐秘的心思,当时犹如天塌地陷一般,眼前一片昏暗,再无一丝出路。
其实不过是做贼心虚。
二九跪了这一下午,至少将这一件事想明白了。
世子未必知道他那一丝窃窃而生的情愫。连他自己都还未厘清,世子再是目光如炬又如何能够一眼看穿。
世子气的必定是他没有拦着凤大夫的和离之举,甚至还有推波助澜之嫌。
二九道:“主子让属下留在京城,是为保护凤大夫的安全,听侯凤大夫的差遣。属下未能替凤大夫解决难题,反倒处处让凤大夫费神思量。属下自知失职,不敢讨饶,请主子降罚!”
谢景修看了他半晌,二九只是恭敬地伏在地上,脊背僵挺,一动不动。
他留给了二九一整队精锐侍卫,只要二九善用得当,许多麻烦都可以消弥于无形。
二九的能力无需怀疑,会有如此结果,只有一个可能,二九并未尽心。
谢景修身边的几名侍卫,如二九老七等人,名为奴仆,但谢景修并不将他们当作奴仆培养。
他们都是能力出众之人,可堪大用,谢景修不想将他们养成只懂得服从命令的提线木偶。
他们必须有能力,有主见,不盲从,以及,要对他绝对忠诚,这才是谢景修想要精心培养出的属下。
只是没想到这主见用在别的地方,也会给他添了麻烦。
你自去领三十军棍,以后便留在军中服役。”谢景修说完,转身就走。
“属下遵命。”二九重重地叩了三个头,心中一阵茫然。
受刑他不怕,只是世子却不让他在跟前服侍了。
如果有个期限,他便还能看到希望,可是没有。
二九昏昏然地抬头看向谢景修离开的身影,他的视线触及到谢景修脖子下面解开的第一道盘扣,领口微微凌乱地敞开着,透出一股风流的意味。这是素来严谨自律的世子身上绝对不会出现的失误。
那一瞬间似有一股大力重重地撞击在心脏上,二九情不自禁地抬手紧紧扣住左胸膛上剧烈跳动的部位。
百灵说的,世子一下午都在凤大夫的房里……
喉中涌起一阵难言的苦涩,二九踉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迈步朝外走去,双脚如有千斤一般地沉重。
他自是没有资格过问的,他只是不由自主地想着,凤大夫是自愿的吗?是不是世子逼迫了他?
凤大夫那样的人,理应受到尊重。即便是世子,也不能强人所难。
可即便世子那样做了,他又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心思是见不得光的,他必须把它深深地埋葬在心底,一个字也不能宣之于口。
老六一直侯在广安堂的大堂里,在此看诊的病人早被侍卫驱散,几个坐馆大夫也被赶走。见谢景修从后面走出来,老六忙迎上前来。
“世子。属下已经派人盯着周太医,是否需要——”
“不用。”谢景修一边径直出了广安堂一边道,“你留下来保护世子妃。”
老六慌忙应声,站定在街边,看着谢景修利落地翻身上马,驾马离去。
广安堂内宅一角,萧御的房门仍旧紧闭着,百灵和陆容容轮番来唤,萧御只不让她们进屋。
二人无法,只能侯在厢房里,等萧御传唤。
萧御没忙别的,匆匆忙忙穿上衣裳,就开始手忙脚乱地把弄脏了的床单都扯下来,从后墙窗户爬出去偷偷地打水搓了搓,直到看不出痕迹来才放在盆子里泡着。
谢景修是个不讲人权的封建士大夫,他可接受不了让那些小丫头来洗这么羞耻的东西。
萧御处置好床单又偷偷地爬回去,最后腰酸腿软地抱着枕头趴在榻上,看着床头上的木雕出神。
保留了两辈子的初吻,彻底失守了。萧医生想。
“衣冠禽兽!”萧御恨恨地捶床。想蹬腿,腿软,想翻身,腰重,最后只能咬着枕头一角出气。
这具身子还真是有点虚……估计都是凤云宁在凤照钰小时候给他吃的那些中药的缘故,还得再养两年才能养回来。不然他这么年纪轻轻,怎么也该比谢景修更龙精虎猛才是。也不至于他爽完了拍拍屁股走了,他却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像被玩儿坏了似的。
“啊呸!”萧御愤怒地喷了几口。
就算他一点不虚龙精虎猛,也不是让那个家伙尽兴用的!居然来强的,真是——
“禽兽!”
向来斯文的萧医生实在想不出新鲜的词了。
谢景修临走前只说道:“既然你不喜王府,乖乖在广安堂呆着,等我来接你。”
然后就走了。
如今他的身份已经被谢景修公开了,谢景修到底打算如何收场?
萧御心里思量着,终究还是累极地昏昏睡去。
二九已经领罚去了,老六留在广安堂保护萧御,如今只有老十跟在谢景修身边。
谢景修一回府就去见了元王爷,却见元王妃身边的秦嬷嬷正在门外站着,看到谢景修来了,秦嬷嬷吓得慌忙跪下,再无往日的自持身份。
谢景修看也未看他一眼,径直进了房间。
元王爷一见是他,气得拍案而起。
“本王正要派人去找你呢,你倒自己回来了。好,好!”元王爷怒道,“你这不肖的东西!马上随本王去简家,跪在你母妃面前认错!”
谢景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可能。”
“你!”
“我不会去,父王也不能去。”谢景修道。
元王爷气急反笑:“哦?你倒管到本王的头上来了。难不成你也想把本王扫地出门不成?!”
啪地一声,一只砚台碎在谢景修脚边。
秦嬷嬷跪在门边,听着里面的动静,心里又是忐忑又是庆幸。
庆幸的是,元王爷终究对王妃旧情难了,不会放任王妃离开王府。这个王府,毕竟还是王爷做主的。
里面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秦嬷嬷听不到言语,只能提着一颗心跪在走廊上,等着元王爷走出来,带人去将王妃接回府来。
这一等就等了半个时辰。秦嬷嬷不敢擅自站起来,双膝跪得疼得钻心,一身冷汗,才等来面前那高大的朱红门扉再次打开。
元王爷从里面走了出来,秦嬷嬷一脸希翼地抬头看着他。
“嬷嬷怎么跪在这里,还不快扶嬷嬷起来。”元王爷训斥着一边的小丫头。
秦嬷嬷让两个小丫头搀着站起身来,见元王爷这副态度,心里更是安定下来。
却听元王爷道:“你马上回简家去,好好伺候王妃,不得怠慢。”
“什……什么?”秦嬷嬷不敢置信,踉跄着往前一步,“王爷、王爷不去看看王妃吗?!”
元王爷眉头皱起,摇头道:“本王就不去了。”说完转身就走。
秦嬷嬷赶了两步,唤道:“王爷,王爷——”
元王爷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谢景修施施然从房中出来,秦嬷嬷忙停住脚步,噤若寒蝉地站着不敢抬头,直到谢景修的身影离开这院子,才敢软了身子让两个小丫头搀着。
竟然连王爷也被世子说服了……秦嬷嬷有些恍然地被下人恭敬地送出了王府大门,回望着那高大威严的门扉在她的面前轰然阖上,秦嬷嬷还有一瞬间的不真实感。
这座锁了王妃数十年的牢笼,就这样将王妃,拒之门外了?
世子在王妃面前向来恭顺,无论王妃提出任何要求,他都会达成王妃的愿望。所以她们都将他当成一个可以任意拿捏的孩子,直到今日秦嬷嬷才突然回过神来,她们明明知道世子的能力,王妃到底是为什么敢对他步步紧逼?
王妃对他没有尽过一日的责任,她们何来的底气,世子会永远任她们予取予求,永远不会对她们翻脸?
秦嬷嬷坐上马车,满心茫然地回到了简家医馆。
简六小姐的丫鬟迎了出来,殷勤地上前搀扶着秦嬷嬷。
“嬷嬷可算回来了。”半夏笑道,“王妃听说你回王府去找王爷,气得一下午没得安稳。嬷嬷快去看看王妃吧。”
元王妃歪在矮榻上,面上盖着丝帕,仍像她在怡然小居时那样。
简夫人和简六小姐陪在一边,低声地说着话。
屋里的人听到秦嬷嬷回来的声音,简夫人忙站起来迎了出去。
秦嬷嬷向简夫人行了礼,简夫人忙不迭地让她起身,不敢受礼。
元王妃猛地从榻上坐起身来,目光冷冷地看向秦嬷嬷。
“谁让你去找他了?你这样自作主张的奴才,我是要不起了。”
简六小姐凑到元王妃身边,挽着元王妃的手臂。
“姨母不要生气,仔细身子要紧。秦嬷嬷这样的忠仆正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您可不能伤了嬷嬷的心。”简六小姐说着,笑着看向秦嬷嬷,“嬷嬷一定累了,快些去休息吧。就算要回王府也不急在今日。不知王府派了什么人过来?我让半夏去打发他回去。”
王爷是不会让王妃离开他的身边的,她们都知道。
元王妃冷声道:“我不会回去的!你以后再敢跟那边有联系,就不要再跟在我身边。”
秦嬷嬷福下身去,涩声道:“王妃不用生气,您……不必回去了,老奴也不会再去找王爷。”
元王妃猛地转头看向她,简六小姐也是一脸不解,与简夫人面面相觑。
秦嬷嬷低头道:“王爷说了……让老奴回简家来,好好伺侯王妃。王爷没有要接王妃回府的意思。”
“怎会如此!”简夫人惊呼出声,一脸不安地看着元王妃。
元王妃面色惨白,薄唇微颤着,终是冷笑出声:“好,很好,所有人都遂愿了。”
简六小姐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简夫人身边,二人相视的双眼当中尽是相同的愁绪和不安。

第133章 剥夺私军

萧御的身份不胫而走。
第二日元王爷和谢景修就被召至宫中训问。元王爷尤自一头雾水,谢景修只将安国公夫人凤云宁强逼兄嫂,将萧御自小以女子身份养大的事实禀报了上去。
“内子受制于安国公府之势不敢暴露身份,微臣也是在成亲之后才知道实情。”谢景修道。
皇帝原本只是想借机对付元王府,即便不能一举铲除,至少也要削薄它的势力,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桩内情。皇帝顿时神情扭曲,又将安国侯也召过来斥骂了一通。
安在青都快忘记凤云宁那个女人了,没想到她还给自己埋了这样大一桩麻烦,心里更是恨不得生啖其肉。
最后安国侯丢了爵位,元王府也被剥夺了豢养私军的权力,空留一个并肩王的名义。
要不是害怕狗急跳墙,永荣帝恨不得将整个元王府一撸到底。可惜一口啃不下硬骨头,这个良好的开端已经超出了永荣帝的预料。没了谢家私军的元王府,不过一只被拔了牙的狗,总有能够一举铲除的那天。
豢养私军,正是梁国历代皇帝最为忌惮元王府的原因之一。
梁国建国之初,皇室并非民心所向,一同起事的谢家同样手握重权。
共同扳倒前朝之后反倒兄弟反目,战乱又持续了十年之久,却是谁也赢不了谁,反而几乎耗尽了两方之力。
是年民不聊生,烽火四起,又有北方外敌伺机进犯,一举侵占数十个城池,沿海地区还有倭寇横行。
皇室与谢家只能停战言和。当时的宋家,后来的皇室,无论实力还是在臣民之中的威望都略胜一筹,谢家俯首称臣,却仍旧拥有并肩王的地位与豢养谢府私军的权利。
数百年来皇室与元王府通婚无数,表面平和,却无不将其当作心腹大患,只是历代帝王都无法将其彻底铲除。
今日能够夺其私军,已是断其一臂,永荣帝表面气怒,心中却是畅快之至。
自古红颜如祸水,没想到一个男人也能把元王府祸祸到这个地步,谢景修年少早慧,素来沉着稳重,完全不似一个少年人,虽然没有显露什么才能,却让人看着就心生忌惮。
如今居然栽得比谁都重,还是栽到了一个男人的身上。这真是京城里前所未有的大笑话。
元王爷莫名其妙丢了谢家私军,虽说数量不多,只有两万,但到底是元王府的权势所在,如今因为一个世子妃就被皇帝找着借口尽数收回,元王爷岂能不怒。
刚出皇宫,元王爷就恨恨地一掌拍在谢景修身上。原本还想照脸打,却终究没敢下手。
“你这逆子!怪不得在本王面前说什么皇上对元王府不满将对元王府出手,让本王不要把你母妃接回王府来。原来说到底是你自己惹出来的祸事!”元王爷气得七窍升烟,“当初为了娶那个人,你跟本王和你母妃闹不和,如今可好,整个元王府都要成为京城的笑话了!你这个不孝子,元王府总有一天断送在你的手里!”
跟在谢景修身边的老六和老十见元王爷一掌打在谢景修身上,差点就要对元王爷出手,最终是理性压制住本能,没有干出那不逆不道之事。
谢景修也不理会,只是看了元王爷一眼。
“皇帝既然已经出手了,就不会一击脱离。以后王府的麻烦还有得是,父王如果自认能保阖府周全,你便把母妃接回来吧。”说完便径直走了,直把元王爷气得跳脚。
元王爷也知道世子妃之事不过是一个借口,便是南要就把他休了,也不可能让皇帝收回成命。
如今王妃不在王府反而能得清净,只是要派足了侍卫暗中保护她的安全。
元王爷自去安排不提,元王世子妃原来是个男人这件事,却是转眼间传遍京城。
堪称满城哗然。
广安堂这几日的生意都好了许多,萧御实在受不了那些惹有似无的窥视目光,干脆把外堂的事务都交给秦老大夫和秦竟,自己只缩在后院里看看医书晒晒药草。
那一日在场的人当中,惟一会把他的身份到处乱说的,大概也只有简六小姐和元王妃了。
这件事往小了说是一件乌龙,往大了说是欺君之罪,毕竟是蒙皇帝圣旨赐婚的,全看上头那位是怎么想的了。
按照现在的形势来看,萧御本就不觉得那个皇帝会放过这个趁势削弱元王府的好机会。
事实果然如此,元王府现在应该算是元气大伤了吧……
若是元王妃说出去的,那她真是白担了一个江南才女的名声,实在是糊涂到底了。
冯老大夫来过一趟,亲自从萧御口中证实了他的身份,整个人都恍乎了起来。
冯老大夫对谢景修向来是真心关爱,萧御面对他便有些羞惭之色。
“世子……世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冯老大夫问道。
萧御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便道:“没成亲之前,他就知道了。”
冯老大夫却似乎受到的打击更大了。
如果是成亲之后才知道,还可以说谢景修是被骗了。可是成亲之前他就知道,还为了娶这个世子妃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一圈,谢世子根本是从根子上就歪了啊……
冯老大夫心中虽然担忧又不喜,但他终究不是谢景修的正经长辈,因此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闷闷地离开了。
谢景修现在也基本不回元王府,便在广安堂的后院里跟着萧御住了。
萧御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元王府居然是有自己的军队的,怪不得谢景修身边那些数字军团不像一般的家仆侍卫,想来是当作军中将领培养的。
现在可好,因为他的缘故,军队没了,数字军团没有用武之地,就要变成数字面团了。
萧御实在替谢景修担忧,连那天下午的荒唐事也没闲暇计较了。
谢景修一撩衣摆坐在他身旁,伸手弹了弹他的眉间,笑道:“钰儿何故如此愁眉苦脸?”
萧御担忧的是元王府没有自保之力,皇帝以后会再出手。
“钰儿多虑了,皇帝便是有心也无力行事。”谢景修笑道。
“为什么?”萧御奇道,“我听二九说过,这些年有不少忠臣良将都被除掉了。”
“你听二九说?我记得你跟二九不熟。怎么你跟他关系很好么?”谢景修看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一线凉凉的味道。
萧御一头雾水。二九跟在他身边整整三个月,再不熟悉也熟了,谢世子这阴阳怪气的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的贴身侍卫是不准跟别人关系太好的?
谢景修不再看他,继续道:“你也说了是剪除的都是忠臣,元王府哪里像忠臣了。”
萧御:“……”好像是这个道理。
“不对啊,皇帝疯了么,把忠臣一个个干掉,对他有什么好处。”
萧御自己说完便想起那个大名鼎鼎的李丞相。
“不会吧……难道说——是李家?”萧御顿时大悟。
谢景修点了点头。
“李贵妃受宠十几年,李丞相权势如日中天,李家借势铲除了不少不愿与李家结派的臣子。”谢景修道,“元王府从不过问朝廷中事,李家也不愿意来碰这块硬石头。”
萧御若有所思。忠奸之战,因为摊上了一个色令智昏的昏君,反倒是忠臣一个个失势倒台。
“朝中只有一个方丞相能与李家抗衡。方相是当世大儒,桃李天下,声望非常人可比。便是投靠了李家的一些官员也要唤方相一声老师。李丞相想要只手遮天,却始终未能将方相扳倒。你初见祖父时,他便是为了帮助方相才去的淮迁。”
“这样啊……”萧御点了点头,“元老王爷也算是忠君为国了。可是,元老王爷这么大年纪,你怎么还让他老人家独自出去做那么危险的事啊?”
萧御有些不赞同地看着谢景修,这孩子,说他不孝还真不孝。
谢景修一笑:“我劝过祖父别去做,他只是不听,我有什么办法。”
萧御瞪大了眼睛:“为什么?祖父做的事,不也是为了帮助方相,帮助那些忠臣吗?!”
“忠臣忠的是谁?忠于一个昏君的人,有什么救助的意义。”谢景修不屑地嗤了一声,十分惬意地仰在榻上,将脱了靴子的脚搁在萧御的腿上。
萧御顾不上把他的臭脚丫子扔出去,一脸不敢置信地道:“你、你居然是这种世子!”
谢景修瞪了他一眼:“那些所谓忠臣,一心只知维护皇室正统,只知扶持那个幼弱太子。这天下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谁在乎过?这种人,救来何用?”
萧御说不出话了。
谢世子一个土生土长的封建士大夫,倒比他这个现代人还开明。
他不知道谢家当年也是差一点就君临天下的家族,对待皇权的忠诚原本就比别人薄弱得多。
谢景修动着脚轻轻在萧御的大腿和小腹上揉着:“别说那些没意思的事了。钰儿脱靴,上榻来陪我睡会儿。”
“……”这个小妖精。
萧医生甩开谢世子两只穿着雪白袜子的脚丫子,撩起衣摆走了出去。

第134章 嫁妆之事

安国公府。
如今安在青丢了侯爷的爵位,嫡子又还未来得及请封世子,似乎再无拿回爵位的可能。
除了他原先领着的四品闲职之外,整个安国公府竟是再无能够顶门立户的人才。
老安国公得知之后气得几乎昏厥过去,一通大发雷霆,最终只能命人将敕造安国府的牌匾取下,换上不起眼的安府二字。
如果已经有后辈请封了世子,安府还不至于一夜之间没落至此。皇帝只罚了他一人,只要还有世子之位在,安家后辈要拿回爵位也不是没有一丝机会。
可偏偏他膝下几个儿子尚无一个请封世子。而这也是拜那凤云宁所赐。
安在青心里简直恨毒了那个搅风搅雨的女人。如今回头想来,正是他当日猪油蒙了心硬要娶那个泼辣无状的女人回来,才为安国公府埋下了今日的祸根。
如今的安府大夫人路氏根本懒得搭理他,她对这个男人的所有期望早在他为了一个凤云宁而辱没她这个官家千金的时候磨灭殆尽。如今她膝下有二子一女,只要好好教养孩子成才,她日后的荣华富贵自有着落,这安国公府的爵位根本无足轻重。兴许没了那中看不中用的爵位,还能少些龌龊的龃龉。
安在青一腔怒火无处排解,干脆去了凤云宁被关着的那处偏僻小院。
凤云宁如今早没了昔日的光鲜。
安在青让人灌了她哑药,她无法说话,被扔到这破败的院落当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身边只有一个有些呆傻的粗使丫头。现在吃喝拉撒都得自己动手,衣裳穿得比府中仆妇还不如,早已形容枯萎,哪里还有当日那明艳张扬的安国公府正室夫人的气派。
“啊啊——”
安在青踏入小院的时候,正在院中生火的凤云宁一眼瞧见了他,浑浊的双目猛地亮了起来,有些激动地起身迎上前去。
她总不相信这个曾与她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的男人会对她如此绝情,成亲数年她们争吵无数,安在青也冷落过她,却总是无法彻底放下昔日之情,最终还是会回到她的身边。
所以她一直在等,等着安在青的怒火熄了,再一次记起他们当年的柔情蜜意。她知道这个男人是个重情之人,否则当年也不会为了娶她这个毫无背景身世的妻子而得罪了吏部尚书那样的岳家。
如今,她终于等到了。
凤云宁看到那张久违的俊朗面容,欣喜若狂淹没了一切理智,自然未看到安在青那副黑如锅底的脸色。
“贱妇!”安在青一脚踹在凤云宁的心口,凤云宁连叫也未能叫出声来,就缩起瘦小的身体倒在了地上。
“你当年到底给我吃了什么迷魂药,竟把你这个搅家精娶了回来!”安在青上前揪起凤云宁的头发,强迫她抬起脸来,咬牙切齿地怒道。
凤云宁一脸惊惶不安,泪水流了满脸,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连连拜求。
安在青想起凤云宁被打落到这偏僻小院的原因,心中一动,捏着她的下巴冷冷道:“我倒是奇了怪了,你为什么要逼凤云飞把他的长子当成女人养大?他竟然也会同意?你们这两兄妹到底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没记错的话,你那个侄子,倒是与天羽一般大的年纪……”
凤云宁闻言顿时瞪大了双眼,却不知她到底是为凤照钰的身份被揭开而惊,还是为安在青怀疑起当年凤府也参与换之之事而怕。
她自然是不在乎凤云飞的死活的。只是如今她处境凄惨,正要靠着凤府的地位给她一丝庇护,若是连凤云飞也出了事,她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么?!
安在青看到她的神情,便知道自己猜中了当年实情。
他鄙夷地甩开凤云宁,拿出帕子来擦了擦手,起身道:“呵,这么多年以来,你们这些下贱的乡巴佬就把我安国公府当猴子一样地耍。好,很好。”
凤云宁膝行两步抱住他的双腿,仰头泪流满面,喉中嚯嚯作声,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在青嫌恶地一脚踢开她,将手中的帕子随手一扔,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
凤云宁追到院门边上,外面守着的婆子已将门轰然阖上,从外头上了锁。她在门边号哭了半晌,直哭到声音嘶哑,外面再无一丝声响。
凤云宁无法,只能慢慢起身,捂着仍旧闷闷作疼的胸口向院内走去。
破败的石板路面上散落着的丝帕在日光下映出华彩的光芒。凤云宁愣了半晌,俯身捡起帕子,掩住面孔嘤嘤地哭了起来。
后悔吗?也许是后悔的,只是已无人再为她的后悔买帐。
元王世子妃原来是个男人,这件事无疑给京城众人贡献了一个十足趣味的茶余谈资,给那风流纨绔的酒桌上添了无数绮思,却也有人因为这个消息终日忐忑不安起来。
卢氏坐在房中,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丝帕,盯着那火苗跃动的灯丝出神。
凤云飞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进来,笑道:“夫人找我?”
卢氏猛地回过神来,抬头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凤云飞原本想要坐在卢氏身边,此时也只能顺着她的指点坐得远了一些。
“听说,老爷的长女凤照钰,原来应该是长子?”卢氏开门见山道,一脸的认真。
凤云飞叹了一声:“夫人也知道了。说起来,都是我的疏忽,让那孩子受委屈了。”
“老爷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件事的严重之处?!”卢氏见他一副不着调的模样,忍不住拔高了声调。
凤云飞一愣:“严重之处?夫人可是听说了什么。”他说着笑了笑,“若是担心谢世子为此生气,那夫人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谢世子早已摆明了态度,他待钰儿一如继往,绝不迁怒。”
卢氏冷笑一声:“老爷倒是心大,您自己做过什么好事,莫不是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凤云飞不解:“这……还请夫人指教。”
“你妹妹到底是为何被安国侯厌弃的,你不会一点也不知道吧?!”卢氏冷冷道,“以农妇之子换了安国公府的血脉 ,该说她是无知呢,还是大胆呢。她的事都已经败露了,老爷这同谋倒是丝毫不担心自己,该说老爷是心大呢,还是愚蠢?!”
凤云飞心底一颤,冷汗差点流了下来。
“夫人……夫人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你是同谋?”卢氏撇了凤云飞一眼,又恹恹地移开了视线,“从我得知凤照钰的身份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你的长子被凤云宁逼成女儿教养,你这做父亲的竟也不管不问。凤照钰和安天羽又是同一年出生的人,你以为安国公府里的人都是傻子,会想不到这其中的联系?!”
凤云飞一听顿时失了分寸,站起身来不安地来回踱步。
“这么说来……安国侯爷……都知道了?!怎么办?那该怎么办?”
卢氏看他那副没主见的模样,心中更加厌烦。
“如今安国公府已经失势,你堂堂一个御前太医,四品院使,你怕什么?”卢氏道,“我只是给你提个醒,日后在皇帝面前当差更要小心,千万别让人拿了差错。安国公府今非昔比,要跟你这个太医院使直接对上,他也没那个底气。”
凤云飞一想,似乎正是这个道理,自己的担忧实在没有必要。
他面上堆起笑,凑到卢氏面前做小伏低地给她捏肩。
“多亏了夫人聪明机敏,为夫真是少不得夫人这样的贤内助。”
卢氏厌烦地躲开他:“老爷不用如此,我也要得凤府庇护,自然为凤府打算。如今却有一桩难事,还望老爷看在我为凤府呕心沥血的份上,替我担待起来。”
凤云飞听她的话音似有哪里令他不适,一时却又回不过味来,见卢氏双目清亮地盯着他,忙道:“夫人有何难处?我是你的夫君,自然该为夫人遮风挡雨。夫人何必如此见外。”
“那好。”卢氏伸手递给他一沓描金纸。
凤云飞疑惑地接过,一页页翻看,只听卢氏道:“这是方家向我讨要嫁妆的嫁妆单子。老爷也知道,凤府在京城立足不易,你交到我手里的那些财物,我尽数用在凤府的日常开销和人情往来还不够,如今上哪里找补出这六万两的嫁妆给她?”
凤云飞甫一听到方氏,竟有一瞬的失神。
当年若不是凤云宁作梗,方氏本应还是他的妻子,是他情窦初开的年少时节真正动过心的美好女子。
只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这……方氏嫁入凤家时十里红妆,折成银两,十万两银子总有的。”凤云飞道,“如今只讨要六万……已是……”
方氏在凤家的那些年根本用不了四万两银子,只怕方氏将当年替他上京铺路的那些银子也算在折损里面了。
有了那些银子,才有他今日的地位,才有照棋和照钰今日的身份。
在其他事上总有几分愚钝的凤云飞,却一瞬间就明白了方氏的心思。
这是要彻底划清干系的意思,还要给照棋几分底气,大概是怕将来他和卢氏随意拿捏照棋。凤云飞心底涌起一丝苦涩。
“只讨要六万?”卢氏冷笑出声,“老爷说得轻巧,你自己一月俸禄能有多少?加上贵人的赏赐又能有多少?你若能拿出这六万两银子来,我倒是不介意一个子儿不少地送到方家去。”
凤云飞忍不住皱起眉头。
“自你嫁入凤府,府内所有的财物就全部交由你的手中保管。要说凤府在京城立足不易,明明最不易的那几年都是方氏掌管中馈,却也并未动用多少银子。交到你手上的时候,方氏的嫁妆也还在公中,加上凤家在京城几年攒下来的家底,怎么也有十几万两银子。如今竟连六万两也拿不出来?”
卢氏听他一笔笔算得清楚,面色发白起来。
“你万事糊涂,倒是在银钱上面跟我算得清清楚楚。”卢氏冷笑道,“好,你既如此信不过我,这中馈之事你便另请高明吧。”
“哪里是我信不过你……”凤云飞忙道,见卢氏一脸冷淡地不愿再搭理他,他也不想再吵什么,又安慰了两句,最终道:“银子的事我会想办法,夫人不必担心。”
见卢氏仍不理他,凤云飞只能低叹一声,转身走了。
他不是不相信卢氏,卢氏一直都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日常饮食起居也向来朴素,从不铺张,从哪里看也不像是贪财之人。
只是他还没忘记,谢世子送来凤府的那天价聘礼失窃之事,最终所有证据都指向了卢氏……
凤云飞想不明白,只是如卢氏所说她的确对凤府十分维护,便是钱财之事上有些偏颇,他也不愿斤斤计较。
凤云飞在为嫁妆之事心焦,作为债主的方家也不是没有一丝顾虑。
萧御和谢景修选了一日回王府看望毛毛,却在广安堂门口和方三老爷碰了个正着。
“世子,钰儿。”方三老爷一袭宽袍大袖,身姿风流,站在马车旁边向他二人拱手行礼。
萧御每一次都会被他三舅的美貌闪花了眼,这一次也不例外。他转头看了谢景修一眼,却见谢景修竟然也在遥遥地向方三老爷行礼,面上还带着一抹淡然笑意。
“你不是向来挺高冷的吗,对我三舅倒是友善。”萧御凉凉地道。
谢景修看向他:“什么是高冷?”
萧御哼了一声,走向方三老爷。
“三舅,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萧御笑道。
方三老爷看了谢景修一眼:“你们正要回王府?先上马车吧,我们车里说。”
萧御:“……”您老人家倒是不见外。
三人一道上了方三老爷的马车,老六驾着空车跟在后面。
方三老爷仍是一贯的开门见山。
“钰儿,我以方家的名义向凤府讨要你母亲的嫁妆,如今已经一个多月了,凤府的卢氏诸多推诿,只怕她是不想还。”
萧御还没开口,谢景修道:“多少钱?”
“六万两。”
“六万两,也不算是个小数目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方三老爷抬手给谢景修倒了一杯茶水。
萧御:“……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二人一起转头看他,谢景修道:“多亏钰儿将方三老爷介绍给我。方三老爷不愧为大梁皇商之首,这合作互利之事,还是跟方三老爷合作来得爽快。”
方三老爷笑了笑,端的是芳华绝代。
“过奖。世子才是人中龙凤,方家愿为世子效犬马之劳。”
二人相视一笑,对饮一杯,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萧御:“……”为什么他感觉他给自己挖了个坑?
方三老爷仍是一如继往的利落,三言两语说清了来意。无非是希望萧御和谢世子一同给凤府施压,让他们尽快把钱吐出来。
方家再有钱毕竟只是商人之身,面对凤府时自然底气不足。
谢景修一口应承下来,倒比萧御更积极。萧御郁闷地托着下巴看风景。
其实比起来……他的长相虽也不错,但毕竟仍显青涩,哪有方三老爷这种成熟的俊美来得惑人。
方三老爷的马车将二人送到元王府大门外,这才告辞离开了。
萧御撇着谢景修道:“世子,我三舅长得好看吗?”
谢景修拉着萧御步上王府大门外的台阶,闻言想了想,点头道:“方三爷堪称仙人之姿。”
萧御气得磨牙。他心里好不爽啊,怎么办!
这作祟的独占欲,人类的劣根性!
但是最劣根的还是某些人类居然以貌取人,见着美人连路都快走不动了!
鄙视,呵呵。
萧御别别扭扭地跟着谢景修走进王府大门,往毛毛的笼舍走去。
两人还未走近,却听一阵惊天动地的小儿哭声在前方响起,正是从毛毛的笼舍方向传来的。
萧御讶异地看了谢景修一眼:“元王府里还有小孩子?”
谢景修似乎并不觉得意外,点了点头:“二弟有个儿子。”
“……你大侄子?”萧御换算了一下姻亲关系,谢景修只是慢条斯理地牵着萧御的手,慢慢走进关着毛毛的那座小院。
只见庭院正中有一个胖胖的小娃娃跌坐在地上,滚了一身泥土还带着汤水,身旁是一个翻扣的大盆,流了满地的汤汤水水,实在是狼狈不堪。
小娃儿两只手抹着脸颊,一张小脸沾满泥水,仰头嚎啕大哭,直急得一帮下人围着他团团转地哄着,却怎么也哄不好。
毛毛隔着铁笼的栅栏,凶相毕露地龇着犬牙,双目发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玄湛!”谢景修低斥一声。
萧御刚到嘴边的毛毛就不好意思叫出口了。
真是……叫什么玄湛,这么严肃的场合弄得他差点笑场。
毛毛居然听懂了,立时乖乖坐好,粗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拍得尘土飞扬,喉咙里呜咽了两声,歪头看着站在院门边的两个主人。
谢景修慢慢走到那小娃的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参见世子。”小院里的仆人一见来人吓了一跳,马上跪了一地,刚才怎么都哄不好的小娃立时哭声小了下去,睁大了浸透了泪水的黑眼睛,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哭两声。
萧御见谢景修去哄那小娃,自己便走到了栏杆前去看毛毛,毛毛左右歪头地打量着他,一脸蠢相。
“……别卖蠢。”萧御抚额道。
毛毛汪了一声,马上飞扑过来,大舌头隔着栏杆在萧御手上脸上一阵狂舔,一边舔一边汪呜出声,仿佛在跟萧御倾诉着什么。
“好了好了,你以为你还小吗?”萧御连忙避开那只口水满溢的大舌头,惹得毛毛一阵委屈的呜咽,前爪搭在栏上人立起来。
萧御伸手抓了抓毛毛的爪子,回头看向谢景修。
却见谢景修抱臂站立在小娃的面前,低垂着眼睫溜出两道不屑的视线,沉声道:“再闹就打死你,扔到狗笼子里。”
萧御:“……”这哪里是哄孩子,这是恐吓小朋友吧他!

第135章 孩子与狗

元王府内的绿波院,正是侧妃丁氏的住所。
丁侧妃如今只觉舒心极了,她这几十年来还未曾有过如此舒心开怀的日子。
谢景林过来请安的时候,丁侧妃正请来几位官家太太在自己院中小聚,今日她也不复往日的谨慎小心,竟将大红色的衣衫也穿上了身。
谢景林撩起衣摆跨进门槛,丁侧妃忙招呼他到近前:“景林,这位是周夫人,这位是冯夫人,陈夫人。陈夫人的夫君鸿胪寺卿陈大人,可是你的顶头上司呢。快来见过各位长辈。”
谢景林走到几位贵夫人面前,笑容满面地躬身请安,直把几个人哄得眉开眼笑。
“王妃娘娘,您可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来,我看看,这京城里可难再找出一个像谢二少爷这样的青年才俊了。”几个贵夫人拉着谢景林笑着夸赞,丁侧妃笑得畅快,嘴里说着哪里,面上却显然受用得很。
周夫人笑道:“说起来,二少爷也已过了弱冠之年,早该定亲了,王妃娘娘原说不愿意越过世子先结亲,如今谢世子已经成了亲,二少爷也该开始考虑了吧。咱们京中的世家贵女可是不等人的。”
说到谢景修,在场几位贵夫人的面色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彼此面面相觑,自有一番心知肚明、讳莫如深的隐秘腹诽。
丁侧妃笑了笑,心满意足地拉过谢景林的手:“白白耽搁了他这么久,如今自是应该考虑起来了。”
今日邀请这几人前来相聚本就是为着谢景林的亲事,如今丁侧妃放出声来,在场的几个人精似的女人哪里还有不懂的,都在心里盘算着各自家中有无适龄的千金能与元王府攀上这门亲事。
原本谢景修封了世子之位,谢景林一个庶出之子自然不得重视。
可是现在不同了。谢景修娶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还占了世子妃之位,除非谢世子休了这个世子妃,否则他想要袭得王爵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大梁国怎么可能接受一个男人成为亲王的王妃,荒谬可笑至极。
看谢世子对他那位世子妃多番维护的态度,只怕是年少轻狂爱美人不爱江山了。
谢景林在一旁虚应了几句便借故离开了,却使人将丁侧妃招到厢房。
丁侧妃找了借口离席,匆匆赶到厢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见谢景林皱着眉头道:“娘,你如今怎得如此得意忘形起来。您谨慎了十几年,可别在这个时候惹了父王厌烦。”
丁侧妃一哽,不屑道:“娘亲还不是替你高兴。用不着你来提醒,我自有分寸。那两个人,一个被亲儿子赶出了王府,一个娶了个不下蛋的男人,啧,这才是自作孽不可活。”
“总之娘亲还是谨慎为上,这红色的衫子穿在身上也没什么好看的。”
“别说我了。”丁侧妃瞪着他,“娘要趁着现在给你好好择门亲事,你赶紧把那个小讨债鬼弄走,别让未来的岳家心里膈应。”
谢景林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弄走?说得容易,要我把他弄到哪里去?一直都是祖父的人在看管着他,虽然祖父不在府里,咱们也不好越过祖父去带走那个孩子。”
“你还敢说,早让你把那个贱婢打落了胎卖了,你偏不听,养下这么大个庶长子,你让以后的新妇心里多膈应?“当年她就是因为跟元王妃前后脚怀了胎,就让元王妃记恨了元王爷这么多年,何况现在谢景林有了这么大一个儿子。
虽然像元王妃那样拎不清的女人不多,可是心里的难受一分也不会少。丁侧妃自己就是女人,当然懂得这个道理。她是要为儿子选一个得力的岳家,可不是结仇。
“算了,你别管了,娘亲来处理就是了。”丁侧妃说着便走出厢房,赶回正房里陪着几位贵客去了。
谢景林只能离开绿波院,正要到元王爷跟前请个安逗个趣,路上却碰到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往后院跑。
“干什么呢,着急慌忙的,成何体统。”谢景林不耐道。
小厮一见是他,忙跪下禀道:“二爷,您快去兽舍看看吧,小少爷被那畜牲吓得直哭。现在世子回来了,只怕要找小少爷的麻烦。”
谁都知道世子把那头大畜生看得比人还重要,小少爷自己跑去惹了那畜生,几个下人还真不敢保证谢世子那句打死喂狗是真是假。
谢景林眉头皱起,想了片刻:“带路。”
小厮忙不迭地爬起来,带着谢景林朝着玄湛的笼舍走去。
玄湛的抱朴院中,萧御正推开谢景修,挡在他和地上的小娃娃中间。
“你干什么呢。哪有你这样哄孩子的。”萧御不满地道。
谢景修:“……谁说我要哄他了。”
萧御没理他,转身蹲在地上,与那地上的小娃娃平视着。
这是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胖胖的脸蛋和手脚,圆滚滚的小身子,一双小手不安地搅在一起,脸上抹满了泥水,又被眼泪冲出几条道来,看上去十足的滑稽又可爱。
小男孩一脸不安地看着萧御,又抬头看看谢景修,瘪着嘴要哭不哭的。
“小宝宝不要怕,叔叔不是坏人。”萧御笑着把手伸到他的腋窝下面,轻轻一举就抱了起来。
“小胖墩嘿,还挺沉的。”萧御掂了掂手中的分量,沉淀淀地抱了个满怀,只是那一身骨头汤味混着幼童身上特有的奶味实在不够美妙。
从乡村医生到三甲医院,萧医生在无数熊孩子熊家长身上练就的哄孩子的功夫已达炉火纯青,抱着小男孩晃了晃,一边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轻声诱哄着,便渐渐让哭得打嗝的小娃娃安静了下来。
谢景修看着萧御抱那泥孩子,嫌弃地拧起眉毛:“我讨厌小孩子。”
小男孩被他双眼一瞪,喉咙里一哽,吓得又哭唧唧地哭出声来。
“再哭就打断腿,撕烂嘴。”谢景修沉着脸道。
“喂你别老吓他,他只是个孩子——”萧御无奈道。
萧御猜测是不是因为小男孩是谢景林的儿子,所以谢景修不喜?不过谢世子不像那么小气的人,更不会无故迁怒小孩子。
所以……谢世子是真的不喜欢小孩子啊……
小男孩似乎知道在萧御的怀中比较安全,此时受了恐吓再不忍着,抱着萧御的脖子立刻哭了个惊天动地。
毛毛也在这个时候来凑热闹,在栏杆那头蹦来蹦去地随着小男孩的哭声汪汪叫了几声,便开始仰天狼嚎起来。
抱朴院里一时热闹极了……
萧御被吵得耳朵疼,连忙走来走去地晃着小男孩。
“好宝宝不哭,不哭哈,不要理你大伯。叔叔给你唱歌听好不好?”
谢景修:“……”
“唱歌……是什么……”小男孩抽抽噎噎地问道,声音像个小女孩一样秀气。
“唱歌啊,叔叔唱个儿歌给宝宝听好不好。”萧御笑道,走到栏杆边上敲了敲,“毛毛闭嘴。”
毛毛听到主人的命令,忙将嚎了一半的狼啸咽了回去,半中间还打了个弯,委屈地呜呜了几声。
“玄湛。”谢世子走到栏杆边上,伸手进去安抚它。毛毛忙凑过来又蹭又舔,一人一狗一起不满地看着那个只顾着哄那个讨厌的泥孩子而忽略他们两个的萧御。
萧御转身避开那两道怨念的视线,怀中颠着抽噎个不停的小男孩,想了想唱道:“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变成变成毛毛虫。二根手指头,二根手指头,变成变成变成小白兔~”
小男孩:“……”
谢景修:“……”
“哇——”不知道为什么,小男孩好像哭得更大声了。
“宝宝不哭,叔叔再想想哈。”萧御一阵汗颜。
明明儿歌很可爱啊,这是时代的代沟吗?
“这个好不好。小兔儿乖乖把门儿开开~~”
小男孩抽噎着仔细听着,眼睛睁得大大地,搂着萧御的脖子点头。
“好听,再一个。”
“宝宝想不想娶媳妇?小小子,坐门墩儿,哭哭涕涕要媳妇儿。要媳妇儿干什么呀?做鞋做袜,点灯说话~”萧御唱得兴起,“大公鸡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 大公鸡尾巴齐,娶了媳妇忘了姨!大公鸡尾巴撅,娶了媳妇忘了爹~~ ”
谢景修:“……”
一道声音突然在院门边响起:“小弟见过大哥大嫂。”
萧御一下子呛了一口凉气,咳了两声。正在这儿给人儿子唱娶了媳妇忘了爹了,人家爹就来了……
谢景修看了谢晃林一眼,伸手从萧御怀中把那个已经止了哭声的小娃娃拎了出来扔给谢景林。
“自己看好孩子。”
谢景林忙伸手接住,与那小男孩大眼瞪小瞪地看了半晌。
谢景林把孩子放下地来,拱手道:“给大哥添麻烦了。”
没想到那小男孩转眼间就跑回到萧御身边,双手紧紧地抱着萧御的大腿,藏在他身后,怯怯地望着谢景林。
“叔叔抱宝宝……”小男孩仰着头用秀气的声音轻声道,又抽噎了两声,伸手去够萧御的手。
谢景修和谢景林这个时候倒像是一对亲兄弟,同样的面色沉沉。
萧御打量着这二人,还是俯身把孩子拎到了怀里。
高门大院里的孩子,大概活得都不容易……

第136章 新的格局

萧御抱起小男孩,谢景林上前伸手笑道:“劳烦世子妃了,把孩子交给小弟吧。”
萧御微微皱眉,低头看着小男孩双手紧紧抓着他衣襟的模样,显然他不想让谢景林抱他。
“不用了,我送他回去就是了。毕竟是我们养的宠物吓着了孩子。”萧御笑了笑,转头看向谢景修。
谢景修无法,只得道:“他住在祖父的院子里,我带你过去。”
他不喜欢孩子又能如何,谁让心上人是个心软的大夫。
一行人往元老王爷的院子里行去,路上遇到了几个贵夫人带着仆从从后宅中走出来,有些惊讶地瞅着前面这几个人。
谢景修等人遥遥地施了一礼,因为这边都是女眷,不便往跟前凑近,却没瞧见那三人面上好奇探究的神情。
才刚暗中议论过那位身为男人的世子妃,这就在路上遇见了,岂不是招人把他打量个清楚?
萧御抱着孩子走在最前面,很快便消失在花丛掩映的小径尽头。
三个贵夫人仍旧端庄怡然地走出元王府的大门,却又心照不宣地一齐上了周夫人的马车,另外两辆车便缓缓地跟在周家的马车后头。
“还以为有多狐媚子,不过是个俊一些的少年人……”
“谢世子也太不挑了……”
女人们低声嘻笑的声音掩藏在马车里,三人面上尽是相同的讥诮神色。
陈夫人拿帕子沾了沾额角,笑道:“依我看,他这世子妃之位,倒也坐不长。谢世子到底是比那谢二少爷更值得好女子托付终身。”
周冯二人相视一眼,笑意淡了,车厢内一时寂静下来。
陈夫人左右看了看,眉梢飞起,笑了一声:“车里只有咱们姐妹,二位姐姐有什么好忌讳的,倒是装模作样起来了。”
周夫人笑道:“瞧姐姐说的,咱们老爷都是一条船上的英雄,自己人面前有什么好装模作样的。”
陈夫人撇了她一眼,轻摇着手中的帕子,笑道:“朝中大事,咱们自是不懂。这后宅当中却是女人的天下。老爷们总不将女人和后宅当回事,却不知他们成不了的大事,惟有女子可以轻易实现。”
冯夫人低声道:“可……如今谢世子为皇上所厌弃,若是沾上他,又哪有什么好事?”
陈夫人笑了笑,并未作声。
三人心知肚明,她们的夫君都在李家的船上,惟李相马首是瞻。既然那位老大人在谢景修被皇上斥责之后更加想要拉拢谢景修,她们只要将事情办好就是,何必过问原因。
还有什么比姻亲更加强有力的盟约?只要是一个能拿捏得住丈夫的女人,便是百炼钢也要化为绕指柔。
李贵妃不就是最好的榜样?当年年少气盛的永荣帝,比之今日的谢世子又差在哪里,还不是被李贵妃控在了手心里。
谢世子现在被那小大夫蒙了心,当年帝后少年夫妻何尝没有情深似海,如今又是什么光景?若不是皇后身后还有一个尚算得力的家族,只怕那小太子早在天子的默许之下死于深宫之中的阴谋手段了。如今皇后费尽了心力,也不过保得小太子的性命,只是那小小身躯却早已被祸害得虚弱不堪了。
周夫人拉着陈夫人笑道:“我可听说姐姐家中养着一个天仙似的美人儿呢,不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是当成公子一般养大的,连武艺兵法也不输男子。可恨姐姐从来不把人带出来让咱们开开眼,这满京城的世家子弟想要求个亲也找不着门道,如今看来,原来命定的良缘在这儿等着呢。”
陈夫人笑了笑,不置可否。周冯二人面上恭维着,偶尔相撞的视线当中却透着同样的不耐。
萧御抱着小娃娃送到了元老王爷的院子,一个小丫鬟忙将他接了过去,对着谢景修和萧御又是下跪又是告罪。
萧御大概看明白了形势,这小娃娃只是王府庶子的庶子,生母地位卑微,如今已不知被卖到了何方,连谢景林都不待见他。老王爷把孩子养在自己院子里,却也并未过多关注,大概是想庇护着他,防他被有心人害了去吧。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多帮助了。
如今他只是不慎招惹了谢世子的一只宠物,就吓得贴身丫鬟如此惶恐,看来在王府下人的眼中,这娃娃还没有毛毛的地位高。
萧御唉声叹气,也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谢景修带着萧御离开王府,见他一路上若有所思的模样,开口道:“其实,我小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
萧御惊讶地看着他。
他是从冯老大夫和二九那里听说过一些谢世子小时候的事,因为元王妃的不管不问,谢世子三岁时险些丧命,是冯老大夫救回了他。
“我小时候曾身遇险境,后来,是冯老大夫告知了祖父,祖父这才注意到后宅中事。”谢景修双目望着虚空的远方,面上竟有一丝落寞的神情,“祖父是清闲不住的人,从来不会在王府中多呆。他命人将我抱到他的院子中养着,差不多,也就是谢靖如今的情形。”
谢靖就是那个小娃娃的名字,连族谱都没排,名字也只有一个单字。
萧御抓住谢景修修长如玉的手,心里霎时涌起一股心疼。
王府后宅一直是丁侧妃主事,谢景修那时候只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管的小娃娃,又没有请封世子,满府当中谁会拿他当回事。
他还占着一个嫡长子的名义惹人眼红,只怕境遇比刚才的小娃娃还不如。
“世子……”萧御温柔地摩梭着他的手,轻轻叹道。
谢景修趁势有些软弱地将头靠在萧御肩上,低声叹息:“幸好,如今终于有你在我身边。”
萧御感受着脖颈边柔软温暖的触感,鼻端却是谢世子身上那特有的冰冷清新的熟悉气味,简直将一颗心都软化了,点头道:“是,我会陪着你的。”
“以后钰儿要时刻地记挂着我。”谢景修道。
萧御自然点头应承。
“要时刻对我温柔,不能随便生气。”
萧御哪里敢不答应。
“要听我的话,对我言听计从。”
“呃……好。”
“今晚就圆房吧。”
萧御:“……滚。”
谢景修坐直身子,修长的眉毛紧锁着,不满地看着萧御。
“任性也要有个限度。既然不愿意履行服侍本世子的义务,当初何必下嫁。”
萧御:“……”
讲理吗?讲理吗谢世子?!当初是谁拿着圣旨砸人一头包的啊!
“反正也没有人在乎本世子的感受。”谢景修将手肘架在车窗上,手心撑着额头,神情厌倦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萧御没理他。
“没什么,我已经习惯了。”谢世子道。
萧御:“……”
车外突然传来一阵吵嚷,马车一颤猛地停了下来。谢景修眉头皱起,伸手揽住被颠得倒向车壁的萧御,沉声道:“老六,外面怎么了?”
老六稳住乱踢蹄子的马,回道:“世子,前面有人在闹事,我们绕个道吧。”
老六话音刚落,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李公子请自重,我只是一个大夫,是贵府请我来给尊夫人看诊的。”
谢景修和萧御相视一眼,一同认出了外面那道声音。
居然是简六小姐。
“有人抢人?”萧御疑道。
谢景修撩起帘子看向外面,摇了摇头。
马车前不远处,简六小姐和她的丫鬟被一个锦衣公子带着几名家丁围在中间,只是那气氛却并不旖旎,那锦衣公子不像是当街调戏良家妇女的浪荡子,倒似乎对简六小姐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我呸!”锦衣公子往地上啐了一口,举着手里的扇子指点着简六小姐,“你算是哪门子大夫?当初我求着你给蕊娘看诊,你不是自称只医百姓不医贵人的么?!蕊娘熬不过三天就去了,如今你倒是为那个毒妇折腰了!”
简六小姐身边的丫鬟怒道:“李公子未免欺人太甚。你让我们小姐给你那奴婢看妇人病,这不是侮辱人是什么?!”
萧御在车中听得皱眉,那李公子也被激得大动肝火。
“看不起一个奴婢,你又是什么高贵的货色?以前你巴着元王府的势老子不敢动你。现在怎么不端着你的架子了,不是不食人间烟火么?也不过是狗眼看人低!”
听着外面越来越喧闹,萧御看了谢景修一眼。
谢景修面无表情道:“老六,换个道走。”
他看向萧御:“别替无关人等担心,不会出事的。”
萧御点了点头。
乌蓬马车麻利地转了一个方向,朝着另一条小道上驶去。
简六小姐猛地转头看向他们离去的方向,双目染上一缕红色,哪里还有刚才手足无措的模样。
“我们走。”简六小姐低声道,带着丫鬟转身离开。
正在叫嚣的那李公子顿时傻眼,马上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指挥家丁将人拦下。
两道身影突然凭空出现似地拦在正欲追击的几个家丁身前,那两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势却令人不敢忽视,显然不是普通的打手。
简六小姐带着丫鬟匆匆离去,直到坐上马车时仍旧面沉如水地紧紧攥着手心。
谢景修召回派到她身边的暗卫之后,她便从镖局雇佣了两个人护卫左右。她向来是个细心的人,对自己更是格外珍惜。
自从简家医馆失去元王府的支撑,元王妃也被赶出王府,如今不但不能为医馆出一分力,反而凭空添了许多麻烦。她失去了清高的资本,她必须给贵人看诊,必须去赚高额的诊金。
像今天这样的麻烦已不是头一次遇见了,她能靠自己的能力自保。只是没想到即便在街上遇见了,那人竟无情至此,任由她陷入麻烦当中……
简六小姐匆匆地回到医馆,迎面遇上从后宅里走出来的秦嬷嬷。
秦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抱着两筐药草,正一起往外走。
简六小姐看那药草眼熟,唤住秦嬷嬷,走了过去翻看。
“这不是我在院子里晒的草药么?嬷嬷要搬到哪里去?”
秦嬷嬷福了一福,笑道:“表姑娘,是王妃娘娘闻不惯这药草的味道,总觉得恶心,特令老奴把这些药草搬得远一些。”
简六小姐猛地闭上眼睛,眉头紧紧皱着。
“搬回去。”片刻后她冷声道。
秦嬷嬷一怔:“可是王妃娘娘不喜欢……”
简六小姐睁开带着血丝的双眼,冷冷地看着秦嬷嬷。
“我说,搬回去!马上搬回去!”简六小姐突然厉声怒道,不复素来的沉静温和,“不管谁喜欢谁不喜欢,谁也不准动我的草药!”

第137章 可疑之处

简六小姐回到自己的房间,犹自气得脸色通红。半夏忙倒了一杯茶来递给她,小心地在她身后捶背捏肩。
“姑娘,简家医馆全要靠您撑着呢,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半夏担忧道。
简六小姐一拳砸在桌子上,怒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跟我做对,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不顺心!简家医馆百年传承,如今就要断送在我的手上吗。”
半夏不知如何开解,只能为难地轻叹口气。
秦嬷嬷突然出现在门外,有些忐忑地向简六小姐福了一礼,道:“简姑娘,王妃娘娘请您过去一叙。”
简六小姐厌倦地闭上双眼:“你去回了姨母,我还有事,等我空闲的时候自会去找姨母。”
秦嬷嬷无法,只能离开了。半夏张罗着给她做了些甜汤来,还没喝到嘴里,没想到秦嬷嬷去而复返。
“姑娘,王妃娘娘只有几句话要说,不会耽搁姑娘太长时间……”秦嬷嬷话未说完,简六小姐突然暴起,把满满一碗甜汤扔到地上。
“她就非要现在见我是吧?!好,好啊,我去见她,我问问她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情非要即刻召我过去,连喘一口气的时间都不能给我!”
简六小姐急怒攻心地走出屋子,半夏慌忙跟上。秦嬷嬷让到一旁,心里也是暗暗叫苦。
如今她们主仆不得元王府的接济,吃住都靠简家,根本就是寄人篱下,王妃却仍旧不改往日性情。
要是再得罪了简六小姐,以后可如何是好?
秦嬷嬷忧心忡忡地赶回元王妃的小院。简家医馆虽是百年杏林传世,可到底不是什么大富之家,因此宅子并不大,简六小姐都是住在简夫人院中的厢房里。王妃因住不惯厢房,简家便收拾出了一间小院出来给她住,王妃仍旧将这座小院命名为怡然小居。
只看院落样式,跟元王府中的怡然小居倒是十分相像。但是如今没有元王府对怡然小居无限制的供给,没有元王府的下人平日里在怡然小居内外洒扫打理,没有元王府的护卫将怡然小居拱卫得铁桶一般不许任何人在小居周围吵闹。这一切都没有,如今这小小院落,哪里还怡然得起来。
元王妃靠着半旧不新的靠枕,半倚在美人榻上,鼻端闻着院外晒着的草药腥气,纤细的眉头微蹙着。
“姨母找我过来,到底有何要事?”简柔的声音突然响在房里。
元王妃睁开双眼,眉目间隐忍着怒火,有些恹恹地揉着眉心。
“柔儿,医馆里的伙计着实不懂规矩,还是早日换了吧。”
简六小姐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不懂规矩?却不知我这医馆里的伙计,到底哪里不懂规矩了?”
元王妃本不欲多言,但见简六小姐态度不若往日恭敬,还是忍着气道:“不过是一群奴仆,却敢硬闯进主人院中晒那些腥草,这还不够荒唐?”
简六小姐噗地笑出声来,这一笑似乎便收不住了,一瞬间大笑起来,直笑得喘不过气来。
元王妃皱眉看着她,缓缓从榻上坐直身子。
简六小姐渐渐地止了笑,目光变冷。
“我的伙计荒唐不懂规矩?”简六小姐冷声道,“我简家医馆要开下去全赖着那些伙计出力,姨母好大的魄力,一句话就想把我简家医馆的人全都打发了?”
元王妃从未见过简柔这副模样,顿时面色发白:“柔儿,你、你怎能……如此?”
简六小姐面含讥讽,不屑地看着元王妃。
“不瞒姨母说,这座院子本来就是我简家医馆用来晒草药用的,如今收拾出来给姨母暂住,姨母也不能这么不客气,张口就想断了我简家的根本啊。你闻着那些草药腥臭恶心,简家医馆要养活这么多人可全要靠那些腥草!我奉劝姨母,有得吃就吃,有得穿就穿,我简家医馆可以供得起您吃喝,可供不起您再当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儿!”
元王妃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简柔,连质问都忘了,满心只有不敢置信的难过与伤心。
简柔,怎能如此羞辱她?!
简六小姐看着元王妃的神色,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痛快。
自从简家医馆一步一步陷入困顿,这些日子以来她为了维持医馆的运营,她在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谁又来体谅过她?简夫人是个懦弱的女人帮不上忙,以前觉得如同天上明月一般高高在上的元王妃,褪去了元王府的光环之后也不过如此。
简六小姐恶意地一笑,逼近元王妃,低声道:“姨母,你怎么就不想想,你凭什么在这里指手划脚,凭什么要求所有人都顺着你的心意?敢是在元王府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仗着元王府的势力骄傲了太久,您就忘了出了元王府您根本什么都不是!你自以为是地清高了这二十多年,不过是笃定了元王爷必定旧情难忘,不会对您放手。如今元王爷不拿您当回事了,您指望我简家医馆像王府那样捧着您?”简六小姐神色渐冷,“对不起,我简家医馆没有那么大的能量,供不起。”
说完便不再看元王妃青白如纸的脸色,转身离去。
秦嬷嬷忙进屋去扶着元王妃,替她顺着气。
“王妃娘娘——”她有心开解几句,只是简六小姐将话说得如此不留余地,让她根本无从解释安慰。
“嬷嬷。”元王妃紧紧拉着秦嬷嬷的手,“为什么,为什么啊?!”
秦嬷嬷低叹一声,无话可说。
萧御与谢景修受了方三老爷之托讨还方氏嫁妆,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给凤云飞施压去了。
凤云飞无法,只能加紧筹钱。他平日里不管后宅中事,又对卢氏极其信任,所有钱财都入了公中的帐房,自己没留多少私房钱。每每他要用银子,卢氏也总能及时拿出来,因此凤云飞也未察觉哪里不对。此时将帐上划拉了一遍,竟然全部只剩下不到两万两银子。
凤云飞只得先凑出了一万五千两出来,交给方三老爷。剩下的那些钱,只能央求方三老爷暂缓些时日,容他想想办法。
方三老爷一双美目在凤云飞身上转了转,笑道:“咱们两家总算姻亲一场,非是我不近人情。只是……这暂缓些时日,到底是多少日子,凤院使可否给个时限出来?”
凤云飞哪里能说得准自己什么时候能凑足这些钱,他惟一的赚钱渠道就是给贵人看诊得来的赏赐了,以前也掺和过几家民间医馆的药材生意,虽然利大,但风险也大,他自晋升院使之后便不再沾手了。
方三老爷见凤云飞呐呐地说不出话来,笑了笑又道:“凤院使请恕我直言,贵府入京这么多年,难道连个好些的庄子铺子都没有?也不需要凤院使找门路去卖,我可以折成银两算给你,保证价格公道。”
凤云飞一脸窘迫,半晌才道:“不瞒三老爷,我手底下……还真没有什么好的铺子,能抵这么多钱。”
“不会吧?”方三老爷疑道,“当年凤府进京的时候姐姐可是买了好几处铺子的,都是好地段的好店面,掌柜的都是靠得住的人,便是再不懂经营的东家也能坐在家中数钱。因为是拿着凤府公中的钱买的,姐姐并未将它视作嫁妆讨还,可是……凤老爷说没有,未免欠缺了点诚意。”
凤云飞早已傻眼了,急道:“这……我真的不知道啊!绮文……她没有告诉我过……”
方三老爷俊面一沉:“凤院使以为是我姐姐侵吞了那几间铺子?姐姐连嫁妆都折了旧,还会贪占那几间铺子?凤院使未免太将人看轻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凤云飞忙道,“只是我向来不过问中馈之事,所以我并不清楚……”
“姐姐当年离开凤家的时候贵府的中馈如何交接的?这凤老爷总该知道吧。”
凤云飞一脸愧色:“这……我当真不知。”
方三老爷无奈地轻叹口气,召来丫鬟:“将夫人请来。”因为方氏是和离之身归家,方府中人只唤她夫人,也算是一种尊敬。
凤云飞一听方氏要来,蓦地紧张起来。方三老爷却不管他,只自顾自地端起茶水来啜了一口。
“怎么是温的?!”方三老爷不耐地放下茶碗,“倒杯冰镇的来。”
一直站在他身后默不作声的人突然上前道:“三爷,天还未热,不要贪凉。”
方三老爷冷冷地撇了他一眼,那人又退回原位,低头垂手,极为恭敬规矩的模样。
不多时方氏便出现在门外。凤云飞一眼瞥见那抹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顿时喉间一阵发紧,竟是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向外走了两步。
方三老爷撇了他一眼,凤云飞才猛地惊觉过来,止住脚步,心下不禁懊恼。这样无情无心的女人,几年的恩情说断就断,他还惦着她做什么?
方氏避嫌没有进门,方三老爷将铺子的事问了一遍,门外的方氏道:“当年中馈和帐房之事,在凤大夫人过门之后便派人全部从我手中接管,无一遗漏。”说完便福了福身,轻巧地离去了。
“凤院使听到了,你不了解,贵夫人定是清楚内情的。”方三老爷看了眉头紧皱的凤云飞一眼,“鉴于贵府的诚信使在下无法信任,恕我不能将时日宽限。若是三日之内凤家不愿意如数归还家姐的嫁妆,少不得还是要请谢世子来主持公道。”
凤云飞有些恍然地回到凤府,在书房里略坐了片刻。
自从方氏嫁入凤家之后,凤家便从未为银钱之事烦心过。当年他只当是方家陪嫁的嫁妆丰厚,为免方氏商人之女的身份在凤家遭人看轻。他虽靠着方家的嫁妆打通升官之道,但到底也是因为他有真才实学,且还带着方氏一并抬高了身份,因此花费那些嫁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过错。
到了京城之后,还不是要靠他来庇佑阖府老小?
只是没想到方氏不只是坐在嫁妆上安逸,她竟曾经那样地为着他和凤家着想……她的嫁妆和她购置的铺子全部入了公中,如今竟被人花得一丝不剩。
凤云飞猛地站起身来,朝着卢氏的院子走去。
卢氏正在院中带着几个小丫鬟分线,见凤云飞面色沉沉地从外面走来,神色中含着一丝不耐,迎上前笑道:“老爷来了。春月,秋水,快来服侍老爷更衣。”
那两个丫鬟是她为凤云飞准备的通房丫头,凤云飞每每过来,卢氏总要召唤那两人过来服侍。
“不用了。”凤云飞道,“我只问夫人讨一句话,当年方氏留在凤府公中帐上的银子不下十万两,你既说都花在了我的身上,那便算了。只是还有三个金铺和香料铺子,两个庄子,这些死物总不能花了吧?那些东西都在哪里?赶紧拿出来还了方家的帐,也好无债一身轻。”
卢氏带着淡笑的容颜渐渐阴沉下去,连一丝笑容也不屑伪装了。
“我并不知道什么铺子庄子。”卢氏低下头轻声道。
凤支飞心中升起一股烦躁:“方氏已经说了……”
“方氏说的,老爷就信?”卢氏抬起眼睫,冷淡地看着她,“我这个凤大夫人说的话,老爷倒是不信了?”
“不是那样的。”凤云飞气怒道。
卢氏冷笑了一声,走回院子中央摆着的矮榻旁,依旧坐下去慢条斯理地分线,其他小丫鬟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出声。
“老爷若是不信我,我也没有办法。”卢氏低垂着眼睫,看着手中的丝线,“老爷若觉得是我败光了凤府的家底,大可以把我休了,我绝无一丝怨言。我当年的嫁妆,便当作还债了,绝不讨要。”
“你!”凤云飞气得无法,在院中来回踱着步子。
方氏和卢氏的说法不尽相同,他还真不知道该信谁了。他又怎么可能休了卢氏?最终也只能自己气闷地离开了。
卢氏身边的方嬷嬷上前担忧道:“夫人,老爷竟然怀疑到夫人的身上,这可如何行事?”
卢氏目光阴冷:“该如何还如何。凤云飞是个什么样的草包,你还不知道么?嬷嬷在担心什么?不要误了正事。”
方嬷嬷心中虽仍忐忑,还是恭敬应了。
五月中旬,凤照棋念的书院放了田假。他还未曾听闻自己的哥哥如今已身份大白于天下,故事当中自然而然牵扯到了他这个双胞胎的兄弟,仍旧高高兴兴地连夜赶回了凤府,准备第二天就去元王府看望一个大哥。
凤照棋几次入京都是半夜,守兵早已熟悉了他,不但未加为难,还调侃了几句。凤照棋在寅初回到凤府,马车赶到角门处,正要使小厮去敲门,却见旁边一条小巷子里突然现出几点鬼火一样的灯火。
那条巷子里没有别的住家,只有凤府的后门……
凤照棋心中一凛,以为凤府里来了强盗,忙命车夫赶紧将马车赶走,自己却带着小厮跳下车来,找了个角落躲藏着,探头朝那处巷口察看。

第138章 发现马脚

凤照棋本以为是什么宵小之徒要进凤府偷窃,还暗自琢磨着怎么引来巡城的官兵,把这些人先拿下。
等了片刻便见那巷口处冒出几个人影来,似是极为小心地四处侦探了一番,见四周都无异样,这才回去把里面的人引了出来。
只见那巷子里缓缓驶出三辆驴板车来,每个板车上面都搁着两个大木箱子,压得那板车的车轮在地上深深地压出两道痕迹。
凤照棋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只觉这些贼人也太大胆了,这哪里是普通的偷窃,这是要把凤府的库房搬空啊!
凤照棋不敢轻举妄动,眼见着那些人正好朝着他藏身的方向走来,慌忙又往里藏了藏。
待那车队走得近了,凤照棋也听到几句轻不可闻的人语。
“姑娘说了……老爷起了疑心……最近不得方便……只有这些……”
居然是个女人的声音。凤照棋听着这道声音略微耳熟,总觉得像在哪里听过似的。待车队走过去之后他才狐疑地从藏身的墙角探出身子,眯着眼睛狠狠地盯着前方那几道黑影。
有几个人高马大的影子一看就是男人,走在最中间的却还有一个娇小的身影,虽然作小厮打扮,走起路来却袅袅婷婷,分明是个女人。
那女子一边叮嘱着什么一边转脸看着车上的木箱,借着尚算明亮的月光,凤照棋终于勉强看清了那女子的侧脸。
居然是她!居然是卢氏身边的贴身大丫鬟香叶。
凤照棋惊讶得无以复加,心头更是一片迷惑。
这是坚守自盗?是大夫人吗?可是为什么
凤照棋正在沉思着,那小厮却猛地把他拉了回来。
“少爷!”小厮苦着脸低声道,手指连连朝外面指。
凤照棋心中一沉,探头又看了看,却见那香叶居然带着几个人走了回头路,一脸狐疑地朝着他藏身的地方走来。
凤照棋猛地贴回墙上,心脏一阵乱跳。
小厮急道:“怎么办,怎么办少爷?”
那些人看上去就不是善良之辈,要是被他们发现自己主仆二人居然藏在这里看到他们的勾当,会有什么后果?!
外面的人越走越近,两人紧紧贴在一起靠着墙角,汗湿重衣。
脚步渐渐逼近,香叶猛地转过墙角,拿着火把朝着四周一阵乱照。却见面前空无一人,只有一些杂乱的垃圾散落在地上。
“香叶姑娘,别疑神疑鬼了,赶紧把东西送回去是正经。统领还有事要交待你。”有人不耐烦地道。
香叶虽是卢氏身边的人,却也不敢得罪这些人,只能按下狐疑,跟着车队走了。
半晌过后凤照棋和小厮从墙头上探出头来,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你们是什么人?!夜半翻墙想做什么勾当?!”一声厉喝突然在脚下响起,一小队官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墙边,正抬着头凶神恶煞地冲着二人叫嚷。
凤照棋和小厮面面相觑,灰溜溜地下了墙。
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回了凤府,为免惊动了凤云飞出来见到他闯下的祸事,凤照棋只能对着送他回府的官兵好一番赔笑客套,这才将人打发走了。
凤照棋抹了一把冷汗,匆匆地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
香叶回来之后,先到卢氏房中汇报了此行的情况,末了却又有些迟疑起来。
卢氏看了她一眼:“还有什么事?不要吞吞吐吐的。”
香叶忙道:“是,夫人。夫人,刚才运送东西的时候,奴婢总觉得……好像被什么人看到了。”
卢氏手指一紧,凌厉双眼看向他,香叶吓得忙跪了下来:“只是当时太黑,奴婢也没能看个真切,统领那边又催得急,奴婢也不敢耽搁……”
“你看到了什么,全部说出来。”卢氏沉声道。如果是无处可归的乞丐,被他们看到了也没什么要紧。会让香叶如此紧张的,必然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香叶一咬唇,抬头道:“夫人,奴婢觉得……那个人影,像是大少爷!”
卢氏目光一沉,缓缓地摩挲着茶碗:“接着说。”
“是,夫人。”香叶稳下心来,缓缓道:“……奴婢本来只是觉得那个人影有些眼熟,只是刚才听门子说大少爷刚刚回府来了。大夫人,奴婢现在有七成的把握,那个人,很可能是大少爷!”
屋中瞬间沉静下来,香叶垂着头,不也看卢氏。半晌过后卢氏才道:“我知道了。辛苦你了,你先回去歇着吧。”
香叶吁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退了出去。
“方嬷嬷。”卢氏唤道。一道人影从内室里走出来,在她面前站定。
“那个孩子……不能留过今晚。”卢氏的声音沉沉地道,“不能等他明天见到凤云飞。”
方嬷嬷面上没有一丝神情,只是恭敬应道:“老奴知道了。老奴定不会让姑娘失望。”
只是为那七成的可能,她们也不能冒这个风险。凤云飞已经起了疑心,绝不能再让凤照棋在他跟前火上浇油。
卢氏点了点头,疲倦地闭了闭眼睛:“我先歇下了。”
凤照棋的院子里。
主仆二人惊魂甫定,一同坐在榻上大眼瞪小眼。
半晌过后,凤照棋起身道:“不行,此事非同小可,我得告诉父亲去!”说完抬脚就走,小厮忙拦住他。
“唉哟我的大少爷,现在这个时辰谁还醒着?大少爷要见谁去?扰了老爷清梦,再要告夫人的状,你也不怕老爷恼了。”
凤照棋想到凤云飞素日里对卢氏的信任有加,也不禁有些心灰意冷。
“罢了,倒是我多操这份闲心了。”
小厮忙劝道:“小的马上去老爷院子外面守着去,老爷一起身我就来通知少爷。”
不待凤照棋再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柔柔的通报。
“大少爷,三姑娘来看大少爷了。”
凤照棋微微一惊,看向小厮:“你不是说现在这个时辰没人醒着么。”
小厮:“……”谁知道三姑娘大半夜的还能知道这边的动静啊!
说话间凤照琳已经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一身居家装扮,头发只松松地挽着,显然也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看到神色略显冷淡的凤照棋,凤照琳红唇微抿,福了一礼:“见过大哥哥。”
凤照棋道:“免了。我可不是你大哥哥,我们大哥如今在元王府呢。夜这么晚了,妹妹对哥哥院子里的动静倒是打听得清楚。”
凤照琳听着他不咸不淡的话语,面上现出一丝难受。
“哥哥以后要永远对我这样冷淡吗?我是派人盯着哥哥的院子了,我知道哥哥就在这几日就会回府,可是你永远避着我,不跟我说一句话,我也只能这个时候来找你了。我做错了什么,哥哥要这样对我?”说完就嘤嘤地哭了起来。
凤照棋微微皱起眉头,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因为萧御已经向他揭穿了卢氏的真面目,又兼卢氏盗取聘礼之事,再加上今晚那件事,凤照棋心里对这个继母实在硌硬地厉害。凤照琳是那个女人的女儿,他自然也不想走得太近。
只是没想到向来克已守礼的凤照琳会这么鲁莽地趁夜跑来找他。
凤照琳抹了抹湿润的眼角:“不管哥哥对母亲如何想,我又没有对不起大哥和哥哥,你不能这样对我。”
凤照棋不耐烦地道:“立场又不同,我们不见面就是了!以前你母亲陷害我的时候,可没见你替我说一句好话。”
“我不要。”凤照琳瞪着略微发红的眼睛,这一次却格外坚持,“我不说话也是为了哥哥着想,不管你信不信。况且那是我母亲,哥哥也要体谅我的处境才是。”
凤照棋越发不耐起来,正想不留情面地把凤照琳打发走,却听外面又有人通传道:“李嬷嬷来了。”
凤照棋奇道:“这可是怪事了,这大半夜的,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睡觉,都约好了一齐往我这里跑是不是。”
李嬷嬷是凤照棋的奶嬷嬷,此时急急地走进屋子,未进门就叫道:“就知道大少爷又是半夜回来,每次都这样,身子怎么受得了,就差那一天半天的时间不成?”
李嬷嬷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还拎着食盒,一进门就看到凤照琳,忙行礼笑道:“三姑娘也在啊,少爷这里倒是热闹得很。”
凤照琳擦了擦发红的眼眶,退到一边没有说话。李嬷嬷也没管太多,忙命小丫鬟将那些饭菜都摆上桌。
“大少爷连夜赶路也该又累又饿了,快些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我看着那起子懒东西给大少爷烧洗澡水去。回头好好洗个澡,美美地睡上一觉,不管有什么事都得睡饱了再说。”李嬷嬷说着就风风火火地出门张罗,那两个小丫鬟摆完了饭菜便要低着头退出去。
“慢着。”凤照琳眼角余光撇见其中一人,心里一动,忙叫住她二人。
两个小丫鬟忙停下脚步,恭敬地站在原地。
凤照琳走过去,停在其中一人身前,皱眉打量了她片刻:“你抬起头来。”
那丫鬟慢慢抬头看了凤照琳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只一眼,凤照琳却看得心中一凉。她猛地转身走到桌前,抢下凤照棋手里的汤羹。
“不准吃。”凤照琳脸色发白地道。
凤照棋一脸蕴怒地看着她:“你干什么?!”
“我说不准吃。”凤照琳道,转头冷冷地看了那两个丫鬟一眼。
李嬷嬷正趁此时跨进门槛,看到里面剑拔弩张地气氛,笑了笑道:“这是怎么了?吃个饭怎么还吃出纠纷来了?”
凤照琳看向李嬷嬷,冷冷道:“哥哥不吃这个饭菜,嬷嬷把菜撤了吧。”
李嬷嬷面色一滞,复又冷笑了一声:“三姑娘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嫌弃老奴整得饭菜不得姑娘心意了?半夜三更不容易弄吃食,也望姑娘体谅则个,也体谅一下大少爷的身体。”
凤照棋正饿得发慌,却被凤照琳挡着不让吃,更加不耐了。
“好了,你没事别在这里添乱,赶紧回去睡你的觉去。”说完就坐下来准备开吃。
“不能吃。”凤照琳急了,又扑过去夺他的筷子,“这饭菜有问题,哥哥别吃。”
凤照棋还没说什么,李嬷嬷脸色已经变了。
“这是老奴亲手给少爷整治的饭菜,姑娘就说有问题,难不成老奴还会害了少爷不成?!”
凤照琳哪里能说,她不是怀疑李嬷嬷,她是怀疑那个小丫鬟,那分明是卢氏院中听差的粗使丫鬟!
这大半夜地上门送饭,还有卢氏院中的丫鬟亲自相送,要说没问题,凤照琳自己都不信。
凤照棋不明其意,七手八脚地推开凤照琳,恼怒道:“你捣什么乱啊,别拉拉扯扯的!”
凤照琳不依,拉着凤照棋,指着李嬷嬷道:“你要证明没有问题,你自己来吃!”
李嬷嬷哪里受得了这种激将,当即上前:“吃就吃!老奴虽是奴才,也深知品格心性的重要。老奴绝不受那份冤枉气!”
“嬷嬷不可。”那两上小丫鬟慌忙上前拦住,“少爷这样累了,嬷嬷要让少爷吃您的剩饭不成?”
凤照琳一见此景,更加笃定饭菜里绝对有问题。
“那好,谁都不要吃就是了。哥哥也不准吃。”凤照琳看着凤照棋。
凤照棋被她闹得早没有胃口,皱眉道:“吃不下了。行了,都别闹了,演堂会呢?”
凤照琳见状松了口气,那小丫鬟突然上前来扶住她,低声道:“少爷这里有奴婢们伺候着就是了,姑娘快回去歇着吧。若是大夫人知道姑娘大半夜地不睡觉,还不知道要心疼成什么样子呢。”
凤照琳眼睫一眯。这是提醒她她到底是卢氏的女儿,只有卢氏才会真心心疼她。
只是她这一走,这两个丫鬟岂不是还是会想办法哄哥哥吃些有问题的饭菜?
凤照琳思索片刻,眼神一沉,突然走到桌边,拿起筷子大吃起来。
凤照棋一吓,忙去拉她的手:“这是干什么?!你就这么饿?”
凤照琳没理他,只是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饭菜。
只要证明了饭菜里有问题,哥哥必定不会再轻易吃这些东西了。
只是凤照琳没想到,这饭菜里的确如她所想地有问题,却不是她以为的要惩治凤照棋的那种小问题。
这饭菜里面,放的是穿肠破肚的剧毒!
凤照琳只吃了两口,便觉一股尖锐的疼痛突然从腹中升起,疼得她站立不住,马上软倒在地上。
她睁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凤照棋焦急的神色在她眼前晃动着,渐渐虚化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第139章 危机化解

见凤照琳吃了两口便软倒下去,口吐白沫,眼白也翻起来了。李嬷嬷吓得双腿一软,立时瘫倒在地上。
“棋哥儿,不是老奴,不是老奴啊!”李嬷嬷着急慌忙地分辨,“老奴把哥儿视如已出,再怎么也不会加害哥儿的啊!您一定要相信老奴啊!”李嬷嬷哭得涕泪横流,好不狼狈。
凤照棋哪里还听得到她在说什么,见凤照琳这个模样已是骇得后背发凉。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大夫!”凤照棋把凤照琳抱在怀里,冲着小厮怒吼道。
吓得呆立在一旁的小厮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朝外跑。
却有一个人影比他还快一步,尖叫了一声奔出门去。
“那个丫头是怎么回事?”凤照棋眉头紧锁。
这一个晚上太不寻常,净碰上些奇奇怪怪的人和事。
李嬷嬷一怔,回头看着那丫头的背影,半晌打了个激零,叩头哭道:“大少爷,是那个小蹄子,肯定是那个小蹄子在饭菜里下了毒!老奴带着冬儿去厨房里给大少爷整治饭菜,偏那个小蹄子出来大献殷勤,老奴以为她是厨房里打下手的便没在意,没想到啊——”
“行了嬷嬷,您先别哭了。”凤照棋一把将凤照琳抱到床上,拉住她痉挛的手,“快来照顾一下三妹妹。”
李嬷嬷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脸盆架边拿了一条毛巾浸了水,去给凤照琳擦去嘴边的污物。
“琳儿,我的琳儿呢!”一道拔高的声音突然从院外传来。
凤照棋此时已经安之若素,今晚再有谁出现在他这个院子里也不觉得稀奇了。
方嬷嬷扶着头发散乱只披了一件薄薄外衫的卢氏从外面急急走了进来。
卢氏挣开方嬷嬷的搀扶,快步地走到床边。一看到床上凤照琳的模样,心里仅存的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是她下的毒,她的女儿中了她下的毒。
卢氏心中一时恨急,双目凌厉地瞪向站在一旁的凤照棋,眼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涛天恨意。
要杀这个不谙世事的凤照棋原本只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这样的罪原不该她的女儿来承受!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这兄弟二人每每总能逢凶化吉?!
凤照琳无意地低吟着,在昏迷中也受着巨大的痛苦。
卢氏再不敢多想,也顾不得其他,马上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倒出两粒丸药来塞进凤照琳的嘴里,手指在她喉间一按,便让她咽了下去。
凤照棋先是被卢氏饱含怨恨的目光惊了一下。这个继母虽然做了许多令人不耻之事,但在他面前还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候。卢氏向来沉静,心思极深,从来不会把喜恶流于表面,此刻她这般将憎恨溢于言表,凤照棋只觉心下一沉。
待看到卢氏从自己怀里掏出解药喂给凤照琳,凤照棋脑海中似有什么闪过,片刻后猛地瞪大了眼睛,手心紧紧攥了起来。
刚才还一团混乱的事情瞬间清晰起来。
这是卢氏下的毒,深更半夜借着李嬷嬷之手,专门针对他而来的。
待看到凤照琳服下解药之后很快缓和的神色,凤照棋再无一丝怀疑。
发作得如此迅猛的毒药,卢氏连看也未看便拿出了对症的解药,若不是她关心生乱,岂会如此轻易露出马脚。
凤照棋目光微冷,步步向后退去。
没想到卢氏猛地转身,状若疯狂地狠狠盯着他,厉声道:“方嬷嬷,马上派人围住院子,不准任何人进出!”
一直守在门边的方嬷嬷面无表情道:“夫人放心吧,都已安排妥当。”
李嬷嬷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她再迟钝也感觉到今夜气氛非比寻常。可是两个丫鬟死死地守住她,她根本动弹不得。
凤照棋此时反倒冷静下来,看着卢氏:“你是准备鱼死网破了?”
“死?谁也不必死,该死的只有你,凤大少爷。你和你那个妖怪哥哥,都该去死!”卢氏咬牙字字怨恨道。
凤照棋听她如此可憎地提及哥哥,心中一阵反感。
“你疯了,你还害了你自己的女儿。”凤照棋道。
这是卢氏心中最痛的刺,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亲生的女儿居然会为了凤照棋做到这个地步。明明她早已对她说过,凤府不是她们的归处,她们不会永远困在凤府中。凤家的所有人都不过是棋子!
她不仅心疼凤照琳所遭的罪,凤照琳的行为更是一种令她痛彻心扉的背叛。
她亲生亲养的女儿,居然为了凤家的人自己去死!
“你还想在我院中动手?就不怕父亲知道?!”凤照棋道,“你不可能瞒得住凤府中人。”
“我为什么不可能瞒得住?”卢氏面上露出一丝诡秘的冷笑。
凤照棋心中越发沉重起来。他知道卢氏说的是真的,卢氏在凤府里可以说为所欲为,整个凤府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凤云飞根本不会怀疑她。她想做什么,如果她有心要瞒,谁又会发现,谁又敢揭发她。
“香叶——”卢氏突然冷声唤道。
“奴婢晓得。”一个丫鬟沉着应声,直直地向着凤照棋走去,面上一丝恭敬也无,全是杀机。
“果然是她,果然是你的丫鬟。”凤照棋退到窗边,紧张得手心中湿滑一片,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按捺着道,“就是因为这件事,你要对我下杀手?”
“怪只怪你回来得太不凑巧,看到的也太多了些。”香叶低声道,手中抽出细细的银链一样的东西,一步步朝着凤照棋逼近。
凤照棋从未见过香叶手中那奇怪的东西,看这情形也知是索命的武器。香叶平日里只是一个有些活泼的丫鬟,还曾经在他身边伺侯过一段日子,当日与他娇笑打趣的丫鬟与面前这个形如杀手般干炼冷酷的女人,哪有一丝重合相像的地方。
不只是香叶,那个挺直了脊背站在门边的方嬷嬷,那两个守着李嬷嬷的丫鬟,俱是一脸冷酷地看着房中所发生的事,完全和平常判若两人。
卢氏——到底是什么人?!她们到底是什么来历?!她藏在凤家这么多年,到底想干什么?!
以前他们都只当卢氏身为继室心有不甘,才会一再为难他的兄长。可眼前这种情形显然不是那样粗浅的理由能够说得通的。
凤照棋心中涌起无数疑惑,此刻却没有时间细思,手中突然执起桌上的茶壶狠狠地掷向香叶,转身跳窗而逃。
卢氏并不担心他跑出去,院外都是她的人,凤照棋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书生根本不可能逃脱。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追,再出纰漏,你提头来见我。”卢氏冷声道。
香叶忙应了一声,从窗口处追了出去。
卢氏还未松一口气,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柔弱的声音。
“娘……娘……”
卢氏慌忙走回床边,小心地捧起凤照琳伸出来的手,拿出帕子擦着她额上的冷汗,心疼地道:“娘在这儿,琳儿,娘在这儿。”
凤照琳刚才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听到了房中的对质,那个冷酷地命令杀人的人,此刻又变回了平日里的慈母面孔,甚至比平日里更加慈爱,她却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冷如雪。
以前卢氏不是没有对凤照棋使过手段,凤照琳不知道她想要达成什么目的,只是每每那样虚弱的凤照棋总令她感到心惊胆寒又满心愧疚。
只因凤照棋信任卢氏,也信任她,对她们总是很亲近,从不会产生什么怀疑。她不敢揭穿,她要维护母亲的体面,更怕凤照棋知道真相以后会因此疏远她。反正母亲从来不会真的伤害他,比起其他府里那些搓磨原配子女的继母,卢氏已经亲切多了不是么?
只是这一次,她太想挽回凤照棋的信任和关爱,却没想到,竟是真正的穿肠毒药。
“娘,不要伤害哥哥……”凤照琳泪水滑过脸颊,没入如云的鬓发中,“我们还像从前那样不好么?”
卢氏面色顿时铁青,咬牙厉声道:“哥哥?他算你哪门子的哥哥?!他也配?!琳儿,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亲近凤家人,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我也是凤家人,我也姓凤!”凤照琳有些崩溃地哭道,“我在凤府里出生长大,这里就是我的家!您让我怎么不亲近凤家人?!我跟他是同一个父亲,他怎么不是我的哥哥?!我——咳——”凤照琳激动起来竟咳出一口血丝来。
卢氏只是冷眼看着她,心底一片冰凉。
“住口!住口!你认凤家人当父兄,你把这里当家?!我教给你的东西你都学到哪里去了,你怎能如此自甘下贱!”
凤照琳把泪流满面的脸庞埋进枕巾里,那上面还有哥哥身上的味道,令她怀念,却更让她心如刀绞。
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破坏我的家?!凤府哪里不好?!”凤照琳恨恨地捶着床板,牵动得腹中一阵刺痛,她却只觉得自虐一般的快感。
“凤照琳,你再如此,休怪我不顾母女情分!”卢氏尖声怒道,“我没有这样自甘下贱的女儿!”
凤照琳听着卢氏的话,心中一片凄清的茫然。
香叶突然从外面赶了回来,卢氏以为她已经得手,却见香叶竟然浑身是血,捂着肩膀踉跄着跨进门槛便倒在地上。
“主子……香叶……无能,未能……完成主子的命令。”香叶苍白着脸道。
李嬷嬷再也忍受不了,吓得尖叫起来,一旁的丫鬟一掌将她砍晕。
卢氏震怒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要你杀一个废物你也杀不了,我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香叶急道:“主子,伤我的不是凤照棋,他……他被两个神秘人救走了。那两人武功高强,奴婢不是他们的对手,请主子责罚。”
“被人救走了?!”卢氏面上一阵青白,“这夜半三更,谁会来救他?!”
“奴婢不知。”香叶额头顶着地面回道,顾不上伤口还在流血。
卢氏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方嬷嬷,把小姐带回去,把这里清扫干净。今晚之事,不准任何人向外透露一个字!那个婆子和丫鬟,还有那个小厮,全部杀了!处理干净些,别再给我添麻烦!”
方嬷嬷应了一声:“是,老奴省得。”
只是李嬷嬷和她身边的那个小丫鬟都是凤府从淮迁带来的老仆人,要处理干净,还要费一番心思……
卢氏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看也未看仍旧躺在床上流泪的凤照琳。
却说凤照棋被两个身份成迷的男人救了出去,两人一路上只字不语,只是将他塞进一辆马车里,一路疾驰了一刻钟左右才停了下来。
凤照棋下了马车,惊讶地发现面前竟是广安堂的正门。
“你们是元王府的人?”凤照棋瞬间明白过来。
两名护卫点了点头,一人道:“世子派我二人暗中保护凤少爷。”
“你们一直跟着我?我在书院的时候你们也在?”凤照棋疑道。他可从来没有发现有人在暗中跟着自己。
“是的。”护卫道,“凤少爷请稍等片刻,我去通禀世子。”说完便飞身进了墙里,只留另一人守在凤照棋身边。
凤照棋没想到谢景修这个“姐夫”这么关心他,一时又是感激又是别扭。
他可是娶了自己的哥哥……唉,可真烦。
凤照棋蹲在街边胡乱想着。
不多时广安堂的大门便打开来,谢景修和萧御一同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萧御急急地走向凤照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说有人要杀你?!”萧御一想到刚才护卫来禀的事情,简直通体冰凉。
要不是谢景修心眼多,不声不响地早就安排下人手暗中保护凤照棋,他简直不敢想象后果会如何。
“哥哥。”凤照棋到此时才后怕起来,趴在萧御肩上红了眼眶,“书院放田假,我才刚回府,实在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凤府里头……太可怕了,我不要再回去了。”
谢景修道:“人没事就好,先进去再说吧。”
凤照棋想到了什么,忙道:“姐夫!我的奶嬷嬷,还有小厮,她们都撞见了刚才的事,我怕有人会对他们不利!能不能求您救救他们?!”
谢景修点头:“人是一定会救的,你不用担心。”说完便吩咐跟在一旁的两名护卫再回一趟凤府。
凤照棋抬眼看着他,眼红红地感激道:“多谢姐夫救命之恩。”
谢景修一听,难得地弯起眉眼笑了笑。
萧御大窘,拉着凤照棋往院子里走,捏了他一把:“你乱叫什么呢,我是你哥!”
凤照棋吸了吸鼻子,朝着谢景修点头道:“哦,那谢谢嫂子救命之恩。”
谢景修:“……”

第140章 争锋对质

凤照棋将自己在凤府后门所见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谢景修和萧御。二人听完相视一眼,萧御理所当然地问谢景修道:“世子,凤大夫人到底在做什么?”
谢景修:“……暂时不知。”
萧御露出一丝丝惊诧的神情:“哦,我还以为你啥都知道呢。”
谢景修:“……”
萧御也不知道他是真不知假不知,反正谢景修不想说的谁也逼问不出,整一个闷葫芦,除了自导自演言情戏分的时候他倒是不闷。
“肯定是在偷我们家的东西!”凤照棋恨恨道,“那六个大箱子,要是全装的银子,至少得十几万两!这妇人太可恶了,居然监守自盗!”
“看来母亲置办的那些庄铺果然在她手里吧。”萧御道,“她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夫人,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就算以后照棋接管凤府,她也是老封君的地位,谁也不可能少了她的花用啊。”
谢景修道:“你不用费神太多,我会替岳母讨回来的。”
萧御:“……谢谢啊。”叫岳母叫得真溜。
谢景修微微一笑:“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凤照棋缩着身子坐在一边捧着茶盅,看看萧御又看看谢世子,吸了吸鼻子。他是不是应该自动消失?总觉得这里没有自己呆的地方,呜……
天亮时分,两名护卫带回了吓得魂不附体的李嬷嬷和她的闺女冬儿,还有凤照棋的小厮如墨。
李嬷嬷一见凤照棋,顿时像找回了主心骨,抱着凤照棋好一通哭诉,冬儿和如墨也在一旁痛哭流涕。
他们都是普通的仆役,凤府里对待下人又向来宽和,三人哪里经历过这种死里逃生的刺激。
凤照棋挨个安抚过来,才将人送了出去安顿。
谢景修看向萧御道:“如今你兄弟二人打算如何处理?”
这毕竟是凤家的事,他虽然可以出手,还是要听听萧御和凤照棋的意见。
萧御没有太多感觉,又看向凤照棋。
凤照棋犹豫了片刻,才道:“哥哥嫂子先不用管,我会回去处理的。”不管谢世子现在对哥哥多好,也不好老让他处理凤家的麻烦,还得让哥哥承他的情。
谢景修:“……别叫我嫂子。”
萧御心里笑得打跌,拍了拍凤照棋:“你长大了,是得自己学着担起责任了,哥哥支持你自己去处理。但卢氏不是个简单的人,我和你嫂子会跟你一道回去的。”
谢景修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
凤府当中,卢氏也正坐在自己房中沉思。
凤云飞这些日子已经十分不满她侵吞方氏的嫁妆和凤府的家财了,要是凤照棋再将昨夜所见告诉凤云飞,他再蠢也能察觉到她身上有问题。
“凤府……只怕不能呆了。”卢氏低声自语道,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
方嬷嬷立在一旁,道:“夫人别这么说,昨夜的首尾都已处理干净,根本没有人知道大少爷回来过。被救出去的那几个……都是大少爷身边的人,即便她们给他做证,老爷也定是相信夫人所言。”
卢氏一向将凤云飞的心捏得紧紧的,若是凤照棋到凤云飞面前告状,只要卢氏咬定是凤照棋污蔑,凤云飞也不一定能够立下结论。
卢氏道:“嬷嬷别说了,我自有主张。我这里有一封信,你差人递给胡统领。一定要亲自递到他的手上。”
方嬷嬷接过信塞进袖中,恭敬应了。
“至于琳儿……”卢氏沉声道,“派人盯紧她,没我的允许不准她离开房间一步。”
“夫人放心,老奴知道的。”
不出卢氏所料,到了下午时分,凤云飞果然派人传她到外院说话。
卢氏端庄万分地走进房间的时候,却见房中不仅有凤云飞和凤照棋,那谢世子与凤照钰也在堂下坐着。
卢氏一见凤照钰,手心猛地一紧,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
萧御却察觉到她眼中的诡秘,面无表情地看着卢氏。
这个女人,在凤照钰还小的时候似乎就十分忌惮他,只有这件事令他百思不解。
不管怎么样,今天必须要把这个藏得极深的女人挖出来了。
凤云飞看着卢氏,道:“棋儿说,昨夜他看到你身边的香叶勾结外人从后门运走了许多财物,你为此还想杀人灭口,可有此事。”
卢氏低敛着眉眼:“绝无此事。”
萧御和谢景修也甚觉无语。凤云飞这话问得……是有多想给卢氏开罪啊,也真是个情痴了,这样都动摇不了他对卢氏的信任。
卢氏心中何尝没有一丝触动。她会对凤照棋下杀手,本就是担忧他把所见之事向凤云飞说了,她会彻底失去在凤府掌家的地位。
这些时日凤云飞明明为了府中财物的去向焦头烂额,对她也是诸多不满,她哪里想得到,就算这样了凤云飞居然还是维护她。
若早知如此,她何必多此一举?
果然凤云飞点头道:“夫人不必多心,我自是相信夫人的。只是照棋少年心性,非要质问个是非黑白。照棋,你别再胡闹了,只怕是有那些偷奸耍滑的奴仆下人,勾结了外人监守自盗。”这样也能解释那些钱财的去向了。
凤照棋气得脸色发白,指着卢氏道:“父亲,我亲眼所见的那件大事,你就把她喊过来问了一句,她说不是你便相信,便准备轻轻放下?!”
“那你还要如何?”凤云飞不悦起来。
“还要如何?自然是查问个清楚。”凤照棋怒道,“父亲,你可知道,你的好夫人不但监守自盗,就因为被我撞见了,她就要杀人灭口!昨夜她派人在李嬷嬷做的饭菜里面下了穿肠毒药,要不是三妹妹替我挡了一劫——”凤照棋想到凤照琳,心底仍旧又愧又疼,咬牙道:“这个女人把解药给三妹妹吃了,也不知到底有没有救回三妹妹一条命。”
这正是卢氏的痛处,闻言恨恨地抬头看着凤照棋。
“那个香叶也不是什么普通丫鬟,她会武功的!”凤照棋道,“昨夜我被人救了,那人打伤了香叶,伤口就在她的左肩膀上。三妹妹此时只怕也还虚弱着,父亲如果不信我,大可以把那香叶召来问问清楚,再去看看三妹妹!”
凤照棋信誓旦旦地大声说着,凤云飞有些迟疑地看向卢氏。
卢氏面色仍旧沉静,只道:“香叶早就被打发出去嫁人了,三姑娘前日着了风寒,如今正躺在床上发着烧。大少爷倒是会利用我身边的人事,三言两语就给我扣了这么大一桩罪状,虽说继母难为,但我没想到大少爷竟已恨我至此。再者,这般家丑之事,你还带着外人来看凤府的笑话。呵,大少爷,又有什么颜面栽脏旁人监守自盗。”
“你!你强辞夺理!”凤照棋面色涨红,转向凤云飞,“父亲,你到底信我,还是信这个女人!”
凤云飞没有理他,却先看向萧御和谢景修,面上不太好看。
萧御叹了一声,他这个便宜爹大概是怀疑凤照棋是他撺掇的,结竟他是有过逼他和离的前科的。
照棋的嘴上功夫完全比不上那卢氏,只不过他的话在凤云飞的心中还算有份量,照棋不需要像他当初那样,想要做成什么事都必须处心积虑。
凤云飞自然不信凤照棋的话,也不想再让萧御和谢景修两个外人看笑话,当即起身瞪了凤照棋一眼:“棋儿,你莫要再胡闹。今日你诬陷主母之事不会传出这个房间,望你从此之后好自为之。谢世子,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你们说要替棋儿作主,我实在不知道你们要替他做什么主。如今此事已了,府里就不虚留你们了。”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
萧御早就料知他的反应,并不觉得有什么。
只是对凤云飞仍旧抱着满腔信任与孺慕之思的凤照棋显然大受打击,一脸失望地看着凤云飞过去搀扶卢氏。
“父亲,你就只会信任这个女人。是不是非得等她得手了,让你亲眼看着我的尸体,你才能相信我的话!”
凤云飞眉头紧皱:“越说越不像话了。”又见卢氏只是温温柔柔地垂着眼睫,不喜不怒,心中不由大为心疼。
“夫人,都怪为夫不好,一时想茬了,倒让你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我这就送你回去歇着。”凤云飞扶着卢氏柔声道。
卢氏抬起眼睫看了这个男人一眼,破天荒地没有像往常那样冷淡地甩开他。
凤云飞的信任得来得如此轻易,却又如此出人意料地坚固。
凤照棋气得脸色通红,萧御摇了摇头,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也算给你上了一课。”就是别把希望寄托在凤云飞身上,不知道凤照棋从此以后能不能领会。
“凤院使且慢。”谢景修突然出声道。
凤云飞面上闪过一丝愠恼和窘迫之色,却也只能停住,勉强地向谢景修拱手笑道:“不知世子还有何事。”
谢景修淡淡道:“我派了两个护卫保护照棋,这一次救了照棋的正是他们,打伤凤大夫人丫鬟的人,也是他们。”
卢氏眼光一冷。原来是他,原来打乱她全部计划的人是元王府的人!她早该想到的。不过是娶了一个男人,谢景修还真是破罐子破摔了,真个当成自己的老婆疼起来了。
卢氏心中恨极,面上仍旧淡然道:“世子也想来作个证么?谢世子跟我们府上的两位少爷走得倒是亲近。”
凤云飞自然也不会相信他,只觉得是他们几个人联合起来对付卢氏,面上已经现出一丝冷色。
谢景修看也未看卢氏一眼,只道:“凤院使,我想说的是,昨夜贵府丢失的银两,已经找到了。”
“什么?真的找到了?”凤云飞惊讶道。
卢氏却是身子一震,顿时僵在当场。
那些银两、那些银两全是双方当面接收,谢景修如果找到了,那岂不是——
卢氏下意识地望向谢景修,却不期然对上了他身边的萧御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卢氏只觉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凉意从脚底泛起。
又是这双眼睛,又是这双眼睛——
从他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她看见他的第一眼,那双眼睛就令她感到恐惧,感到不安!
那根本就不是一双婴儿的眼睛。
好像有什么人在透过那双眼睛注视着她,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透,令她的每一份心思都无所遁形。
她早该杀了这个孩子,早该杀死他的!卢氏面上的冷意越来越无法遮掩,满含杀机地瞪着萧御。
谢景修突然挡在萧御身前,双目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卢氏一惊,慌忙收回视线。
“凤院使,请带着凤大夫人,随我走一趟吧。”谢景修道。
凤云飞生怕他们再为难卢氏,只想将她留在府里。只是谢景修说一不二,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吩咐下人去准备马车。
卢氏对凤云飞在她面前轻声的安抚听而不闻,满脑子都是她自己的事。
即便谢景修不说,她也必须要亲自去看看!

第141章 找到窝点

一行人分别上了马车,由谢景修的马车在最前方带路,一齐往城南驶去。
凤云飞原准备与凤照棋同乘一辆车,只是他扶着卢氏上了马车之后,却见自己的两个儿子都上了谢景修的车,顿时心中一阵气苦,他却偏偏无话可说。
明明他的夫人头胎就给他生了双胞胎的嫡子,这是多大的福气和喜事,为何他竟然沦落到这般境地?
凤照棋哪里知道他老子心里的万般纠结,上了车便好奇地问道:“哥,嫂……”
“叫我哥。”谢世子面无表情地道。
凤照棋把嫂子的称呼咽了回去,乖乖唤道:“修哥。”
“不准吓唬我弟弟。”萧御瞪了谢景修一眼。
谢景修轻哼一声,扶着下巴往窗外看风景。
凤照棋继续问道:“哥哥,修哥真的找到了被偷走的那些银子了吗?什么时候找到的?”
萧御哪里知道谢景修是什么时候派人找到的,他也是刚听说。
“自然是真的。”谢景修道。
凤照棋闻言却叹了一声:“还是要借着棋哥的能力才能解决,万一没找着卢氏偷运出去的银子,那岂不是就拿她无可奈何了?”
“怎么会。”萧御摸了摸他的头发,促狭地一笑,“无论你修哥找没找着,咱们都可以‘发现’一个窝点。”
凤照棋满脸不解,萧御却笑了笑没有解释。
谢景修道:“照棋,你哥哥的意思是他会不择手段。”
萧御噎了一下,不满地撇了谢世子一眼。
有这么说自己的心上人的吗?!真是的。
凤照棋迷茫了片刻,略略想通了一些:“哥哥的意思是……陷害大夫人?这……这怎么可以,这不是跟她一样了么……”
萧御笑道:“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对付一直用阴谋诡计陷害你的人,你一味地顺着她的思路解释自己的清白,岂不是永远陷入被动境地。偶尔也要反其道而行之,你难道还想看着卢氏以后继续在凤府里作威作福?”便是凤照棋可以忍,他也不能再忍。卢氏已经对凤照棋起了杀心,如今必须将卢氏彻底打垮,不能再给她一丝威胁到凤照棋的机会。
萧御看了谢景修一眼,谢景修仍旧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萧御却知道谢景修必是懂他的想法的。
“可是,即便我们造个假的窝点来诈大夫人,她自己肯定知道不是啊,这要怎么达到目的呢?”凤照棋仍旧不解道。
谢景修转头道:“钰儿,把你坑蒙拐骗的本事教教照棋。”
萧御咬牙狞笑着伸手打了他一下,啪得一声响在耳边,凤照棋觉得车里又没有他呆的地方了……
最后马车停在一间不起眼的民居外面。卢氏掀开窗帘看到前面那处宅子,面色已经变得一片惨白。
就是这里……没想到谢景修真的找到了!
卢氏猛地放下帘子,正要下车的凤云飞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夫人,我们下车吧。”
卢氏挺直了腰背,由凤云飞搀扶着,起身走下车去。
谢景修和萧御凤照棋兄弟二人站在院门边上,等着凤云飞和卢氏走过来。
凤云飞左右看了看疑道:“真的是这里?”这里分明只是一处普通民居,怎么也不像是盗匪的窝点。
谢景修微微一笑,抬手谦让了一下:“凤院使,凤夫人,请。”
凤云飞带着卢氏走向门边,已经有下人先行一步敲门去了,眼看着那极有节奏的敲门手法,卢氏面色更加苍白起来。
连接应的暗号都知道了,这个谢景修到底查到了多少?!
卢氏心中一时纷乱,却突然觉得后背和腰侧上几处穴位一麻,瞬间全身僵硬起来,想要出声怒斥,却发现根本无法出声。
此时她正面对着那两扇紧闭的木门站着,院里的人只要一开门,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她!
卢氏至此终于反应过来谢景修想干什么。他仍是想要揭穿她,想要当着凤云飞的面,当众揭穿她!
听着院中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卢氏心中竟没来由地升起一丝恐慌。
其实她根本不怕被揭穿,她本来就没打算永远当这个凤府大夫人,没打算跟凤云飞过一辈子。
她是一定会离开的,这一次,她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即便她的身份被揭穿,她要全身而退也是轻而易举,便是谢景修再有能耐也不可能拦得住她。
可是此刻,她还是恐慌了,害怕了,她被暗中点了穴,全身僵立,口不能言,眼角的余光看到凤云飞站在她的身边,笑意吟吟地安慰着她:“夫人别怕,只要把那些被盗的财物找回去,把盗匪送官,你的嫌疑就可以洗清了。咱们府上的银两也足够还给方家的嫁妆了。但愿以后别再有这些麻烦事了。”说完轻叹了一声。
以后?没有什么以后了,这个窝囊废,这个没用的男人,还在想什么以后?真是可笑至极。
卢氏心中不屑地冷嗤,手却情不自禁地轻抖着。
仿佛过了许久,其实只是片刻间,那扇木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敲门声是他们开门的惟一接应暗号,此时门内那人一眼看到挺立在门外的卢氏,不由得大感意外:“主子,您怎么亲自来了?”
刚沉下脸色正准备将这些无良盗匪训斥一番逼他们交出所盗银两的凤云飞,闻言登时傻了眼,一脸迷茫地看着门内那个身材高大健壮的男人,又看了看面色铁青却不发一语的卢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卢氏能出声,她一定会巧言辩解,可是谢景修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谢景修在后面道:“夫人来了,还不请香叶出来伺候,你们这些人只会唐突了夫人。”
门内那人慌忙应声,转头扬声叫道:“叶姑娘,主子来了,快点出来迎接主子。”
“唉,来了来了。”一道女子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待到香叶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凤云飞面前时,他的心里终于再也没有一丝侥幸、枉他刚才还信誓旦旦地信任卢氏,他埋怨大儿子挑事,不满小儿子随意污蔑卢氏,现实却在转瞬间就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香叶一看到凤云飞的脸,声音瞬间被咽在了嗓子里,戛然而止,只是一双妙目惊讶地瞪圆了,在凤云飞和卢氏面上扫来扫去,最后终于带上了一丝恐慌。
“好,好啊。”凤云飞气得胸口疼,指点着卢氏和香叶,“你们这些女人,骗得我好苦啊!”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先来开门的那个男人终于看出不妙来,“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要私闯民宅不成?”
“滚开!”凤云飞一脚踹向那个男人,逼得那人后退一步,自己加快脚步闷头走了过去。
他要进去看看,他要好好看看,他这个举案齐眉十数载的好妻子,到底瞒着他干了多少好事?!
萧御和谢景修相视一眼,一同往院里走去。
“站住——”拦路的男人话音未落,却见谢景修手中银光微闪,几道银光飞向那男人,瞬间便倒地不起。
卢氏还在门口立着,香叶终于看出来,她家主子这是被人点穴了,慌忙解了穴,扶住呛咳不止的卢氏。
卢氏掩着唇声音沙哑地道:“我不要紧。银子可藏好了?千万不能功亏一溃!”
香叶道:“夫人放心!他们一根毛也找不出来!”
卢氏点了点头,心中却仍旧忐忑不安。
回过头去,却见元王府和凤府的奴才们凑作两处,个个窃窃私语着,偶尔投向她的目光还带着一丝鄙夷。
卢氏恨得要死,却也只能暗暗咽进肚子里,带着香叶一道走进院子。

第142章 卢氏身份

凤云飞一马当先冲进院子,第一进院子里既没有人也没有东西,只有几件大件的家具凌散地摆在院落一角。
不待凤云飞再进后院,月洞门里就有十几个大汉鱼贯而出,虽都是平民打扮,只看那一身气势也分明不是普通人。那股狠厉的杀气硬逼得凤云飞生生止步,被怒火冲昏了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
他原本只当这里是卢氏置办的私产,是卢氏藏匿府中财物的地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可眼前这些凶神恶煞的亡命之徒,真的是一个后宅夫人能够驾驭得了的?!
凤云飞生生打了一个激零,后退了一步。
“哪里来的蠢蛋?!杀了!”不知是谁低喝了一声,众人默不作声却纷纷拔出武器。刀剑的银光瞬间闪花了凤云飞的眼。
他只看到数个狂徒从四面八方朝他攻来,凤云飞想要避开,可偏偏却浑身僵直,连一步也挪动不了,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利刃。
两道身影突然迅疾如风地掠了过来,不知是谁把凤云飞朝后一推,凤云飞一个飞身撞到了墙上,一阵钝痛从后背蔓延开来,也终于撞散了他的恍乎,凤云飞手捂着胸口靠在墙边,连声呛咳起来。
谢景修和萧御走进内院的时候,两名元王府侍卫已经与院中诸人战成一团。
老六护在谢景修身前,看了看院中战况,沉声道:“这些人的武功不弱。”
他们这些人都是谢景修专门培养的精锐,平日只以数字相称,统共只有一百人,每三年考核一次,优胜劣汰。
这一百人的武功在江湖上都是排得上名号的,如今出手的两人分别排名十二和十六。在他二人的合力攻击之下,院中之人即便人数居多,能在他们手下坚持到现在的,绝对不是普通武者能够办到的。
萧御没想到他还是小看了卢氏,他听得很清楚,刚才来开门的人唤卢氏“主子”,能当得起这些人一声“主子”的,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后宅妇人?
卢氏和香叶最后走进院中。事已至此,卢氏也没有伪装的必要,只是冷冷看着院中众人。
凤云飞猛地转头看向她,在她面前素来温和的眼睛此时却是血红一片,厉声质问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以来我凤云飞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卢氏根本看也未看他一眼,香叶双手各握一把弯刀,挡在卢氏身前,目光森冷地滑过凤云飞,又看向谢景修和萧御。
萧御见着眼前拼杀场景,不由得有些意料之外的紧张。原以来再厉害不过是些毛贼,没想到却是些高手,谢景修带来的侍卫并不多——
“世子,要不然你——我们先避一下?”萧御拉住谢景修的手道。
有大本事的人必然所图不小,他害怕这些人的目标不是凤府的家财,万一是谢景修怎么办?
谢景修看了他一眼,似乎知道他的担忧,笑了笑道:“放心吧,这些人的确是冲着凤家的财产去的。”手下人查出来的实情显示,从卢氏嫁到凤府之后,这种监守自盗的事情就已经开始了。
凤云飞身为太医院使,的确不少挣银子,可是到底有限。谢景修现在也想不明白,这些人看起来也像是要干大事的样子,却贪图那点小钱来干什么?
不过——
“钰儿莫不是怀疑有人作局引我入瓮?你怎么会这样想。”前面战局正酣,旁边有卢氏冷眼相视,香叶虎视耽耽,还有凤云飞失魂落魄,谢景修却似乎极有兴致与萧御闲谈。
“这不是很合理的怀疑吗?”萧御正色道,“咱俩是一国的,我名义上是凤府的人,幕后之人可能通过卢氏拉凤府下水,通过凤府波及到照棋,再通过照棋把我拉进局中,你必然不会坐视不管,于是你也被绕了进来。这是显而易见的发展脉络。”
谢景修:“……”
凤照棋:“……”
老六:“……”
到底哪里合理,哪里显而易见了啊!这脉络都快拧成一股麻花了!
凤照棋呵呵了两声:“当个幕后之人也怪累的呵。”
谢景修正色道:“你哥会是个作案高手。”老六在一旁默默点头。
萧御感觉到他表面装正经实为打趣他,可恨自己还那么真情实感地替人家担忧,恨恨地咬了咬牙:“咱们有不可逾越的鸿沟。不跟你们说了。”
但见谢景修如此轻松,萧御知道他对那两名数字下属自然是信心满满,此时再看那边战局,果然已经有许多恶徒伤重倒地,痛吟不起。
卢氏见状面上终于染上一丝惶然。
“香叶!”她低声叫道。
香叶会意,悄悄地转动着身子,往内院的方向挪了两步,趁着众人不注意时突然暴起,拉着卢氏从直通后院的游廊上飞快地穿了过去。
“老六。”谢景修低喝了一声,老六顿时领命,身形飞快地追击过去。
谢景修见两名侍卫已经游刃有余地稳占上风,便不再理会前院,拉着萧御朝后院走去。
只抓着这些喽啰未必有用,卢氏才是最关键的人物。
凤照棋慌忙跟上,凤云飞见状,也忙紧紧地跟了上去。
他必须要抓住卢氏,他要问清楚,卢氏到底为什么要背叛他,背叛凤府!
几人进到后院之时,香叶已经被老六一剑刺中大腿,斜倒在地上起不了身。
卢氏面色惨白地靠柱站着,目光狠辣又茫然地将院中几人一一看过,在凤云飞的身上略作停留,便尽数化为厌恶。
凤云飞心头一痛,痛得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卢氏看他的眼神,分明是毫无遮掩的厌恶,不屑,甚至,恶心!
凤云飞这才醒悟,原来她素日以来的端庄,稳重,与他相敬如宾,不愿意轻浮调笑亲近,甚至总将他往两个通房丫头的身边推,那不是为了她身为凤府掌家夫人的自重和威严,所有的原因根本只有一个,卢静看不起他,卢静根本从心底里厌恶着他!
凤云飞不是蠢人,平日里他不是感觉不到这个妻子的淡漠疏远,只是他不愿意往深处去想,不愿意往最令他胆战心惊的方向去想。
他已经休了方氏,休了与他相濡以沫的发妻,休了最爱重他的那个女人,转而娶了卢静,然后过上了人人称羡的风光日子,连皇亲国戚在他面前也要客气三分。
所以他做得没错!他如今事业有成,妻贤子孝,他休了方氏是正确的!他怎么敢去想那种令他万分难堪的可能!
“卢静,卢静啊!”凤云飞颤着手指着卢氏,凄声叫道,“你嫁入凤府是有目的的,是不是?凤云宁把我的妻子排挤走,再把你送到我面前,这一切根本是你们合谋计划好的,是不是!”
他怒吼着问道,但其实他不需要答案。答案分明是显而易见的。
凤云飞此刻只觉一张脸火辣辣地疼着。他简直是个愚蠢到底,又悲哀到底的男人,他这十几年来到底做了多少荒唐事?!
一个当妾的妹子要抢他的孩子,他不敢拒绝。一个嫁出去的妹子要把他的发妻赶走,他不敢出声。他明明知道凤云宁对他有多么看不起,却仍旧必须对她“恩赐”的婚事感恩戴德,且要满怀欢喜。
他这十几年来无原则地信任着卢氏,宠爱着卢氏,一时一刻也不愿意回想起方氏,连他自己也不敢承认,他不过以此来遮掩自己的惶恐和懦弱,以此来证明自己从未做错。
可是事实最终却不容许他继续自欺欺人下去,这样响亮的一个巴掌,是卢氏亲自扇下来的,连一丝逃避的余地也不留给他。
卢氏连看也未看他一眼,只是直视着谢景修。
“谢世子,今日之事本与你毫无关系,你何必来趟这趟浑水呢。”卢氏强自冷静道。
“不错,本与我无关。”谢景修点了点头,“可是你抢的是方三老爷的银子,出手害的是钰儿的弟弟,这就不能说与本世子无关了。”
萧御瞬间小心眼发作,横了谢景修一眼。
做甚把方三老爷放在他的前面说?颜值高的排在前面吗?!谢景修还把不把他当心上人了,恩?!
卢氏恶狠狠地咬牙,半晌冷笑道:“我劝世子还是三思而后行。世子自己的处境尚且如履薄冰,何必给自己再竖强敌呢?”
“强敌?你吗?”谢景修不屑地道。
卢氏抿唇不语。她不知道谢景修到底查到了多少,但是她不相信他会查到那个人的存在。谢景修分明是在试探她,她不能出卖那个人人,但也必须让谢景修对她有所忌惮,否则,今日她只怕难出这座院子的大门。
“世子想要银子,尽管拿去便是。”卢氏道,“这天底下并非只有敌友之分,有些人现在不是朋友,未必将来不能做朋友。但若现在结成了仇人,世子当真有自信将你在乎之人护得滴水不漏,永远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她说着,视线撇向萧御,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萧御挑眉一笑:“你拿我来威胁世子?凤大夫人,你真当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任人宰割?你就不怕你嘴里的那位仁兄将来落在我的手里?那位竟然把女人当作武器,自己藏在女人的后面不敢见人,想来也不是什么能力出众之人,哪里就用得着世子出手了。”
打嘴炮么,谁不会说几句噎人的话呢。
卢氏果然气得面色涨红,连声怒道:“住口,住口!谁给你的胆子侮辱于他!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萧御但笑不语,谢景修也未开口,凤云飞却连一丝悲哀的神情都做不出来了。
再多怒斥指责,不过徒增别人的笑料罢了。
卢氏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却听谢景修道:“我可以不杀你。”
萧御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谢景修继续道:“老六,外面的恶徒全部带走,这个丫头和凤大夫人身边的方嬷嬷,也带走。”
老六低头应道:“是!”
卢氏刚刚有一丝放松的神经转瞬又紧绷起来,双目通红地盯着谢景修。
“你好狠。”卢氏一字一字道。
这些人是她在京城里全部可用的人手,谢景修这是要将她的人全部除去,一个不留。
萧御笑道:“‘他’——总不会为了几个手下人,跟我们世子反目成仇吧?难道‘他’手头比较紧张,手下人手不足?那是够辛苦的。”
卢氏对那个人充满敬重,萧御句句都似戳在了她的心窝子上,又恨又怒,却偏偏不能拿他怎么样。
谢景修也不多话,吩咐老六封锁民居,等着他派人来抬银子。至于卢氏,失去了所有爪牙,一个向来养尊处优的贵夫人,只怕连一个普通人的力量都不如。
萧御大概猜得到谢景修的想法,卢氏并不是最关键的人物,谢景修应该是对她身后的那个人感兴趣。只是萧御却不以为然。卢氏一看就是从小培养起来的大家闺秀,肩不能提手不能挑,若是不被人当作棋子,说不定能好好地相夫教子,过上太平富足的生活。毕竟卢氏当真是个聪明人。
那个人居然让女人充当马前卒,自己躲在后方安然指挥,实在令人瞧不起。
谢景修吩咐完老六,外院里激战的两名侍卫已经进来向谢景修复命。
虽是双双挂了彩,却将整整十二个堪称高手的凶徒全部拿下,瞬间令萧御刮目相看。
谢景修将后续事情都交由老六处理,又向一脸灰颓的凤云飞客套了几句,便将萧御和凤照棋二人一道接走了。
凤府被卢氏掌管了这么多年,即便卢氏倒了,下人中也必还有她的心腹。凤府里一点也不安全,萧御自然要把凤照棋带在身边。
凤云飞什么也没说,由着谢景修把他的两个儿子都带走。
他根本没有资格阻拦。这两个儿子,一个他从未尽过养育之责,一个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险些被害,他还不愿意相信他。
照棋以往对他多有孺慕之思,如今也和他哥哥一样不在乎他了。
凤云飞苦笑一声,眼看着院中的人都退了出去,这才慢慢理了理衣衫,看也未看仍旧僵立在廊下柱边的卢氏,转身离开了这座院子。
谢景修回去之后便派了几名侍卫前来搜查财物,摆在外面的不过屈屈几千两,但卢氏当时和香叶一同逃往后院,想必后院中定有机关可以逃遁或躲藏。侍卫在厢房的墙壁后面果然找到一堵暗门,最终竟然寻到了将近二十万两银子,除了归还给方家的几万两嫁妆,其余的分作两份,一份还给了凤府,一份留给了凤照棋。
凤云飞当日浑浑噩噩地回到府里,原本他一回来便有一双儿女承欢膝下,便是凤照棋去上了书院,还有凤照琳每日请安。
如今凤照棋已经离开了凤府,凤照琳还躺在床上,方嬷嬷刚刚被谢世子派来的人带走,整个府里的下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偌大的府邸竟是显出一丝灰败的气象来。
凤云飞在书房里坐了许久,最终轻叹一声,颓然地朝着自己的院中走去。
主院是卢氏素来居住的地方,卢氏不愿意同他住在一处,他便自己另外收拾了一间院落出来住着,只是常常到主院里去看望卢氏……
凤云飞越想越是怒火翻涌。这一府之主分明是他!方氏是他真正心爱的妻子,也是真心待他好的女人。方氏所生的一双孩儿使他尝到了初为人父的喜悦,他们是他嫡嫡亲的血脉,本该是他捧在手心中的宝贝!
可是就为了一个看不起他的凤云宁,为了一个对他逢场作戏的卢静,他生生将他真正的珍宝甩手放开,只追着那两个虚伪至极阴狠至极的豺狼捧臭脚!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
凤云宁最初能在安国公府立足少不了他的扶持,卢氏更是依附在他的身上吸血,他竟然一向在她们面前诚惶诚恐,点头哈腰直不起身来。
可是真正等了他那么多年爱重了他那么多年的方氏,却终于被他的无情和冷漠伤透了心,早已离他而去。
哈,简直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凤云飞坐在自己的院中,禀退所有下人,仰天无声地长笑。

第143章 一纸休书

回去的马车上,萧御有些担忧地道:“真的就这么放过卢氏了?”
凤照棋吃惊地看着他:“哥,你是想斩草除根吗?真是无毒不丈夫!”
萧御:“……”
谢景修摇了摇手中半杯清酒,道:“钰儿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又来了,萧御有些无奈。
“是啊,世子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什么?”谢景修挑了挑修长的眉。
“夸你聪明。”萧御道。
谢景修掩唇轻咳了一声:“钰儿不要如此,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萧御:“……”还西施呢,美不死你。
凤照棋扭头把脸埋在车壁上。呜呜,我要下车!
春天已经过去了啊,结了婚的人了不起啊?!
凤照棋也被安顿在广安堂,看着他与萧御极为相似的容貌却有着天真纯朴的性子,医馆里的诸人都不由得觉得新奇。
“好像看到了另一个师父啊。”陆容容围着凤照棋转了几圈,啧啧叹道。
她的身份在广安堂里已是心照不宣了,按亲戚关系来算,陆容容还是凤照棋和萧御的表妹。
凤照棋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安国公府的出身,安府几次派人来请,她情愿留在广安堂打杂也不愿意回去当她的富贵大小姐,不由得对她更多几分好感。
只是他哪里知道安府对于陆容容来说不啻于龙潭虎穴,她身份如此尴尬,无论那些前来相请的安家仆人在这里表现得多么恭敬亲近,只要她一去到安府,谁还会拿她当回事,小命能不能保住还是两回事。
陆容容听了凤照棋的钦佩,把手中洗干净的抹布当成帕子甩了甩,嘻嘻笑道:“这位表哥果然跟师父是不一样的。”
“说我什么呢。”萧御挑帘子进来笑道。
百灵和陆容容眼睛一亮,一起围了过去。
百灵道:“对了师父,今天林将军家里人来人了,还带了一个大夫过来,说是越北侯最信任的军医,专门请来替林将军治伤的。”百灵说着有些不满地道,“小秦大夫都说了我们配的药最好接续用下去,这样对林将军的伤势有好处。那个大夫真讨厌,看了秦大夫配的药,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把我们的药说得一文不值。他也不想想,要不是公子你出手,林将军的伤哪能好得这么快。这会儿倒是抢功来了。”
百灵越说越不忿,萧御皱眉问道:“没让他换其他药吧?”
能这么颐指气使的大夫,多半是个有真本事的,但是萧御还是更相信秦竟配的药。
在秦竟的照顾下林显的伤势已经有了明显好转,这个时候根本没有必要更换其他的药。
“小秦大夫坚持没让用他的药。”陆容容笑道。“看不出来小秦大夫那么温温柔柔的一个人,固执起来也怪有魄力的。”
百灵噘起嘴巴道:“可那个人还是全程看着小秦大夫换药了。”因为秦竟将萧御清理伤口和用特制的药水消毒的步骤加入进去,百灵总觉得那个人偷师了。
“他还问小秦大夫要我们那个消毒药水的配方。”百灵道,“小秦大夫竟然还给他了,真是气死我了。”
萧御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好了,都说了咱们绝不藏私。他不是军医吗,他能多学一些,军队中的士兵受了伤也会多一分生存的机会。”
百灵顿时哑火了,半晌才咕哝道:“我知道了。”
“我去看看林将军,你们俩带着照棋去安顿一下吧,晚上我们吃顿好的,就当替照棋接风洗尘。”萧御道。
百灵笑着应声,走到凤照棋身边:“二少爷请随我来。”
……
天色将晚时,一个女人顺着街道慢慢走近,一直走到凤府的大门外。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凤府朱红色高大的临街正门。
只是那道门此时紧紧地关闭着,从前她每一次从外归来都厌倦踏入这道门槛,如今却是失去了再次走进去的资格。
守门的小厮早就看到了她,只是目光隐晦地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便转头朝里奔去。
老爷白日回来之后就给全府人下了命令,凤大夫人已是弃妇,不准再让她踏入凤府的大门。
只是她毕竟掌家数年,积威甚重,她站在凤府门前,下人也并不敢上前驱赶,只能飞快地回去报信。
卢氏唇角露出一丝讽笑,慢慢地抬步踏上台阶,抬起素日里养尊处优的手,重重地拍在门板上。
一直拍了半柱香的时间,里面却无一丝声响。
卢氏退后一步,冷声道:“开门!凤云飞尚未写下和离书,我还是凤府的大夫人!”
里面的人听着拍门声时就吓得胆战心惊,此时听她这样说更加犹豫起来。
两个小厮相视一眼,一人道:“要不……就开了吧。”
“可是老爷吩咐过了……”
“老爷可是对大夫人言听计从的,兴许只是气头上……”
两人还未商量出个结果,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把两个小厮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却见是面上毫无血色的三小姐凤照琳正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
“见过三姑娘。”两人忙上前见礼。
向来温文有礼的凤照琳此时却冷冷地瞪了他二人一眼:“可是大夫人在外头,你们为什么不开门!”
“是老爷吩咐下来的……”小厮为难地回道。
凤照琳不耐烦听他说话,抬脚就往门边走:“滚开!”
两个小厮不敢拦,却也松了一口气。
三姑娘会把大夫人放进来,他们也不算违抗了老爷的命令了。
大门缓缓打开,卢氏看门内走出来的是自己的女儿,泪盈于睫,一脸病容,不由得有些怔住了。
“娘!”凤照琳扑过来拉住她,焦急地上下打量,“娘,您没事吧?爹也真是的,怎么能把您一个人扔在外头呢。我们快进去吧。”说着就拉着卢氏往里走。
卢氏有些呆怔地随着女儿走进大门,沿着熟悉的道路走回她的正院。
正院里还留有几个下人守着,只是卢氏的心腹都不在了。此时见卢氏回来,俱是一怔,也不敢怠慢,慌忙殷勤地伺侯着,替卢氏净手净脸,更衣梳发。
卢氏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又一次恢复雍容华贵的贵夫人模样,一瞬间有些恍若隔世。
好像她从来没有从这个宅子里走出去过一样。
她根本不是什么礼部尚书的女儿。礼部尚书的确有一个嫡女自小被扔到庄子上自生自灭,她顶替了那个少女的身份,来到了京城,嫁入了凤府。
尚书府她回不去,那里根本不是她的家,这十几年来能走动起来,也不过是看着他是凤府的大夫人,且和安国公夫人交好。
如今凤云宁已倒,她再失去凤府大夫人的地位,那尚书府里谁还会把她当回事?!进去了之后只怕就再也出不来了。
没了方嬷嬷和香叶,没了胡统领一众人的效忠,她一个人根本无法生存。京中不是没有那个人的势力,只是她不敢去找。卢氏知道谢景修一定会派人跟着她的,否则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况且,除了胡统领是忠心于她的,其他那些人平日里受制于她,早就怨气横生,她也不敢将身家性命托付。
如今她思来想去,竟然只有凤府是她惟一的归处。否则的话,她就只能流落街头。
何其讽刺。
卢氏唇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却不知是为着别人,还是为着自己。
“娘,爹只是在气头上,他不会不要娘的。”凤照琳依偎在卢氏身边,轻声说道,“爹那么爱重娘亲,他一定会原谅娘亲的。”
“他原谅我?”卢氏冷笑出声。凤云飞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有资格来决定原不愿谅她?!
凤照琳却以为她是担心凤云飞不原谅她,禀退了其他下人,自己依偎在卢氏身边,轻声道:“父亲真的对娘亲很好。我知道娘亲看不上父亲,觉得他不够杀伐果断,没有魄力,耳根子软,可是他对娘是真的好。”凤照琳将卢氏曾经中毒昏迷时凤云飞亲手照顾她的事情缓缓讲来。
“也许他达不到娘亲的要求,可是娘亲也要看到父亲的好啊。”凤照琳苦苦劝道。
卢氏不说话了。
凤照琳哽咽了一声,接着道:“我不知道娘亲的心中有多么远大的志向,女儿只希望我们凤府里好好的。其实女儿不觉得父亲需要多么八面玲珑,野心勃勃,父亲是个太医,如今更是官拜院使,只要父亲诚心服侍天家,那便够了啊,总能在京城当中保得一处立身之地,也能为娘亲和女儿遮风挡雨。娘亲到底还想求什么呢?”
凤照琳是真的不理解,卢氏为什么就不能像别家的夫人那样安安心心地当好凤府的女主人呢?
卢氏摸了摸凤照琳的头发,半晌轻叹了一声。
“夫人,三姑娘,喝点热茶吧。”丫鬟小心翼翼地在门外开口道。
卢氏最亲近的方嬷嬷和香叶都不在院中,其他大丫鬟只能硬着头皮来到卢氏跟前伺候。
卢氏没什么精神,凤照琳道:“端进来吧。”
丫鬟忙迈过门槛走过来,手中的托盘稳稳地搁在了桌上。
卢氏打量着屋内屋外院子四周,这里毕竟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平日里只觉厌烦不耐,如今不过一日之隔,却恍如隔世,此刻竟对这处处熟悉至极的院落升出几许亲切来。
晚饭时凤照琳让厨房把饭菜送到卢氏的正院来,陪着卢氏吃了饭,又强撑着病弱的身子与卢氏说笑,卢氏终是看得不忍心,打发她回去休息。
凤照琳刚刚离开,凤云飞便出现在院子里。
卢氏微怔,手中捏紧了帕子,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看不起凤云飞,可是现在她只能向凤云飞寻求庇护。
京城之大,根本没有她能够容身之处。有些往日里要看她的脸色,受她的管制的人,如今她落魄无依,却不敢前去求救,她怕有去无回。
直觉当中,卢氏相信凤云飞能够帮她。凤云飞再怎么恼怒,至少,他不会对她不利。
凤云飞本来就是这种人不是么?她再怎么轻视他,侮辱他,他仍旧会像条狗一样无怨无悔地贴上来。
这个时候,他不仍是一脸平静,没有一丝怒色么?
不等卢氏开口,凤云飞却一脸平淡地道:“琳儿在这里陪你,我便没有过来找你。”
卢氏心中一动,微微笑道:“老爷有心了。”以前她不耐烦凤云飞陪在身边,便把琳儿找来说话,久而久之凤云飞看到琳儿在也便不来打扰了。
凤云飞撇着唇笑了笑。
高贵不可攀折的尚书之女,也不过如此,不是么?
凤云飞将手中拿着的信件扔到卢氏身上,卢氏没反应过来,那轻飘飘的信纸便落在了地上。
“这是给你的休书。”凤云飞道,“卢静,你可以离开凤府了。”
“什么?!”卢氏浑身一震,顿时如坠冰窟一般,从头冰冷到脚。
凤云飞居然赶她走?凤云飞居然连一个落脚之处也不愿给她?!
凤云飞面露嫌恶:“你不是嫌弃凤府粗鄙配不上你的身份么?那可正好,我凤府也供不起你这尊大佛。咱们从此一别两宽各自欢喜吧。”
一别两宽,各自欢喜。这是方氏送给他的话。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卢氏女的嫁妆理出来,都给她带走。”凤云飞冲着院子里头战战兢兢僵立着的仆婢斥道。
“是、是,奴婢这就去收拾。”几个丫鬟慌忙福身应声,急急地往库房里走去。
凤云飞看着面色惨白的卢氏,冷笑道:“你对我不仁,我却不能对你不义。这十几年来你处心积虑掏空了我凤府的家底,我却不会贪你一分嫁妆,你尽管放心好了。”
“你不会对我不义?”卢氏咬牙冷冷道,“你这样将我扫地出门,还说不会对我不义?!尚书府待我如何你不是不知道,你将我身边得用之人尽数扫清,让我一人回到那狼巢虎穴,你还敢说不是对我不义?”
凤云飞听她又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情和语调讥讽他,顿时无法压抑心中的怒火,指着她怒道:“狼巢虎穴?!你怎么敢说!我凤云飞待你如何,我儿照棋待你如何,你要对他动手的时候怎么不想一想,是你生生把我凤府变成了吞吃他的狼巢虎穴?!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毒妇!贱人!”
“你!你竟敢——!”卢氏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更何况是向来对她伏小作低的凤云飞,登时急怒攻心,险些将最后一丝理智也焚毁。
“你可知我是谁?!谁给你的胆子如此对我!”卢氏尖声叫道。
“堵上她的嘴!”凤云飞皱起眉头,命令站在一旁的两个婆子。
卢氏瞪着通红的眼睛:“我看你们谁敢!”
两个婆子犹豫不前,凤云飞冷冷道:“我凤府买来的奴才,难道我支使不动?!”
两人一听瞬间打了个激零。她们单单害怕卢氏的余威,却也不想想,即便卢氏以前拿着她们的卖身契,如今凤老爷已经要将她赶出门去,哪还会容许她带走凤府下人的卖身契。
两个婆子反应过来,手脚麻利地将卢氏制住,抽出手绢堵住她大叫大嚷地嘴。
凤云飞脸色阴沉地负手走过来,捏着卢氏的下巴,冷声道:“你无处可归时便想到我凤府了?你不是另有依仗么?你藏头遮尾了十几年,牺牲自己嫁给我也要护着的那些人,你怎么不去找他呢?你凭什么以为我凤家还会把你当回事?!你算个什么东西?!卢静,说真的,你盗光府中钱财,我都无所谓,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把毒心思动到我的孩子头上。”
卢氏目光森寒地瞪着他,虽口不能言,却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凤云飞知道卢氏在讽刺他什么,连他都自觉自己是个笑话,何况旁人。
凤云飞心中猛地刺疼起来,道:“我以前糊涂至极,无能至极,我没能保护好方氏,没能保护好照钰,差点也没能护住照棋。如今他们都离我而去,这是我的报应,我认。可从此以后,我会好好护着他们。卢静,不管是你,还是你身后的那些见不人的东西,任何人再敢对他们不利,我便是穷尽凤府之力,也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他说完,狠狠甩开卢氏,退后一步。
卢氏瞪着他,双目中满是森寒的冷意。
几个丫鬟已经收拾出来几箱东西,出来回禀。
卢氏猛地挣扎起来,那两个婆子险些压制不住。
凤云飞示意她们放开她,卢氏一得自由,将嘴里的帕子吐了出来,双目通红嘶声道:“我要见琳儿!琳儿是我的女儿!”
凤云飞一脸厌恶:“琳儿是我凤家的女儿。若不是怕琳儿伤心,今天下午我也不会让她见你。我会好好向她解释清楚你做过的丑事,你就放心吧,琳儿绝对不会挂念你的。”
“你不能这样对我,凤云飞!你不准在琳儿面前胡说八道!”卢氏怒道。
凤云飞不再搭理,只派了几个管家把那些箱笼连带卢氏连推带搡地一起扔到了凤府后门外。
凤云飞身边的小厮站在台阶上,把一封信纸扔到卢氏面前,嘻笑了一声:“夫人,您的休书,请拿好。”说完三步并作两步窜回院子,把两扇门轰然关上。
卢氏站在一堆箱笼中间,愣怔了好半晌。
以前,她就是命人从这个门里把凤府里的东西偷运出去。
如今,连她自己,也是从这个门里,被赶了出来。
广安堂后宅,谢景修在书房里听完老六的汇报,点头道:“派人跟着卢氏,看看会有什么人跟她接触。”
老六应声:“是。”
萧御突然从外面急步走了进来,谢景修让老六先退下,自己起身迎了上去。
萧御一把抓住谢景修的手:“世子!”
谢景修扶着他,道:“怎么,钰儿终于想要了?”
萧御愣了愣,要,要啥?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脸轰地一下就青了。
谢世子现在越来越不讲究了,有这么耍流氓的吗?!

第144章 林显的伤

萧御顾不得陪谢世子耍花枪,拉着他急道:“越北侯府来抢人了,你快去挡一下。”
刚刚走到门口的凤照棋和陆容容等人汗了一下。
谢世子可是身娇玉贵的世家公子,哥哥、师父居然让人去挡一下,虽说世子顶多是派下人动手,可哥哥、师父也太不讲究了!
谢景修挑眉道:“林显?他的伤不是治好了么?要敷药包扎养伤尽管让他回越北侯府去就是,何必非拘在这里。”
萧御面色一黯,沉声道:“可是,秦竟今天给他换药的时候,发现他的伤势好像有些恶化了。”
他话音一落,陆容容就从外面进来:“师父,秦大夫说了他配的药绝对不会有问题的,林将军原本都已经养得差不多了!新肉都生出来了。如果有问题,肯定是有人动了手脚!”
谢景修看着萧御,萧御也一脸沉色地点了点头。
“我怕的就是这个。”
萧御完全信任秦竟此人,和秦竟配的药方。秦竟以前护理过手臂受伤的周昭,他照顾这类外伤的经验比所有人都丰富。林显做完手术之后也一直是秦竟在护理,在没有抗生素的条件下林显的伤口能恢复得这么好,完全没有任何感染迹象,全赖秦竟的本事和细致。
如今林显伤势突然有恶化的迹象,以秦竟的为人,他既然敢肯定地说不是药方和自己护理的问题,那就必然不是这些原因。
萧御现在怀疑的是那个所谓的军医,只有他是全程参与过林将军换药过程的外人。虽然没有证据是他动的手脚,可是,萧御现在不介意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心。
“我们先去看看。”谢景修抚了抚萧御的肩膀,大步朝外走去。萧御等人忙忙跟上。
林显如今住着第三进院子的正房,他的身份不同其他人,自然不能跟其他病人一起住那些狭小单调的住院部房间。有两个随从便住在正房旁边的梢间里,方便贴身照料。
此时这正房内外已是围满了人,吵吵嚷嚷一刻不得安静。
谢景修和萧御刚走到院门处,却见墙角阴影中走出一个人来,拦在二人身前扑通跪了下去,有些惊惶地小声哀求道:“谢世子,凤大夫,请帮帮我们世子,别让侯爷和周先生把他带走。”
二人停住脚步,谢景修看了那地上跪着苦苦哀求的人一眼,向萧御道:“这是林将军身边伺侯的小厮。”
萧御见他这副模样,心知有异。前些天刚刚得知越北侯请旨从边关回京看望世子时,林显身边的下人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现在居然吓成这副鹌鹑样。
萧御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和谢景修一起退到院外,小厮会意,忙跟了出去,不用萧御问,他便又跪了下去,直接禀道:“侯爷身边的周先生,是侯府侧夫人的哥哥!”
“那个周先生,不是说是随军多年的大夫吗?”萧御皱眉道。
“他也是军中的大夫。”小厮低声急道,“侯爷在边关这么多年没回过几次京城,身边只有侧夫人及其一双儿女跟在身边,周先生也在军中效力多年,是侯爷极信任的慕僚。”
萧御沉默了片刻。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林显年纪轻轻位高权重,也并非是事事如意的。
谢景修将那小厮先打发回去,看向萧御道:“越北侯不糊涂,林显是难得的人才,他离京多年,越北侯府全靠林显支撑才能有今日的地位。他不至于为了一个妾侍害自己的儿子。”
“如果是那个周先生自作主张呢?”萧御握紧手心道,“上一次那个周先生来的时候,越北侯可不在。”顿了顿有些懊恼,“我早该警醒一点的,只听说那个周先生是越北侯的心腹就没放在心上,实在是太大意了。”
“先进去看看吧。”谢景修捏了捏萧御的手指。
萧御十分不开心,面色堪称阴沉。他最厌恶的莫过于有人擅自动他的病人,如果是处心积虑的暗害,那更是可恶至极。
二人走进正房,正听到一个醇厚的声音沉声道:“秦大夫,周先生早说你配的伤药有不足之处,你执意不听,以致如今世子伤势有变,本侯必须将他带回去医治!你们广安堂还有什么颜面强留世子在此?!”
秦竟略带焦急却尽量镇定地道:“侯爷,我的药肯定没有问题!在那位周先生过来看望林将军之前,我们一直用的这个药。林将军的伤势已经大有好转——”
“年轻人,你最好想清楚自己的话!”越北侯的声音猛地阴沉下去,“你莫不是想将责任都推到周先生的身上?!”
“我绝无此意!”秦竟忙道,“我只是……我只是想说……我们的药是没有问题的。”
萧御尽管看不到秦竟此刻的样子,也知道他必是方寸大失,手忙脚乱了。
秦小大夫是个干实事的老实人,哪里擅长这种打嘴炮的事。这种事舍他其谁,他正满肚子火没处喷呢。
萧御拨开人群走进房里,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房中,四十多岁的模样,颌下寸长胡须又黑又硬,一身富贵锦袍也掩不住周身凶悍的气势。
这位想必就是林显的父亲越北侯爷了。林将军的温文而雅跟他这位父亲完全不同,想来他是侯夫人教导出来的,才没像越北侯一样变成个莽夫。
越北侯林海宁也看向了刚刚走进房中的几人,先入眼的自然是那位神情冷傲的元王府世子,谢景修。
“谢世子。”越北侯上前来拱手招呼道,好歹没再拿他侯爷的气势来压人。
谢景修点了点头,示意萧御上前:“这位是给林将军治伤的大夫。侯爷有什么疑问,都可以问过凤大夫。”
越北侯闻言微有不屑,却也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
他这一次回京就听说了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件荒唐事,元王府世子居然娶了一个男人当正妻,还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为了他不惜担着不孝不义的罪名忤逆长辈,与简家医馆决裂。
如今看来,那个世子妃应该就是这个凤大夫了。
萧御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先往林显的床上看了一眼。见林显倚在床头面露无奈,对着他微微点头,有些苍白的面上露出几分歉意,虽然强打着精神,看上去仍旧虚弱不堪。
秦竟说他伤口有感染恶化的迹象,现在已经开始发烧了。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想来林显也并不想离开广安堂,只是不知越北侯说了什么,林显现在似乎不便开口,只能任由越北侯府的人在此喧闹。
“按说本侯不该不给世子一个面子,但是事关林显的身体,本侯自然是有疑问的。”越北侯声音十分洪亮,震得人耳朵隐约发麻,“这位就是凤大夫吧。”
萧御转回视线,向越北侯拱了拱手,笑道:“正是在下。林将军的伤一直是我来医治的,侯爷有什么问题尽管发问。从他生死一线到渐渐康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林将军的伤势。”
越北侯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萧御面上虽然谦恭,但那语气却隐约含着讥讽,似是有意显摆把林显从生死一线的境地拉回来的是他。
萧御当然是故意的。他直觉不喜欢这个越北侯,林显受伤的时候他远在边疆不能照料也是情有可原,可是现在带人来闹这一出明显是无理取闹。若是被那个周先生蛊惑的,那也是个凤云飞一般的蠢货,大梁就靠这种人镇守边关,迟早要完。
越北侯道:“周先生早说贵医馆的药方有问题,你们却一意孤行,如今林显伤势恶化,你们还要拿他的身体试药不成?!”
“既然是周先生说的,何不让周先生出来解释一番,若周先生果真有真知灼见,说服得了在下,在下才能放心把我的病人托付给他。”萧御道。
一个文士打扮略显清瘦的男子站了出来,拱了拱手道:“在下周言,不敢当凤大夫一声先生。这位小秦大夫配制的药方在下看了,其中有几味药分明本身含有毒性,如何敢用在血肉之躯上?!以前林将军伤口能够恢复,全赖他底子好,可也架不住你们这么乱来。看看如今又是何光景?我当时就说过,你们若一意孤行,林将军的伤势必定生变。此刻分明是应验了我的话,你们啊,实在是太胡闹了。”
他语重心常,却将陆容容和百灵气得恨不得破口大骂,连秦竟这样好的脾气也禁不住怒了。
林将军命悬一线的时候是凤大夫担着极大的风险不顾一切地力挽狂澜,是他们整个广安堂的大夫和学徒们日以继夜地悉心照顾,才令林将军转危为安。此人一张嘴就把别人的辛苦全部抹杀,话里话外分明将他们极力贬低,怎由得广安堂上上下下心中恼火。
萧御笑了笑,拦住欲开口分辨的秦竟,看向周言道:“周大夫,你是侯爷的人,你们若执意要将林将军带走,我也不好拦你。只要你在此向侯爷立下军令状,你把他带走,就一定会将林将军治好,使他完全康复,不留任何后遗症状,否则军法处置。我再无二话,即刻便可将我的病人交到你的手上。”
周言面上闪过一丝不悦,片刻后笑了笑道:“在下也是大夫,自然尽力而为,将林将军的伤医好。”
“我要的可不只是你尽力而为,不只是将林将军的伤医好。”萧御寸步不让,双目精亮地逼视着他,“你要让林将军完全康复,没有任何不利症状,比如不良于行,比如以此为借口拖垮林将军的身体。只要周先生敢立下这个军令状,违者由侯爷监督,先生以命相抵,在下一定立刻将林将军交到周先生手上。”
萧御如此尖锐的恶意,让周言面上的客气挂不住了,沉声道:“凤大夫这是何意?莫不是暗指我会对将军不利?”
“在下并未暗指。”萧御道。
周言甩袖冷哼一声,正欲开口,却听萧御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你!”周言勃然大怒。
陆容容和百灵缩在后面偷笑得直打跌,悄悄拍手叫好。这个周先生自从来了广安堂就一直在装腔作势,越北侯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一点也不像林将军那么温雅可亲,早让她们看不顺眼了。
萧御双眼一瞬不瞬地打量这个周先生,早从他眼中看到一丝愤恨和惊慌。
他当了两辈子医生,前世里从穷山恶水里的刁民到达官显贵的政要都有过接触,今生见识过的奇葩也不在少数,这个周言的道行显然还没有那么深,让萧御试探几次便探出深浅。
周言绝对想对林显不利,也许不敢要他的命,但只要林显身上落下一些顽症,这个世子之位只怕是要易人了。
“凤大夫未免太过轻狂。”越北侯沉着脸色开口道,“周先生是本侯专为林显请来的大夫,凤大夫如此说,是连本侯也不放在眼里吗?!”
萧御咄咄逼人的态度自然会惹得这位侯爷不快,萧御却也拿不准他对于周言的心思知道多少。是被蒙在鼓里,还是分明知道却故意纵容,或者也是同谋?
谢景修说他不会害林显,萧御却不以为然。皇帝看中的是越北侯府手中握着的兵权,可不一定是看中林显这个人。如今朝中局势微妙,越北侯府已经成了皇帝最为倚重的依仗,现在正是摘果实的时候。这个时候把林显摁下去,让别的人来接手,也不是不可能的。林显是有本事,在越北侯的眼里却不一定比得上他从小教导长大的儿子。
“侯爷言重了。我只是本着对病人认真负责的态度,希望这位周先生拿出诚意来罢了。否则我怎么放心把林将军交出去。”
越北侯冷笑道:“诚意?原来凤大夫的诚意就是让医者立下军令状,治不好便杀无赦?凤大夫难道每一次行医都要诚意至此?!那倒果真令人佩服。”
萧御淡笑地望着他:“侯爷的态度好生奇怪。我如此做也是紧张林世子的伤势,希望他能得到最好的医治。侯爷作为林世子的父亲,难道不该是比我更加紧张世子才是吗?怎得在下看着,侯爷绝口不提世子的伤势,却好像更紧张这位周先生呢?不知道的看了,还以为周先生才是侯爷的儿子呢。”
“你——岂有此理,你放肆!”越北侯恼羞成怒,怒瞪着萧御,“今日无论如何,本侯都要带走林显!”
谢景修眸光一冷,却见萧御背在后面的手冲他摆了摆,谢景修方没有动作,只是任由萧御施为。
越北侯已经越过萧御看向谢景修:“凤大夫要强留林显在此,这莫不是谢世子的意思?!”
谢景修负手而立,一袭月白银边的蟒袍越发显得清冷孤傲,闻言只是淡淡道:“不是。”
越北侯气结,感觉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萧御笑了笑,突然扬声道:“何须别人的意思?林将军的性命是我救回来的,没有我他早已是个死人,这救命之恩你林家打算拿什么来回报?!这里有谁比我有资格决定林将军的去留?!”
“你!”越北侯恨恨地说不出话来。这件事他无可否认,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是世子妃在大街上抬回了半死不活的林显,医治的时候连太医院的三名太医也只是在他身边打下手。
越北侯咬牙道:“周言,你马上立下军令状!”
周言一怔,主子下令他自然要听从,正准备应下,却听那凤大夫冷笑一声,淡然道:“不必了。”
越北侯憋着气道:“你又想干什么?!”
“我改变主意了。林将军必须留在广安堂里接受医治。”萧御笑了笑,看向周言,摇头道,“这个人,连给我打下手我都嫌他麻烦,我如何敢把病人托付给他。”
周言向来自视甚高,在边军之中也极有声望,更兼越北侯侧夫人的亲哥哥这一层身份,谁不高看他一眼,何曾受过这种气?登时脸色一阵青红变换,好不精彩。
本以为把林显带走是很简单的事,谁想到广安堂的这些人居然这么难缠。明明林显是死是活都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却个个乌眼鸡似的看紧林显不放!
只是不管他们再怎么气怒攻心,但看谢景修在这里,元王府的侍卫也一定在,因此并不敢生夺硬抢,以免不好收场。
一道有些虚弱的声音突然从里间响起:“咳……父亲,凤大夫和秦大夫医术都极高超,还有冯老大夫偶尔过来会诊,儿子在这里没事的,父亲请放心吧。”
众人望过去,原来林显已经披衣起身,脸色惨白地扶着门框,摇摇欲坠地站在那里。
越北侯看到他这个样子,半晌似有不忍地转过头去,长叹了一声。
萧御急忙过去搀他,谢景修已经先一步命令陆容容和百灵过去照料,自己把萧御扯回身边。
“既然林世子也是此意,侯爷还是请回吧。”谢景修开口道。
周言还想说什么,却被越北侯阴沉的视线一瞪,终是把话咽了回去。
越北侯没讨着什么便宜,最后匆匆带人离去,林显这才随着陆容容和百灵的搀扶回到了床上,顿时一阵天眩地转,已是半昏了过去。
萧御忙和秦竟一道上前,拆开那包缠起来的纱布,露出下面的伤口。
看到那已经开始腐烂发黑的伤处,两人齐齐地倒吸一口冷气,目光沉重地相视一眼。
秦竟在萧御与越北侯和周言对质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过来,萧御这是怀疑那两人要对林显不利,此时又悔又恼地直欲撞墙。
“都怪我,都怪我不好!竟没看出那个什么周先生别有用心!还让他动了林将军的药!”秦竟懊恼地恨不得打自己几巴掌也不能解气。
萧御道:“别自责了,谁也不能未卜先知。之前那些药全部别用了,秦大夫你去药柜抓药重新配制。伤口里的腐肉还得重新清理。我来清创,你快些去配药。”
秦竟连连点头,马上去执行。萧御让百灵和陆容容一起净手消毒,协助他来清理伤口。
萧御见谢景修还在一旁静静看着,忙走过去道:“世子先回院子去等我吧,我这边弄完了就回去。”
谢景修笑了笑,十分和顺地点了点头:“好。”便转身走了出去。
一道人影从黑暗中现身,亦步亦趋地跟在谢景修身后。
“主子,万事皆已齐备!只等主子一声令下——”
“暂时不必动作。”谢景修头也不回地朝前走着,似乎在自言自语一般轻声道,“随时侯命。”
“是!”黑影利落应声,没有任何疑问,转瞬间又隐入黑暗当中,仿佛从来没有来过。
谢景修身姿优雅地继续从廊下走过,清风吹拂,衣角在月光下鼓动起流水般的波纹。

第145章 再医林显

萧御没有想到,林显的伤势竟是瞬间急转直下。
秦竟发现伤口有恶化迹象之后马上采取措施,萧御重新为他清创包扎,只是这一次却不如第一次的幸运,伤口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溃烂的趋势越发严重起来。
看着那散发着腐臭味道的伤口,萧御面上头一次露出了如此凝重的神情。
秦竟守在一边,越发慌乱自责起来。
“凤大夫,林将军的伤口到底如何了?都怪我,这都怪我!我不该让外人接触林将军的药!”
林显面无血色,只有脸颊上爬上一丝不正常的晕红,闻言笑了笑安慰道:“小秦大夫不必如此,别人是以有心算无心,谁能防得住?这本就是越北侯府的问题,与你何干?倒是我对不起诸位连日来的辛劳努力。”
秦竟听了他的话,面上点头受教,心里却更难受了。
陆容容拿着一张纸从外面匆匆进来,递给萧御:“冯老大夫把之前的药辨认了一下,这是里面的成分。”
秦竟忙接过来细细比对,除去他自己所用的药之外,另有三味从来没有见过的药草,必定就是那个周言做的手脚了。
陆容容道:“冯老大夫说了,这些东西咱们这里见不到,要在极北的苦寒之地才有。他在很久以前听别人讲过,这些东西是、是——”她看了林显一眼,犹豫着停了话头。
林显微笑道:“容容姑娘不必顾忌在下。”
萧御也道:“说吧,有什么事都不必瞒着林世子。他可是统领羽林卫的大将军,没有什么禁受不住的。”
如果不是林显自己也对越北侯没有警惕之心,周言也没那么容易得手。这些事实在没有必要瞒着他,会管军队,不一定会识人心险恶。
陆容容叹道:“这些药草可以制成化解尸体的汁水,撒在伤口上可以加快尸身的腐烂化解。”
饶是林显做好了准备,闻言也是一怔,面色似乎更加灰败了一些。
萧御猛地攥紧了拳头,极力压制着自己才没有显出怒色来。
陆容容继续道:“冯老大夫说,清理伤口的时候,一定要将被那种药沾染的部位完全清理干净,但凡有一点点残留,伤口都会一直腐烂下去……”
萧御沉着脸色不说话。
陆容容看了他一眼,咽了咽口水艰难地说下去:“但是,被毒素沾到的地方,一开始的腐烂是极轻微的……冯老说就算是师父,恐怕也很难分辨。”
林显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抬眼看他,萧御只是紧锁着眉头,沉默不语。
林显心中一沉,犹如浸到了深水当中,一片冰凉,看不到一丝光芒。
陆容容急道:“师父,冯老说的不一定就是对的。您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每一次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师父总是信心满满用别人想都不敢想的法子,把所有问题都解决。这一次也不会例外的!
每一个人都在盯着萧御,等着他开口。
萧御有些沉重地垮下肩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让我想想。”
如果不能把伤口里的腐肉清理干净,林显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可是冯老大夫说得没错,即便是他也无法只靠着一双肉眼分辨出完好的血肉和沾染了毒素的血肉,只有等那些毒素发作之后他才能清除,然而毒素已经在继续浸染完好的部位……
林显笑了笑,垂下头道:“凤大夫不用太过为难,那周先生的确有过人之处。他在军中历练多年,听说在外科上很有造诣,甚至能够截去士兵坏死的肢体来救治士兵的性命。既然是他有意动了手脚,寻常也很难破解。”
“他有能力给士兵做截肢手术?”萧御有些讶异。
林显点了点头:“这在军队当中不是什么秘密,想来是可信的。”
萧御心下瞬间如明镜一般透亮。那周言使了这么霸道的药,大概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林显伤在腿上,万一伤口一直溃烂,即便是在现代,也惟有截肢一途能够救他。
到了那时,越北侯府的世子之位,林显是无论如何也要拱手让出了。如果越北侯有良心,林显最终也只能养在侯府后院,终此一生了。
“真是卑鄙至极!”萧御怒道,“绝对不能让这种人得逞!”
林显自然也想到了,笑了笑道:“受了这么重的伤能够捡回一条命来,已是全赖凤大夫医术高超,在下感激不尽。不管凤大夫最终要用什么法子,在下都可以坦然接受。凤大夫不必苛责自己。”
萧御沉默半晌,面沉如水道:“这不只是你的事情,还从没有人敢在我的病人身上动手脚!不可原谅!”
林显有些讶异地看着他,心中闪过一丝奇特的感觉。眼前这少年大夫不过十六左右的年纪,尽管平日里也十分稳重,却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浑身散发着一种属于久经世事的成年人的魄力,一时间竟让他有些怔然。
“秦竟,你好好照料林将军。”萧御起身道,转身朝外走去。
林显唤住他:“凤大夫——”
“林将军不必费神,你只要好好养伤,其他交给我。”萧御回头向他笑了笑,“还不到那一步,还没到放弃努力的时候。你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萧御说着慢慢走了出去。林显看着那抹略显纤细的身影,心头的绝望阴影竟似乎散去了一些。
上一次他在危难之中救他的性命的时候,他一直昏迷着,不曾亲历,只是听着同僚将那堪称惊心动魄的场面讲了一遍又一遍。
这一次他清醒地经历着这一切,那还不到弱冠之年的少年,竟似一座大山一般令人感到值得信赖。仿佛只要有他在,一切彷徨迷茫都是多余,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林显在秦竟的帮助下平躺回床铺上,腿上尖锐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还有那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飘散弥漫。他的血肉正在一点点被侵蚀,死亡,而房间中的这三个人,却再没有了之前的绝望。
陆容容眼睛亮亮地道:“师父会想出办法来的!他一定可以!”
秦竟看了林显一眼,拉了拉陆容容,示意她不要说话。
现在说得这样绝对,万一到时候不成,岂不是白白给人希望再打入地狱。
陆容容忙住了口,只在一旁帮忙。林显将他们的动作看得清楚,心中一暖,放心地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自从得知萧御居然是个男人,冯老大夫已经许久不上广安堂的门了。这一次萧御也顾不上他别扭不别扭,亲自过去将人请过来,让他和秦竟一起先照顾着林将军,至少先把毒素控制住,给他争取时间来想办法。
他落落大方,冯老大夫倒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只能认命地天天到广安堂报到,守着林显的伤势。
一老一小两个造诣颇深的大夫合作下来,居然真的找到了一种暂缓毒素蔓延的法子,以药物配合着针灸,每日八次地频繁施药行针,至少已经将毒素暂时控制住了。
“你至多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冯老大夫向萧御道,“一个月之后,即便老夫还可以对林将军用药施针,只怕他的身体也禁受不住了。”
“我知道了。”萧御凝重地点了点头,又忽尔一笑,“一个月,已经比我想的时间多多了。冯老不愧是冯老,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冯老大夫见萧御如此,也不禁抚着长须笑了起来。
“在说什么?”谢景修突然从外面进来 ,负手走到萧御身边,面上未笑眼中却带着笑意。
冯老大夫顿时就有些不太自在起来,面露窘色地咳了咳。
这两个孩子,单独跟谁相处他都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偏偏两人一站在一起,就立刻提醒起了他,他俩是好上了的关系……这对规矩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家来说还是太过刺激了,冯老大夫管不了谢世子的私事,还是自己避开眼不见为净的好。
谢景修和萧御礼数周到地将冯老大夫送出屋门,不等冯老大夫走远,谢景修就拉起萧御的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钰儿,这两天累坏了吧。看你,黑眼圈都快挂到下巴上了,看上去颇为憔悴。”
萧御大惊,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
谢景修沉着脸色点了点头:“改天你还是向你三舅舅请教一下他的驻颜之术。”
萧御嘴角一抽,世子啥意思?嫌我不够美?!就这么惦记我三舅的美貌?!那可是我们的长辈!你这个衣冠禽兽!
谢世子继续正色道:“外甥像舅,钰儿底子很好。本世子希望你长大以后能像方三老爷一样美貌,如此我便满意了。”
萧御磨了磨牙:“我长得没有三舅好看,真是对不起世子啊。”
“钰儿只是还没长开,青涩之美本世子也很中意。”谢景修长臂一伸,揽着他走进房里,“闲话少说,钰儿先去好好睡上一觉。这么憔悴的面容,如何取悦本世子。”
萧御:“还闲话,就你废话最多……”
“钰儿刚才说什么?”
“呵呵,我说,就世子的话最精而不废,令人醍醐灌顶~”
……
还没走出院门的冯老大夫把人家打情骂俏的话听了个十成十,顿时老脸涨红,同手同脚地迈出了院门的门槛,顺着游廊飞快地溜走了。
越北侯府。
林海宁大刀阔斧地坐在大厅主位上,面色阴沉,看着站在身边略显不安的周言,端起茶来还未喝上一口,便突然发作起来,将茶碗砸向周言。
“你给本侯跪下!”林海宁怒喝道。
周言面色一滞,忙撩起下衫双膝跪地,叩首道:“侯爷息怒。”
“息怒?你还敢让我息怒?!”林海宁从圈椅里起身,走到周言身边,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谁给你的狗胆,让你胆敢擅自去动本侯的儿子?!”
周言顾不上浑身疼痛,忙又跪好:“侯爷息怒。我为侯爷效力十几年,从未敢有一丝私心!万望侯爷明察!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侯爷,为了越北侯府,也为了妹妹和二少爷啊!”
周言悄悄抬头,见林海宁沉着脸色并未有暴怒的模样,偷偷吁了一口气继续道:“侯爷,非是我私心要替妹妹和二少爷争什么,只是夫人如何看待我妹妹和她的一双儿女,侯爷不是不知道。夫人有一个好娘家,现在妹妹和二少爷他们尚有侯爷回护,尚且要在夫人面前战战兢兢动辙得咎,恕我说一句胆大的话,若是有一天大少爷袭了爵位,哪里还有妹妹和她一双儿女的活路?!”
“所以你便擅自在他的伤口上动了手脚?!”林海宁阴沉沉地盯着周言,“你想要他的命?!”
“并非如此。”周言忙道,“那种药……至少只不过会让大少爷不良于行。”
话尽于此,二人自然心知肚明。
越北侯对如今的侯夫人并无一丝感情,当年碍于家族情势不得不娶,但成婚之后情愿带着心上人远走边关多年不愿回京。
周言知道,越北侯心中真正看中的继承人是自己妹妹所出的二少爷,若非如此,他也不敢先斩后奏,胆大包天地在林显伤口上下了那霸道至极的毒素。
他和妹妹都知道,越北侯绝对不会为了那一段不情愿的婚姻之下所生的长子对他们翻脸。先下手为强,才能抢占先机。
他赌对了,侯爷得知之后虽然发了一通脾气,却仍旧顺着他们的计划,要将林显带回侯府,交给周言。
林海宁眼前闪过长子那苍白虚弱的脸色,面色阴鸷地盯着周言:“果然不会伤他性命?!”
周言忙叩首道:“若在我的医治之下,自然不会伤到大少爷的性命。只是……现在大少爷人还在广安堂,不知那个凤照钰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越北侯听了,也是一阵烦躁,又踹了周言一脚:“都是你干的好事!”
周言跪着不敢吭声,半晌见越北侯气怒渐消,才又恭敬地出声,缓缓道:“我会密切注意着那边的动静。如果他们没有法子保下大少爷的性命,到时候我再出手,他们便没有借口再来阻拦。”
他自然会保下那林显的命,绝对让他活着,但也仅此而已了,周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和阴狠。
至于林显能够全须全尾地彻底痊愈,不留一丝不利之症,这种可能性他连想都不用想。周言对自己配制出来的“闺梦”有十足的信心,他的“闺梦”之毒,天下无人可解。
战死在异乡的士兵,最终用“闺梦”化去肉身,只余一具森森白骨。
“闺梦”,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第146章 先更半章,后面稍侯

自从冯老大夫来到广安堂,与秦竟一同照顾林显,萧御便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如何处理那毒素上面。
便是在现代,也有许多人因为伤口溃烂不止而截肢保命的,这一次,当真是一个极大的难题。
萧御将所有的时间都扑在了林显身上,不是在书房里查阅医书到深夜,就是和秦竟与冯老大夫一起察看林显的伤势,连睡觉的时候梦里都晃动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几次三番在梦中找到了法子,叫着林显的名字惊坐而起,抱着被子发呆半晌,发现不过是一场梦,便又遗憾地念叼着躺了回去。
同床而眠的谢世子往往要等到大半夜才能等到萧御回来睡觉,然后在黑暗当中睁着明亮的眼睛听任他翻来覆去地折腾,嘴里还叫别的男人的名字,反倒比萧御睡得还少。
谢景修忍了几天,终于忍不住在一个夜半三更闯进书房,要把人挟持回去睡觉。
“我还不困呢。”萧御瞪着他道。
谢景修里头穿着雪白绢绸绣着银丝暗纹的亵衣,外面只披着一件墨绿衫子,头发也散了下来,显然是已经歇下了,却不知为何半夜又来寻他。
“你已经几天没睡了?”谢景修皱眉道,“用功不差这一时,跟我回去。”
“你不懂,这个可是争分夺秒的事情……林显的伤越早找到办法希望越大,你别来烦我。”萧御不情不愿地推拒他,嘴里说道。
谢景修面色一沉:“钰儿,我看你是越来越放肆了。”
萧御心里顿时颤了颤。谢世子这副中央空调的高冷模样已经很久没在他面前出现过了,猛地来这么一下子,还怪吓人的……
谢景修不由分说地把他的书本合上,拉起他的手腕朝外走去。
“去备热水。”谢景修冷声吩咐道。
守在门外的老六见主子面色不善,也不敢劳累别人,自己飞快地往厨房跑去。
萧御勉勉强强地跟着谢景修去了浴房,等着老六和另两个侍卫一道把热水备好,谢景修抱起手臂,看着他道:“脱衣裳。”
萧御微窘。他总觉得谢世子是借着这副道貌岸然的严肃模样在占他的便宜……
扭捏了片刻,萧御还是受不了那两只别有用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打量,咳了咳道:“世子先回房去吧,我自己洗好了就回去睡觉。”
谢景修冷冷地看着他:“你尽管脱衣洗浴,难不成还怕本世子对你做什么不成?”
那可不是怕吗?!萧御在心里咆哮,你那点心思不要太明显好吗?!
洗大澡堂他都不矫情,就是在谢世子面前宽衣解带,让他觉得很窘迫,还有点害羞。
谢世子不屑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就你现在这样,一脸菜色,身材干瘪,还吸引不了我的注意。”
萧御:“……”吸引不了您的注意那您快出去成吗?他都快忘了,谢世子想来是喜欢“丰满”的呢,当初不知道他身份的时候那双眼睛都往他胸口溜过几遍了。
现在彻底断了人家的念想了。
谢景修冷声道:“怎么还不动手?要本世子帮你不成?”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萧御忙道,三下五除二地把衣裳脱了,跨进浴桶里。
谢景修冷哼一声,抱臂靠在门边看了片刻,便缓缓地走了过来。
萧御坐在浴桶里,直觉头皮一紧。
总觉得今天的谢世子似乎跟以前都不一样,让人有点发怵。
难道自己惹着他了?萧御立刻反省自身,可是这几天他除了看书就是给林显看伤,怎么也不可能惹到谢世子啊。
谢景修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为何不洗?难道要本世子帮你洗。”
萧御忙往水面下一缩,闷声道:“不用不用,怎么敢劳烦世子动手。”
谢景修闻言,面色更阴沉了几分,看得萧御暗暗叫苦。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谢世子今晚一定是生气了,而且,气得不轻……
他也不敢再叫谢景修出去,尽量忽视那两道探照灯一样的眼神,迅速地洗完澡换上干净衣裳,这才吁了一口气。
其实他大可不必担心什么,谢景修既然跟他有三年之约就一定会坚守。但是谢世子偶尔流露出来的不满也是越来越明显了,萧御总觉得谢世子一直在寻空子让他自己说出口,好打破那三年之约,表面上还总作出一副高岭之花的模样。
真是,狡猾狡猾的。
谢世子见他毫无形象毫不媚惑地洗了个战斗澡,还把亵衣的扣子老老实实地扣到了最高,周身的温度越发低了下去。
冷哼一声,谢景修抬脚朝外走去。没听见萧御跟上来的脚步,他又回头皱眉道:“还不走?等本世子来抱你吗?!”
萧御:“……”忙急急地跟上了。
谢世子今晚上的套路他也算摸清了。他说“等本世子动手替你脱衣吗”,意思就是“快点求本世子替你脱衣”,他说“难道要本世子伺侯你洗澡吗”,意思就是“你快点开口求本世子帮你”,他说“等本世子来抱你吗”,意思就是“只要你说要,本世子马上就会满足你”……
萧御抬头望天,为什么世子今天特别别扭,为什么?……
回到房间,不等谢世子开口说“难道要本世子抱你上床”,萧御已经十分自觉地爬上床拉开被子规规矩矩地躺了下去。
谢景修:“……哼。”
将外衫扔到屏风上,谢景修脱鞋上床,跨到床的里侧躺下了。
半晌无言。
同床而眠这么久,萧御从最初的不自在到后面渐渐习惯了,便经常性地忽视了谢景修的存在。如今再次强烈地感受到身边多了一具火热的身躯,鼻端满是谢景修身上那特有的清新淡雅的冷香,萧御总算没了心思再想医书和林显,心里纷乱复杂,来来回回转的都是谢世子的身影。
半晌谢景修突然侧身面向他,长手长脚地将他抱在怀里。萧御浑身一僵,见谢景修没有别的动作,才又渐渐放松下来。
因为一纸婚书结成的特殊关系,萧御对谢景修的感觉自然不可能真的像普通的同性朋友那样简单。不用他们刻意做什么,他们之间本来就是暧昧不清的。
可是从暧昧走到实质性的关系……萧御从来不敢去细想,至今也只是走一步看一步。
半晌谢景修轻叹的声音从颈后传来:“钰儿,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声音中似是隐忍着一丝酸涩与彷徨。
萧御知道谢景修不是真的认为他还没长大,只是不愿意逼迫他。大概他用了手段强硬地干涉他的道路,将他留在身边,不是不心虚的吧。
萧御闻言也轻叹了一声,似是回应安抚他的心酸。
谢景修于是将他抱得更紧了,脸庞埋在他的颈侧蹭了蹭,显出几分卑微的请求来。
萧御抓了抓谢景修的发俏,没再搭理。
不管谢世子是闹别扭也好装可怜也好,他是真的还没成年啊!想干啥呢?想都别想!

第147章 医治之法

第二天一早,萧御醒来的时候正对上谢世子放大的俊脸,顿时一个激零,什么睡意都没有了。
昨天夜里谢世子百般手段也没能哄得他心软,谁让他自己当初鬼迷心窍许下了三年之约,萧御不点头他除了规规矩矩抱着他睡了一晚上什么便宜也没占到,此时心情自然不可能好。
萧御坐起身来,看着拗着高贵优雅地造型侧躺在身边的谢世子,笑了笑道:“早啊。”
谢景修冷哼一声,下床穿衣。
早饭过后,谢景修拉住欲往林显的房间里去的萧御,面色不善地道:“林将军那里有冯老看着,你不去他也不会少块肉。”
萧御:“……”他不去林将军当然会少块肉啊,这可是字面意义上的。
谢景修二话不说,拉着他朝外走去。
“你一直闷在房里又有什么建树。不如出去找找灵感,不差这半天翻书的时间。”
“不是……又不是画画,出去找什么灵感啊……”萧御挣脱不开,只能随着谢景修朝外走去。
他的思维的确是走到了死胡同里,即便对着浩出烟海的医书,也想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他总想着找出那种毒的解药来,甚至派了两名侍卫去越北侯府偷解药。
解药自然是没有偷到,想来这种处理尸体用的东西本来就不需要什么解药。他也没能从医书里找到什么法子。
论及对草药的理解,他哪里比得上冯老大夫和秦竟,如今他二人都配不出解药来,他又能有什么法子?萧御想着那两天的冥思苦想毫无建树,也是一阵憋闷的苦恼。
谢景修一路拉着他出了广安堂,正要登上马车,萧御便拉住了他。
“既然是找灵感,马车便不用了,我们随便在街上逛逛吧。”萧御道。
谢景修一顿,便让人将马车赶走,自己拉着萧御的手,慢慢朝街头走去。
他本意只是想彰显一下存在感,坐车或者走路都无所谓了,再说看他天天在书房里抱着一本本医书作困兽之斗的模样,谢景修也着实心疼不忍。
萧御有些漫不经心地看着道路两旁,脑子里还在转着林显的伤势。
迎面走来了几个人,突然冲着他二人走了过来,为首那人拱手笑道:“谢兄,别来无恙啊!”
萧御一惊回神,发现面前的人是谢景修在大理寺的同僚,叫柳长青的那个年轻人。
两人寒暄了两句,便告辞分手,柳长青和他身边的几个人都没敢看萧御一眼,想来心里也是不甚自在。
萧御也不以为意,走了半晌才突然想到,惊了一声:“世子,你自回京之后就一直在广安堂里呆着,从来没见你去上过班啊!你在大理寺的职位还好吗?”
谢景修:“……我自有主张。”
萧御打量了他半晌,谢世子依旧是那副高冷模样,但是萧御深刻怀疑他已经失业了。
不过谢世子也不缺那点薪水就是了。萧御可以肯定他在外面另有私产,只是没告诉自己。
二人依旧在街上漫步,看着道路两旁人来人往的店铺,还有街边摆摊叫卖自家出产的作物的农人,萧御憋闷了三天的心抖然开阔了起来。
老六突然道:“前面污秽,主子换条道逛吧。”
萧御道:“大街上能有什么污秽的?”
“前面是肉铺一条街,气味腥臭,地上难免有污水横流,还有苍蝇扰人,实在没有什么好看的。”谢景修解释道。
他生性喜洁,自然不喜欢往那边去的。
没想到萧御一听却似乎入了魔怔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面上一时似喜一时又懊恼起来,连连顿足道:“我怎么就把这个给忘了?!真是来这里太久脑子也不好使了!这么简单的法子我怎么就给忘了呢!”说着猛地拉住谢景修的手,高兴地摇着:“景修,你说得太对了,早该出来找找灵感的!人一走进死胡同里真是八头牛也拉不出来,多亏了你把我拉出来!”
谢景修:“……”懒得计较他的失态,按下他的手问道,“到底怎么了?”
“苍蝇!”萧御双眼亮亮地道,“有了苍蝇,就可以治好林将军的腿!”
萧御再顾不上逛街,拉着谢景修脚步轻快地往肉铺一条街走去。
谢世子尽管皱眉搭眼地一脸不乐意,却不愿拂了心上人的兴致,脚步不停地跟了上去。
萧御一连进了几家肉铺,屠夫见他不买肉光问苍蝇,差点没把他打出去。
问人家肉铺子里有多少苍蝇,这不是说他们的肉不干净吗?!
“干净,绝对干净!”萧御连声笑道,“大哥,你们肉铺子里的肉养出来的苍蝇当然干净!”
屠夫觉得这人多半是个疯子,只是他身后跟着的那个富贵公子看起来犹为不好惹,一双冷清清的眼睛只是一瞪就让人禁不住心惊胆战。
萧御最终是从几家铺子里各买了数十只苍蝇,用上好的瓦罐分开装了,宝贝似地抱在怀里,连谢世子也不得不分担一只罐子,嫌弃地用两根修长的手指远远地拎在身侧,脸色黑得堪比雷阵雨来临前的天色。
萧御急着赶回广安堂,谢世子也只得拎着苍蝇罐子跟在后面,心里把那个没事找事的越北侯臭骂了一万遍。
几人赶回药馆的时候,却见一堆人挤在药馆前面吵吵嚷嚷,为首之人正是那个周言。
萧御挤过人群走到药馆前的台阶上,不悦地看着他:“你又来干什么?!”
周言冷不丁先撞进了谢景修那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里,登时浑身一僵,只觉一股肃杀的气势瞬间袭裹全身,镇得他不禁瑟瑟发抖起来。
谢景修将手中的罐子交给站在门边的秦竟,头也不回地进了医馆。
医术上的事,还是交由钰儿自己解决。
周言这才回过神来,竟觉汗湿重衣。

第148章 光明正大

萧御把手中的罐子宝贝似地交给百灵和陆容容,这才又看向周言。见那周言只是呆怔不语,面上更显几分嫌恶。
他也是见识过凤云宁的自私歹毒和凤云飞的懦弱无能的,放在自己身上时只想着如何解决困难,要说有多愤恨却不尽然,他对那两个人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亲近或者憎恨都嫌浪费。
如今旁观到别人遭遇的不平事,竟是前所未有的厌恶腻歪。
何况林显那样的年轻人极为难得,身居高位却温文有礼心怀仁慈,又是个有本事的人,真不知道那越北侯哪根筋搭得不对,竟然对林显无情至此。
周言好不容易才从谢景修的威压当中回过神来,面对萧御时就没有那么多忌惮了,随便的拱了拱手道:“今日已是第三日了,侯爷不放心林少爷的伤势,特遣在下前来探望。若是林少爷的伤势继续恶化,在下绝对不能把他留在广安堂继续耽搁了!凤大夫也是一名大夫,不要为了你自己的名声就耽误了林少爷的性命。”
一番话说得极是大义凛然,也不知他刚才在广安堂门外散布了些什么谣言,此时竟得到了不少应和。
除了那些说风凉话的,几个来看诊的病人也道:“凤大夫医术高超,又有仁义,咱这十里八乡的人都是知道的,就算凤大夫偶有一桩病看不了,谁也不能说您什么,这广安堂还是咱们心里头数一数二的医馆。既然是人家府里来人接了,就把人给他们带走就是了。以后是好是坏,也找不到凤大夫的头上。”说得倒是全心全意为萧御和广安堂着想的话。
刚才周言在门前逼问秦竟到底有没有医治林显的法子,众人都看到秦竟的窘迫,想来广安堂依旧束手无策。
周言自是得意,他对自己所配制的“闺梦”之药极有自信,天下绝对没有人能够解除。给这广安堂三天的时间,也不过让他们见识一下闺梦的威力,但凡稍有一点见识的这个时候就该快些把那个大麻烦推出去,不再沾手。
他要的只是林显的爵位,还没有兴趣跟一个小小的医馆过不去。
来广安堂看诊的百姓是见识过凤大夫的医术的,连他都想不出法子,想来是极为棘手的。
他们也是一番好意为着萧御和广安堂着想,便是广安堂里的许多学徒和跑堂伙计,这些天见了冯老大夫和萧御的愁眉不眉苦无对策,心里也是打着鼓的。
如果仍旧没有想到治疗的法子,萧御现在多半也要失了底气。
可是感谢可爱的丝光绿蝇,他要是不把这些丧天良的东西打成猪头,都对不起那些嗡嗡叫的小生灵。
萧御笑了笑,道:“不知周大夫有什么好法子医治林世子的伤?”
周言听到他将林显唤作世子,面色更加阴沉了些。
萧御看在眼中,心底冷笑不已。这个周言和越北侯的言语当中都特别避免林显的身份,小气至此,自欺欺人至此,也真是让人啼笑皆非了。不知道那个侧夫人和她的儿女到底有多得越北侯的欢心,居然连听别人唤林显一声世子都如此介意。
他不知的是越北侯当年离京赴边之前是被越北侯夫人以势相逼,逼得他不得不先为只有五岁的林显请封世子之位,这才得以脱身。这是越北侯心里的耻辱,他自然不愿意听任何提起。
周言皮笑肉不笑地道:“在下不才,至少可保林少爷性命无虞。可若再在广安堂耽搁下去,便是在下,也无力回天了。”
“保林世子性命无虞?”萧御也笑了笑,“听说周大夫最擅长的便是给受伤的士兵做截肢手术。周大夫莫不是也想在林世子身上如法炮制?”
周言毫不意外他能猜得出来他的手段。猜得出来又如何呢?还不是束手无策,只能乖乖地将林显交出来。即便他不交,要么他亲手断了林显的腿,要么林显死在广安堂,他们倒也能了结这一桩麻烦事。无论是哪一种结果,对他和他的妹妹,都是大大的有利。
周言面带不屑地看着萧御,眼中是势在必得的神色。
却见萧御突然冷下脸色,冷笑着道:“丧尽天良的畜生!为了抢那个世子之位你们真是连人都不当了。做你们的春秋大梦!有我在你们这些畜生一辈子也别想得逞!”
周言哪里想到这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少年竟然毫无顾忌地就跟他们撕破脸皮,还撕得一点余地都不留,顿时气得脸色一阵青白,竟是说不出话来。
越北侯府里跟来的那些人也傻住了,个个面面相觑,不知现在是不管不顾地针锋相对的好,还是暂退保身的好。
不怪他们反应不过来,身居高位的贵人们哪一个不是泡在阴谋诡计里长大的,但是再怎么勾心斗角,暗地里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至少表面上都是一派和气。即便对对方的企图知道的一清二楚,但谁也不会说破,中间隔着一层纱,是退是进都各有余地。
像这般光明正大地把应该心知肚明而暗中算计的事情摊开在阳光底下的,他们是真的没见过。
周言好半晌才找回声音,颤着手指着萧御怒道:“你……你好大的胆子,好大的胆子!贱人,你竟敢辱骂朝廷命官!就算你有元王府撑腰,我们越北侯府也不是好惹的!真要对上了,可说不定谁胜谁败!”他也是被气糊涂了,若在平日里这样的话绝对不会轻易说出口,可是此时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况且越北侯府如今深受皇上信任恩宠,与那刚被责罚过的元王府相比,还真不用怯他。
周言说着,自己也找回一分底气来。
萧御冷笑道:“越北侯府?跟元王府相提并论,凭他越北侯府也配?!本来我只想治好林世子的伤,他的私事自有他自己解决。可是偏偏有些人给脸不要脸,非要上来讨我的嫌,那可怪不得我了。”
广安堂门前向来人来人往热闹不凡,何况众人瞬间闻到了一股八卦的味道,便是不方便凑过来的也都支着耳朵听上了。
“堂堂一个越北侯爷,带着一个小妾在边疆一住十几年,拿着家里的正经妻儿不当一回事也便罢了。为了给他那小妾生的儿子让路,竟然使毒计谋害自己的嫡长子,何况这个长子还是个有才华有能力又有仁心的好孩子,这种男人别说跟堂堂元王府比,便是随随便便一个普通百姓,也不屑跟这种人相提并论。虎毒尚不食子,我真想当面问问那位越北侯爷,他到底是为什么心黑至此?”萧御不屑地道。
周言已经又怒又惊地说不出话来,只觉通体冰凉,手脚都止不住地颤抖着。
他大惑不解,他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越北侯府的私密事?!
今日都是因为他前来挑衅,想要尽快将那个林显弄回去处置,才引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把越北侯府的阴私之事大白天下。越北侯爷如果知道了,暂时动不得这个小子,可是会如何对待他周言只要稍一想想,就害怕得心里发颤。
他那个妹夫从来不是个好相与的,他比谁都清楚。

第149章 蛆虫疗法

萧御话音一落,街上瞬间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这么劲爆的豪门秘事,可不是那么轻易会让他们听到的。
涉及到侯爷的夫人小妾,嫡长子庶子,争家产之类的内容,更加挑动起了众人的八卦神经。
周言后悔了,他简直后悔极了,他今天就不该来招惹广安堂,不该来招惹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臭小子的!
明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被这毛头小子狠狠下过面子,他还以为他只是仗着那谢景修的宠爱才敢出言无状,毕竟他的妹妹也是仗着越北侯的宠爱就娇矜自傲的人。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小子怎么敢不顾脸面不顾后果至此呢?!
这大街上全是些泥腿子下里巴人,如今越北侯府的那点事全被他们当作谈资,越北侯岂能饶得过他?!
周言不敢再留,连狠话也不敢再放,生怕再惹得那小子再说出些什么惊天之语,带着人马灰溜溜地就想逃走。
他想息事宁人,别人却不愿意就此揭过了。
几个广安堂的伙计拦在前面,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们,周言又气又怒,回头看向萧御。
“你还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你别太过分!”
“哦?你警告我?你凭什么警告我啊?”萧御笑了笑,“你是准备回去给你那当妾的妹子告一状,让他去给越北侯爷吹吹枕头风,让越北侯爷亲自来替你这大舅哥讨回一个公道?”
萧御几句话,把众人的八卦心理再次挑上一个新的高峰。
周言焦头烂额地左右环顾,低声冲萧御怒道:“你闭嘴,闭嘴!你别再说了!你当真不顾元王府和越北侯府两家的脸面?!”说着就想冲过来亲手阻拦萧御,却被广安堂的伙计拦得结结实实,连一步也靠近不得。
萧御抱臂嗤道:“有些人有脸做还怕别人说?听说越北侯爷怕那位贤良淑德的侯夫人会为难他的小妾,这次回京连侯府也没让小妾进,专门在外面置了房产养着,那房产在哪里来着?哦对了,听说就在西城二条巷子里头,越北侯还真是用心,那里可是达官贵人的聚居之地,买在那里,当真不堕了他那位小妾的威名。就是不知道其他那些贵夫人们竟然跟一个小妾比邻而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周言听他越说越多,已经是吓多于惊,两股战战,大声嘶号着要他住嘴。
这些事情都是谢景修派人打探来的。萧御对谢景修的情报网深信不疑,只是从前是为了林显准备的情报,现在就干脆拿出来取悦群众吧。
该说的都说完了,后面该头疼的是越北侯了。
比起周言,萧御更加看不起的其实是越北侯。林显可是他的亲生骨肉,又是那样懂事的一个孩子,他怎么就忍心那样伤害他?就算是凤云飞,他至多是懦弱无能不敢反抗凤云宁和卢氏,可从未有过加害他的念头。
“不必拦着他们了。”萧御道,“让他们滚吧。周言,你如果见了越北侯爷,不妨替我问一问他,他害怕侯夫人和林世子对付他的小妾,所以做了那样万全的准备。可事实是侯夫人和林世子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更不曾出手,现在反倒是他那小妾下了黑手对付他的长子,这孰是孰非孰正孰邪,他如果没把脑子落在那小妾的肚皮上,他自己难道就想不明白?!”
围观众人立刻发出一阵爆笑。这是话糙理不糙,反而这糙话更让人喜欢听呢。只是听在那正主的耳朵里,怕就不是这个滋味了。
广安堂的伙计闻言已经让开道路,周言哪里还顾得上搭理萧御,带着越北侯府的人马上溜走了。
萧御自然不指望他真的去问越北侯,不过今天这些事情全部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越北侯自然会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
后面的事就是林显自己的事了,他现在要做的,是去好好伺弄那些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苍蝇。
越北侯府的人走了,广安堂门前的热闹自然就散了。
还有些人记得这件争纷的起端,不无担忧地问萧御道:“凤大夫啊,您真的有法子治好那位林将军?”
萧御笑着点了点头:“自然。没有这点底气,我怎么敢手撕那些豺狼虎豹。”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就该这么痛快!所以我最喜欢广安堂了!小凤大夫这行事太对我的胃口!”
“就是,就是。”
“凤大夫可从来没让咱们失望过!”
萧御听在耳里一阵汗颜,什么叫从来没让他们失望过,他好像也没经常这样吧。
不过仔细想来,广安堂门前的确是发生过好几次事件了,难怪大家这次熟门熟路地就占好位置围观起来,就差没有人叫卖花生爆米花了……
百灵和陆容容促拥着萧御回到广安堂后院,秦竟向来柔和的脸上也是一派痛快,怀里抱着罐子连连拍抚。
“别拍别拍,别吓坏了里头的宝贝们。”萧御抢过罐子笑道。
“师父,这里头到底是什么啊?”陆容容好奇地举着罐子细看。
“是能治好林将军的小妖精。”萧御笑道,“快去把冯老和秦老大夫都请过来。”
众人在房里落坐,萧御将他刚刚想到的疗法向众人大概讲了一遍,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一脸吃了苍蝇似的怪异神情。
半晌,冯老大夫才开口道:“这个……用……用活蛆来治疗林将军的伤口,凤大夫到底有多大的把握。”
中药里有许多奇门偏方的成分,冯老大夫不是没有见识,只是用活的蛆虫放到血肉里……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这是目前惟一的办法。”萧御正色道。
他拍了拍手里的罐子:“当然,这个是不能直接用的。这是我从肉铺子里买来的苍蝇,比起粪堆里的那些自然是干净的,但是还不够干净。至少还要培养几代,要在十分干净的环境里面来培养,屋子里要保暖恒温,用牛奶蜂蜜来养,用的时候还要把蛆虫彻底清洗消毒,才能使用。”
众人无不听得瞠目结舌,这养个蛆还要用牛奶蜂蜜,还要给它们保暖,往日里令人看一眼都作呕的小虫子居然要这么娇养法,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可是……”秦竟道,“把这些蛆虫放在伤口里,万一它吃了其他的健康血肉……”
“这就是它们的好处了。”萧御笑道,“这些蛆虫是食腐的,它们只会吃腐烂的血肉。冯老大夫说那种毒素沾染了健康血肉时最初只有轻微的腐烂,这些人眼无法识别,却无法骗过它们。”其实是蛆的分泌液能够破坏不健康的异常组织,分泌的各种酶类能够将坏死组织分解成半液状泡沫,然后进行消化,而对健康组织无损。
“不但如此,它们还能清除创面,效果堪比秦小大夫配制的那些消毒药水。还能刺激伤口愈合等等。”萧御笑道。
蛆虫疗法在十九世纪就应用于军队当中,直到抗生素出现之后,它被当作一种野蛮的不科学的手段遭到摒弃。到了21世纪,由于滥用抗生素导致耐药菌出现,不少医生开始减少对抗生素的使用,重新青睐自然生物疗法。蛆虫疗法才又回到了人们的视线。
“居然这么神奇?”百灵和陆容容向来对萧御的话深信不疑,已经捧着罐子左看右看了。
冯老大夫和秦老大夫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原本已是穷途末路,如今柳暗花明,他们也想见识一下这种疗法是否真有那么神奇。
若果真效果显著……两个老人相视一眼,会意一笑。那对于外伤的处理又多了一种好法子,这其中的益处是不可估量的。
萧御道:“事不宜迟。林将军的伤口还要冯老和秦小大夫继续控制毒素,我会加紧培养干净的医用蛆虫。这种疗法最主要的还是病人本身的心理接受能力,秦小大夫,你这些日子注意开解一下林将军,务必让他把心理负担降到最小。”
秦竟应道:“我知道了。”
萧御笑着点了点头。秦竟身上有一种十分特殊的气质,会令人感到舒适信任,由他来做心理疏导是最合适不过的。
然后便是改造培养室,这件事谢世子自然是当仁不让。萧御画好简易的图纸,谢世子便找来专业的匠师和施工队,照着萧御的意思把广安堂里一间空置着的厢房改造成萧御要求的构造。
因为这件事是争分夺秒之事,谢世子便让人搬了个椅子坐在院子当中监工。
有这么一尊大佛看着,谁还敢偷懒?那冷嗖嗖的视线扫来扫去,众泥瓦匠们愣是废寝忘食地加班加点,全部只花了一天半的时间便完成了。
谢世子把萧御请来看建好的培养室,萧御看着谢世子俊雅出尘的模样,心里真是又感激又愧疚。
谢世子这么矜贵的高岭之花,生生为了他当了好几次包工头了……

第150章 成功医治

培养室建成之后,萧御便立刻开始培养医疗蛆虫。
在现代培养医疗蛆虫必须有严格的无菌环境,萧御在培养室外设了五道关卡,出入必净手换衣,层层程序极其繁锁,所幸其他人对于养这玩意儿没有丁点兴趣,也就他一个人天天忙得不亦乐乎。
众人不知底细,却知道养那玩意儿用的是水晶做的“培养皿”,天天牛奶蜂蜜不断,培养室外面烧着好几个小炭盆,用来给室里保温。
简直奢侈得无以复加。
萧御从不藏私,因此他要用蛆虫给林将军医治伤口的事情不胫而走,很快就传得沸沸扬扬。
越北侯得知此事,一时竟不知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广安堂真的找到克制“闺梦”之毒医好林显的法子。
周言做那些事他最初并不知道,虽然他偏向小儿子,可是也从未想过用那种偏激的方式伤害长子,何况这些年他远在边疆,京城这边全靠长子撑着,他才能一心一意地在边疆守卫,没有任何压力。
可是周言先斩后奏,又有最爱的妻儿声泪俱下的苦苦哀求,越北侯震怒过后终究没有惩罚周言。这其中很大的原因之一,就是他知道这是无法挽回之事,长子的腿必定是废了,现在还要靠周言来救回林显的性命。怀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隐秘心思,他顺着周言的建议,去广安堂要人了。
伤害既已造成,当务之急是保住林显的性命不是么。
只是没想到那广安堂的少年大夫如此油盐不浸,情愿得罪自己和整个越北侯府也不愿意把林显交出来。明明没有医治的法子却还要硬撑着不放人,林显又显然跟那些人一个鼻孔出气,越北侯甚至怨怪林显拿性命交给别人来对付越北侯府,不愿意跟他回来,好像他这个做父亲的真的会害他似的!
等到他被那些人折腾到半条命去,看他会不会后悔。
只是没想到,那些狂傲之辈竟然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大张旗鼓地宣扬他们找到医治之法了。
边军里大名鼎鼎人人闻之色变的无解之药“闺梦”,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只用了三天时间就破解了?!还是用活蛆虫这么令人作呕的法子?!
周言回来之后在他面前一通殷勤的分析进言,越北侯越发认为广安堂分明是故意的,他们是故意用这种粗鲁的法子来侮辱越北侯府的脸面。
“侯爷,这事我们万万不可再去管了。那个凤照钰就是个浑不吝的人,什么浑话都敢胡乱攀扯,什么脏水都敢乱泼,虽然侯爷不用惧他,他却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老让他那张嘴乱说,于侯爷的名声有碍。”周言打量着越北侯怒火正炽,忙又道。
他本意是想将林显弄回来断他一条腿,但好歹会保住他的命,现在他自己不愿意回来,那可就怨不得旁人不给他活命的机会了。
越北侯想到外面那些传言,也是十分头疼。
周言再接再励地道:“有件事还需禀报侯爷,若是让广安堂再这样乱来,只怕最终会害了大少爷的性命……”
周言一想到那个凤照钰趾高气扬当街辱骂他的模样,心里就一阵愤怒。可惜他有元王府撑腰,不是他能动的。但是越北侯不同,只要挑得侯爷心里恨上那个广安堂,便是有元王府撑腰又如何?在圣上面上根本比不过正得圣宠的越北侯府的一根寒毛。
越北侯闻言却目光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周言不知他所想,在一旁老实地赔着笑。
越北侯恼怒广安堂是自然的,却也想起那凤照钰所说的,他总提防着长子和侯夫人加害他的宠妾爱子,可事实上,他的正室夫人连理都没理他带回来的这个名义上的侧夫人实际上并未过了明路的侍妾,更未动过小儿子的主意。
相反,现在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是他的长子……
周言周语两兄妹本是江湖上游走的赤脚大夫,周言医术十分高超,周语还会些功夫,两兄妹在他成亲前夕因缘巧合救了他一命,他还不小心坏了周语的清白。因为这个契机,说是与双亲赌气也罢,真对周语情深不悔也有,他花了五年时间追求周语,然后便带着周语远走高飞,远远地离开了越北侯府。
那两兄妹相当于是他的救命恩人,这些年来也是尽心尽力地辅佐他,周语并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后宅女子,相反她十分干练有能力,跟着他一起也吃了不少苦经历过不少大事,堪称他的贤内助。
如今周言自作主张对付林显,偏偏他是一心只为着他妹妹的儿子,也是他最宠爱的幼子林昱着想,越北侯连怪罪都无从怪起。
“以后,你不要再管林显的事。”越北侯沉吟道。
周言听他话音不对,心里一沉,面上却一丝不显,笑着行礼道:“侯爷放心,只要他不对昱少爷做什么,我自然不会再出手。”
越北侯一滞,摆摆手让他下去。
外面所传的风言风语不只是越北侯听到了,久居侯府深宅的越北侯夫人自然也听到了。
在萧御将第一只医用蛆虫放入林显的伤口中时,越北侯在二条巷内置办的宅子门外,也响起了震天响的拍门声。
冯老大夫和秦竟在一旁看着萧御用镊子小心地夹起浸泡在特制药水中的医用蛆虫,一条条地放置在林显的伤口上。
林显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微微发白的脸色泄露了内心的一丝惶恐。
让食腐的虫子活生生咬食血肉,这不是简单的痛觉,在心理上更是极大的挑战。
“总共五十条。”萧御放完之后轻吁了一口气,用纱布小心地将伤口裹了起来,“六个时辰之后换一次药。”
看着那干净的纱布把虫子蠕动的伤口一圈圈包裹在里面,饶是林显早做好了准备,也从心底升出一股凄惶的恐惧来。
只是他极力隐忍着,面上硬是挤出一丝微笑。
“多谢凤大夫。”
萧御笑道:“你不必谢我,也不必怕这些虫子。你只要想着,它们是在吃掉你腐烂的血肉,并且绝对不会去伤害你健康的组织,腐肉吃完了它们就歇了,它们可不是贪得无厌之辈。”
林显听了面色苍白地一笑:“让凤大夫这么一说,倒似乎很是可亲。”
“最肮脏不过小人之心,你又不是没见识过。”萧御说着起身,“对这些在牛奶蜂蜜里泡大的生物,林将军实在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
萧御三言两语地安慰下来,林显果真轻松多了。
秦竟追出来笑道:“凤大夫还说我适合开解别人,明明凤大夫自己也是哄人的高手。我瞧着林将军听了你的话,倒比我说的更能听进去些。”
秦竟把林显当成威武坚强的大将军,在他眼中林显只是一个生病的年轻人,效果自然不同。
“外面围了好些其他医馆的学徒和小伙计,就等着看这种法子能不能医好这么严重的溃烂伤口呢。”秦竟又道。
“爱等就等着吧。”萧御笑道,“我正准备把这些东西整理成文,跟以前整理过的一些内容一起拿到印坊里印成书出来卖,他们想看就买书钻研去吧。”
秦竟看过萧御整理的那些笔记,几乎是巨细无遗地把他懂得的所有知识分门别类地详细记录成册,广安堂内部的所有人都可以随意传阅。
他以为这已经是极致了,没想到现在他竟然要全部拿出去给别人看。买一本书能要多少钱?那里面随便拿出一条来都足以令医者大受启发,受益终生。
秦竟无语了。他向来不是小气之人,却看着都觉得心疼,可是凤大夫自己不在乎,他也不好说什么。
六个时辰之后,萧御把林显伤口上的纱布解下,原本小小的虫子此时已经吃得通体滚圆,药水往伤口上一淋就争先恐后地往外爬,看得冯老大夫和秦竟都面无血色,喉咙里翻涌着一股股作呕的感觉。
萧御把所有虫子收集起来,仔仔细细地清点一遍。
“五十条,一条不少。”萧御轻吁了一口气。
林显和其他人也一同轻松了下来。
萧御嘴上说得轻易,心里也是打鼓的。万一少上个一两条,即便多半不会造成什么生理性损害,光是心理压力都能压垮病人。
萧御用生理盐水将伤口清理了一番,冯老大夫仔细观察了片刻,大喜道:“凤大夫说得果然不错,这种疗法十分有效!”
伤口的情况明显比治疗前好多了,众人无不是精神一震。
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放上虫子裹起伤口,不管是萧御还是林显都轻松多了。
仍旧是十二个时辰一换,总共换过五轮之后,伤口上的腐肉终于完全清理干净。
为了保显起见,第六次又放了三十条进去,再拆出来的时候仍旧是那些瘦瘦小小的样子,丝毫不见大快朵颐之后的肥胖。
“倒是饿着它们了。”林显现在已经可以轻松自如地开起玩笑。
众人都是喜笑颜开,剩下的仍旧由秦竟接手,依旧用他配制的药粉来敷治伤口。
距离越北侯等人大闹广安堂,至今不过是短短五六天的时间,林显如今回想起来,却似乎经历了几百年那样遥远。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几天之内越北侯府里又发生了几桩“名动京城”的大事。

第151章 越北侯府

在萧御潜心为林显治伤的时候,越北侯夫人张氏带着仆人打上了二条巷子里越北侯的外室门上去了。
越北侯回到京城之后只回过一次家,侯夫人当时忧心于儿子的伤势,没有心思应付他,府里的老封君林老夫人却被这个不肖子气得差点心脏病发。
越北侯想要给妾侍周语一个名正言顺的名份,却不愿意把她接回侯府,直言害怕张氏借势欺人,害了周氏母子,把个林老夫人气得够呛。
林老夫人虽然疼爱儿子,但这十几年都是儿媳和长孙陪在身边,长孙被教养得如此优秀出众,又因对儿媳存了一份愧疚,早已感情深厚亲若母女。她实在是想不明白,张氏这样好的媳妇为什么就入不了儿子的眼,怎么就比不上那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
若说是男子贪色,张氏年轻时可是京城贵女中赫赫有名的美人,便是现在也依然光彩照人,比那个粗鲁不堪上不得台面的周氏不知道好到哪里去,偏偏儿子就是不喜,还认定了她心肠歹毒,无论别人怎么说他都听不进去。
林老夫人被气得几乎不曾大病一场,越北侯只在府里留了一夜,等她身体好转心情平复下来,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回”了那个周氏住着的宅子。
“他这是对我有怨气啊。”林老夫人拉着儿媳的手哭诉,“他还是怨我当年一意孤行擅自给他定了亲事啊。”
林老太太这话说得戳人痛处,张氏也不放在心上,只是温言安慰着,心思却全部飞到了一直在广安堂养伤的儿子身上。
林显出城办差,为救同僚身受重伤,几乎险些丧命,好在元王府的那位世子妃医术高超,那样重的伤也能生生妙手回春,不但救了林显的性命,连受伤的腿也能好好地保住,彻底康复。
林显被留在广安堂养伤,张氏是一百二十个放心。若非那世子妃是个男人,她一定会好好结交一番。也幸亏他是个男人,不然他和儿子那般的肌肤之亲,她还真不知道如何向谢世子交待……
只要林显好好的,张氏根本不在乎越北侯算哪根葱。
可是偏偏,他竟真的敢把心思动到了林显身上。
得知林显伤势陡然恶化之时,林老夫人几乎不曾哭瞎了双眼。张氏打起精神支应着偌大的侯府,心里的痛苦比任何人都煎熬。
她派了仆人过去照料,自己只去看了一回,便回到侯府,勉力支撑。
林显伤重至此,至少府里不能再出任何事情让他挂心。
不知为何,她就是相信那个世子妃,只要林显在他那里,他必会竭尽全力保得林显周全。也只有他的医术,才最有可能治愈林显。
世子妃果然没有令她失望,不但没有令她失望,他所做的超出她所想的太多太多。
他居然为了保下林显当众与越北侯翻脸。张氏这个时候才知道,林显的伤势恶化,居然是她那个无情无义的丈夫下的毒手。
不管是不是那对兄妹瞒着他做下的,张氏只把这笔帐,算在林海宁的头上。
在听说世子妃已经找到了救治林显的法子之后,再无后顾之忧的张氏终于不再隐忍下去了。
越北侯府的大管家硬着头皮拍了半天的门,只是无人来应,倒把四邻八坊住着的贵人府里的仆婢惊出来不少。
张氏这十几年来在京城名流当中都素有贤名,简直是贵夫人贤良淑德的典范,没想到这贤良人偶尔爆发一次,竟然如此劲爆。
越北侯在后宅里听闻小厮来报,气得拍案而起。
“岂有此理!开门让她进来!本侯倒要看看这毒妇到底想干什么?!”
“侯爷不可。”一个三十多岁的美貌妇人打帘出来,让小厮退下,自己走到越北侯身边,“侯爷切莫意气用事。”
“语儿放心,这里不是侯府,那毒妇施展不了。”越北侯拉过周语的手,“你不用怕她。”
周语微微一笑:“有侯爷在妾身边,妾何曾怕过什么。便是当年妾遭人算计身中奇毒,不也有侯爷舍命相救吗?只要侯爷在,妾什么都不怕。”
那是越北侯刚成亲没多久,只因为他对周语略有好感,那张氏竟然就派人毒杀周语,越北侯得知之后对这门亲事更是百般抵触。之后周语更是数次遭人暗算,越北侯越发不敢离开她的身边。
如今旧事重提,越北侯心里更是厌恶至极。
“你不用出去,我去打发了他!”越北侯说着起身就走。
周语只是拉着他不让他出门,半是央求半是撒娇道:“侯爷别去,打发管家去虚应一下吧,我不希望侯爷见她。”
越北侯笑道:“怎么?这种闲醋你也吃?罢罢,不见就不见吧,我看着她也嫌腻歪。”说着唤来管家,让他出去应付。
大门外,张氏只让管家传话道:“告诉林海宁,如果他想要我把他那些污糟事儿在这大门口给他宣扬宣扬,他尽管龟缩着一辈子别出门见人。”
管家看了看四周那些瞪着一双审视的眼睛不停往他们这边张望的别府的仆婢,顿时又是心虚又是难堪起来。没想到这位素来端庄严谨的候夫人这一次连一点体面也不要了。
他本是越北侯的心腹小厮,后来升作总管,向来只认越北侯和侧夫人为主子,此时面对着神情淡然的侯夫人,竟也升起一丝心悸。
侯夫人本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贤良性子,向来以大局为重,可是这一次那张仍旧贤良淑德的脸上却隐隐透着不顾一切的疯狂,让管家想好的劝离腹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管家无奈只能回去通报,越北侯既惊且怒,这一次再也不顾周语的恳求,大步地往外走去会一会他那名媒正娶的夫人去了。
周言从后面走了出来,埋怨道:“你怎么这么没用,连侯爷都留不住?不是说最近不要让他见到那张氏么?!张氏似乎在查当年的一些事情,我还没弄清楚她到底查到了些什么,万一她在侯爷面前乱说怎么办?!”
周语仍旧坐在椅子里,冷声道:“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你让我怎么阻拦侯爷不让他去见?!依着原来的情势,直到侯爷离京也不一定会再见那张氏一面。她如今连脸面都不要了找上门来,肯定是因为那个林显。还不都是你闯的祸!大好的下手机会你都做不利落!”
“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谁知道那个广安堂居然能解了闺梦的毒。”周言烦躁地来回踱了几圈:“不行,你快去侯爷身边看着,万一张氏要说什么,你也好往回兜揽。”
周语懒懒地起身:“看你那点出息,我过去看看。你也把心放回肚子里,都十几年前的事了,便是她要去查,又能查出什么证据来?只要没有证据,你说侯爷是信她的,还是信我的。”周语不屑地轻笑出声,翩然而去。
周语并不当一回事,仍旧慢慢地往前院里走去。
越北侯让管家把张氏领到了书房相见。看到张氏那有几分熟悉却又似乎全然陌生的脸,越北侯有一瞬的失神。
张氏无疑是极美的,除了美之外,那张脸似乎还隐隐地触动了他心底最深处的一些场景,却又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一声冷嗤让越北侯回过神来,看到张氏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越北侯瞬间恼羞成怒。
不管张氏要耍什么把戏,他永远不该忘记当年她派人连连追杀周语的事!
“你有什么话要说?!”越北侯冷声道。
“我有什么话要说?”张氏嗤笑一声,“难道不该是侯爷给我一个交待吗?!你敢对我的儿子动手,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这个亲娘说的?!”
越北侯恼怒道:“林显的事是手下人自作主张,我并未想过要将他怎么样。”
“可你是帮凶。”张氏目光深深地看着他,“不,你才是元凶。如果没有你的纵容,那些宵小之徒如何敢把手伸到我的显儿身上?!林海宁,虎毒尚且不食子,你根本连畜生都不如!”
“你放肆!”越北侯怒吼道。
张氏却似乎根本不拿他的震怒当回事,略显狰狞的神情瞬间平复了下来,笑了笑道:“对了,侯爷不是问我今日造访有什么话要说么。我要说的就是,请侯爷即日请旨,将爵位传于显儿身上。”
“我还没死呢!”越北侯双眼怒瞪。
张氏却悠然落坐,姿态娴雅,似乎方才撒泼怒骂的那个妇人根本不是她。
门外突然走进来一抹倩影,周语快步走到越北侯身边,在他身后站定,有些怯怯地看了张氏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不是说你不用出来了么。”越北侯皱眉道。
周语小声道:“妾还是放心不下侯爷……”
张氏看着他二人喁喁低语,面上露出一丝讽刺。
“侯爷,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你应该给我的报答。”张氏道。
“报答?”周语轻声笑道,“姐姐守了侯府这么多年,这份忠贞的确值得报答。可是张口就要爵位,似乎太不把侯爷放在眼里。”
张氏看也不看她,只向着越北侯道:“据闻侯爷因为一次相救之恩就抛家弃子跟人浪迹开涯去了,若我这里也有一桩救命之恩需要侯爷报答,又值不值得这一个爵位呢。”
“张氏,你莫不是疯了?”越北侯不可思议地讽笑了一声,“本侯什么时候欠过你救命之恩了?!”
“正月初七,护城河。”张氏缓缓说道。
越北侯面露疑惑,周语却是心头一跳,瞟了张氏一眼。
“你查我们?”越北侯嗤笑道,“当年本侯因为不满亲事深夜买醉,以致冬日落水,是语儿路过救了本侯。与你何干?!”
周语见张氏并未提及当年她屡次暗杀之事,心中稍定。
暗杀是有,但并不是张氏做的,实在是兄妹二人自导自演,只为抓紧越北侯的心。
越北侯恨张氏狠毒,张氏也从来不解释,倒是方便了周氏兄妹行事。
自林显伤势恶化之后张氏一反常态开始查当年旧事,周言最担心的就是她查出那些陷害之事。若是让越北侯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场风波。
可是她提到的居然是护城河边相救之事。周氏兄妹在护城河边救了越北侯这是千真万确之事,张氏要拿这件事作文章,不过自取其辱。
周语心中不屑,微笑道:“难道姐姐想说,你也在护城河边救过侯爷?”
“不是河边,是河里。”张氏神情淡淡地道,示意丫鬟递上一件物事。
她将那东西展开来,原来是一条只剩下一半的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枝荷花。
“正月初七,侯爷买醉跌落护城河,我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夫婿,追了侯爷一路,正赶上将侯爷从水里救起。另一半帕子给侯爷包扎手臂上的伤口用了。”张氏道,“侯爷若不记得这帕子也不要紧,这张扇面,侯爷总该记得吧。”
张氏说着,又展开另一件东西。那扇面已经被水泡得晕成一团,却仍旧能够依稀记出几个字来。
越北侯只看了一眼,便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那是他年轻时候最喜欢的一幅扇面,向来扇不离手,正好在成亲前夕遗落不见了。
他一直怀疑是自己落水的时候丢在了河里,只是救了他的周言周语都说没有见过,他也就遗憾地不再过问。
没想到,竟然在张氏的手里。
周语冷笑道:“不知夫人从哪里弄来这么一张撕开一半的帕子,一支乱七八糟的扇子,张夫人就想把别人的功劳抢在自己身上不成?”
她话音未落,却见越北侯居然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来打开,赫然也是一半的帕子。
不用对上,只看那颜色与花样,越北侯与张氏手中拿着的帕子分明就是同一张。

第152章 侯府事结

越北侯手指颤抖着要去拿张氏手中的那半张帕子,张氏却已经收回手去,将那帕子随手塞到丫鬟手中。
“侯爷,现在是否可以谈一谈这救命之恩的报答了?”张氏道。
周语站在越北侯身边,心中既惊且怒。单看越北侯的神色,他竟然真的被张氏那女人说动了!
那半张帕子,她隐约有些印象,在最初与越北侯相识的时候他似乎拿出来给她看过。
他问了什么?她又是如何回答的?周语现在一点也想不起来。她只当那是他的风流债,谁知竟然牵连着如此重要的事情?!若早知如此,她一定先把那帕子拿到自己手里!
周语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尽量不显,有些迟疑地拉了拉越北侯:“侯爷……”
越北侯没有察觉,眼中映着的只有张氏那张美丽却满含讥讽的面庞。
他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来了。
为什么他每每看到张氏都觉得略有触动,他跟张氏相处的时间明明非常少。
因为那分明是他脑海深处刻印得最深的面容。
在扑天盖地的冰冷刺骨的河水将他的神智淹没的时候,就是这张脸庞的主人,温柔地驱赶尽了所有的寒冷,在他陷入窒息的时候,渡给了他一口清新香雅的生气。
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的冰水中,就是这样一张面庞出现在他模糊不清的视野当中,将他从地狱拉回了人间。
“是你,是你——”越北侯失声叫道,胸腔中一瞬间涌起无限的狂喜。
“侯爷!”周语有些恼怒地又唤了一声。
越北侯猛地回过神来,回头看向周语,再看到张氏那似笑非笑的冷漠神情,顿时所有喜悦如潮水般褪去,冰冷的现实再次横亘在他的眼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越北侯怒道。
张氏道:“我只问侯爷认不认这一桩救命之恩?”
越北侯面色阴沉,没有开口。
周语心中猛地一沉,越北侯这副模样,分明就是相信了张氏的话。
他从来都不相信张氏的只字片语,在他心中张氏就是最歹毒的毒蛇。为什么这一次只凭着半张帕子一幅扇面,他就这样认下了?!
“也许这些东西与侯爷有些渊源,可毕竟是些死物。”周氏打量着越北侯的神色,缓缓开口道。
她点到即止,相信越北侯会明白她话中的未竟之意。
没想到越北侯竟不似往常那般与她心有灵犀,仍旧沉着脸色不言不语。
周语想了想,微微一笑,向张氏道:“夫人……”
张氏却根本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向越北侯道:“侯爷,侯爷的一条命换显儿一个爵位,侯爷以为如何?”
周语瞬间面色涨红,恨恨地绞着手中的帕子。
张氏这贱妇,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从开始到现在,她根本视她如无物!
“本侯若是不答应呢。”越北侯冷声道。
张氏笑了笑:“侯爷原本可以不答应的。但谁让侯爷的身边人这样没有成算,居然敢对堂堂越北侯府世子出手?还拉着侯爷去广安堂要人。原本父为子纲,这弑子的罪过,侯爷可以不当一回事。可是显儿是为皇上办事,在广安堂静养也是皇上的旨意,就是不知皇上对于侯爷的宠信,能不能让侯爷顶着谋害有功之臣的罪名,安然无恙呢?”
“你威胁本侯?”越北侯目光一敛,沉声道。
“侯爷自己做下的事,难道就没有想过后果吗。”张氏冷笑道,“是了,侯爷当然想过后果。只要显儿一出事,侯爷另立世子,皇上也需要越北侯府的效力,到时候所有人都荣华富贵,只有我的显儿蒙冤枉死!您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本侯没有想要他的命!”越北侯恼羞成怒道。
张氏冷冷地盯着他:“你没有想要他的命,你比想要他的命还要狠毒,林海宁!”
越北侯看着张氏那痛恨的眼神,一瞬间竟似又感觉到那河水没顶的窒息。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张氏道,“十日之内,你若不请旨将爵位传给显儿,林海宁,我会让你知道我的手段。”
“你、你敢!”越北侯只觉得胸腔之中无一处不在疼痛。
他不是可惜什么爵位,反正这个爵位迟早也要传给他的儿子。
只是那张刻印在心底最深处的温柔的脸庞却对他露出这样恨意涛天的神情,简直像拿着一柄利刃,在往他的胸口上扎!
“侯爷。”周语有些着慌地揽着他的手臂,在他胸口上连连顺气,“侯爷有旧伤在身,千万不可如此动怒。妾身去给您拿药。”
“不用,别担心,我没事。”越北侯抓住周语的手,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来。
虽然他认错了张氏,但周氏也是实实在在救过他性命的女人,又是与他真正做了十几年夫妻的女人,他还不至于要迁怒于周氏。
张氏清冷的目光瞟过他二人,唇角扯出一抹不屑的笑意。
“侯爷还真是清深意重啊。”张氏道。
周语看着她,薄唇动了动,颤声道:“夫人若有火气,尽管冲我来撒。侯爷曾经身受重伤,妾身的哥哥好不容易才将侯爷救了回来,却到底伤了身子,侯爷受不得大悲大怒。”
张氏闻言却突然拍案大怒:“哪里来的贱婢,也敢在本夫人面前嚼舌!红莺,掌嘴!”
“你敢!”周语委屈的面色陡然变得冷厉,尖声叫道。
她在边疆向来是被所有人尊为真正的侯爷夫人礼待的,哪还受得了这样的窝囊气?!
张氏也是武将世家出身,身边的丫鬟无不略通拳脚,丫鬟红莺闻得命令,立刻上前抓住周语,啪啪两巴掌打了下去,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周语发出一声暴怒的尖叫,越北侯连忙一脚踹开红莺,将周语拉到一边,看向张氏怒道:“你还把不把本侯放在眼里?!当着本侯的面就敢动手,毒妇,果然是个毒妇!”
张氏端坐在椅子上,冷笑道:“林海宁,我就是让你知道,我若想杀这个女人,有的是千百种法子让她生不如死。今日我便是在这里杀了她,谁又能说本夫人一个不好?!”
“你什么意思?!”越北侯黑着脸恼怒道,心中却是一动,很多从前不愿意细想的事情纷纷从记忆的深处翻涌上来。
张氏冷声道:“林海宁,本夫人要处置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只需要一句话,我要她生便生,要她死便死!下毒暗杀派刺客,就为了对付这种人?!林海宁,你是看不起我张家,还是看不起越北侯府呢?!”
越北侯心中犹如受到重重一击,十几年前的旧事纷繁凌乱地四处飞舞,搅得他烦躁不堪。
是啊,张氏他是张家女,侯府长媳,她想对付周语,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她何至于要使那些下毒暗杀的手段?
如果不是张氏,又能是谁?
“听闻有人中了七八次毒,次次都安然无恙?”张氏冷笑道,“林海宁啊林海宁,你当真是脑子进过水吧?!”
周语看到越北侯脸上的神色,心头一阵慌乱,恼怒道:“明明我哥哥医术高超,我才能死里逃生!夫人拿我哥哥的本事来给自己脱罪,未免欺人太甚!”
她不敢再玩暗示那一套,越北侯明显已经起了疑心了。
张氏面色一沉,一字一字犹如浸过毒药一般阴冷尖刻:“对了,你的哥哥。敢对我的显儿出手的人,我若不能让他生、不、如、死,如何对得起本夫人这个毒妇的称号。”
“你!你!”周语心中是真的害怕起来,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张氏,那个被贤良淑德的名声绊住双手双脚的木讷女人,真的是面前这个人吗?!
“你全都知道?”越北侯突然开口道,满心苦涩,“你知道本侯认错了救命恩人,你眼睁睁看着本侯被那些手段迷惑?你全部都知道!”
“不错,我知道。”张氏姿态端庄地站起身来,双目不屑地看着越北侯。
“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你就在那里看着!”越北侯怒喝道。
“我为什么要说?”张氏好笑似地轻笑出声,“我有身份,有地位,还有一个好儿子,我为什么不能看着?对了,我还要感谢侯爷您大张旗鼓地远离京城十几年。我侍奉公婆,慈抚幼子,掌家理事,我这侯夫人的地位,连你也捍动不得。侯爷,你说,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越北侯面色铁青,捂着胸口喘着粗气,似愤恨又似悲哀地看着张氏。
他还记得他挑起她的盖头的那一刻,娇颜如花,眼波流转,似喜似嗔地看着他。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得到了他最想要的。
原来他最渴望的一切,从最开始就全部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那他这十几年的光阴算什么?他千方百计地逃离越北侯府中的一切,那蹉跎逝去的人生当中最美好的十几年的时光,谁能来补偿他?!谁能来还给他?!
窒息的感觉好像更加重了起来,仿佛那片没顶的冰冷河水仍旧还在周围。只是这一次,那个人只是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不愿意再来拉他一把。
“侯爷——”周语着急地搀扶着他,凄凄唤道,“侯爷,保重身子要紧啊……”
“滚开!”越北侯突然觉得被她接触到的地方犹如被毒蛇缠住一样,粘腻恶心。
周氏兄妹自从跟在他身边,从小小的江湖游医一跃成为富贵中人。他们说张氏屡下毒手,却从未受过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他追求了周语五年,周语若即若离地吊着他,直到他心生烦累时她却突然答应。他当时有多么喜悦,现在想来就有多恶心!
如今张氏和他的儿子被周言所伤,周氏兄妹却还敢来跟他一起商讨如何谋夺林显的世子之位。
而他,还真的与他们一同商讨出手了?!
他简直像一个天大的笑话!可他笑不出来。
他浪费在那两个满口谎言令人作呕的兄妹身上的时间,正是他人生当中本该最为光彩耀人的年月。
他本该娇妻在侧,稚儿在怀,接管羽林卫,成为皇上的左膀右臂,尽享繁华荣光,他的府邸里妻贤子孝幸福静好。
越北侯府的势力本不在边疆而在京城,在他避走边疆的这十几年,他将一切都失去了。
张氏懒得再看越北侯做出那副后悔莫及的神情,示意丫鬟将那破破烂烂的扇面收好,道:“我话已至此,十日之内,我恭侯侯爷佳音。”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越北侯看着那道纤丽端庄的身影,他想要叫住她,却根本开不了口。
他猛地转过头,双目如炬地盯着周语。
周语怯怯地唤道:“侯爷……”
“贱人,你害得我好苦,你害得我好苦啊!你让本侯生生蹉跎了十几年,你让本侯失去了一切!你拿什么来还,贱nn人!”越北侯一脚将她踹翻在地,呼哧地喘着粗气,高声道,“来人哪!把这个贱人给我锁到地牢里去!周言,周言!把周言也拿下,立刻拿下!”
周语惊慌失措地苦苦哀求,越北侯心中只有无限憎恶,昔日有多甜蜜现在就有多么痛恨,命人把她的嘴堵上,看也不看一眼,便拎着剑带着侍卫,去寻那周言去了。
直到林显伤势再次稳定好转之后,他才从陆容容和百灵一人一句的讲述当中,听说了越北侯府的那些事情。
林显一时有些怔忡,呆怔怔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容容道:“本来这些事不该我们来多嘴,但是师父说应该让你知道全部事实,但是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越北侯爷是自作自受,你可别以为是你的错。”按林显那日愚孝的劲头来看,他还真有可能把越北侯夫妇闹翻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林显笑了笑,道:“你们广安堂不但医身,还管医心哪。”
“当然了。”百灵骄傲地道,“我们公子说了,身心健康才是真的健康!就像我这样的。”
陆容容笑着拉了拉百灵的辫子,又道:“对了,世子说越北侯已经请旨将爵位传给你了,大概等你伤好回朝之后皇上就会下旨了。提前恭喜您啦,侯爷。”
两个小丫头一起福了一礼,听闻外面萧御在唤,便一起笑嘻嘻地告辞跑走了。
林显面上淡淡笑着,靠在床头上望着门外。
秦竟抱着一盆清水走了进来,身后阳光灿烂,笑道:“林将军,该换药了。”
林显目光中微不可察地柔和了几分,笑着向他点了点头。
在秦竟的照料之下,林显的伤势很快好转,萧御也不将他拘在广安堂里,看伤好得差不多了便让人出院去了,只让秦竟跟过去再照料几天。
人仰马翻了忙了这些天,萧御也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
谢世子这些天的存在感几乎为零,言情戏分也不爱演了,晚上的时候也老实了,弄得萧御倒是心中嘀咕起来。
莫不是他哪里过分了,伤了谢世子的水晶玻璃心?

第153章 世子反常

萧御在医馆的前院一直忙到月上中天,直到百灵来唤他去休息,才猛地醒神,揉着发酸的脖子往后宅走去。
广安堂是个五进的大宅子,第一进的院子是中医药堂,第二进是手术区,第三进是住院区,第四进安排了一些家里路远的学徒住着,最后一进就是谢景修和萧御暂时的居所。
萧御从抄手游廊上往自己的院子走去。此时已近初秋时节,晚风微凉,一路上清清冷冷,众人皆已歇息,只留着几盏火光微弱的灯笼在廊下照亮,四周偶尔响起几声寥落虫鸣,竟无端地让人感到一丝凄清怅惘。
以前谢景修总在他工作到太晚时到前院来寻他,修长俊雅的身影走在他的前方,所以他竟从来没有注意过这宅子里的游廊竟然是如此地幽长。
回到两人所住的院落时,萧御打水洗漱完毕,轻手轻脚地进了卧房。
谢景修已经睡了,规规矩矩的优雅睡相,呼吸绵长,薄被盖到胸口,一头长发拖于枕畔,清俊的容貌在月光下更显俊美,看得萧御也几乎心跳停拍。
萧御掀开被子躺了下去,谢景修没有醒,却突然长臂一横,熟门熟路地将他揽在怀里,搁在他腹前的大手带着微高的热度,熨帖得人很舒服…
萧御微微红了脸,轻吁一口气,也不敢再动,闭上眼睛尽快入睡。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谢景修已经不在房里。
吃早饭时百灵回道:“世子早早地就出门了,这些天都是这样。”
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萧御略有些食不下咽地吃着精致的早膳,草草几口吃完便回前院去了。
一天很快过去了,晚饭的时候谢景修还是没有回来,一直到月上中天时分,萧御从前院回来,看到的又是睡熟了的谢景修,与前一日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照例没有看到谢景修的影子。
萧御心里忍不住郁闷起来。
感觉好多天没怎么跟谢世子讲话了呢。
药堂里有秦老大夫和秦竟两人给病人看诊,萧御一直都坐在一旁学习,今天却有些心不在焉,耳朵里听着秦竟小声地向坐在案前的病人问询,一颗心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广安堂门外人来人往,热闹非常,萧御的视线不经意地往外一撇 ,突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长身玉立的身影在一众行人之中尤为显眼,那一身冰蓝色的窄袖长衫,袖口和衣襟处用银色的丝线暗绣着繁复的流云纹,在被阳光照亮时反射出精致的光芒。腰间系着犀角带,挂着白玉玲珑腰佩,长长地垂了下来。一头长发用嵌玉银冠束在头顶,显得既闲适又优雅。
萧御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那不是谢世子吗?!穿得这么闷骚在那儿干啥呢?
不等他疑惑,马上答案就摆在了眼前。
另一道略显小巧的身影突然追了两步,与谢景修并排行走。那人影侧头看着谢景修,让萧御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只是从那歪头抬手的动作上,显见得是个十分娇憨的人儿。
虽然穿着男装,但是以萧御多年外科医生的精准眼光,一下子就看出来那人分明是女扮男装。
谢世子在陪一个女人逛街?!
萧御感到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劈到了他的头上,他震惊过大以至于什么想法都来不及去想。
门外的两个人很快就走过去了,后面跟着几个便衣侍卫,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
以前他也被便衣侍卫保护过,怎么就没觉得这些人这么形迹猥琐又可疑呢!
“……我家那口子,往日里看着十分老实,对我也好。谁成想悄没声地就在外面养了一个狐狸精,现在天天不着家,在外面守着那个狐狸精,我这一生气啊,不小心就冻病了。咳,咳……”
萧御回过神来,听到那坐在诊脉桌案前面的妇人絮絮叼叼地向秦竟诉苦,秦竟一边给她把脉,一边微微笑地凝神听着。
“小秦大夫,你说说,这男人怎么就没一个好东西呢,守着锅里的看着碗里的,外头的狐媚子除了长得好看了些能有什么好处?还不是冲着他有几个臭钱才跟他好的?唉。”
秦竟:“……”大婶们跟他谈心的时候能不能别忘了他也是个男人呢?!为啥他老爹那边从来不会碰上这种倾诉欲望强烈的病人,全让他给摊上了,坐诊这半年多他已经把周遭十村八店的家长里短了解得一清二楚。
“丁大姐把心放宽。”秦竟笑着开解道,一边不误沾墨飞快地写药方,“大哥既然不说,肯定是不想让您知道,那就是还想跟您把日子过下去。您也先装作不知道便是,难得糊涂啊。”
“不行!”两道异口同声的声音一齐响起,秦竟惊讶地看向萧御。
妇人像是找到了知音,看向萧御激动地道:“凤大夫也觉得不能糊涂着过是不是?!我绝对不能便宜了那个狐媚子,我呸,敢勾引别人的男人,看我不把她那张狐狸脸划花!”
萧御:“……”汗,他不是要怂恿刑事案件的发生啊。
“一个巴掌可拍不响。”萧御酸溜溜地轻哼了一声,“不管是狐狸精还是小白兔,男人不愿意人家还能硬来不成?”
丁大姐想了想,很以为然地连连点头。
“凤大夫说得也对,狐狸精先不管,我先让那臭男人管住他下半身!”
秦竟:“……”他只是给人诊个脉!别总让他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啊他还没有成亲呢……
萧御心不在焉地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朝后院去了。
脑海里忍不住一遍遍地回想起方才的情形。现在是怎么回事,恩?谢世子突然直回去了,发现还是女人比较好了?
这样倒也皆大欢喜……萧御有些茫然地想着。
他回到宅子里便坐在榻上发起呆来,中饭晚饭都没吃多少,天黑了也懒得点灯,一直坐在窗口边,望着天上一轮明月发呆。
不知道等到几点钟,院子里终于出现一丝响动。
萧御转头看向门口,果然是谢景修推门走了进来。
冰蓝色的外衫在月光下显出清冷的光晕。谢景修挑了挑好看的眉头,向他走来:“怎么不点灯?”
走得近时,萧御便闻到他身上那素来清冷的气息当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腻脂粉香,心里不由得一阵烦躁。
“一个人在这里发什么呆?”谢景修俯下身来,高大的身影罩在他的头上。
“你还是先洗澡去吧。”萧御推开他,有些别扭地动了动身子,下床穿鞋。
“我去给世子倒水。”自从公开身份之后,萧御也不再让百灵近身伺侯,大部分时候都是亲力亲为。
谢景修姿态闲适地坐在榻上,一副大爷样地等他伺侯。
萧御突然就想起了白天时那丁大姐的一番话,视线从谢景修俊逸的面容上轻轻一溜,在谢世子的下半身转了一圈……
咳咳,要纯洁。
难道他这些天早出晚归的,是因为那个不知名的女子?
萧御一桶一桶地往浴桶里倒水,有些出神地想着。
恩……唉……
他真的好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啊?!谢世子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好想知道啊!为什么谢景修不说,坦白从宽不懂吗?!啊?!大混蛋!

第154章 当面挑衅

谢景修洗完澡,带着一身清新的水汽回到房里,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看着萧御。
萧御:“……”
“愣着干什么,来给我擦头发。”谢景修道。
谢景修也不习惯别人贴身伺侯,自从萧御给他擦过一回头发之后,这件事就理所当然地成了萧御的“份内之事”。
萧御心里简直有一万头神兽奔腾而过。他现在在生气呢,但是又觉得自己这气生得没那么理直气壮。想问问清楚,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质问,因为总觉得自己少点资格。
毕竟他也不是谢景修的什么人,虽然有个成亲的仪式,但是什么都没做过不是吗?而且是他自己一直不接受谢世子,所以他现在又生气又心虚,怎一个闹心了得。
他心里的憋闷无法言说,这位大爷不主动解释,还这么若无其事。
干什么呀这是,欺负人呀!
萧御委屈地拿了个毛巾和梳子,给谢世子顺毛。
谢景修惬意地闭上双眼,享受着心上人的指尖在发间游走。
半晌过后,萧御突然开口:“你……”
“我?”谢景修等了半天没等到他的下语,睁开眼睛问了一声,从萧御的角度只能看到那又长又密的睫毛颤抖了几下。
“就是……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总见不着你。”萧御闲聊似地问道。
谢景修轻笑道:“你不是天天在前院忙着吗,就算我镇日呆在院子里,你也见不着我几面吧。”
萧御:“……”他在找借口!他在顾左右而言他!他在玩弄语言技巧,不敢正面回答!
嘤,这个混蛋。
他们出现了很大的婚姻危机!
问了一遍没有问出想要的答案,萧御不好意思再问第二遍,可是又好想知道,心里简直像猫抓一样地又痒又闹心。
可惜他不能像那个丁大姐管他男人一样,理直气壮地管住谢世子。唉……他名正言顺,但是他心虚啊。
擦干了头发,谢景修接过梳子和毛巾随手扔到桌子上,转身躺到了床里,枕着手臂微微笑着看着萧御。
等萧御磨磨蹭蹭地上了床,谢景修一把揽过他,在他额上亲了一下。
“睡吧。”
熟悉的气息包围着他,萧御突然没有来由地眼眶一热。
前世的学生们有一次一时兴起地讨论过一个问题,如果有一个又美丽又强大又优秀的同性对你毫无保留地百般追求,你会动心吗。
他的徒弟拿来问他,那时他只是包容地一笑,其实不以为然。
哪里会有这样的人呢?这样的人又如何会对别人倾心至此。
现在他真的遇见了,却只是把心里搅得一团乱麻。动没动心不知道,却把人性当中最原始最自私的独占欲鼓动到最大。
动心不是简简单单一句话,说出口来就要负责。萧御不推崇柏拉图式爱情,如果动心,就一定是身心双重的渴望和愉悦。
所以他不敢轻易回应谢景修,万一临门一脚的时候退却了,那多伤人的心……
“世子……”萧御沉默了半晌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
谢景修带着浓浓的鼻音“恩”了一声。萧御道:“那个……我明天休息……”
“是么,那很好。”谢景修用纤长的手指轻轻缠绕着萧御的头发,弄得他头皮上痒痒的。
“明天你干什么?”萧御问道。
谢景修的动作只有轻微的一顿,萧御却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迟疑,心里瞬间蔓延起一阵一阵的酸涩。
“我明天有些事,要出去一趟。”谢景修漫不经心地道。
萧御:“……”嘤!这日子真没法过了!离婚!
第二天一早,谢景修与萧御一同吃了早饭,便带着老六出门了。
萧御看着他负手离去的高大背影,想着他是不是又出去陪那个有着娇憨背影的女子去了,心里一瞬间万般不是滋味。
这种感觉,好像自己地里私藏的大白菜被别的猪给拱了……
百灵跑过来歪头打量了萧御片刻,道:“公子,有个在咱们医馆治好了陈年顽疾的土财主给我们送了一车大白菜,厨房那边放不下,让我来问问公子怎么处理呢?是不是捡一捡给别人送一些去。”
“送什么?不准送!”萧御道,“大白菜是我的!”说完转身回屋去了。
百灵一头雾水。公子什么时候喜欢吃大白菜了?既然不公子不让送,那就全部留下来好了!
于是在日后的两三个月内整个广安堂的菜谱里加了许多大白菜,炝炒大白菜,醋溜大白菜,上汤大白菜……直吃得广安堂内外个个满脸菜色苦不堪言。此乃后话。
谢景修自顾自地出门去了,萧御也没心情在屋子里呆着,到底是到前面工作去了。
晌午的时候,广安堂里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道身影刚刚踏进广安堂的门槛,萧御一眼就认出了面前这俊俏小公子正是昨日里与谢景修一道从广安堂门外走过的那个女子。
那女子也是个利落性子,径直走到萧御面前,抬着下巴道:“你就是凤照钰?”
萧御站起身来,点了点头:“我是。”
陆容容上前道:“这位公子要来看病的么?请后面排队。”
“我不是来看病的。”女子展颜一笑,“我叫陈素卿,今日是专为凤大夫而来。凤大夫,不请我去里面坐坐么?”
萧御将人请到自己在前院里办公的房间里,百灵送来茶水之后就被支使出去,陈素卿身边也没带什么人。
“明人不说暗话。”陈素卿看着萧御笑道,“凤大夫一定已经知道了我是谁。”
萧御心中渐渐清明过来:“昨天你们从广安堂外面经过,是你故意的?”
“没错。”陈素卿利落地承认了,“是我们故意的。”
她加了一个们字,萧御却笑了笑道:“是你,不是你们。”
谢景修不可能故意带个女人到他面前耀武扬威的,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都不可能。
“你不愿意相信就算了。”陈素卿也不纠结,笑道:“凤大夫医名远播,我自来到京城,总听得众人盛赞您的仁善。今日一见,您跟我想得却不太一样。”
“哦?不知姑娘心中所想的在下是个什么样子?”
“悲天悯人,满嘴仁义,温柔可亲,性格和软。”陈素卿道,说着皱了皱鼻子,“可是我看着,凤大夫可一点也不软。”
萧御真是一点脾气也没有了。外面都是这样传他的么?他明明招惹了不少硬茬吧?以前他只是为了拯救方氏脱离凤府闹出了些小动静,就落了个名声不好的标签。现在他似乎针锋相对地惹了不少大人物,反倒处处都赞他心怀仁善。
“陈姑娘来找在下有什么事情?请直说吧。”萧御叹道。
陈素卿笑道:“凤大夫果然是爽快人,我也不绕弯子了。我今日前来只有一件事。”她说着笑意渐收,面色严肃起来,“请凤大夫离开谢世子。”
“不可能。”萧御道。
陈素卿一笑:“凤大夫何必如此?您和谢世子都是男子,这世上哪里有你们这样的夫妻?不但有违天伦,还令家族蒙羞,长辈烦心,如何是长久之道?景修这些天难道没跟您透露一句半句的口信?”
“不要叫他景修。”萧御面色一沉。
陈素卿笑了笑:“好,我不叫。不过一个称呼,我无所谓怎么唤他。谢世子对您的好是真心的,这一点完全不用怀疑。但是同样的,谢世子这些时日以来,也经历了一些凤大夫不知道的事情,承担着凤大夫不知道的压力。凤大夫也许没有察觉到吧?听说凤大夫这些日子一门心思投入到了治疗林将军的伤势上面,可能疏忽了谢世子的心情。我以为他已经对您说了,可是看来,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萧御心头一窒。
他不相信陈素卿话里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与谢景修的亲密关系,可是她有一点说得不错,他的确忽略了谢景修。不只是现在,他一直以来对谢景修的关注,都远远不及谢景修对他。
完全得不到回应的热情追求,能够持续多久?
总之不会追求一辈子吧……何况谢景修从来不是一个热心的人。
萧御有些出神,陈素卿志在必得地一笑,道:“不管他有没有对您说过,今天由我来说,也是一样的。您不必担心广安堂以后的发展,无论是谢世子还是我,都看得出广安堂的重大意义。您是世不贰出的神医之才,绝对不应该被俗世埋没。只凭着凤大夫您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我可以保证,您以后照样可以得到庇护,可以恣意而为,不用害怕被权势所压。”
萧御回过神来,对于她话里话外总将谢景修与她放在同一阵线,心里实在是腻歪得紧。
他没有心思同一个小姑娘你来我往地打嘴炮,直接起身道:“我不需要姑娘的保证,也不需要姑娘的庇护。这是我和谢世子之间的事,陈姑娘如果没有其他要事,我要出去工作了。”
“凤大夫是要逃避么?”陈素卿道,“您和谢世子在一起得到的好处良多,您就不想一想,这样对谢世子是好是坏?他是天之骄子,他真正需要的是能和他比肩而立,成为他的助力的妻子,而非整日需要他来保护,甚至总要借助他的势力来成全自己的任性的人。”
“够了。”萧御面沉如水,低声道。
陈素卿笑了笑,闭口不再言语。
萧御沉默了片刻,道:“陈姑娘说那么多,只是想要我相信谢景修和你达成了一致意见,要我离开他是么?”
陈素卿只是微笑着不置可否。
“陈姑娘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萧御目光如水地直视着她,“所以,你跟我说是没有用的。我和谢景修的事情,只能由我和他之间来解决。恕不奉陪了。”
“你难道一点也不为他着想?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给他带来了多大的困扰和难题?”陈素卿看着他的背影高声道。
萧御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容容,送客。”

第155章 坦陈心事

天刚擦黑时,谢景修带着老六回到了广安堂。
两个人影焦急地等在广安堂的外面,一见谢景修回来,忙赶上前去,将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向他禀报清楚。
“主子,那陈姑娘光天化日闯进医馆,直言要找凤大夫,我们实在不好阻拦。属下办事不利,请主子责罚。”两人跪了下来,诚惶诚恐道。
谢景修周身气势猛地一冷,二人跪在地上,心底更加忐忑难安。
谢景修一早交待他们,不得让任何别有心机之人来打扰凤大夫。可是今天的情况哪里是武力能拦得住的?那陈素卿身份特殊,他们杀不得伤不得,碰破一点油皮只怕老王爷也饶不了他们。若是在凤大夫面前拦住她,又要用什么理由?他必定要起疑心。陈素卿若是当众叫出来,那更加不好收场。
这样左右不是人的差事,实在是令人有苦说不出,还不如出去与人真刀真枪地对阵来得痛快。
老六左右看了看,牙根一咬,也跪了下来:“主子,属下有话要说。请主子听属下一言。”
谢景修看了老六一眼,沉吟了片刻,挥挥手让二人先退下。
两名侍卫如释重负,瞬间退入黑暗,不见了踪影。
谢景修正要迈步走进广安堂,老六却忽然拦住他。
老六道:“主子请跟我来,咱们避着人说。”
谢景修:“……”迈步跟着老六走了过去。
老六走到广安堂侧面的小巷口站住脚,迟疑了片刻,才犹豫着开口道:“这是主子与凤大夫之间的事,按说属下本不应置喙……”
“直说!”谢景修沉声道。
老六知道他一定是听说了陈素卿的事心情不愉,不敢再挑战这位主子的耐心,忙道:“属下以为,凤大夫是可靠之人,主子实在不必要事事瞒着他。”
谢景修面沉如水,目光中带着冰渣子似的,老六不敢看他,心里一直打着鼓。
谢景修的许多事,除了他们这些经手的心腹干将,他从不向任何人言说。元王爷不知道,甚至元老王爷也不知道。
跟在谢景修身边一同长大的几个侍卫都心知肚明,谢景修自幼历尽世态炎凉,所以他从心里无法相信任何人。
他不是生来如此,不是没有向别人敞开心怀过,可是每一次都会被现实狠狠地扇一巴掌,让他付出巨大的代价,甚至危及性命。
所以他渐渐地不再向任何人说了。
可是凤大夫分明是不一样的,主子拿他当心肝宝贝似地捧在手心,如何会不信他?
本来说或者不说,都是人家两个人之间的事,与他们并不相干。
可是瞒得越多,像今天这种情况就越可能发生。除非把凤大夫与世隔离,不让任何人靠近,否则“别有用心之人”想要接近他,机会不要太多,根本防不胜防。
与其事后描补,不如提前预防。主子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在事关凤大夫时却乱了阵脚。
老六也替那些执行命令的兄弟们感到压力巨大。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世子自己都对那陈素卿暂无对策,他们又能怎么办?
“主子,凤大夫和……他们,是不一样的。”老六小心翼翼地道。
“不要拿他与那些人相比。”谢景修面沉如水,目光如刀。
老六不敢与他对视,硬着头皮道:“属下不是那个意思。属下只是想,凤大夫并不是柔弱无依的女子,他也是铁骨铮铮的男儿,也可以为主子分忧。主子是不是对他保护过度了些……”
“李明,你逾越了。”谢景修冷冷道。
老六收了声,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俯首站着,听侯发落。
谢景修沉默半晌,最终却没说什么,连之前那两名侍卫也未说怎么惩罚,转身回了广安堂。
老六吁了一口气,额头已出了一层冷汗。
还没有人敢在主子面前对凤大夫的事多言置喙,老六觉得自己的胆儿真肥。
他若知道现在不知在哪里挖煤的同事二九甚至对凤大夫起了些不一样的心思,他才知道什么叫强中自有强中手,一胆更比一胆肥。
谢景修一路大步疾行,穿过狭长的游廊,径直往院落最深处走去。
走进院子时,只见正厅和两侧的明间里俱是灯火通明,一道秀雅人影投映在竹青色的窗纱上,无端地便让他浮躁渐起的内心安静了下来。
他缓步踏上台阶,迈进门槛,穿过珠帘垂落的隔间小门,印入眼帘的便是那披着薄衫在灯下缓缓翻书的少年。
“钰儿。”谢景修轻声唤道。
萧御闻声抬头,笑了笑道:“你回来了。”他将书本搁到一边,正襟危坐,“正好,我有点事想要和你谈一谈。”
向来胸有成竹的谢世子,在这一瞬间难得地显出一丝心虚之色。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这回他让人钻了空子,如何不心虚。
“钰儿想谈什么。”谢景修走到他身旁坐下。
萧御开门见山:“今天白天,有个叫陈素卿的姑娘来找我。”
“钰儿,无论她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谢景修皱眉道,“不管是谁,你只不要信就是,我与她们没有任何瓜葛。”
萧御无奈地轻叹一声:“我没信。”
谢景修握了握他的指尖:“你放心,我会把这件事处理好,钰儿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用为不相干的人事费心。”
萧御听着谢世子的软语温言,心头却禁不住地腾起一股怒火。
“人家都耀武扬威地找上门来了,让我怎么不费心啊?!我又不是一截木头!”萧御恼怒道。
谢景修一怔。萧御一看他这神情,猜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无非是“钰儿不是不信她么”“钰儿不是说信我么”“我已经认真承诺了,为什么要冲我发火”,“难道钰儿说信我只是嘴上说说”等等等等。
他会懂,因为他也是个男人。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世子,立场上我一定会相信你,不代表我不恼火。”萧御道,“她口口声声地我跟景修如何如何,我跟世子如何如何,我听着堵心。”萧御顿了顿,实在忍不住兴师问罪起来,“再说前两天你还跟她一起从广安堂门外面过了一趟!”
“那是因为——”谢景修说着,却皱着眉头沉吟起来。
萧御无奈地抱头趴到炕桌上。
谢世子是属小龙人的吧,他有很多小秘密,就不告诉你!
“谢景修!”萧御一拍桌案,抬头瞪着他,“你今天要是不说,以后都别说了!”
“鈺儿,你生气了?”谢景修打量着他的神色,轻声道。
当然生气了,都快气哭了!
“钰儿,我并非有意瞒你……”
“直说!”萧御怒道。
谢景修:“……”这个对话为什么这么眼熟……
“好吧,我说。”谢景修叹了一声,“是祖父回来了。”
“元老王爷?”萧御一怔,没想到一下牵扯出了元老王爷。自从回京之后他还真没见过这位老人家,之前有一次谢景修说他快回来了,还让他准备好礼物,结果也是不了了之。
没想到元老王爷这个时候回京来了。
不用谢景修往下说,萧御也能猜出个大概,多半是元老王爷听说他是个男人不同意这门亲事。
“陈素卿是鸿胪寺卿陈大人的女儿。她自幼多病,被护国寺云海大师化出方外,幼时做过几年小和尚,十岁时才还俗。”谢景修道,“陈家是李相的门人,陈素卿却不知为何一心帮着方相。这一次她是与祖父一同回京来的,祖父对她甚是倚重。那天从广安堂门外经过,也是祖父……说来都是我的疏忽。”他以为只要钰儿信他便不惧其他,却没料到会让他这样难受。
“原来是这样,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萧御叹道,“你何必都瞒着?你还想自己解决,事关元老王爷,你想怎么解决?”
元老王爷找来自小当成男孩教养长大的陈素卿来讨谢景修的欢心,可见心思坚决。那老人家大概以为这样可以把孙儿拉回正道吧……
谢景修在灯下把玩着萧御的指尖,纤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钰儿,我知道的,你本不想与我成亲。”谢景修薄唇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一切都是我强求来的。我原想,尽力将你护在羽翼之下,捧着你,护着你,我可以等到你心甘情愿。若让你知道外面有那么多阻挠,那么多人心心念念着拆散你我……”谢景修垂下头去,“钰儿,我一点也不想让你知道。可是,和我做对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
“世子,你害怕,我也和别人一起,同你作对吗?”萧御轻声问道。
谢景修没有出声,只是浓密的睫毛轻颤着,仿佛在等待宣判的罪人。
萧御心中一软。高冷到没朋友的谢世子,大概从来没有感觉到一丝安全,所以他总想把一切都抓在自己的手里。可抓得越多,却越没有安全感,只能让人越陷越深,一刻都不敢松懈。
一定很累吧。
“世子,我向你保证,永远不会背弃你,去和别人站在同一阵线。”萧御抽出双手,用略小的手掌将谢景修的手拢住。
他只是听着陈素卿对谢景修故作亲密的话语都感到难受,何况谢景修日日陷在这种恐慌当中?谢景修在这里无法付出信任,所以只能徒劳地攥紧掌控的手心。
他并未对这种不信任感到生气,因为,有些舍不得。
他会为这个男人感到心疼,感到不舍,那还有什么好疑惑的?这种丝丝缕缕牵扯着心脏的感觉,他对任何男人或者女人都不会有了。
“以吻起誓。”萧御轻笑道,在温暖柔和的橘黄色灯火前面,凑过脸去,吻住那早想亲吻安抚的浓密睫毛。
一瞬间,他感到谢景修猛地闭紧双眼,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终究还是比他年纪小啊,萧御心里笑道。

第156章

萧御一吻即离,却被谢景修一个大力扯到了怀里,险些将炕桌上的烛火打翻。
萧御低呼一声,伸手去扶那烛台。
“你小心点!”
谢景修直接伸出手去将烛芯捻灭,另一只手紧紧地将萧御禁锢在怀中。
烛火灭了,房子里一黯,萧御半躺在谢景修胸前,视野里只看到谢景修那双越发明亮的眼睛。
“钰儿,钰儿。”谢景修叹息般地轻唤道,指尖轻抚着萧御的唇。
有些痒痒的触感,萧御忍不住扭头躲避,笑道:“洗手了吗你,别乱摸。”
“不要刹风景。”谢景修面上瞬间不悦起来,不满道。
萧御弯起的双眼盛满笑意,还想说什么,谢景修低头吻住那双漂亮的薄唇,省得他又说出些没情趣的话来。
萧御喉中轻叹一声,仰起下巴,抬手臂揽住谢景修的脖子,身上披着的外衫早已滑落在榻上,松松垮垮地挂在谢景修的手臂上。
唇齿相依,极尽亲密的纠缠,萧御只觉鼻间充满着谢景修身上那淡淡的冷香,熏人欲醉。
身上突然一轻,眼前天旋地转,萧御轻呼一声,已经被谢景修打横抱起。
“谢景修!快放我下来!成何体统!”萧御有些羞恼地挣扎起来。
谢景修淡淡一笑,根本不把他那点挣扎放在眼里,直接抱着他走到床边,才弯腰将他放下。
萧御大窘,谢世子顺杆爬得也太快了!才刚两情相悦,这就要直奔主题啊!
“别!别!你等一下!”萧御半躺在床上,手肘拄在床面上,两只脚乱踢一通,抵住谢景修的肩膀。
谢世子已经解开了颈间的扣子,露出有力的锁骨和一大片肌肤,一条腿跪在床边,姿势十分闷骚有型。萧御怀疑如果有条领带的话世子现在一定正在慢动作扯开领带……
“钰儿想说什么?”谢景修捉住抵在他肩膀上的光洁修长的一只赤足,带着沐浴过后的光滑和微凉。
略微粗糙的手心抚在脚背上,带起一股微小的颤栗,萧御面上一红,不自在地挪了挪脚,谢景修却只管抓住不放。
“你别闹。”萧御窘道。
谢景修正色看着他:“钰儿,我们是夫妻。”
“你那三年之约呢?!”
“你先撩的。”
萧御居然无言以对。
“那……那……谁规定你是夫我是妻了!我也是个男人!”萧御瞪着谢世子,只是因为半躺在床上少了大半气势。
谢景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钰儿说得不错,虽然是你十里红妆下嫁于我,却并不表示你必须屈居人下。”
萧御闻言反倒意外地眨了眨眼,没料到谢世子这么好说话。
“既然你我同为男子,那么,武力来决高下吧。”谢景修说着,双手握住萧御的脚腕气势凛凛地压了下去。
“啊——!”伴随着轻不可闻的咯拉一声,一声惨叫猛地响彻院落内外,惊飞一片栖息的夜鸟。
“疼疼疼,要断了要断了!”萧御红着眼眶抱着大腿,一脚把谢世子踹到一边。
谢景修郁闷地趴在床的一侧,看着萧御抽着鼻子艰难地并起双腿缩成一团。
“年纪轻轻的,筋骨怎么这么硬?”谢世子不满地道,“以后记得多多锻炼,不然真不方便。”
还方便!懂不懂得怜香惜玉啊这个混蛋!真是所嫁非人,嘤!
谢世子长臂一伸,强硬地把人拢在怀里,亲亲摸摸地安慰了一番。
气氛正好时,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疾风骤雨般的敲门声。
“凤大夫,您醒着吗?前院有人急找!”外面的伙计大声叫道。
萧御从意乱情迷中猛地回过神来,看看两人衣衫不整发丝相缠的模样,窘迫地一把将谢景修推开,手忙脚乱地拉好散乱的衣裳。
“来了来了!”
“我去杀了他。”谢世子黑着脸赤脚下床。
萧御忙一把抓住他:“别开玩笑!”
欲求不满的男人真是伤不起啊!
来通传的伙计焦急地在门外等着,不多时门开了,面若桃花双唇红润的凤大夫和他身后脸黑如包公的谢世子一同走了出来。
小伙计冷不丁对上谢世子阴森森的视线,吓得连退两步。
他终于知道百灵和容容那两个丫头为什么都不愿意来传消息了……呜,好可怕……
萧御用手肘拐了谢景修一下,上前道:“外面谁在找我?”
小伙计忙道:“是冯老派来的小厮,说是有急事找您!”
既是冯老来找,多半是夜里的急症,萧御不敢耽搁,吩咐小厮去找百灵,自己和谢景修一道往外走去。
萧御想让谢景修自己先去睡觉,可是谢世子只是一脸哀怨地看着他,萧御哽得说不出话来,只好让他跟着。
前院里灯火通明,冯老派来的小厮着急慌忙地来回踱步,一见萧御露面连忙跑了过来。
“凤大夫,冯老让我来找您,马上请您去方相府上!”
“方相?”萧御还未开口,谢景修已经皱着眉头出声道,“方府里谁病了?”
“是方府里的一个小辈,只有一岁多的一个孩子。”伙计忙回道。
萧御察觉到谢景修的迟疑,他知道谢景修向来不愿与朝堂上分立两派的官员走得太近,不管是李相那样的奸佞还是方相这样的忠臣。
“不然我自己去吧。”萧御道,“我只是去给一个孩子看诊,没那么多牵扯。”
谢景修却摇了摇头:“我和你一起。”
萧御见他如此也不再多说什么,等百灵抱着他的医药箱跑了出来,便套上马车急急地赶往方府。
方府后宅主院当中此时亦是一片灯火亮如白昼。
方老夫人颤巍巍地拄着拐杖从外院走了进来,身边一群丫鬟婆子环绕着轻声劝慰。
“你们都别拦着我!哲儿呢?我的小曾孙呢?他现在怎么样了啊!”
“母亲!”
“祖母!”
两个男子慌忙迎上前来。
“母亲不要着急,冯老正在里头看着哲儿,哲儿不会有事的。”扶住方老夫人的男子面方长髯,形容清瘦,正是如今惟一能在朝堂上与李相分庭抗礼的内阁左相,方传正。
方老夫人急道:“你别诳我!冯老来了一个时辰了,到底连个方子也没开出来!我哲儿到底得了什么病?!啊?!到现在连药也没吃上,这可怎么使得!”
“祖母,冯老说哲儿暂无大碍的。”方传正的儿子方桓忙安抚道,“冯老没有立时开方子也是谨慎起见,我们只管等着就是了。”
几个儿媳妇孙媳妇也忙拥上前来安慰方老夫人,带着往偏厅里坐着去了。
一个年轻公子走到方相面前,拱了拱手道:“方大人,如果有在下能帮得上的,请大人尽管吩咐。”
灯火下照映着的那张俊俏面容,赫然是仍作女扮男装的陈素卿。
陈素卿虽是陈家之女,此次回京却带着李家陷害忠良的证据投到方府门下,连陈府也未回,至今陈家仍不知女儿已经离开护国寺回京了。
方传正感其高义,待为上宾。
不待方相说什么,一个小厮从外面跑了过来。
“老爷,冯老要找的大夫来了!”
“哦?快请!”方传正和方桓俱是眼睛一亮,一同走出去迎接。
没想到大夫还没看到,却先看到了一个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人,谢景修。
“谢世子?这——”方桓忙上前相迎,
“我是陪着凤大夫来的。”谢景修只道,稍稍让到一旁,让萧御走到前面。
方家父子一怔,彼此面面相觑。
他们都没想到,冯老非要请来一同会诊才敢开方的大夫会是这个少年。
谢景修的“夫人”。
气氛有一些微妙,萧御心里觉得疑惑,只是笑了笑道:“是不是带我先去看看病人?”
方桓忙道:“凤大夫请。”
说着引着一众人往正院正房里走去。
一群丫鬟仆妇站在道边垂首行礼,萧御却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那个遥遥向他微笑点头的人,陈素卿。
陈素卿居然住在方府?萧御看了谢景修一眼,他只是神色淡淡地走在他的身边。
萧御摇头笑了笑,专心跟着方桓往前走去。
冯老得到消息已经从内室里迎了出来,顾不上理会其他人,径直上前拉过萧御。
“凤大夫总算来了,快来看看这个孩子!”
一进屋子,萧御便闻到一股浓郁的熏香,其中夹杂着一些呕吐物的酸腐味道,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那个生病的孩子就躺在宽大的架子床上,几个丫鬟围在床边来回忙碌着。
“这个孩子从昨天开始闹着不愿意吃饭,嗜睡,呕吐。今晚头围有些增大,呕吐更甚。老夫查不出根源,一直未敢开方。”冯老大夫捻着胡须道,“凤大夫来看看,能不能查出些别的问题。”
屋子里的人见这德高望重的前太医院使居然向一个如此年轻的后辈请教,不由得纷纷面露异色。

第157章 海港的鱼

萧御上前去看那孩子的状况,一岁多的小男孩此时正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眼神也不甚清明,嘴里喃喃叫着难受。
几个丫鬟捧着痰盂侯在一旁,见那小少爷似乎又想要吐,忙上前伺侯着,等他吐清爽了,便将痰盂拿出去倒了,又有丫鬟过来熏香。
怪不得屋子里味道这么奇怪,原来是这么来的。
“别熏那个香了,小少爷难受着呢,屋子里还是透透气的好。”萧御道,一边走到床病圆凳上坐下,伸手去给那小少爷把脉。
如今他跟冯老和秦老大夫学了不少时日,于这把脉一途上也算略有小成了。
眼看着方小少爷又呕出一口苦水,萧御向百灵道:“把我们配好的盐糖水拿出来,温一温喂小少爷喝下。”
这么吐下去会脱水的,还是需要补充一下体液。
一番望闻问切下来,得出的结论也不过与冯老大夫一样。
冯老大夫见他面露沉吟之色,叹息道:“凤大夫,连你也诊不出根源么?”
这不是小儿常见的疾病,一时间谁能想得到症结所在?冯老大夫心里隐约有个答案,却迟迟不敢言明。
这大户人家里的龌龊他见得不算少了,只是方府素来家风严明,这祸害子嗣之事,又是这长子嫡孙,实是非同小可,没有证据,如何敢说。
“小少爷这两天都吃了些什么?”但听萧御这样问道,冯老大夫知道他也怀疑是吃食上的问题。
“老夫刚才已细细问过了,让人仔细写了下来,食谱在此。”冯老大夫说着,抽出一张纸来交给萧御。
萧御拿过去仔细看了起来,冯老大夫又道:“包括经手小少爷吃食的人,方大人也都派人下去查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更详实的说法呈上来。”
方家父子站在门外,看着冯老大夫果真是向那小少年虚心请教的模样,也都大感意外。
“老夫听闻广安堂名声在外,却没想到凤大夫竟是如此年少英才。”方相抚着胡须向谢景修道。
方相与元老王爷素有交情,谢景修对别人不冷不热,对方相却有几分敬重,笑了笑回道:“内子素来只对医术一道感兴趣,旁学杂收,与冯老这样正统出身的大家倒可互补一二。”
一点也没替萧御谦虚。
方相与儿子略略讶异地相视一眼,俱是但笑不语。
想到元老王爷得知长孙娶了个男人时那哑巴吃黄莲的一张苦脸,只怕这事当真不好善了。
很快那些经手小少爷吃食的下人便被带到了堂下。方传正与方桓父子虽然素来光明磊落,却也并非不通世故,冯老大夫虽未明说,他们却也知道这是怀疑有人下毒谋害方家子嗣之故,因此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方桓亲自过去审问,萧御见方家也不避着他们这些外人,完全不怕家丑外扬的态度,心里也生出一丝钦佩。
必然是当真正大光明的人家,才敢这样行事。
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见惯了大户人家后宅里的龌龊,连元王府里都不省心,这还是头一次见到方家这种风格的。
“头晕呕吐,都是颅内压增高的表现。”萧御摩梭着写着食谱的纸张沉吟道,“倒也未必是毒物导致的。”
这个时代的毒物有限,左不过砒霜鹤顶红之类,再不过断肠草什么的,哪一种都不会导致这样的症状。
“方小少爷素来身子康健,即便不是中毒,也必是吃食上出了问题。”冯老道。
萧御点了点头,只是手里这张方子,实在看不出任何问题啊……
陈素卿一直陪着方老夫人和方大太太等女眷坐在偏厅里侯着,此时来回传话的小丫鬟过来说大爷正在审问经手小少爷吃食的下人,方老夫人哪里还有不懂的,立刻模眉竖目,狠狠地拄着拐杖。
“猪油蒙了心的下贱东西!居然把手伸到哲儿身上了!要是让我查出来是谁,便是拼着方家百年清誉不要,也要将那起子贱人碎尸万段!”
方老夫人说着,一双厉眼便横向坐在一旁的二房三房的儿媳妇。
不怪她胡乱怀疑,若是有人对长子嫡孙下毒,二房三房自然是摘不清嫌疑的。
两个儿媳妇又怕又委屈,跪下来连连分辨,又是指天发起毒誓。
天可怜见,她们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方大太太上前劝慰,陈素卿看这一屋子乱相,也道:“老夫人别动怒,保养身子要紧。请恕小女子逾越多言,依小女子浅见,方家如此清明之家,断不会有那种龌龊之事。有时候那些大夫找不出病根,总要弄出些似是而非的结论出来,否则岂不是显得自己无能?又怕承担着误了病人的罪名。只是因此离间了多少原本亲密的家族,别人不知,素卿可是深身其害啊。不若再多找几个大夫来看看,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担着神医之名也并非全知全能,兴许那些普通大夫在这一方面有所专长呢。”
方家二房三房的两个媳妇俱是一脸感激地看着陈素卿,方大太太也忙将她扶了起来。
“好孩子,你是一片好心,我们岂有怪罪之理。你说得不错,再多找几个大夫来就是,总归不会有坏处。”
方老夫人仍是面沉如水,坐在那里不言不语。
方大太太轻叹一声,也在一旁落坐。
生病的是她的孩子,她怎能不着急。然而方家三个兄弟素来是齐心合力,才有今日方府之稳固,此时老爷正与李家斗得水深火热,哪里禁得起自家内部先乱起来。
一只温和的小手按在方大太太手上。
“大太太且放宽心,素卿没有别的本事,只在识人之道上略有所长。方家上上下下没有奸邪之人,真是难得的好人家,万不可因为什么神医大夫的几句推诿之词就自乱了阵脚。”陈素卿说着,面上隐现几分不平之色,似乎真的对大夫这种人愤愤不平。
方大太太听闻陈家大小姐幼时多病,后来又被远远地送出了府,想来也有过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苦难经历,只是轻叹一声,拍了拍她的手,到底命人到太医院去多请几个太医来一同会诊。
正房里,方桓命人将一干下人分开审讯,结果却一无所得。
冯老与萧御得知结果,一时也没有言语。
“这可如何是好啊!冯老,凤大夫,不然两位先斟酌着开出一个药方,暂且压一压哲儿的病情也好。”在朝堂上也算一方砥柱的方桓看着幼子痛苦的模样,此时也乱了阵脚。
“不用。”萧御在这个方面十分同意冯老大夫的谨慎。
方小少爷虽然看着状况严重,却一直没有恶化。这个时候乱吃药,有害无益。
方桓虽然心疼幼子,总算还没有丧失分寸,此时只能谨遵医嘱了。
冯老大夫见萧御也是一筹莫展,想到他最擅长的是动刀子的外科手术,这样的小儿症状让他来看,也实在是为难了他。
“我还是觉得吃食上有问题。”萧御将那食谱放到一旁,“这个真的是全部的吗?”上面的东西没有一点异样,连相克的食物都没有。但若是没有任何诱因,一个健健康康的小娃娃怎么会突然得这种急症,这也并非伤风感冒一类的病。
“再去查!”方相沉声吩咐,“让大管家亲自去查!一丝一毫都不准漏掉!”
大管家忙应声去查,召来所有人一个一个问话,院中仆人一时人人自危。
此时外面却又有人进来通传。
“老爷,大爷,凤院使带着几位太医在外求见。元老王爷也来了!”
方相与自己的儿子相视一眼,虽然心里意外,面上也未露什么声色,只道:“快请。”
谢景修却是眉头一动,一直坐在厅里当壁花的人此时也挪动了脚步,走到里间去了。
“你怎么进来了?”萧御正看着丫鬟们小心翼翼地给小少爷喂盐糖水,一见谢景修走到他身边,有些诧异地道。
这位大爷可是素有洁癖的,这屋里的味儿他也受得了?
“你爹来了,我祖父也来了。”谢景修道。
萧御一囧,这算是啥?怎么这个时候都凑齐活了?
“祖父向来只在私下里帮助方相,如今也不藏藏掩掩了。”谢景修道,“多半是因为我受到皇帝贬斥,元王府私军也被取消,祖父反倒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元王府当年也是与皇室旗鼓相当的家族,几百年下来,闲散王爷当得久了,便当真磨平了一切锐气,连要帮助一个忠臣良相也生怕惹了皇帝的忌惮,势力被削了之后反倒比从前更坦然了。
但是皇帝又岂会因为你势弱便能够放下猜忌之心?即便皇帝放心了,这种把命运都托付在别人的心情之上的做法,又岂是长久之道。
萧御却很清楚谢景修是为啥受贬斥的,他这也算冲冠一怒为蓝颜了。一心要娶他却折损了元王府的私军势力,怪不得元王府的长辈们都不喜欢他呢……
说话间方桓已经引着一群人走了进来,为首的便是身着官服的凤云飞和面沉如水的元老王爷。
萧御忙站了起来,向元老王爷行了一礼。
“晚辈见过元老王爷。”
元老王爷有些不自在地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算是应声。
渣爹站在一旁,神情尴尬得很。
自己儿子对他视而不见,却对元家的人这么尊敬,不管是因为元老王爷地位比他高还是因为元老王爷是儿子“夫家”的长辈,他这个爹杵在这里都着实挺尴尬的。
方大夫人也由陈素卿扶着走了进来,神情焦急地道:“凤院使,还请诸位太医快快为小儿诊治一番。我儿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啊?!”
这一屋子乌泱乌泱的,除了方桓夫妇和陈素卿,以及谢景修和元老王爷之外,其他全是大夫。
凤云飞顾不得尴尬,忙带着几名太医上前查看。
冯老大夫和萧御让出位置来,萧御左右看了看,便走到方桓面前。
“方大人,小少爷这三天内所有吃食的详细纪录,现在可有查问出来?”
方桓道:“大管家正在分批查问。除了厨房里有迹可查的食谱之外,连着其他人有意无意间喂给小少爷的吃食,现在也一并去查问去了,只是涉及人员过多,还需费些时候。”
萧御点了点头:“如果方大人不介意,我也想去看看。”
方桓还未开口,方大夫人却道:“有大管家挨个查问,凤大夫只管等着就是。”
方桓不满地皱眉看她,方大夫人眼眶一红,只恨这当家的不明白她持家不易的艰难。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岂有不疼的?!只是这查问膳食一事闹得府上三房人员沸沸扬扬人心波动,她哪敢再让外人横插一脚。万一把方府弄乱了,这岂不更是灭顶之灾?
原本她还没有想到这一层,但陈素卿的存在却提醒了她。自家公公与元老王爷相交匪浅,元老王爷不满这个身为男人的孙媳妇,却看中了陈素卿,陈素卿又与方家十分亲近。万一这个少年因此对方家存了怨气,让他插手方家内务之事,这岂不是把刀子送到别人手上?不但救不了自己的儿子,还让方府里身受其乱。
说来说去,只是她仍旧不相信这个少年大夫罢了。
至于外间传言的那神乎其神的医术,他既能迷得谢世子神魂颠倒,这传闻当中又有几分可信度?如今他面对哲儿的病情不一样是束手无策吗?
萧御不知为何方大夫人对他似是十分戒备,便也不再强求。
“既然如此,那请方大人去告知贵府大管家,让他问一问有没有人给小少爷喂过动物肝脏之类的吃食。”他刚才又仔细查看了一番小少爷的症状,心里已然有个模糊的想法,只是这在资源匮乏的古代应该是极难一见的,但这小少爷的症状,却与维生素A中毒的症状十分相似。
后世的人们有各种各样的营养品,稍有不甚补过了头,就容易造成维生素中毒的情况。不过在古代即便是大户人家也不过是吃得精细一些,更没有鱼肝油之类的制剂,若说会发生这种中毒,也并不容易。
没想到他话音一落,陈素卿却突然面色一整。
“凤大夫,您这是何意?”
众人闻言一同看向她,方桓皱眉道:“陈姑娘,可是知道些什么?”看她那副模样,分明是听了凤大夫的话心有所感的。
方桓不由得心生不满,全府人都在为哲儿吃食上的问题焦头烂额,这位贵客既然知道一些情况为何早不明说?!
陈素卿却更是恼怒,心中只疑惑这位世子妃分明是在针对她。
“方大人难道忘了,素卿曾往历丰港为方相谋事,当地特产一种鱼类,无论是鱼肉还是鱼眼鱼肝都是大补之物,素卿回京时便带了一些回来。这件事,元老王爷和方相都是知道的。”
谢景修听闻“历丰港”时目光猛地一敛,萧御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问题多半就出在这鱼肝上头!”
人及动物体内的维生素A有百分之九十以上贮存于肝脏内,有些鱼肝、熊肝之类更是含量丰富,十六世纪九十年代时发生过北极探险者食用北极熊肝后数小时产生头痛、呕吐、嗜睡等症状,就是服用了过量的维生素导致的中毒现象。
陈素卿闻言气得脸颊通红,连连冷笑道:“不知府上还有没有那鱼剩下?!若凤大夫怀疑我带来的东西有问题,我现在就吃下去给诸位看看!”
萧御知道她误会了,忙道:“并非是姑娘带来的东西有问题,那种鱼类大补应该是真的,只是小少爷年幼,受不得那样的补法,才会发生这种状况。”中毒二字却是不好轻易说出口了,免得别人又想多了。
陈素卿心里存了偏见,只觉他处处针对自己,那“应该”二字也甚是刺耳。
“还是我自己吃下去证明一下的好。”陈素卿冷笑道。
萧御甚觉无奈。她要吃倒也没什么,只是他虽然不知道是哪一种鱼类,但是能让方小少爷发生急性中毒的,想来那鱼肝的维生素含量极为丰富,只怕陈姑娘自己吃了也会有问题。
“既然已经找出症结,凤大夫却说一说如何治疗才好?”方桓和方大夫人顾不得陈素卿的不平之气,忙忙问道。
萧御笑道:“不用治,等小少爷这一波发作出来就好,只要别再吃那鱼肝,也别吃其他动物的肝脏,慢慢就会好了。”
“真的吗?!”方大夫人喜出望外。
萧御点头:“自然。这些时日小少爷的饮食最好清淡一些。”
方大夫人连连点头,无不应声,早把刚才对萧御的忌惮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陈素卿脸色涨红地站在一边,面上满是不平之色。
谢景修看了她一眼,拉过萧御道:“既然如此,冯老在这里守着就是。我们先回去吧。”
说完竟是连元老王爷也没看一眼,拉着萧御便走了。
元老王爷气得面色铁青,看着孙儿拉着那少年就走,那少年偏还是他曾经极为欣赏的孩子。可惜啊,他的孙儿倒是能耐大得很把人娶到手了,可为什么这么好的孩子偏偏就是个男孩子!
百灵把两大瓶盐糖水留给方小少爷的丫鬟,抱着医箱麻溜地跟了上去。
凤云飞原本跟方相并不是一路人,这一次是听说自己儿子在这里遇到了难题,这才急慌慌地跑过来想要帮个忙的,结果忙没帮上,自己却被晾在这里无人搭理,此时简直是尴尬到了一定境界。
谁都知道他原是安国公府的人,与李家最是交好,方府里根本无人搭理他,凤云飞最终只能带着人灰头土脸地溜走了。
还没走出方府的大门,却被从后面赶来的元老王爷叫住。
凤云飞战战兢兢地行了一礼,被元老王爷阴恻恻的视线看得遍体生凉。
“你就看着你的儿子跟我的孙子这么鬼混下去?!都快成了满京城的笑话了,成何体统?!”
凤云飞倒是想管儿子,可他敢吗?此时也只是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元老王爷想到凤照钰之所以以女子身份出现在孙子面前勾住了他的心,说到底还是这凤云飞作的孽。他不舍得怪孙子,又不好把气撒在凤照钰身上,对这始作俑者却是怎么看都看不顺眼。
“无耻竖子!你给老夫等着!”元老王爷恨恨地道,大步流星地走了。
凤云飞白白受了一通吓,又想着自己的两个儿子现在都对他视而不见,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悲凄,游魂一般地走出了方府。
来的时候是方府派的马车接来的,这个时候谁有闲功夫管他,只好自己招来一辆街上的马车,带着两个下属上车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世子:历丰港,是本宝宝的!

第158章 彻底坦白

谢景修与萧御乘上马车,赶回广安堂。
一路上谢景修都沉默无话。谢景修向来话不多,萧御却感觉到他此时的沉默比平日里更多了一些深思。
萧御想多半是元老王爷的态度让他为难了。
元老王爷与元王爷和元王妃不同,谢景修可以不顾后面两人的想法,却不能不顾元老王爷。
“钰儿。”半晌过后谢景修突然开口。
萧御看向他。
“跟我离开京城吧。”谢景修看着他道。
“离开?去哪儿?”萧御满心疑惑。
他知道谢景修肯定狡兔三窟,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么一个世道,去到哪里算是净土?淮迁那么远的地方,还有李贵妃的远亲哥哥一手遮天呢。
“只要钰儿愿意,我自有去处。从此远离所有尘世纷扰,任谁也够不到你一片衣角。钰儿不喜欢么?”
这口气,难不成还能修仙得道么?
萧御没有回答,谢景修皱眉:“钰儿对这里有何不舍?”
“当然有啊。”萧御道,“方家举族迁至京城,母亲还在方家。照棋能跟我们走吗?朝廷和官场这么乱,三舅生意又做得那么大,太张扬了,我也不放心。”
还有广安堂里的学徒和病人。
仔细想一想,他这个外来人口牵挂得还挺多的,反倒是谢景修这个土著,一派随时拎包就走的潇洒模样。
“莫非,你一直打算着离开的?”萧御突然有些了悟地道。
怪不得谢景修对任何人或者事总是一副可有可无的冷漠态度,根本是心不在这里才会如此吧。
两人回到广安堂,谢景修走到桌案边抬笔画了一张简图,吹了吹墨迹,拿给萧御看。
萧御:“……”
画上是一个大圈和一个小圈还有一些波浪线。这画风简直……比幼儿园的小朋友还不如啊……
“这啥?”
谢景修对自己的画风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神情,镇定地指着那只大圆道:“海镜城。”
又指着那些波浪线道:“历丰港。”
最后指着那只小圆:“无名岛。”
“历丰港?”萧御奇道,“是刚才陈姑娘说的……”
“历丰港是我的私产。”谢景修抿唇道。
萧御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朝廷禁海两百年,所有能造大船的船厂都被关停。现在除了我手下的工匠,没有人能造出中型以上的海船来。”谢景修道,“历丰港虽然临着海镜城,却是无人敢管的私港。十年前我把它收归囊下,原本只为把持海外贸易的巨利,没想到第一次出海时遇到风暴,却意外发现了一座无名小岛。小岛上物产十分富庶,如今已建得颇有规模,暂时岛上有驻军三十万,以及这些士兵的家属。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也无法在小岛上登陆。钰儿,那里是真正的世外桃源。”
谢景修收起画作,看向萧御:“我早有打算归隐无名岛,今春之行是最后一次安排,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是看你对广安堂十分上心,前段时间又忙着照顾林将军,便一直没有提起。”
萧御嘴角一抽。归隐?一个岛啊,还驻军三十万啊,还有私人海港,您这是哪门子归隐?这分明是占地为王吧!
“我还一直以为你要造反呢……”萧御道。
谢景修闻言十分不屑:“钰儿怎么会这样想?”
因为您看上去就像是有那种狼子野心的人啊!天天神神秘秘的像搞地下党,谁知道是在闷声发大财。
十年前世子也才十几岁吧,十几岁就为了赚钱跑去跟人夺海港,真是钻到钱眼儿里去了。
“如今历丰港和无名岛都已步入正轨,每年光是海上贸易的巨利便有上千万两白银。”谢景修道,“方三爷的销售渠道铺得广,运来的海外洋货由他来消化。有了方家的路子,从各地收运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也便利多了。今年的贸易额一定会再创新高。”
萧御:“……”这是哪里来的妖精,你把我一尘不染不问俗事的高岭之花弄哪去了!
“怪不得你资助简家医馆眼都不带眨的,那点钱在世子眼里根本是九牛一毛吧。”萧御嘴角抽了抽道。
谢景修正色道:“钱虽多,要养的人也多。岛上有士兵家属开荒耕作,粮食尚可自给自足。但军队日日练兵消耗巨大,要出远洋的海船也要补给充分,除了粮食之外,草药也是奇缺之物,这些都要从外面购进。”
萧御:“……”三十万大军日日练兵可不是能吃么,谢世子真的不是想造反么?!
谢景修握着他的手细细摩挲着,垂着眼睫道:“此事,钰儿意下如何?”
萧御一叹。
远离这是非场一定是谢景修多年以来的愿望,现在时机成熟,却是为了他拖延不动。
半晌,萧御轻叹一声:“好,我们离开。”
谢景修面上瞬间绽开一抹笑意,修俊的眉目舒展开来,是萧御从未见过的轻松笑容,犹如深冬初阳下融化的冰雪。
萧御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此刻那么多放不下心的牵挂,都比不上谢景修这展颜一笑。
谢景修道:“你放心,方家的事我会安排妥当,况且方三爷不是平庸之辈,他是方家的掌舵人,总能掌好这艘大船。”顿了顿又道,“照棋跟我们走。”
萧御连连点头。
谢景修在萧御额上亲了一下:“至多一个月的时间,我将京城诸事安排妥当,我们就远走高飞。”
萧御一窘,什么远走高飞,弄得跟要私奔似的!
元王府,元王爷的书房彻夜灯火通明。
元老王爷坐在椅子里,面沉如水,半晌不言不语。
元王爷一脸愧疚立在一旁,告罪的话已经说过太多,只是老爷子根本不吭声,他也不敢坐下,只能在一旁垂手站着。
“你啊,你啊!”元老王爷半晌才突然长叹一声,伸手指点着元王爷,“这么大的事情,你也由着景修胡闹?!娶了个男人当正妻,这像个什么样子,你也不知道管管!”
“景修向来不听我的话,父亲您又不是不知道。”元王爷垂头丧气地道,“我要管,又能怎么管?他为了那凤照钰敢当面顶撞王妃,对简家医馆也不闻不问了。景修就是这么个绝情冷心的性子,真要逼急了,他连元王府都会抛之不顾。”
元老王爷沉默了。他又怎么不知道孙儿的性情,这个世子之位,他根本可有可无,以后能不能接手元王府,他也不在乎,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唉,那凤照钰的确是个好孩子,可怎么就不是个女孩儿呢。”元老王爷无限怅惘。
当时的凤大姑娘是他惟一认可的能够配得上自己孙儿的姑娘,可偏偏凤大姑娘根本不存在。
“那陈家的姑娘……”元王爷道。
元老王爷摇了摇头:“我本想着陈家的姑娘自小当成男孩养大,性子不似一般闺阁女儿,也许景修会喜欢,但……算了,我还是不够了解他,此事别再提了。”
元王爷应道:“是。”
“还有你那媳妇,总让她在简家呆着算怎么回事?早点接回来吧。”元老王爷叹道。
元王爷一一应声。
二门内两个丫鬟交头接耳一番,一个小丫头转头朝丁侧妃的院子跑去。
丁侧妃听完丫鬟打探来的消息,气得砸了手中的茶盅。
“该死的老东西!”丁侧妃怒道,“眼睛里就只看得到那个女人生的孩子,你哪一点比那个小贱种差了?!老的小的都不拿当回事,真是瞎了他们的狗眼。”
谢景林让一旁战战兢兢侯着的丫鬟退下,道:“娘,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个时候还生什么气。”
“我怎么不生气?!”丁侧妃柳眉倒竖,“那个谢景修哪里比你强了?不过占着个嫡子的名义便处处压你一头。这么多年以来元王府里里外外的事情哪个不是你打点妥当的,那谢景修一年倒有大半年的时间不在府上,在府里的时候也从不拿正眼瞧人,一件有用的事没干过,还娶了个男人回来闹了个大笑话,把府里的私军也丢了。元王府要靠他早该散了!”
谢景林皱着眉头,也不言语。
丁侧妃冷哼一声,看着指甲上的丹蔻。
“既然那两上老东西靠不住,还是得靠咱们自己了。”
“娘,您想怎么样?”
“你别管。”丁侧妃冷笑道,“这整个元王府归根结底会是你的,谁也别想抢走。否则——”
“娘,你最好别轻举妄动。”谢景林沉声道,“当年他只是无知稚儿之时您尚且奈何不得他,如今他羽翼丰满,您再出手对付他,无异于自取灭亡。那些后宅里的手段在他面前根本施展不开。”
丁侧妃瞪了他一眼:“后宅里的手段?哼,你也太小看你娘了。也许等你真正把元王府的根基全部抓到手里的时候,娘亲会让你知道,我真正的手段。”丁侧妃呵呵笑着,轻盈地走往里间去了。
谢景修眉头紧锁着沉吟片刻,才起身走了出去。
暗夜的天空中一颗星子也没有,不远处响起野兽一般的低吼声,那个方向正是谢景修养着那只巨兽的院落。
谢景林嫌恶地朝那里看了一眼。即便他那个大哥不在府里,却总要留些令人无法忽视的东西在这里,年年皆是如此。
故作清高,目中无人,谢景林甚至觉得他根本没有把这个元王府当家,府里的所有人眼里却只能看得到他。
何其不公,何其不公啊……

第159章 风雨前夕

这一日过后,谢景修便不再似往日悠闲,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外面忙些什么。
萧御挂心方家,谢景修既然与方三爷是生意合作伙伴,自然对方家也很上心。只不知他想如何安顿元王府?
萧御虽然对朝局不太了解,但耳听得来自四面八方的病人偶尔的闲谈,似乎除了京城附近还是一片太平盛世,外面的世道已是越发地乱了。
元王府如今被夺了私军,也只剩下一个花团锦簇的空架子,元老王爷又已经明晃晃与方相站在一起,共同扶持正宫所出的小太子。
如果小太子能顺利继承皇位那还好说,若是败了,方家连同元王府又岂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他能想到,谢景修一定早已想到,只是不知他准备如何处理?
看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萧御觉得他就不用操这个闲心了。
凤云飞最近也厚着脸皮往广安堂里跑了两趟,不敢说是来看大儿子的,只好每次都打点起丰厚的礼物,一车车地送到凤照棋手上。
凤照棋终究在他膝下长到了十几年,虽然气他是非不分地护着卢氏,看自己父亲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讨好,心里又觉得酸涩苦闷不是滋味。
“你三妹妹一直挂念着你。”凤云飞又送来一车笔墨纸砚新季的衣裳古玩摆设等给凤照棋用,没别的话说只好没话找话,“棋儿,照琳是个好孩子,你如果得了空,也抽时间回去看看她。她现在……总是以泪洗面,小小年纪就如此,实在不是养生之道。”
坐在一旁当摆设的萧御都忍不住笑了。真不知道凤云飞是故意的还是真不会说话,反正都厚着脸皮来了,起码说几句他想儿子了也行啊,一来就是吩咐照棋去看卢氏的女儿,这不是往照棋的伤口上撒盐么。
果然凤照棋脸色一沉,起身道:“我每天帮哥哥做些有用的事,也是很忙的。你要是没事,就先回去吧。”
凤云飞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凤照棋已经出去了,那个大儿子虽然没走,却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凤云飞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这个长子早已把什么都看透,他根本端不起父亲的架子,最后只得有些狼狈地离开了广安堂。
凤照棋见他走了,眼红红地出现在萧御身边。
“好了,你也别太纠结了。”萧御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好歹他也算养育了你一场,现在又幡然醒悟,你既然对他还有感情,又何必勉强自己做出一副冷脸。”
“我要是原谅了他,我都觉得对不起母亲和哥哥。”凤照棋吸了吸鼻子,“哥……我想回去看看三妹妹,她,她跟那个女人不一样……”
“想去就去吧,我还能拦着你不成?我有那么不通情理么,再说她的确是救了你的性命。”萧御笑道。
凤照棋只觉心里有愧,卢氏和凤云飞兄妹让自己的母亲和哥哥吃了多少苦,他居然还对那个凤府有所牵挂。
“哥,你别生我的气。”凤照棋张着红通通的双眼可怜兮兮地道,“我早就决定了,从此以后哥哥在我心里才是第一位的。如果他们谁再来伤害哥哥,我绝不心慈手软。”
萧御听着心里熨帖,却又哭笑不得:“赶紧滚吧,你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凤照棋挨了他一拳,这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跑远了。
凤云飞没有乘车,凤照棋很快就赶上了他。凤照棋不想跟他一路走,便想着抄个小道避开他,却见前方的凤云飞突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凤照棋停住了脚步,站在不远处看着。
那个拦着凤云飞的人很眼熟,虽是一副村妇打扮,一身落魄,但凤照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卢氏。
“你还来找我干什么?”凤云飞憋着一股怒火看着卢氏,怒道。
卢氏面容平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粗布衣衫洗得干静却十分破旧,瘦削憔悴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一丝昔日的光彩。
“我们总归夫妻一场,我也为你生儿育女。如今我落魄无依,向你讨几两银钱花用,你不会舍不得吧。”卢氏静静地道,仿佛她仍是昔日那个光彩照人的院使夫人,而不是在卑微地向别人乞讨。
她自有她的骄傲,这些日子再苦再累,她相信总会过去。她靠自己的双手挣命,再艰难也要体体面面地见人,绝不轻易卑躬屈膝。
但是在凤云飞面前,她没有端起架子的必要。她最狼狈的一面凤云飞都已见过,中毒昏迷不醒屎尿失禁的那些日子,都是凤云飞亲手伺侯的。
有那样一段记忆在,以致于她今日实在困顿得过不下去之时来向凤云飞低头,她也并不觉得有损于她的尊严。
“你要多少?”凤云飞道。
卢氏沉默了片刻:“给我十两……”
凤云飞冷笑一声抬脚就走,卢氏一窒,面露一丝难堪和愤恨,转头盯着他大步远去的背影。
凤照棋正看着,却听街上有人柔柔地叫他的名字:“照棋?真的是你,照棋!”
凤照棋循声望去,连凤云飞也是闻声一震,不敢置信地转过身来,看着那驾小巧的马车驶到不远处的凤照棋身边。
“照棋。”车帘掀开,方氏有些激动地从里面探出头来,伸手去拉凤照棋。
“我正要去广安堂看看你和钰儿,你怎么在这里?”方氏道。
方氏自从回到方家之后便很少出门,只因自己是和离之身,怕遭别人嫌弃,更怕自己的孩子被她连累,每日只在房中礼佛。后来长子的身份被揭穿,她战战兢兢地来广安堂看过几回,不但帮不了什么忙,反而还得钰儿打点精神来安慰她。
方氏情知自己生性懦弱,生怕再给儿子多添麻烦。京城如此水深不见底,她甚至已经接受了谢世子,反正只要他一心一意对自己的儿子好,方氏再不奢求其他。
凤照棋站在马车旁边,笑着让方氏拉着他的手。
“母亲,您去看哥哥吗?我跟您一道回去。”
被凤云飞和卢氏看到了,他不准备再去凤府看凤照琳,改日也是一样的。
“绮文……”凤云飞有些怔忡地看着方氏那张越发显得容颜焕发的脸庞,正是他记忆当中那最初深爱的女子的模样。
自从她嫁入凤家之后便日日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惹了公婆小姑不喜,渐渐地变得更加懦弱又胆小。
他那嫡妹对付方氏的时候,他心中恐怕早已淡薄了当初的挚爱之心,否则又岂会轻易妥协。
没想到方氏离开凤家之后,竟又渐渐找回了原先的风采。虽然依旧温婉可亲,眉宇当中却再没有那萦绕不散的轻愁和怯弱。
凤云飞不知不觉地挪动着脚步,走到了方氏的马车前。
“绮文,你……你最近可好?”凤云飞目光不错地看着方氏的面庞。
方氏纤眉一皱,忙将凤照棋拉上了马车,便放下了帘子,让车夫快走。
竟是毫不搭理他。
凤云飞知道方氏不是故意拿乔,她并不像卢氏有那样弯弯绕绕的心思。方氏不搭理他的惟一原因就是她觉得不应该搭理他,她现在是弃妇之身,避嫌惟恐不及。
凤云飞望着那远去的马车,苦笑了一声。
原来他一直如此地了解方氏,可当日为什么轻信了卢氏所说的方氏害了她的孩子的话?
他本该拥有着温柔的妻子,两个聪明俊秀的孩子,即便不做这个太医,他也能开一家医馆养活自己的妻儿。
那该是多么美好的日子……
凤云飞有些颓丧地转回身,卢氏还在不远处看着。
卢氏目光冷冷地看着他,眼神中隐含讥诮。
都已经落魄到这个地步了,还看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就是这样一个愚蠢做作的女人取代了方氏陪在他身边十几年。
凤云飞心中涌起无限的厌恶,既是厌恶卢氏,更是厌恶自己。
卢氏静静地看着凤云飞头也不回远走的身影,后背上突然一阵剧痛,一个粗砺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卢婆子,后院茅厕里的溺桶满了,你不去干活站在大街上发什么骚?!”
“来了。”卢氏咬紧牙关低应道,垂着头转身跟着那肥头大耳的管家去了。
不过是开了几间杂货铺的乡巴佬,在以前连给她叩头她都嫌脏了地方的刁民,现在却成了她惟一能够暂时藏身之处。
她惟一要做的就是等待,耐心地等待。今日所受的耻辱,早晚有一天她要全部讨回!
方府偏门处,陈素卿跟着一个小厮急匆匆地从院子里出来。
侯在门外的是一个妙龄丫鬟,一见她便笑着福了一礼,抬手送上一个包裹。
“夫人听说姑娘回京,心里挂念得慌,姑娘却总不回府,夫人也没有办法,只能差我来给姑娘送点东西。夫人说,希望姑娘能常回去看看夫人,免得将来徒留遗憾。”
丫鬟说完又福了一礼,转身匆匆走了。
陈素卿接过包裹,想到几年未见的母亲,面上也露出几分怅然。
回到房里拆开包裹,陈素卿却面色一变,满脸惨白地捧起包裹中的东西。
那是她小时候给陈夫人做的抹额,陈夫人向来宝贝得紧,此时却剪成一段一段地送还给她。
陈家出事了!
陈素卿瞬间反应过来,怪不得刚才那丫鬟话语如此奇怪,这是给她的警告!
陈素卿再也呆不住,转身朝外跑去。
回到陈府之后,她还没有见到陈夫人,便被大管家请到了陈府主人的外书房里。
她的亲生父亲,那个因几个庸医神棍的一句话便将她亲手送到那穷山恶水当中自生自灭的那个男人。
鸿胪寺卿陈远手里拿着一封信,站在窗前沉思。
“老爷,大小姐回来了。”外面有人通禀。
陈远回过头来,便看到一个年轻俊俏的小公子走了进来,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不似父女,却似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母亲呢?”陈素卿开口便道。
陈远将那封信举到火烛边点燃,看着它燃烧成一片灰烬,这才开口道:“听说你与元老王爷走得很近?”
“我母亲呢?!”陈素卿柳眉一横,厉声问道。
陈远却在案后坐了下来,继续道:“你替云海传递情报给方传正,害得李相手下折损了几员猛将。听说你还去往海镜城,想要替方传正和小太子之流与那历丰港的主人争利?我的女儿竟然如此能干,怪不得元老王爷亦有意将你许给他的嫡孙。”
“陈远!我问你我的母亲呢?!”陈素卿一巴掌拍到案上怒道。
陈远目光淡然地看着她。
“你的母亲,因思女心切,久郁成疾,正在静养。”陈远道,“只有女儿乖乖的,她也许还能好一些。”
“好,好,我听你的话。”陈素卿喘着粗气道,“女儿以前不懂事,不知道父亲是李相的左膀右臂。但您将我自幼送出京城,幸得云海大师庇佑女儿才能平安活到这么大。女儿下山之后做了几件事,都是为报答云海大师救命之恩。从此以后女儿再不欠他什么,我以后再不会同李相作对,也绝对不会与元王府有任何牵连!女儿保证!”
“不,不是让你断了与元王府的牵连。”陈远唇边露出一丝笑意,“不但要牵连,而且,要牵得紧紧的。”

第160章

谢景修与萧御议定要离京去往无名岛过那与世无争的日子,连日来都是心情极好的样子,连向来淡漠的脸上也经常挂着一丝笑模样。
与世无争是谢世子自己的定义,至于他手握重兵占岛划地为什么也能叫做与世无争,身为心腹爱将的老六也甚觉不解。
他们这些数字军团跟随主子左右自有一番功成名就的野心,看在主子的“与世无争”也不妨碍他们成就一番大事业,数字军团们对于这点微不足道的分歧也就默默地接受了。
与世无争就与世无争吧!
谢景修计划在一个月的时间内把诸事处置妥当,毫无后顾之忧地离开这片冷冰冰的土地。
方家的事好家排,方三爷的手段和他的脸蛋一样漂亮,谢景修还指望着和他长长久久地一起合伙赚银子,自然信任这位合伙人的本事,只要稍加交待几句便可。
元王府却需要他多费一番心思。
树大招风,元王府此时已没有能同皇室抗衡的力量,皇帝不会放任元王府太久了。
这些年若没有他暗中护着,元王府只怕早已风雨飘摇,船沉大海了。
只那些前来暗杀的杀手的尸体,都已经喂肥了那抛尸山谷中的狼群。
如今他要离开京城,只有毁了元王府,才能一劳永逸,不用再分神看顾。
“主子,海镜城外桃花村置办下的良田宅子已经打点完毕。等到攻下元王府,十七带领一队兄弟将人掳走,半道上自有人来接应。只说是元老王爷曾经救助过的一位商人还报恩情,将老王爷和王爷王妃都送到桃花村去安置。绝对不会牵连到主子身上。”老六禀道,又有些犹豫,“属下只怕老王爷一心忠君报国,不愿意在桃花村颐养天年。”
谢景修看着手中的书信,道:“无妨。我自有安排。”
老王爷这些年跟方传正走得太近,年轻时是浪荡不羁的悠闲性子,临到老了反而忧国忧民起来。
但若是皇帝有心对元王府赶尽杀绝,元老王爷也并不是愚忠之人。
覆灭元王府,皇帝想干却不敢干的事,他就替那昏君做个绝断。
“府中仆从只是伺侯的下人,等闲莫要伤他们性命。”谢景修淡淡道。
“是。”老六应道,心里却不是滋味。
世子终究是面冷心软。
“丁侧妃手下的人,一律格杀。”谢景修又道。
老六肃然应声,顿了顿又道:“那丁侧妃和二少爷……”
谢景修幼时遭遇的几次险境都与丁侧妃脱不了关系。府上诸人各有各的心事,从来没有人关心过注意过,如今要救老王爷和元王爷等人老六也就不说什么了,毕竟那是世子的至亲,可是那丁侧妃和谢景林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若趁此机会一并除去,也一解当年之恨。
谢景修头也不抬地道:“都送走。”
老六心中不服,面上便带出些意思。
谢景修看了他一眼:“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剪了丁氏的势力,让二弟代我在长辈面前尽孝吧。”
老六不再说什么。世子幼时受人暗算,多亏冯老大夫相救,又得元老王爷庇护,这才得以平安长大。少年时便被逼出外谋求生路,后来机缘巧合到了海镜城,夺了历丰港,慢慢发展起自己的势力来,这么多年以来却并未向当年之人寻仇。
世子的眼里大概根本看不到那些人。
留着丁侧妃也好,不然让元王妃和元王爷隔阂尽消做一对悠然富家翁,老六都觉得意难平。
谢景修这一次大有进步,把自己的计划全盘告诉了萧御,没有任何隐瞒。
“确保能瞒过所有人吗?”
这才是真正的欺君,万一被人发现,只怕要带来不小的麻烦。
“放心。”谢景修道。
萧御点了点头。
不只谢景修要安排,他也有许多事情要忙。
广安堂这一年来也算在京城站住了脚,堂里堂外聘请的人不在少数,萧御本来打算把广安堂关了,后来却还是打算留着,到时候就交到冯老大夫的手上。百灵他是要带走的,陆容容等人却不可能。秦竟和秦老大夫,这两父子都是老实人,在京城也没有别的牵挂,萧御打算直接带走。
这一日傍晚,萧御出诊未归,谢景修独自回到广安堂后宅。
院门处传来一阵响动,一道人影突然迅速地冲往谢景修所在的书房,老六无奈地跟在后面,通禀了一声。
“世子,陈姑娘求见。”
谢景修穿着家常的软衫,正坐在窗前闲闲下棋。
陈素卿换上了女儿衣饰,面上有几分憔悴,双目微红地看着谢景修,突然双膝一屈跪了下去。
“谢世子,求您看在小女子曾救得元老王爷一命的情份上,救救我娘!您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感激不尽,小女子愿一辈子为世子做牛做马,以报世子恩情。”
谢景修沉静地看着她,道:“陈姑娘请起。”
陈素卿还要再求,一看谢景修的双眼,却不由得将什么话都咽了下去,讷讷地爬了起来。
“陈夫人怎么了。”谢景修问道。
陈素卿一听,眼泪又要掉下来。
“实不相瞒世子,我父亲得知我师父云海大师与老王爷是至交好友,老王爷又对我高看一二,他便……一直想要与世子联姻。我不愿意,他便抓了我母亲折磨,逼迫我来找世子!小女子已经想尽了方法,都未能得见母亲一面。我实在没有办法,今日来求世子,只望世子看在老王爷的份上,帮帮小女子!”
老六一听便笑出声来,不屑道:“这可奇了,陈大人为了算计世子,抓了陈夫人来逼迫陈姑娘?你们陈家人的内务事,关我们世子何事?”
陈素卿忍住眼泪道:“世子也是经历过磨难之人,难道不懂个中情由?小女子与世子同病相怜,我以为世子会懂。”
老六哼道:“世子向来是自己挣命,从未自怜,又何来与姑娘同病相怜。陈家的事却非要浑赖上世子,实在好笑。”
陈素卿脸色涨红,只是看着谢景修。
她的父亲逼迫她算计谢景修,她也并非全然不愿意。谢景修虽然面上不显什么,她却能感觉得出来,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若他只是一个徒有世子之名的贵公子,又如何能够这样随心所欲地过活,娶个男妻都无人敢管?那林显还是少年得志呢,却被越北侯府里的繁冗人事辖制着不得自由。
陈素卿眼中看到的谢景修,不仅仅是那一副令人一见倾心的俊美面容,还有他身后隐隐约约的势力。
惟有这样的男人,才能入得了她的眼。
可是她暗地里使出百般手段无一不是刹羽而归,如果不能仗着元老王爷的那点恩情,她连谢景修的一片衣角都够不到。
既然如此,索性就借着那点恩情,光明正大地求上门来。
谢景修似乎全未将她与老六的争执看在眼里,只是道:“救陈夫人,可以。只是陈府,只怕以后陈夫人和陈姑娘都回不去了。”
陈素卿听他之意,似乎是要武力解决。元王府的私军早被天家收回,他哪来那么大底气说这种话?如此更证实了她对谢景修的猜测,谢景修的手中必定有连皇上都不知道的势力。
陈素卿心底一片火热,抬眼看着谢景修。
“不敢劳心世子费心。小女子只有一个不情之请,于世子不过举手之劳——”
谢景修没有开口,陈素卿只得继续道:“只要世子假意与小女子成亲,我便可将母亲接出陈府来。”
她说完,便静静地看着谢景修,双手暗暗地捏紧,等着谢景修的答案。
陈府里冷冰可怕的日子她熬够了,自从她的父亲投靠了李家,整个陈府都变成了李家的棋子和工具。
只有谢世子,能带她和母亲彻底脱离那片泥潭。
谢景修不再看她,却道:“老六,送客。”
陈素卿悲厉道:“世子——世子难道要见死不救?!我本不想挟恩图报,但是元老王爷一条命换我母亲脱离苦海,总不算过分吧?!”
谢景修没再看她,老六便钳住陈素卿的手臂,将她推出门去。
“陈姑娘,你是算盘打得太精还是当别人太傻?假成亲?怕是有人存着弄假成真的心思吧。”老六一边朝外走一边道。
陈素卿挣扎不休,使劲回头去看谢景修,指望他改变心意。
她所求真的不多,只是想要一个稳妥的法子救出自己的母亲,其他的,她真的从未肖想什么!
她救了元老王爷是真,也是元老王爷给了她接近谢景修的希望,如今元老王爷打了退堂鼓,她只是想要用那一份恩情换他们来救自己的母亲。
“元王府难道要做那忘恩负义之徒!”陈素卿涨红了脸怒道。
萧御刚从外面回来就碰到这副情景,实在吓了一跳。
老六立马殷勤地跑过去向萧御请安,嘴皮子麻溜地把事情向萧御禀报了一遍。
萧御看着陈素卿,咂了下嘴巴。谢世子又被人骂忘恩负义了。上一次还是元王妃的外甥女,口口声声是世子的大恩人,如今又来一位陈小姐,也是挟恩而来。
世子何曾欠了谁的?怎么都来向世子讨还恩情呢?
陈素卿自认为光明正大,没有什么好隐瞒躲藏的,就算是小人,她也要做真小人。何况这恩情并非捏造。如今谢景修不愿意帮她,这本就是他对不起她,而非她的过错。
因此面对萧御时她仍旧落落大方,只是面色稍有苍白。
不知为什么,她就是不想在这个凤照钰面前堕了气势。
身为男子却甘愿雌伏,陈素卿向来心高气傲,自然看不上这样的人。
她不欲搭理凤照钰,却见那人竟直直向她走过来。
“又见面了,陈姑娘。”萧御微笑着道。
陈素卿也勉强见了礼,又僵直地挺直了脊背。
萧御仍旧微笑着,道:“陈姑娘对元老王爷的救命之恩,我也是头一次听说,还未曾谢过陈姑娘。”他和谢景修是一体的,这个谢字说得自然而然,陈素卿却听着十分刺耳。
“但是,我希望陈姑娘这是最后一次打扰谢世子。”萧御笑容不变,话锋却是一转,声音中带上了冷意。
陈素卿苍白着面容看着他,一言不发。
“元老王爷不只一个孙子,元王府里那一位比我们世子更得长辈器重。陈姑娘却看准了世子下手,莫不是以为软柿子好拿捏?!”
老六在一旁听着,听到凤大夫把自家主子形容成软柿子,不禁嘴角一抽。
陈素卿薄唇微颤,道:“你也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可知我的遭遇——”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以后也别拿你的遭遇来要挟谢世子。”萧御冷冷道,“他不欠你的,他也不欠任何人的。”
相反,很多人亏欠着谢景修。
“老六,送客!以后不要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出现在世子眼前!她有元老王爷的恩情便尽管找元老王爷去,我也想知道老王爷是不是能为了还别人的恩就让世子以身相许!”
一个两个的都来觊觎谢景修,当他是吃素的吗?!
萧御心里怒极,气冲冲地往后院走去,一进门见谢景修还在对着棋盘悠闲,姿势分外潇洒闷骚,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上前就掀了他的棋子,拍着炕桌怒道:“谢景修,你以后没事就呆在家里,别老在外面招蜂引蝶!”
谢世子难得地目露惊讶,甚是无辜地看着萧御。
“我没有招蜂引蝶。”
“还说没有?!”萧御坐在一旁瞪了他一眼,“算了,长这副招人的模样,也难怪吸引些狂蜂烂蝶。我已经吩咐了老六,以后这些杂七杂八的人全给你挡外头,别什么人都往你跟前带。不管借了谁的势也不行,没有这样欺负人的。”
刚刚蹦上屋顶的数字军团差点脚底踩滑,世子受欺负?简直是笑话。
世子刚才吩咐了他们料理陈府,免得那些人再烦到凤大夫面前去。
原来凤大夫也当世子是朵娇花。
这男人跟男人做夫妻,还真有意思——

第161章 护国寺行

几日之后,鸿胪寺卿陈大人府上发生了一场震动京城的骚乱。一帮来历不明的刺客夜闯陈府,掳走了陈夫人和陈姑娘,从此消声匿迹,无处可寻。
大理寺与刑部联手调查了几个日夜,一丝蛛丝马迹也未能探出,皇帝震怒,满朝皆惊。
正四品朝廷命官的府邸竟任由暴徒出入如入无人之境,这陈大人又不是什么特别出众的人物,却不知为何被暴徒选中,一时之间京城各官员无不强府邸守卫,依附于李家的官员更是人人自危。
谁都知道,那陈大人正是最为忠诚于李相的心腹之一。所有人都在猜测,这到底是方相出了手,还是皇帝终于醒悟过来,不再任由李家坐大?
旁的人不知道,苦主陈山却是认准了那幕后黑手。
“肯定是元王府!”陈山暗中前往李府拜见,站在书房中间气急败坏地道,“李大人,下官可以肯定!”
书案后面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形瘦高挺拔,面容斯文,身上穿着的是十分朴素的深蓝色长衫,透露着温文尔雅的从容。李充是李丞相之子,李贵妃的长兄,以状元之才入选翰林,现任翰林院学士。
在一手遮天横行霸道的李家子弟当中,李充却温和得完全不似李家人。
“不是元王府。”李充道,“是谢世子。”
陈山一愣,继而哼道:“这有何不同?李大人,这元王府和谢景修未免太不识抬举!李相看重谢景修,下官与一众同僚自是拿出万般诚意拉拢于他,可是他向来油盐不浸,等闲连一片衣角也捞不着,更别提其他。又因小女素卿与元王府有一段渊源,下官本想通过小女拢络于他,没想到竟惹来这样一桩祸事!”陈山说着心中懊恼不已,不但恨谢景修,更恨陈素卿。
他那老妻根本没事,只是陈素卿自幼放养在外,心中对陈府诸多怨忿,如今更是与方传正那老匹夫府上走得十分亲近。她不愿为李相拉拢谢景修,陈山便与陈夫人一起做了一场戏,逼那丫头就范。
谢景修即便要救陈素卿,又怎么会把陈夫人一起掳走了?必定是那丫头对他说了什么,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既如此……”李充以指节轻敲着搁在桌上的书面,“做不成盟友,那便只能做敌人了。”
他的父亲看重谢景修更甚于元王府,想必是认为谢景修手上有比元王府的私军更加强大的势力。
如果不能为我所用,那便只能毁去了。
陈山高声应和:“李大人所言极是!”
陈山心中为着府中那一团乱象愤恨不平,此时被掳在外的陈家母女正坐在一辆疾速行驶的马车之上,彼此相视着,竟是相顾无言,思绪万千。
陈夫人看着有几分陌生的女儿,面上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不自在,半晌轻唤一声:“素卿……”
“娘亲。”陈素卿终于忍不住,扑到了陈夫人的怀里,低声啜泣起来,“女儿不孝,让娘亲受苦了。”
陈夫人面上更加尴尬起来,只能轻轻拍着女儿的肩膀。
女儿出生时自己的夫君抱过她之后突然得了急病,府中太医诊断下来,实在找不出病因,后来太医干脆带着一个道士上门,一个看诊一个作法,最后都说与襁褓中的女儿有莫大的干系。
陈山深信不疑,自此对女儿十分厌恶,让人将她远远地送去了外面的寺庙。不知是不是巧合,女儿一送走,陈山的身子马上好了起来,自此连陈夫人都开始怀疑起女儿是不是与夫君相冲。
自小没有养在身边,便是有几分挂念,又能有多少情分在?
陈夫人毫无心理压力地陪着丈夫在女儿面前演了一场戏,本以为只是小事一桩,没想到竟然导致如今的处境。
她竟然和女儿一起被“救”出了陈府!简直是荒唐至极。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一包银子从外面扔了进来,一把男声隔着帘子道:“陈夫人,陈姑娘,在下就送你们到这里。赠你们五百两白银,前方二里地处有一座村落,二位自去落户定居,置办一二产业,亦可逍遥度日,只是不要再回京城了。”
陈夫人堂堂一个官家夫人,哪里能接受这么莫名其妙变成一个村妇?!顿时掀开帘子跳下车去,本想让外面的人送她们回去,外面却已空无一人。
“卿儿,我们马上回京城去!”陈夫人一把抓住女儿的手急道。
陈素卿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一个村妇,只是看着陈夫人急切的模样却又有些奇怪。
“母亲,父亲差点亲手杀了您,您回京城去,谁能护得住您?”陈素卿扶着陈夫人上了马车,“母亲不要着急,我们先在这里住下,其他的事徐徐图之便是。”
陈夫人心里焦急,却苦于无法解释,只能看着这个有些陌生的女儿驾着马车朝着那炊烟袅袅的方向行去。
“你把陈姑娘和陈夫人都远远地送走了?”萧御眨了眨眼,“这样不会有事吗?”
这是绑架吧?!
“陈姑娘救过祖父,我救她一命是理所应当。”谢景修道,“但愿她是个聪明人。”
萧御道:“听说陈姑娘自幼在外面当男孩养大,聪明不聪明的,带着陈夫人在外过活应该不成问题。”
谢景修知道他是误会了自己的话,也不解释,笑了笑道:“对了,父亲已经将母亲接回王府。我打算着,三日后就对元王府出手。”
自从两人开诚布公之后,谢世子就坦白得惊人,基本上每天回来之后都要花很长时间汇报一下今天干了什么,计划一下明天准备干什么,展望一下未来的发展方向。
这实诚孩子啊,萧医生心中叹道。
“别忘了把我的毛毛先安顿好。”萧御道,“它胆儿小,别吓着它。”
谢景修微微皱起眉头。玄湛原本是威风凛凛的神兽,自从与萧御相认之后它就变得越来越没个神兽的样子,实在令他十分失望。
“还是明天把它先送到广安堂来吧。”萧御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道。
“……好吧。”
元王妃被元王爷接回府中之后,还有些怔忡着回不过神来。
在简家医馆度过的这几个月,竟似比在元王府里的十几年还要漫长似的。
在元王府她是高高在上的王妃,即便她把所有权力都放手,丁侧妃也不敢怠慢她一分一毫。
但在简家医馆里,连喝一碗燕窝粥也要看人眼色。
原来在她面前千依百顺温柔孝顺的柔儿,渐渐地连表面的敷衍都不愿做了。原来柔顺可亲的妹妹,会因为她让嬷嬷教训了一个医馆里不懂规矩的学徒伙计便对她冷嘲热讽,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一丝笑模样。
她以为元王府是个牢笼,元王府里的诸人对不起她,简家的母女才是她真正的亲人。没想到只是几个月的时间,她便陷入如此难堪的境地。
元王爷派人去简家医馆接她的时候,简家的人不但没有一丝悔不当初,甚至纷纷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简柔根本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元王妃从来没有想过,本该被所有人仰望的她,有一天会被人如此厌恶,连一丝遮掩都没有。
她难堪得无以复加。
回到府里依旧住在怡然小居里,元王爷依旧像往常那般态度,仿佛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元王府。
元王妃却不敢端出往日的架子,对元王府里的诸人冷嘲热讽。
她心里害怕了,原来这座牢笼并不是非要囚着她不可的,它可以随时打开牢门,将她驱逐出去。
她害怕再一次被无情地赶出元王府。离了这座“囚禁”她的牢笼,她根本什么都不是。
丁侧妃使人将元王爷叫去,想要阖府人去往护国寺上香还愿。
“王妃离开王府以后,还有老王爷在外办事的时候,景林心中挂念长辈,曾经往护国寺为长辈祈福许愿。如今咱们王府里总算人都齐了,不如一起去往护国寺上香还愿,以显诚心。”
元王爷接回了王妃,心中正是高兴,想想这是好事,自然应承。
“把世子也叫回家来吧。”丁侧妃柔声道。
元王爷眉头一皱。谢景修已经许久不曾回过王府,天天跟着那小大夫在他的医馆里胡混,偏偏他这当老子的也管不了他。
“他毕竟还是我们王府的人。”丁侧妃道,“我们阖府去还愿却偏偏落了世子,让那孩子怎么想?王爷您是他的父亲,只要您去好声好气地跟他说,世子肯定会回来的。”
“难道要我跟那孽子低头不成?!”元王爷冷哼一声。
丁侧妃笑道:“父子哪有隔夜仇?况且他当初是为王妃为难那小大夫之事才离家不回,如今王妃已经回府,也好叫他回来跟王妃好好谈一谈,彼此解开心结才好。”
一提到元王妃,元王爷心中便没了坚持,半晌叹道:“还是你想得周到。那个孽子,也该回来向王妃靠个罪了!”
丁侧妃柔柔地笑而不语,双目反射着烛火的微光,一时亮得惊人。
元王爷亲自去往广安堂找谢景修,要他立刻搬回王府。谢景修自是不愿回去,元王爷气得吹胡子瞪眼却莫可奈何。
“你这孽子!若不是你与那凤照钰的事,又怎会为王府惹来天大祸事,让皇上连王府私军也借口收了回去!还连累得你母亲在简家医馆里委屈了这几个月!”元王爷怒道。
谢景修怕他再去找萧御的麻烦,最后两相妥协,他仍旧不回王府,只是陪同去往护国寺。

第162章 刺客来袭

清晨时分,元王爷身边的小厮专门来到广安堂门外等侯着,要带谢景修一同去往城门外汇合。
萧御送谢景修出来,看到那殷勤上前来请安的小厮,眉头一皱,看向谢景修轻声道:“怎么倒像是生怕你不去似的?该不是有什么阴谋吧?”
谢景修笑了笑:“没有阴谋才奇怪呢,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他抬手摸了摸萧御的脸,“无论如何,钰儿只管相信夫君就好。”
说完不待萧御反应过来,转身上马就走。
萧御追着那马匹的后尘走了两步,那一行人的身影便很快地消失在了视野中。
谢世子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萧御眉头微蹙,有些后悔没有拦住谢景修。
要上乡还愿自己怎么不能去,何必非要跟那几个人一起?
老王爷虽精明,却不通后宅之事。元王爷向来懵懂,元王妃只有比他更懵懂,只有一个侧妃看起来很是不凡,还有一个年龄差不多的庶弟。这么几个人凑在一起走,萧御都替谢景修感觉头疼。
元王府手中掌握的两万私军虽然被没收了,王府侍卫却仍在,此时便有五十名侍卫护送着几位主子往护国寺走去。
统领着众侍卫的是曹瑞。曹瑞驱马走到老六身边,面上带着不怎么真诚的笑容,道:“老六,怎么是你?林老弟上哪儿去了?”
二九大名林方镜,曹瑞偶尔以姓氏称呼他,二九从来懒得搭理。
二九原先被发配到私军中服役去了,现在私军名义上不在了,这个理由就拿不出来了。
“不知道。”老六老老实实地道。
曹瑞切了一声:“你们这些跟了世子的家伙天天神神秘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在鬼鬼祟祟地干些什么勾当。”
老六只是不应声,面上连一丝异色也无,曹瑞甚觉无趣,打马跑到前面去了。
这一次元王爷带了五十名侍卫出来,谢景修便没有安排人手护卫,只带了老六在身边。老王爷的身边仍旧是老五、老七和老九三人。曹瑞护着元王爷和王妃的车驾,只有丁侧妃的车子旁边没有什么人,谢景林骑马跟在一边。
一行人汇合之后,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元王爷见谢景修是一个人来的,不由得点了点头。
“修儿没带着那个小大夫,总算他还有些分寸。”
元王妃想到过去那几个月的苦日子还是拜那小大夫所赐,谢景修只为着给那小子出一口气就这样对待自己这个亲生母亲,不由得心中气苦,眼睛望着跟在后头的谢景修的马车,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王妃别气,等到了护国寺,本王定让那个孽子给王妃下跪赔罪。”
“我怎么当得他一跪。”元王妃冷笑一声道。
元王爷道:“你是他亲娘,十月怀胎生下了他,你当不得谁能当得?!”
元王妃恹恹地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元王爷还欲再说些什么,耳中突闻一声尖锐的啸声划破虚空,接着便是夺地一声,一只泛着寒光的箭矢竟然穿透了车壁,在内部钻出一点锋利的刃部来。
元王妃惊得短促地叫了一声,便死死地咬住嘴唇忍住了大喊大叫。
原本正在平稳行驶着的马车突然一歪,车内的人也被颠得东倒西歪,车夫在外大叫道:“有刺客!”
话音未落便突然没了声音,马车重重地一顿,便慢慢停了下来。
“你在车里坐着,不要出去!”
元王爷叮嘱元王妃道,自己起身掀帘子走了出去。
“王爷……”元王妃面色煞白地低唤一声,团着身子蹲在车板上,微微发着抖。
元王爷一出车厢,便看到道旁的林子里突然钻出一群人来,穿着简朴的衣裳,不像刺客,倒像百姓。
难道是流民?元王爷脑海中闪过一瞬,却马上否决了这个念头。
流民没有这样的悍勇,也没有这样高强的武功。这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杀手队伍。
以前路遇刺客最多遇见一小队七八人,可是这一次拦堵在他们身前的少说也有五六十人,还有源源不断的人从小树林里冲了出来,不要命似地向着被侍卫包围起来的元王府诸人猛烈冲击过来。
“王爷,救命!”丁侧妃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元王爷挥剑砍断不知从何处射过来的冷箭,闻声转头一看,却见丁侧妃的车驾突然疯了似地飞速朝着树林中驶去,立刻就有一二十个刺客追在车后而去。
谢景林大喝一声,骑着马也赶了上去。
元王爷苦于分身乏术,虽然有侍卫阻挡着刺客,他们暂时近不得身,却总有一支支利箭从四面八方飞过来。元王爷要护着元王妃的车子,自然就顾不得丁侧妃了。
元老王爷身边有三名武功高强的侍卫护得滴水不露,暂时没有危险。
现在看来,倒只有丁侧妃的情况最为危急了。
“景修,快去帮忙!”元王爷大喝一声。
谢景修闲闲地从车中走了出来,老六将一对双刀舞得密不透风,脚下变换如风,一直挡在谢景修身前,将所有箭矢都格挡在三步开外。
谢景修站在箭雨当中,如同闲庭信步一般,看向牢牢护在车前的元王爷。
“带着老六一起去!”元王爷又高声喝道。
谢景修调理出来的那些侍卫,即便都是从王府中的普通侍卫里挑出去的,武功总是高出普通侍卫许多,他身边也只有曹瑞勉强能与之相比。
元老王爷身边的人不能调动,惟有谢景修和老六能去助谢景林一臂之力。
谢景修没有多说什么,带着老六追着丁侧妃的车子去了。
围攻在周围的刺客足有百人之多。
元王爷身边聚起几名侍卫一齐打断飞箭,元王爷得到一口喘息之机,高声怒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竟敢截杀元王府的车队!”
刺客当中发出几声怪笑,有人高喝道:“杀的就是你元王府的狗!要怪就怪你有一个惹是生非的好嫡子吧!兄弟们,今日势必不留一个活口!东家众众有赏!”
一众人齐声应和,攻势更加猛烈起来,围成一个保护盾的元王府侍卫霎时被冲开一个缺口。
曹瑞忙亲身上去堵上,又调来几人堵住缺口,这才暂缓颓势。
元王爷却是怔了片刻。刺客的话如此明显,这又是谢景修引来的祸事?!
“孽子,孽子!”元王爷面色铁青,连连怒道。
元王妃从车中探出头来,脸色惨白地唤道:“王爷,王爷……”
元王爷忙走了过来,拉住她冰凉的手。
“景修呢?景修——”
元王爷打断他,面色铁青地道:“休再提他!都是他惹来的祸事!你放心,我必定护你周全!”
元王妃有些慌乱地看着四周,悍匪一样的刺客令人心惊胆寒,她茫然地摇着头:“你怎么能让景修去追那个女人的车?!双拳难敌四手,你怎么能让他去追?!”
“景林也在。”元王爷道,“景林可以,他为什么不行?他是世子,也是未来元王府的支柱,遇事岂能躲在后面。王妃莫慌,景修不会有事的。”
元王爷将元王妃哄回车里,自己心中也是大定。
他这个儿子向来深不可测,极有城府,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笃定了他才是元王府的继承人。
这点小小阵仗还不能将他怎么样,元王爷并不担心。
这一战就是两个时辰,刺客越战越勇,却敌不过元王府侍卫训练有素,合作无间。
曹瑞指挥三十人结成灵活百变的阵法,硬是将元老王爷和元王爷的马车护在中央,滴水不漏。
刺客见讨不到什么好处,终于知难而退,一道沙哑的嗓音命令道:“撤!”
还在围攻的刺客瞬间收手,如同潮水一般纷纷退往小树林的掩映当中。
曹瑞再次命令众侍卫变换阵法,严守以待,以防敌人杀一个回马枪。
又是两柱香的时间过去,曹瑞派出两名侍卫往林中探查一番,知道那些刺客果然已经退了个干净,这才松懈下来,令众侍卫归队。
元王爷沉声道:“曹瑞,速速带人增援世子和侧妃!”
曹瑞肃声应是,元老王爷从车中走了下来,也道:“老五,老七,跟曹侍卫一同去找世子。”
五七九三人都是谢景修训练出来的人,心中早已急得不行,只是他们的职责是保护老王爷,此时也不敢擅离职守。
只因谢景修临行前特特叮嘱命令过,命他三人无论如何都要守在元老王爷身边,片刻不得离身。不管心中再是焦急,即便得了元老王爷的吩咐,老五老七也仍旧相视一眼,一同拒绝了。
“属下只管守着老王爷,这是世子的命令。”
元老王爷见他们如此,也莫可奈何。
这些人可以为他付出生命,却惟独只能谢景修的命令,他早就知道了。
曹瑞马上带着十名侍卫遁着车轮的痕迹找了过去。这一去又是一个时辰未归。
原本还是朝阳初升的早晨,这一耽搁便到了下午。元王爷不敢松懈,仍令其余侍卫摆出守护阵型,严阵以待。
一个时辰之后,曹瑞带着侍卫护送着丁侧妃的车驾回来了,谢景林随行在一旁,肩上似是受了伤,只用衣衫草草包了起来。
却惟独不见谢景修。
曹瑞走到元王爷面前复命,向来散漫的脸上却是从不曾有过的沉重神情。
“王爷,世子……不见了。”
元王爷一怔:“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侧妃和景林都回来了,他怎么可能不见了?!”
曹瑞抿了抿唇,面色难看,回道:“属下遁着车迹追到了侧妃的车,二爷正与几名刺客搏斗,属下杀退刺客,将二爷和侧妃带了回来。这一路上,确实没有看到世子。”
元王爷一听,怒火翻腾。
“这孽子!让他去保护侧妃,他果然是不愿意!如此心胸狭窄,如何担得起一整个王府的重担!”
元王妃是女子,她可以为侧妃争风吃醋,可谢景修一个要成为未来一府之主的男子,必须将王府中的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平等看待,将来才能真正承担起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岂能如此任性妄为?!
曹瑞看了元王爷一眼,低首道:“属下虽未见到世子,却看到路上脚步凌乱,树枝草木折断,依属下的经验,从这些痕迹上看,在世子去往的那个方向,至少还有百八十人追击。”
“什么?!”元王爷一震,瞪大了双眼。
曹瑞有些凝重地点了点头,继续道:“刚才那些刺客,虽非顶尖,却也不是乌合之众。如果有另一支百八十人的队伍单单追击世子和老六二人,只怕……”
他没有把话说尽,可是还有什么听不出来的。
两个人对上一百人,任是你武功盖世,也不可能以一敌百。

第163章 心惊胆寒

元王爷脸色一白,连连摇头:“不可能,这不可能!”
元王妃在车中早听到曹瑞所报,一把掀开帘子,顾不上丫鬟的搀扶,几乎是跌下车来,上前揪着元王爷的衣衫。
“我早说了,我早说了,你怎么能让景修去救那个女人和他的儿子!他才是你嫡出的儿子啊!你是让他去给那个女人和屈屈一个庶子赔命吗?!”元王妃浑身颤抖地大喊道。
元王爷却只是摇头:“不可能的,这孽子素来狡猾,便是本王让他孤身去追,他又怎么可能让自己身陷险境?!”
所有人都在目光专注地望着他,有焦急的有迷茫的有沉默的,更多的话他却不好说出口了。他隐约感觉得出来谢景修手中握着的并不只有元王府的势力。以往几次遇到危机他都能化险为夷,而且举重若轻。他查也查过,问也问过,只是查出来的情况无不干干净净,清清楚楚。
越是如此,元王爷越是认定谢景修并不简单。只是看他一直对元王府上下还算维护,元王爷便也作罢。
各家子弟都会在外头有些别的产业,自己的儿子如此有能力,他只有更加放心。因此尽管心里偏疼自小就承欢膝下的幼子,却也从未动过改换世子的想法,他知道谁才是最适合的继承者,当家人。
丁侧妃和谢景林被人追杀,他让谢景修去救,就是笃定了他暗中必定还有其他手段。若换了任何其他人去救景林,分散了保护王妃和老王爷的兵力不说,谁又能有谢景修那般令人摸不透的实力?
哪知竟是一个一去不返的后果。
“说不定是诈……”元王爷咬牙道,似是安慰妻子又似是对自己解释。
“我打死你这满脑袋浆糊的不肖子!”元王老爷却是举着手杖朝元王爷劈头盖脸地敲了下来,“那是你儿子,不是你的下人,不是你的仇人!还不快点派人去找!”
元王爷不敢躲,硬生生挨下了几杖。
元老王爷却已经走到丁侧妃和谢景林面前,面沉似水,冷冷地看着那母子二人,问道:“景修是追你们而去的,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两个马上给我说清楚!一丝一毫也不准省略!”
丁侧妃有些胆寒地向后缩了缩,谢景林捂着受伤的肩膀,面色苍白地点了点头,细细地将刚才的见闻说了一遍。
发生这种事情,护国寺之行自然是半途而返了。
萧御坐在广安堂里给人看诊,眼皮却一直跳个不停。虽然他不迷信这些,却也被跳得心慌意乱。
下午的时候老五和老七一同赶到广安堂,却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
“你们说什么?!世子失踪了?!”萧御猛地站起身来,手边的病案啪地掉到地上。
老五眉头紧锁,点头道:“我们护送老王爷和王爷一行人前往护国寺,路遇刺客,丁侧妃的马惊了,元王爷命世子前去救助丁侧妃和谢二爷。世子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老七补充道:“按林子里的痕迹来看,至少有一百多名刺客围追世子和老六二人。”
老五瞪了他一眼,怨他将事情说得这么清楚。果然萧御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起来。
老七低声道:“世子说过,有任何事都不必瞒着世子妃。”
萧御也听到了老七的话,恍忽想起谢景修离开的时候抓着他的手说过,只管信他就好……
可是现在人影不见,他再相信他又如何安心?!
“马上派人去找他啊!”萧御急怒攻心地叫道。
老五道:“世子妃莫急,王爷已经派了元王府的侍卫在找,我们也在寻找。世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萧御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虚言安慰,想了想急道:“我要去元王府一趟!”
秦竟将病案从地上捡起,起身时便看到萧御拉着老五和老七急急地出门去了。
三人骑着马在闹市飞奔而过,一时半刻便回到了元王府。
元王爷等人都在正厅里坐着,连元王妃也没有回她的怡然小居里去。
她与元王爷父子闹了半辈子的别扭,可到底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生死关头之时如何能不牵肠挂肚。
萧御直直闯进厅里,顾不得什么世家礼仪,开口便问:“可有世子的消息了?!”
元王爷和元王妃本就不待见他,此时更不乐意搭理,元王爷愤然转头,元王妃只是低头垂泪。
元老王爷叹了一声,招手让萧御走到他身边。
“正在派人找着,知道你心急,你也在这里等消息吧。”
萧御眼看着外面的天色将晚,哪里能坐得住。
“我不在这里等,我去找他!”
元王爷一拍桌子怒道:“你去了能干什么?!不过是给侍卫添乱! ”
萧御看着元王爷,想着老七说的是元王爷让谢世子去解救丁侧妃和谢景林的。他堂堂元王府世子,元王爷就这样使唤他,到底拿他当什么人了?!就算谢景林才是元王爷真心疼爱的幼子,长子的性命安危就不重要了吗?
最可恶是那个家伙,居然还真的去了。
明知情势危急,他真的会为了救一个心怀不轨的女人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吗?!
萧御心里想着,一时心急灵焚,一时又觉得这可能是谢景修的将计就计,简直煎熬至极。
萧御自然无法留在元王府等侯消息,还是由老五和老七带着,飞速地赶往城外出事之地。
元老王爷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无限怅惘地轻叹一声,微微佝偻着身子,问身边的老九道:“这件事,世子果然事先不知情?”
老九恭敬地垂首回道:“老王爷,属下等人的职责是护卫您的安全,世子的事,属下着实不知。”
元老王爷叹了一声,不再开口。
若是自己那小孙子向他们下了命令,谁也不可能从他们的嘴里掏出一丝实情去。即便是他,也不可能。
其实不只是元王爷对自己这个长子的势力有所怀疑,连元老王爷也怀疑这是谢景修的计谋,只是终究无人能给他一句准话,这颗心就始终无法落到实处。
无论如何,总是在心中存有一丝侥幸的。
元王爷情愿相信这是谢景修的一场阴谋诡计,等他再次那样淡漠地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只管骂一句“孽子”便可揭过。
可是上天似乎都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三天之后,曹瑞来禀,说是在山崖下头找到了一点线索。
一具尸体,一具并不体面的尸体。
乱刀砍死,高崖坠落,又被饥饿的野兽撕扯得七零八落。
十几个侍卫下到崖下,拼拼凑凑才将一具尸骸完整地带了回来。
上好料子的深蓝长衫已经被黑血浸透,惟有衣角处祥云缭绕的银线暗纹仍旧能在阳光下显出几分光泽。
不愧是江南绣坊最好的绣娘手下的活计。
元王妃一听,连一声也未发出,眼白一翻就软倒在地,惊得一众下人忙上前搀扶。
元王爷面色惨白地颓然坐倒在椅子里,充满血丝的双眼盯着虚空,只是喃喃地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的……”
元老王爷面色铁青,起身朝外走去,朝着那具尸体停放的偏院走去。
丁侧妃在谢景林的搀扶下已经急急地走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元王爷面前,一双已经肿得只剩一条缝隙的眼睛当中又涌出泪水来。
“王爷,都是妾身的错,都是妾身连累了世子!妾身万死也不能赎清对世子所犯的罪过啊!王爷!”
丁侧妃哀哀哭倒在地,只是元王爷怔忡的目光连看也没有看她一眼。
谢景林也沉默地跪了下来,眉头紧锁着,双目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地面。
元王爷没有心力去管丁侧妃,一回过神来便让人把元王妃送回去,起身要去看那具尸体。
堂上的人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丁侧妃拿帕子抹了抹眼泪,在谢景林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慢慢朝着后院走去。
这几天她是实打实地哭了整整三天三夜,肿起来的眼睛做不得假。
谢景林沉默了一路,回到院子中时终于忍不住问道:“大哥……真的死了?”
丁侧妃哼了一声,面上的神色与那一双肿眼实在很不协调。
“自然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说完竟忍不住轻笑了两声,甩着帕子笑道,“真是没想到啊,竟会如此顺利。我本以为那小子向来滑不溜手地不好对付,还特特备了那么多人。这次真是多亏了王爷帮了我们的大忙。”
“娘。”谢景林忍不住抬高了声音,看到丁侧妃一脸诧异却慈爱地看着他,口中嗫嚅了片刻,只是道,“您是买通了江湖上的刺客?会不会留有后患,万一被父王发现……”
“娘亲自有分寸,你不用管。”丁侧妃笑了笑,却没有再多解释,继续朝房间走去。
谢景林放慢了步子,最终停在了院子当中,抬头看着灰惨惨的天空。
大哥是为了救他们才掉入那并不高明的陷阱的……
易地而处,如果他只身一人,会去救元王妃和谢景修吗?
他不会的,没有任何疑问。
谢景林想要扳倒这个压在头顶的大哥,想了很多年了,终于一朝成事,却似乎并没有想象当中的兴奋。
只有无限不知从何而起的惆怅。
谢景林隐约知道丁侧妃在谢景修小的时候也曾经几次暗害于他,只是都被他躲了过去。他都知道,谢景修会不知道吗?
可是这些年来,谢景修即便面上淡淡的,实际上却实实在在地担负起元王府的重担。若不是他,只靠着满脑子风花雪月的元王爷,王府早该被皇室吞得渣都不剩。
他从未对丁侧妃和他做过什么暗害之事。是不屑,还是不想?谢景林从来没有深思过这个大哥的想法,此时蓦然去想,却更加茫然。
可笑元王爷还以为自己后院当中妻妾虽不相得却从不争锋。男人总是习惯于小看女人,仿佛她们都是有情饮水饱的物件儿,却不知女人的野心和对权势的渴望从来不比男人少。谢景林在丁侧妃身边长大,所以他懂得女子的厉害。元王爷惹来的风流债如今终于报应在谢景修的身上。
没错,这是元王爷惹来的报应。
谢景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丁侧妃的院子,他不太想去看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却还是忍不住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还没到院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道含着冰凌般寒冷却又十分清越的少年嗓音。
“我要验尸!”
这是大哥的那个小男妻……谢景林心头微动,迈步走进院去,站在人群后面看着。
整个院子里弥漫着剧烈的腐臭味,那是死亡的味道。
萧御面色苍白,握紧拳头才能止住自己浑身的颤栗。
他不相信,他绝对不相信。谢景修这样的男人,合该永远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
现在这是什么滑稽的情景喜剧?
元王爷已经看过了那具尸体,无论体型衣饰,无一不与谢景修类似。
事已至此,他已信了大半,顿时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摇摇欲坠,连那凤照钰在两名侍卫的保护下强硬地格开众人的阻拦,走近那尸体旁边,他都无暇顾及。
萧御捋开衣袖,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摸那狼狈得有些狰狞的头颅,围在一旁的元王府下人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萧御不顾他们,只是闭上眼睛,细细地感觉着手指尖颅骨的轮廓。
鼻梁没有谢景修那样高挺,眼窝没有他那样深遂,颧骨却又比他高出许多——一寸寸地摸着,萧御在脑中一寸寸地比对着。他从来没有发现,原来他对谢景修的了解竟然如此深刻。
人说情深似海刻骨铭心,他没有透视眼看不到心脏的表面,但是他对谢景修的了解却是实实在在地深刻入骨。
这个人根本不是谢景修。
萧御只觉狂跳的心脏渐趋平静,最后是真的心静如水。
那天早晨谢景修拉着他的手说的那番话又响在耳边。
他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看来谢景修当时也未能料到全部。
但他既然弄了这一出,至少说明他是安全的。
不管他要做什么,既然他要伪装,那他就当不知道好了。
萧御唇角露出一丝微笑。
只是他不知道他双手摸索着那狰狞的头颅,微微仰头闭起双眼微笑的模样,看在有心之人的眼中,简直令人心惊胆寒。

第164章 改立世子

萧御验完了尸,慢慢收回手。
老五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一坛酒,用来给萧御洗手。
萧御没有用。做戏做全套,这会儿用酒洗了手,有心人估计会对这尸体的身份产生怀疑。
元王爷头一次正视着萧御,用一种带着些许惶恐,些许期望的眼神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真正的大夫。
“这……这到底是不是景修?”元王爷颤声问道。
萧御张了张口,终于没有说出什么来。
即便是配合骗人,他也不愿意说出一个“是”来。
萧御冷冷看了元王爷一眼,转身走了,人群自动地让开一条道来,全都远远地避着,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挽着衣袖一身利落的少年。
在元王爷看来,这根本就是无声的默认。
一股浓黑的颜色突然袭来,元王爷眼前一暗,重重地跌了下去。
人群顿时一阵手忙脚乱,连声呼叫。萧御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半晌叹了一口气。
元王爷这副模样,看来不是不在乎谢景修的。
平日里那样忽视他又是为什么呢?总要失去了才知道心疼?
视线微转,蓦地与一双眼睛对上,那人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便转头往院子里走去了。
是谢景林。
萧御皱起眉头。谁都看得出来,若是谢景修出了事,最大的受益者就是这个谢景林。
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出行,为什么会遇上这样不计成本的围攻?可是能调动几百人围攻刺杀,幕手之人即便没有谢景修那样的势力,也必定掌握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力量。
谢景林素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世家子弟一样,虽有才学却不出众,日日在元王爷面前尽孝,所以他才比谢景修更得长辈的喜爱。难道他也是个深藏不露的?
萧御直觉并非如此。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谢景修为了发展外面的势力,便顾及不了元王府,谢景林的目光既然放在元王府里,他又哪来的精力培养别的势力?
总之他从心底拒绝承认有人会比谢景修做得更好。
除了谢景林这个元王府第二顺位继承人,还有谁会针对谢景修?皇室?其他的仇家?
重重宫门之内,烟气缭绕的大殿上,永荣帝的案上刚刚呈上一纸信报,报的就是元王府世子之死。
“谢景修……死了?”永荣帝双颊凹陷,面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只手拥着温香软玉的美人,咧嘴笑了笑,“朕倒没想到,这样一个青年才俊,竟然死在了朕的前面。”
富丽堂皇的宫殿不似一般殿堂布置,屋顶高悬,玉石铺地,既深且宽。台阶之下温润光洁的白玉地面上没有别的摆设,只有几只圃团散落在各处。
台阶上面摆着一只长长的桌案,桌案两头站着震翅欲飞的仙鹤香炉,鹤嘴中升腾着袅袅轻烟。
永荣帝身穿着流水一般的宽袍广袖,半白的长发披散着,席地半倚在桌案后面,不似一国之君,倒似一个修道之人。
李贵妃伏在永荣帝的怀里,衣衫褪落肩头,手中慢慢填着一支水晶制成的烟管。
视线的角落撇见那案上的信,圆润的指甲狠狠地刺进了手心里,李贵妃不紧不慢地填满了烟锅,递给永荣帝。
“有天师为皇上特制的仙药,皇上还要与凡人争寿?岂不是太欺负人了。”李贵妃嗔道。
永荣帝接过烟管,狠狠地抽了一口,面色恍惚地抬起头来,慢慢吐着白烟,果然有几分仙气缭绕的形容。
“爱妃说,朕要不要派人杀了谢家那两个老匹夫,让元王府从此以后彻底消失?”永荣帝喃喃自语着,最终抵不过脑海中扑天盖地的感观涌浪,将念头掐熄在缭绕烟雾之中。
一年前的永荣帝还想着消灭元王府的威胁,不过一年的时间,曾经锐意进取的帝王连这最后的谋算都抛之脑后了。
“爱妃说得对……朕是要与爱妃一同位列位班的,凡人种种不过过眼云烟。”永荣帝恍惚地笑道,将水晶烟管凑到李贵妃的嘴唇,“爱妃,与朕一同修炼吧。”
李贵妃眉间微蹙着,张口含住了烟管,闭上眼睛狠狠地将那数不尽的修罗鬼吸进肺里。不多时熟悉的飘然之感传遍全身,一滴泪从紧闭的眼角渗出。
一手将一国之君推入炼狱之时,她又岂能独善其身。
老五和老七不再回元老王爷身边,只留一个老九护卫着元老王爷,他二人都跟着萧御回了广安堂。
萧御看着他们,挑了挑眉头,没有说什么,走到秦竟身边与他一同看诊去了。
老五和老七却是有些心虚地松了一口气。
其后几日内 ,萧御让老五等人到义庄里寻些无主的尸体,他便带着广安堂里的学徒浩浩荡荡地解剖学习去了。
这种事情若在平日里就太惹眼了,现在众人只当他为谢世子伤心,才会做出如此令人胆寒之事,却因此也少了许多阻力。这倒是意外之喜了。
谢景修在忙他的大事,萧御也没有闲着。广安堂里的学徒只学习了一年,以后也不会带他们去谢景修的小岛,干脆先来个填鸭式的实践教学,他们能领悟多少就看个人造化了,好歹比其他大夫眼界更开阔一些。
一连几日,元王府那边都没有传来什么动静,谢景修也依旧没有传来只言片语的消息。
元王妃这一次是真的病了,沉沉地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眼神都呆滞了起来。
她从来没有想过谢景修居然会死。
死,多么可怕的字眼。每一次飘过她的脑海时都让她禁不住地战栗不停。
她出身高贵,天生娇养,从未见识过世情丑陋。
她知道元王爷是顾念旧情之人,却更加不忿丁侧妃的存在,她离不开元王府而独自生存,却又深深厌恶这座牢笼。
她的儿子生来就注定高人一等,整个元王府都理所应当是他的。
果然不管她如何与元王爷冷战,她的地位仍旧稳如泰山,这个元王府当中无人胆敢轻视她一丝一毫。她的儿子自幼承袭世子之位,不管元王爷有多么偏疼谢景林,也从未动过更换世子的想法。
一切都是如此理所当然。
所以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简直击垮了她全部的精神。
她完全不懂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
那样优秀的,那样沉默的,比元王爷更加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她的儿子,就这样没了?!
元王妃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只觉得浑身颤抖不停。
元王爷踏进房间的时候,几个小丫鬟正往元王妃的身上裹着熏笼上熏烤出来的暖被。
元王爷等她们忙完,遣退众人,自己坐在床边矮凳上,想要说些关切的话语,又不知从何说起。顿了片刻,便直接道:“我已经决定,尽快为景林请封世子之位。”
元王妃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视线如同两柄利刃直射向元王爷的面庞。
“你说什么?!你要给谁请封世子?!元王府的世子只能是景修,其他人不配!”元王妃猛地坐起身凄厉地叫道,面容现出一丝从不曾在她身上出现的扭曲,“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一定是那个黑了心肝的贱女人和那个小杂种,就为抢夺世子之位,设计害了景修!”
元王爷听着她的话实在难听,可是怜惜元王妃遭此巨变,不忍与她计较。
谢景修也是他的儿子,他心中岂有不痛?只是他必须为王府着想,如今王府已无私兵在手,若连这基业也被人趁机毁去,他如何对得起谢家历代先祖。
只要还有元王府的牌匾在,后世子孙徐徐图之,总有光复门楣的一天。
“这只是暂缓之计,只要景修回来,世子之位依旧交于他手。”元王爷耐心解释道。虽然众人都默认了那具尸体的身份,但因种种缘由,暂时还未公开承认,现在仍旧只当谢景修是失踪。
“景修失踪,若无人承继世子之位,若是本王在这其间遭受不测,元王府的一切,就尽数化为烟云了。”
没有王爷,没有世子,元王府也将不复存在。
这样简单的道理,元王妃那满是风花雪月的脑子也能想得明白,顿时怔住了。
片刻后突然颤抖得更加厉害起来,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残叶,牙齿格格作响,连一声也发不出来。
元王爷吓坏了,连忙高声唤人:“来人!去找大夫,快去把冯老大夫找来!”
一通兵慌马乱,几个仆妇飞快地奔出院子。
元王爷紧紧抱住元王妃,将一只帕子塞到她的嘴里,免得咬伤了舌根。
他望着屋里屋外的一片乱相,心头不禁涌起一股凄凉的怅惘。
以前他可以随意当一个闲散王爷,全因长子一肩挑起王府重担。
现在即便立起幼子,也需他时时注意培养。谢景林完全比不上谢景修的才干,他知道得很清楚。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弱一些的孩子更需要照顾,他也因此更加偏疼幼子。
如今王府世子才消失了几天,他已经感觉到了处处力不从心,这向来井井有条的元王府,也慢慢不似往常那般严谨。这种松驰是他打骂再多奴仆也阻止不了的,惟有深深的无力感包围着他。

第165章 王妃悔悟

元王妃这一病却是接连几日昏迷不醒,冯老大夫看过之后只说是急怒攻心造成的暂时性昏厥,开了几剂方药暂时服用着,又每日施以针灸之法。只是元王妃却毫无清醒迹象,在昏睡当中仍旧眉头贤锁,似有无限愁闷之事盈在心头。
元王爷焦急得顾不上请封世子之事,每日里只守在元王妃的怡然小居里,几次三番催促冯老大夫。
冯老大夫也无法,元王妃向来娇生娇养,身体并无大碍,这般症状,是属心病了。
元王妃的心病,他哪里敢去猜测。对元王妃他不敢滥用药性太猛的药,温吞的药方便是如此慢慢补着,等她自行醒来。
凤照钰的医术倒是向来立杆见影,可是此是非常时期,冯老大夫也不愿去打扰他。
他不说,却管不住别人的嘴去向元王爷禀告。
元王爷也素知凤照钰的神医之名,此时病急乱投医,也顾不得往日的别扭纠纷了,急忙派人去请他过府。
萧御见元王府的家仆来请他,言语之中似乎元王妃病得极重,他再不喜元王妃这个不合格的母亲,也不能置之不理。匆忙安排好广安堂的事务便赶往元王府去了。
到了一看,却并非他所想的那般。元王妃好吃好喝地养着,除了卧床几日显得有些苍白之外,并无其他病中之态。
冯老大夫道:“老夫原本担心王妃是中风之兆,如今看来并无此症,只是忧虑过甚,迟迟未能醒转。”
其实看到元王妃被人喂饭喂药都能咽下肚去,萧御就知道王妃并无大碍的,甚至她应该是有一些意识的,昏迷不醒纯粹是她不愿意醒罢了。
萧御顿觉一口气憋在胸口,真是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
谢景修现在人影不见,他正忙得不可开交,这位王妃娘娘即便不能分忧,可不可以别再添乱啊!
萧御和冯老大夫一起向元王爷保证王妃娘娘身体无恙,元王爷关心则乱,心中也怀疑萧御是因为与王妃有过芥蒂所以不愿意尽心尽力。
“还望凤大夫与冯老一起留在王府照看王妃。”元王府难得面对萧御放低姿态。
凤照钰若想早日离开元王府回去广安堂,必然要尽全力。元王爷听闻过几次他真正妙手回春的神奇医术,若他愿意全力以赴,王妃这样简单的昏迷之症,又岂会拖过一日又一日。
他倒是不担心萧御会使手段害了王妃。
元王爷大半辈子糊涂地过,为数不多的清醒见识全在谢景修身上了。
他清醒地看到了谢景修藏而不露的非凡能力,也看到了谢景修淡漠外表下的情义之心,所以他其他都可以糊涂,只在继承人一事上坚持到底。
对于谢景修不惜与世俗为敌也要与之共结连理的这个少年,元王爷即便不喜,心中也信任他的品德。
他的长子是不会看上心狠手辣之人的。
元王爷从某方面来说是极幸运的,他年轻时有元老王爷撑着王府,等元老王爷撒手不管时又有谢景修暗中接替。他这几十年来都悠闲地当着他的富贵王爷,不然又哪有那么多精力与两个女人玩虐恋情深。
萧御可体会不到元王爷对他的信任,连日来的担忧和疲累此时已经快要积攒到顶点。
要速救之法,那简单,拿一盆水兜头泼下去,你看她醒不醒?!
元王爷叹了一声,面色微白地道:“本王知道,王妃也是因为担忧景修才……”
“王爷,请恕我直言,景修不在我身边,我是真正日夜忐忑不安。”萧御冷冷打断他道,“我能做的只有安排好一切,不能再让局面更加混乱下去。王爷手下能人异士众多,不用事必躬亲,可也不要拿着他的失踪当你们夫妻俩玩情趣的借口!”
元王爷闻言面色一青,怒道:“你……你大胆!谁给你的胆子在此污言晦语!”为了给王妃看病,他已事事做足谦恭姿态,不是让这黄口小儿蹬鼻子上脸的由头!
萧御想着谢景修的那些盘算。
谢景修对京城的一切都是十分洒脱的,没有眷恋,亦没有仇怨。若不是受过伤害心灰意冷,谁又能天生对故土毫无留恋潇洒不羁?!
他曾陆续从贴身侍卫那里听说过许多谢景修幼年之事。
是懵懂孩童的谢景修几次遇险,无一不是九死一生,若非贵人相助,只怕有一百条命也不够被人暗害的。
这其中有多少是皇室的手笔,又有多少出自元王府的后宅争斗,只怕谢景修自己也说不清楚。
丁侧妃掌管元王府后院大权,即便不能明晃晃杀害小世子,想要给他点哑巴吃黄莲的苦头吃,也是轻而易举。
二九曾笑言世子小时候就是一副闷包性子,在哪里饿昏了就在哪里一声不吭地昏倒。萧御听来却惟有无限心疼。
堂堂王府世子在自家后院里饿到昏倒,他在这王府当中过的到底是什么样如履薄冰的日子?
非那些苦难折磨,也许谢景修不会养成今日这般深藏不露的性子。这样的结果自是不错,可若不是谢景修命大熬过了那些苦难,现在能剩下什么?惟有一抔黄土罢了。
元王爷和元王妃会为他伤心吗?会反醒到自己的过错吗?这两人都不是铁石心肠之人,他们一定会伤心,可同样会像今日这样,拿着他的苦难成全他们情深义重的自虐快感。
凭什么他们两人可以无知无觉地逍遥度日,每天只要玩一玩我爱你你却让我伤心的无聊把戏?!
萧御冷冷看着元王爷,那如同看透一切的视线令元王爷感觉既窘迫又愤怒。
“凤照钰!你不要以为本王不敢对付你,若非景修——”
“世子在的时候您不管不问,现在口口声声景修景修,又有什么意思呢?”萧御嘲讽地打断他,看着元王爷愤怒难堪的神情。
屋里的下人早已极有眼色地退了个干净,只剩一个冯老大夫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终还是决定留了下来。
若是元王爷真的急怒之下对凤大夫不利,他也可以从中周旋一二。
萧御冷笑一声,指着床上躺着的元王妃道:“王爷不是想知道王妃为何昏迷不醒吗?那好,我来说。因为王妃娘娘害怕了,王妃娘娘逃避了,她避到自以为安全的黑甜乡里不愿意出来,把所有一个妻子与母亲应该承受的心痛与艰辛通通回避了个干净!”
元王爷涨红了脸怒道:“凤照钰,你不要血口喷人!你既不愿意为王妃诊治就直说便罢,再在这里胡言乱语本王不管你和景修是什么关系,也必不能饶你!来人,送凤大夫回去!”
萧御冷冷道:“事实而已,王爷听着就这么刺耳了么?王爷是不是以为世子生来就是人中龙凤,卓尔不凡?生来就能替你把整个元王府一肩挑起,让你继续毫无顾忌地沉迷风花雪月?都不是,他也是从弱小无依的稚儿慢慢长大的。王爷可知他曾经在你的后院里差点饿死?王爷可知他小小年纪就曾被刺客追杀,九死一生险些丧命?!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元王爷面上一片黑沉如水。
“休得胡说,他自幼承袭世子之位,王府内论身份尊贵除本王之外便是他!偶尔出门也是仆从环绕,何曾像你说的那样身陷险境!”
“你给了他一个年岁相当的兄弟,还处处疼宠。王妃,堂堂的王府女主人,把所有权利尽数放给另一个心怀不轨的女人,以为给了稚子足够多的仆从就可保他安然无恙?!以为凭着高贵身份便可压制宠妾不敢争锋?!你没有权利在手,凭什么保证仆从永远忠心?!你们只看到丁侧妃在你们面前安份柔顺,可知她几次三番狠下毒手,险些要了世子的性命?!王爷,你宠得庶子野了心思,宠得姬妾忘了本分,你和王妃,心里眼里只有你们那点情情爱爱,你们只知指望着在生死难关中磨练出来的世子来为风雨飘摇的元王府掌舵,你们什么时候有过为人父母的一丝责任感?!”萧御怒道,他声音不大,也不快,却让元王爷完全找不到打断的时机。
元王爷面色一片惨白,床上躺着的元王妃眉头亦是越蹙越紧,时而摇头,不安的神色越来越浓。
冯老大夫站在一旁,微微叹了一口气。
谢景修所经历的那些,他是略知一二的,只是他没有立场去说什么,谢景修后来势力渐大,也无意用那些旧事到元王爷夫妇面前讨还什么公道。
“王爷若非要坚信自己后院清净,人人安守本分,没有权势之争,也随你。幸得老天垂怜,世子还算争气,他总算平平安安地长大了。”萧御面含嘲讽地看着元王爷,“如今世子下落不明,王爷若有自知之明,也该做点实际的事情出来了。王妃若当真关心世子,即便不能所有助力,也别再拖着多愁多病的身在那里自怜自伤了。可怜人是有,但绝对不是您二位。我言尽于此,有何不敬不孝之处,还望两位长辈海量,包涵我口无遮拦之过。”
萧御行了一礼,在门口徘徊不去不知如何是好的下人的注视之下,大步地离开了元王府。
这一次元王爷再不会拦他了。
躺在床上一直昏迷不醒的元王妃却突然有了动静,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来,面色惨白地从床上挣扎着起身。
元王爷顾不得其他,忙上前扶着她。
“湘琳,你醒了!快躺下,冯老大夫,还请再为王妃诊脉!”
王妃连连摇着头,一把抓住元王爷的手。
她已经十几年未曾有过这样亲近的举动了,元王爷此时却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凤照钰……凤照钰说的都是真的,是不是?”元王妃嘴角染着血迹,面上泪水涟涟,哪有一丝平日里端庄高傲的神色。
“我们没有照顾好修儿,连他小时候受了那样多的苦,我们都不知道!”元王妃面上一片痛苦之色,“所以修儿从来对我不冷不热。我只怪他生性凉薄,却原来,却原来……”
元王妃的连日昏迷并非真的人事不知,她只是恹恹地不想醒,萧御的那番话,她却实实在在地听在了耳里,入到了心里。
想到她当年生下的那玉雪可爱的稚子却极有可能在丁侧妃的手段下遭受过那样多苦不堪言的折磨,却无处可诉,在他最柔弱无依的时候整个元王府却无一人能保他性命无虞,甚至他当年遭遇刺客追杀九死一生地逃回来之后,她还把那件事当作是简家的功劳,时时刻刻提点着他对简家知恩图报……
元王妃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像要被撕烂了似的。
可是这个时候她却无法昏迷过去了,有一只大手紧紧地遏制住了她的脖子,她的心脏,让她闷得想要大喊大叫,痛得想要撒泼打滚,却没有一丝一毫继续昏迷的欲望了。
“不能怪你,不能怪你。”元王爷抱着她讷讷地安慰道,“你家里向来门风清正,子弟甚至不得纳妾,你没有接触过这些事情,不懂也是情有可原……”
元王妃毫无形象地撕扯着头发,剧烈的悔恨袭卷而来,她要的不是她的情有可原,她想要回到修儿小的时候,像一个真正的母亲一样抱着他,护着他,而不是塞给他一堆丫鬟仆从就自以为万事稳妥。
她想要她的儿子天真快乐地长大,而非年纪小小便要独闯生死之关,未及弱冠便像个历尽千帆的老人一样孤冷睿智,从未有过少年人的天真开怀。
元王爷也许会对丁侧妃之事仍旧心存疑虑,元王妃却是完全地相信了。
出于一个母亲的直觉,要是她这个直觉来得太迟了,太迟了。
萧御走出怡然小居,听到后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是故作姿态的优雅低泣,而是真正心痛难当捶胸顿足的痛哭。
他脚步微微一顿,便继续朝前走去。
便是元王妃此时悔悟了,改过了,想要担起一个母亲的职责了,只怕也挽不回谢景修的心了。
因为谢景修从未恨过她,或许以前恨过,现在,连恨都没有了,那还能如何挽回?
如今谢景修的心,除了他之外,再无第二人可以进驻了。

第166章 冰山一角

丁侧妃在元王爷面前柔声细语地暗示了一遍,才“点通”了元王爷那颗只存着儿女情长的心。
此时元王府内的确不宜没有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可惜元王妃那么一病,元王爷又把那些都抛之脑后了。
丁侧妃耐心等了几天,还是没等来好消息,终于是坐不住了。
“没用的男人,满脑子除了那点情情爱爱还有什么?!”丁侧妃气得一拍桌子。
却没想过若不是因为元王爷生性多情,她也不可能搭上元王府这样的门第,还封了侧妃。
丁侧妃在房里来回走了几遍,才顿住脚步,目露寒光。
“不行,我不能这样等下去!小荷!”
一名绿衣丫鬟垂首走了进来。
“夫人有何吩咐?”
“你再出去一趟,告诉李大,要这样……”丁侧妃在小荷耳边低语了几句。
小荷听完,却没有动。
丁侧妃皱眉看着她,小荷抬起头来与她对视着,眼中并无一般婢女的卑微。
“夫人,爷说了,谢景修已死,元王府不足为虑,是不是能够拿下元王府,并不重要。”小荷轻声说道。
丁侧妃面色一白:“你……你说什么?!你别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
小荷却只垂首继续说道:“谢景修之事已是大动干戈,京城最近还是平静些的好。”
“你这是不愿意替我通传李大了?!”丁侧妃指尖紧紧掐着手心,凌厉地看着她道。
小荷蹲了蹲身:“夫人当主子当久了,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李大和奴婢都是爷的人。夫人若为自己的私心坏了爷的事,二少爷便是继承了元王府,夫人当真能够母凭子贵么。”说完转身出去了。
丁侧妃这一次没有再拦,面色惨白地看着门外。
她当了十几年的王府侧妃,手握大权,连王府世子都可以随意陷害,整个王府的人都被她玩弄在手心里。她差点也以为自己就是这样高高在上的贵夫人了。
她的确是忘了,的确是忘了,那些年不见天日的煎熬日子,那个隐在幕后永远将她们牢牢掌握在手心里的人……
深宫之内,同样有一个手中握着至高权利的女人在细细凝思。
两名宫女顺服地立在一侧,静静等着那美若天仙的女子的最终决定。
“他……终于要出手了啊……”李贵妃轻叹了一声,声音温柔得似江南三月的润润春雨。
最开始迷倒那时还算年轻有为的皇帝,便是靠着这样一副不争不抢的温和面貌。
太子夭折的时候,帝王还是认真伤心着的。可是现在,他纵容一个后妃对正宫皇后步步紧逼,对只有五岁的中宫之子虎视耽耽。
礼法所拘,皇后有子,他要另立太子必然阻碍重重。可若是皇后自己没有用,护不住这惟一的血脉呢?
“娘娘,李相传来消息,今年天降大旱,各地隐有流民之乱,官府渐已无力镇压。京内京外流言四起,天子因奸妃误国,残害忠良,多行不义,此乃天降之罚。当今天子已失大义,惟有大贤之君登位,才能平息天灾之祸。”
宫女娓娓道来,仿佛全不在意眼前这美人就是那流言之中的奸妃。
“奸妃……”李贵妃轻笑了两声,“奸妃啊……”
她的确是名副其实的奸妃。
她用那来自地狱的药一步一步地蛊惑着皇帝,她害过的人有多少?她也数不清楚了。那满门忠烈的郭家,仁和睿智的当世大孺太子太傅,直言力谏的耿直御史……便是皇帝本人,不也从英明君主成了一个糊涂虫?
若非不想那样快便覆灭了这王朝,那不识抬举的越北侯府要除去,也同样轻而易举。
当年素有仁名的太子死在她的手下,如今只有五岁的中宫之子也因中了她的手段才体弱多病,只是这一次那愚蠢的皇后聪明了起来,才勉强保住那个小东西。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她以前还不想让那小娃娃这么快去死。
“飞花姐姐,问柳姐姐,你们说,为什么这世上的男人总是看不起女子呢?”李贵妃站起身来,双手撑起流水一般的裙摆轻盈地转了两圈,笑道。
两名宫女相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一个人,看到了女人的可怕……”李贵妃慢慢坐在榻上,眼中笑意渐收,“可惜,他也不能看到全部。”
宫女飞花问道:“烟儿,你想干什么?”
李贵妃淡笑着摇了摇头,半晌才道:“我们的六皇子,明日应该,要出事了……”
六皇子,皇后惟一的儿子,只有五岁的宋朝砚。
飞花问柳一同应声,并无一丝疑问。
“六皇子若出了事,皇上爱子心切,只怕会伤及龙体。”李贵妃有些担忧地道,“少不得,要请问柳姐姐多多费心了。”
问柳眼皮一跳,仍旧应声。
宽阔的大堂之内默然片刻。
飞花问道:“烟儿,你如此冒险,值得吗?”
李贵妃面上那似笑非笑的神色终于淡了去,半晌道:“我总要为礼儿考虑的……他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子,绝对,不能,”轻润的声音当中透出几分咬牙切齿,“不能当别人的奴才。”
哪怕是那个人,也不行。
京城西边有一条兰水巷,住着一些杂耍唱戏的班子,每日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一道人影匆匆顺着巷子走向最里侧的一间大杂院。
这里是最近新搬来的一个杂耍班子,还在休整,尚未来得及出摊。街里街外的同行们都在如临大敌地等着,想看看他们有什么绝活,会不会抢了本就不景气的生意。
只是这班的班主甚是沉得住气,直到今天也未曾命人出去表演。
人影敲开了大杂院黑色斑驳的大门,径直朝着正厅走去。
“主子,丁侧妃身边的小荷几次出外,次次都进了一间针线铺子。”回话的人面黑如炭,却双目精亮,身材劲瘦,宽肩窄腰,正是那被发配到元王府私军中效力的二九。
如今名义上的私军不在了,谢景修终于又将他调回身边。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一袭玄色衣衫,修长的手指轻点着桌面,窄袖上绣着云纹,领口微敞,露出优雅的脖颈和有力的锁骨。
正是多日不见的谢景修。
如今不当元王府世子,却在这世井一隅中当起了杂耍班子的班主。
二九继续道:“属下查过那针线铺子,几十年的老店了,暂时查不出什么问题来。”
敲着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谢景修起身道:“不用再查了,先把那小荷抓起来。““我们,也该回去了。”
护国寺之行,是丁侧妃怂恿元王爷才定下的行程,本以为又是些后宅阴私手段,却没想到居然遇上了如此强横的敌人。
有一个卢氏在前,谢景修方觉这丁侧妃恐怕也是个有秘密的女人。
在过去的二十几年内她从未动用过那些力量,因此他竟未能发现。
卢氏和丁侧妃,到底有没有关系?京城当中的其他官眷,还有没有隐藏着这样深藏不露的女人?
每一个世家大族,即便是最有警觉性的男主人,谁又会对陪了自己十几年的枕边人升起戒心?
若是有人刻意安排,必定所图非小。
“主子,现在已经有些眉目了,真的不再查了吗?”二九道。
谢景修摇了摇头。
幕后之人布局几十年,显然是极有耐心的。丁侧妃在王府二十年也未曾与他们有所联系,卢氏落魄之后同样情愿潦倒度日也未与其他人接头,恐怕不到他们收网的那一刻,是不可能暴露更多的了。
如今查到那伪装的针线铺子,已经是极限了。
另一名侍卫笑道:“咱们马上就离开京城了,还管他以后如何?这阴谋阳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二九你真是痴了。”
二九勉强笑了笑,不再多言。

第167章 太子病危

广安堂外,一辆青布乌顶马车停在路边,一名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急匆匆地进了广安堂。
“凤大夫何在?”妇人一进门便焦急地扬声道。
萧御闻声迎了出来,来人竟是方桓之妻,方大夫人。
萧御只在去方府救治他家的小少爷的时候与这方大夫人见过一面,此时她这副急到六神无主的模样,莫不是方小少爷又病了?
不等萧御客套,方大夫人已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道:“凤大夫,请凤大夫跟我走一趟吧,还望凤大夫救命!”
方大夫人面色苍白,比之上次的利落模样,此时连话都说得颠三倒四,看样子是急得狠了,拉着萧御就往外走。
百灵不用萧御吩咐,极有眼色地跑到后堂里取了出诊的箱子,老十也亦步亦趋跟着萧御,几人一同上了方大夫人的马车。
方大夫人也顾不得避嫌,和萧御一同坐进车里之后就忐忑不安地慢慢绞着手指,眼睛瞟了安坐如山的老十几眼,其余的一字也不多说了。
“夫人,不知是谁病了?有什么症状?夫人先说一说,我也好心里有数。”萧御缓声道。
方大夫人面色苍白,眉头紧锁,摇了摇头勉强道:“我……我真的不知道。”
萧御见她这样,也只能不再发问。
一路无话。
萧御耳中听着辚辚的车轮声,渐渐皱起了眉头。
上一次跟谢景修一道去方府,似乎,并未经过这样长的时间?
萧御看了惊魂不定的方大夫人一眼,伸手挑开帘子,朝外看去。
房舍整齐,道路俨然,马车仍旧行驶在京城之中,并不是莫名其妙地开往荒郊野外。
萧御放下帘子,回头看向方大夫人。
“夫人,恕我直言,这并不是通往方府的路。”
方大夫人的面色又白了一些,几乎像一张白纸。
“凤大夫放心,我并不是有意欺瞒,真的有人身受重伤,急需救命。”方大夫人抓住萧御的手,无意之中攥得紧紧的,急道,“也是、也是一个无辜的孩子……万望凤大夫……救命,一定要救活他的性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萧御眉头紧皱,将手抽回。
方大夫人力尽一样瘫靠在车厢壁上,最后一丝伪装出来的冷静也维持不住。
“马上就到了,凤大夫且等一等。”说话间车子已经停了下来。
萧御和百灵一前一后下了车,眼前红墙高耸,墙内宫殿森森,一道朱红色的木门半掩着,露出门里面幽长晦暗的巷道。
竟是到了皇宫之外。
此处应是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几个宫人侯在门里,俱是一脸惊惧惨白,一见萧御和方大夫人,便忙殷勤地围了过来。
“夫人,这位就是方相所说的那位神医?”一名穿着翠绿宫装的女子急急开口道,看向萧御的眼神满是怀疑。
方大夫人胡乱地点着头。
“快快请凤大夫进去再说。”方大夫人带着宫女拥着萧御往宫门里踏去,萧御却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方大夫人,你骗我过来?”萧御冷眼看着她。
方大夫人连连摇头:“凤大夫,您听我解释,此事实在事关重大,我不能在外多言,并非有意欺瞒。”
萧御向后退去:“我虽愚钝,也知向来只有御医院中的御医才有资格为宫中贵人诊治。在下不才,微末之艺不敢献丑,这宫门,我就不进了。”
说完拉着百灵就欲离开。
他不懂政事,却知道谢景修和皇室是很不对付的。只身一人踏足深宫,万一被用来威胁谢景修,或者在宫中受人刁难,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几道人影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四个同样穿着内侍衣装的宫人挡在他的去路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老十冷笑一声,只身挡在萧御身前,浑身杀气尽露。
正是剑拔弩张之时,绿衣宫女突然行到萧御身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叩在地面上。
“凤大夫,我等不敢欺瞒于您,实在是事出有因。您真的是我们小公子最后的希望了!奴婢恳求凤大夫出手相助,这不但是为我们小公子一人的性命,更是为千千万万的梁国百姓!”说完又深深地叩了一个头,“求凤大夫成全!”
看她着装与一身气度,应该在宫中也是品级不低的女官,此时却如此卑微地下跪请求。
萧御皱眉看着她,身后老十已经与那四名太监宫人战到了一处。
老十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那四名宫人能在宫中当差,也不是平庸之辈。老十以一敌四,竟是被拖住了手脚。
四名太监不敢动杀招,却拼着不要命的打法硬生生拖住老十,他们不是忌惮老十,是忌惮萧御。
“别打了。”萧御道。
老十退了回来,那四人也立刻站定脚步,规矩地垂首侍立。
萧御看了那绿衣宫女一眼,宫女抬着秋水般的眸子,一脸哀恳地看着他。
“别跪着了。我可以跟你进去,但我要带着侍卫。你们放我的丫鬟回去。”萧御道。
绿衣宫女立马应声,从地上起身。
百灵抓住萧御的衣袖,满脸不愿:“我不走,我要陪在公子身边。”
萧御接过她怀里的药箱递给老十,笑了笑低声道:“百灵听话,回去。”
百灵还想说什么,却被萧御的眼神制止。她看着自家公子那若有所指的清澈目光,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就朝大街上跑去。
方大夫人忙道:“怎么就自己跑了,我可以派人驾车送她回去。”
“不用了,她孩子心性,爱跑爱闹,由她去吧。”萧御笑道,“我怕她冲撞了贵人,便不带她进去了。”
众人谁也没有把百灵这个半大丫头放在眼里,忙拥着萧御走进了宫门里。
萧御本也没指望百灵能干什么大事,只盼她机灵点,知道把消息传给老五和老七。
即便他们也无法联系到谢景修,至少能想想办法,免得他真的陷在这深宫里出不来。
百灵一路顺着人声鼎沸的街道朝广安堂跑去。兰水巷里,一次摊子也未出过的杂耍班子业已整装待发。
“主子,广安堂外面守着的三个探子还没有走,要不要一并抓了?”二九禀道。
在他们暗中调查丁侧妃与何人有所联络之时,却也有人在暗中查探着他。
即便那日在山峰上做了那样一场戏,也未能彻底打消掉某些人的疑心。
能想到用女人叩开京城勋贵官员的大门,这样一个人,定然是阴郁的,但心思缜密的。
谢景修不知为何那人想置他于死地,他也并不在乎。
想置他于死地的人多了,他在乎不过来。他的视野与心胸都很小,只能够看得到他过命的兄弟,忠心的下属。
还有,那个清如泉山却暖似娇阳的少年。
“待我回去他们自会散了,不用多此一举。”谢景修扯了扯衣袖,大步走下青石板的台阶,朝外走去。
二九忧心忡忡地跟了上去。
他竟比主子还多了一层牵挂。
背后的敌手擅长阴谋手段,几乎无孔不入,等到他收网的时刻,那昏聩的皇帝可还有一战之力?到时候正面对抗之时,恐怕只有林显那个老实家伙会不顾生死地保护皇帝。
以光明磊落对阵阴谋诡计,林显分毫优势不占,还有狗皇帝拖后腿。
可惜,这幕后之人明显是要放长线钓大鱼。也许那不是一个人,更像是一个组织,或是一个家族,否则怎么有耐心布下这长达几十年的局?
不管是谁,要揪出他来,都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可惜,世子没有精力和兴趣去管这天下纷争。原本以为可以查出丁侧妃的背景来,之后连根拔起,没想到竟查出这冰山一角。
世子懒得深挖那暗水中的冰山。
二九有些怔然地跟着谢景修走出兰水巷,登车上马,一同朝着广安堂行去。

第168章 进宫诊治

萧御跟随绿衣宫女沿着两面高墙为壁的青石板道,一路朝着禁宫深处行去。
这是他第一次进宫,眼前的宫殿并没有想象当中的恢弘壮阔,只有深深的浓黑色的压抑,从四面八方向人压迫而来,让人感到极不舒服。
老十走在萧御身旁,低声道:“这是在往兴宁宫的方向走。兴宁宫是皇后的居所。听那宫女所言,多半生病的是小太子。”
小太子?萧御想了想,似乎那也是个可怜孩子。在淮迁的时候就听人说过,皇后所生的大皇子几年前夭折了,小太子今年只有五岁,每天被皇后严密地护在身边,身子却一直不太好。
皇帝更喜欢李贵妃所生的那位三皇子,却碍于祖训与朝中老臣的反对,一直未能废太子另立。
如今那些反对的老臣已经退的退死的死,不剩几个了。皇后却也在这几年当中成长了起来,不再是当年那位与帝王伉俪情深的温柔女子。
当年她太软弱磊落,结果没能护住快要长大成人的太子,如今她既保住了小太子的命,也保住了小太子的地位,就这样在暗无天日的深宫当中煎熬着。
哪天把那个利欲熏心的皇帝熬死了,她大概就能够带着小太子翻身了。
但是这样的王朝,这样的皇位,即便小太子能够登基,以后的日子只会更加危机重重。
一路胡乱思量着,很快便从一个小门又进了一层宫墙。
眼前,就是大梁皇后的寝殿,兴宁宫了。
兴宁宫是大梁国历代皇后的居所,一应殿台楼阁自然建得大气敞阔。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梁柱上的祥云鸣凤种种纹饰亦极尽威武庄严之势。
只是在这高门广厦之下往来行走的宫人虽敛眉屏息极尽谦恭庄肃之貌,却有遮掩不住的彷徨无措甚至是恐惧的气息,在四周萦绕不散。
这诺大的宫殿也在这样惶惶不安的气息里,淡去了那一分固有的尊贵庄严,显出几许阴森来。
萧御越往里走,越觉得四周阴惨惨地令人不适。
看来这人间极致的富贵权势,也不是人人都享得的。
既进了这兴宁宫的宫门,那绿衣宫女也没有必要再瞒着,一路径直带着萧御往小太子的寝殿走去。
“小太子吃坏了东西……皇后娘娘急令嬷嬷给小太子抠喉咙催吐,结果东西吐出来了,小太子却仍旧嚷着肚子疼,哭得停不下来。太医已经给看过了,却一直说小太子没有中毒……”绿衣宫女面色惨白地说出中毒二字,一双含着泪水的美目中迸射出一丝怨恨。
她微微闭眼收了泪水,仍旧面容端肃,继续道:“我们娘娘既然请了凤大夫前来,就是将小太子的生死都托付给凤大夫,对您绝无一丝怀疑之心。娘娘让奴婢向凤大夫交个底,那太医只怕是被人收买,不愿为小太子解毒。娘娘请方大夫人请来凤大夫,既是看中凤大夫医术高超无人能及,更加看中凤大夫您是谢世子的衷爱之人,绝不会被那些黑了心肺的东西收买胁迫。”
萧御听她这样说,因为被骗进宫来的一丝不悦却渐渐散了去。
难得这位皇后倒是位通透之人,不说些她定当护他周全让他心无旁鹜专心为小太子治病的虚话,却挑明了她不但没有护得住他的本事,还得要借重谢景修送给他的势力。
虽然早就知道自己在这深宫之内除了自保之外谁也靠不住,皇后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倒显得行事磊落。
这样的女人,怎么就不得那个皇帝喜欢呢?虽然他自己就是个男人,萧御却着实想不通某些男人的想法。
绿衣宫女在路上匆匆将事情交待了一遍,几人便已经走进了小太子的寝殿。
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熏香的味道,熏得萧御呼吸一窒。
上次方相府上也是这个味。萧御甚觉无奈,同样是人,他就不信那些贵人们闻着舒服,这样折磨自己是为哪般。
绿衣宫女一进殿门,就急步走到一个仆婢环绕的华服女子的身边,重重跪了下去,哽咽道:“娘娘,凤大夫已经请来了,小太子有救了!”
萧御朝那女子看去,那女子也同时在打量着他。
萧御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还没怎么下跪过,跟谢景修在一起之后更是不用向人下跪——除了成亲拜堂的时候,那是结结实实地跪了天地高堂。
这个时候也不想屈了男儿膝,只向那略显憔悴却仍旧双目炯然的中年美妇微微点了点头。
皇后也不计较他这些虚礼,反倒迎上前来,温声道:“麻烦凤大夫走这一趟。”
萧御道:“不打紧,太子在哪儿,我去看看他。”
皇后忙让宫婢带着萧御进到里间去看太子,自己也一道进去,先到太子床前,接过宫女手中的帕子,替床上的小太子擦着额上的冷汗。
一名太医略有些狼狈地从里间出来,原还愤愤不平地瞪了萧御一眼,等看清了萧御面容的时候,却惊讶地叫了出来。
“凤大夫?你怎么进宫来了?!”
萧御看这老太医有些面熟,想了片刻也恍然道:“周太医。”
他给林显做手术的时候凤云飞曾经带着两个太医去广安堂帮忙,其中一人就是这个周太医。
带路的宫婢却恨这周太医被那狐狸精收服,故意不给小太子诊治,恨恨地别开他,向萧御道:“凤大夫快请。”
萧御只向周太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急急地进去了。
周太医这回却不生气了,也不管兴宁宫里的宫女们愤恨的眼神快要把他盯出个洞来,忙也跟了进去。
“凤大夫,您快给小太子把脉看看。我说太子没有中毒,皇后娘娘一意不信。小太子身体有恙,却并非中毒之状,老夫不能按着解毒之方来开药。”周太医连连说道。
那小宫女却气极地推了周太医一把。
“你这老匹夫!自己黑了良心,不愿意为太子诊治,还要带着别人也跟你一样昧良心吗?!快点滚出去!”
以前看着这周太医虽然为人圆滑却不失良善之心,是太医院里少有的没有靠向李家的太医,每每小太子有个头疼脑热,皇后娘娘才放心请他来给小太子诊治。
皇后想要更稳地拿住他,派人查探过,周太医只身进京,无家室拖累,他若自己不贪财不怕死,那是谁也拿他没有办法了。不过如此一来皇后拿他没有办法,自然李贵妃也使不出手段来,这么多年来周太医一直尚算勤勉。
没想到连这最后一个可用之人也倒戈了。
李家越来越势大,身为中宫的皇后娘娘却越来越势微。皇后娘娘的娘家,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却被李家挤兑得腰都直不起来,更别说帮皇后娘娘一把了。真正是步履维艰。
小宫女一身安危全然系于皇后和太子的身上,心中自然同仇敌慨,怕这周太医蛊惑了新来的小大夫,叫人一起把他打出去。
皇后只是坐在小太子床边,对门外的吵闹充耳不闻。
萧御耳中听着周太医的话,脚步未停地走到床边,低头去看床上的小太子。
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
比起他这太子的尊贵身份,这孩子实在是瘦弱得有些可怜,比同龄人看上去小了许多,此时躺在一堆锦绣绸缎之中,低低地哼着叫疼,额上不住地流着冷汗。
萧御让老十把药箱放到床边的小桌上,从里面拿出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走到床边抓起小太子的手腕开始诊脉。
小太子面色有些发紫,小眉头皱得紧紧地,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萧御。
“大夫,我还能活下去吗?”他声如蚊蚋地问道,镇静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萧御心里一软,原来的种种顾虑此刻全都抛诸脑后。
他终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什么利益衡量,阵营较量,他算计不来。这样乖巧的一个孩子在他眼前受着病痛的折磨,他便再也顾不得考虑其他。
“能的,太子不但能活下去,还能活得很好很久。”萧御向他一笑,把听诊器放在耳朵上,拿着听诊头伸进他的衣裳里。
床边的宫女一动,却被皇后的眼神震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御随意地摆弄着小太子的身子。
小太子呼吸十分急促,萧御听了听心音,没有心律不齐的症状。只是右肺呼吸音消失,左肺呼吸音增强,这是什么引起的?
萧御眉头微皱,向皇后道:“娘娘请让一下,我给小太子做一下检查。”
皇后忙站起身来,让到一边,几个宫女也一起退到皇后身边。
萧御掀开小太子的被子,轻轻脱下小太子的衣裳,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哄道:“肚子一直很痛吗?等一下叔叔会在你的小肚肚上轻轻按,哪里痛得厉害,就告诉叔叔,好吗?”
萧御习惯性地哄着幼儿患者,小太子不自然的面色上浮起一丝红晕,似乎很不习惯他这副哄小孩子的口气。
“知,知道了。”他小声地回道。
萧御先在肺部叩诊了一番。
“右上肺叩诊呈鼓音,右下肺叩诊呈浊音……”萧御轻声道,修长的手指在剑突处按了按。
“这里疼吗?”萧御轻声问道。
小太子皱着眉头点头:“疼……”
萧御又在剑突处轻轻按下又迅速抬起:“这样疼吗?”
小太子摇了摇头。
剑突处有压痛,无反跳痛。小太子只是抱着手臂环着胸和肚子叫疼,具体哪里疼,他得一点一点试。
一番触诊下来,小太子胸口和上腹疼得厉害,上腹肌肉十分紧张。
右上肺叩诊鼓音,呼吸音几乎消失,还可闻及胸内振水声,这是液气胸的症状。
皇后看他眉头紧锁的模样,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处。
“凤大夫,太子到底中了什么毒?还请凤大夫快快开方。”皇后声音微颤地道。
萧御看向她,摇了摇头:“太子没有中毒。”
一直在一旁勾头看着的周太医高声道:“不错不错,太子的确没有中毒!老夫也是这样诊断的!”
皇后面色一白,萧御又继续道:“虽未中毒,却比中毒更麻烦。”
有液气胸和急性腹痛的症状,有很多种原因能够引起,没有X光,他无法确定病因。
这才是最棘手的。
“小太子胸部里积了一些恶液,压得右肺呼吸不畅,得把它引出来。”萧御尽量简洁地解释道,“做这样的手术需要洁净的空间,这里不行。”
如果可以,还是回广安堂最好,可是太子出宫岂是那么方便的。
宫女忙道:“旁边还有收拾干净的屋子!”
萧御摇头:“洒扫干净还不够,要用特制的汤药彻底清洗一遍,还要用烈酒消毒。”
周太医旁观过林显的手术,知道萧御的意思,他忙道:“太医院有这样的房间!上次罗太医自广安堂回来之后,便在太医院里弄了这么一间房出来,还没有人用过。”
宫中贵人养得精细,很少有能用到上手术治疗的伤,罗太医仿照广安堂的手术室安排的房间,就一直空在那里。
萧御双眼一亮:“那最好不过。罗太医是疡医,有他帮忙最好。”
皇后马上吩咐下去,让众人马上带着小太子往设在宫门外的太医院去。
萧御从宫人手里接过一脸难受的小太子:“我来抱着吧。”宫人不知小太子痛处,再小心也要弄痛了孩子。
小太子到了萧御怀里果然安静了许多。
皇后也无二话,一行人出了兴宁宫,浩浩荡荡往太医院行去。
“哦?她把元王世子妃请了来?还带着人往太医院去了?”帝王寝宫之内,李贵妃毫无忌惮地在皇帝面前向下人细问皇后的行踪。
一国之母又如何,失去帝王的宠爱,就是这个下场,连亲生儿子的性命也保不住。
李贵妃双眸一转,看向皇帝:“皇上,妾身想去太医院看一看姐姐和小皇子。”
永荣帝正躺在床榻上吞云吐雾,闻言看向她。
“她现在必恨你入骨,你何苦再去招她。”
李贵妃笑道:“皇上这话,妾身却听不明白了。妾身向来极为敬重皇后娘娘,她何来对我入骨之恨?”
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爱妃最是聪慧,不必在朕面前装糊涂。”这一眼,竟似有一些当年的精明威严。
李贵妃心里一跳,却又暗自冷笑。
明明知道是她下手要小太子的命,这男人一直不闻不问,这会子装什么透彻练达。
李贵妃百般撒娇卖痴,最终缠得皇帝点了头,准许她去太医院。
李贵妃在一众宫女侍从的环绕下仪态万千地走出了无极殿,还回头向皇帝甜甜一笑,这才扬长而去。
皇帝又抽了一口,慢慢吐出白烟。
“烟儿啊烟儿,你已痛下毒手,难道必要亲眼看着他死,你才放心么?……”
烟雾缭绕中,似又看到当日大皇子未夭之时跟着他向学,还在襁褓中的小太子咧开没有牙的小嘴向他咯咯地笑,还有那张温婉的面容,一脸依赖与爱慕地看着他,不似现在这般冷淡戒备……
烟雾散了,图象也灰飞烟灭。
永荣帝有些疑惑地压了压不知何时翘起的唇角。
真是怪了,怎么想到那么久远的事了?
后宫争宠本是稀松平常,堂堂皇后技不如人,才会连孩子都保不住。这一次,那个女人只怕要彻底让出皇后之位了。
大梁国皇室一脉相传的刻板规矩,皇后无错不得废后,惟有嫡子可立为太子。即便是他想要为自己最心爱的宠妃和皇子铺路,也越不过这条祖训去。
所以才有了时至今日的血腥争斗。李贵妃是在为三皇子打算,他不会阻止。
广安堂外,几辆极尽奢靡豪华的马车停在门外,谢景修从车中优雅而下,在满街人的注视之下踏上广安堂的台阶。
几个在街角卖糖人泥人的小贩互相看了一眼,几乎掩饰不住眼中的震惊。
谢景修居然真的没死?!不但没死,连点伤都没有,甚至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回了广安堂。
几人眼神对了片刻,便悄悄地退出了繁华的街道。
二九看着那几人的背影,抱着长剑冷笑了一声。
谢景修本以为会看到萧御高兴地迎出广安堂的身影,已特特地正了身姿,挺直了本就十分英挺的脊背,动作十分优雅地缓缓踏上堂前的几级台阶。
可是他都快踏进广安堂的门槛了,还是没有等来萧御的迎接。
谢世子眉毛皱起。
怎么回事?难道侍卫没把他要回来的消息传到?
刚要踏进门去,却见一道人影风也似地从街头朝他奔来。
“世子?真的是世子!呜呜……您没事太好了!”百灵一脸涕泪横流地又哭又笑,上前急道,“世子,公子被方大夫人骗到皇宫里去了!”
“什么?”谢景修目光一沉,声音也冷了下去。

第169章 当众急救

皇后出行要有凤驾,又另派马车来接上萧御和周太医等人。
宫中仆从不愧训练有素,十分利落地派好马车,摆开仪仗,就要整装待发。
萧御心中摇头,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讲究这些繁文缛节。
老十站在他身旁,看他神色便知他心中所想,解释道:“宫中的规矩自有他的道理,便是皇后也不能不守。别的不说,如果只我们几个单独在宫中行走,路上碰上什么说不清楚的麻烦事,就更拖延时间了。有了凤驾便无人敢拦。”
萧御疑惑地眨了眨眼:“不敢拦凤驾,却敢拦皇后?”
老十肯定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萧御自己想了一想便回过味来。皇帝看重皇后时,皇后自己就是威严。如今皇帝自己不把皇后当回事,皇后要在这深宫当中活下去,就只能借重那些死板繁重的规矩。
这个时候规矩不是累赘,却是保命符。
“真够累的……”萧御轻声一叹。
一国之后尚且如此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如果没有谢景修的无条件支持,他还不知要在另一种阴沉莫测的争斗泥泞当中深陷多久,又要如何挣扎出来呢。
一言一思只在片刻之间,马车已经停在面前。
两个宫女要来把小太子接到凤驾上去,小太子却紧紧抱住萧御的脖子。
“我要小大夫抱着。”小太子声音细细地说道。
他的肚子很疼,头也疼,胸口也疼,只有被这个小大夫抱着的时候最舒服。
萧御拍了拍他的后背,抱着他上了马车。
两名宫女无法,只得回了皇后那边。
车马仪仗起驾,有些焦急地赶往太医院。
太医院中先生得了通报,知道皇后要带着太子到太医院里看诊。
虽然皇后和小太子不得圣宠,但身份摆在那里,谁也不敢怠慢,忙在院使凤云飞的带领之下迎了出来,分立两排迎接凤驾。
皇后在两个嬷嬷的搀扶下款款走下宽大华丽的马车,凤云飞忙上前行礼。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没有心思应付他,径直往太医院内走去,面色微白地道:“罗太医何在?”
罗太医忙跟上前来:“微臣在此。”
萧御已经抱着小太子走了过来,接过话头道:“罗太医,我要给小太子做个小手术,借您的手术室一用。”
凤云飞已经瞪大了眼睛,仿佛看见鬼一样看着自己的大儿子。
他什么时候进宫来了?还说要给太子手术?!
“钰儿?真是胡闹!你怎么能给太子做手术!”凤云飞急道。
他知道自己儿子的治疗手法,那是切切实实地拿刀往人身上划拉。平常他给那些庶民如此诊治也就罢了,太子是何等身份?他怎么能在太子身上动刀?!
再说太子身上的状况,分明是有人想要他的命。不管治好不治好,都是出力不讨好的下场。
萧御看了凤云飞一眼,没搭理他。罗太医已经麻利地去准备手术室了,萧御抱着小太子晃了晃,趁机向皇后说明:“皇后娘娘,要我给小太子治病,您必须完全信任我。”
皇后看着自己的儿子,眉头微皱:“凤大夫要如何治疗?”
萧御把小太子交给宫女,想让宫女抱他回避。小太子却只是揽着萧御,面色惨白,冷汗淋漓,想是胸腹中痛得厉害,却一直只是轻声哼哼,没有叫疼。
“不用避着我,我也想听一听。”
五岁的孩子,没有天真懵懂,眼睛里闪着超越年龄的成熟。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受尽苦难的孩子大概也会早早通晓人情事故。就像谢景修一样。
萧御心中不由得更软了一些。
“小太子伤在脏腑,却不知是何处受伤。胸中积有恶液,我先要在小太子的胸腔上开一个洞,用银管将恶液导出。”萧御轻声道。
皇后面色一变,目光如炬紧盯着萧御。
“如何在胸腔上开洞?!”皇后颤声道。
跟在皇后身边的一个嬷嬷已经叫了起来:“胸膛上开了洞,人还如何能话!简直是居心叵测!皇后娘娘——”
皇后一抬手止住她的话,只是看着萧御,一国之母的气势猛然外放开来,逼得人不敢直视。
“本宫不管你如何为太子医治,本宫只问你一句话,你能不能治好太子!”
萧御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小小的孩童也在满怀希望地用一双黑亮透澈的眼睛看着他。因为胸中积液压迫着右侧肺部,他呼吸起来十分困难,小小的鼻子扇合不住,粗粗地喘息着。
“我只有一半的把握。”萧御照实言道。
皇后面上已经不只是失望,几乎染上了一层杀气。
萧御不忍再看怀中的孩子。
以前他给别人动手术的环境,比这里还是要好一些的,而且都是些健康的成年人,术中术后又有秦小大夫悉心照料。
如今病人是一个五岁的孩子,手术的环境不好,又没有好的助手,而且他现在还不能明确诊断小太子的病情。
最要命的却是没有抗生素。小太子胸腔中有积液,已经污染了胸腔肚腹。他又体弱,在这种情形下不用抗生素的危险实在太大。
凤云飞听到萧御的话,已是吓得肝胆俱裂。
这可是在皇宫里,他怎么敢对皇后娘娘这样说话,说的还是小太子的事。谁不知道自从先太子夭折之后,皇后就拿小太子当眼珠子一样看护着。
这样说,简直是直接往皇后的心里扎刀子。
凤云飞猛地跪了下去:“小儿无状,还望皇后娘娘勿怪!太子千金之躯,实不敢以刀刃毁伤……”
皇后冷冷打断他:“闭嘴。”
凤云飞只能闭嘴不言,垂头跪着。
皇后看了凤云飞一眼,又看向厅里噤若寒蝉的众位太医,再看向萧御。
萧御道:“皇后娘娘,恶液积于胸腔,必须排出。脏腑有伤,必须找出病灶使其愈合。只用药物调理,看似稳妥,是治不了这种内脏伤症的。”
皇后定定地看着萧御,突然走过去摸了摸他怀中小太子的脸颊。
“皇儿,你信不信这位小大夫?”
小太子脸色几如透明一般,轻轻点了点头:“母后,儿臣信。小大夫抱着儿臣,像母亲抱着一样安全。”
皇后微微一笑,看向萧御的目光却柔和了下来,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杀气威压都不曾出现过。
“凤大夫敢于直言相告,这很好,本宫听够了太医模棱两可的敷衍。但请凤大夫全权处置,无论用何种法子,无论后果如何,本宫保证,一定安全送凤大夫离开皇宫。”皇后微微垂首,沉声道,“凤大夫,我儿,就托付给您了。”
萧御听着似有哪里不对,罗太医此时从后院跑回来,叫道:“启禀皇后娘娘,净室已经备好。”又向萧御笑道,“完全按照凤大夫交待过的法子所布置。”
萧御点了点头,向皇后道:“请娘娘在此静侯佳音,我定然竭尽全力医好小太子的伤病。”
说完便跟着罗太医去了。
他前脚刚刚踏出厅门,却听院外内侍通报:“贵妃娘娘驾到!”
一道艳丽恍若神仙妃子的身影在一群宫女内侍的簇拥之下从太医院的大门处款款行来。萧御感觉两道十分锐利的目光,来回打量的视线仿佛织起一张密密的大网,从头到脚地将他笼在其中。
萧御迎着那目光望去,却见那双冷诮双目的主人不闪不避,仍旧直直地注视着他。
那视线如同粘腻阴冷的毒蛇,缠缠绕绕,令人十分不适。
萧御眉头皱起,不知这位素昧谋面的李贵妃为何对他这么大的恨意。难道因为他要救小太子,坏了她的好事?
皇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凤大夫,您自去为太子医治吧。”
萧御点了点头,急步离去。
“大胆刁民!贵妃娘娘在此,岂敢避走?!还不跪下!”内侍尖利的声音响起,几个人拦住萧御的去路。
怀中的小太子揽着萧御的双手更紧了,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不知是痛是怕。
“母后说,就是他们一直处心积虑地加害于我。”小太子用微弱的声音轻声道,“现在他们还拦着你,不想让你为我医治。”
萧御抱紧了小太子:“别怕,你母后在呢。”
这些人当着皇后的面就敢如此嚣张,可见是跋扈惯了的,萧御也不知道皇后能不能制住这位甚得圣宠的贵妃娘娘。
李贵妃已经走到近前,一双眼睛更加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萧御。
“这就是缠住了元王世子的那个男人?不过如此。”李贵妃笑道,“皇后娘娘请这种人进宫,意欲何为啊?”
萧御眉头深深皱起。
皇后跨出门槛,居高临下地看着李贵妃。
竟无一人向皇后低头行礼,李贵妃身边的宫女内侍无不骄傲地昂着脖子,面含讥讽,无人把这中宫之主放在眼里。
谁都知道,皇后早已失了帝心,如今不过是占着名份不让。皇帝虽不对她动手,却从不过问其他妃嫔甚至是宠妃身边的宫人对于她的欺压。若不是她自己挣着不愿去死,她早该化成一捧飞灰,和她所生的皇子一起,在这后宫之中彻底消失。
凤云飞看着两相对峙的两个身份最高的女子,一时怔忡之间,竟似看到了方氏与卢氏。
卢氏的手段堪比李贵妃,方氏却没有皇后娘娘那样的强硬。
他没有看到过方氏带着长子在淮迁的那十几年是怎样过活的,但却将皇后娘娘的困顿辛苦全部看在眼里。皇后在生死边缘上苦苦挣扎了几年的时光,到此时似乎已经尘埃落定了。
如果没有长子的强横,方氏也许早已孤苦伶仃地死在老宅的家庙当中,而他还一无所知,还以为自己每年送回大笔银钱,就是对她最好的照顾。
如今皇后即将一无所有,一败涂地,又是他的这个儿子,毫不犹豫地站在了皇后的身边。
这一次,他还能再次力挽狂澜吗?
“让开。”皇后看着挡在萧御身前的宫人,沉声道。
几个宫人只是笑嘻嘻地昂头挺胸,互相讥诮地笑着。
萧御心头一沉,没想到皇后在李贵妃面前竟是如此无力。
罗太医早已退回到太医的队伍中,不敢出头。
谁敢在李贵妃面前为皇后出头?嫌命太长吗?
李贵妃走到萧御身边,冷腻腻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怀中的孩子,轻声道:“你来到这个世上,只有受苦的份,每天活在恐惧当中,多么痛苦啊。你是时候放手离去了。”
萧御听得心中发寒,抱着小太子退到老十身后。
这种女人是怎么得到皇帝宠爱的?皇帝难道嗜好这种脑子不正常的偏执狂?
萧御近看李贵妃时,发现这个女人的眼神有些不太对。虽然她神色安然,那双眼睛的深处却总有些不太正常的东西闪闪烁烁,给人的感觉十分诡异。
几名宫女搬来一只圈椅,扶李贵妃坐下。
“听闻小太子得了急症,本宫亦是心急如焚,亲自前来探视。”李贵妃缓缓说道,手下数名内侍却将萧御等人团团围住,不得动弹。
分明是故意要拖延小太子的医治时间,想要亲眼看他咽气才罢休。
萧御抱着小太子颤抖不停的身躯,心中越沉越冷,却束手无策。
在如此任意妄为的强权面前,任何言语手段都是苍白无力的。
“碧云。”皇后突然唤来贴身的宫女。
那引着萧御进宫的绿衣宫女低头走了出来,双手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奉到皇后面前。
李贵妃看着皇后的作派,挑高纤丽的眉头,不屑地看着她。
碧云展开那件华丽无双金线织就的凤袍,小心地伺候着皇后穿上。
皇后缓缓走向萧御,一身锦衣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金色光芒,令人不敢逼视。
“这是太祖太后传延下来的金丝凤袍,惟有历代皇后能够拥有。”皇后昂头挺胸地一步步走到萧御身前,“谁敢碰上一个衣角,都是对太祖太后的不敬,是对大梁皇室的不敬!”
皇后步步前行,一群宫侍看着她身上那贵不可言的凤袍,不敢再嘻笑阻拦,一齐迟疑地向后退去。
“谁敢退!”李贵妃一声冷斥传来,几个内侍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又找回勇气。
祖传凤袍又如何,不过一件死物,还能吃人不成?便是扯了碰了,这里谁又敢说出去?即便皇后说出去,贵妃娘娘也自会保下他们。
如此一想,再次有恃无恐起来,几名内侍立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拦着,不怀好意地视线不断地打量着萧御怀中的小太子。
只要这小东西咽了气,他们这两难的任务便算完成了。
皇后仍在一步步地朝前走着,身影单薄却挺直如松,企图用一具血肉之躯,用她身上所有的尊严与高贵,为她的孩子劈开一条求生的道路。
三步之内,便碰上了那拦路不动的内侍。
“皇后娘娘,此路不通。”那内侍嘻笑一声说道。
李贵妃讥诮地看着那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在她的手下做最后的挣扎。
如果不是那个人已经开始收网,她必须要加快步伐,本来还可以多留她一些时日的。
看着她像惊弓之鸟一样龟缩在中宫之内带着她的幼崽过活,也是一件娱乐人的事。如今竟想靠着一件衣裳虚张声势,真是天真极了。
太祖太后所传又如何?大梁皇室又算什么?她的目光只局在这后宫之内的方寸之地,注定要在她的手底下一败涂地。
“老十。”萧御沉声叫道。
老十低应一声,跨步走到萧御前面,手起刀落,一蓬血花绽开在空中。
毫无预警地,出乎任何人的预料,那拦在皇后身前的内侍连一声都没吭,就轰然倒地。
萧御捂住了小太子的眼睛,沉声道:“在下不才,身为大梁子民自当维护皇室尊严!敢染指金丝凤袍,对太祖太后不敬者,杀无赦!”
皇后身形一僵,双目中陡然泛起一丝酸涩。
她已做好以性命为太子铺路的准备,今日却是一个被她强请到这险恶深宫中的少年,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她的身前。
皇后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继续朝前走去。
拦在前面的内侍看着那瞬间身首分离的同僚,几乎吓破了胆,谁还敢拦。
“娘娘,怎么办?”宫女焦急地在李贵妃身后道。
李贵妃唇角微翘,太医院外忽然又有内侍高声唱报:“皇上驾到!”
萧御脚步一顿,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太子。有些人,是真不想让这个孩子活下去啊。
众人只能跪迎圣驾。
李贵妃已经肆无忌惮地跑到皇帝身边,亲密地依从在他的身侧。
身着金丝凤袍的皇后,只是直直地站立在阳光之下,浑身散发着灼目的光芒,定定地看着那已多年未见的男人。
这个人身形高瘦,脚步虚浮,双目血红,眼下泛青。皇后一阵恍惚,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她记忆当中的那个人。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萧御无奈地跪在人群中,抬眼看了皇帝一眼,又皱眉看了他身边的李贵妃一眼,心中突然透亮起来。
皇帝身上浓烈的樱素气味随风传来,清晰地萦绕在鼻端。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觉得李贵妃的眼神有些怪,皇帝更加明显,原来这两个人还有这一桩事。
皇帝视线在那倒毙的内侍身上转了一下,便看向皇后。
“金丝凤袍,太祖太后,大梁皇室,不是让你用来达成私利的。皇后,你逾越了。”他缓缓说道。
李贵妃只是依在他的身边吃吃地笑着。
皇后心中大恸,单薄的身形摇了一摇,勉强站定。
“私利?!皇上,在你的眼里,太子的性命,就只是私利?!即便是私利,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也是你的儿子啊皇上!”
李贵妃却轻声笑道:“皇上福寿绵长,最不缺的就是儿子了。”
她如此出言无状,皇帝竟然也是无动于衷。皇后一颗心如同浸在深潭冰水中一般,冷到发抖。
以前皇帝顶多对她不闻不问,此时却摆明了要对付她和太子,如今,她还能如何救她的孩子?!
一阵慌乱突然从后方传来,几道焦急的声音连声唤着“小太子”,皇后连忙回头望去,却见萧御正将小太子放到地上。幼儿软软的身躯无力地蜷缩着,一张小脸憋得青紫一片,小小的鼻子用力地吸着气,却似乎一口气也吸不进去。
萧御知道这是耽搁了太久,只怕胸腔积液压迫到了肺部,让小太子无法呼吸了。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那道威严的声音却突然命令道:“三皇子身体不适,来人,将三皇子抱回寝宫,着人诊治。”
冠冕堂皇的话,却分明是要就此了结小太子的生命。
萧御有多心疼这个幼小的孩子,就有多齿冷这番猪狗不如的冷血行为。
一名内侍甩着浮尘走上前来,伸手要去抱起小太子。
“滚开!”萧御一把抓住那内侍白胖的手臂,将他甩到一边,一双厉目猛地瞪向还欲上前抢人的几名内侍,“谁都不准过来!老十,药箱拿来!”要马上给小太子急救。
皇后已经扑了过来,面上再也维持不住端庄威严,身上闪亮的金丝凤袍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砚儿!我的砚儿啊!母后在这里,母后在这里。”皇后呜咽地哭叫着,紧紧地抓着小太子的手,不住地摩梭着,“砚儿你不要离开母后,不要离开母后好不好。”
只这么片刻之间,握着脖子不住挣扎的小太子便渐渐没了气息。
老十已经迅速地将药箱取来,萧御起身到厅里拉出一张桌台,从药箱中取出洁净的布单展开铺上,把小太子放在桌上,打开药箱挽起袖口开始消毒双手。
李贵妃看着那已经不再挣动的小太子,再看向萧御,轻声笑道:“皇上你瞧,那个人疯了。”
萧御猛地看向她,一双威严至极冷厉至极的眸子倒把向来不知天高地厚的李烟儿看得一窒。
萧御只看了她一眼,便又看向皇帝:“皇上,我是凤照钰,想必您一定知道我的来历。皇上是不是也以为小太子中了那李贵妃的毒,如今又发急症,必定没救了?”
“你就睁开你的眼睛仔细看着,什么叫起死回生的神医!”
说话时便将双手消毒完毕,萧御不再管别的,半跪在小太子身边,解开他的衣裳,露出胸膛,拿出汤药和烈酒开始消毒。
一时间周围的人竟都被他震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看样子小太子已死,是不是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便是想要行动,也要先拿下那拦在前面的黑面侍卫。
李贵妃沉声道:“居然敢对皇上如此出言无状,还不把他拿下!”
“慢着。”皇帝却突然道。李贵妃一窒,看向皇帝。
皇帝淡淡道:“让他治。”
萧御听着,嘴角不屑地弯了弯。
他赌对了。
早听闻皇帝是个极度贪生怕死之辈,一心要求长生不老,最看中的便是可以延年救命的太医。他的神医之名,起死回生之术,这皇帝如何不心动。
从药箱中拿出手术刀,萧御深吸了一口气,在太子小小的胸膛上坚定地划了下去。

第170章 以势压人

萧御在小太子的肋间划开一道两厘米的切口,又更换血管钳,小心却利落地分离胸壁肌层,于肋骨上缘穿破壁层胸膜进入胸腔。切口中马上有淡褐色的液体溢了出来。
“流血了,流血了……这个民间神医就是这样救人?!”
“……在胸口中切开一个洞,这如何能活?!”
太医当中传出一阵窃窃私语。凤云飞急得大汗淋漓,不时掏出帕子抹着额头。
他只知道,万一小太子真的死在这里,不只钰儿要抵命,他也跑不了。
这个时候到底是为自己担心更多一些,还是为儿子担心更多一些,凤云飞也分不清楚了。
罗太医却冲到最前面,瞪大了眼睛看着萧御的一举一动,一个操作也不愿意放过。
萧御衣袖挽在手肘,一手持钳,一手拿出盐水瓶,尽数倾倒在伤口上冲洗干净。
用止血钳撑开创口,从医药箱中取中一条银管,用另一把钳夹住银管的前端,顺着撑开的血管钳将银管送入胸膛。
又从药箱中拿出一只盐水瓶,将银管的远端插进瓶中,将瓶子放在桌台的下面。
很快一股污浊的液体便从瓶中的银管口涌了出来,将瓶中的盐水染成一片暗褐色,还有一些食物残渣浮在水面里。
萧御紧紧地盯着小太子的脸,随着压迫到肺部的液体引流出体外,片刻之后,已经没了气息的脸色铁青的小太子突然长吸了一口气,呛得咳了起来。
萧御忙按住他的手脚,不让他乱动。
整个太医院上空死寂无声,惟有小太子那稚嫩的咳声一声声响着,震得众人无不瞪大了双目,看着小太子身上连着的那怪异的银管。
起死回生的医术每个人都听说过,讲起来时最多啧啧称奇几声,实则没人会把那些神乎其实的传闻放在心上。
可是亲眼看见时,才能感受到这种把亡者拉回人世的事情有多么悚然惊人。
永荣帝看着萧御的眼神猛地精光四射,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贪婪。
皇后已经力尽地瘫坐在地上,一双含着泪水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依在萧御怀中呐呐叫疼的小太子,颤抖的双唇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亲眼看着小太子咽气,又亲眼看着他复生,这种刺激实在是太大了。
尽管亲耳听到那少年口中说着起死回生,她其实根本不敢相信。
既不敢,也不能。否则若是希望落空,她一定会彻底发疯。
连她都已经放弃了最后一丝希望,那个少年却真的做到了。
她的孩子,真的活回来了。
李贵妃面色铁青,一双眼睛冷冷地盯在萧御身上。
萧御却在专心地看着水晶瓶中的液体,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判断。
胸胸积液里有食物残渣,又有胸痛上腹痛的急症,还是在小太子呕吐过后出现的症状。
多半是食管破裂了。这种症状多数发生在有醉酒史的人身上,过食或者醉得不醒人事的人反胃呕吐时,造成的食管自发性破裂。
小太子年纪幼小,他一时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一般偶尔的呕吐也不会造成这种损伤,小太子却伤了食管,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是经常性地呕吐。
宫中贵人想要害人,无非是在吃食香料上下手。香料可以不用,饭却不能不吃,如同惊弓之鸟一样的皇后只怕不是第一次为小太子催吐了,生怕他吃了什么不妥当的东西。
小太子现在明显有些营养不良,再这样下去,不需要李贵妃再出手,小太子会被皇后的多疑害死。
“小太子伤在食管,必须尽快开胸缝合伤口。”萧御道,“不能在这里,我要带他回广安堂。”
“大胆!你算什么身份,也敢带太子离开皇宫?!”皇帝身边的内侍出口训斥。
萧御看向皇后。皇后也已经收起了所有激动无措,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看了萧御一眼,转身面向皇帝:“皇上已经见识到了凤神医的医术。凤神医既如此说,还望皇上成全,救太子一命。”
李贵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全然不担心皇帝的决定。
果然,皇帝开口道:“太子不可出宫,凤大夫就在宫内为太子手术。”
皇权大过天,萧御最终只能抱着小太子进了太医院的净室,叫来罗太医与周太医打下手。
人消毒完毕一齐进去,用羊肠制成的鼻饲管给小太子喂了麻药,然后开胸缝合食道上的伤口。
食管中段肌层五厘米裂口、黏膜裂口三厘米,给予胸腔冲洗并逐层缝合,萧御全然投入手术当中,完全不在意外面还有三个这世间最尊贵的男女在等着他的结果。
凤云飞透过窗棂怔怔地看着房间内那张陌生又熟悉的俊秀脸孔。
此叶那张脸上专心至致的神色是那样沉静,那样地令人感到信赖。
他的儿子,身处深宫之内,却就像仍旧在他的广安堂里一样从容不迫。他面对着这世上最高高在上的君王和恩宠无两权势涛天的贵妃,却完全不卑不亢。
不但没有一丝卑微,甚至隐有出尘之势,硬生生将那九五至尊的气度也压了下去。
他见惯了在宫中贵人面前战战兢兢像狗一样卑践行事的大小官员,面对贵人时恨不得将自己踩低到泥土里。他也见过故作姿态的清高才子,面对真正需要巴结的人时,便露出不堪入目的面目。
为什么他的儿子竟然能够如此安之若素?他的安然不是虚张声势,不是故作镇定。他是真的全然不惧那些人,所以他的镇定丝毫不让人感到可笑,仿佛他天生就该是这样目下无尘,他天生就可以高高在上,不用把那些贵人放在眼里。
他为什么不怕呢?他怎么能不怕呢?凤云飞想不明白。
怪不得,怪不得钰儿根本从不拿正眼看他。
他一直跪着没有起来过,他跪凤云宁,跪安国公,跪卢氏,跪皇帝,跪贵妃。
这样的父亲,钰儿根本就看不起他。
凤云飞黯然离开窗边,找了个角落呆呆地站着。
最后一针缝好,萧御放下工具,口中长吁了一口气,心中却并没有一丝放松。
“大功告成了?小太子的性命保住了?”罗太医看着手术台上安稳睡着的男孩,举着沾满鲜血的双手不敢置信地道。
他居然保下了李贵妃和皇上都想要杀的小太子,天哪,他都干了些什么?
最可怕的是,他居然一点也没有后悔,反而心中充满了豪情万丈,没有一丝畏惧。
“还不到下结论的时候。”萧御道,眉头皱得紧紧的。
下面才是最关键的时候。
居然还不能确定保下太子的性命。罗太医一窒,看了身旁沉静的少年一眼,他的眼中只有对小太子的担忧,却没有一丝面对帝后之怒的担忧。罗太医突然便想起了他当年拜为老师的那位慈蔼老者。
他本人天分奇高,勤奋刻苦,却始终不能达到老师的境界。老者在他出师那日说过,他已将他的医术学到了极点,他再无可教之处。但是他始终不能出众,是因为他所求太多。
有他无所忧虑无所畏惧之时,才有可能达到真正的巅峰。
此时看着这位敢在帝后和宠妃的斗争当中提刀在小太子身上开洞的少年,他不为别的,只为将这小小孩童救回人世,全不顾万一救不醒小太子,他将会担上多大的罪责。
罗太医似乎终于理解了自己老师的意思,也懂得了,为什么别的大夫永远不可能达到这少年已臻化境的水准,尽管他从不藏私地向所有人教导他最精妙的医术。
他们求得太多,怕得也太多了。
萧御看了小太子一眼,转身出了这间临时手术室。
“凤大夫辛苦了,来人,请凤大夫去四锦殿里休息。”他一出门,迎接他的就是永荣帝不容质疑的命令,“小太子就交给凤大夫照料了,若是太子痊愈,朕定然重重有赏。若是小太子有一丝不妥,凤大夫可要知道后果如何。”
萧御不知道皇帝明明想要除了小太子为宠妃之子让路,为何还要让他来照料小太子。难不成想借故把他留在宫里?可皇帝即便看上他的医术,也不需要让他时刻守在宫里吧。皇帝要真有个什么事,找人去广安堂请他,他还敢不来吗?
其实不用他们对小太子出手,小太子最凶险的时刻还没有到来。
没有抗生素,小太子这一次本就是九死一生。
皇后的目光疲惫又茫然,本以为这一次是最后的鱼死网破了,是生是死也要有个结果。没想到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她还是要打点起精神,好好地看顾着太子,别被李贵妃那无孔不入的黑手暗害了去。
这么多年了,她真的太累了……
“草民不是宫中御医,不应宿在宫中。”萧御出声道,“草民恳请皇上,让草民回广安堂。草民还要配些药,为小太子调理身子。”
永荣帝刚想说话,却突然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一双眼睛泪水四溢,扶着额头有些昏沉沉地摇摇欲坠。
李贵妃唇角带着一抹微笑,上前扶住皇帝。
“皇上,到了修炼的时辰了。”李贵妃轻笑道,“此间之事已了,小太子也已重新活了过来,皇上是要继续留下来,还是……”
“朕……朕回无极殿了。”永荣帝打着哈欠,懒懒地摆着手道。
“恭送皇上。”李贵妃带着一众宫女将皇帝的仪驾送出太医院外,全然不在乎还有一个正经的皇后在这里看着。
李贵妃回转,一双妙目在肃然而立的皇后身上打了个转,又瞟过萧御,昂首轻声道:“桂嬷嬷,太子殿下刚刚伤了元气,你最懂药理补身,还不快去给太子殿下熬一碗药来,好好补补。”
皇后目眦欲裂:“你敢!”
李贵妃不屑地笑了笑,却不搭理她,只看着桂嬷嬷。
“嬷嬷,还不去。”
桂嬷嬷低头应是,昂头挺胸地朝着太医院内院走去。
相对仆从环绕的李贵妃,皇后身边可用之人实在太少。
皇后冲进净房中,抱起昏迷不醒的太子,大步朝外走去。
李贵妃却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撕破脸,要在这里做个了结了。
几十名内侍将整个太医院围得密不透风,皇后根本连台阶也未能下去,便被拦阻住,怀中紧紧抱着小太子,面色凶狠地看着四周。
“让开!”
一声尽量充满威严的厉喝,换来的却只有几声讥讽的喁喁低笑。
院中太医已经在几名内侍的引导之下,从后门处一个个都走了。
萧御转头四顾,凤云飞并不在这里。他不觉得难过或者失望,却松了一口气。
他心中对凤云飞没有什么感情,凤云飞若这个时候大无畏地来展现什么为父之慈,他可真不知如何应对了。
萧御抿紧双唇,老十却已经站在他的身前,摆出戒备的架式。
李贵妃暂时不去管那皇后,却突然向着萧御娇斥出声:“大胆刁民!竟敢对本宫不敬!你想造反吗?!来人,还不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拿下!”
“是!”一众侍卫和内侍应声,一齐向着萧御围了过去。
御皱起眉头,老十却只是安抚地看了他一眼。
“世子妃别怕。”老十道。
“……”他没怕好吧。就是因为看懂了老十有恃无恐的暗示,他才一直没有什么行动,还以为老十会有后招。
难道他的后招就是安慰他两句然后以一敌百冲出皇宫么?
那真是要被坑死了……
一个人影突然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皇帝和李贵妃面前,叩头如捣蒜。
“贵妃娘娘,小儿鲁莽粗鄙,不知礼仪,还望娘娘看在他有口无心的份上,恕他不敬之过!”
竟是凤云飞满头大汗地跪在那里求情。
萧御有些愕然地看了他一眼,轻叹一口气,不再看他。
老十一拳一脚撂倒了最先冲上来的几个侍卫,口中突然尖啸出声,声音穿透重重宫殿,清越地传向远方。
李贵妃安然站在众皇家侍卫的护卫之后,目光冷冷地看着被人围攻的萧御。
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自作清高的模样,真是,碍眼极了……
这些蠢材总以为守着规矩守着祖制守着律法,就可以救自己一命。
却不知,规矩、祖制,律法,只有在政令清明之时才有用。
如今朝纲混乱,规矩律法不过一纸空文,只有实力才是最强的后盾。
不巧,他们没有,她却有。
李贵妃冷笑地看着那些在皇宫侍卫的利刃下左闪右躲的几个人,看着萧御的目光越发精亮起来。
这样强烈的视线,萧御如何感受不到?他不舒服地皱起眉头,回望了李贵妃一眼,却在与她视线相对时,看到她唇角勾起一抹怨毒的笑容。
这个女人为什么总跟他作对,他跟小太子倒是一齐被她列为眼中钉肉中刺了?萧御实在想不明白。
却不等第二轮侍卫扑上来,一队乌鸦鸦的人马突然出现在太医院外,仿佛从天而降的天兵天将。
一个男人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大队人马停在太医院的大门外,那个俊逸不凡的男人轻轻驱马,跨过门槛,慢慢走向一片混战的人群。
轻紫衣衫,长发如墨,高鼻深目,身姿笔挺。窄袖之下露出两只修长有力的手,松松地抓着马缰,似乎无意地轻轻甩动着,最终走到庭院的中央,停了下来。
不是谢景修是谁。

第171章 乱臣贼子

“世子!”萧御一看到谢景修,顿时完全轻松下来。
他似乎早有一种感觉,如果他在皇宫里遇到危险,谢景修一定会来的。
此时他出现在这里,萧御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他敢在皇宫里恣意而为,凭借的不过是这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感觉,是对谢景修的全然信任。
“谢景修!”李贵妃也在瞪大了眼睛盯着来人,一脸似喜似怒的神情,扭曲不已。
“你没死,你果然没死……”李贵妃喃喃道,一双眼睛死死盯在谢景修的脸上,“本宫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失败,不会那么容易死。”
正在围攻的皇宫侍卫顿时失了主心骨,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保护娘娘!”
一行人瞬间找到目标,马上回到李贵妃的周围团团围住,明晃晃的刀刃一致对着外面。
谢景修对这些全部视若不见,只是驱马走到萧御身边。
气氛一时有些诡异,十几名侍卫与宫侍竟不敢直接面对谢景修的锋芒,只能退让到一边,倒让他顺顺利利地穿过人群,走到了萧御面前。
“钰儿。”谢景修低唤了一声,伸出手来,“上来。”
萧御看了看四周的情景,嘴角一抽。
“不用了。”现在可不是耍帅的时候,就不能再拉一匹马来么……再说诈死的账还没算呢。可惜时机不对,只能回去再说。
“我们走吧。”萧御说着就顺着人群之中让开的一条小道朝外走去。
他不知道谢景修带了多少人过来,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这一大堆手持利刃的“不法之徒”带进深宫里来的,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
如果他的常识没有错误的话,谢景修现在的行为,分明是要“造反”啊!
一言不合就诈死,诈死回来聚众持械硬闯禁宫,还能不能好好过日子了!
不等萧御走到大门,李贵妃突然一声怒斥:“拦住他!你们都是死人吗?!”
桂嬷嬷亦沉声怒道:“元王世子妃对娘娘不敬,就想这么一走了之么?!未免太不将皇上和娘娘放在眼里!”
李贵妃定定地看向谢景修,杏目流转。那眼神落在萧御眼中,只觉分外刺眼。
谢景修面容俊逸身姿不凡,走在路上就是个闪闪的发光体,的确吸引了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的视线。
可是那些或欣赏或害羞的视线完全不同于李贵妃此刻的眼神。那种眼神带着探究,带着贪婪,带着令人作呕的渴望和向往,如同一条冷腻的毒蛇,蠕动着缠绕在谢景个的身上。
萧御终于明白过来,李贵妃为什么会对他有这样大的恨意。
她分明是对谢景修有意思。
不同于其他女子发自于精神层面的喜爱,李贵妃看着谢景修的眼神,分明带着一种赤果果的欲望。
萧御简直恶心坏了。
几个侍卫领命,又朝着萧御扑了过来。
啪啪两声,谢景修手中长鞭高扬,鞭梢几乎同时划过两个侍卫的脸颊,瞬间肿起一道鞭梢的痕迹。
两名侍卫痛呼一声,捂着脸纷纷退到一边,再不敢凑上前去。
谢景修看也不看他们,只是又向萧御伸出一只手来:“钰儿,上来。”
萧御不敢再辞,抓着谢景修的手,顺着他的力道一跃,稳稳地落在马鞍前面。
“谢世子。”李贵妃冷冷地看着谢景修,“皇上在无极殿修行,本宫可以不计较你手持利刃带着侍卫私闯禁宫的罪过,你却想造反不成?!”
谢景修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微微眯起双眼,看到太医院之外渐渐聚集起越来越多的大内侍卫,将他带来的十几玄甲兵团团围住,闪着冷光的兵刃一致对准了包围圈中静默无声的卫兵。
李贵妃同样看到了太医院大门外的情形,美艳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越发镇定下来。
大内侍卫都是以一敌十的高手,谢景修仅带着十几个人就敢来闯禁宫,就为了一个凤照钰,真是昏了头了。
可是同时,无尽的妒火也在蚕食着她的心,烈焰焚心的痛苦令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从小就知道,她是专为对付京城高门世家而培养出来的最完美的女人。
她的美貌,她的才学,她从懂事起就历经了寻常等人无法想象的辛苦努力,就只为了这一个目标。
曾经,那个人给她的目标,是冷面冷心的元王府世子,谢景修。
尽管这个决定很快就被否决,她于那一年春日透过轻舞飞扬的马车帷幕,透过漫天飞舞的粉色花瓣,看到的那个比花更美却比雪更冷的少年,早已深深的刻入她的心里。
她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
本来她应该在几年之前就嫁给他,为他生儿育女,成为他惟一的妻子,成为他心中惟一喜爱的女人,左右他的一切。
这一切美好的前景,都因为那个人改变了主意,而尽数灰飞烟灭。
她进宫成了那个皇帝老儿的宠妃,可是在她的心里,元王府世子本来就应该是她李烟儿的囊中之物!
一年一年过去,他一直是孤身一人,李贵妃心中沾沾自喜,她认为这是他们的缘份。
等到皇帝老儿死了,她再也不嫁,他也永远孤身一人,他们便仍旧是那冥冥之中最有缘份的两个人。
可是这一切都被那个叫凤照钰的少年尽数毁灭了。
李贵妃死死地盯着萧御。那饱含恨意的视线几乎化作有形之物,刺得人想要忽略都不得。
萧御皱起眉头,转过头不想去看那个李贵妃诡异的视线。
谢景修一只手揽住萧御,催马前行,朝着太医院大门跑去。
李贵妃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谢景修!你要造反不成?!就为了这个狐媚魇道的东西!你置元王府于何地,你置追随于你的侍卫于何地?!当日妖僧批你天生反骨,你难不成就要应在这里?!”
李烟儿知道,一个男人的心被人抓住之后,他能够愚蠢到何种地步,她却不想看到谢景修也走上这一条路。
能够影响谢景修的人,本来应该是她!
李贵妃的话落入谢景修的耳中,自然也落入萧御的耳中。他狐疑地看了谢景修一眼,心中大惑不解。
李贵妃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对劲呢?
“你们很熟吗?!”
谢景修面色铁青,咬牙道:“我根本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他话音一落,却猛地扯紧马缰,马身立刻一个灵跃的转身,吓得萧御连忙紧紧抓住马鬃。
长鞭凌空扬起,如同疾风一般直直卷向李贵妃花朵一样的脸庞。
那边人群瞬间陷入混乱,有女人惊恐的尖叫声冲破云霄。
“你又算是什么‘东西’?!”萧御冷冷地看着捂脸尖叫的李烟儿。
“反了!反了!”桂嬷嬷心疼地扶着李贵妃,扬声叫道,“你们还不快进来保护娘娘,马上拿下这个乱臣贼子,交给皇上和娘娘处置!”
“天生反骨?乱臣贼子?”谢景修微微昂首不屑地轻声道,“既然如此,我若不反,也白担了这一身乱臣贼子的英名!”

第172章 反就反了

萧御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形势,心中担忧不已。
谢景修素来稳重,行事低调,这一次却大张旗鼓地硬闯皇宫,全是因为他在这里。
不是他高估自己的魅力,萧御实在担心谢景修因为他而失了分寸。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永荣帝再无能也是做了几十年皇位的天子,梁王朝再积弱也是绵延了数百年的国家。
谢景修即便暗中培养了自己的势力,终究只有十几年,若是没有万全的准备就贸然与皇家决裂,他如何能够对抗得了天子之怒?
“世子,你有没有什么计划?”萧御低声道。
谢景修唇角微翘:“当然有。”
萧御看着太医院外的青阶之下列队而立的十几二十个身披玄甲的士兵,还有他们身后那乌泱泱一片的禁宫侍卫,他对谢景修的“计划”实在是有些心惊胆战。
宫女内侍的拱卫圈中,李烟儿缓缓松开捂着脸颊的手,掌心中一片血红映入眼帘,被鞭子勾到的地方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啊!!!”李烟儿高声尖叫起来,更多的血滴落下来,沾染了她身上那价值连城的锦衣华服。
“谢景修,你怎么敢这样对我!你怎么敢!”李烟儿双目血红地瞪着谢景修,“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抓住他!!”又指向院外的十几个玄甲兵和谢景修怀里的萧御,厉声道,“把这些胆敢冲撞皇室尊严的贱民全部杀了!全部杀了!”
“是!”院内院外的大内侍卫一同应声,齐齐响应的嘹亮声音几乎震得人耳窝发麻。
萧御急得抓住谢景修的袖口:“世子,怎么办?!”
他的手下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单靠这几个人对抗那么多大内侍卫。
不等谢景修说话,众人头顶的上空之中突然响起悠远绵长的钟声。
钟声从位于皇城正门外的箭楼之上传来。那是从皇室先祖时期流传下来的一口巨钟。
大梁皇室的先祖原本出身寒门,坐上皇位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为后世儿孙修建了这样一座城墙厚逾数十尺的巍峨皇城。东西南北的八座大门外,都修起了瞭望的塔楼和防守的瓮城。在皇城四角的四座箭楼之顶,吊装着从先祖时期流传至今的四口青铜大钟。
只有当皇城面临危机之时,才能敲响那代表着警示的钟声。
当钟声响起之时,整个京城的所有卫戍力量都要不遗余力地赶来解救皇城。
数百年来,那四口大钟从未响起过,以至于当那略显沉闷的钟声传入众人耳中之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谢景修缓缓举起手中马鞭。萧御疑惑地看着他的动作,却见太医院外的十几位玄甲兵猛地举起武器,直冲天空,精铁相撞的声音如冰赛雪,含着肃杀的寒冷穿透悠长的钟声,响彻太医院内外的方寸之地。
十几道黑烟突然冲天而起,从每一个卫兵的身上发出呼啸的声音,犹如黑色的乌鸦飞向天际,抖落片片乌黑的鸦羽,在晴朗的天空当中划下十数道黑色的痕迹,久久不能散去。
李烟儿在一怔之后,立刻指挥起顿步不前的皇宫侍卫。
“还愣着干什么?!给本宫统统拿下!”
一众侍卫不敢再犹豫,纷纷举起兵器,冲向被包围在中央的十几个卫兵。
守卫在李烟儿身旁的侍卫不敢轻举妄动,只是一致戒备地看着骑马立于太医院正中央的谢景修和萧御二人。
萧御从那十几道黑色烟火上收回视线,回头看向谢景修。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几步之外的大门处,短兵相接,杀声震天。
身后,站着这大梁之内地位最尊贵的两个女人和一个孩子。一袭凤袍的皇后紧紧抱着太子,神色讷然,愣愣地看着那坐在高头大马上肆意妄为的男人。
宠妃美艳的脸庞被鲜血浸染,阴冷的目光犹如毒蛇粘腻的舌信,缓缓划过谢景修的脸庞,落在萧御的身上。
谢景修却只是对着萧御柔柔一笑:“若不反个彻底,难不成你还想对那糊涂皇帝和疯女人委屈求全?”
钰儿是神医,永荣帝定然不会杀他。然而为了拿捏钰儿为他所用,他定然不会轻易放过钰儿。
至于李贵妃,谢景修只觉得她就是个疯子,她莫名其妙的疯劲都针对着萧御而来了。
他如何能忍?
萧御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与谢景修在一起那么久,如何不知道他的想法。他对这大梁王朝没有兴趣,对铲除奸佞也没有兴趣,他筹划了这么久,为自己建了一座世外桃源,只想彻底离开这个污烂泥潭。
如今却要为了他,将那么多年的谋划全部抛到一边。
若是反了这一回,天下人都会知道谢景修的名字,皇室也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对付他,历丰港和无名岛虽然隐秘,天子一怒倾全国之力去查,未必就查不出来,到时候想得清净只怕就难了。
萧御转头看着谢景修,却只看得到他微微昂起的俊秀的下巴。
“来了……”谢景修喃喃道。
太医院内外被喧嚣狠厉的打杀声充斥,所有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情绪当中,除了萧御不由自主地随着谢景修的目光倾神去听。
似乎有一些异样的声音隐隐地从远处传来,待要细听时,却又被门外混战一团的声音尽数遮掩。
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大到连喊破喉咙的厉喝斥杀之声都无法掩盖的时候,众人这才悚然一惊,不用旁人阻拦,渐渐停下了短兵相接的互相攻击。
轰,轰,轰——有一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已经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脚下的土地似乎也在这沉重有力的脚步声中惊起一阵阵的颤动。
李烟儿不敢置信地瞪着谢景修。
“谢景修!你干了什么?!”
皇后满目惊慌,抱着太子连连后退,寥寥几个宫人围在她的身边,戒备地看着院中每一个人。
她是一国之后,与皇帝伉俪情深之时,也曾随他慰劳全军。
这种天地肃杀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只有训练有素慷慨行军的军人,才能有这番震天动地的气势。
她本以为谢景修只是带了十几名侍卫闯进深宫来救他的情人,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竟然敢把军队开进皇宫!
这是逆反的大罪,除非谢景修杀尽皇族,否则皇室定然诛尽元王府九族。
谢景修是那种引颈待戮的人吗?皇后有些绝望地摇着头。
她无所谓这大梁的王朝最终走向什么结局,可是她的孩子怎么办?!她的哲儿怎么办?他还那么幼小,那样聪慧无辜,难道也要为这个无情无意的大梁王朝葬送了性命?!就因为他的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凭什么?!
桂嬷嬷不安地拉扯着李烟儿:“娘娘,我们快些回去无极殿吧!请皇上做主!”
李烟儿亦是惜命之人,原先只想一鼓作气解决掉那凤照钰,和谢景修的兵力,没想到谢景修竟然胆大至此,他竟是真的要反了!
“所有侍卫听令,马上护送娘娘回无极殿!”桂嬷嬷见李烟儿面色惨淡地点头,忙高声命令。
过百侍卫聚集在太医院外与玄甲兵对峙,此时听到命令,忙向李烟儿靠拢。
谢景修猛地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指着李烟儿:“拿下这个女人!”
十几位玄甲兵齐声应诺,势如破竹地冲向李烟儿。一众侍卫无法,只得匆匆应战,拦住他们去抢李贵妃的路。
太医院之中再次陷入混战。
凤云飞早已傻了眼地藏在墙角下的角落里,惊疑不定地的看着面前的混乱。
皇后突然回过神来,抱紧了小太子迈步朝着谢景修和萧御跑过来。
几个宫女拦不住,只能忙忙跟上。
身前的道路却被一条鞭子挡住去路。皇后立定在离萧御和谢景修五步远的地方,无视那举着马鞭阴沉着脸色看着他的高大男人,一双含泪的眼眸只是看着萧御,突然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双手举起怀中的幼童。
“凤大夫,小儿宋朝砚顽劣不才,蒙凤大夫相救性命,就此送给凤大夫为奴为仆,他以后是生是死,端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皇后说完,也不等萧御的回答,狠了狠心将小太子放在地上,起身头也不回地向院外走去。
“回兴宁宫!”皇后身上的凤袍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身姿笔挺地走过一片混战的庭院。
谢景修看着地上躺着的小太子,眉头深深皱起。
此时那震动大地的行军之声已经近在耳边,穿过太医院大开的朱红大门,已经可以瞧见几十米外列阵行进的玄甲士兵。精铁相击,脚步沉沉,整齐划一,摧枯拉朽。
萧御终是不忍心看着小小孩童躺在地上柔弱无助生死无依的模样,央求谢景修道:“把这孩子给我吧,他挺乖的。

第173章 玄甲之兵

谢景修看了那小太子一眼,向老十示意,老十上前将小太子抱起。
抢上前去捉拿李贵妃的十几名玄甲兵仗着高马长枪之利,早将一众几无还手之力的大内侍卫挑开,径直冲到李贵妃面前,随手一拎将那花容失色的女人抢到马上,不顾她惊慌失措的连连尖叫,便迅速回防到谢景修身旁。
“娘娘,娘娘!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快点把娘娘放下!”桂嬷嬷披头散发,尤在众侍卫的包围圈中高声叫嚷,“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还不快去把娘娘救回来!”
只是一众侍卫手中拿着的钢刀连那些玄甲兵身上的盔甲都砍不透,又拿什么去与人家的精钢长枪相搏?
谢景修沉沉地一挥手:“杀出皇宫。”
刹那间深宫之内杀声震天。
簇拥着皇后走在赶往兴宁宫道路上的几名宫女内侍听着不远处那裹胁着浓烈杀意的高声呼喝,鼻端似乎隐约闻得到那鲜血喷溅的甜腥味道,个个吓得身软腿酥,几乎快要迈不动路。
皇后司空玉此时却分外沉着,她的心甚至比以往十几年来的每一个提心吊胆的日日夜夜都要平静得多,平静得几乎有些雀跃。
她相信,她就是没有来由地相信,那个眼神清澈的少年,那个能让元王世子为了他闯入禁宫揭杆而反的少年,他一定会善待她的孩子,她的砚儿在他那里,一定能够健康平安地长大。
自从李烟儿入宫得宠,自从前太子夭折,她惟一的愿望,也就只剩下这么一点点了。
此刻,她再无需要牵挂担忧之事。
司空家族,早在永荣帝忌惮外戚势大的那些年,就被渐渐地削平了。
当年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司空一族,如今流放的流放,贬斥的贬斥,早已散落在各地,成为一盘散沙。
司空玉觉得十分可笑。
没有司空家族的扶持,永荣帝不可能那样轻易得登帝位。她的父亲当年极为赏识尚是皇子的永荣帝,说他沉稳精明,可堪大才。
便是他着手削弱外戚的那些举措,也是一代明君的治世之举。
没想到,他为了对抗司空家族而扶持起的小小李氏,才真正是一群贪婪不足的野狼。
李烟儿进宫的时候,永荣帝对她不过是利用拉拢李家的棋子。那个时候,所有人都知道,皇后司空玉才是帝王心尖上的女人。
连司空玉自己,也对少年相伴的夫君倾心信任。
直到他们的长子,那个端方文雅的少年太子,莫名其妙地暴毙在寝宫里,永荣帝却对此敷衍了事,处置了几个太医便草草结束。
她的孩子蒙冤而逝,终于将司空玉从对永荣帝的无端迷恋当中惊醒过来。回首一看,司空家族已经没落,李氏一族强势崛起,李烟儿已经占据了永荣帝的全部心神,当年那个精明的年轻君王已经不见,如今的这个男人眼神飘乎,身材干瘦,陌生得令她不敢相认。
而她惟一还剩下的小儿子宋朝砚虽被封为太子,却几次三番险些出了意外,步上前太子的后尘。
司空玉只能将所有的精力和势力全部用来保住小儿子的性命,战战兢兢地生活在深宫之中,不知何日是个尽头。
以李家和李烟儿如今的强势,如果他们真的豁出去害死小太子,扶持李烟儿的儿子宋朝礼当上太子,也不是不可能的。
永荣帝一心宠爱李烟儿,比起小太子来,他更偏爱李烟儿所生的三皇子宋朝礼。即便小太子真的出了事,他也不会过问。
但是李家似乎并无此意,因此司空玉才能在这夹缝当中艰难地保住小太子。李烟儿几次三番对小太子下手,却都没有要了他的性命,只把司空玉吓得如同惊弓之鸟,更加着紧地看护着小太子。
如同今日这般将吃下肚的东西催吐出来,早已不是第一次了。小太子只有五岁幼龄,幼嫩的食道如何禁得起这样经常性的反呕?这一次轻易伤了食道,也是连年累月以来累积起来的伤害所致。
无论如何,那些朝不保夕,甚至生不如死的日子,到今天终于可以彻底了结了。
皇后司空玉一身轻松地回到兴宁宫,脱下身上的金丝凤袍,却换上最正式的皇后品服,然后静静地坐在正殿之上,等着最终的结果到来。
从京城最中央的皇城之内传来数道直冲天际的黑烟,还有那悠远绵长的钟声传出厚厚的城墙,回荡在方圆数里之内,如此异象,自然吸引住了皇城附近所有人的目光。
大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酒楼店铺中的客人也疑惑地走到街边,遥遥地望着皇城的方向。
“怎么回事?”
“是不是皇上有什么旨意下达?”
“难道是着火了?”
众人议论纷纭,莫衷一是,只是谁也猜不确切那深宫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正在皇城南侧的羽林卫所练兵的林显听到那钟声之时,一怔之后顿时面色大变,暗道:“糟了。”
马上点齐卫所中现今所驻五千人马,迅速赶往皇宫驰援。
另外五千人马如今正在皇宫内外当值,应该早已赶去救驾了。
林显不知道皇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当箭楼钟声响起之时,就是皇城当中遭遇了生死存亡的危机。
此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那些远离主干道的曲折弯绕的无数条小巷子里,平日里谁也懒得去多看一眼的贫民聚居之处,三三两两的年轻男子走出低矮的家门,彼此相视一眼,默默地走向各自所在城区当中距离最近的广安堂粥药仓库。
粥药铺子向来是由谢景修出人出力维持,萧御并不知道具体运作。
设在城外的粥药铺子是直接向百姓派发粥药的据点,除此之外,还有四座仓库式的大院设于皇城之内,负责采买堆放铺子里所需的米粮药草。
城外的粥药铺子几经易主,城内的仓库却一直把握在谢景修的手中。
因为简六小姐以前的高调慈善,京城内几乎无人不知城内有这四处冤大头一般的大仓库。
每隔一段时间就一车一车地把粮食药草采购进来,没几天便尽数分发到城外的粥药铺子里白送给那些刁民,这不是冤大头是什么?!
不知情的士绅百姓只会暗笑元王世子年少风流,散尽千金只为佳人一笑,以致后来他为娶那个民间来的世子妃毫不犹豫与简六小姐决裂之事,亦是作为一段风流秩事在街头巷尾之中流传许久。
如今,那被视为冤大头的四座仓库之内,突然有千百人影如同凭空出现一般,在仓库内宽敞的庭院当中肃然列队。
他们有的穿着贫民的短打,有的还担着货郎的担子,有的身着书生的长衫,有的腰间还系着大厨的粗布围裙。
形形色色的人等列成整整齐齐的纵队,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场面诡异至极。
仓库大门缓缓打开,阳光丝丝缕缕地照进仓库深处。
搬开最前面的几排麻袋,后面露出来一排排码放整齐的玄色盔甲,在几缕阳光下闪烁着黑亮的光芒——
李府大门外,几辆宽大结实的马车列在台阶之下的宽大空地之上,五十岁的李相将长子李充送出中门之外,看着他跨上马车,站在车下眉目肃然地道:“为父早已嘱咐烟儿不要去动司空玉和小皇子,如今看来,她应是没听。”
“妹妹越来越肆意妄为了。”李充皱眉说道。
李相叹道:“自从她生了三皇子,便越发一意孤行,不愿意听从命令了。为母则强,她为礼儿打算无可厚非,却不该把我们李家置于两难之地。”顿了顿又道,“探子已经查明,此时皆因广安堂那元王世子妃凤照钰而起。凤照钰进宫为小皇子诊治,元王世子谢景修带领三百士兵冲破西侧伏灵门闯入皇宫,宫内侍卫不敌,敲响箭楼铜钟示警。越北侯世子定然早已赶去护驾,三百士兵不足为惧,你此刻进宫只需制住烟儿,让她切莫一意孤行,再惹麻烦,否则,便是李家,也是容不得她的!”李相说着,声音陡然变厉,一无丝毫还转余地。
李充道:“父亲放心,儿子省得。只是元王府私军早被皇上收回拆解,如今他这三百士兵到底来历蹊跷,父亲最好派人再细细探查,一定不能掉以轻心。”
李相点头:“王爷尚且看重他的本事,为父如何敢小瞧此人。”李家奉命拉拢谢景修不是一次两次,只是那谢景修向来油盐不浸。
“既不能为我所用,还是尽早除去为好。”李相沉吟着道,“丁氏终究一届女流,给她五百精兵她也不知如何去用,白白丧失一个好机会。今日虽是危机,又何尝不是一个好时机?!大郎,今日有越北侯世子在,好好利用,他,会是一把好刀。”
李充笑了笑,拱手道:“父亲放心,您且在府中安心等着罢。”说完便弯身进了马车。
李相目送着马车远去,眯起双眼捻须远望,皇城上方那十几道浓黑的烟火仍未散尽,渐渐飘散混合成一片黑影。远远望去,如同索命的鬼差悬浮在皇宫之上,瞪大了空洞的眼睛望着下方。
李相回想着谢景修的种种行事,微微摇了摇头,转身回府去了。
他能逃脱五百精兵的倾力追杀,将计就计使出诈死的法子,差点顺藤摸瓜查到丁氏的身份,这些都让人不敢小觑。
可是,终究还是年轻意气,为着一个凤照钰就方寸大失,到底不堪大用。王爷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历来敢行逼宫之事的龙子凤孙,总要先将城外大营拒于城门之外才好行事。城内还有五城兵马司与羽林卫数万防备兵力,若无万全准备,哪个敢随随便便逼宫?
偏这谢景修就干出了这样的事。只带三百士兵就敢强闯深宫,即便能够逃出宫门,又如何应对羽林卫与京北大营的内外夹击?
饶他再是足智多谋又如何?一旦短兵相接,任何阴谋都无用武之力。在绝对悬殊的实力较量之下,弱者一方永远只有被践踏收割的下场。
那凤照钰身怀神医绝技,也许本来不用死。今日却要被谢景修的莽撞害死了。
李相不无可惜地摇了摇头,缓缓踏上一级级石阶,跨进中门处半米多高的门槛之内。
不待沉重的大门阖上,李府中门正对着的相前街头却传来一阵慌乱的尖叫,一声声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重重地踩踏着青石板铺就的整齐道路,激得路边石子犹如沸水之上颠簸起伏的水珠,在颤动的路面上弹跳不已。
李相心中一动,猛地转身,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望着街头处。
如同乌云压顶一般气势汹汹行进而来的玄黑色军队!
身披玄甲,手握长枪——这分明探子来报的谢景修手下那三百士兵的模样!
三百,明明只有三百!
可是眼前这迅速包围了李府的数百之军,又是从何而来?!
“相爷小心!”随从高喝一声,拉住李相飞速退回大门之内,命令小厮赶紧将大门关上。
李相立于门后,听着外面那一阵惊惧人心的精铁之声顿击之后的肃穆无声,心中一阵惊悸!
谢景修——谢景修!
李相口中低滚着这个名字,却莫名地一阵胆战心惊。
自从元王府私军被缴之后,为防那些士兵念着旧主难以掌控,早已被解散回原籍。
他为拉拢谢景修而暗中数次调查,他也不过整日里陪着那凤照钰在广安堂里消磨时光,或者去什么粥药铺子里沽名钓誉。
他到底哪来的兵?!哪来的兵?!

第174章 离开京城

谢景修带着萧御同乘一骑,带领三百士兵一路朝着正南面的广平门奔去。
来时从西侧的伏灵门攻破,伏灵门的守将卫奇本是他从无名岛带出来的人,一直就是谢景修的心腹。
卫奇自五岁时被谢景修救起送到无名岛,与其他出身贫苦寒微的少年一起在无名岛苦读训练十年之久。
无名岛与世隔绝,那时的岛上荒芜一片,只有一些未开化的土著部落盘踞其上。
历时十年的封闭训练,衣食住行都是拜谢景修所赐,所有教官亦是谢景修的忠实心腹。十年之后,少年们只知谢景修这一个至高无上的主人,不知元王府,更不知大梁天子。
与卫奇一样在十三四岁的年纪来到京城的少年还有不少人,主人为他们各备户籍,放他们自谋前途,平日里无事不与他们联系,只让他们各凭本事,自由发展。
卫奇也不知道其他人都在哪里,但他的官职绝对不是最高的,本事也不是最大的。
没想到最后能帮上主人的竟然只有他。
如今脱下皇城守将的官服换上无名岛特制的玄黑兵甲,手握长戟回归卫队的卫奇,心中的激动昂扬无法言说!
他用手指轻轻抚摸着掌心中的长戟,和身上冰冷的玄甲,犹如抚摸着最心爱最贵重的珍宝。
他终于可以回去了,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追随主人了!
在主人严禁他私下联系的那些年里,卫奇没有一刻真正安心过,惶惶不安的心未能得到一刻平静。
他知道主人就在那座朱门高墙之内的元王府里,但是因为主人的禁令,他连靠近元王府的院墙都不敢。
离开无名岛来到京城的日日夜夜,不管他钻营到了哪一步,他的心都如同没有根的浮萍,永远无着无落。
直到今日此刻,那惶惑无依的内心才终于彻底安定下来。
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谢景修一行人势如破竹,直冲广平门而去。
禁宫侍卫在这般气势森然的玄甲兵手下,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何况他们那位极得盛宠的宠妃娘娘还被挟持着,满脸是血,锋利的刀刃就抵在她柔嫩的脖颈上,谁敢乱来?
不管立不立得成功,无视贵妃娘娘的安危这一则罪状压下来,他们就再无翻身之地了。
因此一众侍卫只敢在外围拿着刀剑比划两下,没有一个人真的拼力阻拦。
萧御坐在马上,看着眼下这番境地,原还有些担忧的心彻底放下了。
谢景修看似行为莽撞,到现在却一直游刃有余,从容不迫。这可不单是运气好。和他给病人做手术的道理一样,必然是一切烂熟于胸,尽在掌握,才敢贸然做出这种在别人眼中看来毫无章法的鲁莽之事。
至于离开皇宫之后要怎么逃离京城,萧御也放弃费心多想了,反正谢景修一定会妥善安排好一切。
从太医院到广平门,平日里看着极其幽长的深宫道路,在急行军的脚下也不过两柱香的功夫便到了。
广平门上果然已经有数千军队把守在城墙和箭楼之上,秩序井然,完全不同于后面畏畏缩缩追上来的那些皇宫侍卫散漫无状。
这才是真正守护皇城的精锐力量,林显手下的羽林卫。
谢景修勒停战马,身后三百玄甲兵亦顿步在六十丈开外。
林显腰挎长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谢景修和萧御二人,面上显出一分复杂难言的神色。
谢世子马前端坐的少年是他的救命恩人,没想到两人再相会时却是在这种情境之下。
凤大夫于他有恩,这大梁王朝却是他忠心守卫的国家,是恩将仇报,还是背叛皇朝?今日他注定是忠义难两全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到他的身边,望着城墙之下的谢景修和他和数百士兵。
一边只有三两百人,一边却有足足一万精锐侍卫,李充见状心中大定,对谢景修为了一个男人就昏了头的举动更加不屑一顾。
若是为了一个倾国倾城的女人冲冠一怒为红颜,最后即便落得一个兵败身死的下场,也称得上是一段风流佳话。
为了一个大男人来这么一出,算什么?简直可笑。
他看向林显:“林统领,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速速将这反贼拿下!进宫护驾!”
林显看了他一眼:“箭楼上羽林卫手中无弩,只有长弓,最重的弓箭射程也只到五十丈。”
谢景修显然是算好了的,堪堪停在射程之外。羽林卫不能以弓箭取得先机,便只有冲下城墙近身以命相拼了,或者按兵不动,等着谢景修先行动。
谢景修总要想法出城门的,不可能永远停在那里不动。
他身后的玄甲兵既有骑兵亦有步兵,人数虽少却气势昂扬,精钢长戟玄铁精甲,单从声势上便将装备平平的羽林卫完全压制。
“没有弓箭之利,羽林卫真要下墙拼将起来,不过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下场。”林显淡然道,“他虽只有三百步兵数十骑兵,却已足够结成战阵,况且装备精良,攻守皆宜。羽林卫除了人数之外,没有一丝占优。便是人数之利,在那精锐之兵的战阵之下也不值一提。贸然步下城墙,只怕反给他可乘之机。”
羽林卫身上的装备比起皇宫内城里的侍卫来都不如,何况谢景修手下那一看就精良无比的盔甲长戟。
而这些都是拜李家所赐。李家无法动摇羽林卫在永荣帝心中的重要地位,便只能想法从别的方面克扣。
李充此时听了林显的话,心中恨他不愿舍命击杀谢景修,却也一时无话反驳。
谁能想到,他也有要依仗羽林卫的一天。
林显没再理他,只是遥遥地望着城墙之下。
谢景修敢独闯禁宫,难道就真的没有后手了吗?林显丝毫不敢轻敌。
何况他从内心里不愿意对谢景修和萧御动手。
李充在一旁同样眉头紧皱,细细思量着面前的形势。
他本想着利用林显先制服谢景修。他们李家做惯了控制辖治人心的事,林显又是个一心只忠于皇室的老实头,想促成此事不过轻而易举。
没想到林显以装备不精为借口不愿速战速决,偏偏这些还是因李家有意为之才造成的局面。
李充是一个文官,单看双方兵力的巨大悬殊,他才不信林显的借口,不过贪生怕死罢了。
林显的职责是保护皇帝一人的性命,只要皇帝无事,林显便不算渎职。因此他就此放走谢景修,不愿意拿命相拼也是人之常情。
要如何说服这些蠢材去跟谢景修拼命……李充目光如电,心思急转。
谢景修突然一扬手,卫队当中走出一个高大的士兵来,手中如同捏着鸡仔一样随随便便拎着一个一身华服的女人。
李充猛地冲上前去,扒着墙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一身狼狈的女人。
林显却微不可察地松了眉头,心中似是吁了一口气,连他自己也未察觉。
谢景修以马鞭指着那女人,扬声道:“林统领,奸妃李氏在此!她是死是活,全在你一念之间!尔等速速打开城门,撤离守兵,否则别怪我手下无情!”
他话音一落,身后士兵便挥枪响应,猛地暴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呼喝之声。
虽然听不清楚,那声音当中的浓烈杀气却吓得李烟儿止不住地瑟瑟发抖,喉咙里像堵着一口气,根本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她从来不是一个真正的柔弱女子,这些年来死在她手上的高官贵人一把手都数不过来。
她可以眼也不眨地看着刑场上那些因她的挑唆诬陷而获罪的官眷高声哭喊着冤屈在刽子手的钢刀之下人头落地,心中连一丝波澜也惊不起来。
她从来都坚信自己是一个干大事的人,什么样的惊涛骇浪她没有见识过?岂是那些长于内宅囿于深宫之中的庸俗女人可比?在永荣帝没被那些药物控制神智的时候,她只靠着这一份与众不同,便早早地得了圣宠。
可是如今她才知道,那些阴谋手段之下的生死之争在真正的杀戮战场之下有多么苍白无力。
这里甚至还算不上是真正的战场,却已足够骇人心魂,一声听不清字眼的呼喝便几乎惊散了她半条香魂。
萧御听着谢景修的话,心中却突地一动,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景修只是微微眯眼,远远地注视着城墙之上的林显。
林显未动,谢景修唰地抽出一柄长戟,直直地指着李烟儿的头。
“林统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我只数三下——”
城墙之下此时终于传来林显那镇定果断的声音:“不必了。谢世子,你赢了。我可以放你离开,但你必须保证将贵妃娘娘完好无损地送到羽林卫的手上。”
李充怒道:“林显!谁准你自作主张!”
林显目光森冷地看着他:“林某无能,为何贵妃娘娘的性命,只能作出让步。还是李大人有办法将贵妃娘娘救回来?!林某定然全力配合!”
“你!”李充双目怒瞪,却无言以对。
他玩弄权谋驾轻就熟,要论真刀真枪地武力比拼,他能懂个什么?!
“贵妃娘娘要救!谢景修也必须就地格杀!”李充怒道,“林统领,你敢放走谢景修,就是大逆不道!”
林显眯起双眼,唇角挑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既如此,下官等着大人在圣上面前参在下一本。林某无能,一切只能以保护贵妃娘娘和皇帝陛下的性命为先,其他的都要靠后。”
李充气得倒仰,却再无别的办法。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林显分明是不想跟那个谢景修为敌!却口口声声拿着贵妃娘娘的性命安全做借口,真是可恶至极!
李充看着被一个士兵捏在手中的李烟儿,心中恨极这个妹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若不是她从中坏事,谢景修今日不死也要褪层皮!王爷向来看中谢景修,拉拢不成便严令将其除去,这本是大好的一个机会,却葬送在这个不省事的李烟儿身上!
李充再气,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显命人大开城门,放任谢景修和他那三百士兵如入无人之境一般,从从容容地通过广平门。
谢景修遥遥地站在城下,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城墙之上每一个人的耳朵。
“林统领,在下因担忧内子安危强闯禁宫,自知罪不可赦,京城已无在下立足之地。在下欲往南门出城,还请林统领行个方便。等出了南门,在下必当将李贵妃完好无损地送还!”
城墙之上众羽林卫看着满面是血吓得发抖的贵妃娘娘,对于谢景修大言不惭地妄称“将贵妃娘娘完好无损送还”的言辞直呼无耻。
萧御有些担忧地轻声道:“这样行得通吗?林显也被李家打压过,未必在乎李贵妃的性命。我对他还有救命之恩,世子可以酌情利用。”
谢景修唇角微弯,搂紧了怀中的少年:“放心,林统领知道轻重。”
他素知林显是忠义之人,他对大梁王朝的忠心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磨灭的,但林显为着钰儿对他的救命之恩,心中也必然不愿与他为难。
挟持李贵妃,只是他送给林显的一个理所应当的忠义借口。
无论林显对李贵妃的性命在乎不在乎,他会心甘情愿,而且甘之如饴地为他和钰儿开路。这既全了他的忠,也全了他的义,还能堵住悠悠众口,何乐而不为。
挟恩图报却是最幼稚的法子。用救命之恩要胁他违背了他的忠诚之道,即便让林显这一次就范,这个人以后也无法再结交了。
那时救命之恩也不再是恩情,而是芥蒂了。
谢景修从来不爱“逼迫”别人做什么事,他喜欢让别人主动地去做,而且心怀感激地去做。
除了逼钰儿成亲这件事,他除了逼迫之外,别无他法……
城楼上的羽林卫听着那谢世子竟是理所应当地命令起他们当个开路急先锋,个个神情怪异,不知如何是好。
林显却十分镇静,沉吟了片刻道:“为了贵妃娘娘的安全,这也是没有办法之事。”
李充看着他道貌岸然的模样,气得几欲吐血。明明是他自己跟凤照钰那个小妖精有私情,不愿意全力追击,偏要把一切原由都归在贵妃娘娘的身上,如何不可恨!
“一切都是为了贵妃娘娘平安归来。”林显正色道,“看来我们不得不顺着那谢景修行事了。”
李充这一次是真的吐出一口老血来。
林显站到城墙上头,向着谢景修高声道:“谢景修!你不要得寸进尺!如果贵妃娘娘有一丝损伤,不管你逃去哪里,本官也定要将你追捕回来,交由皇上处置!”
谢景修也冷笑一声:“林统领,李氏的安危全在你,而不在我。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若敢有一丝一毫异动,在下保证,李氏定然活不过今日。圣上视李氏若珍宝,你难道要置李氏的性命于不顾?林统领就是这样忠于圣上的?!”
林显咬牙道:“竖子无耻!”
谢景修道:“林统领好自为之。”
萧御听得一头雾水。他俩说的话虽然很应景,却总觉得……有点做作呢……这俩人是干啥呢?
林显终于沉声下令:“好!本官就送你到南门外!你可要护好贵妃娘娘,否则,你该知道后果。”
李充听他二人在那里胡扯,已经恨不得拿把弓箭把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李烟儿射死算了。
林显是羽林卫统领,在羽林卫中说一不二,且在京北大营中也有极高的威望。
京北大营离京城不远,现在应该已经得到消息,正在增援京城了。只要拖得一时半刻,二十万大军前来平反,谅谢景修插翅也难逃。
大好形势却全被李烟儿给毁了!这蠢女人,明明有那么多侍卫保护,见到谢景修闯入禁宫还不赶紧跑,居然就这么被抓出来了!
有林显开路,谢景修要出京城就便宜得多,只怕不等京北大营赶到,谢景修早该跑得没影了!
李充心里算计得精准,谢景修也要忌惮京北大营那二十万人马。
他手下的势力主要集中在无名岛,京城内外只有当日被皇帝收缴的那两万私军,和这些年来在京城附近的山林当中藏匿的三万兵马。
元王府的两万私军早被谢景修收服,名义上领着元王府的俸禄,实际上全军只听从谢景修的调派。
这些人比不得无名岛上特训出来的士兵那般忠诚,但财帛动人心,他有海贸带来的巨额收益作支撑,便是用银子砸,也能砸出这些人的忠心来。
私军士兵的家眷也早被偷偷转往无名岛。无名岛上土地肥沃,气侯宜人,不比江南鱼米之乡差,但却需要大量人手恳荒。如此两相掣肘,私军士兵与其家眷自是无不忠心尽力。尽管被收缴解散,也仍旧牢牢地掌握在谢景修的手中。
这一次派去围困李府与方府等几个位高权重的官员府邸,以及对付五城兵马司的士兵便出自这两万私军。
把元王府和广安堂诸人劫持出城的,却是由二九亲自带领的五百精兵。
信号早已发出,城外那三万兵马也该在南门外集合完毕,只等开拔了。
当日那粥药铺子,正是为养着这三万兵马所设。
兵车未动粮草先行,三万兵马所需粮草不是一个小数目。一个帐目混乱胡乱施舍的粥药善铺,正是最好不过的掩人耳目的幌子。
若是萧御知道内情,只怕不知是恼那简六小姐乱花谢景修的银子为自己挣名声,还是同情她不过是被谢景修利用的懵懂人儿了。
林显为表示对李贵妃的重视,亲自走下城墙带人开道,一路领着谢景修的人马往南门驰去。
谢景修命手下又发射几枚红色和黄色的信号弹,尖锐的啸声传出几里之外的街道。
满城百姓早在见到大街上突在出现一队队手持兵器的士兵的时候,就早早地各自回到室内,门户紧闭,呆在屋里不敢出来。
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要不是传闻中爱屠城的北胡人犯到京城,他们这些老百姓就能安然地恙。
围困在李府方府等达官贵人的府邸门外的士兵抬头看到那信号弹,为首将领从怀中掏出从海外购进的怀表看看时辰,一挥手道:“撤退!一刻钟后在南门处集合!”
众将士闻声而动,立时列队,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默然无声地离去,如同来时一般势若奔雷。
李相听闻围兵已褪,马上命人派车,让李府大管家往皇城去查探到底事态如何。
李大管家虽然仍旧两股战战,却也不敢违背主人的命令,只能被人搀扶上马车,沿着街道驶向皇城。
方府当中,方大夫人正哀哀哭着拉住丈夫的衣襟不让他离开。
“夫君,平乱之事自有武将去管,那些武将又多是李家的走狗,向来与我们方家不合。你去了又能如何?不过平白将自己陷入危险境地!”况且是她将凤大夫骗进皇宫的,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因此害得凤大夫身陷险境,竟逼得谢世子造了反了!
现在方家人送上去,谁知道谢景修会不会迁怒,把帐算在方家的头上?!
方桓心中又急又气,扯回衣袖,转身往外走去:“妇人之见!”
京城谋反这般大事,连皇宫宫门都被冲破了,还不知皇上皇后现在安危如何。若是出个万一,让李家趁势扶持三皇子上位,岂不是乱了纲常!
方相与长子在府外围困解除之后,便一道乘车赶往皇宫。
“无论如何……保住皇后和小太子。”方相坐在车上,沉声说道,“林统领的羽林卫向来忠于君主,可以借重。”
越北侯府忠于皇帝本人,方相所忠的却是这个绵延数百年的大梁王朝。
若是皇帝薨逝,他绝不能看着奸妃之子上位,乱了大梁国祚之运!
只是方家父子却不知道,他们视作正统的小太子,此时正在乱军贼兵的怀里安然睡着,正朝城门处行去。
兴宁宫内,皇后司空玉身着一袭庄重无比的皇后品服,静静地坐在正殿之内。
她知道,皇帝从醉生梦死的“修炼”当中回到当世的时候,一定会来找她的。
谁让她这个皇后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他的宠妃却被乱军抓走了呢。
何况,她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小太子亲手交给了乱军的贼首。
不知等了多长时候,高高的殿门外射进来的日光逐渐升上中天,又渐有西斜之势的时候,殿外终于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和人声。
皇后艳红的唇角微弯。
终于来了。
永荣帝气急败坏地走进兴宁宫大殿,一脚将跪在他身前的几名宫女和嬷嬷踹开。
“司空玉!你干的好事!”永荣帝怒吼道,双目血红地朝她步步逼来。
几名宫女忙起身奔过来,要拦到她面前,司空玉轻轻挥手:“你们退下吧,让本宫和皇上说说话。”
众宫女只能退到一边,皇帝身后跟着的除了他自己的贴身内侍,还有桂嬷嬷等人,此时桂嬷嬷往地上一跪,哀哀恸哭道:“皇后娘娘,您便是素来不喜贵妃娘娘,也不该让外人冲进后宫将贵妃娘娘掳走,还把小太子也送给他们!日后小太子即便平安归来,我们大梁王朝又岂能有一个被贼首掳走过的储君?!您这是要断我们大梁王朝的国运哪!”
皇帝一听也怒极,一脚踢开脚旁的一只仙鹤香炉。
“他算什么东西?也配影响我大梁国运?!国运在朕的手里,朕又不只他一个儿子!”
皇后原本冷冷地看着桂嬷嬷施展。桂嬷嬷似乎并不担心被掳走的李烟儿,却仍旧一心为三皇子谋一场泼天富贵。
她是不在乎李烟儿的生死,还是笃定了李烟儿不会出事?
听了皇帝的话,皇后终于收回视线,冷冷地抬头看着已经走到她面前的永荣帝。
这张熟悉却又陌生至极的脸,这个身为她丈夫的男人。
“他算什么东西?”皇后缓缓地开口,低声地重复了一句,突地笑了起来,“你说我的砚儿算什么东西?宋理,他是你的儿子!你说他算什么东西?!”皇后的声音突地一高,永荣帝只觉得极度亢奋的头脑当中犹如被插了一柄利剑,搅得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几个内侍见状,忙上前搀扶。
内侍顾德东出声斥道:“大胆!竟敢在皇上面前大呼小叫。”
皇后猛地瞪向他,一双凤眼当中迸射出灼灼光芒。
向来仗着皇帝和李贵妃的宠信在宫中二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内侍统领竟被这样一双目光看得险些腿软,忙低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看样子本宫是沉寂太久了,让你们这些狗东西一个一个都忘记本宫的身份,忘记自己的本分了!”皇后猛地起身,指着还在殿下跪着恸哭的桂嬷嬷和那内侍统领,扬声道:“来人哪!这两个贱婢敢在本宫面前不分尊卑大呼小叫,渺视本宫,马上拖出去杖毙!”
“你敢!”几人又惊又怒,也不知是谁出声叫道。
“你敢!”永荣帝脸色铁青地怒视着皇后,嘶声怒道。
皇后居高临下地站着,斜飞的凤目带着睥睨一切的寒光。
“本宫不敢?本宫为何不敢?!宋理,本宫是太上皇与太后娘娘钦封的大梁国母,一国之后!本宫是司空家族最为尊贵的嫡长女,本宫有什么不敢?!”
皇后说着,身形突地一闪,擒拿住永荣帝的手臂,紧紧地锁在自己怀中,迅速地退回殿台之上的宽大座椅上。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皇帝便已经被皇后制住,硬是按压在椅子上,一柄利刃抵在永荣帝的脖颈中间。
“放开皇上!”不知是谁高喊一声,整个殿堂之上顿时乱成一团。
“都闭嘴!”司空玉不耐烦地高喝一声,匕首往永荣帝的脖子里又送了送,压出一道鲜红的印迹来。
殿下众人见状总算不敢再乱喊乱叫,只是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玉石台阶上之高高在上的两个人。
谁也没有想到,平日里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境况只比打入冷宫的废妃好不了几分的皇后,居然有胆子拿刀挟持皇上?!
司空玉冷冷地看着殿下众人:“本宫刚才说了,马上把那个婆子和太监拉出去杖毙,你们没听到吗?!”
这一次,却是无人敢问“你敢”了。
她都敢拿刀对着皇帝,她还有什么不敢的?!
兴宁宫中的几名宫女内侍此时已经镇静下来,听到皇后命令,顿时下跪应声。
四名内侍两两制住桂嬷嬷和顾德东,堵是他们又在叫嚷不停的嘴,直接拉到兴宁宫门外,再有两名内侍随手从殿内扯了两条玉石灯柱,走出殿门,噼噼啪啪地打了起来。
永荣帝带来的几个内侍无不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伏在地上,一声不敢再吭。
永荣帝宋理歪着身子倚在椅子上,脖子仰起,被一柄刀刃抵着突突乱跳的血脉,看着殿下的混乱,咬牙道:“好,好,朕的皇后好大的威风啊!”
“哪里有你威风啊。”司空玉听着大殿内外回响的杖击声,心中前所未有地痛快,“皇上,咱们夫妻二人,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好好地说过话了?如今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闲杂人等,我们总算,又能平心静气地说说话了。”
永荣帝心中又气又急。他刚从“修炼”中回过神来便听说元王世子带兵闯入皇城的事,刚刚下旨召越北侯世子林显进宫救驾,李贵妃身边的桂嬷嬷又涕泪纵横地前来禀报,皇后竟然把小太子送给了那谢景修,谢景修还把李贵妃也抓走了!
永荣帝一心只想着来找皇后问个明白,没想到司空玉竟然疯狂至此!
皇后怔怔地看着永荣帝消瘦的脸颊,布满血红的双目,半晌微闭起眼睛,轻叹一声:“宋理,你老了啊。”

第175章 扬帆起航

永荣帝此时倒是冷静了下来。被药物侵蚀日久的脑子一度处于或昏沉或亢奋的状态,待到真正冷静下来的这一刻,那双浑浊的眼睛当中似又有了昔日的神彩。
司空玉怔怔地看着那双眼睛,蓦地流下泪来。
“皇上……宋理,夫君……这么久了,你到底去哪里了?”
永荣帝感到那泪水滴落在脸上的热度,满腔怒火竟是一窒,瞬间冷下去了一些。
脖子不经意地微微一动,却感受到那抵在脖间的刀锋,永荣帝顿时又恼怒起来,冷声道:“不知所谓!司空玉,马上放开朕!”
司空玉含着泪水笑了笑:“宋理,原来你还记得我的名字。你还记得你上一次叫我的名字是什么时候吗?”她并不需要永荣帝的回答,只是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不,你肯定不记得了。你根本不是宋理,你只是个疯子,一个被李烟儿挟持了灵魂的疯子!”
“你才发了疯!”永荣帝终于受不了皇后的挟制,猛地直起身来反手相击,“你这毒妇!”
皇后却只是腰肢轻拧,避开永荣帝袭来的掌根,手上匕首一转,又一次抵在永荣帝的颈间。
“宋理,看来你真的是老糊涂了,你难道忘了你的武功向来不如我?”皇后冷笑一声,打量着永荣帝不甘的神色。
“司空玉,你到底想要什么?!”永荣帝咬牙道。
“我想要什么?”皇后喃喃念道,片刻后才摇了摇头,缓缓笑了,“我的文儿被你和李烟儿害死了,我的砚儿已经交托给稳妥之人。我还有什么可求的?”
永荣帝面上一沉:“朕早说过,朝文的死和李氏无关!”
“你闭嘴!”皇后突地厉声喝道,扬起手来重重地扇在永荣帝的脸上。
啪地一声,在宽敞的大殿之上显得犹为清脆响亮。
殿下跪着的诸人吓得俱是一颤,谁也不敢抬头。
永荣帝目光冷厉地瞪着皇后,却是碍于脖子上越来越紧的利刃,不敢稍动分毫。皇后看着他面上渐渐红肿起来的手印,却是舒畅地笑了起来。
“宋理,你这禽兽不如的狗东西,你纵着李烟儿害死了朝文,还要为她脱罪。这一巴掌,你早该得了!朝文是你第一个孩子,也是你自小疼着抱着养大的孩子,是你手把手教给他读书认字,封他为太子,教他如何治国。我不懂,我真的不懂,你怎么舍得,你怎么舍得啊!”
皇后说着,渐渐泪流满面。
永荣帝面色铁青,双目沉沉,却只是咬牙不语。
“你还记得你为什么把李烟儿纳进宫里,扶持李氏一族的么。”皇后抹了抹脸颊的泪水,长吸一口气,道:“呵,你被李烟儿拐得天天修炼,醉生梦死,你怎么可能还记得?还是我来提醒你吧,你是为了对付司空氏。司空一族扶持你登上帝位,你害怕司空家功高镇主,外戚专权,所以你要扶持名望不显的李家,来削弱司空一族的权势。你做得很好,传延数百年人才济济的司空一族,如今流放的流放,贬斥的贬斥,都散了,早都散了个干干净净。”
“如今的朝堂,没了司空氏的族人,惟有李烟儿的父亲一手遮天。这后宫当中,惟有李烟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室血脉任她欺凌作践。宋理啊宋理,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这就是你当年不惜一切代价肃清司空家族的势力,所要求的最终结果?待你百年之后,这大梁王朝是继续姓宋,还是要姓李啊?”
“住口,你住口!你胡说!”永荣帝双目猛地瞪大,额上冷汗涔涔,神情状若疯狂,不顾抵在脖子上的匕首已经刺入皮肉,连连捧额摇头,“朕的王朝自会长长久久地掌控于朕的手上!李家也不过是朕脚下的一条走狗!”
“宋理,你醒醒吧!”皇后冷声道,“从你无极殿的道观里走出来,睁开眼睛看看外面!这个江山王朝早就姓李,不姓宋了!你以为李烟儿给你修炼的那些药真是什么灵丹妙药?!长生不老?简直是笑话!你现在能离开那种药哪怕一天吗?一旦没了药,你自己难道没有看到过你向李烟儿求药时候的丑态?!你哪里还是什么一国之君,你根本就是李烟儿用药物控制的一条狗!”
“住口!住口!不要再说了!”永荣帝疯狂地挣扎起来,布满血红的双目几乎瞪得凸出眼眶。
皇后撤了匕首,手一松,永荣帝一个踉跄跌倒在地,颤着手脚爬了半天也没能爬起来。
“仙丹……朕的仙丹……给朕仙丹!”永荣帝在地上摸索着,渐渐难受地滚成一团。
他才刚刚“修炼”过,原本不该这么快就忍不住的。
只是谢景修闯入禁宫强行打断了他的“修炼”,皇后的讲述又似乎一字一句都在牵动着他心底那些渴望的触须,此刻突然暴发起来,竟然完全无法抵挡。
皇后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在她脚下蠕动匍匐的永荣帝,面上似喜似悲,却终究又落下泪来。
嫁给这个男人的时候,他曾是那样英武不凡,尽管他的武功不好,从来不是她的对手,他却仍是她心目当中高高在上的神明,令她全身心地倾慕向往。
就算他真的变了,就算反目成仇,她也情愿他坏得彻底,坏到人神共愤,坏到人人提起他时也要记得他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奸雄,她却惟独不愿意看到他落到这样可悲的下场。
比天下最狼狈的乞丐还不如,涕泪横流地祈求别人的施舍。
皇后僵硬地垂手站着,宽大的衣袖掩住青筋毕露的双手,宽大若凤尾的大红衣摆长长地逶迤在台阶之上。她仰起脸庞,微微闭了闭双眼,又猛地睁开,蹲下身来抓住永荣帝的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将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插进那只瘦削的掌心。
一声惨呼回荡在大殿上空,永荣帝如同被迷雾重重包裹起来的脑海猛地被这尖锐的疼痛唤回一丝神识,暂时顾不上那抓心挠肝的渴望,抱着受伤的左手狼狈地左右翻滚,连连哀号。
皇后满面悲伤地踉跄了两步,缓缓地坐在台阶上,眼睫十分倦怠一般地慢慢地眨了两下,看着在她身前翻滚的永荣帝。
“毒妇!你这毒妇!你敢弑君,朕要你的命!”永荣帝抬起血红的眸子瞪向皇后司空玉,口涎滴落在身下铺设的鲜红毡毯上,犹如落下一滴滴鲜血。
皇后微翘的唇边却是真真切切地流出了鲜血。暗红色的血液,源源不断地从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薄唇当中涌出来,滴落在她身上高贵鲜艳的皇后吉服之上,晕染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永荣帝一怔,高呼痛斥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的皇后,混沌的脑海里似是一时不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皇后面色惨白地笑了笑,露出沾满鲜血的牙齿,声音轻微地道:“宋理,你没有资格要我的命。我司空玉的性命,只有我自己才能了结。”
永荣帝浑身一震,似是猛地回过神来,他在毡毯上动作难看地爬了两步,两只手猛地抓住皇后的肩膀,还在流血的左手将那大红的吉服上又染上了一片血污。
“你不准死!朕不准你死!司空玉!你听到没有!”永荣帝眼神发直地厉声叫道,“司空玉,你到底吃了什么毒药?解药呢!解药呢?!”
皇后的气息迅速地弱了下去,转瞬之间便已气若游丝。
她睁着沉重的眼皮,看着永荣帝又是惊慌又是无措的怪异神色,她看不清楚那张似陌生又似熟悉的脸上到底有没有一丝不舍和悲伤。
“皇上……我的夫君,宋理,早就已经被李烟儿杀死了。”皇后声音微不可闻地说道,却字字清晰地落到了永荣帝的耳中。
“而你,不过是她手中的一只傀儡。离了她的药,你就像一条狗一样……”皇后勉力地抬起一只手来,轻轻抚上永荣帝表情扭曲的面庞,说出口的字字句句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真让我……作呕……”
皇后说着,手却是沉沉地坠了下去,半睁着的双眼失去了最后一丝神采。
永荣帝半抱着皇后仍旧温热柔软的身体,身形怔怔地愣在当场,半晌没有一丝动作。兴宁宫的大殿之上半晌寂静无声。
门外打板子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两具血淋淋的尸体伏地殿门前光洁的地面上,失去了所有生息。
兴宁宫外惟剩下的几名宫女内侍彼此相视一眼,俱是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枚药丸下,一起仰头吞下。
须臾之间,便纷纷倒地毙命。
永荣帝被那声音惊醒了心神,模糊的视线看向殿门外横陈的几具尸体,又低头看向怀中了无生息的皇后。
一声怪异的哀呼仿佛从喉咙深处一丝一丝地挤了出来,渐渐变成犹如野兽一般的沙哑惨号,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偌大的兴宁宫正殿之中,吓得那殿下跪着的一群宫侍更加战战兢兢,连同殿外赶来护驾的大内侍卫也纷纷顿住了脚步,惊疑不定地面面相觑,不敢再硬闯中宫。
南门外,城门守将见是林显亲自下令打开城门,又见李贵妃被谢景修挟持,自是不敢强硬阻拦,一迭声地命人将城门打开。
萧御看着那高逾十多米的厚重城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通往远方的宽敞坦途,心情也随着那开阔的视野猛地飞扬起来。
几路人马在南门边汇聚,二九带领的队伍中比别的队伍多了几辆朴素却十分结实的宽大马车。末尾一辆车的窗帘掀开,百灵的小脸出现在窗户里,她一眼看见萧御,忙激动地连连招手。
萧御向她点了点头,知道广安堂里的人应该都被二九接出来了。
谢景修轻轻一抖马缰,带着人马从容地穿过高大的城门,又向前行了十里开外,才命老十骑着马将李烟儿送到林显的手中。
谢景修遥遥地向林显拱了拱手,林显也微微朝他点头,目送着那支队伍猛地加速,迅速地沿着大道一路向南行军。
南面是一片坦途,无处藏身掩蔽,更无可据之险,京北大营若是率军追来,谢景修的人马只怕会陷入一番苦战。
他只有两万左右人马,京北大营即便只出动一半,也有十万兵力,他再是天纵英才,又如何打胜这一场实力如此悬殊的仗?
林显不知道谢景修为什么选择了南面的这条路,他亦不可能为他去拦截京北大营,只希望他是真的胸有成竹……
“回去吧。”林显收回视线,拉了拉缰绳,将马转身,带着一众下属和惊魂未定的李贵妃一路朝着京城疾驰而去。
萧御靠在谢景修怀里,被急遽的疾风吹得闭紧了眼睛,只能感觉到起伏不停的马身和耳旁呜呜作响的风声,显示着他们行驶的速度有多快。
不知跑了多久,跨下已经被颠得快要麻木了,马儿终于慢慢地减了速度,最后停了下来。
“到了。”谢景修带笑的声音响在耳边,萧御闻声睁开了双眼。
眼睛被风吹得有些刺疼,但印入眼帘的宏伟景象,却惊得他渐渐瞪圆了微饧的双眼。
面前不远处是一条开阔的大江,两岸群山掩映,苍翠如盖,江水奔涌不息,哗啦啦的水声充斥于天地之间,几乎掩盖了周围所有的声音。
在大江的简易码头上,赫然停泊着两艘高大的舰船。高高耸立的桅杆犹如直冲天际,还未扬起的风帆如同巨鸟收起的羽翼一般,只等张开之时便可借风起航。
谢景修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这条大运河乃前朝所修,从京城南面流经,下游可以直通入海。”

第176章 接谁上船

谢景修带着萧御登上大船,后面还有其他人陆续上船。
两艘船制式一样,船上都有一座三层的楼舱,外表看上去分外豪华,还不知内部是个什么奢侈情形。
萧御一时有些无语,本以为会是一路狼狈逃亡,没想到居然成了豪华游轮N日游。
谢世子好像在物质方面从来不会亏待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姿态都是拿得足足的,穿衣吃食无不讲究。
大概就是钱多烧的。
谢景修不知萧御内心的腹诽,想要拉着萧御进楼舱,萧御摇了摇头,道:“先把小太子安置下来吧。我有些担心他的伤口。”
谢景修唤来老十,老十一路上照顾着小太子,这个时候也正要找个房间把小太子安置下来。
萧御又让谢景修使人把百灵和秦小大夫找来,让他二人专门护理小太子。
“他刚刚动过手术,又颠簸了一路,只怕会有问题。麻烦秦小大夫多多照看了。”
秦竟连连应是,马上从行李里拿出自己的药箱,取出一包早已配好的药来,自去煎药去了。
秦竟一直跟在萧御身边,在手术当中虽然只能做个助手,对于术前术后的准备和护理却比萧御更精通。
萧御所掌握的知识都是现代医学,离了某些药品便一无施展之地,秦竟却是完全利用当前的中医配合着萧御完成了许多重要的工作。
比如术前的消毒,麻醉,术后的护理,全部都是由秦竟完成。现在不是秦竟跟着他学习,却是他离不开秦竟了。
谢景修一双眼睛只看着萧御,自然感受得到他对那秦小大夫满心的信任,甚至依赖。
他眼看着萧御围着秦竟和那个昏迷不醒的小太子忙来忙去,一双英挺的眉毛越皱越紧,目光落到那小太子身上,神色更加不善。
都是因为宋朝砚这个小东西。
谢景修以前就不喜欢小孩子,现在更加讨厌了。
他抿紧薄唇,上前拉起萧御,不顾他一脸疑惑的神情,只是拉着萧御走到楼梯前往二楼去了。
萧御忙将手里的药罐递给秦竟,匆匆地跟着谢景修上去了。
百灵抱着一瓦罐清水,好奇地走到楼梯前面向上张望。
“世子怎么了?谁又得罪他了?”可惜容容不在,没有人陪她一起八卦两个主子的事。
秦竟微微摇了摇头,唇边露出一抹苦笑。
没想到谢世子竟是如此霸道,他分明感觉得到刚才那两道灼人的目光落在身上的感觉,竟是连凤大夫跟别的男子说话他都要不高兴了。以后到了他的地盘上,还不知道如何过分呢。
萧御知道谢世子经常性地傲娇,也不跟他计较,跟着他一起上了三楼。
下面两层都是标间形式,隔出了许多间小房间,三层却是打通开来的一间大开间,桌椅床榻无不齐备。让萧御吃惊的是,房间四面都开着宽大的窗口,用的居然都是透明的玻璃。
房间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箱子,洋味十足,怎么看怎么像海盗的宝箱。
谢景修见他对那些东西感兴趣,走上前道:“这是海船从西洋带回来的货物,不值什么,不过看着精巧罢了。还有些红毛绿眼的传教士想通过历丰港进入大梁,被我打发了,改日他们再来,也叫你瞧个稀奇。”
“传教士”萧御奇道,“他们传些什么?有没有讲过医学?”
看样子这个世界的大航海时代已经开始,只是不知道西方的外科技艺发展到哪个地步了?
谢景修见他感兴趣,只是微微一笑,状似漫不经心地对萧御又讲了一些事情。
这么久以来谢世子都是韬光养晦,闷声发大财,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起,如今萧御是他惟一交了老底的人,反倒体会出炫富的快感来。
他跟别人仍旧懒得多说,一腔爱炫的心思便只冲着萧御一个人发作了,一时间讲起来自海那边的西洋景,颇有些滔滔不绝的架式。
萧医生渐渐无语。这个土包子,跟我炫个啥,我也是见过世面的好么。
两人在三楼说着话,船下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人声嘈杂,混杂着波涛拍岸之声,越发喧嚣吵闹起来。
萧御从玻璃窗往下看去,二九正带着护卫队把从广安堂和元王府带出来的人带到船上安置。
元老王爷身边还有几个护卫专门陪同,元王爷和元王妃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只是被二九分派过来的一队护卫带领着,踩过搭着甲板与码头的两条长长细细的木板,一走三摇,下面就是波涛汹涌的江面,吓得俱是面色发白。
丁侧妃走在最后,身边只有谢景林搀着她的手臂,两人都是一脸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景象。
她还在自己的院子里筹划着如何让元王爷把世子之位传给景林呢,反正那谢景修已死,元王爷如今就只有景林一个儿子,元王府自然就是景林的囊中之物。
谁想突然有一队凶神恶煞的人马闯进元王府,虽然穿着兵丁的铠甲,却完全让人认不出身份。
丁侧妃拿出架子来质问来人,那些人却二话不说就将整个王府所有主子全部锁了起来,推搡到一辆大马车上,又抄家一般抄出府里的许多财物,最后径直出城来了!
直到现在,丁侧妃也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元王爷和元王妃同样惊慌又疑惑,直到上了甲板,看到等在那里的一个熟人,二九。
“二九!你怎么在这里?!”
元老王爷冷哼一声,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那个还懵懂无知的儿子。
“你的好儿子,我的好孙儿,都已经带人打到皇宫里造反去了,你还在那里做梦呢!”
“什么?!”不约而同的一声大叫,却出自三个心思不一的人的口中。
谢景林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两条巍峨壮观的大船。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懂的?
他的好大哥,不声不响地藏了那么多精兵在京城,一瞬间就能召集起来。明明朝廷严令禁海,所有超过500料的船只都掌握在朝廷手里,谢景修却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召来这样两艘大船。
里可是京城脚下!
他就知道谢景修没那么容易死。
谢景林一时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丁侧妃有些失态地连连摇头,大叫道:“不可能,不可能的!他明明已经死了!”
元王爷听得心头火起,怒道:“闭嘴,你这蠢妇!”
萧御从上头看到甲板上的闹剧,看向谢景修:“你不下去看看?”
谢景修摇了摇头,眼睛在丁侧妃身上溜了一圈。
他只是吩咐二九去接人,其他的并未多说,一个丁侧妃还不值得他多费唇舌安排一番。二九便将人都接上船来。
这个女人不足为惧,倒是她背后的人有些来头,并且所图不小。
如今他把京城这潭水搅混了,不知那个人要如何行动?是继续隐忍不发,暗中谋划,还是奋起一击,打下这座江山?
谢景修没有兴趣知道,只是这丁侧妃要如何处置,还需仔细想一想。
视线一转,却见后面还有几个人上船来,竟是简家医馆的一众女眷。
简柔似乎敏感地察觉到三层楼舱上传来的视线,站在甲板边缘抬起头来,正对上谢景修和萧御打量着甲板上的情形的目光。
谢景修视线不错,叫来护卫下去传话给二九。
二九听了命令,抬头往上看了一眼,知道自家主子看到简六小姐等人,心里不舒服了。
他本来只要接到广安堂和元王府的人就好,没想到简六小姐不知从哪里得到风声,和冯老大夫一道来到广安堂,请求与他们一道离开。
冯老大夫本来就是要接的,他与广安堂和元王府的关系素来要好,京城中无人不知。谢景修闯下这么一桩祸事,自然要把与元王府有关系的可能被迁怒的人员全部接走。
简家与元王府的关系有些微妙,说好吧,世子与简家已经当众闹翻,说不好吧,偏又有那么一层亲戚关系。会不会被皇室和李家秋后算帐牵连进去,谁也说不好。
二九作不了主,只能先把人都接来。如今看来,世子果然是不高兴见到她们的。
二九叫来几个人吩咐几句。那几名护卫走到简家人面前,客气地将她们请下了船。
萧御不由道:“世子,你要把她们赶走吗?”
简六小姐有简家医馆百年杏林世家的名声,又跟元王府当众闹翻了好几次,如果一直安分呆在京城,未必有人会找她的麻烦。只是如今已经跟着他们出了京,再赶回去的话,简家人只怕会凶多吉少……
萧御面露不忍,转头看着谢景修。
谢景修摇了摇头:“让她们去另一条船。”另一条船是给随从下人乘的,条件也不差的,谢景修只是不想简家这个时候还觉得自己能够攀着元王府高人一等。
简六小姐带着简氏与两个贴身丫鬟有些屈辱地下了船,往另一条船上走去,此时有几名小厮抬着一只笼子,一边叫道:“让一让,让一让!”一边脚步飞快地往谢景修的船上走去。
笼子里装着的赫然是一只吐着舌头喘着粗气的猛兽。
简柔只看了一眼,便猛地转过头去,不愿再看,袖下的手掌却紧紧握了起来。
竟是将她们看得还不如那条狗。
简柔暗暗冷笑着,与其他随从下人一起踏上另一条船。
萧御看到那只笼子,却是双眼一亮:“我的毛毛!”
顿时忙不迭地想要下楼去看。
谢景修一手扶住他的手臂,带着萧御一同往楼下走去。

第177章 赶下船去

萧御出了舱门,径直奔向那只大铁笼子。
“毛毛,我的大宝宝,我想死你了!”萧御扒到笼子上,毛毛马上很给面子地扑了过来,摇头摆尾,隔着铁栏杆伸舌头一遍遍地舔着萧御,喉咙里发出撒娇的呜咽声。
谢景修:“……”
玄湛丢人丢到大庭广众下来了,以后再也没有扬名立万的指望了。
算了,白养着当个宠物吧。
在京城的时候毛毛这么大的动物只能养在元王府的大院子里,萧御搬出来之后想看看它都不方便。
以后去了谢世子所说的世外桃源,终于可以把毛毛养在身边了。
岸上的兵丁还在有条不紊地朝船上转移,众护卫都对甲板上的情形视而不见。
只有元王爷等人看着那个行事肆无忌惮的“儿媳妇”,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他们不需要很敏感的政治觉悟,也知道现在的情形已经彻底容不得他们拿捏谢景修和凤照钰了。
元王妃却捏着帕子掩着嘴唇,泪眼朦胧地看着谢景修,柔弱地几乎要禁受不住劲烈的江风。
“修儿……我的修儿,你没有死。太好了,你没有死……”元王妃呜咽出声,在贴身嬷嬷的搀扶上,踉踉跄跄地走到谢景修身边,颤抖地伸出手去,想要摸了摸儿子的脸。
谢景修却是面无表情地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触碰。
元王妃面上露出一副心碎欲裂的神情,摇摇欲坠的身躯在江风当中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喉咙里发出低泣的悲声。
元王爷忙走到元王妃身边扶住他,忍不住像往常一般怒目看向谢景修,却冷不防地对上他那两道似冷笑似嘲讽的视线。
元王爷一怔,不由自主地转开视线,竟是不敢去看谢景修的眼睛。
无论是元王爷还是元王妃,此刻终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谢景修已经彻底冷了心了。
以前他虽然也十分冷淡,却还会认真地看着他们,静静地听他们说话,还愿意偶尔争辩两句。
元王爷夫妇二人也曾埋怨这个儿子太过冷心冷情,万事不放在心上,这个时候才发现,谢景修当真不把他们放在心上的时候,原来竟是比寒冬腊月的冰霜还要冷漠难耐。
元王爷不禁想起上一次谢景修同他争辩的光景,似乎是为了娶那个“凤大姑娘”为妻?
那时他只觉得生气失望,现在想要谢景修像从前那样违逆他的意思,与他争辩,只怕也不能了。
元王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揽着心痛欲绝的元王妃,默默地退到一边。
他不是不怨谢景修的一意孤行,不然堂堂元王府何至于狼狈流落至此。
可是看着面前这玄甲森森的精兵强将,看着这巨大坚固的舰船,那些教训的话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凤照钰说得对,他们从未尽过父母的责任,从未关心过景修,不然何至于连自己的儿子手中积攒了这样强大的势力都一丝不知。
可笑丁侧妃还一心谋划着夺了景修的世子之位,整个元王府他都不放在眼里,何况区区一个世子之位?元王爷面上露出一丝讽笑,不知是感慨丁侧妃的白费力气还是嘲笑自己的自以为是。
谢景修目光瞟过呆呆站着的元王爷和元王妃二人,向二九道:“带王爷和王妃去安置。”
二九将略微怅然的目光从铁笼边的那道人影身上收回,恭敬应道:“是。”
便客气地请元王府诸人随他进舱。
元老王爷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是深深地一叹,摇了摇头没有出声,在几名贴身护卫的簇拥下也往舱门走过去。
“祖父无需忧心,孙儿自有分寸。”谢景修却是多解释了一句,元老王爷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再不多说什么。
谢景修又让人去把冯老大夫请到这条船上。
萧御一边摸着毛毛一边看着谢景修,不由自主地轻叹一声。
不管谢景修面上多么冷淡,他终究不是心硬之人。
凡是对他有过一丝善意的人,他一个不忘,尽数安排妥当。对他有过恶意的人,比如那丁氏,他居然可以视若无睹。
他小时候在丁氏手中吃过的亏定然不少,后来大势在握,他竟然也没要了丁氏的命,由着她在元王府后宅里呼风唤雨这么多年。
萧御看着低头走过甲板的丁氏,眉头一皱,指着她道:“这个女人不能上船。”
他看向谢景修,薄唇紧抿。
他想不出谢景修有什么原因还要带着丁氏,现在他要是搬出什么为了元王府后宅安宁之类的话来,萧御准备啐这个圣母一脸。
没想到谢景修只是眼也不眨地点了两个士兵:“把她赶下去。”
丁侧妃猛地抬头看向谢景修,谢景林已经叫出声来:“大哥,不可!”
谢景修却只是挥了挥手,两名士兵立刻把丁侧妃拖了出来,径直往外推去。
丁侧妃岂能不知下了船就是死路一条,他们出京这半日,皇帝只要得了喘息之机,一定会派人全力追杀!
即便躲过了皇上,还有那个人——丁侧妃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从心底泛起一股冷意。
这些年她为了谢景林的前途,对那个人的命令多有阳奉阴违之处。
她只有保住元王府侧妃的身份,才能对那个人继续发挥用处,否则他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谢景修,你有什么好神气的?!都是因为你才害得元王府落到这个地步!”丁侧妃尖声叫道,“你这不孝不悌之徒!你凭什么把我赶下去!王爷!救我!”
萧御终于从愣怔中回过神来。他想了许多种情况,惟独没料到谢景修对待丁侧妃如此儿戏,似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不过,丁侧妃的确没有什么值得谢景修在意的。她是生是死,是去是留,似乎都影响不了谢景修什么……
这就是实力在手,笑看疯狗啊……
萧御走到谢景修身边,那谢景林已经扑通一声跪在谢景修身前。
“大哥!我知道母亲这些年对大哥多有为难,但她终究是父亲的人,是元王府的长辈。求大哥开开恩,放她一条生路!”
说着就叩下头去,他倒是个能屈能伸的。
谢景修只是淡淡地撇了他一眼,一声也懒得施舍,转身回楼舱去了。
萧御看谢景林面上仓皇,眼神却透着一丝愤恨,不由道:“你既然知道你母亲为难世子——不,可不只是为难,她干的那些阴毒事,你不是不知道吧?既然知道,你却什么也没做,就当你那时候小,没有能力阻止吧,可你现在凭什么要求别人对她网开一面?”萧御皱了皱眉,“你恨世子也是没用的,只要不傻的都看得出来世子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是我不想带着这个女人上船的,你可认清楚了。谁知道她在路上会不会又使什么手段对付世子?就算世子不怕她那些小把戏,却也恶心人。”
谢景林恨恨地看向萧御,咬牙道:“百般算计你的简六小姐你都能容得下,我母亲从未对你出手,你却为什么单单跟他过不去?!”
“算计我的我倒懒得多问了。”萧御眉头紧皱,“害过世子的,却没那么容易过去。”
他做不出杀人夺命的事,可也不想救助她们。
谢景林双目几乎喷出火来,一撩衣摆站起身来,追着丁侧妃的身影下船去了。
“景林!回来!”元王爷有些焦急地喊道。
谢景林却是头也不回地跑下船去了。
元老王爷和元王妃等人看着萧御一番作态,惧是怔了。
元王妃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的儿子心灰意冷地谁也不放在心上,却偏偏把这个少年当成了心尖尖。
算计他的他不在乎,轻轻放下似有一副慈悲心肠,算计景修的,他却毫不容情逼人踏上死路。
这种作派,怎怪受尽世情冷暖的景修被他迷住心神。
元老王爷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儿孙自有儿孙福……原是如此,景修也算是个有福气的。”说完径直进舱去了。
谢景修站在舱中楼梯一角,吩咐手下道:“派人继续盯着丁氏,有什么情况随时报告。”
“是。”
卢氏和丁氏都在监视之中,至今未露出一丝马脚。
那隐在暗处之人实在谨慎得无懈可击,或是因为胆子太小不敢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谢景修不多理会,等着萧御走回他身边,拉起萧御的手,再次回到三层。
透过透明的玻璃窗户可以看到,岸上原本黑压压的数万士兵几息之间便散了个干净,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两艘船肯定藏不了这么多人,不知道谢景修使了什么法子,把几万私军又掩蔽了起来。
这些都不是萧御要操心的,两艘船上的人都安顿好之后,大船终于起锚扬帆,缓缓地离开了码头,向着水天相接处的入海口驶去。

第178章 初登无名

船队在海上航行了两天两夜,终于到了谢景修曾经所说的海境城。
海境城有一个对外的海港,便是历丰港。谢景修的无名岛,还要从这里再次出海航行。
船队在历丰港停靠下来,谢景修让护卫把元王爷和元王妃送到海境城外的小镇子上安置,连同简家一行人都请下船去。
元老王爷并不在其列,谢景林的那个庶子也跟着元老王爷一同留在船上,元王爷和元王妃终于再无一丝侥幸,心中犹如浸透了冰水一般寒冷。谢景修是真的再不把他们放在心上。
两人不声不响地跟着护卫下了船,坐上早已等侯在码头上的朴素马车。
简六小姐却甩开来请的护卫,走到谢景修面前,昂首怒道:“谢世子,你不能这样对姨母!你不能这样对我简家!”
谢景修面色淡淡地看着她。
萧御站在谢景修的身边,对于向来保持温婉端庄的简六小姐突然如此不顾形象地大吵大闹,心中也升起一丝好奇。
简六小姐撇了萧御一眼,咬牙看向谢景修。
“谢世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你扶持简家医馆开设粥药铺,完全是为你自己的目的着想!”简六小姐怒道,“你用简家的名义开设粥药铺子,暗中却是偷运粮草养活你的数万私军,若非如此,你今日哪来的实力说反就反?!”
萧御眉头微动,简六小姐所说的事情,他并不知道。
他转头看向谢景修,谢景修的神色分明是承认了简六小姐的说法。
那些粥药铺子竟然真的是用来养活私军的?
萧御也终于明白过来。怪不得,向来万事不上心的谢景修,偏偏对开那些铺子分外执着,就算是被乱民捣毁了,也要接着开起来。
简六小姐在刚刚得知谢景修起兵谋反,而且那些士兵个个神不知鬼不觉地潜伏在京城内外时,她便马上想到了简家那些粥药铺子的蹊跷。
粥药铺开了这么多年,那些铺子的帐册从来做不明白,即便她找多少老道的帐房先生,结果也是一样。到底各个铺子里运进来多少粮药,又撒出去多少,从来都弄不明白。
所幸谢景修给钱向来大方,铺子的一应运营完全不用她操心,多余的钱还能帮衬一下医馆,她也便不去纠结那些混乱的帐册。
如今看来,果然有问题,什么粥药铺子,不过是些堂而皇之的遮掩罢了。
简六小姐冷笑道:“若非如此,我也不用被逼带领简氏一族逃离京城。”
养兵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光是粮草就要大动干戈。今日她能想到那些铺子的猫腻,皇室和百官只要彻查谢景修的老底,更加不可能注意不到。
简家如果留在京城,只会落得被牵连下狱的下场。
“难道这样大的恩情,也不值得简氏一族得到上宾的礼遇?”简六小姐冷声道。
萧御看向谢景修,只等着他开口。
以前这姑娘老是找他麻烦,好不容易她直接找上了谢景修,此时只要看戏就好。
谢景修淡淡道:“没有简家医馆,粥药铺子同样想开多少便开多少。简家医馆求钱财,求名声,付出一些代价不过理所应当。简六小姐所言恩情,不知从何说起?谋反之事累简家足踏险境,如今已至安全之地。至于简六小姐所问,值不值得简家得到上宾的礼遇……”
谢景修道:“不值得。”
“你?!”简六小姐憋得面目通红,却无言以对。
简家用恩情二字理所当然地约束了谢景修那么多年,最后却证明不过一场乌龙,如今这两个字已经不好用了。
谢景修不再理会她,让护卫将人带下船去。
萧御眼看着几辆马车驶离码头,朝着海境城外驶去。
“简六小姐医术不错,若能安心在此生根行医,也是海境城百姓之福。”萧御道。
谢景修没有言语,牵起他的手走回楼舱。
“不要去管别人的闲事。”
船队再次启航,几个时辰之后,一座郁郁苍苍的小岛已然在望。
无名岛上停靠的港口不如历丰港繁华,以萧御不甚专业的目光放眼望去,却感觉此处的防御明显比历丰港更加坚固。
无名港是被小岛的陆地环绕在中央的一座半月形海港,地形天在而成,只有一个出口通往外面。
海港被群山环抱,四周青山高耸,绿木掩映,只要在四周的山头上布防,这海港便是一个居高临下的大海碗,任谁进来都只有被瓮中捉蟞的份儿。
怪不得谢景修向来胸有成竹,原来底气这么厚呢。
两艘海船停在港口外面,等着里面飞速窜出来的小船上前来确认身份,才在小船的引领下慢慢驶进港口。
小船上发射出几枚五颜六色的礼炮,萧御正不知何意,却听港口内外顿时呼声震天。
船还未靠岸,萧御便看到码头上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齐声高呼:“公子回来了!公子回来了!”
极度狂热的气氛吓了萧御一跳。
萧御一脸黑线地看了谢景修一眼,那厮依旧神情淡然,似乎超脱尘世之外。
也不知道他给岛上那些人灌了什么迷魂汤,这是妥妥的个人崇拜啊。
这样不好不好啊。
等到船靠了码头,更有一帮大姑娘小媳妇手里拿着鲜花直往船上丢,个个双眼放光地盯着谢景修英挺的身躯和俊美的容颜,还高呼着谢景修的名号时,萧御的面色瞬间黑了。
待到下了船,护卫隔开人群,却又放了一帮衣着很有少数民族风格的女子进来。女子们纷纷凑上前来,红着脸将手里的各色东西塞到谢景修的怀里。
这厮居然也不拒绝!
萧御眼看着谢景修收了东西,还微笑着将收到手中的一条红色飘带挂到一个女子的肩上,也不知是什么礼仪。
萧御咬牙切齿地瞪着谢世子。明明在外面挺高冷的,怎么到岛上就放松了呢,面上还隐约带着一丝笑模样,这么风骚怪不得能勾引这么多狂热女粉丝呢。
萧御心底怒火翻滚。明明是带着私奔(?)一样的美好心情离开京城的,结果就给他看这个!
“护卫呢?!还不快来保护你们主子!”萧御叫道。
二九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几乎一秒钟站到萧御身前,面容严肃。
“何事惊慌?凤大夫不用害怕!”
谢景修:“……”
萧御:“……”
算了,他还是自己保护世子的贞操吧。
萧御拉住谢景修的衣袖,瞪了那些往谢景修身边凑的女子一眼。
送东西就送东西,严禁乱摸!
谢景修将手中的礼物交到护卫手中,挥了挥手,一群女子行礼退下。
他看了二九一眼,眼眸微眯,打量着二九的神色。
二九垂首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谢景修终于移开视线,拉着萧御扶他上了马车。二九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额上出了一层冷汗。
一个少年突然走到二九身旁,抬手拍了拍二九的肩膀。
二九惊得几乎拔出兵器。
凤照棋被他吓了一跳,与萧御如同一辙的面庞上带着一丝惊恐,往后一缩瞪着二九。
二九忙道:“是棋少爷啊,您快请上车。”
“我不要乘车了!”凤照棋面上露出一丝苦色。
他哥哥在船上是舒服了,跟着世子住三楼,那么大的床,怎么滚都行。可怜他住着一个小隔间,小床短得他得蜷着睡,蜷了一路蜷得腰酸背疼。
好不容易下了船,谁还耐烦往小车厢里窝。
“我要骑马!”凤照棋道。
二九无法,只得叫人牵来一匹马给凤照棋,又怕这大少爷不会骑马,少不得在一旁护送着,便把刚才的惊魂一刻渐渐忘到脑后。
马车慢慢驶离码头,走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
萧御打开帘子向外张望,街道虽宽,却仍旧显得有些简陋,两边的铺子倒是十分丰富,茶铺酒肆,小吃杂货,十分热闹。
马车转过两条街,渐渐停在一座宅子的中门之外。
两人下车,宅子的中门已经大开,两列护卫从门里跑了出来,秩序井然地列队在大门两侧。
谢景修拉着萧御径直进了宅子。
“岛上开荒只有数年,大部分地方还是荒地。”谢景修解释道,“便是这座小城,也不过近两年才渐渐完善起来。如今条件有些简陋,钰儿暂且委屈几日,等我再行择地,重建一座宅院。”
“不委屈,不委屈。”萧御忙道,“你可别干劳民伤财的事。”
谢景修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等二人将宅子逛完,二九突然带着秦竟急匆匆找了来。
秦竟跑得满头大汗,冲到萧御面前道:“凤大夫,您……您去看一下小太子吧,他的情况,不太好。”
“怎么了?”萧御忙道。
秦竟急道:“小太子的伤口有些化脓。而且一直发着烧,我配了药也只能暂时压制,药性一过高烧又反复,实在……实在是极其凶险!我和冯老一同看护了小太子这几日,却始终不见成效。”
萧御心中一凉。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他一直以来都在没有抗生素的情况下尽量给伤者医治,有秦竟和冯老大夫的高超医术配合护理,总算次次有惊无险。
这一次连秦竟和冯老都束手无策,他要如何应对?

第179章 制青霉素

萧御沉默地思索了片刻,冯老大夫也在此刻迈进房中。
他叹了一声,道:“生死有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凤大夫不必忧思过甚。你能做的事已经完成了,老夫和秦小大夫会继续照看小太子。秦小大夫所配的调理药方十分精妙,我们一同将方子斟酌改进,未必不能救回小太子一命。”
萧御以前给伤者做了手术之后,便由秦竟全权接管。秦竟的方子是在实践当中千百次锤炼出来的,在没有抗生素的条件下,全靠秦竟和秦老大夫使尽毕生医术为伤者调理。
古有华佗扁鹊给人做外科手术的记载,扁鹊甚至能做换心手术,古籍中所载步骤一步不差,说明至少不是胡乱编纂。两位神医手中没有抗生素,必然有效用相当的替代品。可即便在这个时代,那些药方也已十分难寻。
自从为做了手术的周昭护理开始,秦竟和秦老大夫遍阅医书古籍,又有伤者来印证每一次的药方功效,最后自己也配制出了一张行之有效的方子。萧御看不大明白那些草药配方的功用,但它的效果是明摆着的。
如今那药方在小太子的身上却失效了。
“对不起,是我急得失了分寸。”秦竟微微垮下肩膀。
凤大夫早说过于药理不精,他的长处在于神乎其神的手术技法,护理伤者的事情凤大夫向来完全托付于他,从不随意置喙。
如今他一筹莫展,却只想到来向凤大夫求助,不过是给他徒增烦恼罢了。
谢景修一直坐在一旁看着萧御行事,此时站起身来,道:“钰儿总该相信冯老和秦大夫才是。别想太多,你且去洗漱休息片刻,下午我带你认识一下岛上几位重要之人。”
冯老大夫和秦竟一同告退,萧御还是有些愁眉不展。下人送上果盘,谢景修挥了挥手,让守在四周的护卫和仆从尽数退下,倾身上前抱住萧御。
萧御在琢磨着自制青霉素的可行性。制出青霉素不难,难的是达到发挥效用的量,要知道从一大锅肉汤里提取出来的青霉素就只有针尖大的一点,实在不堪实用。
如果制不出青霉素,仍旧只能仰仗秦竟和冯老大夫。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在这方面,他实在不如这个时代的中医大家。
“钰儿,别想了。你不觉得你用在我身上的心思比别人都少么?”谢景修在他耳边闷声道。
萧御一怔,顿时大怒,猛地转过身来看着谢景修。
谢景修一头雾水地任他打量,不知自己一句话怎么让他突然生起气来。
萧御看着谢景修的脸,心底暗暗评估。
一年的时间过去,谢世子比刚认识的时候更俊了些。且那时候他一身冰霜生人勿近,双眼一瞪就让人不敢造次。现在周身却多了一丝暖意,就算长相不变,人却可亲多了。
怪不得那些女孩子敢跑到他身边来。
这个时代普遍认为男人才是主导者,只有挑女人的份没有被女人挑的份。他可是看得很清楚的,那些女孩子可是长着一双色眼撑着一只色胆呢,明晃晃的占这家伙便宜!
“我对你的用心比别人少?”萧御眯起眼睛,“别人是谁?谁还在你身上用心了?你这是嫌弃我没有别人好了?!”
谢景修亦是一怔,挑着眉毛怒道:“岂有此理!明明说的是你关心别人比关心本世子多得多,你却倒打一耙!”
自从把人娶到手之后,世子还没尝过新婚小夫妻的甜蜜羞涩呢,不知为何直接就过渡到了老夫老妻的平淡生活,为此世子没少郁闷过。
要是已经吃到嘴里了也就罢了,可问题是他分明什么都没做过呢,怎么就直接变成老夫妻了?
不知为什么世子总觉得很吃亏,还是说不出口的闷亏。
难道他能说娶回来的小妻子在他面前从来不羞涩,就算是脱光洗澡抱着睡觉,简直比他还要坦然,甚至还掐指算一算他出恭的时辰判断他肠胃是否失和,是否需要进补或者调理等等,就为着这些,所以他觉得很吃亏吗?!
却听那人道:“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呵呵。”干笑了两声十分敷衍。
谢世子修眉紧锁地看着萧御,萧御被他看得略有些心虚,从果盘里拿了一块水果抵到世子唇边。
“来,吃块甜瓜。”萧御笑道。
谢景修张开双唇,将那销得十分精致的小块水果咬到齿间,突然一手摁住萧御的后脑,脸庞微侧,低首堵住了那张时不时惹他十分恼火的嘴巴。
萧御眨了眨眼,看着眼前放大的俊颜,齿间被推进来一块水果,甜丝丝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开来。
萧御想了想,乖顺地动了动舌尖,接过那块水果。
谢景修眸色一深,更深了吻了下去。
却听咕咚一声,萧御嚼也没嚼,直接把水果吞了下去。
谢景修黑着脸色放开他,瞪着双眼看他。
萧御一脸无辜地回望着他,咽了咽口水,道:“怎么不继续了?”
谢景修:“……”气氛都被破坏光了,继续个屁!
“你是嫌我吞了水果吗?”萧御道,“我知道世子想玩什么,不过咀嚼动作会促进分泌更多唾液用来消化食物,这个样子亲起来未免大煞风景。”
谢世子放弃了营造气氛,一低头堵住那张气人的嘴巴。
这家伙还知道煞风景?最煞风景的就是你了!
萧御毫不抵抗地仰头配合,双手也抬了起来,环住谢景修的脖子,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也微微闭上,长长的睫毛轻颤着,看上去多了几分娇羞。
谢世子追求浪漫的内心暂时得到了抚慰。
萧御感到谢景修越吻越是激动,一双温热的手掌也在他的腰间抚来抚去,慢慢地抚到背上,又慢慢地挪到胸前——
萧御眉毛一跳,逮着谢景修的舌尖轻咬了一下。
都快忘了山中高士谢世子最高贵冷艳的时期还会用眼神默默地鄙视他平胸呢,啊色胚!
一吻终了,萧御气喘吁吁地推开谢景修,面色酡红,双唇也染上几许艳色,看上去十分香甜可口。
谢景修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心里在飞快地计算离三年之期还剩下几个日夜。
只见美人咂了咂嘴,道:“有点咸。”
谢景修:“……”
“海风吹多了,海水里的盐分都刮到脸上了。”萧御解释道。
“你是不是故意气我。”谢景修将萧御推到墙边,一手捏住萧御的手腕举到眼前,低头沉声喝问。
萧御靠着墙壁仰头看他,连连摇头:“怎么可能,世子怎么会这么想?”
“那就是没尝过男人的滋味,还没开窍。”谢景修微微抬起下巴,双眼微眯,“钰儿,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别仗着有三年之约,就不把我放在眼里。我终究是你的丈夫。”
萧御:“……”世子好久没跟他演过言情戏分了,他差点忘记怎么配合了。
“没有忘。”萧御郑重点头。
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他从不儿戏。
谢景修面露满意之色,只听怀中的少年又道:“我也是你的丈夫。”
谢景修:“……”
最终的结果,就是双双在宽大的浴池当中洗了一个相当坦诚相见的热水澡。
萧御浑身洗得白腻腻粉通通地被谢景修抱回了卧房,纤细的肩膀和光裸的双脚露着,他心安理得地扒在谢景修的肩上,眯着双眼昏昏欲睡。
视线当中出现那只盛满各色水果的果盘,淡黄色的哈蜜瓜尤其显眼。
萧御眨了眨眼,恢复清明。
最初研制青霉素的几位科学家弗罗里教授和他的同事们在全球范围内筛选,从一个发霉的哈蜜瓜上找到了最富产的青霉菌株,而后美国微生物学家安德鲁·摩耶基于他们的工作成果实现了青霉素的批量生产,用于临床治疗的青霉素在技术上和经济上由此变为可能。
想到秦竟和冯老大夫对小太子的病情一筹莫展的困境,除非他以后再不随意给人医治,否则,抗生素是永远避不过去的坎。
“我要哈蜜瓜!”萧御出声道。
谢景修刚刚占够了便宜,早已忘记了怀中这位总是大煞风景的爱好,十分宠溺地把人放到床上,摸了摸他微湿的头顶。
“渴了么?我喂你。”
萧御认真的强调道:“要长青霉的哈蜜瓜,多多益善。”
谢景修:“……”
说干就干,萧御等不及去见谢景修的精兵悍将,先交待下去,尽可能多地收集哈蜜瓜,放到湿热的地方等它长出青霉。
此令一出,岛上的居民们一片哗然。
无名岛发展将近十年,管理体系已经十分成熟,文官和武官集团各司其职,一齐为建设无名岛效力。
谢景修仿照朝廷六部设立了文官部门,各部长官全部出自他的心腹。
武官体系仍旧是护卫队的形式。有二百护卫是他精心培养起来的精英干将,亦是忠心不贰的仆从下属,全部以数字命名,老六,老十,二九等人便是出自这一队列。
岛上现有正规军队七万余人,京城有元王府原有私军两万,以及掩蔽在京城外的三万人马。
全部统领均出自那以数字排列的二百心腹精英。
除此之外,便是移居至此的普通百姓了。
谢景修免除岛民十年赋税瑶役,却要求每户至少出一名青年壮丁,组建二十万民防军,平日由派遣下去的教官组织日常训练,不耽搁务农做工。正规军每半年进行一次陆地与海战演习,民防军同样要参加。
万一无名岛遇袭,所有人必须能够立刻投入战斗。
无名岛虽号称私产,谢景修却俨然站在权势之颠,何况他还拥有连朝廷都难以望其项背的大型舰船。
如今一道命令下去,只说是公子身边的人儿想要发霉的哈蜜瓜,岛中所有百姓立刻停止手上的活计,一切以寻瓜捂瓜为先!
萧御还没经正式介绍,除了京城带来的部下知道他的身份之外,岛上的人还不知道这少年居然是一名神医,也不太清楚他是自家公子明媒正娶的“妻子”。
端看他们公子这番行事,很有“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昏君架式。
马上,六部文官们开始有意见了。

第180章 制出良药

萧御一心制备青霉素,把谢景修要把他介绍给众人的安排一律往后排。
小太子在秦竟和冯老大夫的照顾之下,病情暂时有所缓解,但时不时地还会发烧,伤口也有化脓迹象。
萧御不敢拖延,发动全部人手一起参与实验。
实验室设在工部刚刚建成的一栋宅子里。这座宅子本是用来作为新的兵器作坊的,无名岛十分重视军队,兵器自是重中之重,护卫队大统领专门从岛外寻来了几位兵器大师,使尽手段拢络到无名岛来,专为军队设计制造兵器,连带海船上使用的新式兵器也一道研制开发。
这座宅子由大统领亲自堪测选址,房屋图纸亦由建造大师亲自设计监造,花费了极大心力才将作坊建起,如今已建成晾干扫净,只等着交付使用了。
萧御不知内情,只向谢景修说需要一个又大又干净的场所,谢景修二话不说就把这宅子批给了萧御。反正旧的兵器厂规模已经十分巨大,暂时还可满足需求。至于大统领申请的新兵器作坊,谢景修也同样大方,大笔一挥圈了一大片场地,随便大统领折腾。
听说那个“媚惑”了自家公子的小狐狸精已经着人将发霉的甜瓜,芋头大米等物一袋袋运进作坊里,不止如此,他还要上好的细细的碳粉,还要醋、碱水、菜油等物,怎么看都是在仗着公子的宠爱在胡来,刚刚年过四旬的大统领一口老血憋在胸口。
就算养了美人,要讨他欢心,别的给他玩就算了,怎么连兵器作坊也如此儿戏!
大统领将六部主事召集到自己家里,连连顿足:“公子被美色迷昏了头脑,无名岛危矣!”
无名岛上的管理体系设了六部,各部长官均称主事。
户部主事姓阎,原是海镜城辖下一个小县城的县令,进士出身,颇有才学,为人严谨刻板,管理治下是一把好手,但是不会讨好上司,因此在小小县令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年。五年前因为得罪了贵人,被捏造罪名革职下狱,最后被谢景修手下护卫所救。
阎主事被救之后,对这个腐朽不堪的朝廷彻底失望,举族迁往无名岛定居,如今为谢景修管理着岛上的田地、户籍、赋税、俸饷及一切财政事宜。
吏部主事姓吴,兵部主事姓李,同样是被上峰同僚迫害,不得不举家迁至海外,他们出事前的官职比阎主事要高得多。兵部只能管着民防兵的人事调配和事务,无名岛陆上和海上的军队完全由谢景修一手把持,他不容许任何人染指军中势力。
礼部主事姓赵,掌管着岛上的典礼与学校之事,对未开化的原住民进行教谕同化的任务也交到了赵主事的身上。
刑部暂时只是个虚设的部门。无名岛开发十年以来,因为谢景修定下了严格筛选移居百姓的各种条件,如今岛上几乎没有宵小之徒,便是原本品行不太端正的,在岛上时刻备战的肃杀气氛下也只得悄悄地熄了心思,安心靠着劳动赚取报酬。如今无名岛上真正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理想国。
刑部主事尚凡星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出头,原是草莽出身的游侠儿,素有侠名,自从归服于谢景修,守着一个门可罗雀的刑部衙门无所事事,天天只能咬着牙关研究律法,也算是为无名岛的长远之计打算。可怜他前二十年的人生当中都没有在无名岛上的两年里读的书多。
工部曹主事原是造船的工匠,祖传手艺十分精湛,朝廷禁海,造船匠人无处安身,他只能在大户人家卖身为奴,被谢景修想法赎买回来,亦是连同其家人一同迁到了无名岛。岛上千料以上的大舰船全部由他主持建造,现在无名岛最重要的工事就是造船,因此便许了他工部主事之职。
六部主事虽来历不同,却各有缘法,俱对谢景修忠心耿耿。
大统领召集六个人,却只来了五个,刑部主事尚凡星经常出门在外,让人抓不着他的踪影。
五个主事面面相觑,礼部赵主事轻咳一声,道:“大统领,这个不是重点吧。公子所钟爱之人居然是个少年,这才是我们应该担忧的地方。”
本应在公子的船到之日设宴为公子洗尘,且近日岛上护卫队与原住民小小打了一仗,礼部赵主事随军出使,与护卫队一文一武,先兵后礼,共同收服了一支原住民部落。部落首领献上族中少女为公子侍婢,且答应帮忙联络说服其他部落,让他们一同归顺于公子。
本想在公子上岸之时公布这个消息,让公子高兴高兴,没想到公子身边的那个少年恁得霸道,不但将那些少女纷纷赶离公子身边,甚至让公子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直接护送少年上车回了府邸。
准备好的宴会最后全便宜了那些护卫,而后公子再见他们之时,便是吩咐他们替那少年寻找发霉的哈蜜瓜。
简直荒唐!
阎管事亦点头附和:“没有女人,公子怎么能生出继承人来!如此一来,无名岛才是真正危矣。”
大统领不屑一顾道:“这有什么?!左右不过是个少年,公子难道能娶他为妻不成?不足为虑!但是公子向来为人清冷,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偏偏对这个少年言听计从。”
大统领说着恨恨道:“ 我等为人臣子,绝不能坐视不管,看着公子因美色丧志。各位主事随我一同前去劝劝公子才好!”
众主事附和着“自然自然”“一定一定”,又一齐议了一回岛上事务,便被大统领客客气气地请出了府邸,连顿午饭都没请。
虽然没有午饭,中午却吃上了公子派人送来的煮米和芋头。
把食物送来的护卫道:“这是公子亲手煮的。”
五位主事瞬间感动莫名,捧着碗把那寡淡无味的米粒和芋头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
“好吃,真好吃!”
除了主事,其他小吏护卫也分到了他们公子洗手作羹汤的第一顿饭,个个吃得泪流满面。
“这辈子能吃到公子为我这等粗人亲手做的一顿饭,值了!”一群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纷纷亮出碗底表忠心,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
新实验室里,到处弥漫着米汤和芋汤的香味。
谢景修也穿着罩袍,手里颠着大勺,站在灶边一脸不爽地把米汁和芋汁舀到一个干净的木桶里。
任谁连吃了三顿芋头饭也会不高兴的,何况是向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极会享受的谢世子。
萧御没有发现世子的小情绪,正在指挥百灵等人将两种汁液混合而成的培养液分到一个个白瓷罐里,再将发霉的哈蜜瓜上的青霉用银针细细地拨弄下来,放在培养液中培养。
最后那盛了培养液的白瓷罐排满了整整一个架子。
“培养七天,让青霉多长一长。”萧御看着面前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架子,长吁了一口气道。
谢景修终于不用再站在灶台边煮汤,也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他是自己要来帮忙的,为的就是不给秦竟那小子机会靠近钰儿。
以前他忙于自己的事业,忽略了他们身边的狂蜂浪蝶。只要稍一注意,秦竟那老实面目下的小心思自然不难发现。
竟当年秦竟才是第一个对“凤大姑娘”动了心的男人,还曾想要上门求娶。结果命运弄人,他未能娶成凤大姑娘,而后凤大姑娘变成了凤大少爷,变成了世子妃,他更加没了机会。
但那一丝腼腆暧昧的好感却是无法轻易散去的。
萧御体贴谢景修,不舍得让他去干搬运木桶的重活,便分给他最轻省的一个活计,于是谢世子就煮了一天的米汤芋汤。
只听萧御道:“下面开始煮些牛肉汤吧。”
谢世子瞬间脸都黑了。
萧御立刻察颜观色,知道这位傲娇贵公子是不耐烦了。
本来实验室里的工作就十分枯燥,就算是在现代也是一样,谢景修能耐着性子培了他一整天已是极为难得。
“世子一定累了吧。”萧御走过去笑道,“不如你先回府,这里有秦竟和百灵帮我就够了。”
还要做一些固态培养基,把小太子伤口上的化脓性细菌也培养起来,到时候验证提取出来的青霉素是否有效就靠这些培养基了。
谢世子忽略了百灵,直接把秦竟的名字听到了心里,双眼一眯,冷冷道:“走了张立卿,又来一个秦竟,我竟不知钰儿的蓝颜知已竟是遍布天下的。”
说完姿态十足地一甩衣袖,冷冷地离开了。
萧御大窘,世子怎么还记得张三少爷呢?!他对底张三少爷有多怨念啊!要不是张三少爷是个胖子,他都要怀疑世子其实对张立卿一见钟情了。
远在海的那一边,从淮迁去往京城的大道上,一个体态微丰的清秀少年坐在马车里,连连打了几个喷嚏,一时眼泪鼻水横流,好不狼狈。
乔晋抱臂离他远了些,一脸嫌弃地道:“张三,你也太恶心了点,离我远点。”
张三少恨恨地一瞪眼:“乔大!你懂什么,这必然是有佳人念着我呢。”
在马车的外面,竟是一支长长的车队。
队中并不只有一户人家,仔细看去,原北淮知府李方明的车驾,还有淮迁富商乔家的人马,淮迁凤家的车驾,竟然都在车队当中。
细数过去,淮迁城里的富户人家竟然大多都在这个车队当中,便是平日里稍有不和的此时也都偃旗息鼓,没有心思争执长短,只是一同马不停蹄地赶赴京城。
凤大老太爷坐在马车里,花白的眉头紧锁着。
这几年流民之祸欲演欲烈,淮迁周边几大府城已经尽数陷落,如今淮迁也已危在旦昔。
知府李方明是京城李家旁枝子弟,正好在这个月得了调令,调往京城。
谁都知道,这是为了躲避已成气侯的乱民,准备彻底放弃淮迁城了。
没想到周昭找李方明谈了一回,便将他留在了淮迁城,只把妻儿送往京城。
人人都只当千里之外的京城便是风雨飘摇中的安全港湾,大老太爷的心中却只觉得忐忑不安。
只希望到了京城,一切都能好起来……
七天之后,萧御带着几名助手一起把静置了七天的培养液从架子上端了下来。
培养液看上去有些浑浊,萧御先用漏斗和纱布粗助过滤了一遍,都盛在干净的大玻璃桶里。
桶中倒入菜油,搅匀静置之后,冯老大夫和秦竟等人惊讶地发现桶中之液分成了肉眼可见的三层。
萧御指着最下面那一层透明的液体道:“能够治好小太子的药就在这一层溶液里。”
在玻璃桶的底部侧面开了一个小孔,慢慢将下层液体滤出,倒进高温煮过消毒的碳粉当中,再次搅拌均匀。
秦竟等人虽不解个中缘由,却早已学会了完全服从萧御的吩咐,一丝不苟地按着萧御的解说,将每一个步骤认真完成。
“然后用蒸馏水将碳粉洗净。”萧御道,“再用醋液洗一次,最后用碱液使有效成分从碳粉里分离出来,经由容器底部的管子,滴到底下的瓷碗里。”
瓷碗里剩下来的,便是经过提纯的青霉素了。
给每一个瓷碗编上好,用培养好的细菌培养基挨个检测,哪一个碗里的液体是有效果的。
结果做出来的两百碗溶液,只有十五个碗里的溶液能够起到效用。

第181章 调戏公子

萧御让谢景修马上弄来几块冰块,搁在严密包裹起来的木箱里,将产生药效的十五只瓷碗里的溶液转移到十五个煮沸消毒过的干净玻璃瓶里,用水晶管的注射器从瓶中抽取了一管药液,便将瓶口用煮沸消毒过的玻璃塞子密封起来,将瓶子排在小铁箱里,放在码了冰块的木箱里冷藏。
那一管药液,被慢慢注射进了小太子的身体里。
萧御推得极慢,一边密切观察着小太子的反应。
有些人对青霉素有过敏反应,应该先做皮试,可是药液珍贵,不能浪费。且第一次使用青霉素的人一般不会过敏,因此萧御没有给小太子做皮试,直接用药。万一出现不良反应,立刻停止便可。
小太子脸色烧得红红的,一直不太安稳地昏睡着,一管药液推完之后也没有什么反应。
萧御吁了一口气,将注射器放在托盘里,百灵立刻拿去消毒。
“好了。麻烦秦老和冯老再多注意着小太子,看看热度能不能褪下来。”
两位老大夫忙应了。
萧御转身去往另一个房间里,走到那只大冰箱跟前,蹲下来一脸欣慰地拍了拍箱盖。
秦竟和冯老一同跟了进来,秦老大夫留在小太子身边照看。秦竟看着萧御面上一副感动莫名的神情,道:“这些水液,真的可以救小太子吗?”
萧御坚定地点了点头:“可以,一定可以的。”
他拿出检验药效的培养基,上面生着金黄色的菌落,却在滴了药物溶液的中央,出现了一个完美的圆形空地,干干净净,不生任何细菌。
“这些金黄色的东西就是造成小太子发烧的元凶。”萧御道,“这种药物可以将它们全部杀死!”
冯老大夫拈着胡须,看着那怪模怪样的所谓培养基,心中一动。
“凤大夫是说,在伤口上有我们用眼睛无法看见的邪物,用牛肉汤烧成的脂块养了七天,便显出了形迹,变成了这种金黄色的霉斑?”
“是的。”萧御连连点头。
冯老大夫身为古人,不懂得微生物的存在,却自有一番相应的理解,而且相差不远。
萧御从来不敢小瞧古人。中国远古时期在科学出现之前率先发展出了哲学,那些单单出自思考的许多理论却与最严谨的科学发展到极高程度之后对于这个宇宙和世界的认知不谋而和。
何等神奇。也许穷尽科学研究的所能也永远比不上人类聪明的大脑极致思索的深度。
秦竟也道:“我们以前对受了伤的人敷上伤药包扎,有些人的伤口会渐渐愈合痊愈,有些人的伤口却化脓恶化,最后高烧不断,甚至丢掉性命。我父亲一直认为伤口里有邪物作祟,也在不断试验药方,想要杀死邪物。”
萧御点头道:“秦老的药方是有效的,那些接受了手术的伤者能够渐渐痊愈,全是倚仗你和秦老的照料。大家只看到我给人手术的刺激场面,却不知你和秦老的努力同样重要。”
秦竟略微有些脸红,不好意思地道:“凤大夫谬赞了。”
谢景修从外面一进来就看到这副场面,双眼一眯,萧御顿时觉得整个房间温度陡然下降了五摄氏度。
“你刚从冰窑回来?冰块都准备好了吗?”萧御迎上来道。
谢景修冷冷地撇了秦竟好几秒钟,看得秦小大夫脸色由红转白,瑟瑟地往冯老身后缩了缩,这才收回视线,看向萧御,冷声道:“好了。”
说完拂袖而去。
萧御一头雾水,不解地道:“他怎么了?谁又惹着他了?难道我指使他去给我建个冰窑,他就不高兴了?”
秦竟苦着脸连连摇头。还要什么冰窑啊,谢世子看他一眼他就浑身发冷了好么!
冰窑就设在这座宅子的后方,本来就已建好,此时只要打扫干净运来冰块就好。
萧御指挥几个护卫将木箱子抬到了冰窑里,一把铜锁将冰窑牢牢锁紧,拍了拍腰间的钥匙,终于放下心来。
这座临时征用的大作坊,最终成了无名岛上第一家正规医院。
比起京城那五进院落的广安堂来说,这座大宅院更加适合建成现代模式的医院。萧御重新画了图纸,大体分成急诊部,门诊部和住院部三个部分,原本建在院子一角的用来给作坊工人住宿的几座小木楼,正好用作未来的大夫宿舍。
萧御是舒心了,谢景修派人把他的图纸送到工部曹主事的案头,让他立刻放下其他工作,马上开始按着图纸要求改建作坊,曹主事立刻泪流满面了。
“欺人太甚!”大统领一掌拍下桌子一角,拉着曹主事往外走去。
“你跟我去见公子!”
两人一路走到谢景修的宅邸,守门的护卫见是两位一个黑着脸一个苦着脸,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忙将人请了进去。
后宅里敞开的小厅当中,谢景修正为萧御选着参加宴会的衣衫。
距离来到无名岛已经半个多月过去了,小太子的身体也已经渐渐好转,谢景修严禁萧御再去他那座医院,那迟来的宴席终于也要提上日呈。
“这件就可以了。”萧御拉着身上月白色的直裰,对着玻璃镜子左右看了看,“我又不是女人,穿那么好看干什么。”
谢景修又提起另一件衣衫,面无表情地道:“这件换上试试。”
萧御:“……”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欠了谢景修百八十万呢,那是什么表情啊!
萧御接过衣裳扔到床上,上面已经堆了一堆换过没换过的新衣裳:“你当我是换装娃娃啊!这么喜欢给人换衣裳,你不会是女孩吧!”
萧御说完凑上去拉他的衣裳:“来,让我看看。”
世子清冷的面上现出一丝波动,修长的眉头紧紧皱起。
“别胡来。”谢景修抓住萧御作乱的手,面容严肃地道。
萧御想了想,世子似乎又变成了刚认识那会儿惜字如金的风格,明明后来也是挺能说的,这几天怎么又变回去了呢?难道是生气了?
这几天似乎的确对世子有些冷落,萧医生开始深刻地反省自己。
第一天的时候世子还颠颠地跟着他煮米汤,第二天第三天的时候世子也都默默地跟着,只是他到处忙碌,直接把世子冷落到一旁。
后来世子就不跟了,他也没在意,只是需要麻烦世子做事的时候直接找他搞定。
这样想来,似乎……真的有点冷落了人家?看看看看,把人气得连长句子都不愿意说了。
萧御凑到谢景修身边,替他拉平整衣襟,抬起手臂揽住谢景修的肩膀,哄道:“好了好了,我知道最近慢待了你,以后一定注意。不要生气了啊。”
谢景修:“……我没生气。”
萧御连连点头,顺着他道:“对对,你没生气,是我说错了。”
谢景修微低着头看着他。
虽然这个时候的钰儿十分温顺,态度十分可亲,谢世子的心头却蓦地涌上一股危机感。
总觉得哪里不对,长此以往,似乎有夫纲不振的危险……
谢景修拉下萧御的手臂,冷着脸道:“站好!不要撒娇!”
萧御:“……”
谁撒娇了,明明是你在傲娇好么?哄一哄还哄出错了。
谢景修继续拿过新衫,要萧御换上。
这是他上一次来的时候就交由岛上的绣坊给萧御做的衣衫,中间隔了这几个月,绣坊送过来的衣裳装满了好几个箱笼。
谢世子的确十分享受看着心上人换上新衫为他展示的娇羞模样。
萧御无法,只能三下五除二褪掉身上的衣裳扔到床上,接过谢景修递过来的衣裳裹到身上。
看到谢景修一副大爷样坐在一旁欣赏的模样,身上穿的也是一件月白色的绸衫,衬得整个人更加俊雅风流,萧御衣衫散乱地走过去扯他的腰带。
“世子也别坐这看热闹了,既然要换干脆一起换吧!”
世子伸手护腰,连连推拒:“不要胡闹!快快退开!”
萧御狞笑着跪到谢景修腿上,继续作乱:“晚了!你说不要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大统领和曹主事闷头闯进院中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他们那位光风霁月、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犯、可远观不可亵渎的高洁贵公子,竟然被人如此玩弄(?)于掌心,肆意凌辱(?)!
曹主事是个老实的工科人才,顿时转过身去,闭眼捂耳连连念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视勿听!”
大统领气得手脚发抖,头顶生烟,大喝一声:“小贼!放开公子!”声音未落就扑了过去!
萧御张圆了眼睛,惊讶地看着院中平空出现的两个人影,还有一个虎虎生风地向他袭来。
萧御只觉眼前一花,自己已经被谢景修拉到了身后。
谢景修以掌为刀,猛地格开大统领的袭击,面带寒霜地喝斥道:“卫焰,不得无理!”
大统领瞪着躲在自家公子身后的少年,又看向谢景修,还未等他说出什么来,只听他家公子又喝斥道:“滚出去!”

第182章 至高无尚

大统领一颗忠心为救自家公子免遭非礼,却被公子厉声喝斥,最终一脸震惊地被赶了出来。
公子发话,他向来是绝对无条件服从的。
曹主事也被一同扫地出门。
两人站在府门外,面面相觑,半晌曹主事小心道:“大统领,此事如何是好?”
大统领恨恨地哼了一声:“把其他主事召来,我们从长计议!”
只是公子被人非礼之事绝对不能传出去,有损公子威严。便是不惜大开杀戒,也一定要保住公子名声!
大统领面色不善地觑了曹主事一眼,曹主事心肝一颤,连忙道:“属下刚才眼花,什么都没看见!”
“算你识相!”大统领冷哼一声,自回府去召集主事过府商议。
第二天一早,身若巨塔的大统领便带着五位主事再次来到谢景修的府邸,这一次终于不敢那么莽撞,规规矩矩地让守门的小厮进去传话,得了准许才跟着下人到了大厅等侯。
几人一起等着谢景修,大统领又开始对这座宅子不满起来,嫌弃太过简陋,辱没了公子的身份。
曹主事忙道:“这还是岛上刚刚开发之时建起来的第一座宅院,是专为公子所建,现在来看是有些委屈公子了。我已经让几位建造大师重新设计图纸,为公子再建一所公馆。”说是宅院,其实图纸全部是仿照一个防守坚固的城池形式而设计出来的,比之梁国的皇室宫殿更加防御完善,牢不可破。
“只是公子不允我破土动工,要我将全部力量投注在新兵器作坊上,这才耽搁了下来。”
大统领听了之后心中更加忿忿然。公子以前多么重视那个新兵器厂,如今却为了那个胡闹的少年,竟把一切都抛诸脑后了,实在令人可恼!
谢景修听闻下属来报,挑了挑眉头:“知道了,让他们先等着。”
出了门却没有直接去大厅,先转到另一间小院子里,把正在准备实验器具的萧御拉了出来。
“原本要在三日后设宴,再给你介绍手下人的。如今几个主事来了,正好先去见见吧。”谢景修道。
“不给瓜不见人。”萧御抬手让谢景修替他整理衣冠,哼了哼道。
谢景修笑了笑,屈指在他额上弹了一下:“惯得你不轻。”
虽然做出了十五瓶有效用的药液来,但是这种药物自然多多益善。既然生产工艺赶不上后世,无法大批量生产,只能尽量提早准备,能多做一些是一些,因此萧御这些天仍旧没有清闲下来。新的广安堂里在按照旧法制药,他也让谢景修找工匠加紧赶制更多玻璃器皿,眼前他屋中摆着的便是从海船运来的洋货里挑出的一些器具,萧御准备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
二人一道往前厅走去。
谢景修向来用人不疑,且深谙聚拢人心之法,跟在他身边的都是忠心耿耿之辈,这几个担起无名岛大梁的人各有才华,他自然十分器重。
大厅里,吏官阎主事年纪最大,环视了一圈,抚着胡须缓缓开口道:“尚主事呢?怎么没来?”
礼官赵主事笑道:“尚主事听闻城外发生了伤人案件,已经带人赶去审案去了。”
说话间便听厅外响起了脚步声,几人转头看去,谢景修已经牵着萧御的手走了进来。
大统领一看清萧御的面容,脸上瞬间一阵扭曲。
“参见公子。”几人起身齐齐行礼。
谢景修挥了挥手,没有说话,只是带着萧御走到主位上坐下。
不等大统领等人出声,谢景修已经率先开口道:“这位是凤大公子,亦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以后你们也要尊他为主,不得有一丝一毫怠慢。”
几人一窒,顿时面面相觑。他们本就是来劝诫公子勿要沉迷美色的,没想到公子一句话便堵得他们无话可说。
明媒正娶?什么叫明媒正娶啊?!
大统领纠结地道:“凤大公子?莫不是女扮男装……”
“不是。”谢景修简洁的回答打破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公子真的娶了一个男人啊!几位主事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晕头转向,却因为自家公子那副理所应当的态度,竟让他们无言以对!
萧御坐在一旁,嘴角直抽。
这也算是一件惊世骇俗的大事了吧,被世子这么搞下来,一点也没有惊世骇俗的气氛了啊。
谢世子难道看不到他的手下爱将们个个脸都要纠成一团了吗?
“你们既然来了,我这里正有一件事要吩咐。”谢景修接着道,“三日后我要设宴,一为介绍世子妃给众人认识,二为广安堂医馆开张庆贺。府中宴席尔等不需过问,街道上还需摆下三日三夜流水席,务必将此事召告全岛。”
既然要办就索性办得大一些,免得哪个不张眼的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又轻视冲撞了钰儿。
京城中发生的那些事,谢景修嘴上不说,心中却还是记下了教训的。
刚刚成婚他便离京,虽然给钰儿留下了侍卫相护,却抵挡不了元王妃和简六等人依着身份之利对钰儿百般刁难。
若非他心中还顾念着对元王府的那一丝感情,也不至于置钰儿于如此困窘之地。
谢景修知道,服从他的人未必服从他喜爱的人,这一次便要率先将所有人的侥幸之思尽数摁灭在萌芽当中。
在这个岛上,他必要众人皆知,钰儿拥有和他一样至高无尚的地位和权利。
大统领等人携威而来,最后却又垂头丧气地回去。
赵主事拍了拍大统领的肩膀:“既然公子爱重那少年,我等只要服从便是。公子向来不是昏庸之人,岂会为美色所惑。我看那少年亦是眼神清明,乃是正直之辈。卫大统领只管继续做好份内之事,切莫自作聪明,坏了公子的心情。”
阎主事也摸了摸胡须,道:“赵主事所言极是。且那作坊竟是用来开设医馆,老夫前去看过,里里外外十分井井有条,并非一味胡闹。这个少年既然被公子看重,定是有他人所不能比拟的好处。公子看人,从来不会看错的。”
否则整个无名岛和历丰港,富庶如斯招人眼红,却如何能被守得铁桶一般,十年未有一丝动乱。
“正是如此。公子爱重之人,便是我等同样效忠之人。”其他几人纷纷附和。
大统领心中憋屈地狠了,想说你们是没有看到那个少年亵渎公子的场景,公子明明不愿意(?),那少年却逼迫(?)公子就范,简直令他十分心痛!
可是为了公子的名声,他却只能把这件事死死地憋在心里,对谁都不能说!
几人一道离去,墙外却有一名老者,怔怔地站在那里,不知听了多久。
老七提醒道:“老王爷,他们已经走了。”
元老王爷回过神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元王府是修儿的家,修儿却感情淡漠,偏偏对无名岛牵挂极深,对岛上诸人即便态度冷淡,他却看得出来,自己的孙儿对这些人的感情,只怕比对元王爷等人还深些。
他初来之时,不是没有不平的。如今听了那几个人的话,心中却惟剩怅然。
元王府对修儿只有阻碍与伤害,便是他自己,虽然疼爱修儿,也打着为他好的名义,找来那陈姑娘岂图破坏他与凤照钰的感情。哪里比得上这些人一心一意的信任追随。
“走吧。”元老王爷伛偻着身躯,慢慢地沿着游廊走远了。
三日之后,整个小城都沸腾起来。
街上摆开了流水席,各处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天没有止息过,岛上所有居民都知道了他们的主人娶了一个男子为妻,并且对他爱重至极。
新的广安堂也再次开业,冯老大夫和秦家父子一同坐馆,百灵成了里里外外的事务总管。广安堂也趁机张贴出招任学徒的告示,只冲着这是公子所开的医馆,第一天便有数十人踊跃报名。
谢景修在这一日亦被大统领等人尊为王上,赵主事身为礼部主事人,早已暗中安排好仪式,趁此之机召告臣民,一时之间民众更加雀跃起来。不知在谁的带领之下,众人齐齐下跪,山呼万岁之声一直传延到海域之上。
隐藏在茂密山林中的几个人影远远地听到这些呼声,惊疑不定地眺望远方。
“大人所料果然不错,谢景修早有称帝之意!”有人咬牙切齿道。
“这个乱臣贼子!”
山洞外突然跌进来几个人,个个如同血葫芦一般,倒在地上已无起身之力。
“大……大人!快逃!我们被人发现了!”
“什么?!”为首之人猛地站起身来。
他们使尽了法子才从历丰港偷渡到岛上,这些天都隐匿在山林当中,还未曾寻到动手之机,什么都没做呢,怎么就被人发现行踪了?!
不等洞中诸人撤离,山洞外突然出现一道矫健身影,一身深紫锦衣,黑发用玉冠高高束起,端的是身姿挺拔,眉眼风流。
那人一手持剑指向洞中诸人,呵呵一笑道:“敢算计我们公子,也算尔等有种。既然有胆子上岛,现在想跑?晚啦!”
城中众人自然不知那隐在山林深处的激烈冲突,仍自吃喝玩乐,整个小城当中俱是一派喜气洋洋。
萧御原本有些担心的心情也彻底放松了。他还担心和男人成亲的事会让谢景修的下属不满,甚至在宴上发难,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场面。
谢景修在这个岛上简直是精神信仰一样的存在,根本没有人会对他产生任何怀疑和不满。
谢景修对称王称帝没有什么兴趣,他拥有战力强横的舰队和军队,拥有威力巨大的新式兵器,拥有数之不尽的钱财,称不称王并无不同。岛上诸人素来只称他为“公子”或者“主子”,无论哪种称呼都带着至高无尚的服从和敬意。
今日赵主事趁机再提称王之事,谢景修果然没有反对。
众主事知道,只有公子称了王,那个少年才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至高地位。单单为了这一项,公子便不会反对。
从此以后,王爷和王妃,便同是这个岛上至高无尚的存在。

第183章 所谓恋爱

王爷王妃名份既定,谢景修也允了曹主事再建新宅的提议。
只是萧御已经从二九那里听说了大统领对于他一来就占了兵器厂开药堂,现在又要因为他延缓另一座兵器厂的建设,转而把岛上有限的人力全部投入新宅子的建造中去,大统领嘴上不说,其实已经委屈得无以复加。
萧御忙劝住谢景修,先建兵器厂要紧。
“本来你什么都以岛上建设为先,现在事事以我为先,不知道的该骂我是红颜祸水了。”萧御叹道。
“你不是吗?”谢景修挑眉反问。“不是红颜祸水,能把本王迷得放弃原则,收拢野心,忍你约法三章,给你三年之约?”
连你平胸本王都忍下了。谢景修的眼神往下一荡,才又不屑地移开。
萧御一怔,低头看了看胸口,怒而暴起,欺身上去掐谢景修:“我就知道你是个色胚!”
谢景修端坐在宽大的榻上,萧御这具身体仍旧有着少年的纤细,对比他成年男子的身量更显小巧,谢景修八风不动地坐着,任萧御在他身上作乱。
“爱妃不要放肆。”谢景修道。
萧御揉乱了谢景修整整齐齐束好的头发,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衬着他俊眉修目,挺鼻薄唇,更添几分俊美。
那双清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便让萧御暂时忘记了这副高冷容貌的主人其实有一颗闷骚的内心,渐渐被眼前的美色迷惑了。
“真是美不胜收啊……”萧御赞叹道。
萧御想着想着,脸色突然一黑。
岛上这些大小统领管事个个对谢景修忠诚不贰,一副甘为谢景修抛头颅撒热血,虽死不悔的忠贞模样,只要谢景修出现,他们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狂热紧盯不放。
就算你忠心,也不需要这样看着别人吧?!还有没有礼貌了!
美貌这种资源,虽然不会因为看的人多了就少一分,萧御还是觉得十分吃亏。
他打量着谢景修的脸庞,摸着下巴想了片刻,一击掌道:“有了,让你手下的工匠们给你打个面具来,每天出门就戴上,省得总是在外面招蜂引蝶!”
谢景修:“……好。”
“别忘了正事,还是先给大统领建兵器厂吧,他一把年纪了,别把人家天天急得脸红脖子粗的。咱们的新宅子不着急,这里挺好的,广安堂里还有一堆事呢,我也忙。”萧御摆了摆手,一锤定音。
谢景修:“……听你的。”
还说不是红颜祸水,这才到哪里,就开始干政了。
新的兵器厂其实没有那么着急,大统领为人向来要强惯了,一定要给军方争取最大化资源,谢景修也愿意偏向这些最为倚重的力量。
不过,绝对不能因为他的纵容,凌驾在他和钰儿的头上。
半个月后,一副薄薄的精美的面具送到了谢景修的案头。
因为是为谢景修定制的,所以面具的材料极致轻薄,造型极致完美,边缘只修饰了一些简单的花样,却极力凸显了整体的精致。
萧御一看就皱起了眉头,戴上这个玩意儿更加招蜂引蝶了好么?!这些匠人真是岂有此理,到底把谢景修的面容研究得有多透彻啊?!竟然能打出这么一副严丝合缝一点误差也没有的面具来?!
萧医生再一次打翻了一缸醋坛子,抢过谢景修饶有趣味试戴的面具扔到一旁。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谢世子只是一个低调的公务员,没有那么多追随者,即便有些恨嫁的闺秀,碍于礼法所缚也不会表现得十分明显。到了岛上之后萧御深深地感受到了三十万人对于谢景修的狂热崇拜与倾慕。
倾慕和爱慕可只有一线之隔,真是有多少醋也不够吃的。
两人此时正坐在后院一座凉亭中,亭子位于人造湖的中央,四周绿波荡漾,凉风袭人,十分舒爽。
下人都被禀退,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光比在京城时多得多了。谢景修觉得,若是这样下去,还剩一年多的约定时间,也不是那么漫长。
何况,看这酸味四溢的小醋坛子,急的人还不知道是谁呢。
猎手的耐心总要比猎物好一些,才能等到猎物自愿上勾的那一天啊。
“爱妃让本王的工匠耗费心力打造了一副精美的面具,却又不让本王戴,实在是无理取闹。”谢景修道。
萧御瞪了他一眼:“就是不让你戴,你有意见?”
“有。”谢景修道。
萧御呵呵冷笑,反正四周无人,便放肆地凑上前去跨坐在谢景修的腿上,低头捧住谢景修的面庞:“你有意见也没用,张嘴,我要吻你。”
谢景修眸中带着笑意,微微仰头看着自己的王妃,饶有趣味地看着他还要如何行事。
哪知岸边突然传来一声大煞风景的声响。
二人一齐皱眉看去,却见大统领和曹主事正沿着岸边走来。
人造湖挺大,湖中心的凉亭离得岸边也有些远,曹主事没有练武之人的耳聪目明,只能看到王妃把王爷坐在身下,其他的一概不清。
单是这样,曹主事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忙忙地转身低头碎碎念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呜……为什么大统领每一次都要拉着他来,他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部主事,未来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工部尚书,普普通通地升职入阁就好了。
大统领却是将那番对话也听到了耳中,一时间又是震惊又是心疼地看着自家主子。
他在谢景修十几岁的时候就跟在谢景修身边了,可以说是看着小主子慢慢长成了一个玉树临风的好青年,心有颇有几分长辈的情怀。
哪知他们时时放在心头敬仰的公子,竟然被那个少年肆意欺压亲香,可恨他们还不能反对,因为公子自己乐意。
大统领虎目含泪,带着仍在心中默念着自己的升官梦想的曹主事,继续往湖心亭走去。
只能说,这个误会真是越来越深了……
萧御早已正襟危坐起来,倒没感到什么不好意思。
恋爱中的腻歪不都是这样的么,没什么好在意的。
大统领急急地沿着九曲回廊走到亭外,俯身禀道:“公……王爷!末将接到密报,尚主事发现一队奸细!”
谢景修眉目一沉,萧御心中也是一跳。
无名岛被谢景修的军队守得铁桶一般,他对无名岛的掌控力不是一般的有力,这奸细是如何混进来的?
大统领忙又禀道:“王爷放心,早在那几名奸细登岛之时,尚主事就已经注意到了。那些奸细一直处于监视之中,末将等只是想查清楚是什么人在对无名岛有所企图。”
曹主事也忙道:“王爷,我们岛上港口来往海船向来审查严密,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在奸细登岛之初就发现他们的身份。下官等人已经查明,那一队奸细是从历丰港登船,因手持令牌与密信,才得以获得船长许可,登上了船。船长亦早一步派出心腹,通知了港口守军,并非是被他们悄无声息潜入岛上的。”
谢景修眉心稍解。无名岛的安全防卫是重中之重,他必须保证整个防御布局是铁板一块。
“奸细手中有谁的令牌和密信?竟然让船长胆敢冒此风险?”谢景修依旧沉着脸道。
大统领和曹管事二人相视一眼,大统领从袖中取出两样物事,搁在石桌上,低头道:“禀王爷,是……是元老王爷的令牌和密信。”
“什么?!”萧御惊讶地出声道,“这……这怎么可能?”
在岛上安顿下来之后,元老王爷一直有些落落寡欢,后来便经常到广安堂里找冯老等人聊天解闷,萧御闲暇时也经常陪着元老王爷说说话。
元老王爷终究是个老人了,在岛上无所事事自然觉得无聊。谢景修不是个会陪老人解闷的,他怎么说也是“孙媳妇”,便自觉地尽一尽孝心。
元老王爷早已表达过他对忽视了谢景修的懊悔,如今见孙子这样有出息,赚下了这样大一番事业,他只有欣慰开心的,甚至对于谢景修选了他当妻子,也只有万般庆幸,再没有别的想法。
元老王爷曾经看好的几个女子闺秀,如今想来,没有一个能够真正理解谢景修,能够让谢景修像如今这样放下心结,真正开怀的。
本来他最喜欢的就是凤大姑娘,如今凤大姑娘变成了少年,也不妨碍什么,反正孙儿自己喜欢就好。
元老王爷那样的态度,断然不会背着谢景修给什么奸细传密信的。
萧御看着谢景修紧紧握起的拳头,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深处却已酝酿起深沉的悲哀,忙伸手抓过他的手心。
“景修,先别想太多,再彻查一番。我觉得,老王爷不会做出那种事的,他不会伤害你的。”
谢景修转头看他,便撞进了一双饱含着担忧和温柔的眼睛。
萧御知道,谢景修即便对元王府早就失望冷心,如果再被至亲之人背叛,他同样会痛彻心扉。
他虽然一直对元老王爷冷冷淡淡,可是他把元老王爷一直带在身边,住的院子也同样安排在他的府邸当中,是规规矩矩的长辈正房。
如果没有感情,谢景修是不会做到这样的。
谢景修笑了笑:“钰儿不用担心。”
大统领出声道:“王爷,请恕属下无礼,属下等人已经查明,密信是元老王爷写给大梁左相方传正的,令牌同样是元老王爷在元王府时随身的令牌,并非仿造。还请王爷不要掉以轻心,任何人都不可轻信。”
在大统领等人的眼中,只有谢景修这一个主子,元王府中的众人于他们来说,不但不会尊重,反而满含敌意。
谢景修点了点头:“本王自有分寸。”
大统领又道:“是否将元老王爷请去刑部询问一番?”
话说得客气,其实是想将元老王爷过审。任何敢于危害无名岛,危害自家公子的人,大统领全部视为最大的敌人。
谢景修摇了摇头:“不用。你与尚主事只管审问奸细,其他的事本王另有安排。”
大统领道:“呃……王爷,尚主事只怕不能从命了,他恃才轻敌,虽然抓了奸细,却也身受重伤,回来之后就昏迷不醒了。”

第184章 美少年呀

萧御听了眼眸一动,忙问:“那位尚管事送到哪里去了?”
大统领一眼看去,竟觉这位王妃居然面带喜色。
自家公子是天人之姿,尚主事亦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难不成这位少年王妃居然妒性如此之大,不容许公子身边出现别的美人?!
大统领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敢怒不敢言,一扭头粗声道:“已经送到医馆去了,请王妃不必担心。”
萧御起身道:“我要去看看。”
大统领急道:“王妃实在不必劳动,尚主事连王妃的一根头发也比不上!”
谢景修、萧御:“?”
谢景修皱眉道:“卫焰,王妃如何岂是你能评判的,下去!”
居然敢对钰儿品头论足,真是色胆包天!即便是赞赏也不行。
卫大统领满怀憋屈,与苦着脸的曹主事一同行礼退下了。
“尚主事危矣。”大统领扼腕道。
不得不说,大统领自编自导的功力与他家公子乃是一脉相承。
萧御马上动身前往广安堂,取了青霉素放在医箱里,带上百灵和秦小大夫到那个尚主事所在的医馆去了。
尚主事手臂上缠了几层纱布,已经被鲜血浸透,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
几个大夫正忙着将他手上缠的纱布取下。
尚凡星是江湖人士,手臂受伤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撒了金疮药用纱布缠起来,便继续追击奸细去了。
没想到伤口没有好转,却化脓严重起来。
纱布一层层揭下,露出撕开了衣袖的光裸手臂,只见上臂处有一条十几厘米长的伤口,伤口处血肉外翻,发出一阵腐臭味,看上去十分可怖。
几名大夫纷纷倒抽一口冷气。
伤口之事可大可小,再大的伤口只要渐渐愈合就能康复,可碰到这种伤口化脓腐烂的情况,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萧御上前道:“我来看看。”
床前围着的大夫回头看向他,顿时大吃一惊,纷纷跪了一地。
“参见王妃娘娘。”
萧御嘴角一抽:“叫我凤大夫就好。”
众人忙道:“王妃娘娘体谅我等,但礼不敢废。”
萧御:“……那就别叫娘娘了。”
“礼不可废……”
“住嘴!”
众人连忙噤声。
萧御走到床前,只见床上躺着的年轻男子果然十分英俊,即使面色苍白地半昏迷着,也不显狼狈,只是平添几分柔弱的美感。
怪不得大统领要把自己和这尚主事比较,可是为什么要比呢?
萧御心中思量着,抬手按在尚凡星的额头上试了试体温。
“烧得很厉害,先给伤口清创,打一针青霉素。”萧御回头道。
百灵已经将药箱取了过来,萧御手脚麻利地冲洗伤口,清洗消毒,敷药包扎。这些治疗手法其他大夫并不陌生,只是好奇那些冲洗药液的成份。
秦竟早有准备,从袖中掏出一沓药方,人手发了一份,省得逐一讲解了。
众大夫虽然觉得不好意思,还是麻利地收了,再看那小王妃又拿出一个奇形怪状的玻璃管,从另一个玻璃瓶中吸了一些透明的药液,慢慢地给推进尚主事的胳膊里,一边推还一边轻轻地揉着附近的肌肉。
尚凡星迷迷糊糊地半醒过来,浑身犹如火一般灼热,只有受伤的手臂,虽然疼得几乎麻木,却能感到一股股清凉从某一点处蔓延开来,让他感到几分舒适。
还有一只有些凉的小手,在他火热的肌肤上不断地轻揉着,似乎连伤口处的疼痛都减缓了几分。
尚凡星费力地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模糊的光影,他眨了眨眼,使劲想要看清给自己治疗伤口的人。
在刺眼的光芒当中,惟一个十分清俊秀美的少年,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中。
少年半蹲在他的身前,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的手臂,长长的睫毛如同鸦羽一般不时地轻颤着,颤得尚凡星的心里也跟着一下一下轻抖。
那只白皙纤秀的小手,也在他的手臂上温柔地缓缓按揉,仿佛生怕弄痛了他一般。
尚凡星出身江湖,受伤已是家常便饭,也向来不当回事。师兄弟们都是如此,从来没有人这样温柔地为他治伤,不过是一道刀伤,少年却仿佛当成天大的事一般,微皱的眉头流露出浓浓的关切和心疼……
尚凡星动了动唇,轻声地道:“你……你是仙子吗?”
萧御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高兴地道:“小伙子体质不错。”这么快就能清醒过来,已经不需要担心了。
尚凡星耳中一片嗡嗡之声,听不清美少年在说什么,但却看得到少年开怀的笑容。
只因为他睁开眼睛就这么开心,如此纯粹的关怀,实在令人感动……
尚凡星半睁着眼睛,沉醉地欣赏着美少年的姿容。
萧御已经将一管青霉素注射完毕,因怕有过敏反应,因此药液推得极慢,好在没有出现什么状况。
萧御起身让开床边的位置,对身后的大夫道:“帮他换一件干净的衣裳吧,身上的脏污也擦洗干净。这些脏衣裳都拿出去烧了。”
大夫忙忙点头,叫来两个学徒,上前小心地给尚凡星换衣。
眼前的美少年突然走开了,尚凡星心里一急,喉咙里却干涩地叫不出声来。
视野当中出现两张大饼脸,黑黑的皮肤,大蒜一样的鼻头,一笑露出两排憨傻的大白牙。
“尚主事,您醒了啊?我们给您擦擦身体换件衣裳,放心,我们会很小心的,不会碰痛您的伤口。”学徒说完,一齐上前四手并用。
与憨笨的外表不同,两名学徒的手却极其灵活,十分温柔地褪下了尚主事破烂的外衫内衣,露出光洁的身体,端来温水为他擦洗起来。
两名学徒温暖的大手游走遍他的身躯,温柔的动作不输于刚才那位美少年。
可是尚凡星一点也没有脑补到美少年那样的关切和心疼,委屈地直想哭出声来。
萧御已经走出房间,身边跟着几个毕恭毕敬的大夫。
萧御嘱咐道:“刚才我用的药液叫青霉素,对付这种化脓的伤口最有效用。青霉素目前只有广安堂能生产储存,以后再遇到这种伤情的患者,记得到广安堂里找秦小大夫申请使用青霉素。”
众大夫连连应声。萧御见没有其他事情,便带着百灵和秦竟一齐回了广安堂。
因为心里还记挂着奸细的事,萧御没下马车,只向秦竟交待了几句,便直接乘车走了。
尚凡星抓来的奸细目前都关在刑部大牢里,谢景修去了那里听大统领审问,萧御没有去找他,直接回住处去寻元老王爷。
他知道有些事必须好好讲清,照谢景修那副闷葫芦的性子,他肯定不会说什么。但有一丝误会横亘其中,再深的感情也会被渐渐消磨。
萧御刚一进元老王爷的院门,凤照棋便向他奔了过来。
“哥!”凤照棋高兴地揽住他的肩膀,“我正要去找你呢。”
萧御笑着拍了拍他,和凤照棋一同往院子里走去。
“哥,我跟二九一同去造船厂和兵器厂里看过,你不知道,那船简直大得吓人,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大的船。”凤照棋兴致勃勃地说道,“姐夫真有本事!看他不声不响的,没想到手里握着这么厉害的兵力。别说占岛为王了,就是打回大梁去,也必定所向无敌!”
元老王爷的声音从屋中传来:“照棋莫要乱说。”
凤照棋吐了吐舌头,低头不说了。
元老王爷与大忠臣方相是好朋友,自然听不得打回大梁去什么的造反的话。
萧御拉了拉凤照棋的手:“照棋,你先回去吧,我和老王爷有些事要谈。”
凤照棋乖顺地点了点头。他是整个小岛上少数的考有功名的读书人,虽然只是个秀才,教一教岛上的小孩子还是犹有余地的。
因此这些天他便被礼部的赵主事拉了壮丁,到学堂里给学生们上课。
“我先回学堂去,晚上回来吃饭,哥哥要等我。”凤照棋笑嘻嘻地跟萧御说完,便快步地走了出去。
元老王爷面前摆着一副棋盘,刚才应该是凤照棋在陪他下棋。
“照棋也是个十分孝顺的孩子。就算坐不住也勉强自己陪我这个老头子下棋解闷。”元老王爷捋着胡须笑道。
萧御笑了笑,倒了一杯茶水放在元老王爷面前,面色凝重下来,道:“祖父,我就不跟您绕弯子了。岛上发现了一队混进来的奸细,景修正在派人审问。”
元老王爷一惊,刚刚端起的茶盏顿在桌上。
“什么?!可抓干净了?岛上地域广阔,万一有漏网之鱼,只怕不能善了。”
萧御看他这副反应,心里吁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些不是元老王爷的部属。
萧御直接道:“祖父不用担心,奸细已经全部落网。他们手里有祖父您的密信和令牌,因此才得以混进历丰港的海船,登上了我们的岛。”

第185章 街头偶遇

元老王爷大吃一惊,也皱眉道:“怎会如此?我从来没有把密信与令牌遗失在外。即便是方相,我们也从未私下传过密信。方相更不需要我的令牌……”
元老王爷说着说着,却是一窒,面色瞬间一黑,隐有怒色闪现。
萧御忙问:“祖父,您可是想起了什么?不管是什么都要告诉景修,即便是错的也不要紧。”
元老王爷连连捶着桌面:“糊涂,是我糊涂啊!”他起身道:“我亲自去向景修解释清楚!”
在路上的时候元老王爷将内情向萧御说明了一番。原来昔日元老王爷得陈素卿相救,得知陈素卿可怜家世,心生怜惜,便给了她一枚随身的令牌,若她回京后受到刁难,许她凭此令牌到元王府找他求助。
那令牌只能表明元老王爷的身份,并无他用,即便是落入歹人之手,除了能凭此牌求见于他,其他的一无用处,因此元老王爷并不担心。况且他相信那个女子,她心怀家国,又忠于方相,是个心思坦荡的人,断不会做为非作歹之事。
若元王府一直是大梁的元王府,元老王爷一直与方相站在同一阵线,这令牌之事自然不是大事。
可如今世易时移,谁也没想到他们就这样脱离了朝廷,举族迁往无名岛,这令牌竟险些坏事。
“我不但向来帮不了修儿,如今又给修儿添了麻烦,只怕修儿心中,更要恼我这个无能的祖父了。”元老王爷颓然地叹道。
萧御安慰道:“祖父千万别这么想,景修最在意的不是您能不能帮他,不是您有没有给他添麻烦,只要您把他放在心里,他就足够满足了。您要相信您的孙子,没有什么麻烦是他解决不了的。”
元老王爷看着萧御与有荣焉的自豪模样,心中也不由得寻回一丝欣慰。
无论如何,这两个孩子也是因为他才能结缘,总算他所做的事也不算全错。
两人到刑部找到谢景修,把这件事向谢景修坦言一番。
谢景修坐在简陋的刑讯室外间,修长的指间把玩着那小巧的玉牌。
“原来如此。”谢景修轻声道。
萧御打量着他,谢景修面无表情,连萧御也看不出来他到底有没有生气伤心。
其实这件事倒也不能全怪元老王爷。元老王爷和风花雪月的元王爷不同,他原本有自己的政治立场,他扶持方相对抗奸臣,企图恢复朝廷清明,这也不能说不对。且这番事业只怕已经经营了不是一年两年的时间。
谢景修突然反出京城,把众人带到无名岛,他的安排不容任何人置喙。对于元老王爷来说这件事定然十分突然,连一丝准备也没有,便彻底切断了与昔日同僚的联系,原来要做的事也中途尽数放弃。
元老王爷也许是心中对谢景修有愧,也许是欣慰于这个孙儿的本事,总之他自登船之后,从来没有表现过一丝对于旧事旧友的挂怀,安心地听从谢景修的安排,在无名岛做了一个闲散老人。
这些天他不是不无聊的。把一个从年轻时起就全国各地到处跑没有一时闲得下来的男人关在这小小的岛城中无所事事,元老王爷岂能不觉得憋屈,却从来不曾流露出一丝一毫,只管自得其乐。
虽然他当年粗心大意没有照顾好景修,但他的心中到底是疼爱这个孙子的,况且也是因为他的庇护,才让谢景修幼时在孤立无援的元王府找到了一丝依靠。
谢景修半晌道:“那密信是怎么回事?”
萧御也看向元老王爷,元老王爷正拿着信仔细看着,缓缓地摇头道:“这封信我没写过,只怕是有人仿造我的字迹。”
谢景修点了点头,仿造字迹并不难,再加上一枚真的令牌,自然更容易取信于人。
只是那幕后之人不知道他对无名岛和历丰港的掌控达到了何种程度,只要是在这两地,没有任何事情能够瞒得过他的眼睛。
所以他们的谋算注定落空。
谢景修道:“你们先回去吧,这里不是你们呆的地方。”
一个老一个小,实在不宜呆在这阴森森的刑部大牢。
萧御要是知道谢景修的未竟之意,心里定要吐槽他的自大,此时只是十分听话地扶着唉声叹气的元老王爷离开了。
医馆里,一群四五十岁的大夫围在床边连连赞叹,有的还伸出手去摸一把床上躺着的人。
“真的不烧了……”
“伤口也开始愈合了。”
“那药液到底是什么配方,居然见效如此之快!”
尚凡星听着一群老大夫的啧啧称赞,抱着被子噌噌噌爬到角落里躲开那几只意图不轨的大手,屈辱地大叫道:“别再摸了,再摸本官翻脸了啊!”
“不敢,不敢,尚主事好好休息。”几名大夫礼貌地后退一步,笑着赔礼。
尚凡星看着面前这一张张平平无奇的大叔脸,哪里有当日在朦胧当中看到的那位温柔美少年?
难道那少年只是他的一个梦?
“我问你们,当日给我医治的大夫当中,是不是有一个漂亮的少年?”尚凡星问道。
几位大夫面面相觑。
尚主事才刚刚从昏迷当中清醒过来,脸还白着呢,这就开始想美人了。不愧是江湖人士,就是这么不拘小节。
可是漂亮的少年只有一个,大家都知道那是自家主子的王妃啊。
听说大统领只是赞美了王妃一句,就被主子给发配到兵器厂的新工地去与工人们一同身体力行建房子去了,众位大夫哪里敢对王妃多嘴?
主子连别人夸王妃他都忍受不了啊!因为你敢夸王妃肯定是因为你特意多看了王妃,真是给主子这强大的逻辑给跪了。
“没见过没见过。”众位大夫连连摇头,“哪里有什么美少年,就我们这几条老咸鱼。”
尚凡星狐疑地看着他们,几位大夫连忙找借口纷纷离开了,好像脚后跟后面有狗在追似的。
“有古怪。”
尚主事摸着自己受伤的肩膀,回想着当初那被美少年的手指轻轻按揉着的清凉舒爽,一颗浪子的心却更加火热了起来。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找到那个漂亮的少年!
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尚主事伤口痊愈之后离开医馆的第二日,就看到了自己这些天以来心心念念的那个美少年。
就在大街的街口处,那少年站在私塾的大门外,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衫,外面罩着薄如烟雾的同色轻纱,手里抱着几本书,面上带着甜甜的微笑,猫儿一样的双眼微微地弯起,正与下课回家的学生们告别。
比起梦中所见的那个少年,眼前的这一位面上更多了一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一袭风骚紫袍的尚主事搓了搓手指,双眼微微眯起。天真也好,天真一些更美味。
突有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从街道那头驶来,挡住了他偷窥美人的视线。
那辆马车无论是低调的内敛还是奢华的闷骚,都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风格。
这分明是公子的马车。
在他追击奸细的时候城里发生了几件大事,尚凡星刚刚从其他人那里听说。
公子如今已经不再是公子,众臣民尊他为王,尊号为睿。
只是谢景修现来对名号之类并不在意,他只在乎他的军队,舰船,和银子。
众人现在仍旧一笼统地称呼他为王爷,或者仍称公子,或者主子。
他还从京城带回了一位男王妃,如今他还从未见过真人。
尚凡星往前走了几步,马车停了片刻便驶离了,同时带走了那个少年。
窗口处的帷帘扬起,露出谢景修那张冷淡又俊美的脸庞。
少年一上车便凑到谢景修身边,一脸乖巧的笑容,双眼闪着微光,小嘴不住地说着什么。
如此一幕对于尚主事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尚凡星顿时惊呆住了。
以他对公子的了解,若不是极其亲密的关系,公子是不可能容忍别人对他如此亲近的。
难道这少年竟然是公子的娈宠?还是情人?!
总之不会是王妃,他从那少年的身上看不出一丝属于王妃的威严。他虽然没有见过王妃,但王妃必然有着非比寻常的特质,才有可能吸引住这个冷面冷心的谢景修。
刚才那少年身上只有不谙世事的天真无邪,是不可能让谢景修心折的。
“难道果然是公子的娈宠么?”尚主事的一颗春心已经碎成了渣渣。
他那刚刚萌芽的像小雪花一样纯纯的初恋,就这样当场被无情的风雪摧折了!
“不,我不相信!”尚主事握紧拳头,想到刚才惊鸿一撇之下谢景修那张冷酷威严的脸,只是微微一瞪,就让他心爱的少年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战战兢兢,笑得更加卑微讨好。
“一定是王爷强迫他的。我的少年,我一定会把你救出苦海的!”
呜,他的少年登上了王爷的马车,简直就是羊入虎口,现在指不定正在如何强颜欢笑呢。
“心好痛!”尚主事不忍再看那绝尘而去的马车,捧心奔去。
马车里,凤照棋有些激动又有些胆怯地看了一眼谢景修,不太明白这位“姐夫 ”为什么特意驾车来接他。
要知道他这“姐夫”除了对他哥哥另眼相看之外,即便他长了一张和他哥哥如出一辙的脸,在他眼里也是一点地位也没有的,更别说劳他大驾亲自来接他下学了。
谢景修照常冷着一张脸,淡淡地撇了凤照棋一眼。
凤照棋吓得浑身一哆嗦,向后缩了缩,不由得暗自佩服自家大哥坚强的心理素质。
他光是被谢世子看一眼就浑身发冷,哥哥天天跟他同床共枕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只能谢景修道:“你们三舅舅今日乘船将至无名岛,本王接上你与钰儿到码头迎他一迎。”
“哦。”凤照棋乖乖应声。
他们三舅,不就是那个美得不似凡人的老男人么?对了,除了哥哥之外,谢世子——如今该说是睿王爷了,惟一看进眼里的就是他们三舅了。
迷一样的男男关系。
凤照棋眼睛咕噜噜地转了几圈,想到自己这些天以来的一个迫切希望,只有他的王爷“姐夫”可以满足。
平常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往这个家伙面前凑的,今天既然这样巧合,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求一求他吧——
凤照棋面上堆起谄笑,搓了搓手道:“王爷,小弟有一事相求——”
“不行。”不等他把相求之事说出口,谢景修便惜字如今地开口道,斩钉截铁,毫无余地。
凤照棋一窒:“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睿王爷面不改色,恍若未闻。
凤照棋憋了一会儿,干脆甩开所有包袱,作小伏低地双手合拜,撒娇卖乖起来。
“王爷,大哥,姐夫。嫂嫂!求求你了。我只是想要到你的兵器厂里学点东西,我一定注意分寸,绝对不会耽误师傅们的进度的。”凤照棋张大圆圆的眼睛恳求着。
自从前些天他跟着一群人到兵器厂玩过一次之后,就彻底迷恋上了那种冷冰冰黑黝黝的铁家伙。
他本以为那些兵器都是些司空见惯的刀枪剑戟,顶多在铸造材料和锋利的程度上再多加改进,没想到完全不是他所想象的那种兵器。
是火器,居然是火器,只在传说当中的前朝天机营里才出现过的那种威力巨大的火器,在他“姐夫”手下的兵器厂里,却堆满了所有的兵器仓库。他第一次真正见识到那些兵器的杀伤力的时候,只觉得浑身的热血都在叫嚣着期待。
过往的十多年岁月里,他只是按部就班地按着普通官家公子该走的道路,求学,考取功名,接着求学,以求金榜题名。
他对于读书科考一道可有可无,既不懈怠也不突出,直到那一天他看到从那些军器匠人的手中产出了一支又一支独一无二的火铳,他才头一次感到一种心潮澎湃的悸动和向往。
谢景修却完全不将他的期望和恳求放在眼里,拒绝了一次之后他就懒得再说第二遍,只是正襟危坐,连一抹冷冷的眼神也没给他。
凤照棋彻底偃旗息鼓了。
他和哥哥那么相像,第一次见到他俩的人甚至会搞混两人的身份。他这么喜欢自己哥哥,居然对着这样相像的这张脸完全没有一丝区别对待。
真是给这个姐夫跪了。
还是改天求求哥哥,让他吹一吹枕头风来得快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迷一般的男男关系
照棋:【惊悚】怎敢劳烦王爷亲自来接小弟!
王爷:没时间解释了,快上车= =

第186章 奸细劝降

刑部大牢。
萧御走近关押奸细的牢房,挥退身后的护卫,隔着牢门道:“你们要见我?”
尚凡星捉拿回来的奸细共有五人,分别关押在不同的牢房里,其他的都尽数诛灭了。
这一次指名要见萧御的,正是奸细当中的头领,看上去四十多岁的样子,尽管形容狼狈,却自有一股威严的气势,应该也是久居高位之人。
谢景修早已向下属吩咐过,待王妃如同待他一样,不得有丝毫轻慢。
奸细若要见谢景修,衙卫必会通报,免得耽误了大事。如今他要见王妃,言道有未尽之事要向王妃禀报,衙卫只略想了想,便即刻去往广安堂通报去了。
萧御想了想,便跟着衙卫到了刑部大牢。他倒想听一听,这些奸细单独对他有什么话好说。
谢景修派人审了这些奸细几天,基本上把这些人的身份和目的都已审问清楚。
奸细队伍总共十二人,利用元老王爷的令牌和伪造的密信从历丰港登上开往无名岛的海船,竟然是来劝说谢景修归服朝廷,扶助方相,铲除奸佞的。
没错,这些人原是方相的手下。
正因为如此,谢景修也不准备要他们的命,只等下一次去往历丰港的海船启航,便把他们顺路带回去。
隔着一望无际的海域,朝廷又因为禁海数百年,完全没有一战之力,谢景修完全不担心他们回去将无名岛的情况汇报给朝廷。
如今无名岛已经扎下坚固的根基,不惧任何人的觊觎,更不怕暴露于世人面前。
就让他们看得见摸不着好了。
五名奸细想必苦口婆心地向谢景修进了许多忠义之言,只是谢景修完全不为所动。
萧御想他们倒是聪明,知道从他这里下手。
那奸细头领向萧御一拱手道:“在下乃是京都大理寺治下一名衙役,见过凤大夫。久闻凤大夫医者之名,今日才幸得一见。”
这个人说他是大理寺的,想来应该是真的,谢景修似乎认识他。
但他没有完全说实话,以他的身份怎么也不可能只是一个衙役,萧御也没兴趣揭穿他。
“既已是阶下囚,何必还如此惺惺作态,我们这里只有刑部大牢,没有大理寺,阁下想攀关系也是攀不上的。”萧御挑了挑眉头,“阁下有什么话要说,请直说吧,我听着。”
那人脸上的肌肉抽了抽,现出一丝气急败坏。
不是说这个凤照钰是个柔弱善良的大夫,怎么一张嘴比谢景修还让人难堪?!
那人终于还是深吸了几口气,把怒气咽了下去。
“凤大夫,传闻都说你医者仁心,你如何也这样冷血冷情?!如今奸臣当道,皇权不振,以致民不聊生,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你们既有济世之力,为何要如此自私地偏居一隅,只顾自己安稳,不管世人的死活?!如此之举,启是真正仁义之人所为?!”
萧御听着,微微皱起眉头。
那人继续道:“谢世子有经天纬地济世之才,若不能造福一方,岂不是愧对上天如此的慷慨馈赠?!”
萧御眉头紧锁,道:“大梁朝人才济济,有济世之才的又岂止他一人?现在他有济世之才,当年他在京城的时候便没有济世之才了不成?你们也会像今日这般重视拉拢么?你们眼热的不过是他手上的精兵强将罢了,何必说得那么好听。”
“你!”那人几次三番被萧御毫不留情面地揭穿,面上也快要挂不住了,半晌才又勉强镇定下来。
萧御打量着他。怪不得方相派这个人前来劝降,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凤大夫,诚如你所说,我们的确同样看重谢世子的强大军力。”那人道。
其实他们来到无名岛上另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探明谢景修到底有多少兵力,只是还没来得及行动,便被那个武功高强到不似人的男人一网打尽了。
“我们知道谢世子是因为得罪了皇室才不得已离开京城的,只是谢世子如今已不可同日而语,他的兵力足够让皇上刮目相视,当日在宫中,也是因为李氏奸妃作梗,谢世子才会擅闯皇宫,方相已在皇上面前为谢世子澄清。只要谢世子回到京城,不但可以光复元王府的荣耀,甚至可以更进一步,岂不比偏居在这荒芜小岛来得前途光明?在这里虽然可以占地称王,与落草为寇的山贼又有什么区别?”
那人说得痛心疾首,萧御只是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他打量着萧御的神情,却摸不清他到底是何想法,有没有一丝动摇。
“李贵妃已经被识破了?”萧御却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那人心中急切,也只能恭敬答道:“不错,皇上已经不再被奸妃所惑,如今朝野上下再不是李家可以一手遮天的了。”
萧御回想着那皇帝的模样,分明已经是药瘾深重。李氏用药控制皇帝,除非皇帝已经识破李氏的歹毒用心,否则肯定还在醉生梦死。
皇后用性命唤醒了皇帝最后一丝理智,这却是萧御和谢景修所不知的了。
“好,我知道了。”萧御道。
那人瞪大了眼睛。
他慷慨陈词了那么久,就换来一句“知道了”?这算什么?!
“凤大夫到底是何意?!难道我说了这么多,竟也不能让你有一丝动容?!”
“你说了什么了?”萧御挑眉道。
“你!”那人气结,这凤照钰为何比谢景修还光棍难缠?!他刚才说的那么多难道都不是话?!
萧御道:“我只听到你说想要王爷带着他一手训练出来的兵马归服朝廷,为皇帝所用。我只有一句答复。”
萧御看向他:“痴心妄想。”
萧御说完,便转身朝外走去,不再看那人气得发白的脸色。
身后传来那人不甘心的急切呼声。
“好,凤大夫,我不说朝廷,只说百姓!如今百姓因为奸臣当道,以致生活困顿,民不聊生,无数忠义之士被奸臣迫害至死。难道凤大夫也要视若不见?!再说谢世子当日强闯禁宫,已是罪同谋逆!你们在京城还有那么多知交好友,你二人一走了之何等潇洒,留下那些无辜之人代你们受过,你们于心何忍?!”
萧御脚步一顿,猛地转回身来,双眼微微眯起。
“有何人代我受过,你说清楚!”
那人双眼一亮,知道是说到了这凤照钰的痛处,马上道:“谢世子难道没有告诉凤大夫?!凤院使是你的父亲,方家是你的外家,他们可都被你们落在京城!当日你那广安堂里还有多少学徒伙计,你们一走了之,岂不知天子一怒伏尸千里!只要跟你们有过关系的人,又哪里逃得过被诛连的下场!”
萧御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人激动陈词一番,却被那双眼睛看得心中一颤,竟不敢与他对视。
萧御转身就走,不发一言。
那人缓缓向后退去,靠着墙壁脱力地滑下去。
“方相,属下已经尽力了……但愿……不负所托。”
萧御快步走出大牢,老六和老十一直侯在外面,此时也急急跟上。
“凤大夫,您别着急。”老十出声道,“那人不过是言语使诈,您若急了,便是中了他的计了。”
萧御停下脚步,转回身来,面上竟是带着笑意的。
“谁说我急了。”萧御道,“他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当日出京仓促,只来得及带走最亲近的人马,谢景修却也说过其他人事已经安排妥当。
“我不信你们王爷,难道要去信一个奸细?”萧御呵呵一笑,脚下继续走得飞快,“只是王爷要到广安堂接我呢,现在已经晚了,再拖下去王爷要生气了。”
老六和老十相视一眼,连忙跟上。
到了广安堂外,果然见谢景修的马车已经停在门边空地上,似乎已等了不少时候。
萧御不敢再拖延,忙爬了上去。
“哥哥。”马车里的凤照棋已经亲热地腻了过来。
“坐好。”谢景修淡淡的声音传来,两兄弟立马正襟危坐。
凤照棋斜了自己哥哥一眼,满含鄙视。
他怕睿王就算了,怎么连哥哥都这么怕?不是夜夜同床共枕被翻红浪么,难道在床上哥哥也这么老实?真是太没出息了。
萧御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亲爱的弟弟鄙视了一通,还在想着如何解释自己迟到的事。
谢景修已经吩咐车夫 :“走吧。”
马车缓缓驶动起来,谢景修才看向与凤照棋并排而坐的萧御。
两兄弟分开单看时并不会令人混淆,只是坐在一起便能真真切切地认识到,这果然是一对双生子,俊俏的容貌如出一辙,只是气质不同而已。
新晋的睿王殿下更加坚定了绝对不能让凤照棋到那个满是兵痞军匠的兵器厂去。
对一个连别人多看几眼多夸一句自家爱妃都要吃醋黑脸的霸道王爷来说,把这个跟爱妃有着相同长相的弟弟送到兵器厂去任人参观,简直是不能忍受的事情。
谁让他长了一张和钰儿一样的脸呢,让那些浑不吝的兵痞看了去,他不是一样吃亏?还是让他老实在城里教小孩子念书吧。
没有醋就自己酿醋吃,睿王殿下已经达到了这等凡人不可岂及的至高境界。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萧御问了一句。
谢景修没有回答,向他伸出手去。
“到本王身边来。”
凤照棋,萧御:“……”
他突然开始怀疑昔日的谢世子、如今的睿王殿下,他同意称王的很大原因就是因为可以装逼地自称一句“本王”吧?!
萧御心里腹诽着,还是老实地把手伸过去,坐到了谢景修的身边。
谢景修淡淡道:“方三老爷把从各地收来的货物送至无名岛,他也随船同往,今天就要到了。”
方三老爷这个称呼带着一抹风流绝世的身影飘过眼前。
原来是他们那个长相妖孽的奸商三舅要来了。
“来就来了,我和照棋去接三舅舅就是了,哪敢劳烦殿下您亲自相迎?”萧御斜撇了谢景修一眼。
他可没忘记,当日谢世子就对方三老爷另眼相看了,几乎是除了他之外最令谢世子在意的男人了。
谢景修点了点头:“方三老爷连日舟车劳顿,乘船出海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难免会有不适。本王自当关切,以免令他寒心。”
那可是他的财神爷!自从方三老爷合伙从事海贸生意之后,即便利润分了方三老爷三成,他净赚利润也比往年几乎翻倍。
财神爷自然要好好孝敬,何况那也是他三舅。
何况还是个难得的美人,呵。
作者有话要说:  钰儿:√(─皿─)√呵你舅!离婚!

第187章 风云变幻

谢景修带着萧御和凤照棋兄弟二人一起来到码头,已经有三条大船停靠在码头边上了。
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常,但有一个人影,无论站在哪里,都如同鹤立鸡群一般明亮耀眼。
方三老爷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身形挺直,背对着他们正与码头上的工人说着什么,身边还站着一个高大沉默的影子。
谢景修扶着萧御下了马车,便快步走向方三老爷。
“三老爷别来无恙。”谢景修拱手招呼道。
方三老爷回过头来,看到谢景修和他身后的双生兄弟,挑了挑修长的眉毛。
萧御不由得在心底叹息,一年不见,他这三舅舅越发漂亮了。
“世子安好——现在该称王爷了?我正要找人叫几辆马车来。”方三老爷微笑道。
谢景修道:“外面的马车污糟,哪里能让三老爷屈尊乘坐那些车子。快请上车。”
方三老爷看到不远处停着的奢华马车,点头笑道:“也好。”
萧御看他那副向美人大献殷勤的样子,气得在谢景修身上掐了好几把,掐得谢景修眉头直皱,转头低声问:“怎么了?”
萧御鼓着嘴巴不说话。
其实在凤照棋看来两人不过是客套的寒暄,本来就是生意伙伴,他姐夫再高冷还能把钱往外推不成?
可是他哥不这么想,他无理取闹的哥显然已经把他们的三舅当成狐狸精了。
方三老爷指着身后的大船道:“王爷且慢,我还带了一些客人来。”
他话音刚落,一道穿着大红小褂的小小的身影已经从船上跳了下来,大声叫道:“阿苍快点下来,你快来看,大海上真的有人唉!”
“阿苍?”萧御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那个幼童的模样也十分熟悉。
一个少年匆匆地从甲板上下来,追着那小男孩急道:“小少爷,您慢些,别乱跑,仔细摔着。”
一见那少年的模样,萧御才猛地回想起来。
“百灵的哥哥!”
凤照棋指着船上叫道:“大老太爷也来了!”说完便急匆匆地迎上前去。
凤大老太爷面色苍白地被下人扶着,头晕眼花地慢慢步下甲板。
老人家年纪大了,先是车马劳顿地从淮迁逃到京城,还没安顿下来就被方家的人找上门来。本以为方家是为方氏讨回公道来了,没想到方家的管家却告诉了他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他凤家三房的那个被当作女孩养大的孙儿竟然嫁给了元王世子为妻,这还不算,元王世子为他强闯皇宫,犯下了谋逆的大罪。
凤大老太爷差一点昏死过去。若果真如此,他带着凤家举族逃到京城不但不能避祸,却是将凤家人都送到了震怒的天子的刀下啊!
他向来不曾放在眼里的姻亲方家却在此时对凤氏一族伸出援手,连夜安排他们离开京城,又是一路日夜兼程,来到临海的海境城。
这还不算,方三老爷又带领众人弃车登船,竟是一路朝着广阔无垠的大海深处驶去了。
若不是凤大老太爷拿出族长的迫力,力压族中异议,并求方三老爷派人强制凤氏族人登船,只怕族人早就四散而逃了。
不说朝廷的禁海令,单看那宽阔得仿佛没有边界的大海,犹如择人而噬的沉默怪兽,众人只想远远地避开,谁还敢往它那未知的深处去?
即便那三艘船体十分巨大,投入在那无边无际的海面上,也不过犹如纸糊的小船一样,脆弱得不堪一击。
凤大老太爷看到迎面来而的少年,眯着眼睛颤巍巍地疑道:“钰哥儿?!”
“我是照棋,大老太爷。”凤照棋忙上前挽住大老太爷的手臂。
大老太爷顿时老泪纵横,一路上的忐忑不安在此刻尽数褪去,连连拍着凤照棋的手:“好,好。好孩子,爷爷的好孩子。”
他做的决定总算没有一错再错。去往京城是错,乘船出海却是最正确的选择。这里真的有一座世外桃源,凤氏族人再也不用担心战乱,日夜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萧御也已迎上前去:“大老太爷。”
凤大老太爷看着面前这个挺拔清秀的少年,一时间心思复杂难言。
“孩子,是凤家对不起你。”最后他也只能拉着萧御的手,重重地叹息道。
萧御和凤照棋一起将老人扶下船去,谢景修已经召来下属安排马车,先把人带去安顿下来。
凤大老太爷与方三老爷一同登上了谢景修的马车,萧御和凤照棋便一起坐在谢景修的身边,眨着眼睛看着对面的两位长辈。
凤氏一族这么大的动作,外界必是发生了一些他们所不知道的大事。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离码头。方三老爷开口道:“王爷,现在外面的情况越发混乱起来了,我们的生意暂时不太好做。跑完这一单,我恐怕不能再为王爷的海贸效力了。但是王爷放心,王爷交待在下的事情,在下会继续一丝不苟地执行,咱们的合作关系仍旧作数。”
海上泊来品都是些新奇的玩意儿,只有在和平年代百姓才有余裕去注意那些。从各地收揽生丝茶叶瓷器等货物的渠道,因为世道太乱,也几乎废了一半,许多丝农茶农被迫举家搬迁,或流离失所。从源头上就断了,哪里还收得上货来。
谢景修道:“三爷无需多虑,海贸是该停一停了。”
这些年海贸生意做下来,无名岛上积攒的真金白银足足塞满了好几个山洞,谢景修并不担心钱不凑手的问题。
“外面的情况如何了?我虽有密探四处探报,终不如三爷了解得深刻。”谢景修道。
方三老爷摇了摇头,沉声道:“不容乐观。自从你们离京之后,我本以为皇上必会震怒,与你和钰儿有过联系的人,只怕会遭到朝廷清算。这也不算什么,借重你留于我的几万精悍护卫,暗中保护这些人并不算困难。只是没想到皇帝不但没有追究你的罪责,反而对李氏一族开始警惕起来了。”
“那昏君醉生梦死了那么多年,竟然清醒过来了?”萧御奇道。
别人不知,他却知道得很清楚,皇帝吸了那么多年的那种东西,根本是从生理上摧毁了脑神经,单靠意志很难克服那种药瘾的折磨。凡是沾了那种东西,就再也不可能做回正常人了。
所以这个皇帝是如何清醒过来的?萧御觉得十分好奇。
方三老爷道:“你们走后不久,皇后就殡天了。也许是皇后唤醒了他吧,总之皇帝对李妃已不复往日恩宠,对李家也不再纵容。朝野内外现在乱成一团,到处人心惶惶。”
“皇帝开始励精图治了,这是好事啊。”凤照棋道,“怎么反而更乱了呢?”
方三老爷笑道:“大梁国早被他的昏庸祸害得一团乱麻,现在他想拨乱反正,又岂是那么容易的。李家早已势大,甚至可以与皇室抗衡,又岂会坐等着皇帝来削他的权柄?早些年李家借着皇帝的手杀了许多不愿与他李氏同流合污的官员,又下派了李家子弟到各州府掌任地方长官,淮迁那边的几个长官不都是李家的人?”
凤大老太爷叹道:“那些人根本就不将百姓生计放在眼里,横征暴敛,搜刮民脂民膏,无所不用其极。百姓不堪重负,最后连刨食的土地都失去,只能变成流民。即便如此,那些可恶的贪官也完全不当一回事,以致流民越来越多,最终酿成暴乱之祸。淮迁已经被乱民围攻过许多次了,凡是有些家底的人家,都举族迁出淮迁,另寻出路去了。”
车厢中一时陷入沉默。淮迁那一片已经算是很富庶的地区了,也已经乱了起来,几乎陷落,其他的地方又如何呢?
萧御出声道:“我怎么觉得……李家是在故意搞乱梁国呢?”
李家人看上去也不像是没本事的人,就算是当奸臣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吧,事实上历史上许多大贪官大奸臣反而做过许多实事。
把梁国搞乱了,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方三老爷道:“总之梁国各地都不太平静,也就这海境城,因为靠着历丰港的缘故,百姓还算富足安然。”
谢景修一直沉吟不语,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方三老爷继续道:“还有一事,可能有些意思。皇帝想要扭转乾坤,不但朝廷里有李家阻挠,在各地也有一起流言甚嚣尘上,几乎一夜之间传遍大江南北。依我看,永荣帝是不可能斗得过他一手扶持的大奸臣了。只是不知以后这大梁朝会走向何方。”
“什么流言?”谢景修总算有些兴趣。
“流言大抵是说,当今皇帝无才无德,暴虐成性,宠幸奸妃,迫害忠臣,敛财无道,致使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实在不堪为帝。天道示警,必要诛杀假龙,寻到真龙天子执掌这天下,方为正道。”方三老爷道,“现在也不知道是谁在推波助澜,这流言可是将皇帝和李家一起骂了进去。李氏一门奸佞小人被百姓唾骂,皇帝也已失了民心。王爷,如果你要起事,这可是大好的机会。”
方三老爷似笑非笑地看着谢景修,一双美丽的丹凤眼含着毫不掩饰的估量。
萧御眉尖一挑,道:“三舅难道认为这是景修的手笔?!那您可大错特错了。王爷若真想要起事,绝不会耍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把百姓的苦难当成筹码,即便坐上那个位子,也不过是又一个不把百姓放在眼里的昏君。”
方三老爷美目一转,笑着看向萧御。
“都说女子外向,没想到我这外甥嫁了嫁了,也这么向着自己的男人了。可见外向不外向跟是不是女子是没有关系的,女子不过白担了罪名。”
萧御一窘,就算他把谢景修当成“他的男人”,从一个长辈嘴里说出来也太让人窘迫了点。
谢景修却点了点头:“三爷不必怀疑本王,此事的确与本王无关。”
众人说着,马车已经缓缓停了下来。

第188章 嫉妒之心

凤家三房举族迁来,虽然家仆带得不多,其他的都已遣散了,光是凤家三房四世同堂,人数已是不少。
户部只知这凤府是他们王妃的娘家,理应郑重相待。王爷的贴身侍卫二九却让他们只把凤家当普通迁户对待即可。
于是原先已经开始准备的城中心大宅子打扫到一半便丢开了手,只在临时安置迁户的棚户区按规定安顿下来,待考核各人才能之后再行安排。
无名岛上一切都是新生的,没有历经百年的世家大族,没有单靠着身份资历就高人一等的人上之人。
谢景修靠着自己的资本一手一脚地闯下这番天地。因为他不曾借重过任何人的财力或者武力,所以他不受任何人的掣肘束缚。
这是他的处事之本,想要钱,自己赚。不服的,打服他。他不容许任何人在他身边指手划脚,即便这样一条路更加艰险漫长,他情愿冒着一败涂地的危险,也不需要平起平坐的合作者。
他需要的只有绝对服从命令的下属,高高在上惟他一人,在他之下,所有人的起点都是一样的。
所有人都可以靠一已之力谋求高人一等的身份,无论他本来是地里刨食的泥腿子,还是落魄来投的没落贵族。
想要做人上人,端看各人本事如何了。
“这算是怎么回事,打发叫花子吗?”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停在那一排砖瓦房的前面,身边小辈环绕,显然辈份极高。
老妇人一脸沉郁之色,连连顿着拐杖:“这是谁安排的?把那个人带过来,我倒要问问看,我凤家难道就是让人这样糟践的!”
两名少女上前扶住老妇人,一左一右地挤开她身边的其他人。
年纪较小的女孩子鼻头一皱,顺着老妇人的话说道:“就是,这些不长眼的狗奴才,打量太夫人您老人家性子和软,不跟他们计较,倒欺到我们凤家头上来了。”
另一边的少女面色微肃,斥责道:“甜儿,不要乱说。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方。”
两名少女正是凤家三房的凤照晴和凤照甜。
当初在淮迁时,最开始刁难萧御的人物之二。
老妇人亦是三房的太夫人,是凤云飞的祖母,也是萧御这具身体的太祖母。凤大老太爷身为族长,凤家大房的人向来谦卑自律,反倒是这个三房向来仗着出了一个太医院史,总是拎不清。
凤照甜小嘴一嘟,不悦道:“什么别人的地方?那个人生死都是是凤家的子孙,攀上睿王殿下就敢不认祖宗不成?!”
说起“那个人”,凤家众人都不由得有些神情微妙。
谁能料到,当年那个被出身京城名门的凤大夫人打发回老宅“安养”的孙女儿,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凤云飞的嫡长子,更荒唐的是,他居然还“嫁”给了元王府的世子,如今的睿王殿下,堂而皇之地当上了“王妃”!
一个男子之身的王妃,简直是笑话!
可惜他们谁也不敢笑。即便恃宠而娇如凤照甜,也不敢在这件事上面多说什么。
无故贬辱嫡妻不说,把个嫡长子当成女孩养,本来就是他们凤家做出的乌龙事。他以女子的身份嫁给元王世子,后来身份揭穿,若是元王府追究起来,凤家只有吃不了兜着走的份。
现在睿王殿下不但不追究,还对那个人疼宠有加,除了他之外竟是一个妾侍偏房都没有。
凤家人再拎不清,也不敢对睿王殿下和那个人的孽缘多说一句话。
三太夫人被凤照甜一激,心头的火气更盛,看着那一排低矮的房屋,更是越看越不顺眼。
在她心里,睿王殿下对凤家分明十分礼遇,这一路上那些下人恭敬的态度把个三太夫人抬得更加飘飘然起来了。
本来凤家从祖宅仓惶出逃,一路上风餐露宿不说,更是提心吊胆,有多少桀骜嚣张,也早在镇日的惶惶不安当中磨灭得一丝儿也不剩,到了京城的时候几如尺弓之鸟。
方三老爷受合作伙伴谢世子之托,手中又接收了谢世子在京城的部分势力,暗中保全那些有可能被他和自己的小外甥拖累的那些无辜群众。
没想到皇帝突然忘吃药一样冷落李贵妃,掉转马头开始对付李家爪牙,对于谢景修擅闯皇宫之事反倒没有余力顾及了。
若不是凤家族人举族迁到京城,动静实在不小,方三老爷怕惹了皇帝的注意,提醒起他昔日还有一个谢景修胆敢藐视皇家尊严,出入他的禁宫如入无人之境。万一激得他兴起,想要清算旧帐,就算他可以动用谢世子留给他的人马,也必是一场大麻烦。万一哪里疏漏了一丝半点,损失了个把人,他那个医者仁心的小外甥还不得愧疚死。
少不得他这个做舅舅的要麻烦一些,替他们两个人好好善后了。
不得不说,虽然他那个无良外甥把美人三舅当成了狐狸精,三舅舅还是有一颗一心为晚辈着想的慈爱之心的。
方家和凤家本是姻亲,凤云飞做了背弃方氏的无良事,但方三老爷与方氏并非出自同母,自小也不亲近,自然也谈不上因为她的际遇而对凤家生怨。再加上与凤大老太爷相谈甚欢,一路上对凤家人倒是照拂周到。
没想到这样一番举止态度,便养大了某些人的胃口。
三太夫人眼看着大房二房的人都已经顺服地搬进了那些低矮房子,重重地冷哼一声:“哼!好歹,我也是他的亲太祖母!他就是当了皇帝老子,难道就能看着太祖母住在这样的破屋烂院里!说破天去也没有这样的道理!我老婆子舍了这把老脸,亲自去找他问个清楚。我倒要看看,他在睿王殿下面前,敢不敢说他就是这样对待至亲长辈的!”
那些官吏分明已经把他们请到了城中的大宅子处,那里才是三太夫人认为配得上他们凤家身份的住所,没想到连门也没进去呢就被几个凶神恶煞的人带到了这贱民聚居之地。三太夫人心中认定了睿王殿下本来是对他们礼遇有加的,定是这个曾孙子,因为记恨当年亏待他的事情,故意让人使坏!
“走,我们找他去!”三太夫人说走就走,拦着三房的人不让进屋,又指着三老太爷怒道:“老头子,你也不准进!”
三老太爷连声咕哝着不可理喻,转身一个人走了。
他向来不是有主意的人,三太夫人这一路上带着那两个小孙女,也不知道被她们调唆了些什么,变得越来越不可一世起来,连对他也敢甩脸色。
三老太爷向来是敌硬我软的人物,此时只管躲开,由得三太夫人闹去。
凤照晴看了凤照甜一眼,两人慢慢落在了人后。
三太夫人好歹是长辈,可以强出头,她们这些晚辈只要躲在大人的后面,等着大人办成事就好。
她们的父母留在京城的凤府里了,没有跟来,只把她们两个女儿送上了船。
郑氏早年把凤照钰捏在手心里肆意摆布,甚至还起了谋害之心,现在哪敢到他的地盘上来找死?只是心疼两个女儿云英未嫁,不想让她们留在京城共同面对那诡谲的局势,只让她们好好讨得三太夫人的欢心,以后自有三太夫人为她们作主。
她们想得都一样,凤照钰当了王妃又如何?他还敢不认长辈不成?一个孝字就能把他压死。他的地位越高,就越该忌惮,越该好好善待凤家长辈,不给人留下把柄才对。
大房的几个媳妇眼看着三太夫人气势汹汹地带着三房的人往街外走去,不由得各自忧心,一齐看向大太夫人。
大太夫人坐在厅中,一副万事不闻的入定模样,闭着眼睛冷冷道:“由着他们去吧。”
天要下雨人要作死,谁能管得住?
那睿王殿下都敢冒着天下人耻笑娶个男孩子当正妃了,显然是个不把世俗礼法放在眼里的主儿。妄图用长辈身份压他?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便是为难他们那个孙儿,也要看睿王殿下答不答应。
萧御和谢景修一行人回到王府,看着谢景修带着他的美人三舅去了前厅议事,把他都忘在一边,气得在游廊的柱子上连捶了几把。
“可恶!见色忘义!”
百灵和老十站在一旁望天。
谁是色,谁是义啊?非要给殿下栽赃一个罪名,他也是见义忘色吧。
不过他们的王妃殿下显然是被自己三舅舅的美色激得不轻。
也怪王爷,对谁都不屑一顾偏偏对三舅爷那么看重,偏偏三舅老爷还长得那一副绝色模样,可怨不得王妃吃味。
萧御停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一齐走远的身影。可恨那个家伙昨天还抱着他大演不能描写的戏码,今天眼睛就只看得到一个三舅舅,连他没跟上去都没发现。
睿王殿下似乎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怨念,走着走着猛地回过头来,挑眉道:“钰儿?怎么了?还不过来。”
萧御嘴里酸得牙齿发软。
对三舅舅就是“方三老爷这边请”,对他就是“还不过来”,把他当成啥了?小猫小狗吗?
德性,偏不过去。
“你和三舅有事相商,我就不过去了。”萧御酸酸地道。
没想到那厮只是点了点头:“也好。”便又朝着站在一旁身姿翩然的美人三舅微微一笑,道:“三爷请。”
方三老爷微笑颌首,步履如风地跟着睿王殿下走了,留给萧御一个风华绝代的背影。
“谢景修!欺人太甚!”萧御无理取闹的眼泪都快喷出来了,恨恨地转身就走。
平常像个无所事事的闲汉一样就知道缠着他不放,赶都赶不走,现在倒是摆出一副日理万机的正经模样,还“也好”,装给谁看啊!可恶!
老十和百灵无奈地相视一眼,只能一齐跟上萧御。
萧御一路气哼哼地走回主院,拉了把椅子坐下就开始发呆。
掐指一算,他这具身体过年也有十八了,算虚岁现在就十八了。
三年之约只剩一年,当年是因为他不喜欢,谢景修才随口定了个三年之约,如今他喜欢了,谢景修反倒一直以礼相待。
恩,这个以礼相待暂时存疑。反正只要没到最后一步,在萧医生的眼里看来,都是以礼相待。
他对那件事并不热衷,睿王殿下好像也挺满足现状的,殿下那等高冷禁欲之人还是很表一如一的。
恩,萧医生对禁欲的定义也暂时存疑。
如今睿王殿下对美人三舅的非同一般,一下子在萧医生的心里拉紧了一根弦。
食色性也,他自己也是男人,当然理解男人对于美色的欣赏。
他知道谢景修不可能对三舅舅有什么别的想法,他相信谢景修对他的专一。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很欣赏三舅舅,无论是对他的能力手腕还是对他的人品。
以及对他的美貌。
王妃殿下无理取闹地嫉妒上了,因为高冷的睿王殿下除了他之外竟然还把另一个人看在了眼里。特别是那个人还长得很漂亮。
好吧,萧医生还是对三舅舅越发妖孽的美貌吃味了。
简直像被雨露滋润的花朵一样,一年多没见,他反而更加出尘脱俗了。
萧医生有些不纯洁地揣测着。
啊,嫉妒之心哪,实在不可理喻。
萧医生走到镜子前面,大大的玻璃镜当中映照出一个俊秀少年的身影。
修长纤秀的眉毛,明亮若水的双眼,挺直的鼻梁,微薄的双唇,略显纤细但匀称高挺的身形,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绝世美少年的模样。
萧御转过身,扭头打量着镜中人的背影。比起方三老爷果然少了几分出尘脱俗的味道,也没有方三老爷那种带着成熟张扬的美丽。
“再过几年,我肯定比三舅长得还好看。”萧医生嘀咕着,毫不知羞地以他这不到双十的身体跟人家已过而立的大叔比年纪。
“唉。”萧御坐到桌边托起下巴,手指无聊地敲着桌面。
怎么办呢?难道要他先打破三年之约吗?
果然不得到睿王殿下的肉体,还是不能放心啊。
心里正想着一些不太纯洁的主意,百灵突然在屋外敲了敲门。
“公子,三太夫人来找您呢。”
“谁?”萧御一愣,在茫茫记忆当中开始搜寻这个称号。
实在不能怨他忘性大,自从到了京城,这几年过得简直堪称惊心动魄,在那之前的事情早就恍如隔世了。

第189章 凤氏姐妹

“凤家三房的太夫人,您的曾祖母呀。”百灵提示道。
萧御总算想了起来,起身道:“她们在哪儿呢?不是已经派人去给他们安置住处了吗?来找我干什么。”
他对凤家三房可没什么好印象。大老太爷还算公允,身为一族之长圆滑但不失良心,是个值得敬佩的老人家。三房就差太远了,安顿他们也是看在同宗同族的份上,怕他们在京城被皇帝迁怒出手迫害,那就是他和谢景修的罪过了。
虽然凤家有些人心怀不轨,但是大部分人还是安生过日子的普通百姓,怎忍看他们遭受池鱼之殃。
“把人带到前厅,我去看看。”萧御向外走去。
百灵急急跟上:“要不要把王爷叫来。”
你们王爷跟三舅舅相谈甚欢呢,找人家干啥,不是凭白惹人家生怨么。
萧御撇了撇嘴,道:“不用,你当我还是当年那个凤大姑娘啊。”
“对哦。”百灵一拍脑袋,呵呵一笑。
凤大姑娘的身份到处受到掣肘,施展不开,别说如今她家公子有王妃的身份,就算没有搭上王爷,只是凤家嫡长孙的身份,他就不用怕那些个老太婆使阴招。
萧御来到前厅,便见到一屋子人黑压压地站了一地,他一出现,十几双眼睛便齐刷刷地朝他看过来,有好奇的,有嫉妒的,有怨恨的,不一而足。
萧御如若未见,走进屋里笑了笑道:“各位叔叔婶婶好。快快坐下,不用如此隆重相迎。”
三太夫人重重地哼了一声,对萧御的视而不见十分不满。
谁迎他了?分明是王府下人待客不周,明明他们来了这么多人,这厅里就只放两把椅子,连杯茶水也不上。
凤照晴站在三太夫人的身后,怔怔地看着踏进厅中的俊秀少年,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当年她们是把他当成后宅女子任意摆布,她和妹妹都知道这个“大姐姐”不过是母亲用来敛财的工具,谁也不曾把这个“大姐姐”看在眼里。谁能想到这“姐姐”摇身一变成了哥哥,比她们当初着意讨好拉拢的大哥哥凤照棋更加有着嫡长子的气度,跟他比起来,凤照棋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当年的种种行为,现在想来,不过一场笑话。这个堂哥的心里指不定怎么嘲笑她们的白费力气呢。
“钰哥儿,我们知道你如今日是王爷心尖上的人,也不把我们这些穷亲戚看在眼里了。但是好歹我们凤家三房说出去也是王妃的娘家,若任由那起子奴才随意怠慢,打的岂不是你王妃的脸?”三太夫人开口就呛道。
萧御并不觉得生气,只是觉得可笑,这等认不清楚局势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彪悍。
“三太夫人,我是凤家嫡子,何来娘家之说?”萧御挑了挑眉头,“至于住所,那是王爷的下属去安排的,三太夫人若有任何不满,我找王爷来听三太夫人训导,可好?”
说完就让百灵去叫人。
百灵一时被这个主子的善变弄得十分无语。
刚才还说不用找王爷,现在又是干啥?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公子的心她这个女人却是摸不透的。
三太夫人本来就是欺软怕硬之人,哪里敢跟睿王当面对质,当时就叫人去拦百灵。
百灵跑得快,早已一溜烟跑没影了。
萧御捧着茶盏,对三太夫人的气急败坏视若罔闻。
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应付极品亲戚,他自己去会美人?美得他!
谢景修不多时就来了,身后还跟着方三老爷,再后面就是百灵扶着凤大老太爷匆匆赶来。
谢景修跨进厅里,别的人都没看在眼里,先是微笑着看向萧御。
不知道为什么,萧御看到谢景修那副似乎带着一丝了然的笑容,心里竟觉得有些心虚。
他有什么好心虚的?萧御忙捧起茶碗大口喝水,不过就是不耐烦应付这些难缠头罢了。
虽然他为了凤家人的纠缠把睿王殿下从“商谈正事”当中请出来解决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实在不是他的作风。
好吧,他就是不想再让谢景修和三舅单独相处!不行吗?!萧御瞪了谢景修一眼,却只换回来他一个堪称宠溺的笑容,真是莫名其妙。
不等三太夫人想好怎么说,大老太爷已经一脚跨进来,颤着手指指着三太夫人气道:“你不去好好安顿三房家人,来王府干什么?!老三呢?!”
三太夫人呐呐地说不出话来。三老太爷早溜了,她带着三房过来找凤照钰强出头,哪知道这个王妃孙子竟然完全不在意传出不孝不悌的名声,还敢把王爷找来处理这种琐事。
她本来依仗的就是她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拼着不要这张老脸,也要给三房争取一个好点的地位,省得还得看那些奴才的脸色。
没想到她这个曾孙子比她还光棍,根本不在乎脸面。
王爷还真来管。这哪里是王爷该管的事,就是她们这种一般人家的男儿,也不会去管妻子亲戚的事。
“我……老爷他有别的事……”三太夫人呐呐地道。
谢景修走到萧御身边,方三老爷已经准备告辞,却被谢景修婉言留了下来。萧御狠狠地瞪了谢景修一眼,谢景修只当作没看见。
凤照晴一眼看到谢景修,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谢景修的事迹在京城里已经不是秘密,凤照晴自然也听说了很多。谢景修以前着意隐瞒实力,现在却不再顾虑,大家都知道昔日的元王世子如今已经在海中仙岛上称王称霸,身边只有一个身为男人的世子妃。
郑氏送她二人上岛来,本来就打着一些不可见人的主意。
凤照钰是男人,根本不能为睿王殿下传宗接代。
她们是凤照钰的姐妹,如果以后睿王需要女人诞下子嗣,凤家的女子是最近水楼台的。
所以她们姐妹撺掇着三太夫人来闹,不只是为了住得舒服一些,更是为了能有更多机会见到睿王殿下。
以前她是绝对不敢宵想元王世子这样的高门公子的,可是如今,因为有凤照钰的这一层关系在,反而给她们创造了这样好的机会……
萧御自然觉察到了打量着自家男人的两道视线。他迎着视线望回去,竟撞进一双不躺不避的眼睛里,那里面全然是讥讽和势在必得。
势在必得自然是对睿王殿下了,讥讽难道是针对他的?可他挺好的,哪里值得她讥讽了?真是奇怪的女人。
萧御自然不知道,人家正在心里讥讽他是个不下蛋的公鸡,白占着睿王殿下的雨露呢。他对那两张有些熟悉的脸庞也忘记了,他毕竟有一个而立之年的成熟灵魂,这两个女孩在现代还是上中学的年纪的女娃娃,实在不能给他留下什么深刻印象大老太爷一眼看到缩在三太夫人身后的凤照晴和凤照甜姐妹俩,一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二人怒道:“就是你们这两个惹事精,一路上撺掇得三太夫人越发不知天高起厚起来!”
凤照晴没料到被大老太爷当面指着鼻子责骂,一时羞愤得满脸通红,慌乱地看了谢景修一眼,摇头小声道:“大老太爷误会了,晴儿没有……”
凤大老太爷大手一挥,并不听她辩解。
“马上都给我滚出王府!我告诉你们,要么老老实实听从岛上的安排,要么我舍了这张老脸求方三老爷再把你们带出岛去!我们凤家没有你们这种不知天高地厚不懂感恩的族人!”
三太夫人顿时不敢再说什么,呐呐地带着族人卑微地退了出去。
凤照甜仍旧目带幽怨地看着谢景修。因为郑氏的嘱托,在她的心里,早把这个俊美不凡的睿王殿下看成了自己的。
凤照晴看她这副模样,恨她不争气,这么明显的态度,生怕她们那个当王妃的哥哥看不出来她们的企图吗?她们这一路上暗中挑唆着三太夫人又是为的什么?!当下就要把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妹妹拉走。
就算要嫁进王府,这一次失了先机,住在棚户区没有随时见到王爷的便利,也只好回去再整旗鼓,另行安排。
她的算盘打得很溜,却被大老太爷一句话无情地打破梦想。
大老太爷眉头紧皱看着凤照晴和凤照甜,突然向方三老爷道:“老夫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三老爷行个方便。待三老爷回程的时候,能不能把老夫这两个曾孙女带回去?!只要回到京城凤府,把她们交到她们父母手上就行了。”
他知道方三老爷是受睿王之托,要照料好京城的故旧,所以之前才会出手搭救他们。
“也不用劳烦三老爷和王爷另派人手保护她们,有凤府在,想保护两个没什么关系的小女孩周全,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早知三房这几个小辈心思不纯,一开始就不该心软同意她们上船随行的。
心思狠毒的郑氏早被他打发回了凤府,谁能想到只是两个小女孩,竟能这么兴风作浪?三太夫人和三太老爷一个性子,都是耳根子软,容易被人盅惑,却并没有什么作恶的心思和胆量。这两个曾孙女一路上侍奉三太夫人,原来竟是打着让三太夫人替她们打急先锋的主意。
凤家是准备在无名岛生根立足的,若是得罪了王爷和王妃,凤家以后在无名岛要如何自处?!
凤照晴闻言脸色一白,凤照甜已经不甘地叫了起来。
“凭什么赶我们走?!我和姐姐干什么了?!你们没有资格赶我们走!”她的王妃梦还没一撇呢,以后还有许多事要慢慢图谋,她怎么愿意就这么走了?!
大老太爷气得脸色潮红,手中拐杖连连点着地面。
“凭什么?!就凭我是你们的长辈,就凭你们敢利用三太夫人这个长辈替你们两个的野心铺路,你们就该滚,马上滚得远远的!不要在这里连累整个凤家陪你们荒唐!”
凤照甜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脸色苍白一片的凤照晴拉住,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忍了下来。
反正以后时间长的是,她们总要慢慢图谋的。
没想到她们根本没有得到慢慢图谋的时间。
第二天她二人就被几个粗使婢女从床上扯起来胡乱梳洗好,押送到码头上,塞到了一艘正准备启程的船上。
凤照甜趴在船尾遥遥望着昨天才踏上的这片世外桃源的土地,哭得肝肠寸断。
凤照晴怨恨这个妹妹成事不足改事有余,也懒得劝她,只是冷冷地望着渐行渐远的美丽海岛,在心里筹划着以后。
她只是不甘心,昔日那个被她们母女拿捏在手里屁都不敢放一个的凤照鈺,凭什么就能得到这样泼天的富贵,身为一个男人居然还霸占着睿王殿下那样谪仙一般的男人。
她们本就比他高高在上,他就只配做她们母女富贵路上的梯子!既然他攀上了睿王殿下,那她对睿王殿下就势在必得!
凤照晴心里发狠,谋算着以后再回那片世外桃源。
只是一切终归只能止于空想了。
海船靠岸之后,船上水手和行商带着她们在码头乘车离开。
方三老爷根本没有亲自来送她们,只是他手下几个商人要回京打点,便把她姐妹二人塞到船上送了出去。
没想到商队在路上遇到了剪径的劫匪。回程的车队空空如也,本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因此众商人竟是一瞬间四散奔逃去了,一点也没抵坑,留她和凤照甜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也慌不择路地逃命去了。
结果两人还是被匪首掳了回去作妾,和其他十几个被掳来的官家小姐一起。
所有人都被关在一间暗无天日的黑房间里,每天送来的只有残羹冷炙,自知逃走无望的凤照晴每日每日地看着黑房间惟一的小窗户外东升西斜的日光,心里只余一片凄凉。
本是冲着泼天富贵而来,她们机关算心,谋划人心,为什么最后反而落入了这番境地?!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无名岛睿王府中,萧御正坐在谢景修腿上,手里扯着他英俊的面皮,咬牙恨恨道:“就知道给我招惹桃花债!让我看看,你怎么就这么招人稀罕呢?谁都敢来斗胆觊觎一把?!”

第190章 玉成喜事

萧御一副审问到底的架式,谢景修此时只道:“论起容貌,本王还是比不上方三老爷的。”
萧御眯起眼睛打量着他,谢景修只是淡定任看,不露分毫破绽。
“我看你是故意的吧!”萧御怒道,“知道我介意你对三舅舅另眼相看,你还非要说,非要说,非要说!”
谢景修讶然道:“这话从何说起?钰儿原来介意本王对方三老爷另眼相看?他的确是一个极好的合作伙伴,说起来还是钰儿你介绍给本王的,既是钰儿介绍的人,本王自然信任有加。”
“你还说!”萧御怒道,双手扯住谢景修的衣领,“你就是故意刺激我的!他要是个络腮胡大肚子的邋遢大叔,你还会另眼相看吗?!”
谢景修看着他难得如此无理取闹的模样,心里漾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面上也忍不住带出更深的笑意。
“你笑了,你就是故意的。”萧御斩钉截铁地道。
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十分确定了。堂堂睿王殿下耍这种小手段,鄙视!
话说回来他居然喜欢别人跟他无理取闹使性子,堂堂睿王殿下的口味也是很奇特的。
萧御放开谢景修的衣领,手指在上面慢慢地抚平,一双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衣领上的褶皱,仿佛那是多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咳,我知道你为什么耍这种手段。”萧御低声咕哝道,“不就是那什么什么吗。”
眼中看别人只看得到红颜白骨,任何医学名词随口拈来的萧医生,此时难得地有些害羞了。
“什么什么是什么?”睿王殿下十分温柔地询问。
萧御犹豫了片刻,一咬牙把嘴巴凑近谢景修耳边,轻声地道:“我宣布,三年之约到期了……”说完自己先闹了个大红脸。
明明三年之约是他要定的,现在这样倒像是他迫不急待了似的。萧御把脸埋在谢景修的脖子里,感到谢景修突然收紧的手臂,紧紧地将他勒在怀里。
谢景修的声音有些微颤,带着稍稍粗重的气息。
“本王没记错的话,应该到明年才……”
“啰嗦!”萧御横眉怒目地瞪他,“见好就收吧,你还没完没了了!明年就明年!小心我延期!唔——”
谢景修一把按住他的后脑勺,嘴唇密密地贴上去,堵住了他的喋喋不休。
萧御闭上眼睛,仰起脸庞承受着,抬起手臂环在谢景修的脖子上。
一阵天悬地转,谢景修已经抱起他来,快步走到床边,将人放在柔软的床铺上。
掌风挥过,灯火熄灭,只留一室清冷月光。
萧御看着床边高大的人影,心里突然没来由地一阵恐慌。
他毕竟不是天生如此,一时冲动可以夸下海口,真面临其境了才又觉得退缩。
“你……你先去洗澡。”萧御几步爬到床的里侧,有些紧张地道。
谢景修看出他又想往回缩,哪里还容得下他再缩回壳里,假装太平无事。
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忍下去他堂堂睿王殿下迟早忍出问题。
“本王已经沐浴过了。乖乖,做完再一起洗……”睿王殿下轻声诱哄着,高大的身躯不容分说地覆了上去。
萧医生欲哭无泪地被抓了回去,也不好意思再把人家推开。
谁让他酷海生波一时冲动呢,明知是这家伙故意的,还往他挖好的坑里跳。这时候再出尔反而,他也觉得很不厚道。
“算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来吧!”萧御大义凛然地张开手脚,头一歪眼一闭说道。
耳边传来温柔至极的一阵轻笑,那清冷的男音仿佛变成一只惯会撩拨别人心弦的手,撩得他心脏一阵乱跳。
“别怕,本王会很小心的,一定让钰儿食髓知味,回味无穷……”
萧御抬手捂住耳朵,心跳得厉害。
别再说话了啊,再说耳朵要怀孕了!
宽大的架子床被青色的床帐密密地围起,如水的帐帘轻轻地动着,杂乱无章地漾起如水的波纹。慢慢地却越来越发激烈起来,极有节奏地来回轻摇。厚厚的帐帘将若有似无的暧昧声音尽数掩在帐内,一丝春光也不舍得露出。
直到天光破晓。
睿王殿下果然一言九鼎,真正让他感受到了什么叫销魂蚀骨,食髓知味。
萧御也是头一次知道,原本以为已经极尽亲密的两个人,居然还能亲密到何等地步。亲密到仿佛连心都成为一体,要痛苦就一起痛苦,要喜悦就一起喜悦。
第二天一早,萧御正与谢景修窝在房里喁喁说着情话,院外侍卫通传,方三老爷求见王爷和王妃,正在前厅等着。
萧御忙从谢景修怀里跳了起来,照镜子一看自己一脸春意的模样,急得连连叫人打盆凉水来。
谢景修只是淡定地坐在一旁,微笑地看着他瞎忙。
再怎么洗那由内而外的白里透红的脸色和红润水艳的唇色也是洗不去的。萧御无法,只能遮遮掩掩地和谢景修一起去前厅。
方三老爷今天是来辞行的。
“京城还有要事,我不宜久留,就此别过了。”方三老爷十分干脆地告辞道。
“这么快就要走了?”萧御反倒有些讶异。
谢景修只是点了点头:“早些回去也好。”
方三老爷看向萧御,抬手摸着他的头笑了笑道:“钰儿可是不舍得舅舅?我会再来看你的。下一次我把你母亲也带到岛上来,让你们团聚。”
这一次是怕凤家族人目标太大,在京城惹出事端。李家被皇帝打压得措手不及,正想找只替罪羊缓一缓呢。凤家是钰儿的本家,简直是送上门的肥羊,只能先紧着凤家人送走。方氏和凤家之间有龃龉,不愿与他们同行,只能等下一次了。
“母亲的人身安全,就全交给三舅保护了。”萧御郑重道,“还有广安堂的那些伙计,也多谢三舅费心了。”
方三老爷看了谢景修一眼,笑道:“放心吧,王爷把方方面面都安排好了,我只不过做个甩手掌柜,钰儿不必挂怀。”
这一次不用他们再送,方三老爷只身带着那个高大沉默的贴身护卫自往码头乘船去了。
真不知道方家是怎么样的教育环境,养出方氏那样柔弱到极点的女儿,却又能养出方三老爷这种洒脱到极致的儿子。
萧御在王府里歇了好几天,最后发现越歇越累,便忙忙地终止了这短暂的假期,把个不知节制的睿王殿下赶到厢房里自个儿睡去。
几天不出门,也该去广安堂看一看了。小太子早已经清醒过来,又在秦竟的调养照料下渐渐恢复健康,他得抽时间去看看那孩子,毕竟当时皇后是亲口把孩子托付给他的。不管他是不是赶鸭子上架,萧御总觉得这是他的一份责任。
谢景修也该去干些正事了,萧御没让他送,自己出了王府,站在门口等着护卫把马车赶过来。
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不远处,那人面上显出几分激动,情不自禁地朝萧御走了两步。
“小大夫,果然是你!”尚凡星高兴地道。
他下意训地回避这少年身为王爷情人的身份。
萧御打量了他片刻,恍然想起此人,客气地招呼道:“可是尚主事?你好啊,你的伤都好了?”
“好了好了,多亏小大夫医术高超。”尚凡星连连应声,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这曾在梦中朦胧相见过的美少年。
他穿着一袭翠色衣衫,外面罩着轻烟一般的纱衣,头发干净利落地束起,更显眉目如画。
褪去那朦胧的光影遮罩,眼前之人显得更加神采出众了,尚凡星不由得看得痴了。
尚凡星走到台阶下面,没敢再往上走,生怕出身江湖草莽的自己唐突了佳人。
萧御突然想到什么,拍了拍脑袋道:“唉呀,忘带东西了,我得回府一趟,尚主事请自便。”说完便急匆匆地转身回府去了。
从在淮迁的时候就一直整理着的医学稿件现在已经告一段落,萧御准备和谢景修商量看看能不能开一间印书坊,把稿件印成书册在岛上发行。
财大气粗就是好,说开印厂就开印厂,说开书坊就开书坊!
尚凡星眼睁睁地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王府深处。虽然他也能进王府,可是抱着这种不轨的心思,他哪里敢擅自登门?
正想着,那少年突然又从门里出来了。
就这么一小会儿,少年居然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只见他换上了一袭月白色的绸衫,发型也散乱了一些,用一根玉簪挽在头顶,比刚才更显几分俏皮。
只是少年似乎没看见他,一溜烟地跑出大门,顺着街道跑走了。
尚凡星只是愣了一瞬,马上追了上去,扬声叫道:“您去哪里?您身份尊贵,怎好只身一人外出,让我来保护您吧!”
凤照棋一怔,回头看向那个莫名其妙的年轻男子。
他转头往四周看了看,指向自己:“你叫我?”
尚凡星停在他几步开外,点头微笑:“自然。”心里却不由得连连叹息。
他心中爱慕,奈何佳人已经有主。他这番身不由已的心思,到底要如何了结?
以为少年会避嫌,尚凡星也觉得自己唐突了些,本来明明连靠近他都不敢的。
为何少年只是换了一身衣裳,他就敢贸然亲近了?
没想到少年只是干脆地一点头:“也好!你今天不当值吗?”
尚凡星一怔,知道他是把自己当成王府侍卫了。
少年不等他回答,继续自顾自地道:“毕竟是郊外,我也得带个打手才好,万一遇到什么歹人,你挡着他们,我也好逃跑。不过你可得守口如瓶,不能把我的事告诉别人,尤其不能告诉睿王殿下!知道吗?”
尚凡星喜他直白可爱的小算计,听到王爷的名号又觉得心酸难当。
就算他心中再爱慕,他终究是王爷的人。王爷可以对他肆意亲近,他连靠近一步之内都是失礼。
简直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折磨,却是他心甘情愿自找的。
两人一个没心没肺一个满腹心事,一起沿着街道走远了。萧御才从门里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布包,正好马车也来了,便登上马车往广安堂赶去。
小太子果然已经大好,被秦竟养得还胖了一些,只是精神有些萎靡不振。
小小年纪就经历这么多血雨腥风,他与皇后娘娘也算生离死别了,精神自然好不起来。
只是他乖巧地从来不问皇后的事,甚至从来不问岛外的事。别人说什么他就顺着别人的话说些捧场的话语,其他的从来不敢多说一个字。
萧御本就是心软的人,也喜欢孩子,见他这样如惊弓下的幼鸟一样活得战战兢兢,更加感到心疼。
“小砚儿,叔叔来看你了。”萧御走到床边,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小太子叫宋朝砚。谢景修禁止任何人再称他为小太子,萧御也觉得那个身份与其说是尊贵,不如说是这孩子的催命符,舍弃了更好。
宋朝砚看到他的时候,眼睛里明显亮起几分不一样的光芒。
虽然这里所有人都对他很好,他对萧御的感觉却是最亲近最特别的。毕竟萧御是将他从生死线上救回的人,他还记得在宫里的时候被他抱在怀里的感觉,那样温暖,又那样安全,和母后的怀抱一样让他眷恋。
“大夫哥哥,抱抱。”宋朝砚毫不认生地扑进他的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这是除了他的母后之外,最让他信任依恋的人了。
萧御心软得一塌糊涂,抱着小砚儿在广安堂的院子里转悠了许久。
小孩子不但生理上的伤病要救治,心理也不可忽视,可惜这里没有儿童心理医生,只能他来兼任了。

第191章 半章

偏厅里,萧御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毛笔,托着下巴沉默地思考了大半天。
手上习惯地把笔一转,墨汁一下子甩了一脸,旁边传来一声轻笑,萧御终于清醒过来。
用手把墨汁抹掉,萧御瞪了谢景修一眼。
“笑什么笑?!还不快来帮我擦擦。”
“不去。”谢景修垂着眼睫翻着公文摇了摇头。
萧御大怒。
“在床上叫人家小宝贝,穿上衣裳就不认人了!谢景修,我看透你了!”
门口传来扑通一声,二人一齐看向门外,二九正红着脸低着头跨进门槛。
“属下参见王爷。”二九躬身拜道。
萧御也讪讪地红了脸,跟那口子耍点情趣被外人听了去,也怪难为情的。
“你们聊,我先走了。”萧御收拾起小几上的纸张,匆匆地告辞离去。
二九转头看了萧御的背影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挣扎的留恋。
最近他总在外面执行任务,许久没有跟在王爷身边,更没可能像从前那样贴身保护他。算起来,已经的好几个月没有见过他了。
当年那日夜相伴的几个月时光,竟似遥远的梦境一般,现在想来,只觉得是那样不真实又令人怀念。
谢景修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二九,面色淡淡的,手中缓缓地转着桌上的白玉镇纸。
二九感到一丝冷意,忙收回心神,垂首道:“王爷,京城又有消息传来。”说完上前奉上手中的密信。
萧御接过密信,一目十行地看完。
二九禀道:“永荣帝扶持越北侯府和方家与李家对抗,近来竟也慢慢扭转颓势。方相为皇室造势,先前那宠信奸佞谋害忠臣的罪名已大半推到李家和李贵妃的头上,李贵妃已经被打入冷宫。永荣帝近来励精图治,重视民生,皇室在民间的威望又重新树立起来,只有李家成了人人痛骂的奸邪。只是永荣帝一直未对李家痛下杀手,李家至今仍能苟延残喘。”
谢景修漫不经心地听完了二九的汇报,对京城这些局势变幻并不是很在意。
二九继续道:“以前属下等以为是方家故意传播李家恶名,趁着民间百姓不满情绪越发高涨之时,借此对抗李家。只是却不懂为何又把皇室也牵连在内?如今看来,倒像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之计。”
谁让永荣帝以前那么宠信李家,还任由李家一派铲除异已,残害了不少文武重臣,就算他此时翻然悔悟,也嫌太晚了些。
如此先抑后扬之举,倒把永荣帝那糊涂透顶的名声挽回了一些。
谢景修却是不屑地轻哼一声。
这些年梁国各地天灾不断,人祸又起,百姓缺食少穿,流离失所,早已是民不聊生,乱象四起。京城权贵却仍旧只知玩弄一些不入流的手段,彼此打压争斗。
就算把另一派彻底斗倒,最后的赢家又能赢到些什么?
世家大族高高在上了太久,一双名利眼已经看不到脚下的基石,早已忘记当年大梁的开国之君也是从最底层的百姓之中横空出世。
如今各地早已燃起零星战火,百姓暴乱不断,大梁气数已尽,却不知草莽之中还能不能再出一位创世之君。
“京中局势只管派人继续监视,倒是各地战乱起事的民众野军,需密切注意。”谢景修道。
二九立刻应声:“是!”
谢景修看了他一眼,又道:“调查民间起义之事由你负责。派给你五百下属,尔等即日离岛,用心执行任务。”
二九一窒,心中升起一丝苦涩。
王爷果然已经看出来了。因为他那番见不得人的心思,如今连和他留在同一片土地上也不可能了。
“属下——遵命。”二九行礼下拜。
谢景修视线回到桌上的公文:“退下吧。”
二九站在厅下犹豫了片刻,谢景修看向他:“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二九听着那话语中的冷意,他毫不怀疑,如果他敢找任何借口,哪怕只为多留几天,只怕王爷就要彻底厌弃他了。
“王爷……属下还有一些要事禀报。”二九将已至口边的请求咽了回去,转而心神不宁地随口禀道。
“什么事?”
二九脑子急速地转起来。什么事?他还有什么事可以报?
他哪还有什么要事,刚才他只是想求王爷让他多呆一天。他总觉得这一回离岛,王爷就再也不会给他轻易见到凤大夫的机会了。
他这一番苦恋不得的心思,从来不敢奢求任何回报和实现的可能,可是,他仍旧想让他知道。
如果能在那个少年的心目当中留下哪怕一丝丝不一样的痕迹,他就再也没有遗憾了。
可是,连这点小小的奢望,也会让王爷对他彻底厌弃。
二九爱恋那个少年,可是他更在乎自己的主子。
如果被谢景修厌弃,他将生不如死。
所以,那一丝不该有的心思,就彻底埋在心底吧。
“对了,主子让属下派人监视卢氏,近来那女人好像有些异常的动作。”二九猛地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忙禀道,“自从离开凤府,卢氏回不去卢家,也没有任何生活来源,只有她女儿偶尔偷偷接济于她,除此之外,她只能在街上做些粗使的活计糊口。可是最近,卢氏已经许久没有在外接活了,看她的行动,似乎准备离开京城。”
这件事本来十分微不足道,反正不管她去哪里,只要主子还让他们监视着那个女人,就派两个人继续监视就是。此时不过拿来凑数,二九说完,自己也觉得心虚,垂着头颅不敢出声。
谢景修淡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二九不敢再呆下去,低头退了出去。

第192章 各种卖萌

萧御出了书房,让下人打了水来把脸上的墨汁洗干净,坐在凉亭里等着谢景修处理完正事过来找他。
最近广安堂的运作上了正轨,他写的书稿也刊印了出来,广安堂兼作教学场所,正式招收了三个班的学生,由萧御每日过去授课。
除此之外,他也没什么别的事情要忙。广安堂还是以中医为主,由秦竟和冯老大夫一起坐镇,需要他出手的机会并不多。
岛上的日子可比淮迁和京城里太平多了,没有那么多需要手术的病例,大部分都靠着中药细细调理。
所以萧御渐渐便清闲了下来,现在连凤照棋那个蠢弟弟都比他还要忙的样子,天天早出晚归,萧御真不知道他那个私塾的教学任务到底有多繁重。要不是谢景修严厉规定门禁的时间,要求他天黑之前必须回家,凤照棋慑于他的淫威不得不从,还不知道他每天要忙到几点呢。
现在好像就他一个闲人了,萧御闭上眼睛吹着湖上的小风,好不惬意。
突然扑通一声巨响传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落水了的样子,萧御吓得猛地坐直身子,睁眼望去,却见一只巨大的狗脸仰在水面上,半边身子没在水下,屁股却又翘在水上,正一耸一耸地朝他飞速地游来。一边游还一边呜呜地哼唧着,一副久别重逢慌不择路的激动模样。
“毛毛。”萧御额上滑下几道黑线来。
这只蠢狗自从到了岛上,萧御和谢景修商量了一下,不想再把它关在后院。毛毛只是长得凶狠,体型又大得不似一般的狗,因此看着吓人,其实是个再温柔不过的小公主,绝对不会发狂咬人。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关着它是怕它跑出去闹出乱子,在自己的地盘上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只要它不伤人,不管闹出什么乱子来,它王爷爸爸动动小拇指就能摆平。
因此毛毛现在可谓潇洒至极,每天早晨固定时间出门,晚饭之前回府,跟凤照棋似的早出晚归,一副日理万机的繁忙模样,也不知道它天天出门在忙些什么,身边还有那个从在京城时就把它喂熟了的小厮阿简伺候着。
今天早晨萧御跑到专门拨给毛毛居住的大院子里跟它腻歪了一会儿,很快到了它出门的时辰,毛毛立刻拱开萧御的怀抱,抖抖一身的毛,低呜了两声叫来贴身小厮阿简。阿简来得慢了一些还被它大爷斜着眼睛瞪了两眼,直到阿简会意,连连认罪,毛毛这才抬头挺胸地准备出门。
萧御好笑地抱着它的大脑袋揉搓着继续腻歪,毛毛居然举起一只肥大的爪子,一脸严肃地把他推到一边,眉头皱着清脆地汪汪了两声,也不知道到底在说些什么,然后就目不斜视地走了。
萧御被它拒绝在一旁,简直目瞪口呆。
阿简苦哈哈地跟在后面,一脸感同身受的同情表情,小声道:“玄湛大人每天要按时出去干正事的,谁耽误它它是要生气的!王妃不要介意。”
“汪汪。”已经走到大门边的毛毛扭头汪了两声,似乎十分不耐烦,阿简连忙抱着怀中的包袱跟上去了。
包袱里装着的是他家玄湛大人中午要吃的大棒骨,还有一只梳毛的大刷子。玄湛大人每天要啃一根白水煮的大棒骨,固定时辰要梳毛,阿简作为他家玄湛大人的心腹小厮,这些事情必须得伺侯得周周到到,不然会被汪汪地教训一个时辰不带停的。
萧御无语地目送着他的宠物狗昂头挺胸地出门“干正事”去了,他这个主人倒是十分不上进,只想宅在王府里跟睿王殿下玩亲亲。
他居然被那个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蠢狗鄙视了!身为一只宠物不让抱不让摸不让搓,还有天理吗?!
萧御坐在亭子里,抬头看看天空,现在日头还高,毛毛回来得比平常早了许多。
毛毛已经飞快地游到了亭子下面,大头一昂,肥壮的前肢扒在亭子的护拦上,后脚连蹬,湿淋淋地爬上了亭子。肥硕巨大的身躯站在亭子中央使劲一甩,一大片水珠迎面喷了萧御一身。
萧御坐在一旁冷眼旁观,抱着手臂斜视着它。
毛毛此时已经没有了早晨临出门时的威风,眯着眼睛咧着大嘴吐着舌头,摇着大尾巴在萧御的身边蹭来蹭去,俨然一只讨他欢心的大宠物。
“我们的玄湛大人不是要在外面干正事的吗?”萧御抓着它两边的腮毛,左右晃了晃,“恩?我哪敢让玄湛大人撒娇啊。”
毛毛呜咽了一声,无赖地把大脑袋埋在萧御怀里,使劲拱来拱去。
阿简已经沿着湖边一路小跑地绕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进了亭子,怀里仍旧抱着那只布包袱。
“见……见过王妃。”
萧御笑着点头:“不用多礼,照顾毛毛一整天,辛苦你了。”
毛毛却是严肃地汪了两声,阿简连忙把包袱放到石桌上,摊了开来。
“王妃,这是玄湛大人给您带回来的礼物。”
毛毛讨好地咬着萧御的衣角,把他拉到桌边,两只前爪扒在石桌边沿上,吐着舌头示意萧御过来看。
散发着大棒骨味道的包袱里除了毛毛专用的梳毛刷之外,其他的都是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光滑的小石头,应该是从哪条河里捡出来的,石头光滑的表面还印着被水流冲刷过的流线形印记。
萧御好笑地摸了摸毛毛的脑袋,大概是它自己也觉得早上对他太冷淡,这是赔罪来了?这是成了精了吧!
萧御拿起一只石头摩梭着,很给面子地道:“礼物很好,我很喜欢。”
毛毛瞬间开心了起来,抬头冲着阿简汪了几声,待到阿简十分聪慧地告退,毛毛开始在萧御面前卖蠢起来,绕着尾巴转了几圈,最后歪着脑袋趴在萧御身上不动了。
谢景修处理完公务来到亭子里寻人的时候,就看到他的王妃席地坐在亭子的地面上,怀里抱着毛毛的大脑袋,手里拿着刷子给它一下下地顺毛刷。
谢景修信步走到亭子里,闻到主人味道的毛毛刷地坐了起来,规规矩矩地坐得笔笔直,目不斜视。
“玄湛,退下。”谢景修命令道。
毛毛回头亲昵地拱了拱萧御的手,这才一溜小跑地出了亭子。
萧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跟你的下属说话呢。”
谢景修坐在他身旁,道:“玄湛的血统本就不同凡兽,聪慧非常,若能驯养得当,不比一个得力下属差。”说着皱起眉头,“你也不要太过溺爱它,这于它的训练不利。”
萧御无语了,敢情毛毛现在这德性都是谢景修让人训练出来的啊。
“宠物只要卖萌就够了,你还指望它替你卖命啊!”萧御愤愤然道,“还有,它叫毛毛,叫什么玄湛!”简直比老管张三胖叫张立卿还好笑!
谢景修疑道:“卖萌是什么?”
萧御嘿嘿一笑,一只手揽过谢景修的脖子,抬起他的下巴,凑过去在他唇上啾地亲了一口。
“这就是卖萌。”
谢景修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手:“光天化日之下,不要对本王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好嘛,萧医生继被自己的宠物拒绝之后,现在被自己的老公也拒绝了。
“德性,就你们正经!不要烦我,都滚!”萧御怒道,“有本事晚上也不要对我干那些不成体统的事!”
谢景修不为所动,点了点头道:“晚上你可以多多地给本王卖萌。”
萧御:“……”
谢景修道:“对了,最近随我出海一趟吧。”
“出海?去哪儿?”萧御好奇道。
难道要航行去另一个大陆?现在这个季节也不对吧。
谢景修道:“护卫传来消息,母亲怀孕了,前几天产下一子。本王想把孩子抱到岛上来养着。你和本王一道去把孩子接来。”
萧御一怔,在心里算了算,才惊觉他们离开京城来到岛上竟已有一年多的时间了。
无名岛上四季如春,逍遥的日子过起来仿佛连时间的流逝都淡化了,他都没有料到居然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
“母亲没事吧?”萧御关切了一句。
元王妃看着年轻,年龄应该也不小了,没有四十也有三十多,算是高龄产妇了。
“没事,她调养得很好。”
元王妃是个有情饮水饱的性子,如今没了丁侧妃,没了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只是和元王爷两个人一起过着田舍富家翁的日子,她过得倒比以前更舒心了。
“把孩子抱来我们养着也好。”萧御点头道。
元王爷和元王妃那样的性子,除了他家王爷这样天资聪慧非常的,换个普通的小孩子都要被他们养歪了,还是别拿小宝宝去冒险了。
谢景修将萧御揽在怀里,嘴角牵起一丝笑意:“以后晚上钰儿多多向本王卖萌,争取自己给本王生一个。”
萧御:“……你这是对我的专业的侮辱。”
睿王殿下很有科学探索精神:“不试试怎么知道。”
“……那靠我卖萌没用的,还是殿下多多努力耕耘吧。”
“咳,王妃慎言。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萧御大怒:“我又怎么了?!我哪儿又不成体统了?!不想过了你直说!唔——”
睿王殿下利落地以吻封缄,光天化日之下对王妃做起了更加不成体统的事——
几日之后,萧御和谢景修一起乘上海船,乘着劲烈的海风,向着历丰港航去。

第193章 养个宝宝

元王爷与元王妃现居之处,乃是位于海境城外一座平静却不失繁华的小镇。
海境城临着历丰港,占着天时地利的便利位置,尽管朝廷禁海百年,也阻止不了商人们在巨大的利益诱惑之下铤而走险。
历丰港的存在本就违反皇命的,但是百余年来每一任派遣至当地的朝廷命官都对历丰港采取了听之任之的态度。这已经成为海境城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甚至凌驾于王法之上。
敢于出海并且已成气侯的海商必然拥有能够支持远洋航行的商船,而在那惊涛骇浪之中历练出来的商队已不仅仅是商人。经历过海洋的波澜诡谲,经历过穷凶极恶的海盗洗礼,能够存活下来的船队堪比一支悍然军队。
历丰港是这些人赖以谋生的栖身之所,是他们富贵发达的根基所在,这么多年以来凡是敢打历丰港的主意的官员,没有一个活着离开海境城。
而知情识趣的地方官,却能收获丰厚无比的油水孝敬,任期一满,风风光光地调任高升,里子面子都有了。
从那些大海商的手指缝里漏出来一些,都已足够他们这一辈子繁荣富贵。
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因此海境城历来维持着这种微妙不可言说的平衡之道,已逾百年。
历丰港原本属于所有海商。海境城内外有十几户家底丰富的大海商,一齐把持着历丰港的所有权,其中尤其以三家海商势力最大,武力最强,在长逾百年的争斗之中此消彼长,却始终无人能够将其他两家彻底打压。
这种三足鼎立的局势在十多年前被一个少年彻底瓦解。
横空出世一般的神秘少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三家势力最大的海商一举打落尘埃,再无回击之力。
而历丰港也终于迎来了它第一个真正的主人。
层层叠叠的帆布渐次收起,大船缓缓地停靠在码头里。
萧御跟着谢景修一道踏出船舱,冷不丁被码头上乌压压一群人肃立相迎的盛况吓了一跳。
谢景修甫一露面,码头上一个身着锦衣的年轻男子便殷勤地上前几步,俯身行礼道:“恭迎殿下!不知殿下今日离岛至此,仓促相迎,不周全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萧御见那男子衣着富贵,不似一般的仆从下属,却对谢景修如此恭敬殷勤,却不知到底是何身份。
谢景修面色仍旧淡淡地,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萧御便见那年轻男子面上现出一丝紧张,似乎十分害怕谢景修的样子。
“殿下可要回府暂歇?殿下虽不常住城中府邸,属下亦未敢有一刻疏忽,一直命人仔细打理,时刻恭迎殿下。”
谢景修道:“不用。你带人退下吧,不用近前伺候。”
年轻男子惟惟诺诺地带着一帮人离开了码头。萧御看他举止,除了面对谢景修时谦卑得过分了些,指挥那些仆从时倒是挺有气势的,应该也是久居上位的人。
“那人是谁啊?”萧御好奇道,“为什么这么怕你?”
谢景修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捏了捏。
“还有功夫关心别的男人,看来本王昨天晚上还不够努力。”
萧御大窘。
睿王殿下时不时地就爱演些恶俗又落伍的言情戏分,简直让人不知道如何应对。
如果睿王殿下会上网,大概会取个什么“冷月孤星”之类的网名……
那年轻男子虽然离开了,码头上却早已备好豪华马车。谢景修拉着萧御上了马车,一队贴身护卫变戏法似的一人弄来一匹高头大马,将马车前前后后地拱卫在包围圈里。
一切完成得都十分迅速利落,谢景修吩咐一声:“却玉乔镇。”
玉乔镇就是元王爷和元王妃现在所住的小镇。
从下船开始,一路行来,萧御发觉谢景修对历丰港和海境城里的海商势力的掌控力度比他从前以为的要有力得多。
在谢景修面前,只怕这海境城的知府也要后退一射之地。
怪不得朝廷总企图派人打无名岛和谢景修的主意。
马车一路不疾不徐地驶着,一个时辰后便到了二人这一次的目的地,玉乔镇。
不知是谁通知了元王爷和元王妃,萧御和谢景修一下马车,便看到二人带着一众仆从已经等侯在大门边上。
一见谢景修出现,元王妃便有些忍不住,面上现出几分思念和急切,被婢女扶着才勉强没有激动失态地跑过来,只是一脸贪婪地注视打量着谢景修,看着这个被她忽视了十几年的长子。
谢景修带着萧御上前,元王爷面上有几分不自在,视线在萧御面上扫了一眼,轻咳了两声,道:“你们安全到了就好,快进去吧。”
说完自己扶着元王妃,身后簇拥着一众丫鬟下人,一齐往院子里走去。
这座宅子也是谢景修花钱置办下来的,原本是镇子里一家富户的住所,如今被他高价买断,里面也装饰一新,各种摆件布置都是花费了心思的,整个宅子里装饰得富贵不失优雅。
看样子元王爷和元王妃二人现在过得倒比以前悠闲自在。
萧御看得津津有味,谢景修却是目不斜视,几人一路进了客厅,谢景修开门见山地道:“听说弟弟已经满月了,本王今日前来,是准备把孩子抱到岛上亲自教养。”
完全不是商量的口气,只是干巴巴地通知一声的态度。
萧御打量了元王爷和元王妃的脸色,二人都有些惊愕,此时正面面相觑,倒看不出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只是元王妃高龄产妇生下这么一个幼子,怎么可能愿意让人抱走啊……
却见元王爷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谢景修:“景修,你怎么会想到把弟弟抱去自己养?”元王妃的眼神却是不由自主地在萧御身上溜了一圈。
萧御郁闷至极。这不近人情的决定完全是谢景修自己想的,跟他可没有一毛钱关系,看元王妃的样子却好像怀疑他在撺掇似的。
萧御瞪了谢景修一眼,都怪这个家伙。平常表现得一点也不喜欢小孩子,谢澈和宋朝砚那么可爱的小朋友他各种嫌弃,现在看来他心里还是想要一个孩子的,不然何必来抢这个可以当他儿子的弟弟?
谢景修却道:“你们不用看钰儿,这是我的主意。父亲母亲只怕不耐烦教育孩子,在这小镇子上他也学不到什么东西,跟着我还能有些前途也未可知。”
元王爷心里一动,看向元王妃。
本以为夫妻二人与儿子的父子母子情份已经尽了,没想到他还愿意亲自教养幼弟。
若是这样,那便永远是割舍不开的一家人,还愁没有冰释前嫌的一天么?
元王妃却似乎没想那么多,她那简单至极充满感性的脑子也想不了太远的事情,只是觉得长子还愿意好生好气跟她说话,还愿意叫她一声母亲,她就已经觉得受宠若惊,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好、好,景修想得都是对的,母亲也不太懂,你弟弟跟着你自然是再好不过。”
元王妃连连道,一副讨好不及的模样。
萧御倒是惊讶了一瞬。
以前元王妃总是端着比谢景修还高冷的架子,现在那点矜持却是一丝也不剩了,讨好得如此明显,如此急切,生怕有一个字说得不符合谢景修的心意,惹了他不高兴似的。
谢景修对元王妃殷勤的态度不以为意,面上一直是淡淡的。
他没再露出冷脸,元王妃已经很满足了,一点也不在乎儿子的冷淡。
“既如此,今日我便将弟弟带走,二老也随船回岛吧。”谢景修道。
元王妃瞬间就喜出望外起来。
回岛,她的儿子愿意把她接到岛上一起住了!
“好,好,回岛,回岛。母亲这一两年也没闲着,学会了一些菜式,等到了岛上,母亲做给景修吃。”
其实她还和丫鬟一起给谢景修做了衣裳,那时候只是想儿子想得紧了,便想着儿子的身形做些针线,心里便能稍感慰藉。
如今见着真人了,元王妃却不敢拿出来了,生怕谢景修嫌弃,不愿意收,连这点好不容易得来的和谐气氛也打破了。
元王爷和元王妃现在完全一副以谢景修为天的模样,连新出生的小儿子都靠边站了,对萧御更是态度好得不得了,元王妃更是一副拿萧御当儿媳的架式,让萧御怪不自在的。
好在谢景修没有耽误太久,马上让人收拾好东西,当天就带着元王爷夫妇和新出生的小宝宝上了马车,准备登船回岛去了。
元王爷和元王妃乘坐另一辆马车,小宝宝就放在谢景修的车里,那二人也没有一丝意见。
谢景修把小宝宝放在萧御怀里,一脸嫌弃地道:“你抱着。”
萧御看他那副神情,简直无语。
明明是自己抢来的,这么嫌弃是闹哪样?既然不喜欢这个宝宝,干嘛还非要抱回来自己养?睿王殿下怎么越来越别扭了。

第194章 幕后黑手

谢景修带着一行人回了无名岛,元老王爷先把元王爷拎到自己的院子里关起门来密谈了一整个下午,才放他离开。
元王妃已经被接到安排给她与元王爷的新宅子里安顿下来,见元王爷从外面进来,面带菜色,元王妃赶忙迎上前去。
“父王到底找你说了什么?”元王妃关切道,见元王爷一脸愁容的样子,不禁十分担心。
“他骂你了?”
元王爷坐在椅子里,摇了摇头:“夫人,别叫父王了,这里的主子只有修儿一人。”
元王妃面色一黯,默默地在一旁坐下。
本以为会是她一辈子的依靠的儿子,如今被她亲手推得远远得,远得她连看也不敢多看一眼。
当年在王府里她敢不顾一切随心所欲地折腾,表面上是依仗着与王爷的感情,何尝不是因为她下意识地知道有谢景修这样一个争气的儿子做后盾。她的儿子的确护了她十几年,否则以丁侧妃的手段,她又怎么可能在王府后院做一个富贵闲人,无人胆敢轻慢一丝一毫。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
“父亲说,以后修儿的事情,你我二人都不得再有任何干预阻挠,否则……”
否则什么,元王爷没有说,元王妃也知道必定不是什么好话。
元王妃轻轻一叹。他夫妇二人糊涂了一辈子,现在分明是元老王爷也不相信他们的品行,生怕他们借着身份之便再给景修添乱。
元王爷犹有不平,愤愤道:“父亲说得也太过分。虽然是我们亏待了修儿,可是若不是他一意孤行,元王府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你还敢说!”元王妃气怒流泪道,“你若再存了这种心思,就趁早离了我儿的地界,省得带累了我更招修儿的怨恨!”
元王妃不在乎她在元王府里还是在无名岛上,她只要谢景修慢慢放下对她的怨恨就好。
没有哪个母亲不疼爱自己的儿子,她也一样,可惜她以前被太多复杂的心思蒙蔽了双眼。
元王府是好是坏,是兴是败,根本从来不在她的心里。是荣华富贵,还是清贫度日,她也无所谓。
从前她一心怨恨元王爷背叛感情,希望他浪子回头。如今没了丁侧妃,元王爷对她一心一意,她竟觉得,不过如此。当年年少亲密两情相悦的感情,再也回不来了。
曾经对另一个女人动过心的男人,即便再回到她的身边来,也早已不是以前那个人。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这就是元王妃宋湘琳现在对于元王爷谢昀的感觉。
现在她的执念变成了另一种,她希望她的儿子谢景修终有一日能够放下对她的怨恨,再次心无芥蒂地叫她一声母亲。
为了这个执念,所有其他人都可以靠边站,无论是她越看越烦却又不甘心离开的丈夫,还是她怀胎十月刚刚分娩的幼子。
元王爷坐在一旁沉默不语,唉声叹气。
元王妃不耐烦道:“宅子里那么乱,到处都在收拾,你坐在这里干什么?难不成指望我去看着仆人做事?”
元王爷不想惹她生气,现在她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也越来越古怪,无论他做什么都不能讨了妻子的欢心。
这个曾经爱他重过世间一切的女子,现在虽然仍旧呆在他的身边,却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厌烦。
元王爷起身朝外走去,心头是说不出的灰心。
此刻在王府当中,却是一派和乐融融。
萧御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小叔子,一脸纠结地看着它抓着他的手指往自己的小嘴巴里送,当奶嘴一般嘬来嘬去。
“真的我们来养?”萧御抬头看向一旁神态悠然的谢景修,“如今王爷王妃都来了岛上,孩子还是跟着他们好,哪有你一个当哥哥的抢了孩子来养的。”
“谁让你生不出来。”谢景修撇了他一眼。
萧御大怒,随手捡起身边的东西扔向他。
“嫌我不能生,你找能生的给你生去!”
他堂堂男子汉屈尊做受,得不来一句好的不说还被人嫌弃上了!
“别气。”谢景修笑着靠了过来,将萧御抱在怀里,“要怪也该怪我,不能让你怀孕。”说着伸出大手在萧御的小腹上摸来摸去,仿佛那里真的撒下了种子似的。
“滚!”萧御没好气地推开他,怀里的小宝宝争大眼睛看着两人闹别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谢景修道:“这也是为了这个小子好。那两个人,不适合养孩子。”
萧御想想元王爷和元王妃以前的作派,也沉默下来。
“经过这么多事,我看他们……懂事了不少。应该都改了吧。”萧御迟疑道。
这个年代讲究子不言父之过,萧御在谢景修面前也不好说元王爷和元王妃太多不好。不过那两个人除了有些糊涂不靠谱之外,也算不上大奸大恶。如今在无名岛养尊处优,养个孩子还能养不好?
“我不希望这个孩子长大之后对我这个兄长生怨。”谢景修只道,却不再多作解释。
这个还没断奶的小叔子就此正式交到了萧御手上。
萧御也是到很久以后才体会到谢景修是多么料事如神。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放到那对不靠谱夫妇身边养着,还真有可能变成谢景修所担心的状况。
元王妃那个人,说好听点是纯粹至极的一个人。但无论什么样的品性,至极了就会出问题。
从前她一门心思扑在元王爷的身边,便忽略了其他所有人,包括谢景修。好在谢景修磕磕绊绊长大了,没有长歪,反倒长成了顶天立地笔笔直的男子汉,当然,除了在某一方面不太直。
如今元王妃一门心思放在讨好谢景修身上,眼里心里只有一个谢景修,元王爷已经退到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去了,这新生的孩子在她眼里也没有一丝地位。
在这种环境中长大,萧御也不敢说这孩子还能不能有谢景修那样坚挺不拔的基因,能够一路正直地长大,不会长歪。
最大的可能,大概就是会对这个占据了母亲全部视线的兄长心生怨恨了。
如今这一切不好的可能都被谢景修掐灭在摇篮里。
小叔子的姓名自然由谢景修来取,他就取自己和萧御二人姓氏相合,随随便便想定下小宝宝一生的称呼,就叫谢凤。
萧御一下子囧了,为免小叔子长大以后对这个不靠谱的大哥生怨,他给稍微改了一下。
“就叫谢萧吧。”反正他本来姓萧。
不得不说,谢萧虽然比谢凤好听了一些,但终究,这一对夫夫给小叔子取名字还真是夫唱夫随的随心所欲……
元王爷只能把自己日思夜想写满了三张纸的名字默默地收了起来。
还在摇篮里咬手指的小叔子,就有了这样一个在日后流名青史的名字。
小叔子的名字定下了,没有从谢景修的辈分以景字命名。
元老王爷几人都没有任何意见,元王爷即便看着二人的神色有些纠结,却也没说什么。
萧御想到谢景修给毛毛取名“玄湛”还天天叫得欢,谢萧小宝宝的名字,恩,幸好他给改了,还算正常。
王府里现在孩子不少。除了没断奶的谢萧,还有谢景林的儿子谢澈,今年已经八岁了。以前的小太子宋朝砚,在广安堂养好了身子了,也接进王府里教养。
还有一位,凤大老太爷的小曾孙凤镇鸣,那个萧御初来异世时第一个有权有势的小“靠山”,如今也在王府里住着,百灵的哥哥阿苍自然也跟了来,日夜不分地伺候着这个小少爷。
萧御觉得谢景修果真是十分有远见,也十分有眼光,占据了这样一个四季如春物产丰富的小岛,慢慢地开发起来,孤悬海外无人能够染指,如此悠闲喜乐的日子简直比神仙还要逍遥。
此后方三老爷慢慢地把还留在京城的亲朋故旧分批运送到岛上来。方家自不必说,已是举族迁移,在岛上安家,方氏也随同方家人一同来了。广安堂曾经的伙计十之八九都跟着方三老爷举家迁徙,陆容容也带着一家老小来了岛上,除了她的父母弟妹之外,安天羽竟也跟着来了,这一次她终于找回了她的哥哥,与一家团聚。
除了这些人,谢景修又派出人手到大梁各地招揽更多的百姓,无论是农民,匠人,军户,都大量运往无名岛。
如今无名岛上的港口和城市已经扩建了一倍有余,还在以迅疾非常的速度继续向小岛中心扩张,这一切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岛上的面貌几乎日新月益,但不管迁移了多少百姓过来,仍旧追不上谢景修所期望的建设速度。
渐渐地在大梁各地,开始流传起一个虚无却美好的传说。
传说在遥远的海外,有一个世外仙山一样的岛屿,那里土地肥沃,四季如春,物产丰富。只要有一双勤劳的双手,就能够养活自己和家人,就能够平安地活着,有尊严地活着。
如果是在太平盛世,这样的传说至多不过博人一笑,没有人会放弃安稳的日子不过,去追求那虚无飘渺的海外仙山。何况那传说也并非那么诱人,去了岛上仍要耕作劳动才有好日子过,与现世又有何不同?怎值得百姓背井离乡。
但如今世道已经不同。谁都知道朝廷斗争严重,皇帝被权臣掣肘日久,竟不能立时肃清朝野。大梁各地战乱四起,民不聊生,越来越多的百姓流离失所。
在这样的乱世之中,那传说当中太平安稳的海外仙山,便成了百姓最为向往的乐园。他们不需要点石成金不劳而获那种前景的诱惑,那样的传言他们反而不敢相信。相反,百姓最不怕的就是劳动和耕作。只要给他们一块土地,给他们一个安稳的世道,让他们能够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不用担心朝不保夕,他们就能自己一手一脚地创造出一个盛世,回报给那个为他们提供这样一个太平世道的人。
这一次,失去土地和家园的百姓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流窜,不再被绝望和恐惧支配。尽管他们仍旧饥饿交加,没有安身之所,流民的队伍当中每天都有人倒在路边,再也不能爬起来。
但无论在大梁的任何角落,只要是那个风一般快速流传的传说曾经到达过的地方,所有人的心目当中都有一个目标,虚无却又美好,令人坚定不移。
一路向东,往海边走。只要看到了无边无垠的大海,那里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在大梁西北部,到处是一片凄清萧索,漫无边际的黄沙占据了目所能及的天地,黑色的枯树挺立在黄色的沙地里,偶有黑色的乌鸦在枝杈间栖身,露出一双精亮的乌黑眼睛,打量着面前这个肃杀的世界。
这里土地贫瘠,风沙漫天,即便是在太平岁月也是人际罕至的荒芜之地。
这里被称作地狱之门,向来是大梁朝廷流放重犯的区域。
以前这里有驻扎的边军,守着边疆,也守着那些十恶不赦的凶徒。
如今边军早已不知去向,连军营都被风沙侵蚀成了一片废墟,远在千里之外的大梁朝廷却仍旧一无所知。
在随风肆虐的漫天黄沙深处,一个山凹之间,突兀地耸立着一片连绵的黑色宫殿。
这里是风沙的背面,高耸的山壁如同一个分界的插屏,迎着风沙的那一面寸草不生,绕过山壁,却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洲。
那一片黑色的宫殿,便是建立在这片绿洲的中央。
此时那位于正中的大殿之内,一片碎裂之声连连响起,身居高位的男人恨恨地推翻身边最后一个瓷瓶摆件,咬牙切齿地恨声道:“他们为什么不乱?!为什么不造反?!宋理听信奸佞,偏宠奸妃,谋害忠臣,残虐百姓!他早已不堪为帝!他们为什么不乱?!本宫才是正统,本宫才是天命所在的大梁天子!”
堂下几人纷纷下跪,为首之人叩首道:“殿下不必担忧,先王隐忍几代,筹谋数十年,方有今日气象。虽有一时之不查,却并未动摇殿下大业的根本。李氏一族如今仍在京中为殿下效力,永荣帝不过是濒死一击。殿下天命所归,定能夺回大宝!还请殿下稍安毋躁!”

第195章 誉王一族

高高在上的男人,面容隐匿在一片阴影之中,只有一道萃了毒液一样的冷厉声音响起在大殿上方。
“许国丈!别再说些让本宫继续隐忍的话!从本宫曾祖被宋理祖上利用陷害流放至此开始,始作俑者窃取国祚,我们却已经忍辱负重太久!太久了!本宫不能再等下去!宋理已是强弩之末,只差最后一根稻草就能让他彻底坍塌,无法翻身!李氏一族连这点小事也办不成,生生让他找到了喘息之机,简直是一群废物!许国丈,立刻再派人手,李氏做不成的事,本宫不介意帮他们一把!”
最后一只瓷器碎裂在地,堂下的许国丈低头看了一眼,俯身下跪,沉声道:“殿下,恕臣直言,李氏先祖作为殿下曾祖的心腹,被一同流放至此,一直对殿下一脉忠心耿耿。李氏这一代更是为殿下大业举族潜入京城,潜心经营数十年,方有今日地位。李氏一族绝对不会生出贰心,如今更是关键时刻,殿下万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他们发觉殿下对他们已生不满之心,否则,只怕人心生变,难以控制。且那宋理荒唐数十年,早已惹得天怒人怨,想要挽回皇室声誉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只要李氏一族在京城活动得当,使得民心更加悖离,殿下便可名正言顺光复誉王一脉的正统地位,届时荣登大宝,天下归心!”
数代之前,本该是太子的梁国誉王被亲生兄弟陷害,犯下大错,惹得天子震怒,誉王一脉被逐出皇族,流放至这一片寸草不生的荒漠之地,并且永世不得入京。
誉王自然不甘,却苦于跌落泥潭,如今身份低微,无钱无势,想要夺回皇位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但那一代的誉王心性坚忍,即便他已无望夺回皇位,但他情愿效仿移山之愚公,他夺不回皇位,还有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夺不回王位,还有他的孙子。
誉王因此立下家规,他这一脉的子子孙孙都必须为着这惟一一个目标而努力!为免族中仅剩的能量消耗在内斗之中,誉王更是定下非嫡长子不得继续家业的祖训。每一代都必须倾阖族之力,供养教育那一代惟一的嫡长子,以此来保证他的继承人即便在这西北荒漠之中历经几代,也不会失去皇室的尊严和风范,泯然于贱民之中。
如今历经祖孙三代,誉王一脉终于把持了这小小的凄芜的边境荒城,终于可以正式向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宝座伸手。
他手中无兵,又无法招兵买马,否则只怕会对京城打草惊蛇,何况,他也没有那么多钱养活一支军队。
他们是被发配流放的一脉,连一文铜钱都没能带出京来,全部被查封抄检,充了国库。
在他祖父那一辈,尚且需要倾尽全族人的能力去供养他的父亲。他的叔伯兄弟全部要在边军之中做工,赚取微薄的薪水,他的婶婶、堂姐妹们,自己穿着破旧的布衣,却要将叔伯们用薪水买来的绸布一针一线地缝制出衣袍,全部穿在他父亲的身上。
他们嫡长一脉是踩着叔伯婶娘们的肩膀,趟着兄弟姐妹们的血泪,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他们每日里的吃穿用度,是在这边境荒城之中所能达到的最上等。他们有满腹才华的夫子,有武艺超群的教头,从小学习文治武功,像一个真正的皇位继承人一样培养。
正因如此,如今誉王一脉已经历经三代,族中却无一人胆敢忘记先祖的家规祖训一分一毫。
他祖上的身份,注定了他不需要靠着打仗流血来达到目的。这个时候,他所需要的只有算计,算计人心,算计天意,算计民心,靠着这些算计,他不但能够夺回大宝,而且可以名正言顺,受万民敬仰!
可是——
“绝对不会生出贰心?”堂上的男人冷冷一笑,“以前也许是,可自从那李氏入宫得了宋理专宠,生出一个拥有大梁皇室血脉的儿子之后,他们的心,就渐渐大了!”
上一代誉王因为自己后宅之中发生过的一场动乱,差一点颠覆了祖孙三代人的努力,将好不容易渐有起色的誉王一脉彻底断绝。
所以上一代誉王想出了这样一个法子,一个兵不血刃夺回皇位的好法子。
女人,这个世道上最为世人所轻视的女人,用得好了,却可以化为最锋利的刀刃。
上一代誉王虽然谨尊祖训,将嫡长子高高捧起,重视培养,奠定嫡长子继承人在族中至高无尚的地位。
然而他终究是个男人,并且,他被一个女人迷住了心神。
那个女人来自烟雨绵绵的江南,因其父所犯下的罪责被牵连流放至此。在此之前,她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誉王一脉倾全族之力供养惟一继承人,每一代誉王都不是眼界狭窄的平庸之辈。然而在这西北荒芜之地,终究少了一些见识。
他一见到那个纤细如柳,举止娴雅的女人,就被深深地吸引了。
只要在嫡长子的教养和尊崇上不违祖训,誉王一脉便可继续图谋霸业。区区一个女子,并没有人把她放在眼里。
然而就是这个拥有着傲人的美貌,外表纤弱的女人,却差一点将他们举族的努力一朝颠覆。
他以为他拥有了那个女人,就像拥有一件漂亮的瓷器,拥有一幅珍贵的字画。他给她荣宠,她的生死荣辱,喜怒哀乐都系于他一身,她是一件美丽无双的所有物,让他喜爱,让他心悦。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以为柔弱无依的那个女人,单靠柔弱的眼泪和温柔的话语,反将他当成了一把利刃。
他为她惩罚不敬的族人,怒斥不择手段的妻子,连在族中拥有至高地位的儿子,也惹了他的不喜。
可笑他还狂妄自大,气族人不将那女子放在眼里。
不尊重她,就是挑衅他这个家主的威严。
更恨他那出身粗鄙的妻子没有容人之量。明明她的儿子已经稳稳占据了世子之位,在他百年之后毫无疑问地继承他的王位,可那粗鄙的女人仍旧贪心不足,想尽了法子迫害他喜爱的女子,甚至差一点害了她所生的儿子。
这一切都让他越发将那个受尽委屈的女人放在心里。
直到他的嫡长子,誉王一脉惟一的继承人差一点遇害,一众族人跪地恸哭,怒陈始末,陈证堂上,严斥他的失责,才如当头棒喝,将他打醒过来。
一切不过出自一个女人的图谋。那个女人只是在他面前稍加作态,就让他成了迫害嫡子的帮凶,差点害死他的嫡妻,差点亲手葬送了父辈好不容易积累下来的这一线基业。
那个女人为了彻底抓住他的全部身心,真可谓煞废苦心。
可是她只知道誉王全族人对王位继承人的尊崇供养,却不知祖训所定下的最严厉的规矩,王位继承者享受了全族的荣供,自然也要担起举族的责任。
誉王的称呼不只代表着尊荣和地位,身为誉王,他的生命甚至都不属于他自己,他所做的一切必须以全族人的利益为最先。
那个女人以为抓住了他就可以将几代族人努力积累起来的财富抓到自己的手里,她自己与她的儿子将取代继承人的地位,成为举族人的责任,供养她母子二人的荣华富贵。
最终的结果,不过是他这个糊涂的家主被族人剥夺王位,他的儿子成为新一代的家主。他便与其他族人一样,为了家主与家族的前途,鞠躬尽瘁,倾尽一生。
连他的嫡妻也要如此,这是族规,是祖训,至高无尚,不可违背。
而那个跌落云端的女人不过煎熬了一月光景,就在妒恨之中自尽了。
但是对于女人,他却再也不敢轻视。
按着誉王一族如今的家业,不知还要积累多少代才能有揭杆而起的能力。
何况在位的永荣帝是一个明君,还有几个优秀的皇子。如今朝野肃清,百姓升平,无论怎么看都离乱世之象远矣。
他却无法再等下去。他如今已深切地知道,女人,可以成为最锋利的武器。
一个女人也许无法颠覆一个朝廷,可是许多个女人呢?如果这些女人的身后又有足够的势力支撑,她们能把这个乱臣贼子所掌控的天下搅乱到何种地步?
在女人身上吃过一次大亏的先誉王,突然很有兴趣看一看这个结果。
以誉王一族现在的势力,想要举兵是不可能的,培养一些听话的女人却是绰绰有余。
誉王一族能够让全族人心甘情愿为每一代的继承人奉献一切,早已自成一套控制人心的法子。
何况在这黄沙漫天的荒地中心,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处处弥漫着死亡的绝望和阴森,看不到一丝生机。
没有比这样的环境更适合培养听话的傀儡了。

第196章 变乱在即

先誉王亲手培养了一批女子,她们或来自流放至此的罪犯,或由心腹之人出外诱惑抓捕,均是年轻貌美,各有动人之处。
这些女人将来是要放出去为主人谋事的,先誉王首要保证她们的绝对忠心。
用培养死士的法子搓磨这些女子的心性,十个里面能活下来的不足一半,活下来的便是最为忠心不贰的武器。
最终走出那不见天日的训练营地的,只有五十人。
但是先誉王相信,这五十个拥有动人美貌却霹雳手段冷硬心肠的女子,足以搅乱这个还算太平的世道。
只有一个女人例外,便是那李氏。
李家本不姓李,李家先祖是那一代誉王的心腹手下,被恩赐宋姓。誉王出事之时,李家先祖也陪同流放三千里,是最忠诚的爪牙,最凶狠的鹰犬。
如果没有李家先祖,只怕誉王早就死在流放途中了,更不可能在西北荒漠之中渐渐建立起自己的势力。
李家是自愿潜伏进入朝堂之中的,目的只有一个,毁了当今这个还算英明的君王,毁了皇室在百姓之中的威望。
誉王想要夺回皇位,却绝不愿意担上逆臣贼子的名声。
他要名正言顺,更要天下归心。他要在天下黎民的企盼和祈求当中,坐上那个本应属于誉王一脉的万人之上的宝座。
他不会杀死宋理,他要留着宋理和他的族人,继续活在世上。让他屈辱卑贱地活着,比让他干脆地死去,是更痛快的惩罚。他要让宋理尝一尝他的先祖们所经历过的所有苦难。
李家惟一的女儿李烟,就是摧毁宋理的那一把刀。
李烟儿和李氏一族钻营数年,最终成为永荣帝心腹,他们恃宠而娇,怂恿着宋理,或者假借天子名义,大肆迫害忠臣良将,贪墨无度,把持朝堂,草歼人命,总之无恶不做。
每一桩恶事,都让本就笈笈可危的皇室名望更添一笔孽帐。
民间早已暗暗流传起对皇室不满的传言,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誉王派人暗中做的手脚。
这些虽然不足以动摇永荣帝宋理的根基,然而却也在一点一点地蚕食着他身为帝王的运势。
只需等到一个恰当的时机,誉王就可揭杆而起,成就大事。
这个时机很难等,也许几十年也等不到,然而誉王一脉最不缺少的就是耐心。
这个时机却没有让他们等很久。
永荣帝在位第二十个年头之后的几年,天灾不断,旱涝交接,粮食年年欠收,百姓渐渐食不裹腹,无以为生,被迫背井离乡,流离失所。世道乱象已经初现。
在梁国各地越来越沸腾的民怨声中,誉王知道,他的先祖们筹谋百年的大计之机,终于到来了。
这个时候只要有人诏告天下,誉王一脉才是天命所归的帝王之身!永荣帝根本没有资格坐上皇位,他的先祖不过是一个动用了卑鄙手段窃取国祚的乱臣贼子!
如今他倒行逆施,触怒天颜,才使得天降重罚。
惟有誉王一脉重登大宝,以正天子血脉,才能告慰苍天,以平乱世。
只要天灾民乱越来越严重,只要百姓认定造成这一切的那个罪魁祸首就是坐在天子宝座上的当今皇帝,这将是他誉王一脉绝佳的机会。
届时天下归心,何愁百姓不来依附,更何愁无财可用,无兵可战?
可惜,这样好的一个机会,竟然渐渐被宋理扭转了颓势。
而那些背井离乡的难民百姓,明明已经被逼至绝路,连饭都吃不上了,居然没能纠结出哪怕一支堪成气侯的队伍,反而追着那虚无缥缈的海外仙山,往海边去谋生路去了。
誉王在堂上焦躁地来回走了几趟,站在下面的人无人敢再出声。
誉王一脉在西北荒境之中蹉跎这么多年,不管再怎么努力,都弥补不了人才贤士的短板。如今堂下站着的所谓谋士,有一半不过见识平平之人,不说是酒囊饭袋,却并无济世之才。他能用的人太少了,而且,将越来越少。
“不行,本王不能再等下去!”誉王停下脚步,心中已经下定了决心。
再等下去,誉王一脉将彻底埋葬在这一片漫天黄沙之中,再无出头之日。
“本王要立刻称帝!”誉王宽袖一挥,双眼暴发出灼灼目光,“本王不想再龟缩在这不见天日的荒漠里,本王也不能再让本王的子孙继续陷在这个漫无边际的局里。不管是赢是输,是生是死,就让这一切在本王手里尘埃落定!”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有几人露出惶惶不安之色,无人再劝。
许国丈上前道:“既如此,那陷在京城中的长公主……”
长公主宋佩华,当今誉王的姑姑,也被派至京城潜伏。
宋佩华和李烟儿一样,都并非出自训练营的傀儡,她们是主子,宋佩华比李烟儿的的身份更高了一重。
自李烟儿生下皇子之后,誉王便察觉李氏一族似已不像往常那样忠心,容易掌控。
宋佩华是被派到京城,以襄助之名,行监视之实。
许国丈继续道:“如今李氏一族与永荣帝直接对上,不管他们手中有再大的权势,永荣帝此人并非一味无能,如今他清醒过来,李家必定不是他的对手。长公主在京城实在危险,现在已无需要监视之人,还是早些召请长公主回来吧。”
宋佩华是誉王的亲姑姑,当年被先王送到京城监视李家。如今他既要称帝,自然不能看着她身陷敌营。
长公主身边还有一支几十人的精锐队伍,是为了防备李家叛变,助她对付李家之用。
身边无人可用的誉王,对于那只有几十人的小队也甚是渴望。
无论于公于私,他都要将长公主接回身边。
京城,凤府。
虽是大中午,街上没有太多行人,一派凄清景象。
京城虽然没有被旱灾波及,却也不是丝毫不受影响的。举国天灾不断,百姓离乱,作为全国中心的京城,便似有一朵厚重的乌云一直拢在头顶。无论头顶的骄阳多么热烈如火,也无法驱散那令人烦闷的重重云层。
凤府的主人凤云飞,如今赋闲在家,早已不在宫中太医院任职。
他的儿子是造反了的元王府的世子妃,他只是落得个削官为民的下场,已经是万幸之幸了。
凤云飞几乎已经存了死志,惶惶不安地等了许久,只等来这么一个不轻不重的处罚,便被皇帝彻底忘之脑后了。
如今皇帝的全部心神全部耗费在了对付他一手扶持起来的鹰犬。
凤云飞没有什么远见,看不透如今的形势,心里猜测着也许等皇上拔除了李家,就要来清算他们这些元王府余孽了。
他大概还是难逃一死的。
凤云飞很害怕,终日惶惶不安,心中却没有一丝怨恨。
凤照钰是他的儿子,他本应庇护他的。
儿子柔弱无依的幼年时期,他没能当个好父亲,没能好好保护自己的孩子。如今儿子做了“错事”,他终于可以好好地履行一回父亲的职责了。
他会替他抹平一切后患,哪怕是付出他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凤云飞打定了主意,却只是怜惜他的女儿。
凤府里几经变故,如今只有两个主子还生活在这座府邸,下人也遣散了不少,诺大的宅子便显出几分阴森破败来。
凤照琳带着贴身丫鬟,双手捧着一只托盘,袅袅婷婷地来到凤云飞的书房外。
“父亲,女儿今天刚刚学会一道甜汤,熬给您尝一尝。”凤照琳笑着走到凤云飞的身边,让丫鬟将托盘放到桌面上,亲手给凤云飞倒了一碗汤,捧到他的面前。
府里情形每况愈下,也越发冷清,凤照琳却似未受什么影响,每日只是掌理中馈,闲时或读书或做女红,过的仍是最规矩不过的大家闺秀的日子。
凤云飞忙接过汤,十分捧场地喝下肚去,连称好喝。然后便拉着凤照琳坐在他的书桌旁,仔细地打量着自己的女儿,半晌叹道:“琳儿,委屈你了。”
凤照琳笑道:“爹爹这话说得奇怪,琳儿哪来的委屈?我可并不觉得委屈。”
行止有度,宠辱不惊,凤照琳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凤云飞心中涌起一阵自豪。
“琳儿,你听我说。咱们家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爹爹如今被革了职,家里也没个进项,剩下的这点家业,只怕也维持不了几日了。爹爹想着,先派个妥当的老人送你到京城外面的庄子上住几日。等爹爹这边有了起色,再接你回来。”
凤照琳垂头想了想:“爹爹不跟我一起去吗?”
凤云飞笑道:“爹爹一身医术向来深受圣上赏识,今日只是被革职,也许哪天他老人家又想起我来了,到时候必有一番造化。爹爹要在京城等待机会,哪能随随便便离开京城。”
“那我也不走。”凤照琳道。
如果不是她的母亲搬光了凤家的家产,如今凤府不至于如此捉襟见肘。凤云飞不说,她却知道。她知道的还不只这一点。
她的那个异母大哥卷入元王府犯上作乱的案子,她的父亲也是大哥的父亲,又岂能不受一点牵连。
她知道她的父亲不优秀,没有头脑,有时候甚至没有担当,所以母亲看不上他,连异母哥哥也怨恨他。
但是父亲向来疼爱她,在她眼里,这个男人作为她的父亲,无愧于他的身份。
如今只剩下她和他相依为命,其他人都离开了他们,抛弃了他们。所以她更不能离开父亲,不然她会觉得他很可怜。
凤云飞还要再说什么,书房外突然有下人来禀。
“老爷!有……有人闯进府里来了!”
“什么?”
“是谁?”
凤照琳和凤云飞一齐惊道,忙从椅子里起身,走到书房外查看。
一行人已经在下人战战兢兢的围拥下,气势不凡地来到了书房前面站定,遥遥地与站在阶上的父女二人相视。
“是你?你为什么回来?”凤云飞愀然变了脸色。

第197章 仙山岛主

书房外,擅闯民宅的人丝毫没有破门为贼的自觉,为首之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袍,土蓝色的装扮毫无贵气可言,只是一身昂然傲气却似乎多么不可一世。
“你是……”凤照琳有些恍然地看着那个人。
为首之人上前一步,站在庭院中央。
“琳儿,我是你的母亲啊。”
卢氏此时扮成男装,刻意画了暗沉的妆,看上去就像一个真正的为生计所迫的普通百姓。然而她身上难以遮掩的狂傲甚至比她在凤府里做贵夫人时还要明显,凤照琳只觉得分外陌生。
凤云飞面色阴沉,道:“你还来干什么?你与我凤府再无一丝关系!”
卢氏离开凤府之后没有回娘家,落得个在大街上为人洗衣做粗使活计的凄惨境地,这些凤云飞都是知道的。
卢氏是她那个尚书父亲外室的女儿,回京之后才显出才名,这其中藏有什么龌龊他不清楚,也并不关心。他只要想到他与方氏离心至此的结局也有卢氏从中掺了一脚,以及后来她那些吃里扒外的行为,凤云飞就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只是他没有那样的魄力,能做的最多只有不闻不问而已。
如今卢氏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闯进凤府,凤云飞拳头攥得紧紧的,再懦弱的脾性也要被激出三分血性来。
卢氏却根本不在乎他的黑脸,连一眼都不屑施舍于他,只是殷切地看着凤照琳:“琳儿,母亲来接你了!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个破落地!以后母亲永远看护着你,再也不用分开!”
她说着往前一步,凤照琳却急急地往后退去,退到了凤云飞的身边。
卢氏面色一沉,恨恨地瞪了凤云飞一眼,继续向凤照琳道:“琳儿,你听话!跟母亲走!你不知道京城以后会发生什么事,这个没用的男人根本护不住你!”
凤照琳只是紧紧地抿着唇,站在凤云飞的身后不动。
卢氏瞪向凤云飞:“你倒是会拿捏我的女儿!”
凤云飞气得不行,他看卢氏身后带来的那几个虽然打扮成乡野村夫一般却仍旧难掩一身戾气的男人,更是又急又怕。
卢氏以前盗空凤家的家财,就是跟这些人串通来往,明明谢景修已经端了他们的老窝,这时却又钻出这许多人来,如果他们执意抢走女儿,他又如何挡得住?!
“卢静,你自己跟着些不三不四的人做些做奸犯科之事,难道还要把女儿也拉入深渊,跟你过些朝不保夕的日子?!”凤云飞挺身挡在凤照琳身前,“你但凡还有一丝人性,也不要来打女儿的主意!”
“你也配来说这些?”卢氏冷笑一声,根本不屑于搭理他,只是向着凤照琳苦苦劝道,“琳儿,娘亲怎么会害你?!以前娘亲不得不蛰伏时,就算心里再想你,娘亲也从来不敢来找你,就是不愿意你跟着我过那些被人践踏的苦日子。如今娘亲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好孩子,你不知道你有多么高贵的血统。你是真正的天之骄女!这种地方根本不配留下你!琳儿,听话,到娘亲身边来。”
凤照琳看着曾经恩爱非常的父母在她面前争执不休,早已泪流满面,心痛欲裂。只是她仍旧抓着凤云飞的衣襟,一步不愿意离开。
“娘,你别逼我……我不要离开父亲。”
卢氏看出来女儿对凤云飞的依恋,厌恶地撇了凤云飞一眼,松了口风,道:“好,琳儿,娘不逼你。你舍不得你爹,那就让你爹跟我们一起走。好不好?”见凤照琳面上松动,她又转向凤云飞,昂着脸庞,口气嫌恶如同施舍一般地道:“凤云飞,你也跟我走吧!”
凤云飞自然不愿意跟卢氏走,只是如今形势比人强,他这边只有一些老弱妇孺,下人都是些弱不禁风的普通人,卢氏身后却有一批高手,他能如何反抗?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想我们去哪里?!”凤云飞戒备地看着她,心底里却急急思索,如何才能带着凤照琳逃出去?
卢氏虽然站在台阶下的庭院里,她看着凤云飞的目光却似乎居高临下,带着满满的不屑和快意。
“我的身份,你还不配知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只要你识相,看在琳儿的面子上,我可以让你留在我身边。”
凤照琳听着,面上微有动容。
卢氏说得傲气绝然,她又岂会听不出,她的母亲分明对父亲还有情分。
原来不是假的。她那十几年间看在眼中的恩爱父母,她过了十几年的和乐生活,并非全然作假的!
也许心高气傲的母亲自己还不知道,她也许看不起父亲这样的男人,可是这十几年的温柔呵护用心尊重,便是一块冰也要被融化了。
何况,在她的眼里,她的父亲并非那么没用。他医术高超,只是性子和软,不善钻营,这又算得了什么过错呢?
他对不起那个前妻方氏和她同异母的哥哥,可是他从来没有对不起过她们母女。
“父亲……”凤照琳拉了拉凤云飞的衣襟,嚅嗫地开口唤道,满脸的祈求。
她无所谓要过什么日子,她只希望和父母在一起,无论是困苦还是富贵,她都无所谓。
凤云飞看着女儿的神情,心里一痛。
“你……你想跟你娘走,是不是?”
凤照琳低下头去不说话,态度却是显而易见的。
凤云飞看着卢氏和她身后那些沉默的护卫。今天,他是不可能护得住凤照琳了。
卢氏说得对,他根本无力护住女儿,更别提朝堂局势越来越紧张,京城也不复往日安稳。
他是个无能的男人,以前护不住妻儿,现在同样护不住幼女。
凤云飞心中大恸,抖着嘴唇欲说无声,最后只是将凤照琳往前一推。
“你想要琳儿,你就带走吧!只希望你永远记得你今天的话,琳儿可是你惟一的女儿!”
凤照琳踉跄了两步,就被卢氏抓到怀里,顿时哭了起来,回头向凤云飞伸出手去。
“我不走,我哪都不去!父亲,我不要离开你!”
卢氏冷冷看着凤云飞:“琳儿既然离不开你,你也得跟我走!”
凤云飞却只是嫌恶地看着她:“你这种心机深沉的毒妇,我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如果不是她和凤云宁的算计,他和方氏本该夫妻和美,爱子绕膝,他又怎么会落得今日的境地。
卢氏面上闪过一丝困窘,不愿再理会凤云飞,手中抓着哭闹不休的女儿,只朝身后一挥手道:“把他拿下带走!”
几名护卫一拥而上,凤云飞大骇,连连朝后退去,却哪里快得过身负武功的打手。
院中顿时一片混乱,卢氏还未来得及放下心来,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声势更大的喧哗之声。众人猛地回头,却见从院外闯进来一群家丁模样的人来,为首之人微微一笑,端的是艳光四射。
“凤兄,别来无恙啊。”
“方、方三老爷?”凤云飞喃喃开口。
不等他再多说,方三带来的人已经与卢氏的护卫战到一处。
卢氏身边的护卫武功高强,却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一个大汉退到卢氏身边,不由分说将凤照琳推了出去,卢氏尖叫一声:“你大胆!”还要再去抓凤照琳。
那大汉一把抓住卢氏,沉声道:“公主,今日已无法将小姐带走,属下先将您送走,待到殿下成就大业,公主有多少想要的人,都可手到擒来。”说完也不管卢氏再说什么,和另一人一起架起卢氏跃墙逃走。
方三老爷眉头微皱,指着那个方向:“派人去追。”
一小队人马分出身来,跃过墙头追击出去。
方三老爷这才走到惊惶未定的凤云飞和凤照琳身边,轻施一礼,微微一笑道:“凤兄,京城巨变在即,还请跟我走吧。”
凤云飞是知道方三老爷一直在忙着运送一些人出京的事的,他细细算过,那些人大多都是和他的长子以及元王府有过来往的人。他便知道,方三老爷定是受人所托,把这些有可能被谢景修擅闯禁宫一案所牵连之人都远远地送出京城,免得被皇帝治罪。
这托付此事的人,不用想,肯定是谢景修和凤照钰了。
凤云飞一向很不是滋味。
他的儿子想着那些在广安堂里做过事的伙计,都没有想起他这个父亲来。
比起他们,他才是首当其冲承受皇帝怒火的人吧。
可是,他根本没有立场怨怪。
却不知为何到了此时,反而来接他和凤照琳了。
方三老爷没有解释,只是让人将他父女二人接走。
卢氏最终也没能抓回来,方三老爷手下的人终究是没有谢景修的部下那样精锐。
凤云飞和凤照琳一路乘车换船,直到双脚踏上一块陌生的土地之时,还有些晕晕乎乎回不过神来。
海外仙山,乱世桃源,两人心中同时浮现起那几个名词来。
父女二人面面相觑,难道这就是那个传遍了大梁各地的传说当中的仙境一般的地方?
萧御坐在刚刚建好的城楼最高处,看着码头上的景象。在一船船运送难民的队伍当中,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凤云飞和凤照琳。
谢景修从后面走了过来,坐在圈椅里,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萧御向他翻了一个白眼,没有理会。
“京城里能接的人都接来了吧?”萧御道,“你是不是想弄什么大新闻?”
其实皇后死后,永荣帝一门心思扑在保住皇位上,根本没有注意过谢景修这个擅闯禁宫又叛逃出京的小虾米来。
那个时候谢景修所不敬的也只是李氏,皇帝当时正吞云吐雾呢,他现在对李家痛恨入骨,似乎也没什么理由跟谢景修清算旧帐。
萧御实在看不出谢景修和他三舅一起蚂蚁搬家一样把能带走的人都搬到岛上来有什么必要。
当然小岛这么大,正需要人力来建设就是了。
谢景修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极风流地挑了挑眉头。
萧御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来,走过去一屁股坐下,压得谢景修脸一青。
活该。萧御看着他的脸色冷笑。
两人相遇时状况特殊,谢景修虽然在他的魅力下沉沦了,但大概内心里还是个直的,行动间却总爱将他当作女孩子一样对待。
他现在也是一百二十多斤的大男人,身高体长的,还玩坐大腿的腻歪游戏,看压得是谁。
萧御抬手揽住谢景修的脖子,笑眯眯地道:“殿下雅兴,你不嫌我重啊。”说着还动了动腰肢,在谢景修腿上磨了两下。
谢景修闷哼一声,抬手揽住他乱动的腰。
“别撩。晚上让你磨个够。”
“……”萧御起身转到一边,愤愤道,“下流!”
谢景修面上仍是一派正经,真是再没有比睿王殿下更正经的人了。
萧御走到垛口边,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兵器厂的大烟囱冒出的滚滚浓烟。
幸亏只是这么一座兵器厂,还没到发明蒸汽机搞工业革命的年代,不然真是污染环境,罪过罪过啊。
这几年间谢景修不断收治难民,不但加速了小岛建设,军队也在年年成倍扩张,造船厂和兵器厂的厂房里就没有停过劳作,改良的海船一批批下水,装载的火炮几乎每几个月就要在海上试验一次,离得再远也能听见那打雷一样隆隆不停的声音。
在大梁境内,甚至所有百姓都知道了“仙山岛主”的威名,谢景修已然在口口相传的传说当中被神化了。
简直是收买人心的最高境界。
这样大的动作,萧御要是再相信谢景修淡泊致远,毫无所图,他就枉比谢景修多活了十几岁。

第198章 审美差距

最后一批难民登岸之后,探子也送来了最新的消息。
谢景修捏碎蜡丸,取出细细的一支纸条,看完这后递给萧御。
上面写着百年前犯了事被发配西北的誉王一脉,起兵反了。
“终于跳出来了。”谢景修轻轻摇着杯中清酒,轻声道。
萧御抬头看他:“这是什么人物?你早就知道他?”
看谢景修一副成竹在胸天下在握的怡然神情,再拿个羽毛扇就可以cos卧龙先生了。
萧御向来把那种说话只说一半但是能够算尽天下人的谋士奉若天人,好像全天下的纵横沟壑都在他心中似的。
“不知道。”谢景修果断摇头。
萧御白了他一眼,你都不知道还做什么“果然如此”的表情,故作高深。
“你又在心里诽谤我。”睿王殿下沉下脸来。
萧御连连摇头:“哪有诽谤你!你不要冤枉我!”顶多是吐槽罢了,诽谤都用了上,这是多大的罪名啊!
谢景修轻哼一声,一只手将萧御揽在怀里,另一只手将那纸条拿过来,泡在酒里,渐渐湮灭了字迹。
“京城从大约十几年前开始就一直屡有异事,我知道这其中必定有一个幕后谋划之人,只是派出许多人探查,都未能查到什么誉王罢了。”
十几年前,正是李氏崛起之时。世人的目光只看着那恃宠行凶的李贵妃一人,却不知朝堂内外大小官员之中,后宅不稳家风败坏的“锁事”也越来越多,多少少年英才刚刚展露头角,还没有被官场上的巨浪打翻,却无声无息地折在后宅之中。
如果他没有挣出一片天地,只怕也早早成为那些人的一员,默默无闻地魂归离恨,徒留他人口中的一声叹息。
“梁国立国数百年,京中许多官员都是出身累世贵族。若是寒门初起,发生那种事也就罢了,可是百年世族最重的便是规矩,有一个两个不肖子孙昏了头还情有可原,这么多起集中发作,就不是简单的事了。”谢景修道,“这种拿女人做兵器的人,实在令人不耻。”
萧御想了想京中那些人事,他在京城时接触达官贵人并不多,主要是他的专长在这些人家并无用武之地,哪家贵人天天开刀的?只有安国公府和越北侯府还熟悉一些,凤云飞这个太医院使也勉强算个新贵,再加一个最大的贵族——皇家的话,这几家果然个个都有不足为外人言道的风流蕴事。
“你是说,李贵妃,卢氏,越北侯的那个小妾,都是誉王放出来的奸细?”萧御疑道,“那凤云宁是怎么回事?她明明是凤云飞的妹子,也没听说她离家多少年去哪里参加培训啊。”
“凤云宁的事属于例外,这么多色令智昏的事件,总有一个两个是真的。”谢景修笑了笑,“不过卢氏是通过凤云宁的手安排在凤云飞身边的,李贵妃对凤云宁也一直恩宠有加,直到她失势之后才断了关系。只怕你那个姑姑是做了别人手中的刀而不自知。”
萧御恍然而悟:“卢氏一直偷运凤府的钱财……”
“誉王派出奸细之后便不再使人联络,实在小心至极,这也是我一直查探不到幕后指使的原因。卢氏恐怕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身份。况且无论做什么事都离不开钱财,这些女人得宠于家主,想要私吞些财物不是难事。恐怕这么做的不只是卢氏一人。”
萧御叹道:“那誉王就这么有自信,这些女人进了繁华的京城,享尽了世间富贵之后还会忠于他?竟然任她们自由发挥了。”
“他不需要这些女人忠于他。”谢景修笑了笑道,“这些女人越是舍不得到手的富贵,越是会按着他的愿望行事。她们出身不高,不可能成为正室,想要紧抓到手的富贵,必然手段频出,搅乱后宅,她们才能继续安享荣宠。
萧御一想,竟是果真如此。
“想出这些损招,他也是个人才了。”萧御叹道。
在京城的时候他也听陆容容和百灵八卦一些贵族的阴私之事,其中就有一个大家族的嫡子高中探花,本是春风得意大展宏图的起始,却在殿前点官之前,不小心淹死在自己府中的鱼池子里。
细细想来,这样的事并不只一件,光是他听说过的都这么多件了,那些掩藏在锦秀繁华之下的龌龊又得有多少。
“难怪圣人言,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萧御叹道,“父辈犯的错,可惜折进了这么多有才华的年轻人。”
“当年我也……”睿王殿下欲言又止,纤长英气的眉毛皱出淡淡的细纹,一声叹息道不尽酸楚。
“对了,难道元王府里的丁侧妃也是——”萧御猛地一惊,“他们的手段也太广了吧?!”
谢景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双清澈的眼睛无悲无怒,却让萧御心疼得无以复加。
“那个誉王太可恨了!”萧御一手抱着谢景修拍拍摸摸以作安慰,一边咬牙切齿地道,“靠着女人成事算什么本事?!大丈夫谋夺天下也该明堂正道地打下来,就会玩弄这些阴谋手段,他要是得了天下才是个祸害!景修,咱们弄死他!”
谢景修头枕在萧御肩上,享受着萧大夫的顺毛摸摸,半晌悠悠应道:“好。”
萧医生是个多年的老党员,毛选这种屠龙宝书也是读过的。主席说枪杆子里出政权。自己一手一脚打下来的才能昂首站着,就算韬光养晦暂且蛰伏,敌人会替你记着当年战遍对手未尝一败的可怕面孔。
誉王靠这种阴私手段戕害人才上位的,将来会用什么手段治国?萧御觉得根本不用期待。心中有亏心事,头上都是小辫子,必然疑神疑鬼,终日惶惶不安。为了安自己的心,只能拿天下人开刀了,那才是恐怖时代的到来。
“只怕永荣帝这边也不能留了。”萧御思虑着道。
谢景修挑了挑眉头,笑道:“钰儿有何高见?”
“他中了李家的圈套,对李家供给他的一种药产生了瘾性,身体已经坏了,连精神也坏了。”萧御认真道。
这个时候用的都是植物提取物,想要戒掉也是可能的,但是永荣帝只怕余生都要靠着强大的毅力来克制自己的欲望了,况且他吸了那么多年,神经早受损了,他还能清醒多久?谁也不能保证。
萧御拍了拍谢景修的肩膀:“只怕你这个仙山岛主,是不能再偏安一隅,过你的逍遥日子了。”
谢景修摸了摸他的头发,笑道:“没想到我的小大夫也有这个逐鹿天下的野心。”
萧御笑了笑,没说什么。
什么逐鹿天下,他倒是不感兴趣。但是谢景修蛰伏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准备,怎么可能只满足于在这个小岛上困守一生。
战争,已经不是遥不可及的一个概念了。
如今岛上人口已逾百万,军队也在不断扩张,水军和陆军已经明显地区分开来。船上装备了火炮,陆军也配备了火统,还有一支骁勇悍然的骑兵。
反观大梁境内,因为天灾人祸之下难民奔逃,几乎十室九空。梁国的国力大多被内耗在朝堂争斗之上,西北起兵的誉王不过仗着皇室正统的名义招揽了一批散兵游勇。
永荣帝的兵力也许比谢景修的要多几倍,朝中也还有一些宝刀未老的老将仍有一战之力。这大概是皇室惟一的优势了。
但是这一点优势,让萧御和谢景修都不敢轻忽以待。
谢景修虽然出身高贵,却也是真正白手起家才建立起今日的势力,他自然珍惜自己手下每一个士兵,绝对不愿意让他们做出无谓的牺牲。
他费尽心机赚来一个仙山岛主的威名,推波助澜地让世人将之神化,也正是为此。
谢氏起兵,是无法占据大义的。不管是永荣帝还是出身宋氏的誉王,一句“反贼”就可以让他在大梁的土地上陷入不利的境地。
但是上承天运让世人顶礼膜拜无限向往的仙山岛主,却能够斩获民心,至少能与统治大梁数百年的皇室分庭抗礼。
“所谓师出有名,正是如此。”谢景修道,“如今天时地利人和,本王已然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东风?已经这样了,难道不能直接起兵,还要什么东风?”萧御好奇道。
谢景修抚了抚被萧御毫不留情刮掉的胡须,一笑:“东风来时,卿自然知晓。”
萧御扭头,殿下又开始装逼了。
谢景修今年已经二十有七,大梁国的男子似乎过了二十五岁就开始蓄须,并且以此为美,俗语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睿王殿下的审美观也是如此。
所以睿王殿下坚定地留起了美髯,无论萧御怎么反对都不听从,为此好几天没能上床过上性福夜生活。即便如此,睿王殿下也不愿退让一丝一毫。
萧医生认真地生气了。他本质不弯,就算和谢景修在一起,一方面是他的人格魅力巨大,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自然就是他那张风华绝代超越性别的脸!
颜控的威力是巨大的。
现在让他对着一个胡子大叔,就算是颌下一缕美髯,看上去像卧龙先生一样俊帅有型,他也接受不来啊。
“你这个胡子妖,还我的小白脸!”萧御在屡次无理取闹未果之后,直接拿着刮刀就想硬来。
结果,自然是被硬来了,好几次。
然后连不让上床这惟一的杀手锏也被睿王殿下破了。
萧御双手扶着身后雕花的窗棂,无力地斜靠在窗台上,散乱的衣衫褪到手肘,仰起脸庞看着上方的谢景修,含着水雾的眼睛里又是委屈又是渴望,看得睿王殿下差点失守。
长长的头发垂到窗台下面,若得窗外一只小野猫不停地伸爪撩着那十分有节奏晃动不已的发梢,发出好奇的喵喵叫声。
萧医生欲哭无泪。
人家的胡子没刮掉,却让向来遁规蹈矩的睿王殿下解锁了更多不寻常的知识。
不是说做受都是受尽宠爱说一不二的么,为什么那厮一言不和就会硬来?!
这万恶的包办婚姻。
后来还是向来单蠢的照棋弟弟出了一个蠢而有效的主意,他能留,你就不能留?虽然他也不理解哥哥为什么审美如此扭曲(?),难道是遗传了他们那个自负美貌的三舅?
体毛轻的人胡子长得也慢,不过没关系,萧医生会做假胡子。
几天之后,睿王殿下默默地打量着满脸络腮胡的萧御,最终自己进了盥洗室,出来之后又恢复成了那副面白无须,俊美无双的容貌。
萧御满意地笑了起来,睿王殿下沉着脸伸手撕掉他戴的假胡须,一脸嫌弃地扔出窗外,抓着坏笑不已的家伙又推到了窗台上……
此乃闺中之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如今没了胡须的睿王殿下想要做出高深莫测的神情,也只能空虚地抚一抚早已没留住的幻须了。
萧御知道谢景修对士兵的爱护,身为一个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来自后世的医生,他能做的还有更多。
不知道谢景修所说的东风还有多久能到,在这期间,萧御前所未有地忙了起来。
大统领卫焰当年因为“赞美”了王妃一句,就被醋性大发的睿王殿下发配兵器厂劳作数年,直到全军都配上新式火统才被调了回来。
如今卫大统领正准备一展雄图,在军中大干一场的时候,一纸调令下来,他居然被分配到王妃手下,听从他的指挥,开始给军中士兵进行特训。

第199章 所谓军医

卫焰做了那么多年的军方大统领,这一次是执行得最为憋屈烦恼的一项任务。
他们那位大神医这一次不只满足于把持整个岛上的行医者——说把持一点也不为过,他开办的广安堂虽然名义上只是一家医馆,实际上却比宫廷中的太医院更有权利,岛上所有医馆和大夫惟它马首是瞻。
广安堂经常派发一些白纸黑字的命令给各大医馆,那些大夫倒比执行圣旨还忠心。
这是卫大统领十分不愿意看到的现象,在他心里,这座岛屿上的一切都是属于他们王爷的,即便那凤照钰身为王妃,他也不能分权。
可惜他的手伸不到广安堂的上头,睿王殿下色令智昏,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也无可奈何。
可如今,这王妃却把手伸长了,居然要插手军务,卫焰如何能忍?!
啪啪得几声,萧御带着秦竟和百灵等人抱着几摞刚刚印刷出炉的小册子走进卫大统领的军机处,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桌上。
卫大统领浓眉紧皱,看着眼前这几个人在他的地盘忙活。
萧御拿起一本小册子,递到卫大统领面前,笑道:“这是我让人印的战场自救互救手册,烦劳卫大统领派发到士兵手里吧。”
只见那卫大统领面色沉沉,摆明了不是很好合作的样子。
“听闻广安堂经常下发一些令文给各大医馆,如今王妃是要把这命令下到军中来了?”卫大统领沉声道。
萧御挑了挑眉头。怪不得谢景修今天早晨一脸不怀好意地提醒他,要是工作不好做就不要大意地回去求他,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谢景修身边的人一多半在最开始的时候是不满意他的,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但凭他的性别就无法讨得那些老部下的好。
时人讲究多子多福,皇帝尚且要广纳后宫开枝散叶,他和谢景修一受一攻,别说开枝散叶了,连个蛋也生不出的,那些念着从龙之功的臣子又怎么可能满意他。
只是他们不满意也没得办法,谢景修有说不一不二的底气和权势,现在他那些部下臣子只能对着谢萧小包子意淫一下,以此满足他们渴望的内心。
眼前这位卫大统领也是老冤家了。岛上几个重臣服从谢景修,却未必服从他,这一次只怕少不了一番刁难。
“我不是下命令,是想给士兵们做一下战场急救的培训。”萧御微微笑道,“其实这件事早该进行的,只是前两年军队急剧扩招,新兵太多,还是训练作战能力为先。如今是时候培训一下医疗技能了。”
“荒唐。”卫大统领一拍扶手,愠怒道,“部队行军,自然有随军军医为伤员诊治。说起来,广安堂既为杏林之首,如今王爷不设太医院,这件事是该广安堂负起责任来吧。难不成王妃竟要全军所有士兵都来学医?既然如此,还要你们大夫何用?!”
“大胆!”萧御还没说什么,百灵却已经忠心地跳出来狐假虎威起来,“你怎敢对王妃如此无理?!睿王殿下如果知道了,没你的好果子吃!”
萧御扭头抚额。百灵和陆容容都是一脸与有荣焉,仗势欺人得极为顺手,可他一个大男人借着谢景修的名头来压人,实在没有什么好自豪的。
卫焰听到谢景修的名头,果然从椅子上起身行礼,背脊挺直地道:“臣并非有意顶撞王妃,若王妃为此不悦,臣自向殿下谢罪!但军中之事不是儿戏,尤其王妃还要所有士兵都来做什么培训,恕臣不能苟同!”
百灵还想说什么,萧御忙让她退到一边。
这的确不是小事,如果他不能靠自己说服卫焰和其他将领,便是谢景修也不会没有原则地把个军队给他玩。
“军医自然有的。”萧御道,“广安堂里已经开设了军医培训,培养出来的大夫都可以胜任军医,能够随军出战。”
卫焰从喉咙里恩了一声,神情却明显不以为然。
“大统领手下在现应该也有负责军队医疗的大夫吧?”萧御道,“不如请出来一起商议。”
卫焰没有推诿,直接派人去请。
片刻之后,一个青衫文士模样的中年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参见王妃,参见大统领。”那人规矩地行礼。
卫焰让他起身,向萧御道:“这位是陶七陶大夫,一直在军中服役,王妃有事都向他问询吧。”说完便抱臂坐在一边,摆出一副旁观的态度。
“陶大夫。”萧御笑道,“我这里有些关于战场急救的建议,陶大夫不妨一观。”
陶七接过那本小册子,从头到尾地翻了一遍。
“王妃的意思,在下大概懂得。”陶七低头道,“但是,王妃希望每一个士兵都成为大夫,都能治伤救命,那是不可能的。王妃的医术学了多少年才达到这个程度?听闻王妃的广安堂专门开设学科教授学徒,他们又得多少年才能出师,真正为人看诊?军中士兵没有那么多时间。”
萧御笑着道:“我不需要他们都能治伤救命,册子里列了六项技能,只要士兵们把这六项技能学会,就足够了。主要是给大夫赢取足够的时间……”
“凤大夫的眼中,军医到底是什么样的?”陶七看着他,突然问道。
萧御唇边笑意微减,有些不解地微微皱眉,还是答道:“军医,自然是在战场上救治受伤士兵的医生,尽一切可能地拯救每一个伤员……”
“每一个?”陶七突然冷笑一声,态度甚是不恭。
萧御看了卫焰一眼,卫焰连眼皮也没抬。
怪不得他放心做个甩手掌柜,原来是吃定了这个陶大夫也是个怪脾气。
怎么都那么倔强呢?!萧御也有些火气。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不是军方服不服他的问题,这是一个量变引起质变的问题。
如果军队只有五千一万人,卫焰吃饱了撑得才会跟睿王殿下的王妃做对。
现在这军队不是一万人,也不是几万人,是几十万人。
要让几十万士兵都参加这个培训,那就不是简简单单一句话的事了。很多安排都要打乱重排,这其中的繁芜冗杂是不可想象的。
陶七似没感到萧御的愠怒,继续道:“从军的大夫应该是什么样?战场上的伤者又是什么样?王妃您真的知道吗?陶某也听闻过王妃堪比华佗的美名,您年少成名,可以在万众瞩目的中心倾尽全力去救一个人的性命,您的医术的确神乎其神,但是恕陶某直言,您根本不懂战争。王妃是好人家的少爷,经营一个广安堂足够造福万民,流芳百世,那战场,您实在不必去沾惹。”
萧御眉头紧皱,听着陶七那似讽非讽的话语,又似乎真的在为他着想似的。
“愿闻其详。”
陶七随手将那印制得整整齐齐的小册子往桌上一丢。
册子里字少图多,一定是充分考虑了军队里的士兵大多出身贫苦并不识字的现实,这位王妃,的确是真心想为王爷的基业出一份力的。
可是……
“你的眼睛里只能看到漫天血肉,你的耳内里只能听到凄哭哀号,受伤的永远比得到医治的士兵来得更快更多,这才是战场。就算身负堪比华佗的医术,一个大夫面对十个伤者,二十个伤者,一百个伤者,你只能选择一个两个来救治。”陶七有些凌厉的双眼看着萧御,“王妃,几十上百的人看着你,哀求你,可你必须选择一些士兵,让他们活下去。放弃更多士兵,让他们去死。这才是战场。何况你选择救治的人,也许仍旧救不活。你没有去救的人,也许只要稍微一点点治疗,就能康复,可是你放弃了治他,所以他只能去死了。”
在被放弃的那些人渐渐染上死亡阴影的绝望目光之中,去救那一个两个不知道能不能活得下去的人。
“有良心的大夫在军中是做不久的。”陶七笑出森森牙齿,“所以在下说,王妃这样好人家的少爷,只要好好经营您的广安堂就好,战场不是您该踏足的地方,会污了您的纯洁。”
有良心的做不久?那他这样一直在军中服役的大夫又是什么样的?没良心的么?
萧御觉得陶七身上那股子自暴自弃的随意略微让人不爽。
百灵被他的阴阳怪气弄得火大,什么污了纯洁更是不像人话,跺跺脚想说话又不敢不听萧御的吩咐,站在萧御身后嘴噘得老高,憋不住地碎碎念。
萧御听着好笑,干脆挥了挥手:“百灵,你说吧。”
百灵顿时得了底气,上前一步拿起册子唰拉展开,指着最后一页的几个大字,举在陶七和卫焰面前。
“认识这几个字吗?陶七大夫,你那叫什么军医?!我们公子说的,不抛弃,不放弃!这才是我们公子要的军医!身为从军大夫,如果不能让受伤的士兵感到活下去的希望,如果不能让士兵看到你们就感到安心,那还算什么大夫?!”她唰地将书收回拍到桌上,睁圆了眼睛道,“我们殿下都说好,你们敢不服?!殿下如果知道了你们这样对待我们公子的一片心血,哼哼——”
萧御扭头。
前面好一番慷慨陈词,最后还是要仗他男人的势欺负威胁人家啊。
他现在好歹也是名扬海内外的大名鼎鼎的妙手神医,仙山岛主之名的神化和他的名气远播也是脱不开的,怎么他的势就这么弱?
“不抛弃,不放弃?”卫焰低低念了两遍,粗犷的面上似有一丝动容。
这来自后世的六字箴言是为排版好看才放上去的,也是激励年轻大夫们的口号,没想到会让卫焰上心了。
当然,要是没有陶七那一番偏激言论,大概卫焰也不会去深思这几个字的含义。
这根本就是个犀利的猪对手好队友啊。谢景修看向下首站着的一袭青衫瘦瘦高高的陶大夫,心中由衷比了个心。
“大统领是同意了吗?那就烦劳卫大统领先把这些册子发下去,指派识字的军官带着,让士兵先熟悉一下。”萧御起身道,“三天之后,就开始实地训练。军队如何安排时间我不管,只要保证能在七天之内让所有士兵都参与一次训练就是。”
卫焰看了那些洁白整齐的册子一眼,这一次竟无一丝讨价还价,直接应下了萧御的吩咐。
三天之后,天还未亮,萧御便骑马去往城外军营,直接被人引到了训练场。
作者有话要说:  睿王:钰儿,你对别的男人比了个心萧医生:= =你想怎样?
睿王:今晚去睡房顶,不准上床
萧医生:傲娇个毛啊你!再说谁家小攻让小受受睡房顶的?!
【拉着君君坐房顶喝酒的楚大侠大吃一惊】
睿王:本王也去。
萧医生:你给本医生滚得远远的!

第200章 战场互救

训练场设在一处山谷之中的平地,面积有足球场一般大小,早有一百名军官等在场中。
萧御身后带着广安堂的十个大夫,当即分配下去,一个大夫教导十个将官,先将手册上记载的急救技术练习熟练。
秦竟有些紧张地走到一个十人小队前,在十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打量下,僵直地站立着,清了清嗓子,扬着微颤的声音道:“前日已将战场自救互救手册下发,你们,你们理应已仔细阅过——”
“什么手册,咱们没看过也看不懂,怎么办哪?!”不等秦竟说完,那些人便起哄起来,摆明了看着秦竟老实好欺负,并不将他放在眼里。
秦竟一下子更紧张了。想着王妃在出发前给他们的殷殷叮嘱,这些军队里的兵痞多半不会听从他们的教导,让他们只管端起师长的架子,无论如何要把这些人教会了。
“安静!”秦竟抬高了声音。队伍里的笑闹声却更大了,还对着他指手划脚起来。
“安静!”秦竟满脸通红,扬手怒道,“下面要教的东西是在战场上能救你们性命的法宝,你们如此作态,到底是不将我放在眼里,还是不将你们自己的性命放在眼里?!”
喧闹声暂且停顿了一瞬,却又猛然嘻闹起来。
有人吹了一声长哨,大笑道:“兄弟们,原来小大夫这是心疼咱们哪。你们还不好好听训,看看人家都快急哭了!”
“小大夫,哥哥我心口疼,你快来给哥哥摸摸看呗!”
秦竟又急又怒,一张白面红到了脖子根上,手忙脚乱地道:“安静,请安静。”
训练场上一片喧哗混乱。
萧御只让人搬过来一张椅子,手里端着一只茶壶,悠哉坐了下来。
卫大统领抱剑站在一旁,撇了他一眼,出言道:“王妃不是要亲自为士兵培训的么?还让在下专门从军中调出一百名将领,怎么,您就是这么亲自培训的?这些将领至少领着六品官身,您让那些白身的大夫去对他们指手划脚,只怕不太合适。”
“大统领还是叫我凤大夫吧。”
比起王妃,萧御更喜欢别人称呼他为大夫。
萧御笑眯眯地道:“大统将要不说六品官身,我还以为他们都是不死之身呢。”
卫焰哼了一声,不再出声。
萧御只给了半天时间,让广安堂的十名大夫将册子里的内容教给训练场的将领。
军中士兵几十万,他不可能看着每一个人演练,只能先将战场急救的技能教给军官,再由他们自行组织治下的士兵进行演练。
只是广安堂的几个大夫显然教学成果不是很理想。
日上中天时萧御便喊了停,秦竟满头大汗地走回来,看着他的神情带着十分的愧疚。
他本以为这件差事不难。这是救命的本领,那些将领还不积极学习?没想到他们根本不放在心上。
秦竟说破了嘴皮子,这些人面上是尊重了,可是眼底分明都是吊尔郎当的戏谑,学起来也不用心,一上午教出去的东西十分有限。
真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萧御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用介意。
简单地吃过午饭,萧御走到卫焰身边,道:“下午举行一场实际演习吧。把这一百人分成两队,来一场实战对抗。”
萧御说着,已经有人将一批武器搬到训练场上。
卫焰瞪大了眼睛:“军中武器库的管理也是有章法的,王妃启能擅自调用武器?!”
萧御笑道:“大统领先别急,这些武器是特制的。”他捞过一支长枪,把枪头转给他看。枪头上包着厚厚的棉花,棉布上染着白石灰,看上去又笨又软。
卫焰哼笑了一声:“王妃莫不是看不起军中士兵?即便是演习,除了射的箭除去箭头,其他向来用的是真刀实枪。士兵拼的就是血性,您弄这些女里女气的东西来,岂不是怡笑大方!”
萧御一笑,不置可否,走到集合完毕的士兵面前,挑了五十个人算作一队,其他人算作另一队,分别以红蓝命名。
萧御简单交待了比赛规则。
“下午实战对抗,被白石灰沾到的地方就是伤口,要害受伤时要及时救治,超出一柱香的埋单没得到妥善处理的算作死亡。以三柱香的时间为限,最后活下来的人多的一队为胜。胜利的那一队,卫大统领已经备下了厚赏,绝不让大家白白流汗!”萧御伸手朝站在一边的卫焰背上大力一拍,大方地哈哈一笑。
卫焰被他猛地一拍差点茬气,瞪圆了眼睛怒视他。
谁准备厚赏了?!他怎么不知道?!
但看面前那些属下双眼放光地盯着他,卫焰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下了王妃的面子。
“好了,开始吧!”萧御拍了拍手,让百灵将三柱香插好,带着自己的人朝后退去。
训练场上的将领面面相觑片刻,不知是谁先动了起来,众人瞬间抢上前去夺过武器,开始混战成一团。
卫焰眉头紧皱,看着场上的混乱,又看向萧御,心中腹诽不已。
战术没有,战略也没有。胡来,完全就是胡来。
“章百户受伤了!快,快救他!”不知是谁大喝一声,人群中瞬间乱了一瞬,有两个将领拖着一个人离开战场,远远地避开,蹲下身在那个人身上动起手来。
“李百户也受伤了!石灰在肚子上——”
“滚开!这点伤口算什么,老子还能再战一天一夜!”
“这算什么,你这是作弊!”
萧御眯了眯双眼,看向香炉。
三柱香烧完之后,萧御站起身来,抬手示意停止。
一声锣响炸响在训练场上空,已经打红了眼的众人顿时一窒,停下手来,转身看向场边的萧御等人。
萧御上前来查看结果,指给众人看。
“这个伤在腿根,止血包扎做得不错,成活。”
“这个伤在脖子大动脉上,没救了。”
“启禀王妃!我这不是包上了吗?!”那人指着脖子上胡乱扎起来的白绷带,叫嚷个不停。
萧御没理他,继续看下去:“这个伤在胸口,虽然作了处理,但是处置不当,一柱香的时间一过,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这个伤在肚腹,不止血也不包扎,一会儿就得完蛋。这位大哥一直挺着不‘死’,诈尸抗敌,精神可嘉,但是后面伤到的那些人都不作数。”
又是一阵抗议声响起,萧御通通不理会,点到最后总结两队战果。
红队‘死’了二十二人,伤了十一人,蓝队‘死’了九人,伤了二十人。
比赛结果高下立见。
场上众人面面相觑,多半人面带不服。
不只他们不服,连卫焰也觉得这样的比赛太过儿戏,不知道这王妃到底想干什么。
萧御却只是摊开手心,向众人示意。
“你们不服吗?我在一开始分队的时候,就知道蓝队会赢了。”那白皙手心上赫然写着一个“蓝”字。
“你们想必自己已经知道原因了。”萧御笑着看向众人,“我挑出来的蓝队成员,全部是上午上课时认真学习的将领。红队的队员,也许武功比蓝队的人高,也许力气比蓝队的人大,但是在战场上的生存率,你们远远不及蓝队。红队‘死’了的二十二人里,其实有十四五个都不必死,如果他们能够得到正确救治的话。”
“王妃的意思我们明白!”有人高声道,“但是既然上了战场,自当奋勇杀敌,不想着抗敌,却时刻想着如何活下去,这是懦夫所为!”
萧御笑道:“我相信诸位都是悍不畏死的勇士,既然上了战场,就有了马革裹尸还的觉悟。但是学习自救互救并非畏死,如果能够轻易活下来,何必不去避免那些无谓的牺牲呢?你们都是睿王殿下宝贵的财富,他也不希望你们白白折损在战场上。战争所求的是什么,不就是一个赢字吗?能活着赢岂不更好。今日的比赛结果,不正是最好的说明吗?”
众人哑然无声,顶着各式各样的石灰点面面相觑。
萧御继续道:“后面的训练,在诸位的眼里看着,可能显得更加可笑,但是请诸位务必严肃以待。今日学习到此为止,明天早上继续在这里集合。”
萧御说完,便带着广安堂的大夫离开了。
第二天再来的时候,训练的时候果然少了许多嘻笑,多了几分严肃。
萧御暗暗地啧了一声。
“居然真的要我自己来搞定这些兵油子,一点后门都没开的啊。好在我罩得住。”萧御抬起酒壶喝了一口茶水,幽幽地一叹,“为什么我一点也没有被宠爱的感觉?!”
站在一边添茶倒水的百灵不解地眨了眨眼:“公子说的什么?”
“百灵啊,你家公子所嫁非人啊。”萧御叹道,唬得一旁的百灵和卫焰几人脸色都白了几分。
睿王殿下的坏话,王妃敢说,他们不敢听啊!

第201章 成何体统

萧御用了一周的时间,将一百名挑选出来的军官训练熟练,其余的士兵便由各军将领安排学习。这一百名军官分下去当老师也足够了,广安堂又另外差遣几名大夫随军指导。
日理万机的睿王殿下,这个时候总算抽出时间来,陪他到训练场视察成果。
果然谢景修一出现,整个训练场的氛围立时就不一样了。将士训练热情空前高涨,动作前所未有地迅速利索,口号喊得震天响,展现出了一副积极向上,奋勇无敌的精神面貌。
萧御顿时就无语了。
“你看看,你手下这些人这么谄媚,欺我这个软的怕你这个硬的,一点不畏强权的风骨都没有,这可如何是好?!”萧御指着训练场里的士兵向谢景修道。
谢景修高冷地一笑,昂然向前走去。
场里正在训练的项目是紧急心肺复苏,只见士兵们分成一对一的小组,手法熟练地叩胸,嘴对嘴地吹气,忙活得满头大汗。
谢景修面色瞬间就有些不好看了。
“……军队里天天就学些这个?”成何体统!
萧御瞟了他一眼:“色者见色,狼者见狼。”
一旁的卫焰诸人:“……”
众人一齐扭头望天,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其实一开始广安堂的大夫教授这个的时候他们也觉得不成样子。那些拿着三角巾把士兵的脸包成一个包子再扛起来跑来跑去的所谓训练就不说了,看上去也的确有些保命作用。
可这所谓的心肺复苏,动作不雅不说,一整个训练场的士兵抱在一起又摸(?)又亲(?),那个视觉震撼,简直不是一般的大,惹得一众将领目瞪口呆,强烈反对。
只是向来性情和蔼的王妃这一次却坚持要士兵参加训练,而且要反反复复训至熟练,他们的抗议丝毫不起作用。
他们平常可以经常反对王妃的命令,不像对王爷那样恭敬,也不过是仗着王妃好说话,而且喜欢以理服人。王妃真的倔强起来的时候,他们也只有照办的份。
士兵们即便再不情愿,军令如山,他们也只能继续参加训练。于是就造成了今日这番局面。
不知是不是错觉,卫焰总觉得他手下的士兵们最近总被一种诡异又尴尬的氛围笼罩……
睿王殿下短暂的视察就在这种略微有些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萧御也随他一起回了城中王府。
二人刚至大门外,立刻有侍从上前禀报:“禀殿下,海境城知州呈上拜贴,朝廷中有来使想要拜见殿下。”
萧御看向谢景修,他面上并无一丝意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头。
二人来到书房看了那所谓的拜贴,竟是方相所呈,贴中极尽恭敬之辞,最后几乎是痛哭流涕地请求谢景修赐见一面。
“方相一直忠于皇室,他现在为何想要见你?”萧御疑道。
谢景修慢条斯理地将贴子合上,随手扔到桌上。
萧御继续道:“虽然方相人还不错,但他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有事相求。景修,我们可不能随便应承。”
谢景修笑着看他:“从前你不是常说方家是忠贞之臣,为人正派,为何现在改了主意,如此提防?”
萧御摸了摸鼻子:“我被他家儿媳妇坑过一回,难道还不长记性?”
还一坑就坑进了宫,直接掺合进了皇后和李贵妃的矛盾之中,就算他本着医者之心,愿意救小太子,也不代表对骗人的那位就有好感了。
谢景修没有拒绝方相的邀请,两日之后便乘船前往海境城,与早已等修在城里的方相会面。
海境城的知州是方相一派的人,为人还算正直,谢景修早就知道。
此人早些年还企图染指历丰港,被谢景修暗中修理了几回方才打消了这个念头,老老实实地因循守旧,与历丰港互不相干。
如今谢景修旗帜鲜明地自立为王,那繁华富庶的海港与朝廷更加没有丝毫关系了。
方相初临海境城,才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那传说当中日进斗金繁华已极的海港的真实面貌,心中岂止是震撼可言。
他以为所谓历丰港充其量就是一个供商船停靠的港口码头,只是谢景修手中掌握着洋货贸易,所以港口可能比寻常的大一些。
如今一见,历丰港几乎就是一个城中之城,港口周围房屋林立,商铺遍地,行人如织,还有专门的护卫兵丁往来巡视。那些护卫的服饰与海境城衙役和朝廷驻军的服饰都不相同,显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方。
码头上停靠着的船只也远比朝廷中仅剩的几只海船要高大得多,被海风侵蚀的桅杆高高地矗立着,带着一种历尽风雨的沧桑和威严。
方相颤着嘴唇,良久才道:“谢景修……果然是有不臣之心哪。”若在往常太平年月,历丰港根本见不得光,哪里敢如此大张旗鼓地自树一帜。
“相爷,如今我们有求于人,这些细枝末节大可容后再议。”身后幕僚进言道,“况且……睿王殿下收容流民,仙山岛主的美名远扬九州大地,这些名声大义上的事……对他根本没有一丝损害。”
方相没有说话,另一个慕僚不服地道:“宋氏皇朝延绵数百年,天下百姓莫不承恩于宋氏皇室,如今却将天子君王尽数抛之脑后,反倒捧起一个沽名钓誉的反贼奉为上仙,实在令人不耻至极。”
方相微微皱起眉头,另一人忙喝止:“兄慎言,别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盘。”
方相微微叹息,转身离开。
“走吧,睿王殿下既然愿意面见老夫,老夫也该回去恭侯,不能失了礼数。”
谢景修轻车简行,只带了两名贴身护卫便来到方相邀约之所。
各自寒暄之后,谢景修只是品茶不语,方相客套地论起往日相交的情份,他也只是虚应着,态度不算轻慢,却也称不上恭敬。
方相见状,知道多说无用,只能轻叹一声,直接道明来意。
“殿下也许听说过,百余年前被天子贬谪流放的誉王一脉,近日竟打着天家正统的名号,起事谋反了。”方相斟酌着道,“皇上一直忙于拔除李氏一族在朝堂内外的爪牙,如今朝廷积弱,内忧外患,正是需要有识之士奋起卫国之时。”
谢景修道:“李家一门靠着裙带关系起家,不过是佞幸之臣,竟让天子如此为难?”
方相面上有些不太好看。
李家那种毫无根基的暴发户,他们这些世家大族当然不放在眼里,谁都知道他们不过是仗着皇上的偏宠才能在朝堂上与他们抗衡。
没想到最后皇上自己想要铲除这颗毒瘤,竟也几乎伤筋动骨。
李氏一族,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有力。
上至京城朝堂,下至地方府衙,竟然都有李氏渗透的迹象。连在淮迁几个大城附近的流民暴乱,背后都有李家的身影。
李家富可敌国,手上又养着堪比私军的护卫,若是再给他们几年时间,便是没有誉王谋反一事,这个天下也再难太平了。
“皇上自知养虎为患,深为自责。”方相叹道,“如今李家逆臣业已伏诛,朝堂上下一派清明,圣上更加求才若渴。殿下有经天纬地之才,今日老夫前来,正是身负圣命,诚心恳请殿下回京。如今逆贼四起,四海不靖,正需要殿下之大才以安天下,以抚黎民。圣上必不负您。”
方相说完,双目紧盯着谢景修,却不见他神情有一丝动容,不由得心下失望。
李氏得势十几年,残害忠臣无数,如今朝上人才凋零,又逢誉王作乱,能够领兵出战的将领,竟然只有区区两三人。他们太需要谢景修的势力了。
可如今他已成气侯,只能求,不能逼。谢景修如果袖手旁观,誉王一脉固然兵力不强,但因为永荣帝纵容李氏为祸那十几年,早已失了大半民心,竟让誉王占了大义,王朝军队也同样积弱已久。
两军相抗,必然两败俱伤。
到时候谁能得到这天下,还未可知。
方相始终怀疑,谢景修既然兵强马壮,富可敌国,有钱又有人,却一直按兵不动,只是经营了一个好名声,只怕他是想坐收渔利。谢景修的威胁,比那不成器的誉王一脉更甚。
他心中焦急,谢景修却只是态度暧昧不明。方相无奈,只能暂时放弃。他现在能仗的不过是昔日两府的一点私交情分,如果能见到元老王爷,他所图之事应该会更容易。可惜他送上的拜贴并未能得到元老王爷只言片语的回应。
方相不敢逼迫太甚,只能暂且作罢,正要客气送客之时,一道温柔女声突然从门外传来。
“睿王殿下且慢,能否容小女子多言几句?”
屋中众人向外看去,却见是一身朴素的简六小姐正迈步跨进门槛。
她停在门边,向谢景修福了一福,抬头大方地直视着他。
“睿王殿下,别来无恙。”
谢景修微微昂首,不动声色,方相忙道:“老夫本为圣上求才而来,听闻简六小姐也在海境城行医,素有贤名。简六小姐高义,自愿回京为圣上效力,甚至要将简家祖传医书奉上御前,供所有大夫修习参详,实是造福天下百姓之善举。”
谢景修只是微微点头,没说什么。
简柔轻声道:“殿下当日因擅闯皇宫之罪,不得已才退离京城。但皇上深明大义,深知殿下是被李氏奸妃所陷害,并非有意渺视天家,因此从未想要降罪于殿下。如今天下有难,小女子尚且不忍拥才自专,殿下既有救世之能,难道真的安于偏居一隅,却眼睁睁看着天下黎民百姓陷入战乱么?”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一反往日帷帽遮面避不见人的闺阁作风,如今素面朝天,一身朴素,身姿挺直,一双清亮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直视着谢景修。
谢景修看了方相一眼,微微挑唇,没有理会简柔的质问,只是向着方相略一拱手:“告辞,老大人止步。”
方相原本就要送客,见简柔也未能让谢景修多说一句话,只得按下心中失望,仍旧将人送到门外。
简柔看着擦身而过目不斜视的谢景修,微微抿紧薄唇,垂下眼睫。
方相见状安慰道:“睿王殿下本就是心思深沉冷漠之人,简六小姐不必挂怀。”
简柔微微点头,柔声告辞退下。
两名幕僚上前道:“相爷,现在怎么办?我看这谢景修根本是油盐不浸。想要用他去打逆贼,只怕还得另想他法。”

第202章 所谓计谋

方相回房与幕僚商议,最终讨论出来的结果也只有一个,谢景修摆明了是想看着皇室和誉王逆贼彼此消耗,不管最后是谁赢了,面对谢景修的强横实力,都根本没有一战之力,到时候他便可以轻而易举地谋夺天下。
这样明显的形势,稍有头脑的人都能看出来,也知道怎么做是最有利的,更别说是向来深沉精明的谢景修。
“无论是谁站在他的位置上,该如何做才是最有利的,都是显而易见。”方相最终也只能无奈地叹息,“他只要按兵不动就可以夺取宋氏江山,又何必出兵助战,多此一举呢?”
几个幕僚面面相觑。让他们自己站在谢景修的立场上,他们也只会束手旁观,绝不会出手相助任何一方。
谢景修如今根本就是立于不败之地。
他们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又拿什么去说服谢景修出战,代朝廷讨伐逆贼?
方相等人为着想要招安谢景修的势力苦恼不已,谢景修却已经悠哉回了无名岛。
萧御到码头迎他,两人坐到马车里,萧御便迫不急待地问道:“可是你说的东风到了?”
谢景修家大业大手握重兵,有意逐鹿天下,却迟迟没有行动,萧御不免替他着急。
谢景修却只是微抬着下巴望着窗外,淡淡一笑:“非也。”
萧御伸手摆正他的脸,没好气地道:“你够了,装什么高深,看着我说话,把话说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要是想等誉王和皇帝打个结果出来你再动手,可就晚了。”
“钰儿有何高见?”谢景修挑了挑眉头。
萧御认真道:“战争最是劳民伤财,那两个人看起来又是半斤对八两,旗鼓相当,还不知道会拉锯到什么时候。快的几年,慢的也许会绵延十几年几十年,百姓哪堪他们如此搓磨到时候这个国家也被他们祸害得不成样子。即便你能轻易坐收渔利,夺了这天下,坐拥一个千疮百孔的江山又有什么意思?况且现在天灾连年,我怀疑是大气侯有变,只怕这天灾短时间内不会过去的。如果国家陷入战乱,又哪有余力对抗天灾。到时候一边是天灾一边是人祸,百姓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谢景修仔细地打量着他,半晌不语。
萧御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看着他道:“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之见。我是个大夫,不是谋士,眼界有限。你若已有主张,倒不用全听我的。”
谢景修突然轻笑几声,微微一叹,抬手将萧御揽在怀里。
“钰儿眼中看到的是天下百姓,黎民苍生。这还叫眼界有限,天下就没有眼界开阔之人了。”
萧御听得心脏直跳,竟觉得谢景修这几句夸奖比他那些肉麻直白的情话还要动听。
谢景修继续叹道:“可笑那方相爷,一生效忠皇室,空有忠贞正直之名,想要请我出兵,竟然只会以利诱之。在他的眼中,只有宋氏皇室是要誓死追随的主公,又何曾看到过百姓的苦难。”
“那殿下的意思是?”萧御问道。
谢景修反手轻抚他的面颊,微微一笑:“十日之后,钰儿自然可以看到本王的东风。”
海境城府衙内,方相收到京城来信,忧心更甚。
誉王从西北起兵,一路直逼京城。反军途经数座城池,竟然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有力的阻挡。
并非是誉王势大,数年天灾之下,几处遭灾严重的区域几乎十室九空,连人都没有了,又谈何抵抗?!
如今到了北淮府的淮迁城,才被当地官兵阻拦在城墙之外,朝廷得以暂缓之机。
讽刺的是,在淮迁组织抗敌的竟然还是李家的旁支子弟,早些年被派到淮迁任知府的李方明。
淮迁先受流民之祸,李方明原本任满,正要调任京城,最终却只是将家眷送回京城,自己却留在当地,带领官兵解决流民的危机。
李方明还有一个得力助手,方相也并不陌生,是早年被贬斥的周氏嫡支子弟,周昭。
二人不知使了何种计策,不但化解了流民暴乱的祸事,甚至将流民之中的青壮补充进官兵之中。如今对抗誉王逆军的正是这样一支成分复杂的队伍。
誉王有着正统的皇室血脉,此时的声势甚至在永荣帝之上。他十分懂得蛊惑人心的歪门邪道,对于永荣帝这十几年来被李氏奸妃蒙蔽,放任奸臣残害忠良的事情也了如指掌。誉王一路打来,不断向民众鼓吹自己的正统身份,反指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永荣帝才是反天道而行的逆贼。
百姓轻易便相信了誉王的说法,誉王的军队已经有了正义之师的名号,许多小城几乎是开门揖请,毫无抵抗便臣服了。
这是永荣帝昏庸了十几年的代价,他早已尽失民心。
淮迁城破不过是时间的问题,方相知道他若再想不出法子劝服谢景修为朝廷出力,就必须早日回京,助天子对抗逆贼。
方相连日忧心难解,几次给谢景修去信,却毫无回音。
正在此时,简六小姐命侍女手捧锦盒,再次拜访。
“睿王殿下是我的表哥,我与他一起长大,朝夕相对十几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简柔道,“他从不无的放矢,没有利益的事,他从来不做。老大人大可不必再劝,他不会改变心意的。”
方相也已经死心了,不打算再在海境城耽搁下去。
“老夫已经尽力了,既然无法成事,也只能暂且回京。京师附近还有小林将军带领四十万大军守卫京畿,即便没有睿王殿下相助,誉王逆贼也不可能成事,不过是时间的早晚罢了。但是京城现在不安全,简六小姐纤弱女子,很不必亲身涉足险境。不如暂且仍在海境城等侯,若你信得过老夫,可将简家医书与药方交于老夫,老夫定然代小姐呈上御前。圣上英明,绝不负简家除逆之功。”
一本医书自然无法讨伐逆贼,但是却能够挽回更多士兵的性命。这对于战争的意义同样非同一般,谁也不敢小看一个医术高明的军医对于一支军队的重要性。
简柔笑了笑道:“方老大人的高风亮节,小女子岂有不信之理。只是在睿王这边,老大人实不必这样早便灰心丧气。”
方相双目一亮:“简六小姐可有妙计劝服睿王?”
简柔示意侍女上前,微微垂下眼睫,道:“古语有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小女子的办法,称不上光明正大,但事急从权,如今逆贼张狂,圣上日夜忧心不止。谢氏一族也是深负圣恩的世家大族,如今不思回报皇恩,为国效力,反而坐壁上观,并非忠正之人所为。所以小女子的办法,也称不上是忠正的办法,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方相接过锦盒,目光惊疑不定,看向简柔。
“小姐的意思,到底想要如何?”
简柔目光平静,看向方相。
“谢景修有钱有兵,却偏安一隅,不理会国家危难,不愿为皇室效力,却只将亲近之人一一带离京城,妥善安顿。他的眼中就只看得到自身小利,只看重与他交好之人。既如此,老大人何不对症下药?只要拿住谢景修的七寸,掌握在圣上手中,何愁他不拼尽全力,为圣上效命?”
方相皱眉,连连摇头:“不,不可,这非君子所为,况且,惹怒睿王也实非明智之举。”誉王不过是利用蛊惑人心的手段聚集了一些散兵游勇,连钱粮都是忽悠着妄图从龙之功的商人地主损赠所得,以皇室积贫积弱的现状,才勉强与之抗衡。
要是惹恼了谢景修——方相虽然不知道谢景修到底有多少兵力,战力如何,单看他把握了历丰港的手段,也能猜出他一二分实力。那绝对不是朝廷能够轻易抵挡的。
简柔笑了笑道:“老大人想左了,小女子的意思是,朝廷只需要一个能够拿捏住谢景修的人质,便可轻易驱使他为朝廷卖力。但这人质绝对不能受到伤害,不但不能让他受伤,朝廷还要以礼相待,如此便不会逼得谢景修狗急跳墙。只要先解决了外患,对于谢景修的招安之事,仍可徐徐图之。小女子所献之药,乃是简家祖传秘方所配,是一种慢性毒药。只要给人服下,每十日必须从小女子手里得到一颗解药,方能缓解毒性,否则必将身受其苦,痛苦不堪。一次毒发并不会伤及性命,三五次之后,才会使中毒之人渐渐衰弱,正是拿捏人质的最合适的手段。”
方相看着手中的锦盒,面色一阵变换,仍旧犹疑不定。
简柔福身告辞,道:“老大人没有太多考虑的时间了,还请尽快定下计谋。这是为天下大计,并非个人私利,小女子也可以保证,只要谢景修归顺朝廷,那人质也绝对会安全无碍。所以人质的性命,实际上是掌握在谢景修手里的,老大人很不必为他人多虑。”
简柔说完,便带着侍女离开了房间。
待回到自己的住处,侍女忍不住问道:“姑娘,这样真的可以吗?那个药是您好不容易才配出来的,全都献给了方老大人,万一他觉得有伤阴鸷……”
“他会同意的。”简柔坐在桌边,面容平静地道,“我说了,这是为公,不是为私。方相爷懂得衡量轻重。”
“可是他刚才看姑娘的眼神……”侍女仍旧担心不已,“方相为人正直,自从姑娘自愿献上简家医书为朝廷效力,方相就一直对姑娘敬佩有加。可是姑娘此次献药,却是连累了自己的名声了。”
“我的名声不算什么。”简柔垂下眼睫,“我从来也不在乎个人的名声。”
侍女有些心酸地叹息:“婢子知道。姑娘所为,全都是为了恢复简家祖上荣光。可怜姑娘本是千金贵女,却要担起这样的重担。现在只希望姑娘的计谋能够奏效,只要收服睿王,助朝廷平叛,圣上一定会记得姑娘的功劳。简氏一族能够在姑娘的手中发扬光大,才不负姑娘日夜忧思,殚精竭虑。”
简柔闻言,只是微微挑唇,露出一抹苦笑。

第203章 迷之东风

方相得了简柔献药,还在犹豫不决时,几个幕僚却一力劝他依计而行。
“我们并无意伤害人命。谢景修不愿意听从您老的劝导,小小地威胁一番,只要他愿意为国效力,这点手段无伤大雅。这都是为了大梁的百年基业着想,老大人,现在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
“老大人,简六小姐尚且知道非常之时要用非常手段,只要我等问心无愧,只要能够达到目的,谁又能说您做得不对?这是平定天下造福万世的不世之功,睿王日后以功进爵之时,也必会感激老大人今日的教导的。”
众人一齐劝道:“相爷,请下令吧!”
方相虽坚定地忠于皇室,却也是自命清高的读书人,这种手段在他看来,都是宵小所为。他若真的做了,简直是给方氏一族抹黑。
他拿不定主意,京城局势又越发危急,几个幕僚步步紧逼,方相只得暂时松口,先派人去调查谢景修最看重的是什么人。
简柔当日随同谢景修一同离开京城,她是知道谢景修一行人离京之时是十分仓促的,还有许多亲近之人仍旧留在京城内外,便都报给方相知道,希望能够帮得上忙。
“要说谢景修最看重的人,自然是他的那位男王妃。可惜他一直龟缩在无名岛上,小心谨慎从不现身,我们是拿他无可奈何的。”简柔道,“要拿捏住谢景修,只能从京城入手。谢景修为人冷淡,抓住别人去威胁他只怕是没有用的,但是他那个王妃却最是自以为是。只要治住他,谢景修也会为我们所用。那个王妃从前在京城开了一家广安堂,他们逃离京城之时没有办法带走全部的人,因此还有许多人被落在京城。只要拿住他们,那个王妃为了自己的仁善之名着想,决计不会看着昔日旧识丢命的。”
几个幕僚面面相觑,面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神情。
简柔眉头微皱:“怎么?难道有什么不妥?”
一个幕僚回道:“简六小姐离开京城日久,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实际上这几年……谢景修几乎把京城里所有跟他们有关的人,都带走了。”
“什么?!”简柔面色一白,不甘心地咬住嘴唇。
方相微微怔忡:“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竟是这样。谢景修原来早就防着这一天了!”
他当然知道谢景修委托了方三老爷把人带离京城,众人都认为他是怕皇帝因他擅闯皇宫之罪而迁怒其他人。
那时他们只笑谢景修虽然素来老成,但毕竟年纪尚轻,行事谨慎到显得小气。
圣上一直忙于朝堂大事,他擅闯皇宫也不过是为儿女私情,圣上哪有那闲功夫去管他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更别说他居然把从前在元王府当差的小厮,在广安堂跑腿的小伙计这些无名小卒都给带离京城了,实在十分可笑。
可是现在他却笑不出来了。原来谢景修不是担心那些人被迁怒,而是怕他们被抓住用来威胁他。
谢景修早就算到朝廷会觊觎他的势力,甚至算到今日简六小姐进的这一番建言。就算没有简六小姐,也会有别人来怂恿朝廷利用无辜人质威胁他就范。
谢景修慢悠悠地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这些可能产生威胁的人质一个一个地撤离,那桌上放着的盛装着阴险毒药的锦盒就像是一道无声的讽刺。
简柔咬了咬牙道:“不对!还有人的!昔日的太医院判凤云飞,他是那凤照钰的父亲,他还在京城!就算凤照钰从前与他不和,但是拿住他,凤照钰也不会放着不管的。”
“够了。”方相突然沉声一叹,打断她,“简六小姐将简家医术倾囊献出已经是深明大义之举,其他的,简六小姐还是不要过问了。”
简柔一僵,袖中的手心握起,低头道:“方相爷,对不起,我也只是想要帮上忙。”
“睿王殿下计谋深远,不是这样的小手段能够拿捏得住的,我们若一意孤行,也不过自取其辱罢了。”方相将锦盒递回,“此事不要再提。”
简柔收回锦盒,微一福身,垂首转身离开。
幕僚围在方相身边,还欲再劝,方相动抬手打断。
“简家早已败落,前些年多亏有睿王提携,才能维持杏林世家的体面。”方相道,“老夫不知道简家与睿王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是简六小姐今日所为,企图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来控制睿王殿下,实在令人寒心。别说成大事者不拘小事,若是面对昔日旧识,甚至是恩人,还如此冷血无情,这种人作为战友,也是不可靠的。”
方相显然对简六小姐起了嫌隙之心,其他幕僚也不敢再劝。
方相又派人递贴子,想要求见谢景修,再劝一回。谢景修没有回复,方相终于果断放弃,准备回京去助永荣帝对抗逆贼。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前一日,历丰港上突然发生了一件震惊全城的大事。
十艘犹如海上楼阁的高大舰船驶近了港口,在历丰港外的宽阔海面上一字排开,仿佛十只海上巨兽静静地潜伏在海面上,沉默地注视着繁华如织的城市。
历丰港内外很快聚集起了越来越多的民众,方相也在临近港口的酒店中包了一间雅室,雅室的窗口正对着港口外的海面。
他们也迫切想要知道谢景修此举到底有何深意。
虽然那些船身巨大,但是离得港口十分遥远,只因为海面宽阔一览无余,那些船只才能清晰地呈现在民众的眼睛当中。
不管是用弓箭,还是用火器,都不可能从那么远的地方打到陆地上来,因此众人都十分轻松,面上只有好奇。
日上中天之时,港口内外聚集起来的人已经密密麻麻,占据了几乎全部能落脚的空间,连稍微平整一些的屋顶上都站满了人。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不知那位神秘高贵的仙山岛主是否会趁机显露真身,供人敬仰。
方相带着幕僚和简柔等人也在房中枯等,那些热闹的议论自然也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沽名钓誉。”一名幕僚不屑地道。
简柔轻声道:“谢景修的手段很高,仙山岛主的美名也能给他带来不少助益。方相爷还是要有所提防才是,最好想个法子,即便不能破了他的仙山岛主之名,也不能再让他继续收买人心了。”
方相只是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眼睛仍旧望着海面上的巨船。
不知为什么,他有一个不太好的预感,今日绝对不只是做戏收买民心那么简单……
午时一到,平静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一丝微妙的异动。
风未动,船未动,海也未动,却说不清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一刹那间,十艘船的船体上猛然吐出红色的火舌,伴随着犹如云中奔雷的轰隆之声,数十道比箭更快的影子从遥远的船体上疾射而出,径直飞向港口的方向。
码头上的人顿时一惊,吓得四散奔逃。只是人潮拥挤,哪里来得及逃走。况且变故也只在那一瞬间,数十道疾飞而至的黑色的影子已经犹如游鱼一般在离港口数十丈开外的海面上钻入水底,炸开了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溅起的咸腥的海水在岸上下起了一场飘泼大雨。
所有人都在雨中呆若木鸡,一时之间不知发生了什么。
在舰船开火之后的一个时辰当中,那轰隆隆的行雷之声就开始连绵不绝,一刻没有停过。
每一次开火,红色的火舌不停息地送来炸起数丈浪高的铁丸,整个港口外的海面几乎如同沸腾了一般,在不断爆破的弹丸之中腾起带着硫磺气味的水剑。
码头上的众人纷纷抱头躲避,再也没了看热闹的心思。
雅室中,方相等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火器……这是火器。”一个幕僚不敢置信地道,“什么样的火器能够射出那么远,威力还那样巨大?那些船离码头,至少也有十几二十公里!”
方相沉声不语。担心谢景修还要收买民心的简柔也只是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景修的确不是在收买民心,他不过是在炫耀武力。
在如同天兵神降一般的强悍武力面前,他真的还需要所谓的收买民心吗?
方相看着海面上那堪比巨兽的移动堡垒,还有那连绵不绝炸响在海面上的可怕利炮。他不由得庆幸没有采纳简六小姐的意见。
在如此绝对不可逾越的武力面前,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手段又能有什么用武之地?不过徒增笑料罢了。
此时震惊不已的不只是方相等人,萧御站在后方的一艘舰船的甲板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处威风凛凛的实弹演习。
“这,这就是你说的东风?”他指着远处还在开火示威的十艘舰船,看着谢景修道。
谢景修扬起眉头,点了点头:“不错,这就是本王的东风。”
作者有话要说:  睿王殿下:本王决定,第一批火炮就命名为东风系列党员萧医生:尼够了O.o
其实睿王殿下走的是强国路线,收小弟,做生意,占海港,建小岛,开海贸,造炮弹,收“萝莉”。只不过这个“萝莉”一不小心变成了可爱的男孩纸= =

第204章 逐鹿天下

谢景修将新近建成下水的舰船和新制成的炮弹在历丰港外来了一次真枪实弹的演习,顿时犹如天惊石裂,震惊了整个海境城,并且迅速向四周区域扩散开去。
人人都说仙山岛主拥有天赐神器,可御天雷雨风,有天兵相助。
在梁国之内,并非无人识得火器和火炮,但是远没有这样大的威力,甚至因为粗笨不便,在战场上无法发挥太大的作用。
谢景修自从占领无名岛便开始在大陆各处收罗人才,源源不断地运往岛上。几乎举全国精锐工匠之力,潜心研究了这么多年,一朝将成果亮相于世人面前,就造成了如此震撼轰动的效应,在他那仙山岛主的名号之上又增添一层令人忌惮臣服的神幻色彩。
谢景修对这个结果显然还算满意。
萧御也算是见识到了闷声发大财的最高境界。
他身负超越时代的医术,喳喳呼呼地行医这么多年,才堪堪得了一个妙手回春的神医名声。看看人家睿王殿下,不动则已,一动就搞了一个大新闻,可以头条好几个月了。
萧御已经可以想见历丰港的这次演习在接下来的传言当中会被人民群众的智慧编织成多么花团锦簇不可思议的神话故事。
在演习的第二天,谢景修便点齐了三十万陆军兵马,从历丰港登陆,正式举起了睿王旗号,成为争夺天下的第五股势力。
之所以是第五,原来在这几个月间,除了最先起兵的誉王一派,又另有两股来自民间的势力分别从南方和西方燃起了战火,以迅雷之势横扫城池,正在向着京城迅速逼近。
南面的那一支叛军首领姓马,原是出身大族,任职一州都指挥史,掌管着当地军务,一直也算兢兢业业,手下也有一帮贤能之臣,将一州军务管理得井井有条。
誉王起兵之后他便看透了朝廷的弱小无力,那誉王一派也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这样无能的两方人马都能逐鹿天下,他手下分明兵强马壮,人才济济,如何不能为自己挣一番大造化?
因此马指挥史斩杀了当地巡抚,揭竿而反了。
西面的那一支人马却是出身草莽,原是落草为宼的山贼,如今的首领就是原来的山大王,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却比所有人动作都快,一路攻城拔寨,冒冒失失,居然已经打到了京师外围,与越北侯世子林显所带领的朝廷大军正式交上手了。
誉王因为被堵在淮迁动弹不得,竟然被人抢占了先机。想要绕道而行,驻守淮迁的周昭却屡屡带兵拦截,每一次都把他打回原地,让他一步也前进不得。
誉王急得快要发疯,在手下将士的护卫下几次来到城墙外面痛骂周昭。
京城都快被一个土匪山大王打下来了,皇帝宝座都快换人了,这姓周的不说回去救驾,把他死死地堵在这里又有什么意思?!
周昭的回复只有三枝快箭,若不是身边护卫拼死相护,只怕誉王就要被穿透了脑袋,只能灰溜溜地退回阵后,再也不敢靠近城墙。
谢景修的军队统一身披玄色凯甲,一登陆便以破竹之势迅速战领海境城。
海境城实际上早已是无名岛的附庸,百姓生计无不依赖于谢景修手下的商贸。说是攻城,实际上连一丝儿火星也未见,城中知州府里的正官便被手下的官员小吏半是恳求半是逼迫地赶出了府衙。
他原是方相的人马,此时方相正好还在城中,便灰头土脸地回到了方相身边。
方相终于又一次见到了谢景修,只不这一次的身份已是天差地别。
他面色复杂念地看着堂上威仪赫赫的青年,心里不由得想到了昔日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
“圣上已经诛灭奸臣,如今励精图治,百废待兴,天下人都看在眼里,他并非昏庸不仁的末代暴君。殿下今日举兵,便再也摆脱不了乱臣贼子的污名。殿下真的想清楚了?”
谢景修没有言语,只是让护卫呈上几封战报,送到方相手边。
方相一看之下,面露讶然,战报中正是几路逼近京城的大军的兵力部署。
“把这封信交给林将军,他自然知道该如何行事。”谢景修又让人送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仍旧交到方相手中。
方相看向谢景修:“殿下这是何意?”
如果他无意救驾京城,又为何要送上战报,还要送信给林显?林显是如今能够守护京城的最有能力的将领,谢景修给他去信……到底想干什么?
方相看着手中的信封,一时竟觉重逾千斤。
“这些战报与信件,本王就尽数交托给方相了。”谢景修看着方相的神情,笑了笑。
方相犹疑着,最终还是将这些东西都带回了住处,立刻吩咐下属,起程回京。
那封印着火漆的信,他也终究没有打开,而是直接交到了林显的手中。
谢景修的三十万兵马,在几股势力当中人数并不占优。无名岛上明明还有人手,谢景修却分出了几支船队,乘船经由大运河去往各地。
几艘大船上载的全部是这几年囤积起来的粮食和药材。
因为梁国境内战火四起,到处都是一片混乱,令人几乎忘了,这个时期天灾仍在肆虐,流离失所的百姓除了深受战乱之苦,还要承受天灾的打击。
谢景修派出去的船队,不为战争杀人,却是为救灾而去。当然,每艘船上手持长枪的玄甲兵,才是救灾的主力,甲板下面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一箱箱炮弹。
打着睿王旗号的大军离开海境城之时,船队也已经按着谢景修事先规划好的路线,航行向各自的目的地。
所有的行动命令都在三天之内发布下去,且迅速执行到位。萧御跟随在谢景修身边,免不了一次次被他刷新三观。每一次认真凝视着雷厉风行的睿王殿下的时候,他都深深地觉得——这个男人真是一次比一次帅啊!
此时二人正坐在中军大帐里,经过一天的急行,大军现在停在一片荒野中,正在安营扎寨。
“看你平日里悠哉游哉的,你到底还做了多少安排?”萧御才不相信这些事务都是临时起意。必然要经过深思熟虑,提前准备,许多事情甚至需要提前许多年就开始准备起来,才有可能做到如此迅速有效地执行。
谢景修穿着一身轻便软甲,长长的黑发随意一束,大刀阔斧地坐在桌案后头,手中拿着一卷书正在闲适观阅,闻言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只是闲闲道:“不值一提。”
萧御磨了磨牙,这家伙真是太不坦诚了。
面上做出一副举重若轻的轻松样子,谁知道背地里怎么样用功呢!
“你看啥呢。”萧御见谢景修如此冷淡,干脆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去拉他的书。只见封皮上方方正正的两个大字,庄子。
没想到谢景修十分紧张地把书往回一扯,捂得严严实实,一脸严肃地转头瞪他:“钰儿,不要打扰本王读书。”
萧御嘴角抽了抽。他看的既不是兵书也不是战报,这篇在日后会进语文课本指定全文背诵的名篇,在这个时候可是实实在在的闲书。睿王殿下这么严肃是做什么绝对有古怪。
萧御狐疑地盯着他,抬起手来:“给我。”
谢景修坚定地摇头。
萧御微微眯起双眼:“给不给。”
谢景修:“……”
轻咳一声,最终还是老实上交了。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谢景修正色道,“都是从下面搜缴上来的物品,本王随便看看。”
萧御没理会他,随手打开上下一看,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
这哪里是庄子,分明是伪装起来的春宫图。
还是俩男的,画功还很不错,最重要的是,画中的那两个人物一个贵公子一个小大夫。虽然脸画得不像他和谢景修,但是身份也很有代入感好伐!
“这是哪个流氓画的!”萧御猛地把书合上,恼羞成怒,“简直有伤风化!”
原来刚才谢景修一本正经看的书就是这个!这个登徒子!
谢景修把书从他手里抽回来放到桌案上,一手将萧御扯到怀里,笑了笑道:“钰儿不要生气,本王都已经处理好了。不过是看着这本书画功不错,才留下来参详参详。”
“你想参详什么?!怪不得你军队里有这种东西。”萧御恨恨地指着他的胸口,“你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谢景修十分顺手地把萧御指点着他的手指拢在手心里,凑到他耳边低声地说着什么,倒把萧御刚刚褪下温度的脸颊又红了起来。
“你……你这……”萧御抬着眼睛瞪着谢景修,却被谢景修合身扑倒下去。
虽说行军艰苦责任重大,睿王殿下仍旧一如继往地从不亏待自己。

第205章 入主京师

事实证明,谢景修在大军开拔之前先在历丰港地毯式轰炸了两个小时的效果是十分出色的。
一路行军直捣京城,只有寥寥几座座驻军大城迎敌抵坑。百姓得知是传说中的仙山岛主在带兵攻城的时候,甚至有不少人连夜出逃,投奔谢景修而来。
军队的武器中带了数门新式大炮,谢景修命人轻易不得使用。即便要用,也先在城门外摆开龙门阵,算好了射程,让炮弹落在城门之外,炸上一时半刻。
好好的杀伤性武器,成了表演用的礼花。
在这样的武力威慑之下,有一些城池甚至早早地大开城门,一城官员夹道相迎。仿佛不是打仗,是迎接领导视察。
本来元王世子就是他们的上级,这样做好像也没有什么错。
态度配合的官员百姓甚至迎来了意外之喜,不但官照做,还能得到一车车的粮食救济。
这一下连最固执的将官都彻底放下了所有心思。
他们所忠于的朝廷只会派发公文,让他们守城,守城,杀敌,杀敌,还有谁记得现在是天灾之年,百姓连饭都吃不饱?
他们虽是朝廷官吏,大部分人却也世世代代生活在当地,无数族人还在忍饥挨饿,既然有人让他们吃饱饭,何必还要死守着坐在帝位上的那一个?
造成这样凄惨世道的不正是那个偏宠奸妃佞臣的皇帝么?
睿王军队施粮救灾的名声伴着天兵神器的威力飞快地传了出去,一手大炮一手粮食,守城将领即便想要忠君死节,也要看看城中百姓答不答应。
与此同时,运载着粮药的舰船也慢慢抵达淮迁。
收到报信的周昭立刻起身前往城门,点齐两千人马就要出城相迎。
李方明得到消息急急赶来,拦住周昭,急道:“你疯了?!你不知道那是睿王的军队么?!”
“我知道。”周昭把玩着马鞭闲闲道。
“知道你还要去迎他们?!”李方明大惑不解,“我们好不容易把誉王的人马挡在城外,睿王派来的又是舰船,没有河道,轻易靠近不了淮迁城。你发什么疯要去迎他们进城?!”
周昭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几封信扔给李方明,便挥鞭驱马,逼得李方明退到一边,带着人马绝尘而去。
李方明气急败坏地在后面跳脚,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出城,最后只好从地上捡起那几封信翻看起来。
片刻过后,李方明又将信重重地扔到地上,恨恨地仰天长啸:“周昭贼子,你骗得我好苦!”
谁能想道,一直闷不吭声死守城门的周昭根本不是朝廷的人,居然早早地投了谢景修!
他明明是李氏子弟,虽然关系比较远,却也在李相面前挂过名,被周昭几句忽悠跟着他一起留在淮迁,带兵平叛,靠着就是一股子忠君死节的文人之气,硬是坚持了这么久。
结果现在周昭告诉他,他一直以来所做所为根本不是忠君,却是在为谢景修办事。
既然都是个反,他何必弃了李氏宗族不顾,却糊里糊涂投了谢景修呢?!
李方明还在怨声载道,幕僚却看不下去了,上前道:“大人当真糊涂。虽然都是个反,现在李氏一族都入了土了,睿王殿下却是如日中天,您还想着什么宗族不宗族的?!想想夫人少爷他们,要不是周将军派人相救,安置妥当,他们现在都成了朝廷的刀下魂了。”
且不说幕僚如何开解李方明,周昭已经带着人马疾奔几个时辰,终于赶到了大江边上。
码头上站着的纤瘦青年身披大氅,衣袂迎风飘飞,远远地向他一笑,清俊文雅的模样一如当年。
周昭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又将马鞭一扔,跳下马迎了过去:“秦小大夫,别来无恙。”
谢景修的人马离着京城还有两日路程的时候,京城方向却传来战报。
京城已经被那个山大王攻破了。
谢景修眉头微皱,沉吟片刻。
“本王已经给林显去了信,让他不要迎敌,死守内城。凭他的本事,守上三五个月不是问题。怎么会这样快就被攻破了?”
探子在堂下回道:“禀殿下,林将军原本守城不出,内城却屡有哗变,他守了不过一个月便放弃守城,带兵迎敌。京师驻军多年养尊处优,对上浴血杀至京城的叛军根本毫无一战之力,林将军借着地利之便与叛军周旋了数天,也小有战绩。但是朝廷一直命他尽快破敌,彰显君威,对他不敢正面对敌越发不满。最终两军相遇,朝廷大败,如今内城也被攻破,林将军已经护送着皇室与一些臣子出逃了。”
谢景修听完,挥挥手让人下去。
睿王大军加紧行军,两天之后赶到京城之外。
坚兵利炮轰开了城门,山大王刚刚过了两天的皇帝瘾,便又被赶下了皇位,最后带着仅剩的几万兵马,从西门逃出京城。
西门正是林显护送着皇帝出逃的方位。
谢景修利用三天时间将一片混乱的京城事务理顺,这才腾出手来,亲自带兵往西追击。
皇宫之内,李洛与张立卿乔晋等人再一次见到萧御时,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李洛大惊失色地叫道:“凤大姑娘?!你、你果然变成了男人?!”
萧御额角一跳,笑道:“李少爷,我本来就是男人。”
李洛却不管不问,捂着嘴呜呜哭出声来:“怎么这样?!怎么可以这样?!我爱了你那么多年——”说完扑到一边的榻上伤心痛哭起来。
萧御满头黑线,转头看向乔晋和张立卿。
乔晋同样面色复杂,但还算平静地把分离之后的事简单地向萧御叙述了一遍。
“我们来到京城,正是李家与皇帝斗得难解难分的时候。李氏被皇帝铲除之后,周昭担心皇帝对李方明大人下手,便派人与我联系。我们在京外的一处农庄隐匿了起来,直到睿王殿下入主京师。”
不等萧御说话,张立卿已经在一旁叫了起来:“这么说,凤大姑娘——不是,凤大少爷,现在是跟着睿王殿下了?!”
张三少爷张立卿经历这几年战乱,别的还没什么,倒把一身肥肉减了下去,如今只剩一点婴儿肥,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居然很萌。
萧御没忘记自己当年和这位张三少是差点定了亲的。就算他忘了,一直把张立卿三个字挂在嘴边念念不忘的睿王殿下也会时不时地提醒起他。
本以为张三少也要哭诉自己逝去的爱情,没想到他只是打量了萧御一眼,上下点了点头,双眼发亮地道:“跟着睿王殿下,果然有肉吃!”
萧御:“……”什么意思?!是说他胖了吗?!真是胆大包天!
张立卿扑到萧御身边,扑闪着黑亮的眼睛一脸祈求地道:“凤大少,让睿王殿下把我也收了吧!”
萧御、乔晋:“……”
乔晋一把将张立卿扯了回来,黑着脸道:“你少给我丢人!我少了你吃了还是少了你穿了?!”
张立卿昂着脖子扯开领子给他看自己白嫩嫩的胸脯:“你少我吃了!你看我现在瘦的!”
乔晋连忙移开目光,恨铁不成钢地把他的衣领一揪推到一边:“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萧御抹了抹额头,坐在一边。
真好,老朋友们还好好地活着,真好。虽然个个有点奇葩……

第206章 正文完结

十日之后,谢景修带兵将叛军堵截在一处山谷之中,四周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小道通向谷外,再无逃出升天的可能。
山大王出身低贱,无名无姓,自号虎王,亦是粗鲁不堪。
谢景修却丝毫不敢小看此人。
不过交了几次手,他就知道,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虎王是他所遇最会带兵打仗的将才之一。
但最终棋差一招,败于他手。
谢景修派人堵住山谷出口,又在四周悬崖上摆好巨石阵,只给虎王一天时间。一天之内若不投降,他手下这几万兵马,都要陪着他手中抓为人质的皇帝与大臣葬身在这处小小的狭谷之中。
山谷里,虎王坐在惟一的大帐中,赤着膀子,修长健韧的身躯随意地斜倚在兽皮扑就的坐榻上,满面黑硬的胡茬当中露出一双野兽一般精光四射的眼瞳,一遍遍地逡巡着下面坐着的几个属下。
曾经意气风发的几个兄弟此时个个满身血污,一脸疲惫,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虎王喉咙中哼笑了一声:“谢景修,果然厉害。”
一名将领恨恨道:“早知今日,就该在抓住狗皇帝一众人的时候杀了他们祭旗,咱们还回山里当自己的山大王去!”
“都怪那个林显,说什么谢景修是名门之后,必会顾及体面,不会不顾皇帝大臣的性命,让咱们留着他们当人质。”另一人叫道,“看他摆的那巨石阵,分明是想把咱们一起闷死在这谷里头,他顾什么体面了!林显不过是想骗咱们留下狗皇帝的性命等人来救!”
“他本来就是狡猾奸诈之徒!当初大军在京师之外被他耍得团团转,如今他成了咱们手下败将,居然还要被他耍!老子早说不能留他的狗命,大王还非要捧着他,不准咱们动他!老子这就先把那小子宰了!”那将领说完,便骂骂咧咧地提着大刀就往外走。
“站住!老子让你杀他了吗?!”虎王突然沉声令道,一双野兽般的眼睛一般狠狠地盯着帐中众人,“就算老子今日败在谢景修手下,要治你们几个狗东西也是易如反掌!怎么,现在就想反了?!”
“不敢,属下不敢。”众人慌忙齐齐下跪,“大王明察,属下们对大王忠心耿耿,绝无贰意!”
虎王冷哼一声,挥挥手:“都滚出去!老子自有主张!把林显带到帐里来!”
一众下属不敢有异议,一齐退出大帐,又派人去人质里把林显拎出来带到虎王的帐里。
永荣帝一脸苍白地看着自己惟一得力的下属被反贼带走,心下一片惊慌苍凉。
从城破逃亡,到被反贼抓住,一路上都只有林显一人打点安排一切,便是成了阶下囡,林显也冷静地与叛军首领谈判了一回,竟然保住了所有人的性命。
现在林显才是他们的主心骨,如今他被抓出去,剩下的前皇帝大臣们就完全慌张无措了。
“老臣早说了,不应该干涉林将军如何带兵打仗。否则依林将军的本事,这些乌合之众怎么是他的对手。唉,老臣早说过……”
有人低低地抱怨,不过是徒劳无功。
方相坐在角落里,看着囚营之中一脸灰败的众人,还有目光涣散满脸无措的皇帝,想到当日见到的睿王龙章凤姿的身影,心中的信念头一次产生了动摇。
他一直忠于君王,不管他是英明还是昏聩,是大权在握还是流亡落魄,难道真的是错了吗?
十二个时辰过后,谢景修收到令兵来报。山谷中的叛军已经投降了。
谢景修抿紧的唇角微微一松,挥了挥手:“让他们自缚其身,走出山谷。”
虎王第一个走了出来,强健的臂膀赤裸着,露出一道道或陈旧或新鲜的伤疤。
他双手缚在身后,昂首大步地朝前走着,身后跟着一众低头丧气的叛军首领。再后面就是被抓为人质的永荣帝等人了。
林显也在人群中,面色微微苍白,衣衫头发还算齐整,只是脚步不稳,也不知受了什么折磨。
谢景修命人过去搀扶,先带他去看大夫。
虎王被押着从林显面前经过,突然回头紧盯着林显,龇着锋利的牙齿,面上露出一个邪邪的笑容。
“哈哈,老子当了三十年山大王,当过两日的皇帝,还尝过世家名门出身的贵公子的味道。老子这一辈子值了,值了!哈哈哈!”他大笑着被人押下去。
林显面色苍白地垂着头颅,颤着眼睫盯着地面。
谢景修眉头微皱,让人将他带下去治伤。
一道瘦小的身影经过谢景修身边,突然停了下来。
“表哥。”轻微的声音传来,那人抬起脸庞,竟然是一身落魄的简柔。
当日她向朝廷投诚,随着方相离开海境城去往京城,在被四面围困风雨飘摇的京师里当了几个月的人上之人,便彻底沦为阶下囚。
她甚于还没来得及好好品尝被世人敬畏的人上之人的滋味。
谢景修只瞟了她一眼,便完全不在意地移开了视线。
后面的士兵推着她往前走,简柔突然挣开,跑向谢景修,口中大叫道:“殿下!睿王殿下!我简柔只是想要救人,我只是不愿意看着生灵涂炭!我满心仁慈,为天下百姓着想,难道也错了吗?!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简家医术的惟一传人!”
谢景修眉头微皱,看着两名士兵将她拦在五岁以外的地方。
简柔还在疯狂地挣扎叫嚷,完全不复以往的冷静自持。
谢景修懒得搭理她,只是让人将她带下去。
简柔一路上高声喊叫着冤屈,喊叫着她的骄傲和医者之心,分明是这世上所有人都辜负了她的仁慈,为什么她却要被人踩在脚下。
“简六小姐,你消停些吧。”最终却是方相冷冷地出声道,“你果真是医者仁心么?你果真是为了救治百姓,为了弘扬简氏医术么?简六小姐,你很聪明,为什么却总把别人都当成傻子?”
“方老大人,你什么意思?!你也不过是个阶下囚,你凭什么教训我?!”简柔猛地转向他,一脸怨恨地道。
方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简六小姐,你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你自己的荣华富贵,为了你自己的私心,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承认呢。你的自私自利追名逐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不管老夫是阶下囚还是位极人臣,都早将你简六小姐的真面目看得清清楚楚。不只老夫看得清楚,皇上也清楚,睿王殿下更清楚,所有识得你简六小姐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简六小姐,你如此装腔作势,不过是怡笑大方,能骗过的只有你自己罢了。难不成你真的已经相信自己是一个大公无私的医者了?”
方相说完,头也不回地跟着士兵朝前走去,徒留简柔一人站在原地,面色红红白白。环视四周,仿佛所有人都在对她指指点点,暗中发笑。
简柔还要再挣闹,后脑突然传来一阵巨痛,眼前一黑便昏倒在地,被两名士兵拖着手脚带到囚虏营去了。
谢景修大胜回京,萧御正忙着组织人手给伤员医治,在几个作为手术室的宅子里来回穿梭,一连忙了好几天才算渐渐清闲下来。
京城之外,马氏叛军已经被谢景修派出去的玄甲兵打得落花流水,誉王仍旧陷在淮迁城外,只能坐视着大梁天下风起云涌,他这个始作俑者却被周昭一个小吏压着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堵在淮迁一步也动弹不得,心里怎一个憋屈了得。
一直到天下平定,谢景修被众臣拱上皇位之时,誉王一派仍旧没能出了淮迁地界,这件事已经成为老百姓们茶余饭后的新笑话。
最终等到谢景修腾出手来,便将誉王一派和永荣帝的龙子龙孙们一起赶上了船,远远地运送到一个丛林遍布的小岛圈禁起来。
有着茫茫无际的大海作为阻隔,也省得他们再兴波澜。
其中有一个女人一直有些疯疯颠颠,听说在淮迁城外的时候也带兵出战过几次,人称大长公主,只是后来脑子渐渐变得不大清醒,总是叫嚷着她是淮迁凤家的大夫人,她还有丈夫和女儿在京城,她不应该被关在这里。只是无人理会罢了。
三年之后。
人来人往的京城主干道上,广安堂的招牌邻街而立,宽大的门面几乎占据了半条街道,来往行人络绎不绝,热闹非常。
一辆奢华的马车停在门外,正在大堂内接待客人的百灵一见,连忙大呼小叫地往后院跑去。
“公子,公子,快点出来!皇上来啦!”
陆容容和凤照琳一起从屋里走出来,陆容容瞪着百灵道:“吵什么吵,师父正忙着呢。都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叫公子,要么叫师父要么叫皇后,你怎么一点不长记性。”
百灵吐了吐舌头,凤照琳笑道:“哥哥才不喜欢别人叫他皇后呢,哥哥喜欢别人叫他院长。”
睿王殿下登基为帝之后,萧御自然水涨船高,正式册封成了皇后。
本来萧御不觉得有什么,不过就是个称呼罢了,但是每每那些臣子将军们都十分尴尬地向他行礼口称皇后,久而久之弄得萧御也觉得尴尬起来。
这真是极尴尬的一件事。
上头有人好办事,何况如今他上头的那位是九五至尊,还在不断开疆拓土。有这么一个大靠山,萧御想把广安堂建成一个向现代化看齐的综合性医院的愿望,就这么毫无压力地实现了。
如今广安堂扩建完成了,他也成了当之无愧的院长,借着职务身份之便,现代制式的白大褂也在广安堂里普及起来。
萧御听说大上司接他来了,连忙放下手头的工作,脱了工作制服便奔了出去。
车厢里头,风神俊朗的新君身着一袭玄底金龙的龙袍,正悠然捧着茶盅品茶。
等萧御爬上马车坐好,新君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看了萧御一眼:“皇后,到朕这儿来。”
萧御摸了摸手臂,扑掉一身恶寒。
“你少来。两个快三十的大男人,你还以为我还小啊。我坐下去是没问题,我怕你的老胳膊老腿受不了。”萧御往他身边一坐,“说吧,今天来干啥?我都说了今天比较忙会回去得晚一些,你又来接我做什么。”
皇帝御驾来接,他就算不想下班,也不敢不迎啊,不然那些老臣们宁愿尴尬着一张脸也要来殷殷劝他,要他一切以君王为重,不要总是抛头露面,还老不给君王面子。
萧御实在是受不了。
谢景修一脸正色地从桌案下拿出一本书:“今日偶得庄子一新章节,特来与钰儿一起品评品评。钰儿一连几日未曾回宫,朕也一连几日未曾好好读书,今日钰儿理应与朕回去一道彻夜‘读书’。”
萧御脸色瞬间就黑了下去。
“不但要研读新章节,还要温故而知新。”谢景修凑近过来继续正色道。
萧御一把推开他的脸,扭头不忍直视:“你够了!不要总拿‘读书’代指这种事好吗!简直有辱斯文!”
“朕代指哪种事了?”谢景修挑了挑眉头,慢慢翻开书页,“朕不过想与钰儿一起读书,钰儿在想什么?”
书上果然是密密麻麻的白纸黑字圣人之言。
“钰儿到底想要读哪种书?不若说出来,朕也一同参详参详……”谢景修凑近萧御脸颊,若即若离地亲吻着,暧昧地低声笑道。
萧御恨恨地磨了磨牙,斜眼看着他道:“皇上想读哪种书,我们就读哪种书喽。只是皇上以后别怪我不陪你研读新章节,又不跟你温故而知新啊……”
谢景修噎了一下,恨道:“你这个小妖精。”
萧御瞪他:“你这个大流氓。”
谢景修:“……钰儿别闹。你不是喜欢穿白大褂吗?朕已经让人按着广安堂的制式给你定制了一套,以后晚上专门穿给朕看,陪朕一起‘读书’……”
“你这个大变态,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嗜好!”
“皇后,你敢咬朕的龙爪?你这是欺君之罪。”
“胡说,咬你一口而已,怎么就欺骗你了!”
“欺负君王也是欺君之罪。”
“……”
坐在车辕上赶车的皇家车夫抹着额头上涔涔的冷汗,看街边百姓纷纷向着御驾恭敬行礼,又一脸羡慕嫉妒地看着他,满眼的泪水只能往肚子里咽。
谁能知道他的苦啊!
他真的不想天天听着帝后的秘密谈话啊,他也不想知道新君非要和皇后一起读的是什么书,非要皇后穿的是什么样的制服!
他会不会知道得太多了?!伴君如伴虎啊——
皇家第一车夫的内心,今天依然很崩溃。
作者有话要说:  很多很多年以后,大家都知道历史上有这么一对儿令人敬仰的帝后,他们特别爱读书,特别爱学习。
怪不得能够开创如此盛世,引领医术尖端呢。
恩……
大家想看谁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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