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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天師 BY楚寒衣青

文案

自從拿了塊羅盤,岳輕突然發現世界好像不太科學……
主攻。
掐指一算,每日正午十二點陽氣足,宜閱讀。
內容標籤:靈異神怪 前世今生 三教九流
搜索關鍵字:主角:岳輕 │ 配角: │ 其它:風水,靈異,道士

晉江金牌推薦:
岳輕父母因事故離世,幾年後,在自己母親去世時都跟他們沒有來往的母親娘家,卻突然寄給了他一份「遺產分配意向」——一筆兩千兩百萬的遺產。條件是需本人到場,如本人已逝,其直系後代需持本人遺物到場。岳輕思前想後,找到了父母留下的那個羅盤。自從拿了塊羅盤,岳輕突然發現世界好像不太科學……文章以巨額遺產和父母遺物為開始,給人以神秘感,主角在得到羅盤以後,身邊發生了各種靈異事件,讓人不禁聯想到羅盤的神秘能力。作者文筆老練,人物刻畫細緻,情節引人入勝,故事跌宕起伏,是篇值得一看的好文。

卷一 蛇影游壁間,金橋通鬼門

第一章

春節剛過不久,大街小巷似乎還縈繞著爆竹煙花聲音的時候,花燈已經點點小雪中悄然走上街面,元宵節馬上就要到了。
「唉……」
市博物館內,岳輕對著面前鋪滿了整整一桌子的彩陶碎片長歎一口氣。
黃昏挾著夕陽的餘暉灑入室內,隨著時間的推移發生了一個半圓弧的偏轉,最後恰好將光轉到桌子後的人臉上。
那是一個年輕而俊秀的男人。
他雙眉挺秀,鼻樑高懸,唇角天然微翹,似乎時時刻刻有一種似笑非笑的喜意。雖正值雪化萬物的早春,他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襯衫,連掛在旁邊的外套都只是一件不厚不薄的風衣,看上去完全不能御風保暖。
桌子後面,岳輕的眉頭皺起,本來挑起的唇角彷彿也落下了些許,那種喜意就變成一種不怒自威的嚴肅。
他自言自語:「跟著導師修復了一整個寒假的彩陶,連個底盤都沒有修復完全,要等這個彩陶搞好,我都畢業了吧……」
他是BJ大學考古系大四的學生,寒假的時候被導師帶著來到博物館修復一個半坡時期少見的復合色彩彩陶。半坡時期雖然已經出現了彩陶,但一般是單色彩陶,最多紅黑兩色混雜,而這一次被帶回來的碎片中出現了第三種顏色,如果不是碎得太徹底價值不高,怎麼也輪不到岳輕來參與修復。
岳輕雙手帶著手套,他用鑷子在盤子上輕輕夾起一片彩陶,用放大鏡仔細地看了一會後,還沒得出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鐘聲已經敲響。
下午五點半,又一天結束了。
坐在椅子上的人用力抻了抻僵硬的身體,將盤子和修復完一小部分的底座收好,拿好自己的東西,鎖了研究室的門向家裡的方向走去。
一路遇到的博物館工作人員紛紛向他打招呼:「小岳,走了啊?」
「今天還穿這麼少,都不會冷?」
岳輕本來掉下去的唇角這時候已經重新上揚,他哪怕沒笑,也給人感覺正含著討喜的笑容:「走了走了,回家吃飯。」
「這天氣都是紙老虎,現在一年比一年熱,我看明年我連風衣都不用穿了。」
岳輕的家距離博物館也就只有兩條街的距離,走路最多十五分鐘。
初春的下午五點半,太陽已經落了山,天空變成瑰紫色,白雲被拉成絮狀,一路延綿向視線窮盡之處,又化作碎瓊亂玉,飛絮輕蓬,點點自空中落下。
他到了家的時候習慣性說了一聲:「我回來了。」
但沒人回答。
岳輕也沒有等待回答。
他走進家門,在路過櫃子的時候抬手擦了一下放在上面沒有半點灰塵的全家福。照片上,戴著眼鏡,斯文俊秀的爸爸與嬌小漂亮的媽媽對著鏡頭笑得燦爛。自己正被他們抱在中間,好奇地看著前方的世界。
岳輕拿著照片來到客廳,他將鑰匙丟在茶几的玻璃上,鑰匙在光滑的桌面滑行一陣,不近不遠,正好來到一份放在桌面的文件旁邊。
在他剛上大學的時候,他的父母就因為事故而一同離世。
他父親是孤兒,母親是逃婚逃家和父親在一起的,兩人也都沒有什麼親戚,岳輕算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日子過得其實也逍遙。
不過現在——
岳輕將鑰匙旁邊的文件拿起來。
映入眼簾的第一行,是「有關韓先生遺產分配意向」幾個黑體大字。
岳輕面對著這幾個大字就是一陣恍惚,總覺得這上面一個字就是一個陷阱,一行字就是一套新型詐騙局!
他是三天前接到這一份合同的,合同是通過快遞寄到他手上的,沒有韓家的人,也沒有一個專門的律師,就包在幾毛錢的文件袋中,被快遞員隨手放在傳達室中,又被他隨手拿回了家。
這怎麼看怎麼像是巴不得他不回去拿遺產啊。
雖然自己媽媽死的時候都沒有動靜的家族居然會在要分家產的時候主動聯繫自己,本來已經夠奇葩夠荒唐了。
岳輕在心中嘀咕。
他再一次看著面前的合同,當看見上面寫道的「按照當事人遺囑,其幼女將擁有複式房屋一套,公司股票3%,裕隆基金、國泰基金各三百萬股,折合共兩千兩百萬元」的時候,他又看見下面的小字附註:(遺產分配需本人到場,如本人已逝,其直系後代需持本人遺物到場,方能獲得遺產分配權。)
這一整份合同的每一個字,岳輕都能夠理解。
只有一個問題。
他很確定自己母親沒有留下除了錢和珠寶衣服之外的遺物,也沒有從韓家帶出除了銀行存款之外的東西。在他們家裡,非要說有什麼比較不一樣的東西,也就只有……
岳輕眉頭微皺地看著照片上的一個地方。
這張照片是在少首山上照的。他們的背後是連綿起伏的大山,身下是高到小腿的雜草。在他們腳邊,有一塊棕色的木頭壓著草叢,探出頭來;在這塊棕色木頭的旁邊,還有幾粒白色的珠子。
岳輕從茶几底下摸出了這兩樣東西。
棕色的木頭和白色的珠子都露出了全貌。
那是一塊古舊的羅盤和一串灰濛濛的手珠,看上去就像是潘家園地攤上不知道哪裡拉來的破爛東西一樣。這是他翻遍了整個屋子,才最終從房子閣樓的雜物間中翻出來的。
這麼多年裡,他唯一記得的與眾不同的東西。
他記得自己爸媽曾說過的:
「我們啊,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就是在少首山上找到的寶貝……」
從來沒有消息的韓家人寄來這一份合同,指明了要帶遺物回去,目的是這兩個東西嗎?
但用兩千兩百萬換這個……好像也說不太通啊。
以一個名校考古系大四學生的目光,岳輕沉默地看了面前的東西很久,也沒能發現這兩樣東西上面一丁半點的價值所在。
首先羅盤是全木頭的,一下子辨別不出具體什麼木頭,反正不是那種貴得要死的木頭。
至於那串珠子,也是木頭做的,但看上去比羅盤還糟糕,也不知道在哪裡沾了灰塵,一搓一層泥。
既然東西本身不存在足夠的價值,岳輕決定走另外一個思路,開始認真考慮自己究竟要不要滴血認主或者將羅盤破開看看裡面有沒有藏著寶貝,好像小說裡頭都是這樣寫的!
正是這時,沙發上風衣口袋裡的手機一陣震動,他拿出來一看,一條屬於張崢的短信發來:「速回,十萬火急。」
張崢和岳輕是同校同學,這傢伙的家裡還挺有錢的,因為懶得住學校宿舍,所以大二的時候就在靠近學校的地方買了棟小別墅住進去,併力邀岳輕跟他一起住。這當然不是因為兩人有什麼乾柴烈火的基情,唯一的理由就是,在考古專業裡,岳輕是第一名,張崢是最後一名。而自從他邀請岳輕和自己一起住別墅之後,岳哥帶我裝逼帶我飛,兩人共同包攬了考古系第一第二的名次,從此笑傲江湖,人生我有!
岳輕敲著手機:「火燒眉毛了也要等我明天博物館工作結束再返校。」
「你好毒。」張崢速回短信。
「沒你毒。」岳輕。
「房子不給你住了!」張崢。
「我去住學校寢室。」岳輕淡定回復。
「大爺,哥哥,親親,求你快來住,小弟端茶倒水,解衣推食!」張崢怒回!
「哈哈哈,明天晚上八點見。」岳輕笑著回復。
隨手將手機丟回原處,岳輕的目光又落到了手中的羅盤上,他用手指扣了扣木頭,聽見介於中空和實心之間的敲擊聲。
他覺得自己剛才的思路十分靠譜,於是又從茶几底下抽出一把早已準備好的砍骨頭刀,至於是滴血認主還是把羅盤給破了——
岳輕沉思了一下,覺得割自己的肉又疼又傻,於是毫不猶豫,對準羅盤中縫猛地用力砍下!
嗡——
一陣人眼看不見的透明波動在刀鋒與羅盤表面碰觸的那一剎那蕩起,接著所有透明波紋違背科學原理,一下調換方向,全都衝向坐在沙發上的岳輕!
電光石火,岳輕的眼睛突然能夠看見這些波動了!他大吃一驚,正想閃躲,卻還是遲了一步,被這些東西全衝進了胸膛之中。
胸口如同被從天空掉下來的巨石直直擊中,岳輕一口氣沒提上來,眼前一黑,昏倒在沙發上。
岳輕昏倒之後,羅盤從桌上一躍飛到半空,無形的波動不僅沒有停止,相反越來越濃郁,本來透明的波紋不斷疊加,漸漸凝成了一種乳白色的液體。液體在室內升騰著,翻湧著,向四周蔓延,如同蠶絲一樣一圈圈將岳輕纏繞。
嗡嗡的震動開始出現,桌子上的鑰匙、文件、連同其它一些小東西都被這樣的震動推向遠處;然後是牆上的掛畫,房間裡的傢俱,所有的東西都不能再安安穩穩地呆在原來的位置,好像有一團龍捲風憑空出現室內,正在四處肆虐一般!
接二連三的劇震之中,只有岳輕坐下的沙發和面前的茶几沒有動彈。
半空中的羅盤突然忌憚地向岳輕的方向飄了飄。
在它的正下方,那串灰撲撲的手珠依舊一副又萎靡又破爛的姿態,卻從開頭到現在就沒有挪動過位置,連帶著它底下的茶几,也似乎被泰山壓下,落地生根,穩若磐石。
這是一片深邃而廣袤的黑暗。
黑暗之中無形無質。
只有若有若無的聲音在長吟輕唱: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此二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那一聲『門』之音落,黑暗劇震,光自中空炸裂世界,無數書籍自宇宙八荒飛渡而來,帶著山川草木,帶著飛禽走獸,帶著天空大地以及日月星辰。
百鳥齊鳴,萬獸聲振,無數書籍中飛出一本書來,那書非金非玉,那書上的字非人類語言。
但隨著書籍無風自動,緩緩翻開,內中知識一句句響徹世界……

第二章

「唔……」
躺在沙發上的人發出了一聲呻/吟,半天之後,他費力地睜開眼睛,感覺在昨晚的亂夢之中,自己身體像是被卡車反覆蹂/躪了一百遍那樣酸疼,身體裡每一塊最微小的骨頭都跟著發出難受的呻/吟。
岳輕晃晃昏沉沉的腦袋,按著沙發直起身體,手背卻從被胸口上滾落的東西給砸中。
岳輕定睛一看,掉下來的不就是自己想要砍成兩半的羅盤?他彎腰將東西撿起來,卻突然發現了一些不對勁,不由再抬頭掃了室內一圈。
一掃之下,他登時目瞪口呆:房子裡的傢俱全部都脫離了它們原本該在的位置,所有的小東西落了一地,地上瓜果蔬菜,電腦IPAD,香煙砧板,應有盡有。至於掛在窗戶前的窗簾則少了大半幅,僅剩下的那一點還倒翻到了窗簾盒上面去,讓屋子外的大太陽清晰地照出一室狼藉。
屋子外的大太陽?
岳輕突然覺得有點不對。
他在地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機,謹慎地打開屏幕一看,不出意外地在上面看見了現在時刻。
9:33分,上午。
他睡了整整十六個小時!
岳輕從沙發上跳起來,拿了外衣奪門而出,上班遲到了!
第二天上午的大太陽驅散了昨天一整夜的霏霏小雪,道路早已乾涸,只剩下街道兩旁樹根上殘留的點點雪白還能證明昨夜所發生的一切。
當岳輕衝到市博物館的時候,導師的短信也跟著姍姍來遲:「上午有事,你先搞。我下午過去。你沒事別那麼早回校,再幫我兩天。」
「……」岳輕。
「晚上得走了,同學急招。」他回復。
「張崢?這小子就是麻煩,讓他過來也不過來。」導師發了兩句牢騷也就算了。
岳輕這時候才來得及把東西放下。
他發現自己走的時候太匆忙了,不止拿了衣服手機,還把羅盤和手串都給順上了。
手串就隨手套在手腕上,至於那塊羅盤,岳輕心裡多少有點發毛,左思右想後也沒有去管它,喘了口氣後把裝著碎瓷片的托盤拿出來,戴上手套,拿著鑷子與膠,繼續粘接。
工作開始的時候,岳輕拋棄其他的雜念。
他專注地看著面前數百塊的碎片,按照之前未完的拼湊,再次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開始對比……如果此時房間裡有另外一個人在,就能夠發現岳輕雙眼的瞳孔之中出現一道小小的漩渦,這個與漆黑瞳孔同色的漩渦一閃而逝,一點淡而透明的氣附著在岳輕雙眼上。
冥冥之中突然有了感覺。
岳輕用鑷子夾了數百塊裡的其中一塊,對準陶瓷的底部拼接,斷口吻合;又夾起了另外一片拼上,斷口依舊吻合。
他心中尤其寧靜,每夾起一片,必然是和斷口吻合的那一塊陶片,既沒有遲疑,也沒有失誤。
不知不覺,時間從上午來到中午,又從中午來到下午。
下午三點,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打破室內沉寂,將岳輕從入神的狀態中驚醒。
岳輕夾著陶片的手抖了一下,恍然回過神來,去拿桌上恨不得從聲筒中伸出一條舌頭來怒吼的手機。
電話接通,張崢焦急的聲音立刻響起:「岳輕,你快回來!」
這一句話剛剛說完,對面的聲音戛然而止。
岳輕:「喂?喂?張崢?」
電話突兀地掛掉了,只剩下「嘟——嘟——」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
岳輕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先是倒撥回去,耐心地等了幾分鐘,但沒人接電話;他於是放下手機回頭拿了衣服,準備提前兩個小時離開研究室,直接回去看看。
這時一直安靜地呆在桌子上的羅盤突然一個滑步,來到了岳輕手機放置的地方,輕柔地推開手機,呆在之前手機呆著的位置。
拿了衣服的岳輕根本沒低頭看,憑借記憶拿起「手機」,直接鎖門離開。
門後,手機無辜地和陶器獨處一室,直到研究室的門外再一次響起聲音來。
「羅老,彩陶在裡頭。這個寒假進度不大,也就在之前的基礎上把剩下半個底座給修補完了。」
門被打開,兩人先後進入研究室中。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大概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他是岳輕的導師劉和平,此時劉和平正退後一步,讓身後的人能夠走進房間。
後面走進房間的是一個胖胖的老人,他白髮白眉,笑瞇瞇得如同彌勒佛一樣他走進來的時候,目光在室內尋找著彩陶的身影,同時說:「這事你們慢慢做,也急不來……」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突然定在了一處,嘴裡的舌頭也被鳥兒給叼走了。
劉和平點點頭:「羅老,我看要做完這個,需要的時間不少。我和我學生一起,保守估計小半年,也不知道最後拼湊起來能不能發現第三個顏色;而且我學生最近有點事情,如果要我自己一個人來做的話,估計今年也不一定能做完……」
「那是什麼?」羅老將手一抬,指著前方問。
劉和平疑惑地順著羅老的手臂往前看。
兩個人四隻眼睛,齊齊停留在了前面的桌子上。
只見一樽紅黑藍三色,瓶口處有個嘴型豁口的人面魚紋彩陶罐靜靜站立在桌面上。
它大肚渾圓,頸口纖細,正對著門口的那個方向繪製有頭頂三角,左右各咬一條魚的人面。這種人面一共四個,東西南北各一;在人面下面,環繞著整整一圈平游的魚紋,但其中有一條向上,而這一條所用的色彩,是清晰的深藍色!
這條藍色的小魚如同身帶靈性,從自己族群之中游曳而出,向著未知的天空奮然躍起——
「竟然真的有第三種色彩……」
劉和平與羅老一同失神地喃喃。
跟著羅老先醒悟過來,面色一變對劉和平說:「你不是說還需要好久才能修復嗎?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你想獨吞了彩陶先自己研究半年再說?!」
「這——」劉和平張口結舌。
他昨天走的時候彩陶明明還只有一個底,就一天的功夫,陶器怎麼突然自己成精變樣了?
學校距離市博物館有一個半小時的車程,當岳輕從出租車中下來的時候,張崢的別墅已經近在眼前。
他往闊別了一個寒假的別墅中走去,步伐來到別墅前的時候卻突然一停,感覺一陣陰風從面前吹來,觸骨生寒。
岳輕的體質一直有點特殊。他夏天不怕熱,冬天不怕冷,身體裡似乎有天然的溫度調節器,讓他一年四季都能夠一套長袖長褲搞定。
現在突然而來的陰冷,讓岳輕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他開始認真打量著面前的別墅。雖然只是一個寒假的時間,但是別墅門前花園的植被長高了不少,地上的草皮好像足足三個月沒修剪一樣,都到了人腳踝的位置,濃郁陰綠,一眼過去,給人不太舒服的感覺,看得久了,好像還有幾片草叢無風而動,似乎有什麼東西藏在裡頭。
岳輕有點遲疑。
他沒有立刻進入別墅,而是在別墅周圍轉圈,往自己感覺最陰冷的地方走去。大約繞過了半個屋子,來到別墅側邊的時候,他看見密密的綠色籐蘿從屋頂上垂下來,將整面牆壁連同上邊的窗戶一起給遮住了。
批蘿煞。
岳輕腦海裡突然閃出了三個字。
他頓時吃了一驚,但這三個字彷彿某種開關,越來越多的東西跟著自他的腦海中湧現出來。
他手中拿著的羅盤也一反之前的低調無聲,指針一轉,斜斜指向了岳輕身後牆側。
岳輕若有所悟,順著指針方向轉身,只見別墅後邊的院牆裡,堆積了數根彎彎曲曲的金屬桿,猛一看去,蛇影晃晃,群蛇嘶鳴遊走,入草叢潛行四面潛行,一路上草葉搖動,眼看著馬上就要搖到了岳輕的腳下。
赤蛇煞!
「你在看什麼?」旁邊突然傳來了另外一個人的聲音。
岳輕回頭一看,張崢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別墅裡出來,走到了他的身旁。
他眉頭緊皺,問了對方一句:「你剛才心急火燎地打電話給我幹什麼?」
不想他這一句問出,張崢倒是一愣,反問說:「我打電話給你了?」
「當然,不信你看。」岳輕正要掏出手機來讓張崢看通話記錄,但胳膊都抬起來了,才發現自己拿在手上的不是手機,而是羅盤。
張崢看著岳輕手裡的東西也是稀奇:「你沒事帶個羅盤幹什麼?」說完之後他又道,「可能我剛才是打電話給你了吧。剛才我午睡到一半夢見自己被蛇咬死了,嚇得我出了一身冷汗,可能迷迷糊糊的時候給你打了個電話。」
岳輕這時候看向張崢的面孔,倏忽發現對方面孔上的青黑之色幾乎掩蓋不去。他再凝神細看,恍恍惚惚看見一條蛇從張崢腳底蜿蜒盤旋,纏繞身軀,只差一步舌吻就來到了其脖頸之處!
他脫口而出:「今天是你第七天做夢夢見自己被蛇咬死嗎?」

第三章

張崢一怔,疑心問:「你怎麼知道?」
得到了這樣的回答,岳輕心裡也是一個咯登。
夢蛇入懷,七日為限;蛇咬七寸,立時暴斃。說的居然是真的?
但批蘿煞和赤蛇煞都是很好解決的單一物煞,哪怕兩者結合成了壁間蛇影之象,也不至於能夠將赤蛇化虛為實,登堂入室,成為夢蛇入懷的殺局?
不,不對,問題是我怎麼懂得這些神神怪怪的東西……
岳輕心裡也直發毛,轉移話題:「我不過一個寒假沒有回來,你就把別墅折騰成這樣了?草木長得這麼陰鬱,牆角又堆著廢棄垃圾,住著不會不舒服?」
張崢不知道岳輕為什麼突然轉移話題,他茫然地看了別墅一眼:「我也才剛回來一周多點,不知道草什麼時候長得這麼高了。行吧,既然你看著不舒服,我讓人來弄弄……」
這還真不是我看著舒不舒服,是有關你的性命問題。岳輕腹誹一番。
他又補充:「把角落的那些生銹了的銅管全部移走,把院子裡的植物給拔光,再把牆壁上的綠蘿全部清理掉。」
張崢這時已經打通了電話,他直接將岳輕的吩咐對電話那頭的工作人員說了一遍。還沒有半個小時的功夫,專業人員已經過來將別墅的外牆以及草地給弄個乾乾淨淨,等到要拿走銅管的時候,岳輕突然眉頭一皺,暗道一聲不對,制止了這些人。
「怎麼了?」張崢代表工作人員問岳輕。
岳輕的眼角瞥見張崢身上的蛇。隨著別墅的清理,那條蛇濃郁的身形稍稍淡去,但形體依舊存在,甚至還不住朝著張崢的脖頸吞吐蛇信,三角腦袋上流露出一絲冷酷的狡詐。
岳輕突然走向那些銅管。
他從工作人員手中拿了銅管,本來想找一個趁手的工具的,但張崢招來的人十分麻利,院子被清理得寸草不生,岳輕找來找去也沒找到額外的東西,索性提著這些銅管上端七寸的位置用力一掐一甩!
只聽「啪」的一聲,彷彿空中出現了鞭花脆響,又似乎骨骼錯位的聲音。
其他工作人員還沒有感覺,張崢卻突然聽見了這個聲音,他有點驚疑不定地看著岳輕,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嘶--
盤踞在張崢身上的長蛇猛然仰頭,發出無聲但狂怒的長嘶,它驟然一甩腦袋,想要在此時咬住張崢的脖頸!
張崢眼前一花,生死時刻突然就看清楚了身上纏繞著的東西!
任何人看見一條有胳膊那樣粗的大蛇盤踞在自己身上,張著血盆大口對準自己的脖頸時,都要被直接嚇尿。
張崢當時腿就一軟,差點直接跪在地上。
說時遲那時快,岳輕一步踏前,重重踩在乾位之上,大喝一聲:「七日之期未到,七寸之處已碎,孽畜還不速速退走!」
嘶--
又一聲瀕死怒吼,赤蛇虛影自尾部開始快速崩碎,在成功咬住張崢脖頸之前,它已經不甘地重新化為無形煞氣,環繞別墅。
張崢只覺得身上一輕,也不敢回頭確定大蛇還在不在,他秉持人類趨吉避凶的本能,連滾帶爬衝到岳輕身後躲好,牙齒上下「咯咯咯咯」不停打架,結結巴巴問;「岳岳岳岳岳岳哥,剛才那個是是是是是什麼?」
岳輕還保持著手持羅盤一步踏前的姿勢。
他心道:你問我,我又去問誰。
五分鐘之後,兩人一起進入別墅。
別墅的落地窗前,張崢精神振作,只覺得力量從身體中源源不斷地湧現。他貪婪深吸一口氣:「好久沒有這麼舒服了,之前一直以為別墅陰暗被人窺視是我的錯覺,畢竟找了好幾個專業人士來檢查都沒有檢查出什麼結果。還想早點叫岳哥你過來一起住增加點人氣,沒想到我身上還真的纏了一條大蛇!感情之前就是這大蛇藏在屋子裡看它的儲備糧啊!媽的,別讓我知道是誰做了這個局想要殺我,看我不把他裝集裝箱丟海裡去!」
岳輕:你已經相信你身上纏了一條大蛇嗎,為什麼我還半信半疑……
說起這個,張崢又埋怨說,「不過岳哥你真是瞞得緊啊,我們好歹同吃同住了兩年半,你居然守口如瓶,要不是這一次機會難得,恐怕等我們畢業之後,都沒人知道你是個風水師吧?」
岳輕不能再任由張崢說下去了:「我怎麼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會風水了?」
張崢信口笑道:「岳哥你就不用再解釋了,解釋就是掩飾。你如果不會風水,之前你在別墅底下拿著羅盤比比劃劃幹什麼?我家之前也不是沒有請過風水師,都說哪哪不好哪哪有煞,但要像岳哥你這麼厲害的,直接讓我看見具體東西的,我還真沒見識過。」
岳輕啞口無言,他自己直到此時也還半信半疑,一頭霧水呢:「那都是巧合,是你眼花了……」
他心中也真的懷疑是自己眼花了啊!
張崢一臉你裝,你繼續裝,就算你怎麼裝我也是不會相信的:「我明白,我明白,這些事情確實不好說。」
岳輕一看就知道張崢並不明白,他試圖解釋:「你不明白……」
「不,我明白。」張崢打斷岳輕的話,一臉篤定,「什麼都沒有,一切都是我眼花看錯了,我們生在新世紀長在紅旗下,怎麼能相信這種封建糟粕?一切迷信都是紙老虎,必須被打倒!」
岳輕:「……」
他妥協了:「你明白就好。」
說著他也懶得和張崢再糾纏下去,從沙發上站起來就打算上樓。但在上樓之前,他的腳步還有一些遲疑。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這棟別墅直到此刻,給他的感覺還是頗為陰涼,總好像有什麼東西依舊存在於這裡似的……
他眼角的餘光突然看見了什麼,不由停下腳步,詢問張崢:「那是什麼?」
張崢順著岳輕的視線一看,說:「哦,那是之前我去潘家園買的古玩,叫做五蓮金橋,取一橋飛渡,天塹通途的吉祥寓意。怎麼樣,還挺漂亮的吧?」
「還行吧。」岳輕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看著那橋型的玉雕擺件,慢慢走上樓去。
此時,距離這棟別墅不遠的地方,只見一個穿著長衫,賊眉鼠目的中年人正在室內閉目打坐,在他正前方的位置,一座蛇形銅像無端發出「辟啪」的巨響,跟著自七寸的位置無端斷成兩節。
中年人豁然睜開眼睛,「咦」了一聲,看著蛇形銅像自言自語:「哪來的小輩敢壞我好事。」
「篤篤篤!」房間的門突然被敲響,有人在門外頭問,「徐大師,裡面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沒事。」徐大師不耐煩說。
外頭安靜了片刻,不過一會兒,又有人恭敬地問:「那麼張崢的性命……」
「閻王叫他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徐大師一拂袖,「今夜子時,替你等取他性命。」
外頭的聲音立刻變得諂媚:「請大師放心,所有的錢已經打入大師給的瑞士戶頭,一切就全靠大師了。」
徐大師微微哼了一聲,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賬戶餘額,見數目正確,這才重新坐回蒲團之上,取出銅片,用金刀刻下張崢的姓名與生辰八字,而後拿著銅片來到放於室內的水缸之處,挽起衣袖,從水中掏出一條魚來,將銅片用紅繩繫在魚尾之上,最後再用雙手將繫了紅繩的魚重新放回水中。
而後他再次坐回蒲團之上,對著水缸唸唸有詞。
水缸裡的魚牽著銅片,悠悠哉哉的游著。
它體內的心臟微弱的鼓動著。
冥冥之中,依稀有另外一個屬於人的強力心跳聲不斷接近,最後與其重合一體。
魚的生命與人的生命合二為一。
當天晚上,岳輕坐在別墅二樓的書房之中。
他把羅盤放在桌子上,看著刻度精密的文字,心中疑竇不斷增大。
自從昨天在家裡被羅盤裡的「氣」撞了一下之後,他就頻頻遇到怪事,難道這個在少首山上被自己爸媽撿到的羅盤真的是一個寶物?
如果這個羅盤是寶物,那跟羅盤一起撿到的手串是不是也有點靈異之處?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珠串,但橫看豎看也實在看不出什麼東西來,只能暫時放下,仔細研究羅盤。
那股「氣」……
是靈氣。岳輕腦海裡自動浮現這個詞語。他愣了一下。腦海裡又自動浮現出更多的解釋:靈氣,是生機所蘊含的先天一點真靈,常常出現於名山大澤與寶物法器之上,於人於物都有絕佳妙用。
於此同時,還有另外一種「氣」,這是煞氣,是生機之翻轉,並本能掠奪生機,破壞真靈,於人於物都有絕大危害,下午時候的赤蛇,就是煞氣成形,妄圖殺死張崢。
正自被動接受信息時候,岳輕突然從手中羅盤處感覺到了一陣渴望與飢餓的情緒。
他最近愣了又愣,已經愣麻木了,下意識就問羅盤:「你餓了?想吃煞氣嗎?」
問完之後,他才意識到一個羅盤居然有感情,嚇得他當場手一抖,將羅盤丟回了桌子之上。
羅盤沒有發現岳輕的害怕,還很歡快很努力地地傳來一陣排斥與厭惡。
岳輕:「……」
因為沒有直接接觸,他對羅盤情緒的感覺不像之前一樣清晰,但那種羅盤努力交流的感覺岳輕還是能夠感覺得到的。
這個羅盤好像有點蠢,他試探性問:「那想吃靈氣?」
羅盤頓時歡欣鼓舞!
「我要去哪裡找靈氣?」岳輕飛快地鎮定了下來,他重新拿起羅盤,再問。
羅盤發呆,大概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了它能夠表達的範圍,短時間內,只有飢餓與渴望兩種情緒交替傳給岳輕。
確實挺蠢的。
岳輕確定了。他先將羅盤放下,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他要好好消化一下。
他閉上眼睛,恍惚之中意識沉淪,來到了一處冗長的黑暗,黑暗中有無窮的門,他穿過了一扇又一扇,不知多久,等走過最後一扇的時候,眼前豁然開朗,世界綿延無際,萬物生長其中,無數書籍在天空飛旋。
他突然聽見了昨天的聲音。
昨天的時候,岳輕聽不明白聲音到底在說什麼,但今天他突然聽明白了。
只聽那冥冥之中的聲音說:
「昨日授爾《風水望氣經》,今日授爾《三山符篆術》。」
話音落下,只見一本書從群書之中飛下,於岳輕面前,緩緩翻開……
當天晚上十點五十四分,一聲被梗在喉嚨裡的沙啞吼聲從三樓的位置傳出,傳至二樓的時候,已經幾乎聽不清楚。
但岳輕依舊在這一時刻自夢中驚醒。
乍一醒來,他沒有感覺到在椅子上睡著的腰酸背痛,卻感覺到整個別墅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之意。
他頓時想起了之前雖然崩碎卻並沒有消散的煞氣,心道不好,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往三樓跑去,等他猛地推開張崢的房門時,只感覺一道冰冷潮濕、像極了湖泊江河旁邊水汽的氣味撲面而來。
他再睜眼看去,就看見張崢已經從床上翻滾下來,正雙手抓著脖頸,臉漲得通紅,馬上就要窒息了!

第四章

岳輕依稀看見了一隻鯉魚出現在張崢身旁,但那條鯉魚並未像之前的赤蛇一樣凶煞,反而有奄奄一息之態。他來不及多想其中的差別,立刻上前抓住張崢:「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張崢以一種下一刻就要斷氣的口吻氣若游絲說:「窒,窒息……咦?」
他突然咦了一聲,用手摸著自己的喉嚨,感覺呼吸順暢身體倍兒棒,一點事情都沒有了!
岳輕見張崢沒事,也暫時放下了心,放開手讓張崢自己起來。
但就是他放開手的那一剎那,張崢再一次雙手抓住脖頸,臉色漲紅,又不能呼吸了!
岳輕嚇了一跳,連忙再抓住張崢。
張崢在被岳輕抓住的下一秒又好了。
兩人面面相覷。
不止岳輕回過了神來,連張崢也若有所悟,戰戰兢兢對岳輕說:「哥,你就是我親哥啊,千萬別放手,千萬別放手。」
「好,我不放手。」岳輕一本正經地對張崢說,說完之後他就放了手。
張崢那個怒啊!
他這時已經不能呼吸了,但人不能呼吸的時候也還是能堅持個幾秒鐘的,他看準了岳輕就要撲上去,但在那之前,岳輕已經先說了:「你這是中了詛咒,難道不想知道我身上的什麼東西能救你?」
……這說得好有道理。張崢沉思之後憋著氣,以眼神示意岳輕速度開搞。
岳輕反正心知肚明自己是沒有能夠控制人呼吸的神力的。他看了看自己順勢帶上來的羅盤,應該就是這個了。
岳輕將手中的羅盤放到張崢的手上。
張崢期待地握住羅盤。
幾秒鐘後。
岳輕問張崢:「怎麼樣?」
張崢果斷搖頭,沒有感覺,不能呼吸!
不是羅盤?奇怪。岳輕狐疑地想,除了羅盤之外,他好像也沒有什麼特別了不起的東西了,難道還真是他小看了自己,是自己的作用……
不,不對!
岳輕的目光突然落在自己的左手上。他剛才是用左手扶起張崢的,而那串和羅盤在一起的手珠,被他串在自己的左手上面。
岳輕有點遲疑地將手串從手上褪下來,將手串交到張崢手裡。
張崢接住,就在接住的下一秒,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啊,輕鬆了……」
岳輕又把手珠給拿走了。
張崢一口氣出了半口,差點被噎死!
岳輕又把手珠放下去。
另外半口氣總算小心翼翼地出來了。
岳輕再一次把手珠拿走。
張崢被噎得翻白眼了。
「咳。」
岳輕咳了一聲,又把手珠放到了張崢手上。
他將手珠拿拿放放倒不全是在玩,還是有幾個理由的。
第一個理由就是看看這手珠到底有什麼功效,第二個理由是他在將手珠放到張崢手上,讓張崢能夠呼吸的時候,他發現張崢背後的那條魚也不再那麼痛苦掙扎了。
為此他一連試驗了好幾次,發現自己猜想的沒有錯,現在的這條魚和之前的赤蛇並不一樣,之前的赤蛇是直接要張崢命的煞氣,現在的鯉魚卻和張崢的生命聯繫在了一起,只要鯉魚死去,張崢肯定跟著立刻斃命!
岳輕腦海裡轉著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不由有點晃神,又不自覺地把手給抬了起來,讓手珠離開張崢的掌心。
張崢已經受!夠!了!
他早有防備,看準時機,如同餓狼撲虎一樣猛然撲上去,將岳輕的珠子搶入手中!
小樣,讓你逗我!傻眼了吧?
張崢心中正一陣得意,就感覺手裡頭本該輕飄飄的東西驀然變得如同巨石一樣沉重,帶著他就往地上砸去!
「砰」的一聲,張崢直挺挺五體投地,趴在了岳輕腳前。
岳輕回過神來,低頭一看:「大家都是同學,用不著行這麼大的禮吧?」
張崢握著手珠雖然能夠呼吸了,但身上又如同壓了一塊巨石,這回是真的氣若游絲了:「哥……你真是我親哥啊!還不快點……把你的珠子……給拿走!」
岳輕彎腰把人給扶了起來,又重新把手珠串回手上。他面上雖然沒有顯露什麼,其實心中的驚異也是難以用筆墨來形容。不管是手珠和羅盤的靈異還是夢中的情況,可以說都顛覆了他往日的知識。
他敬畏的同時,又隱隱有著無法形容的興奮與嚮往之意。
張崢緩過了氣來,對那串串在岳輕手上的珠串簡直是頂禮膜拜,連帶著拉著岳輕衣角的動作都顯得戰戰兢兢小心翼翼的。
好在這串手珠的普照範圍還是有點大的,只要張崢和岳輕接觸,甭管是肉體還是衣服,都能夠讓張崢自如的呼吸。
岳輕這時候已經沉思完畢。
他說:「詛咒的破解有兩種,一種是找到下咒之人,另外一種是用符篆破解。現在要找下咒之人可能來不及了,只能試試符篆……」
「那還等什麼?」張崢催促。
「問題是我也不會符篆啊。」岳輕兩手一攤。
張崢先是一呆,緊跟著一臉明白說:「沒錯沒錯,你什麼都不懂,你趕緊拿個黃紙隨便寫兩筆給我就完!」
「我真的不懂……」岳輕哭笑不得。
「知道知道,這都命在旦夕危如累卵了,我們就隨便畫兩筆聊做安慰吧!」張崢堅定地催促岳輕快寫。
岳輕無可奈何,這時候也容不得他猶豫太久,想到夢中被打斷的《三山符篆術》,他最終點點頭說:「行……我試試!」
「快寫!」簡單的兩個字表達了張崢的決心。
符篆書寫需要用到毛筆,黃紙,墨水或者硃砂。
現在生死關頭,岳輕也不去找這些東西了,直接從本子上扯了一張紙下來準備寫符。
倒是張崢在一旁看著心中發毛,忍不住弱弱地問了一句:「這樣真的沒有問題嗎?畫符不都是要找來黃紙、毛筆,硃砂這些東西的嗎……」
「來不及了。」一旦下定決心,岳輕的回答尤其言簡意賅。現在他的手珠雖然能夠鎮壓住張崢身上的詛咒,續著另外一邊那條鯉魚的性命,但是另外一邊可不止有一條鯉魚,還有一個在鯉魚上下詛咒的人,等那下咒的人再次動手,誰都不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
一句說完,岳輕將右手拇指放在齒間咬破,按下紙面!
夢中授道尤為神異,岳輕雖然一次都沒有寫過符篆,這一筆落下,卻如同早已習練過千萬次,身心合一,一筆如滔滔流水,奔騰不停。
畫符不知竅,反惹鬼神笑;畫符若知竅,驚得鬼神叫!
跟在岳輕身旁的張崢一個恍惚,似乎聽見虛空中隱隱約約傳來驚叫之聲,但再要細究,又了無蹤跡。
也許是我聽錯了。張崢疑神疑鬼地想,繼續凝神注視岳輕。
這時岳輕已經一筆寫到了最末。
他只感覺手下憑空生出一股阻力,好像想要阻止他寫完這一道符。
但對於岳輕手中的力量來說,這一點力道太過微弱,連稍微阻滯都做不到,那最後一筆,已然落下!
只聽一陣風雷聲動,那再普通不過的一張白紙在張崢眼前,竟無端被白霧所包裹!
白霧自白紙之下憑虛而生,氤氳升騰,在半空之中匯聚成一團小型漩渦,又有絲絲縷縷重新自漩渦中垂拱而下,就如同小型版本的華蓋蔽空,瑞氣千丈!
這一切就這麼突然地發生在張崢眼前,就像下午時分那只赤蛇一樣。
張崢這看得是目瞪口呆,當下對於岳輕所寫符篆的作用心悅誠服,再無懷疑!
而那符篆被畫好之後,也不待岳輕再行掐訣驅動,自己飛上半空,於半空之中大放光明!
此時子時已至!
千里之外,斗室之內。
徐大師已在子時之前將鯉魚自水中拿出,等待子時一到,鯉魚便將窒息,張崢也會隨著鯉魚一同死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徐大師掐著法訣,對著鯉魚喃喃唸咒,等待那一遍咒語念完,子時來到,等待他的卻不是鯉魚停止跳動,而是在屋室之內如同太陽一樣炸開的金光!
「啊--」
徐大師一聲淒厲的慘叫,全身上下的皮膚已經被金光灼傷!
對面的究竟是誰!
這是符篆……明明是已經失傳已久的大日真經驅邪符!他怎麼會有,怎麼會有!
金光足足持續了一分鐘。
一分鐘後,徐大師僥倖從金光中撿回一條命來。
他一聲不吭,頭都不敢回轉一下,直接遁地三尺,飛速逃走。
別墅之中,張崢沐浴在金光之下,不止沒有感覺到刺眼之意,反而覺得渾身暖洋洋的,就像疲憊了一天之後洗了個熱水澡一樣,說不出的舒服與精神。
半晌,金光消失,符篆自動從空中飄落,從哪裡飛起就往哪裡落下,分毫不差。
張崢眼巴巴地看著,問:「這符怎麼會自己飛?」
「這叫飛符,畫符不能飛,那還叫符嗎?」岳輕沒多想,隨口回答。
張崢聽著肅然起敬!他活了二十大幾,平常也不是沒有瞭解過這些神神怪怪的東西,但除了今天晚上,還真就沒有看見過一張符能飛的,但現在聽岳輕這不以為然的口吻,估摸著要是符畫完了沒點神異,那都不能算是畫好了!
由此可見世界上的得道高人,那大多都是真人不露相,大隱隱於市的。張崢若有所悟。
「你現在好了沒?」雖然剛才的金光看上去很牛逼,但岳輕還惦記著符篆的效果,回答了之後就問張崢。
張崢被人這麼一提醒才記起來,連忙放開岳輕衣角,試著呼吸了一下,當感覺到呼吸再無阻礙之後,心中的重石終於落地,一臉喜色說:「已經全好了。」
話音才落,別墅樓下突然傳來沉悶的聲響。
張崢寒毛反射一豎,立刻看向岳輕。曾幾何時他也是扛著槍打獵眼睛都不眨的英雄好漢,但是現在……算了,好漢不提當年勇。
岳輕也不是太拿得準。但就他的感覺,別墅現在已經恢復了往常不冷不熱的舒服,應該再沒有其他事情了。他一馬當先,順著聲音往樓下走去。
張崢果斷跟在岳輕身後,一整天的驚心動魄,他算是醒悟過來了,這是哪哪不安全,只有跟著岳輕最安全啊!
不過在一起離開房間之前,他來到桌旁,左手兩隻手指沿著桌面交替向前,直到摸到那飛回桌上的符篆之後,夾住輕輕一抽,抽入自己口袋之中妥帖放好,才徹底安下心來。
三層別墅,轉過兩段樓梯,兩人已經來到了客廳之中。
只一打眼,張崢就驚疑一聲:「橋怎麼斷成兩截了?」
岳輕走進一看,皮膚再一次感覺到了那種似有若無的陰冷。他這時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己白天時候模模糊糊感覺到的究竟是什麼:「原來如此,我說之前的壁間蛇影怎麼能這麼厲害,之後的詛咒又為什麼毫無痕跡,原來是有這個東西在!」

第五章

第二天,太陽升空,天氣晴好。
劉和平上午八點就出現在學校附近的別墅區中。
這裡都是富人的聚集地,劉和平雖然薪酬不菲,卻也從來沒有想過在這裡買上一套房子。
他來這裡主要是找張崢的。
更確切一點,是來找被張崢叫到這裡來的岳輕的。
事情還要從昨天下午開始說起。
從看見那樽被修補好的人面魚紋陶罐之後,劉和平和羅老就火燒眉毛地跑到監控室中調集監控錄像,很快看清楚了發生在監控室裡的一切。
畫面之中,坐在桌子後邊的人每一下都於成百上千塊碎瓷片中夾起唯一正確的那一塊,從頭到尾,所有的動作都渾然天成,舉重若輕!
兩個加起來超過一百歲的老人面面相覷,都感覺到了心中的驚濤駭浪與不可置信。
羅老率先回過神來,問劉和平:「這是你的學生?」
「是啊。」劉和平下意識說。
「我看著像你老師。」羅老虛著眼睛說。
「……」劉和平哭笑不得,但羅老在考古圈裡是大拿,性格又素來促狹,他倒也不怎麼生氣。
羅老點到即止,指示說:「行了,把你的學生給叫來。」
劉和平連忙答應,但一連打了岳輕和張崢的電話都沒找到人。一個是忘記帶電話了,一個索性沒有開機,他反覆撥打,面對著羅老越來越陰沉如水的表情,不由自主,壓力山大……
正是因為在昨天這樣關鍵的時刻,兩個傢伙都聯繫不到,所以到了今天,劉和平才親自往這個「富人區」跑了那麼一趟,打算直接堵住張崢與岳輕!讓你們躲,讓你們躲,看我親自出現在你們面前,你們還躲不躲得了!
劉和平內心發狠,一陣用力敲門。
但今天的事情好像還是有點不對勁,他都在這裡敲了好久的門了,也沒見有誰下來開門,難道這兩個還沒起床……?
門「吱呀」一聲開了。
劉和平的敲門聲已經驚動了住在隔壁的人,隔壁的人探出頭來一看,忙招呼說:「劉教授怎麼過來了?是要找岳輕張崢嗎?他們兩個在十五分鐘前走了。」
劉和平差點一口血,不明白找個人怎麼就這麼難了!
兩小混球不是沒起床,是先走一步了嗎?!
他含著血問:「兩小混球……兩學生去了哪裡?」
「說是去潘家園那裡找個什麼人吧……」隔壁的人撓著頭說。
岳輕當然想不到自己導師正在千方百計地尋找自己。昨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他早就把研究室中的彩陶給忘到了腦後,此刻正和張崢一起在潘家園附近的路邊小店裡吃早餐。
那段斷成兩節的五蓮金橋被張崢帶上。
岳輕吃飽喝足,開始對張崢解釋這個玩意究竟是怎麼回事:「你當時買下這東西的時候對方是怎麼給你說的?」
「說這是唐時代的玉雕擺件,價值不菲。」張崢回答,他接觸到岳輕似笑非笑的眼神,滿不在乎一揮手,「我知道岳哥你想說什麼,不過十個藏家九個被打眼,我挑古玩只看眼緣,至於究竟是真還是假,不強求。」
「唐代玉器陰刻線紋極淺,起止痕跡明顯,常將粗細線組合,粗線勾輪廓,細線表現結構,參差變化豐富。」岳輕念了一段書上介紹的唐代玉器刻紋的特徵。
張崢點點頭,兩人都是考古學生,對於這些東西瞭如指掌,不過古玩古玩,知道理論是一回事,會不會看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花了多少錢買的?」岳輕問。
張崢做了一個手勢。
「十五萬?」岳輕點點頭,「這個價格倒比拍賣場便宜一點,畢竟貨是真的。」
張崢並沒有喜形於色。他等著岳輕之後的話。通過昨天晚上,誰都知道這貨肯定有問題。
岳輕把玩著手頭斷裂的金橋,感慨一聲:「我也不知道你是虧了還是賺了啊……如果我沒有看錯,這應該是一個法器。」
「法器?」張崢一愣。
岳輕暫時沒有說話,他凝神細看,金橋的玉上頭漸漸浮起了一層似有若無的氣,這氣與靈氣相近,卻十分陰晦,幾近於煞。
他對張崢說:「五蓮金橋,橋本身就做勾連之用,蓮又通『連』,還恰是五之數。人世間有五條道路,何者?天地人神鬼!這五蓮金橋連同五條道路五扇門,偏偏其中四條模糊不堪……」
岳輕一一指給張崢看:「唯獨剩下最後一條,清晰可見。但這條路不是天不是地,不是神不是人,而是鬼路鬼門!」
「這開的是陰晦之門,連的是凶煞之路,這是法器也是邪器,就算不是邪器,也只有陰靈能夠消受!就算把這東西放在陰宅之中,也要考慮它門是不是開得太大,路是不是連得太廣;何況放在陽宅之中?後者的結果就是邪祟之力大漲,壁間蛇影登堂入室,詛咒之術如入無人之境。賣這東西給你的人,絕對不安好心。」
「不過只要自然生成了種種靈異之處,這些物件就自動變成了法器,法器的價值肯定不止十五萬。」岳輕說道這裡,輕輕一笑,「所以我說,也不知道你究竟是賺了還是虧了。」
隨著岳輕的講解,張崢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聽到最後,他冷笑一聲:「哼,十五萬,法器的價格我知道,我老爹病得要死要活的時候什麼東西沒有請過,像這種法器,別說十五萬,就是一百五十萬也買不到!不過一百五十萬想要買我的命,那也嫌太少了點!」
說完張崢拿起那斷成兩截的金橋,旋風一樣衝了出去。
岳輕連忙提了聲音問:「你去哪裡?」
「找賣東西的人算賬!」張崢的聲音遠遠傳來,等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人已經不見蹤影了。
岳輕搖了搖頭,由著張崢去解決事情,自己優哉游哉地又要了一份小籠包。
從昨天直到今天,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他根本沒有精神好好想想自己碰到的種種情況。
但這一件一件事情偏偏又一一被證明解決,就好像是……
岳輕咀嚼了兩口小籠包,覺得熱氣慢慢從心臟中湧到腦海。
一扇與眾不同的大門,在他眼前徐徐開啟。
一周的週末恰好是潘家園人流量最多的時候。
岳輕走在黑壓壓的人群之中,順著人流在沿街的小攤子上一個個看過,不時停下來拿著攤子上的東西把玩一番,又放下去繼續往前。
這一路都看過了五個攤子,岳輕在第六個攤子上停下,這個攤子賣的是一些青銅器,正有一個中年人拿著一個銹跡斑斑的青銅牛和攤主你來我往,刀光劍影。
旁邊的岳輕聽了幾耳朵就暗自一笑,觀棋不語真君子,低頭關注著攤子上的東西。
他的目光先落到左近的一個酒樽上,上面鋪了紅綠交雜的銹色,但形態未免太過粗製濫造;他的目光又往前挪了幾寸,那邊墊著一塊紅布,紅布上有一柄青銅匕首,只打眼一瞧,岳輕就搖頭:那銅銹做得也太誇張了點,雖然青銅器上的銹都是幾色雜銹,但也沒有誇張到跟上面開了個調色盤似的程度;還有幾個手指長短的印章散落在一個盒子裡頭,都不是什麼真貨。
他略略一掃,見餘者都和之前兩樣差不多,便打算起身離開。
但剛要起身的時候,他突然感覺到收在背包裡的羅盤傳來一陣焦急渴望的情緒,不由心中一動,換了個姿勢重新蹲下去。
這一回,他有目的地在攤子上尋找了一番,目光盯住了一塊放在角落的銅鏡。
他將銅鏡從攤子上拿到手裡,只見這銅鏡的邊緣犬牙交錯,正面被紅銹所覆蓋,已經看不見人影,背面的圖案也被銹跡模糊成一團,只能依稀看見雕刻神獸圖案。
岳輕細細研究著銅鏡上面的線條與銅銹,半晌之後心中有了成算,正打算向攤主結賬,背包裡的羅盤卻立時發出了一陣更為焦急與渴望的感情!
這回岳輕確實愕然了,難道攤子上還有什麼東西他漏了?但這不應該啊!
他索性嘗試著以風水觀氣法看攤子上的東西,看看究竟哪個東西是羅盤想要找到的東西。
不看還好,一看之下,岳輕大吃一驚:他手上拿著的銅鏡上頭只是幾縷如同蜘蛛絲一樣的白氣,而攤子上的某一處,只見白氣如雲似霧,雲霧之中不時有閃電雷霆掠過,一眼看去,岳輕皮膚一陣灼熱,幾乎能夠聽見沉悶的雷霆響動!
他將東西從攤子上拿了起來,發現散發出這樣濃郁靈氣的東西居然是他之前隨意看過的印章。
他此時再將這枚印章拿在手裡,看著上面明顯做舊的銅銹,心中若有所悟:法器是法器,古董是古董,兩者雖然偶有交匯,但嚴格來講,還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還有,不同法器上蘊含的靈力大小只怕也是不同。
在這兩天裡頭,他已經看見了幾種靈氣的形狀,等級明顯不同。最低等的無疑是他手中的這塊銅鏡,靈力如同蛛絲一樣若有似無;第二等的應該是五蓮金橋,靈力厚重如雲霧;第三等的可能像此刻手裡的印章,以及昨天的符篆,在厚重的靈力之下還產生不同的異象,比如華蓋罩頂,比如電閃雷鳴。
至於他的手珠和羅盤……
岳輕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珠,別說異象了,連靈力纏繞的痕跡都沒有。
他摩挲著自己的手珠。
這兩樣東西只怕真的非同一般。
「小哥挑中了什麼?」一把滿含笑意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岳輕抬頭一看,之前和攤主殺價的顧客已經帶著東西走了,走的時候一臉笑容,十分滿意自己的收穫;而向他詢問的攤主也一臉滿足,同樣十分滿意自己的收穫……至於是誰真正有所收穫,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岳輕也不多話,把銅鏡放到攤主面前。
攤主眼中精光一閃,出了五個指頭。
岳輕淡定說:「五十?」
攤主也不生氣,笑瞇瞇說:「五千。」
岳輕面不改色:「一百。」
古玩這行講究吹,誰能吹得天花亂墜誰就贏了。攤主有理有據說了起來:「小哥快別鬧,你如果誠心要,我四千給你。你看見這上面的年號了沒有?『永安五年』知道是什麼時候嗎,是三國時期吳國的年號。三國時期青銅器的風格知道吧?那講究一個器型圓滿,線條飄逸;你看著神獸的線條,多精湛……」
岳輕吐槽:「這是神獸紋銅鏡。真品就在我們國家博物館呢。要不我給你百度個?」
一陣尷尬的沉默。
大概攤主也沒想到這回事,一時半會間居然沒接上話來。
岳輕又淡定說了聲:「一百。」又撿起放在紙盒中的印章丟給攤主,「這個做搭頭。」
正自沉默的攤主一個激靈,醒悟過來。好啊,原來這根本就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計!買主故意拿了一個不值錢的偽造銅鏡,又藉著砍價的機會摸出真正值錢的那個做搭頭,以此來撿漏啊!
小樣,還以為自己很機智我看不穿嗎?哼,別以為天下間就沒有其他英豪了!
攤主當下拿起印章細細看來,卻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麼漏,而是一個明顯做舊的印章,印章底下刻的也根本不是中文,而是歪歪扭扭鬼畫符,根本不可能值錢。
他先是一愕,跟著又大喜過望:
古玩行業什麼樣人的錢最好賺?當然是這種半懂不懂傢伙的錢最好賺了!
拿定注意,攤主眼中閃過一絲狡詐,恢復了一開始的老神在在,笑嘻嘻開始吹噓,「小哥好眼力啊,這印章的玄虛呢,還要從商朝鑄九鼎開始說起……」
銅鏡拿來的價錢二十元,賣了一百小賺一筆;這一盒子印章總共也沒有二十塊錢,一個章子還不到兩塊錢,但這是要大賺一筆滴。
岳輕哭笑不得。
又一輪殺價開始,最後,岳輕一共花了六百塊,買了銅鏡和印章,交易結束之後,兩人對視一眼,都笑嘻嘻十分開心。
這真是誰賺誰虧誰知道啊!
殺價的過程中,張崢也已經找到了攤子之上正等著岳輕結束交易。
岳輕買完了東西站起來:「事情辦完了?」
「辦完了。」張崢滿不在乎一笑,對岳輕說,「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去吃午飯,我路上把事情講給你聽。」
話剛說到這裡,兩人還沒有走出幾步,就聽後邊一聲大喝:「前面的兩個混蛋給我站住!」

第六章

走在前面的兩個人很有自覺,齊齊回頭,看見劉和平氣喘吁吁地從人群中走出來,一臉憤怒地看著他們兩個。
兩人嚇了一跳,一同思索是不是對方得罪了自己導師。
劉和平大步來到了兩人面前,二話不說,先怒噴張崢一臉唾沫:「昨天我給你打了那麼多個電話你也不回一個?沒事關手機幹什麼,生怕別人找你嗎?」
張崢無辜極了,他昨天差點沒命,哪有精神管什麼電話:「昨天有點事情。導師找我有事嗎?」
「我找你找岳輕。」劉和平沒好氣說,目光已經轉向了站在一旁的岳輕。
張崢心道:得了,我真是躺著也中槍。
岳輕機靈接話:「導師找我什麼事情?」
劉和平緩了一口氣,急切的神態變得和顏悅色起來,他說:「你既然能把彩陶罐修補好怎麼不早說?補就補了,還留了那麼一個缺口不是讓人著急嗎?你跟我回去把它也給補掉了,有人要見你!」
「導師……」張崢弱弱說,「我待會和岳輕還有點事情……」
「就你事多。」劉和平嫌棄,「你也跟著一起。」
正說話間,劉和平一眼看見了岳輕手中的銅鏡,不由「咦」了一聲:「你剛買的?拿來給我看看。」
岳輕雙手將銅鏡奉上。
劉和平拿了銅鏡,先翻到鏡背處仔細查看一番,然後才點點頭說:「這鏡子仿製得不錯,是精品。上面的銅銹--」他又用指甲擦了擦,「是真的。看這銹跡,年代也不近了啊。」
劉和平對著銅鏡指指點點。他不止是BJ大學的考古學教授,也是潘家園中還算有名的一位藏家,來這裡擺攤的人多多少少都認識這位「劉大師」。
「嗯,看形制--」劉和平沉吟說,摩挲著鏡背的手指停留在被銹跡嚴重覆蓋的位置,「這裡應該有監官花押,如果我沒有看錯,這應該是晚唐對三國時期神獸紋銅鏡的仿製之作。可惜保存品相太差,不然大小也是個寶貝。」
人的名樹的影,劉大師來找人的時候沒太多人關注;當劉大師開始鑒寶的時候,周圍裡裡外外,已經圍了一小圈的人了。
人群中有人問:「不是說是仿製的嗎?仿製也賣得上價?」
旁邊有人解惑:「古玩裡頭,什麼的仿製不值錢,唯獨青銅器的仿製值錢,因為從很早以前開始,大家都一直在對過去的青銅器進行仿製。有一些精品的仿製價值甚至能和原器相差不大。劉大師剛才說的監官花押,就是皇帝下令仿照,並且在仿照出來的青銅器上打上監造官的簽名。」
攤主早在劉和平拿起銅鏡之前就豎起耳朵斜過眼睛,準備聽一段買主被打眼的笑話愉悅身心,但沒想到一耳朵聽見了這個,心中不由升起濃濃的不祥的預感。
就希望不值錢,就希望不值錢……他暗中喃喃自語!
「那這值多少錢啊?」第一個開口的人連忙繼續問,「我之前看到拍賣會上一個葡萄文海獸的銅鏡賣了七八十萬!」
「哪有這麼多。」回答的人哂笑,「青銅器裡的決定價錢的因素多著去了……就那面銅鏡,鏡身被銅銹腐蝕得那麼厲害,邊沿又坑坑窪窪的,最多也就幾萬塊錢吧。」
攤主一把摀住心臟,幾乎承受不住世界的惡意!
他剛才是多少錢賣給別人的,就,就……
「啊,剛才那個小伙子一百就買到了這面鏡子啊!」立刻有人幫攤主想起剛才的價格。
「撿了一個小漏,運氣真好啊。」周圍的人感慨了起來。
攤主的心口此時已經如同破了個大洞,小風呼呼地吹著,透心的涼。
他眼被打瞎,臉被打腫,悲憤地想:
小漏又怎麼樣,幾萬又怎麼樣,就那破破爛爛的樣子,肯定沒人買,絕對沒人買!
劉和平分析完後,將銅鏡還給岳輕:「市價大概有小兩萬,你眼力不錯,如果想出,我給你聯繫聯繫。」
不想這話才說完,人群裡就傳來一個詫異的聲音:「你們居然在這裡?」
劉和平回頭一看,來的人不是他要帶岳輕去見的羅老還是誰?
他也滿臉詫異:「羅老,你怎麼來了?」
人群分開了一條小道,羅老和一個年輕人一起走了進來。
幾乎在那個年輕人出現的同時,岳輕就感覺到一道灼熱的視線盯著自己手上的東西,他順著視線望過去,與一個面色蒼白的年輕男子對上了視線。
羅老這時候說:「我今天陪一個小友過來走一趟,我這個小友想要收一塊古鏡。剛才我們本來在一條街之外,聽到說這裡有人撿了青銅古鏡的漏,這才過來看看,就看見你們了。」
他說話的同時,目光一直停留在岳輕身上。
劉和平介紹說:「羅老,這是岳輕,我的學生;岳輕,這是羅老,就是羅老想要見見你。」
岳輕說:「羅老好。」他認識面前的人,羅老全名羅威龍,是現代考古開山人士之一,年輕的時候主持了許多國家級的墓葬開採事宜,至今的許多考古開採制度,都還是當年羅威龍所制定的。
「好,好。」羅老很好奇地看了岳輕一會,才開口說話,「我們想收一塊古鏡,不知道能不能看看小岳你手中的銅鏡?」
「那印章你出嗎?」羅老話音才落,站在他旁邊的年輕人就開口說話了,目標直指岳輕握在手中的印章!
這話一出,周圍人都興奮了,劉和平和羅老則暗暗皺眉,甭管要買什麼東西,價錢怎麼有在大街上談的?
劉和平左右看看,見到處都圍著人也不是個事,說:「這樣吧,我們先到前面的萃寶閣,坐下來慢慢談……」
幾人都沒有意見,浩浩蕩蕩向一條街之外的萃寶閣走去。
萃寶閣就是羅老和年輕人剛剛出來的地方,現在閣裡的老闆見不止兩人回來了,後面還跟著一大票的圍觀人士,略一思索,心中就有了底。他迎上前笑道:「羅老,解小哥,這是帶著撿到了青銅鏡漏的朋友回來了吧。」
幾人在店中坐下。這時店門之外還圍著一大票的圍觀群眾,連那賣了東西的攤主都將自己的攤子交代給別人照管,自己擠在人群裡,暗搓搓來到此處圍觀。
別人的面子可以不給,自己導師的面子不可以不給。
岳輕爽快地將銅鏡與印章都拿了出來,放在紅綢托盤上推過去遞給解小哥。
這銅鏡一出現在萃寶閣老闆與羅老的視線之中,他們就暗自皺了皺眉頭,無他,萃寶閣中也藏有青銅古鏡,品相還比這個好上不少,但剛才解小哥一眼掃過,什麼理由都沒有就說不要。
至於現在……
解小哥動了手。他穿著一件比較老式的白色大褂,從寬長的袖子中伸出雙手。這雙手白皙修長,從指間到手腕無一不完美,像是天生幹精細活的。
他的眼睛先在銅鏡上面看了片刻,頭幾不可查地點了一下;接著視線又略帶急迫地轉移到旁邊的印章之上,這一下之後,他的視線幾乎被黏在了印章之上,拿不下來了。
好半晌,他長出一口氣,抬起頭來,第一次把視線放在岳輕身上:「這兩樣東西多少錢?」
萃寶閣老闆:我家的寶貝就被這破爛給比下去了?!
羅老和劉和平:銅鏡就算了,這印章明顯造假……
岳輕淡淡一笑:「不出。」
解小哥的臉僵了一下:「六萬,兩件打包。」
守在店門口的眾人聽到了這個報價,登時大嘩,剛才岳輕花了六百塊買兩樣東西大家都知道,只是沒想到除了銅鏡之外印章也是漏,六百塊轉眼就變成了六萬塊,天上掉餡餅了!
混在人群中的攤主一口氣沒喘上來,差點捂著心臟倒地。
天了,居然賣出去了,賣出去了,買的傻逼怎麼專愛撿破爛!
室內,羅老和劉和平:「……」
一個是老先生帶來的人,一個是自己的學生,劉和平明智地在談價事情上保持沉默,就當自己不存在。
羅老倒是動了動嘴,有點想說什麼,可惜解小哥目光灼灼盯著岳輕,壓根沒有發現羅老欲言又止的便秘神態。
倒是在一旁的張崢這時候已經回過味來,上下打量著解小哥的衣服,突然就明白這兩樣東西究竟是什麼東西了!
他不屑地勾起唇角:「六萬就想買這兩件東西,從哪一個山溝裡出來的,這輩子都沒見過錢吧?」說到這裡,為了證明自己是一尊金光閃閃的壕,他當即轉臉面對岳輕,直接放出豪言,「岳哥,把這兩件東西讓給我吧,我出他出的十倍,你再順便教教我怎麼用。」
這下外頭的那些驚呼都傳到萃寶閣中。
六百變六萬大家也就感慨一下,但六百變六十萬大家都不能淡定了。
這哪裡是天上掉下大餡餅?明明是天上砸下金元寶!
攤主翻白眼了,不由自主,軟軟倒了下去……
周圍一陣小小騷亂,幾個熱心群眾把攤主從人群中扛出來,放到一旁開闊通風的地方去。
攤主好一會才自暈眩中緩過神來。
他沒有再去管那兩個寶貝究竟賣了多少錢,捂著胸口,步履蹣跚地朝著自己的攤子走去,滿腦袋裡都是六十萬,六十萬,六十萬的東西我賣了六百塊……
當他回到自己的攤主,他看見攤子周圍圍了一圈人。
六十萬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周圍,現在買家連同附近的賣主都對著他的攤子指指點點。
攤主心如死灰。
他走回攤子後坐好,就見那指指點點的人群中有一個越眾而出,蹲下來看他的東西,說:「這個什麼價?」
死灰中突然燃起了一點火星。
攤主愣愣地看著顧客好一會,都把顧客給看毛了,跟著張開口,扯出滿嗓子吆喝來:「剛才有一個幸運的顧客在我這裡花了六百塊撿了六十萬的漏!」
「六十萬,六十萬,童叟無欺六十萬!」
「大家心動不如行動,行動不如下手,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過了這次貨,就沒有下個漏--」
「呼--」的一聲,周圍的人一擁而上。
攤主笑逐顏開,好像看見了嘩啦啦飛走的鈔票又嘩啦啦飛回來的情景。
萃寶閣中,在張崢橫插了一腳之後,解小哥瞟了張崢一眼。
這一眼並未用力,但張崢依舊感覺有什麼凌厲的東西劃過皮膚似的。
張崢巍然不動,他心想這算什麼,哥我可是被大蛇纏繞過身軀,和鯉魚同命相連的男人……想想還真是好心酸!
解小哥很快收回目光,沉默了一會後,意識到面前這個人也許不是單純的運氣好撿到了個漏,恐怕是和他同樣的人。如果這樣的話,那他剛才的報價確實在開玩笑……
這和家裡叔伯說的不一樣。
解小哥有點無奈的想,不是說一開始叫價低一點反而比較容易拿到手,不會被各種糾纏嗎?現在他叫價低了,得罪人了……
他只好雙手抱拳,出了招牌:
「在下解飛星。」
岳輕依葫蘆畫瓢,同出招牌:
「岳輕。」
解飛星一愣,他是當代九宮飛星派傳人,一亮招牌同行都知道。但岳輕是誰?沒聽過啊。
岳輕一臉坦然,雙目正視解飛星,一副你就應該知道我名字的模樣。
解飛星被岳輕坦然的神態說服了,腦筋一轉,覺得自己參悟到了:莫非這是什麼隱居風水世族的入世傳人……

第七章

這樣一想,解飛星的態度頓時慎重起來。
岳輕一臉微笑。互相抱拳後,他知道了對方是行業內挺牛逼的人士,卻不知道對方究竟知道了自己是什麼。
只聽解飛星這時誠懇說:「如果你肯讓這枚印章……」
岳輕再一次搖頭。但這回他出聲說話了:「解小哥不如說說你從這塊印章和銅鏡上看見了什麼?」
解飛星詫異地看了岳輕一眼,心想這是開門迎客,要和我試試手藝啊,不是說這些隱世世族的人都對自己的手藝諱莫如深嗎?怎麼自己遇到了一個這麼豪放的……
他方才凝神細看了很久,現在指著印章說:「雄渾偉岸,明如燭照。」又指向銅鏡,「囊螢映雪。」
岳輕也像解飛星一樣說:「雲遮霧繞,電閃雷鳴。」同樣指著銅鏡,「氣若游絲。」
解飛星面色一變,驚疑不定:「你能看見具體的寶器氣象?!」
此時周圍的其他人已經同樣聽得雲遮霧繞了,羅老不得不打斷他們:「你們究竟在說什麼?」
解飛星轉頭看一眼羅老,眉間微蹙,不知道如何回答。
風水一事,信的人深信不疑,不信的人你說干口水他也半信半疑;看得見的人眼中自然有萬千氣象,看不見的人當然覺得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凡胎木石,無奇無異。
解飛星正不確定是不是要多說一點,岳輕已經笑呵呵地岔開了話頭。解飛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買完了東西拍拍屁股就走了,可他還要在劉和平手下畢業呢,這種不符合主流的東西,還是不要說太多的好:「沒事沒事,解小哥如果想要銅鏡,就按照市價兩萬來吧,反正大家都認識。」
這樣一打岔,解飛星也不好再對岳輕擺明了不出的印章窮追不捨了,其實主要是這開門迎客落了下風,他掛不住面子也沒臉再爭寶,哪怕那枚給他的感覺非常奇特,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血脈相連感……他略一猶豫,點點頭說:「兩萬有點太少了,我承你一個人情。等你到了九星山,我親自招待你。」
說完之後,解飛星倒也爽快,直接掏出金卡刷卡付賬,帶著銅鏡走了。走之前還額外徵得了岳輕的同意,用手機對著印章橫豎左右各拍了張照片。
在他走後,岳輕和張崢一起看向劉和平與羅老。
要說這兩人找岳輕真有什麼事那也沒有,就是昨天一下子被驚為天人,非想看看粘好陶器的人而已。
羅老和顏悅色說:「昨天的陶器你是怎麼粘好的?」
岳輕早有準備,開始說:「我也不知道,那時候很投入,都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也沒有印象自己到底做到了哪裡,反正一直做下去……」
他說的也全都是事實,這是當時他所有的感覺,唯一沒說的也就只有先前羅盤的事情而已。
聽完之後,羅老和劉和平對視一眼,雖然心中狐疑不已,覺得岳輕沒有說實話,但這好像又應該是事情唯一的解釋了。他們暫時放過了岳輕:「你們不是有事嗎?先回去吧。」
最後時刻,劉和平還不忘拿出岳輕的手機,額外叮囑一句:「手機還你,通訊工具要記得帶。活得怎麼比我還古老。」
岳輕:「……」
從潘家園裡出來,時間早過了中午吃飯時間。
兩人一起選了個路邊的餛飩攤坐下,張崢這時候總算能夠開口和岳輕說之前的事情的。
五蓮金橋是張崢在相熟的老店裡拿下來的,正因為是熟店又是熟悉的店員介紹,所以拿東西的時候張崢根本就沒有多想。不想這一個沒有多想,就差點把自己的命給弄掉了。
現在張崢拿著東西回去找人算賬,那個店員早就逃之夭夭,店裡的老闆在知道事情始末之後還想推諉,張崢眉頭都不抬,直接讓人砸店,砸了差不多半個店舖,才把老闆的嘴巴給撬開來。
「結果還真是一點都不意外。」張崢翹著二郎腿笑道。
雖然兩人是坐在路邊小攤吃著一碗十塊錢的餛飩,但張崢這傢伙就是有本事把自己在的任何地方給坐出那種富麗堂皇的感覺來,是天生含著金湯匙長大自然生出的金光光環。
「我二叔想捧我的二弟上位繼承集團,所以必須先把我這個第一順位繼承人給幹掉。」張崢說。
「你二弟聽你二叔的話?」岳輕隨口問,心想這是豪門秘辛啊。
「我爹弱精,我二弟是我二叔的種。」張崢漫不經心說。
「咳咳咳!」岳輕一個餛飩差點嗆在喉嚨裡。
「這有什麼。」張崢看到岳輕的表現就笑了,「我跟你說,我老爹的二夫人和我二叔不軌,三夫人和我三叔不軌,四夫人和我四叔不軌,這都不軌出了排列組合。我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個弟弟妹妹,到底有多少是我老爹的種,還真不好說。」
「難怪你媽和你爸離婚……」岳輕看著張崢的目光簡直充滿了欽佩。
張崢倒是滿不在乎一笑:「你別這樣想。我媽也不是一朵盛世白蓮花,她和她家族那邊的某個成員也是不乾不淨的,他們結婚是利益,離婚是利益分配不均。至於我自己,我一開始也不確定我是不是我老爹的種,直到我十二三歲偷偷做了親子鑒定,才發現我確實是我爹的孩子。我當時還十分詫異……」
「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我老爹新年前走了。走之前也不知道是不是發現他這麼多個孩子中就我血緣最堅/挺,把他絕大多數遺產都分給了我,剩下的那些人就拿個安家費。當時老虎將死,餘威還在,我的一到四個叔叔當然滿口答應說會幫助我好好管理集團,但是之後嘛--也就是昨天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他攤攤手,說。
全是遺產給鬧的。
岳輕一下子想起了自己接到的那份遺產分配通知書,隨意把事情給說了。
張崢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們連你媽的葬禮都沒來,怎麼可能在分遺產的時候還特意把你叫回去?」
「確實不可能。」岳輕點頭附和。
「重點是那個讓你帶回去的遺物吧?」張崢沉吟。
「肯定是。」岳輕唏噓不已,「這年頭大家給遺產為何給得如此不誠信?」
「哈哈哈!」張崢一頓笑,「那你要回去嗎?」
岳輕慢條斯理地將碗裡的最後一個餛飩吃完。
他已經確定了羅盤和手珠肯定是寶貝,韓家要的也肯定是這個寶貝。
他要弄清楚的是,過去這麼多年韓家都沒有反應,為什麼現在突然有了反應。
他說:「去,為什麼不去,有人好心好意送錢給我,我幹嘛不接著?」
吃完餛飩,兩人分頭行動。張崢找到了兇手自然要去給兇手一個教訓,他短時間內可能還掰不倒自己的幾個叔叔,但要教訓自己幾個叔叔的種,那也是分分鐘的事情。
離開的時候,他還特意叮囑岳輕:「你到了地頭記得把地址發給我,如果趕得上我也過去看看。岳哥你畫符牛逼,但說到搞豪門恩怨,那還是得我來,這叫術業有專攻!」
岳輕啞然失笑,三言兩語把張崢打發走後,乘車回了自己家裡。
隔不到兩天功夫,房間裡還是一副被颱風肆虐過後的模樣,岳輕不去管地上明顯清理不完的雜物,先在房間裡清出了一張桌子,然後把之前買下來的印章與羅盤一同拿出。
從他拿到這個印章開始,羅盤就持不懈持續不間斷地向他傳來飢餓波動,口水氾濫到都要將他的背包給淹了。
岳輕揣測著羅盤的意志將羅盤和印章放在一起。他一直在想,身為一個羅盤,它究竟要怎麼吃東西,難道會在接觸的那一剎那裂開長有鋸齒的大嘴……?
思考之間,羅盤已經和印章碰撞,只見羅盤上的指針剎那一抖,印章上頭翻湧著的白氣突然被牽出一縷絲來。
羅盤的指針再抖一抖,那縷自印章上牽引出的靈氣驟然由氣絲變成氣柱。
它歡欣鼓舞,正待饕餮大吃,一直沉默地掛在岳輕手上的珠串突然一閃,剎那就將周圍的白氣捲個涓滴不剩!
羅盤的指針僵住。
而吸了白氣的手珠又恢復了之前老神在在不言不動的模樣,只有珠子上多了一點溫潤的油光。
羅盤的指針抖了一抖,沒敢去找手珠的麻煩,再一次地牽引著只剩下絲絲縷縷靈氣與微弱電光的印章上的氣。
這一次,印章上的氣再也不像開頭那樣一牽就動,就算是岳輕也能看出來,印章正在極力阻止身上靈氣的逸失,以至於桌子都跟著抖了起來。
如果印章上的氣全部被吸完,這個法器是不是就從此壞掉了?
岳輕一手扶著桌子,一邊想道。
他正想阻止羅盤,左手的手珠卻又突然一閃,一道弧形靈氣就奔著羅盤飛去。
靈氣與羅盤相撞,「砰」地一聲巨響,羅盤火燒屁股似的從桌上猛然躍起,一躍就躍上岳輕肩膀,藏在岳輕脖頸之後手珠看不見的地方。
岳輕手拿印章,目瞪口呆……

卷二 真假寶穴疑雲布,龍爭虎鬥一場空

第八章

廣城,韓家。
這棟建在市郊的別墅依山傍水,在別墅主體的三百米外圍了一個大鐵門,鐵門之後是筆直的汽車行道與分列行道兩側的綠化樹。
群木掩映,紅頂的小屋在深處影影綽綽,不能看清。
岳輕風塵僕僕來到廣城韓家的時候,正是韓氏公司董事長去世的頭七。
天邊黑雲層疊,湧動下垂,空中風呼山嘯,大雨將至。
一位岳輕不認識的、穿西裝戴眼鏡的男子等候在大門處,將岳輕帶入別墅的書房,在這裡,韓氏集團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已經等候他多時了。
這還是岳輕第一次來到廣城,見到外公一家。
韓家一共三個孩子,兩兒一女。長子韓圖,次子韓業。韓筠是最小的女兒,和兩個哥哥都差了十多歲。
韓圖年近五十,眼睛卻沒有一點這個年齡的人該有的渾濁。他鷹鉤鼻,薄唇,唇上有深深的法令紋,看上去嚴肅,冷酷。
但在面對著岳輕時,他噙著笑意,臉上的冷酷變成了豪爽:「我是你大舅。你這些年過得怎麼樣?本來我早就想去找你們了,不過爸爸--就是你外公,是一個比較古老的人,一直放不下面子打電話給你媽媽,而你媽媽這麼多年來也一次都不肯回來。其實親父女哪有隔夜仇呢,唉……」
他點燃根香煙,吸一口後深深歎氣。
岳輕神色如同韓圖一樣沉重,他跟著歎息:「親戚哪有隔夜仇,我媽肯定不會怪你們都沒去她的葬禮,她事後托夢給我說還好你們都沒去。」
韓圖臉色一僵,片刻後笑道:「我知道你在怪我。那是有原因的,小筠出事的時候,公司正好陷入一場大危機,爸爸為了公司已經殫精竭慮,後來又因為小筠的噩耗舊疾復發,情況十分危急。那時候不管是公司還是家裡,都離不開人。等我好不容易處理完了一切,你也已經將你父母下葬,後來我抽時間去了一趟京城,去了你媽媽的墳前,只是沒有聯繫你而已……」
他說出地址,把握十足:「你媽媽就是葬在這裡,沒錯吧?」
岳輕耐心地聽著,直到韓圖將一長串話說完,才笑瞇瞇說:「大舅誤會我了,我想說的是,媽在死後托夢給我,說你們還好都沒去,免得又白白傷心一場。」他唇角高揚,笑得親切討喜,「如果我怪你們,這時候哪會還帶著我媽的遺物回來,大舅說是不是?」
韓圖突然拿不準岳輕到底正話反說還是反話正說。他笑了笑,伸手拍對方肩膀,微帶猶疑:「你放心,該是你的錢就是你的錢,大舅肯定會給你的,對了,我近些年想你媽媽想得厲害,那些遺物……」
「開門開門,快給老子開門!讓韓圖那個王八蛋給老子出來!」
一道高聲的嚷嚷在別墅的大門口響起,伴隨著這道聲音,別墅的紅木大門向兩側打開,一道滾圓的身體旋風一樣自門外衝入,直衝到大廳樓梯的上半截才豁然停下。
書房的門打開,岳輕先一步從裡邊走出,與自樓下上來的人打了個照面。
只見一個足有兩人寬度中年男子站在樓梯上。他皮膚白白嫩嫩,瞇瞇眼,大垂耳,鼻子像個肉球,嘴唇如同兩條香腸橫在臉上,長成一副彌勒佛的外表,偏生一臉刻薄模樣。
「你是哪來的?」來人不悅問岳輕。
「你……」岳輕也開口,以目光示意來人腳下。
「你什麼?我告訴你,韓家的財產究竟落在誰手裡還說不定呢!現在就上趕著抱韓圖的大腿,也不嫌太早!大家都忘記韓家有兩個兄弟,一個叫韓圖,一個叫韓業了吧!」韓業咬牙切齒的說,也顧不上身旁「韓圖的小弟」,繼續抬腳往樓上找韓圖。
但下一步上,韓業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後仰起,球一樣咕嚕嚕從樓梯上滾下去,重重撞上了大廳的立柱,發出「砰」的一聲響!
一時間如風吹秋蓬起,整棟樓裡的人都被驚動了。韓家的家政人員飛快從各個角落裡冒出來,韓圖也從二樓的書房中走出來查看。
一屋子的人扶韓業的扶韓業,找跌打藥酒的找跌打藥酒,叫醫生的叫醫生。
岳輕局外人一樣站在原地,看屋子底下雞飛狗跳,抬手摸摸鼻子。
他無辜說:「二舅,我就叫你小心點腳下那灘水……」
聲音順著風傳入韓業的耳朵。
摔個鼻青臉腫,剛從地上爬起來的人腳一拐,又坐回了地上,這次扭到腰了!
岳輕從樓梯上走下去,韓業已經斜靠在沙發上哎哎叫喚,饒是如此,也不忘質疑岳輕:「你剛才叫我什麼?你叫我二舅,那你不就是韓筠的兒子?」
「我媽確實叫這個名字。」岳輕笑道。
「你來幹什麼?財產反正沒有你的份,你媽走的時候我爸就修改遺囑,將你媽從遺產繼承人裡排除掉了。」韓業沒好氣說。
「韓業!」韓圖臉都黑了,「妹妹英年早逝,膝下只有一個兒子,難道我們不能照顧一點嗎?」
「這話可不像你韓餓虎會說的。」韓業嘿嘿冷笑,「現在說誰照顧誰都還太早了吧,總要先找到爸遺囑中說的寶穴,找到寶穴的那個人才有資格拿到韓家的遺產。」
韓圖還想說話。
岳輕適時用力咳嗽一聲,提醒兩個人自己的存在。
兩人一起看向岳輕。
岳輕目光純潔而直白,問韓圖:「什麼叫做寶穴,外公的遺囑又是什麼?」
「……」韓圖。
他不知如何回答岳輕,瞪視韓業,目光如同鋼刀將韓業削皮剔骨:「你不就是想上山嗎?行,我們現在就直接上山,讓各自找的風水師去點寶穴!」
此話一出,韓業宛如打個大勝仗歸來的將軍,腰也不酸腿也不疼,「咻」地從沙發上跳起來,一馬當先向外走去,並從幫傭手上搶過一杯水,嘩啦將水倒進嘴裡,說:「早就該--呃?咳咳咳!--」
一口水嗆在喉嚨裡,韓業頓時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水流無處落下,從鼻子與嘴再倒飛而出,化作漫天水霧,淅淅瀝瀝,淋淋落落。
大廳內一片寂靜。
半晌,岳輕第一個走出門去,帶著一絲笑紋,沉穩吩咐站在外頭,小心向裡邊張望的司機:「準備車子,二舅洗把臉,我們就走了。」
兩輛汽車沿著彎彎曲曲的盤山公路向山中進發。
這是典型的山路地貌,靠山的一側是幾近垂直的峭壁,靠外的一側是栽種了鬱鬱樹木,翠障連天的懸崖。
走在前面的灰色車子是韓圖的,跟在後面的白色車子是韓業的。
但韓業覺得自己最近運氣不好,萬一車子在半路上翻下懸崖十分吃虧,死活和韓圖擠了一輛,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兩兄弟都坐在前面那一輛上,後面空出來的就便宜了岳輕。
後車廂的真皮沙發上,岳輕打了個哈欠。
上午的烏雲沒有匯聚成雨就被風吹散,正午的烈日讓觸目的世界通紅灼熱,他剛剛吃飽,在車子的顛簸中產生了一絲睏倦,眼睛慢慢閉下去……
夢中世界,傳道授業。
一連幾天的時間,岳輕對夢中世界的好奇已經降到最低點。
空中的聲音雖然很好聽,但反覆念著的只有《風水望氣經》和《三山符篆術》,他都聽膩了;世界雖然很廣袤,天上有游龍飛鳳,地下有奇花異草,但他能走的就只有方圓幾百米,別說乘神龍騎鳳凰,就算摘一片花一根草都不行。
兩本書的內容岳輕已經倒背如流。他心安理得地走神,任由聲音嘮嘮叨叨,腦袋枕著雙手,躺在草地上自言自語:「突然送來的遺產合同果然是狗血奪寶戲的開端,看樣子羅盤和木珠要麼有助於尋龍點穴,要麼就是韓圖請來的風水師想要……唉,這麼老套真都沒有問題?還沒有張崢家裡亂。」
「倒是沒想到這裡也能碰見風水師,想想逛個舊貨街碰到解飛星,回一趟外公家又要見到另外兩個,這種概率是不是有點太高了,難道風水已經隨風潛入夜,散入千萬家了嗎?」
「認真聽講。」有人說話。
「別吵。」岳輕又自言自語,「……萬一我的寶貝真給他們騙走了,我會不會像小說寫得一樣悲慘而死又重生?重生前有多愚蠢,重生後就有多聰明,重生前有多悲慘,重生後就有多牛逼。一路啪啪啪打臉反派,衝出地球,一統銀河,征服宇宙?」
「那是有大功德、大造化、大氣運的人才有的事--不對,認真聽講。」有人說話。
「聽什麼呢,我都倒背如流了,講課進度太慢了。」岳輕心不在焉,說完他悚然一驚,從地上直起身來,舉目四顧,「誰在說話?!」
「當然是我。」虛空中的吟唱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和岳輕對話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緊跟著,一縷縷煙一團團霧,從這個世界的四面八方匯聚,在岳輕跟前的不足米處匯聚成一道廣袖大袍的人形。
它的形體與人類一般無二,骨肉勻稱,肌體瑩潤,面部籠在煙霧繚繞的雲氣裡,看不清楚,似笑非笑的唇角卻露出來,親切可喜。

第九章

不知道為什麼,岳輕見到面前人第一眼時,就倍感親切。
他揚揚眉,這是面對熟人時才有的小動作:「你是誰?」
「我?……」來人沉吟一下,「我道號太微,也有人叫我太微真人。」
「你是道士?」岳輕問。
「身為一個道士很讓人奇怪嗎?」
「問個問題?」岳輕在自己的夢中很有當家做主的意識。
「可以。」太微風輕雲淡一頷首。
「你是怎麼到我夢裡來的,夢中的世界是什麼?」岳輕問。
「……」太微卡殼。
「說不出來?那你來說說我未來是怎麼樣的,能賺多少錢,什麼時候會死?」岳輕體貼地換了個問題。
「……」太微還是卡殼。
「還是說不出來?」岳輕有點詫異了,他想了想,「那你……就說說我的羅盤和木珠各是什麼東西吧。」
「那個羅盤不過是一個法器生了點蒙昧靈識,不值一哂。」大概前兩個問題一點沒答出來太丟面子,太微連忙搶答羅盤,答完後,他掐指一算木珠,忽然又久久無語,半晌也只說,「佛氣繚繞,寶光不現,恐怕是個佛道至寶。」
岳輕也無語:「一問三不知,你說我要你何用。」
太微氣笑了:「要我何用?你不知道當年多少人只為求我的蹤跡就寧願傾家蕩產!」
岳輕:「呵呵,好漢不提當年勇。」
太微竟無言以對。
岳輕又道:「既然你什麼都不懂,換本書讀讀總可以吧?這麼多天老聽這兩本,聽膩了。」
太微怒極反笑:「我讀得了,你聽得了嗎?就是這兩本書,你又全都懂了?」不由分說,長袖捲向岳輕,「大夢一覺,該醒了!」
岳輕只覺得精神一振,忽然自夢中醒來。
這時車子緩緩停在第一座山頭山頂,到地點了。
東邊的最後一絲陰霾已在萬頃陽光中消散。
岳輕從車上下來的第一眼,看見了正用白毛巾捂著眼睛的韓業,他一臉晦暗坐在小馬扎上,白色的毛巾隱隱滲出血跡。
岳輕目光一凝,在他的視線之中,韓業背後正有一個巨大的漏斗,他身上的所有生氣都往這個漏斗的大口中飄去,不知流向何處。
旁邊的韓圖衣服有些凌亂,氣色倒還好,見岳輕看著韓業,主動說:「開車的時候車窗被山頂上落下來的一塊小石頭砸碎,碎玻璃割了你二舅的眉毛。」
「嗯……」岳輕心不在焉,琢磨著韓業背後的漏斗究竟是怎麼回事,等韓業身上的氣漏完了,又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
這時韓業暴躁說:「行了,別說這些有的沒有的,快讓你的風水師出來,我們去找吉穴!」
韓圖不動聲色,掏出手機:「我的人早已經到了。」
一路倒霉上來的韓業這回也得意起來:「我的人也到了,就等著我給他打個電話。」說完一同取出電話撥打號碼,沒兩分鐘時間,他一聲怒吼,「什麼?你被堵在高速路上來不了了?!」
話音未落,驚鳥飛出,一位中年人也跟著自樹林中踱步而出。
他面容清,穿著道士服,手拿一塊羅盤,蓄著一點鬍鬚,看上去頗有舊時風水道士的風範。
「李大師,您來了!」韓圖高聲說話,遠遠張開雙手迎上前去,「我來向您介紹,這是我的二弟,這是我外甥岳輕!」
李大師如同看一塊死肉樣掠過韓業,將目光停留在岳輕身上,眼中流露出一陣貪婪與喜悅:這個人手中的羅盤,那塊上百年間最為知名的八極渡厄盤,馬上就要到自己手裡了!
正氣喘吁吁的韓業接觸到李大師的目光,不知怎麼寒毛一豎,身上一陣戰慄,忍不住避開對方目光。
與他相反,岳輕穩穩迎上李大師的目光。
兩人隔空對望一眼,幾秒之後笑逐顏開。
「岳公子好。」馬上就要被自己奪寶奪命了還這麼開心,真是個傻逼!
「李大師好。」又感覺羅盤飢渴興奮了,寶貝居然真能傻兮兮自己走到眼前來?
他們目光交集,各自十分開心,非常期待……
碰面之後,幾人並未停留,沿著五峰山的第一山向裡頭走去。
五峰山一山有五峰,第一峰位於最前方,前面沒有遮擋,左右後邊環繞四峰,一山更比一山高,環顧四周,群山聳翠,層巒疊嶂;著眼第一峰,如同背靠大山的盆地,又彷彿迎客階,登天梯。
山間小道裡,岳輕走在左右樹木參天而起的石板路上,看得津津有味,腦海中依稀掠過了什麼,仔細去想又沒有思路。
一行人中,李大師要帶著眾人去寶穴,當仁不讓走在了最前頭,韓圖與秘書緊跟其後,韓業和他帶來的司機、幾個保鏢一起走在中間的位置,岳輕因為貪看風景,不知不覺落到了最後。
密林裡,韓業走得戰戰兢兢。
從雄心壯志前往韓家大宅到一路倒霉驟失最大依靠,韓業的信心被摧折得幾近於無,走在密林之中,他腦門一片冰涼,恍惚感覺自己下一刻就要喪命……
一股大力從背後推向韓業,韓業往前一撲,啃了一嘴的泥。
腦後的冰涼煙消雲消,他用力將嘴裡的泥呸出來,撐起身子轉頭破口大罵:「哪個混蛋推老子!」一眼看見岳輕,大怒道,「小混——」
周圍的保鏢與司機都愣愣不說話,齊齊看向韓業腳後一厘米。
韓業發現不對勁,暫時收了口,目光狐疑地向下,突然看見一枝樹枝插在他腳後的泥土之中,也不知是怎麼長怎麼飛的,如同刀劃豆腐一樣劃開泥土,溜出一道長二十公分,深也有十公分左右的痕跡。
韓業試著倒推樹枝飛行軌跡,發現這他媽是奔著自己腦門來的啊!
他橫向比較了一下自己腦門與二十公分的長短深淺,心頭一涼,腦門一緊,出了一身虛汗冷汗。他再順著樹枝之後的那雙運動鞋一路往上看去,對上岳輕似彎非彎的唇角,十分親切的面容,生生轉了音節說:「小——小外甥,二舅舅多謝你的救命之恩!」
岳輕很是淡定,一臉尋常。他不過是在看風景的間隙裡突然發現韓業身上最後一絲的白氣馬上要飛沒了,心頭一動,順手將韓業向周圍還逸散白氣的方向推了一把而已:「二舅走路小心點,這一天都摔了好幾次了。」
「是是是……」韓業不自覺連聲答應,他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衣服上的泥土,指揮保鏢和司機散開,等自己站在了岳輕身旁的時候,又讓他們再聚合起來。
進山的隊伍頓時分成兩批,一批以李大師為中心走在前面,一批以岳輕為中心走在後邊。
此後幾百步中,韓業身上的白氣簡直殘燭游絲,隨時都會熄滅。岳輕一路推著韓業向前後左右東西南北聚攏散逸的白氣,總算讓白氣粗壯了一點,也頗為辛苦,這時才感慨一聲,心想果然如同夢境裡仙人所說,書到用時方恨少啊,早知道就更努力一點參悟真經了……
正自走著,岳輕口袋裡的手機響起來,岳輕掏出一看,是張崢打開的。
他接起電話:「你那邊的事情處理好了嗎?……」
見岳輕接電話,韓業自覺向旁邊避開散口氣,但一步走出還沒邁開第二步,「咻」的一聲,一道樹枝從密林中飛刀暗器似刮過韓業胳膊,劃開衣服與皮肉,血當時就出來了!
韓業低頭一看,當場嚇跪,連滾帶爬回到岳輕身旁,蹲下來牢牢拴住岳輕大腿,讓自己與對方緊密結合,無縫銜接!
岳輕只覺得腿上栓了個大布袋般沉重。
他低下頭,看見兩手抱著自己右腿,縮在自己腳邊瑟瑟發抖的韓業。
他哭笑不得,將手機稍稍從耳邊拿開:「二舅舅這是幹什麼?」
「沒幹什麼,沒幹什麼。」生死危機關頭,韓業速度認慫,一慫到底,滿臉堆笑說,「大外甥你繼續,不用在乎我,我就是你身上的一個小掛墜,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說完,為了證明自己的話,他又以最輕柔的力道,如捧著心間珍寶一般,將岳輕的腿抬起來,向前輕輕一遞,再次放下,自己跟著蹦蹦跳跳,往前一步。
「什麼二舅舅?」張崢對電話說。
富麗堂皇的大廳之中,十米以上的天花板讓大廳空曠廣闊,鏡面似的地磚倒映著一個個站在客廳中的人影。
十分威嚴的中年男子站在張崢對面,滿臉怒氣,無可奈何。
在他們的周圍,一群黑衣保鏢屏息凝神,安靜如雞。
張崢漫不經心地碾了碾鞋底,鞋底與他二弟腫如豬頭的臉發生親密的摩擦。
他對電話裡笑道:「我這裡的事情?我這裡有什麼事情,早處理完了。你那邊有沒有好玩的?我現在就過去!」
他掛了電話,再用鞋底點點二弟的臉,對二叔笑道:「這小雜種,不教訓教訓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再隨便出去惹事,指不定什麼時候就一命嗚呼了,二叔說是不是?我做哥哥的,還是為他好啊——」
二叔僵著臉,半晌,不甘不願,點了點頭。
岳輕打完這一通電話,林間長路也走到盡頭。
樹木齊齊後退,眼前豁然開朗,只見清風吹過無垠綠木,流水滌蕩千石萬壑,周圍眾山環繞,山上樹木稀疏,唯獨這塊懸崖間的平台奇花異草茂盛,泉流叮咚而響,果然格局不同,別具氣象!
如果真要說寶穴的話,這個地方……岳輕左右看看。
應該還是很有可能的……
好的地方正如美麗風景,能夠讓人心情開朗。
韓圖亦步亦趨跟隨李大師來到此地,清風剛吹到臉上,心中郁氣已然散開,他對寶穴在此深信不疑,轉頭得意看向韓業,說:「我看已經不用再點了,這個地方——」
韓圖話沒說完,眼珠差點脫框:那邊指使保鏢替岳輕打傘遮太陽,又親自扭開礦泉水蓋遞水,慇勤得就差屁股後長出條狗尾巴來晃呀晃呀的人是誰?看上去怎麼這麼像他的二弟?
但這怎麼可能?
韓圖一陣恍惚。
太陽太曬了,我眼花了嗎?

第十章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不知不覺,韓圖問出了聲。
韓業不鹹不淡瞥了哥哥一眼,轉頭立刻對岳輕笑出一朵花來,毫不猶豫,將韓家內部的事情賣個底朝天:「大外甥,我和韓圖會找風水師來山上尋龍點穴,其實是因為你外公在生前時留下一份遺囑。遺囑中說,誰能夠在『五峰山』上找到有白鶴騰空的寶穴陰宅,韓家大部分的財產就給誰繼承,剩下的那個只有幾套房子,一點現金。」
岳輕這才有幾分恍然:「在遺囑中外公還說了其他什麼嗎?」
韓業回想一下,不太確定:「再次將韓筠排除在繼承範圍中算不算?」這句說完,他又連忙道,「當然你小舅舅我認為這個要求是非常不合理的!別說是一份財產分成三份一個人一份,就是你一人拿走一半,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嘛。我們都是些老傢伙,沒多少時間無所謂了,你是年輕人,你才有未來——」
韓業為了能有那麼一點時間,打定主意抱緊岳輕大腿,這時候別說老爹的財產給岳輕一半,就是把他哥哥連同他的財產一起打包送給岳輕,那也是眉頭不皺一下眼睛不眨一下。
誰讓錢可以再賺,命只有一條呢?
岳輕笑容可親,點了幾下頭,弄清了想要他寶貝的究竟是誰。
韓圖聽見韓業這樣說臉又刷一下黑了!他這還沒死了,自己的錢就被惦記上被做主了?最關鍵的是……
韓圖斜眼看著岳輕,給弟弟打了眼色。
那是誰,和我有關嗎?和我的命有關嗎?
韓業都懶得理韓圖,繼續穿花蝴蝶一樣繞在岳輕身邊翩翩飛舞,噓寒問暖,慇勤備至。
突然之間,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什麼,不由咦了一聲:「那是……」
「什麼?」岳輕轉頭問。
得到岳輕親自垂詢,韓業連忙湊近岳輕耳邊,悄悄指了一個地方和岳輕耳語:「大外甥,你看那邊。那邊的山上好像停了一輛車子。你舅舅我就是做汽車生意的,這種反光的顏色我熟悉,那是國外限量版的豪車,這輛豪車在廣城境內不足三輛,會開到這上邊來的,更是只有一個。如果是那位的話,事情就有點麻煩了啊。你不知道,這五峰山,除了兩個峰頭是我韓家的,另外還有三個峰頭是屬於這個人的……」
當韓業與岳輕說起山上那輛車的同時,正有一行人簇擁著一位老人與一位中年人,一起站在山頭向下看去。
他們一批位於山上,一批位於山下。山下的人看不見山上的人,山上的人卻能夠輕易看見山下的人。
站在老者身旁的中年人腳踏布鞋,身穿長褂,頷下有三縷長髯,手裡頭還拿著一塊羅盤,正是最典型的風水先生。
只見他對旁邊的老者說:「孫老,如果要我來點穴,恐怕挑的也是下面那一處了。」
孫老拄著枴杖,與風水先生輕言慢語:「青田大師,風水師點穴的時候,是否有碰到過異象?比如寶穴點開,白鶴騰空而出?」
青田大師沉吟一番,片刻後緩緩搖頭:「孫老救過家父,不是外人,我就直言了。風水一事,信則有,不信則無,世上確實有氣與磁場的存在,我們尋龍點穴,也能夠看見這些。不過這些並不是清晰可見的,甚至哪怕很強的氣場,風水師也可能點不准。你要說像古代故事描寫的那樣,氣在穴中凝結出異像,寶穴被點,異像沖天到連普通人都能夠看見,呵呵,那是不可能的,不過……」
「不過什麼?」孫老連忙追問。
「不過如同能夠聯繫到九宮飛星派,至少點穴的事情不用擔心。唉,三年尋龍,十年點穴,我能夠確定寶穴就在此地,卻不敢妄言點中,如果加入九宮飛星、金鎖玉關、八宅明鏡這樣真正的大派,獲得傳承……」
青田大師說著說著,自己先失笑搖頭。
不入風水門,不知傳承難。現在是科學的社會,要學風水,甚至比過去還難;隱世家族隱姓埋名,代代只傳長子嫡孫;行當裡能知道的那些門派呢,也根本不對外收徒,或者是門人後代,或者從小物色,培養長大。
外人想多知道一點,真是比登天還難啊!
正當青田大師歎息羨慕的時候,突然有一隻離群白鳥自崖下衝天而起,從岳輕等人所在的地方一路扶搖向上,飛躍過孫老幾人所在的山崖,投入碧藍色的天空之中,一轉眼便化作遙遙的黑點,成為天空的一處點綴。
孫老與青田大師目瞪口呆。
目瞪口呆的並不止山崖上的兩個,山崖下的岳輕也是看得一愣一愣的。
五分鐘之前,李大師手持羅盤,腳踏八卦游龍步,確定了寶穴所在,一聲斷龍喝當即出口!
喝聲方落,山嵐大動,一隻碩大白鳥從崖下自幾人眼前衝天飛出,韓圖韓業毫無防備,驚疑不定。
韓圖驚喜說:「莫非這就是遺囑上的白鶴騰空?」
岳輕:「……」他順著那一抹白向上看去,怎麼看也就是一隻普通的白鷺,腦後的那兩縷羽冠還正隨風搖擺呢。
李大師高深莫測一笑,又取出一隻蠟燭,點燃之後放於寶穴的位置,周圍雖然狂風呼嘯,這只蠟燭的火光卻生生不滅,每到將要熄滅之時總會重新燃起。
這時他才解釋:
「這就是氣凝結所在,但現在不能點,必須等我回去推算具體點穴時辰,算準了才能夠帶人來開工。」
說罷,將蠟燭拿起,放在周圍任意一個位置,點燃不過一秒,蠟燭必然被山風吹滅。
到了此時,韓圖一臉敬畏,完全相信這就是父親遺囑裡寫明的寶穴所在。
韓業也不能不信,一臉震驚與扭曲,還有滿滿的不知所措。
但在這時候,他突然看見岳輕雖然客氣的微笑,但真的只是十分客氣在微笑。不由一個機靈,立刻抱緊大腿,有樣學樣滿臉微笑,滿臉輕慢。
遺產之前,大家是天然的敵人。
韓圖韓業對視一眼,誰也沒想說服誰,彼此呵呵一笑,聽從李大師的說法,像開頭一樣,怎麼來的就怎麼回去。
落在後邊的韓業跟岳輕嘀咕:「大外甥,你說韓圖帶來的風水師找到了寶穴,我們現在要怎麼辦?……」
「他什麼時候找到了寶穴?」岳輕不得不打斷韓業。
「剛才那不就是?」韓業一愣。
「你怎麼能夠認為它是寶穴?」岳輕匪夷所思。
「……哦!」韓業恍然大悟,「沒錯啊,不管有再多異象,只要我一口咬定這不是,難道韓圖還能從法律上證明這是嗎?既然不能夠法院證明,那這份遺囑實際上就沒有法律效力,那麼我還是可以和韓圖打官司打到底——」
韓業滿臉機智,向岳輕邀功。
岳輕長歎了一口氣,突然對世界的平均智商產生了一點懷疑。
他緩緩掏出手機,輸入一行字,百度,然後將屏幕給韓業看。
韓業狐疑地看了一眼屏幕,看見上面的第一行就是:吹不滅蠟燭的原理是什麼。
他:「……」
他半信半疑:「但剛才那個蠟燭在別的地方又能被風吹滅……」
岳輕說:「蠟燭不是從頭到尾由李大師拿著嗎?不想被吹滅的地方用吹不滅的蠟燭,想被吹滅的地方用吹滅的蠟燭不就好了?」
韓業:「那白鶴……」
岳輕呵呵一笑:「那是白鷺。白鶴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還偷不到呢。」
韓業漸漸清醒了,做最後的垂死掙扎:「風怎麼剛好在斷喝後就呼嘯起來——」
岳輕的目光已經變得同情。他深沉思考一下,解釋得通俗易懂:「因為聲音的傳播速度快於風的傳播速度。在聽到樹葉被吹動的聲音的同時,李大師踏下最後一步,果然狂風呼嘯了。」
韓業聽完解釋,頓覺思路清晰邏輯嚴謹,嚴絲合縫毫無破綻,不由勃然大怒:麻痺,小兔崽子,居然敢把老子當傻子耍?!
他不知不覺把心裡話說了,卻沒有得到岳輕的回答,他微帶愕然地轉頭,看見岳輕並沒有露出笑意,而是費解似地皺起眉頭。
岳輕說:「雖然李大師故弄玄虛,但那個地方確實是一塊寶地,要說寶穴在裡頭,應該也沒有錯……」
一行人回到了進山的地方。早在韓老爺子在世的時候,這裡就修建好了一處臨時住所,不至於多麼富麗堂皇,臨時住幾個人還是住得下的。
韓圖剛和李大師通完氣,轉回頭一看,韓業已經站在住處之前,圈定了裡頭最好的一間房子給岳輕,同時自己佔據了緊靠這間房子的另外一間。
這一看之下,韓圖差點氣炸了肺。但人家把東西給放進去佔位置了,他總不至於再如同小學生一樣衝進去把東西再丟出來,只能佯裝大度,請大師去第三好的房間,自己佔據了第四好的。
李大師對此不以為意,但在進入房間之前,他對韓圖意味深長說:「現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韓老闆千萬上心啊……」
韓圖唯唯諾諾,心知李大師說的就是放在岳輕手裡的那些東西。他轉頭看了眼岳輕,正想著找個機會把東西給騙過來,卻一眼看見站在岳輕身旁的守護肉球,不由一陣蛋疼,對身旁的秘書低聲吩咐了兩三句。
秘書頻頻點頭,很快走到旁邊,掏出手機一個接一個的打電話。
不過一會時間,韓業手機響了,他拿出來一看,離開岳輕的房間,走到旁邊接電話。
就是這個時候!
韓圖一閃身,做賊一樣溜進房間內,立刻拿手關門,門都關了,才發現岳輕坐在正對著門椅子上,正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心中一跳,莫名有點心驚,掩飾笑道:「大外甥,我過來是想看看妹妹留下的東西……唉,平常還不覺得,你跟你媽媽長得很像,今天看見你了,我恍惚覺得妹妹還在跟前。」
「唉,我看著大舅舅,也覺得彷彿看見了過去的媽媽。」岳輕補充說,「給我托夢的媽媽。」
韓圖立刻想起了說「還好他們沒去」的那場夢。他乾笑一聲,試探性的問:「那遺物……」
「遺物這東西怎麼好隨便拿出來呢?我也想我媽媽,她好不容易留下點東西,當然要好好保管了。」岳輕一推二作五。
韓圖的臉一下沉下來,他牢牢地盯了岳輕片刻,說:「行了,我知道你聽了韓業的話,信不過我,怕我把你的東西給騙了。那些東西又不是金、又不是玉,值什麼錢?算了算了,我先給你屬於韓筠的錢,其他你自己好自為之。」
他說完轉過身去,等待岳輕叫住自己。
他還是十拿九穩的。
不過一塊羅盤,花了兩千兩百萬,有什麼拿不到?韓業就算肯告訴岳輕家中的事情,也是絕對不可能出這個錢的!要不是李大師,他也不會出這個錢——
「等等。」岳輕突然叫道。
沉不住氣了。韓圖心中一陣得意,回身冷冷看著岳輕,等待岳輕伏低做小。
「兩千兩百萬想買我的羅盤……」岳輕笑道,「大舅,你跟李大師說,價錢開得真低了,我糊他一臉。」
韓圖臉上的冷漠頓時扭曲成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就像是真被糊了一臉那樣難受。他正要開口,卻沒有這個機會了!
房間的門此時被人撞開,韓業站在門口,趾高氣揚地對周圍的保鏢說:「來,把人揍一頓再給我丟出去,什麼德性,把一個神棍奉若上賓來騙大外甥的寶貝,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話音落下,周圍保鏢團團上前,雖然不敢真正動手,但一擁而上的時候,韓圖還是沒有站穩,被人擠出房間,一屁股坐在走廊之上!
「韓先生……」韓圖不像韓業一樣倒霉,今天上山他就只帶了一個秘書,秘書根本不是那些五大三粗保鏢的對手,等保鏢都走了才敢小心翼翼上來,扶起韓圖。
韓圖的心都要氣裂了!
他還沒有這麼狼狽過!
他一下子甩開秘書的手,衝進李大師的房間,還沒有說話,就見李大師站在窗戶之前,看向岳輕所在,陰陰一笑:「你不用說,我知道了,一切等晚上,就見分曉——」

第十一章

遙隔廣城萬里的地方,有一整片山脈。因為山脈蜿蜒,有九個主峰和無數大大小小的山頭,恰如星空倒影大地,取齊星羅棋布之意,周圍的人都將這裡稱之為九星山。
九星山山腳,老派的堂屋裡頭,進門先是影壁,影壁之後一水的青石板地磚,地磚之上,兩口大缸盛水,養魚種蓮,左右對稱,立在前院兩側。
再往後去,才是敞開了門的大廳。
解飛星站在大廳裡,背脊挺得直直的,雙手規規矩矩垂放在兩側。他的面容十分嚴肅,微微的冷汗自他額上滲出。
在他身前,一群少說也有七十歲,最大超過一百歲的老人腦袋挨著腦袋,肩膀碰著肩膀,頭頂兩根稀疏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這小而緊密的圈子裡,一位最老的牙齒都掉光了的老太太正大馬金刀,端坐其中,她面前有一張小桌子,小桌子上面放著解飛星的手機,手機屏幕上,岳輕印章的照片清晰可見。
就這麼反反覆覆看了整整一天,老太太一拍大腿,用力咿呀!
旁邊的老太爺也跟著一拍大腿,說:「沒錯了,這就是我九宮飛星派在百年前遺失的五雷炎火真形印!」
豁然,圍成一圈的老頭向兩邊散開,與中間的老太太一起,目光灼灼,盯緊解飛星!
一滴冷汗從解飛星額頭滑下。
他當時是想把這個買下的,但……他沒有買下,也沒有留著岳輕的電話啊!
解飛星在眾人的注視之下,戰戰兢兢地拿回手機,給羅老撥了個電話,他說:「羅老,是我,小解,我想問問,岳小哥的地址……對對,什麼?他現在不在京城?!」
這話一出,周圍人的目光瞬間如刀鋒般犀利。
解飛星刀鋒臨身,遍體生寒,緊張得聲音都變了調:「那他——他現在在哪裡?哦……去廣城了是嗎?去外公家奔喪?外公家姓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謝謝羅老!」
通話結束。
有一個人說:「廣城啊,不就是孫沛的地盤?我記得就是這兩天,孫沛找人過來,請我們去給他點陰宅——」
灼灼烈烈的目光又落在解飛星身上。
解飛星腳步一頓,背脊一挺:「保證完成任務,把五雷印請回門派!」
是夜,夜風颯颯,樹木森森,雪亮的月光清晰地照出身在此地的李大師。
自入夜之後,李大師就來到白日所在地,一手拿著羅盤尋找具體寶穴所在,另一隻手握著一枚黑色圓球。
常人肉眼看不見的氣以圓球為中心,自四面徐徐飄來匯聚。
李大師唇角露出一絲冷笑。
他手中握著的圓球叫陰陽元磁球,有陰球和陽球之分。是從一處龍脈彙集之地的石盤中取石心挖掘打磨而出,陽球對煞氣敏感,一遇煞氣便如浸陰水,越發寒涼;陰球對生氣敏感,一遇生氣便如遇暖流,陣陣發熱。
尤其陰陽兩球同根而生,彼此自有勾連,陰煞陽氣隨時轉換,乃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寶貝!
踱步之間,羅盤指針指向一處,李大師感覺到手中元陰磁球沉沉如鉛,心知已經到了時候。
他唇角的冷笑變成獰笑,大喝一聲,將手中的元磁陰球向勘定好的寶穴擲去!
陰球直直掠過半空,飛到龍氣凝結之處時,如同碰見無形壁障,驟然停滯,直垂落地,硬生生將地面砸出半米深淺,卻不是終結,只見鑲嵌在土地中的圓球兀自在坑中咕嚕嚕旋轉,每旋轉一周,吸入的生氣就轉為煞氣,陰陰飄出,依稀有一連串鐵索拖地的聲音響起,逐漸向遠方行去。
幾束橘紅色的光,在暗夜的深處亮著。
它們像歸家的燈,吸引著一切驅光者踽踽前行。
忽然有一盞微小的光加入這個守護的行列,它混在它們中間,溫柔而迷離地閃爍著。
那是一個如同工藝品一樣的東西發出的光芒。
這個工藝品被擺放在李大師窗戶之後的桌子上。
它的外觀呈透明三角形,中間封著一個與李大師手中圓球一模一樣的黑色圓球,這是元磁陽球。
現在,這個三角形擺件被水平放置,最尖銳修長的那只長角,正對著岳輕的房間。煞氣源源不絕地從陰球傳遞到陽球,又從陽球外頭的水晶體射向岳輕。
如果現在有人在這個房間裡仔細觀察,就能夠輕而易舉地發現,水晶體尖角所指的窗戶前方,鋁合金在不知不覺中,已被鑽出一個圓形小洞,透過小洞,屋外的一切儼然在目。
正是脫穎囊錐,鑿壁而出!
此時,李大師房間正對面的岳輕房間裡。
晚上十點半,韓業與岳輕沙發對坐,面面相覷。
岳輕說:「你身上暫時沒有問題了,可以回去睡覺了。」
韓業陪著笑臉:「大外甥不用管我,我就在你腳下打個地鋪,為你守個夜。」
岳輕無可奈何:「你今天晚上跟我在一起可能會更危險。」
韓業堅定不移:「那我就更要守在這裡了!誰想動大外甥,就是跟我韓某人過不去,必須踏著我韓某人的屍體前進!」
話音方落,一陣陰寒如同利劍刺穿胸膛,韓業頃刻慘叫一聲,眼前一片漆黑,耳中一陣鐵索大作之聲,睜眼看去,只見深深淺淺的黑暗之中,牛頭與馬面提著鎖鏈,凶神惡煞地向他走來。
「啊!」韓業心慌意亂,「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我已經死了?我是怎麼死的?大外甥呢?大外甥快來救我——」
房間之內,在韓業突然身陷黑暗,見到牛頭馬面,不自覺在沙發上掙扎的同時,岳輕也神情微微凝重地自座椅上站起來。
他現在感覺到的陰寒比之前在張崢家的時候濃烈得多,視線裡也能夠看見自窗戶飛射進來的無形氣劍。
這是煞氣成形!
附近怎麼會有這麼濃烈的煞氣?
而且煞氣要聚集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他之前應該早有感覺。
一隻無形氣劍朝著岳輕飛來。
岳輕手腳敏捷,側身避過,伸出手指遙遙感受了一下,指腹距離氣劍還有三五公分的寬度的時候,就感覺指尖一痛,已經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緩緩滲出。
岳輕這時再看向周圍,隨著無形氣劍的進入,層層陰煞開始在房間中凝聚,他此時已經不止感覺到陰寒,還感覺到如同身陷泥漿一樣沉重。
得找個機會破了眼前這個局,眼前這個局——岳輕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羅盤和手珠。
手珠懶洋洋地掛在他的手上,對周圍的一切都沒有反應;至於羅盤,從剛才就開始傳遞來濃濃的厭惡情緒,還自動自覺地從岳輕手上挪到了房間中最不冷的那個地方。
這兩東西,什麼玩意!
岳輕為之氣結,正要想其他方法的時候,割破的手指上,一滴血指尖滑落。滑落的那一剎那,岳輕突然感覺房間裡好幾處驀然傳來陣陣熱意與光亮。
那是房間裡的羅盤,自己手上的珠子,還有——
他愕然轉頭,看見了放在床頭上的背包裡的一處正在發光發熱。
那是放置印章的地方!
岳輕眼睛一亮,自動忽略之前兩個記吃不記打,出工不出力的傢伙,向前猛地一撲,來到背包處,將印章從背包的夾層中拿出來。
他用的正是受傷的那隻手,指頭上的血跡沾到印章上,本來被手珠吸去了大半靈氣的印章猛地一震,身周再次靈氣繚繞電閃雷鳴,甚至於有了淡淡的龍形虛影在印章之上時隱時現。
手握印章的這一刻,岳輕心中猛然升起一股強烈的衝動,冥冥之中自然有所感覺,將印章向前一拋。
印章飛到半空,忽生虛影,岳輕一晃眼看去,只見碩大的幾個「五雷炎火真形章」幾個大字化作四四方方的金章,在半空一閃而過。
緊接著,印章還是那個小小的印章,但又如同泰山壓頂,自空中緩緩下壓。在它下壓的過程之中,瀰漫在空中的陰煞之氣如同冰雪消融,紛紛化為無形……
此時,在韓業的神思之中,他已經被牛頭馬面縛住雙手,押往陰曹地府。他愁眉苦臉,拖拉著腳步,心中所想的全是待會究竟會下什麼樣的地獄,不知道大外甥能不能下地獄來救救自己……就算不能下地獄,多給他燒點錢,讓他能夠賄賂地府中的小官小吏,早點解脫也好啊……
正是這時,他忽然看見岳輕出現在自己的前方。
他大吃一驚,忍不住叫道:「難道大外甥你也下來了?!」就聽岳輕笑道,「兩位牛頭馬面,你們要拿人,文書何在?簽押何在?」
簽押?韓業一陣迷糊,卻能夠感覺到壓著自己的牛頭馬面頗為慌亂,這時他再聽見岳輕一聲斷喝:「沒有文書,沒有簽押,你們居然敢隨意拘役生魂,好大的膽子!你們看這是什麼——」
前方金光閃爍,四四方方的一個官印形狀,剎那間破碎整個黑暗空間!

第十二章

韓業迷迷糊糊自黑暗中醒來,還沒有弄清楚今夕是何夕,此身是彼身的時候,就看見周圍一片狼藉,大門洞開,本該在房間裡的岳輕也不見蹤影。
韓業一個機靈,瞬間自迷糊中清醒,想起了所有東西!
他以胖子絕對沒有的靈活從沙發上跳起來,跑出大門之外,就看見岳輕站在對面的房間之內。
兩分鐘之前,五雷印從半空中再次飄下來,驅散了室內所有的陰煞。岳輕手持五雷印,順著五雷印發熱的方向找到對面李大師的房間。他直接踹開了房門,踏入房內,將屋中種種一覽無餘。
這時候已經不用五雷印再指向,岳輕直接就發現了被放置在桌子上的水晶物件。此時,包裹著陽球的水晶體已經龜裂出無數蛛網般的裂紋,岳輕只輕輕拍了一下桌子,佈滿裂紋的水晶就如雪花紛紛落下,藏在其中的陽球咕嚕嚕滾了出來,一直滾到岳輕的掌心之中。
手拿起兀自散發冷意的陽球,岳輕就跟剛才拿著印章一樣,冥冥中自有感覺,目光閃電射向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正是白日裡他們去過的寶穴所在!
確定了方向,岳輕也不耽擱,拿著陽球推門離開。
他走快了一步,根本沒發現就在自己身後,剛剛自房間中跑出來的韓業正又跳又叫,讓岳輕慢上一步等等自己!
「大外甥?大外甥——」
眼看著人都已經要沒入黑暗之中了,韓業一陣氣餒,覺得以目前岳輕奔跑的速度,自己是肯定追不上去的。但此時一陣陰風吹過,韓業立刻想到藏在黑暗中的牛頭馬面,全身肥肉一個哆嗦,立刻振作精神,甩開膀子使出吃奶的力氣,往前追去!
黑暗依舊。
寶穴之前,李大師一眨不眨地盯著在穴中旋轉的陰珠。一道道生氣被陰球捲入,轉化為一道道煞氣散發而出。煞氣通過陰陽球的勾連出現在陽球之中,又被陽球外邊的水晶鎖住,準確射向就在對面的岳輕。
他眼中冷光閃耀。
被五峰龍氣所形成的煞氣侵襲,別說是一個普通人,就算是神話故事裡的妖魔鬼怪,也承受不住!
不出一時三刻,岳輕必然在屋中暴斃,就算是警察和法醫來做屍檢,也只能得出死者的死因是驚嚇過度。
又是一樁無頭懸案。
他正陰陰冷笑,突然聽見有鐵索拖地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周圍的氣溫也突然從十分適宜變成了微帶寒涼。
李大師不由驚疑不定,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見樹木婆娑,一個人突然手持東西,自重疊茂密的森林之中閃出。
岳輕拿著元陽磁球,出現在此!
李大師大吃一驚:「你是怎麼——」
「我是怎麼沒有死嗎?」岳輕不待李大師說完,也是一聲厲喝,「你身為風水先生,精通玄學,為謀財竟然不惜利用玄學害命,我看你是瘋了吧!」
就在岳輕出聲的時候,身後的韓業也已經追趕而至。他一身肥肉,居然沒有把人跟丟,雖然氣喘如牛,好像下一刻就要斷氣似的,卻依舊見縫插針地附和岳輕:「沒錯——你謀殺——是要——坐牢——的!」
李大師幾十年中什麼樣的陣仗沒有見過,在短暫的驚訝之後,他看著如同丑角一樣的韓業,一聲狂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闖,我不管你之前是怎麼逃過一劫的,現在這個寶穴就是你的葬身之地,總算能死在寶穴之上,你也該心滿意足了!」
岳輕站在外圈面沉如水。
「死到臨頭了還嘴硬!」一旁的韓業勃然大怒,一步踏前往李大師所在走去,準備將他暴揍一頓!
但僅僅往前了一步,韓業突然就再邁不了步。他不信邪,硬生生拔腿向前,腳還沒沾地,就感覺一股大力自前方傳來,將他掀起。
韓業整個飛起,屁股撞到了地面,他哎呦一聲,感覺胃都要給顛了出來。
「這是怎怎怎——怎麼回事!」
「這是氣。周圍已經形成了氣場,你進不去的。」
岳輕在旁邊說。
他看得清楚,李大師手中的陰球已經佔據此處寶穴,源源不絕地吸納周圍生氣,生氣一層疊一層,一圈繞一圈,早已將李大師周圍給圍得水洩不通,固若金湯。
「氣?」韓業聽得雲遮霧繞,不清不楚。
岳輕索性從地上拉起韓業,拿出印章一章子蓋在韓業腦門上。剛才使用印章的時候,這枚五雷印的許多功用就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此時,當淡淡的金印出現在韓業腦袋的時候,印章上靈氣一陣湧動,些許湧入韓業體內,浮現在韓業雙眼之處。
韓業只覺得眼前一花,眼裡突然看見了模模糊糊的、好像龍捲風一樣的氣,而李大師就在龍捲風的中心。他大吃一驚,簡直覺得今天晚上碰見的種種事情,已經顛覆了他這麼多年來形成的樸素的唯物主義三觀!
站在氣場之中的李大師也看見了岳輕手中的印章。
他也是一陣驚訝與眼饞,說:「小子手裡頭的寶貝還真不少,不過你放心,等你待會死了,你的八極渡厄盤和這個印章,我都接收過來好好利用,還包括你身旁胖子的那份財產。」
韓業一陣氣急,卻忌憚李大師,只能看向岳輕。
岳輕不負韓業期望,看向四周,淡淡一笑:「你就這麼確定能夠把我留下?」
李大師如同聽到了什麼笑話一般:「呵呵,我手中有陰陽元磁球這樣的寶貝,聚五峰山上所有精氣化作煞氣,還殺不了一個普通人類?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沒錯,如果有五峰的精氣在此,我確實難逃一死。」岳輕居然承認了李大師的話,但別說是李大師,就是韓業也聽得出岳輕話中有話。
只見岳輕並未說完,他的下一句話語不驚人死不休:「但此地又不是真正的寶穴!」
李大師勃然變色,韓業卻大喜過望。
韓業現在已經無條件相信岳輕的話了,他在灰濛濛的夜裡看向周圍,不知道是不是被五雷印蓋了,所以不止目光敏銳,連腦袋也靈光一閃,叫道:「風水裡左山叫青龍,右山叫白虎,一向有寧可青龍高百丈,不叫白虎回頭望的說法啊!這裡白虎比青龍高,明明是一處凶地!」
這話一出,李大師面露鄙夷,說都懶得跟韓業說話。
身為自己的隊友,哪怕豬了點,岳輕也不得不解釋:「風水上雖然有這個說法,但你看,周圍的青龍和白虎並不是單獨存在的,它們彼此相連,形成了龍纏虎繞的格局,這在風水上又是另外一個說法了……」
「哼,」李大師此時出聲,「不知道從哪邊看了兩本風水書就敢說自己懂風水,此處左右青龍白虎護侍,雖然白虎較青龍更高一些,但是青龍從左自後連綿直到白虎處,此乃虎變龍蒸之局,龍虎糾纏向上,是乘時變化而飛黃騰達之意,山中之精氣,當然都凝結在此!再說這一處明明生氣盎然,如沸水滾珠,哪裡來的凶煞?」
岳輕倒也認同:「從結果反推過程,還是比較容易可靠的。」
李大師得意說:「既然如此,你還不乾脆自己了結,省得本大師親自動手?」
韓業面色如土,抖如篩糠。
岳輕不慌不忙:「既然說到從結果反推過程,那麼李大師你說此地生氣旺盛,全轉化為煞氣能立刻將我殺死,我現在為什麼還好端端地活在這裡?」
……雖然前面說得有道理,但這說得也很有道理啊!韓業暫停了哆嗦。
這話不止點醒了韓業,也正是李大師的心病所在。
按說岳輕已經出現了這麼久,陰球也轉化了這麼多陰煞,不管怎麼樣,岳輕也應該立刻暴斃,就算是他身旁的胖子,也免不了被陰煞波及,口吐白沫。
但現在,兩人為什麼一副什麼事情都沒有的模樣?
李大師心中拿不準情況,面上卻不肯露怯,依舊一副雲淡風輕的高人樣子,擺出一臉「我不屑與爾等凡夫俗子說話」的表情來。
黔驢技窮總是這樣。
時機不到,岳輕不急著處理李大師,只是一邊看著周圍一邊對韓業說話:「我白天和你說過,那些白鶴,勁風,都是李大師搞出來的玄虛,而不是這個風水本身的神異。」
「沒錯,這個江湖騙子!」韓業義憤填膺。
李大師這回倒是真懶得說話,只噙著一抹冷笑。風水異象,說得容易。國內被大範圍開採,天地生氣日夕減少,世上也不知道多少年沒有出能見到異象的地方了。
岳輕此時沉聲說:「他雖然製造了一些東西,地方卻未必是假。虎變龍蒸之局非同凡響,確實是一塊寶地,也與五峰山格局吻合。所以這一處寶穴是真的。」
韓業聽到這裡,已經徹底迷糊了,一開始說這裡不是寶穴的是岳輕,現在說這裡是寶穴的也是岳輕,那到底這裡是不是寶穴呢?
李大師同樣聽到這裡,也不知想起了什麼,突然看向周圍湧動的氣,目光中閃過一陣驚恐。
「你再看周圍的山勢。」岳輕繼續說,對常人而言,周圍昏惑幽暗,根本什麼都不能看清;岳輕卻目如鷹隼,一下就將山勢樹木,流水峰形再次看入眼中。
他此時暗想:夜晚看得明顯多了。原來如此,居然是這樣。難怪從早上開始就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了!
「這裡山勢雖然雄渾奇偉,環護有情,可是卻給人一種艱澀之意,尤其晚上,一晃眼過去,周圍環繞的山似乎僵臥大地,垂垂老矣。這在白天還不明顯,因為雖然周圍的山上植被不豐,但中間茂密如春。之前我只以為這是因為中間乃寶穴所在,山中精華全部凝結於此的緣故,但現在想來,這個觀點大錯特錯,青龍白虎上沒有樹木,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這兩座山上的氣已經不多了,僅剩的一些,全都匯聚在我們腳下這裡!」
「這確實是虎變龍蒸之局,當年也是真的寶穴,但時移世易,不知為何,龍虎爭鬥,兩敗俱傷,現在虎成了病虎,龍成了偽龍,寶穴也就成為了假穴,這裡的生氣乍看上去確實如同沸水滾珠,但這只是表面,一旦表面的生氣全被抽光,那麼——」
不等岳輕說完,只聽李大師驚恐地大叫一聲,扭頭就跑!
但此時假穴的生氣業已抽完,周圍如同龍捲風一樣的氣流煙消雲散,失去了最後的生氣,青龍白虎兩座山同時發出如同龍吟虎呼的「隆——隆——呼——呼——」悶響。
韓業本來反應敏捷,快速竄出去要抓住李大師。
但這個時候,向前跑動的他突然感覺腳下劇震,抬頭向四週一看,剎那就被嚇得下巴脫臼。
適逢一道閃電劃破黑夜。
只見深黑色的天空之下,兩座巨大的山一同發生了崩塌,大塊大塊的石頭從山體上滑落,向下砸來——
天啦……
韓業腦海中剛剛滑過一句「我命休矣」,就聽前方「啪嘰」一聲,逃跑的李大師被一塊巨石當頭砸下,什麼都不及反應,直接被壓成了一灘血泥!
說也奇怪,李大師一死,剛才劇烈的地動又突然平復下來,只有巨石時不時從山上滾落入深澗,遠遠傳來一聲悶響。
韓業呆呆地看著。
此時岳輕方才從後面慢慢踱步而來,神情自若地看了李大師的血水一眼,說:「雖然龍虎都快要死了,但對於推波助瀾的那個推手,還是虎怒龍怨,必殺之而後快。換句話說,多行不義必自斃,不信抬頭看,蒼天饒過誰。」
韓業看著岳輕,目光中充滿對再世神仙的崇拜。

第十三章

山林之中,見到這一幕的除了已經對岳輕頂禮膜拜的韓業之外,還有兩個站在山峰之上的人。
這兩個人就是白天時候曾經出現的孫老和青田大師。
孫老和青田大師本來只是半夜睡不著覺,再一次出來散步聊天,沒想到適逢其會,見到了這十年難得一見的天降異象奇景。
不同於韓業的半懂不懂,兩人正因為懂,此時紛紛不顧危險,全都目眩神迷。
青田大師喃喃自語:「氣機傾巢而出,龍崩虎裂,證穴真假,仙家手段,仙家手段,不知下面是哪位地師當面,又是以什麼法器化解龍虎怨恨!……」
孫老也是心情激盪,但他更為沉穩,聽見青田大師這樣說,立刻問:「那下面的人與飛星派相比——」
青田大師知道孫老家中情況,並不怪孫老著急失態。他捻著鬍鬚,說:「飛星派是一個大派,下面是一個地師,兩者不一樣,不能放在一起相比。」
這話說得婉轉,但話中之意孫老立刻心領神會。
九宮飛星派是一個大派,門中當然有非同凡響之輩,但孫老與他們沒有直接關係,來這裡替孫老解決事情的還不知道究竟會是誰;而下面地師的神仙手段,大家已經眼見為實,又恰好在此處碰見,不抓緊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還準備捨近求遠,捨本逐末嗎?
他重重一點頭,內心已經有了打算!
山體的震動已經結束,外頭傳來了隱隱約約的人聲,應該是住在山上的人被地震吸引過來了。
韓業不待岳輕吩咐,循著聲音過去,先去應付那些趕來的人。
岳輕從寶穴處撿起了陰球,連同之前拿到的陽球放在一起。
李大師雖然死了,但這對陰陽球吸收了假穴所有剩餘的生氣,分開拿著重若鉛球,一起拿著又輕如鴻毛,品級似乎較之先前又更上了一個層次。
他凝神細聽,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好像在陽球之中除了鐵索之聲外,又聽見了有人斷喝,喝的是:「呔,面前那人,黑白無常在此,還不速速束手就縛,跟我去十八層地獄受審,斷你身前功過恩怨——」
岳輕哭笑不得,心想也不知道李大師拿到這對陰陽球之後究竟是怎麼蘊養的,之前還只是牛頭馬面,現在變成黑白無常了,如果再變下去,不知道會不會真連十殿閻羅都給變出來,真是鐵了心一路地獄系走到底啊!
念頭剛剛轉到這裡,岳輕串在手上的珠子突然滴溜溜自主旋轉一周。陰陽球及周圍天地間的任何一縷生氣,全在這一轉之間被它吸個乾乾淨淨,涓滴不剩!
陰陽球中的聲音立刻消失了,就和當初被吸了氣的印章一樣,萎靡不振,黯淡無光。
岳輕立刻瞪向手上的珠子,但手上珠子已經停止旋轉,再次一動不動如同屍體一樣掛在他的手腕上。
岳輕看看剛到手的陰陽球,又看看手上的珠子,一個頭有兩個大,訓道:「吸了這麼多生氣結果什麼變化也沒有,你說我要你有什麼卵用!」
珠子安靜如雞,一聲不吭。
岳輕無可奈何,長歎一聲,從地上站起來,在黑暗裡不時的悶響聲中離開了這處假穴,回房洗澡休息去。
蓬頭的水聲嘩啦啦地響。
白色的熱氣氤氳成團,岳輕正用沐浴露在自己身上搓出大大小小的泡沫,一邊和張崢遠距離通話,說今天發生的種種事情。
就在他從頭打泡沫打到了腳底,打算將沐浴乳放回架子上的時候,一管帶著疑惑的聲音突然刺破浴室中濃郁的白霧,其聲若空谷之靈,美若大珠小珠,漸落玉盤:「……你是誰?我在哪裡?你為何赤身裸體,與我一起?」
頓了頓,又說:
「就算你與我赤身裸體一起,我也不會屈從。我要去找一個人。他才是我想要的人。」
岳輕一步跨出,差點扯到了蛋。
電話那一頭的張崢聽見,嚇得褲子都掉了:「臥槽,你就去了一趟廣城,都學會金屋藏嬌了?!那我怎麼辦!糟糠之妻不可棄!!」
岳輕這下連菊花都扯到了……
一分鐘後,他冷靜地地把珠子和手機都丟出浴室。
五分鐘後,他冷靜地沖完了身上的泡沫,用浴袍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地,走出浴室,大馬金刀坐在椅子上,炯炯有神盯著珠子問:「什麼東西在裝神弄鬼?!」
珠子沉默了一下:「……我從不裝神弄鬼。不過我現在身週一片漆黑,是被封印在了什麼法器裡嗎?」
岳輕一愣,這是他第一次從風水師之外的「人」口中準確聽到「法器」二字,他想了想,試探性問;「你是?既然你身邊一片漆黑,為什麼能夠看見我有沒有穿衣服?」
「看世界一定需要眼睛嗎?」珠子反問岳輕,它說,「人先天有一點真靈,它不遜於天地生氣,只要運用得當,自然能夠看見很多東西。至於我……」
說到了「我」,剛才侃侃而談的珠子忽然又沉默了片刻。
它自言自語:「我是誰呢?」
「我就記得……我叫謝開顏……」
「我還記得我要找一個人……可是,他又是誰?」
岳輕看著一串珠子在桌子上叨逼叨逼,喃喃自語,徘徊猶豫,迷茫失措,沉默了很久。
雖然這把聲音很好聽,很有感覺,能徐徐引人入情入景,感同身受……
但說話的還是一串珠子。
一串珠子居然會!說!話!
他媽又沒有嘴,它究竟從哪個地方說話啊?!
岳輕內心一陣崩潰。
他坐在沙發上以手支額,好好的冷靜了一會,直到內心恢復平靜,才拿著手珠,從沙發上站起來,往牆角走去。
手珠或許正在思考「我究竟是誰」這一人生真諦,一路都沒有出聲。直到岳輕停下腳步,將手平舉的時候,它才突然感覺不對勁,漂亮的聲音中立刻帶上了一絲驚慌失措,如同美女碰見惡霸,正在想方設法盡力周旋:「你想要幹什麼?!」
「想要將你丟掉。」岳輕回答。
「為什麼?」珠子不可思議,如聽天方夜譚。
「我為什麼要留著一個隨時隨地窺探我私生活的東西?」岳輕反問,繼而不等珠子回答,果斷繼續,「不,我們不約!」
「……我威力強大,可以鎮壓天下邪祟!我是……我是一串佛珠!」珠子又想起了一點東西。
岳輕呵呵一笑。
「我還特別漂亮,他說我見之忘俗!」珠子搜索枯腦。
岳輕繼續呵呵。
「我……我的聲音也很好聽,我能唱歌!」珠子一股腦兒把所有都說了出來。
岳輕郎心如鐵,把手一鬆,珠子就掉進了垃圾桶了。
一直在房間裡圍觀一切的羅盤此時發出一陣欣喜之意,與自己虎口搶食的東西終於被主人丟掉了,以後所有的生氣就全是自己的了!
多!多!多!
「多什麼多,你也並沒有什麼卵用,吃的時候衝在最前,打架的時候跑在最後。」岳輕感覺到羅盤的感情,沒好氣說,隨手拿起羅盤向後一擲,羅盤也步手珠後塵,待在垃圾桶裡與手珠相親相愛去了。
做完了這一切,岳輕頓時念頭通達,上床整整被子,熄燈睡覺了!
一夜安寧,就是一個聲音一直在腦海裡嘮叨,挺煩人的。他說的是:「那羅盤並沒有什麼用處,好吃懶做,你丟了也就丟了;手珠我有些看不透,又有靈智,會說話,不是什麼簡單的東西,你昨天晚上做個勢也就算了,明天還是要把它撿起來戴著,記住了沒有?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記住了,你能別說了嗎……一個晚上就聽見你反反覆覆,反反覆覆……」岳輕睡眼朦朧,一邊嘟囔一邊擺手擋住射向眼睛的太陽光。
太陽光?
岳輕清醒了一點。
他把手拿開,睜開眼睛看向床邊的窗戶。
窗外是中庭,中庭栽種了許多樹,其中一個枝椏斜斜探過窗戶來,如小孩子好奇的手;上面綠意嶄新,白花叢簇,又似少年蓬勃的生氣。
天亮了。
岳輕目光一轉,看向自己的手腕。
不知什麼時候,那串被他丟進垃圾桶的珠子又回到他的手腕上。
就似乎……稍微有點兒髒。

卷三 伏羲王天下,神龍升功業

第十四章

還是那棟富麗堂皇的韓家莊園。
相較於幾天之前的熱鬧盈門,今天,在他們從五峰山上下來的第三天,在他正式簽署財產讓渡協議的第二天,韓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如同鬥敗了的公雞一樣,整個人都蒼老了十歲不止。
這幾天的時間對他而言簡直是一個惡夢。
先是不可一世的李大師突然在山上被砸死了,接著是自己違反國家法律的的把柄被公司人員暴露,又被韓業抓在手中。
內憂外患,直到此時,韓圖還能夠記得韓業那趾高氣揚,小人得志的嘴臉,耳朵裡彷彿也還聽得見對方可惡的笑聲:「韓圖啊韓圖,雖然你是我哥哥,雖然我內心是想要放你一馬的,但你惹誰不好偏偏要惹我的大外甥呢?大外甥那是你能招惹的?呵呵呵……我讓你簽署財產轉移協議讓渡給我,可不是真讓渡給我,而是讓渡給大外甥的,我看你的全部財產,也就勉勉強強,幫你將功折罪吧,當然也順便讓大外甥看看他二舅還是很有用的,至少跟他大舅不可同日而語——」
……這一定是惡夢,一定是惡夢還沒有醒!快醒啊,怎麼還不醒呢!
沙發上的韓圖用力掐著自己的大腿,就這一小會的功夫,他已經把自己的大腿掐得青青紫紫,全是痕跡了。
這個時候,突然有唯一留下的幫傭連滾帶爬地跑進來,對韓圖焦急說:「韓先生,韓先生,孫老突然來到外頭,說有事找您!」
沉浸在自哀自怨中的韓圖霍然抬頭,心中一陣狂喜!
孫老來找我!廣城的孫半天來找我!
天啊,岳輕算什麼,韓業算什麼,等到今天之後,全都要滾回來給我磕頭道歉!他連忙趁著最後的時間整理儀表,帶著滿面春風笑意,三步並作兩步往前廳迎去,還沒看見孫老的身影,就大聲說:「孫老撥冗前來小廟,蓬蓽生輝,蓬蓽生輝——」
他此時已經來到大門口,而孫老的汽車剛剛好駛入這裡。
車窗搖下半邊,孫老蒼老的面容出現在車窗裡。
韓圖按耐不住,連蹦帶跳來到孫老車前,彎腰要為孫老打開車門。
這時,坐在孫老旁邊的中年人突然一皺眉,說:「我看你眉突眼惡,乃是六親不認之相,岳大師在屋子裡嗎?」
彎著腰帶著笑的韓圖突然僵住,像是整個人被按了暫停鍵一樣。
孫老看見這一幕,什麼都明白了。他也不說話,只一擺手,車子停也不停,繞過一個圈又往外開去。
韓圖呆呆站在原地,眼花腦熱,天旋地轉,世界漆黑一片,徹底倒了下去。
這一回,連最後的那個幫傭也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收拾東西離開了這艘必要沉沒的大船。
在車子緩緩駛離韓家莊園的時候,車上的青田大師接了一個電話。電話結束,青田大師神情異樣,對孫老說:「飛星派來人了。」
「這……」如果是在他們見到岳輕之前,飛星派肯來人,孫老必然喜出望外,但現在孫老已經下定決心無論如何要禮請岳輕點穴,飛星派再來人,未免事有不諧,畢竟這又不是商業競標,一個大師已在身旁,總不能再找另外一個大師來唱對台……
「來的是誰?」孫老心中還是偏向岳輕,打算豁出面子,先好好招待飛星派的大師,回頭再親自登上九星山致歉。
「來的是解飛星。」青田大師心神不寧,緩緩說。
「是小解地師?」孫老悚然一驚,也是心旌神搖,決斷不能。
恰是這時,座下車子一陣急停,孫老的思路被打斷,油然不悅,往前看去:「發生了什麼?」
前方的司機連忙說:「老先生,前方突然站出來一個人——」
青田大師此時也急聲道:「孫老你看!」
孫老放眼看去,站在前方,面色沉鬱的年輕人不是解飛星又是誰?!
孫老與青田大師不等解飛星走上前,連忙下車,迎上解飛星說:「解大師撥冗前來怎麼不先打一聲招呼,我也好親自去接解大師……」
解飛星眉頭一直沒有展開,他看向四周:「孫老怎麼來了此地?」
孫老微微一愣:「我是來此找一位地師。」
地師是對風水大師的尊稱,孫老說完之後還擔心解飛星少年成名,意氣雲霄,會有所不服,追問是什麼地師。
沒想到解飛星雙眉一軒,雖然追問,卻與孫老想得有些不一樣:「孫老是來找岳小哥的?正好,我也要找他,孫老如果知道對方所在,我們一起前往如何?」
廣城位於南方,冬日如春,又有聞名於國內的茶點小吃。
解決了外公家的事情之後,岳輕在韓業的帶領導遊下,興致頗高地遊覽了整個廣城,品嚐這裡最出名的美食,有山有水有美食,日子過得十分悠閒不辜負。
這一日上午九點,岳輕的房門被輕輕敲響,接著,韓業那張圓咕隆咚,帶著十足喜慶的面孔湊了進來。
岳輕正站在陽台之上練習呼吸方式。
自從上一次手珠被他毫不猶豫地丟進垃圾桶之後,再度飛上他手腕的手珠乖巧了不知道多少倍,閒話絕對不說,偷窺絕對不做,每一次開口必然要說點對岳輕有用的東西。
比如岳輕現在進行的,就是飛回來之後手珠提供的鍛煉呼吸法,說此法長久修習,能夠把人的先天真靈再度找回。
先天真靈這種玄之又玄的東西嶽輕反正沒有感覺,但自從換了呼吸方式之後,他發現頭腦越來越清醒,身體越來越輕鬆,便愉快地接受了這個轉變,連帶著對手上的珠子也和顏悅色不少,時不時拿張紙巾幫它擦擦灰,或者噴點水滋潤滋潤。
當時珠子就悄悄地鬆了一口氣,跟著這傢伙混真是不容易,想當年它明明千人追逐萬人敬仰,一言既出景從雲集,只栽在一個人身上……嗯?當年究竟是怎麼樣的?
珠子又陷入了苦苦的沉思之中。
「大外甥,大外甥——」
進來的韓業興奮地叫道,揮舞著手中的合同:「大外甥你看,韓圖的所有財產我都拿過來了,只要你簽個字,它們就全部都是你的了!」
「全部都給我?」岳輕回過頭,有點詫異,「這樣好嗎?」
「有什麼不好!」韓業一臉義正詞嚴,義憤填膺,「這難道不是韓圖應該做的嗎?他找來的那個弟子是來點寶穴的嘛?不是!明明是來點我們的命的!要不是大外甥你厲害,我們現在都可以準備後事了,只讓他奉獻出全部的財產,還是大外甥你宅心仁厚,不忍有傷天和,才放他一馬,他別說多感恩戴德了!」
岳輕一想也是,接過合同看也不看,爽快地簽下了名字。
韓業笑道:「大外甥你怎麼看也不看合同,萬一我騙你……」
岳輕衝著韓業笑。
韓業也在笑。笑到一半他突然回過味來,不對啊!依照岳輕的特殊能力,不管是誰做手腳,那也是有命拿沒命花,搞不好比韓圖還慘,別說賠錢,連命都要賠上!
這樣一轉過彎來,他頓覺一股寒意自尾椎竄上腦海,連忙收起臉上的傻笑,恢復一臉慇勤與恭敬,對岳輕說:「大外甥,在這地方你住的還舒服嗎?如果舒服千萬別和小舅舅客氣,這棟別墅就當小舅舅補給你的成年禮了,以後你來廣城也有個落腳的地方不是?」
岳輕無所謂落腳不落腳,他看一眼陽台之外的風景,這裡依山傍水,走出陽台,迎面就是一汪碧瑩瑩的圓月湖,再往遠處,山巒起伏,綽約若處子,隨口對韓業說:「這裡不錯啊,美人將醒未醒,攬鏡自照。是一個適合女子的格局,長期住在這裡的女子容易嫵媚天成,而且心胸開闊,氣度優雅。」
韓業膝下可是只有一個女兒的,他聽了這麼一耳朵,頓時就惦記起來,連忙問:「這是怎麼看出來的?」
這個很簡單,是地理風水的基礎,岳輕解釋了一下:「有山有水本來就是好地理的特徵,周圍開闊容易使人心胸寬廣。面前山巒起伏,形如美人,龍頭入首處揚起,不正代表著美人支額側臥?面前湖如圓月,不正是鏡在大地,結合起來不就是美人攬鏡,螓首蛾眉?」
韓業恍然大悟,越看越像,越看越欣喜。
「還是小格局,美人不醒,氣度未出,猶如人不睜眼,神魂不露。生氣都沒有多少,也就只影響點氣質容貌。」手珠不以為然跟岳輕嘀咕,它說話是通過本體震動發聲,之前說話被張崢聽到之後,它捉摸了兩天功夫,總算琢磨出武俠小說中「傳音入密」的本事,能夠將震動準確地傳入岳輕的耳朵裡,再不需要顧忌周圍的其他人會聽見。
「哪有這麼多大格局……」岳輕呵呵一笑,小聲回應。
「唉,這要換在以前,講究點的富貴人家看都不看,我覺得我好像需要生氣和靈氣……」手珠又跟岳輕嘀咕。
「你究竟是要找人還是要生氣和靈氣?」岳輕還沒有忘記珠子第一次出聲時候說的話。
「兩個都要。」珠子斬釘截鐵。
岳輕說話說得很小聲,站在旁邊的韓業並沒有聽清。在得知自己的一處產業對女兒很有好處之後,他心滿意足,也不忘來這裡的另外一個目的,興致勃勃對岳輕說:「大外甥,我打聽到廣城這邊的風水街了,你看我們今天是不是要過去逛一逛?」
岳輕頗感興趣,接連經歷了法器與點穴之事,他完全印證了夢中傳授的東西,猶如進入一扇與眾不同的大門,正是想探索大門內種種事物的時候。
他欣然點頭:
「好啊,我們一起去看看。」
風水一條街位於廣城舊貨市場的附近,與那些清代的瓷器,明代的木頭十分接近,兩條街的店老闆也經常互通有無,彼此認識。
驅車來到此地之後,韓業親自替岳輕打開車門,走在前方引著岳輕,目標明確,直指風水街中裝修最大最豪華,就位於風水街入口的那間店舖!
如同迎賓一樣站在店門口的店員上下打量韓業與岳輕的衣服手錶,眼中精光一閃,揚起濃濃的笑意拉開玻璃大門,正要將人迎入,卻見走在後邊的人腳步一拐,直接進入了金碧輝煌的大店隔壁,一家彷彿上個世紀裝修好的古老舊小店。
店員笑容一僵。走在前頭的韓業也發現不對,連忙一轉身跟上:「大外甥,怎麼來這邊……」
要跟一個普通人說氣場如何如何明顯不夠直觀,岳輕直接一指店中,用所有勞動人民都能夠理解的真理說話:「這裡人多。」
韓業頓時一愣,看看自己原本走向的空蕩蕩冷清清的大店,又看著岳輕所指向的人滿為患的小店,剎那間明白了什麼,果斷放棄自己的選擇,默默跟上岳輕。
大店左近的小店確實小,大概只有四十平左右的空間,靠牆的地方擺了架子,架子上放置著各種各樣的法器,幾個人正在店中觀看瀏覽。
岳輕向周圍一掃,看見了大大小小的氣流。
不止他看見了這些,就連手珠也在此時驚喜尖叫,哪裡還有一開始文質彬彬,風度翩翩:「氣,氣,氣!好多氣——」
被岳輕掛在胸前的羅盤一聽就急了,它本來已經被岳輕嫌棄好吃懶做了,萬一連撿寶這一項本領都被別的傢伙奪走,那它的未來不就只有垃圾桶一個歸宿了!
一時之間,它特別賣力地在岳輕胸前震動,像珠子一樣提醒岳輕前面有異常!
店主是個坐在門口馬扎上的小老頭,他正穿著件藍色絲織唐裝,抽著長煙嘴,見岳輕與韓業從大店中轉到自己的小店來,他剛笑呵呵站起來,還沒說話,就一眼瞥見這幕,眼中不由閃過一絲異色:這是寶物生靈,不引自動啊……
他臉上的笑容真誠謹慎了一點,本來準備的介紹也不說了,只說:「小師傅需要什麼,只管去看。」
「去!」
珠子毫不猶豫。
岳輕也有興趣,正要答應,背後突然傳來一聲疾呼:「等等!——」

第十五章

岳輕愕然轉頭,只見三人出現在自己身後,明顯衝著自己而來,這三人中,除瞭解飛星有一面之緣外,另外一個中年人與老人自己都不認識了。
韓業這時候能發揮專長了,只聽他對岳輕小聲說:「大外甥,還記得我在山上和你說的嗎?那位老人就是廣城的半邊天,孫沛孫半天!」
這時店老闆也連忙迎出店門,叫破了剩下的中年人的名字:「青田大師怎麼也來了!」
這不是青田大師的主場,青田大師對店老闆笑了一笑,便把目光轉向解飛星。
老闆眼光何其毒辣,馬上知道這一行做主的不是青田大師,不是孫老,而是那位最年輕的。
現在,這個最年輕的正目光炯炯,看向另外一個年輕人!
解飛星抱拳說:「京城一別,岳小哥別來無恙?」
岳輕覺得解飛星還挺有意思,特別不像當代的人。他同樣抱拳,一本正經,半文不古回應:「無恙無恙,這才一周不到,你我容顏依舊,兄颱風華正茂,氣如燧發啊!」
解飛星先是一愕,跟著一驚。
前面半通不通的招呼姑且不說,最後那個氣如燧發……莫非岳輕已經看出他是志在必得而來?
解飛星念頭幾轉,打了一個哈哈,跟岳輕說:「他鄉遇故知,難免激動了一點,我們能在別的地方再次碰面也不容易,我這次來是為孫老挑選一件法器的……不如我們打個賭?」
岳輕揚揚眉:「什麼賭?」
「就賭誰能在這間店中找到最有價值的法器,如果岳小哥找到了,你的法器我替你請來;如果我找到了,法器我也可以送給你,只希望能夠再求之前那枚印章一觀。」解飛星說話,擲地有聲。
他已經打定主意,只要印章到了手裡,不管岳輕要什麼都可以交換,但印章是萬萬不能再還回去了!
「他想要你的五雷印?」手珠對岳輕說。
「這誰不知道。」岳輕回應,他若有所思,「看著解飛星這麼重視,我倒是突然感覺到,他身上的氣,與五雷印上面的氣,好像多少有那麼點相似……」
他沉吟一下,雖然沒有答應,但也沒有拒絕:「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法器什麼最厲害,好像也不好判斷。」
「那就讓孫老來說想要什麼法器,我們各挑一件自己認為最適合的,讓孫老選擇。」解飛星毫不猶豫。
站在一旁的孫老喜憂參半。
他人老成精,看到這一幕還有什麼不懂。
解飛星過來這裡,表面上看是為他點穴,實則這不過托辭,他的真正目的是面前的岳輕!至於岳輕,他之前接觸都沒有接觸,現在解飛星目標明確,咄咄逼人,萬一兩人最後發生了什麼齟齬,就再也不用想岳輕肯替他點穴了……
他看向一旁的青田大師。
但青田大師根本不知道解飛星與岳輕中間隔著什麼,怎麼化解?也是愛莫能助。
兩人面面相覷,同時暗歎一聲,只覺好事多磨,如履薄冰!
這邊解飛星給出可行方案,岳輕無可無不可,點頭答應。
解飛星看向孫老。
事已至此,孫老唯有苦笑:「我到了這個年紀,也沒有什麼追求野心了,只希望闔家平安,子孫健康長壽。」
解飛星在旁邊說:「孫老要點的是陰宅,這次找的法器做葬器更為合適。」
岳輕沉吟一下,再次點頭。
兩人俱不多話,直接進入店中開始挑選。
巴掌大的小店距離門口就幾步之遙,剛才岳輕與解飛星的對話店裡的人全都聽見了。能找到這裡的也是多少有幾分能力的圈內人士。他們都是店裡的常客,挑東西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紛紛退到兩邊,饒有興趣地看兩人如何挑選。
方寸之地,東西並不很多,三面牆壁上零零落落擺著各種不同的東西,有新近做成的,也有以前流傳下來的,有光鮮亮麗的,也有晦暗無光的,至於材料種類,那更從珍珠到木頭,從擺件到手鐲,只有你沒想到,沒有你沒見到。
解飛星進入店舖之後,目光向左右一掃,已經用上飛星派獨門的觀氣之法觀察店內氣機,並往氣場最強的地方直走而去。
岳輕與解飛星不同,他並不去管店舖裡頭哪裡的氣場最強烈,而是直接走到左邊的價值,從架子上的第一件東西往後看起,看樣子是打算將店裡的每一個東西都看上一遍。
店中常客此時站在一旁,交頭接耳:「我看還是邀戰的那個厲害啊……」
「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是誰?」
「解飛星沒聽過?九宮飛星派,天下第一風水流派,解飛星,下任第一風水門的掌門人啊!」
「嘶,這麼厲害?!你們看,他是不是找到了什麼?」
說話之間,眾人只見解飛星已經從架子上拿起了一件東西,他左右再掃視一圈,並沒有把手中的東西放下,而是徑直往外走來,顯然已經選定東西!
至於岳輕,從開始到現在也不過五分鐘的時間,他還在看著第一個架子上種種法器激發出的形態各異的氣場呢。
有如傘遮空展開的,也有淅淅瀝瀝宛若下雨的;有一高一矮猶如瀑布生生不絕的,也有氣如青草,枯榮有時的。
岳輕還看見了一個比較有意思,氣場比較凝聚的法器。
那是一塊硯台,硯台上面雕刻著老翁教子圖,岳輕眼看著那硯台上面,老翁與小孩相對而坐,小孩搖頭晃腦,背誦刻在硯台上的勸學詩,一旦有哪裡忘詞了,就是「啪」的一聲,戒尺揮下!此時小孩的聲音稍一斷絕,沒過多久,又委委屈屈地響了起來:「少年易老學難成,一寸光陰不可輕。未覺池塘春草夢,階前梧葉已秋聲……」
「我能把這裡的靈氣全部吸收嗎?」珠子問了岳輕一個很嚴肅的問題,它這時已經飢渴難耐。
「不能。」岳輕很嚴肅地回答珠子。
「……」珠子,「理由?」
「不問自取謂之賊。」岳輕理所當然。
珠子在思索要不要來一個「竊氣不算偷」。
幾句閒談,硯台被岳輕拿在手中。這氣場在岳輕眼中十分可愛,他頗為愛不釋手地把玩一番,方才將東西再次放回架子上。
店老闆就站在一旁觀察著兩人,解飛星當然不用說,當岳輕拿起這塊硯台的時候,老闆暗暗點頭,心想這也是店裡少數幾個精品之一。
腦海中一念還沒有轉彎,就見岳輕放下東西,轉而拿起了旁邊一件擺著好看的工藝品。
他:「……」
解飛星一直耐心地等待岳輕。
他挑選東西只用了五分鐘,等岳輕卻等了二十五分鐘。
當半個小時過去,岳輕總算看完了店內的所有法器,方才心滿意足,意猶未盡地拿起一件東西,走向解飛星。
解飛星不管岳輕拿了什麼,他先亮出自己的東西,那是一件黑色木雕,雕刻的是獅身有翼,頭長兩角的神獸。
亮寶亮寶,講究的就是一個亮明白。
解飛星說得清楚:「形似獅而有翼,象徵仁與瑞,是貔貅的典型形狀。貔貅有一角稱天祿,有兩角稱辟邪,《急就篇》中,『射鬾辟邪除群凶。』孫老要保子孫健康闔家平安,除凶驅邪,用辟邪正好合適。」
他並未說完,又指著辟邪本身說:「而且這不是普通的木頭,如果我沒有看錯,這應該是烏木……」他緩緩吟著《異道行》,辨別烏木的口訣,「身如炭黑,顏色有殊,遇水黑亮,塗油色駐,燒灰為黃,異於普木……」
店老闆自解飛星開始說的時候就一直笑瞇瞇地聽著,至此眼中閃過一絲佩服。在風水店裡選擇法器,常人以為容易,實則不然。
許多法器呆在一個有限的空間裡,從小處看,彼此氣場相互抵消相互融合,常常會讓挑選者判斷錯誤;從大處看,種種法器的氣場匯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個更大的氣場,這個更大的氣場自然遮蔽了法器各自的小氣場,讓氣場從顯到隱。
法器又不是爛大街的東西,也不像古董時不時撿個漏,大多數風水師過來尋找也是目標明確的,一般會由專賣法器的商人對應介紹。
如果要自己挑選,除了考驗風水師對氣場的敏感程度之外,還十分考驗風水師的眼力,沒有幾分真才實學,是輕易挑不中好東西的。
老闆這時呵呵笑道:「解大師果然厲害,這件東西就如同解大師所說,烏木辟邪,分毫不差,是我店裡最好幾樣東西之一。」
但解飛星臉上沒有什麼喜色,相反,他微微皺眉:「不管是烏木還是辟邪,都有天然驅凶的效果,但正因為兩者都是陽剛之物,與陰地葬器未免不太匹配。」
但饒是有這樣的問題在,這也已經是他能找到的最符合的東西了。
好在這次的重點不是有多合適,而是誰的更合適,就算他一百分只考了五十分,只要岳輕考四十五分,他也夠用了。
解飛星不動聲色把目光轉向岳輕,就見岳輕拿出了一串……呃,一串玉掛件?他怔了又怔,因為完全無法從玉掛件上面感覺到多少氣場!
店老闆這時也是神情古怪。
他想了想,委婉說:「這是組玉珮飾,年代不近,本身玉質也好,價錢不便宜。」就是說,完全沒有風水法器方面的價值。
但岳輕在此時微微一笑,轉問解飛星:
「解兄也如此認為?」
解飛星沉吟良久,猶豫不決,最後竟語出驚人:「我不這樣認為,但我確實看不透這個東西。」 15

第十六章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齊齊心生疑惑,不明白明明邀戰的是解飛星,為什麼在關鍵時刻,他又自己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這到底是想要勝利,還是不想勝利?
倒是珠子微微咦了一聲,說:「風度不俗。」
岳輕笑而不語,心想甭管對方風度再好,自己也是不可能把寶貝拱手相讓的。
他向周圍看了看,看見店舖正中央擺著一張泡茶用的八仙桌,於是走到八仙桌前,把組玉珮飾放到桌子上。
這件組玉珮飾一共六件,分別是玉琮、玉璧、玉圭、玉璋、玉琥和玉璜,以五色彩線穿繞而成,中間夾雜許許多多玉珠,是掛在胸前的項鏈。
這組玉珮飾的玉好,雕工也美,年代不知道,要放在古玩街那邊,保不定是個大價錢的東西,可惜這裡是風水街,沒有氣場的東西,哪怕再華貴珍奇,年代久遠,還是落了下乘。
周圍神色各異,多半是不相信這是法器的。
偏偏韓業興致勃勃地扯著人說:「哎呀,我的大外甥眼睛就是厲害,你們看他挑的那組玉珮飾,就是單算材料的價錢也比解飛星來的強,這誰好誰壞,不是一目瞭然了嗎?」
「呵呵,你的大外甥?你知道你的大外甥對面的是什麼人嗎?那是解飛星!是青年風水師中第一人!」旁邊的人不屑說。
「大外甥說得好,我看大外甥連什麼是風水,都十竅通了九竅吧。」
「哈哈哈,一竅不通,說得好!要不是一竅不通,怎麼能在滿屋子中選出這麼一個工藝品?」
「在古玩店裡選出一個法器不容易,在風水店裡選出一個工藝品也不容易啊,果然大家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韓業的胖乎乎的臉氣成了豬肝色。這時候他也顧不得大老闆的尊嚴,拉上旁邊始終不在狀態的司機,挽起袖子就開始舌戰群雄!
司機一臉苦澀,心想這什麼玩意,我真的不懂……
「其實我剛才也想問,你拿這一組玉珮是在想什麼?」
旁邊的吵鬧並不影響岳輕。珠子這時候沉吟出聲:「就我剛才發現的,這串組玉珮飾雖然不說一點氣場都沒有,但氣場紊亂晦暗,說是法器,不如說是擺件,就算要開吃,也無從下口。」
「你的人生意義就只剩下吃了嗎?」岳輕竟無言以對。
「……」作為一個不知道過去的珠子,它的人生意義好像真的只剩下吃更多的靈氣,找回更多的過去。不知為何這句話還有點押韻。
岳輕將佩飾放在桌子上後,退後兩步左右看看,突然向周圍的人要來了一把剪刀,卡嚓幾下,將穿著佩飾的五彩繩給剪掉,然後把上面的許多玉珠扒拉扒拉,全扯到一邊放著。
這樣一來,桌子上就只剩下六件玉琮、玉璜等六件玉器。
這六件玉器一字擺開,解飛星突然面露驚疑。
沒有其他理由,就因為剛才還晦澀不清的氣場突然強烈了一些,讓普通的風水中人也能夠感覺到了,更別說就站在岳輕身旁的解飛星!
解飛星驚疑不定地看了看被挪到一邊的五彩線和玉珠,又看了看剩下來、氣場突然鮮明起來的玉珮組,突然想到自己曾經在家中古籍中見過的一則傳說,面色頓時大變!
能讓氣場從無到有,難道是傳說中的封禁法?
「你要讓我說出一個好理由,我也說不出來,不過我覺得,這東西好像和我有緣,我第一眼看見它就感覺不是這個模樣的,簡直被不學無術的傢伙給糟蹋了……」
岳輕用一隻手按著六件玉器,慢慢地在桌子上移動。
他每移動一步,六件玉器周圍所形成的的氣場就更強一分,氣場與氣場之間的對沖就更減弱一分!
珠子這時候驚呼出聲:「這,這怎麼可能?!靈氣竟在瞬息之間於死物裡無中生有?!」
越來越強烈的氣場讓整個店的法器不由自主,隨之微微震動。
解飛星臉上的驚駭越來越濃,這時候已經看見傳說時候的景象,氣蒸如雲,波濤如浪,雲蒸浪湧,凝若實質!
岳輕調整完了最後一塊部件。
他不是將六件佩玉橫放,也不是將六件佩玉豎放。他將六件佩玉擺出了一個半圓玉璜的形狀,而這玉璜上紋路陰陽分刻,又是一隻大型的玉琥!
此時,六件佩玉彼此之間還有不小的縫隙。
當岳輕的調整完它們相互的位置,手指離開佩玉的那一時刻,眾人眼前一花,耳中一震,於突然之間聽見鐘鼓齊鳴,樂聲震天,一群面目模糊的人手持長柄共同擊舞,長柄上五彩絲綢隨風飄揚,牽引著他們的歌聲走向天地四方:「楚楚者茨,言抽其棘,自昔何為?我藝黍稷……」
朗朗歌聲中,艷麗而莊嚴的一幕恍惚打破了世界與世界的壁隔,人類宛若群蟻一樣渺小,天地無邊的廣袤與寬闊,他們心中油然升起一股熱血,如同此身正持矛戈,並肩而擊,齊聲而歌,甚至能夠明白自己正在祭祀天地四方!……
八仙桌上,六件佩玉在沒有任何人碰觸的情況下,如同彼此間有磁石雙極,紛紛向中靠攏,清脆的敲擊聲中,六個組件合而為一,成為一件真正的大型琥型玉璜!
這時,眾人才從剛才的幻境之中清醒過來。
乍然醒來,青田大師就失聲自語:「這怎麼可能,怎麼經過他稍稍調整,氣場就濃郁到能夠影響旁人,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還沒幾天時間,當日五峰山上,青田大師還信誓旦旦地對孫老說世上能夠影響普通人的氣場已經少之又少,沒想到下山找了個人臉就被打了。
看對方舉重若輕的模樣,他甚至覺得這根本不算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只是隨意一看,隨手一做。
青田大師喃喃的聲音小,除了旁邊的孫老之外再沒有人聽見。
其餘的人此時也還身陷震驚之中,一時半會完全做不了反應。
倒是韓業跟著岳輕跟了一路,這些無法用科學常識來解釋的東西早就看得不愛看了,他雖然驚歎,但也純粹當是提前欣賞了一番實景電影,看完也就完了,還兀自惦記著之前的戰鬥呢:「我就說我家大外甥厲害吧?現在可以評價誰好誰壞了吧?要我說還比什麼啊,你們看這效果,這檔次,這出場的風範,瞎子都知道選誰吧?」
「剛才是誰說我家大外甥不行的,啊?」
「是你,是你,還是你?」
韓業如同勝利者一樣雄赳赳氣昂昂,左右顧盼,抖擻得不得了。
周圍人惱羞成怒。
店老闆最先回神,他顧不上話裡每一個字都是槽點的韓業,目光直勾勾盯著桌上的玉璜,如同上面有一個鉤子,將他的眼珠都給勾住了。他乾巴巴說:「這誰好誰壞,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要讓孫老……」
「孫老……」
「孫老……」
被店老闆一提醒,無數人自覺不自覺,叫出了這個名字,也不知道是想讓孫老承認東西好還是否認東西好,不怪他們見識少,實在風水不是拍電影,明明沒那麼多特技效果啊!!
孫老也與店老闆一樣,直勾勾地看著前方。但與店老闆不同,他不是看新組成的玉璜,而是看著岳輕。
在剛才岳輕側身整理組玉珮飾的時候,不知為何,他越看面前這個年輕人,越在恍惚之中有了熟悉感,好像他曾在什麼時候與他有過一面之緣,而那一面之緣給了他很深很深的印象,以至於連之後的氣場異象都來不及驚歎……
現在被眾人一叫,孫老如夢初醒,模糊的感覺卻一閃而逝,抓不住尾巴。
孫老收懾心神,看著等自己決斷的眾人,只覺一陣犯難,不知該如何開口。
這時候,真正開口說話的不是別人,是解飛星!
「不用比了。」
眾人循聲看去,才發現這位出自名門的年輕風水師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是面色大變,而是面色慘變了。
「古有周禮以『六器禮天地四方』,分別為玉琮、玉璧、玉圭、玉璋、玉琥與玉璜。虎形玉器自古就有壓勝驅邪之意,禮敬天地四方的六件禮器組成璜形玉琥,神鬼難犯!從古至今,隨葬玉器不勝枚舉,蔚然成風……六器之中的玉琮在虎頸之處,剛好能容拇指穿過,如果我沒有看錯,這應該是握玉。」
「至於剛才大家被強烈的氣場所影響,陷入氣場之中,感覺到自己正在祭祀,但恐怕不知道具體是什麼祭祀……那是周朝的六小舞《帗舞》,舞者手執全羽或五綵繒而舞的祭祀舞。在以前,歌舞除了娛樂之外,更重要的目的還是敬神。所以才有孔子寫《樂》,為君子六藝之一。這也證明了這一玉器正是為陰宅鎮物量身打造而成。」
說到最後,解飛星一臉苦澀,心肝脾肺腎同時抽搐不已,旋扭糾結,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第二次,第二次失敗了!
五雷印到底怎麼搞?
沒有帶著五雷印回去,我會不會被他們以「學藝不精特別丟人」為理由,放逐到海外去永遠不讓回家?!
「解兄真是博學多才,造詣非凡。」聽完瞭解飛星的解說,岳輕感慨。
「哪裡比得上岳大師。」解飛星搖頭,之前他對岳輕的稱呼是把岳輕當成自己的同齡人,現在在觀氣之術上卻不得不服氣,改口用了尊稱。
「哪裡哪裡,我是不如解兄的。」岳輕十分謙虛,還有一點心虛,六器禮天地四方他知道,周朝《六大舞》、《六小舞》他也聽過,但要一眼看過去立刻分辨出究竟是什麼舞……就算學霸也感覺到了一點點為難啊!
「觀氣之術解飛星甘拜下風,不管佩玉還是烏木都是大師的,由我來替大師請回去。不知岳大師可願與我再比比點穴之術?」解飛星壓根不信岳輕的謙虛,沒有打算再和岳輕客氣下去,他心心唸唸只有五雷印,立刻說,「就以孫老家的陰宅相比好了!」
此話一出,別說當事人孫老一愣,就是周圍的群眾也有些嘩然,韓業立刻嚷嚷道:「這是怎麼回事,啊?這是怎麼回事,說好了比這個,這個打不過就立刻比別的?這樣下去不是沒完沒了非到你贏了才算數?」
「是啊,飛星派這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看來就是想要這個年輕人身上的印章。」
「這樣說來,豈不是變成了仗勢奪寶?萬一我們有一個飛星派看上的寶貝,是不是也有飛星派的人要上門比劃了?」
隨著周圍的竊竊私語越來越多,解飛星的臉越來越紅,從小到大,除了辛苦學習風水堪輿,準備繼承飛星派之外,不管是之前在門內還是之後在外邊行走,碰到他的人都親切恭敬,他還從來沒有遇到這種讓人尷尬得想要挖一個地洞鑽進去的感覺。
但就算!事後他必須挖一個地洞鑽三年!
現在!他也必須把五雷印給帶回去!!
解飛星看著岳輕,心中充滿了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的悲壯之感。
岳輕對上這人的目光,心中一陣恍惚,不知為何,只覺得自己彷彿正在逼良為娼……
他順口溜了一句:「要是我又贏了呢?」
解飛星堅定異常:「那我就為大師牽馬墜鐙,灑掃床榻,隨身侍奉三年!」
「我去!」岳輕脫口而出,嚇得褲子都掉了!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事情究竟是發生了什麼奇怪的變化!

第十七章

從解飛星脫口而出賭約的代價之後,孫老終於不能再在旁邊充當旁觀者了,他與青田大師一起上前,先把兩人請上車子,又問店老闆買下了烏木與佩玉。烏木還好,五十萬打個底而已,對孫老而言,不比五百塊多上多少。
但組玉珮飾被岳輕調整一下之後,可是變成了能以氣場引動普通人感官的東西,這樣的東西究竟有多值錢?
打個比方,如果每一個風水師出去看風水,拿的都是這樣的東西,那世界上還會有人將風水斥之為迷信糟粕嗎?只怕立刻頂禮膜拜,如古代一樣,遠遠見著一個風水師,就立刻雙膝跪地,迎人入門,畢恭畢敬不敢有絲毫怠慢了。
因為店老闆真有些犯難:「孫老,這東西……雖說是因為岳小哥我才明白的,但你看,這寶貝在手,我總不能隨隨便便給讓出來吧……」
他心中也是竊喜啊,要不是解飛星邀戰岳輕,比試眼力,他怎麼有機會知道這麼寶貝?就算還有別人認出來了,那也是默不作聲先買了再說,到時候才真是潑天富貴擦肩而過!
孫老點點頭,也能理解店老闆。
他正要說話,本來進了車子的解飛星再次出來,對店老闆說:「回頭我讓飛星派的人來這裡佈置一個吸金風水局,保你五年之內生意越做越大,你把東西讓給我,如何?」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店老闆大喜過望,立刻將東西給出去了:「解大師,東西在這,您拿好!」
事情這才解決,幾人坐上車子,往孫老家中前去。
天色方好。
加長的車廂一路穿過廣城市區,向郊區走去。
岳輕看著一路的方向,有點詫異問孫老:「這是去五峰山的路?」
青田大師笑著說:「早在三年前,孫老就從市區搬到五峰山下住了。」
解飛星問:「我聽說孫老這次打算在五峰山中點穴,五峰山是孫老的私產?」
青田大師沉吟一下:「因為過去的一點原因……」
「沒錯。」孫老這時候打斷青田大師的話,就這簡單的兩個字。
青田大師便不再說話。
雖然過去的幾十年間,一直有兩個山頭是屬於韓家的,但看來從現在開始,那兩個山頭只會姓孫。
事實上,就在孫老帶著解飛星與岳輕上車的時候,韓業也被另外一個笑容可掬的助理帶上了車。
這也是一輛加長豪華座駕,車廂內長靠椅,小冰箱,壁掛電視,甚至是休息的地方,全都應有盡有。
在這個富麗堂皇的車廂之內,助理嫻熟地從公文包中掏出一份韓業絕對無法拒絕的五峰山前兩峰讓渡合同,並給了韓業一隻簽字筆。
韓業看了一眼讓渡條件。
他的心簡直被給輕輕提了起來,要從喉嚨中跳出去,恨不得飛撲到手中這張公文紙上蹦蹦跳跳,蹦蹦跳跳!
他大義凜然,筆下千鈞,在合同上寫下自己名字!
簽字的那一刻,五峰山合二為一了!
此時轎車之中。
並不太久的時間,車子已經離開市區,來到郊外的五峰山下。
沿著這一條彎彎曲曲的道路,兩側樹木如同列兵一樣搖曳相迎,穿越層出不窮、形態各異的常青樹,一方水色攜帶潺潺之聲,迎面而來。
行過小路,拋下綠化林,眼前豁然開朗,清冽的水域氣息撲面而來。
岳輕向車窗外看去,看見一方湖泊出現在視線之中。這湖泊前小後大,中間如腰被束起,形如一個大大的葫蘆。葫蘆口正對著他們來時的方向,葫蘆肚則對著湖泊之後的宅邸;葫蘆正中間的兩側有兩條水帶,水帶遠遠看去,依稀環繞過整棟別墅。經過葫蘆湖泊,再往前去,只聽沙沙聲過,數叢翠竹出現在眼前;翠竹之後,才是別墅的正大門。
幾人從車站上下來。
解飛星剛才看過一圈,問岳輕:「岳大師如何看?」
岳輕沉吟一下:「葫蘆湖瓶口對外,納氣於己;瓶身對內,藏氣於身;葫蘆葫蘆,又福又祿;水帶兩飄,福祿纏身,有道是玉帶環腰出公卿,好意境啊。至於面前的宅邸……我沒有猜錯的話,地基前窄後寬,形如棺材,有官有財,不知道說得是不是?」
「不錯,」解飛星點頭,不知何時已經將羅盤拿在手上,「從天星法來看,乙辛兼卯酉,右水倒旋左出,坤為正向,是貴人祿馬上御街,好地方,起這裡的風水師不是等閒。現在這地方氣場已經完全勾連,達到了生生不息的程度,至少有五六十年光景了。」
說話的同時,解飛星還順勢看了一眼別墅的建築風格,不出意外發現,確實是五六十年前流行的樣式。
岳輕之前說形大家還聽得懂,但解飛星之後結合天星法說的方位,別說是孫老了,就是青田大師也不能很清楚地解釋出來。
還是岳輕笑道:「簡單來說,種竹子的方位在『祿』位,房子的方位在『貴人』位,外圍那條繞過山谷,連接灌溉水葫蘆的水路就是『御街』。」
解飛星詫異地看了一眼岳輕,他還沒聽過天星法能這樣解,雖然他暗合了一下方位,發現岳輕說得倒也沒錯,不過……
「剩下的馬呢?」解飛星問,卻沒有發現,在岳輕這樣說完之後,青田大師眼中已經閃過一抹恍然。
岳輕笑而不語,其實他心中也在疑惑,不應該啊,按照夢中傳授給他的地理風水知識,風水法門之間殊途同歸,天星法完全可以用其他法來解。現在「貴人祿馬上御街」其他都出來了,怎麼沒有最重要的馬?沒有了馬,這貴人要怎麼祿上御街?
青田大師這時候佩服道:「岳大師好眼力,這馬就在我們腳下!」
岳輕與解飛星齊齊一怔,岳輕怔得比較含蓄,還是一臉裝逼笑容。
解飛星直接問:「何解?」
孫老這時候心懷複雜,歎息道:「其實說穿了不值一提,只是解大師沒有登高一看……這山谷的地勢,就是一匹駿馬!」
解飛星恍然大悟。
岳輕也豁然開朗,心生佩服:「貴人處處祿,祿馬上御街啊!」
看完了屋外的風水,幾人總算甘願進入屋子裡,在客廳中分賓主坐下。
兩人再向屋子裡一看,發現也和外頭一樣,一草一木,一個擺設都暗合著風水的道理,在風水師眼中十分順眼。
解飛星來這裡的目的就是岳輕,之前比試完全隨口拉孫老躺槍,現在他向左右一看,覺得改無可改,也忍不住沉吟起來:「孫老,我看你這裡佈置得很好了,怎麼還要求陰宅嗎?」
岳輕的想法與解飛星一模一樣,覺得房屋格局這樣好了,實在沒有必要再求陰宅,求發死人福。
但一直沉默的珠子在這時候悄然開口:「你面前的人身上有一股晦暗之氣。」
岳輕吃了一驚,看向孫老,卻見對方身上雖然有一種老人特有的遲暮之感,但氣息清靜,沒有異樣之處:「這是怎麼回事?我根本沒有看見任何不妥?」
珠子停頓了半天,又和岳輕說:「我也說不太清楚……不是詛咒,不是邪祟,和他本身的氣息交感多年,幾乎融為一體了,它自內而生,所以你看不出來。」
「那你怎麼看得出來?」岳輕問。
「因為我是個高人啊。」珠子理所當然說。
「不,你是個珠子。」岳輕慎重說。
「我是高人!」珠子惱羞成怒。
「珠子!」
「高人!」
「珠子!」
「高人!」
「好吧,」岳輕妥協了,「你這個佛珠!」
「知道就好。」珠子心滿意足。
岳輕與珠子竊竊私語的同時,孫老和青田大師相視一眼,孫老問解飛星:「解大師看我如何?」
相師是相師,風水師是風水師,風水師要看相,那是從宅子看起,解飛星毫不猶豫說:「龜鶴遐壽,人丁昌熾;妻賢子孝,滿門富貴。」
這話一出,孫老面露苦澀,轉問岳輕:「岳大師看呢?」
「孫老的問題纏綿已久,只怕已經與本身生機勾連在一起,非同等閒了啊。」岳輕還在和珠子鬥嘴,聞言隨口就把珠子剛才說的複製黏貼了上去。
孫老身軀微微一震。
青田大師知道孫老很多事情,他連忙替孫老問:「那不知道問題究竟是什麼?持續了多久?現在可還能改?」
「五十九年。」珠子說。
「五十九年。」岳輕回答。
「你在抄襲我。」珠子冷靜沉著指出。
「高人!」岳輕毫不猶豫出賣靈魂。
「知道就好。」珠子再次心滿意足,心想我還是很有用的嘛,下次應該不會隨隨便便就被丟掉……
聽到這個年限,孫老渾身劇震,目露驚駭。
這是連青田大師都不知道,他誰都沒有說過的時間啊!

第十八章

「……這不可能?」最開始出聲的是解飛星。解飛星目露狐疑,斷言道,「風水局的衰敗是有可能的,人氣場的衰敗也是有可能的。但是風水局生生不息,人的氣場同樣不露頹唐,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出什麼大問題!」
「解大師此言差矣,解大師看此處氣場濃厚,形成了數十年有餘,是不是就認為孫老在此住了數十年?但青田大師剛剛才告訴我們,孫老三年前才搬來這裡。此地風水只怕還沒有足夠的時間與孫老勾連起來啊。」岳輕說。
解飛星一怔。他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記掛著五雷印,還擔憂岳輕的點穴能力與自己的人身自由問題,壓根沒有注意到路上幾人究竟說了什麼,現在還真活生生被扇了一巴掌。
哪怕涵養再好,孫老這裡也艴然不悅。
大家找風水師,要麼消災要麼祈福;飛星派雖然是孫老自己求來的,但你既然答應我的請求來到了這裡,我也將你奉若上賓,你怎麼樣也該專心聽我的事情,給我解決問題了吧?
現在解飛星這樣雖然來到,但心心唸唸全在和岳輕針鋒相對上,說得好聽點,是光吃飯不幹事;說得難聽點,不就成了佔著茅坑不拉屎,還壞我的事情嗎?
不知不覺間,孫老的傾向就有所偏移了。
他也懶得和解飛星多加解釋,只對岳輕說:
「不瞞岳大師,我膝下只有一個兒子,兒子也只有一個孫女;現在我兒子身陷囹圄,毫無消息;孫女患了怪病昏迷不醒,已經將近有一個月的時間了……」
他說到這裡,心中悲憤:「我一生積德行善,不敢稍微行差踏錯,沒想到幾十年苦工不敵天命,還是要白髮人送黑髮人,我就算手中有億萬家財又怎麼樣,能夠買得回我兒子與孫女的平安嗎?」
解飛星的眉心已經打成了一個疙瘩,再一次認認真真看起周圍的風水來,目光中流露出對孫老言語的些許不信。
岳輕倒是若有所思,在和珠子交流:「孫老好像知道自己命中有此一劫……」
珠子說:「或許以前有人給他出過什麼主意。這裡的風水局能讓你和解飛星一同稱讚,也非等閒。」
「重點是解飛星稱讚還是我稱讚?」岳輕不由自主逗了珠子一下。
「誰稱讚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認可了你們的稱讚。」珠子緩緩說。
面對著這樣一串自視甚高的珠子,岳輕竟無言以對……
孫老此時正期待地看著兩人。雖然心中已對解飛星不滿,但現在猶如生死存亡,他絕不肯輕易放棄任何一個可能。
岳輕收拾心情,決定單刀直入:「孫老別怪我問得直接,看你這樣,過去是有人提醒過孫老吧?」
孫老身軀又是一震,但這回他並未遮掩,很快點頭:「不錯,其實剛才岳大師也將其說出來了。我想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希望幾位能夠參詳……」
岳輕一愣,心想我說了什麼?
解飛星也一愣,他不在意孫老,卻不會不在意岳輕。他剛才也沒有聽見岳輕說了什麼啊?
「五十九年。」只聽孫老緩緩開口。他的聲音有些低沉,目光雖然看著面前兩位年輕的風水師,卻悠悠飄遠,飄到畫面泛黃的過去,另外一個丰神俊朗,有通天徹地本事的人身上。
「五十九年前,我剛剛四五歲的時候。那時候我家也正面臨著一場空前危機,家中一連有數人得了怪病,昏迷不醒。正是這時,我看見離家半年的先父突然回來,還將一位年輕人迎入家中,畢恭畢敬,對之前來過家裡的大官都沒有的恭敬。我年幼好奇,在父親帶年輕人進入書房之後躲在外邊偷聽,門開啟一條縫,我看見先父進入房間之後……噗通一聲對那年輕人跪下了!」
岳輕與解飛星聽到這裡都沒有什麼反應,旁邊的青田大師卻露出一抹駭然,六十年前的孫家並不是什麼普通的家族,甚至比現在還不普通,如果不能想像孫老對誰下跪,那麼必然更不能想像孫老的父親會對誰下跪!
「我當時極為震驚。聽見先父哀求年輕人,說『求真人救我全家!』那真人歎息一聲,只說『你能看透殊為不易。閻王要你三更死,誰能留你到五更?』先父音帶哭腔,只說『全家性命在秤,就算只有一線生機我也要與天爭命啊!』後面又說了幾句,不知哪句話觸動了真人,真人突然微微而笑『萬壑爭流,我願獨佔鰲頭。果然不能怪你想爭回一條命,既然如此,我來告訴你……』」
話到此時,孫老先頓了一頓,回憶著當時真人說的話,因為太過崇敬,他的聲音不知不覺變得低沉:「真人說『你聽人吩咐,掘斷了一條龍脈,壞了它騰飛之機,它恨你入骨,不惜撞斷山脈,以死化煞。天地之靈轉為天地之煞,煞龍代天行罰,誰都救不了你。你若願一死,我可借此遮蔽煞龍靈機,保你家人平安,但煞龍雙睛開合不過六十年,六十年期限之前,你家人必須再請一個厲害的風水師,點五峰山吉穴,將你葬入。若不如此,來日必生大禍。』我在屋外聽到這裡,突然發現真人看了我所在的方向一眼,也不知究竟看見了我沒有。」
孫老一口氣說到了這裡,又為過去的故事做了一句結語:「但自真人離開的三天之後,先父似乎知道之前我在外偷聽,將我叫到房內後,只叮囑一句『記住六十年之期』,就無疾而終。家中昏迷不醒的人卻陸續清醒,此後五十九年來,雖然事業上偶有挫折,但家人始終無災無病,健康平安。直到一個月前。」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一個月前,我孫女身上的怪病,與我四五歲時候家人身上的怪病如出一轍,這是六十年終於來了啊……」
「難道那真人是!——」在孫老說完之後,解飛星與青田大師一起搶出完全一模一樣的話語,聲音大得完全遮住了同時開口的岳輕!
岳輕愕然住口,他本來想問問除了這些那真人還做了什麼後手沒有,沒想到一屋子四個人裡,有三個人正興奮難抑,以眼神互相交流,好像頃刻之間就找到了生命中共同的東西,於是結為了至交莫逆一樣。
這發生了什麼?難道剛才他突然看漏了什麼事,聽漏了什麼東西不成?
孫老這時反而沒有注意岳輕了。
看著青田大師與解飛星,他又欣慰、又激動。
他說的那個人,是一個時代的傳奇,是他親眼見過的傳奇!
他點的穴,看的風水,說保的人,說做的事,從來沒有一件不會成功。
甚至自他傳奇而起至今有一百餘年,還沒有人敢肯定他確實已經過世了!
孫老慎重卻輕聲,生怕音量大了一點會驚動那位真人似的:「確實是那位天師。」
「果然是那位天師!」青田大師狠狠一拍大腿,激動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除了那位還有誰真能上推一百年,下算六十年,一眼望去便知天機曉地理,逆天改命,掙出那一線天光?」
「這不奇怪。」解飛星也是雙頰通紅,十分崇拜,「六十年前還是那位活動頻繁的時間,我家中藏書也說天師在這個時期曾在廣城徘徊停留一頓,還流傳了天師做的大事,沒想到就是為孫老家做的……」
這事孫老卻不知道,畢竟當時他只有四五歲,還是一個非常小的小孩子,連忙追問說:「是什麼事情?」
「於碧空山五峰山上讓真龍閉眼。」解飛星一字一頓,「當時天生異象,白日飛星,碧空五峰山上的天空中驟然浮現出兩隻血紅的大眼,但這異象不過持續數息,緊接著,血目閉合,天空再一次恢復晴朗——」
大廳之中再一次發出驚歎佩服之聲,看這幾個人的樣子,只差沒有五體投地以示虔誠。
岳輕……
岳輕心想,不用這麼像傳銷吧……
他不由弱弱問道:「那個……你們在說的是誰?」
幾人一同轉頭,愕然地看著岳輕,猶如看見鐵樹開花六月飛雪,因為只在傳說,反而把岳輕當成了稀世珍奇那樣觀賞。
最後還是解飛星開口:
「岳大師不知道太微真人嗎?」
岳輕愣一愣,又愣一愣。
這名字好耳熟啊。
太微真人,太微。
這不就是他夢境裡沒什麼卵用又愛嘮嘮叨叨嘮嘮叨叨嘮嘮叨叨個不停的那個道士嗎?

第十九章

自從知道了讓幾人頂禮膜拜,狂熱追捧的人很可能是自己夢境裡的道士之後,岳輕就陷入了一種將信將疑的詭異狀態之中。
這樣詭異的狀態一直保持到幾人前往五峰山上,孫老父親的墓碑前為止。
到了地頭,已經來過許多次的孫老與青田大師還未如何,岳輕和解飛星俱都面色一變,齊聲說:「好重的煞氣!」
岳輕直勾勾地看在墓碑的上方。
墓碑之上,他看見一道龍形虛影盤臥纏繞在此,斫足斷角,身首分離,兩隻血紅色的大眼似睜非睜,卻不是盯向前來這裡的自己幾人,而是一眨不眨地望向墓碑,其中翻滾的恨意已凝為實質,宛若兩條長長的血河,正汩汩而出。
岳輕再看向周圍,只見方圓三里之內,樹木凋敝,寸草不生,他彎下腰隨手撿起腳邊的一塊石頭,放在掌心合握,還沒有用多少力道,石頭已經數瓣,中間佈滿密密麻麻如同蜂巢的網眼。
孫老等岳輕兩人前後檢查完了,才焦急上前:「兩位現在認為如何?」
解飛星神情凝重:「太微真人奪天造化,竟然能將煞龍困拘在方寸之地整整六十年而不讓它窺探你們!現在時限將至,若它自此地脫困,孫家所有人都會在一夜之間盡數暴斃。點寶穴之事刻不容緩。」
孫老又看向岳輕。
岳輕琢磨了很久,越看面前的煞龍越心頭發毛,不得不謹慎說:「我現在有點睏,想要先睡上一覺再說。」
其餘人:「……」
孫老突然之間只覺前途暗淡:兩個年輕人明明都是一時才俊千里之駒,怎麼開頭解飛星百般不靠譜,後來岳輕萬般不著調,難道真是自家風水不行了……
此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孫老將所有的酸楚都藏在心中,再一招手,幾人重又上車,一路往山巔行去。
五峰山上第三山,正是五峰山脈最為中間的那座山脈。
當幾人來到山上的時候,只見四面青翠,眾山環抱,再看山澗之下,流水曲折,九曲徘徊,解飛星當場就說了一個「好」字!
接著他轉向岳輕,迫不及待說:「岳大師可否讓我來先點山中寶穴?」
說完這句話,饒是今天已經不要臉到底了,解飛星還是臉皮一陣發紅:五峰山上的寶穴只有一個,當然是誰先點誰鎖定勝局,至於能不能點准,對於別的風水師來說可能是個問題,對于飛星派來說,那雖然比不上吃飯喝水簡單,也就是一次性吃三碗飯,喝三碗水的難度。
想到這裡,自覺已經鎖定勝局,不由憐憫又放心地看了岳輕一眼。
岳輕說實在的真沒有把握搞定那條煞龍,聽見解飛星這麼一說,同樣迫不及待地點了頭,說了聲一樣斬釘截鐵的「好」字!他暗想:點穴不是重點,聽剛才孫老的口風就知道,重點是點好了穴移墳之後能夠解決孫老的問題。那就繞回來了,還是要解決那條煞龍……問題是,那條煞龍又不能用點穴遷墳來解決!
想到這裡,自覺推人背鍋,死道友不死貧道,同樣憐憫又放心地看瞭解飛星一眼。
兩人互相對望,一個迫不及待地去,一個迫不及待地不去,居然達到了高度的和諧與統一,俱都心情複雜,惺惺相惜,相視一笑之後,岳輕真鑽回了車子補覺去,解飛星則拿出羅盤,開始勘測。
飛星派能成為風水第一派自有其秘法所在,解飛星手按羅盤,打定主意事不過三,這次再不能失敗,雙目張合之間,只見兩道細小黑影自他瞳孔之中掠過,已用上了飛星派第一絕密,天星堪輿法!
天有眾星,大地映射。
天星堪輿法之下,大地之上,氣脈蒸騰,流動與盤結之處,歷歷在目!
黑色的車窗開了個縫,小風吹得舒服。
岳輕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助於催眠,閉上眼睛準備入夢,讓太微子給自己好好說說要怎麼搞孫老的事情。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腦海中湧動的事情太多,這一回不管岳輕怎麼努力,他就是睡不著覺,不得已只能對珠子說:「你不是說自己的聲音好聽嗎?來唱個催眠曲讓我入睡入睡。」
珠子被岳輕不要臉的要求震驚了:「你讓我唱歌?」
岳輕:「不行嗎?」
珠子:「當然!」
要你何用啊!岳輕果斷擼下手串,作勢向窗外丟去!
珠子連忙轉折:「當然是因為我不會唱這種歌!」
岳輕單刀直入:「那你說你會什麼?」
珠子竟無言以對,作為一個失去過去的珠子,它還真想不起來自己會什麼。
岳輕無可奈何,反正習慣了,也不在這關頭計較:「你就隨便哼兩聲吧,我早點入睡把事情問清楚。」
珠子半晌說:「我是一串佛珠……應該會唸經吧。」
岳輕心想唸經也挺催眠的,一點頭:「這也成。」
珠子又說:「你先起個頭。」
岳輕:「……」他哪裡懂什麼佛經,恨恨說,「南無阿彌陀佛!……」
車上除了岳輕之外,還有坐在駕駛座的司機。
司機本來是陪同進來準備隨時處理岳輕需要的,沒想到剛坐下沒多久,就聽細細碎碎的聲音從後邊傳來,他悄悄透過後視鏡向後邊一看,看見坐在後邊的「貴客」低垂著腦袋,嘴巴張合不停,臉上表情生動活潑,偏偏車廂裡除了他之外再沒有其他人了。
車廂內的喃喃自語,車廂外的拿羅盤來回轉圈,前方的山巒幾天前才坍塌過,山下就是寸草不生的墳墓。
司機只覺一陣冷風從車窗外吹進骨頭縫裡,不由自主,打了個深深的寒噤。
後車廂內,岳輕起了個開頭就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珠子重複道:「南無阿彌陀佛……」
一個震動,一個音節,隨著音節自佛珠之間流淌而出,珠子漸漸開始沉思,越來越多的經文如同鐫刻在靈魂之中,不需思索,自然而然浮現心頭。
它若有所悟,聲音韻律隨之一變,如清風拂塵,洗去一切塵埃俗念,於是連同只被震動波及的司機,也不知不覺,閉上眼睛,恬靜進入沉睡之中……
岳輕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回到了夢境之中。
他熟門熟路地穿過許多扇門,來到奇異世界裡,也不等虛空中傳道的聲音響起,直接放聲大喊:「太微,出來,我有事情問你!」
世界在岳輕的聲音之下靜默了一會。
片刻後,天地之氣凝成太微的形體,太微出現在岳輕面前。
「又有什麼事情?還讓不讓人安穩睡個覺了?」太微一臉不悅。
「你六十年前沒搞好的事情!」岳輕沒好氣說,簡單將孫老的事情概括了一遍。
「斷了龍脈,真龍變成煞龍的事情?」太微沉思後說,「你們點穴幹什麼?這事的重點不是解決煞龍嗎?天下間還有什麼寶穴能夠擋得住整整一條龍脈的煞氣?」
「這是你當年留下來的計策。」岳輕呵呵告訴太微。
「我當時喝醉了吧。」太微不負責任回答。
「那現在怎麼辦!」岳輕抓住重點。
「你問我,我問誰?」太微同樣呵呵一聲,大袖一捲,又把人給送了出去!
「太微你敢!」岳輕憤怒地大喊一聲,從車廂內驚醒過來!就是這一聲叫喊,駕駛座的司機也跟著從方向盤上驚醒過來。
他迷糊一會,嘴角還帶著酣睡後的笑意,但等他回過神來,笑意突然變成一身冷汗:我這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啊,這地方太邪性了,太他媽邪性了!
後車廂中,岳輕被太微一袖子從夢境中捲出來,一口怒氣沒地方發,不由拉開車門,用力走出車廂!
迎面就是一股撲面的凌厲山嵐。
山還是那個山。
但山中的氣已經不一樣了。
岳輕看向四周,一道道的白氣從山體上蒸運而起,在半空中共同奔赴一道巨大的、正緩慢旋轉的漩渦。
漩渦如同一個巨大的漏斗,漏斗的大口對準天空,漏斗的下方彎彎曲曲,盤旋不已,又像是龍捲風的尾巴,最後剩下細細的一道,纏繞著點穴之人的手臂,使其方向偏轉。
岳輕看見就站在前方的解飛星。
解飛星額頭已經沁滿冷汗。
他堪准了寶穴的位置,腳下和手臂卻因為受到五山氣機牽引,重逾千鈞,遲遲不能動彈。
青田大師與孫老在一旁焦急地看著,眼見岳輕過來,連忙問:「岳大師看解大師能不能順利點穴?」
岳輕掃視著周圍的山形,有點心不在焉:「我看沒什麼問題,不就是點個穴嗎?看準了還能有不成的?……」
青田大師先是一陣愕然,又是一陣苦澀。解飛星是名門大派出來的,岳輕估計就是隱世門派出來的,各自傳承完整,之前的撿寶和現在的點穴,隨便一個手段就是他這種散家一輩子也不一定學得到的……
岳輕沒注意青田大師的神色,他正在看周圍的地勢,只見經過之前的山崩,本來第一峰左右的一龍一虎兩條山脈已經徹底融合成一體,山勢嶙峋起伏,怪石聳立,匯聚正中高高凸起,本來不是什麼好地勢,但岳輕瞇眼細看,卻覺得如同一馬當先,聲勢浩大。
青田大師這時又歎道:「在我感覺,周圍的氣機已經鎖定解大師,千方百計的制止解大師點出真穴,這山的氣場是我平生僅見之強,假穴與雜穴也是我平生僅見之多,連許多名山大川都比不上,就是真點不上穴,恐怕也不能怪解大師……」
孫老在旁邊說:「或許是因為這裡一直沒有人開發開採。」
青田大師點點頭,他也是這樣想的,地脈不被開採,山氣就足。他轉頭想找岳輕,目光卻撲了個空,再向左右一看,就見岳輕不知什麼時候爬到了附近最高的一棵樹上,正樹袋熊一樣抱著樹幹往下看,還衝他招手呢:「這裡。」
青田大師:「岳大師,你這是在做什麼……」
岳輕是在登高臨遠,看腳下地勢。
他看完了地勢,哧溜一下滑下樹,喃喃自語:「果然是個好地方。前方一馬當先,足下飛燕蓄勢,是馬踏飛燕的格局啊。不過除真穴之外,其他的假穴與雜穴好像確實多了一點,我看看一座山就有十多個?那五座山合在一起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奇怪,假穴與雜穴的目的是為了掩蓋真穴,但太多的假雜反而會削弱真穴的靈氣……是因為之前龍虎相爭帶來的影響?」
話音未落,前方的解飛星突然動了!
他手掌一翻,握住了一支藏在袖中的細細的宛如匕首一樣的東西。
他慢慢抬起手掌,匕首高舉,一抹暗光自匕身上掠過。
只聽他驀然大喝一聲,向前邁步,入地三尺,揚手刺下。
流光化虹,飛射入地!
「轟隆」一聲巨響,天空山氣盡數沒入吉穴,噠噠的馬蹄如同雨打芭蕉,辟啪而至,孫老與青田大師相顧駭然,一眼看去,只見一馬當先的氣勢猶如萬馬奔騰,煙氣遮天蔽日,眼看著群馬倏忽既至,迎面踏來,氣勢宛若要將一切碾成肉泥的時候,足下大山突然又衝出一隻碩大飛燕來與駿馬相撞。
一瞬之後,馬踏飛燕,乘雲而走。
雖然不是白鶴沖天的異象,但前幾天山體崩塌,格局已經改變,再加上都能氣場生象,此處寶穴絕無疑問!
眾人看得如癡如醉,青田大師也心頭麻木,正想著氣場異象是不是也許不太難,只是自己一直太弱逼的時候,一道聲音並不恰當的響起來:「那個,吉穴雖然點了,但你們真的要遷墳安葬?我看這不太好吧……」

第二十章

事情好不容易進展到只差一步就成功的地步,偏偏有人不死心地唱反調,孫老當時勃然大怒,看見說話的是岳輕的時候才勉強按捺怒氣:「岳大師還有什麼指教?」
「穴點的好,能引動氣場移動的只有山中真穴。」岳輕也不廢話,「馬踏飛燕,一飛沖天,確實大吉大利,大富大貴,但是距離要鎮壓真龍轉化為成的煞龍,恐怕還是欠缺一些。」
這話一出,孫老的臉色就有點不好看了,他正想說話,卻被旁邊的青田大師暗暗扯了一下。
青田大師此時也是心情複雜。
他雖然也將太微真人視若神明,但較之孫老卻更明白面前的岳輕也不是什麼易與之輩,像這樣真才實學的風水師,能不得罪,最好還是不要得罪的。
孫老便淡淡說:
「這是當年真人囑托的話,我相信不會有問題的。」
岳輕一聽這話鋒就知道孫老的想法,他摸摸鼻子,在心中暗歎一聲好人難做,還是盡最後的努力:「那不知解大師怎麼看?」
解飛星此時猶如掉入水中再被撈出來,渾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這一次他並未像之前的法器那樣遲疑,很肯定說:「我認為真人自有道理。」
岳輕這回無奈了。
真人是真的沒有道理,他親口說的,你們怎麼就是不信了!
「既然如此——」岳輕好話說盡,別人不聽,他也沒辦法,「那我就不打擾幾位遷穴移墳了,孫老,青田大師,解大師,下次有緣再見。」
青田大師忙道:「雖然真穴已點,但遷穴之事也沒有這麼快,我看不如岳大師跟我們一起下山。」
岳輕淡淡一笑:「不用,我方才看過,今日正是吉時。」自口袋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印章,放在掌心裡對解飛星說:「這就是五雷印,解大師一直想要的就是這個,我看也是物歸原主的時候……」
他的聲音突然停頓了一下,面色也變得古怪了一點點。
他的眼中,五雷印剛剛自口袋拿出來的時候,繞在他手上的珠子抖了一下,五雷印上厚厚的靈氣就被一下捲走,只餘一點稀薄的靈氣還緊緊附著在五雷印身上。
珠子開了頭,羅盤也不甘示弱,趁機加入,以五雷印剩下還沒有完全歸巢的靈氣為引子,又將五雷印上僅餘的靈氣給掠奪了一遍。
一下功夫,五雷印就從一枚靈氣閃耀的法器變成了一枚街邊地攤上沒人要的破爛。
岳輕佯裝鎮定,將東西給瞭解飛星,準備深藏功與名,默默離開。
偏偏解飛星看見岳輕這樣爽快,名門正派繼承人的風範重新佔據上風,真正感激涕零,連岳輕剛才說真人的壞話都不顧了,牢牢抓住岳輕的手,不由分說將身上所有的法器都亮出來塞進岳輕手裡:「岳大師高風亮節,無以為報,這些東西嶽大師看中什麼儘管拿走。」
岳輕忙道:「不用不用——」他話還沒有說完,又眼睜睜看著身上的珠子和羅盤一前一後,默不作聲,偷雞賊一樣將被自己手掌碰觸到的法器的所有靈氣全部吸走。
這……就算是真正換,一枚五雷印也換不了這麼多的靈氣……不對,法器吧。
岳輕的舌頭被偷雞賊一起給偷走了。
幾分鐘後,岳輕暗中狠狠打了幾次珠子與羅盤,逼得兩個吃貨將剛才吃的靈氣又倒吐出了一丁點,讓解飛星拿出來的法器不至於全都黯淡無光後,以還要去機場接人為由,堅決辭別了眾人的挽留,離開五峰山。
山上,青田大師入神地看著岳輕離去的背影,久久不語,心想,如果自己能得到岳大師的傳承……哪怕是只鱗片爪,只怕也能擺脫現在這樣不尷不尬的情況,至少能夠點准真穴了吧?
真穴點出,孫老心情大好,朝解飛星笑道:「解大師,我們先回去休息,再算一下遷墳的吉日吧。這裡我讓人先好好看著。」
解飛星淡淡點頭,合了真穴的位置用天星算法一算,臉上掠過一抹異色:「不必,如同岳大師所說,今天正是遷墳移穴的好日子,我們可以馬上破土動工。」
孫老大喜過望,立刻打電話叫人山上,三十分鐘後,眾人齊齊回到墓碑之前,此時地已破土,眾人齊齊「喝呀」一聲,曾經刷了許多層漆,兀自油光發亮的棺木被從地穴中抬出。
沒有人注意到,在棺木被從地穴中抬走之後,本來纏繞著墓碑,眼睛半睜半閉地煞龍已經全睜開了雙眼。
它猩紅的眼睛盯視前方幾人,鬆開盤繞墓碑的身軀,露出腹下鋒利的龍爪,咧張同樣鋒利的牙齒,悄無聲息跟上抬棺上山的隊伍……
岳輕這時候正坐在前往飛機場的車子之上。
就在幾分鐘前,被岳輕當作離開借口的張崢還真打電話過來,說自己就在廣城飛機場,讓岳輕給個地址,他好找過去。
別人是上飛機前發消息,他是下飛機後給通知,反正甭管怎麼樣,來定了!
岳輕也習慣了,特別淡定地指使司機調轉方向,往飛機場開去。
一路無聊,岳輕和珠子說話:「你剛才在念什麼經?催眠效果沒的說,我都不記得我聽了什麼就睡著了。」
珠子說:「南無阿彌陀佛。」
岳輕:「嗯,然後?」
珠子:「南無阿彌陀佛。」
岳輕反應了幾秒鐘才回過神來,意識到珠子說的是它自己一直在念「南無阿彌陀佛」,他狐疑說:「不對吧,我記得音節不一樣……」
「一樣。」珠子雲淡風輕,剛才吃飽喝足,它好像又想起了點什麼,現在十分不耐煩岳輕瞎比比。
「真的?」岳輕再問。
「當然。」珠子一派高人,大爺我正在參悟天地真理,愚昧的人兒啊,你懂什麼呢,還不快快讓開。
「那行。」岳輕突然對前面的司機說,「師傅,開個催眠曲來聽聽。」
經歷了山上的事情,司機完全不敢偷窺後車廂的一點動靜。但饒是如此,一路上依舊能感覺小風吹著,小冷受著,冷不丁後頭突然傳來一聲吆喝,他手上幾個哆嗦,差點把車子給開到溝裡去了!
司機:「對對對對不起!」
岳輕:「……沒事,沒事,好好開車。」他也抹了一把冷汗。
司機:「您剛才說什麼?」
岳輕:「開個催眠曲。」
司機:「什麼樣的?」
岳輕:「就『搖啊搖,搖到外婆橋』那一首吧。」
司機:這都什麼時代的老歌了,果然啊……他又打了一個冷顫,小風不止在他皮膚上吹啊吹,開始潛入到他懷抱裡對著心肝一起吹啊吹了。
他戰戰兢兢地打開車載音樂,千辛萬苦調出了這首埋在塵埃裡的歌曲,當車廂裡飄蕩起這慢悠悠如同從雲端之上飄下來的音樂的時候,司機……
司機背上的三千根寒毛,一根不少,全成了隊列狀!
雖然中途有了個小插曲,但最後的結果還是依照預料的。
岳輕對珠子說:「來,我們跟著錄音機一起唱;一,二,三——」
珠子連忙說:「等等等等!」
岳輕:「等什麼?」
珠子能屈能伸,能方能圓:「我剛才記錯了,我是念了一篇經文。」
岳輕:「呵呵。」
他搖下車窗,拔下手中的珠串,乾脆利落地向後一丟。
司機不小心從後視鏡裡瞥到了這一幕,又不小心看見本該被丟到車子之後的珠子一連三級跳,從地上跳到車後蓋,從車後蓋跳到車玻璃,又從車玻璃跳進了岳輕懷裡!
司機頓時嚇尿,又一次猛踩油門,打死方向盤,讓車子轟隆隆向路邊的臭水溝一往無前的奔馳過去!……
事情之後,司機乖乖開車,不再有任何不小心的偷窺;珠子乖乖掛在岳輕手上,和車載音響一個字一個字地唱搖籃曲之後的《小蘋果》;岳輕……岳輕也心懷複雜地乖乖將佛珠串在自己手上。不管如何,有個佛珠串著,好歹保點平安吧。
又一架飛機起飛了,機場大樓前人流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岳輕終於安安全全的到達了目的地,下車的那一刻,他發自內心鬆了一口氣,有一種總算不用英年早逝的欣慰感。
他轉身與司機握握手,彼此的手都是冰冷冰冷的,岳輕情真意切說:「辛苦了,我去見一個朋友,你先回孫老那邊吧。」
司機感激涕零:「岳大師,那我就先回去了!」
兩人鬆手,轉過身的同時各自長出了一口氣。
岳輕大步向機場內走去。司機也開著車快速離去,可惜在剛出機場沒有多久,他的工作電話就響了起來,他連忙接起來,就聽電話那頭傳來亂糟糟的大喊,有人在大叫著「解大師」,也有人在大叫著「孫老」,沒兩分鐘,孫老的乾澀聲音在電話中響起,他劈頭蓋臉問:「岳大師在哪裡?你千萬留住他,我現在就過去!」
機場之中,岳輕剛進去就找到了張崢。
這傢伙正百無聊賴地靠著立柱坐在地上,兩腿平伸玩著手機。
岳輕走到張崢面前。
張崢辟里啪啦敲手機敲入了神,沒有反應。
岳輕從口袋裡拿出一枚硬幣,冷靜地投擲在張崢身前,打賞。
張崢低頭一看,沒罵,抬起頭來:「我就知道是你。」
岳輕笑道:「怎麼坐在地上,周圍不都是椅子。」
張崢擺擺手:「你不懂,我躲一個傢伙。」他說著左右看了看,也不知道看見了什麼,當下就罵了一聲「臥槽!怎麼又多一個」,迅速閃到岳輕身後,拉著岳輕說,「你看那邊那邊那邊!」
岳輕順著張崢所指的方向看過去,就看見一個男的被眾多美女所環繞……還真是眾多美女,一共五女一男,都可以組三個雙打組合了。
張崢在岳輕背後嘀嘀咕咕:「那小子就是李四,你不敢相信吧?我剛才看見的時候也不敢相信。誰不認識誰啊,李四那小子從小到大就沒有女人緣,結果我剛和他碰見,機場裡的女人全他媽瞎了眼,走兩步一個女人投懷送抱,走兩步又另一個女人投懷送抱——」
正說話呢,就在張崢所指的方向,第六個女人撞到了李四的懷裡,和旁邊先來的五個女人相互瞪視,視線中火光四射。
岳輕若有所思,意有所指:「最難消受美人恩。」
說完卻沒有得到回應,轉頭一看,就見張崢一臉酸溜溜的表情沒來得及收起。
「行了行了,別說這個,我們趕緊走吧。」張崢一臉正經說。
「我們可以再看看。」岳輕同樣一臉正經說。
「走了走了!」張崢速度拖走岳輕。
兩人走向外頭的時候,岳輕要往機場出租車方向走去,張崢卻指向另一個地方:「那個人是不是往你這邊來的?誰啊?」
岳輕轉頭一看,司機正又叫又喊,一邊朝他衝來一邊大力揮手呢!
他說:「是送我過來的司機。」
「來這裡沒幾天混得連專門的司機都有了?我本來還想過來給你撐場子呢!」張崢笑了起來,說是這樣說,卻一點都不意外。
岳輕眉頭微皺:「有點不對啊。」
張崢被岳輕這麼一說,也發現了:隨著前方的司機越跑越近,對方臉上的焦急與驚恐也越來越明顯。
隨後,兩人也聽清楚了司機究竟在遠遠地喊些什麼:「岳、岳大師,不好了!山上出大事了!解大師也吐血了,您快點回去看看!——」

第二一章

剛剛來到機場的車子再一次風馳電掣離開機場的同時,本該剩下韓圖一個人的韓氏別墅裡,又迎來了一位客人。
這位客人大約三十來歲,樣貌普通,屬於扔進人群裡找也找不到的那一類型。但此刻,他坐在沙發上,雙目閃爍,雖然輕言慢語,坐在他對面的韓圖卻汗出如漿。更為奇怪的是,他看上去明明更為年輕,卻一口一個「師弟」稱呼之前被韓圖請來的弟子。
「你說李師弟是被山石砸死的,在他被山石砸死的時候,還有另外一個也懂風水的人在場?」
「現在這個在場的人成為了孫沛的座上賓,再一次去五峰山上點真穴,同行的還有九宮飛星派的少掌門。」
說到這裡,客人微一沉吟,自言自語:
「李師弟學藝不精,但和人鬥法被人殺死,我作為師兄,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肯定不能不理,就是解飛星麻煩了一點,還是等解飛星離開,再殺岳輕,拿回陰陽元磁球和八極渡厄盤吧……」
車子再一次駛向孫老別墅。
路上岳輕已經將韓家之後發生的種種事情告訴了張崢。
張崢稍微一琢磨,問:「其實孫家的事情和你沒什麼關係,別說什麼事後不會虧待你,你又不需要他們的不虧待,幹嘛要留下來幫他們?」
岳輕笑道:「一方面,是因為你之前見過的解飛星。解飛星在第一次見到五雷印的時候雖然想把印章拿走,但我不賣他也沒有糾纏;現在不過幾天功夫,卻不遠千里追來廣城,而且從開始就擺明了對五雷印志在必得,八成是回去又發現了什麼。現在就算我直接離開,解飛星也會一直跟著我,這事兒早晚得解決的。」
張崢說:「他確實惹人討厭,還有呢?」
岳輕唇角一挑,饒有興趣:「還有,你不覺得一個涉及龍脈說不定還能看見真龍的風水局挺好玩的,機會也十分難得嗎?」
張崢:「……」
岳輕:「你這是什麼表情?」
張崢:「#我基友興趣與眾不同#的表情。」
談話之間,車子再次駛入五峰山下別墅,距離主屋還有老遠,岳輕就看見孫老連同青田大師一起站在門外。
等車子剛一停下,這兩人更是三步並作兩步趕上前來,在岳輕還在車子裡時便深深彎下腰去:「求岳大師救命了!——」
「孫老先起來。」從車上下來的岳輕連忙將孫老攙扶起來,「有什麼事我們慢慢說。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聽見這句話,孫老面露驚懼,好一會後,才將岳輕離開五峰山之後發生的事情慢慢說來:「岳大師離開之後,解大師算了時間,發現正好是吉時吉日。我立刻找人上來遷墳,但是這時候,發生了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
自解飛星算出今天就是吉日之後,幾人內心十分振奮,俱都認為這同是六十年前真人算出的結果。因此,當眾人抬棺上山,在下棺之時突然有一個抬棺者腳下一拐,撞破腦袋的時候,連解飛星都下意識無視了這個大凶之兆。
但隨後的大凶來得比任何一個人預料得都快。
先是抬棺的人紛紛出事,接著光天白日之下,棺中竟發出「砰砰」的響聲,好像正有一個人在裡頭用力敲著棺材要出來一樣。
解飛星當時面色大變,取出羅盤要推算,沒算兩下就噴出一口心血,孫老也在同時接到醫院說孫女病危的電話。
面對這樣不能用科學解釋的事情,當時在山上的幾乎所有人都方寸大亂,紛紛要將棺材抬回原位掩埋。但解飛星在這時候推開眾人,一人抬著棺材埋入真穴,方才讓眾人下山,就算是下山途中,也幾次三番險出意外。
岳輕認真聽著,一直聽到解飛星把棺材抬入真穴之中,他才鬆了一口氣:「還好你們在真穴裡埋了棺材。」他見孫老想問,擺擺手,「進去,大家都在的時候再說。」
眾人一起往別墅中走去,在將要進入別墅之前,岳輕停下腳步,目光定格在虛空中一處,久久沒有挪動。
在那虛空一處,一對血紅色的眼睛也正死死瞪著地下所有的人,始終不曾錯開。
孫老與青田大師不敢催促。
張崢無所謂,隨口就問:「怎麼了?」
岳輕反問:「你覺得這裡怎麼樣?」
自從上次遇險之後,張崢一直將符篆夾在錢包裡隨身攜帶。他這時候已經能感覺錢包陣陣發燙,一邊在心裡感慨這東西真好用,一邊說:「感覺不太好,陰涼陰涼的。」
岳輕心想你還真說到了點子上,任誰被那雙血紅色的眼睛盯著,都得毛骨悚然,背後發涼。
他沒說話,和孫老一起進了別墅。
不過一個小時沒見,解飛星的狀態比之前可相差太多了。他臉色發白,嘴唇發青,再配上一副雙目緊閉的小白臉模樣,看上去就和墳墓裡的吸血鬼相差彷彿。
張崢第一眼見到解飛星的時候有點被震撼,悄悄和岳輕耳語:「之前在你浴室裡和你妖精打架的是不是他?」
岳輕剛坐下喝第一口水,差點要被這口水給嗆死!
「你說什麼有的沒有的。」
「不是他?」張崢有點疑惑,目光掃了廳中人一圈。
珠子待在岳輕手上安之若素,什麼都沒有聽見。
「就沒有這個人,」岳輕沒好氣說,「牆薄,電視機的聲音傳進來了!」
張崢機智一笑:「如果是電視機的聲音你當時就說了,還用等到現在?」
「我怎麼會一邊和你打電話一邊和別人在浴室……」岳輕。
「這有什麼,」張崢不以為然,「我還一邊做愛一邊和你講電話呢。」
岳輕竟無言以對。
兩人說話的聲音很小,但還是驚動了沙發上的解飛星。
解飛星睜開眼睛看見岳輕,他強打精神,臉上流露出歉意與羞愧:「之前自以為是,沒有聽岳大師的建議,現在才知道我的方法大錯特錯……」
岳輕連忙說:「解大師太客氣了,就算是我,也是先尋龍點穴,再說其他。」
解飛星又長歎:「真人的真意,我果然領悟不透。」
岳輕:……這都死了多少年了還有著威力。他當年沒有去做保險,還真是委屈了人才。
解飛星沒聽見岳輕的腹誹,又說:「我之前的注意力全在五雷印上面,現在才想明白,那一處煞氣凝聚之地,其實是真人對煞龍下的封印,現在我們破壞了封印,煞龍必然清醒,所以才會有後面上山的種種。」
岳輕也接話,主要是解釋給孫老和青田大師說:「後來解大師一力將棺木葬下真穴,是準備用真穴的靈氣壓制煞龍煞氣。還好解大師當機立斷,否則別說孫老的孫女安危,孫老能不能平安下山都是問題。」
解飛星苦笑道:「飲鴆止渴而已。等煞龍掙脫真穴,或者把真穴的靈氣轉化為煞氣,後果不堪設想,別說是孫老一家,就算是住在這附近的人只怕都會被波及。」
青田大師與張崢:雖然聽不懂,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旋即青田大師面露苦澀:這就是有傳承和沒有傳承的區別啊,不管是解大師還是岳大師都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尋龍點穴,觀氣化煞,如同信手拈來。至於自己,甚至連問題是什麼都看不出來。
他心中突然有了一個想法,但現在說這些還太早。
他暫時走開兩步,和孫老悄悄說話:「不管是解大師還是岳大師,都是真心想幫你解決問題。」
孫老微微點頭。事情進行到現在,不管是解飛星還是岳輕,都沒有和孫老提過任何關於報酬的事情。不要認為這是兩人對孫老的討好,撇開欺世盜名的那些,真有本事的風水師可遇不可求,比超級富豪少得多了,看看孫老身為廣城孫半天,卻只能接觸到青田大師這樣的就知道了。
解飛星眉頭緊鎖,繼續和岳輕說話:「這事我恐怕處理不了,必須找師門中長輩來了……」
「居然還有師門中長輩。」張崢喃喃自語,虎軀一震,覺得自己穿越了。
解飛星置若罔聞,這才是他對待旁人的正常態度:「但是我長輩正準備參加海外的一場盛事,恐怕抽不出時間過來。」
言下之意還是得我們自己來。
岳輕的眉頭也跟著皺起來,他問一旁的孫老:「孫老,真穴不如太微真人說的有用,你也還是相信太微真人的話嗎?」
孫老毫不猶豫的點頭:「真人說的不會錯,肯定是我們遺漏了什麼東西。」
這兩人都這樣相信太微,岳輕重新走到屋外,以這個為假設,在煞龍血紅的雙眼下繼續思考。
還別說,這種凶神惡煞的東西看得久了,突然就有了一種反差萌。
假設確實需要在五峰山上……
假設確實需要真穴……
但問題是真穴又不能完全鎮壓或者化解煞龍;要鎮壓煞龍的穴,五峰山肯定沒有;要化解煞龍,那更需要……
岳輕抬頭一看,正好看見煞龍轉動身軀,頭顱衝向天際。
他腦海中模模糊糊地閃現了一縷靈光,卻抓不住靈光的尾巴,一時之間不由十分焦慮,在庭院中來來回回地踱步,又去看五峰山起起伏伏,遠遠近近的山巒。
張崢:「你在想——」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解飛星冷冰冰地瞪了一眼,青田大師也連忙阻止,小聲說:「別說話,岳大師正在考慮問題。」
張崢:「……」
他心想我也是在問他考慮得怎麼樣啊,難道你們都不好奇嗎?還有,不就是發出點聲音嗎,你們幹嘛搞得他像琉璃做的一樣,聲音大點就會碎掉……
既然不能問岳輕,他索性問青田大師:「你們說的煞龍究竟是怎麼回事?」
青田大師簡單地把事情給說了一遍。
張崢聽完唏噓:「如果我是那條龍,我也和孫老不死不休,就算不死不休,我變成神仙的機會也沒有了……」
張崢說這句話的時候,岳輕的目光恰好落在五峰山盤旋蜿蜒的山脈之上。
他腦海中再次靈光一閃,失聲叫道:「我知道了,難道是這樣?」
「怎麼樣?」其餘四人立刻問!
岳輕沒有立刻說自己想到的,他問孫老:「孫老,你有沒有五峰山的俯瞰照?有近期拍攝的照片最好,沒有的話衛星地圖也行。」
孫老目光一閃:「岳大師是想從天空俯瞰五峰山?」
岳輕點點頭。
孫老笑道:「這好辦,岳大師稍等片刻。」
這個片刻還真是片刻。
孫老打了一個電話,十來分鐘之後,眾人只聽轟隆的聲音從天空上響起,抬頭一看,直升機從前方遠遠飛來。
張崢:「……」
明明他家也不缺直升機,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依舊感覺裝了個大逼……
前後兩架直升機,在場幾個人剛好夠分。
孫老仗著主人優勢,搶到了與岳輕、解飛星一架;張崢不得已,只能和青田大師一架,他無可奈何,只能在上飛機之前要求岳輕全程開著對講機,他要聽直播!
旋轉的螺旋槳吹下氣流,帶動直升機往天空攀升,地面的房子草木逐漸微縮,變得如同玩具一樣精緻;而在地面上原本難以看清的格局,在足夠高的天空裡,也變得清晰宛然,歷歷在目。
當直升機一路攀升到雲層位置的時候,岳輕終於喊了停。
機艙的艙門打開,從這個位置向下眺望,山脈在雲層中盤旋蜿蜒,若隱若現,走勢如同潛龍在淵,第一峰又如同駿馬高高躍起!
身處遙遠的天空,真穴周圍的氣場反而看得更鮮明,只見一道不住旋轉的氣柱環繞在真穴身旁。
岳輕的眉頭突然一皺。
就算五峰山山氣大半用來鎮壓煞龍,真穴氣柱的景像似乎也太過普通,根本沒有之前的氣勢,十分奇怪,難道真是因為假穴雜穴太多,分了生氣的緣故?
岳輕的目光從真穴處轉移到其餘假雜穴處,突然一凝,發現這些假穴雜穴居然排列有序,且不多不少,一共五十四個,再合真穴,總數五五!
最後的靈光將一切串聯。
岳輕又驚又笑,失聲叫道:「原來如此,我之前錯得離譜!這根本不是穴鎮困龍的鎮壓之局,而是助其騰飛的化煞之局!這也不是什麼馬踏飛燕的小格局,而是潛龍在淵,雲蒸龍變,負圖而起的大造化啊!」
說完,他也不管解飛星與孫老疑惑的目光,催促飛機趕緊降落。

有張崢的前言在,起飛之後,岳輕還真開著對講機。

聽到這裡,張崢還沒多少反應,青田大師也不能完全聽懂,但他還是連忙撲到舷窗之處向下看去,挑著自己能夠聽懂的喝形去看,越看越像,越看越欣喜,不由跟張崢打探岳輕的消息:「岳大師跟您——」
「免貴姓張。岳輕和我是同學,是BJ大學考古系的。」張崢笑道。
「哦,原來是BJ大學的高材生,真是英雄出少年!考古和地理都與風水學相輔相成,岳大師明明家學淵博,但為了精進自身,依舊虛心受教,博采眾長,假以時日,必然學貫古今!」青田大師恍然大悟。
張崢一開始還是微笑地聽著,但越聽他越覺得好像有點兒不對勁:面前這個仙風道骨的中年人,怎麼越看越……有點狗腿呢?

第二二章

「岳大師詳細說說。」孫老迫不及待地對岳輕說。
這個時候,大家已經從半空中再回到地面。
煞龍依舊盤踞在這間別墅之外,岳輕上天一趟,發現了解決的辦法,現在心情大好,隨手將一直沒什麼存在感的羅盤拿出來,朝天空一直盯著眾人的煞龍一丟,嘴裡同時打招呼說:「龍大人暫且息怒,你先和我的法器聊聊天,我和屋主也聊聊天,大家中場休息,聊完再戰。」
煞龍與羅盤同時嚇了一跳!羅盤速度往岳輕方向飛回,但被岳輕輕描淡寫地反抽回去,只能委屈地懸浮在半空中,進不敢進,退不敢退。
煞龍也是震怒,仰天咆哮不已。但這並沒有什麼用處,它的煞氣此時正被真穴壓制,一時半會連孫老一家都奈何不了,更別說是靈氣滿溢的羅盤了。
羅盤進退維谷好一會,突然發現了這個,登時大喜過望,抖擻起來,上前撞一下煞龍,再撞一下煞龍!
這個結果同樣與岳輕之前的預料相差彷彿。
岳輕滿意點點頭,當先向屋子裡走去。
他沒有發現,在他身後,「卡卡」兩聲,連掉了孫老與青田大師的下巴!就是解飛星,也差點平地一跤跌倒。
這一刻,最鎮定的居然是張崢。
他瞟了幾人一眼,一臉的少見多怪,輕描淡寫說:「這麼驚訝幹什麼,不會飛的法器還叫法器嗎?」
眼睜睜地看著這兩個人走進別墅,孫老最先醒悟過來,神色嚴厲地掃了一眼周圍:「誰都不准把今天的事情說出去。」
其他人噤若寒蟬,目光既不敢飄向半空,又忍不住飄向半空,一時間,眼珠上下轉動,整齊劃一。
孫老與青田大師好不容易收拾好了心情,最後進入別墅,滿以為岳輕會如同得道高人一樣安坐在沙發上等他們,沒想到一晃眼進去,竟然沒有見到岳輕!
兩人慌忙左右一看,發現之前的三個人正如同蘿蔔一樣排排蹲在窗戶之下,最左邊的張崢還對兩人招手呢。
孫老差點被閃瞎了眼,心想這是我家,你們一臉偷雞摸狗的模樣蹲在那邊究竟幹什麼,說好了的得道高人,江湖名士呢……
想歸想,他與青田大師對看一眼,還是默默走過去,蹲下來,讓三個蘿蔔變成了五個蘿蔔。
孫老說:「岳大師,解大師,這是……」
解飛星搖搖頭,示意現在一切都看岳輕。
於是眾人看向岳輕。岳輕卻笑道:「現在不是靠我,是該靠解大師的五雷印的時候了!」
解飛星一愣,爽快取出五雷印給岳輕:「不知岳大師要怎麼用?」
岳輕奇怪看瞭解飛星一眼:「就這樣用,現在不是正適合嗎?」說著朝張崢招招手,讓對方伸出手來,啪一下在他掌心蓋個章。
幾人一臉茫然地看著岳輕,張崢手心依舊白白淨淨沒有變化。
岳輕這才想起五雷印的所有靈氣都被珠子和羅盤瓜分了,尷尬地對幾人笑了笑,轉過身背對眾人,暗中用力拍下手珠,說:「快點吐一點靈氣出來。」
手珠裝死,我什麼都沒有聽見。
岳輕威脅:「你現在吐出一點來,回頭整個山的靈氣都是你的;你現在不吐出來,我立刻讓孫老的人開直升機把你送到距離五峰山最遠的地方,讓你一縷靈氣都吃不到!」
手珠立刻對著五雷印噴出一股靈氣。
岳輕眼見五雷印重新籠罩上淡淡的靈氣,鬆了一口氣,再次回過神,將五雷印往張崢手中一印。
這一下,淡淡的金光在印章與張崢手中一閃而沒,當五雷印拿開的時候,眾人都看見一個四四方方,似實似虛,寫有篆字的章子出現在張崢的手心。
其餘幾人吃驚,尤其解飛星幾乎駭然,這分明是傳自他門派的法器,現在門中記錄散逸,連他這個繼承人都不知道五雷印的用法,岳輕居然知道?!
張崢瞅了自己掌心的印章半晌,吐槽說:「你們有沒有感覺這很像豬肉合格檢疫章……」
岳輕懶得理他,如法炮製在孫老與青田大師手中各蓋了一個,接著他也不多說,用手朝窗戶外一指,示意眾人自己看。
被蓋了章的三個人一起抬頭看去,卡卡卡,下巴再一起掉下來!
他們究竟看見了什麼?解飛星在旁邊居然感覺抓心撓肺,過去一向是他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現在居然是一批普通人看見了他看不見的,這感覺也太他媽……
沒等解飛星想好他媽什麼。岳輕已經湊過來說:「解大師知道煞龍盤踞在別墅之外吧?」
「當然。」解飛星迅速接話,生怕慢了一點就錯過什麼似的。
「解大師眼中,煞龍是什麼樣的?」岳輕又問。
「是一團遮天蔽日的煞氣,有虛虛實實的龍形。」解飛星的小心臟怦怦亂跳。
岳輕將五雷印交到解飛星手中,在他耳邊說了一句望氣術口訣。
解飛星手握五雷印,默念幾遍口訣,忽然感覺手中五雷印上的氣勾得體內的氣動了一動,他冥冥中有所感覺,再次抬頭看去,只見長龍盤踞,猩目滴血,角折足斷,鱗片剝落,歷歷清晰得猶如多年來一直籠罩在眼前的塵埃全被一手拂拭乾淨!
「卡」的又一聲,解飛星的下巴也掉下來,和前面三個湊做一塊!
親眼看見一條龍出現在自己眼前的震撼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但更震撼的東西還在後邊。
岳輕指著外頭正被羅盤一下一下敲打,但意外地並不動怒,甚至打了個鼻息,更放鬆地盤旋身體的煞龍,說:「羅盤的每一下撞擊都讓煞龍的煞氣轉化為靈氣,或許是因為曾經身為真龍的緣故,煞龍對這一轉變並不排斥,還隱約期待。這就好辦了。這證明我們接下去所做的事情,不會受到煞龍的阻礙。」
說完這一長串話之後,岳輕又慎重對孫老說:「我明白太微的意思了。接下來的事情,我和解大師的作用都不如孫老的作用,事情的成敗,全在孫老掌中!」
親眼見證了奇跡,孫老肅然道:「只要能夠救回家中親人,就算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
「有孫老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岳輕點頭,他說,「首先,我需要一份五峰山上詳細的地圖……」
孫老直接一拍手,地圖被送進別墅。剛才岳輕要從半空中俯瞰五峰山的時候,他就未雨綢繆準備了這些東西。
岳輕拿過地圖,憑著剛才看過的記憶,一邊沉吟一邊在地圖上圈點,他說:「我剛才在半空中看見,五峰山範圍之內,能夠看見明顯有穩定氣場的山穴包含真穴一共五十五處,就是這五十五個點……」
解飛星來不及為岳輕上空一看就記住了這麼多東西而震驚,他的目光被吸引在岳輕所圈出的山穴的分佈圖上:「這是……」
他有點不可置信。
岳輕擺擺手,暫且不說,只對孫老說:「孫老,你要做的,是在九日之內,在這五十五個山穴之中,以陰刻和陽刻的手法刻下八卦圖;白點為陽刻,黑點為陰刻,這事孫老不能假手他人,必須親自動手。」
「沒有其他辦法了?」張崢眉頭一皺。孫老現在也不年輕了,九天裡頭跑那麼多個地點本來就難受,更不要說還要在這麼多個地點上弄工程。萬一弄出個什麼事,算誰的?
「沒有!」岳輕斬釘截鐵。
「好。」孫老直接點頭,「事不宜遲,我現在就開始。」
說完已經走出去,吩咐外頭的工作人員準備再次上山。
身後的人群中,解飛星已經陷入沉思,叫都叫不醒。
張崢左右看看,見沒人阻止自己,湊上前問:「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岳輕笑而不語。
張崢:「不要一臉裝逼,小心天上打雷。」
岳輕哭笑不得,只好說:「這事現在真不能說。你沒聽過一句話,叫做天機不可洩露嗎?」他眼角的餘光一瞥外頭的煞龍,「要是它第二次的機緣也被你破壞了,孫老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何況這件事情,你別看說著艱難,做起來指不定非常簡單……」
準備妥善之後,一切從五峰山腳開始。
孫老在刻最初幾個山穴的時候十分辛苦,手臂每一次對著泥土用力,好像都受到周圍氣場阻礙,如同刻在岩石上頭一樣難受,一整天的時間,也只刻完了兩處。
但奇異就在此時完成醞釀。
第二天的時候,孫老手拿刻刀,刻刀剛剛碰觸到地上的泥土,泥土就彷彿自動向兩邊分開;第三天的時候,孫老每刻完一個山穴,就感覺到一股力量從泥土中湧到自己的身體裡,力量再從身體中傳遞到四肢上;第四天的時候,孫老甚至不用車子載著,已經能夠憑雙腿在山野之中健步如飛,連身後驅車的人都不一定能夠跟得上。
那些工作人員目瞪口呆地發現,就這麼短短幾天的時間,孫老頭上大部分的白髮又變成黑髮,本來因年老而佝僂的身軀重新挺拔。
而被剩餘被岳輕蓋了五雷印的幾個,目光始終停留在孫老身後的半米之處,在那裡,有一條長長的龍,以其將斷未斷的龍爪,抓著人類的肩膀往前滑行。
它每經過一個山穴,山穴中的氣場就通過陰陽八卦匯聚到它身上。
五十四個地穴均勻分佈五峰山上,每行過一個山頭,就是一個山頭的生機與靈氣。
等刻完五十四個地穴之後,五峰山的地氣已經與煞龍勾連融合為一體。
煞龍身上,始終不能癒合的傷口癒合,一直淌滴的鮮血消失,斷了身軀與龍爪再一次接續起來,它如同被人溫柔拂拭,洗去滿身塵土與痛楚。
它身上本來的顏色慢慢顯露了。
珍珠一樣細密的光澤在陽光下閃爍。
它攜著孫老一起貼地飛行,如同一道銀川漫過山河草木,一切欣欣向榮。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中樞真穴!

第二三章

「兄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好一會的沉默,張崢代表所有人問出這句話。
「這說來話長……」岳輕說。
「那你就長話短說。」張崢果斷回答,沒想到他話才落下,另外兩個人就一起疾聲道:「當然是長話長說,說得越詳細越好!」
張崢張口結舌。
岳輕笑出聲來,打眼一看孫老距離真穴還有一段距離,索性從身上拿出之前在五峰山上圈定山穴的圖,展開在眾人眼前:「一條龍脈附近只有一個真穴,其餘都是假穴雜穴,穴中靈氣或者徒有其表,或者微弱不堪,只為掩蓋真穴而生,而且一般不會太多,少的三五處,多的十來處;但這裡的山穴足足有五十四處,而且每一處氣場相差彷彿,宛若一體。」
張崢納悶:「然後呢?」
然後他收穫了兩對白眼。他頓時郁了個悶,心想你們就不想知道下面的情況了嗎?要不是我問,你們找誰來問?
岳輕這時突然又變出一張圖來,說:「光看那一張你們可能沒有什麼想法,但再加這一張呢?」
眾人猛一看見那張圖,齊齊一愣,只見上面繪有一匹吞雲吐霧的龍馬,龍馬身上還有許多黑白圓點。
「這,這是——」解飛星驚疑不定,他確實博覽群書,一眼看去,便知道這圖的來歷,「這是龍馬負圖?」
「什麼是龍馬負圖……」張崢在一旁苦逼地問。換了一個領域,他再一次體會了學渣的痛苦。
「河圖洛書知道嗎?」岳輕問。
「這當然知道!」張崢連忙回答。這可是華夏文化的源頭,他好歹也是個考古系的,必須知道!
「龍馬負圖出的就是河圖,神龜負書出的就是洛書。伏羲看見河圖創造了八卦,洛書幫助大禹治水成功,」岳輕先用大白話說清楚之後,又援引古籍,「《周易》中記載:『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尚書》也說了這件事,『伏羲王天下,龍馬出河,遂則其文以畫八卦。』……」
「那這和煞龍有什麼關係?難道伏羲八卦化解了煞龍身上的戾氣?」張崢狐疑問。
「煞龍的氣機正在與山體的氣脈相勾連,山上穴位分佈猶如八卦,只要等煞龍一與真穴結合,聖人功業開天門,升天門一現,煞龍自然能轉為真龍飛昇天際。一旦真龍飛昇天際,孫老之事不攻自破。」
這一次,是解飛星夢囈一樣的回答,他看著前方,視線之內,每一縷氣脈的流動都纖毫畢現,飛星派本就善於用算數,一旦能夠將氣機看個明明白白,算不了前一百年後六十年,算個前十天後六天,也只是一掐指的功夫。
這是飛星派門內也沒有的秘傳,否則作為嫡系子弟,他不會不知道!
岳大師究竟是什麼出身?難道他不知道這種秘法絕不能夠輕易示人嗎?自己與他不過兩次見面,還處處針對,傳道授業之恩……解飛星面色複雜。
「岳先生,我還有一事不明。」解飛星突然說。
「解大師請說。」岳輕道。
解飛星卻突然堅辭不授,側身避過,只說:「岳先生叫我小解就好,先生當面,我何德何能被稱為大師?」
這話一出,青田大師頓時側目。
岳輕也是愕然,不明白解飛星的態度為什麼突然發生了變化。他沒好意思問其他人,就悄悄問珠子:「這是怎麼了,看他一臉堅決而矛盾的……」
珠子老氣橫秋說了句話:「道不傳非人,法不傳六耳。」
岳輕沒想明白,這時候解飛星已經開口說話。
他神采奕奕,雙眼精光閃爍:「我想明白了,太微真人當時將煞龍囚鎖於此六十年,就是想讓煞龍本身的氣與五峰山地氣勾連;孫老親自在五十五個山穴上刻下八卦,也是為了能讓一直跟著孫老的煞龍與地氣不斷匯合,最後讓煞龍成為五峰山真正山靈,但是五峰山並不是生龍之地,它的山靈為馬形……」
風水之中,「形」是一門大學問,《雪心賦》中就有「物以類推,穴由形取。虎與獅猊相似,雁與鳳凰不殊。一或少差,指鹿為馬。」的記載。
岳輕目光輕閃,這時候終於面露佩服:「囚鎖煞龍勾連氣機是第一,河圖出山成就功德是第二;當年太微真人圈定此地還有一個第三,這個第三,就是因為此地有馬形山靈!」
眾人齊齊一愣。
解飛星與青田大師大惑不解,青田大師連揪了自己好幾個長鬚都沒有發現,兀自冥思苦想。
張崢倒是靈光一閃:「龍馬負圖,難道和龍馬有關?」
終於說到最關鍵也是最隱晦的一點了,岳輕深吸一口氣:「屈原的《天問》中有三個問題,其中一個問題是『焉有虯龍,負熊以游。』宋代的《瑞應圖》中又寫到『龍馬神馬,河水之精也,高八尺五寸,長頸骼,上有翼,修垂毛,鳴聲九音。有明王則見。』前者說的是萬物皆可隨機轉化,所以虯龍能夠化身成為負熊;後者有言,馬八尺以上為神,神者為龍,兩角曰虯……神馬是龍,偏偏又不是真龍,所以煞龍真靈尋機方能入山飛昇,否則兩龍相爭,必有一死,對孫老而言不過少了舊債再添新仇,毫無幫助。」
一氣將所有說完,岳輕心潮澎湃,雙手滾燙,久久不能平靜。
煞龍入山,神馬曰龍,龍承聖人功業過天門……
可是這馬形山勢並非長久佇立,而是他與弟子鬥法之後拔地而起!
難道在當年,太微就看到了今天這一幕?
難道他真的算無遺策,可以掐指百年之後?
所以最後他功參造化地……變成了他夢中的鬼魂?
忽然之間,岳輕頓感夢中金手指有了不一般的逼格。
「雖然你說得好像很有道理……」張崢的眼神都是死的,「但是我好像沒有聽明白。」
張崢說完之後,兩雙眼睛四把刀子齊刷刷朝他射來,正是解飛星與青田大師恨鐵不成鋼、沒事瞎搗亂個什麼勁的怒視。
這些東西張崢聽不明白,可他們聽著宛若醍醐灌頂,恨不得岳輕把裡頭的東西揉開了掰碎了講上個三天三夜不要休息,尤其是那一眼觀氣之術,簡直絕學!如果能夠學到……
想到這裡,青田大師又把鬍鬚揪幾根下來,下巴最中間已經初現不毛之地的風範。但他絲毫沒有發覺,只把稍帶詭異的目光偏向一旁的解飛星。
如果沒看過,之前岳大師可是悄悄對著解飛星說了點什麼啊,所以解飛星之後態度明顯恭敬,如果確實是這樣,那岳大師肯教解飛星,是不是也肯教自己……
「時間到了!」
突然之間,岳輕一聲清喝。
眾人這時候才想起孫老和煞龍都還在跟前,連忙向前看去。
此時岳輕已經一步踏出!
這一步踏出之後,眾人只覺得整個山脈都跟著動了一動,正當看不見的那些人大感駭然,忍不住叫喊山要崩了的同時,張崢等幾人已經發現,在岳輕一步踏出的同時,煞龍飛入真穴。
剎時間,地動山搖,雲生霧湧。真穴的氣場化作一片片刀刃,再次在煞龍身上留下數不清的切割後的血痕,頓時,銀白色的龍又變成鮮血淋漓,嘀嗒的血液沾濕地面的草木土地,催發草木土地的生長滋潤。
也是此時,包圍的煞龍頭一次發出長長的低吟,如雷聲過耳,滾滾不絕。
解飛星只覺得手中的五雷印印身滾燙,讓人忍不住想要脫手而出。
但更吸引他注意力的還是站在前方的岳輕。
岳輕方才一步踏出,踩的正是乾位,這化龍八卦局,正適合游龍八卦步!
游龍八卦步,步步乾坤見!風聲雖勁,後面的人已經忍不住連退了好幾步,身處其中岳輕卻幾步不受影響,宛若閒庭信步一樣走完游龍步,在身周布下不受真穴侵擾的氣場之後,方才向半空先後跑出了兩樣東西,對兀自處於真穴之中的煞龍振聲說:「我來助你一臂之力!」

第二四章

那兩物拋出之後,本來和真穴水火不容的煞龍又發出一次長吟,這一回卻不如同雷聲過境,而彷彿牛哞般低沉悅耳。
解飛星定睛一看,突然疑道:「是陰陽元磁球?陰陽元磁球不是在那個人手中……」
他一句沒有說完,陰陽球飛上天空,一左一右盤旋在煞龍身側,煞氣自陽球入,靈氣從陰球出,以煞龍為正中心,生生不息,來回往復。
全身沒入真穴氣場之中,煞龍再一次引頸高亢,聲震九宵!這一聲之後,氣場劇震,靈氣如同江海波濤一樣翻湧沸騰,環繞在煞龍身側,卻再不是給煞龍留下傷口,而是如龍之遊行,生而雲遮霧繞,不許凡俗輕見。
雲生霧湧之後必然電閃雷鳴。
山巔在毫無徵兆的時候開始一寸寸黯淡,眾人眼看著天空由亮轉藍,又從藍變暗,才後知後覺的抬起頭來,只見黑雲自四方匯聚而來,雷龍電蛇纏繞其中,一眼望去,滾滾如海浪擊巖。

忽然一道閃電將黑暗劃開,是如手臂粗獷的奔雷入山的序幕!

一道落雷擊在煞龍身旁!
煞龍整個身體都隨之瑟縮一下,漂浮在它身側的兩顆元磁球也先後抖了一抖。但煞龍頭上已經折斷的雙角,卻隨之長了一寸有餘。
這不過是一個開始。
緊跟著,雷電如同織網,轟隆之聲不絕於耳,從天空接二連三地落下,在煞龍旁邊密密織出一個囚籠,藍紫色的雷電已將其中的煞龍徹底遮蔽,似乎倚此要將煞龍徹底困鎖。
又一聲轟隆!
瓢潑大雨傾盆而下!
「天了……」張崢眼睛已經發直。他覺得自己正在看著好萊塢大片,而且是未來的虛擬實景版本,「這是哪位道友在此渡劫……」
「不就是那條龍道友嗎……」回答他的居然是青田大師。青田大師也被眼前的情景給徹底驚住,腦子已經轉不動了,居然附和了自己之前暗暗鄙視的張崢。
「不對,不好!雷電天生驅除一切陰晦,天劫的恐怖對煞龍而言成倍增長!」旁邊的解飛星突然疾聲說。
眾人一眼看去,只見在雷霆頻繁落下的短短時間裡,雖然還沒有被一道雷電直接擊中,但煞龍已經徹底蜷縮起來,似乎這些電光雷閃僅在這個距離,就能夠給它帶來非同尋常的威脅與痛楚。
「果然來了!」岳輕凝神自語。剛才煞龍與真穴結合,外頭雖然也地動山搖,但他站在八卦步所圈定的範圍之內,一切安穩如常。
而現在煞龍以與真穴結合,即將徹底化為真龍飛昇,天門將開未開,雷劫卻瞬息而至,他這裡也能感覺到勁風擊打氣場所發出的「啪啪」之聲,彷彿下一刻這裡的氣場也要如同紙張一樣被輕易撕裂。
岳輕再次舉目,五峰山地動山搖,之前的五十四個山穴中靈氣蒸騰而起,想要傳遞到煞龍身上,卻被自天空壓下的黑雲隔絕,使其徒勞徘徊原地,不能支撐煞龍。
靈力斷絕,被雷電困鎖的煞龍盤身低頭,似乎漸漸不支。
如果煞龍不能熬過雷劫——
正自焦急的時候,他胸口中的一處突然一陣灼熱。
岳輕怔了一怔,手往衣兜裡一摸,恍然大悟,將手中東西擲出,長聲道:「六器禮天地四方,諸位先賢且幫聖人一把吧!」
一抹玉色之物跟著飛出,正是之前岳輕在法器店裡得到的組玉配飾!
組玉配飾劃過天空,直飛到煞龍上空。
剎那之間,在法器店曾見的奇景再一次出現,奇異的歌聲灌入眾人耳朵,先人手持長戈,技擊而舞,五彩綢迎風飄揚,化作無限大,將煞龍所在的地方遮了個嚴嚴實實,之前被黑雲隔絕的靈氣也於同一時間齊齊一震,從四面八方飛向煞龍所在真穴!
剎那間,地湧金雲,金雲層疊而起,如同氣柱煙瘴,直衝凌霄。
天空中的閃電雷鳴失去目標,在天空中僵直片刻之後,又被金雲一衝而散,終於緩緩消失。
「啵」的一聲天地之響,雲銷雨霽,一束彩虹自天空躍入山巔,彩虹之上,天如有二日,驕陽之外,又一處金光炸亮!
天門已開!
煞龍在山上舒展身軀,銀白色的身軀現在已閃爍金子一樣的光芒,頭上的雙角重新長出,宛若鹿角崢嶸,五爪之下,片片雲霧憑空而生,上天空飛游之際,靈氣化作狂嵐,呼嘯不止。
全由靈氣組成的勁風突然將岳輕游龍步所布下的氣場吹散。
方才是天地之威,現在卻是天地之靈;八卦游龍步能夠在天地之威下苦苦支撐,在天地之靈面前卻宛若毫不設防。
身處其中的岳輕被凝成實質的靈氣吹得雙腳離地,在天空之中倒翻了好幾個跟頭。在他身旁,剛剛還如饑似渴吸收靈氣的羅盤「嗖」一下朝遠處飛去青田大師幾人所在的地方飛去,用行動表示大家可以同甘但絕不共苦!
還剩下的手珠卻在這一刻鯨吞蛇吸,來者不拒,將絕大多數瀰漫在山上的靈氣都給吸入自己體內!細微的響聲自珠串上的每一個珠子內部響起,辟里啪啦,不曾有絲毫停歇,卻將迎面而來的勁風給完全遮蔽!
遠遠瞧見一物從岳輕那邊飛來,已經對岳輕佩服得五體投地的青田大師下意識伸手接住,他定睛一看,居然是岳輕一直帶著的羅盤,雖然一直也沒什麼用處,但他哪裡敢輕忽大意,連忙將其牢牢抓住,鎖在自己懷中不讓羅盤飛走!
半空中的岳輕一眼看見這個,差點破口大罵。但這時候他已經被靈氣吹出了山崖邊沿,雖然腳下的靈氣還在,但在手珠一個呼吸就「啊嗚」一大口的情況下,消失也不過是幾秒鐘的功夫。
他再朝下一看,只見足下萬丈深淵,頓時有點傻眼,連忙朝著張崢幾人所在的位置用力揮手,示意他們快點來救自己!
張崢等人遠遠看見岳輕漂浮在半空之中,解飛星、青田大師還有在煞龍入真穴之後就回到這邊的孫老俱都感歎:「仙家手段,仙家手段,想無可想,用無可用。」
只有張崢有點狐疑,問他們:「我看岳輕是不是在半空中飛得不怎麼穩?」
以解飛星為首,三人冷笑一聲:「大師的事,是你能懂的嗎?」
張崢左右一看,見所有人都這樣覺得,也就默不作聲了。
「我靠!都是一群瞎子嗎!沒見我馬上就要往下掉啊?!」岳輕真的大罵出聲了,他也是悲憤不已,心想孫老的事情解決了,煞龍的事情也解決了,自己倒是要被煞龍飛昇的靈氣給吹到了崖下,等摔死之後,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在這裡刻一個墓碑叫做:死,有重於泰山,也有輕於鴻毛……
話音方落,足下的最後一口靈氣也被珠子給徹底吸收。
岳輕腳下一空,身體一輕,已經自天空重重向下摔去!
媽的……這一回,岳輕聲音都來不及發出,只在腦海裡掠過了這樣一個念頭,就見手中珠串突然溢出絲絲縷縷透明之氣。
這透明之氣如同他夢境中太微出現時候一樣。
岳輕心中依稀有些預感,頂著颶風睜開眼看去——
點點的靈光最先出現。
接著是一絲一縷的靈氣。
靈光飛舞,靈氣盤旋,一道模糊的輪廓突然出現在天地之間。
山嵐依舊如狼哭鬼嚎,岳輕也還一路往下墜落,但他的目光被眼前的靈氣所奪,幾乎注意不到別的東西。
這是他見過最特別的靈氣。
但他也說不出到底哪裡特別……
靈氣突然抽出了一條絲來,輕柔纏住岳輕的胳膊。
下墜在這一時刻驟然停止。
靈氣不散,模糊的輪廓變得清晰,長袍迎風,廣袖招展,岳輕認出這個輪廓是屬於一個人的了。
他面容與太微一樣模糊不清,身形卻被勾勒得風流難言。
隨著越來越多靈氣的凝聚,那纏繞岳輕胳膊的靈氣也招展抽長,變成了寬寬的衣袖,還有修長的五指。
當最後一根指頭也自袖中伸出的時候,這只微涼的手握住岳輕的手腕。
他們穩穩站在半空之中。
岳輕只看見對方回眸一笑。
他忽然心生歡喜。
虛影的嘴角微微一動,經文自唇中溢出。
那是岳輕從沒有聽過的佛經,他念得並不快,一步一個字,一步一生蓮。
金口玉言,步步生蓮。
兩人凌空憑立,一步一步,再從崖外走回崖上。
當腳踏實地,岳輕轉頭一看,站在身側的人又化作點點靈光,重新回到自己的手珠之中;他沒來得及細想,只見一人從遠處衝到自己跟前,雙膝跪地,雙手高舉,大聲道:「請岳大師收我為徒!」

第二五章

短短時間之內,岳輕簡直連受驚嚇。
好不容易從山崖邊跑回了山崖上,又突然有人石破天驚吶喊了這麼一句話,岳輕臉都僵了。
他定睛一看,才發現跪在自己面前的是青田大師,而被青田大師拿在手中高高舉起的,居然是那塊渡厄盤。
現在這塊渡厄盤正在青田大師手中左右扭曲,看上去非常想要掙脫對方的雙手飛回來……岳輕暗暗磨牙,心想這是活該!讓你一有事就溜得比兔子還快,等下次跑了跑了真跑丟了,就有得你哭了。
不過這不是現在的重點。
岳輕的目光從羅盤上再往下一掉,掉到青田大師身上,忙說:「大師這是幹什麼?大家都是風水先生,大師有什麼疑問,我們共同探討,共同進步!」
青田大師早知道拜師不可能這麼順利,他麻利地將羅盤還給岳輕,雙膝卻如同老樹生根一樣牢牢釘在地上不可動搖,只聽他誠懇說:「岳大師的能力勝過後學百倍,後學怎麼敢和岳大師相提並論?只希望能夠鞍前馬後跟隨岳大師,學習岳大師一鱗半爪的能力,於願足矣!」
「……」岳輕又是一陣恍惚,有一種身在片場的感覺,偏偏青田大師說得十分嚴肅與恭敬,面上除了濃濃的期待之外一點笑意都沒有,讓岳輕一時半會之間,不知道怎麼拒絕……
旁邊的解飛星突然抬頭,振聲說:「煞龍已經穿過天門了!」
聽到這一聲提醒,不管是正被拜師的岳輕,還是拜師的青田大師,在場的所有人都下意識抬頭看奇景的最後。
只見天空中金光一閃而沒,一道細小蜿蜒的影子連同金光消失不見。
隨著最後那一點金光風流雲散,眾人所在的五峰山突然一聲巨響,讓山都好似跟著搖晃了一下,山上的人都吃了一驚,好幾個工作人員衝上前來扶住孫老。
岳輕也醒悟過來了,急忙趁著青田大師還沒回過神,與張崢一左一右,把人從地上扶了起來。
青田大師被攙扶起來了卻不死心,一轉頭又想和岳輕說話。
但山上的「轟隆」之聲不絕於耳,在這樣的轟隆之中,山體地輕微搖晃也越來越明顯,工作人員有點驚慌,說:「孫老,要不我們先下去吧。」
孫老淡定地擺擺手,只說了一句:「不用。」
笑話,連煞龍都飛昇了,五峰山上還能有什麼事?就算有事,也是好事。
就在這一句話說完的時候,只聽一聲巨響,似乎山石崩碎,又似乎銀瓶乍破,「嘩啦」一聲,寬而廣的銀練挾著山石與草木,轟隆隆自天空傾瀉而下。
眾人齊齊抬頭看去,只見濤濤流水以飛躍的姿態越過上空,驕陽之下,飛渡虹橋,繼而重重砸在山壁之上,亂濺碎玉,叮咚跳珠。
「這,這是剛才那道細細的瀑布……突然就變了!」工作人員吃驚說。他一邊說著,一邊大著膽子走上前去,用手勺了一口水喝進嘴裡,「好甜!是我的錯覺嗎?突然就覺得一點都不累了——」
其餘工作人員相互對望一眼,又看看在這幾天之中白髮變黑的孫老,突然齊齊衝上前去,你一口我一口,爭搶著喝了起來!
解飛星搖了搖頭:「龍司行雲布雨,一旦有龍飛昇,方圓百里的水源只要不被破壞,至少在數年之內,喝了都能強身健體,祛病消毒;尤其是飛昇之地的水源,更包含了龍神的祝福,喝下之後,雖然做不到起死回生,但延年益壽也不是說笑。只可惜這樣的機會實在太少太少,以至於都成為了傳說……」
「那——」孫老看著面前那川瀑布也心動了起來。這不是錢的問題,問題是有錢也買不到啊!
解飛星神秘一笑,卻不再說話,只把目光看向岳輕。
岳輕左右看看,見其餘的人都圍堵在瀑布之前,山上只有自己這幾個人圍在一起,於是一揮手,帶著眾人來到剛才的真穴之處。
眾人隨岳輕來到此處,放眼一看,大吃一驚:只見真穴上方幾尺之處竟然變成了泉眼,正泊泊冒著清泉,清泉之上還有一絲雲霧纏繞,看上去就不是一般的東西!
岳輕此時才接上解飛星的話,繼續解釋:「這才是龍神飛昇之後的精華所在,如果我們放著不管,沒多久這裡就會形成一個新的湖泊,到時候山上的飛禽走獸都會受益,說不定過個千百年還能再凝聚出一道龍魂來,不過現在嘛——」
他嘿嘿一笑,當先勺了一口水喝進嘴裡,招呼眾人:「你們也一起,這東西就跟解大師說的一樣,一輩子都不一定能喝到一次呢!」
其餘人對視一眼。
張崢第一個挽起袖子,然後是解飛星,最後孫老和青田大師也各勺了一口喝入嘴中。
水入喉中,解飛星還能勉強忍耐,其餘的三個人只覺連雲霧也跟著吞入了肚子裡頭,現在這雲霧正在他們的肚子裡氤氳,搞得整個人好像都要飄飄然飛到天空之上,觸摸太陽,觸摸月亮,看看金烏鳥,看看嫦娥,再踢一腳廣寒宮裡的肥兔子了!
說也奇怪,在幾人一人一口喝了泉眼的水之後,之前還咕嚕咕嚕冒著水泡的水眼無端乾涸,只剩下泉眼裡一個大蚌,對著天空不滿地吐了口水。
岳輕也怔了怔:「這哪兒來的……」
解飛星努力集中精神,不讓飄飄欲仙地感覺俘虜自己:「地質層裡埋著河蚌的化石,被龍飛昇之靈又激活反生了吧?」
岳輕目瞪口呆:「這真的行?」
解飛星也覺得岳輕有點奇怪,笑道:「既然煞龍都能轉化成真龍再次飛昇,這又有什麼奇怪的?」
岳輕:他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無法反駁。
河蚌的一口水吐到天空之後,這口水並沒有落下,而是「蓬」地化作了無數細絲,在風中一下散落在周圍幾個人身上。
剛才就乘雲駕霧的三個人這回已經直接飛到蟠桃宴上準備當仙人了。
就算是一直有準備的解飛星也差點把持不住,要飄了起來。
至於岳輕——
岳輕被河蚌吐了一臉口水,十分精神……
他默默地抬手抹了一下臉,突然感覺一點冰涼砸在手背上,再抬頭一看,只見天空驕陽與彩虹依舊,但細雨已經點點落下。
解飛星同樣被雨水砸到,清醒了一點,抬頭感慨:「喜雨來了,住在這附近的生靈都有福了。」
岳輕這時候也管不了生靈怎麼有福,他看看青田大師還瞇著眼睛神遊天外,連忙連踢帶踹地把同樣飄飄渺渺的張崢從地上拖起來,本來都想走了,但一眼瞥見坑裡的大蚌,不由指了一指。
解飛星連忙說:「岳師請。」
於是岳輕伸手一捲,一手抓著大河蚌,一手抓著張崢,讓羅盤扒著自己的肩膀,趁機快速離開。
「岳師去哪裡?」解飛星忙趁機問了一句。
「去機場!我該走了。」岳輕頭也不回,驅車離開。
雨以五峰山為圓心,範圍逐漸擴大。
當淅瀝瀝的小雨毫無徵兆地從天空中落下來的時候,城市的範圍裡,響起三三兩兩的聲音:「下雨嘍,收衣服了——」
但不過幾分鐘的功夫,這樣的喊聲就變成了:「咦,我窗戶外頭的薔薇怎麼開花了?」
「院子裡幹掉的水井怎麼突然冒出水來了?」
「空氣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好——都捨不得回家了——」
「臥槽,你們看見沒有,江水一眨眼變清了,這是國家終於開發出來什麼黑科技了嗎?!」
就在這個時候,廣城前往五峰山的一條路上,面目普通的人抬起臉來。
細雨沙沙落在他的身上,一股普通人感覺不到的靈氣滋養著他的身軀。
他卻面色凝重:「真龍飛昇……現在怎麼還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糟了!真龍飛昇,天地靈氣大盛,不知道那一處地方會不會提前開放。」
說完之後,他復又低下頭去,暗想:沒時間處理李師弟的事情了,先去那裡才是最為緊要的。
他腳步一轉,走向了另外一個方向。
就在他離開的不久之後,一輛車從這裡駛過。
駕駛座上的岳輕問旁邊的張崢說:「醒了沒有?」
張崢迷迷糊糊:「醒什麼,我要再吃一個蟠桃,說好了吃一個蟠桃一萬年壽命……」
岳輕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車子在路上絕塵而去。
一場大約一個小時的雨結束了。
五峰山上,青田大師和孫老先後醒過來。
青田大師在清醒時候一個激靈,左右一看,跌足道:「唉,一個不小心,讓岳大師給跑了!」
孫老也是懊惱,這時候見解飛星還坐在旁邊,連忙說:「解大師,有關這次的報酬——」
解飛星不等孫老說完就擺擺手:「不必了,要給就給岳師吧。我這回是沾了光,見著了這樣的天地異象,這種事情如果最初放出風聲去,還不知道多少人要為上來參與的名額打破腦袋呢。」
孫老被解飛星這麼一說,也覺得區區金錢好像表達不了自己對岳輕的尊敬與慎重,正是這時,旁邊的工作人員突然衝上前來,對孫老說:「孫老,醫院的電話!」
孫老大吃一驚,連忙接過電話:「喂,發生了什麼——什麼?你說佳佳醒了?」他還兀自又驚又喜,就聽見電話裡頭再說了一句。
這一回,孫老克制不住,老淚縱橫:「連佳佳的父親也有了消息……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青田大師看著孫老,對風水之術的鬼斧神工只覺驚異,驚異之後,他又更加心潮澎湃,不能自己。
解飛星見這兩人都沒有注意自己,施施然站了起來,悄悄離開。
之前他不是不想走,實在是走不動了,真龍遺留下的那一汪泉水絕非尋常,現在終於被身體消化了,身體也能夠動彈了……
想到這裡,解飛星突然悚然一驚,發現岳輕也和他們一樣喝了泉水,但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不同的表現。
對方究竟有多深不可測?
解飛星不敢再想下去,但對心中的打算反而越發堅定。
他指揮人送自己下山,目的地只有一個,就是廣城機場。

卷四 遍野桃花刀,命如桃花落

第二六章

廣城機場,大廳休息處。
張崢慢慢從那一口仙水的震撼中回過了神來。
回過神來的第一時間,他悠悠一歎,對岳輕夢幻般說:「我感覺自己現在壯得能夠打死一頭牛,這樣的感覺太棒了,不知道吸毒有沒有這樣的快感……」
岳輕:「……」
張崢十分可惜:「唉,可惜沒有機會比較一下。」
說完之後,張崢才注意到趴在岳輕手上的大蚌。
因為大蚌佔據了渡厄盤曾經的位置,現在渡厄盤只能委委屈屈地趴在岳輕的背包裡,最多從拉鏈裡探出個頭來呼吸點新鮮空氣。
他問:「這是什麼東西?」
「河蚌。」岳輕說,「從那口泉裡發現的。」
張崢點點頭,若有所思:「我知道,其實雖然我飄飄欲仙,但你們說的話我也都聽著呢,毒品是不可能有這樣神奇的效果的……我覺得吧,這東西既然被浸泡在仙泉裡頭,那我們把它燒了吃了,豈不是又吃了一次仙肉——」
這,就是岳輕當時之所以會拿走大蚌的想法與理由!
好基友,果然一輩子!
岳輕正要點下頭去,手上的大蚌就「噗」一聲,噴了張崢一臉水。
張崢:「……他媽成精了。」
岳輕:「……」
這時旁邊插了句話來,熟悉的聲音哭笑不得說:「一般也沒誰這麼干啊,都是飼養起來,有這麼個蚌王……」
兩人一起轉過頭去,只見解飛星從遠處走來。
他還是那一身布鞋長褂,雙手袖在衣袖裡,明明沒有做什麼,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已經硬生生分出一條道來讓他通過。
張崢虎軀一震,和岳輕咬耳朵:「你說這傢伙是不是個氣功宗師什麼的,看這出場,叼炸天!」
岳輕心想,你說得真有道理……
走到兩人面前,聽見張崢話的解飛星已經笑道:「這是剛剛喝了那口仙水的後遺症。雖然龍飛冥冥,但剩下的龍氣還是能讓影響旁人,讓旁人不自覺的躲避。」
張崢把話往腦子裡一轉:「也就是說我去走也一樣?」
「當然。」解飛星說,「你們在這裡坐著,周圍不就再沒有旁人坐下來了嗎?」
張崢左右一看,發現還真是!其餘的休息處都三三兩兩坐了不同的人,唯獨自己和岳輕這裡,長長的椅子上就只有他們兩個人。
他立刻從座位上站起來,往人群中走去。
人群就如同浪潮遇到礁石,自然而然向兩側分開。
張崢頓時一樂:這簡直是國家領導人出場的待遇啊!
於是從頭走到了尾的他又從尾走到頭,不亦樂乎地玩著這個遊戲。
解飛星沒管張崢,他來到岳輕身前,雙目注視著岳輕,手從袖子中抽出。
對方的眼神太過慎重,岳輕心頭有點發毛,總覺得解飛星下一步會向電視裡一樣抽出一柄匕首,然後大喝一聲——
「岳師!」解飛星道。
岳輕從腦補中醒來,連忙說:「解大師請說?」
「請岳師收下這東西。」解飛星慎重將手中的盒子交到岳輕手上。他見岳輕堅持客氣地叫自己『大師』,也不再無謂推遲,只是心中明白兩人差距,更為恭敬地稱呼岳輕。
岳輕糊里糊塗地接過盒子,感覺到了熟悉的氣場,不由打開,只見紅絲絨裡襯上,躺著的赫然是五雷印!
他愕然道:「這不是解大師師門之物嗎?」
解飛星搖頭,誠懇說:「一件死物,怎麼比得上岳師傳道授業之恩?」
岳輕稀里糊塗,心想我傳你什麼了。
這時候,只見解飛星踟躕一下,小心翼翼地討好笑:「那一句望氣口訣,不知道飛星能不能傳給師門其他人?」
原來是那個!
岳輕總算記起來了,他一拍腦門,就聽解飛星再忙道:「當然,法不可輕授,這是岳師的不傳之秘,飛星派還有補償——」
「原來是那個。」岳輕爽朗一笑,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只說,「不就是一句口訣而已,剛好也和你們的功法合得上,有用就拿去用吧。」
「謝謝謝謝!」解飛星十分感激。
岳輕繼續:「我記得接下去還有……」他想了想,念了之前告訴解飛星句子的後面一句話。
夢中的傳道的《風水望氣經》中,並不只是一篇簡單的望氣口訣,而是包含了尋龍點穴,辨砂識土,甚至查天星識人相等等手段,其中每一個法門又有無數法訣經文相互辯證,堪稱《風水百科全書》。
岳輕當時在孫老家之所以會給解飛星說了那句法訣,就是因為覺得這個法訣和五雷印好像一脈相承,對解飛星應該挺有用的,沒想到還真非常有用……
「岳、岳師!」解飛星感動得一塌糊塗,自懷裡珍而重之摸出一塊木牌來,畢恭畢敬遞給岳輕,「傳道授業之恩不敢或忘,從今天開始,九宮飛星派自解飛星以下,都尊岳師為老師!」
「……」岳輕。
看著解飛星這麼激動,他都不好意思告訴他,這只是個開頭,後面他還打算念整整一篇好幾百個字的完整真法。
不過……岳輕看著雙手都微微顫抖的解飛星,猶豫再三,還是打消了將口訣全部告訴對方的打算。
聽了兩句話就這麼激動,要是聽了完整的法訣,直接暈倒怎麼辦?
岳輕將解飛星剛剛交給他的五雷印再次遞還給對方,說:「你千里迢迢跑來找我就是為了這個,現在再給我又是什麼意思?」
「岳師的恩情三江五水也不能傾盡,飛星派無以為報,唯有將此物贈與岳師!」解飛星也急忙推讓,他這時才苦笑,「要不是因為這是師門舊物,我也不至於死活拉著岳師比試,一次不行再來第二次,不瞞岳師,我當時甚至動了一些歪念頭……」
岳輕聽見解飛星的話也沒多訝異。
這枚印章對於解飛星總有一些與眾不同的地方,否則解飛星堂堂一個大門派的繼承人,幹什麼千里迢迢跑來找這個東西。
岳輕問:「既然是師門之物,你現在又還給我?」
解飛星正色道:「身外之物,怎麼能和岳師的傳道授業相比?就算掌門身處此地,也一定會贊成我的做法的。」
岳輕洒然一笑,並不接五雷印:「師門之物,不可輕授。不過兩句口訣而已,到時候我去你們那裡玩,你們全包路費食宿就好。」
解飛星聽到這裡,方才接過五雷印,慎重說:「岳師若來,飛星派上下掃徑以迎,掃榻以待。」
「不必那麼重視。」岳輕隨意道,「好了,我差不多也該……」
「岳師!」
岳輕一句話沒客氣完,後頭又傳來聲音,他頭皮反射性一麻,轉眼看去,是終於趕到了機場的孫老和青田大師。
孫老還隔著老遠就沖岳輕大笑,去了心病,他整個人精神抖擻,再沒有行將就木的感覺,正是老樹新芽,生機勃勃:「岳大師要回京城怎麼也不和我說一聲?差點趕不上替岳大師送行,岳大師往這裡,我已經準備了私人飛機,馬上就可以起飛——」
站在旁邊的青田大師同樣眼巴巴地看著岳輕:「岳大師,雖然我年邁老朽,但做一點雜事也還頂用,要不然岳大師先考驗考驗我?然後再斟酌要不要收了我?……」
岳輕:世界變化太快,我已經不懂了orz。
數個小時的飛行之後,飛機降落在京城機場。
孫老與青田大師留在廣城,解飛星匆匆回了九星峰,岳輕與張崢一起從飛機上下來的時候,對著夕陽用力伸了個懶腰,自覺總算暫時擺脫了那些神神鬼鬼,遠離科學的東西,不由心情一陣舒爽。
然後,他就看見了手上對著天空又吐了一次水的大蚌。
機組人員並不是之前前往過五峰山的工作人員,他帶著全體乘務員送岳輕與張崢下機的時候看見這一幕,不由說:「岳先生,您的大蚌真是活力十足,一路上沒有沾水還能噴水……」
岳輕:「……」
他鎮定地笑笑,說:「因為它成精了。」
機組人員也笑道:「岳先生真幽默!」
岳輕:「麻煩你們了,我就先走了。」
機組人員連忙說:「應該的,應該的,岳先生慢走。」
一路無話,兩人分頭行動,張崢往張家走去,岳輕也回到了自己家中。
從機場到自己家裡的一路上,岳輕總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等到他掏出鑰匙打開房門一看,才懊惱地低「啊」一聲,記起來自己到底忘記了什麼!
他踢掉鞋子,走進家門,一路繞過地上的各種東西,將背上的背包甩在沙發上,接了一桶水泡大蚌,最後擼下手上的珠子放到茶几上,整個人倒在客廳裡唯一安安穩穩呆在原來位置,還算乾淨的沙發上,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說:「世界都這麼不科學了,為什麼不能變出一個田螺姑娘來幫我收拾屋子?」
「這也不是不可能。」室內居然有人回答岳輕的話,「道教裡頭不是又一門五鬼搬運術嗎?雖然根本用處是運財,但要幫你整理房間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可以。」
岳輕的目光從天花板落到了茶几上。
他想了想,對珠子說:「你現在能變成人了?」
珠子沒有回答,但淡淡的靈氣應聲而出,在室內慢慢凝成了一個虛影。
他穿著跟太微相似的寬袖大袍,出現的時候輕輕一揮衣袖,施然坐在了岳輕的正對面。
也不知道是不是從物件變成了人體的緣故,岳輕對待對方的態度不由自主,稍稍認真了一點兒,畢竟不管怎麼說,之前在五峰山上,他的出場也稍微酷帥狂霸拽了一點點。
他稍微糾正岳輕:「我本來就是人。只是……因為什麼事情,變成了靈魂,暫居這串佛珠之內。」
「是因為什麼事情?」岳輕好奇問。
他想了想,搖搖頭:「我記起了很多事情,但有些事情還不太確定,要再想一想。」
「行。」岳輕也不勉強,「那你就慢慢想吧。」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回房拿了件衣服,打算去洗個澡,進入浴室的時候突然探出頭來:「你不會偷看我洗澡吧?」
沙發上的人:「……」
「我猜你肯定不會。」岳輕回答,縮回腦袋,關門。
門關了一瞬又被打開。
腦袋再一次探出來,岳輕問:「你之前說你叫什麼來著?」
沙發上的人似乎慢慢挑起了眉梢,又好像輕輕笑抿了一下唇。
他方才說話,聲音雅岸,如琴弦低鳴,繞樑縈耳:「鄙姓謝。謝開顏。」

第二七章

張家大宅裡,光彩奪目的水晶燈下,張崢整個人懶懶躺在從國外進口的牛皮沙發上,打開微信朋友圈,辟里啪啦一陣敲打,將這一次去廣城從頭到尾的見聞都給編輯成文字:《為什麼我的基友那麼叼/一趟願意花一百萬再體驗一次的旅遊》出去一趟才知道世界有多大,科學有多廣。廣城那邊的xx,孫女病了,兒子被調查,原來是祖上斷了龍脈,壞了真龍飛昇的機會被惦記上了!
好在這一次基友前去,大手筆改天換日,扭轉乾坤,煞龍再次成為真龍,飛昇天際的時候,嘖嘖……方圓百里之內,地湧清泉,三月飛花,普通的小毛小病,不用吃藥,喝水痊癒!
我當時在現場,喝了一口真龍留下泉眼的水,感覺跟飛昇了一樣,要是把這明碼標價,傾家蕩產也願意買啊!
不行,越說越想吃那個大蚌了,是清蒸還是蒜蓉還是熬湯,這是一個問題!
寫完之後,張崢又打開手機相冊,精心挑選出孫老在山上飛行,如同渡劫一樣的雷龍電蛇,突然冒出水的泉眼,還有那個如同手提包一樣的大蚌等九張照片,一一附在微信之中。
信息編輯完成,張崢點擊發送。
自家老爹剛死,公司正新老交替,張崢手機裡可謂朋友眾多,不管是富二代還是富一代,都沾得上邊。
因此當他把這條內容通過朋友圈發佈之後,一時半會之間,內容四面輻射,京城小半的成功人士都看見了這個消息。
看見的第一時間,他們不屑一笑,心想這封建迷信牛鬼蛇神真是屢禁不止,屢杜不絕,看來社會主義現代化的建設還是要持之以恆不能鬆懈啊。
但當他們再看一眼發消息的人之後,他們的面容不由自主,嚴肅起來:發消息的人怎麼是張家大少?既然是張家大少,這一條內容搞不好還是要認真研究一下。
於是不止一個人點開了圖片,然後他們就認出了:「咦,這不是那個廣城的孫x……」
「等等,圖片這麼清晰,這好像不是特效啊。從西裝上看,應該是定制貨,那塊表是限量的,估摸小一千萬。」
「雖然我聽過風水師,家裡也找過風水師,但我感覺稀鬆平常啊,真有這麼神奇?難道是之前我家裡沒找對人?」
「真龍飛昇究竟是什麼樣的情況?雖說是風水師吧,這手筆是不是太大了?」
前面說話的幾個人還只是湊熱鬧地調侃調侃,直到有一個留言在朋友圈裡跳出來,這條消息之下才為之一靜:「找了廣城的人問問,張大少厲害啊。前兩天孫x確實去了五峰山。五峰山上地形變了。現在那邊的人下了封口令,孫x正在疏通關節,要把新的地形記錄在檔案上。」
短暫的沉寂過後,留言一波一波來到,大多是問張崢基友到底是誰,張崢刷得不亦樂乎,時不時指點江山般回復一句。就在這個時候,一條留言刷了出來。
時光裡的舊愛留言:「真的有這麼厲害?」
張崢一看,這不是李四嗎!他立刻想起了在廣城機場看見到的對方左擁右抱的畫面,不由酸溜溜一笑,回復:「呵呵,愛信不信;信基友,得永生。」
時光裡的舊愛:「速度幫我引薦大師,報酬好說!」
張崢:「幹嘛,我基友是你想見就見的嗎?必須焚香沐浴,茹素三天,方才顯示你的誠意。到時候能不能見到,還要看天數。」
時光裡的舊愛:「麻痺,我現在沒時間跟你吹,她們一個個都瘋了!」
這句話打完之後,京城的一棟別墅裡,李四突然聽見外頭傳來一聲「砰」響!他這兩天被人追怕了,有點風吹草動就一陣緊張。
他戰戰兢兢從座位上站起來,手摸上藍色窗簾布。
「嗡——」
「啊——」李四失聲驚叫!
「嗡——嗡——嗡——」桌上的手機震動蜂鳴,提醒著李四接起電話。
李四扯著窗簾,狠狠喘了一口氣,剛才短短的幾秒鐘裡,他緊張得出了一陣冷汗,現在正感覺身體一陣陣地空虛。
李四吞了口唾沫,接起手機:「喂……你好……」
溫柔的笑聲從電話裡頭傳來:「小時,我就在你別墅外頭,你拉開窗簾看看我。」
李四的真名李時,他差點嚇哭:「你誰啊!」
溫柔的聲音頓時變成了冷笑,電話裡的人說:「怎麼,找的女人太多了,都認不出我是誰了嗎?想要知道我是誰,你拉開窗簾看看啊!」
李四鼓起勇氣,掀開了窗簾的一角。
只見別墅外頭,一位穿著紅裙子的女人用肩膀夾著手機,臉上還帶著微笑,目光卻凶狠無比。
她將手中的油桶舉得高高的,而後猛一傾斜,裡面的汽油就傾瀉而下。
泊泊的汽油淌進花園,她將空了的油桶向旁邊一丟,從口袋裡摸出一枚打火機,手指輕滑……
「卡嚓」一聲。
火花舞蹈在黑夜。
李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放下窗簾掛斷電話,速度撥出張崢的號碼,鬼哭狼嚎:「兄兄兄兄兄兄兄兄兄弟,十萬火急救命啊!」
接到了電話,張崢聽著那頭殺豬一樣的叫聲,不由虎軀一震,默默地聯繫了岳輕,然後和岳輕一起與李四在外邊碰頭。
張崢挑的是路邊的一家火鍋店。
岳輕和他結伴在火鍋店外頭坐了小半個小時,吹了無數冷風,才看見一個穿大衣、戴帽子、圍圍巾、還架著一副墨鏡,從頭髮絲裹到大腳板的人偷偷摸摸、遮遮掩掩走了上來。
張崢:「你誰啊?」
來人默默取下墨鏡。
張崢:「你什麼毛病,裹成這樣,你媽都認不出你來了!」
李四焦慮:「你以為我願意?不裹成這樣我都不敢出門!還有,我不是讓你們找一個偏僻的地方嗎?怎麼找了這麼熱鬧的地點,萬一等下有人纏上來想和我發生關係怎麼辦?」
我靠,如此牛逼……張崢要說的話頓時就被對方給堵住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說:「還找個偏僻沒有人煙的地方,按你說的,你也不怕被人尾隨跟蹤,襲擊殺害,最後再毀屍滅跡。」
李四腦補一下,覺得可能性很大,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噤,冷汗都跟著淌了下來,目光不自覺地飄向坐在張崢旁邊的岳輕:「高人……」
岳輕哭笑不得,和李四輕輕一握手:「我是岳輕,你別聽張崢亂說,我只是稍微懂一點兒風水上的事情,如果我這邊不行,你還是趕緊找別人……」
「不不不!」李四用力抓著岳輕的手,絕不誇張地涕淚橫流,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大師,求救命!」
岳輕:「……你,你就先說說你的問題吧。」
他看著皮膚都不露一寸的人,不知怎麼地,突然升起一種狐狸看刺蝟,無處下嘴的憂傷感。他再是牛逼,也不能隔著衣服看人面相與氣場啊!
聽到這句話,李四總算肯將捂著口鼻的圍巾稍微鬆鬆了。
他對著岳輕,欲言又止,半晌之後大概不知道怎麼形容,於是說:「你們待會就知道了……」
岳輕與張崢面面相覷。
張崢說:「那我們先來點點吃的,為了你這事,我在飯點跑出來,放著鮑魚大餐不吃吃街邊火鍋……」
他嘀咕了一句,招來點單的小妹:「菜單給我們看看。」
小妹走到這張桌子之前,不知怎麼地,目光不由自主就拐向了李四所在的位置,接著,她就保持著這樣一邊看李四,一邊遞菜單;一邊看李四,一邊替客人點單……點單到最後,小妹臉紅地對李四微微一笑:「客人,我可以要你的手機號碼嗎?」
岳輕與張崢:「……」
李四已經扭過頭去,用菜單遮著自己整個腦袋了。
小妹沒拿到號碼,依依不捨,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她走了沒兩分鐘,岳輕眼前一花,發現之前坐在旁邊桌子上的一對妹子居然各拖了一張椅子過來,一左一右坐在李四旁邊,一人抱住李四的一條胳膊,嬌滴滴說:「這位先生,告訴我們你的名字怎麼樣?」
李四看起來已經快哭了:「不、不用、不用,我不認識你們,真的,我不認識你們。」
左邊的長髮女人笑道:「現在不就認識了?」
右邊的短髮女人笑道:「我們只是想和先生交個朋友,先當朋友再說其他嘛!」
此時,坐在對面的張崢已經將自己手工定制的西裝、小幾十萬的皮夾、小幾百萬的手錶、以及正正方方的鑽石吊墜,當然還有他那張帥氣十足的面孔全給展露了出來。
然而這並沒有什麼卵用。
坐在對面的妹子依舊睬都不睬張崢一下,可勁地貼著李四獻慇勤。
張崢目瞪口呆,喃喃自語:「我去,約炮神器,這是雙飛也可以的節奏,既然那麼叼,為什麼想不開要找人救命……」
岳輕倒是微微皺起眉頭來,和張崢小聲說:「確實有點不對勁,還記得我們上次在機場碰見他的時候嗎?現在厲害多了。」
張崢下意識回答:「是說約炮能力嗎?」
岳輕沒好氣說:「是說桃花煞!」
張崢反駁:「桃花煞也是桃花嘛,這不挺好的嗎?」
話音才落,火鍋店點單的小妹已經端著鴛鴦火鍋湯底往這裡走來。
她一看見貼在李四身旁的兩個女人,臉瞬間漲紅,眼睛幾乎冒出火來,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之後,瞬間就將整個湯底朝三人潑去!
兔起鶻落,坐在椅子上的三人唯獨李四反應過來,想要逃脫,但他的兩隻胳膊都被左右兩個女人牢牢抓住,動彈不得,於是只聽「嘩啦」一聲,三個人全被火鍋湯潑了一身紅。
岳輕與張崢目瞪口呆。
好在因為火鍋店小妹趕著出來的緣故,這鍋湯底還是冷的,被潑的人也就是狼狽了一點。
貼著李四的兩個女人一呆之後掀了桌子,和火鍋小妹開撕,頭髮與爪子齊舞,衣服與菜葉共飛。
岳輕與張崢繼續目瞪口呆。
三個女人撕得不爽,發現李四想要悄悄逃走,不知是哪一個人抓著李四拉了一把,李四沒站穩,踉踉蹌蹌摔倒在地面上,被一雙布鞋兩雙高跟鞋一起踩中,慘叫頓時響徹天空!
岳輕與張崢目瞪口呆x3……
終於,兩人動了。
他們小心翼翼從桌子旁站起來,小心翼翼離開戰團。
岳輕說:「你還想要這個桃花煞嗎……」
張崢如同李四一樣打了一個寒噤,汗水涔涔而下:「不了,不了,實在消受不起,消受不起。」

第二八章

「你們……現在,知道……我為什麼叫救命……了吧!」
說這句話的時候,李四抽抽噎噎,還沒有從剛才三個女人開撕自己被撕的恐怖場面中回過神來。
他喃喃自語:「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在我出來之前,一個我都不認識的女人拿著汽油桶想要燒我的別墅,好在警察出現得快;再上一次,另外一個女人摸進我的臥室拿著切骨頭刀想要切斷我的脖子;再再上一次我上床的時候,另另一個女人居然想要拗斷我的……」
他打了一個哆嗦,估計是那個畫面太可怕,讓他連說都說不下去。
大家都是男人,旁邊兩個男人腦補了一番,頓覺身上莫名涼颼颼的。
張崢同情瞟了一眼李四,又看向岳輕,目光中充滿了「現在就靠你了」的期待。
岳輕眉頭微皺,他看了鼻青臉腫的李四半晌,只說:「先去他家裡看看吧……」
幾人沒有異議,驅車往李四別墅走去。
趁著李四去拿車的時候,張崢察言觀色,湊過來問:「怎麼,他的事情不好搞?」
「要看你從什麼角度來說。」岳輕心不在焉地回復了一聲,同時和珠子說話,雖然珠子有一個很好聽的大名,但他還是習慣這樣叫:「我說大珠,你發現了沒有?」
「鄙姓謝……」謝開顏說。
「對著一串珠子叫古風小說名字,我覺得自己很蛇精病。」岳輕誠懇說。
「……」謝開顏。
「大珠,說點正事,你發現了沒有?李四的桃花煞——」
「由內自外。」謝開顏默認了這個稱呼。
「嗯。」岳輕思索著,「勾連很深了,實在有點奇怪,就好像他在全是桃花煞的屋子裡呆著,從裡到外都被熏出了那種氣。」
「那容易處理嗎?」
張崢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剛剛聽見岳輕自言自語,忍不住湊了上來。
岳輕回過神來,也不回答好不好,只說:「我再看看吧。」
有了岳輕這一句話,張崢不知道腦補了什麼,一路看著李四的目光充滿了同情之色。
李四被這樣的目光看了一路,好不容易挨到回了家,立刻就抓住岳輕的手痛哭流涕,百般哀求:「大師,你一定不要放棄我啊!」
岳輕還沒來得及說話,自覺給岳輕介紹了一樁麻煩生意的張崢就插嘴:「要不你試試找別人?像那個南宮大師,巫馬大師,這些大師也都是很有名氣的,這個不行總要試試另外一個嘛……」這時候也堅決不說岳輕有多麼多麼叼了。
李四繼續痛哭流涕,頭也不回說:「你以為我沒有請過嗎?他們來看了一回,要麼什麼話也不說就走了,要麼神神鬼鬼弄個半天結果丁點效果都沒有!」
張崢:靠,居然都請過了,我還以為李四特別相信哥們,感情是黔驢技窮,無計可施了。
岳輕總算窺到了個空。他先安撫李四:「你別急,我去你臥室看看。」
李四連忙帶路:「這邊請,大師,我帶你整棟別墅都看看!」
岳輕也不多說,從臥室開始,一路逛著整棟別墅。
這一棟別墅看上去只住了李四一個主人
門前的花園,門內的裝飾,一樣樣小巧玲瓏,精緻風流。
他們別墅二樓的主臥開始觀察,發現主臥的四面的牆面已經敲掉,從天花板開始懸掛透明的紗帳,從樓下往上看,白紗飄飄,屋內情況若隱若現。
眾人掀開白紗,正對面的就是一張靠牆放置的圓形水床。水床的左側,是主臥的洗手間,洗手間與主臥秉持外邊的風格,同樣敲掉了牆面,鑲嵌了一塊大大的透明玻璃,裡頭的情況一覽無遺。
張崢左右看了一下,感慨說:「你小子會玩啊!」
李四急忙問岳輕:「大師,這裡的風水是不是不行?」
岳輕沉吟一下,指著床說:「床正對著大門,是門沖,氣流往來都從你身上經過,晚上睡覺也不踏實。」接著又說床頭的花,「床頭放花,易犯桃花。」然後再指著廁所說,「這種一面全是玻璃牆,一面連門都省了的格局,風水上叫做『泛水桃花』,污水沖桃花,桃花尤其爛。」
李四現在一聽到『桃花』,臉色反射性就要變青,他連忙衝上去把床頭的玫瑰花給拔了踩爛,又對岳輕保證說:「格局馬上就改,周圍一定捂得嚴嚴實實的!」
岳輕暫時沒搭理李四,又往牆上的窗戶走去,打開窗戶看樓下的花園,一看之下,就說:「怎麼把柳樹和楓樹一起種?」
李四亦步亦趨地跟著岳輕,聞言連忙說:「這樣有什麼妨礙嗎?」
張崢也湊上前來:「我就知道左不栽榆,右不栽桃。前不栽桑,後不栽柳,院中不栽鬼拍手,庭中不栽掉頭花。不過說起這個,現在還有誰這樣窮講究?」
岳輕問:「知道為什麼院中不栽鬼拍手和桑樹嗎?」
李四小心翼翼回答,誠惶誠恐地像是被老師提問的小學生一樣:「因為……楊樹被風吹的聲音『嘩啦啦』像是鬼在拍手,而桑同『喪』,大家忌諱?」
岳輕點點頭,然後又說:「楓樹和柳樹合在一起是什麼?」
李四:「楓,柳……風流?」
岳輕說:「再加上外頭穿庭風一吹,不就成了招惹風流了嗎?」
李四恍然大悟:「馬上改,馬上改!」
岳輕卻擺擺手:「不急,這些又不是關鍵的東西。要這麼點問題就能讓人爛桃花不斷甚至危及生命,那所有床頭對門、廁所透明、院中栽種楓樹和柳樹的人不是都不要活了嗎?」
其餘兩人當場就無語了,說了半天這些不是重點?
岳輕不理他們。他一路逛過別墅,對於這裡的風水已經心中有數:小毛病不少,大問題沒有,要說是因為屋子的風水影響了李四,或者是屋子中有什麼壓勝之物影響了李四,都是不靠譜的。
他這時候心中也明白之前來的那些人為什麼沒說話了。
按照李四現在的情況,房子的格局改不改已經無關緊要了。這房子雖然不太好,但也不算差,而且房中沒有煞氣。既然沒有煞氣,李四的情形又是如此,事情就不好解決,大概也懶得花那個功夫。
正自思索的時候,廚房裡突然走出一個人來。
她大約四五十的年紀,頭髮已經花白,正端著圓托盤,上面放茶壺和茶杯,對眾人說:「李先生,兩位先生,你們坐下來喝口茶吧?」
李四被這樣一提醒,連忙說:「岳大師,張崢,你們都坐。王媽,泡那壺紅茶上來。」
王媽笑道:「已經泡好了。」
說著,便將托盤放在客廳的茶几上,倒出茶壺裡的茶水來。
淡色液體如細泉高懸,瀝瀝注入杯中,其中紅光一閃而逝。
王媽專注地將茶水全倒入公道杯中,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再用公道杯將茶水一一分好,同樣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李四坐下來,一口喝光杯中的茶,苦歎道:「還好有杯好茶能喝,有點好飯能吃……大師,事情你都看見了,你說呢?」
岳輕正在沉思,其實是在和謝開顏講話:「不是風水的事情。」
「不是外因,就只能是內因了,也許他本身命局易犯桃花,平日行為又沒有多加注意,兩相結合,才成了桃花煞。」謝開顏說。
「這也不是不可能……」岳輕沉吟。
一股力道突然打在岳輕的肩膀。
岳輕拿著杯子的手晃了一下,杯中滿滿的茶水濺出一點到了佛珠上頭。
他回過神來,看了一眼張崢:「怎麼了?」
「剛才叫你呢,你有沒有什麼辦法?」張崢問。
岳輕將杯子裡剩下的茶水喝掉,將杯子放下,換了個坐姿,問:「李先生,你之前有沒有感情上的問題?比如和某一任女朋友分手時,女方反應激烈;或者你有沒有強迫女方和你發生關係?」
「大師就和張崢一樣叫我小四就好了。」李四連忙說,接著他賭咒發誓,「我絕對沒有強迫別人和我發生關係,我的所有男女關係都是正當和自願的!每一次分手我都會給足分手費!」
他義正言辭說完之後,頓了頓,又弱弱補上一句:「不過正當的人數多了點。」
「……」岳輕從沙發上站起來。
「大師,大師,有話好說,先別走!」李四連忙上前攔住。
「我幫不了你。」岳輕誠懇說,「你不應該找我,請找警察或者保鏢。」
接著他也不等李四再說話,直接從別墅走了出來,沒走兩步,張崢就從後頭追了上來,說:「李四就在後面呢。」
話還沒有說完,前方突然出現女人的身影。
兩人再回頭一看,原本應該在後面的李四早不知消失到哪裡去了。
他們相視而笑,笑完之後,張崢說:「他這情況,找警察真的有用?」
岳輕說:「按照李四對待感情的態度,就算沒有命犯桃花,他也會出點問題,何況命犯桃花又有桃花生長的土壤了。」這一句之後,他微微沉吟,「桃花煞一般很少會凶險到危及生命,大多數也就是家庭破碎破財消災,李四還沒結婚,破點財消消災也是好事,反正要找人化解不也是出錢嗎?一個道理。」
「我看晚上火鍋店裡,他十分凶險啊……」張崢將信將疑。
「所以我讓他找警察,最多再找保鏢,免得一個不小心流年凶星入命,和桃花煞結合起來,喝涼水都嗆住,真的小命不保。」岳輕說。
「雖然我聽不太懂,但你說得好像很有道理,而且解決的方式也特別接地氣……」張崢面露佩服。
兩人已經走到了別墅與別墅的交界處,和剛才的女性互相照了個面。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孩,面容稚嫩青澀,卻穿小黑裙,踩九公分的高跟鞋,嘴唇塗成血一樣的鮮紅,像是一個明明剛剛盛放的小東西,偏要強裝自己早已熟透多汁。
路燈下,她等著從這條路上走過來的兩個人。
因為在看見那道聲音的第一時刻,她心中就升起一股無法言喻的衝動。
這衝動化作帶刺的籐蔓,將她牢牢纏在原地,又疼又刺激。
現在她終於看清楚他們了,
她眨眨眼睛,對準岳輕,有點兒不確定說:
「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第二九章

別墅前小鳥巢一樣的路燈打亮眼前的方寸之處。
女孩子正站在路燈的光區之下。
鳥巢外部一道道縱橫交錯的絲網在她臉上投射下如同二十世紀初黑網帽般的痕跡,再配上她踩了高跟鞋也只有一米六幾的身材,有一種小女孩偷偷穿著大人衣服的滑稽感。
但當她睜著如同鹿一樣的大眼睛看著你的時候,一切可笑都變成了可愛。
岳輕欣賞地看著女孩子,笑道:「我覺得我們沒有見過。如果我們有見過的話,我一定會記得。」
女孩噘嘴,露出一臉失望來。她正要說些什麼,別墅的大門打開,另一道身影從大門口走出來。
那是另外一種和眼前這個小女孩完全不同的美人!
她穿著平底鞋,身高卻有一米七以上,黑色的長髮及肩,下邊雖然是一身寬鬆的連衣裙,但依舊能窺出其魔鬼一樣的身材。
她臉上沒有化妝,但眉如遠山,目如寒潭,正因為長得實在太漂亮了,所以儘管臉色冷冰冰的,卻不惹人討厭。
張崢小聲地「我去」了一下,嘀咕說:「居然是她。」視線又轉移到小蘿莉臉上,小聲自語,「要麼是朋友要麼是親戚,反正一個圈子裡的,我就說現在哪能隨隨便便看見這種水準之上的小美人。」
該說的都說完了之後,張崢才扯出一個笑容,對面前的美人說:「表姐……」
張崢的母親姓顏,站在這裡的是張崢母親哥哥的獨生女,單名一個玉字。
顏玉的目光並不停留在張崢身上。
她注視著岳輕,細細的眉頭打成了一個疙瘩,半天之後,薄唇微啟,說:「我們之前見過嗎?」
岳輕:「……」
張崢:「……」
小女孩咋咋呼呼說;「顏姐姐,我也覺得這個哥哥長得好眼熟啊!是不是我們之前在什麼地方一起見過他?」
岳輕鎮定說:「沒見過。」他補充一句,「任何一個都沒見過。」
顏玉眉頭皺得更深了。她安撫似地拍了拍小女孩,目光又在岳輕臉上停留片刻後,才依依不捨地轉開,轉到張崢臉上:「表弟。」
她的神態與眼神變得一樣寡淡。
但說完這句話之後,她忽然又稍稍抬起音調,似乎有些興趣了:「你們認識?」
岳輕與張崢面面相覷。
夜空上的月亮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偏轉,在天空中偏出一彎弧線之後,正正好掛在路邊行道樹的梢頭。
當來到外頭街道旁邊的時候,張崢看著來來往往的車子,突然一拍腦袋:「出來得太匆忙了,我都忘記我的車子還停在李四家的後院。你等等我,我去把車子開出來送你回去。」
岳輕搖頭:「不用了,我在這裡隨便打個車回去吧,大晚上的你一來一回得兩個小時。」
「去你家了還回什麼,在你床上睡一覺!」張崢爽快說。
話音才落下,一輛從前方駛來的警車停在了他們面前。
兩人愣了一下,對車窗後邊的警察問:「有事嗎?」
副駕駛座對著街道,座位上英姿勃發的女警將降了一半的車窗按到底。她挑挑眉,眉梢如同一枚小小的飛刀:「要去哪裡,我送你一程。」
岳輕:「……」
張崢:「……」
開車的警察弱弱說了一句:「那個,副隊,我們正在巡邏……」
岳輕整理自己的思路。
他還沒有想好要怎麼面對#一輛警車突然上前說送你一程#這個事件,又一輛黑色的賓利從後邊駛來。
它開得慢吞吞的,四個輪子轉得跟蝸牛爬樹一樣慢,當車子一步一步,依依不捨地越過了警察的時候,後車廂靠近街道的這一邊再次降下車窗,剛才的小女孩坐在車子裡沖岳輕做了個鬼臉:「我和姐姐剛才發現你們沒車,還想送你們一程呢。哼,才一眨眼的時間,就又勾搭上別人了。」
「說什麼呢。」顏玉在旁邊輕斥一聲。她的目光越過小女孩,落在岳輕身上,嘴唇微抿,最後還是說,「期待下次,我們能夠正式認識。」
岳輕:「……」
張崢:「……」
張崢喃喃:「我靠,世界打開方式正確了,這才是我想要的桃花煞……」
「事情有點不對勁。」
說這句話的時候,岳輕與張崢沒有回家,反而往李四別墅折返。
路燈的光線被隔絕在了道路之上,兩個男人肩膀挨著肩膀,竊竊私語,十分狗男男。
「確實有點不對勁。」張崢也滿臉肅然,「我們為什麼現在會在一起?你明明應該上了其中一輛車,等到第二天讓人家喊你:達令~~~老公~~~親愛的!讓我們再來一次!」
「說認真的,你以為桃花煞是什麼東西,還像病毒一樣會傳染?再說了,我們和李四才接觸多久,這煞就傳染到我們身上了?」岳輕反問。
「這麼一說還真是。」張崢回過味來。
「會傳染的煞不會只因為李四本身的命局,恐怕……」
「因為什麼?」
「回頭我再和你說。」岳輕輕易不肯開口。
張崢簡直恨死岳輕這種性格了!
岳輕卻不管張崢,想了片刻之後再抬起頭,神情微肅:「我們回頭看看,我有點放心不下。」
應和著岳輕的這句話,風中突然送來了細微的呼聲。
這呼聲藏在黑暗底下,隱隱約約,天然要被遮蓋與掩飾。
岳輕下意識地側了側耳,還沒詳細聽出什麼,謝開顏突兀開口:「前面有鬼氣。就在你們剛才走出的那棟房子裡。」
岳輕豁然起身,拔腿朝前方跑去!
張崢被岳輕閃了一下差點跌倒,他連忙說:「等等我,發生了什麼事?……」
勾在樹梢上的月亮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屋頂上方,一縷紅雲出現在了月亮上邊,使月越見朦朧。
岳輕來到門前,用力叩門:「李先生?李先生?你在嗎?」
他等了兩秒鐘,嘴裡兀自問道:「有人在嗎?」手下卻不含糊,退後幾步之後團身用力向前一撞,防盜大門如同脆木頭一樣直接被直接撞開!
「砰」地一聲,後面十數步之外的張崢目瞪口呆,喃喃自語:「這大門偷工減料得也太誇張了吧……」
天空上,月亮鑲著紅邊,閃爍冷光。
天空下,大門洞開,屋內黑黝安靜,落針可聞。
岳輕不需要辨認,聽從耳朵裡謝開顏的聲音。
哪怕在這個時候,謝開顏的聲音也一如之前那樣從容清雅,不疾不徐,好像再沒有什麼事情能夠牽動他的心懷:「人和鬼都在二樓。失血過多,快要昏迷了。」
岳輕直接往樓上跑去,夜風無端吹入,白紗如同喪巾一樣在風中起伏,在陰冷的月光之下,約略映出裡頭交疊在一起的身影……
岳輕猛地扯下一副最靠近自己的白紗,就見李四已經躺在地上半昏迷過去,交疊在他身上的人影卻一下就不見了,只剩下突兀鼓起來上下蠕動的肚子,好像有什麼活生生的東西被塞進,正掙扎著想要出來!
「注意他肚子上面的東西。」
謝開顏的聲音變得輕了一些,乍然聽來,如同正有人在他耳邊輕聲細語。
岳輕順勢往前,凝神細看,只見李四肚子上邊站了一個三寸大小,一身黑衣、正努力上下跳動的小人。
這是什麼東西?
岳輕滿心愕然,只覺得腦海裡似乎閃過什麼,但要仔細去想,又無從琢磨。
接觸到岳輕的視線,李四肚子上的小人也驟然抬頭,惡狠狠看向岳輕和從岳輕身後跑出來的張崢。
張崢總算趕上了直播,他叫道:「發生了什麼?李四的肚子怎麼突然大得像懷了孕一樣?!」
腦海中調皮的靈光隨著這一聲嚷嚷被岳輕倏忽抓住。
電光石火,他踏在震位,整棟房子都似乎震了一震,房間裡僅有的那些擺設也咯咯作響,讓剛剛衝上來的張崢下意識要扶住門框。但這間房子哪裡有門框?又扯了一幅白紗下來而已。
接著岳輕大喝一聲,聲音中似乎蘊含風雷:「語忘!敬遺!還不離開!」
小人高矮不過一個巴掌,黑溜溜的小眼珠跟芝麻一樣大。但就是這芝麻粒大小的眼睛,在稀薄的月光之下,流露出濃郁到能讓人恐懼的遺憾和怨毒。
被這一道視線掃過,張崢覺得自己渾身浸在冰水裡頭,透骨的寒!
好在這樣的感覺持續不長,幾秒鐘後,「砰」的一聲,小人穿牆離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屋中的冰冷一下子散去了大半。
張崢眼睜睜地看著李四吹氣球一樣起來的肚子又放氣了一樣漸漸平坦下去。他結結巴巴問岳輕:「我剛才是不是錯過了什麼……」
「你明明剛好趕上直播,前奏一秒不看,高潮一眼不漏。」岳輕啼笑皆非說。
「那剛才發生了什麼?」張崢細聲細氣。
「知道產鬼嗎?」岳輕說。
「不知道。」張崢誠懇回答。
「產鬼有兩種說法,一種說法是難產而死的女人死後的化身,一種是產婦臨產時作祟禍害產婦的鬼怪。」岳輕簡單解釋了一下,「其實這兩種說法可以合而為一,產鬼害死了產婦,心懷怨恨的產婦又變成新的產鬼,再害死其他臨產的女人。」
說完了大白話,岳輕又信手拈來,找了個古代的記錄論證自己的說辭:「產鬼一說,最早是出現在《酉陽雜俎》上,裡頭記載了產鬼的名字與模樣,以及防備方法,『語忘、敬遺,二鬼名,婦人臨產呼之,不害人。長三寸三分,上下烏衣。』後來《閱微草堂筆記》也有同樣的記錄,『道書載有二鬼:一曰語忘,一曰敬遺,能使人難產。知其名而書之紙,則去。』」
「等等。」張崢突然狐疑問,「我讀書少,你莫驢我,《閱微草堂筆記》不是古代的志怪小說嗎?」
岳輕笑而不語。
張崢認真想想,突然打了一個寒噤:……不對啊,眼見為實,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了,還管什麼志怪小說不志怪小說?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張崢想通了,又忍不住開口。
「你是十萬個為什麼嗎?」岳輕沒好氣問,「說吧。」
「為什麼產鬼會纏上一個男人?看上去還想讓他十月懷胎?」張崢問。
這個問題問出以後,恰好半昏迷的李四幽幽轉醒,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呻吟。
兩人一同看向李四,與李四剛剛睜開卻殘留著滿滿恐懼的眼神對上。
片刻之後,岳輕意味深長說:
「這就要讓他來告訴我們,究竟發生了什麼。」

第三十章

同一時刻,郊區的一個村子裡頭。
住在最靠近山林那一棟屋子裡的人在半夜突兀驚醒。
這是一間單獨的磚瓦房,大小不過十幾個平房,哪怕只有濛濛的月光做照明光射進來,也一眼就能看清楚房間裡的各種陳設與居住者。
擁被醒來的人是一個中年婦女,黑夜裡,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顫抖,屋子裡明明除了她之外再沒有其他人了,她卻如同正在和人說話一樣:「閨女,怎麼了,失敗了嗎?」
半空中沒有聲音,連風的聲音、蟲鳥的聲音都沒有。
但婦女卻好像聽懂了什麼,連連點頭:「我知道,我知道,我再去求求桃樹爺爺和和合二仙,一定要讓他死!」
說完這句話後,她匆匆自床上起來,在床頭拿了東西直接往外走去,動作嫻熟,似乎早已做慣了這一切。
等木門打開,一盞昏黃色的燈和月光一起照亮大地,以及她背後一張微微而笑的黑白遺像。
月亮照出一條蜿蜒的上山小路。
婦女穿著灰藍色的上衣和褲子,手裡提著一籃子東西,沿著山路往上,沒拐幾個彎就來到山中央的一處平台上。
只見濃蔭如粉雲,葳蕤如巨傘,一株足足要三五個成年男人合抱才抱得過來的大桃樹屹立在此地。
正是花期時候,簌簌的粉、白、紅開滿枝椏,將綠葉都擠得看不見了。
也不知是否月色獨獨鍾愛於此,桃花花瓣的邊沿似乎都鍍上了一層釉色,在夜裡閃閃發光。
她將手中的東西一一放到桃樹根前。
那是一張和合二仙的畫像,香爐與香,水果與雞鴨魚肉,還有一碗陰水和一碗陽水。
她跪在桃樹前,對著和合二仙喃喃作聲:
「赫赫陽陽,日出東方。此咒令出,通盡四方。此心此意,通達天地。和合二聖急急如律令。」
又念道:
「天合地合心合鬼神和合,天心地心他心與我心通。」
如此一共九遍之後,她將手中的三炷香插在香爐裡頭,磕頭說:「桃樹爺爺賜我姻緣花,和合二聖賜花姻緣來!」
第三下磕頭的時候,三炷香香頭猛地一紅,香身飛速變短,香煙裊裊之上,又於上方三寸之處消失,好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長長一口吸掉。
一眨眼之間,剛剛插入點燃的香已經燃燒殆盡。
這時候,桃樹一陣沙沙之聲,花瓣紛落,卻延循著某種軌跡,九瓣落到了陽水之中,九瓣落到了陰水之中……
京城,李四的別墅裡頭已經燈火通明。
李四坐在沙發上,神情恍惚地握著一杯熱茶,精神狀態看上去和剛剛被人強姦的受害者差不多:「我剛才在房間裡收拾衣服,想要去酒店裡睡個幾天躲躲,沒想到突然之間就不能動彈了,然後……然後好像有人把什麼東西伸到我的體內……我感覺我的肚子鼓起來,有什麼東西在我肚子裡動彈,就這樣還他媽有人把冰冷的東西繼續伸進來,伸你麻痺啊,他以為肚子他媽有多大,能像黑洞一樣什麼都吞下去嗎?!……」
「再後來,它們好不容易不再塞東西了,卻想把之前塞進去的東西再拖出去,它們在我肚子裡打架……我感覺身體都要炸開來了……然後,我……」
李四突然不說話了。
張崢沒有發現,他的所有注意都被李四之前的形容給虜獲了。
他和岳輕咬耳朵:「我突然慶幸我之前只是被蛇纏住,要是我也這樣經歷了好像被一百個大漢給輪姦的事情,那這精神創傷——」
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岳輕本來一直在皺眉思索著什麼,聽到張崢的話沒好氣說:「你想到哪裡去了。」接著又對李四淡淡說,「怎麼不繼續說下去?是不是在這個時候,你看見了什麼熟悉的人?」
李四現在清醒多了,他看看岳輕有點為難。
張崢也回過味來:「有事說事,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婆媽什麼。」
李四糾結了一會,說:「我不是……唉,我確實看見了一個女人,那是我之前的女朋友。我們已經分手了。但是她和我說——」
「說什麼?」
「分手的時候,她說她已經有五個月的肚子了……」
「但你還是分了。」接話的是岳輕。
李四默默點頭。
「你利索點把事情說完行不行?」張崢吐槽,「這大半夜的我們都陪著你呢。」
李四想想,也還真沒什麼不能說的,於是繼續說:「大著肚子來的那次,她想要和我結婚,把孩子生下來;但是我和每一個女人交往之前都說明白了不打算結婚,每次上床也都戴套子……我和她沒有談攏,只能分手,分手的時候我給她一大筆分手費,接下去就沒有關注了。但在剛才,在我被拖入黑暗的時候,我看見她了。她披頭散髮,肚子一直在流血,說要我像她一樣,一屍兩命,死在手術台上。」
張崢總算繞過彎來了:「之前產鬼出現在房間裡,李四的肚子又那麼大,感情是揣了孩子在那邊艱難分娩啊!」
岳輕:「……」
李四:「……」
岳輕發現自己跟著張崢的話發散了一下思維,他連忙咳嗽一聲,拉回注意力:「行了,我們講點正事吧。那個女人你還記得名字吧?」
「當然記得!」李四連忙接上,「她叫王美美。」
「地址呢?家庭背景呢?」張崢問。
「也就是個普通家庭吧?」李四不太確定,「至於住哪裡,我之前也沒問。」
「就算大家成年男女一起玩玩你也太不認真了吧。」張崢向岳輕感慨,「渣男,活的!」
「說得你好像記得住一樣。」岳輕同樣感慨。
「我當然記得住!」張崢如同蒙受奇恥大辱,「誰讓我就只有你一個!你的屋子我閉著眼睛都能走過去!」
「呃……」岳輕一時半會也說不出話來了。
李四看著他們,沒好意思提自己還被女鬼糾纏著呢。
張崢回頭看了一眼他,納悶道:「你看著我們幹什麼,這不就擺明了是你前女友死在手術台上不甘心,來找你索命嗎?你不趕緊找警察找私人調查公司查你女友的地址,還讓我們幫你查?」
李四恍然大悟,連忙要打電話。
「等等。」這時候岳輕出聲,他無力說,「你們真是該找警察的時候找風水師,該找風水師的時候找警察……」
從發現自己也中了桃花煞之後,他心中就有了眉目,現在李四將過去的事情說了個大概,他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岳輕環視了屋子一番:「我之前來這裡看過,當時對你說沒有什麼問題,風水普通,也沒有什麼壓勝之物。但不過一個小時,就出了這麼大的問題。」
「大師,這究竟是因為……」李四看向岳輕。
「我們幾個人當時幹了什麼?」岳輕點撥。
「就看了看別墅,坐下來喝了杯茶?」李四說。
「沒錯,喝完一杯茶之後,我就突然走桃花運了。」岳輕說,他又問李四,「你在讓保姆泡茶上來的時候說了一句話,現在還記得嗎?」
「『還好杯好茶能喝,有點好飯能吃』……」李四喃喃自語,重複了自己曾經說過的話。
「在你被女人纏得要死要活的時候,難得你還有這份閒心。」岳輕說。
話說到這裡,就差直白挑明了。
李四也是終於轉過彎來:「那是因為它們給我的潛意識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每一次我吃完飯,喝完茶都能輕鬆很多,所以雖然老在這裡被人堵,但我還是願意回來……」
他說著說著,頭腦漸漸清醒起來:
「王媽是王美美離開之後才來我家裡幹活的,就是她來了沒有多久,我的女人才漸漸多起來,直到現在。」
「再說她們還是同一個姓!同一個姓,肯定是母女!所以王媽想要害我,對於保姆而言害我最好的方式就是在茶飯裡下毒,不對,她一開始來應徵保姆為的就是在我的茶飯裡下毒!」
這時候李四簡直醍醐灌頂恍然大悟。
「因為她們同姓所以是母女,這推理得好像很有道理……」張崢喃喃自語,感覺有什麼不對勁,又好像沒有什麼不對勁。
「某種程度上,也確實能說『毒』了。」岳輕說,他又問,「今天的剩菜剩飯還有嗎?」
「有!就在冰箱裡!」李四連忙回答,起身帶著岳輕走進廚房。
幾人站在雙開門的冰箱之前。
岳輕正對著冰箱,其餘兩人躲在岳輕身後。
岳輕:「……」
他淡定地拉開了冰箱門。
冷氣與黑雲一同湧了出來,來不及處理的食物爬滿了白色的屍蟲,屍蟲在飯粒與菜餚裡翻來翻去,鑽得不亦樂乎。
李四隻看了一眼,就衝到水池前大吐特吐:「媽的……嘔……看我不搞死她!……嘔!」
「桃花煞下在茶葉裡頭,差不離是和桃花有關的東西。但僅僅是桃花煞,怎麼也不可能造成李四被產鬼纏身。於是她再把屍體火葬之後的骨灰放在飯菜裡,每一天餵給李四吃。天長日久,李四身上因為桃花煞吸引了越來越多的煞氣,又因為吃了自己女人和孩子的骨灰而變成了『容器』,產鬼才能因勢出現,威脅傷害李四。」
岳輕這時候方才娓娓道來。
「至於這些屍蟲會出現也簡單。飯菜裡頭放了骨灰,又有非同尋常的陰煞,屍蟲被吸引而來也是正常的。這些都算普通,只是她隱藏陰煞之氣的手段頗為神奇,我之前在這裡的時候竟然沒有發現。」
「感謝我只有四個叔叔,沒有四個姑姑。」張崢也走了過來,他同樣看了一眼就挪開視線,發自內心感慨了一番,接著他問:「那現在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當然是找人查地址,找到王媽了。」岳輕一攤手,深覺躺槍得厲害,「我身上的桃花煞也要解呢。」

第三一章

說是找人,但今天時間已經太晚了,哪怕李四極力挽留,岳輕與張崢也沒有同李四一起過夜的想法,決定各自回家,好好休息一晚再說。
到家的時候,時間已經超過晚上十一點,岳輕踢踏著拖鞋經過玄關,往客廳裡走:「說吧。」
謝開顏不說話,大蚌和羅盤不會說話。
「叫你呢,大珠。」岳輕指名道姓,他不耐煩屈指敲了敲珠子,說,「出來說話,你天天呆在裡邊也不嫌逼仄。」
短暫的沉默,一個淡淡的虛影出現在室內。
出現的時候,他的輪廓稍微浮了浮,宛若無形的風於同時在室內生成,牽起他的衣擺。
「說什麼?」謝開顏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不情不願。
「桃花煞是怎麼回事?」
「因為你喝了那杯茶……」
「你這也就騙騙李四和張崢吧。」岳輕不屑說,「我之前沒說只是因為這件事和他們無關。那杯茶張崢一樣喝了,怎麼他就沒事?」
「你們品種不同。」謝開顏鎮定說。
岳輕衝著謝開顏呵呵一笑。
謝開顏面對岳輕,已經做好了對方反駁的準備。
然而岳輕居然放過了這個話題,一指廚房裡的大蚌:「那個怎麼辦?」
謝開顏思路差點沒跟上:「……吃了吧,還能怎麼辦?」
岳輕:「說得好,去做吧。」
謝開顏:「……」他心想我是不是聽錯了……
岳輕掰著指頭算:「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一毛錢沒給我還要我給你找靈氣。現在是體現你價值的時候了,去吧寶貝!我要吃蒜蓉扇貝!」
謝開顏不可思議:「我只是一個虛像。」
岳輕一笑,露出標準的八個牙齒,每一個牙齒都閃著白森森的亮光:「就在一天之前,你這個虛像成功在半空中抓住了我。」
謝開顏:「我不會。」
「是嗎?」岳輕作勢脫下手上的珠子。
「你今天碰到了這麼多桃花煞確實應該是桃花水沾到了珠子上的緣故。」謝開顏飛快說完,完了才怒,「每一次都用同一種方法,你也不膩!」
「每一次都被同一種方法威脅,你也絕了。」岳輕同樣感慨,「說吧,到底是因為什麼?」
謝開顏整理了一下思路,緩緩開口:
「……我也不太確定。」
「我之前說了,我不能完全記起過去的事情。我就記得……我是一個和尚,我入空門,是因為在小時候就有高人替我算過,如果不入空門,此生堪不破桃花障。我命局子、午、卯、酉全犯桃花,桃花遍野;桃花又與七殺同柱,化為金刀。遍野桃花刀,命如桃花落,此世親緣情緣,性命前程,全被桃花殺……」
「之前佛珠沾了桃花水,你又把佛珠戴在手上,跟隨著我的桃花煞便影響到了你。」
他說到這裡,微微悵惘:
「我之一世,還未開啟,便似結束。少小入空門,不見父與母,不識情與孽,這樣顛覆我一生的桃花劫究竟因何而起……來者不知何處來,去者不知何處去……」
「你是一個和尚。」岳輕沉思著歸納,「你犯了色戒。」
謝開顏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他暫時從自己低落的情緒中掙脫,糾正說:「我是帶髮修行。」
「你是一個和尚,你居然犯桃花劫,還不是一朵,是一個森林,色戒都破到不要破了吧!」岳輕感慨。
「我是帶髮修行!我還沒有破色戒!」謝開顏一字一頓。
「原來是童子雞。」岳輕牌翻譯器。
「……」謝開顏。
「我也是,別害羞。」岳輕牌安慰機。
「……」謝開顏。
然後岳輕忽然笑了。
他揚揚眉梢,顧盼自信:
「行了,不就是調查過去嘛,回頭我和你一起查查。」
謝開顏忽然一怔。
玻璃折射燈光,五彩迷離。
迷離之間,滄海桑田,時光更迭。
好像曾經也有這樣一個人站在他的面前,同樣揚眉,同樣微笑,同樣輕而易舉地說出承諾。
然後……
然後他……
他……騙了他……
謝開顏一聲不吭,回到了佛珠裡頭。
岳輕眼看著薄薄的輪廓在自己面前如輕煙般消失,有點愕然,說:「大珠?大珠?謝開顏?」
沒人回答,珠子裡頭的人似乎鐵了心不說話。
岳輕想不明白對方,也不糾結,無視一屋子的凌亂,自顧自沖澡睡覺。
指針嘀嗒嘀嗒往前走,兩條長短腿雖然快慢不同,卻你追我趕,自得其樂。
床上的人睡熟了。
夜安靜下來。
一道淡淡的霧氣自佛珠中氤氳而出,少頃,謝開顏再次出現在房間內。
泠泠的月光從玻璃窗外射入屋內,在床邊打下一排斜的菱格。
謝開顏慢慢在屋子裡踱步。
從生出意識到現在,沒有形體,被禁錮在一個人身邊,看見了許多之前根本從沒有見過、從沒有想像過的東西……不是不震驚,不是不彷徨,只是所有的震驚和彷徨都被冰冷的黑暗所吞噬。
他在最初一度質疑自己存在的意義,但弄清意義之前,更重要的還是「存在」,所以他跟在自己一醒來就見著了的人身邊。
然後……
一切開始慢慢變化。
他明明不知道自己的過去,卻能夠感覺內心的寂寞;他明明不知道自己跟著的人是誰,卻覺得和對方在一起十分輕鬆。
也許是因為……因為從他有所記憶以來,就從沒有和一個人如此親近?
謝開顏輕飄飄地在房間內轉了一圈。
他憑藉著自己的印象,輕輕一拂袖,就將凌亂的屋子收拾整理完畢。
他又從屋子裡來到客廳。
比裡邊還亂上百倍的客廳讓他和岳輕一樣感覺不舒服,於是他又動了動手,將東西一一整理好,這並不費力,只是有些沒有見過的需要費些思量。
謝開顏走走停停,黑暗裡將這些東西一一放置,等到最後,他甚至比岳輕更清楚什麼東西放在哪裡,什麼東西應該被放在哪裡。
他路過廚房,大蚌瑟縮一下,分泌出好些水來;他又回到室內。
岳輕還在床上擁著被子呼呼大睡。
睡得還真熟。謝開顏掃了一眼岳輕。連身旁有人都不知道,戒心這麼低,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被人摸進來害了呢。
他最後踱步到窗前。
窗戶下的小區之外,一輛黑色的賓利靜靜停在外頭,車門打開,晚上與岳輕有過一面之緣的小蘿莉從車上下來,左右張望似乎在尋找屬於岳輕的那個房間。
謝開顏輕輕彈了下指。
一道無形的氣飛過半空,落在了小蘿莉身上。
街道上,正尋找正確窗戶的小蘿莉打了一個大大的寒顫,冷不住發抖起來。
「怎麼了?你感覺冷嗎?」車子上的顏玉敏感問。
「有,有點兒,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好冷……」小蘿莉說,接著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上車,我們走。」顏玉說。
「我還要找人……」小蘿莉嘟嘴。
「別鬧了,這都幾點了,我就不應該讓你胡鬧。」顏玉嚴厲說,說完之後,她見小蘿莉一臉失落,又放緩口氣,「我表弟和他認識,他們是好朋友,我會讓表弟介紹我們認識的……乖,先走吧,你這樣半夜三更跑過來,人家還會害怕呢。」
車子沿著路燈的方向緩緩開走,消失在黑暗裡頭。
窗戶之後,謝開顏鬆開半合的掌心,回到了珠子裡頭。
進去前的最後,他想:這傢伙都睡得這麼熟了,還是不應該讓人來打擾……
岳輕睡了一個沒有夢的好覺。
當太陽在東方大亮的時候,他才從沉睡中轉醒,慵懶地披著件衣服推開房門的那一刻,他就驚呆了!
珠子裡的謝開顏淡定地等著對方的驚訝與讚歎。
片刻之後,他感覺自己所在的空間上下翻動,彷彿天搖地晃一樣,而這不過是對方抬了抬手而已。
謝開顏已經習慣了,岳輕任何的一個微小動作,對於他的所在來說都是一次巨大的震動,但好在他也只是一個靈體,沒有重量,因此繼續穩如泰山地呆在珠子裡。
可是隨即,世界震動,隆隆作響,正有人正在外頭叩擊佛珠。
他有點納悶,就聽岳輕叫道:「大珠,出來一下?」
謝開顏出來了。
如同一扇門打開,一束光注入,周圍一下從黑暗變得五光十色。
他看著岳輕:「?」
岳輕也看著他:「……」
片刻後,岳輕複雜地移開自己的目光,看著客廳裡擺放到飯桌上的電視,靠著窗戶的茶几,正對著門左右對其排列的沙發,掛在牆上的長柄菜刀……整個收拾之後的客廳有一種非常迷離的感覺。
非要形容,大概古今綜合流,城鄉結合風。
岳輕心情複雜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他沉思片刻,沒有打擊謝開顏做田螺漢子的積極性,而是開始指揮鬼魂重新做事:「來,大珠,我們把菜刀挪個位置,掛在廚房的架子上……對!我們再把電視和茶几挪個位置,看到牆那邊凸起的白色四方物體了沒有,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個小~插~座~小呀麼小插座~」
「對,對,就這樣放,很好,回頭給你洗洗水!」
「還有餐桌……對!回頭給你刷刷沙!」
「還有博古架……咦,博古架倒是放得很好,上面擺得還挺好看的。」岳輕不吝誇讚,「回頭再給你上層蠟!」
「好,最後了!我座位下邊的沙發。你就讓它回到原來的位置吧……」
從一大早開始就被指揮得團團轉的謝開顏默默做著一切。
他已經感覺到了岳輕對自己昨天整理後的房子的嫌棄,不由有點心塞。現在也什麼都不說,伸手一指岳輕所做的沙發,就讓沙發載著岳輕晃悠悠飄起來,又晃悠悠落下去。
沙發上的岳輕頓時有一種正在水面上漂浮的感覺。
他有點稀奇,看著懸空地面的雙腳,覺得挺好玩的,又聯想到之前山崖邊上的情景,心說這佛珠還真挺寶貝的……不由憐愛地摸了摸珠子。
謝開顏這時正用靈氣包裹著佛珠。
岳輕的手指在佛珠表面上撫過,就好像在他身體上撫過,他身上頓時一陣惡寒,雞皮疙瘩一茬茬冒起來,氣也跟著岔了,讓還在半空中的沙發「砰」一下砸到瓷磚上,沙發連沙發上的人,都因為驟然的下落而狠狠跳了跳!
得,衝浪來了,果然不能玩得太厲害……
岳輕一個念頭還沒轉完,沙發上的手機跟著震動起來。

第三二章

今天的天氣還好,萬里無雲,就一輪驕傲的太陽獨霸天空,渾身上下散發著捨我其誰的強烈氣勢。
岳輕穿著老一套襯衫和牛仔褲,手帶佛珠走到樓下的時候,看見一溜三輛車子停在樓下,兩輛豪車加一輛麵包車,隊伍十分壯觀,引得周圍行人頻頻注目。
岳輕:「這麼大陣仗……你們是打算去打群架嗎?」
作為這一陣仗的核心人物,李四連忙上前,經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他的臉到現在還是青白色的,一半是嚇的,一半是被鬼氣侵襲所致。
他走到岳輕跟前,陪著笑臉,畢恭畢敬:「岳大師開玩笑了,我們這也是有備無患,畢竟……多點人,壯壯膽。」
岳輕還沒開口說話,旁邊的張崢已經挑挑眉:「再說了,多點人才符合你的身價嘛。」
「開什麼玩笑呢。」岳輕啼笑皆非。
「不不,不是開玩笑,確實多點人才符合大師的身價!」李四連忙說。他現在對岳輕上心得不得了,自己還有沒有吃香喝辣的後半輩子,可全都掌握在對方的手裡了。
「大師您請。」李四又慇勤地請岳輕上自己的座駕。
張崢在旁邊補充:「別看就是一個比較普通的限量版車子,其實這小子還改裝過,防彈防撞防重壓,飆車絕對爽!」
「回頭就送岳大師一輛。」李四和張崢一搭一唱,特別熱情。
「這就不用了……」
「哼,這有什麼了不起的。」
兩人正彼此客氣,旁邊插入一道稚嫩的女音。
岳輕聽著有點耳熟,側頭一看,發現昨晚上見的小女孩推開車門走了下來,在她身後,顏玉端坐在車子裡,冷清的目光自他身上一掃而過。
岳輕看向李四與張崢。
李四和岳輕一樣看向張崢。
張崢拉著兩人低調地走遠,來到一處公交站牌之後,讓車中的視線不能再直接投射過來位置,才高舉雙手,妥協說:「是我帶來的,她是我表姐,在我媽家那邊特吃得開,我媽昨天親自打電話來發話了……岳哥,為兄弟兩肋插刀。」
岳輕沒好氣說:「我為兄弟兩肋插刀,你倒是插兄弟兩刀。」
「也不能這麼說吧,」張崢表示,「畢竟我表姐也是一等一的大美女,平常眼皮子都不屑夾一下凡夫俗子的。」
「就算現在也沒夾我一下。」李四在旁邊酸溜溜地做註腳。他是桃花煞,岳輕也是桃花煞,他的桃花煞光吸火鍋店小妹蛇精病,岳輕的桃花煞直接吸了京城名媛,這差別也太大了吧?
「你?」張崢不屑地哼笑一聲,轉頭對岳輕說,「岳哥,要不然你打鐵趁熱,和我表姐處處看?」
「要說多少次你才明白,這是桃花煞的作用,不是對方的本意。」岳輕無力吐槽。
「就是。」李四附和,話說完了突然一個激靈!
不對啊,大家還在桃花局之中,為什麼張崢偏偏這麼積極地撮合他表姐和岳輕?京城名媛割了一茬還有一茬,但會這些神神鬼鬼的大師他可就只認識岳輕一個,關鍵時刻的救命符誰也不嫌多,如果能和他綁在一起……
李四突然清醒過來,他張口就是:「岳哥,其實我家也有個姐姐妹妹的,你要不挑挑看?」
「……」岳輕。
這兩人中了什麼邪。
拋開這兩個不著調的傢伙,岳輕當先離開公交車站牌,往車隊走去。
但一轉出公交站牌,他就愣住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顏玉牽著小女孩離開車子,正站在車門口,旁邊穿黑衣的工作人員替她們打著傘,她們相邀著靜靜站立,如迎歸人。
這桃花煞的作用……有點讓人毛骨悚然啊!
岳輕突然有點擔心,小聲問珠子:「你上一輩子解決了桃花煞沒有?」
謝開顏:「我早已遁入空門,哪還有桃花煞。」
岳輕:「那你最後是怎麼死的?」
謝開顏:「……」
謝開顏:「忘記了。」
岳輕:「我看你這記性要完,就光記住一個桃花煞了。萬一你是被人害死的,這一點線索都沒有,我也不能去替你報仇;萬一你其實可以修真,這一點線索都沒有,你也不能飛昇。」
謝開顏沒有回答。
他不知怎麼地,突然有點想笑。
「岳哥哥!」清脆的聲音打斷了岳輕與謝開顏短暫的交流。
岳輕抬頭一看,小女孩已經從顏玉身旁揮手跑向自己。
「岳哥哥,我和姐姐也要去那裡,你就坐我們的車吧。」她說著一把挽住岳輕的胳膊,沖旁邊的李四哼了一聲,「我們的車也改裝過,防彈算什麼,回頭我讓姐姐去弄個防火箭筒!」
這話一出,李四連同張崢,不由自主一陣蛋疼……
小女孩說完話,又搖了搖岳輕的胳膊,說:「一起坐嘛,一起坐嘛。」
岳輕心想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似乎聽見了岳輕心裡的這句話,小女孩又自顧自地說:「對了,我還沒跟岳哥哥說過,我叫杜心心。媽媽說是一心一意的心心。」
「杜……小妹妹。」岳輕選擇了一個十分奇怪的稱呼,「我還要跟著李先生說一會話。」
「沒錯,我有點事……」李四也接口,他正性命攸關呢!
「岳哥哥!」杜心心的眼淚已經在眼眶中打轉了,「你討厭我嗎?」
「不,其實我沒事。」李四乾巴巴地換了口風。說完之後,他就被張崢當機立斷地推搡離開。
「……」岳輕。
他沒有選擇餘地,只能跟隨杜心心,坐進美女的豪華轎車之中。
豪車的車廂裡頭與岳輕進來時候想的稍微有點不一樣。
這像是電視裡頭的房車,車廂空間很大,車座是面對面的,不止有小冰櫃、壁掛電視,甚至還放置了一台輕薄的電腦,保證這一路都不會寂寞。
車子已經發動,正平穩地開在路上。
「岳哥哥,你想看什麼樣的片子?」
「我都可以。」
「岳哥哥,那你陪我們說說話吧,就說說……李四為什麼對你那麼恭敬?」
「因為我會一點奇怪的東西。」
「那你會算命嗎?」
「這個不會。」
「哦……」
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中,岳輕總算把目光轉移到對面的兩個女性身上。他看見小女孩微微垂下頭,沉默不語,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神情似乎很低落。
哪怕知道是因為桃花煞的緣故,岳輕心中也不由一軟。
這時候,杜心心又說:「岳哥哥,我覺得你真好。」
岳輕笑道:「你才見我兩面,怎麼知道我好不好?」
「我就是知道。」杜心心說,「我還知道我喜歡你。」
「……」岳輕十分尷尬,忍不住看向顏玉,期待這位看上去頗為冰冷理智的女性救場。
沒想到這一轉眼,他就和顏玉同樣怔怔的視線對上了。
並且他還看見,顏玉在接觸到他的視線的同時有點慌亂地扭過頭,片刻後,又用手指拭了一下眼角。
「岳哥哥……」
杜心心說著,突然從顏玉身旁站起來,坐到了岳輕身旁。
「不知道為什麼……」
她伸手抓住岳輕的胳膊,正是岳輕帶著佛珠的那條胳膊。
「看著你……我突然覺得好傷心……好像下一刻,我們就要生離死別,碧落黃泉不相見了……」
她說完之後,眼淚突然簌簌掉了下來。
一隻神獸在岳輕心中輕柔踩過。
岳輕冷靜理智,好不容易將兩位突然就傷春悲秋的女士安撫下去,總算抽出身來了。
他靠倒在沙發上,避開其餘兩人的視線,有氣無力地對佛珠說話:「你的債,你想過要怎麼還了嗎?」
「……」謝開顏。
「就我看還不止一個人。」
「……」謝開顏。
「難怪你要躲入佛門,尋求庇護。」
「……」謝開顏。
「易地而處,要是我這麼喜歡的人欠了無數的情債,我一定把他殺掉,頭顱四肢餵狗,心肝脾肺餵豬,這就叫做豬狗不如。」
「……」謝開顏,「聒噪。」
「咦,突然學會頂嘴了?」岳輕大為驚訝。
「岳哥哥,你在說什麼呢?」杜心心插話,被安撫之後她又恢復了活力。
「沒說什麼,就是在教訓一個花叢浪子不要腳踏多只船,注定會翻船的。」岳輕隨口回答。
這一個小小的城市鄉鎮就坐落在京城的近郊。
鄉鎮裡的人一直保持著早睡早起的習慣,當時間才到上午九點的時候,家家戶戶的門都打開來,開始新一天的種種工作。
她雖然住在村子最偏僻的地方,和鄉鎮裡的人關係卻都不錯。
她嘴角含笑,在去上班的路上和眾人打著招呼,也閒聊一些事情。
同年齡的大嬸招呼說:「又要趕去城裡啊,怎麼找了一個這麼遠的工作。」
她笑道:「沒辦法,還能動就多動動吧。」
大嬸:「雖然丫頭去世了,但你也別太辛苦,累病了怎麼辦?」
她說:「我知道,會注意的,現在也沒人照顧我了,有什麼事,最後都得我自己來了。」
所以,我要替丫頭報仇!……我絕對不會放過那個男人!……
她的面容有了一瞬的猙獰。
大嬸沒有注意,她唏噓一聲,突然發現街道前來了一行車隊:「哎呀,你看這些都是什麼車,看上去怎麼這麼豪華——」
身後卻靜悄悄地沒有聲息。
大嫂沒等到人回答,轉頭一看,剛才和自己說話的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
岳輕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看一眼周圍。
白色的牆體因為年久失修,斑駁剝落;小廣告貼了滿電線桿;巴掌大的店舖一整條街都是,十有八九還是關門倒閉的,門口只有一隻野狗在撒尿。
目的地到了。

第三三章

「靈氣很足。」謝開顏的聲音同時在岳輕耳朵旁邊響起。
「我知道。」岳輕回答。
說這句話的同時,他微瞇眼睛,眺望村子的盡頭。
一片低矮房屋的遠處是稀稀落落的田野,田野旁有連綿的山巒,在靠近村子的那座山中央,一頃粉雲如雲霧蒸騰,漫山環繞,片片花朵剛剛從半空中落下,就化作白的、粉的生氣,絲絲縷縷,再歸於濃霧之中。
「你看見了沒有?」岳輕問謝開顏。
「看見了。」謝開顏肯定回復。
岳輕點點頭。
前方的粉雲片片落下又縷縷收回,雖然不住向外漫溢灑落,但在真正落下的時候又落葉歸根,重新歸於原本。
這其中唯獨有一條細細的線是脫離原本,飄向遠處的。
並且雖然稍嫌偏遠,但好巧不巧,這條線飄著的位置正是村子的方向!
「我猜這條線指著的方向就是幕後主使者住的位置。」岳輕說。
「這還用猜。」謝開顏淡淡說。
「岳哥,」李四這時候也從車上下來了,他從口袋裡掏出王美美的地址來,說,「我們往左走,王美美的住址就在這條路的第三棟房子。」
「好,走。」
岳輕說完,抬腳向前方直走。
「……」李四
「……」其他人。
張崢目不斜視,堅定不移,越過李四。
顏玉氣定神閒,儀態萬方,越過李四。
杜心心邊跑邊喊「等等我」,同樣毫不猶豫地越過李四。
剩下李四以及李四的工作人員,看著前方的幾個人,都感覺到了莫名而生的淡淡憂傷……
「李少,他們走錯了,要不我們叫叫他們,把他們叫回來?」旁邊的工作人員問李四。
「叫什麼叫,趕緊跟上。」李四總算能夠發火了,「大師能錯嗎,肯定是你們找錯了地方,還不快走,回頭我再和你們算賬!」
「是是是……」
岳輕此時正憑著自己的感覺一路向前。
遠處從桃花雲中牽引出的桃花之氣就像懸掛在半空中的氣球一樣醒目,沿路殘留的些許靈氣也像是地上的米粒一樣顯眼。
岳輕沿著這些指引一路走過,很快來到最終的目的地,位於村子最尾巴,靠近山上的一間磚瓦房。
這間房子迥異於農村房子大多兩三層樓的規格,只有孤零零的一層樓,面積也很小,大概一間單身公寓那樣,再配上近在咫尺的大山,說不出的淒冷荒涼。
岳輕抬頭瞇著眼看穿過牆壁,牽進室內的一縷桃花線,又望了望周圍,見別說人了,鳥都沒有飛過一隻後,就直接走到門前,推了推門。
其他人傻傻看著他。
岳輕等了一會沒見人有反應,十分稀奇:「難道你們在等我破門而入?」
李四瞬間反應過來,連忙說:「不用不用,我有人!」立刻招來一個保鏢,讓他上前破門。
這種木頭門也沒什麼好說的,保鏢上前,只用了一根鐵絲就打開了門上面老舊的鎖頭。
大門甫一打開,黑暗如同污水一樣順著門檻蔓延而出。
李四一張望,與一雙陰狠而猙獰的眼睛對上了。
這雙眼睛像極了——
「美、美美?!」李四驚呼出聲,踉蹌倒退。
其餘的人這才看見李四剛剛看見的東西,只見一張黑白遺像靠牆擺著,正對門口,遺像下邊還有一個銅質香爐,香爐裡殘留著燒盡了的香桿。
遺像已經夠□人了,還放在正對著大門口的方向,簡直讓人不寒而慄。
兩個女孩子都避開了這間屋子。
張崢也不太自在,皺眉問:
「這還真是王美美的屋子啊,怎麼和李四那小子調查得不一樣?」
「人換屋子了,這有什麼奇怪的?」岳輕平淡說。
「你說對方到底為什麼把遺像擺在正對著門口的位置,也不嫌□人。」張崢又說。
「王美美已經死了,你覺得這裡會是誰在住?」岳輕反問。
「肯定是王美美的媽媽。要不然衣櫃裡怎麼會儘是四五十歲中年婦女的衣服。」張崢指著衣櫃敞開的半扇門,篤定說,「不過一個媽媽將死去的女兒的遺像放在這地方,就算是緬懷,也太讓人感覺不舒服了。」
「當然不止是緬懷。」岳輕走上前,從放置香爐的桌子旁邊抽出三支香,手持著輕輕一抖,香就無火自燃。
其餘幾人正因為這樣違背科學原理的事情而瞠目結舌的時候,岳輕已經轉過頭來,將香交給李四。
「上一炷香吧。」
「我?」
「不想?」
「那倒沒有。」
李四對於這個倒是不太糾結,畢竟大家相處過一段,總有感情在。
他接過了香,走到照片面前。
岳輕退後一步,來到張崢身旁。
他輕聲說:「媽媽將女兒的遺照掛在屋子裡是緬懷,將女兒的遺照掛在進出大門的正對面……更是提醒。提醒自己絕對不要忘記女兒的仇恨。」
一陣陰風平地吹起。
眾人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這時候反倒是站在遺像前的李四沒有太多的感覺。
他拿著香停了半晌,回憶記憶裡的身影,再看著現在的遺像,也是有些唏噓,說:「美美,不管怎麼樣,你也是因為懷了我的孩子才在手術台上出事,是我對不起你……」
煙霧從星星的火中往上冒,氤氳了遺像的面容。
連帶著那雙牢牢盯住李四的眼睛,似乎也柔和了一點點……
屋外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如同天空炸雷,又像是山石崩裂。
聲音響起的同一剎那,王美美的遺像如同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沾染,上邊的面容迅速籠罩了一層濃濃的黑氣,也正是這個時候,一陣風捲過,李四拿在手裡,正要插入香爐的香齊齊熄滅了!
其餘的人再次因為這不科學的一幕而懵圈的時候,岳輕已經疾步走到門口,推門去看那座大山。
只見大山之中,粉雲如同浪濤翻湧沸騰,不知從哪裡出現的鐵灰正如染墨入水,頃刻間已經將粉雲吞噬大半。
天空一層層暗了下來。
岳輕再一扭頭,看見李四臉上泛起同樣的青灰之色。
他失聲驚呼:
「糟了!」
「發生了什麼事?」張崢連忙問。
岳輕言簡意賅:「王美美真在試圖吞噬桃樹的靈氣,發生了什麼變化還不好少說,總之不會是好的變化。」
說完之後,岳輕再吩咐:「我和李時上去看看,你們留在這裡等著。」
李四的腿肚子都軟了:「我能不能,能不能不上去?上面好可怕……」
岳輕一怔:「你看見了?」
「氣機沸騰如魚眼,他又是當事人之一,看見不奇怪。」謝開顏沉聲說。
岳輕一想也是,他懶得等李四猶豫糾結了,直接抓住對方的手腕,將人往山上拖去:「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王美美放過誰也不會放過你!」
說完,猶如拽著一隻小雞般將李四給拖走了。
幾人眼睜睜地看著岳輕與李四消失在山道之上。
張崢猶豫了一下,對著旁邊兩位女士說:「表姐,你和她留在這裡,我上去看看……」
但兩個女人眼角的餘光也不瞥他,在張崢把話說完之前,就踩著高跟鞋子,「噠噠噠」追了上去。
張崢也是懵了,看著她們都跑出了好遠,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話:「別跑得那麼快,等等我!」
腳步一踏入這座山,山上的情況就看得更明顯了。
岳輕眼中只見粉雲一寸寸被鐵灰吞噬,神色微緊。
而後邊的李四卻突然看見一隻吊死鬼倒掛在自己面前,當下嚇得大叫了一聲:「啊——」
走在前面的岳輕沒防備被李四嚇了一跳。
他連忙轉回身去,只見李四正在一隻橫出來的樹枝前手舞足蹈,面孔扭曲:「你——你滾開!你這個吊死鬼給我滾開!信不信我讓大師收了你?!」
岳輕一陣頭大,心想我沒事收一個樹枝幹什麼。
但李四也不可能突然發瘋。
岳輕稍一凝神,便看見李四面前正環繞著一絲淡淡的陰氣,這陰氣還算尋常,只是能夠讓意志不堅定的人陷入幻覺,也根本沒有什麼破解之道,直接把人拖走就好。
岳輕像之前一樣直接拖走了李四。
李四還在後面咋咋呼呼:「啊,啊,你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咦,怎麼撞上了也沒有事?……咦,怎麼又消失了?……」
他喃喃了好幾句,才醒過神來:「岳哥?你怎麼拖著我?剛才你有沒有看見一個……」
「我什麼都沒有看見。」岳輕截斷李四,再又轉過一個拐彎處後,他猛地停下來,對李四說,「我只看見了前面的那個人。」
李四順著岳輕的聲音向前一看,頓時從地上跳了起來!
只見山間雲台之上,桃花樹卓然長生,樹上桃花花攢錦簇,遠觀似雲,漫天皆緋。
但吸引人注意的並不只是這株桃花樹,還有桃花樹下對著和合二仙作法的中年女人。
這中年女人岳輕也有過一面之緣。
面對面的時候,李四厲聲叫道:「果然是你,王媽!」

第三四章

相較於氣急敗壞的李四,王媽卻面露詭笑。
她說:「本來打算神不知鬼不覺將你解決,沒想到你還找來能人了,哼,事到如今,你找誰來都只是給你陪葬!」
李四怒道:「我和你女兒好好的分手,你女兒在手術台上出了意外也不是我的意願,這樣你就要殺我?!」
王媽面容扭曲,嘶聲道:「我就這一個女兒,被你害死了,我不止要殺你,還要在殺了你之後把你的父母兄弟全部殺死,送你們到陰間去向我女兒賠罪!」
面對瘋癲的王媽,李四簡直說不出話來。
岳輕卻在此時接話:「你用邪法將女兒變成厲鬼,問過她自己的意思了嗎?」
王媽瘋狂大笑:「我女兒死在手術台上,你們問過她的意思了嗎?能夠活著誰不想活!她當然也願意留下來陪我!」
恰是這時,一陣「嗶剝」聲從旁邊的大樹內部傳來。
岳輕一眼看去,只見桃樹粗壯的樹幹上在這剎那龜裂遍佈,裂開的縫隙之內,濃濃的黑雲從中湧出,再定睛細看,哪裡是黑雲,明明是無數細小的黑蟲匯聚而成!
同一時間,樹下放置的和合二仙的畫像無風自燃,很快化作黑煙一縷。
升起的黑煙再與樹幹中飛出的黑蟲匯聚,很快形成女人的輪廓,那是——
「美美,美美,你出來了!」
不等岳輕與李四出聲,王媽已經先一步驚喜叫出聲來。
她望向面前漆黑輪廓的神色帶著深深的慈愛與執著,轉向李四的時候,卻又陰冷又凶狠:「美美,媽幫你把這個男人找來了,現在你親自報仇,報完了仇,我們又能在一起好好生活了,就像以前一樣……」
天空如同被潑了墨一樣黑下去。
之前流光溢彩的桃花樹陰鬱得如同要滴了水下來。
「嗡嗡——」的聲音傳來,褐色的樹幹突然變成黑色,但再仔細一看,哪裡是黑色?明明數不清的蟲子正覆蓋在樹幹之上,並且還有更多的蟲子振動翅膀,從四面八方飛來。
王媽躲在桃花樹下,身上也落了黑色小蟲。
但她似乎完全沒有感覺,依舊低著頭喃喃自語,念旁人聽不清楚的咒語。
「啪啦」一聲脆響,似乎有什麼看不見的屏障被打破了。
不斷匯聚的陰氣終於組成了王美美的形體。
這時她死去時候的形體。
她穿著白色的病號服,滴滴答答的血從雙腿間淌下來,她面色蒼白髮青,突然昂首!
啊——
無聲的嘶吼直接響在在場的幾人腦海之中。
樹木山靈無風自動,鬼影幢幢。
李四聽見這樣的叫聲,都沒反應過來,就跌倒在地上。
他正自驚疑不定,偏偏還聽旁邊的岳輕十分淡定,不緊不慢地歎氣:「完了,遲了一步。」
「什、什麼……」李四心臟都縮成了一團,沒等他哆嗦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地上突然躥出一抹黑影,從下而上朝著李四的面孔奔襲而來!
岳輕眼明手快,將李四朝著自己身旁一拉,又隨手抽出腰間羅盤,對著那黑影用力一砸!
唔!
兩聲聽不見的痛苦悶哼,一聲來自於黑影,一聲來自於羅盤。
黑影委頓在地。
李四這時候才看清楚,那居然是一條佈滿彎鉤似的倒刺的籐蔓,倒刺上還掛著他衣服的碎片,碎片下還被血給染成了紅色。
血?
李四後知後覺一低頭,才發現自己胳膊上的衣服和胳膊都被劃拉開了,正有鮮紅的液體從裡向外流淌。
李四全身一陣發軟。
這還不止,那好好的樹籐上突然長出了一張獨眼鬼臉,鬼臉張開大嘴,卡吧兩下將李四衣服的碎片給咬進嘴裡吞了下去,吞完之後,它兀自用血紅血紅的鬼眼瞪著李四。
岳輕不耐煩地瞥了地上的籐蔓一眼,再一次舉起手中的羅盤——
鬼臉立刻閉眼,鬼籐上的面孔和倒刺一起消失,籐蔓又變回了最普通不過的模樣。
眼睜睜目睹了這一切的李四真的站不起來了。
他結結巴巴說:「為什麼、什麼,一隻樹籐居然長成這副鬼樣子,就跟中、中了邪一樣!」
「因為王美美吞噬靈氣到一定程度,已經進化了。」岳輕回答。
「進化了?」李四的聲音就跟從天上傳來一樣飄忽。
「簡單來講,你山上時候,她只能給你使點障眼法,你只要一頭撞過去就煙消雲散了;現在呢,她的陰氣已經能夠控制活著的動植物了。」岳輕提了提腳下的籐蔓,「它們不再是普通的恐怖畫面,而是真實的恐怖事件。」
李四唯物主義的內心世界差點崩潰!
他痛哭流涕,死死抱住岳輕的大腿:「大師救我!」
「我盡力吧。」岳輕被人抱著抱著也抱習慣了。他的目光兀自看向前方,並沒有打下包票,因為……
「這也不過是個開始而已。」
岳輕喃喃自語,看著膝蓋以下還沒有幻化出來的鬼物,猛然前衝!
王美美漆黑的瞳孔中倒映著岳輕向前的身影。
她面上露出猙獰的笑意,往身上匯聚的陰氣稍稍減弱,散步在旁邊籐蔓之上,等待絞殺面前最有威脅的存在!
電光石火,岳輕接近王美美,王美美的籐蔓如同觸手般齊射而出!
兩相接觸,籐蔓觸手卻撲了個空!
原來岳輕在這個時候向旁一拐,轉而撲向了王美美身旁的桃樹!
他一開始的目的,不是王美美,而是王美美身旁的桃樹!
就在剛才與李四說話的時候,岳輕也沒有浪費時間,兀自與謝開顏交流,交流的正是眼下的局面。
「大珠,歸根結底,一個簡單的桃花煞到了現在這個地步,甚至讓王美美變成惡鬼凶厲,全是因為桃花樹靈氣的緣故。」
「想要解決這一切,唯有釜底抽薪,將桃花樹多年積聚靈氣打散!」
「怎麼打散?」謝開顏問。
「走一步看一步,衝到那裡了再說!」
「好,你要快點。否則……」
王美美發現中計,又是一聲昂天嘶吼!
這一次,轉化的陰氣如同漩渦一樣聚集在她的身旁,幾個呼吸後,最後的小腿與雙足也凝聚成型。
但這不算完,陰氣至此還有殘留。
一團黑影出現在了王美美的身旁,懸浮在半空中。它好像是一個裝滿了黑水的半透明袋子,裡頭咕嚕咕嚕作響,又似乎發出宛如孩子般「咯咯咯」的尖笑——
逸散的陰氣消失了。
所有的陰氣都匯聚在王美美與她的鬼胎身上。
她向前一步,腳下陽世翻作冥土,天上紅日變成陰月,猶如囚籠將岳輕困鎖!
她伸手一指,無數鬼魅爭相破土而出,張牙舞爪衝向岳輕!
岳輕與桃樹的距離只有五步。
但五步就在這瞬息之間翻作了五十步,五百步!
數不清的鬼怪追在岳輕的身後,攔在岳輕的跟前。
岳輕自懷中掏出陰陽元磁球,猛地向前擲出!
石球中黑白無常直接化形,拉著鎖鏈對面前鬼怪喝道:「小小遊魂,也敢猖獗!還不快快束手就擒,與我去見閻王大人,只判你等下那一重地獄!」
言罷,手中鐵鏈迎風狂漲,猶如巨鎖橫江,將前後左右的鬼怪都擋了個嚴嚴實實!
岳輕腳步不定,穿鎖而出,毫無障礙。
但就在他穿過鐵鎖與鬼怪的那一時刻,腳下的冥土突然變軟,就中塌陷,岳輕腳下一空,低下頭去的時候,只看見腳下裂縫宛如深淵,不可見底。
掉下去會是什麼結果,什麼感覺?
岳輕腦海裡剛剛浮現這個念頭,便覺得突然有人出現在自己背後,將自己往前用力一推!
他順著這股力道飛出了深淵,站在實地之上,驀然回頭,卻發現謝開顏站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代替剛才的自己,被黑暗拽住,直直向下墜落!
他與沒有面目的虛影對視,從那一張模糊的面容上讀不出任何情緒,只能看著地上的裂縫越來越大,其中的身影越陷越深,直到倏忽一閃,徹底被黑暗吞噬,再也看不見蹤跡。
岳輕猛然前撲,去沒能來得及碰觸謝開顏,大聲叫道:「大珠!大珠!謝開顏——」
「你叫什麼?」謝開顏的聲音在岳輕耳邊響起。
岳輕愕然回頭,就見謝開顏正好好地站在自己身旁。
謝開顏差不多猜到岳輕的想法,他飛快解釋:「我的本體還在你手上,只要佛珠不碎,我一般不會有事。」
說完之後,他抬起頭來,聲音一片凝重:
「我們還是遲了一步,王美美完全化形,已經能將我們拉入她的空間之內,這一片全由陰氣組成的空間之內。」
「但還好,現在還有機會,這並不是完全的地獄,而是生與死之間的第三界,只要能夠撕裂出一點空間來……」
謝開顏說罷,突然雙手合十,向前一揖。
他輕啟薄唇,聲音卻猶如虎獅齊吼,一震九霄:「南!無!阿!彌!佗!佛!」
六個金燦燦的大字接連出現,一個連著一個打在虛空之中,打出之後,前方依稀出現一抹光彩。
但這光彩卻如同天邊游龍,一忽兒出現在這裡,一忽兒出現在那裡,讓人不知道究竟是何方向!
六字佛語一出,謝開顏的身上的白霧又虛化了幾分,他說:「那道光處就是桃樹,只是我的能力僅限於此,還是不能真正開出正確的道路。」
「沒事,我觀氣直走。」岳輕截斷謝開顏的話,他正準備拉著謝開顏一起向前,謝開顏卻輕輕一擺手:「不必,我隨時在你身旁。」
岳輕腦袋一轉,明白過來,注意力立刻重新集中到光絲之上,本想依照剛才所說的觀氣之法上前,卻在邁步的時候摸到了腰側發熱的羅盤。
他心中一動,直接將渡厄盤擲出,說:
「前往光絲真正氣場之處!」
渡厄盤這回或許感覺到了確實性命攸關,一句話不說,嗖一下就往前方疾馳而去。
岳輕毫不猶豫,邁步跟上。
這一空間裡的時間、距離、任何一切,都是扭曲的。
謝開顏站在原地,看著被金字撐出的一塊天空,由金字漏下的一點光亮,又看著走向遠處的岳輕。
那一定也是一條並不好走的路。
但岳輕並無停頓,一路向前。
撲向他的鬼魅又倒撲了出來。
擋在他面前的障礙一一破開。
他來到了最前,最後,必須停下的位置。
那不是光絲之處。
然而——
我行之處,諸邪辟易。
我言之聲,令出法隨。
他說:
「開。」
謝開顏輕微地恍惚一下。
他覺得自己好像——好像看過這樣的背影。
而那時候自己,自己……
地動山搖。
光從一點,到一線,再到一面,最後轟然炸響。
桃樹粗壯的樹幹出現在岳輕與謝開顏眼前!
王美美如同被烈火灼燒的慘叫聲也一起響徹天地。
金光自桃樹樹幹中射出,頃刻之間就將岳輕吞沒。
我似乎就這樣……
謝開顏消失在原地,出現在岳輕身旁。
他去抓被金光吞沒的岳輕,卻碰不到金光中岳輕的身影。
也這樣……這樣急不可耐地趨向了生命唯一的光。
可是,可是……
來不及了……
他怔怔地,突然間一隻手臂從金光中反向伸出。
是岳輕的手臂。
岳輕抓住了謝開顏。
兩人一起被這光所席捲!

第三五章

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岳輕心想。
他們明明被光所吞噬,他卻在站在黑暗之中;他自己根本沒有向前,但自然有一股力量推著他一路往前……
他好像在這黑暗裡經歷並穿越過無數冗長而廣闊的空間與時間了,他不知道自己去向何方,但能夠確信自己的手一直緊握著謝開顏的手,沒有一刻鬆開。
然而當什麼都不能望見的黑暗走到盡頭,光亮最終來到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身旁空空如也,應該站在旁邊的人如同人間蒸發,無影無蹤;就連前一刻還充實的掌心裡邊,也只剩下一片虛無空氣。
岳輕下意識鬆開了手。
松到一半,也許是心理作用,也許是冥冥感覺,他的指腹擦到了一抹溫熱,他怔了一下,立刻收緊手掌!
謝開顏和岳輕經歷了同樣的事情。
被光吞噬,卻走進了一望無垠的黑暗之中;好不容易從黑暗裡出來,卻發現之前一直拉住的人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消失了。
謝開顏心念一動,本想回到珠子之內,但很快發現自己居然回不去。
他也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直到感覺那一抹溫熱出現在掌中。
交握雙手握著的另一半依舊是一團空氣。
但這個時候,兩人多少都有些明悟,不再鬆手,而是看向周圍。
然後,他們發現自己正身處一處奇異之地。
這是……
謝開顏微怔。
這是……一間佛寺?
岳輕有點納悶。
他左右看了看,發現自己正處於一間佛寺之中,而且應該是正殿裡,殿裡供奉的是地藏王菩薩。周圍的花紋以及建造的規格都頗顯古舊,正當岳輕想要詳細辨認這究竟是什麼年代的佛寺的時候,突然一群人從門口處湧來。
岳輕吃了一驚。
但這群人宛若沒有看見他一樣,簇擁著站在最中間的主持和一個小孩子,逕自從他身旁走過,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站好。
岳輕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無視自己,各就各位,他試圖去碰觸這些人,但每每接近到一定距離的時候,就會有一股力量將他推開,讓他不能干擾這些人。
岳輕百無聊賴之下,只能站在一旁,看著面前這一幕要怎麼發展。
他看見主持與孩子一同來到大殿的正中央。
那是一個很小男孩,也許只有三四歲的年紀,穿著古裝,蓄長髮,一臉的懵懂。
「阿彌陀佛,小施主可想好了?」這時主持宣一聲佛號。
他面向地藏王跪坐在蒲團上,磕磕絆絆,鸚鵡學舌般說:「我一心向佛,請大師成全。」
「誰家的小孩,父母去哪裡了?」岳輕自言自語。
「我佛一向視眾生平等。但你情愛孽債纏身,塵根未斷,塵緣未盡,老衲能收你入門,卻不能替你剃度。」主持輕言慢語。
岳輕覺得這話聽起來有點熟悉。
「大師——」跪在地上的孩子轉過臉來,一張俊秀靈氣的小臉出現在岳輕的視線裡。
岳輕神思一晃,不期然想到了一個人。這時就聽面前小孩雙手背在身後,背誦說:「昔年有高人言我此生命犯桃花,遍野桃花刀,命如桃花落,此世親緣情緣,性命前程,全被桃花殺。解決之道,唯有遁入空門,不染塵俗。否則,依舊是萬般到頭一場空。所以爹娘送我上山來,請主持大發慈悲,救我一命……」
真是謝開顏!
這難道就是謝開顏小時候的事情?
岳輕連忙仔細去看,卻發現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變成一團混沌,他被捲入這混沌之中,周圍的一切即被拉長,又被縮短,他跟隨著謝開顏一起長大,看見主持沒有同意小謝開顏剃度的要求,卻將他收入寺內。
謝開顏於是作為俗家弟子在佛寺之中長大。
春有和風,夏有淫雨,秋有紅楓,冬有瑞雪。
一年一年,岳輕眼睜睜地看著剛及自己腰部小孩子吃齋念佛,灑掃庭院,慢慢長大,成為和自己一樣高矮的青年。
或許是並未剃度的關係,謝開顏和師兄弟們來往得卻不甚親密,也從未見過當年將自己送上山來的親人。
他並不在意。
但這不是因為他對外表現的冷淡,而是因為——
一片雪花突然從天空飄落,一直飄到了岳輕的鼻尖上。
岳輕抬起手,打算把這片頑皮的雪花給抓住,但他接連兩次撲了個空。
一次是他的鼻尖,一次是他抬升起的手。
雪花接連飄過他的手掌,他的鼻尖,再晃悠悠貫穿他的身體,最後打著旋兒落在地上。
夜晚的月被雪洗得發白。
岳輕從閉合的門晃悠悠飄了進去,看見躺在床上的青年雙手枕頭,盯著前面的帳子,自言自語:「我為什麼是個和尚呢?」
「我應該去找一個人才對啊……」
「那個人一定在等我,他一定是我命中注定要見到的那個人。」
「可他……在哪裡?」
岳輕站在旁邊聽著謝開顏每晚一次的喃喃自語,有點蛋疼。
白天裡他和師兄弟關係平平,既不是因為他生性冷淡,也不是因為他心懷怨憤,而是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起就惦記著自己要去找「命中注定」的那個人。
心裡有了想做的事情,對於其他人事難免懶得敷衍。
想想……對方也真是執著,上輩子惦記,變成珠子了惦記,上輩子如果還有上輩子,估計肯定也惦記著。
就是不知道,他惦記的到底是誰。
謝開顏的喃喃自語中,遠處的天色泛出了魚肚白,一夜沒睡的人突然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跳起來,打開衣櫃將小時候帶上山的金珠銀珠收入衣兜,繼而推開門向山下走去。
天還將明未明,積了一地的雪射出淺淺的螢光,照亮前方的道路。
岳輕跟著謝開顏沿山路走了一段時間,走到天色幾乎大亮的時候,才從謝開顏前進的路線中恍然發現對方是想下山!
這下定決心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岳輕飄到謝開顏身旁,對上謝開顏清冷的面孔,正想說一句「你知道要去哪裡找人嗎」,突然發現時間恢復正常了。
他的內心頓時升起了一種「將要發生什麼」的感覺,連忙向四周看了看。
佛寺建在半山,從山底要山底,一路是盤山小路,羊腸小道,一面緊鄰山壁,一面懸空懸崖。向懸崖之外眺望,風景尤好,碧波千頃,青山萬重,如畫中仙地。
剛才看完了周圍,只聽見謝開顏前方背後的山路突然傳來一陣喧囂,一群人擁攘著跑了過來。
兩人一起看去,只見跑在最前頭的人身穿灰色僧袍,追在後面的卻是一位女子,僧人與女子一前一後的奔跑追逐,遙遙領先,後邊還有許多寺中其餘人等,也有女子的親戚,吵吵嚷嚷,好不熱鬧。
岳輕發現正下山的謝開顏微微一驚,但面上不露,自然而然地站到旁邊,等待這一群人追逐著離去。
沒想到這一群人前後衝到謝開顏面前時,還沒有說上幾句話,女方就猛地抽出匕首,狠狠道:「你這個負心薄情的死鬼,我今日和你同歸於盡!」
話音未落,匕首已經猛力刺出,那灰衣僧人急忙向旁邊閃去,但還沒來得及動腳,女子足下因雪一滑,匕首偏移,刺入了謝開顏的胸口。
一切慌亂都被定格。
藍天白雲做底,一隻孤鷺從空中如流星般劃過。
謝開顏臉上還殘留著迷惑與驚訝,似在疑問為何自己什麼都沒來得及做,一切就已結束。
他微微晃了一下身子,向岳輕倒下來。
岳輕張開手臂將其抱住,但並沒有任何用處。
謝開顏倒下去,穿過岳輕,一頭栽入了懸崖之下。
最後一刻,他眼中似乎看見了一個淡淡的影子。
這個影子在最不可能的時候突兀的出現在他的眼前,恍惚之間,竟像存在於他腦海裡,不知真假,不知虛幻的那個人……
岳輕這時還站直了張開雙手,他反應過來,幾步搶上,卻見謝開顏的身影飛速地在飛速墜落途中變成如玩具般大小,又變得如黑點一樣不可捉摸,最後落入了山底下的湖水之中,再也不見。
他追了許久,卻趕不及了,這時才有空回頭一看,只見帶來混亂的人早已跑了。地上碎瓊亂玉,只餘幾朵雪裡紅梅,嫣然而開。
光再一次降臨在岳輕面前,數息之後,將岳輕徹底吞噬。
岳輕再一次陷入了不知邊際不知時間的黑暗之中。
但有了第一次的經驗,這一回他十分淡定,甚至還在重新感覺到手中飽和的時候用力握了握。
他獲得了來自另外一人的同樣的力道。
於是兩人這一時刻彼此驗證。
儘管黑暗依舊,眼睛已經沒有用處,但他們始終手牽彼此,站在一起。
說不清是比第一次快還是比第一次慢。
當岳輕感覺手中一空的時候,他就意識到自己又來到了一個新的地方。
這時候光線重新降臨,他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之後,發現自己正身處在曠野之中。
周圍紅楓如血,刀兵碰撞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看著面前猶如將地面也鋪出一層業火的紅楓林,不知道為什麼,岳輕突然想起了那句「遍野桃花刀,命如桃花落」……
「這時候的正確態度,應該是想辦法破解這個命局才對。」岳輕嘀咕一句,也不等前方的人馬打過來了,自己熟門熟路,沿著聲音的方向走去。
穿過林立的樹木一路向前,除了兵刀之聲外,漸漸又多了潺潺的水聲。
當岳輕走出面前這片楓樹林,眼前豁然開朗,一川靜湖呈現在他的眼前。
但靜湖此刻絕對不靜,不止不靜,它甚至水浪翻騰,波濤洶湧。
因為正有人在水上廝殺!
岳輕覺得自己穿越進了一個古裝戲的片場,而且和第一個和尚主角的片場不是一個畫風的。
他認真看了看,發現湖中心有一艘小船,小船上站著兩個女子,女子正和幾個黑衣人對打。
雙方刀來劍往,只聽一聲嬌柔的驚呼,背靠著背的兩位女子其中一個,捂著大腿趔趄了一下。
「小妹!」另外一個女子關心則亂,立刻轉頭去看自己的妹妹,根本沒有注意另外一個黑衣人已經持刀向自己的脖頸砍來。
判斷嚴重失誤,這是要完啊……
岳輕心中暗道。雖然距離很遠,但這時候他的眼力已經非同過去,仔細看著,也差不多能看清楚站在小船上的兩個女人的模樣。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覺得那兩個女人居然有點像顏玉和杜心心……
只聽一陣風過葉脈之聲,岳輕順勢抬頭,看見一襲斑駁白衣掠過紅楓,又在湖面猶如蜻蜓點水,橫飛而過,於最後一刻,搶在了那斬向紅顏的鋼刀之前。
刀劍相撞,持刀的黑衣人倒飛出去。
斑駁白衣又如法炮製,將還剩餘的黑衣人一一擊落水中。
黑衣人自入了水中之後便不再出現,也不知是在剛才的交手中受了傷浮不起來,還是自覺無法力敵後來者,於是選擇遠遁而去。
湖中嬌小的女子此時驚呼一聲:「謝哥哥,我就知道你會趕來!」
斑駁白衣總算停了下來。
湖中心的小船輕輕一蕩,岳輕沒看見發生了什麼,倒又聽那嬌小女子叫道:「謝哥哥,你怎麼了?」
這說話的習慣是越來越像杜心心了,還有那個「謝哥哥」……謝開顏?
岳輕心癢難耐,想聽得更清楚一些,不由朝著湖中走了幾步,卻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能懸浮在水面之上。
有了這個發現,他一點不含糊,立刻跑到小船旁邊,光明正大地偷窺了起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小丫頭說的「謝哥哥」。
他的目光落在斑駁白衣身上,有一種意料之中又情理之外的感覺。
坐在小船上的人有一張和謝開顏一模一樣的臉,他的名字估計也與謝開顏一模一樣。
同樣的名字,同樣的臉。
偏偏有完全不同的生命軌跡。
這是因為什麼?
岳輕的目光開始在他們身上的衣物與配飾打轉,並且注意眾人乘坐的小船,很輕易就能夠發現,不管是從衣衫還是從建築,前後兩者都不盡相同,有一種明顯的改變與演化。
這樣的改變與演化一般出現在朝代的更迭與時間的變遷上……
「我沒事。」謝開顏靠在艙上笑了笑。
他的手按著自己的腰眼,深紅色的血正緩緩從他的指縫中滲出。
他的每一口呼吸似乎都帶著細微的顫音,正因為這顫音完全發自自然,所以才能輕而易舉地穿透所有防備,牽動人心尖最嫩的那一瓣肉。
岳輕這時候才發現自己剛才看到的斑駁白衣是怎麼回事,感情是被這人身上的血給染花的。
這要流多少血啊……
「謝哥哥,都是我們沒用,不然你也不用拖著重傷來救我們了。」嬌小女子說著,淚水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你何必如此。」相較於嬌小女子,旁邊更高挑的女子說話就簡潔得多了。但看她唇角微抽,眼睫連顫的模樣,顯然也是深受感動。
岳輕不知道這兩人是不是顏玉與杜心心,他已經在心中這樣叫她們了。
謝開顏唇角噙著微笑,他明明傷重難忍,笑容卻不見一絲一毫地勉強。
他語氣輕快:「我若知道你們危險而不來,我還算一個男人嗎?」
「做男人比做個活人更重要嗎?」顏玉冷冰冰問。
謝開顏大笑著,嗆出一口血來:「當然重要,死人是鬼,鬼也分男女,生不當人傑,死願為鬼雄。」
「你——!」顏玉氣道。
「玉姐姐,你別氣他了,你明知道他就是這個樣子的,到處憐香惜玉,反正是一等一的大壞蛋。」杜心心連忙護著。
「既然他是壞蛋,你護著他幹什麼?」顏玉橫了杜心心一眼。
「這、這……這誰讓他三番五次來救我!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嘛!」杜心心一跺腳。
謝開顏平復了喘息,他的衣襟上又沾了鮮血,但他並不在意,隨手一抹,悠悠說道:「顏姑娘,心心,我於清水湖畔,見君則喜,清風朗月,何事縈胸懷?不若邀酒對詩,閒拉彈唱……說什麼打打殺殺,生生死死,豈不大煞風景?」
他聲音悠悠,心卻幽幽。
不知為何,在說起「清水湖畔,見君則喜」之時,眼前朦朦朧朧,似有另外的身影於雲霧中一晃而逝,卻不能見其容,不能捉其影……終究無法窺見分毫些許。

第三六章

江上小舟中,謝開顏的一席話不止將兩位姑娘說得心中激盪,覺得謝開顏光風霽月乃是世間偉男子,就連在旁邊的岳輕也聽得一愣一愣的。
岳輕面色古怪地盤腿坐在半空,覺得自己知道了謝開顏為什麼會有「遍野桃花刀,命如桃花落」這一命局了。
這簡直是不作不死為什麼你就是不信邪的典範,用生命在把妹!
不過說起來——
「我知道了。」
岳輕喃喃自語。
「時間線是往回走的。」
「和尚是謝開顏的前世,在前世的時候,謝開顏被女人殺死死於非命,最後不知道為什麼被困在珠子裡,出現在了我的手上;而謝開顏之所以會在前世因命犯桃花而死於非命,是因為再上一世,也就是現在的謝開顏處處留情的緣故……要完,在顏玉車上那段心肝脾肺的話還真是一語成箴啊,其實我只是開玩笑的。」
「不過……」
他眉頭微皺。
「因靈力爆發而使人覺醒宿世記憶並不奇怪,但我去的地方不應該是我自己的前世嗎?為什麼會來到謝開顏的前世?我更好奇我的前世是怎麼樣的啊!」
沒等岳輕思索更多的可能性,眼前的一切在此時開始模糊,變成一團混沌。
岳輕意識到要進行場景切換了。
不等混沌再將他捲入,他就淡定地自己走入混沌之中。他現在身體裡所有的好奇細胞都被調動起來,特別期待接下去會發生的那些事情。
周圍的一切果然即被拉長,又被縮短……他也果然跟在了謝開顏身旁,經歷謝開顏此後的種種人生。
和尚上一世的謝開顏居然是個江湖浪子。
岳輕跟著對方滿江湖的跑著,一起破解過無頭懸屍之案,追逐過金沙蜃樓之謎,又深入幽靈地宮,每每都好不容易,才險死還生,得見天日。
這一次的謝開顏,宛若天生的浪子,總是漂泊不定;又如同天生的情人,永遠溫情脈脈。
所以哪怕謝開顏的每一次危機與機遇都與女人有關,岳輕也一點都不驚訝。
他真的一點都不驚訝。
他就是有點蛋疼。
因為包括眼前這一個,已經是第九個即將死在謝開顏懷裡的女人了。
時間再一次慢了下來。
還是岳輕之前看見的那片紅楓林。
或者冥冥之中,從什麼地方開始,便要從什麼地方結束。
紅楓如血,血如紅楓。
謝開顏緊緊環著懷中彌留的女人。
那甚至不是一個十分漂亮的女人。
樣貌只能說是清秀,出身也並不算顯赫,但她胸有丘壑,心懷奇志,是一個真正美麗的女人。
「燕娘,擯除雜念,心守真靈,堅持住,鬼王谷的神醫馬上就來了。」謝開顏沉聲說,他的手握著對方的腕脈,功力源源不絕地度過去,只為吊住對方最後一口氣。
燕娘還有最後的兩句話要說。
她臉上浮起虛弱的微笑,笑意一如往昔平和:「謝大哥,你愛我嗎?」
謝開顏嘴唇抿直,面容嚴肅,卻毫不意外。
任何人如果被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個人說一模一樣的話,他肯定都不會再震驚第九次的……岳輕默默想道。
燕娘悠悠歎息:「我知道你不愛我。」
「是我對不起你們。」謝開顏低聲說。
「不,你從來沒有對不起我們。你從頭到尾,從未說愛,從未逾距。是女人總會這樣,心懷期許……世間又有哪一個女人能看一個男人願意為她出生入死卻不求回報,而無動於衷呢?」燕娘說。
謝開顏沉默不語。
燕娘又說:「謝大哥,你既然不愛我們,那你找到了她嗎?」
你找到了她嗎?
不止是站在一旁的岳輕,連謝開顏也怔在原地。
岳輕心中疑惑,想著就他一路看下來,謝開顏應該沒有什麼感情傷痕吧?
謝開顏也皺眉:「燕娘,你在說誰?」
燕娘微笑:「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謝大哥何必對一個死人隱瞞?」
謝開顏搖頭:「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燕娘輕聲說:「謝大哥不是一直在追逐著她嗎?心心的古靈精怪,玉姑娘的目下無塵,穆小姐的殺伐決斷……還有我的頭腦。」
「每一個人,謝大哥你幫助著,讚許著,追逐著每一個人的那一點。」
「她究竟是誰?」
「她是什麼樣子的?」
「她真的,真的這樣完美無缺,讓你,讓你見了這麼多其他女人……」
「也覺得,始終不及她回眸一顧?……」
謝開顏被問住了。
依稀之間,也許真的有一個身影,寬袍廣袖,臨風御水,從遠處踱步而來。
也許正是因為這僅在最深的夢境中出現過的模糊輪廓,他一找再找,找遍了天下間每一點的相似之處。
可卻始終不能找到。
他的眉間再一次出現幾許迷惑。
這一回,迷惑並沒有輕易消失,化作刻入骨骼的痕跡,長久地停留在了謝開顏的眉心之上。
他說:「我……我不知道。」
燕娘由衷笑起來:「我的時間不多了,謝大哥,如果還有來世……」
這一次,謝開顏斬釘截鐵。
他第九次斬釘截鐵:「如果還有來世,我定不負你!」
一句話落,紅楓委地,燕娘在他懷裡含笑閉目。
岳輕也長歎了一聲,接話說:
「所以你就等著命犯桃花桃花如刀吧!兄弟,不是我不幫你,善言難勸必死之人啊——」
這句話落,他們所在的空間突然開始坍塌。
世界就如同牆壁上斑駁的水墨畫,一大塊一大塊開始跌落。
每次場景切換會出現的混沌比前面的任何時刻都要來得大!
岳輕感覺桃花樹正在憋什麼大招。
果然下一刻,山搖地動,岳輕進入謝開顏前世之後第一次能夠感覺到自己的身體。
感覺到的第一時刻,他只覺得身體裡好像墜了一塊鉛塊,整個人不住往下落,終於腳踏實地。
腳踏實地的第一時刻,他就因為地面如同海浪一樣的起伏而立足不穩。
這個時候,還跪坐在地上的謝開顏比他更為狼狽。
地面因為震動而龜裂,塌陷,謝開顏正好停留在第一波塌陷的正上方。
毫無徵兆,剛才還在謝開顏懷裡的燕娘了無痕跡地消失了,地面上破了一個大洞,謝開顏就直直往大洞之下跌落。
但在他將要跌下去的那一秒,一隻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是總算站穩了的岳輕衝過來蠟燭了謝開顏的手。
他叫道:「堅持住!」
謝開顏抬起頭來。
正陷入渾噩中的他腦海中靈光一閃,生命突然自一團模糊中透出一點光來。
他這麼多年來從未尋找到的光。
他這麼多年來哪怕沒有記憶,也無從摒棄的光。
謝開顏用力抬起另外一隻手,握住了岳輕伸下來的胳膊。
雙手交握。
依稀有什麼透過亙古的時間長河,透過交疊的空間隧道,閃現在了謝開顏的腦海。
謝開顏忽然想明白了,這是自己的第一世,第一世死後,自己變成了和尚,在下山的時候就被人殺死,跌落山崖,正好撞在一具枯了的佛骨之上,佛骨上正一一串已成法器的佛珠,於是他的靈魂被吸入佛珠之內。
佛珠內不知經年,等他再次醒來,已經見到一個叫做岳輕的人。
線索前後相連。
他霍然抬起頭來:「我記起來了!是你,岳輕——」
四目相對。
他沒有說完,因為世界的毀滅沒有停止。
坍塌出現在兩人足下,黑洞無邊無際,兩人握著手,一同墜落於漆黑之中!
然後,他們穿透黑暗,來到了一處仙境。
仙境似浮於雲霧之上,草木豐茂,生機盈鼻。
光影在此處斑駁,落於眼瞼,五色交映。
那一線靈光在此盛大。
謝開顏至此恍然大悟。
原來這才是所有一切的開端。
是此後所有的時間與輪迴裡,他都在尋找的那個地方,那個人。
心中的迫切讓他手足微微顫抖。
他緩緩抬起頭與眼,看向前方。
那人所立之處,眾花爭艷,群獸爭雄,天有九日,日上鳳翔龍遨,金車往來,全是為他。
那人端坐於上,唇角含笑,笑意親而不褻;目光微垂,垂若星河下降。
謝開顏心中一陣恍惚。
卻心甘情願雙膝落地,叩首而禮。
山陰水畔,見君仙姿,如日兮灼灼不烈,如月兮輝輝不晦,心,甚慕之。

第三七章

一個呼與吸之間,岳輕感覺到了指尖的粗糲。
他抬眼一看,自己的手指正扒在桃樹的樹皮之上,但自樹心之內透出的光已經消失了,周圍不管是佛寺還是楓林,或者最後那個不知名雲霧之地,都不見了。
只剩下簌簌開了滿枝椏的桃花,壓沉了樹梢。
岳輕陷入了沉思。
看完了謝開顏的兩世,他在最後一刻好像陷入了一個挺奇怪的場景:他不再是旁觀者,而是成為了場景中的一個人。
他們應該是在舉辦一個什麼宴會吧,宴會上他坐在最高的位置,周圍的人都和他說話。
說話說到一半,還有一個小孩子出現在他面前。他興致勃勃地朝著那個小孩子走去,沒想到走到一半,沒個頭尾,世界又坍塌了,然後他就回到了現實之中……
突然一陣冷風吹過。
桃花樹落下了桃花雨,雨落紛紛,地上鋪了一層又一層顏色,滿樹的桃花就在這頃刻之間落得一乾二淨,只剩下老樹枯枝,兀自佇立。
岳輕朝冷風吹來的地方看了一眼,只一眼,就覺得腦袋跟著大了一圈。
面目青黑、全身除了流血還燒焦的王美美又出現在他的面前了!
岳輕一陣頭疼。
但該解決的事情還是要解決的,王美美已經被邪法控制了神智,成為一心一意要殺死岳輕,所以哪怕桃花樹上的生機已經耗盡,鬼胎也消失無蹤,但王美美依舊獰笑地出現在岳輕身前,拋棄了旁邊的李四,只想將岳輕殺死!
岳輕喝道:「人間法律,地下陰司,人鬼所行,樁樁件件記錄在案,你已墮為惡鬼,還不回頭是岸?」
「嘶……你……死!」王美美面容扭曲。
岳輕明白此時的王美美已經說不通,他眉頭微皺,從懷中取出陰陽元磁球。
剛才桃樹靈氣的爆發,王美美受到重創,在裡頭的陰陽元磁球卻得到了不小的滋潤。
只聽一聲「威——武——」,黑白無常已經退居一側,殿堂格局初現,紅衣判官站立其中。
地獄系對地獄系沒啥好說的,就比誰的陰氣更足。
現在王美美雖然的陰氣較之陰陽元磁球來說已經不夠看了,充其量就是比較費牙的骨頭。
但短時間之內,岳輕並沒有立刻將陰陽元磁球放出來,而是在王美美的步步緊逼之中又退後了一步。
陰陽元磁球一出,王美美的鬼魂必然煙消雲散。
但從頭到尾,如果不是王媽一意將王美美轉化成厲鬼,王美美也不至於到了這個地步。
如果此時手上有佛教系能度鬼升天的法器……
正是這個時候,一堵牆突兀出現在了岳輕身後。
這堵牆輕輕環過岳輕的腰側,繼而往前。
岳輕轉回頭去,後邊的人也飄然而上。
不再是之前只能夠聽聞聲音,也不再是從上到下模糊一團。
再清晰不過的人從岳輕身旁經過。
步履從容,長袍逶迤。
謝開顏從岳輕身旁走過。
擦肩而過的同時,岳輕並沒有看清楚謝開顏的容貌。只知對方高額懸鼻,側顏如玉。
他心中突然泛起一點狐疑,心想不管是第一世還是第二世,這似乎都不是他所見到的謝開顏的性格,怎麼……
謝開顏已經走到了岳輕身前。
記憶如同走馬燈一樣出現在他的腦海。
好像是生命隨之一點點沉澱下來。
他知道自己過去是誰,有何經歷,現在是誰,將要如何。
不知名的感激充溢胸口。
他舉起手。
金蓮隨地而生,一路直到王美美身前。
一朵巨大的蓮花豁然出現,千層花瓣自下而上將王美美包含入內。
烈日當空,金光如鑄。
鬼怪身上的扭曲與黑霧如煙風化,煙塵底下,一襲寬大白衣於風中獵獵飛舞,白衣將女人纖瘦的身軀包裹,女人的身影越來越淡,似乎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
她五官柔美,在前方沖岳輕與謝開顏感激一笑的時候,有如水波微蕩。
然後她的目光就落在了桃花樹下的王媽身上。
她的眼裡有太多的不捨。
但天空忽暗,鬼門已開。
她帶著不捨,消失在了鬼門之中。
「啊!——」
樹下王媽被咒術反噬,大叫一聲,吐血倒地。
不知何時昏迷的李四繼續昏迷。
岳輕等著站在身前的人轉頭。
身前的謝開顏停頓了好一會,緩緩轉過身來。
先是耳朵,然後是側臉,再接著是鼻樑。
越來越多熟悉的輪廓出現在岳輕面前。
岳輕看著看著,覺得它們都分外熟悉,熟悉到他都覺得自己似乎不止在前兩世中看見了謝開顏的容貌。
他不免緊盯著對方。
只差一步,對方的正臉就要轉過來了。
只差一步,所有的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謝開顏終於轉過來了。
薄紗輕委,濃雲始消。
可就在岳輕真正看清楚之前,「砰」地一聲,又一團煙霧在原地炸開!
岳輕眨了一下眼睛,還晃了晃腦袋。
可長身玉立的男人就是於倏忽之間消失不見,只留下一隻……
一隻皮毛雪白的貓?
岳輕崩潰了。
山風習習,掃去了一山陰晦之後,金光自東方破雲而出,降落在桃花樹周圍,為已枯朽的巨樹點亮生命的星火。
之前飄落在地的桃花積攢了厚厚的一層,如同鋪在地上的厚毯子。不過巴掌大小的小貓看著周圍變大了不止一倍、尤其桃花都有自己手掌大的世界,徹底懵圈了。
岳輕盤腿原地坐下。
他冷靜片刻,將奶貓從花海中擰了出來。
「你還聽得懂人話嗎?」
「我是人。」謝開顏。
「我竟然隨身帶了一隻貓妖。」岳輕自言自語。
「我是人。」謝開顏。
「叫你一聲招財敢答應嗎?」岳輕又問。
「我是人。」謝開顏木然。
岳輕看著貓的臉貓的耳朵貓的身子還有貓的尾巴,摸了貓的臉貓的耳朵貓的身子還有貓的尾巴。
「喵嗷!!!!」
山風漸落,山巒恢復了寧靜。
當張崢與顏玉和杜心心一路喊一路找,終於找到桃花樹之前的時候,他們看見王媽昏迷在地,李四悠悠轉醒,而岳輕正盤膝於地,托著下巴看地上花瓣叢中的一團奶白。
張崢一見岳輕,興致勃勃:「你們贏了?」
岳輕:「贏了。」
張崢:「有戰利品嗎?」
岳輕:「戰利品?戰利品大概……」他左右一看,伸手向前一指,「就那個吧。」
張崢順著岳輕所指一看,看見了花叢中的小奶貓。
只見它面對眾人,顫悠悠從地上直立起身體,將兩隻前足縮在胸口處,挺著兩條後腿蹬蹬向前,猶如普通人一樣行走。
但沒等它蹭上兩下,幼小的身體一晃,重新撲倒在了花瓣叢中。
這花瓣甚至比它的身體都要厚實,一腦袋栽進去,半邊身子都淹沒於花海之中。
「哈。」這貓實在可愛,張崢忍不住笑了出來。
奶貓自花瓣叢中抬頭,淡淡瞟了張崢一眼。
張崢從對方的目光裡讀出了「這愚蠢的人類」,他頓時一陣牙疼,心想是不是我神經過敏。
但這時,另外有兩道聲音一同響起,是站在旁邊的顏玉與杜心心。
「這隻貓……」
「這隻貓……」
兩女神色變幻莫測,目光都緊緊盯著花叢裡的貓,看得久了,臉上眼底依稀浮現一層夢幻的光彩:「我覺得它和我有緣!」
張崢與剛剛醒來的李四:「……」
妹子的內心我們不懂啊——!
岳輕倒是懂得太多了。
岳輕斜了奶貓一眼。
奶貓向岳輕伸出兩隻前爪。
岳輕放下了手。
只見地上的奶貓勾住雙爪勾住岳輕的手指向上一跳,就跳進了岳輕的手掌,再踩著岳輕手掌一路走到岳輕身前,拉開岳輕衣服的口袋,向前一縱,又團身進入,只剩一隻白色長尾巴掛在外面。
眼前少了奶貓,顏玉與杜心心怔了怔,好像有點回神了。
張崢與剛剛醒來的李四:「……」
他媽動物的世界我們也不懂了!
京城,部門內。
瘋狂的警報在響了整整半個小時之後終於於十分鐘之前結束。
部門內的工作人員全都鬆了一口氣。
經過特殊改裝的電腦上閃現著起起伏伏的藍色波長,周圍滿是奇奇怪怪,說不出究竟是什麼東西的設備。
在這裡工作的人都穿著便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上去像是一鍋根本不能混在一起煮的大雜燴……
直到一位裝著西裝的男子推門進入。
室內燈照亮大門上的金屬牌。
「特勤一處」四個字閃閃發亮。
西裝男走入部門之內。他的目光在部門中的每一個人身上一掃而過。
「今日陰氣異常匯聚的地點查清楚了沒有?」
「查清楚了。」坐在角落,高高瘦瘦的男子站起來,遞出一張打印紙。
西裝男接過打印紙看了一眼,抬起頭來:
「地點京郊的桃花鄉,陰氣濃度a等,威脅等級一級,情況判斷:立刻前往調查!」
「莊振、李嘉,你們和我一起走一趟。」


卷五 龍宮開門,四海齊賀;蚌結寶珠,魚生鮮

第三八章

桃花鄉很小。
鄉鎮衛生所更小。
一扇四四方方的窗戶之後,西裝男站在窗簾與牆壁所構成的陰影之中,看向不遠處的桃花樹。
桃花樹已經枯萎了,只有橫生而出的枝椏還兀自佇立。
像風化了的岩石,千瘡百孔地堅硬。
他的身後,病床上躺著王媽,病床邊坐著他的同伴之一。
另外的一個同伴,正引著衛生所的醫生整村子裡亂逛。
王媽此時已經從昏迷之中醒來。
不知是否因為咒法反噬,陰煞衝擊的緣故,她目光呆滯,嘴角溢出口水,始終在喃喃著旁人聽不懂的話。
西裝男的同伴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他姓莊名振,是特勤處裡負責使用器械的研究人員之一。
特勤處的研究人員與普通的研究人員不太相同,他們更注重理論結合實際——正是他現在在做的事情。
莊振擺弄著自己放在床頭櫃的東西。
那是一塊向古老的隨身聽一樣的設備,但比隨聲聽大上不少。材質也很特別,像是某種閃爍著星芒的合金做成的。
如同心電圖中使用的薄片正貼在王媽的左腦上。薄片末端的接線則直接連載「隨聲聽」上。隨聲聽中還插著一副耳機,耳機正塞在他的耳朵裡。
他每問一句話,就要停下來聆聽很久。
但這一交流總體所花的時間不長。
片刻後,莊振收起儀器,從床邊的椅子上站起來:「這些是她念的最多的字句。」
一張紙遞到了西裝男面前。
西裝男低頭看去:
「美美」、「殺」、「李時」、「和和(呵呵?)」
「這個。」
西裝男的手指指向最後那個「和和」。
「和合。和合二仙,古代傳說裡的一個姻緣神。」
「這個。」
他的手指緩緩移到最前面「王美美」的位置:「事主的女兒。」
「這個。」
手指移到第三個位置,「李時」的位置!
「查他。」
現實之中發生了什麼事情,岳輕暫且不知道。
他從桃花鄉回到家裡之後,只在沙發上休息了一小會,就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進入了夢中世界。
自從廣城回來以後,夢中世界與太微一直沒有出現,這一次意料之外地進入了這裡,尤其看見太微正盤坐在樹下烹茶煮水的時候,他還挺高興的:「你怎麼出來了?」
太微呵呵笑道:「不高興我出來?」
岳輕走過去盤坐在太微的對面。這裡剛好有兩塊石頭。太微坐一塊,岳輕坐另外一塊:「誤會我了!我想問問你出來的條件,讓你沒事多出來幾次。」
太微唇角又翹了翹:「放心吧。當你需要我的時候,我總會出現的。至於這次叫你進來,主要是為了……」
他一招手,手裡出現了一塊羅盤。
岳輕定睛一看,這不就是自己那塊好吃懶做的渡厄盤嗎?
太微又一招手,地上突然多了一條匍匐的血籐。
血籐甫一出現,猶如蛇一樣昂首嘶鳴!
岳輕忙道:「快敲暈它!」
太微不疾不徐:「這塊羅盤不是這麼用的,它其實……」
岳輕震驚道:「它居然不是這麼用的?!」
太微:「它當然不是這麼用的,它其實……」
血籐虎視眈眈,這時忽然向前猛地一撲!
「啪!」
太微順手就用羅盤把血籐給敲暈。
岳輕:「……」
太微:「……」
天地之間似乎響起了一聲屬於羅盤的哀鳴。
「等等,」太微一臉糾結:「雖然我後期也喜歡這樣用羅盤,但它一開始的用途確實不是這樣的——」
岳輕一臉我懂,我什麼都懂。
「算了,你看好了。」太微長歎一聲,搖搖頭,伸手招來一團靈氣,注入羅盤的天池之中。
只見一團氤氳注入羅盤最中心的天池之後,雲化作雨,雨化作河,河化作山川草木!猶如一個世界的開端在岳輕眼前倏忽而現!
置於另外一個人手中的羅盤突然放大。
放到無數大。
岳輕一晃眼之間覺得自己成為了一芥微粒。
羅盤在他眼前遮天蔽日,指針在他面前震顫山河。
只見三盤三針齊動。先後天六十四卦浮空,三層二十四向墜地。
世界被拘束於咫尺之間,樹木山川天地日月,一樣樣開始分割與扭曲,變成視線裡一塊一塊的碎片。
岳輕正自震撼難言,就聽這漩渦之中,太微且笑且歌,曼聲吟道:「八極分世界,十方九向運。渡厄列乾坤,翻覆凶成吉。天地縱有靈,呵呵——不如掌中盤啊!」
話音未落,天地已經開始震盪崩潰。
岳輕知道這是他將要離開夢中世界的先兆,連忙將之前沒有來得及問的東西給問了:「桃花樹將謝開顏拉進了前世的輪迴之中是因為謝開顏命局與桃花煞糾纏不休,為什麼我也能進去,甚至在最後的時候還成為了謝開顏夢中的一個人?」
「那是因為——」
太微的身影始終不見。他的聲音忽遠忽近,忽大忽小。
「那也許,也是你自己的故事……」
岳輕猛地自夢中醒來了!
他一下子從沙發上坐起來,蓋在上半身的衣服順著他的動作滑下了少許。
他有些怔怔的,耳邊兀自還迴盪著太微在夢中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也許,也是你自己的故事……
這怎麼可能?
岳輕失笑,正要走下沙發,卻注意到身上蓋了一件之前沒有的外套。
這件衣服怎麼跑到我身上的?
岳輕腦筋一轉,伸手在衣服邊沿摸了摸,很快摸到兩個被尖牙咬出來的窟窿。
他抬抬眼,看見擁有尖牙的主人披著一身雪白毛皮,倚靠在窗戶上,怔怔地看著屋外淅淅瀝瀝的小雨,一動不動,如窗戶內積攢了一小團冬日未化的雪。
這麼一隻傷心至極的貓呆在窗口上,岳輕都有點不忍心了。
「招財。」岳輕說。
沒人理他。
「大珠。」岳輕換了個名字說。
沒人理他。
「謝開顏。」岳輕長歎一聲,把窗台上的貓給抄進了懷裡,「前兩個名字難道不比你本身的名字好聽得多了嗎?」
貓在岳輕懷裡一動不動。
謝開顏在岳輕懷裡一動不動。
岳輕摸了摸貓的腦袋,沒動。
岳輕又撓了撓貓的下巴,還是沒動。
岳輕最後抬了抬貓的尾巴,但尾巴如鋼鞭一樣死死扣下去,就是不給抬起來。
岳輕無可奈何,只好抓著貓的左前足拍了一下窗台。
一隻貓爪印清晰地陷入瓷磚內。
岳輕又從摸出一枚打火機,打出火來對著貓爪子燒。
燒了五分鐘,燙得岳輕都鬆了手,貓爪子也連一根毛都沒焦掉。
現在終於走到最後一步了!
岳輕抱著貓來到茶几旁,從茶几下抽出之前砍過羅盤的菜刀,對準貓爪子一刀揮下!
噹啷一聲金屬敲擊聲。
貓爪子毛事沒有,縱橫江湖多年的砍刀崩出了一個口子。
「力大無窮,水火不侵,刀槍不入……」
岳輕一一例數貓身的優點,「都有這麼多好處了,你愁眉苦臉地幹什麼?不就是——」
他將貓舉到眼前,人眼對貓眼:
「變小了一點嗎?」
當視線中佔滿另外一個人的輪廓之後,謝開顏終於開口說話,語氣淡淡:「我寧願是一隻鬼,也不要變成一隻貓。」
「你就算是貓,也是一隻神貓。多少人還羨慕不來呢。」岳輕誠懇說。
謝開顏沉默不語,心中根本沒法邁過這個坎。身為鬼也就算了,好歹是從人變來的;但成為一隻貓,別管這隻貓是什麼神獸怪獸,他都不再是人了……
「其實現在的問題也就只有兩個。」
岳輕把貓放在了茶几上,自己在茶几前來回踱步。
岳輕抱著謝開顏的時候謝開顏心情低落,等岳輕將謝開顏放下之後,謝開顏的目光卻又忍不住追隨岳輕。
這是他醒來之後接觸最多的一個人。
這是陪他一起看過前世今生,解開了他許多疑惑的一個人。
他聽著對方的聲音:
「第一,你為什麼會變成一隻貓。」
「第二,你究竟是一隻貓還是一個人。」
「第三,你需要什麼條件才能重新變回人。」
「恰好之前你桃花命局的問題解決了,現在只是多了個新的要解決的問題而已。」
岳輕停下腳步,一偏頭,笑道:
「我們再把它也給解決不就好了?」
「你……」
謝開顏突然出聲,聲音聽在自己耳朵裡,有幾分迷惑:「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岳輕先是一愣,接著啼笑皆非。
他將謝開顏重新從桌子上抱了起來,讓謝開顏站立在自己的掌心。
被人捧著上上下下,有一種神奇的感覺。
謝開顏低頭沉思,聽岳輕說:
「如果這都叫對你這麼好,那之前的是多沒有人對你好?」
話落下來,像手指在掌心撓了一下。
有點癢。
謝開顏突然不太自在,從岳輕手裡跳到了桌子上,點了下桌子上的手機:「你睡覺的時候,這個響了。」
岳輕拿起手機一看,發現張崢發來的短信,讓他沒事過去一趟,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岳輕商量。
岳輕將手機收了,操起桌上的貓說:
「走,我們出門去吃大戶去。」

第三九章

流水淙淙的聲音從耳畔淌過。
張崢約岳輕見面的地方是一個頗負盛名,常常一位難訂的酒店。
這裡的菜式不錯,尤其裝修別有特色:大堂的最中間是旋轉樓梯,每一層的樓梯入口都有一個半圓雕花拱門;一層的每一個座位都用屏風相互間隔,屏風內,或者佈置梅蘭竹菊,或者佈置假山流水;身穿旗袍的侍者在屏風之間留出的道路上屏息穿行,來往無聲;客人腳底下則是一面覆蓋了整個廳堂的鋼化玻璃底,玻璃底下,顏色燦爛的金魚悠閒地游來游去,完全不懼於在自己腦袋上來來往往的人群……直到在某一時刻對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才驟然感覺到威脅,一擺尾巴飛速逃走。
琥珀色眼珠的主人默默轉開了眼睛,將尾巴換個方向擺著,不去看面前碟子上的雞鴨魚肉蔬菜山珍,繼續怔怔發呆。
雖然剛才被開解了一番,但心靈上的傷口顯然沒有這麼快就完全癒合。
張崢此時正給貓夾了一筷子魚頭湯裡最好的魚鰓呢!
他:「……」真不給面子!
岳輕這時候揉了揉貓頸的那圈毛,從果盤裡拿了個橘子出來丟給謝開顏,又對張崢說:「你叫我出來什麼事?」
橘紅色的果實咕嚕嚕滾到了面前。
謝開顏抬起一隻爪子按住了橘子,瞟了岳輕一眼後,用爪子將果皮果肉分離,撕開一半分給岳輕,自己抱著另外一半繼續發呆。
張崢本來打算和岳輕說話的,冷不丁就看見了白貓的動作,頓時目瞪口呆,心想現在的貓科動物智力已經這麼發達了嗎……
他有點恍惚,說:「其實也不是我找你,不過你被人找還確實因為我……」
岳輕納悶:「你打什麼啞謎。」
張崢默默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微信給岳輕看。
岳輕接過一看,第一條的名字是《我朋友介紹的那個大師真他媽叼》,消息人是時光裡的舊愛。
「就是李時。」張崢補充。
第二條是《為什麼我的基友那麼叼/一趟願意花一百萬再體驗一次的旅遊》,消息人是……
「就是我。」張崢小聲說。
岳輕抬頭看了一眼張崢,又低頭看了看微信消息的內容和評論。
好傢伙,張崢的那一條已經有好幾百轉發,一千條評論了!至於李時那條,數量也不少,幾百條轉發,幾百條評論。
至於內容……
截取《我朋友》裡頭的一段,是這樣寫著的:……前略。
我和大師好不容易找到了女鬼的真身,女鬼居然進化了,把我們直接拖入陰間!
他媽那是陰!間!啊!
我當時分分鐘就嚇尿了,心想這次完了,一百二十斤就要交代在這裡了。
沒想到大師當時將手伸進懷裡一掏,再伸出來的時候,兩枚圓球跟仙俠影視裡寶貝一樣自動浮空,黑白無常帶著牛頭馬面手拿鎖鏈出現在陰間!
只見黑無常向左一橫,白無常向右一立,齊聲說:「何方小賊,也敢猖狂!」又說「尊主先行一步,此處自有我等招架!」
接著那兩條鐵鎖迎風見長,左右上下一合,直接成了一個四四方方的籠子,把小鬼給全部鎖起來了!
再有牛頭馬面拿著殺威棒,對著那些被鎖起來的小鬼擊打,每每一棒子下去都要死上好幾個!
我哈哈哈哈哈……
岳輕關了張崢的手機。
他默默掏出自己的手機,默默打開常年不用的微信,默默找出這兩條消息,在下面留言說:「子不語怪力亂神。」
——老說這些,會出事的!
接著他抬起頭來:「現在出了什麼事情?」
張崢:「你何必知道得這麼清楚。」
岳輕:「呵呵。」
張崢坦白了:「其實就是……又有人通過我,想找你看看風水了。」
岳輕眉頭稍微皺了皺。
張崢也是苦逼兮兮的:「這次托我的是我一個叔叔,他小時候還算照顧我,成不成我總得問問你,如果不行也沒什麼,你給我個准話,我回頭就去告訴他去。」
岳輕說:「不用了。」
張崢:「嗯?」
岳輕微笑起來,目光和謝開顏一起轉移到屏風旁邊:「人早就等在旁邊了。」
這話出來,隔在岳輕與隔壁坐的屏風被挪開,屏風後走過來一個中年人。
他穿著一身黑西裝,雖然人到中年,身材卻保持得十分不錯,態度也非常誠懇,一走進來就向岳輕和張崢道歉:「這次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所以陳某才托小崢問問大師,冒昧之處,還請大師千萬見諒。」
說完,中年人對岳輕深深一鞠躬。
這一下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別說是跟在中年人背後的那些人了,就算是岳輕和張崢也頗為訝異。
岳輕笑道:「陳老闆太客氣了。風水上邊,我也只學了一點皮毛,未必能解開你的問題……」他見對方想說話,輕輕一擺手,「這樣子吧,陳老闆先帶我去地頭看看,再把你身上的情況跟我說說。」
「好。」陳老闆毫不猶豫地點頭。接著他掃了一眼桌上岳輕幾乎沒動幾筷子的菜,「岳大師是……」
「吃完了沒有?」岳輕問謝開顏。
謝開顏還抱著自己的半片橘子,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
岳輕這才轉頭說:「我們直接走。」
陳老闆大喜道:「好,好!出問題的地點就在樓上,岳大師先請!」
這家酒店正是陳老闆的產業。
酒店一共四層,一二層為普通座位與包間,三層承辦宴會,四層則是平日辦公的地方。
陳老闆慇勤帶著岳輕往電梯的方向走去,岳輕卻擺擺手說:「剛吃飽,我們順著樓梯往上去吧。」
「好好好。」陳老闆現在是岳輕說什麼就是什麼,只差把對方當一尊神像爺給恭恭敬敬地迎上樓。
眾人穿過大堂,沿著大堂中央的螺旋樓梯一路往上,岳輕走在其中,先抬頭看著每一層的入口處半圓的拱門,又低頭去在大堂中佔據了不小位置的池塘與假山。
「看什麼呢?」走在前面的張崢回頭問。
「沒有什麼。」岳輕收回目光,應了一聲,與身旁人擦肩而過。
擦肩之後,西裝革履的男子轉過頭來,目送岳輕一行一路沿著樓梯走到視線盡頭……
他轉頭對李嘉說:「我們上去。」又對莊振說:「你帶著指靈儀在樓下,注意儀器數值變化。」
說完之後,三人分成兩組,各自行動,西裝男帶著李嘉,不緊不慢,從容避開人群,跟著岳輕來到四樓,並藏身在己方視線不受阻礙,岳輕他們卻不能看見這裡的電梯出入口處。
「岳師,這就是我的辦公室。」
幾分鐘後,陳老闆帶著岳輕進入了自己的辦公室。
辦公室內佈置得整潔有序,靠左手的位置是一整面書牆,靠右手的位置則擺放著一尊木製貔貅,地板上如同棋盤一樣黑白相間,每一個十字上都有一個棋子似的圓點。
眾人分賓主坐下,張崢問:「陳叔,你讓我找岳哥來究竟是為了什麼事情?」
但剛才畢恭畢敬的陳老闆卻不急著說自己的事情,而是問岳輕:「不知岳師看我這辦公室怎麼樣?」
岳輕收回打量屋子的目光:「我看這風水挺好的,看上去是高人佈置過了吧。」
陳老闆謙虛地笑了笑,卻不說究竟是誰,只拿目光看著岳輕。
岳輕從座位上站起來,在室內走了兩步,感慨道:「樓下金玉滿堂節節高,樓上貔貅招財七星鎮……風水好局啊!」

第四十章

張崢迷糊:「這怎麼說?」
早知道會有人疑問,岳輕伸手一指:「你們看地下是什麼?」
眾人疑惑地看地面:「就是普通的地磚?」
「那這個呢?」岳輕一點瓷磚與瓷磚之前的黑色棋子。
張崢仔細觀察:「這也就是瓷磚的接縫……咦,不對,怎麼這個是凸起來的?」
張崢指著接縫之間的一顆棋子說。這顆棋子確實與其他黑色棋子不同,它表面微凸,顏色更為深邃,湊近了看才發現這不是普通瓷磚上的黑點,而是一塊鑲在瓷磚裡頭的黑晶石。
有了這一發現,張崢再四下尋找,最後一共找到了七個這樣的黑晶石!
岳輕才說:「貔貅招財,難免會招來一些偏財、歪財、甚至凶財,這個時候,就需要有有鎮壓之物將這些煞氣化掉……」
他說到這裡,微微一笑:
「擺一個七星陣不用這麼麻煩到化入天星棋盤之中的。但是一來,陳老闆的貔貅材料非凡,而來,樓下的金玉滿堂格局也非同小可……」
「你剛才一直在說金玉滿堂,什麼是金玉滿堂?」張崢問。
「我們剛才在大堂裡腳下是什麼?」
「玻璃?」張崢納悶。
「玻璃底下呢?」岳輕再問。
「玻璃底下不就金魚?」張崢總算回過了神來,「金魚(玉)滿堂?!」
岳輕給了張崢一個孺子可教的眼神。
他背負雙手,踱步向辦公室之外走去,從頭到尾都沒有低頭看過,卻每一步都踩在七星陣的穴眼之上。
如果有第二個諳熟風水的風水師在此,只怕難免驚駭:不過幾步而已,岳輕竟然避開了室內濃郁的財氣,也避開了另外一股暗流湧動的氣。
辦公室之外就是螺旋樓梯。
岳輕伸手向前一指:「你們往下看。」
眾人順勢看去,只見岳輕所指的方向是一樓大堂的假山,假山既是大堂中的一處景觀,也是整個地面水循環系統的源頭,又因為這裡有個類似許願池的地方,所以時常有人將硬幣投入,久而久之,池底就鋪滿了一層硬幣。
這是常人能看見的東西。
岳輕眼裡,更能看見紛紛金錢如雨落,從樓層的上方直降而下,等到接觸到玻璃地面的時候,又化作金光潛入水中,一部分進入游魚體內,一部分沿水流匯入假山之上。
岳輕看著下面的假山池水,低吟了一聲:「喜財自天降,落財如雨下,聚財為河,積財成山……」
「這格局居然這麼好?」張崢在一旁嘀咕。
一旁的陳老闆雖一直顯得矜持,此時卻忍不住面露得色。
「格局好?」岳輕一哂,「這格局好的可不在明處。」
他又伸手一指,這一次指向旋轉樓梯上的每一個拱門。
「金魚和拱門,你有沒有想到什麼?」
「鯉魚躍龍門?!」張崢飛快想到了地球人都知道的事情。
「不錯,鯉魚躍龍門,卻不是一蹴而就,這裡足有三個門,鯉魚一躍不成,還有二躍,三躍。」
岳輕一路指著二樓、三樓,和眾人所在的四樓。
隨著金錢如雨落,底下的金魚也一條條乘氣而上。
自古以來龍門乃眾魚爭逐之地,一條條金魚順氣游曳,每到龍門之下,毫不猶豫縱身一躍,失敗的落回底下流水,成功的則在瞬間生出長長的觸鬚,以矯捷雄壯的姿態向上爭流。
成群結隊,前仆後繼,百折不撓。
「一躍長長鬚,二躍生雙翼,三躍……三躍升仙門,化魚為龍。」
「就可惜……」
這樣的激游奮勇日日不息,年年不止,從格局形成之日直到現在。
岳輕看見躍過兩層龍門的魚群在第三層之前折戟沉沙。
每每它們開始飛躍的時候總會有一道黑光飛出,將這些魚群盡數收割,於是魚群又化作金光,成為金錢局中的一部分。
再一次,喜財自天降,落財如雨下。
這才是金玉滿堂節節高,貔貅吸財七星鎮中最關鍵的一步!
「可惜,這些魚是注定躍不過第三道門的,我說的沒錯吧,陳老闆?」
岳輕說罷,看向陳老闆所在。
陳老闆面露驚色,但還能穩得住,恭維道:「岳師法眼如炬。」
岳輕擺了手:「看得仔細了一點而已,稱不上什麼法眼。剛才還是看走眼了,那地板上的黑曜石不是鑲在了地表,只怕貫穿水泥結構,使得整個樓層都化作一把巨大的鎮壓之陣,這才能夠將魚群打散。」
他沉吟說:「當年布下這個風水局的大師只怕也花了大功夫,才將這裡佈置得蒸蒸日上生生不息,可惜……」
陳老闆心弦一顫,連忙追問:「可惜什麼?」
岳輕說:「不知道當時的那位大師跟陳老闆說了沒有。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連老天都不敢說算盡了一切變化,陳老闆這個風水局……太獨了。」
「說、說了!」陳老闆顫聲說,「岳師,您是真大師!當年那位大師在佈置風水局的時候就告訴過我,這個金玉滿堂格局雖然金錢一文不漏滾滾而來,但也生生斬斷了凡魚化龍的可能,長此以往,未必是福!」
「但當日我一心想要出人頭地,管不到二三十年後的事情,也就沒有在意,沒想到這一天這麼快就來了——」
話說到這裡,陳老闆不知道看見了什麼,突然面色劇變,失聲驚叫:「地、地震了!又來了,天啊,它們又來了,岳師快救我!」
這一聲驚呼之後,陳老闆再也沒有剛才那種意氣風發的成功人士模樣,他面色突然變得醬紫,又突然變得鐵青,牙齒快速打顫,「咯咯咯」的聲音就算是站在他旁邊的人也能夠聽見,腳步也如同喝醉了的人一樣搖晃打顫,顫巍巍向欄杆走去。
跟著陳老闆身旁的工作人員早已見怪不怪,連忙一把攙住陳老闆,並將陳老闆從樓梯與欄杆前這樣危險的地方攙扶開來,免得一個不小心釀成慘劇。
一旁的張崢也連忙扶了一把,卻在接觸的同時驚道:「他身上好冷!」
「被陰氣所侵,難免的。」岳輕說。
「有點像李四那時候的樣子啊。」張崢對岳輕嘀咕。
「還是有點差別。」岳輕客分析,「李四那時候是陰煞入體,陳老闆身上是單純的陰氣。」
「這有什麼差別?」張崢有點糊塗。
「大概是一天死和一個月死的差別吧。」岳輕沉思了一下,說。
「張少,岳大師,您看我們老闆還……」工作人員終於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開口。自家老闆還在這邊九死一生的模樣,另外兩個人眼看是個熟手,一問一答,一科普一學習,說得不知道有多歡!
張崢眉頭一皺:「岳哥都沒急,你急什麼?」
工作人員欲哭無淚,心道你們不急,我能不急嗎?我還靠著老闆吃飯呢!
張崢又說:「你要真急你就打急救電話吧。」
工作人員頓時傻眼:急救電話有用的話,誰會找風水師啊!
岳輕這時候微微一笑,突然那手在陳老闆肩膀上一拍,將一股靈氣拍入對方體內,恰到好處抵消了進入其身體裡的陰氣。
「行了,不用叫救護車了。」
說也奇怪,這一拍之後,本來已經有些抽搐的陳老闆竟然安靜下來,腳步也不打晃,身體也不冷了,片刻之後,居然長出一口氣,慢慢回過了神來,第一時間把感激的目光投向岳輕:「岳師,它們……它們走了!」
「陳叔,你剛才看見了什麼?」張崢詢問。
「那……」陳老闆欲言又止。
岳輕倒是一笑:「陳老闆剛才是不是看見有魚群往自己這裡游了,覺得剛才來的是『魚怨』,是這麼多年來魚群不能躍過第三道龍門,脫胎換骨的怨恨吧?」
「唉……」陳老闆面露沮喪,「岳師既然知道了一切,那不知是否有解決的方法。」他又連忙說,「不管是什麼條件,我都盡力辦到!」
「可惜這並不是『魚怨』。」岳輕語出驚人。
「什麼?」陳老闆驚道,「你說這不是風水局的問題?」
「這是風水局的問題,但並非什麼『魚怨』。」岳輕說,他見眾人一臉茫然,頓了頓索性說,「這樣吧,我給你們變個戲法,也許這樣更直觀一點。陳老闆,能給我兩條樓底下的金魚嗎?」
「沒有問題。」陳老闆驚疑不定,將岳輕的要求吩咐下去。
不過一會功夫,兩三條金魚就被裝在塑料桶裡帶了上來。
岳輕低頭一看:「還是裝得一樓池子裡的水,正好。」
陳老闆給了工作人員一個詢問的眼神。
工作人員連忙點頭稱是。
陳老闆頓時面露佩服,連聲恭維:「大師厲害、大師厲害!」
卻沒有聽見在四樓的角落,有一個人小聲嘀咕:「牽強附會。用膝蓋想也知道,都下去抓了魚肯定直接在池子裡裝水,莫非還特意裝了一桶水過去打兩條魚上來?」
說話的正是和西裝男一起上來的李嘉。
李嘉從外表上看還在學校並且是高中的學生:娃娃臉,短碎發,常年帶著親切樂觀的笑容。憑藉著這張面孔和絕對高過180的情商,特勤組每次出要接觸人群的任務的時候,總會帶上他。
正因為出任務時候看多了這樣的「大師」,李嘉難免有些抱怨,正要繼續說話,卻突然被西裝男摀住嘴巴,向後拖了一步。
李嘉有些驚訝,卻並不慌亂,微微抬起腦袋,用詢問的眼神看著西裝男。
西裝男朝前方點了一下下巴。
李嘉順勢看過去,只見前方陳老闆處,一隻白貓耳朵微微動了一下,扭頭左右巡視一圈,琥珀色的眼睛裡泛著動物獨有的森冷光芒。
李嘉感覺身上有點冷,不由渾身一抖,恍惚只覺正有一頭恐怖的野獸緩緩搜索自己的藏身所在。
可再定睛一看,那哪是什麼野獸?只是一頭貓而已,也就一雙手掌那麼大,小得可憐呢。
好不容易,白貓重新平靜下去,將目光投回岳輕所在處。
西裝男才放開自己捂著李嘉嘴巴的手,耳語:「這隻貓有點奇怪,小心點。待會看到什麼不要出聲。」
李嘉心領神會,點頭不語。和西裝男一樣,他同樣覺得這貓有點說不出來的奇怪。
發生在角落的事情岳輕並不清楚。
工作人員在將魚帶上來之後,就在陳老闆的示意下迴避到一旁去。
岳輕退後兩步,彎腰伸手,向水中一掬,只見金光一閃,一條肥大的金魚劃出一道漂亮的弧度,飛向空中!
冰涼的水珠在燈光折射下,在虛空中帶出五彩的光暈,站在旁邊的陳老闆與張崢下意識地抬起手擋水。他們眼睜睜看著金魚順著岳輕的力道飛到空中的最高點,然後開始下墜了……
下墜……
墜……
下墜呢?!
然後它就他媽開始浮在半空中了?!
「我靠!」這時候,張崢絕對不是一個人在發聲!
不管是陳老闆還是躲在後邊的兩個人,心中都發出了和張崢一模一樣的怒吼!
「你變了什麼魔術!」張崢又補了一句話。在補這句話的時候,他還不信邪地伸手去摸金魚的下邊,看有沒有什麼透明塑料板之類的東西,但理所當然撲了個空。
岳輕這時一哂,又將桶裡剩下的兩條金魚一一丟到半空中。
如同開始的那條一樣,後邊的兩條金魚同樣飛到了半空中之後就不下來了,如同有什麼神奇而透明的東西在底下托著它們。
三條魚在半空中搖頭擺尾,徜徉而游,身旁是一群看傻了眼的人類。
但哪怕這樣了,岳輕還是不滿意。
他退後兩步,先喝了一聲:「注意看好!」
接著從地上提起水桶,向前猛地一潑!
「我還站在你對面呢!」站在岳輕對面的張崢怪叫一聲,連忙抬手遮臉,卻遲遲沒有感覺涼水澆身的快感,不由抬頭一看,撞見了絕無僅有的奇景!
整整一桶水潑向半空之後,如同被一雙無形的手給束縛規整,將其框定在一彎長道之中,漫過半空游動的金魚,漫過陳老闆與張崢身側,有如水蛇乘風而行,蜿蜒向前。
在場的人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幕,耳中聽見岳輕的輕歎:「既有陰河遊走,難免水到魚行。陳老闆,這才是你看見魚群的根本原因。」
陳老闆壓根沒有聽懂什麼陰河遊走水到魚行。但他顯然明白自己這個時候應該幹什麼。
陳老闆再一次將岳輕迎回辦公室,請上座,上好茶。
等岳輕抱著自家的貓坐好之後,陳老闆才微斜著身子坐了半張椅子,滿臉都是恭敬與小心:「這事究竟怎麼化解,還請岳師千萬點撥迷津!」
坐在岳輕旁邊的張崢順勢翻譯:「陳叔的意思是,只要你能把事情解決了,價錢我們堅決好談,絕對不讓你吃虧!」
陳老闆也恭恭敬敬誠誠懇懇地補充:「如果岳師有什麼額外的要求,只要陳某能夠辦到,絕不推辭。」
陳老闆會說這句話也是事出有因。風水師多有奇怪的要求,有時候就算你錢再多,沒有他們要的東西他們也不會出手。
岳輕既不缺錢也不缺法器。
所以他只沉思了一下,就笑道:「陳老闆這事不算難。不過陳老闆求錯人了。」
陳老闆忙道:「岳師這是什麼意思?岳師既然能夠一眼看穿問題,一事不煩二主,還請岳師千萬幫忙!」
岳輕擺手說:「陳老闆誤會了。不是我不想幫忙,是這次的關鍵確實不在我身上……在它身上。」
話音落下,岳輕將手一抬,手上的貓就暴露在眾人眼前。
一室詭異的寂靜。
眾人的目光看向白貓。
手捧半片橘子的白貓冷靜地吃掉了橘子。
「你想幹什麼?」謝開顏悄聲和岳輕說話。
岳輕將謝開顏舉在面前,貓的身體擋住他的嘴巴。他也悄聲回答:「你還記得你一開始出現在我身邊的情況嗎?」
謝開顏微微一怔。
岳輕接著說:「那時候你說你需要靈氣。後來吸足了靈氣,你就有了形體。這一次我們從前世的隧道裡出來的時候,你先是人形,後來因為用了挺厲害一個招數幹掉了王美美,才變成了貓,記得嗎?」
謝開顏:「我還沒有失憶。」
岳輕:「我的意思是,你從人變成貓,會不會是因為靈氣不足的緣故?」
謝開顏頓時陷入沉思。
岳輕指向明確:「現在靈氣就在前面。」
謝開顏目光隨之向前,心中的愁緒一掃而空,開始蠢蠢欲動。
但岳輕意猶未盡,繼續蠱惑:「何況就算你不能因為靈氣而恢復人身……來,看看他們,你依舊能做貓中之貓,人上之貓,只要能實現自己的生存價值,何必拘泥於形態呢?這點上渡厄就做得比你好!」
謝開顏:「……」
他突然發現,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岳輕已經把他放在了辦公室內的辦公桌上。而陳老闆正帶著一眾工作人員,將看起來特別昂貴的各種貓的食物、貓的玩具、貓種種需要的東西一一擺放在他面前。
然後以陳老闆為首,其他工作人員在後,齊齊對他笑出了一朵燦然的花兒,躬身請示:「您老看著還滿意嗎?」

第四一章

謝開顏一點都不滿意。
誰讓他真不是一隻貓。
不過這一點就不需要這些愚蠢的人類知道了。在被岳輕曉之以理誘之以利說服之後,往前輕輕一跳,就踩在了陰河之上。
陳老闆眼看著那只白貓連同金魚一樣浮空,只覺得心臟都跟著跳了一跳,好像貓跳上去就跟踩在了自己心頭一樣。
他也鬧不清楚這究竟是自己的錯覺還是確有其事,只能抖著聲音問岳輕:「岳師,這貓……這事……」
「陳老闆是不是感覺心臟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岳輕問。
陳老闆死命點頭。
「不是什麼大事,陳老闆不用太著急。」岳輕安撫對方,順便向眾人解釋了一下事情的前因後果,「風水局一旦形成,往往和主人息息相關。這金玉滿堂的風水局在此已有十二年,早就和陳老闆命理相連,這也是陳老闆雖然發現風水局發生變化,卻不敢妄動風水局的理由。」
「風水局在,財如滾滾浪濤來不停歇;風水局去,財如滾滾浪濤去不停歇啊。」岳輕感慨說。
「就如岳師所說。」陳老闆苦笑說。
「佈一個風水局而已,還這麼麻煩?」張崢在一旁咋舌。
岳輕對張崢說:「你買了套房子難道還想住到自己九十九歲啊?」
張崢笑道:「這年頭還有誰買了一套房子打算住一輩子的?十來二十年頂天了吧。」
岳輕佻挑眉:「那怎麼找個風水師佈個局,就想一勞永逸到你閉上眼睛的那個時候?房子都有質量問題,還不興風水雖地氣格局而變遷?」
張崢怔了怔,跟著回過味來,挑起大拇指說:「有道理。那你能解決陳叔的問題多久?」
話題又轉到了自己身上,陳老闆連忙看向岳輕。
岳輕沉吟片刻:「這就要看陳老闆究竟想要怎麼解決問題了……」他見陳老闆馬上想要開口,一擺手說,「陳老闆先聽我說。您現在的這個風水局還是好的,依舊能財源廣進,並沒有轉化為凶局的趨勢;您之所以會生出幻象,主要是因為風水格局生氣聚集,引來了一些動信息。」
陳老闆靈光一閃:「莫非就是岳師剛才說的『陰河』?」
岳輕點頭:「不錯。陳老闆你看。」
陳老闆向岳輕示意的地方看去,只見半空之中,魚、水並貓悠然自得,一派閒適。
這畫面說實在的,有點詭異,陳老闆心中微微發毛。
正當此時,岳輕一指點在陳老闆額頭。
靈氣自指尖溢出,進入陳老闆腦海之內。
陳老闆只覺得渾身一個激靈,腦海中像是進入了什麼冰涼涼的東西,眼前一陣短暫的模糊之後,突然變得清晰無比,比他生命中的任何一個時刻都來得清晰!
一彎暗色突然從遠處蔓延開了。
它從遠處彎彎曲曲地淌過來,像是一大瓶墨水不慎傾倒了,又像夜幕被從空中撕扯下來,有著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深邃和神秘。
它向前流淌,沒過金魚的身軀,沾染白貓的足底,如同螢火蟲一樣的光亮懸浮在這條暗河的周圍,時隱時現。
陰河宛若擁有生命般向他行來,且只向著他前行而來。
周圍的建築和人都因為這條的存在而變得淡薄渺遠了。
能看見這條陰河的他和他們,再也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注意看。」
陳老闆如此如醉的時候,旁邊突然傳來一道清晰的聲音。
陳老闆茫然轉頭一看,發現岳輕就站在自己身旁,他的身影與存在再清晰不過,甚至比自己的還要鮮明!
陳老闆心中一驚,勉強抓回逸散的理智,順著岳輕所指的地方認真看去,看見那條陰河看似流淌得不疾不徐,毫無威脅,但不管他怎麼變化自己所站的方向,陰河都準確無誤地朝他胸口穿過,每每能將他弄個透心涼!
至於剛才的重壓也有解釋了:那白貓跳上去陰河之後,每當陰河泛起波瀾,要對他穿心貫胸的時候,白貓就會動動前足,將陰河的波瀾重新踩下,這樣他的心臟固然會感覺到重壓,卻免了之前的幻影和恐慌。
見陳老闆看明白了一切,岳輕收回自己給出的一縷靈氣。
陳老闆眼前所看見的種種神異立刻消失。
他大口喘息著,發現就在這一分鐘的時間裡,自己全身顫抖,汗水連濕了幾層衣服!
岳輕這時候再說:「這裡水氣旺,財氣也旺,所以地底陰河被吸引來一條小小的分叉。陰河本身並不會對風水格局產生任何印象,甚至能夠反哺風水格局,使得財源越來越旺。畢竟風水格局,負陰抱陽。」
「但是,」岳輕又說,「陰河深埋地底,天然聚集陰氣。陳老闆作為風水局的主人,難免受到陰氣衝擊,尤其當自身炎陽不能抵擋陰氣的時候,更容易產生些許感應。」
……就剛才那樣,哪裡叫些許。張崢與陳老闆一起腹誹。
「要解決陰河,方法也簡單。」岳輕繼續說:「第一種方法,稍加破壞風水局,讓風水局中生機財源不再如此旺盛,沒有了吸引陰河的東西,陰河自然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日進斗金的風水局要著手破壞,是個人都會不捨,陳老闆默不作聲。
岳輕再給出了第二種辦法:「第二,讓陳老闆戴一個真正能化煞鎮邪的法器在身,這也能阻擋陰河的衝擊。」
相較於第一個解決方案,第二個方案不過尋找鎮邪化煞的法器而已,毫無疑問比第一種要來得好接受得多。
陳老闆目光接連閃動,心中正在進行著激烈的掙扎,好一會之後,他重重出了一口濁氣:「岳師,我選擇第一種方法!」
「陳老闆想好了?」
「我想好了。」陳老闆苦笑,「如果我沒有領會錯岳師意思的話,只要我不主動破了這金錢風水局,陰河就會一直存在於此是不是?」
「不錯。」岳輕點頭。
「那就是了,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陳老闆歎氣,「何況要說法器,我辦公室裡的貔貅不是法器嗎?埋在天花板裡頭的七星陣不是法器嗎?這些法器當年我也是花了大價錢請回來的,但這一次對陰河的出現卻都束手無策,恐怕我再請什麼其他法器回來,用處也不是很大。」
「陳老闆想得開就好。」岳輕面露讚賞,總算給了一個肯定的回答,「陰河過境之處,普通人還是退避的好。」
陳老闆回以一個苦澀的微笑。
事到如今,他也不全是傷懷金母雞的消失。這家酒店他畢竟經營了那麼多年,對其感情很深,等風水格局一破,恐怕就要衰敗下去了。
這感情正如手裡明明有救孩子的靈藥,卻偏偏不能給孩子用,只能眼睜睜看著它病入膏肓的痛苦。
「岳師需要什麼儘管吩咐,我就在辦公室裡頭等著岳師的好消息。」陳老闆心裡難受,和岳輕說了兩句之後就躲進辦公室裡。
但進了辦公室,他又如坐針氈,分外惦記外邊的情況,來回走了幾步之後,猛地來到大門旁邊,悄悄地開了一條縫,向外窺探。
只見走廊之外,岳輕正和他的那隻貓說話,一人一貓湊得很近,白貓時不時一點頭,專注得像是真能聽懂自家主人在說什麼一樣。
岳輕說:「你打算怎麼收集靈氣?」
就跟岳輕剛才給陳老闆的選擇一樣,收集靈氣也有兩種方法,一種簡單,直接把這裡的靈氣掠奪就好了;另一種相對複雜一點,需要先借個勢……
岳輕與謝開顏對視一眼,一起笑道:
「開龍門吧!」
「七星陣不能完全破壞,我來處理。」謝開顏緊跟著說。
「真龍門沒那麼容易開,先開一個假的,遮蔽天機,假戲真做。」岳輕也說。
說完之後,一人一貓又對視一眼,惺惺相惜!
躲在走廊的西裝男和李嘉對視一眼,李嘉實在憋不了,忍不住「呵呵」了一聲,小聲說:「我是不是幻聽了,貓怎麼會說話,人怎麼可能和貓對話!」
西裝男沒有阻止李嘉。
他臉上一如既往的冷酷,但心中同樣有著筆墨難以形容的震驚……
他就沒想到,自己震驚得還是太早了一點。
岳輕一步上前,來到迴廊前方。
金光從天空蹁躚而下,落入金玉池中;池中金魚隨之飛躍而出,穿透玻璃與人群,搖頭擺腦,自四面八方匯聚到了一處。
它們半透明的身軀還閃爍著粼粼的波光,生氣聚集的虛形天生帶了一斛水,晃耀一室金碧輝煌。
魚群自下而上,躍過第一道門,只有零散幾隻掉隊;繼而是第二道門,兀自剩下一半有餘。
眨眼間又是最後一刻。
七星陣黑光蓄勢待發,謝開顏一眨不眨。
就在魚群終於來到第三道門前之時,七星陣晶石流光明滅的同一剎那,謝開顏突然翻身跳下陰河,白光一閃,出現在陳老闆的辦公室內!
他已來到七星陣上方,足下一點,腳下七星陣突然一抖,本來要飛出的黑光滯了滯,彼此間竟開始相互融合。
一股陰涼開始在四樓瀰漫。
旁邊的兩人眼前一晃,在沒有靈氣注入身體的情況下,竟然因為強烈的氣場改變而看見了黑色的鐮刀虛影。
飛向上空的魚群這個時候似乎也意識到了黑光的威力。
但它們並沒有乘著這好不容易的空隙飛速躍過第三道門,而是在黑光的壓力之下,同樣開始相互融合。
紅色的魚扎入了金色的魚肚子裡,金色的魚扎入了白色的魚肚子裡……
一條又一條,將自己的生命化為對方的生命,將單一的生命化為整體的生命。
所有的支流都歸為一處。
巨大的、矯捷的魚身出現在眾人眼前。
它的魚須是血紅色的,卻通體玄金,背鰭如仙帶,帶著水汽自眾人面前長飄而過時,似乎又有金玉撞擊的聲音。
巨魚成型了,黑光也匯聚完畢。
這戰鬥終不可避免。
當兩者相互碰撞的時候,白光乍然而現,一聲高亢的哀鳴,黑光湮滅,金血淋漓而下的巨魚奮力一躍,山搖地動,終是躍過橫亙於天空的一線生機!
巨魚躍至高處,風水局中多年來積攢的生氣齊齊一震,傾巢而出,化作片片金雲,簇擁著巨魚一同湧向高處。
橫越在巨魚身上的巨大傷口在金光之下飛快癒合,巨魚神采奕奕,飛速衝向生機之上的天頂所在。
可生機之上,天門關閉,龍宮未開。
巨魚不知畏懼,以身體為武器,重重撞擊在天頂之上!

第四二章

「轟隆」一聲普通人聽不見的巨響,與風水局緊密相連的陳老闆站立不穩,喝醉一樣踉踉蹌蹌做倒在地上。
可這只是開始。
一次又一次,巨魚每撞擊一下天頂,它身上的金雲就少了一片;再撞擊一下天頂,它身上的傷口就多一處。
頭凹背塌,鰭斷尾殘,傷口處的金血如同落雨淋下來,張崢下意識地抹了一把臉,只覺得臉上都要被這自天而降的液體浸濕了。
巨魚本來神采奕奕,如同燈籠一樣大小的眼睛此時已經半張半閉,死氣沉沉,似乎下一刻就要徹底閉上。
但是下一時刻,巨魚鼓起最後的氣勢,再向天頂撞去!
也是這一時刻,岳輕等到了自己所要的時機,猛然將靈氣注入羅盤的天池之內!
「嗡」地一聲,天地齊震。
岳輕身處其中,恍惚間只覺天地無限小,己身無限大。剛才還飛游天頂,佔盡中廊的巨魚倏忽就變成手指長短的一尾小魚,正在四四方方的盒子裡左突右撞,如同困獸。
現在只需要給對方找到一扇門。
這扇門就是天門。
天門出,龍宮現。
凡魚化龍,四海齊賀。
手掌渡厄的這一刻,岳輕身上屬於人的感情似乎被抽離。他高高在上,端坐虛空,指尖向左一撥,排列日月星辰;指尖向右一轉,分別河海山川。
他於是輕輕地轉了一下指尖,身體隨之一震,好像有什麼東西被從身體中被抽取出來,注入到指尖所指方向。
他順勢看去。
六十四卦浮空飛旋列乾,二十四向貼地鎮山為坤!
乾坤齊備,「轟隆」一聲天地巨響,羅盤霸道地將天地直接撕開!
四四方方的盒子裂開了一道口,一扇虛浮於天的金門霍然而開。
可門後還有門。
這扇門之後,龍宮於蔚藍海水之中若隱若現。
珊瑚成群結簇,大蚌寶光熠熠,兩扇龍宮大門鑲滿貝殼與各色珍玩。
此刻,這扇門正緩緩向內打開,磨盤一樣的烏龜、水箱似地螃蟹,足有半人那麼高的海蝦——
又是一聲高亢長鳴,空中巨魚長尾用力一擺,脫出藩籬,潛入深海,如泥鰍似地向前一躥,就躥入了龍宮門內。
緩緩開啟的龍宮大門停滯一瞬,再次緩緩閉合。
時機已到!
謝開顏從所有人之後出現,飛到半空中,張開口「喵」了一聲。
聲音甫出口的時候還是軟綿綿的奶音,傳到半空的時候卻變成了洪荒巨獸一樣的怒吼!
隆隆的聲音響徹龍宮門前,攪得海浪翻覆不熄,卻不讓普通人窺視分毫。
貓嘴再次一吸,龍宮前憑空生出海底旋風,席捲著周圍的一切珠寶與海獸,旋轉著向謝開顏湧來!
「關門!快關龍門!」氣急敗壞的聲音突然從龍宮之內傳來,「哪來的強盜強敢掠我龍宮靈氣,來日別被本龍王抓到!」
言猶在耳,「砰」的一聲,龍宮大門合上,一切神異倏忽而至又倏忽而逝,眼前一晃,又是磚石鋼筋建成的大樓。
方才種種如置身夢境。
張崢看呆了。
陳老闆看呆了。
躲在角落的西裝男和李嘉也看呆了!
但被安排在一樓的左振沒有呆住,剛才開龍宮的時候,他手頭的指靈儀指針如同壞掉一樣瘋狂亂轉,正當他擔憂儀器的時候,儀器的指針又突然恢復正常,只是生機靈氣聚集程度較之先前,明顯更上了一個台階。
他心中也是極為震驚,連忙翻出筆記本,將這樣的異象給仔仔細細記錄下來,然後給樓上的西裝男發了條消息。
卻坐等右等沒有等到他們的回應,反倒聽見大堂裡有人突然嚷了一嗓子:「這魚的味道怎麼突然就變了?」
此時四樓之上。
龍宮閉合,岳輕也掌控世界的感覺中抽離出來,他身體輕微搖晃一下,有一種連熬了整一個月的疲憊。
難道剛才消耗太多了?但也沒有幹什麼,就撥了撥羅盤而已啊……
岳輕心裡正自嘀咕,突然感覺有東西在扯自己的褲腳,低頭一看,腮幫與肚子一起滾圓的白貓正扒著他的褲腿,努力向上爬呢。
岳輕哭笑不得,彎腰將謝開顏給抱起來,用手墊了墊,評價說:「至少沉了一半,你這也吃太多了吧。」
白貓用爪子抱著肚子,鼓著臉半晌,扭頭吐出了一枚貓眼大小紅寶。
他這才空出嘴巴來,說:「一下子,沒注意。」
說了一半,再一扭頭,又吐出了一枚貓眼大小的藍寶。
他繼續:「覺得,可以。」

第三回吐了,這次是貓眼大小的金色的珍珠。

他總算把話說完了:「吃得更多!」說完還深深吐了口氣,感覺身體總算不漲得難受了……
岳輕低頭看了紅藍金三色熠熠生輝的珠寶,再抬頭看向手中愛貓,誠摯回應:「招財,我覺得你可以再多吃點。還有更多東西嗎?」
岳輕一句話落,旁邊兩個陷入呆滯狀態的人總算有了反應。
只見陳老闆從虛掩的門中走出來,一臉的神遊物外。
「岳大師,我怎麼感覺……怎麼還是能感覺和這裡牽連在一起,好像兩者合而為一,成為一體的高興啊……」
話音剛才落下,大堂裡又嚷嚷來了一句高聲:「對啊,這魚的味道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好吃了?」
「沒錯沒錯,這魚嫩得讓人能把舌頭給一起吞下去!」
「是新聘請了一個廚師嗎?」
「也不對啊,就算新聘請了一個廚師,也沒有理由都吃到了一半魚才變得好吃?」
樓下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到四樓,陳老闆又驚又喜,就聽旁邊傳來一聲笑。
「龍宮開門,四海齊賀,蚌結寶珠,魚生鮮肉。龍宮在此處開門之後,海族歡欣鼓舞,以後你店裡不管養殖還是烹飪,只要有關水裡的東西,都能事半功倍。」岳輕微微而笑,「有捨方有得,恭喜陳老闆了。」
飯店賣客人什麼?賣客人一味好菜。
客人吃海鮮什麼?吃海鮮一味的「鮮」!
風水局雖破,但這樣的結果對他而言,又有什麼樣的風水局比得上?
陳老闆聽完之後,一個健步上前,緊緊握住岳輕的手,千言萬語到了最後,只有一聲發自肺腑的感慨:「岳大師,真正辛苦您了!您是再世天仙,專來普度世人的!」
就在陳老闆對著岳輕千恩萬謝的時候,藏在暗處的西裝男終於動了。
他帶著身旁的李嘉,從光明與陰暗的交界線處向後輕輕一撤,就退入了陰影之中,他再向後走上幾步,更來到了電梯之前。
他此時方抬起手,從從容容按了電梯鈕,鎮鎮定定乘電梯下樓。
一進入電梯裡頭,李嘉立刻打開話匣子,憋不住滿肚子的興奮與驚奇:「進入特勤組這麼久了,我還是第一次發現真有人能召喚來傳說中的東西!紀哥,最適合去那地方的人肯定是他了,沒得跑了,我們趕緊找個理由和他接觸接觸,把人給定下來了再說。」
「先去找左振。」李嘉說了一段,西裝男只回了一句。回復的同時,他抬一抬手,將左振剛才發給他的消息給李嘉看,「剛才的靈異……奇異現象很有趣,看看指靈儀的記錄。」
他還有一句話沒說,兩人是偷偷跟著岳輕上來的,現在就算想要立刻接觸,也只能再回到大堂等待岳輕從樓上下來。
但他們乘坐電梯來到一樓之後,卻沒有在大堂中發現左振的身影。
西裝男眉頭微微一皺,給左振發了條消息。
消息發送成功的剎那,回復也跟著傳到西裝男的手機上,上面只有三個字:左右左。
「你盯著岳輕,我去找左振。」
西裝男吩咐李嘉,拿著手機,順著指示向前,轉到了這家酒店的廚房處。
西裝男:「……」
從廚房中出來的服務員疑惑地掃了西裝男一眼。
西裝男假裝自己正在找廁所。
服務員端著菜離開。
西裝男再向廚房內走了幾步,看見蹲在角落的的左振。
左振不止蹲在角落,一手拿了一條魚,一手拿了一個蚌,正一邊吃魚一邊看蚌,雙眼發光的樣子別提有多猥瑣了。
左振沖西裝男招招手。
西裝男:「幹什麼?」
說完頓了頓,為防被廚房裡的廚師看見,也跟著左振一起蹲在了角落。
「魚可好吃了。」左振說,「紀哥你要不要也嘗一條?不吃絕對後悔!」
西裝男:「……」
西裝男:「做正事。」
左振把大蚌交給西裝男:「喏,你看看。」
西裝男隨手拿了大蚌一摸:「有幾顆珍珠而已。」說完,正要將大蚌交還給左振,卻突然發現大蚌蚌肉微微起伏,有點不正常,不由伸手再一摸……
蚌殼突然閉合,將西裝男的手指給卡在中間!
西裝男面色微變,卻不是因為蚌殼的閉合,而是因為手指下方的感覺。
「短時間內又多增加了幾顆珍珠,這怎麼可能?」
「這在科學上確實屬於不可能。」左振冷靜回答,「我剛才拿起這只蚌殼的時候,它裡頭還根本沒有珍珠。」
「『龍宮開門,四海齊賀,蚌喜而結寶珠,魚悅而生鮮肉。』……」西裝男喃喃自語,今日被一驚再驚,已經不懂驚字怎麼寫了!
「你說什麼?」左振耳朵尖。
西裝男一把將手中的蚌殼給丟回水裡,對左振說:「走。」
左振:「等我再研究研究。」
西裝男直接走了:「去研究能搞出這種異象的那個人!」
左振麻溜站起來,速度跟上西裝男,還沒耽擱他實在捨不得,又從廚房順走了些剛做好的魚。
此時外頭訂單一份接著一份,廚房裡頭已經忙暈了頭。
好不容易又做完了一盤菜,大廚將魚往盤子裡一裝再一放,正待叫人服務員進來把菜給端出去,回頭一看卻瞪目結舌:「我剛才做好的三盤清蒸魚呢?」
就在西裝男一進去一出來的功夫中,辛苦了的岳輕拒絕陳老闆的盛情挽留,帶著自家的貓離開酒店。
他帶著貓往回家的方向走去,沒走兩步,手機就傳來轉賬的叮咚聲。
他低頭一看,倒是笑了:「陳老闆還真給了兩筆款子,一筆五百萬,一筆一百萬。」他走的時候沒有留賬號,也沒說明怎麼付款,現在錢卻已經按他的想法到賬,略略一想就知道怎麼回事,給還在陳老闆那邊的張崢發了條短信:「你真瞭解我。」
「那是,不看咱倆什麼關係。」張崢短信回的迅速。
「替招財感謝你。」岳輕寫道。
「就替你那隻貓?你自己呢?」張崢問。
「咱倆什麼關係,我都沒問你要肖像權使用費。」岳輕認真回復。
「趕緊滾,我還沒要經紀人費呢。」張崢笑罵。
岳輕心情愉快地收了手機,就聽趴在自己脖子上的謝開顏納悶問:「為什麼給兩筆?」
岳輕笑而不語,打開皮夾抽出一張自己不用,但頗有紀念價值的銀行卡給謝開顏:「其中一百萬是你的。」
「我的?」謝開顏怔了怔。
「你的報酬。」岳輕說,「這是我媽媽之前的銀行卡,一直沒有註銷,現在剛好給你用。待會路過銀行的時候我教你怎麼在取款機上提款,這樣你也有自己的私房錢了。」
謝開顏有點感動。
岳輕又感慨:「然後我就不能說你吃我的、住我的、穿我的了,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你也長大了……」
謝開顏一點不感動了。
他正要回嘴,心頭突然一動,猛然扭頭朝身後看去!
十字路口,人流如織,車流如龍,來往的人群拿著手機,提著東西,匆匆而過;來往的車輛排列整齊,等待信號燈的變幻,駛向自己的目的地。
並沒有人在人群中窺探跟蹤他們。
謝開顏又來回掃視了一會,就聽身前的岳輕說:「本來打算把那個大蚌給吃了的,現在想想,還是等我們什麼時候換了大房子把它水裡養起來,好歹是泡著靈泉長大的,天生帶著靈氣,蚊子腿再小也能啃啃啊……」
謝開顏轉回了腦袋,他緊繃的身體隨著岳輕的話放鬆下來,開尾巴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著岳輕的肩膀。
岳輕不滿:「別撓我。」
謝開顏:「誰撓你?」
岳輕看了一眼肩膀上的貓,跟著轉過頭去,以目示意貓的尾巴。
謝開顏沉默地抬起一隻腳,將尾巴藏起來。
兩人又一起走了一段,謝開顏突然反駁:「我只是拍了拍你而已。」
岳輕淡定:「癢。」
謝開顏:「隔著衣服拍!」
岳輕繼續淡定:「癢。」
謝開顏氣得拍了岳輕一巴掌,毛茸茸的爪子落在岳輕衣領裡頭。
岳輕:「……」
他無奈地想:全是毛,更癢了。
兩人走得遠了。
他們身後,持續了正整整三分鐘的綠燈總算一跳成了紅燈。
馬路對面,西裝男快速穿過馬路,來到岳輕剛才所站的地方,但這時候,三人已經找不到岳輕的身影了。
西裝男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去查岳輕的住址。」
李嘉正有點不能接受自己追個人居然追丟了的事實,聞言連忙說:「岳輕地址我早就拿到了,你等下,我進系統複製一下。」
說完就掏出手機,進行操作。
但是沒幾分鐘,低頭操作手機的李嘉臉色越來越古怪,片刻後抬起頭說:「系統上不去。」
旁邊的左振說:「我來看看。」
說著,他也掏出手機操作一番,沒一會,他說:「系統癱瘓了。」接著打了個電話回總部,說沒有兩句話,神色就變得古怪起來,「好,我知道了,就是說今天的信息都不行是吧……」
「怎麼了?」西裝男問。
「總部的系統出現故障,所有今天錄入的信息都不見了。岳輕的地址是什麼時候錄入進去的?」最後一句話,左振問李嘉。
「就今天……」李嘉回答。
幾人面面相覷,覺得這一趟跟蹤好像有點迷的不順。
「有備份嗎?」西裝男問。
「沒有。」李嘉說。
又是一陣冷冰冰的沉默。
沉默之後,李嘉小心翼翼:「那……我再去查查岳大師地址?」
這一查又是十來個小時的功夫。
當西裝男三人終於找到岳輕的確切地址的時候,時間已經是第二天的凌晨五點了。
雖然幾人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非要連夜把岳輕的地址給找出來,但當他們來到岳輕樓下,在小區裡抬頭看著屬於岳輕的那扇窗戶之後,他們還是一同發自內心地鬆了口氣。
李嘉這一口氣松得太過,腦袋裡打了好幾個死結,居然說:「我們現在就上去吧?」
左振毫無意識地連連點頭,在尋找岳輕的過程中,李嘉已經將四樓發生的所有事情全部告訴了左振,現在左振一門心思地想見到岳輕研究岳輕。
西裝男:「……天還沒亮呢!」你們兩個給我醒醒啊!
幾人並沒有發現,在他們抬頭看著窗戶的時候,窗戶裡也正有一雙眼睛看著他們。
謝開顏的身子藏在窗簾之下,在白日裡明亮的琥珀色瞳孔在黑暗裡卻奇異地變成了另外一種幽暗的顏色。
這讓他能夠藏於暗處,而不被任何人所發現。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地面上的幾人,爪子輕輕地在窗台上摩挲,並沒有注意到自己將窗台上的瓷磚劃出了一道道痕跡,瓷磚粉正簌簌而下。
白天果然有人跟在後邊。
跟在後邊的就是這幾個人。
這幾個人的目的是什麼?
謝開顏沉思一會,從窗台上跳下來,輕輕一縱,就來到岳輕的床上,伸手去推睡著了的人。
「有人呆在底下,你看看認不認識。」
「別鬧。」岳輕睡眼惺忪,睜開一隻眼瞟了眼天色,又立刻閉上,手在床頭摸索半晌,掏出一張人民幣拍在貓腦袋上:「乖,去幫我買個早餐,我要吃三鮮包,嗯……」
謝開顏:「……」

第四三章

天還朦朦亮。
位於街角的早餐鋪子剛剛拉起捲簾匝,就被突然從角落躥出來的黑影給嚇了一跳!
胖乎乎的攤主定睛一看,躥到自己櫃檯上的黑影居然是一隻白貓。
他連忙揮手:「去去,別在這裡玩。」
但貓端坐在櫃檯上,定定地看著攤主。
攤主不知怎麼地有點心虛,正想隨便拿一個蒸好的包子出來打發這隻貓,就見貓突然底下腦袋來。
攤主這才看見白貓胸前居然繫了一條碎花小圍裙,小圍裙上還有一個半圓形的小口袋。
看它白白胖胖的,應該不是流浪貓啊,主人呢?
攤主一陣狐疑,就見低著頭的貓從口袋裡咬了好一會,咬出一張五十元鈔票來,放在櫃檯上。
然後伸出爪子,堅定地按在菜單的一角上。
攤主傻眼!
「這什麼日子,居然有貓來給我送錢?」他正吶吶自語,就見面前白貓有點不耐煩地抖了一下耳朵,又拍了拍前爪。
攤主這才看見白貓按的是什麼地方。
他看了看鈔票,又看了看菜單,試探性問:「你要三鮮包?」
白貓一點腦袋。
「一個?」
爪子拍了四下。
「四個?」攤主猜。
白貓又一點腦袋,然後爪子移位,在新的地方拍了兩下。
「黑豆漿兩杯?」攤主問。
白貓又一點腦袋,然後看著攤主。
攤主心中發毛,又覺得自己還沒有睡醒,暈乎乎地去準備兩杯黑豆漿四個三鮮包,等所有都打包完成後——
攤主試探性地拿了那張五十元。
白貓沒有反應。
攤主將五十元收起,又將食物朝白貓推推,示意銀貨兩訖。
白貓等著,片刻後不耐煩地叩叩桌子,警告攤主。
還真成精了!攤主心裡一哆嗦,也不敢貪污,默默地將該著的零找還給白貓,還貼心地幫白貓把錢捲起來塞它的小口袋裡頭。
白貓這才滿意了,低頭用牙齒叼起塑料袋,輕輕幾步,就消失在晨霧之中。
攤主一直站在櫃檯之後,看著白貓消失的地方,久久無法言語。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貓……真跟人變的一樣,都成精了!
新一輪的紅日總算撥雲升空,照亮了大地。
從上午五點就等在樓下的西裝男三人組也不知被露水打濕了幾茬,眼看著時間好歹到了能拜訪人的時候,俱都鬆了一口氣,往前方的大樓走去。
三人走進樓梯間,乘坐電梯來到十樓,也就是這一定大樓的最頂層一樓。
從電梯中出來,他們走向靠左邊的那戶人家,將要敲門的時候,李嘉突然覺得有點不對:「等等,紀哥……」
「怎麼了?」西裝男眉頭一皺。
李嘉將手往後一指。
其餘兩人隨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電梯上顯示著紅彤彤的數字「九」。
三人:「……」
西裝男沉思一下,帶著眾人回到了電梯,這一回看著電梯面板按下了「十」號鍵。
時間還早,周圍安安靜靜的,電梯裡就呆著西裝男三個人,明亮的白熾燈將這方寸之地照得纖毫畢現。
太過亮堂,反而顯得這裡十分逼仄。
三人都沒有說話。
短暫的停頓之後,電梯緩緩上升,沒一會就停在了十樓的位置。
幾人都鬆了一口氣,西裝男打頭向外走去,但在一腳邁出去之後,他的面孔立刻僵住:這就是他們剛才出來的那一棟樓,紅柄的掃帚還放在牆腳呢!
「這到底是九樓還是十樓?」李嘉從後面出來,他的聲音有點低,因為碰見了特勤組日常說要處理的事情,「是障眼法還是……」
西裝男沒有說話,直接上前敲開了兩戶人家的房門。
左右的門先後打開,裡頭的人問:「你什麼事?」
西裝男掃一眼門後的人:「抱歉,我敲錯門了。」
說完他轉身,與身後兩人視線接觸,彼此都確定:不是障眼法,這就是九樓!
「現在?」左振問。
西裝男看向樓道間,言簡意賅:「繼續走。我們直接從樓梯上。」
沒人反對,幾人推開樓道間的門,往樓梯上走去。
一階,兩階,三階。
一個轉彎,兩個轉彎。
當西裝男等人再次看見屬於樓梯間的鐵門的時候,他們深吸了一口氣,由西裝男拉開鐵門。
鐵門之後,盛大的陽光迸射而出,照亮人身。
但三人的面孔卻一模一樣,宛如暴露在陽光下萬載不化的寒冰。
九樓之上是天台。
整個十層都不見了!
今日天氣不錯,謝開顏的心情也頗為不錯。
他像巡視自己的領地一樣繞了複式的屋子一圈,看到一處由自己佈置的保全措施,就微微點上一下腦袋。
等點了三五下腦袋,他抖動耳朵,又聽著西裝男三人「蹬蹬蹬」急促又慌張的腳步聲從頭頂掠過,不由再微微揚起下巴,露出一點兒矜持地得意來。
然後他踩著貓步去了書房。
書房內,岳輕正拿筆沾磨,在書桌前畫符。
還處於剛剛進門的位置,謝開顏就感覺到了靈氣隱隱浮動,他貪婪又帶著些沉醉地吸了一口從書房中逸散出來的靈氣,幾步跳到了書桌之上,去看岳輕書寫的內容。
切割好的黃表紙上,紫毫沾了硃砂,正游龍走鳳,一氣呵成之中,每一筆落下就有一個靈氣星點自硃砂中浮現。
走得近了,謝開顏只覺得身體都被符篆上的靈氣給擁抱。
他又深吸了幾口氣,一邊發自內心的感覺舒適,一邊有點疑惑:不管怎麼說,這樣的靈氣濃度也太高了一點吧?都超過廚房裡那個泡在水裡的大蚌身上有的了。
而且……
謝開顏又嗅了一下。
與其說靈氣是從符篆中逸散出來的,不如說是……
謝開顏嗅著嗅著,已經湊近了岳輕的手腕。
不是錯覺,靈氣確實更濃郁了。
與其說靈氣是從符篆中逸散出來的,不如說是從眼前人身上逸散出來的。
除此之外,還另外有一股很誘人的味道……
謝開顏一念閃過,忍耐不住,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岳輕的手腕。
確如記憶,柔韌馨香,叫人無法抵抗。
然後他被一把抱住了。
岳輕手裡還拿著那只紫毫。
他將不知不覺從符篆上踩過,沾了一腳硃砂的謝開顏抱起來,說了聲「別鬧」,就將貓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謝開顏這時才清醒過來,有點不敢相信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我舔了一個男人?
我為什麼——
他愣在原地,半天才抬起頭來,自下而上,看見岳輕半邊下顎和一點鼻樑。
下顎有如刀削一般乾脆利落。
鼻樑也如懸膽似的高聳俊挺。
剩下的,就算沒有看見,謝開顏也能回憶出來:額頭有如天庭一樣廣闊,嘴唇總是攜著輕笑。最神奇的是他的眼睛,平靜的時候是湖水,波瀾不驚;一旦有了情緒上的波動,湖泊就變成了汪洋,無數的電閃雷鳴,風呼雨號,一一蘊藉其中……
謝開顏這時悚然一驚,發現自己記不住夢境中追尋了許多年的身影,卻將面前岳輕的容貌給記得一清二楚。
這是為什麼?
我不是找了那個人很久了嗎?
那人……
那人到底是誰?
謝開顏有了幾分恍惚。
恍惚之中,那高立九穹,雲崖偉岸的身影從記憶裡漸漸走出來,出來了之後,一晃神,卻是岳輕的面孔!
桌上那張符篆在最後時刻被謝開顏給踩髒了,一下子就變得黯淡無光。
岳輕這會已經換了另外一張紙,正再次提筆畫符。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才被打斷了,這一回岳輕一筆寫下就感覺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他先停了筆,左右看看,覺得沒什麼好調整的;再一低頭,看見了膝蓋上的小東西。
岳輕把謝開顏從膝蓋上捧到了桌子上,再將手腕放置到白貓背脊上。
柔軟的觸感立刻托住懸空的手腕,不硬不軟,不鬆不緊,不大不小,有如量身打造一樣正好合適!
岳輕再在黃表紙上畫了一筆。
這一回如有神助,一陣鬼走神驚,驅邪祛煞的雷系符篆已經完成。
「啪!」
岳輕甩了個響指。
簡直完美!
花了整整一個上午的時間,嘗試了各種各樣的方法,西裝男三人最終也沒能來到岳輕所在的十樓。
到了最後,他們甚至跟著同樣住在十樓的另外一戶人家一起上樓,試圖通過跟隨對方進入正確的道路。
在電梯裡的時候,一切都好,毫無異常。
等到了十樓,西裝男三人有意無意地將住戶包圍在自己中間,帶著對方一起走出電梯。
但這並沒有任何作用,當住戶一步踏出電梯之後,對方突然就自三人中間消失,就像是科幻電影裡突然發生的空間折疊和恐怖電影裡冤鬼作祟的開頭。
不過除此之外就沒有更多了。
後續就是三人依舊站在熟悉的九樓位置,看著位於牆腳的紅柄掃帚。
到了這個時候,所有溫和的破解手段都嘗試過了。
西裝男也不知道是不是該感謝樓上「岳大師」的手段和他們一樣溫和。
總之三人再一次回到之前所呆的地方。
相互沉默一會後,李嘉說:「其實……雖然我們上不去,但可以嘗試著讓岳大師下來。」
他見另外兩人都看著自己,索性直說:「特殊情況特殊處理,之前也不是沒有過類似的例子。我們觸動消防火警,疏散人群,然後——所有人就出來了,我們也就自然而然地見到了岳大師。」

第四四章

左振有點心動,對他來說,只要見到了人就好,於是也和李嘉一樣看著西裝男。
「我們為什麼找岳大師?」西裝男突然問,接著直接回答,「因為岳大師厲害。」
既而他又接下去再得出結論:「所以見到岳大師不是重點,怎麼在見到岳大師的時候讓他同意我們的項目才是重點。」
簡而言之就是一時找不到人可以,得罪人萬萬不行。
幾人又面面相覷。
左振有點無奈問:「那現在怎麼辦?」
西裝男眉頭深鎖。他隱隱有預感,岳輕所在的那層樓層只有他們上不去,如果是這樣……那他們昨天的行動一定已經被岳輕發現,並且這位大師已經對他們表示了自己的不滿。
「對了。」李嘉突然說。
其餘兩人轉臉看他。
「昨天收集資料的時候,我發現岳大師還是學生……」
其餘兩人一陣恍惚,有點無法在學生與大師中間畫上一個等號。
「是bj大學考古系大四的學生。」李嘉再次補充,「紀哥,你還記得我們這次的名單嗎?名單中有羅威龍,當今考古界的泰斗宗師……」
「兩人聯繫得上?」西裝男反應過來。
「大家都是考古界的,多轉幾個彎,絕對聯繫得上。」李嘉肯定說。然後拿目光看著西裝男,這個電話只能西裝男來打,誰讓他是這次項目的保全隊隊長。
西裝男掏出手機,給總部打了個電話。
片刻後,羅威龍的聲音從話筒中傳出,嗓門挺大,老人精神頭正旺盛呢:「喂,小紀啊,你找我什麼事情?」
「是這樣的,羅老,我想問您認不認識一個叫做岳輕的年輕人,他是bj大學考古系的……」
「大四的學生,劉和平的弟子?」羅老沒等西裝男把話說完,就打斷了疑惑問,「我認識他,怎麼了?」
西裝男與左振和李嘉對視一眼,看見了彼此眼中的振奮。
西裝男沉穩說:「沒有什麼。我有點關於工作上的事情要找他,希望您能夠幫忙引薦。」想了想,他又透露,「他也許會參加接下來的那個項目……」
說完之後,西裝男還擔心羅威龍以為自己胡亂塞人,心生反感。
不想電話裡羅威龍一笑,十分贊成:「這感情好,我也需要一個厲害的小傢伙做助手。你們等等,我先給他的導師劉和平打個電話!」
這一通拐了三個彎的電話直到晚上的時候才真正打到岳輕手機上。
隨意丟在茶几上的手機嗡嗡作響,正窩在沙發上,努力消化之前從龍宮中吸收到靈氣的謝開顏睜開眼睛。
他瞟了一眼面前震動的手機,沒有立刻起身。
體內的靈氣只差一點點就消化完全,只要完全消化,他體內頗為複雜的氣流回路就能補全,補全之後……
到時候怎麼樣,謝開顏還不清楚。
但他隱約有預感,那會是自己最期待的一個結果。
茶几上的手機震動了好一會兒,電話自動斷線,蜜蜂一樣嘈雜的聲音總算消失,謝開顏也重新閉上眼睛,小心地搬運體內靈氣,完成最後的氣流構造。
但是就在他閉上眼睛沒有多久,桌子上的手機再一次突兀地響起來,電又打過來了!
謝開顏氣惱地睜開眼睛,從自己窩著的地方站起來,看了一眼手機震動發亮的屏幕,看見上面顯示著「劉導」兩個字……
他將這兩個字在腦海裡快速過了一遍,總算將其和岳輕身旁的人對上了號。
劉導,劉和平。
是岳輕的老師。
他改變了主意,低頭叼起手機,往浴室走去。
嘩啦啦的水柱從蓬頭中灑下來。
雖然開著換氣設備,但浴室裡因熱水而生的氤氳熱氣依舊模糊了鑲嵌在牆壁上的鏡子,使得鏡子只能將站立在水柱中的人照出一個朦朧的輪廓。
爪子抓門的「嚓嚓」聲突然透過水流傳入岳輕的耳朵裡。
岳輕抬手將濕發向後擼去,側頭聽了一會,確定自己沒有聽錯:「進來。」
門打開了。
白貓叼著震動的手機走進來,一抬頭就看見水流之下全身赤裸的男人。
寬肩窄腰,猿背長腿。
水柱之下,岳輕濕漉漉的頭髮全部向後梳起,貼在了脖頸之上。
他因水汽而微瞇眼睛,轉了轉脖子,當半邊脖頸暴露在謝開顏眼中的時候,謝開顏甚至能夠看見對方的動脈在皮膚底下頗具誘惑的跳動著。
轉過脖子之後,岳輕離開了蓬頭,隨手扯了塊毛巾圍住腰部,往謝開顏的方向走去。
沾染在他皮膚上的水珠隨著人體的走動紛紛濺落,謝開顏注意到了其中一枚水珠。
它從對方的耳廓處冒出頭來,而後一路下滑,滑到喉間凸起的位置,隨著主人的吞嚥抖了一抖,接著繼續滾落,滾過胸膛的正中央,再沿著腹肌曲折而下,滾入懸在腰部的毛巾裡頭,靜悄悄洇濕了一塊位置……
下一刻,岳輕進入浴缸之中,水花飛濺,站在旁邊的謝開顏身上的毛被一潑水全潑濕了。
謝開顏:「……」
他抖了抖毛。
「誰的電話?」進入浴缸的岳輕有點懶洋洋的,他將一隻胳膊橫在浴缸邊沿,伸手問謝開顏拿手機。
謝開顏跳上浴缸邊沿,將叼在嘴裡的手機吐到岳輕手上,他沒有回答,還有點不自然地轉開視線,覺得自己對於一個男人的身體有了過多的關注。
但這一轉視線,他就發現浴室裡正對著浴缸的窗簾只拉了一半,而窗簾之後,正有人呆在對面一棟樓的窗戶朝這裡窺探!
有人偷窺?
謝開顏一念閃過,心中怒氣驟升。
體內氣流循環隨心而動,最後一點靈氣被煉化,最後一塊拼圖扣進去,有如宇宙初成,轟然炸響!
浴室裡憑空捲起了一陣風,將洗漱台上的牙刷與口碑全部吹到了地面,發出好大一聲「砰」響。
拿著手機剛剛接起電話的岳輕一抬眼就看見有什麼東西朝自己落下來。
他下意識一抬手,便把落下來的東西抱了個滿懷。
龍捲風起,龍捲風平。
岳輕看著被自己抱在懷裡,全身赤裸的男人,罕見的失語了。
瀰漫在浴室裡的熱氣依舊蒸騰而上,泊泊的水流聲在驟然變大後又低調地降了音階,如同疾風驟雨之後,悠然閒適的小夜曲。
謝開顏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陷入這種情況。
他雙腿張開坐在岳輕身上,兩隻手正撐著岳輕的胸膛,這個姿勢本已經足夠尷尬了,更為尷尬的是,現在兩人都是天然狀態的,中間只有一條小小的毛巾作為間隔。
那玩意……什麼也擋不住啊!
他面無表情,臉頰卻早因尷尬而泛出了紅色。
「意外。」謝開顏說。
說完之後他頓了頓,從岳輕身上爬起來想,想要跳出浴缸。但是……
「啪!」
又一聲水花四濺,本該穩穩跳出浴缸的謝開顏沒有注意自己已經恢復了人的身體,腳下一滑,再一次跌回了水中,跌到了岳輕身上。
一回生二回熟,這一回兩人接觸的面積更廣了,謝開顏幾乎隔著水把岳輕全身都蹭了一遍,胳膊對胳膊,大腿對大腿,胸膛對胸膛,男性的特徵……對著男性的特徵。
岳輕好好的坐在自家浴缸裡,卻被人一跌二撞三蹭,他覺得自己不能再裝死人了,必須做點什麼才好。
於是他將手機放到了洗臉台上,從浴缸裡坐直身體,坐直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又和對方發生了一些親密的接觸。
然後岳輕從架子上抽下浴巾,抖開來披在謝開顏肩膀上,將面前如玉生暈的肌膚給遮個嚴嚴實實。
謝開顏:「……謝謝。」
說謝謝的時候,他目光忍不住向下,看著抵住自己大腿的東西。
岳輕鎮定:「男人正常的生理反應而已。」頓了頓,又誠懇補了一句,「如果不是知道你,我真以為你是故意的……」
謝開顏內心崩潰了。
他更崩潰的是,不止岳輕有生理反應,自己好像也有同樣的生理反應……
「喂?喂喂?」
處理完了謝開顏的事情,電話裡劉和平的聲音總算能被人聽見了。
「導師,我在。」岳輕連忙回了一聲。
「剛才怎麼了?聽你那邊乒乓作響。」劉和平在電話裡說。
「也沒什麼,」岳輕說,「一隻貓掉進我的浴缸裡,差點窒息。」
劉和平一聽啥事沒有,也就不多閒聊,把正事給直接說了:「這次羅老有一個考古項目缺人,打電話給我指名要你,機會難得,你好好考慮一下。」
「哦?」岳輕興趣有點提起來了,正想細問兩句,卻被謝開顏的動作給打斷。
披了浴巾剛剛變回人的男人並沒有急著出去,而是抽出架子上的另外一條浴巾同樣給岳輕披上,然後立刻窗簾拉到最左的位置,將窗戶遮了個嚴嚴實實。然後才有空把自己剛才看見的東西給說了:「有人在外面偷看你。那幾個人從昨天就開始跟著你了。」
岳輕一聽就心中有數,他對劉和平乾脆說:「行,老師你讓他們打電話給我吧。」
說完不等劉和平說話,直接掛了電話。
掛電話之後沒兩分鐘,手機再一次響起,這回是個陌生的電話。
岳輕接起電話:「喂?」
「你好,是岳先生嗎?」電話裡傳來一道陌生而沉穩的聲音,聲音自我介紹,「我姓紀,單名駿。這一次的考古項目,羅老十分希望岳先生能夠加入,不知岳先生什麼時候有空,我向岳先生介紹一下這個項目……」
岳輕唰一下拉開了浴室的窗簾。
黑夜裡,隔著小區中庭的花圃,按道理並不能看清楚另外一棟樓窗戶邊人的面孔。
但是站在對面小區房間裡的紀駿看見岳輕浴室的窗簾被拉開,不知怎麼的心頭一個咯登,連忙將手放在背後一揮,示意李嘉將藏在薄紗窗簾後的望遠鏡拿走。
可這時候李嘉正專注地看著望遠鏡,並沒有立刻注意到紀駿的手勢,還說了一句:「岳大師面無表情的,看起來心情不是太好……」
紀駿心中警鈴大作。
對面,岳輕面無表情,看著另外一棟樓窗戶裡的人和望遠鏡,說:「抱歉,我不和變態約時間。」
三人組:「……」
等等,大師!我們真不是故意對著您浴室窗子的……!
半個小時之後。
憑藉著劉和平的面子,紀駿三人總算踏進了岳輕的房間,坐在了客廳的沙發上。
室內的燈光明亮而柔軟。
紀駿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岳輕,回憶著從決定跟蹤岳輕之後發生的種種事情,一時心生恍惚。
但他很快收斂精神,取出一份文件夾,將文件夾遞給對方,頗為恭敬說:「這是這次的資料,岳大師,您看看。」
說話的同時,他也在看坐在認真打量坐在對面的岳輕和另外一個不認識的男人。
那是一個……挺奇怪的男人。
他看上去十分年輕漂亮,長眉入鬢,薄唇微紅,黑色的頭髮如瀑布般披灑,髮梢灑在沙發上,在燈光下反射出絲綢的質感。
紀駿頓了頓,發現對方為什麼奇怪了。
哪怕穿著襯衫和牛仔褲,對方也像從水墨畫裡走出來一樣古典。
這大約是一種十分獨特的氣質。
此時他正安安靜靜地坐在岳輕身旁,只在紀駿看向自己的時候才輕抬眼皮,一眼掃來。
兩人視線接觸,冰涼的感覺隨著對方的視線在他臉上一掃而過。
紀駿識趣地移開目光。
雖然不知道自己哪裡得罪了對方,但對方顯然不高興看見自己坐在這裡。
謝開顏確實不高興看見紀駿三人出現在這裡。
他覺得沒有必要。
而且引狼入室。
文件夾到了手裡,岳輕拿著隨意翻了翻,發現資料少得可憐,就只有兩三頁的文字和幾張模糊不清的圖片。
「為什麼找我?」岳輕沒有細看資料,「之前跟蹤我呢?」
開頭的第一個問題就不好回答!
紀駿微一沉吟,決定在大師面前實話實話,於是自口袋中拿出工作證,將鋼印和「特勤一處」的全名,「特別勤務第一處」給岳輕看。
岳輕:「……」
他心道「特別勤務第一處」是什麼東西,完全沒有聽說過……
「岳大師一定聽過我們特勤一處。」紀駿這時說,「我知道特勤一處的名聲在大師這邊恐怕不太好。但這一次我們不是因為桃花鄉的事情來找大師麻煩的,只是想和大師進行一次合作……」
岳輕這時候回過味來了,心道這八成是官方部門分管江湖風水師的部門,性質特殊,專門負責給奇奇怪怪的事情掃尾,因為條條框框挺多,所以既不受普通風水師的喜歡,也從來沒有在公眾面前露面過。
這樣想想,這部門還有點小心酸……
「合作這個?」岳輕揚了下手中的東西。
「沒錯。」紀駿沉聲說,「這一次我們在五帝山上發現的古墓肯定是國內歷史上的一次重大突破……」
岳輕不以為然,但出於禮貌,還是問了一句:「哪個方面的重大突破?」
紀駿卡殼了,這話也是上面吩咐下來的,他又不是專門的考古學家,怎麼會知道是哪個方面的重大突破?
但好在他多少還記得一點東西,尤其是和岳輕相關的某些事情。
他整理了一下,認真說:「岳大師還記得您寒假時候修復的彩陶嗎?」
岳輕揚眉,示意紀駿繼續。
紀駿說:「修復好之後,那樽人面魚紋陶罐上出現了古代彩陶歷史上空白的一個色彩,藍色。現在陶罐已經被相關部門保護起來了,等待後續更多的研究和資料。而這個陶罐的碎片……」
紀駿頓了頓:「就是從這個古墓中找出來的。」
岳輕稍微認真了一點,他再次把目光投向手中的資料,發現寫在資料文件上的第一句話,就是:「進此墓者,如心懷邪念,必遭天譴!」
一般十個大型古墓九個會寫大同小異的警示語。
岳輕並不在意,繼續往下翻,從寥寥可數的文字中只能知道有關古墓的一起都是個謎,雖然這些人已經進去了一趟,但什麼都沒有發現,除了一個碎成了渣渣的陶罐和幾張扭曲模糊的照片……
一張照片突然從文件夾中滑到了地上。
岳輕撿起一看,突然愣住了。
這是一張壁畫的照片。
壁畫上,天空龍鳳飛旋,地面草木雜交,中間則是飲宴歡鬧的人群與高坐其上的主人。
雖然壁畫模糊,上面所有人的面孔統統空白一片。但在看見這張照片的時候,岳輕依舊輕而易舉地想起了之前在謝開顏前世裡經歷過的場面。
那時天有九日,日上鳳翔龍遨,金車往來……面前諸仙齊座,坐中言笑晏晏,推杯換盞……
謝開顏也看見了這張照片。
他霍然開口,帶著幾分迫切與期盼:「我們——」
「行。」岳輕抬了眉。他知道謝開顏想說什麼,於是拍拍對方的手權作安撫,順便挽起對方垂下的一縷長髮。
他轉向紀駿:
「具體說說情況吧。我和他會跟你們一起過去。」

卷六 龍樓寶殿,前世今生

第四五章

天霧靄靄的。
森林深處,有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山村。
小山村裡,村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生活始終悠然自得,直到今日清晨,位於村子正中央的龍鳳石像發出高亢而清越的鳴叫為止!
悠閒的小山村在一剎之間發生混亂,山村九十高齡的村長神色激動地自屋中衝出來,拄著枴杖來到村中石像處,嘴裡反覆念叨著:「來了,來了……!」
我們等的人,終於來了!
載滿了人的麵包車從進了森林小路之後,時速就降到了一小時三十公里以下。
凹凹凸凸的的路面上,車子像按了彈簧一樣蹦蹦跳跳。
車廂內,不管是開車的紀駿,還是坐在最後一排的李嘉與左振,就因為劇烈的抖動而胃裡一陣翻騰,只有坐在中間的位置的岳輕與謝開顏神色自若。
「還有多久到?」岳輕問。
「快了,再半個小時。」紀駿言簡意賅,他也受不了這條路了。
「速度還真不慢。」岳輕口吻帶著點遺憾。
合著您覺得這條路可以再長點嗎?其餘幾人心中一陣腹誹。
腹誹還沒結束,李嘉的視線猛然定在一點上,肌肉緊繃說:「謝先生,你手裡是什麼東西……?」
今天謝開顏依舊穿著岳輕的襯衫和牛仔褲,他低頭垂目,長髮微斜,有如佛陀拈花,慈悲常在:「你說這個?」
說罷抬手,纏繞在手上的東西也如呼應般揚揚自己白色的三角腦袋,對著眾人一吐信子。
左振冷靜說:「白頭□。毒蛇中毒性中等的蛇。常在黃昏與夜晚出沒,通常食用小型齧齒動物和食蟲目動物。脾氣……不太好。」
車廂內一陣靜默。
李嘉從車座底下摸出了手槍,還沒來得及用上,坐在謝開顏左邊的岳輕就說:「哪來的?看這樣子有點萎靡不振。」
眾人:……你到底從哪裡看出一條蛇萎靡不振,明明活奔亂跳都跳到車廂裡頭了!
「車頂上掉下來的。」謝開顏簡單說。他若有所思,「這個森林確實有點不一樣,連樹木帶動物,生機都十分旺盛……」
說完,謝開顏將手中的白頭□一翻,翻出了它的腰腹處。
眾人這時候才看見,在白頭□腰腹橫環的位置被一塊尖利的石頭貫穿,鮮血一直順著石尖淌下來,也不知道這一條蛇究竟是怎麼在這種情況下還爬進車內的。
謝開顏伸手捏著石頭,輕輕一抽,就把石頭從白頭□身體裡抽出來。
石頭離體,白頭□猛地抖了一下,卻沒有因為疼痛而凶性大發,反而朝謝開顏頻頻點頭,狀似感謝。而後才向車窗之外爬去。
坐在旁邊的岳輕看得有趣,趁著白頭□從自己身上爬過的時候輕輕一拍,把一小點的靈氣拍入對方的體內。
於是坐在後車廂的左振和李嘉都在同時看見,就在岳輕伸手一拍長蛇的時候,長蛇腰腹中的傷口居然不流血了!
就在這一剎那之間!
就只是拍了一下而已!
兩人眼睛一起向外突了突,李嘉立刻拿出針孔相機拍攝留存,左振連忙摸出隨身攜帶的指靈儀,觀察上面的指針變化,當發現指針確實有了一小弧度的轉變的時候,他差點咬到了自己的舌頭!
這……這世上居然真的有人能夠運用靈氣嗎!那些封存在庫的檔案居然是真的?!
「我們到了。」紀駿的聲音突然從前方傳來。
車廂內的暗流暫且被人打破。眾人隨著紀駿的聲音一起看向前方,只見藏在深山老林的村落於雲霧中若隱若現,村落之前,一群人黑壓壓聚集,不知正做什麼。
「左振,李嘉,拿好武器。岳大師,謝先生,待會我們三個散開,你們記得呆在我們中間。」紀駿的聲音低沉,像晦暗的天氣,山雨欲來,「這個村子……有點可怕!」
車子在人群前停了下來。
紀駿叮囑完車上眾人之後,第一個下車,下車時全身肌肉緊繃,預備著有什麼不對勁就立刻帶人逃跑!
但沒有想到,就在他們先後走下車子的同時,站在人群最前頭的老村長一眼掃過他們,再沒有他前一次來時的陰鷙冷漠,立刻疾走上前,目標明確握住岳輕的手,激動說:「您來了!我們等了一輩子,可算將您給盼來了!」
紀駿三人:……等等!說好的可怕、冷漠和排斥呢?
這邊紀駿三人認知炸裂,那邊的岳輕也是有點糊塗。
他手被老人家握著,倒不好抽出來,只能跟著老人家往村子裡走去,一邊說:「您是不是認錯人了?我之前沒有來過這裡……」
「沒認錯沒認錯,我們等的肯定就是您。」老村長笑瞇瞇說,突然伸手一指岳輕,再說,「您既然來了,就先幫村子裡看看風水吧?」
岳輕頓時一怔,就是旁邊的謝開顏也抬起眼睛:「您知道我會看風水?」
老村長嘿嘿一笑,顧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說自己為什麼知道。
這是不見兔子不撒鷹啊。
岳輕略一沉思,索性走一步看一步,順水推舟也就答應下來,看起了村中風水。
從村口入內,只見小村傍山而立,依水而建,屋舍零散分佈,大約數百人口聚集在一起,交通阡陌,人畜和諧,十分寧靜。
岳輕先讚了一句:「寧靜祥和,是個好地方。」
山清水秀生機旺,窮山惡水出陰煞。像這樣山水和諧的地方,就算有點妨礙,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謝開顏語帶古怪:「確實是個好地方。」說罷伸手向前一指。
岳輕順勢看去,就看見遠遠一行村人從山上走下來,他們上身赤裸,腰下圍個虎皮裙,肩扛手提,滿載而歸,一個個不是托著條一兩米的大蛇,就是扛著個差不多半人個兒的野狼老虎,偏偏還都面相年輕憨厚,老遠地就放下獵物,規規矩矩沖老村長問好打招呼。
紀駿三人:果然沒變,還是這麼可怕,一個個十八九歲就能生撕虎豹……
老村長:「行了,你們都回家去吧,今天貴客進村。」說完還沖岳輕一笑。
岳輕:「……」
他決定再看看這個村子的風水究竟有多好了。
岳輕拉著謝開顏信步向前走去,先見一水彎彎曲曲,曲折三回,自眼前蜿蜒流過,有如牛軛,再看牛軛之後立著一棟屋子,笑道:「牛挑灣,主仕途,但這水太淺了點,官帽不高,屋子恐怕裡頭住著個村官吧?」
老村長高興道:「大師慧眼如炬,那就是我的屋子!」
岳輕繼續向前,沿著大路走了一會後,只見兩側地勢微微加高,房子倒是變得少了,只有零星一兩座建在路邊的。
岳輕一眼看去,點頭道:「有意思,地基草蛇灰線,伏在建基日,勢在成屋時。」
「這是什麼意思?」李嘉聽得雲遮霧繞,不恥下問。
「草蛇灰線說的是屋子建在略高的地勢上,生機流動有如草蛇爬行般隱跡於叢中。是一個主前期平穩,後期發達的宅基,居住在其中的人一般到了中年會越來越順遂。」岳輕稍微解釋了兩句。
說完之後,他猶覺得有些不過癮,於是看準了地脈行進之處,伸足一點。
只聽一聲輕微的悶響,地面隆起了一條小土丘,從岳輕足底的位置,蜿蜿蜒蜒地向前方的宅子的方向行去,草灰伏線已經初具端倪!
紀駿三人跟著還岳輕不久,但他們漸漸發現了一個真理:跟著岳輕吃驚不奇怪,不吃驚才奇怪。於是該拍照的拍照,該記錄的記錄,分工協作,井井有條,別提多淡定了!
李嘉邊拍照邊還自然地調侃起來,有了岳輕這一手,他突然覺得這村子裡那些生撕虎豹的人似乎也沒有那麼屌了:「高手外練一身筋骨皮,內練一口先天氣,今天見識到了!看吧,腳一跺,地就整個都翻起來了。」
老村長撚鬚微笑,頻頻點頭:「很是很是。」又對岳輕說,「我們再往下看看?」
「村長既然找我來看風水了,又何必糾纏在這些細枝末節上?」岳輕隨意道。
「您的意思是?」老村長眼中精光一閃。
「找一個地勢高的、能看見整個村子的地方吧。」岳輕含笑說。
「您跟我來!」眼見岳輕佻明瞭,老村長也十分爽快,拉著岳輕再往上走,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幾人就上了最近的一座山上。
站在山巔朝下,整個村落的所有格局盡入眼中。
岳輕一眼看去,只見水流沿小村環繞,水流之上,村落之中,猶如龜俯巨石,當下歎道:「原來如此,果然如此!好一塊龜棲之處!」
言罷,似乎那俯於地面的龜靈也聽清楚了岳輕的感慨,只見周圍的生機突然應聲而動,自那巨石之下氤氳而出。
濃濃的白色霧氣自巨龜的四足之下向整個村落蔓延,村中的人畜草木,全都沉浸在這濃濃的生機之中。
一呼一吸,白氣自人與獸的口鼻中進入,又從皮膚表層絲縷溢出,自內而外滋養身體,在尤其特別的幾個人身上,那溢出的白氣還會隨人身而變出淡淡的顏色,以顯示主人之命理。
岳輕稍定睛看去,光憑顏色差異,便知哪家要喜得貴子,哪家命中有官,又哪家出門有小災。
而這一村上下百餘人,在龜息之地日日沐浴白氣,一眼看去,竟都是壽命綿長,富貴平安的好命格,其神異之處確實不可簡單度量,實在叫人歎為觀止。
從迎接岳輕進村到了這個時候,老村長突然面露緊張。
「龜棲之處,壽遐年增,壽不缺九,年不滿十,如果我猜的沒錯……村長,村裡的人絕少生病,而且壽數能到九十有餘,卻總超不過一百,對不對?而且就算在九十多歲的時候,也口齒清晰,思維敏捷,如同中年一樣。」
「這樣好不好?」老村長迫切問,問的問題卻有些含糊不清。
岳輕若有所思地看了老村長一眼,覺得自己自進入這個村子開始,老村長就有目的的引導他說出某一句話來。
但此時線索太少,他也不及細想,話便自然出了口:「豈止是好,簡直大好特好!」
話音落下,岳輕突然覺得心中有一種模糊的感應掠過,好像什麼鎖扣登時解開了一樣。
正當他莫名其妙之時,只見老村長突然間哈哈大笑:「好好好,大好特好就好!恩人啊,我沒有辜負您的囑托,龜棲之地沒被破壞,古墓也沒有被發現,我完成了對您的承諾!」
這局勢兔起鶻落,岳輕還傻在一旁,就見老村長瞅了旁邊的紀駿三人一眼,嘿嘿笑道:「事到如今,我也直說了,他們這三個小傻瓜去的殿,是假殿,從那裡永遠進不去真正的地宮!真正的地宮啊,就等著您來吶——」
三個小傻瓜:「……」
岳輕:……我靠,信息量太大,簡直消化不了。
謝開顏:淡定地看岳輕。

第四六章

老村長看著幾人,倒是笑了:「想知道我為什麼知道這麼多?」
紀駿三人:「為什麼?」
老村長淡定:「因為我們這整個村子,都是守墓人。而您——」他手指著岳輕,「就是我要等的人。」
紀駿三人:「……」主角模板!
岳輕清了清喉嚨,表示:「我不認識你們。」
老村長笑道:「您認不認識我們不重要,我們認識您就夠了;您還不知道古墓究竟是怎麼回事吧?我來向您介紹介紹……」
紀駿三人突然感覺到莫名的壓力,有一種自己工作即將被搶走的感覺,連忙打斷老村長的話,對岳輕說:「墓葬在出土的時候找到了碑文,通過對碑文的拓印破解,我們已經解讀出了入葬者。」
「之前你沒和我說過這個。」岳輕冷靜回應。
「……」紀駿假裝自己沒有聽見,「入葬者姓熊,名昂,是春秋戰國時期楚晉國王族,與楚文王熊貲同時期。」
「然後呢?」岳輕問。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這一句話的資料還是從碑文上翻譯下來的,剩下的全不靠譜,他們覺得自己翻譯錯了正在重新翻譯。所以說,他到底要怎麼告訴大師啊!紀駿暗暗有點內傷。
這時老村長呵呵一笑,開始補充:「相傳熊昂少小聰慧,不同凡俗,從垂髫之年就立誓修仙訪道,常年出沒於名山大澤,多有神跡,晉文公重耳在位時曾多遣人尋訪朝拜,始終不得其門而入。乃至於到了戰國末期秦將一統天下的時候,都有他的消息傳出。」
岳輕算了一下。
楚文王生年不知,卒年為公元前675年。
秦始皇生卒年為公元前259年—公元前210年。
姑且不說歷史上究竟有沒有熊昂這個人,做個簡單的截頭去尾計算,也就意味著……
岳輕玩味道:「他活了416年?」
老村長信誓旦旦:「一點沒錯!」
岳輕歎氣:「我真是學考古的……」所以這故事也真太不靠譜了吧!
紀駿:「呵呵。」尷尬。
講完了姬文昂的野史,老村長將臉色一整,又對岳輕說:「您聽這一句話。」
說著他一步上前,湊到岳輕耳邊,輕輕念出一句話來。
「春分秋分之夜,於山閒坐,小酌數杯,清談兩句,即見分曉。」
岳輕聽完,心頭一動:「今年農曆的秋分是幾號?」
紀駿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就是今天,怎麼了?」
「沒有怎麼。」岳輕神色如常,「既然老村長說你們開的古墓是假的……」
紀駿三人一臉那是不可能的,這一定是村長在騙我們的。
紀駿說:「大師忘了?壁畫與陶罐都是在那裡拿到的。」
老村長幹完了自己該幹的事情,穩坐釣魚台,滿臉閒適。
岳輕接著說:「那你們先去古墓那邊,我和小顏在這裡呆一會,明天和你們會和。」他止住還想說話的紀駿,「行了,就這麼決定,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山上的人陸續下了山。
小小的山包上只剩下岳輕與謝開顏。
早晨的霧在這時間裡已經散了,天氣藍得清朗,風從遠處吹來,將空中的雲朵吹散,留下斷斷續續的絲縷,是白雲的曳尾。
「小顏?」謝開顏對岳輕對自己的稱呼發出了疑問。
「那你想讓我叫你大珠還是叫你招財?」岳輕誠懇詢問,表示自己什麼都可以。
「……算了,還是這個吧。」謝開顏。
他在崖邊坐下,看向前方。
山村在腳下,山巒在遠方。群山聳峙,山勢連綿成龍,間或有峰巒秀翠,奇峰而起。
「在想什麼?」岳輕也坐在了謝開顏旁邊,隨口問道。
「想古墓。」謝開顏說,「和我前世尋找的那個人。」
這是桃花村之後,兩人第一次談到謝開顏的前世。
對於這件事,岳輕一直有些好奇,但是他顯然沒法和一隻貓正正經經地談前世今生,過去情懷;至於那一隻貓,顯然也不想和他談這些。
「記得他是誰嗎?」岳輕問。
「不記得。」
「記得他的名字嗎?」
「不記得。」
「那記得你自己是誰嗎?」岳輕曲線救國。
「不記得。」
「記得你自己的名字嗎?」
「不記得。」
「……」岳輕也是無言以對了!
謝開顏倒是忽然彎了一下嘴角。
「不知容貌……不知名姓……不知因何而記憶……不知因何而尋找。」
「然記憶經年不衰,執著輪迴不替……也許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找到他。可我亦不知找到他之後要做什麼。」
謝開顏緩緩說來,聲音並未有太強烈的波動。
剖除了輪迴幾世而不肯更改的執拗,他對於這件事,對於這個人,擁有的最直觀的感情全是疑惑。
對他的疑惑,對自己的疑惑。
以及對這一份執著背後感情的疑惑。
他一闔眼,還能記得那一日。
那一日群仙宴上,眾仙雲集,雖俱言笑晏晏,風流隨性,唯其雖灼於日,而親於月。
叫人心甘情願,匍匐足下,仰望其容。
「但我……」不會停下自己的腳步。「會找到他……」
一定會找到他。
從遠處吹來的風忽然加劇,將謝開顏吹散下來的長髮吹起。
發尾柔柔地撫過岳輕的臉頰,像情人的手,有一種異樣的溫柔。
岳輕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這調皮的髮梢:「起風了,紮起來吧。」
謝開顏「嗯」了一聲,還沉浸在過去沒有出來,自然地向岳輕偏了偏腦袋,嫻熟示意對方幫自己梳理頭髮。
岳輕:「……」
他幫謝開顏掬了兩下長髮,絲緞一樣的觸感讓岳輕的手有點癢,還有一種正替自家愛寵梳理毛髮的詭異感。然後他不由自主將謝開顏的長髮編成了一條長長的辮子,最後再找出一條布繩來,在發尾扎個蝴蝶結,完工!
謝開顏這才回過神來,他看了一下自己被編起來的長髮,又看了一下笑吟吟的岳輕。
「如何?」岳輕。
「很好。」謝開顏說。
岳輕也頗感滿意,又欣賞了一下謝開顏雌雄莫辯的模樣,開始在草地上尋找一些花葉,打算裝飾一下謝開顏的辮子。
謝開顏在岳輕轉過頭去的時候就伸手捏住了自己的發尾。
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態,他捏著辮子輕輕一抖,蝴蝶結掉下,辮子散開,一頭長髮又如瀑布般灑落下來。
岳輕剛剛揪了一朵帶莖葉的小花,轉回頭就看見了這個。
然後謝開顏再次湊了過來,一臉正經平淡:「散了。」
「嗯?」岳輕有點納悶,「我蝴蝶結沒有紮緊嗎?」
說完,雙手又一次束起謝開顏的長髮。
謝開顏一開始是湊近岳輕,後來變成靠坐在岳輕身上。
綠草茵茵,暖風微醺。
謝開顏閉上雙眼,感覺著坐在自己身後的那個人。
對方的身體不冷不熱,對方的雙手不輕不重。
這樣的接觸是他所能想像的最舒服的接觸。
一種很奇怪的想法突然進入謝開顏的腦海。
也許在過去……在我見到那個人的那一世。
我和岳輕也認識。
也許我和他是很好的朋友。
所以在他身邊的時候,那種想要尋找到人的迫切,不知不覺,被驅散了許多。
夜晚在不知不覺中降臨。
山裡晝夜溫差極大,到了晚間,一些喜歡炎熱的動物都藏入樹樁之中,石頭縫下,靜悄悄隱匿了蹤跡。
只有岳輕和謝開顏還坐在山崖之上,等待老村長那句話的結果。
時間有點晚了。
岳輕打了個哈欠。
從一開始端正站著,到隨後端正坐著,再到靠著盤膝而坐的謝開顏,最後直接躺在了謝開顏的腿上,讓本來做得筆直筆直的謝開顏不得不放鬆身體,換了坐姿,無奈地讓岳輕靠得更舒服一點。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來。」岳輕枕著謝開顏的大腿說。
「什麼事?」
「你當和尚的那輩子……」
謝開顏有點不好的預感。
「明明只是想去找個人,結果還沒有下山就因為夫妻打架,被一刀捅中跌下山崖。簡直像是好好走在路上突然一聲雷響,把你給劈了,非戰之罪啊。」岳輕越說越唏噓。
「……」謝開顏,「我們換個話題。」
「那時候我就在你旁邊。」岳輕十分扼腕,「如果換做——」
「換做是你,一定不會呆呆的站在那邊被捅中,是嗎?」謝開顏沒好氣說。桃花樹中種種前情,他本來以為只是自己的故事,現在卻突然意識到其實岳輕也參與在其中。
這個意識讓他腦海裡模糊地掠過了一個念頭,卻沒來得及抓住,就聽岳輕說:「炸什麼毛,我又沒說你傻。」
岳輕的聲音帶著點點笑意。
謝開顏低頭一看,就與對方的眼睛對上了。
躺在膝蓋上的人正對著天空,也正對著他。
天空的群星與月一起倒映入岳輕的眼底,而自己的身影也徜徉其中。
岳輕唇角含笑:
「我就想說,如果那時候我有實體,肯定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被捅,掉下去,抓不住找不到。」
「為什麼?」謝開顏下意識問。
「我心疼啊。」岳輕理所當然說。
說話的同時,他還有點不爽地想著:
我自己的貓,當然自己管著。
天空的月亮忽然不見了。
平穩地在天地間流動的生機與靈氣有了一瞬的停滯。
說話的兩人齊齊抬頭。
只見天地驟暗,繼而驟亮。
彎月入雲層消失,再出來時竟變成了圓月!
遠處山巒的絕高之處忽生雲層。
白色的雲在黑色的夜裡尤為醒目,一點一點,一片一片,如於半空之中憑空生成。
岳輕與謝開顏在這個時候感覺到了震動。
並不是實體山水的動盪,而是天地靈氣的劇烈翻騰。
一線月光突然從半空中穿鑿而下。
它自明月而生,遙遙射入村中石像所在。
只見龍鳳眼眸於黑夜中無聲無息亮起。
光線再次發生折射,遙遙射入岳輕所立山巒之前。
此時明月升到中天,明月之中,岳輕眼前,同樣黑影在月光之中浮現。
月色皎潔,黑暗褪去。
百丈宮殿出現在岳輕眼前,青銅做門,神獅鎮守,白玉台階自虛空之中直鋪到岳輕身前!
一切的線索串成珠鏈。
岳輕恍然大悟:
「雲霓生處絕高頂,此是龍樓寶殿定。這是龍樓寶殿!」
秋分的夜晚,當天空的彎月變成圓月的時候,天地間並不只有一縷月光,也並不只開出了一扇大門。
在距離岳輕所在位置足有數千公里的群山之中,一線月光破天而下。直直垂落到山中深湖之上。
湖面泛起飄渺的雲霧,飄渺的雲霧之中,同樣的青銅宮殿出現在此。
「總算等到了……」聲音突然在幽暗中響起。
跟著,青銅殿門之前宛如石頭的黑影從中分裂,一個人形從地上站了起來。
「果然沒錯,」他喃喃自語,「天地靈氣異變,本該後幾年出世的地宮提前開啟了。」
他走出了黑暗之處。
月光已將他所在照亮。
在他身後,石狀黑影的另外一半也被照亮。
那是一個俯倒在地、毫無聲息的人。
雖然一座看上去非常屌的宮殿以一個非常屌的形式出現在了自己面前,但岳輕並不著急著進入。
他在宮殿出現的第一時刻,就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拍了個照片給紀駿發過去。
不到十五分鐘的功夫,紀駿三人開著麵包車,風馳電掣來到山上。
從車上下來的第一時刻,紀駿什麼廢話都沒說,直接一腳踩上白玉台階。
腳下接觸的是實地。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抬起另外一隻腳,整個人站了上去!
「居然……」他的聲音繃成了一條線,「是實地!」
「我靠。」李嘉喃喃自語。
唯獨左振沒有說話,他已經跑到白玉階上,趴到地面用隨身攜帶的設備測量此地靈氣濃度,還不知從哪裡拿出了小鑿子,正對著白玉階叮叮咚咚,準備敲一塊石頭下來拿回所裡測量研究。
岳輕也走上了台階。
他目不斜視地越過了特勤三人組,和謝開顏一起來到秦同門之前。
隨著他們的一路前進,厚重的青銅門「吱呀」一聲,自外向內開啟。
幾人一同進入古墓之中。
嘀嗒的水聲落下。
一束冷光在黑暗裡亮起。
□黑的大殿隨之出現在眾人眼裡,黑暗之中,大殿正正方方,粗略看去,周長約有百米;中間豎立有五根石柱,每一根石柱都有差不多三人合抱的粗細。
紀駿幾人臉上罩著防毒面具,背著必要的工具,走在地宮的前方,李嘉負責擺弄通訊設備,但是很快,他就搖搖頭說:「不行,沒有信號,我們自己的特殊頻道也搜索不了。」
紀駿點點頭,叮囑左振:「開啟錄像設備。」
左振:「已經開了。」
紀駿又將目光轉向岳輕:「岳大師,待會我們走在前面,你們跟在我們後面……」他突然發現岳輕並沒有注意自己,於是又提高了點聲音,重新喊了一聲,「岳大師?」
岳輕正站在大殿的石牆旁邊。
面前的石牆爬滿苔蘚,厚重的苔蘚遮住了大半的牆面,斑駁的幽綠如同幽靈一般覆蓋其上。
岳輕仔細地尋找沒有被遮住的地方。
站在旁邊的謝開顏替岳輕折了一隻冷光棒。
他將手抬起來,冷光棒正好照耀在苔蘚最稀少的地方。
岳輕給了謝開顏一個讚許的眼神,繼而看向牆面。
這一小塊地方,牆面上的刻紋總算清晰可見,只見刀山火海、油鍋深坑,種種陷阱相繼出現在牆壁上邊……
紀駿三人跟著岳輕來到此處。當看見石壁上的刻紋的時候,他們眼前一晃,突然見一個人影掉在火海之上,頃刻被燒成煙灰,臨死之前只有一聲慘叫還能溢出。
「啊!」
「啊!」
來自背後的兩聲慘烈叫聲嚇了岳輕一跳,差點讓正專注看著石壁的他沒戴手套就把手指給按在了石壁上。
他轉身看向李嘉和左振:「你們……」
紀駿大感丟臉,他帶的這兩個下屬也不是第一次下古墓來,但真是第一次表現得這麼孬,早知道——
「不,不是。」左振這時候回過神來了,他立刻轉開視線,結結巴巴說,「這裡的磁場有問題,剛才我覺得我變成了火海裡的人,正被烈火燒灼。」
「對對對。」李嘉在旁邊死命點頭,心有餘悸,「我剛才好像也變成了壁畫上的小人,從天空掉下去,身體一下子就被紮成了一個篩子。」
岳輕沉吟一下,抬頭仔細看了看周圍,喃喃自語:「原來是這樣,這裡氣場微弱,我差點忽略了……」
「是怎麼樣?」紀駿連忙問。
「這個大殿雖然看起來空蕩蕩的,實際上被人佈置了一個奇門八卦陣。」岳輕簡單說,「你看我們頭頂的四個角落,是不是有獸形石雕?」
紀駿立刻向上看去,只看見黑漆漆的一團,這裡的層高絕不止一兩層樓的高度,因為他手中手電筒的冷光也照不破前方的黑暗,更遑論看見岳輕所說的獸形石雕了。
岳輕繼續說,一邊說還一邊信步向前:「上邊四頭凶獸雕在天頂四角,屈身向前,狀若嘶人,是猛虎下山;腳下九虺,盤結仰首……《韓非子》語,蟲有虺者,一身兩口,爭相齕也。遂相殺,再自殺。」
說完,岳輕來到紀駿身旁,拉著對方的胳膊向前一帶。
紀駿只覺得胳膊上一股不可抵抗的力道傳來,手裡拿著的手電筒燈光已經指向了岳輕所要的位置。
那正是大殿的中央位置,只見石板地面上,以黑漆刻畫了岳輕剛才所說的九虺,它們扁頭長軀,像蛇一樣,軀幹下邊卻有兩隻腳爪,盤結一處,糾在一起難捨難分,如同亂麻,又紛紛昂頭,眼珠泛紅,蛇信輕吐。
雙目對視的那一時刻,這條刻於石板上的大虺突然扭動身軀,如同一片紙般從石板上輕飄飄脫離下來,緊跟著又如充了氣一般迅速膨脹,粗大的身軀重重壓在石板上,軀幹下的腳爪輕而易舉地插入石板,它「嘶」的一聲,舌頭吐出的距離幾乎有半米長,像鋼筋一樣重重砸在紀駿的腳前!
紀駿登時大駭,急忙退後,卻感覺自己的身體被重重鎖在原地。
他像旁邊一看,又發現自己的胳膊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一條籐蔓給牢牢纏住,手臂都被彎曲的籐蔓鎖在了裡頭!
雖然局勢頃刻翻天覆地,但紀駿腦海難得清醒,他將手往懷裡一摸,一把銀亮的短刀已經握在手裡,繼而猛地向前一扎,卻被籐蔓中驟然抽出的一條細枝給死死抵住,任是用上全身力氣,也不能再前進分毫。
「我靠!」這個時候,紀駿也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這他媽什麼鬼墓,裡頭的東西都成精了嗎?」
心慌意亂之下,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同伴,忍不住又憤怒又擔憂:「其他人呢?李嘉,左振?岳大師——」
紀駿的視角看到的是這一副恐怖的畫面。
其他人的視角看到的又是另一幅可怕的畫面。
剛才在石壁上著了道的李嘉和左振這回特別小心,跟在紀駿和岳輕身後,仔細聽著岳輕的講解。
他們剛剛聽到一半,就見拿著手電筒看向大殿中央的紀駿突然面色大變,不止在被岳輕抓住的情況下連連後退,差點跌倒,又在跌倒前的一剎那詭異一翻身,從懷中摸出短刀,抬手就向岳輕的胸口刺去!

第四七章

兔起鶻落之際,李嘉和左振根本來不及反應,眼睜睜地看著紀駿行動,就在紀駿手上馬上要沾上一條人命的時候,那在半空中疾若閃電的銀光突然停滯!
幾人此時定睛一看,謝開顏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岳輕身旁,眉頭微皺,只用兩隻手指,就牢牢夾住了紀駿的短刀。
……我靠。
兩人心中一陣恍惚。
空手入白刃,又是一個武林高手?
猛然間差點被捅了一刀,岳輕不急也不怒,就搖搖頭:「剛才才說虺一身兩口,自相殘殺呢,這邊就有一個著了道的。」
說著他抬手在用力掙扎,準備抽刀的紀駿眼前一抹,就將籠罩在對方眼前的一層淡淡薄霧給拂散了。
這一下,陷入幻覺的紀駿猛然一怔,眼前巨大的虺與籐蔓都消失無蹤,籐蔓的位置,岳輕的身影再一次出現在他眼前!
他驚疑不定,來回看著大殿正中央地面的九虺雕刻與岳輕:「這、這是……」
「奇門入門,眼障而已。」岳輕隨口說,「這一局應該是最簡單的,只要心智堅定,走在正確的方位上,很快就能過去。畢竟橫縱也在二三十步的距離,佈置不了太多的花樣。」
紀駿正聽入了神,卻不妨被謝開顏略帶不滿地敲了短刀。
「噹」的一聲輕響,聲音如同波紋向四面輻射,本來在黑暗角落裡略有動靜的陰影猛地一僵,又重新安穩下去。
紀駿沒發現角落的情況,倒是注意到了自己的短刀還在對方手裡。
謝開顏方才一眼掃過周圍黑暗角落,放了手,淡淡說句:「下回小心點。」就重新退到了岳輕身後。
岳輕對謝開顏的舉動倒是挺不以為然的:「我看這裡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東西。」
「嗯——」謝開顏這一聲也不知道是贊同還是反對,繼而他說,「小心駛得萬年船。」
說話的同時,還特意看了紀駿三人一眼。
岳輕順著謝開顏的目光順勢看去,也改口說:「你說得有點道理。」
紀駿三人:……呵呵,怎麼突然覺得走向有點不對勁了,說好的我們三人開道,保護大師的呢?
「岳大師,現在我們?」紀駿收拾一下心情,換了個態度,不以自己為首,改為認真詢問岳輕的看法。
「現在?現在當然走過去。這就是一個門廊,有價值的東西都在後邊。」岳輕納悶,「你難道還想在這裡逗留嗎?」
說得好簡單啊……想起剛才一不小心就著了道,紀駿欲言又止:「那個什麼奇門八卦……」
「奇門八卦我也不是很懂。」岳輕沉吟。
看來還是只能我們暴力破壞了。紀駿與其餘兩人相互對視,下定決心。
「不過要走過這個門廊也不需要什麼奇門八卦的造詣,這裡的佈置一目瞭然,親切可愛。」岳輕又讚許了一聲,說完就向前走去。
黑□□的大殿裡,岳輕一步落下,眾人只聽耳中一聲「卡擦」,好像石壁中有什麼機括被促動了。
紀駿耳朵一動,心隨意動,手中電筒朝聲音傳來方向一照,就見石壁之上,一格格的利箭向後緩緩收去。
隨著燈光的照射,這些不知在這裡埋了多久的箭尖竟然還閃爍著詭異的藍光,淬了毒似的。
紀駿一身冷汗。
再去看前方的岳輕,已經走出了兩步之外,連忙掏出一卷鋼化繩,和其餘兩人互相綁扣,這樣三人串成一串,萬一誰因為幻覺而走錯了一步,另外兩人都能夠感覺得到。
做完了這些準備,紀駿小心翼翼,帶頭跟上岳輕。
地宮門廊處,岳輕走在前面,心中默默計算,聲音腳下,一起不緊不慢:「八門剋應,開、休、生三吉門,死、驚、傷三凶門,杜門、景門為中平。休門二十步,貴陰人衣著藍黃白青。」
他向側走了二十步,眼前一晃,一張桌子不大,四人不小,分別身著藍色、黃色、白色、與青色衣裳,正在喝酒聊天。
岳輕忽然出現,喝酒的四人一起轉頭看向岳輕。
這四人相貌堂堂,眉宇間卻自然籠罩著一縷陰鬱青氣,不是陽世中人。
岳輕見這些人身著古裝,拱手一禮,只說:「請借道。」
四人道:「貴客請。」
岳輕再往杜門位一走,四人已然不見。耳旁卻出現絹布摩挲的簌簌之聲,岳輕再向前走了一小會,似多了許多男女,佩環相撞,足聲次第,男聲女聲談笑無忌。
又過幾步,男聲女聲漸漸歇下去,周圍的看不清的人影已消失不見。
杜門已過。
吉門過,平門過,再過一凶門。
岳輕泰然自若,並不看後邊的人有沒有跟上,直直向目標方位走去,十五步後,便見陰司敲鑼打鼓,兵丁舉牌肅靜,官轎遠遠而來。
岳輕側身避讓。
卻不想朱紅轎子在行止岳輕身前時突然停下,轎簾掀開,坐在轎中的陰司官員沖岳輕行禮甚恭。
岳輕一愕,就感覺身上陰陽元磁球激靈靈一震,殿中判官睜開眼睛,「嗯」了一聲。
這一聲後,那陰司官員竟又行一禮,儀仗方才小心翼翼倒退而去。本該再找生門的岳輕向前一看,陣法已破,生路正在前方,只見地底陰河泊泊流淌,一橋飛渡半空,連接前廊後殿。
前廊機關順利度過,出路已現,岳輕臉上卻沒有什麼喜色,反倒眉頭一皺,自言自語:「這可不太好,這座橋哪裡不連,偏偏在鬼門連鬼位,想也知道,後面肯定不會有什麼好東西……」
話說完了,岳輕總算惦記起跟在自己身後的幾人,轉身回頭一看,卻險險笑出了聲來!
只見在他身後,紀駿三人排成一排,後邊的人雙手搭在前邊的人肩膀上,一起起跳,一起落地,整得跟喜劇片裡頭的殭屍一樣,朝著他蹦蹦跳跳而來。
「這是鬧什麼?」岳輕含笑問,目光卻看向走在最後的謝開顏。
「老被幻覺迷惑,不會走路。」謝開顏淡淡說,「只能這樣了。」
說話間,紀駿三人中站在最後的李嘉跳到半空的時候又是一陣迷糊,眼前剎那出現一片火海,下意識就偏了偏身子。
謝開顏剛好向岳輕展示他這樣做的必要:只見他李嘉偏向的時候伸足向前一踢,不管李嘉在半空中偏到了什麼奇怪的地方去,等他再落下來的時候,也只能落到謝開顏給他圈定好的那個位置。
岳輕瞠目結舌,心想這也能行。
好在也就最後幾步了。
紀駿三人最後蹦蹦跳跳跳,跳格子一樣跳到安全地方的時候,齊齊感覺膝蓋一軟,險些就要累得跪了下去。
謝開顏走到岳輕身旁,向前看了一眼,眉頭微皺:「前面不是善地,鬼氣太濃了。」
「有那張壁畫在,就算真是陰曹地府也要下去一趟。」岳輕笑道。
謝開顏心中微微一暖。
他心知岳輕本來並不打算跟幾個偷窺賊一起行動,只是因為看見了那張壁畫的照片,才一起進來。
說到底,這一行泰半是為了自己。
想到那日晚上的偷窺,謝開顏對其餘幾人還是有些不滿,不由冷淡地掃了這幾人一眼,方才轉向岳輕,道:「待會我走在前面。」
岳輕想想,也不反對:「也行,我看你的真言是鬼怪的剋星。」然後他轉向紀駿三人,「你們幾個……」
「我們幾個就跟著岳大師和謝先生。」紀駿飛快回答。有了剛才的經歷,他現在對自己三人的地位認知準確,就是兩隻大牛身後的幾條小尾巴而已,在這種神神鬼鬼不能用現代科學眼光和科學的手段來分析與解決的地方,就老老實實地跟著厲害的人走就好了。
所有的話都被紀駿搶答了,岳輕竟然沒有可以叮囑的地方。
他也就揮了揮手,讓紀駿三人站在距離自己不遠不近的地方,然後和謝開顏一起走上拱橋。
陰河不寬,架在陰河上方的拱橋也並不長。
不過數步,眾人已來到陰河的另一邊,下了橋後,就是一道長長而曲折的走廊,走廊再出去,眼前猛地一亮,一個相較進來時候更大了一倍的殿宇出現再他們的視線之內!
只見長方形的大殿兩側,分別點著四盞長明燈,燈火幽幽,也不知獨自在這裡燃燒了多久。
大殿正前方的位置是一座高台,高台上放著許多蔬果布匹,牛羊牲畜,將不小的高台堆得滿滿當當。
高台之下,岳輕等人所站的入口之前,密密麻麻、身穿戰國時期衣衫的人背對著眾人跪坐低頭,似乎正專心致志地祈禱什麼。
眾人冷不丁從幽暗的地方來到明亮的世界,一晃身幾乎覺得自己脫離了地宮,而坐在這裡的這些人,馬上就要被他們驚動。
這時謝開顏說了一句:「全是屍體。」
「屍體?這不可能!」左振忍不住反駁,「此地通風,不符合屍體不腐條件,也沒有足夠的靈氣或是陰氣——」
話音才落,背對著他們的和尚正中間的一個突然一百八十度轉過腦袋來,面對岳輕等人。
「你看吧——」左振說到一半就啞了。背對著還沒有發現,等那頭顱轉過來之後,眾人才發現這張臉雖然五官宛然,但已經沒有了雙眼和皮下的肉,整個像是一個頭骨蒙了一張人皮,人皮的黑窟窿裡,還兩處了幽藍的鬼火!

第四八章

這還不止。
那頭顱靜靜地盯著岳輕等人看了一會之後,突然自身軀上拔頭而起,直飛向剛才說話的左振。
他媽這又是什麼神展開!
左振簡直看傻了!
好在傻掉的只有他一個,站在左振身旁的紀駿沒有傻掉。他猛地推開身邊的左振,將懷裡地短刀用力向前擲去,短刀掠過半空,準確地在頭顱撲下來之前穿透顱骨。
黑窟窿中的鬼火瞬息變亮,接著慢慢黯淡下去。
隨著頭顱中鬼火的黯淡,頭顱也自半空中砸落在地,骨碌碌轉了幾圈,不動了。
但沒等紀駿三人松上一口氣,只見大殿兩側的長明燈驟然變暗,大殿之中,一聲「卡擦卡擦」,坐在高台上的老僧緩緩抬起頭來;無數聲「卡擦卡擦」,殿中所有僧人,齊齊將臉轉到背後。
無數個黑窟窿盯著岳輕幾人。
半晌,黑窟窿裡鬼火大炙,所有頭顱先後飛起,齊齊精準繞過岳輕與謝開顏,直衝向兩人身後的紀駿三人!
紀駿三人:「我靠!」
這年頭竟連鬼都欺軟怕硬嗎?!
岳輕突然發現殿中雖然群魔亂舞,頭顱狂飛,但好像沒有自己和謝開顏什麼事情。
他又轉頭去看紀駿三人。
紀駿三人在意識到頭顱只衝著自己三人過來,尤其發現能夠用武力解決頭顱之後,就有意識地拉開了和岳輕兩人的距離,免得牽連到岳輕與謝開顏。
畢竟是特勤一處的精英,在最初的匆忙之後,紀駿三人也算鎮定下來,背靠著背,組成一個三角形,相互解決從四面八方飛來的頭顱。
眼看著這幾人沒什麼大問題,岳輕也就不急著解決在半空中亂飛的頭顱,他向大殿左邊驟然暗下的長明燈走去,發現謝開顏的方向雖然與自己相反,但目的顯然與自己相同。
他們一起來到了宮燈之前。
岳輕小心地沒有去碰八角宮燈周圍的罩子,只將目光投向燈中幽藍色的火焰上。
只見火焰懸停在宮燈中央,並不通過浸潤在鮫油裡的引線燃燒,而是安靜地包圍著引線,時而微微起伏,時而有一兩光點浮空而出,宛若活有生命似的。
岳輕伸手去碰脫離火焰,浮上半空的那一點光。
但那一點光卻在岳輕伸手的那一刻如同受驚了一樣倏忽向旁邊飛去,卻被早有準備地岳輕抓在手裡。
等抓住了這光點,放在眼前細細一看,岳輕才說:「果然如此。」
「頭顱裡頭有蟲子。」謝開顏也走到了岳輕身旁,他將自己的手掌攤開,蒼白的手掌中躺著小小的兩截屍體,那是一隻不足半個小指指甲殼大的蟲子,頭與身軀分離,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一分為二。
謝開顏見岳輕的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額外解釋:「不是我弄的。我抓住的時候,它的頭與身子就是分離的。分離之時,兀自能夠活動。倒是和眼前的情況挺相似。」
「落頭蟲而已。」岳輕笑道,沖紀駿三人揚聲:「南方有落頭蟲,其頭能飛。其種人常有所祭祀,號『蟲落』。我們大概闖進了落頭民祭祀的地方。不用太在意,這些蟲地盤意識強烈,只要我們離開這裡,它們就安靜下去了。」
說罷,岳輕已經發現了紀駿三人手腳十分粗暴,十分不放心,額外叮囑:「盡量不要用暴力,不要破壞墓中陳設,不要去動屍體,如果這真是正常的古墓,等回頭挖掘出來,又是另外一個奇跡。」
紀駿三人:……大大您三觀端正,但我們正被一群骷髏頭追逐,眼看著就要被它們咬下一塊肉來了,這時候最重要的難道是古墓不被破壞嗎?——重要的還真是古墓不被破壞。
紀駿幾人無可奈何,聽從岳輕的吩咐,紛紛抬起抬起胳膊遮臉擋頭,看準方向一股腦兒出口處衝去。
好在這些落頭蟲群魔狂舞起來看著可怕,實際威力普普通通,紀駿三人都穿著迷綵衣服,布料厚實,骷髏頭撞擊撕咬之下,還沒能夠奈何這些迷彩布,就被眾人衝出了殿宇。
離了落頭蟲的地盤,追逐著他們飛舞的頭顱急剎車般停下,在殿宇的交界處徘徊一陣後,又紛紛往回飛去,頭顱再次端端正正地立在脖頸之上,眼中的幽火黯淡,殿宇兩側的長明燈則再次明亮起來。
紀駿三人這時方才鬆了一口氣,跟著岳輕一起看向前方。
經過了一條陰河,兩重殿宇,現在他們彷彿真正置身於地底山腹,眼前是一條人工開鑿出來的長甬道,有一人半高,兩人寬,四面都是土牆,眾人向前走了一段,突然面面相覷,只見前方出現岔路,且不是二選一,而是前後左右足足五個岔道!
「大師,現在往哪邊走?」紀駿打破沉默。
「嗯……」岳輕正在思索要不要隨機挑一個方向。
「走第三條道路,走第三條道路。」另外一道聲音突然從前方響起。
聽見的幾人全都毛骨悚然,不為其他,就因為他們都是男的,而突然響起的指路聲嬌媚可人,活脫脫是個女音!
「是誰?誰在那邊?」紀駿揚聲問,卻只有自己的聲音在通道中反覆迴響:「是誰?誰在那邊?」
「是誰?誰在那邊?」
隨著眾人的沉默,回音也漸漸消散,在通道又恢復安靜的時候,李嘉輕聲說:「岳大師……您說,會不會是女鬼?」
這倒是一條思路。
岳輕將目光投向謝開顏。
謝開顏搖頭說:「鬼氣不重。」
眾人再一次面面相覷。
謝開顏突然說:「她是什麼,一試便知。」
說罷就依照女音所說,直接向第三條路走去。
謝開顏說得簡單,走時卻不乏小心,不止自己每一步留心,就連跟在身後的人群,都讓他們多退兩步,以防不測。
但這一條路出奇的短。
不過幾十步之後,甬道一彎,謝開顏一步踏入,臉色微變,立即揚聲朝後說:「有陷阱,不要上來!」
聲音未落,眼前的機關已經對準謝開顏,齊齊噴出毒液來!
上方下方都是土牆,前方是機關,身後卻是岳輕與其他人。
局勢危如累卵,謝開顏雖驚卻不急,一手豎如刀,正要刺入一旁土牆,將土壤生生扯出來抵擋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股大力,將他用力拉了開來!
「滋滋滋!」
透明的液體接觸土地,當黃土腐蝕出了一塊大坑。
岳輕與謝開顏一起跌落在地上。
岳輕雙手還抱著人的腰肢,看了看足前的深坑,又看了看懷裡的謝開顏,感慨說:「只要想救人,還怕沒有機會。」接著又苦口婆心,「早就想要跟你說了,有事沒事別沖得那麼快,你雖然武功不錯,但命只有一條,明明身體這麼漂亮,為什麼非想不開要弄得左一道老傷右一道新傷呢?」
早就退到後邊不添亂的紀駿三人:……總覺得,好像聽見了什麼奇怪的話。
謝開顏轉臉看了紀駿三人一眼。
紀駿三人連忙看天看地看自己。
謝開顏方才將視線轉回到岳輕臉上,輕輕地「嗯」了一聲後,立刻若無其事站起來說:「得出結論了,要麼是鬼,要麼是怪,反正不是好人。」
漆黑的通道就是一個如同盤絲洞一樣的大型迷宮,從陷阱處離開,岳輕等人每走百十步的距離,就會碰見分叉路口,往往十條裡頭有九條都遍佈著各種各樣的陷阱。
每每在來到分叉路口的時候,那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女音就會再次叫出一個方向,而這方向總是錯誤的方向。
幾次之後,眾人摸索出規律,頓時就淡定起來,紀駿三人也總算能夠按照原本計劃,走到岳輕兩人前面開路保護。
在發現這個大型迷宮除了地方大點,陷阱多點,偶爾有個提示音幫他們做好事幫他們排除幾個錯誤選項中的一個的時候,他們已經迅速發揮專業技能,左振用高科技設備探查周圍陷阱;李嘉一面記錄走過的道路,一面歸納整理,邏輯分析接下去的正確通道,正確率還真越來越高;至於紀駿,一路上的各種機關全靠他仔細拆除,而且每每手到擒來,沒有失手。
岳輕跟著走了一會,有點感慨:「你們也挺厲害的嘛。」
紀駿三人:「……呵呵。」果然之前因為沒用而被人嫌棄了。
他們帶著點小心酸承認:「之前遇到的情況有點超過我們能力範圍……」
岳輕說:「我看你們挺專業的,之前特意訓練過?」
紀駿三人對視一眼。
李嘉說:「我們都是隊伍裡出來的,之前都當了好幾年的兵。」
話一說開,李嘉就有點關不住話匣子了,又跟岳輕說,「其實特勤組雖然專門負責接觸並處理奇怪的事物,但是組中的人大多數都是普通人,也就是我們這樣,從隊伍裡出來的;剩下的那一些其實等閒不會出任務,人才稀少,萬一出了什麼事,還真不知道去哪裡補充……」
岳輕唏噓:「你們這專業也太不對口了吧……」
一句話過,李嘉跟岳輕侃上了:「專業不對口不都是社會現象了嗎?反正就那麼回事,被分配到哪裡就做什麼事。再說了,要論危險也不單獨我們這個工種危險,如果每次出來幹活都能碰到您一樣的大師,那也算福利好工作輕鬆還拿著國家津貼四處旅遊啊。」
岳輕頓時一笑。
李嘉見岳輕似乎並不很反感自己的話,連忙打鐵趁熱,誠摯邀請:「岳大師,您看要不要來我們組裡當個技術指導?沒有上班時間要求,享受最高等級五險一金,每個月我再替您向上頭申請正教授級別的福利待遇與補貼,我們組裡每個月還有額外補貼,您就一周有事沒事過來轉個兩圈,再替我們解解惑什麼的,而且我們也有關於靈力與科技相結合的科研成果——等等!」
話說到後來,李嘉自己硬生生拐了個彎,看向前方。
嬌媚的女音在這時候又響了起來,她說:「向左!向左!向左!」
前方又是分岔,一共兩條路,排除了一個錯誤的選項後,就只剩下向右一條方向。剛才紀駿正要往右邊走去。
李嘉皺眉:「我的科學歸納法告訴我,向左是正確路段的概率比較高……」
嬌媚的女音再說:「向左!向左!向左!」
紀駿沉吟片刻,向左。
古墓中的一道怪聲與自己的同伴哪個更值得信任?
紀駿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他一開始走得小心翼翼,幾步之後,紀駿的小心翼翼就消失了,因為狹小的通道隨著前行越來越寬,越來越廣,最終一躍而廣,成了一個高大的倒扣的漏斗狀山腹的模樣。
些許細微的光線從遙遠的天空投射下來,微茫點點,相隔太遠,也不知道這是日光還是月光,外頭是天亮還是天黑。
但一株大樹沐浴在這微弱的光線之中,大樹方向,還有那嬌媚的女音惱怒地叫:「向後!向後!向後!」
他們剛才才從後邊出來,嬌媚女音最後說的是正確的方向,可正是為了阻止他們找出正確的道路!
而現在的「向後」,分明是惱羞成怒,又指出了錯誤的方向。
紀駿用手電筒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照亮,只見粗壯的樹幹上,樹洞如同蜂巢的巢眼一樣密密麻麻,每一個樹洞正呆了一隻青色羽毛的鳥,隨著光線掃過,紛紛撲扇翅膀從樹洞中飛出。
一時之間,撲扇之聲不絕於耳,紀駿一眼過去,根本沒有見到什麼女人。
但等這些青色羽毛的鳥飛出了手電筒光線的範圍,嬌媚的女音再一次響起:「向後!向後!向後!」
這一次他離得近了,仔仔細細地聽,覺得這雖然是一道聲音,中間卻有許多雜音,像是無數聲音匯聚成的一個大浪潮……
紀駿呆了一下,隨後醒悟過來,只覺得心中一股涼氣緩緩升起:「那聲音……聲音是鳥叫出來的!而且不是一隻鳥!」
「奇跡……」左振呆滯地回應,默默拿出錄音筆,將聲音錄下來。
「等等,」李嘉突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縷煙,「剛才站在我們身後的岳大師和謝先生去哪裡了?」
紀駿立刻轉回頭去,用手電筒照亮自己的身後。
可是身後除了李嘉和左振兩人之外,哪裡還有岳輕與謝開顏的身影?
他剛剛亡魂大冒,就聽岳輕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你們過來看看。」
有了這道聲音,紀駿再次尋找,方才看見黑暗之中,兩道模糊的聲音站立在距離自己不近的前方。
他立刻向前,一邊走一邊仔細辨認,當認出確實是岳輕與謝開顏無疑時,才重重鬆了一口氣:「岳大師,地宮危險,您要做什麼,走哪裡,先向我們說一聲……」
岳輕根本沒理會紀駿的話,只說:「手電筒往前照。」
紀駿這才發現謝開顏似乎有所發現,正手持冷光棒,照亮前方什麼東西。
他依言將手電筒的光照到岳輕指向的位置。
束成一束的暖黃色的光線在向前延生的途中遭遇阻礙,驀然散開,如同一道光膜,將阻擋在自己面前的東西柔柔覆蓋。
眾人也看清楚了擋在身前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只見紀駿拿著手電筒的手劇烈一抖,光線隨之發生顫抖:「這——這怎麼可能!」
「這就是我們之前看到的石壁!可是那裡不是在山腹中間,沒有巨樹,也沒有會說話的鳥,石壁也沒有這麼大——!」
曾經出現在照片上的模糊石壁終於出現在了岳輕與謝開顏眼前。
這是一面巨大的、幾乎有一開頭的殿宇一半大小的石壁。
它有三個人那樣高,又有五個人手拉著手那樣寬廣。
石壁的最中央位置,就是岳輕與謝開顏曾經身臨其境的畫面。而在中央的四周,又雕刻了許多其他的東西。
岳輕左手邊的位置雕刻了奇形怪狀的人,當先的是胸口穿洞的,其次是兩腿交叉的,再後則是有兩個腦袋的。
岳輕的右手邊則更為奇異,有背生雙翼的,有鳥頭人身的,也有人身鳥頭的。
右手邊再往上,有穿著長袍衣袂飄飄,卻沒有雙足,而是膝下自生雲霧的;也有一身兩頭,四手四足的。
右手邊偏向左側,人身蛇尾者與日時是人,月下卻成虎者齊至。
除此之外,壁畫上崇山峻嶺,巍峨高聳;江流湖海,濁浪滔滔。間或有重樓殿宇夾雜其中。稻田阡陌,集市熱鬧之外,又有奇花異草,靈獸神物分列其上,游魚多有鳥翼,長蛇卻長飛翅,獨腳畢方立於紅日之上,仰首迎著暖黃之光一鳴,只聽「畢方」一聲,整副壁畫似乎動了起來。
山巒河海隨四時變化。
天有九日,夜有十月。
鳳凰游南山,燭陰眠北海。
四方之民向中央齊至——
岳輕有輕微的恍惚。
這不像是一開始的幻視。
他如同上一次在桃花鄉被拉入謝開顏前世時候一樣的感覺,但現在而生的感覺更加飄渺不定,無法捉摸。
岳輕心中若有所思,想要抓住自己心裡那縷模模糊糊的感覺的時候。
旁邊突然傳來謝開顏的囈語。
他怔怔地看著面前石壁,似乎整個人的深思都飛入了其中。
岳輕只聽對方自言自語:
「天分四隅,神居其中;神人飲宴,萬物齊賀,天下之民鹹來拜會……」
「可你……」
「你……」
謝開顏的聲音越來越小。
岳輕很仔細地去聽,才聽見對方說,似怨似怒,似悲似喜:「你選擇了我。」
話音落下,謝開顏的手似乎被一股莫名力量牽引,觸及到石壁雕刻之上。
自謝開顏手觸之地,石壁突然就中裂開,無聲無息向兩側滑去。
照在石壁上的光線一抖,再次向前淌去。
眾人順勢看去,只見黑黝黝的大殿之中似乎放置了一張棺槨,黑暗之中,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們的錯覺,只覺得棺槨的蓋子似乎抖動了一下,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將要破棺而出!
幾人心中一驚,正紛紛覺得自己一定眼花了的時候,大殿旁邊傳來一聲機括響動,又一扇門向兩側滑開,門後同時走出一道人影!

第四九章

漆黑的墓室之內,一口棺,兩方人。
此時墓室之中唯一的光線就是紀駿的手電筒,但手電筒正直直對著棺槨,從另一道門出來的人還站在黑暗中,紀駿等人卻因為手電筒的光線而暴露在明亮之下!
黑暗中的人看見另一方黑壓壓的人群,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狹路相逢,紀駿的一個反應就是盜墓賊,他的反應比任何人都快,立刻將手電筒的光掃向前方的人。就在對方因為光線而驟然瞇眼的時候,他揉身上前,準備抓住對方!
「該死!」墓室中響起了那人含著怒意的聲音,「彭澤,一向不和人合作的你為了那個東西,也和人在一起了嗎?你們與虎謀皮,最後還不知道是誰吞了誰!」
說完他也不跑了,手一翻就從拿出一塊圓盤,左右飛快一撥。
飛身撲向黑影的紀駿只見眼前一晃,突然有種種淡淡虛影出現,周圍的墓室好像也左右旋轉了一下。
他突然覺得這個情形有點莫名的熟悉,很像是他們剛剛進入地宮時候,岳大師所說的「眼障」,當然眼前這個沒有之前那麼厲害……
紀駿頓時有點恍惚了,心想這年頭盜墓賊都這麼勤奮刻苦,玄學大成了嗎?現在好在是有岳大師在後頭,萬一下次他們再出任務,岳大師沒有跟著……
一念閃過,墓室之中突然光明大炙,是站在後邊的岳輕撿起了紀駿剛剛丟在地上的手電筒,照向兩人。
炸亮的光線之中,兩人雖錯開了位置,還是碰撞在一起,一聲悶響之後,又各自分開。
黑影踉踉蹌蹌地撞到石牆,紀駿也卻穩穩站在原地,鬆了一口氣:除了玄學之外,其他方面也就是個普通人!
他正想上前將人鎖住,突然岳輕的聲音從後邊傳來:「解大師怎麼在這裡?」
被紀駿撞到牆上的正是解飛星。
解飛星乍然聽見自己夢中念念不忘的聲音,下意識就回了句話:「岳師太客氣了!有岳師當面,我怎麼敢稱為大師呢?」
說完之後,大家都愣住了。
岳輕連忙將直射解飛星眼睛的手電筒移開,解飛星也瞇著眼睛,半晌才從白茫茫一片中掙脫出來,看清楚了對面人的面孔。
人群之中,解飛星一眼就看見了岳輕,大為驚喜:「岳師怎麼也在此地?」
接著他又看見了站在岳輕身旁的謝開顏,也是小小吃了一驚:謝開顏容貌太盛,週身氣質十分特別,讓人一眼見過就再難忘記。對於這樣的人出現在岳輕身旁,解飛星倒是十分理解。
至於剩下的三個人,解飛星粗略一看就無視過去了。
紀駿三人:……好像莫名感覺被無視了,算了,大牛身旁的小尾巴總是這樣的待遇。
誤會解除,難得在陰森的地方碰見一個熟人,作為這裡唯一認識解飛星的人,岳輕向雙方介紹:「這是解飛星,九宮飛星派的傳人。」
解飛星面對岳輕的時候笑得很用力,轉向了紀駿等人,笑容就變得淡淡的了。
岳輕又指向紀駿三人:「這是特勤一組的三位成員,這一次是他們開採古墓遭遇了一些不好解釋的事情,特意請我過來看看。」
「還有他——」岳輕指向謝開顏,「我朋友。」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和我住一起的人。」
解飛星的笑容又變得誠摯了一些。
雙方互相點過頭,總算湊在了一起坐下。
岳輕先問解飛星:「你怎麼進來這裡了?」他知道依解飛星的身份,肯定不會當一個盜墓賊的,就算底下有什麼稀世法器也一樣。
解飛星眉頭微鎖:「其實我是跟著一個人進來的……他叫彭澤,是風水界中人,十分厲害,據我所知,借風水局所殺,鬥法之中致人死地,手上恐怕已經不止一條性命了。他前些日子殺了一個飛星派中人,我一路追蹤,要將此人消滅,好不容易找到線索進入了這地宮裡頭……」
紀駿三人:……你們說怎麼殺人滅口的時候看看我們行嗎?我們三人還坐在這裡,一顆紅心向著黨呢!
「進來的時候是青銅門和白玉階吧?」岳輕直接問。
「是。」解飛星點頭。
「恐怕地底真有什麼東西……」岳輕沉吟說。
「說起這個,我倒是在飛星派的藏書樓裡看見了一則相近的傳說。」解飛星想了想說。
「等等。」紀駿不得不做一個打斷,「就我們勘測,這應該是楚國墓。」
岳輕和解飛星一起看向紀駿。
紀駿覺得自己好像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岳輕問:「你對楚墓瞭解多少?」
紀駿:「……」他登時苦手。他是負責考古教授安全的,真不是負責考古的。
岳輕點點頭:「那我來簡單說一下。」
紀駿發現岳輕的「簡單說一下」聲音還是很平淡,並沒有什麼鄙夷的意思在裡面,稍微鬆了一口氣,只覺得在岳輕面前,自己好像越來越像一個學生了。
岳輕又道:「楚墓是建國以後研究得最徹底的一種墓葬,楚人一向有厚葬的風俗,國內發掘的最大的楚墓,佔地三萬餘平方米,就是熊家塚墓。」
岳輕如數家珍:「熊家塚墓可以說是楚墓一個尖端的代表,由主墓、陪葬墓、車馬坑、殉葬墓、祭祀坑以及主墓的附屬建築構成。主墓與陪葬墓位於正中,分前後,兩墓的西邊的位置是大型車馬坑;主墓南邊、陪葬墓北邊,規格、大小一致的殉葬墓近四十座;主墓的西、南邊,是祭祀坑。」
說到這裡,岳輕喘了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其實並沒有什麼用處。」
眾人:「……」
岳輕:「因為眼前這個墓的格局和熊家塚墓一點相似之處都沒有。」
解飛星:「也就是說這不是楚墓?」
紀駿眉頭微擰:「岳大師,那碑文怎麼解釋?碑文上明確記載了墓主的國家與姓名。」提出疑問後,頓了頓,他又猜測,「會不會只是這個墓因為種種原因,沒有按照楚墓一貫的規格來建造?」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本來做好了岳輕反駁的準備。沒想到岳輕聽完之後,居然點了點頭,並說:「這也不無可能。畢竟開採墓葬總會有些出人意料的地方。」
話到這裡,岳輕突然說:「誰把燈點一下?」
眾人正在仔細聽著岳輕說話,冷不丁聽了這句話,還是李嘉反應最快,趕忙站起來,從背包裡摸出一盞燭台,點了火光放在墓室東南角位置。
幽幽的火光從角落亮起,搖曳照亮周圍一圈地方,而後光線就被黑暗束縛,岳輕等人所坐的位置反而因這只燭火而更暗了。
岳輕納悶:「你點在那麼遠的位置幹什麼?」
「免得……」李嘉看向棺槨。
對方如此理直氣壯,岳輕也是卡頓了一下。
他考慮要如何擊破封建迷信:「從考古科學理論來說,火光會不會熄滅只能驗證墓室中氧氣是否充足。和它究竟放在什麼方位沒有太多的意義。」
不說還好,一說之下,所有人都看向岳輕,一臉不敢相信:大師,您就是一個玄學家!
李嘉還虛心問:「如果方位不對的話,那要放到哪裡才是正確的?」
岳輕哭笑不得:「算了,你就放在那裡吧。」
好歹多了點光,岳輕將手電筒稍微調整一下位置,繞了墓室一圈,讓眾人看清楚墓室之中空空蕩蕩,沒有任何隨葬品之後,才繼續:「考古中最值得關注的是什麼?是隨葬品的出土。熊家塚墓中出土了數以千計的文物,光光玉器就有兩千多件。而這裡有什麼?什麼都沒有,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主墓,倒像是……」
「像是什麼?」紀駿連忙問。
岳輕看了紀駿一眼,認真回答:「像是祭祀坑,像是外頭那些守墓人的另一個分支,以死殉葬的殉墓人。」
紀駿頓時一驚。
「再說了,」岳輕又轉了話題,繼續往下,「蟲子也就算了,哪一個正常的墓地裡又有樹又有鳥,也不怕樹的根系破壞土壤,鳥的糞便污染棺槨嗎?」
眾人竟無言以對。
這不是因為和您在一起久了,見怪不怪了嗎……
「那岳大師看,這究竟是個什麼墓?」紀駿被說服了,索性直接詢問。
「你問我我問誰?」岳輕回答得那叫一個淡定。
「……」眾人。
「這不是重點。」岳輕正色說。
既然不是重點,大師您又為何頭頭是道說了這麼多!眾人崩潰。
「重點是這個墓室中的棺槨……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注意到,」岳輕緩緩說,「但我進來的時候,發現黑暗之中,墓室的棺槨動了一下。」
說罷,手電筒的光突然照在墓室正中央的棺槨之前,照亮了落在棺前地面上暗色土塊!
「這是封棺泥,古代墓葬常用的東西,一些時候封棺泥會將整個棺材封在裡頭;一些時候封棺泥只塗抹在接縫的位置。」
岳輕走上前說。隨著他的接近,手電筒的光亮也照到棺槨之上,只見整個棺槨呈深綠色,並非正常棺槨的木質,而是青銅材質,青銅外表上雋刻有許多花紋,雖只有一個小角的突出,但蓋與棺間,再不密封無痕!
恰是此時,一聲沉悶的「咚」響自棺材中傳來。
眾人面面相覷,只覺一股陰寒自腳心竄起,李嘉甚至忍不住回頭看看角落點起的蠟燭,看是不是被鬼吹滅了。
還是旁邊的謝開顏突然說話:「解飛星是追著人過來的。在解飛星與我們來到之前,另有一個人已經到了這裡,我們剛才看見了棺材動彈,未必是鬼,還可能是人。」
一語驚醒夢中人!
一群疑心生暗鬼的人暗自反省,紀駿連忙說:「大家稍等,我來開棺!」

第五十章

那句「開棺」說完之後,紀駿就示意左振和李嘉一起上前。
只聽「吱呀」一聲,槨中見棺,又一個稍小的內棺出現在眾人眼前!
岳輕突然「咦」了一聲。
「怎麼?」謝開顏問。
「你們看。」岳輕的手電筒照向紀駿掀起的蓋子內部,眾人順勢看去,只見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刻在那裡。
紀駿三人一眼看去,一個字都沒有看懂。
李嘉忍不住說:「這是戰國時期的文字嗎?」
「嗯,」岳輕應了一聲,細看內容,「這是六國文字,已經接近大篆了,比較好分辨。」
說完之後,岳輕念道:
「『余以沖年,聞世有仙山神人焉,慕而行,過大澤,登名山,向北海,望南山,終至五帝山,夜宿山中,忽爾入夢,神遊天宇,見宮闕萬重連天起……』」
接下去全是夢中世界,岳輕沒有繼續念出聲來,這裡形容的夢中世界與外頭的壁畫和岳輕曾見的世界相差彷彿。
他又去看最後,將這卷竹簡最後的幾個字念出來:「『……余思夢中真意,斂天下奇物,督造此墓。墓成,神安。』」
又有小字附註:
「『擅入者今世難得善終,永世不得安寧。』」
又有小字:
「『余於天際見神妃仙子,綽約多姿,雖姮娥姑射不能比。然余於山陰水畔,遙見……帝君,方知神妃仙子,亦如枯蓬草芥,難擬其輝。』」
最後的一行小字裡,只有帝君名字那邊字跡模糊,也不知道是當時雋刻的時候就已經模糊,還是被這許久的歲月所吞噬。
岳輕看完這份銘文,心中豁然開朗,他對於這個墓室的猜測已經因為這份銘文而得到了完美的證實!果然,這裡或許真的有一個人或者一個「神」的墓葬……但他們現在所站的地方,根本不是什麼古墓之中,充其量,不過一個古墓真正入口的上方而已!
至於真正入口所在……
岳輕的目光在墓室之中掃視了一圈,最後依舊落到墓室正中央的棺材上。
他心裡冒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如果這裡真的有墓葬……墓葬只會在棺材裡頭!」
紀駿幾人和岳輕合作到現在,對岳輕的信任已經即將爆表,聽見岳輕突然冒出了這樣一句,他也不多加考慮,直接對著站在棺邊的兩人一點頭,自己則退後一步,從背包裡拿出一柄黝黑小巧的手槍,指著棺材,三秒鐘後,再次打了個手勢。
棺材旁的兩人一起用力。
「砰」地一聲,開棺!
棺中空空如也。
沒有屍體,沒有彭澤的蹤跡,也沒有棺底。
本該是實地的地方變成了一個黑黝黝而又蒙著層藍光的入口,不時有風從入口處吹上來,發出「呼——」的聲音。
眾人終於知道方才聽見的來自棺中的「咚」響是怎麼回事了,根本就是風吹上來悶在裡邊的響動。
紀駿幾人面面相覷,覺得那層藍色的光膜特別讓人發毛,再想起剛才眾人的分析,不由看向岳輕,虛心問:「岳大師,難道這就是……盜洞?」
岳輕心道你家的盜洞不長在地面長在棺材底下?
他科普道:「這是腰井,也叫做金井,在風水學上的講究是連通地氣的,使墓主屍身不朽,福壽綿長,登仙造極用的,從春秋戰國時候有記載,一直到明清時候發揚光大,相傳慈禧太后在自己墓中金井打成之際,曾將一串十八子珍珠連同幾樣珍寶一起放入金井之中,希冀著以此能夠享受永世的榮華富貴。其餘有打造金井的墓,大多也會將一些墓主喜歡的珍寶以及身上的某些東西,比如墓主落下的一顆牙齒一起放入金井之中。」
「哦——」眾人一起恍然大悟,可見他們真的不是盜墓的料,否則此刻不就直接走寶了?
「不過……」岳輕又眉頭緊鎖。
「不過什麼?」紀駿連忙問。
岳輕瞥了紀駿一眼,心想這麼簡單的事情你都沒有發現麼?
「你看那一層藍色的薄膜。」岳輕只好直接來了。
「那層藍膜怎麼了?」紀駿問道,他剛才看著這道流光溢彩的藍膜還有點發毛,但隨著岳輕的一通科普性小故事,陽火重新佔據身體,此時再看著這藍熒熒的光芒又感覺普普通通,沒啥特別了,非要說點什麼,那就是還算藍得可愛吧。
「……」岳輕。
「你家的金井還特意加個電視電影特效,在上面再鍍一層藍色薄膜封口嗎?」岳輕反問。
「……」紀駿。
「……」其他人。
這是要完啊!所有人都淚奔了一下。
「不管怎麼樣,如果彭澤剛才在棺材裡頭,他唯一能夠去的地方就是金井之下!」解飛星突然開口。
「這個金井有點奇怪,不像尋常啊。再說我們也不能肯定彭澤剛才真在裡頭,還順著金井往下走了。」岳輕擺擺手,說。
「我相信岳師的判斷,我覺得這就是彭澤下去的地方,也是古墓的真正入口。」解飛星突然正色對岳輕說,「岳師,我有自保能力,我先下去看看。」
「不勞煩解大師,我來吧。」紀駿連忙說,他的想法跟解飛星差不多,只是一不小心慢了一步。
「我來吧,我是風水師,碰到什麼事情也能夠處理。」解飛星看了一眼岳輕,有點不爽紀駿和自己搶奪岳輕的注意力。
「如果遇到突發事件,比如機關野獸,恐怕解大師的身手不夠好。」紀駿也說,也跟著看了一眼岳輕,同樣不爽解飛星一直拉著自家請來的大師的注意力。
看完之後,兩人發現對方跟自己一樣在看岳輕,對視一眼,一起生氣起來!
「我說由我來。」解飛星強硬道。
「這恐怕不行。」紀駿同樣強硬。
岳輕還在思索著具體情況,沒防備身旁的兩個人居然吵了起來,他囧囧有神,準備打個圓場找點比較安全的辦法,比如說弄個背包下去看會不會發生什麼情況這樣子。
但這時候,謝開顏一語不發,手突然伸入棺槨藍色的薄膜之中。
一道半透明的波紋突兀浮現在眾人眼前,自謝開顏身上一蕩而過之後,謝開顏整個人都因這道波紋而變得晶瑩透明,隱隱有消失的預兆!
眾人大吃一驚,還來不及說話,謝開顏已經因波紋而消失,在波紋將要隱沒的最後一刻,岳輕抓住了它的尾巴,於是果然如同在桃花樹時的感覺,一股無可抵抗的力量將岳輕席捲入同樣的黑暗之地,時間與空間的迴廊。
一眨眼的功夫,墓室之中已經先後消失了兩個人。
剩下的解飛星與紀駿等人駭然對望,沒有了岳輕的存在,在這詭異的跡像之前,他們都冷靜了許多。
解飛星說:「彭澤還在底下,我必須下去看看。」
紀駿:「我也一起,古墓中的東西不允許你們亂動。」他說罷看向左振和李嘉,「你們兩個等在這邊,萬一底下有什麼事情,你們在上邊也能照應。」又接著,「攝像頭給我,我全程錄像。」
簡單的劃分留下來和下去的人,再將所帶物品分成兩份之後,紀駿躺到棺材之中,他睜開眼睛,想仔細記住這裡向下的機關……卻沒有任何作用。
他只覺得眼前一晃,身體失重,忽然間神智渙散,恍恍惚惚……等他再能夠集中精神的時候,他已經來到了一處全新的地方。
周圍一片漆黑。
黑暗中只能夠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紀駿深吸了一口氣。
先下來的岳輕與謝開顏是不是在這裡?
後邊下來的解飛星是不是在這裡?
這裡……又是哪裡?
一團火焰「彭」地在黑暗中亮起。
又是相同的聲音。
火焰排成兩列,次第亮起。
黑暗被火光驅散。
紀駿看清楚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他看不見天空有多高,遙遙伸向遠方的火焰不足以照亮天空上的漆黑;他看不見前路有多長,只有一團團火焰虛浮於空中,排列直至視線盡頭。
他腳下踩著青銅鋪就的地板,看見在火焰中的一尊尊的青銅雕像。
青銅雕像的底座已有一個人高,雕像本身更有三個人高。
這些雕像有人有獸,奇形異狀,猙獰冰冷,卻無一例外,全向紀駿視線盡頭之處彎腰叩首,誠惶誠恐。

第五一章

岳輕一睜眼就發現自己出現在了一個新的地方。
他剛剛醒來,側臥雲榻之上,面前奇花異草,瑞氣氤氳懸空長在;遠處萬紫千紅,碧玉琉璃連天不盡。風送花開,香襲琅琊殿宇;雨過雲來,彩妝金闕天境。
他隨意掃視庭院,目光所及,千花逢迎,盡展其妍;又撥弄案前古琴,琴聲拙拙,百鳥來朝,盤桓不去。
對此岳輕早有準備,十分鎮定。
他早就歸納出自己一旦被牽扯入這些古怪的世界之中,一次總比一次更厲害。
反正自從拿到羅盤之後,世界都變得玄學了,這樣一想,那塊八級渡厄盤還真挺厲害的,回去應該對它再好一點。
接著岳輕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左手處的石几邊,只見石几上鋪著筆墨紙硯,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坐在那兒,用手抓著筆桿,在紙上寫上一道墨跡,臉上就同樣多出一道墨跡。
但每一筆之後,紙上的墨跡就跟著消褪,不管坐在石几邊的孩子寫上多少比畫,下一筆,紙面上依舊是乾乾淨淨的。
可是紙上的墨跡能夠消失,臉上的墨跡卻沒法倒退,不大一會功夫,一張乾乾淨淨的小臉就變成了花貓樣。
正因如此,孩子越寫越著急,越寫臉越髒,和那能夠自動清潔自己的白紙一比,簡直成了個髒小孩兒。
岳輕眼看著孩子額頭都冒出了細密的汗珠,心中略略有點同情,本想走上去幫對方一把,卻發現自己雖然較之先前擁有了身體,也能做些細微的動作,但並沒有辦法真正控制這個身體,更像是寄宿在身體裡的一抹魂魄,大多時候只能旁觀。
正當他分析自己身體狀況的時候,前方突然傳來一聲輕響,是磨塊打中硯石的聲音。
伴隨著這聲響,幾滴濃郁的墨汁濺在了雪白的宣紙上,自左到右,如同一溜螞蟻匍匐爬過。也不知因何緣故,剛才還勤勤懇懇消去墨筆痕跡的宣紙突然靜置不動,於是這道痕跡就堂而皇之的破壞了紙張的潔白,彷彿也跟著破壞了孩子一直的努力。
此時,孩子僵握著筆,臉上不再只有汗水,連眼眶都微微紅了。
岳輕趁勢瞟了一眼自己。
如果他沒有看錯,在濺出墨汁的時候,是「自己」悄悄地對著宣紙掐了一個法決法決,宣紙就不再清空墨跡了。
光會欺負小孩子,什麼毛病。
岳輕心中鄙夷,還沒有鄙夷完呢,就感覺身體自雲榻上站起,走近石几。
「好了好了,這是怎麼了?不過就讓你寫兩個字,不止寫得滿臉都是墨水,還寫紅了眼睛?」身體站在孩子的旁邊,岳輕聽見自己的聲音笑道。
說也奇怪,當身體說話的時候,岳輕竟然自動帶入了身體主人這個角色,就好像是自己真站在這裡說話一樣。
孩子轉回了頭。
岳輕這時候才看見對方的模樣。
他忽然一怔,因為眼前的人竟和謝開顏小時候有七八分相似。
孩子板著張烏七八黑的小臉,大概真的覺得委屈了,聲音裡都有一絲緊繃:「不管我怎麼寫,它都覺得我不好不留墨跡。但是我不小心濺了一點墨汁上去,它就鬧脾氣了,就是不肯消去痕跡,要放在那邊證明我貪玩不認真!」
小傻瓜,那是我掐了咒決不讓它自動消除的。
岳輕聽見心裡有聲音這樣說。
……竟和我猜的一模一樣。岳輕也是無語了。
聲音又笑道:「我還當什麼大事,它不消就不消,讓我們來一起看看怎麼處理。」
說罷,身體從後俯下身,大身體圈著小身體,大掌包著小掌,小掌再包著那只毛筆。
貼近胸膛的小身軀飛速地僵硬起來。
岳輕只覺一舉一動都發乎自然,不由自主忘記了自己其實旁觀的事實,變成身體的主人,牽著小手,來到墨跡之前:「剛才寫了那麼久的字,索性就放鬆一下吧。」
說罷,隨意在紙張上的墨痕上添了兩筆。
扭著八字的籐蔓突然出現。
「嗯,再接下去——」
他又分左右加了幾筆。
幾隻葉片從籐蔓上長出。
「好像還差點什麼……」
岳輕自言自語。
於是一朵小花出現在了籐蔓之上,但被他握住的小手太過僵硬,岳輕在畫的時候沒有拉動,其中一片花瓣變成了尖而脫離其餘的模樣,懸空浮在花蕊前方,十分突兀。
「我……」小孩子看著本該柔美的花朵因為自己的緣故變成這個模樣,心中懊惱極了。
但岳輕豎起一根手指,輕輕一噓。
孩子不覺停下。
岳輕屈指敲了敲宣紙。
只見宣紙上忽生雲霧,雲霧之下,漆黑的墨跡突然開始扭動,扭動之中,空中色彩化作點點光暈,爭先恐後落入紙上。
綠色的葉,褐色的枝,白色的花朵以及白色花朵上唯一的一點冰藍。
籐蔓啪一下從紙上跳起來了!
短短的一截小籐上,那點冰藍色猶如冰晶衛士一樣守衛在嬌嫩的花朵之上,誰的視線在小籐上停留過久了,它就「呼」地噴出一點冷冷的白氣來做威脅。
孩子就這樣被它噴了一回。
坐在石凳上的孩子愣住了。
岳輕這時候笑道:「沒想到一個失誤也能夠變得這麼厲害嗎?」
孩子仰頭看他,琥珀色的瞳孔倒映著他的身影。
岳輕心頭莫名有點軟,他撓了撓孩子仰頭露出的脖頸,孩子立刻瞇起眼睛,像小動物被撓一樣露出舒服的神態,就差發出「呼嚕」之聲。
岳輕方才說:「沒有什麼是生而無用的,沒有什麼是生而罪惡的,只看你怎麼去想……行了。」他鬆開手,拍了一下孩子的胳膊,「又不是讓你拿劍,不要握得跟棒槌似的。」
「所以您願意收養我嗎……」孩子小聲自語。
岳輕聽得清清楚楚,但佯裝沒聽清:「嗯?」
「那帝君願意教顏練劍嗎?」孩子立刻換了句話。
「這有何難。」岳輕笑道。
笑完之後,他在心中想:
原來這個小孩叫做「顏」。
反正我的名字肯定不是「帝君」。
仙界養小孩的日子簡直出人意料的悠閒。
時間在這個空間與世界裡彷彿沒有任何意義,岳輕撫琴作畫,釀酒養花,長長一忽兒就是整整一百年。
要不是還需要再養一個顏,時不時惦記著自己帶回來的孩子是不是一年年更好、更神氣、更漂亮,岳輕早已弄不清今夕是何夕,也許一次酩酊大醉就是一個紀元。
顏總是陪在岳輕身旁。
他有時候抱著劍規規矩矩侍立在一旁,聽岳輕彈琴。
古琴錚錚,長伴流水,流水知音,常結水花,裹魚相贈。
不彈琴的時候,就是作畫或者練字的時間。
顏最喜歡這個時候。每每輪到這時,他就不由自主變成最初的形態。
頭生角,肋生翅,而非馬;有四足,尾如鞭,卻非虎。
生而為「異」,故……總被人防備輕視驅逐傷害。
他變成獸形時總愛趴在帝君的腳下,愛用自己絲緞流水似的皮毛貼近帝君,愛用自己的長尾巴勾著帝君的腳踝腰肢,更最愛安安靜靜躺在地上,讓帝君靠著自己睡覺。
每當這個時候,日子總變得特別悠閒而寧靜。
然後他也跟著將頭埋下去,埋著帝君脖頸中,閉上眼睛打起了小呼嚕。
恍惚不知年歲的悠閒日子過得久了,偶爾也得幹幹活。
岳輕在樂不思蜀的日子裡難得一下子聽聞了兩件事情,一件事情是大羅天下來的意向,讓他去個新地方旅遊旅遊順做點《徐霞客傳紀》之類的東西;另外一件則是有關於顏的。
岳輕這時正站在宮殿之中。
宮殿中寶光熠熠,鮫綃帳掛在中空隨風而動,枝繁葉茂的紅珊瑚立在牆腳足有人高,五光十色的深海巨珠擺在桌子上,湊近了聽彷彿還有潮汐之聲。
琉璃瓦,碧玉階,還有面前半人大小,背對著他趴在厚墊之上的異獸。
它正懨懨垂頭,尾巴蜷入腹中,腦袋埋於前爪之間,一副完全迴避岳輕的模樣。
「轉過臉來讓我看看,是不是受傷了?」岳輕繞道顏腦袋的方向,對顏笑道。
顏默默地在墊子上換了個方向,繼續拿背和屁股對著岳輕。
岳輕意識到自己在微笑。
孩子好好養著,養得久了,每次看見他乖巧的樣子,心裡就高興;見著了不乖巧的樣子……也挺高興的,就是又有一點無奈。
說來這次岳輕還是有點納悶。
隨著大羅天消息的下來,就是顏和旁人打鬥的事情發生。
大羅天的消息暫且放到一旁,顏一向不愛惹事,這一次為什麼和其他小仙直接打上了?
他聽自己故意歎氣:「唉,既然你不想和我說,那我就去問問別人了。究竟還是個孩子,打輸了要安靜一會也正常……」
話還沒說完,顏突然出聲,聲音悶悶地,從他蓋著腦袋的爪子下面漏出來:「我沒有輸。」
「哦--」那不就好了?
「我本來不打算的。」
「哈?」這是什麼毛病?
岳輕有點震驚,突然發現自己好像get不到孩子在想什麼東西了,難道最近幾年他發展業餘興趣發展得太過分了,以至於忘記了緊抓孩子的心理教育?
毛墊子裡的顏總算抬起了腦袋,毛茸茸的臉上寫滿了低落:「我本來不欲和對方爭執,但他太過分了,竟說帝君的劍術比不上他的父親……」
「我一時不忿,就……」把他打了,還是臉著地打了個滿地找牙。
顏一邊低低說著,一邊回憶起了剛剛才發生的事情。
據傳大羅天上將有天帝御旨降下,有意叫天界第一戰神前往新界開拓探查。
這一樁事乃是天界上上下下仙人都趨之若鶩的事情,蓋因新界乃鴻蒙之地,先天精氣,奇珍異寶,享之不盡,用之不竭,雖不能盡數拿走,那些至關重要的,也毫無問題。
甫一聽見這個消息,顏就為帝君高興,更匆匆自外頭趕回,想要先將消息告訴帝君。
然而走到半路,卻被人飛天攔下。
那乃是天界中的一個霸王,為金烏出生,自視甚高,一向和他不對付,偏偏家裡的大人也是天界中出了名的戰神,同樣一向被拿來和帝君比較,只是眾仙之間的較勁更為隱晦。
顏按下雲頭,繞過對方前行,卻不想對方不依不饒,再次擋在了他的面前。
之後自然無甚好說,有新界之事大家都知道,大羅天的御旨卻還沒有真正下來,有仙人想要爭奪前往仙界的名額也屬正常。
顏心知肚明,根本不欲在這時候橫生枝節,故而哪怕對方一開始就百般挑釁,繼而直接動了手,他都一一忍讓,只想做個平局將這場給過去了。
……只是後來那扁毛畜生大放闕詞,說帝君的劍術不過爾爾,他才沒有克制住,一招將扁毛畜生弄成了沒毛畜生。
那扁毛畜生十分不爽快,這樣就哭著跑了,肯定是回去哭訴去了。
他也心懷忐忑地回到了宮殿,只怕自己的行為會壞了新界的人選……
岳輕總算弄清楚了前因後果。
他剛出現在這裡的時候就弄清楚了一件事情:他很牛。
現在他弄清楚了另外一件事情:他很久沒有牛一下給其他人看了。
他將墊子上的顏一牽而起,說:「變個人身,我帶你出去走走。」
顏雖不知岳輕所想,卻聽話地縮小身軀,褪去皮毛,成了大約十來歲,渾身赤裸的少年。
少年唇紅齒白,長髮及足,瞳孔常在琥珀與漆黑間轉變,赤裸的身軀往殿中一站,有著瑤池白玉也不能比擬的光輝。
岳輕多年來見過了無數這樣的情景,習以為常伸手一點,便將一襲和自己身上一樣的長袍出現在少年身上。
親子裝get√
岳輕神清氣爽,牽著顏的向外走去。
三十三天大羅天,九十九殿凌霄殿。
大羅天上旨意降下,眾仙雲集在凌霄殿前,高懸於眾人之上的御座上空空如也,天帝還未到達。仙妃宮娥穿梭在仙人之中,手端瓊漿玉液,一一擺放在眾仙跟前。
仙人彼此交頭接耳,談笑無忌,其中一個穿著大紅色仙袍的仙人更是顧盼睥睨,言語之間已經將這次的新界人選收入囊中。
正當此時,仙樂送虹光而來,眾仙發現岳輕牽著顏的手相攜而來。
方纔還其樂融融的現場突然變得氣氛曖昧。
仙人目光相交,在彼此眼中看見了這樣清晰的言語:「你說這次新界人選,究竟是……帝君呢,還是殷曦上仙呢?」
「雖殷曦上仙威名赫赫,但依舊聽聞……帝君乃是天界戰力榜第一人,也不知這新老交替結果如何。」
眾仙兀自感概之時,大紅仙袍已出現在岳輕面前,殷曦上仙目如烈焰,直逼岳輕,只聽他長笑一聲,本擬直接叫出岳輕的名號,但剛起了個頭卻發現那音節根本發不出來,正如噴火龍張大了嘴巴卻只打出一個冒煙響鼻,連帶著後面的話也頓時沒了氣勢:「……帝君,不如我們比試一番,看看誰更適合去新界?」
說實話,岳輕一眨眼來了這裡百年時間,就沒鬧明白自己的名字究竟叫什麼,因為從沒有人敢叫他的名字。
對於連自己名字都不敢叫的人,他一向不多花功夫,不過一振袖,直接向前。
兩人一交而錯,殷曦突然面色大變,瞬息向外逃去,卻見白光剎那迸濺,無形之焰四下飛旋。
光焰一生而滅,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走出,而身影之後,地陷大坑,大坑底下,一隻半死不活的鳳凰四肢大張躺在裡頭,旁邊還有一襲破破爛爛的紅袍。
岳輕已施施然來到了自己的座位。
這乃御階之上,天帝下方右座。
眾仙望去,感慨其一仙之下,而萬仙之上的時候,岳輕按著有點不自在的小孩坐在旁邊,目光朝案上種種美食一溜而過,滿意地點點頭,先將一杯千年不老酒倒入顏的嘴裡。
顏還沒有從剛才簡單粗暴直接的對撞中清醒過來,一杯熱酒下肚,他兩頰緋紅,目光閃亮看著岳輕。
岳輕心中吹起了一個泡泡,泡泡用力誇讚我家小孩真可愛!
但他臉上笑而不露,只一指桌上的蟠桃,說:「臉紅成了桃子尖兒。」
顏的臉頰更紅了,他看看桃子,又看看岳輕,抬頭要說話,岳輕卻眼疾手快將剛才所指的那顆萬壽無疆桃塞進了顏的嘴裡!
顏嘴裡咬著桃子,眼裡看著岳輕,已經完全忘記了剛才發生的事情了。
半晌,他咬下一大塊桃肉,桃肉塞在嘴裡,輕輕一動牙,兩頰的腮幫就跟著一鼓一鼓,像只正儲備糧食過冬的小倉鼠。

第五二章

謝開顏自從棺中來到了前世之後就一直渾渾噩噩。
好像是人做了一場冗長大夢,也像是隨波逐流再次度過了一場旅程,更像是尾指上牽著的那條紅線終於找到了終點。
謝開顏再一次見到了自己尋找的人。
心由此安定。
他輕飄飄地走上前去,約略俯身,與帝君身旁還不足夠高的少年合而為一。
他的手覆蓋上少年的手。
少年的手被帝君拉著,忽而一動,反將帝君的手握住。
少年時你總牽著我。
長大後我想一直拉著你,一直一直,此生此世,永生永世。
當兩人雙手交握的那一刻,謝開顏渾身一震,天旋地轉之中,突然感覺腳踏實地,已經站在了一處風景獨好的地方。
他有點遲疑,先抬頭看天,只見天空上,數輪明月排列成行;他再低頭看著自己,冷盔覆蓋身軀,手裡拿著衣物,也不知具體要幹什麼。
一陣風攜著冷香而來,前方突然氤氳起些許雲霧。
謝開顏揣測一下,覺得自己也許正要去沐浴,便拿著衣服往霧氣蒸騰的地方前去,沒走兩步,就聽見泊泊水聲,再向前去,便見月華如水水如月,一人長髮逶迤,星眸半合,懶懶散散躺在溫泉水中,柔亮的水漫過他的胸腹,遮了些許重要部位,卻又不能真正擋住,只似霧裡看花,雖近在眼前,卻不能擁有。
他唇角輕揚,和記憶裡一樣常含笑意:
「就讓你拿兩件衣服而已,怎麼磨磨蹭蹭的,難道還怕我對你做什麼事情,比如……」
衣服自謝開顏手中落下,如白蝶翩翩飛至礁石之上。
謝開顏一言不發,特別慫地快速跑了。
「……」帝君。
他呆住了,默默地想自己剛才是不是說了什麼可怕的事情,比如「還怕我訓你一頓」什麼的……
月追逐離去之人的身影。
謝開顏一路亂撞,撞入了自己的宮殿之中。他趴在床榻之上,將腦袋埋入榻中,頭上的金盔在進來的時候就已經被拿下丟在一邊,現在長髮厚厚披下,遮住了他泛紅的臉頰與慌亂飄忽的眼神。
心中似乎有小小的火苗在燒灼,燒灼著謝開顏不知道的從沒有嘗試過的那些東西。
它們在心頭翻湧發酵,變成了謝開顏尤其陌生的衝動。
衝動之中,方纔所見的那一幕就如同在腦海中落地生根,再也揮之不去。
他的精神突然開始集中在帝君修長的脖頸、裸露的胸膛,被水柔柔遮著的緊實腰腹,以及腰腹之下修長的雙腿上……
他強令自己自己閉上眼睛,沉入睡眠,靠著睡夢來迴避叫自己不敢細想,慌亂不已的東西。
「咚咚咚。」
「咚咚咚。」
心跳聲中,他意識下沉,真的沉入了夢境,並再次來到了那處風景獨好的帝君浴場之外。
此夜好夜,浮光幽微,冷香迭至。眼前草木稀疏,隨夜風簌簌搖擺,花木隱綽之間,依稀能窺見後面池子的些許端倪。
謝開顏從縫隙中看去,措不及防見著了筋骨結實、玉刀削就的肩膀,心臟頓時狂跳幾聲,連忙錯開視線,不敢細看。
視線錯開的下一步就是趕緊離去,但謝開顏腳下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腦海中兩種念頭打得乒裡乓啷,一種催促他趕緊上去,一種催促他趕緊跑開,然後要他跑開的小人被要他上去的小人打死了。
等謝開顏意識到的時候,他的雙腳已經悄無聲息地往前方溫泉走去,身上的盔甲早在前來這裡的路上就被胡亂扯掉,現在,他就穿著一件貼身的單衣,悄悄潛下水中,並來到了帝君身後。
他到達的同時,本來閉著眼睛泡水的人突然睜開了眼。
黑夜無疆,星河倒懸,當明滅的微茫出現在帝君眼中,而那雙眼睛正凝視著自己的時候,謝開顏意識中輕輕「嗡——」了一聲。
一切迷惑被擊碎,只有慾望洶湧而來。
慾望驅使身體,謝開顏低下頭去,雙唇相碰觸的那一剎那,火焰「嗤」地在胸膛與腦海一起點燃!
逆亂顛倒的夢境裡,一切都變得虛妄且恣意。
不知在那水與火中掙扎了多久,陣陣浪潮自無端處奔湧而來,將人沒頂。

逆亂顛倒的夢境裡,一切都變得虛妄且恣意。

謝開顏的理智差不多化為被火焰燒成灰燼了。

他完全沉溺於情慾之海裡,笨拙地親吻對方,撫摸對方,急切地讓彼此完全貼合,他撫摸著對方結實的胸膛,柔韌的手臂;貪戀胸膛上立起的小點,渴望這雙手臂能夠緊緊抱住自己。

他覺得自己已經徹底化身成為野獸,只想撕咬著和對方來一場酣暢淋漓的交合。

他親吻過對方的嘴唇,對方的嘴唇像花瓣一樣讓人想要咬進嘴裡百般搓揉,可對方的下顎同樣讓他愛不釋手,微微揚起的下顎的那抹弧度,有如一泓秋水,又如一刃弧光,漫不經心似地鋒銳。

明知一切虛幻,烈焰也持續焚燒他的五內,好像稍一停止,他就要被慾火燒得生不如死。

他迫不及待繼續向下,從修長的脖頸處往下,來到鎖骨與肩胛,柔韌的滋味在他口腔中瀰漫開來,像是咬了顆再飽足不過的果實,一口下去,整個味蕾都跟著炸開般滿足。

再向胸膛的時候,顏先牽起了身下人的手。

記憶裡,就是這隻手牽著他一路向前,乾燥有力,而永遠不失柔軟。

慾火之中突然擠入了一捧水。

水並沒有被大火蒸發,而是咕嚕嚕地燒開了,就像他此刻的內心,「砰」一下就開出了一心臟的花。

他將手牽到唇邊。

被執在手裡的這隻手哪怕現在,也猶比他的更大幾分。

他將微曲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托平,一一吻過指尖骨節,末了卻覺不足,再次將手指納入口中,輕輕啃咬,讓對方的指尖劃過自己的上顎,舌頭,乃至探進口腔伸出,再將自己口水塗滿對方的手掌,如同野獸圈定地盤,虎視護食。

而後他輕輕喘了一口氣。

低下頭,閉上眼,將唇映在對方胸膛。

唇上的輕顫與此時的心跳匯合在一處,成了撬動靈魂的悶響。

他的嘴唇再次向下。

臂膀之下,身體的曲線收成了一束,緊實的腰肢之下,慾望昂揚而上。

他將對方的慾望納入口唇,感覺到炙熱在此滋生。

接著更沒有其他任何想法,直接分開雙腿,打開身體,將炙熱迎入體內。

謝開顏的感覺突然變得敏銳起來,被自己開拓的身體能夠清晰地勾勒出對方的形狀。

從未被打開過的身體一點點被分開,異樣的飽脹感與被佔有的感覺讓謝開顏在恍惚之中呻吟出來。

低啞的水音就在自己耳膜邊響起,當意識到那樣的聲音是由自己嘴裡發出的時候,他一陣戰慄,感覺由內心而生的羞愧,可羞愧之中又開出了興奮的大紅花朵。

身體因為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而承受煎熬,就跟一半在水一半在火,一半升天一半入地,被吞入體內的東西不止輪廓,就連上面的每一絲皺褶他似乎都能用身體描繪出來。

他在不知不覺中將嘴唇咬破,腥鹹滿溢口腔,卻說不清是因為忍耐還是因為刺激,因為他的身體和神經在這時刻都興奮到了極點。

但謝開顏很快發現這只是自己攀登高峰的最初一個山頭,下一刻,慾望在他身體裡猛地一動,如同電流化蛇躥過身軀,謝開顏喘著氣驚叫了一聲:

「啊--」

聲音只從喉中發出半截,嘴唇已被咬住,謝開顏正因突如其來的回應而無所適從的時候,夢中人再進一步扣住他的腰,而後天旋地轉,他重重落在水中,身上的人長驅直入,兩人貼合直至靈魂深處——

「唔——!」
謝開顏突然自夢中驚醒。
身體慾望的釋放讓他有了一絲恍惚和疲憊。
他先感覺到了身上的黏膩,然後才想起夢中種種,慌張地一下子從床上跳了起來,一頭扎進殿外的冷泉之中。
冷月溶溶,「嘩啦」的水聲驚起池子旁雙宿雙息的比翼,只有一隻翅膀一條腿的比翼鳥相攜著另外一半,同心協力往天空飛去,一眨眼已不見蹤影。
深水之中,伴隨著濺起水花的叮咚之響,藏在泉水裡的人重新冒出頭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身體裡火燒火燎的慾望被寒冷的泉水壓下,但心裡卻依舊被百爪抓撓,怎麼也不能安穩。
謝開顏在冷泉裡泡了好一會兒才走上岸。
岸上的風吹得他打了一個寒噤。
他心不在焉地丟掉還穿在身上的盔甲,本來準備回去休息,雙腳卻和夢裡一樣不夠聽話,帶著他偷偷摸摸來到了帝君的殿外。
熟悉的位置千載不變,好像昨天他才因為半夜睡不著,而從自己的地方摸到這裡,然後被宮殿裡頭的帝君提溜進去,拍在床上休息……
窗戶「吱呀」一聲打開了。
帝君站在裡頭,謝開顏站在外頭,兩人隔著面牆面面相覷。
帝君披著頭髮,身帶水汽,先調笑道:「剛才跑了現在又過來?都什麼時候了,過來打算陪我睡覺嗎?」
謝開顏:「……」
水汽像一把小勾子,勾起了他夢中的片段。
他臉色再一次泛紅,嘴唇像被咬過一樣潤澤。
謝開顏極力一本正經,從窗戶的空餘裡跳進殿中,繞過雲霞帳幕,直挺挺躺到後邊的長榻之上閉上眼睛,放平呼吸假裝熟睡。
就算閉著眼睛,他似乎也能看見帝君啼笑皆非的模樣,跟刻在心裡一樣鮮活。
一切都在安靜的夜裡悄悄發酵。
片刻後,躺在床上的謝開顏感覺身旁微微一陷,另外一人真的躺上來了。
他的神經因此而緊張,像含羞草的葉子那樣敏感地蜷了一下,還沒蜷到底兒,就感覺帝君懶洋洋的拍了拍他的腦袋:「好了好了,不就是突然想跟我睡一覺嘛,又不是沒睡過,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睡了!」
謝開顏:「……」
他哭笑不得,神經末的那片葉子卻突然放鬆了。
隨著身旁人有一下沒一下的拍打,他不知不覺貓進對方胸膛,再次入睡。
夢裡有只白鹿,活蹦亂跳。
這個晚上,他捉了它整整一夜,卻每每在關鍵時刻被它從指縫中溜走。
等謝開顏神清氣爽地再次睜眼的時候,幽深的宮殿透出清晨的曦光,本該躺在身旁的帝君已經離去,但身側還殘留著對方留下的溫度。
謝開顏睡了一個好覺,順著光線向前走去,推開虛掩的門。
光影就此分界。
灼灼桃紅灼紅了碧空,日光斜漏,那人撫琴舞劍,回首一顧。
正是桃花樹下一回眸,一念情生,三生劫成。

第五三章

岳輕做了一個挺長的夢,自夢中轉醒的一剎那,他砸了下嘴,嘴裡還殘留著一絲用八千八百八十八種奇花異草釀造而成的八仙酒的滋味。
然後他就發現自己正平躺在一處石台上,先前在棺中消失的謝開顏正酣睡在他身旁,雙手環著他的腰,腦袋枕著他的胸膛,一隻腿還架在他的腿上邊,將他整個人抱得結結實實地。
岳輕撩起了一絲游到自己脖子邊,撓得脖子癢的頭髮。
睡在他身上的人被長髮遮了臉,只有一塊白皙的額角露了出來,黑白對比鮮明,岳輕盯得久了,總覺得那裡應該長出一隻角來,就像是夢境裡「顏」本身的形態。
還真被太微說中了。
這既是謝開顏的故事,也是我的故事。
謝開顏找了那麼久的人居然是我,想想還挺……
岳輕正自琢磨著自己此刻的感覺,突然感覺身上一動,趴在他胸口的謝開顏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
謝開顏用手撐著石板,下巴支在岳輕胸膛上,正努力整理渾噩成一團的腦袋,試圖理清一切。
岳輕看著謝開顏眼神渙散努力思考的模樣,有點忍不住,伸手撓了撓對方的脖子,又拍拍對方的腦袋。
做完這兩個小動作,他頓感找回手感,只覺內心一陣滿足,微微勾唇,笑道:「長大了啊。」
說完岳輕就後悔了,因為對著面前和自己一樣高大的男人說這句話,有點羞恥……
謝開顏:「……」
他跟著從前世的夢境中醒來,總算弄清楚了此刻的景況,也在一瞬間明白了為什麼之前只有岳輕每每能給自己不同的感覺。
他要找的人早已出現在身旁,他要尋找的回憶也一一歷歷在目。
謝開顏總覺得這個時候自己其實應該唏噓感慨,但是他看著岳輕,再感覺兩人此刻的姿勢,第一個躥上腦海的念頭居然是他夢裡夢時那些親密無間的事情……
謝開顏明知道不應該這樣,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腦海與眼睛。
他定定地看著岳輕,想像著岳輕衣服下面的種種情況,一時之間,緋紅從被衣服遮住的脖頸處一路向上蔓延,爬過臉頰、耳朵、額頭……
岳輕眼睜睜看著謝開顏膚色變化,只覺得像是一隻蝦掉入了熱水裡,「嗤」的一聲就紅了。
心中小小的羞恥消散,他納悶道:「怎麼了?」說完還伸手碰了碰謝開顏的臉,果然感覺滾燙的溫度從指間傳來。
謝開顏一下從岳輕身上跳了起來,目光飛速挪開,挪得太快,難免顯出幾分狼狽:「沒什麼,就是想起了夢裡的事情。」
一句話間,『夢裡』兩個字,他咬得特別輕,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想說的究竟是哪個夢。
岳輕跟著直起了身體。
他本來想和謝開顏聊聊夢裡有關他們前世的事情,尤其問一下謝開顏為什麼會接連找了他這麼多世。但他目光向右的時候謝開顏轉臉向左,目光向左的時候謝開顏轉臉向右,等他從石台上下來朝謝開顏上前一步時,謝開顏還連退了三步。
岳輕:「……」
這是鬧什麼……之前不是還上天入地千方百計尋找我嗎?
他沒有想明白索性不想了,反正這點事情也不急在一時半會,便轉向四周,研究自己此刻身處的環境,一看之下,他還真的「咦」了一聲。
他們所在的地方似乎是一個天然的溶洞石室,周圍沒有多餘的東西,只在正中央的位置拔地而起一張石床,就是剛才兩人相擁而眠的地方。
此刻他們雖然身處地底,但周圍並不昏暗,因為此刻正有一層冰藍色水凝狀的薄膜覆蓋在石洞之中。
這些薄膜就和之前覆蓋在棺材之上的薄膜一模一樣。
當時那層薄膜太薄,謝開顏碰觸到消失的時間太短,岳輕根本沒有來得及分析那究竟是什麼東西,現在近距離一看,岳輕發現藍色薄膜之中,還裹挾著半透明的光點。
那些光點一點點匯聚,在藍膜之中匯聚成一條小小的光的河流,光的河流並不只有一處,光點無時無刻不在匯聚,一條條河流在藍膜之中形成,如同行走在大地上的水流,又如同貫穿人體的經絡。
它像是有生命一樣。
岳輕若有所思。
他光只是站在這裡,整個人就精神奕奕,每吸一口氣進入肺腔,五臟六腑就跟被水洗一遍似的舒服。
岳輕的手指穿透面前的薄膜,沾染了些許光點,接著他再將手指抽出來,些許如螢火一樣的光點也跟著從藍色薄膜中飄了出來,靜靜在他手指上懸停片刻,一股腦兒擁進了手指之中。
岳輕搓了一下手指,如果說剛才還不確定的話,他現在已經肯定:「這是……凝結為實質的靈氣!」
「咦?」
屬於另外一個人的聲音在岳輕說話的同時從身後傳來。
岳輕回頭看去,發現謝開顏已經在不知何時走出了洞穴。
他來到謝開顏身旁,當面就是一株長滿珍珠的三珠樹,大樹底下鋪著五色土,五色土上,有車馬形的靈芝,胖娃娃似的人參精,最末尾的位置竟然還有一個煉丹爐,煉丹爐旁邊有一口泉,泉眼不小,岳輕目力一向不錯,遠遠看去,還能看見有全身透明的巴掌大小的魚在泉中游曳。
丹爐之後就是石壁,石壁上邊被人工開鑿出一道道格子,格子裡放置了許多竹簡,不知裡頭究竟記錄有什麼內容。
花圃往前卻又是另外一番模樣,只見一道柔柔的光懸停遠處,似水淌出,不知道光暈之後究竟藏著什麼東西。
「怎麼了?」岳輕一眼掃過前方情況,轉向謝開顏。
「我感覺前面有一件東西……好像是我的……」謝開顏說,說到一半發現自己與岳輕目光相對,他愣了一下,跟著眼神一陣飄忽,視線又從岳輕身上飄開了。
「……」岳輕。
好像不是錯覺啊,他心想,對方真的在躲著我。
沒見到的時候一直找我,見到了開始躲我。
岳輕百思不得其解。
這究竟是什麼毛病?
謝開顏只是有點不好意思看向岳輕。
當意識到自己心心唸唸找的人就站在自己身前的時候,當意識自己對對方真正的想法的時候,哪怕只是站在對方身旁,他都覺得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跟著他突然想起一個重要的問題:
他對岳輕的心意不容置疑。
但岳輕對他的呢?
「砰」地一聲!
就在兩人各自念頭紛擾的時候,突兀的悶響自竹簡所在石壁的前方傳來。
兩人一起循聲看去,只見聲音傳來的方向,一道與周圍石壁相差無幾的石門正靜靜佇立。
石門之外又是一個小石室。
兩具石雕的麒麟分左右站立在石室之中,紀駿和解飛星渾身是血,正一人一隻石麒麟,狼狽地靠在上邊破風箱似地喘著粗氣。
好不容易從暈眩和緊張中脫離,兩人對視一眼,一起苦笑。
紀駿問:「這裡是哪裡?」
解飛星用力吸上一口氣,差點咳出一口血:「不太清楚,不過我們恐怕從大陣中出來了。」
紀駿一怔:「你確定?」
解飛星:「我不確定,不過……」
他靠著麒麟坐正身體,掏出了自己的羅盤,用袖子擦去上邊星星點點的血跡,並將羅盤盤面遞給紀駿看。
紀駿一眼看去,只見羅盤上原本不停旋轉的指針已經安靜下來,正斜斜地指向他們身後。
解飛星說:「磁場不再紊亂,證明我們已經基本脫離了大陣的干擾。當然,這只是我的一個猜測,如果岳師在……」
他說到一半卻不再繼續下去,只以一聲夾雜著嚮往的歎息作為結語,同時想起了穿過青銅棺之後的種種情況。
那層淺淺的藍膜將人送入地宮二層,送的位置卻不盡相同。
紀駿在進入的時候看見蒼茫宏偉的青銅雕像朝前方叩拜,他進來的時候卻直接陷入奇門八卦之中。這整個地宮的第二層就是一座大型的奇門八卦陣,陣法的複雜程度是第一層進門時候殿宇根本不能比的。
第一層的奇門陣解飛星很容易就解開,但第二層的奇門陣,解飛星甚至不能分辨陣法的類型,更無從破解。
好在佈置陣法的主人手下留情,陣法中沒有留下任何能傷人的佈置,因此解飛星與紀駿在大陣裡頭無頭蒼蠅一樣轉悠了大半天,不止沒事,還相互碰見了。
但穿過青銅棺的並不止他們兩個,他們在陣中被先一步下來、藏在暗中的彭澤偷襲。
彭澤也不知怎麼能夠在陣中發現他們的蹤跡,以有心算無心,一照面之後,解飛星與紀駿一起受傷,然後一路追追逃逃,兩人一頭闖進了這個石室,彭澤暫時還沒能出現,但按照之前他每每都能再次綴上兩人的情況來看,彭澤要來到這裡也是時間問題。
回憶到此為止,解飛星心想自己在青銅棺之外還是誇下大口了,早知是這麼個結局,他當時肯定扯著岳師的衣服一起下來……
從解飛星拿出羅盤之後,紀駿就若有所思。他的手正按著自己的腰側,那裡在第一次和彭澤照面的時候就被不知道什麼東西狠狠勾了一下,差點把他體內的內臟都勾出來。他說:「這地方其實還不錯。」
解飛星不解地看了紀駿一眼,就見紀駿手向衣服裡一摸,摸出了把手槍來。
他:「……」
「這是一個密閉的空間,有個擋著外頭的石門。」紀駿緩緩說,「如果你的猜想是對的,我們已經離開了大陣,那麼彭澤就不可能再憑空出現在我們面前,必然要從石門進入。這樣,只等石門一打開,我就……」
話音未落,他們後面的石門無聲無息打開了。
紀駿腦後似乎長了眼睛,猛一旋身,腰側傷口迸出血來,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滑開的石門,保險已經拉開,扳機即將按下——
岳輕從石門之後一步踏入。
兩方照面,岳輕看著狼狽萬分的紀駿和解飛星十分驚訝,兩人看著岳輕卻差點喜極而泣。
岳輕:「你們怎麼搞的……」
解飛星和紀駿齊聲:「總算找到你了,大師!」
正是此時,又一扇門無聲滑開。
兩扇石門正好相對,兩個站在石門之前的人正面對上。
石室幽暗,只有一點藍盈盈的光自麒麟爪下滲出,晃悠悠來到前方石門前方,卻照不透石門之後的位置。
黑影站在黑暗之中,忽然開口,凝聲說:「岳輕?」
說罷,不等任何回應,驟然動手!
來人快,岳輕卻更快!
就在對方抬手的時候,岳輕也直接把身上的東西給丟出去了,就是最適合黑黝黝洞穴的陰陽元磁球!
法器出手,岳輕順勢將一股靈氣送入法器體內。
只見元磁球「嗡」地震動一聲,宛如一塊黑幕自天而降,在場所有人的視覺都發生了一定程度上的扭曲,紀駿眼裡亮起一道血河,解飛星卻發現自己正坐在小船上,周圍擠滿了愁眉苦臉的同船者,一團黑氣在船頭撐蒿,前方隱隱綽綽有一座橋,再往旁邊一扭頭,上面寫了「忘川」二字……
解飛星十分鎮靜,知道會看見眼前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被氣場影響。他揚高了聲音提醒道:「岳師,來的人就是彭澤!」
「知道了。」
隆隆的聲音彷彿從地府的天空傳來。
解飛星眼前一花,發現自己又出現在了石室之中,旁邊麒麟足下依舊踩著那枚幽幽的藍光,前方兩顆石球在半空中滴溜溜旋轉,有絲絲縷縷的白氣從中溢出,再看對面的彭澤,腳下一個踉蹌,似乎已經陷入了幻覺之中。
彭澤確實陷入了幻覺。
一晃眼間,他已經站在了地府的公堂之上,前方紅衣判官手捧生死簿,兩旁的黑白無常虎視眈眈。
他登時大吃一驚,卻不是因為眼前的幻覺,而是因為製造幻覺的法器!
他雖驚卻不亂,伸手往懷中一掏,就把放在懷裡的佛像拿了出來。
佛像不過巴掌大小,像是從什麼路邊小攤上淘來的,不止黑撲撲的,還缺稜少角,連本該拿在手中的禪杖都不翼而飛。
可就算如此,低眉斂目地佛陀依舊慈眉善目,彷彿天地裡最嚴酷的時間也不能消磨它對人世的大愛。
佛像出現的這一剎那,依稀一聲佛號宣出,緊接著,一道淡淡的金光在出現在地府之中,黑白無常腳步立退,紅衣判官面露忌憚,牢牢盯著金光中的身影。
那身影由虛到實,漸漸變成一位枯瘦的僧人。
僧人盤腿坐在虛空之中,手中空空如也。他對紅衣判官並無法器與法器對峙時的針尖麥芒,雙掌合十,閉口一笑,修閉口禪,念大悲咒。
有了枯瘦僧人舉動在先,紅衣判官同樣抬手一禮。此後兩件法器氣場還未對撞,便已各自倒懸回了法器之中。
這段說來話長,實則一晃眼的功夫,氣場歸巢,彭澤再次回到現實之中,藉著石室內的冷光,二話不說就動手的兩人終於看清楚了對方的模樣!
岳輕眼中,彭澤是一個三十五六的男人,面容平平無奇,屬於街上從身旁走過都不會注意的那一型,但他此刻微微瞇著眼,狹長的眼睛與鷹鉤鼻就流露出了一絲冷酷來。
彭澤也看著岳輕,上次他因為師弟的事情,在韓圖家中拿到了岳輕的資料,但看照片和直面本人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尤其是面對著岳輕的時候。他看著眼前這個人,只覺得……心中忌憚。
今天這裡除了自己之外,一個人都不能留。
彭澤深深地看著岳輕,垂下身側的手指扣起,一隻黑身綠腹,六眼八翼的蟲子從他的袖子中鑽出來,沿著彭澤的手腕內側快速爬到他的指尖。
彭澤手指這時方才對著岳輕的方向輕輕一彈,小蟲煽動翅膀,朝岳輕的方向飛去。他方才說:「想不到岳師居然能把陰陽元磁球蘊養得這樣好,想必也諳熟生煞轉換的道理,要是沒有之前的事情,我們倒是可以把酒言歡,暢談玄門至理。」
彭澤不急,岳輕也不急。
他沉思了一下,笑道:「彭大師說的『之前的事情』,是指一位李姓大師和我比試點寶穴,卻看錯了寶穴以至於被山石砸死,最後上了社會新聞的那一位嗎?」
「學藝不精,丟人現眼,死有餘辜。」彭澤一連用了三個詞語來表示心中的不滿,不滿過後,他話鋒一轉,「不過李泉再不好,也是我的師弟,師弟做得不對,我這個做師兄的自然會教。岳師越俎代庖了。」
「哦——」岳輕拉長了聲音,然後他一抬手,手指間夾著一隻蟲子,「彭大師想要怎麼替弟子報仇,用這只蟲子嗎?」
彭澤眼睜睜看著自己放出的蟲子在岳輕手中掙扎,臉上飛快閃過一絲心痛和快意,兩種相反的情緒在他臉上糅雜,讓他平凡的面容有了不輕不重的扭曲。
岳輕有了不太好的感覺,但沒等他有所動作,只聽彭澤大喝一聲「爆」,被他夾在手指尖的蟲子就無端端爆裂開來,綠色的液體四下飛濺,濺到了在場五個人的身上!
坐在旁邊的解飛星手臂上被漸了一點綠液,只覺得面孔一陣發熱,口腔裡牙齒同樣自牙根開始鬆軟。他伸手一摸,卻在一向平滑的皮膚上摸到層層疊疊地皺紋,不由大吃一驚,失聲道:「這是——」
解飛星的聲音被紀駿壓抑的呻吟所掩蓋。
呆在另外一旁的紀駿同樣被蟲子的綠液濺到,但他的症狀卻與解飛星截然相反,他只覺得的腹腔內部好像突然燃起了一把火,自己的骨頭與血肉都被烈火燒灼,疼得讓人神經都麻了。
「唔——」紀駿極力忍住,還是沒有忍住牙齒間的怒吼,他腰腹間本來就受了傷的地方疼得尤其厲害,拿開手就著幽光一看,他整個人都懵了:衣服底下剛才還鮮紅的傷口現在居然變得焦黑,肉都向兩側縮起,露出裡頭同樣被燻黑了的骨頭,就像真有一把無形的火在燒他的傷口似的。

第五四章

封閉的空間光線幽暗,卻正好將著了道的兩人此刻的淒慘渲染得淋漓盡致。
九宮飛星派傳人?彭澤輕蔑掃瞭解飛星一眼,心中一哂,接著又看向旁邊的紀駿,沒有忽略一直被紀駿抓在手裡的弟子,心道,公門中人,大小也是個麻煩,剛好一起做了。
他的目光最後施施然停留在岳輕身上,這才是自己的心腹大患。但有三屍蟲在手,不怕不將你交代到地獄去,就可惜我廢了千辛萬苦,養了整整十年的三屍蟲,不過也沒關係,待會地宮裡頭的東西……光線這時終於隨著彭澤的目光轉移到了岳輕臉上,雙方目光交匯,彭澤大驚失色,面對手持羅盤,目光炯炯盯視自己的岳輕,口吃道:「你,你怎麼沒事?!」
「我會有什麼事?」岳輕冷冷說罷,突然大喝一聲,「彭澤,你們師兄弟簡直一模一樣的喪心病狂!李泉尋寶穴害人不成卻被山石砸死,正是天道好輪迴;你為達目的不折手段,手上數條人命,也不怕冤鬼纏身,折盡福祿壽!」
言罷不再多等,直接將手中的渡厄盤擲出!
彭澤風水師手法花樣百出,眼見如此,也不去想三屍蟲之事,立刻拿出自己的六角盤應對,只見他手中一抖,天地人三針齊動,再原地一轉,升仙步節節高,周圍生機靈氣隱動,已被他一一搬運,環繞在自己身側,恰如蛛織絲網,靜候獵物。
卻不想那飛在半空中的羅盤如同泥鰍一樣滑不留手,明明已經碰到了生機所織的絲網之上,卻大搖大擺地穿透絲網,如同面前一馬平川,更不給懵了的彭澤反應的機會,直直一下撞到彭澤臉上,把面前的人撞了個滿臉開花、劇痛大叫後,又忙不迭飛起來,同對方一樣布下小型生機之陣,將對方暫時鎖在裡頭,再不敢當面鑼對鑼鼓對鼓,一溜兒飛回了岳輕那邊。
岳輕將羅盤擲出之後就飛快來到紀駿身旁。
黑蟲爆炸之後,解飛星那邊還能支撐,本來傷得就重的紀駿疼得已經在地上打滾了。
但他還有神智,看見岳輕接近,咬牙撐起身體,問:「岳——大師,這是——」
「《歷代神仙通鑒》中說,『三屍者,一名青姑,伐人眼,令人目暗面皺,口臭齒落;二曰白姑,令人腹輪煩滿,骨枯肉焦,意志不升,所思不得。』」岳輕扶著紀駿,飛快解釋,「三屍是人體內的三種蟲,即可有形也可無形,有形者為細菌昆蟲,無形者為魂魄鬼神。彭澤從自己體內養出三屍,借三屍蟲為媒介種到你們身上,介於有形與無形之間,但不管哪一種,這個方法應該都好用。」
說完,岳輕的手迅速落到紀駿背部夾脊穴上邊,豎指成劍,向下一劃!
只見一抹淡淡的銀色之氣自岳輕手指中溢出,凝結成一柄巴掌大小的劍,飛快射入紀駿身體之中,在其體內滴溜溜一轉,將一道不停扭動,頭部有黑色觸手,整體如黑煙的蟲子一斬而過!
黑煙被劈成兩半,瞬間消散,銀劍卻猶有餘威,原地靜靜停留一會之後,突然朝著紀駿腰側的傷口衝去!
劇痛之中,紀駿只聽見一聲宛如洪鐘大呂的「斬」字震耳發聵,他被這聲音弄得有點懵,還沒等他完全回過神來,又感覺體內烈火燒灼似的疼痛不翼而飛,腰腹的傷口處也能感覺到一陣陣的清涼。
他拿開按著傷口的手,低頭一看,整個人都呆住了,只見剛才還被烈火燒灼到向兩側收縮的傷口腫已經飛快長出新鮮的血肉來,一眨眼是一層筋膜,又一眨眼是一層血肉,等到第三次眨眼,傷口已經徹底收攏住了,只留下三道狹長的疤痕在。
紀駿簡直驚呆了!
但他驚呆了,其他人可沒有驚呆。
在方才被渡厄盤一下撞到臉上之時,彭澤只覺得淚腺跟著被狠狠擠壓了一下,兩行眼淚不用醞釀,「唰」地直接落下,酸甜苦辣,四味齊全。
他在感覺傳遞到腦海的第一時間已經心知不好,眼睛一時半會看不見,他就連忙快速踏步,調動生機準備保護自己,可剛走了一步,他就感覺到週身空落落的,除了一開始布下的生氣之外,根本沒有新的生氣隨法訣而跟上!
風水師沒有了搬運生氣的能力,就如人行入鬧市而無衣蔽體。
彭澤頓時三魂飛了六魄,立刻狂吼一聲,再轉六角盤,憑先前布下的生機之陣挪移方位,將自己從岳輕身前直接挪到岳輕身後,這是此時生門所在,生門之處有一石門,他將石門打開,一頭就紮了進去!
岳輕從紀駿身上收回手時一眼就看見了彭澤,石門剛開出了一條縫,此時要阻止完全來得及。但他稍一猶豫,目光還是落到了旁邊的解飛星身上,只用力拍了一下飛向自己的羅盤,示意羅盤去擋住彭澤。
渡厄盤剛剛才從彭澤那邊跑回來,怎麼可能再次衝上去?它不管岳輕的嫌棄,牢牢巴著岳輕的手掌,還努力將想法傳遞到岳輕的腦海裡:「疼!符!符!疼!疼!疼!」
旁邊的解飛星也注意到了這一幕。紀駿畢竟不是風水界中人,對於三屍蟲毫無辦法。但解飛星身為九宮飛星派傳人,不會一點壓箱底的本事都沒有,剛才他聽見岳輕說話,弄清楚究竟是什麼東西之後,就忍著疼從自己衣服裡拿出一個布袋,將布袋裡的一排針全部插入了腦袋的穴位之中!
這些針全是桃木所作成的木針,一根根打磨仔細,銳利並不必銀針稍遜。
自從解飛星將木針插入頭頂穴位,腦海中上屍的活動範圍就被木針所形成的氣網禁錮,他面孔的變化自然跟著停止。他深吸一口氣,說:「岳師快去,我這裡沒有問題。」
這麼一耽擱的功夫,石門大開,彭澤已經閃身進入,而解飛星雖然暫且控制了屍蟲,但畢竟屍蟲還在,他臉上照舊皺紋密佈,形如老叟。
人都已經跑了,岳輕也不著急了。
他目光一轉來到羅盤身上,沒好氣打了對方一下:「就只會說兩個字,敢不敢說第三個字?」
渡厄盤一頓,大約沒法回答岳輕的問題,它竟然慢慢鬆開了岳輕的手掌,一時半會也不纏著岳輕了。
岳輕方才走到解飛星身旁,仔細地看了一下解飛星的桃木針,注意到就這麼一根銀針粗細的桃木針上,竟然還有辟邪咒法的微雕,訝道:「神光內斂,寶物不凡啊!如果我沒有看錯,這是雷擊後的桃木?」
解飛星淡淡一笑,牙齒松落,他的聲音有點漏風:「哪裡,岳師手中才是法器繁多,層出不窮……」說著,心中也不是沒有自得,雖然自己是拍馬也比不上岳師,但九宮飛星派底蘊還是足夠的。
一念沒完,岳輕如法炮製,抬手在解飛星腦後一劃,又一道銀劍飛入解飛星腦內,解飛星只覺一股清涼之氣衝入腦海,一時半會之間激靈靈地打了個寒噤,又覺面孔一熱,再抬手摸去,臉上平滑如故,牙齒堅固有力,剛才種種如同一場夢般了無痕跡。
他頓時淚流滿面,心想法器有個卵用,還真比不上岳師隨手一劃!
「行了,我們走吧。」岳輕說。
話音才落,剛才飄到一旁去的羅盤又快速飛了過來,再次纏上岳輕的手,說了第三個字:「撞!」
紀駿:「……」
羅盤會飛?
解飛星:「……」
總覺得這羅盤好像真的越來越活潑了。
岳輕:「……」
他稍微轉念,總算弄明白渡厄盤想說的東西了:撞上去,疼!幫我畫個不疼的符!
他頓時哭笑不得,卻懶得跟一個羅盤較勁,隨手在羅盤底下畫了個金甲符打發對方。
金甲符一氣呵成,當岳輕手指提起來的時候,一塊金燦燦的盔甲在羅盤上面閃現數秒,亮瞎了其餘兩人的眼睛之後,方才緩緩消失。
羅盤知道自己得了符篆,頓時跟跑車加滿了油一樣,哧溜一聲再飛出去,眨眼就不見了。
解飛星與紀駿:「……」
今天的世界有點太他媽不科學了……
一門之隔,當岳輕再一步踏入自己醒來的地方的時候,這裡又是另外一番模樣了。
只見放置在牆壁中的竹簡被掃落在地,佈滿奇花異草的花圃也被一連串的足印踩得七零八落,花折莖倒,萬分狼藉。
但那附著在石壁上的靈氣之膜,卻突然從緩緩流轉變成急速向前湧去,銀藍色的光芒在整個石洞中閃耀不休,交相輝映,將洞中一切歷歷照出!
靈氣如同血脈一樣向前泊泊流淌,所經之處,銀芒匯聚,每當到了有半掌之數時,神異就在此時發生!
只見忽而靈氣生光,變幻出各種各樣的形態來,有猿猴忽然自其中躍出,抓耳撓腮,沿著石頂一溜兒跑掉;又有仙女抱琵琶而出,叮叮咚咚,繞靈氣飛旋;更有長著兩片草葉,頂著一顆果子的不知名植物從銀色小潭中掙扎出來,不知往哪裡飛去,慢悠悠落在底下花圃中,「咻」地一聲,花圃中所有這模樣的植物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直接拔高了一節個子,沒有結果的飛快長出顆青果子,長出了果子的果子迅速變紅,已經是紅果子了的果子變成紫紅,紅得晶瑩剔透,眨眼中抖上一抖,從枝頭落下,馬上就要落入花圃之中——
岳輕趕在這幾枚果實掉入花圃前一把撈住,再張開手掌一看,剛好四枚。
他看看紀駿與解飛星,掐指一算,四顆紅果子三個人。
兩人十分上道,諳熟眉高眼低,正想說此行岳師功勞最大,東西正應該歸為岳輕所有,就見站在中間的岳輕將手一拋,兩顆紅果子分別落在了紀駿與解飛星手中。
他自己拿一顆咬上一口,嘗了味道之後說:「嗯……猜得沒錯,應該是朱果,味道還不錯,你們也嘗嘗看。」

第五五章

紀駿正被眼前的奇景驚得目瞪口呆,一沒注意,已經和解飛星一起手上被塞了個圓咕隆咚的小果實。
……這還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東西,就敢往嘴巴裡塞嗎?要是食物中毒了怎麼辦!本來要跟著岳輕一起吃的紀駿手上一顫,東西沒下肚,肚子裡的吐槽差點出了口。
好在他話還沒出口,旁邊的解飛星就先一步顫巍巍出了聲:「岳、岳師,這真是朱果啊!」
岳輕說:「嗯?應該沒錯,記憶中是這個味道啊。」他說的是自己的夢裡,在夢裡他幾乎什麼東西都吃過,還閒來無事,把普天之下的食物分成了五個等級,從難得一見到不屑一顧,應有盡有。
「不不,」解飛星定了定神,卻依舊難掩激動,「我的意思是……這真的是朱果!傳說中外用可生肌接骨,內服可延年續命的神物!」所以您就……這麼簡單的給了我們?像分個糖果一樣?
岳輕總算弄明白瞭解飛星的意思,他隨口笑道:「也沒那麼神奇,最多接個胳膊漲兩年壽命什麼的,畢竟只是鳳凰的零嘴。」
說到這裡,岳輕突然微妙了一下,他從夢中醒來之前好像才砸暈一隻鳳凰,現在就吃了鳳凰的零嘴……算了,反正是個夢,不當真!
解飛星十分糾結。
他明知道手中的果實有多珍貴,不管如何也不能隨意拿走,另一方面又實在捨不得,當壽命變成一種可見的衡量尺度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時候,換誰誰也捨不得啊!
這一糾結之間,岳輕已經向前走了不少距離,都快離開花圃了。
和岳師相比,一枚朱果好像頓時也變得不算什麼了!解飛星連忙從懷中掏出一枚小小的玉盒,將朱果收入玉盒之中,正要追上岳輕,旁邊聽瞭解飛星的話,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的紀駿眼疾手拉住解飛星:「還有沒有盒子?」
解飛星輕巧一掙掙開了,腳步不停,隨手丟給個空盒子給紀駿。
紀駿將朱果小心翼翼地收入其中後,像解飛星一樣,將這東西貼身收好,同時還不免眼饞地花圃中明顯沒有成熟的其他東西,方才追上前面兩個人。
花圃之後是一段狹長的小道,小道不過數十米長,已被爭先恐後進入這裡的幽藍色光芒淹沒,岳輕三人走在其間,像是足踝沒於水中一樣清涼。
不等他們徹底走出這條道路,身周靈氣突然一陣劇烈抖動,前方同時傳來屬於彭澤的狂笑之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這東西,這東西果然還是屬於我的!——我才是天命之人!」
聲音就在咫尺之外,岳輕加緊一步,頓時踏過了這方寸之地,眼前突然開朗,又一個倒扣葫蘆似的地形出現在岳輕等人面前。
只見滿地宮的靈氣都匯聚於此,此地較之外頭的白晝還要明亮,幽藍的光匯聚成了一個巨大的球,絲絲縷縷的銀芒如同閃電在球的內外游動,卻又有一頭牽引在彭澤手中的一把泛著青銅色冷光的巨斧上邊,彭澤正高高舉著手裡斧頭,讓斧頭吸收周圍的天地靈氣。
岳輕目光很快掠過彭澤,搜尋應該在此地的另外一個人。
但面前石洞一覽無遺,除了彭澤之外,就只有原本放置巨斧的石台,以及漂浮在石台正上方、靈氣匯聚而成的大球……嗯?
岳輕突然心頭一動,瞇眼朝半空中的靈氣球仔細看去,半晌之後,總算看出了一點端倪,唇角不禁露出一絲笑意。
緊跟著,當他再看見彭澤手中那柄連頭到柄均為青銅材質,尤其柄身還盤旋纏繞著十條大龍,龍口爭相交匯於斧刃之處的大斧的時候,目光就有點捉摸不透了。
靈氣再一次經由手中巨斧充盈己身,此時的彭澤雖然依舊鼻青臉腫,但早沒有了剛才的慌亂。
他雖知岳輕等人到來,卻不以為意,兀自狂笑了好一會,徹底宣洩心中的憤怒與狂喜之後,方才慢悠悠轉過半個身子,面向岳輕等人:「諸位來了?可惜啊,你們來得還是慢了一步,這東西……」他桀桀而笑,「歸我了!而你們,注定都要死在這裡!」
岳輕的目光從半空中的靈氣球挪到彭澤身上。
兩人的視線相對,彭澤想到了什麼,又喜不自禁地笑起來:「岳大師,你手裡的那塊渡厄盤,我就不客氣地笑納了。」
「渡厄盤?!」旁邊響起了一聲不可置信的驚呼,是來自解飛星的!
「……」紀駿保持沉默,壓根不知道什麼叫做『渡厄盤』。他覺得這一行程自己從頭到尾狀況外,以至於連一個合格的打手都不能充當,不過……他不動聲色、偷偷摸摸地向後挪了一步,用前方激動的解飛星遮擋,再次從衣服裡掏出自己的那隻手槍。
黑黝黝的洞口裡有三發子彈。
就算這種奇門風水再神奇詭異,對面對的情況下,總扛不住一枚子彈……吧?
「沒錯。」彭澤這時宛如貓抓老鼠一般戲謔,連岳輕都不放在眼裡了,何況躲在解飛星後邊的紀駿,「解少掌門還不知道吧,你們心心唸唸找的八極渡厄盤,就在岳輕手上!」
解飛星面色變幻,也不知在想什麼,他嘴上兀自反駁:「八極渡厄盤並非沒有照片流傳下來,根本不是岳師手上的那個樣子!」
彭澤輕蔑一笑:「九宮飛星派枉稱第一大派,解少掌門連神光內斂,寶物自晦的道理都不懂?普天之下,除了太微掌中的那塊八極渡厄盤,還有哪塊羅盤能升天入地只似尋常?」
說罷將手一指,指向了躲在石台之後的渡厄盤!
眾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躲在石台後的渡厄盤上。
岳輕剛才進來的時候記掛著謝開顏的安全,壓根沒有注意渡厄盤究竟去了哪裡,現在順著彭澤的所指一看,登時啼笑皆非,招招手說:「行了,過來。」
渡厄盤總算肯從石台時候飛出,默默繞開自己害怕的彭澤,轉了一個大圈飛到岳輕身後。
岳輕手臂如同靈蛇一轉,一把抓住想要躲在自己背後的羅盤,將羅盤提到了眾人面前,大方承認:「不錯,這塊羅盤確實叫做八極渡厄盤,應該也確實是太微的東西。」
解飛星登時轉向岳輕,牢牢盯住手持羅盤的人,面色複雜極了。
紀駿這時突然發現有點不對勁。
他已經明白岳輕手中拿著的羅盤應該是個寶貝,這個很好理解;但他有點不確定解飛星的態度,怎麼一臉複雜地像是因為寶貝想要鬧內槓的模樣……就在紀駿做最壞打算的時候,解飛星瞟也不瞟彭澤一眼,只看著岳輕誠懇開口:「岳師,太微真人的蹤跡是天下風水門派都極為關注的消息,飛星派自真人失蹤之後就有多方探查真人消息,並傳下祖訓,歷代弟子見渡厄盤如見真人,一定要畢恭畢敬,我之前,之前實在是太過失禮——」
岳輕一擺手,笑道:「我和你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還不知道這塊羅盤就是大名鼎鼎的渡厄盤呢,我們之前怎麼樣,之後就怎麼樣。」
「那等這次事情之後,能否請岳師跟我回一趟門派?」解飛星又迫切開口,他怕岳輕誤會自己的意思,再解釋,「當年太微真人留了一些東西在山門中……」
不想岳輕根本不在意這些,只道:「正好,我最近沒什麼事,等這件事完就去你那邊旅遊一趟。」
「好好好!」解飛星大喜過望。
「但恐怕你們連魂魄都飛不回九宮飛星派了。」彭澤陰測測開口,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岳輕饒有興趣地看了彭澤一眼:「你好像很確定能夠留下我們。」
彭澤大笑:「我為什麼不確定?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這就是太微最後汲汲尋找的龍樓寶殿——神圖天境!當年所有人都在猜他找龍樓寶殿幹什麼,有人說那裡有數不盡的金銀財寶,有人說那裡有太微長生久視的法門,有人說那裡藏著一個絕大的秘密!這個秘密就是我手中的這把開天斧。」
彭澤此時簡直意氣風發:
「十方開天斧,八極渡厄盤,渡厄盤撥弄乾坤,開天斧分山裂海,有這兩樣神器在手,天下誰敢掠我鋒芒?」
說到這裡,他又冷冷掃了岳輕三人一眼,笑道:「你們方才壞了我三屍蟲的法門,現在先用你們的血祭開天斧出世,再用你們的魂熬新的三屍蟲,兩位風水大師的魂魄,三屍想必十分滿意……」
「你體內的三屍現在只怕十分不滿意。」岳輕不疾不徐地開口,他嫌棄地看著彭澤手中的十方開天斧,心道這什麼個玩意兒,長得簡直大跌水準,還不忘向身旁的兩人解釋,「三屍出於人體之內,彭澤用自己體內的三屍煉成三屍蟲再種到別人身上,乃是陰邪之術,這種陰邪之術一旦被破,大凡要反噬己身,方才彭澤踉踉蹌蹌地趁我們不備衝出去,當然不是因為渡厄盤砸了他一下,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我破了他的法門,他體內的三屍開始搗亂了。」
接著岳輕又對彭澤笑說:「說來你也是厲害,古代修道者等閒都不敢去碰三屍,唯有你想常人不敢想,做常人不敢做,將三屍化為己用,危害他人……」
「那現在……」紀駿疑惑地看了一眼彭澤,橫看豎看對方都不像有事的模樣。
彭澤只冷笑一聲,不和幾個死人計較:「就算如此又怎麼樣?我手中有開天斧,開天斧所蘊藉的靈氣足以壓下三屍!」
「這倒沒錯。」岳輕點點頭。
解飛星和岳輕多次相處,熟知岳輕,知道『沒錯』之後必然還有其他,老神在在地等著後續。
果然,下一刻,岳輕又戲謔道:「如果這斧頭真是你的,我說不好掉頭就走,但這斧頭真是你的嗎——」
他拖長了聲音,尾音還沒有在半空中消失,眾人只聽「啪」的一聲,半空中的靈氣球自中間碎開,一道懸浮於半空中的身影出現在眾人面前!
甫一看見這道身影,不止彭澤面色大變,就是解飛星與紀駿也驚奇非常。
半空中的身影長髮及腰,面容冷峻,正是之前留在石洞中的謝開顏!
石洞中絕大部分的靈氣在靈氣球碎開的那一刻都湧入了他的體內,在岳輕等人看不見的地方,外頭的竹簡花草靈泉,都因為沒有靈氣的滋養與保護飛快枯萎,最後「彭」地散作一地飛灰。
最有一點靈氣也在石洞中消失,半空中的人眨一下眼瞼,緩緩睜開眼睛。
彭澤心臟狂跳,不敢再等下去,高舉巨斧,狂吼一聲:「十方開天斧——」
他的聲音明明已在洞穴中隆隆作響,卻比不過謝開顏宛如耳語的低音。
謝開顏已經徹底睜開了眼睛,他的視線在第一時間自然地對上了岳輕,等確定對方正站在自己面前時,才轉移到彭澤身上。
他不悅說:「不要碰我的東西。」
說完伸手一招,一種絕對無法抵抗的力道自開天斧上加諸在彭澤手中,彭澤用盡全身力氣抓著開天斧,全身的血液好似都在這一時刻隨著力量集中到了彭澤臉上,彭澤的面孔在此時通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可手中的開天斧依舊堅定地一寸寸向外拔去,向著空中的謝開顏飛去!
「不,別拿走它——」彭澤面色巨變,憋不住驚恐大叫。
岳輕卻在這時候笑道:「開天斧既然不是你的東西,自然不可能能夠留在你手上幫你壓制三屍,而你肯定也沒有辦法在短短的時間內找到新的血肉獻祭給三屍,讓它們安靜下來……」他的微笑已經變成了冷笑,「彭澤,死到臨頭,你再悔改也遲了!」
伴隨著岳輕的大喝,開天斧驟然飛出彭澤掌中,於空中帶起一串風呼雷動,最後落在謝開顏掌中!
開天斧離去的同一時間,靈氣驟消,彭澤體內三屍齊動,彭澤只覺劇痛從腦海、胸腹、以及雙腿一同傳來,他慘嚎一聲,無頭蒼蠅一樣向旁邊衝去,卻在跑了兩步之後就跌落在地,翻滾不停,又用雙手撓著腹部,撓出一條條血痕碎肉,又用頭顱撞擊地上的岩石,不一會兒就滿頭滿臉的鮮血。
謝開顏手握斧頭緩緩落地,半空中他調整了一下方向,落地的時候正好站在岳輕身旁,一步都不用多挪。
紀駿和解飛星:「……」看呆了,事情發展太快不知如何概括。
岳輕則看了俊美非凡的謝開顏一會,又看了謝開顏手中粗獷猙獰的斧頭一會,實在審美反差,無力吐槽:「我還以為你要過來拿什麼東西呢,就這個開天斧,它長得實在讓人不開心…」
說著也不用謝開顏回答,將手中剩下最後那枚朱果塞到了謝開顏嘴裡。
謝開顏:「……」
他沒半點防備就被親密地塞了顆果子,舌頭尖碰著這紅彤彤的東西,他吃也不是也不是,最後狠狠心咬住了,還不小心碰到了岳輕的手指!
剎那之間,謝開顏連退三大步,差點都退到了彭澤的方向!
岳輕:「……」
他看看自己又看看彭澤,覺得不管怎麼樣,自己都比彭澤長得好看啊!怎麼謝開顏見自己跟見了鬼一樣,差點碰到彭澤反而一點不在意。
他暗搓搓有點寂寞,心想難道分開太久養大的孩子都跟自己陌生了……
他問:「好吃嗎?」
謝開顏:「……」
光顧著注意那隻手指了,誰知道究竟吃了什麼東西。
他猶豫一下:「好吃。」
岳輕:「……」
果然陌生了,他從前一點都不喜歡這種鳳凰零嘴的!
岳輕十分寂寞,忍不住沖謝開顏招招手,在人慢吞吞磨蹭過來之後用手擼了擼他的毛——沒錯,就是那一捧長長的頭髮。
謝開顏僵了。
剛剛回過神來的紀駿和解飛星:「……」再一次看呆了,這互動簡直插不進去。
「啊——」
這時又聽一聲嘶啞的吼叫,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剛才在地上翻滾的彭澤不知何時已經受不了身體裡的三屍,來到石牆旁邊,對著一塊尖利的石頭重重磕下去,只聽一聲宛如西瓜碎裂的聲音,石刺刺穿彭澤腦袋,彭澤的身軀跟著重重抖了一下,一抹金光自他懷中跌出,在石地上骨碌碌滾著,一路滾到岳輕腳前停止。
隨著這金佛的停止,那邊被石刺貫腦,兀自抖動的彭澤的身軀也緩緩軟下,直到再不能動彈分毫。
不寒而慄的紀駿和解飛星:「……」還是呆著吧,我們安靜如雞,什麼都沒有看見!
岳輕淡定地看著彭澤的屍體:「多行不義必自斃,古人誠不欺我。你看都沒用你那把手槍,他就自己死了吧?」
後面的這句話是對著紀駿說的。
紀駿頓時乾笑一聲,內心深處肯定如果岳輕不在這裡,他的那把手槍肯定需要大用特用還不一定最終有用。
「行了,事情完了,我們也終於可以走了——」岳輕說,本想抬腿,足尖卻踢到了滾到腳前的佛像。他低頭一看,視線正好和慈眉善目老僧對上,不由心念一動,彎腰將金佛撿起來。
等他再直起身的時候,謝開顏已經拿手中斧頭向前一劃,一道蔚藍色幽光流轉的狹縫出口出現在眾人面前!
解飛星驚歎。
紀駿同樣驚歎,但他還記得自己此行的目的:「岳大師,這個古墓到底——」
岳輕凝眉細思:「第一層沒有東西,有用的不過雕刻在槨內的文字,信息量太少,我也實在分析不出什麼,你就如實上報吧。」
「那第二層背後花圃上那些神奇的植物和竹簡呢?」紀駿忙道,這才是他的根本目的!如果這些東西能夠保存下來或者搬回京城,對於各方面的研究都有不可估量的好處!
將和謝開顏一起跨入狹縫的岳輕回頭一笑:
「那些東西就最好別惦記了,該出現的總會出現,不該出現的,現在肯定也已經消失了——至於那柄斧頭,話說在前頭,大家也別鬧不愉快。東西是我家這位的。我們就先拿走了。如果你做不了主,回頭就讓能做主的人來直接找我就好了。」
話音未落,他和謝開顏一起消失在了光幕之中。


卷七 真我假我,文曲高照

第五六章

進入地宮的時候是星垂四野,等岳輕幾人再自地宮出來,遠處正是日月交匯,群星隱暗之際。
日月星三者在此一時間同時出現於天幕,讓一行人都有了幾分重見天日的感覺。
他們沿著白玉階走向山崖,這一次地宮之行所經歷的事情太多,眾人上了麵包車的時候還心思各異。
留在一層的左振從出來開始就在連接網絡校對時間,這時候出聲:「我的表沒有錯,我和李嘉的感覺也沒有錯,你們進入青銅棺只過了一秒鐘,就又出現了,就好像是……從來沒有下去過一樣!」
紀駿與解飛星面色詭異。
兩人都沒有想到,在一切結束,他們將要離開地宮的時候,地宮還給了他們這麼大一個驚喜,要不是身上還有傷口,懷裡還有朱果,這一切簡直跟做夢一樣……
麵包車在崎嶇的山路上來回搖晃,當一路搖到眾人進來的那個小山村的時候,山村靜悄悄的,各家門戶大開,路上是散亂的軸痕和腳印,自稱守墓人的村人已經連夜走光了。
他們再往後看去,東方在此時正式放晴,月亮與星星在天空中逐漸隱去,天地間憑空出現薄薄的霧氣,身後的青銅地宮就在這薄薄的霧氣中逐漸淡去,一晃眼消失不見,如夢幻泡影。
當麵包車開向國道,周圍出現了熟悉的水泥路和房子的時候,一車人才回過神來。
閒著沒事,紀駿從車座裡摸出紙和筆,準備先開始寫這一次的古墓探索報告。
筆尖在紙上點出第一個墨點的時候,他就犯了難,並且不自覺在岳輕面前把難題給說出了口:「這次的報告究竟要怎麼寫……」
岳輕沉吟一下,決定可以給這次的事件定個性:「就說發現了一個疑塚吧,畢竟裡頭沒有什麼隨葬器,也就沒有什麼考古隊喜歡下去考古,而且考慮到墓葬背景,這麼說也不算錯。」
紀駿覺得這個定性好,立刻將這兩個寫在第一行。
「然後應該是進去發生的情況,這個不能胡說……」岳輕繼續沉吟。
紀駿點頭,他們都隨身帶著便攜攝像頭,就算想胡說也胡說不了。
「應該是這樣子的,我們在第一個大殿中看見的那些東西,是因為磁場和黑暗以及牆壁圖案導致的視覺誤差,這就是古代人民的智慧所在;至於我們隨後碰見的落頭蟲,世界之大無奇不有,蟲子鑽入人腦袋的消息不少見,比較難得一見的是這個鑽入腦袋的蟲子是個大力士,能夠扛起比自身體重重了那麼多的腦袋,不過科學研究表明,螞蟻能夠扛起自身重量一百倍甚至一千倍的東西,這樣想想,那些蟲子能扛起來一個死人腦袋也沒什麼奇怪的了……」
紀駿一開始點頭,點著點著就發現了不對勁。
他捏著筆抬起頭,有點艱難地問:「那會像女人一樣說話的鳥呢?每次給我們指錯誤的方向的鳥……」
「鸚鵡不也會說話?還會說除了左右上下還會說『你好』,『hello』呢。」岳輕一臉淡定,世上沒有不科學只是你少見多怪,「世界上最聰明的鸚鵡有相當於五歲孩子的智商。」
紀駿竟無言以對。
他使出殺手鑭:「那第二層地宮又怎麼說?」
只有一秒的時間流動,多想什麼!
岳輕果斷說:「我們都是在做夢啊!」
解飛星一聲嗆咳,被水嗆住了。
走進科學的背景音果斷出現!
主持人開始用渾厚的聲音解說本期「古墓之謎」!
說著說著,渾厚的聲音和岳輕的聲音合二為一,快速循環變成洗腦神曲,紀駿只想大喊:磚家你快別說了!
九星山地處南方一帶,恰好和紀駿此處前往的古墓相距不遠。
說來也巧,解飛星為了追蹤彭澤從門中出來繞了個大圈進入地宮,在地宮裡和岳輕等人一起出來之後,倒是省事了,剛剛好就到了自己家的附近。
眾人就在這裡分手。
紀駿三人將岳輕等人好好送到目的地後,突然有點捨不得這個又有本事又親切的大師,依依不捨地跟下來說了好一會話,並且拍著胸脯保證會在組織上幫岳輕極力爭取開天斧的歸屬權之後,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站在岳輕身後,瞪著紀駿的解飛星眼神都瞪累了,好不容易三人總算開車離開,他也連忙回頭招一輛剛從車站中開出來的大巴,對岳輕和謝開顏慇勤笑道:「岳師,謝先生,我們走吧。」
岳輕轉頭一看,停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輛中型大巴車。大巴車司機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前玻璃的後下角下,貼著大大的「九星山旅遊路線」的標誌。
岳輕:「……」
他轉回頭意味不明地瞟瞭解飛星一眼。
解飛星知道岳輕想說什麼。
他鎮定說:「現在開發力度大,九宮飛星派也不可能真的佔山為王了,再加上我們門派選址好,山清水秀人傑地靈,所以外圍被評為國家一級旅遊景點好些年了,不過岳師您放心,內部保證沒有多餘的人!」
岳輕:「我有什麼不放心的,我只是想說……」
解飛星迷惑:「說什麼?」
岳輕:「說大家真是接地氣啊……」
說罷,帶著謝開顏一起上車買票,往九星山上行去。
三人上了大巴,隨旅遊人群一起到達九星山上之後,解飛星顯然熟門熟路,帶著岳輕與謝開顏七彎八繞,一下就甩掉了身後的旅遊人群,進入真正的密林之中。
甫一進入森林,密密匝匝的樹木從兩側壓來,明亮的天色被層疊的樹葉遮擋,只有幾線餘光從葉片與葉片的縫隙中灑落下來,為幽綠的林子做些許金燦的點綴。
一路上都沒有說話,只顧著拿自己斧頭躲避岳輕視線的謝開顏此時眉頭一皺,終於開口:「這裡有陣。」
解飛星正要露出點兒矜持的微笑,一眼看見站在旁邊的岳輕,連忙收起揚到一半的笑容,謙虛說:「不值一提,就是一個小小的護山陣法而已。」
岳輕這時已經看清楚了周圍的地勢,他一邊看一邊點頭:「太謙虛了,這怎麼算是『小小的』?明明大陣套著小陣,正反顛倒,陰陽生剋,一共套了……」
岳輕瞇眼細看,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出來,旁邊的解飛星就急了起來,連忙說:「不不不,真的沒什麼,小門小派,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岳輕:「……」
解飛星加重語氣,特別堅定:「真的,不值一提!」
岳輕:「好吧……」
解飛星頓時放鬆下來,心說我家的陣法要被大師你嘴裡一說,還不全身上下赤裸得連底褲都不剩……這個是萬萬不可以的,就是你敢說我也不好聽啊,真太打擊自信了!
想到這裡,也不耽擱了,將手扣在嘴前吹響一個呼哨,風送聲動,樹葉隨之簌簌作響,不過一會兒,只聽「窸窣」兩聲,一隻頭頂一撮白毛突然從石頭後邊蹦了出來。
只見它毫不怕人,如普通金絲猴大小,來到三人跟前,「吱吱」做聲,手舞足蹈,又是鞠躬又是作揖,示意三人跟他走。
岳輕看得有趣,心知大陣變化繁多,就算九宮飛星派的人能夠演算出變化,也不可能每次回來都仔仔細細算上一遍,還是需要這些山中的原住民幫忙,這樣倒是十分方便。
眾人跟著這猴子向前走去。
信步之中,山勢起伏如龍,一路攀登直上,有元龍高臥,高高在上睥睨四方之態。
但隨此勢一轉,擁簇的翠色褪去,眼前豁然開朗,山巒隨地勢而分向兩側,一條天色水帶彎彎曲曲,九曲迴腸,如同御街之水。
風送水來,岳輕被水汽撲了一臉,心情十分開闊,不覺就輕吟:「御街之水寶至貴,宰相三公在高位;若然龍後帶奇星,定主聖朝天子位。」
現在岳輕說什麼解飛星都心中一跳。
一跳之後,他連忙再次謙虛謹慎,絕不露頭:「哪裡哪裡,普通普通,九宮飛星派只是普通的風水門派,怎麼和宰相三公天子什麼的扯上關係!」
岳輕一哂,這地勢如果規規矩矩按照古代官場格局來說,那確實不相符合,但如果把風水界看做一脈體系,在這體系裡頭,九宮飛星派確實也如面前風水一樣,稱王稱霸,執牛耳了。
三人來到長湖旁邊,解飛星在水草中一番摸索,拽著繩子自草叢中拖出一條小船來。
解飛星道:「岳師先請,飛星派就在這條水路之後。」
岳輕並沒有立刻邁步,反倒之前站在他身後的謝開顏自然而然一步向前,先上了小船。小船在他足下輕輕一晃,謝開顏左右一看,判定沒有什麼危險之後,才伸手向後。
解飛星站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謝開顏伸出手,做出扶岳輕上船的架勢。
岳輕倒沒覺得什麼不對,他抬起手,將自己的手放在謝開顏手中,一步踏上小船,結果指尖相碰,手中還沒借到力,謝開顏就如同被火燙著了一樣火速收回自己的手!
岳輕腳沒踩空,手撲了個空。
岳輕:「……」
這謎一樣的人兒……
兩人都已經在船上站定,解飛星方才最後一個走上船去。
岸邊的猴子這時方才沖水下「吱吱」叫道,像是在招呼什麼似地。
沒等多久,水面突然翻起一絲漣漪,一道小小的陰影沿著水流來到岸邊,從水裡冒出頭來,正是一條濕漉漉的水蛇。
水蛇衝著猴子點了一下腦袋,接著慢吞吞爬上小船,來到船首的位置,盤身坐好。
解飛星這才解開拴船的繩索,不需木漿,就在他鬆開繩索的下一刻,輕舟如箭而出。

第五七章

山中有水,水後是門。
小小的水蛇盤踞在船頭,時不時迎著射來的光芒嘶叫一聲,口氣十分懶洋洋。
但說來奇怪,隨著它的叫聲,越來越多的魚群聚集在小舟周圍,拱瑞小舟向前疾行,時不時還跳上水面,迎著身上的銀鱗迎著日光閃閃發亮。甚至還有幾條特別笨的,一蹦就蹦上了小舟,如果岳輕在此時架起火堆,它已經自動裝盤。
岳輕低頭一看小舟兩側水面,頗為驚訝,心想難道九宮飛星派的人每次進出都有這樣的排場?
沒想到他驚訝,解飛星比他更驚訝!他在九星山進進出出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看過面前這樣近乎祥瑞的景象!
他失聲叫道:「這、這是……白魚登舟?」
但下一刻,解飛星就知道自己叫早了。
船首的小蛇突然直起上半身,衝著水下急促地嘶嘶鳴叫。
船上中人只覺飛速前行的速度換下,不覺低下頭去。
正值此時,天空烈日光芒照下,水中漸漸浮出一條狹長的陰影。
它先是在碧粼粼的水底出現,還是只一抹箭桿似的長寬,但隨著這抹陰影越來越接近,眾人也看清楚了它真正的尺寸,那是一條身體藏於水中,寬度比小舟最寬處還寬,長則不知究竟多少的水生生物。
那生物來到小舟底下,魚群紛紛避退,卻沒有真正退開多少,只是從原本環繞在小舟周圍,變成了環繞在小舟附近一米周圍。
等魚群分開,眾人只覺得足下一震,再向下看去,那水中生物已經駝起小舟,繼續前行。
解飛星幾乎在呻吟了:「天,天了,蛇爺爺怎麼也出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岳輕轉頭問解飛星。
小舟在蛇爺爺身上,隨蛇爺爺巡遊向前,舟底不時高過水面,最高時可見底下暗紫光芒一閃而逝。
解飛星心亂如麻,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但他還是有問必答,說得詳細:「蛇爺爺是這條水的瑞獸,也算飛星派的護山獸,只是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我從出生到現在,除了接任少掌門一位時見到一次之外,這還是第二次見到……」
岳輕這才恍然,再看前方,風迎面飛馳,舟順流直下,正是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不過半個小時的時間,小舟已穿過曲折的山勢,來到九星山腳下。
眼看湖岸遙遙在望,送了它們一程的蛇爺爺因岸邊水淺,並沒有真正游過來,只將尾巴輕輕一擺,順水推舟,讓小舟蕩向對岸。
晃悠悠的水路最後,岳輕回頭一望,只見湖水分天地,波濤微瀾之間,一個碩大的頭顱自水中探出些許。
它兩頰凹陷,嘴吻突長,輕輕一個呼吸,周圍的水域就隨之而動,隱隱不平。
相隔著十數米,蛇爺爺並沒有完全露出腦袋,只露出了岳輕所見的嘴吻位置,沖岳輕上下點了點,如同相送舊友。
岳輕心中若有所覺,跟著點了一下頭,回應對方。
恰是這時,小舟觸岸,舟身一震,鐘響也遙遙從天空降下。
「咚——」
「咚咚——」
「咚咚咚——」
一聲接連一聲,洪鐘敲遍,前後一共九響,當第九響結束的時候,天地山巒之間似乎都迴盪著這遙遠而悠長的鐘聲。
岳輕將目光轉向解飛星。
他覺得九宮飛星派實在會玩。
解飛星的目光已經直了。
他直直地看著山上的山門,只見九響聲過,山門大開,一眾人群由為首幾人帶著,浩浩蕩蕩從山中出來——
他也不知是在回答自己還是在回答岳輕,聲音簡直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九、九音齊響,山門大開,這在飛星派歷史上也不過五指之數……最近的一次是官府出動軍隊圍剿飛星派……」
正說話間,那遠遠的人群已經來到岳輕近前。
當先的全是身穿老式長褂,白髮白鬍子一大把的老人。
他們完全無視自己年紀,健步如飛,一上前就用力握住岳輕的肩膀,炯炯目光全都落在岳輕的臉上!
岳輕:「……」
老人家不好意思掙脫。
他鎮定地看著面前的人,清咳一聲,正想說話,卻見那最先盯著自己面孔死死看著的老人也不知究竟看明白了什麼,突然笑逐顏開,特別親切,還帶一點點不為人所發覺的狗腿:「太微真人……的傳人來到九星山,真是蓬蓽生輝,蓬蓽生輝!真人……小真人先和我們進山,接風宴早已齊備,請千萬在山上多多停留一段時間。」
就一個糊塗的時間裡,岳輕已經被九宮飛星派的眾人簇擁入山門之中。
位於山中的建築和飛星派中人的衣服相得益彰,水磨的青磚,飛翹的屋簷,是一派的江南老式建築的風味。
岳輕此時已經被人迎入堂屋,按在椅子上,端上熱水擦手擦臉,再一個轉圈,來到堂屋之後,一眼就看見寬敞的院落擺滿九張桌子,桌子端端正正放了三冷三熱的開胃菜,攢在中間,像一朵盛開的花兒。
岳輕照舊沒有發言權,直接被安排在主桌主位,謝開顏也坐在他左手邊,帶他過來的解飛星被安置在右手邊。
解飛星一見自己被安排的位置連忙站直身體,轉臉正想說些什麼,卻被掌門牢牢盯著,以目光迫使他一寸寸矮下身子,坐在位置上。看那架勢,不像是坐椅子,更像是坐釘板。
除岳輕三人之外,其他所有人的位置和往常並無不同,另外大約早就準備好了,在岳輕三人一落座之後,就各自循著自己的位置坐下,而後飛星派掌門微笑地用手帕包著一雙筷子,遞給岳輕:「小真人,請。」
岳輕:「……」
岳輕饒有興趣:「為什麼叫我小真人?」
飛星掌門笑道:「您是太微真人的隔代傳人,當然叫一聲小真人了?」
岳輕揚揚眉:「你怎麼確定我就是太微真人的隔代傳人?」
飛星掌門一笑:「那當然是因為——因為眾所周知,八極渡厄盤乃是太微真人的身份的證明,手持八極渡厄盤,小真人不是太微真人的隔代傳人,又是什麼?」
岳輕沉吟:「說得有道理,不過從我見大家到現在,你們好像還沒有看到渡厄盤吧?」
飛星掌門一頓,頓完之後,他鎮定說:「我們相信飛星,飛星看見了就是我們看見了。」
岳輕笑著點點頭:「原來是這個道理。」
飛星掌門連忙附和地露出笑容。
岳輕這時方才用筷子夾起一筷子菜。
主桌頓時發出一陣放鬆地歎氣,飛星掌門朝岳輕欠欠身,轉身向後,向後的一瞬間又恢復了平常作為一派掌門的威嚴:「正式開席。」
就在他說完之後,岳輕剛剛好吃掉夾起來的菜,再次冷不丁出聲:「雖然我是太微真人的隔代傳人,但畢竟沒有沒有見過真人,你們覺得我應該取一個什麼道號才好?」
飛星掌門剛剛伸筷,聽到岳輕這句話手中一抖,心道這祖宗真是不管什麼時候都這麼難伺候……
他一時半會也拿不準岳輕的意思,小心說:「這事恐怕不是飛星派能夠決定的……」
岳輕擺擺手:「隨意說說而已。」
飛星掌門想來想去:「那……紫薇真人?」
岳輕笑瞇瞇看著飛星掌門,將紫薇二字來回咀嚼了一下,頗帶幾分深意說:「我覺得還是太微好聽,掌門您說呢?」
飛星掌門:「……」手又抖了一下。
其餘人:「……」好像話中有話。
岳輕再笑逐顏開:「隨便嘮叨兩句,我們吃菜,吃菜。」小試牛刀,找回感覺。
一場接風宴吃得賓主盡歡,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岳輕剛才太過話裡有話,等接風宴後期,大家酒精上腦之後,他們就開始一個個來到岳輕面前向岳輕敬酒。
岳輕最初還一一喝下,後來發現這樣顯然不行,別人開酒宴還是一桌一桌敬,他們竟是一個一個敬,如果在場全部人都來上這麼一趟,這一頓宴席得吃到天亮才能吃完。
想到就做,岳輕果斷裝醉,手按著杯子迷糊說了聲「不行,不喝了」,就直接往謝開顏懷裡倒去。
倒都倒下去了,他才突然記起今天謝開顏的反常,暗搓搓有點擔心,心道謝開顏不會直接站起來,把他丟在地上吧……
事實證明岳輕多慮了。
謝開顏見岳輕倒在自己懷裡,愣了一下後確實直接站起來,但是將懷中的人公主抱著站了起來。
這一下,還清醒的幾個人目光都集中在謝開顏身上。
謝開顏抱著岳輕,冷淡說了聲:「我帶他下去休息。」就轉身離開。
飛星掌門連忙給呆在一旁的解飛星使個眼神。
解飛星一拍腦門,剛才別人給岳輕灌酒,岳輕隨手一抓抓到了他,就他擋酒擋得最多,現在整個腦子都有點暈乎乎的,但還知道事情,費力站起來追上謝開顏,說:「等等,我帶你們去客房,客房就在後院靠左邊的位置——」
月亮上了梢頭。
離開之前的院子,喧鬧聲像突然被扇屏風前後隔開,風與花的味道開始鮮明,還有遙遠的水的清冽滋味在夜裡暗暗浮動。
被謝開顏抱在懷裡,閉著眼睛的岳輕不能看見月亮漏下迴廊的片片光羽,只能隨著對方步伐的前行感覺如同水面時候的輕蕩與起伏。
他靠向謝開顏的本意是讓對方扛著自己離開宴會。
但沒想到對方如此豪放,直接將他打橫抱起……
所以現在問題來了,謝開顏究竟是一開始就把他丟在一邊比較好呢?還是把他公主抱起來比較好呢?
岳輕的呼吸因為苦惱而發生了一點變化。
正向前走的謝開顏敏感察覺,低頭問:「你醒著?」
岳輕:「醉了。」
謝開顏:「你醒著。」
岳輕:「醉了。」
謝開顏轉過彎來:「你醉了。」
岳輕:「醒了。」
謝開顏:「……」
岳輕:「……」閉著眼睛的人翻了個白眼。
恰是這時,他們來到了月光底下,一剪光羽落在了岳輕的眼瞼,將那一點位置和位置下的顫動一起打亮。
當目光捕捉到這一點細節時候,謝開顏唇角忍不住揚起來。
謝開顏:「現在離開他們了……」
岳輕:「嗯?」
謝開顏:「你要我放下你嗎?」說完這句話,他就有點後悔了,連忙在心裡再補充一句:不,千萬不要!
岳輕:「嗯……」
謝開顏心臟在緊張地跳動。
被謝開顏抱在懷裡,岳輕的耳朵正好聽到這樣的跳動。
「咚咚咚」、「咚咚咚」連成一片,好像也牽動了他體內的心跳聲。
岳輕心想反正人也已經丟了,何必再下來走一趟,再說他被晃著晃著也真有點暈了:「算了,你把我抱進去吧……反正既成事實了……」
謝開顏二話不說,把人直接抱到了床鋪之上。
從室外到室內,來去自如的風被隔絕在外,被拘束的空氣因突然加入的兩個人而升溫,一點灼熱在沒有人注意的角落點燃。
岳輕背部接觸床板的時候並沒有直接睜開眼。他稍微等了一下,然後睜開眼,看見謝開顏雙手撐在自己身側,一隻腿曲起跪在床邊,面孔與自己的自己的只有一掌距離。
兩個人靠得很近,近得岳輕的心頭都動了一下。
但沒等他弄清楚自己心頭為什麼而動,身上的謝開顏就跟身體裝了彈簧一樣跳起來,直退到距離岳輕三個人還多的位置之外。
岳輕:「……」
剛才心頭的那點情緒就像只狡猾的狐狸似乘隙遠遁,連條尾巴都不給他抓一抓。
他回過了神來,想想說:「我有點事,先休息。」
謝開顏:「好。」
岳輕重新倒回床上,用手在自己身上一按,直接進入了黑甜鄉,他確實有點事,他要找太微問一問究竟!
另外一頭。
跟著謝開顏和岳輕出來,喝得半醉的解飛星最後也沒能趕上大步走在前面的謝開顏,但他遠遠看著謝開顏抱著岳輕走進了正確的屋子,也就沒關太多,只想回房跟著好好休息一下。
但還摸到自己的房門,他就被守在門前的飛星掌門直接提溜到了飛星派的密室之中。
這是建在山門地下的一處空間。
這還是解飛星有生以來第一次知道山門之中居然還有這麼一個密室。
他來到密室的時候,飛星派的一眾長老都已經好端端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壓低聲音相互交談。
好吧,這不就是樓上議事堂的翻版?
解飛星下意識站直身體,張開嘴開始報告:「掌門,我這次出去本來是追蹤彭澤,但彭澤進入了一處龍樓寶殿,該處龍樓寶殿的名字可能是神圖天境,在神圖天境裡頭——」
「你遇見了小真人?」飛星掌門打斷解飛星。
解飛星說:「是,不過彭澤……」
「你見到了小真人的八極渡厄盤?」飛星掌門又問。
解飛星說:「沒錯,和彭澤戰鬥的時候,八極渡厄盤有出現,我也是被彭澤說破之後才……」
「八極渡厄盤是什麼個性格?」飛星掌門第三次打斷解飛星。
解飛星總算看出來了,彭澤算什麼東西,是死是活自家掌門一點不在乎,他只在乎岳輕和八極渡厄盤,他琢磨兩下,說:「八極渡厄盤給我的感覺……很活潑。」
「還有呢?」飛星掌門連忙問。
解飛星:「好像還有點欺軟怕硬……」
「那就對了。」飛星掌門長出一口氣。
解飛星:對什麼了……身為一個神器,欺軟怕硬簡直是別具一格好嗎?
「你也太小心了,有那張臉怎麼可能不對。」旁邊一個還能說話中活得最久的長老不滿出聲,聲音含混。
飛星掌門笑道:「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不過飛星恐怕雲遮霧繞,現在還什麼都不明白。」
這話說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解飛星身上。
解飛星總算能夠提問了:「掌門,長老,你們為何如此重視岳師?」
飛星掌門和顏悅色問:「你和岳師接觸最多,你覺得岳師怎麼樣?」他索性跟著解飛星一起稱呼了。
解飛星暗驚在心,斟酌再三,才說:「技近於道,非同流俗……好像風水地理,奇門八卦,神鬼靈異,無一不精,確實有傳說中的太微真人的風範。」也正因此,在彭澤叫破岳輕手中的羅盤就是傳說中太微手持的八極渡厄盤的時候,他根本沒有掙扎,只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看吧,岳師這樣厲害的人,果然師出名門。
飛星掌門點了點頭,須臾一聲長歎。
歎息在地底迴盪,竟有一種悠長的佩服與敬畏。
他這時轉向前方長桌,將供奉在上邊的一幅畫軸與一張照片一起取下,珍而重之地交給解飛星。
飛星掌門說:「你也長大了,有些秘密可以瞭解了。」
他的手牢牢的握住解飛星的雙手,手背青筋暴起,如同盤結錯綜的遒勁老根,可見其有多用力。
飛星掌門頓了頓,又說:「你知道太微真人為什麼被國內所有風水流派共同推崇嗎?因為在民國時期,內憂外患,風水橫行,牛鬼蛇神烏煙瘴氣,是太微真人一力肅清風氣,為風水正名;等到建國時期,破四舊破迷信,又是太微真人一力周旋,幫忙將絕大多數的風水道統保存延續,大家才不至於在那時節裡頭元氣大傷。可是太微真人太過神秘……」
解飛星正因為掌門之前的話而心旌動搖,卻聽掌門話鋒一轉,說起了太微真人的神秘。
他微微有點疑惑,就聽掌門再說:
「所以太微真人哪怕在極富盛名的情況下,流傳下來的畫像和照片也寥寥無幾,這些寥寥無幾的照片最多不過五份,其中三份在風水門派之中,兩份在篤信風水的大豪手中,每一份都被密加收藏,絕不示人。但現在,你將小真人帶來,這一份也是時候給你看看了……」
解飛星的心臟突然開始劇烈跳動。
他這時候才想起多年前自己曾有的疑惑:就算是唐朝時期的楊救貧和賴布衣也曾有畫像流傳,為何建國時期還有蹤跡的太微真人別說照片,就連張畫像也沒有?
但現在,太微真人的畫像與照片都在他手中。
他隱隱有了一種自己要觸摸一個絕大秘密的感覺。
他雙手有點顫抖,放在畫上的掛繩的時候,一下子還沒有解開,這對於解飛星而言簡直絕無僅有。他連忙深吸一口氣,穩定雙手,再將畫軸打開。
畫捲上的畫連同黑白照片裡的人物一起映入眼簾。
解飛星面色劇變,熱氣衝上衝上腦海,眼花耳熱之際幾疑自己看錯人物:「什麼,這,這不是——」

第五八章

天更暗了。
天邊彎鉤似的月亮底下綴著兩顆星星,像一道無形的線將星星給串上了月牙,一輪月亮和兩顆星星就這樣在天邊悠遊不停。
謝開顏看了在床上睡著的岳輕半天,才意識到解飛星從頭到尾只指了一間屋子,自己晚上住的地方還沒有著落。
這並不是重點。
一秒鐘之後謝開顏就決定在岳輕的房間裡打了地鋪呆一整個晚上。
但是下一秒鐘他又否決了自己上一秒鐘的想法。
他的目光就沒捨得從岳輕身上挪開,並且他突然有了一個好主意。
謝開顏懷揣著這個好主意走進浴室。
自蓬頭而下的水柱撲在赤裸的身體上,冰涼冰涼的,謝開顏根本沒有開熱水,就這麼心不在焉地站在浴室裡,任由水流沖刷自己的身體。
他現在正想著岳輕。
每當想到岳輕的時候,炙熱的感覺就從身體最裡邊的位置躥升起來,攛掇著他做一點什麼事情……比如將皮膚貼在對方身上,讓那道在身體裡到處作亂的熱流有宣洩的方向。
謝開顏裹著浴巾從浴室裡出來的時候,外頭靜悄悄的,銀紗似的月光從窗戶裡射入,為走過的人再罩上一層閃閃發亮的外衣。
他來到了岳輕的床前。
床上的岳輕已經睡熟,只有不時震動一下的眼珠表明他正在做夢。
謝開顏淡定著一張臉,實施了自己剛才的計劃:他默不作聲地變回了原身,一隻看上去剛出生沒多久的小貓。然後鑽進被子,尋找到岳輕胸口的位置,安穩躺下去。
但只躺了一會,謝開顏突然又有點不滿足,於是再修改計劃,閉著雙眼,憑感覺向上挪了挪,將腦袋貼著岳輕的脖子放好,身體大半靠著鎖骨和自衣服中袒露出來的肩膀,身下的尾巴也沒放過,悄悄地撩開岳輕的衣領,把尾巴探進去,垂放在胸口位置。
這樣就完全肌膚相貼了!
計劃通√
謝開顏安分守己,心滿意足睡著了。
岳輕當然不知道自己的現實世界之中,自己的胸膛已經被一隻貓堂而皇之的佔據了。
他此時正身處夢境之中,並且和太微面對面坐好。
頭上半片綠蔭,身前一方石桌,座下兩塊頑石。
岳輕喝了一口太微變出來的茶湯,味道微苦回甘,如果不是確定這是在自己夢中,岳輕都以為自己又出現在了另外一個空間。
「今天來找我有什麼事情?」太微悠然自得,在岳輕進來之前,他正在釣魚。
「這地方究竟有多大?」岳輕把玩一下茶杯,問。
「你的神念有多大,這地方就有多寬廣。」太微並不諱言。
岳輕想了想,覺得頗有道理,於是他手一招,手裡頭就多了一根魚竿。
太微一笑,同樣一招手,和岳輕一模一樣的魚竿出現在手中。
兩人並肩而坐,一同將沒有懸鉤的魚竿垂入水中。
岳輕再繼續和太微說話:「一開始你告訴我《風水》和《符篆》兩本書,後來我也一直等著你繼續夢中授道呢。」
太微悠悠閒閒:「你不是都會了嗎?」
岳輕稍微側一下身,轉向太微:「所以為什麼那些內容我不用學就都會了?」
話說到這裡,便進入正題。
岳輕不待太微開口,繼續將疑問拋出:「一開始你在雲端裡講課也就算了,現在我們都坐在一起釣魚了,為什麼你的臉還被雲霧籠罩?」
岳輕又問:「那張臉和我的——」
他眉頭微皺:「是不是一模一樣?」
太微並未說話,但他悠閒的姿態不變。他籠罩在臉上的雲霧隨著岳輕的疑問而漸漸消失,當那些雲霧徹底消散的時候,一張和岳輕一模一樣的面孔出現在了岳輕眼前!
但岳輕一點都不驚訝,在進入飛星派的時候,他就從飛星掌門等人的舉動中有了這樣的揣測。
太微釣上了一條魚。他將魚竿放在一旁,對岳輕說:「你是不是想問,我是不是同一個人?」
岳輕說:「沒錯。」
太微歎了一口氣:「聰明。」
岳輕心道我果然猜對了!
太微微笑:「可惜還不夠聰明。」
岳輕:「……」
太微繼續:「所以我們不是同一個人。」
岳輕哭笑不得,他剛剛才用類似的手法涮了飛星掌門,轉眼就被太微給涮了,一時間也不由感慨現世報來得真快。
他正想說話,太微卻擺擺手:「這道理清楚得很,你想想就能明白。」
說罷一捲袖,岳輕只覺眼前一黑,又被人給從夢裡世界提出來了!
他下意識張口:「說什麼這是我的神念世界,誰進自己的神念世界還會三不五時被踢出來——」
話都說完了,他才突然感覺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嘴巴毛茸茸的,脖子毛茸茸的,胸膛毛茸茸的……好像全身上下都毛茸茸的。
第二天的晨光裡,岳輕低頭一看,先看見了貓腦袋,然後看見了整只窩在自己枕頭處小貓。
雖然這實際上並不是貓。
岳輕摸了摸謝開顏的腦門,按照夢境中的情況,這裡未來會長出一隻獨角。他的手指沿著腦門向下,來到謝開顏的背脊處。
除了毛皮貼著,雖呼吸一起起伏的脊骨之外,在脊骨兩側,還分別有一道不長不短的凸起,這應該就是將來長出翅膀的地方。
岳輕的目光再次向下,來到謝開顏尾巴處。
他思索著要不要把貓垂下去的尾巴抬起來看看,最後考慮到夢裡夢外尾巴好像沒有什麼不同,方才遺憾作罷。
這麼從頭到腳地摸了一通下來,屬於晨起的那點睏倦早就消褪,謝開顏睡得熟還沒醒,岳輕卻發現貓身上的毛似乎變長了一點,尤其是脖子之後、順著背脊一路到達尾部的那一段,長長地就像是謝開顏的頭髮垂下來一樣。
岳輕用手肘撐起身體,手指穿過這一撮毛髮,若有所思地撓著小貓的背脊,沒有注意到手下身軀的動靜從一起一伏變成了一起,一抖,一伏……然後身上的灼熱和麻癢讓謝開顏不得不睜開了眼睛。
兩雙眼睛上下相對。
謝開顏:「喵~」
岳輕頓時笑了:「說人話。」
謝開顏換了張淡定臉:「哦。」
岳輕隨口問:「你不是不愛變貓嗎?」
謝開顏:「……靈氣吸收得還不夠。」
岳輕繼續問:「那你能變成原來的大小嗎?」
謝開顏遺憾:「靈氣吸收得還不夠。」
本來要下床的岳輕聽見謝開顏前後的回答,轉頭看了謝開顏一會,半晌「哦」了一聲,一臉高深莫測。
謝開顏看著岳輕的臉,正琢磨著對方究竟在想什麼的時候,岳輕突然展顏一笑,伸手揉了一把謝開顏背上的毛:「毛長長了,像你的頭髮,我給你扎一扎。」
日影偏斜了一小個刻度。
房間的門突然被敲響。
岳輕恰好將謝開顏尾巴上的最後一撮毛紮好。他滿足地拍了拍謝開顏的貓腦袋,打開了門,看見滿眼紅血絲,一臉憔悴的解飛星站在門外。
岳輕冷不丁看見解飛星這個模樣,不由就愣了一下,接著就調笑道:「怎麼,昨天晚上為誰熬了一夜?現在一臉慾求不滿。」
還為誰,不就是為你嗎?
昨天我看見太微真人的畫像,發現你們竟然長得一模一樣,驚得差點當場斷片,後來渾渾噩噩之間,只聽出你是太微真人的血脈隔代傳人,掌門他們還明確指示我日後少掌門的職務不用太上心,需要好好上心的是怎麼和你打好關係成為第一跟班……然後天就亮了!時間跟被偷走了一樣!還沒來得及回房清醒一下,就被趕到你房間前帶你吃早餐來了!
解飛星腹誹不止,看著岳輕的眼神不由帶了點小幽怨。
岳輕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不著痕跡地退後一步,拉開和解飛星的距離。
就是這麼一後退,藏在岳輕身後的東西跟著暴露了出來。
解飛星越過岳輕的身體,只見一隻背脊上扎滿蝴蝶結的貓踩著貓步,從他眼前冷冷淡淡高高傲傲地走過,走進浴室裡,片刻功夫,浴室的門打開,穿著妥當的謝開顏又從浴室裡走出來,長長的頭髮被一連串蝴蝶結給紮住,一晃一晃地別提有多可愛了。
等等,為什麼一隻貓進去了,謝開顏出來了?
解飛星恍惚了一下,腦海中的畫面在貓與謝開顏之間反覆切換,來回交替……
天色正好,三人並沒有在臥室之前發太久呆,在岳輕和謝開顏整理完畢之後,解飛星順便進了浴室,跟著洗上一把臉,好好把腦袋裡的恍惚都給洗淨,而後帶著岳輕兩人一路乘坐纜車,來到位於外層景區的茶樓。
這間茶樓處於景區的必經之路上,門臉裝修得古色古香,上書三個「迎客來」大字。
正是吃早餐的時間,茶樓外頭雖然人跡稀少,裡頭卻坐滿了客人。
岳輕有一絲訝然。
不是因為外頭和裡頭的差異,而是明明茶樓裡坐滿了人,每張桌子上也都擺著香氣撲鼻的早餐,但別說相互交談了,就是筷子也沒幾個人動,大多數的人都心不在焉,目光時不時轉向同一個方向,彷彿正在等待什麼重要的人事。

第五九章

解飛星帶著岳輕一路來到靠近窗戶光線正好的空桌子旁,守在一旁的服務員立刻上茶。
解飛星剛想沾手,謝開顏已經淡定地給自己和岳輕倒了一杯。
解飛星只好給自己倒上一杯。
然後他衝著岳輕神秘一笑:「岳師想不想知道這是發生了什麼?」
岳輕端起茶杯來抿了一口茶,茶水甘香。
他說:「我倒確實有些疑問——」
解飛星精神一振,目光炯炯看向岳輕,只等疑問一出就立刻帶岳輕去看我九宮飛星派的底蘊所在!
岳輕說:「你這裡明明有纜車能夠直上直下,為什麼要帶我們兜了那麼一大圈?」
解飛星:「……」
摔,這個疑問我也是沒有想到了!
「迎客來」的門臉不過上下兩層五百平方米,錯落放著二三十張桌子,和普通的茶樓並沒有什麼區別。
但等岳輕和謝開顏吃完一頓還不錯的早餐,來到「迎客來」的後邊,周圍環境卻又立刻變了個模樣:較之前面更大上三五倍的空間出現在岳輕眼前,周圍圍著石牆,石牆之中是山水庭院,庭院一面依山而建,山上五條細流涓涓而下,順圓形石山注入潭中,如同神龍五爪扣神珠,爪下潭水再二分陰陽,左右環繞,似太極正反。
暖風過園,一些藏於角落的灰塵被風捲成一團,幾片竹葉也晃悠悠自枝頭飄落。
灰塵落地,竹葉入水,一縷陰晦之氣卻悄然從兩者之中滋生,尖嘴長尾,有如老鼠一樣,正要沿著陰暗的角落悄悄溜走,一塊嬰兒拳頭大小的石頭就浮在了半空之中!
陰晦之氣不止一處。
石頭也不止一處。
跟隨著陰晦之氣出現的石頭浮在半空中,靜靜懸停片刻,突然失重落下,每一塊不偏不倚,正好將一縷陰晦之氣砸得煙消雲散。
岳輕向前的腳步頓了頓。
他停下來,若有所思地注視著潭水好一會:「神龍掌珠,好兆頭啊!」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岳輕一停步一喝形,聽在解飛星耳朵裡,就是已將面前的風水局說了大半。
作為一個當時喝錯了形、後來被好好教育了一番的風水師,解飛星忍不住問:「岳師為什麼會這樣喝形?難道不能是五龍戲珠?」
岳輕頓時一哂:「一條龍一個人寬?還沒發育起來吧。」
解飛星:「……」
岳輕沒注意,目光隨即落在神龍掌中珠上;「泰山石敢當,鎮宅壓萬魘。所以這裡輕易不生晦氣,一旦滋生晦氣,不過三步之內必被鎮壓。泰山石石心雖然少見,找個幾年還是找得到的,難得的是神龍玩珠,珠旋氣生,自分陰陽。陰陽原始,則天地相濟,水火交融,生生不息,斷斷不絕……」
他話音方落,便見面前風水局突然一震,如同時機已到,滾滾白氣如雲浪,一股腦兒湧向了岳輕前方被濃密樹木掩映之地!
但當岳輕來到前方生氣匯聚之處,出現在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大開眼界。
只見大門用合金製造,進出通過指紋及瞳孔解鎖,一步進入,中央空調將室內溫度恆定在24°,前方則是一個佔據了三分之一空間的金屬密封製造爐,製造爐前方靠牆的位置,一排控制設備靠牆擺放,製造爐內部情況被全方位控制監視,監視器下方各種按鈕星羅棋布,還有穿著白大褂的研究人員正密切盯著監視器,精密控制製造爐下燒著的火焰與爐中的溫度。
每一個三分三十三秒,儀器就閃爍一次紅光。
守在製造爐邊的白大褂立刻升起火道,靈芝、人參、石髓、玉石和黃金等材料按科學配比法投入燒成青金色液體,緩緩注入製造爐中。
如此反覆,中間不容一絲人工錯誤。
這正是飛星派派中重地之一。
解飛星放輕聲音,對岳輕說:「岳師,這就是我們飛星派的煉寶之地。」
岳輕看著面前搞得如同航空武器發射控制中心的九宮飛星派煉寶重地,竟無言以對。
正當岳輕發呆的時候,煉寶控制中心突然響起一陣低沉的蜂鳴聲。
所有在控制中心的飛星派成員都精神一振。
解飛星同樣如此,還不忘快速向岳輕解說:「煉寶的第一步馬上就要好了,這一步乃是用五神液粹精去雜,讓法器神性完備,等待會煉寶爐一開,就將這些法器直接投入生機凝聚之處,用濃郁的生機開光沖竅之後,這些法器就能夠使用了!」
說話之間,解飛星已經帶著岳輕繞過面前巨大的煉寶爐,來到法器開光之處。
岳輕再一次地……大開眼界。
如果說剛才他感覺自己在迷信中見證了科學,那麼現在他再一次在科學中見證了迷信。
只見冷冰冰的銀灰色高科技實驗室內,一群人面色肅穆,分三批環繞生機之處,左邊的正如仙鶴繞松,翩翩舞劍;中間的擺了張祭台在自己面前,跌迦而坐心口合一喃喃唸咒;右邊的一張符篆一張符篆地寫著貼滿了自己全身還不肯罷休,連左右臉頰都想要各來上一張。
岳輕道:「這是幹什麼……」
解飛星面色凝重:「岳師,你不知道,每一次開光,法器所出的屬性都不同。他們這是用各自的方法增加出好屬性的概率。」
岳輕:「……」在思索說點什麼比較好。
解飛星彷彿看出了岳輕心中的想法,正色說:「岳師,您別看這些沒有科學依據,風水界煉寶,大多三年一爐,每次開光我們都要收集極其詳細的數據,用超級電腦反覆建模分析最優概率……當然,有些也確實沒法分析。比如為什麼八宅派自從趕走了自己家的煉寶師之後,就再也煉不出絕頂法器;比如為什麼天方大師每煉出一個決定法器,風水界必然要死一個名人……」
岳輕:「……」什麼也不用說了。
突然一聲「轟隆」響動,呆在開光處的眾人齊齊轉頭,只等法器出現!
解飛星也連忙做最後的叮囑:「岳師,待會如果看中什麼法器,千萬不要客氣,自取就是。」
「嗡——」
岳輕還沒有說話,岳輕帶著的羅盤已經急得飛了起來!
好不容易珠子吃成人形了,你還來,還來!還來我就吃掉你!
解飛星懵了一下:「怎麼?」難道有什麼危險要發生了……?
岳輕瞟了一眼羅盤,對解飛星說:「沒什麼。」
解飛星:「可是它好像……」為什麼覺得那塊八極渡厄盤對自己虎視眈眈。
岳輕善解人意地翻譯:「它的意思是,你再想拉來小妖精分它的靈氣,它就做了你。」
解飛星:「……」要完。
幾句閒話,又是一聲「轟隆」,這一回,連實驗室的地面都跟著微微顫動,好像正有巨力作用在整個實驗室之上。
正是這時,滾滾白氣突然從面前的金屬通道噴出,各種形式的法器就在這白煙之中進入開光之地。
剎那間,濃郁得將要凝成銀液的生機包裹住法器,將法器閉塞的關竅悍然衝開!
五彩寶光齊齊閃現,裹挾著法器向前飛撞,本能想要逃離此處。
但飛星派眾人早有準備,揚手灑出一張用金線編製,繞著細細密密法篆的大漁網,就將絕大多數的法器給攔截了下來。
剩下一些威力強勁的法器衝過漁網,去勢稍稍一晃,還沒來得及慶幸逃出生天,就撞在了羅盤手中。
羅盤嚥不下剛才那口氣,氣勢洶洶飛上半空,用力一抖身體,按照以前的記憶放出足夠的靈壓。威壓之下,空中法器紛紛僵直,繼而如同斷了翅膀的小鳥一樣接二連三掉到地面。
還好沒忘記這一招!
它長吁一口氣,繞著岳輕慢慢飛舞,展現自己的威武雄壯。
解飛星:「……」
其餘人:「……」
這這這,這究竟是什麼寶貝?!
當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羅盤身上的時候,又一朵飛得慢的白光慢騰騰從金屬通道中出來,慢騰騰飛過漁網,再慢騰騰飛到羅盤身前,然後慢騰騰地不知所措落下來,落到謝開顏掌中。
那是一枚白玉戒指形法器,玉生雲煙,戒面上雕刻有一朵半含半露的花苞。
這一路上,謝開顏始終沒有出聲,沉默得就像是跟在岳輕身後的一抹影子一樣。
但在見到最後這枚戒指法器的時候他忽然心頭一動,忍不住伸手接住,又忍不住再一低頭,將岳輕垂放在身側的手給拾起來。
岳輕感覺到肢體上的碰觸,轉頭一看,正看見謝開顏低下頭去,長髮自肩頭滑落,遮了他半邊臉頰,卻將脖頸上的一抹白給露了出來。
白得溫柔。
岳輕再低頭看去,看見謝開顏拿著一枚戒指,對著他的拇指試了試,沒套進去,又轉向他的其餘手指,現在正對著他的食指嘗試——
戒指即將套入手指的時候,岳輕一反手,將戒指和另外一隻手一起握入掌心。
同樣的溫涼觸感自手中傳來,也不知是人是玉。
謝開顏一下被人抓住,抬起頭來,正和岳輕的視線對上。
岳輕意味深長:「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謝開顏:「扳指?」
岳輕:「呵呵。」
謝開顏:「?」
岳輕留下了謝開顏的手,將戒指法器丟還給解飛星,還額外說了一句:「下次別搞這麼容易讓人誤會的法器。」
解飛星:「……」又怪我嘍?!
其餘人:「……」這粉紅色的氣場是怎麼回事……!
當解飛星帶著岳輕與謝開顏再次回到茶樓之中的時候,他的神色難免有點古怪,目光以平均十秒左右的頻率,一下一下地朝著身後兩人飄去,然後……然後他就被謝開顏趁岳輕不注意冷冷地瞪了一眼。
解飛星:「……」我也是躺了個槍了!
三人在後門處暗流湧動,可從好多天前就開始等著今年鑒寶大會的眾人已經按捺不住,雖然不敢出聲催促飛星派少掌門,目光卻化作勾子勾嚮往屆負責的那些人。
茶樓裡的負責弟子被這些目光勾得皮膚發麻,硬著頭皮來到解飛星跟前:「少掌門……」
解飛星還沉浸在謝開顏的視線之中。他想要交好岳輕,可是總覺得謝開顏像是守關boss:「嗯?」
負責弟子:「您看是不是可以正式開始鑒寶大會了?」
解飛星恍然大悟,一擺手說:「依舊例你們負責就好,我和兩位貴客在旁邊看看。」
說罷,就將岳輕迎入一旁的休息處。
這是茶樓的一處半封閉休息區,從裡面看得見外邊,外邊卻看不見裡邊。
三人在沙發上坐下,穿長褂的弟子送上茶水與點心的同時,只聽外頭一落錘,最先一樣剛開光過的寶貝被放置紫檀木的紅綢上,送上品鑒台,正是剛才謝開顏想要替岳輕戴上的戒指。
解飛星也在向岳輕解釋:「煉寶之後就是鑒寶,怎麼煉寶屬於每家的機密,鑒寶卻會邀請風水界的知名人士前來,從各方面測試法器,最後——」
「賣給需要的人?」岳輕接話。
解飛星笑而不語。
「這和拍賣會差不多,你們不搞一個正式的?」岳輕又問。
解飛星這時一哂:「什麼正式的?九宮飛星派在哪裡,哪裡就是正式場所。再說這樣也方便,風水界就那麼大,坐在這裡的人一轉眼過去差不多都認識,也不容易出事,要真招來了什麼都不懂的,你解釋是搞封建迷信,不解釋是虛假銷售,反而不美。」
「這枚戒指需要多少錢?」謝開顏突然插話。
謝開顏從頭到尾就難得說上那麼一次話,還是對自己說的,解飛星一時有些受寵若驚,連忙說:「如果是岳師要——」
岳輕好端端地坐在那邊什麼都沒說呢,就被一句話扯上關係,忍不住吐了個槽:「問你價錢的又不是我。」
說完他轉向謝開顏,納悶道:「你喜歡那枚戒指?」這執念有點深啊。
「覺得配你。」謝開顏說。說這句話的時候他還有點小緊張。
「哦?」
「君子如玉啊。」謝開顏理所當然地說了半句,剩下半句話隱沒在心裡,被主人默默念著,沒好意思說出來,可每嚼一下,都覺口齒生甜。
他只心想:
君子如玉玉生煙,美人如花隔雲端。
但再一轉念,又悵然莫名:
可雖眾生心心唸唸,奈何雲上地下,天人兩隔。
旁邊的解飛星總算鬧清楚了是誰想要,其實剛才他只是注意力大半集中在岳輕身上,嘴太快了而已。
如果不是五雷印這樣有傳承意義的東西,一個法器對於解飛星而言真的不算什麼,除了岳輕之外,他也挺想交好謝開顏的。後者既是岳輕的朋友,本身又一團迷霧,顯然不是常人。
但如果他再只說將這枚玉戒指送給謝開顏……
解飛星假設了一下,總覺當自己說出這句話的下一秒,對方肯定勃然大怒,拉著岳輕一起離開。
他只好說:「鑒寶大會鑒定完法器之後會開始交易,如果沒有人拿出飛星派想要的東西,就直接以價格高低論,至於這枚玉戒到底價值多少……」
他剛才雖然過了遍手,卻沒有注意這枚玉戒的靈氣多寡,現在順勢看去,只見鑒寶台上,一位乾瘦老頭穿黑色金絲盤扣大馬褂,抽著桿旱煙,一步三搖,慢慢吞吞來到鑒寶台上的紅綢托盤前。
他放下旱煙,喝口茶簌簌口,又抖抖衣袖,將本來掩在袖子下的雙手露出來。
說也奇怪,他的外表明明是一副小老頭的模樣,那一雙藏在袖子裡的雙手卻保養得骨肉勻稱,白皙漂亮,雖然手上肌肉難免因為年齡而有所鬆弛,但一眼看去,依舊漂亮得叫人挑不出毛病來。
看見老頭雙手,岳輕與謝開顏第一時間看向解飛星。
解飛星早知會有這樣的反應,他慢吞吞伸出自己那雙和對方相差彷彿的手來:「他是我二舅公,大家都是親戚。作為風水師,一雙手也是很重要的……」
高台之上,老頭喝完了茶,洗完了手,總算將雙手放到了玉戒之上。
當雙手摸上玉戒的時候,他整個人的氣勢忽然一變,變得極為嚴肅與認真,十指輕攏慢捻,復又錯雜交落,如雨打芭蕉,反彈琵琶。
守在周圍眾人的視線,也就不由自主,跟著落到了那玉戒之上!

第六十章

隨著老頭的動作,只見一抹霧氣出現在玉戒周圍。
這抹霧氣虛虛實實,若隱若現,像半夜裡月亮周圍的那層月暈,飄飄渺渺,朦朧虛無。
不少人看見了這一幕,不覺微抽了一口氣,目光全集中在高台之上,等著看這玉戒究竟有什麼神異的地方。
高台上,老頭看過了玉戒的基本情況,把手一揮,只說:「關燈,上穢土。」
話音落下,四面窗簾被弟子拉上,室內燈光頓時黯淡下來,卻又有另外一抹皎潔如明月朗朗而出,正是高台之上,玉戒所生的光暈!
這樣的光暈一經生出,明晃晃有若能夠直照到人的心底,周圍較之之前反而都安靜了下來,只覺得心中原有的浮躁也被這一抹光給照得褪去不少。
這時飛星派的弟子端著一盆東西走了上來。
弟子先沒有將東西端上高台,而是繞著人群走了一群,這樣所有來此的客人都能看清楚盛放在盆中正發出惡臭的東西。
剛剛才被高台上玉戒的光暈感染的眾人再看見眼前穢土,不由紛紛掩鼻躲避,前後兩者相差太多,他們結結實實被刷出了個深刻印象。
繞過茶樓一圈,弟子再將東西端上高台。
此時老頭手中依舊拿著那枚玉戒,他將玉戒左右展示一番,又交給靠近自己身旁的某位客人。
那客人一下子拿到玉戒,還沒反應過來就覺得一股清凌凌的感覺自腦海中升起,不由全身舒爽,差點呻吟出來。
眾人此時的眼珠子都隨著玉戒而轉動,眼見旁邊和自己同等身份的人接觸到了玉戒,尤其臉上又一副跟做了什麼不和諧事情一樣舒爽的表情,頓時就有點心癢難耐,蠢蠢欲動。
但還沒等他們付諸行動,老頭肩周圍的人都看明白了,又一把將玉戒給奪了回去,一抬手,便將玉戒丟入那盛滿穢土的盆子之中!
短暫的安靜。
「嘩——」的一聲,茶樓中的客人紛紛緊張站起,看向穢土盆中。
飛星派的弟子也在同一時間配合著將穢土盆舉起,傾斜著展示給眾人看。
只見玉戒落於盆中之後,並未和穢土混為一談,它如墜有千斤之中,眨眼之間就一路落到盆中最底下的位置。
說也奇怪,穢土明明有半個盆子那麼厚,但直到玉戒落到了盆子地步的時候,眾人還能透過穢土看見那抹鮮亮的玉色。
他們此時再定睛一看,只見玉戒週身的那抹光暈此時凝而不露,正裹在玉戒周圍,將穢土驅向旁邊,哪裡是玉戒落入土中,根本是穢土被玉戒推開!
當異象切切實實出現在眾人眼中的時候,茶樓中一反之前的寂靜,出現了一陣「嗡嗡」之聲,場中之人三五成群碰頭低語,相互評估。
老頭等所有人都看了個清楚明白,方才將玉戒自穢土中重新撈起來。
撈起來後也根本不用擦拭洗淨,因為從頭到尾,就沒有一絲穢土能夠碰到玉戒。
窗簾重新被拉開,室內的光線再一次明亮起來,老頭慢吞吞走到一旁坐下,凝眉沉思,自然有專門的弟子幫他提著旱煙,重新裝填點燃煙絲,畢恭畢敬地送到老頭嘴邊。
老頭一邊抽著旱煙一邊說:「玉戒雕蓮,蓮台清淨,有淨化除晦的作用,蓮中刻經,經文是智慧咒,和前邊的清淨之意相得益彰,放在家裡能除晦,隨身佩戴能保持冷靜,不過智慧咒這種經文我不太懂,就請天方大師上台為大家展示一下吧。」
說罷,自有飛星派的弟子恭恭敬敬將一位身披袈裟,有兩道長長白眉的大師被請上了鑒寶台。
風水界中,每一個門派三年或者五年,總會舉辦一次鑒寶大會,一方面展現自己煉寶的實力,另一方面也互相換取必要的發展資源。為此,在舉辦鑒寶大會的時候,主辦方都會邀請參加品鑒,現在上台的大師法號天方,早年精研陰陽淨陰淨陽法,是佛門之中有名的一位風水大師。
眾人心道除晦還好說,我們剛才也看了個清楚明白,確實有說不出的神異之處。但是智慧咒究竟要怎麼搞,這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總不能你說可以增加智慧,我們就深信不疑說這玩意能夠增加智慧吧?
天方大師上台之後,向眾人合十為禮,繼而將玉戒拿在手上,默默一感應,身體的氣機便與玉戒中相互勾連起來,再細細度量,便確認這枚玉戒或多或少卻有使人冷靜思考的作用,也算是能夠增加智慧。
但智慧一說確實看不清摸不著,要將寶貝亮個清楚明白,叫眾人認可確實不那麼容易,大凡人也都是這樣,神鬼靈異之時,除非親身經歷,否則難免半信半疑。
想到這裡,天方大師心頭一動,頓時有了想法!
只見他面露微笑,眼瞼半垂,手握著玉戒,突然在大庭廣眾下念起了經來。
眾人聽得一愣,剛想著我們是來看寶貝的,你唸經幹什麼,說來這老和尚的聲音是不是中氣太足了一些,我怎麼覺得聲音一個字一個字鑽到了腦海中似的……
這些念頭還沒轉完呢,在場眾人就感覺隨著經文念誦,一股清涼之氣突然自胸臆中升起,直衝天靈。
這股清涼之氣就如同將風油精塗上了太陽穴,剎那間使得人都清醒了起來。
這一清醒,眾人的眼睛一個比一個尖,一眼瞟去,就見天方大師口中唸經,手上玉戒的光芒一吞一吐,正隨著經文音節韻律的不同而變幻出不同的形態來!
再細細一看,這形態分明就是一朵蓮花從含苞而到盛放的過程啊!
此時一段不長的智慧咒已經念到尾聲,隨著最後一個音節的散去,那盛極了的蓮花微微一震,突然散作萬千光點,如碎瓊亂落,分散落入在場眾人身體之類。
眾人腦中冰涼,心中雪亮,剎那間就貫通了所有智慧之果:這絕對是個了不得的大寶貝,我可要把它給好好請回家裡才是正確的選擇!
意隨心動,當天方大師將玉戒交給老頭,老頭正是宣佈競拍開始的時候,茶樓中頓時掀起一陣競價之聲,匯聚而成的巨大浪潮都直衝進了岳輕所在的房間之中。
「六十!」
「七十!」
「七十三!」
「七十七!」
「八十七!」
數字一個接一個的進入耳朵裡,坐在半封閉空間裡的岳輕想都不用想,這裡邊叫價肯定省了最後的『萬』字單位。
他問謝開顏:「你還想要嗎?」
謝開顏面無表情:「不想要。」
解飛星納悶:「為什麼?」剛才不是挺執念的嗎……
岳輕頓時一笑,說破迷津:「被這麼多人碰過了,又是準備送給我的,他肯定不想要了啊!」
解飛星:「……」
他欲言又止,真想問岳輕,為什麼你知道得這麼清楚……
三人幾句話的時間裡,外頭的拍賣已經有了結果,只聽拍賣師微帶異樣的聲音傳進來:「一七九一次,一七九兩次,一七九三次!玉戒歸談先生所有!」
解飛星一耳朵聽見了「談先生」三個字,再順勢向外一看,眉頭就皺了起來,沙發上的身體也微微向前抬起,想要行動。
但很快,他意識到自己正坐在岳輕身旁,現在天大的事情也沒比陪著岳輕更重要,解飛星立刻放棄之前的打算,安穩坐回原位,繼續和岳輕閒聊說笑。
但外頭的那位「談先生」既然鐵了心想要引出飛星派的負責人,自然不會幹坐在那裡拍了件東西就算。
他坐在那裡,眼睛也不眨,一臉舉牌拍了三件法器!
一次沒人在意,兩次也許是巧合,當三件都被同一個人收入囊中後,別說知道內幕的飛星派眾人,就是滿場想要請個法器回去的客人都意識到不對勁了。堂中所有的目光聚集在談先生身上。
那是一位中年成功男士。
他坐在靠前的位置,一身考究的西裝,雖然外形頗為硬朗,神色中卻總帶著幾分頹唐。
連拍了三件法器,總共花了五百多萬,他卻沒有什麼得意之色,只面帶歉意向眾人示意,並且直言不諱:「大家抱歉,我出此下策,只為見一見飛星派的掌門人,不是特意和大家作對的,回頭我做東,請大家喝一杯聊聊天……」
這樣子拍賣會根本沒法繼續下去。
拍賣師不由看向坐在身後抽旱煙的長輩。
旱煙老頭倒沒有迴避,皺眉直說:「談小子,說了不是不幫你,是幫不了你,你兒子沒病沒痛,就是運氣不好做不成事,飛星派又不是在世神仙,還管人運氣好壞。再說你辛辛苦苦半輩子,到頭來不也就是賺錢嗎?你就這麼一個小子,全傳給他也就行了,照樣舒舒服服一輩子。」
「三叔……」談先生苦笑,一開口居然還和旱煙老頭沾親帶故。他懇切說,「我兒子不是不聰明,不是沒本事,就因為虛無縹緲的運氣斷了他未來的路,你讓我怎麼甘心?您是我三叔,您就是他三叔爺,您就行行好,帶我們上去見見掌門人吧,不管是好是歹,我都認了!」
「掌門要每一個你這種人都見,他早就活生生忙死了。」旱煙老頭諷刺道,一點沒因為親戚關係口下留情。
談先生還沒有說話,坐在他旁邊,還穿著運動衫的青年就忍不住了,頃身向自己爸爸,恨聲道:「爸,你還真信這個?什麼風水玄學,全是封建迷信!」
「那你脖子上掛著的是什麼?迷信毒瘤!」談先生對旱煙老頭百般哀求,對於自己兒子卻也是說一不二,一句話就把兒子接下去要說的話全給憋了回去。
運動衫被老爹噎得不輕,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恨恨一扯脖子上紅繩,把紅繩串著的一座小型蓮台給拉了出來。
說也奇怪,蓮台本身非玉非木,只是一個看起來金光斑駁的老舊東西,還挺不小的,至少有成人巴掌那樣的寬度,怎麼看都不符合富豪對掛墜的挑選標準,但偏偏它就被掛在富豪的獨子脖子上,估計還掛了不少年頭,那紅繩都被磨得褪了色。
蓮台甫一出現在會場之中,別人沒有反應,坐在裡邊的岳輕卻感覺身上一動,被他隨身帶著的金佛正在他口袋裡發出一波波力量,呼應外頭的蓮台。
隔得老遠,岳輕驚訝地看了一眼運動衫脖子上的蓮台,側了側頭,對謝開顏輕聲說:「那東西和金佛是一體的。」
「那東西?」謝開顏有點心不在焉,他發現岳輕離自己好像太近了一點,對方的肩膀都碰著了自己的肩膀,兩個人的大腿好像也併攏在一起,相互碰撞的地方簡直就跟安了個火爐,熱氣源源不絕地冒出來。
「運動衫脖子上掛著的蓮台。」岳輕解釋。
「金佛又是什麼?」謝開顏耳朵有聽,腦袋沒過。他的目光只是下意識地追逐著岳輕的聲音,來到了岳輕臉上。他發現岳輕的臉就在自己眼前,他的嘴唇距離自己的非常近,他只要向前稍微靠一下,就能夠吻上去——
岳輕退開了一大步的距離。
謝開顏心中一陣慌亂,正揣測著對方是不是發現了自己亂七八糟的想法的時候,只見岳輕手往懷裡一掏,直接掏出了一個金色斑駁的佛像,正是之前彭澤掉落的東西。
金佛出現的那一剎那,只見金佛與外頭蓮台同時閃現一道微密的幽光,緊跟著,憑空而生的引力引得蓮台猛然前躥,掠過半個茶樓,直飛到金佛坐下,成了佛陀座下金蓮!
兔起鶻落,運動衫只覺得脖子上一痛,紅繩斷成兩截,金蓮不翼而飛。
他摸了摸脖子,當意識到脖子上空無一物的時候,猛然直起身來,叫道:「我的蓮台——!」
蓮台正在岳輕手上。
岳輕看著手上兀自慈眉善目假裝無辜,還在一個呼吸之間就多了一個部件的金佛,只覺得一個頭有兩個那麼大……

第六一章

事情發生得突然,在飛星派有所反應之前,掉了蓮台的運動衫已經鎖定蓮台的飛向,衝進鑒寶台旁的房間之內,一眼看見了和金佛會合的蓮台!
「那是我的東西!」他衝口而出,聲音大得半個茶樓裡的人都能聽見。
此時,岳輕手拿金佛,解飛星還在座位上,談先生和旱煙老頭剛剛進門,因佛門法器而來的天方大師在門外兩步,再往後邊,人頭攢動,大家都因為好奇而向這裡頻頻張望。
解飛星也覺得一個頭兩個大了。
眾人先後來到了這塊小地方,一下子將房間塞得滿滿當當。
旱煙老頭雖然不清楚岳輕身份,卻知道自家少掌門最近正在陪伴著一位貴客,想也不用想就是眼前這位了。另外一方面,他也實在不覺得這是什麼事,只對運動衫說:「這金佛與蓮台明顯是一對的,兩樣東西在同一個空間裡,次從主向,所以你的蓮台飛向了金佛,這是沒辦法的,但飛星派也不會白拿你的東西,這蓮台是什麼類型的法器?回頭我去庫裡頭拿一個更好的給你。」
「誰要你們的補償?」運動衫怒而反笑,「我就要我的蓮台!」
相較於兒子的憤怒,談先生看見解飛星時候卻心頭一動,想得更深遠一點:如果藉著這個機會,讓解飛星引薦飛星派掌門……
解飛星總算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某個人,來不及說其他,先向旱煙老頭說:「二舅公,先把門關了!」
此時天方大師已經進入了房間之內,旱煙老頭伸手向門,還沒來得及徹底拉上,一道黑白身影趕在最後一秒閃身進入,進入之後不忘沖旱煙老頭淡淡一笑,好像自己早就站在這裡似的。
旱煙老頭手一頓,對這最後進來的人也無可奈何,索性向旁邊走了兩步,讓對方暴露在大家的視線裡。
只見那身影站在拉門旁邊,寬肩長腿,穿著白色襯衫黑色西褲,頭髮用頭油向後輸了個大背頭,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一副成功人士精英律師的做派。
實際上,他的身份與解飛星相差彷彿,是當代八宅門少門主祁元。
祁元自進來之後就安安生生站在一旁,擺出一副你們繼續,我路過的架勢。
但飛星派與八宅門都是風水界的大派,兩家的繼承人也算一時瑜亮,從小到大比得多了,解飛星現在再見祁元,腦海中的雷達自發豎起,昨天半夜掌門叮囑過的可能有太微真人照片與畫像的門派中,八宅門首當其衝!
為了岳輕,解飛星只想快速解決眼前的事情再把祁元趕走,當下不多說,直接道:「談先生剛才想見掌門?我待會會稟明門主,幫談先生預約時間,就當作蓮台的歉意如何?」
解飛星一句話出,在場眾人齊齊一愣。
談先生與祁元眼中精光一閃。
旱煙老頭卻暗暗叫糟,少門主帶來的貴客竟然這樣重要?當面這樣一說,大家都知道了客人的重要,事情反而不好解決了啊!
在場眾人各懷心思,房中卻響起一聲清咳。
看了半天,沙發上的岳輕終於出聲。
岳輕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解飛星顯然想幫他解決眼前事件,但他根本不需要解飛星幫自己解決。
他將金佛遞給運動衫,和善說:
「你的蓮台飛過來我也沒想到,這樣,只要你能把蓮台從金佛上掰下來,你拿你的蓮台,我拿我的金佛,大家皆大歡喜。」
運動衫給了岳輕一個算你識相的眼神,接過金佛,用力一掰!
沒掰斷。
再用力!!
沒掰斷。
用出了吃奶的力氣!!!
金佛端坐蓮台,滿臉嘲笑。
簡直要了命了這倒霉玩意兒!
眾目睽睽之下,運動衫手持金佛,摔也不是不摔也不是,尷尬極了。
岳輕等了一會,見運動衫沒有接下去的動作,方才不疾不徐,慢悠悠開口:「既然第一種方案沒法解決,那我們來試試第二種方案吧。」
「還有第二種?」運動衫沒好氣說。
「當然有。」岳輕微微一笑,信口說,「第二種,我解決你的問題,你給我蓮台。如何?」
九星峰中第一峰,群山繞水似禽伏。
半小時後,大家來到地頭。
談先生全名談博瞻,做房地產生意,近年來眼光越好,生意越大,所以在見識到解飛星對岳輕的態度之後,他當機立斷改變主意,抓住機會,將自己的希望從飛星掌門身上轉移到面前這個年輕人身上。
他先介紹自己的兒子:「這是犬子談飛。」
談飛一路上被老爹訓得不輕,現在乖乖叫人:「大師們好。」但眼裡依舊透出濃濃的不信來。
談博瞻理了理思路,開始訴苦:「幾位大師,我這一年來拜訪天下風水師,就是為了我兒子現在的情況,他做什麼事情都沒有辦法成功。」
「……」岳輕。他心道風水師除了相陰宅陽宅管旦夕福禍,難道還必須要再切實處理落實建設孩子不成才的問題嗎……
談博瞻繼續說事情沒法成功的具體表現:「他平常成績很好,但接連三年高考,總會出各種各樣的問題,第一年高考是查不到他的卷子,第二年高考是莫名其妙答錯了題目,第三年高考索性在去考試的路上出了車禍,在醫院裡呆了小半個月才出來。」
岳輕剛剛進來的時候已經看過了這裡周圍地勢和陽宅情況。
能在九星峰下安家,周圍環境肯定不存在凶煞,不止不存在,相反這裡地靈人傑,是一等一的旺家平安之地。
至於陽宅裡頭,他也沒有看見什麼陰煞之氣,再聯繫談博瞻認識旱煙老頭,想要求見飛星掌門,可以看出對方必然是個篤信風水之輩,家裡也不會有什麼擺設相沖方位忌諱的情況。
總而言之,不是外因。
岳輕聽著談博瞻的話,發現談飛的眼神在談博瞻說起第一年的時候飄忽了一下。
他思考了一下,覺得談博瞻的形容太過玄虛,也許換一個樸實版本就簡單明瞭了:第一年沒有查到卷子是根本沒有去考試。
第二年莫名其妙答錯題目成績不好是成績本來就不行。
第三年考試路上出了車禍——這確實運氣不太好,不過現在每天發生車禍的人那麼多,談飛全須全尾的從車禍中生還,運氣也不算差到哪裡去。
所以岳輕委婉建議:「不如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嗯?」談博瞻有點沒跟上岳輕的想法。
岳輕說得更明白一點,「我看談先生的孩子今年年紀不大,已經考了三年高考,是跳級考試的吧?」
談博瞻點點頭:「這小子十五歲的時候已經自學完高中課程,參加了一次高考了。」
岳輕又道:「既然今年他才十八歲,再充分準備一年,好好考試也是一條方法。」
談博瞻聽出來了,這是岳輕也覺得他的房子沒有任何問題,勸他放棄。
他並沒有立刻說話,看向在場的其他人,今天來得風水大師真的不少,撇開他不太認識的岳輕,飛星派少掌門、八宅派少門主、連有名的佛門大師天方大師都一起過來了。
解飛星就不用說了,其餘兩人雖沒有說話,看神色也和岳輕差不多,並不認為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難道……難道自己兒子真的命裡沒有文昌星?
談博瞻突然之間心灰意冷,忍不住瞥了一眼放置在神龕之中的文曲星。
就是這一瞥之間,岳輕突然發現不對勁!
一縷極細的波動從神龕方向投射到談博瞻身上,那不是生氣也不是煞氣,是一種岳輕還沒有感受過的能量。
他一時有些驚訝,目光在神龕方向上停留得久了一些。
注意力十分裡頭有九分放在岳輕身上的謝開顏很快注意到。他對於這樣的能量倒是極為熟悉,湊到岳輕身旁,小聲說了一句:「願力。」
謝開顏的嘴唇貼得很近,聲音連同薄薄的熱氣一起進入岳輕的耳朵裡。
岳輕覺得有點癢,忍不住動了動耳朵,就是這麼一動,他的耳朵擦過謝開顏的嘴唇。
兩人都怔了一下。
謝開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退回自己剛才的位置,目光挪向一旁虛擲,佯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岳輕忍了忍,沒有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摸到一點點熱量,也不知道是耳朵本身的熱度還是謝開顏留下的熱度。
談博瞻心灰意冷,談飛卻忍不住了。
只見他冷笑一聲:「爸,我說過風水師根本沒有什麼用處,他們平常吹得天上有地下無,一到要見真章的時候就一個個都縮了。要是只是高考問題我至於來找你們嗎?我這三年來研究出了不止一個科技成果,第一年和國家簽合約國家違約,第二年找工廠生產工廠破產,第三年我讓我爸幫我,我爸什麼都準備好了,結果到頭來整整一船的東西沉了!這是普通的運氣問題實力問題嗎?」
話說到這裡,談飛也變得激動起來,從沙發上站起來,對著坐在對面的幾個人說:「你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剛才在想什麼,肯定是在想我實際不會讀書,考不了高分,騙我爸爸說運氣問題,是不是?」他輕蔑一笑,「你們這樣想我,也不知道你們自己高考考什麼分數,上什麼大學——」
祁元推了一下眼鏡。
他對待普通人的態度比解飛星和藹可親不少,所以哪怕實際上解飛星能力更強,富豪高官還是更愛找能夠同自己心神相通的祁元。
現在他接話:「別的不提,你想知道我們的學歷的話……」
他微微一笑:「我是fd大學金融系的。」接著手指解飛星,「他是qh大學歷史系的。」又指向天方大師,「天方大師年紀大了,沒有現在那些耳熟能詳的院校學歷,不過天方大師精通外語,會八種語言,尤其精通梵語和拉丁語。」
談飛:「……」
談博瞻:「……」
談博瞻這時候神色發生了細微的變化,如果說剛才他是有求於人所以十分恭敬,那麼現在,他在恭敬之中更多了兩分親切,就好像找到了自己的同類一樣,這並非其餘人的錯覺,只聽他熱切說:「原來天方大師精通梵語和拉丁語嗎?恰好,這兩種語言我也有些研究。」
天方大師宣了聲佛號:「願與檀越共同參悟。」
從談飛激動地站起來之後,岳輕的目光就一直集中在神龕之上。
他的感覺這種,同樣的願力投射到父子兩人身上,好像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岳輕沉吟片刻,轉向談飛,將話題拉回原地:「既然你對自己的能力這麼有信心,不如來做張卷子?」
談飛一愣,下意識想要拒絕,他的重點根本不再能不能高考,而是在為什麼自己明明有本事,卻做什麼事情什麼事情不成功上!
但談博瞻的關注點顯然和自己兒子不同,在聽到岳輕的話之後,他立刻上去拿了一套試卷下來。
岳輕翻了幾下,發現這套試卷的難度還真不簡單,如果談飛連這樣的難度都能夠處理的話,那麼高考確實能夠考上不錯的分數。
他隨便抽了份數學遞給談飛。
談飛瞪了岳輕一眼,也不挑地方,就在客廳中寫起來,還不到十五分鐘,已經將大半的選擇題給做掉了。
岳輕一邊看著一邊隨意算了算,發現全對。
於是他喊了停:「可以了。」
現在知道我的本事了吧?談飛挑釁地看向岳輕。
岳輕沒搭理對方,將試卷拿在手上,向神龕走去,同時問談博瞻:「這神龕中的文曲星,你們家已經祭拜了很久了吧?」
談博瞻微微一愣,不明白岳輕現在究竟想要怎麼樣,但他點點頭:「不錯,從我的曾祖父時期就一直拜著了,神龕裡頭的神像還是從清朝就流傳下來的老物件……」
岳輕來到神龕之前。
神龕裡的文曲星通體木製,頭戴七梁冠,手扶玉腰帶,雖經過細心保養,上面依舊殘留著歲月的痕跡。
岳輕將試卷放在前方的供桌之上,抽出三炷香,一抖點燃,他心神一動,一點靈氣摻入香煙之中,裹著向前方的文曲星先轉了一圈,再飛向桌上試卷,如是三繞之後,煙霧消散,長香燃盡,身後的人全都看呆了。
岳輕將手中的香丟到垃圾桶中,朝文曲星一稽首,方才拿了供桌上試卷,再走向談飛。
「現在再試試。」
談飛還沉浸在剛才的奇幻世界之中,半天沒有回神,下意識一伸手,沒抓到試卷,因為岳輕手中的試卷向後縮了一下!
談飛:「?」
其餘的人:「……」
談飛這回專心了點,又伸手抓了一下,試卷再向後縮了一下!
談飛:「!」
面露詭異的其餘人:「……」
談飛定了定神,又揉了揉眼,一切都準備好了之後,向前猛地伸手,總算抓住了那張可惡的試卷!
一張試卷的兩頭分別抓在兩個人手裡,岳輕見談飛抓牢了試卷,淡定一鬆手。
談飛臉上還沒來得及露出笑容,被岳輕鬆開了一頭的試卷折身向上,「啪」的一聲,甩了談飛一個響亮的耳光!
談飛:「……」
他的內心崩潰了!
客廳陷入了一陣詭異的寂靜。
談飛捂著臉,鬆開手,試卷輕飄飄掉到桌子上,又變成一張普普通通,平凡無奇的考卷了。
「這……岳大師,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談博瞻問出了在場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
他的正對面,天方大師的目光在試卷、神龕、以及岳輕之間來回轉悠;祁元臉上的笑容微微有點僵硬,他又推了一下自己的西邊框眼鏡,掩飾臉上的震驚的表情。
他的目光忍不住轉到旁邊的解飛星身上,正看見解飛星沒來得及收起來的苦惱。
解飛星確實很苦惱。
他早知道岳輕有多厲害,現在只想讓別人不知道岳輕有多厲害,可惜錐處囊中,其末立見,根本藏不住啊!
一眾人中大概只有謝開顏最淡定。
他的記憶裡,岳輕根本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情,這些也根本不算事情。
岳輕沒有注意身旁幾人的心思。他笑道:「這事就不問我了。談先生不如問問自己兒子,這些年究竟做了什麼事情,讓文曲星這麼討厭吧。」
一句話落,驚起了在場的兩個人。
談博瞻又驚又怒:「文曲星討厭你?你究竟幹了什麼好事!」
談飛結結巴巴說:「你——你亂說什麼,我根本什麼都沒有做!」
這種家庭糾紛岳輕就沒興趣處理了,他退後一步,讓出空間,還沒喝上一口水,左邊的天方大師已經低聲說話:「岳大師,問題出在神像之上?」
岳輕對老和尚頗為尊重,連忙回答:「沒錯。」
天方大師微微皺眉:「我看這並非惡神。」
岳輕笑道:「但確實因長年香火祭拜而有了一點神性。神確非惡神,但如果祭拜的人不止不誠心,還常年污言穢語,十分不尊重呢?」
天方大師一看談飛,恍然大悟。
這邊的對話才落,另外一頭的祁元抓住機會,插了進來:「鄙姓祁,衣耳祁,單名一個元字。」
岳輕轉過臉,臉上倒還帶著笑。反正他笑不笑都一臉微笑:「我姓岳,輕重的輕。」
兩人虛虛一握手。
祁元咀嚼一下岳輕的名字,笑道:「『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名字有大氣魄啊!」
岳輕:「一般一般,名字反正都是父母給的。」
這邊的兩人還沒客氣兩句,另一頭的父子兩已經討論出結果,只聽談博瞻突然揚高聲音,怒不可遏地大喝了一聲:「你說什麼?!你第一年根本沒去考試,第二年通過電子設備作弊?!」
他氣得雙眼通紅,嘴唇都在哆嗦,好懸沒有心臟病,要不然這會得打電話讓救護車來急救了:「我——我怎麼就生了你這個孽子!」
看自己老爹氣成這樣,談飛多少也有點後悔,但十七八歲的青少年什麼不硬嘴最硬,只聽他說:「我前兩年本來就不需要高考,要不是你非讓我去,我才不會去。再說了,生我的也不是你,是我媽。」
談博瞻瞪著談飛,差點喘不上氣來。
談飛也不敢真的將自己老爸氣出個好歹來,連忙轉移重點:「前面兩年的考試就算了,反正一年一次多的是機會,最主要的今年我確實想要好好考試,可是去考試的路上出了車禍,再加上這三年來每次我每次想要創業,每次都因為可笑的結果不能成功——」
談博瞻稍微冷靜下來了。
他不理兒子,轉向岳輕問:「岳大師,您說是否是文曲星君因為這小子逃了兩次考試,所以厭煩了他……」
說實在的談飛煩透了自己老爸有事沒事求神拜佛,好像世界上真的有神靈一樣。但這話題一家人從小說到大,說得談飛都灰心喪氣了也沒能動搖談博瞻。他現在只能輕輕「哼」上一聲,表示自己的不滿。
坐在沙發另外一邊的幾人一看就知道談飛的想法。
這世上求神拜佛偏又不信神佛的人多了去了。
他們各自心中一哂,並不多說。
如果不是要換對方手中的蓮台,岳輕也不想多說。但好巧不巧,他需要的東西正在對方手中,岳輕只能一笑:「因為跑了兩場考試就被文曲星君惦記上了?如果文曲星君這麼小心眼的話,這天下學生也沒幾個人能安安穩穩地上大學了吧?」
一句說完,他轉向談飛,大喝一聲:
「事到如今你還敢隱瞞!文曲星君就在旁邊看著你,欺他不會說話嗎?!」

第六二章

喝聲方出,猶如暮鼓晨鐘,又如雷電貫身,別說首當其衝的談飛,就是坐在客廳裡的其他人也覺得雙耳一震,身軀一抖,差點就將埋藏在心中的秘密給說了出來。
談飛同樣被喝聲喝得重重一抖,相較於其他人,這一刻他根本沒法控制自己的嘴巴與大腦,之前一直埋在心底的秘密就這麼一股腦兒給說了出來:「我從五歲開始就每天一小時對著文曲星君念讀書無用論!鄙視文曲星君就是個騙人的玩意兒。」
其餘人剛剛回神,立刻聽見了談飛的秘密。
一時之間,他們也是無言以對。
你說你不信文曲星吧,文曲星也沒非得要你去拜他;但你天天拜著他又天天對他說你就是個騙子我看不起你,這不是作死嗎……
更要命的是這文曲星被你家一年年拜著還真有了點神性,之前也確實在保佑著你家。現在好了,文曲星聽你每天一頓罵,你還想著他能夠唾面自乾被打了左臉再伸出右臉?
文曲星告訴你,不是讀書無用論嗎?我有的是辦法教你學個乖!
現在好了,幹什麼什麼不成功了吧?
談博瞻這回終於知道了事情的真正始末,被兒子氣得跌回了沙發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談飛腦袋懵了半晌,才發現自己究竟說出了什麼,一時之間也後悔不迭,小聲叫了句:「爸……」
談博瞻沒搭理自己的兒子,甚至也顧不上求助客廳裡的幾位風水師。只見他從沙發上掙扎著站起來,來到神龕之前,抽出放在旁邊的香,點燃之後衝著文曲星君深深鞠躬,眼角甚至閃爍出了一點晶瑩來。
「養子無德,真是對不起您了!」
對真正信神的人而言,神靈早已超脫其形態本身,而成為了心靈上的支柱與寄托。
天方大師能感覺到談博瞻的虔誠,長眉一抖,低誦一聲佛號,神態間有了一絲慈和悲憫。
客廳裡的氣氛讓談飛極為不自在。
談飛忍不住轉向岳輕:「現在這樣了,要怎麼解決?」
談博瞻勃然大怒,卻按捺脾氣,將三炷香穩穩插入香爐之後,才回頭:「你給我閉嘴!」
談飛簡直覺得自己現在做什麼錯什麼,連說話喝水都是錯的!
他忍了忍,沒忍住:「這些大師不就是找來幫我們忙的嗎……」
談博瞻真是忍無可忍了:「你給我上樓去!接下去的事情你不用聽了!」接著又轉向岳輕求情,「岳大師,他不是有意冒犯……」
岳輕淡笑著擺了擺手,不以為意。
不是他裝逼,實在是和一個棒槌計較什麼。
他說:「談先生也不用忙著將令公子叫上樓,我看令公子也未必真信了文曲星君的事情……這樣吧,」他突然對談飛說,「既然你覺得文曲星君是『死』的,我就讓他『活』給你看,怎麼樣?」
說完他也不等談飛的回應,先將自己一直帶著的金佛放置在供桌上。
當金佛放下去的時候,他明顯感覺到文曲星君周圍的氣有輕微的變化,只是因為氣太微弱,變化太小,所以其他人感覺不到,金佛也毫無障礙地在文曲星君旁邊佔據了一席之地。
好在這文曲星君沒有因為具備一絲神性而變成法器,要不然談飛別說聰明到能研究電子機械新產品,能不能像個正常人一樣都是問題。
他微微搖頭,將金佛放好之後就轉身,對天方大師說:「這次恐怕要麻煩大師一趟了。」
天方大師笑道:「岳大師有什麼事情儘管直言。」
岳輕道:「此事不難,請大師坐在神龕之前念上一篇《文昌帝君陰騭文》。」
神系之中,文曲星是文昌帝君的化身,實際上是一個神。因此《文昌帝君陰騭文》也正好對應文曲星。
天方大師看了一眼供桌上的金佛和文曲星君,恍然道:「岳大師是想……」
「不錯。」岳輕笑著點點頭,截斷天方大師的話。
「此事確實不難。」天方大師笑道,並不推諉。一切都是現成的,他上前兩步,盤膝坐在蒲團之上,靜默片刻,開始誦念:「帝君曰:吾一十七世為士大夫身,未嘗虐民酷吏;救人之難,濟人之急,憫人之孤,容人之過。廣行陰騭,上格蒼穹……」
隨著一聲聲蒼老的誦經之聲,先是神龕之中文曲星有了一縷波動,這縷波動飄飄渺渺,纖弱細微,如果細長的觸角一樣向誦經的方向探去,卻在半途之中碰到了擺放於此的金佛!
金佛被這觸角一觸,氣場登時滋生,猶如石落水中,圈圈漣漪向四周擴散,不可避免地和文曲星交錯在一起!
兩道不同的「氣」一開始涇渭分明,但隨著天方大師的念誦之聲,它們開始嘗試著相互融合匯聚,短短時間裡,文曲星的那一縷神性突然因為靈氣而滋生了數倍有餘,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再看向文曲星時,不知怎麼地就覺得那頭戴官帽手捧腰帶的木雕威嚴隆肅,非同凡俗!
正是這時,客廳中突然響起驚叫,眾人忙順聲音看過去,只見談飛面帶驚駭,面對神龕,連退了三大步!
他們再向神龕望去,只見文曲星端坐其中,栩栩如生,對上談博瞻時面容和藹,對上談飛,卻橫眉怒目!
「『……百福駢臻,千祥雲集,豈不從陰騭中得來者哉?』」一篇洋洋灑灑數百言的《陰騭文》誦完,天方大師緩緩睜開眼睛,見到了談飛如同見鬼一樣的表情。
隨著聲音的停歇,金佛向四周散發的氣場停滯下來,繼而猛地一震,化作淡淡金光,將整棟別墅滌蕩一遍,藏於別墅陰暗之處的晦氣陰邪在這金光之下如同露水遇朝陽,剎那間消失無蹤。
金佛氣場已經收斂,神龕之中文曲星身上的異象也隨之消失,油脂般的溫潤不見,面孔中的喜怒散去,文曲星雕像又和從前一樣平平無奇了。
但正是如此,放才的異象才更深刻地刻在眾人心中。
親眼見證奇跡的談博瞻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連自己兒子都不管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衝著文曲星重重拜下!
「叩!叩!」的清脆磕頭聲中,談飛面色蒼白,身體微微發抖,不自覺轉過身去,迴避文曲星所在方位。
方才眾人只見在金佛的氣場牽引之下,文曲星君面部神態變化。
可剛才他失聲驚叫,並不只是因為文曲星君對他怒目而視……還因為那時候他突然聽見了一道聲音!
聲音好像是從天上傳來,又好像是從他的心底傳來,它在他腦袋裡炸響,炸得他整個人都忍不住哆嗦起來,直到現在還不能平息身上的顫抖。他聽見那道聲音隆隆作響,像雷音一樣一下連著一下,等到最後,他腦袋一片空白,驚叫就衝口而出。
叫完了好半天,他才慢慢回過神來,意識到剛才響在腦海裡的聲音究竟在說什麼。
也是這個時候,那聲音突然開始在他腦海中迴盪,錄音機一樣一遍遍地播放,不管他去想不去想,那一句話都深深刻在他的頭腦裡:「讀書可是百無一用?!」
讀書可是百無一用?
讀書可是百無一用?
讀書可是百無一用!!!
「……小飛,小飛,談飛!」
談博瞻提高了聲音,將兒子的魂給叫了回來。
面對兒子總算有了神的眼睛,他咬緊牙根,從牙縫中擠出話來:「快求求岳大師救救你!」
雖然今天的事情一波三折直到現在,但只有一個命根子,總不能真看著他一蹶不振,一事無成吧?
談飛腦海還是一片混亂,根本沒有聽清楚自己爸爸在說什麼,只能看見幾步之外的中年男人面色焦慮,頻頻看向一個方向。
他的目光順勢轉向那個方向,和幾步之外的岳輕對上了視線。
那道目光洞悉一切,談飛一晃眼過去,只覺對方不止看到了自己心裡,甚至看見了自己腦海中正迴響的聲音。
正是此時,「呵」地一聲笑,突兀地出現在談飛腦海之中!
幾步之外,岳輕束氣成線,笑了一聲,將聲音直接傳到談飛腦海之中,震散了文曲星君殘留在談飛腦海之中的願力!
「嗡——」地一聲,有如三伏天裡兜頭澆下一通涼水,談飛整個人都打了個寒噤,腦海中的聲音崩碎,被佔據了的腦海獲得自由,他再一次能夠自信思考理解,當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的時候,他膝蓋一軟,噗通跪在岳輕身前,發自內心懇求道:「大師救我!」

第六三章

但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岳輕一側身,避過了談飛。
他淡淡一笑,說:「之前說了大話,兩位抱歉了,這事我辦不了。」
談博瞻父子俱是一怔,談博瞻連忙道:「大師有什麼要求儘管說來,只要我能辦到,絕不推諉!」
談飛也急得膝行兩步,叫道:「大師——」
岳輕只是搖頭。
他沒有多和這兩人糾纏,來到供桌前拿下金佛,豎指朝金佛坐下一劃,之前談飛死活掰不下來的蓮台就從金佛坐下跌落。
嗚——
這個瞬間,一聲悲鳴突然在眾人心中響起。
岳輕手中的金佛神色也發生變化,依稀有了幾分愁苦。
但這並沒有什麼用處。
岳輕下了決心不攬這回事,無視金佛的表情,將其直接揣進兜裡,也不給談博瞻說話的機會,直接轉身朝謝開顏招招手,便向外走去。
「大師,大師,有話好說,大師——?」
岳輕看似閒庭信步,步履卻一點不慢,任憑談博瞻在身後一溜小跑都沒能跟上,三人一前一後,眼看著都要走出別墅外頭花園了,岳輕的聲音才從前方傳來,到底將事情點個明白了:「解鈴還須繫鈴人,你得罪了誰就去求誰,追著我幹什麼?」
談博瞻眼看著實在追不上了,方才怔怔停下。
他再轉回頭來,看著腳程沒有岳輕和謝開顏那麼快,被落在自己家裡的另外幾位大師:「幾位大師……」
解飛星道:「談先生別說了,你的事情岳師雖沒有應承下來,但也算插了手,飛星派上下都不會再接你的事情。」
說罷向著談博瞻一點頭,繞過對方也往前走去。
解飛星擺明車馬,祁元作為客人怎麼可能非要攬事?再說了,這件事算來算去,其實還真不是他的業務範圍,談博瞻也根本不可能拿出什麼讓他心動的砝碼。他衝著談博瞻微微一笑,緊跟解飛星一起離開。
最後的天方大師倒是沒有立刻離去。
談博瞻心中微微一喜,忙抓住這最後的救命稻草:「大師您裡邊請,我們坐下說。」
天方大師搖搖頭,他也不是為了幫談博瞻解決這事才留下的,只是看談博瞻誠心供奉文曲星,他身為方外之人,不免常懷憐憫之心:「談施主,其實岳大師方纔已經將事情的解決方法說得明白了。你既然誠心供奉文曲星君,便信神明有靈。神明既有靈,你得罪了它們,偏向別人祈求,豈不是緣木求魚,徒勞無功?」
談博瞻的別墅被拋在了身後,離開談家的解飛星本想快走兩步,趕上前面的岳輕與謝開顏,但是祁元一步不落,緊緊跟在他的身旁。
兩害相權取其輕,解飛星左右為難之後,還是覺得祁元威脅太大,不由放慢腳步,向身旁的人打招呼:「祁少門主難得有空來我飛星派,我記得請祁少門主看宅看墓的預約都排到明年去了吧。」
祁元笑笑:「那些宅子墳墓不過一個個死東西,反正一年從頭到尾都擺在那邊,哪裡有飛星派的鑒寶大會重要?」
解飛星:「現在正是鑒寶壓軸時間,不如我幫祁少門主叫輛車,送祁少門主回去看看?」
祁元神態自若:「我來這裡是為了鑒寶大會,但現在我覺得你身旁那位叫『岳輕』的大師好像更重要一點,不如我們緊走兩步,趕上去和他吃個飯喝點酒,大家交流交流?」
解飛星直接翻臉:「抱歉,飛星派不歡迎你,請你離開!」說完就當著祁元的面撥了個電話,「吩咐下去,所有九宮飛星派弟子一旦在九星峰範圍內見到八宅門的人員,立刻請他們離開。」
「是,少掌門!」電話裡傳來清楚的回答聲,連一句理由都不問。
祁元不懷疑解飛星說出來的話在飛星派的份量,他不怒反笑,手機在指尖一晃:「解少掌門真威風。不過你以為現在還是古代,要傳遞一個消息千難萬難?現在這個信息社會,傳遞一個消息只需要一張照片,岳大師手段非凡,只要以前有出現過,不可能查不到——」
他話還沒有說話,手機就一陣振動,有電話打進來了。
祁元微微一愕,心想雖說現在是信息社會,但這消息回饋得是不是太快了一點?
他接起電話,剛剛「喂」了一聲,就聽自家門主在電話裡劈頭蓋臉說:「你現在見到了那位?」
「那位?」祁元重複了一遍,心想難道是在說岳輕……
「記住,千方百計,死皮賴臉,跪著抱大腿也抱著他等我過去!」八宅掌門劈頭蓋臉說話,說完後一秒不耽擱,電話「啪」地斷線了!
祁元:「……」
解飛星:「……」呵呵,我聽見了。
祁元:「……解少掌門,我們的交情一向不錯……」
解飛星神色淡然:「是不錯,所以我親自押你離開。祁少門主是自己乖乖離開呢,還是要我飛星派的人架著你離開?」
祁元:「……」要完,誰來告訴我岳輕究竟是什麼人!
岳輕與謝開顏單獨走在山路之上。
從地宮出來以後,一路吵吵鬧鬧,不算昨天晚上,直到這個時候,兩人才找到單獨相處的空間。
岳輕覺得有必要關心一下謝開顏的那把斧頭:「你的開天斧呢?」
謝開顏抬手勾了下脖子,勾起一條透明的絲線,絲線之下,縮小後迷你版的開天斧正掛在他的脖子上。
但就算已經縮小到一個吊墜的大小,這柄斧頭還是醜。
岳輕嫌棄地看了斧頭一眼,受不了擺擺手,決定以後都不關心了。
兩人一起走向前路,山風撲面,帶著幾縷潤澤的水汽。
謝開顏一路看著前方,只在身旁人不注意的時候飛快轉過視線瞅了身旁人一眼。
謝開顏的眼神落到岳輕的側臉上,突然就捨不得挪開了,他就這樣看著對方走了兩步,直到身旁的人感覺到,同樣轉過視線來。
突然地衝動在謝開顏心中滋生發酵,如同一株籐蔓般將他的心頂得高高的。
謝開顏大膽說:「我找了你很久很久。」
心晃悠悠地落下來。
他對著岳輕的視線,慢慢接道:「終於找到你了。」
視線兩相交錯,岳輕看見謝開顏眼底不容錯認的的執著。
那份感情如此鮮明,幾乎要從對方漆黑的瞳孔中漫溢出來。
這一段時間裡,他做了無數回暮鼓晨鐘,終於也輪到要被鍾重重敲上一回腦袋了。
這一下還真有點狠,剎那之間,岳輕的腦袋都有點木。
他看著謝開顏,發現對方正在等著自己的回答,可一時之間,他連自己想什麼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該說什麼。
恰好這時,手機突然響起,驚散了飄蕩在兩人間的一縷情愫。
岳輕定了定神,接起電話的時候向旁邊走了兩步,不著痕跡挪開視線:「喂?」
謝開顏的眼神突而黯淡,但並沒有太多的沮喪。
他早知道這個結果。
只是每知道一次,難受一次。
岳輕這個時候也心亂如麻。
電話是解飛星打來的,他也沒認真聽電話裡的人在說些什麼,就是不停地「嗯嗯」表示自己有在聽,直到解飛星在電話裡說到了某一個關鍵詞。
岳輕回過了神:「你說晚上把當時太微放在這裡的東西給我……你們知道那是什麼嗎?」
解飛星道:「太微真人放在飛星派的東西,飛星派從沒有擅自動過,一切都等著它真正主人的來到。」
岳輕說:「好,我現在就回飛星派。」
說完,他掛了電話,又朝謝開顏的方向看了一眼,才發現在他剛掛掉電話的時候,謝開顏已經悄無聲息地走到了自己身旁。
站在一旁的謝開顏臉上並沒有什麼其他的表情,舉止神態都和之前一模一樣。
但岳輕就是有點不自在,總覺得自己好像不經意間狠狠地欺負了對方一回……
謝開顏說:「剛才解飛星給你打電話說太微留了東西給你?」
這話題有點像沒話找話……岳輕一邊想一邊說:「沒錯。」
謝開顏道:「有說什麼東西嗎?」
岳輕:「沒說。」
謝開顏:「反正肯定不是法器。」
岳輕納悶:「何以見得?」
太微的事情岳輕還沒找到機會和謝開顏說說,所以哪怕他內心也覺得那種豪放的人不可能大費周章就留一個法器給他,卻不明白謝開顏為什麼也能夠這樣篤定。
謝開顏緩緩:「因為我在你身邊。」
岳輕品出了謝開顏潛藏的含義。
但謝開顏猶覺不夠,頓了一秒,直接將那潛藏的含義說成了大白話:「有了我,你還需要什麼法器?」
岳輕:「……」熟悉的畫風又回來了。
岳輕吐槽:「你還真是信心十足……」
謝開顏下巴抬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一臉我信心十足的地方多了去了。
這麼打岔一下,岳輕倒是暫時忽略了之前的事情,也不多說,和謝開顏一起回了九宮飛星派。
一來一去,兩人回到九宮飛星派的時候正好是晚上。
涉及到太微當年留在九宮飛星派的秘密,飛星掌門十分慎重,親自帶著岳輕來到了密室之前。一行四人,解飛星跟在飛星掌門之後,謝開顏跟著岳輕,但來到了石室之前,另外三人都留在外邊,唯有岳輕親自下去,行過一層層樓梯,最後來到一間石室之內。
石室之中只有一桌案,一蒲團。
桌案之後懸掛著太微的畫像,桌案之上擺放著一個黝黑樸實的匣子。
岳輕走到蒲團之前的時候發現蒲團上錦緞色澤鮮艷,掛在牆上的太微畫像也保存完好,唯獨放在桌案上的匣子,連同桌子表面都落了一層厚厚的灰,恐怕自從放進來的那一刻起,九宮飛星派的人就再沒有去動過它。
太微最後傳出消息差不多是孫老那時,距離現在至少五六十年沒有蹤跡。
五六十年如一日地小心翼翼對待這個匣子,九宮飛星確實盡心盡責了。
岳輕盤膝坐在蒲團上,鑲嵌在石室頂端的明珠射下幽幽的光芒。他看了牆上和自己如出一轍的面孔半晌,方才動手打開匣子。
匣子之中放著一本本子。
打開一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行鋼筆寫的字。
他再往後翻,記錄不多,但這確實是一本日記本。
岳輕先是意外,接著又覺得情理之中。
他自一腳進入了世界的另外一面,一切手段似乎信手拈來,唯獨過去一團迷霧。
現在法器也好法決也好,都沒有一本太微親手記錄的過去來得實用和解惑。
他去看日記的第一句話。
只見那似行雲流水的筆觸在本子上記錄:
「我意識到我一直在找某樣東西。」
太微的筆記十分平和樸實地記錄著:
我意識到我一直在找一樣東西。
最初我以為是缺了一件風水師都有的本命法器。
後來花了十八年上下探索,在一處秘境找到一塊殘破羅盤,察覺羅盤內生有靈智,於是修復,盤成之日天地異象,靈智復甦,偏偏和三歲小孩一樣,簡直跟養了個聒噪的寵物沒有什麼區別,令人大失所望。
後來我以為是因為還沒有到風水師至高境界,天人合一的地步。
於是勇攀高峰,行走天下尋找危機困厄奇異非凡之處,可不管之前有多少凶險傳言,等我到後全如土雞瓦狗,讓人寂寞。又一個十八年後,我才醒悟到自己早已身處高峰,攀無可攀。
但三十六年,也不算全餵了狗。
總算叫我發現了我要找的那個「東西」。
也讓我發現了……
「太微不老。」
夢境裡頭,那條悠長的河道之旁,太微坐在岳輕身旁,緩緩說道。
他明明念出自己的名字,卻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他語氣悠悠,神態悠悠,悠悠地說著世間絕大的一個秘密:「但或許會死。」
岳輕眉頭皺得很緊。
本子記錄的所有東西都在上頭,他翻完之後就立刻進入了夢境找到太微。
現在他知道的所有關於太微的消息,都能和他腦海中的這個太微的個性一一對應。
唯獨某個突兀之處,如同骨折一樣讓人不能忽略。
他本來以為太微是被人害死或者是壽終正寢的。
但現在他意識到太微不止被人當成活神仙,似乎還是個真神仙,至少他是真的不會老。
既然太微不會老,又厲害到差不多無敵,那他究竟是怎麼死的?
或者——
他真的死了嗎?
岳輕迫視太微,久久不語。
太微衝著岳輕點了頭,動作很小,卻十分堅定。
他說:「我實際上不能算是太微。我不過是他分出來的一縷神念,本就只屬一介幽魂,後來再覺醒了自己的靈智,就更不能稱為太微了。只是這麼多年在這個空間裡,我也懶得再想一個名字,加之『太微』不過道號,他的真姓實名也不叫這個,想來也不會介意……」
「他的真姓實名叫什麼?」岳輕問。
「你應該知道,不是嗎?」太微反問。
說到這裡,太微換了一口氣,再緩緩說:「他當年分出一縷神念,將其置入腦海之中,只為了在合適的時候借由這縷神念再找回記憶與能力。只因為當年他要去做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這件事情甚至會對他本身產生威脅。但當我見到你在此出現在這裡的時候,我就知道,不管過程如何,於結果而言,他最終成功,並且此情此景,也與他當初的推測相差彷彿……」
太微的聲音裡多了一點歎息:「太微真人行走於世,上推一百年,下算六十年,平生所算者甚多,可他這一生,似乎真的未嘗算錯過一件事。」
太微轉向岳輕,秘密在這時刻大白天下:「太微真人,你說呢?」
「……」岳輕。
「我有一個問題。」岳輕說。
「你問。」太微回答,「但我不一定能答得上來,真人的平生我知之勝少,甚至連真人的能力,我也只知道其中一二。」
「他真的是一個道士嗎?」岳輕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太微看著岳輕也無語了一下,實在沒想到之前那麼一長串鋪墊層層剖析下來,岳輕想問的只是這種細枝末節的東西。但這事他還真知道一點,他說,「太微真人……於道教瞭解甚多,但他具體是不是一個道士,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當時覺得道士這個身份十分方便,後來也就一直沒有更換。」
「我懂了,八成是個假道士。」岳輕喃喃自語。
「……」太微。
原來我自己才是真的太微。岳輕沉默地想著。
我當時去找了我想要找到的東西,尋找這個東西有點危險。中途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喪失記憶,變成了一個小孩……或者嬰兒?
所以我父母……我養父母才說,在少首山上找到的東西是「這輩子最珍貴的寶貝」。
因為他們找到了一個「被人遺棄的孩子」。
將情況從頭到尾順了一遍之後,岳輕再次想道:我去找了我想要的東西。
我找到了我想要的東西。
我父母在少首山上撿到我的時候,草叢裡除了羅盤就只有佛珠……
電光石火間,岳輕突然醒悟:
「我原來在找謝開顏?」

第六四章

是夜,天空的月冷溶溶的,仔細去看,朦朧的月暈周圍似乎摻入了一點紅痕。
九星峰山腳的談家別墅裡,談飛恍恍惚惚自夢中驚醒。
文曲星君怒目而向的雙眸也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殘留在他的腦海之中,每回他一閉眼,就能看見對方橫眉冷視的模樣。
現在幾點了……
他掙扎著抬起手來,按亮手機的屏幕。
也許是因為半夜裡將醒未醒的緣故,談飛腦袋渾渾噩噩的,覺得自己好像身處看不見的泥淖之中,每做一個動作,都覺得萬分艱難。
刺眼的屏幕光在黑夜裡亮起來了。
談飛瞇著眼看向手機,半夜兩點四十三分。
他手一鬆,手機從半空中砸到臉上,又順著面孔滑到床單上。
他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恍惚之間,憤怒的文曲星君又出現了……
「小飛,小飛,小飛?」
遙遠得好像來自天空上的聲音一聲一聲叫喚著談飛。
談飛的意識剛剛自深淵裡頭甦醒,就感覺一股來自背後的大力將他推醒!
他霍然驚醒,轉身看去,只見媽媽站在自己身後,面孔上滿是擔憂。
談母說:「你趴在桌子上幹什麼呢?別聽你爸的,他拜佛求神都拜瘋了,人都變成鬼了!好了,快起來,和我下去吃晚飯。」
談母站在談飛身後絮絮叨叨。
談飛只覺得全身酸痛,腦袋裡頭擠了一百隻黃蜂一樣嗡嗡嗡地吵個不停。他艱難地直起身,左右一看,發現自己正趴在桌子上休息,手臂下邊枕了一張做了一半的考試卷。
「吃什麼晚飯?」他茫然道,「不是應該吃早飯嗎?我睡了一覺起來……」
「現在才晚上七點半,你都睡糊塗了吧。」談母說。
不,不對。
幾個呼吸之間,談飛心如擂鼓,頭暈眼花,出了一身的冷汗。
現在究竟是什麼時間?
是晚上還是早上?
我剛才又在幹什麼?
是做了夢還是……
******
岳輕從夢中醒來了。
他看一下時間,距離他入夢只有十五分鐘不到,但這十五分鐘之中,堪稱三分鐘一個轉折,轉折得他的神經都被擰成麻花了。
他一時間還有點沒法接受「自己就是太微」這個等式,有些鬱悶地坐在原地,「嘩」一下將本子從頭翻到尾,發現了就在這本子的最後,太微居然還有寫上兩句附註。只見附註上寫道:飛星派五十三年來勤懇保存筆記,且無奸邪大惡之輩,功勞非小。
授其《天星引神纂微篇》。
附註之下還有一句告誡,乃是:
道不傳非人,法不可輕授。
慎之。
最後是簽名,簽名的年份距離今年剛好五十三年。
天星引神纂微篇……岳輕回憶了一下,從腦海深處翻出了這份法訣。發現自己這一篇真法自己先前居然和解飛星提過,就是在真龍飛昇時候的兩句口訣。
一種「自己所作所為都被自己給料到」的微妙感讓岳輕神情詭異。
岳輕搖了搖頭,不再多想,收了筆記向外走去,沒一會就來到了外頭,發現夜色之下,送他進來的三個人還站在原來的位置,彼此之間安安靜靜,連帶著氣氛也十分凝重,像是在等待一個能夠改變自身命運的轉折似的嚴肅。
當岳輕從樓梯下走上來的時候,站在上面的謝開顏第一個感覺到,第一個將視線轉過來。
岳輕自下而上對上謝開顏的視線。
對方的眼睛在明亮處閃著光,像星芒從天穹投映而下,細碎地璀璨著。
但岳輕移開了視線。
他離開了這處密室,對著等候在旁邊的飛星掌門和解飛星說:「東西我已經拿到了,你們妥善收藏了這麼多年也辛苦了,太微有一份東西要給你們,回頭我寫出來了交給你們。」
飛星掌門恭敬說:「能為真人分憂一二就是我們的榮幸了。」
岳輕瞟了一眼飛星掌門。
從解飛星前後的態度來看,他知道解飛星八成是把自己當成了太微的隔代衣缽傳人和血脈傳人。但眼前這個中年掌門……倒像是把他當成太微在看待。
岳輕隨意地點了一下頭,也沒多理會,反正不管心裡怎麼猜,對方都不敢說出來。
天上的月亮跟著地上的人一起向前。
拿到了太微的手記,岳輕和謝開顏一起往休息處走去。
長長的道路在另一個人的陪伴下也變得無限短暫。
到了房間的門口,岳輕頓了頓,看向謝開顏。
謝開顏:「我變貓能跟你進去嗎?」
岳輕:「……」這讓我怎麼回答!
岳輕:「你不是說你不是貓麼……」
謝開顏理所當然:「當變成貓有用的時候我就是貓了,你之前都說了,我可以做貓中之貓,人上之貓。」
岳輕:「不行。」
謝開顏也乾脆:「好吧。」
他轉身離去,背影十分蕭瑟失落。
岳輕……岳輕簡直有點捨不得了。
但他靠在房門邊,看著謝開顏一路往前直到走進另外一間房間為止,都沒有出聲。
弄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之前,兩人最好還是保持合適的距離,這樣有助於保持合適的冷靜。
保持著合適距離的走進房間,保持著合適冷靜地從太微的本子上撕下一頁紙來,開始默寫《天星引神纂微篇》,結果沒寫兩行字,他就意識到自己雖然保持了合適的距離,但好像沒法保持合適的冷靜……
因為謝開顏喜歡我。
所以謝開顏一直在找我。
最後他找到我了。
那我呢?
我為什麼要找謝開顏?
我對他……到底是什麼感覺?
岳輕摸出手機,給張崢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連通的那一剎那,張崢直接接了起來:「喂。」
岳輕都怔了一下:「你守在電話旁邊?接電話的速度也太快了點。」
張崢說:「實際上是我夜觀星象,掐指一算,算到你有疑問必須靠兄弟解決,於是打算主動播個電話給你,山不來就我我去就山,畢竟我們做人最重要的就是慈悲常在,普度眾生——」
岳輕:「說人話。」
張崢:「好吧,其實是太久沒你的消息有點想你了,問你什麼時候回來咱們聚聚吃個燒烤喝點小酒什麼的。」
岳輕:「我確實有點事情要找你。」
張崢電話裡的聲音一下子揚高了:「哎呀,還真的有事情?大師你看我在玄學上是不是挺有靈根的,著重培養一下能夠吃這行飯嗎?」
岳輕:「呵呵。」
張崢:「開玩笑的,你快說。」
岳輕:「是我朋友感情上的事情。」
張崢:「一般說『朋友的感情問題』就是在說『我的感情問題』。」
岳輕:「……」
張崢:「你繼續。」
岳輕:「我朋友的朋友,歷經千辛萬苦找到我朋友……對我朋友感情真摯,想和我朋友在一起。」
張崢:「然後?」
岳輕:「然後我朋友……」他稍微猶豫一下,「我朋友小時候照顧過這個人一段不短的時間,我朋友認為對方和自己的關係十分親密,不過他一直覺得這個關係立足在親情上邊,不是感情上邊。」
張崢:「一定有但是。」
岳輕:「但是我朋友失憶了一段時間,最近他找尋到了部分過去的真相,突然意識到在對方尋找他的時候,他也曾努力尋找對方。」
張崢:「你朋友和你朋友的朋友是因為意外分開的嗎?」
岳輕:「應該不是。」
張崢無語:「既然不是意外分開,那你覺得他千方百計找你是愛情,你千方百計找他就是親情了?這個有點雙標啊……」
岳輕:「……」
張崢整理了一下思路,又說:「其實還是有另外一種可能的。」
岳輕:「哦?」
張崢說:「可憐和喜歡,你二選一吧。」
岳輕面無表情:「說了這不是我的事。」
張崢從善如流換了稱謂:「要麼你朋友可憐他,要麼你朋友喜歡他,二選一吧。你朋友很具有同情心嗎?」
岳輕:「我覺得沒啥同情心。」
張崢:「我也覺得你沒啥同情心。」
岳輕:「……」他翻了個白眼,「再見。」
張崢:「等等,你說完了你的事情我還沒說我的事情呢!喂喂喂——」
電話掛斷了,世界安靜了。
岳輕繼續提筆默寫,將一篇百餘字,微言大義的法訣默寫完後,就洗澡上床休息。
一夜無夢,就是在睡著的時候岳輕總感覺脖子位置有點癢,睡夢裡,他試著翻了幾個身,想把瘙癢的感覺揮開,可始終沒能成功,每每換個姿勢舒服沒多久之後,毛茸茸的感覺又湊了上來,到了後來岳輕也無可奈何了,心想隨它去吧,反正也不能說難受……
等到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睡覺時候若有若無的毛茸感覺頓時加劇,清晰得像是脖子上為了條厚圍巾。
岳輕睜開眼睛開著天花板,抬手在自己脖子旁邊摸索了一下,拎著毛茸把毛茸給拎到眼前來。
岳輕看著貓。
貓無辜地看著岳輕。
短暫沉默。
謝開顏:「喵~」
岳輕:「……」
謝開顏討好:「喵喵喵~」
岳輕:「汪汪汪!」
謝開顏:「……你在說什麼?」
岳輕反問:「你又在說什麼?」
這個問題……岳輕剛才畫風奇特,謝開顏決定實話實說,如實翻譯:「我在說這是我的地盤。」
呵呵。岳輕同樣翻譯:「我在說這不是你的地盤。」
和昨天一樣時間來到岳輕門前的解飛星剛要抬手叩門,突然聽見裡頭「乒乒乓乓」傳來了一些可疑的聲音。
這大早上的,裡頭在幹什麼?
他納悶地想,拿不準現在到底應不應該敲下門去,好在裡頭的人沒讓解飛星等待太久,五分鐘之後,門豁然打開,岳輕一臉頭疼地從房間裡走出來,和站在外邊的解飛星正好碰了個對面!
解飛星冷不丁見人出來,連忙退後一步。
正是這一步的距離,他發現岳輕似乎出來得有點急,襯衫上兩個扣子還沒有扣好,鎖骨從衣服裡露出來,上班有一點紅痕,紅痕邊上粘著兩根毛和一根長長的頭髮,那頭髮的姿勢還十分嫵媚風流,繞了岳輕脖子一圈,末端探進衣服裡不見蹤影。
「別走那麼快,等等我。」謝開顏鬱悶的聲音從屋子裡傳出來。
解飛星又退了一步。
透過岳輕的肩膀,他看見謝開顏在屋子裡頭慢吞吞批衣服,小半個赤裸的肩膀還露在衣服外邊。

第六五章

解飛星目光放空了兩秒,接著默默飄轉九十度,飄到另外一邊看風景。他覺得自己還是什麼都沒有看見比較好。
岳輕鎮定:「你不要誤會。」
解飛星同樣鎮定:「岳師放心,我什麼都沒有誤會。」頓了頓,又補充,「我什麼都沒有看見。」
岳輕:「……」你這讓我怎麼相信你沒有想歪!
他再鎮定兩秒鐘,智商十分在線地沒有和解飛星辯論究竟我誤會你沒有誤會你沒有誤會我誤會,而是隨手遞出那張寫有《天星引神》的紙張遞給解飛星,同時說:「事情既然完了,那我也不在這裡多留,就先先回學校了。」
解飛星不知岳輕遞過來什麼,卻一耳朵聽見岳輕要走,連忙挽留:「我還沒有帶岳師飽覽九星峰山色,不如岳師再停留一段時間?」
岳輕覺得自己出來有點久了,雖然大四沒什麼事情,偶然還是要回學校晃晃的,笑著婉拒說:「不了,下次再見吧。」
解飛星萬分遺憾,但岳輕既然下定決心,他也不多加挽留讓人為難,一邊連忙打電話吩咐下邊的人準備交通工具送岳輕離開,一邊打開岳輕遞過來的紙條,嘴上說道:「岳師,這是……」
紙條打開。
解飛星第一眼看見了《天星引神纂微篇》,第二眼看見了之前岳輕告訴自己的兩句法訣。
岳輕方才想起來自己有什麼沒有交代:「這是太微叮囑留給飛星派的,額外說你們五十三年中沒有出過大奸大惡之輩,可以傳授真法……」
他說完後良久沒得到回應,不由轉頭看去,發現解飛星拿著紙條的雙手直哆嗦,已經激動得不能呼吸了!
拿出《天星引神》法決的結果就是本來要被眾人送出山的岳輕與謝開顏被解飛星堅決地迎到了祖師爺祠堂之處。
前後不過十幾分鐘的功夫,九宮飛星派最最重要的人已經整齊一劃地站立於祠堂之中,見到解飛星帶著岳輕兩人進來之後,二話不說,先齊齊對著岳輕一鞠躬到底,保持姿勢靜默數息之後,方才肅容起身,由飛星掌門在一旁的水盆中淨手完畢,恭恭敬敬將寫有法決的字條從站在一旁的解飛星手中接過,繼而轉身面向祖宗牌位。
只見那分上下三層,密密麻麻少說四五十個的牌位之下,除了香爐果盤等祭祀之物外,一共只擺放了四部織金緞面的書籍,俱是九宮飛星派密不外傳的鎮派法決。
在這四部法決之外,還有一塊畫風不太一樣的玉簡。
玉簡大約普通手掌那樣大小,通體濃翠,玉質非凡,岳輕目力好,站在靠近大門的位置遠遠一瞟,就看清楚了這玉簡本身除了水頭好也沒什麼特別之處,但是玉簡面上,刻著兩行字,似乎正是他之前告訴解飛星的那兩句話。
接下去飛星掌門的動作也證明了岳輕的猜測。
只見他手持《天星引神》法訣在歷代掌門之前拜過三拜後,隆聲說:「今日飛星派蒙太微真人厚賜《天星引神纂微篇》真訣,經弟子等研習參悟,一致認定該真訣可堪為飛星派建派數百年來第五部鎮派法訣,非家世三代清白之輩不傳,非門牆嫡系之輩不傳,非天資英睿之輩不傳,非在祖師神位前發誓以性命相守之輩不傳!
真訣一經傳授,死生可擲法訣不可輕失,若有弟子心存貪念僥倖,故意洩露遺失法訣,飛星派當將其逐出門牆,萬里追殺!
太微真人傳飛星派真訣一事,恩重如山,義薄雲天,乃常懷濟世普渡之心,此後凡太微真人及其傳人所行之處,但有驅策,飛星派上下敢不從命!若有弟子違背諾言,比同數典忘祖,飛星派亦當將其逐出門牆,萬里追殺!」
肅穆莊嚴的氣氛充斥在祠堂中的每一個角落。
飛星派的諸位長老包括解飛星在飛星掌門告祭先祖的時候都微微低垂著頭,同時默誦飛星掌門所說的句子,在先輩神位之前一同發誓。
一道道細微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便成為洪流灌入岳輕耳朵之中。
站在後邊的岳輕與謝開顏一直等到飛星掌門最後一句說完,飛星派所有人都一起向神位行禮之時,方才與謝開顏一起,一稽首一合十。
道不傳非人,法不可輕授。
非人者,奸邪忤逆,優柔寡斷,好勇鬥狠,唯利是圖。
又勸人:
諸惡莫作,眾善奉行。
等一切告祭停當,飛星掌門方才鬆一口氣,細心地將手上沾了的香沫和金粉洗去之後,方才走到岳輕面前,想與岳輕說話。
但這時候,飛星派的一位弟子突然沿角落小心走進祠堂院子,看著站在最靠外的解飛星欲言又止。
解飛星眉頭微微一皺,倒退著來到門口處,方才轉身:「什麼事?」
弟子沒出聲,只將手裡的東西朝解飛星一展示。
解飛星低下頭去,只見斑駁的金色出現在視線之中,正是昨日他見過的那方蓮台。
弟子這時候才小聲說:「談家的人又找上來的,也沒說其他,就請我們把蓮台送進來。我想這蓮台是岳師想要的東西,方才進來打擾。」
解飛星道:「你做得對。」
他將蓮台接到手中,打算等待會正事忙完了就將東西交給岳輕,卻聽岳輕的聲音就在旁邊響起:「這蓮台怎麼又進來了?」
解飛星一轉頭,看見掌門與岳輕一起走來,連忙將手中東西交給岳輕,並把弟子方才告訴他的事情重複了一遍。
岳輕早在蓮台出現的那一瞬就感覺到隨身攜帶的金佛的激動。
或許是因為一開始得到的兩個法器都是坑貨的緣故,岳輕對於法器實在沒有什麼集郵成就感,如果不太麻煩,他不介意隨手幫幫,如果太麻煩……他家裡已經有兩個小祖宗要伺候著了,還是算了吧,否則真讓它們成天鬧得雞飛狗跳不得安寧?
但這個金佛吧,要好不好,恰恰就卡在岳輕的心理防線上。
要說金佛有多鬧騰還真沒有,它就只是殘缺不全需要組合而已。
要說談家的事情有多複雜那也沒有,就是談飛這小子挺惹人煩的,事情又真做得叫人啼笑皆非,岳輕沒興趣當和事佬,反正善神也不會真給人多大傷害,索性讓他們自己去了。
他現在把玩著手裡的蓮台,一面感覺金佛的渴求,一面想著談家的事情,還真有點左右為難。
飛星掌門在一旁察言觀色:「談家會再把東西拿上來,多半是因為家裡又出了什麼事情,飛星昨天也和我說了兩句,不如由我帶人下去看看,如同能夠解決就直接解決了,如果不能解決再麻煩岳師出面?」
被飛星掌門這樣一說,岳輕反倒有了決定,只見他擺擺手說:「算了,我再下去一趟吧,總不能白拿人家東西。」
他見飛星掌門還想說話,笑道:「這次就不用勞煩飛星派的人了,我和謝開顏自己走走,權當散個步,散完步就直接回京了。」
飛星掌門聽見這話,知道岳輕下定決心,不再虛留,只說:「好,我送岳師和謝先生下山,並讓人在外等候,岳師如果有任何需要,只管告訴他。」
「這就不用了,不過幾步路的距離……」岳輕推讓。
「岳師是客,我們是主,客隨主便。」飛星掌門堅定回答,並且已經跟著岳輕一起往外走去了。
岳輕又推了幾次推不掉,也只能無奈接受。
最後,他走在最前邊,飛星掌門為表示恭敬特意退後了兩步,亦步亦趨跟著岳輕,每當岳輕說話必微微傾身示意洗耳恭聽。
一路往前,無數飛星派弟子看見這一幕,俱都安靜如雞,目露敬畏。
再一次來到談博瞻別墅的時候,岳輕還沒有進門就能感覺到那從別墅中的每一個人身上透出來的壓抑,尤其是領頭的那位中年婦女,她慇勤招呼岳輕等人進來坐,目光卻頻頻瞥向別墅二樓的位置。
那是談飛所在的書房。
「岳大師,這是我妻子。」談博瞻苦笑道,他請岳輕在沙發上坐下,親自泡茶給岳輕和謝開顏,雖然只是一個晚上的時間,但他面色發黃,眼袋厚重,連拿著茶壺的手都在輕輕哆嗦,像是熬了是三個夜晚沒有睡覺一樣,「本來我兒子做了這樣的事情,我也實在沒臉再打擾岳大師,但是從昨天晚上開始,我兒子……就有些不對勁。」
「哦,怎麼個不對勁法?」岳輕問,在進來的那一時刻,他的目光就先在別墅中溜了一圈。
「他的精神好像有點恍惚。」談博瞻字斟句酌說,「昨天晚上六七點的時候,他媽媽上去喊他下來吃飯,卻看見他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睡醒之後還嚷嚷著說什麼早上了天為什麼還這麼黑,我不是在床上睡覺嗎……一開始他媽媽以為是他睡糊塗了,也沒在意,還說他可能有點不舒服,讓他上床去休息,並且端著晚餐上去給他吃。但是……」
「但是怎麼了?」岳輕又問。
「但是在他媽媽端著東西上去的時候,發現談飛坐在椅子上大喊大叫,說自己不能離開書桌了……」
岳輕與謝開顏對視一眼。
「談先生請繼續。」岳輕說,又問,「談飛說自己不能離開書桌,你們有幫他離開嗎?」
「當然有。」談博瞻說,「那時候我老婆以為他是在鬧著玩,還很生氣,放下手中的東西就去拉他。但是他真的像是腳下生了根一樣怎麼也拉不動,再加上他一直在說……」
「在說文曲星君?」岳輕接話。
談博瞻默默點了頭。
一問一答之間,他也鎮靜下來,雙手總算不再暗自顫抖,也能將之後的事情一口氣說完了:「他一邊掙扎一邊叫文曲星君,說文曲星君還在這個家裡冷冷瞪著他。我老婆這時候才感覺害怕,大聲叫我。我聽見她喊我之後就上樓了,和她一起拉談飛,但我感覺……我拉著他就像拉著一個千斤墜一樣,怎麼也拉不起來。這時候更加害怕,說文曲星君接近他了……我連忙和他說,我馬上下去向文曲星君懺悔,他這才稍微安靜下來。接著我去向文曲星君懺悔,他媽媽守著他。每當我在文曲星前的時候,他就能夠冷靜一些,也能吃兩口飯;一旦我離開,他就又陷入瘋狂,要麼是喃喃自語,要麼是瘋狂地寫考卷,從昨天岳大師離開到一直到今天早上,他都坐在椅子上一步都沒有動。算起來已經快二十個小時了,要不是因為這樣,我也不敢冒昧上山,打擾岳大師……」
岳輕一直耐心地聽完了談博瞻的話。隨後他站起來,說:「我們先上去看看。」
夫妻兩求之不得,連忙起身帶路,將岳輕帶到二樓書房的位置。
書房位於別墅二樓的盡頭,棗色的實木門緊緊閉合,無聲地抗拒外頭一切。
談博瞻站在門口,剛想抬手敲門,卻被岳輕阻止了。
岳輕上前一步,直接擰開房門上的把手,推開大門。
門裡門外,一步前後,光線由亮驟暗,如同被一隻守在此地的巨口吞噬!
這是一間面積不小的長方形房間,左右牆壁的位置排了一溜書架,書架是玻璃門的,裡邊密密麻麻塞了許多書籍與試卷,左手邊的書架正中央挖了個凹槽,凹槽下邊放張桌子,就是書桌;右邊的書架只佔據一半的牆面,另外一半放著張單人床。
書房內的落地窗被厚重的窗簾給遮住,房間裡一片昏黑,隆在床上的被子與佝僂著身軀坐在書桌前的談飛一同因這昏暗而變得怪模怪樣。
門前的夫妻兩面色都不好看,尤其是談博瞻,聯想起昨天的種種,心中還有幾分難以言喻的恐懼。
「啪」地一聲。
天花板上的吸頂燈閃了閃,白光剎那鋪灑室內,不由分說將黑暗驅逐離開。
坐在書桌前的談飛似乎感覺到了燈光的燒灼,情不自禁抖了抖身軀。
室內光線明亮,大家也能看清楚談飛此刻的模樣。
只見坐在椅子上的人臉色青白,嘴唇乾裂,渾身虛汗淋淋,瞇著眼朝眾人看來的時候,視線都找不到對焦的地方,看上去真的一副撞了鬼的模樣。
岳輕眉頭微皺,他站在書房之外,沒有立刻進去,也並沒有看著談飛,他的視線落在談飛身後三四步的位置。
眾人都發現了。
他們隱約有些猜測,不由屏息凝神,呼吸都變得若有似無。
「這事按道理不歸我管。」幾秒安靜之後,岳輕突然對著視線停留的空地說話。
站在談博瞻夫妻聽到這句話,頓時一個激靈,紛紛想到了他們最怕的那個結果!談母心中焦急,上前一步,正要說話,卻被談博瞻用力一拉,不讓她破壞岳輕與文曲星君的交談。
談母勉強按捺下來,將目光轉移到談飛身上,卻見方纔還搖搖欲墜的談飛在岳輕說了第一句話之後,就跟突然被刺激了一樣興奮起來,冷汗不流眼睛不花,正直勾勾的盯著岳輕看。
岳輕沒有理會身旁的暗流湧動。
他眉頭微皺,好聲好氣地和前方空氣說話:「他確實得罪了星君,按道理來說是星君與他之間的事情。但說來他也沒有打錯……是是是,我知道,他罵你就是千錯萬錯,不敬讀書就是大逆不道,但現在又不是過去,神君可能不太知道,大家都九年制義務教育了,不管好賴總要上個九年學,小孩子知道什麼啊,一個班裡別說一半的人,至少三分之一也沒怎麼把星君當回事吧,難道星君還無聊得每個人點個名過去,在他的命裡算上一筆賬?」
眾人聽得岳輕這樣一長串話來,哪怕前方真的什麼異象也沒有,他們也恍惚覺得自己耳朵裡分明聽見了文曲星君的一聲怒喝:「巧言令色!本星君豈是這麼無聊的人?」
他們連忙再看向岳輕,便見岳輕臉上露出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果然繼續說:「我當然知道星君不會這麼無聊,心不誠則信不靈,天上一日,地下一年,眨眼百年之間,那些庸碌眾生已經化為塵土,根本不勞星君掛礙。星君會出現在此,無非是因為談博瞻心誠則靈,引動了星君的一縷神念,才叫星君順勢聽見談飛的污言穢語。對星君等神靈而言,凡事講究因果,談飛固然冒犯星君,必須嚴懲;談博瞻只怕也逃不出懲罰範圍。」
自進來之後,岳輕所做種種已經完全征服了談家人的心,所以哪怕這時候談家人全部心帶忐忑,如同萬千隻貓爪狠撓內心,也都極力忍耐,一聲不吭,安安靜靜等待岳輕與文曲星君做最關鍵的交流。
文曲那邊說了句話。
岳輕臉上微微的笑意突然變成了輕笑。
這一聲輕笑就像是打破緊張的關鍵鑰匙,讓周圍的人心猛地一提,又重重落下!
他們意識到,這一次的交流恐怕是往好的方向去了。

第六六章

笑過之後,岳輕也沒有理會旁人,上前幾步,來到談飛所坐位置不遠之處,對著前面瀟灑一稽首:「我明白星君的意思了,星君但請放心就是。」
話音未落,一聲清脆的「啪」響已然在談飛耳邊響起!
談飛只覺腦海一懵,跟著渾身一抖,就見岳輕轉過身來,對他說:「星君暫時離去了,你看看你現在能不能動了。」
文曲星君離開了!
談飛只覺熱淚盈眶。
他連忙感覺一下身體,發現身體在剛才的緊繃之後正一陣陣的發軟,但是……
「我——我能動了——」他驚喜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卻因為起得太猛而腳下踉蹌,差點直撲地面,還是站在旁邊的岳輕順手扯了一把。
拉著人讓人站穩之後,岳輕鬆開手,向對方點撥道:「文曲星君只是暫時離開,它給你十五分鐘去吃個飯,吃完了繼續回來這裡坐著。」
「好好好好好。」談飛對岳輕說的每一句話都深信不疑。只有十五分鐘的時間,他一點也不敢浪費,立刻就和父母向外走去,準備吃飯上廁所然後再回來這裡坐好,弄清楚文曲星君究竟和岳輕達成了什麼樣的協議。
談博瞻一家人離開得迅速,房間裡頓時只剩下岳輕與謝開顏。
謝開顏在剛才保持了半天的沉默,此時終於說話:「你剛才在談飛跟前甩了一個響指。」
「嗯哼。」
「你剛才和空氣說了半天的話。」
「嗯哼。」
「你裝得還真像,簡直看不出第一次看這種事。」謝開顏默默吐了個槽。
岳輕總算笑了,他朝謝開顏招招手。
謝開顏十分順從頗為高興地走過來,站在岳輕身旁,並且希望那隻手落到自己身上。
但那隻手落到了桌面的試卷上。sk
岳輕唏噓說:「我倒是想直說這裡什麼都沒有,但這也要他們肯信才行啊。」
謝開顏有點失落,瞪了岳輕手底下的試卷一眼:「那你打算怎麼做?」
岳輕將試卷捲成筒,敲敲桌面,若有所指:「疑心生暗鬼嘛——也是一種鬼。真鬼假鬼,抓住了鬼的天師就是好天師。」
十五分鐘的時間,一秒不多,談飛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之上,背脊挺得直直的,一動不敢動。
岳輕眼看這樣,心道昨天對方死活不信文曲星,今天對方死活相信文曲星,這做人也真是艱難啊……
他心裡轉悠著各種各樣的念頭,臉上隨之露出一種要笑不笑的神態來:「你知道自己現在的情況嗎?」
談飛一抖:「知道。」
岳輕:你知道個屁。
岳輕一本正經忽悠說:「我已經和文曲星君商量好了。」
談飛忙說:「岳大師請說。」
岳輕:「你年紀還小,性子不定,畢竟也是一時迷惑,看在你爸爸的面上,還是能夠小懲大誡,從輕發落。」
談飛豎著耳朵聽。
岳輕:「文曲星君乃天上正位善神,既是善神,就沒有專門下來殺人的道理。分出一縷神念附著於此,不過是讓你知道讀書才是人生正道。如果讀書沒有用,你從哪裡學來電子知識發明產品?」
談飛點頭如搗蒜。
「所以——」
岳輕背對著談飛,在室內轉了一圈,看著書架裡合適談飛用的東西。
就這麼左右一轉,他發現這裡的東西還真是齊全,想找的不想找的,全都分門別類擺放整齊,證明著談博瞻的望子成龍。
岳輕打開書架。
一整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出現在了談飛的桌子上。
又一整套《王后雄》出現在了談飛的桌子上。
又一整套《薛金星》出現在談飛的桌子上。
坐在椅子前的談飛已經看不見腦袋了。
岳輕意猶未盡地掃視著書櫃裡其他諸如《一課一練》、《優化設計》、《周周練》的練習冊半天,方才轉回身來。
談飛:「……」他小心翼翼,「難道?」
岳輕:「沒錯。」
談飛:「……我要全部做完?」
岳輕:「當然。」
談飛:「這怎麼可能做得完?!」
岳輕:「要不你自己和文曲星君談談?」
談飛眼淚唰一下就下來:「不不不不不,我做得完完完完完!」他說完再次小心翼翼,「要在多久之內做完?」
岳輕笑道:「從古到今這麼多勸學勵志的名言警句成語俗語還要我念給你聽嗎?頭懸樑錐刺股,鑿壁偷光囊螢映雪,有條件要上沒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不管你什麼時候能夠做完,一天二十四個小時,十五個小時突擊訓練,別離開書桌,別停下腦袋,眼睛,和筆。」
談飛:「……」
岳輕又補充:「對了,每錯一道題目,大聲說出小時候你罵文曲星君的話,然後誠懇地向文曲星君磕一個頭,承認自己的愚昧和無知。」
談飛:「……」
岳輕得道高人樣:「還有疑問嗎?」
談飛含了一口血:「沒有。」
岳輕:「很好,開始。」
說完他就拉了一張椅子坐到旁邊,拿著剛才順便翻出來的談飛過去所做的試卷研究起來。
不過還沒看上兩行,他一道微微灼熱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順勢看去,便和謝開顏對上了目光。
謝開顏一臉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慾求不滿。
岳輕:「……」
謝開顏:「……」
岳輕:「你在想什麼……」他受到了一點驚嚇。
謝開顏:「我在想……你要不要教教我?」
岳輕差點覺得自己沒有聽清。
但謝開顏再一次重複,還伸手指了指這些考卷:「你要不要教教我?」
岳輕還是第一次知道不用高考的人會想要做高考卷子。
他沉默了半天,心中只有一句「大珠你為什麼總是想不開」在來來回回地刷屏……不過屏幕刷完之後,他心中突然滋生了一點點惡趣味,像一朵剛抽出芽的小草,在心田里左扭扭,右扭扭,搖曳招展著小身板。
他不知不覺就把話給說出了口:「教你?沒問題,你過來吧。」
謝開顏立刻拖著另外一張椅子坐到了岳輕的身邊。
岳輕將手中的東西放到兩人中間。
謝開顏帶著淡淡的微笑一眼看去。
「……」
這他媽是什麼玩意,歪歪扭扭的根本看不懂qaq。
岳輕現在拿著的,是一套數學試卷。
他笑得十分矜持。
岳輕認認真真地教。
謝開顏認認真真地學。
一個小時候,謝開顏搞明白了數學的基本符號與公式,開始做題。
他做了十道不同知識點的題目,錯了九題,做對了最後一題,心情愉悅又帶著一點覺得自己有點笨的忐忑看向岳輕。
岳輕以同樣的愉悅看著謝開顏。
然後他找出了第十一道題目。
謝開顏接過一看,發現是和他作對那道題目十分相似,嘴角不由微微勾起來。
然後——他就做錯了。
當看見另外一個人用大大的紅叉劃掉自己寫出的解答的時候,謝開顏的表情簡直一言難盡。
「我……我是不是有點笨。」qaq
「不,你怎麼會笨呢,你最聰明了,和坐在前面的那一個簡直不是一個檔次的。」岳輕一本正經說,其實心裡十分愉悅,才不會告訴謝開顏他特意找了一個看似題目相似但解法不同的題給謝開顏做呢!
「……」談飛。你們聊天就聊天,為什麼要拉我躺槍。
「老師說了,想要考好試,不能談戀愛。」他忍不住回了個嘴。
「我大學生。」岳輕居然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隨口就接上了。
「什麼叫做談戀愛?」謝開顏迷惑接話。
「……」岳輕。
「就是兩個人不能坐得太近,有辱斯文。」岳輕機智接話。
「……」談飛。這世界上還有人不懂談戀愛什麼意思嗎?「談戀愛就是——」
「文曲星君。」岳輕。
談飛:我去!!!
謝開顏微帶疑惑的目光在岳輕與談飛之間來回游移,總覺得這兩個人隱瞞了他什麼東西。
岳輕為轉移謝開顏的注意力,連忙握住謝開顏的手,說:「來,你的數學符號寫的不好,我來教你寫。」
雙手甫一交握,兩人齊齊一頓,異樣的感覺突然湧上心頭。
不止是被握著的謝開顏,就是主動握住謝開顏的岳輕,在這時候都有些恍惚。
時光好像突然變慢。
空間被人慢條斯理地折疊幾折。
夢裡夢外,過去現在,記憶突然混淆。
岳輕突然想起夢境裡的一幕,自己也握著一隻小小的手,在紙上寫字作畫。
只是那時候他心中滿是隨性與悠然,不像現在……多多少少,有那麼一點古怪。
岳輕定了定神。
然後握著謝開顏的手,一筆一劃,在紙上寫下了一個符號。
明明尖頭的筆是劃在紙上,但那沙沙的聲音更像是從心底響起,好像筆尖在紙上劃過的同時順勢在心頭劃過,有那麼一點瘙癢。
室內,認真寫考卷的談飛忌憚文曲星君,頓時不再管岳輕的閒事,一口氣做完了一整張的試卷後,才回頭說:「岳大師——」
室內的窗簾在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拉開了,燈光驅除了黑暗,又在陽光下黯然失色。
身後的那兩個人,頭挨著頭,肩擦著肩,共讀一份書籍,親密得再插不進半點東西了。
一轉眼就是三天的時間。
這三天之中,談飛每天從早上七點起床到晚上十一點睡覺,除了吃飯洗澡睡覺之外全在書桌之前度過。
他也是之前被嚇得狠了,在意識文曲星君與岳輕達成協議之後,面對這樣高強度的學習狀態竟然沒有叫苦,而是切實認真地按照岳輕所說的在做,雖然只有三天的時間,看上去似乎也完全適應了這樣的日子。
談博瞻在第二天的下午特意避開眾人,私下詢問了岳輕文曲星君除了讓談飛好好讀書之外,是否還有其他什麼要求,在得到岳輕明確的否定回答之後,他長出一口氣,離開的步伐都變得輕快了。
他之所以年年月月日日地拜文曲星君,除了自祖上流傳下來的習慣之外,主要也是對談飛期望不小,有很深的望子成龍的心態。現在文曲星君對談飛的懲罰正好與他一直以來的目的異曲同工,自然讓他心花怒放,信仰不知不覺又堅定了不少,從岳輕這裡離開之後就快速跑到文曲星君面前,開始每日一次的《陰鷙文》念誦,十分虔誠。
就連本來對這種事情半信半疑,只是覺得無計可施的談母,也開始面露笑容,將岳輕兩人奉為座上賓,希望他們能夠多留一段時間,最好一直留到自家兒子明年高考再走。
第三天的深夜,黯淡的天色下,遠處的山影成了模糊的輪廓,濛濛昧昧看不清楚。
談家別墅中,絕大多數的人都陷入深深的沉睡裡頭。
岳輕沒有睡。
他在自己的屋子裡看一本書,當房門被另外一個人輕輕推開的時候,書已經翻到了最後兩頁。
他沒有抬頭:「時間到了?」
謝開顏從屋外走入。
室內半明半暗,一盞桌燈照亮了長椅上的人。
他慵懶地靠在椅子上,五指虛按書頁,燈光將那雙手的影子拖得長長的,長到好像一探手,就能捉住。
謝開顏挪開目光:「差不多了。」
「那好!」
被合上。沙發上的岳輕揚眉抬眼:「我們現在就開始。」

第六七章

三天讀書,只為在談飛心中種下一顆轉變的種子,要真正去除談飛心中的恐懼,岳輕自有其他的辦法。
半敞的房門內還搖曳著一線光。
岳輕往樓下走去的同時也向謝開顏講話:「我下去念祝香神咒,將文曲星君請下來。你在談飛屋子裡助談飛入夢,讓談飛在夢中與文曲星一見,只要雙方見面,談飛自然沒有心結。」
謝開顏微微點頭。
說話間,兩人已經從走廊間走到樓梯處,岳輕做了個留步的手勢,便逕自向下走去。
他目光明銳,雖身處黑暗,但目視之處,歷歷清晰,下樓的步伐因之輕鬆又快速,根本沒有注意到身後還有另外一個人,視線不錯,專注地一路看著他直到神龕之前。
神龕之中,文曲星端然而坐。
岳輕自香袋中抽出了三炷香。
如同之前,他心念一動,一點靈光已在黑暗中翩翩而起,如銀蝶一般落於三炷香上,剎那迸濺出如同驕陽一樣的光暈!
如此近的距離,銀光迸濺出的亮度足以使一般人的眼睛短暫失明,但岳輕持著香的手一晃不晃,看向前方的雙眸更是熠熠生輝,竟連方纔的靈光也不能奪其一二!
那銀光剛沒,一線銀蛇如同游龍一般沿香身向下,電閃般迅疾一竄,便再自岳輕掌中沒入身體。
岳輕心中通明,只覺得那一星半點的靈氣自體內飛出又飛回體內之後,並沒有損失多少,但手中的這三炷香卻分明有了不同!
只見本來只是通紅的香身之上明晃晃多了一條由無數細小篆字組成的銀色光帶,正自上而下盤旋遊走,流動通明。
岳輕不需再細看,便知道組成光帶的篆字是什麼。
他將這三炷香舉起,還未說話,就聽「砰」的一聲,竟是端坐在神龕中的文曲星君驚得跳了一下!
泥胎木雕突然發生反應,正要做法的岳輕當即一愕,本來都到了嘴邊的「祝香神咒」也跟著停下,再拿眼睛看去,只見神龕中的文曲星君的雕塑不住微顫,窗外天空之上,濃雲厚翳,北斗七星餘者平平,唯獨文曲星時明時暗,閃爍不定。
這……這不太對吧。
岳輕手拿靈香,十分愕然。
我明明還什麼都沒做,最多就用靈氣點兒了香,怎麼這文曲星就一臉馬上要下凡來都模樣,看上去簡直是餓了十天都破落戶好不容易混頓好飯,忍不住提前半小時到的猴急模樣。
雖然心中狐疑不已,但岳輕本來就要請文曲星下來,現在文曲星有這反應倒是正中下懷,本來七八分把握地變成了十成十把握。
岳輕再看天空,見文曲星雖用了力,沒人正式請,好比大門關著,客人在外急破了腦袋也沒有辦法,究竟還是差那麼臨門一腳,便收拾心神,重新將香舉好,口中念道:「道由心學,心假香傳。香爇玉爐,心存帝前。」
祝香神咒四字一段,岳輕每念一段,手中香上銀帶的一部分便飄然前飛,於半空中再化作點點銀光,落入文曲星君雕像裡頭。
一聲只有天地山川能夠聽見轟鳴驟響!
天邊北斗七星上,六星隱沒,獨一星大放光明,竟如夜中日輪,將月輝都給奪去了!
這一天象奇景甫一出現,神州大地上不知多少玄門中人心有所感,匆忙走出室內,抬頭看向天際,只見天空二星爭輝,北斗七星中文曲星竟連月華都給蓋過。
這些耄耋老者有識之士看清情況,心中一顫,不覺抬手撫鬚,將自己的鬍鬚都給揪下數根,喃喃自語說:「奇怪,奇怪,夜中觀星,竟出現宣兵奪主之相!若非凶兆,就只有一種可能……」
正是這時,談家別墅之內,岳輕一字字念誦,光帶一寸寸減少,岳輕同時將後邊一句念出:「真靈下盼,仙旆臨軒。」
這並非三十二字祝香神咒的最後一句,那最後一句乃是:令臣關告,逕達九天。
說的是祝香者以弟子臣屬的身份請神請求這份祝頌上達天聽,但不等岳輕將這最後八字念出,天空上的文曲星此時已亮無可亮,連先時還有些許輪廓的明月都黯然不見。
剎那,只見一柱白虹貫穿層雲,自宇宙而降,橫越整個天空,如流星一瞬,直接射入談家別墅!
半夜時分,玄門中人翹首以盼,只見這一幕過眼,驚呼衝口而出:「這是真神下凡!這果然是真神下凡!現在竟還有人能請真神下凡!究竟是九宮飛星派的宮老先生重新操刀還是八宅明鏡門的鏡大奶奶功成圓滿,又或者是佛門中再不世出的天靈子破例出手?」
「看那方位,竟不是續命之星,而是文曲星下凡,文曲星泰半是為了下一代……」
話到這裡,各個城市黑暗裡的聲音漸漸消下去,但不過多久,又紛紛響了起來,這一回,聲音所說的句子各有不同,但無一例外,飽含了羨慕嫉妒與恨:「也不知究竟是紫禁城中的哪一位有這樣大的面子,這樣大的手筆。」
「遺憾,遺憾,請文曲星下凡也就是給一個還什麼都不知道都奶娃娃,不如請能續命的長生大帝下界,紫禁城裡那位正主可是為身體苦惱已久,如果知道這回事,玄學界還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風浪……」
「可恨早說了玄學界大家同氣連枝,要互通有無,這樣大的事情竟也不提早知會,讓我們前去開開眼界!」
「萬萬沒有想到,有一天竟不嫌入門旁觀的票價貴,而嫌一票難求,有價無市……唉!」
神靈入宅,不用岳輕提醒,謝開顏自然感應到變化。
他這時已坐在了談飛床前,選了一段靜心經文,助談飛入夢。
經文自口頌而出,淡淡的金光如同片片金羽,浮現在室內之中。
幾息之後,白光入室,使室內亮如白晝,神行之處,堂堂皇皇。
堂皇之中,謝開顏所念誦的金光頓時被壓制下去,浮動不已,但始終沒有熄滅,隨談飛入夢,護在談飛神魂之上。
談飛身處夢中。
夢境裡的一切和現實並沒有任何分別。
為了不再被文曲星君怪罪,談飛在岳輕的督促下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地每天讀書做試卷,每天將要結束的時候,一天裡錯了幾道題目就來到文曲星君跟前磕幾下頭,一面回顧自己小時候究竟是怎麼罵文曲星君的,一面大聲說著對不起我錯了!
「今天我爸爸不給我買冰淇淋,文曲星我恨你!」
「對不起我錯了,我不應該因為一個冰淇淋就恨你!」
「今天同桌的冰冰和我畫了三八線,文曲星我恨你!」
「對不起我錯了,我現在已經不記得冰冰究竟是什麼樣子了!」
「大家約好了要一起去打球,文曲星我恨你!」
「對不起我錯了,其實我是之前一直在玩,作業沒來得及做完,才耽誤了和朋友一起打球的時間!」
再後來,他題目做得越多,錯得也就越少,漸漸地去到文曲星面前的時間也就少了。
但與此同時,他好像一頭栽進學習的海洋之中,遨遊得不亦樂乎,每每弄清楚了一個知識點,就不由自主歡欣鼓舞起來,就算沒有人再盯著,他也開始日日讀書了。在這個時間裡,他也並沒有放棄自己之前的電子愛好,又開始鑽研進去,陸陸續續出了不少成果。
一年的時間轉眼就過,他復讀一年,參加高考的第四年,一切出人意料的順利,當他從高考的教室中走出來的時候,剛剛開了機的手機響起,他接起電話,電話那頭居然告訴他一家上市公司有意買他的發明。
突如其來的好消息將他砸懵,他往站在前方向他揮手的父母看去,只見父母身旁的人群中突然轉過一張臉來,那張臉面孔方正,頷下蓄長髯,頭上戴官帽,眼如丹鳳,眉似臥蠶,正是文曲星君!
人海分隔他們,文曲星在人群中淡淡地沖談飛一點頭,等談飛驚醒過來再次看去的時候,它已經如來時一樣無聲無息消失了。
這一夜做了夢的並不只有談飛一個。
談家別墅之中,談飛在唸經聲中越睡越熟,樓上的談博瞻夫妻也各自陷入好夢之中,在夢中,他們的兒子定下心來好好讀書,一切也就隨之上了正軌,再也不用被莫名其妙的「做什麼什麼事情不能成功」所困擾了。
三個人的夢境在這時候已牽為一體。
室內。
謝開顏持續念誦著,誦到此時,將近尾聲。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如來」二字一出,金光不再飛向談飛,而是倒懸而上,自謝開顏頭頂而向下。
於是暗室之中,唯獨端坐其中的人熠熠生光。
剛剛從底下走上來的岳輕看著寶相莊嚴的謝開顏,心想這佛緣真是不淺,看著都要萎了……
等等。
他的面色突然古怪了一下。
為什麼我看著謝開顏,會想萎不萎?
正是這時!
室內的白光在持續片刻之後突然一斂一收,向中間匯聚,漸漸匯成了一具人形體態。
岳輕眼前一花,身體有了一瞬的失重,再張眼看去,周圍既有別墅房間的片影,又似乎立於黑暗星空之中。
虛實之間,文曲星君似乎立於遠端,正遙遙看來。
這一段距離似近實遠,無聲之中,岳輕見文曲星君身上一襲紅衣,雖無風自動,卻難掩陳舊破損之態。唯獨其衣領上的兩顆銀色星星,正活蹦亂跳的四下遊走,不時還如火花般爆出點光絲來,照亮文曲星的面孔。
文曲星也似乎對這兩顆銀星珍而重之,十分稀罕地抬起手指,將其捻下,再迅速將雙手收入袖中。
兩方目光相對。
文曲星朝岳輕遙遙一禮,全了這次的任務與報酬。
岳輕心中瞭然,回以一禮。
剎那,神仙消失,虛空破碎,岳輕再一次回到了謝開顏身旁!他剛一睜眼,就與另外一雙視線相對。
兩方相觸,岳輕一眼望去,在那雙眼睛中看見的全是自己的身影。
深淺濃淡,成片交疊,全都是他。
天空的星黯淡了下去,月又重新放出光芒,但有了剛才那星輝耀世的一幕,此刻再看天空,星辰列宿,玄機分庭的夜空竟也變得寡淡無味了。
遠山之前,梵音杳杳,靠著車子站立的人解飛星呆呆地抬頭看向天空,神仙已走,他的神魂也被談家別墅中的岳輕給帶走了!以至於星夜下邊,連身旁來了個人都不知道。
還是那人先開口說話:「解少掌門。」
解飛星才恍然回過神來。
之前岳輕不要飛星派的人陪同,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飛星掌門大手一揮,解飛星就直接成了司機,有事沒事過來逛一圈等等,看岳輕有什麼需要,沒想到還真趕上了好時機,親眼見著了這請神降!還被文曲星的神光給順便普照了一下,就在那白光的尾巴掃過自己的瞬間,解飛星只覺過去聽過但並未完全領會的所有真訣自腦海中流淌而過,真訣之中的所有隱秘與玄機,一一於他心頭明朗,便似創始祖師在這一刻活轉過來,湊到他耳旁喁喁細言。
這一刻解飛星簡直熱淚盈眶!
飛星派上下最疼的必然是我了,這一根有史以來最大的金大腿,就放在這邊任由自己摸自己抱自己黏上去!還每一次都能拿到非同尋常的好處!
岳師簡直就是一個,多寶仙人下凡來啊!
解飛星腦海中轉著種種念頭,臉上十分變幻,變幻得對面的人心中都泛起了嘀咕,心想飛星派的少掌門該不會被請神下凡給嚇傻了吧,雖然剛才自己也被嚇傻得差點平地一跤跌在地上。
不不,罪過罪過,貪嗔癡念皆是心魔,老衲要端正態度,待會不能立刻貼上去抱住岳大師的大腿,最多只能要個電話號碼什麼的……
兩人各自有所思量,又想了半天,方才恢復了平常的模樣。
「天方大師。」解飛星先向天方大師問好,問過過後,他看著天方大師十分防備,現在他看誰都這麼防備,就怕他們都是為了岳輕而來,「夜半時分,天方大師怎麼也過來了?」
天方大師心知肚明,他微微一笑,打了個機鋒:「雖然夜深露重,但今夜非同尋常,我若不來,就是錯了這千載難逢的機緣了。」
解飛星乾笑數聲,千防萬防沒防了這個老和尚!早知道三天前在打包祁元的時候就該把他給一起打包了出去!
天方大師見解飛星不覺目露凶光,心中也有點警惕,決定暫且先不刺激對方,念頭一轉,倒想起了一件事來,只說道:「岳大師的手法雖叫人驚駭莫名,但我來這裡倒並不是為了岳大師,而是為了岳大師身旁的那一個人,少掌門知道那位姓甚名誰嗎?」
解飛星一聽是為了謝開顏,稍微有點放鬆,說:「那位我也瞭解不多,只知他姓謝,名開顏……」
他話音未落,突然聽見前方傳來聲音,連忙暫且打住,與天方大師一起向前看去。
只見天邊突然泛起了魚肚白,黑夜變成深藍。
深藍之中,別墅大門打開,兩道身影相攜而來。
談飛的事情已經解決,岳輕和謝開顏一起從談家出來的時候,迎面碰上瞭解飛星與天方大師。
兩人站在不遠處俱都沖岳輕微笑,岳輕遠遠看去,只覺得清晨時分,天色半明半昧,這兩人就如同在黑夜裡綻開的那朵花一樣,笑得別提多燦爛了。
他們想幹什麼……
雞皮疙瘩在衣服下躥起了一茬,岳輕遠遠看了兩人一眼,決定自己就不上前了,只把樣東西交給謝開顏,他心中有點感覺,這東西的機緣是落在這個地方。
謝開顏手裡接了個東西,還納悶著,天方大師就上前來請。
兩人走到一旁。
談家別墅的不遠處就是一處靜湖,湖水如同一顆放大了的豌豆,兩人正站在豌豆凹下去的半月上。
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天又藍了幾分,粼粼的水波反射到岸上,照在天方大師與謝開顏的身上。
天方大師先合十一禮。
謝開顏同樣回禮。
天方大師起身說:「請恕老僧唐突,不知謝施主是否曾在寺廟之中待過一段時間?老僧縱觀世人,未嘗有如謝施主般與佛有緣之人。」
謝開顏說:「我知道大師想說什麼,大師不必再勸,我已有自己的信仰。」
天方大師眉頭微皺,還想再說。
但謝開顏並不與人糾纏,說完之後便直接轉身離去。
天方大師看著謝開顏的身影,連忙換了口中的話,趕在謝開顏要走之前說:「謝施主且慢,老僧這裡還有一物,恐怕是你與岳大師所需之物。」
說罷,他將東西自懷中取出,是一枚小小的金色禪杖。
陽光之下,禪杖金光斑駁,正是與岳輕手中金佛成套的一件東西!
天方大師見謝開顏目光落到自己手上,便解釋說:「岳大師將金佛取出的時候,老僧便感覺熟悉,這兩天讓人在寺中好好翻找一番,終於找出了這桿禪杖。這東西還是在兩三年前拿到的,若非當時還感覺得到一兩分氣場,只怕我也要走寶了。」他說完又笑道,「但這東西單獨一件也沒有用處,不如完璧歸趙,看那金佛有了蓮台又有禪杖之後究竟能夠如何。且今夜也有賴岳大師,老僧方才能看見這驚世一幕,沐浴了文曲星的智慧光,也算是生受岳大師的恩澤了,區區小物,不成敬意。」
謝開顏揚揚眉,他沒有拒絕,因為他同樣自懷中取出了岳輕剛剛給他的東西。
一對石球出現在謝開顏手掌之上,出現的那一刻,石球應聲而動,似陰陽兩極般緩緩環繞旋轉,正是陰陽元磁球。
陰陽元磁球出來的那一刻,天方大師耳邊就聽見了地獄之聲,他微微有點訝然:「這是……」
謝開顏將元磁球交給天方大師,淡淡道:「是他讓我給你的,說這個東西的機緣在大師這裡。」
天方大師豁達隨性,送出禪杖的時候並未多想,見謝開顏遞來元磁球的確實適合佛門中用,便合十道:「如此便謝過兩位施主。」
說完之後,看著面前猶如具宿世佛緣之人,他究竟按捺不住,再次提到:「謝施主若有朝一日勘破紅塵,不妨來找老僧——」
這一回謝開顏再不停頓,直接轉身離去。
太陽的光在這時終於破除雲翳降臨世界。
道道金光分裂天空,繼而銀瓶乍破,霎然湧出!
天亮了。
謝開顏越走越遠,背影越拉越長。只留下一道聲音,似彩虹躍空,從遠方遙遙飛來:「我信神。天上地下只信他是唯一神。大師再會。」
天方大師面露悲憫。
他低下頭,低低念了一段《佛說解憂經》:「眾生無數,輪迴無邊,如蟻循環,無有窮盡。眾生貪愛,無明障閉,如陷泥中,而不能出……」
蒼老的聲音似鐘磬低音,幽幽來往,徘徊無端。

第六八章

謝開顏回到岳輕身邊的時候,直升機已經準備好,岳輕正坐在座位上閉目養神。
謝開顏本來放輕了腳步,但這時他手中的禪杖與岳輕懷裡的金佛乎生感應,只聽「嗡」的一聲,禪杖已飛離謝開顏的手掌,被金佛握在掌心了。
與此同時,集齊了逸散各處的兩件法器的金佛突然有如太陽一樣發光發熱。
睜開了眼睛的岳輕與謝開顏對視一眼,岳輕不無謹慎地招招手,示意飛行員不必這麼早將飛機升起來,然後將金佛放置在飛機的小桌板上邊,與謝開顏一起觀察。
只見那放置在桌子上的金佛此時已於過去大相逕庭。
金佛此時正不住微震,一抹金光突然在金佛撫肚的手掌之下滋生,那一縷縷的光自金佛掌心溢出之後,並為向四周逸散,而是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牽引,就在金佛掌下團聚成一枚小小的金球,金光耀眼奪目,如同天空太陽的投影落入了此間。
金光不斷匯聚,大約匯聚成了一枚乒乓球那樣的大小之後,方才停止增大。
那枚小小的球體就開始在金佛掌下滴溜溜轉動,每一轉都能牽動周圍的一抹生機運行,不過百轉,九星峰上下的生機靈氣已經隱隱有向這裡朝拜的意思了。
岳輕此時再看金佛,突然悚然一驚!
猶記得古墓二層,它被彭澤拿在手上的時候,面色愁苦,低頭垂目,身上雖有一點氣象,但不過薄薄地纏繞了身週一層,毫無奇異之處。
但等到了現在這一時刻,只見金光中懸,無數陰氣猶如飛蛾撲火般從遠方游來,似河海匯聚,正是苦海無邊;但苦海之中,卻又有金光金光點落,一點落下就是一朵蓮花,不過須臾,苦海十方不盡,金蓮億萬成界,端的是氣象萬千!
此時那佛掌下的金光突然向前一躍,就躍進了金佛的肚子之中。
岳輕兩人眼前的金光消失,金佛卻自體內而生出光來,這一束束的光自內而外,將金佛身上的漆黑斑駁切割成片,不過一會,那些漆黑之處就如硬塊般紛紛落地,那煥然一新的金佛也趁勢在此時變了姿勢!
就像是一個被束縛已久的人抻抻胳膊深深腿那樣,金佛一反之前的垂目,改而抬頭挺胸,一手握禪杖,一手撫肚子。
它的手掌之下,原本癟下去的肚子就在金光之中慢慢變大,好像氣球被吹滿了氣似的鼓掌起來。
岳輕之前一直覺得這佛像有些古怪的地方,方才將其從彭澤那邊拿走帶上,但這麼多天來,他始終沒有發現那個古怪的地方究竟在何處,直到此時見了佛像的變化,才突然恍然大悟:這一手握禪杖,一手撫大肚的造型不是非常典型嗎?不就是名山寺廟中泰半會雕刻的彌勒佛神像嗎?
一念至此,佛像大肚,苦海已盡,花開荼蘼。
金光突然如同日輪在金佛背後冉冉升起!
岳輕眼前一晃,只見金光四散,空間扭曲,自己突然如同置身一處遠古森林之中,森林裡光線晦暗,但花木植物的顏色卻十分艷麗,他方才左右一看,一隻足有半人大小,翅膀如點翠的蝴蝶出現在兩人視線之中。
它的蟲體如玉瑩白,只有米粒大小的一點,兩翅卻異樣地長而廣,每上下一扇,流光便在蝶翼上輕輕淌過,待到流光散落在空氣之中,很快扭曲成一道小小的旋風,只見這旋風突然撲面而來,岳輕被吹得翻了一個跟頭,再次回神時,自己又坐在了機艙之內,方纔的所有神異都已經消失,面前金佛還是如過去一樣,低首垂目,肚子平扁。
剛才那一幕是什麼意思?
眼前這個金佛又有什麼功用?
岳輕先謹慎地將椅子滑遠一點之後,方才將疑問的目光轉向謝開顏。
謝開顏也不知在想什麼,怔怔愣愣過了好半天才注意到岳輕的目光。
謝開顏納悶:「怎麼了?」
岳輕把自己的問題重複一遍。
謝開顏驚訝:「你不知道?」
岳輕:「……」
岳輕心道我難道什麼都該知道嗎,學霸也做不到啊!
他咳嗽一聲:「你對佛教的事情比較瞭解,你來說吧。」
謝開顏秒懂,原來是出了題目來考驗自己,他開開心心說:「彌勒佛在佛教中又被稱為未來佛,掌管未來的一切事宜。」
岳輕這回明白了:「剛才我入了幻境,那個幻境恐怕就是未來的剪影吧?我看見的是一片森林,你看見了什麼?」
謝開顏:「我、我——」他腦海中一閃而過兩人翻滾的場面,頓時磕巴起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舌頭,「我看見的,和你看見的不太一樣。」
岳輕還挺好奇:「嗯?那你看見了什麼?」
謝開顏:「……」
岳輕:「?」
謝開顏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雙頰像被火燒了一樣紅艷。
不管兩人究竟看見了什麼畫面,飛機總算還是起飛了。
潔白的機身在蔚然的天空中劃過,剛才升空的太陽普照而下,一縷金光銜其尾翼,驚鴻飛渡東西。
當天晚上,剛剛回到京城的岳輕還沒睡個好覺,就接到瞭解飛星的電話。
電話裡,剛才和岳輕分手沒有兩天的解飛星只覺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十分唏噓了一番之後才說:「岳師,今天談博瞻心急火燎的帶著談飛上山來,說您怎麼報酬也沒收就直接走人了呢!」
「哦?」岳輕被這麼一提醒才發現自己居然還沒有拿錢。
「老話說得好,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當事人熱鬧門道一概看。岳師昨天的大手筆都將整個玄學界給驚動了,今天早上醒來,談博瞻一家人當然知道好歹,一刻不敢耽擱直接上了山,想要岳師您的地址,說要好好過來跪謝一番。不過岳師放心,我已經呵斥對方了,說蓮台已給,兩廂清楚,這也是他的機緣所在,他好好珍惜就是。」解飛星在電話裡深深感慨,心中有點酸溜溜,覺得談博瞻真的是走了狗屎運了,也不知道多少個前世修來的福氣,「但岳師能夠在三天之內改人命運,扶危濟困,又豈是一個法器散件可以比擬的?想當年楊筠松號稱楊救貧,只怕也沒有岳師的高風亮節。」
「不,我只是忘記了……」岳輕實話實說,覺得自己真的沒有那麼高風亮節。
「我知道,我知道,岳師說什麼就是什麼。」解飛星在電話裡連連笑道,事情已經說完,他再貼心說,「時間不早了,岳師旅途勞累,早些休息吧。」
房間之內,岳輕看著掛斷的電話,覺得解飛星什麼都不懂。
但要為這個理由再打電話回去……算了,隨他去吧。
岳輕掀起被子,直接閉眼休息。
世界頓時幽暗下來。
幽暗之中,等房間裡的某個呼吸漸漸悠長起來的時候,一道黑影默出現。
它步履輕巧地下了樓梯,穿過客廳,來到房間之前,用身軀輕輕一擠,就把面前的門給推開了一條縫隙。
透過著這一條縫隙,床鋪與床鋪上的人的輪廓已經能夠一同窺見。
黑影落足無聲,如同幽靈一樣穿過縫隙,來到床尾,輕輕一縱,就跳到了柔軟的床鋪之上。
它智商高絕,小心地避開主人睡覺的地方,踩著蓬鬆柔軟的被子,一路來到枕頭的位置。
這是它的位置,它打算在這裡做個窩。
窗簾遮了半扇窗戶,剩下的半扇透著星月的光。
光來到床沿,將一隻懶洋洋探出床沿的手照亮。
正用前足踩著軟枕的黑影目光不覺被這只是所吸引,它神思一晃,頓時想到了這隻手撫摸著自己身體時候的感覺,不由輕輕抖了一下毛……然後,它本來要踩著枕頭上的前爪就踩到了岳輕嘴巴上!
岳輕睜開了眼:「……」
呸,一嘴貓毛!
黑影:「……」
緊張,脖子上的一圈毛都炸起來了!
岳輕這時候還稍微有點混沌,不知道今夕是何夕,此身是彼身。
他記得自己做了一個好像挺可怕的夢境的。
夢境中他身處天上的神宮之中,但問題是本該金碧輝煌的神宮坍塌了大半,什麼雕欄玉砌奇花異草,都斑駁凋零,看上去叫人唏噓。這還不止,在這塌了半天的廢墟中,殿中的神座瘸了一隻腳,他只好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邊,之前見著了的文曲星帶著三兩隻小貓坐在他對面,一色的愁眉苦臉。
這些人身上倒也穿著看上去很牛逼的盔甲和很華麗的衣服,就是盔甲缺了冷光,衣服沒了色彩……反正一個個看上去比最前頭的文曲星還要落魄,落魄得岳輕都不由自主心生同情了。
岳輕鎮定問:「我怎麼會在這裡?」
文曲星上前請罪:「日前帝君引我下界,我得了帝君靈感,方才能借帝君入夢的時機將帝君呼喚過來,還請帝君勿要怪罪小仙魯莽。」
岳輕又問:「你們這又是怎麼回事?」
就等著岳輕這一句話了!以文曲星為代表的神仙長歎一聲,紛紛說:「帝君,您是不知道啊,我們這段時日以來,過得真的太苦了——」


卷八 大帥開帳點將兵,再起峰巒幾萬重

第六九章

岳輕大馬金刀地坐著,意味不明地「哦?」了一聲。
他有點不太相信,感覺自己之前身處的仙界不是挺發達和神奇的嗎?
面前這小貓三兩隻的神仙似乎也看出岳輕的心態,頓時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訴道:「帝君,宇宙有三千大世界,九萬小世界,億萬碎片空間,您從大宇宙中降臨到了我們這個偏遠小地方,自然不知道我們現在過的是什麼日子了!」
岳輕:「那你們現在過的什麼日子?」
文曲星長歎一聲:「以前神仙受人敬仰,處處香火鼎盛,仙界一派繁榮;現在大家香火寥落,到處冷冷清清,我是文曲星,多少還有人祭拜,所以猶有分身映射在這一界之中……這也不知究竟是好還是不好,畢竟那些沒什麼人朝拜的神仙,早已在百年之前隨大部隊前往上三千界,日子自然過得舒服。」
又有一個神仙痛心疾首:「不過百年而已,以前鳳凰是非梧桐不棲,非醴泉不飲,現在也就一天一個蘋果,偶爾想換換口味吃串葡萄都要挑著時間來!」
岳輕聽明白了,但他心道別人不信你們,我也不能拉著別人信你們啊,大家都有宗教自由權是吧。
他「嗯啊」一陣,正要敷衍過去,突然又聽面前神仙話鋒一轉,說道:「本來他們不信就不信,大家勒緊腰帶還是能夠堅持下去的,畢竟沒了貢品,我們還是有靈氣可以過活。」
「但是!!!」
這一刻在座的所有神仙都憤怒了起來!
岳輕簡直能夠看見虛化的火焰嗖一下出現在他們後背,熊熊燃燒!
他頓時虎軀一震,不由得細心聽來:
「底下那群人真是不要命了!一個個發展科學技術,破壞山川靈性,現在天地之間靈氣越來越少,宇宙運行本是濁氣下沉,清氣上升,清濁乃是一體,故有光方才有暗,但現在濁氣層層下降而清氣十不存一,天上神宮仙宇沒了靈氣滋養,一天坍塌一塊,也不知再過多久,我們就沒有了棲身之所!天庭消亡,我等必然消失,到時候這裡的道統就真的斷絕得一乾二淨了,哪怕真法還在,也再不能修習出一星半點的能力來。」
岳輕聽到這裡,念頭又轉過來了:這就不是強迫別人信仰宗教,而是必須要想辦法保護瀕危大熊貓……嗯,瀕危神仙了。
文曲星此時對岳輕說:「帝君既然輪轉到這一世界,並在這一世界中找到想找之人,沾了因果,想必冥冥中也是這世界的真靈不滅,希圖尋求救亡圖存之路。」
他又道:
「我等俱是上三千世界仙神之映射分身,就算在此處消亡也不能算真正消失,但地上眾生卻沒有真靈映射,我等因靈氣而消亡之際,地下眾生只怕也不得安寧。此次冒昧將帝君請來,實乃萬不得已,方才出此下策。」
話音落下,在此處的三五仙人一齊說:
「還望帝君德澤蒼生,廣施援手,千萬救世一救!」
岳輕:「……」
夢裡的岳輕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見前方幾個仙人十分苦情,似乎走投無路,一腔癡心都繫在了自己身上,不得不先做安撫,於是清咳一聲,開腔說:「好了,大家也稍安勿躁,我不在的時候你們都熬過來了,我現在坐在這裡,還有什麼不能解決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其實還有點心虛的,覺得自己好像應該還沒有那麼大的本事吧。
沒想到他這話一出,面前的眾仙竟熱淚盈眶,齊聲唱道:「沒錯,帝君在此,我等也算熬出了頭來!從此就多賴帝君在下界替我等轉圜了!」
岳輕:「……」
等等,我是不是話說得太快,答應了什麼不應該答應的事情……
他腦袋清醒多了,也不打保票,就「嗯」了一聲,道:「你們先說說我要怎麼做。」
還是文曲星開始說話:
「天分星宿,我等是天上眾星;地列山川,山川是大地脊骨!帝君要喚起清靈氣,唯有喚醒山川之靈,當山川之靈能自沉睡中甦醒,山川也跟著甦醒,清氣自然節節而生,天庭也就日新月異!」
岳輕聽了這好半晌,總算弄清楚了前後因果關係,明白了眾仙想讓自己幹什麼。
說白了就是在天下的範圍內調理風水,把環境給轉換過來,讓地上人傑地靈,天上眾仙安居。
說實話,岳輕簡直沒想過這事要輪到自己來做啊!
那不是紫禁城中的人該考慮的問題嗎?
岳輕這邊沉吟了一下,沒有立刻答應,那邊文曲星見岳輕沒有說話,暗暗有點著急,突然神神秘秘湊過來:「帝君,其實剛才那些事是我們的事,都不太重要,還有一件不可輕忽的大事,可是有關帝君和您弟子的事情……」
岳輕:「……」
他心道你簡直是在作大死!說了半天全是你們自己想求的事情,我的事情就給直接忽略了?
他看著文曲星的眼神開始不善了。
文曲星連忙說:「帝君勿惱,其實您的事情也就是我們的事情,天地靈氣逸散,也會直接影響到您的身體,畢竟您是以仙——」
就在這最關鍵的時刻,岳輕只覺嘴巴突然被人軟軟地拍了一下,眼前的種種畫面突然開始扭曲變淡,背後似乎出現了一個大洞,洞口有著無窮的吸力,將他的靈魂也給吸收進去!
岳輕這時也顧不得裝逼了,連忙問道:「以仙什麼?」
文曲星同樣面露焦急,嘴巴一張一合:「您是以仙——」
但「啪」的一聲,前方黑屏,聲音與畫面在這時候一起消失,岳輕身體一個失重,重新清醒過來,看見一隻白貓這一臉「要完,我做了壞事」的模樣,戰戰兢兢立在他的面前。
將方纔的整個夢境回憶了個遍,岳輕總算弄清楚了剛才經歷過什麼,並且錯失了什麼,他頓時也不知道是埋怨文曲星將重要的事情放在最後說,還是埋怨一巴掌把自己給拍醒來的謝開顏。
但那句未盡的話此時正在心中抓心撓肺地癢,以至於岳輕看著面前小白貓的視線都有點不善了。
貓小心翼翼地收回貓爪,直立身軀,往後退了一步。
岳輕目光森森。
貓躡著腳,再往後退了一步。
岳輕依舊目光森森。
也許對方只是看起來可怕,其實還沒有睡醒……貓心中想道,微微鬆了一口氣,氣流吹得兩旁細細地鬍鬚顫了一顫,然後它退了第三步。
在第三步剛剛踩下的時候,岳輕突然抬手,一把抓住貓的身體往懷裡一按,恨恨揉了兩下軟毛,嘟囔說:「全他媽賴你,我廢話聽了那麼多,最關鍵的一句竟然沒有聽到!」
謝開顏心中憤怒,深覺躺槍,腹誹說:這也怪我嘍,誰讓和你說話的人廢話那麼多,關鍵時刻老掉鏈子!
岳輕揚眉:「你在心裡罵什麼?」
謝開顏連忙軟軟道:「喵~」
岳輕盯著謝開顏。
謝開顏鎮定而乖巧地回視岳輕。
兩秒鐘後,岳輕滿意將乖巧的小貓舉到自己脖子處,翻個身繼續睡覺。
夜晚重新安靜下去。
不一會兒,岳輕脖頸的陰影之處掙扎出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小腦袋掙扎出來之後,靠在岳輕的肩膀上長長地喘了一口氣,枕著岳輕的肩膀,一起睡了。
又是一年春暖花開的時節,野鴛鴦在學校的湖邊都成了群。
昨天晚上鬼混了一個晚上的張崢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推開學校辦公室的門,就見一道身影逆著光站在窗戶前,他身材修長,上身斜靠,手裡鬆鬆地握著一個馬克杯,在光與暗的勾勒下,恣意隨性的氣場夾雜著難以言表的誘惑撲面而來。
張崢頓時有種被帥了一臉的感覺。
他晃晃腦袋,再向前兩步,總算從睏倦中清醒過來,看清楚了窗台前的人和貓。
他頓時一怔:「什麼時候回來的?」
岳輕轉過身來:「昨天才到家,今天就來學校了。」他說著喝了一口杯子裡的牛奶,這還是他剛才進來時候自己動手泡的。
「這麼積極?」張崢問。
「畢設還沒動呢。」
「不是早就保研了嗎?這東西糊弄一下就行了。」張崢說。
「你又不是不知道劉和平的性格,我敢糊弄他他就敢追殺我。」岳輕長歎一聲,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差不多就在他坐下的那一時刻,那只原本呆在窗台上的貓轉身向後一跳,從窗台上跳到地板上,又往前一跳,從地板上跳到岳輕手旁的茶几上,然後重新蹲坐下來,坐姿看上去特別的……優雅。
「這隻貓簡直讓人難以忘懷。」張崢忍不住吐槽了一下,「你還養著它啊?」
話音落下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張崢感覺自己被貓冷幽幽的盯了一下。
岳輕:「……」
他默默垂下手,把手中的杯子推給茶几上的白貓,把張崢身上的仇恨值給打散了。
白貓方才收回看向張崢的目光,俯下身,伸出舌頭舔了杯中的牛奶。
張崢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對了,前兩天你打電話給我說感情的事情,你看上誰了?」
喝牛奶的白貓耳朵一動,豎了起來。
岳輕:「……」他道,「瞎說什麼,沒有的事情。」
張崢玩世不恭地笑道:「誰說沒有?」
岳輕:「那有誰?」
張崢:「我啊!」
岳輕:「……」你要完。
張崢真的要完!因為在說出了這句話之後,茶几上的謝開顏勃然大怒,尾巴如同鞭子一樣甩過去了!
坐在旁邊的張崢只聽一陣風聲……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岳輕眼明手快地將桌子上的謝開顏一撈撈在了膝蓋上。
謝開顏揮出去的尾巴最後只能鬆鬆地纏在岳輕的胳膊上,他被岳輕的大手壓了一會,心平氣和了,默默掙扎出來,順著岳輕的手臂往上爬,一路爬到岳輕脖頸的位置,抻抻身體,像一條蓬鬆柔軟的圍巾一樣圍在了岳輕的脖子上。
……說實在的,t恤上圍一層毛領這造型一言難盡,奈何面前的人顏值過硬,於是就有了一種又囧又帥的感覺,張崢也是被震撼到了。
當然,最讓他的震撼的還是白貓如同圈地盤一樣的行為。
他忍不住說:「這貓看起來簡直比我還拽啊!」這樣真的好嗎?
為了張崢的人生安全,岳輕明智地不接這個話題,轉而說起了畢設:「我剛才見了劉和平,劉和平說你們要去神農嶺那邊考個古?」
張崢納悶:「你不去?」
岳輕一擺手:「我去什麼,我剛剛才從外面回來,只想好好休息一下。」
張崢更納悶了:「劉和平竟然肯這麼放任你?」
岳輕笑而不語,他才不會告訴張崢,自己答應了劉和平修補他們帶回來的各種文物古董呢,只道:「我剛剛回來,就是要準備再走也來不及,你們明天就要走了吧?」
張崢打了個哈欠:「這說得也是。」
岳輕道:「行了,你昨天又不知道往哪裡鬼混去了,早點回去休息吧,我帶我家的貓走了。」
張崢眼皮還真有點睜不開:「別介啊,怎麼你養了一隻貓以後就再也不跟我住一起了,那別墅那麼大,我又不介意再多一隻貓和我們一起住,反正大家一起玩玩嘛……」
謝開顏氣得差點撲上去把張崢的脖子給咬斷!
岳輕連忙按住懷裡的貓,腦袋真是一個比兩個大,心道張崢也實在厲害,每說一句話都能讓人誤會一句!
他本來說張崢兩句,但目光掃過張崢的面孔,卻突然「咦」了一聲,接著就盯住張崢,久久不語。
張崢和岳輕這麼久朋友,感覺岳輕有限的幾次這個模樣都是要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
他頓時精神了一點,心中有點惴惴,問道:「怎麼了?」
岳輕此時也是大惑不解。
在他眼裡,張崢的面相就在短短的時間裡突然發生了變化。
只見一道鼻樑紋隱秘地出現在張崢的鼻子上,額前天中黑氣濃郁,分明是有血光之災的徵兆。但剛才進來的時候,他一晃眼過去,張崢明明面相清朗,沒有任何問題啊?
「我說你到底看見了什麼?兄弟這麼多年,還不能直說嗎?」張崢這邊又連連追問,一想到自己身上又要發生什麼事情,他簡直抓心撓肺地難受。
岳輕想了想說:「你最近多注意出行安全吧。」
原來不是自己想的那個!張崢一聽鬆了口氣,但很快狐疑說:「等等,之前沒見你看過相啊,你不是說自己看相不行嗎?」
岳輕一噎,頓時帶著貓起身:「你繼續,我走了!」
張崢:「先把話說完再走!!!」
岳輕哭笑不得:「你要我怎麼說啊,我說專業的名詞你又聽不懂……」
張崢:「別,難得你肯看相,再幫我看看唄,反正也沒兩句話的功夫。」
岳輕上下看了張崢一眼,最終還是說清楚了:「我觀你鼻樑有紋,主疾厄宮生意外災難,尤其車禍;額前天中黑氣濃郁,又主血光大災。」
「不過黑氣之中猶露出幾分紅光,這就是否極泰來,福禍相依的徵兆,也不用太過擔心。」
「哦……」張崢有點半信半疑。
岳輕看著張崢的面相,索性再說兩句:「至於你的父母宮,父母宮位於日月角,也就是你雙眉之上的位置,你左邊日角下凹,主父親命運不詳;右邊月角豐隆,主母親長壽安康……不過月角雖豐隆卻形散,頗有丘壑凹凸,主桃花旺盛且時常不止和一個人發生聯繫……」
張崢:「……」
岳輕:「……」
張崢:「哈哈。」
岳輕:「哈哈。」
張崢突然狐疑:「等等,這些事情你其實大多數都知道啊,你不會是從結果反推過程再來忽悠我吧?我可是知道相師看面相,三分靠看七分靠猜。」
岳輕:「……」
他腹誹道:問的也是你,不相信的也是你,你還能不能好了。
不過說起朋友的長輩確實讓人尷尬,岳輕也沒和張崢計較,反正該提醒的都提醒了,他擺擺手,直接帶著貓走了。
一路來到教學樓外,日昇雲散,幾重金光重疊而下。
謝開顏此時還趴在岳輕的脖頸之上,一條軟軟的毛皮就這樣撓著岳輕的脖子,不知蹭一蹭動一動自己,十分柔軟。
兩人走過蜿蜒的小路,小路旁邊是校園裡的大湖,湖裡頭的一對野鴨子正交頸而眠。
謝開顏一眼瞟過,只覺得心頭一動,再回頭一看,岳輕的嘴巴與脖頸都近在眼前。
他有點緊張,身體冒汗,心如擂鼓,正想悄悄湊上前去,卻突然被人抬手按住!
謝開顏:「!?」
岳輕:「你怎麼了?」
謝開顏:「沒……沒什麼,你想幹什麼?」他緩了緩差點崩斷的神經,正想要再說點什麼,卻被岳輕從脖子上摘了下來。
岳輕把貓抱在手裡,摸著毛。
這一身毛軟軟的,柔柔的,像薰風飛來,吹得一池春水起漣漪。
他笑道:
「我想——」
「帶你去看我的世界。」

第七十章

城市的上空攏著一層薄薄的灰,從地上往天空看去,一棟棟高樓拔地而起,將天空切割得七零八落,只有從些許縫隙之中,還能窺見一二。
當岳輕和謝開顏出現在距離他們所在之處最近的一處商業圈的時候,謝開顏正將自己長長地頭髮從岳輕的襯衫裡撩出來。
他抓著頭髮,本想自己隨便扎一下,但一眼瞟見身旁的岳輕卻改了主意,默默地走到對方身邊,默默地將頭髮交給對方。
岳輕轉頭一看,拿出橡皮筋乾脆利落地給謝開顏紮了個馬尾,然後看了看謝開顏身上的衣服,覺得自己的衣服相對他來說寬鬆了一點,再想想謝開顏變身了這麼久,都還是穿著自己的衣服……突然覺得沒有把孩子養好,於是甩個響指:「我們先去買衣服吧。」
謝開顏毫無異議。
兩人沿著電梯往上走去,到了第二層男裝的位置,琳琅滿目的男裝佔據了整個第二層。
謝開顏掃了一眼各種款式的衣服,又掃了一眼岳輕,又掃了一眼岳輕,又掃了一眼各種款式的衣服。
岳輕:「?」
他正納悶謝開顏的行為,就見謝開顏看完了自己,目的明確地朝一個方向走去,伸手拿了衣架子上的一件衣服。
岳輕打眼一看,這不就是自己身上穿的款式與顏色嗎!
謝開顏虛心詢問:「這件怎麼樣?」
岳輕誠懇吐槽:「如果你想跟我穿一樣的,回頭我帶你去我平常買衣服的那家店買就好了,也不遠,就在隔壁兩步。」
剛剛走上來的售貨員:「……」
摔,這年頭男人都有了男朋友而我竟還是個單身狗!
有了岳輕的話在前頭,謝開顏真的將手裡拿出的衣服再放回去,和岳輕一起拐到隔壁的店舖,買了幾套和岳輕一模一樣但稍小一個尺碼的衣服。
刷卡付賬。兩人又往傢俱店走去。
岳輕問:「你想要什麼樣的傢俱?現代的還是歐式的還是古典的?」
說話的同時他也在內心琢磨,雖然他自己住家裡的時候喜歡現代風格的,但其實古典風格的其實很襯謝開顏的人型,想想謝開顏身穿古裝,端正地坐在雕花木椅上,陽光透過同樣的雕花窗格射入,牡丹花型的剪影在他足下流光溢彩,竟不知人好花好。
可是換個思路,歐式風格的又特別契合謝開顏的貓型,現在謝開顏還偏小,比較適合鋪著紅絲絨墊子的貓窩,但等到謝開顏再吞了點靈氣,貓型變大,白貓再長長,便可以慵懶地趴在華貴的沙發上,像一張上好的白色毯子鋪在紅絨之上,讓人一看就想要陷入其中。
這樣琢磨琢磨,岳輕掃了兩眼謝開顏,突然覺得家裡的房子果然太小,是時候換一個大一點的別墅住住了,最好再有足夠大的後院或者後山,以待日後謝開顏能變回原形那麼大的時候撒歡用。
「都可以。」謝開顏謹慎回答。
他覺得自己在岳輕的視線裡看見了很奇怪並且很讓人緊張的東西,至於房子傢俱什麼的,他覺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岳輕肯在枕頭旁給他留個窩。
說話間,兩人路過了一處賣貓用品的店。
擺在店門口的貓爬架上下三層,貓窩、貓洞、以及貓抓球如同螺旋一樣盤繞在中間的圓柱體上。
這隻貓爬架通體是咖啡色的,尤其貓窩的地方,開口是貓臉模樣的,特別可愛。
岳輕的目光忍不住飄到了謝開顏身上。
岳輕:「要不然我們買個這個?」
謝開顏:「……」
謝開顏拒絕:「我不需要。」
岳輕:「真的不要?」
謝開顏:「不要。」
岳輕吐槽:「好吧,反正你沒事就把我當成人體貓爬架,確實也不太需要這個。」
剛剛從裡頭走出來的服務員:「……」
我是不是聽見了什麼了不得的話了。
從商業圈裡出來,向前走過兩個街道,人流突然減少,綠意接二連三地出現在眼前,一座公園出現在兩人眼前。
岳輕與謝開顏信步走去,彎彎曲曲的石子小路,參差錯落的高矮灌叢,不時從灌木底下跳出來的野兔子追著野松鼠,野松鼠「咻」一下躥上樹梢,手裡頭的堅果落下去,砸在了樹下休息椅上正坐在一起親親我我的一對情侶身旁,但那對情侶渾然忘我,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個從天而落的小小東西。
謝開顏五感敏銳,從野兔子出現的時候就注意到了一切,當他發現正有人在光天化日下做親密的舉動的時候,他整個人都緊張起來了,不由自主就聯想到自己和岳輕!
兩人一起向前,走在旁邊的岳輕佯裝鎮定,其實心中也有點點後悔。
公園的樹叢裡是情侶最愛去的地方,這一點謝開顏不知道,他知道啊。
所以剛才,為什麼鬼使神差地就往這裡走了呢……明明從這裡回家,還要額外再繞一圈的。
正好這時候,前方突然傳來施工的聲音,有人在前邊大喊「放水閘啦!」、「放水閘了!」、「大家注意!」等句子。
岳輕朝聲音傳來方向一看,只見面前已經有溝渠挖好,前方正傳來「隆隆」的拉閘聲,片刻之後,突然「哄——」的一聲,水龍氣勢奔騰,一衝而過石頭堆砌的假山,浩浩蕩蕩向下俯衝而來,落入溝渠之中後,再反射而起,化作蓬雨,從天空中淅瀝而下。
水光迎著陽光,不覺一道殘虹出現在兩人眼前。
岳輕心頭一動,突然對謝開顏說:「我變個戲法給你看。」
謝開顏:「什……什麼戲法?」還有點沒有鎮定下來。
岳輕唇角含笑,抬了抬手,自天空而落的水汽突然反身向上,於半空中匯聚,在蔚藍色的天空上招來一片片雲翳。
天空灑下的光線忽然變得暗淡了,週遭的聲音開始變得渺遠而稀疏,雲層堆積得厚了,層層疊疊翻湧起來,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正將其搓圓捏扁。
謝開顏跟著抬頭看去,只見天空中的雲朵正在不住地變化著,先變出了一隻怪模怪樣的老虎,接著又變出了一個人……
他的不覺怔住了。
頭生獨角,肋生雙翼的老虎威風凜凜地站在天空之中,它頭顱高昂,向著前方,前方有它想見的人。
那人出現了。
一步一步,雲裳徐徐。
岳輕又一招手,巨獸和人站在了一起。
這化水為雲的升雲術是岳輕昨天才突然想起來的一個法術,他本來就想對著謝開顏顯擺一下,現在又恰好有條件,也沒多想,就直接用了出來。
等用了出來之後……他才突然發現這個好像有點招人誤會,忍不住側過頭去,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謝開顏。
可謝開顏的所有注意力都已被雲上的人和獸吸引了。
他怔怔看著,眼眸中的情感幾乎化為實質,跟著泊泊流淌出來。
天空中的雲突然一陣抖動,異獸與人的距離已經極近。
它們差不多一模一樣高。
人影一抬手,手就落到了異獸脖頸之上,異獸親暱地湊上前去,人影同樣親暱側過頭去,唇瓣落在異獸的脖頸處。
細細密密的灼熱突然從脖頸中升起。
心臟好像在這一刻升起了同樣的慌張與無措。
謝開顏狼狽地不知所措,就聽見一道聲音從前方傳來。
「小顏。」
站在前方的人叫他。
謝開顏抬頭向前看去,光從他看的地方射來。
叫他的人背對著光站著,金光為其鍍了個溫暖的邊。
不知何時向前走了兩步的人朝他伸手,他們只有一雙手臂的距離。
萬籟皆寂。
謝開顏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他同樣伸出手。
兩人都抬起手,距離就消失了。
兩手交握起來,心也跟著,落到指尖。
謝開顏向前一步,走到岳輕身旁的時候,再抬頭看向天空的時候,只見天空中的雲朵又換了一種姿態,正徐徐向四周散去,最初時還能看成一人一獸滾在一起嬉鬧,最後卻只見絲絲縷縷的雲絮飄在半空。
天較之先前亮了三分,電鑽的吱吱聲,人群的交談聲,又一股腦兒傳入兩人的腦海。
岳輕與謝開顏相視一笑,岳輕正想說話,旁邊的草叢中冷不丁響起一聲高歌:「你是風兒我是沙,纏纏綿綿到天涯……」
兩人一怔。
但這只是個開始,只聽那調子一轉,柔美的聲音還沒有唱完,嘶吼已經傳出:「死了都要愛,不淋漓盡致不痛快——」
再一轉折,粗獷的聲音又變得款款柔情,只聽她溫柔唱道:「我想我應該輕輕放開你的手,我卻沒有力氣這麼做……」
謝開顏:「……」
等等,我都聽見了些什麼!
他腳步一拐,沒有拐好,整個人都朝岳輕所在的方向撲去了!
岳輕:「……」
他發現自己什麼都不用說了,一抬手把人給接住就好了~接住的時候,岳輕默默地感覺一下,又合上雙臂,用手拍了拍謝開顏的胳膊和腰,覺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居然正正好的就像是他身體裡的一根肋骨。
岳輕讚歎:「手感還挺好的嘛。」
謝開顏:「……」
岳輕:「……」
岳輕鎮定:「其實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覺得自己好像突然變彎了。」
謝開顏……謝開顏其實沒有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公園裡的人流多了起來,周圍的人來來去去,有些漠不關心地經過兩人身旁,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
岳輕發現自己環抱著的身軀越來越僵硬,身軀底下的心跳越來越劇烈,心跳從身體裡傳到身體外,帶動他的手掌也微微振顫,有一點潮濕從掌心滲出。
岳輕回過了神,朝謝開顏看去,就見懷中的人定定地看向前方,半邊面頰都是僵硬的,僵硬之中,又有紅暈如晚霞,在白皙的皮膚上盛開一片。
岳輕抬手貼了一下那片皮膚,發現泛紅的皮膚真的是滾燙滾燙的。
這樣的熱度有點燙著他了。
岳輕佯裝無事地轉過身去:「我們走吧。」
他的話是在謝開顏耳邊說的,但聲音卻並沒有真正進入呆立的人的耳朵裡。
正有一隻惱人的小蜜蜂,圍繞著謝開顏的腦袋,嗡嗡嗡嗡,歡欣雀躍飛舞著。
半天時間,朝陽換了夕陽,夕陽斜照,將並肩而行的人的影子拉得長長長長。
後半段路程,兩人都沒有怎麼說話,一路沉默地進了小區,回到家中。
大門關上,岳輕咳嗽一聲,正想說話,就見謝開顏突然掙脫自己的手,用後背抵著大門,緊張地深吸了好幾口氣,然後下定決心,抬頭直視著他,開腔深情唱道:「你是風兒我是沙,纏纏綿綿到天涯——」
岳輕:「……」
謝開顏見岳輕沒有反應,連忙又努力唱:
「死了都要愛,不淋漓盡致不痛快!」
岳輕:「……」
謝開顏見岳輕還是沒有反應,只能有點心酸地唱出最後一句:「我想我應該輕輕放開你的手,我卻沒有力氣這麼做……」
岳輕這回回過了神來。
他覺得又好笑又有些感動。
慢慢地這些情緒就混雜在一起,發酵成一種他以前沒有體會過的,更為陌生的感情。
這種感情促使人迸發激情。
於是岳輕抬手撩起謝開顏灑落下來頭髮,湊上前吻了對方。
雙唇相觸。
岳輕壓著謝開顏,在對方的嘴唇上慢條斯理地研磨,而後挑開其幾乎不設防的牙關,品嚐屬於自己的人的味道。
甘而美。
他的舌頭掠過對方的牙齒,在掃過上顎的時候聽見謝開顏清晰的抽氣聲,因為這一口抽氣,他甚至被自己嗆住,想要咳嗽卻因為嘴唇和舌頭都被控制而不能發洩,只有幾聲細碎的悶哼隨著唇舌交纏的縫隙透出來。
岳輕心中有幾分愛憐,但愛憐完全不影響他的動作。
對方下唇附有彈性的觸感讓他愛不釋手,他吮吸啃咬,不覺流連過久,很快就嘗到一絲腥甜的味道。
血的味道。
岳輕有點戀戀不捨地鬆開了人。
他拉開兩人間的距離,見謝開顏白皙的皮膚如同塗了一層胭脂,嘴唇更是紅腫破皮,有絲絲血痕滲自唇上滲出。
謝開顏恍惚地看著岳輕。
他腦袋亂哄哄地,根本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只感覺雙腿有點撐不住身體,自己好像沿著門往下滑……
岳輕輕鬆地將下滑的人撈住了。
他抱著眼神迷離的人來到沙發上,俯身壓下,順便親了親對方的耳朵。
他現在只思考著一個問題。
這份屬於自己的美餐,要怎麼下嘴呢?
岳輕沒有思索太久。
任何一個男人被美味定定凝視的時候,他估計都沒法堅持太久,既然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在禽獸和禽獸不如中選擇了前者,岳輕也沒有辦法免俗。
於是他十分愉悅地開動了自己的大餐。
他俯下身,先輕輕咬了一下對方的嘴唇,聽到謝開顏有些壓抑的悶哼。
微腫的唇像是飽滿的桃子,稍一按壓就有汁水溢出。
岳輕舔掉了溢出的腥甜汁水,親吻從對方的唇角一路下滑,滑到肩窩的位置。
他並沒有怎麼用力,但身下人的皮膚像是用紙糊上去的,天生就適合染色,稍一用力,上面就綻開了各種斑斕的色彩。
岳輕一路向下,青色的手印跟著出現在謝開顏的手腕與腰側,紅紫色的吻痕更是遍佈得到處都是。
謝開顏的雙手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抬起來環住岳輕的肩背。
他身上的衣服已經脫了大半,襯衫被解開扣子,卻又沒有完全脫掉,正在他肩背處勒出深深的紅痕。
他的身體有點止不住的輕顫。
太過陌生的慾望正控制著他大腦,他的腦海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感覺體內的火焰一陣猛過一陣,胸膛和下身同時被陣陣燒灼,讓他本能地依偎向能夠紓解這樣感覺的那個人。
岳輕的手掌正在謝開顏的胸膛上流連。
他並沒有太過照顧對方胸前乳頭,但受到刺激的乳頭早在最開始就飽滿地挺立起來,像一朵含苞而正待開放的花朵。
岳輕的手指輕輕碰了它一下。
顫抖好像從謝開顏的身體傳遞到他身上的每一個角落。
一聲嗚咽不自覺就從謝開顏嘴裡溢出來:「嗚……」
岳輕親了親謝開顏的鬢角:「難受嗎?」
謝開顏臉色緋紅,胡亂點頭,身體被眼前的人攪得一團亂,陌生的感覺在身體裡頭沒頭沒腦地流竄,他根本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岳輕的手向下滑去,握住了謝開顏頂著自己的慾望:「這樣呢?」
謝開顏傻住了。
岳輕又壞心地曲起手指,用指甲在上面輕輕一劃。
如同電流躥過身體的感覺讓謝開顏如同被踩著尾巴的貓一樣直接從沙發上彈起來,彈入岳輕懷裡,又軟綿綿地軟下去,喉嚨中不覺發出低低的近似呼嚕一樣的聲音。
岳輕慢條斯理地撥弄著謝開顏的慾望,另一隻手卻捏著謝開顏的下巴,將他的頭稍微向上抬了抬。
謝開顏極力集中著精神。
可身上處處如同著火一樣的感覺讓他神思渙散,他根本沒能看清楚藏在岳輕眼底的自己此時的模樣。
但岳輕看得清清楚楚。
謝開顏身上的衣服已經被他脫得乾乾淨淨。
赤裸的身體一絲不掛地袒露在他眼前,每一寸的皮膚都因情慾而泛起了一層淺淺的紅,像剛進熱水裡打了個滾似地誘人。
現在,這具誘人的身軀正一邊微微輕顫,一邊挨近來小小地摩擦著自己。
他大約也不知道怎麼才能宣洩體內的慾望,只好一邊一邊地湊進來,憑借本能用慾望蹭著能給自己的另外一個人。
岳輕看著謝開顏的眼睛。
謝開顏正睜大眼睛努力看清楚岳輕,結結巴巴說:「不要、不要碰那裡——」
岳輕故意笑道:「不要我碰那裡,那你蹭我幹什麼?「大約被這句話堵住了,眼睛在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淺淺的霧氣。
霧氣籠罩在他的雙眼上,讓他的神態變得更加迷離沒有落點,可愛得讓岳輕忍不住想要想要做得他嘴裡除了呻吟之外再也說不出第二個詞來。
岳輕捏著謝開顏下巴的手稍一用力,就讓對方張開了嘴。
他的手指抵在對方的唇舌上,稍微俯下身去,一邊親吻,一邊用蠱惑的聲音說:」舔它們……含進去,用你的口水沾濕它們,沒有潤滑劑了……待會它們要進入你的身體裡……」
謝開顏完全被蠱惑了。
他目光直直盯著岳輕,沒有任何異議地張開嘴,將岳輕的手指全部含入口中。
半個手掌對於口腔來說還是稍微大了一些。
手指甫一進入,謝開顏就感覺稍微有些喘不過氣來。
這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暫時挪開了看著岳輕的眼睛,眉頭微微皺起,低下頭認認真真地開始含著探到口中的手指。
岳輕稍微感覺到喉嚨的乾渴。
他的手指放在謝開顏的口腔內,能夠輕而易舉地感覺到對方溫熱的舌頭在自己的指尖穿梭。
濕漉漉地溫熱從頭塗抹到尾端,舔著他手指的人還不時抬起視線,自下而上用同樣濕漉的目光看著他,詢問這樣可以嗎?
岳輕等自己的手指全都被沾濕了之後才從謝開顏嘴裡抽出來。
一抹銀絲從他的指尖牽起,末端連在對方的舌頭上。
謝開顏稍微晃了晃腦袋,那點液體就落在了他的唇邊。
岳輕的手指沒有立刻往下。
他的食指按在對方的臉頰上,輕輕一劃,就是一道從唇角落到脖頸的曖昧水痕。
岳輕的聲音也微微有點啞了,他對謝開顏說:「張開腿……」
謝開顏眨了一下眼。
他順從著另外一個人手上的力道,將自己的雙腿分開,讓慾望暴露在空氣與視線之中,也露出另外一個更私密的部位。
岳輕將五指探入對方的私密之處。
哪怕先有唾液的潤滑,未盡開拓的地方依舊十足緊澀。
岳輕耐心地撫開緊緊縮在一起的皺褶,明明閉合的時候不見一絲縫隙,等到真正想要了,卻又能夠在手指的把玩下慢慢開放。
他的指尖不知道碰觸到了裡面哪一個地方,乖乖張著雙腿的謝開顏突然悶哼一聲,身體情不自禁震了一下,本來半軟的慾望重新挺立,連帶著下面的小球也跟著抖了一抖。
「是這裡嗎?」岳輕問,手指在自己剛才碰觸到的地方徘徊起來。
「……」謝開顏咬著唇沒有說話,尷尬與羞澀共同衝擊著他的腦海,熱氣源源不絕地冒出來,以至於他的耳朵都紅得好像能滴下血來。
「還是這裡?」岳輕並不著急,他以前所未有的耐心擴張著對方的身體,掌握著這具未經碰觸的身體上的每一點情感與秘密。
「還是這裡?這裡?這裡……?」
「別……」如同耳語的聲音從謝開顏齒縫中透出來。
「你說什麼?」岳輕沒有聽見。
「我說——別玩了——快——快點——」謝開顏揚高聲音說,他想說得有氣勢一點,但斷斷續續地喘息將句子切割得七零八落,說到後來,他眼尾已經有了水痕,透明的痕跡向眼角下輕輕一劃,晶瑩中猶帶緋紅。
話音未落,他突然揚起脖頸,悶哼一聲。
是在這一時刻,岳輕突然抽出手指,重重埋身進入。
比靈活的手指更為明顯的慾望就這樣直接衝入體內,謝開顏整個人都被撞得向上挪了挪。
飽脹的感覺從肉體相接的地方一路頂到他的咽喉處,這一個瞬間,謝開顏甚至有點作嘔的衝動。
腦海中脆弱的神經在此被碾壓撥動,他整個人都像是被釘在了另外一個人身上一樣無助,只能抬起手,牢牢地抓住身上人,隨著他的動作而在慾海之中沉浮不止。
岳輕也被這樣的謝開顏打動了。
對方脆弱的脖頸就暴露在他的視線之中。
如同鵝頸一樣修長的脖頸上,小小的喉結隨著呼吸而微微上下。
他將手指按在對方的脖頸之上,能夠感覺血液和生命一起在自己的手指下邊流動,他側頭輕輕親吻對方,細密的親吻溫柔如同細雨,身下的動作卻在進入之後毫不停歇,甚至沒有給謝開顏適應的時間,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到最裡邊,又抽出回到最外邊。
每一下的衝撞,都讓已經失神的人嘴裡溢出更多的呻吟。
「現在呢?感覺怎麼樣——?」岳輕帶著微微的喘息問謝開顏。
雖然對方的生理反應已經讓他感覺到饜足,但他依舊想要從對方嘴裡再得到更多的證實,倒並非因為什麼執念,非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單純的樂於看見懷裡的人一邊羞恥一邊誠實,一邊失神一邊努力集中精神。
「……」謝開顏真的找不到理智究竟在哪裡了。他隨著岳輕起起伏伏,感覺對方每一次的衝撞都來到身體最裡邊最敏感的位置。
對方的每一下碰觸,哪怕是最輕微的手指在他皮膚上擦過,他都感覺到有刺疼的火花在皮膚上燎起,更不用說那正在上上下下貫穿自己的東西……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抓著岳輕的手不住的收緊,又不住無力地放鬆,然後再一次重複之前的循環。
他的身體好像身上的衣服一樣被剝開來丟棄了,露出最裡頭的芯子。
他恍惚之間覺得自己好像正在另外一個人的掌中,對方握住了最毫不設防的自己,然後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他的所有感情,所有感覺,所有的一切,都在對方的手掌裡頭。
他——
「哈……」
謝開顏喃喃著發出毫無意義的音節,他眼前的視野有了點模糊,什麼都看不清楚,但另外一個人,現在正字啊自己身體裡探索的那個人太過熟悉,以至於哪怕他眼睛都看不見了,也不能錯認對方身上擁有的每一點細節。
當然也包括他的聲音。
「現在是難受還是舒服?」
他在心裡默默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想要我繼續嗎?」
他繼續說:我……
「不說話我就走了——」
然後身體中的飽滿就有向後退去的趨勢。
飽脹過後,巨大的空虛席捲了身體。
不知道是身體還是精神上的壓力,謝開顏突然之間有點慌亂,他終於找回了自己聲音,他連忙說:「舒服——不要走——我還要——」
岳輕握著謝開顏的慾望。
對方的慾望已經在他的手中發抖了。
正如依偎在他懷裡,以最坦誠地姿勢和他連在一起的主人。
岳輕手指輕巧地動作,按摩著下面的小球,又轉而包裹柱身,最後來到馬眼的位置。
透明的粘液塗了岳輕一手。
他稍一用力,精液就自慾望的出手射出,點點白濁大多濺在岳輕的手上與謝開顏自己的小腹上,還有少數的一些落到了謝開顏的下巴和臉頰。
岳輕伸手擦過那些落在謝開顏臉頰上的東西,手指正好來到嘴唇不遠。
謝開顏剛剛發洩,只覺得從腦海到身體都一片空白與放鬆。
他恍惚地看了岳輕一眼,不知是身體的本能還是什麼,轉過頭去,輕輕舔了一下岳輕的手指。
沾上了白濁的紅舌在他的唇齒間一閃而沒。
岳輕再也忍不住,將身下的人翻了個身,從背後深深地貫穿了對方。
剛才所有的的衝撞相比這一次都似乎溫柔得不可思議。
謝開顏的驚叫衝口而出:「啊——」
但他更多的聲音淹沒在岳輕的手指之中。
岳輕按著謝開顏的腰肢,又溫柔又凶狠地進入著,每一下都刺到對方身體不能更上的位置。
他牢牢地按著謝開顏的肩膀,將對方整個人鎖在自己的懷中,讓謝開顏被動地承受著所有衝擊,不允許對方有絲毫閃躲,直到他扣著懷中人的肩膀,悶哼一聲。
身體裡漸漸有水的滋味蔓延開來。
岳輕的微喘的呼吸輕輕噴在他的脖頸上。
另一種和之前硬生生擴張不同的飽足感在他身體的深處溢出來,好像人輕輕一動,就有水要從裡頭流出來似的。
他有點想要動一下,但四肢百骸的酸痛感刺激著神經,驅使他趕緊休息,他閉了一下眼睛,緊跟著就再也不知道情況了。

第七一章

岳輕在第二天八九點的時候接到了張崢的電話。
這時候的他正躺在床上,聽見電話響了的時候反射性按掉,過了幾秒回過神來,看是張崢打來的又倒撥回去。
張崢:「剛才幹什麼掛電話?」
岳輕懶洋洋回到:「按錯了。」
張崢本想直接說事情,但突然感覺不對,有點狐疑:「你的聲音怎麼……這麼滿足?」
岳輕轉臉一看臥室鏡子,發現鏡中的自己確實笑得有些富有深意。他揉了一下臉頰,聲音變得正常了一點:「有嗎?那大概是因為我剛才和謝開顏一起吃了一頓味道很好的大餐吧。」
張崢還是有點懷疑:「有這麼好吃?」
岳輕:「十分饜足。」
睡在旁邊的謝開顏因為說話聲而有了一點動靜。
岳輕一眼瞥見,手掌在身旁人裸露的背脊上輕輕拍打,讓驚醒的人重新安穩下去。
他聲音低了一點,問張崢:「這時候你打電話過來幹嘛?上飛機前跟我說一聲嗎?」
張崢無語說:「……我有這麼無聊嗎?」
岳輕:「你沒有?」
張崢鬱悶:「好吧,我還真有這麼無聊。」
岳輕還沒有回答,躺在他旁邊的謝開顏不知聽見了哪一個關鍵詞,突然自睡夢中驚醒。
他大概還沒有從昏睡之前的情況中清醒過來,乍一睜開眼睛的時候,視線裡全是茫然,並自動尋找岳輕所在的位置。
剛剛睡醒的人臉上有一抹自然的紅暈。
蓋著的被子剛剛從身上滑下來,還沒來得及露出微凹的後腰,長長的頭髮就恰到好處地再覆蓋上去,發尾輕輕一掃,便將一身體的痕跡盡數遮去。
岳輕帶著一點滿足後的遺憾掃了謝開顏被頭髮遮住的背部一眼。
然後他發現,謝開顏茫然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漸漸恢復清明了。
恢復清明的第一時刻,就是數不清的兩人糾纏片段接踵撞進腦海之中。
謝開顏撐著床鋪的手突然變得僵硬,僵硬之中好像又有更深的滋味從體內慢慢覺醒。
在那些感覺盡數復甦之前,他二話不說,趁著岳輕將電話的時機,捲起身上的被子直接下了床,朝屋外快速離去。
岳輕:「……」
和張崢有一搭沒一搭講電話的他眼明手快伸手一撈,立刻將將將下了床,正有點踉蹌,馬上要朝門口走去的謝開顏給撈回了床上。
裹著被子的人背脊碰觸床墊,震動引發了身體上的酸痛,謝開顏不由悶哼一聲。
張崢:「那是什麼聲音?」
岳輕問:「你要去哪裡?」
謝開顏:「回房間。」
岳輕笑道:「不是說你的窩就在我枕頭上嗎?」
謝開顏:「……」
謝開顏:「今天我自己睡。」
張崢納悶:「你在和誰說話?怎麼聽起來——」
岳輕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把手機丟進抽屜裡頭,等耳邊清淨下來之後,轉向謝開顏。
謝開顏目光飄忽,往哪裡就是不往岳輕的方向看。
但他再次強調:「今天我自己睡。」
岳輕看著懷裡的人,只覺得可愛得緊,忍不住調笑:「不是已經睡過一遍了嗎?你是暗示我再來一遍?」
謝開顏的臉刷一下紅透了!
他立刻掙扎起來,力道居然還不小,差點將沒有準備的岳輕給掀下床去。
岳輕嚇了一跳,連忙伸手一拉一扣,將謝開顏鎖在自己的懷裡,順便穩住身體,心道玩笑開得太過了,差點被貓爪子給撓到……
念頭閃過的瞬間,岳輕再低頭看向自己懷中臉色緋紅,兀自掙扎不休的謝開顏,毫無徵兆地低頭將其吻住。
一吻落下。
謝開顏的手還按在岳輕身上,力道卻已經盡速流失。
兩人親密相碰的瞬間,支撐著身體的所有骨頭如同被一把抽走,謝開顏只覺得身體裡本該有的所有力氣,都從唇舌交纏之處流失。
他的腦海再一次變得迷糊,身體很快找到了熟悉的感覺並且一股腦兒地沉醉下去,不知不覺已開始了迎合。
岳輕極為滿意。
剛剛才完成刷滿親密度的情侶在床上比什麼力氣?
當然是來做一點大家都愛做的事情啦~
不過還沒有等下一步開始,電話的鈴聲再一次響了起來,岳輕不耐煩地接起來,剛想問張崢有什麼事情,那邊剛得到了掛電話教訓的張崢就直接快速說:「不過我打電話給你不是因為將要登機,是因為我在登機之前出了車禍!」
岳輕:「……重要的事情下一次放在前面說。」他一翻身坐了起來,「你現在在哪裡?」
劉和平等人前往神農嶺的日子定在一周的週六。
神農嶺距離京城不近,各種轉機轉車至少要折騰一天以上的時間,劉和平在機場前點了點人數,自己身旁站著兩男兩女,從左到右分別是鄭幼文、祝靈、苗勇、湛玉山,實際人數距離預計人數還差一個人,就是本該來到這裡的張崢。
劉和平冷笑兩聲,耳中聽見機場廣播催促上機的聲音,也不說話,將手一擺就帶著眾人加入排列的隊伍。
「完了,沒來的那個師弟得準備掛科了。」湛玉山小聲對祝靈說。
祝靈今年剛剛研一,膚白貌美腿長,是考古系的大美女,聞言嫣然一笑,也不多說。
旁邊的苗勇不太在意,敷衍地笑了笑,倒是挺關注一旁的鄭幼文,見鄭幼文拖著件大行李,連忙慇勤問:「學妹,我來幫你提吧?」
鄭幼文推推眼鏡,斯斯文文說了句「謝謝學長」,就把行李交給了苗勇。
兩對男女跟著人群準備登機,形單影隻走在前頭的劉和平手機突然響了。
劉和平拿出手機看也沒看,以所有學生都聽得見的音量大聲冷笑了一聲,然後接起電話:「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你昨天晚上又去哪裡鬼混了?」
學生們一抖,這語氣怎麼這麼像是捉姦。
電話那頭的岳輕:「……」
岳輕心想:導師,你看清楚人再說話啊,雖然我昨天……咳咳咳~此時的張崢正和岳輕一起呆在車禍現場的一家藥房旁邊。
自從昨天和岳輕見面,被岳輕半真半假地叮囑過之後,張崢心中還是有點惴惴的,在最後一天的時間裡一再地小心謹慎,別說,還真在將要出發前往神農嶺的第二天發現自家車子的剎車壞掉了!
這一驚非同小可,張崢一時間也來不及分辨到底是到底是自然因素還是人為因素,為防萬一,也不用家裡的其他車了,連忙去外頭打個的前往機場。
但是沒想到,躲得了一次躲不了第二次,張崢上了的那個的士也不知道司機究竟出了什麼事情,車子開得那叫一個豪放,一路橫衝直撞簡直跟連漂移似的,哪怕車窗緊閉,坐在裡頭的張崢也都能聽見外頭傳來的陣陣驚呼。
他……他悔之晚矣啊!
最後車子果然不負眾望地發生了車禍,好在最後一刻,司機猛打方向盤,張崢之前為了以防萬一已經繫好了安全帶,當車禍發生的時候,除了被安全帶勒得胸腔疼以及頭上撞破了塊油皮,其他倒是沒什麼問題。
也才有了上午的那場對話。
岳輕趕到的時候,藥房之外的車禍現場還沒有散去,事故發生之後,兩方司機叫來了交警也正剛剛到達,協商賠償和責任等事宜。
張崢捂著流血的額頭,大馬金刀坐在藥房之中,任由藥師給自己處理傷口。
他見岳輕來到,第一句話就是:「你看我今天面相還有沒有問題?」
替張崢上藥的藥師:「……」
岳輕也啼笑皆非,上下一瞅張崢,見其紅光滿面,完全是否極泰來的氣色,就說:「我看你沒有任何問題,壯得能打死一頭牛呢。」
岳輕說沒問題就好!張崢長出了一口氣,然後一擼袖子,就要往前走去!
岳輕連忙眼疾手快地將人拉住:「你幹什麼?」
張崢道:「還能幹什麼?去前面找司機算賬去啊!」
他簡直氣得心肝脾肺腎都在痛,要知道就算是他自己開著豪車也沒有這麼奔放呢,結果倒回頭來被別人給奔放了一把。這事他不撕擼個明白以後也不用混了!
岳輕有點頭大:「我看還是算了吧……」
張崢怒道:「算什麼!今天運氣好,要是運氣不好,我的一條命不就交代在這裡了,你不像這麼怕事的人啊,難道還顧忌著劉和平那邊,劉和平那邊我和他說,這回我一定要揍那司機一頓,不揍他我不甘心!」
說著說著,張崢怒氣上湧,直接掙脫藥房藥師的手,擼起袖子就要往前。
岳輕一看這樣不行,乾脆道:「你相不相信我?」
張崢囧囧有神:「我報個仇和我信不信你有什麼關係……」
岳輕斟酌道:「我觀你面相,灰黑之色已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隱隱的紅黃二氣,這是大有福澤的表現,如果單純應在車禍之上,說不通為什麼度過車禍就能有這一番神氣,畢竟你也就擦破了個皮而已;除非車禍這件事本身應了禍兮福之所伏之局……」
昨天的時候,他和張崢見面,張崢額上黑雲罩頂,是大凶之態,可黑雲之中又有一線靈光掙扎,冥冥不滅,加之張崢並不是早逝橫死之態,岳輕自有靈感,並不覺得張崢有什麼很大的危險,所以只說了一句便沒多提。
今天再看,張崢的面相果然又有了變化,果然已經福禍逆轉,故此岳輕才有此一攔。
張崢聽了半天,明白了岳輕的意思:「你是說這個車禍其實不是我的災禍,是我轉運的徵兆?」
岳輕乾脆點頭。
藥師終於忍不住了:「我看他是在騙你的吧?」這人看著挺帥怎麼這麼傻啊!
張崢沒好氣說:「你懂什麼,我這朋友是真大師!千足金不摻假的!」
但他依舊大惑不解:「按照你說的,車禍不是我的災禍,又幫我把災禍過掉了,那麼影響的就是還沒有發生的事情。還沒有發生的事情那麼多,我除了知道肯定趕不上去神農嶺的那個航班之外,好像也沒有什麼……」
然後他就住嘴了。
岳輕與張崢兩人面面相覷。
然後才有了岳輕打電話給劉和平的事情。
電話接通,劉和平劈頭蓋臉就來了一句現在幾點。
岳輕心裡揣著事情,三言兩語和劉和平講了張崢發生的車禍後,又向劉和平保證馬上改簽,張崢肯定坐明天的飛機追上他們,自己也會陪同在側。
劉和平知道電話是岳輕打開的之後神色倒是緩和了許多,不過他也有點納悶:「你不是說你不來嗎?」
岳輕:「後來想想還是去比較好。」
接著他鎮定地補充:「對了,劉導,我和張崢都是路癡,這次我們到了神農村還要進神農嶺,遺址又在神農嶺中不確定的位置,這路也不好找,要不然你們就在縣城等我們一天?等大家匯合了再一起去村子裡找嚮導帶路吧,反正也耽擱不了多少時間,大家一起走也更方便些。」
張崢向岳輕佻了大拇指,入情入理,這理由找得好。
但岳輕說服了張崢,卻沒說服劉和平,劉和平剛剛消下去的氣又被岳輕這兩句給勾了起來,隔著電話噴了他一臉:「你多大的人了還跟我說路癡找不到路?你要路癡之前能滿世界的飛從祖國的北方飛到南方又從南方飛回北方?」
岳輕:「……」
劉和平繼續訓:「你們小青年知識豐富,身強力壯,不要每天都想著偷懶!事情耽擱了雖然是不可抗力,但也不要老想著有人會等你們,要想想怎麼迎頭趕上!好比這次遺跡考察,如果我不當機立斷向上頭申請開荒,再找熟人開個後門,這個項目不就歸國家所有,讓國家來考察了嗎?那時候還有我們什麼事情?考古界的人身上沒兩個榮譽,你就等著一輩子吃土吧。」
岳輕:「……」
他只好說:「那劉導你們先行一步,我和張崢立刻迎頭趕上,保證不辜負組織上的深切期待與認可,只請求組織隨時和我們保持聯絡,帶領我們走向正確的成功道路。」
劉和平在電話裡「嘿」的一聲笑了,他看上去挺想再和岳輕說上兩句,但是估計登機時間來不及了,匆匆說了句「回頭電話說」,就把通話掐斷了。
岳輕同樣放下手機。
兩人面面相覷。
張崢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航班訊息:「連今天半夜的紅眼航班都沒有,只有明天同一時間的班機。」
岳輕沉吟不語。
張崢心中有點惴惴:「你說我們要不要開直升機直接追上去?他們不會出什麼事吧……」
岳輕:「開直升機的話不是還要提前申請航道嗎?」接著他又說,「這事其實也難說,並沒有直接的聯繫能夠證明你的凶險化解是因為沒有趕上這班飛機……」
張崢心想話是這樣說,但那邊一個老師幾個同學,大家都賭不起啊!
張崢想了又想,還是拿出手機來:「不行,我來問問,看有沒有人能快速幫我搞到一條航道。」
說著就在自己的朋友圈裡發了條消息:
「十萬火急,誰能幫我搞到條從京城去神農嶺那個方向的航道?要求今天之內!」
他的消息發出之後,很快有人回復:
「這個確實有點麻煩。」
「不太好辦啊。」
「時間好緊,我恰好在外地,唉。」
「張少啊,航道不是那麼好搞到的,尤其你又要得這麼緊,這個天空中的路線不好協調啊,如果你緩個兩三天,我還是能幫忙想想辦法……」
「能緩個兩三天我還需要找你們?沒事的時候一個個來得比雞還早,有事的時候一個個跑得比狗還快。」張崢嘀咕,又去看別人的評論。
岳輕一看張崢這邊回復得熱鬧,想想自己的微信最近好像也加了不少人,秉著死馬當著活馬醫的想法,他也拿出手機,在自己的朋友圈裡頭發了一條差不多的消息:現在在京城,去神農嶺方向有點事情,但錯過了今天的航班,誰有辦法在今天之內搞到一條去神農嶺的航道?
消息發出沒有多久,只聽一陣叮叮的提示音,許多回復同時出現。
岳輕點開這些回復看了一眼,發現:
解飛星秒回:「岳師去神農嶺有事?恰好最近這個省省長有求于飛星派,等我去活動活動。」
孫老緊跟其後:「大師等等,我馬上處理。」
紀駿代表特勤組回答:「大師如果確實著急,我可以申請啟動特勤組特殊路線。」
岳輕:「……」
湊過頭來看的張崢:「……」
岳輕問張崢:「回誰?」
張崢拿過岳輕的手機,默默把岳輕幫過的所有人都加入了一個統一的微信群中。
一群互相不認識的人出現在了個新的微信群中,本來還有點納悶,等張崢拿著岳輕的號將情況一說,這些人左右一看,好嘛,全是競爭對手啊!一下子動作都迅速了起來,連忙打電話的打電話,親自去的親自去,準備以最快的速度將事情給落實下來,讓岳大師知道最有用的究竟是哪一位!就連本來覺得銀貨兩訖,自己其實沒有必要太在意岳輕的陳老闆左右一看,也覺得危機感油然而生,忍不住在一群不是富豪就是大師,不是大師就是國家相關人員的微信群中,緊跟潮流,用一指禪打字說:「岳師別急,我也來了!」

第七二章

電話接通,劉和平劈頭蓋臉就來了一句現在幾點。
岳輕心裡揣著事情,三言兩語和劉和平講了張崢發生的車禍後,又向劉和平保證馬上改簽,自己和張崢肯定坐明天的飛機趕過去。
接著他鎮定地補充:「對了,劉導,我和張崢都是路癡,這次我們到了神農村還要進神農嶺,遺址又在神農嶺中不確定的位置,這路也不好找,要不然你們就在縣城等我們一天?等大家匯合了再一起去村子裡找嚮導帶路吧,反正也耽擱不了多少時間,大家一起走也更方便些。」
張崢向岳輕佻了大拇指,入情入理,這理由找得好。
但岳輕說服了張崢,卻沒說服劉和平,劉和平剛剛消下去的氣又被岳輕這兩句給勾了起來,隔著電話噴了他一臉:「你多大的人了還跟我說路癡找不到路?你要路癡之前能滿世界的飛從祖國的北方飛到南方又從南方飛回北方?」
岳輕:「……」
劉和平繼續訓:「你們小青年知識豐富,身強力壯,不要每天都想著偷懶!事情耽擱了雖然是不可抗力,但也不要老想著有人會等你們,要想想怎麼迎頭趕上!好比這次遺跡考察,如果我不當機立斷向上頭申請開荒,再找熟人開個後門,這個項目不就歸國家所有,讓國家來考察了嗎?那時候還有我們什麼事情?考古界的人身上沒兩個榮譽,你就等著一輩子吃土吧。」
岳輕:「……」
他只好說:「那劉導你們先行一步,我和張崢立刻迎頭趕上,保證不辜負組織上的深切期待與認可,只請求組織隨時和我們保持聯絡,帶領我們走向正確的成功道路。」
劉和平在電話裡「嘿」的一聲笑了,他看上去挺想再和岳輕說上兩句,但是估計登機時間來不及了,匆匆說了句「回頭電話說」,就把通話掐斷了。
岳輕同樣放下手機。
兩人面面相覷。
張崢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航班訊息:「連今天半夜的紅眼航班都沒有,只有明天同一時間的班機。」
岳輕沉吟不語。
張崢心中有點惴惴:「你說我們要不要開直升機直接追上去?他們不會出什麼事吧……」
岳輕:「開直升機的話不是還要提前申請航道嗎?」接著他又說,「這事其實也難說,並沒有直接的聯繫能夠證明你的凶險化解是因為沒有趕上這班飛機……」
張崢心想話是這樣說,但那邊一個老師幾個同學,大家都賭不起啊!
張崢想了又想,還是拿出手機來:「不行,我來問問,看有沒有人能快速幫我搞到一條航道。」
說著就在自己的朋友圈裡發了條消息:
「十萬火急,誰能幫我搞到條從京城去神農嶺那個方向的航道?要求今天之內!」
他的消息發出之後,很快有人回復:
「這個確實有點麻煩。」
「不太好辦啊。」
「時間好緊,我恰好在外地,唉。」
「張少啊,航道不是那麼好搞到的,尤其你又要得這麼緊,這個天空中的路線不好協調啊,如果你緩個兩三天,我還是能幫忙想想辦法……」
「能緩個兩三天我還需要找你們?沒事的時候一個個來得比雞還早,有事的時候一個個跑得比狗還快。」張崢嘀咕,又去看別人的評論。
岳輕一看張崢這邊回復得熱鬧,想想自己的微信最近好像也加了不少人,秉著死馬當著活馬醫的想法,他也拿出手機,在自己的朋友圈裡頭發了一條差不多的消息:現在在京城,去神農嶺方向有點事情,但錯過了今天的航班,誰有辦法在今天之內搞到一條去神農嶺的航道?
消息發出沒有多久,只聽一陣叮叮的提示音,許多回復同時出現。
岳輕點開這些回復看了一眼,發現:
解飛星秒回:「岳師去神農嶺有事?恰好最近這個省省長有求于飛星派,等我去活動活動。」
孫老緊跟其後:「大師等等,我馬上處理。」
紀駿代表特勤組回答:「大師如果確實著急,我可以申請啟動特勤組特殊路線。」
岳輕:「……」
湊過頭來看的張崢:「……」
岳輕問張崢:「回誰?」
張崢拿過岳輕的手機,默默把岳輕幫過的所有人都加入了一個統一的微信群中。
一群互相不認識的人出現在了個新的微信群中,本來還有點納悶,等張崢拿著岳輕的號將情況一說,這些人左右一看,好嘛,全是競爭對手啊!一下子動作都迅速了起來,連忙打電話的打電話,親自去的親自去,準備以最快的速度將事情給落實下來,讓岳大師知道最有用的究竟是哪一位!就連本來覺得銀貨兩訖,自己其實沒有必要太在意岳輕的陳老闆左右一看,也覺得危機感油然而生,忍不住在一群不是富豪就是大師,不是大師就是國家相關人員的微信群中,緊跟潮流,用一指禪打字說:「岳師別急,我也來了!」
川省地界的神農嶺下,一輛破舊的小巴像一個馱著厚重殼子的蝸牛,一步一顛簸地在黃土路上艱難前進著。
它轉過狹路,開過小橋,淌過接二連三的大小土坑,揚起一蓬又一蓬連天不盡的灰黃塵埃。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的一色青翠的山走近了,山下的小村也出現在小巴車的正前方,一束炊煙正筆直地飄向天空。
神農嶺終於到了!
劉和平帶著學生們走下小巴,顛簸了好一段路程,車上的所有人都腰酸背痛。
他們將行李從車上卸下,又和司機約好了來接的時間,剛想轉身進村子裡休息一下順便等等嚮導,卻發現一個人突然站在了他們的身後,好像已經等了很久。
青天白日之下,眾人嚇了一跳。
這裡距離遠處的神農村其實還有一小段路程,也許是因為處於神農嶺之下的緣故,樹木也尤其繁茂,密密匝匝地長在道路的兩側,將天上的太陽都遮得昏暗不少,冷不丁一眼撞見,那人的容貌似乎被隱藏在陰影之中,看得不太真切。
劉和平疑惑道:「你是……」
那人上前一步。
點點光線從樹葉的縫隙中灑落下來,照亮出現在他們背後的人。
那是一個看上去二十五六的男人,長手長腳,身材高瘦。
他的目光在劉和平等人身上轉了一圈,當看見祝靈與鄭幼文的時候,鼻子微微一動,臉上露出些許喜色。
劉和平再問道:「你好,你是哪位?」
「我叫楊袁。」對方這時方才說話。
他說話的時候,嘴唇上下動彈,臉頰看上去有馬臉一樣長,笑的時候眼睛又微微瞇起,帶著些古怪的奸詐。
他動了一下手,遞給劉和平一張照片。
衣袖本來蓋到這個人的手指尖,在胳膊抬起來的時候,他的指尖露出衣服,有一層淺色的絨毛在袖口中一閃而過。
「是之前你們聯繫的,能帶你們去遺址的嚮導。」
劉和平接過照片,看見整張照片都灰濛濛的,好像照片中的整個世界都被扭曲的灰霧所覆蓋了。
他仔細地研究著照片中霧氣比較淺薄的地方,在那些地方之後,依稀能夠看見遺址的石頭痕跡。
沒錯了,就是這個地方。
劉和平滿意點點頭,欣然道:「還麻煩你出來接我們了,我們現在——」
「我們現在直接走吧,別進村子了,再晚一點,又要走危險的夜路了。」楊袁道。
說著,他又古里古怪地笑了一笑,再次強調:「這座森林裡的夜路,真的很危險——」
就在劉和平和楊袁進山的當天,前後相差十六個小時,緊趕慢趕的岳輕與張崢總算也來到了神農村附近的縣城之中。
到達縣城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左右,張崢站在縣城的車站之外,低頭看著劉和平所給的路線,對岳輕說:「導師他們是上午包了一輛小巴去神農嶺的方向,我們乾脆也包一輛車過去怎麼樣,緊趕兩步和劉和平他們會合,也省的到了這裡還提心吊膽的。」
「就這樣。」岳輕兩手插在兜裡,隨口回答。
他和張崢的想法一樣,一百步都走到了九十步,乾脆把最後十步也給利索走掉了,免得行百里者半於九十,最後功虧一簣。
張崢滿意點頭,上前攔車。
小地方的車站附近最是雜亂,岳輕與張崢站在車站人流來往的路口處,前方是攬客對方摩托車,右邊是一溜支著攤子的小吃夜市,背後則是各種各樣的來縣城裡呆著的務工人員。
岳輕無聊地站在後邊等著張崢,相較於一開始就準備來考古,大包小包準備齊全的張崢,他就只背了個鬆鬆垮垮的雙肩包倚牆站著,連拉鏈都沒有徹底拉上。
「我們晚上一起去吃個宵夜?」
「吃什麼宵夜?不如一起去跑個澡堂子吧。」
一陣嘻嘻哈哈之聲突然從背後傳來,一群大概五六個人手搭肩撞,從岳輕身後走過。
兩方人擦肩而過。
岳輕沒有轉頭,垂在口袋中的手閃電向後一探,扣住了一隻將要伸向背包的爪子!
被抓住的人愣住了。
旁邊夜市的人愣住了。
岳輕沒有愣住。
他轉過頭去,目光在這群人的臉上一一掃過,都看清楚了究竟是什麼人,方才忽然一笑,鬆開手說:「幾位走路當心點啊,我的背包可不是隨便能碰的,萬一裡頭突然崩出一隻怪獸來咬掉你們一隻手腕——」
偷東西的人惱羞成怒,面色不善:「你這小鬼——!」
「小鬼在說誰?」岳輕還沒回答,旁邊已經插入了一道聲音,之前去攔車的張崢同樣眉眼不善走了過來,站到岳輕身旁。
前方街市黑暗,但這裡燈火通明。
幾分鐘的耽擱,對峙的雙方已經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
本來有點動手想法的這夥人見周圍人多,又打量張崢不是個好惹的主,突然就慫逼了,話也不敢多說,收了聲音灰溜溜走了。
畢竟兩人身上還有正事,張崢也沒非要動手的意思,只輕嗤一聲:「什麼玩意。」又轉頭對岳輕說,「岳哥你也真是真人不露相,怎麼不給他們一點教訓?」
岳輕一哂:「又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輩,管那麼多幹什麼。你不是去前面攔車嗎,車子呢?」
張崢不由渾身一震,覺得這句話格調就是高!
他一邊琢磨著一邊回道:「說起來也是奇了怪了,雖然現在時間是晚了點,但也就單程一個多小時,來回兩三個小時的車程,我價錢都給上了兩三千了,也沒有一輛車子肯跑一趟……」
兩人面面相覷。
岳輕提議說:「我們自己租一輛車,開車過去?」
張崢想了想:「這也是一個方法,也比較方便,就是不知道這裡這裡哪裡有現在還開門的租車行。」
旁邊的人聽到這裡,突然插了嘴:
「兩位小後生,這裡是沒有車子會在晚上去神農嶺的。」

第七三章

聲音冷不丁響起,岳輕兩人循聲一看,卻是在旁邊支著攤子的一位老大爺開腔話說了話。
紅彤彤的燈泡之下,老大爺臉上皺紋交疊,還身穿一身灰綠色的老舊軍裝,領子上有一枚小小的紅色五角星,左手五根指頭缺了後邊的兩根,一副老革命的模樣。
岳輕回道:「神農嶺那邊有什麼問題嗎?」
老大爺說:「要說有什麼問題也沒有,就是比較邪性,白天大家都無所謂,晚上本地人一般不會去……」
岳輕有了點興趣,拉著張崢一起坐到了老大爺的攤子上,點了兩份燒烤,坐下來說:「大爺貴姓?」
老大爺笑道:「你們叫我老根就好了。」
他手腳麻利,先將東西給上齊了,方才拿著一瓶啤酒坐到岳輕與張崢身旁。
恰是這時,岳輕將背包放下,鬆垮垮的拉鏈中探出了一個小貓腦袋!
只見大約巴掌大小的白貓腦袋先探出了背包,一對琥珀色眼眸惺忪,半張不張,一邊抬腳踩著背包的邊沿,一邊輕巧跳上桌子。
跳上桌子之後,綁在它脖子上的那枚大大的紫色蝴蝶結方才顯露出來,只見長長的紫色絲綢帶子在半空中一掠而過,繼而隨著白貓慵懶地蹲坐而將貓大半的身體都給遮擋。
老根與張崢都吃了一驚。
張崢嫌棄地瞅了貓一眼,說:「你怎麼去哪裡都帶著這隻貓,以前也沒見你這麼愛動物啊。」
岳輕笑而不語,輕輕撫摸著貓的腦袋,「你現在嫌棄它,回頭可別求它……」
張崢覺得岳輕話中有話。
貓甩了岳輕一尾巴。
岳輕依舊笑而不語,轉手就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同色蝴蝶結,夾在貓的尾巴上。
貓一看自己尾巴上又多了枚裝飾,氣得轉過身去,用屁股對著岳輕!
老根在旁邊看著稀奇,也是個妙人,居然回身再拿了個一次性的碟子,裝了點貓吃的東西,擺好了放在貓的面前,然後才將酒倒入幾人的杯子裡,開始緩緩說話:「你們要去的神農嶺,本地人一般都有點忌諱,不會晚上去,也不讓女孩子單獨去。而且之前才有一隊驢友說是上山,但好像在裡頭發生了些事故,和外界失去了聯繫,派部隊進山搜救也沒有搜到。」
張崢不以為意,山裡頭危險確實比較多,尤其是沒有正式開發的地方。但他不是第一次參加這種野外考古工作,經驗相對來說還是十分豐富,總不可能因為必然存在的危險就把事情丟了不做吧?
岳輕看著老根的表情,問:「大爺,是不是除了你說的這些,那座山還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
老根略一沉思,告訴他們:
「也不知道你們年輕人相信不相信……這樣子吧,我先跟你們講一個從建國時期就流傳下來的故事,那是一個有關神農嶺山神的故事。」
五十年前,正好是建國剛過不久,正處於全國上下同心協力破四舊的階段。
這個階段裡,人民打倒了橫行在鄉間的巫婆神漢,也擊破了以訛傳訛,荒謬絕倫,藉以斂財騙色或掩蓋兇殺的鬼神傳說。
但老話說得好,凡事過猶不及,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在全國轟轟烈烈熱熱鬧鬧的破四舊鬥爭之中,除了很大一批牛鬼蛇神被打倒之外,也有擅長投機倒把的份子混入了正義的隊伍之中,開始假藉著「破除封建迷信」這一大旗幟給人羅織罪名,或者為搶奪財物,或者為報復私人,以至於很有些正常祭祀的廟宇和個人藏家也受到了牽連。
那年頭靠山吃山,神農嶺地大物博,養活了山下許多人口,附近的村民也就由之認為山上有山神,山神庇護依靠著它的村民,所以早早就修建了一座山神廟,逢年過節,三牲五畜,瓜果祭拜,祈禱山神保佑來年風調雨順,家人平安。
一切本相安無事。
也是一日,縣城中來了一隊大約六七個人的小青年,他們乘著一輛大皮卡,來到這裡之後目標明確,直奔山神廟。
那個年代不同現在,一旦沾上「牛鬼蛇神」標籤是非常可怕的,生活在神農嶺下的村人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子,見這群人來勢洶洶,進了村子就開始高喊「破除封建迷信,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無不戰戰兢兢,只有幾個大著膽子的村民敢遠遠綴著他們,看他們一路衝進山神廟中。
進入山神廟後,這夥人二話不說,一批人開始搜刮廟中各種器皿,另一批人將山神的塑像直接放倒,先是劈成兩半,接著放入糞桶中浸泡澆灌,最後再在木雕的塑像上點起一把火,直接破除了山神廟這個封建迷信!
火是在廟門口燒起來的,那時正是傍晚,天邊的夕陽,地上的火焰,將翠綠的山巒都染成了血色。
放完火之後,這群小青年也沒有立刻離去,反而大搖大擺來到了村長家,在村長家裡吃吃喝喝,高談闊論,一個說「我們為人民服務,破除了他們思想上的禁錮」,另一個說「什麼神明,全是泥胎土塑,虛無飄渺,連自己被浸了糞桶都沒有辦法,還想要保佑別人」,後幾個連連贊同,說話越來越粗俗,其中一個還不小心說漏了嘴,只聽他說:「那住在東街的董王八騙我,還說神農嶺山神廟裡能找到金子,呸,老子地都翻了兩遍,一點金屑都沒有看見。」
小青年在外頭吃飯,老村長就在廚房中裡準備東西。
山神廟存在已久,是老村長的父親督造而成,老村長幾乎一輩子看著這廟和廟裡的山神長大。
不管外頭怎麼鬧,對於祭拜了許多年的山神,老村長心中已久十分敬重,只是形式比人強,沒奈何而已。
現在在屋子裡聽外頭的人說了醉話,就忍不住回了句「後生們好歹少說兩句」。
按說老村長也沒說什麼,連山神這兩個字都沒有出來,但是這群人此時已經喝高,當下跳將起來,說漏嘴的那個人一臉橫肉,眼中凶光連連,拿手背往油膩膩的嘴上一抹,張口就把老村長打成冥頑不靈,傳播封建迷信的成份不好份子,先將老村長揍了一頓,接著又搶爐子上的熱水,想要讓老村長清醒清醒。
老村長當時年事已高,怎麼受得了這樣的折磨?短短時間裡已經暈了過去,眼看一口氣就要喘不上來,交代在這裡。
這一行為終於惹來眾怒,村人從各家趕來,圍繞著老村長不讓小青年動手,是說廟你們要砸也讓你們砸了,我們堅決擁護國家的政策,你們也不能隨便打人吧?
小青年們氣急敗壞,和村人大鬧了一場,又連夜上山,上山之前放言說如果神農嶺真的有山神,就把他們全都給留下來;如果神農嶺沒有山神,他們早晚要把山上的木頭礦產都開發了,為社會主義四個現代化做貢獻!
黑夜裡,村人眼睜睜看著這一行六七個人上了山,此後就再也沒有見他們下來過。
大半夜的,岳輕與張崢聽了這個故事都有點發毛,張崢忍不住問:「後來呢?難道他們就這樣失蹤了?」
老根此時點上了根煙,他並不用現在人用的那種香煙,而是自己捲成的旱煙,手搓著煙絲往煙嘴裡頭塞好,再拿火一點,那一口嗆才夠味道。
橘紅色的燈光在此掩映,裊裊的煙霧模糊老人家的面孔:「失蹤只是一個開始。再後來……」
一連六七個人的失蹤在當時可不是一件小事情,尤其此事往嚴重裡說,還涉及到了上頭的方針政策,不能有絲毫疏忽。
很快,消息從村子裡傳到縣裡頭,又從縣裡頭傳到市裡頭,市裡頭的大人物直接下達指示,指示中用了兩個「務必」,兩個「搞明白」,兩個「切實」,嚴肅強調了此事的重要性,責令縣政府畢竟限期之內找回失蹤人群,給社會上的同志一個交代。
縣政府也不敢耽擱,立刻組織部隊進山搜索。
但部隊的搜索救援進行得並不順利,他們一進山,山中就起大霧,在大霧裡不管朝哪個方向轉悠,等霧散了之後,他們都會重新回到入山的位置。
一連兩天,縣政府組織的部隊用了各種各樣的辦法,始終沒有辦法真正進山。
等到了第三天的時候,大家心中有數,進山的那些人多半凶多吉少,不太可能活著走出神農嶺了。
但這件事情已經驚動市裡的領導,不管是死是活,總要得到一個結果。
隊伍的領隊是個心中有算計的,他在隊伍來到神農嶺中集合的前一個小時裡悄悄趕到村中,這時候天還沒有亮,他做賊一樣來到被燒燬了的廟宇之前,按著自己帶來的瓜果和豬肉祭拜山神,同時喃喃自語,說,山神我知道您是個好神,這麼多年來一直保護著住在神農嶺附近的人,但是現在有人在您地盤上失蹤的消息傳了出去,被上頭知道了,上頭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如果我找不出東西來交差,還會有更多的人來打擾您的,到時候說不定還要放火燒山,您就行行好,給我們一個方便吧!
如此誠心祭拜,曉以利害,足足說了大半個小時,隊長才從地上站起來,來到集合地點等待隊員,組織第三次的進山。
隊伍第三次進山的時候,依舊還沒走多久,濃濃的白霧就從周圍樹木花草、乃至於地面土壤中一絲一縷冒出來,很快將前路遮蔽。
隊長心生失望,正想著今日也和過去一樣,自己注定要接受組織上的批評的時候,濃霧突然發生了前兩天沒有的變化!
只見周圍匯聚在一起濃霧突然抽搐蠕動,上下變厚,兩側變薄,他們像是被一股腦兒裝進了一個長長的甬道之中,而甬道的兩邊猶如對外的窗戶,突然間就有了明暗光影的變化!
只見越來越多古怪的影子出現在了甬道的兩側,搖曳的花木,和半個人差不多大小的蝴蝶,只用一隻腿跳來跳去的獨腳獸!
古怪的影子如同皮影戲般在甬道兩旁上演節目,獨腳獸撕碎了蝴蝶,卻又立刻被八爪怪從地下躥出吃掉,八爪怪吃完了獨腳獸之後緩緩潛伏回去,可下一刻又不知道什麼東西從地下連根拔起,砸在地面上成了肉漿。
幾行散碎的黑影宛如血液一樣從屍體上飛濺出來,向旁邊濺射,恰好就濺射在這一隊人的身旁。隊伍中有一個年紀小的孩子不懂事,看著有趣,伸手朝黑影夠去,沒想到手還沒有碰到白霧,這黑影就如同有生命一般穿透霧氣,眾人只見黑中帶紫,如同濃痰一樣的液體出現在通道之中,沾到了小隊員的手上。
一聲慘嚎突然響起!
黑紫色的液體落在小隊員的手上後,如同硫酸沾到皮肉,快速吸收肉體中的水分,腐蝕肉體與骨頭。
慘叫聲在甬道內遠遠傳開,白霧兩旁的黑影似乎被驚動了,在短暫的安靜之後,突然朝著濃霧的方向搖擺……
隊長心中一個咯登,快速來到小隊員身旁,手起刀落,將小隊員沾了液體的身體部分給切掉。
兩根手指落地,只帶起兩滴鮮血,隊長攙扶著小隊員站起來,還沒回身,就聽見其餘隊員的驚恐的呼叫。
他轉頭看去,只見濃霧被兩根手指如同有他們胳膊那麼大的手指扣開,分向兩邊,同樣的巨大的眼睛湊在這個可以通過一個人的破口處向內張望,它的下眼皮如同土丘一樣隆起,上眼皮的睫毛一根根如同砍刀。
它透過小洞看了裡頭的東西,輕輕一眨眼,一根睫毛從它眼睛上飄下來,飄落在白霧裡頭,如同棍子落地,「砰」的一聲……
「砰!」
隊伍裡所有人的心中都想起了同樣的聲音。
一隻手掌掙扎著穿透白霧,開始掏樹洞裡的螞蟻一樣向下橫掃,一個跟著一個的隊伍發生混亂,所有人如同無頭蒼蠅一樣四處奔逃。
隊長扯著嗓音大喊兩聲,也沒有任何作用。
這個時候,白霧中突然傳來一聲隆隆的怒吼,好像是巨石相互撞擊所發出的聲音,繼而如同有生命一般活動起來,一股腦兒湧向巨人所在之處,竟開始抵禦著外來的攻擊。
隊長趁這個時候聚攏隊員,慌不擇路地向前跑去。
背後傳來的每一下聲音都猶如地動山搖,眾人在如同潮水一樣上下起伏的折疊的通道內奔跑,只覺得周圍的白霧越來越少,白霧之外的世界越來越清晰,泥土與植物的根系出現在腳下,動物的嘶鳴與氣息也越來越近,前方突然出現了兩道人影,隊長向前看去,只見其中一人剪了小褲腿,穿著火箭鞋,背影嬌小曼妙,正是失蹤六七人中唯一的一個女性!
隊長大喜過望,一面夾著小隊員,一面朝前大喊大叫,卻見兩人都轉過了頭來,女孩子看見自己,剛剛面露哀怨,就被身旁的人給攬住,站在旁邊的人的面孔也跟著自前方的濃霧中露出來了,只見他額前高高凸起,鼻端以下卻向後收入,整張臉都覆蓋著一層淡淡的絨毛,扣在女孩子肩膀上的手掌上長著長長的指甲,也同樣覆蓋著一層絨毛……竟像一隻返古了的猿人!
隊長被嚇了一大跳,正想要說話,後頭突然傳來一聲瀕死的狂吼,白霧此時如同海潮一樣劇烈震盪起來,震盪之中,隊長只覺得眼前一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和所有的隊員一起回到了神農嶺的入口處。
要不是自己還夾著一個小隊員,小隊員手掌上還留有殘缺,剛才種種就如同夢境一樣不切實際。
可是下一刻,驚呼出現在隊伍之中。
隊長朝驚呼的方向看去,同樣心膽俱裂,只見四條屍體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他們的隊伍之中,這些躺在地上的屍體怪模怪樣,有一個全是纏滿了銀白色的絲線;有一個腦袋不翼而飛;有一個胸腹被踏碎;還有一個身上佈滿了利爪抓過的痕跡;無一例外的是,這些人都穿著小褲腿和火箭鞋,分明是之前進山了失蹤的人群!
不管森林裡頭究竟發生了什麼,有了這三具屍體,對於上邊總算有了交代,隊長和隊員帶著這三具屍體回到縣城,與隊員通過氣,將在神農嶺間看見的種種隱沒不提,只在往上頭的報告中敘述了在山嶺中找人的實際困難。
有了這四具屍體,失蹤的六個人已經找到了四個,可以給社會上的同志們一個交代了,上頭也就將這件事情消掉,不再派人入山尋找剩下的兩個人。
當年的隊伍在沒兩年之後就因取消編制而被打散,曾見識過山嶺中種種神奇的隊員四下分散,但日子還要繼續過,隊長也慢慢將山嶺中的事情忘記了,只是逢年過節悄悄祭拜神農嶺山神的習慣卻是保留下來。
幾年之後,隊長因為立了功,成了隊伍中的指導員,官職升了好大一個台階。過去接到消息的下屬紛紛趕來向他祝賀,酒酣耳熱的時候,當年一起去神農嶺的一個隊員和隊長侃大山,說起了神農嶺中的事情,也說了一樁自己憋在內心憋了很久的疑問。
隊長,當年的六個人我們找到了四具屍體,還剩下兩個人沒見蹤影。
隊長手頭微一哆嗦,想起了自己在離開之前見到的女孩子,耳中又聽見對方說,隊長,你還記得最後摳破白霧,透過白霧來看我們的那個巨人嗎?
隊長說記得。
那人又吞吞吐吐說,那天之後我回去想了很久,還是覺得我在對方的左眼旁看見了一道疤痕,那道疤痕好像是長在栓子眼睛上的……
栓子就是失蹤的六人之後剩下的最後一個。
隊長手一抖,一杯酒全打翻在了桌子上。
「後來呢?」張崢連忙問。
「沒有後來了。」老根抽著自己的旱煙,「酒醒之後大家就散了,後來也沒有人再提這件事,也沒有人再往神農嶺上邊去,事情也就過去了。」
岳輕聽到這裡,沖老根微微一笑:「謝謝大爺了。」接著又轉頭對張崢說,「我們先走,找輛車直接過去。」
張崢這時候才回過神來:麻痺,剛才聽故事太入神了,連正事都忘記了,這老頭說的如果是假的還好,如果是真的……
張崢光只想想,頭皮就炸了起來,連忙從包裡掏出錢來結賬。
岳輕把桌上的貓抱了起來,他沉吟一下,突然問:「對了,大爺,你們這裡既然有這種傳聞……那會有嚮導願意上山嗎?」
說罷,又將楊袁的外貌與名字都提了一下。
老根收錢的手停下,他面色微微一變:「嚮導姓楊?我們這裡是有嚮導,也有嚮導敢上山,但一般不和姓楊的攪合在一起。」
張崢頓時納了悶了,心想這年頭大家是覺得性別歧視地域歧視種族歧視等等歧視已經不夠看了,所以特意開發出一個姓氏歧視來嗎?連姓都要歧視,這究竟是什麼道理。
岳輕一把按住想說話的張崢,笑道:「我知道您老的意思了。今天真是多虧您了。您什麼時候有時間可以看看篷車下頭靠裡邊的縫隙,說不定會找到點驚喜。」
說完就拉走張崢。
老根看著兩個後生離去,也不知道這兩人究竟是信了還是沒信,還奇怪對方最後那句話的意思,拿錢回盒子的時候就順勢朝篷車底下看了一眼,沒想到這一眼卻發現了兩張紅鈔票夾在篷車底下的縫隙之上,看數目,還正正好就是他之前以為被小偷偷了的數量!

第七四章

天色相較於之前更暗了,遠處的等都像是夜裡的星星,路上停滿了來拉客的車子,偏偏大多數是本地人,忌諱神農嶺那個地方,半夜時候都不願意過去。
張崢剛才已經問過了一圈,現在正和岳輕一起向前走去,前方不遠就有一個租車的店,時間不等人,他們決定直接租輛車子往神農嶺開去。
就算已經離開了攤子,張崢還是不吐不快:「岳哥,你剛才怎麼不讓我說話,歧視姓楊的這究竟是個什麼道理,這事我還就搞不明白了。還有你剛才說的那個位置怎麼了?」
岳輕抱著安靜的家貓,手指在貓長長的白毛中來回穿梭。
月光之下,謝開顏身上的毛皮美得像是漆黑中的一團白雪,更像是夜空上的那片明月,微光熒熒,惑人神魂。
岳輕先回答張崢的後一個問題:「那塊地方之後有淡氣黃中帶白,是典型的庚金之氣,裡頭應該藏著一些主人遺失的財物。」
張崢看著岳輕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也不知他想到了什麼,只見張崢面色變幻,半晌之後吃吃問:「那……以後我是不是能帶著岳哥你大山深海裡頭發掘寶藏?」
岳輕沒好氣地瞥了張崢一眼,又說:「至於有關楊姓的事情,你還記得我上午打電話給劉導,劉導跟我說過了見到嚮導,人還挺好,就是長得挺奇怪,有點像返祖的人緣這句話嗎?」
張崢:「……難道他們遇到了猴子精?」
他自覺幽默,說完就笑了起來。
岳輕沒笑,相反,他的神態頗有點嚴肅:「剛才老根跟我們講的故事裡,也提到了一位類似猴子樣的人,身旁還帶著失蹤六人之中唯一一個女孩子。這讓我倒是想到了一則傳說……」
他沉吟片刻,將《山海經》一書上的隻言片語摘錄下來:「『蜀中西南高山上,有物如獼猴,長七尺,能人形,健走,伺行道婦女有好者,輒盜之以去……」
張崢眼神虛擲:「請翻譯成大家能夠聽懂的句子。」
岳輕:「……」他只好翻譯,「就是說,四川這裡的山上有獼猴一樣的怪物,它能夠偽裝成人的樣子,喜歡偷取在山上行走的婦女,一旦偷取了婦女,就讓她們生孩子,孩子生下來就是人猴混種。」
張崢:「……」
岳輕:「……」
張崢乾笑幾聲:「哈哈這不太可能吧,簡直跟說神話故事一樣。劉和平還真帶了兩個挺漂亮的女孩子呢!」
岳輕:「……」
張崢:「……」
張崢哭喪著臉:「我放心不下。」
岳輕目光也虛擲了:「別多說了,總之我們先趕去山上再說。」
岳輕也真是放心不下,見時間差不多了,立刻拿出手機撥通劉和平的號碼。
從昨天到今天,因為拿不定這一行究竟有沒有危險,岳輕和張崢差不多兩個小時左右就給劉和平打個電話,盡量保證能夠實時掌控劉和平隊伍的情況。
前面幾次通話一切正常,劉和平還嫌棄岳輕與張崢沒事找事,不拿電話費當錢使用。
這一回的通話也被接通,當劉和平的聲音從電話中傳來的時候,岳輕還真鬆了一口氣。
岳輕道:「劉導,我們已經到了附近的縣城了,你們那邊情況怎麼樣?現在快十一點了,你們已經休息了嗎?」
他一邊說一邊想著要怎麼給劉和平提個醒,卻沒想到就在他聲音落下的那一時刻,電話那頭的劉和平聲音都變了:「那是什麼東西——楊袁?」
岳輕:「劉導?」
劉和平:「楊袁,楊袁……天、天啊!」
岳輕:「劉導?劉導?你聽得見我說話嗎?你——」
「嘟——」
通話結束了。
岳輕與張崢對視一眼,同時感覺到一股寒氣自體內冒起。
劉和平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一通電話連接兩個地點。
山嶺之中,彎月如勾,從地面茂密的森林往天空看去,不知哪來的顏色染紅了月尾,那一抹血似的紅,讓明月平添了幾分詭譎。
一行人經過一天的跋涉已經疲憊欲死,偏偏帶路的楊袁還一直在語調嚴厲地催促他們快速向前,並且勒令眾人必須點亮手電筒,不能讓照向前方道路的手電筒熄滅,也不能將手電筒向左右兩旁的樹林中射去。
兩個女孩子還好,只是累得一句話也不想說,湛玉山和苗勇卻對著楊袁不滿已久,要不是劉和平想著出門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壓著兩人不讓他們發火,這兩人早就和楊袁幹上了。
本來大家也不是沒經過野外考察,哪一座森林像這座森林一樣有這麼多莫名其妙的講究?
正好這時候岳輕的電話來得及時,劉和平向旁邊走了兩步,注意力再沒有放在同行的學生身上,這兩人對視一眼,一個直接熄滅手電筒,一個霍然將手電筒向旁邊最黑暗的地方照去!
光線在這剎那間四下濺射,視線明暗的交替之中,兩位女生驚呼一聲,嬌嫩的聲音在森林中遠遠傳來,伴隨著的是黑暗中一陣又一陣的沙沙之聲,似乎正有什麼東西在裡邊此起彼伏。
「那是——那是什麼?」
湛玉山突然驚疑道。他是將手電筒轉向旁邊的那一個,他的視線順著燈光轉向的方向看去,只見黑暗之中,靜靜伏著一團……一團肉塊一樣的東西?
那團肉塊距離湛玉山不過四五步的距離,藏在一塊黑色的大石頭後邊,露出石頭的部分晶瑩乳白,又一團一團地鼓起,像是厚厚的脂肪堆積在一起的結果。
在這堆脂肪之中,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直直地注視著劉和平一行人。
它突然被湛玉山手電筒的光線射中眼睛,瞳孔立刻變得跟針尖一樣大小,身體也有了幾秒鐘的僵滯。
可惜在肉塊僵滯的時候,湛玉山也完全懵逼了,一人一塊肉就在這一束光中靜靜地凝視著彼此,直到走在最前頭的楊袁發現不對,猛一回頭,看見肉塊,發出了猴子一樣的尖叫聲:「吱——」
尖叫聲如同聲浪一樣在森林中遠遠傳開,其中帶著濃濃的示威意味。
但肉塊並沒有被楊袁的叫聲嚇住。
它反而被聲浪震得回過了神來,猛地向前一撲,像一張餅一樣快速攤開,把湛玉山整個人裹在自己的肉中,落下的時候又重重落在旁邊的苗勇身上,震得地面也跟著一顫。
苗勇還沒有反應過來什麼事情,就被從天而降的兩個人體重壓得給閉過氣去,什麼都不知道的暈倒了。
肉塊落地,以和它體型完全不相符合的速度在地面上一竄而過,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剛接到電話的劉和平回頭一看,簡直驚呆了,下意識就叫道:「那是什麼東西——楊袁?」
他這時十分無措,朝著楊袁的方向看去,就見站在正中央的楊袁面色飛快變幻,突然將自己的兩隻手自袖子中伸出來,只見那雙手上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絨毛,上邊骨節分明,十指指甲如同小刀一樣修長鋒利。
那哪裡是一個人的手,分明是一隻猴子的手!
楊袁毫不理會呆在一旁的劉和平和暈倒的苗勇,此時吱吱一叫,向前猛地一跳,一左一右抓了鄭幼文和祝靈,再向前兩跳,也跟著不見蹤影了!
劉和平登時就急了!
「楊袁,楊袁……天、天啊!」
他手一鬆,手機掉到地板上,又被自己無意識一腳踩碎了屏幕。
四個學生一下子就被抓走了三個,他顧得了頭顧不了尾,想著女孩子一旦被擄走後果十分可怕,下意識就往楊袁跑掉的方向追去。
密林繁茂,鬼影幢幢,幽火時明時暗,遠處嬉笑歌聲隨風而來。
在森林之中,劉和平撞撞跌跌地往前追去,也不知自己究竟追對了方向沒有……不知過了多久,跑到了什麼方向,黑暗中突然起了層薄薄的霧,霧氣之中,劉和平向前看去,只見前方一株大樹之下,一位女人靠著樹跪坐在地上,不知道正在幹什麼。
劉和平連忙朝著那女人的方向趕去,叫道:「你有看見我的學生嗎?她們是兩個年輕女孩,被一個男的——像猴子一樣的男人抓走了——」
那靠著樹的女人抬起頭來。
她頭髮蓬亂,身上披著白絲織成的衣服,下邊是同樣白皙的皮膚。
她看著劉和平,想要說話,一張嘴卻嘔出一大團白色的絲絮狀的東西來!
劉和平順勢朝下看去,只見這些從女人嘴裡出來的絲絮就和蜘蛛絲一樣晶瑩纖柔,此時還正有絲絲縷縷連接著女人的嘴巴和地面。
他再定睛看去,又見絲絮下頭突然出現了點點黑影,這些黑影在瑩白之中快速遊走,很快從絲絮中鑽了出來,正是一隻一隻指甲殼大小的蜘蛛!
天啊……
劉和平腦海中一陣陣暈眩,天旋地轉之中,他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在冰冷泥地昏迷的最後一刻,他心懷悲怒,憤懣地想:不!這絕對不是我生存的那個世界!!!

第七五章

夜晚十二點時間,一輛上了年頭的吉普車在黃土的道路上飛馳而去,轟隆的馬達聲在寂靜的夜裡響徹天地,每經過一個土坑,不斷加速前進的車子就真的四輪離地,飛馳而起,似一道綠箭朝前射去。
遠方的群山如同巨獸蜿蜒在大地之上,頂天立地的脊骨倒映在車窗玻璃上,露出一色猙獰。
岳輕和張崢坐在吉普車裡頭,開車的人正是之前告訴他們神農嶺故事的老根。
方才打給劉和平的電話被突兀終止,明顯是劉和平那邊出了事!
兩人心頭著急,正要去租車行砸錢將一輛二手車買下的時候,老根開著吉普車追上他們,打開車門說送兩人過去。
兩人毫不猶豫上了老根的車,一路也沒人說話,風馳電擎四十分鐘,已經將原本需要一個半小時的道路開完了!
遠處的山越來越近,漸漸出現了樹木的輪廓,當車子猛地停留在山腳下的時候,車中的三個人都鬆了一口氣!
岳輕看一下時間,距離他剛才跟劉和平打電話過了四十三分鐘的時間。
他和張崢一起下了車,對同樣下車來幫他們搬東西的老根說:「多謝大爺。」
老根擺擺手:「你們付錢我帶路,沒什麼謝不謝的,不到兩個小時能拿三千塊,這活還不好找呢。」
說完後,他看著黑暗中的神農嶺猶豫了一下,又衝岳輕問:「娃子,你們半夜要進山,自己記得小心一點……我這有個東西,你們帶著吧。」
一塊白色的木頭殘片被拿了出來。
這塊木頭不過巴掌大小,首端的位置被打出一個圓孔,圓孔中穿有紅繩,看木頭上邊厚厚的包漿以及紅繩的磨損程度,很容易發現主人是如何愛護這一殘片。
岳輕目光微微一凝,在看見殘片的時候,他就感覺到非同一般的生氣蘊藉其中:「這是當年山神雕像的殘片?」
老根點頭說:「沒錯。是我早年在山下的山神廟中撿到的,畢竟進了別人的地盤,拿個護身符,多少安心一點。」
岳輕伸手接過東西,在接過的那一剎那,一道如同跳躍電流似的白弧出現在岳輕的手中!
旁邊的兩人頓時嚇了一跳,老根將手放開,退後一步,張崢也驚疑不定問:「這是怎麼了?」
岳輕手拿木片,狠狠將雙指之下具備了攻擊性的生氣掐滅,方才抬起頭來,若無其事說:「沒什麼,就是摩擦起電的電火花而已。」說罷,他也不管旁邊兩人一臉「你他媽逗我」的表情,拿手指在木條的邊沿一掐,一道細細的木條就被掐了下來。
就在木條被岳輕用指甲掐下來的那一刻,山中突然傳來一塊石頭落地的沉悶響聲,像一聲憤怒的獸吼從山澗傳來!
其餘兩人有些驚疑不定。
岳輕卻神色坦然,先將木塊交還給老根,叮囑道:「這東西可以一直貼身帶著,有祛煞保平安的效果。」接著再轉過頭,朝前方的神農嶺看去,意味深長說,「大爺先回去吧,我看這天色,差不多也該起風起霧了——」
軍綠色的吉普車趕在風起之前調頭離開。
就在吉普車離去的那一時刻,山前突然起了風,嗚嗚的風聲像藏在夜裡的鬼魅,時隱時現。
岳輕與張崢一起沿著山道往山上走去,樹木開始錯落地出現在他們前方的道路上,天空上星月的光被茂密的樹葉遮擋,但今天晚上似乎光線比較亮,周圍的能見度還算不錯,張崢也就沒有打開手電筒,還感慨說:「今天晚上天氣情況不錯嘛,萬里無雲,山林裡亮得都發白了。」
岳輕轉頭看一眼對方,目光複雜得難以形容,像是在問:你是不是傻逼。
張崢說完之後也覺得自己的說法好像有哪裡不對勁,他左右一看,當發現一絲一縷的白光正從泥土之中,樹木底下冒出來的時候,當下就槽了一聲:「他媽起霧了!」
岳輕嗯了一聲:「起霧了。」
張崢緊張:「現在我們怎麼辦?」
岳輕先沒有回答這個這個,而是將自己剛才撕下的木條取出來放在面前的地上,再退後幾步,見地上的木條猶如蛇食鯨吞,將周圍的白霧統統吸入體內的時候,心中就有了數。
白霧從周圍升起到變得濃郁不過短短幾秒鐘的時間,一晃眼的功夫,前方的道路與樹木都變得模糊不堪,與此同時,那木條引發的異象也跟著鮮明瞭起來!
張崢驚疑不定:「這是怎麼回事?」
岳輕翻譯:「就是山神雕像把周圍的白霧吸進了體內。」
張崢:「……我問的是吸收了之後會怎麼樣。」
岳輕猜測:「按照常規發展,下一步大概就是變身了吧?」
話音未落,突然一聲悶雷般的響動自前方的木條中響起。
聲音來得突兀,張崢只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隨著聲音抖了一抖。
再接著,周圍的白霧更加濃郁了,前方的森林被一層一層的白霧遮蓋,很快連輪廓都不太看得清楚,與此相對的,則是木條之上的一道由白霧組成的影子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醒目!
直到一隻五官鮮明,毛髮清晰的白老虎出現在了岳輕與張崢眼前!
它雙眼如同銅鈴一樣大小,呲牙咧嘴,嘴裡發出山風似嗚嗚之聲,前軀向後低俯,後軀緊隨抬起,一副猛虎下山,將要噬人的模樣,繼而又一聲大吼,吼聲中,兩人只覺腦海裡傳來一道飽含著憤怒的巨大聲音,轟隆隆命令道:「立刻——離開——這座——山!」
張崢不由自主隨著聲音退後兩步,腦海中一陣混亂,幾乎想要隨著聲音拔腳就跑!
也是這個時候,一道紫色影子自岳輕身上閃電射出,來到白老虎面前,舉起自己的前爪——
張崢勉強看清楚了,自岳輕身上跳到白老虎面前的紫色身影居然是岳輕帶來的那隻小白貓,老虎足有半人高,小貓卻還不到老虎的膝骨頭高,就算舉起巴掌來也夠不著白老虎的下巴!
「小心!」張崢頓時清醒過來,怒吼一聲,自背包中抽出一根棍子,正要衝上前去,就見前面的小貓軟軟一巴掌,將白老虎拍翻了個跟頭!
張崢懵逼了。
白老虎也懵逼了。
謝開顏沒有懵逼,所以他輕輕一跳追上前去,再一巴掌把剛剛爬起來的白老虎拍到地面。
我靠!
這一刻絕對不止張崢的內心放出這樣的怒吼!
怒吼過後,接連兩次吃虧的白老虎一躥躥到後邊,隔著老遠,特別警惕地盯著眼前不足自己膝蓋高的白貓。
但這並沒有什麼卵用。
因為下一刻,白貓輕輕鬆鬆跳上前去,直接跳到白老虎腦袋上邊。
這貓落下的那一刻,白老虎只覺得泰山巨石當頭壓下,腦袋一懵,四足跟著一軟,頓時跌坐在了地面之上。
「這……」張崢的腦袋已經轉不動了,只能求助於岳輕。
岳輕不等張崢問出問題就回答:「嗯,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木條是山神雕像,承載著山神的一線靈機;白霧是山神搞出來的,所以木條能夠吸收白霧,還能藉著白霧幻化出山神的小型化身,一隻白老虎來。估計當時村民建山神廟的時候,用的就是猛虎形態。」
張崢:「你解釋得這麼清楚,我竟不知道還要問什麼了……」
站在前方的岳輕早在不知道什麼時候盤腿坐在地面上,並從背包裡掏出一件物品,兩手抓著抖落開來。
張崢湊近一看,拿在岳輕手中的東西赫然是神農嶺全方位地形圖,抬頭位置正明晃晃印著《神農嶺自然保護區歡迎您》這一行黑體大字。
張崢訝異:「你從哪裡找來這玩意的?」
「火車站裡頭,我還問了賣地圖的,確認了是今年一月份才出的最新版,圖上地形和現實地形的出入應該不太大。」岳輕雙手拿著地圖,將地圖舉到眼前,認認真真看著上邊的山脈走勢,片刻之後又從背包裡摸出一支筆來,在地圖上塗塗畫畫,只一會兒,神農嶺的三視圖都在岳輕筆下一一出現。
當畫完三視圖,岳輕眉頭突然大皺,道:「奇怪!」
「奇怪什麼?」張崢也坐到了岳輕身旁,在他的前方,小白貓正左一個勾拳右一個勾拳將白老虎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只能發出陣陣憤怒而無力的吼聲,這畫面視覺衝擊太大,張崢看著都有點於心不忍,索性眼不見為淨,湊到了岳輕身旁。
「你看地圖。」張崢既然有興趣,岳輕也好為人師,欣然說,「神農嶺龍脈蜿蜒橫跨三個省,十數個市,幾十個縣區,按理來說是一條不小的干龍,可以稱之為祖山;祖山出寶穴,寶穴葬王侯。如果在這樣的山中點陰穴葬先祖,後代不說累至王侯,至少功出將軍宰輔。」
張崢其實沒聽懂什麼干龍什麼祖山,但他聽明白葬在這裡反正能大發陰福,有點忍不住心頭的蠢動,好在他還記得之前岳輕的『奇怪』二字,智商尚且在線:「這不是挺好的嗎?哪裡奇怪了?」
「你再看地形圖,除了中間這一條山脈蜿蜒之外,你還能看見其他的山脈嗎?」岳輕將手中的地圖冊交給張崢。
張崢朝地圖冊上一看,還真發現了一點問題,神農嶺並非指一條單獨的山脈,而是一處山脈群。但地圖上的彩色照片中,除了位於中間的主脈色彩艷麗,樹木繁茂之外,其他的山脈看上去都有一些灰敗,簡單來說,就好像主脈正處於春夏時分,而其他地方已經到了秋冬之際。
再看岳輕畫的三視圖,更是一目瞭然:除了中間奇峰高高凸起之外,其他都不過低矮陪襯,根本不可比擬主峰之光輝!
張崢不懂風水上的講究,但他看著這副畫面,怎麼看怎麼有點彆扭,忍不住說:「中間的山峰是不是太突出了一點?」
岳輕給了張崢一個讚賞的眼色:「雖然山脈講究主從分明,從龍不能喧賓奪主,但神農嶺這一處的山脈明顯是主龍反奪了從龍的生機!此處所凝聚的生機已經濃厚到遠超出正常範疇,所以才有山神顯靈,化身白霧,將山脈關鎖,分開裡外兩界。」
他說到這裡,微一沉吟,再往下說:
「但孤陽不生,獨陰不長,生機平衡被打破之後,山中只怕已經成為了養蠱之地,各種動植物都會因為太過濃郁的生機而出現返古狀態,既有可能出現傳說中的奇花異草,也可能出現傳說中的怪物……」
「再者來說,奪取周圍從龍的生機壯大自己,對主脈而言,一時是好,長久以來未必是福。」
「為什麼?」張崢很誠實地問了一句。
「如果換你來做將軍,你是選擇有一萬名士兵,每名士兵武力值十,自身武力值一千;還是選擇一名士兵都沒有,自身武力值一萬?」岳輕反問。
「這不肯定是第一種嗎?」張崢無語說,就這能量轉換耗損率,是人都知道怎麼選擇啊!說完他也回過了神來,「你的意思是,當主脈將生機掠奪之後,它就變成了第二種情況?」
「沒錯。」岳輕回答,「既然是王侯地,周圍自然有支脈纏繞護送,前方來人,尚未見得真龍,氣勢就被支脈所奪,恰如王侯出行先開帳,將兵齊列打頭探,如果手底下一個小弟都沒有,哪怕武力值再高,別人封你做將軍,你好意思應嗎?說一千道一萬也不過是個打打將而已。」
「大師博學多才,言之在理!」張崢佩服道,「那我們現在是要把這座山的生機打散嗎?」
「我們為什麼要打散這座山的生機?難道你覺得打散一座山的生機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岳輕稀罕。
「……但不打散神農嶺濃郁的生機,眼前的白霧就不會消散,眼前的白霧不會消散的話,我們怎麼進去找人?」張崢虛心詢問。
岳輕的目光轉移到前方。
張崢跟著岳輕一起看去。
兩個人四雙眼睛,見證了小白貓揍癱一隻大老虎,並渾若無事地拍拍前爪抖抖毛。
趴在地上起不來的老虎被毆打得吐出一口白霧,發出了一聲有氣無力的呻吟。
岳輕見謝開顏也揍得差不多,中途還吃白霧吃得打個了飽嗝,開始慢條斯理說話:「我知道你就是這座山的山神的一點靈體,而且聽得懂我說的話。」
老虎試圖爬起來。
「我們現在要進去。」
老虎撐起兩隻前爪!
「你讓我們進去,大家好聚好散。」
老虎顫巍巍又站起了兩隻後爪。
「你不讓我們進去,我們就把你放在糞桶裡浸泡一百年。」
「……」張崢。
老虎沖岳輕狂吼一聲,下一秒就被旁邊拿爪子梳理背上歪了的蝴蝶結的白貓一尾巴抽趴下去,未盡的狂吼又變成了另外一聲洩了氣的哼唧。
岳輕威脅完畢,又面不改色利誘說:「當然,你之前用白霧分隔山上山下,保護人類的做法還是值得稱道的,不枉費山下的人給你建了一座神廟日日祭拜,如果你讓我們進去把人救出來,那麼回頭我就再把神廟建起來,讓你再受到人類供奉,穩固山神地位,怎麼樣?」
「……」張崢側目。
「好了!」岳輕一拍手,「敬酒罰酒,糞桶神廟,你自由選擇,我保證說到做到,絕不干涉!」
白老虎才不想回答怎麼樣!它已經氣得一佛出竅二佛升天,再一次從地上跳了起來,如同困獸一樣在原地團團轉動,看一眼坐在前方的人類,又看一眼蹲在身旁的白貓,最後再次狂吼一聲,周圍已經稀薄了許多的白霧連同它的形體一起崩碎!
白霧化作最原始的生機四下飛散,紗帳抽離,秘密暗洩,樹木婆娑之間,深邃而無盡的山林步步展露,點點暗綠浮光如黑夜裡的眼睛,盞盞點亮。
張崢眼看著白霧之後的世界在自己面前展現,愣了半晌之後才說:「岳哥,聽你剛才說的,山神是好人?」
岳輕回答:「當然。」
張崢:「所以之前進山的部隊最後能夠安全出山,全都多虧了山神的幫忙?」
岳輕回答:「沒錯。」
張崢虛著眼睛:「那萬一待會我們發生了意外需要幫助……」
岳輕也虛著眼睛:「那我們就自求多福吧。」
兩句話落,岳輕也不再和張崢說閒話。
深夜幽暗,山林寂寂,無數不知名的東西正潛藏在黑暗的深處不動聲色地窺視屬於自己的獵物。
一路走到了現在,距離救人只有一步之遙,岳輕的行動反而越發不疾不徐。
他讓站在自己肩膀上的謝開顏先跳下來,自己從則從背包中取出羅盤。
憋了整整一路,羅盤在離開背包的時候大鬆一口氣,連盤面上的指針都跟著抖了一抖,繼而就被岳輕伸手輕撫而過。
密密麻麻的刻度在指尖流淌而過,心神隨指尖的深淺刻紋而沉浸其中。
仰觀星河,俯察山川。
世界是一個天地,盤中也是一個天地。
岳輕一頭栽入這個天地之中,只覺神識猛地一降之後猛地一升,自己脫離形體,化作風中蒼鷹,高高在上飛掠而過,以雙眸將大地俯瞰一盡;又如同化為地鼠,機靈快捷穿梭前行,以四肢丈量每寸土壤。
剎那之間,神農嶺無窮大又無窮小。
方圓一里,方圓十里,方圓百里,大到地勢地形,小到一片葉、一朵花,盡皆成了岳輕胸中地圖上的一點墨跡。
劉和平被一群身披,白絲的女人抬向北方。
祝靈與鄭幼文被楊袁掠走向正東方飛馳。
苗勇還昏迷在山林之中,暫時沒有被野獸接近。
湛玉山……
岳輕在追蹤湛玉山蹤跡的時候發現湛玉山正飛快地向地下移動,神農嶺的地下竟然有如同蜂巢一樣密密麻麻的坑洞與甬道,土壤遮蔽了視線,岳輕不能看見抓走湛玉山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只能感覺到一團能量正包裹著湛玉山飛快前進。
其餘人的位置都已確定,岳輕心念一動,全部精神通過羅盤探出的觸角鎖定湛玉山所在,精神世界之中,神農嶺以湛玉山所在為圓心開始快速放大,他的神念馬上就要追捕到搶走湛玉山的那個東西,但世界之中,那東西似乎感覺到來自後邊的威脅,如同狡猾的老鼠般突然加速,向前猛地一躥,倏忽就消失在了岳輕的感覺之中。
岳輕頓時一怔,精神狐疑又不甘心地沿著對方消失的軌跡加速向前,卻重重撞在一扇看不見的堅壁之上!
「唔!」
岳輕悶哼一聲,身形一晃,精神已自羅盤中彈了出來。
本來站在草地上邊,守著岳輕的白貓聽見來自身後的悶哼,耳朵一豎,向後一跳,跳到岳輕肩膀上,焦急地想要開口,張開的嘴巴卻被一根手指抵住了。
岳輕伸出手指按在謝開顏的嘴前,晃晃腦袋說:「不用緊張,我沒事,就是冷不丁撞到屏障,有點頭暈。」
白貓睜大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黑夜裡頭緊張地豎成一線,細細觀察岳輕的神態……直到確定其外表確實和以往沒有半分不同之後,方才馴服地低下頭,伸出粉紅色的小舌頭舔了舔岳輕的手指,算是接受了岳輕的解釋。
但接受之後,他還是有點心塞,於是繞過岳輕抵在自己腦袋前的手指,湊到對方肩頸處,發洩般在對方的脖子上一陣用力舔舐!恨恨地讓這個壞傢伙沾滿自己的口水!
岳輕:「……」
岳輕冷靜理智地把白貓從肩膀上抓下來,牢牢按在雙手之中,免得自己在不恰當的時候做出一些禽獸不如的事情,接著才轉身對根本啥都沒發現,就不在狀態中的張崢說:「我找到了劉和平他們現在所在的地點了。」
張崢精神一振:「岳哥威武!岳哥牛逼!」
岳輕再次抽出那張《神農嶺》地圖,用紅筆在上面一一標出劉和平幾人現在所在的方向,最後又在其中一個距離自己最近的位置上打下個重點符號。
張崢一眼看去,只見劉和平幾人此刻所在的位置正好是個等腰三角形的三個尖角,而自己與岳輕正處於三角形之外的某一個圓點,十分之一目瞭然,他頓時感慨:「你別說,這地圖買的也真是恰到好處,物超所值。」繼而又指向岳輕打重點符號的位置,問道,「這裡是……?」
「這裡是劉和平的位置。」
岳輕看向前方,回答張崢。75

第七六章

山嶺之中,岳輕一行人向劉和平所在的位置快速前進。
走在隊伍最前邊的是岳輕帶來的那只白貓。
白貓脖子上還繫著那枚大大的蝴蝶結,在張崢的視線之中,這枚蝴蝶結跟著白貓上樹下地,再不時平貼山壁、垂直地面,自始至終都自空中獵獵飛舞,有一種迎風舞動,飄飄欲仙的美感。
「還跟得上嗎?」岳輕臉不紅、氣不喘地問張崢。
張崢真的要跟不上了!
他背著一個至少十斤的背包,以百米衝刺的速度連續跑了半小時,哪怕過去始終是健身房的忠實擁躉,這個時候也差點趴在地上大罵坑爹,恨不得變身成為白貓脖子上的那只蝴蝶結,就這麼輕飄飄地往前飛去。
現在才知道岳輕之前那句「你別求它」是什麼意思。
可恨沒有早想到這個局面。
不然早就買來小魚乾將這隻貓祖宗給供上了!
「我——」他張開嘴要回答。
岳輕卻閃電抬手摀住張崢的嘴巴!
前面的白貓突然停了下來。
岳輕也將張崢向旁邊一拖,直接拖入了一株足有三個成年人一起張開雙手才能環抱住的大樹後邊藏好。
黑暗之中,不知道有什麼東西正在沙沙作響。
岳輕的聲音輕得像水上的青煙,飄飄渺渺不似真實:「劉和平就在前面,旁邊守著三個嘔絲女……」
張崢也回過神來了,他睜大眼睛,用足有5.2的視力向前方的黑暗看去,可除了漆黑和偶然會在漆黑中反射出的一點白光之外,連個人形的輪廓都沒有看見!
岳輕說了半天也沒得到張崢的回應,轉頭一看,就見黑暗之中,張崢正默默盯著自己。
他頓時恍然:「忘記你看不見了。」
說罷,收回摀住張崢嘴巴的手,從兜裡一掏,掏出根冷光棒,啪一聲折斷了,向前一照。
幽幽的綠光在黑暗中亮起,堅定地驅散著前方濃郁的漆黑。
黑暗在光線下緩緩退去,如同白雪一樣的蛛絲開始左一團、右一團地出現在岳輕與張崢的雙腳之前,每一團蛛絲之中,總有兩三隻八腳蜘蛛忙前忙後,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張崢一看之下,頓時就在心中爆了句粗口:不要欺負我科學知識少,在地上結網和群居壓根就不是蜘蛛的習性好嗎!
這還只是個開頭而已!
岳輕用螢光棒照亮了雙腳前方的位置,又將其丟給樹梢上的白貓。
白貓一低頭叼住螢光棒,輕巧幾個縱躍,已經來到岳輕方才向張崢形容的那個位置!
螢光棒如同一枚懸在樹梢的小光球,照亮地面的情況。
只見在距離岳輕與張崢差不多三五十米的位置,幾株蒼天大樹如同北斗七星環繞生長,大樹之下,三個女人模樣的人穿著反射銀光的絲織衣服,正聚集在一起,一面嘔吐出大團白色絲絮,一面用雙手在白色絲絮中翻飛紡織,旁邊有一枚吊在樹幹底下的巨型橢圓狀物體,物體之上露出了個人的腦袋,正是劉和平的腦袋!
張崢看清楚了前方情況,一陣激動,連忙問岳輕:「那幾個女人是什麼怪物?我們要怎麼救劉和平?」
「嘔絲女。」岳輕回答,「這是一種《山海經》中的生物,北海外經中有『有一女子跪據樹而毆絲』的句子,說的是眼前這種生物。」
「至於要怎麼過去……」岳輕一陣沉吟,良久沒有開口。
「是不是不好辦?」張崢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問。
「什麼不好辦?」岳輕納悶,接著反應過來,對張崢說,「不是不好辦,只是辦法太多,我在想究竟要用哪一個才好。」
正當這時,頭頂樹葉突然一陣婆娑,白色的身影在上邊一閃,去前方探視的白貓已經安穩回來,躍過樹梢,躍回岳輕的肩膀上,還低頭將咬在嘴裡的螢光棒遞給岳輕。
旁邊的張崢看著一陣羨慕。
#別人家貓#
岳輕轉頭看看白貓,又看看前方的嘔絲女,突然有了想法,甩個響指說:「嘔絲女沒啥武力值,主要靠著遍佈在周圍的蜘蛛做眼線來提前預知危險和捕捉獵物,既然這樣……決定了,就送她們都去睡覺!」
這一個寧靜的夜晚中,低悠的梵唱就從不知何處響起。
它先像蟲喃,後像落雨,又後像風呼。
它一開始是在地面低低地徘徊,後來逐漸升高,一路攀升,從野草到灌木,從灌木到樹林,又從樹林飛躍出去,攪動籠罩在山嶺上空的天穹,那如同黑幕似地天穹突然開始扭曲,如同魔龍翻滾,扭曲之中,幾線清光終於掙破了阻礙,從天空上遙遙灑下,明明只是夜晚的餘暉,卻像朝陽破日,萬丈金光!
一瞬之間,岳輕與張崢身前如同下了一場蜘蛛雨,數不清的蜘蛛從樹幹和石頭的縫隙中鑽出來,如同喝醉了一樣暈乎乎轉過兩圈之後,紛紛跌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就是前面圍坐在一起的三個嘔絲女,也只比這些蜘蛛多撐了幾秒鐘,很快一個接連一個倒了下去。
張崢此時看著白貓的目光已經如同在看一隻神貓。
說實話,那前足合十,後足落地盤旋的貓在唸經的時候確實寶相莊嚴,讓人不能心生褻瀆。
他忍不住跟著雙手合十,朝這隻貓十分誠心地拜了拜,方才朝劉和平的方向走去。
岳輕與白貓落在了後邊。
白貓剛剛跳上岳輕的肩膀,就聽肩膀的主人很長很長地歎了一口氣。
「怎麼了?」謝開顏。
「我還真就沒喜歡過你的武器和技能——」岳輕面帶複雜。
「為什麼?」謝開顏納悶。
「一、丑;二、讓人不想吃肉。」岳輕正義地回答。
謝開顏竟無言以對。
周圍所有生物都直接暈過去了,岳輕等人也沒再隱藏行蹤,直接走到了蜘蛛繭前,就見劉和平正睜著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地看著他們!
兩方一照面,劉和平嘴一張,正事一句不落,廢話一句不說,師德撲面而來:「鄭幼文和祝靈被楊袁給帶走了,湛玉山被一團肉裹著不見蹤影,苗勇在我去追楊袁之前暈倒在地上,現在不知道具體是個什麼情況。」
張崢心生佩服:「劉導,你放心,我們現在就放你下來。」
岳輕還沒有說話,劉和平就先一步開口,思想覺悟特別高:「不用了,我剛才聽這幾個女孩子說人話——說也奇怪,她們居然會說人話。總之這幾個女孩子說最近兩天不會吃我,我暫時沒有大危險,倒是幾個學生那邊不知道什麼情況,你們先去找人,回來過來接我就好了。」
張崢剛剛肅然起敬,劉和平又想起什麼,補充說:「畢竟我聽這幾個女孩子說外頭很危險,剛才她們還一邊說一邊瑟瑟發抖,我老胳膊老腿的,就不跟你們去冒險了,你們也別太逞強,能救就救,不能救趕緊打電話報警。還有你們給我把匕首,如果明天你們沒有回來,或者不方便回來,我就自己割了這蛛絲逃跑。看上去她們行動不快,腦袋也不是很靈光,你們不用擔心我跑不掉。」
張崢:「……」
岳輕:「……」
短暫的安靜之後,岳輕豎起大拇指,佩服說:「劉導厲害啊。」
說著從張崢背包裡翻了翻,果然翻出一柄軍刀來。
他用軍刀小心地從靠近樹幹不容易被發現的位置隔開了一道縫隙,將刀塞入蜘蛛絲中,讓劉和平貼身拿好之後,又喂劉和平吃了幾口東西喝點水,保存體力,最後沉吟說:「劉導,其實我也不很建議你立刻離開,這裡不止嘔絲女一個怪物,擄走祝靈和鄭幼文的,應該是人猴的後代……」
劉和平下意識就吐槽:「人猴的後代?生殖隔離都餵狗了?」
岳輕:「……」
劉和平:「……」
劉和平自嘲一笑:「沒事,你繼續說,我都忘記了正常的人也不會吐蜘蛛絲。」
岳輕繼續說:「嘔絲女相對來說是比較溫和的怪物,其他怪物……就不知道具體情況如何了。」
如果這時候劉和平要跟他們一起走,那就只有兩種選擇。
一是他們先送劉和平下山,二是劉和平和他們一起去找其餘的人。不管哪一種選擇,都必然會拖慢此次援救的速度,因此一動不如一靜,這裡雖然噁心了一點,但好歹沒有安全上的危險。
劉和平想得這麼明白,岳輕也不耽擱時間。
他對劉和平說:「劉導,你在這裡稍等一下,我們先去找別人,不管結果如何,天亮都來接你。」
劉和平點點頭,在岳輕和張崢走之前突然問:「其實我是在打遊戲吧?」
岳輕和張崢一愣。
劉和平:「打完了這些蜘蛛怪我能不能升個級什麼的?把我現在在評的職稱給解決了?」
岳輕與張崢啼笑皆非。
劉和平說完之後又趕人:「行了行了,你們走吧,這幾個女孩子什麼時候會醒來?」
岳輕說:「沒多久,她們只是睡著了,睡夠了就會醒來。」
劉和平點頭說:「那敢情好,她們剛才在說一個什麼世界,裡頭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我聽著還挺有興趣的……」他繼續嘀咕,「有巨人,有矮人,還有有人獸、人蟲混合體,那到底是個什麼地方呢,怎麼聽起來這麼像是神話故事中那些古古怪怪的東西……」

第七七章

見著了劉和平,總算對現在的情況有了個初步的瞭解。
岳輕與張崢再次走回山嶺中的大路。
雖然說是大路,但周圍照舊一片漆黑,山與樹交錯,將四面的路重重遮蔽,剛才因謝開顏念佛咒而分開些許的天空再次被黑雲牢牢遮蔽,好像她們此刻所在的空間是獨立於世界之外一樣。
張崢向左右看看,莫名感慨:「也不知道這些黑暗裡究竟藏著怎麼樣的危險。」
岳輕同樣感慨:「是啊!」
張崢又問:「岳哥,剛才劉和平說那些嘔絲女在交談中提到了另外一個世界,你覺得這究竟有沒有可能?」
岳輕之前都見識了文曲星君,這世上再沒有另外一個普通人比他明白究竟有沒有另外的世界了,但他迴避了肯定的『有』或者『沒有』的回答,只說:「既然鬼是真實存在的,地府對於我們現在所出的空間來說也是『另外的世界』。」
張崢若有所思。
他們沒有再接著交談,繼續走向黑暗之中。
黑暗分隔了彼此,就算近在咫尺,兩邊的人也只能將對方感覺個大概。
好一會兒,蹲坐在岳輕肩膀上的謝開顏突然在岳輕耳邊開口,聲音像風一樣輕:「不用擔心,不會有危險的。」
「哦?」岳輕。
謝開顏甩了尾巴,尾巴毛蓬鬆柔軟地掃過岳輕後背。
黑暗總是滋生慾望,岳輕只覺得身上的t恤在這時候突然變成了劣質貨,麻癢且炙熱的感覺在謝開顏尾巴的時候猛然竄起,並且經久不消。他按捺著身體裡翻湧的感覺,努力打消想要把對方直接給辦了的衝動,就聽見謝開顏再次開口。
這一回,他的聲音更大了一些,也更堅定了許多:「因為在危險來到之前,我會把它們統統解決,不讓它們打擾你。」
岳輕轉過了頭,用詭異的眼神上下打量著站在自己肩膀的美貓。
美貓在岳輕的眼神下有點點緊張。
「怎麼了?」謝開顏最先承受不住岳輕視線裡的壓力,開口詢問。
「沒什麼,想著要怎麼把一貓多吃。」岳輕誠懇回答。
「……」謝開顏。
白貓變成了紅貓。
什麼氣氛都沒有了!真是討厭他!謝開顏氣得掃了岳輕一脖子毛!
岳輕連忙抓住謝開顏的尾巴和身體,再次把貓給抱回懷裡。
他這時候才想起張崢還站在旁邊呢,連忙收拾了下腦海裡的不正經想法,轉向張崢,一本正經道貌岸然地咳了兩聲……就看見張崢一臉古怪。
謝開顏的聲音很低,張崢沒有聽見;但岳輕的聲音夠大,張崢聽了個清楚明白。
作為一個經歷過無數風月的男人,他正常地想起了一點不正常的事情。
岳輕:「你在想什麼?」
張崢:「我什麼都沒想。」
岳輕鎮定:「……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張崢同樣鎮定:「真的,我什麼都沒想,我才不會想到『人獸真是太重口了』這樣不好的事情呢。」
就在岳輕與張崢兩個人一唱一和說著無聊的話的時候,站在岳輕肩膀上的白貓突然衝著前方發出一聲古怪的叫聲。
聲音像馬的嘶鳴又像牛的哞叫,間或夾雜著隆隆的雷聲,如同鞭炮一樣在黑暗中突然炸響!
站在旁邊的張崢沒有防備,差點被叫得一個趔趄。
他說不好那究竟是什麼動物的叫聲,反正不是貓的叫聲,而且聲音中還夾雜著濃濃的挑釁意味,他乍一聽見的時候,腦袋一熱,差點就想要衝上前去按著那頭貓揍上一頓了!只是還沒來得及付諸行動,就被站在旁邊的岳輕從頭到尾給看了一遍,目光飽含深意。
張崢冷靜了:「……我沒想幹什麼。」
岳輕意味不明:「呵呵。」
張崢又吐槽:「你肩膀上的那只真的是頭貓嗎?」
岳輕笑而不語,才不告訴你它究竟是什麼寶貝呢~謝開顏的叫聲方歇,前方黑暗之中突然出現一道模糊的輪廓,那輪廓從遠而近,漸漸走出黑暗,出現在岳輕與張崢的視線之中,正是一匹沒有頭的馬!
雖然沒有頭,但這匹馬身體赤紅,筋骨結實,皮膜鼓脹,慢慢踱步出來的時候,四蹄一直在刨著地面的泥土,空蕩蕩的脖子左右搖擺,十分警惕機靈的模樣。
張崢冷不丁看見這個,稀里糊塗:「待會是要出個無頭騎士boss怪嗎?」
他話音方才落下,就突然醒悟過來,抬手拍拍腦袋,暗道我又傻了,無頭騎士是騎士沒有腦袋,沒聽過馬也跟著沒有腦袋的啊!
岳輕在旁邊接口:「戎宣王屍。」
張崢納悶:「什麼?」聽上去有點叼的樣子!
岳輕再次引用《山海經》中句子:「『有赤獸,馬狀無首,名曰戎宣王屍。』」說罷朝前點點下巴,「嘍,說的就是眼前這個。以後別再猜什麼無頭騎士了,那些都是資本主義國家的怪物,在我們的紅色土壤上,是注定沒有生存與發展的空間的。」
張崢牙疼得直啜牙花:「岳爺真是高明啊。」
岳輕笑呵呵:「張爺也一樣高明,一樣高明。」
張崢又讚道:「貓大爺更高明!」
岳輕也就不幫自家貓謙虛了:「那是那是,它看我們走路走得辛苦,特意叫來了一匹馬給我們騎騎代步用。」
張崢一聽還真有點小期待,不過他看著前方那匹馬的模樣,尤其是對方前蹄歡快扒地,快把地面挖出一個洞來的樣子,又有點擔心:「不過那匹馬看上去怎麼有點……生氣?」
「生氣」兩個字剛剛出口,也不懂那馬究竟聽懂了,只聽「轟隆隆」的雷聲突然從戎宣王屍所在的方向炸起,是戎宣王屍不知用了什麼辦法,朝三人的方向怒吼了一聲宣戰!
它在山嶺中溜躂的時候謝開顏用吼聲將它挑釁過來。
它跑過來宣戰的時候謝開顏更直接開始戰鬥!
只見站在岳輕肩膀上的謝開顏向前猛地一躥,尚在半空中的時候,他就張開嘴衝前發出一聲怒吼。
這吼聲和之前的貓叫與挑釁都不相同,好像是從天上倏忽降下的雷霆,又如從地底猛然躥起陰龍,剛剛自謝開顏嘴裡發出的時候,就已經化作肉眼可見的實質氣浪,如同一股衝擊波一樣吹動周圍的草石樹木。
可這也還只是一個開頭。
光的傳播遠比聲音的傳播來得要快。
岳輕與張崢剛只看見了謝開顏吼出的無形波紋,那波紋就在半空之中旋轉扭曲,繼而一道虛影如同海上升明月,突然變自謝開顏背後投射出來!
白貓的身軀突然被拉大。
四肢抽長,背脊隆起,前額凸角,然後雲霧片片自它足下而生,一雙翅膀倏忽自背部向外展開——
無盡的羽翼遮天蔽日。
這獸在雲上目光睥睨,如俯視塵埃般掃過大地上的一切,只有在見到岳輕的時候方才收斂起潛藏於古老血脈中的桀驁不馴。
它目光柔和而專注地看了岳輕一眼,而後四足微曲,如一道白色的疾電一般往前飛掠,撞向不遠處的戎宣王屍!
戎宣王屍又是一聲怒吼!
接著速度認慫,一刻不耽擱,撒蹄子掉頭就跑。
但說時遲那時快,不過一個呼吸之間,沒等戎宣王屍掉轉過頭,獸形虛影已結結實實撞上戎宣王屍!
一旁的張崢只看得心潮澎湃目眩神迷,不覺就感慨出聲:「這年頭的怪物神獸沒有自帶點光影效果,好像都不好意思出門和別人打招呼似的……」
話音猶在,兩方相撞,虛影「彭」地消散在黑夜之中,戎宣王屍卻兀自好好地停留在原地,看上去毫髮未傷!
難道神貓的大招不管用?
張崢腦海裡剛掠過這樣的擔憂,就見遠處的戎宣王屍站在原地呆滯半晌,突然踢踢踏踏,一溜兒小跑來到幾人面前,並且十分溫馴地將脖子深深地低到地面,示意正坐在地面上的謝開顏坐到自己脖子上來。
謝開顏的視線沒往戎宣王屍身上轉,他轉到了岳輕身上。
岳輕彎下腰把貓抱回了懷裡,看著白貓耷拉著長毛,不太精神的模樣有點心疼,趁著張崢特別稀罕地摸著戎宣王屍的當口悄聲問道:「感覺怎麼樣?消耗太大了?」
白貓的下巴輕輕搭在岳輕的手臂上,喉嚨裡先發出了一聲呼嚕,接著才搖搖頭表示沒有任何問題:「沒事,我休息一下就好。」說完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鬼使神差補了句,「我還是能變人的。」
岳輕:「哦——」
謝開顏:「……你在想什麼?」
岳輕才不承認:「我什麼都沒想。」
謝開顏心塞塞,將腦袋埋入對方的胳膊,又不想和岳輕說話了!
山嶺中難得有個代步工具,雖然缺乏關鍵部位導致在視覺上有點一言難盡,但是在這種到處都是鬼,哪哪都有怪的山嶺之中,相較於行動上的方便,視覺上的不適完全可以忍受。
但張崢一咬牙一狠心,直接上了無頭馬,感覺……其實也沒啥特別的感覺,還挺穩的。
戎宣王屍撒開四足,在黑暗的山嶺中輕巧奔馳。
張崢只覺得坐下無頭駿馬跑起來風馳電擎,自己好像在玩極品飛車一樣,剛一眼看去馬上要撞到石頭上了,戎宣王屍左一個急停讓過巨石;身體尚且在急速左轉的右甩中沒有恢復過來,戎宣王屍迎面又要撞上了一株大樹,所以它不得不再次急速右轉讓過大樹——
忽左忽右的飄移之中,張崢唯一感謝的就是從頭到尾,坐在後邊的岳輕都用手牢牢地按住他的肩膀,要不然坐在這種又沒有馬鐙又沒有韁繩的坐騎之上,他真是分分鐘甩出去臉朝下落地。
正當他暗自慶幸的時候,前方突然豁然開朗,戎宣王屍也越跑越快,越跑越快,一直在做衝刺之前的加速——
籠罩在山嶺上方的雲層這時候悄然分開,施舍下幾點月光。
藉著從天而降的月光,張崢突然發現前方的地勢有些不一樣,只見月色下,周圍都變得灰濛濛的,唯有前方地面處出現了一道深淵般的縫隙,那是——
張崢眼睛簡直瞪出了眼眶:「我靠啊啊啊啊啊——」
那他媽是山體裂縫啊我去?!
慘叫聲響徹天地的同一時間,戎宣王屍的速度加到最快,它來到懸崖旁邊,四蹄奮力向前一躍——
一道流虹貫長空!
風隨勢起,憑空而生一股風雲之氣,托起戎宣王屍飛躍過山體裂隙,一直躍到山體對岸也餘勢未盡,兀自小跑了好一段距離,才慢慢停下前進的步伐。
岳輕看看左右,山嶺的對岸還是山嶺,但樹木較之他們來時的地方稀疏不少,前方還有陡峭的山壁,似乎有幾個黝黑的洞穴正分列在山壁之上,如果他剛才飛渡裂隙的時候沒有看錯,其中一個洞穴裡頭似乎還有火光閃爍。
他心中有了數,拿手一拍張崢的肩膀:「我們到地頭了,你還不下來?」
張崢看了岳輕一眼,好一會才從戎宣王屍身軀上滑下來。
剛才那崖跳的,他腿都軟了。
雙腳站在實地上,張崢勉強控制著發抖的雙腿,跟著岳輕一起向前。
他問:「我們到達了哪裡?」
岳輕說:「猴子住的地方。」
張崢愣了愣:「你是說……」
「沒錯。」岳輕肯定,繼而突然向前方揚聲,「楊袁,我們已經來了,你還不出來嗎?」
周圍靜悄悄的。
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不時響起。
張崢納悶:「你是不是找錯了,這黑燈瞎火的,別說一隻人猴雜種了,就算真有一群人或者一群猴子,都不好發現啊!」
岳輕:「……」
岳輕心道你這話說的,楊袁要是不在還好,要是真在,豈不是得被你氣得一佛出竅二佛升天。
他走向前方的腳步一頓,微微轉頭,面向了張崢所在的方向,正要開口。
就是此時!
一直藏身於樹蔭的黑影突然自上而下飛躥下來,亮起雙爪朝岳輕直衝而去。
黑暗之中,利爪猶如劃破黑幕的利器,光尚在視線之前,冰寒森冷之氣已經撲面而來。
兔起鶻落,岳輕尚且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操著有如刀刃一樣利爪的楊袁已經衝到岳輕面前,他心中竊喜,面上跟著露出了同樣的笑容,如同獸瞳一樣微黃的眼睛之中就看見岳輕的面孔:那不是一張發愣的臉,而是一張好整以暇的面孔,甚至還帶著智珠在握一般微微的微笑。
獵人與獵物如果都在微笑,那麼傻笑的究竟是誰?
不祥的預感突然在楊袁心頭落了個種子,沒等他腦袋轉過彎來,原本站在岳輕身旁,被楊袁忽略得徹徹底底的張崢突然趕在最後一刻身體一旋,雙手取下身上的背包,拉著肩帶用力一掄!
「砰」的一聲,沉重的背包與楊袁的腦袋發生親密的接觸。
楊袁本已經躥到了岳輕面前,只要伸手一勾,對方的脖子就勾在他的手心,可就是這麼一伸手的差距,他腦袋結結實實挨了一下,只覺得個錘子砸在腦袋上,整個人都是發懵的。
張崢一背包掄上去,只覺得自己砸在了塊鐵板上,雙手都振得發麻,他朝旁邊呸了口唾沫,見楊袁踉踉蹌蹌,明顯有點站不穩,連忙要上前再補幾下,但不想他的動作快,旁邊那匹戎宣王屍的動作更快,只聽一聲悶雷響動,戎宣王屍向前猛地一踏,直接把楊袁給踩到草地上了!
楊袁這還暈著,就覺得一塊巨石又從天而降,直接砸在自己胸腹上!
他被重重壓在了地面,體內一陣翻湧,差點直接吐出一口血來,但一下反而把他的凶性給激發上來了,猛地握住戎宣王屍的前蹄用力,五指利爪劃破戎宣王屍的馬蹄,差點就將戎宣王屍推了開來。
踩住楊袁的戎宣王屍被劃破皮膚,感覺到了疼痛,再次發出一陣憤怒的雷鳴,高高揚起前蹄,又閃電落下!
場中眾人只聽一聲沉悶的肉體撞擊聲,不約而同地從聲音裡感覺到了一絲寒意……
這重重一跺之後,地上的楊袁只覺得自己跟被車撞了似的,五臟六腑都隨之移了位,腦袋「嗡——」了一聲,一口氣沒上來,陷入了半昏迷狀態。
眨眼之間,衝出來的怪物就躺在地上徹底安生了,岳輕對張崢讚不絕口:「張爺厲害!製造陷阱掐準時機一擊奠定勝利基礎,真有你的。」
張崢一路走來終於發光發熱,十分謙虛:「那是那是,哪像某個人自從進來之後就光動嘴巴不動手了。」
岳輕:「你看我這小胳膊小腿好意思讓我上去嗎?」
張崢竟無言以對:「說好的大師範呢?」
岳輕又理所當然:「再說了,我家的貓的戰利品不就是我的戰利品嗎?」
張崢:尼瑪真是不要臉啊!
被代表了的貓:「……」
貓:「喵~」
開心~蹭岳輕一下~
抓到了楊袁,岳輕直接往楊袁身後的巢穴走去,等見祝靈和鄭幼文都穿著衣服,完好無損地呆在裡頭,只是陷入昏迷後鬆了一口氣,又轉回樹林,從張崢的背包裡拿了瓶礦泉水出來,先餵了謝開顏兩口,又自己喝了大半瓶,最後將所有剩餘的水都倒在楊袁臉上。
張崢:「……」喂,我的份呢?真是人不如貓!
閉過氣去的楊袁悠悠轉醒,一眼看見身上的一匹馬和旁邊的兩個人,又想暈過去。
岳輕也不忙著開口,先一腳踩住對方的肩胛。
讓人牙酸的卡吱聲音響起,不止楊袁疼得立刻清醒了,就是一旁的張崢也感同身受,肩膀一痛,頭皮一麻,悄悄朝旁邊走了兩步,遠離岳輕。
岳輕此時的口氣依舊和煦:「醒了嗎?」
楊袁:「……」
楊袁:「醒、醒了。」
岳輕笑道:「我們來聊聊天怎麼樣?」
楊袁:「您,您問。」
岳輕猛然沉下臉:「好,我來問你,湛玉山究竟被什麼東西帶走了!現在又在哪裡!」

第七八章

黑夜之中,清朗的厲喝在山林裡遠遠傳開,站在旁邊的張崢驚訝地看向岳輕。
這是岳輕自進來之後第一次沉下面孔,也是他和岳輕多年朋友來第一次見到岳輕生氣。
什麼事會讓一個幾乎不生氣的人生氣?
他心中掠過了一絲不太好的預感……
慌亂的並不只是張崢。在這個時候,被岳輕踩在地面的楊袁也有了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動物的直覺比人類敏銳多了,在這兩人剛剛進入視線的時候,他並沒有感覺到任何威脅;可當其中一個一腳踩在他身上,冷下笑容的時候,他卻猛地被撲面而來的氣勢壓迫得瑟瑟發抖起來。
他的眼中,此時站在自己面前的再也不是一個弱小的人類,而是他此生見過的最恐怖最可怕的妖怪,這妖怪大而無邊,遮天蔽日,他就像是匍匐在陰影之下的小雞,對方伸出一根指頭,他就要被碾成碎末。
他戰慄得像枝頭的粟糠,不知不覺,眼淚鼻涕已經爬了滿臉:「別、別殺我,我都說,我都說!湛玉山是被無骨人帶走了!無骨人一般藏身在地下的洞穴之中,這裡不常能夠看見,它們主要生活在另外一個……另外一個世界裡!」
「另外一個世界?」岳輕低吟道,看著人猴嚇破膽子,隨時要暈過去的模樣,他腳上微鬆,臉上不在帶著憤怒,神色淡淡,「你繼續說。」
或許是發現岳輕沒有了之前的憤怒,楊袁的身體抖得沒有那麼厲害了,但恐懼依舊佔據著他的腦海,讓他腦海變成一團漿糊,連帶著敘述也結結巴巴,顛三倒四:「那……那個世界……我們……我們說的是門,門裡頭的,都很厲害……門外頭的,都普普通通……有一天……門突然能夠打開了……我們……我們都能從那邊來到這一邊……但後來,大家發現……這裡除了安全一點之外,也……也沒有什麼好處,尤其是很多力量在這裡都不能使用出來,也不能走出這一座山,想要強行闖過,還會和白霧發生戰鬥,所以——」
說了這一長串的話,楊袁總算在猶如被名為恐懼的颶風肆虐過後的腦海中找回了一點理智,聲音也跟著順暢不少:「所以……所以後來厲害的傢伙還是呆在原來的世界,並把沒用的的東西踢到這邊來……」
「說等我們找到足夠有趣的東西上交那邊,才會再打開門,讓我們進去居住,所以會出現在這裡的,都是一些不怎麼厲害的,交不起房租所以被放逐了的可憐怪物……」
楊袁說著說著還心酸了起來,頓時啪嗒啪嗒地掉起眼淚來了。
岳輕與張崢竟無言以對,他們先努力把「沒房流浪狗果然好可憐」這個印象從腦海中用力洗去,方才對視了一眼,共同得出一個很重要的信息:這座山中有一扇門,門連通著兩個不同的世界,門後的世界……十分可怕!
岳輕再一次聯想到自己通過羅盤丈量神農嶺時候發生的事情。他的聲音變得又低又沉,再次重複自己的第二個問題:「無骨人帶湛玉山去了哪裡?」
楊袁欲言又止,半晌沒有說話。
張崢在旁邊等得抓心撓肺,恨不得卡著楊袁的脖子讓他把最關鍵的東西給直接吐出來,他忍不住再去看向岳輕,等待岳輕繼續發問。
但這一回,岳輕也沒有了聲音,只是抬頭極目望向遠方,許久之後歎了一口氣:「……還是來不及了。」
張崢心中咯登一聲,連聲追問:「來不及什麼?什麼來不及了?」
他並未得到岳輕的回答,也沒有再次追問,因為他已經順著岳輕視線停留的方向看去,看見了岳輕所看的那些東西。
岳輕看著山嶺中林木的東方,天的盡頭。
不知不覺間,籠罩在山嶺上空的漆黑正一點一滴地退去,如同陰影般密密遮蓋了眾人許久的黑暗也如水溶般稀釋變淡,一寸寸向藍色轉變。
天邊先綻出了一點魚肚白。
光最先照亮的是極東盡頭的那片雲。
而後是樹梢,而後是人的眼睛,而後是天,而後是地,而後是整個世界。
當太陽從地平線一躍而出的時候,天地界於月與日間,陰與陽,清與濁,天地間生生不息流轉著的氣正在此時達到最完美的平衡。
這一瞬之間,天地運轉,最原始的力量突然從地底迸發,山石動搖,樹木震動,一種無形的氣浪突然自太陽升起的遠方傳來,一路傳到岳輕幾人的腳下,剎那之時,除了雙腳生根一般站在原地的岳輕之外,其餘的所有人都東歪西倒,完全被突如其來的地震給震懵了。
氣浪尚在遠方,五彩的光突然自地面升騰而起,在天空開了一道門!
那門靜靜在半空中虛浮數秒,門後的一切都由色彩與線條組成,這些色彩與線條在門的後邊飛速變換,一會兒組成人面蛇身,直目正乘的燭九陰,一會兒組成八首人面,虎身十尾的天吳;一會兒又是聚集在一起十個神人,所行之處,百藥爭開。
突然巨門一震,自中縫裂開一道縫隙!
那色彩與線條立刻分向兩側,縫隙之中,濃郁的天地靈氣已先一步從另一個空間流淌向這一個空間!
天地間的吸力突然變大了。
剛才張崢是被氣浪吹得東歪西倒,現在張崢是被氣浪吸得東歪西倒,不得不抱住一些生根在地底的巨樹固定自己的身體,以免飛上半空。
「你看。」岳輕雙手背在身後,身姿如同風中勁竹一樣挺拔。他面色沉鬱,忽而開口對張崢說話。
張崢頂著大風循聲看去,只見天空之中,巨門之下,突然升起了兩道黑點,那黑點是——
「那就是無骨人和湛玉山。」岳輕聲音微帶凝重。
一聲落下,那兩點黑點已倏忽穿過巨門的縫隙,消失於這一方天地之中,而後巨門一刻也不耽擱,「砰」地一聲合上,消失在天地之間!
日月陰陽同在的時刻過去了。
日昇而月落,清揚而濁降,陽起而陰俯!
天空大放光明!
岳輕身後,張崢呆呆地看著遠方的天空,好半天沒有回過神來。
半晌,他只聽身後傳來聲音,回頭一看,岳輕正面帶惋惜,歎道:「原來是這樣,我算是知道為什麼神農嶺的山神會放著正正經經的將軍不做,轉而掠奪從屬的生機壯大己身,原來竟是患生心腹,只得斷尾求存!」
張崢默默看向岳輕,以目光示意對方趕緊解釋清楚。
岳輕信口解釋:「門那邊的怪物對於這個世界是不是外來物種?」
張崢道:「當然是。」這不是廢話嗎?
岳輕又問:「外來物種對於本地生態一般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張崢想想,覺得這好像是基本的中學生物知識:「破壞本地生態吧,經常因為沒有天敵瘋狂繁衍,然後導致它們的食物滅絕,進而再影響本地的其他物種,總之環環相扣,最終徹底破壞了整個生態圈的平衡。」
這段話說完,張崢也反應過來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門那邊怪物的入侵,會破壞神農嶺的生態平衡?」
「就這殺傷力,不止破壞神農嶺的生態平衡,還能破壞人類社會的生態平衡呢。」岳輕吐了個槽。
「……」張崢。
「……」岳輕。
「為什麼你一臉『一言難盡,你他媽還是別說話了』?」岳輕納悶問道。
「因為大師你一臉『請叫我科學家』的正直臉太讓人蛋疼了。」張崢是真蛋疼,說好了的上天入地神鬼莫測呢,大大我們才不想要這麼接地氣的答案呢!
「要求這麼多,簡直不能當朋友了!」岳輕無語。
「別介啊,我們什麼關係,大師你快繼續。」張崢忙道,順便還問了自己剛才想到的問題,「這麼說來的話,神農嶺是將自己當作一道關卡,像長城那樣,五十年如一日的屹立在我們身前,流血流汗,默默無聲地為我們抵禦外來入侵者?」
話音未落,前方的地面突然一陣抖動,好像一隻土龍潛伏在土壤之下,快速游動。
張崢頓時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躲到岳輕身後,就見土龍在自己雙腳的三步之前停下,一個拳頭大小,灰不溜丟的胖蘿蔔骨碌碌滾到了自己腳下。
等等,為什麼會突然冒出一個胖蘿蔔?
張崢定定神,再定睛細看,頓時驚疑不定,只見那胖蘿蔔上頭兩片綠葉,身上五官宛然,哪裡像蘿蔔,分明是都長出了人臉的人參!
岳輕早感覺到了山神的氣息一閃而逝,此時低頭一看,不等張崢發問就說:「山神給你的禮物,收好了。」
張崢:「……」他看著這大胖人參,覺得拿出去也是搞不好要成百上千萬,也是有點點複雜,「就因為我說了它的好話嗎?」
岳輕:「當然。」
張崢:「它是不是有點……」太好騙了。
岳輕淡定:「反正智商肯定沒有旁邊那只人猴高。」
張崢納悶:「但如果每個給它說好話的人它都給這麼貴重的禮物,那以前那些祭拜的人不是早發財了嗎?」
岳輕看傻瓜似地看向張崢。
張崢心道我說了什麼很奇怪的話嗎……
岳輕語重心長解惑道:「老虎會在意腳下螞蟻怎麼逢迎自己嗎?」
張崢:「不會。」他頓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說——」
岳輕理所當然:「你之所以拿到寶貝,當然是因為我先將它一頓好揍,教它了個乖啊!」
張崢竟無言以對,片刻後,他正樓:「劉和平、祝靈、鄭幼文、還有昏迷在一旁的苗勇都沒有事情,但湛玉山……」
這才是現在最要緊最棘手的事情,畢竟在自己眼前失蹤,總不能就這麼將人放著不管了。
岳輕一陣沉吟,繼而將手朝兜裡一摸,掏出手機撥通個號碼,說:「喂,是特勤組的同志嗎?你好,我要報案。」

第七九章

又一個漆黑的夜晚過去。
太陽高懸在天空,碧綠的樹海遍佈眼前山巒,一頃碧川,自天潑下。
神農嶺山前,一輛軍區牌照的大巴車停留在山道上,神情萎靡,愁雲慘霧的劉和平一行正坐在車子之中,等待著不久的回程。
張崢剛從岳輕那邊過來,才踏上了大巴一步,就差點被裡頭的低氣壓給再推了出來。
他連忙扭頭深吸兩口新鮮空氣,做足了準備,方才再次上車。
最靠外邊的劉和平抬眼□了張崢一眼,沒有說話。
張崢從旁邊取出瓶礦泉水來,扭開了遞給劉和平,安慰道:「劉導,您先喝口水,也別太把事情放在心上,反正大家大事沒有,一點小擦小碰全當攢人品了。」
一句話落,哪怕大家還沉浸在昨晚的可怕之中,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劉和平拿水潤了一下喉嚨,他左右看看,見其餘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並沒有注意這裡,方才湊到張崢耳邊,小聲問:「湛玉山是真的暫時沒有找到,還是……?」
「真的暫時沒有找到!」張崢一口咬定,「劉導你不信誰還能不信我嗎?再說部隊不都已經進山搜索了嗎?如果人沒了,我們怎麼敢浪費國家資源?」
劉和平一想也是,心道關鍵時刻還是國家靠得住,他們昨天才發生危險,今天上午救援隊就迅速趕來救援了,平常的稅可真沒有白交!
張崢見劉和平轉眼看向窗外,目光落在紀駿等人身上,也是微鬆了一口氣,心道糊弄過去了,就聽劉和平狐疑道:「但救援部隊為什麼會穿著便裝?那領頭的三個看上去怎麼和其餘人不是一個體系的?」
張崢順著劉和平所指的方向一看,只見其餘人都穿著軍裝,就紀駿三人一身休閒衣,手裡還拿著各種各樣古怪的東西,畫風果然大不相同。
沒等他想好究竟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劉和平已經掠過這個不太重要的問題,自己轉了注意力:「之前你們一次次地給我打電話,是不是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情?」他頓了頓,「我知道岳輕身上有點古古怪怪的……」
「沒錯,岳哥覺得你們會出事,所以一直和劉導保持聯繫,並且想要趕上你們,沒想到最後還是遲了。」張崢坦然說。
果然如此!劉和平有心想說你們既然知道要發生事情,怎麼不直接跟我說,但他又明白那時候就算岳輕直接跟自己說了,自己也肯定不會相信,還會勃然大怒,反斥他們有事沒事搞封建迷信。
真是性格決定命運啊!劉和平長歎一聲,打疊精神,再次湊近張崢,用力握著張崢的手,小聲但鏗鏘道,「不管最後有什麼樣的結果,記得一定要告訴我,做人不能一味逃避。」
張崢以同樣的力道回握劉和平的手,給予對方不同尋常的力量,他同樣鄭重而嚴肅回答:「劉導,您放心吧!您只要明白一個定律,就知道根本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什麼定律?」劉和平大感好奇。
「信岳輕,得永生。」張崢認真傳教。
車廂之中的對話很快結束。
須臾,大巴車啟動,很快變成遠方山道中一枚移動著的小小黑點,最終消失在遠山迷濛的黛綠之中。
神農嶺下,岳輕與紀駿已經離開了救援人群,走到一旁。
紀駿神情嚴肅對岳輕說:「岳師,救援人員已經調集完畢!」
岳輕:「嗯。」
紀駿又問:「那扇位於天空的門究竟要怎麼才能打開?」
岳輕說道:「這個嘛,理論上來講,我們這裡是打不開的……」
紀駿不能呼吸:「岳師,國家不可能放任這種可怕的『門』毫不設防的存在,究竟要怎麼樣才能將門的控制權掌握在我們的手中?我們不惜一切代價!」
岳輕:「嗯——也不用太多的代價。」
絕處中抓住一線希望,紀駿雙眼泛光:「岳師快說!」
岳輕道:「第一,開天斧你們得出結果了沒有?不管得沒得出,我要了;第二,給我一張正規身份證,國家正式頒發的那種;第三——」他轉頭看著自己肩膀上的小美貓,一聲唏噓,「養家餬口不容易,你們就隨便意思一點吧。」
紀駿聽見開天斧的時候還頻頻點頭,等到身份證時突然覺得不對勁,再聽見最後的意思意思……他有點結巴:「岳師,難道您的意思是……」
岳輕疑惑問:「我的意思?我有什麼意思,難道不是你們想要把門給鎖了嗎?你們不會打算請我做事還一毛不拔吧?」
紀駿忙道:「哪兒能呢!」他主要疑惑的是,「我的意思是說……您能鎖門?可您剛才不是說,開關門的鑰匙不掌握在我們手上嗎?」
岳輕:「鑰匙確實不在我們手上。」
不等紀駿再次表示疑惑,岳輕淡定繼續:
「但反正我在這裡,管什麼鑰匙,把門踹開就好了。」
紀駿:「……」
等他意識到岳輕究竟輕鬆地說了什麼,眼前這棘手的問題又究竟有了什麼峰迴路轉之後,他頓時熱淚盈眶,有一種莫名而生的濃濃安全感,連忙上前緊緊握住岳輕的手,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話:「岳師,您真是上天派下來救苦救難的大師啊——!」
岳輕:「……」
他簡直哭笑不得,心道我究竟說了什麼值得你這副樣子。
「行了,」岳輕將自己的手掌從紀駿手中抽出來,並道,「既然大家達成了統一,那我們就直接開始吧,救人如救火,我們待會先看看這整體的山勢,然後——」
他左右一看,見紀駿身後正站在他的兩個手下,也是熟人,正是左振和李嘉,不由對左振招招手,說:「知道法器吧?會看法器吧?」
「知道,會看。」左振冷靜回答。
「那好,回去幫我挑一種類似於稱量儀器或者公分度儀器的法器來,給你兩個小時時間,就近選擇。」岳輕吩咐。
這意思就是在有限的時間內挑盡可能好的法器。
左振毫無異議,也不多此一舉請示紀駿,直接帶人載著生機測試儀走了。
吩咐完左振,岳輕一轉眼,再看向李嘉。
李嘉機靈接話:「岳師有什麼吩咐?」
岳輕還真有吩咐,他笑道示意:「看見那個了沒有?」
李嘉順著岳輕所指的方向看去。
山上林木鬱鬱,山下怪石嶙峋,垂直的山壁之下,正佇立著一棟寺廟。
寺廟建得並不大,大約是一間普通房間的大小,似乎自建成起有了好些光景,中途又遭遇了罕見的磨難,此時再看,只餘下了大體框架,泥磚牆塌了一半,瓦片頂不翼而飛,只剩下孤零零三根漆黑色擎天柱,不知還為誰擎天壓地。
岳輕電話打得遲,眾人來的匆忙,來了之後又忙著聯絡本地的救援隊伍,李嘉根本沒有時間收集其他資料,此時看見這座被火燎過的寺廟,不由問道:「這是?」
「這是山神廟。」岳輕說了自己的要求,「同樣兩個小時,你們把山神廟整理出來,再雕刻一個山神放上去。」
「這個簡單,沒問題。」李嘉一口答應,轉身帶了大半的人走。
現在還在原地的就只剩下岳輕等幾個人了。
岳輕抬眼看去,神農嶺的山脈在眼前一躍而起,直插雲天,似地上巨人對著天空高高昂起的頭顱。
他轉頭對紀駿說:「走,我們先上山去看地勢。」
神農嶺綿延萬丈,山嶺間高峰無數,山脈無窮。
紀駿在聽見岳輕話的時候,本以為對方是準備乘直升飛機在天空俯瞰山脈,但等眾人真正上了直升機,出乎紀駿的意料,岳輕不過登高遠遠看了一眼,甚至沒有開啟衛星地圖搜索一番山勢,便指著一處高峰,讓直升機降落下去。
紀駿先示意開直升機的按照岳輕所說的去做,接著才問:「岳師,要不要看看神農嶺的衛星地圖?」
岳輕擺擺手:「不用,我之前已經看過了。」
紀駿頓時釋然。
旁邊的張崢卻朝岳輕側目了一下,他從頭到尾都跟岳輕在一起,怎麼不知道岳輕什麼時候看過衛星地圖了?
岳輕知道張崢的疑惑,只是笑而不語,沒有解釋。
他確實已經仔仔細細看過了神農嶺上下山脈,尤其是這方圓百里之內,而且看這山脈的時候,就站在張崢身旁。
昨天晚上他心神沉浸入羅盤之中,借由羅盤查看了神農嶺的山勢地形,別說大體格局,就是裡頭的一草一木,一石一土,也歷歷在心,根本沒有必要再以肉眼查看山勢或者衛星地圖。
直升機正朝著岳輕所指向的山峰下落。
岳輕已將渡厄盤拿在手中,他看著手中的羅盤,若有所思。
風水師指點風水最重要的不過兩點,一是看,看山水風向,地脈行龍;二是改,改邪否為正順,改兇惡為吉福。
之前在鯉魚躍龍門那邊,渡厄盤可說是剎那間改換天地,打開生門,得了『改』中三味;現在在神農嶺這邊,又能助他在極短的時間內看清楚地形地勢,察山察窮,望水望盡,果然不愧為風水家夢寐以求的至寶。
幾次心神交流,羅盤已經與岳輕心意相通。
岳輕這邊剛感慨了一下自己得了個好寶貝,手中的羅盤就立刻感覺出來,並且激動起來,飛快朝岳輕心中傳念:「厲害,厲害,厲害!」
「吃,吃,吃!」
「給我,給我,只給我!」
大約是之前被謝開顏搶吃的搶了太多回了,這一次它因為太過激動和嚮往,甚至在最後一口氣憋出了三個字,簡直是歷史性的突破!
岳輕頓時啼笑皆非,剛想要回答,就聽前方突然傳來驚恐的聲音:「等、等等,下面是什麼?!為什麼會有一隻老虎出現?!」
此時眾人都在直升機上,萬一出了什麼意外,真是沒處喊冤,紀駿坐在靠艙門外側的位置,聞言飛快拉開艙門向下看去,卻只見底下雲遮霧繞,看不見究竟有沒有老虎。
「這地方——」就算沒有老虎,也不適合直升機降落啊!
紀駿轉向岳輕,岳輕心中有數,知道多半是山神有靈,要保護關鍵的部位,所以氤氳出白霧來阻攔他們。
「我先來看看。」岳輕也不急著說自己的想法,正打算探過紀駿的身子向外看去,手中的羅盤卻不願意了,又是一陣劇烈的抖動,非要將岳輕的注意力吸引過來,答應自己為止!
岳輕心道你還來勁了。
他暫且也不說話,逕自躍過紀駿往外頭一看,獵獵大風之中,底下確實氤氳出層層白霧,白霧之中,還有一股生機隱而不發,正是山神藏匿之處,下方情況果然和自己先前想的相差不大。
岳輕看準了那個地方,抬手一擲,手中羅盤已乾脆利落在天空斜向飛去,直落到生機藏匿之地!
張崢:「……」
紀駿:「……」
飛行員快哭了:「為為為為什麼又出現一個圓盤飛行器,飛行器還在吃底下的白霧?!」
旁邊兩人被前方的飛行員提醒之後,連忙再次向下看去,只見距離他們下方不遠的白霧之中,不時有一道淡淡的褐色身影一閃而過,每當那抹身影在視線裡掠過的時候,底下濃郁的白霧就會少掉整整一層,如此幾次重複,白霧從濃郁到稀薄,很快就再不能阻攔眾人的視線。
天空中的直升機方才安穩降下。
當直升機落在山頂上,眾人依次走出艙門的時候,說也奇怪,紀駿下飛機的時候還能看見絲絲縷縷的白霧,而等岳輕走下來的時候,眼前的白霧就倏忽消失在天地之間,好像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張崢瞟了岳輕一眼:「白霧代表的是山神吧?」
岳輕嗯了聲:「差不多。」
張崢又瞟了岳輕一眼:「別人來山神在,你一來山神就跑,你要不要反省一下?」
岳輕唏噓:「不就是揍了它一頓嗎?何必如此記仇。」
張崢竟無言以對:「你也是厲害,這在它的地盤上都搞得它恨不得能和你王不見王。」
「哪裡哪裡,一般一般。」岳輕謙虛兩聲,突然聽見腦後有風聲傳來,抬手一接,就接住了再次飛回來的羅盤。
岳輕悠閒:「吃得怎麼樣,飽了嗎?」
正想質問岳輕的羅盤:「……」好像吃得還不錯。
岳輕十分悠閒:「待會想不想吃更多?」
念頭立刻轉到吃吃吃上邊的羅盤:想!
岳輕一臉微笑:「好,先安靜的待在一邊,回頭讓你繼續吃。」
羅盤乖乖飛到一旁,為了好吃的,都不讓主人浪費力氣拿著自己~其餘兩人:「……」
算了,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果然有什麼樣的主人就有什麼樣的寶貝。
羅盤飛到一旁去安生呆著,岳輕方才正色說:「你們看周圍。」
張崢與紀駿一起向旁邊看去,只見他們所在之處一峰突起,周圍山峰層疊,登高遠眺,四方盡收眼底,風景十分不錯,張崢還惦記著昨天晚上岳輕和自己所說的主峰突出奪走周圍山巒的生機,不是將軍格局,但現在他左看右看,只覺得周圍一座山接著一座山,看上去也沒啥不一樣,不都是山麼,山上還不都有樹麼?也沒見一座好山的樹光長綠葉,另一座壞山的樹光長黃葉啊!
岳輕信步走到山峰的斷崖邊上,眾人腳下山峰是附近山嶺中最高一座,周圍山水相夾,四面峽谷,勁風從峽谷之下倒捲而上,帶著濤濤水汽,不知何時就猛一撲來,如有噬人巨獸潛藏深淵,崖邊根本不能站人。
紀駿等人看岳輕走到了崖上,只差一腳就邁出山體,紛紛想要跟上,但沒走兩步就感覺勁風撲面,眼睛差點睜不開來,只能再次後退,站在了距離岳輕三步之遙的位置。
岳輕極目看去,見四面地勢猶如心中計量,方才說:「紀主任,你之前不是我想要怎麼打開那扇門嗎?」
紀駿精神一振:「岳師請說!」
岳輕點撥迷津:「破解之法看似遠在天邊,其實近在眼前。天地之異需用天地之力,那扇門對於我們是看不見摸不著,但對於此地的某一居民,可是心腹之患,且早已經大戰了三百回合了。」
這話雖說得明白,但紀駿還不知山神神異,兀自有點茫然,倒是張崢靈光一閃,叫道:「我懂了,你說的是此地山神!從五十年前開始,山神就一直在和那扇門以及門中出來的生物鬥爭了!」
岳輕頷首:「山神乃山中精氣之化生,精氣則為生氣之精華。山分貴賤,有吉凶衰富之龍,各依本能而行,能從本能脫胎靈智的卻少之又少,若非這座山中有那麼一扇門,主龍本能掠奪護龍的生機與其對峙,山中生氣日益濃厚,使濃郁的生氣結成一點精靈,恐怕也未必有白虎山神的出現。」
他又道:「但一飲一啄莫非前定,神農嶺雖有山神誕生,但周圍山脈所應有的生機卻被掠奪,以至於周圍山脈之氣日益枯萎,有道是『貴龍重重出入帳,賤龍無帳空雄強』,沒有了周圍護持,貴龍轉賤,生機流逝,再過個三五十年,就是山神的神智也要消泯湮滅,更遑論攔住壓制什麼東西了。」
紀駿這一席話聽下來,撇開風水玄言,總算聽了個半懂,神情尤為嚴峻:「按岳師所說,豈不是沒有任何辦法阻攔它們了?」
岳輕笑道:「非也。窮則變,變則通。此時時機剛剛好,若早來一時,山神強勢,生機滾浪,壓得眾護垂頭低俯,我也無可奈何;若晚來一時,山神湮滅,結局已定,我也愛莫能助。唯有此時,不早不晚,正應了一個『變』字。」
說到這裡,其餘兩人還沒有什麼感覺,岳輕自己卻是靈光一閃,若有所思。
自拿到羅盤和佛珠以來,他每做一件事情之前必然有跡可循,過去他覺得這是「自己」安排好的,現在卻覺得……也許冥冥之中,早有天定,正如他與謝開顏,姻緣注定,終會相見。
一念閃過,岳輕收攝心神,再次將事情解釋:「神農嶺的山龍正處於貴賤變化之機,是最容易被外力影響的階段,我們先削弱山嶺之生氣,此消彼長,那扇門定然浮現;到時再將賤龍轉貴,到時不止神農嶺生機完備,就連天地生機也會被引動,必然能將那扇出現的門一舉壓制——」
「這法子鬼得很,請君進門,甕中捉鱉!」張崢讚不絕口。
「現在的關鍵就是將賤龍轉貴,」紀駿心頭也是蠢蠢欲動,「不知岳師是否有思路了?」
將事情從頭到尾詳細解釋了一遍,岳輕也是思路清晰,念頭通達。
他不再站在懸崖邊上,轉身往主峰正中走去,當前數二十三步之時,岳輕突然停下,左腳輕輕向下一跺。
只聽「砰」的一聲,地面突然開始振動。
一開始還只是岳輕腳下那一塊地方在振動,但沒幾分鐘,振動不停,範圍也開始擴大,從岳輕的腳下一路蔓延到紀駿與張崢的足下,最後甚至連站在更遠處的飛行員都波及了。
眾人驚訝地看著不停抖動的地面,只見隨著振動的持續不停,地面砂石跳躍,漸漸的有輪廓出現在地面之上。
只見地面凹凸不定,以岳輕所站之地為中軸,一道土埂自岳輕跺腳之處隆起大約兩米左右,土埂兩側自然下降,下降形狀如同橢圓之形,又相互對稱,猶如蟬俯地面。
等這一隻大蟬清晰地出現在眾人眼前,地面的振動方才停止。
但振動停止也不過是個開始,只見蟬翼之處,突然有水痕自土壤之下冒出,一層一層將蟬翼染濕,繼而一股濃濃的惡臭就自蟬翼之處傳出,簡直像是鑽子一樣鑽進了人的腦海裡,讓站在旁邊的幾人不由一起掩鼻離開。
張崢都退到了山崖邊能吹到大風的位置,才用力吐出一口氣,問岳輕:「什麼味道這麼臭?」
岳輕面色微凝:「你知道這是什麼位置嗎?」他不等張崢回答,繼續說,「中脈俯地有微凸,微茫拱護如蟬蛻。山龍看明堂,大明堂是江河湖等大水口,小明堂是寶穴真穴口,但凡真穴之外必有蟬翼砂護持,蟬俯本意通纏護,但蟬翼砂注重乾燥,凝實,講究的風水師甚至要塵土定重,少一兩一克也不為上吉之地。更遑論穴中出水了——穴中出水,必然腐蝕棺木屍身,屍身都被水流腐爛,還談什麼陰福綿長?這乃是大凶之局!」
他頓了頓,再次開口:
「距離貴龍盛極而衰轉為賤龍,也就在這一時半刻之間了。」
此時距離約定好的兩個小時還有一個半小時的時間。
岳輕並不催促準備法器與山神廟的左振和李嘉兩人,只是遠離寶穴,安穩盤坐在山林之間,開始用地面的草梗編一條長長的鞭子。
岳輕手上不停,嘴裡也沒閒著,招呼其餘三人過來:「來來來,大家幫我一起編,就地上的這種草梗,纏成三指左右寬,長度越長越好。」
張崢鎮定問:「現在是做手工作業的時候嗎?」
紀駿也想問同樣的問題……
岳輕笑道:「你怎麼知道這東西待會沒用?」
兩人一想也是,反正對於風水山勢這種玄之又玄的東西我們是怎麼也鬧不明白,那當然是大師怎麼說我們怎麼做了,目標當個合格的苦力!
於是另外三個人一起坐下,再沒二話,勤勤懇懇幫岳輕一同編織草鞭。
時間一晃而過,在距離兩個小時還有二十分鐘的時候,左振滿身大汗回到神農嶺中,將自己挑選的法器交給岳輕。
此時草鞭已經有了三米左右的長度。
岳輕方才停下編織的動作,轉而拿起左振帶來的法器。
這柄法器是一把古代的秤,外觀漆黑,觸手生涼,正中間的位置懸著托盤,卻不見砣的蹤影。
岳輕一眼看去,便見秤桿之上密光隱隱,星點疏疏,雖然不曾靈氣生華蓋,垂墜如玉旒,亦是一番不同尋常的跡象。
他心頭一動,頓時「咦」了一聲。

第八十章

左振連忙解釋:「岳師,時間太急,我只能讓特勤組的人直接發下通知,讓各地的風水界和博物館尋找合適的法器,最後還是在近期出土的文物中發現了這個秤子,特勤組測試確實有濃郁的生氣之後,我才給送來。」說罷又有點慚愧,「但這件文物出土的時候就沒有找到砣,也不知道少了一個部件能不能行,如果不行……」
他心中十分忐忑,如果不行,就只能等特勤組那邊再給自己消息了,真要找肯定還是找得到的,問題就是時間只有這麼短,要是耽誤了正事,這可算誰的?
岳輕打量了兩眼手中的法器,又上手將其前後細細摸索一遍,心中已經有了想法,只聽他笑道:「行,怎麼不行?這東西拿來這裡可謂恰如其分,再好沒有。」說罷又感慨,「還是國家的力量強,不然在這短短時間裡,我也不知道去哪裡找一個這麼漂亮的法秤。」
說罷,便將手中秤桿亮給眾人看。
只見隨著岳輕的手指輕撫而過,秤桿外表盤結的漆黑寸寸剝落,露出隱藏在其下象牙乳白真色。
這一手露來,當時就震得其餘幾人一陣驚歎,十分羨慕,出土文物現在所擁有的價值還在其次,那種沉澱於歲月而流露出來的美感才是真正震懾人心的東西。
岳輕要展現的可不是這個。
他剝開板結於秤桿外邊的漆黑只是為了讓眾人能夠更清晰地看見秤桿上的東西。
但見乳白色秤桿之上,除了普通的度衡量刻度之外,竟還有細細密密猶如蟲蛀一般的星點。
張崢乍然看見,頓時一陣驚訝:「這是什麼?難道埋在地下的時候被蟲子給蛀了?」
岳輕笑而不語,隨手自地上抓了一抔土放到秤子之上,隨即放開秤桿,只拉著上頭的吊環。
異象就在此時發生!
只見懸在秤桿最中央的托盤自稱土之後,秤桿突然向一旁劇烈傾斜,當傾斜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托盤一歪,盛放在盤中的泥土也跟著全部傾倒在地上。
眾人這時候才突然發現,拿在岳輕手中的秤子確實頗有些奇怪之處。
秤上沒砣還能說是遺失在了墓葬之中,但大凡秤子底下連著的那塊托盤,盤的邊沿都為微微翹起,以防盛裝之物不慎掉落,可是這塊連接著秤桿的托盤簡直被特意打磨成了平滑的形狀,根本盛不住東西,托盤一歪裡頭的東西就要掉下去。
不等其餘人發出疑問,岳輕在泥土重新落地之後又撿了一塊石頭放到托盤之上。
這回托盤毫無動靜。
岳輕再拿掉石頭,換了自己剛才編織的草編放上去。
這回托盤依舊毫無動靜。
張崢在一旁看得有趣,狐疑問:「是不是你動了手腳?在稱土的時候手歪了一下?」
岳輕將秤子交給張崢:「你不信就自己來試試。」
張崢還真接過了秤子鼓搗起來,他先抓了比岳輕剛才所抓份量少了很多的泥土放在托盤之上,秤子靜默了大概兩秒鐘的時間,張崢一看果然是岳輕動了手腳,抬起頭還沒開口說話,他手中的托盤突然微微一震,像是這時候才反應了過來,繼而向旁一傾斜,盤中泥土已經滑落在地。
要說的話頓時被憋回了喉嚨裡,張崢還就不信邪了,擼起袖子,控制變量,開始實驗!
五分鐘之後,張崢得出結論:
只要是稱土,不管放了多輕的土在上邊,秤子最終還是會發生傾斜,且不管他將泥土放在托盤的哪個方向,秤子都只傾斜一個方向,只是發生傾斜之前的時間長短不同而已,土壤多就反應快,土壤少就反應慢。
而如果放了其他東西在上面,不管是石頭還是木頭還是雜草,秤子都沒有任何動靜,就像是瞬間死了一樣百戳不動!
他:「……」他簡直被震驚到了,不知不覺就吐槽說,「我記得初中就學過了力的相互作用,這年頭究竟什麼才是科學我已經分不清楚了。這玩意究竟是怎麼回事?」
張崢的最後一句是對著岳輕說的。
其餘幾人心有慼慼焉,也跟著看向岳輕。
岳輕接過張崢手中的秤子,剛才張崢實驗的時候,其餘人只看見秤子稱土總會發生偏移,岳輕卻能夠同時看見,在神農嶺土壤放置在托盤之上的時候,秤桿上細細密密的小點之中,突然有白虹掠過秤桿。
這桿秤對於普通人而言就像是秤子上蛀了蟲,看上去奇奇怪怪,還不好用。
但對於風水家而言,卻是如虎添翼,如臂指使。
蓋因桿秤上的細點並非蟲蛀,而是天上諸星在秤桿上的一一對應,在這一桿秤做成之際,製作者就將天上星列在秤子上雕刻出,而後放於生機盎然之處,使其開孔竅,生靈機,氣納於體,法聚於身。
白光亮起之處為天星熒惑之位,白光飛掠,熒惑守心,乃主戰爭大喪的凶局。
這一桿秤只稱寸土,已見微知著,明瞭此地凶局,古人的智慧,果然不能小看啊!
岳輕在心中一陣感慨,同時道:「你們看這裡,」他的手指指向桿秤上的細點,「這不是蟲蛀的痕跡,而是天上諸星的軌跡,這也並不是普通的秤子,所以並沒有配砣,而是一桿本來就能夠稱土吉凶的法秤,對於待會要進行的事情而言,再好不過了。」
說罷,岳輕將手一搖,秤桿在他指尖轉過一周。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其餘幾人只覺得這象牙白的桿子在陽光下這麼滴溜溜地轉了一圈,那桿上細細密密的星點突然就有流光一閃而沒,再定睛細看,上頭星辰細點的排列,較之之前,似乎也暗生變化,循機移動。
張崢有點心癢癢:「既然稱到凶土,這秤子會任性地把土給倒了,那稱到吉土,這秤子又幹什麼,難不成把土給吃了?」
岳輕賣了個關子:「這個待會你自然就知道了。」
說著他抬頭看天,見上方天色已經隱約有端倪,再看時間,時間距離他掐指算好的機會也不差太遠。於是沖左振招招手,耳語一番。
左振連忙洗耳恭聽,越聽神色越一言難盡。
岳輕說:「你明白了嗎?」
左振猶豫半晌,再次向岳輕確認:「岳師說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岳輕說:「沒錯,我說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左振嘴角細微地抽搐了一下,向岳輕保證道:「岳師放心,我一定會一字不漏地轉告李嘉的。」
岳輕點頭:「記住了,把這個,」他自懷中拿出那承載著山神靈氣的一條木條,交給左振,「放在雕刻好的山神雕像之下,放置的時間必須要正好在兩個小時,你們上頭一炷香的時候,一分不能早,一分不能遲。然後再等五分鐘,開始我剛才所說的事情。」
左振連忙點頭,立刻再乘直升機趕到山頂之下,將岳輕告訴他的事情一字不漏地轉達給了李嘉。
山頂之下,李嘉已經帶著救援隊伍整理好了山神廟,正焦急地等待著岳輕下一步的吩咐,沒想到等來等去,等到了這樣一個說法。
他不由生出了和剛才左振一模一樣反應,再三確定:「這是不是有點不太好?這真的是岳師的吩咐?」
「千真萬確如假包換。」左振一口咬定,「我如實轉述,一個標點都沒有遺漏。」
「那好,我知道了。」李嘉。
山神廟前,救援隊伍正等著李嘉之後的吩咐。
對於大清早趕來這裡,卻不進山救人,而是在山底下修補一座神廟的事情,已經有許多人感覺到了疑惑。
但是軍人服從命令,這次任務的主導者就是紀駿三人,他們始終按照李嘉吩咐,不打折扣的完成,直到現在,李嘉走向他們,說出了一個十分可怕的要求——
隊長說:「你沒說錯?」
李嘉:「沒說錯。」
隊長嘴一抽,一臉你他媽別逗,我們很想要違抗命令。
李嘉把臉一沉,嚴肅說:「這是我上頭的吩咐,我們做就好了,論功行賞少不了我們的;我們做不好,這鍋可就甩給我們了!」
這說得也真有道理啊!
形式比人強,隊長無可奈何,整理隊伍,將隊伍排成前後三列,再讓李嘉站在前方指揮的位置,而後沖眾人吩咐說:「待會李隊怎麼做我們就怎麼做,我話說在前頭,不管做什麼,大家都好好做了!誰要掉了鏈子,回頭處分可就落在我們大家的頭上!」
眾人齊聲大喝:「是,隊長!」
隊長回頭沖李嘉抬手敬禮:「報告,隊伍整理完畢!」
李嘉點點頭:「好,我們開始——」
他卡著正好兩個小時的時機,將香點燃,對著新的神像三拜之後,把香燭和木條一起供奉在祭台之上。繼而轉身來到外邊,面向在兩個小時之間整理完畢,看上去簇新簇新的神廟和案幾上威風凜凜,猶如猛虎下山的山神,繼續等待最後的五分鐘時間。
神廟之中,煙氣裊裊而上。
突然,那放置在猛虎底下的木條白光一閃,同時上升到半空中的香煙突兀消失,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給一口吃了。
隔著老遠,李嘉根本沒有發現這個小小的細節。
但他手機的計時器突然發出滴滴之聲,忠實地提醒他五分鐘時間已到。
他深吸一口氣,嗓子一開,就是力震山川的男高音:「哎呀哎呀哎呀嘿,千年王八萬年龜!」
眾軍人:「……」
他們下意識:「哎呀哎呀哎呀嘿,千年王八萬年龜!」
李嘉又高唱:「縮頭山神當得好,病虎趴地空喘息!」
軍人齊聲高唱:「縮頭山神當得好,病虎趴地空喘息!」
神廟之中,剛剛感覺到香火之氣,出現在這裡吃了口香火的山神:「……」
麻痺!
簡直氣哭!
你們還能不能好了?!

第八一章

山神震怒,山氣隨之翻湧,剎那之間,本來附著於山體的生氣頓時隨山神之意志翻湧起來,猶如怒浪驚濤,轉眼引得山上狂風呼嘯,山中落石陣陣!
至於李嘉等人所在的山神廟前,更是地龍翻身,劇震轉瞬便至,甚至還沒等眾人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耳中就聽「轟隆」一聲巨響,只見一方巨石從天而降,將前方剛剛整理好的山神廟與山神雕像一起砸為碎末!
餘震之下,站在山神廟前的李嘉等人全被揚了一頭一臉的灰,等到灰塵落下,他們也一個個全成了黃色的人!
李嘉:「……」
其餘人:「……」
跪下了好嗎!
冤有頭債有主,山神我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qaq!
山下的劇震也牽引到山頂之上!
只見岳輕等人所呆著的山頂突然憑空刮起陣陣颶風,樹折石動,整整一排的樹木齊齊被吹矮了一大截,除了坐在地上的岳輕之外,其餘人只覺得勁風差點要讓自己跌一個跟頭,連忙抱緊身旁最粗的那根大樹,方才穩定下身體來!
岳輕已經感覺到山氣的變化,他眼睛一亮,跳將起來,喝了一聲:「好!」
話音未落,他再次揚聲,聲音如同滾雷一般在天地間隆隆響起,眾人只聽他說:「山神已經被激怒,山中精氣藏匿之處出現,小顏,就看你的了!」
原來山神廟那邊,岳師的目的是激怒山神,讓山神現身啊!
眾人一陣恍然,恍然之後,他們又疑惑道:
不過『小顏』,又是誰?
除了在山神廟那邊的人之外,剩下的其餘人不都呆在這裡了嗎?
再說了,岳師現在大喝一聲,除非那人就在附近,否則怎麼可能聽得到——?
不管眾人如何猜想,岳輕的聲音已經如疾電一般自空中掠過,距離此地數千米之外的一處土坡旁的樹梢之上,靜靜蹲坐白貓耳朵輕輕一動,在同時聽見了岳輕的聲音!
開始了。
白貓同時在心中想道。
他垂下腦袋,瞳孔第一次在琥珀與漆黑中來回轉換,一下子變成人類的瞳孔,一下子又變成野獸的瞳孔,眼珠始終牢牢盯著自己前方不遠處的一塊地方。
那是一塊看上去頗為怪異的土坡,大約只有半米見方,中間光禿禿一片沒有植被,大異於周圍鬱鬱茂盛的林木。
突然之間,那光禿禿的地面一陣顫動,土地開始向上隆起,隆起的過程中,紅褐色和黃褐色的土壤開始抽出越來越多的顏色,最後青黑紅黃白,全出現在了謝開顏的面前,一方名副其實的五色土土丘出現在了神農嶺中!
謝開顏瞳孔輕輕一縮,想著日出時候,岳輕輕聲和他分析的東西:「當生機再生靈機而孕育出靈智之後,靈智會將自己的一身精氣都匯聚起來,化作和自己原身有所聯繫的形態,藏匿在世界之中。」
「神農嶺非同尋常,處處生機盎然,山神的原身藏在這裡,猶如游魚入水,本來不好尋找,但是此處對於山神而言偏偏還有一個大敵存在,按照山神的性格,只怕會親自守在關卡之處,虎視前方敵人。就算到了年老力衰的地步,也不肯輕易離開。這對於我們是一個機會,門開在哪個方向,山神的原身十有八九就呆在哪個方向,你在那裡守著,等我激怒了山神之後,山神的精氣必然會顯露端倪,你就……」
現在山神精氣已現!
白貓也在同時抬爪摘下自己脖子上的開天斧,無聲無息向前一擲。
只見開天斧劃過半空,斧身從一指大小越變越大,飛到五色土上方時候,已經有了尋常斧頭的尺寸,青銅色的冷光在天地間驀然閃現,斧柄上纏繞的雙龍眼中雙雙亮起噬人紅芒,當底下五色土發覺不對,想要離開之際,懸停於天空的開天斧驟然加速,如飛虹自上而下,淒冷的斧刃重重落在五色土上!
頓時一聲猶如來自深深地心的痛呼出現在眾人的耳中。
與此同時,一陣無形的氣浪以落在五色土上的斧刃為圓心,向四方猛地濺射!
謝開顏眼神一凝,原本站在樹梢下方的他快速沿著樹枝向上跳躍,幾下縱躍,已經跳到了樹冠最頂上的位置,此時背後狂怒的風呼剛剛捲過,他站穩樹冠,再低頭朝下看去,就見本來鬱鬱茂盛,滿目蒼翠的樹林在一剎那之間,已經綠葉落盡,樹摧桿折,極目能見的整個森林,都瘡痍一片,就連他所站著的這株樹,也已經折了主桿,正慢慢地向旁邊倒去。
謝開顏再看向開天斧劈下的地方,氣浪之後,五色土沒能離去,依舊被牢牢定在原地,須臾,一點一滴的乳白色液體從五色土的傷口之中慢慢滲出,隨著乳白色液體的出現,一股濃郁到了極點、叫人如癡如醉的馨香漸漸瀰漫開來,液體之上,氤氳的白霧跟著片縷生成,瀰散開來,很快就將這一方天地罩住。
山嶺之中,馨香已經遠遠飄散開來,不知有多少東西藏在暗處蠢蠢欲動。
天空之上,隨著山嶺中生氣的變化,白霧籠罩之中,一道隱隱約約、若有似無的輪廓突然顯現,那就像是——
一扇藏在霧中的門!
岳輕等人所在的山峰之上,自山神被開天斧擊中之後,源源不絕的震動就如同海浪一樣,一波還有一波高,層層疊疊的劇震使得山峰的山石接二連三的向下砸落在深澗之中,不時發出一聲巨大的「嘩啦」之聲,當底下傳來的「嘩啦」聲變得越來越頻繁的時候,張崢幾人突然發現自己的眼睛有了點毛病!
在他們視線之中,不知道為什麼,原本分列在神農嶺周圍,杳杳無聲,暗暗沉寂的群山,突然之間像是活過來了一樣,並且對著他們所在的位置露出猙獰的神色來……
張崢:「我我我……我看錯了吧?」
麻痺一座山怎麼會面露猙獰!
紀駿鎮定:「一定是我們看錯了。」
所以一座山怎麼也不可能突然露出猙獰來,只是它原本長得就比較猙獰而已!
這兩人抓著樹幹久了,已經適應了周圍劇烈的像是六級地震一樣的震動,剛剛放開抓著樹幹的雙手,準備走到岳輕身旁,冷不防山澗下的大水突然倒捲而上,一道道如同龍捲風一樣的水龍卷自水面席捲而起,猶如千萬條水做成的巨鞭,重重拍擊在眾人所呆的山峰之上!
六級地震突然變成了七級大地震。
一道長長的裂縫出現在岳輕與其他人之間。
正向著岳輕走去的張崢在這突然的狂震與傾斜之中沒有站穩,一下跌在地上,再有風助水陣,狂風捲起,他被吹得連連翻滾,居然一路沒抓住任何東西,直接翻出了山崖之外!
我去!
同樣放開了大樹的紀駿運氣比較好,只是跌在地上,很快重新抓住新的樹幹,還沒等他徹底穩下身子,就見走在前面的張崢咕嚕嚕從自己身旁滾過,直接向著身後的深淵滾去!
如果從這樣高的山上掉下去,別說有沒有性命危險,問題的根本分明已經變成了能不能找到完整的遺體了!
紀駿也連忙看準方向,鬆開自己抓著樹幹的手,陪張崢一起朝下滑去,等終於趕上張崢之時也已經來到了山峰邊沿的懸崖之上,他猿臂舒張,一隻胳膊勾著旁邊的大樹,另一隻手臂接著下墜的力量勉強勾住張崢的衣領,但還沒等力氣用上,只聽一聲「刺啦」,普通的布料根本承受不住一個人的重量,直接從紀駿勾著的方向中裂來開,紀駿的手指也因為太過猛烈的力量而發出沉悶的脫臼響聲。
一切眼看著就要不可挽回。
這時候一道綠影突然自兩人身後掠過,在半空中如同靈蛇一樣纏繞在張崢腰腹之上,緊跟著,張崢只覺得自己身體一重又是一輕,等他再次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雙足落地,重新站在了山峰之上!
張崢:「……」
他腦袋轉過了彎來,雙腿一軟,直接軟倒在地上,再不敢衝上戰鬥第一線,直接老老實實抱著身旁最粗的一根樹幹,規規矩矩藏在岳輕後邊,安生看著情況繼續發展。
岳輕從揮出鞭子到將人重新捲上來,兔起鶻落不過瞬息,他此時也沒有太過的精力關注張崢的反應,只是手握草鞭,站到山崖最邊沿的位置,集中精神看向下方所發生的種種。
只見山峰近處水龍不住向上,一道道水柱自深澗飛射而起,此起彼落之中,不住擊打著山壁,每一下都讓山壁之上出現一道細細的裂紋,可見水柱擊打的力量!
而在山峰遠處,那些環繞著這一山峰的山嶺也跟著有所動靜,一縷縷晦澀幾近陰煞的氣息自群山之中蒸騰而起,如果說水龍是明槍,那麼這些週遭山巒的氣息就猶如藏在暗處的暗箭,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水龍的陣陣撞擊雖然看起來聲勢浩大,但對於山峰而言不過損傷皮肉,並不動搖根本,畢竟山澗之下曲水流長,像眼前的狂風巨浪不過曇花一現,很快就將消失;但周圍山峰的晦澀之氣卻是日積月累而成,乃是因為自身生氣被主龍所掠奪之後,心懷怨憤而生成的,放任不管的話,總有一天貽害無窮。
看到這裡,岳輕越加肯定自己之前的計劃。
只見他長長呼出一口氣,手中草鞭再一次向前揮出,綠影猶如山間精靈在半空飛速掠過,直衝面前土地之下!
說也奇怪,方才三人一起編織的草鞭總共算起來都有三五米的長度了,但岳輕手拿鞭頭朝著地面一揮,地面對於草鞭竟然如同無形無質,鞭梢毫無阻礙地盡數沒入地面,只餘下短短一截還握在岳輕手中。
草鞭整根沒入地面,幾息之後,岳輕將手一提,草鞭再次如同靈蛇一樣自土地之中重新鑽出,鞭梢還呈勾形,勾住了一團模模糊糊、正反雙向不停旋轉的白氣。
將草鞭自土地中提出之後,岳輕沒有停留,依舊將鞭子一甩,這一回,綠影勾著白氣一線漫出,飛到山澗中一半之時,鞭長已盡,去勢稍緩。
也正是這個時候,本來重重拍擊山峰的澗水毫無徵兆地平靜下來,只有一注旋流高高衝起,從綠鞭手上接過那道旋轉的白氣,將其遠遠推上前方一座山去!
事情進行到了這個地步,最關鍵的地方大體已經成了,岳輕方才松上一口氣,將手中的草鞭丟在地上,退後兩步,進入看戲狀態。
草鞭揮出之後,水流已經隨著水柱轉向,齊齊向前方的山脈流淌過去,山峰的震動漸漸平息下來,岳輕忙中抽空,把事情從頭到尾對身旁的兩人解釋清楚:「剛才草鞭勾住的是山神的一縷氣息。周圍的群山和水流因為山神掠奪生機,對山神懷怨已久,只是山神掠奪生氣之後,生機旺盛,始終壓得眾山與水敢怒不敢言,直到今日山神受創,生機逸散,才群起而攻之。」
兩人頓時明白了過來,張崢再想剛才的情況,恍然大悟:「哦,山神氣息沒有出現的時候,它們就攻擊真穴所在,也就是山神的老巢;一旦山神氣息出現,它們當然冤有頭債有主,緊追著山神不放,至於老巢就愛咋咋地不管了。」
紀駿同樣恍然,但他眉峰微皺,依舊有別的疑問:「岳師,按照這樣的話,山神必然被周圍眾山壓制,那扇門確實會因之而出現,但是出現之後,我們該怎麼辦?」
話音方落,又聽一聲洪鐘大呂般的巨響。
眾人所在山脈的前方,不知何時突然瀰漫起層層疊疊的白霧,白霧之中,一道巨大的門從無到有,逐步出現在眾人的眼前!
這已經是這一日內大門第二次出現了。
就算是第二次看見,張崢依舊因為這天地奇景而目瞪口呆,更別說是頭一回看見大門的紀駿,只覺重重壓力自天空中排揎而下,視線之內,滿目都是那扇緊緊閉合的黑鐵大門,一時之間,心神幾乎為之所奪!
自那扇門在天空中出現之後,白霧之上,突然又湧起一陣陣黑雲,當黑雲猶如巨大的布幕從天空中罩下來的時候,驀地一道讓人牙酸的吱呀之聲響在天地之中,聽見聲音的張崢幾人只覺得一隻大捶捶到了胸口裡頭,整個人都悶的想吐出一口血來。
但這種時候,沒有人捨得把目光自天空之上挪開。
岳輕背負雙手,眉宇間頗有幾分凝重,但注意力卻與眾人截然相反,不是看著天空,而是看著那被周圍山水帶走了的山神之氣!
只見自天空中的大門出現之後,本來頗有萎靡僵木之態的山神之氣頓時如同被注入了強心劑一樣,剎那間就生了靈性,一晃掙脫山水的束縛,朝天空飛去!
這乃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山神掌控整個神農嶺,能夠自由穿梭在山嶺每一處生機所在,現在天空巨門在眾人當頭,山神已迅速自山腳來到山頂,吸納了週遭生氣,飛向天空對抗巨門!
巨門出現,黑雲滾滾如龍。
山神迎上,白霧洶洶如虎!
黑雲與白霧在天空中相撞,兩者涇渭分明,一觸即分,卻是白霧倒捲下來,山神剛剛衝上去,就被自巨門中流瀉出來的恐怖氣息扇了一個重重的跟頭,直接撞在山巒之上,裹挾著的白霧還在半空就四下崩散,如煙雲消失。
而與此相對,卻是天空之中,黑雲逐漸遮天蔽日,巨門中間的那一點縫隙越來越大,漸漸可以窺見門後的一些色彩。
山峰之上,張崢與紀駿看到這個樣子,也覺得有點不妙。
張崢說:「岳哥,山神看上去是不是有點不行了……」
他本來期待岳輕說點什麼激勵人心的話,畢竟一個是我方世界戰友,一個是對方世界敵人,怎麼看也還是希望我方戰友能夠給力。沒想到岳輕很乾脆說:「沒錯,不行了。五十年來,山神本就露出了頹勢,措不及防之下又受了重傷,生機正在散溢,又有從龍趁勢而起,劍鋒指向。三大隱患一同爆發,就算是真神也扛不住,何況一個地仙了。」
兩人:「……」
張崢簡直同情起山神來了,覺得這山神其實哪哪都好,就是智商不太好,以至於總是被人旋來轉去,享福輪不到,吃虧總它上:「那現在山神要怎麼辦?」
聽到張崢的這個問題,岳輕卻倏忽一笑,不疾不徐抬手示意:「你們看。」
張崢與紀駿循著岳輕所指方向看去,一開始還沒多少感覺,但看得久了,突然一同面露異色。
只見天空之中,被黑雲掃下來的山神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繼續往半空中衝去,在它一路上衝的時候,山澗水流躁動,四方群山低鳴,卻不再是爭對著山神的,而是爭對著山神的敵人,也就是天空之中的巨門!
突然,水流直衝而上,跟上半空白霧,白霧在浪頭滴溜溜一旋,變身為一隻橫眉怒目的白虎,白虎張嘴一吼,聲音還沒傳出,周圍群山隨之齊齊轟鳴,猶如十方巨龍,一同昂首!
正是此時,主龍從龍之生機氣息,在闊別了數十年之久後,頭一次相互勾連,互通有無!恰如苦澀已久的地脈井口,終於注入泊泊甘泉!
岳輕當下叫了一聲:「好!」
他將手一抬,手中秤子已向真穴處落去,當秤子飛到真穴上空之時,只見一股化作實質的白氣猶如泉眼般突然自真穴中噴出,自下而上托住秤子,使得秤子停於半空,緩緩旋轉。
山峰之外是山巒之大氣勢。
山峰之內是山巒之小生機。
只見象牙秤在半空中不停的旋轉,一朵朵似乎白雲的生機也紛紛自地表升起,在秤子之下順序排列,一朵朵飛上秤盤。
每一朵生機飛上秤盤之後,秤盤一反先前稱凶土的迅速倒掉和稱木石的無動於衷,而是連盤與盤中物,迅速在秤桿之上平移滑動,每當稱出盤中生機有幾錢幾兩之吉後,秤盤就托著那雲狀生機向上一陽,雲狀生機就隨托盤所指的方向,飄搖搖往那座山峰飛去。
一朵朵的生機雲被秤子分向一座座的從龍砂山,地面不停地生機上揚,秤子不停的旋轉分配,秤桿上的漆黑在方才就被岳輕用手指拂去,但秤盤之上,隨著每托出一朵生機雲,秤盤就多白一分,每托出十朵生機雲,這個秤桿就光亮一點。
等到最後,附著在秤子之上的所有漆黑盡數退去,秤子也在忙碌的分配之中熠熠奪目,大放光彩!
張崢與紀駿兩人看得目不暇接,一晃眼是山峰之上的秤子脫胎換骨,一晃眼又是山峰之外,有秤分生氣,那一座座死了的山似乎都活轉過來,山神的氣機經過了最初孱弱,此時又慢慢凝實起來,較之先前的盛極而衰的糜爛不同,更是另外一種生機勃勃、氣勢洶洶的年輕之態!
天空的巨門敏感地發現了外界環境的變化。
只見已經開出了兩道縫隙的大門向外擴張的速度頓時變緩,似乎在思索究竟要繼續開啟還是要暫停消失。
但空中的山神並沒有給它思考的時間,方才被一咕嚕打翻在地的山神攜威而來,以自身之身軀重重撞擊在大門之上!
天地都隨著這次的碰撞而狠狠抖了一下。
半空中的巨門整個向後挪了一寸距離,周圍纏繞著的黑龍在這次的碰撞中差點被山神給震得散開,雖然白虎的形體也在碰撞的同一時間崩碎,但是相較於第一次而言,已經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前方風流雲動,生機輪轉。
站在山峰之上的岳輕也沒有閒著,他大笑一聲,先對張崢與紀駿說:「雖然從龍對主龍怨望極深,但從龍與主龍本為一體,一榮俱榮,一辱俱辱,從龍可以爭對主龍,但當外界有威脅來到之時,必然會跟隨主龍一致對外!當山川所向相同之時,也正是重分生氣,再秤貴賤之機!」
其餘兩人:「……」
麻痺,好不講道理啊,這不就是我家的孩子我自己可以教訓,誰敢替我管教,我絕對不跟你善罷甘休嗎?!
張崢這時靈光一閃,叫道:「我知道了!先前你把山神丟給它們,為的就是讓它們先冒出頭來出上一口氣,這樣一來,當巨門出現,山神被打翻在地,周圍的山一口氣也出過了,為了自己的利益也會再次匯聚到山神麾下,和山神共同抵抗敵人,這時候你再把屬於趁機把屬於它們的生氣一分,山神又有了護衛,重新成為貴龍,就再沒有了從貴轉賤的隱患!」
岳輕給了張崢一個讚許的眼神,不錯,智商見漲!
張崢這時候簡直醍醐灌頂,弄明白了前後所有問題,因此他再叫道:「但現在還有一個關鍵所在!山神最初是因為生機分散,不能抵禦出現在身軀範圍之內的巨門,所以才掠奪周圍從龍的生機壯大己身,將巨門關鎖起來,但現在生機再分,雖然山神重新變成貴龍,可是照樣不能徹底壓制巨門,無非走了五十年前的老路啊——」
天空中的爭鬥始終沒有停止。
呼嘯的山風讓幾人哪怕就站在對面,也必須高聲大喊,才能夠聽清楚彼此的聲音。
紀駿正想說走五十年前的老路也沒有關係,只要爭取到時間,總會有辦法解決的!
卻見山風之中,岳輕雖沒有回答,唇角卻噙著一抹神秘的微笑。
他頓時心跳如擂鼓,順著岳輕視線朝前方看去,就見前方的天空之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小小的一枚黑點,那看上去像是——
天空之中,巨門進退維谷,見山神氣勢洶洶,終於還是決定暫且閉合,擇日再戰。
當它想要退後的時候,天空上的空間突然凝固,是早就守候在一旁的羅盤窺準時機,突然發動!
方才山川分和幾番變化,岳輕早已招來羅盤暗中指示,因此在山神再度撞擊天空巨門,天地混亂,巨門無暇他顧的時候,羅盤已經悄悄跑到天空之上,守在一旁等待時機。
現在正是絕妙的時機來臨!
羅盤想著岳輕答應它的待會「多多多多多多多——」的生氣,憋足了全身上下的力氣,喝呀一聲,撐出屬於自己的空間來!
出現在天空之上的空間像是一個薄薄的氣泡,顫巍巍以羅盤為中心,向四面輻射開來,向後接觸到了山神,向前接觸到了巨門。
山神祇覺得有什麼冰涼的東西漫過身體,不由打了一個噴嚏,也沒在意,還想繼續向前,但前方的空氣突然變得如同泥漿一樣凝滯,它已極力鼓起力量向上飛去,兀自如同蝸牛一樣,半天也沒能挪動一小點位置。
山神大吃一驚,想要上前,前方舉足艱難,想要後退,後方又突然斷了氣脈,進退維谷中差點自雲頭跌落下去。
而他前方的巨門也並沒有比它好到哪裡去。
就在羅盤的氣泡漫過巨門的時候,巨門突然發現自己與世界的聯繫也被削弱不少,心中警惕,正想徹底關閉,溜之大吉的時候,一道流光已自地面彷彿巨星扶搖,直升九宵,眨眼之間就來到了自己身前,完全被周圍如同泥漿一樣的氣場所影響。
此消彼長。
謝開顏飛掠上天,異獸之形雖淡,掠過天空,亦遮天蔽日,相較於之前山神的虎形不知雄奇壯大幾倍。
他雙翅一鼓,瞬息百里,已來到了巨門之前!
相較於巨門的寬廣,出現在巨門之前的異獸不過微小的一點。
但當他抬起擎在手中開天斧的時候,扭曲的猩紅自斧面染向天空,如同墨入水中,剎那之間,那一點紅已經將黑雲與白雲一起沾染了個遍,於是來自遠古的力量自天空俯瞰而下。
如果說巨門的威脅猙獰如同巨獸,那麼開天斧的恐怖就猙獰如同古神!
開天斧化作紅芒,狠狠砸向前方的聚集們。
哪怕隔著天地的距離,山峰上的岳輕等人也能感覺到天空中瀰漫著的氣息的可怕。
這時謝開顏再張開口,聲音如同氣浪,居然光只聲音,吹得巨門陣陣作響,還有一塊斑駁黑片自門上剝落下來,掉入雲間:「把人留下——!」
片刻靜默。
一道黑點自門中飛出,幾個小時前被捲入門中的湛玉山被從門中丟了出來,同時巨門也使出吃奶的力氣掙破羅盤的空間鎮鎖,火燒眉毛般趕在開天斧擊中自己叫自己玩完之前速度關上,想要消失在雲層之間。
但哪怕巨門已經當機立斷到了這個地步,也還是遲了一步!
何謂開天?
開天地之壁!
哪怕巨門已經消失在了天空之中,當謝開顏斬出開天斧的時候,只見一道裂紋出現在空中,天空瞬間碎出一個巨大的空洞,空洞之後,是巨門從最初的正正方方威嚴無比轉為驚恐而扭曲的輪廓!
扭曲之中,開天斧挾著無與倫比的威勢,重重砸在巨門之上,只見斧頭落處,如蛛網盤繞的裂紋出現在巨門之上,不住的「嗶剝」之聲響徹天空……須臾之後,那巨門發出一聲沉悶的震動,如同砂礫一般,在巨浪狂風之下簌簌崩散,最大的碎片也不過手指大小,再也不能穿過空間,出現在人類居住的世界!
巨門與黑龍徹底消失了,天空中被斬開的裂縫重新縫合,被黑雲遮蔽的清朗天空再次出現在眾人眼前,瀰漫在天空的白霧卻沒有跟著消失,而是分成兩股,一股流向羅盤,一股流向謝開顏。
此時從門中跌下來的湛玉山正急速向地面落去,謝開顏本想飛身下去接住下邊的湛玉山,但齊齊湧向他的白霧纏繞在他身旁,將他整個身體裹了進去,根本看不見底下的湛玉山。
還是山神經過了這次的事件,聰明了不少,明白對自己好的究竟是誰,適時幻出一道風來,將昏迷中的湛玉山完好無損地吹上岳輕所在的山峰。
紀駿連忙上前檢查湛玉山,見湛玉山除了昏迷不醒之外,神態還挺安詳的,身上並沒有其他外傷,頓時鬆了一口氣,心道人總算全須全尾回來了,巨門也被岳師用手段擊碎,不管怎麼說,反正是不可能再出現在這裡了。
他心中振奮,轉向岳輕,正想向岳輕表達感謝,話還沒能說出口,就看見岳輕正微帶疑惑地看向天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似乎正等待著什麼。
他的聲音不由頓在喉嚨裡,不由自主也跟著岳輕一起,默默等待起來。
岳輕當然在等待著本該和羅盤一起下來的謝開顏,這一次的巨門事件,樁樁件件如他所料,雖然從頭到尾他看似閒庭信步,但羅盤與開天斧全部用上,再算上山神貴賤轉換之時所新生的力量,可謂是手段盡出,總算把事情圓滿解決了,正該要松上一口氣,大家一起匯合慶祝的時候,關鍵人物卻突然不見了——
他心中的疑惑越來越重。
現在,謝開顏在哪裡?
這個時候,被白霧環繞的謝開顏神思一晃,只覺得一股力量作用在自己身上,將自己猛一拉扯,等他再能夠控制身體的時候,手中的開天斧已經再次變回了掛墜大小,他也出現在了一個由霧氣組成的空間之中。
他身處的空間似白似灰,只有一個正正方方、恰容一個人通過的冗長甬道。
視線所及,不管前後,甬道都單調毫無變化,霧濛濛一眼望不見盡頭。
謝開顏心頭一動。
這像是……他每一次被世界的力量拖入前世之後會經過的那個空間。
空間之後,就是他與岳輕點點滴滴的過去。
他心中微微有點發熱,不覺加快向前的步伐,正想著待會不知自己能看見什麼樣的岳輕的時候,就見前方雲霧心隨意動,向兩側散開,他驀然出現在一座空曠的大殿之中,大殿正如他以往所見仙境一樣奢華飄渺,明明處處金雕玉砌,卻又瀰漫著一種莫名的冰冷的氣息。
他心有所覺,轉頭朝大殿上方的位置看去,正見岳輕身著玄衣,端正地坐在神座之上。
玄衣之下,蒼白的五指扣住座上神龍,神龍在他指下蜷縮身體,似乎不堪承重。
神於此垂眸下視,無喜無悲。
謝開顏順著岳輕的視線向下看去,看見了岳輕此刻排斥乃至於冷漠地看向的那個人。
看清楚的那一刻,他腦袋嗡地一聲,整個人都麻了一瞬。
那是——
那竟是我?!

第八二章

呈現在眼前的事實與想像中截然相反,謝開顏站在原地,懵了好一會兒。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大殿上安安靜靜。
謝開顏發呆的時候,大殿中也並沒有人說話。
不管是坐在主位上的帝君,還是站在底下的自己,始終都保持著一個姿勢沒有變化,如果不是盤旋在神座之上的神龍每每在帝君的手指之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謝開顏甚至覺得自己看見的只是佇立在此的雕像,因沉默而顯得冷酷。
謝開顏輕輕晃了一下腦袋。
方纔還在現世之中,一眨眼卻已經回到了過去,他的思維還有點切換不過來,不知道要怎麼面對這從未在自己的腦海中出現的情況。
為了定下心神,他的目光開始在大殿之上逡巡。
不知名的雲石成為牆壁,在陽光下流轉著五彩的光芒,四面與穹頂皆以飛天仙女作為浮雕彩繪鐫刻在牆壁之上,張眼看去,天色日月星辰,四時變化,仙女生老病死,一顰一笑,盡皆栩栩如生,牆裡牆外,各自故事。
「顏。」坐上的帝君突然開口。聲音如同微風拂過大殿,四面牆壁上的仙女全在這一刻屏息凝神。
謝開顏的注意力立刻集中到了帝君身上。
他目光專注地盯著帝君,發現在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盤踞在高位的男人有了一瞬的鬆動,他的眉眼重新變得柔和,聲音似乎帶著低低的歎息,那一種因身居高位而遠離眾人的威嚴與疏離剎那變淡不少。
氣氛好像又恢復正常了!他心中高興,看見站在底下的自己也一樣高興,目光在這一瞬間徹底亮起來。
而神座上的帝君也在繼續說話。
「我不反對你去新界,也不反對你去拿你自己想要的東西。」
帝君一旦開口,話語就如流水潺潺而下,溫和動聽。
「你想要位列仙班,擁有一席之地也是常情,早晚你會如願。」
「我給您帶回了很多東西。」
顏抬著臉,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尾音一勾一低,帶著顯而易見的親暱。
「哦。」帝君露出微笑,但只是這樣,甚至沒有問一下究竟是什麼東西。
謝開顏心中有一點陌生的奇怪,但站在底下的顏沒有感覺,他興沖沖地走上前去,穿過冗長到彷彿溝壑一樣的階梯,來到帝君身旁,想要靠近對方。
但他只能來到三步之外。
三步之中,有一道無形的壁壘出現在兩人之間,讓顏再也不能上前一步。
顏還帶著驚喜的臉上浮現錯愕。
錯愕像一面無形的牆,同樣砸在底下的謝開顏臉上,砸得他有點發懵,還有點生疼。
「這是什麼?」
他聽見上邊的顏在問。
顏在這個問題的時候,同時伸出手,碰觸前方的空氣。
他的手指朝向三步之後的帝君,可在帝君之前,已經無形而堅實的壁壘擋住了一切。
他再次詢問,聲音發生了一點變化:
「為什麼?」
「你長大了。」帝君再一次開口,他的聲音十分溫和,「你做得很好,從今以後,三界都能聽聞你的威名,我以你為傲。」
顏短暫的沉默了片刻,他臉上帶著微微的茫然。
這樣的茫然正是謝開顏此時的感覺。
既然你以為為傲,為什麼……我反而不能親近你了?
他聽見自己問:
「那我能和你在一起了嗎?」
帝君淡淡一笑:「你甚至會站在我的身前,成為比我更厲害的神。」
顏的臉上再一次顯露進來時候的期待,他說:「我不需要站在你身前,我只希望成為你身邊的人——」
這一次,謝開顏看清楚了。
每每當他流露出這樣感情的時候,坐在神座上的人眉宇間總會掠過一絲淡淡的無奈。
他……不想我說這個話題!
謝開顏恍然大悟。
但顏並沒有發現,顏還在興致勃勃地想要繼續,並且堅持不懈地準備弄破面前無形的壁壘,他或許真的已經成長,漫不經心的錘擊都讓空氣一陣波動,眼看著壁壘很快就要破碎,直到坐在後邊的人出聲說:「你已經長大了。」
顏一怔。
謝開顏也一怔。
帝君說:「不能再像小時候一樣言行無忌。既然新界是你打下來的,那麼我會向天帝請令,委派你為此後千年的新界之主。」
不……?
謝開顏腦海裡只掠過了這一個念頭,更大的聲音就自前方傳來。
顏已經激動地出聲:「為什麼?我想要的不是新界!我想要的是——」
「好了。」帝君終於面露不悅,打斷顏還沒有出口的話。
但顏就站在那裡,雙目注視帝君,桀驁開口:「我想要的是你!」
屬於過去的自己的聲音清清楚楚傳入耳朵。
謝開顏聽見他的聲音再此明白說道:
「我只有這一個願望。」
「你為什麼不能成全我的願望?」
顏的雙眸停留在帝君身上,炙熱的目光似乎要將前方的空氣一起穿透。
這樣鮮明顯露的感情已經勝過千言萬語。
並不是感情濃淡上的差異,只是他與岳輕已經在一起,有了太過親密的接觸,始終有些不好意思,正如謝開顏在那一晚之後就變成了貓的模樣縮在背包裡不願意冒頭。
謝開顏自看著顏,又看著上方的帝君,隨著眼前只鱗片爪的訊息,他心中一個模糊的念頭越來越清晰。
自從知道了在這幾世之中,自己和岳輕始終在互相尋找之後,他就以為兩人早在仙界已經定情。
但假設兩人在仙界已經定情,那麼他們為什麼先後下界,還分開了?
或許有還有另外一個可能。
那就是……
「我不能實現。」
帝君的回答在顏聲音還未徹底落下之前已經響起。
這一刻,前方的顏,後方的謝開顏,以一模一樣的姿勢仰望著神座上的神。
所有的凡人都希冀神能夠滿足他們的期許。
可神從不如此。
帝君突然閉上眼,臉上有淡淡的疲憊。
然後是歎息。
「你是我最愛的孩子,你有所成就,我十分高興。」
「我不愛你。」
帝君長久地凝視他,告訴他。
「我不會成全你的願望。」
從天而降的一隻大錘子落在了謝開顏腦袋上,砸得他一陣陣發懵。
還有另外一個可能。
我愛他,可他並不愛我。
碎片般的記憶在這時候接二連三湧入腦海,生命的長河中一切混沌,可又有鮮明的區別出現在回憶之中。
初次見面的那一天,是一切的分水嶺。
那一天之前,腦海中的世界簡單而粗暴,他因循本能而行動,眼中看見黑夜,白天,以及獵物猩紅色的血。
那一天之後,腦海中的世界多了很多東西,所有擁有另外一個人參與的畫面,全都色調柔和,他懶懶地趴在一旁,開始真正的思考。
像一片混沌裡頭突然出現了一點光,於是他始終追逐著那點光,用盡所有方法也想將它據為己有。
這樣的感情從來沒有教會他。
等他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繞著這點光轉悠了無數的年月,已經無法將其從自己的生命中割捨,也從沒有想過需要割捨。
直到有一天。
光突然告訴他,我從不屬於你。
他無法接受。
你已經撿起我,為什麼還丟下我?
你寵愛我,為什麼不願意愛我?
******
神農嶺中,巨門破碎,湛玉山重新出現,事情暫時告一段落。
但山峰前方,天空之中的白霧不止沒有消失,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越發濃郁,這下不用岳輕開口解釋,張崢和紀駿也看明白了,是還有事情要發生啊!
紀駿提著一半的心,走上前小心問:「岳師,上面是?」
岳輕一開始還在疑惑,現在倒是明白了大半,擺手說:「沒什麼事,前方的大敵是打退了,但山龍單打獨就久了,現在驟然收下那麼多從龍,還是要好好來一番排兵佈陣,才能結束,還有好些變化呢。」
紀駿釋然:「原來如此,岳師,既然事情已經解決了,那我就先將湛玉山送到醫院中檢查一番,再去落實您的要求!」
岳輕有點驚訝:「你很趕時間?」
紀駿主要是在忙岳輕的事情!他連忙說:「也不是很趕,怎麼,岳師還有吩咐?」
岳輕:「我倒是沒有什麼吩咐,不過萬里山脈的生機都在此處凝結,你現在就是多吸一口氣,對身體也有不小的好處,更別說待會還有別的異象……」
正說話間,天空中的白霧突然一陣劇烈顫抖,如同孕育了許久的東西終於功成圓滿。
岳輕打住話頭,與眾人一起向天空看去。
只見天空忽然如鏡面,倒映萬里山河,山河之上,一條條恣意虛影遊走在大地之間,每齊齊行遊至一處,就有峰巒拔地而起,參差不同,須臾便在大地上形成山脈群落,一望無際。
自此之時,遊走各方的眾虛影方才折地而落,靜靜等候。
片刻安靜。
忽然一聲龍吼自天地之間響起,吹得天鏡泛起陣陣漣漪。
漣漪之中,附著在眾山之上的龍形虛影同樣昂首挺胸,向天高亢。
又過一陣,天鏡的影響越來越薄,顏色越來越暗,但龍形虛影的吼聲卻越來越嘹亮,當這嘹亮響徹九天的時候,眾人再看天空,發現天鏡的暗色中出現曲折須爪變化的時候,忽然意識到那黑影並非是天鏡的暗淡,不過是被巨物的陰影遮蓋。
眾將列城郭,靜候王帳至!
巨龍姍姍來遲,回首朝岳輕投下一瞥。
巨目之中,愛恨交織。
山峰之上,岳輕為首,幾人近距離地看了一場現場光影特效。
濃郁的白霧已經從天空之上蔓延到山峰的位置。
岳輕頗為享受地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這一次的味道和之前神龍飛昇所帶來的靈泉異曲同工,上一次喝了靈泉像騰雲駕霧,這一次不用喝已經騰雲駕霧了,他轉頭朝另外兩人笑道:「怎麼樣,感覺不錯吧?」
張崢與紀駿的身體已經完全被白霧所包裹。
他們神色迷醉,在地上踉蹌地走了兩步,雙腳突然離開地面,就這樣虛虛地懸浮在半空中,雙手在同時胡亂揮舞,整個人好像在透明的水中扒游一樣手舞足蹈,耳朵明明能夠聽見岳輕說話,腦袋卻像是生銹了一樣根本轉不動。
「唉,我說你們兩個有點意志力啊……」
岳輕摸了下鼻子,好容易幹完活,卻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十分無奈。
他這時候又想起一件事來,一拍腦袋,自言自語說:「對了,之前忘記叫紀駿找個理由把比較靠近神農嶺的居民都遷離一兩天……算了,時間這麼趕,就算是國家機器,多半也做不到,反正也不是什麼壞事,最多受一點驚嚇,還有大好處等著呢。再說今天的手筆搞得好像有點大,還是不要再高調了。」
就在岳輕嘀咕著這句話的時候,位於神農嶺周邊的縣市村落,正有比峰頂稀薄許多,人類看不見的生機自泥土地面鑽出,進入人畜植物體內。
小村子中,帶著鳥到處遛彎的老頭自言自語:「唉,老了老了,孩子們都去大城市了,也只有一隻小鳥陪著嘍——」
小鳥開腔說話:「啾,老頭,別歎氣,我不還陪著你啾?」
老頭腳下一拐。
麻痺,幻聽了,我養的鳥的品種不是鸚鵡與八哥啊!
縣城的老舊小區之中,一隻母雞突然撲扇著翅膀從主人家裡跑出來,向前一躍就躍上兩米高的大樹。樹枝之上,它咯咯兩聲,尾巴一抖,一隻白色的大雞蛋從樹上掉下來,砸在地面,卡擦一聲,裂出一道縫隙,但縫隙之中,露出的卻不是蛋液,而是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小腦袋也「咯咯」兩聲,再雙翅一掙,兩腿一蹬,帶著蛋殼就在小區中跑了起來,身後綴著一長串的熊孩子。
突然一輛失控的轎車衝向坐在街道旁公園椅上休息的盲人。
盲人身前,一條本來瞇著眼睛,靜靜蹲坐的導盲犬突然自地上躥起,同樣向前一頂!
兩相對撞,「砰!」
車頭凹陷進去,車主在彈出的氣囊中昏迷。
導盲犬腦袋破了個小口,連哼都不哼一聲,依舊威風凌凌蹲坐回原地,安靜守護自己的主人。
當此起彼伏的驚叫響起的時候,休息中的盲人茫然抬起臉來:「發生了什麼事……?」
「好了,其實今天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山峰之上,天鏡已經消失,神農嶺的山龍完成了正確的轉換。瀰漫在周圍的白霧再一次自天空中降下,分作絲絲縷縷進入土壤,也滋養土壤上的草木。
白霧消失之後,張崢與紀駿也從飄飄欲仙的感覺中清醒過來,正一個兩個並排躺在地上,還沉浸在方纔的餘韻之中,懶洋洋根本不想起來。
但張崢可以休息,紀駿卻在這一時刻接到了來自上級的電話。
他剛剛喂了一聲,就聽電話裡頭劈頭蓋臉問:「神農嶺方向的天空究竟是怎麼回事!現在這一情況被手機相機攝像儀連同衛星都一起拍攝,正在全球網絡直播,你必須給我一個答覆!」
紀駿:「……」
他還沒想到要怎麼措詞回答,就聽電話裡頭的上司再一次風風火火說:「你給我好好想想待會的報告要怎麼寫,現在我告訴你,神農嶺方向的上的光影特效是我軍軍用科技上一次民用方向的嘗試,明白了嗎?」
紀駿立正:「明白!」
上司:「讓搞出這次事件的元兇來見我!」
紀駿:「……還是您來見他吧。」
上司:「……」
紀駿:「……」
電話之中突然再響起急促的電話鈴聲,還不止一道。
上司恨恨說:「你給我等著。」說完啪地一下掛了電話!
「你回答得很好,其實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坐在一旁的岳輕將什麼都聽全了,他欣慰地對紀駿說了這句話,就自然而然地把一株違反自然科學,在短短幾個呼吸之內就自地上發芽生長結果的紫色籐蔓上的一顆拳頭般飽滿的果實摘下來,咬了一口。
牙齒碰到果肉的那一瞬,整顆果子化作一道甜水鑽入喉嚨。
「嗯……咦?居然還有點人參果的味道,這東西要不得啊,山神果然不是一般的富有。」
岳輕十分驚訝,正想招呼另外兩個人嘗嘗味道,卻見本來並排躺著的兩人已經連滾帶爬跑到了籐蔓之前,正一人一個,將果子咬入喉嚨。
然後。
張崢:「你嘗到什麼味道了沒有?」
紀駿:「沒有,不過我感覺我現在壯得可以和一頭霸王龍單挑。」
想到就做,他直接一拳揍向地面,地面的泥土如同水做成的一樣,輕易就被他砸出一個能夠包裹整個拳頭和半截手臂的窟窿來。
張崢:「……」
紀駿:「……」
張崢也學著紀駿朝身旁的樹林一揮手,就見掌風憑空而生,刮得前方樹木嘩啦啦一陣作響,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已經練成了排雲掌一般的神功!
他轉向紀駿,慎重說:「我提議成立一個組織,該組織以岳大師為一個核心,堅持兩項基本原則,既緊密團結在岳大師身側,遵從岳大師的一切行動指南,你覺得呢?」
紀駿:「我只有一個請求。」
他深吸一口氣:「請一定讓我即刻加入!」
說罷,他淚流滿面。
管什麼上司老闆啊,果然只有跟著岳師混才是最有前途的嗎?
岳輕:「……」
喂,當事人就在這裡,你們不要這麼愉快地自說自話擅自決定一切好嗎?!
清風徐來,驕陽正盛。
神農嶺變化結束之後,山峰的幾人也帶著昏迷中的湛玉山離去。
只剩下岳輕隨意找了個理由,繼續呆在這裡,等著直到現在還沒有露面,八成是被劇烈天地生氣拖到過去的時空中的謝開顏。
之前兩次都是兩人一起回去,只有這一次是謝開顏自己回去。
不知道他會在過去中看見什麼……
正當岳輕思索著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突然發現自己前方天空中一片停留了許久,在所有生機都重新回到神農嶺中潛藏起來時兀自頑固停留,不惜偽裝成天空中一朵普普通通白雲的生機終於有了一點不同的變化。
只見它開始一層層變淡變薄,當淡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一點黑點突然在天空中出現,黑點出現的同一時刻,白霧瞬間消散,黑點也如流星一樣自天空向下墜落!
看見黑點的那一剎那,岳輕就確定這是謝開顏的身影。
他從從容容自地上站起,在山峰旁張開雙手,準備等待嬌小的美貓投懷送抱,就見快速下降的黑點在視線中不住地變大,個頭也從一隻貓變成了一隻狗,又從一隻狗變成了一隻老虎,當一頭足有兩隻老虎疊加在一起那麼大的異獸從天空斜拍著羽翼落下,將岳輕直接壓倒在地面的時候。
岳輕都懵逼了。
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就一眨眼的功夫,世界究竟發生了什麼可怕的變化?
他媽別逗,我的貓呢?!
他冷靜地躺在地上,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異獸。
他的目光與異獸猶帶著冰冷的琥珀色瞳孔相撞。
撞擊的下一刻,野獸變成了穿著白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