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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尋鼎 BY硃砂

  文案

  管一恆永遠忘不了十年前,父親死在他生日那天,而父親拼了性命捕捉到的睚眥被人偷走,還有那天夜裡淡淡的酒香。

  十年後,他繼承父親的遺志做了天師,以除妖降魔為己任,當然,還要找到害死父親的那個仇人!

  但是他第一次獨立執行任務就遇到了葉關辰,這個身上帶著藥香的男人平平淡淡地出現,卻帶著巨大的秘密,與他越走越近……

  什麼?你說到現在文案裡還沒有出現「鼎」這個東西?哦,請原諒作者這個起名廢柴,以及這文裡真的有個重要道具叫做鼎……

  內容標籤:靈異神怪 恩怨情仇

  搜索關鍵字:主角:管一恆,葉關辰 │ 配角:董涵,寺川兄妹等 │ 其它:請注意,此為年下文

  編輯評價

  十年前,管一恆的父親死在他生日那天,而父親拼了性命捕捉到的睚眥被人偷走。十年後,他繼承父親的遺志做了天師,除了要除妖降魔最重要的還要找到害死父親的那個仇人!但是他第一次獨立執行任務就遇到了葉關辰,這個身上帶著藥香的男人平平淡淡地出現,卻帶著巨大的秘密,與他越走越近…… 作者文筆一如既往的老道穩健,不疾不徐地描繪了著主角們斬妖除魔的精彩瞬間緊張氣氛的渲染已游刃有餘。又夾雜著主角殺父之仇的伏筆,令情節跌宕起伏,故事情節張弛有度,讀者看之欲罷不能。

  第1章 騰蛇

  濱海市火車站,人流如織。電子顯示牌上有慢慢移動的紅字:北京來的G177次列車將於十分鐘後到站。

  李元看看表:「總算到了。」

  助手小成嘀咕了一句:「什麼大人物啊還得來接他,不認識路也不會打車?這麼怕累就別來當刑警!」天氣已經漸漸熱起來,火車站廣場邊上沒有遮蔭的地方,他們在這裡已經等了將近兩個小時,車裡熱烘烘的烤人,烤出小成一肚子意見,「一會說坐T395次,半途又變成了G177,連個車次都不准!咱們時間寶貴著呢,那麼大的案子堆在那兒,倒在這兒浪費了兩個小時!」

  「行了。」李元輕輕責備了一聲,「你這嘴上就是缺個把門的,沒事得罪人。」既然是省公安廳廳長親自打電話來叫局裡接人,那這人不管是什麼樣都不是小成一個普通刑警能得罪的。

  「我這不就是在組長你跟前說說嘛。」小成自己也知道,可是總壓不下這口氣,低頭看看手裡的照片,「我看十有八九是個官二代!又是到咱們這兒來攢資歷的。」

  現在這條路子不少人走,所謂「到基層來鍛煉一下」,呆個一年半載的,回去就有了陞官的資本。可是他們這裡是刑警隊,是要辦案子的,可不是讓人來當擺設的!不幹事也就罷了,還耽擱他們的時間。

  李元也低頭看了一眼照片。難怪小成發牢騷,照片上的人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這個年紀就讓他這個重案組長親自去接人,肯定是上頭有關係的。

  「算了,你心裡明白就行,等接了人就別再說話了,說了也沒用,不如省點力氣幹活呢。」李元剛說到這裡,小成的電話就響了,他接進來說了幾句,神色凝重:「組長,第三個失蹤的人也找到了,在垃圾站——」

  李元看他的表情就猜到了:「還是那樣子?」

  小成沉重地點點頭:「也是一堆骨頭,連手機都腐蝕成一團了,要不是那枚黃鑽婚戒,都沒法確認身份。」

  李元臉色鐵青,重重砸了一下方向盤。這是從去年九月到現在半年裡第三個變成一堆白骨的失蹤者了。每發現一個,他們承受的壓力就加重一層,這種連環變態殺人案不給出個說法是根本不行的,再這樣下去就要人心惶惶了。

  「不然你在這裡接人,我馬上過去看看。」李元也坐不住了。

  「要不然乾脆——」小成剛想說不管這人了立刻走,就有人在他那一側的車窗外頭敲了敲:「請問是李組長和成同志嗎?」

  小成嚇了一跳,他自詡也是耳聰目明的,竟然沒發現這人什麼時候走過來的:「是——管先生?」

  站在車外的年輕人二十三四歲,至少也有一米八以上的身高,修長結實,皮膚呈健康的小麥色,濃黑的眉毛平直如劍,雖然穿著普通的白襯衫牛仔褲,也顯出一股英氣來。小成眼尖,一眼就看見他背後那個淡棕色的舊包裡沒裝多少東西,倒是有一根棍子似的東西在裡頭支著,不像是個來長住的架勢,於是心裡更認準了這傢伙是來打醬油的,眼光裡不由得就帶出點鄙夷。

  不過他才動了動這個心思,年輕人已經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銳利得有幾分逼人:「管一恆。」

  小成只知道要來接的人姓管,乾笑了一聲:「哦哦,到了就好,上車吧。」

  管一恆拉開車門上了車,「抱歉,在濟南那邊辦了點事,所以換了車次,讓兩位久等了。」

  李元笑笑:「沒什麼。不過,現在有個現場我得去看看,讓小成送你先去局裡吧。」他對於在這裡白等了兩個小時也有意見,但他比小成穩當得多,不會輕易露出情緒來。

  管一恆坐著沒動:「我也去看看。」

  李元早等急了,既然管一恆自己說去現場,他也就不再推辭,直接一腳油門,直奔現場去了。

  屍骨是在一個垃圾場附近的草叢裡被一個拾荒者發現的,李元三人到的時候,法醫已經把骨頭拼了起來並且初步檢驗過了:「跟前兩個受害者一樣,肋骨多處開裂,有強酸腐蝕痕跡。」

  李元臉色鐵青地看著那具被拼起來的骨骼,上頭的肌肉和筋腱都被腐蝕得乾乾淨淨,只在軟骨關節處有些殘留。法醫小宋拿著裝在密封袋裡的一團頭髮:「這上頭殘留的酸液還沒檢驗,不過目測跟前兩次的應該差不多。」

  小成忍不住說:「還是疑似胃酸?這也太扯了吧。」

  小宋也是新來的,年輕氣盛,立刻頂了回去:「這是檢驗過的結果,裡頭不但有鹽酸,還有消化類□,任何酸都不會含消化□,只有胃酸會這樣。這是科學,又不是我自己說的。」

  小成指著那具基本上完整的骨骼:「骨頭都連著呢,就是進胃也是整個進去的,誰有這麼大的胃把人整個吞下去消化?」

  小宋張了張嘴,確實無話可說,半天才說了一句:「那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這句話把小成也問倒了,要是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們還用得著在這兒一籌莫展?

  李元乾咳了一聲,轉頭問管一恆:「小管,你看我們這還得有一會兒,你——要不然先回局裡?」他不想叫外人在這兒看著小宋和小成爭執。

  管一恆一直沉默地在旁邊看著那具屍骨,這時候才說:「我想先問一下發現屍體的人。」

  小成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壓低聲音跟小宋嘀咕了一句:「這還真把自己當棵蔥了呢。」李元這明顯是想趕人,也不知道這姓管的是聽不懂啊還是裝不懂。

  發現屍體的是個老頭,在垃圾場拾荒。一般垃圾場都有人承包,是不允許外來拾荒者隨便進入的,但承包人的老婆心軟,看老頭年紀大了,就允許他在垃圾場邊邊角角上撿點東西維持生活。

  「晚上俺就住在那邊——」老頭伸手指著遠處一個塑料布搭的窩棚,「五點俺起來撿點東西,到了六點半人家就要忙起來,俺就不能進了。俺今天出來就覺得霧特別大,不過沒一會兒就升上去了,俺撿到六點半,垃圾車來了俺就出來了,吃完飯繞著邊上走了一圈,就看見那草叢裡白花花的。俺眼神不好,走近了才看見是堆骨頭,還有個人頭,嚇死俺了……別的,別的俺什麼都沒看見,霧那麼大,沒看見有人過來,也沒聽見什麼動靜。」

  小成忍不住胡擼了一把自己的腦袋。跟前兩個失蹤者一樣,屍體被悄無聲息地拋棄,沒人看見任何可疑人物。這種沒頭沒腦的案子最難辦,這幾天他簡直連頭髮都要薅光了。

  「平常這裡有霧嗎?」管一恆抬頭看了看四周。

  垃圾場在一處窪地裡,背後是一片荒地,再遠處是小塊農田,連樹都沒有幾棵,看起來光禿禿的。

  老頭眨了眨渾濁的眼睛,有些遲鈍地說:「平常不咋有吧……」

  管一恆點了點頭,轉頭對李元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知道了?李元和小成一起看著他。小成差點就要罵娘了。他們折騰了小半年,管一恆來了才半天,就說他知道了?

  「我說管同志啊——」小成實在是沒忍住,「你知道什麼了?不會是知道兇手是誰了吧?」

  管一恆微微一點頭:「是蟒蛇。」他伸手指了指那幾根斷裂的肋骨,「蟒蛇類捕獵時首先用身體纏住獵物直至窒息,特大的蟒蛇往往可以把獵物的肋骨勒斷。」

  「哈!」小成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蟒蛇?能把一個人完整地吞下去,這得多大的一條蛇?三個受害者都是在鬧市裡失蹤的,這麼大的蛇攻擊人會不被發現?它平常又藏在哪裡?這發散思維雖然重要,可也總得講點實際吧。」

  李元連忙給了他個眼色,攔住了他後頭的話。管一恆卻並沒在意,只對小宋說:「宋法醫,把這上頭殘留的消化液與蛇類的胃液做個對比吧。」

  小成快氣死了,顧不得李元連打眼色,竹筒倒豆子一樣就開了炮:「先不說城市裡究竟哪來這麼大一條蟒蛇吧,就說如果真有,現場總也會留下痕跡吧?咱先不說前兩個受害者,就說這一個——昨天下過小雨,垃圾場這邊的地面都是軟的,這麼大的蛇爬過,痕跡在哪裡?」

  小宋也有些懷疑:「今天的現場我仔細檢查過了,屍骨發現在垃圾場角落的草叢裡,那裡平常沒有人走動,地面保存得很完整。除了屍骨壓倒的草叢之外,並沒有留下別的印跡。而照你的說法,大型蟒蛇從地面游過是一定要留下痕跡的,可是那裡什麼都沒有。不過——」

  她看了看小成,有些猶豫地說:「說到前兩次屍骨上留下的消化液——這麼一想倒確實是跟蛇類的胃液比較相近……」

  小成衝她瞪眼:你向著哪邊的?

  小宋也瞪回去:「別瞪我,我說的是實話。蟒蛇的胃液比人類胃液的消化力更強,我之前就覺得這個不是人的胃液,但確實沒有想到蟒蛇類,因為在幾個現場均沒有任何蛇類留下的痕跡。不管怎麼說,這也是說不通的。」

  「很簡單。」管一恆伸手指了指屍骨的頸部,「它是在空中吐出這具屍骨的。」

  「空中?」小宋愣了一下,喃喃地說,「也對——發現時頭部歪在一邊,地上有頭骨衝撞的痕跡,可以推斷是頭部先著地——」她不由自主地停了,因為頭部先著地的說法就等於驗證了剛才管一恆的說法——這具屍骨是從上方被拋下來的,當然是從空中出現的。

  「但是垃圾場那個位置附近沒有樹木,不能讓蛇爬到高處。」小成剛才已經把垃圾場轉了一圈了,很肯定地反駁。

  管一恆看了他一眼:「所以我說是在『空中』。」

  這次他強調了這兩個字,李元只愣了一秒鐘就反應了過來:「這不可能!蛇又不會飛!」

  「所以這不是普通的蛇。」管一恆看了一眼在旁邊瞪著眼睛聽他們辯論的幾名警察,「李組長,不知道省公安廳是怎麼通知你們的?」

  李元怔了一下,想起局長匆忙的交待:「這人接過來之後就跟著你,別人都不要過問。」難道說的居然是這樁案子?

  「那我們回局裡談?」

  「我還有幾句話,想問問垃圾場的承包人。」

  垃圾場承包人姓李,不過據說是出去了,只有他老婆叫林紅的帶著兒子守在垃圾場裡,看見那堆骨頭早嚇得腿肚子轉筋,沒等警察問話就拉著人哭訴半天了:「……真不知道,我們都是規規矩矩的人,承包垃圾場賺點錢,可從來沒害過人。」

  管一恆微微皺皺眉:「沒有說你殺人,就是瞭解一下情況——你丈夫呢?」

  林紅還沒說話,依在她身邊的小男孩眨巴著眼睛說:「爸爸去存錢了。」

  林紅啪地給了兒子一巴掌:「胡說什麼!」

  小男孩委屈了:「爸爸說那是很多錢,存到銀行裡才安全,回來還給我買肯德基呢。」

  林紅心驚膽戰:「警察同志,我們那是賣了點東西得的,絕對不是殺人啊!」

  「賣了什麼東西?」小成追問,「如果與本案無關,我們會替你們保密。」

  林紅有些膽怯:「我,我也不懂啊,是些碎銅片,我們幾百塊錢收來的,有個人看中了就買了去。」

  李元敏銳地覺得不對:「賣了多少錢?」

  「幾,幾千——」林紅在李元的目光下支吾了一會兒,還是說了實話,「一萬。」

  「什麼樣的碎銅片?」管一恆追問,「還有,買主是什麼人?他怎麼知道你們收了碎銅片?」

  管一恆看著年輕,說話也不多,但神色冷肅之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幾分鋒利和威嚴。林紅已經被問昏了頭,看見他更有點害怕,結結巴巴地回答:「就是些銅片……大部分都長著綠銹,有半麻袋,是我們在古董街上收的,我看著不大像銅,我家那個說收就收了。買主……我們不認識啊,我們昨天中午收來的,昨天晚上他就來說要買,隨手就扔了一扎錢給我們。」

  她語無倫次地說了半天才把事情講明白,這些銅片是從古董街上一家玉器店收來的,生滿銅銹,是因為那店要關門了才當廢品處理的。當時丈夫要收的時候她還有些反對,誰知道當天晚上就有人來要買,直接扔出了一萬塊錢。因為天色太晚,丈夫怕收了假幣,執意要等到今天早晨去銀行存了錢再交貨。

  「……這不是一早就出去了,結果沒多久就發現了這些……骨頭……那買主,我們真是不認識,就看見他穿得很講究,哦,開了輛車,我家那個說叫什麼切什麼基,車牌號我還記得,是魯U xxxx。」

  離開垃圾場,李元讓幾名警察和小宋先走,車裡只剩下他和小成還有管一恆三人,這才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小管同志你剛才說的那個蛇什麼的,現在可以說了嗎?」

  管一恆摸出一張證件遞過來,小成湊過去看了一眼,跟他的警官證差不多,但照片旁邊寫的字卻是:國安十三處42號工作員,初級天師管一恆,後面還綴了個紅色的古怪符號。

  國安十三處是個什麼地方,李元和小成都沒聽說過。不過更讓他們瞠目結舌的是後面那個頭銜——初級天師,這是什麼鬼!難道省公安廳派來的是個神棍嗎?可證件上面的鋼印又確實是國安處的。

  管一恆似乎對李元和小成懷疑的目光司空見慣,隨手把證件收了起來:「十三處是專門辦理超常規案件的,普通地說,就是靈異案件。」

  「靈異——」小成萬萬沒想到管一恆會說出這麼一番話,半天才幹笑了一聲,「就是神神鬼鬼的事?」

  「對。」管一恆卻很認真,「就是神神鬼鬼的事。」

  「哈——」小成真不想相信他,「你是說,這些人都是被鬼——不,被一條靈異的蛇吃了?憑什麼啊?就憑著現場找不到蛇的痕跡?」我擦,這是要跟他玩「看不見的龍」的遊戲嗎?警察要是都這麼想,那也甭辦案子了。

  「因為霧。」管一恆往車窗外看了一眼,「幾名死者的失蹤和屍骨出現,都有霧。」

  霧?李元和小成對看一眼,腦子裡同時把案情前後捋了一遍,然後面面相覷——因為管一恆說得沒錯,只是這一點,他們都沒注意到。

  第一個死者是在晨練時失蹤的,當時樹林裡就是一片晨霧。如果說這還正常,那麼第二個死者失蹤於露天停車場,而當時正是中午,那麼有霧就很不正常了。偏偏根據停車場工作人員的回憶,當時確實有那麼一陣子是霧氣濛濛的。

  還有這第三個人呢,是傍晚下班的時候開車經過一條小路,當時路口的攝像頭只拍到了一團霧,霧散之後發現車翻倒在綠化帶裡,人卻已經失蹤了。不過濱海這個地方平流霧很多,因此大家都沒注意到。

  「這麼說……」小成不是固執到事實擺在眼前也死不認賬的人,這樁連環案子裡,確實從頭至尾都有霧的存在,「但,但這跟蛇有關係?」

  管一恆點了點頭:「是騰蛇。」

  「啥?」小成莫名其妙,「我聽說過金環白花五步倒,蝮蛇蚺蛇黃金蟒,可還真沒聽說過什麼騰蛇!」

  「你應該還是聽說過的。」管一恆微瞇著眼睛望向垃圾場,「神龜雖壽,猶有盡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騰蛇無翼而能飛,出入有霧,所以難窺其全貌。」

  小成嘴角抽搐了一下,迅速打開手機百度,然後連眼角都要抽搐了:「你說的是神話吧?」這是曹操的《步出夏門行》詩,文學作品裡的話也能當真嗎?

  「是。」管一恆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十三處管的,就是這些。」

  小成緊緊盯著管一恆的臉,自己的嘴角一直隨著他的話抽搐,半天才喃喃地說:「你,你說真的?你是認真的?」儘管他再難以相信,現在也實在不能再把他當成開玩笑說瞎話了。

  管一恆肅然:「自然。這是人命,怎麼能拿來玩笑?」

  小成的嘴張了合合了張,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那——現在怎麼辦?這個蛇,這個騰蛇要怎麼抓?請動物園蛇館的工作人員來有用嗎?」其實不用說他也知道,顯然是沒用的。

  果然管一恆搖了搖頭:「現在最要緊的是找到騰蛇的蹤跡。如果我沒想錯的話,騰蛇很有可能就在那堆碎銅片裡,我們首先要找到那堆銅片的收買人。」

  第2章 銅片

  要找到銅片的收買人並不難,順著那輛切諾基的車號一查,小成就找到了車主:華天房地產公司的法律顧問,鄭彬。

  鄭彬人如其名,看上去白白淨淨,文質彬彬,但做律師的人,一開口就聽出來了,李元盤問了他好一會兒,也根本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答案。

  「東西是替我的老闆收購的。」鄭彬從頭到尾面含微笑,但說出來的話卻總是帶著點諷刺,聽他說話就好比吃米飯遇到了砂子,時不時的就要難受那麼一下,「老闆喜歡什麼,我做下屬的就要替他辦到,就算是收廢品——這個應該不違法吧?」

  小成冷笑一聲:「鄭律師既然是幹這一行的,應該知道收買文物是怎麼回事吧?」華天的老闆他知道的,叫華剛,在本市乃至本省也算是知名企業家,口碑不錯,還有點兒背景,鄭彬這是拿華剛來壓他們呢。

  鄭彬仍舊笑著:「瞧成警官說的,我老闆只是買了一堆碎銅片,哪裡來的文物呢?真要是有文物,還能被當成廢品扔到垃圾場去?」

  小成差點被他噎死:「那請問鄭律師你去垃圾場花一萬塊收買不值幾百塊的東西,這又是為什麼?」

  「這是我老闆的愛好,屬於有錢沒處花的那種吧。」鄭彬笑吟吟地回答,把小成又氣了個半死。

  李元攔了攔這個愛衝動的下屬:「鄭律師,你應該清楚,公民是有義務配合警方調查的。」

  鄭彬一攤手:「我很配合啊,但是李警官,公民也是有隱私權的,哪怕我的老闆愛好怪僻一些,我只是收買了一批廢品,這有錯嗎?」

  小成氣道:「那東西呢?拿出來給我們看看總可以吧?」

  「這個沒問題。」鄭彬這次答得倒很痛快,隨手拿起電話說了一聲,十分鐘後,兩個小保安抬著一個麻袋進來,往地上一放,「幾位請看吧。」

  粗糙的麻袋口敞開,從裡頭掉出幾塊碎片來,看起來似乎還是有花紋的,但上頭生滿了斑駁的銅銹,黑不黑綠不綠,跟垃圾看起來沒啥兩樣。小成正要上前去翻,一直沒說話的管一恆忽然拉住了他,自己上去拎著麻袋口提了起來。

  小成不由得愣了一下,那一麻袋銅片有一百多斤重,看管一恆單臂就給提了起來,似乎還挺輕鬆。他一直當這傢伙是個來走過場的,雖然聽他說隸屬於什麼國安十三處也沒脫了這個觀念,倒是真沒料到管一恆比他的力氣還大。

  「還有。」管一恆掂了掂那麻袋就放下了,抬頭看著鄭彬,「這不是全部。」

  鄭彬微微一愕,隨即笑了:「這位警官貴姓?別開玩笑,東西都在這裡了。」

  管一恆面無表情:「垃圾場那邊收的銅片總共是一百零三斤,他的秤上有點問題,實際重量應該是一百一十五斤上下,全部又轉給了你。但是這一麻袋——」他用下巴點了點手裡的東西,「只有一百一十斤。拋去誤差,你還有一塊重量在三斤到五斤之間的銅片沒有拿出來。」

  他難得這樣長篇大論地說話,這一番話說完,不光李元和小成瞪大了眼,就連鄭彬臉上也難得地出現了一絲慌亂:「抱歉,這裡就是所有的東西了,我不知道管警官是怎麼推斷出有這麼一塊子虛烏有的銅片的,我也不知道垃圾場是跟你們怎麼說的——畢竟我收購的時候根本沒有稱過,究竟是不是一百一十五斤根本無從驗證——但是東西都在這裡了。」

  他說著說著,臉上那絲慌亂就隱沒了,又帶上一點譏諷的神氣來,「當然,我老闆手裡也還是有幾塊漢代殘銅的,如果管警官是想藉機會看一看,我也可以現在去問問老闆的意思。」

  小成七竅生煙。鄭彬這是擺明耍賴了,而且言語之中還有暗指管一恆假公濟私想要弄別人的收藏品的意思。

  管一恆聽完他的話,衝著李元和小成一擺手:「走吧。」

  小成悻悻。現在他們根本沒奈何鄭彬,畢竟是沒有證據,而管一恆已經說得這麼明白了,鄭彬居然還要否認,那就再說什麼也暫時沒辦法了,就是這口氣嚥不下去。

  鄭彬笑吟吟地站在那兒:「怎麼,幾位警官不再查查?」

  管一恆頭也不回:「不用了。等你們這裡死了人,我們少不了還要再過來一趟。」

  死人?鄭彬眉梢一跳:「這位警官,話可不能亂說啊。」

  管一恆連理都懶得理他了,只對李元一點頭:「派幾個人注意著,等華剛死了,我們再介入就方便多了。」

  這下鄭彬的臉色可真不好看了:「這位警官,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管一恆頭也不回:「等人死了你就知道了。」

  他帶頭,李元和小成當然跟著就走,只剩下鄭彬一個人陰沉著臉站在那裡,想了想還是轉頭打電話去了。

  出了華天的大門,小成就忍不住了:「華剛要死了?怎麼回事?」

  李元比他冷靜些:「鄭彬留下的那塊殘片有問題吧?是跟騰蛇有關嗎?」

  「對。」管一恆點頭,「騰蛇就附在那塊殘片上。」

  「何以見得?」

  「因為這幾個死者之間其實都是有聯繫的。」

  這樁案子的情況李元和小成都裝在腦子裡呢。第一個死者張成,是個無業遊民,早些年還幹過小偷小摸的事,後來說是繼承了一筆遺產,所以衣食無憂,這麼些年也一直再沒幹過任何工作,也沒結婚,據說就是靠著吃遺產的利息過日子,而他跟第二個死者趙文斌,也就是那個玉器店老闆卻是時常有點來往的。張成失蹤那天早晨,趙文斌還在山上跟他見過一面,而張成的屍體也是在趙文斌居住的小區出現的,以至於警方曾經一度把趙文斌列入嫌疑人,但還沒等仔細調查呢,趙文斌就失蹤了,再出現的時候已經是一具屍體。

  「前兩個人算是有聯繫的,可是這第三個人並沒有啊。」小成仔細想了半天,還是沒找出第三個死者與前兩人有什麼聯繫。

  管一恆看著他:「趙文斌的屍體在一處工地上被發現,那麼第三個死者呂泉的車翻倒在哪裡?出事的小路離工地並不遠,而且我記得,你們調查過趙文斌的兒子趙林,那幾天,他曾開著家裡的車幾次到過那個工地。」

  李元悚然一驚。沒錯,當時他們確實注意到了這一點。趙林沒有繼承父親的玉器店,而是自己做了個包工頭,那個工地就是他承包的,結果幹著幹著,居然發現了自己老爹的遺骨。但是呂泉出事的那條小路離著工地還有幾條街道,他們確實沒有把這兩件事聯繫在一起。

  「還有,」管一恆又說,「趙文斌是在露天停車場失蹤的,他自己沒有車,那天他是開著趙林的車,也就是趙林後來開到工地去的那輛車。我想這些殘銅,當時一定就是放在那輛車上的。」

  「這……這有點牽強啊……」小成勉強地提出反對意見,「為什麼不是跟那輛車有關呢?」

  「因為呂泉的屍體是在垃圾場發現的。」管一恆乾脆利落地回答,「而垃圾場沒有那輛車,只有這堆殘銅。再往前說,張成這個無業遊民,恐怕靠的根本就不是什麼遺產利息過日子,他很有可能是個土夫子,或者是專門收買贓物倒手賺錢的!」

  拜《鬼吹燈》、《盜墓筆記》之類小說所賜,李元和小成都知道,所謂的土夫子,指的就是盜墓賊。管一恆的話,明顯地指出了一條線:張成盜墓,或者是跟盜墓賊有聯繫,收購來了一批殘銅,然後轉賣給了趙文斌,在這一過程中,兩人雙雙失蹤;而趙林顯然不懂這些殘銅的價值,就做為廢品賣了垃圾,結果呂泉的屍體就在垃圾場出現了。現在,只要確定趙林曾經開車帶著這些殘銅去過工地,一條完整的線就聯繫了起來,三名死者無論是失蹤還是屍骨出現,都與這批殘銅有了解不開的聯繫。

  「趙林這小子,肯定沒跟咱們說實話!」小成捏著拳頭。他們當然也是去調查過趙林的,但那傢伙一個字都沒提什麼銅片的事兒!

  「估計他可能把這些東西當成了垃圾,當然,也可能他知道自己父親違法收購這些東西,所以不敢說出來。」管一恆眼睛明亮地盯著前方,「去找他問一問就行了,而且,他是趙文斌的兒子,總有點門路能跟華剛搭上關係的。」

  小成還是不大明白:「那你剛才說華剛就要死了……」

  「不嚇他,他也不會把東西拿出來。」

  小成瞬間就明白了,不過還有點擔心:「萬一東西流出去,騰蛇不就……」

  「按照進食速度,騰蛇短期內不會輕易傷人。」

  「哦——」小成剛鬆了口氣,一想到前面三具被腐蝕得乾乾淨淨的屍骨,頓時這口氣又鬆不下去了。只要這塊殘片沒到他們手裡,事就遠遠不算完呢。

  趙林比鄭彬好對付多了,小成才把他隱瞞的事一提,又把臉一拉,他就慫了,竹筒倒豆子一樣把自己知道的事都說了出來。

  張成確實是個土夫子,只是年紀大了之後就不親自下鬥,而是做中間人倒手些東西了。趙文斌跟他有聯繫,從他手裡也收過幾件有價值的東西。這當然是違法的,趙林心裡明白得很,他對古玩這一行沒啥眼力,也不想幹這種偷偷摸摸的事,就出去當了個小包工頭。

  這次趙文斌又是從張成手裡收了一批東西,是十幾塊青銅殘片。這種買賣他們做過幾次,趙文斌自恃眼力,經常用低價打包買進些東西,從裡頭撿漏,可是這次弄了這些殘銅,他好像拿不定主意了。

  本來那天,趙文斌是打算帶著一些殘銅去找人掌掌眼的,可是在停車場就失蹤了。他用的就是趙林的車,趙林也是直到發現了他的屍骨之後好幾天,才發現自己車子裡還有一小袋殘銅的。

  他在這方面既沒有眼力,又不想再跟這些事扯上關係,正好張成也死了,他就乾脆把玉器店裡所有的殘銅都打了個包,當成廢品賣給了收垃圾的人。

  「成警官,我真不知道這事跟這些破銅片會有關係,我真不是有心要隱瞞的啊!」

  管一恆擺手止住了他:「你不知道,也就說不上有心隱瞞了。不過,我們現在需要你想辦法,讓我們接觸到華剛。」

  趙林傻了眼:「這,這位警官,我一個小包工頭,怎麼可能見到華剛那樣的大老闆啊!」

  「華剛也喜歡收藏古董,你沒有路子,但你父親應該是有這樣的人脈的。」

  趙林哭喪著臉:「這——我爸也就是個小玩家而已……我倒是聽說過,濱海這邊的玩家圈子裡,有時候會搞地下交流拍賣什麼的,那時候像華剛那樣的大玩家才可能出現。但是——我爸那種級別的,也只參加過一次二流的拍賣會,那已經是他得的最好的一件東西了,手裡沒有好東西,那種拍賣會的大門都邁不進去的,更別說我了,我可是啥都不懂啊。」

  小成被他這腔調弄得心煩,把臉一拉:「你想辦法!」

  趙林雖然是個包工頭,可是膽子小,明明小成這就是不講理了,他也不敢反駁,只是轉著眼睛拚命地想,半天才囁嚅著說:「那什麼,我倒是想到一個人,可是,可是我不認識的啊,我真不能去找,找也沒用——」

  小成不耐煩地打斷他:「你先說是什麼人吧!」

  「就是,就是我爸失蹤那天想去找的那人,我也是聽我爸說的。」趙林像撈到了救命稻草,鬆了口氣趕緊鉅細無遺地說起來,「那位姓葉,不是濱海本地人,不過在這兒有個店,每年夏天過來開幾個月,專賣古硯古墨什麼的。我也是聽我爸提過幾次,說他玩的不大,但眼力絕對好,尤其是人好——你們知道的,那些大玩家對我爸這樣的人,那都是不怎麼放在眼裡的,但葉先生不是,只要你是真心去請教他,他都會給你講講。我爸跟他認識兩三年了,有時候拿不準的東西就去請他掌掌眼——當然了,你也不能老去找他,手裡得有真東西才行。尤其是,如果你光想去套近乎的話他見了一次就沒第二次了。所以我爸那天去,說不定就是真有好東西。」

  管一恆忽然問:「既然你知道你父親真有好東西,為什麼把那些銅片都賣了?」

  趙林臉上的表情頓時有些變化,這怎麼逃得過李元和小成的眼睛,小成馬上追問:「到底為什麼?你還有什麼隱瞞警方的?」

  趙林哭喪著臉道:「我真不是要隱瞞,我怕你們聽了會說我神經病啊。本來我也想留著那東西找人看看的,可是那東西放在家裡的時候,我白天晚上的就不時聽見有東西在屋子裡爬似的,有時候在地下,有時候在牆上,還有時候在天花板上,蹭著牆唰唰的響,可是去看的時候又什麼都沒有。開始我當我耳朵出毛病了,後來有一天——有一天我發現冰箱後面的牆皮被蹭了,地板上落了一層白灰——我家的牆都貼了壁磚的,只有廚房是刷的塗料,就那兒發現了白灰,很淺一層……」

  他下意識地嚥了一口唾沫,聲音微微有些發顫,「那個,你們相信嗎?我覺得我屋子裡好像藏了條大蟲子還是什麼的,可是怎麼也找不著!後來,後來我簡直都想把房子拆了來著,忽然想起那袋碎銅片來,好像就是我把那東西拿回家之後,家裡才有這動靜的。開始只是晚上偶爾能聽見一聲,後來就連白天都有了,我嚇死了,就趕緊把家裡和店裡所有的銅片都打包賣了。」

  小成瞪著他:「打包賣了!你怕有東西在你家裡,就賣出去害別人?」

  趙林張了張嘴,不敢再說話了。小成狠狠盯了他一眼:「把那人的地址給我們!」

  趙林哭喪著臉小聲說:「具體地址我不知道,只知道在太平角一帶,店名叫掬月……」

  第3章 行家

  太平角這一線的小店,個個都算得上面對大海春暖花開,有不少都是只做半年生意,到了冬天就關店歇業的。

  小成開著車遛了一路,最後在一個拐角處找到了那家店。店門不大,厚重的木門上雕著歲寒三友的花紋,古色古香。門楣上方懸一塊淺褐色的匾額,上頭龍飛鳳舞兩個大字:掬月。

  店門前方就是碧藍的海面,水波間露出幾塊黑褐色的礁石,像什麼怪獸蹲踞在水面上似的。天氣已經和暖,有海鷗在礁石間翻飛,倒也生機盎然。

  「地腳還真不錯。」小成把車停在路邊,「不過不該開這種店吧,開個咖啡館不是更合適?」

  這一帶基本上都是咖啡館或者燒烤小店,賣筆墨的店開在這裡確實不對勁兒,不過也由此可見,店主人根本不差錢。

  管一恆沒怎麼聽小成說話,正抬頭看那匾額。小成看他半天不動,忍不住問:「看什麼呢?有什麼不對嗎?」

  「好字。」管一恆簡單地回答,抬腳上了台階,推開半掩的大門。

  門楣處掛了一串風鈴,卻不是什麼玻璃水晶貝殼之類,而是仿的青銅編鐘模樣,每個只有棗子大小,上頭還刻著繁複的花紋。小成進門的時候不小心碰了一下,風鈴就輕輕晃動,彼此碰撞著,卻沒發出半點聲音來。

  小成倒沒注意到這個細節,因為他的眼睛忽然有點不大夠用了。

  店裡頭——與其說是個店,倒不如說像是誰家的書房。

  別看外頭門面不大,屋裡頭倒是十分寬敞。迎面牆上就是一軸淺絳山水,飛瀑流泉皆是濃淡墨色,只幾點赭石點染半山間斜伸出的松柏,如同探出的龍頭,古樸淡雅。

  左右兩邊各一軸行書,小成看了看,一個字也沒認出來,只好放棄書法研究,把目光轉向旁邊——左手靠牆處立著個書架,上頭隨意擺了幾本線裝書,有的還掀開著,像是被誰剛剛隨手翻了幾頁似的。

  書架前面一口氣擺了三張几案,一高兩低,一長兩短。中間的高幾長足有四米,寬也近兩米,角落上擺著一隻青花瓷瓶,裡頭插了幾枝月季花,是這屋子裡最鮮艷的色彩。

  長案中間,什麼筆海、筆洗、硯台、墨條,應有盡有,看得小成眼花繚亂。最中間鋪開一張宣紙,上頭一條龍畫了一半——龍頭昂揚,前半截身體探出雲外,追拍一顆火珠,後半段身體應該是隱入雲中的,現在雲雖然只勾勒了個淡淡的輪廓,留下大片的空白,但從龍頭的神采飛揚,已經可以想見。

  左右兩條矮几上就整齊得多了,擺了幾塊硯台,配著筆墨。小成估摸著這些應該就是拿來賣的了,可惜他統統看不出好壞來。

  這活脫脫的就是個書房啊。有錢人就是任性!小成忍不住腹誹了一句,目光往右邊一轉,才發現店裡居然有人!

  這店門開的位置就不在正中央,大部分客人都像小成一樣,進門就被牆上的字畫和下頭的几案吸引了注意力,要過幾秒鐘才能發現,屋子右邊被一扇六曲屏風隔了一下,分割出一小塊空間,裡頭擺著一張雕花三足圓幾,旁邊坐了個男人,正全神貫注地執著個紫砂壺往杯子裡倒茶。隨著他的動作,屋子裡瀰漫開淡淡的茶香。

  「是——葉先生嗎?」小成試探著問。

  男人將杯子倒滿八分,悠然抬頭:「是。兩位客人看點什麼?」

  時近正午,男人背靠窗戶,淺藍色的輕紗窗簾被海風輕輕拂動,漏進一線明亮的日光照在他身上,給他鑲了一圈茸茸的光邊。小成當即就愣了一下:「您是葉先生?」趙林所說的眼力絕佳的葉先生,就是眼前這位?他預備著來見個頭髮雪白的老者,可這位,未免太年輕了些,也長得太好了些。

  「葉關辰。」男人含笑點頭。他膚色白皙,本來就生得輪廓清俊,離得近了更覺得眉眼像用上好的墨描畫點染出來的,尤其是微翹的眼角,像提筆時不經意飛了一下似的。

  小成下意識地抬手想摸摸自己的眼睛,手抬到一半才發現自己這沒出息樣兒,趕緊又放了下來。他最恨自己生了一對單眼皮,總覺得就是因為這個才顯得眼睛小沒人要。這會兒看見葉關辰,才知道好不好看跟幾層眼皮沒關係,人跟人,那就是不一樣。

  葉關辰提起壺,又倒了兩杯茶。管一恆一直沉默地看著,這會兒忽然說:「時大彬的提梁壺?」

  葉關辰微微一笑:「大概不是。」

  管一恆眉毛不由自主地一揚:「是李仲芳的?」

  「小兄弟好眼力。」葉關辰漫不經心地說,隨手將兩杯茶推過來,「茶不甚佳,倒可惜了壺。」

  他穿著件淺藍色的真絲襯衣,因為要沏茶,袖口仔細捲了上去,這一伸手推茶杯,就露出手腕上的一條紅繩編的手鏈。

  手鏈大約有三公分寬,細細的紅繩打成複雜的花結,襯著葉關辰白皙的膚色,顯得格外鮮艷。花結中間串著三樣東西——左右兩邊各是一塊呈不規則長方形、頂端又帶一個尖角的玉片,長不過一公分半,寬只有半公分,底色碧青,又分佈著幾塊深紅的顏色;中間是一塊說圓不圓說方不方的東西,雖然表面十分光滑,卻看不出是什麼質地,只覺得似金非金,似石非石,透著淡淡的黃色,倒好像是很堅硬。

  管一恆的目光從茶壺轉到手鏈上,仔細看了看那兩塊玉片:「玉圭雖小,質地卻好。上頭的硃砂沁至少盤了七八年。我看著是隋唐之前的東西,不知道對不對?」

  小成聽得雲裡霧裡,葉關辰眼裡的笑意卻又深了一分:「小兄弟貴姓?眼力果然不凡。這對青玉圭,算是漢魏時期的東西吧。」

  「在下管一恆。」管一恆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眼睛仍舊盯在葉關辰的手鏈上,「不敢說眼力,至少中間這塊東西,我就沒看出來究竟是什麼。」

  他報上自己的名字,葉關辰就多看了他一眼,然後才低頭看看自己手腕,微微一笑:「老實說這我也不太清楚,應該是塊骨頭化石,也不為別的,就是覺得顏色不錯就串上了。」

  管一恆不再多問,把自己的背包放下,拉開拉鏈,拿出個小布袋來:「久仰葉先生大名,趙文斌老先生對您極為推崇。我手裡有件東西,想請葉先生掌一掌眼。」

  這個背包他走到哪裡背到哪裡,小成早就好奇了,不由得也斜著眼睛去看。就在管一恆拉開背包的這幾秒鐘工夫裡,小成看見裡頭有個長長的東西,好像一根棍子,長約一米,被一副淺藍色的緞子從頭裹到尾,緞子上還繡著些古怪的花紋,像是字,卻又認不得。

  他就看了一眼,背包已經合上了,管一恆把小布袋的袋口扯開,拎出一串用紅繩串著的銅錢來,輕輕放到葉關辰面前。

  趙林早就說得很明白了,要找葉關辰,先得有點實在的東西讓他看。刑警隊裡是沒這種東西的,就是整個警察局都找不出來。當時管一恆就表示他會準備,李元和小成也沒好意思多問,沒想到是拿出一串古錢來。

  古錢這種東西,小成也略微知道一點兒,什麼刀幣貝幣,各種通寶,但說實在的,古錢的存世量大,玩收藏的手裡大多都有幾枚,可是真正值錢的卻少之又少。管一恆這一串銅錢總共是七枚,保存得倒還不錯,上頭的字都清晰如新,但那兩個字卻是「五銖」,也就是說,這是七枚五銖錢。

  五銖錢從漢武帝時期開始鑄用,一直到隋朝都是通用貨幣,甚至在唐朝武德四年被廢止之後還在民間流行了一段時間。這數代之間,五銖錢不知發行了多少個版本,如今傳世的數量多如牛毛,一般來說都是不值什麼錢的。管一恆這七枚五銖錢看起來平凡無奇,雖然保存得很好,但看起來也不像什麼傳世奇珍的模樣。

  小成不由得盯住了葉關辰的臉。果然葉關辰對那串銅錢連看都沒有看,眼睛卻是盯在管一恆的背包上,神色若有所思。直到管一恆說話,他才把目光收回來,隨手拎著紅繩把銅錢提起來,對著窗口的日光看了一會,眉毛就揚了揚:「小兄弟手裡可真有好東西。要是我沒走眼的話,這應該是黃金小五銖。這樣的品相,又是七枚,倒是很難得。這東西,如果是我出價的話——我願意開到六萬。如果有特別喜歡古錢的,也許還能再多開一點。」

  小成偷偷抽了口氣。就這麼七枚薄薄的小銅錢,居然就有人肯開六萬塊的價!真是該燒的狗大戶!不過這對他們的行動總歸是件好事,便清清了嗓子,客氣地問:「如果我們想要去交流會上開開眼,這個還夠資格嗎?」

  這也是趙林說的。華剛他們私下組織的這個所謂交流會,其實就是個不怎麼合法的文物拍賣會了。因為自知不合法,所以對於參加的客人就卡得十分嚴格。一般初次參加需要一位會員做引領,另外每次與會至少都要帶一件東西參加拍賣,做個出入證明;參加十次以上的人,才能得到一張會員卡,之後就不必拘泥於自帶拍品的規矩了。

  「原來小兄弟是想參加交流會?」葉關辰打量了一下小成,微微一笑,「這東西倒也夠了……」

  小成很明白他沒說出來的話是什麼意思,連忙欠了欠身,先陪了個笑臉才說話:「聽趙老先生說,葉先生是交流會的常客,不知道我們有沒有這個機會,能請葉先生幫忙引個路呢?」

  葉關辰微笑著聽完,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茶香要散了,兩位嘗嘗?」這會兒茶香淡了,小成就聞到一種淡淡的清苦氣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有點像中藥房裡的藥草味兒,卻比那個柔和,算得上是藥香氣了。

  不過這會兒小成可顧不上什麼藥香草香,只是心裡咯登一聲——這是不願意了,所以顧左右而言他?這下咋辦?送點錢?隊裡可沒這預算啊。

  管一恆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這是獅峰龍井。可惜了,我不懂茶。」

  葉關辰笑了起來:「不懂茶能品出來,小兄弟比大多數自稱懂茶的人都強得多了。不知道小兄弟在哪裡高就?」

  管一恆略一猶豫,摸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小成也跟著掃了一眼,上頭寫的是:飛天藝術品拍賣公司部門經理,管一恆。

  這什麼玩藝兒?小成忍不住想起了街頭巷尾貼的做假證的小廣告,可看管一恆這樣子,又實在不能把他跟皮包公司湊到一塊兒去。

  葉關辰倒是仔細看了一眼,隨即就把名片輕輕放下了:「剛才小兄弟說,跟趙老先生相識?」

  「是。」管一恆稍稍向前傾了傾身,「我聽趙老先生說過,本市有一個藏品交流會,我很想去見識一下,趙老先生就給我指了條路,讓我來找葉先生。」

  聽完管一恆的話,葉關辰並沒立刻接茬,倒是問了個全無關係的問題:「小兄弟看起來這麼年輕,已經做到部門經理了?」

  要是換了別人,小成肯定以為他是在諷刺管一恆是拿著個皮包公司來蒙人的,但葉關辰聲音溫潤,什麼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就半點煙火氣都不帶了,倒很像是真心的誇讚。

  管一恆也沒客氣:「只是幫幫朋友的忙。過些日子公司想舉行一次拍賣會,希望能找幾件壓檯面的拍品,所以……」

  現在的拍賣公司也是多如牛毛,除了最基本的資質之外,名氣很重要。沒有好名氣,誰會放心把東西托給你?要是來的人不多,根本賣不出價怎麼辦?所以這種自己找好東西然後擺出來打名氣的作法,倒也是司空見慣。只不過管一恆這麼一說,就等於承認了這個什麼飛天公司其實並不是啥有名的大公司,跟皮包公司估計也差不太多了。

  葉關辰沉吟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串黃金小五銖上,微微笑了笑:「有這件東西,小兄弟要去也不難。後天下午三點鐘,文溪酒店大堂見。」

  居然就答應了?小成跟著管一恆起身告辭,上了車忍不住問:「這是什麼錢,這麼稀罕?剛才葉關辰說叫什麼黃金小五銖,是黃金的?」黃金鑄的五銖錢是極少見的,但這顏色——怎麼看也不像黃金的啊!

  管一恆把小布袋握在手裡,有些捨不得的摩挲了幾下,拿出一枚錢幣,讓小成映著光線看方孔裡頭的邊緣:「這是金包銅,不容易看出來,但掂掂份量就知道。」

  小成瞇著個眼,直看得眼皮抽筋也沒看出來那條邊有什麼異樣,至於說掂,一枚銅錢的重量也就是以「克」計的,他自忖自己也根本掂量不出來,只得敗下陣來,裝做無意地說了一句:「剛才看你背包裡頭還有個東西,外頭裹的那緞子挺漂亮的,什麼好東西還包得那麼仔細?」

  這次管一恆卻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開車吧,後天就去交易會,還有些準備要做。」

  畢竟是相交不深,管一恆不肯說,小成也不好再刨根問底,只能開著車先回了隊裡,把今天的收穫報告給李元:「到時候咱們怎麼辦,把華剛直接抓起來,還是把這個地下拍賣會端了?」

  李元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胡說八道!真要能抓,咱們還用費勁找葉關辰?直接逮華剛不就行了。」能參加那個地下拍賣會的肯定都是些有根基的人,他們不過是一群小刑警,有時候能做的事情實在很少。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逮住那個騰蛇,免得再死人!」一鍋端掉地下文物非法交易市場什麼的,聽起來很美好,做起來可不那麼容易。沒看人家起個名字都叫藏品交流會嗎?這些人,鬼著呢!

  小成摸著腦袋嘿嘿一笑:「我就是說說。」

  李元瞪了他一眼,看向管一恆:「小管覺得呢?」這件事主要還得聽管一恆的,畢竟騰蛇這玩藝他們連聽都沒聽說過,到時候靠槍打能行嗎?

  管一恆自從回來就在紙上寫著什麼,這時候把紙條交給李元:「這上頭是需要馬上採購來的東西,華剛手裡那個青銅殘片如果拿出來,就要用到這些。」

  小成伸長脖子看了一眼:「硃砂?黑狗血?黃紙?這幹什麼用?」

  「畫符。」管一恆簡單地說,「所有參加行動的人都要攜帶,一旦騰蛇出現,很可能會攻擊人。」

  小成和李元對看一眼,想起那幾具白骨,後背上同時一陣發冷。

  管一恆擺了擺手:「別太緊張。騰蛇剛吐出第三具骨架不久,應該還不太需要進食。我畫的是驅獸符,只要騰蛇沒有被激怒,一般都不會去捕獵攜帶驅獸符的人。我會盡量考慮到大家的安全,主要是萬一在交易會現場沒能立刻抓住騰蛇,我需要大家幫我圍困一下,別讓它輕易就逃跑。」

  李元想了想:「槍,槍對騰蛇管用嗎?」

  管一恆點點頭:「騰蛇屬木,子彈屬金,五行之中金克木,子彈對騰蛇肯定是有傷害作用的,只是效果究竟有多大,還不好說。」

  小成稍微鬆了口氣。只要槍有用,他們心裡就有點底了,要是管一恆告訴他們騰蛇這玩藝虛無縹緲槍打不著刀砍不進,那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可是那個青銅殘片——華剛能給咱們嗎?」

  管一恆沉吟一下:「如果能消滅騰蛇,青銅殘片不回收也問題不大,到時候我們見機行事吧。」

  第4章 交流會

  小成雖然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但從來不知道文溪酒店還有個地下二層。當然了,這樣的高檔酒店他也就是執行任務的時候來過一次——嗯,在大堂裡坐了半小時。

  電梯緩緩下降。文溪酒店的地下一層是個大型停車場,酒店裡的六架客梯也只到地下一層為止,他們現在用的是一架特別電梯,入口處在酒店的一個角落裡。

  電梯不大,管一恆等三個人,再加上一個開電梯的,四個人就已經把電梯差不多佔滿了,但電梯內部的佈置卻極其富麗精緻。小成低頭看了看腳下鋪的地毯,淡金底色的毛毯上織滿了幾何圖案,鮮艷的寶藍色、玫瑰紅、赤金色撞在一起,讓人看得眼花繚亂。

  小成看了片刻,終於沒忍住,小聲問管一恆:「這地毯——」看起來挺值錢的,就這麼鋪在電梯裡讓人踩嗎?

  他聲音雖然小,但電梯裡面這麼大點兒地方,葉關辰已經聽見了,微微一笑:「是仿的波斯地毯,既不是純真絲也不是手織,不算值錢。」

  不是純真絲,也不是手織,於是就不值錢了?這些萬惡的狗大戶!

  小成正在腹誹,電梯已經停下,門無聲地向兩邊滑開,年輕人伸手扶住電梯門:「三位請。」

  「謝謝。」葉關辰輕輕點了點頭,隨手往他衣袋裡插了一小卷粉紅色的紙,率先出了電梯。小成忍不住把把眼睛睜大一點兒,那個應該是兩張百元大鈔——坐個電梯而已,光小費就二百塊,快頂上他一個星期生活費了!

  這麼一分心,小成就沒注意旁邊的2號電梯門也開了,從裡頭猛地走出個人來,兩人都是猝不及防,頓時撞在了一起。

  小成到底是訓練過的,才一碰上就立刻往後一退,同時有禮貌地說了一聲:「抱歉。」就打算繼續往前走。沒想到一步還沒邁出去,對方已經伸手揪住他的衣服:「你沒長眼嗎!」

  小成可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不過今天來是有任務的,所以他忍耐著沒把對方的手立刻打開,只是站住了,盡量心平氣和地說:「這位先生,我也沒想到你們的電梯正好到了,而且我剛才已經道歉了。」

  「道歉?」揪著他的人陰陽怪氣地挑起眉毛,「你說句抱歉就完事了?」眼光挑剔地在小成身上打了個轉,嗤地笑了一聲,「看你這窮光蛋樣,還真是只能說句抱歉了,就是叫你賠,你也賠不起!」

  小成有點怒了:「賠?我要賠你什麼?不過是撞了一下,又沒撞掉塊肉,有什麼可賠的!」他已經看得清清楚楚,跟他撞上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渾身上下全是名牌,手腕上亮晃晃戴了塊江詩丹頓金錶,眉眼雖然還算端正,可是臉色青白,一副縱情聲色淘虛了身子的模樣,油頭粉面這個詞在他身上算是得到了完整的詮釋。很顯然,這個應該也是來參加拍賣會的,肯定是看出他就是個草根,這是打算仗勢欺人了。

  管一恆和葉關辰也走了回來,先往電梯裡看了一眼。這架電梯只有三個人,除了這個年輕人之外,還有個五十出頭的中年男人,從長相上看得出來,這兩人是父子。至於另外一個絲毫不引人注目的男人,顯然是保鏢無疑了。

  這會兒那年輕人已經想去揪小成的衣領了:「你撞到我了,就得賠!你知道我這身衣服值多少錢嗎?被你撞髒了,我不用你賠一身新的,就叫你賠個乾洗費吧。」

  小成怎麼能容許他揪住自己領子,抬手一巴掌就把他的手打開了。後頭那個保鏢一見就要上來,管一恆一橫身就擋在他前頭:「想動手嗎?」

  開2號電梯的年輕服務生汗都出來了。兩邊都是客人,他沒看見也就罷了,現在電梯還沒來得及關上呢,要是打起來酒店肯定也要處罰他。他硬著頭皮上來:「周先生,您看這件事真是誤會,都怪我不該把電梯門打開那麼快——」他話還沒說完,臉上就挨了一巴掌。

  姓周的年輕人被小成那一巴掌打得手背火辣辣地疼。他並不是個很沒眼色的,從這一巴掌的力度上就看出來小成比他能打多了,更重要的是這個窮光蛋看起來好像還真敢跟他動手。他一向是「好漢不吃眼前虧」的,所以就把氣撒在了肯定不敢還手的服務生身上,回手就給了人家一耳光,怒道:「知道你的錯還敢上來叫喚!」罵完了覺得不解氣,抬腳還想再補一腳。

  不過他剛把腳伸出去,腳踝就被人踢了一下,一股酸麻勁兒一直傳到大腿根,這一腳自然也就踢不出去,反而因為整條腿都無力,落地還打了個踉蹌,險些摔倒。他大怒,正想叫保鏢動手,就聽辟哩啪啦幾聲,剛才伸腳踢他的人已經跟保鏢過了幾招了,保鏢居然佔不到便宜。他瞪大了眼睛,還站在電梯裡的中年人已經開口:「住手!這是幹什麼!」

  管一恆和那個保鏢同時後退一步,停了手。保鏢從墨鏡後面盯了他一眼,壓低聲音在中年人耳邊說了句話,中年人便看了看管一恆:「小兄弟好身手啊。這位是——」他眼睛是看向葉關辰的。很顯然,他覺得這三個人裡葉關辰才是為首的,管一恆和小成沒準是他的保鏢,雖然看上去年紀實在是太輕了點。而葉關辰,雖然穿著不怎麼起眼,但能用上兩個保鏢的,肯定也不是普通人。

  葉關辰微微笑了笑:「敝姓葉,不知道老先生怎麼稱呼?」

  「敝姓周,周建國。」中年人仔細地打量著葉關辰,「葉先生也是來玩的?」

  「是,來看看有什麼好東西。」葉關辰點點頭,「應該快開始了,周先生不進去嗎?」

  「哈哈,好,進去進去。」周建國打了個哈哈,招呼兒子,「偉成,還不趕緊走。」

  周偉成狠狠瞪著管一恆:「爸,咱們——」

  「走!」周建國瞪了他一眼。自己的兒子自己知道,家裡有錢,在市裡都讓周偉成橫著走,剛才也是看見葉關辰三人衣著毫不出眾,這才這麼不依不饒的。可是周建國比他多吃了二十幾年的飯呢,深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別說這裡不是他們家所在的市,單說文溪酒店這個地下拍賣會,能進來的就不是一般二般的人物。

  他請的這個保鏢本事不錯,可是剛才保鏢湊著他耳朵跟他說,管一恆的身手不在他之下,依此類推,這姓葉的身價至少也不比他周建國低。在沒摸清對方底細之前,起衝突是有害無益。

  「爸,難道就這麼算了?開頭那小子就算了,後頭那個還踢了我一腳呢!」周偉成不滿意地嘀咕。其實小成不過是輕輕撞了他一下,完全是他看小成是個普通老百姓,故意欺負人,可是後頭挨了管一恆一腳,雖然只是當時酸了一下,現在已經不覺得疼了,但他從小到大還沒吃過這樣的虧,自然是不依不饒。

  「閉嘴!」周建國又狠瞪了他一眼,「再不老實,你就給我滾回家去!」這個兒子真是不成器,吃喝玩樂樣樣精通,別的什麼都不行,他是掙下了萬貫家財,可是周偉成這樣兒,將來能不能守得住都是問題,真是愁死人了。

  「本來我也不想來……」周偉成小聲嘀咕了一句,「咱們搞房地產的,到這來幹什麼,還不是閒花錢?我上回想買輛車你都不讓,自己買起古玩來還不是幾十萬上百萬往外扔……」

  周建國險些沒被他氣吐了血。是他自己想買古玩嗎?他是白手起家,還沒養成那麼高雅的愛好,近年來開始弄這些東西,主要是為了送禮。沒錯,他的家業弄得這麼大,沒個關係網能搞得起來嗎?掙錢這種事,有時候也是騎虎難下,撒開了網就收不回來,就得想盡辦法繼續運轉下去,這其中,人情路子可少不了。

  要托人情,就得送禮。可是送禮也是件講究的事,錢當然是好東西,可是有些時候,你這麼赤眉白眼地直接送現金去,有些人還不要呢。

  這裡頭的原因多種多樣,但總之一句話,有時候你要往外送錢,卻又不能直接送錢,那麼一些貴重物品就是很好的替代物,比如說名表,比如說房子,比如說首飾,又比如說古董。

  周建國這次來拍賣會,就是為了淘一件真貨。他自己沒這個眼力,但拍賣會上有的是好眼力的人,只要鑒定了一樣東西是真貨,他掏錢買下來,那就沒問題了。

  這裡頭的門道周偉成根本沒想過,更沒想過周建國帶他出來的用意,還以為是老爹自己有這燒錢的愛好,真是能把周建國氣個半死。這樣爛泥扶不上牆,就是帶出來見人,恐怕也要被外人笑死了。

  周建國生著氣一路走到了拍賣場的入口,就看見前頭葉關辰三人被門口的服務生攔下了,周偉成眼一亮,颼地擠了上去看熱鬧。

  「葉先生,您這張會員卡是可以帶一位客人進去的,但是這是兩位,您看——」服務生面帶難色,擋得卻很堅決。

  周偉成頓時就樂了。這是拍賣會的規矩,一張會員卡可以進兩個人,但是沒有會員卡的人要進來,必須自己帶一件拿來拍賣的古玩,由主辦方確認了價值之後才可以進場。至於這個價值麼,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但至少要在五萬人民幣以上。說白了,這個規定就是一句話:要麼有錢,要麼有貨,否則免談。

  比如說周家父子吧,周建國是有一張會員卡的,因此他可以帶著保鏢直接進入;而周偉成呢,雖然他是周建國的兒子,可是想要進去也得拿樣東西出來,當然,周建國是給他準備好了的,不是什麼特別值錢的東西,但拿出來估個五六萬也足夠了。可是這幾個看上去就沒什麼身家的小子,能拿出什麼東西來?

  周偉成幸災樂禍地擠上去,故意提高了聲音:「喲,怎麼這幾位不進去,擠在門口幹什麼?要是不想現在進,能不能麻煩讓一讓,叫我們先進去啊?」

  門口站著兩個年輕服務生,後面還站了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這個人周建國認識,是拍賣會的主持人,姓夏,也是個行家裡手,客人帶來的拍賣品都是由他在門口初步鑒定的,他認定是真品,才能帶進去參加拍賣。

  夏主持一直站在暗影裡,這時候才往前走了幾步,含笑道:「是周先生,您這次又帶什麼好東西來了?」周建國每次帶來的東西都不怎麼很值錢,但他買起東西來倒是毫不含糊。雖說能來拍賣會的都不缺錢,可是周建國這樣的人是每個拍賣會都喜歡的。

  因為他不挑剔,只要一件拍品的價值達到了,他就買,而不像那些搞收藏的人一樣,還要看自己喜歡不喜歡。所以夏主持雖然明知道周建國不會拿貴重的東西來,還是笑容滿面地說著好聽話。

  「哎喲,瞧夏先生說的,我拿出來的東西,夏先生恐怕都看不上眼。」周建國也笑呵呵地說著客氣話,點手叫周偉成,「偉成,把東西拿出來,請夏先生給長長眼,你也好好學著點!要是能學到夏先生一成的眼力,也是你的造化了。」

  周偉成不知道老爹為什麼對這個姓夏的這麼客氣,不過他到底還不是完全沒腦子,也就老老實實拿出個盒子來,打開遞到了夏主持眼前。盒子裡放的是塊灰黃色的石頭,夏主持看了一眼就輕輕噫了一聲:「佛像?」

  那塊石頭雕的確實是個佛像,周圍還帶著上尖下圓的火焰形靈光,用普通人的眼光來看,石頭就是普通石頭,雕工雖然還不錯,但靈光頂端又缺了一塊,扔在地上可能都沒人撿,但夏主持卻就著周偉成的手仔細看了半天,直到周偉成覺得手都端酸了,他才抬起頭來,很確定地說:「這是北齊的東西,估計八萬起價沒問題。」

  「夏先生真是好眼力!」周建國真心真意地挑起大拇指。其實在他看來這也就是個破石像,夏主持卻這麼準確地給斷了代,還估出了價格,這份眼力他真是望塵莫及。

  周偉成倒是有點詫異地看了看手裡的石雕佛像,就這玩藝能值八萬塊錢?不過他馬上就把這事拋到了腦後,轉頭看著葉關辰那邊,笑嘻嘻地說:「這三位帶了什麼好東西,也讓我們開開眼唄?」

  他一臉看好戲的表情,管一恆卻連正眼都沒賞他一個,直接摸出了那串黃金小五銖。

  周偉成對古玩也知道個皮毛,一看是一串五銖錢,立刻就樂了:「喲喲,什麼時候一串銅錢也能進交易會了?我說小子,你知道規矩——」

  話還沒說完,就被他爹一腳踩回去了。周建國恨不得把兒子的嘴堵上,壓低了聲音狠狠地說:「閉嘴!」就算這個年輕小伙子不懂規矩,姓葉的有會員卡,難道也不懂規矩嗎?怎麼可能就拿一串普通銅錢出來。

  按本身價值來說,黃金小五銖不算什麼,但勝在稀少。管一恆這串五銖錢一共七枚,枚枚品相極好,邊緣連半點磨損都沒有,光澤湛然,顯然是仔細保養的。這樣的錢,一枚或許還不算什麼,但數量越多,價值就翻著番的往上去了。

  以夏主持的眼力,當然一眼就看出來小成那土包子的外行身份,管一恆雖然強些,但又太年輕了,如果不是因為葉關辰在圈子裡是出了名的好眼力,他大概對這兩個人也就是敷衍一下。但現在管一恆拿出這串五銖錢來,他的眼神就稍稍起了變化,含笑點頭:「品相這麼好的黃金五銖,現在也不多見了,幾位請。」

  周偉成張了張嘴,被老爹又踹了一腳,只得悻悻閉嘴,也跟著走進了會場。

  第5章 戰鬥

  會場也不算太大,燈光也不明亮,客人的座位隔得不遠不近,既讓客人們能看得清自己人,又對其餘的客人只能看個大致輪廓。唯一明亮的燈光集中在前方的展示台上,還有一群穿旗袍的漂亮姑娘為客人引路。

  周偉成還是第一次跟著老爹來參加這個交流會,這會兒就只盯著漂亮姑娘去了,連夏主持關上大門走上展示台說了什麼都沒注意。

  周建國已經來過兩次,知道這裡的規矩:客人都是匿名而來,雖然見得多了彼此也都知道身份,但也是心照不宣而已。在這裡只看東西,不看人。兒子不東張西望當然很好,但就這麼只顧看女人——周建國真不知道是該扇他一巴掌好呢,還是該扇自己一巴掌好。都是小時候太過溺愛,如今養成了這麼一副不成器的模樣!

  周偉成可是絲毫不知道老爹在想什麼。他對古玩本來不感興趣,連台上夏主持介紹了幾件藏品都沒注意,還是自己老爹拍下了一樣東西,他才醒過神來:「爸,你買了什麼?」

  周建國已經沒氣可跟他生了,只得板著臉說:「一個銀酒壺。」當然,關於這個酒壺是元代的,上頭又是什麼花紋,就沒必要跟兒子多費口舌了。

  買到這個酒壺,周建國還是挺高興的。這次他要送禮的人正是喜歡收藏名酒以及酒器,送個酒壺給他,可謂是投其所好,估摸著旅遊山莊的麻煩肯定能解決了。

  他一高興,就不打算再跟兒子置氣,抬眼一看展示台上的號碼,就對周偉成說:「把佛頭拿出來吧,下一個就該咱們的東西上台了。」

  周偉成也跟著往台上看了一眼,眼珠子馬上不會動了:「爸,那是個什麼啊?就是塊破銅片吧?」

  周建國趕緊摀住兒子的嘴:「閉嘴!叫你多學點東西你就是不學。什麼破銅片,那是個鼎耳!」隨即把聲音壓得更低,「是華老闆的東西。」

  華剛的名頭周偉成是聽過的,趕緊也把聲音壓低:「爸,鼎耳是什麼啊?」

  周建國也不是很明白:「就是鼎上的把手吧——好像是……」

  周偉成更糊塗了:「那不就是個殘件嗎?這也值錢?」零件總不如完整的值錢,這道理他是知道的。譬如說這次他們帶過來的北齊佛頭,如果是一尊完整的佛像,那可算是價值連城哩,跟一個佛頭沒得比。依此類推,一個鼎耳應該也不是什麼很值錢的玩藝,以華剛的身份,拿出這麼個東西來,是不是有點掉價啊?

  周建國比兒子知道得多點也有限,父子兩個都稀里糊塗地抬頭看著展示台,聽夏主持介紹:「……這枚鼎耳,時間疑似還在殷商之前,最早或可追溯到堯舜之時……」

  周偉成再不濟也還是知道點歷史神話的,忍不住張大了嘴巴:「爸,這玩藝是堯舜時期的東西?不,不可能吧?」

  別說這父子兩個,會場裡所有的客人都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如周偉成這樣提出質疑的不在少數。已經有跟華剛不怎麼對盤的人問了出來:「堯舜時期就有青銅器了?」

  夏主持微笑著回答:「一般所說的青銅時代是指大量製造及使用青銅器的時間,最早約從夏商周時起,但在夏之前,也不能說就沒有青銅器。並且——」他頓了頓,稍稍加強了一下語氣,「這件鼎耳不是青銅,而是純銅所製。」只不過生滿銅銹,乍看難以辨別。

  會場裡竊竊私語,卻並沒影響到小成和管一恆這邊。鼎耳一上展示台,小成已經有些緊張地問管一恆:「是這個嗎?」

  葉關辰一直安靜地坐在一邊,仔細地看了每一件拍品,卻一直沒有開口競價,到這會兒才微微轉過頭來,看了管一恆一眼:「小兄弟是對這個感興趣?」

  管一恆緊緊盯著放在透明展示台上的鼎耳,隨口回答:「堯舜時期的東西,聽起來挺驚人的。葉先生覺得是真的嗎?」

  葉關辰微微一笑:「如果是青銅殘片就不太可能,但銅鼎耳的話,倒不好說了。」

  小成聽不明白:「這怎麼說呢?」

  葉關辰也凝視著那只鼎耳,悠然回答:「堯時天下大水,禹治九州,水平後聚九州之金鑄九鼎——那時候的金指的其實就是銅。」

  小成忍不住說:「但那個是傳說吧?」剛說完他就想自打嘴巴了。騰蛇也是傳說好不好,他現在兜裡揣著驅獸符跑到這地方來,不就是為了抓傳說中的這條蛇麼,還有啥臉說人家葉關辰是在講神話傳說呢?

  葉關辰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此時會場裡已經有人在說:「燈光不太亮,我們看不清楚。」

  管一恆忽然轉頭,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過去。那邊是會場的角落,離他們較遠,根本連人都看不清。小成小聲問:「怎麼了?」

  管一恆微微皺了皺眉:「總覺得這聲音有點熟悉。」他收回目光,低聲說,「如果調亮燈光,說不定就會驚動騰蛇,我們準備了——」

  小成頓時毛骨悚然,下意識地把手伸進衣兜握住了槍。

  衣兜裡除了槍,還有一張折疊起來的紙片。小成摸出來看了一眼,昏暗的燈光下紙片發黃,還隱隱浸出些紅色,這才想起來是管一恆畫的驅獸符,出門之前每個人都發了一張的,他一時緊張居然給忘記了。

  雖然當時實在不敢相信拿硃砂摻上黑狗血在黃紙上隨便亂塗出來的東西會有啥用,但此時此刻,小成心裡有種難以形容的詭異感,把驅獸符拿在手裡摸索了半天,最後塞進了襯衣的胸前口袋,彷彿這樣就能抵擋一下那恐怖的未知似的。

  他放好了驅獸符,一回頭見葉關辰正含笑注視著他,頓時覺得自己這樣手足無措很像個土包子,不由得抓抓頭髮嘿嘿了一聲,沒話找話地說:「這古董裡頭的學問真是太多了……」

  葉關辰笑著點點頭:「的確。各種知識散落在文獻之中,即使神話傳說,也是歷史的一種表現形式,值得研究一輩子的。」

  小成聽不懂,只覺得跟葉關辰說了幾句話,心裡的緊張勁兒倒消了一些,便又嘿嘿笑了一聲,轉頭看台上去了。

  展示台上,夏主持已經讓人調亮了燈光。雪亮的光柱集中在鼎耳上,真是纖毫畢現。

  鼎耳比成年男人的巴掌還要大一點,下方連著一塊殘片,上方卻是完整的。雖然遍佈著暗綠色的銅銹,但耳上浮鑄出來的那似龍又似蛇的圖案仍舊清晰可見。

  蛇身纏繞著鼎耳,身周還有雲紋相護,使得它看起來若隱若現,倒真有點龍的意思。只是那探出雲霧的頭部無角,才暴露了蛇的本質。

  小成聚精會神地盯著鼎耳,忽然之間,他覺得眼前微微一花,昂在鼎耳之上的蛇頭彷彿動了動。擦擦眼睛仔細一看,就見蛇頭的口中忽然多了一條信子。

  這條蛇雖然鑄得栩栩如生,但小成敢肯定之前蛇口中並沒有探出蛇信來。那麼細的東西,即使當初鑄上了,跟一麻袋的碎銅片混在一起,也肯定要被磕斷。但是現在,鼎耳還是那件鼎耳,上頭探出的蛇頭裡,卻確確實實地吐出了一條蛇信。

  「閃開!」小成還沒琢磨明白,身邊管一恆已經呼地站了起來,衝著台上的夏主持就喊了一聲。

  夏主持嚇了一跳,茫然抬頭看過來。就在他抬頭的瞬間,一團霧氣猛然在會場裡擴散開來,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即使站在聚光燈之下,小成也看不清他的臉了。

  管一恆一躍而起,踩過前排客人的椅背,就衝進了霧氣裡。一塊藍色的緞子隨著他的動作飄落下來,正是之前小成在他背包裡看見的那塊。

  其實說管一恆衝進霧氣,倒不如說是霧氣迎著他衝了過來。白霧彷彿潮水一般,迅速就佔領了整個會場。有些客人還沒反應過來,有些已經站了起來大聲詢問,簡直是亂成一團。

  在這團混亂之中,猛然傳來了一聲慘叫,是夏主持的。

  會場裡有一瞬間的靜默,隨即有人意識到不對,失聲尖叫,轉身就往門口跑。可是濃霧之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一時間桌翻椅倒,砰砰之聲裡混著人的叫喊,不絕於耳。

  小成只愣了那麼一下,會場就已經大亂。他雖然掏出了槍,可什麼都看不見,只能放開嗓門大喊:「我們是警察!現在有危險,大家全都原地臥倒——」

  一道彩光從眼角閃過,小成下意識地將槍口轉向過去。但那道光太快,只在他視網膜上留下了一條五彩如帶的影子。

  不知是不是被這道光晃得太厲害,小成覺得眼睛一花,頭頓時暈起來。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卻覺得眼前的白霧彷彿在翻騰,翻騰得他天旋地轉,一時之間他竟昏昏然起來,腦海裡亂七八糟閃過許多畫面,連自己身在何處都有些糊塗了。

  忽然間白霧如水一般向兩邊分開,一個水桶大小的腦袋突然從霧氣中探出來,腥紅的信子幾乎要舔到小成臉上。撲面而來一股腥臭的氣息,中人欲嘔。

  氣味雖臭,但小成被這臭味一熏,倒清醒了幾分,本能地就扣動了扳機。雖然仍舊頭暈目眩,但目標近在咫尺,用不著瞄準都能擊中。

  其實這一槍不開也許更好些。蛇頭已經伸到他眼前,忽然好像聞到了什麼令它厭惡的氣味似的,一擺腦袋又想往後縮回去。但這時候槍已經響了,子彈正正打在巨蛇的雙眼之間。噗地一聲如擊敗革,金屬質的子彈鑽進蛇皮裡,沁出一點鮮紅的血。

  這一下激怒了騰蛇,巨大的蛇頭猛地向旁邊一歪,颼地一聲從白霧裡又探出一條尾巴,對著小成攔腰掃了過來。

  小成想動,可是頭暈得厲害,腳像墜了鉛塊一樣,根本挪動不了,眼睜睜地看著那條尾巴衝著自己過來。說是尾巴,也有成人大腿粗細,上頭長滿了灰白色的鱗片,最小的也有一元硬幣那麼大,中間彷彿還有尖銳的突起。

  估計這麼一下子過來,就能撕掉人一層皮吧?這下到了檢驗警服質量是不是過關的時候了。

  小成覺得自己都要忍不住佩服自己了,這種生死關頭,他居然還能想些亂七八糟的。不過他還沒佩服完呢,眼前的霧氣突然散開,管一恆從霧氣裡一躍而出,人在半空,已經舉手揮下。

  小成不太清楚自己究竟看見了什麼。是的,在他看來管一恆手裡什麼都沒有,彷彿是在虛握著空氣,但隨著他揮臂劈下的動作,彷彿凝固一般的霧氣便像被熱刀切開的黃油一樣,向兩邊迅速地裂開。

  在突然清晰起來的視野裡,小成覺得彷彿有一道淡淡的泛著微光的影子,如同一把劍般自管一恆手中揮出,迎上了那條猛抽過來的尾巴。

  一聲尖銳的哨音般的噴氣聲震得小成耳朵發疼。影子彷彿只是輕輕掠過了騰蛇的尾巴,甚至連上頭的鱗甲都沒有破壞,可是騰蛇那條猛力抽擊過來彷彿能拍碎金石的尾巴驟然在空中一停,隨即像沒了骨頭一樣軟軟地垂了下來,幾乎是擦著小成的身體落到了地上。而騰蛇碩大的腦袋猛地往後一仰,那尖哨聲就是從蛇口中噴出來的,水桶般粗的身體瘋狂地翻滾起來,彷彿受了什麼重創一般痛苦。

  四面的霧氣剛被管一恆劈開,這會卻又隨著騰蛇的翻騰迅速合攏,甚至比剛才更濃厚,將小成的視野完全填滿。霧氣纏繞著小成的身體,像蛛絲纏著飛蟲一樣,拉扯得他動一動都困難。

  剛才那種頭暈目眩的感覺漸漸在減輕,小成努力掙扎著想從霧氣裡脫身,卻忽然聞到了一種淡淡的香氣——甜甜的,像是桂花香,卻又帶了一點微辣的酒香。這酒香非但沒有沖淡桂花香,反而讓香氣變得更加沁人心脾。

  這香味兒聞著太舒服了,小成下意識地吸了口氣。香氣自鼻腔衝入,幾乎是瞬間就浸潤了全身,帶來一種極其舒適的倦怠感。

  壞了,這是迷香吧?小成腦海裡掠過最後一個念頭,眼皮就不由自主地沉下來,將一切都關進了黑暗之中……

  小成醒過來的時候還覺得眼皮微微有些沉重。他眨眨眼睛才看清楚,管一恆正俯身在他上面,臉色陰沉得能刮下一層霜來。

  耳邊聽見李元指揮的聲音,小成轉了轉脖子,發現霧氣已經消散,會場裡橫七豎八躺了滿地的人,外頭接應的警察們都已經進來,完全控制了場面:「怎麼,怎麼回事?」

  「騰蛇不見了。」管一恆簡單地回答,伸手把他拉起來,「你覺得怎麼樣,受傷了嗎?」

  小成並不覺得身上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他左右拍了拍,也沒發現自己受傷,只是頭仍舊有些暈,但已不是之前那種天旋地轉的感覺,倒像是喝了點酒一般,有點醺醺然似的。

  「不見了?」小成回憶起當時的情景,簡直是一頭霧水,「我看見你好像拿什麼東西劈了騰蛇的尾巴一下,然後霧又濃了,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到底怎麼回事?」

  管一恆的臉色更難看了,閉緊了嘴唇半天才說:「你是不是聞到了一種香氣?」

  「是!」小成恍然大悟,「那真是迷香對不對?我聞了就想睡覺。對了,我還看見了一道五色的光,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這迷香——是騰蛇放的?」

  管一恆沉著臉沒有回答,只是說:「這個過後再說。死人了。」

  騰蛇出現,首當其衝的就是夏主持。他被一股大力甩了出去,頭撞上牆壁,當場折斷了頸椎,連顱骨都碎了一大塊。牆角上塗滿了鮮血,其中還夾雜著一些白色的東西,叫人不敢細想。

  管一恆指著夏主持腰上被抽破的西裝說:「是被騰蛇尾部抽擊的。」當時他猛衝上台,騰蛇本來要吞噬夏主持,卻被他吸引了注意力,但僅僅是尾部那麼一掃,夏主持也飛了出去。如果這裡是寬敞的平地,他大概還死不了,但偏偏這是在室內……

  夏主持肋部的西裝連襯衣都被抽碎,肋骨顯然是斷了,傷處向內塌陷,血肉模糊。小成看了一眼,頓時想起自己也險些挨這麼一下,要不是管一恆及時出現,恐怕現在他也跟夏主持一樣了。

  那種醺然的醉意已經漸漸散去,小成頭腦清醒了一些,對當時的情景也記憶得更清楚了:「幸好你出手,當時我就覺得頭暈眼花根本動不了,只能開了一槍。」

  他說著,忽然覺得胸口有股焦糊味兒,下意識地伸手一摸,摸出一撮紙灰來:「這——」

  管一恆看了看:「原來你把驅獸符放在這裡。」

  「驅獸符?」小成已經把這事忘得乾乾淨淨,被管一恆這麼一說才想起來,「原來當時那蛇頭已經伸過來又往後縮了一下,是因為驅獸符……那——」當時他如果不開槍,是不是騰蛇根本就不會攻擊他了?這算不算幫倒忙啊?

  管一恆彷彿知道他在想什麼,簡單地說:「既然是要收它,總要動手。」

  「小管——」李元忽然在門口招呼了一聲,「這裡還有人死了!」

  第6章 理事

  會場裡躺了一地的人,全都在沉睡,燈光又不怎麼明亮,因此警察們第一時間還真沒發現除了夏主持之外還有人死了,直到挨個查看的時候,才發現人堆裡躺了一具死屍。

  死者是周建國。他們坐的位置本來就在角落裡,白霧一起,他是個有經驗的,知道現在什麼都看不見,如果亂跑就會造成踩踏,因此立刻拉著兒子就趴了下去,一點也沒被磕碰到。

  但是現在,周偉成和保鏢都安然無恙地在地上熟睡,周建國卻是七竅沁血,仰面朝天地躺著,人都已經硬了。

  「他臉——」小成一眼看過去,只擠出兩個字就說不出話了。

  「還有手。」李元澀聲說。

  周建國的臉和手——應該說,他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膚全都乾枯皺縮,臉上的皮肉都塌了下去,十根手指更像雞爪一樣,整個人彷彿都變成了一具乾屍。要不是小成認得他的衣服,簡直都不敢說這就是周建國。

  「這是——這是騰蛇干的?」小成訥訥地轉向管一恆。一想到自己也有可能變成這樣,他雖然在隊裡號稱成大膽,也有些不寒而慄。

  「不是。」管一恆沉著臉,「騰蛇不會吸血。」

  「還有別的東西?」小成覺得腦袋炸了一下。一個騰蛇就夠麻煩了,現在又出來一個吸血的?他彎腰去推了推周偉成,又搖晃了保鏢幾下,「醒醒!」會場這麼亂,周建國是怎麼死的,也只有身邊的人才能提供線索了。

  周偉成被他推得翻了個身,哼唧一聲,彷彿做著什麼好夢似的吧唧一下嘴,又睡著了。李元皺著眉頭說:「不用推了,都叫不醒。」

  小成頗為詫異:「是因為那個香味?可我怎麼醒了呢?」

  「那是因為小管給你注了一點靈力,否則中了迷獸香至少睡上三天。」會場一角忽然傳來答話,驚得一幹警察立刻把槍口轉了過去,就見有兩個人正晃晃悠悠從地上站起來,在昏暗的燈光裡頗有幾分乍屍的感覺。

  「什麼人!」一名警察警惕地喝問。全場人都還在睡著呢,這兩個人自動醒了,實在叫人不得不防。

  管一恆臉色更難看了,抬抬手示意大家不用緊張,自己往前走了幾步:「董理事,你怎麼在這兒?」

  站起來的兩人裡,開口說話的男人四十歲左右,穿著件暗藍色的唐裝,看起來溫文爾雅。聽見管一恆的話,他一手按了按太陽穴,笑了起來:「到濟南來辦點事,去了才知道你已經把事解決了,又聽說濱海這邊出點問題,就順道過來看看。沒想到啊,居然在這邊見識了迷獸香。」

  管一恆皺了皺眉:「沒受傷就好。那就麻煩董理事做個筆錄,如果有什麼線索請提供一下。」

  自打來了濱海,管一恆並不愛說話,尤其不說廢話和官腔,像現在這樣跟這個董理事一本正經地說些官樣文章,還真是頭一回。

  李元是個精細人,要不然也當不上刑警隊的隊長,一聽管一恆這麼說,馬上就示意小成:「請這位董先生去外面做筆錄吧。」顯然管一恆跟這個姓董的關係並不怎麼樣呢。

  姓董的卻笑了笑,根本沒有出去的意思:「這位是李隊長吧?敝人董涵。雖然跟小管不是一個部門,但這樣的案子也在我們的職責範圍之內。李隊長能否讓我也聽聽呢?」

  李元正有些為難,管一恆已經往前走了一步:「十三處和協會是兩回事,董理事應該很清楚。」

  董涵身後的年輕人嗤地就笑了一聲:「原來你也知道這是兩回事啊?那濟南的事你又憑什麼插手呢?」

  這年輕人跟管一恆年紀差不多,衣著講究,長得也很不錯,就是一開口就陰陽怪氣的,眉宇間也帶幾分刻薄勁兒,叫人看著不大舒服。

  濟南的事?小成立刻就想起來管一恆剛來的時候改了車次的事,瞬間就有點明白了,敢情這是被管一恆搶著辦了事,回頭來找場子了?只是不知道這個協會究竟是什麼協會,跟十三處有什麼關係。

  雖然管一恆不算是個合群的人,身上經常還有點生人勿近的氣場,但畢竟大家已經共事了幾天,小成理所當然就把管一恆算在了「自己人」裡頭,正打算把那年輕人頂回去,管一恆已經淡淡地說:「你是實習天師,無權過問。」

  一句話把年輕人頂得七竅生煙,兩道眉毛直豎起來,正打算發怒,董涵就把他往後拉了一下,笑瞇瞇地說:「費準是有點越級了,不過之前你也處理過濟南的事,其實道理差不多的是不是?」

  董涵一開口,顯然份量就跟這個姓費的年輕人不同,管一恆皺了皺眉,還是解釋了一句:「我經過濟南正巧碰上所以援手而已,如果拖延下去事態會更嚴重。」

  費准立刻冷笑:「我們現在也是正巧碰上所以援手啊。何況現在連騰蛇都跑了,再拖下去事態豈不是更嚴重?」

  李元有些猶豫。他當然也看得出來董涵和費准動機不純,但費准說得也沒錯,現在騰蛇跑了,再多拖延一天,危險就要存在一天。以管一恆對董涵的態度來看,這個人不管是哪個協會的理事,應該還是有點份量的,說不定就能幫上忙呢。

  「小管,這兩位到底是什麼人?」李元把管一恆往旁邊拉了拉,小聲問。

  小成瞪大了眼:「隊長,管他們是什麼人呢,這分明是來找場子的啊!」

  李元瞪了他一眼:「現在最要緊的是抓到騰蛇!」別的部門有什麼衝突他管不著,但他是刑警隊長,必須要為老百姓的生命安全負責,不能為了意氣耽誤正事,「小管,你們有什麼保密協議嗎?」

  管一恆默然片刻,搖了搖頭:「董涵有權過問,你可以告訴他。」

  李元略帶歉意:「小管,真是對不住,這事——」

  管一恆只搖了搖頭,就轉身往展示台上走去。小成跟著他,也覺得有點不好說話:「那個,我們隊長也不是……」

  「職責所在,我明白。」管一恆簡單地說,從被砸得破破爛爛的展示台下頭扒出了那塊鼎耳殘片。

  小成抓了抓耳朵,對之前那個水桶大小的蛇頭還心有餘悸:「你小心點!」

  「裡頭已經沒東西了。」管一恆隨手一捏,鼎耳上浮鑄的那條蛇就碎成了幾塊,彷彿朽爛的木頭一樣。

  小成皺起眉頭:「人都在外邊守著呢,騰蛇能跑哪兒去?」

  「不是跑。」管一恆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那塊殘片,有點走神,「是被人拘走了。之前的迷獸香,就是用來迷醉騰蛇的。」

  小成失聲問:「那香也能醉蛇?」

  管一恆似乎陷入了一種恍惚的狀態裡,緩緩地說:「那是迷獸香,用玉紅草加上月中桂子調製,專門用來迷醉各種妖獸的。」

  「玉紅草是什麼東西?」小成自覺挺喜歡搜尋動植物知識的,但玉紅草的名字可是從沒聽說過。

  「玉紅草生在崑崙之墟,」管一恆目光有些茫然,聲音卻低沉而清晰,像是要把自己說的每個字都咬一下似的,「人食其果實,會醉臥三百年。不過果實極其難得,用其草曬乾焚燒,香氣也能令百獸迷醉。」

  小成腦子裡突然靈光一閃:「你,你聞過這種香?」

  這句話彷彿一個開關,猛地把管一恆從恍惚裡拽了回來,他雙手一用力,鼎耳殘片都被他扳彎了一塊兒。不過他迅速就控制了自己,隨手把殘片給了小成,簡單地說:「對。」

  「在什麼地方聞過?」小成追著他問,「既然聞過,你應該知道是什麼人用這種香的吧?」照管一恆的說法,那什麼玉紅草長在崑崙之墟,崑崙可是傳說中的神山,那麼玉紅草肯定是很難得的東西。好吧就算那個崑崙就是現在的崑崙,在崑崙山裡找一棵連植物大百科上都沒有的草,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既然如此,能用這麼難得的東西製成的香,這種人也必然不會太多,只要抓住迷獸香這條線索,至少可以有效縮小嫌疑人範圍了。

  管一恆沉著臉沒說話,後頭卻傳來一聲嗤笑:「別問了,他只知道迷獸香,可不知道用迷獸香的人是誰。管家上上下下,號稱要報仇,可找了這麼多年,還不是沒找到!」

  小成只見管一恆太陽穴上瞬間迸進一條淡青色的血管,下頦肌肉繃緊,嘴唇幾乎抿得發白。他一回頭,就看見費准悠哉游哉地踱著步子過來,臉上似笑非笑,眼睛裡閃著點諷刺的神色。

  雖然這裡頭的玄機,小成一時還不可能完全搞明白,但從管一恆的反應上也能看出來,費准這是在踩人痛腳呢。他踩別人的痛腳也就罷了,踩管一恆的,那就是踩自己人的啊。小成可不像李元那麼冷靜,當即就把眼睛一眨,一臉的求知模樣:「這麼說,小費先生你是知道的了?」

  費准噎了一下,停了幾秒鐘才冷冷地說:「我怎麼會知道。」

  小成做恍然大悟狀:「哦,我忘了,費先生只是實習的,連正式天師都不知道的事,你肯定也不知道了。」

  他踩起痛腳來也是一踩一個准。費准出身天師世家,自幼就被人稱讚天賦過人,可是到了十八歲參加天師協會的實習天師培訓之後,偏偏又遇上了一個管一恆。

  兩人年紀相仿,出身相似,少不了經常被人拿來比較。費准十八歲之前一帆風順,遇上管一恆之後十次倒有八次被他壓著,真有既生瑜何生亮的鬱悶。現在管一恆已經正式通過考試成了初級天師,並被國安十三處錄取;費准比他還大一歲,到現在還是拿著實習證,心裡那個憋氣勁就別提了。

  因為只是實習天師,所以管一恆能獨立出來辦案子的時候,費准只能跟著別的正式天師打個下手。

  他和董涵比較親近,濟南那件事,本來用不到董涵這樣的高級天師出馬,完全是想帶著他去練練手。誰知道他們到了濟南,又發現事情居然被經過的管一恆順手解決了。費准撲了個空,這股火氣又躥了一截,硬拉著董涵來了濱海。

  現在管一恆失手,費准好不容易逮著這個機會,怎能不落井下石一下呢?偏偏管一恆不說話,卻又遇上小成這個牙尖嘴利的傢伙,被硬生生地堵了回來,反而自己生氣。

  小成看他陰陽怪氣的模樣就不順眼。何況這種時候了,管一恆都讓步叫他們插一腳辦理這個案子,費准還要來諷刺人,未免也太過分。所以小成嘴下也不留情,噎得費准臉色發紅,他還一臉真誠地問:「那麼周建國是怎麼死的,董先生一定看出來了吧?」

  費准簡直要被他氣得仰倒,咬著牙說了一句:「能吸血的精怪不少,還要一一排查。」就轉身走了。

  小成衝他的背景嗤了一聲,轉頭拍了拍管一恆的肩膀:「別跟這種人生氣。」

  管一恆默然片刻,微微一笑:「謝謝。」

  他自打來了濱海,一直是一副面癱模樣,這個笑容雖然淺淡,但已經足夠看得小成直眨巴眼了,半天才一巴掌拍在管一恆肩膀上:「我說,你怎麼不多笑笑呢!肯定迷倒一片小姑娘。」長得這麼陽光帥氣的模樣,卻整天板著個臉,真是暴殄天物啊。

  管一恆耳根泛起一點紅色,不過在他微黑的膚色上並不明顯,燈光昏暗,小成也沒看清楚,還在絮叨:「我說啊,干咱們這一行的,整天板著個臉也沒什麼意思。本來就天天跟些煩心事打交道,再不自己找點樂子,悶都能悶死。哎,我可不是沒同情心,但是咱們不能讓負面情緒影響太厲害,否則對辦案子也沒好處。咱們哪,對案件要保持嚴肅,但是對生活要有熱情。你看人家葉先生——對了!」

  小成念叨到一半,猛然一拍大腿:「葉先生怎麼樣了?」說來慚愧,騙著人家帶他們來了交流會,結果被騰蛇一鬧居然就把人給忘了,要不是說起多笑笑的事來,小成想起了總是面含微笑的葉先生,說不定就把人家直接扔到腦後去了。

  「還在睡。」管一恆簡單地說,指了指門外,「已經被人抬出去了。我看過了,沒受傷。」

  「哎,那就好。」小成多少鬆了口氣。騰蛇沒抓到,要是死傷太多,就更糟糕了。

  幸好事情還沒糟糕到那種程度,把會場全部檢查一遍之後,發現也只有夏主持和周建國兩個死者,其餘人或者有磕傷碰傷,但都不是什麼大問題,統統由警察們抬了出去,只等著自然醒就是了。

  董涵站在周建國屍體旁邊看了一會兒,俯身在周偉成和保鏢眉心點了點。小成注意到他五指捏了個古怪的手型,點在兩人眉心的時候似乎有一星微光一閃,從他指尖沁入了兩人眉心裡。然後,周偉成就醒了過來。

  「怎麼——」他才莫名其妙說了兩個字,就看見周建國的屍體躺在身邊,頓時呆了,「爸,爸,你怎麼了?」他扎撒著手,想撲到周建國身上去,又被那鬼一樣的臉嚇住了。

  董涵輕輕歎了口氣:「節哀。」他人生得溫文爾雅,聲音也是低沉中帶著磁性,這麼兩個字溫和地說出來,有種難以形容的力量,讓已經有些神經質的周偉成愣了愣,然後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董涵輕輕地拍著他的肩膀,等他哭了一陣子,才問起當時的情況。

  周偉成什麼都說不出來,對他來說就是看見白霧,然後被老爹按著蹲了下去,最後就失去了知覺,倒是跟著他的保鏢欲言又止。李元看見了,立刻問:「你發現了什麼?不要緊,無論多不合理的事,都跟我們說一下。」

  保鏢有些遲疑地說:「當時老闆說蹲下,之後忽然叫了一聲,我立刻伸手抓了一下。我和老闆之間頂多也就是一伸手的距離,但我抓過去的時候沒有碰到老闆,倒摸到一塊冰涼滑溜的東西上。我覺得很像是一條胳膊,但人的胳膊絕對沒有這樣的!就像石頭打磨出來的一樣,又冷又硬又滑。」

  他說著,還比劃了一下:「所以那個時候,一定有什麼東西隔在我和老闆之間,說不定就是殺死老闆的兇手!但是我馬上就失去了知覺,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這麼一說,周偉成也想起一件事來:「我,我好像在昏倒前看見一道彩色的光。」

  小成精神頓時一振:「你也看見了?那光是什麼樣子?」

  「光——就是光吧……」周偉成絞盡腦汁地回想,「五彩繽紛的,嗖地一下就閃過去了,之後我就昏了……」

  這也算是線索了。

  此時法醫小宋已經檢查完了周建國的屍體,將他放到擔架上抬了起來。周偉成哭著要跟上去,卻一腳踢在旁邊的箱子上。

  那個箱子正是他們用來裝石雕佛頭的,騰蛇出現之前,周偉成正要把佛頭拿出來,所以沒有上鎖。現在他這麼一踢,箱子一晃就打開了,但從裡頭滾出來的卻不是原本那顆石雕的佛頭,而是一顆玉雕佛頭,玉質溫潤,顏色淺碧,在燈光之下反射著瑩瑩的寶光,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7章 死因

  行動失敗,當然要開會總結。

  「周建國,死於失血過多。」李元拿著小宋新鮮出爐的報告,表情難以形容,「他體內百分之八十的血液都——消失了。」

  的確是消失。周建國既無外傷又無內出血,那些血液完全是憑空消失的,血管乾癟得像烤箱裡烤過的雞似的,險些把小宋逼瘋了。

  要知道李元一直帶人等在外面,聽見小成在通訊器裡的喊聲衝進來的時候,霧氣就已經全部散去了,這中間總共不超過十分鐘。一個人在十分鐘之內失血過多死亡,就是割動脈放血也不一定有這麼快吧,更何況周建國根本沒有傷口。

  小成簡直要把自己的腦袋抓禿了:「這到底是個啥東西,怎麼比騰蛇還要□人?」騰蛇好歹還是看得見的,相比之下,這個無聲無息就把人吸乾血的東西更叫人心裡發毛,「會是吸血鬼嗎?」

  這話一說出來,小成就知道自己鬧笑話了。果然對面的費准嘴角一彎,就露出譏諷的笑來:「那是什麼玩藝?還不如說是吸血殭屍更靠譜些。」

  管一恆低頭看報告,頭也不抬地說:「他們從前沒有接觸過這些,有什麼猜測都是正常的。沒能確定死因,是我們的失職。」

  費准脹紅了臉,不說話了。董涵笑了笑:「沒錯,所以我們要抓緊時間才行。這樣看來,會場裡就是有兩個『東西』了。一是騰蛇,二就是殺死周建國的這個。」

  「是三個。」管一恆插口,「還有那道五彩的光帶。」

  費准馬上說:「也許就是這道光帶殺死周建國的呢?」

  「如果那樣,保鏢一定能看見。」小成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見,「我是看見那道光帶的,即使在騰蛇吐出的霧氣之中仍舊看得見。如果像保鏢所說,他當時都摸到了那東西,那麼沒理由看不見它發出的五色光。」

  費准翻了個白眼,沒再反駁。

  董涵讚賞地對小成點了點頭:「成警官很細心,說得很有道理。」

  李元聽他們討論了幾句,只覺得肩膀上的負擔更沉重了:「那麼現在是三個……三個『東西』,可是我們去哪兒抓它們?」本來只有一條騰蛇的,現在好了,一下子翻了三倍,還都是些玄之又玄的古怪東西,再這麼下去,他這個刑警隊長非得英年早逝了不可。

  「李隊長不要過於著急。」董涵溫聲說,「首先那條五彩光帶未必會殺人,這一點,從現場只有兩名死者就可以看出來。其次——」他看了管一恆一眼,「既然騰蛇是被燃放迷獸香的人收走,那麼至少近期再出來傷人的可能性就很小了,我們還有時間。」

  「這是為什麼?」李元有點糊塗。五色光帶那個分析比較明白,但騰蛇是怎麼回事呢?

  董涵意味深長地看了管一恆一眼,不說話了。費准不冷不熱地補充了一句:「這件事,還是管家比較有發言權。」

  李元不得不去看管一恆。管一恆臉上沒什麼表情,捏著屍檢報告的手指卻很緊:「當初有人用迷獸香從管家拘走了一隻睚眥,十二年來,這只睚眥再沒有出現過。」

  「就是說,收走了就沒再出來吃人?哎,這不是好事嗎?」小成嘴快,脫口而出。

  董涵寬和地笑了笑:「成警官可能不知道,這種妖獸都是被活著拘走的,極有可能是被豢養起來了。但妖獸天性就要食人,被拘禁的時間越久,釋放出來之後就越是凶性大發,所以睚眥一直不出現,未必是件好事,等到它再出現的時候,也許就會出大事了。」

  小成喃喃地說:「這麼厲害?那個,睚眥是什麼?」

  董涵解釋道:「睚眥是龍生九子之一,頭似豺,身似龍,其性嗜殺。當初,睚眥出現的時候,是合六位天師之力才將它抓到的,還犧牲了一位,重傷了一位。」

  小成忍不住問:「既然抓住了,怎麼又被人拘走了?」

  費准嗤笑:「這得問管家了。說來說去,如果當初就直接把睚眥煉成法器,也就沒後頭的事了。」

  管一恆猛地抬頭盯著他:「煉妖獸為器殘忍血腥,本來就不合情理。」

  費准冷笑一聲,針鋒相對:「妖獸食人的時候不殘忍血腥?這些東西本來就該殺,跟它們講情理,你開玩笑呢?小心把自己玩成宋襄公!」

  「妖獸食人是天性,斬殺理所應當,但活煉成器——其殘忍比妖獸還有過之,難道你要把自己跟妖獸等同?」

  費准一拍桌子:「把妖獸煉器是用來捕殺更多的妖獸,放著這樣的資源不用,講什麼憐憫——哦,我倒忘了,你是有一把宵練劍,當然不需要法器了,不過我聽說,你弟弟好像還沒有趁手的法器呢,你倒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

  討論瞬間變成了爭吵,兩個年輕人跟鬥雞似的對峙著,彷彿下一刻就會動起手來。李元腦門上冒汗,趕緊站起來:「都冷靜,都冷靜點……」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這裡頭涉及的彷彿有管家的什麼舊事,李元不知就裡,也不敢隨便說話。

  費准冷颼颼地一笑:「我冷靜著呢,養虎為患這種事,我反正是不做的。」

  管一恆如同被激怒的豹子,一手按著桌子,身子猛地向前一傾,像是下一刻就要躍過桌子去給費准一拳似的,不過他終究還是按捺住了,只是冷冷地說:「那捕殺不為害的精怪呢?」

  這話正中靶心,費准臉色不由得一變,隨即冷笑道:「什麼叫不為害?所謂不為害,不過是暫時沒有作惡罷了。現在不捕殺,難道留著以後作惡嗎?」

  這下小成也忍不住了:「這是什麼話?因為有可能犯錯,就先殺了?照你這個邏輯,人人都該進監獄了。誰能證明自己以後就肯定不犯錯?你又憑什麼非說人家以後會犯錯呢?」

  費准冷笑著說:「你也說了是人,現在說的是精怪妖獸,你懂不懂?」

  管一恆這會兒已經克制住了自己,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淡淡地說:「話不投機半句多。不用再說了。」

  董涵一直微笑著聽管一恆和費准辯駁,這會才慢慢地說:「費准坐下吧,現在最要緊的是找出周建國的死因來,我們內部就不要爭吵了,有什麼分歧以後再說。」

  小成瞥了他一眼,暗暗哼了一聲。話說得這麼堂皇,可剛才費准說話直戳人心窩子的時候他怎麼不攔著呢?

  李元也有些不大痛快,但他已經私下打電話往上頭詢問了一下董涵的身份,這會也只能和稀泥了:「對對,還是先說說眼前的事吧。那咱們最重要的,還是得先找出周建國的死因來。」

  費准自覺佔了上風,當即接口說:「我看這跟他們箱子裡突然出現一個玉石佛頭大有關係,要是能搞明白這佛頭怎麼來的,大概就能找到線索了。」

  李元皺著眉說:「佛頭已經送去檢驗了,是上好的和田玉石,仿得跟他們原本那個石雕佛頭一模一樣。不過,這麼一大塊玉,按現在的玉石行情比那顆石雕佛頭不知道貴重多少,為什麼要用玉的換石頭的呢?」

  這真是叫人死活想不明白,而且這麼貴重的玉石,周偉成一直在叫喚著要帶走呢。

  「哪能讓他帶走!」小成先叫了起來,「這塊玉還不知道有什麼邪呢!這個周偉成也真是傻大膽,就不怕死嗎?」

  董涵卻擺了擺手:「那塊玉並沒什麼問題,讓他帶走也無妨。」

  「那怎麼行?」小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是證物,是線索啊!」

  董涵笑了笑:「小成啊,如果是普通的案子,你這麼做確實沒有問題。但我們所辦的案子,還有一個消除影響的問題,也就是說,這些事要限制在小範圍之內,不能擴大化。當天會場上其他人都好說,但周建國死了,周偉成那裡是無法解釋的。」

  「這算什麼理由?」小成簡直覺得匪夷所思,「難道說,就為了堵上周偉成的嘴,所以明知道這玉佛頭不是他的,也要讓他帶走?董理事,恕我直言,我長這麼大,就沒聽過有這麼幹的!」

  董涵很好脾氣地笑了笑:「是啊,你是第一次接觸這樣的案件,不知道也情有可原。但是呢,事情有些時候也確實需要這麼辦。佛頭讓周偉成帶走只是暫時的,要知道我們現在不能把事態擴大。如果周偉成吵鬧起來,與會的其他人也起了疑心,到時候再傳出文溪酒店有靈異事件這樣的消息,影響非常不好。」

  他說著,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管一恆:「小成同志,你知道我們的工作最難在哪裡嗎?不只是降妖捉怪,還要盡量縮小影響,不能干擾社會秩序。這也是在考核範圍之內的。就拿這件案子來說,如果被宣揚得人盡皆知,造成了惡劣影響,小管那邊就不好辦了……」

  小成不由得遲疑起來。不能擴大事態,這個他是懂的。跟他們辦案子一樣,為什麼連環殺人案就特別被重視呢,因為造成的社會影響大呀。這個好歹還是符合常理的,要是現在騰蛇的事傳出去,可跟殺人案子又不一樣了。

  管一恆卻忽然說:「不用拿我說事。我個人的意思是佛頭不能給,如果周偉成因此再出什麼事,那該怎麼辦?」

  董涵仍舊笑瞇瞇的,並不因為他「不知好歹」的態度有什麼不悅:「我已經檢查過了,玉是普通的玉,並沒有什麼問題。」

  費准在旁邊冷笑了一聲,聲音不高不低:「董理事當然是要檢驗的,難道明知道有問題還會把東西讓人帶走?你也未免太小看人了。」

  管一恆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

  李元暗暗歎氣,只好出來說話:「既然董理事這麼說,那佛頭就先讓周偉成帶走吧。還有周建國的屍體,他也要一起帶走。」

  「也可以的。」董涵含笑點頭,「屍體我也檢查過了,沒有什麼問題。」他拿過小成整理出來的一迭資料,「我們眼下最要緊的事,是把當天與會的所有人都仔細查一遍。小成同志整理的這些還不大夠,還需要更詳細一點。無論是殺死周建國的人,還是燃放迷獸香拘走騰蛇的人,估計都在與會者當中,我們需要一個個排查。」

  排查是件很瑣碎的工作,但又是必做不可的,而且是目前唯一有效的手段了,因此大家也沒什麼好質疑的,議定每人分了一部分工作去做,這會就算結束了。

  會一開完,管一恆站起身就走,小成緊跟著攆出去,看他在前頭沉默地走,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趕上去問:「你——挨批了?」昨天管一恆才接了個電話,小成隻字片語地聽了一點,加上今天董涵說的話,也就猜到了。

  管一恆手插在褲袋裡,腰背挺得筆直,嘴唇緊抿,繃出一個冷峻的側面。小成頓時有些憤憤:「是不是姓費的打小報告?看他就不像好東西!」

  管一恆轉頭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沒什麼。這件事比預想的要麻煩,牽涉也多,我只是初級天師,辦不了也沒什麼。」

  話雖這麼說,小成卻能聽出來幾分鬱悶,於是有意轉移話題:「對了,姓費的說你有一把宵練劍,那是什麼東西?肯定是件寶貝吧?」

  管一恆笑了笑,心情似乎好了一點:「你不是見過的嗎?」

  「見過?」小成疑惑,「我什麼時候見過?」

  「當然是在文溪酒店。我就是用宵練劍斬傷了騰蛇的蛇尾。」

  「啥?」小成瞪大了眼睛,「我正想問呢,當時你手裡頭什麼都沒有啊,再說騰蛇連個蛇皮都沒破,尾巴怎麼就一下子軟了呢?」

  兩人說著話,已經走回了特別給管一恆準備的辦公室。說是辦公室,不過是派出所裡頭打掃出來的一個小房間,除了桌椅之外也擺不下什麼了。桌子上也沒放什麼東西,只有管一恆那個癟癟的背包支楞在那兒。

  管一恆提過背包,拉開了拉鏈,仔細地把用淺藍色緞子包著的那個東西取了出來,輕輕放在桌子上。

  柔軟的緞子攤開,露出裡面的東西。小成睜大眼睛,卻只看見一個淡淡的影子。他不禁揉了揉眼睛:「這是——」看形狀好像一把劍,但劍身似乎是透明的,只能隱約看見輪廓,倒是劍柄比較有實質感,好像某種動物的角做的。

  「這就是宵練。」管一恆把整塊緞子都抽掉,頓時那把劍的劍身就像幻影一般,忽然就消失在空氣中,只留下一個劍柄。管一恆再把緞子鋪回去,宵練又現出了透明的輪廓。

  小成目瞪口呆:「這是什麼?」還會變來變去的?隱身法嗎?

  管一恆珍惜地把宵練再包好:「《列子》有雲,孔周有三劍,皆不能殺人。一曰含光,二曰承影,三曰宵練。宵練,晝則見影而不見光,夜則見光而不見影,所以沒有這塊緞符包裹著,白天就只能看見劍柄了,夜間倒是能看見劍光。」

  小成聽得直眨眼睛。他語文學得差,雖然這幾句古文已經頗為直白,仍舊聽得迷迷糊糊的,只有一句聽得特別清楚:「這劍不能殺人,那有什麼用?」

  管一恆笑了:「不能殺人,卻可斬陰。人為陽,妖鬼為陰,因此宵練不是殺人之器,而是斬妖之器。」

  小成完全稀里糊塗,但回想起當時管一恆那麼一揮手,似乎能裂石崩金的蛇尾就像麵條似的搭拉了下去,不由得興起一種不明覺厲的感慨:「這是上古神兵了吧?」

  管一恆小心翼翼把宵練放回包裡:「算得上了。是家裡一代代傳下來的。」

  「哎,那姓費的說什麼煉氣,是什麼意思?」小成忽然又想起了管一恆和費准的爭吵。

  「不是煉氣,是煉器,器具的器。所謂器,是收妖的用具,又稱法器。煉器就是煉製法器。天師收妖,手段各有不同,符咒算一種,手印算一種,法器也是一種。」

  「法器——」小成想了想,試探著問,「就好像孫大聖的金箍棒?」

  管一恆笑了笑:「差不多吧。神針鐵本只是測水的定子,千萬年薈萃天地之精氣,才成了神物,這個過程,就是一種煉器的方法了。再譬如說史上所載的名劍,鑄造之時多選取金鐵之英,用人間真火,加以鑄劍之人的精氣意志,錘煉而出,自然身有異象。」

  他平常不愛說話,但講到這些倒難得地多話起來。小成也聽得津津有味:「那董涵會煉器,還挺厲害呢?」

  管一恆眼神冷了冷:「他跟別人不同,是以妖煉器。」這其中的區別也很難跟一個外行馬上就講清楚,只能講講製作方法,「費准現在用的蛟骨劍,就是將一條蛟活剖開來,在蛟骨上刻以符咒,將蛟的血肉乃至精氣全部聚煉在蛟骨上。至於具體是用什麼符咒,又如何煉化,那就是董涵的不傳之秘了。」

  小成本來聽得興致勃勃,聽了活剖什麼的,也不由得絲地倒抽了口氣,牙疼一樣皺了臉:「活剖?」

  管一恆淡淡地說:「煉化之事,本來就是由生煉死,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存妖物的真靈,若是弄死了再煉,那就差得多了。」

  小成捂著腮幫子,半天才說:「是殘忍了點。如果是該殺的妖怪,煉成法器也算物盡其用,但……」他想起剛才管一恆跟費准爭論時說過的話,「他們隨便抓妖怪,也沒人管?」

  管一恆笑了笑:「妖怪麼,誰管呢?何況現在合用的法器本來就少,能成為天師,未必能有一件趁手的法器,所以擁護董涵的人不少。」

  小成咂了咂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這裡頭的事情實在叫人感情複雜,很難說聲誰對誰錯,半天才問:「那你是不同意董涵的了?」雖然不好說對錯,可小成總覺得,一個會拿妖怪活煉法器的人,總叫人覺得想要敬而遠之。

  管一恆情緒略有些低落:「我只是覺得我父親說得對——天師,總要有幾分憐憫之心。」他似乎不想再談這件事,轉開話題,「去掬月齋看看吧。」他們分到的排查名單裡就有葉關辰的名字,按規定當然也要進行審核的。

  第8章 周偉成的眼睛

  掬月齋沒開門,倒是隔壁甜品店裡的小姑娘看見他們敲門,很熱心地走出來搭話:「找葉先生嗎?他不在呢。」一邊說一邊笑笑地拿眼睛悄悄打量管一恆。

  管一恆被她看得有點耳根子發熱,把頭轉了開去。小成一邊嫉妒一邊偷笑,開口問道:「那你知道葉先生去哪了嗎?」

  小姑娘搖搖頭,馬尾辮在腦袋後頭晃來晃去:「葉先生在外地還有生意的,經常到處跑,在濱海這邊每年也只是來住一兩個月。哦對了,聽說他最近想在山裡搞一個中草藥種植基地,前些日子去嶗山看了一下,好像沒有合適的地方,說不定又去別的地方看了。」

  小成衝她笑笑:「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小姑娘晃著腦袋,理所當然地說:「我們是鄰居呀。葉先生不會做飯,中午還經常來我們店裡蹭飯呢,大家聊聊天,不就都知道了嗎?」

  管一恆和小成對看了一眼,小成撥了葉關辰在局裡做筆錄時留下的手機號碼,但裡頭卻是提示音:您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

  濱海周邊幾個城市,有山的地方多得是,一時根本沒法去找,管一恆和小成只好先把葉關辰放下,轉而去調查其他人了。

  說實在的,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當天與會的這些人裡頭,頗有些見不得光的勾當,雖然沒有實證,但誰也不是傻子,只要想一想也就知道了。

  費准手指點著資料,嘖了兩聲:「瞧瞧,隨便哪一個,抓起來也不冤枉。」

  「可惜沒有證據。」小成難得附和他。

  董涵看了費准一眼:「這不是我們的職權範圍。」

  費准有些喪氣地把資料扔到一邊:「我知道,只是說說。」他一副桀驁不馴的模樣,對董涵倒是格外的尊敬。

  李元苦笑:「沒有證據,那就跟沒有這些事一樣。」警察辦案子可不是御史上奏,可以捕風捉影的,「何況我們手頭這件案子還沒著落呢。」

  他正說著,外面有個警察探頭進來:「李隊,有電話。」

  李元出去接了個電話,再回來的時候臉色就不大好看了:「周偉成的眼睛壞了。」

  石雕佛頭為什麼被換成了玉石佛頭,這真是叫人想破腦袋都想不明白的事,李元雖然同意周偉成帶著佛頭走了,卻怎麼可能就此不聞不問?局裡特別指派了兩個警察跟過去盯梢不說,還托了周偉成家當地的同行們密切注意,因此有個什麼風吹草動,消息立刻就過來了。

  事情出在周家的旅遊山莊上。

  這個旅遊山莊建在郊外山谷裡,據說在審批流程中有點貓膩,周建國一死,就被人盯上了。

  周家說起來全是周建國一個人在撐著,周偉成被老媽養嬌了,公司裡的事根本都不怎麼明白,老爹一死,立刻焦頭爛額。偏偏他還抱著二世祖的勁頭不放,聽說旅遊山莊那邊有人生事,馬上拉了一幫人就跑過去了,準備坐鎮山莊,來一個打一個。

  誰知道他才到那兒第一天,就出事了。

  「說是晚上聽見外頭有狗叫,周偉成懷疑有人來找麻煩,就帶著人出去。結果走了一圈沒有看見什麼人,第二天早晨起來他的眼睛就看不見了。」李元簡直是要焦頭爛額,「這事——不會跟佛頭有關係吧?」

  費准馬上說:「這跟佛頭有什麼關係?他帶著佛頭回去都五六天了,現在才出事,怎麼可能是佛頭的原因?」

  李元歎了口氣:「不是就最好了。」如果真是因為佛頭而出事,那麼他們當初讓周偉成把佛頭帶走,可就犯了大錯了。雖然這件事是董涵拍板同意的,可到時候責任說不定還是要他來擔。

  董涵卻想了想,轉向管一恆:「小管,你過去看看怎麼樣?按說當時我已經把佛頭檢驗過了,的確沒有問題,但這種事也難說萬一,不如你去看看,再確定一下?」

  費准還想說話,卻被董涵一個眼神壓了下去,仍舊溫和地笑著看著管一恆。

  小成開始有點莫名其妙,還在琢磨董涵為什麼忽然間又鬆口承認佛頭可能有問題了,這會看見他示意費准的眼神,才忽然間明白過來。剛要說話,管一恆已經站起身:「知道了,我這就走。」

  「哎——」小成急了,緊跟著管一恆出了門,「他們這是想把你調開啊!」周偉成的眼睛說不定是什麼毛病呢,管一恆去了那邊,濱海這邊的案子就等於被董涵和費准接手了,那將來就算是辦好了,也沒管一恆什麼事了。

  管一恆卻淡淡一笑。他年紀輕,但總有種少年老成的沉穩:「眼下濱海這邊平安無事,周偉成那邊卻可能出事了,不管怎樣我都得過去看看。調不調開的——問心無愧吧。」他抬手拍了拍小成的肩膀,把背包甩到自己肩頭,大步走了。

  周偉成所在的城市離濱海有七八個小時的車程,管一恆下了長途汽車,前頭派過去的兩個警察已經等在了車站。他們是從醫院剛過來的,一見面顧不上寒暄,先把人帶去了醫院。

  周偉成的母親在醫院陪著兒子。丈夫驟然去世,兒子又成了這樣,這個原本保養得很好的中年女人,一下子比實際年齡還要老了許多。聽說管一恆是從濱海過來的警察,她頓時哭了出來,拉著管一恆直問:「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呀?先是建國,又是偉成,我家這是撞了什麼邪啊!」

  管一恆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還是兩個警察把她扶到一邊,把主治醫生請了過來。一說起周偉成,主治醫生也是眉頭緊皺:「非常奇怪,是晶狀體完全化膿了,但找不到外傷,也沒有細菌感染的痕跡。老實說,我幹了這麼多年醫生,還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他說著,從電腦上調出照片給管一恆看了看,只見周偉成的眼睛變成了兩個膿瘡,紅紅黃黃的好不嚇人。

  周母只看了一眼電腦就又哭了起來:「醫生,你可要治好我兒子啊,我聽說白內障也是晶狀體出了毛病,這都是能治的啊。」

  醫生有些為難:「確實,白內障可以通過更換人工晶體來治療,但現在潰爛還在擴散,連玻璃體也有化膿的趨勢。我們用了多種抗生素都沒有什麼效果,如果這樣下去,恐怕……」晶狀體可以換,但整個眼球沒法換啊。

  周母聽得糊里糊塗,只明白了兒子的眼睛大概是治不好了,不由得捂著臉大哭起來。管一恆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進病房裡去了。

  周偉成眼睛上包著紗布,縮在病床上,聽見腳步聲就緊張地問:「誰?」

  管一恆看他瑟瑟縮縮的模樣,深吸了口氣走過去:「我們在濱海見過,想問你幾個問題。」病房裡充斥著一種腐臭味,仔細看的話還能看見周偉成包眼睛的紗布上滲出黃色的膿液,可見潰爛的情況很不樂觀。

  大概是眼睛不好用,耳朵就特別靈敏,周偉成居然聽出了他的聲音:「你是那個——那個管警官?我,我這眼睛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是不是跟那個玉佛頭有關係?我現在把佛頭給你們行不行?給了你們,我眼睛能不能好?」

  他現在真是後悔死了。周建國一死,公司立刻就有些運轉不靈了,有幾個股東甚至提出了撤資。周偉成看上那個佛頭,也是因為知道那麼一大塊優質的和田玉價值連城,想著拿過來變現了還能支持幾天呢。於是硬著頭皮向警方鬧了一通,沒想到居然就真到了手。

  他不是不知道這玉來得古怪,但一來是病急亂投醫,二來也是抱著僥倖心理,想著到了手趕緊轉出去就行。誰知道買主還沒找到,自己的眼睛已經出了問題。他現在真是後悔莫及,說著自己也想哭了,只是眼淚一浸傷口會更疼,只能勉強忍住。

  「不一定是佛頭的問題。」管一恆審視著他,「自從你回來,都發生了什麼事,你仔細想想,大大小小的事全都跟我說說。」

  周偉成的臉色紅潤,說話中氣十足,如果不是眼睛潰爛,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都不像個病人。如果真是玉佛頭的緣故,他現在至少應該跟周建國有些相似,怎麼也要臉色蒼白些才對。

  管一恆雖是這麼說了,周偉成可並不相信,於是絞盡腦汁,從佛頭到手開始,當真是大大小小的事都說了。越說,他就越是心慌:「我找了兩個人來看過這佛頭,之後就一直鎖在家裡。除了前天去旅遊山莊那邊,我就一直都呆在家裡,這——」他越想越覺得就是佛頭的問題,簡直都要哆嗦了。

  「也就是說,你在家裡這幾天都沒有什麼感覺?」管一恆卻聽出來了,周偉成的眼睛,分明是到了旅遊山莊之後才出現的變化。

  周偉成戰戰兢兢地點頭:「那佛頭我現在就叫人拿過來給你們,管警官,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本來管一恆也不同意把佛頭給周偉成,現在倒正好收回來,於是順水推舟,又問:「你在旅遊山莊遇到什麼事了嗎?」

  「沒有啊……」周偉成的心思沒在旅遊山莊上,想了想才說,「下頭人說有人到旅遊山莊去搗亂,我才帶人過去的。總共才住了一夜,不可能是……」他並不認為自己的眼睛跟旅遊山莊有什麼關係。

  「詳細說說。」管一恆不置可否。

  他現在就是周偉成的救命稻草,儘管心裡不以為然,周偉成也不敢不仔細去回想。但他想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麼來,因為實在也沒有什麼大事,不過是晚上聽見外頭狗叫,然後帶人出去搜了一圈卻一無所獲罷了。

  管一恆見周偉成實在說不出什麼了,便站起身:「我要再去調查一下,這幾天誰跟著你的,把人借我用用。」

  周偉成叫來的還是當初去濱海的那個保鏢,名叫王強。周建國死後,他就一直貼身跟著周偉成,不管是在市內還是旅遊山莊,都是寸步不離。

  管一恆帶著王強出了醫院,直接就讓他開車去旅遊山莊。王強從前天南海北的都跑過,匪夷所思的事也見過一些,眼界當然比周偉成廣闊得多,開了一會兒車就謹慎地問:「管警官,是不是周先生的眼睛跟旅遊山莊有關係?」

  管一恆反問他:「你們在旅遊山莊有什麼反常的事發生?」

  王強想了一會兒,有些猶豫地說:「其實我也沒發現什麼,實在要說有反常的事,就是那狗叫了。當時我們確實都聽見了狗叫聲,但找來找去,居然找到了河邊上,狗卻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他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對了,當時周先生還走到河邊去看了看,說河裡有只大鳥。我走過去看的時候卻沒看見,周先生卻說那鳥還潑起些水花濺到了眼睛裡。要是說有什麼反常的事,除了這個,我再想不到了——但是我已經弄了些河水讓醫院化驗過了,醫院卻說水質沒有問題……」

  管一恆微微皺起了眉。如果換了普通人,多半會說他們只是追丟了,畢竟黑夜之中,人還真的很難追上一條狗。至於說河裡的水鳥,就更是尋常事了。但聽在他的耳朵裡,就有另一番意思了。

  狗叫,水鳥,濺起的水花,還有周偉成潰爛的雙眼……羽毛帶毒或能致病的妖鳥不少,但發出狗叫的聲音——管一恆把各色妖獸的圖譜在心裡翻了一遍,直到車出了市區,也沒想到。

  出了市區十五公里,就已經進入了山區,周家的旅遊山莊就建在山谷裡。雖然滿懷心事,管一恆也得承認這裡的環境實在不錯。山清水秀,空氣裡都沁著青草和樹葉的清新氣味,一口氣深吸進去,彷彿還有些微甜。

  只不過,這樣天然的景色,多少是被正在興建中的旅遊山莊破壞了。大片的房子都還只是水泥的灰色,乍看上去像是大山的傷口,光禿禿地露在外面。

  王強把車開到一處平台上,那裡大約是預備做停車場的,只是還沒鋪上水泥,風一過就吹起一層土。

  「這些房子都沒建好。」王強指點著,「不過附近有村民自建的小旅館可以住住。」他觀察了一下管一恆的表情,「管警官今天晚上,是要住這兒?」他雖然膽子大,可周偉成的眼睛實在病得太蹊蹺,他心裡也有點忐忑,但因為周家簽的僱傭合同還沒到期,只好跟著過來。

  管一恆觀察了一下地形,又皺了皺眉。這裡的山並不險峻,峰巒秀麗而柔和,草木又茂盛,在北方算是難得的豐潤了。按理說這樣的地方少戾氣而多秀氣,實在不該養出什麼傷人的妖獸來。

  「住下吧,晚上我也要出去轉轉。」

  王強悄悄歎了口氣,停好車子,帶著管一恆往附近一家熟悉的小旅館走去。

  這裡的小旅館都是村民的住宅,一溜兒平房,好像從前學校住的宿舍,面積不大,但裡面收拾得還挺乾淨。管一恆不是愛挑剔的人,很快就辦理了入住手續。

  天色已經昏黃,管一恆打算趁著這個時間先把周圍轉一下。剛出了門,就見對面房間門口站了個人,正用鑰匙開門。這人背影十分熟悉,管一恆一怔:「葉先生?」

  那人一回頭,正是葉關辰,他穿著件淡綠色長袖T恤,深灰牛仔褲,背上背個旅行包,臉上還架了副墨鏡,好像個登山客。看見是管一恆,葉關辰摘下墨鏡:「怎麼是管小兄弟?真巧。」

  管一恆上下打量葉關辰:「葉先生這是——」

  葉關辰笑笑:「來看看這裡的山。」隨手向外頭指了指,「剛從那邊回來。」他鞋底和褲角上都沾滿了泥,T恤也有幾處被草汁染成深綠色,連臉頰上都抹了一道污漬,但舉手投足之間仍舊悠然自得,絲毫不見狼狽模樣。

  「聽說葉先生是要搞個中草藥種植基地,這麼說這幾天都在山裡轉?」

  「是啊。」葉關辰隨手推開房門,「小兄弟怎麼知道的?進來坐坐?」

  管一恆也不客氣,跟著他就進了房間:「去過掬月齋,聽葉先生的鄰居說的。」

  「哦,是小米吧?」葉關辰笑著把背包放下,隨手拿出條毛巾來擦了擦頭髮,「我和朋友經營些中藥。現在藥材渠道不好走,質量上也良莠不齊,倒不如自己建個種植基地比較方便。怎麼,管先生去了掬月齋,是有什麼事找我嗎?」

  「哦,交流會弄成這樣,公司交的任務也沒完成。我本來想問問葉先生肯不肯把那只壺割愛,去了才知道葉先生出門了。」管一恆看看葉關辰的頭髮,只見濕淋淋的,而且髮梢上還有點黑綠色的東西,蹭在雪白的毛巾上,看起來好像絲絲縷縷的什麼草,忍不住問:「葉先生這是到深山裡去了?」

  「是。」葉關辰仍舊笑微微的,「以前的草藥大都是從深山老林裡採出來的,現在是不可能也沒有必要了,但深山裡人跡稀少,無論土壤還是水流都無污染,種出來的草藥質量也更有保障。」

  他擦了幾下頭髮,反問道:「小兄弟怎麼會在這兒呢?」

  管一恆隨口回答:「有個朋友介紹了個人在這邊,手裡也有點東西——聽說這裡風景不錯,就順便進山來看看。」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葉關辰,「說起來真沒想到,一個交流會,居然還死了人,把我嚇得不輕,也不知道究竟哪來這麼大的仇。」

  葉關辰笑了笑,隨手把毛巾搭到一邊椅背上:「我參加了六次交流會,還是頭一次遇見這樣的事,說實在的,我覺得警方的說法——不大可信。」

  第9章 靈感

  對於這次騰蛇事件,警方的說法是有人釋放了有毒氣體,才導致與會客人集體昏迷。至於目的,因為帶來的展品只有那枚石雕佛頭不知所蹤,所以也沒法說他們是衝著錢來的,只好說個目的不明瞭,因此猜測是仇殺也很合理。

  葉關辰輕輕一句話,說警方的解釋不可信,倒是出乎管一恆意料之外:「這話怎麼說?」

  葉關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隨手摸出一包煙,先讓了管一恆,見管一恆擺手表示不要,這才自己彈出一支,漫不經心地說:「小兄弟以前不常跟這些明器打交道吧?」

  「這個——倒是沒有。交流會上這些,都是明器?」

  葉關辰修長的手指捏著煙盒在桌子上有節奏地輕敲著,並不急於點煙:「明器者,冥器也,從死人墳裡出來的東西,少不了要沾點陰氣,也少不了要招點怪異的事。就說這一次交流會吧,警方說是有人釋放有毒氣體,這倒是能解釋突然出現的白霧,可是不知道小兄弟有沒有看見,現場,還有一條會飛的五綵帶子。」

  管一恆瞬間就想到了小成說過的五彩光帶,頓時精神一振:「五綵帶子?會飛?不會是看錯了吧?」

  葉關辰微微一笑,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指間的煙:「沒看錯。不僅沒看錯,我還發現,看見這條五綵帶子之後,我就覺得頭昏眼花。我很懷疑,我們之所以都昏睡過去,根本就不是因為那白霧,而是因為這條帶子!」

  眾人昏睡確實不是因為白霧,而是因為迷獸香,這一點管一恆當然知道,所以聽葉關辰把昏睡的原因歸於那條五彩光帶,心裡不免有些好笑。但五彩光帶這一條線索確實重要,於是他一邊分心思索,一邊順口問道:「這也太——什麼帶子還能讓人昏睡?」

  葉關辰垂著的睫毛微微一動,像是想抬起來,卻又垂了下去,輕輕笑了一聲:「帶子當然是不能,不過看起來像帶子的東西就未必不能。」

  這話讓管一恆心裡一動,神情卻絲毫不變:「這我越聽越不明白了。」

  葉關辰笑了一聲。他的聲音微微帶幾分沙啞,有幾分大提琴的音色,尤其笑起來的時候帶著磁性,說不出的悅耳:「小兄弟進這行沒幾年吧?說實在的,沾手明器的人,出點什麼事的大有人在。這次夏主持死,恐怕也脫不了干係,聽說他從前也曾經親自下過鬥,沒準沾染了些什麼。」

  管一恆原本還以為他是知道了什麼,聽到這裡才發現原來又是這種捕風捉影的「聽說」,放心之餘又有幾分失望,隨口附和:「真有這麼邪性?難道是哪個墳墓裡陪葬的腰帶成精了?」

  葉關辰失笑:「腰帶成精……小兄弟的想像力也夠豐富——聽說過方皇這種東西麼?」

  管一恆的心猛地一跳,眼前彷彿一道閃電劃過,劈開了壓在頭頂的烏雲,幾天冥思苦想不得其解的東西突然跳了出來,他鎮定了一下,嘴裡卻說:「那是什麼東西,沒聽說過啊。」

  葉關辰摸出打火機,低頭點上煙抽了一口,吐出一個圓圓的煙圈才說:「方皇是一種蟲子,像蛇,但身體兩端各有一個頭。這東西身上有五彩花紋,又叫彷徨。小兄弟,知道為什麼有這麼個別名嗎?」

  管一恆這會幾乎要罵自己兩句了。方皇他當然知道,做天師的人,怎麼可能不讀《妖鑒大全》或者《精怪圖典》這樣的書?但讀是讀了,臨到用的時候仍舊想不起來,居然要從一個玩古董的外行嘴裡得到提醒。

  「彷徨,是徘徊遲疑、沒有方向的意思。顧名思義,方皇既然有這個別名,當然也能讓人神智昏亂,失去方向。」葉關辰的臉在散開的煙霧後面有些模糊,倒是眼睛越發顯得黝黑深邃,目光掠過管一恆的臉,隨即被再次垂下來的眼睫收了回去。

  管一恆盡量讓自己露出幾分驚訝懷疑的神色來:「這——都是些異聞傳說吧?」即使是天師協會的資料上,也沒有提過方皇有這種能力,原文只是說「有蟲名方皇,又名彷徨,似蛇而兩頭,五采文」,但從彷徨這個別名推斷出方皇有使人心智昏亂的能力,卻是不見載於書本的。

  葉關辰笑了出來,隨手揮開面前的煙霧:「小兄弟說的是,這都是些野史異聞,怪力亂神,不足為人道。不過,若是進這一行,卻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了。」

  「葉先生都是打哪兒知道這麼些奇聞怪談的?」

  「書。」葉關辰斜倚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挾著煙輕輕磕了一下,一段短短的煙灰落下來,「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嘛。」

  管一恆點頭,又問:「不知道是哪本書上說這種蟲子能讓人頭暈的?我也回去找來看看。」

  葉關辰笑著說:「《莊子》達生篇。不過,關於方皇的能力,書中倒是沒有,是我自己胡思亂想,一家之言,小兄弟聽聽就算了,別當真。」

  「那夏主持……」

  葉關辰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明器多異象,小兄弟日後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總之還是多加小心的好,玩歸玩,有些事還是別沾手。」他把大半截煙捻熄在煙灰缸裡,起身伸了個懶腰,「跑了一天,身上髒得夠嗆,小兄弟要是有事就請自便,我得去洗個澡了。」

  這就是下逐客令了。管一恆起身告辭,也不急著出去,先回了自己屋裡,站在窗口沉思起來。

  今天葉關辰這一番話提醒了他。或許在葉關辰看來,這不過是些雜聞野史再加自己的腦補,以及周圍道聽途說的事件,雜七雜八糅合在一起,說出來給剛入行的後輩聽聽罷了。但是聽在他耳朵裡,卻是誤打誤撞地一下子提醒了他許多事。

  當天會場上眾人的昏睡,毫無疑問是迷獸香的功勞。但方皇出現,證明想下手的人並非一家,也就是說,除了警方之外,至少還有兩股人是衝著騰蛇來的。

  管一恆絕對不會忘記十年前那個夜裡,飄散在管家宅子裡的微帶辛辣的香氣。那像是上好的醇酒,還帶著一絲桂花的甜香,中人醺然,跟會場裡聞到的淡香一模一樣。迷獸香,十年來他是第二次聞到這種香味,十年來,害得父親傷重身亡的那個仇人,也總算露出了蹤跡。

  掌心裡傳來刺痛,管一恆張開手,見磨出薄繭的掌心已經被自己的指甲摳出幾道深紅的印子,隱隱地沁著血絲。有些疼,但管一恆只是隨便往褲子上蹭了一下。這算什麼,父親當初是被睚眥活生生抓開了胸腹身亡,那種疼痛又如何呢?

  明明睚眥已經被父親用符咒牢牢鎮壓住,如果不是持有迷獸香的那人突然跑來,為了將睚眥收為己有居然揭開符咒,父親也不會死!

  管一恆對於父親管松的記憶並不太多。自從他記事起,父親就常年在外,不是收妖就是捉怪,逢年過節也未必能回來一趟。但那記憶是溫馨的,父親只要回來,總會給他帶點奇奇怪怪的小東西,什麼黿龍殼做柄的小匕首、搖起來有水聲的空青之類,更多的是各地的小特產,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而父親在家裡的時候,也總是盡量陪著他,所以管一恆記憶裡的父親,總是那麼溫和,半點都沒有降妖伏魔時的煞氣。別人家是嚴父慈母,到了他這裡卻正好顛倒了過來。

  但是這麼溫和的總是微笑的父親,最後留下的卻是鮮血淋漓的屍身……管一恆閉了閉眼睛,壓下了突然從心裡泛起來的酸楚和憤怒。報仇急不得,持有迷獸香的人銷聲匿跡了十年,終於又出現了。只要出現,就一定會留下蛛絲馬跡,就一定能找到!

  雖然此人行蹤詭秘,但至少還有一線頭緒,倒是放出方皇的人,似乎是突然出現的另一股力量,更值得注意。只是不知道,殺死周建國的,是這兩方之一,還是另有第三方力量存在呢?

  管一恆沉思片刻,摸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接通之後,手機裡傳來甜美的女聲:「這是國安十三處保密語音信箱,請留言。」

  管一恆略略猶豫了幾秒鐘,就對著手機低聲說:「濱海市發現養妖一族蹤跡。除十年前的迷獸香之外,還出現了方皇。現初步懷疑養妖一族餘孽並非一支,提請組織注意,並要求動用一級調查令,對濱海市當日進入文溪酒店的所有人進行調查。完畢。」

  文溪酒店是濱海市數一數二的高級酒店,要對當天進入的所有人都細緻調查,已經不是李元這一支刑警隊能做得了的了。

  打完電話,管一恆仍舊站在窗前遠眺。正是夏季,樹木濃蔭,舉目望去是一片深深淺淺的綠。要是白天,肯定令人心曠神怡,但這時候天色已近黃昏,那綠色裡最深的地方看起來就像是黑色,平白添了幾分沉重。

  門上篤篤響了兩聲,王強一身迷彩服,手裡提了兩支手電走進來:「管警——管先生,咱們什麼時候進山?」

  管一恆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最後落在他後腰上:「你還帶槍?」

  王強有些尷尬地打了個哈哈,還是說了實話:「不帶槍,我也真不大敢進山了。」說著,又拿出兩副泳鏡來,「這個也戴上吧,畢竟小周先生是在河邊出的事……本來想弄兩副護目鏡來,時間有點來不及。」

  泳鏡戴上,人頗有點像長了蟲子的複眼,看起來有點奇怪。不過針對周偉成的敘述,倒是極好的保護。管一恆試戴了一下,讓自己適應一下突然狹窄起來的視野,就提起背包:「走吧。」

  夏天天黑得晚且慢,管一恆和王強走了一段路,太陽的餘光還在山尖上遲遲不散,把天邊的雲彩染得通紅,又漸漸暗下來,好像一塊凝結的血跡。

  前方的樹林茂密起來,路上也沒了人跡,王強指著說:「當時我們就是從這裡追過去的,再往前翻個小山坡,就是那條河了。」

  不知道是太陽已經落了下去,還是林子裡太茂密,又往前走了幾步,光線就明顯黯淡了下來。周圍的綠色濃得化不開,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隨著光線的變化漸漸發黑。

  這裡的山並不高,也不險峻,只是草木茂盛,實在都有點不像北方的山了。雜草叢生的地面上,被人踩出一條不明顯的小路,還有被砍掉的樹木留下的樁子。

  王強跟著周建國來過好幾次,有些感歎地說:「周先生曾經想在山谷裡建個休閒的涼亭之類,好讓遊客釣魚。以前這裡也就是村民們偶爾進來一趟,根本沒怎麼開發,要是建成旅遊休閒景點肯定不錯,可惜現在……」

  管一恆觀察著四周,忽然用腳尖踢了踢草叢裡一個什麼東西,那東西骨碌碌地滾了兩下,是個空易拉罐:「這還沒建起來,垃圾就到處扔了。」要是建起來,還不知是什麼樣。

  王強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旅遊景點嘛,都這樣……要是開發了,村民收入也要翻好幾倍的,到時候叫他們多來撿撿垃圾就是了……」黃山上的清潔工還得腰繫安全繩爬到山崖底下去撿垃圾呢。多少景點都是這樣,看宣傳美輪美奐,到了現場一看都是垃圾。

  管一恆沒說話,王強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麼了,閉緊嘴帶路往山包上走去。

  畢竟不是正規修建的道路,不過是砍倒了幾棵樹硬開出條路來,現在又被雜草幾乎埋沒,並不好走。等到了小山包頂上,太陽已經完全落了下去,月亮從東邊升起來——今天陰曆十四,月亮看起來已經滴溜滾圓,雖然還不是滿月,欠缺的那一絲也很不明顯了。

  管一恆往前面的山谷看了看。山谷並不深,但這會兒也看不清什麼了,只有一線銀光斷斷續續地閃爍著,應該就是穿過山谷的那條河。

  「汪,汪——」忽然不知從哪裡傳來了幾聲狗叫,聲音不算大,卻清清楚楚的。

  王強下意識地把手探到腰後:「管先生,你聽!」

  管一恆當然聽見了,微微瞇起了眼睛:「確實不對勁。」

  這裡樹木茂盛,林間有不少鳥雀,他們一路走來的時候耳邊嘰嘰喳喳的不停,只在天色黑下來之後才安靜了。如果這一聲真是狗叫,必定會驚起幾隻鳥雀,可現在林子裡靜悄悄的,實在安靜得詭異。

  「過去看看。」管一恆拉開背包,把宵練的劍柄移到腰側以便反手就能抽出,戴好泳鏡,當先向山谷走下去。

  越往下走,樹林越密,光線也就越暗。枝葉交疊,裡頭露下的星星點點的零碎月光非但沒有照亮林子,反而更讓那些影子光怪陸離,四周又那麼靜悄悄的,實在比伸手不見五指還叫人心裡發毛。

  王強很想擰開手電,但被管一恆制止了,好在除了剛才那幾聲狗叫之外,好一會都沒了動靜,兩人一前一後走了一會兒,前方就傳來了嘩嘩的水聲——到了河邊了。

  河岸高低起伏,生滿雜草,河水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亮光,星羅棋布地有石頭露出水面,看起來清澈而淺。

  「小周先生就是在前面那個河彎——」王強雖然不是膽小的人,但這些日子連續經歷了周建國父子的事,又件件都超出了他的理解,到這會兒也有些膽寒,不敢往河邊靠,就跟在管一恆背後小聲說話。

  不過他還沒說完,嘩啦一聲,幾乎是就在他身邊,河水猛地濺開,一個灰色的影子從水波中騰空而起,衝著王強撲了過來。

  這東西看起來像只大鳥,因為背著月光也看不清楚長什麼樣子。王強也不是吃素的,水聲一響他已經拔槍在手,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噗地一聲,加了消音器的手槍一震,子彈準確地擊中了灰影。

  「咻就!」灰影發出尖哨一樣的叫聲,來勢卻半點不減,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王強眼前。灰色的影子裡忽然閃出兩點瑩瑩的綠光,正對了王強的目光。

  水聲響起的時候,管一恆也回過了身來,宵練劍從背包裡脫出,在黑夜中放射出淡淡毫光,一劍就向灰影斬下去。

  灰影對子彈並不懼怕,可對宵練劍卻似乎頗為忌憚,半空中一個盤旋躲過劍芒,雙翅一斂回頭就往水裡扎。管一恆甩手正要把宵練劍投出去,就聽身邊的王強痛苦地悶哼了一聲:「我的眼睛!」

  又是眼睛!管一恆心裡一凜,灰影已經扎入水中沒了蹤影。他只能轉回頭來,擰開手電照了一下王強。

  王強已經把泳鏡扒了下來,手電雪白的光柱照在他臉上,讓管一恆微微吸了口冷氣:也就是這麼短短幾秒鐘的時間,他的眼皮已經腫得根本閉合不上,露出一半的眼球全是血紅色,稍微一眨動,就有膿血從眼角擠出來。

  「管先生——」王強伸著手盲目地抓了兩下,勉強還算冷靜,「我,我眼睛沒有濺到東西!」但仍舊是跟周偉成一樣了,甚至比周偉成發作還快。

  管一恆猛地轉頭望向河面,剛才的灰影也不知道是只什麼鳥,扎進水裡這半天連點動靜都沒有,好像融化在了水裡似的。難道它是在水下生活的?

  第10章 網站

  河面平靜,水波微泛銀光,看起來像鋪了上好的綢緞。這段水既清且淺,根本看不出來底下居然會有這樣古怪而危險的東西。

  管一恆握緊宵練劍,一手摘下了泳鏡,慢慢往水邊走去。四周靜寂,連蟲鳴聲都沒有,只有流動的河水發出輕微的嘩啦聲,一切都顯得那麼安靜無害。

  河邊的土地潮濕,管一恆的腳踩在上面,發出極其細微的聲音。這聲音一直輕輕地響到河邊,就在他探頭向河水裡看的時候,緊貼著河岸的兩塊石頭之間嘩啦一聲水花飛濺,灰影從石縫裡騰躍起來,兩點綠光猛然在灰色的陰影裡亮起來。

  管一恆突然橫過宵練劍擋在自己眼前,宵練泛著瑩瑩光彩的劍身像鏡子一樣,管一恆一翻手腕,灰影就在劍身上看見了自己。

  「休——」尖銳的叫聲還沒叫完,灰影已經撲通一聲栽進了水裡。在月光之下看得清清楚楚,灰影一進水裡便變了模樣,兩扇翅膀拍打一下,化成了幾條並排的魚尾,撥刺一聲濺起巨大的水花。

  「何羅魚!」管一恆脫口而出。

  水裡那條魚看起來像個團箕,前端是一個魚頭,後頭卻連體嬰一樣生著足足十條魚身,每條魚尾都在拚命地撥拉著水,游得飛快,一頭就扎進了河底。

  「管先生?」王強眼睛已經疼得要麻木了,先是聽見鳥叫,然後又是水響,最後又是管一恆的聲音,忍不住叫了一聲。

  管一恆看了看已經恢復平靜的河面,轉身走回王強身邊,把他架了起來:「先回去吧,明天送你去醫院。」

  「我,我的眼睛是怎麼了?」王強有些惶恐,周偉成眼睛瞎了,好歹還有周家的家產夠他過日子,他要是瞎了,家裡可怎麼辦!

  管一恆沉吟了一下:「你別擔心,既然知道是怎麼回事,一定就有辦法治了。」

  王強稍稍放心,又忍不住問:「剛才我聽你說什麼魚?那不是鳥麼?」

  「是何羅魚,一種妖物。」管一恆簡單回答了一句,沒有細講,反而說,「這邊的工程要停一下,否則還會有別的人受傷。」

  「妖,妖——」王強結巴了。他的確遇到過一些不能用常理解釋的事,但有人這麼明確地說些妖鬼之類的話,卻是頭一回。

  管一恆架著他,一面警惕地環視四周,一面說:「這些你不用問了,我會找人給你治眼睛。也不要對別人說起。」

  「哦,哦,我明白了。」王強到底是當過兵的人,自己從前身份也比較秘密,所以管一恆這樣一說,他倒是心領神會,只是有些擔憂,「我這眼睛——還有小周先生的,還能治?」

  管一恆沉聲說:「既然知道了原因,總能找到辦法。」

  下山的路還算順利,一走出樹林,月光猛地灑下來,頓時覺得眼前都明亮了許多。管一恆扶著王強回了小旅館,先從背包裡摸出一條帶子,繫在他額頭上。

  「這是——」王強覺得眉心處有塊硬硬的東西硌著,開始有些不舒服,但漸漸就覺得如同火燒火燎般疼痛的眼睛清涼舒緩了許多。

  管一恆扶著他躺下:「是辰砂,可以辟惡驅邪,你先戴著。」

  王強沒聽說過,抬手摸了摸,是拇指大小的一塊東西,形狀上寬下尖,有點像箭頭的形狀,箭尖正好壓在兩眉之間。想問問管一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管一恆也沒有心思給他解釋。辰砂,就是天然的硃砂晶體,又叫丹砂,其中辰州所產的質量最好,稱為辰砂。他手裡這一塊,還是父親留下來的,產自辰州石穴中的白石床上,塊頭雖然不大,但天然生成箭鏃的形狀,顏色又是赤紅透亮,最能辟邪。

  王強的眼睛是被何羅魚所傷,也是外邪入侵。這塊辰砂雖然還治不好王強的眼睛,卻可以祛除惡氣,阻止情況惡化。

  安排好了王強,管一恆就回了自己房間,摸出手機登上了一個網站。

  網站的頁面是水墨色,淡白的底子上,一抹墨色緩緩變化著,幻化出各種奇異的形狀。管一恆在輸入框裡鍵入「何羅魚」三個字,那墨色就翻騰起來。

  先是幻化出一條古怪的魚,正像管一恆在河裡看見的那樣,一個魚頭後面連著十條魚身。圖片旁邊又有一行字:何羅魚,見《山海經·北山經》,譙明之山,譙水出焉,西流注於河,其中多何羅之魚,一首而十身,音如吠犬,食之已癰。

  魚的圖形靜止了幾秒鐘,又慢慢變化成一隻面目模糊的鳥形怪物,旁邊小字又多一行:《異魚圖贊》雲,何羅之魚,十身一首,化而為鳥,其名休舊。

  「休舊——」管一恆吁了口氣,喃喃地說,「怪不得……」那灰影從河裡飛起來的時候發出的尖哨般的鳴叫,不正是休舊這個音嗎?許多妖物的名字都是從它們的叫聲來取的,休舊鳥也是其中之一。

  管一恆把這幾行字仔細又看了一遍,有些失望——就連這個天師內部使用的網站上頭寫的也只是見載於書的那些內容,並沒有提供更多可用的信息,就連休舊鳥能使人眼睛潰爛都沒提過,更不必說治療這種傷的方法了,可見對於何羅魚,即使是天師也所知不多。

  那該怎麼辦?管一恆用手機輕輕敲打著掌心,辰砂只能延緩傷勢卻不能治療,就周偉成的情況來看醫院也束手無策,也許應該請教一下孫家?畢竟他們是醫藥世家,或許會有點辦法?

  管一恆正琢磨著,目光忽然落在手機屏幕上——不知什麼時候,何羅魚的圖片旁邊又多了一行小字:化為休舊鳥後,可令人目生惡癰,或食魚肉可解,乃解鈴繫鈴之理也。

  這行字剛才是肯定沒有的!管一恆驚訝地看了又看。這行字的意思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休舊鳥可以令人的眼睛生出惡癰,癰就是膿腫啊!那不就是周偉成和王強的傷情嗎?

  而且這後面還附上了一個可能的治療方法,就是食用何羅魚的肉。雖然這裡用了一個「或」字,但何羅魚本來就有「食之已癰」的功能,所以這個治療方法倒有八成可信。魚化為鳥,令人生癰,而食魚肉卻能解癰,難怪要說是解鈴繫鈴了,這當真叫做解鈴還是繫鈴人呢,天地間的道理,大抵如此。

  這是誰更新上去的?管一恆忍不住去點更新者資料,想看看是誰這麼雪中送炭,以及這條新內容到底準不準確。

  天師協會這個網站只有內部人士才能拿到密碼登陸上去,天師們在出任務的時候如果獲得了新的經驗,也可以提請更新或補充詞條內容,並且這是有積分獎勵的。但更新必須通過協會的審核,需要提交一份翔實可靠的報告,來證明自己說的不是胡亂猜測。

  何羅魚名下新增加的這一條內容,說明這條內容已經通過了審核,那麼在更新者資料那裡就能看見提交這條更新的天師名字和身份,甚至還會附上他的報告的大略內容。管一恆很想看看,是誰在別的地方也遇到了何羅魚,並且也有人傷到了眼睛?要是何羅魚到處出現,可是個麻煩呢。

  更新者資料是空白的。管一恆一陣驚訝,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從前也有更新者不願意讓人知道的,那麼會在此處標明「匿名發表」,並且要在旁邊註明審核者的名字,以便將來萬一出現錯誤也可以明辨責任。像現在這樣一片空白的,應該是當初網站初建時候的原始資料,而且多是古書或傳說中記載的,或是約定俗成的東西。

  譬如何羅魚前兩行資料,取自《山海經》和《異魚圖贊》,都屬於原始資料,自然沒有更新者,但是現在——管一恆明明白白地看見這行字是剛剛更新上去的,可是居然既沒有更新人又沒有審核人,那麼這一行資料究竟是怎麼錄入網站的?難道是有人黑了網站,偷偷改了資料?那麼這資料到底可信不可信呢?

  管一恆琢磨了半天,還是決定先把何羅魚捉來試一試。雖然這行資料來歷不明,但看起來合情合理,而且休舊鳥令人眼生癰疽是他親眼看見的,至少也有一半的可信度,值得一試。但是有人能這樣悄沒聲息地更改網站資料,卻是不得不上報的重要事件。

  管一恆就網站資料改變的事發了一份郵件,再看窗外已經天色透白了。妖物大部分是晝伏夜出,白天不能捉妖,卻能去做一番準備。

  王強情況還好,雖然過了一夜,但有辰砂驅邪辟惡,眼睛並未繼續惡化。管一恆簡單跟他說了兩句,正要出去,就聽見外面亂哄哄的,有人一路跑進來,在旅館的院子裡大聲喊:「強哥,強哥,芳城地產又來人了!」

  工地離得不遠,管一恆過去的時候,兩撥人已經劍拔弩張地在對峙了。看見來的不是王強而是個陌生的年輕人,周家的工人愣了一下,芳城地產那邊就嗤地笑了一聲,為首一個中年光頭陰陽怪氣地說:「喲,王強呢?當了縮頭烏龜啦,怎麼派個學生仔出來啊?毛長齊了沒有?」

  「你們要幹什麼?」管一恆沒理睬他的挑釁,直接問。

  光頭嘿地笑了一聲,把手裡提著的硬橡膠棒在手心裡敲了敲:「老子幹什麼?你說呢?」

  「嘴放乾淨點。」管一恆淡淡地說,「你們攜帶管制刀具跑到這來挑釁,我現在就可以報警。」

  「報警——」光頭好像聽見什麼笑話似的,笑得前仰後合,「老子會怕警察?」

  「那就試試?」管一恆掃了他一眼,「你以為真的沒有警察敢管你?」

  光頭的笑聲不自然地頓了一下。他原本是沒把這個「學生仔」放在眼裡的,但管一恆淡淡的一眼掃過來,不知怎麼的就讓他心裡緊了一下。不過隨即他就覺得自己有點可笑,怎麼會怕這麼一個看起來乳臭未乾的小子。

  「上,給我砸!」

  光頭把橡膠棒一揮,手下的人頓時嗷嗷叫起來,掄著什麼西瓜刀鋼管的就往上衝。不過他們這一輪的叫聲才出口,就聽見另一聲殺豬一樣的嚎叫,比任何人都要響亮,簡直堪稱引領群雄,這一聲,是從他們老大光頭嘴裡嚎出來的。

  管一恆把光頭按在地上,一手扭著他的手腕,一手按著他後頸:「叫人把傢伙都扔下。」

  「你,我操——」光頭真沒想到這個學生仔有這樣的身手,也不過就是眼一花的工夫,就被人按下去了。脖子後面被人按著,不知怎麼的就覺得有些頭昏腦脹,完全使不上勁兒,手臂更給扭得疼痛無比,不由自主地就發出了那麼一聲嚎叫。

  不過叫完了,他又覺得丟臉。在一群手下面前,這是倒驢也不能倒架子的,光頭於是硬梗著脖子,就要叫罵一番。可惜他才說了三個字,就覺得肩膀處一陣劇痛,管一恆直接將他的肩關節卸了下來。

  一個提著鋼管的混混聽見老大叫得慘,偷偷摸到管一恆身後,掄起鋼管就要給他頭上來一下。這些混混都是當地的滾刀肉,打殘個把人根本不放在心上,鋼管帶著風就往後腦敲,絲毫也不顧忌。

  管一恆原本左膝跪地按著光頭,這會兒聽見身後風聲,頭都不回,右腿一蹬站起身來,左腿借勢就是一記橫掃,混混的鋼管還沒落下來,自己臉上已經重重挨了一下。

  這一下磕在太陽穴附近,混混整個人都險些橫飛出去,腦袋嗡嗡作響,一時之間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雙手一鬆鋼管也飛了,正好砸到旁邊一個同夥的腳。

  管一恆旋身擺腿,可是手上卻沒有放鬆,仍舊扭著光頭的胳膊。可是他這樣的動作,身體自然要移動,於是扯著光頭也動了一下。

  這一下慘叫聲比殺豬還要驚人了。光頭的關節都被卸了開來,本來就疼得直冒冷汗,怎麼還能再扯動?這一聲嚎出來連嗓子都破了,聽得周家這一邊的工人都不自覺地牙花子發酸。

  「叫他們把傢伙都扔了,到牆邊上去抱頭蹲下。」管一恆根本不為光頭的慘樣所動,踹飛一個人之後又恢復了原來半跪的姿勢,冷冷地命令。

  光頭這會兒可再沒有半點反抗的勇氣了。他打小兒塊頭就大,打架的時候從來沒吃過這樣的虧,今天這還是頭一次受了這麼大的罪。原本牛高馬大的人現在已經快成一攤肉了,一邊倒著氣兒一邊叫喚手下:「都,都聽他的……」

  管一恆看著混混們全都在牆邊上蹲成一串了,這才用力一托,把光頭的胳膊接了上去,拖著他站起來,卻仍舊扣著他不放:「報警。」

  警察來得倒是很快。光頭一夥已經砸了點東西,又攜帶著管制刀具,當然是先抓進去再說。一串兒混混跟拴在繩上的螞蚱一樣被帶走,工地上的工頭已經對管一恆佩服得五體投地:「幸好您過來,不然今天肯定要有人傷著。不過,他們抓進去也就是拘留幾天,恐怕……」

  管一恆也知道不過是拘留而已,過幾天就放出來了。但那是周家和芳城地產之間的矛盾,他並不打算插手:「這邊工地上的人先撤一下,這幾天暫時不要施工了。」現在最要緊的是先抓到休舊鳥,免得更多的人受害。

  工頭愣了一下,沒想到管一恆會說出這個話來,頓時有些擔心:「您是說——怕他們來報復?」

  管一恆想的倒不是這個,不過既然工頭自己給出了解釋,他也就順水推舟了。

  工頭有些猶豫,因為他們是周家雇來工作的,而管一恆他們又並不熟悉。不過最後他還是聽了管一恆的話,帶著人稍微收拾了一下,便往山外撤——大不了回城之後問問周家的人,如果不對的話再回來幹活就是了。

  管一恆處理了工地上的事,一轉頭卻看見葉關辰站在不遠處,正含笑看著這邊,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的,又看了多久。

  「葉先生這是要進山?」

  葉關辰今天換了一件黑色T恤,軍綠色長褲,愈發顯得身材修長。背上背著背包,手裡還提了把小鏟子,聽管一恆詢問就笑著點點頭:「去採點標本。你這是——」

  「處理點事。」管一恆簡單地回答。

  葉關辰瞭然地又點點頭,看著通往山下的路輕聲說:「這邊比較亂,那些人都是亡命徒,你要小心點。」

  他說話時那種關切的意味並不濃重,卻很自然。管一恆不自覺地就答應了一聲,看葉關辰往山上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何羅魚的事,忙衝著他的背影大聲說:「山裡不怎麼安全,天黑之前最好是回來。」

  葉關辰從山坡上轉身,微笑地衝他擺了擺手示意自己聽見了,然後才轉身進了樹林。管一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林中,轉頭回了王強的房間。

  一進房間門,管一恆就看見王強已經從床上坐了起來,背靠著牆,臉上的表情又是驚喜又有些緊張,一聽腳步聲就問:「是管先生嗎?」

  「怎麼了?」管一恆警惕地環視房間裡,並沒有別人。

  「剛才,剛才有人進來了。」王強下意識地往前探了探身體,「他往我眼睛裡滴了些藥水!」

  第11章 伏擊

  王強有些緊張地向管一恆敘述了剛才發生的事。

  也就是管一恆剛剛出去不久,他就聽見有人推門進來了。開始他還以為是管一恆去而復返,但那腳步聲卻是陌生的。

  王強也不是吃素的,雖然目不能視,他也立刻坐起身來,一邊問是誰,一邊悄悄伸手去摸槍。不過他手還沒從枕頭底下出來,就被人在身上按了幾下,頓時半邊身子都酸麻得不行,連手都抬不起來。

  不過來人並沒對他做什麼,只是解開他眼睛上的布條查看一下,又給他雙眼裡各滴了幾滴液體,之後將布條重新裹上,便出去了。從頭到尾,不過是三分鐘的事兒。

  「那你現在眼睛怎麼樣?」管一恆伸手就去解王強眼上的布條。

  「很好啊,覺得清清涼涼的,整個人都清醒了很多。」王強開始半身不遂地躺在床上時真是惶惶然,頗有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感覺,結果緊張了半天,卻漸漸覺得雙眼彷彿有一股清流在緩緩滲入,原先那種火燒火燎的疼痛又輕了許多,倘若不是記掛著要趕緊告訴管一恆,說不定他都能舒服得睡過去。畢竟昨天晚上,雖然有辰砂壓制著,眼睛也仍舊疼,疼得他半夜都沒能睡踏實。

  管一恆仔細地觀察著王強的眼睛。原先睫毛上堆積的膿血已經被洗去了,眼皮能睜開一半的樣子,只是眼球上仍舊滿佈血絲,細看還在緩慢地滲著膿血,可見這滴進去的藥水只能起到一個舒緩止痛的作用,並不能治本。

  王強憑著記憶指了指房裡的桌子:「我好像聽見那人最後把什麼東西放到桌子上了。」

  管一恆扭頭一看,檯燈下面掛著個五彩的小布包,彷彿一小段霞光從天上落到了房間裡。

  布包只有桃子大小,做得極為精緻,管一恆拿起來細看,發現這原是一塊素白的緞子上,上頭的五彩色不是印染,而是一針一線繡上去的。繡線細如髮絲,青黃赤白黑五色繡得濃淡相宜,尤其兩種顏色相鄰之處由深而淺,又相互滲透的感覺繡得生動自然,不拿在手裡細看,恐怕還以為是染出來的。

  布包裡頭硬硬的,管一恆扯開袋口的紅繩,發現裡面有個拇指大小的琉璃瓶,寬腹細頸,旁邊還插了一張小紙條,上頭寫著:柏上露,每三個時辰滴眼一次,可滌惡氣,祛風邪。

  柏上露?管一恆把琉璃瓶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果然有一股松柏葉的清香。

  「管先生,是治眼的藥水嗎?」王強充滿希望地問。

  「是。」管一恆把琉璃瓶收好,心裡翻騰個沒完,「至少可以保住眼睛不惡化。」這居然是柏上露!那麼這個五彩的小布包,難道是仿製的眼明袋?

  管一恆這會兒真是覺得自己的思維還不能很好地打開了。管家也算是天師行裡的世家,雖然名氣不顯,但家傳藏書少不了,管一恆幾乎是全讀過的。就是在天師培訓班裡,他的成績也是數一數二的,可是真到了實踐裡頭,卻有很多東西想不起來。

  比如說這個柏上露吧,在《續齊諧記》裡就有記載,管一恆幾乎是能倒背如流的:宏農鄧紹八月旦入華山採藥,見一童子執五彩囊承柏葉上露,皆如珠滿囊,問用何為,答赤松先生取以明目,後世人八月旦做眼明袋,即此遺像也。

  如果現在是出題考試,管一恆肯定能答得一字不差,但說到學以致用……他忽然發現自己實在還差很多。明明知道休舊鳥是以陰邪之氣令人生癰,怎麼就沒想起來用柏上露來明目驅邪呢?

  管一恆忍不住想在自己頭上來一拳。人說書到用時方恨少,他這算不算腦到用時不見開?難怪培訓班的老師總說,紙上得來終覺淺,不獨立出來執行任務,也發現不了自己有這麼多的欠缺。

  只是,送這柏上露來的人是誰?管一恆不期然想到了昨天晚上網站上更新的詞條內容,會不會是同一個人?如果是的話,他難道就在自己身邊?又或者僅僅是湊巧?

  不管怎樣,這人至少現在看起來並無惡意。如果更新網站和送柏葉露的是同一個人,那麼想必他關於何羅魚肉可以治休舊鳥引發的眼疾的推斷就可靠一些。現在最重要的,應該是立刻抓住何羅魚!

  沒了工地上施工的聲音,山谷裡那嘩嘩的水聲伴著枝頭上的鳥雀叫聲聽得尤其清晰,倒顯得越發幽靜。

  白天的山谷看起來彷彿一塊碧玉,只有蜿蜒而下的小河像條銀線將這塊碧玉分成兩半。河裡星羅棋布著被水流沖得光潔圓潤的石頭,要從這些石頭縫裡發現何羅魚,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管一恆站在河邊看了一會兒,從背包裡摸出一支桃木雕成的筆,轉身向河道上遊走去。他像個喜歡在街道牆壁上隨手亂畫的頑童一般,一邊走,一邊拿那支桃木筆在石頭和樹幹上亂畫,不但畫河岸這邊的,還會不時踩著石頭躍到對面河岸去畫,就連河中間那幾塊聳出水面的大石頭上都沒逃過他的荼毒。

  桃木筆並不能在石頭和樹幹上留下什麼明顯的痕跡,不過即使留下了,別人也很難看懂。因為管一恆既不是寫字也不像畫畫,這裡一橫那裡一豎,有的地方畫個圓,有的地方又像扭了條蟲子,簡直不知道到底在搞什麼。

  這條小河看著清淺,水流卻湍急,河道也很長,管一恆邊走邊畫,越來越窄的河道一直鑽進了密林裡,走到天近黃昏,才終於走到了一面山壁前頭。

  河水正是從山壁上一個洞穴裡流出來的,這洞穴在兩人多高處,直徑如臉盆大小,直通入山壁之中,也不知深入到哪裡。

  山壁陡立,被水流沖刷得滑不留手,生滿青苔。管一恆卻攀著山壁上稀稀拉拉的幾根籐蔓,靈活地爬了上去,往洞穴裡看了看。

  水流湍急,幾乎將整個甬道充滿,不可能讓人進入。管一恆只是看了一下,就繼續用桃木筆在洞穴四周畫了起來。

  這次他畫得比較複雜,彷彿是在描繪一個圓形的圖案。因為一路過來畫得太多,連桃木筆都硬生生磨短了一截。畫完之後管一恆就又攀下山崖,在河邊一棵樹後面躲了起來。

  夏季天黑得晚,太陽在山尖上遲遲就不肯落下去,蚊蟲倒已經出來了,圍著管一恆跟聚餐似的亂飛。管一恆這次來濱海,沒想到要出野外任務,因此沒有帶天師協會配發的特製無氣味驅蟲液,用普通驅蚊水又怕被何羅魚發現,只好硬扛了。

  好容易太陽的最後一絲光線也消失在山後面,月亮接著班從東邊升了起來。今天是十五,一輪滾圓的月亮灑下無數銀輝,照得洞穴口像一塊凝固的水晶,晶瑩剔透。

  驀然之間,這塊水晶裡多了一點陰影,由小而大,隨著嘩啦一聲響,一隻團箕樣的東西隨著水流從洞穴裡游出來,落入了下方的河道中,十條尾巴一起擺動,濺起點點水花。

  何羅魚一落進水裡就覺得哪裡彷彿有點不對勁,它正擺動著十個身體猶豫的時候,管一恆已經一躍而起,宵練劍劃過一道銀芒,往河水裡劈去。

  「汪!」何羅魚受驚,發出一聲狗吠般的大叫,猛地一閃,宵練劍劃過它的一個身體,那個身體立刻像融化的蠟油一樣軟了下去,再也用不上力氣。

  驟然遭襲,何羅魚一撥剩下的九條尾巴,轉身就往洞穴裡投。它的九個身體一起用力打水,彷彿兩扇翅膀在撲騰,瞬間就逆著落下的水流,直衝到了洞穴入口處。

  眼看它的頭已經要扎進洞穴,忽然間銀光一閃,洞穴四壁上亮起淡淡的光芒,顯出一個複雜的圖案。這一瞬間,何羅魚好像一頭撞上了無形的屏障,撲通一聲被彈了回來,又摔回了河裡。

  「休舊——」也不過就是一秒鐘的時間,何羅魚就已經知道不對勁了。它跌回水中,再躍出水面的時候已經幻化成了休舊鳥,兩扇翅膀帶起一股勁風,就要往岸邊的樹林裡鑽。

  可惜它的這一反應也早在管一恆意料之中。休舊鳥才飛騰出水面不到兩米高,河邊石頭樹木之上便一起亮起無數淡銀色的微光。此刻倘若有人能從高處下看,將整條河道都收入視野,便能看見那些管一恆彷彿是隨手塗鴉的東西竟組成了一個巨大的符文,泛著銀光,從山壁上出水的洞穴開始,到小山谷為止,將河道全部籠罩在其中。

  休舊鳥只覺得一股壓力籠罩在四周,彷彿被罩在了一個大罩子裡,根本撲騰不起來。它尖聲叫著,灰色的影子裡綠光一閃,一雙眼睛已經睜開來,惡狠狠地瞪向管一恆。

  不過這一招顯然不好用,管一恆人已經躍入水中,敏捷地將宵練劍一橫,擋在自己面前。映著滿月的月光,宵練劍泛出亮銀色的光,整個劍身都彷彿寬了一倍,休舊鳥的目光根本穿不過這銀色的屏障。

  總算休舊鳥上回吃過虧學了乖,襲擊不成,也不等管一恆翻轉劍身反射綠光,就一頭扎進了水裡,重新變成何羅魚的樣子,擺動著九條還能用的尾巴,就往最近的石縫裡鑽。

  這一手本來是屢試不爽的,可惜現在河裡大些的石頭都被管一恆畫上了驅獸符,何羅魚才靠近,石頭上就亮起符紋指示著它的方位,管一恆的宵練劍緊跟著就到,可小些的石縫它又鑽不進去,只能放棄這鑽洞的招數,順著河水飛快地往下游逃去。

  管一恆跟在後面緊追。何羅魚游得快,但他在河道上畫的是困獸符,又將符眼放在山谷中,何羅魚即使逃到了那裡,也只能被困住,而那裡水面開闊,石頭也少,才正合適「捕魚」呢。雖然這辦法說起來笨了一點,且要耗費大量體力和靈力,但卻是很實在的方法,看何羅魚還能往哪裡逃!

  河岸兩邊的樹林漸漸稀疏,管一恆額頭上一層薄汗——只要出了這片林子,就能到符眼了。

  「汪!」一聲短促而淒厲的狂吠在靜夜中顯得格外刺耳,但也不過就是一聲,何羅魚就像被扭斷了脖子的雞一樣,突然沒了聲音。

  什麼意思?管一恆緊走兩步鑽出樹林,往下一看就怔了一下,河道兩邊和河中間石頭上畫的符文全部消失了,那星星點點的銀光彷彿從來沒出現過似的。管一恆下意識地往最近的石頭上摸了一下——符文還在,並沒有被抹去,它們不再發光只能證明一件事——何羅魚不見了,至少,是已經不在他所畫的困獸符籠罩之下了。

  管一恆倏然收住腳步,環顧四周。符文還在,何羅魚倘若要硬衝符陣,他定然會有所感應。但是剛才他一路追過來,並無感覺,足以證明何羅魚不是自己衝開符陣逃跑的。可現在符陣已經自行熄滅,也能證明何羅魚確確實實已經不在符陣之中——這是無聲無息地人間蒸發了!

  何羅魚的吠聲並沒有打破山谷的寧靜,河水還是那麼靜靜地流淌,管一恆在河邊搜了一圈,一無所獲。

  樹林裡傳來輕微的悉索之聲,管一恆猛一回頭,彷彿看見一點紅光閃了一下,他立刻往旁邊一撲,砰地一聲槍響,他方才站立的地方,樹皮上被打出無數小洞——這是有人用土製的獵槍在向他射擊!

  「什麼人!」管一恆厲聲喝問了一聲,回答他的是另一聲槍響,射擊者在另外一個方向,顯然,這不是誤射,也不是走火,是有人專門來伏擊他的。

  芳城地產?管一恆腦海裡猛地冒出這個名字。來不及多想,他一伏身就鑽回了樹林裡。天師也是肉身凡胎,宵練劍能斬妖降魔,可擋不住霰彈。

  砰砰的槍響在後頭緊追著,驚起一林鳥雀撲稜稜亂飛亂叫,簡直是趕盡殺絕的節奏。管一恆邊跑邊有些後悔,當初出來的時候二叔本來想走走門路給他特別申請配槍的,是他不願意搞特殊就謝絕了。現在看來,他還是對這個社會不夠瞭解,太大意了。

  一片雲彩很及時地飄過來遮住了月亮,樹林裡頓時變得伸手不見五指,後頭隱隱傳來咒罵聲,管一恆稍稍鬆了口氣,腳下加力反而跑得快了些。這段路他白天畫符的時候走過,大致情況還是記得的,在黑夜之中應該要比後頭的人方便很多。

  可惜他才這麼想呢,前面樹後就忽然轉出個黑影來,兩人撞了個滿懷,一起滾倒在地上。管一恆本能地雙腿一絞將對方下半身絞住,一手扭著對方一條手臂,一手掐著他的脖子,拖著他滾到樹叢後面,壓低聲音威脅:「別動!不然我就不客氣了!」

  出乎管一恆意料之外,被制住的那人半點都沒有反抗的意思,老老實實地躺在地上。

  樹林裡亮起幾道雪白的手電光,管一恆藉著透過來的一點光線低頭看了看,跳進眼簾卻是一張熟悉的臉——葉關辰。被他壓制在地上的人居然是葉關辰!

  追過來的人都沒想到管一恆會停下來躲藏,只是隨便拿手電往兩邊的灌木叢上掃了掃,就有人吆喝:「你們這些廢物,放了這麼幾槍連個屁都沒打中,真丟老子的臉!趕緊追過去,這次非給這小子個教訓不可!敢卸老子的胳膊,老子就廢了他的胳膊!」

  管一恆一聽這破鑼一樣的聲音就想起來了——是白天被他教訓過的光頭。上午才送進去,晚上就能出來堵人,看來派出所在他還真成了自留地,出入隨意了。

  光頭下了令,便有人答應著,一夥人鬧哄哄地往前追過去了。等他們的聲音漸漸遠了,葉關辰才動了動,嗓音有些沙啞地問:「能放手了嗎?」

  管一恆兩腿絞著他的下半身,手肘還壓在他的喉嚨上,灌木叢又不高,兩人幾乎是緊緊地貼在一起,彼此的呼吸都吹在對方耳邊。葉關辰這麼一開口,管一恆頓時覺得一股溫熱的氣息吹在耳垂上。他的耳朵一向怕癢,頓時半邊臉都覺得熱了起來,趕緊把頭一偏,放開了葉關辰。

  不過,這樣的深夜之中,葉關辰會獨自出現在這裡,管一恆心裡也是暗自警惕:「葉先生怎麼在這兒?」

  葉關辰揉著下巴坐起來,一臉的無奈:「往深山裡走了幾步去取點水土的樣品,還挖了幾棵草藥標本,誰知道回來的時候迷了路,轉到這會兒終於聽見水聲才過來的。」他說著,從背後撈過自己的背包,伸手進去摸了摸,「幸好瓶子沒碎。」接著扔出一團東西來,「這個是不能要了。」

  雲被一陣風吹開,月光又灑了下來。管一恆藉著月光看見葉關辰扔出來的是一串野果子,已經被壓扁壓爛了,紅糊糊的一團。

  「這個——真是不好意思……」兩個大男人的份量壓上去,不爛才怪。

  「沒事。」葉關辰微微一笑,「辛荑的果實,很常見的,不值錢。」樹影斑駁,落在他臉上有些晦暗不明,唯有一雙眼睛,在暗處也依然明亮如星。

  管一恆的目光跟他一對,略微有些恍神,不過隨即警醒:「先離開這兒再說。」沒準那些人再回過頭來搜呢。

  葉關辰從善如流地站起來:「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剛才聽見槍響。」

  「本地的混混,白天來鬧事被我教訓了,晚上過來報復。」管一恆簡單地回答,正要往回去的路上走,忽然聽見光頭他們的方向傳來一聲慘叫,隨即就是砰砰的槍聲,亂作一團。側耳聽去,隱約彷彿有人在叫喚「有怪物」。

  第12章 土螻

  山林寂靜,所以傳來的聲音就格外清晰,除了「有怪物」之外,還有「救命」。

  管一恆第一反應就是逃走的休舊鳥,馬上就提起宵練劍:「我去看看,你先下山!」

  葉關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等等!他們好像在喊有怪物,肯定是什麼猛獸,你小心!」

  說起來何羅魚除了化為休舊鳥之後那雙詭異的眼睛之外,在管一恆這裡實在不算什麼,但聽那邊砰砰的槍聲不絕,慘叫聲也不絕,只怕不只有一隻休舊鳥,心裡也是暗自警惕,答應了一聲,拔腿就走。

  不過才走了兩步,光頭那邊的混亂就已經向著這邊移動過來了,有個混混腿腳最快,連滾帶爬地飛奔而來,到了近前腳下一絆,骨碌碌滾過來,正好滾到管一恆面前。

  管一恆一把將他提了起來,嚇得那混混大叫,也忘記了自己手裡的是獵槍,只當棍子亂揮亂打。管一恆劈手將獵槍奪了,反過來用槍托扇了他一耳光,厲聲問:「出了什麼事!」

  混混臉上挨了一下,總算發現抓住自己的是個人而不是什麼怪物,神智倒清醒了一點,死死扯著管一恆的衣服,哆哆嗦嗦地說:「有,有怪物,吃人的!拿槍打,都,都打不進去!」一邊說,一邊只聽見他上下牙亂碰,的的作響,顯然真是嚇得要丟了魂。

  吃人的?管一恆眉頭一皺。那就不是何羅魚了!

  「什麼樣子的!」

  「沒,沒看清……」混混剛說了一句,聽見後面又有人慘叫著往這邊跑,還有樹幹倒塌的聲音,頓時大叫一聲,「救命啊,快跑!」也不知道哪來那麼大勁,居然猛地從管一恆手裡掙脫了,拔腿跑了。

  這邊跑了人,那邊的動靜已經不遠,管一恆也顧不得別的,握緊宵練劍跑了過去。

  才跑了幾步,就覺得光線明亮了些。這裡本來樹木稠密,無數枝葉交織在空中,像穹頂般擋住了月光,現在一棵大樹不知被什麼東西攔腰撞倒,就露出了一個缺口來,頓時灑下了大片的銀輝,照亮了沿路一具具橫橫豎豎的屍體,還有一個埋頭在一具屍體上的東西。

  「這是——羊嗎?」葉關辰也摸了上來,在管一恆身後低聲說了一句。

  不是羊。管一恆在心裡回答了一句。沒有羊會吃人的,而這只「羊」正低下頭,從一具開膛破腹的屍體胸腔裡扯出內臟來大嚼。

  當然,這東西看起來確實有點像羊,只是塊頭比普通羊要大,另外,頭上長了四支長而尖銳的角。管一恆曾經在《精怪圖典》上看到過,這東西的名字應該叫做土螻。

  雖然叫土螻,但這東西跟土裡的螻蛄可沒什麼關係。《山海經·西次三經》裡寫過,這東西「其狀如羊而四角,是食人」;而《廣韻》又進一步補充說「似羊四角,其銳難當,觸物則斃」。估計那棵折倒的大樹,就是被這四支角給撞斷的,而這些開了膛的屍體,顯然也是其傑作了。

  土螻正低頭大嚼,忽然聽見旁邊有聲音,立刻抬起了頭。原來是一個腦袋比較靈活的混混,剛剛躲在它撞倒的那棵大樹下面,沒有被發現。現在看土螻吃得歡,他就想趁機逃跑,誰知道挪了幾步,終於避不開這些紛披下來的樹枝,碰得唰啦一響,驚動了土螻。

  兩邊目光相撞,混混本來也只是勉強鎮定,這會終於是心膽俱裂,狂叫一聲跳起來就跑。只是土螻的速度比他快得多,幾下縱跳就追到他背後,將頭一低,四支角活像四把匕首,從下往上就是一挑。

  這一下如果挑中了,這混混大概會被從屁股一直豁到後頸。不過土螻才低下頭去,就聽風聲銳響,一道寒光向著它的脖子劈下來,劍鋒未到,一股寒氣已經浸入毛皮之中。這下土螻顧不上再去豁前頭的混混,連忙將頭一昂,錚地一聲宵練劍被四支羊角架住,兩下裡一撞,竟迸出幾點寒浸浸的火花來。

  土螻今天晚上開了七八個人的膛,沒遇到半點有效抵抗,現在對宵練劍雖然有本能的畏忌,但仗著四支角無堅不摧,也就大發凶性,將頭一低,不管卡在羊角中間的宵練劍,直衝管一恆撞過去。

  這要是被撞中了,大概就跟那棵樹一樣了。管一恆才試著腳下一蹬,就知道人力不可能抵得住土螻,立刻右腕一轉將宵練劍抽了回來,左手一抖,灑出去一把硃砂。這都是用整塊的礦石打碎,碾成綠豆大小的顆粒,十幾粒灑出去,土螻雖然跳得快身上也被擊中了幾處。

  硃砂粒彷彿有生命一般,見肉就鑽,土螻身上幾處頓時毛髮焦黑捲曲,彷彿被火燒過一樣,大聲嚎叫起來,掉頭就跑。

  樹林裡只有這一塊地方還明亮些,再往別的地方就又幽暗起來,但嵌在土螻身上的幾顆硃砂粒卻發著微微的紅光。管一恆提著宵練劍,憑著那幾點紅光緊追不捨。跑了半天,前方的紅光忽然熄滅,土螻消失了。

  管一恆立刻停步,豎起耳朵仔細傾聽。他也是從小就開始訓練的,這樣的靜夜之中,就算一隻蟋蟀跳過草葉他也能聽見的。但現在四周靜悄悄的,什麼聲音都沒有。

  葉關辰從屍體旁邊撿了一支手電,氣喘吁吁地從後面追了上來,一邊用手電照著四周:「那,那東西呢?」

  「不知道。」管一恆皺了皺眉。硃砂的紅光是往下一沉而後突然消失的,但是這裡的草也不過及膝深,並不能藏住土螻。

  葉關辰喘了口氣:「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不是羊吧?」

  「是土螻。」管一恆下意識地回答了一句,隨即有點後悔——這種事應該盡量減少普通人的參與,他應該敷衍一下葉關辰,而不是回答出來。但剛才他如果不出手,那個混混就得被活剖成兩半了,也實在來不及再顧忌別的。

  「土什麼?」葉關辰彷彿沒有聽清楚,倒是把手電往地下照了照,「是能鑽到土裡去的嗎?」

  一句話提醒了管一恆,一抖宵練劍,就在腳下的地面上畫起來。他用劍畫地如執筆寫字,圓轉流暢。葉關辰站在一邊看著,眼神溫和,帶著讚賞和淡淡的欣慰。

  不過管一恆沒有注意到葉關辰的眼神。他落完最後一筆,猛地將宵練劍斜斜向天空一指,再指向地面——一線月光落在劍尖上,彷彿一根被牽引的銀線,落在了地面上,頓時草叢中泛起月光一般的銀輝,浮現出一個古樸的圖案來。

  這個圖案一出現,整個地面似乎都微微顫動起來,像水面上泛開漣漪一般。管一恆將劍尖往圖案中間一點,低喝一聲:「破!」

  噗地一聲,草葉和泥土紛飛,揚了滿天。但出乎意料的是,地面炸開的位置並不在管一恆劍尖所指之處,卻是在葉關辰身前。土螻從土坑裡跳了出來,扭頭就衝向葉關辰。

  葉關辰與土螻之間只有十米不到的距離,簡直是一眨眼,土螻的四隻利角就到了眼前。管一恆大吃一驚,顧不得多想,回手就將宵練劍投了出去。

  宵練劍宛如一道月光般射過去,土螻如果再往前衝,就等於把自己的脖子送到劍鋒上去。它忽然將身體一扭,宵練劍擦著它插進地下,帶下來一塊灰白的皮肉,土螻卻調轉方向,衝向了管一恆。

  這一下真是聲東擊西。土螻拼著被削掉了一塊皮肉,卻引得管一恆失去了宵練劍。四支利角直抵管一恆胸前,角端上泛著暗黑的微光,只要頂中了,馬上就是開膛破腹。

  管一恆現在是赤手空拳了,而且急著來救葉關辰,自己也正在往前衝。眼看避不過去,他猛地往側面一閃,掄開右臂照著土螻的頭上橫擊了一拳。

  這一拳打在土螻一支角的側面。只聽喀啦一聲骨頭折斷的聲音,管一恆的右臂立刻垂了下來,但土螻也被打得腦袋一歪,有些暈頭暈腦。

  管一恆右小臂骨折,額頭上立刻就疼出了一層冷汗,但他絲毫沒有耽擱時間,左手從衣兜裡抽出桃木筆,狠狠捅進了土螻的眼睛裡。

  桃木辟邪驅鬼,管一恆這一支筆又是桃根所制,雖然沒有上百年,也有六七十年了。土螻雖不是鬼,但被桃木根插進頭部也足以致命,當即號叫一聲,猛地將頭一扭,拚命用尖角撞過來。

  桃木筆短,管一恆要把它插進土螻眼睛裡,自己也等於是緊貼到土螻身邊了。他雖然早有防務,一下得手立刻後退,但到底離得太近,土螻的角尖劃過他的腰間,無聲無息就把皮肉劃開長長的一道,鮮血立刻染紅了衣服。

  桃木筆隨著管一恆的後退從土螻眼睛裡又拔了出去,隨之噴出來的不是血,而是一股黑氣。土螻嚎叫著還要做垂死一搏,卻被管一恆閃開,一頭撞在樹上,將一棵合抱的樹硬生生撞斷了,土螻也一頭栽倒在樹下。

  管一恆這一閃,扯動了手臂和腰間兩處傷口,也疼得眼前一黑,隨即覺得有人搶上來抱住了他,耳邊傳來葉關辰急促的聲音:「別動!」

  管一恆靠在一棵樹上,葉關辰已經飛快地脫下自己的T恤扯成布條,牢牢纏在他腰間的傷口上。

  「小心土螻——」管一恆用力眨一下眼睛,驅散暈眩的感覺,急忙看向土螻,防備它還要掙扎。

  但斷裂的樹樁旁邊什麼都沒有,土螻消失了,就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管一恆呼地就要站直身體,驚得葉關辰立刻按住了他:「別動!傷口會扯裂的!」

  「土螻——」如果它再來那麼一次襲擊,管一恆也擋不住了。

  「那東西——」葉關辰彷彿不知道該如何措辭,「剛才我看見它被風吹散了,就像一把沙土一樣,一下子就消失了……」

  管一恆轉頭去看宵練劍,那上頭還掛著土螻的一塊皮肉呢。他的目光剛剛落上去,那塊灰白色的皮肉就散成了一堆塵土,一陣微風一吹,就全部消失在草叢裡。

  直到這時,管一恆才敢確定土螻確實是化為了塵土,他長長吐了口氣,隨即就覺得兩處傷口一起疼痛了起來。他先是在整條河道上都繪製了困獸符,耗費了大量精力,接著就是兩場激戰,連體力也透支了,這會兒心裡一鬆,就覺得眼前的景物模糊起來,落入了黑暗之中……

  管一恆是被手機鈴聲叫醒的。一睜開眼睛,天色已經大亮了,他正躺在小旅館的床上,稍稍一動,腰間的疼痛就提醒了他經歷過的惡戰。

  手機就放在左邊的床頭櫃上,一伸手就可以拿到,管一恆撐了撐身體,發現右臂已經被兩塊木板夾住,並固定在胸前了。

  「小管——」手機裡傳來的聲音是守在醫院的一名警察,「你送來的藥真管用啊!周偉成早晨吃的,這會兒眼睛已經好了很多了,醫生說情況在好轉,說不定再有三四天就能痊癒了!」

  「什麼?」管一恆簡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什麼藥?」

  「怎麼,不是你送的嗎?」對面的警察嚇了一跳,「今天天還沒亮就有個人過來送了一瓶藥,說是你叫人送過來給周偉成治眼睛的。」

  管一恆也要被他嚇一跳了:「什麼人送的!你怎麼不打電話跟我核實一下就敢給周偉成吃?」

  對面的警察有些囁嚅:「我——他說他是十三處的,是你打電話調的藥……他當場看著周偉成吃了藥,是周偉成說吃了之後眼睛覺得清涼了,他才走的……」

  其實那人走了之後,他也覺得有點冒失,打管一恆的手機又不在服務區,只好等醫生一上班就趕緊叫了來檢查周偉成的眼睛。結果醫生很驚奇地說情況好轉,不但沒有繼續潰爛,還有癒合的趨勢,他這才放了心,趕緊給管一恆報喜,沒想到,這藥還真跟管一恆沒關係。

  「是個什麼樣的人?」管一恆皺著眉頭問。

  「什麼樣……」對面的警察忽然答不出來了。他也是受過訓練的,不說見個人過目不忘,至少二十四小時內也不至於忘得一乾二淨。但現在管一恆這麼一問,他才發現自己腦海中只有一個很模糊的印象,彷彿一個淡淡的剪影,要讓他回憶細節,他卻是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好像穿了件灰白色的風衣……不對,也可能是淺黃色的……模樣……」他支支吾吾,發現自己連記憶好像都有點混亂似的。

  管一恆也只能歎了口氣:「那藥都吃完了嗎?」這邊還有一個王強呢。

  「沒有。」對面的警察趕緊回答,「說是要吃三顆,但我看了,瓶子裡還有三顆藥,不知道要不要吃……」

  管一恆的眼睛不由得微微一瞇。還有三顆?這三顆是給王強留的嗎?又是一個對他身邊發生的事瞭如指掌的人,難道會是送柏葉露的人?那這藥又是用什麼做的,會是何羅魚肉嗎?

  交待了把藥盡快送過來之後,管一恆才掛斷電話,門就被推開了。葉關辰端著個碗走進來,屋子裡立刻就瀰漫開了中藥的苦味。

  「醒了?」葉關辰眼睛下面有兩塊淡淡的青痕,把藥碗放到床頭櫃上,「正好,來吃藥吧。」

  「什麼藥?」管一恆的眉頭不由自主地就皺了起來。他從小身體好,很少生病,就是偶爾生病……咳咳,也不愛吃藥,尤其是中藥!

  「你右前臂骨折,腰上還有傷,雖然清洗過了,也不能不防感染。再說還有失血,當然是吃消炎補血清毒的藥了。」

  藥放得近了,苦味更是一陣一陣地沖人,管一恆的臉不自覺地都皺了起來:「消炎的話,吃幾粒消炎藥就是了。」至於補血,一個大男人,受了點傷而已,補什麼血啊。

  葉關辰看著他臉上的神色,啞然失笑:「你不會是怕吃藥吧?」

  管一恆臉上頓時有些發燒:「我只是不習慣吃中藥而已。」

  這完全是胡說了,管家人有個病痛,多半都是吃中藥的。就是天師培訓裡也特別有一門課程是訓練他們辨認和使用最常見的藥草,以免他們出野外任務的時候忽然有什麼變故會束手無策,不過管一恆對這一門課學得不是很好就是了。

  藥味瀰漫,管一恆抽抽鼻子,辨認出裡頭好像有三七、止血草、金銀花、蒲公英,可能還有點別的,但他聞不出來了。

  葉關辰用小勺子攪著碗裡的藥,摸了摸碗覺得不燙了,就端起來不容置疑地遞到管一恆眼前:「這裡沒有破傷風針可打,一定要喝了。放心,我有醫師資格證,不是蒙古大夫。」

  管一恆不由得摸了摸腰上的傷口,心裡暗暗懷疑,土螻用角挑出來的傷口,破傷風針到底管不管用呢?

  藥碗都塞到眼前了,管一恆也只能端起來,視死如歸地一口氣灌了下去。在葉關辰面前,他不好意思捏著鼻子,於是越發覺得嘴裡簡直苦得要生要死。

  葉關辰眼裡含著笑意,遞了他一顆東西:「吃顆桂花梅。」

  管一恆抓過去就填進了嘴裡。酸甜的滋味伴隨著桂花香立刻在味蕾上漫開,沖淡了那碗藥的苦味,這才讓他透過一口氣來。

  「這藥裡放了什麼?這麼苦?」管一恆嚼著梅子,有些含糊地問。他能喝得出來那藥裡沒有黃連,可這苦味比黃連實在不差。

  「並沒有多苦啊。」葉關辰含笑又遞了他幾顆梅子,「不過是三七、止血草、金銀花、蒲公英,還有點白茅根,都是這裡山上能採到的。是你特別怕苦吧?」

  管一恆微微皺了下眉,這些藥都不是很苦,白茅根甚至還有點甜味,怎麼也不至於熬出這麼一碗能苦死人的藥來。他想再品一品滋味,可剛才灌得太快,又嚼了一顆梅子,現在嘴裡的苦味已經散去大半,再也分辨不出來了。

  第13章 朋友的故事

  葉關辰看著管一恆臉上的表情只是笑:「你腰上的傷口比較長,幸好還不太深,不過也不能亂動,小心扯裂了。手臂骨折更不用說了,傷筋動骨一百天,幸好骨頭斷面很乾淨,只要好好休養,恢復也更容易;但不管怎麼樣,畢竟是骨折,千萬小心。」

  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略帶沙啞的聲音一句句娓娓道來,不急不緩。窗外陽光明媚,映著綠樹成蔭,照進來的光線都像碧玉一樣,滿室清涼。葉關辰身上換了件淺橙色的襯衫,在一室淺綠裡頭格外明亮。

  管一恆的目光不由得就在他身上流連了片刻,最後落到他手腕上。大概是為了煎藥方便,葉關辰挽了襯衫袖子,自然就露出了那條紅線編的手鏈。手鏈還是原來的樣子,不過陽光映照到中間那塊骨頭化石上,管一恆忽然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化石表面輕輕一動。

  「怎麼了?」葉關辰發現了管一恆的目光,抬了抬手。

  他這麼一動,陽光映照的角度一變,管一恆剛才的那種感覺立刻沒有了:「哦,我一直在想這究竟是什麼動物的化石,不會是恐龍的吧?」

  葉關辰把手舉到眼前看了看,隨手在化石表面摸了摸:「好像不是。我給幾個研究古生物的朋友看過,都說年代並沒有那麼早。看起來應該是只巨大動物的遺骨,但到底是什麼,沒人說得清楚。」

  兩人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幾句話,管一恆便輕輕咳嗽了一聲:「葉先生——」

  「嗯?」葉關辰抬起眼睛看著他。他眼睛狹長,但睫毛卻長且濃密,微微揚起,睫毛尖上就閃耀著一線陽光。

  「昨天晚上的事,我覺得還是不要宣揚出去的好,葉先生覺得呢?」

  葉關辰微微揚了揚眉毛,眼睛裡帶了一絲笑意:「那我能不能問一下,小兄弟到底是做什麼的呢?」

  管一恆稍微有一點尷尬:「我是警察。」

  「我想也是。」葉關辰笑了,「那位小成同志,一看就是個警察,你跟他一起來的,就算不是警察也差不多。」

  管一恆覺得更尷尬了:「很抱歉,因為案件比較特殊,涉及到一些文物,我在拍賣公司曾經接觸過,對這些比較熟悉,所以……」想想他當時還拿著拍賣公司的名片給葉關辰看過,這樣當面戳穿實在是……

  葉關辰只笑笑點頭:「小兄弟的眼力我是見識過了,想來是家學淵源吧。不過昨天晚上那個東西——」

  管一恆沉吟了一下,覺得不必說得太清楚:「大千世界,總有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我們是特殊部門,專門來處理這種事件的。昨天晚上你也看見了,事情已經不合常理,如果宣揚出去,恐怕會造成一定的恐慌。」

  「我明白了。」葉關辰又點點頭,輕輕歎了口氣,「人哪,不停地把城市擴大,侵入深山老林,難免要遇到些奇怪的事情。」

  管一恆心裡一動:「怎麼葉先生對這種事好像——並不驚奇?」

  葉關辰往後一靠,輕輕吁了口氣:「是,這種事,我也聽說過一些的。小兄弟還記得前幾天我們談過話嗎,我說到方皇。那個東西,我就有一個朋友曾經見到過。」

  「見過?」管一恆有些驚訝了。

  「是啊。」葉關辰露出回憶的神色,「我那個朋友是做野外科考的,有一年春天去神農架。忽然下起大雨,他們躲進一個山洞,有個隊員在石頭縫裡看見一條雙頭蛇,身上佈滿了五彩花紋。」

  「雙頭蛇雖然屢有傳聞,在自然界中也曾經發現過幾次,但一般來說,都不是真正的雙頭蛇,蛇尾處不過是有一對假眼,屬於嚇唬天敵的擬態罷了。但是這次他們發現的這條,卻是真正在身體兩端都生有一個頭,兩個頭都能發起攻擊。隊員們興高采烈,決定把這條蛇捉回去展覽。」

  「誰知道他們下手去捉的時候,這條蛇忽然飛了起來,然後所有的隊員都覺得頭腦混亂,陷入了幻境,彷彿四周出現了野獸來攻擊他們。等我這個朋友清醒過來的時候,科考隊的隊員已經自相殘殺,十二個人中有六人當場死亡,三人重傷,送到醫院搶救之後雖然保住了生命,但有不同等級的殘疾,還有一個人受刺激太厲害,精神分裂了。」

  「那就是方皇?」管一恆喃喃地說,「沒想到,竟然會這麼厲害……」

  葉關辰輕輕聳了聳肩:「其實這只是我的猜測。我這個朋友始終沒有弄明白事情發生的原因,我也是後來在古籍裡讀到方皇,才有這麼個猜想的。」

  「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管一恆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立刻追問。

  葉關辰想了想:「有八年了,那時候我的朋友跟你差不多年紀吧。」

  八年?管一恆的眉毛微微皺了皺:「當時報警了嗎?」

  「當然。當時還能活動的三個人也都受了傷,幸好遇見幾個旅遊的客人,才幫他們把人都弄下山,之後就報了警。開始的時候警察還不相信他們的話,把他們三人當作嫌犯關押了起來,過了十幾天才放出來。不過最後是怎麼結案的就不太清楚了,因為並沒有殺人動機,所以彷彿是不了了之了。」

  管一恆的眉毛皺得更緊了。為了追查養妖族的蹤跡,他進入國安十三處之後曾經把最近二十年的案件卷宗都讀了一遍,尤其是這些與獸類有關的。但他記得,從來沒有讀過葉關辰所說的這樁案件。

  事實上很多所謂「不了了之」的案件,最後都是結案了的,只不過案情真相會封存,並不對外公佈罷了。葉關辰說的這樁案件,理應也走這個程序,至少這樣六死三重傷的嚴重事故,即使最後沒有查明真相,也將做為案例歸入十三處的檔案資料中,為什麼會沒有呢?難道是當地警方的疏忽?或者是怕影響業績而隱瞞了?

  「你那個朋友,現在怎麼樣了,還在科考隊嗎?」

  葉關辰笑了笑:「早就不在科考隊了。他本來當初也是跟家裡賭氣出去的,那一回出事也真是嚇得不輕,後來就回家接了家裡的生意。」

  管一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還想再問點什麼,卻聽見旅館院子裡有人急沖沖地進來,是送藥的警察到了。他還不知道管一恆受了傷,進了房間一看管一恆吊著胳膊,頓時嚇了一跳:「這,這是怎麼了!」

  葉關辰很有眼力地打了個招呼就走開了,管一恆也沒提土螻的事,只是說自己受了點傷,然後就問:「藥呢?」

  警察把瓶子給他。是個玻璃長頸瓶,一拔開瓶塞,就能聞到一股清苦的藥味,隱隱還帶著些腥氣。瓶子裡有三顆梧桐子大小的藥丸,顏色深青。送藥過來的警察搓著手說:「那人把藥送過來的時候說了,吃三丸就好。」

  他有些興奮地又補充了一句:「我走的時候,周偉成的眼睛已經不再分泌膿血了,連眼球上的血絲好像也消退了一些。這藥真神了!那個主治醫生死活都想弄一點去化驗一下,不過送藥來的人說了,這個藥丸必須整個吞服,連嚼都不能嚼碎。我一想,嚼都不讓嚼,那肯定更不能切一塊去化驗了,所以到底也沒給他。」

  管一恆把藥丸倒出來看了看。藥丸外表堅硬,如果不是有濃郁的藥味,或許還會被認為是小石頭。老實說,管一恆也很想把它切一塊下來研究研究,但有了送藥人的話,他也不敢貿然動手。不過,這麼堅硬的東西,似乎不好消化吧?

  王強倒是沒考慮這麼多。他現在對管一恆言聽計從,一聽說拿來了藥,立刻就吞了下去。

  按說他是跟休舊鳥正面對上了,傷勢比周偉成還重些,但他一受傷就被管一恆用辰砂壓住,後來又用柏葉露洗了眼睛,因此現在藥一下肚效果反而更好,大約一個小時之後,他就能睜開眼睛了。眼球上雖然仍舊有血絲,但膿血已經不再分泌,虹膜的顏色漸漸地顯露出來,怎麼看都是在好轉了。

  「看來是問題不大了。」管一恆的心其實也一直吊著,到這會兒才長舒了口氣,正要說話,就聽外頭又有一陣急沖沖的腳步聲,接著就有人在院子裡放開嗓子在喊他的名字,仔細一聽,居然是小成的聲音。

  來的不光是小成,還有董涵和費准。

  小成一進門就撲到管一恆跟前:「說你受傷了!怎麼個情況?怎麼不去醫院?」

  管一恆對他笑了一下:「沒事,都處理過了。」葉關辰的醫師資格證看來還真不是白拿的,他腰上的傷口還有些牽扯,但已經不怎麼疼了,精神也不錯。

  「這哪行!」小成一看他吊著胳膊就急了,「這是骨折了吧?那得去醫院照個片子!骨折是能隨便處理的嗎?萬一接得不好,以後落下毛病怎麼辦!甭說別的,一會兒就回城裡照片子去!」

  他咋咋呼呼的說了半天,董涵一直在觀察王強的眼睛,這時候才直起腰對管一恆說:「剩下的藥呢?能不能拿來給我看看?」

  「沒有了。」管一恆示意了一下旁邊的空藥瓶,「都吃了。」

  「都吃了!」費准一下就蹦了起來,「怎麼能都吃了!你至少也該留幾顆。」

  「幾顆?」管一恆瞥了他一眼,「總共只有六顆,正好是兩個人的份量,你想留幾顆?」

  費準被噎了一下,悻悻道:「這種藥必須要檢驗的,怎麼能隨便就吃了?」

  管一恆乾脆懶得理他了,只對董涵說:「事情不少,去我的房間說吧。」

  董涵點點頭:「這件事我已經上報了協會,你說一下情況,我也好申請加派人手過來幫忙。畢竟現在連周偉成的病因都不知道,這藥也都吃了,暫時很難找到線索。」

  管一恆淡淡地說:「周偉成的病因已經知道了。」他簡單地把何羅魚和土螻的情況說了一下,「……現在土螻已經被消滅,但何羅魚忽然失蹤,還需要仔細搜索。」

  「你居然讓何羅魚跑了?」費准擰起眉毛,「這麼大的山,到哪裡去找!」

  小成聽不下去,翻了個白眼轉頭嘟囔:「奇怪了,那當初有些人怎麼不來呢?要換個人來調查,別說什麼魚,就是蝦米肯定都能抓住,保證一個都逃不掉,怎麼也比在濱海呆著強,什麼都查不出來。」

  費準被他陰陽怪氣的話氣得半死,但小成既不指名又不道姓,還擺出一副自言自語的模樣,費准就是有氣也只能嚥下去了,總不能真跟他吵起來。

  管一恆也扭過頭去,勉強忍住嘴角一絲笑意,才看向董涵:「照我的意思,這邊的旅遊山莊還是暫停修建吧。從前沒有開發的時候並沒出現這樣的事,我覺得是開發驚動了何羅魚,至少在確定何羅魚不在附近之前,這工程不能進行了。」

  費准冷笑了一下:「你說得容易!天師協會也好,國安十三處也好,誰有這麼大本事干涉這些?這屬於阻礙社會正常活動了,你懂不懂?」

  小成不服氣:「那你說怎麼辦?」

  費准斜了他一眼:「要是濱海市出現一個流竄殺人犯,你們警察沒抓住,能不能讓濱海市所有人都不上班不上學留在家裡,免得出事?」

  這次輪到小成沒話說了。實在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道理完全是相通的,警察不可能無時限地封鎖整個城市就為了抓個犯人,天師也不可能為了收個妖就阻止對本地的開發。

  管一恆也沉默了片刻,才說:「或者可以跟周偉成商量一下……」目前周家的資金周轉也不那麼暢通,或許可以先把旅遊山莊這邊停一停。

  董涵剛才一直沒說話,這時候忽然問道:「你說土螻已經被消滅了?」

  「是。我看見它化成了塵土。」管一恆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一件事,「應該向網站提交新的詞條內容,以前並沒有資料記載土螻能潛入地下,也沒有死後歸土的說法。」

  費准撇了撇嘴,沒說話。提交新資料是有積分的,這些在天師年終審核裡都有體現。管一恆這次不但消滅了土螻,還更新了資料,在年終審核裡能加不少分呢。相比之下,他在濱海耗了這幾天的時間,卻是一無所獲,單是在年終總分上就又要被管一恆落下一塊了。

  董涵卻擺了擺手:「土螻能潛入地下,這一條是你親眼所見,當然可以提交加分。但你是否已經消滅了土螻,以及死後歸土,卻還不能確定。」

  管一恆眉頭一皺:「我是親眼看見土螻消失的。」

  「消失不等於消滅。」董涵淡淡地說,「土螻的四角銳利堅硬,觸物皆摧,如果真像你所說的,宵練劍都不能斬斷,那麼即使土螻化土,這四隻角也應該留下才對。」

  小成不服氣地說:「這可不好說呢。這些妖獸都是天地間戾氣所化,氣化之物,說堅則無堅不摧,說散也能化為無形,從陰陽二氣中來,又散為陰陽二氣,憑什麼就說一定能留下?」自打當面跟騰蛇動了手之後,他對這些神神鬼鬼的事大感興趣,很是惡補了一番,現在說出這麼一通理論來,自己都被自己嚇了一跳。

  董涵微微一笑:「小成同志別著急,我並不是要打壓小管的積分,而是說不能為了積分隨意下結論。」

  小成頓時急了:「董理事你這話說得有意思了,是說小管為了積分在隨便下結論嗎?那你說土螻的四隻角應該留下,有什麼根據?」

  管一恆輕輕拍了他一下,淡淡地說:「董理事說的也有道理。現在離年終評審時間還早,我還沒有考慮過積分的問題。不過董理事既然這麼說了,那麼土螻是否已經消滅,是不是也該提請協會來鑒定一下?」

  天師協會對於這種事情的鑒定方法,就是派人在收妖當地進行符陣測試,如果在三個月到半年的時間裡,當地沒有類似的妖力波動出現,就可確認該妖物確實已被消滅。現在是五月,即使用最長的六個月時限,年底之前也能有個結論,一點都不耽誤年終積分。

  董涵倒仍舊是笑微微的模樣:「我也是這麼打算的。現在到年底還有七個月,不會耽誤年終積分的。」

  他說得怪光明磊落的,小成倒不好說什麼了,只能默默在心裡呸了一聲。初見董涵的時候他還覺得這人生得溫文爾雅,現在只覺得要叫道貌岸然了。

  管一恆輕輕又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別動氣,然後說:「如果沒有別的事,我想把王強送到市內的醫院去檢查一下。」

  董涵點頭:「當然。你也應該去好好檢查一下,骨折可不是小傷。只是可惜了,送來給他們治眼睛的藥丸實在應該留一點下來化驗的,至少讓我先看看也是好的,可惜我們來晚了一步。」

  管一恆把藥丸的樣子描述了一下:「……我懷疑其中的成份可能見風會起什麼變化,所以沒有切開。不過配方麼……」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摸出手機登陸了協會的網站。

  果然,在何羅魚名下的詞條又發生了變化,原本「或食魚肉可解」這句話裡的「或」字已經消失了,變成了「食魚肉可解」。

  「這藥丸,可能就是何羅魚的肉製成的。」

  第14章 龍骨

  「什麼?」董涵看了看網站上的詞條更新,臉色頓時凝重了起來,「居然有人能突破網站的防火牆,隨意更改內容,這可是大事!你怎麼不早點上報!而且,他對你的行動似乎很瞭解,你最近身邊都有些什麼人?」

  管一恆也有這種感覺,這一切都發生得太過湊巧,巧到讓人不能不多想。但是從他來了這邊,除了李元調過來的兩名警察之外,也就只有王強和葉關辰了。

  「局裡調過來的兩個人不可能是。」小成皺皺眉頭,「這都是進局裡十多年的人,很可靠。」不然李元也不會調他們過來。

  「王強也不像……」費准也發表意見,「他自己都差點丟了眼——不過,也不排除他是知道有藥送過來,才敢這麼做的……」

  管一恆眉頭微皺,直接問:「目的呢?如果是王強,他早點治好周偉成就是了,何必再驚動我們?」

  這下費准答不出來了。董涵沉吟了一下:「王強的確可能性不大,但也不能完全排除,畢竟周建國死在文溪酒店,那時候王強就在他旁邊。不過,你說還有一個人?」

  「葉先生也不大可能吧?」小成對葉關辰的印象比對董涵好多了,「當初還是他帶我們進的文溪酒店呢。」

  「這可不好說。」費准馬上跟他唱反調,「那時候他並不知道你們是警察。」

  「他知道。」管一恆淡淡地說,「他一見小成就猜出來了。」

  小成尷尬地咧咧嘴。費准卻說:「即使猜出來了,但養妖族難道會在乎一個警察?」他從鼻子裡嗤了一聲,「迷獸香一放出來,警察也還不是睡過去了。」

  小成瞪著他:「你倒是天師,那時候不也一樣睡了?」

  費准臉上熱了一下,強撐著說:「所以我說就算他知道你是警察也不會在乎的。」

  小成翻個白眼,不想跟他再爭執什麼:「我說,有件事我一直沒弄明白,你們說的這個養妖族,到底是幹什麼的?不管什麼案子都有個犯罪動機,這個養妖族的犯罪動機究竟是什麼?」

  「養妖族顧名思義,就是豢養妖物的一族。」董涵耐心地解釋了一下,「他們驅動妖物來獲取利益,就像人養獵犬捕獵一樣。只不過妖物的危險比獵犬更大,而且,餵養獵犬用的是飼料,餵養妖物用的卻是人。比如說當初從小管家裡拘走睚眥的人,就是養妖族的後裔。」

  「哎哎,這事不對了啊。」小成馬上聽出了問題,「照這麼說,養妖族會拿人來喂妖怪,那就是根本罔顧人命的對吧?如果這次何羅魚也跟養妖族有關,那麼他為什麼又要送藥治周偉成和王強呢?」

  這句話算是把董涵和費准都問倒了。管一恆等了幾秒鐘,見兩人都不說話了,才淡淡地說:「我覺得,無論何羅魚還是土螻的出現,都跟養妖族無關,而是原來就在這座山裡的,只是被旅遊山莊的開發驚動了,這才出現傷人。」

  小成嚇了一跳:「什麼?這個,山裡居然有這種東西嗎?」

  「有。」管一恆點了點頭,「天地初開,草萊未辟之時,山川戾氣、陰氣、靈氣所鍾之處,結為精怪妖靈。人居鄉野,妖居山澤,兩不相妨。只不過後來人族日盛,佔地日廣,這些妖物有些被收伏消滅,有些便龜縮於山林之中,現在開發到了他們最後的棲身之地,也就免不了要出來傷人了。」

  費准冷笑道:「聽你這意思,好像還挺同情它們的?」

  管一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這跟近年來砍伐樹林,所以造成野生動物出外傷人,有很大不同嗎?」

  費准動了動嘴,一時無法反駁,半天才說:「妖物的天性就是吃人,比野生動物危險性大得多了,而且野生動物可以建保護區,你難道想建妖物保護區?」

  這當然是歪理,但有時候歪理也是理,管一恆一時也沒法反駁,而且他並不是要同情妖物,因此只是冷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

  房間裡一時陷入沉默,幾秒鐘後,門上被人敲了幾下,小成拉開門一瞧,正是葉關辰,手裡還托了一盤洗好的新鮮櫻桃,一見小成就笑了一下:「成警官?」

  「這位就是葉先生?」董涵緊盯著葉關辰,上下打量。

  「是的。敝姓葉。」葉關辰放下櫻桃,微微一笑,也坦然地打量著董涵和費准,「這兩位——是小管的同事?」

  「是借調來的咨詢師董先生和他的助手小費先生。」小成很流利地報上了刑警隊給董涵和費准安排的身份。

  葉關辰似乎沒怎麼放在心上,只笑著對董涵和費准點了點頭,就把櫻桃盤子推過去:「剛摘下來的,大家都嘗嘗。小管要多吃一點,可以補血氣。」

  董涵拿了一顆,漫不經心地說:「葉先生是醫生嗎?小管受了傷,多虧葉先生照顧。」

  葉關辰微笑著擺擺手:「別這麼說,小管還救了我呢。對了,我剛剛跟旅館老闆商量了一下,借用他的車——小管的傷只是臨時處理了一下,我已經好幾年沒有給人接過骨了,最好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比較保險。」

  小成早就想趕緊把管一恆送去醫院了,只嫌董涵在這裡叨逼叨的沒個完,一聽葉關辰的話立刻響應:「對對對,先去醫院!」

  董涵站起身來,卻對葉關辰笑著說:「還要麻煩葉先生也一起去一趟醫院,畢竟小管的傷是你處理的,還要請你向醫生交待一下才好。」

  管一恆皺了皺眉,葉關辰已經欣然同意:「這沒問題。正好我這裡的事也辦完了,一起走。」

  王強原本有一輛車,小成又開來一輛,裝這幾個人綽綽有餘,其實也就用不著旅館老闆的車了。董涵把費准打發到了後面的車上去照顧王強,自己卻跟管一恆和葉關辰坐一輛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葉關辰聊天:「……昨天晚上,葉先生驚到了吧?」

  「確實。」葉關辰小心地扶著管一恆坐穩,以免他腰上的傷被車輛顛簸扯到,一面隨口回答,「這樣的事我也聽說過幾件,但自己親眼看見,還真是頭一回。」

  「哦?」董涵很有興趣的樣子,「葉先生聽說過這樣的事?」

  「是啊。」葉關辰微微一笑,「古玩圈子裡總有些故事,真真假假的也分不清楚,不過,經過昨天晚上的事,我決定以後都把這些故事當成真的來聽了。」

  董涵哈哈笑了:「頭一回遇上這種事,葉先生居然還能開玩笑,真是厲害。我從業這些年,可遇見過不少人都被嚇得不輕,有些甚至需要做定期的心理治療。」

  葉關辰輕輕揚了揚眉毛:「確實如此。普通人沒有這方面的經歷,難免受到驚嚇。別說是看著活生生的人突然死去了,就是從前在醫學院,新生第一次接觸屍體,也有很多人久久不能適應的。說來慚愧,我也是有些受不了,才選擇了中醫而不是西醫。不過董先生是心理醫生?不少人——就是說遇到這種事的人居然有很多?天哪,我還以為我的經歷就夠離奇了,想不到董先生更厲害!能不能講幾件讓我開開眼界?」

  董涵是想套他的話,沒想到被他反問了,當下笑笑:「別說,有一件事,葉先生說不定會感興趣。葉先生這個手鏈——兩邊是青玉圭,中間是什麼?我瞧著,有點像龍骨啊。」

  葉關辰抬起手看了看:「恐龍遺骨嗎?那可能不是的。我有朋友給檢測過,說年代沒有那麼早。」

  「不不不。」董涵笑著擺手,「恐龍哪能叫龍呢?咱們中國可是有自己的龍。」

  「傳說中的龍?」葉關辰若有所思,「當真有嗎?傳說我也聽了不少,但真的龍——有誰見過呢?難道說——」他興趣盎然地望向董涵,「董先生見過?」

  董涵笑了笑:「見是見過一次,不過究竟是真是假可不好說了。有一回我接了一位病人,哦,是某個考古研究所的老師——至於究竟是哪個研究所,我可就不能說了,要給病人保密的。」

  小成在心裡暗暗地嗤了一聲。他很懷疑董涵這根本就是編的。什麼要給病人保密,這個病人根本就是子虛烏有吧?

  葉關辰倒像是絲毫沒有懷疑的樣子,點了點頭:「這是應該的。我們只是要聽聽故事,具體是誰經歷的都無所謂。不過考古研究的,確實最容易接觸這些東西。」

  董涵笑著說:「是啊,考古和盜墓,據說都是腳跨陰陽兩界,最容易沾染上一些不屬於陽間的東西——嗨,扯遠了,還說那個病人吧。有一次,他帶著學生去外地考察,在當地發現了一個盜洞,原來是一座古墓,被盜墓賊捷足先登了。葉先生想必也知道,古墓一打開,裡面的空氣發生變化,可能導致墓裡的東西迅速毀壞,所以他一邊打電話報警,一邊就帶著學生立刻下墓,想盡量搶救一點東西。」

  小成雖然在心裡吐槽,這會兒也聽進去了。董涵的聲音也不錯,只是更低沉些,卻沒有葉關辰那一線淡淡的沙啞。從某些方面來說,董涵跟葉關辰其實還頗有幾分相似之處。兩人都是不笑不說話,只不過相比董涵的滿面春風,葉關辰更為含蓄內斂一些,如果硬要打比方——小成覺得大概是黃金和白金的區別?好吧,原諒他是個窮逼,沒有更高格調的比較。

  「那位老師帶著學生從盜洞下了墓,發現這個墓並不大,只有一間墓室,中間就放著棺槨,不過已經被盜墓賊撬開了,白骨散落在棺底,還有幾段掉了出來。棺槨裡也沒什麼值錢的陪葬品,倒是棺槨前面有一張漆案,漆案上有供品和香爐。」

  「這座墓,據後來對骨殖的鑒定,大約是六百多年前下葬的,但漆案光滑如新,上頭的黃銅香爐也半點沒有銹跡,尤其是——盤子裡剩下的供品還是新鮮的,都是點心,還保持著柔軟油潤,甚至還有香氣。」

  明明是大夏天的,小成卻覺得後背有點發寒,他索性放慢車速在馬路邊上慢慢磨,插嘴問道:「怎麼會這樣的?」

  董涵笑了笑,看了一眼葉關辰,葉關辰便含笑說:「應該是墓室裡密封性能好,沒有細菌滋生吧?我也曾聽說過挖開的墓室裡還有新鮮的供品,不過一見風就化灰了。」

  董涵笑著搖頭:「有些類似,但並不是。至少在這位老師下墓之後,那些供品仍舊好好的。」

  「那——」葉關辰攤了攤手,「我可真的想不明白了。」

  管一恆在旁邊聽著,忽然說:「或許有兩種可能。其一,有什麼方法讓時間停在了封墓的一刻;其二,墓中有東西能夠維持空氣的清潔和新鮮,令供品不幹不腐。」

  葉關辰好像有點累了,倚著車窗以手支頭,漫不經心地說:「這兩點都不太符合,因為屍體已經化為白骨了。」

  管一恆微微一怔,隨即發現自己疏忽了屍骨的事,不由得臉上微微有些發熱,點了點頭。葉關辰含笑看了他一眼,溫聲說:「所以應該是那些供品本身有點問題。」

  「對。」董涵一直觀察著他的神色,這時候笑著說,「那些點心的顏色都是淡青色的,那位老師拿了一塊觀察,發現這東西看起來像泥,但香氣襲人。他把這些點心用密封袋裝了起來,奇怪的是,一拿到地面上,它們就迅速硬化了,變得像石頭一樣。」

  「這倒奇怪了。」小成也忍不住插嘴,「如果在墓室裡都能保持新鮮,那裝在密封袋裡也不可能馬上硬化啊。」

  董涵笑著點點頭,沒有馬上再說這點心的事,反而繞開了一句:「在墓室裡,他們還發現了兩具盜墓賊的屍體,是被淹死的。」

  「淹死?」小成立刻抓住錯誤,「不是就一個墓室嗎?供品還好好的,怎麼會是淹死?」

  董涵也一攤手:「墓室乾燥,甚至兩個盜墓賊身上都只有幾點水跡,但他們又確確實實是被淹死的。」

  「我擦,這是為啥?」小成索性連車都停下了。

  董涵笑而不答,管一恆沉聲說:「因為水只包圍了他們兩個人的頭部。淹死人並不需要很多水,有時候一個水桶就足夠了。」

  「墓室裡有水桶嗎?」小成忍不住問,問完了覺得自己怪傻的。

  管一恆搖搖頭:「如果有能夠控水的妖物,連水桶也不需要。」

  小成輕輕拍了自己腦袋一巴掌。他又忘記了,天師嘛,講的故事都跟別人不一樣,有各種身懷特異功能的妖物,還用啥水桶呢。

  葉關辰一直在認真聽著,這時候問道:「在墓室裡除了點心,還發現別的東西了嗎?」

  董涵笑了:「是的。在香爐後面,供著一塊龍骨。」

  「龍骨?」葉關辰揚了揚眉毛,「想必不是恐龍的遺骨了?」

  「當然不是。」董涵往他手上看看,笑著說,「是一塊真正的龍骨。」

  「真正的龍骨?」葉關辰的笑容明顯是有一點兒不大相信的樣子,「難道說能控水的就是這塊龍骨?」

  「確切點說,是這塊龍骨裡拘著的龍。」董涵說得漫不經心,但目光卻不引人注意地盯著葉關辰的臉,觀察著他的神色,「殺死兩個盜墓賊的,正是這條龍,而漆案上供奉的點心,乃是龍食所做。葉先生知道龍食嗎?」

  葉關辰微微瞇起眼睛:「龍食?董先生說的,是青泥嗎?」

  管一恆在旁邊聽著,心裡忽然一跳。董涵這個故事十有八成是編的,但並不是無的放矢,這裡頭的龍骨、龍食,都是意有所指的。

  龍食,見載於《舊小說》,大意是說某個姓姚的人進入張公洞,碰到一個道人,送給他一斗青泥;這青泥能吃,而且氣味芳香,後來此人出了洞,青泥就硬化成了石頭。此人後來向見聞廣博的胡人商賈打聽,商賈說這東西叫做龍食。

  青泥,有芳香,可以食用,出洞則硬化如石,聽了這些,管一恆只能想到——給周偉成和王強治眼的那種藥丸,它們外面包裹的那一層,會不會就是龍食?

  所以董涵講這個故事,是因為他懷疑葉關辰。但是為什麼王強和葉關辰兩個人,他更懷疑的卻是葉關辰?

  管一恆垂著眼睛,像是在閉目養神,心裡卻在默默地思索:如果是他來選擇,他其實更懷疑王強一些,畢竟周建國死的時候,王強就在他旁邊;至於他的眼睛,如果他手裡本來就握著解藥的話,當然可以放心讓自己受傷。

  但,如果是王強的話,那麼柏上露又是誰送來的?或者更值得懷疑的人是葉關辰?

  管一恆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葉關辰。葉關辰很隨意地倚著車窗,手托著下頜,一臉的漫不經心。這人身上頗有幾分魏晉風流的意思,雖然穿著襯衫西褲,支頤而坐的神態卻彷彿穿著寬袍大袖一般,說不出的風流蘊籍。車裡地方小,他身上那股清淡的藥香就特別地明顯起來,彷彿清晨的露水一般,清新涼爽。

  這樣的一個人,難道會是養妖族後裔?會驅遣妖物食人?管一恆的理智暫時還不能下判定,但他的感情卻一直在小聲地說著三個字:不會吧?

  第15章 驗證

  董涵的故事還是挺吸引小成的,這時候忍不住問:「龍食,是龍吃的東西嗎?龍不該吃魚吃蝦嗎?我好像在哪本小說裡看過,龍王吃蝦,那些蝦就招了個讀書人做女婿,替他們去向龍王求情……」

  「沒錯。」董涵笑著點頭,「所以龍食乃是極少見的東西,若不是餵養真龍,一般還不用這種東西呢。」

  「真龍?」小成敏銳地抓住了董涵話裡的重點,「龍還分真的假的?」

  「龍有多種。」董涵笑著說,「魚躍龍門可聽說過?這便是化生為龍。蛇五百年為虺,虺五百年為蛟,蛟千年而為龍,這也是化生之一種。凡這種成龍的,都不是真龍。」

  「那就是得龍生下來的才算?」小成疑惑地問,「但我聽說龍生九子,皆不成龍啊?」

  「雖不成龍,也是真龍血脈。」董涵一臉讚賞地對他點點頭,表示他的功課做得不錯,「所以真龍難尋,才輕易不用龍食啊。」

  葉關辰只含笑聽著,這時候才問:「那麼這截龍骨裡頭,養了一條真龍?」

  董涵攤了攤手:「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啊。」

  我擦!小成險些要罵了。眉飛色舞地講了這麼半天,眼看最後的包袱要抖出來了,結果抖出來一塊爛棉絮?什麼叫你也不知道啊,不知道你講什麼講!

  董涵卻根本沒注意小成的臉色,目光一直落在葉關辰臉上:「那位老師所帶的學生死了八個,他是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到最後他也沒看清那龍骨裡面到底養的是什麼,不過根據他的描述,我覺得那可能不是龍,而是一條蚩吻。」

  「那是什麼?」小成雖然惡補了一下知識,但他乃是囫圇吞棗,龍的兒子又實在太多,一時想不起來這個詰詘聱牙的名字到底是哪一位。

  「是蚩吻。」葉關辰解釋給他聽,「龍九子之一,形似大魚,嘴如鴟鳥,因此也叫鴟吻。它是水之精,能噴浪降雨,所以自唐代之後,往往把它的形像鑄在屋脊上,認為能辟火災。」

  「我就知道葉先生瞭解。」董涵笑得十分開心的樣子,好像找到了知音似的,指著葉關辰的手鏈,「據那位老師拍的照片來看,那塊龍骨跟葉先生手上這塊十分相似。」

  葉關辰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當真?不會我這塊化石裡頭也有條龍子吧?那位老師沒有把龍骨帶出來嗎?」

  董涵臉上仍舊在笑,目光卻緊緊盯著葉關辰:「沒有。當時蚩吻出現,殺死了八名學生,那位老師帶著剩下的人被蚩吻追殺的時候,遇上了一個遊客。那位遊客救了他們,並且,收走了那塊龍骨,當然,還有龍骨裡的蚩吻。」

  管一恆的目光也不由得落到了葉關辰臉上。董涵絕不是無的放矢,他說的其實就是葉關辰手鏈裡串的那塊骨頭化石!連小成都聽出來了,眼睛在董涵和葉關辰兩人之間來回打轉。

  「拿走龍骨就能帶走蚩吻?」葉關辰卻彷彿一點也沒有聽出董涵的意思,只好像在聽一個離奇的故事,「應該沒這麼簡單吧?否則那位老師為什麼不把龍骨拿走呢?」

  「當然沒這麼容易,那位遊客是有伏龍的法子。」董涵微微笑著,目光卻有些刺人,「葉先生聽說過養妖一族嗎?」

  「養妖?」葉關辰側了側頭,「我聽說過有養小鬼的,有養蠱的,但養妖……還真是沒聽說過。」

  「堯舜之時,便曾豢養龜龍等瑞獸了。」董涵稍稍收回了目光,真像講故事一樣敘述起來,「其中祝融子孫中有一位叫董父的,就為帝舜養龍,被賜姓為董氏。其後代也多以馴龍為業,稱為豢龍氏。古代豢、關兩字是相通的,所以夏代暴君桀所殺的大臣關龍逢,其實也就是豢龍氏的後代之一。這一支從養龍控龍開始,漸漸發展起養妖控妖之術,能操縱妖物為害,雖經捕殺,也不曾完全消滅,到現在大概已經隱姓埋名,不再姓董或姓關龍氏,所以就統稱養妖族了。」

  小成雖然一個小時之前已經聽董涵解釋過養妖族的由來,但聽了這樣詳盡的歷史,也不由得聽出了神,下意識地感歎了一句:「原來還這麼淵源流長啊……這麼說,養妖族的祖先就姓董了?」

  他說完這話,忽然覺得不對,眼前這可就坐著個姓董的呢!

  董涵倒是絲毫不以為意地點頭:「是的。古代的姓氏跟今天完全不同,董父原是名字,後經帝舜賜姓,就變成了姓氏。而豢龍氏原本是對他們職業的形容,流傳到後世又變成了姓氏。不過史上曾有多次對養妖族的清剿,僥倖逃脫的也都隱姓埋名,早不知換了什麼姓氏了。」

  葉關辰也聽得津津有味的樣子:「這麼說,收走龍骨的那個人,是個養妖族了?」

  「對。」董涵又抬起眼睛看著葉關辰,「不僅如此,前些日子在文溪酒店裡放迷香收走騰蛇的人,也是養妖族的後裔。」

  「迷香,騰蛇?」葉關辰轉頭看了看管一恆,「不是說有人施放催眠氣體要殺人嗎?怎麼又扯上了騰蛇?難道騰蛇就是那條五彩的光帶嗎?可我覺得,那東西比較像是傳說中的方皇啊。」

  董涵臉頰上的肌肉微微一緊:「方皇?」

  「是啊。」葉關辰倚著車窗,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當時酒店裡大部分人的混亂都是因為方皇吧?唔,說起來養妖族能養龍,那方皇應該也是他們養的吧?哎,那麼周建國是被騰蛇殺的,還是被方皇殺的?」

  董涵露出一點恍然的神色:「原來葉先生也看見了那條五彩光帶——方皇,嗯,聽起來倒是很像,想不到葉先生對這些還真有研究,不知道的人,恐怕想不到葉先生會是醫生吧?」

  葉關辰笑著擺擺手:「我已經不是醫生了。生老病死,終究還做不到平靜面對,所以這醫也沒能行下去,現在跟一個朋友合做,經營中草藥。至於這些奇聞怪談——我喜歡古玩,自然也就跟著多看了些古籍。」

  「中醫好。」董涵一臉欣然,彷彿把剛才說的什麼騰蛇方皇全忘記了,「說起治病,我個人還是比較傳統,覺得中醫對於調理身體最為有效。治已病不如治未病,治大病不如治小病,全面調理五臟經絡,還是中醫更好。不過現在的人,大多數都不怎麼信中醫,總覺得中醫的藥方古怪,不如西醫那麼清楚明白。」

  葉關辰似乎被他說得累了,懶懶地靠著車窗只是笑:「是說什麼一對秋天的蟋蟀做藥引之類麼?」

  董涵哈哈大笑起來:「別說,還真有比這更奇怪的呢。比如說《山海經》裡頭記載的,什麼人魚食之無癡疾啊,什麼山蜘蛛絲可止金創血啊,什麼百草露洗眼可明目啊,簡直多不勝數。我一直都在想,這些方子到底有沒有用啊?葉先生是做醫生的,有沒有想過試一試?」

  葉關辰也笑起來:「就是想試,也得先有材料啊。人魚,有人說就是娃娃魚,從藥用上來說,應該有滋陰補腎,補血行氣的功效,對貧血、霍亂、瘧疾頗有療效,但治癡疾彷彿就不合藥理了。而且娃娃魚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也不能隨便就拿來試驗,更不必說,我到哪兒去找個願意做臨床實驗的志願者呢?」

  「至於山蜘蛛絲,我記得書上記載,那山蜘蛛大如車輪,垂絲如匹布,可現在世存的蜘蛛哪有這麼大的,垂絲如匹布就更不可能了。」葉關辰邊笑邊說,好像覺得很有趣,「說到百草露,這個倒好弄,可是現在空氣質量不好,這草葉上採來的露水隨便拿來洗眼睛,會洗出結膜炎吧?」

  董涵跟著哈哈大笑:「葉先生真是見識不凡,不知道今年貴庚?」

  葉關辰笑著擺擺手:「這算什麼見識。白長了三十二年,可不敢當董先生這句誇獎。」

  「三十二?」董涵嘖了一聲,「這麼說,我要托大叫一聲葉老弟了。我今年已經虛度整四十春秋啦。不過葉老弟看著可不像過了三十的人,還當你頂天也就二十六七歲呢。」這話倒不假,葉關辰倘若不說他的年紀,實在是沒人看得出來。

  葉關辰只是微微一笑:「都說男人四十才一枝花呢,我也是要奔著開花去的了。」

  這話說得幽默,董涵也笑了一聲,接著恍然大悟地拍了自己額頭一下:「看我,又扯遠了,剛才在說什麼來著?」

  葉關辰很善解人意地答了一聲:「龍骨。」

  「對對對,龍骨龍骨。那位老師給我看過照片,墓室裡的那塊龍骨,跟葉先生手上這塊真是相似,我瞧著葉先生這一塊,沒準也是塊真龍骨呢。」

  「這要怎麼才能看出來是真是假呢?」葉關辰仍舊很好脾氣地微笑著,彷彿並沒有覺察董涵完全是針對著他來的。

  董涵微瞇著眼睛觀察著他的神色,嘴裡慢悠悠地說:「說起來,當時蚩吻在墓室裡出現,是因為那兩個盜墓賊想要偷取漆案上供奉的玉杯,結果將杯中的東西潑到了龍骨上,他們下墓室的時候,龍骨上還呈現出五色的花紋呢。葉老弟能猜到那玉杯裡是什麼嗎?」

  葉關辰皺皺眉:「這個——沒頭沒尾的不好猜啊。」

  董涵微微一笑:「當時我也猜不到,不過後來聽他說了,倒想到這個典故應該是出於《琱玉集》裡的《別味篇》。」

  「《別味篇》……」葉關辰仰頭想了想,曼聲道,「時有一人,饋陸機一器鮓,嘗之甚美,轉餉張司空。司空曰『此龍肉也,以苦酒灌之,必當有異』,如其言,即有五色文章。是這一篇嗎?那麼說,這玉杯裡盛的應該是酒了。」

  董涵啪啪鼓了兩下掌:「葉老弟真是博聞強記,就是這一篇!雖說這裡講的是龍肉,但骨肉一體,道理其實是差不多的。不過《別味篇》裡那條白魚已經被做成了魚鮓,所以酒澆上去只有五色文章,而那塊龍骨裡卻有一隻龍子,於是酒澆上去,不但有五色文章,還引出了蚩吻。」

  「這倒有趣……」葉關辰摸了摸自己的手鏈,「要是用酒澆澆,也會有五色花紋嗎?可這裡頭要是也有只龍子什麼的,出來豈不是大家都要沒命?」

  董涵哈哈笑起來,指著管一恆:「有小管呢。葉老弟要不要試試?」

  葉關辰轉頭看著管一恆,有些猶豫的樣子:「可是小管受傷了……」

  董涵嘿嘿一笑,變戲法似的摸出一迭符紙:「還有這個呢。」

  「這是什麼?」葉關辰就著董涵的手看了看,似笑非笑,「董先生不是心理咨詢師嗎?」

  董涵打了個哈哈:「兼職,兼職。」

  葉關辰並不追究,只是說:「那酒——」

  董涵從口袋裡掏了掏,摸出個小銀酒壺來:「正巧我身上還帶著一點。這也是得了張舊方子,去年冬天釀了一點,覺得味道還不錯,所以出門都喜歡帶點。要不然,我也想不起這典故來。」

  葉關辰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伸出手來:「既然董先生是有備而來,那不試試實在太可惜了。」

  董涵不管他語帶諷刺,先把符紙在車裡貼了一圈,又乾脆在葉關辰手背上也貼了一張,這才打開酒壺蓋子,小心翼翼往那塊骨頭化石上滴了幾滴。

  酒液迅速在化石表面流淌開來,因為數量太多,最後順著邊緣流了下去,打濕了紅繩,流到了葉關辰手上。小成緊張地把手按到了腰間的佩槍上,管一恆也早握住了宵練的劍柄,可是等了半天,化石表面的酒液都半干了,化石還是那種灰白帶黃的顏色,哪有什麼五色花紋出現。

  「看來,這種野聞逸事不大可信啊……」葉關辰掏出一塊手絹,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上已經幹掉的酒跡,含笑看著董涵,「董先生太高看我了。我大概還沒這麼好的運氣,真能弄到一塊龍骨,倒浪費了董先生精心準備的好酒。」

  董涵臉皮再厚,這時候也有點發熱了,強撐著打了個哈哈:「也是我糊塗了,龍骨嘛,哪有那麼好得的。就是那位老師說的話,也不知究竟是真是假,我這惦記十幾年了,好不容易看見一塊相似的,就總想著要試試……」

  他話還沒說完,葉關辰已經閉上了眼睛,顯然是不打算再聽他說什麼了。要說董涵也實在是夠能忍耐,居然還能笑瞇瞇地自己打圓場:「葉老弟這是——倦了?是昨天晚上沒休息好?也是,突然碰上那樣的事,大概一夜沒睡吧?」

  葉關辰半閉著眼睛笑了一下:「其實不是倦,是——醉了。董先生的酒釀得實在好,能抵得上傳說中的千日醉了。我是一杯就倒的人,想不到董先生的酒香醇凜冽至此,今天難免要露醜了。」的確,剛才大家都在緊張地看著他的手鏈,一時沒有覺察,現在被他這麼一說,才發現車裡瀰漫著酒香,中人欲醉。

  董涵忙道:「這真是我不應該了,葉老弟歇一會兒罷,我不說話了。」

  小成重新發動了車子,往市區駛去,車裡安靜了下來。

  管一恆閉目養神,心裡卻在翻騰——那天在文溪酒店,迷獸香的香氣中彷彿是夾了一點兒酒香,而董涵的這酒又這麼烈,簡直是中人欲倒——只可惜他在分辨氣味這方面不是太擅長,到底此酒香是不是彼酒香,他卻分辨不出來。

  他悄悄睜開眼睛看了看葉關辰。葉關辰仍舊倚著車窗,剛才的話彷彿也不全然是托辭,這會兒他臉色不變,眼角卻浮起了淡淡的紅色,當真像是有幾分醉意了。

  車裡安靜了沒多久,就到了醫院。王強從後面車上下來,眼睛居然已經能模糊地看見東西了,只是眼球上還有血絲,在陽光下有些睜不開眼。

  費准在他後面下了車,走到董涵身邊低聲說:「這人什麼都不知道,他第一天晚上跟著管一恆上山就傷了眼。」他頓了頓,有點疑惑,「您是懷疑姓葉的?為什麼?」

  董涵摸著下巴,瞥了一眼車窗裡那個假寐的身影:「也不是多麼懷疑,就是覺得這人不簡單。再說那天文溪酒店參加的客人都排查過了,當然也要查查他。」

  費准晃了晃頭:「那您跟他談了?他手腕上那個東西,是龍骨嗎?」

  說到這個董涵臉色就有點陰沉:「我用酒試過了,不是。」這還是他頭一回走眼,「不過,總覺得那東西不是普通玩藝兒。」

  費准有些不以為然:「文溪酒店那些人,大部分都玩這些玩了好多年,手裡有點東西也不奇怪。都是從墳墓裡弄出來的東西,不沾陰氣才奇怪了。」

  董涵微微搖了搖頭:「不能大意。養妖族這麼多年蟄伏,誰知道他們弄到了多少妖物?萬一出點什麼事,那就是大事,到時候不知要死多少人!我們既然有天賦,做了天師,就要降妖除魔,保護無辜的普通人。要知道,我們略一疏忽,可能就是幾條人命沒了。」

  費準被訓得心服口服,連連點頭,等董涵說完了才問:「那——現在怎麼辦?」

  董涵也不由得歎了口氣:「上報吧。這已經十多天了,如果有線索還好說,沒線索,只能上報了。」

  第16章 送藥

  董涵一提到上報案件結果,費准的臉就黑了。

  本來這次他和管一恆各有任務,結果管一恆把他的任務給搶著辦了,等他過來在管一恆的任務裡插一腳的時候,這個任務居然又失敗了。而在他插腳的時候,管一恆又辦了何羅魚和土螻。總之這一趟折騰下來,管一恆雖然在騰蛇的任務上失敗,卻在別的地方收穫了積分。而他——不但自己的任務沒辦成,現在還得幫管一恆分擔一下騰蛇任務失敗的黑鍋,真是虧大了!

  董涵像對自己的子侄一樣,寬慰地拍了拍他的肩頭:「你還年輕,有的是機會。再說這次騰蛇事件是因為有養妖族出現,換了別人來也一樣不行。」

  費准暗地裡握了一下拳頭給自己打氣,點點頭:「我知道了。不過我想,暫時不回濱海,把這裡再好好查一下。協會就是馬上派人來,也要點時間,萬一在這之前何羅魚又出現怎麼辦?」

  董涵笑了笑:「這也行。如果何羅魚真的出現,你也能拿到積分的。」

  費准連忙說:「我不是為了積分……」他還是實習天師,即使年底審核積分不夠,不過是不能轉為正式天師,沒有降等的可能,其實也不用太擔心。他還是怕管一恆一走,何羅魚會再出現傷人,到時候會不會再有個神秘人來送藥,那可就不好說了。

  董涵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我知道,就是這麼隨口一說。對了,今年在西安那邊要開個會,到時候你跟我去吧,也能多認識幾個人。」

  費准頓時眼前一亮。費家雖然位居五大天師世家之一,但只忝居其末,名頭實力都遠不如前頭的張家鍾家東方家。費准又是費家的旁枝子弟,雖然有些天賦,但家族的資源從來都不向他傾斜,要不是有董涵幫忙給他煉製了蛟骨劍,恐怕到現在都不會有件趁手的法器。現在董涵有意替他引見天師行裡的前輩,當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董涵看著他一下子亮起來的雙眼,笑著又拍拍他的肩膀,沒再說什麼,只是指了指前面:「走,去看看他們檢查得怎麼樣了。」

  王強和周偉成的眼睛算是把醫院驚動了,尤其是周偉成的主治醫師,簡直快把自己的頭髮都揪掉了,要不是警方跟他說這件事要保密,不能再往外擴散,他恐怕就要召集全醫院的醫生會診了。這會兒他還在檢查室裡不肯出來,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究竟是用了什麼藥能讓周偉成好得那麼快——服藥二十四小時之後,周偉成的眼睛只剩下部分血絲,已經能看見東西了。

  相比之下,管一恆倒是檢查得最快的一個。他腰上的傷口雖然長,但並不太深,醫生打開包紮的紗布看了看,說是癒合得不錯,就又給包上了,只開了一盒消炎藥做個預備。至於小臂骨折,拍了個片子之後也說接骨接得很好,聽說是中醫接骨,還稱讚了一下這接骨的手藝真不錯。總之一句話,治得不錯,但必須好好養著。

  管一恆出來的時候,周偉成的母親也等在門口,見了管一恆就千恩萬謝。她一直以為是管一恆送來的藥,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謝才好了。管一恆斗妖有一手,對人就沒那麼能耐了,尤其是這樣又哭又笑的中年大媽。好歹讓小成上陣去擋著,才手忙腳亂地從醫院裡逃出來,上了外頭的車。

  葉關辰還靠在車窗上閉著眼睛休息。不知道是酒意未散還是天氣太熱,他眼角和臉頰都起了一層淡淡的紅,彷彿一座玉雕染了胭脂。聽見管一恆上來,才半抬起眼皮,從睫毛下面看了一眼:「檢查結果怎麼樣?」

  「很好。醫生還想問我,究竟是哪位接骨手藝這麼好呢。」管一恆隨口答了一句,又想起另一件事,「對了,有件事我還想問一下葉先生。就是昨天晚上,葉先生確實看見土螻化成了塵土嗎?」

  葉關辰睜開眼睛看著他:「我一轉頭,就看見那東西變成了煙霧一樣,風一吹就散了。我想這個,應該算是化成了塵土吧?或者要說是化成煙霧?怎麼,有什麼問題嗎?」

  管一恆搖了搖頭。土螻化成什麼,主要是他提交的報告上要寫清楚,但無論它化成了什麼,只要到年底這裡再沒有檢測到相同的妖力波動,就可以確定是被消滅了。倒是那條突然消失的何羅魚,實在是蹤跡成謎。如果不是受傷,管一恆真想自己留在這裡,再好好把整條河道都翻一翻。

  「走。」小成氣呼呼上來,「咱們回濱海,那位董大理事說他們暫時不回去了。」

  「怎麼了?」管一恆一怔。

  小成呸了一聲:「我算是看出來了,那姓董的就是來跟你做對的。說什麼要在這兒再查查,說你沒逮著那條什麼魚,他們不放心。呸!整天跟在別人屁股後邊撿著吃,這點出息!」

  管一恆愣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笑:「隨他們去吧,檢查一下也好。何羅魚確實不知去向,要是他們真能找到,也是件好事。」

  小成其實也知道,但就是這口氣嚥不下去:「他們就是怕你拿到那個什麼年終積分吧!」

  管一恆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開車吧。我算是搶了費准五個積分,就算這次還他好了。」

  小成狠狠地哼了一聲,發動了車子。

  管一恆帶著傷回到濱海,李元當即就先安排他回去休息,至少要等腰上的傷好了再回來。管一恆也沒拒絕,正好他要寫旅遊山莊的報告,還有十三處回批給了他當天出入文溪酒店所有人的資料,也要一一細看,這些都需要時間。

  天師協會已經收到了他關於何羅魚資料改變的郵件,但是網站維護人員檢查了半天,雖然找到了被侵入的痕跡,但侵入者的地址已經被抹去了,無法查清,只能作罷。

  管一恆等了幾天,但是網站上並沒有關於柏葉露的內容更新,讓他的旅遊山莊之行又多了一個疑點。

  小成拎著打包的排骨米飯來送飯。騰蛇的案子雖然暫時凍結,但刑警隊總有辦不完的案子,他照舊得天天在外頭跑,曬得更黑了。不過李元指定他照顧管一恆,所以比起其他同事來,他還算有點閒空兒,跟管一恆一起趴電腦前邊看網站,隨口建議:「沒人更新,那你提交資料更新就是了。」

  「這可不行。」管一恆搖了搖頭,「第一,我不知道瓶子裡究竟是不是柏上露,不能僅根據這三個字就隨意下結論;第二,即使這是柏上露,我也不知道它有沒有經過再加工。」就像那天葉關辰說的,現在樹葉草葉上隨便收來的露水,天知道裡頭有什麼污染,到時候邪氣沒祛掉,倒洗出結膜炎來。

  小成不禁轉頭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那個琉璃瓶,它旁邊擺著原本裝著它的那個五彩小布包,因為周偉成和王強的眼睛都已經恢復,這裡面的液體也就沒再用上,仍舊還有小半瓶。映著陽光,這水看起來特別的清澈,但究竟是不是露水,真是只有天知道。

  「怪可惜的……」小成忍不住嘖了一聲,「要是不告訴別人,說不定有人受了傷會耽誤治療……」

  這句話提醒了管一恆:「我可以提出建議,在更新資料裡註明是猜測,到了緊急時刻可以一試。」如果真是有效的,沒準什麼時候就能救了人。

  「這樣好!來來來我替你打字。」小成很贊同,「話說要是這樣,那麼送露水的人跟送藥的人就是兩撥了,要不然有了藥還送露水,豈不是白費工夫?但除了養妖族,還會有什麼人關注這件事呢?」

  這個問題管一恆也想過,但想了這幾天也沒個結果,只能暫時拋下,橫豎總歸是對王強的眼睛有好處就是了。

  小成是個閒不住嘴的性子,一邊輸入資料一邊有些疑惑地問:「聽董大理事那話,養妖族驅妖為惡,還拿人來喂妖物,應該是毫無人性十惡不赦才對,為什麼又會送藥救人呢?或者他們都不是養妖族的人?」

  這話問得管一恆半天都沒出聲。沒錯,在天師協會的歷史資料裡,養妖族驅妖養怪,殺戮無數,每次他們的出現,幾乎都伴隨著血腥,還是多次圍剿,才將其族幾乎消滅殆盡,讓養妖族銷聲匿跡了多年。可是十年前迷獸香一出現,他的父親就被睚眥開膛破腹……

  「也許送藥的並不是養妖族人……」管一恆只能這麼說了一句。

  小成撓撓頭,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敲門聲打斷了,管一恆起身去打開門,只見葉關辰一手提著一袋櫻桃,一手提著個保溫瓶站在門外,見他開了門便微微一笑:「手臂怎麼樣了?」

  「已經好多了——」管一恆往後退了一步讓葉關辰進來,「葉先生怎麼過來了?」

  葉關辰微笑地跟小成打了個招呼,把保溫瓶和櫻桃都放到桌子上:「你的傷還需要吃藥。」

  「吃藥?」葉關辰打開保溫瓶,立刻濃濃的中藥味就衝了出來,沖得管一恆只想後退幾步,「醫生已經給我開了促進骨頭癒合的藥了。」

  小成捏著鼻子過來:「葉先生,這是什麼藥啊,這麼苦……」

  「是我家傳的偏方,對骨頭和肌肉的癒合都很有效,小管的傷正好喝這個。」葉關辰含笑解釋了一句,把藥湯倒進保溫瓶蓋裡,頓時更濃重的藥味充滿了整個房間,管一恆情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這個——這個不用了吧,我的傷好多了……」

  「好多了是到什麼程度?」葉關辰語氣溫和,可是態度堅決,「你腰裡有傷,應該臥床休息,在飲食上也應該注意,可是——」他目光往那盒可憐的排骨米飯上轉了一圈,「肉骨頭並不能促進骨傷癒合,以形補形也不是這樣的。」

  小成摸了摸鼻子,往後縮了縮。李元讓他來照顧一下管一恆,可他自己都是個單身狗,吃飯全都在外面解決,哪知道管一恆該吃什麼呢?再說不都說喝骨頭湯對骨折好嗎?

  管一恆也有些底氣不足。的確,他腰上的傷雖然不深,但醫生也說應該臥床休息幾天,但是他忙著寫報告,臥床這件事就被忽略了。比如說他現在站著,腰裡的傷略一牽扯就還作痛;手臂他倒是很仔細,但也免不了一直在疼就是了。

  葉關辰很堅決地把藥湯又往管一恆面前推了一下:「這個必須喝,可以讓你的傷好得更快,不信的話可以計算一下時間,每三天喝一次,大概四十天左右,你的右臂就可以自由活動了。當然,如果要恢復到像從前一樣的話,還要再加十五天。」

  小成嘴巴張得大大的:「這——小管是骨折啊!」誰不知道傷筋動骨一百天,沒有休養三個月以上,怎麼敢說自由活動?要知道自由活動的意思不但是敢動,還要敢用力才行啊。而且——兩個月就能恢復到像從前一樣?這個……

  葉關辰輕輕哼了一聲:「所以說是祖傳秘方。快點喝吧,藥涼了對腸胃不好。」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管一恆想不喝都不行,可是聽葉關辰的意思,每三天喝一次,至少要喝四十天……

  「喝吧,快喝吧。」小成壞笑著捅管一恆的肋骨,「要是真那麼管用,萬一下次隊裡有人受傷,我也推薦他喝葉先生的藥。」

  葉關辰含笑看了他一眼:「家傳秘方,家傳秘藥,配製不易,還是別推薦了。」

  「嘿,嘿!」小成更樂了,「看看,葉先生都說了,這是家傳秘藥,一般人還不給喝哩。你有口福,快喝吧!」

  口福……管一恆的臉黑如鍋底,可看著葉關辰溫和關切的眼神,也只能接過藥,一閉眼幾口灌了下去。葉關辰迅速從袋子裡拿出幾粒櫻桃:「吃一顆。」

  櫻桃已經洗好,散發著甜香,管一恆接了過去,卻沒有立刻放進嘴裡,而是皺著眉頭品著嘴裡的滋味。跟上次喝的藥略有不同,應該有三七,當歸,黃□,黨參,都是補藥,可應該還有一種草藥,特別的苦。

  嘔——管一恆險些吐出來,也就是這麼十來秒鐘的工夫,那股苦味兒就從胃裡直衝喉頭,他趕緊把幾顆櫻桃全塞進嘴裡,才把那股勁兒壓下去。這就是他不愛喝中藥的緣故了——按父親從前說過的話,他是嗓子眼兒淺,苦一點的東西都不能咽。

  小成險些笑岔氣:「你不是吧?就喝這麼幾口中藥而已……」

  葉關辰笑著搖了搖頭:「是特別苦一些,要吃點甜酸的東西壓一壓才行。」

  小成抱著肚子笑:「好像懷孕……」話沒說完,挨了管一恆一拳。

  「這個藥——」管一恆臉上發熱,勉強鎮定著不讓自己露出狼狽來,實在有點丟臉就是了,「其實不用這麼麻煩的,我暫時也沒有什麼事,慢慢養著就行了……」

  葉關辰只是笑:「你救過我,熬點藥也不算什麼。或者——你是怕苦不想吃?」

  這打死了也不能承認啊,管一恆只能硬著頭皮說:「哪裡,我只是覺得太麻煩了。」

  小成樂得差點在地上打滾,攛掇著說:「我聽說藥補不如食補,光吃藥是不是不大好,還應該弄點什麼藥膳就好了。」葉先生熬的藥這麼苦,藥膳肯定也好不到哪裡去。

  葉關辰還真的沉吟了一下,對管一恆伸出手:「坐下,讓我再把把脈。」

  管一恆的想法跟小成是一樣的,當即就想往回縮:「不用了。三天一熬藥就夠麻煩了,你別聽小成瞎起哄……」

  葉關辰只是伸著手看著他,管一恆沒辦法,只得坐下伸出了手。葉關辰三根手指按在他手腕上,片刻之後,稍稍移動一下位置。管一恆的皮膚曬成了小麥色,掌心和虎口上都有厚厚的繭子,越發襯得葉關辰的手指白皙細長,不過如果細看,就能發現他手上也有繭子,只是因為皮膚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就顯得這雙手好像養尊處優一樣,那些薄繭倒不引人注意了。

  「你有些體虛,胃尤其不好。」仔細診了三四分鐘,葉關辰才收回了手,用不贊同的目光看著管一恆,「雖然年輕,也不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否則現在淘空了,以後會坐成大病。」

  管一恆自己也知道胃是不太好。在家裡的時候還好些,上了大學之後在外面住校,本來飲食上就不如家裡周到,假期裡要培訓,還要實習,就更顧不上了。天師這個行當跟警察也差不多,有時候出起任務來荒山野嶺裡一呆就是十多天,別說按時吃飯了,就是不按時的飯都吃不上。

  葉關辰歎了口氣,看看那份已經有些涼掉的排骨米飯:「不要吃這個了,樓下有超市,等我去買點米和菜上來。」

  「不——」管一恆還沒說話,葉關辰已經出去了。

  小成嘖了一聲,對著管一恆擠眉弄眼:「這下好了,連飯也有人管了,以後我可不用送了。嘖嘖,不知道葉先生做的飯是不是比藥更好喝些。」

  管一恆黑著臉瞪著他:「你也可以一起吃點。」

  「我可不吃。」小成嬉皮笑臉,「我是吃過飯才來的,人家葉先生是報答你的救命之恩,我哪能沾這光呢?」

  一個小時之後,小成深深後悔了自己的嘴快。

  第17章 佛頭

  廚房裡飄出來的香氣像柔軟的絲巾一樣圍著人打轉,引得小成心神不定,張望了兩三次之後終於忍不住了:「我去看看葉先生做的是什麼菜。」

  管一恆穩穩地坐著,用一隻左手在鍵盤上打字:「不用看了,反正你也不吃。」

  小成險些被噎死,悻悻地又坐下:「我還給你送了好幾天飯呢。」

  管一恆禮貌地抬手比了比那盒被拋棄的排骨米飯:「送你吃。」

  小成狠狠地磨著牙瞪他,可惜管一恆頭都不抬。

  「可以吃飯了。」葉關辰從廚房裡出來,把菜放到桌上,「今天太匆忙了,簡單吃一點,明天有時間我再仔細煲個湯。」

  小成看著桌上的菜:小米粥,羊肚蘑菇湯,素炒西蘭花,看起來確實挺簡單,但卻都散發著誘人的香味,引得他的肚子又咕咕叫起來。

  葉關辰盛了兩碗粥放在桌上:「成警官也吃點吧。」

  沒等小成說話,管一恆已經替他拒絕了:「他吃過了,不想吃。」

  你夠狠!小成衝著管一恆瞪眼,後者只當沒看見,淡定地坐到桌子旁邊,左手握起筷子就去挾菜。

  「先喝點粥。」葉關辰把粥碗向他面前推了推,「我還有一個木瓜酪要做,你慢慢吃,要細嚼慢咽才好。」

  小成看著他進了廚房,一臉哀怨地趴到管一恆對面:「你也太不講義氣了。」

  管一恆慢條斯理地喝了口粥,又挾了一條羊肚吃了,才說:「講義氣的人剛才說不要吃。」

  「我後悔了行不?」小成單身狗,在李元家裡蹭飯也沒蹭過這麼香的,摸著肚子諂媚地笑,「一恆啊,你看今天我吃過了,那明天能來吃點不?我交伙食費行嗎?」

  管一恆險些被他那句「一恆」引噴了飯,抬手拿筷子敲了他一下:「你有點出息!」

  「你就不懂單身狗的痛!」小成一下子居然沒躲過去,不由得有點好奇,「你是左撇子?」不對啊,明明在文溪酒店,管一恆是用右手握宵練劍的。

  「左右手都要練。」管一恆低頭吃飯,淡淡地說,「要是右手傷了,難道妖獸會等你好了再來嗎?」

  小成撓了撓頭不說話了。其實左手他也練過,但要想練到跟右手一樣靈活,實在是件很艱苦的事,反正他是沒堅持下來,到現在左手槍是根本打不準的。

  葉關辰端著兩碗木瓜酪出來,遞了一碗給小成,又把另一碗放在桌邊上,囑咐管一恆:「飯後半小時之後才能吃。」

  他才囑咐了一句,手機就響了。葉關辰摸出手機看了看,轉身進廚房去了:「阿雲?你在哪兒呢?」

  他的聲音帶笑,低沉悅耳。小成吃著香甜的木瓜酪,衝著管一恆眨眼:「聽聽,阿雲——好溫柔哦,是老婆吧?」

  管一恆翻了他一臉:「有東西吃還堵不住你的嘴?」雖然是這麼說,可他的耳朵也悄悄豎起來了。的確是很溫柔,這個阿雲,不知道究竟是誰?

  「……是的,我還在濱海……下個月回西安?時間應該差不多……你自己注意一點,吃飯一定要按時,早晨尤其不許空腹喝咖啡,否則我回去只好給你開藥了。」

  小成聽得滿臉羨慕:「唉,葉先生的老婆真幸福啊,有吃有喝還有人給開藥……」

  管一恆險些又噴了飯:「開藥也幸福?」真應該把剛才那碗藥給這個傢伙灌一半,叫他也幸福幸福。

  小成嘿嘿笑,衝著剛出廚房的葉關辰問:「葉先生,誰呀?女朋友?」這小子一邊說,一邊還自來熟地擠眉弄眼。

  葉關辰失笑:「不要胡說,是朋友。」

  「朋友啊……」小成把聲音拖得老長,一臉我什麼都明白的表情。

  葉關辰無奈地搖了搖頭,用手指虛點了一下小成:「你們這些年輕人哪……」

  「哎——」小成怪叫起來,「葉先生別這麼老氣橫秋的,你看起來跟我也差不多年紀,真到外頭去,人家說不定還覺得我比你大哩。」

  管一恆很想拿旁邊的抹布把這個丟人貨的嘴堵上。葉關辰的確看起來很年輕的樣子,可他的眼睛裡有著小成所不能比擬的深沉,那是時間和經歷的沉澱,是既抹不去,又學不來的。

  葉關辰倒是並不在意小成的調侃,只是搖著頭笑了笑,放下做飯時捲起來的袖口:「好了,我還有點事要先走了,今天熬的粥比較多,明天早晨你自己熱一熱喝吧,中午我買了菜過來。」

  小成聽得口水直流,厚著臉皮說:「我中午也過來,要買什麼菜我來買吧。」然後就可以蹭吃了。

  葉關辰很明白他的意思,但也只是一笑:「買菜就不用了,我知道你們都很忙,中午過來吃飯就是了。」

  「葉大哥萬歲!」小成馬上順桿爬地改了稱呼,剛要再拍個馬屁,房門上咚咚幾聲,有人敲門。

  「誰這麼大聲敲門?」小成嘀咕著去開門,才一拉開門就翻了個白眼,「我說是誰呢這麼鑿門,我們都不聾。」

  門外站著三個人,敲門的就是費准,他旁邊是董涵,再後面有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小成沒見過。

  費准一貫的冷著臉,董涵倒還是滿面春風的,先對小成含笑點頭:「成警官,小管的傷怎麼樣了?」然後把目光投進屋裡去,才揚了揚眉毛,「原來葉老弟也在啊。」

  葉關辰可沒像他這麼熱絡,只點了點頭:「董先生來了?正好我要走了,你們談。」

  管一恆起身要送他,被葉關辰輕輕在肩膀上按了一下:「你不臥床休息也就算了,盡量少動。」

  他用的力量很巧妙,既按住了管一恆,又不讓他扯動傷口,隨即對眾人點點頭,走了。

  小成屁顛屁顛地把葉關辰送到樓梯口,再回來的時候,管一恆已經跟幾個人打了招呼,替小成介紹那個陌生男人:「這位是朱巖天師,擅長畫符咒和法陣,協會派了他來檢驗旅遊山莊那邊的情況。」

  一說到正事,小成也嚴肅起來了:「朱天師你好,情況怎麼樣?」

  朱巖是個長得很沒特色的人,唯一能讓人留下印象的就是鼻樑上那副寬邊黑眼鏡。不過他人很隨和,小成一問,他就笑著說:「已經用法陣檢查過了,何羅魚和土螻確實都消滅了,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法陣還要保留三個月,如果三個月之內沒有動靜,就可以向協會提交完結報告了。」

  小成挺高興:「這麼說,要是三個月以後還是這樣,小管就能拿到任務積分了吧?」

  朱巖笑笑:「是的。以我個人的看法,這件事已經結束了,不過三個月是協會的規定,程序還是要走的,也是以防萬一。」

  「我知道我知道。」顯然朱巖是傾向於管一恆成功滅妖,小成頓覺跟朱巖是一邊的了。

  管一恆倒皺起了眉頭:「但我確定,我並沒有能誅殺何羅魚。」

  這件事,一直在他心裡懸著放不下——他沒有誅殺何羅魚,卻也沒有感覺到何羅魚突破他設下的符陣逃跑,那麼,何羅魚到哪裡去了?而且還有一件事,他也始終在疑心:這邊何羅魚失蹤,那邊就有人給周偉成送去了治眼癰的藥,網站上還新添了詞條內容,這是湊巧嗎?還是說,用來做藥的何羅魚,就是從他的符陣裡逃跑的那一條?

  朱巖搖了搖頭:「我檢查了你的符陣,確定何羅魚並沒有從中逃跑,於是,這有兩種可能。第一種,有人將何羅魚拘禁於某種法器之內,然後帶出了符陣;第二種,何羅魚在你的陣眼中已被誅滅。」

  管一恆立刻說:「我畫的是困獸符。」並不是誅滅妖獸的符陣。

  朱巖指出:「你用的卻是百年桃根筆。」

  據說當初后羿被家奴用桃木棍暗殺,去地府做了宗布,由是以來,鬼最畏桃,桃木便有驅邪鎮鬼之效。也有說東海度朔山上有大桃樹,其枝幹蟠屈千里之長,枝幹之北就是鬼門,有神荼鬱壘二神把守,所以後人才在新春之際,用桃木做符,上繪二神的形容,掛在門邊,驅駭百鬼。

  這些傳說都各有其根據,不過歸根結底,還是《典術》上說的比較實在:桃是五木之精,味辛氣惡,故能厭伏邪氣,壓制百鬼。尤其管一恆用的這支筆,取百年桃樹根中向東南方的那根,所聚的陽氣更比其它樹根為甚,這樣的筆畫出來的符陣,若是普通小鬼小魅碰上,一下子就夠讓它們化為飛灰了,即使繪的只是困獸符,在陣眼處也能將修為不高的妖物銷為烏有。

  「何羅魚並非什麼大凶之妖獸,不過化為休舊鳥之後能傷人罷了。」朱巖偏向於第二種猜測,「而能逃脫符陣的法器並不多,且還需執器拘妖之人對你的符陣十分瞭解,才能在毫不驚動的情況下隨意出入。這樣的人——或者曾仔細研究過你繪符的風格,或者是真正的驚才絕艷,將你的符陣看過便能解析出來。我記得,你是不經常畫符的。」

  的確,因為有宵練劍,管一恆在訓練營裡就被稱為劍客,是打打殺殺型的,各種符咒他掌握得並不多,平時出任務也不常用符咒,不像朱巖這種畫符專業戶,每年從他手裡出去的符咒總要有數百張。

  當然這並不是說管一恆不會畫符,而是他更喜歡用劍來解決問題,因此除了當初培訓班必要的課程之外,他並不經常畫符,在這種情況下,要弄到他的符來好生研究一下風格以便破解……其實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尤其是,管一恆只不過是個剛剛升級為正式天師的菜鳥,誰會那麼早就注意著他,並且事先進行研究呢?

  「所以我個人認為,何羅魚是被你的符眼絞碎了。」朱巖謹慎地下了個結論,「我看了你畫的符,雖說是困獸符,不過——相當兇猛啊。」

  「也就是說——」管一恆並沒因為他這個結論而放鬆,「還有可能是有人進入我的符陣,拘走了何羅魚?」

  「當然也有這個可能。」朱巖從善如流,「不過,此人必定才華極高,因為他未曾留下任何痕跡,至少我查不出來。」

  管一恆沒再說話。房間裡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董涵笑著說:「這個可以慢慢再查,朱巖今天過來,是想再驗一下那佛頭。」

  周偉成交出了佛頭,就由管一恆帶回了濱海。因為怕那玩藝再生出什麼事來,李元索性就交給管一恆保管了,反正也是因為他,周偉成才肯把東西拿出來的。

  佛頭被管一恆用符紙包好放在箱子裡,現在拿出來擺在桌子上,明亮的光線底下,那淺綠的顏色越發顯得溫潤起來。

  朱巖也擺開自己的一套家什。他隨身也帶了個小箱子,現在一樣樣拿出來,看得小成直眨巴眼:筆墨紙硯也就罷了,居然還有些瓶瓶罐罐。

  費准嗤了一聲:「那是墨床、筆洗、硯滴、水丞。」什麼瓶瓶罐罐,沒見識。

  小成翻了個白眼給他:「怎麼,沒拿著積分心裡不痛快吧?來來回回的,白忙活嘍。」

  費准險些要跳起來,硬生生又按捺住了。他確實是兩邊都白忙活,朱巖雖然提供了兩種可能的結論,但他個人傾向於何羅魚已被管一恆的符眼絞碎,如果三個月之內沒有證據證明存在那麼一個「驚才絕艷」收走何羅魚的人物,天師協會將採納朱巖的結論,把旅遊山莊的案子做一個結束。如此一來,功勞全歸管一恆,他是半個積分也撈不到的。

  小成刺了他一句也就罷了,轉頭去看朱巖這套傢伙什兒,嘖嘖讚歎:「這麼講究……」

  朱巖很好脾氣地一笑,一邊端詳那佛頭一邊回答他:「靠這個吃飯呢,不敢不講究。」

  管一恆輕輕點了點那塊巴掌大小的硯台,低聲對小成說:「那是洮硯,舊坑出的,古稱『玄璞』,估計是宋末的東西了。還有筆洗硯滴水丞,基本上都是明代瓷器。」

  小成本來還在湊著看,一聽這話趕緊往後退了退。好麼,又是宋硯又是明瓷,這要是給打碎一件,恐怕賣了他都賠不起。怪不得這些東西都用絲絨包著擱在箱子裡,單是這套行頭就得多少錢啊。

  朱巖眼角瞥見他的動作,笑了笑:「除了硯台是家傳的,瓷器雖然是明瓷,可也不是什麼太好的東西,不過用順手了覺得合適罷了——」他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伸手把那佛頭捧起來掂了掂,皺皺眉頭。

  「怎麼了?」小成連忙問,「有什麼不對嗎?」

  朱巖左右端詳了半天,又托起來對著太陽看了一會兒,有些疑惑地搖搖頭:「這玉有點奇怪,我看不出是什麼玉。說是和田玉,似乎輕了一點兒,說是岫巖玉,又比那個壓手。肯定不是翡翠,可也不像獨山玉……」

  「這有什麼?」小成有些莫名其妙,「難道不是玉?」

  朱巖給他解釋:「玉,本意是指美麗的石頭,並不像鑽石或紅藍寶石那樣有特定明確的礦物分類。尤其在古代,玉的材質各有不同,比如紅山文化主要用的是岫岩石,在礦物學上這東西主要成分是蛇紋石;良渚文化通常用透閃石;大汶口文化和龍山文化用的又是長石,區別是比較大。到了現在,我們說的玉基本上指岫巖玉、和田玉和獨山玉,另外就是翡翠。這幾種玉材裡,岫巖玉我剛才說了,主要是蛇紋石;獨山玉在地質學上應該叫蝕變斜長石;和田玉呢,就主要是透閃石和陽起石的混合物了,因此它們在顏色、光澤、比重、硬度和透明度上都有不同。但是這個佛頭——它的各種特徵都有些模糊,很難分辨產地,所以我覺得有點奇怪,這到底算是什麼玉呢?」

  小成喃喃地說:「不明覺厲……什麼玉你都能看出產地來嗎?」他聽得真是稀里糊塗,在他眼裡看來,玉只有綠和不大綠之分,哪知道還有這麼多講究?

  朱巖矜持地笑了笑:「不敢說全部,十之八九吧。不過這一塊就……總覺得有點古怪,難道是什麼地方又發現了新礦脈?但這麼大塊的成品,如果有在市面上流通,肯定會有消息的……能讓我取一小塊帶回去仔細研究嗎?」

  佛頭的頸部處本來就是殘缺不平的,管一恆看了一眼就點頭:「如果沒事,你就看著切一塊吧。」朱巖說要仔細研究,應該就是借由現代儀器研究這塊玉的成分了,總共也不會切超過杏核大小的那麼一塊。

  朱巖得了這個保證,就把佛頭放下,取出一塊墨,在硯台上研起來。他生得貌不驚人,但做起這些事來卻是古風盎然,舉手投足都有幾分韻致。小成看著他滴水、研墨,手腕圈轉流利,一氣呵成,忍不住嘖嘖讚歎。

  朱巖笑笑,提筆在硯台內蘸飽,就往紙上畫起來。他用的不是普通墨條,而是特製的的硃砂墨,研出來的汁子顏色朱紅鮮艷,似乎還有種淡淡的香氣。小成悄悄問管一恆:「這是什麼墨?」

  「硃砂,裡頭加了冰片和麝香。」

  「冰片和麝香也能收妖?」

  管一恆輕咳了一聲:「寫出來的符味道會好吧。」

  小成沒話說了,這說起來也屬於個人愛好,只不過冰片和麝香都不便宜,眼見著這也是個狗大戶!

  朱巖並沒聽見兩人說話,他一畫起符來便全神貫注,兩耳不聞外事,片刻之後,就在紙上繪出一個符陣來,隨即拿起佛頭,放在了符紙中央。

  小成眼都不眨地盯著,只見佛頭放上去之後,符紙上的某幾筆硃砂印似乎微微亮了起來。朱巖又皺起眉頭:「是有些反應,卻又不怎麼厲害,不像是能殺人的樣子,可也不是一塊普通的玉石。」

  董涵在旁邊默不作聲地看了半天,這時候才問:「能看出來是什麼妖物麼?」

  朱巖對著自己的符紙端詳半天,搖了搖頭:「不似妖物。按符紙上的反應,並非活物。」

  小成不明白他的意思:「這佛頭本來也不可能是活的呀?」

  朱巖擺擺手:「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在這佛頭上留下的氣息,不像活物。」

  第18章 新情況

  朱巖這句話說得實在古怪,房間裡眾人都一時糊塗了。

  「是鬼?殭屍?旱魃?」小成立刻發散思維起來。

  朱巖卻仍舊擺手:「鬼也罷,殭屍也罷,既有生氣,也算是活物之一種。旱魃更不必說了,那是凶橫之妖,當然是活物無疑了。」

  這下連費准也忍不住了:「既然能留下氣息,怎麼可能不是活物呢?」

  朱巖用手指點點符紙:「這是符紙的反應,不會錯的。只是如果問我是什麼妖物,我卻也答不出來。」

  幾個人面面相覷。半天,費准才不太有底氣地說:「萬一是出錯了呢?」朱巖這手畫符的功夫不僅僅是家傳,他本人在這方面有過人的才華,現在所用的探靈符就是他自創的,根據環境不同,可有十二種變形,使用過上百次之多,從無錯誤。因此費准這話也是越說越小聲,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清。

  朱巖皺了皺眉:「也許吧……」這不是同意,只是給費准一點面子罷了。

  董涵輕輕吐了口氣:「既然這樣,我看這顆佛頭還是暫時不要挪動的好,更不要取樣了,還是放在我那裡吧,這樣比較安全。」在座的天師當中他的資歷最高,的確是放在他那裡最保險些。

  朱巖有點遺憾。管一恆想了想:「下個月西安有個會議是吧?」

  朱巖眼睛一亮:「對對,到時候帶過去檢驗!」西安會議聚集的高級天師至少有二十位,還包括協會的副會長,區區一個佛頭,就是鬧妖也不怕了。

  董涵看了一下管一恆的手臂:「小管這傷——其實不大適合出門。」

  小成嘴快:「葉先生說有家傳的秘方,四十天就能活動自如了。」

  「四十天?」費准嗤笑,「你當你那骨頭是塑料的,說接就接上了?什麼靈丹妙藥能那麼管用,有沒有點常識!」

  小成喲了一聲:「真要是講常識,你們天師第一個就不常識了好不好?你倒說說,是騰蛇常識啊,還是何羅魚常識?周偉成的眼睛傷成那樣,吃了藥馬上就好,是常識不?」

  費準被噎了一下:「那是休舊鳥的陰邪之氣所致,祛除邪氣自然立刻就好,與普通受傷不一樣。」

  「那小管也是被土螻傷的呢,怎麼就不能立刻治好了?」

  說實在的,跟小成鬥嘴,費准還真的沒有佔過什麼上風,這次也一樣,想來想去居然無法反駁,只得悻悻閉了嘴。

  朱巖倒是很關心地看了看管一恆的傷,又寫了幾張符給他:「貼在傷處的衣服上,多少總能有點用處。」

  既然管一恆還在休養期間,董涵也就不多留,含笑說了幾句讓他好好養傷的話,半點都沒因為在旅遊山莊又白忙活了幾天而有什麼不悅,帶著一臉鍋底黑的費准走了。

  這之後的幾天,管一恆就過上了極其少有的安閒日子。

  小成每天只要有時間,就按點過來蹭飯吃。

  管一恆住的地方是局裡給租的,舊樓房,一室一廳,好在還有廚房和廁所,雖然小,至少方便。小成敲開門,立刻就能聽見廚房裡有聲音,不是燉湯那種撲撲的聲音,就是炒菜的絲絲聲,整間屋子裡都瀰漫著飯菜的香氣。

  「今天晚上吃什麼?」小成樂顛顛地扔下包,就自動去擺桌子。

  管一恆正在寫總結,頭也不抬,涼涼地說:「我記得有人說過不沾這個光的。」

  「有嗎有嗎?」小成睜眼說瞎話,「是誰?誰這麼傻,不知道有光不沾白不沾嗎?哎我說,你那報告不是都提交上去了嗎,這又寫什麼呢?」

  「寫總結。」管一恆輕輕歎口氣,用手中筆敲了敲本子,「從前跟著別的前輩出來實習還不覺得,這次獨立執行任務,發現自己實在還有很多欠缺。」

  小成伸手把他的本子拿過來看,翻了翻發現前頭已經寫了不少:「喲,你還手寫日記哪?呵,這字寫得漂亮!這叫個什麼體來著?」

  「手寫,記憶會更深刻一些。」管一恆用左手轉著筆,皺著眉頭,「這是魏碑——其實也不算,圓珠筆寫不好字。」

  小成嘖嘖讚歎:「這還叫寫不好?哎,怎麼不寫那個——上次我在個書法展上看的,很好看的——對了,瘦金體!」

  管一恆手上的筆停了下來,低頭看著日記本,神色有幾分悵然:「我小時候也覺得那個好看,想學,是我爸讓我寫魏碑,說瘦金鋒芒太過外露,年輕人本來就容易衝動,臨魏碑可以磨一磨性子,學得穩重一點……」

  他越說聲音越低,整個人似乎都沉進了回憶裡。小成後悔不該問這問題,尷尬地撓了撓頭,目光一轉卻看見葉關辰站在廚房門口,正注視著管一恆。

  小成有些不好意思地衝他咧了咧嘴,比劃了一下,示意自己不該嘴欠。然後他就發現,葉關辰根本就沒在看他,而是全心全意地注視著管一恆,神色複雜,彷彿是同情憐惜,又彷彿還有點別的什麼。

  房間裡安靜得落針可聞,小成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彷彿自己夾在中間不大合適似的。不過管一恆並沒放縱自己很久,也不過五六分鐘的功夫,他就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抬起了頭來:「我——」

  這一抬頭,就撞上了葉關辰的目光。

  葉關辰手裡端著菜盤,身上圍著格子圍裙,形象實在略有幾分滑稽,但他的目光像夏天的海水一樣溫柔和暖,管一恆甚至覺得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默默地輕撫他的臉一般,又怎麼還會注意到什麼菜盤和圍裙?

  小成悄悄地又退了一步,不過這一下他踢到了椅子,老舊的地板發出嘎吱一聲,打破了寧靜。葉關辰輕咳一聲,舉了舉手裡的盤子:「吃飯了。」

  「哦哦,吃飯,吃飯……」小成只覺得自己好像多餘得要命,手都不知道要往哪裡擱了,連忙跑進廚房裡去盛飯。

  管一恆倒有些不好意思,握拳在唇邊也乾咳了一聲:「我——」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葉關辰把菜擺到桌子上,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含笑說:「今天做了魚丸湯,青魚肉做的,你應該多吃一點。來嘗嘗合不合口味?」

  他這樣若無其事,管一恆臉上的熱度還沒起來就下去了,那點彆扭也就煙消雲散,站起身邊走邊說:「你做的菜哪有不好吃的。」

  這話還真不是恭維,葉關辰已經做了一星期的飯,幾乎每天的飯菜都不重樣兒,樣樣好吃。今天做的是紅燜牛腩和魚丸湯,素菜是清炒白菜,還有一個甜品草莓百合。

  紅燜牛腩香噴噴的不用說了,最費功夫的是魚丸湯。葉關辰買了草魚回來,自己片下魚肉打成丸子汆湯,裡面還加了不知從哪裡買來的荷葉,整個湯都是淡綠色的,飄著魚肉的鮮甜,又沒有淡水魚常有的土腥味兒,讓人胃口大開。

  只是主食還是粥,管一恆很想吃米飯,葉關辰卻不做:「米飯不太好消化,在外面沒時間熬粥,現在既然有條件,就好好養一下。」

  小成一邊吃一邊沖管一恆擠眉弄眼,被葉關辰看了一眼:「吃飯的時候要專心,細嚼慢咽。其實你的胃也不太好,要不然——」

  他還沒說完,小成就老實了:「哎哎,專心,專心。」他可不想喝藥。

  三個男人把菜一掃而空,小成很自覺地去廚房刷碗了。葉關辰拿出藥鍋,又拿出幾包草藥,頓時房間裡瀰漫開了淡淡的藥味。

  管一恆聞見這藥味就有些嘴角抽搐,下意識地又咳嗽了一聲:「今天——」又該吃藥了?

  葉關辰微微一笑:「今天是第七天了。」

  小成刷完碗出來正好聽見這個,幸災樂禍地湊過來:「我看小管這幾天恢復得很好,這藥必須吃啊。」

  管一恆極想拎點什麼東西朝小成腦袋上來一下,環視四周只有椅子,以他的力氣,掄上去小成就要腦袋開花,只好算了。

  葉關辰坐在那裡分藥,看著他們只是笑。管一恆看了看那些藥,果然是當歸、三七、黃□、黨參之類,不過在另一個小紙包裡包著的藥,他不認識。

  「這是什麼藥?」

  這是一小把折下來的枝條,有寸把長短,呈現出柔和的暗紅色,奇怪的是,雖然已經干了,枝條上的葉子卻仍保持著翠綠的顏色,也不知道是怎麼炮製的。

  「家傳秘方。」葉關辰笑著抽出一根枝條,掰成小段放進藥鍋裡,倒上涼水浸泡。

  這枝條掰開的時候散發出一種濃郁的苦味,管一恆只聞了一下,就確定這就是害他吃苦的那東西,只是這玩藝肯定不是常見草藥,他無論怎麼想都不知道這是什麼藥。

  小成也聞出來這個味了,湊過來笑問:「這藥有意思,都干了葉子還這麼綠。」

  葉關辰含笑回答:「我有特殊的炮製方法。」

  小成哈哈大笑,管一恆也忍不住彎起了嘴角,仔細觀察了一下那包枝條:「是自己種的嗎?」

  「對。」葉關辰把紙包包好收起來,笑著說,「一株價值萬金。種了這麼多年,也只種活了兩株。」

  「哦——」小成一臉驚歎,管一恆有些不安:「這——我應該付藥錢。」

  葉關辰笑著搖頭:「開玩笑的。很難種是真的,但不能投入使用,也就說不上什麼價值了。」

  「為什麼不能?」小成很是疑惑,「要是這麼好用,應該很搶手才對。」

  「因為難種,所以無法大量生產,就沒有使用價值。再說不用這個,也只是好得慢一些罷了。」葉關辰不以為意地擺擺手,「我這是報答救命之恩,說錢就不好算了,我覺得自己很值錢,別人是不是這麼想就不好說了。」

  小成又笑起來:「光看掬月軒,就知道葉先生很值錢了。」

  葉關辰笑著搖頭:「所以一個人的價值還要看他的資產?這好像那個故事——一個伯克問阿凡提,『你看我值多少錢?』,阿凡提回答『五塊錢』。伯克很憤怒,『我是堂堂的伯克,居然只值五塊錢?』阿凡提說,『我是看見你腰上鑲金的皮帶,才說這個價錢的呢』。」

  他講起笑話來也是不溫不火的,但不知怎麼的,就讓人覺得很好笑。小成笑得肚子疼,管一恆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葉關辰凝視他一眼,也微微一笑,輕聲說:「年輕人,多笑笑。」說完,端著藥鍋進廚房去了。

  管一恆臉上的笑容有些凝固。葉關辰那句話,讓他一瞬間想到了已經去世的父親,不是說葉關辰像個父親,而是他同樣有一種能讓人安定的能力。對父親,那是孩子的孺慕與仰望;而對葉關辰,卻是一種不太好形容的信任,或許還有一點兒依賴。

  為什麼會是信任和依賴呢?管一恆有一點兒糊塗。說起來,和葉關辰認識的時間很短,碰上土螻的時候,葉關辰還需要他來保護,怎麼反而是他對葉關辰生出了一點依賴呢?是因為這些天一直在吃葉關辰做的飯嗎?

  手機鈴聲打斷了管一恆的思索。電話是董涵打來的,旁邊亂紛紛的全是聲音:「小管啊,我和小費已經在火車站了,有個任務我們要立刻趕過去,濱海這邊就交給你和朱巖了。」

  「是出什麼事了嗎?」管一恆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濱海這邊其實暫時沒什麼事了,騰蛇消失,且毫無線索,只能由當地警方特別注意,一旦發現不對立刻上報,而不是留個天師在這裡長期蹲守。

  朱巖的任務是在濱海市內盡量多畫幾個符陣,測一下有無騰蛇的妖力波動。然而濱海市雖說不是什麼大都市,也有五個區,朱巖要想把整個濱海市都測到的話,估計劃符要畫到吐血,所以也只是撿騰蛇最可能出現的地方檢查一下罷了。

  董涵不緊不慢地說:「洛陽附近出現疫鬼,我和小費過去看看。你在濱海好好養傷,如果騰蛇有什麼消息,給我打電話。我們要上車了,回頭見。對了,佛頭我先帶走了,正好洛陽的事完結之後去西安,順便帶過去。」

  管一恆掛了電話,皺皺眉。洛陽出現疫鬼?似乎不大對勁啊。

  「疫鬼?」小成迅速打開網頁百度,「就是傳播瘟疫的?有什麼不對嗎?人口密集的地方最容易引發瘟疫之類的流行病,這事嚴重嗎?」

  管一恆搖搖頭:「這不是普通瘟疫,而是疫鬼。疫鬼——有許多年可不曾在洛陽出現了。」

  「為什麼?」小成不解,「洛陽有什麼特殊的嗎?」

  「洛陽是十三朝古都。」管一恆沉吟著,「最早『河圖』『洛書』就出自此地,才有伏羲閱河圖而作八卦。之後,湯、武定九鼎於河洛,周公制禮作樂,老子著述文章,孔子入周問禮,據《二十五史》的可考記載,從夏朝開始,共有十五個朝代曾定都洛陽,王氣興盛至極!這樣的地方,小小疫鬼根本應該聞風遠避才是,豈有敢作祟之理?」

  小成聽得直眨巴眼睛,半天才說:「洛陽這麼厲害……」

  「歷代王氣,哪是小可。」管一恆有些坐不住,「不行,我也得去看看。」

  「你去看什麼!」小成瞠目結舌,「人家又沒讓你去,不是叫你在濱海養傷嗎?再說,還有騰蛇呢?」

  管一恆略略猶豫了一下,才說:「我估計,騰蛇不會出現了。當初睚眥被拘走之後,這十年間從未現世,現在騰蛇如果是被同一夥人拘走,可能短時間內也不會再出現了。」

  小成不由得摸起下巴來:「這就奇怪了,董涵說養妖族是驅妖為惡,那既然拘走了那個什麼睚眥,為什麼不放出來用呢?他還說養妖是要用人去餵的,那這十年間睚眥用什麼養著呢?它不吃人嗎?」

  管一恆被他問住了,半天才說:「也許吃人,只是我們不知道罷了。中國這麼大,每天都有莫名其妙死亡的人,可鑽的空子很多。」

  這倒也是。小成自己就是警察,各種匪夷所思的死法實在不少,從前不覺得,現在接觸了管一恆這一行,才發現有很多事其實可以用另一種方法來解釋。

  「算了算了,我不想了。」小成用力搖頭,把這些念頭從腦袋裡趕出去,「想多了,將來我沒法再辦案子了。」

  管一恆點點頭,繼續說:「騰蛇很可能不會再出現,我留在濱海也沒什麼用,這件任務其實已經結束了,朱巖過來,不過是走個程序罷了。我想去洛陽看看。」

  「你胳膊還吊著呢,去洛陽能有什麼用啊?」小成頭疼,「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才養了一個星期……」

  管一恆抬了抬左手:「對我來說,其實相差不是太大。再說我腰上的傷已經好了……」對他來說,其實是腰上的傷最妨礙活動,而不是胳膊。

  「不行!」小成一拍桌子,「沒有你這樣的!葉先生,葉先生!你快出來說說他!這不是不愛惜身體,根本就是不想要這條胳膊了吧?」

  「現在確實不行。」葉關辰從廚房裡走出來,微皺眉頭看著管一恆,「既然已經有人往洛陽去了,你現在去與不去其實沒什麼太大區別,還是要先養好身體再說別的。」

  「對啊對啊!」小成趕緊幫腔,「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啊兄弟!再說了,你這會跑去,又去搶人家積分?我看費准好恨死你了!」

  管一恆只得坐下:「我知道了。其實我就是想去看看,也沒想幹什麼。」

  「你真是天生的勞碌命。」小成嘖嘖兩聲,「閒著反而生毛病,天生就是幹活的。」

  管一恆自己也不由得笑了一下,自嘲地說:「也許……」其實他有些憋屈,事隔十年,迷獸香再次出現,他卻又是一無所獲。這口氣已經憋了十年,現在還要繼續再憋下去,他也很想找件事情來發洩一下。

  葉關辰看了他一會兒,慢慢地說:「你如果真想去的話——每天一副藥,七天之後可以出門,但是右臂不能用力。」

  小成噗一聲就笑了出來。管一恆嘴角直抽,半天才說:「那算了……」

  小成笑得要打滾,壞心眼地說:「我看你還是每天吃藥吧,沒準七天之後董涵他們又打電話來,要叫你過去幫忙了。」

  不幸,他一語成讖……

  第19章 九鼎

  「小管,你這樣能去洛陽嗎?」朱巖皺著眉頭,有些擔心地看著管一恆吊在胸前的手臂,「要不然,我自己過去得了。」

  董涵打電話過來,說洛陽附近疫鬼出沒不定,範圍很大,目前人手不夠,連疫鬼的源頭都無法確定,只能急調目前沒有任務的天師前去協助。按說管一恆現在隸屬國安十三處,又在養傷期間,不去也是可以的。

  管一恆搖搖頭:「我沒事,只是去查找疫鬼源頭而已。」

  朱巖很是不放心:「這是骨折,不是別的。你總共才休養了半個月,萬一留點什麼毛病,這條胳膊就廢了。」這次去了洛陽,是要在周邊大範圍搜索疫鬼,勞累是小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碰上疫鬼要打一架,這吊著一條胳膊,萬一磕碰到就是傷上加傷。

  「我自己會小心。」管一恆用左手把背包甩到肩後,「走吧,開始檢票了。」都已經到火車站了,他可是偷偷跑出來的,難道還要自己再回去嗎?

  朱巖只好歎著氣,盡量替他擋著周圍的人流,進了檢票口。

  幸好買的是軟臥票,進了車廂就沒事了。朱巖把自己的箱子仔細在床下放好,舒了口氣:「你快點休息吧。一會餐車來了我叫你。」

  管一恆哭笑不得:「我又不是要臥床……」

  朱巖笑著搓搓手:「我沒受過這樣的傷,總覺得看著你心裡就不怎麼踏實……」他是後勤供應型的天師,沒怎麼上過一線戰鬥,別說骨折了,就是深一點的傷口都沒經歷過,這次可能要面對面去跟疫鬼戰鬥,心裡多少既有些興奮,又免不了緊張。

  兩人說了幾句話,火車拉響汽笛,慢慢啟動。朱巖拿了水杯起身去接熱水,管一恆倚著床頭坐了,隨手打開手機,百度洛陽附近的地形圖。

  正看著,就聽車廂門拉開,管一恆以為是朱巖,隨口問:「餐車過來了嗎?」邊說邊抬頭,一抬頭就愣了,「葉——」

  葉關辰背著背包,左手提著個保溫桶,右手拎了一堆保鮮盒,似笑非笑地站在車廂門口看著他,見管一恆張口結舌,微微挑了挑眉:「嗯?」

  「你怎麼——」管一恆連忙站起來,有些心虛。接到董涵的電話他立刻就上網買了車票,隨即收拾東西就來火車站了,期間只給小成打了個電話說明一下,完全沒有通知過葉關辰。

  「我怎麼來了?」葉關辰慢條斯理地說了一句,把左右手裡的東西都放到小桌上,然後將背包擱到上鋪,這才把保溫桶打開,推到管一恆面前,「該喝藥了。」

  朱巖接熱水回來,一見車廂裡多了人,還沒等說話就聞到濃郁的藥味,再看管一恆臉都黑了,忍不住問:「這是怎麼了?這位是——」

  葉關辰回過身來打量了他一下,溫和地伸手:「是朱巖先生吧?我姓葉,是小管的朋友。我聽成警官說你們要去洛陽,正好我要回西安,也算順路。小管身上還有傷,我給他帶了藥過來。哦,這是午飯。」說著,又把保鮮盒打開了,推給朱巖一份,「不知道合不合朱先生的口味。」

  保鮮盒裡散發出紅燒鯽魚的香氣,朱巖雖然家境頗好,山珍海味也吃過,但也被這家常菜勾起了食慾,受寵若驚:「還有我的?謝謝謝謝。」在家裡自然能吃好的,出門就要啃燒餅方便麵,能有人送飯簡直不要太幸福。

  管一恆眼睜睜看著朱巖已經開始吃飯了,自己眼前杵著的卻還是那桶苦藥湯。葉關辰替他倒出了一杯,把保溫桶又蓋好了:「這是三天的量,趕緊喝了好吃飯。」

  有朱巖在,管一恆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人說自己怕吃藥,只能捏著鼻子灌了。也不知道是在保溫桶裡捂得太久,還是葉關辰故意把藥熬得濃了些,或者是他自己的心理作用,只覺得今天這藥比往常的還要苦,簡直連舌頭都要苦得毫無知覺了。

  葉關辰遞給他一個巴掌大的小塑料盒,裡頭裡一顆顆飽滿的桂花梅:「壓壓苦味。」

  填了兩顆梅子,管一恆才找回了自己的味覺:「怎麼——這麼苦……」

  「藥量加大了,促進癒合。」葉關辰歎了口氣,「要不是小成給我打電話,你就打算這麼跑到洛陽去?手臂不想要了嗎?」

  管一恆有點尷尬:「其實也沒那麼嚴重,我一定會小心的。雖然洛陽現在疫鬼大範圍出沒,但實際數量並不多,如果是三五成群的小批疫鬼,並不能傷到我……」他也不是冒冒失失非要逞能的人,「主要是,我覺得這事有點怪,所以想來看看。」

  「怎麼個怪法?」朱巖扒著飯,聽見這句話抬起頭問了一句。

  「我覺得最近,各種案件出現得有些頻繁了。」十三處畢竟是最專業的處理機構,管一恆在這方面的信息要比別人來得更全面,「十年前的事沒法說了,那時候交通、訊息都不夠發達,有些事即使發生了,我們也未必能知道。就跟三年前比吧,今年妖獸出沒的案件要比往年都多一些。」

  「這倒也是……」朱巖若有所思,「今年我畫的符咒當中,針對妖獸的比例確實有所提高,往年這個數量大概是驅鬼類符咒的八分之一,今年上半年好像提高到一半的樣子了,不過還有下半年,這數據現在也不好說,但總體來說有所提高是肯定的了。」

  管一恆轉動著眼前的杯子:「在來濱海之前,我在濟南處置了一窩人蛇,這東西應該是生活在山野裡的,從前沒在濟南出現過。類似的案子,協會那邊今年接收了多少我不知道,但十三處這邊已經有六項了,雖然目前都沒有出結果,基本可以確定都是妖獸。」

  「這證明什麼?」朱巖皺著眉頭,「證明妖獸活動比往年猖獗?」

  「不。」管一恆抬頭看了他一眼,「今年的案子都有些反常。往年雖然也一樣有各種案件,但萬變不離其宗,規律大體上是不差的,無非是深山大澤多見妖獸,陰濕之地乃有鬼怪,可今年,妖獸跑到城市裡來了,洛陽這樣王氣上衝之地反而出現了疫鬼,怎麼想都覺得有些不對勁兒,所以我才特別想來看看。」

  「有道理……」朱巖無意識地拿筷子敲著自己的手指思索,「不過說到王氣上衝之地——現在跟從前也不同了,地鐵,火車,各處的建築工地,都有可能破壞風水的。再說到處開發旅遊資源,也是日漸侵入深山大澤了,之前你那個旅遊山莊的事不就是這樣。」

  管一恆點點頭,卻又說:「雖然這樣也解釋得通,但我總是在想,這些東西是從哪裡跑出來的?像何羅魚這樣的妖獸也就罷了,在野外足夠它們生存,可土螻這樣以食人為生的凶獸,野外又怎麼生存呢?還有騰蛇——你看過騰蛇的案子資料了吧?它是附身在一個鼎耳上頭。」

  朱巖對畫符極其精通,別的就差一些,猜測地說:「這鼎是明器吧?陰氣重,所以騰蛇藉以存身?」

  管一恆搖搖頭:「不。這鼎耳上本來就鐫著一條蛇,而且四周鑄有祥雲紋。我覺得,這鼎耳上所鑄的蛇就是騰蛇,這鼎耳本來就是騰蛇存身的地方。問題是,有鼎才有鼎耳,這鼎是做什麼的,為什麼要鑄上騰蛇的形象?」

  這話把朱巖問住了:「這……」

  葉關辰一直在旁邊靜靜地聽著,這時候忽然說:「說到鑄有獸紋的鼎,神話裡頭倒真是有的。」

  朱巖這才想起來現場還有個外行人哪,不由得看了管一恆一眼,心想這種話隨隨便便就說出來,符合十三處和協會的保密協定嗎?

  管一恆自己也稍稍愣了一下。雖然共同經歷了土螻事件,但按說葉關辰還是局外人,十三處的規定之一就是不許隨意對局外人洩露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但他剛才說起話來的時候,居然下意識地就忽略了葉關辰的身份。

  「怎麼,我是不是不該隨意插嘴……」葉關辰有幾分歉意地打住了話頭。

  「不不不——」朱巖趕緊擺手。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現在再來講什麼保密協議也太晚了,何必平白得罪人?何況這位葉先生看起來對管一恆很是照顧,又是送飯又是送藥的,一直跟到火車上來,難道要把好心當成驢肝肺嗎?而且說到底,剛才那些話就是讓人聽見也不會世界毀滅的:「只是這些話,葉先生就不要再對別人提起了,畢竟都是些不太合常理的東西,傳播出去恐怕會有人說是宣傳封建迷信呢。」

  葉關辰笑笑:「我知道了。那剛才說到鼎……」

  「葉先生請講。」朱巖還吃著人家送的飯呢,所謂吃人嘴短,還能說什麼呢?

  「我記得曾經有傳說,禹在治水之後,收九州之金,鑄了九個鼎——」

  「對!」管一恆眼睛一亮,「禹將治水之時所見過的妖鬼精怪全鑄於鼎上,以便傳於後世,讓世人都認識此物,不致為其所害。」所以這九隻鼎上,應該是全鑄著妖獸的。

  「所以騰蛇附身於其上?」朱巖也隱約記得確實有這種說法,但他當初讀這些書就不大專心,現在實在記不清楚了。

  「我想,可能當初的傳說有誤。」葉關辰打開另外幾個保鮮盒,把熬好的山藥蓮子粥推到管一恆面前,才繼續說,「禹鑄九鼎,或許不僅僅是為了示警世人,而是將那些妖獸禁錮於鼎中,所以騰蛇原本就存身在那只鼎耳裡,只是因為鼎耳脫離了鼎身,又被人帶了出來,才使得騰蛇能夠出現吧?」

  「有道理,有道理!」朱巖聽得直點頭,「但這鼎耳怎麼會脫離鼎身呢?是鼎碎了嗎?」

  葉關辰在管一恆身邊坐了下來,倚著牆壁想了想:「禹有九鼎,周亦有九鼎。秦昭王滅周,遷九鼎入秦,據說其中一鼎飛入泗水,求之不得。《史記》中載,秦始皇『過彭城,齋戒禱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沒水求之,弗得。』而《水經注》則說,當時鼎已撈出,『系而行之,未出,龍嚙斷其系。』按《水經注》的意思,其實是說失道者寡助,秦始皇不得神靈保佑,於是泗水的神龍才出水咬斷繩索,讓他不能得到完整的九鼎。不過,這只是一家之言。」

  朱巖還在眼巴巴地聽著,管一恆已經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說,周之九鼎,就是禹之九鼎?飛入泗水的那只鼎,可能當時就已經殘破了,咬斷繩索的龍,可能不是龍,而是鼎中所禁錮的妖物?」

  「對啊……」朱巖喃喃地說,「這麼一來就解釋得通了。可是……這些從來沒有書講過……」

  管一恆卻又問了一個問題:「照這麼說,禹並沒有將治水時遇到的妖獸斬殺殆盡,而是將它們禁錮入了九鼎之中,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斬盡殺絕豈不是就沒了後患,為什麼還要留下它們來流毒後世呢?」

  葉關辰悄悄地看了管一恆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讚賞,卻沒有說話。倒是朱巖被管一恆這麼一問,頓時陷入了沉思:「對啊……為什麼呢?」

  他幾十年來專注於畫符,對這些東西沒怎麼深入瞭解,現在一思索就想得昏頭昏腦,最後只能放棄道:「我是想不出來了……」

  管一恆倒也沒指望他。朱巖是天師協會裡有名的專長型人才,叫他畫符有求必應,別的就還是算了吧。他正自己思索,葉關辰已經輕輕敲了敲小桌:「先吃飯。吃飯的時候要專心。這件事只是我的猜測,與其現在就想個沒完,不如先搜索一下還有沒有別的銅鼎碎片,如果能把碎片收集完整,說不定答案就出來了。」

  這個問題確實不是一時半時能找到答案的。管一恆吃完了飯,本來還打算繼續思索的,結果不知是不是火車輕輕的晃動有催眠效果,眼皮就沉甸甸地往下直墜,沒等琢磨出點什麼,就睡著了。

  這一覺醒來天色已經全黑,朱巖在上鋪也打著小呼嚕,葉關辰倚坐在對面的下鋪,正拿著手機不知在看什麼。車廂裡燈光很暗,葉關辰的手機屏幕發出淡淡的光,照著他的臉,勾勒出一個不太清晰的側面,看上去猶如玉雕。

  葉關辰看了一會兒,把手機關了,輕輕吁了口氣。這口氣吁得略有些長,好像一聲淡淡的歎息。車廂裡十分安靜,靜到能聽見火車前進的聲音,所以這聲歎息也就聽得特別清楚,猶如一根細線,細細地在空氣中盤旋。

  管一恆躺著沒動,只是靜靜地看著葉關辰,在心裡猜測他為什麼歎氣,是跟他的阿雲鬧彆扭了?

  葉關辰沒發現他醒了,起身打開裝藥的保溫桶,給自己倒了一點喝了下去,隨即皺皺眉,拿了一顆桂花梅含了。

  這就奇怪了。管一恆看了一眼保溫桶,那裡頭裝的就是給他喝的藥,現在葉關辰也喝,難道他也受傷了?但為什麼只喝那麼一口呢?如果這個藥像葉關辰說的是促進骨頭癒合的,葉關辰也看不出有骨折或者骨裂的樣子啊?總不能這藥包治百病,誰都能喝吧?

  葉關辰喝完藥,把紙杯扔進垃圾桶,似乎不想讓人發現。管一恆半瞇著眼睛悄悄地看著他,忽然聽見軟臥車廂外面一陣腳步聲,伴隨著小孩子嘻嘻的笑聲,從門口過去了。

  軟臥車廂比較安靜,所以這笑聲和腳步聲聽起來也挺清晰,上鋪的朱巖立刻醒了,打了個呵欠坐起身來:「什麼時候了?」

  「十一點半了。」葉關辰從桌子下面拿出三份碗麵,「我去餐車買來的,湊合著吃一下吧,再有三個小時就到洛陽了。」

  朱巖從上鋪爬下來,一邊泡麵一邊歎氣:「中午有紅燒魚,晚上只能吃泡麵,天壤之別啊……」

  葉關辰笑著又打開一個保鮮盒:「有幾個鹵蛋,湊合著吃一點吧。」

  「葉先生你真是叮噹貓一樣神奇的存在!」朱巖大喜,挾起一個鹵蛋先咬了一口,「嗯,這是用肉湯煮的吧?」

  有鹵蛋,泡麵也變得好吃多了。三人把六個鹵蛋全部幹掉,正在收拾東西,就聽外面有些亂,彷彿還有女人哭叫的聲音。

  「怎麼回事?」朱巖拉開車廂的門,頓時清晰的哭聲傳進來:「小寶,小寶醒醒!醫生,誰是醫生啊,幫我看看孩子!」

  「我去看看。」葉關辰立刻起身,朱巖和管一恆也跟了上去。

  哭聲是在相鄰的硬臥車廂裡響起來的,女人抱著個四五歲的孩子坐在下鋪,孩子在她懷裡咳嗽著,困難地呼吸,小身體不時地抽搐一下。周圍圍了幾個被哭聲驚醒的人,有人在找感冒藥,有人說多喝水,亂成一團。

  「讓我看一下。」葉關辰擠進人群裡去,正好有個乘客在說:「是不是哮喘啊?我這裡有噴劑。」

  葉關辰低下頭去仔細看了看孩子的臉,又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脈,立刻臉色就微微變了:「大家都散開,不要靠近!列車員呢?列車員在哪裡?趕緊給這兩位乘客找個單獨的車廂!」

  「在這兒,在這!」一名列車員滿頭大汗地跑來,「怎麼了?這邊也有人病了嗎?」

  葉關辰一把拉住他:「還有別人病了?」

  「是啊。」列車員隨手抹了把汗,「那邊好幾個車廂裡都有人病了,你是醫生嗎?這孩子是怎麼了?」

  「馬上把病人都集中到一個車廂裡,不相干的人全部隔離開。」葉關辰扯著他往旁邊走了幾步,壓低聲音,「快點,這可能是急性傳染病,瘟疫!」

  第20章 疫鬼

  乘客們都離得遠,只有朱巖和管一恆緊跟著葉關辰,聽見了這句話。兩人對看一眼,雖然車廂裡燈光並不明亮,卻也都看見對方臉色變了——瘟疫!會是疫鬼引起的嗎?這裡離洛陽可還有至少兩個小時的車程呢。

  列車員也被嚇了一大跳,連忙跟列車長聯繫,一邊幫著把孩子抱起來,往列車尾部走。管一恆對朱巖使了個眼色,朱巖會意,摸出口袋裡一張符紙,湊上去在孩子手腕上抹了一下,片刻之後,孩子的一隻小手上出現了斑駁的黑色。

  「小管,去把保溫桶裡的藥拿過來。」葉關辰一邊跟著列車員走,一邊觀察著孩子的臉色,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管一恆怔了一下,回身去車廂裡拿保溫桶,心裡卻不禁翻騰起來——這藥到底是什麼?真是包治百病?當歸三七之類,對瘟疫是毫不對症的,如果說有用,肯定就是那種葉家秘製的小枝條在起效了,這到底是什麼藥呢?

  列車長把餐車收拾了出來,葉關辰幾人一進餐車,頓時頭大。餐車裡面已經安置了三十多個人,發病的多是孩子和女人,有幾個年紀小的孩子,已經面色發青開始嘔吐,還有個年輕女孩兒,身上裹著厚厚的被子,還在一個勁地喊冷。

  列車長也是束手無策,車上有急救藥箱,他們也受過一點關於處理緊急情況的訓練,可是這樣集體發病的情況,還是頭一回碰上,只能廣播通知全車,把所有乘客裡的醫生都叫了過來,也不過兩三個人而已。

  「這個情況像是鼠疫!」一個戴口罩的男人剛剛檢查完那個嘔吐的孩子,神情緊張地說。

  「這個像瘧疾!」另一個年輕人在檢查那個發冷的女孩兒,不太有把握地說。

  朱巖看著旁邊一個臉色潮紅劇烈咳嗽的老人,低聲對葉關辰說:「我怎麼覺得,這個像是肺結核?」

  葉關辰抿緊嘴唇,半天才說:「都像,又都有些似是而非,但全是急性傳染病,都能算在瘟疫裡。」他接過管一恆拿來的保溫桶,歎了口氣對列車員說,「每人喝一口吧,可以暫時抑制一下。」

  他還沒說完呢,又有好幾個人給送了進來,其中一個還穿著列車員的制服,已經有些神智不清了,被人扶著,走路的姿勢有些古怪地一扭一扭。葉關辰一眼看見,沉聲說:「登革熱!」

  瘟疫是個很籠統的詞兒,大型且具有傳染力的流行病都可歸於此,鼠疫、瘧疾、肺結核、登革熱、天花、傷寒、甚至流感都能算得上,但像這樣一天之內在同一地區出現不同種瘟疫的情況,卻是從來沒有過的。

  「別,別亂跑……誰家孩子……」病倒的列車員還下意識地伸著手,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著,「送你……回去找家長……」

  朱巖眉頭一皺,又摸出一張符紙湊過去,在列車員手上擦了一下。斑駁的黑氣又出現了,這次,因為列車員的手掌寬大,所以在燈光下能看得出來,那些留在他手上的黑氣,組成了一個不太清楚的小小手印,像是孩子留下的。

  「果然是疫鬼!」管一恆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立刻逮住了幾個神智還算清楚的病人詢問起來,「發病之前,你們是不是見過幾個小孩子?」

  「是……」渾身發冷的女孩兒斷斷續續地回答,「很瘦……不知道家長跑哪去了……我,我給他牛肉乾吃來著……」

  不只是她,還有幾個病人也都說看見了小孩子並且接觸過,還有幾個小病人的父母說孩子跟別人的孩子玩過。至於眾人嘴裡所說的這個孩子,相貌都沒怎麼記清,只記得又黑又瘦,身上穿的衣服也破破爛爛的,好幾個家長還因此很不喜歡孩子接觸他。

  就說話的這一會工夫,餐車裡就陸陸續續又送進好幾個人來,另有幾個孩子開始嘔吐,簡直亂成一團。管一恆臉色冰冷,扯住列車長:「立刻廣播,如果有人見到這樣的孩子,馬上遠離並且報告!」

  列車長完全鬧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下意識地問:「是小孩得了病傳染的這些人?」可怎麼傳染出這麼多種病來?

  「可能不是一個孩子。」管一恆沒時間再跟他解釋了,摸出證件在列車長面前亮了一下,「馬上廣播!朱巖,我們去找!」

  「好好。」朱巖從口袋裡摸出幾張符來塞給列車長,「燒成灰,先給病重的幾個人灌下去,每人一張。」

  列車長瞠目結舌,看著手裡畫滿硃砂的黃裱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喂,你們——」搞什麼鬼?警察塞符紙,這是要跳大神嗎?

  葉關辰歎口氣,從他手裡拿過符紙:「麻煩準備熱水,我這裡還有點藥。別聲張,這件事麻煩很多,弄不好整個列車的人都要染病。」

  列車長頭皮一陣發炸,什麼也不說了,趕緊招呼人去燒熱水。眼看著葉關辰將幾張符紙燒成灰分別化進紙杯的水裡,指揮著列車員們給病得最重的幾個人灌下去,然後就摸出一小包什麼干樹枝條,用熱水浸泡出些藥液來,給其餘病人每人喝幾口。只是病人不停地進來,眼看這些藥水好像也不大夠了。

  這時候,管一恆和朱巖已經去搜車了。

  已經是凌晨一點鐘,只是各個車廂都有人陸續發病,又有列車上的廣播反覆播出,乘客再睏倦也睡不著了,都坐在舖位上竊竊私語。

  管一恆和朱巖接連穿過兩個擁擠的車廂,並沒見到疫鬼,正要走進第三個車廂,迎面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一見管一恆就叫起來:「有人死了!殺人了,殺人了!」

  這是一節硬座車廂,人很少。靠近車門的位置有個人趴在桌子上,乍一看像是睡著了,再看就會發現他的頭扭轉的角度有些奇怪。管一恆才靠近就聞到一股血腥味,那人的兩條袖子都被血浸透了,因為原本就穿著深色的T恤並不引人注目,還是他對面的人起身上廁所,在玻璃窗的倒影上發現他雙眼圓睜,脖子上一道長長的傷口,割開了動脈血管。

  死者一條手臂垂在桌子下面,還搭了件夾克衫。管一恆扯開夾克,發現他手腕上銬著一副手銬,另一端已經被打開,垂在空中。

  管一恆伸手在死者褲兜裡掏了掏,果然摸出一張警官證來:「大概是押送犯人……」卻沒想到遇到這樣的混亂,被罪犯藉機下了手。

  「人還是溫的,剛下手沒多久,火車一直沒停,罪犯肯定還在車上。」管一恆眉頭緊皺,這可倒好,疫鬼還沒抓住,又來一個罪犯。

  列車長一聽又死了人,腦袋簡直一個有兩個大,匆匆忙忙又跑過來,一見管一恆就問:「管警官,這下怎麼辦?」

  「罪犯手裡很可能有槍。」管一恆其實也是頭一次遇上這種事,盡力鎮定地說,「廣播吧,就說因為傳染病的緣故,現在列車員要給每位乘客送藥,讓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按票發藥。只要大家不亂,總能把罪犯搜出來。」

  所謂的送藥,不過就是葉關辰泡出來的藥湯兌了大量的水,每人發一口罷了。

  葉關辰提了個水壺,旁邊就是換了列車員制服的管一恆和朱巖,列車上配備的四名乘警則換了便衣,裝做幫著拿紙杯分發的志願者,從車尾開始,一節節車廂地核對車票。

  「這藥管用嗎?」宵練劍不能殺人,管一恆手裡攥了一瓶辣椒水,低聲問葉關辰,目光四處尋視,隨時防備著疫鬼出現。

  葉關辰輕輕搖搖頭,也低聲說:「藥不對症,只能延緩一下,還是要專業治療才行。」他看了看旁邊的幾名乘警,把聲音壓得更低,「這個——就是因為你們說的那個疫鬼嗎?」

  「是。」都這時候了,還有什麼好隱瞞的?管一恆輕輕點頭,「那個黑瘦的小孩子就是疫鬼。《禮記》裡曾說,顓頊氏有三子,亡而成疫鬼,所以疫鬼多半都是孩子的形象。尤其顓頊氏這第三子,最好驚擾小兒——」他忽然想起在車廂外掠過去的那串笑聲,不禁又皺了皺眉,「或許當時從咱們車廂外面跑過去的,就是疫鬼。」

  「疫鬼怎麼會突然出現在火車上呢?是因為我們靠近了洛陽的緣故嗎?」

  管一恆也一直在思索這件事。看來,洛陽一帶的疫情確實很是麻煩,以至於火車一近洛陽,便有疫鬼出現了,只是,它們是怎麼上車的呢?

  「也許它們不是上車的,而是在列車裡形成的。」葉關辰輕聲說,「如果疫鬼是顓頊氏之子,那也不過是三個,其餘疫鬼,不過是癘疫之氣形成,或者是死於疫者的魂魄所化。洛陽一帶,也許不是疫鬼集聚,而是因為有癘疫之源,才生成了這許多疫鬼。」

  「你說得對。」管一恆眉毛一揚,「很可能是這樣!但洛陽王氣之地,癘疫之源又是哪裡來的呢?還得等到了地方,見了董涵他們問問情況才行。」

  兩人低低說著話,把一輛列車從頭走到了尾,連廁所裡都查過了,卻沒找到一個疑似罪犯的人。大家手裡的車票都是跟座位相符的,且並沒有一張跟死者的座位相連。

  「不如把排除了嫌疑的人都集中到幾個車廂裡吧,這樣也好管理。」一名乘警小聲提議,「然後我們再仔細把車廂搜一遍,這樣萬一遇上了罪犯,也不容易誤傷到人。」

  要說平時,這個主意不是不好,但現在可就不合適了。葉關辰先就搖了搖頭:「這樣很容易大面積傳染……」就他們在搜查的過程中,還有幾個人發病被送去了餐車裡,這要是聚集起來,說不定一病就一整個車廂的人了。

  「再仔細搜一遍!這是空調列車,全封閉的,難道他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爬到車外面嗎?」管一恆簡直不信這個邪了,這一趟搜下來,既沒有疫鬼也沒有罪犯?不可能!

  一行人再從車頭往車尾反過去搜查。這麼折騰了一通,前方已經快到洛陽,一名列車員急急忙忙跑過來:「列車長聯繫了前方車站,不讓我們進洛陽市區,就在離洛陽最近的一個小車站停下,那裡人少,會有醫生等著接收病人。大概再有十分鐘,車就要停了。」

  「有沒有說明車上有逃犯?」管一恆沉聲問。

  「這——」列車員一愣,「我,我不知道……」這一趟出車實在是太混亂了,他也不知道列車長有沒有報告這件事。

  十分鐘的時間在這種情況下幾乎是一轉眼就到了,列車開始減速,前方車站的燈光漸漸出現,列車上的廣播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在叫乘客們不要驚慌,全體坐在座位上,聽從列車員的安排。

  「餐車!」葉關辰突然抬起了頭,「只有餐車我們沒有搜!」

  管一恆在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罪犯很有可能裝成病人或者病人家屬,混進了餐車!顯然這時候正常人都會對餐車避之唯恐不及,那裡就是他們搜索的盲點!

  「快,去餐車!」管一恆拔腿就跑,幾名乘警迅速跟上,他還不忘叮囑了葉關辰一句,「你不要過去了。」

  「你的手臂——」葉關辰還沒喊完,管一恆已經跑沒影了。朱巖很有自知之明地沒有跟過去,衝著葉關辰笑了一下,正要說話,一隻冰涼的小手忽然從背後伸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腕。

  「嘻嘻——」一聲孩子一樣尖細的笑聲響起來,朱巖左手猛地一動,一張符紙飛起,在半空中化成一隻紙鶴,向下俯衝。那隻手剛剛搭住朱巖的手腕就不得不鬆開,一個漆黑的身影向後一縮,跳開幾步。

  「葉先生小心!」朱巖飛快地又摸出一張符紙在自己手腕上猛擦,手腕上現出幾根模糊的黑色指印,好在顏色尚淺,被符紙一陣擦拭漸漸淡去,倒把符紙也染上了一片漆黑。

  朱巖擋在葉關辰身前,環視四周。火車已進入車站,站台上的燈光照亮了車廂,卻也投下了更濃重的陰影,在這些陰影裡,好幾個面目模糊的黑瘦小身影圍著他們手舞足蹈,發出嘻嘻的笑聲。

  「數量還不少呢……」朱巖雙手各捏兩張符紙,覺得自己心跳得有點急。他是頭一次來一線直接戰鬥,偏偏管一恆還不在身邊,後面還有個要保護的葉關辰,一時未免有些緊張。

  葉關辰倒比他鎮定許多,低聲說:「我看這些東西很畏懼你手裡的符紙,如果碰上了它們會消散嗎?」

  他的聲音很奇異地有種令人安定的魔力,朱巖的緊張緩和了許多,也低聲說:「會的。我這是辟瘟符,疫鬼就是瘟癘之氣所化,沾上了就叫它們灰飛煙滅。」

  「你能同時發幾張符紙?」葉關辰環視四周,「好像有五六個疫鬼,一會兒車停了就有人進進出出,得先把它們滅掉,不然進了人群就不好辦了。」

  這話說得很有意思。朱巖其實心裡還是有點害怕被疫鬼撲到的,畢竟他雖是天師,卻沒有金剛不壞之身,如果被疫鬼撲到身上又不及用符紙祛瘟,自己也會染病的。但葉關辰說的話,卻是絲毫沒有提到他會有什麼危險,彷彿完全相信他既能護住自己,又能保住葉關辰,還能滅掉這些疫鬼,區別不過是挨個滅掉還是一下子滅掉罷了。

  人的信心有時候不是來自自己,而是來自別人。葉關辰這麼全然地相信,朱巖自己也就鎮定了許多,估摸了一下情況,小聲說:「我能控制至少四張符紙——這樣,你再幫我拿幾張符紙出來,都在口袋裡,我先發四張,然後再發四張,應該就差不多了。」

  葉關辰迅速伸手進他褲兜摸出一打符紙:「這四張我拿在手上,你一發出符紙,我會立刻遞到你手上,放心。」

  「別拿錯了,是那種——」朱巖口袋裡有好幾種符紙,除了畫得最多的辟瘟符,還有明光符,是專門用來照滅鬼魂的,雖然威力不小,但用來對付疫鬼這種外帶致病功能的略有些藥不對症,容易被疫鬼拚死一搏撲到身上來。

  朱巖話還沒說完,餐車方向突然砰砰兩聲槍響,在靜夜之中格外驚人,接著就是一陣驚叫。朱巖下意識地將目光移向餐車方向,幾隻疫鬼卻趁著這個機會同時暴起,朝著兩人撲過來。

  朱巖一聲大喝,雙手齊振,四張符紙旋轉飛出,在半空中泛起淡淡的金光,迎面撞上了四個疫鬼。薄薄的符紙如同刀刃般切入疫鬼的身體,好似熱刀切黃油,所到之處,黑氣像太陽下的雪一般融化,四個疫鬼發出吱吱的叫聲,消散在空氣中。

  四張符紙甩出去,朱巖雙手一空,隨即覺得又有四張符紙塞進了手裡來。此刻剩下的兩個疫鬼已經撲到眼前,朱巖顧不得去看究竟拿到手的符紙對不對,甩手把符紙擲了出去。

  金色的符紙飛旋,將剩下的兩個疫鬼切得七零八落,就在朱巖眼前消失了。四周的陰影都似乎一下子明亮了起來,朱巖鬆了口氣,轉身看向葉關辰:「葉先生——」

  車廂裡忽然一暗,彷彿有什麼東西擋住了窗外照進來的燈光,朱巖背對著車窗,只看見葉關辰猛然抬頭望向窗外,大喊道:「小心!」

  第21章 厲鬼伯強

  朱巖霍然轉身,只見車窗外面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個高大的黑影,正緊貼著車窗似乎在往裡面窺看。

  此刻車廂內外都有燈光,可這個黑影究竟是個什麼樣子,卻仍舊是影影綽綽地看不清楚,只有兩隻眼睛彷彿兩個有些混濁的玻璃球,在那張模糊的臉上閃著野獸般的光。並且,從黑影緊貼著的位置,一股黑氣從玻璃裡冒出來,向著朱巖撲了過來。

  朱巖手裡一張符紙也沒有。他畢竟還是缺乏實戰經驗,剛才本沒有必要將四張符紙全部扔出去的,但因為剩下的兩個疫鬼撲得太近,他一時心慌就顧不得留後手了,此時此刻,就是再摸符紙都來不及!

  猛然間白光一閃,彷彿車廂裡忽然多了個一千瓦燈泡似的,閃亮的光芒從朱巖背後射出來,黑氣被白光一照,發出滋滋的響聲,潮水一樣往後退去。

  但因為光線是從朱巖背後發出的,他身前自然就留下了一點區域是照不到的,一絲黑氣趁機撲過來。朱巖匆忙之間伸手一擋,他常年用硃砂畫符,指甲縫隙和掌紋裡都有洗不淨的暗紅色,黑氣撲在他手掌上,被這些殘留的硃砂消蝕了許多,但終是有一絲兒自皮膚裡滲了進去。朱巖晃了晃,一頭倒了下去。

  白光散去,車窗外的黑影已經消失,葉關辰手裡握著一張明光符,手指一鬆,符紙化為飛灰飄散下來。他搶過去翻過朱巖看看,只見朱巖兩眼緊閉,就這麼短短一瞬間,已經燒得滿臉通紅。

  葉關辰眉頭猛地一皺,喃喃地說:「還是疫鬼?只是——為什麼這麼高大?早知道是疫鬼,不應該用明光符……」他從朱巖衣兜裡又翻了翻,翻出一張符來,捏在左手裡一晃,一股火焰騰起便化為紙灰,他摸過扔在一邊的水壺,將紙灰全部塞進朱巖嘴裡,又灌了一口水。

  紙灰嚥下去,朱巖的呼吸就平順了許多。葉關辰把他架起來,便聽餐車那邊一陣混亂,連忙拖著朱巖趕了過去。

  餐車裡亂成一團,幾十個病人都擠在角落裡,中間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一手持槍,一手箍著個女孩兒的脖子,滿臉猙獰:「都退開,不然我立刻打死她!」

  管一恆站在車廂門口,伸開左手表示自己沒有攜帶任何武器:「你冷靜一點,不要傷害她。」

  男人扭曲著臉冷笑,手裡的槍口用力捅著女孩的太陽穴:「本事挺大啊小子,居然能想到我藏在餐車裡!」本來醫院的人都已經要上車了,只要把他抬進醫院,分分鐘都有逃跑的機會,誰知道這個吊著一隻胳膊的小子居然在關鍵時刻又回來了,如果不是這幾個乘警反應差點,恐怕他連劫持人質的機會都沒有了。

  管一恆心裡暗叫糟糕。幾名乘警雖然經過訓練,也有配槍,但畢竟從來沒有真正經歷過這種場面,對方卻是個不折不扣的亡命之徒,就是這麼一點差別,現在被子彈擊中的是一名乘警,而罪犯卻抓住了一名人質。

  「你也知道,車上現在爆發了瘟疫。」雖然心裡叫糟,管一恆臉上卻是神色不變,反而示意幾名乘警退後,免得過分刺激對面的男人,「你現在劫持的人質,應該是得了肺結核。我想你應該知道,這是會傳染的。」

  被勒住脖子的女孩兒爆發出一陣咳嗽,咳得嘴角都有血絲沁了出來,整個人都想縮成一團,似乎恨不得把肺都咳出來。

  男人臉頰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殺人之後就偽裝成一個病人的家屬留在餐車裡,當然看見了這些病人是什麼情況,也看見短短幾個小時之內就有多少人發病,可見這場瘟疫來勢洶洶。

  「你現在帶著她,當然能逃出車站,但之後呢?」管一恆敏銳地捕捉到了男人神色的變化,「如果你被傳染了,誰給你治療?你也看見了吧——」他抬手點點車窗外面,「這裡不是洛陽市,而是一個小站,這附近有醫院能治療這種烈性傳染病嗎?」

  男人的臉更扭曲了,槍口恨不得能直接按進女孩的腦袋:「你想怎麼樣!老子還沒得病呢!」

  「是現在還沒有得病。」管一恆冷冷地說,「再折騰一會,誰也不敢保證你會不會得病了,肺結核可是通過飛沫傳染的。為你著想,我建議你換一個人質,這樣你不會被傳染,這位病人也能得到及時的救治。」

  他稍稍抬了一下右臂:「你看我怎麼樣?我右臂已經骨折,又沒有得病,做人質的話更安全一些吧。這個女孩,如果再拖延下去可能就沒救了,那時候你用她做人質還有什麼意義?」

  男人頂在女孩太陽穴上的槍口稍稍鬆了一點,很明顯,管一恆的話對他是起了作用的,加上女孩又爆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他臉上就不可遏止地浮起混合著厭惡與恐懼的表情,不再死死把女孩扣在自己懷裡,反而將她往外推了推。

  管一恆左手悄悄負回背後,握住了宵練劍的劍柄。宵練劍不能殺人,但如果斬中身體,能讓被斬的地方有片刻的麻痺。宵練劍夜間有光而無影,現在車廂裡有燈光掩護著,宵練劍的微光並不顯眼,他完全可以帶著宵練劍走近罪犯,然後在交換人質的時候下手。

  「……不要你!」男人突然大吼了一聲,「你別過來!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他媽的是個警察!」他把槍口又緊緊按在女孩太陽穴上,不過身體卻往後縮了縮,跟女孩盡量保持距離,「我是要換個人質不過不要你,要——他!」他忽然對著另一邊點了點頭,「那個醫生,你過來!」

  管一恆隨著他點頭的方向看去,只見葉關辰扶著已經清醒過來的朱巖剛剛走到車門處,男人所說的醫生,正是葉關辰。

  「他不行!」管一恆下意識地拒絕,男人卻冷笑起來:「那個醫生,你趕緊過來,不然我現在就打死這個丫頭!」

  「你別激動。」葉關辰小心地扶著朱巖在座位上坐下,慢慢往男人面前走過去,「別傷害那位小姐,不然這件事的性質就變了。」

  「葉關辰!」管一恆有些急了,伸手想要攔他。

  「叫他過來!」那邊的男人立刻用力把槍口往女孩頭上一捅,槍口劃過女孩的臉,留下一道有些滲血的劃痕。

  葉關辰對管一恆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動:「你冷靜一點,別傷害她。」

  「哼!」男人冷笑,「老子已經殺了一個警察,不在乎多殺一個,你快點過來!」

  幾秒鐘之後,咳得快要斷氣的女孩被扔在地上,男人挾持著葉關辰出了火車。

  這個小站已經是半廢棄的狀態,只有少許幾趟貨車還會在這裡停靠一下,今天晚上忽然來了一群白大褂就已經讓工作人員手忙腳亂了,更不用說突然出現一個劫持人質的殺人犯!從附近派出所趕過來的幾名民警也是一樣,並不比他們強太多,只能用喇叭一遍遍地叫罪犯「不要衝動,保證人質的安全」。

  男人推著葉關辰出來,目光立刻落在了停在站台邊的救護車上。有一輛車,他可以很快擺脫這些警察,然後在這個半郊區的小地方,要藏匿起來也不難,他既然能從警察的押送中逃出來,也一定能從這裡再逃出去。

  「往那邊走!」男人用槍口狠狠捅了一下葉關辰的後背,推著他往救護車的方向走。因為還要注意四周的動靜,他是用一種螃蟹一樣的姿勢橫著移動,靠近了救護車。

  救護車停在站台邊緣,背後就是火車站矮矮的三層小樓,在站檯燈光的照射下,小樓投下一片陰影,蓋住了救護車附近的一片地方。男人橫推著葉關辰,就走進了這片陰影之中。

  救護車已經近在咫尺,男人悄悄地鬆了口氣,正要推著葉關辰上車,就聽見背後好像有什麼聲音呼哧響了一聲。

  這聲音聽起來像是什麼野獸在喘氣,彷彿是在通往站台的入口裡響起來的。男人剛想回頭看看,箍在懷裡的葉關辰突然一手扳著他的手腕,一手在他手肘上捏了一下,頓時他整條手臂都酸麻起來,他條件反射地扣下扳機,但手臂失力,槍口不知移到了哪裡,砰地一聲子彈打空,葉關辰已經一肘搗在他胸口上,脫離了他的控制。

  男人被這一肘搗得倒退了兩步,活動一下酸麻的手臂,正準備舉槍先打死這個醫生,忽然間背後一陣陰冷,彷彿有塊冰貼到了身上,那陣冷意從後背迅速擴散到四肢,只一秒鐘,就連脖子也僵硬得無法轉動了。

  他從眼角看過去,只見兩股黑氣像兩條手臂似的從後面包圍過來,猶如有人從背後抱住了他,整個人如墜冰窖,冷得連牙齒都打起戰來。一種噁心欲吐的感覺從胸口升起來,彷彿夏天中暑一樣難受。

  男人睜大眼睛,他現在能做的也只有這一個動作了。四肢僵硬,關節開始說不出的疼痛,他恍惚記得曾經有一次重病高燒了幾天,也是這種感覺——寒氣彷彿是從身體裡透出來的,就是包上三層被子都不暖和。

  頭昏昏的,彷彿腦殼裡灌了鉛一般沉重。在男人漸漸模糊的視野裡,從他身後侵過來的黑氣像潮水一樣,迅速漫過了他,追向那個醫生的背影,幾乎是一眨眼就到了醫生背後。

  要死一起死好了,你也別想活。男人惡意地想。一個警察,一個醫生,有兩個人陪葬也夠了。

  還沒等這短短的惡念從腦海裡閃現完整,男人就看見那個醫生非但沒有逃跑,反而轉過了身來。他右手腕上有什麼微光一閃,彷彿有隻鳥突然出現在他手腕上。陰影之中,這隻鳥只能勉強看見個輪廓,彷彿是只喜鵲,但又不大像。但不知怎麼的,這隻鳥一出現,潮水一樣的黑氣突然向後倒縮,再次掃過男人,而後就消失了。

  冰塊從身邊移走,但男人已經感覺不到了。他渾身都疼,一張嘴嘩地吐了一地,然後一頭栽倒,最後的意識裡,他聽見那個醫生高聲喊起來:「快來人,他發病了!」

  管一恆是第一個衝過去的,只看了一眼倒在地上抽搐的男人,他就抓住了葉關辰的手:「你怎麼樣!受傷了嗎?」剛剛他是聽見槍響的,只是這兩人都在陰影之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並不能看清楚。

  「我沒事。」葉關辰任由他抓住自己的手腕,用另一隻手拍了拍管一恆的手背,「他突然發病,槍走了火,然後就倒了。」

  地上的男人抽搐著,大口地嘔吐著,大概是被嘔吐物嗆住,他的臉紫脹起來,兩眼翻白。一名醫生跑過來,但男人已經猛地一抽,隨即身體慢慢癱軟下來,不再動了。

  「快來!」醫生急得大叫,「這人窒息了!」說著,就要俯下身去急救。

  管一恆已經搶先彎下腰去,用符紙在男人身上擦了擦,頓時男人全身都浮起淡淡的黑氣,整張臉都變了顏色。管一恆搖了搖頭,拉著葉關辰後退一步,順便把醫生也拎起來,沉聲說:「他死了。別碰他。」

  「這——剛剛窒息,還可以搶救……」醫生茫然地看著管一恆。

  管一恆搖搖頭:「立刻隔離他,不能碰。」他把醫生和葉關辰都往後推,「離他遠一點。」

  就是說了這幾句話的工夫,死者的臉已經浮腫了起來,五官都模糊了。醫生嚇了一跳,剛要說話,那邊已經傳來喊聲:「小管!」董涵大步走了過來,往地上的死者看了一眼,臉色就微微一變。

  他身後跟著的費准立刻上前跟醫生說了幾句什麼,醫生愣了一下,轉身去照顧車上的病人了。費准又叫了幾名警察過來,迅速繞著死者拉起黃色的隔離帶,將這裡圈了出來。

  「這個,不是普通的疫病了。」董涵用一塊手絹摀住口鼻,彎下腰去看了看。

  「疫鬼已經都被朱巖滅了,但還有一個,朱巖懷疑那不是疫鬼。」管一恆簡單地將朱巖在車廂裡看見的情況描述了一下,「……非常高大,如果不是葉先生扔出了明光符,朱巖也危險了。」

  「葉先生居然會用明光符?」董涵立刻將目光轉向葉關辰。

  葉關辰微微皺著眉頭:「是朱先生身上揣的。我也不知道是什麼符,只是當時情況緊急,手裡就剩這麼張符,我隨手就扔了出去,幸好管用了。」說完,他彷彿有點冷似的,搓了搓手臂。

  「是冷了嗎?」管一恆摸摸他的手,「這裡風大,別站在這兒了。」

  葉關辰苦笑了一下:「沒事。只是剛剛實在太緊張,現在沒事了,反而覺得心有餘悸。」

  「當時沒想到,這傢伙會讓你去做人質……」管一恆有些懊惱。

  葉關辰輕輕笑了一下:「這關你什麼事。不過——剛才這個人突然發病的時候,我好像聽見後面有什麼東西在喘氣,但是回頭一看的時候又什麼都沒看見。」

  「下次遇到這樣的事,立刻轉身就跑!」管一恆微微豎起了眉毛,「不要回頭,更不要去看!」好奇心會害死貓的!

  「我知道了。」葉關辰從善如流。

  費准已經一步躥進陰影裡去察看了,一會兒走出來對著董涵點點頭:「有些陰氣,確實曾有東西在這裡停留過。」

  「會是什麼東西呢?」董涵皺眉繞著死者走了一圈,「難道還有潛藏的疫鬼?」

  管一恆也一直在觀察地上的死者,這時候忽然說:「他身上的黑氣,好像是後背和兩肩處比較重,前胸較輕。」

  費准看了一眼:「是這麼回事。不過這能說明什麼?」

  「這看起來好像有個人從背後抱住了他似的……」葉關辰輕聲說,「朱先生在列車上對付的疫鬼都像小孩子一樣,倒是當時車窗外面站著的那個人影,看起來高矮比較合適。」

  董涵面色微微一變:「難道是瘟神?」

  「什麼?」費准駭了一跳:「不可能吧?如果是瘟神,這一帶都別想有人倖免了!」

  「高大,疫氣,卻又不是瘟神……」管一恆低頭思索起來,忽然抬頭,「我記得王逸注《天問》裡曾說,伯強,大厲疫鬼也,所至傷人!」

  「厲鬼伯強?」費准眼睛一亮,「這倒有點像!」

  董涵也微微點了點頭:「如果說是伯強,倒也有道理。伯強乃是厲鬼,所至之處有癘疫,故而疫鬼聞風而至。立刻搜查伯強,找到這個源頭,瘟疫大概也就能解決了!朱巖呢?快叫他過來。」

  站台上的風越刮越大,葉關辰一個沒忍住,打了個噴嚏。管一恆有些擔心地看了看他:「走,去找件衣服給你穿。」

  葉關辰臉色微微有些蒼白,聞言也沒拒絕,跟著他往車廂裡走去,一面問:「接下來要怎麼辦?」

  「朱巖有辦法。」管一恆伸手摸了一下,覺得他的手冰涼,下意識地握住了,「死者身上會留下伯強的痕跡,朱巖的追靈符能跟蹤得到。伯強跟普通疫鬼不同,必定能找到的。」

  葉關辰沉默了一會兒,問:「你覺得伯強就是引發瘟疫的源頭嗎?」

  「不太好說。」管一恆的注意力都在他冰涼的手上,沒有在意他的問題,隨口回答,「先抓到了伯強再說吧。」

  第22章 失蹤的屍體

  「這次火車上發病的總共四十一人,其中有三個孩子和兩個成人是直接接觸了疫鬼,情況最為嚴重,不過及時灌了符水,現在已經穩定下來了。到目前為止,應該是沒有人會有生命危險了。」費准把一迭病歷複印件放到桌子上,又說,「逃犯的事我已經跟監獄那邊聯繫過了,家屬還想解剖,不過我沒同意。」

  董涵把手一擺:「開玩笑!一身的癘疫之氣,還要解剖!誰碰上都是大麻煩!趕緊燒掉。」

  費准答應了一聲:「我也是這麼想的,已經聯繫了今天晚上就處理掉。」

  董涵歎了口氣,有些疲憊地抹了抹額頭,看一眼管一恆:「你們呢?」

  朱巖也是一夜沒睡,眼圈底下汪了一抹青黑,神色有些為難:「屍體的身上,並沒有留下伯強什麼痕跡,我用追靈符追蹤了一段,就被疫鬼的疫氣混淆了。」

  董涵眉頭一皺:「怎麼會這樣的?伯強這樣的大厲疫鬼,你的追靈符都追不到?」

  朱巖苦笑著攤了攤手,打開手提電腦調出一張地圖來:「不知道怎麼回事,好像那疫氣已經被人消除了一樣,我只勉強追蹤到這一小段。」

  地圖上有一段紅色的線,斷斷續續,只延伸了一小段就消失了。費准看得眉頭直皺:「現在怎麼辦?普通疫鬼也就算了,至少得病還能治一下,伯強幾乎是觸人便死,不盡快消滅,恐怕……」

  管一恆也伸手在電腦上按了幾下,又調出一份地圖來:「伯強雖然追蹤不到,不過,這些日子疫鬼的活動情況,我們還是統計出了一份地圖。」

  兩張地圖在電腦上重疊,伯強活動的那一小段紅色痕跡,與疫鬼活動的黑色痕跡中最重的一段竟然大部分都能重合。管一恆指著地圖說:「從這一段重合的痕跡來看,我覺得是不是可以推斷,伯強的行動範圍,跟這些深黑色的痕跡也是重合的?」

  地圖上的黑色紋路看起來好像一張蛛網,最濃重的地方表示疫鬼出現得最多,形成了蛛網的骨架,其餘顏色略淡的則在這個基礎上向外延伸,構成一張完整的網。

  「如果我的推斷出入不大,」管一恆在蛛網中心部分輕輕點了點,「伯強活動的範圍,很可能是圍繞著邙山一帶的。」

  邙山,又叫太平山,在洛陽之北,海拔雖然不雖高,但西起三門峽,東至伊洛河岸,連綿橫亙四百餘里,如同一道天然屏障。此地氣勢雄偉,土質深厚,草木茂盛,按風水學來說,是死後長眠的好地方,故而早有「生在蘇杭,葬在北邙」的俗語,北邙也成了墓地的代名詞。

  費准看著那張圖,皺起眉頭:「邙山上有什麼?能讓疫鬼繞著邙山打轉?是因為那些墓地嗎?」從東漢城陽王祉葬於此開始,邙山就是歷代公卿的葬地,尤其是孟津新莊村附近,簡直是古塚林立。

  「墓地早就在了,從前也沒見疫鬼出現。」管一恆簡單地說,「還是要上山去看一看。擒賊先擒王,先把伯強收伏最要緊。」

  在管一恆和朱巖來洛陽之前,董涵和費准已經滅掉了幾十隻疫鬼,這還不包括洛陽附近區域其他天師所滅掉的。算一算,自發現疫鬼到現在,大概幹掉的總有百來只,可疫鬼彷彿還在不停地出現,簡直是源源不斷,殺都殺不絕。

  費准翻了個白眼,同意了管一恆的說法:「對。不滅掉伯強,這疫鬼簡直殺不完。」幸好當時第一個發現疫鬼的天師迅速上報了協會,第一時間盡量調了人來巡檢各處,不然若是放任這些疫鬼肆虐,恐怕現在麻煩就大了。

  「邙山不是小地方,現在所有的探查只大體到邙山範圍,還是根據疫鬼推斷的。至於伯強究竟在不在山裡,如果在的話,又是在什麼地方經常出沒,現在都不能確定。」董涵沉吟著,「疫鬼還在不停地出現,四周也需要人盯防,還要找人攔截,免得伯強離開這裡又跑到別處去,就更難找了。說來說去,人手還是不夠……」

  「先去看看再說。」管一恆素來是行動派,「拖著不做,還不知道疫鬼又能生出多少來。目前能調用的人暫時也就這麼多了,夜長夢多,等我們的人調過來,又不知道會生出什麼變故。」

  「我也覺得——先上山看看。」費准一向是喜歡跟管一恆作對的,但這件事上兩人想到了一處,卻被管一恆搶先說出來,他也只能捏著鼻子跟在後頭表示贊同了,「伯強雖然是大厲疫鬼,我們不是還有朱巖的辟瘟符麼。」只要能隔絕那癘疫之氣,難道幾個天師還拿不下一個厲鬼?

  董涵微微皺眉:「我不是說不要上山,總要有個周全的計劃。現在連伯強在哪裡都不知道,邙山那麼大,就我們幾個人,撒開去找都不夠。」

  「也未見得上山就馬上能找到。」管一恆淡淡地說,「但上山總比不上山強。」

  費准在心裡是同意管一恆這話的,嘴上卻說:「沒頭蒼蠅一樣亂撞,去了也是無用功,總得先制定個路線,這個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管一恆看了他一眼,心裡暗暗有些好笑,點了點頭:「也是,現在制定路線,明天一早上山也來得及。」

  費准嘴唇動了動,無話可說。董涵皺皺眉,正要說話,管一恆的手機響了,接起來,對面是葉關辰的聲音:「小管,我在醫院,那具屍體不見了!」

  「什麼不見了?」

  「就是那個罪犯!」葉關辰急促地說,「我來醫院幫忙,碰到那個罪犯的家屬說要見人,進了太平間,發現屍體不見了!」

  這下不用討論上什麼山了,十分鐘之後,費准飆車,一行人全部趕到醫院。

  罪犯的家屬是他老婆,正抱著個一歲多點的孩子滿地打滾地嚎哭,邊哭邊用濃重的方言說話,中心思想就是她丈夫身體一向很好,不可能一下子病死,是不是警方動用私刑把人打死了,要不然為什麼不讓驗屍云云。

  當地派出所的警察一臉憋屈地站在一邊,一見董涵等人便連忙走過來,小聲說:「屍體忽然不見了,她鬧得厲害……」被指動用私刑打死犯人已經夠倒霉了,更倒霉的是屍體忽然失蹤,有理都講不清楚!

  女人看見有人過來,嚎得更響亮了。董涵並不管她,逕直往太平間走去。

  小醫院的太平間其實就是個加裝了點冷氣的房間罷了,因為董涵說過這具屍體要隔離起來,所以連看門的人都退避三舍了,居然沒有一個人知道屍體是如何失蹤,又是什麼時候失蹤的。

  葉關辰站在太平間門口,對著兩扇門發呆,聽見董涵等人的腳步聲才回頭。管一恆看他臉色又有些發白,不由得眉頭一皺:「怎麼站在這裡?也不多穿件衣服!」

  董涵倒是把葉關辰仔細打量了一下,笑瞇瞇地說:「葉老弟怎麼到醫院來了?」

  「來幫幫忙。」葉關辰往後退了幾步,避開涼氣直冒的門口,指了指裡面,「忽然發現屍體不見了,我就跟著下來看看。」

  當地派出所的一名小警察已經在太平間裡檢查過一遍了,只是一無所獲,看見董涵便有些垂頭喪氣:「這裡沒有攝像頭,平常也沒人過來,這兩天醫院裡的人都去忙病人的事了,我問過了,沒人注意過屍體是怎麼失蹤的……這,這屍體要是被人偷走了,會怎麼樣?」

  費準沒好氣地說:「會怎麼樣,會繼續傳染!說不定傳染的人更多!」

  小警察臉色更不好看了:「可是,誰會偷屍體……」他也真倒霉,才參加工作不久,就先碰上疫情,又碰上屍體失蹤。

  葉關辰忽然輕輕地拉了一下管一恆的衣服,低聲說:「你看門把手上……」

  管一恆立刻將目光轉向兩扇敞開的大門。門內外都有不銹鋼的把手,門外那一對好像剛換了不久,因為幾天沒擦,表面落了一層淡淡的灰塵。

  小警察一見他們目光投向大門,馬上說:「我已經驗過了,門把手上的灰塵是完整的,就是門板上也沒有留下新鮮指紋。」

  葉關辰輕聲說:「你檢查的是門外的把手,不是門內的。」

  小警察下意識地脫口而出:「當然先檢查外面——」他話還沒說完,就自己倒抽了口氣,滿臉驚駭地看著葉關辰。

  如果有人偷走屍體,當然是從外面進來,於是他就要先拉開門,首先就會在外面的把手上留下點痕跡。但是現在葉關辰說的是門內的把手,如果不進來,要怎麼出去?難道說根本就沒有人進來過?那麼屍體是怎麼失蹤的,難道是又活過來了自己走出去的嗎?

  天色已經近黃昏,太平間裡冷森森的,只有一盞有些發黃的燈照著,弄得小警察無端地就狠狠打了個冷戰,背後一陣發毛。

  葉關辰卻指著門內的把手,低聲對管一恆說:「你看那上面是不是有點東西?」

  不知道是醫院太缺錢,還是換門把手的人只要面子工程,門內的那對把手還是舊的。不知用了多少年,不銹鋼也生銹了,斑斑駁駁的十分難看。

  在這樣的把手上要取到指紋是比較難的,但葉關辰說的也不是指紋,而是把手上染著的一點灰黃色的東西,彷彿沾上了什麼濃稠的液體,又被風吹乾了。

  管一恆走過去仔細看了看,一股微微腥臭的氣味傳來:「這好像——是什麼膿水……」他眉頭猛地一皺,「難道是屍體身上的?」

  「離遠一點!」朱巖嚇了一跳,「如果真是屍體上的,也會傳染!」

  他一邊說,一邊迅速摸了張符紙走過去,仔細把那點灰黃色的東西擦在符紙上,然後手指一捻,符紙憑空燃燒起來,片刻就化成了一團灰白的紙灰。朱巖雙手一搓,再向外一灑,紙灰飄落下來,落在門把手上,也落在地上。片刻之後,門把手上現出一個淡淡的黑印,地上則出現了兩個。

  朱巖站在那裡比劃了一下,對董涵點了點頭:「應該就是了。」

  站在一邊的小警察瞪著眼,半天才能說出話來:「是,是什麼?」朱巖比劃的那個動作他看得很清楚,再加上三個黑印,分明就是有人站在太平間內,握住了門把手。外面的門把手上沒有任何痕跡,裡面卻有,那麼站在那裡推開門的,到底是誰?

  董涵眉頭緊皺,轉過頭去很溫和地對小警察說:「這件事情就交給我們吧,可能需要你們配合一下,不過不要再多問了。」

  小警察下意識地嚥了下口水:「要,要怎麼配合?」他確實不想多問了,再多問,恐怕他就不得不聽這幾個人告訴他,那具屍體是自己走出太平間的。

  董涵轉頭問朱巖:「能追蹤嗎?」

  「能。」朱巖點頭,「有這點東西就行。」他一邊說一邊又掏出一張符紙,幾下折成了一隻紙鶴,往空中一拋,紙鶴的兩隻翅膀就扇動起來。

  小警察的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他眼看著這只紙鶴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俯衝下去,像狗嗅地面似的在門把手上啄了幾下,隨即化成一道淡淡的流光,衝出大門往外去了,這才能說出話來:「這個,這個又是什麼?」

  董涵輕咳了一聲,走到他面前:「看這個——」說著舉起手在小警察眼前晃了晃。

  一點亮光在董涵手心裡閃了一下,小警察眨了眨眼睛:「董先生?」

  「現在好點了嗎?」董涵仍舊溫和地笑著,「你剛才有點頭暈,是這幾天太累了吧?」

  「啊,是,這幾天病人太多,我們也跟著緊張得不行。」小警察隨口回答,一轉頭發現自己站在太平間裡,才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對了,那個屍體突然失蹤,我還沒有發現什麼線索——」

  「我們已經有線索了。」董涵打斷他,「要麻煩你們派車送我們了,必要的時候,還要配合我們隔離群眾。走吧。」

  小警察不疑有它地點了點頭,跟著董涵就往外走:「所長已經說了,我們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配合你們,所裡的車都在外頭等著呢。」

  葉關辰看了半天,忍不住小聲問管一恆:「這是怎麼——催眠嗎?」

  管一恆倒是聽說過董涵的本事,也低聲回答:「類似吧,不過這是直接抹掉這一小段記憶,比催眠更有效一些,並且以後不會再想起來,但不能抹掉太多的東西。」

  葉關辰又看了看董涵的手:「那道閃光是什麼?」

  「應該是一塊鏡子。」管一恆對董涵的事也知道得並不詳細,不過是在協會內部聽說過的那些,「是董理事的一件法器。」

  兩人說話的時候,朱巖已經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個小指南針,看了看指針,拔腿就往外走。董涵等人都跟著他,一直走出醫院,費准才怪異地看了一眼:「怎麼,葉先生也打算跟我們去?」

  葉關辰已經跟著他們走到了車旁邊,這時候聽了費准的話才停下腳步,自嘲地一笑:「險些真的要上車了,這件事實在是太奇怪……」

  管一恆當然不能讓他也一起去:「你快回去吧,也別總在醫院幫忙,注意身體。」

  車輛發動,管一恆從後視鏡裡看見葉關辰還站在那裡。費准一邊開車,一邊嗤笑了一下:「怎麼了,還惦記著呢?我說,這位葉先生好像還沒有完全洗清嫌疑吧?旅遊山莊那件事,他可是一直都在。」

  管一恆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現在應該先關心屍體的問題吧?」

  費准哼了一聲:「不過是起屍罷了,難道你沒見過?」

  管一恆反問:「起屍是有條件的,這裡的醫院有什麼條件?」

  費準被問住了,半天才回嘴道:「那你說是為什麼?」

  管一恆沒理他,轉頭去看朱巖。朱巖手裡握著那個小指南針,如果細看的話,會發現這其實不是個指南針,表盤上沒有標誌著南極和北極的字母,而是一個陰陽魚的圖案。現在指針指向陰陽魚黑色的眼睛,但有少許偏差。

  「往東走了!」朱巖緊盯著表盤喊了一嗓子,看費准將車向東拐之後指針漸漸歸正,這才騰出工夫來說了一句,「這個線路好像有點熟悉。」

  管一恆眉梢微微一動,迅速打開手機上的GPS,看了兩眼就得出了結論:「這是疫鬼活動的那條主線。如果按著這條主線走,會通往邙山。」

  朱巖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下,咳嗽了兩聲才能說出話來:「難道這具屍體是去找疫鬼了嗎?」

  「也許是去找伯強。」管一恆淡淡地說,盯著手機上的線路,「這不是起屍,而是它也要變成疫鬼了,所以跟其它的疫鬼一樣,追著伯強走。」

  管一恆的猜測沒錯,隨著朱巖那個陰陽魚表盤上指針的移動,前方漸漸顯示出了山巒的輪廓,屍體正是往邙山去的。等車開到邙山腳下,天色已經黑了……

  第23章 遭遇戰

  邙山是洛陽附近的著名旅遊景點,「邙山晚眺」位列八大景觀之一,尤其是這個季節,在暮色蒼茫中站在山頂俯瞰山下,華燈初上,襯托得高大的城郭格外壯觀。因此雖然管一恆他們來到的地方離洛陽較遠,但山腳下仍舊有兩輛車,想必是自駕遊客停在這裡的。

  費準直接就想暴跳了:「怎麼這時候還有旅遊的在山上!」

  後面跟來的小警察苦著臉:「現在是旅遊旺季啊……」本地這邊很大一部分經濟都是靠著旅遊的,如果把疫情發佈出去,整個小鎮這一年的收入都要受到極大的影響,而且可能還要影響到明年後年,這是小鎮不能接受的。

  費准氣得眉毛都豎起來了:「是錢要緊還是人命要緊!死了人你們能負得起責任嗎?」

  小警察苦著臉不作聲,等費准跳完了才小聲說:「我,我們說了也不算啊……」

  費准怒視他,還是董涵抬手攔了攔:「算了小費,這位小同志說得對,他們也控制不了。」

  「是啊是啊。」小警察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別看我們是警察,其實有很多事都是無能為力的。別說旅遊這樣的正規收入了,就是有些違法的事,我們也管不過來。比如說這邊山上每年有候鳥遷徙的時候,就有人上山張網捕鳥,其中有好些都是國家保護動物,根本不許抓的。可是這些人也照抓不誤,我們也組織人上山去搜,但根本就管不過來——」

  他還想倒倒苦水,董涵卻打斷了他:「現在我們要上山去看看,你們在這邊封閉道路吧,至少這幾天事情沒有解決之前,不許遊客再上山了。」

  小警察訴苦被打斷,悻悻從車裡拿出黃色螢光帶,開始在山下拉隔離。管一恆瞧了瞧他,從朱巖那裡要了幾張符紙,走過去遞給他:「這張貼在車頭上,這張放在身上。一會兒我們上山去,如果覺得有什麼不對,你就熄滅車燈在車裡坐著,不要出聲就行。」

  他這麼一說,小警察反而害怕起來,哆嗦著手接過符紙,眼巴巴看著管一恆:「會,會出什麼事啊?」

  這問題簡直沒法回答,真要能回答的話,董涵也不用消除他的一小段記憶了。管一恆只能說:「總之你在車裡坐著不要出聲就是了,我們天亮之前肯定會回來的。」

  小警察只得答應了,目送管一恆等人往山上走去,自己趕緊拉好隔離帶,把車盡量開遠一點,貼好符紙就坐進車裡,大氣也不敢出了。

  不知坐了多久,四周並沒有什麼動靜,困意漸漸上來,小警察靠在座位上,眼皮直往下沉。正在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時候,他忽然聽到車頂上篤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落了下來,一個機靈頓時清醒了。

  今晚沒有月亮,但繁星滿天,四周的景物還是能看到的。小警察這一睜眼,卻發現車窗上好像蒙了一層灰塵似的,看什麼都模模糊糊。然而他今天早晨才剛擦過了車,又沒有跑太多的地方,按說怎麼也不至於一天下來就髒成這樣。

  這種感覺真是很不舒服,小警察下意識地湊到玻璃上,想看看到底髒成啥樣了。沒想到他貼著玻璃往外一看,突然發現玻璃上並不是蒙了灰塵,而是有好幾張黑色的臉,也緊貼在玻璃上往裡看。

  一聲驚叫被小警察死死扼殺在喉嚨深處,他捏緊了手裡的符,抖得跟打擺子一樣。那幾張臉看不清五官,可他就是能感覺到,這些東西在往車裡看!

  不過也只是看而已。過了一會兒,玻璃上的黑氣漸漸退後,窗外的景物又清晰起來,小警察那顆已經跳到舌頭上面的心,又稍稍落回去了一點兒。他扒著玻璃小心翼翼地往外看,發現車子周圍層層疊疊的全是些面目模糊的黑影,身高大概都在一米半左右,也不知道有多少。

  小警察的心一下子又懸了起來,不由得覷著眼去看車頭,直到看見那張符穩穩地貼在車上,儘管外頭起了風也一動不動,這才鬆了口氣。

  車頂上又傳來篤篤的響聲,聽起來像是什麼東西在上頭走動。小警察發現車周圍這些黑影似乎也在隨著車頂上那個東西在動,聲音響到車尾,黑影們就移向車尾,聲音再響到車頭,黑影們也跟著擁向車頭。

  到底是什麼東西在車頂上走呢?小警察怕得要命,卻又好奇得要死,忍不住就把臉貼到前擋風玻璃上,拚命往上看。

  聲音再次響到了車頭的位置,一根尾巴從車頂上甩下來,垂在前擋風玻璃上,還動了幾下。小警察幾乎是把眼珠子都貼到了玻璃上,發現那是一根——豬尾巴!難道車頂上是一頭豬嗎?可那篤篤的聲音很輕快,哪裡會有那麼輕捷的豬呢?

  沒等小警察琢磨完,那根尾巴一甩,車頂上傳來翅膀拍動的聲音,一隻鳥劃過他的視野,迅速沒入了夜色之中,而圍在警車周圍的那些黑影也調轉方向,一窩蜂地跟著去了。

  四周豁然開朗,星光都似乎比剛才更明亮了些。小警察長長喘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在屏息靜氣,險些把自己憋死。他望向黑黝黝的如同臥伏在地的猛獸一般的山巒,很盼望現在能有個人下山來,告訴他剛才看見的究竟是什麼。

  管一恆等人當然並不知道小警察的奇遇。在小警察打瞌睡的時候,他們已經捏著手電進了邙山深處。

  這裡不是開闢好的旅遊景點,樹木雜草從生,只有一條羊腸小路曲裡拐彎地往裡鑽,還不時有樹枝籐蔓之類的伸過來拉扯一下走路的人。

  管一恆和費准各執法器頂在最前面,董涵壓陣,朱巖走在中間,兩眼只盯著手裡的陰陽魚表盤:「……好像停下來了……」

  「停下了?離我們還有多遠?」派出所配備的手電照明效果並不怎麼樣,費准一隻手握著蛟骨劍,另一隻手拿著手電還要不時地擋開兩邊的樹枝,已經快要暴躁了。

  「應該不會太——」朱巖話才說了一半,忽然瞪圓了眼睛,「往回走了往回走了!往我們這邊來了!」

  「什麼?」費准頓時精神一振,「來得好!正愁找不著它,它倒自己送上門——」

  「救命啊!」一聲尖叫打斷了費准的戰鬥宣言,前方小路上一陣亂七八糟的聲音傳來,有腳步聲,有哭叫聲,還有樹枝斷裂石頭滾動以及有人跌倒的聲音。

  管一恆默不作聲地拔腿就跑,邊跑邊用手電照著前方。大概是看見了手電光,那邊奪命狂奔的幾個人連滾帶爬地朝著這邊來,邊跑還邊喊救命。不知是不是他們的叫聲驚動了什麼,四周璀璨的星光忽然黯淡了下去,樹林間漫上一層淡淡的黑氣,逐漸凝結成一個個矮小的身影,挨挨擠擠也不知有多少個,都默默地看著被它們包圍起來的人,像狼群看著獵物一樣。

  「好傢伙!」費准到了這時候反而更興奮了,駢指在蛟骨劍上一抹,一層淡淡的紅光從劍身上透出來,像無數透明的小火苗,將他身週一片照亮。凡被這紅光所能照及的地方,黑影都往後退了退。

  「救命啊!」一個背著背包、頭髮染成草黃色的年輕男人一頭撞了過來,險些撞進費准懷裡,將紅光都擋住了。兩個小黑影趁著這機會,嗖地從樹林裡鑽出來,就往費准身上撲。

  費准罵了一句髒話,左手把撞上來的人往旁邊一帶,右手一抖,蛟骨劍抖出一個漂亮的劍花,兩朵火苗飛灑開去,一沾上黑影就像落到汽油上似的,呼地一聲蔓延開去,勾勒出一個明亮的形狀。

  即使在這樣的火光之下,這些黑影仍舊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見瘦骨嶙峋的孩子一般的小身體,被火一沾就燒成了透明的,然後迅速灰飛煙滅。兩個黑影發出吱吱的叫聲,漸漸消失在空氣之中。

  這兩團火光照亮了樹林,卻嚇著了衝過來的那個黃毛,他死死扯著費准的衣服,邊喘氣邊打哆嗦:「這,這是什麼?」

  費准真想一腳把他踹開:「你們怎麼會在這裡?這邊不是開放的旅遊景點!」

  「我,我們——」火光亮起來的時候,黃毛已經看見了周圍重重疊疊的黑影,兩手揪著費准的衣服揪得更用力了,「我們是自己來的,迷路了……那邊,那邊有個怪物!」

  費准忍不住又爆出了一句髒話。很好,這就是一些所謂的驢友,專喜歡往沒有開發過的山林裡跑,然後一旦迷路了就打電話報警等著人來救。只不過這次他們更倒霉一些,等來的不是警察,而是一具會走動的瘟屍!

  這時候也沒時間去罵人了。小路上又陸續跑過來三四個人,其中有一個女孩被男朋友背著,已經在抽搐了。在他們身後,管一恆手中的宵練劍帶著瑩瑩微光,一劍將兩個黑影串成叉燒,隨即抖手收劍,反手把另一個黑影攔腰斬斷。中劍的黑影連吱的一聲還沒有叫完,就散成一股黑氣,迅速被山風吹散了。

  在黑影後面,一個人正搖搖晃晃地跑過來。說它是人也不大正確,因為事實上這正是已經死掉的那名罪犯,現在是一具屍體了。不過這具屍體並不像一般屍體那麼僵化得厲害,奔跑的速度並不比這些驢友們慢多少,它一闖進手電的光圈裡,就有一個女孩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顯然是快被嚇瘋了。

  也難怪她尖叫,就是朱巖也不由得脫口哎喲了一聲,因為這屍體看起來實在是——露在外面的皮膚已經變成紫黑色,下頜周圍全是潰爛的腫塊,手上和臉上則生滿了皰疹,尤其是那雙眼睛,完全充血紅腫,眼周都爛了,活像鑲了兩個爛山楂在臉上。

  因為死者的皮膚已經腫脹,所以五官都彷彿被抹平了,加上紫色的顏色,屍體現在看起來,就跟周圍那些面目模糊的黑影頗為相似了,只是身體更高大一些。它一跑到近前,就張開雙臂衝著管一恆撲了過去,似乎打算把人沒頭沒腦地抱住。

  驢友隊的成員齊聲尖叫,黃毛語無倫次地叫道:「別!碰上了會死的!立刻就得病!我們已經死了四個人了!」

  其實這根本用不著他說,這裡的人都比他明白多了。管一恆從口袋裡摸出朱巖早就畫好的辟瘟符,甩手扔了出去。薄薄的符紙被他甩得像撲克牌一樣,嗖嗖幾聲,四張符紙全部嵌進了屍體腫脹的皮肉裡。

  屍體的皮膚開裂,濺出來的卻不是血水而一股黑氣。屍體像感覺到疼痛一般,突然發出一陣低沉的嚎叫。隨著這聲嚎叫,四周的黑影疫鬼一起嘻嘻笑起來,像潮水一般湧了上來。

  費准首當其衝,左手往蛟骨劍上一拍,火星迸射,一條赤紅色的虛影從黃白色的骨質劍身中衝出,半空中身體拉長,猛然長大了一倍,尾巴一甩,就有四五個疫鬼被拍飛出去,半空中就燃燒了起來。

  這條虛影生著一個虎一般的頭顱,卻有龍一樣的身體,也一樣生著四隻爪子,不過每隻爪上只有三趾,趾尖上有尖銳的指甲,如同鷹爪。它在空中一個盤旋,四爪各自抓住一個疫鬼,輕而易舉就將它們捏成了飛灰;而後張口一噴,一串透明的紅色火焰衝出來,所到之處,黑影全部像太陽下的水氣般蒸發了。

  朱巖把陰陽魚表往口袋裡一揣,摸出一把符紙,繞著幾個已經跑得快要斷氣的驢友身邊灑了一圈。雖然山風很大,但他灑下的符紙一接觸地面就緊緊貼了上去,任憑風怎麼吹都一動不動。

  董涵站在朱巖身後,一翻手亮出一面嬰兒手掌大小的鏡子,頓時一道赤紅的亮光從鏡子裡射出來,所過之處甚至比費准蛟骨劍內火蛟所噴的魂火還要厲害,被照到的黑影連聲音都沒發出,就煙消雲散了。

  相比之下,倒是管一恆衝鋒在前,最為危險,因為他要面對的不只有疫鬼,還有這個半人半鬼的瘟屍。宵練劍能斬妖滅鬼,卻不能殺人,而屍體雖被伯強染上了癘疫之氣,卻仍舊是人的身體,宵練劍砍在屍體上,一縷縷黑氣不斷飄出,一時卻不能把屍體完全放倒。偏偏屍體上濺出的屍水和膿液都帶著疫毒,且這東西不比疫鬼只是一團陰氣,能被辟瘟符所辟,倘若沾到皮膚上,恐怕只有立刻去醫院治療的份。

  四周的疫鬼刁滑,眼看管一恆這裡有隙可鑽,立刻棄了費准等人,一窩蜂地擁了上來。管一恆騰身而起,半空中一個飛踹,精確地用鞋底狠狠踏在瘟屍的右邊太陽穴上,只聽喀嚓一聲,屍體整個腦袋被踢得擰轉了一百八十度,卡在那裡一時轉不回來。

  管一恆人在空中,已經藉著這一踹的力量擰腰揮臂,星光灑落在宵練劍上,陡然漲起一層銀色的劍芒,如同整柄劍身陡然伸長了一尺多。銀芒劃過一個半圓,一排撲上來的黑影像被鐮刀收割過的麥子一樣,齊齊矮了一截。管一恆翻身落地,已經離開了黑影的包圍圈。

  「好!」朱巖的喝彩聲還沒完,突然變了臉色,「小心!」

  管一恆剛剛落地,後背忽然侵來一股涼意,一剎那間他連頭髮都有些豎了起來——兩道黑氣就從他背後伸展開來,像兩條手臂一樣,就要緊緊將他圈起來。

  「小心!」費准也同時叫了出來,盤旋在身邊的火蛟陡然衝了過去,但顧忌到那黑氣已經跟管一恆貼得極近,既不能撕咬也不能噴火,一時無計可施。

  這兩道黑氣出現得無聲無息,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把管一恆箍住,接著就要往裡一收。厲鬼伯強的癘疫之氣又不是普通疫鬼能比的,這兩道黑氣還沒有真正貼到管一恆身上,他所佩戴的辟瘟符已經啪地爆裂開來,化成一串四濺的小火花,只是這火花比起黑氣來是杯水車薪,只是把黑氣收束的勢頭稍稍阻擋了一下。隨著火花被黑氣撲滅,伯強的兩條手臂用力向中間一收,這一下子只要抱緊了,管一恆半分鐘之內就會變成第二具瘟屍。

  管一恆此刻只是剛剛落地,連腳都還沒有站穩,但他沒有浪費絲毫工夫,甚至根本沒有試圖回頭去看看背後是什麼,立刻就整個人向下一滑。伯強的兩條手臂收緊,卻抱了個空,管一恆已經在辟瘟符爆裂的時候急蹲下去,然後就地一個翻滾,反手揮出宵練劍,將伯強的雙腿齊著腳腕斬斷了。

  伯強尖厲扭曲的叫聲跟鋼筆尖劃過黑板的聲音頗有相似之處,從它雙腿斬斷的地方噴出一股股黑氣,像一條條黑蛇一樣對管一恆捲過去。

  費准的火蛟長嘯一聲,一頭紮下去,燃燒著火焰的尾巴用力一抽,將幾條「黑蛇」打得四分五裂。管一恆趁機翻身躍起,順手在自己身上一扯,嗤拉一聲,他的T恤像浸了水的紙一樣被扯下來,瞬間就被染在上頭的黑氣腐蝕成了一團爛布。

  伯強尖聲嚎叫著,一轉身撲向歪著脖子的瘟屍。四周的疫鬼一起發出吱吱的叫聲,彷彿聽見了衝鋒令一般一擁而上,拚命往瘟屍身體裡鑽進去。瘟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脹大起來,撲撲幾聲皮肉都崩裂開來,濺出膿水。

  一股惡臭撲面而來,幾個驢友身邊的一圈符紙全部火花四濺,化為飛灰,最前頭的黃毛猛地摀住鼻子,還沒等說話就一頭栽了下去。臭氣瀰漫,就連地上的草葉似乎都蔫了下去,癘疫瘟瘴之氣,觸人可斃……

  第24章 疫情

  朱巖嗖地從腰裡拽出個噴壺來,一按壺嘴,噗地噴出一股散發著大蒜味兒的硃砂水來。別看這東西難聞,效果居然不錯,頓時沖淡了空氣中的惡臭。朱巖手腕轉動,硃砂水噴到空中化成一陣細小的霧滴,緩緩落下。

  一壺硃砂水噴完,驀然間空中光華一閃,尚未完全落地的水霧居然是形成了一個符咒。在朱巖手腕一轉首尾相接之後,這個符咒忽然閃閃發光,懸在了空氣之中,淡淡的毫光從符咒上四射向外,形成了一堵光的壁壘,將幾個驢友牢牢擋在了後面。

  瘟屍張嘴一噴,一股黑氣像蛇一樣衝出來,一頭撞在壁壘上,硬生生被彈了回去。費准蛟骨劍當頭劈下,將黑氣斬成兩截,被山風吹散。

  瘟屍大聲嚎叫。這聲音粗礪低沉,好像從通風管裡傳出來的,其中卻又夾雜著模糊的吱吱和嘻嘻的聲音,聽得人說不出的牙酸。一個喉嚨裡能發出如此雜亂的聲音,也真是令人歎為觀止了。

  朱巖縮在自己的符咒後面,兩手各捏兩張符咒,只看空中的符文哪裡光華有些黯淡,立刻一張符貼上去,如同糊牆紙一般忙個不停。

  有他在後方支持,管一恆和費准也就沒了顧忌。蛟骨劍紅光大盛,火蛟盤旋飛舞,雖然不敢接觸瘟屍,但吐出的一串串火球每次落在瘟屍身上,就將皮肉上附著的黑氣燒掉一團。

  瘟屍的脖子剛才已經被管一恆踹斷了,雖然這並不能讓瘟屍失去行動能力,但折斷的頸骨被卡住,頭卻是轉不回來了。於是儘管瘟屍幾次放出黑氣想去纏繞火蛟,都因為視野歪斜而沒有擊中,反而被管一恆用宵練劍削斷了。

  宵練劍雖然不能殺人,但斬起這些疫鬼形成的黑氣來卻得心應手,且不像火蛟一樣怕被沾染。雖然管一恆跟費准從來就沒和睦相處過,但戰鬥起來一個遠程攻擊一個近身纏鬥,卻是配合得天衣無縫。

  瘟屍發出痛苦焦躁的嚎叫,噴出更多的黑氣。無奈費准離得遠,火蛟又能飛,而管一恆身上攜帶著一顆辰砂,只要不被黑氣直接沾上,單是那股惡臭還不能薰倒他。

  黑氣漸漸薄弱,瘟屍的身體也由剛才吹脹氣球一般的模樣漸漸縮小到了正常大小。隨著火蛟一聲長嘶,火球落在瘟屍胸前,將最後一層黑氣也撕開一個洞。董涵手中的鏡子一轉,一道赤紅的光芒從鏡面射出,準確地從那個洞射入了瘟屍的身體,而後呼地一聲,瘟屍像浸透了油一般燃燒起來。

  管一恆往後跳了兩步,不由得看了一眼董涵。當初在訓練營裡他就聽說過,董涵的法器是火齊鏡的一塊碎片,不過火齊鏡的威力,倒還是第一次見到。

  火齊鏡的資料見載於《拾遺記》和《太平廣記》。據說是周穆王時期,渠國進貢來的異寶。周穆王乃是個頗多神怪經歷的帝王,三皇五帝之後,只怕就要數這位帝王與漢武帝的故事多了。只是他們的傳說更多的是艷說神仙之事,火齊鏡這樣的靈器倒是不多。

  火齊鏡原鏡大二尺六寸,據書中記載,在黑暗中會發光如白晝,可見是一件陽氣十足的寶物。另有說法,人如對鏡說話,鏡中也會有回答,其中奧秘就不太好解釋了。

  管一恆當初聽說董涵得到了一塊碎片,本來也沒怎麼在意,想不到今天一見,這純陽之氣恐怕可與陽燧相比肩了。雖說陽燧在白日使用時可借來日中真火,其威力可焚山竭澤,但火齊鏡卻勝在夜間也能使用,更為靈活且不易引發火災。

  瘟屍全身皮肉迅速化為焦炭,火焰燒得膿水吱吱作響,聽起來極像疫鬼臨死的尖叫。因為皮肉炭化,它的行動遲緩下來,歪著個脖子在山路上打了好幾個轉,終於仆倒在地,化成了一堆灰燼。

  灼燒蛋白質的臭味被山風吹散,朱巖長出一口氣,散去了空氣中的符文:「真是臭死了!這東西起屍,竟然是跟著伯強來了——話說回來,剛才伯強突然出現的時候,真是嚇得我心都要跳出來了,幸好小管反應得快。」

  「多虧你的符。」管一恆簡單地說。倘若不是朱巖的符爆裂將伯強擋了一下,說不定他就被黑氣纏住了。

  「你的胳膊怎麼樣?」疫毒侵蝕,連管一恆右臂上的吊帶都成了爛布。

  管一恆活動了一下:「還好。葉先生的藥果然管用。」剛才戰鬥之中,他右臂雖然沒有用力,但也無法避免地要活動,但現在並沒有不適的感覺,可見那些苦藥湯子沒白喝。

  幾個驢友還倒在地上,費准過去看了看,臉色變了變:「這兩個可能不行了……」之前已經中了疫氣的女孩已經沒了氣息,黃毛也嘔吐出了一堆東西,進氣少出氣多了。

  朱巖趕緊燃起一張符,這時候也找不到水,只能拿符紙燒出的煙把黃毛薰了薰。幸好黃毛還能呼吸,吸進了符紙燒出的白煙之後,臉上的黑氣終於稍稍退了一點,呼吸也均勻了些。

  這時候管一恆已經往他們跑來的路上去看了看,沉著臉走了回來:「有四具屍體。」這個驢友團總共八個人,現在還活著只有三個了。

  屍體是不能帶回去了。這五具屍體全部被瘟屍咬過,除了最後死去的女孩還沒來得及變化,前面四具屍體已經統統腫脹得面目全非,皮肉上開始潰爛生膿,同樣也充滿了疫毒,簡直就是四個病毒容器。

  董涵只得用火齊鏡將嚴重瘟化的四具屍體燒掉,只把那個女孩的屍體用符紙貼好,帶下了山。

  在山下苦等的小警察隱隱望見山林裡紅光閃動,十分擔心是失火了,總算等到幾人下來,還帶回了幾個驢友外加一具屍體,不由得毛骨悚然:「這,這是怎麼了?」

  「來爬山的!」費準沒好氣。本來殲滅了伯強和百餘隻疫鬼以及一具瘟屍,正好可以劃一個圓滿的句號,結果卻硬生生又死了五個人!天師們雖然在某些方面跟醫生和警察有類似之處,都見過死人,但再見慣了生死,也不等於可以對生死無動於衷。尤其是,這五個人原本可以不必死的……

  小警察被一干人等陰沉的臉色嚇得不敢吭聲了,直到把車開出老遠,他才想起來剛才在車裡見到的詭異情景:「我剛才——」

  砰地一聲大響打斷了他的話,警車往旁邊一歪,輪胎爆了。

  「你們出車連備胎都不帶?」費准簡直要咆哮了。

  「前天剛換的——」小警察腦袋險些縮進胸腔裡去,「忘記在車上放備胎了……」

  於是眾人不得不倒回山下,再去開那幾個驢友留下的另一輛車。小警察自覺大大失職,搶著要回去,但看看外頭黑漆漆的山路,又止不住地害怕。

  「我跟你一起。」管一恆看看費准鍋底一樣的臉,起身下了車。

  「謝謝你——」小警察真是感激涕零,兩人邊走,他邊說起了剛才發生的事,「……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在我車頂上……很多黑影子,一層層地圍著……」

  管一恆猛然停下了腳步:「你說什麼?很多黑影?是看不清楚臉,個子矮小的嗎?」

  「是啊是啊。」小警察點頭如搗蒜,「嚇死我了,幸好我記得你說過的話,一點聲音都沒敢出。過了一會,它們就走了。」

  「往哪裡去了?」管一恆一伸手就拎住了他的衣領,「你看見它們往哪裡去了?」

  「那邊——」小警察被他嚇了一跳,膽戰心驚地比劃了一下方向,「大體就在那個方向,可我不知道它們到底去了哪裡……」

  管一恆拔腿就往回跑:「你開車把這幾個人送回醫院去!」小警察說的分明就是疫鬼,而且數目絕不比他們剛才在山上消滅的少!明明伯強在山上,瘟屍也在山上,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疫鬼跑到山下來?難道說還有一隻厲鬼嗎?還是說,伯強並不是這些疫鬼的源頭?

  好不容易滅掉了伯強,幾個人都有些疲勞,這個時候才聽說還有一批疫鬼,實在不是件令人開心的事。更糟糕的是,按照小警察指引的疫鬼離去的方向,還有一個村子!

  費准瘋狂地踩著油門,用力打方向盤。這幾個驢友配備的車倒是很好,抓地力強,即使被費准這樣摧殘都開得十分穩當。

  前方的山路狹窄陡峭起來,車不能開了,於是幾人棄了車,開始用到兩條腿狂奔。好在前方漸漸出現燈光,村子就在眼前了。

  呼啦——飛在空中的符紙鶴突然自燃了起來,朱巖氣喘吁吁:「小心!」

  管一恆跑在最前面,第一個聞到了空氣中的嘔吐物的氣味。幾乎所有的房子都亮著燈光,從窗口裡傳出電視的聲音,但除此之外就再沒有別的聲音了——哦,偶爾還有幾聲嘔吐或者咳嗽的聲音,然後就沒有了。

  費准一腳踹開了一家的房門,就在門口趴著個男人,臉色紫紺,身下都是自己吐出來的污物。再往裡面,臥室的床上躺著個女人,正高燒得渾身抽搐。整個村子都是如此,幾十戶人家無一例外,全部倒了。

  小警察動作還算十分迅速,把三個人和一具屍體送到醫院之後,就帶著人直奔村子而來。這個村子很小,總共也就是二十多名住戶,麻煩的是旅遊季節,又住進了二十來名遊客,無一倖免。

  警車拉開警笛,救護車亮起車燈,直奔醫院。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大概是發現得早,也或者疫鬼的殺傷力比起伯強還是弱了許多,這些人當中還沒有死亡的。

  等到病人全部入住醫院,天已經大亮了。

  「把這個喝了。」葉關辰端著一杯水過來遞給管一恆,自己拿著從醫院裡借來的吊帶給他固定手臂。

  水裡有熟悉的苦味,管一恆這次半句話都沒說,乖乖地一口氣灌了下去,然後嘴裡被塞了塊巧克力。

  「哪來的?」巧克力質量不怎麼樣,就是那種代可可脂的玩藝兒。

  「一個小朋友給的。」葉關辰在醫院幫了一天的忙,剛要回旅館休息就又來了這麼一大波病人,到了現在也累得夠嗆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又突然來了這麼多病人?」

  管一恆臉色陰沉:「疫鬼居然分成了兩部分——或許我們之前的判斷有誤,這些疫鬼並不是伯強引來的。」

  費准拎著小警察走了過來,現在總算有點時間,可以讓他把今天晚上發生的事仔細再講一遍了。

  可惜小警察已經不能再提供更多的訊息,只能反覆把疫鬼圍在自己車邊的情況又講一遍,最後終於靈光一閃,想起了前擋風玻璃上垂下來的那根疑似豬尾巴的東西。

  「豬?」費准兩道眉毛幾乎要飛到頭頂上去,「什麼豬能引著疫鬼?」

  幾人面面相覷,費准調出網站查了一番,也沒查到有什麼品種的豬或者疑似豬的動物與疫鬼能搭上關係的。

  「也許應該從源頭查一下。」葉關辰跟著聽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

  這話提醒了管一恆,轉頭就問費准:「第一批發病的人是從什麼地方開始的?」

  這個問題把費准問倒了,查了一會兒資料,又給第一個發現疫鬼的天師打了電話,才得出結論:「好像就從邙山附近開始的,第一批發病的共有十五人,其中六個都是同一個村子的村民,另外九個是來旅遊的遊客。不過——現在都已經死了……」

  「那就去他們家裡查一下。」管一恆到底是國安十三處的成員,在查案思路上更有條理,「是哪個村子?我現在就去!」

  「在翠屏山腳下。」費准皺著眉頭回答,「可那些疫鬼……」

  「你們先帶人隔離那一帶吧。」管一恆轉身就往外走,「不查清源頭,疫鬼還會出現。」

  「等等!」葉關辰追上他,「我陪你去,你這樣沒法開車。」

  最後葉關辰也沒開車,因為派出所給他們派了一輛車,開車的就是熟人小警察。

  「給。」一上車,葉關辰就拿出幾個袋裝鹵蛋來,還有一包牛肉乾和一瓶果汁,「都餓了吧?」

  「哎,葉醫生你真是救命的活菩薩!」小警察淚流滿面地吞下一個鹵蛋,發動了車,「我快餓死了,昨天晚飯就沒吃呢,剛才也就喝了兩口水。」

  管一恆看了看葉關辰:「你吃了嗎?」

  葉關辰搖搖頭:「沒什麼胃口。」幾乎一整夜接觸的都是不停嘔吐的病人,真是什麼都不想吃了。

  「那怎麼行!」管一恆只接了一個鹵蛋,把剩餘的都推給了葉關辰,「你也累了一夜了。你總給我開藥,我看你身體也不大好。」他還記得在火車上,葉關辰也悄悄喝過藥的,「這個藥你是不是也該喝一點?」

  葉關辰笑笑,剝開一個鹵蛋咬了一口:「這個藥主要是治內外傷的,對我不大對症,喝了用處也不大。」

  「你——」管一恆仔細打量他,「是什麼病?」

  「也不算什麼大病,亞健康吧。」葉關辰靠在車座上,微微一笑。

  亞健康是現代人的常見病了,管一恆皺著眉頭看看葉關辰略嫌瘦削的身材,「亞健康光吃藥沒用,應該多運動才對。你是醫生,這些道理都應該明白的。」

  「先天性的。」葉關辰溫聲回答,「我也有運動的和療養的,現在輕易也不會生什麼病,無非是比別人弱一點罷了。」

  管一恆眉頭皺得更緊:「中醫不是可以全面調理的嗎?你是學中醫的,不能給自己開個藥方?」

  「都說了是先天的……」葉關辰微閉著眼睛靠在車窗上,靜靜地微笑,「沒事的。」

  管一恆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你應該回去休息,不該跟我一起過來的。」

  葉關辰從善如流:「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如果覺得累,我會在車裡休息。」

  管一恆又沒話說了。

  開車的小警察從後視鏡裡偷窺他們片刻,終於逮到說話的機會:「管哥,咱們這去翠屏山——那些黑影子是在翠屏山嗎?」說實在的他很害怕呀,「你給我的符,帶著還有用嗎?咱們這車上是不是應該再貼一張?」

  「現在是白天,這些黑影不會出來。」管一恆一句話就安了他的心,「而且我只是去調查一下最先發病的那些人的情況。」

  「哦哦,這個我知道啊。」小警察立刻滔滔不絕起來,「這幾個人都不是什麼規矩人!翠屏山那一帶都是搞旅遊服務的,這幾個人家裡大都開著小旅館,錢也不少掙,就是不規矩,每年春夏兩季,翠屏山上有候鳥過境的時候,這些人就跑山上去網鳥。」

  他說著就氣憤起來:「我們派出所,還有護林隊的,到了這個季節就得去巡山,到處的查網。這些人,用的那網又細又密,鳥根本就逃不過去。他們拉了網就跑,我們經常抓不到人——就是抓到了,也就是罰個款拘留幾天,等出來了他們還干。這六個人裡頭,就至少有四個進過局子!」

  「網鳥?」葉關辰突然睜開了眼睛,「你是說,這六個人全部是偷獵候鳥的?」

  第25章 怪鳥

  小警察對邙山上這些貓膩倒是一清二楚,葉關辰一問,他就更如同竹筒倒豆子,辟哩啪啦說個沒完:「對,這幾個人都幹過偷獵的事!」

  「要說吧,這個事就跟廣告詞上說的似的,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小警察這些話大概也憋了不是一天兩天了,說起來就沒個完,「這邊的飯店,就有偷偷搞什麼野生動物宴的,那些野鳥可受歡迎呢。」

  「我是想不明白,你說那些野鳥瘦不拉唧的,怎麼就比養的雞鴨好吃了呢?偏偏就有那麼些人,一聽是野生的,立刻就肯花大錢來嘗。這麼著,飯店也願意拿錢來收,這偷偷網鳥的人可不就多了嗎?我們每年光收繳的網就有十幾張。有時候去的時候網上就掛著半死的鳥,還撲騰呢,真是可憐……」

  葉關辰再次打斷了他:「這個時候,是候鳥遷徙的時候嗎?」

  「啊?」小警察想了一下,「應該比這個時候早,但總有來得晚的,反正陸陸續續的,我們總得抓上一兩個月呢。」

  「那麼第一批裡發病的九個遊客,是不是都吃過野鳥肉?」

  「這個可就不知道了……」小警察老老實實地回答,「葉醫生你是懷疑這是禽流感嗎?但醫院研究完了說不是流感病毒啊。」

  葉關辰擺了擺手:「我並不是懷疑這是禽流感……」病人的情況他也在醫院打聽了一下,大部分是鼠疫和瘧疾,少部分是肺結核,流感病人只有幾個。並且黃種人對流感的抵抗力比較強,這幾個得了流感的病人現在基本都已經痊癒,醫院方面甚至根本沒把他們也劃入到此次疫情中來。倘若這次小警察不提起什麼偷獵候鳥,恐怕葉關辰也想不起這幾個流感病人來。

  小警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認真開車去了。管一恆卻微微皺起了眉頭,低聲問葉關辰:「你是說,疫情從野鳥而來?」

  「至少,是從山上來的。」葉關辰若有所思,「可是邙山一帶多年都是旅遊之地,如果有什麼問題,為什麼往年都沒有出現?」

  邙山,跟之前的旅遊山莊事件還略有不同之處。旅遊山莊所在的地方,只有那麼個小村子,稀稀拉拉住著些人家,偌大的山林基本上沒有開發多少。而邙山這邊,先是歷代王公的墓地,又是洛陽八大景觀之一,大部分地方應該都被遊客的雙腳踏過了。當然肯定也還有未開發的地方,但多年不出事的可能性還是比較小的,更何況這次疫情重大,絕不是小打小鬧。

  管一恆瞇起了眼睛,已經在腦海裡迅速把能引起疫情的妖物過了一遍。

  二豎,形如二小童,為病魔。這個倒跟疫鬼很像,但應該不是。

  蜚獸,其形如牛,生有一條蛇尾,見則有大疫,所過之處,草木觸之皆死。這種獸倒是生活在山中,但其毒性實在太大,倘若邙山裡有這個,就是從山裡流出來的水恐怕都是帶毒的。別說什麼風水靈秀喪葬寶地,連這座山早都沒法住了。

  戾獸,這玩藝在書中的記載也比較模糊,只說是顏色赤紅如丹火,凡見者多染疫。不過據對病人的瞭解,並沒人見過這麼個東西,多半也不是。

  絜鉤,這倒是一種鳥了,長得像水鴨子,卻有一條鼠尾,善於在樹上閃轉騰挪,見則多疫。

  「那天晚上,你除了看見疫鬼,有沒有看見別的——」管一恆剛說了半句話就停住了。那天除了疫鬼,確實還有別的東西,只不過它在車頂上,小警察沒有看見究竟是什麼,但他看見了一條豬尾巴!

  沒有一種豬是能引起瘟疫的,但確實有這麼一種東西,它長著一條豬尾巴!

  「難道是——跂踵!」

  葉關辰轉頭看著他:「跂踵?」

  跂踵,見載於《山海經中次十經》,書中說:復州之山有鳥,其狀如鴞而一足彘尾,其名曰跂踵,見則其國大疫。

  這話的意思就是說,跂踵這種鳥,長得像貓頭鷹,但只有一隻腳不說,還長了一條豬尾巴,凡它出現的地方,必有大疫。

  「鳥?」小警察開著車,只聽見了一個鳥字,頓時靈光一閃,「有啊有啊!那天晚上,我確實看見一隻鳥飛過去,然後那些疫鬼就都走了。當時我嚇得夠嗆也沒想到,現在想想,那些疫鬼好像就是跟著那鳥飛走的方向去的。天黑,我也沒敢開車燈,看不清楚,只覺得個頭蠻大,好像隻貓頭鷹。不過——」

  他又想起了那條豬尾巴:「那個尾巴——到底是什麼東西?」

  沒人回答他,管一恆雙眼閃亮地看著葉關辰:「多半,就是這個東西!」

  葉關辰目光也亮了一下,隨即轉頭看向前方連綿起伏的山巒,又微微皺起了眉:「如果是這樣,可是難找了……」

  管一恆也頓時皺起了眉。妖獸與伯強疫鬼又有所不同,不但難於追蹤定位,而且大部分白日之中也能活動,這麼大的邙山,真是無處下手。

  「總之,先去那幾個網鳥人家裡問問吧。」管一恆只愁了一下,就又定下了心,警察辦案都是如此,很多時候看起來都是在做著無用功,但線索也都是在這些無用功裡一點點整理並完整起來的。這個時候急是沒有用的,只有實打實地去做事。

  翠屏山是邙山最高的山巒,也是遊客最多的地方。但因為疫情就從這裡發生,雖然季節正好,看起來卻有些冷清。小警察帶著他們徑直進了當地派出所,找到了一個姓王的年輕小警察:「這個是我高兩屆的師兄,之前我還來他們所裡實習過,那些人的情況都是他跟我說的,這一帶他都熟。」

  警察小王不愧是大了兩歲,看起來比師弟可靠多了,管一恆一問,他就能報出一篇資料來:「……沒錯,那九名遊客都是在當地小飯店裡吃過野鳥肉的。他們是一個旅遊團,當時分散活動,這九個人就跑去吃了野斑鳩,之後發病,有一個人是個什麼碩士,懂的比較多,懷疑他們是得了禽流感。他沒承認吃了野鳥肉,只說在飯店裡見過捕來的野生鳥。」

  「其實就是吃過。」小王嗤之以鼻,「不吃的話,去飯店廚房看什麼?不過醫院已經說了,他們不是禽流感。」

  「那飯店裡的工作人員呢?」管一恆立刻問,「他們有沒有發病的?」

  「有。」小王對答如流,「之後飯店裡大部分人都病了,全是鼠疫。我們已經把那家飯店查封了,他們那廚房衛生不行,有老鼠,所以才染了鼠疫。」

  管一恆看了葉關辰一眼。他可不認為這個飯店裡的人真是因為廚房衛生不行而病倒的。廚房裡有老鼠恐怕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個時候突發鼠疫,只是一個巧合而已,真正的發病原因,估計還是那些野鳥肉。

  「那麼你們去查封飯店的時候,廚房裡還有野鳥嗎?」

  小王皺起眉頭:「不是我去廚房的,所以不知道。」他精明地猜到葉關辰下面想問什麼,便主動說,「不過那天去檢查廚房的兩個同事後來也病了,都在醫院裡。」

  檢查完廚房也病了?

  管一恆立刻問:「是什麼病?還是鼠疫?」

  「是瘧疾。」小王搖搖頭,「去檢查廚房的時候他們都很小心的。不過後來疫情擴大,我們免不了都要接觸病人,所以他們也都染上了。有一個輕一些,估計這幾天就能出院;還有一個年紀大了,醫生說恐怕……」

  管一恆馬上做了決定:「能不能讓我們先見見你這兩位同事的家屬?」

  病情嚴重的那一位,家屬正好在醫院。幾天的折騰下來,這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連表情都已經木然了,眼睛腫得跟桃子一樣,只在聽小王介紹了管一恆之後,目光才亮了一下:「是,是有新藥嗎?能治好老張嗎?」

  管一恆無法回答。他已經問過醫生了,老張入院的時候屬於胃腸型瘧疾,表現就是腹痛腹瀉。按說這種瘧疾雖然屬於凶險型,卻是凶險型中預後較好,死亡率比較低的。但因為老張一開始以為自己吃壞了肚子,拖延的時間比較久,入院不久就昏迷,現在已經只是在拖時間了。

  中年婦女大聲地哭起來,葉關辰安慰了她很久,才問出幾句話來。

  「她說老張從廚房裡拿了兩隻野鳥。」葉關辰和管一恆上了車,才低聲地說,「是飯店老闆塞給他的,請他幫忙疏通一下,少封幾天。老張把這兩隻鳥孝敬了岳父,兩人一起吃了頓飯,現在他的岳父已經去世了,是一樣的胃腸型瘧疾。因為年紀大了,大概從發病到入院也就是24小時的事。」

  管一恆立刻說:「去偷獵野鳥的那六個人家裡!」基本上,他現在已經能把所有的事情大致串連出一個輪廓了。

  跂踵並不是生活在邙山上的,否則疫情早就該發生了,它更可能是一隻候鳥,每年、或者每隔幾年吧,總之它是遷徙的,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經過邙山。然而總有人偷偷在邙山上支起網子偷獵野鳥,今年,跂踵被網住了,留在了邙山上。

  「見則其國大疫」,這句記載絕不是無的放矢,跂踵沒有落到網鳥人手中,但已經足夠引起一場疫病了。所以引來疫鬼的並不是伯強,而是跂踵;甚至就連伯強自己,大概也是被跂踵的疫氣所感才出現的。

  之前在邙山上,他們追蹤那具瘟屍的時候,朱巖突然發現它調轉方向又回來了。因為伯強一同出現,所以大家都以為瘟屍是被伯強所引。其實如果跟小警察的所見所聞對照一下就會發現,瘟屍調頭的時候,正是跂踵飛到山下的時候。所以伯強也罷,瘟屍也罷,都是追隨著跂踵而動,只不過它們的速度太慢,沒有趕得上而已。

  管一恆這個推斷,在那幾家住戶裡得到了證實。

  因為家裡的頂樑柱倒了,這幾戶人家裡全都冷清清的,一股壓抑的感覺。有一家最慘,家裡大大小小六口人,現在只剩下一個老太太了。

  管一恆沒忍心去找老太太問話,就問了鄰居。鄰居也是這六戶人家之一,情況比較好的是他們家只死了一個人。一聽管一恆問到抓鳥的事,死者的妻子就要崩潰了。

  「我早就跟那個死鬼說不要去抓鳥了不要去抓鳥了!家裡也不缺這個錢,每年上山警察還要抓……」女人歇斯底里地發洩著,也顧不得承認偷獵會帶來什麼後果了,「他就偏要去!都是隔壁那姓李的拐帶的!」

  「前幾年不是還出了禽流感,都說就是這些鳥帶的病。我就跟他說,別去了,滿山亂跑你能逮幾隻啊,咱們家現在也不是吃不上飯……」發洩了一番,女人略微平靜了點,敘述起來,「死鬼不聽。說兒子明年就要上大學,要叫兒子去北京,那地方得要錢。隔壁一來叫,他就去了。」

  兩大滴眼淚從女人臉上流下來:「早晨上了山,到下午了才跑回來,說看見了什麼鬼鳥,之後飯也吃不下就去睡了。我也傻,還以為他累著了,想著多睡會兒也好……誰知道去叫他的時候就病得起不來了,送到醫院,大夫說是什麼鼠疫,一下子就死了,到死都沒睜眼,一句話都沒跟我說……」

  她號啕起來,屋子裡除了她的哭聲之外什麼都沒有。

  管一恆和葉關辰等了很久,等她終於不再哭了,葉關辰才盡量溫和地問:「剛才你說的鬼鳥……那是什麼東西?」

  女人抹著眼淚回答:「說是網到的鳥裡頭有個怪物,很嚇人,把尼龍網都撕破了。還有好幾隻死鳥,都爛了還能活過來。」她說著說著又傷心了起來,「我也是糊塗!什麼死鳥又活過來,哪有這樣的事,分明是當時他就病糊塗了,我怎麼就沒發現呢?」

  管一恆心裡卻咯登了一聲。爛了的死鳥活過來,那不就跟醫院裡那具自己走出去的瘟屍一樣嗎?

  「那怪鳥是什麼樣子?」

  「不知道……」女人沙啞著嗓子回答,顯然不想談論這事,「他沒細說。」

  「那他們在哪裡看見的怪鳥,你知道嗎?」

  「就是山上吧。」女人胡亂指了一下,「他們經常去那邊支網,那邊鳥多,人也少。」

  邙山的海拔其實也就二百五十米左右,任是誰都會說一聲,這山不高。可是,到了真要爬起來的時候,才真應了一句話:山不在高……能藏住東西就行……

  凡是被稱為風水寶地的地方,至少也是個草木茂盛,那等寸草不生的鹽鹼地戈壁灘是萬萬冠不得這個寶號的。邙山是歷代王侯公卿中意的埋骨之地,當然也就少不了草木。更兼這時候是夏初,草深樹茂,到處都是綠蔭,遠看真是舒服,但如果要在這片林子裡頭找一隻鳥,那就很不舒服了。

  「這裡有一截尼龍網繩!」管一恆彎下腰,用宵練劍從一棵灌木底部挑出一根綠色的尼龍線來,「看來方向沒走錯。」

  凡是下網偷獵的地方,當然都要盡量遠離遊客出沒之地,因此他們現在就是在齊膝深的草叢裡跋涉,根本沒有什麼路,只靠著踩倒的草和折斷的樹枝勉強辨認出個方向來。

  葉關辰在他身後喘了口氣:「地勢已經挺高了,應該差不多快到了。」

  「你怎麼樣?」管一恆回頭看他。

  樹木太密,林中連點風都沒有,十分悶熱。葉關辰身上的白襯衣已經被汗濕透,緊貼著皮膚。白色的布料在打濕之後可能都有點透明的效果,再加上偶爾從枝葉間漏下的一線陽光,管一恆覺得自己都能看見葉關辰胸前……

  用力乾咳一聲,管一恆把目光轉開:「你要是累了就先歇歇,我自己上去。」

  「沒事。」葉關辰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抹出一道灰綠色的痕跡,「這裡也太悶,在這兒歇下還不如到前面去透透氣——凡是支網的地方,應該樹木也不會太茂密。」

  「那走吧。」管一恆抬手在脖子上打死了一隻蚊子。他是O型血,很招蚊子,這一路上來已經被咬好幾個包了。

  「你把這個戴上。」葉關辰從褲兜裡摸出一個香包來,「掛到腰帶上,驅蚊子的。」他看著管一恆臉上脖子上的小腫塊,笑著搖了搖頭,一臉無奈的模樣。

  管一恆臉上一熱,轉身要走:「不用,你戴著吧。」

  葉關辰拉住他,把香包系到他的腰帶上:「我不招蚊子。」

  管一恆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這一路爬上來,儘管蚊蟲飛舞,葉關辰臉上卻真的沒有一點被咬的痕跡,仍舊是白玉無瑕似的一張臉。

  他低著頭給管一恆系香包,修長的手指靈活地穿插著香囊上的紅繩。管一恆從上面只能看見他的額頭,一縷頭髮被汗水浸濕,粘在臉上,黑白分明。

  「好了。」葉關辰在片刻之間就打了個頗為複雜的花結,綴上那個碧綠的半月形香包,垂在腰帶處倒像一枚小巧的玉玦。他滿意地拍了拍香包,抬起了頭。

  這一剎那,風吹動一枝葉片,漏下一線陽光,正好落在他含笑的臉上。那雙狹長的眼睛微微彎著,濃密的睫毛上承著陽光,像灑了一層金粉一般耀眼。一個剛過三十歲的成年男子,這一刻笑開,唇角和眼角都帶著喜悅的弧度,可是眼眸深處,還有一絲或許連他自己都沒發覺的郁色。

  第26章 跂踵

  管一恆下意識地抬了抬右手,吊著手臂的繃帶讓他突然發覺了自己的動作——他想去摸一下葉關辰的眼睛,想把那一絲郁色抹掉——不動聲色地握了握五指,他轉身要走:「走吧。」

  「等等——」葉關辰忽然抬起了頭,「有股臭味!」

  「臭味?」管一恆下意識地用力聞了聞空氣,沒聞出什麼臭味來。空氣裡倒是瀰漫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還有身邊葉關辰所特有的那種淡淡的藥香。

  「在上面!」葉關辰卻抬起了頭,很確定地說。

  管一恆跟著抬頭。頭頂只有樹枝樹葉,還有枝葉間一隻跳來跳去的小鳥,體型比麻雀還小些,顏色灰綠。

  「這不是跂踵啊。」管一恆瞇著眼睛仔細看了一會兒,也沒辨認出這鳥的品種。

  「是褐柳鶯。」葉關辰仰頭看了片刻,肯定地說,「你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嗎?」

  有什麼不對?管一恆又看了片刻,突然間靈光一閃:「怎麼不叫?」

  褐柳鶯屬雀形目,是小型鳴禽,別名叫做嘎叭嘴。之所以有這個名字,就是因為它喜歡不斷發出類似「嘎叭嘎叭」的叫聲,尤其在繁殖期間,簡直是整天都叫個不停。可是這只褐柳鶯在樹枝上跳來跳去十分鐘了,卻沒發出過半點聲音。

  「你看它的肚子……」葉關辰緩緩地說,「褐柳鶯的肚子,應該是乳白色的。」

  管一恆運足目力去看。枝頭上這只褐柳鶯的肚子是灰色的,有些地方甚至變成了黑色,而且它跳來跳去的姿勢似乎也有些僵硬,翅膀雖然也拍動,羽毛卻沒有蓬鬆起來,反而好像被什麼粘住了似的,全部貼在身上。這讓它看起來瘦瘦的,可是肚子卻又顯得異樣地圓而大。

  「臭味應該就是它帶來的。」葉關辰看了一會兒,用手肘輕輕頂了頂管一恆,「把它打下來。」

  管一恆從地下撿起一塊小石頭,甩手扔了出去。這顆帶稜角的小石頭準確地擊中了小鳥的肚子,只聽噗地一聲,滾圓的鳥腹爆開,幾點腥臭的液體濺了出來,褐柳鶯應聲落地。

  「是死的……」管一恆拉著葉關辰退開幾步,以免被屍液波及。

  地上的鳥確實是死的,甚至已經腐爛了,渾身的羽毛都被膿液粘在體表,只有肚子被屍氣脹得很大,本來應該是乳白的羽毛根部滲出黑色的屍水,把腹部染成了灰黑色。

  一隻死鳥,當然不會鳴叫。可是一隻死鳥,也不該還能在枝頭跳躍才對。管一恆和葉關辰對看一眼,異口同聲:「瘟屍!」雖然人鳥有別,可這只死鳥跟昨天晚上處理的瘟屍,其實道理是完全一樣的。

  「跂踵一定就在這附近了!」管一恆握緊宵練劍,「你拿好辟瘟符,一旦有事,你先走!」

  葉關辰輕聲笑了:「真要是有什麼事,我能跑得過跂踵嗎?」

  好像確實是這個道理。鳥用兩扇翅膀,在這樣的山林裡實在佔據著絕對的上風。管一恆抓了一下頭髮:「那你緊跟著我,別離開。」

  再往前走,管一恆也漸漸聞到了臭味。樹林裡出現了一隻又一隻的鳥,都是小型鳴禽,也都是——死的。

  管一恆又投出一顆石子,打下一隻死鳥來。這一隻死的時間實在太久,渾身的羽毛都已經脫落,石子打上去屍液四濺,惡臭難聞。

  管一恆用腳尖把它踢到一邊,跟剛才打下來的死鳥盡量靠近一些:「回頭要燒掉。」這些屍體雖然小,但肯定也攜帶著疫氣,不燒掉恐怕流毒不盡。他說著話,一回頭就皺起眉毛:「你在做什麼?」

  葉關辰已經走開幾步,正在草叢裡不知道摸什麼。管一恆幾步跟過去:「不是說讓你緊跟著我嗎?」

  「是艾草。」葉關辰抓著一把草葉回過身來,「艾葉驅邪,先用這個熏一熏,我想多少總會起一點效果。」

  管一恆忍不住想拍一拍自己的腦袋。又是這樣!艾葉驅邪,這簡直是人盡皆知的事,可他就沒想起來。嗯,更主要的是他根本就注意到路邊居然生著艾草,所以也就根本沒有考慮。難怪訓練營裡做野外生存訓練的老師總是說: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他們所要看所要聽的,絕不僅僅是妖物!

  葉關辰摸出打火機,點著了艾葉。新鮮的艾葉不怎麼好燒,冒出略有些刺鼻的白煙。但這煙熏過之後,地上的死鳥便起了些難以形容的變化,彷彿顏色變淺了些似的,連屍臭味也淡了許多。

  前方的樹木漸漸地稀疏起來,他們已經爬上了一個小山頭,在草叢裡,管一恆發現了支網的痕跡:「就在這裡!」地上有網架戳出的洞,還有一根沒帶走的竹竿。

  山風強勁起來,吹散了屍臭味和熏艾的氣味,管一恆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新鮮空氣,環視四周:「可是跂踵未必就在這裡……」如果它是在這裡被網住的,掙脫了尼龍網之後應該趕緊飛走才對。

  「問題是——」葉關辰在他背後四處撥拉著草叢,「跂踵為什麼要滯留在邙山?這裡一定有什麼原因讓它留下的。」

  管一恆也在想這個問題,但實在很難回答,完全沒頭沒腦。他只能先摸出手機,給董涵打了個電話,讓他上山來用火齊鏡把死鳥統統燒掉以免後患。

  「是跂踵?」董涵在電話那頭驚訝地問了一句,「好,我們馬上過去!你跟葉先生在一起?要小心,不行就先退下山來再做打算。」

  「現在我們還沒發現跂踵……」管一恆的目光追著葉關辰的身影,稍稍有些敷衍地掛斷了電話。

  「小管,你來聞聞。」葉關辰站在草叢裡,微微皺著眉頭,「這裡是不是還有臭味。」

  管一恆站到他身邊去,用力抽了抽鼻子,彷彿在山風之中,確實有那麼一絲臭味,跟之前那些死鳥頗為相似,只是因為這裡風大,所以很難分辨清楚。

  「來找找。」葉關辰撿起一根竹竿,仔細撥拉起草叢來。

  兩人並肩在草叢裡慢慢地前行,忽然間葉關辰一竹竿撥過去,草叢裡一下子跳出四五隻鳥來,凶狠地向葉關辰啄過來。這些鳥也是山雀繡眼之類的小鳥,身上同樣散發著惡臭,都已經死了。

  管一恆實在捨不得用宵練劍去斬這些死鳥,只得搶過葉關辰手裡的竹竿,將幾隻死鳥掃落在地,葉關辰已經搶先走進草叢裡去,隨即就怔了一下:「這——是一隻死跂踵?」

  草叢中有一個簡陋的鳥巢,幾乎就是草葉混合著泥土堆起來的一個圓圈,裡頭再墊了一層樹葉罷了。樹葉上頭,臥了一隻死鳥,看起來像只灰色的貓頭鷹,一隻腳爪僵硬地伸在身後。

  「不對——」管一恆用竹竿撥了一下,「這不是跂踵啊。」

  這的確不是跂踵,從羽毛脫離的禿尾巴上可以看出來,這只是一隻死掉的貓頭鷹,不過只有一隻完整的腳爪,另一隻則齊著腿根斷掉了。

  貓頭鷹脖子上絞著一根尼龍線,管一恆仔細看了看:「是斷掉的鳥網的一個網眼。」

  葉關辰指了指斷掉的鳥腿:「可能也是之前絞在網上弄斷的。」那是一處舊傷,曾經有過潰爛,但最終還是癒合了,只是沒有了羽毛,露著醜陋的傷口。

  鳥巢雖然簡陋,卻收拾得很乾淨。貓頭鷹應該剛死不久,屍體尚未開始腐爛。築巢用的草葉已經乾枯了,但巢底鋪的草葉卻是新鮮的。不遠處扔著些枯萎的草,顯然是今天才從巢裡扯出來的。

  「跂踵一直在邙山停留不去,難道是因為這隻貓頭鷹?」管一恆有些詫異,「這些草葉是它換的?為什麼?」什麼時候跂踵和貓頭鷹交上朋友了?

  葉關辰看了一會兒死鳥斷掉的一條腿,因為鳥腿只要稍稍收縮就能縮進腹下的羽毛裡去,所以這隻貓頭鷹如果能站起來,看起來就像是只有一條腿。

  「我想,它可能以為這是它的同類。」一隻獨腿的貓頭鷹,與跂踵比起來,可能只差一條尾巴。

  管一恆嘴唇動了動,最終也沒說出什麼來。葉關辰的猜測極有可能就是事實,這只跂踵跟著這只殘廢的貓頭鷹來來回回地遷飛,最後在邙山,貓頭鷹終於死於捕鳥網,跂踵這才徘徊不去,以致釀成疫災。

  第一批染病的,就是那些鋪設這捕鳥網的人。在來收鳥的時候,他們首先碰上了跂踵。不過由於當時跂踵剛到邙山,疫鬼所聚不多,更沒有伯強這樣的大厲,所以他們沒有當場身亡,還來得及把捕到的鳥賣給了飯店。

  這些鳥網網眼小而密,即使褐柳鶯這樣的小鳥都有可能被掛住。但這麼小的鳥毫無經濟價值,死後也只是被扔在草叢中,最後變成了瘟屍,守護著這個鳥巢。

  至於那些斑鳩大雁之類的鳥,則被送進飯店做成了菜餚。這些鳥當然本來是無毒的,但因為跟貓頭鷹掛在同一張網上,便被跂踵沾染有了疫毒,所以食用了他們的遊客,還有接受了老闆賄賂的警察,也都紛紛身亡。

  貓頭鷹死了。估計在這之前它還苟延殘喘地生活了好幾天,因為它的屍體尚未腐爛,而且跂踵也還沒來得及把它變成瘟屍。在這段時間裡,它一直躺在這個鳥巢裡,不能再向北飛行。同伴不飛,跂踵也就不肯離去,因此邙山一帶才會出現越來越多的疫鬼,甚至於大厲伯強都被吸引了過來。

  「這麼說,跂踵每天都會回來這個巢裡的。」管一恆最終還是乾巴巴地說了一句。現在再說什麼都是沒用的,只有討論如何除掉跂踵,消滅這次疫情,才是他能做的。

  「嗯。」葉關辰接過竹竿,撥了撥巢邊的樹葉,發現下面有兩隻死耗子,「它會來給同伴送食物。」死耗子還是新鮮的,但貓頭鷹沒有去碰過它們。

  「可能就是今天早上才死的。」葉關辰輕輕歎了口氣,「還是燒掉吧,不然在跂踵身邊,很快就會變成瘟屍。」會到處飛的瘟屍,其危害比一具只能到處走的還要大。並且一旦貓頭鷹成了瘟屍可以起飛,這裡說不定還有別的死鳥也會變成瘟屍一起再向北去,這後果想一想,就叫人不寒而慄。

  管一恆立刻動手,把巢穴周圍的草清除掉,以免一會兒焚燒貓頭鷹的屍體會引起山火。好在貓頭鷹尚未變成瘟屍,只要用普通的火焰燒掉就可以了:「不等董涵他們上來了?」

  葉關辰看了看天色:「問問他們到哪裡了?早燒掉早安心些。」

  管一恆摸出手機又打了一個電話。山上的信號不大好,磕磕絆絆的半天才聽明白,董涵他們已經離得不遠,只是一時找不到路才耽誤了時間。

  「那就等一下吧。」葉關辰吁了口氣,倚著一棵樹,「你說的那個什麼火齊鏡,也許還是用那個燒最穩當。」

  管一恆四處看了看,想找一塊乾淨點的地方讓葉關辰坐下:「累壞了吧?」路邊有土墩有石頭,但看起來都髒兮兮的,他自己坐下去倒無妨,但讓葉關辰坐,怎麼都覺得太髒了。

  「沒什麼。」葉關辰笑起來,手裡玩著打火機,「不過是爬個山而已。其實我在西安的時候,也經常去爬山的。我們在秦嶺有一個中草藥種植園,平常我就住在那裡,山路也沒少走。」

  管一恆有一瞬間想問問這個「我們」說的是誰,不過畢竟還是沒有問出口:「葉——先生,這次其實,真是拖累了你。沒有耽擱你的事吧?」叫葉先生似乎太過生疏了,但叫別的又好像……

  葉關辰看出了他的意思,側了側頭笑起來:「如果不嫌棄的話,可以叫我一聲葉大哥。」

  管一恆板著臉,耳根子卻有點發熱:「我覺得你比我也沒大多少……」

  「我應該比你大七八歲吧。」葉關辰好笑地看著他耳根處可疑的一抹紅色。

  管一恆覺得叫不出來。他在家裡的弟妹們中是大哥哥,後來離家上學,雖然在同學當中不是最年長的,但總是習慣性地以最大的自居,凡事肯做主,肯攬責任。現在叫他管別人叫大哥,即使明知道葉關辰比他年長,也有點張不開嘴。更何況,葉關辰看起來溫文爾雅的,身體又弱,他總覺得他還應該多照顧一點葉關辰呢。

  葉關辰眼裡的笑意更深,妥協地說:「那麼叫辰哥?實在不願意就叫關辰吧。」

  關辰不錯。管一恆掩飾地乾咳一聲:「那你叫我一恆就行。」

  「叫阿恆吧。」葉關辰微微一笑,「我比較習慣這樣叫人,可以嗎?」

  「當然。」阿恆聽起來確實好像更親近一點,不過想起好像還有一個阿雲,這份親近就好像有那麼點兒不是味兒。

  「那麼阿恆,」葉關辰含笑看著他,「你到底是做什麼工作的?我怎麼覺得你這個警察,好像跟一般的警察不大一樣呢?」

  管一恆臉上頓時一紅:「我確實是警察,不過不是普通公安系統,是專門處理超自然事件的,就比如這一次,還有上次旅遊山莊的事。」葉關辰早就看出他不是普通警察了,不過一直沒問,當然,即使那時候問了,他也未必會回答就是了。

  「哦——」葉關辰輕輕點了點頭,「那麼董先生他們,肯定也不是心理醫生了?」

  「他們——跟我不是一個系統,雖然也是專門處理這種事情的,不過——」管一恆想了一想才說,「類似於警察和武警?」這個比喻不是太準確,不過反正也差不多了。

  「這麼說,之前在文溪酒店,也不是什麼高科技殺人犯了吧?」

  管一恆又乾咳了一聲:「是的。但是因為我們有保密制度,所以那時候我沒有告訴你……」而且即使現在也不能全部都說出來。

  葉關辰似乎還想說什麼,只是剛剛說了一個字,遠處就傳來一聲尖銳的鳴叫,像哨子似的,兩人一起抬頭,只見一隻灰黑色的鳥輕飄飄地從遠處飛過來,圓形的翅膀讓它在樹枝之間可以靈活地變換方向,甚至不發出一點聲音,如果沒有剛才那聲鳴叫,說不定它飛到眼前都不會有人發現。

  「是跂踵!」儘管還沒有看清楚這鳥身後是不是生了一條豬尾巴,但管一恆眼尖地看見,巢穴裡的死貓頭鷹忽然微微動了一下。這不是死而復甦,而是起屍的先兆。有跂踵在,貓頭鷹很快就會變成一具會動的瘟屍。

  「快燒了它!」管一恆抽出宵練劍,擋在葉關辰面前。

  宵練劍在陽光下只有一個淡淡的虛影,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或許是天然的感應,管一恆一抽出劍來,跂踵就帶幾分畏懼地停了下來。這時候就能看出來,它只有一隻腳,站在樹枝上略微有些不太穩當,身後那條細長的尾巴,正不安地甩動,抽打著腳下的樹枝。

  葉關辰已經把打火機握在手裡,立刻就點著了之前收集來的干樹葉和艾草。一團煙冒出來,圍住了地上的鳥巢。跂踵驀然間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竟然不顧管一恆手裡的宵練劍,嗖地飛起來,箭一般撲了下來……

  第27章 節外生枝

  跂踵撲下來,繞過了管一恆,直奔葉關辰而去。

  葉關辰揮動手中的艾草,白煙滾滾,被山風吹著湧向跂踵。這股煙味讓跂踵厭惡,加上野獸天生對火畏懼的本能,跂踵不得不閃了一下,就這麼一拖延,管一恆的宵練劍已經斬到了它後背。

  跂踵發出哨子般的尖鳴,兩扇翅膀一撲,用一個詭異的弧線閃開了劍鋒。貓頭鷹有特殊的飛行技巧,它們的翅膀近圓形,飛羽表面密佈絨毛,邊緣還有鋸齒般柔軟的穗,所以飛起來悄然無聲。並且由於這柔軟的飛羽,它們在叢林中能如落葉一般飄忽輕盈,用猜想不到的路線起落和滑行。

  跂踵雖然不是真正的貓頭鷹,可在某些方面卻跟貓頭鷹頗為相似,譬如說這奇異的飛行本領,也不知道是不是跟它的貓頭鷹同伴學的。

  管一恆一劍落空,但劍芒也足夠讓跂踵驚心。它撲騰著飛遠,連聲尖叫,草窩裡又躥出幾隻瘟屍鳥,沒頭沒腦地沖管一恆撲過來。

  這些東西沒有理智,也不知道害怕,直接就往管一恆的劍鋒上撞,跂踵藉著機會繞了個彎子,又衝著葉關辰去了。

  管一恆這會也顧不上宵練劍會沾上屍液了,一劍掃過去,幾隻瘟屍鳥被劍氣拍得四分五裂,膿液四濺。管一恆看都不看,倒躍一步,宵練劍抖出幾朵劍花,橫截跂踵。跂踵再次撲騰翅膀,險之又險地從劍下逃開,飛上半空。

  「這東西夠狡猾!」管一恆把葉關辰擋在身後,皺起眉頭,「要不是這貓頭鷹的屍體還在這兒,恐怕它早就飛了!」

  葉關辰剛才險些被跂踵抓中,臉色卻絲毫未變,也抬頭看著跂踵:「長翅膀的東西一向更難對付,我想是不是能有辦法先把它困住——要是有網就好了。」

  這句話提醒了管一恆,他一腳踩滅了地上的火苗,摸出一團紅繩塞給葉關辰:「你拖著這只死鳥,跟我走。」

  葉關辰一怔,隨即彎下腰去用紅繩拴在死鳥的腳上。貓頭鷹僵直的翅膀已經在輕輕拍動,但被紅繩繫上之後,繫住的部分立刻發出滋滋的聲音,彷彿被澆了沸水似的冒起一線白煙,已經開始拍動的翅膀掙扎了一下,頹然不動。

  跂踵尖利地鳴叫著,想撲過來搶回貓頭鷹的屍體,但管一恆在樹林間穿來繞去,始終將葉關辰擋在自己身後,還不時騰出手來用宵練劍在身邊的樹幹或地面上劃上幾道。轉了一圈之後,他忽然一腳挑起紅繩,將死鳥甩向面前幾步處的空地,眼看著跂踵一頭紮下去,管一恆宵練劍向空中一指,一線日光在劍尖上閃耀,隨即就被他往地面一甩。

  金光閃耀,之前畫在樹幹和地面上的符文一起亮起,形成一張網,將跂踵網在了中間。管一恆手中的宵練劍流動著金光,迅速畫出最後幾筆,就要將這張網補完。這不是困獸符,而是滅靈符,如果用網來比喻,那麼困獸符是普通的尼龍網,滅靈符就是帶著尖刺的網,只要管一恆畫完最後一筆,整張網往裡一收,那些尖刺就會一起刺進跂踵的身體,其上所攜帶的靈力,足夠將跂踵的妖魂絞得灰飛煙滅。

  滅靈符比困獸符畫起來其實更簡單,因為它遵循的只是一個規律,就是毀滅。單純的毀滅,要比圍困更簡單,因此畫起來也就更容易。管一恆一條手臂不方便,又要護著葉關辰,也沒時間去畫複雜的困獸符。且跂踵見則有大疫,留下來也是禍害,還是滅掉比較放心。

  巨大的符文閃著金光,那光線像細針攢成的網,將跂踵壓在下面。貓頭鷹身上的疫氣首先被淨化,一部分羽毛和皮膚開始消失,跂踵身上也冒出絲絲黑氣,淒厲地尖叫著。

  隨著它的叫聲,四面樹叢裡開始冒出一個個黑影,無數疫鬼探頭探腦,蠢蠢欲動。只是現在才是午後,太陽還明晃晃地掛在天空,疫鬼雖然不像普通陰魂,在白日裡不能現身,但也畏懼陽光所攜帶的純陽之氣,一時間雖然響應跂踵的召喚而來,卻只敢在樹下的蔭影裡,並不敢冒著曬到陽光的危險立刻撲上來。

  管一恆揮劍更快,眼看滅靈符的最後一筆就要補全,忽然間紅影一閃,一條火蛟飛撲過來,尾巴一甩抽向管一恆的肩膀。

  猝不及防,管一恆本能地就要一劍擋過去,卻聽後頭傳來一聲大喊:「慢著!」卻是費准的聲音,而撲過來的這條火蛟,正是費准的蛟骨劍之精靈。

  都是自己人,管一恆只能硬生生收了劍,順勢躍開一步,滅靈符的最後一筆也就中斷,跂踵趁機用力一撲翅膀,獨足翻過來向空中一抓,兩根符文的筆畫從中斷開,跂踵撕開一個口子,帶著身上的千瘡百孔逃了出去。

  「你想幹什麼!」功敗垂成,管一恆再能忍耐,這會也火了,轉頭怒視費准,「這是跂踵!」

  費准跑得一頭汗,盯著跂踵的眼睛卻興奮得閃亮:「我知道是跂踵!別殺它,擒住它,可以煉成法器!」說著,他一抖龍骨劍,火蛟便騰空而起,衝著跂踵撲了過去。

  「你——」管一恆氣結,卻不知該說什麼好。的確,費准的火蛟追捕起跂踵來,要比宵練劍方便許多。跂踵畏懼火蛟吐出的靈火,一時間只有逃命的份。但它的飛行不以快速見長,很快就被火蛟困住了,只能尖叫著催促那些疫鬼上前。

  管一恆狠狠瞪了費准一眼,提劍掃蕩那些猶豫不決的疫鬼,後面董涵和朱巖也在趕上來,有了他們,百來只疫鬼也根本不成氣候,看來跂踵是難以逃走了。

  葉關辰卻抬頭看著空中的火蛟,彷彿看呆了一般。管一恆一劍削斷一隻偷偷摸摸想靠近他的疫鬼,用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小心!別只顧著看那個!」

  葉關辰隨著他的動作往旁邊退開幾步,如夢初醒般地揮動手中還在燃燒的艾草:「那是什麼?」

  「是費准的蛟骨劍,一件法器。」管一恆想了一下,又解釋了一句,「他的劍是用火蛟骨製成的,將火蛟的魂魄煉化於蛟骨之中,這件法器就有了火蛟的靈力。」

  「煉化……」葉關辰喃喃重複了一遍。

  「對。」管一恆正想解釋,火蛟已經用尾巴拍中了跂踵,跂踵發出一聲尖叫,墜落下去。

  前方就是一處山崖,費准怕跂踵墜到山崖之下難以尋找,連忙跟著衝了過去,一手甩出一張紅繩結成的兜網,就要準備去兜住跂踵。

  眼看費准勝券在握,管一恆也鬆了口氣,誰知就在此時,山崖下面突然傳來拍打翅膀的聲音,跂踵還沒落下去,一個巨大的黑影就從山崖下升了起來,兩扇翅膀拍起一股勁風,兜頭就拍在火蛟身上。

  火蛟遇襲,立刻一扭身子,半空中吐出一串火球,同時揮起尾巴反擊。火球打在黑影身上,立刻就是一股焦糊的氣味,但黑影卻好像完全沒有感覺到疼痛,巨大的翅膀去勢絲毫不減,重重與火蛟的尾巴相撞。

  砰地一聲悶響,火蛟一聲嘶叫,猛地往後退去,尾巴上已經黑了一層,而且還在不停地向上蔓延。而黑影只是往後彈了一下,隨即就伸出兩隻腳爪,對著費准抓了下來。

  這個時候,眾人才聞到一股臭氣。從山崖下飛起的巨大黑影原來是一隻大鳥,兩翼展開將近四米,伸出來的巨大腳爪比成人的手掌還要大些。不過這東西的兩隻眼睛呆滯而混濁,身上的羽毛也不蓬鬆,竟然又是一具瘟屍。只是之前它也許在山崖下面,到這時候才接到跂踵的召喚飛上來,卻打了個眾人一個出其不意!

  費准的蛟骨劍還握在手中,本能地抬手一擋。不想這傢伙的力量極大,蛟骨劍撞上鳥爪,爪上的尖甲碰斷兩枚,費准也被震得虎口開裂,幾乎要握不住蛟骨劍,順著去勢跌出兩步。巨鳥側過翅膀,就要往他身上拍。這一下如果拍實在了,費准只怕要吐血,而且這鳥身上滿是瘟癘之毒,一沾染就必定染疫。

  朱巖失聲驚叫,抬手扔出四張符紙。可四周的疫鬼跟瘋了似的圍上來,四張符紙切割過七八隻疫鬼,終於化為了金色的粉末。董涵也摸出了火齊鏡,掃射出去的紅光同樣被捨身堵槍眼的疫鬼們消耗了個精光。

  管一恆一步衝了過去。葉關辰不知什麼時候把燃燒的艾葉綁成一束,搶先對著巨型的瘟屍鳥投了過去。這投不了多遠,但燃燒出來的煙卻順著山風吹了過去。巨鳥本能地覺得厭惡,稍稍側了側身體。

  這一下子贏得了寶貴的幾秒鐘,管一恆已經飛撲過去,雙手掄起宵練劍,對著那巨大的翅膀砍了過去。

  一道透明的虛影閃過,巨鳥向著費准拍過去的翅膀頹然下垂,整隻鳥都失去了平衡。可是這力量實在太大,管一恆是實打實地正面相抗,頓時被拍飛了開去。他右臂不能活動,只好用右肩著地卸去衝力,只聽喀的一聲,他連打了幾個滾,臉上抑制不住地露出痛苦的表情——右肩脫臼了。這還是他用力得當,否則換了別人用手腕去撐,可能這時候已經骨折。

  跂踵尖銳地叫著,用力拍動翅膀,四面的疫鬼好像從土裡長出來的,簡直綿綿不絕;而巨鳥拍動剩下的一隻好用的翅膀,俯衝向管一恆,伸出巨大的嘴喙啄過來。

  管一恆一腳踢出,鞋尖準確地橫踢在鳥喙上,被那堅硬得像鋼筋似的嘴殼震得腳尖生疼,但鳥喙也被他踢歪,在草地上像犁頭似的翻起了一道深深的土溝。

  費准用流血的手握緊蛟骨劍,從後面衝了過去。蛟骨劍與宵練劍卻是不同的,不能斬氣,卻能傷體。尖銳的劍尖從巨鳥後背上刺了進去,用力往下一豁,巨鳥的另外一扇翅膀也被卸掉了一半。

  巨大的翅膀徒勞地拍打著,拍得旁邊的灌木叢都折斷倒伏下去,屍液四濺,卻再也扶不起這個沉重的身軀,反而讓羽毛紛紛離開了腐爛的皮肉,脫落下來。巨鳥伸出腳爪去抓費准,費准來不及抽出蛟骨劍就打了個滾,嗤啦一聲t恤從後領被扯開,萬幸沒有傷到皮肉。

  跂踵發出尖銳的叫聲,最後一次試圖衝下去救出那隻貓頭鷹,但剛才葉關辰擲出的燃燒的艾草正好落在那只死鳥身上,死鳥的羽毛已經燒著了。

  「吱——」跂踵最後打了個盤旋,放棄了希望,轉身往山外飛去。

  「快攔住它!」管一恆大吼一聲。但垂死的巨鳥還在掙扎,把他和費准都擋住了;朱巖和董涵則陷在疫鬼的浪潮裡,雖然傷不到,卻也一時衝不出去。

  宵練劍自下而上,插進巨鳥的肚子,向上直豁到脖頸,最後一絞,絞斷了巨鳥的頸骨。巨大的頭顱垂下來,巨鳥終於不動了。

  跂踵已經消失在山林裡,沒有了它的召喚,疫鬼們也開始退卻。董涵和朱巖怎麼能讓它們再溜掉,自然是大肆掃蕩,務求將這些東西都消滅在當場,免得留下後患。

  畢竟還是白日,因為跂踵的召喚疫鬼才勉強前來,現在跂踵已走,單是午後的陽光就足以銷蝕掉一部分陰氣,百多名疫鬼,掃蕩起來也不過就是砍瓜切菜而已。

  火齊鏡裡的紅光掃滅最後幾縷黑氣,董涵也踉蹌了一步,滿頭是汗。法器動用的是靈力,雖然他毫髮無傷,但那份疲勞也並不比管一恆這樣拼體力的少。

  「快追!」管一恆的肩膀已經由葉關辰接上了,他只稍微活動了一下,就提起劍往山下跑,「跂踵朝著洛陽的方向去了!」如果讓它飛進洛陽城……後果簡直不敢想像。

  費准一臉陰沉,從破爛的t恤上撕下一條纏住流血的手,拎起蛟骨劍跟著狂奔。朱巖和董涵也顧不上喘口氣,轉身再往山下跑。

  「等等,這裡還燒著火……」葉關辰連忙去踩地上的火苗。

  「你自己小心,撲滅了火再下山!」管一恆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腳下卻一步沒停。這時候還不是秋天,草樹都未枯乾,並不容易引起山火。兩害相權取其輕,還是阻止跂踵進入洛陽更為要緊。

  「你們小心點……」葉關辰的喊聲順著山風遙遙傳來,不過已經沒人顧得上回答了。

  一路狂奔到山下,遠遠的已經能看見車了,跂踵卻不見了蹤影。

  「往哪邊追?」朱巖跑得簡直要斷氣,扶著腰問。

  管一恆狠狠瞪了費准一眼,一時也不知說什麼好,想了一下才說:「通知洛陽市內的天師警戒,我們順著這一條線搜過去。」

  在這樣的山脈裡搜一隻鳥,這主意簡直的不靠譜到極點,卻是現在唯一的辦法。費准動了動嘴唇,最終什麼也沒說低下了頭。

  「這樣不行——」董涵喘著氣才說了半句話,忽然聽到不遠處有什麼東西清脆地叫了一聲:「青耕!」

  一隻鳥從樹林中飛出來,掠過幾人的頭頂,向前飛去,在半空中又連叫了兩聲:「青耕,青耕!」

  這隻鳥看起來有些像喜鵲,身子靛青,長長的尾巴卻是白色的。像一道青色的閃電,嗖地一聲就扎進了前方的樹林裡。

  「青耕鳥?」管一恆脫口而出,頗有些難以置信。

  「跟上它!」董涵的臉色卻有些複雜,只看了一眼就做了決定,第一個抬腿就追。

  青耕青耕的叫聲在前方斷斷續續地響起,後面四人跟著狂奔,卻是越落越遠。費准咬著牙又召出了火蛟,可火蛟的尾巴上附著一片黑色,整個看起來都有些懨懨的,飛行的速度大打折扣。

  「吱——」尖銳刺耳的叫聲在遠處響起,管一恆頓時精神一振:「跂踵!」

  「青耕,青耕!」

  「吱——吱!」

  鳥叫聲此起彼伏,十分激烈。不過沒等管一恆等人跑到眼前,就聽見跂踵的尖叫聲彷彿被什麼切斷了,戛然而止,再也沒有了動靜。

  管一恆第一個衝到近前,陡然收住了腳步。跟在後面的費准剎車不及,險些撞上他的後背:「怎麼,怎麼不跑了?」

  管一恆伸手指了指前方。跂踵仰面朝天地躺在草地上,肚子被啄開了,裡面的內臟都被啄食殆盡,死得不能再死。

  「青耕。」樹枝上傳來一聲怡然的鳴叫,青耕鳥立在枝頭,歪著脖子打量下面的幾個人。它的眼圈也是白色的,越發顯得小眼睛烏溜溜,嘴喙上還沾著內臟的渣渣。看了管一恆和費准幾眼,青耕鳥把白色的嘴喙在樹枝上慢條斯理地擦乾淨,又梳理了一下羽毛,拍拍翅膀準備起飛了。

  「抓住它!」董涵的體力實在比不上管一恆和費准,這時候才喘得像風箱一樣地跑過來,人還沒到,已經叫了起來。

  費准下意識地抬手,卻被管一恆一把壓住了:「幹什麼!這是青耕鳥!」青耕可不是跂踵那樣的妖獸,這鳥可以御疫,跂踵就是被它殺死的。

  「你——」董涵眼看著青耕鳥消失在林間,頓時惱了,「如果把它煉成法器,今後再有疫情就無往不利!」

  管一恆放開費准的手,漠然地看了董涵一眼,轉身就走:「你想抓,那就去抓吧。」

  第28章 分歧

  青耕鳥已經跑了,還抓個屁啊!難道董涵能長出兩隻翅膀去追嗎?

  饒是董涵,這會兒也維持不住風度了,轉頭就對費准喝斥道:「還不趕緊讓火蛟去追!在這兒發什麼呆呢!」

  費准向來對董涵是言聽計從的,剛才只不過是被管一恆突然出手打擾才沒能執行命令,現在董涵一喝,他就立刻召出了火蛟。這樣的山林地帶,也只有火蛟才能追上青耕鳥了。

  不過火蛟卻並不十分聽話。它尾巴上附著的黑色疫氣,因為剛才猛追跂踵卻無暇清除,此時又擴大了些,正小心地用靈火燒著那些疫氣,並不怎麼情願去追擊。何況青耕鳥已經消失,獵物不在眼前,火蛟也就多少有些懶懶的,沒有立刻起飛。

  董涵的臉色更黑了,毫不客氣地斥責費准:「連自己的法器都指揮不動,你還能幹什麼!」

  費准還是頭一次被董涵這樣呵斥,何況還有個管一恆在面前,頓時脹紅了臉。朱巖有點看不下去,乾咳了一聲,委婉地說:「其實青耕已經飛遠了,火蛟再去追也未必追得上。再說,留下青耕在這片山林裡,就不怕有漏網的疫鬼了,不也是件好事嗎?」

  對朱巖,董涵還是要給幾分面子的。朱巖年紀雖然不大,但幾乎是供應著天師協會五分之一的符咒,而且他脾氣好,幾乎是有求必應,因此在天師協會內部極有人緣,等閒也沒人願意得罪他。

  因此朱巖這一開口,董涵的語氣也就溫和了些,但話說得卻仍舊很硬:「你們全都疏忽了一個問題——如果青耕鳥本就在邙山,為什麼會有疫情發生?」

  朱巖愣了一下:「也對……」青耕鳥本能御疫,從外形看,跂踵比青耕更為凶悍,但正所謂一物降一物,如此凶悍的跂踵對上青耕鳥,這才幾分鐘就被啄開了肚子食盡五臟。倘若青耕鳥本就在邙山,諒跂踵也活不到現在。

  董涵吐了口氣,沉聲說:「由此可見,青耕鳥本來並不在邙山,我很懷疑,它根本就是剛剛才出現的!何以出現的時機這麼巧?是不是因為,它是某人豢養,並攜帶到邙山來,專門對付跂踵的?」

  「養妖族?」連管一恆都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聽董涵的話。

  董涵冷笑了一下:「你覺得呢?」

  費准立刻道:「除了養妖族,也不會有別人了!這些人真是無處不在,現在居然把手伸到邙山來了!」

  朱巖卻有些疑惑:「不管是不是養妖族做的,但他們確實除掉了跂踵,這——這不是好事嗎?」

  董涵陰著臉道:「好事?他們既然有青耕,為什麼到這時候才放出來?」

  這是個好問題,沒人能回答得出來。董涵環視三人,尤其重點在管一恆臉上盯了一眼,冷笑著說:「要是我沒猜錯的話,他們是看見我們要抓到跂踵了,這才放出青耕,目的就是不讓我們把跂踵煉成法器!」

  朱巖喃喃地說:「不讓我們得到跂踵……對養妖族有什麼好處?」

  「我估計,本來他們是想要得到跂踵的,並且想要活捉,所以任由跂踵帶著疫鬼作祟,也不肯放青耕出來。直到跂踵要落到我們手裡,他們才急了。寧願自己得不到,也不能讓我們得到!」

  管一恆沉默地聽著,這時候才說:「所以,剛才我們追下來的時候,養妖族的人一定就在附近?」

  「那是自然。」董涵冷冷看著他,「倘若剛才擒住青耕,說不定還能借此找到線索,抓出養妖族也未可知。」

  「不太對。」管一恆也冷冷地說,「養妖族手中有迷獸香,連騰蛇都能瞬間收伏,抓一隻跂踵還要費多少時間?或者來洛陽的這些人沒有迷獸香,他們與文溪酒店的養妖族不是一批?」

  這下輪到董涵回答不出了,半天才怒沖沖地說:「現在青耕飛了,線索也斷了,再說這些還有什麼用!」他轉身就走,走了兩步才回頭看了管一恆一眼,「關於青耕的事,我要在報告裡提交協會的。」

  管一恆神色絲毫不動,只是回答:「關於跂踵逃跑的事,我也要提交的。」

  費准的臉色一下子又變了。青耕或許是管一恆的失誤,但跂踵本來已經要被管一恆滅掉,卻又逃出來,卻是因為他節外生枝了。兩樣報告都提交上去,管一恆那邊是情況不明的失誤,要不要處罰還不好說,他這邊卻是肯定要背個處分了。

  幾人沉默著走回原來的地方,葉關辰已經把一路上的死鳥屍體都收集了起來,用艾草點燃了在熏。其中那只巨大的瘟屍鳥佔據了無比大的一塊地方,葉關辰根本拖不動它,只好任由它留在原地,扔了許多的艾草上去。

  葉關辰臉上抹得黑一道白一道,全是草灰,鳥屍堆周圍被清除出一圈空地,以防山火。管一恆等人遠遠就看見他拄著根竹竿直喘氣,看起來是累得不輕。

  「跂踵抓到了嗎?」一看管一恆的臉色,葉關辰就有些擔憂,「跑了?」

  「沒跑。」朱巖用符紙墊著手,把跂踵的屍身提了回來,隨手就往鳥屍堆裡一扔,「不過不是我們抓的就是了。」

  「怎麼回事?」葉關辰一臉摸不著頭腦的模樣,「不是你們抓的又是誰抓的?」

  管一恆簡單地解釋了幾句,並沒有提董涵關於要擒住青耕煉法器的事,只是說青耕鳥跑了。葉關辰聽完就鬆了口氣:「反正也是不為害的,跑了就跑了,總之跂踵已經消滅了不是嗎?疫情解除,總歸是件好事。」

  他臉上抹得跟花貓似的,嘴唇卻有點發白。管一恆一眼看見,忍不住抻起t恤的袖子給他擦了擦臉:「去旁邊歇會兒,我看你臉色又不大好。」

  「大概是有點嚇著了。」葉關辰摸摸自己的臉,自嘲地一笑,「剛才那一陣子風大,火苗都快燒到旁邊的樹了,生怕起了山火……幸好還是撲滅了,清出隔離帶來我才又敢點起艾草來熏。」

  「那也累了,去休息。」管一恆硬把葉關辰帶到一邊,找了塊石頭,用草把上頭的泥土擦了擦,才讓葉關辰坐下。

  葉關辰的嘴唇確實有些失了血色,坐了一會兒才漸漸恢復一點紅潤,勉強笑了笑:「可能確實也有點累了……現在好多了。」

  「怎麼能不累。」管一恆仔細看著他的臉色,稍稍放心,「你在醫院也是沒日沒夜的吧,根本就沒好好休息,接著又跟著我爬山——現在跂踵也消滅了,回去立刻休息。」

  葉關辰微微一笑:「先別管我,等下了山,你倒是先要去醫院拍個片子,看看手臂有沒有受傷。」

  管一恆這才覺得右臂隱隱發疼。他剛才脫臼已經被接好,但總歸那樣的衝擊是留下了傷痕,自己稍稍拉開衣領看了一下,右肩頭已經青紫起來,還有破皮的地方沁出了血絲,把t恤都有些粘住了。幸好活動一下,關節和筋腱應該都沒有問題,不過是軟組織挫傷,好好養一養就行了。

  「小管——」朱巖在那邊招了招手,神色有些肅然,「你來看。」

  他指的是那只巨型的瘟屍鳥。

  「你看這是什麼鳥?」

  鳥類當中,頗有一些身材巨大的,比如說兀鷲,就與這具鳥屍略有相仿。但管一恆看了幾眼,就看出這並不是兀鷲,比如說,它就沒有兀鷲那樣的長頸,看起來倒更像雕類,卻又比雕類更大。總之這具鳥屍,恐怕不屬於已知的鳥類。

  「如果不是普通鳥類,那就可能是……」朱巖這句話沒有說完,但話裡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了,不是普通鳥類,就很可能是跂踵之類的妖鳥,只不過死掉了罷了。

  葉關辰也跟著走了過來,低聲對管一恆說:「剛才用艾草熏灼的時候,總覺得鳥屍有股味道,像是楮樹皮中白汁的氣味,還挺濃厚的,似乎這隻鳥經常在楮樹上磨蹭身體。」

  跂踵已死,天氣又熱,鳥屍腐敗得很快,散發出更濃的惡臭氣味,混合著燃燒艾草的煙味。朱巖抽了抽鼻子,立刻就摀住了嘴:「我,我是聞不出來……」楮樹皮中的白汁是什麼味兒他倒知道,可實在沒有本事從惡臭之中分辨出來。

  董涵也用力聞了聞,面露厭惡之色,卻說:「確實有這個氣味。」

  費准瞥了一眼巨鳥出現的山谷:「也許谷裡有這種樹,這鳥拿來治病的。」楮樹皮間白汁可治頑癬及蜂蠍蛇蟲咬傷,動物也有給自己治病的知識。

  董涵卻搖了搖頭:「這樣巨大身軀的鳥,不可能原本就生活在邙山而不為人知。」他頓了一頓,若有所思地輕輕念誦,「萊山,其木多檀楮,其鳥多羅羅,是食人。」

  「《山海經西次二經》……」朱巖眨了眨眼睛,「你是覺得,這就是食人之鳥羅羅?」

  董涵低頭看了一眼,忽然笑了笑:「其實我也說不準,只是聽葉老弟提到楮樹,才想到的。」

  朱巖哦了一聲,頗為感慨:「葉先生真是博聞廣識。」

  葉關辰一怔,失笑:「博聞廣識?我只是常年跟藥材打交道,對藥味比較敏感罷了。」

  董涵意味深長地說:「葉老弟別客氣了。說實在的,你的學識我也是十分佩服的,不少時候聽你一言都能頓開茅塞。」

  「董先生可太抬舉我了。」葉關辰彷彿並沒聽出董涵話裡的意思,反而微微一笑,「真要是能幫到你們,我是不是能去給你們做個顧問呢?」

  董涵哈哈大笑,手腕一翻,火齊鏡掃出一道紅光,瞬間點燃了地上的鳥屍。熊熊火焰呼地騰起半天高,不過一兩分鐘,羅羅鳥巨大的屍身就化為了灰燼,其餘那些小型鳥屍更是連骨頭渣都沒有留下。

  董涵負手看著這堆灰白的骨燼,輕輕吐了口氣:「不管怎樣,這件事總算是完結了。」

  這話倒也不錯,跂踵除掉,疫鬼消滅,疫情平息,這件事也就算有一個圓滿的結局了。至於青耕和養妖族,可以稍後再議。

  一行人看著火燒完,將骨灰也埋入地下,這才下山,直奔醫院去給管一恆和費准看傷。

  費準是虎口震裂,管一恆是軟組織挫傷,都不是什麼大事,倒是費准的火蛟被羅羅鳥屍體上的疫氣所染,要慢慢清除才好。

  第三天,洛陽周邊地區的天師們紛紛傳來消息,確認洛陽周圍已無疫鬼,這件事終於算是真正可以結束了。

  「該喝藥了。」準時准點,葉關辰又帶著一碗苦藥進了管一恆的房間。

  「還要喝啊……」管一恆報告打了一半,苦著臉轉過身來,「醫生不是都說了,骨頭癒合得很好,只是軟組織挫傷嗎?」

  「軟組織挫傷難道不是傷?」葉關辰不容置疑地把藥端到他面前,「而且你也應該知道了,這藥對你的骨折很有用處,難道不該繼續喝?」

  管一恆沒話可說,只能接過藥碗捏著鼻子灌了。葉關辰看他喝完,滿意地笑笑:「不用這麼愁眉苦臉了,今天是最後一服藥,明天沒人來灌你了。」

  「明天不用喝了?」管一恆先是一喜,隨即就聽出了這話裡的意思,「你是要——」

  「回西安。」葉關辰微微地笑,「種植園的事還要去看看,有一批藥材要收摘了。」

  管一恆有一會兒沒說話,心裡說不上是個什麼滋味,半天才平復了一下心情勉強問:「什麼時候走?」

  「明天晚上的車,已經買好票了。」葉關辰用手指輕輕點了點管一恆,「雖然藥不用吃了,可是也要注意。骨折什麼的我就不說了,飲食上要注意,好好對待你的胃。」

  管一恆有些悶悶地應了一聲,想說點什麼又不知該說什麼。兩人正相對沉默,朱巖悶著頭推門進來,一見葉關辰也在,才想起自己沒敲門,連忙道歉。

  「沒事,我也要回房間了。」葉關辰微微一笑,收了碗起身,「你們談。」

  「有事?」送走葉關辰,管一恆看一眼朱巖,坐下來準備繼續寫報告。

  「你的報告還沒交上去?」朱巖看了一眼,「小費那事,你打算怎麼提?」

  管一恆並不遮掩,把電腦往朱巖面前推了一下:「實話實說。他沒有惡意,但事實上的確影響了任務的完成,我希望這種事以後不要再發生了。」

  朱巖猶豫了一下,問道:「小管,你是不是對煉器的事很反感?」

  「確實。」管一恆坦白地說,「我能理解大家對法器的需要,但我確實不能贊成。」

  「不過……」朱巖又猶豫了一下,還是說,「董理事現在有不少人支持。」

  這是實話。沒有稱手法器的天師很多,因此煉器必然受到他們的歡迎和支持,譬如費准。

  「你怎麼忽然跟我說這個?」管一恆有些疑惑地看了朱巖一眼。

  朱巖歎了口氣:「董理事的報告已經提交上去了,關於青耕的事,他也很不滿意。畢竟跂踵最後是被消滅,而青耕跑了。我剛跟一個朋友通過話,煉器的事似乎要提上議程了。」

  「所以你覺得這次情況對我不利?」管一恆靜靜地點了點頭,「謝謝你。」

  「嗨!」朱巖胡亂擺了擺手,「都是同事。說起來我還是頭一次跟著你們這些一線天師出任務,你們都不容易。我是覺得,大家都盡了力,只不過是觀念上有所不同,為這事處分人可就不合適了。但是煉器的事一旦通過,你這樣放走青耕的情況就不能允許了……」

  管一恆淡淡一笑:「這不是還沒通過麼。」

  「但是據說挺有希望的。」朱巖小心地說,「再說,你是十三處的人,我聽說十三處跟協會好像不大……不大那個……」

  管一恆微微冷笑:「這也是免不了的。不過,估計也不全因為我在十三處。」

  「那——」朱巖看他似乎並不想說的樣子,還是把好奇心壓了回去,「總之協會不是要在西安開例會嗎?可能馬上就要跟你聯繫,讓你去會議上講一下關於養妖族的事。文溪酒店、旅遊山莊,還有這次洛陽的事,可能都要問你。」

  管一恆再次冷笑了一下:「是周副會長的主意嗎?」說是去講一下養妖族的事,其實就是要問責吧?

  「你怎麼知道?」朱巖愕然,「有人跟你聯繫了?」

  「沒有。」管一恆搖了搖頭,「我猜是他。」停頓了幾秒鐘,他才緩緩地說:「當年我父親抓住睚眥之後沒有立刻殺死,養妖族有人潛入我家放出了睚眥,殺了好幾個人。其中有我父親,還有——周副會長的兒子。」

  朱巖平常除了畫符之外兩耳不聞窗外事,還真不知道這段舊事,張大了嘴巴,半天才說:「那跟你有什麼關係?」

  管一恆只笑了笑沒說話。要說沒關係,那確實是沒關係;可要說有關係,周副會長最有天賦的長子身亡,又怎麼會沒關係呢?

  「那總之,你當心點?」朱巖想了一會兒,還是乾巴巴地說了一句。

  「謝謝。」管一恆對他認真地點點頭,隨即淡淡地說,「其實也沒什麼,最多不過是扣積分,總不可能不讓我當天師。」

  第29章 失蹤

  俗話說得好,計劃不如變化快,人生的奇妙就在於,事情從來不會如你想像的那樣發展,當然,坑爹之處也在於此。

  朱巖走後,管一恆並沒有對他說的事情考慮太多。天師協會副會長周峻與管家的恩怨,那真是說不太清楚的。周峻一直認為,如果當初管松直接殺死睚眥,就根本不會有後面的事,他的長子周淵也就不會年紀輕輕便死於非命;但對管家人來說,放出睚眥的是外來的養妖族,又於管松何干?周淵與管松都死於那場戰鬥,談不上誰害死誰,不過都是殉職而已。

  平心而論,周峻的憤怒和傷心,管家也是能理解的。周峻一共有兩個兒子,長子周淵天賦過人,前途無量,卻偏偏在二十六歲上就死了;剩下的次子周濤,又是個不怎麼成器的,也難怪他十年來都不能放下。

  可是管家同樣損失了當家人管松,而且,當時管松如果不想去救周淵,說不定也還不會死。周峻再這麼咄咄逼人地總要把責任按到管家頭上,就讓人無法接受了。如此一來,兩邊這十年來的恩怨真是講不清楚,並且還在無數的小矛盾中越結越深。

  不過,縱然周峻是副會長,天師協會也不是他的一言堂,更不是私人公司,即使要周峻要找管一恆的麻煩,也無非是在已定的處分上更加重一些,卻不能另外提出不合理的處分,因此管一恆也並沒有放在心上,他比較在意的,是葉關辰這就要走了。

  這會兒,他倒隱隱地希望協會叫他去西安的例會上自辯了,西安嘛,葉關辰不就住在那裡?

  但是這件事畢竟還只是朱巖的小道消息,萬一協會不叫他去呢?管家在協會裡也不是沒有自己的力量,管一恆的叔叔管竹,姑姑管梅都是二級理事,再加上交好的朋友——如果有人把這件事按下來了呢?

  管一恆想了半天,還是起身去了葉關辰的房間。至少總要對他這些天的照顧道聲謝,而且如果能相互留個住址什麼的,也方便今後上門拜訪不是?不說別的,葉關辰的知識之淵博,實在比起協會的前輩們來也毫不遜色,能多談談,不說「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也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這麼琢磨著,管一恆已經走到葉關辰的房間門口了,卻聽見裡面有人在大聲地說話。

  小旅館的房間門隔音不是太好,管一恆的耳力又強,仔細一聽就聽出來,說話的人正是葉關辰,而且聲音又快又急,彷彿出了什麼事。管一恆心裡一緊,手上下意識地用力一推,門沒上鎖,被他直接推開了。

  「你們找了幾天了,為什麼現在才給我打電話!」葉關辰背對著他站在房間裡對著自己的手機吼,聲音是管一恆從來沒聽過的高亢急怒,「跑到遊客不去的地方,你們就這麼讓他去?你這個助理是養來吃飯的嗎?」

  管一恆從來沒聽過葉關辰說話這樣的尖刻,不等電話那端的人說什麼,就厲聲吩咐:「馬上給我訂最近的機票,我立刻過去!在這之前,組織人手進去找!警力不夠,你自己僱人……不管什麼規定,你想辦法!如果阿雲真有什麼事,你以為你還能有好日子過?」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阿雲兩個字讓管一恆心裡撲通一跳,脫口問:「出什麼事了?」

  葉關辰這才發現他進來了:「阿雲失蹤了,在扎龍自然保護區。」他眉頭深鎖,一臉的焦躁,幾乎跟平常判若兩人了,「剛才公司助理給我打電話——這些混蛋,阿雲失蹤了三天他們才通知我!」

  「你先別著急,離得這麼遠,總要你過去了才行。」管一恆按著他坐在沙發上,「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去扎龍旅遊嗎?」

  葉關辰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過了幾秒鐘,他稍稍平靜了些:「阿雲進了保護區深處,還有兩個保鏢,一起都失蹤了。開始助理沒打算告訴我,還想著把人找回來就算完。後來才知道,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有人失蹤了,一個月前有兩個日本遊客就失蹤了,最後只找到他們的手機和照相機,還有衣服的碎片。助理這才害怕了,趕緊通知我……」他沒有回答管一恆最後一個問題。

  「扎龍自然保護區……」管一恆沉吟了一下,那裡是著名的珍貴水禽自然保護區,每年有大量鳥類聚集,但應該沒有什麼特別兇猛的鳥類,更沒有大型猛獸,遊客失蹤是怎麼回事?難道是陷進沼澤淹死了?

  「你別著急,那邊又不是深山老林,沒有大型猛獸的……」管一恆安慰著葉關辰,「最麻煩也無非是迷路了……」

  葉關辰苦笑:「助理之前也是這麼想的,以為只要僱人去找就行了,但——那兩名失蹤的日本遊客,被認定是已經遇害了。沒有大型猛獸未必就沒有危險啊……」

  管一恆有些無話可說了,只能輕輕拍了拍葉關辰的肩膀:「總之過去就能知道具體情況,你現在不要太著急。」

  葉關辰輕輕點點頭,抬手按住了太陽穴。管一恆看看他的臉色,有些擔憂:「要不然我陪你去吧?」

  這話完全是自然而然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說完了連他自己也怔了一下。葉關辰是給自己打工,想去哪就能去哪,他可是有公職在身的人,如果不是現在在病假期間,又有天師協會為了洛陽疫情而借調,他這會兒應該回十三處去做工作總結了。

  不過話既然已經出口,管一恆就迅速盤算起這件事的可能性。十三處的工作沒什麼定性,案子多發的時候忙死,但沒有案子的時候也可以放鬆一點。他現在是在病假期間,這時間視工作忙碌程度而可長可短,或許他可以再申請延長几天。另外保護區那邊已經失蹤了兩個人,他也可以順道去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葉關辰有些猶豫,但看起來也並不反對,「你的工作……」

  「我去申請一下,如果能批准,我就陪你去。」管一恆打定了主意,立刻就起身,「我回去打個電話。」

  電話打過去,接電話的是個熟悉的女聲,聽起來懶洋洋的:「小管啊,這幾天怎麼樣?聽說天師協會要叫你去問責?」

  管一恆不由得就露出微微的笑意:「雲姨好,您消息就是這麼靈通。」

  雲姨在那邊笑了一聲:「這種事——他們一說借調,我就想到啦。處長叫我告訴你,該說什麼就說什麼,該做什麼就做什麼,沒事兒!」

  「謝謝雲姨。」管一恆的笑容更深了些,「麻煩您也替我謝謝處長。不過,我還有件事想申請。」

  「申請什麼?」雲姨開著玩笑,「申請結婚嗎?我說,你那個東方家的小女朋友,其實天賦真不錯,處長在考慮是不是把她也調進來,好解決你們異地戀的問題呢。」

  「雲姨!」管一恆耳根子發熱,「您說什麼呢!琳琳不是我女朋友。」

  「喲——」雲姨拖長了聲音,「琳琳,叫得真親熱……」

  「雲姨!」管一恆不知怎麼的略略有幾分不大開心起來,「琳琳是小瑜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

  「好吧好吧。」雲姨敏銳地聽出了他語氣中的不悅,意識到自己這玩笑可能開得不太合適,馬上正經起來,「那就是工作上的事?還是你的身體不太好?」

  「都有一點關係吧……」管一恆含糊了一句,把保護區的事情簡單講了一下,「……如果處裡現在沒有什麼事情,我想去那裡看看。一來葉關辰照顧了我這麼久,二來——」

  雲姨打斷了他的話:「你是說扎龍自然保護區兩個日本遊客失蹤的事嗎?如果是這件事,你過去看看沒問題。」

  「怎麼?」管一恆立刻聽出了其中的意思,「這件事已經上報到處裡了?」那可就不是普通案件了。

  「現在還沒有正式立案。」雲姨在那邊辟辟啪啪地按了幾下鍵盤,「那兩個日本人的遺物當中,發現了幾張照片,彷彿是某種大型蟒蛇類游過的痕跡。」

  雲姨的用詞很謹慎,但管一恆聽見「大型蟒蛇類」幾個字,立刻就警惕起來:「有多大?」

  「從照片上推測,至少應該有水桶粗細。」雲姨沉吟了一下,「不過更奇怪的是,照片拍到了這條蟒蛇憩息的痕跡,它的頭部留下的痕跡非常亂。如果這條蟒蛇不是有多動症喜歡亂動腦袋,就是——它不止有一個頭。最保守估計,它也很可能至少在四個頭以上。」

  一條有好幾個頭的水桶粗細的疑似蟒蛇類,這件事已經值得十三處去關注一下了。雲姨繼續說:「還有一件事,那兩個失蹤的日本遊客,名義上是日本某鳥類保護組織的攝影師,但其中一個身份很成問題,曾經在福建紅樹林保護區那邊偷獵過儒艮。而且在日本,他跟某些秘密組織有來往,當初偷獵儒艮,好像就是為了日本傳說中吃美人魚的肉能夠長生。現在既然你要去,那順便去看看倒是最合適不過的。」

  沒想到扎龍保護區還有這樣的事,管一恆嚴肅地說:「我知道了,一定去仔細調查。」

  「好。」雲姨滿意地笑了笑,卻又換了口氣,「其實也不用那麼嚴肅的。小管啊,年輕人就該活潑一點,老那麼板著臉,會找不到老婆的。哈哈哈,我掛了,自己小心,有什麼問題就給處裡打電話啊。對了,這次的差旅費你是半公半私,所以到時候記得只能報銷一半啊。」

  管一恆滿頭黑線地放下電話。雲姨是十三處的老資格了,平常對外的時候看起來又穩重又可靠,寡言慎行的,可是對上自己人就立刻原形畢露——好吧,這個詞用得不夠準確,有點不太尊敬,但反正就是這麼個意思了。

  一聽管一恆可以一起去,葉關辰立刻打電話叫人訂兩張機票。管一恆則去了董涵房間。

  畢竟是董涵把他們從濱海調過來的,既然現在要去扎龍,總得打個招呼。管一恆敲開門時,費准也在。

  房間裡的氣氛有點不對勁,管一恆一進去就覺察了。費准低著頭,那姿勢卻有點強勁,彷彿董涵說了什麼,他雖然不肯反駁,卻有一點不同意。董涵神色間卻有一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不過一見管一恆,便立刻收了起來,和顏悅色起來。

  這兩人之間有什麼問題,管一恆無心關注,簡單地把事情說了一遍。他沒有細提十三處查出的情況,只說了有日本遊客失蹤,現在葉關辰的朋友也失蹤,所以要去幫忙找一找。

  董涵聽完了就笑笑:「說起來這也是應該的,葉先生照顧你那麼久,你們感情又這麼好,去幫幫忙也是應該的。不過——協會那邊正想叫你去西安,把濱海和旅遊山莊這幾件事做一個詳細的報告。畢竟這連著幾件事都是大事,如果你現在去了扎龍,恐怕這件事就——畢竟這是大事,更重要的,對不對?你要是不去的話,就怕有人覺得你有點因私廢公啊。」

  費准抬起頭來,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被董涵的目光又攔了回去,再度低下頭。

  管一恆聽完董涵的話,只是淡淡點了點頭:「我知道了,等接到協會和十三處的通知,我會盡快過去。」

  董涵啞然。一來現在協會還沒有正式通知管一恆去西安,二來管一恆隸屬十三處,協會臨時調用可以,但按理說是要走程序的。就像之前他一個電話把管一恆從濱海叫到洛陽來,那是因為管一恆自己願意過來,如果管一恆較真一點,他就得先向十三處打招呼。現在也是一樣,協會要叫管一恆來做這個報告,首先就要知會十三處。否則就憑董涵這一番話,管一恆完全可以不必理會。

  管一恆懶得看他是什麼表情,轉到隔壁去給朱巖打了個招呼,便收拾東西走人了。

  扎龍保護區在齊齊哈爾東南方大約三十公里。齊齊哈爾和洛陽之間沒有直達的航線,他們必須先到北京機場,然後轉機往齊齊哈爾。

  那邊的助理動作倒是很快,但飛機票卻不好訂,最後只訂到了當天晚上十點四十五分的那一班飛機,管一恆和葉關辰提著簡單的行李,直奔洛陽北郊機場,凌晨零點三十分,航班在北京機場落地。

  北京往齊齊哈爾的飛機最早一班也是七點五十五分的,還有整整七個小時,兩人只能在候機大廳乾等了。

  即使凌晨時分,北京機場的候機大廳也有不少人。兩人隨便找了個座位坐下,葉關辰抬手揉了揉眼睛。管一恆看他一眼:「靠在我身上打個盹吧。好歹睡一會兒,等到了扎龍還有得忙。」

  葉關辰眼睛裡有淡淡的血絲,明顯是在強打精神:「那你——」

  「我剛才在飛機上睡了一會兒。」管一恆打斷他,抬手強硬地攬著他按到自己肩上,「你睡,我看著行李。別忘了,你要是累倒,事情就更麻煩了。」

  葉關辰沒再拒絕,把頭枕到了他肩上。離得這麼近,他身上清苦的淡香更加明顯,縈繞在管一恆鼻間耳畔,環繞不去。

  雖然說是不肯睡,但葉關辰確實累了,凌晨時分就是人最渴睡的時候,不一會兒他的呼吸就均勻起來,真的睡著了。

  管一恆小心地抽了件外衣給他蓋上,忽然覺得有人在看他們,一抬頭,就見斜對面的一排座位上有一男一女,正在注視著他和葉關辰。

  在歐洲人眼裡,亞洲人都長一個模樣,但在亞洲人眼裡,區別還是蠻大的。管一恆一眼就看出來對面那兩人不是中國人,十有八九是日本人。男人年紀在三十歲左右,皮膚蒼白帶幾分病態。女的二十出頭的樣子,齊腰的頭髮染成金褐色,燙著大大的卷花,倒是生得十分艷麗。兩人眉眼之間有幾分相似,看起來像是兄妹。

  碰上管一恆的目光,男人略略頷首,斯文之中還帶一絲倨傲,女的倒是嫣然一笑,塗著桃紅唇彩的嘴唇豐潤,彎起來的時候頗有幾分風情。

  管一恆對日本人沒什麼好感,雖然女孩笑得十分熱情的樣子,他也只是面無表情地隨便一點頭,就把目光移開了,眼角餘光看見女孩笑著對男人說了句什麼,目光卻還一直盯著他。

  北京機場的國際航班多的是,有個把外國人簡直再正常不過了,管一恆也沒放在心上。誰知過了一會兒,女孩端著一杯熱水走了過來,笑嘻嘻地用中文跟他打招呼:「你好帥哥,要喝水嗎?」

  她的聲音倒是很好聽,清脆如銀鈴一般,但太響亮了,葉關辰一動,立刻醒了,喃喃地說:「怎麼了?」

  「沒事,你繼續睡。」管一恆把外衣往上拉了拉,遮住他的臉,轉頭對女孩冷冷地說,「小姐,可以請你小聲一點嗎?你把我的同伴吵醒了。如果沒什麼事的話,麻煩不要打擾我們行嗎?」

  這話說得實在不客氣。女孩臉上有絲慍色一閃而過,隨即又笑了笑,端著水走回了自己座位。葉關辰在衣服下面半睡半醒地說:「你太不客氣了,好歹是個女孩子……」

  「別管她。反正以後也見不到了。」管一恆隨口回答。

  不過,他顯然沒有金口玉言的本事,幾個小時之後,在飛往齊齊哈爾的飛機上,他又看見了這兄妹兩個。

  第30章 失蹤的因

  「兩位是去齊齊哈爾旅遊嗎?」女孩子好像已經忘記了曾經被管一恆冷臉以對,笑盈盈地打招呼。她的座位就在管一恆和葉關辰前面,想裝聽不見都不行。

  「是。」葉關辰倒是彬彬有禮,「兩位也是去旅遊?」

  「是啊。」女孩子雖然在跟葉關辰說話,目光卻總是在管一恆身上掃來掃去,「我叫寺川綾,這是我哥哥寺川健。我們是去扎龍自然保護區看鳥的,聽說現在正是觀鳥的好時候。」

  又是去扎龍的?而且還是日本人。說起來每年去扎龍的外國遊客也不少,但這時候忽然冒出個日本人來,管一恆卻油然生起一點警惕之心,仔細打量了一下寺川兄妹。

  寺川健從頭到尾都沒說話,但也側坐在座位上,擺出一副附和妹妹的姿態,但他神色懶懶的,顯然並不打算參與到談話中來。他皮膚蒼白,五官倒生得很精緻,再加上仔細修剪過的頭髮,也算得上是個美男子,就是一雙眼睛黑沉沉的,總帶著點說不出的陰鬱,落在管一恆身上的時候像兩根小針似的扎人。

  不過寺川健並沒有多看管一恆,他只掠了兩眼,就把目光轉到葉關辰臉上,仔細地打量起來,彷彿一分一寸都要看清楚。

  葉關辰似乎沒有察覺寺川健的打量,只是微笑著回答寺川綾的話:「確實,四五月間是扎龍觀鳥最好的季節,天氣也合適。現在已經是旅遊季的尾巴了,如果再晚幾天,可能就要等到秋天。」

  「是嗎?」寺川綾嫣然一笑,又看了管一恆一眼,「你們是——兄弟嗎?」

  「是朋友。」

  「是嗎?朋友結伴來旅遊也很有趣。」寺川綾清脆地笑了一聲,「之前我看你們那麼親密,還以為是兄弟。兩位貴姓?」

  管一恆微微皺了皺眉,對葉關辰說:「要飛兩個小時,你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哦哦——」寺川綾俏皮地對葉關辰吐了吐舌頭,「我不打擾你休息了,不然這位帥哥又要瞪我啦。」

  這話說得旁邊座位上的幾個中年人都笑了起來。寺川綾雖然是日本人,可漢語說得極其流利,沒有半點口音,若是不提,還真看不出她的國籍。

  中國人天生熱情,看寺川綾年輕又俏皮的模樣,一臉很怕得罪人的模樣,就有人笑著打圓場:「這麼漂亮的小姑娘,誰會瞪你。」

  寺川綾一臉不好意思的模樣,眼角餘光卻瞥向管一恆,彷彿拋了個媚眼似的。

  管一恆厭煩地把頭一側,看向了飛機舷窗之外。寺川綾打扮得艷麗,根本不是什麼天真少女的模樣,她自己在兩者間切換起來倒是全無障礙,管一恆卻覺得她十分造作,一顰一笑都是裝出來的,半點都不自然。

  葉關辰把頭靠在座椅靠背上,含笑看著他,用手遮住嘴小聲問:「怎麼了?」說著,兩眼往寺川綾的方向一掠,眨了眨眼。

  管一恆不由得笑了出來,心情瞬間好了,也往葉關辰的方向側了側頭,用手遮住嘴:「她真討厭。」

  兩人對視,又一齊偷偷瞄一眼寺川綾,彼此都不約而同地壞笑起來,很有種一起惡作劇的快感。

  寺川綾一直悄悄觀察著管一恆,看見這兩人頭對頭靠著竊竊私語的模樣,眼睛裡又掠過一絲戾氣,終於坐直身子不再跟管一恆搭話了。

  飛機起飛進入平流層,機身平穩下來。乘務員送來了早餐,吃過之後,機艙裡的乘客們也漸漸安靜,有人開始打盹,或者戴上耳機聽音樂去了。管一恆一夜沒睡,這會也有點睏意,閉上了眼睛。正在似睡非睡的時候,他忽然把眼睛睜開了一線。

  機艙裡很安靜,只偶爾有人小聲說話或咳嗽,但管一恆卻有一種感覺——彷彿有什麼在窺伺。

  這是他天生的警覺,又在天師訓練營裡強化訓練過,令他在即將入睡的時候又忽然醒了過來。不過這種感覺並不強烈,所以管一恆甚至沒有動,只是把睫毛稍稍地抬起了一線,不動聲色地觀察。

  落在他眼裡的首先是葉關辰安詳的睡臉,然後眼珠一動,他就看見了寺川健。

  寺川健坐在緊靠走道的座位上,正偏著頭,從椅背間的縫隙盯著葉關辰看。而管一恆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好將他的目光全部收在眼底。

  寺川健還是那麼一副半瞇著眼睛的德性,但管一恆能發現他的目光就落在葉關辰臉上,從他的眉毛、眼睛,一直滑到嘴唇,像把帶著糖水的刷子,粘粘糊糊的來來去去。

  管一恆呼地坐直了身體,很想一拳揍到寺川健臉上去!怎麼會遇上這麼一對兄妹,分明是兩個變態!但寺川健一直裝著睡,何況看人又不犯法,他也實在沒有動手的理由。倒是葉關辰被他驚動了,微微睜開眼睛:「怎麼了?」

  「沒事。」管一恆壓下怒火,心裡一動,故意伸出手去把葉關辰蓋在身上的外衣兜帽拉上來,蓋住他的臉,還把他的頭往自己肩上攬了攬,「你睡吧。到了我會叫你。」

  寺川健仍舊倚著沒動,可管一恆清楚地看見他的眼皮猛地一跳,兩片薄薄的嘴唇一下子抿緊,更薄得像刀刃一樣了。

  管一恆心裡陡然生起一絲快意,索性自己又側了側頭,幾乎把臉貼到了葉關辰頭髮上,這才閉上了眼睛,卻仍舊在睫毛縫裡觀察著寺川健。

  寺川健這次再沒有什麼動作,只是嘴唇一直緊緊抿著沒有放鬆過。管一恆觀察了十分鐘,見他靠在那裡木乃伊一樣紋風不動,這才真的閉上了眼睛,心裡卻翻騰起來:哪來的這麼一對兄妹,這個寺川健是看上葉關辰了?

  管一恆知道同性戀。雖然他還從來沒見過一個gay,但他覺得自己並不歧視這種人——不過是性取向不同罷了,如果不作奸犯科,那麼就沒什麼好指責的。不過現在看見寺川健,他不這麼想了,他現在只想有個什麼借口揍這變態一頓!

  飛機就在他起起伏伏的火氣裡飛了一個多小時。九點半,飛機上的廣播開始提醒目的地就在前方,飛機準備下降。葉關辰被驚醒了,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枕在管一恆右肩上,頓時嚇了一跳:「壓疼你了嗎?」

  之前葉關辰讓管一恆坐在靠窗的位置,就是怕別人碰到他的右臂,誰知道自己睡著了倒靠上去了。

  管一恆活動了一下手臂:「沒事。你看,這不很好嗎?」軟組織挫傷的一片青紫,在喝了三天藥並做熱敷之後已經完全消失了,脫臼的關節也沒有不適的感覺,現在連右臂的吊帶都拆掉,只要不用太大的力氣,他的右臂已經跟左臂沒什麼差別了。

  「那也要小心。」葉關辰皺著眉,「下次要是我睡著了靠過來,你就把我推開。」

  「沒事。」管一恆眼角餘光看見寺川健的臉黑得像鍋底,心裡真是痛快極了,若無其事地把背包背好,「一會兒下飛機的時候你要小心點,別讓人佔了便宜。」

  葉關辰一臉不解:「什麼?」

  「現在變態有點多。」管一恆指桑罵槐,「小心點總是好的。別以為你是男人就安全了。」

  葉關辰神色有點古怪:「你這是——什麼理論?」

  管一恆胡編亂造:「哦,剛才從報紙上看了一眼,有個男的,在酒吧睡著了,被人佔了便宜。」他從眼角瞥了寺川健一眼,卻見那變態又恢復了原來陰鬱的冰冷模樣,正慢條斯理地收拾行李,便在心裡呸了一口,鄭重叮囑葉關辰,「總之一會下飛機的時候你注意點,跟著我別走散了。」

  葉關辰一臉哭笑不得的神情,目光有些複雜:「……好……我知道了。」

  十點鐘,飛機准點落地,管一恆拉著葉關辰,直到寺川兄妹已經走出幾排座位的距離,這才起身取了行李,跟葉關辰下了飛機。

  出了通道,葉關辰遠遠就看見出口那一群人裡一個坐立不安的青年:「在那!那是黃助理。」

  黃助理看打扮本來是個挺講究的小伙子,現在卻有些狼狽。頭髮亂糟糟的,因為之前打了嗜哩水的緣故,一綹綹的粘在一起;眼睛底下好大一塊青黑,眼鏡框都遮不住;一條鑲銀線的五分褲已經抹上了灰泥,露在外面的小腿肚上有草葉劃出的血痕。一見葉關辰,他就快哭出來了:「葉顧問——」

  「哭什麼!」葉關辰沉著臉,「現在什麼情況?」

  黃助理只好把苦水都嚥回去,接了行李往外引他們:「車在那邊。現在還——沒有消息。我雇了十個當地人去找,昨天晚上回來了八個,都說沒找到。本來今天一早就要讓他們再進去找,還想再多雇點人的,可保護區管理局那邊不讓進了,說懷疑有人偷獵鳥類,不允許人往保護區深處走。」

  說起這件事,黃助理真是一肚子的苦水倒不出來。大老闆是個強勢的人,不像這位葉顧問那麼溫和好說話。本來是來考查中草藥種植基地的,完了之後對方請他們來扎龍保護區看鳥,事情一直發展到這裡都挺好的,就是老闆忽然搞到了一張什麼照片,然後就留在扎龍不肯走了。

  如果他留下來只是老老實實看鳥,那還好點,結果他不知道怎麼回事,非要往保護區深處走。因為扎龍保護區太大,一般遊客都只在保護區管理局所在地的周圍看看就行了,往深處走的人很少。可是老闆說啥都要進去,帶了兩個保鏢就動身了,還叫他在外頭打聽事情。然後老闆一去不復返,扎龍白雲空悠悠,他這個助理就倒霉了。

  黃助理哭訴到最後,實在忍不住要替自己辯解幾句:「我說在外面看看就好,陸總一定說要進去。我問他進去做什麼,他說,他說替您找生日禮物。」真是坑爹啊,保護區裡找什麼生日禮物,難道偷獵一隻丹頂鶴嗎?

  葉關辰也聽得一頭霧水:「阿雲弄到了什麼照片?」

  管一恆在旁邊聽著,猛然聽見阿雲兩個字,腦袋裡嗡地一響,忍不住問:「阿雲?就是你打電話聯繫過的那個——朋友?」女總裁?

  「嗯。」葉關辰隨口回答,「是我的發小。」

  居然不是老婆?管一恆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跟發小通電話,要那麼——溫柔嗎?

  葉關辰絲毫沒有覺察到他的糾結,只管追問黃助理。黃助理面有難色:「我沒看見。陸總是從當地一個混混手裡拿到的照片,我覺得這張照片很有可能來路不正。」

  「那麼那個混混呢?」

  黃助理耷拉了腦袋:「帶著陸總進保護區了,也沒出來。」

  搞了半天既沒有照片也沒有混混,簡直跟沒說一樣。葉關辰的臉色也很難看了,又問:「那麼他讓你在外面查什麼人?」

  黃助理戰戰兢兢:「查一個日本人,但——但這人在一個月前,也在保護區裡失蹤了。我,我就是查到保護區失蹤過人,所以才……」所以才不敢再隱瞞,趕緊打電話給葉關辰求援了。

  好了,現在連日本人也沒有了。葉關辰兩道眉毛幾乎都豎了起來,一臉的怒氣,只是壓抑著沒有立刻發作出來。黃助理恨不得把脖子縮到肚子裡去。他來這個公司三年了,一直在工作上都跟老闆配合得很好,沒想到這次會捅這麼大一個婁子。

  管一恆回過神來,一看葉關辰臉色已經鐵青,連忙拍了拍他:「冷靜一點,先別生氣。現在沒有消息也好,至少還沒有證據證明他們已經出了事。」

  「阿雲太大膽了!」葉關辰用力拍了一下座椅,「我就不該給他——」後半句話被他嚥了下去,「立刻增添人手去找!都已經好幾天了,拖得越久越……」

  「管理局不讓進……」黃助理苦著臉,「我已經在找人疏通了……」

  「這個問題我來解決。」管一恆立刻接過話,「你只要組織人就行,要弄幾支麻醉槍來。」

  黃助理看了他一眼,十分好奇葉顧問帶這個年輕人來做什麼,但聽他說能搞定管理局,自然是求之不得,結果聽到最後一句話,又有些疑惑:「要麻醉槍幹什麼?」

  「之前不是失蹤過人?萬一有什麼危險呢。」

  黃助理動了動嘴唇,看了葉關辰一眼,沒說話。葉關辰沉聲問:「阿雲是帶槍進去的?」

  黃助理點了點頭,又看了管一恆一眼。在國內攜帶槍支是違法的,但陸雲有錢,在當地弄到幾支獵槍並不成問題。與獵槍相比起來,麻醉槍簡直不值一看了。

  能說出要麻醉槍的,多半都是老百姓,才會這麼規規矩矩的。但之前這個年輕人又說過能擺平管理局,好像又不是普通小老百姓。那麼——是警察?黃助理頓時有點緊張,陸總可是非法持槍……

  葉關辰倒沒想到這件事,繼續問黃助理:「你查的那個日本人是怎麼回事?詳細跟我說說,一點也不要漏掉!」

  這個問題黃助理能回答:「這個日本人叫真田一男,是日本一個鳥類保護組織的成員,這次他跟一個叫松下健太郎的一起來扎龍拍攝,結果兩人一起失蹤了,只發現了他們的手機、相機,還有衣服的碎片。」

  這些都跟管一恆之前聽雲姨說的差不多。

  黃助理繼續說:「他們失蹤之前,在保護區裡已經拍攝了半個月了,後來真田一男的一個相機被人偷了,包括裡面的儲存卡。這卡落在這個混混手裡,之後他們失蹤,就從這個混混嘴裡傳出些話來,說保護區裡有條怪蟒,兩個日本人都被它吞了。陸總不知怎麼聽說了,就找了這個混混,拿到了一張照片。再之後,他們就進了保護區。」

  他看一眼葉關辰的臉色,連忙補充:「這些話也就是私下裡那些混混們傳一下,不知道陸總是怎麼聽說的,直到他們進了保護區,我在外頭調查真田一男,才知道怪蟒的說法……」嚇得他立刻就給葉關辰打了電話。

  管一恆想了想:「既然這話傳出來,那麼知情的肯定不只一個人,再找幾個混混來,我們細問一下。」

  黃助理忙昏了頭,還真沒想到,一聽這話馬上答應:「我這就叫人去找。」抓起手機就打電話。

  葉關辰眉頭緊皺,忽然問管一恆:「你覺得怪蟒的說法靠不靠得住?」

  管一恆略一沉吟,還是說:「也不可不信,但總要眼見為實。」

  葉關辰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我從前只聽說過這些事,唯一覺得可信的,就是我朋友親眼見過的方皇了,可現在,單是我自己就看見了好幾個……真是奇了怪了,怎麼現在怪事這麼多呢?」

  這話讓管一恆沉默了。是的,這個問題他也早考慮過,為什麼近年來怪事這麼多?如果扎龍保護區裡真的有怪蟒,那麼這件事他真的要向十三處和協會一起提出了——怪獸頻繁出現,原因到底是什麼,又會帶來什麼後果呢?

  第31章 遺物

  保護區管理局的負責人姓張,身材高大,因為長年在戶外活動,膚色已被陽光曬成了古銅色,彷彿一尊鐵塔。大概是跟野生動物打交道比較多,他說起來話來也沒有那麼多官樣文章,十分的直截了當。

  「保護區一直都有偷獵的,跟著陸先生失蹤的那個混混就是在我們這裡掛了號的。」老張看過了管一恆的證件,表情緩和了一些,「之前失蹤的那兩個日本人,據我們所知,也曾在別的地方偷獵過——哼,說是什麼鳥類保護組織,可是又打著科研的旗號,偷獵鳥類做標本。呸!小日本專幹這樣的事,獵鯨不就是嗎?」

  「陸先生應該不會偷獵鳥類。」管一恆這話說得略有一點兒底氣不足,畢竟他又不瞭解陸雲,雖然是葉關辰的青梅竹馬——呸呸,他的意思是說發小——但這種有錢人的思想,他可不敢保證。

  老張明顯不是很相信管一恆的保證:「但是這位陸先生是跟著那個混混進的保護區,還進了保護區深處,一般遊客都不會往裡面走的。再者,這幾天,我們保護區裡少了兩隻丹頂鶴。」

  管一恆被這個精確的數字嚇了一跳:「兩隻?您計算清楚了?」

  老張神色嚴肅:「這裡有一部分丹頂鶴是我們非常熟悉的,還戴了腳環,我說的兩隻,就是戴了腳環的,這個不會錯。」

  「您懷疑是——」是陸雲偷獵?

  「但如果是這樣,他們就應該回來了。」

  老張搖搖頭:「是不是那位陸先生偷獵我們不清楚,但不能再允許有人進入保護區渾水摸魚了。要找人的話,我們也在組織人員,但是那位黃先生找的人裡有不少手腳都不乾淨,我們確實不能隨便就讓他們進去。」

  「這個沒問題。」管一恆馬上說,「如果保護區肯派人救援,我們當然是最感謝的。不如這樣,我們自己招來的人手,跟保護區的人混編怎麼樣?這樣就可以避免有人渾水摸魚。」

  葉關辰跟著說:「所有的費用都由我們出,麻煩你們了。不過我可以保證,陸雲他絕對不會偷獵的,丹頂鶴失蹤的事,如果您同意,我們一定想辦法查明。」

  老張對葉關辰不怎麼相信,不過管一恆有國安處的證件,還是靠得住的,於是點點頭,就出去組織人手了。

  要說黃助理還是挺能幹的,保護區在組織人手的工夫,他已經找到了帶陸雲進濕地的那個混混的相好,一個髮廊小姐,姓陳名蕙,生得細眉細眼,帶幾分傖俗的艷麗。說起混混失蹤的事,她一臉的滿不在乎,管一恆一針見血地問:「他經常幹這種事吧?」

  陳蕙斜了管一恆一眼,無所謂地說:「帥哥,我聽不懂你說話。」

  黃助理立刻拍出一疊錢:「要麼你拿錢,要麼這位警官請你進局子。現在不只是偷獵了,還有謀殺,不光是我們陸總,前頭還有兩個日本人,這已經是涉外事務了。你自己選吧。」

  一聽說殺人,又看見管一恆的警官證,陳蕙才有點慌神了:「怎麼,怎麼就殺人了?那兩個日本人不關我老公的事啊……」

  管一恆沉著臉看著她。他年紀雖然輕,沉下臉來的時候卻也自有一種威壓。陳蕙縮了縮脖子,再看看那疊錢,猶豫了一會才小聲說:「其實,其實他就是帶個路……那兩個日本人當初只說是去拍攝的,我真不知道他們偷獵什麼的——但我老公肯定沒殺他們啊,就是,就是順了他們一個相機,一個小的!」

  黃助理可沒心情去研究他們順了人家一個啥樣的相機,只是追問:「你老公那兒有張什麼照片,給我們陸總看了,我們陸總才要進保護區的。你知道是什麼照片嗎?對了,相機的儲存卡現在在哪裡?」

  「我老公拿著的,我不知道……」陳蕙縮著脖子說,「不過那張照片,我倒是聽他提過一句,說是什麼有好幾個頭的蛇。」

  「好幾個頭的蛇?」管一恆一挑眉毛,「說仔細點!」

  陳蕙哭喪著臉:「我也只是聽他說了一句,就是從那個小日本的相機裡找到的。當時,當時我在做面膜,他叫我過去看,說這個照的好像是條蛇,但怎麼好像有三個腦袋似的。我懶得動,再說我特別怕蛇,就沒過去看……」

  黃助理恨不得揍這女人一巴掌。管一恆倒有些懷疑起來:「你能確定你老公給陸總看的就是這張照片?」

  「啊?應該是吧?」陳蕙喃喃地說,「他進保護區之前跟我炫耀過,說有錢人果然就喜歡這種稀奇古怪的事。要說稀奇古怪,也就是這個了吧?」

  走出髮廊,管一恆就問黃助理:「之前陸總是說要給關辰找生日禮物?」

  「是——」黃助理已經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了,「也許,也許這女人說的也不准。稀奇古怪什麼的,也可能是什麼稀罕的花草或者草藥……」他說著,下意識地看了葉關辰一眼。葉關辰喜歡養花種藥是公司裡的人都知道的,至於三個頭的蛇什麼的,這玩藝弄回去做什麼,沒聽說葉顧問喜歡養蛇的。

  管一恆微微皺眉,也看看葉關辰。葉關辰不知道在想什麼,半晌才說:「不管怎麼樣,照這種說法,保護區裡確實有一條怪蛇,我們是不是要跟管理局的人說一下,讓大家防備?至於阿雲究竟為什麼進去的,是不是看了這張照片,倒不是最重要的。只要找到了人,一問就知道了。」

  管理局的人並不很多,老張總共組織了六個人,都是常年駐守保護區,對地形熟悉的人。而黃助理招募了二十個當地人,準備分成五個小組,分開去找。

  管一恆把老張叫到一邊,講了一下怪蛇的事。老張一臉不相信地看著他:「要是有這麼條蛇,還像你說的這麼大,我們不可能不發現啊。這麼大的蛇,它要吃東西的——」他說到這裡,忽然自己就停了。

  「是——」管一恆輕輕點了點頭,「之前失蹤的兩個日本人……」

  老張巴唧了一下嘴唇,才能說出話來:「這事也不對啊,我在扎龍呆了二十年了,要真有這麼條蛇,不可能這麼多年一點都沒察覺……」

  「也許是最近才出現在保護區的……」管一恆說到這裡,忽然心思一閃,「那兩個日本人的遺物,還在你們這裡嗎?」

  「是。聽說已經通知了他們在日本的家屬,會來領——」老張剛說到這裡,外頭就跑進個人來,「老張,那兩個日本人的家屬來了,局長領他們來的,說來拿遺物。」

  來得這麼快?管一恆眉頭一皺,低聲問老張:「能不能拖延一下,我想看一下那些東西。」

  老張有些為難:「當然還是要辦手續的,不過也拖不了多久,而且東西一定要全部還給人家的……」

  「如果沒有問題,我肯定一樣都不會拿走。」管一恆沉聲說,「如果有問題,警方是可以介入的。」

  老張撓撓頭,叫人帶他去看東西,自己去前頭招呼局長了。

  兩個日本人留下的東西有一部手機,兩部相機,一副三角架,還有兩個長焦鏡頭,再就是一個煙盒了。

  手機和相機裡的內容,之前警方都已經看過了,除了各種鳥類的照片之外,就只有雲姨說過的疑似多頭蛇類憩息過痕跡的那幾張照片了。只可惜還有一張儲存卡被那個混混帶走了,否則裡面的照片應該更有價值。但是兩廂對照,已經可以肯定確實有那麼條多頭怪蛇存在了。

  「也許有些照片已經上傳到了網上,之後又刪掉了。」葉關辰在旁邊看著,忽然說了一句,一邊隨手拿起那個煙盒打開,仔細看了看。

  如果說已經上傳並且刪除,這個要查起來就麻煩一些了。管一恆拿著手機正在沉吟,外頭就傳來了腳步聲,老張帶著幾個人進來了。管一恆一抬頭,表情就有些不大對勁,因為走在老張後面的兩個人,正是北京機場遇見的寺川兄妹。

  為什麼是這一對變態兄妹?

  「啊,帥哥,又見面了,真巧。」寺川綾還是那麼笑盈盈的。

  老張有幾分尷尬。說是領家屬來拿遺物的,結果這邊有兩個陌生人在翻人家的東西,幸好看起來彷彿是熟人。

  「這兩位是公安部的,也是來調查真田先生和松下先生失蹤一事的。」老張簡單說了一句,就把主戰場交給管一恆了。

  「多謝了。」寺川健風度翩翩地向管一恆點頭,「不知道我能不能看一下這位警官的證件,還不知道兩位的尊姓大名呢。」

  大白天的,寺川健看起來倒是翩翩佳公子一名的作派,可惜管一恆已經看見過他在暗中窺伺時候的變態樣,對他殊無半點好感,肅著臉拿出證件讓他看了,便一臉公事公辦地說:「因為涉及辦案需要,真田先生的手機暫時還不能交給兩位。」

  寺川健微微揚了揚眉毛:「這似乎不對吧?警方已經確認失蹤,通知我們來領取遺物,現在我們來了,又說不能給我們。並且據我所知,立案的是本地警察,管先生好像不是的?還有這位——」他轉向葉關辰,「這位先生的證件……」

  看什麼證件,是想知道葉關辰的名字吧?

  管一恆在心裡暗暗唾棄,只當沒聽見寺川健最後那句話,反問道:「不知兩位是死者的什麼人?聽姓氏似乎不是直系親屬?」

  「是的。」寺川健倒也不諱言,「真田先生沒有結婚,沒有直系親屬,我們是他的——按照中國的說法,是表侄,算是他唯一的親人了。」

  「是嗎?」管一恆不無諷刺,「可是之前在機場看見兩位的時候,似乎並不像來奔喪的樣子,更像是來旅遊的,心情很愉快啊。」

  寺川健倨傲地抬起下巴,一臉的肅然:「真田先生一生不婚,將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獻給了野外拍攝,這是他的理想,也是他生命的價值。生命能夠結束在拍攝的路上,他是幸福的,並不需要別人的悲傷。我們要做的,是將他生命中留下的最後的照片發表出去,讓大家都知道他的幸福。」

  死了是幸福?管一恆不由得環視了一下屋子裡的一眾人等。寺川綾是滿臉的自豪,顯然百分之一千地認同她哥哥的說法。老張嘴角抽搐,一臉「日本人真是變態」的模樣。只有葉關辰拿著那個煙盒正若有所思,似乎根本沒聽見寺川健那高大上的宣言。

  管一恆用眼角溜了一下寺川健,果然寺川健也用餘光在看著葉關辰,發現葉關辰根本沒注意他在講什麼,唇角就不引人注目地抽動了一下。

  屋子裡有一瞬間陷入了詭異的沉默,片刻之後,還是寺川健先打破了沉默:「我剛才的問題,管先生還沒有為我解答——管先生不是本地警方,為什麼這時候忽然又要扣留真田先生的東西呢?這是沒有道理的。如果說管先生現在負責這件事,是否應該拿出相應的文件來?我知道你們中國人有很多文件的,只憑一張警官證,好像並不能證明什麼。而且,我們接到通知的時候,這件事已經以失蹤而結案,管先生現在介入,應該是重新立案,這是需要理由的,也請向我們講明。」

  居然還這麼精通各項流程?管一恆微微皺眉。之前他出來辦的案子,也有過這種情況,但他當時只是實習,自然有主辦的同事處理。而且十三處有特別權力,一般只要打個招呼就行了。但現在遇上個日本人,這話就不那麼好說了,更不可能向他講明十三處的工作範圍。

  「理由當然是有的。」葉關辰卻忽然說話了,抬頭看著寺川兄妹,他亮了亮手裡那個煙盒,「這個是在兩位死者的遺物中找到的。兩位能否確認一下,這是不是真田先生的東西?」

  寺川健馬上往葉關辰身邊走了過去,管一恆立刻不動聲色地插在兩人中間,從葉關辰手裡接過那個煙盒。這樣一來,寺川健在左,葉關辰在右,大家都方便觀察。

  「我們和真田叔叔不是太熟,這樣的煙盒我們曾經在他家裡見過,看起來很相似。」寺川健仔細看了看,回答還是比較謹慎的,「這個煙盒有什麼問題嗎?」

  「煙盒沒有問題,但煙很有問題。」葉關辰從其中取出一根煙,剝開外面的紙,從煙絲中間取出一根細細的線香來。

  這根線香大約是煙卷的一半粗細,小指長短,顏色暗綠,散發出有些古怪的香味。葉關辰捏著這根線香晃了晃:「這裡面有古柯葉成分。」

  寺川綾眉毛一揚:「古柯葉?據我所知,這不算是毒品吧?」

  古柯葉不算毒品,但確實有很多人把它與大麻一起用,也算是慢性吸毒。

  葉關辰捻著這根線香,緩緩地說:「的確,古柯葉在很多地方不算毒品。但,1961年,聯合國就把古柯葉定為禁藥了。而且,如果是要吸食古柯葉,又為什麼要製成香呢?」

  「製成香有什麼不可以嗎?」寺川綾對葉關辰的態度可遠比不上她對管一恆的態度好,「似乎中國也沒有法律禁止用古柯葉制香吧?」

  葉關辰並不因她的態度而動怒,仍舊不緊不慢地說:「制香也可以,但又為什麼要藏在煙卷裡呢?要知道,這樣放在煙卷裡,既不能吸食,又不方便當做香來使用。那麼真田先生這樣做的原因,就有些讓人疑心了。將香藏在煙卷裡帶入我國,是想做什麼?這種線香是一種新型的毒品嗎?真田先生是在販毒嗎?」

  寺川綾啞了。葉關辰瞥她一眼,把香遞給管一恆:「我想這香的成分還需要仔細檢驗,裡面的古柯鹼含量恐怕很高。」古柯葉本身可能不算毒品,但古柯鹼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管一恆滿意地把線香放回煙盒裡,看一眼寺川健:「現在,寺川先生知道我為什麼會介入這個案件了嗎?正好寺川先生來了,做為真田先生唯一的親人,調查還需要你們的配合。」

  寺川健臉色有些發青,忽然笑了笑。他膚色本來蒼白,又修飾得十分精緻,現在來了個白裡透青,這個笑容就顯得有點詭異了:「當然,我們很願意配合調查,也好洗清真田叔叔吸毒販毒的嫌疑。對了,聽說真田叔叔是在保護區裡失蹤的,我們也想進去看看,他們最後被發現遺物的地方。而且到現在還沒有發現他們的屍骨,我們也還抱著一絲希望的。」

  這個理由管一恆倒不好拒絕:「可以。我們也正要組織人手進入保護區,兩位如果要去,可以跟我們一起。」

  第32章 保護區

  真田一男的手機刪除得很乾淨,管一恆又不是專業搞網絡的,只好把這件事告訴雲姨,讓十三處來做這個技術工作。

  雖然沒有拿到照片,但幾方面的消息對照,已經足夠判斷,保護區裡確實有那麼一條多頭巨蟒。雲姨不由得擔心起來:「你一個人進入有些太冒險了,還是稍等一下,處裡立刻調人過去協助你。」

  管一恆或者可以等,但顯然葉關辰是不能等了。而且保護區裡還有陸雲一行人,多等待一小時,他們的危險就增加一點,生還的可能就減少一點。

  「雲姨,我還是先進去吧,找到那些失蹤的人要緊。處裡調人過來,就直接到保護區管理局來就是了。」管一恆掛斷電話,葉關辰已經背著背包走了進來。他換了一身登山裝,褲腿和袖口都扎得結結實實:「可以出發了嗎?」

  「好了。」管一恆也背上背包,蹲身將褲腿繫緊。葉關辰也蹲了下來,低聲說:「我把那盒煙卷都剝開了。裡面有兩種線香,一種是深綠色,一種是白色。」

  煙盒裡面一共有二十支煙卷,居然裡面的線香還分了兩種?如果葉關辰不全部剝開檢查,恐怕一般人還想不到。

  「深綠色的那種,古柯葉只是一部分成份,應該還有曼陀羅和幾樣草藥,這種香如果燃燒起來,可能具有強烈的麻醉作用。」葉關辰說著,又拿出兩根白色的線香,這些線香更粗一些,卻不像深綠色的線香那麼緻密,反而充滿了氣孔,倒有點像硬質的海綿或者粉筆,並且香柱上每隔半厘米左右就有一圈刻痕,輕輕一掰就能整齊地掰成小段,「這種香裡卻有提神的成份,是深綠色那種線香的解藥。我懷疑,這種線香是掰成小塊塞在鼻子裡的,可以緩解深綠色線香的麻醉效果。二十支煙卷裡有十六支深綠色的,四支白色的;每支白色線香可以分成八小段。所以我想,兩小段白色線香,足夠抵消一支深綠色線香的麻醉成份。」

  管一恆的眉頭跳了跳:「能麻醉人?」

  葉關辰沉默片刻,輕聲說:「應該對動物一樣有效,不過具體效果如何,我只憑著聞氣味還不能斷定。」

  真田一男帶著一種麻醉香進入保護區,究竟是想做什麼?管一恆心裡隱隱已經有了猜想,但還沒有佐證。葉關辰默默地把兩種線香各分了他一半,兩人心照不宣地對看一眼,藏好線香走了出去。

  管理局提供了三輛車子,會載著他們分三個方向盡量往保護區裡走,直到車輛無法進入的地區再步行。管一恆和葉關辰還有黃助理自然是在一組;這一組裡還有管理局的一個老員工,姓王,對野外各種生物的習性非常瞭解;另外就是本地招募來的四個人。寺川兄妹二人也在其中,管一恆雖然不願意看見他們,卻不放心把他們分到別的小組去——真田一男心懷叵測,這兄妹兩個恐怕也不是什麼好鳥。

  扎龍保護區面積有四萬多平方公里,屬於天然濕地,到處都是沼澤和溪流,大大小小的湖泊星羅棋布。因為有足夠的水,這裡的草長得有半人多高,放眼望去一片深深淺淺的綠,彷彿一塊巨大的翡翠。越往裡走,就越能看見各種各樣的鳥,不知是不是已經有些習慣了人類的打擾,汽車開過去,並沒有太過驚動它們。有些鶴甚至只是往旁邊移了幾步,就繼續專心地在草地裡捉小蜥蜴吃了。

  「它們吃的是什麼?」寺川綾驚訝地指著一隻鶴問老王。

  老王對這些動物都非常熟悉,只看了一眼就回答說:「是一條水蛇,無毒的。鶴類鸛類都會吃小型爬行動物,蛇也是它們的食料之一。」

  管一恆也看過去,發現那群鶴裡有一隻不像同伴那麼活潑,長長的右腳總縮在腹下,呆立著不動。偶爾走動的時候,彷彿有點一瘸一拐的,腳上還套了個什麼東西。老王也看見了,詫異地叫了一聲:「停車!那是朱雲,好像受傷了!」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跳下車走了過去,一面嘴裡發出哨音。看見有人過來,一些鳥立刻散開後退,還有幾隻卻不怕人,尤其是那只受傷的鶴,甚至允許了老王走到它身邊,然後抓住了它。

  司機也是管理局的工作人員,跑過去幫著老王把鶴的右腳拉了出來,這時候管一恆才看清上面套的是一隻鋁環,但黑糊糊的彷彿被火燎過,連那只鶴腳都焦糊了一片。

  被火燎過?管一恆心念一動,急忙也跳下車跑了過去。這裡潮濕,春夏兩季,草都嫩得能掐出水來,根本沒有自然起火的可能,這只鶴會被燒傷,那只可能是有人點的火。

  老王一邊替受傷的鶴上藥,一邊心疼地念叨著:「怎麼受傷了呢?你的老婆呢?朱頂去哪兒啦?」

  「朱頂是——」管一恆忍不住問。

  「朱雲的雌鶴。」老王心疼地回答,「朱頂的頭頂特別紅,別的鶴都不如它鮮艷。」

  司機有些憂慮:「看朱雲這麼沒精打采的,會不會是朱頂出了什麼事?再說這燒傷——肯定是有人放火!」

  老王搖了搖頭:「如果是有人放火燒了朱雲,它看見人多半不會這麼溫順,至少會逃跑。」他手搭涼棚往遠處看了看,「如果是有人放火造成火災,朱雲被波及的話,那火勢應該不小,我們也應該能看見煙氣才對。」

  管一恆沉吟了一下,問道:「您知道這兩隻鶴平常習慣在哪裡活動嗎?」

  「只有一個大概的方位。」老王比劃了一下,「朱雲和朱頂跟人混得熟了,我們投喂的時候經常看見它們。根據它們飛來的方向,多半是在那邊。」

  「那就往那邊去。」管一恆馬上做了決定,「如果真有人縱火,我們總得去看看。」

  老王就是來協助他的,當然沒有意見。司機重新發動汽車,就順著老王指的方向行駛過去。大概半個小時之後,到了一條河邊。

  「這是烏裕爾河的一條小支流,車過不去了,我們得步行。」老王率先跳下車,「大家都把袖口和褲腿紮緊,不要讓蟲子爬進去。除了吸血的螞蟥之外,這裡還有別的蟲子,咬人很厲害的。」

  雖然已經是五月,河水卻還沁涼逼人。水太清澈,看著一望見底,踩下去嘩啦一聲就淹到大腿根。還是有老王領著,他們才從淺灘趟了過去。人在車上的時候只覺得草綠得好看,真走起來就發現,除了草,你簡直就看不見別的了,如果不小心,說不定分分鐘連同伴都找不到了。之前還覺得有三十個人出來找人已經不少,現在才知道,就是放上三百人,撒進濕地裡也看不見了。

  長草間悶熱不透風,無數蚊蟲嚶嚶嗡嗡繞著他們飛來飛去,驅蚊油都不能將它們完全趕走。大家排成扇形推進,尋找地上有沒有留下的痕跡。

  在長草裡跋涉了半個多小時,眾人都已經汗流滿面,看見前方的水泡子時都鬆了口氣,至少可以吹到點風,涼快涼快。

  水泡子不算小,湖邊草地上有許多圓錐形的洞,老王看了一眼就說:「這是黑頸鶴挖出來的,為了採食地下荊三稜的塊根。我們這裡黑頸鶴不多,看這些洞的數量,應該怎麼也有個十幾隻。」

  管一恆也低頭看了一眼,卻發現湖邊有一塊泥地微微下陷,比旁邊都更光滑些,彷彿有什麼東西把它蹭平了似的。並且這種痕跡一直延伸到草叢之中,黑頸鶴挖出的洞有些都被壓塌填平了,彷彿泥瓦將用瓦刀抹平牆上的縫隙似的。

  「這湖裡有魚嗎?」寺川綾興致勃勃地問,走到水泡子旁邊,低頭往水裡看。

  管一恆不動聲色地瞥了她一眼。這一路走下來,幾個男人都滿臉大汗,寺川綾卻氣定神閒的,連汗都沒出多少;還有寺川健也差不多。由此看來,這兄妹兩個,至少在體力上是很不錯的,完全不是看起來那麼平常。

  老王對日本人印象很不好,雖然寺川綾是個年輕姑娘,他也不喜歡,於是隨口回答:「這不是湖,是水泡子,裡邊肯定有魚蝦,不然鶴也不來了。」

  「是嗎、」寺川綾彎下腰使勁往水裡看了看,「怎麼一條魚也看不見呢?」

  老王嫌她煩,口氣不是很好地說:「在深水裡呢。」

  管一恆也抬頭看了看水泡子,剛才他就覺得有點不大對勁,現在寺川綾這麼一說,他就發現了蹊蹺之處——這個水泡子裡確實沒有半點動靜,看起來實在不像有魚蝦的樣子,完全是一潭死水啊!

  「老王。」管一恆把他往旁邊拉了拉,低聲說,「我也覺得這水泡子裡沒有魚。會不會它本來就沒有魚,是一潭死水?」

  既然是管一恆問,老王當然就要認真回答了:「不能。你看這裡,這裡還有掉下來的蝦頭呢,應該是鳥吞食的時候掉下來的。」

  管一恆沉吟道:「我看這個水泡子也不很深,我想看看裡面究竟有沒有魚。」

  「那就只有去趕趕看了,從中心往岸邊趕一下,有沒有動靜就一目瞭然。」

  於是幾個男人一起下水,在水泡子裡折騰起來。水泡子裡的水並不深,也十分清澈,但是幾個男人趕了半天,卻沒有看見哪怕一條魚,倒是撈起一些螺絲之類的軟體動物來。

  老王從水泡子裡走上來,一臉的莫名其妙:「真沒有魚……這個水泡子我好像來過,應該是有魚啊……」不過他更不明白,這位年輕的管警官為什麼叫他們下水趕魚,有沒有魚,跟失蹤的人有關係?無論如何,失蹤的人也不可能把一個水泡子裡的魚蝦全部吃光吧?

  管一恆默然不語。濕泥上留下的痕跡進入草叢之後不久就消失了,但水泡子裡魚蝦全部消失,卻證實了這個痕跡不是他的錯覺,而是確實有東西曾經來到這個湖裡,在吃光了所有魚蝦之後又離開了。至於這個東西——當然就是那條多頭怪蛇了。

  葉關辰一直在水泡子四周轉來轉去,這時候忽然抬起頭來,對著風吹來的地方仔細聞了一會兒:「有煙火味!」

  「在哪裡?」所有的人都精神一振,一起對著風用力聞起來,但一無所獲。

  老王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葉關辰,又舉起望遠鏡向遠處眺望:「確實是煙火味嗎?但我好像沒有看見煙。」他常年在戶外活動,自認為嗅覺是很靈敏的,但也沒有聞到什麼。這位葉先生據說是失蹤者的好朋友,恐怕是關心則亂了吧?

  葉關辰卻很確定:「確實是。只是風吹過來已經很淡,估計距離很遠。」

  管一恆把背包一甩:「那就走!關辰你帶路。」

  他一說完這句話,就有點後悔。果然寺川健低聲重複了一遍「關辰」,嘴角就浮起一絲笑意來,大步走到葉關辰身邊,含笑地說:「原來你姓關。」

  葉關辰瞥了他一眼:「抱歉,我姓葉。」

  「葉關辰——」寺川健嘴角笑意更深,「這個名字我很喜歡,念起來有咀嚼星光的感覺。」

  「是嗎?」管一恆直接插到了兩人中間,「不知道星光咀嚼起來是什麼感覺,就像睡覺磨牙一樣嗎?」

  儘管現在的情形實在不宜說笑,但葉關辰還是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連忙把臉轉了開去。管一恆冷冷地盯了一眼臉色又有些發青的寺川健,跟葉關辰並肩走到了前面。

  風向一直未改,走到日色西斜的時候,他們終於看見了一片焦黑。

  這是在一條溪流旁邊,一棵樹直接變成了焦炭,周圍的草已經找不到了,地面一片黑乎乎的,風吹過的時候還會捲起一些灰燼。

  「這是——誰在這裡放火!」老王又驚又氣又是不解,「怎麼一點煙都沒看見呢?」照理說,一棵樹要燒成焦炭,那需要一定的時間,必然會產生黑煙。儘管離得遠,但一縷黑煙升起,他們也應該能看見的。

  寺川健難得地開了口:「如果火焰溫度很高,碳化速度很快,煙就會少一些。隔得這樣遠,風吹一吹也就散掉了。」

  老王懷疑地看著他:「能有多高?」

  寺川健笑了笑,沒回答,只是信步繞著這片焦黑的地面走了一圈,就跟寺川綾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起來。

  管一恆站在火場另一邊打量著這塊焦跡。火場的一邊被溪流擋住了,另一邊卻全都是荒草,不知道為什麼火勢並沒有延伸過去。他看了一會兒,聽到背後傳來葉關辰的腳步聲,便頭也不回地說:「你看這火場的形狀,像不像水滴?」

  水滴,就是一頭大一頭小。管一恆才說了一句,葉關辰就明白了,低聲說:「你是說,這火焰是噴射出去的?」如果是有人放火,那麼火場應該以放火處為中心點向四面擴散,即使有風的影響,也不會是水滴形的。

  「對。」說一句話對方立刻就能理解的感覺真是不錯,管一恆沉吟地說,「剛才寺川健說的話可能是對的,但火勢為什麼沒有擴散開去,這有點奇怪……」

  「我剛才去摸了一下那棵燒焦的樹。」葉關辰徐徐地說,「那棵樹是濕的。」

  「濕的?」管一恆豁然開朗,「所以說,起火之後,又有人噴了水?」當然,也可能不是人。

  葉關辰抬頭看了看對面的寺川兄妹:「他們站的地方,應該就是火焰噴射出來的地方。」

  管一恆看見這對兄妹就煩,然而他們站著總不走,他也不能因此就不過去觀察現場,只好走了過去。

  不過他一走到那裡,就顧不上寺川兄妹了,因為他在那裡看見了被壓倒的草,跟之前在水泡子旁邊看見的痕跡完全相同,而在這個痕跡前面十米左右的地方,就是火焰噴射的地方,地面上有很明顯的放射開去的焦痕,那棵樹也在噴射範圍之內。

  「是那個東西噴的火……」管一恆喃喃地說,「但是,又是誰滅的火?」火焰燃燒的痕跡很明顯,但噴過水的痕跡就難以確定了。

  「如果噴射的火焰溫度極高,能將一棵樹很快碳化,那麼噴出來的水也需要極大的量。」葉關辰沉吟地說,「人力——如果沒有水槍的話,恐怕是做不到的吧?」

  「也就是說,不是人在救火?」管一恆剛才繞著火場走了一圈,並沒有再發現第二處有什麼大型獸類出沒的痕跡。他的目光落在火場中間,忽然看見了什麼。

  火場中有一片地面彷彿被什麼刨過,翻得亂七八糟,泥土和草根都被掀起來堆成了一堆。管一恆走過去仔細看了看,發現這些泥土都十分濕潤,比火場邊緣有更多的水分。他撿起一根樹枝,細細地撥拉著泥土。

  「有味道!」葉關辰忽然拉住了他,「小心!」

  管一恆手中的樹枝已經把那堆泥土撥到了底,裡面露出一點深綠的顏色,是他們在煙盒裡看見過的那種綠色線香。

  第33章 噴水和噴火

  在真田一男煙盒裡的線香,突然又出現在了這裡,是否說明,真田一男還沒有死?

  管一恆把四周的泥土扒開,發現線香是插在地上的,只是現在歪斜了。從長度上看,線香只燃燒了一小截,連整個長度的五分之一都沒有,幾乎是剛點著就掐滅了。當然,它不是被人掐滅的,而是被水澆熄的,之後又被埋在了泥土裡。

  「有人把香立在這裡,然後點燃了。」管一恆試圖復原當時的情景,「但是才一點燃就被用水澆熄,並且被土埋了起來。地面被刨成這樣,是發生過戰鬥。」

  葉關辰默然片刻,忽然說:「戰鬥?為什麼不是為了埋住這根香才把地面刨成這樣呢?我說過,這根香點起來會有強烈的麻醉效果,焉知不是因為忌憚香的氣味,才會用水澆滅都嫌不夠,又要刨土埋起來呢?」

  管一恆環視四周:「地面被翻成這樣……」如果想把這香埋起來,只要挖一小捧土就夠了。

  「人是會這樣處理的。」葉關辰冷靜地說,「但野獸沒有手。」要那麼準確地挖一小捧土,哪兒有那麼容易?

  這話讓管一恆瞬間靈光一閃。地上的痕跡雖然亂,但仔細看去還是會發現,這些痕跡都較為圓滑,並不像蹄子或爪子挖出來的,結合那道游動過的痕跡,這更像是一條蟒蛇用尾部在地上亂抽亂打蹭起來的。

  「那麼水也是它噴的!」管一恆肯定地說,「線香點燃,這條蛇聞到了香味,也受到了影響,所以要噴水澆滅香火。香在熄滅之後還會散發一點香氣,於是它又刨土將香乾脆埋住了。但是那火——」火應該也是它噴的!

  於是,這是一條既能噴火,又能噴水的多頭怪蛇?這到底是什麼蛇?

  「如果我們再點燃線香,也許能把蛇引出來。」葉關辰看了看周圍的人,低聲說,「不過他們——」不能讓這些人在這裡,否則就是無謂的犧牲了。而且他們進來,是來救人的。

  管一恆迅速做了決定:「先找人!」蛇可以之後再來收,找人要緊。

  「要告訴那兄妹兩個嗎?」葉關辰瞥了一眼寺川兄妹,那兩人已經走到了焦樹旁邊,仍舊在嘀嘀咕咕,寺川綾的手還扶在樹上,「他們可不像是來找人的。」

  管一恆冷笑了一聲:「是來找人就見鬼了。」

  他還想說兩句,寺川兄妹卻朝他們走了過來,由寺川綾開口說:「管警官,我們覺得真田叔叔可能還活著。」

  「哦?為什麼呢?你們發現了什麼線索嗎?」管一恆邊說,心裡邊冷笑,瞧,夭蛾子果然來了。

  「這裡有他留下的標記。」寺川綾指著那棵焦樹,果然在樹幹根部隱蔽的地方,有一個狹長的黑色三角形。因為樹已經燒焦,這個三角形幾乎看不出來,但手摸上去會感覺到有些發滑,也不知是用什麼東西畫上的。如果不是特別去注意,根本就不會發現。

  「三角形的尖角指向那個方向,那麼叔叔就應該是往那個方向去的。」寺川綾指著三角形,「這個痕跡還沒有被雨水完全沖掉,應該做上去的時間還不久,所以我想叔叔很可能還活著。」

  老王也過來看了看,皺起眉頭:「那個方向是往保護區更裡面去了,越往那邊走就離管理區越遠……」也就越容易迷路。

  「叔叔可能是走錯了方向。」寺川綾臉上適時地露出焦急之色,「我知道你們是來找一位陸先生的,我和哥哥去找叔叔就行了,只是,能不能派一位熟悉方向的人給我們領路呢?」

  要說熟悉方向,這裡只有老王最熟悉,但管一恆怎麼可能把老王給他們?

  「既然有了方向,大家就一起去找好了。」管一恆淡淡地說,「不管是誰,只要有了線索我們都要救,你們來帶路吧。」

  「謝謝管警官!」寺川綾一臉的驚喜和感動,寺川健也露出了笑意,但等到管一恆一轉頭,兄妹兩個就交換了一個陰沉的眼神。

  管一恆雖然轉過了身去,但眼角餘光一直注意著這兄妹兩人,雖然不能看清兩人的眼神,但他們這個轉頭對視的動作卻都落在了他眼中,於是他也跟葉關辰對視了一眼,彼此都露出會意的眼神——果然有鬼。

  仍舊是眾人一字排開,這次由寺川健兄妹帶路,大家邊走邊搜索。老王心裡略微有些不安,湊到管一恆身邊小聲說:「再往裡頭我就不太熟了。如果是走到烏裕爾河旁邊還好,有河流指路,無論如何總能走出來。但如果遠離了烏裕爾河,只靠那些支流和水泊,非把人繞糊塗了不可。」

  管一恆沉吟了一下:「這樣吧。走到您覺得完全陌生,不容易分辨方向的地方,您就告訴我,那時候再做決定是走還是不走。」

  這也算個比較妥貼的作法,畢竟既然人有了線索,不能不去找。

  「哎,這有塊手錶!」忽然之間,扇形邊緣的一個人驚呼著,從地下撿起一個閃亮的東西來。

  「是陸總的!」黃助理眼尖,一步衝過去拿在手裡,「西鐵城,沒錯的!是陸總一直戴在手上的!」

  那是塊西鐵城的全鋼表,有些舊,卻擦得很光亮,表針還在均勻地走動,只沾了一些泥土。葉關辰握在手裡,眼神冰冷:「阿雲一定是出了事,實在沒辦法才把這塊表扔下來,希望給我們留下線索。」

  「對。」黃助理頻頻點頭,「陸總最喜歡這塊表,從來都戴著不離身,如果不是有事,絕對不會扔下的!」

  管一恆抬頭看了看前方:「這個方向,跟寺川兄妹帶領的方向一致,難道說——」陸雲他們碰上了真田一男?

  「怎麼?找到了陸先生的東西嗎?」寺川健從前面走回來,一臉欣然,「那太好了,說不定陸先生跟真田叔叔碰到了一起,人越多,他們生還的希望就越大。我們再往前走走,說不定還能找到更多的線索。」

  葉關辰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寺川先生說得對,我們趕緊往前走吧。」

  雖然葉關辰一直都是溫和的,但向寺川健露出笑容還是頭一次,寺川健的眼睛瞇了瞇,閃過一線混合著驚艷和慾望的灼熱眼神,回身去帶路了。

  等他走遠,葉關辰才冷冷地說:「如果阿雲真是跟那兩個日本人在一起,一定是已經失去了自由。如果要扔東西留線索,他首先會扔掉墨鏡、打火機之類的東西,甚至就是扔掉手機,他也不會扔掉這塊表。除非是有人已經搜走了他身上所有的東西,只有手錶忘記搜走,他沒有辦法,才會把表扔掉。」

  「這塊表……」管一恆下意識地問,「對他非常重要?」

  葉關辰稍稍低了低頭:「是我送給他的,戴了十年了。」

  「哦——」管一恆覺得嘴裡有點酸溜溜的,大概是早晨吃的麵包太甜,有點泛胃酸了。他沒話找話地說,「不過陸總身邊不是有兩個保鏢嗎?再說這個真田一男如果是來偷獵或者有什麼別的想法,更應該避著人才對,為什麼——」

  突然之間,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腦海,管一恆和葉關辰同時抬頭,異口同聲地吐出兩個字:「誘餌!」

  一瞬間,所有的線索都連到一起了。

  真田一男和松下健太郎結伴跑到扎龍來,也許他們最開始真的是來拍攝或者只是想偷獵珍稀鳥類的,但進入保護區之後,他們一定是發現了多頭怪蛇,興起了抓捕的念頭。

  真田一男隨身攜帶著那種麻醉線香,這有可能僅僅是他的習慣,並不是事先就知道多頭怪蛇的存在。但會攜帶這種東西,就足以說明他的身份絕對不僅僅是個所謂的鳥類保護協會成員,甚至很有可能他在中國各處保護區走動,就是為了搜捕一些不為人知的野獸——甚至,是妖獸!

  而在扎龍,真田一男顯然是遭到了挫敗。多頭怪蛇不僅有好幾個頭,還會噴水吐火,以至於他們不但沒有成功抓捕,反而把自己的東西都丟失了,這裡面就包括整整一煙盒尚未動用的線香。

  但真田一男手裡的線香顯然不只有這一盒,因此他並沒有逃回管理區,反而繼續追捕怪蛇。在這一過程之中,他遇到了陸雲一行人。

  遇到陸雲,對真田一男來說並不是件好事。陸雲當然是不會偷獵的,而且他對日本人殊無好感,當然更不會幫著個日本人抓捕中國的東西。所以對真田一男來說,陸雲等人存在的唯一價值,大概就是可以用來做誘餌了。

  既然是做誘餌,陸雲等人肯定就失去了自由,真田一男怎麼可能讓他留著手機之類可以跟外界聯繫的東西?只是陸雲藏起了心愛的手錶,也可能真田一男覺得手錶沒什麼威脅,所以讓他保留下來了,然後在成功引出了多頭怪蛇之後,又是火燒又是水攻的混亂之中,陸雲悄悄摘下手錶,扔在了路上。

  這是個極其渺茫的希望,陸雲也是抱著萬中之一的念頭,但確實被發現了。

  葉關辰緊緊握著那塊手錶,邊走邊沉聲說:「真田一男顯然是在這裡引誘出了怪蛇。他知道它會噴火,所以留下了線香,只要怪蛇噴火,線香就會點燃,香氣夾在煙氣當中,就能在不知不覺間起到麻醉的作用。但他極可能沒有想到怪蛇還會噴水,所以並沒有達到目的。」

  「但還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管一恆思索著,「否則他們很難逃走,尤其是陸總。」設陷阱的人逃跑比較容易,但誘餌是沒人救的,真田一男能帶著陸雲跑,想必當時情況並不緊急。

  葉關辰冷冷地向前面寺川兄妹兩人的背影看了一眼:「真田隨身攜帶的這種線香,很有可能是仿製的夢甜香。這種配方已經失傳,顧名思義是能夠讓人沉睡的。不過真田顯然也沒有得到正確的配方,還自作主張在裡面加了古柯葉和曼陀羅之類的麻醉藥品。但是古柯葉雖然能致幻,卻也是一種興奮劑,所以這種香點起來首先應該是興奮作用,之後吸得多一些才會麻醉昏睡。」

  「蛇是冷血動物,新陳代謝比溫血動物要慢——」管一恆順著他的話往下思索起來,「所以興奮作用的時間比真田想像得要更久一些……」對時間估計的錯誤,導致真田失敗,但因為麻醉作用終於起效,他們總算是逃了出來。

  「你說,這兄妹兩個真會帶我們找到真田?」葉關辰看看天色,「馬上天就要黑了。」

  「我就沒指望他們肯帶我們去。真要是想找人,只怕巴不得大家都去,怎麼會只要帶一個老王?」管一恆冷笑,「倒是半夜一定要盯住他們,十有八九他們要偷溜!」

  「這兩個人究竟是幹什麼的?跟真田其實是一夥的吧?」

  「你知道陰陽師嗎?」管一恆若有所思。雲姨說過,真田在日本是某個神秘組織的成員,這個組織是否就與陰陽師有關呢?

  葉關辰點了點頭:「我看過夢枕貘的《陰陽師》,不過據說在安倍晴明之後,陰陽師實際上已經漸漸消失了。安倍晴明的後人分成兩支,連姓氏都改變了,似乎也不再做陰陽師了。」

  「總不會完全消失的。」管一恆撇了撇嘴,「日本人……」哪裡會是那麼容易老實和死心的民族呢?

  「陰陽師是要有式神的。當初安倍晴明就有十二式神,我很懷疑,真田一男到處搜捕怪獸,就是為了製造式神。」管一恆向寺川兄妹的背影點了點頭,「他們兩個,很有可能也是陰陽師。」什麼唯一的親屬,恐怕就是真田隸屬的那個組織裡派出來的人。

  黃昏一旦降臨,天色就黑得很快。老王謹慎地招呼眾人應該宿營了:「天黑之後非常容易迷路,早點宿營比較好。」雖然這一路上管一恆並沒跟他提過什麼,但老王自己已經感覺到了有些不對勁,加上之前那個魚蝦全無的水泡子,從來沒怕過什麼的人,現在看天黑了居然隱隱生出些懼意來。

  夏季天暖,大家支起帳篷,點了一堆火也就夠了。辛辛苦苦走了一天,火上迅速煮起方便面和火腿腸,飄散出誘人的香氣。

  寺川兄妹坐在火堆旁邊,寺川綾已經跟他們招募來的一個當地青年混熟了,有說有笑。寺川健卻隔著火堆不時地打量著葉關辰。葉關辰手裡摩挲著那塊手錶,忽然抬頭問寺川健:「寺川先生一路過來,還發現了那種標誌嗎?」

  「這個,還沒有。」寺川健有些遺憾地攤手,「我們走的距離並不遠,而且這個標記只有做在樹上才能長期保持,如果畫在石頭上,被太陽曬乾之後就會變成粉末,風一吹就散了。」

  保護區是濕地,一片草海,水道縱橫,樹卻不多,寺川健說的理由聽起來十分充分。

  「不知道這個標記是用什麼做的?為什麼畫在樹幹上就能長久保持呢?」

  寺川健借勢從火堆對面挪了過來,坐在了葉關辰身邊:「這個,是一種古老的配方,我也只是聽真田叔叔提起過一次,據說是用某種蟲子混合著樹脂做成的,能夠吸收樹幹中的水分,這樣就能長期保持濕潤。那種黑顏色就是蟲子光滑的背殼研末染上的,會發出微微的光亮。」

  管一恆看他邊說邊做手勢,目光始終盯在葉關辰臉上,就恨不得一拳把他打一邊去。不過他知道葉關辰正在套寺川健的話,也只能忍下了。

  「用蟲子的甲殼……」葉關辰表情驚訝,「不知道是什麼蟲子?即使死後還能保持甲殼光亮。」他說著,伸手往火堆裡添加樹枝,不小心掉了一根在地上。

  「這我就不清楚了。」寺川健立刻把樹枝撿起來,卻沒有直接投到火堆裡,反而遞給葉關辰,順勢用手指摸了一下葉關辰的手背,「只知道是很稀少的蟲子,我沒有見過。你知道的,真田叔叔經常在世界各地拍攝野生鳥類,總要有些特製的裝備,在野外才更方便些。」

  「真田先生在世界各地都走過嗎?」葉關辰被他的話題吸引,並沒立刻注意到寺川健的動作,過了幾秒鐘才發現,連忙抽出手來,不小心又在寺川健的褲子上蹭了一下。這蹭的位置不大好,是在寺川健後面的褲兜旁邊,幾乎就是碰到了臀部。葉關辰頓時有些尷尬地把手放到自己膝上,沒話找話地說,「這是他第一次來中國?」

  「應該不是。」寺川健的目光開始慢慢下移,帶著幾分遺憾順著葉關辰的臉頰往下,一直移到衣領裡,又慢慢下移到腰腹處,不過葉關辰包得嚴嚴實實,他其實也看不見什麼,「之前他去過中國南方,好像是福建,還去過黃海一帶,不過具體地點我就不清楚了。」

  這小子口風也挺緊,看著好像說了不少,其實也沒講什麼有價值的。管一恆決定不忍了,直接起身把葉關辰也拽了起來:「趕緊休息吧,明天還要繼續搜索呢。」

  寺川健跟著起身:「晚上需要守夜吧?我和綾子可以幫忙。」

  「不用了。」管一恆皮笑肉不笑,「怎麼能讓女孩子守夜,我會安排人的。」讓你們兄妹兩個守夜,豈不是自己躺到案板上了嗎?

  寺川健聞言一笑:「管警官真是憐香惜玉。」

  「這是照顧女性。」管一恆糾正他的用詞,「寺川先生中文說得很流利,但有些詞彙運用還不大恰當,再改善一下的話,可能就沒人能聽得出你不是中國人了。」

  守夜的事當然被老王和司機攬了過去,兩人各帶一個招募來的本地人分守上下半夜,如果明天還不能往回走,就再安排別人值夜。

  管一恆當然跟葉關辰同一個帳篷。只是兩人都睡不著,全副精力都放在寺川兄妹倆的帳篷上。

  第34章 九嬰

  「在擔心陸總?」帳篷裡黑漆漆的,只從帳門邊上透進來一點火光。管一恆藉著這點光看見葉關辰手裡握著個東西,忍不住輕聲問,「別擔心,說不定明天就能找到他們了。」

  「……嗯。」過了很久,葉關辰才應了一聲。

  帳篷狹小,於是葉關辰身上的藥香就越發的清楚起來。兩人幾乎是緊挨在一起,管一恆稍稍轉轉頭,就覺得自己幾乎要挨著葉關辰的耳朵了。黑暗之中,兩人的呼吸聲聽得也十分清楚,開始還此起彼伏的,慢慢就統一了頻率,幾乎變成了一個聲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管一恆把帳篷邊上捲起一條縫隙,始終窺看著營地邊緣上寺川兄妹的帳篷。營地上的火光漸漸黯淡下去,第一撥守夜的人已經倦了,卻還沒到交班的時候,於是火堆邊上的兩人漸漸都有些迷糊起來,頭慢慢垂了下去。

  寺川兄妹的帳篷就在這時候動了,帳篷門打開,兩人悄然無聲地從裡面爬了出來,又放好帳篷門,彎著腰溜出營地,消失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裡。看他們的動作輕盈敏捷,好像這樣的事已經不是頭一回干了。

  一等他們消失,管一恆也動了。不過他沒有從帳篷門出去,卻從帳篷後面爬了出來,藉著帳篷做掩護,向寺川兄妹離開的方向觀察了一下。果然黑暗之中隱約有個淡色的身影還蹲在那裡,那是寺川健,正觀察著營地。

  足足過了十分鐘,寺川健大約是終於確定並沒有人發現他們離開,這才倒退進了黑暗深處,還把地上踩倒的草扶了起來。

  「夠狡猾。」管一恆喃喃地說,直到那淡色身影馬上就要消失,才跟葉關辰一起追了上去。

  今晚沒有月亮,星星倒是極多,一顆顆如同鑽石鑲在天鵝絨上一般璀璨,看起來極其華美,但對照明卻沒有多大用處。

  管一恆不敢離得太近。寺川兄妹相當狡猾,雖然已經離開營地,仍舊是輪流殿後觀察情況,走了一會之後,拖後的這個人才會飛快地趕上去,再搶到前面。

  他們兩個行動起來沒什麼顧忌,管一恆和葉關辰就為難了。跟得太近,怕被發現;可離得太遠,殿後的這個人一旦飛快地往前趕,他們就容易失去目標。幾次下來,管一恆已經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髒話——他們已經被落下很遠,雖然寺川兄妹已經確認無人跟蹤,不再用這個方法,但他們的速度卻更快了,草海之中只要稍一疏忽,就會找不到人。

  「別著急。」葉關辰卻是氣定神閒的,「再過一會兒目標就清晰了。」

  「什麼意思?」管一恆疑惑地問。

  黑夜之中,葉關辰低低的輕笑聲略有一絲得意,「我在寺川健的褲子後面抹了一點特製的螢光顏料,等溫度合適的時候就會發光。」

  「你什麼時候——」管一恆大為意外,剛問了半句就想了起來,就是在寺川健藉機摸他的手的時候嘛!

  「這種顏料發光的溫度比較高。」葉關辰低聲說,「需要人奔跑一段時間,體溫達到,才會發光。」

  果然過了一會兒,前方那個淡色的人影腰臀處,開始泛出淡白的微光,遠遠看去像只大號螢火蟲一般。

  雖然在黑夜裡看不清楚,管一恆也不由得挑了挑大拇指。這種螢光顏料的調製實在太狡猾,如果一開始就發光,必然會被落在後面偵查的寺川綾發現。現在兩人已經確信無人跟蹤,開始全力奔跑,也就不太會注意屁股後面有沒有發亮了。

  靠著這點螢光,管一恆和葉關辰始終綴在後面,直到兄妹兩人穿過草海,來到一條河邊。

  走到河邊的開闊地上,光線一下子明亮起來,寺川健褲子後面的淡白螢光馬上消失了,彷彿從來就沒有出現過。寺川兄妹半點也沒有覺察到,兩人在河邊上轉了一會兒,用日語交談起來。

  管一恆懂一點日語,只是寺川兄妹的日語帶著濃重的口音,又說得很快,他也只能聽個半懂不懂,再結合自己已知的消息進行補充,推斷兩人說的正是多頭怪蛇的事。

  寺川兄妹之前所說跟真田一男的關係倒不是假的,確實是遠親,而且其關係甚至比他們說的更親密一點兒,所以他們能進入了真田一男的郵箱,看了他之前用手機發到自己郵箱裡存著的照片,發現了多頭怪蛇。

  真田一男相機裡的照片價值不大,有價值的照片都是用手機上傳進郵箱的,其中有一張甚至拍下了多頭怪蛇吐火的情景,根據照片來看,這蛇至少有七八個頭,不過寺川兄妹認為,應該是九頭。

  寺川兄妹也是熟讀中國神話的,當即認為這條蛇極有可能就是神話中的相柳,而真田一男的失蹤,應該就是捕捉相柳不成反而被殺,所以他們兩個接到中國警方的通知就立刻趕來中國,不是為了領什麼遺物,而是為了捕捉相柳。

  「他們果然都是陰陽師。」管一恆喃喃說了一句。寺川兄妹捕捉相柳的目的,正是要把它煉成式神。據此推測,真田一男也是這個目的,只是不知道相柳的消息,他是從哪裡得來的。

  葉關辰輕輕地冷笑了一聲:「相柳?」

  「怎麼?」管一恆聽到他的冷嗤,轉過頭來悄聲問,「你覺得有什麼不對?」

  兩人挨得極近,比在帳篷裡還近些,幾乎算得上耳鬢廝磨,管一恆的呼吸吹過葉關辰敏感的耳垂,葉關辰倏然覺得耳垂一熱。怕驚動寺川兄妹,他沒敢動,但那股熱意卻從耳垂迅速擴散開來,管一恆一句話說完,他只覺得自己半邊臉都熱了,幸好黑夜之中看不見。

  管一恆說完話,卻沒見葉關辰回答,有些疑惑地又問了一句:「嗯?」順便把目光從寺川兄妹那裡移回來,去看葉關辰。

  星光說明亮也算明亮,至少能看清近在咫尺的人;但說不明亮也不明亮,即使近在咫尺,也會被蒙上一層薄薄輕紗,更添了幾分神秘。

  現在管一恆看葉關辰就是如此。星光之下,葉關辰的輪廓清晰可見,卻又蒙著一層淡淡的光暈一般。長長的睫毛不安地微顫,彷彿灑在上面的星光太重,不堪負荷一般。管一恆下意識地又想伸手替他拂一拂的時候,葉關辰卻忽然抬起了眼睛:「沒什麼,我只是在想,這未必是相柳。」

  他的聲音比平常還要更加沙啞一些,彷彿一條混紡了亞麻的絲巾從皮膚上滑過,並不十分細膩,卻會讓皮膚更加敏感,彷彿有千百個微小的鉤子鉤住了什麼似的。管一恆聽得微微失神,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你說什麼?」

  葉關辰臉上的熱度已經稍稍退了些,聲音也穩定了下來:「水和火。相柳,我閱讀過的書籍上,提到相柳只是說它曾是共工之臣,九首蛇身,食人,所經之處俱為澤溪,其血腥臭,灑地不生五穀。共工之臣,大約指的就是它能操水,所以所經之處才成為水澤溪流,但火呢?有什麼記載說過相柳能御火呢?」

  「你說得對……」管一恆微微一驚,喃喃地說,「能水能火,這的確不是相柳……」

  「或許正是因為錯估了這只妖獸的情況,真田才失敗了。」葉關辰冷靜地說,「我們如果想收伏這只妖獸,也該先弄清情況才對。你說,既能御火又能操水的妖獸,是什麼?」

  管一恆皺起眉頭,飛快地思索,喃喃道:「水火之怪……難道,是九嬰?」

  葉關辰微微點頭:「我也是這麼想。」

  「但——九嬰的資料只是說,『水火之怪,為人害』,卻並沒明確說過是九首之蛇。」

  「還有一個說法。」葉關辰卻搖了搖頭,「九嬰之嬰,疑為咽字之誤,九咽,便是有九頭可吞嚥,所以若說是九首之怪,也有道理。且羿殺九嬰於凶水之上,證明九嬰水性極好,恐怕是條水蟒。」

  兩人竊竊私語之時,寺川兄妹已經停止了交談。寺川綾雙手交握,結了一個古怪的手印,低聲念了幾句什麼,便見虛空之中光華一閃,一條黑狗從空中跳了出來。

  這條黑狗比普通犬隻要大些,皮毛黑得如同夜色一般,面目有些猙獰。寺川綾遞了個什麼東西給它,它聞了聞,便昂起頭對著夜風用力嗅一嗅,轉身往一個方向跑去,寺川兄妹也立刻跟了上去。

  「家養的犬鬼……」管一恆喃喃地說了一句,拉著葉關辰也跟上。

  犬鬼跑得很快,寺川兄妹飛奔跟隨,不一會兒寺川健的褲子後面就又發出淡淡的螢光來。這點微光寺川兄妹都沒注意,犬鬼卻敏銳地覺察了,突然停下腳步向著寺川低聲吠叫起來。

  「糟了。」葉關辰一拉管一恆,「被發現了。」

  果然寺川綾立刻就看見了寺川健褲子上的螢光,一擺手,犬鬼就突然回頭衝過來。管一恆抽出宵練劍,沉聲對葉關辰說:「你先走!」

  「朱先生送了我幾張符。」葉關辰卻並沒有後退,反而摸出一張符紙來,「這個應該是隱身符。」

  管一恆大為驚訝,連犬鬼都在衝上來也顧不得了:「你會用?」符咒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用的。

  葉關辰顧不得說話,只點了點頭,雙指一駢在符紙上連點幾下,嗡一聲輕響,符紙散開一圈淡淡銀光,繞著兩人轉了一圈,隨即消失。

  所謂隱身符,並不是真能讓兩個大活人憑空消失掉,只是將用符人之氣與外界隔絕,只能用來對付嗅氣尋人的靈鬼,而普通人反而是用眼睛一看就仍能看見。

  不過這符用在這裡卻是恰到好處。黑夜之中,寺川兄妹可沒有夜視眼,而犬鬼又是以嗅氣尋人,這一道隱身符居然就把兩人藏匿了起來,以至於犬鬼在周圍繞了一圈,一無所獲。

  「沒有?」寺川健眉頭一皺,右手一抬,胸前就有個東西透過襯衣亮了起來,不過他還沒來得及進行下一步動作,就聽遠處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呼嘯聲,接著火光一亮,砰一聲炸響。

  「快走!」寺川健顧不得再搜索,轉身就跑。犬鬼一馬當先躥出去,幾步就沒了影子。

  那陣低沉的呼嘯乍聽像是一聲,仔細分辨卻是許多道聲音合在了一起,低沉的頻率並不清楚,卻讓人感覺到一種顫抖,彷彿大地都共鳴起來似的。管一恆和葉關辰對看一眼,同時也拔腳狂奔。

  葉關辰邊跑邊摸出兩張符,啪啪兩下貼到自己和管一恆胸前,管一恆百忙之中低頭瞅了一眼,是一道辟火符。符畫得很簡單,不太像朱巖平日畫出來的符,不過筆意圓轉倒是有幾分相似,想來是朱巖怕太複雜的符需要更深的靈力,葉關辰畢竟不是天師,等級太高的符咒用不來,特意簡化了。

  轟!隨著一聲悶響,前方火光又是一亮,這一次火球充分炸開,照亮了半片天空,雖然只是一瞬,卻足以讓人將半空中的一切收入眼底。

  火球轟擊的是一個頭顱。這個頭顱看起來有點像人頭,眉眼甚至長得頗為秀美,但嘴卻大得異乎尋常,一咧開來直達耳根,嘴裡更長滿了尖利的牙齒,乍一看跟鯊魚似的。

  頭顱下面沒有身體,但從脖子的部分開始連著一根長長的脊骨。之所以說這個頭顱「像」人頭而不是「是」人頭,就是因為這根脊骨不像人的脊骨,倒像是魚的,長長一條,在空中飄蕩的時候,脊骨末端還能像魚尾一般擺動。

  「這是——飛頭蠻?」葉關辰驚訝地抬頭仰望,「怎麼又不大像……」

  「呵——」管一恆再看兩眼,冷笑起來,「是飛頭蠻,可是這是人魚做的飛頭蠻——你看那耳朵。夠有想像力啊!」

  飛頭蠻是日本妖怪中常見的類型,其實最早還是見載於中國的《搜神記》,不過後來傳到日本,又增加了些內容,變成了一種全新的玩藝兒。

  不過這只飛頭蠻還真不是普通的飛頭蠻。按日本常見的說法,飛頭蠻是一種叫做梟號的鳥魂附身所致。這種鳥魂慣常附身於喜歡獵殺鳥獸的人身上,被附身者在夜間就會身首分離,腦袋出門亂晃,天亮才會回來。被附身的人,一般在七日後就會化為枯骨。

  飛頭蠻習慣用耳朵來做翅膀飛翔,但這一條飛頭蠻的耳朵卻明顯不是人耳,而是扇形支開,彷彿魚鰭一般。脖子下面連著的那條脊骨,每一節都生有一根魚刺一般的骨刺,果然是一條人魚。

  它在空中飛著,一邊躲避著噴射上來的火球,一邊不時地用尾巴抽打,虎虎生風。這樣的尾巴,倘若是被抽中了,非被上頭的骨刺開膛破肚不可。

  在飛頭蠻的下方,是一條巨大的九頭怪蟒。這東西蟠著下半身,只將上半身昂起來,就有三米多高。蛇身有水桶粗細,最頂端挨挨擠擠,足足生了九個腦袋,每個腦袋都生著一張人面,被閃爍的火光照亮,如同噩夢。

  飛頭蠻尖叫著,邊飛邊用尾巴攻擊,時不時還想衝下去咬一口。在它身邊有一隻長著雙尾的黑貓,像閃電一般來回跳躍,伺機偷襲。但它們的聯合攻擊在九頭怪蟒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九個頭中只有兩個頭睜開了眼睛,中間的頭負責噴火去燒飛頭蠻,旁邊一個頭則警惕地盯著黑貓,不時吐出一個小火球,逼得黑貓慌忙逃開。

  這九頭怪蟒身上的鱗片大如人掌,片片都泛著烏光,看起來就是極其結實的樣子,人魚飛頭蠻的脊骨雖然遍生骨刺,但抽打在蟒身上不過能留下一道白痕罷了,倒是雙尾黑貓更讓九頭蟒忌憚一些,不敢讓其近身。

  「果然不是相柳……」管一恆喃喃地自語了一句。

  相柳雖是妖,卻有人之心智,因此才能為共工氏之臣。但這條九頭怪蟒雖生有人面,卻有些模糊,不像真正的人臉一般五官清晰。且那九顆頭連外耳廓都沒有,完全就是蛇頭的模樣,不過是其上凸起了似人的五官罷了。每次噴出火球,都有一條細長的蛇信跟著吞吐,就更不像人了。

  既然不是相柳,那麼極大的可能,這就是九嬰!

  它們戰鬥的地點在一條寬闊的河邊,以河面的寬度來看,應該是烏裕爾河的主要支流了。河上漂著一條小船,船上站著個黑衣人,手裡捧了件什麼東西,正仔細觀察著九嬰和人魚飛頭蠻以及雙尾貓又的戰鬥。

  「船上還有人!」管一恆眼尖,瞇眼仔細一看,發現黑衣人腳下那一堆東西居然也是個人,好像被繩子捆著,只能躺在船板上。

  「一定是阿雲!」葉關辰頓時有些急了。九嬰身下盤踞處的草地還濕漉漉的,一條長長水痕一直拖到河邊,在火光和星光下微微發亮。顯然,九嬰是被從河裡引出來的,用什麼引?只怕就是陸雲這個誘餌了。

  「冷靜!」管一恆一把拉住葉關辰,「陸總在別人手上,不要輕舉妄動!」那黑衣人多半就是真田一男,陸雲就在他腳底下,要殺簡直是分分鐘的事,貿然出去肯定救不了人,只會壞事。

  第35章 八歧大蛇

  不光管一恆和葉關辰壓抑著自己躲在暗處觀察,就連寺川兄妹到這會兒也沒有動靜。倒是空中的飛頭蠻有些堅持住了。

  用人魚來制做飛頭蠻,想法確實不錯,制做出來的飛頭蠻威力也確實更大一些,如果是對付一個普通人甚至普通的妖怪,恐怕光是滿嘴的尖牙就能把對方撕碎,更不用說那條長滿骨刺的脊骨了,簡直就是一條威力無窮的鞭子。

  可惜這兩點在九嬰面前都不夠看的。九嬰身長是飛頭蠻數倍,又會吐火,飛頭蠻不過是靠著飛行偶爾能夠接近一些,也不過是脊骨尾梢能抽打上去,既不能發揮全力,便只是留下一道白痕罷了。倒是飛頭蠻自己,漸漸的有些禁不住火焰的烘烤了。

  它本是人魚,即使被製成了飛頭蠻,也還保持了人魚喜水厭火的習性。九嬰的火球雖然不曾打中它,卻讓它周圍的空氣熱而乾燥,加速了失水。飛頭蠻海藻一樣豐厚潤澤的長髮漸漸乾枯起來,飛行速度也在下降。

  這樣一來就更危險,終於九嬰一個火球吐出,在空中炸成十幾個小火球,飛頭蠻尖叫一聲,同時被兩個小火球擊中,雪白的脊骨頓時黑了一塊,頭髮也像野草一樣燎了起來,一頭就往下方的河裡扎去。

  真田一男突然提起腳下的人,雙臂一抖用力扔了出去。在那一瞬間,他的臉色似乎有些發紅,在火光的映照下,鼻子彷彿忽然膨大了許多,使得一張臉變得奇形怪狀。但他的力量卻極大,陸雲一個一米八的大男人,體重怎麼也有一百五六十斤,卻被他這麼一扔,直直的扔起了五六米高,直往九嬰頭頂上空飛去。

  「他會借靈!」管一恆脫口而出,「這是天狗!」

  天狗是日本三大妖怪之一,通常身材高大,長有雙翼、紅臉和大長鼻子,居住在深山之中,具有令人難以想像的怪力的超能力,在日本妖怪中屬於相當強悍的一種。真田一男在拋出陸雲的時候,就是借靈於天狗,才會有這樣驚人的臂力。

  只是真田一男的借靈並不只有這點用處。

  被高高拋起的陸雲再次引起了九嬰的注意,半截蛇身忽然聳起,中間的主頭張開大口,就向陸雲咬去。

  這一張口,就能看出確實不是人臉了。九嬰這個主頭有芭斗大,張開的嘴直達耳根,甚至比人魚飛頭蠻的嘴張得還要厲害,且下頜隨即脫出,兩頰的皮膚拉長,活脫脫就是蛇吞獵物時的模樣,這嘴一張開,直接就能把陸雲整個兜進去。

  就在九嬰的主頭完全被陸雲吸引了注意力,且下頜已經脫開之時,真田一男突然一躍而起。他的臉現在已經完全變得通紅,活像一顆超大的紅棗,再也不是火光能映照出來的紅色了,而鼻子已經膨大到佔據了半張臉,頂天立地盤踞中央,擠得眼睛都快要找不到了。

  在他背後伸出兩扇翅膀,這翅膀看起來有些透明,不大像是實體,但已經足夠他飛了起來,箭一般直直射向九嬰,一隻手端著件黑糊糊的東西,另一隻手結出一個手印,只見金光一閃,一隻半透明的手掌從他手上脫出來,瞬間就變大成鍋蓋大小,向著九嬰主頭的頭頂壓了下去。

  這一瞬間,真田一男似乎已經將一切都掌握在手中了。九嬰被誘餌吸引,脫開的頜骨一時不能復位,再過幾秒鐘,陸雲就會掉入那張大口中,到時九嬰能做的就只有吞嚥了。

  蛇類在進食的時候是無法攻擊的,九嬰雖然有九顆頭,但發號施令的還是中央那顆主頭,主頭在進食,左右八顆小頭的抵抗和攻擊也會減弱,伏魔手印足夠鎮壓它們了。而在九嬰吞食陸雲的過程中,時間已經足夠真田一男將九嬰收伏,更不必說,他還有九嬰原本棲身的器具。

  成功在即,真田一男雖然素來冷靜,在這一瞬間也不由得興奮得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他立志成為一名偉大的陰陽師,但卻缺少強悍的式神,搜索多年也不過只得到一隻貓又。人魚飛頭蠻是他的得意之作,能想出用人魚來製造飛頭蠻,真田自覺在同行中也是佼佼之人,只是出身和運氣欠佳罷了。

  不過或者是時來運轉,這次他來中國,居然得到了九嬰的消息,這不就是最好的式神嗎?雖然開始的時候判斷有誤,他誤以為這是相柳,失敗了幾次,甚至連助手鬆下健太郎也被九嬰吞食,但運氣來了就擋不住,誤打誤撞居然讓他拿到了九嬰原本棲身的器具,如此一來,擒住九嬰必將事半功倍。到時候把這東西帶回日本,慢慢煉成式神,還怕不能笑傲同儕嗎?

  所謂得意忘形,樂極生悲。正在真田一男激動得心頭狂跳的時候,驟然生變。

  一隻大鳥不知從哪裡飛了出來,箭一般疾射而來,半空中一爪兜住陸雲,劃出一道向下的弧線,落進遠處的長草之間,離開了九嬰的大口。

  幾乎是與此同時,犬鬼悄沒聲地跳出去,高高躥起,卻是一口咬在真田一男的腿上!

  這真叫變生肘腋。真田一男悶叫一聲,本來壓向九嬰頭頂的手印一偏,衝著犬鬼就去了。只是犬鬼早有準備,狠狠咬下之後立刻鬆口,嗖地就往旁邊一跳,手印幾乎是擦著它的尾巴按下去,將地面按得下陷了一尺左右。

  貓又尖叫著撲上來跟犬鬼對咬,但就是耽擱了這麼幾秒鐘,九嬰頭頂的壓力驟然消失,尾巴立刻一甩,正抽在真田一男腰間,啪地一聲如擊敗革,真田一男背後那對幻化出來的翅膀煙消雲散,整個人都飛了出去,在半空中淒厲地吼了一聲,接著重重摔在地上。他吼的是一個人的名字——寺川健。

  管一恆已經準備將宵練劍投出去,阻止九嬰吞食陸雲了,卻猛覺背後勁風一響,刮得葉關辰沒蹲住,直接撲倒在他身上,正好阻止了他舉起的手臂。管一恆正暗叫糟糕,那股勁風卻從兩人頭頂掠了過去,他在百忙之中抬頭看了一眼,乃是一隻極大的鵲鳥,足有金雕那般大小,飛行也極快,瞬間就將陸雲截走了。

  「哈哈哈哈——」笑聲從另一邊傳來,寺川健緩步從草叢裡走出來,身上的襯衣已經揉成梅菜乾一樣了,他卻像穿著禮服一般,舉手投足都做出風度翩翩的樣子,寺川綾一臉乖巧地跟在後面,犬鬼也跳回到她身邊,「真田叔叔,還是你比較瞭解我啊。」

  真田一男的臉已經恢復了原狀,剛才的紅色褪去,現在已經蒼白得嚇人。他勉強把頭支起來,瞪著寺川健兄妹:「你們——想獨吞九嬰!」

  「真田叔叔你不一樣是想獨吞嗎?」寺川綾笑盈盈地接話,「不過你運氣真好,居然能找到九嬰這樣的神物呢。真是多謝你了。」

  「你們——」真田一男些支持不住,頹然倒下去,「就憑你們,還有這隻犬鬼,就以為能捉住九嬰嗎?」

  寺川健笑著看了一眼九嬰。九嬰主頭那脫開的下頜骨已經重新收了回去,上半身高高昂起,做出準備攻擊的姿態。

  「不勞真田叔叔擔心了。換了從前我確實沒有辦法,但現在嘛——」他低頭不知念了一句什麼,管一恆這個日語的二把刀是半個字也沒有聽懂,只看見寺川健胸前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一股腥風平地刮來,在他頭頂半空之中,開始有一個巨大的東西慢慢浮現出來。

  首先浮現出來的是一對對鮮紅色的眼睛,之後,長著這些眼睛的腦袋也浮現出來,足足有八個之多,但是當這巨物的身體也浮現出來的時候,才發現這八個頭居然長在同一個身體上,從這點來說,倒是跟九嬰有幾分相似之處。

  只是這東西更加龐大,背上似乎還長滿了青苔和雜草,甚至還有些灌木,簡直如同一座活動的小山,雖然只是一個虛體,卻是充滿了恐怖的震懾之力。

  「八歧大蛇!」真田一男的眼睛幾乎要瞪出來,充滿了驚恐,又帶著無法遏止的貪婪,「你居然,你居然弄到了八歧大蛇的遺骨!」

  寺川健放聲大笑,一反白日裡溫文爾雅的模樣。白天他看起來總有些陰鬱內斂,此刻卻彷彿是黑夜釋放出了他的內心,格外地張揚起來。

  他反抬手輕撫著胸前發亮的地方:「真田叔叔果然是識貨的人。沒錯,這就是八歧大蛇的一塊遺骨!雖然只是一小塊,遠遠不能發揮八歧大蛇的所有威力,但使用起來也差不多夠了。」

  但凡對日本神話略有所知的人,就不會不知道八歧大蛇。在神話中,它是古時出雲地區水害的象徵,後來被神之子須佐之男殺死,其骨頭變成了天叢雲劍。

  當然這是神話的原文,而天師訓練營的歷史老師對此有另外的解讀:八歧大蛇是善馭水的妖獸,很可能就是出雲地區的戾氣所化,其力量之龐大,可能在於它能夠吸取自己出生地水流的力量,所以才難以制伏。

  但是須佐之男這個陰陽師——在傳說中他被稱為神之子,是從高天原流放到人間的,不過歷史老師覺得,他只是一個靈力特別出眾的陰陽師或者異能者,後期被神化罷了——找到了八歧大蛇的弱點,用酒灌醉了它,然後將其斬殺。在斬殺過程之中,須佐之男所用的寶劍十握劍,都被八歧大蛇的脊骨崩斷了。

  八歧大蛇雖死,戾氣猶存,須佐之男便用它那堅硬無比的脊骨煉成法器,稱為天叢雲劍,又名草薙劍。這把劍之所以能斬妖降魔,其實是因為須佐之男將八歧大蛇的靈力煉化在其中,究其原因,跟式神也差不多是一個道理,不過方法不同罷了。

  雖然須佐之男將八歧大蛇煉成了天叢雲劍,但八歧大蛇身體龐大,他也只用了一條脊骨,煉化了八歧大蛇大部分的妖力,餘下的遺骨裡仍舊留存有部分妖力,現在,寺川健大概就是得到了這麼一塊遺骨,不知道用什麼辦法,竟然能令八歧大蛇虛影全現。

  「這可是八歧大蛇七寸處的骨頭。」寺川健笑得眉眼張揚,意氣風發。他雙手結印向上一抬,八歧大蛇虛影的八個頭顱一起張口,發出無聲的嘯叫,倏然八首齊伸,自上而下地向九嬰撲來。

  九嬰開始被八歧大蛇虛影所攜帶的威壓所懾,有些畏縮,但現在對方已經發動了攻擊,九嬰也暴發了凶性,同樣九首一起嚎叫,凶悍地迎了上去。

  八歧大蛇的嘯叫是無聲的,但同樣在空氣裡帶起了層層波動,再加上九嬰低沉渾厚的嚎叫,所有的人耳膜都在嗡嗡作響。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響,兩頭巨獸狠狠撞在了一起。

  八歧大蛇雖然只是個虛影,但撞起來卻有如實體,不過畢竟只是一塊遺骨,體型比之真正的八歧大蛇不知小了多少,也就是一座三層小樓的高度。

  而九嬰體型雖然小些,卻是實打實的本體,皮糙肉厚,那鱗甲看著光滑,其實上頭生有無數細小的突起。九嬰壽數以千年計,這些突起的末端都長成了小小的倒鉤,看著不怎麼起眼,真正衝撞起來時鱗甲怒張,這些突起就如同無數枚魚鉤,隨便來一下都能撕下一片皮肉來。雖然八歧大蛇只是虛體,但被九嬰的尾巴抽打一下,也免不了要受傷。

  兩頭巨獸翻翻滾滾,鬥成一團。管一恆看了片刻,猛然想起被剛才那隻大鵲截走的陸雲,立刻出了一身冷汗:「快,趁它們鬥著,我們先去救陸總!」天哪,光看八歧大蛇和日本人的窩裡鬥了,居然把陸雲忘到了腦後,這一會兒工夫,恐怕夠那隻大鵲把他吃兩遍了吧?

  葉關辰也看出了神,經他一提如夢方醒:「那快走!」

  然而兩條蛇絞成一團,逼得寺川健都站不住腳,一點點往外退,管一恆和葉關辰要想不引人注意地穿過空地到對面去找人,真是談何容易。

  「繞吧。」管一恆拉著葉關辰剛繞了一半,突然間九嬰一聲怒號,九個頭中有五個驟然張口,五股烈焰像火焰噴射器似的衝出來,噴向八歧大蛇。八歧大蛇用力甩動龐大的身軀,尾巴的虛影拍擊上火焰,打得火球四濺,有幾團直衝管一恆和葉關辰就來了,虧得兩人往下一撲才沒打著,但前方已經被火球點燃,又過不去了。

  「我——」管一恆險些要罵出來了,「你燒到沒有?」

  「我沒事。」葉關辰瞇著眼睛往對面看了看,忽然把管一恆按著蹲了下去,「我看見阿雲的信號了,他沒事,從鳥嘴裡逃出來了!我們不用過去了,就在這裡看著。」

  「你看見了?」管一恆也跟著往對面看,但除了變幻的火光,他什麼也沒看見。

  葉關辰已經把注意力又轉回八歧大蛇身上了:「是我們小時候出去玩常用的信號,放心吧。咱們現在得想想,怎麼把九嬰逮回去。」

  「讓他們鬥。」管一恆隨口說,「等它們鬥得兩敗俱傷才有機會,不過那隻犬鬼很麻煩……我得想個辦法幫幫九嬰,最好讓犬鬼也加入進來,消耗一下。」

  「不用著急。」葉關辰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我總覺得真田一男還有後手。那隻貓又跑到哪裡去了?他不該是甘心束手就擒,為他人做嫁衣裳的性子。」

  管一恆沉吟著看了葉關辰一眼,心裡微微有些疑惑。陸雲失蹤之後,葉關辰一直很關心,之前撿到陸雲的手錶就十分急切,可是現在倒好像一點也不擔心了。雖說他看見了陸雲放出的安全信號,但陸雲是被一隻大鳥截走的,即使能逃出來,葉關辰就不擔心他會受傷嗎?

  葉關辰卻沒發覺他的注視,仍舊兩眼緊盯著場中。管一恆正在猶豫是不是問他一句,場地中間就又突然起了變化。

  八歧大蛇在塊頭和力量上都佔據上風,但九嬰一噴火,情勢便有些倒轉。八歧大蛇背上生長的草木被燒著,其中一個頭連忙轉回去向著自己身上噴水。九嬰也極狡猾,趁著這個時候索性把頭伸到八歧大蛇身下,向著它的腹部狂噴起火焰來。

  八歧大蛇的腹部是潰爛的,常年滲著血,即使召喚出來的只是靈體,腹部也算個弱點。九嬰這樣一來,八歧大蛇便只能降下地來,將腹部緊貼地面,避免九嬰噴火灼燒。

  它體積實在太大,之前飛在空中還好,現在落了下來,河邊整塊空地都要被它佔滿了,就是寺川兄妹也只能退開。寺川綾帶著犬鬼向遠離河岸的位置退去,寺川健卻被堵在了河邊,只能向淺水處退了退。

  他剛剛退入淺水之中,忽然間真田一男身體往上一撐,河水嘩啦一聲,一個怪物猛躥出來,一口咬在寺川健腿上。

  第36章 漁翁之利

  寺川健完全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變化。之前他和寺川綾用犬鬼偷襲,狠狠咬了真田一男一口,現在報應居然這麼快就來了,他也挨了一口。而且這個咬人的東西竟然力大無比,扯著他的腿就把他往河裡拖。

  犬鬼怒叫一聲就要撲過去,可是之前消失的貓又不知從哪兒跳了出來,直奔寺川綾,朝著她的臉就抓。犬鬼只能先折返回來,替寺川綾抵擋貓又。它的力量比貓又強過許多,然而貓又採取圍魏救趙的游擊戰術,屢屢偷襲寺川綾,一時間竟把犬鬼給纏住了。

  「那是河童!」管一恆也被吸引住了,「你說得對,真田一男還有後手!」

  葉關辰微微一笑:「之前他錯把九嬰當成了相柳,現在既然知道九嬰能吐火,怎麼可能不在水裡佈個手段呢?」

  咬住寺川健的東西看起來像個五六歲大的孩子,但後背生著個龜殼,腦袋卻像雞,只有手腳似人,指間卻又帶著蹼。不過它最大的特點,大概還是頭頂凹陷像頂了個盤子,且裡面還盛滿了水。

  河童就是靠這些水才能活著,倘若頭頂的水干,它們也就會死去。寺川健當然知道這個道理,竭力想帶著河童往著火的地方走。但河童的力量能夠拉動一匹馬,寺川健拼盡了全力,仍然不能往岸上挪動一寸,反而被河童漸漸往深水裡拉了過去。

  腿上撕裂一樣的疼痛,寺川健終於衝著八歧大蛇大叫了一聲。八歧大蛇受到召喚,猛然伸過一個頭來,想撕咬河童。

  就是這麼一分心,九嬰已經抓緊機會衝了上去,它比八歧大蛇還多一個頭,只是各個頭的頸子不夠長,不能像八歧大蛇一樣伸展得那麼遠。但此時九個頭一起爆發,五個頭噴火,四個頭噴水,火焰和水流一起狠狠撞在八歧大蛇的靈體上,頓時騰起陣陣黑煙,八歧大蛇的靈體也隨之黯淡了許多。

  八歧大蛇無聲地號叫著,一個頭仍舊固執地伸過來救寺川健,另外七個頭同時噴出水流,抵擋九嬰。

  河童雖然有堅硬的背甲,卻也抵不住八歧大蛇的一咬,立刻放開寺川健,撲通一聲跳進河裡去了。而兩隻巨獸噴出的水流相撞,頓時河岸上發起了大水。

  八歧大蛇噴出的水流衝擊力更強,有五道水流抵消了九嬰噴出的火焰,另外兩道也撞在了九嬰身上。九嬰有堅逾金鐵的鱗甲,可是水流的暗勁撞在身上,卻不是鱗甲能擋得住的,當即一聲長鳴,被撞得翻滾了出去。而八歧大蛇也沒討到什麼好,身上大片被火焰灼傷,黑氣不斷地從傷口往外冒。

  寺川健也被水流衝了出去。他離著河邊太近,雙方噴出的水流在河裡也掀起了高高的浪頭,寺川健被幾個浪頭連續拍打,直接被捲進了河裡。他右腿被河童咬得血肉模糊,連白森森的骨頭都露了出來,根本站不住,順著河流就漂了下去。

  只見河水一翻,河童又鑽了出來,寺川健只能再次召喚八歧大蛇來保護自己,再也顧不得岸上的九嬰了。

  八歧大蛇一走,九嬰就從地上爬了起來,九個頭高高昂起,滿眼凶光。寺川綾不由得倒退了一步,衝著犬鬼吹了聲口哨——八歧大蛇離開,憑犬鬼是根本打不過九嬰的,即使九嬰受傷了也不行。

  犬鬼重重給了貓又一掌,將貓又打得倒跌出去,返身跳過來背起寺川綾,順著河流往下追寺川健去了。九嬰衝著他們噴出一團火球,被寺川綾反手扔出一個紙人擋住。只聽砰地一聲,紙人炸得四分五裂,可是空中幻出一個黑色的虛影,將火球牢牢抱住,沉進了河裡。

  紙人擋了這麼一下,犬鬼已經馱著寺川綾跑遠了。九嬰與八歧大蛇對戰中也受了傷,無心去追,便將龐大的身軀扭回來,九個頭十八隻眼睛一起盯向了地上的真田一男。

  真田一男本來極其狼狽地躺在地上,可是剛才兩隻巨獸掀起滔滔水流,他卻趁著混亂不知不覺地爬了起來,現在更是站得穩穩的,腿上的傷處也用布條勒住,哪有剛才的狼狽模樣?他將手一招,貓又不知從哪裡叼來一樣東西,跳上他的肩頭,將東西交到他手中。

  「那個是——」管一恆霍然起身,雖然隔得遠,但有尚未熄滅的火光映照,他也能看得見輪廓。更重要的是,他曾經見過一個類似的東西,在文溪酒店地下拍賣會上出現的——純銅鼎耳!這一個究竟是什麼材質,離得太遠看不清,但那形狀卻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只是上頭鑄的妖獸形象不同罷了。

  九嬰惡狠狠地瞪著真田一男,張口就要噴火。被禁錮數千年,好容易在這片濕地上過了幾天的舒心日子,就有人跑來騷擾,今天更是麻煩,甚至還受了傷。別的人它還不認得,但眼前這個人卻是幾次三番算計過它,現在這人落了單,此時不弄死他更待何時!

  真田一男卻是胸有成竹的樣子,左手捧著鼎耳,右手就在鼎耳之上一拂。

  九嬰的火球尚未噴出來,真田一男這輕輕一拂,九嬰竟突然痛嚎起來,不但火球硬生生吞了下去,龐大的身軀也如遭雷擊,痛苦地打起滾來。

  真田一男臉上浮起了勝利者的微笑,右手不停地在鼎耳上移動,變換著手印或拂或敲。隨著他的手勢,九嬰不停地翻滾,烏黑的鱗甲上漸漸浮起一層黑氣,使得本來龐大的身軀看起來更加駭人。

  「他這是在做什麼?」葉關辰有些緊張地扯住管一恆的衣角,「你看那些黑氣,像不像是一張張鬼臉?」

  的確,九嬰週身籠罩的黑氣有濃有淡,流動不定,看起來極像一張張只有巴掌大小的鬼面,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怒目,但無一例外地都在用力撕咬九嬰,似乎企圖鑽到九嬰身體裡去。

  「這可能是煉製式神的方法……」管一恆握緊宵練劍,「不能讓他把九嬰煉成式神——」他正準備衝出去,忽然黑暗裡躥出個人,縱身撲倒了真田一男。

  這一下來得太突然,那個人正是陸雲。也不知道他在黑暗裡躲了多久,趁著真田一男正全力煉製九嬰的時候,跳出來撲到了他身上,掄起手裡一塊石頭就砸。

  真田一男如果指揮式神,簡直分分鐘就能弄死陸雲,但這種街頭潑皮拿板磚亂拍的方式,他卻從來不熟悉。再加上他煉製九嬰正到了最關鍵的時刻,陸雲跳出來的時間簡直是恰到好處,他一下子不能分神,就挨了陸雲狠狠的一石頭。

  陸雲下手絲毫不留情。他和兩個保鏢碰上真田一男之後,三不知的就被下了迷藥捆了起來,兩個保鏢陸續被推出去做誘餌,全部喪身蛇口,如果不是他運氣好些,前幾天在水泡子邊上就被九嬰吞了。因此他恨真田一男,還比九嬰更甚。總歸九嬰和真田一男都不會讓他活,那還不如臨死前先拉一個墊背的。

  懷著這種心思,那一石頭鑿下去是連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倘若不是石頭小了點,真田一男的貓又也在一旁猛伸爪子撓了陸雲一下,恐怕這一石頭鑿在真田太陽穴上,就能把他打死。只是被貓又一爪子撓上,陸雲手臂皮開肉綻,吃痛之下歪了點,只打在真田的額頭上,頓時血花飛濺,真田也被打了個七葷八素,勉強才捧住了手裡的鼎耳。

  陸雲被他綁了這些天,很知道他新找到的這個銅鼎殘片是個寶貝,見真田還捧著不放,頓時惡向膽邊生,一口就咬在他手腕上。

  鼎耳為銅質,看著雖然不大,卻足有六七斤重,真田挨了一口,單手終於捧不住鼎耳,咚地一聲鼎耳落到地上,加在上面的禁制被打斷,九嬰週身的鬼臉同時停止了撕咬。九嬰一聲長號,四個頭同時噴水,強勁的水流將鬼臉沖得亂七八糟,它趁勢一擺身體,就從黑氣結成的大網裡衝了出來,低頭就向地上的真田一男咬去。

  貓又尖叫一聲,顧不得去咬陸雲,縱身而起撲向九嬰。但九嬰怎麼會把這種東西放在眼裡,主頭一張口就吐出一個火球。

  以貓又的靈活,原是可以躲避的,但真田一男就在背後,它如果躲了,火球就會射中真田一男。只聽一聲淒厲的尖叫,貓又撞上火球,轟一聲被炸飛,在半空中就化成了焦炭。九嬰毫不在意地用小頭吐水一沖,將貓又的殘屍衝進河中,主頭繼續向真田一男和陸雲咬下去。

  真田一男頭腦昏昏,但貓又臨死的厲叫提醒了他,不假思索就扳住陸雲手臂。他的臉迅速漲紅,鼻子膨大,從大天狗處借來的最後一點靈力爆發,將陸雲從甩出去擲向九嬰的大口,自己翻身跳起,一拍背後又幻化出來的翅膀,向遠處拚命飛去。

  陸雲的手臂被貓又抓得鮮血淋漓,又被真田一男一扳,雙肩關節都脫了臼,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離九嬰的巨口越來越近,腦海裡閃過最後一絲念頭——不知道剛才那只救了他的大鵲,還會不會再來救他一次。

  大鵲是沒有來,但九嬰卻突然轉頭,以至於陸雲沒有跌進那張嘴裡,倒是撞在九嬰的身上,順著蛇身滑了下來。濕地多草,土地也因為潮濕而較為柔軟,陸雲雖然在九嬰堅硬的鱗甲上撞得生疼,跌到地上倒沒有摔得特別厲害。

  他的視野裡閃過一道銀光,宛如一道閃電般從旁邊疾射出來,仔細看時卻是個年輕人手執一柄光劍,高高躍起對著九嬰的頭斬下去。

  九嬰開始對這劍光並不怎麼放在心上,隨便就噴了一個火球過去。只是劍光劈下,所過之處火球被劈為兩半,左右飛開,劍光餘勢不減,劃過九嬰的一個側頭。

  陸雲沒看出來九嬰這個側頭受了什麼傷,劍光劈過,好像真就是一道光劃過去似的,九嬰那個側頭甚至連點血都沒有。可是九嬰卻彷彿受了什麼極重的傷,其餘八個頭一起發出嗷嗷的嚎叫,或噴水或噴火,全部朝著那年輕人去了。

  「阿雲!」陸雲正看得發呆,忽然聽見熟悉的聲音在身邊響了起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關辰?真是你?」

  「是我。」葉關辰利落地替他接好雙肩關節,「快起來,我們躲遠些。」

  陸雲昏頭昏腦地讓他扶起來:「這是怎麼回事?對了,那個東西——」

  葉關辰一彎腰撈起鼎耳:「以後再說。我們是來找你的,現在躲遠些,別妨礙一恆。」

  「一恆?」陸雲望向場中的年輕人。九嬰剛才被劍光劈過的那個頭軟軟垂在一邊,雖然一點外傷都看不出來,卻好像已經死了過去似的。剩下八個頭狂暴地亂噴亂咬,尾巴還用力甩打,但那個年輕人卻夷然不懼,靈活地在九嬰身邊左躲右閃,一連三劍都砍在九嬰的尾巴上。

  跟之前一樣,劍光砍上去絲毫沒有留下傷痕,但九嬰的尾巴卻漸漸地不靈活起來。它身軀雖然龐大,但尾巴不能用力倒顯得笨重了。年輕人索性一翻身跳上了它的尾巴,這下連火都不好噴了。

  「他是誰?」陸雲看得眼花繚亂。論打架他也算把好手,但這麼一比就知道,身手還是差得太遠了。雖說九嬰之前跟八歧大蛇劇鬥已經消耗了許多力量,又被真田一男折騰了一頓,但也不是一個普通人能對付得了的。

  「是國安的警察。」葉關辰眼看管一恆爬在九嬰的身上,一邊躲避九嬰噴出的水流,一邊用宵練劍一段段地劈砍,讓九嬰的身體漸漸失去活動的能力,匆匆回答了陸雲一句,抓起鼎耳就跑了出去,「一恆!鼎耳在這裡,想辦法收了它!」

  管一恆已經爬到了九嬰身體的中部,但他自己也知道,快要力竭了。胸前佩戴的辟火符已經漸漸焦化,很快就要失去效果,如果不是他爬上了九嬰的身體,九嬰怕燒到自己不敢用火,現在就麻煩了。

  但即使如此,九嬰噴出來的水流仍舊強勁無比,比高壓水槍還要厲害些,並且這水火之怪其實便是擅陰陽之氣,那水流看著是普通的水,其實暗含陰氣,中人如冰,且陰氣會侵入人體,漸漸將人冰凍起來。幸而宵練劍善斬陰氣,他才能將大部分水流一揮為二,但這樣拖延下去,遲早陰氣會侵入丹田臟腑,熄滅人體內三昧火,將人活活凍死。

  「你快帶著陸總走!」一見葉關辰居然跑了過來,簡直把管一恆嚇個半死。九嬰這麼大,身體隨便一滾就把地面壓出一道溝來,要是壓上葉關辰,還不跟壓路機碾過去一樣?

  「鼎耳在這裡!真田一男有辦法靠鼎耳煉製九嬰,是因為他在鼎耳上寫了符咒!」葉關辰衝著管一恆大喊,「這上面有字!」

  管一恆心裡一亮。之前是騰蛇,現在又是九嬰,雖然鼎的來歷尚未能確定,但足以證明這鼎中必有玄機。如果真田一男能利用,那他也能用!只是先要從九嬰身上下去,可九嬰這樣狂躁,搞不好一離身就會被噴火燒成烤雞了。

  葉關辰卻忽然摸出一樣東西來,在草地上未燃盡的火堆裡一晃,同時沖管一恆大喊:「憋住氣!」甩手就把那樣東西向九嬰扔了過去。

  管一恆隱約看見那是一截線香,顏色深綠,應該是之前從真田一男煙盒裡搜出來的那種麻醉香。他連忙屏住呼吸,死死攀住九嬰的鱗甲,防備九嬰聞到香氣之後最初的狂躁。

  九嬰大概是經歷過一次,知道了厲害。葉關辰的香才扔過去,它就狂吼一聲,猛地噴出一股水流來,不但將香打滅,連著葉關辰也被沖得倒跌出去。

  管一恆大急,正準備不管不顧從九嬰身上跳下去,就聽九嬰的吼叫到了後半截忽然軟了下來,噴出的水流也無力起來,跟水龍頭似的。龐大的身軀不但沒有狂躁,反而綿軟無力地往下塌了塌。

  真田一男的線香居然這樣有效?看來之前他們的估計並不怎麼正確,或許那次是有別的事情幹擾了真田?這個念頭在管一恆心裡一閃,就被他推到腦後去了——這時候收伏九嬰才是最要緊的,那線香剛點燃就被九嬰用水撲滅了,想來頂多也就吸進去了一口香氣,誰知道這一口香能頂多久呢?

  葉關辰雖然被水沖了出去,仍舊把鼎耳死死地抱在懷裡,見管一恆從九嬰身上跳下來,馬上掙扎著爬起來將鼎耳遞過去:「快,快把它收進來!」

  將妖物收入法器之中禁錮,管一恆從前曾經見父親做過。父親用的一般是槐木或桃木製成的神牌,在上面加以禁制之符。管一恆那時候才十歲出頭,尚且畫不出那麼複雜的符咒,但看得多了,筆畫倒是牢牢記在心裡。

  將妖物收入法器,其實也是用困獸符,只不過加一道牽引,將其困在法器之中罷了。倒是在上頭所加的禁制,各家有各家的奧妙,都是父子相傳,天師訓練營裡可不教這個。

  管家從老祖宗管輅那一代起,其實是以觀星觀相著稱,但在那十年之中,管家的星相之書幾乎被焚燒殆盡,後代便漸漸以收妖降魔為正職了,但因為是半路出家,總歸比起世代降妖捉鬼的幾大家族便遜色許多。

  管松是管家幾代以來在降妖上最有天賦的子弟,就連這柄宵練劍,也是當初管家老太爺花了無限精力為他淘換來的,是管家首屈一指的寶物。管松也不負眾望,那些年天師行裡說起管家老大,誰也要說一聲好的。只可惜天妒英才,才三十幾歲就去了……

  一時間無數往事在管一恆腦海之中泛起,不知不覺之間,他持宵練劍如持筆,下筆如有神,已經在鼎耳表面畫出了無數符文。細碎的符文泛起金光,從鼎耳表面浮起,嘩然鋪開如同一張大網,兜頭罩住了九嬰。

  管一恆以前也試過以法器禁錮妖物,但機會不多,而且成功率不高,關鍵在於困獸符與牽引符之間不能很好地融合。符咒這東西,可並不是照著描出來便能用的,倘若畫符之人不能意會其中靈力的運轉,畫出來的符縱然看著連貫,其實內裡也是斷斷續續的,就好比一張魚網,看著完整,其實繩扣處全都是斷開的,又怎麼能網住魚兒?

  管一恆年輕氣盛,且他執有宵練劍,平常的學習和訓練也以近身搏鬥為主,在畫符上就難免欠缺一些,單個的符咒他畫得不錯,但多個符咒之間的融合併用就略差一籌。

  但這塊鼎耳卻不一樣,也不知是材質有異還是鑄造之時用了什麼特殊手法,管一恆將它拿在手裡,就能感覺到這塊殘片與九嬰之間的聯繫,如此一來畫符施法也就事半功倍。

  九嬰在符文形成的金色大網中竭力掙扎,不停地噴出火球試圖燒掉符網,撕扯得符網都變了形。但不知道是不是吸入的那點線香香氣在起作用,九嬰的掙扎始終有些軟弱和混亂,終於整張網金光一閃,連同裡面的九嬰一起化作一線金光,投進了管一恆所握的鼎耳之中。

  喘了口氣,管一恆不敢掉以輕心,迅速又學著父親在鼎耳上連下了三層禁制,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成了。今日真是太險。」

  九嬰屬上古奇妖,以獸身卻能御水火二物,比之土螻那等只靠天生凶性而橫行的妖物更為凶悍難纏,管一恆到這會兒倒有點後怕了——他一個人來單挑這只妖獸,實在是太托大了,如果不是機緣巧合,先有八歧大蛇劇鬥消耗在前,又有真田一男的線香迷醉在後,還要有這塊鼎耳,才讓他將九嬰禁錮了起來。否則後果究竟如何,還真不好說呢。

  說起來這倒正應了一句老話: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幸好,今天是他們做了漁翁。

  第37章 獸殺

  九嬰收伏,管一恆這口氣一洩,頓時覺得右臂鑽心地疼起來。說起來他骨折到現在也才二十來天,換了一般的時候現在還打著吊帶不敢動呢,他卻剛才跟九嬰搏命相鬥了半天,壓根把骨折的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也幸好這條胳膊給勁兒,到最後也沒掉鏈子,否則萬一劇鬥中突然卡嚓了,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受傷的不只是他一個。陸雲摔得夠嗆,雖然沒有骨折或者內傷,皮肉烏青可是少不了,更不用說手腕上被貓又抓得皮開肉綻,險些連筋腱都被抓斷了。他還勉強支著身體看向真田一男逃走的方向:「那個日本人不是個好東西,不能讓他跑了!」

  「對!」貓又雖然死了,卻還有飛頭蠻和河童在手,真田一男留下也是禍害,管一恆立刻強打起精神,「我去追他!」

  「追什麼!」葉關辰一把拉住他,把折來的樹枝捆在他手臂上充做夾板,從襯衫上撕下布條狠狠纏了幾圈,「你這條胳膊還要不要了!真田一男也受傷不輕,跑不遠的,可以慢慢通緝。再說還有寺川兄妹,都不知道在哪裡。你現在去追真田,萬一寺川兄妹回來,我和阿雲可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兒。」

  一提到寺川兄妹,管一恆便不敢再冒險了。寺川健看起來受傷不輕,可他手中是有八歧大蛇的,只要召喚出來,陸雲和葉關辰那是沒有一點兒反抗能力的。

  陸雲一直在旁邊看著葉關辰,這時候才有氣無力地問:「這到底都是些什麼東西啊?我,我簡直跟做夢一樣了。」

  葉關辰沉著臉拉過他的手臂,拚命從傷口裡擠出血來:「做夢?我看你真是在做夢呢!誰讓你往保護區裡跑的?你怎麼到現在膽子都還這麼大,這麼不知道死活呢?當初在科考隊碰上的事都忘記了嗎?今天我們如果不來,你要怎麼辦!」

  陸雲尷尬地咧了咧嘴:「我,我真不知道保護區裡會這樣……我只是聽人說保護區裡有些特殊種類的植物,開的花很少見……我想你生日不是快到了,所以……」他說著話,悄悄瞄了一眼管一恆,「我也不知道會碰上這個喪心病狂的鬼子,害得小李和小張都……」

  管一恆正藉著漸漸亮起來的天光翻看手裡的鼎耳。這只鼎耳跟之前在文溪酒店看見的那只果然是同一材質,形狀也完全一樣,方方正正的。只是這一隻上鑄的是九嬰的形象,不像騰蛇那般鐫滿雲紋,卻是下有水流上有火焰,其間露出九頭,皆是瞠目張口,十分凶獰。

  聽見陸雲的話,管一恆立刻轉頭:「陸總是聽人說有特殊植物?沒有聽說保護區裡有多頭怪蛇嗎?」

  「沒有啊。」陸雲苦笑,「要是早聽說有這東西,我哪敢隨隨便便進來?」

  「那,帶陸總進來的人沒給陸總看過照片?」

  「看過。就是因為看了照片,我才確認這種植物很少見,至少我們的花圃裡沒有,所以我才想來采幾株。」

  管一恆眉頭一皺:「那照片還在嗎?能不能給我看看呢?」

  陸雲遺憾地搖了搖頭:「內存卡在那個人身上,可是跟他一起,都被鬼子拿去餵了蛇……」

  居然是這樣?管一恆眉頭不由得皺得更緊,總覺得事情不太對勁,但現在已經死無對證,他也沒法再問什麼,只能換了個話題:「之前陸總被那隻大鳥叼走,沒受傷嗎?」

  說起這個,陸雲倒有點後怕了:「之前那日本鬼子搜走了我的東西,幸好我從手錶上拆了一節表鏈,一直都在偷偷磨繩子,可是還是沒能及時磨斷。當時要不是那隻鳥,我肯定被蛇吞了。不過還好,那隻鳥根本叼不動我,一路就滑到地上去了。它倒是想啄我來著,不過我滾進了灌木叢裡,它夠不著我就飛走了。然後我繼續磨斷了繩子,這才跑出來的。也不知道哪來那麼大一隻鳥。」

  這番話聽起來也是毫無破綻的,管一恆審視陸雲的神色,但陸雲這幾天大概沒少挨真田一男的打,後來又摔得不輕,臉上也是青一塊紅一塊的,倒很難觀察出神色的變化了。

  「管警官——」遠處隱隱傳來了喊叫聲,是老王他們找過來了,管一恆也只能先嚥下想問的話,起身揮了揮手。

  老王等人是被九嬰那低沉的吼叫聲驚醒的,發現隊伍裡一下子少了四個人,簡直嚇個半死。老王立刻就要來找人,可是招募來的幾個當地人卻死也不肯在這樣黑夜裡往前走了,還是黃助理許諾提高一倍報酬,幾人才戰戰兢兢摸過來。

  此刻一見管一恆和葉關辰還在,頓時大大鬆了口氣——不管怎麼說這是自己人,至於兩個日本人麼,誰叫他們擅自離隊的!及至發現還找回了陸雲,大家得人的得人,得錢的得錢,就皆大歡喜了。

  走進來的時候花了一天多的時間,出去倒快一些,下午兩點來鐘,車就開回了管理局。

  往其它方向去找人的那幾支隊伍都已經回來了,當然是一無所獲,都等在管理局門口,現在看見這一隊把人找回來了,都高興地擁上來,七嘴八舌地說話,亂成一團。

  管一恆剛下車,就聽有人喊了一聲:「一恆!」熟悉的聲音讓他一下抬起頭,又驚又喜,「東方!」

  一個身材修長的年輕人越過眾人向他走過來,滿臉笑容。管理局的負責人跟在他身邊,小心地向管一恆解釋:「我們本來想派人去找你們的,但這位東方先生堅持不讓,說只要在這裡等,你們就會平安回來……哎,謝天謝地,總算沒事。」

  管一恆笑著拍了東方瑜的肩膀一下,低聲說:「你又佔卦了吧?這是宣傳封建迷信你知不知道?把人都嚇著了吧?」

  東方瑜滿臉帶笑一本正經地回答:「你這個觀點,我覺得有必要向我爺爺宣傳一下。」

  「可別!」管一恆又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怎麼還學會告狀了?要是讓老爺子知道,還不抽我!」

  東方瑜哈哈笑起來。他年紀比管一恆略大一兩歲,五官俊秀,文質彬彬,笑起來讓人如沐春風,雖然跟一群人擠在一起,但身上的白襯衣纖毫不染,很有鶴立雞群的風采。他看了看管一恆被樹枝夾著的右臂:「難怪這一卦裡有傷,卻不見血光,我還怕你是中了什麼毒,被毒成傻瓜了呢。」

  管一恆也大笑起來,又在東方瑜胸前捶了一拳,轉身對身後下車的葉關辰說:「這是東方瑜。我們是從小一起玩大的。這傢伙有個外號叫泥鰍,可惜現在不能叫了。」

  東方瑜臉上的笑容仍舊熱情,卻抬起眼睛仔細審視了一下葉關辰。打小在一起玩大,管一恆是個什麼脾氣東方瑜很瞭解,尤其是在管鬆去世之後,管一恆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基本上是沉默寡言,臉上連笑容都極少有的,就是在東方瑜和妹妹東方琳面前能放開一點,但這樣的大笑卻極其少見。

  但是今天,他卻當著這麼多陌生人的面,對自己的話開懷大笑起來。別人或者會覺得這是好友久別,又或者是劫後餘生的欣喜,但東方瑜作為極其瞭解管一恆性情的朋友,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同。

  尤其是管一恆對葉關辰介紹的時候,還在後面綴上了那麼一句。要知道泥鰍這個外號是他們小時候玩耍的時候管一恆給他起的,有外人在的時候都不會叫出來,今天卻介紹給葉關辰聽,可見是不把葉關辰當做外人的。

  葉關辰也對東方瑜回以微笑:「我先送阿雲去包紮一下,你跟東方先生說話。不過等下你也要去醫院拍個片子,看看手臂到底怎麼樣。」

  管一恆點了點頭,轉頭就有些興奮地問東方瑜:「你怎麼過來了?」

  「還不是因為你。」東方瑜笑著回答,「十三處要調人過來支援,我正好在這邊,馬上就過來了。還有幾個人,大概要今天晚上才到。對了,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來的路上就佔了一卦,可真是凶險非常,好在是雖險不危,否則我也沒這麼篤定能在這兒等你。」

  「這件事說起來還真是複雜……」管一恆跟東方瑜也有一年多沒見了,九嬰又是件大事,他還需要更多的人來搜索真田一男和寺川健,便拉了東方瑜到一邊詳細地講述起來。

  葉關辰帶著陸雲進了最近的一處地方醫院。

  說是醫院,不如說是個大點的衛生所,建在一處荒地上,矮趴趴的兩層小樓後面不遠,就是一片樹林。不過由於經常醫治來保護區的遊客,醫院裡治療外傷的各種藥品還是比較齊備的。

  陸雲這個傷看著重,不過並沒傷筋動骨,醫生看過之後說只是皮肉傷,消毒之後縫了幾針,又打了破傷風,基本上就沒有問題了。

  陸雲已經好幾年沒挨過針了,一路呲牙咧嘴地走出注射室,邊走邊抱怨:「這醫生打針夠疼的……」

  「你知足吧。」葉關辰哭笑不得地瞪了他一眼,「打針哪有不疼的,或者你是想得破傷風?」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上了車,黃助理發動車子,緩緩駛出醫院的大門,卻正碰上一個老者從大門外走進來。老者看起來有六七十歲的樣子,後背彎得很深,邊走邊咳,使得走路的姿態也蹣跚起來。

  老者正在葉關辰那一邊的車窗外走過,葉關辰本來靠在車窗邊上,老者剛剛走過去,他忽然坐直了身體:「等一下。」

  黃助理一怔:「怎麼了?」

  「我去一下洗手間。」葉關辰有點不好意思,「你們把車開到外邊等我一會兒,可能昨天晚上灌了幾口冷風,這會兒肚子很難受。」

  黃助理不疑有他,連忙說:「那我去買點熱飲來,一會兒回來喝一口暖暖胃。」

  葉關辰笑著點點頭,拉開車門下去了。

  醫院裡人不多,葉關辰下了車,剛才那個步履蹣跚的老者已經不見了。葉關辰在院子裡靜立片刻,轉頭往東邊去了。

  那裡是醫院的藥房,此刻已經快下班了,管藥房的小護士不知溜去了哪裡,門上已經掛上了個大鎖頭。葉關辰悄無聲息地從後面繞過去,輕輕拉了一下窗戶,果然應手而開,原來窗上的搭鎖已經被人硬生生拽開,只是虛掩著做個樣子。

  不過他才一拉開窗戶,眼前黑影一晃,人魚飛頭蠻已經衝了上來。不過這東西顯然之前受傷不輕,速度都沒有從前那麼快,歪歪倒倒地撲了過來。

  葉關辰往後一仰,左手卻順勢一揮,手指輕彈,一粒黃豆大小的硃砂從指間飛出,正好彈進飛頭蠻大張的嘴裡,不偏不倚卡進了嗓子眼兒。

  這一下可不得了。硃砂這等辟邪之物對飛頭蠻來說簡直如同火炭,這麼卡著吐也吐不出,咽更不能咽,就好像吞了一塊紅炭,當即就灼燒得飛頭蠻要尖叫起來,卻又被卡著叫不出聲,兩眼翻白,好像馬上就要閉過氣去似的。

  飛頭蠻叫不出來,頭顱下面的脊骨卻是能動的,嘩啦一聲掃過去,藥房的窗戶就碎了兩扇。葉關辰一矮身,抬手擋住落下來的碎玻璃。就在此時,呼一聲一個人從窗戶裡衝了出來,背後隱隱有一雙翅膀在扇動,直往醫院後面的樹林裡飛去。

  葉關辰冷笑一聲,拔腿就追了過去。前面那人飛得雖然快,卻是後勁不足,才飛進樹林不遠就一頭栽了下去,翅膀消失,踉蹌著站起來就跑。不過他才跑了沒幾步,就聽到頭頂上一陣風聲呼嘯,一團黑雲自後移來,倏然擋在他面前。黑雲之中,一段尾巴和幾隻腳爪忽隱忽現。

  飛頭蠻喉嚨裡還卡著硃砂,受到主人的指揮,竭盡全力衝了上去。可惜強弩之末不足穿魯縞,它才一頭扎進黑雲,就彷彿被什麼固定住了,只剩一根脊骨還在拚命揮動著掙扎,但也只掙扎了幾下就無力地垂了下來,隨即從空中墜地,整個頭顱已經被咬得像敲開的核桃,面目全非。

  飛頭蠻恰好掉落在那人眼前,從他身上的衣服和花白的頭髮能分辨出來,這正是剛才與葉關辰他們的車擦肩而過,走進醫院的那個老者。只不過他現在腰背筆挺,哪還有先前那彎腰駝背的模樣。

  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老者慢慢側過身去,目光猙獰地盯住走進樹林的葉關辰:「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他的漢語還帶著一點異域口音。隨著他身體的挺直,滿頭華髮漸漸轉變成黑色,就連臉上的五官都起了變化,看起來只是改變了那麼一點點,卻將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真田一男。

  葉關辰一路跑進來,稍稍有些氣喘。他先喘了口氣,這才回答真田一男:「你居然能借靈於大天狗,這本事確實不錯,變化容貌也做得很成功,只可惜有一點疏忽了。」

  日本的天狗神是具有奇異能力的妖物,這其中也包括面貌的變化。真田一男從前使用過幾次這種能力,從未露過破綻,偏偏這次硬是被葉關辰識破了,不由自主地追問:「疏忽了哪裡?」

  「你身上的氣味。」葉關辰指了指他,「確切點說,是你用的線香的氣味。整天把線香揣在身上,怎麼可能不留下氣味?」

  真田一男簡直不能相信:「我只是從你的車旁邊走過……」葉關辰居然就聞出了他身上線香的氣味?連他自己都沒聞到呢!

  葉關辰笑了笑:「我是個中醫,百十種草藥放在一起,我都可以憑嗅覺分辨出來,何況你的線香有特殊的氣味呢。」

  「你——」真田一男怒視著他,「你是要趕盡殺絕了?」

  葉關辰收起了笑容:「趕盡殺絕?我只是覺得殺人就要償命而已。松下健太郎是你們日本人,我不管他。但死去的三個中國人,你難道還想逃脫罪責?」

  真田一男的臉再次紅脹起來。之前在保護區裡,他已經損失了貓又,河童也沒有回來,很有可能是被寺川兄妹捉走了。現在飛頭蠻也完了蛋,他也只剩下大天狗的借靈可以一拼了。不過這個中國人看起來並不強壯,就連從醫院跑進樹林都要發喘,可見不是什麼硬點子,唯一可慮的就是這團黑雲裡的東西了。

  斜眼看了看頭顱被咬爛的飛頭蠻,真田一男轉瞬之間就打定了主意。一聲暴喝,他的外衣被繃裂開來,變成了幾塊破布飛散。這次膨脹的不只是他的鼻子,他的身軀也猛然漲大了將近一倍,身高已經將近一米九,就連面部也變得不像人,卻有點像狗了。

  背後的翅膀再次出現,這次不僅僅是幻影,而是一對雪白的實體翅膀,連上頭的羽毛都清晰可見。翅膀之下又長出兩條手臂,比真田一男自己的手臂長了一半多,左手持著一把羽扇,右手持著一柄木槌。真田一男眨眼之間,就變成了一個怪物。

  葉關辰卻是好整以暇,似乎還有心情欣賞了一下:「原來這就是大天狗的相了?不錯,還挺有趣兒的。」

  真田一男長嚎一聲。面目變成了怪物,他嚎叫的聲音也有些像犬吠和狼嚎的混合了。兩條新長出來的手臂同時一動,羽扇扇向葉關辰,木槌卻砸向了那團黑雲。

  一陣狂風平地而起。葉關辰一把抱住了旁邊的一棵樹,仍舊被吹得立足不穩。同時木槌已經帶著紅光砸中了黑雲,只聽卡卡幾聲,黑雲四分五裂,卻有一圈金芒從中透出來,將紅光擋在外頭。一條似龍非龍的怪獸自黑雲中躍出,一爪抓在木槌上。

  這怪獸身似龍,頭卻像豺狗,渾身上下都裹著淡淡的金芒。真田一男的木槌被它一抓,紅光立刻黯淡下去。怪獸俯首就是一口,喀拉一聲,紅光散去,木槌連同握著它的那隻手都被咬了下來,化作一團光消散在空氣中。

  「龍子睚眥——」真田一男也顧不上再扇動羽扇,兩眼直瞪著黑雲中現身出來的怪物,似癡似癲地叫了一聲。雖然他的聲音已經粗礪如同獸吼,但這幾個字發音倒是十分清晰。

  「你很識貨。」葉關辰放開樹幹,雙手結了個古怪的印,「看來你對中國的文化研究頗深,對中國的妖獸也覬覦已久了吧?」

  他的聲音變得冷酷堅硬,完全不是平時的溫潤平和:「來到中國,偷獵、殺人,今天你也該伏法了。」

  真田一男一聲嚎叫,兩扇翅膀瘋狂拍動,一面用僅存的一隻手揮動羽扇向睚眥狂扇,一面自己向相反方向飛去。

  「龍為鱗蟲之長,可控風雨,」管一恆的聲音在呼嘯的風聲中仍舊一字字說得清晰,「睚眥乃龍之子,焉有怕風之理?」

  真田一男沒再聽見他後面說什麼,因為他陡然覺得後背一陣劇痛。兩扇正拚命扇動的翅膀被硬生生撕扯了下來,雪白的羽毛飄飛在空中,全部化成了微光散去,他撲通一聲砸到了地上。

  哇地噴出一口血。真田一男不假思索地自己扯下握著羽扇的那條手臂,全部塞進了嘴裡。他的臉紅得幾乎能滴出血來,雙臂肌肉賁張,十指指端都生出了尖銳的指甲,回身就向睚眥頸部扼去。

  睚眥發出一聲嘯叫,尾巴橫甩拍開他的手臂,一爪抓在真田腰上,將他整個提了起來,俯頭就咬。

  真田面目扭曲,伸出雙手死死扳著睚眥的兩顎,居然是意圖將睚眥活活撕成兩半。反噬自身得來的力量爆發起來極其凶悍,睚眥的兩顎也被他扳得疼痛起來,頓時凶性大發,其餘三隻爪子一起向真田身上刨過來。

  噬身得到的力量雖然凶悍,但維持的時間卻不夠長。真田的身上被抓出一道道白痕,看起來似乎刀槍不入,但他的力量卻在飛速地流失。終於只聽噗地一聲,一隻爪子自真田的胸膛抓了進去,睚眥抽出腳爪,上頭抓著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真田的生命迅速消散,他的手鬆開,頭和腳都向後垂下去,吊在睚眥的爪子上,眼睛還瞪得很大……

  第38章 兩隻式神?

  管一恆顧不上跟東方瑜敘舊,先打了個電話給雲姨,詳細講了一下情況,讓處裡向扎龍周邊城市發出秘密通緝令,搜索真田一男和寺川兄妹。

  雲姨聽完他的講述,馬上說:「這件事我馬上去做。大概再有一個小時,老鄭就會過去,他是老外勤,實戰經驗豐富,還會帶幾個特警過去。等他到了,你們再進去搜索,這次實在太危險了,也是我沒考慮周全,幸好沒出事。」

  管一恆答應著掛掉了電話,回頭就見東方瑜在手掌裡拋著幾枚銅錢,眉頭微皺,便順口問:「怎麼了?」

  「恐怕你們這次搜不到人。」東方瑜收起銅錢,「你回來之前,我佔了一卦,鼎卦九三。」

  管一恆當然也學過一點周易,但畢竟只是皮毛,好好回憶了一下才想起卦象原文:「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虧悔,終吉?」

  「對。」東方瑜沉吟著說,「這一卦挺有意思的。按我的理解,原文說的是因為沒有鼎耳,鼎太過灼燙無法端起,其中的美味就倒不出來,吃不到嘴;以至於有雨落下,就會使鼎中食物味道有所損失。所以這一卦說起來挺不如意的。但因為被雨澆過,鼎的熱度減退,鼎裡的食物也就能倒出來了,所以是『終吉』。對照到你們的事上,就是這一趟你的作法不對,所以必然要處處艱難,多遇險阻。但因為有雨,所以最終還是無害。且有個吉字,足見事情還是成功的。因此我才敢斷定,你是有險無傷。」

  卜卦雖然不是管一恆的當行,但總歸是聽老師講過的,聽了東方瑜的話就點了點頭:「不錯。這次我確實莽撞了,如果不是運氣好,說不定真的出不來了。」

  東方瑜搖搖手指:「不。我覺得有意思的是『方雨虧悔』這一句。雨,在此卦中作用頗為奇妙,它既能令食物味道有損,致人『悔』,卻又能令鼎熱度減退,食物可以傾倒出來,因此『終吉』。可是我剛才聽了你跟那位雲姨的匯報,並沒看出來誰才是這件事中的『雨』。是誰令你們有損,卻又終吉的?」

  管一恆想了想:「寺川兄妹?」

  東方瑜大搖其頭:「他們哪裡令你『悔』了?要說『終吉』,其實也與他們無關。按你的說法,倘若沒有最後那根線香,你其實也拿不下九嬰。真要說起來,就是真田也比他們更合適一些。」

  管一恆也搖搖頭:「真田也談不上『悔』,更何況這件事他出現在前,我加入在後,時間上也算不得『方雨』。」

  「所以我才覺得這一卦有趣。」東方瑜若有所思,「如果按我說,你這一次的行動,實在應該得個履卦六三才對。」

  履卦六三說: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為於大君。

  這一卦是凶卦,但因為有最後一句,所以有所變化。又是獨眼又是跛足的人,緊跟著老虎的尾巴走路,不被虎咬才怪。但武人卻是剛強之人,如果在一位足智多謀的大君領導之下,發揮其勇猛無畏的長處,又可成為有益和可取的。

  管一恆哭笑不得地看著東方瑜:「那麼大君又是誰?」他也不至於是既眇且跛,只有武之一道可取吧?

  東方瑜聳了聳肩:「別不承認,你有時候的確很莽撞,說個眇字也差不多了。」

  管一恆沉默了。從前他做實習天師的時候是給人打下手的,遇事只要衝鋒就可以了,計劃自有導師去做。打從騰蛇一案開始,他正式出師,可到最後卻沒有辦成這件事。雖然前有在濟南斬殺人蛇,後有在旅遊山莊消滅土螻,積分是拿了不少,可都不能掩蓋他在騰蛇事件上的失誤,更不用說,還有何羅魚呢。

  而這兩次失敗,說到底都是他事前準備不夠周全的緣故。何羅魚還可以說是事出突然,但騰蛇事件他卻做了充分的準備,最後卻被一連串事件搞得糊里糊塗,不但騰蛇沒有收來,就連周建國的死因到現在也沒搞清楚,以及那疑似方皇的彩光到底是什麼,也無定論。

  再說這一次保護區之行吧,固然其中有陸雲失蹤,必須盡快尋找的原因在內,但他這樣冒冒失失地就進入了濕地,只要那天晚上有一點兒差錯,譬如說他骨折不久的右臂突然吃不住勁又折斷了,或者說葉關辰沒有發現鼎耳上真田一男留下的符咒痕跡,再或者葉關辰沒有扔出那根線香,那麼結果就會完全不同了。

  「如果有大君,那只能是關辰了。」管一恆長吁了口氣,喃喃地說,「你說得對,我的確太莽撞了……」

  東方瑜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是急著要做更多的事,但欲速則不達,相信伯父地下有知,也不會希望你這麼跌跌撞撞地往前衝……」作為從小一起撒尿和泥的小夥伴,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管一恆的變化了,幾乎是從管鬆去世那一夜開始,管一恆就像發瘋一樣用功。他從來不提這件事,但正是因為這樣,才更證明他是把這件事深深刻在心上了。

  管一恆抿緊了嘴唇,半天才點了點頭:「我會注意……」

  「好吧,那麼我們來談談別的事吧。」東方瑜有意活躍一下沉重的氣氛,笑瞇瞇地說,「我們來談談這位『關辰』怎麼樣?我可很少聽你這麼親暱地叫別人的名字。要是我沒記錯的話,你從來沒跟我提過你的朋友名單裡增加了這麼一位,所以我是不是可以推斷,這位『關辰』先生也就是你前往濱海辦騰蛇案的那段時間才認識的?」

  管一恆不由失笑:「你這傢伙!好吧,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就是去濱海的時候認識的……」他簡單地把與葉關辰的結識過程說了一遍,最後拍了拍右臂,「要不是關辰的藥,我這次肯定拿不下九嬰。」

  東方瑜的眉毛卻皺了起來:「你是說,在旅遊山莊的時候,他熬了藥你就喝了?你也不怕他是個蒙古大夫?」

  「怎麼會。」管一恆笑著擺擺手,「那藥裡大部分的藥材都是常見草藥,我也能分辨得出來,只有一種藥特別苦,據說是他們家的獨門秘方。不過喝了之後確實非常好用——我還見他自己悄悄喝過,在火車上還發給得了疫病的人也喝過呢。」

  東方瑜的眉毛像兩個問號似的又彎彎地翹了起來:「包治百病?這是什麼藥?如果真有這麼有效的藥,現在早該在市場上出現了吧?」

  「據說是種植起來很不容易,所以沒法投產。」管一恆不怎麼在意地說,卻招來了東方瑜的注視,「怎麼了?」

  「我覺得,你彷彿非常信任這位葉先生。」東方瑜緩緩地說,收斂起了笑意,「我可從來沒見過你這樣子。」

  管一恆怔了一下,一時沒說出話來。兩人正默默相對,一輛車開過來,陸雲先下了車,回頭伸手去扶葉關辰。管一恆不由得把別的事情都拋到腦後,走了過去:「這是怎麼了?」

  葉關辰臉色有些發白,捂著肚子苦笑:「不知道怎麼回事,忽然開始腹瀉了。」

  管一恆眉頭一皺:「是昨天晚上受涼了吧?」

  「誰知道呢……」葉關辰疲憊地擺擺手,黃助理已經飛跑去要了一杯熱水來,又拿出一瓶黃連素,「醫生開了這個,要不然您吃幾片?」

  葉關辰苦笑:「藥不對症。大家吃的東西都是一樣的,又不是只我一個人吃。估計多半還是受涼了,我先喝點熱水吧。」

  他小口小口地喝了半杯熱水,臉上總算有了幾分血色,抬頭看看管一恆:「你什麼時候去醫院拍個片子?」

  管一恆已經把給右胳膊拍片子的事完全忘到腦後去了,他現在滿心都在想著等老鄭來了,該怎麼組隊去搜索,真田一男和寺川兄妹可能躲藏在什麼地方。如果搜不到那沒什麼可說,如果搜到了,要怎麼克敵制勝……

  葉關辰一看他那表情就只能扶額了:「你是打算不去了嗎?」

  「一會兒我同事就要過來,總得先搜一搜再說……」管一恆在他的目光之下有些心虛,「搜完了,我馬上就去醫院。你看,總不能讓真田他們隨隨便便就跑了吧?倒是你瀉成這樣,如果還不好的話,倒真要去醫院看看。」

  葉關辰歎口氣,搖了搖頭,一臉的無奈:「那你自己要當心些。不知道還有沒有什麼我們能幫上忙的?如果沒有,恐怕我們要盡快回西安了。一來阿雲受了傷,二來他失蹤好幾天,公司裡還有事情要處理。」

  管一恆剛要說話,東方瑜已經搶先接過話頭:「陸總和葉先生都算是當事人,可能有些調查還需要兩位配合一下,不知道兩位方不方便?」

  陸雲看了他一眼:「這當然沒什麼不方便的。我們最早也要明天才走,想來有一天的時間,要調查什麼也都來得及了。」

  兩人對視,空氣中彷彿有了點火藥味兒。管一恆覺得有些不大對勁,葉關辰卻直接又按住了肚子:「阿雲,我再去下廁所。」

  這下立刻沒人說什麼了,陸雲一跳而起,硬是跟著葉關辰走了。留下管一恆看看東方瑜:「東方,你這是——」怎麼好像看陸雲和葉關辰很不順眼的樣子。

  「就是覺得有點怪。」東方瑜垂下眼睛,「換了一般人遇上這種事——葉先生也就罷了,這位陸總險些被餵了蛇,尋常人恐怕早嚇得沒了魂,一輩子都別再提起這事才好吧?陸總的膽子,似乎太大了點。」

  「恐怕是他從前遇見過這種事……」管一恆想起葉關辰說過的話,忽然明白了,「關辰說過他的一個朋友從前在野外遇見過方皇,恐怕就是陸雲了……」

  「如果這麼說,倒也有可能……」聽完管一恆的講述,東方瑜摸了摸下巴,「野外考察的人,膽子通常都比別人大……」

  管一恆又看了他一眼。東方瑜話雖然是這麼說,但語氣中有卻有點意味深長,似乎還蘊含了些什麼別的意思。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再問問,老鄭已經到了。

  老鄭是十三處有名的老外勤,雖然沒見過面,但管一恆是聞名已久。他今年四十歲,除了身材高大一點之外看著毫不起眼,目光卻銳利如同鷹隼,偶爾會露出一絲殺氣來,彷彿鋒利的刀子。

  跟著他來的是十名便衣特警,另有四名武警狙擊手,都是臨時借調來的,配備了特殊子彈,專門對付八歧大蛇的。

  不過他們還沒出發,當地醫院那邊已經來報警了——醫院藥房被砸了個稀巴爛,有人破窗而入,並且在藥房裡用了好些雙氧水、雲南白藥和繃帶,之後又把藥架推倒。總之提前離崗的小護士再回去的時候,就發現藥房一片狼藉了。

  「雙氧水,雲南白藥,繃帶!」管一恆立刻跳了起來,「這是要處理傷口!不是真田一男,就是寺川健!不過寺川健被水沖向下游,還是真田一男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走。」老鄭言簡意賅,「去看看。」

  事實證明管一恆的話並沒有錯,他們循著一些痕跡追進了醫院後面的荒山樹林裡,然後——發現了真田一男的屍體。

  真田一男的屍體已經硬化,出現了小片的屍斑,不過不怎麼惹人注意,因為看見他屍體的人頭一眼都會被那四敞大開的胸腹吸引注意力的。

  「心臟在這裡。」一名特警在五六米外的草叢裡發現了破破爛爛的心臟。

  死亡現場確實有點令人目不忍睹。真田一男側臥在地,身下是大片已經變成紫黑色的血泊,胸腔被什麼大力撕開,內臟暴露在外,引來了無數蒼蠅。他臉上五官扭曲,鼻子還有些異樣地膨大,兩眼圓睜著,似乎死不瞑目。

  「心臟是被大力掏出來的。」老鄭面不改色地觀察著裝在密封袋裡的心臟,「血管是撕裂的,而且心臟被大力攥握過,這裡還有個孔,好像有利器曾經插進去。看孔的形狀……不像是刀,比較類似圓錐類物品。」

  東方瑜皺著眉頭算了一下:「按硬化的程度,死了總有一個小時以上了吧?」

  老鄭點點頭:「在兩個小時之內。」

  管一恆眉頭一皺:「這麼說,就是關辰他們在醫院的時候!」倘若當時碰上了,後果恐怕不堪設想。幸好真田一男大概一心奔著藥物來的,但——他又是被誰殺的呢?

  「這裡——」老鄭比劃了一下真田一男的胸膛,「我覺得是被某種獸爪抓開的。」

  「是犬鬼嗎?」管一恆首先就想到了寺川兄妹倆,「八歧大蛇是做不到的。」

  老鄭有些猶豫地搖搖頭:「犬類的爪子抓開胸膛是可以的,但要用抓握的方式把心臟扯出來不太方便。而且心臟上留下的孔很深,除非犬鬼的指甲很長——但那又不適於奔跑。」

  「他腰上似乎還有傷。」東方瑜眼尖地提醒。真田一男側臥時壓住了腰側的傷,那處傷口能夠更清晰地看出幾個深孔,「我覺得像是鷹類的爪子。」

  「如果不是寺川兄妹……」管一恆緊緊皺起了眉頭,「難道還有第三人?」

  「鄭隊!」一名特警從遠處跑過來,「那邊發現了一個人頭,連著一段脊骨。」他說話的時候表情頗有點扭曲,雖然他們知道十三處是幹什麼的,但突然目睹這麼個明顯非人類的東西,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是人魚飛頭蠻。」管一恆遠遠看見那段雪白的脊骨,就知道了。

  「頭顱整個被咬碎了。」老鄭仔細檢查了一下,「這倒像是犬科或者貓科動物的牙齒留下的,咬合力非常強。」他沉吟了一下,「你說犬鬼——寺川兄妹只放出了犬鬼和八歧大蛇這兩隻式神?再沒有別的嗎?」

  管一恆搖搖頭:「當時沒有看見第三隻式神。不過,我不能說就沒有。畢竟當時八歧大蛇佔了上風,犬鬼也足夠對付貓又,如果不是真田突然召出了河童,恐怕寺川兄妹就勝利了。」那時候他要想奪回九嬰,估計就更困難了。

  「您懷疑是有兩隻妖獸?」

  「對。」老鄭沉聲說,「一隻咬死了飛頭蠻,另一隻抓死了真田。真田身上只有爪痕而沒有咬痕,如果是同一隻妖獸,為什麼不咬真田呢?乾脆利落地咬碎他的腦袋,比在他身上抓出許多傷口並掏出心臟要容易得多。而且內臟都在,顯然這只妖獸也並不食用內臟,那掏心就更沒有必要了。」

  管一恆喃喃地說:「我還是最懷疑寺川兄妹,但真田一男能向天狗借靈,要對付他至少需要一隻跟犬鬼差不多的式神。八歧大蛇沒有出現,可見寺川健多半是受傷不輕。寺川綾自己能指揮兩隻與犬鬼同一程度的式神?」

  犬鬼可不是什麼好控制的式神,這東西雖然法力強,但卻絕不像普通家犬那麼忠心耿耿,而是個腦後長著反骨的傢伙。倘若控制它的式神使能力差些,這東西就會不聽使喚,甚至反噬式神使,是一類雙刃劍式的式神。寺川綾看起來年紀輕輕,能役使一隻犬鬼就已經很不錯了,如果說再有一隻與犬鬼實力相當的……那未免也太過天賦驚人。

  「如果真是寺川兄妹,那麼現在他們很有可能已經離開保護區了。」老鄭沉著臉起身,「我立刻跟處裡聯繫,加緊搜索周邊城市。我們今天晚上在這裡重點搜索一下,明天再進保護區。」

  這一夜的搜索一無所獲。除了樹林裡留下的痕跡,他們再也沒找到什麼線索。天色將明,一隊人回到管理局的時候,葉關辰已經給他們準備好了熱騰騰的早飯。

  「你好些了?」管一恆看他臉色已經恢復了些,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好多了,昨天夜裡只起來了一次。」葉關辰微笑一下,「看來就是受涼,還好沒有發展成腸胃感冒,估計再有一兩天就完全好了。你們發現了什麼?找到真田一男了嗎?」

  「只找到了屍體。」東方瑜從一邊走過來,「已經被開膛破肚,死了。就在醫院後面的樹林裡。算算時間,正好是葉先生你們去醫院的那段時間。」

  葉關辰頓時嚇了一跳:「是那個時候?」

  黃助理也過來了,一臉驚駭:「老天保佑,沒撞上……」

  「確實是老天保佑。」東方瑜笑了笑,「真田一男極有可能是被寺川兄妹殺死的,如果運氣不好,當時你們會碰上三個人……」

  黃助理直接打了個哆嗦。他已經聽陸雲簡單描述過八歧大蛇了,簡直是匪夷所思。但陸雲那血淋淋的傷口可不是做假的,兩個保鏢的死也是事實,倘若他們在醫院的時候真的遇上了——哦賣鍋的……還是回去給公司供奉的財神爺多上炷香吧。

  「這麼說寺川兄妹也從保護區裡跑出來了?」葉關辰皺起眉頭,「他們當時是被水沖向烏裕爾河下游的,居然這麼快?」

  東方瑜注視著他:「葉先生的膽量真讓人佩服,有些人頭一次經歷這種事,恐怕會被嚇掉半條命。就是當時嚇瘋嚇死的,我也聽說過。」

  葉關辰笑了笑:「我不是第一次經歷了。之前在旅遊山莊,要不是一恆,我恐怕當時就已經死了。現在想想,怕也沒用,有些事情不是你害怕它就不會來,真的遇上了,也只能去面對。」

  他看了一眼黃助理,示意他去幫特警們再要一鍋粥:「東方先生就別嚇唬我們可憐的助理了,他膽子小,又從來沒遇上過這種事——說起來,還是一輩子別遇上的好。」

  東方瑜笑了笑,走開了。管一恆略有些歉意地說:「東方沒別的意思……」

  「我知道。」葉關辰理解地點頭,「這跟警察辦案一樣,所有的人都有嫌疑,總要調查清楚了才好。對了,小黃已經定了明天一早的機票,我們今天就要去齊齊哈爾住一夜,你們呢?」

  「我們還要搜索保護區,至少要確認寺川兄妹確實離開才行。」管一恆多少覺得有些分別的不捨,「你們回西安?」

  「對。以後有空來西安玩。」葉關辰猶豫了一下,掏出一樣東西來,「這個東西,你戴在身上吧。」

  那是一枚圓潤的貝殼,有杏核大小,顏色微紫,生著深棕色的斑點,用一根五彩線繩串起來,頂上還綴了一枚綠豆大小的金珠。

  「這是在普陀山海灘上撿回來的。普陀山是海天佛國,一草一木皆有靈氣,貝殼應該也能沾一點佛氣。」葉關辰略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樣子,「我知道跟寺裡開過光的靈符不好比,但我身上就只帶了這個……」

  管一恆接過來就系到脖子上去了:「既然是普陀山的貝殼,我一定一直戴著。」

  第39章 爭論

  吃過早飯,老鄭留下一名特警向葉關辰和陸雲分別做一次詢問,就跟管一恆和東方瑜一起,帶著人進了保護區。

  但是才走到一半路,雲姨那邊的電話就過來了,烏裕爾河下游一條高速公路上,攝像頭拍到了寺川兄妹。他們開了一輛小麵包車,在休息區寺川綾曾下車買了點食物,雖然寺川健始終沒露面,但照片上也能模糊看出車內有兩人,所以他應該也在車上。

  「車是在當地車行租的,車行員工也證實了來租車的就是寺川綾。」雲姨在電話裡說,「所以你們不必在保護區裡搜索了。」人都跑了,還搜個啥。

  管一恆怔了一下,馬上追問:「他們到達休息區是什麼時候?」

  雲姨回答:「昨天晚上六點鐘左右。我知道你的意思,殺死真田一男的不是他們。」真田一男的死亡時間也在晚上六點鐘左右,寺川兄妹除非是有分身術,否則怎麼可能同時在兩個地方出現。

  「能確定麵包車裡的是寺川健嗎?」管一恆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倒不能完全確定。」雲姨也很痛快,「畢竟他沒有下車,而高速公路上的攝像頭限於位置,也不可能完全拍到車內人的臉,只能確認有兩個人,並且是一男一女。」

  管一恆沉默了。雲姨頓了頓,沒聽他說話,就繼續說道:「人跑了就跑了,總之還在國內,慢慢找就是。我已經把他們的情況上報了,日本他們是別想隨便回去了。倒是你,可能真要去西安走一趟了。」

  「西安?」管一恆心裡還在想著別的事,隨口問了一句。

  「是啊。」雲姨沒好氣地說,「聽說有人告了你一狀,好像是放走了妖獸什麼的。那位周副會長就激動起來了。當然了,名義上說的還是關於養妖族又出現的事,你是當事人,想讓你去做個報告。這樣,你就去走個過場算了,實在不願意,到了西安就給我打電話,我隨便找個案子把你調回來就行了。」

  管一恆雖然心事重重,也忍不住笑了一聲:「雲姨,不用的。我正好也想去西安,跟協會談談這件事。不僅僅是養妖族,還有這兩個鼎耳的問題。雲姨,我馬上就提交個報告給處裡,騰蛇和九嬰都棲身於鼎耳之中,這個鼎耳又與它們有種特殊的聯繫,我覺得這件事絕對不是湊巧,很需要好好調查。哦,其實我想晚幾天去西安,留下來調查一下鼎耳是怎麼出現的。」

  「不行!」雲姨馬上否定了,「這件事你可以讓老鄭幫你,但你必須立刻給我滾去醫院拍片子!你那條胳膊是不想要了吧?先拍了片子,該住院就住院,該治療就治療,否則我立刻去齊齊哈爾揪掉你的耳朵!」

  管一恆掛掉電話,看見旁邊東方瑜似笑非笑的神情,還有老鄭眼裡的笑意,頓時覺得臉上發熱,掩飾地咳嗽了一聲:「鄭工,那個——我們看來不用再搜了。」

  老鄭很乾脆地點了點頭:「那就回去。鼎耳的事,我們再調查。雲副說得對,你得趕緊去拍片子,咱們出外勤的,沒有一個好身體可不行,除非你只想吃青春飯,過幾年就不幹了。」

  「我知道。」管一恆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鼎耳的事那就拜託你了。」

  「這是什麼話。」老鄭笑起來,「說得好像我不是十三處的人一樣,咱們不是一夥的嗎?」

  東方瑜也笑了起來:「其實我聽雲副處長說西安的事——我覺得一恆你應該照辦的。」周管兩家的恩怨他很清楚,「騰蛇說起來也是十三處的任務,你沒必要去受這個氣的。」

  管一恆失笑:「這話不對吧,你是協會的人,怎麼不跟協會一夥呢?」

  東方瑜笑罵:「放屁呢你!咱們是發小,我不跟你一夥跟誰一夥?」

  兩人笑鬧了一會兒,管一恆才嚴肅起來:「我想去西安,是想說明一下鼎耳的事,畢竟這兩件事裡我都經過,尤其是九嬰這一次,還是我親手收伏的,鼎耳與九嬰之間的聯繫,除了我沒人再能說得清楚。這件事絕對不是湊巧,我覺得這後面可能有些我們之前沒有考慮過的事情。」

  老鄭也嚴肅起來:「你指的是什麼?」

  「就是鼎。」管一恆把之前在火車上葉關辰關於禹九鼎的猜測講述了一遍,「如果說之前只是猜測,那麼現在第二隻鼎耳出現,恐怕我們就不能只當做猜測來看待了。關辰有一句話我覺得說得很對——我們應該想想,為什麼當初禹不誅盡天下妖獸,而是把它們禁錮在了九鼎之中,難道不怕貽禍後世嗎?」

  老鄭雖然長期出外勤,但對這些神話理論知識就不像天師們研究得那麼多,聽了就沉吟起來:「這說法挺有意思的,值得研究一下。要是這麼想想,這些只有神話裡才有的妖獸一個接一個出現,恐怕真不是什麼正常的事。」

  東方瑜倒是微微翹起了眉毛:「這位葉先生還真是博聞廣識,頗有想法呢。不過,既然朱巖也知道這事,其實可以讓他在協會裡提一提。」

  管一恆搖了搖頭:「我想自己去說。主要是,我覺得如果九鼎的猜測是真的,我們現在就得盡量將妖獸收伏,而不是誅殺或者煉器。」

  東方瑜立時神色一肅:「你要說這個?這可是……你提這個,就等於跟董涵、周副會長,還有相當一批人對上了。」

  「我知道。」管一恆神色不動,「但是我去提,比別人更合適一些。」他的父親也是死於妖獸爪下,由他來提,至少別人不好說他站著說話不腰疼,自己有了法器就不管別人死活。

  老鄭倒拍了拍管一恆的肩膀:「我覺得你做得對。既然有想法,有疑慮,就應該盡早提出來,否則這個也怕那個也怕,拖到最後拖成禍患,不說別人,咱們良心上也不安。提吧,怎麼說還有處裡呢,有什麼事扛不住了,打電話!」

  管一恆感激地笑了一下:「我知道。」

  雖說寺川兄妹跑了很是叫人惱火,但好在真田一男已經死掉,九嬰也沒有被外人拘走,一行人便轉回管理局。路上,老鄭忍不住又提起來:「如果不是寺川兄妹殺了真田一男,那是誰殺了他呢?」

  管一恆沉默著沒說話,東方瑜看了他一眼:「你是想到什麼了?」

  過了很久,管一恆才說:「也許殺死飛頭蠻和真田一男的,是同一隻妖獸。」

  「是嗎?」老鄭眉頭一皺,「如果說妖獸殺死飛頭蠻的時候,真田一男轉身逃跑,卻被趕上殺死,這也說得通的。但飛頭蠻死於牙,而真田一男死於爪——這個……」

  「妖獸千奇百怪,」東方瑜已經開始思索,「犬牙,鷹爪,集於一身……」

  「龍。」管一恆已經回答了,「龍為鱗蟲之長,其形有蛇身、鷹爪、馬頭、魚尾、鹿角,口中生利齒。」

  東方瑜沉吟著搖搖頭:「龍行必風雨,但是當時並無雨降下。而且說到龍,多少年也沒有再見過了。」

  老鄭也搖頭:「龍為五爪,但據屍體上的爪痕看來,更像鷹爪,三前一後,總共大概就是四趾。」

  管一恆的嘴唇緊緊閉著,半晌才說:「但龍生九子……」

  東方瑜霍然一驚:「你是說——」首先冒上來的念頭被他壓了下去,迅速在腦海裡將龍九子的資料全部過了一遍,最終仍舊不得不翻出原先的念頭來,「你是說——睚眥?」

  龍九子中,贔屭似龜,顯然不對。

  鴟吻有龍頭,卻是魚身鴟尾,無爪可抓,也不對。

  饕餮不必說了,倘若是它出現,哪還會留下什麼屍身?統統都要吞到肚子裡去了,骨頭渣都不會剩。

  狴犴則似虎,牙是有了,爪卻不對。

  蚣蝮與狴犴略有類似,亦是獸形,並無鷹爪。再加上形似獅子的狻猊,這三子其實可歸於同一類,當然也就排除在外。

  至於形似螺蚌的椒圖,軟體動物根本就不必考慮。

  「不過——蒲牢似龍而小,其實也有可能……」東方瑜看了看管一恆的臉色,喃喃地說。

  這說法有些無力。蒲牢這個「似龍而小」,其實更像一隻大守宮,也就是蜥蜴,在爪子上也不符合。管一恆只搖了搖頭:「蒲牢其性好吼,倘若是它,戰鬥中不可能毫無聲音。」

  蒲牢一吼,聲傳百里,恐怕就連他們這裡都能聽見,更何況是醫院呢。所以說來說去,只有睚眥。

  「其實我早有心理準備了。」管一恆淡淡地說,「從在文溪酒店聞到迷獸香開始,我就知道他又出現了。既然他出現了,睚眥自然也可能出來。睚眥頭似豺而身似龍,犬牙、鷹爪,都齊全了。且龍行必有雨,龍子出行卻是未必。睚眥又好殺,殺而不為食,是其習性。最後——」他的眼神變得冰冷,「其實當年我父親的傷,跟真田一男也很相似,只不過——」只不過沒有被掏出心來罷了。

  因為話題到最後落到了這上頭,所以回去的一路上,氣氛都有些沉悶。等回到管理區,葉關辰一行人已經離開,驅車去了齊齊哈爾。

  既然寺川兄妹已經逃了,保護區這裡也就沒什麼大事,東方瑜直接就把管一恆打包,開車也直奔齊齊哈爾最大的醫院了。

  管一恆原本想著拍個片子就行,結果東方瑜硬是列出一大堆項目來,看得管一恆頭痛不已:「這今天都做不完啊……」他們從扎龍驅車過來就已經是下午了,東方瑜列這一堆項目,恐怕明天還得檢查整整一天,「你這個——驗血有什麼用啊?」

  東方瑜板著臉:「你亂吃藥,當然要查一查。」

  管一恆終於覺得有點不對勁:「亂吃藥?」東方瑜對葉關辰,似乎頗有幾分防備和敵意?

  「任何一種藥物在使用之前都要做大量的藥理毒理實驗,先是動物實驗,然後臨床實驗,再經過各種檢驗之後才能允許投產,你難道不知道嗎?」東方瑜的臉板得死緊,「一種根本就沒有經過檢驗的藥你就敢吃,吃了之後癒合得這麼快,你都不懷疑的嗎?這不是亂行醫嗎?真有這麼好的藥,他為什麼不投產?如果真像他說的那麼珍貴,你們萍水相逢,他又憑什麼就拿出來給你吃?你就不怕做了實驗對象嗎?」

  管一恆嘴唇動了動,東方瑜立刻瞪了他一眼:「你又要說葉先生不是那樣的人對吧?就算他不是那樣的人,拿一種根本沒有經過審批和註冊的藥物隨便給人服用,我也不能贊同。這跟急救不同,你當時沒有生命危險,根本沒有必要服用來源不明的藥物!以後你自己也長點心眼,別再隨便亂吃藥了!」

  管一恆沒說話。他是覺得葉關辰不會胡亂給他用藥,但東方瑜完全是出於對他的關心,就是爭起來又有什麼意思,無非是浪費了朋友的好意。何況葉關辰對東方瑜來說完全是個陌生人,倘若換成是有陌生人給東方瑜吃了什麼不知名的藥,他也一樣會做此反應的。

  於是第二天,管一恆就做了一堆的檢查,不過最後的檢查結果卻顯示,他的身體並沒有什麼不良反應,倒是右臂骨折的地方已經癒合,之前隱隱作痛是因為在戰鬥中肌肉有些拉傷,跟骨頭完全沒有關係。醫生聽說他骨折到現在只有二十幾天,根本就不相信,只當他開玩笑:「要是有這麼好的藥,快介紹給我,有多少我買多少。」

  管一恆只好咧一咧嘴,趕緊溜了。拿著檢驗報告坐上車,他才透了口氣,看看仍舊一臉嚴肅的東方瑜:「這不是沒問題嗎,你怎麼還拉著臉?」

  東方瑜又瞪了他一眼:「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沒心沒肺啊!你也聽見醫生說的了,什麼藥能讓骨折二十幾天就癒合?你都不奇怪?」

  管一恆微微皺眉:「你讓我怎麼奇怪呢?去問問關辰,你給我吃的是什麼藥?拿出來我要送去做病理毒理實驗?」

  這下輪到東方瑜沒話說了,半天才發動了車子:「不是說他們也在西安嗎?走,我陪你去提交這個報告,順便拜訪一下葉先生,至少也讓我親眼看看這藥長什麼樣子,讓我開開眼。」

  說到去拜訪葉關辰,管一恆倒不反對:「他們有個種植基地就在秦嶺,跟這次會議召開的地方也不遠,正好我們去看看。」

  天師協會每三年都有大例會,基本上全國三級以上天師都會出席,除此之外,每年一次小例會,則是各地分會負責人來報告工作。今年這是小例會,選在秦嶺附近一個農家樂裡頭舉行。

  要說巧也真是巧,管一恆和東方瑜跟協會來接的人碰了面,那人就說:「還要稍等一下,再接幾個人。」

  「接誰?」東方瑜漫不經心地問。

  「董理事和助手,還有一位朱巖天師。」工作人員拿出手機看了一下短信,「這會他們的飛機也差不多該落地了。」

  他話還沒說完,管一恆已經看見了董涵三人:「已經出來了。」

  董涵倒好像早就料到了似的,笑瞇瞇地打招呼:「小管,聽說這次在扎龍又立功了?喲,這不是東方家的二公子嗎?這次也來參加會議?」

  東方瑜禮貌地一笑:「董理事說哪兒話呢,我是陪著一恆來的,他在扎龍拿命拼了個九嬰回來,結果落了不少傷。他這個人,一向不會照顧自己,我是不大放心的。」

  董涵被不軟不硬地戳了一下,倒也不以為意,仍舊笑瞇瞇的:「聽說在扎龍又出現了一個鼎耳,能不能讓我先看看?」

  管一恆把鼎耳取出來給他,董涵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又還給了他:「兩個鼎耳出現,這恐怕不是巧合了。小管你怎麼看?我聽說你準備要提交一個報告,是關於妖獸處置方法的?」

  「對。」管一恆也不諱言,「我覺得現在所用的誅殺或者煉器的方法都不合適。」

  「一味的誅殺確實不合適,」董涵在座椅上坐坐穩,笑著開始評論,「那是極大的浪費。這些妖獸,都是天地戾氣所化,誅殺之後,或者戾氣散去重歸天地,或許千百年後又再結為妖獸為害也不可知。如果還要淨化超度,那就更要消耗一部分靈氣或法力,實在不怎麼經濟合算。」

  「所以就要煉器?」

  「當然,這不是最合適的辦法麼?」董涵絲毫不以管一恆的口氣為忤,仍舊是含著笑,「這個辦法也不是我首創的,自黃帝始,不就已經在用了嗎?說起來我們都是炎黃子孫,老祖宗傳下來的好辦法,我們為什麼不用呢?」

  「黃帝也煉器?」朱巖在後座上小聲問了一句。他是覺得煉器有些殘忍的,但涉及到天師的利益也不好多開口,但現在聽董涵連黃帝都扯了出來,就忍不住要問一句了。

  「當然。」董涵笑起來,「小朱你不知道麼?當初黃帝與蚩尤之戰,黃帝不敵,為壯軍威,取夔牛皮為鼓,雷獸骨為棰,一擊聲動五百里,誅殺蚩尤。這不是書上都教過的麼?」

  管一恆緊閉著嘴唇沒說話。朱巖左右看看,最後不得不哦了一聲,也不說話了。蓋因董涵說的這一段,的確是實實在在見載史冊的。

  《黃帝內經》記載:「黃帝伐蚩尤,玄女為帝制夔牛皮鼓八十面,一震五百里,連震三千八百里。」

  當時這場大戰,因為蚩尤八十一兄弟「銅頭啖石,飛空走險」,且能驅遣猛獸,呼風喚雨,所以黃帝之兵不敵。之後九天玄女下降,先教黃帝做指南車,破了蚩尤的風雨迷霧,又教黃帝去流波山捉來夔牛,以其皮製鼓,再去雷澤捉來雷獸,抽出骨頭做鼓棰。這種鼓敲起來,聲震原野,整個戰場地動山搖,蚩尤兵卒被嚇得心膽俱裂,兵敗如山倒。

  經此一戰,蚩尤被誅殺,黃帝才大定天下。所以說起來,夔牛鼓真是功不可沒呢。

  董涵面帶微笑,把車裡人都掃視了一番,慢條斯理地說:「《山海經》中有記,東海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獸,壯如牛,蒼身而無角,一足,出入水即風雨,其光如日月,其聲如雷,其名曰夔。黃帝得之,以其皮為骨,橛以雷獸之骨,聲聞五百里。」

  他說到這裡,還特地停了一下,笑問:「我沒背錯吧?年紀大了,記性也不如你們年輕人了。」見沒人回答,他才又慢悠悠地說,「蚩尤兄弟長得不類人形,銅頭鐵額,食鐵啖石,又能飛空走險,呼風喚雨,其實細想起來,也是妖物的一種。但夔牛鼓一出,『九擊止之,尤不能走,遂殺之。』你們覺得,這夔牛鼓是不是件好法器呢?」

  費准接口說:「當然是!如果沒有這件法器,黃帝只怕也很難滅掉蚩尤。」

  董涵笑瞇瞇地說:「是啊。不過,當時夔牛安安分分地呆在流波山,而雷獸則在雷澤之中,也並未出來為害人間呢。黃帝這樣派人去捉拿它們,又是剝皮又是抽骨,似乎……」

  費准跟他心意相通,很明白他要說什麼,馬上接道:「但不如此則不能平蚩尤,蚩尤不平,則天下不定,百姓更要為戰亂所苦。黃帝是為了定天下撫百姓,讓天下人都能安居樂業,所以才用此非常手段。否則三皇五帝之中,又怎麼有黃帝一席之地呢?」

  車裡一陣沉默。董涵歪頭看看管一恆:「小管,你覺得黃帝做得對嗎?」

  管一恆沉默良久,才說:「涿鹿之戰關乎天下之定,我不能說黃帝做得不對。」

  「不能說黃帝做得不對?」董涵意味深長地重複了一遍,「也就是說,你也不認為黃帝做得對?」

  管一恆又沉默了。費准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那換了你會怎麼做啊?你有什麼比黃帝更高明的辦法嗎?」

  管一恆默然良久,才慢慢地說:「黃帝當時選用了那種方法,只是迫於形勢,就算是他自己,心裡也未必就毫無觸動。而且在那之後,他也不曾再用這種辦法。」他抬起頭來,直視董涵和費准,「黃帝為了天下蒼生得安寧,偶爾為之則可;倘若有些人為了自己私利,那縱然他再打出黃帝的大旗來,也仍然是不可!」

  「你說什麼!誰為了私利!」費准馬上就炸了毛。

  董涵抬手拉攔住了他,意味深長地沖管一恆笑了笑:「是不是私利,我們再看吧。」

  第40章 利益相關

  協會選的農家樂就在秦嶺腳下,跟這一片的所有農家樂一樣,有個種滿了柿子樹和石榴樹的園子。此刻柿子已經掛上了青杏大小的綠果,還有幾朵晚開的石榴花,環境頗為清幽。

  所謂冤家路窄,這句話真是沒說錯。明明離例會正式召開的日子還有兩天,與會的各地負責人只來了一半左右,可管一恆他們剛剛進去,就看見一個頭髮花白的中年人正站在前台跟人說話。

  「周副會長。」董涵笑容滿面地叫了一聲。

  那個中年人就是副會長周峻。他今年其實才五十九歲,但從十年前長子身亡,他的頭髮就開始發白,到現在已經白了六成,從背後看像老人一樣。但轉過身來就看得出來,此人臉色紅潤身板挺直,分明的精神十足,只是眉宇之間帶著幾分戾氣。

  「董理事。」周峻看見董涵,臉上也浮起了笑容,但看到旁邊的管一恆,笑容就淡了許多,只隨便向他和東方瑜點了點頭,就轉去跟董涵說話了。

  前台跟周峻說話的有三四名高級天師,管一恆不怎麼認得,但從胸卡上看出來都是各地分會會長,董涵趁機把費准介紹給他們,費准一掃平日的傲氣,恭恭敬敬地行禮問好,倒也相談甚歡。

  東方瑜聳了聳肩,拉著管一恆去登記,前台的工作人員是個女孩子,翻完了名單之後有些為難,「您二位是臨時決定過來的,房間還沒有分配呢……今年包的這個地方比較小,房間也少,要不然,我去隔壁園子裡找個房間?」

  其實隔壁園子也就是幾步路的距離,可這個待遇就有點讓人堵心。東方瑜眉毛一挑,但看著小姑娘才十八九歲,一臉為難的樣子,又不好發火,只好先提了行李到旁邊沙發上去坐下,冷笑了一聲:「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要為難人,真是夠了。」

  「這倒不是故意為難。」背後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東方瑜噌就跳了起來:「爺爺!」

  管一恆也忙跟著站起來:「東方爺爺。」

  從他們背後走過來的老人有七十多歲了,正經的童顏鶴髮,皮膚上連點老人斑都沒有,看起來精神煥發。他一手拄著一根金褐色的桃木手杖,手杖雕成竹節形,杖頭利用一個木節雕刻成懸掛的葫蘆,葫蘆嘴上鑲了一塊隱帶幾絲血紋的青白玉,看起來雅致之中又有生機。

  不過這手杖也就是做個樣子罷了,老人根本就沒把身體重心放在這手杖上,倒是另一邊站了個年輕女孩兒,扶著老人沖管一恆笑。管一恆見了她,眼睛又是一亮:「琳琳!」

  這老人就是東方瑜的爺爺,現在東方家的大家長,天師協會副會長東方長庚。這個女孩兒是東方瑜的親妹妹,東方琳。東方家也是大家族,人丁眾多,但東方瑜的父親那一支跟管家住得非常近,所以兩家的孩子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也就特別親近些。

  東方琳的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先衝她哥哥皺了皺鼻子:「哥去扎龍還不帶我呢,我也一樣來了,嘿嘿。」

  東方瑜疼愛地揪了一下她高高梳起的馬尾巴:「扎龍是怕有危險,你這丫頭,還記仇呢。」

  管一恆已經過去扶著東方長庚的另一隻手:「您早就過來了?」

  「也是昨天才到。」東方長庚笑呵呵地把手杖交給孫子,拉住了管一恆的手,「我都聽說了,你拿到正式天師資格這半年,做了不少事啊。」

  管一恆臉上頓時紅了一下:「也沒——而且失敗了不少……」

  東方長庚笑起來:「誰沒失敗過?你才多大?我在你這個年紀,還沒鬥過九嬰呢。至於騰蛇,只要不出來為害,也能慢慢地查。」

  「這幾件事確實很蹊蹺……」管一恆扶著東方長庚進了他的房間,便把所有的事細細講了一遍。他雖然提交了報告,但有些純粹是自己的猜測,另有不方便寫進報告裡的,還是當面講出來比較詳細。

  東方長庚聽完,點了點頭:「難怪你要提出禁錮妖獸,不要誅殺和煉器。不過,你知道這很難吧?」

  「我知道。可是現在事情已經漸漸明朗起來了,兩個鼎耳足夠讓大家重視——」管一恆還沒說完,東方長庚已經搖了搖手:「這裡頭的事,你還是沒看太清楚啊。」

  他忽然轉了個話題:「剛才前台那小姑娘說要去旁邊另找房間,你聽見了吧?」

  東方瑜頓時冷笑了一聲:「我剛才還說呢,既然是協會叫一恆過來的,怎麼連個房間都沒有。爺爺還說不是故意為難,那是為什麼?」

  「因為今年的經費就這麼多啊。」東方長庚歎了口氣,「這個農家樂是最小的,房間可真是可著人頭來的,要多一間都沒有了。會長下頭的人,連單間也沒有。」

  東方瑜怔了一下:「經費這麼緊張了?」

  「好幾年嘍。」東方長庚朝東方琳一伸手,東方琳立刻拿出個黃銅水煙袋遞過來;東方瑜熟練地接過煙盒,往水煙袋裡裝了一點煙絲,又摸出打火機點上。東方長庚抽了一口,歎口氣,「你們就沒發現,好幾年來協會就不在北京或者上海召開例會了?花費太大了啊。」

  東方琳眨眨眼睛:「那跟妖獸的處理有什麼關係啊?」

  東方長庚無奈地抬手虛點了點孫女:「動動腦子。協會辦訓練營要不要資金?平時給天師們提供的符紙、靈物,都比市價要低,要不要資金?」

  這個問題東方琳還真沒想過。她還只是個實習天師,去年年底才剛進入訓練營。

  管一恆低頭想了想:「協會經費不足,所以能提供的高級法器會越來越少?」

  「可不是。」東方長庚用煙袋指了指自己的手杖,「這樣一支桃木手杖,在市場上值多少錢?」

  管一恆沒說話。東方長庚的桃木手杖本身就是一段百年以上的桃木,雕出後又使用過一百餘年,這要是放到古董市場上去,可是價值不菲。還有鑲在葫蘆嘴上的那塊玉,更是魏晉時的古玉,單是這塊古玉,現在就是可遇而不可求。

  「還有你那把宵練劍。」東方長庚吸了一口煙,又說,「算得上國寶級了。現在如果想弄這麼一件法器,沒有上千萬拿不下來。要不是你們管家機緣巧合,恐怕把你們都賣了也買不起。」

  管一恆繼續沉默。多少擅長近戰的天師都想要一把古劍做為法器,龍泉、太阿、干將、莫邪這些就不用提了,哪怕弄到一柄吳王越王用過的劍也行啊。可是這樣的劍現在去哪裡找?國家博物館有收藏,你拿不到手;黑市上去買麼?行啊,先拿錢來。除了張家和鍾家這樣底蘊特別深厚的世家,普通天師哪兒有這麼多錢!

  沒有錢,可是在外執行任務卻需要法器,對面的妖獸或鬼怪不會因為你窮、缺少裝備,就變得更好對付一些。天師協會一直低價給天師們提供符咒和一些較為低級的法器,比如金錢劍、桃木劍、捆妖繩之類。但就是這些低級法器,金錢至少也要明清時代的古錢,桃木劍要用三十年以上的桃木,捆妖繩要用特製的黑狗血拌和硃砂粉浸透,諸如此類,也沒有一件是不要花錢的。

  「我們家今年不是還給協會贊助了二十萬?」東方瑜皺著眉頭。

  「物價在長啊。」東方長庚歎了口氣,「十年前一塊五十年的桃木多少錢,現在多少錢?十年前一塊玉多少錢——哪怕不是古玉呢——現在又值多少?」

  這不用說了,翡翠玉石的價格這幾年簡直是直線飆升,普通人根本買不起。

  「鍾會長的身體不太好了。」東方長庚吸了幾口煙,又拋出一個重磅消息,「這次會議,可能就要提出改選會長的事了。」

  天師協會會長鍾沉年紀跟東方長庚差不多,但身體遠沒有他這麼結實,兩三年前就說要退,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人接替。今年又提這件事,看來身體真是不行了。

  「誰要當上這個會長,先得解決經費的問題。」東方長庚敲了敲煙袋裡的煙灰,「這個數目可不小。至少我們家現在是負擔不起。」東方家的產業當然也不少,但經營這些產業的人多數都不是天師。他們可以每年拿出一些贊助來,可是要把這筆贊助的費用一下子擴大到自己收入的四分之一甚至更多,恐怕就沒人肯干了。

  「而且我也老啦。」東方長庚吁了口氣,「就算我當上這個會長,時間也長不了,與其過幾年再折騰一次,不如一步到位。」最關鍵的是,他的兒子裡頭沒有特別出色的天師,倒是幾個孫子孫女有點天賦,但要到出成績,恐怕還得要好幾年甚至十幾年呢。

  「那難道會是周會長?」東方瑜挑起了眉毛。要說年齡,周峻是幾個副會長當中最年輕的,他如果當上會長,至少在這個位置上坐十年不成問題,很有利於協會的穩定。而且他個人能力也不錯,只是周家的勢力太單薄了些,難道有能力解決經費問題?

  東方長庚慢悠悠地說:「我聽說他已經弄到了一筆贊助費,當然了,不可能完全解決協會的問題,但解決一半也是了不得的。」

  東方瑜迅速算了一下:「那至少得一兩百萬吧?」

  「三百萬以上。」東方長庚豎起三根手指,「還有去年的欠賬呢。如果再把法器的問題解決一下,那麼以後每年協會的支出還能減少四分之一左右。」

  東方瑜皺眉:「這筆錢哪來的?」

  「哦,那咱們可管不著。」東方長庚又拿起了煙袋,「有合法的贊助手續,其餘的我們就不能過問啦。不過聽說是他跟人合夥辦了一個玉石公司,似乎是在新疆發現了一條新礦脈。」

  一條新的玉石礦脈,這簡直就是一座金山了。東方瑜微微色變,東方長庚卻慢悠悠地又加了一句:「不過礦脈進展不是特別順利,雖然玉石質量非常好,但開採出來的量不大,估計一下子也拿不出幾千萬來。」

  「爺爺——」東方瑜無奈地看著老頭子,這說話大喘氣是什麼習慣啊。

  東方長庚嗤了一聲:「你小子,到現在都還沉不住氣。你看看管小子,比你穩當多了。別說,這獨立出任務就是鍛煉人,你啊,今年也給我出去多幹點活。」

  「爺爺——」東方瑜看一眼管一恆,低聲說,「他是打定主意就不改了,撞南牆也不回頭,誰當會長,他這報告都要提交的。」

  東方長庚一瞪眼:「那你就學學!認準了目標就堅持到底,所謂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所謂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你都白學了?」

  管一恆臉紅了一下:「東方爺爺,您太誇獎我了,我只是覺得這些事我改變不了,還是照自己的計劃來吧。」

  東方長庚滿意地笑了一下,卻又嚴肅起來:「你這想法是不錯的,但要做好心理準備。法器事關天師的切身利益,這是個大問題。另外,上個月周峻出去,帶回來一隻猙。他已經向協會預支了他今年的補貼份例,準備讓董涵把這只猙煉成法器,給他家老二用。」

  長子周淵死後,周峻就著力培養次子周濤。無奈周濤限於天賦,到現在也就勉強升到中級天師,而且還是中級裡吊車尾的那種,這可叫周峻怎麼不著急呢?

  剛才東方長庚說了,法器事關天師的切身利益,有一件出色的法器,能直接提升天師的戰鬥能力。周濤既然天賦上沒得救了,周峻自然要在法器上想辦法。

  猙這種妖獸,《山海經西次三經》中有記載:章莪之山無草木,多瑤碧,所為甚怪。有獸其狀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擊石,其名曰猙。

  「又是一隻妖獸……」東方瑜習慣地摸了摸下巴,「周副會長是打哪兒弄來的?」

  東方長庚徐徐地道:「不知道。按他提交的報告,是在河南一個村子的後山上捉到的,當時村民還以為是山裡來了豹子。他過去的時候,猙已經吃掉了好幾個人,據說,這幾個都是跑到那裡去倒賣明器的。」

  老頭子嘴裡說著不知道,下頭卻滔滔不絕來了這麼長一段,管一恆和東方瑜就都皺起了眉頭:「倒賣的明器,裡頭有銅鼎碎片嗎?」

  東方長庚呵呵一笑,還是那句話:「不知道啊。他的報告裡沒提。」

  沒提,究竟是有而不言呢,還是周峻根本沒發現什麼銅鼎碎片,這就不得而知了。畢竟他身為副會長,提交的報告整個協會裡有資格審核的人也不多。再者如果他有意隱瞞,無憑無據的也還真不好追問呢。

  「不管有沒有銅鼎碎片,既然他打著煉法器的主意,那一恆的提案他肯定是不會贊成的了。」東方瑜歎了口氣,「偏偏在這個時候……」

  「在不在這個時候,都一樣。」東方長庚說完,又吸起煙來。

  這個消息絕對算不上什麼令人愉快的消息,但至少現在,管一恆也好,東方瑜也好,甚至是東方長庚,也拿不出什麼解決的主意來,只能暫時把它扔到一邊不想了。

  「得了,來一趟西安,都出去玩玩吧。」東方長庚慈愛地看了看三個晚輩,「西安有好東西,什麼大小雁塔啊,始皇陵啊,法門寺啊,尤其是陝博,都很值得一看。會議還有兩天才開,你們也別耗在這兒了,都去市內玩去。就住在市內好了,這個錢爺爺給報銷。」

  東方琳歡呼一聲,撲上去擁抱了一下東方長庚:「爺爺最好啦!」然後拉起管一恆和東方瑜就跑了。

  「這丫頭——」東方長庚瞧著幾人的背影,笑著說了一句,又抽起煙來。

  東方琳扯著管一恆和東方瑜出來,就兩眼發亮地問:「我們現在去哪兒?」

  東方瑜把手一攤:「我以為你有目標呢,這麼激動。我可是剛來,什麼也不知道啊。」

  東方琳掄拳頭要打他,管一恆已經摸出手機來:「我打個電話,問問西安這邊的朋友,兩天怎麼玩比較好。」

  東方瑜眉毛一動,正要阻止他,管一恆已經把號碼撥出去了。那邊很快接了起來,葉關辰含笑的聲音傳過來:「一恆?」

  「關辰。」管一恆嘴角不由自主也帶上了微微的笑意,只是他自己尚未發覺,「我在西安——」

  「已經在西安了?」葉關辰驚喜地打斷了他,「來玩嗎?」

  「哦,過來做個匯報,不過有兩天時間……」管一恆稍稍有些含糊,「還有兩個朋友,我們想在西安轉一轉,不知道行程怎麼安排比較好,所以想向你請教一下。」

  葉關辰笑了起來:「還有兩個朋友?確定住處了嗎?」

  「想住在市區,還沒決定住什麼地方,不知道住在哪裡玩起來比較方便。」

  「哦,那我建議就住在西安賓館。」葉關辰輕快地笑著說,「那裡離大小雁塔和陝西博物館都很近,離我們的住處也近。如果想去驪山或者始皇陵,我可以開車帶你們去的。既然是來了西安,也讓我盡一下地主之誼。你們現在在哪裡?機場還是火車站,我去接你們。」

  於是一個小時之後,管一恆等人就已經坐在葉關辰的車上了。

  葉關辰看起來氣色頗好,換了一身卡其色t恤,淺駝色長褲,真是又年輕又精神。他一邊開車,一邊向管一恆等人介紹西安賓館的情況:「……老賓館了,房間還不錯,主要是遊玩非常方便,大雁塔只要坐幾站車,小雁塔可以直接步行過去,附近就是陝博。哦,附近還有德發長的一個分店,西安的餃子還是蠻有名的,鐘鼓樓那邊的德發長總店人經常爆滿,分店這裡比較安靜,但味道是差不多的。」

  東方瑜一直安靜地聽著,直到葉關辰說得差不多了,才忽然問:「不知道陸總的傷怎麼樣了?」

  「已經好很多了,扎龍那邊的地方醫院縫針技術其實不錯的,回了這邊又去醫院看了一下,也說只要養著就行了。阿雲現在在公司,我已經給他打了電話,晚上讓他請大家吃飯,就去德發長吃酸湯餃子如何?」葉關辰含笑回答,指了指前面,「西安賓館到了。」

  西安賓館外面不怎麼起眼,樓房也有年頭了,但房間還算乾淨寬敞。葉關辰並沒跟他們搶著付錢,只在大堂等著,讓他們自己開了房間去放行李。

  進了電梯,東方琳才吐吐舌頭:「一恆,你這個朋友怪熱心的呢。我都覺得不好意思了,生怕他要替我們出房費。」

  管一恆笑笑:「不會的。」葉關辰辦事總是這樣,會親切熱情,但不會過分。

  東方琳說著又高興起來:「不過我看他對西安吃的玩的都很瞭解,可惜只有兩天——不然等會議結束了我們再多呆幾天吧,好容易來一趟呢。」她還在學習期間,連實習期都不到,平常是沒有機會出來的。

  東方瑜在妹妹腦門上戳了一下:「得了吧你。這人跟一恆也認識不久,不過因為一恆出任務的時候救過他,所以才這麼熱心的。能陪咱們兩天已經不少了,難道人家就沒有自己的事了?你想多玩幾天沒關係,但後頭就不要找人家了,免得一恆難做。」

  東方琳摸摸自己被戳的地方,沖哥哥做了個鬼臉:「不找就不找,哥我怎麼覺得你這話說得酸溜溜的。」

  「胡說!」東方瑜做勢要打她,「你這樣讓媽看見,看她不揍你。」

  東方琳嘿嘿一笑:「你要敢告訴媽,我就跟爸爸告狀去。」他們的母親東方夫人一心想把東方琳教養成大家閨秀,甚至不太願意讓她做天師;而父親東方定卻最寵愛女兒,一向的重女輕兒,簡直到了毫無原則的地步。

  東方瑜真是又好笑又好氣:「你這個丫頭——看著吧,就讓爸爸慣壞你得了,將來看誰家敢要你!」

  「才不用你管。」東方琳白了哥哥一眼,臉上卻浮起一點可疑的紅暈,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管一恆,溜到他身邊:「一恆,咱們下去吧。」

  第41章 計劃不如變化快

  小雁塔和陝西博物館確實離西安賓館非常近,不過步行幾百米就到了。

  小雁塔座落之處現在是個公園了,裡面綠樹成蔭,因為不是週末,又是下午時分,公園裡人很少,格外幽靜。

  東方琳要去爬小雁塔,硬拉著管一恆,於是東方瑜就跟葉關辰站在塔門前等著他們。

  「琳琳被家裡寵壞了,總是這麼任性。她又是跟一恆一起長大的,一恆也讓著她,倒讓葉先生見笑了。」

  葉關辰微微一笑:「小姑娘總歸是性情活潑一些更好,何況東方姑娘也並不嬌縱,東方先生這麼說,我聽著倒像是變相地在誇自己的妹妹呢。也難怪,誰有這麼可愛的一個妹妹,也要忍不住誇一誇的。」

  東方瑜也笑:「大概妹妹總是自己的好吧。葉先生結婚了嗎?」

  「沒有。」葉關辰眼裡閃過一絲淡淡的疲憊,「前幾年都在東奔西走的,安定不下來,又何談成家呢。」

  東方瑜看著他,還想說點什麼,手機卻響了,他接起來一聽,立刻臉色有點發苦:「媽,您——您怎麼也來西安了?」

  東方琳高高興興地拉著管一恆從小雁塔裡出來,一聽說自家老媽也來了西安,頓時眉毛眼睛嘴角一起都垮了下來:「媽媽怎麼來了?」

  「說是來簽個合同。」東方瑜有氣無力。簽合同大概是真的,但老媽親自出動,那必然是為著他們兄妹來的。

  從小雁塔公園出來已經四點多鐘,加上東方夫人簡雯要大駕光臨,東方兄妹也沒了遊興,於是大家直接去了德發長飯店。

  簡雯來得也很快,她四十多歲,但保養得好,又會化妝,看上去頂多三十歲的樣子。一身寶石藍的西裝裙,頭髮盤在頭頂,宛然一副又美貌又精明的女強人形象。她先是跟葉關辰笑著寒暄了幾句,極其得體地感謝他接待自己的兒女,然後才跟管一恆打了招呼,最後坐下來把自己一雙兒女掃了兩眼。

  東方琳的腦袋立刻就往下低了低,東方瑜陪著笑臉:「媽,什麼大合同還勞煩您親自過來?部門經理都是做什麼的,扣他們工資。」

  簡雯很有氣質地微微一笑:「媽媽當然是順路來看你們的。你就不說了,小琳這個暑假不是不能回家了嗎?」

  東方兄妹一起打個哆嗦,異口同聲:「哪能呢,過幾天就回家看您和爸爸了。」

  「那就好。」簡雯滿意地點點頭,「我也要在西安住幾天,你們住在哪兒?正好我也住那裡。」

  東方兄妹臉上的表情簡直無法形容,東方琳悄悄轉頭,向管一恆做出一個哭喪的鬼臉,隨即被簡雯瞪了一眼,趕緊端正坐好,擺出淑女的微笑。

  葉關辰把拳頭壓在唇上乾咳一聲,掩飾笑意,管一恆轉過頭,也憋著點笑衝他使眼色,用口形說:「東方伯母很嚴格的。」

  十分鐘後,陸雲到了,於是點菜上菜,大家吃飯。

  這頓飯吃得並不怎麼自在。簡雯舉止優雅,害得東方兄妹也只能跟著學,半點聲音都不敢發出。管一恆幾人要稍好些,但也不敢隨便聊天了。

  飯後回到西安賓館,前台小姐很抱歉:「對不起,沒有空房間了。」

  葉關辰笑著說:「不然一恆可以到我那裡去住,這樣就行了。」他們本來定了一個單人間和一個雙人標準間,現在簡雯和東方琳母女可以住雙人標間,東方瑜住單間就行了。

  東方瑜趕緊反對:「那太打擾了,我回農家樂蹭爺爺的房間就是了。」

  葉關辰笑著搖了搖頭:「明天不是要去陝博嗎?陝博的收藏估計要看一整天,農家樂那邊離得太遠,如果今天晚上回去,明天早晨再過來,太不方便了。倒是我的住處離得近,明天過來也方便。」

  管一恆的確覺得住到別人家去有點不太方便,但農家樂在秦嶺腳下,要叫東方瑜這麼來回地跑,就更不方便了,因此也點了頭。這麼一來,東方瑜也無話可說,只好拎了自己的行李跟妹妹換了房間,然後眼看著管一恆跟著葉關辰和陸雲走了。

  簡雯冷眼看了兒子一會兒,等東方琳回了房間,就揪住東方瑜的耳朵:「走,我有話問你。」

  「哎喲喲,媽,你手輕一點……」東方瑜苦著臉被拎進單間,先發制人,「琳琳是跟著爺爺過來看看的。」

  簡雯冷笑了一聲:「別又拿你爺爺出來當擋箭牌!以為我不知道?不是你告訴她,這丫頭能纏著老爺子過來?」

  東方瑜看搪塞不過去,索性放開了,揉揉耳朵坐下:「媽,琳琳不過是出來玩玩,不算什麼吧?」

  簡雯也坐下:「別給我打這馬虎眼,要沒有一恆,琳琳會過來玩?」

  「媽——」東方瑜皺起眉頭,「一恆怎麼了?他有哪點不好?都是在您眼前長大的,一恆什麼樣,您不清楚嗎?我說句不客氣的話,別的地方不說,就媽你公司裡頭,能不能找出個比一恆好的?」

  「他是天師。」簡雯毫不客氣地堵了回去,「他爸爸是怎麼死的你不知道嗎?他媽媽最後不是因為太傷心了,還不會那麼早死呢!你想讓琳琳將來也這樣?」

  「媽!」東方瑜一跳而起,「哪有您這麼說話的!這不是在咒一恆嗎?照您這麼說,我也是天師,將來也要早死了?還有琳琳,她也在受訓——」

  簡雯截口打斷他:「我本來就不同意琳琳當什麼天師!現在她大學還沒畢業,我也由著她玩,等她畢業了,我立刻就叫她來公司上班。當天師,她將來的日子怎麼過?」

  東方瑜頭疼死了:「媽,難道我現在不能養活自己嗎?」

  「是啊,我知道你現在經常給人看風水,養活自己不成問題。那琳琳呢?一個女孩子,將來也去給人看風水?還是跟你爸似的,天天辛辛苦苦,最後什麼都沒有?」

  東方瑜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東方定的天賦確實平平,偏偏他又非常敬業,高級任務接不了,就接一些驅鬼驅妖的小任務,每天忙忙碌碌不著家。而且他在風水方面的造詣平平,又不願意去跟那些老闆們打交道,所以就連看風水的錢也掙不了多少。老實說,如果不是簡雯的公司開得風生水起,東方瑜兄妹兩個日子可過不了這麼滋潤。

  但東方瑜對父親是很敬重的。東方定有點兒理想主義,他注定做不了光芒萬丈的英雄,可是東方瑜覺得他比一些高級天師更令人欽佩。不過他也不能不承認,因為父親,母親不得不承擔了更多養家的壓力,所以對於母親對他們兄妹的干涉,他也不能冷著臉頂回去。

  而且東方琳到底是個女孩子,這社會對女性總是更苛刻一點兒。所以東方瑜自己是堅定地準備跟著父親的路走,可對於妹妹……他實在不能亂做決定。

  簡雯看兒子不說話,神色就緩和了下來:「我不是說一恆那孩子不好,也不打算就一定要專制地決定你們的將來,但你必須答應媽媽,決不能有意把琳琳和一恆往一起拉。你覺得媽媽這樣干涉琳琳不好,那你這樣有意地撮合,難道就不是在誤導琳琳?」

  東方瑜對誤導這個詞兒有些意見,不過簡雯說的也是實話,他不願意母親影響東方琳,可是他自己的行為也是有意無意在影響,所以他沉默半天,還是點了點頭。

  「這就好。」簡雯滿意地點點頭,「那明天你們兩個跟媽媽一起。這次媽媽來簽合同的那家老闆正好想找人替他看看新居的風水,讓琳琳也去。看風水這種事,紙上談兵總歸是不行的,你也實地教教琳琳。萬一將來她真要走這條路,總得能自己掙飯吃吧?女人哪,還是自己經濟獨立了,才能走到哪都直著腰板不受人欺負。」

  東方瑜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頹然低下了頭,沒有反駁母親。

  管一恆這時候還不知道明天的計劃已經被人放了鴿子,正跟著葉關辰走出電梯。這時候他才知道原來葉關辰和陸雲是合買的房子,住到葉關辰家裡也就等於住到陸雲家裡……這,這感覺可真是有點無法形容。

  小區是新建的,頗為高檔,複式居室,樓上樓下兩層,一個旋轉式的白銅小樓梯在中間那麼一連,看起來跟小別墅似的挺漂亮。

  管一恆在玄關脫鞋,一彎腰就聽見鞋架底下「呦呦」地叫了兩聲,細聲細氣。轉頭一瞧,架子底下一個小腦袋探出來,接著一隻小貓躥出來,噌地跳進了葉關辰懷裡,拿小腦袋嬌氣地直蹭他。

  這是只狸花貓,淺棕色的毛皮上有深棕色斑紋,不過腦袋顏色略淺,也沒有斑紋,一邊蹭著葉關辰,一邊拿眼睛瞅管一恆。管一恆不是特別喜歡貓狗,但看這樣子也覺得有趣:「怎麼叫得這麼奇怪……」貓不是應該喵喵叫麼,這呦呦叫是鬧哪樣?

  葉關辰笑著摸摸小貓的頭:「撿到的時候比這叫得還奇怪呢,養了很久才學會這麼叫,大概是撒嬌的意思。」

  陸雲在旁邊也伸過手來摸了摸小貓:「大概是餓了,我去給它準備飯。」

  管一恆看見他打開客廳裡一口小櫥,拿出一包狗糧來。

  「狗糧?」這是貓嘛。

  「是啊。」葉關辰無奈地聳聳肩,「不愛吃貓糧,要吃狗糧。」

  陸雲把狗糧倒進一個玻璃碗裡,又倒了些牛奶進去,小貓就從葉關辰身上跳下來,一溜煙扎到碗裡吃去了。看它吃得很香的樣子,管一恆簡直不知道要說什麼好了。一隻貓,不但不會喵喵叫,還要吃狗糧,這傢伙是偷渡到喵星上的異族吧?

  「這營養能行嗎?」貓吃狗糧,看起來養得還挺肉乎的呢,皮毛光亮,就是嘴稍微尖了一點兒。

  葉關辰笑笑:「應該也差不了很多,再說我有時候也給它補充一點,不要緊的。你喜歡住樓上還是樓下?」

  到別人家裡借住,還講究什麼樓上樓下,管一恆當然連忙表示客隨主便,哪裡都行。陸雲在旁邊聽了一會兒,走過來說:「管先生還是住樓下吧,房間寬敞一點,晚上有點什麼事也方便。」

  管一恆略微有幾分不安,覺得陸雲並不歡迎他過來住。葉關辰看出了他的心思,帶著他進了樓梯旁邊的一間房間,不經意地說:「阿雲這個人性子比較冷,經常好話也被他說壞了,你別放在心上。」

  這間房間陳設簡單,但打掃得十分乾淨。窗戶面對馬路,但雙層玻璃窗隔音效果不錯,基本上聽不見外面的聲音。葉關辰隨手拉上窗簾,回頭看看管一恆:「你的手臂拍片子了嗎?情況怎麼樣?」

  「去拍過,已經癒合了。」管一恆活動一下手臂給他看,心裡忽然一動,「東方覺得這個藥特別神奇,很想見識一下到底長什麼樣子。」

  葉關辰微微一笑:「這裡可沒有,在種植基地呢。哪天有空,帶你們去瞧瞧。說起來,我真沒想到你這麼快就能來西安,原本還以為,怎麼也要過段時間,你有任務到這邊,才能過來呢。」

  「不是嫌我來得太快了吧?」管一恆鬼使神差地開了個玩笑。

  「哪能呢。」葉關辰側過頭來,笑得眉眼彎彎。燈光之下,他的眼睛幽黑如同一口深潭,又倒映著天上的星光,閃著微微的亮光。

  管一恆有幾秒鐘的失神,隨即反應過來,掩飾地乾咳了一聲:「是過來提交一個報告。上次在火車上,你提出的『禹鑄九鼎錮天下妖』的說法,我覺得應該重視,至少在沒搞明白這件事之前,不能隨意將妖獸誅滅或者煉器。」

  葉關辰仰頭想了想:「你說過煉器——就像費先生的那把劍?上次在邙山,他從劍裡召出來——一條蛟?」

  「一條火蛟。」管一恆點點頭,「將火蛟的妖力煉化入蛟骨之中,用時用靈力催動,就能召出蛟魂。」

  「召出蛟魂……」葉關辰緩緩重複了一遍,眉頭微皺,「怎麼跟你的宵練劍不一樣呢?」

  「法器麼,各有各的奧妙,都是不同的。」管一恆隨口回答。

  葉關辰卻搖搖頭:「不不,我的意思是說,這原理好像不太一樣。所謂萬變不離其宗,只要是法器,原理都該差不多吧?」

  「是差不多吧。」管一恆想了想,「都是利用了靈力。妖力說到底,也是一種靈力。」

  「我的意思是說——」葉關辰仔細想了想,「火蛟的妖力就是噴火吧,至於肉搏的力量,應該屬於它的獸性,即使完全沒有妖力的野獸,也有這個能力。那麼如果是利用靈力,就該只利用它的火屬性吧,為什麼最後會出來一條蛟魂呢?不是應該直接噴火嗎?」

  管一恆還真是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現在聽葉關辰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有點兒區別。不過他也沒有接觸過多少由妖獸煉化來的法器,並不能下結論,只能含糊地說:「可能煉化方法不同?」

  「方法不同,原理卻是一樣的……」葉關辰倚著窗邊,沉吟地說,「其實以妖獸煉化為法器,我想《黃帝內經》裡記載的,黃帝與蚩尤戰,取夔牛皮為鼓,雷獸骨為棰,一擊聲聞五百里,九擊而殺蚩尤,也算是一種吧?」

  這個之前董涵已經提起過了,現在葉關辰再一提,管一恆忽然就發現了其中的區別:「夔牛鼓、雷獸棰,它們用起來只是有『聲』……」可不是直接跳出一頭夔牛或者雷獸來,衝著蚩尤又頂又咬的。

  「是啊,所以我覺得很奇怪,想不通費先生這法器是怎麼煉的。」葉關辰說完,又有幾分自嘲地一笑,「說起來,我這個一竅不通的外行,倒妄加猜測起來了。就是這點兒毛病,遇事總想弄個明白,一恆可別笑話。時間不早了,你休息吧。」

  他倒是走得利索,管一恆卻睡不著了。

  從來沒有人懷疑過董涵的煉器之法,尤其是費准的蛟骨劍一出,即使是一些出身世家的天師都在追捧,可是現在葉關辰這麼一提,管一恆忽然覺得這裡頭確實有點兒不對勁,就像葉關辰說的,原理不同啊。

  據管一恆所知,董涵曾經煉過三件法器,但他只見過費准的蛟骨劍。另外兩件中有一件叫做犀角號,目前是在協會總會的門衛處使用,一旦吹響會召出一頭辟塵犀的妖魂,觸人必斃;而且辟塵犀角可辟塵,有這東西在,總會的小樓裡都用不著清潔阿姨了。

  還有一件叫狐尾幡,說是狐尾,其實是用妖獸獙獙的尾巴所制。獙獙其形似狐而生有雙翼,出自姑逢之山,見則天下大旱。這只獙獙是協會一名老天師所擒,托費准做成了幡,揮動召獙獙之魂即可克制擅水之妖獸。因為獙獙形近狐,還多少有點迷魂的作用。不過很可惜,這位老天師得了狐尾幡之後不久,在一次任務當中犧牲了,狐尾幡雖然被人撿了回來,但不知為什麼失去了效用,變成了一條普通的獸尾。

  關於這事兒,其實有人私下裡議論過,懷疑董涵煉出的法器質量不過關,說不定就是狐尾幡在關鍵時刻失了效,這才導致老天師身亡。但犀角號一直在總會用著,年頭比狐尾幡還久,卻是絲毫沒出問題。

  大概三年之前,有位天師捉到一隻罔象,送去總會的時候卻不慎被它逃了出來。這東西是潛地之精,好食人腦,殺傷力未見得多大,但一旦鑽入地下卻不好捉。當時門衛就抓起犀角號吹了一聲,召出辟塵犀,一角戳入地下。

  辟塵犀犀角可辟塵,這往地下一戳,泥土頓時紛紛自動向兩邊避去,直接就將那只罔象從地下挑了出來,避免了一場麻煩。打這之後,就很少人再議論董涵了。之後過了近兩年,董涵又替費准煉出了蛟骨劍,於是狐尾幡的事再沒人提起,轉而有許多缺乏一柄趁手好法器的天師開始追捧。

  犀角號,狐尾幡,還有蛟骨劍,這三件法器的相同之處非常明顯,就是都能召來妖獸魂魄。從這一點上來看,雖然董涵以黃帝煉器為招牌,但他所煉的法器,跟夔牛鼓確實在原理上就不相同。這是為什麼呢?是因為各自所用的方法不同?

  管一恆想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董涵所煉的法器跟夔牛鼓原理不同又能怎麼樣呢?為什麼自己要在這裡翻來覆去地想?就因為葉關辰提了那麼一句嗎?但葉關辰也只是好奇而已,自己也犯不著把他的每句話都掰開揉碎地尋思吧?又不是他每次都提出禹鑄九鼎這樣的重大題目。不過,確實他說的這些話,又都看到了別人沒有注意到的問題。

  管一恆這麼翻來覆去,也不知過了多久才朦朧起來,正在似睡非睡的時候,一種危險的感覺猛然讓他睜開了雙眼,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枕頭旁邊的宵練劍裹在法緞裡,已經發出了淡淡的銀光,映得繡滿符文的淺藍色法緞像塊寶石似的微微透明。宵練劍雖然不是龍泉那般能做壁上鳴,但危險靠近的時候也會有所反應,此刻劍上的微光就已經比平日更明亮些了,可見管一恆的感覺並沒有錯。

  抓起宵練劍,管一恆悄悄打開了房門。

  客廳是一間明廳,窗戶朝向小區內部,有路燈的光投射進來,只是不夠明亮。但管一恆的視力很好,清楚地看見客廳裡並沒有什麼異樣,只有葉關辰養的那隻小貓跳在窗台上,正衝著玻璃外面呲牙咧嘴。

  窗戶外面有東西!管一恆第一反應就是這個。雖然這裡是六樓,但小貓一定是看見了什麼東西,否則不會有這個反應。他剛要過去,小貓忽然壓低身體,尾巴直直地繃起來,衝著窗外「榴榴」叫了兩聲,聲音裡充滿了憤怒。

  管一恆一步衝過去,卻只看見一道黑影在樹影裡一閃就消失了。小區綠化很好,到處種滿了高大的松柏和楊樹,還有幾棵柿子樹,白天望出去滿眼都是青綠,十分清爽,夜裡可就投下大片的陰影,實在叫人看不清楚樹下究竟是什麼。

  管一恆微微瞇起了眼睛。那黑影看起來不大,速度卻很快,難道又是什麼妖獸嗎?可惜他剛才怕客廳裡可能進了東西,所以悄悄推開門耽誤了一點時間,否則或許能看見窗外究竟有什麼。

  第42章 再遇

  小貓已經平靜下來,正歪頭瞅著管一恆,見他也看過來,便搖搖尾巴,又發出撒嬌一樣呦呦的叫聲,用頭蹭了蹭管一恆的衣袖。

  「你怎麼像小狗一樣搖尾巴?」管一恆失笑,把它抱了起來,小貓抬起一隻小爪子搭在他手上,很親熱的樣子。管一恆順手輕輕捏了一下它的小爪子,卻摸到了幾截爪尖。

  他沒養過貓,但也知道貓的爪子是可以伸縮的,大多數貓跟主人玩耍的時候都會把尖爪縮回肉墊裡,只用肉墊去拍主人。這隻小貓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小了,好像不會把爪子縮回去,不過它的爪子摸起來也不怎麼尖,倒也不會把人抓傷。

  不過這隻貓可真是有點奇怪。不會喵喵叫,還像小狗一樣沖人搖尾巴,就連剛才發怒的時候姿態跟普通貓也不一樣。管一恆摸摸它熱乎乎的後背,皮毛柔順而光滑,他好像聽說貓發怒的時候會把背弓起來,皮毛全都炸開,連尾巴都會變得像瓶刷子一樣,現在看來,可能也不是所有的貓都這樣?

  樓上房間的門突然打開,葉關辰穿著件睡衣匆匆走了出來,邊走邊系睡衣的帶子:「怎麼了?」

  「聽到有動靜——」管一恆一抬頭,就看見陸雲跟在葉關辰後面出來,身上也穿著睡衣。從房間裡透出的燈光照亮他的臉,那臉色黑的跟鍋底有一拼。

  管一恆後面的半句話噎在了喉嚨裡。樓上有四個房間,陸雲為什麼會在葉關辰房間裡?而且兩人都穿著睡衣,這……難道說……

  「幼幼怎麼了?」葉關辰徑直走到管一恆身邊,順手打開了客廳的頂燈。睡衣是短袖,管一恆立刻發現他上臂有幾個指印,顏色微微泛紅,顯然是有人剛剛抓過的。是陸雲?他們剛才在做什麼?

  管一恆腦袋裡像有幾隻蜜蜂似的,嗡嗡直響。翻來覆去就只在想葉關辰和陸雲的關係:發小,合買一處房子,晚上同睡一間臥室,還有這指印……

  小貓在他收緊的手臂裡掙扎了幾下,呦呦叫了兩聲,管一恆才猛然醒悟過來,連忙鬆手。小貓立刻跳到葉關辰懷裡,葉關辰摸著它的後背:「幼幼做什麼了?」

  「哦,它,它跳在窗台上……」管一恆有些語無倫次地說,「我聽見客廳有動靜,懷疑有小偷,所以出來看看……」他簡直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眼睛尷尬得不知該往哪裡看。這種情況他聽說過,但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兩個……難怪陸雲不願意讓他來借住,這簡直是妨礙人家,也許他還是趕緊告辭,明天另找賓館比較好。

  陸雲陰沉著臉走過去拉了拉門,發現門仍舊緊鎖著,口氣就略有些不悅:「這哪兒能進來人……」

  管一恆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這會兒他忽然覺得陸雲看起來比從前還讓人不順眼,不過這畢竟是他的房子,既然他覺得沒有發生什麼事,就隨便他好了。

  葉關辰抱著小貓走到窗前往外看:「幼幼上窗台做什麼呀?」

  「榴榴。」小貓幼幼又發出那種發怒似的聲音,衝著窗外叫了兩聲。

  管一恆熱騰騰的腦袋突然就冷靜了下來。這房子裡住的可不只是陸雲,還有葉關辰呢。小貓幼幼的感覺或許不可靠,但他卻的的確確感覺到了危險。現在連危險是什麼都不知道,如果他現在搬走,葉關辰怎麼辦?

  葉關辰微微皺眉,往窗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管一恆:「你剛才看見什麼了沒有?」

  管一恆猶豫了一下,還是說:「看見一個黑影,但小區裡樹影太多,沒看清楚。」他悄悄地往葉關辰衣領裡看了一眼,真絲睡衣衣領微微敞開,但葉關辰光潔的皮膚上並沒什麼痕跡。

  葉關辰皺著眉沒說什麼,默默地摸了幼幼一會兒才說:「先休息吧,這會天黑也看不出什麼來,或許是外頭的野狗野貓嚇著了幼幼。」

  管一恆心裡知道肯定不是,但現在多說無異,也就點了點頭,先進了房間。不過他沒有把門關緊,留了一線聽著外面的動靜。

  葉關辰也關上了客廳的燈,跟陸雲一起走上了二樓,兩人的腳步聲在房間門口停了一會兒。管一恆虛掩著門,其實是怕那個黑影再來,但聽見兩人停在門口,也不由得豎起了耳朵,一邊暗罵自己跟個偷窺狂似的,一邊還想聽。

  二樓上有一陣沉默,片刻之後,葉關辰才輕聲說:「你回去睡吧,時候不早了,明天還要上班。」

  這是什麼意思?管一恆的耳朵不由得豎得更高了。

  一聲悶響,管一恆聽出那是身體撞在牆上的聲音,他一個機靈從床上跳起來,無聲無息地推開門,從樓梯往上看。

  葉關辰被陸雲按在牆上,管一恆看不見陸雲的表情,卻能看見葉關辰微微皺著眉,似乎被撞疼了,聲音卻仍舊壓得很低而溫和:「阿雲,家裡還有人呢。」

  陸雲直接把他拉了起來:「那進屋裡去說!」

  葉關辰歎了口氣:「說什麼呢?剛才我們不是已經說過了?」

  陸雲拉著他往屋裡走,用力摔上門。他用力太大,門關上又彈開,反而留了一條縫:「你帶他回來,就是不想跟我說話對嗎?」

  「阿雲,我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們是朋友,是發小,不是嗎?」

  「你明明知道我不想只能當你的發小!」陸雲的聲音有些嘶啞,「你心裡都明白!我在保護區落到那日本人手裡的時候,我就在想,要是死了,我唯一後悔的就是沒跟你說明白!」

  管一恆覺得自己應該趕緊回房間去,別做這種上不了檯面的事,但兩條腿跟被膠水粘在地上似的,紋絲不動。

  房間裡沉默了很久,葉關辰柔和的聲音才又響了起來:「阿雲,我們做朋友不好嗎?你知道,我不能……我還有很多事要做。」

  「就為了那件虛無縹緲的事?」陸雲低吼了起來,「就為了那個,你就把自己一輩子都這麼賠進去?」

  「那不是虛無縹緲的事!」葉關辰的聲音也高了起來,「你也知道那不是!那是我父親的遺願!我既然是他的兒子,當然要完成他的遺願,這是我的責任!」

  陸雲沉重地喘息著,看來是無法反駁。良久,他才沉重地說:「那麼如果我願意呢?」

  「我不願意。」葉關辰這次迅速回答了他,「我不願意明知道——」他忽然發現了門沒有關嚴,「阿雲,你把門先關上。」

  管一恆趕緊回了自己房間,聽見樓上的房門關緊,把所有的聲音都擋住了。

  不過即使擋住了聲音,他也還是忍不住在琢磨剛才聽到的那幾句話——這麼說,陸雲跟葉關辰,並不是那種關係了?至少目前看來,葉關辰是不願意的。不過,他之所以不願意,似乎不是因為不喜歡陸雲,而是因為背負了父親的一個遺願,所以不能跟陸雲在一起。

  是什麼遺願呢?管一恆邊琢磨邊藉著窗簾裡透進來的那點路燈光摸到床邊,剛要躺下去,忽然一個急剎車,猛地伸手掀起了被子。

  「呦呦——」被子底下露出一個小腦袋來,小貓幼幼從裡頭鑽了出來,蹲坐在床上,對著管一恆搖了搖尾巴。

  「怎麼是你這個小傢伙。」管一恆失笑,「你幾時跑到我屋裡來的?」

  幼幼自然不能回答他,只是跳到他懷裡賴著不走。管一恆從來沒有養過這些小東西,懷裡抱著這麼個熱乎乎的小傢伙,感覺頗為新鮮。幼幼看著小,身上卻是肉嘟嘟的,抱在懷裡好像抱了個小枕頭,還很有彈性。

  管一恆躺下去,幼幼就蜷在他懷裡,只有小尾巴一搖一晃,在管一恆身上掃來掃去。管一恆忍不住捉住那截小尾巴:「你其實是只小狗吧?在哪學會搖尾巴的?」

  幼幼的回答是又叫了一聲,腦袋在他胳膊上蹭了蹭。管一恆輕輕摸著它光滑的皮毛,小聲說:「幼幼啊,你知道你主人是要完成什麼遺願嗎?看他整天都是笑微微的,沒想到心裡也壓著那麼重的一件事呢。」

  幼幼歪著腦袋,睜著一雙圓眼睛看著管一恆,彷彿真能聽得懂似的。管一恆低頭跟它對視,歎口氣:「幼幼啊,以後要聽你主人的話啊,你主人一定過得很辛苦。」就像他自己一樣,無論在多麼快樂的時候,心裡也始終沉甸甸地壓著那麼一塊。

  幼幼衝他打了個呵欠,把腦袋埋下去睡了。管一恆原是覺得自己睡不著的,但幼幼很快打起了小呼嚕,聽著這呼嚕聲,管一恆居然也睡著了……

  這一睡直到天光大亮。管一恆睜開眼睛的時候嚇了一跳,連忙看表,已經比平日起床的時候晚了半小時了。他趕緊爬起來,一動才發現幼幼還在他枕頭邊上,睡得四仰八叉,四條小腿很不矜持地往兩邊張開。

  「起來啦。」管一恆戳了一下它的小肚子,「睡成這樣……」明明昨天晚上睡下的時候還是很規矩地蜷縮著,怎麼早晨會變成這副模樣呢?

  幼幼很傲嬌地拿後腿蹬了管一恆一下,翻過去把腦袋鑽到了枕頭底下。管一恆失笑,顧不上它,趕緊穿好衣服推門出去。

  客廳裡飄著皮蛋瘦肉粥的香氣,葉關辰端著一盤金黃的煎蛋從廚房裡出來,看見管一恆就笑著說:「起來了?去洗漱一下準備吃飯吧。」

  「不好意思,起晚了……」管一恆臉上發熱,趕緊鑽進洗手間。

  「不晚,現在過去,博物館也正好開門。」葉關辰剛說完,管一恆的手機就響了,是東方辰打來的。

  東方辰的語氣有些低落,告訴管一恆他和東方琳都不能去博物館了:「我媽那人你也知道……再說她常年在外頭,小琳又上學,也得有大半年沒怎麼見了……」

  「我知道了。」管一恆當然知道簡雯的脾氣,看著挺和氣,其實是個說一不二的性子,別說東方琳兄妹了,那家裡也就是東方長庚還能跟她別別勁兒,東方定都不是對手,「沒事,等伯母走了再去也是一樣的。」

  東方辰歎了口氣:「你先去吧,我媽這次搞不好要呆好幾天呢,唉,我和琳琳算是身陷囹圄嘍。」

  管一恆被他逗笑了:「胡說八道。看你的風水去吧。伯母給你介紹的機會,可別錯過了。」現在說是信風水的人多,但人家也不是隨便抓個人就讓看風水的,多半都奔著那種有點名氣的「大師」去了。像東方瑜,年紀實在太輕,還沒打出名氣,沒什麼人信他。現在有簡雯給他牽線搭橋,當然要好好抓住機會,做得好了一傳十十傳百,這名氣可不就起來了嗎。

  「怎麼,東方先生他們不能來了?」葉關辰把蒸好的豆沙包端上桌,含笑問。

  「是。」管一恆有些抱歉,「東方伯母有個朋友,想讓他去給看看風水……」

  「那你呢?」葉關辰含笑看了他一眼。

  「我當然是要去博物館的!」管一恆脫口而出,隨即有幾分尷尬,「不過如果你有別的事情,我其實可以自己去。」

  葉關辰笑了:「我沒有什麼事情。阿雲今天下午飛北京去談生意,於是我連做飯的任務也沒有了。」

  管一恆頓時覺得有一絲竊喜:「那我們可以在博物館看一天了。」

  陝西博物館裡真有無數的好東西。管一恆看過不少博物館,首博和故宮當然是無所不包,但地方實在太大,展品也不是一起展出,要想全看過來,恐怕得耗上一年半年;上博東西不少,但上海那寸土寸金的地方,給博物館留的地盤也不大,於是展品擠在一起,稍嫌雜亂,而且以收藏家捐獻為多,缺乏一點兒系統;成都那邊的三星堆和金沙文化都很好,但又太過專題了,內容不夠豐富。

  相比之下,陝博在展品的豐富上算不得首屈一指,但極有中原氣質,尤其是那些富有盛唐氣派的金銀器和寶石製品,叫人目不暇接。管一恆站在那個著名的鑲金獸首瑪瑙杯前看了許久,有些出神。

  這個瑪瑙杯是用深紅色瑪瑙雕成牛角形,角尖是一個類似牛頭的獸首,角根部分則用來盛酒。這個獸首似牛而又非牛,所以就含糊地叫做獸首瑪瑙杯了。杯子在燈光照耀下近乎半透明,瑪瑙的紋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彷彿有酒液在杯中流動似的,越發襯得這個獸首如活的一般,似乎馬上就要從瑪瑙杯中衝出來一隻怪獸似的。

  看著這個瑪瑙杯,管一恆就不由得又想起了總會的那個犀角號。犀角號用一根辟塵犀角做成,號嘴處也是雕成一個犀頭,只不過沒有瑪瑙杯上的獸首這麼誇張醒目,只是在犀角末端淺雕出形象罷了。

  想到犀角號,就難免又想到狐尾幡和蛟骨劍,管一恆就又想起了昨天葉關辰說過的話:法器煉化的原理不對啊……確實好像是有點兒不對,但不對在哪裡呢?

  博物館裡很容易就可以消磨一天的時間,管一恆直看到要閉館,才戀戀不捨地走出來。一出門,他的肚子就很大聲地咕嚕了一下,惹得葉關辰嗤地笑了出來:「餓了?」

  管一恆臉上微微發熱。他自己看迷了,卻扯著葉關辰也餓了一天:「去吃飯吧,我請你。」

  「好啊。」葉關辰也不推托,欣然同意,「吃完飯我們可以去大雁塔北廣場看音樂噴泉。」

  西安以牛羊肉和各種麵食著稱,葉關辰帶著管一恆進了一家看起來不怎麼起眼的小店,點了兩碗刀削面和一個水盆羊肉,還有兩份臘汁肉夾饃。

  「這家的味道不錯,尤其是肉夾饃。」葉關辰看起來對這裡很熟悉,隨手還拎回兩瓶冰峰汽水來,「一會兒吃完了,如果肚子還有空,可以再喝一碗胡辣湯。」

  刀削面酸而辣,水盆羊肉膻香,肉夾饃則臘味十足。天氣已經熱了起來,管一恆吃出了一頭汗,對胡辣湯只能望而興歎了:「吃不下了……」

  葉關辰笑起來:「也對,晚餐宜少宜素,我都不該點這麼多肉食。走吧,去北廣場走走,消消食兒。」

  北廣場上的人還真不少,音樂噴泉在八點半開始表演,管一恆和葉關辰就沿著整個廣場走了一圈兒,最後在噴泉池邊上坐下了。

  這個噴泉池確實不小,有八級水池,每級水池裡還分七級迭水,佔據了半個廣場的位置。此刻表演還未開始,水池裡只是潺潺流水,發出輕微的嘩嘩聲,加上周圍人群說笑的聲音,在熱鬧之中又帶著安閒。

  「明天去哪兒?」葉關辰笑問管一恆。

  他抱膝側坐在水池邊上,燈光映亮了側臉,那個笑容尤其溫和動人。管一恆沒來由地心跳亂了一拍,乾咳一聲掩飾地轉頭去看水池對面:「哪裡都好啊,你安排就是。」

  「那就還過來這邊吧。大慈恩寺,曲江遺址,都值得一看。如果有時間,大唐芙蓉園也可以去看看,雖然是新建的,但裡面有些地方做得不錯,比如說唐詩峽。」

  葉關辰侃侃而談的時候,時針已經指到了八點半,音樂響起,噴泉表演開始了。各級水池裡的水柱由矮到高,沖天而起,飛濺下無數細碎的水珠,落在臉上沁涼醒人。

  「真是挺不錯……」管一恆抬頭看著衝起六米多高的水柱,一排水柱開始像雁翼一樣兩邊展開,綵燈閃耀,還有激光射出,照得整個池子都七彩繽紛。忽然之間,他好像看見池子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像是個小孩兒,不過隨即射燈轉過來,晃得他眼睛一花,那個黑影又消失了。

  「什麼東西?」管一恆頓生警惕,伸手把葉關辰拉起來,「我們——」他話還沒說完,嘩啦一聲水池邊上鑽出半個身體,伸出帶著蹼的雙手就來抓葉關辰。

  「河童!」管一恆瞳孔猛地收縮,來不及拔宵練劍,伸手就扣住河童的一隻手,猛然發力把它提了起來,反手就摔。

  河童的力量足以將一匹駿馬拉入河中,但管一恆發力更快,硬生生把它提了出來,狠狠摔在水池邊上。河童背後的硬殼撞在大理石的池邊,把池邊都撞崩了一大塊。

  旁邊休閒的人驚呼起來。他們都沒看清是什麼東西,只當是個頑皮的小孩子鑽出來嚇唬人,卻被管一恆反手摔到池子裡去了。當即就有人叫了起來:「你幹什麼!」

  河童雖然摔得不輕,但有龜殼保護,並沒受什麼大傷,嗖地就鑽回了水裡。管一恆顧不上跟別人解釋,跳進池子裡就追。池水其實很淺,連小腿都沒不過,但河童就在這淺淺的水裡游得比魚還快,泥鰍似的東滑一下西滑一下,幾下就躥到了水池中間。

  音樂聲轉為輕柔,管一恆在這時候聽見了葉關辰的喊叫,他猛一回頭,只見葉關辰站在池邊上,舉手指著天空,正焦急地衝著他大喊。

  管一恆仰頭看去。天空中全是被激光打成七色的水霧,四面的高崗燈平原燈紛紛將光線投射過來,照得天空如同綻放了無數煙花。不過在這些煙花之中,管一恆仍舊分辨出了十六個紅色的亮點,並且它們還在越來越明亮,越來越清晰。

  隨著這些亮點的出現,一個巨大的輪廓也在慢慢顯現出來——八歧大蛇!

  管一恆後背頓時一層冷汗。八歧大蛇在這裡出現,即使不做任何攻擊,只要落下地來,北廣場上休閒的民眾就得死一片!這個,不僅僅是靠他一把宵練劍就能頂得住的。

  音樂聲再次炸響,水柱沖天而起噴到最高的六十米,激光在半空中七彩變幻,令人眼花繚亂。震耳欲聾的音樂聲中,管一恆聽見了一聲長嘯。他猛地打了個冷戰——這聲音他曾經聽到過,在十年之前,並且這輩子都絕不會聽錯!這是睚眥的嘯叫。

  第43章 廣場之戰

  一條龍一樣的妖獸帶著淡淡金光,疾撲過來,迎上了已經將身體探出一半的八歧大蛇。雖然在高空之中,又被地面的燈光映照著根本看不清楚,管一恆仍舊能知道,那其實不是龍,因為它的頭像豺。

  龍生九子,其一為睚眥,頭似豺,性好殺。

  性好殺——管一恆緊握著宵練劍的劍柄,指節已經發白。十年之前,就是這只睚眥,在他的家裡大開殺戒,殺死兩人,重傷兩人,輕傷五人。這死去的兩人中,就有他的父親!

  身後的池水嘩啦一聲,混合在噴泉的水聲與音樂之中,幾乎聽不清楚。但管一恆卻是頭也不回就反手一揮,宵練劍準確地劃過河童的頭頂,一線銀光自河童頭頂那個碗狀的凹陷開始,直切到後背。

  河童已經躍起的身體猛然一滯,重重摔在水池裡。看起來宵練劍並沒有劃出哪怕一道傷口,但那線銀光卻一直停留在它身上,彷彿用螢光筆畫了一道似的。一秒鐘之後,河童身上散發出一層黑氣,像身上套的一個皮殼一般,從銀線處開始向兩邊分裂。

  頭頂的碗狀凹陷看起來仍舊完好,但如果有人在這時細看,就能看見那碗裡的水像被刀切開的豆腐似的,居然也隨著黑氣左右裂開。雖然噴泉的水柱還在噴射,有許多水珠正從空中落下來,卻沒有一滴能落進河童頭頂那個「碗」裡。只用了幾秒鐘,那個「碗」就空了。

  河童的生命來自於水,如果頭頂「碗」裡的水乾涸,它們也將死去。河童的身體迅速軟化下去,像一團膠一樣散在了水中,就在它維繫生命的水中化成了一團爛海蜇一樣的東西,順著水池的迭級慢慢滑下去。

  管一恆頭都沒回,只是抬頭看著天空。已經有個小伙子發現了他的舉動,也抬頭往上看,頓時驚叫起來:「你們看!」隨即舉起手機要拍照。

  他的手機才舉起來就被管一恆一巴掌拍了下來,頓時火了:「你幹什麼!」

  旁邊有人被他的聲音驚動,也抬頭往天上看去,但就在這一瞬間,天空漫開一層霧氣,就連噴到最高處的水柱都看不清了,八歧大蛇和睚眥當然也一樣被霧氣遮擋,什麼都看不見了。

  小伙子的女友莫名其妙:「你看見什麼了?」

  「是兩個——」小伙子這一抬頭也噎住了,「哪來的霧啊?怎麼什麼都看不見了!我剛才明明看見有兩個怪物——哎我本來要拍照的,都怪剛才那個神經病,要不然……」

  管一恆無心管他在說什麼。這霧氣他也十分熟悉,當初在文溪酒店,就是這樣突然出現的霧氣,只不過那時候霧氣縈繞在他身邊,而現在是在天上罷了。

  是騰蛇!騰蛇,睚眥,迷獸香。果然是十年前那個人!

  天空中的濃霧看起來瀰漫一片遮蔽了一切,但管一恆能看出霧氣正像被洗衣機絞動的水一樣在劇烈翻騰,顯然濃霧中的戰鬥十分激烈。

  嗖——尖銳的哨聲響起,一枚煙花不知從哪裡躥了起來,帶著一點閃光穿入迷霧之中。霧氣頓時翻騰得更厲害了。管一恆赤紅著眼睛轉過頭去,想找出那個控制著睚眥和騰蛇的人——找了十年,現在可能就近在咫尺!可是廣場上有太多的人,縱然他有火眼金睛,也沒法一下子就從成百上千的人裡找到那個人。

  「一恆!」葉關辰的驚叫猛然把管一恆的心神拉了回來,他回頭一看,葉關辰正閃到一棵樹後,一條黑色的大狗正撲在樹上,一隻爪子幾乎就抓到了他。

  「有狗咬人!有瘋狗啊!」廣場上頓時炸了鍋,幾個女孩子尖叫著拔腿就跑,人群頓時亂了。

  這種混亂倒是好事。廣場上的人雖然多,但還不到一亂就會發生踩踏的程度,而一條瘋狗雖然嚇人,也不至於把人們嚇到毫無理智,所以管一恆根本沒有去阻止人群的混亂,而是一步就向葉關辰躥了過去。

  那條黑色的大狗當然就是犬鬼。葉關辰在間不容髮之際閃到了樹後,犬鬼的一撲落了空,就撲在葉關辰身前的樹上。只聽樹幹發出難負重荷的嘎吱聲,樹葉簌簌掉落,整棵一人合抱的樹在犬鬼一撲之下,居然從中斷開,向著葉關辰砸了下去。

  樹身傾倒,管一恆已經從人群中擠了過來,吐氣開聲,旋身飛踢,兩腳重重橫踢在樹幹上,硬生生把樹幹踢得斜移開去,換了一個方向倒下。

  犬鬼像條黑色的影子,在樹幹傾倒到地上之前,猛地從樹下鑽過,又從枝葉間躥出來,悄無聲息地就撲到了葉關辰面前。

  管一恆瞳孔猛然收縮,他整個人還在空中沒有落地,甩手就把宵練劍投了過去。犬鬼驚得急忙一閃身,宵練劍擦著它的爪子釘進地裡,錚然有聲。管一恆就地一滾,人隨劍到,一手揪住犬鬼的尾巴,猛地把它甩了起來,狠狠砸在剩下的半截樹樁上。

  犬鬼發出吃痛的嚎叫,回頭就咬。管一恆後撤一步,硬拖著它往豎在地上的宵練劍刃上撞過去。

  嗖地勁風一響,管一恆一側頭,一枚發亮的刃片打著旋從他眉際飛過,一絲涼意之後便是刺痛,有一線溫熱的東西順著臉慢慢流了下來。

  犬鬼趁機掙脫了管一恆的手,一瘸一拐地跑到忽然出現的寺川綾身邊。管一恆隨手抹了一把臉,拔起地上的宵練劍,退後一步把葉關辰護在身後:「傷到沒有?」

  「我沒事。」葉關辰臉色蒼白,看來也被驚得不輕,聲音卻還鎮定,「這是怎麼回事?天上那個——是寺川健嗎?」

  「是。」管一恆沉聲說,「還有另外一個人——養妖族。」最後三個字,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養妖族?」葉關辰一臉不解,「是來幫我們的?」

  管一恆一怔,忽然無話可說。沒錯,睚眥和騰蛇出現在這裡,阻止了八歧大蛇落下地來,說起來確實是幫了他們的大忙啊。但是——管一恆迅速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直視對面的寺川綾:「先解決了她再說。」

  「她看起來好像修習過忍術。」葉關辰低聲說。

  寺川綾穿了一身黑色的緊身武服,越發勾勒得胸豐腰細,一頭長髮緊緊束在腦後,嘴唇仍舊塗得殷紅,見管一恆看過去,她居然還嫵媚地笑了一下,燈光映照之下彷彿黑夜裡的女巫一般。她手裡看起來空空的,但十指間卻有細碎的銀光,顯然用的是指刃一類的武器。

  管一恆眼色深了一下:「你得先走。」寺川綾和犬鬼分開來都不足為懼,甚至他們兩廂夾攻管一恆都不怕,但如果再加上葉關辰,那就不成了。

  「不。」葉關辰很冷靜,「我走不了,那條狗要追上我並不難。你應該用我為誘餌,先滅掉那條狗,然後對付寺川綾。」

  「太危險!」管一恆低吼,「不行!」

  「這是最好的辦法。」葉關辰卻夷然不動,「有沒有什麼符咒,你可以畫在我身上,然後觸發的?」

  管一恆怔了一下:「這個——」沒有吧?

  「怎麼會沒有?難道你們都不用符咒設陷阱的?」

  管一恆陡然想起了自己為了捕捉何羅魚畫過的那個超大型困獸符,只是他現在手中沒有桃根筆。

  「難道你的劍不能畫?」葉關辰緊貼在他身後,急促地低聲說,「就是捉土螻的時候,我明明看見你用過。」

  管一恆有些底氣不足:「那個——宵練劍不能像桃根筆一樣留下痕跡,畫個小的還行,如果是大的,我恐怕……」桃根筆畫下去的時候會留下一點磨下來的桃根粉末,也就留下了靈力,等畫完了,他只要催動就可以了。但宵練劍不同,用宵練劍畫符,從頭到尾都要靠自己的靈力融匯貫通,才能發動。管一恆從來沒有做過,還真沒有把握自己能不能成功。

  這不僅僅是靈力多寡的問題,還包括對符咒所畫過的地方留下的靈力的掌握,要做到似斷而實續,似空而實滿,如果要不引起犬鬼和寺川陵的警惕,還要將靈力極好地隱藏於所畫的地方,直到最後催動的時候再爆發出來……

  管一恆覺得自己額上有細細的汗珠在冒出來。他從來沒有做過,但從理論上來說,以他的天賦,應該是可以做到的。

  「要快一些……」葉關辰低聲催促,「不知道那個養妖族會替我們擋多久,萬一寺川健騰出手來……」

  夜長夢多,萬一寺川健騰出手來,他們就將陷入完全的被動。管一恆瞳孔收縮,瞬間下定了決心:「好!」

  廣場上的人已經散開去,在他們周圍留下了大片的空地。葉關辰輕輕跺了跺腳下:「這地面上用的應該是燒毛板材,石料表面用火焰燒過,然後灑水冷卻,使石面失去雲母片。」

  用火焰燒過?管一恆腦海中靈光一閃。火焰燒過,即使之後熄滅了,也仍有火氣保留其中,如果能利用起來……

  寺川綾已經等得不耐煩了,管一恆才一低頭去看地面,她已經把手一揚,一團銀光直射葉關辰眉心。

  錚地一聲,管一恆反手一撩,宵練劍在銀光之中一挑,這一下巧妙之極,銀光被挑得倒飛回去,甚至比來勢更疾。犬鬼嗖地一下跳開,銀光就射進了它腳邊上,大半嵌進了地面之中。

  犬鬼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咆哮,突然撲了上來。寺川綾像個影子一樣跟在它後面,十指間銀光閃耀,亮出了一柄柄窄如柳葉的小刀。

  音樂噴泉還在表演中,射燈掃來掃去,把一道道的彩光打向天空和地面,音樂聲轟響,蓋過了錚錚的金屬交擊之聲,還有犬鬼的咆哮。

  管一恆看起來十分狼狽,他大半的精力似乎都放到了背後的葉關辰身上,以至於自己左支右絀,已經落盡下風。

  「你就這麼在乎他嗎?」寺川綾十指飛舞,嗤地一聲管一恆以劍劃地,躬身閃避,但寺川綾的指刃仍舊在他肩上破開一條口子,好在他躲閃及時,並沒有傷到皮肉,還順手把葉關辰往旁邊一帶,飛腿橫掃,正掃在犬鬼腰上。不過這一腳就沒有那麼乾淨利落,犬鬼被掃飛出去的時候回頭就是一口,將他的褲腿連著皮肉撕下來一塊。

  管一恆一個踉蹌,不得不又用宵練劍支了一下地面,劃出長長一道痕跡。他有幾秒鐘都站在那裡,以劍拄地,似乎已經要力竭了。

  寺川綾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狠戾:「你的身手很好,我真不想殺你,可惜你太沒有魄力了,居然不知道在關鍵的時候要放棄。」本來這次襲擊是十拿九穩的,偏偏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她都不知道那兩隻怪物是從哪裡跑出來的,竟然還十分厲害,尤其是那條似龍非龍的東西。以二對一,八歧大蛇居然沒有什麼勝算,如果她不趕緊拿下管一恆,恐怕這次非但得不到九嬰,還要把八歧大蛇也賠進去,畢竟哥哥得到蛇骨不久,操縱起來還不是很靈活。

  管一恆喘息著抬起頭來看著她,神色狠戾:「那就來吧!」

  寺川綾狠狠咬牙,猛然尖聲打個忽哨,犬鬼從黑暗裡又躥出來,從側面撲向葉關辰。她自己則雙手一分,四點銀光上下射出,將管一恆胸前面部全部籠罩其中,要逼得他無暇去救葉關辰。

  但這次管一恆卻根本沒有去管犬鬼,倒是向後一退,宵練抖出四朵劍花,將四點銀光震開,同時用後背把葉關辰撞了出去,而後手腕一轉,劍尖指地,斷喝一聲:「開!」

  忽然間廣場的地面上銀光閃爍,一個符陣悄然閃現,無數細碎的銀光組成了一張網,緊緊罩住了自投羅網的犬鬼。

  犬鬼發出吃痛的嚎叫,竭力掙扎,但銀光看起來細如蛛絲,卻堅韌無比,任由犬鬼翻騰抓扯都毫無用處。

  寺川綾臉色一變,抬手扔出一張剪成人形的綿紙。綿紙輕飄飄地飛出去,卻在半空化成一個尺把長的女子,帶著一股寒氣向地上的符陣撲去,所過之處空氣竟凝成了一串串細碎的雪花,彷彿彗星拖著彗尾一般。

  不過這雪女才觸到符陣,銀光之中就猛地騰起一股紅光,呼地一下雪女全身都燃燒起來,一聲短促的哀號之後,又恢復了紙人的形狀。不過已經被燒成了紙灰,風一吹就化成片片灰燼,散落一地。

  管一恆冷眼看著寺川綾的動作,直到雪女被燒成灰燼,他臉上才浮起淡淡的冷笑,猛然直起身體,宵練劍遙遙向著寺川綾一點:「現在一對一,有什麼本事使出來吧。」

  寺川綾臉色鐵青。到這時候她當然看得出來,管一恆哪裡是真的落了下風,不過是藉著躲閃的機會在繪符陣罷了。現在犬鬼已經落入符陣之中,自己的紙剪式神根本連符陣都不能靠近,單論一對一,她怎麼是管一恆的對手?

  頭頂突然傳來一聲尖嘯,即使有無數綵燈照耀,廣場上仍舊能感覺到突然明亮了起來。管一恆和寺川綾同時抬頭,只見天空之中迷霧退散,一隻大鳥展開雙翅,全身上下金光閃爍,俯衝了下來,發出的卻是寺川健的聲音:「快走!」

  寺川綾縱身躍起,大鳥用爪子一撈將她撈住,轉身就走,只留下地上的犬鬼發出不甘又無奈的哀號,瞪著眼睛看著主人逃了。

  管一恆往前追了一步,又停了下來:「金翅大鵬鳥!」

  「什麼鳥?」葉關辰跟過來,仰頭也往天上看,「霧散了!」

  正在這時,音樂噴泉的表演時間已經結束,音樂聲轉為低柔輕快的小夜曲,水柱和激光消失,噴泉又恢復了平靜。而天空之中也如這噴泉一般,雲開霧散,夜色清明,什麼八歧大蛇,什麼睚眥和騰蛇,全都消失了。

  管一恆一拳砸在旁邊的樹上,臉色陰沉:「金翅大鵬鳥是龍蛇的剋星。」顯然,八歧大蛇在睚眥和騰蛇的夾攻之下落了下風,寺川健只能召來金翅大鵬鳥,才將睚眥騰蛇驅走。不過這樣一來,他自己的八歧大蛇自然也不能用了。再者看剛才那金翅大鵬的形體,不過也就比普通兀鷲再大一些,遠不及真身,可見也就是勉強借一借靈,嚇唬一下睚眥罷了,也就難怪金翅大鵬一出現,不是追擊睚眥和騰蛇,而是先抓了寺川綾逃跑。讓管一恆惱怒的是,睚眥和騰蛇就此消失,養妖族的線索便又失去了。

  葉關辰咳嗽了幾聲,指著符陣裡的犬鬼:「這個怎麼辦?」

  犬鬼已經閉目待死,符陣發出的銀光深深勒入它皮肉之中,將它勒得縮到原來三分之二大小。淡淡的黑氣從銀光所勒之處往外冒,等到黑氣散盡,也就是它斃命之時了。

  管一恆冷冷看了一眼:「咎由自取。」

  「我看,不如也禁錮起來。寺川兄妹也好,真田一男也好,平白的從日本跑到中國來生事,這也是個證據吧?」

  「這倒也是。」管一恆想了想,週身上下摸了摸,卻什麼都沒摸出來,只得先拿了一張符紙,走過去對著犬鬼後背一貼。銀光閃過,犬鬼和符陣一起消失,符紙上卻印出一張犬鬼的小像。管一恆將符紙仔細折疊成方勝揣進衣兜,「先這樣,回去之後找個桃木牌禁錮進去。」

  廣場外面響起了警車的聲音,之前有人報警,警察這會兒終於趕到了。管一恆出示了自己的證件,幾句話打發了警察,拉著葉關辰走了:「你不能再回家了。」昨天晚上看見的黑影十有八九恐怕就是犬鬼,既然寺川兄妹知道了葉關辰的住處,那就太危險了。

  「或者我可以去黃助理家住一夜。」葉關辰被廣場上的風吹得臉色發白,搓了搓手。

  管一恆搖了搖頭:「寺川兄妹不知道躲在哪兒,有心算無心,防不勝防。幸好陸總離開西安了,你給他打個電話,暫時不要回來。你跟我先去農家樂那邊住。」那邊好幾十個高級天師,寺川兄妹如果敢摸到那邊去,就是八歧大蛇也只能有來無回,「手怎麼這麼涼?」

  葉關辰自嘲地一笑:「被嚇著了……那狗突然撲過來,兩隻前爪都搭到我肩上了,如果不是對面一個女孩驚叫起來說是狗,我說不定就回頭看了……」

  狼就經常用這一招。兩隻前爪往人肩上一搭,趁人回頭的時候一口咬斷咽喉。管一恆心裡一抽:「別說了。當時我不該去追河童。」那分明是調虎離山之計,犧牲一隻從真田一男處收來的河童,寺川兄妹當然是毫不心疼的。

  管一恆把葉關辰的手合在自己掌心搓了搓。葉關辰的手冰涼,在這樣的夏夜裡簡直像塊冰。管一恆不假思索地脫下襯衣披到他身上:「冷嗎?」

  走出廣場,燈光就黯淡了許多,只有路燈微黃的光線落在管一恆身上。青年人結實的身體肌肉結實而勻稱,把針織的小背心撐得緊繃繃的,露在外面的皮膚有些汗濕,在燈光下泛著蜂蜜般的光澤。

  葉關辰抬手握拳壓著嘴唇輕咳了一聲,把目光轉開:「並不怎麼冷……」

  「手這麼涼,不冷也披一會兒。」管一恆硬給他把衣服攏一攏。

  襯衣上帶著青年人微有點汗意的氣息,暖融融的包圍著人。葉關辰微微低了低頭,用手指摸了一下管一恆的指節:「碰破皮了。怎麼用那麼大的力氣捶樹?」

  管一恆也低頭看了看自己指節上的傷,半晌才說:「我以前沒有跟你說過吧,養妖族,是我的殺父仇人……」

  西安的初夏已經炎熱,卻還沒有熱到無處可逃的程度,夜風吹來,又送一絲涼爽,叫人渾身毛孔都要舒張開的那種自在。這樣的天氣,路燈燈光之下,本來很適宜兩人牽著手慢慢地走,講幾句情話。可是管一恆說出來的,卻是十年前一樁血淋淋的舊事……

  第44章 深夜變故

  「你沒事吧?」得知管一恆遇襲,東方瑜兄妹也趕回了農家樂。東方瑜拉著管一恆上上下下看了半天,東方琳眼圈已經有些發紅了:「早知道我真不該去看什麼風水!」

  「這誰能知道。」管一恆沖東方琳笑笑,「沒事,腿上也就是皮肉傷,不過繃帶纏太多了,看著好像有點嚇人就是了。」

  東方瑜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確認的確是沒有大礙,這才放心:「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寺川兄妹。」管一恆剛說了幾句,負責接待的小姑娘已經滿臉為難地出來:「管天師,周副會長說了,實在沒有房間安排。你看,要不然我還是去別的農家樂再定幾間房間吧?不過……不過可能要再往外走一走了,旁邊那一家好像沒有空房間了。」

  管一恆臉色不由得一變:「我剛才已經說明了,葉關辰很有可能受到日本陰陽師的襲擊,為了保護他才帶他到這裡來,天師守則裡有明文規定,我們有責任和義務保護普通民眾。周副會長不會不知道吧?」

  小姑娘苦著臉,實在沒辦法只能說了實話:「周副會長說,這裡是內部會議,不能,不能帶外人進來,這是違反紀律的……」

  管一恆火氣騰騰往上躥:「那麼周副會長的意思是見死不救了?」

  葉關辰趕緊拉了他一下:「算了,這位周副會長說的也沒錯,我們去旁邊住就是了。」

  農家樂的園子彼此之間說是緊挨著,也有幾百米的距離,再往外就更遠,萬一有什麼事呢?管一恆也並不是非要住在一群天師中間才能安心,但他分明已經把情況說得非常清楚了,事關日本陰陽師,還有八歧大蛇那樣的妖獸,周峻卻因為兩家的私人恩怨就這麼拒絕了,簡直是草菅人命呢!身為副會長,就這樣公報私仇?

  「誰在吵鬧!」周峻陰沉著臉走了出來,「管一恆,你雖然隸屬十三處,可到了協會這裡也仍舊要遵守協會的紀律。內部會議不許外部人員入內,尤其是身份不明人員,這一條你忘記了嗎?難道十三處也這麼不講究嗎?」

  「什麼叫身份不明人員?」管一恆迎著他站起來,「周副會長能不能講清楚一點?」

  「還要講得多清楚?」周峻掃一眼葉關辰,「聽董涵說,這位葉先生從濱海騰蛇事件開始就參與了?」

  管一恆一聽董涵的名字就知道沒好事:「對。」

  「聽說養妖族幾次出現,這位葉先生都在現場?」

  管一恆的眉毛頓時揚了起來:「周副會長這是什麼意思?你是懷疑關辰?」

  「不行嗎?」周峻提高聲音,「我是副會長,要對協會負責,既然他有嫌疑,當然不能入內。你可以到旁邊的農家樂找個房間,但是這裡不行。」

  管一恆氣得臉色都變了:「周副會長,這是正事,你不要公報私仇!」

  「你說誰公報私仇!」周峻頓時大怒,「管一恆,你跟你父親一個樣!無視組織規定,自以為是,等到釀成大錯的時候,不要後悔莫及才好!」

  砰地一聲,管一恆面前的茶几被他踢飛了,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落下無數白灰。管一恆對周峻怒目而視:「你、再、說、一、遍!」

  「怎麼,你還不服氣嗎?」周峻也是個強脾氣,當即就要跳腳,「當初——」

  外頭的吵鬧已經驚動了好幾個人,周峻話才說了個頭,就有人出來攔他:「周副會長,周副會長,當初的事就別提了,消消氣,消消氣……」

  東方瑜則和葉關辰一左一右拖著暴怒的管一恆:「一恆,你冷靜點!」

  「都不要鬧了!」東方長庚的聲音響了起來,老頭子年紀雖大,吼一嗓子倒是中氣十足,震得大堂裡都有回音了,「成何體統!」

  雖然同為副會長,但東方長庚論年齡論資歷都比周峻老得多,周峻也只能壓下了火氣:「東方副會長,這件事我覺得確實不能通融。」

  「不能通融不要緊,就事論事。」東方長庚看了他一眼,目光略帶責備。

  周峻扭開了臉。他本來也沒想提起舊事的,但管一恆這種不馴的態度確實讓他想起了管松。真不愧是父子倆,明明是紀律規定的事情,這父子兩個總有一套套的說辭提出來。想當初,如果不是管松提出什麼妖物為天地之戾氣所化,是否為天地自行調節陰陽之產物,倘若隨意誅滅,或許使戾氣重歸天地,反而影響平衡的理論;又自做主張沒有當場殺死睚眥,周淵又怎麼會死?

  現在好了,明明內部會議不允許外人進入,管松這個兒子又在提什麼保護民眾安全了,他真是看不出來葉關辰現在有什麼不安全的,兩個日本人已經退去,難道還要整個天師協會貼身保護嗎?更何況按照董涵提出的情況,這個葉關辰確實有些嫌疑,現在農家樂裡還放著一條九嬰一隻猙呢,怎麼可能隨便讓他進入!

  「小管,」東方長庚轉向管一恆,用了一個略微正式點的稱呼,「周副會長也是因為協會的安全紀律。這樣,住在旁邊農家樂裡的天師們騰一間房間出來,今天晚上先住下再說吧。」

  管一恆緊緊地閉著嘴唇,最終還是在東方長庚安撫中略帶一絲責備的眼光下點了點頭。

  東方瑜鬆了口氣,連忙扯著他往外走。東方琳也跟了出來,小聲埋怨:「周副會長怎麼那麼不近人情……」

  「得了,你少說兩句。」東方瑜的目光不引人注目地掃過葉關辰,今天晚上的麻煩全是這一位惹出來的,「一恆身上還有傷呢,先住下再說。」

  一通折騰之後,終於在隔壁園子裡騰出一個房間來,本來是個單人間,好在床還比較寬,兩個成年人擠擠也就睡下了。管一恆有些抱歉:「這事——還是因為我家的舊事,再說正好是會議期間,要不然不會這樣。」絕大多數天師既然以降妖伏魔為己任,那麼必然也會以保護老百姓為義務的。

  葉關辰簡單洗漱了一下,臉上帶著點水珠走出來:「沒什麼,現在不是也讓我住下來了嗎。倒是你的傷,再讓我看看,剛才為什麼要踢茶几,嫌傷口不會裂嗎?」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在管一恆面前蹲了下來,把管一恆的腳托到自己膝上去解繃帶。

  「啊?」管一恆險些要跳起來,「沒,沒事,不用看了吧?」葉關辰等於是半蹲半跪在地板上,這個姿勢實在是……

  「別動!」葉關辰難得地放沉了聲音,利索地拆開繃帶,頓時皺起眉頭,「果然有些開裂了。這幾天都不要再做劇烈運動了,可惜我現在沒有帶藥,只能好好養著。」

  管一恆覺得彆扭得要命,根本不敢真把腳放在葉關辰膝蓋上,只能尷尬地抬著腿。葉關辰重新給他清洗了一下傷口,再纏好繃帶。雖然他手很快,但處理完之後管一恆也覺得腿都要抬得麻木了。

  「一恆——」葉關辰把繃帶打結繫好,抬頭看著管一恆,欲言又止。

  「什麼?」管一恆身體一放鬆,眼皮就有些發沉了。他今天晚上在廣場上繪符耗用了不少靈力,現在真覺得累了。

  「今天你給我講了養妖族的事……」葉關辰垂下眼睛,「你父親——我很難過,但是……」

  管一恆使勁抬了抬沉重的眼皮:「十年了,今天能說出來,我也覺得心裡舒服一些。養妖族既然已經出現了,我一定能找到他們的!」

  葉關辰默然片刻,站了起來:「你累了,睡吧。」他隨手撈了條毯子坐到旁邊的沙發上,「晚上如果要喝水就叫我,別隨便亂動。」

  管一恆皺了皺眉。旅館的沙發很小,葉關辰得縮成一團才能躺下去:「不然你也上床來睡,反正也就幾個小時,擠擠算了。」

  「那會擠到你的傷口。」葉關辰不容置疑地關了燈,「睡吧,也就幾個小時,湊合一下就行了。」

  農家樂這邊鬧得亂哄哄的時候,金翅大鵬鳥已經帶著寺川綾降落在一條荒僻黑暗的街道上,無力地撲騰了一下翅膀,金光散去,現出寺川健精疲力竭的模樣。

  「哥,你怎麼樣?」金翅大鵬降落的時候已經力竭,寺川綾幾乎是被扔下來的,雖然訓練有素,仍舊把腳腕重重挫了一下。不過她已經顧不得這些,一瘸一拐地撲到寺川健身上:「你受傷了?」

  寺川健腰側有一道傷口,皮肉翻捲十分駭人,不過並沒有傷及筋骨和臟腑。他自己撕了一條衣襟用力纏了一下,長長吁出口氣:「那睚眥果然凶狠。」即使他召出的是金翅大鵬的形象,睚眥居然都敢給了他一爪子。

  「那是睚眥?」寺川綾在這方面的學識遠遠不如兄長,「就是龍九子之一的睚眥?從哪裡來的?還有那條蛇,又是什麼東西?」

  寺川健雖然比妹妹的知識淵博點,但也沒能達到一見即知的程度:「不知道,那東西隱藏在雲霧之中,神出鬼沒的,我都沒看清楚究竟是什麼樣子。」

  「到底是哪裡來的!」寺川綾今夜本來覺得是十拿九穩了,結果橫生枝節,連自己的式神都折了進去,忍不住埋怨,「哥你如果不是非要留下那個小白臉的命,我早就把他解決了,事情也不會這樣!」

  寺川健一掀眼皮,冷冷地看著妹妹:「解決?姓管的沒了顧忌,你還能逃出命來?」他氣質本來陰鬱,現在臉色蒼白,夜色之中更跟個鬼似的,這麼一抬眼睛,目光陰沉森冷,看得寺川綾硬生生打了個冷戰,趕緊閉上了嘴,心裡卻暗暗嘀咕。她記得寺川健以前最喜歡那種長相精緻的少年,怎麼現在卻換了口味,看上了葉關辰呢?

  她雖然沒把這些話說出口,但寺川健也能看得出來,冷冷地說:「你少管我的閒事。倒是那個姓管的,你口口聲聲說能對付得了,現在怎麼樣?我看你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如果這樣,下次我會直接控制八歧大蛇先殺死他,免得節外生枝。」

  「哥——」寺川綾想反駁,卻無話可說,半天才嘟噥道,「我看那個小白臉也不是省油的燈。犬鬼暗中襲擊,居然沒能把他按倒。我看了一眼,他看起來躲得狼狽不堪,可是到最後也沒有傷到一分一毫,說不定……」

  這一番話她說得不無私心,但寺川健卻真的沉思起來,半晌才慢慢地說:「你說的是真的?」

  寺川綾本來只是想替自己分辯幾句,另外她實在搞不明白葉關辰究竟是好在哪裡能這麼吸引她哥哥,所以隨便說說壞話,卻沒想到寺川健竟認真起來,自己也只能認真去回想,但這麼一想,倒確實發現了些疑點:「我確定,他看起來好像是很走運才躲過了襲擊,但其實——普通人那個時候早就亂了——對了!犬鬼當時從他背後過去,已經把爪子搭上他的肩頭了,那個時候一般人都會回頭去看的,可是他沒有動!直到對面一個女人叫起來,他才往旁邊一倒,好像是被犬鬼撲倒的,但其實——其實他是自己倒下去的!」

  她越是回想,就覺得疑點越多,激動地在原地來回走了幾步:「沒錯!哥,就是這樣!他,他絕對不像是普通人的反應!」

  寺川健冷冷地看著她:「夠了!你激動什麼?他的身手充其量也就是比普通人強一些,這就能成為你失敗的借口了嗎?廢物!」

  寺川綾被訓得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了。寺川健也不管地上髒不髒,就盤膝坐在那裡,沉吟起來:「這次失敗的關鍵,就在於突然出現的睚眥,究竟是哪裡來的……」

  「對了,哥哥,我想到一件事!」寺川綾突然又說,「昨天晚上我讓犬鬼潛去他們的住處,可是犬鬼好像不敢進入似的。當時我以為是驚動了管一恆,但現在回想起來,在管一恆出現之前,犬鬼就表現出畏懼的意思了。當時,當時窗戶上好像出現了一隻貓。」

  「混蛋!」寺川健暴躁起來,「你得到了犬鬼這麼久,連它究竟是在畏懼什麼都不知道嗎?現在才想起來,有什麼用嗎?用中國人的話說,你這簡直就是在放馬後屁!」

  寺川綾被罵得滿臉通紅,抬不起頭來。她學習的原本是忍術,近年來才開始學習控制式神,而犬鬼又屬於天生有反骨的那種,她雖然能控制得住,但溝通上卻欠缺一些,所以對於犬鬼細微的反應,有很多時候都不能及時掌握。

  寺川健也知道現在罵也無益了,只是心口那團邪火怎麼都壓不住。得到八歧大蛇的遺骨之後,他覺得自己簡直可以到處橫著走了,可結果實在不那麼盡如人意。這火氣無處可發洩,真是憋得難受!

  「算了!」寺川健最後也只能把火氣憋了回去,「反正現在犬鬼也丟了,這種有反骨的東西不要也罷,再想辦法弄別的式神就是。倒是操縱睚眥和那條蛇的人,我們得早點找出來,否則下次恐怕還要吃虧。」

  寺川綾小心翼翼地答應了一聲,窺探著寺川健的表情,小聲說:「我覺得,其實我覺得,葉關辰有點嫌疑……」

  「什麼?」寺川健一翻眼,「綾子,現在是在說正經事!」

  「是。」寺川綾連忙低頭,「但我是認真的。如果昨天晚上,犬鬼不敢進入葉家是因為那隻貓,那麼——哥哥覺得那隻貓真的是貓嗎?」

  這話讓寺川健沉吟起來:「中國的妖獸太多,那確實可能不是貓……」

  「如果不是貓,那會是什麼?」寺川綾膽子大起來,「如果那是一隻犬鬼都有些畏懼的妖獸,那麼是誰豢養的呢?」

  這答案簡直不要太明顯,不是葉關辰就是陸雲唄。

  「但那一個人已經不在西安市了,所以他肯定不會是豢養睚眥的人。」

  「豢養一隻似貓的妖獸,不等於就是豢養睚眥的人……」寺川健雖然這麼說著,但語氣並不肯定。因為寺川綾說的話很有道理,能養一隻,就能養更多只……

  「如果真是這樣……」寺川健的目光漸漸冷酷起來,他是對葉關辰很有興趣,但他對妖獸更有興趣,如果葉關辰真有這種能力,那麼當玫瑰花變成了荊棘的時候,他也就不好再憐香惜玉了,「一定要弄明白。」

  管一恆是被一陣低沉的吼叫聲驚醒的。一醒過來,他就聞到房間裡有一種淡淡的香氣,淡到他幾乎難以確認這種香氣究竟存不存在,但那種彷彿酣暢淋漓地甜睡過一場的感覺從側面幫助了他——他的睡眠很好,但也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並沒有第二個人的呼吸,管一恆隨手打開燈,發現事實確實如此。沙發上只放著塊毯子,葉關辰已經不見了。

  他去哪兒了?管一恆還在思索,外頭已經傳來第二聲低沉的嘯叫,打斷了他的雜念:「九嬰!」

  確實是九嬰。管一恆剛衝出房間,就看見了九嬰聳起來的身軀頂端九個大頭,雖然隔了百來米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更別說它還在吐火。

  農家樂已經燒了起來,提前來到西安的幾十名天師已經有人跑了出來,周峻站在最前頭,雙手結印,一個巨大的金色手掌從他頭頂浮起,向著九嬰吐出的火焰推過去,赤紅的火焰撞上手掌,嗤嗤之聲不絕於耳,硬是被手掌擋在了外頭。

  九嬰一晃身軀,另外幾個頭立刻睜眼張口,一道水流直射而出。費准打著赤膊從後頭衝上來,一揮蛟骨劍,火蛟狂奔而出,張口也是一道火焰。水火相交,一紅一白相持不下,水氣蒸騰,搞得院子裡像個大桑拿房一般。

  畢竟都是高級天師,不用人居中指揮,周峻和費准在前頭頂著,後頭已經有人自發地結起了符陣。嗖嗖聲中十幾條捆妖繩飛搭在九嬰身上,紅繩閃起或金或銀的符文,要結成一張大網將九嬰捆住。

  九嬰仰頭長嘯,龐大的身軀左右扭動,尾巴瘋狂地拍打著地面,但在十幾條捆妖繩的重壓之下,行動漸漸困難起來。

  啪!不知從哪裡傳來石頭撞擊的聲音,周峻猛然轉頭:「小心——」

  話猶未了,一頭赤紅色的豹子從熏得發黑的房子裡跳出來,張口就咬住了離得最近的一名天師。旁邊的天師急忙上前去救,這豹子背後的五條尾巴卻像風車一般旋轉抽打起來,那名天師躲開了頭兩條,終於被後面三條尾巴連續抽中,遠遠摔了出去。

  「猙!」周峻目眥欲裂。但他一分心的時候,九嬰因為身上的捆妖繩突然減少了兩根,壓力頓輕,騰出尾巴來就對他狠狠一掃,將那巨大的金色手掌打得四分五裂,連著周峻也踉蹌後退,嘴角溢出一絲血痕。

  管一恆在擊石聲傳來的時候就狂奔了過去,所以當錚咬著那名天師的腿將他撲倒,正要咬斷他的脖子時,一道厲風讓它不得不放棄咬人,抬頭用額頭上的角去抵擋。銀光一閃,錚痛聲哀叫,飛快地跳開,拚命甩著自己的頭。它額頭上的尖角看起來並無損傷,但頂端的顏色卻有一段已經由赤紅轉成了暗黑色,彷彿失去了生命力的腐肉一般。

  因為猙的突然出現,打亂了符陣,九嬰拍倒周峻,趁機使出渾身力氣猛地翻滾起來。它龐大的身軀如同推土機一般,所到之處房倒屋塌。管一恆急忙架起受傷的天師往後退,九嬰已經掙斷身上的捆妖繩,長嘯一聲往西邊衝去,猙也跟著跑了。

  「追!」周峻灰頭土臉地站起來,拔腿就跑,後面沒有受傷的天師們全都跟了上去。

  九嬰一路轟隆隆地碾過,直衝進了秦嶺山脈之中。一眾天師的兩條腿畢竟是有些跟不上。管一恆從農家樂院子裡拖了一輛摩托出來,不管後頭有人大喊大叫,一劍斬斷了車鎖,發動起來就騎了上去。

  這個農家樂離秦嶺山脈極近,中間只隔了一片柿子樹,再無人家。九嬰一路碾斷了無數棵樹,但好在是沒有再傷到人,就一頭扎進了前方樹林之中。

  管一恆把摩托油門加到最大,直衝上山坡,不過還沒進入樹林,他忽然聞到了一股香味。因為是在上風,所以香氣極淡,如果換了別的氣味,他還未必分辨得出來,但偏偏這種香味對他而言刻骨銘心,所以即使只是淡淡的一絲,管一恆也仍舊分辨了出來:「迷獸香!」

  第45章 真相

  迷獸香即使只是一縷,也讓人昏昏欲睡。管一恆不假思索地回手就往自己腿上戳了一劍。宵練劍並未留下傷痕,但疼痛卻是完全一樣的,讓他瞬間清醒了過來,拔腿就往樹林裡沖。

  「小心,有迷香——」樹林另一側忽然跌跌撞撞衝出個人來,才走了幾步就一頭栽倒在地上,是董涵。

  管一恆已經無暇去管董涵是死是活了,他摸出從真田一男那裡得到的白色線香塞住鼻子,幾步就衝進樹林。

  樹林裡已經完全安靜了,被九嬰龐大身軀壓倒的樹還東倒西歪地擺在那裡,彷彿龍捲風過境一般,表明剛才那些場景都並非管一恆自己做夢。但九嬰和猙卻是蹤影全無,倒有一個人蹲在一棵倒下的樹邊,正察看地上一個什麼東西。

  「關——辰?」管一恆覺得喉嚨乾澀難當,擠出來的聲音幾乎都不像他自己的了。

  背對他的人沒有回頭,只是慢慢地站起身來。不過其實也用不著他回頭,管一恆頭一次這麼痛恨自己的眼力太好,即使在昏暗的樹林中,僅憑背影他也能確認,這個人正是葉關辰。

  火光亮起,費准憑借年輕的心肺和過人的體力第一個衝進了樹林裡,火蛟在他頭頂盤旋,通身上下燃燒的火焰頓時照亮了樹林,也照亮了葉關辰腳下的屍體。

  「朱巖!」費准脫口而出,臉色驟變。

  管一恆的目光也移了下去,地上的屍體幾乎讓人難以辨認,管一恆甚至首先想到的是周建國,因為這具屍體的死狀,完全跟周建國一模一樣,如果沒有抓在手掌中的幾張符咒,要從他乾屍一樣的臉認出是朱巖,還真是件很困難的事。

  騰蛇,迷獸香,失血的周建國,何羅魚,大鵲,無數的畫面在管一恆腦海裡閃過,快得他來不及呼吸。但費准卻完全沒有這些猶豫,當即駢指向前一引,火蛟呼地衝了過去:「果然是你!」

  火蛟週身裹著一團烈火,只是一眨眼就衝到了葉關辰身後。管一恆下意識地往前衝了一步,幾乎就要揮起宵練劍將火蛟截下來,但沒等他做出選擇,葉關辰已經向後一揮手。

  葉關辰的手腕上仍舊戴著那條手鏈,就在他一揮的時候,手鏈中間的獸骨上突然冒出一團黑氣來。那團黑氣冒出來就迅速結成實體,是一個羊頭,卻生著四隻尖角。火蛟正好撞上這隻羊頭,只聽轟地一聲,火蛟倒退三尺,週身火焰被挑得四射開去,葉關辰卻藉著這一撞的力量往前衝了出去。

  「土螻!」管一恆脫口而出。原來不只是失蹤的何羅魚,就連他自以為已經消滅的土螻,原來也在葉關辰手裡!

  費准卻不管什麼樓不樓的,一擊不中,他立刻拔腿就追:「站住!」

  管一恆像夢遊似的跟在他後頭。他這才發現葉關辰的速度絕不遜於費准,昏暗的樹林之中的背影輕捷如同一頭公鹿,追出了將近八百米,三人之間的距離竟然完全不變。

  費准罵了一句髒話,正準備再驅動火蛟,忽然光線大亮,樹林在前方已經到了盡頭,稍遠處卻是一處山崖,葉關辰再往前跑幾步,就只能跳崖了。

  「看你還往哪跑!」費准頓時精神一振。葉關辰跑得雖然快,但耐力明顯不行,一千米之後動作就慢了下來,更絕對不會有這個體力再攀崖下去。

  懸崖橫在眼前,葉關辰卻好像沒看見似的,竟然根本不減慢速度,就這麼直朝崖邊衝了過去,而後縱身一躍——嘎地一聲長鳴,一隻大鳥憑空出現在他頭頂,這鳥看起來有些像喜鵲,只是比普通喜鵲大了不知多少倍——葉關辰一手抓住一隻鳥足,就讓這隻大鵲帶著他往懸崖外頭飛去。

  鵲鳥的飛行能力不算太強,負重能力就更差一些了,所以這隻大鵲並不能帶著個成年男人自由飛翔,但當個降落傘是足夠了。費准和管一恆趕到懸崖邊上的時候,就看見葉關辰像架著滑翔傘一樣,藉著崖下吹來的山風和氣流,盤旋遠去了。直到這個時候,他才回過頭來,隔著遠遠的距離看了管一恆一眼。

  管一恆雙手緊握。空著的左手指甲已經深深嵌入掌心,他卻完全沒有任何感覺。費准氣急敗壞地對他說了些什麼,他也充耳不聞,直到背後燈光亮起,天師們都趕了過來,他才彷彿突然從夢遊裡醒過來似的回身看去。

  周峻正沉著臉看著他,冷冷地問:「你有什麼要說的?」

  管一恆略有幾分茫然地環視四周。東方長庚由東方瑜扶著站在最後,祖孫兩個看向他的目光都有些複雜。東方琳神色焦急,似乎想說話,卻被攔了下來。至於其餘的天師,看著他的目光都不太友好,尤其蘭州的分會長是朱家人,神色就更加難看。管一恆把他們全部看了一遍,然後沉默地搖了搖頭……

  農家樂被燒掉了好幾間房間,但找一間房間把人關起來還是不難的。

  管一恆坐在床邊上,看著窗外出神。東方瑜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著,也是沉默無語。不知過了多久,管一恆才問:「朱巖呢?」

  「送去做屍檢了。」東方瑜低低歎了口氣,「費准說他的死狀跟濱海那件案子裡的人完全相同,所以要確認。」

  「是完全相同。」管一恆說完這句話,想了想又問,「董涵當時為什麼在那裡?」

  「九嬰是朱巖看守的,當時九嬰一出現,董涵就想到朱巖會不會出了事。他去看,發現朱巖不知追著什麼出去了,也就追了上去。但他進入樹林就覺得昏沉欲睡,就像在濱海的案子裡一樣,所以趕緊退了出來,並不知道朱巖究竟遇上了什麼。」

  管一恆抬頭看了他一眼:「就是說,董涵也沒看見朱巖是被誰殺的?」

  東方瑜神色微黯,半晌才說:「雖然沒看見,但事實俱在,難道你還要替葉關辰辯護嗎?當時在朱巖屍體旁邊的就只有他一個人——即使不說這些,濱海的案子,旅遊山莊的案子,對了,還有扎龍保護區裡,你說突然出現救了陸雲的那隻大鵲,難道還不足以說明問題?」

  管一恆沒有說話。從昨夜到現在,他已經把事情全部串起來想過了:文溪酒店裡,葉關辰用迷獸香收走了騰蛇;旅遊山莊裡,葉關辰收走了何羅魚和土螻,他力戰土螻之後昏睡一夜,葉關辰卻還有精力用何羅魚肉製藥,送去了醫院,自然,在網站上更新何羅魚資料的也是他了;之後就是扎龍保護區裡,那隻大鵲突然出現救了陸雲,現在想起來,真田一男必然是死於睚眥爪下,那殺他的人是誰也就不必說了。

  還有昨晚在大雁塔北廣場,睚眥和騰蛇聽從的當然是葉關辰的命令,可笑他還在拚命護著葉關辰,卻不知那個男人其實比他強大許多。就連那只叫做幼幼的小貓,既然能夠驅走犬鬼,恐怕也不是什麼普通的貓——榴榴,是了,的確有種妖獸是這樣叫的,那是天狗。只是天狗的頭是白的,不過現在寵物染個毛簡直不要太簡單……

  管一恆覺得腦袋裡昏昏的,好像有一窩馬蜂在擠來擠去,不時地伸出尾巴上的毒刺給他來那麼一下。

  「不要再想了。」東方瑜看著他變化的臉色,滿心不忍,「他不過是一直在利用你——」

  「不!」管一恆突然打斷了他,「他也救過人,幫過我!他用何羅魚肉製藥救了周偉成和王強;在大雁塔廣場上,如果他不放出睚眥和騰蛇,任由八歧大蛇落下地來,後果不堪設想!還有洛陽瘟疫裡,他——」

  他說到這裡,腦海裡突然有什麼一閃:「青耕!也許青耕也是他豢養的!如果沒有青耕,跂踵逃脫,又要大費周折——」

  東方瑜忍不住打斷了他:「一恆!這些話說得再多,朱巖也活不過來了!還有你父親——」

  管一恆突然緊緊咬住了牙,頰邊的肌肉都緊繃了起來。是的,無論葉關辰做過什麼,他的父親和朱巖都回不來了。

  東方瑜歎了口氣:「別想那個了,你得想想現在你怎麼辦。周峻認定你是故意把養妖族的人帶進會議裡來偷九嬰的,當然,大家都知道不可能,但現在情況確實對你不利。」

  管一恆淡淡地說:「周峻自己也知道這不可能。」如果真要把九嬰給葉關辰,他又何必把封印九嬰的銅鼎耳放到會議裡由朱巖保管,豈不是脫褲子放p麼。

  東方瑜苦笑:「是,不過這次——猙也丟了。」周峻當然不至於糊塗到真認定管一恆是勾結養妖族來偷盜妖獸的,但他千辛萬苦替兒子弄來的猙也在此次事件裡丟了,這真是新仇舊恨,周峻要是不借此機會狠狠治管一恆個大罪,那倒奇怪了。

  管一恆很隨意地點了點頭,神色淡然:「那就隨便了。」

  「怎麼能隨便!」東方瑜忍不住提高聲音,隨即又壓了下去,「我已經給管叔叔打電話了,他現在正往北京總會去,不管怎麼樣替你想想辦法。周峻那人——搞不好他能直接把你開除出協會!」

  這下管一恆的神情微微變了變。開除出天師協會,那就是失去了天師資格,就連十三處,他也沒法再回去了,以後就徹底失去了降妖伏魔的合法資格,不但是廢掉了他的前程,更是連他的志向以及父親的遺願都斬斷了。

  「你也別太擔心,爺爺也在想辦法——」東方瑜剛說了一半,就被管一恆打斷了,「其他人呢?」房間外面就守了一個天師,說是看管,其實就是意思意思,畢竟管家有根有底,也不怕他跑了,但是其餘的人呢?

  「都去抓葉關辰了。」東方瑜略有些沒好氣,「都什麼時候了,你想點正經的行不行!」

  管一恆眼神一黯:「這件事周峻既然抓住了,就不會放過。隨便他吧,即使沒有天師資格,我也一樣可以除妖。」

  「開什麼玩笑!」東方瑜擰緊眉毛,「別的不說,協會首先就不會再提供資源了,就是宵練劍你都得交出來!」那就成了所謂的地下獵手,認真說起來,別說再得不到什麼資源和支持,就是收妖都是違法的,萬一在收妖過程中造成了什麼損失,全部都得自己賠償,坐牢都有可能。

  管一恆淡淡地說:「沒有宵練劍,我也能收妖。」以前,赤手空拳他大概只能收點小妖,但現在他似乎對畫符咒又有了一番心得,縱然沒有宵練劍甚至桃根筆,他也不是無所做為了。這麼說起來,葉關辰似乎還真的教了他不少東西……

  「你怎麼——」東方瑜真是氣死了,「我看你是糊塗了!沒有宵練劍,給你個九嬰,你收得了?我說,廢話別講了,我也打電話給十三處了,這件事終歸還是要去總會才能定奪,回了北京,十三處也好替你說話。總之你現在要想好,到時候怎麼給自己辯解!」

  「還要辯解什麼,我做的事都在這裡。」管一恆有些煩躁,「誰如果相信我會勾結養妖族,那也沒什麼可說的了。」

  「人家信不信是一回事,你怎麼自辯又是另一回事!」東方瑜狠狠瞪了他一眼,「我跟你說,不光是周峻,還有董涵呢。據他的說法,他幾次提醒過你葉關辰有嫌疑,但你一直不聽,並且幾次讓葉關辰介入案件當中。這個證詞對你可是很不利!要不然,周峻也不敢現在就這麼把你關起來。」

  管一恆沒說話,只是轉過頭去,表示不想再說什麼了。東方瑜看著他這樣子,歎了口氣:「算了,你休息一會吧。」他往門外看了看,摸出個手機來,「給你,已經調成振動了。一會兒管叔叔應該會給你打電話,小點聲。」

  管一恆收起自己的手機,點了點頭。事情一出,周峻就把他的東西全部收走了,這個手機肯定是東方長庚悄悄交給東方瑜的。出了這麼大的事,叔叔肯定是要給他打電話的。

  管家兄妹三人,管松是長兄,下頭一個弟弟管竹,一個妹妹管梅,都是天師。管鬆去世之後,管家就是管竹掌管,他對兄長留下的這個侄子很是照顧,比對自己的親兒子管一鳴都好些。

  東方瑜出去跟門外的天師說話了,管一恆無意識地把玩著手機,忽然間手機嗡嗡振動起來,卻是個陌生的座機號碼,看起來像公共電話。管一恆心裡突然咯登一跳,盯了這個號碼一會兒,才慢慢接了起來:「哪位?」

  「……」電話裡有幾秒鐘的沉默,然後葉關辰的聲音低低響了起來,「一恆,是我。」

  「猜到了。」管一恆沒想到再接到葉關辰的電話,他居然會如此自然,彷彿整個人都已經麻木了,反而能夠隨心所欲起來,「還有什麼事嗎?」或者說,還有什麼用得著他的地方嗎?

  「一恆——」葉關辰叫了一聲,隨即沉默了。

  「如果沒什麼事,那我就掛了。」管一恆忽然覺得什麼都不想聽,什麼都不想說。

  「等等!」葉關辰猛然提高聲音,飛速地說,「不管你相不相信,九嬰和猙都不是我放出來的。我知道你暫時不會殺死九嬰,會帶它回十三處,我確實想要九嬰,但我有別的機會可以下手,用不著在一群天師中間冒險去搶!」

  管一恆聽見那句「確實想要九嬰」,只覺得心裡像被錐子狠紮了一下,疼得喘不過氣來。但他隨即抓住了葉關辰後面的半句話:「那放出九嬰的是誰!」

  「我不知道,可能只有朱巖看見了。」葉關辰聲音裡有幾分傷感,「九嬰出現的時候,我曾想用迷獸香幫忙,但有這些天師在場,收伏九嬰並不難。只是那只猙突然衝了出來,才打亂了佈署。後來九嬰掙脫捆妖繩之後往秦嶺跑,我才想追上去收伏它。可是進了樹林,我發現朱巖已經死在那裡。他不會無緣無故跑到樹林裡來,所以我想,朱巖應該是看見了什麼才追出來的。」

  管一恆沉默不語。他的理智告訴他不應該再相信葉關辰,但心卻並不怎麼聽指揮。

  「一恆,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但我從來沒有跟你說過假話。」葉關辰加快了語速,「我想告訴你,我在朱巖的屍體下邊發現了幾小塊玉,看起來就像隨便扔在那裡的碎石,但它們是玉。」

  管一恆腦海裡突然一閃:「周建國的石雕佛頭!」周建國死後,他帶來的石雕佛頭變成了玉佛頭,而現在,一模一樣的死狀,又同樣出現了玉。

  「對。」葉關辰停頓了幾秒鐘,不知在電話那邊做什麼,然後才繼續說,「我很懷疑,當初的玉佛頭並不是有人用來替換的,而是——」

  轟地一聲大響,管一恆在響聲中聽見葉關辰一聲悶哼,話音隨即斷了。

  「喂!」管一恆不由得跳了起來,「你怎麼了?」

  沒有回答,電話裡傳來的是轟轟之聲,像是爆炸,還混合著火焰燃燒時的畢畢之聲。管一恆噌地衝到門口,才一推開門,就被守在門外的天師攔住了:「你想去哪兒!」

  看守他的天師是朱家那個分會長帶來的人,看著管一恆的目光十分不善。東方瑜連忙站起身,打著圓場把管一恆推回屋裡:「你幹什麼啊?」

  「我——」管一恆只說了一個字就閉了嘴。要說什麼?說他要出去找葉關辰?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但,葉關辰遇上了什麼?會是八歧大蛇嗎?但有火焰燃燒的聲音,八歧大蛇是不會噴火的。或者是被哪個天師找到了,動起手來了?

  管一恆坐立不安地一直等到天色又再暗下來,外面才傳來聲音,出去搜索的天師陸陸續續回來了。

  「找到人了?」還是東方瑜過來送飯,管一恆顧不上吃飯,緊盯著他問。

  「沒有。」東方瑜沒什麼好氣,「西安這麼大,到哪兒去找?得了,你別問這個了,我跟你說,屍檢報告出來了,跟濱海案件完全相同,這下就更能認定了——」

  「不!」管一恆打斷了他,「當時在文溪酒店,出現的人至少有兩撥,很有可能還有第三撥人,所以那時候不能認定是葉關辰殺了周建國,現在就更不能認定了。」

  東方瑜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一恆,你到現在還要為姓葉的辯護?你到底還記不記得他是養妖族,記不記得管伯父是怎麼去世的!」

  管一恆沉默了。

  東方瑜看著他眼睛裡不自覺地流露出的痛苦,眉頭緊緊絞在了一起。半天,他轉身走了出去,去了東方長庚房間裡。

  東方長庚的房間還好沒有被火燒到,他正看著桌上的一杯茶出神,聽見孫子的腳步聲也沒有動。東方瑜徑直走到祖父身邊,直截地說:「爺爺,一恆這事,您得幫幫忙。」

  「我當然會幫。」東方長庚注視著茶杯裡的水面。仔細看去,水面並不靜止的,漂浮在其中的茶葉正緩緩地或上升或下沉,隱約形成了一個圖案,「但是這件事很棘手,這你也清楚。」

  「我們東方家在協會裡怎麼也不至於沒有話語權吧?」東方瑜有些賭氣地說。

  東方長庚笑了一聲:「有是有,可是好鋼要用在刀刃上,一恆這件事,因為與養妖族有關,所以是件大事,但一恆本人卻還遠沒有那麼重要,所以這個結果嘛……」一個小人物惹上一件大事,結果如何可想而知,「我可以說話,但東方家的其他人意見也要考慮。」

  「如果他是我們家的人呢?」東方瑜突然說,「您不是一直覺得他跟琳琳是一對?」

  東方長庚終於抬起眼睛看了看孫子,然後指了指那杯茶:「瑜兒,茶是我衝出來的,但你來看這些茶葉,連我也不能完全左右它們的軌跡。現在,你是打算左右你妹妹的生活嗎?」

  東方瑜的臉霎時紅了一下:「爺爺,我只是覺得一恆和琳琳——您也知道,琳琳喜歡一恆,一恆對琳琳也很好。何況,如果琳琳跟一恆結婚,即使是訂婚吧,管家跟我們家自然也就站在了一條線上。」

  「瑜兒啊——」東方長庚長長吁了口氣,「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現在正是一腔熱血,只想著收妖除魔的年紀,在這個年紀,就要做這個年紀應該做的事,不要想太多。要知道,能心無旁騖地去做一件事,這是幸運的,你要珍惜。」

  老人的目光又轉回茶杯裡去:「你看這一卦是什麼?」

  東方瑜怔了一下,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衣袋裡的銅錢,卻被東方長庚阻止了:「用你的心看。」

  「爺爺,我看不出來。」東方瑜有些無奈,「我還遠沒到您那個境界呢。」

  「是無妄卦啊。」東方長庚意味深長地說,「元亨利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瑜兒啊,不正,則有過錯和災禍,不該動啊……」

  第46章 旱魃

  好好的一次分會會長們的例會,結果演變成這種情況,陸續到達的天師們幾乎是全體出動,加上當地警察,到處搜索葉關辰的下落,只是兩天過去,一無所獲。

  葉關辰的住處已經人去樓空,連幼幼都不見了。陸雲遠在帝都,而且他的公司是合法的,在沒有證據證明陸雲本人是養妖族之前,天師協會可沒有查封人家公司的權力,倒是去他們的種植基地搜索了一下。

  東方瑜當然是跟著去了,回來之後捉個機會,偷偷又溜進房間裡跟管一恆描述了一下那個種植基地:「種的都是貴重藥材,有些藥材我都叫不上名來。還有個靈芝園,裡頭種的靈芝大約都有百年左右了。」

  種植基地建起來不過五年,這些百年左右的靈芝顯然不是這園子裡種起來的,肯定是不知打哪兒移栽過來的。

  「靈芝園裡發現了幾個收集露水的小裝置,大概是沒來得及拆走,不知是做什麼用的。」

  露水?管一恆忽然想起了曾經出現在王強房間裡的那一小瓶柏上露,難道說,那也是葉關辰送去的?這個人,究竟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都做了什麼?他幫過他多少?又為什麼幫他?難道說,是對當年害死他父親的事在愧疚?

  管一恆搖搖頭,把父親的去世壓回心底:「東方,我有件事要跟你說。」那天葉關辰的電話雖然只打到一半,但已經說出了一個極其重要的信息——放出九嬰的另有其人——當然,這個結論必須要在他相信葉關辰的基礎上才能成立,但反覆思索了兩天,管一恆實在覺得,他沒有不相信葉關辰的理由。

  「你相信他?」東方瑜瞪大了眼睛,「到現在你還相信他?」

  「為什麼不?」管一恆反問,「他要九嬰,什麼時候不能對我下手,偏偏要在幾十名天師中間冒險去偷?何況如果不是寺川兄妹突然出現,我根本就不會帶他來農家樂。」

  東方瑜皺著眉頭:「這個,或許他是在放長線釣魚。一旦在途中對你下手,嫌疑就太大,很容易被識破,今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像現在這樣子,如果他成功偷走了九嬰,你依舊不會懷疑他,他照樣可以利用你來偷取妖獸。」

  「利用我偷取妖獸?我有什麼可以讓他利用的?他能收走睚眥和騰蛇,難道還收不走九嬰或者別的妖獸,還需要利用我嗎?」

  這下東方瑜啞口無言了,半天才說:「但跟著你,接觸妖獸的機會更大。」

  管一恆沒說話。事實上東方瑜自己也知道這實在有些強辯了,如果葉關辰真的不是放出九嬰的人,那麼協會內部就有另一個要偷走九嬰,查出這個人要比定葉關辰的罪更重要:「那你懷疑誰?」

  「董涵。」管一恆毫不猶豫地說,「進入樹林的總共三個人,朱巖死了,那麼董涵跟葉關辰應該有相同的嫌疑。」

  東方瑜搖搖頭:「這不可能。一恆,董涵要偷九嬰做什麼?葉關辰要九嬰,因為他是養妖一族,而董涵——你知道總會那個犀角號的來歷嗎?那頭辟塵犀就是董涵捉住的。如果他要妖獸,又何必把辟塵犀交給總會?」

  這個管一恆倒是頭一次聽說:「辟塵犀是董涵捉住的?」

  「對。當時辟塵犀在西雙版納地區為害,連一名地下獵手都死在它的角下,董涵那時正回家探親,為了捉住它也耗費了不少力氣。你要知道,那不是協會下達的任務,如果董涵把辟塵犀隱匿下來,也沒有人會知道。」

  這也是鐵打的證據,管一恆不由得也沉默了。東方瑜看了看他的臉色:「我去再核對一下,九嬰被放出來的時候,除了董涵,還有誰沒有出現。你懷疑的也有道理,現在能夠用妖煉器,未必不是有人對九嬰動了心,不可不防。」

  管一恆點了點頭,才問:「還是沒找到人?」

  「沒有。」東方瑜搖搖頭,「周峻覺得人早就不在西安了——既然已經暴露了身份,我想他也不會留在西安等著人來抓——這次的會議也就是草草結束,周峻打算明天就先帶你回帝都。」

  管一恆自嘲地笑了笑:「還用得著周副會長親自押送?」

  「爺爺也一起回去。」東方瑜連忙說,「說不上什麼押送,你別多想了。」

  管一恆並不很在乎這個,只是擺了擺手,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沒找到人,但最近西安市內有沒有發生火災?」

  「火災那也是常有的事。」東方瑜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問這個。

  管一恆沉吟了一下,低聲說了一串數字:「你幫我去查一下這個公用電話,看看它在哪裡,有沒有起火的痕跡。」

  東方瑜雖然不解,但還是去了,到了晚上才藉著送飯的機會又過來:「查到了,是近郊一個公用電話亭,很偏僻的地方。但是,你怎麼知道它起了火?」

  「那就是確實起火了?」管一恆追問。

  「是。」東方瑜點點頭,「整個電話亭都被燒掉了,燒得乾乾淨淨,幸好周圍地形開闊,否則只怕會引起火災。據附近居民說,半夜裡他們聽見呯地一聲,起來就看見電話亭變成了一個火球,好像什麼爆炸了似的。他們都懷疑是地下的煤氣管道有問題,不過煤氣公司已經去查過管道,並沒發現有洩漏現象。」他緊盯著管一恆,「一恆,你究竟是知道什麼?還有什麼不能跟我說的?」

  「我只是不想你捲進來太多,這件事沒查清楚之前,萬一被人發現,說不定周峻連你也扣上個罪名。」

  東方瑜冷笑:「他敢!」東方家可不是管家能比的,「而且他能怎麼著我?就算吊銷我天師執照,我還能去給人看風水呢。」他沒有管一恆那麼執著於降妖捉怪,事實上他跟朱巖的性質差不多,基本上屬於二線天師,一般不出外勤,有沒有天師執照實在沒什麼太大區別。

  管一恆低頭想了想,還是把葉關辰的那個電話告訴了東方瑜。

  「怎麼又是聽他說的……」東方瑜簡直頭大如斗,「我還以為是你自己想的——我說一恆,你怎麼跟鬼迷心竅似的?就算朱巖身邊有幾塊玉,那又能證明什麼?能證明朱巖不是他殺的?我看正好相反!在文溪酒店他放出迷獸香,當時能保持神智清醒的就只有他,要殺周建國簡直易如反掌好不好?」

  「那麼方皇呢?」管一恆反問,「如果他用迷獸香,就完全沒有必要放出方皇。」

  這個問題東方瑜就真的無法回答了。管一恆沉聲說:「所以,養妖族——或者說覬覦妖獸的人絕不是只有葉關辰,萬一這個人真的在協會內部……」

  東方瑜一屁股坐到床上:「但我已經去核實了,九嬰和猙出現的時候,除了朱巖和董涵之外,所有的天師都有在現場的證明。並且就是董涵,也有人證明在九嬰破窗而出的時候,他並不在朱巖房間裡。」而朱巖死了,董涵又完全沒有取走妖獸的必要,這線索等於斷了。

  管一恆沒有再說話,只是慢慢抿緊了嘴唇,眼裡露出堅定的表情……

  第二天上午,他們坐上了回帝都的火車。管一恆安靜地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凝視著窗外一閃而過的景色。

  坐在外座的是周峻的人,管一恆只知道他叫周海,從排行上來看是周峻的一個遠房侄子,一直在給周峻打下手,按東方瑜的說法,就是他告訴東方瑜,九嬰從朱巖房間破窗而出的時候,他正跟董涵在聊天。

  「我想去一下洗手間。」管一恆把目光收回來,轉頭看著周海。

  「總共也就是四個多小時的車程。」周海坐著沒動,「現在已經過了一多半了,頂多兩個小時就到帝都,管大少就忍耐一下吧。」他在桌子底下動了動手腕,「咱們這樣,讓人看見可不大合適。」

  在桌子下面,兩人的手腕被一副手銬銬在一起,上面搭了件衣服做掩飾,要說確實也不宜走動。但周海的口氣聽著讓人很不舒服,坐在他們前排的東方瑜立刻回過頭來,冷冷盯著周海:「我說周先生還真當自己是警察了?」

  周海嗤了一聲:「要是就好了!我伯父費了多大力氣才捉到的猙,就這麼沒了,哎你說,這要是能起訴賠償該多好?」

  「東方,算了。」管一恆攔住了要發怒的東方瑜,「這是在火車上。」鬧起來實在不大合適。

  東方長庚慢吞吞地站起來:「說起來,老頭子也想去下洗手間了。哎,人老了,就是麻煩,這車也晃得厲害,一恆啊,你來扶扶我。」

  東方長庚開口,周海再沒敢說什麼,只是站起來跟著走了一趟,不過臉色卻更難看了。周峻在後座都聽見了,臉色也臭得很。董涵坐在他旁邊,看著他的臉色輕輕咳嗽了一聲:「副會長,其實這件事沒必要鬧得這麼僵。東方副會長對那個位置無意,如果爭得他的支持,其實更好。」

  「我也不想跟東方家有什麼衝突,」周峻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可是如果不是姓管的小子,那只猙——」他費了多少力氣才捉來的,就這麼被別人搶了去!就算他爭到了會長的職位,可周濤的實力不能提升上來,又有什麼用!過個十年八年,他離了這個位置,周濤還不是只能當個二流天師,窩窩囊囊地過日子?

  「這個我們可以再想辦法。」董涵安慰他,「只要煉器的事通過決議,以後總能找到合意的妖獸。這次出的這件事,說起來也不算完全的壞事,至少大家都看見了,妖獸只是禁錮,會留下多少隱患。有了這個榜樣,誰還能再覺得這樣做才是好的?」

  周峻仍舊有些氣難平,董涵便轉而說起別的事來:「等回了帝都,估計第一批兩千萬的贊助也能到位了。昨天我那個朋友又來了電話,說最近發掘到一條小礦脈,估計在之前說定的三千萬上,還能再加一千五百萬的贊助。」

  周峻眼睛亮了一下:「如果有四千五百萬,這件事差不多就能定下來了。」

  「我覺得也是。」董涵自信地一笑,「現在天師這個行當人少了,再想弄點贊助也不容易。張家鍾家那樣大的家族,每年上來的贊助也就那麼些,這幾年,兩千萬以上的贊助根本都看不見了。」

  說到這個,周峻倒微微歎了口氣:「現在的人——事不關己也就高高掛起了,別看張家鍾家這樣的世家,家大業大不錯,可人也多;人一多,心就難齊,拚死拚活經營起來的企業,要白養著家裡的人也就罷了,還要去養不相關的人……何況這幾年經濟也不景氣,當然誰也不願意出錢了。再這麼下去,天師行業只會越來越萎縮,人才越來越流失……」

  董涵笑著恭維了他一句:「所以我才覺得周副會長你最適合接任會長的職位,這樣天師行業才有發展的未來。是啊,現在的社會情況就是這樣,我們再怎麼樣也不能跟社會脫節,沒有足夠的資源,難道讓年輕人們赤手空拳去打怪?不過,我聽說總會裡還存著一批妖獸?」

  「嗯。」周峻還在擔憂著天師行的未來發展空間,順口回答,「是有一批,我也才知道不久。在管松之前也有人是這麼想的,所以檔案室還真存著一批妖獸。」

  「不知道都存了什麼妖獸,可別像九嬰那樣……」

  「具體存了什麼我也不知道。」周峻搖搖頭,「那是協會的機密,只有會長才知道存了什麼,又存在什麼地方。」

  董涵很識趣地轉開了話題:「葉關辰到現在還沒找到,說實在的我有點擔心……」

  「我已經下了臨時通緝令。」一說到這個,周峻頓時寒了臉,「等到了總會,就升成追殺令。他殺了朱巖,已經有資格使用追殺令了。」

  董涵笑了笑,正要說話,周峻的手機忽然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句,眉頭就是一皺:「旱魃?怎麼,在懷柔出現了?」

  在旁邊聽的董涵目光頓時微微一亮,不動聲色地看了周峻一眼,稍稍坐得近了一點。周峻皺眉聽著:「怎麼不向總會回報調人去捉?什麼,有個實習天師?旱魃這種東西,一個實習天師怎麼對付得了……總會暫時沒人?行了我知道了,這樣,我馬上就要回去,我去懷柔看看就是了。」

  「我也跟您去。」董涵等他打完電話就笑瞇瞇地說,「其實一隻旱魃也用不著您過去的,我帶小費過去就行了。」

  周峻搖搖頭:「聽那邊的說法,這旱魃有點古怪,恐怕不是普通旱魃那麼簡單,我也過去看看。不過——」他看了一眼前座的管一恆,「要是讓東方家的人把這小子先押回總會去,肯定要提前替他說話,再說,管家的宵練劍對付這種東西效果不錯……」

  「那就讓小管一起去。」董涵含笑,「戴罪立功,想必管家人也是願意的。」

  於是,一行人最後是在保定下的車,然後直奔懷柔,不過,東方長庚由東方瑜陪著,先回了北京。東方瑜很不情願,東方長庚卻攔住了他:「一恆這也算是補償,真用了他的宵練劍,周峻還好意思死扣著罪名不放?」

  東方瑜冷笑:「堂堂的副會長,連只旱魃也降服不了,好意思說麼?」

  「這你就說得不對了。」東方長庚心平氣和地點了點孫子,「不要說氣話。旱魃這東西比較特殊,原是天女,後來精魂散之人間,如今成點氣候的旱魃,多半都是有天女一絲精魂的,確實不好對付。嚴格說起來,對付這東西需要大量的水,可是祈雨符那不是能隨便用的,到時候噴滅旱魃了,挪來的雨水怎麼辦?妄動天時,很可能牽一髮而動全身,鬧得以後風雨失調。要說起來,張家有一管笛子,是萬年寒冰中所藏的魚骨所制,吹起來其音冰寒,倒能滅旱魃的暑熱之氣,但現在又遠水解不了近渴。所以說,還真是用宵練劍最合適。周峻這樣,也是負責任的想法,如果他為了跟一恆賭氣,非要放著捷徑不走去大費周章,那才不對。須知天師收妖伏魔是為了衛護人間,如果收了一通妖,死了一群人,那你的『衛護』又哪裡做到了呢?」

  一席話說得東方瑜不吭聲了。他們坐車直抵帝都的西火車站,一下車,東方瑜就看見一個中年人在出站口張望:「管叔?」

  管竹四十多歲,方正的國字臉,膚色黝黑,眉宇之間跟管一恆有三分相似,雖然穩穩地站在那裡,眼神裡卻透出焦急不安:「東方副會長,小瑜。一恆呢?你們不是一趟車回來的?」

  「一恆去懷柔幫忙收旱魃了。」東方瑜連忙回答,「管叔別擔心,他現在挺好的。」

  「唉。」管竹完全沒有被安慰到,「這孩子——怎麼會弄出這麼大的事來……」

  東方長庚扶著手杖往前走,泰然自若地說:「一恆也沒有什麼大錯,無非是看錯了人,年輕人嘛,這樣的錯誤也都正常。」

  「可是——」管竹已經來帝都三天了,「協會那邊的意思,恐怕……」

  東方長庚笑了笑:「孩子受點挫折沒什麼不好,管竹啊,你也太小心了。」

  「他是大哥唯一的骨肉……」管竹低下頭,中年漢子的聲音裡充滿了苦澀,「要是有什麼不妥,我將來怎麼向大哥大嫂交待……」

  東方瑜連忙轉了話題:「管叔,一鳴他放假了吧?」

  「啊?哦——」管竹這才想起來,「對了,剛才說他們去懷柔了?對,那邊有旱魃傷人,小鳴好像過去了。」

  東方長庚不由得皺了皺眉:「你這個當爸爸的,都不知道自己兒子去哪裡了?」

  「他說要實習……」管竹有些尷尬,「就給我打了個電話,這幾天我又忙著一恆的事……」

  東方長庚停下腳步,打量了他一下:「管竹啊,按說這話是老頭子有點多管閒事,但咱們兩家是世交,我也就倚老賣老一回。一恆那種情況,你多關心他當然是好的,但也不能連自己的兒子都不管了。一鳴現在還是實習天師,他就一個人去懷柔了?」

  「可能還有別的人一起……」管竹更尷尬了,「他就說了一句,我也沒細問……」

  東方長庚忍不住搖了搖頭,抬腿往前走了。管竹急忙跟上去:「東方副會長,一恆的事……」

  東方瑜看著他的背影,也忍不住皺了皺眉。管竹對管一恆這個侄子一向很好,但對自己的親生兒子倒疏忽很多。而管一鳴跟管一恆的關係一向不好,其中未必沒有這個原因。管竹或許覺得自己對大哥的遺孤有責任,但一碗水端成這樣,對家庭關係和睦可沒什麼好處。

  這個時候,周峻一行人也已經到了懷柔附近。來接他們的是當地警方的一名副局長,以前也合作過幾次,一見周峻一行有五人之多,頓時鬆了口氣:「周副會長來了就好。之前來的兩位小天師,有一位受了傷,我正不知道怎麼辦呢。」當時他就覺得人太年輕了靠不住,但這不是還沒別的天師調過來,只好先用一用了,結果……這麼年輕的小伙子,真燒出個好歹來,他可沒法跟人家爹媽交待。

  「受傷了?」周峻隨口問,「現在人呢?情況怎麼樣?」

  副局長一邊請他們上車,一邊說:「已經送醫院了,燒傷得不輕,幸好是燒傷面積不大。沒受傷的那位管小天師,已經又出去找旱魃了,我們攔都攔不住。」

  周峻一愣:「管小天師?叫什麼名字?」不會這麼巧的吧,又是管家人?

  副局長連忙想了想:「應該是叫——管一鳴。」

  第47章 幽昌

  管一恆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堂弟管一鳴。

  他們到醫院的時候,正好碰上一個灰撲撲的大男孩從門口的公交車上跳下來。正好一輛自行車從斜坡上衝下來,想從公交車與馬路牙子之間那點空地搶過去,於是就正衝著男孩子撞過去。結果大男孩一扭身子,靈活無比地跳上馬路沿,騎自行車的人反而被一嚇,光噹一聲倒了。

  「小兔崽子,走路不長——」騎自行車的還沒罵完,已經被對方扯著領子拽起來了:「說什麼?」

  男人萬沒料到「小兔崽子」手勁奇大,整個上半身被拎起來,一條腿還壓在自行車底下呢。欺軟怕硬乃是有些人的天性,於是後半句話馬上被嚥了下去:「沒,沒什麼……」

  「下次騎車長點眼!」少年把手一鬆,掉頭就走,這一轉頭,就看見了管一恆,「……哥?」

  「一鳴,你怎麼……」管一恆上下打量著堂弟,怎麼跟從灰堆裡扒出來似的?

  「你頭髮——」還有一小撮被燎得打起捲了。

  管一鳴隨便抓了一把頭髮:「沒什麼,你怎麼來了?」他是從來不叫管一恆哥哥的。

  「這是周副會長。」周海不動聲色地把管一恆往後拽了一下,「聽說這邊出現了旱魃,還傷了人,周副會長親自過來看看。」

  管一鳴的眼神微微一黯,有幾分懊惱和沮喪地說:「其實——算了,旱魃的活動地點我已經找到了,本來是想找小亮核計一下怎麼收伏的。」現在來了位副會長,也輪不著他出手了。

  周峻打量了他一眼,雖然很不喜歡管家人,但也不得不承認,管一鳴膽子夠大,兩個剛剛訓練了一年的實習天師罷了,就敢跑來捉旱魃,吃了虧都不後退,還敢去找旱魃的巢穴:「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不過也要量力而行。傷得怎麼樣?」

  管一鳴不怎麼情願地回答:「我沒傷到什麼,那旱魃吐出的紅氣確實挺厲害,張亮被燒傷了小腿,醫生說得養幾天。」

  跟他一起來的這個張亮也是二十歲,雖然姓張,可跟龍虎山張家沒半點關係,而是天津一個普通工人家庭的孩子,跟管一鳴在天師訓練營裡同一班,交情不錯。本來管一鳴是藉著假期去天津玩的,誰知道在張亮家裡聽一個懷柔來的親戚說了家裡的異象,兩個初生牛犢的小子就直接跑了過來。

  即使躺在病床上,張亮也還是一臉嘻嘻哈哈的:「其實沒什麼事,醫生都說了,燒得不很厲害,就是面積稍微大點,而且現在天氣熱,就怕化膿了,非叫我躺著——說起來也怪我自己,跑得慢了,嘿嘿……」

  只要對的不是管家人,周峻其實還算得上是個溫和的前輩:「燒傷比較麻煩,不要仗著年紀輕就不當回事,醫生怎麼說就要怎麼聽,養好了身體才能說到以後的事。現在說說吧,那旱魃是怎麼回事?」

  其實就連張亮家那個親戚,當初也並沒有發現旱魃,他只是某天早晨起來,發現自己家院子裡的井沒水了。

  現在自來水輸送管道已經鋪設進了鄉村,會用水井的已經沒有幾家了,張家這位親戚是因為院子裡正好有口水井,從前是全村都有名的甜水井,家裡老太太特別喜歡,所以天天都得打點水上來給老太太喝,這才發現了其中的異常。

  為了應付老太太,這位親戚又跑了村裡另外幾口水井,結果發現三口井全都沒了水,露出的井底上,連多年生的青苔都枯黃了。

  「我們到了之後,去他們村子後頭的山上轉了轉,發現山上的泉水也干了。」張亮的腿被包著,可並不影響他的嘴皮子仍舊十分靈活,「小鳴就說晚上來看看,結果我們守了兩夜,就看見一個小矮人嗖地就過去了,跑得那叫一個快,我們追都追不上。」他還想再說,結果腿上燒傷的地方又疼起來,一陣呲牙咧嘴,顧不上說話了。

  管一鳴接過話頭:「後來我們在看見旱魃的地方布了符陣,又守了兩天,旱魃果然又經過,只可惜符陣沒能困住它。旱魃掙脫出來,立刻就吐了一道紅氣,小亮跑得慢點,被燒傷了。」

  他說得很簡單,並沒提一連四夜兩個人是怎麼熬過去的,不過佈滿血絲的眼睛已經說明了情況。張亮熬過那陣子疼,撓撓頭髮:「這幾天山上樹木都枯黃,我進了醫院幫不上忙,小鳴只好自己上山,這幾天,總共也沒睡過一個踏實覺。」

  「你們應該早點上報。」費準沒好氣地說,「自己拿不下來,就趕緊上報,讓協會調人過來。」

  管一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已經找到了旱魃的巢穴,沒人過來,這次我也能收伏它。」

  費准嗤了一聲,董涵已經攔住了他,和顏悅色地對管一鳴說:「周副會長過來,也是當地警方報的案,聽說小張天師受了傷,所以擔心你們。既然都來了,那就一起去看看,畢竟早點解決旱魃,當地也少受害不是?我們做天師的,以除妖衛民為責任,可不是為了來爭功的。」說著轉向周峻,「不過小管天師能找到旱魃的巢穴也是功勞,應該有獎勵積分吧。」

  周峻正在看張亮的傷,隨口回答:「當然。這次案件的三分之一積分算是你們兩個的。」

  「小管天師這下可以放心了吧?」董涵笑著對管一鳴說。

  可惜管一鳴只是從鼻子裡嗤了一聲:「我只是個訓練生,還算不上天師呢。我過來捉旱魃也不是為了積分,就像這位天師剛才說的,做天師以除妖衛民為責任,不是以積分為責任。」說著就站了起來,「周副會長,那我現在就帶你們過去吧。」

  「你小子——」費准噌地站了起來,怒目而視。

  管一鳴眼皮一翻:「怎麼?我說得不對?」

  「好了好了。」董涵面不改色地打圓場,「年輕人總是這樣,走吧,捉旱魃要緊。」

  周峻微微皺眉,看了一眼管一恆:「周海你就不要去了,在這裡照看一下張亮。」周海不去,管一恆還跟他銬在一起呢,當然也不能去了。

  張亮笑嘻嘻地擺擺手:「我沒事,不用人照看啊。那山挺大的,多去幾個人也好抓旱魃,真不用為了我再浪費人手的。」

  周海也不是很想留下來。旱魃雖然算不得什麼大案子,他本人已經升上中級天師,現在也不是很稀罕那幾個積分,但多出出手總是好的。每件案子上交報告的時候都會把參與人的名字都列在後頭,混個臉熟也很重要。在某些行政崗位有空缺的時候,這也算是一種資歷。

  「我過去,也能給叔叔打個下手。」

  「好吧。」周峻無可無不可,「那到時候你在外圍盯一下。」

  「是。」周海答應著,眼裡閃過一絲陰霾。論天資,他比周濤不知強了多少,原以為到周峻身邊辦事前途更好,誰知道這位族叔真是就把他當個打下手的了,這麼多年才升上正式天師,干的卻還是這種把守外圍甚至放風之類的雜活,那他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成為更高級的天師?說到底,憑這位族叔天天把周家掛在嘴上,其實在他心裡,周家就只是他周峻的家,只是他那個資質平庸的兒子,至於其他的親戚,根本都沒放在心上過!

  董涵不動聲色地將周海的神色收入眼中,抬起拳頭掩著嘴輕輕地乾咳了一聲,掩藏住一絲淡淡的得意笑意……

  既然周海只是在外圍把風——哦不,是外圍守衛,那管一恆當然也只能呆在外圍了。他也沒說什麼,只是從背包裡取出宵練劍遞給了管一鳴:「拿著這個,你知道怎麼用吧?」

  管一鳴愣了一下。管一恆和周海這一路上都跟情侶似的拉著個手,手臂中間搭件衣服,是個人看見了都知道有問題。剛才管一恆抽劍的時候,那件衣服掀了一下,露出了錚亮的手銬,這一下可真是什麼疑惑都不用有了:「你怎麼了?」

  「沒什麼。」管一恆淡淡地說,「出了點問題。你去吧,小心點。」

  這裡就是張亮家親戚所在的村子後山,屬於黑駝山峰線的一側,有大片的次生林,周峻一行四個人,散入林中立刻就看不見了。

  周海無聊地靠在一棵樹上,隨手翻出一盒煙來。管一恆在旁邊看了一眼:「現在旱魃出現,本來就乾旱,小心引起山火。」

  「管你自己吧。」周海態度惡劣,「有這閒心,你不如想想回了北京怎麼給自己辯護!」

  「事實都擺在那裡,我有什麼好辯護的。」管一恆淡淡地說,然後彷彿不經意地問,「聽說那天晚上,你是第一個聽見九嬰動靜示警的?怎麼你的房間離朱巖很近嗎?」

  「沒錯,就在隔壁,怎麼了?」周海翻了個白眼。

  「沒怎麼,就是覺得你挺警覺,真不愧是周副會長帶出來的。」管一恆的口氣聽著像恭維,可又怎麼都叫人覺得有些諷刺。

  周海警惕地看著管一恆,「你想說什麼?懷疑我根本沒聽見動靜只是在胡說八道?」

  「我可沒懷疑。」管一恆隨意地擺擺手,「我只是覺得,你離得那麼近,居然就沒發現是誰放出九嬰的,真是可惜。」

  「真是可惜」這四個字,從管一恆嘴裡說出來,聽在周海耳朵裡簡直等於「真是沒用」,他頓時就豎起了眉毛,「我當時已經睡下,當然不知道是誰潛進朱天師房間的!」

  管一恆笑了笑,沒再說話。周海只覺得他的笑容裡充滿了不屑,恨不得給這小子一拳,勉強才忍住了,點著煙狠狠抽了一口,別過頭去不願意再看見管一恆。

  管一恆卻根本沒有在意周海的態度,他想的是周海剛才說的話。在西安的時候,東方瑜去核對當時不在場的天師時,周海曾證實九嬰出現的時候他跟董涵是一起的,之後也有人證實曾經看見董涵晚上進了周海的房間。但現在周海卻說自己當時已經睡下,這麼說來,周海所謂跟董涵在一起的時間,應該比九嬰出現的時間更早一點,他對東方瑜所說的話並不完全是撒謊,卻在時間上做了一點兒調整,做了一個半真半假的證明。

  說實在的,自從葉關辰打了那個電話,管一恆就不能不懷疑董涵。最重要的證據就是周建國和朱巖的死狀完全相同,而在文溪酒店和秦嶺樹林裡都出現過的人,除了葉關辰,就是董涵了。

  但是,東方瑜說得也對,董涵連犀角號都能捐給協會,他要妖獸做什麼?這是管一恆始終想不通的地方。按照小成從前說過的話,根本就沒有犯罪動機嘛,難道他是心理變態,什麼都不圖,就圖個損人不利己白開心?怎麼看也不像……

  一種獰厲的嚎叫聲從山林裡隱隱傳出來,周海和管一恆一起抬頭看去,見遠處樹林裡冒出了一股淡淡的黑煙。

  「動上手了。」周海抽了口煙,喃喃地說,「不知道旱魃能不能拿來煉化……」

  「你也同意妖獸煉化?」管一恆注視著那黑煙,隨口問了一句,隨即失笑,「我問的也是廢話。周副會長不都弄了只猙來煉器,你當然也是支持的了。」

  說起那只猙,周海的神色忽然陰鬱了幾分,冷笑了一聲:「你當然是不支持的了,宵練劍,就是五大世家的子弟,也難得有幾個能有這樣的法器。你又怎麼會明白需要法器的人是什麼心情?我要是有你那把宵練劍,現在至少也是中級天師!」

  這些話他大概憋在心裡很久了,現在一開閘就兜不住了,索性全都倒了出來:「就協會提供的那些符咒、石敢當、桃木劍金錢劍,護身玉牌之類,且不說是什麼價錢,就是有錢全買來,都比不上你這把劍。因為沒有高級法器死在外勤上的天師有多少,你知道嗎?」

  管一恆沉默了。

  周海狠狠把指間的煙蒂在旁邊一塊石頭上碾了個粉碎:「董理事的方法才是最好的。妖獸要來幹什麼?師夷長技以制夷,這不是人人都推崇的話嗎?那把妖獸煉器再用來對付妖獸有什麼不對?有什麼不好?你說不用妖獸煉器,那你倒多弄點法器來發一發啊,你能嗎?」

  管一恆無聲地歎了口氣。他不能。事實上沒人能。所以董涵現在得到了許多年輕天師的追捧,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董理事自己已經有火齊鏡了,可還在關心別的沒有法器的天師——」周海不屑地看了管一恆一眼,「你們這些人呢?」

  管一恆仍舊沒有說話。周海咄咄逼人地追問:「要是你沒了宵練劍,還能抓到什麼?還不是狗屁都抓不著!」

  「不。」管一恆抬起頭來,如果是在從前,他確實不知道自己沒了宵練劍能不能捉妖,不過從那天大雁塔北廣場一戰之後,他領悟到了更多的東西,「我能——不好!」

  周海跟著轉頭,只見就這幾句話的工夫,樹林中剛剛升起的淡淡黑煙忽然變濃了,臉色頓時也一變:「起山火了?」

  「我們上去看看!」管一恆一扯手腕上的手銬,「把這個東西打開!」

  周海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手銬,兩人拔腿就往山上跑去。

  黑煙明確地指示出了激戰的位置,兩人還隔得挺遠就感覺到撲面而來的干風,似乎也不是很熱,但卻迅速帶走了空氣中的水分,以至於呼吸的時候就像吸進了一團火一般,極快地將人烤乾。

  「看!」管一恆一指旁邊的樹。高大的樹木葉片已經由綠轉黃,他們奔跑的時候碰到幾根斜出來的樹枝,喀一聲輕響,樹枝好像干掛面一樣折斷了,露出的斷口沒有半點生機和水分。

  「怎麼這麼……」周海有些難以形容,「這旱魃道行這麼高?」就這一會兒,他覺得自己連汗都快沒了,嘴唇因為乾燥已經要開裂小口子,連說話的時候都要小心些。

  「他們在前面!」管一恆一眼掃過去,發現了林中正在戰鬥的幾人。

  在一片枯黃的樹林裡,旱魃棲身的那棵樹卻詭異地保持著綠色,將那個跟樹皮顏色相同的旱魃隱藏得很好,如果不是一道道長長噴出的紅氣,一時還真難發現它。

  旱魃四周是一隻隻飛舞的金色手掌,抵擋著它噴出的紅氣,有時免不了要漏過一道半道,便由手持宵練劍的管一鳴切斷。

  這些紅氣雖然沒有火焰之形,但擊打在金色手掌上卻是火星四濺,濺出的火星落在草木上,則立刻燒出一撮撮黑色的灰燼,顯然其溫度並不下於火焰。

  董涵和費准站在外圍,費准手握蛟骨劍,一臉煩躁模樣。周海連忙問:「你們怎麼不動手?」

  董涵苦笑:「我和費准的法器都是火屬性,對付旱魃並不好用,而且這裡空氣如此乾燥,我們的法器用出來等於助長了旱魃的能力。只能盯著別讓它跑了。」

  旱魃過處,赤地千里。周海忍不住皺起眉頭:「還這麼難弄?」

  「這東西吐出的紅氣夠厲害。」費准也皺著眉頭,「其實最好還是用宵練劍去斬,但這傢伙居然爬到樹上去,砍都沒法砍。」管一鳴身手也算不錯,但要既能爬樹又要躲開旱魃的紅氣,那簡直就不可能了。

  董涵歎道:「就連周副會長的金手印也被它克著,現在就是磨了,磨到旱魃沒了力氣,自然就能殺死。」火克金,周峻的金手印雖然能擋住火焰,但畢竟要多耗費許多力氣。

  「這樣耗下去也不是辦法……」管一恆問,「誰帶了石敢當?」

  幾人面面相覷,片刻後費准才說:「誰帶那個……」他有蛟骨劍,已經很久沒有用過符咒和石敢當這樣的東西了。

  管一恆在包裡摸了摸,摸出七枚古錢來,正是他曾經拿去文溪酒店做入門證明的黃金小五銖。費准一眼看見就搖頭:「這也是金,有什麼用。」

  管一恆沒說話,只是從地上挖了塊土起來,把黃金小五銖塞了進去,然後抖手甩了出去。

  董涵目光一閃,緊盯住了管一恆,只有他看出來了,管一恆在甩出這土塊的時候,五指連點,畫了個簡化的御水符在上頭。在土塊上畫御水符,似乎是用錯了地方,但……

  土塊巧妙地從旱魃噴出的紅線當中穿過去,等到旱魃發現的時候,已經到了眼前。旱魃那張似人非人的面孔上露出些不屑的表情,噗地一口紅氣吐過去。土塊遇上紅氣,突然炸了開來,那一瞬間,裡面包含的七枚小五銖四散飛開,在半空中形成七星之形,每枚古錢上似乎都包著一層淡淡的藍色水氣。

  水氣遇紅氣即消,但距離如此之近,水氣消失的時候,古錢都已經打在了旱魃身上。

  一聲尖厲的叫聲,旱魃背後突然張開了一對翅膀,從茂密的樹葉之中,突然飛出一隻鳥來,七枚小五銖有三枚打在旱魃身上,四枚卻被這對翅膀擋住了。

  「還有一個!」費准失聲叫了起來,「這是——」

  「幽昌!」董涵的眼睛唰地亮了起來,「是幽昌!」

  這隻鳥身體頗大,頭卻很小,腳也細小,形狀像片葉子,並不是像羅羅那般凶狠的模樣,但渾身上下都有種詭異的感覺。單說剛才吧,這麼大的身體居然能藏在樹葉之間而沒有人發現,看起來好像是跟旱魃合為一體的,這就夠古怪了,更不用說還長得這麼——比例失調。

  那邊,挨了三枚五銖錢的旱魃一頭從樹上栽了下來。這時候眾人才看清楚,這其實是一具成人的屍體,只是干縮得極其厲害,看起來也就是一米多點,像個孩子一樣。而屍體背後開了個大洞,顯然幽昌就藏在裡面。所以這並不是一隻普通旱魃,而是有幽昌寄居的殭屍魃。

  幽昌根本沒有關心那具乾屍,展開翅膀就往山林裡飛去。

  「別讓它跑了!」董涵大喊一聲,帶著費准先追了上去,瞬間就消失在了密林之間。

  第48章 又一塊殘片

  幽昌乃是五鳳之一。《樂緯葉圖徵》裡記載:五鳳皆五色,為瑞者一,為孽者四。又云:似鳳有四,並為妖……四曰幽昌,銳目小頭,大身細足,踵若鱗葉……至則旱之感也。

  能與鳳凰並稱,當然不是凡鳥。旱魃挨了三枚古錢就倒了,這幽昌被四枚古錢打在身上,卻彷彿只是撓個癢似的,翅膀隨便一掃,五色身影就像輕煙一般消失於林中,根本毫髮無傷。

  兩條腿怎麼跑得過兩扇翅膀,費准立刻就要放出火蛟追蹤,卻被周峻臉色鐵青地在後頭大喊了一聲:「小心不要引發山火!」

  周峻這會兒心裡十分後悔。之前他有些輕敵了,想著一隻旱魃算不了什麼,生擒住至少也能煉成一件法器,先給周濤用著再說。誰知這只旱魃有幽昌寄居體內,移動速度比普通旱魃更快,竟然被它脫身出去,爬上了大樹。

  這之後他們就有些被動了。幽昌加上旱魃,四周立刻就能變為赤地,稍微有個火星子落上去就難免引發林火。這片珍貴的次生林可經不起火燒,更不必說懷柔就在北京附近,這要是起了山火引發的問題更大,倘若不是顧忌著這個,他早就把旱魃幹掉了,還至於這麼硬碰硬地乾耗?甚至連董涵和費准都不敢出手,生怕反而幫了倒忙。

  管一鳴也跟著追了過去,周海連忙去扶著周峻:「叔叔,你怎麼樣?」

  「沒事,就是耗了點法力。」周峻擺了擺手,看見管一恆在場,覺得面子上頗有些掛不住。

  管一恆卻已經走到一邊去觀察那具旱魃的屍體了。這屍體干縮得非常厲害,還長了白毛,很難分辨年紀和面目,不過他翻了一翻,發現屍體的右臂有一處沒有長毛,仔細看看,那裡應該有個紋身,因為皮膚乾癟,所以只能看出是個環形,估計原形應該有成人拳頭那麼大。

  「這具屍體是從哪裡來的?」管一恆指了指屍體的右臂,「有這個紋身,我想應該不難找到點線索。」

  周海心不在焉地望向幽昌飛去的方向:「說不定董理事已經跟上它了。」

  「難。」管一恆站起來,把從旱魃的印堂、風府、大椎三穴摳出來的五銖錢收起來,又在草叢裡搜索另外四枚古錢,「之前一鳴找到的那個巢穴,幽昌是肯定不會再回去了。要說追它——除非用火蛟,否則這樣的山林裡,怎麼可能追得上。」

  周海白了他一眼:「烏鴉嘴!」

  然而烏鴉嘴往往都是準確的,一個小時之後,當地警方趕上山來時,正好董涵等人空手而歸,果然沒有追上幽昌。管一鳴一路板著臉,顯然對情況十分不滿。

  管一恆看了他一眼:「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管一鳴嗤了一聲,「這麼大的樹林,鳥一飛進去還不跟泥牛入海一樣,到哪兒找去?之前我發現的那個巢穴,幽昌根本就沒回去,大概已經棄之不用了。」

  偏偏在管家兩個後輩面前失手,周峻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只好裝做沒聽見,跟過來的警察說話。有了這個紋身,當地的警察很快就辨認出了屍體的身份,是本地一個閒漢,本姓胡,因為不務正業到處瞎混,被人送了個胡混的外號,真名倒少有人提起了。

  胡混的家離此不遠,四十歲了還沒娶上媳婦,家裡只有一個瞎眼老娘,靠著嫁出門的閨女給的生活費過日子。好在左鄰右舍都是做了四五十年鄰居的人,時不時的來照顧一下老人,因此胡混一個月裡有二十天不著家,老人也能過日子,根本就不會問他去了哪裡。

  「死了?」周峻等人找到胡混家裡的時候,正好鄰居家一個大嫂在給老人打掃院子,聽說死訊驚得眼睛睜了老大,「怎麼就——唉,老太太怕是要難受了……不過,其實死不死的,老太太也指望不著他!」

  老人眼瞎耳聾,警察費了好大力氣才告訴她胡混的死訊,之後就什麼都問不出來了,倒是大嫂話頭頗健,哇啦哇啦說了不少:「……打小就不學好,爹是伐木的時候被砸死了,他娘自己拉拔兩個孩子可不容易;家裡頭窮,他姐姐為了叫他上學,自己都沒上學,十六就出去打工了,結果就供出這麼個東西!」

  「他平日都幹點什麼?」管一恆問,「總要吃飯的吧?」

  「咳!」大嫂一拍大腿,「沒個正形!我們都猜呀,他是個賊!我們這邊常有來旅遊的,恐怕他沒少順人家的東西,然後賣出去換幾個錢。」她壓低聲音,「隔壁村有個王二狗,跟他是一夥的,時常見他們倆鬼鬼崇崇的湊一塊兒,聽說還收死人的東西。哎喲,那偷墳掘墓可都是損陰德的事,這不是就報應上了嗎?」

  「偷墳掘墓?」管一恆敏銳地聽見了這四個字,「您能詳細說說嗎?」

  「喲——」大嫂又有點猶豫了,「具體怎麼回事我可不知道,要不然,你們去鄰村找王二狗問問唄?」平常那些捕風捉影的閒話講講不要緊,真要跟警察說,多少有點膽怯。

  所謂的鄰村,離這裡還要翻個山頭,管一恆二話沒說起身就走,周海挑起一邊眉毛:「我說,你當你是領導啊?」周峻還沒發話呢,一進了胡混家,管一恆倒好像成了做主的人了。

  管一鳴嗤地笑了一聲,兩手抱胸把臉別到一邊:「有些人不讓別人做主,那自己去查啊!」

  「你小子——」周海才抬起手來指著他,就被管一鳴一巴掌打掉了:「你指誰呢!」

  周峻鐵青著臉瞪了周海一眼:「什麼時候了還爭這些閒事!去鄰村!」他在天師協會這些年,職位是層層上升,出外勤的時候相對就少,即使出來,基本上也就是動手收妖就行,像這樣妖獸不見蹤跡,還要自己去尋找蹤跡的事已經很少了,因此真要像管一恆這樣,從老百姓的閒話裡捕風捉影地找出線索來,還真不是他的強項。

  既然線索都是管一恆找出來的,這時候再來研究誰是領導還有什麼意思,一個待審查對像能做的事領導卻做不到,難道領導很有臉?周海這時候說這話,哪裡是給他爭臉,簡直就是照他臉上抽了一巴掌。

  周海被呵斥了一句,不說話了,臉色卻又陰鬱了些。偏偏管一鳴轉回臉來看了他一眼,還笑了一聲。這簡直是火上澆油,周海心裡的火氣眼看就要壓不住,董涵忽然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溫和地一笑:「捉幽昌要緊,周副會長也是心急,走吧。」

  周海看著已經走到前頭去的管家兄弟和周峻,勉強把火氣又壓了下去,卻終於是沒忍住抱怨了一句:「我是為了誰?真是——」他險些就要說狗咬呂洞賓,好在及時嚥了回去。

  董涵笑著搖了搖頭:「這是幽昌在逃,周副會長心裡著急,等捉回幽昌自然就好了。走吧,走吧。」

  周海不說話了,董涵便走到前面去,一直跟管一恆並肩而行,彷彿不怎麼經意地笑著說:「剛才那個七星符陣布得實在漂亮,尤其是古錢上附著水氣,可是從土塊裡吸取出來的?真是好心思!我還從來沒見過這種手法呢。從前管松在符咒上就有獨到之處,果然名不虛傳。」

  管一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他剛才用的手法可並不是從父親那裡學到的,而是受了葉關辰的啟發。當初在大雁塔北廣場,他在葉關辰的提醒之下,從火燒過的石材裡提煉出火之精,附在符陣上,將寺川綾的棉紙式神燒成了灰。這次,他也用了相似的手法。

  雖然旱魃所到之處,赤地千里,但畢竟土壤之中曾經有過水分,便有留下的水之精,終究還是可以一用的。這法子說穿了也沒有什麼秘密,只是一來難得能想得到,二來就是如何提取的問題了。管一恆當初也是福至心靈,但一樣的手法用在不同的情況下,效果也不一樣。倘若他用得好,那七枚古錢是可以直接將水精送入幽昌體內的,肯定不會讓它就這麼毫髮無傷地跑了,可見他還有很多要提高的地方。

  王二狗所在的村子位置更偏僻,但他家的房子蓋得整整齊齊,比起胡家來簡直好得太多了。不過管一恆等人去的時候,家裡卻是亂糟糟的,王二狗的媳婦摟著個孩子站在院子裡,屋子裡卻傳出一股子香火味兒。

  看見一群人上門,還有穿警服的,王二狗媳婦的臉色頓時有些發白:「你們——你們有什麼事嗎?」

  「王冬生在嗎?」這是王二狗的大名,不過滿村子都叫他二狗就是了。

  「他,他病了……」

  王二狗確實是病了,屋子裡正在跳大神。一個四十來歲的神婆頭頂一塊紅布,正跟發癲癇似的在屋子中間的空地上又扭又跳,地下擱著一隻倒霉的公雞,雞頸被割開,雞血灑了一地,滿屋子的血腥味。

  王二狗本人裹著床棉被縮在炕上,大熱天的彷彿在打擺子,兩眼驚恐地看著前方,眼神卻有些空洞。

  周峻等人進來,打斷了神婆施法,旁邊一個助手模樣的閒漢立刻叫起來:「你們幹什麼!衝撞了胡大仙——」

  他還沒喊完呢,費准已經把手一抬,一小團火苗呼地在神婆頭上燎了起來,不但把紅布瞬間燒成了灰,還把神婆盤得高高的髮髻也燒了一半,嚇得神婆一屁股墩在地上,沒命地叫喚起來:「燒死人了,燒死人啦!」

  費准嗤了一聲,轉頭對周峻說:「副會長,這女人身上沒什麼狐妖附體,不用捉妖了。」

  周峻嘴角抽了一下,厭惡地看一眼地上的神婆:「裝神弄鬼!」

  神婆摸摸頭頂,發現火已經神奇地熄滅了,只燒了頭髮和紅布,卻沒傷到頭皮,頓時恍然是遇到了功力更為高深的「同行」,且對方明顯的人多勢眾,於是也不敢再叫喚了,忙忙從地下爬起來,拎著那只死雞溜掉了。

  管一恆徑直走到王二狗面前,把自己的證件拿出來給他看了看:「我是警察,有幾個問題想問你一下,你認識胡混嗎?」

  一提到胡混,王二狗頓時像挨了一刀似的猛往後一縮,滿臉都是驚恐神色地嚎叫起來:「不是我,不是我呀!我沒想害他,是他自己偷了那東西跑的,不關我的事!」

  一干人等頓時都是精神一振,這顯然有問題了。費准馬上追問:「什麼不關你的事?你看見什麼了?」

  管一恆也同時發問,問的卻是:「他偷了什麼東西?」

  王二狗還支支吾吾不想說,費准已經沒了耐心:「你不說是吧?那我告訴你,胡混已經死了你知道吧?現在就剩下你跟這件事有關了,那下一個死的——」

  「啊!」他還沒嚇唬完,王二狗已經崩潰地抱著腦袋叫喚了起來,「救命,救命啊……」

  別說,費准這麼一嚇唬,有時候還真頂用,王二狗臉青唇白,但到底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地講了一番話出來。

  之前鄰村那位大嫂說的偷墳掘墓的話,雖不中亦不遠矣。王二狗並沒有自己去挖墳的勇氣,但卻時常收買別人弄來的東西,再拿去倒賣給一些來景區的遊客,尤其是些外國遊客。胡混這樣的人,他本來是看不上眼的,但胡混死纏爛打,又聲稱自己認識一些三教九流的人物,可以幫著收貨什麼的,硬是纏著王二狗不放,也想幹這個。

  王二狗本來不想理他的,但後來想想,要把東西賣高價,尤其是一些根本不值錢的假元寶假瓷器什麼的,想賣出去少不了有個托兒,於是就收了胡混。要說胡混幹別的不行,當托兒居然頗有天賦,幫著王二狗賣了不少東西。

  這次,王二狗又從一個常打交道的人手裡買了一批東西,有銅錢、瓦當、一些青銅零件什麼的,還有一塊銅質殘片。

  「什麼樣的殘片?」管一恆立刻追問。

  說起這塊殘片,王二狗簡直是面無人色了,哆嗦著比劃了一番:「有兩個巴掌大,十多斤二十斤重吧,生滿了銅銹,綠生生的,乍看還當是青銅的,後來才發現是銅。我琢磨著,像是個鼎或者壺的殘片,上頭,上頭還浮鑄著一隻鳥……」

  他在這方面倒是個內行,居然還把那鳥形圖案拓印了下來。因為生滿了銅銹,所以拓片不十分清晰,但也能看清上頭是一隻鳳形的大鳥,但頭小而身大,尾巴卻短,並不像鳳凰一般有長長的尾羽。

  王二狗看著那拓片像看著鬼似的,斷斷續續地說:「我覺得這東西,這東西應該挺值錢,就跟胡混說,這玩藝得好好做個局,多賣幾個錢。誰知道胡混那傢伙就動了心,趁我不在家,就把東西給偷了……」

  胡混小偷小摸的事幹過不少,溜門撬鎖那也是家常便飯,但這地方人家就這麼幾戶,一旦丟了東西,丟的還是這銅殘片,王二狗回來一看,就懷疑到胡混身上了。他幹這一行這些年,只有他騙人家的,還沒人敢偷到他頭上來,當即就去找胡混了。

  「胡混他,他拿著那殘片跑到他們村的後山裡去了……」王二狗面露驚恐之色,「我本來想狠狠教訓他一頓的,沒想到找去的時候,他正拿著擦銅水在擦那些銹……」

  這舉動實在愚蠢到家,別人是做舊都來不及,胡混居然還要把舊的整成新的。王二狗找去的時候真是又想揍他又覺可笑,他正要大喊一聲讓胡混住手,忽然之間那塊殘片光芒一閃,一隻鳥從殘片裡飛了出來。

  說是飛,其實最開始的時候不如說是一個淡淡的鳥的虛影浮現出來,跟殘片上所鑄的簡直一模一樣,之後這個虛影迅速擴大,還由灰白的變成了彩色的,只是眨了幾下眼的工夫,一隻五彩的大鳥就出現在胡混眼前。

  王二狗已經看得呆了,胡混當然也一樣,十幾秒鐘之後胡混反應過來,做了一件現在回想起來可能是十分愚蠢的事情——他把殘片扔了。之前為了清洗方便,他是呆在一條小溪旁邊,這會兒他隨手一扔,那殘片就撲通一聲掉進了溪水中。

  「我,我覺得,之前我覺得那鳥好像並沒怎麼樣……」王二狗顛三倒四地說著,「剛出來的時候,它就在空中飛著……」

  最初的時候,那五色大鳥似乎並沒有攻擊人的意思,至少它在胡混面前飛了十幾秒鐘,都沒做出攻擊的動作,因此王二狗雖然驚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卻並沒覺得害怕,反而在想自己是不是買到了真寶貝。

  誰知胡混居然嚇成那樣,還把殘片扔進了水中。殘片一落入水,五色大鳥突然尖厲地叫了一聲,一俯身就向胡混衝了下去。

  胡混扔掉了殘片,立刻轉身就跑,可是他再跑也快不過鳥飛,那五色大鳥就衝到他背後,猛地向他背上一啄。

  這五色大鳥翅膀雖寬大,腦袋卻小,嘴喙自然也就不大。但就是這不大的嘴喙那麼一啄,胡混頓時一聲慘叫撲倒在地,後背上鮮血直流,出現了一個杯口大小的洞。而五色大鳥並不罷休,繼續一口口地啄著那傷口,直連腦袋帶脖子都塞了進去,而胡混似乎第一下就被啄斷了脊骨,下半身動彈不得,只能直著脖子一聲聲地慘叫。

  王二狗到了這個時候其實還沒有嚇昏頭。畢竟惡鳥啄人這種事雖然可怕,但就像惡狗咬人一樣,還在正常範圍之內。真正嚇壞了他的,是那五色大鳥最後整個身體都鑽進了胡混的身體,而胡混的慘叫聲終於停止之後,整個屍體開始快速地皺縮起來,彷彿放在火上烤焦的肉一般,扭曲變形,最後竟然縮到了原來的三分之二。

  到了這時候,王二狗終於知道這殘片不是什麼寶貝了。他緊緊地縮在樹後頭,連大氣都不敢出,唯恐那怪鳥再鑽出來發現了他。然而此時,他發現胡混的屍體居然爬了起來!因為已經皺縮僵化,動作十分古怪,頗像個關節僵硬的木偶,卻是出奇地快。

  「它,它扭頭看了我一眼……」王二狗已經上牙碰下牙,幾乎連話都說不清楚了。就是這一眼,嚇得他理智盡失,嗷地一聲叫喚,拔腿就狂奔起來。幸好屍體並沒有來追他,就讓他這麼一口氣跑回了自己家,才發現褲襠都濕了,當夜就發起了高燒。

  「胡混扔掉殘片的地方在哪裡?」管一恆聽完他顛三倒四的話,直奔重點,「你帶我們去找找。」

  「不,不……」王二狗快哭了,「我不敢……」

  「放心,我們有這麼多人,都能保護你。」

  「不,不……」

  費准不耐煩地冷笑一聲:「你不去也行啊,等著胡混來找你就是了。」

  一句話嚇得王二狗險些沒又尿了褲子,只得哭喪著臉答應了。

  天色已晚,王二狗走得又慢,一眾人到了後山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就是這條溪,順著上去,有個百來米……」王二狗走到這裡,死活不想動了。周峻也不勉強他,正要打發他回去,忽然聽到半空中一聲厲叫,眾人齊齊抬頭,只見最後一線陽光映照之下,一隻五色大鳥翩飛而來,身後不長的尾羽在陽光下也閃耀著美麗的光澤,乍一看還真像一隻短尾巴鳳凰。

  可惜隨著它的出現,眾人都覺得周圍的空氣陡然升溫而乾燥起來,皮膚裡的水分在迅速地散失,嘴唇發緊,似乎馬上就要乾裂。就連腳下所踩的草地,也在由綠變黃,彷彿電視上的快進鏡頭似的。

  「圍住它!」周峻低聲喝道,將王二狗往後一推,金色掌影隨即浮現出來,錯落有致地圍住了幽昌,「速戰速決,誅殺它!」這次他不想再抱什麼生擒煉器的念頭了,再這麼折騰幾次,搞不好這一帶真要赤地千里,整片山頭的樹林都要毀了。這個損失是極其驚人的,即使天師協會也負不起這個責任。

  第49章 起火

  幽昌顯然還記得就是這群人殺掉了它賴以存身的屍魃,於是周峻的掌影才現,它就尖厲地嘶叫起來,一雙大翅猛地一拍,一股熱風撲面而來,眾人的嘴唇一起裂開了細小的血口,恍然就有種在撒哈拉沙漠裡曬了十天的感覺。

  真動起手來,才發現幽昌能位列五鳳之一,實在是名不虛傳。看起來它只是個致旱的能力,甚至不能如旱魃一般噴出紅氣來,但卻是皮厚血足,周峻的淡金佛掌打上去,它豎起全身羽毛相抗,居然也毫髮無傷,照這樣子,想將它擒下還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這之前說不定眾人就先脫了水了……

  周峻心裡也是著急,但幽昌有翅能飛,一干人等裡除了他的淡金佛掌之外,費准的火蛟能騰空,董涵的火齊鏡也能照到空中,卻都怕起火不敢用。這麼拖延下去,幽昌只要能把他耗得靈力全盡,豈不是就能全身而退了?甚至說不定,還能把他們都做成脫水肉乾呢。

  「周副會長,我看這樣不行!」管一鳴拿了宵練劍就躍躍欲試,卻只能在一旁乾瞪眼,實在忍不住了,「我看您能不能用佛掌將它壓下來,然後我跳上去……」只要能騎到幽昌背上,那就好辦了。

  「這太危險!」管一恆眉頭一皺,「如果幽昌飛高,你再用宵練劍斬傷,它墜下來你也要受傷!如果反應再慢一些,恐怕要摔成重傷了。」

  「收妖本來就危險,這點險都不肯冒,難道就眼看著幽昌肆虐?」管一鳴心裡有些不舒服。論身手,他確實不如這位堂兄,父親管竹時常都說,論身手,論悟性,家裡都數這位堂兄最好,倒是管一鳴這個親兒子的努力,他好像都沒有看在眼裡。

  這次假期,本來他只是不想回家,等到在天津聽說了旱魃的事,就起了心思要來懷柔捉妖,也讓父親知道一下,他的兒子並不是那麼不成器,一輩子只能落在堂兄後面。

  雖然旱魃的事半途出了岔子,又變出一個幽昌來,但難得這次他能拿到宵練劍,當然要好好做出個樣子來才行!跳到幽昌背上的方案當然是冒險一點,但只要把握妥當,只斬傷幽昌一邊翅膀,就能讓其緩慢墜地,根本不會摔成重傷的。

  「我聽說在訓練營考試的時候,你不也是這麼過關的嗎?」為什麼到了他這裡就不行了?說到底,還不是覺得他管一鳴不如管一恆!

  管一恆怔了一下。管一鳴說的是他在訓練營的一次升級考試。當時他在畫壁之內碰上了一隻人面鴞,最後就是斬斷大樹逼著鴞鳥下降,然後翻身騎上了鳥背,斬去其一只翅膀,將其誅滅。

  畫壁是天師第一世家張家一位已過世的老前輩布出的幻境,從外頭看僅是一堵繪了山水和無數妖獸的長壁,行入其內卻如置身真山真水之間,連各種妖獸也栩栩如生。

  不過考試畢竟只是考試,幻境之中的妖獸皆是由人繪製而出,其妖力及習性是自書中所得,與真正的妖獸終是有所不同,單論妖力也遠遠不及。而且考試的時候,有六位中級天師和四位高級天師監考,如果有學生遇到性命之險,他們可以隨時將學生從幻境中召回。

  正是因為知道沒有性命之憂,所以管一恆才敢行那樣的險著。事後,雖然他的考試成績很不錯,卻被監考的東方長庚教訓了一番,說他太過衝動,因為有所恃就敢肆意行險,卻不肯多費心去想兩全其美的辦法,如果養成了這樣的行事習慣,日後真正出去捉妖的時候是要吃大虧的。

  老實說,當時管一恆還沒怎麼放在心上,畢竟他的那次考試還被做成了典範回放給訓練營的學員們看,主要是講解他當時的身手如何出色,製造及把握時機如何的妥當。不過,正如東方長庚所說,等到他成了正式天師開始出外勤的時候,就發現自己的缺陷了。不說別的,就說扎龍保護區收伏九嬰的事,他就實在冒失了,如果不是寺川兄妹與真田一男相爭,他們得了漁翁之利,恐怕九嬰之事還難以善了——哦對了,或許,或許葉關辰還在其中插了手……

  管一恆腦海裡倏然有什麼一閃而過——是那香!當時他攀在九嬰背上,九嬰正在發狂。九嬰身軀太大,即使有宵練劍也像拿著小水果刀去剖西瓜一般有些困難,他想攀到九嬰頸上,在七寸處給它來一劍,卻沒有餘力再攀爬。那時,葉關辰忽然掏出了一支線香,就是之前真田一男藏在煙盒裡的那種麻醉香,正是這香氣麻醉了九嬰,他才能乘機將其收入鼎耳之中。

  看起來,這似乎是順理成章的,但如果細想起來,卻有一處極大的破綻,那就是如果麻醉香如此有用,為什麼之前真田一男點起香來,卻沒有能制伏九嬰?當時他還跟葉關辰分析過原因,認為是線香裡添加了古柯葉,這東西也有興奮作用,所以九嬰吸入香氣之後短時間內會更興奮而不是麻醉。

  可是當時葉關辰點上那線香拋出來,九嬰卻立刻軟下了身體,翻騰掙扎的力道就此減弱,絲毫也沒有興奮的現象。也就是說,葉關辰當時用的,恐怕根本就不是那線香,極有可能是迷獸香!只是葉關辰甫一拋出線香就叫他閉氣,所以他根本就沒有聞到。

  迷獸香這麼好用,葉關辰如果是想自己拘走九嬰是完全辦得到的,哪裡用得著到了西安之後再打九嬰的主意?何況就連銅鼎耳與九嬰之間的聯繫,如果葉關辰不說,他在激戰之中哪裡想得到?所以說在西安放出九嬰的人,肯定不是葉關辰!但,到底是誰呢?

  耳邊忽然傳來董涵一聲驚呼:「小管,你小心——」

  管一恆猛地從沉思中驚醒,抬頭就見周峻的淡金佛掌已經重重疊疊結成了一個巨大的手印,而費准的火蛟擋住幽昌的去路,逼得幽昌只能硬扛那手印,果然硬生生被壓得往下沉了沉,而管一鳴已經爬上了旁邊一棵大樹,借此機會縱身一躍,就往幽昌後背撲去。只是這附近的樹因為幽昌的出現已經乾枯,樹枝失去了彈性,被他一踩卡嚓一聲便折斷,管一鳴只抓住了幽昌的尾羽,並沒能跳到它的背上去。

  幽昌尖聲鳴叫,先是伸出爪子想去抓管一鳴,繼而彎過脖子回頭去啄,同時頂著佛掌的壓力竭力往上衝飛。周峻壓制不住,而管一鳴一手揪著幾根羽毛,一手握著宵練劍抵擋幽昌亂抓亂啄,一時根本無法翻到幽昌後背上去。

  「小費,放蛟,放蛟!」董涵在旁邊大叫。周海連續兩次拋出捆妖繩,卻都被幽昌用翅膀扇開。

  「一鳴頂住!」管一恆突然想起了銅鼎殘片,剛才他們就是來找殘片的,只是被幽昌擋住了去路,現在幽昌飛高,倒顧不上攻擊他們了,「我去拿那塊殘片!」如果那塊殘片跟鼎耳是同一來源,那麼殘片在手,他就能像收伏九嬰一樣收伏幽昌。

  不過他才轉身跑了兩步,就聽背後一聲淒厲的鳴叫,幽昌雙翅帶著火,一頭向樹林中扎去,只聽轟地一聲,已經乾枯的樹木立刻燃起了熊熊烈焰。

  「一鳴!」管一恆大驚,顧不上別的,拔腿就往火海裡衝了進去。

  這火燒得極快,火星四濺,瞬間幾處同時起火,將眾人全都困進了火海之中。

  管一恆摸出七枚小五銖,手指一彈,七枚金錢來迴旋轉碰撞,在他週身護持,將撲面而來的火焰隔開,就一頭扎進了火海:「一鳴!」

  小五銖畢竟是金屬之物,火可克金,這七枚古錢雖有靈氣,但布成的辟火符也不過能抵擋片刻,且擋住了火焰卻擋不住熱氣,撲面而來的火氣沖得他眼睛都有些睜不開。

  四周火焰燒得畢剝作響,忽然之間,一聲淒厲的長鳴在前方響起,接著是樹木被撞倒的聲音。管一恆立刻衝了過去,卻見一棵燃燒的大樹迎面倒來,樹後是幽昌瘋狂扇動翅膀的身影,管一鳴正死死揪著它的尾羽,一劍將它一隻腳爪斬了下來。

  幽昌的叫聲幾乎能刺破人的耳膜,使出全力一甩,管一鳴連同揪住的那幾根尾羽都被它甩了下來,重重撞在一棵樹上。幽昌一轉身,三角形的眼睛裡閃出凶光,對著管一鳴就啄了過去。

  古錢破風之聲尖銳如箭,七枚五銖錢在空中排成箭頭狀,實體未到,風箭已經破空而至,直指幽昌的眼睛。幽昌急忙往後一仰頭,管一恆趁機從它身下衝過,把管一鳴扯了出來。

  幽昌一隻腳爪都被管一鳴砍掉了,怎麼肯善罷干休,立刻就要回身去啄。管一恆一腳飛踢,把倒下來的大樹斜斜推出去,正好倒在幽昌面前,將幽昌與他們兄弟兩個隔開。

  此刻四面火海,煙霧騰騰,一棵樹這麼一隔,兩邊就有些看不清楚。幽昌雖然是主旱之妖獸,也算得是火之精,但畢竟其真身做為鳥類,還是怕火的。管一恆只聽見幽昌尖聲鳴叫,拚命撲扇著雙翼在地上打滾,想要撲滅身上的火。

  幽昌一對大翅扇動起來,雖然不能如大風一般掀起羊角之風,但也是聲勢驚人。風助火勢,幽昌自己倒是能把身上的火滾滅,管一恆兄弟兩個可就慘了。七枚五銖錢被火燒得金亮,眼看就要融化,管一恆撈過宵練劍,在身邊連畫了兩個辟火符,才算把熱氣隔絕開去。但這樣四面火海,如果衝不出去,宵練劍也擋不住。

  管一鳴剛才撞在樹上,右腿狠狠扭了一下,現在疼得幾乎要站不起來。管一恆把他背起來,正打量四周想找個火勢略弱的地方,就覺得頭頂天空忽然陰暗了下來。本來四面烈火,照得人睜不開眼,這時卻像是飄起了濛濛細雨一般,四面的火頭都低了下來,空氣中多了水汽,頓時不再是酷烈逼人。

  「這是——」管一鳴驚訝地抬頭四望,「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天上……」

  管一恆正背著他,也難抬頭往上看,但四周火勢的變化他卻敏銳地覺察到了:「有什麼?你仔細看看!」

  「好像一團雲霧——」管一鳴剛說到這裡,忽聽幽昌一聲尖鳴,他連忙回頭一看,只見背後火勢猛地騰起,之後又回落了下去。就這一騰一落之間,幽昌竟消失了,「幽昌!」

  幽昌消失,火勢頓時又落幾分,管一恆背著管一鳴,撿火頭最小的方向往外跑了幾步,就見前面無數水凝成的手掌紛紛拍來,將火苗盡數拍滅,開出一條道路。他急忙順著這方向又衝出一段路,便見周峻站在一條小溪之旁,雙手結印,溪中之水便如有一雙手掬著一般騰空而起,在半空中化為無數透明手掌,對著最近的火牆拍去,已經在周圍開出了一片無火的空地來。

  周峻被熏得一臉黑灰,身後周海比他還狼狽,小腿還被燒傷,正浸在溪水裡散熱。

  周峻見衝出來的是他們兩人,急問:「你們出來了?費准和董涵呢?有沒有看見?」

  「他們還沒出來?」管一恆回頭看去,只見背後的火海突然又騰起了丈許,燒得畢剝有聲。黑煙騰騰,遮蔽天空,儘管管一恆素來眼力過人,也看不清天空中到底有沒有什麼雲霧了。

  「我已經給護林隊打了電話,馬上就會有人來救火——」周峻臉色鐵青,這一片次生林燒成這樣,麻煩大了,「就是董涵和費准,到現在還沒出來,不知道是不是困進去了。」他有心去救,但根本不知道兩人在哪裡,這樣貿然衝進去,恐怕也只有把自己搭上。

  管一恆吸口氣,提起宵練劍在溪水中一點,迅速繞著自己畫了個符陣,身周便有點點水光如同一條流動的光帶般繞住:「我進去找找。」

  他話音未落,火海之中隱隱傳來幾聲沉悶的轟鳴,像是什麼巨物對撞一般,沖天的火舌都翻捲起來,彷彿海上的巨浪,時高時低,似乎火海之中有什麼東西在絞動翻滾一般,但隔得這樣遠,卻是什麼都看不清楚。

  此時護林隊和消防員已經衝上來了,一群人自山火邊緣開始,一邊救火一邊砍隔離帶。周峻用水凝成的掌印護住自己週身,跟管一恆一起扎進了火海。

  不過他們才跑了幾步,火海之中的轟鳴聲就忽然消失了,火舌雖然還在肆虐,卻不像先前一般宛如有生命似的向天直衝,比較像是正常的山火了。

  管一恆宵練劍一圈,將側面探過來的火舌拍飛回去,抬頭往天空看了看。煙霧騰騰之中他也看不清什麼,隱約覺得似乎有一團雲霧遠去,卻又不敢確定。

  正在此時,前方火牆突然被衝破,費准拖著董涵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火蛟身形拉長,化作一個火環圈著他們兩人,一路張開大口,將沿路的山火盡數吞了進去。只是它本身便是火性之物,雖然保住了主人不被山火吞噬,卻也被它身上所攜的魂火烤得熾熱難耐。費准還好,董涵灰頭土臉,身上幾處燒傷,還吸入了些煙氣,熏得半昏不醒。

  山火足足救了十八個小時,到第二天中午才算熄滅。周峻和管一恆幫著以法力移水滅火,也都累得幾乎脫力,眼看最後一處明火也被撲滅,護林隊開始到處檢查有無暗火存留,周峻便覺得兩腿都在打顫了。管一恆到底比他年輕,體力好些,還能支撐著想往樹林裡走:「殘片……」

  周峻這才想起還有一塊殘片的事,連忙勉力跟了上去。王二狗運氣好,幽昌出現之時被周峻推到後頭,並未陷進火海之中,這時候也不敢走,生怕幽昌還會跑出來報復他,一見管一恆要去找殘片,趕緊上來帶路。

  樹林被燒得不成個樣子,周峻看著變成焦黑一片的次生林,只覺得頭大如斗。管一恆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問:「幽昌身上是怎麼著火的?」

  周峻臉色更黑,半晌才說:「小費的火蛟噴了口火——」想到費準是董涵帶的實習生,又補了一句,「他也是看著幽昌要甩飛小管,著急了……」之前火蛟只擋著幽昌的去路而不攻擊,就是怕噴火引起火災,誰知道到最後也還是沒能避免。

  管一恆卻微微皺起了眉:「火蛟只噴了一口火,就引起這麼大的山火?」

  周峻不耐煩地道:「本來幽昌就是致旱之物,草木乾枯至此,自然一點就著。」這件事真要追究起來,他是職務最高的人,有什麼錯也都得是他兜著,難不成還能推到費准身上去?

  王二狗見兩人之間頗有些不睦,縮了縮脖子,小聲說:「管警官,就,就在前頭了……」

  溪流在前面拐了個彎,形成一個清淺的小水潭,用來洗刷東西倒是非常合適。如果不是樹林都燒掉,這裡樹木茂密,還真不好找呢。

  一場山火燒過,溪流之中的水面上也落了一層灰燼,但水潭總共還沒有一個游泳池大,管一恆在水裡趟了幾步就從這頭走到那頭了:「在哪裡?」

  「在——」王二狗也呆了,「我眼看著胡混扔到水裡了,就在那塊最大的石頭旁邊啊!」怎麼就,不見了呢?他生怕管一恆找得不仔細,索性自己跳下水去,幾乎把水潭裡的石頭全摸了一遍,最後傻了眼:「難道是——這幾天被人撿走了?」

  「這地方難道有人常來?」管一恆眉頭一皺,嚇得王二狗又縮了縮脖子:「應該,應該是沒人來……」

  如果時常有人來往,胡混又怎麼會偷了東西躲到這裡來洗刷?一想到胡混,王二狗便覺得後背上唰唰往下淌冷汗,說話都是哭腔了:「管警官,會不會那東西,那東西還去找我啊?」

  「不會。」周峻卻忽然說話了,他盯著管一恆,對王二狗不耐煩地一擺手,「你先下山去,不會有事!」

  王二狗一步三回頭地走了,直到他走得沒了影子,周峻才緩緩地說:「這東西,是不是被葉關辰弄走了?」

  「副會長說什麼?」管一恆心裡一震,下意識地抿緊了嘴唇。

  周峻臉色陰沉:「剛才火海震盪,我不是瞎子!」火勢那樣暴烈明顯的起伏,絕對不正常,「何況之前忽然天降霧氣——聽說那養妖族手裡,還有一條騰蛇?」

  管一恆額頭微微沁出一層汗,卻無話可說。周峻冷笑一聲:「火海震盪,是九嬰吧?」九嬰也是水火之怪,自然可在火中戰鬥。

  一想到丟失的九嬰和猙,周峻真是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厲聲說:「他怎麼知道我們來了懷柔?」

  管一恆心裡也是翻湧不定,忽然聽見周峻這句話,頓時抬起目光:「周副會長這是什麼意思?」

  周峻抬手點著他:「他沒這個本事跟蹤而不被我發覺,怎麼就來得這麼巧?」

  「周副會長是想說我給他通風報信了?」管一恆也有些惱怒,「我怎麼知道會在懷柔出現旱魃!就算我給他通風報信,他也要趕得過來才行!」從他們下火車到幽昌出現,總共才不到一天的時間,葉關辰得插上翅膀飛過來才行。

  周峻氣得胸膛起伏:「恐怕他一直跟著你吧?你來帝都,他也來帝都,你到懷柔,他也到懷柔——管一恆,這話你不用跟我解釋,等著回總會解釋吧!」

  管一恆正要反駁他,忽然心裡一動,如果葉關辰真的來了懷柔,那是不是——他真的是一路跟著他過來的?為什麼?

  誰也不會料到懷柔會突然出現幽昌,除非葉關辰能未卜先知。那麼,他一路也來了帝都,是——為了來找陸雲嗎?或者是,因為擔心……

  管一恆抑制住自己不再往下想,轉而思索起幽昌的失蹤來。當時他記得,在霧氣出現之後,幽昌一聲長鳴就消失了,如果真是葉關辰來了,倒是極有可能。但——有一點不對勁兒,既然他當時已經收走了幽昌,為什麼後面火海之中還會有激烈的戰鬥?九嬰是在跟誰鬥?難道是幽昌又脫困了?

  可是以葉關辰的能力,在畫符一事上能給他那樣精妙的指點,又怎麼會連一隻幽昌都收伏不住?難道說,當時還有另一隻妖獸?又難道說,螳螂捕蟬,卻還有黃雀在後……

  第50章 停職

  一群傷兵空手而歸,實在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更要緊的是這裡頭又攪進了養妖族的事兒,因此周峻一進天師協會總部,就滿臉陰沉地召開會議去了。

  管竹等了兩天才把侄兒等回來,還有自己的兒子,居然還是拄個枴杖回來的,真是頭大如斗,忍不住張口就訓:「你跑懷柔去做什麼?看看這狼狽樣兒——」

  話猶未了,管一鳴冷冷地看了父親一眼,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當然是去搗亂了,要是沒我,幽昌早就抓回來了。」

  管竹其實也是看他瘸著腿心疼,不想話才說了一半就被兒子頂撞,頓時也惱了:「你說什麼!」

  管一鳴眼皮子一翻,居然張嘴就準備把剛才的話再重複一遍,管一恆一見不好,趕緊打圓場:「二叔,這次一鳴斬傷了幽昌,要不是半途生變,也不會失手……」他一邊說,一邊忍不住又開始思索——到底是誰收走了幽昌呢?會是葉關辰嗎?

  侄子既然遞了台階,管竹當然沒有不順著下來的道理,歎了口氣:「聽說又跟養妖族有關?一恆,不是叔叔要說你,你這次——實在是不夠謹慎。」

  管一恆默然。管竹這話也沒有說錯,凡是與葉關辰有關的事,他確實不夠謹慎。

  他不說話,管竹倒捨不得再說了。這個侄兒自幼失了父母,卻一直努力上進,從不要人多操心的,比起自己兒子來,那真是——不說也罷。

  管一鳴在旁邊看著,扭頭跟旁邊的張亮翻了個白眼,離自己父親和堂兄遠了幾步,低聲說:「看見沒有?我看我爸恨不得換個兒子。」

  張亮的父親是個五大三粗的工人,兒子倘若不聽話就是一頓竹筍炒肉,但對外卻始終是我兒子天下第一好的架式,容不得外人說張亮一句不好。因此管竹這態度,張亮真不好評價。要說不好吧,管一鳴這麼頂嘴,管竹也沒揍他;要說好吧,對侄子比對兒子還親熱,也實在算不上好。

  因此張亮最後也只能咂了咂嘴,乾笑一聲:「這個事吧……」

  他還沒說完,管一鳴已經眼睛一亮:「小瑜哥,琳琳。」張亮一抬頭,見對面走過來兩個年輕人,其中一個女孩子看起來跟管一鳴年紀相仿,生得十分俏麗,立刻壞笑起來,拿胳膊肘捅了管一鳴一下:「喲,誰呀?」

  管一鳴的臉居然紅了一下:「別鬧!」整理一下破了的t恤迎了上去,留下張亮在後頭瞪著眼,忍不住要轉頭去看看窗外,看太陽是不是從西邊出來了。

  周峻這一行人,除了他和管一恆之外,個個帶傷,尤以董涵傷得最重,因此在總會簽過到之後,幾個傷患都送進了旁邊的醫院,管一恆卻被周峻板著臉先扣下了。

  東方琳好容易送走了簡雯那尊大佛,立馬跑到北京來,卻連一句話都沒跟管一恆說上,就眼睜睜看著他被周峻帶走了,心裡十分擔憂,只好來找管一鳴詢問:「聽說在懷柔又出了事?究竟怎麼了?」

  午後的陽光從病房的窗戶透進來,東方琳低著頭削蘋果,半邊臉都被陽光照成了淡淡的金黃色,連帶著髮絲和睫毛都如同染了金粉一般。管一鳴看得有點出神,順口回答:「幽昌被人搶著收了,我聽周副會長說是養妖族又橫插了一槓子,他懷疑是我哥給養妖族通風報信了。」

  「這怎麼可能!」東方琳瞪大眼睛。

  管一鳴嗤了一聲:「他看我們管家人不順眼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東方瑜也來了醫院,他卻比管一鳴和東方琳知道得都多些,細細問了管一鳴來龍去脈,臉色便不大好看了:「那個葉關辰,他居然跟到懷柔去了……」

  管一鳴聽他的意思似乎是真有其事,這才把注意力轉回來:「就是當初害死大伯的那個人?不可能吧?我哥瘋了?」

  東方瑜心裡也拿不準管一恆究竟是不是真的還在跟葉關辰聯繫,而且他想得更多,卻都不能對管一鳴說,只能含糊地說:「一恆被他騙了很久……」

  管一鳴只以為周峻是無事生非借題發揮,萬萬沒想到居然是真有其事,不由得驚歎了一句:「他是糊塗了吧……」

  東方瑜其實也是這麼想的:「難怪我今天想見他都不行——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這件事,恐怕真的不好辦了……」

  管一恆此刻正在總部的隔離間裡坐著。

  天師協會帝都總部在一條胡同裡,從外頭看乃是一座不怎麼起眼的小樓,內部裝修卻是古色古香,還有個小小的花園,中間一道噴泉,從白石雕成的魚口中吐出,落入水池之中,濺起點點水珠,四周襯以垂柳,夏季裡看起來倒是十分清新飄逸。

  隔離間只有一個巴掌大小的窗戶,不過看出去正好能看見噴泉,視野倒也很不錯。管一恆往外看去,正好看見費准跟一個年輕女孩並肩站在噴泉旁邊說話。他仔細看了看,認出那女孩是東方家旁支的子弟,好像是叫東方瑛的,他曾經在東方長庚六十歲整壽上見過一次。後來在天師訓練營裡,東方瑛曾經來探望過費准,好像他們是男女朋友。

  看著這兩人緊靠在一起的身影,管一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隔離間裡只有一張窄小的鐵床,他就靠著牆坐了下去,緩緩把手移到胸前,摩挲著脖子上掛的一件東西。

  他身上的手機和法器已經全被收走,只剩下了這件東西,就是葉關辰送他的貝殼。管一恆摩挲了一會兒,手指用力,似乎想把貝殼拽下來,但僵持片刻,終於還是鬆了手,又把貝殼塞進了衣服裡。

  門外長廊上傳來腳步聲,在房間門口停住,鑰匙聲響,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總部制服的年輕天師站在門口把他打量了一下:「管一恆,提審,你準備自辯。」

  管一恆最後隔著衣服摸了一下脖子上的貝殼,站起身來。

  頂樓的會議室外頭,管竹滿臉焦急地徘徊。他在天師協會也掛了個理事的名頭,但這次審訊只有十幾個高層參加,他又是需要避嫌的家屬,根本就進不去,只能在外頭等著。

  管竹在長廊裡來回踱步,走到茶水間門口,猛然發現東方瑜站在那裡,戴著耳機似乎在聽什麼,滿臉都是凝重之色,見他過來,連忙做個手勢將他拉進茶水間,又分了一隻耳機給他。管竹憬然,趕緊戴上,正聽見周峻的聲音:「是你把養妖族後裔帶進西安例會的嗎?」

  「是。」管一恆的聲音倒很是平靜,「不過那時候我並不知道他是養妖族。」

  「那麼之後呢?」周峻緊逼了一句,「懷柔的事,難道沒有你給他通風報信?」

  管竹一口氣險些噎在胸口:「這是什麼話!」

  「周副會長有什麼證據請拿出來。」管一恆的聲音卻還是穩穩的,「如果沒有證據,這樣妄做猜測,不是周副會長的身份應該說的話。」

  管竹眉頭還皺在那裡,卻有些愣神。這個侄子他照看了十年,是什麼脾氣他都知道,比對自己兒子還熟悉呢。管一恆刻苦上進,是個極其要強的性子,看著寡言少語似乎好脾氣,其實卻是絲毫不肯受氣,更不肯受冤枉氣的。周峻這樣指鹿為馬的硬栽罪名,換了一年以前,恐怕管一恆早就要掀桌子了,想不到現在居然還能穩得住——這,果然是長大了……

  周峻當然是沒有證據,但幽昌被人收走卻是不爭的事實,而且當時現場的情況,手中握有騰蛇和九嬰的葉關辰簡直是第一嫌疑犯,這也無可辯駁,就連管一恆都得承認,那陣霧氣多半就是騰蛇出現了。

  「我並沒有給他通風報信,而且有兩件事我要說明一下——第一,在西安的時候,放出九嬰和猙的人未必就是葉關辰;第二,收走幽昌的人也未必是他。」管一恆站在會議室裡,面對著十幾名高級天師,對周峻憤怒的目光只如不見,侃侃將幾處疑點講述了一下,「……如果收走幽昌的人是葉關辰,那麼幽昌消失之後,九嬰在跟誰相鬥?」

  會議室裡一陣沉默,十幾名高級天師中,倒有三分之一都轉過目光去看周峻。

  在座的東方長庚把他們的反應都看在眼裡,默默歎了口氣。他和周峻左右分坐,中間空了一個座位。那原本應該是會長的位置,但原會長已經抱病在家,基本上不再插手協會事務,而再過兩個月,就要正式選舉新會長了。從目前的情況看,周峻是最有可能坐上那個位置的,也就難怪大家都要看他的臉色了。

  管一恆卻是絲毫也不在意,自辯結束,就離開了會議室,在門口遇見一臉焦急的管竹,也只笑了笑:「二叔別替我擔心了,沒什麼事兒。」

  怎麼可能沒什麼事兒?管竹來了帝都這幾天,也不是閒著沒事幹的,早把情況打聽了個八九不離十,當然也就知道周峻如今的位置,管家本來就跟他有舊仇,再加上那養妖族弄走的猙是周峻費心搞來給自己兒子用的,這可真算是舊仇新恨碰到一起了,周峻如果肯輕輕抬手放過,那太陽指定是打西邊出來的!

  「小瑜,你看這件事——」管竹只能向東方家求助了,「東方副會長能不能……」

  「爺爺肯定是要替一恆說話的,但管叔你也知道……」東方瑜歎了口氣,「其實吧,我覺得一恆回家休息幾天也好,他在濱海那邊辦案子,右臂骨折了您知道嗎?」

  「什麼?」管竹還真不知道,「怎麼也沒見他打石膏?傷筋動骨一百天,他怎麼就拆了石膏了?不對,不是在扎龍還動過手嗎?」

  「這個——」說到這個就要說到葉關辰給管一恆吃的藥,東方瑜也只能簡單講了幾句。管竹不由得眉頭皺得更緊:「這麼說,一恆跟那個養妖族走得還真是很近?」這不是平白的給周峻把柄抓嗎?

  「是……」這一點東方瑜也不得不承認,「所以我想,一恆不如先回家去休息一段時間,免得那個姓葉的又利用一恆做點什麼事。管叔說呢?」

  管竹最後只能點了點頭。

  會議開了四個小時,第二天結果就出來了:管一恆被暫時吊銷天師執照,不允許無證執法,宵練劍發還管家,不許他使用,至於這個暫時要暫到什麼時候,目前待定。

  第51章 失事

  管一恆可不知道二叔已經在考慮他的終身大事了,他在濱海火車站下了火車,看著潮水般的人流,頗有幾分恍如隔世的感覺——上次他來濱海也不過是幾個月之前罷了,現在再度來到這裡,卻覺得心境已經大不相同。

  「小管——」馬路邊上的一輛警車裡,小成探出頭來用力擺手。

  一段時間不見,他好像又曬黑了些,只是露出來的一嘴白牙特別的整齊亮眼。管一恆儘管心事重重,也不由得微微笑了,大步向他走過去。

  跟幾個月前一樣,警車裡的人還是李元和小成兩個,只不過比起當初來卻是親熱多了。

  「本來你受傷了,說起來實在不該再讓你過來——」李元有幾分歉意。

  小成卻大大咧咧地打斷了他:「隊長,你還這麼客氣幹啥?倒顯著跟小管生分了似的。」他說著,還拍了拍管一恆的肩膀,「小管你說是吧?」

  李元對他顯然的有些無可奈何:「你說說你——」

  管一恆卻從心裡笑了出來:「李隊,沒事的,我也想過來。」

  「哎——」李元笑著搖搖頭,「那你的傷怎麼樣了?」

  管一恆活動了一下手臂:「您看,這不都好了麼。」

  「哎,真是好了?」小成瞪大眼睛,「別說,葉先生那藥還真管用啊!神醫啊!」

  管一恆冷不防到了濱海才十分鐘就又聽見了葉關辰的名字,心裡彷彿突然被人用針戳了一下,勉強忍住了,點點頭:「是很管用。」

  小成沒注意他的臉色,繼續問:「葉先生呢?他不是跟你們一起去的洛陽?」

  「在洛陽辦完事他就走了。」管一恆勉強回答了一句,就把話題岔開了,「這邊漁船出事到底是什麼情況?我只聽人大體上說了幾句,還不知道詳情呢。」

  一說起案子來,小成頓時把葉關辰拋到了腦後:「嘿,這事也真是奇了怪,我跟你說……」

  失事的三艘漁船倒有兩艘是濱海市的,還有一艘來自煙台,都是載重一兩噸的小船。說是漁船,其實是帶著遊客去海上釣魚玩的,並不往深海走。但是三艘船的結果都是一樣的,船毀人亡,沒留下一個活口,失蹤的幾人到現在還沒找到,估計是凶多吉少了。

  「是風浪翻船嗎?」管一恆雖然覺得多半不是,但還是問了一句。

  小成把腦袋搖得跟撥郎鼓似的:「第一艘船出去的那天下午變了天,所以大家都以為是風浪翻船,還沒怎麼在意。但後頭兩艘出去的時候都是好天氣,說風浪翻船實在不大可能。尤其是第三艘船,那是長島的船,其實就是帶著遊客去海上玩的。當時出去了兩艘船,要去看黃海和渤海的分界線——那地方兩邊的海水不是一個顏色,也算當地一個景點。」

  他說起來就滔滔不絕,「看完了之後本來要帶遊客去海上看收網的,那些人都是內地過去的,大部分暈船,所以其中一條船就在附近一個小島子邊上停了,另一艘船帶著幾個人去看收網,結果就沒回來。」

  小成說著就調出地圖來:「那個網就設在很近的地方,撈幾隻螃蟹什麼的,逗遊客開開心罷了,根本不往深海裡去。兩條船那距離——也就是一兩千米吧,停下來的那條船可以作證,當時海上肯定沒有起風。他們停的那個島子其實就是塊大礁石,如果有風是肯定擋不住的,但他們從頭到尾都沒有感覺到有什麼大風。」

  兩艘船相距如此之近,絕不可能一條船風平浪靜,另一條船就風起浪湧。管一恆低頭想了想:「那一帶海上有暗湧或者漩渦嗎?」

  「都沒有。」小成肯定地回答,「當地警方已經調查過了,那一帶是遊客常去的地方,如果有暗湧或者漩渦,船主是不敢隨便帶人去的,畢竟去的大部分都是內地人,很多根本就不會游泳,出了事他們可擔不起責任。」

  李元苦笑一下:「我們跟長島當地的警方一起分析了案情,發現這件案子無論如何也沒法合理解釋,所以就——」說起來,一個警察辦案子辦得只能寄希望於非自然現象的解釋,真是當警察的恥辱了。

  管一恆倒不這麼認為:「有時候事實確實如此,能從這方面考慮,總比把案子懸置的好,否則十三處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他沉吟一下,「我想去看看那幾艘船。」

  兩艘小漁船停在船塢裡,小成指點著說:「從海上拖回來我們就沒動過,找了有經驗的漁民來看過,都說是被風浪打成這樣的。」

  漁船的圍欄被打彎,船艙裂開,包著鐵皮的船底也有凹陷,有一艘甚至連龍骨都斷了。管一恆仔細看了看,指著船底問:「這也是浪打的?」

  「說是近海有礁石,礁石撞的。」小成已經把這兩艘船從頭到尾都研究過八遍了,對答如流。

  管一恆微微搖了搖頭,乾脆跳進船塢,繞著船仔細摸索起來。小成毫不猶豫地跟著他跳下去:「你覺得有什麼不對?」

  「只是懷疑……」管一恆深吸了口氣,「這船上腥味夠大的。」

  「漁船嘛,天天擱魚蝦蟹貝的,還有海水,腥味都滲到木頭裡頭去了,刷都刷不乾淨。」小成生長在海邊,對這味道早就習慣了,並不以為然。

  「既然是帶遊客出來玩的,腥味這麼重似乎不大合適吧?」管一恆一邊說,一邊彎下腰在縫隙裡細細摸索。

  管一恆這麼一說,小成才發覺:「……好像是這樣……」畢竟來的外地客人可不像他這樣,早就適應了海腥味兒。

  兩個人彎腰躬背地檢查著船上每一條縫隙,小成一邊摸索一邊順口問:「你這次來,怎麼沒帶你的劍?」

  管一恆心裡又抽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小成一撇嘴:「看你的包就知道了,根本沒撐起來嘛。」

  管一恆吸了口氣,淡淡地說:「我之前辦錯了案子,被扣下了天師執照,暫時不允許再用法術,所以宵練劍也不能帶了。」

  「什麼?」小成大吃一驚,「為什麼?是因為文溪酒店的事嗎?是不是那個姓費的和姓董的背地裡搗鬼?」

  他的猜測當然與事實離得很遠,但從某個方面來說,說他的停職與費准和董涵有關也不算錯,管一恆也就含糊地嗯了一聲。

  小成氣得一拍大腿:「我就知道那兩人不是好東西!什麼玩藝!自己沒本事,還看不得別人好……」他滔滔不絕地罵了半天才想起來,「那我們這次請調你過來,是不是——不大合適?」

  「沒什麼。」管一恆抬頭對他笑了笑,「處罰的決定是天師協會做的,我這次過來是為國安十三處工作,沒什麼不方便的。正好,我還想拜託你幫我點忙。」

  「什麼事你儘管說!」小成大拍胸脯,「咱不說赴湯蹈火,但是有十分勁絕不只用八分!」

  管一恆被他逗得一笑,正要拜託他幫忙調查葉關辰,手上忽然一頓:「有東西——」他把手伸進龍骨斷裂的位置,從包船底的鐵皮縫隙裡慢慢扯出來一點東西。

  「這,這是什麼?魚鱗?也太大了點吧?」小成驚訝地看著管一恆手裡的東西。

  這其實只是半片鱗片,但已經比普通湯匙還要大,可想而知完整的鱗片至少得有碟子大小,那魚得有多大呢?

  「近海這一帶,可沒這麼大的魚!」小成到底是本地人,對沿海一帶的漁業也略有瞭解。

  「恐怕未必是魚。」管一恆把半片鱗片收進密封袋裡,那股濃郁的腥氣立刻減輕了許多,「拿回去查查資料比對一下吧。對了,失蹤的那幾個人,什麼線索都沒發現?」

  「沒有。」小成歎了口氣,「連件衣服碎片都沒留下。已經發現的幾名死者都是淹死的,也沒有外傷。」他看了一眼這巨大的魚鱗,「如果是被——吃了……但是打哪兒來這麼大的——東西呢?」

  這個問題至少現在是沒人能夠回答他的。回到局裡,鱗片交給了法醫小宋,小宋馬上去調出各種魚類的鱗片資料開始比對,管一恆則和小成去洗手。

  「這味兒真奇怪——」小成聞了聞自己的手,皺起眉頭,腥氣沒洗掉多少,還有股子臊味兒,「怎麼跟動物園裡的味似的……」

  「所以說,那多半不是魚。」管一恆直接用手去抓的鱗片,現在手上的味兒比小成的還重呢,他聞了聞,忽然把手伸到小成面前,「你聞!」

  「什麼啊!」小成馬上捏住鼻子,「我可不聞——」但他忘記了自己手上也是這味兒,這一捏之下,連臉上都有味了,「我的天哪,這得多久才能散……」

  管一恆仍舊伸著手:「我是說,你聞聞我手上是不是還有別的味道!」

  小成看他神色嚴肅,只好湊上去仔細聞了聞:「天吶簡直臊臭,哪有什麼——哎?」他抽抽鼻子又狠狠聞了一下,「好像真有股別的味兒,怎麼說呢,好像汽油的味兒,但又不大像,挺臭的……」

  管一恆果斷收回了手:「幫我查查,渤海灣裡這一年來有沒有別的船隻失事。不光是翻船死人的,比如說突然遇到風浪導致船體受損,哪怕沒死人,你也幫我列出來,尤其是出事的地點,一定要詳細!」

  小成叫苦連天:「哪有這種消息啊……你不是海邊人不知道,船在海上遇風浪簡直不要太尋常,只要不死人,誰還會上報啊。」

  「那就只查有人員死傷的,這總可以吧?」

  「好吧好吧,我去試試。」小成知道管一恆不會無緣無故要這些資料,「你是想到什麼了?」

  「我覺得——」管一恆又聞了聞自己的手,「這像是石油一類東西的味兒。」

  三個小時之後,小成和小宋同時得出了結論。

  「這個恐怕不是魚鱗。」小宋在電腦上比對各種魚鱗比得眼都酸了,「至少渤海黃海附近的已知魚類裡,沒有一種的鱗片跟這個相同。而且,也沒有這麼大的……我又跟各種海蛇類比了比,倒是有點像,可也不全相同。」

  自打上回出了個「騰蛇」,小宋對蛇可是夠上心的,特地找了資料出來比對。

  「對了,這個味道非常奇怪,除了有魚類的腥氣之外,好像還有獸類的臊臭氣味。另外,我把它用水沖洗了一下,沖洗的水中有殘餘的石油成分。」

  「果然是有石油成分嗎?」管一恆眼睛一亮,「小成?」

  小成抱著電腦過來:「來了來了。我找了近兩年的資料,凡有人員傷亡的情況我都註明了,其餘的可實在無能為力,你看圖吧。」

  電腦屏幕上,渤海灣彷彿一塊藍色的寶石,上頭一個個的紅色圓點就是船隻出事的地點,稀稀拉拉的也看不出什麼。

  「能不能按照出事的時間順序標明一下?」

  苦命的小成只好再來一遍。不過這個過程沒有耗費很多時間,而且當他用漸變的顏色來表示時間順序之後,這張圖忽然就有了變化。

  「這個,這個路線是移動的!」小成瞠目結舌,對自己做出的圖大吃一驚。

  的確,雖然十幾個圓點乍看沒有什麼規律,但做成漸變的顏色就能看得出來,它是一條移動著伸長的線路,從渤海灣深處直指向海岸。

  「渤海灣石油洩漏是哪一年?」管一恆心裡已經有數了,「能不能從那個時候開始標?」

  那至少還要查兩年的資料,但小成也已經看到了光明,頓時不覺得累了:「是2011年,我現在就弄!」

  「你是說,這個跟石油洩漏有關係?」小宋還有些糊塗。

  「嗯。」管一恆盯著電腦屏幕,「我懷疑這個東西本來藏在海灣深處,是石油洩漏之後才把它逼向了海岸。」

  應該說他的猜測十分之靠譜。小成新補充的地圖上,一條延伸的線很明白地證實了他的話,線的起點正是石油洩漏的地點附近。

  「渤海灣裡水產豐富,所以這東西從前並不出現傷人,或者說並不經常出現,否則不可能這麼久都沒人發現。」管一恆看著那條線,末端就是長山島,「我們恐怕要去長島看看了。」

  「可是這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小宋還是稀里糊塗。

  管一恆搖頭:「我也不知道。」海中的生物實在太多,但他隱約覺得,極有可能又是一隻妖獸。不過這次,他得好好做準備。

  長島又叫長山列島,由32個島嶼組成,其中最大的一個叫做南長山島,一般來旅遊的客人大都住在這裡。

  管一恆和小成兩人由當地警方介紹,住在了一戶人家開的小旅館裡,這戶人家姓范,家主就是當時跟出事的漁船一起出海,最後停在島礁旁邊而逃過一劫的船主,至於出事的那條船,則是他們鄰居的。

  范船主這幾天精神都有些不大振作,畢竟兩家做了幾十年鄰居,又一起開旅館,現在莫名其妙就死了人,連生意也受到了影響,怎麼可能不頹喪。

  「這事真是……」范船主低著頭,粗糙的大手來回地搓著,「老王出海多少回了,從前沒辦旅館的時候,我們兩個天天下海去打魚撈蝦的,老王那水性——往海底下一鑽,撈鮑魚海參什麼的,連個換氣管都不用帶!這也不知道怎麼就……」

  船翻了,老王和一名遊客的屍體到現在都沒找到,只有另一名遊客的屍體被發現扣在翻倒的船底下,撈了上來。

  說起這個,范船主總是不敢相信:「老王的水性,船翻了也一樣能游回來,怎麼就能找不著了呢?」

  管一恆簡捷地說:「明天您帶我們去出事的地方看一下吧。」聽了范船主的話,他更加肯定這絕不是簡單的風浪翻船事件了,「對了,我今天過來的時候看見遊客還是很多?出了這樣的事,警方是不是清一清場比較好?」

  帶他們過來的警察苦笑:「那怎麼可能啊,現在正是旅遊旺季呢。如果清場,經濟損失不說,還會引起恐慌的,連以後的旅遊季節也要受到影響了。」

  這種事小成是很理解的:「哎,是很麻煩啊,但是不是也通知一下各家船主,出海的時候小心些。」

  這一片漁家全都開辦著季節性的小旅館,管一恆跟范船主說著話,外面已經走過了好幾撥過來住店的遊客,他偶爾抬頭往窗外看了一眼,突然就站了起來。

  小成嚇了一跳:「怎麼了?」

  「我出去一下!」管一恆來不及解釋,拋下一句話,連門都來不及走,直接從窗台上翻了出去,幾步搶到院門口往外看去。

  村子裡的路本來就窄,旁邊小旅館來了一個旅遊團,三十幾個人把院子和大門外的一段路都站得滿滿的,在夕陽的映照下,一眼看過去全是笑嘻嘻的臉,還有幾個孩子大呼小叫地跑來跑去,好不熱鬧。

  「看見什麼了?」小成也從屋裡趕出來,從管一恆身後伸出腦袋看了看。

  「沒什麼,也許是眼花了……」管一恆嘴上這麼說,手卻牢牢抓著大門的門框,腳下不動。他相信自己絕對沒有看花眼,剛才從門口一晃而過的人影,肯定是葉關辰!自己中午才到長島,晚上他就出現了,難道僅僅是巧合?

  管一恆不由自主地又抬手捏住了胸前掛著的那顆貝殼,他很懷疑這東西是個定位器,葉關辰靠著這顆貝殼可以追蹤到他的行蹤,之前在北京的時候他就想過丟掉,但到最後還是沒有下得了手。

  安排了明天一早的行程,今晚暫時就沒有什麼事了。送他們來的警察看管一恆神色沉鬱,小心地提議:「要不要晚上去九丈崖或者月牙灣轉轉?就在北長山島,從這邊過去也不遠。最近開發出來的夜遊項目,也挺有意思的。」

  「行啊。」小成還記得管一恆被扣下執照的事兒,以為他是為了這件事悶悶不樂,馬上附和,「說起來我還沒來過長島呢,聽說九丈崖很好玩的。」

  警察一聽,馬上更熱情了:「是值得一看的,白天有白天的好,晚上也有晚上的好,就是要小心點。」

  小成都這麼起勁,管一恆也不想掃他的興,而且長島周圍也是要探查的,去九丈崖看看也好。於是兩人稍微一收拾,就跟著警察出去了。

  九丈崖屬於海蝕崖,崖壁綿延四百餘米,算得上山崖險峻,巖礁棋布。崖壁的石質組織比較罕見,有特殊的磚紅色和暗紅色,在白天看起來十分顯眼而美麗。

  管一恆幾人到九丈崖的時候天色還沒全黑,天邊還留著一線金紅的夕照,映在紅色的山崖上就更為鮮艷。遠遠的就看見有不少人在遊玩,警察頗有些得意地指點著給他們解說:「主崖那邊叫做峭壁燕梭,上頭有很多石窟石穴,棲息了許多水鳥。那邊那個寶塔一樣的就是九疊石塔,您看那九層多麼明顯,像不像一座塔?往下有不少海蝕洞,其中最大的兩個叫八仙石洞,寬敞得很。不過一會兒天就要黑,海蝕洞就盡量不要下去了,雖然現在增設了照明,但畢竟下頭挨著海呢,這邊的水又深,石頭又滑,容易出事。」

  管一恆和小成也沒有那種越是不讓干越要干的彆扭勁兒,聽了這話也就點點頭,只在九丈崖上面觀賞。天色將黑,不少水鳥歸巢,投進崖壁上的石窟之內,也頗可一觀的。

  雖然是夏季,天黑得晚,但太陽徹底落下去之後,天也黑得很快。四面的燈都亮了起來,再看九丈崖就有幾分陰森了。管一恆正打算回去,就聽旁邊一個旅遊團在集合,幾分鐘之後,一個女人的聲音尖叫了起來:「苗苗呢?苗苗呢?誰看見我女兒了?」

  第52章 海蝕洞

  女人這麼一嗓子,九丈崖上就亂了起來。孩子丟了可不是小事,更何況這裡是海邊山崖上,小孩子腳步不穩,萬一跌下去簡直不堪設想。

  跟著管一恆來的警察當然責無旁貸,馬上過去問:「孩子多大了?穿著什麼衣服?剛才在哪裡玩?」

  女人已經慌了神:「剛才我去拍照片,怕她跌下去,叫她在那邊空地上站著不要亂跑的……四歲了,穿著黑t恤,胸前有個米老鼠,背後背了個粉紅的凱蒂貓背包,紅裙子,紅涼鞋,鞋上還鑲了兩個凱蒂貓徽章的……」

  九丈崖上此時有兩個旅遊團,還有四五名散客,警察把這話大聲向遊客們重複了一遍,就有個五六歲大的孩子怯怯舉手:「我,我好像看見有個背凱蒂貓背包的妹妹被叔叔抱著走了。」

  「什麼樣的叔叔?往哪裡走了?」警察連忙追問。

  小孩子有些答不上來。其實他是看見那個凱蒂貓的背包可愛,所以多看了兩眼,至於其他的卻並沒有很注意,只記得那個叔叔個子挺高,冥思苦想之後還是說:「不記得了,只記得那個阿姨頭上戴了個漂亮的髮夾。」

  這一下又從叔叔扯到了阿姨,警察不得其門而入,簡直頭大如斗,倒是小成馬上明白了,接過話問道:「你是說,叔叔和一個阿姨在一起嗎?」

  孩子用力點頭,比劃了一下:「阿姨頭上戴了一朵大花。」

  這麼一說,孩子的媽媽立刻想起來了:「哦,對,是有這麼一對兒,看著都二十來歲,女的頭上戴了個水晶發卡,上頭那花確實挺大的——」看著也挺貴,所以她多看了兩眼。

  孩子連連點頭:「粉紅的!」

  「對。」母親證實兒子的說法,「粉水晶的牡丹花。那女的打扮得挺時髦,還穿著高跟鞋哩。」穿那樣細高跟鞋跑來海邊玩,也不怕扭了腳從礁石上摔下去。

  「男的——」母親極力回想,「長得也不錯,就是臉色有點發白,瞧著好像身體不大好似的。不過他們有沒有把孩子抱走,那我可不知道了。」

  小孩子不是很明白母親的話,只知道是否定他剛才說的話,頓時著急了:「我看見的!那個妹妹趴在叔叔身上睡著了,背後有個包包!」

  「睡著了?」小成眉毛一揚,什麼睡著了,多半是這兩個人不知用了什麼法子把孩子弄昏了抱走的,不然孩子豈不是要哭鬧找母親?九丈崖邊上也就這麼大的地方,一旦孩子哭起來,馬上就會被發現,「小朋友你真棒!那你還記得那個叔叔抱了小妹妹往哪裡去了嗎?」

  孩子抿著小嘴想了半天,最後指了指崖邊:「從那裡下去了。」這個他記得,因為媽媽剛才還帶他從那裡下去看了個大洞,然後才上來的。

  小成立刻就要往下走,管一恆卻一把拉住了他,問那個母親:「您能不能仔細想一想,那兩個人,是不是兄妹倆?」

  孩子的母親很是猶豫:「我沒仔細看,好像是長得有點像……對了,我好像聽見女的跟男的說了一句話,我沒聽懂,像是外語。」

  小成覺得管一恆扯著自己的手猛然一緊,不由得轉頭去看他:「你——」

  「你們不要下去。」管一恆制止了當地的那名警察,「我下去看看。」如果真是寺川兄妹,那恐怕會有一場惡戰。

  小成卻拽著他不放:「怎麼回事?他們兩個人,你自己下去怎麼行?」

  時間緊急,不知道寺川兄妹抱了孩子究竟要幹什麼,管一恆只能簡單地向小成說了一下這兩人的身份:「他們能操控式神,你們下去太危險。」

  小成直接拔出了槍:「既然有兩個人,你不能自己下去!不說別的,真要打起來,誰來照顧孩子?我槍法還行,那個什麼式神不怕槍,未必這兄妹兩個也刀槍不入?我跟你下去!」

  管一恆看他滿臉堅定之色,不由得點了點頭:「好。只要見到那兄妹兩個,你可以先開槍,打死打傷,都有十三處善後。」

  八仙洞雖然是最大的兩個海蝕洞,但深也只三十多米,洞內一目瞭然,並不能藏下兩個大人和一個孩子。旁邊的仙姑洞深二十幾米,也是一樣,並沒有寺川兄妹的蹤影。

  除去這兩個大洞,其餘的小洞可就多了,小成左右掃視兩邊的石窟,頭大如斗:「這要一個個搜過去可沒個頭了,而且天也黑……」雖然山崖上安裝了幾盞燈,但觀夜景還不錯,用來照明這些石窟卻是不行。

  「石窟太小鑽不進人的根本不必看。」管一恆站在八仙洞口,皺眉思索,「他們弄個孩子來是想做什麼?」

  「不會是拿來喂式神吧?」小成隨口說了一句。

  管一恆卻靈光一閃:「喂式神不可能,但,說不定是做誘餌的!」寺川兄妹為什麼會跑到長島來,極有可能也是衝著掀翻漁船食人的那個東西來的!可是茫茫大海,到哪裡去找那東西的蹤跡?何況海裡是那東西的地盤,就算真的找到了,誰捕獵誰還不一定呢,倒不如將那東西誘到海邊來,勝算就大了許多。

  如果寺川兄妹真是打著這個算盤的話,那麼他們必然不會往上面的石窟走,而是要往下。管一恆從洞口探頭,往下面看了看。

  這時候潮水剛剛落到底,九丈崖下的水面降低了許多,露出幾個新鮮潮濕的洞口。海水正輕輕拍打著洞口,晃動著生在礁石上的海草。管一恆和小成小心地攀爬下去,但幾個洞口大小差不多,又都是堅硬的礁石,找不到攀爬踩踏的痕跡,一時間根本沒法找出寺川兄妹進入了哪個石洞。

  管一恆摸出微型手電往石洞裡照了照,最終選了一個看起來最深的:「進去看看。走十分鐘還找不到線索就退出來。」潮水一旦上漲就會很快淹沒這個洞口,如果這個石洞是個死胡同,他們也會被淹死在裡面的。而且如果在一個石洞裡花費太多時間,萬一找錯了路,其餘的石洞就沒有時間再去搜索了。

  或許運氣真是不錯,走了幾步,管一恆就發現了一處痕跡:「看!」

  石洞長年被海水沖刷,很難有淤泥之類留存下來,倒是生了不少海藻,像人的頭髮一般鋪在礁石上。有一處被什麼踩過,留下了一個圓小而深的痕跡。

  「是高跟鞋留下的吧?」小成頓時興奮起來,「咱們找對了!」

  「噓——」管一恆立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把手電調到最暗,勉強能照一照周圍,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不要驚動寺川兄妹,隨時準備戰鬥。」說著,摸出一張符咒塞進了小成的衣兜,「驅獸符,拿好。」

  小成經過騰蛇事件,算是知道了驅獸符的好處,趕緊揣嚴實了,將子彈上膛,嚴陣以待。管一恆自己則扣了七枚五銖錢在手心,兩人放輕腳步,往前走去。

  這個石洞從外頭看約有半人多高,進去之後十餘米,洞頂便逐漸壓低,壓得管一恆和小成都要彎腰弓背,最後只能匍匐前進了。

  「這究竟通往哪裡?不會是真的走錯了吧……」小成心裡不由得有些嘀咕。石洞變得這樣狹窄,如果後面海水湧進去,他們連回頭都難。

  管一恆剛要說話,忽然發現地上一個粉紅晶亮的小東西:「沒走錯。」

  那是一個人造水晶的凱蒂貓頭像,後面的合金扣被抻直了,半埋在海藻裡。管一恆把它撿起來:「一定是寺川健拖著孩子往前的時候被勾下來的。」石洞如此狹窄,寺川健只能把孩子也拖在地上向前爬,孩子的腳在地上拖著,鞋子上的裝飾物掉了下來。

  確定沒有走錯地方,管一恆和小成爬得更快了,大約爬行了六七十米,石洞的頂部又逐漸升高,甚至能讓人站起來行走了,但石洞的方向卻是蜿蜒向下,似乎要鑽到海底一般。

  身周充滿海水的腥氣,腳下是濕滑的海藻,只有一團暗淡的光照著崎嶇不平的地面,稍遠處就是一團黑暗。這種氣氛極其壓抑,再加上已經在上漲的海水,小成的呼吸漸漸粗重起來,終於忍不住低聲說:「不知道這石洞會通往哪裡,不會鑽到海底下吧?」

  「不會。」管一恆也低聲說,「恐怕會往海裡通一通,但絕對不會鑽到水下的。」

  彷彿是要驗證他的話一般,石洞在前方忽然急轉,以四十五度角轉而向上,連空氣也比剛才更通暢了,似乎還有微微的風,風裡夾雜著說話的聲音。

  管一恆和小成對看一眼,同時熄滅了手電,緊貼著石洞壁,摸索著悄悄探出頭去。

  石窟在這裡豁然開朗,有三米多高,長寬均在五十米以上。這是海浪長年沖刷淘洗而成的海蝕洞,內部到處都是蜂巢一樣的小洞穴,幾根怪模怪樣的石柱分散在石窟各處,上頭也滿是小孔。或許是這些小孔會吸收一部分聲音,所以傳出來的聲音格外的輕而柔軟,竟然像是親密的低語了。

  管一恆小心地探出頭去,就看見了寺川兄妹。這兩人每人手裡都握著根冷光棒,兩團淡白的光在周圍深綠色的海藻映襯之下也有些微綠,越發顯得寺川健蒼白的臉鬼氣森森。小女孩兒已經被裝在一個網兜裡,用根繩子吊在空中,孩子仍舊閉著眼睛在昏睡,看起來像縮在蠶繭中的蠶寶寶一般。

  「關辰,又見面了。」寺川健臉上帶著笑容,彬彬有禮的模樣彷彿這不是在海中的石洞裡,倒是在什麼聚會上似的。

  這一句話讓管一恆的心臟猛地漏了一拍,他不受控制地又往外探了探身體,正好看見葉關辰從一根石柱後面走了出來:「寺川先生的消息真是靈通,居然這麼快就來到長島了。」

  「彼此彼此。」寺川健笑了一笑,「這不是仍舊沒有逃過關辰你的眼睛嗎?不過,你好像不是從我們走的那條路進來的,所以說,你也是盯上那只妖獸了嗎?」

  葉關辰安安靜靜地站在他對面,很坦然地點點頭:「對,我總不能讓你們把妖獸帶回日本去吧?」

  他和寺川健今天都穿著黑衣服,又都是膚色白皙,乍一看還真有幾分相似之處。只是兩人的氣質截然不同,如果說寺川健像是一塊鉛,白裡帶著點詭異的氧化灰色,那麼葉關辰就像是一塊玉,有溫潤的光澤。他即使是隨便地站在那裡,都有種從容的風度,讓人看得有些移不開眼睛。

  寺川健的眼睛顯然已經粘牢在他身上了,管一恆幾乎都能看見他眼裡興奮的光亮:「在西安的時候,操縱睚眥和騰蛇的人就是你,對嗎?」

  「是我。」葉關辰仍舊溫和地回答,很有耐心的樣子,「不過我沒有想到,你居然還會用大鵬明王咒。」

  寺川健的臉色略微有些變化。他所用的大鵬明王咒其實是一張別人畫好的符咒,只能用三次,並不是他自己有這個能力。不過聽葉關辰的話,似乎連大鵬明王都不怎麼放在眼裡的意思。

  是個男人都會有點爭強好勝的脾氣,寺川健本人就是有幾分扭曲地要強,更何況他一直想壓倒葉關辰,在葉關辰面前尤其不能示弱,更不能忍受他這樣輕描淡寫的口氣,眼神頓時又陰鬱了幾分:「大鵬明王不算什麼,只不過恰好是睚眥和騰蛇的剋星罷了。」

  「這倒也是,中國古話就說,一物降一物。不過只是借來的一點靈體,比大鵬明王真身還是差得太遠,也只能嚇唬一下睚眥和騰蛇罷了。」

  寺川健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關辰好像很不把大鵬明王放在眼裡。」

  「哪裡。」葉關辰唇角帶笑,「大鵬金翅明王之威,誰又能不放在眼裡?只不過借來的一點皮毛不算什麼罷了。」

  這簡直是紅果果地在抽寺川健的臉,饒是寺川健心裡對他有十分的興趣,這會兒臉上也覺得掛不住了。寺川綾的臉色比他還難看,身體輕輕地移動了一下。

  「寺川小姐最好是不要動。」葉關辰的目光迅速地落到她的臉上,「在你的手臂抬起來發射手裡劍之時,脅下就會露出破綻了。」

  寺川綾的手臂微曲,停在了半空中。葉關辰看起來隨隨便便地站在那裡,但他的目光銳利得像刀子一樣,恰好盯在她的脅下。寺川綾絕對不相信他也會發射暗器,兩人相距三十多米,葉關辰的手也伸不到這麼長,可是不知怎麼的,她就是沒有勇氣把手抬起來。

  管一恆緊緊盯著葉關辰。此刻的葉關辰有著他從未見過的鋒芒,彷彿一把出了鞘的匕首,冷光逼人。寺川兄妹也像是被他的鋒芒逼住了,石窟裡有一陣子死一般的沉寂,良久,寺川健才緩緩地說:「關辰,你果然不是個平庸的人。」他的眼睛更亮了,「這樣的你,比從前更加吸引我了。」

  「那就多謝寺川先生的厚愛了。」葉關辰彷彿絲毫沒有聽出寺川健這句話裡高漲的慾望,仍舊微微含笑,「不過,如果寺川先生能把那個孩子交還給我,我將更加感謝。」

  「這個嘛——」寺川健抬起手,輕輕戳了一下懸在空中的網兜,「恐怕是不行的。我需要她的血引來那個東西,如果沒有她,我的計劃豈不是要落空了?」

  小成的身體猛地一動,管一恆已經一手壓住了他,往寺川健腳下指了指。因為冷光棒的光也並不明亮,所以他剛才都沒有注意到,寺川健兄妹和葉關辰之間隔著的並不是碗狀的岩石地面,而是一個深黑色的水潭,如果不是水面輕輕波動反映出了微光,還真的很難覺察。

  這個石窟的中央居然是與海底連通的,水面並且正隨著潮水的上漲在慢慢上升,而包著孩子的網兜等於就掛在水潭邊緣的上方,只要寺川健割斷網繩,孩子就會落到海水裡去。

  管一恆聽見小成的牙咬得咯咯響,於是緊貼著他的耳朵,把聲音壓到最低:「我過去,看見我的手勢就打斷繩子,我會接住孩子。」

  小成點點頭,想想又指了指寺川兄妹。管一恆立起手掌,做了個斜劈的手勢,意思是解救了孩子之後隨便殺,隨即俯在地面上,慢慢向石窟中間爬過去。

  葉關辰的目光緊緊盯著寺川健的手:「這是在中國,你可以自己去引那個東西,但不能用中國的孩子。」

  寺川健嘿嘿笑起來:「如果我一定要用呢?」

  管一恆無聲無息地向前爬著,盡量利用凹凸不平的地面投下的陰影隱藏自己,心裡不斷地祈禱葉關辰再跟寺川健說幾句話,拖延一下時間。他爬到一根柱子後面,稍稍停了一下觀察前進的路線,就在這一瞬間,他覺得葉關辰的目光似乎往他這裡掃了一下,但隨即就轉了回去,快得他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了。

  「其實要引來海中妖獸的辦法很多。」葉關辰似乎真的思考了一下寺川健的話,「你要怎麼樣才肯放了那個孩子?」

  寺川健似乎很欣賞他此刻憤怒而又無奈的神態,用手指又撥了一下網兜,讓網兜打了個轉兒:「唔——或者你願意用自己來替換?」

  「可以。」葉關辰並不遲疑,「把孩子放下來,我可以過去。」

  「別別別——」寺川健笑起來,「我可不太敢讓你靠近啊。雖然這裡比較狹小,無論睚眥還是騰蛇都不太合適出來,但你的身手,我也是要提防的啊。」

  「那你想怎麼樣呢?」葉關辰似乎微微有些焦躁起來,提高了聲音。

  他的聲音在石窟裡引起了輕微的回聲,恰好掩蓋了管一恆爬過一塊沒有生長海藻的地面發出的細微聲響。

  「這個嘛——」寺川健摸著下巴沉吟幾秒鐘,笑了起來,「不如,你把身上的衣服全部脫掉再走過來,這樣我就比較放心了。」

  葉關辰僵立了片刻,隨即抬起手,開始一顆顆解起襯衫的鈕扣來。寺川健輕佻而興奮地吹了聲口哨,還特意又摸出了一根冷光燈管,以便看得更清楚一些。

  管一恆加快了爬行的速度,在爬到第二根石柱後面的時候,他忍不住也看了一眼。葉關辰已經脫掉了襯衫。他裡面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彈力面料緊緊地貼在身上,露出平直的鎖骨,勾勒出窄窄的腰,也襯托得皮膚更加光潔白皙,在冷光燈的照射下,有種難以形容的魅力。

  寺川健的目光有些發直,但他的手始終放在網兜上沒有離開。葉關辰沒有看他,繼續拉起背心下擺,從容地往上捲去。

  管一恆轉回了目光,不想再看。他必須更快一些,就能讓葉關辰不必受到更多的屈辱。

  背心被從頭頂拉了下來,落在地上。葉關辰神色不變,伸手落在腰間的皮帶上,忽然又停了下來,抬起右手對寺川健晃了晃:「這個要摘嗎?」

  深紅色的手鏈扣在白皙的手腕上,有幾分驚心動魄的誘惑,寺川健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目光像舌頭似的從手腕處舔上去,一直到鎖骨,然後又移下來,落在葉關辰胸口:「不用摘了,繼續脫——」

  他話音未落,一聲槍響。

  寺川兄妹同時本能地左右移動,唯恐子彈是射向自己。不過寺川健隨即就發現了自己的錯誤——懸掛著網兜的繩子被一槍打斷,孩子向下墜落,而一條人影從冷光燈照不到的黑暗處猛地躥出來,半空中接住了孩子,斜著向下落去。

  槍聲引起的迴響尚在石窟中嗡鳴,寺川綾已經雙手齊揮,幾點銀光分別向兩個方向射去。小成就地一滾,抬手又是一槍,把意圖向前去搶孩子的寺川健又逼退了一步。

  還有兩點銀光卻是跟著管一恆去的。管一恆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扣住了石壁上的一處突起,雙腳準確地在下方的小洞裡一蹬,整個人向上翻起,錚錚兩聲銀光打在石壁上,迸出幾點火星。

  寺川綾還要再出手,眼前卻猛地一暗,一隻鳥形的黑影驟然出現在面前。石窟裡光線畢竟不夠明亮,寺川綾一面向後倒仰,一面竭力睜大眼睛想看清楚這隻鳥的動作。但她看見的卻是黑影裡忽然亮起的兩點綠光,下一瞬她只覺得眼睛裡像是被潑入了滾油一般,失聲痛叫起來……

  第53章 馬銜

  寺川綾的痛叫在整個石窟裡迴響,又因為那無數細小孔洞吸音,將聲音變得越發的淒清而詭異,如同鬼哭一般。到底是修習過忍術的人,即使雙眼劇痛,她也仍舊下意識地雙手揮動,幾點銀光向著突然出現的鳥影飛射過去。可惜那鳥影看起來似實又似虛,幾點銀光打在上頭,不過換來了一聲粗啞的犬吠一般的聲音:「汪!」

  寺川健離得稍遠些,他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一見妹妹摀住雙眼,立刻自己也閉上了眼睛,一拍胸前的八歧大蛇遺骨,石窟裡頓時黑暗下來,連幾個冷光棒的淡白光線似乎也被壓縮了一般黯淡下來,一條巨大的蛇頭從寺川健背後的陰影裡伸了出來。

  休舊鳥發出受驚的吠叫,一轉頭就化作一線黑煙投進了葉關辰的手鏈裡。那條蛇頭撲了個空,一轉頭就對著管一恆咬了過去。

  石窟太小,寺川健也只敢調出八歧大蛇的一個腦袋來攻擊,但即使如此,這蛇頭稍稍一伸,張開的血盆大口就已經將管一恆完全籠罩在了陰影之下,而管一恆此刻一手抱著孩子,還附在石壁上,實在騰不出手來抵抗。

  雖然石窟中光線不足,但寺川健仍舊眼尖地認出了管一恆,一想到葉關辰曾經和他並肩同游過,現在卻要眼睜睜地看著他被八歧大蛇活吞下去,只覺得心裡說不出的痛快。他已經拈住了大鵬明王咒符,只要葉關辰放出睚眥或騰蛇,他就請出大鵬明王,無論如何,都讓管一恆今天難逃一死!

  一股黑氣忽然從葉關辰的手鏈裡衝了出來,寺川健聚精會神地盯著,手指已經結成了手印,但那黑氣在半空中卻突然幻化出一隻羊來,只是頭頂生了四隻尖角。

  一隻羊?葉關辰要用一隻四角羊來抵擋八歧大蛇?難道這只四角羊有什麼勝過睚眥的能耐嗎?寺川健一時不知自己是不是該捧腹大笑,不過還沒容他做出選擇,那羊已經衝進了八歧大蛇的巨口之中。

  轟然一聲大響,蛇頭猛然揚起,連連向後退了七八米,發出吃痛的嘶嘶之聲。寺川健大驚地看過去,發現蛇頭上方居然透出幾點尖銳的東西——這只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四角羊,居然頂穿了八歧大蛇的上顎!

  八歧大蛇的蛇頭猛烈擺動,噴出一股強勁的水流,四角羊從它嘴裡被水沖了出來,身上也多了被蛇牙咬出的幾個窟窿,絲絲縷縷地向外冒著黑氣,轉身就消失了。雖然看起來更加狼狽,但它確實頂住了八歧大蛇的攻擊,還讓蛇頭也受了傷。寺川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現在羊都有這麼厲害了?

  管一恆顧不上去看背后土螻與蛇頭的爭鬥,手足用力向石壁上攀去,他已經聽到腳下的海水拍擊石壁的聲音忽然響亮起來,說明海水在劇烈地震盪,似乎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冒上來。

  一隻手忽然出現在眼前,葉關辰俯身在石壁邊緣,一把拉住了管一恆的手腕。他修長的手臂上浮現出點點淡金色,彷彿無數鱗片,看起來似乎有條龍纏在他臂上一般。他扣住管一恆的手腕一拉,臂上的龍鱗瞬間怒張,竟然輕而易舉地就將管一恆整個人拉起來,輕輕提了上來。

  管一恆顧不上多說,腳一沾地,立刻一把摟住葉關辰就往旁邊撲:「小心!」

  八歧大蛇的蛇頭仍舊沉浸在上顎被穿透的疼痛和惱怒之中,巨大的頭顱在石窟頂上碰撞著,鱗片刮得那些海藻像落葉般四處亂飛,連礁石也被刮碎了不少。妖獸畢竟是妖獸,狂性大發之下連寺川健都有些壓制不住,忽然間又從黑暗中伸出一個頭來,對著管一恆和葉關辰就咬。

  不過這個大頭剛剛伸過來,石窟中央的海水猛然像噴泉般激射向上,一個同樣巨大的腦袋從水中衝出來,恰好跟蛇頭磕在了一起。只聽一聲悶響,水浪四起,兜頭兜腦把管一恆和葉關辰潑了個透心涼。

  管一恆倒下去的時候把自己墊在底下,因此這會兒他從葉關辰肩頭看過去,已經看清了從水裡衝出來的那只妖獸:「這是——」

  從水下衝出來的頭顱居然是個馬頭,上頭雪白的鬃毛絲毫沒有被海水沾濕,甩動的時候十分飄逸。但馬頭後面連接的卻是一條龍身,因為石窟太小只探出了上半身,但那銀白的鱗片和巨大的爪子卻看得清清楚楚。

  「是馬銜。」葉關辰趴在他身上,低聲回答,同時撐起身體,免得壓到兩人中間的孩子。

  這是在石壁邊上,管一恆下意識地摟住了葉關辰的腰,生怕他滾落到下頭去。觸手是微冷的濕漉,不過隨即就感覺到了溫熱。葉關辰的皮膚光滑緊實,手落上去似乎有種輕微的吸力,讓人捨不得移開。

  不過這一絲旖旎很快就被潑在身上的海水驅散了。雖然已經是夏季,但這個石窟裡的海水長年不見陽光,根本與海水浴場那種被陽光曬得溫熱的淺水窪完全不同,潑到身上不說寒砭肌骨,也是冰涼激人。葉關辰伏在管一恆身上,潑濺起來的海水就大部分都澆到了他的身上,以至於他才說了一句話,就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被寺川健弄來的小女孩兒之前吸入了一些麻醉香,一直都昏昏沉沉地睡著,現在被海水一撲也醒了過來,睜開眼睛只見一片黑暗之中還有些駭人的東西在扭動,立刻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葉關辰急忙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一股極淡的青草香氣從他指間傳出來,小女孩的眼皮又沉重起來,哽噎著又要睡過去。連管一恆都覺得眼皮微微發澀,他很想問問這是什麼,但最終只是把問題嚥了回去,抱著葉關辰和孩子往角落裡滾了過去:「你帶著孩子先走!」

  「不。」葉關辰從他懷裡掙脫出來,翻身坐起,「讓小成警官帶孩子走,那邊石柱後頭有個出口!我已經做了準備,今天不能讓馬銜逃了,也不能讓寺川兄妹全身而退!」

  小成已經趁機躲躲閃閃地跑了過來。因為八歧大蛇與馬銜的衝撞,他想開槍都找不到空隙:「這是什麼東西?」

  管一恆立刻把孩子塞進他懷裡:「來不及說了,你快帶孩子出去,我們也好騰出手來對付他們!」

  小成也不婆媽,直接把手槍塞給他:「你們小心!我在外頭等著你們。」抱起孩子,就從葉關辰指點的洞口鑽了出去。

  這片刻的工夫,八歧大蛇和馬銜已經鬥在了一起。兩個蛇頭已經佔據了大半個石窟,互為犄角,進退有度。但馬銜卻也毫不示弱,雖然馬頭不好噬咬,但大半條龍身昂起,兩隻爪子左右開弓,即便八歧大蛇那樣韌厚的蛇皮,挨上了也是皮開肉綻。

  這兩隻妖獸鬥起來,整個石窟似乎都在震動,碎石簌簌下落,彷彿隨時都會崩塌一般,蛇嘶馬嘯,回聲隆隆,震耳欲聾。管一恆從縫隙裡看過去,只見寺川兄妹在對面也縮成一團,唯恐被落下的石頭砸到。寺川綾雙手掩面,在地上抽搐成一團,寺川健卻雙眼緊盯八歧大蛇,根本沒有去管寺川綾。

  「那是何羅魚吧?」管一恆低聲說。他跟葉關辰也擠在一個角落裡,隔著薄薄的t恤,能感覺到對方身上的溫熱。

  葉關辰還沒說話,就先打了個噴嚏。管一恆伸手一摸他的手,只覺得一片冰涼,連忙把自己的t恤扯下塞給他:「穿上!」

  葉關辰默默地套上那件還有體溫的t恤,順手摸了一下自己的手鏈:「是。」

  「在這裡面的?」管一恆也看了看那條手鏈,中間的骨化石在黑暗之中散發著淡淡的瑩光,完全變了個模樣似的。

  「嗯。」葉關辰的聲音很低,「抱歉,我不能讓你誅滅它們。」

  管一恆很想問問為什麼,可也知道這場合完全不對。他抬頭看看咆哮的馬銜:「你也是過來抓這東西的?怎麼不拿迷獸香來?」說到最後一句話,他的聲音有些失控,迷獸香三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葉關辰眼神一黯,輕聲說:「迷獸香已經用完了,新制的還沒做好,對妖獸不起作用。」

  管一恆嚥了口氣,壓下複雜的心緒:「那要怎麼抓?」這可是在海裡,只要馬銜往水裡一沉,誰能追得上它?

  「這裡有九顆鎮水珠,要把它按九宮之位投進水裡去。」葉關辰撩起褲腳,小腿上綁著個小袋子,裡頭是九顆黑黝黝的鐵珠,管一恆接過來摸了摸,花生米大小的珠子表面凹凸不平,鐫刻著細小的符咒:「鎮水符?」但跟常用的那種似乎又不同。

  葉關辰還沒回答,一聲嘶叫,第三條蛇頭也出現了。八歧大蛇的兩條蛇頭都被馬銜抓了個血淋淋,終於壓抑不住了。

  三條蛇頭出現,馬銜就堅持不住了,灰灰一聲嘶叫,就要往海水裡縮。葉關辰一拍管一恆:「快!」

  管一恆一個箭步衝了出去,抖手一拋,九顆鐵珠迴環撞擊,巧妙地從蛇頭和馬頭之間穿過去,以九宮之位落進了海水之中。頓時,被馬銜攪得浪花四濺的水面像凝固了一般平靜下來,馬銜偌大的身體卻像是被什麼鎖住了,竟然退不回去。它急得灰灰嘶叫,也顧不上自己生著一口馬牙,轉頭衝著管一恆就咬了下來。

  雖說馬牙不像犬牙一般尖利,但比普通馬大三倍以上的腦袋咬下來,單是上下頜的咬合力就十分驚人了,管一恆當然不敢讓它咬到,鎮水珠拋出,立刻往下一撲,從馬銜的下巴底下滾了過去。

  馬銜半身都被禁錮在水中,彷彿被無數根繩子捆住一般難受,怎麼可能輕易放過管一恆,追著撲咬,蒲扇般的爪子也跟著伸了過去。可管一恆滾去的方位十分刁鑽,馬銜這一撲咬,就直衝著寺川兄妹去了。

  石窟在兩隻妖獸的戰鬥中顯得狹小無比,寺川健已經被逼到了角落裡,一見馬銜衝過來,連忙指揮兩個蛇頭左右夾擊。

  馬銜焦躁之極,突然向後一仰頭,把嘴一張,一道水流從嘴裡噴射出來,噗一聲打在最前面的蛇頭上,居然把斗大的蛇頭撞得往一邊歪了過去,砰一聲磕在石壁上,磕下一片碎石來。

  這一下激怒了八歧大蛇,三個蛇頭也開始噴水,石窟之中水箭四射,比幾個高壓水龍互噴還要熱鬧。連寺川健都挨了一下,要不是他躲得快,險些被水箭打倒。此刻他已經有些控制不住八歧大蛇了——妖獸終究是妖獸,獸性發作起來毫無理智可言,眼看著第四個頭也在黑暗中若隱若現,似乎馬上就要撲出來。

  這下寺川健自己也有點著急了。第四個蛇頭如果也出來,石窟肯定要崩塌,到時候連他也要壓死在這裡。看見管一恆和葉關辰同時出現,寺川綾卻不知怎麼就瞎了雙眼,他已經知道今天別說捉到馬銜了,就是自己逃跑恐怕都不大容易。

  心裡惡念猛生,寺川健看了一眼對面的葉關辰,伸手便握住胸前的蛇骨。受到他的召喚,八歧大蛇的一個蛇頭彎下來,張口要將他銜住,而黑暗之中忽然有四五個影子開始晃動,寺川健是要召喚出完整的八歧大蛇,乾脆將這個石窟撐得崩塌。到時候他躲在八歧大蛇的口中,由八歧大蛇帶著從海水中離開,最多受點輕傷罷了。

  眼看一個蛇頭已經將寺川健攔腰含住,突然一聲槍響,寺川健的手腕上瞬間開出一朵血花,他痛叫一聲,手已經不聽使喚地垂落下來,放開了胸前的蛇骨。

  這一下八歧大蛇頓時失去了控制,黑暗中的幾個蛇頭瞬間就伸了出來,石窟彷彿要被擠碎一般,劇烈地顫動起來,那巨大的壓力擠得禁錮馬銜的水面也凹陷下去,九顆鎮水珠承受不住這壓力,終於有一顆被擠得跳出了水面,頓時馬銜得了自由,身體往下一縮,便消失在海水中。

  管一恆也被八歧大蛇突然出現的壓力推到了角落裡,他竭力站穩腳跟,抬手對寺川健又是一槍。但寺川健已經從劇痛中緩過神來,一手就拖起了地上的寺川綾,擋在自己身前。

  寺川綾雙目已盲,完全靠耳朵在聽著周圍的動靜,所以知道將自己拉起來的正是哥哥。但她萬萬沒有想到寺川健是要用她來做擋箭牌,被拉起來的時候還朝著槍聲傳來的方向揮手擲出了一張綿紙式神。

  那張綿紙在空中化為一隻背生雙翼的怪物,向著管一恆撲了過去。但這一瞬間,一顆子彈已經擊中寺川綾的胸口,寺川綾尚未放下的手臂在空中一頓,臉上的神色先是有一絲的迷惑,隨即就是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的眼睛已經變成了兩顆黃紅色的毒瘡,無數細小的膿包被擦破了,向外滲著鮮血和膿液,幾乎已經看不出眼睛的輪廓。但這最後的一瞪,眼瞼居然張開,露出了一點兒佈滿血絲的眼球,說不出的可怖。

  隨即她的手臂從空中落了下去,本來姣好的面容就保持著這個恐怖的形象定格了,最後一刻她把頭艱難地向後轉,似乎還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想看看抓著自己的人是不是哥哥。寺川健卻毫不在意地把她一推,用血淋淋的手再去抓胸口的蛇骨。

  已經失去式神使的式神在半空中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重新化為一張綿紙,輕飄飄地落到地上,立刻就被海水打濕成了一團爛紙。管一恆也被寺川健的動作震驚了一下,等他再想開槍的時候,一個蛇頭已經伸到他面前,蛇信吞吐,帶著一股鐵腥味兒撲了過來。

  管一恆手指一彈,七枚五銖錢擋在身前,泛出淡淡金光。蛇頭重重撞在金色光幕上,叮地一聲七枚古錢四散滾開,但巨大的蛇頭也被擋了一擋,管一恆順勢從蛇頸下躥了出去。

  有限的空間裡擠了這許多蛇頭也有弊端,八個蛇頭自己都會妨礙到自己,管一恆捉著空子,硬是一連躲過三個蛇頭的追擊,眼看第四個蛇頭到了眼前,忽然一道黑煙噴過來,半空中幻出土螻的腦袋,四支尖角狠狠一頂,將蛇頭掀翻,葉關辰已經大聲喊道:「過來!石窟要塌了!」

  土螻的尖角無堅不摧,八歧大蛇吃過虧,蛇頭連忙向後一仰,但空間有限,仍舊被土螻的尖角劃出了兩道傷口,頓時狂性大發,八個頭一起張口噴水,腥臭的水流簡直是排山倒海地衝過來。土螻首當其衝,被水一拍便散成一團黑煙,嗖地又縮回了葉關辰的手鏈裡。

  管一恆甩手擲出一張雷火符,轉頭就跑。雷火符在空中炸開,迸出無數個拳頭大小的火球。這火球並不能真的傷到八歧大蛇,但野獸怕火乃是本能,八歧大蛇立刻將水流調轉方向去狂噴火球,管一恆趁機往葉關辰的方向狂奔。

  此刻石窟裡的水已經淹沒了大腿,管一恆在水裡趟著,速度實在也快不起來。才跑了幾步,又一個蛇頭便追到了身後。

  寺川健也在水裡泡著呢。他今天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死了一個妹妹,卻落得兩手空空,怎麼能眼看著管一恆逃了?當即將手上的血全部抹在蛇骨上,全力操縱八歧大蛇向管一恆衝了過去。

  土螻連接兩次跟八歧大蛇硬抗,雖然不落下風,卻損耗太甚,已經不能再化形出現。管一恆反手又扔出一個雷火符,但這次幾個蛇頭配合默契,雷火符尚未炸開就被水撲滅了,仍舊有一個蛇頭緊追著管一恆,張開大口就咬了過來。

  石窟裡忽然金光閃爍,葉關辰右臂上金鱗賁張地衝了過來,他手背上隱隱浮現出睚眥的頭顱虛影,嘴一張,幾顆牙齒像子彈般射了出來,篤篤兩聲接連打在一隻蛇眼上。

  蛇類的眼瞼已經化為一層透明的薄膜,覆蓋在眼球上面,八歧大蛇也是如此。但眼部終究是脆弱之處,睚眥吐出來的牙齒雖然是虛影,但也擊碎了那層薄膜。血花四濺,八歧大蛇的八個蛇頭一起瘋狂地扭動起來,石窟終於被撐得四分五裂,海水從四面灌了進來。

  葉關辰一把拉住管一恆,衝進了石窟壁上的一個洞口。洞內也生滿了海藻,並傾斜向上,稍有不慎就會滑倒。八歧大蛇瘋狂地嘶叫著,一個蛇頭硬生生擠得洞口崩開,追了進來。

  到了這裡,管一恆反而比葉關辰更穩當,幾乎是推著跌跌撞撞的葉關辰往上狂奔,還能分心往後擲了一把硃砂。

  幾十粒硃砂在半空中布成一個圖案,蛇頭一撞之下居然沒有撞開,當即大怒,砰砰地用頭連撞三下,嘩地一聲硃砂全部化為粉末,無形的屏障也消失了。但就是這麼十幾秒鐘的延遲,管一恆和葉關辰已經逃出一段距離,不等八歧大蛇再追上來,兩人已經看見了一線燈光——石洞在這裡轉為垂直向上,洞口有燈光照耀,小成的臉從上頭露出來:「快上來!」

  第54章 脫逃

  管一恆才把葉關辰托上洞口,就有另一張臉在洞口出現,東方瑜的手臂伸下來:「我拉你!」

  「你怎麼來了?」雖然場面如此緊張,管一恆爬上洞口,仍舊忍不住問了一句。

  腳下的地面在顫動,整個九丈崖似乎都有崩塌的跡象,幸好小成已經疏散了遊客,現在九丈崖上只留下了稀稀疏疏的幾個人。

  東方瑜沒好氣地說:「我不放心,也過來看看!」說著,銳利地看了葉關辰一眼,「葉先生,又見面了。」

  他話音未落,後面一個正在地上繪製符陣的中年人已經一步跨到葉關辰身後,扭住了他的手臂。

  管一恆臉色微微一變:「東方,你這是做什麼!」

  東方瑜冷聲說:「還能做什麼?葉關辰涉嫌當年管家血案及盜竊妖獸,協會已經下了追捕令,人人見而擒之,有什麼不對嗎?」他剛才就看出來葉關辰身上穿的是管一恆的衣服,管一恆卻赤著上半身,那股子火氣就噌噌往頭頂直衝,只差沒親手去把葉關辰銬起來了。

  旁邊那個領管一恆和小成過來的本地警察完全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遲遲疑疑地掏出手銬,一邊瞧著管一恆的臉色,一邊把葉關辰銬了起來。葉關辰卻絲毫不加反抗,只用下巴點了點石洞之內:「追上來了。」

  東方瑜冷冷地說:「放心,它衝不出來。」

  這個石洞的出口在海岸邊一塊高大的礁石之下,海水漲到大半潮時便能將其淹沒,因此稍不留心的人都難以發現。此刻潮水已經將要漲到洞口邊,洞內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之聲,轟一聲洞口的礁石開裂,一個蛇頭鑽出一半來。

  四周的礁石上忽然一起閃爍微光,一個火球自半空中聚集,迎面就狠狠撞在蛇頭上,轟然炸開如同煙花一般,看著十分好看,卻把蛇頭炸開一朵血花,額頭上偌大一塊蛇皮被炸飛,露出底下的血肉。

  才伸出頭來就遭了痛擊,就是八歧大蛇也有些受不了,蛇頭嘶嘶叫著,就往洞裡縮。東方冷冷地只說了三個字:「接著炸!」此刻海水上漲,寺川健先前進入石窟的那個入口已經被水淹沒,再把這個出口給堵上,看他還往哪兒跑!

  符陣連連閃爍,一個接一個的火球不要錢似的往洞裡塞,只聽辟啪轟隆之聲中伴隨著八歧大蛇的嘶嘶叫聲,地面顫動得越發厲害,隱約還能聽見石頭掉落之聲。

  突然間剛剛飛進洞口一個火球彷彿撞到了什麼,竟被撞得倒飛了出來,在地面上炸開。一隻金光閃爍的大鳥自火球裡出現,一聲長唳,雙翅展開幾乎照亮了半邊海灘,帶起的狂風捲著無數砂石亂飛,打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金翅大鵬鳥!」東方瑜脫口而出,一甩手,三顆銅錢滴溜溜打著轉飛出去,迴環撞擊,迸出數十道金光,如同利箭般向大鳥射過去。

  這是東方家數代人用來佔卦的銅錢,本身皆是開元通寶,流轉一千餘年中經了無數人手,已是頗蘊精氣;後來到了東方家人手中,數代人皆用來佔六爻卦,代代相傳,近二百年才傳到東方瑜手裡。

  六爻之卦起自周朝,其易數包涵天地之規,萬物之律,豈是小可之事?自來占卜之事奧妙無窮,便是占卦之物也非俗流。古有龜卜之術,便是取龜之通靈,且天子諸侯各有尺寸,其龜也需有各種年限壽命,不得濫用輕用,可見其重要之處。

  這三枚銅錢在數代東方家人手中占卦,原是用其千年所蘊的精氣,然而每次占卜皆通天地,這銅錢也得以沾染一絲天地之氣,久而久之,卦借銅錢之靈,錢亦借卦象之精,倒是相輔相成,多年用下來,已經遠非那些普通古錢可比了。

  此刻三枚古錢滴溜亂撞,撞出的金光如箭矢一般,破空竟有風聲。只是金翅大鵬雙翼乍開,如同垂天之雲,金光射入層層羽毛之中,就如同錐子紮在船帆上,雖然立刻就能將船帆扎出數十個洞眼來,但於整面船帆卻無甚大礙。金翅大鵬吃痛,雙翅只一拍就到了東方瑜面前,卸貨鐵鉤般的大嘴一伸,對著東方瑜頭頂就啄了下來。

  四面的符陣猛然炸起亮光,無數火球飛出,向著金翅大鵬連環轟炸,東方瑜趁機向斜裡一撲,閃了開去。

  金翅大鵬畢竟不是凡俗,雖說是妖,卻有幾分佛氣,符陣火球如連珠,炸得身上金羽亂飛,但一時傷不到根本,仍舊振翎探爪,左撲右叨。偏偏符陣畫在礁石上,此刻海水漸漸上漲,已將部分符陣浸濕。雖說繪出的符陣本身並不怕水浸,但畢竟水可克火,海水愈漲,符陣之中發射的火球威力便愈減,金翅大鵬也就愈發張狂起來。雖只是請來的一隻靈體,但翅扇爪抓,真是無堅不摧。礁石灘上一時間飛砂走石,跟起了風暴一般。

  眼看符陣已要擋不住金翅大鵬,管一恆從旁邊人手裡搶過一柄桃木劍就要衝上去,葉關辰肩頭忽然輕輕一動,一隻小貓似的小獸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一躍跳到他肩頭上,衝著凌空衝下的金翅大鵬便叫了兩聲:「榴榴!」

  幼幼這隻小天狗不過普通貓咪大小,看著圓頭圓腦一派可愛,金翅大鵬卻是兩翅楂開簡直能遮半邊天空,一大一小,簡直是天地之別。但正所謂一物降一物,小天狗這麼一叫,金翅大鵬如同迎頭挨了一悶棍,已經伸下來的兩隻鐵爪竟頓了一頓,不但沒有抓下來,反而向後縮了一縮。

  「天狗?」之前畫符陣那人正是朱巖的堂兄,名叫朱文。他雖長於畫符,但也見多識廣,幼幼一叫,頓時就被他認了出來。

  天狗御凶,幼幼小歸小,自有一股正氣在。即如鬼車那般的凶物,見了天狗也只有抱頭鼠竄的份兒,逃得稍慢,就被天狗咬去了半個頭,此後這傷處始終不愈,終日滴著膿血,所滴之處,輒為人家帶來不祥之氣。

  金翅大鵬當然與鬼車那等陰物不同,但終究脫不了有幾分凶氣,便要為天狗所制。幼幼叫了兩聲,居然四腳一蹬,從葉關辰肩頭一縱,就向金翅大鵬撲了過去。這貓兒般大的一隻小獸,跳起來居然如同腳下生雲,在空中連踩幾腳,彷彿虛空之中有幾級看不見的台階似的,三躥兩跳,就撲到了金翅大鵬脖子上。

  金翅大鵬發出一聲受驚的唳叫,脖子上的翎毛炸開,雙翅一拍,在空中硬生生打了個滾,將幼幼甩了下來,調頭化作一道金光,衝回了石洞之中。

  幼幼雖能御凶,實在個頭相差太大,一口咬下去才咬住了幾根羽毛就被甩了下來,頗有些委屈地跳回葉關辰肩頭,呦呦地撒起嬌來。

  金翅大鵬消失,便聽石洞之中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響,這聲音從眾人腳下起,竟在九丈崖另一邊的海水之下響了起來。眾人齊齊抬頭,便見遠處海面炸開一蓬巨浪,八歧大蛇從中衝出,其中一個蛇頭一張口,吐出個人來,正是寺川健。而海中一陣聲響,像是水流被一張大口吸著一般,水面上甚至出現四五個漩渦,便知是水下石窟炸裂,海水湧入所致了,幸好九丈崖沒有崩塌,但之後也要好好檢查一番,免得留下隱患。不過寺川綾沒見出來,估摸著是連屍體也被壓在海裡了。

  八歧大蛇將寺川健吐在海邊礁石上,便消失在黑暗之中。寺川健爬起身來,跌跌撞撞奔到礁石後頭,片刻便響起馬達聲,一艘小艇駛出來,眨眼間便消失在黑暗之中。管一恆等人隔著一片海面,要趕過去也來不及,只得由當地警察聯繫人去追。但臨時調船哪裡來得及,也不過是盡人事罷了。

  眾人剛看著寺川健驅船遠去,就聽背後喀地一聲,東方瑜急回頭,只見葉關辰雙臂泛起金鱗,兩手一掙,手銬從中斷為兩截,縱身就往海中一躍。朱文伸手去抓,慢了一步,葉關辰已經一躍入水。

  海浪嘩啦一聲,冒出騰蛇銀白的背脊,這本是雲霧中騰挪的妖獸,在水中算不得十分靈便,然而畢竟體大,尾巴一擺就出去十幾米,比人是游得快多了。

  東方瑜臉色鐵青,一揚手,三枚銅錢又連環飛了出去,半空中金光四射。葉關辰在騰蛇背上回過頭來,金光照著他的臉,卻是異樣的蒼白虛弱。管一恆心裡一疼,下意識地甩手把七枚五銖錢拋了出去。

  五銖錢後發先至,趕上了東方瑜的三枚爻錢,叮噹互撞,一起倒飛了回來。就這麼一耽擱,騰蛇已經游出去百餘米,消失在夜色之中,再也追不上了。

  東方瑜的臉色這下不只是鐵青,簡直是要墨黑了:「一恆!你,你糊塗了是不是!」當著朱文的面為葉關辰出手,這是要坐實勾結養妖族的罪名?

  管一恆剛才也是下意識地出手,等回過神來,葉關辰已經逃了。他只覺眼前還晃動著那張蒼白的臉——明明剛進石窟的時候,葉關辰的臉色還沒有這麼難看的,難道是驅遣妖獸,會消耗他到如此地步?記得當時在火車上,他還悄悄喝過給他準備的藥湯,難道他那一身藥香,也是長年服藥所致?

  他胡思亂想,對東方瑜的責問一時就沒回答。東方瑜看他不答,簡直氣個半死:「你是徹底忘了伯父怎麼去世的了吧!」果然就不該叫他來濱海,當時在西安還沒動手護過葉關辰呢,現在跑到長島來,居然會出手相護了,也不知道這姓葉的究竟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

  提到管松,管一恆飛散的思緒便回來了:「我只是覺得,這次他也幫了我們。」

  小成從看見朱文銬上了葉關辰就傻了眼,只覺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剛才情況混亂,他也找不到機會說話,現在聽見管一恆這麼說,便小心翼翼地幫腔:「是啊,剛才在石窟裡,要不是葉先生幫忙,孩子很難救回來。」他再遲鈍,到現在也想明白了,葉關辰分明是早就發現他們兩個進來,故意寬衣解帶拖延時間,好讓管一恆靠近出手罷了。更不用說剛才金翅大鵬出現,還是葉關辰放出一隻「貓」嚇走了它。

  朱文臉色比東方瑜還難看,冷冷地說:「那我堂弟就白死了?管先生有這肚量,殺父之仇都能輕輕放過,我家可不行!」朱巖算是朱家最有天賦的一個,結果弄了個英年早逝,反正朱家是把養妖族恨透了。

  管一恆臉色也微微變了變,想要說殺了朱巖的人不是葉關辰,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一來空口無憑,即使他說了,朱文也未必肯信;二來這個殺人兇手恐怕就隱藏在天師協會內部,自己這麼逢人便說,恐怕真兇還沒找到已經打草驚蛇了。

  此刻海水上漲,將石洞完全淹沒,潮水已漲到眾人膝蓋以上。小成連忙打個圓場:「潮水上來了,咱們先回去再商量,那個怪物還沒有抓到呢。」

  朱文陰沉著臉,抹去了四面礁石上畫的符陣,趟著水先往岸上去了。東方瑜落在後頭,看著管一恆實在忍不住:「你究竟在想什麼呢?他又給你灌什麼迷湯了?」

  管一恆有些無奈:「我說過了,只是想查清這件事。剛才小成說的話你也聽見了,他幫助我們也不是一次兩次,我——」

  東方瑜打斷他:「那他能讓伯父活過來嗎?」

  一句話把管一恆的話都噎了回去。兩人沉默地走回岸上,東方瑜才另起話題:「在海中為害的那妖物究竟是什麼?」

  說起正題,管一恆立刻神色一肅:「是馬銜。」

  馬銜之名,乃見於《文選》之中,木華有《海賦》一篇,狀寫海景,又極誇海中出產,乃至於描寫精怪,便有「海童邀路,馬銜當蹊」之語。李善注曰:馬銜,其狀馬首,一角而龍形,海中神怪也。

  因為見載於典籍得少,眾人倒是一時都沒想到這東西上頭,倘若不是管一恆今夜親見,大概也還想不到。

  「怎麼會出現這東西?」朱文頗有些驚訝,「我還當這是書中杜撰……」畢竟這等文人詩賦,比不得《山海經》一類有根有據,許多都是書生弄筆,博個文詞昳麗之名罷了。而且馬銜自在《海賦》中出現,千百年來也沒人當真見過,只不過是書裡一個符號罷了。

  管一恆點了點頭,調出小成做的路線圖來:「我懷疑馬銜一直都在海中,只不過是因為石油洩漏,原本生活的地方不宜居住,才逐漸往近海過來。」

  東方瑜歎了口氣:「原本相安無事,眼下卻不得不誅滅了它了。」

  管一恆突然就想起了葉關辰說過的話:「必定要誅滅嗎?」

  東方瑜看了他一眼:「已經食人了,還不誅滅,難道放任它再食人嗎?」他真是越來越擔心了,管松從前也反對隨意誅殺妖怪,但管一恆現在的觀點好像又跟管松不同,他越想就越覺得是受了葉關辰的影響。

  小成眼看氣氛又有點僵住,連忙問:「但這次讓它跑了,要怎麼捉呢?」

  管一恆從褲兜裡摸出幾顆鐵珠:「這是鎮水珠,你們看看上頭的鎮水符,我覺得好像跟普通的不大一樣。」馬銜逃跑之時,海水攪動,將幾顆鎮水珠拋了上來,都被他撿了。

  朱文在這上頭是專業人士。他跟朱巖又有不同。朱巖更擅長自創,朱文卻見多識廣,除了各家不外傳的寶貝,差不多的符咒他都見過,能識能畫,眼力也不錯,拿起鎮水珠看了一會兒,神色微動:「果然跟普通的不一樣,不但能鎮水,且有困獸之用——這是誰畫的?」

  管一恆搖了搖頭:「還不清楚,只知道一用就是九顆,按九宮之位投下。能仿製麼?」

  朱文將他撿來的三顆鎮水珠看了又看。專業人士,見了自己擅長的東西就免不了要沉迷,雖然知道這東西肯定是那個殺千刀的養妖族弄來的,但這會兒也顧不上排斥了,只說:「這幾顆珠子各有不同,雖然有跡可尋,我也要仔細揣摩揣摩,恐怕也得兩三天時間。」說到這裡又禁不住想起了朱巖,「若是他在,定然有所啟發,能另制一套也說不定,就不用耗費這麼多時間……」

  提起朱巖,氣氛難免又要僵下來,東方瑜便讓朱文拿著鎮水珠回自己房間去仔細揣摩,自己跟管一恆去商議如何捕捉馬銜。本地那個警察今天晚上簡直跟看了一場魔幻電影一般,到現在腦子都有點兒轉不過來,小成就跟他一起去送孩子,順便給他洗洗腦,免得把人嚇傻了。

  沒了旁人,東方瑜說話就不大客氣了,打了盆熱水來,就把管一恆往椅子上一按:「看看你這模樣!」

  管一恆的t恤已經脫給了葉關辰,又在石窟裡摸爬滾打,身上好幾處擦傷撞傷,青青紅紅的,雖然他皮膚曬成小麥色,也十分顯眼。東方瑜一邊替他清洗上藥,一邊忍不住又要念叨:「我說你今天是昏了頭了吧?當著朱文的面,你居然出手攔著我!朱文只要回去說一句,你連執照都要被吊銷信不信?你既然總說九嬰不是他放走的,為什麼不帶他回去審清楚?」

  管一恆默然坐著任他擺佈,被逼急了才說:「真要帶他回去,能審清楚嗎?」

  東方瑜也不敢打這保票,半天才說:「養妖族造孽不是一天兩天了,隨便扯一件出來,也夠定他的罪了。」

  管一恆悶悶地說:「至少這十年裡,養妖族沒有再作惡過。」

  東方瑜氣得差點把藥都打翻了:「照你這麼說,是真要替他脫罪了?管伯父的事就不算了?」

  這件事始終是管一恆心頭的傷疤,揭一下就疼一次。所謂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葉關辰再助過他多少次,有這一件在,別的就都抵不過去。現在東方瑜氣急了,一次次揭這瘡疤,管一恆心裡既疼且煩,乾脆把話題轉開,談起如何捕捉馬銜來。

  海洋如此之大,馬銜今天跑了,也不知道還會不會在長島附近逗留,兩人商量了一會兒不得其法,東方瑜歎了口氣:「不知道寺川兄妹是怎麼把馬銜引到石窟裡去的?」

  管一恆隱約覺得不是這樣。寺川兄妹把小女孩弄去,當然是準備做誘餌誘捕馬銜,然而孩子吊在石窟裡,馬銜在海底怎麼知道?顯然馬銜原本就在那石窟附近逗留,並不是他們將馬銜引到石窟底下去的,而是他們發現了馬銜出沒於石窟,準備用誘餌將馬銜引出水面好捕捉罷了。

  到底管一恆身上有傷,東方瑜也想讓他好好休息,商量了一會兒沒個頭緒,東方瑜就起身走了:「你好好休息,反正朱文那邊鎮水珠一時半時也研究不明白,明天再商量吧。」

  管一恆怎麼睡得著,躺在床上瞪著眼看天花板出神。剛剛要朦朧睡著,手機忽然響了一聲,收到一條短信,打開來看看,卻是一條網址,隨手點開,跳出來幾張符咒的圖片。管一恆先是一怔,隨即看出來,其中有幾張是見過的,赫然就是他撿到的那幾顆鎮水珠上的符畫。這裡的圖點點正有九張,恰好便是一套鎮水珠。發短信的人就不必說了,除了葉關辰,再不會有第二個!

  第55章 鎮水

  管一恆死死盯著這個手機號碼,半天,撥了回去。

  葉關辰的聲音明顯地有些中氣不足:「一恆,看到圖片了嗎?」

  「究竟為什麼?」管一恆覺得自己有無數的問題想問,這些問題你衝我突,都想搶著出來,反而全部卡在了一起,最終全部匯在一起,變成了這麼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葉關辰大約也覺得這個問題一時很難理出頭緒,沉默了片刻。不知是不是手機信號太好,管一恆能清楚地聽見他的呼吸,時輕時重,並不均勻,似乎不太舒服的樣子。半晌,他才慢慢地說:「你們不是要捉馬銜嗎?」

  管一恆反問:「難道你不是來捉馬銜的?」

  葉關辰輕輕歎了口氣:「如果馬銜再被我捉走,你就不好交待了吧?」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微微帶著點沙啞,於靜夜之中聽起來更多了一分磁性,但管一恆卻忽然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憤怒:「那之前呢?騰蛇是你捉的,何羅魚是你捉的,土螻還是你捉的!九嬰在你手裡,就連睚眥——」他猛地咬緊了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也在你手裡!」

  「一恆,有些事……」葉關辰說了幾個字就又沉默,顯然也覺得難以啟齒。

  管一恆覺得自己應該立刻掛斷電話,但他最終只是沉默地等待著,直到葉關辰輕聲地說:「一恆,這些妖獸不能誅滅,馬銜你可以捉走,但一定要讓它活著,以後或許有大用。」

  「跑都跑了,還去哪兒捉!」管一恆自己也覺得自己有幾分賭氣,好像不嗆葉關辰兩句就不該繼續通話似的。

  葉關辰卻並不在意他的語氣:「馬銜不會遠離此處,它是到這裡來產卵的,長島附近的海下石窟是最好的產卵之處,除非卵被孵化,否則它不會離開。」

  「產卵?」管一恆驚訝得把什麼都暫時拋開了,「馬銜?產卵?它也能?」精怪若能如此繁衍,那山川水澤之中,恐怕早就被它們佔滿了吧?

  葉關辰輕輕笑了一下:「當然可以啊。只不過妖獸之繁衍也稟天地之氣,千百年難得一遇罷了。我不知馬銜所稟是天地之何氣,也不知它產下的當是什麼妖物,不過它肚腹隆起,將要產卵卻是真的。」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了,管一恆半天才能說出話來:「馬銜所產的,難道不是小馬銜?」

  「龍生九子,各不成龍。」葉關辰含著一點兒笑意輕聲說,「或許它產下的會是小馬銜,也或許只是一條魚,更或許是什麼從未有過的精怪。總之,九丈崖附近的石窟會是首選之處,將鎮水珠設在那裡,多半是能捕到馬銜的。」

  「捕到之後又能怎麼樣呢?」管一恆忽然又有幾分頹喪了,「捕到之後,還不一樣要上交。」

  葉關辰微微躊躇了一下,輕聲說:「或許你可以上交十三處……」

  上交給十三處,以十三處對管一恆的維護來看,他可以申請十三處不要誅滅馬銜。而如果上交天師協會,那如何處置就不是管一恆能左右的了。

  這當然是最妥當的方法,然而管一恆又覺得彆扭起來:「你倒是什麼都知道。」連他在天師協會和十三處裡完全不同的處境都一清二楚。

  葉關辰似乎是苦笑了一聲:「一恆,馬銜真的不能誅滅。我對禹九鼎的猜測只差最後一點證據了,倘若能證實,這些妖物到時候恐怕只愁不夠用。」

  這話可真讓管一恆詫異了。不讓誅滅馬銜他或者還能理解,但說到妖物只愁少不愁多,可就實在奇怪了:「什麼意思?」

  葉關辰想了一想:「這件事說來也還只是我的猜測——不過,懷柔那場大火,你不覺得起得蹊蹺嗎?」

  一提懷柔,管一恆想起來了:「幽昌是被你收走了嗎?」

  「不是。」葉關辰迅速回答,「九嬰曾經在火中與一獸相鬥,吃了大虧。隔著火海,我沒有看清那是什麼,但似乎不是幽昌。幽昌致旱,卻沒有聽說過有縱火之能。」

  管一恆順口答道:「火是費准的火蛟失手噴的。」

  「恐怕不是。」葉關辰斷然否定,「他的火蛟在邙山上我就見識過了,未能物盡其用,噴不出那樣的大火。」

  管一恆被他說得更奇怪了:「怎麼叫沒能物盡其用?是董涵煉化的手法不好?」難道是沒能將火蛟生前的靈力全部煉化在蛟骨劍之中?

  「不是。」葉關辰欲言又止,「一時也解釋不清。我不能跟你通話太久,只怕有人通過監視你的手機來定位搜尋我,以後有機會再細說吧。只是馬銜的事你一定要記得,如果要收伏,可以用——」他略一遲疑,還是說了出來,「用貝殼。還有,收伏之後,你一定要把它帶在身上,不要離身。」

  聽著手機裡傳來的嘟嘟聲,管一恆慢慢合上手機,從領口拉出了那枚貝殼。在黑暗之中,貝殼反而發出淡淡的紫光,管一恆把它湊到眼前,發現那紫光不是從貝殼外部發出來的,而是貝殼內部有柔和的銀光,映到貝殼紫色的外壁上才變為了紫光。

  從貝殼腹部的縫隙往裡看,可以看見銀光不是一團,而是無數的銀色星點組成,仔細看還能看得出來有密有疏——貝殼內壁上竟是刻滿了符咒,那些銀色星點,就是符咒的筆劃。這顆所謂「普陀山海灘上撿到」的貝殼,內部居然有一個小小的符陣。

  管一恆於符咒上的學習確實還不夠深入,但從看懂的部分符咒再聯繫剛才葉關辰說的話,他也能知道,這顆貝殼其實是就是一件拘禁妖獸的法器。不過,葉關辰讓他一定隨身攜帶,又是什麼意思?難道說這貝殼確實也還有定位器的作用?

  不管怎麼樣,管一恆反正是睡不著了,索性翻身起來,去了朱文的房間。

  朱文還在燈下如醉如癡地研究那三顆鎮水珠,管一恆把九張符咒的圖片往他眼前一放,朱文就跳了起來:「哪裡來的?」

  管一恆沒回答。朱文問完了這個問題,也覺得自己是傻了——不是原做鎮水珠的人給的,難道天上真會掉餡餅嗎?

  這可叫朱文不知道是拿還是不拿了。拿吧,朱巖就是死在葉關辰手裡;不拿吧,且不說耽擱了捕捉馬銜的正事,就是他自己心裡也實在捨不得。

  管一恆看出他的意思,直接把圖片傳到了他手機上,然後才說:「九嬰的事,很可能裡頭還有別的原因,我也在查。我跟朱巖是在邙山共事過的,不敢說就成了莫逆之交,也是朋友,務必要查出真兇來,不能讓他去得不明不白。」

  朱文眉頭一皺,立刻追問:「你的意思是說我堂弟不是那個養妖族殺的?那會是誰?」

  管一恆到現在也沒個真憑實據,只是葉關辰說他沒有殺朱巖而已,他相信葉關辰,別人可未必相信,所以只能含糊地說:「是有疑點,但總要有憑據才能定論,現在卻不能說。」

  朱文半信半疑,但捕捉馬銜是大事,也就接了圖片去仔細研究了。既然有了圖片,那仿製起來就非常容易了,照葫蘆畫瓢總是會的,只要將符咒靈力流轉的方向弄明白,仿出來縱然不說百分百相同,也至少有八九成的效用。

  自來以金鎮水,乃是取金克木之意。水中蛟龍之屬多為木,用金克之,自然風平浪靜。朱文這次仿製,卻是用了銅心瓷礎,內部純銅,外部用的卻是朱家特製的瓷土。如此外土內金,既有金克木,又有土克水,再在瓷上蝕刻出鎮水符來,共做了三九二十七枚瓷礎,每枚有杏子大小。

  這些瓷礎都是用雷火符燒出來的,朱文手快,花了一天一夜的工夫,把二十七枚鎮水礎做了出來。

  管一恆等人當然也沒閒著。等潮水再度退下去之後,他們又從崖底的入口進入石窟看了看,但石窟已經崩塌,一塊巨大的石頭擋在入口,根本無法進入了。

  「哎,這裡頭好像還有個石窟!」小成拿手電對著石壁上照了又照,小聲叫起來。

  八歧大蛇強行從石窟裡衝出來,將石壁都撐裂了多處,露出幾條長長的裂縫來,小成從那裂縫裡看進去,發現其中一條裂縫後面還有個石窟,計算一下方位,應該與原來的石窟緊挨著。

  幾人折騰了半天,從裂縫最寬處擠了進去,發現這石窟雖然小些,但結構倒跟原來的石窟相似,同樣下通海底。管一恆和小成換上潛水服,背了氧氣罐,順著石壁小心翼翼潛了下去。

  潛下十幾米後,眼前便開闊起來,原來九丈崖底下,竟然還有如此大的一個石窟,幾乎有半個海灘大小,四周有或粗或細的石柱支撐,中間卻有一片平坦的礁石,本來生滿海藻,眼下卻被刮出了直徑近二十米的一處圓形空地,就連礁石也被刮得下去了一層,變成一個光滑的淺窪,裡頭鋪了一層貝殼,卻都是碾碎了的,果然是像個要孵卵的巢穴。

  雖然戴著潛水頭盔不好說話,小成也忍不住了,把腦袋伸到管一恆眼前,擠眉弄眼比手劃腳地表示驚訝和疑問:馬銜真的要在這裡產卵!這麼大的一片地方,要怎麼抓?

  管一恆也皺起了眉頭。他們初步的計劃就是用鎮水礎鎮住馬銜,然後下水抓捕,但現在石窟如此之大,倘若等馬銜產卵之時把鎮水礎布在石窟之外,那麼鎮水礎的威力必然因範圍擴大而降低,到時候馬銜仍舊能在石窟裡竄來竄去,這可沒法抓。

  須知海水裡那是馬銜的地盤,人畢竟不是魚,單是呼吸就是個拖後腿的大問題,更不用說水下阻力大,就是有十二分的身手,到時候也只能施展個七八分,要想抓住馬銜真是開美國玩笑了。

  所以說,想要抓住馬銜,就得把鎮水礎布得盡可能靠近它,就像之前葉關辰利用石窟裡那一潭水一樣。但那畢竟是在水面之上,投放鎮水珠也方便,而現在卻是在水下。要想預先佈置下鎮水礎而不被馬銜發現,那根本不可能,但只要出現在馬銜眼前,就更別想再從容佈陣了。

  浮上水面,管一恆半天沒有說話。東方瑜和朱文看著拍上來的照片,也都皺起了眉頭:「這——麻煩大了……」

  小成脫下潛水衣,連忙跑到陽光下曬曬:「底下的水也夠涼的,到時候恐怕還要考慮到這個問題,人呆久了會四肢僵硬,影響活動的。」

  管一恆也覺得冷。雖然隔著厚厚的潛水衣,出水之後仍舊覺得寒侵肌骨,這下頭的水也不知怎麼就這樣陰寒,也許這也是馬銜選擇此處產卵的原因,畢竟之前它生活在深水之中,水溫比之海邊一帶要低。

  也不知道葉關辰是怎麼發現馬銜要產卵,又怎麼找到它的產卵之地的。九丈崖下的海水這麼冷,也不知道他在裡頭泡了多久……

  「一恆——」東方瑜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想什麼呢?」

  管一恆搓了搓冰冷的雙手:「沒什麼。我在想,第一層鎮水礎只能布在石窟外面了。」

  仿製出來的鎮水礎其功效比原裝的鎮水珠始終差一些,但勝在朱文做得多,完全可以內部九隻布一小陣,外部十八隻再布一大陣,雙重陣法同時發動,便能鎖住馬銜了。

  鎮水礎第一層布在石窟外面倒不難,因為地方開闊,甚至可以先布下幾枚主礎,等馬銜進入石窟之後再將余礎布下,有兩三個人動手,至多十分鐘也就搞定,麻煩的是內層的小陣。

  「這個要怎麼布?」東方瑜把拍攝的照片看了又看,「或者,藏在石柱縫隙裡?」

  朱文看了看那石柱的方位,就一臉為難:「與九宮位不符,恐怕用不上。」

  「這個交給我。」管一恆卻已經有了主意,「內層陣法我來布。」

  東方瑜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臉色唰地變了:「你想在馬銜入洞之後佈陣?開什麼玩笑!」

  管一恆神色不動:「預先佈陣不可能,位置不准又起不到作用,當然是布在馬銜的巢穴旁邊才最合適。」

  這下連小成也跳起來了:「不可能!九枚鎮水礎呢,有你佈陣的工夫,夠馬銜吞好幾個人了!」

  管一恆卻只把手一擺:「這是我的事。馬銜就要產卵,我會在它產卵的時候出手。」

  「那也不成啊!」小成越想越擔心,「這可不是在地面上,甚至也不是在海面上。這是在水下,你剛才下水也該能感覺到,水下的行動跟水面上那是根本不一樣的,更何況在石窟裡頭!不說別的,只要馬銜纏住了你,耗到你氧氣不夠了,該怎麼辦?你要想在水下靈活,就不能用太大的氧氣瓶,這麼一來,呼吸的時間就少……」他巴拉巴拉說了一通,直說得東方瑜臉色越變越難看,連朱文都直搖頭。

  管一恆卻只笑了一下:「我知道,所以這幾天我得找地方好好練一練。這恐怕是唯一的機會了,否則馬銜只要離開長島一帶,我們到哪兒去找它?再拖下去,誰知道它還要吃幾個人?」

  一句話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住了。東方瑜和朱文水性都勉強,在游泳池裡游一遊尚可,潛水戰鬥卻是不行。小成水性倒好,卻不懂什麼符咒,想來想去,除了管一恆,再沒第二個人能做這件事。

  東方瑜眉頭皺得死緊:「不然就再調人過來吧,總有水性好的天師。再說——你現在這種情況,也不能用術法的不是?」

  管一恆淡淡一笑,轉頭問小成:「能弄把魚槍來吧?」

  這簡直就是掩耳盜鈴了。誰聽說過用魚槍去對付妖獸的?然而真要計較起來也不無道理,海中妖獸,就跟鯊魚之類也差不多,拿把魚槍去打,誰也不能說不行。東方瑜看了朱文一眼,朱文乾咳一聲:「鎮水礎是我制的……」

  說起來捕捉馬銜,當然第一要務就是鎮水,既然鎮水礎的事兒都歸了朱文,那麼用術法的當然就是朱文啦,與管一恆也就沒多大關係了。到時候提交報告,再說管一恆是拿著魚槍去戰鬥的,協會上層雖然不會相信,但也挑不出什麼大毛病來。

  東方瑜還是不放心:「至少再調兩個人過來——」他話還沒說完,當地那個警察已經跌跌撞撞跑來了:「又,又有一艘船翻了!」

  雖然已經翻船死過人,但時值旅遊旺季,當地政府也只能把這件事壓下去,多派警察在海上巡邏。但這次翻的就是巡邏船,一名警察被拖進水下,就再也沒上來,找了一個小時,只在海灘附近找到了幾塊救生衣的殘片。

  據同船的警察說,他當時看見水下黑乎乎的,好像有什麼東西浮上來把人拖了下去,因為這東西略一行動就帶起了漩渦,他只顧著拚命游出漩渦,實在沒看清水下是什麼東西。

  「不能等了。」管一恆呼地站了起來,「馬銜吃人如此頻繁,一定是準備要產卵了!」產卵要耗費體力,產了之後還要孵化,更要長時間不能進食。馬銜這是要先吃飽了肚子,積攢能量呢,「就照我的計劃,立刻行動!」

  第56章 收伏馬銜

  日色西沉,一半已經在海面之下,還余一半在上頭,映得天空海面都是一片火紅,彷彿火燒了水晶宮一樣。

  潮水正在緩緩退下去,露出九丈崖下一塊塊怪模怪樣的礁石。九丈崖上頭卻拉起了黃色螢光隔離帶,十幾名警察把守,還有武警狙擊手,正在海崖邊上各自尋找狙擊位置。

  前來想要夜觀九丈崖的遊客全被攔在外頭,開始還有膽大的逗留不去,猜測議論,後來不知道誰先說起來的,說是有外地流竄來的殺人犯躲在下頭的海蝕洞裡,前幾天還殺了個警察什麼的,三傳兩傳,就說得有鼻子有眼了。而且警察和武警都是實實在在擺在那裡的,更是個證明了。

  膽小的遊客就趕緊走了,膽大點的雖然不走,但也只敢離得遠遠的,過了一會兒太陽沉入海平面之下,天色就黑了,九丈崖上安的照明燈也不點亮,海灘上就是黑漆漆的,遊客看著沒趣,漸漸就都散了。

  海潮退到最遠處,露出了無數石洞,管一恆和小成從洞口鑽了進去。東方瑜和朱文則早早換好了潛水服,坐著條小船,在礁石邊上靜靜等著。

  退潮時海面十分寧靜,海浪聲柔和低沉,伴著輕微的風聲,倒越發覺得安靜了。東方瑜坐在船邊上,手裡托著一隻白瓷碟子,裡頭盛著他的三枚爻錢。

  白瓷碟子看起來普普通通,但如果有人在旁邊細看,就會發現碟子裡的三枚爻錢並不是平躺在碟子裡,而是都斜豎了起來靠在一起,好像一個極不規則的金字塔。

  三個圓形的東西這樣相互搭著,本來是極不穩當的,但東方瑜身體隨著船在海面上輕輕起伏,手裡托著的碟子也免不了要晃動,這三枚爻錢卻始終那麼搭著。看起來顫微微的好像隨時都會各自滾開,卻又穩穩當當地不動,彷彿被膠水粘住了似的。

  夜色更沉,海浪像一條條花邊似的,鑲在深碧色的海面上。如果有人從高空用望遠鏡俯視下去,也許能看見在某個地方,這些呈平行曲線狀的白色花邊忽然被攪亂了,而這條被攪亂的痕跡,正自遠而近向九丈崖而來。

  東方瑜當然是看不見的,他既不是在高空,又沒有那麼好的眼睛。但那條痕跡穿入九丈崖下的那一刻,三枚爻錢突然倒了下來,在碟子裡叮玲噹啷響成一片。東方瑜眉毛一揚:「來了!」

  朱文一點頭,兩人便將船向海中劃了劃,隨即戴好呼吸器,各自從船兩邊潛入水中,在海底摸索前進,將手中的鎮水礎一枚枚布下。

  鎮水礎安放的位置是早就看好的,但黑夜之中,怕驚動馬銜又不能用強光燈照明,只用一盞昏黃的頭燈,半明半暗地摸索,也足足花了半個多小時,才各安下了八枚鎮水礎,最後兩枚卻各捏在兩人手中,站定了方位,都等著石窟底下的動靜。

  這個時候,管一恆和小成也在石窟裡換好了潛水衣,每人還拿了一把魚槍,小成更多拿了個強光燈。

  「魚槍是給你自保的,別胡亂出手。」管一恆檢視週身裝束,坐在了水潭邊上,「看我的手勢,只要我開頭燈,你就立刻打開強光燈對著馬銜照,除此之外,什麼也別做。你身上帶的隱身符只能隱去你的氣息,一旦被馬銜看見你,符咒就沒用了。」

  小成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我知道了,你放心。」

  水潭平靜的水面忽然蕩起波紋,良久才平靜下去。管一恆對小成點點頭,兩人戴好呼吸器,悄然無聲地滑進水中,拉著早安好的繩索向下慢慢潛去。

  越往下,海水越是漆黑。但石窟底部的巢穴裡,卻有一團淡淡的銀色輪廓——馬銜盤臥在巢穴裡,鱗甲散發出極其淺淡的瑩光,不能照亮石窟,卻勉強能讓人看清楚它的位置。

  管一恆最後碰了碰了小成,示意他注意隱藏,然後就鬆開繩索,像塊無生命的石頭一般沉了下去。

  馬銜正有些焦躁地在巢穴裡盤著,看上去似乎沒有動作,但身上的銀光卻在水一樣流動。仔細看的話,能發現不是光在動,而是它身上的鱗甲不停地打開又合上,就在海水中折射出流動的光線。

  雖然正在焦躁不適之中,但管一恆沉入石窟帶來的波動,馬銜立刻便發覺了,呼地抬起了腦袋,一雙在黑暗中泛著綠光的眼睛惡狠狠瞪了過來。

  管一恆鎮定地向前緩緩移動了幾步,放下了第一枚鎮水礎。馬銜緊盯著他,黑暗根本不妨礙它的視線,在鎮水礎離手的一剎那,馬銜陡然向前一探,一口咬了過來。

  管一恆向前一撲,雙腳在礁石上用力一蹬,像條魚一般從馬銜頜下鑽了過去,右手一按地面,撐起身體的同時又放下了第二枚鎮水礎。

  馬銜一擊不中,立刻探出爪子抓去。這一探爪便能發現,它的腹部果然微微隆起,雖然撲抓管一恆,但下半身卻穩穩擱在巢穴之中,並不輕動。

  管一恆自然是發現了馬銜的異常,順勢就向馬銜尾部游去,果然馬銜的動作一滯,似乎生怕牽扯到自己的肚腹,管一恆趁機從它的爪下閃過,在水中翻了半個觔斗,頭下腳上,將第三枚鎮水礎按入地上的一條石縫之中。

  鎮水礎落地,雖然還沒有成功結陣,也有靈力激盪,馬銜自然有所覺察,長頸一扭,把嘴一張,一股強勁的水流從口中吐出,直射管一恆。

  水中阻力比陸地大得多,管一恆再靈活也不能完全躲過這一下,只能把身體一蜷,雙腳向著衝來的水流斜斜一蹬,當即如同一個球一般被撞出去了十幾米遠,伸手摟住一根石柱轉了半圈,才消去了這股力量。

  馬銜昂起上半身,雙眼怒視管一恆。它腹內正在翻絞著,那枚卵遲遲不肯落下來,再有管一恆來打擾,真是煩躁不安。管一恆卻不給它喘息的機會,雙腳在石柱上一蹬,又游了回來。

  一時間石窟之中水流翻滾,馬銜淡淡的銀影左右撲擊,管一恆幾乎就是在它的雙爪之間來回游動,伺機安放下一枚枚的鎮水礎。

  小成緊緊貼著石壁,用力睜大眼睛。他只能看清馬銜淡銀色的輪廓,卻看不清它究竟是如何動作,至於管一恆那就更看不清楚了,只在管一恆與馬銜貼得極近的時候能看見一條黑影。

  忽然之間馬銜雙爪一揮,身周被銀光照亮的區域內泛起了一縷紅色。小成心裡咯登一下,幾乎就要從藏身之處游出去,卻見一線烏光直往馬銜腹部射去,馬銜對自己的腹部保護得極其周到,連忙用爪子一撥,便有個人影趁著馬銜閃避的空隙鑽了出去,又隱入了黑暗之中。

  受傷的當然是管一恆。海水之中,他再怎麼能耐也不可能有馬銜靈活,體力耗費尤其巨大,動作稍不靈活,就幾乎被馬銜抓中胸膛,逼得他不得不扣動魚槍扳機,射擊馬銜腹部,趁著馬銜去撥擋的時候,翻身鑽了出去。饒是如此,肩膀上也被帶了一下,潛水服裂開,拉出一條血線。

  馬銜撥開魚槍發射出的鋼矛,正要追擊,突然把整個身體弓了起來,尾巴痙攣地抖動起來,腹部更是明顯地一起一伏,似乎在大口喘息一般。

  管一恆一手按著自己肩頭,在海水裡劃拉了幾下才穩住身體。鎮水礎已經布下八枚,他的體力也幾乎要耗盡了。悶在潛水服裡本來已經一身熱汗,現在冰涼的海水從潛水服的裂口處湧入,卻是硬生生沖得他打了個冷戰。

  氧氣似乎已經不夠用,管一恆大口呼吸著,卻覺得胸口始終憋得難受,眼前金星亂冒。還有最後一枚鎮水礎,但這一枚的安置方位卻在馬銜巢穴所在的位置,確切點說,應該是馬銜現在正盤踞的位置!

  馬銜的身體緊緊盤成一團,週身銀光流動更急。管一恆吃力地蹬動腳蹼向馬銜游過去,必須將它驅趕起來,否則最後一枚鎮水礎放不下去,就無法結陣。

  馬銜將頭擱在盤起的身體上,只是眼睛緊緊盯著管一恆。管一恆舉起魚槍,對著它扣動了扳機。就在此時,馬銜的頭忽然猛地向後一仰,緊緊盤起的身體忽然放鬆,一股灰色的液體從它腹下瀰漫開來,它的尾巴往上一抬,只見潔白的貝殼碎片上,多了一枚灰黑色的橢圓形東西——馬銜居然在這時候產下了卵,而魚槍發射出的鋼矛正對著卵射了過去。

  來不及用爪子去撥,馬銜猛地將尾巴一盤,擋住了剛產下的卵。尾部雖然也生長鱗片,但比起無堅不摧的雙爪來確實差了很遠,鋼矛逆著劃過龍尾,剮掉了四五片鱗片。

  龍怕揭鱗,被硬生生逆剮鱗片的感覺彷彿人被拔掉了指甲。劇痛激得馬銜凶性大發,陡然一甩尾巴,從巢穴裡躥了出來。

  管一恆正在靠近巢穴,卻不料馬銜在這時候產下了卵,行動頓時不必再受到限制,只尾巴一撥就躥到了管一恆面前,爪抓尾抽,一個照面管一恆手裡的魚槍就被打彎了,整個人都被馬銜的尾巴抽飛出去,一頭撞在最近的石柱上。

  潛水頭盔卡嚓一聲,管一恆只覺得額頭一熱,半邊視野變成了紅色。他顧不上被撞得眼冒金星,連忙抱著石柱往後一轉,只聽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馬銜的一隻爪子劃過石柱抓了個空,卻在堅硬的石英石上留下了三道長而深的抓痕。

  一抓不中,馬銜向前一躥,龍形的身體彎曲起來極其方便,碩大的腦袋一下子就繞過石柱伸到了管一恆面前,張嘴就咬。

  管一恆根本來不及躲閃,只是抬手扭亮了頭盔上的照明燈。驟然之間,石窟裡突然亮起了雪白的光,小成手裡的強光照明燈緊隨著管一恆的頭燈打開,雪亮的光柱照得整個石窟裡纖毫畢現。

  馬銜久居深海,眼睛對於光線極其敏感,因此才能在黑暗中毫無妨礙地捕捉到管一恆的動作。當然它也能到海面上生活,但眼睛必須有個適應的過程。現在小成突然打開了強光燈,管一恆早有準備已經閉上了眼睛,馬銜卻是毫無準備,大張的瞳孔被強光猛然刺激,一陣疼痛,眼前瞬間就成了黑暗,什麼也看不見了。

  海水劇烈地動盪起來,馬銜從來沒有嘗過瞬盲的滋味,驚慌失措地在海水裡亂抓亂翻。管一恆半閉著眼睛,朝著記憶中巢穴的位置游過去。

  雖然目不能視,但發了狂的馬銜還有嗅覺。管一恆身上的血腥味簡直是極其明確的指示,馬銜發現管一恆是衝著它的巢穴去,立刻一轉身,閉著眼睛就準確地衝著管一恆咬了下去。

  小成猛地扣動魚槍的扳機,但魚槍在水中的速度和射程都有限,在他這個位置,已經來不及了。

  馬銜的大口已經懸在了管一恆頭頂,只要咬合下來,哪怕咬不透潛水頭盔,那巨大的撞擊力也能把頭盔壓成扁的。恰在這裡,管一恆已經摸到那些碾成碎片的貝殼——巢穴就在這裡!

  最後一枚鎮水礎落下,九宮之位全部填滿,海水中似乎傳來輕微的震動,九點金光同時亮起,瞬間伸展成一張蛛網,將整個石窟佔滿。

  魚槍裡射出去的鋼矛在水中前進的速度突然慢了下來,最後定在水中,彷彿周圍不是水,而是玻璃一般。

  不只如此,整個石窟的海水都在變化。金光伸展出去,守在外頭的朱文和東方瑜同時放下手中最後一枚鎮水礎,九丈崖附近的海底亮起了十八點金光,同樣延伸出一張大網。從石窟裡探出來的金光與外頭的相互融合,再次倒回石窟之中,雙網疊加,本來被馬銜攪得翻騰不止的海水彷彿突然凝固了,連水中的波紋都保持著原來的樣子一動不動。

  馬銜只覺得身體周圍的阻力忽然加大,那些海水像膠水一般粘著它,雙顎每合攏一寸都困難異常。

  整個石窟之中,不受影響的只有管一恆。他雖然眼睛還沒睜開,但一手將鎮水礎按進貝殼碎片裡,立刻雙腳一蹬向前游去。在他背後,馬銜的雙顎緩緩合上,鼻尖從他的腳蹼上擦過,沒有咬到。

  管一恆覺得氧氣可能已經消耗殆盡了。劇烈的搏鬥會加速氧氣的消耗,現在他已經有了窒息的感覺。但他掙扎著在水中轉過身來,扯下手套,就將手指掐進了自己肩上的傷口處。

  鮮血從傷口沁出來,卻沒像之前那樣在海水中散開,反而是聚為一線,隨著管一恆的手指移動,在海水中繪出了一個鮮紅的符咒。

  在被鎮住的海水中,繪製符咒也比平常更難一些。管一恆眼前已經發黑,憑著記憶畫下最後一筆,與第一筆恰恰重合。嗡地一聲,鮮血符咒散成一張紅色的網,罩住了馬銜。

  胸前的貝殼忽然泛起紫光,馬銜拚命掙扎著,符網卻越收越緊,越縮越小,最後縮成一團指肚大小的紅光,嗖地投進了管一恆胸前的紫光裡……

  小成剛要高興,就發現管一恆的身體緩緩往後倒去,像塊木頭似的在水裡漂浮著。他嚇了一跳,趕緊游過去,連拉帶拽把他往下來的洞口帶。洞口有兩三米高,要攀著繩子才好上去,幸好東方瑜和朱文也從外頭游了進來,三人費了番力氣,才把管一恆弄到上頭的石窟裡,趕緊替他脫下了潛水服。

  這一通折騰,管一恆也醒了過來,但他體力極度透支,又幾乎窒息,一時也無法起身。東方瑜身上帶著外傷藥,連忙替他包紮傷口,一眼看見他胸口掛的貝殼,隨口問道:「這是什麼?」一個普通貝殼,有必要掛在脖子上?說著,伸手撥了一下。

  他的手指才觸到貝殼,就彷彿觸電一般猛地縮了回來:「這是什麼東西!」平常的貝殼絕不會有靜電的,更不會電到人。

  管一恆猶豫了一下,還是說:「是收妖的法器,馬銜就在裡面。」

  東方瑜跟他一起長大的,管家有名的法器他如數家珍,可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哪裡來的?」

  管一恆沒回答,反而岔開了話題:「馬銜的卵呢?」

  「在這裡。」小成從水裡爬出來,捧著那個鴕鳥蛋大小的卵,「怎麼是這個顏色啊?」

  在強光燈的照射下看得清清楚楚,這個卵本身應該是銀白色,但現在上頭有一大半地方已經被染成了黑灰色,只剩下幾小塊銀白的底色能看得出來。雖然剛從水中拿出來,但卵殼上卻沒有沾半點水漬。

  東方瑜伸手摸了摸,皺皺眉:「感覺不太一樣。銀白的地方光滑堅硬,染黑的地方彷彿軟一點。」

  朱文想了想,抬手蘸著海水在卵上畫了個符。海水一沾到卵殼就自動收縮為一顆顆米粒大小的水珠,這些水珠排列在卵殼上,在燈光下折射出水晶般的光彩,彷彿在卵上鑲了個鏤花水晶箍。但朱文才把這個符咒畫完,這水晶箍就突然散了——細小的水珠匯成一顆顆大水珠,像有什麼趕著似的從卵殼上流下,四面滾開。

  「這是顆死卵。」朱文的口氣不知是遺憾還是慶幸,「裡頭並無靈力波動,甚至連生命跡象也沒有。」

  「死……卵?」小成難以置信地用手指戳了一下那顆卵,「這——剛生下來的呀……是鎮水礎……」

  朱文搖了搖頭:「胎死腹中,古來有之,妖獸也免不了有這可能。」

  「那,那現在怎麼辦?」小成好像捧了個燙手山芋,拿也不是,放下也不是,「肯定死了嗎?」

  「嗯。」朱文肯定地點頭,「我用的是探靈符,只消有生命氣息在內,哪怕是一隻螞蟻也探得出來。」

  小成低聲說:「那細菌探不探得出來啊?這裡面還只是個卵呢,說起來就是一個大的卵細胞而已啊……」

  朱文哭笑不得:「這個——有所不同。妖獸之卵如同人之胚胎,產出體外就已有生命了。」他絞盡腦汁想了半天,才想出一個不很合適的比喻,「就好比孵雞蛋,總要先選一選什麼樣的蛋才能孵出小雞,受精蛋與未受精的蛋如果用符咒來探,也是完全不同的。」

  小成這才明白,惋惜地又戳了戳卵殼:「怎麼會是個死的呢?」

  管一恆看了那卵殼上的黑灰顏色一會兒,慢慢地說:「也許是石油污染的緣故……」卵殼上那些黑色的部分,的確很像石油的顏色,「帶回去給協會研究一下吧。」

  小成不由得歎了口氣:「唉,費了這麼大的力氣跑到海邊來,就生了一個死卵,還死了這麼多人……」

  幾人都沉默了,直到管一恆打了個噴嚏,東方瑜才猛然反應過來:「先出去再說!」

  管一恆這會兒也覺得頭重腳輕,倚著東方瑜站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走。朱文和小成連忙先出去找船,東方瑜看石窟裡只剩他們兩人,才低聲說:「你那顆貝殼,是他給你的?」

  管一恆默然不語。東方瑜知道他這就是默認了,聲音不由得硬了幾分:「那這馬銜呢?你打算怎麼辦?」

  管一恆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那貝殼。葉關辰對他說過,讓他隨身帶著不要離身,究竟是讓他帶著貝殼呢,還是帶著馬銜呢?

  「我準備帶去北京,交到十三處。」躊躇片刻,管一恆還是回答了。他不想把馬銜交到天師協會去,但也不能完全聽葉關辰的,畢竟他有他的原則,馬銜雖然是他收伏的,但按規定必須上交,妖獸不同於別的法器,不能私人擁有。但如果上交到協會,馬銜如何處置他就一句話也說不上了,他也不像周峻一樣有身份,能交換到馬銜的私有權,倒是交到十三處,他還可以跟雲姨商議。

  東方瑜輕輕吁了口氣:「我陪你去北京。」

  「對了,」管一恆這才想起來問他,「你和朱文過來是……」

  東方瑜乾咳了一聲:「朱文是來出差,我順便拽他過來幫忙……」朱文自己有工作,在協會屬於業餘兼職,現在馬銜的事解決,人家也要去忙正事了,至於東方瑜自己是為什麼過來,連他自己也不想深究……

  第57章 養病

  管一恆並沒能立刻成行,出了海蝕洞之後,他就病倒了,高燒不退,被送進當地醫院打了三天吊針。

  本來在水下與馬銜搏鬥已經是體力透支,再加上潛水服被劃破,滿身熱汗被冰涼的海水一激,得病也是尋常事,更何況他受了傷,又耗用自己的鮮血畫符,換了別個身體素質沒他好的人,恐怕就不是高燒三天的事了。

  長島的醫院環境挺不錯,從病房的窗戶看出去就是大海,碧藍的天空和海面幾乎連成一片,看久了就覺得心曠神怡,似乎整個人都輕飄飄地飛起來,融化在那片碧藍色中了。

  東方瑜提著個保溫瓶從門外進來,就看見管一恆倚著床頭坐著,正望著窗外出神。身上的病號服稍稍敞開,露出脖子上掛著的一根紅繩,繩子末端垂著一顆紫色貝殼。

  小成要回濱海去銷案,在醫院陪了一天,聽醫生確定管一恆並無大礙就離開了,後面這兩天,都是東方瑜在照顧他,看見他這樣發呆也不是一次了。

  「一恆,喝點湯。」東方瑜暗暗歎了口氣,露出一臉笑容。他算是最瞭解管一恆的人之一,知道他不光是身上病,還有心病。被天師協會暫時停止了執法資格,他表面上若無其事,還有十三處替他撐腰,但實際上心裡不可能不在意——任誰被平白扣了個勾結養妖族背叛協會的嫌疑,心裡也要憋氣,更何況管家還跟養妖族有舊恨呢?

  管一恆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東方,我已經好了,你別再這麼費事了。」他身體向來結實,這次是內外交困一起發作起來才來勢洶洶,不過現在熱度降下來,人也就馬上精神了許多,之所以看起來好像還有點萎靡不振,那就實在是心病了——管松的死是他心裡最大的一塊傷,現在卻又跟葉關辰糾纏不清,其中滋味,就是東方瑜也只能猜測到個五六分罷了。

  「這算什麼費事。」東方瑜笑著把保溫瓶打開,「這邊小飯店裡做魚湯也很拿手,你聞聞,多鮮!」靠海吃海,長島本地的小飯店小旅館,大菜或許做得不大成樣子,但這些家常的魚鮮菜餚卻別有滋味,更勝在材料新鮮,剛剛出水的魚蝦蟹貝就拿來煮湯,當然鮮美無比了。

  兩人對坐著喝魚湯,管一恆主動開口:「我覺得已經好了,跟醫生說說,明天就出院吧。馬銜交去十三處,不過馬銜的卵你可以帶回協會去,也能交差。」

  「哪有那麼快。」東方瑜不同意,「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你昨天還在發燒呢,今天就全好了?反正馬銜的案子已經結了,今天上交還是明天上交都無所謂,用不著這麼著急。你從去了濱海就一直沒閒著,這次病得這麼厲害,未必沒有前頭骨折的虧空,趁著這個時候一塊兒養好了才好呢。不然現在不覺得,再過幾年說不定一起爆發出來,豈不是更糟糕?」

  說起養身之術,東方家頗有發言權,管一恆也無法反駁:「早點交上去,我也早點放心。」

  東方瑜覺得好笑:「難道誰還能奪你的?」他話剛說完,就想到了一個人,「你是怕他——」

  「不。」管一恆下意識地反駁,然後又覺得有些無話可說。他雖然否認得這麼痛快,但未必心裡不在懷疑,葉關辰最終是想將馬銜收到自己手裡,「你沒有找找他的下落?還有寺川健!」

  「找了。」東方瑜也坦白,「已經查到他比你早來兩天,也住在海邊小旅館裡,不過你第一次進海蝕洞那天早晨,他就已經退房了,現在不知所蹤。至於那兩個日本人,比他還早來幾天,現在旅館的房間還沒退,看來跑得更倉促,行李都扔在旅館了。我已經去檢查過一遍,可惜沒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我已經向協會匯報了,讓他們向日本方面去交涉。這劫持人質的罪名是人證俱在,非讓他們給個說法不可。」

  管一恆搖了搖頭:「寺川兄妹有家族嗎?」如果沒有的話,也沒什麼法子直接制裁他們,必須把人抓到了才行。

  「哪怕沒有家族,讓那邊的組織宣佈開除也可以。」東方瑜冷笑一下,「沒有靠山,一個寺川健就是喪家之犬了,現在各地都在通緝他,想出境是不可能了,看他能躲到什麼時候!好了,你先別操心這些,養好病是最要緊的。琳琳聽說你又受傷了,吵著非要來看你,我估計明天就到了。」

  「怎麼又把琳琳叫過來了?」管一恆微微皺眉,「她訓練營的課也不上了?這麼跑來跑去的,多耽誤時間。」

  「還上什麼。」東方瑜聳聳肩,「前幾天她在醫院照顧一鳴,已經請了幾天假——不過今年事情太多,訓練營也準備暫時停一期課程,到了冬天她再去就是了,反正有爺爺給她指點,平日也能學習,耽誤不了什麼。」

  「一鳴的傷怎麼樣了?」

  「已經好了。那小子跟你一樣,身體好,沒幾天就活蹦亂跳了。爺爺順手也指點指點他,說他天賦也不錯,就是太莽撞了,比你當年還莽撞。」東方瑜說著就笑了起來。

  管一恆也露出一絲笑容:「一鳴的天賦本來就不錯,只是叔叔總關心我,對他疏忽了很多。東方爺爺要是能指點指點他,那就太好了。」

  「他那個脾氣,就算你二叔不想疏忽他,恐怕也說不到一塊兒去。」東方瑜笑著搖頭,「光我就看見兩次了,管二叔剛說他一句,他有十句頂回去,把管二叔氣得光剩下喘氣了。」他看了管一恆一眼,略一遲疑才說,「目前,宵練劍給他先用著了。」

  管一恆倒不以為意:「這樣挺好,也讓一鳴先熟熟手。有了宵練劍,他去實習也更方便一些,就怕他膽子太大,什麼地方都敢去了。」

  「可不是。管二叔就是怕這個!最後還是爺爺開口,才讓他拿著宵練劍的。我看那小子高興的樣兒,恐怕天都敢去捅一捅了。」

  兩人說說笑笑,時間倒也過得很快。眼看天色黑下來,東方瑜正要起身去買晚飯,就聽門外一串兒輕快的腳步聲,接著病房門被推開,東方琳笑嘻嘻的蘋果臉探了進來:「一恆,哥!」

  「你怎麼今天就到了?」東方瑜嚇了一跳,「我還說明天去車站接你——」

  東方琳嘻嘻笑著跳起來:「我聽說媽要去北京,趕緊就跑了,不然被逮住了,甭想過來。正好協會有人往河南去,我搭了個車,在半路上轉車過來的。」

  「那也得跟我說一聲!」東方瑜半是嗔怪半是擔心,上前接過妹妹手裡的背包,「一個女孩子家家的,萬一出事怎麼辦?」

  東方琳衝他皺皺鼻子:「哥哥喲,我能出什麼事啊?你當我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啊!」

  東方瑜登時噎住了。天師訓練營裡訓練的可不只是道術,還有身體素質,天師出任務是要與妖魔鬼怪相鬥的,手無縛雞之力怎麼能行?東方琳別看是個女孩子,說撂倒三四個大漢那是誇張,但普通人一對一可不是她對手。

  東方琳駁倒了兄長,得意地衝他一笑,走到管一恆面前,看看他的臉色,頓時心疼起來:「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管一恆笑了一下:「已經退燒了,沒事。」

  「還說沒事呢。」東方琳皺著眉頭在床邊坐下,伸手拿過個蘋果削皮,「哥哥說你高燒不退,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這不是已經退燒了嘛。」管一恆不願詳談,只是笑笑,「不過是在海水裡捉妖,有點凍到了。一鳴呢?跟我二叔回家了嗎?」

  「哪啊!」東方琳叫了起來,「他呀,簡直快把管二叔氣死了。」

  「琳琳!」東方瑜瞪她一眼,「這是說的什麼話。」

  東方琳吐吐了舌尖:「我就是誇張了一下……總之就是管二叔想讓他回家,他不幹,跟那個張亮一塊兒,都去河南了。」

  「去河南幹什麼?」東方瑜想起妹妹剛才說的話,不由皺了皺眉,「河南出事了?」

  「說是旱得厲害嘛。」東方琳表情略有一點兒遺憾,「懷疑又有旱魃,小鳴說他和張亮對付旱魃也算有點經驗了,就跟著一塊去了。其實我也有點想去……」

  「你去什麼!」東方瑜毫不客氣地鎮壓了妹妹,「一鳴至少也有實習的資格,你還差得遠呢。」

  拿不到實習天師的資格,根本不允許出任務,這是天師協會的硬性規定,也是對年輕人的保護,任何人都不能違背,所以東方琳也只有噘噘嘴:「我只想去看看而已……」

  「有什麼好看的。」東方瑜放緩了聲音,「看旱魃?家裡什麼資料沒有,各種各樣的旱魃圖片都是齊全的,也沒見你多看幾眼。」

  東方琳苦了臉:「太難看……」大部分旱魃都是屍魃,有長毛的,有風乾的,那形象確實的不大好看。

  管一恆看東方琳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正要說話,病房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橙色背心的小伙子伸進頭來:「請問這裡有位管一恆先生嗎?」

  「我就是。」管一恆打量著他,「有什麼事嗎?」

  「哦哦,我是送快遞的。」小伙子連忙拿出個包裹周密的小盒子,「您的快遞,請簽收。」

  「快遞?」管一恆有點莫名其妙,接過來看了看,上面寫的名字確實是他的,並且註明了醫院和病房號,雖然心裡不解,還是簽收了。

  東方瑜小心地掂了掂,盒子只有巴掌大小,份量極輕:「這筆字寫得倒是不錯。」

  東方家長於卜筮,測字是其中的重點。要測字,先得知字之三昧,因此東方家的子弟打小就精學寫字,什麼金甲隸篆、行真楷草,統統都要學習,每個東方家的子弟,如果字寫得不好是要挨手板的。連東方瑜都稱讚,可見這字的確是好。

  管一恆卻盯著上面的字沉默了。這筆字說不上是什麼字體,但筆劃之中豎者挺拔,橫者端正,折角之處圓轉,只在上提才露出一點鋒芒,看著溫潤,卻自有筋骨。如果說字如其人,那麼,管一恆覺得已經可以猜出來這快遞是誰寄給他的了。

  「裡頭是什麼啊?」東方琳很是好奇,「快打開看看。」

  東方瑜瞪她一眼:「都不知道是哪來的就冒冒失失打開,萬一裡面是什麼危險物品呢?」

  「不會。」管一恆忽然輕聲說,「打開吧。」

  盒子外面用膠帶緊緊纏滿,包裹得極其仔細。東方瑜摸出刀子把膠帶割斷,打開盒子,立刻就有一股藥味衝了出來:「是藥?」

  管一恆點了點頭:「是藥。」而且,就是他曾經喝過的那種。

  盒子裡墊著一層絨布,裡面是一小束用紅線捆著的乾枝條,枝幹呈暗紅色,葉片卻還保持著翠綠。管一恆默默地看著,良久,伸手輕輕摸了一下。

  「這是什麼藥?」東方琳隨口問道,抬頭就看見管一恆和東方瑜的神色,嚇得她眨了眨眼睛,「一恆,哥,你們……」

  管一恆抬頭看了一眼東方瑜:「是他送來的。就是之前我骨折的時候喝過的那種藥。」

  他說了一句,就發現東方瑜的神色不大對勁,不像是知道這藥是葉關辰送來而應該有的那種反應,倒是帶著震驚之色:「怎麼了?」

  「這——」東方瑜伸出手,卻沒有去碰那藥,「你知道這是什麼藥嗎?」

  「不知道。」管一恆搖搖頭,「他說是自己家種的,很稀少,難以種活,但沒說過藥名。」

  東方瑜苦笑:「當然是稀少,當然難以種活,這東西,需要種在一種身長千尺的黑鯉魚的膽上,這魚膽到哪裡去找,怎麼可能種活呢!」

  「你是說——」管一恆略一思索,脫口而出,「這是欒樹?」

  論知識,世家子弟當然是最豐富的那一批。所謂博聞廣識,獲得知識都需要多聽多看,而各大世家傳承多年,都有無數的知識傳下來,即使在如今這個知識傳播比從前方便百倍千倍的時代,也是佔便宜的。

  管家也算個世家,但跟東方家比起來還要差得遠,有很多東西管一恆只見過文字,而東方瑜卻可能見過圖片甚至是實物。譬如說,眼前的欒樹枝條。

  據說東海有一種黑鯉魚,長到身長千尺如長鯨的時候,往往喜歡飛到南海去。它死後骨肉皆消,只有膽不消,化為一種赤石。欒樹就生長在赤石之上,可為良藥,無病不宜。欒樹本身的形象,就是黃本赤枝青葉,無論是樹枝樹花樹果,都可以當作藥物。

  「我也只見過畫的圖……」東方瑜瞪著那欒樹枝條,「以為只是傳說而已,萬萬沒想到,居然真的有人能種活……不過,藥效可能不如傳說中那麼神異,也許是種得不好,無法完全發揮效力。否則你的骨折根本不用喝那麼多次藥,按傳說中所說,無論多麼重的傷,半天就足夠痊癒了。」

  東方琳還有點糊塗:「是,是那個養妖族送來的嗎?他怎麼會有欒樹?」

  東方瑜沉吟了一下:「也許,他有赤石。」養妖族是從堯時起源,或許有人曾經馴養過那種長達千尺的黑鯉,就會傳下來黑鯉膽,當然就能種活欒樹。也許因為千百年來水土的變化,欒樹生長受到影響;也或許赤石使用太久失去部分效力,欒樹的藥效打了折扣,但仍舊算得上神藥了。

  東方琳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撥了一下那一小束欒樹枝條,總共有三根,加起來也不過筷子粗細:「這是送來給一恆治病的?這麼說,那個養妖族對一恆還不錯呢。」

  「一恆病已經好了,他再送來有什麼用!」東方瑜狠狠瞪了妹妹一眼,不許她再說話,「一恆,要不要吃?」

  管一恆默然看了一會兒,搖搖頭:「我已經好了,這東西還是留著吧,說不定以後能救人。」

  東方琳看看管一恆的臉色,不覺得他已經「好了」,但管一恆說得也對,這樣的好東西實在應該用在刀刃上。她雖然對葉關辰很是好奇,但也知道少說為妙,於是笑嘻嘻地說:「聽說你們還弄到一個馬銜卵,讓我看看好不好?從來沒聽說馬銜還能產卵呢。只可惜孵不出來,也不知道裡頭到底會是什麼。」

  東方瑜把馬銜卵拿出來給她看:「仔細點,別磕了碰了。等上交協會,或者協會會考慮剖開它,看看裡面究竟有什麼。」

  一個蛋其實沒啥好看,就算是稀有的馬銜生的蛋,也看不出個花來,東方琳摸了一會兒就失去了興趣,說起離開協會之前聽到的事來:「……我走的那天,聽說周副會長的第一批贊助費已經到賬了。」

  東方瑜皺了皺眉:「來得這麼快,看來是對會長這個位置勢在必得了。」雖然知道這已經是無可更改的事,但想想仍舊讓人不大痛快,「也算他運氣好,正好是各大世家青黃不接的時候……」

  東方琳撇撇嘴:「聽說還是董涵替他牽線,搭上的那家玉石公司。要不然只憑周家,一年去哪兒拿幾千萬。」

  「董涵牽線的玉石公司?」管一恆還是頭一次聽說,不由得追問了一句,「是董涵?」玉石公司,又是董涵,不能不讓他忽然想起葉關辰所說的那件事——朱巖死時,身下有幾塊玉石。

  「是啊,就是董涵。」東方琳隨口回答,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哎喲對了哥哥,我來的時候,聶家六叔讓我給你帶幾句話,說是有關狐尾幡的事兒。」

  「聶六叔說什麼了?」

  「他說,狐尾幡當時被潘老天師的家人拿回去之後,老天師的女兒確實曾經托人仔細檢查過,說是並沒有內外力損壞的痕跡。只不過後來老天師的女兒出任務的時候犧牲,這件事就再沒人提起過了。」東方琳一字不錯地重複了別人轉托的話,又追問了一句,「哥,你托聶六叔查這個幹什麼?」

  但東方瑜沒有回答他,而是看向管一恆。這件事當然是管一恆托他去問的,聶家是聶政之後人,聶六在刺探情報上極有一手,這種多年前的事兒,也就是他能刨根問底地查出來。但聶六這番話裡有「說是」二字,這絕不是他隨口胡說的,而是表示這個「沒有外力損壞痕跡」的說法並沒有出具書面鑒定之類的證據,而只是一個說法,可以憑借這個說法去懷疑,卻不能因此定論。

  不過管一恆也並不需要什麼定論。之前就有人懷疑過狐尾幡失效是董涵煉化不當,質量不過關,但倘若是質量不好自毀報廢,那當有內力損壞的痕跡;如果是使用之中被更強大的妖物打壞,應有外力損壞的痕跡,現在內外力皆無,這——可到底是為什麼呢?

  「有什麼法器曾經這樣失效過?」管一恆也看向東方瑜,管家法器沒有多少,這種事還得問問東方瑜這樣的世家嫡系子弟,畢竟他們見過的法器更多。

  東方瑜絞盡腦汁地思索,卻想不出一件來:「若是法器到了使用年限,也會自己崩解,雖然沒有內外力損壞,但也不會保持原樣了……」

  東方琳眨著眼睛反駁:「可是我看爺爺屋裡貼的那條字幅,並沒有損壞啊。」

  東方瑜思路被打斷,瞪了妹妹一眼:「那是先祖所書,只能用三次的,用完就成了普通的字畫,那是符咒,不是法器。」

  符咒用的是書符人的靈力,而法器用的是煉器材料的靈力,的確不是一個路子。但管一恆心裡卻微微一動,彷彿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他沒有來得及抓住……

  第58章 大旱

  養傷的日子過得還算悠閒。長山島風光優美,食物新鮮,因在海邊,雖是七月裡也有海風習習,並不覺酷熱,實在是避暑消夏的勝地。

  管一恆身體素質本來就好,退燒之後其實就沒事了,只剩下肩膀上一道馬銜的抓傷,因為馬銜爪牙無毒,也很快就合口結痂,並沒用上欒樹枝葉。

  雲姨打來電話,特批了他十五天的假期。管一恆心裡明白,說讓他養傷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躲開協會。收伏馬銜這件事,恐怕沒人真會相信他憑的就是一把魚槍,如果馬銜在東方瑜或者朱文手裡,協會大概也就睜一眼閉一眼,但現在協會只拿到了一顆孵不出來的蛋,怎麼可能心平氣和?倒不如管一恆避開,直接讓十三處去交涉。

  九丈崖雖然經過了幾番大戰,但幸運的是內部崩塌的礁石仍舊相互支撐,整座海崖仍舊穩穩當當的,並沒有什麼隱患。管一恆三人這段日子天天都會來海邊散步,每次看見九丈崖那暗紅色的岩石,管一恆就忍不住要想到葉關辰——他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呢?

  想起那天晚上,葉關辰離去時蒼白的臉色,管一恆就覺得擔心。他住院之後三天,葉關辰才寄來欒樹的枝條,有可能是因為他沒有隨身攜帶欒樹枝條,需要去取了再寄。可既然是來捕捉馬銜,必然容易受傷,葉關辰應該隨身攜帶藥物才更謹慎些。如果他真的身上就帶著欒樹枝條,那麼又為什麼過了三天才送來呢?難道說,他受傷了?並且傷到連發一份快遞都不行!

  管一恆坐在九丈崖下的海灘上,望著波平如鏡的海面,心裡卻是翻翻滾滾,難以安寧。那天他能確定葉關辰並沒有受什麼外傷:開始在石窟之中,被八歧大蛇和馬銜噴出的水流衝擊之時,他都替葉關辰墊了幾下;後來出了石窟,朱文直接將葉關辰銬住,可是並沒有再傷他。那麼葉關辰的臉色那麼蒼白,到底是為什麼呢?

  臉色蒼白……管一恆腦海中掠過與葉關辰相識後的一系列畫面。

  記得前往洛陽驅疫鬼的時候,在那個車站上,葉關辰曾被逃犯挾持,然後逃犯突然發病,葉關辰雖然沒事,卻是雙手發涼臉色微白,據他自己說,是被夜風吹冷。

  之後在邙山之上,他們目睹青耕鳥殺跂踵,之後返回山上處理死鳥的時候,又看見葉關辰嘴唇發白,他又說是焚燒鳥屍累了。

  第三次在扎龍,葉關辰說腹瀉,從當地診所回來的時候臉色蒼白,事後就發現真田一男被睚眥所殺。

  第四次則是在西安的大雁塔北廣場上,寺川兄妹動用八歧大蛇和犬鬼,葉關辰被犬鬼襲擊,受了「驚嚇」又吹了夜風,又是面色發白,雙手冰涼。

  管一恆忽地坐直了身體。葉關辰根本不是吹了冷風,不是腹瀉,更不是受驚,他的臉色蒼白,應該是驅動妖獸之後的結果。在九丈崖上,他喚出了天狗幼幼,以及之後帶他逃跑的騰蛇,或許在這之前,他能找到馬銜也是驅遣了妖獸,所以他的臉色才會那麼白得像紙!所以他在三天之後才送來了欒樹,一定就是因為那三天裡他自己也在養病!驅遣妖獸居然如此傷人,以至於有欒樹都不行嗎?

  管一恆越想就越有點坐立不安。他很想給葉關辰打個電話,但那天那個手機號碼已經停機,估計葉關辰是又換了號碼,想找也找不到人。

  東方琳坐在旁邊的礁石上,一邊晃著雙腿一邊刷手機:「河南的旱情好像更嚴重了……」

  「是嗎?」東方瑜連忙也摸出手機來,「不是已經有人去了嗎?」

  「好像沒什麼用呢。」東方琳看著手機念了出來:「河南遭遇63年來最嚴重的夏旱,多地引發供水告急……秋糧受旱面積達2310萬畝,豫西豫北部分丘陵崗區因缺乏灌溉條件,旱情較重……截至目前,河南近百分之三十五的小型水庫乾涸,百分之五十以上的中小河流斷流……」

  三人面面相覷,這可是大旱了,而且早在半月前協會就派人過去了,如果是旱魃什麼的,早就該有消息,不至於到這種程度。

  「我打電話問問爺爺。」東方瑜走到一邊去了,管一恆的手機卻響了起來,是雲姨的:「小管,看了河南旱情的新聞了嗎?」

  「看過了。」管一恆立時一凜,「雲姨,是出了什麼事嗎?」

  「小陸失蹤了。」雲姨言簡意賅,「就是在河南登封。」

  管一恆就著東方琳的手機瞄了一眼,新聞上提到的幾處受災嚴重的市縣中,登封市唐莊赫然在目。

  小陸名叫陸機,在十三處也是新人,只比管一恆大四歲,是前年才加入十三處的。他跟歷史上那位與他同名的陸平原一樣,寫得一筆好字,標新立異,以字化符,算得上是個奇才,只可惜靈力天賦略有不足。

  管一恆加入十三處的時候,陸機在雲南一帶辦案,至今兩人還沒朝過相呢,管一恆只見過他的照片而已。

  「……他說發現了鳥的蹤跡,似乎在撕吃什麼東西。現場有掙扎的痕跡,還有火灼痕跡——」雲姨說著,發了一張照片過來,「因為火燒過,所以也沒留下什麼殘餘。」

  照片上是一片乾涸的土地,幾塊石頭被燒得焦黑,最大的那塊甚至裂成了兩半。雲姨繼續說道:「他說去追蹤一下,最後一次跟我通話是在登封嵩山,之後就失去了聯繫,已經四天了。」

  「我立刻收拾一下東西過去。」管一恆知道雲姨既然聯繫他這個休假的人,就證明事情是比較緊急的,不能耽誤,「協會也有人過去,我也聯繫一下他們。」

  雲姨歎了口氣:「這個我已經聯繫過了,他們現在在平頂山一帶,那邊已經出現了旱魃,一時脫不開身。」

  「您別太擔心,我馬上就走,您也再聯繫一下陸機,說不定會聯繫上的。」

  雲姨又交待了幾句話就掛了電話,管一恆一抬頭,東方瑜也走了回來,眉頭緊皺:「爺爺說,那邊旱情確實嚴重,現在多個市縣都出現旱魃,可是沒找到源頭。一周前協會就又派了幾個人去增援,但到現在還是焦頭爛額沒有進展。」

  「也許不是旱魃,走,我們趕緊回去收拾東西。」管一恆跳起來就走,一邊把陸機的發現說了一下。

  「難道又是幽昌?」東方瑜一聽到鳥,就不禁眉頭緊皺地看了管一恆一眼,「但是幽昌不是已經被收走了……」

  管一恆很明白他的意思。養妖族是收伏妖獸加以馴養,來增加自己的戰力。但妖獸可不是普通家畜,吃吃草喝喝水就能長大,且不說許多妖獸食人,就是不食人的妖獸,本身也是天地間戾氣所化,一旦出現就會帶來各種麻煩,譬如說水旱之災,譬如說兵戎之事,這不能說是妖獸有心,而是天地氣運。

  東方瑜現在仍舊懷疑幽昌可能被葉關辰收走,而葉關辰或許是在河南一帶放出了幽昌,導致大旱。

  其實一聽說有鳥的痕跡,管一恆第一反應也想到了幽昌,但如果說到那些被燒得開裂的石頭,那麼幽昌好像還沒有這個本事。

  「去看了再說。」管一恆看看東方琳,「琳琳還是不要去了吧。」

  「為什麼啊?」東方琳立刻不幹了,「我現在回去,被老媽逮住肯定要挨訓的。我就跟你們去看看,到時候肯定不拖你們後腿。說不定我還能幫著測測妖獸的方向呢。」她是修卜筮之術的,大本事沒有,但測測方向這樣的事,在近距離內也是能做的。

  「得了。」東方瑜也知道簡雯的「可怕」,「那就一塊去吧,到時候如果有危險,你必須老老實實離遠點。」

  「我保證聽話!」

  到登封不能直達,只能先到鄭州再轉汽車。偏偏最近的煙台市只有每天早晨七點半鍾飛鄭州的兩班飛機,三人只能先奔煙台市,第二天早晨才登機,十點鐘終於走出了新鄭機場,之後就僱車直奔登封。

  登封市有山有水,尤其是有嵩山和少林寺,也是旅遊勝地之一。不過沿路走來,確實旱得厲害,盛夏時節黃多綠少,有些田地都要裂縫了。開車的司機也健談,操著一口河南普通話歎氣:「有些地方都開始收割了,凡是沒結穗子的糧食,統統割下來,碎了扔地裡做肥料,省得叫它繼續長,又不結糧還耗地力。」

  「那不就是絕收了嗎?」東方瑜嚇了一跳,「已經這麼厲害了?」

  「可不是。說是六十多年頭一回呢。」司機搖搖頭,歎氣,「就嵩山這邊好一些,都說嵩山是風水寶地,旱澇不侵,才能保得住呢。」

  這個管一恆他們都知道。周公曾在嵩山測量天文,安放日晷,確實是「風水寶地」,之後又有少林寺這千年古剎鎮著,說旱澇不侵有點誇張,但如果有什麼妖獸為害,多半會不自覺地遠離嵩山才對,可陸機偏偏最後就是在嵩山失去了聯繫,實在是有些奇怪。

  東方瑜跟什麼人都能說得上話,笑嘻嘻跟司機攀談了起來:「嵩山確實是好地方,我早就想來玩了,沒想到今年旱成這樣,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到你們這邊旅遊啊?」

  「山裡邊影響不大,至多就是瀑布啊什麼的要小點兒,但也很好看。」司機馬上開始誇耀了,「我今年開春去少林寺上香的時候還去看過一回,那水嘩嘩的,真像一匹白布掛下來的,好看!」

  東方瑜隨手翻出一份《嵩山旅遊指南》來:「都哪些地方好玩?」

  司機連地圖都不用看就如數家珍地說起來,一口氣說了半個小時還意猶未盡,最後說到了寺廟如何靈驗上來。

  「少林寺啊,那是武廟,裡頭供奉的菩薩那都是眼裡不揉沙子的。別看你逢年過節的都上香火,要是不幹好事,那菩薩可不保佑你。」

  東方瑜跟管一恆對看一眼,笑嘻嘻地說:「您說得對。不是有副對子嘛——經懺可超生,難道閻王怕和尚?紙錢能續命,分明菩薩是贓官。菩薩要是連壞人都保佑,還叫什麼菩薩呢。」這對聯是明代徐文長所作,本意是嘲諷那些求神拜佛的信男信女的。天師對於佛道眾聖自然是有敬信之心,但若是為惡之人,燒香拜佛也不會有用。

  「嘿!」司機直接騰出一隻手來拍了一下大腿,「小伙子說得好!這對子誰寫的?說得太好了!少林寺那是什麼地方,菩薩羅漢都是心明眼亮,誰好誰壞看得清清楚楚呢!」

  管一恆覺得他話裡有話:「您這是——看見什麼報應了?」

  「就是報應!」司機的話匣子再次關不上了,「我眼睜睜看見的,就是我大伯家那個小子!那小子,從小就蔫壞的……」

  司機數落了一通小時候的事兒,終於說到正題:「前幾年村裡拆遷,我爺爺那幾間祖屋,按說就是我大伯和我爸平分,鬧到最後,都叫他家霸了去,我家就給分了十萬塊錢。」

  原來是爭遺產沒爭過人家……管一恆頓覺無聊,隨口敷衍:「這確實不公平。」

  「可不是嘛!」司機說得更起勁了,「那小子,不幹點正事!原來弄了幾輛車拉遊客,後來嫌來錢慢,偷偷跑去挖煤了!造孽喲!那是要動嵩山的風水的!」

  管一恆有點哭笑不得:「風水不是這樣說的……嵩山煤礦那是國家開的。」

  司機連連搖頭:「不是不是,他是自己偷偷挖的!」

  管一恆頓時警覺起來:「私礦?」

  「對!」司機正說在興頭上,「這小子跟人合夥,偷偷跑山裡挖煤去了。你說這山裡,能讓你隨便挖嗎?挖斷了什麼地脈,壞了風水怎麼辦?村子裡老人說他,他也不聽,說得多了,他就說他一直在寺裡供著菩薩,沒事。你說,幹這種壞風水的事,菩薩能保佑他嗎?你挖著菩薩腳底下的地,又叫菩薩保佑你?菩薩又不是傻的……」

  他唸唸叨叨沒個完,看來跟這位堂兄弟真是仇恨不淺,估計打小沒少吃虧。東方瑜聽得不耐煩,委婉地打斷他:「那現在他的煤礦怎麼樣了?」

  「不敢挖嘍!」司機頗有幾分幸災樂禍,「進醫院了!」

  「塌方?」

  「不止呢。」司機刻意壓低了聲音,「聽說是挖地驚動了龍脈!」

  「龍脈?」東方瑜也覺得哭笑不得了,「這話怎麼說的?怎麼就見得是龍脈呢?」龍脈的確有,嵩山的風水也確實好,但說到龍脈那就是無稽之談了。

  「出來了龍子啊!」司機一臉的理所當然,「那小子親眼看見的,跟四腳蛇似的,還長著翅膀,呼地飛出去一條,當時就把他嚇尿了。」

  這下管一恆三人全都精神了:「他親眼看見的?不是眼花了吧?」

  「不是不是。」觀眾這麼捧場,司機的勁頭也來了,「看見的可不只他一個,還有一塊合夥的人,還有雇來挖煤的。這麼算算,裡頭得有一窩子呢。那小子當時就嚇病了,他那合夥的不信邪,還叫繼續挖,結果又跑出來幾條,那礦就塌了,砸傷了好幾個,幸虧是沒死人,不然就鬧大了!那小子前天才剛出院,聽說還神神叨叨的,快嚇成神經病了,我大伯家正商量著要去拜菩薩捐香火呢。」

  「你大伯家在哪裡?能帶我們去看看嗎?」

  「啊?」司機這才反應過來,「你們,你們去看什麼?你們是幹什麼的?」

  管一恆摸出證件:「我是警察。」

  司機手一抖,險些把車開路邊上去:「警察同志,這,這沒我什麼事啊……我那弟弟也已經罰了款了……」堂弟倒了楣,到處宣揚一下,嘴上痛快痛快倒沒什麼,要是再惹出警察來,萬一把人再抓了可就……

  「我們不管開礦的事。」東方瑜趕緊安撫了一句,「我們是想問問那龍子的事。」

  「警察管這個?」司機心裡安定了一下,忍不住又要多嘴了。

  「因為有可能是傷人的怪獸,或者傳播疾病怎麼辦?」東方瑜順口就來,「而且你不是也說了,可能是動了風水不是?」

  「國家也管風水?」司機糊塗了,「不都說是封建迷信……」

  「大部分說風水的都是騙子。」東方瑜果斷下了結論,「所以國家才不准說風水,因為怕老百姓受騙上當。事實上生態平衡也是風水的一部分,國家當然要管,可不能隨便說出來,免得有人藉著這個旗號招搖撞騙。」

  司機相信了,頗有些敬畏地從後視鏡裡看了看他們三人:「對對對,現在騙子很多,我們村裡就有叫人騙了的,說買什麼墓地,花了——」

  東方瑜再次果斷地打斷他:「你弟弟那件事……」

  「哦哦!」司機發現自己跑了題,連忙拉回來,「那沒問題,我這就拉你們過去!對啊,我想起來了,他挖出龍子那會兒就是五月中,這馬上就旱起來了,是不是就因為驚動了龍子?都說龍管降雨,那龍子跑了,雨可不就不下了嗎?」

  管一恆和東方瑜東方琳彼此對看了一眼,心裡不約而同地想:龍子肯定不是,哪有長翅膀的龍?但這所謂的龍子與河南的旱情,恐怕確實是有關係的。

  司機這位堂弟的家就在登封近郊,說著話就到了。二層小樓蓋得蠻漂亮,可惜家裡愁雲慘霧的。

  一個中年婦女來開門,一看見司機臉就拉得跟黃瓜一樣長:「有啥事?」

  司機把脖子一梗:「這是幾位警察同志,來問那龍子的事!」

  「什麼,什麼龍子……」中年婦女頓時露出驚慌的神色,「哪有什麼龍子,你娃可別亂說話害我們!」

  司機嗤了一聲:「得了吧!我跟你們說,他動了龍脈,驚了龍子,這旱情搞不好都是他弄出來的!你趕緊請幾位警察同志進去,把事調查清楚了趕緊解決,要不然出了大事,誰也抗不起!」

  「你胡說八道!」中年婦女急了,「這不下雨,關我家娃啥事!」

  管一恆不耐煩再聽他們鬥嘴,直接把證件亮了出來:「我們不是來追究責任的,這個責任你們也確實背不起,如果配合我們調查,不會有事。」私開煤礦自然有法律制裁,一罪不多罰,即使是真放出了龍子,也不可能再處罰他了。

  中年婦女聽了這話才放心,戰戰兢兢地把他們帶上了樓:「打從那回就病了,到現在還有點神智不清的……」

  病人長得跟司機倒有點像,就是瘦得厲害,一條腿還沒拆石膏,不過眼神看起來也還清明,並不是什麼神智不清,大概只是嚇得不輕,一聽管一恆問起開礦的事,就面如白紙。

  「你把看到的情況仔細講一下,再把煤礦的位置告訴我們。」管一恆開門見山,「我們只是來調查旱情,不是來追究你的責任的。」

  「真,真沒我娃什麼事了?」中年婦女還不放心,「那事也不是他要干的,就是搭個伙,管事的已經都判了……再說賠錢我們也賠了,說是挖煤,也沒挖出很多來……」

  「既然法院已經宣判,我們不會再追加處罰。」管一恆皺了皺眉,「不過你必須配合我們調查,否則——」

  一聽說不會追加處罰,不用管一恆說否則怎麼樣,病人就趕緊竹筒倒豆子一樣講了個清楚。

  其實事情倒是很簡單,就是幾個人合夥在山裡私開了個煤礦,大概開工一個來月,礦坑往下打了三四百米,就出事了。

  當時病人是頭一次下礦——他膽子小,只管出錢,自己並不下坑道,那天是因為合夥人都不在,礦工說底下挖到了石頭,挖不下去了,他才下礦看了看。

  「他們說得拿炸藥炸,其實就炸了一下,用的炸藥很少,突然那石頭就崩了,一塊石頭砸在我腿上,然後我就看見一條龍從石頭裡頭躥出來,那段礦坑一下子就塌了。」

  說起險些被埋在坑道裡的經歷,病人顯然的心有餘悸:「幸虧沒全塌,他們把我拉出來了。然後我就想不幹了的,是他們不讓我退,又往別的地方挖,所以才塌了。我真的想退來著,他們不讓!」

  管一恆打斷他的表白:「你看見那條龍長什麼樣子?」

  「什麼樣子……坑道裡頭也不亮,我就看見長條的,有好多爪子,對了,還有翅膀,好像不止一對呢!」

  第59章 肥遺

  離開病人的家,司機又把他們送到附近一個旅館裡,這才離開。

  一進旅館房間,三人做的第一件事都是摸出手機,登陸協會的網站。

  「龍哪兒會有翅膀呢?」東方琳很是懷疑,「不會是生翼的蛇吧?」

  「但他看見了爪子。」東方瑜搖頭,「而且還是『好多爪子』,那就不可能看錯,這東西肯定是有爪子的。」

  「只找到一個……」東方琳搜了半天,開口念道,「錯銀雙翼神獸,平山戰國中山王墓出土。」

  手機上跳出來的是一張圖片,上頭是一隻錯銀青銅獸,其形象頭似虎身似龍,背後還生有雙翼。

  「看著倒像,但這只是雕像,到現在都只叫『雙翼神獸』,連個正確的名字都沒有,極可能只是雕塑,並不是真正的妖獸形象。」東方瑜搖了搖頭,又補充了一句,「而且那人說了,翅膀不止一對。」

  「他是不是看錯了啊?」東方琳再次質疑,「坑道裡頭黑乎乎的,就算有燈也不明亮,再說妖獸一下子掠過,看他嚇都快嚇死了,哪能看得那麼清楚?」

  「陸機曾經說,他發現了鳥的痕跡。」管一恆忽然想了起來。

  「酸與!」東方瑜脫口而出,「有鳥焉,其狀如蛇而四翼、六目、三足,名曰酸與,見則其邑有恐。」

  這是《山海經北次二經》裡的原文,說酸與這種鳥,身體像蛇,有四隻翅膀,六隻眼睛和三隻腳,如果出現,該地就有大恐慌。

  「其邑有恐……」管一恆皺皺眉,「這跟大旱……」

  「大旱也可以引起恐慌。」東方琳眨著眼睛想了半天,「要說是鳥,又像龍一樣身體是長的,還有不只一對翅膀,那也只有酸與了。」

  東方瑜點頭:「酸與在十幾年前曾出現過一次。我聽爺爺說過,是九八年大洪水的時候,酸與出現在閩江一帶,險些造成決堤。後來酸與突然消失,大堤最終保住了——對了,酸與究竟為什麼突然消失,到現在也沒人知道,當時協會已經派人去了,卻沒抓住。這過了十幾年,又出現在這裡了?」

  東方琳睜大眼睛:「是被驅逐了嗎?」

  東方瑜搖搖頭:「當時大雨不止,很難找到酸與的蹤跡,去出任務的一位張家天師已經準備拼著折十年的壽也要用龜鎮來鎮堤了,結果酸與忽然消失。大堤本來眼看著要垮,最終還是保住了。反正幾位天師都說自己對酸與沒有能造成什麼實質性的損傷,至於究竟是不是被天師們驚嚇走的……不太好說。」

  管一恆對酸與是為什麼忽然消失的暫時沒有興趣研究:「九八年那是全國性的大洪水,並不是酸與招來的。如果按這種情況來說,酸與應該沒有招來水旱災禍的能力,只是在災害之中火上澆油,製造更大的恐慌才對。」

  「那不是酸與還能是什麼啊?」東方琳攤開手,「真的再搜不出來了。」

  「不管是什麼吧,我們明天去礦坑看看再說。」東方瑜說著,又接到幾條短信,「一鳴和張亮在平頂山,還有兩個人在鶴壁,都在殺旱魃,不過還好,並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有旱魃,那兩地出現旱魃也是湊巧有事,都有死者。一鳴和張亮已經解決了旱魃,後續那就是當地警方抓兇手的事了,他們正在當地搜索,看還有沒有漏掉的——喲,董涵和費准也來了。」

  東方琳現在對董涵一點好印象都沒有:「他來幹什麼啊?」

  「費准今年的積分還不夠呢。」東方瑜一針見血,「他又沒法自己獨立出任務,當然還要董涵帶他來。嘿,比咱們到得還早好幾天,現在就在唐莊!」

  唐莊是登封市的下轄鄉,在登封市東北面,離得不遠。管一恆不由得皺了皺眉,他實在是不怎麼想見到董涵和費准。

  東方琳做了個鬼臉:「也不知道瑛堂姐看中他哪一點?不就是姓費嘛,還是旁支的呢。」

  「別胡說。」東方瑜輕輕訓斥了她一句,「他們是大學同學,當然是有感情了才訂婚的。」

  東方琳一句話出口,也發覺自己的話不大妥當,吐吐舌頭低下了頭。東方瑛跟費准已經訂婚了,如果說其中沒有半點聯勢的打算,那恐怕大家都不會相信,但說出口來就不合適,尤其是自家人,更不應該這麼說。何況費準是費家旁支,東方瑛也一樣是東方家的旁支,東方琳說費准,其實也就跟說東方瑛一樣。

  世家總歸是世家,即使是旁支子弟,大家都是一個祖宗,對外便須和睦。雖然管一恆跟他們關係好,但也不合適在他面前說這些。

  明天要入山跋涉,三人也不多說,吃過晚飯就早早睡下了。

  管一恆卻是輾轉反覆,難以入睡。貝殼還在胸口掛著,有種微微的涼意,在酷暑之中格外清晰。葉關辰現在在哪兒呢?這會兒管一恆倒真的希望這枚貝殼有定位器的功能了,如果是那樣,葉關辰現在也應該到登封來了吧……

  第二天一早,三人六點就起身,直奔嵩山。

  嵩山在登封市西北面,由太室山與少室山組成,總面積大概有450平方公里,東西綿延60多公里,合共72峰。這裡原是道教主流全真派的聖地,又有著名的少林寺,盛夏時間山中清涼,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