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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流天師 (下) by一襲白衣



  第96章 吸引力
  
  老狐仙說的這個生機村周通有所耳聞,生機村原名馮家村,與A市在同省之下,當地的花卉產業幾乎霸佔了整個省的花卉市場。
  承蒙祖上庇佑,當地的土壤極易適合花卉生長,再加上氣候因素,生長出來的花朵精緻無比,花期也比同類花要長上許多。
  不少專家針對生機村的土壤進行過專門的研究,但是卻發現,那些土壤在調離之後與一般的土壤並沒有什麼區別,而在本地上進行實驗的時候卻發現土壤裡涵蓋著適合花卉生長的多種元素,實在是件怪事。後來估計,應該是氣候跟空氣在其中起到了目前還沒測量出來的影響,共同作用在花卉身上。
  其實說白了就是風水的作用,是山水間的靈性使得這裡的花卉格外靈動美豔。
  馮家村常年侍奉花神,村裡風水最好的位置蓋了一座花神廟,花神牡丹的神像婀娜地屹立在神廟之中,香火鼎盛,每日接受著村裡人的朝拜。
  再加上,馮家村是個老村子,按照村志記載,在這兒小山窩窩裡安靜甯和地生存了至少一千多年了,戰火的邊邊都沒燒著的這麼一個小地方,自然雜質少,靈氣足。
  不過,現在跟以前比起來肯定差了不少。本來村裡人都過著農耕時代的日子,即便條件落後也沒人覺著有什麼,鄰里和睦,友善互愛,祥和得很。後來,村裡來了一個鄉官,指出了對外出口花卉的生意路子,全村的人都開始著手栽培花卉,發家致富,利益越來越突出,人性之間的矛盾也就隨之暴露出來了。
  不過這些都不是周通關心的主要事情,他正在去往馮家村的大巴上,去完成路遇的守家仙託付給他的事情。
  淩淵第一次坐這種短途大巴沒覺著不舒坦但是我有事情堵在他心口,整個人都散發著森冷的低氣壓。
  他正有些不爽地抱著小偶貓坐在周通身邊,腰杆挺得筆直,薄唇抿成了一條線,常年苦大仇深皺著的眉頭也沒有鬆開,似乎在為什麼煩惱。
  周通喝了一口礦泉水,瞧了一眼窗外江南水鄉的盛景,即便在白雪皚皚的冬天,這一帶還有松柏的綠色蹤影偶爾隱現在雪地裡,白雪綠林拼湊成一幅相當美妙的畫面,都不像是這邊會有的景象。
  周通說道:“快到地方了,這一帶風水確實好。雪地裡的那些喬木,生長得可真是旺盛。”
  淩淵悶聲不說話,有些煩惱,手上不自覺地用了點力氣,趴在他腿上睡覺的小偶貓差點一嗓子嚎了出來,臨喊出嗓門的時候懂事的又把聲音咽了回去,乖巧得當它的毛絨娃娃,趁著周圍人沒注意的時候哀怨地瞥了一眼淩淵。
  周通問道:“你怎麼了,從出門的時候就心不在焉的?”
  “沒有。”淩淵面無表情地說。
  小偶貓翻了個白眼,趁著周圍人不注意,一下子跳到了周通腿上。
  周通:“……”又瞞他,不說就算了。
  周通沒再對淩淵說話,安心地看著外面的風景,兩個多小時的路程感覺稍微有那麼一點點漫長。
  淩淵忽然往周通這兒坐了坐,將身子微微靠過來壓在周通肩膀上,周通挑眉看他:“你做什麼?”
  “困。”淩淵憋出來一個字,閉上眼,靠在周通肩膀上又不吭聲,周通微微抬了抬肩膀,淩淵動也不動,像是賴在他身上一樣。
  周通:“……”
  這人可真是……周通簡直要被他氣笑了。
  大巴停在月臺,周通正拿地圖琢磨怎麼去馮家村,就見車站門口站了一對父子,正舉著紙殼子,上面用馬克筆寫著“周通”二字,周通想著老狐仙既然找他過來,肯定都已經跟自己守護的那家子人交代好了,這些來接他的估計就是老狐仙照拂的那一家子。
  這家人姓馮,是地地道道的馮家村。
  馮家村原本是個一姓村,長久以來都是村內人彼此通婚,常常有三代以內結婚的情況,但後代都挺健康的,身體跟智力都齊全。但後來,村子開始富裕了,就逐漸與外村通婚,還有一些外地人遷入村子裡,在村子裡養殖花卉,姓馮的本地人就逐漸減少,像是老馮家這樣地地道道的還有守家仙守護的本地人簡直就是稀有物種,整個馮家村估計也就那麼兩三家。
  父子倆長得很結實強壯,在人群裡忐忑又緊張地掃視著走過來的人,大巴上這一批人下來了還是沒見到什麼仙風道骨的人物。
  周通走到他們面前,問道:“你好,請問是馮山馮先生嗎?”
  “我、我是……”馮山愣了一下,完全沒想到自家守家仙介紹的大師會這麼年輕,還是個帥小夥,他忙不安地問道,“您您您是周大師?”
  “是狐三爺介紹我來的。”周通說道,狐三爺正是那位守家仙的名號。
  “爸,胡三爺到底是誰啊?”馮山的兒子馮相壓在他老爹的耳邊小聲問道。
  馮山拿胳膊肘撞了一下他兒子,說道:“別多嘴。”
  馮相老老實實地縮了脖子,沒再說話,一臉打量地看著周通。
  周通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聽馮山說:“大師這邊走,家裡準備了好酒好菜,到時候就麻煩大師了。”
  “沒事,狐三爺所托,應該的。”周通跟馮山上了車。
  三菱麵包車將車開出了縣城,往鄉下去,這一路風景越發得好,明明是冬天,街上不少綠色,到了山裡,溫度明顯增高,比山外高了不少,周通感覺車裡十分悶熱,問道:“能開個窗嗎?”
  “能啊!”馮山把車後窗打開,周通一看,外面山林裡氤氳著濃郁的水汽,馮相解釋道,“山林裡有片天然溫泉,但溫泉裡的水溫太高,一直沒辦法拿來開發,就放在那兒了,這附近溫度一直很高,熬過這段路就好了。”
  “原來是這樣。”
  車子一路開進了村裡,馮山忽然踩了刹車,一下子停住了,周通問道:“怎麼了?”
  “前面有走喪的隊伍。”
  走喪是辦喪事的一種,家裡守喪的親戚都會扛著白幡,舉著靈照,唱著喪歌在死者生前居住的地方遊走一圈,地方上的人見過了都會避讓,以示尊敬。
  馮山倒退著車往回走倒進了小巷子裡,把走喪的路線讓了出來,那支隊伍走過的時候,周通看了一眼為首捧著的靈照。
  那是個老太太的靈照,看照片年齡不小了,頭髮花白。笑容慈祥。
  馮山介紹著本地的風土人情,說道:“雖說走喪需要避讓,但是按照我們這兒的習俗,像是何老太太這樣的長壽喜喪,沿路碰見的人可以多多瞻仰一下,沾沾人家長命百歲的福氣。”
  “喜喪嗎?”周通低頭琢磨了片刻,問道,“不知老太太高夀?”
  “八十八。”馮山一面比了個八,一翻手面又比了個八,頗為得意地說,“高夀,是吧?”
  “嗯,確實算是高夀了。”周通點了點頭,他目光擦過老太太的遺像就移了開來。
  送走了走喪的隊伍,周通跟淩淵在馮山的陪同下到了當地的一個招待所,馮山一家三代五口都等在那兒,老太太跟馮山都知道狐三爺的存在,因此十分惴惴,其餘幾個完全是因為家長們下了命令才來的,看到周通的時候滿心好奇,目光遮遮掩掩地打量著周通。
  馮山引周通坐下,周通見他們場面弄得太隆重了也很不好意思,推辭道:“隨便吃點就好了,不用這麼豐盛,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不麻煩,這些都是應該的。”馮山給周通倒了茅臺,從口袋裡掏出煙盒,問道,“周大師,您抽煙嗎?”
  “不了,謝謝。”周通接過酒,意思意思地小抿了一口,淩淵出去接了個電話回來後對周通說:“我離開一會兒,晚上回來,有事等我。”
  “嗯。”周通點了頭,淩淵抱了周通一下,溫柔地吻了周通額頭,馮山一家見了這一幕都目瞪口呆。
  一頓飯吃完,馮山終於放下了對周通的敬畏,說話親近了不少,飯桌上有小輩在,有些話不方便說,等吃完飯後,其餘小輩都被打發回家,只剩下家主馮山。
  周通說道:“事情我聽狐三爺講了個大概,你帶我去看一下你家裡的花田。”
  “好。”
  花卉都養殖在大棚裡,一些精品的花卉則被安置在高檔一點的花房裡。
  馮山先帶周通去了大棚,揭開一個邊角,給周通看,他說:“大師,您看。”
  周通將手覆蓋在土壤上,感覺掌心有點刺痛,靈氣被些微吸了出去,周通皺了皺眉頭,問道:“查過土壤了是嗎?專家怎麼說?”
  “說土壤裡的微量元素跟以前檢驗過的差不多,沒什麼太大的問題,但是就是……”他指了指一旁的花卉,一朵朵未開的花苞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樣蔫了吧唧地聳拉著腦袋。
  周通問道:“有取樣的塑膠袋嗎?再拿支馬克筆”
  “普通的塑膠袋行嗎?”
  “當然行。”周通笑了笑,“只要能盛放泥土就行。”
  “那我給你取來。”
  馮山從一旁的小房間裡拿出來一捆塑膠袋遞給周通,周通讓馮山先把大棚打開一點,一路向北按壓著泥土順過去,每走幾步就抓一把泥土放在塑膠袋裡,最後紮了五袋編上編號,遞給馮山:“這些再去找專家化驗一下,記得順序一定不能亂。”
  “好。”馮山連連點頭,還弄不太明白周通在做什麼,這不是狐三爺請來的大師嗎?怎麼還要去化驗土壤???這麼科學?
  周通站起來給馮山解惑:“你看這些花卉,越是往北衰朽得越是厲害,我們腳邊的這些還能開出花骨朵,而那邊的幾乎都已經枯萎敗光了,這說明了什麼?”
  “說明……那邊的土壤環境更差一些?”
  “理論上是這樣。”周通進一步解釋道,“剛才我將手放在土壤上的時候,感覺靈氣在被什麼東西吸了去,越是往北,那種感覺就越強烈。如果化驗的結果是按照編號土壤內的營養元素依次遞減的話,就很有可能是什麼東西吸走了土壤裡的養分。”
  馮山恍然大悟,隨即陷入了更深的疑問,他攥著五個塑膠袋緊張地看著周通:“那……到底是什麼在吸收這裡的養分?”
  
  第97章 丟屍體
  
  到底是什麼吸走了土壤裡的靈氣周通也拿捏不准,他看向北方的位置,遠處是座密密麻麻林木密集的山林,且隔著這麼遠都能看到溫泉水蒸騰出來的嫋娜水霧,周通問道:“那一片有人住嗎?”
  “沒有吧?”馮山遲疑地說,那一片地方少有人過去,基本就是進出村子的時候會路過,氣溫太高,就連裸著身子去蒸桑拿都受不了溫泉池裡的高溫,再加上,高溫溫泉是由於地底下一座死火山才養成的,說是死火山,但附近的人都怕哪一天火山要是活了,那不就完了嗎?可實際上,假設火山真活了,這個村子肯定也會跟著完蛋。
  周通問道:“明天我們能去那兒看看嗎?”
  “我得去問一下村委會。”馮山說道,“那裡好像被什麼人買下來了,但是一直沒開發,我們都說是在想辦法降低溫泉水的水溫,以後可能會建一座溫泉會所。這個事兒都不是很清楚,大師先別急,我一會兒就去問。”
  “嗯。”周通看了下時間,說道,“也不急於這一天兩天,現在都快十點了,明天再問吧。”
  馮山猶豫了下,又跟周通商量:“那大師你看這樣行嗎?明天上午是我爸的忌日,我得起大早給他上墳,我中午回來再去問行嗎?”
  “都行。”周通說道,他想起白日裡看到的老太太的走喪隊伍,問道:“你們村子裡的人都葬在一處嗎?”
  “是啊。”馮山點了點頭,往西邊指了指,那邊是個不太高的山頭,“我們村裡的人基本都葬在那座山裡頭,山裡有山神爺庇佑,能護著村裡人子孫後代長命百歲。”
  周通問:“明天我能跟你一塊兒上山嗎?”
  “當然可以……只不過……”馮山為難地說道,“山裡路沒怎麼修,就一條水泥路,埋屍體的地方都是在山坳子裡,只能靠走,前些日子下了點薄雪,雪水一化浸到土裡頭,泥地泥濘得很……”
  “沒關係。”
  周通倒不是為了去看馮山祭拜他父親,只是惦記著白日裡走喪的老太太。
  那老太太的靈照上纏繞著一股陰氣,親屬扛著的幾面白幡上更是盤著揮散不去的陰氣,幾率陰氣融匯到一塊兒去幾乎將整個走喪的隊伍都包裹在其中,厲害得很。
  可見這老太太根本就不是如馮山說的那樣是壽終,也就不是什麼喜喪。
  將屍體保存下來的話,被這種怨氣引著很容易詐屍,如果埋屍體的地方真如馮山說的那樣,埋了馮家村祖祖輩輩的屍體的話,更是不妙。
  他白天偶遇了走喪隊伍的時候,雖然施加了一點靈氣暫時壓住了老太太的怨氣,但是並不是釜底抽薪之舉,他還得去那處埋屍的地方看一看,如果風水是能鎮邪的就可以不用理會,但如果是什麼養屍地的風水的話,那就麻煩了。
  第二天一大早,馮山起來後又等了一會兒才去叫周通起床,冬天天亮的晚,六點多外頭還是一片漆黑,馮山想著大師看樣子就是城裡來的,不太好意思這麼早把周通叫起來,躊躇了半天敲門的時候才發現周通早就起了。
  周通習慣早起練畫符,雖然手裡頭有可以複製符籙的七寶鏡,但到底經過複製之後威力會降低,還是得靠自己來得方便,這些都是吃飯的硬本領,不練好怎麼行?
  淩淵還是沒回來,一夜未歸,周通越發懷疑淩淵在外面幹什麼,看他每次回來的樣子都沾了一身的陰氣,但淩淵體質特殊,從以前還是靈體的時候開始就不憚于這些陰氣與煞氣,反而還能將其吸收消化轉化成靈氣,恢復人體之後,更是像塊海綿一樣,只要是能夠促進修為的氣,都能吃得下去。
  跟馮山吃過早飯之後,周通就跟他一起上了山。
  前面水泥路還可以開車,到了山腳下,盤旋著往上開了一段路後就開不動了,馮山把車停在路邊,拿了上墳用的東西跟周通一塊兒往山上走。
  在一條岔路口停下,馮山把泥土路踩得嚴實了一點,給周通引路:“大師,這邊小道進去比較近。”
  “好。”周通跟在馮山身後,一路都在打量四周圍的風水。
  馮山心裡一直惴惴,他們這兒雖然近兩年做花卉生意做得很大,村裡也漸漸富裕起來,但是這座山裡的墳地一直沒整改,按照村裡老人的意思,這座山是祖輩們流傳下來安置身後事的神聖之地,必須依照古訓保持原貌,允許後輩修一條這樣的泥土路上山已經可以了,再要把這兒整改得四不像可是會讓祖先生氣。
  從小路切進去之後,路就如馮山所說的那樣相當泥濘,甚至一腳才進去,半個鞋底都沾滿了泥巴,別說還有一些村民燒的紙錢留下來的飛灰,簡直是一片狼藉。
  再往裡走得深些,光禿禿的樹杈上都掛著些沒燒盡的紙錢。
  昨日老太太的屍體下葬了,就埋在山裡,離馮家不遠處。
  埋在這山裡都沒什麼講究,隨地亂埋,只要有一塊方寸之地放得下屍體就行,隔壁隔了兩座墳就是昨日那老太太的墳包,站在馮家的墳前能看到老太太墳前還沒燃燒乾淨的香燭。
  周通目光在老太太墳前一看,覺著陰氣散了不少,屍體放在這兒,可陰氣比昨天在路上碰見的時候要少得太多了。
  他有些弄不太懂怎麼回事,問馮山道:“那就是昨日那高夀的老太太的墳嗎?”
  “是啊。”馮山點頭應道,回憶起往事,歎了口氣頗為惆悵地說:“她家跟我家關係不錯,我爸在世的時候還經常帶我去他家竄門,老太太人好著呢,我一去就給我塞一口袋的糖。不過……她家裡頭有個兒子可不是什麼好東西。”說完這句話,馮山就住了口,想著老太太剛入土,他就在人家墳頭不遠處嚼她家裡的舌根實在是不太好。
  馮山跟周通打了招呼,讓周通站在逆風的樹底下,他開始一包一包地給自家老人燒紙錢。
  這山名“馮地山”,正以馮家村為名,山勢不高,地勢也不陡峭,以周通的觀察看來,確實是塊適宜死後長眠的陰地,正是一條臥龍之脈。
  龍頭伏於東側,龍尾盤於西側,整座山呈現出由東而西的一條走勢,不算蜿蜒,證明波折小,安穩得很。
  臥龍的氣並不如一般的靈龍那樣充沛,卻貴在一個穩。
  人死後葬在地下,求的不是活的時候那樣百舸爭流獨佔鰲頭,而就是一個穩字。
  安安穩穩,平平淡淡,長眠於地底,再行輪回。
  屍體也不宜動,宜靜,正合乎此處山脈的風水。
  老太太的屍體埋在這兒確實方便,只要不是誰在外頭使壞,驚擾了老太太屍體的安眠,就不會有什麼大事。
  周通前思後慮,最後還是決定再設一道防線。
  他趁著馮山給家裡死者燒紙錢的時候走到老太太的墳墓邊上,把上面的陰氣全都給驅散了,老太太墳周圍的烏煙瘴氣散開,就連蠟燭瀕臨熄滅的燭火都一下子燃燒得旺盛。
  周通在老太太墓前恭敬地作了揖。
  做好這一切之後,周通就跟著馮山去了村委會那邊詢問一下能不能到溫泉山那邊去,村委會管事的人今天不在,說是去城裡跟專家討論土壤問題,馮山家裡有些門路,走私下裡的路給能說的話的人打電話也打不通,站在辦公廳裡急得焦頭爛額。
  周通安慰道:“也不急,等他們回來吧。”
  “得等明天。”小秘書說道,“大概明天下午一兩點就回來了。”
  “這麼晚?”馮山不滿地說,小秘書為難地看著馮山,說道:“領導的安排我也改不了啊……”
  周通說道:“沒事,就等明天。”
  馮山只好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清早,外面忽然嘈雜得亂成一片,周通的符籙還沒畫完,就聽見窗外有人急急忙忙說話的聲音,他推門出去,見馮家的人都出去了,也跟著上了街。
  周通一出門就見到了那日走喪時舉著老太太靈位的男人,那男人臉色蒼白跟見了鬼一樣,拉著馮山就往屋裡走,外面的人都被他給打發回家了,周通才知道那些個都是男人請過來的工人。
  許海拉著馮山的手把他拽進屋裡,說道:“馮哥,你能聯繫到村長嗎?”
  “我還找他呢,他去縣城裡了,得下午才回來。”
  “下午……下午……”許海慌張地看著馮山,一直在念叨著下午,不知道在琢磨些什麼。
  “怎麼了?你別著急,說說看,看我能不能幫你。”
  “我奶奶的墳被人挖了!”許海一咬牙說道,“整個墳都被挖了個乾淨,棺材被撬開,連帶著屍體都沒了!”許海頓了頓,一臉驚懼地說,“最重要的是,放在我奶奶棺材裡陪葬的金銀首飾一個沒丟!就是屍體丟了!”
  “啊?”馮山愣了,這他媽也太缺德了吧?不盜寶物就盜屍體!?
  
  第98章 刺兒頭
  
  馮山怕這事兒有蹊蹺,琢磨了下回頭去把周通請了過來,剛才兩人的對話周通聽去了大半,也是覺著奇怪。
  周通問道:“能帶我去墳裡看看嗎?”
  “……行。”許海聽馮山介紹周通的身份,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這時候他電話進來了,許海到一旁接了電話,過了五六分鐘才回來,帶著周通跟馮山他們上了馮地山上的墳地。
  老太太的墳果然如同許海說的那樣被扒得一片狼藉,棺材蓋外翻,砸在一側地面上,泥土裡攪和著泥濘的飛灰,慘不忍睹。
  馮山大為詫異,看著棺材裡空空如也,老太太不翼而飛,抖著聲音問道:“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周通看了一圈後,心裡有了主意。
  這老太太果然詐屍了。
  這棺材釘子外啟,全都紮在棺材板上,周圍泥土覆蓋的痕跡也明顯是深土層在上,淺土層在下,分明就是從內而外被破開的。
  這老太太的屍體不是被盜走了,而是自個兒跑了。
  這個結論周通很肯定,但是不敢輕易告訴馮山跟許海,他倆要知道沒准當場就會被嚇過去,馮山還好點,最起碼知道自家有個守家仙這樣玄乎的存在,許海剛才看他的表情就不太信任他,這會兒又是他長壽而終、喜喪的奶奶詐屍……周通都可以想像許海的表情。
  周通見他倆在那邊互相猜測是怎麼回事沒多理會,順著地面仔細看了看。
  昨日下了雪,地面潮濕,很容易留下腳印,這老太太詐屍不是變成鬼,走在路上自然會留下來腳印,只不過他們來的時候留了不少,一時之間很難分辨。
  周通在四周圍轉了轉,發現了一串極小的足印。
  周通問道:“許先生,你奶奶裹腳是嗎?”
  “是、是啊……”許海愣愣地回復,鬧不明白周通問這個做什麼。
  周通蹲下來,仔細看著那幾個腳印,比量了下大小,差不多是老太太裹了腳的大小,這串足跡應該是屬於老太太的,應該是往那個方向去的。
  周通遠眺了下此去方向,不遠處,水霧飄渺,周通眉頭一簇,越來越覺著那溫泉附近有什麼東西在。
  就在這時,一股花香傳了過來,周通深深吸了幾口,一時之間辨別不出是什麼花的香味,不過這種香味卻透著一股子邪氣,聞進鼻腔後引得頭都發暈。
  這香味不只是周通一個人聞到的,馮山跟許海都聞到了,兩人在馮家村都有不小的花田,自然熟悉養殖在這裡的花卉,從它們的外形到香味,甚至培養成了只要聞到花香就能精准地判斷出是哪一種大品種花下的小品種,錯誤率低到小數點後。
  可如今,兩人的確聞到了花香,卻無法分辨出這是什麼花的香味,這就證明,這種花是他們兩個人都沒有接觸過的。
  花的香味是從腳印離去的方向傳過來的,周通說道:“我去那邊看看。”
  “好、好……”馮山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在泥濘的地面上,他問道:“周大師,要我跟你一起去嗎?”
  “嗯。”周通說,“你對花香味道敏感一點,也方便。”
  “好。”馮山忙一口答應,本來想把許海打發回去,但是許海堅持要想辦法找回奶奶的屍體,就硬是要跟著周通他們一塊兒去。
  兩人沿著地面上的小腳印一路往山的另一邊走去,進入密林,繞了一圈後開始往山下走,然而走了一段路後,他們卻是遠離了那一處地下埋了死火山的溫泉區,周通開始有些詫異,這跟他預想的不太一樣。
  馮山止了腳步,說道:“周大師,花香沒有了。”
  “我也聞不到了。”周通說到,他低頭看去,腳印沒入水泥路上,也消失不見了。
  線索就斷在這裡,周通眉頭越發蹙緊,他回頭問許海:“你奶奶的遺物裡有生前特別珍愛的東西嗎?”
  “這個肯定有……”許海點了點頭,說道,“不過東西都放在我爸那兒,得回去問問我爸要。”
  “嗯,麻煩你隨便拿一件給我,一定要是特別珍愛的東西。”
  “好……”許海猶豫地答應了,隨後問道:“那這位大師,我奶奶她到底是什麼情況?”
  周通沒必要對他們撒謊,遂解釋道:“你奶奶應該是起屍了。”
  “啊!”許海驚訝地叫了一聲,嚇得馮山也跟著哆嗦了一下,許海瞪大了眼睛,問道,“我奶奶她、她怎麼會起屍……她、她是高夀啊,還有什麼遺願未了?不對啊……奶奶死的時候很安詳啊,還是面帶微笑而去的,怎麼會……怎麼會詐屍……”
  “是不是安詳我就不清楚了。”周通笑了笑,說道,“我只能試試看能不能把她的屍體召回來。”
  “好吧。”許海撓了撓頭,又聽周通說起棺材的狀況,這麼一回想好像是這麼回事,他跟馮山他們道了別,急急忙忙地跑回家去找他爸要奶奶生前珍愛的寶物。
  周通與馮山跟在許海後頭,馮山越想越覺著驚魂不定,他問道:“該不會土壤的問題跟他奶奶詐屍有關吧?”
  “還不敢確定。”周通說道,“先再看看吧,等拿到了許可我們去那邊溫泉看看。”
  馮山連連點頭,看了下時間,離村長回來還早,他們午飯都沒吃呢,這麼一想,肚子就跟著餓了起來,馮山說:“大師,我們先去吃飯吧。”
  周通本來不餓,但看馮山緊張的樣子就點了點頭:“嗯。”
  馮山請周通去了附近一家小飯館,飯館是一對夫妻開的,飯館裡人不多,男主人系著圍裙在煮面,女主人則坐在櫃檯後面,一邊織著圍巾,一邊跟馮山搭話。
  女人問道:“是不是老許家出事了?”
  “劉姐你怎麼知道的?”馮山意外地問道。
  女人撇了撇嘴,說道:“這兒就沒有我不知道的事兒,一大早就聽見許海在外頭吆喝,那個人一點沉不住氣你也是知道。”頓了頓,女人問道,“他家到底出什麼事兒了?看架勢不小。”
  這劉姐沒什麼毛病,就喜歡背後聊人家家裡的八卦,馮山想著到底不是什麼好事,隨口打哈哈敷衍道:“劉姐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別跟我裝糊塗。”劉姐翻了個白眼,“我看見他進你屋了。你不說我也猜得出來,是不是他奶奶出了事兒了?”
  馮山一驚,沒想到真叫劉姐一下子猜出來了。
  劉姐一排毛線織到了頭,看也不看線條,直接將針一擺,挑了線熟練地從頭開始織,十分彪悍地說:“他家兒子那德行,老太太肯定有怨氣,我就覺著死後不安寧,都這樣了,還要走喪的時候吹喜樂,這不是沒事找事嗎?”
  “別胡說。”男主人聞言,喝了一聲女人,女人白了男人一眼,倒是真沒繼續說什麼。
  周通問道:“老太太的兒子怎麼了?”
  女人說:“你問馮山。”
  周通看向馮山,馮山不好糊弄周通,但是也不知道怎麼解釋,又求助劉姐:“要不,劉姐你說吧?”
  劉姐揚著嗓門對她老公喊道:“是小馮讓我說的,可不是我嘴碎。”
  馮山:“……”
  周通:“……”
  劉姐聽見老公無奈的歎息,得意地哼了一聲,搬了凳子往他們那兒坐了坐,毛線也不打了就丟在籃子裡,神秘兮兮地說:“你們可能不知道,那老太太其實是被她兒子許飛陽給逼死的!聽說過算命的嗎?就是那些自稱什麼半仙的臭道士,給老太太算命說老太太要是在八十八歲的時候死了,就能庇護他們許家後代,再加上,許飛陽一直挺膈應他媽的,一直覺著人老太太活到快九十歲了還整天在家裡拖後腿,巴不得老太太趕緊死。呸,什麼東西,就他這德行,等他老了,看有沒有人願意給他收拾,人在做天在看,他怎麼對他媽的,他後代就怎麼對他!”越罵越來勁,劉姐說話的嗓門都大了不少。
  這些事情馮山也略有耳聞,但是從明面上看來,還真不太能看出來許飛陽對他媽有多不好,可能是他們這些大老爺們沒注意這些細節,像是劉姐這樣的女人看得更仔細一點。
  馮山尷尬地笑了笑,正要跟周通說點什麼緩一下這尷尬,卻見周通低著頭在沉思些什麼,馮山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他把電話一接,是許海的。
  許海問道:“你們在哪兒呢?我……!”話還沒說話,許海的電話就被搶了過去,馮山聽見許飛陽的聲音在那邊響起:“喂,小山啊,是許伯伯,我能見見你說的那位大師嗎?”
  許海看向周通,詢問道:“周大師,許飛陽想見你,行嗎?”
  “行。”周通點了點頭,叮囑道,“想辦法,儘快拿到了老太太珍愛的東西。”
  馮山連連點頭,結果沒想到,剛跟許飛陽約好了見面的事情,許飛陽就把電話掛了,他再撥回去沒人接,最後乾脆關機了。
  十幾分鐘後,許飛陽跟許海父子倆一塊兒來了,身後跟了個穿著厚實道袍的老先生,看著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但是瞥見周通的那眼神滿是擠兌的意思,一看就是個刺兒頭。
  
  第99章 金鐲子
  
  許飛陽一看麵館裡的大姐就知道這兒不是個說話的地兒,跟周通那兒又說不上話,就拉了馮山說:“咱們去外面說,這兒人多嘴雜,不好說話。”
  馮山轉頭看向周通的意思,周通點了點頭,馮山就回許飛陽:“行。”
  一行五人浩浩蕩蕩地出了門,劉姐原本見了許飛陽帶了個老道士進店裡來還妝模作樣地又開始織起了毛衣,這會兒見對方出門了,把毛衣一放就想去外頭湊熱鬧,被自己老公一下子抓回來了。
  她老公不滿地說:“這個熱鬧你別去瞎湊,你不知道後頭那道士是誰嗎?”
  “誰啊?”這個劉姐真不知道。
  男人說:“是陳半仙,我親眼看著他讓一個瘋婆子變好了的!”
  劉姐瞪了瞪眼睛,“他就是陳正信陳半仙啊?”
  這個陳正信在馮家村有些名氣。
  據說村裡白事紅事需要算日子的都會找他,家裡有些不乾淨不好報警的事情也基本是他在處理,但是為人挺神秘的,一直不怎麼露頭,即便露了頭也沒多少人知道他就是陳正信,有些小本事。
  陳正信自從見了周通起就一直在打量周通,判定周通是不是真是道上的人,看了一圈後肯定周通有點小手段,但手段高低就說不準了。
  不過他也沒做什麼虧心事,那老太太的命格也的確就是那樣,只不過就是許家的人不地道,聽了老太太八十八歲死能蔭蔽祖孫的命格之後,就把人家老太太給逼死了。
  所以許飛陽再把陳正信叫過來的時候,陳正信雖然有些對不起老太太的小心虛,但到底沒太當回事。
  幾人找了個小茶樓,特地挑了個僻靜的地方,許飛陽是長輩,自然是許飛陽做東。
  幾人坐的位置就有明顯的涇渭,周總跟馮山坐在一起,許家父子倆和陳正信坐在一起,服務員把茶水上了之後,許飛陽瞥見門關嚴了,才咳了咳,問道:“今天特地把兩位大師叫過來是為了我媽那墳的事情……”
  頓了頓,許飛陽一想起來就頭皮發麻,只好硬著頭皮說:“我媽墳被盜了的事情……”
  “噗。”陳正信一下子把水給噴出來了,緩了緩才反應過來:“你說什麼?老太太的墳被盜了?”
  “不是被盜。”周通糾正道,“是老太太的屍體自己跑了,墳是由內向外翻出來的。”
  “胡說八道!”陳正信一瞪眼,立馬否決了周通的說辭,“她死之後我特地念了超度的咒訣了,怨氣早就清除了,怎麼可能詐屍?”
  “怨氣?”周通挑了眉看陳正信,“我聽說老太太是八十八歲壽終正寢,怎麼會有怨氣?”
  “……”陳正信知道自己說漏了嘴,也閉口不言。
  許飛陽見狀,也沒在這個問題上多糾結,說道:“兩位大師,事已至此,您二位看看要怎麼處理?”
  周通把自己的要求又重申了一遍,許飛陽一臉為難,好像根本找不到老太太生前珍視的東西一樣。
  馮山看不過去了,問道:“你們就拿不出一件老太太看重的東西?”
  “我媽她、她確實沒什麼……她珍視的就她孫子啊。”許飛陽瞥了瞥一旁坐著不吭聲的許海,許海立馬一後背的汗毛全起來了,他奶奶生前疼他他孝敬奶奶那也是建立在奶奶是個人的基礎上,現在他奶奶死了,都變成僵屍了,再疼他他也不敢主動把自己送到僵屍的面前啊。
  許海欲哭無淚,看著許飛陽:“爸……”
  “活物不行。”周通搖了搖頭,“活物本身有氣,會掩蓋老太太留下的氣,招不回來。”
  “等等。”陳正信抬了抬手,“你是要把老太太的屍體招回來?”
  周通:“嗯。”
  陳正信一臉誇張地看著周通,滿是不相信:“這不可能做到的啊……屍體跟魂魄不一樣,屍體死後詐屍變成僵屍就是沒有意識的,你拿再珍貴的東西召它都不可能回來。”
  “可如果說魂魄還在呢?”周通反問道。
  “那就更不可能了!”陳正信又是立刻否定了周通,也不隱瞞他跟許飛陽那些事情了,“我怕老太太的魂魄心有不甘,直接把她給超度了,現在早進地府輪回去了。”
  周通冷笑一聲:“故作聰明。”
  他從口袋裡拿出幾枚銅錠,擺在桌子上,陳正信看著那幾枚釘子,疑惑不解:“這是什麼?”
  “這是老太太的棺材釘。”周通說道,“你以為自己清除乾淨了,其實並沒有,因為這個狗頭釘,將老太太的魂魄跟肉體釘在了一起,現在那老太太的魂魄在操縱著一具死屍行走。魂魄剛蘇醒的時候可能沒有意識,在循著什麼而動,但一旦她恢復了意識,就會去找該找的人!”
  周通看向聽完這句話臉上刷的變白的許飛陽:“如果許先生拿不出什麼老太太生前珍貴的東西的話也無妨,老太太自然會來找你。”
  “啊!”許飛陽慘叫一聲,手一抖,半杯茶都被他灑了出來,許飛陽忙哆哆嗦嗦地掏手機,顫抖著手指撥電話:“有,有,我馬上就給你拿來!”
  電話接通,許飛陽跟那邊說了幾句什麼,幾人又在房間內等了約莫半個小時就見服務員拿了布袋子走了進來,對許飛陽說:“這是外面一位女士給你的。”
  許飛陽接過之後,將布袋子打開,裡面是一對金鐲子,他剛拿到金鐲子就感覺一陣燙手,好像拿在手裡頭的不是金鐲子而是什麼烙鐵一樣,燙得他一哆嗦直接把桌子拋在桌面上。
  叮叮噹當幾聲脆響,鐲子在桌面上滾了滾才停了下來。
  幾人看過去,那對金鐲子顏色很正,但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上頭雕刻著鳳凰的圖案,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一左一右兩個鐲子像是在相對嗥鳴一樣。
  一直悶聲不吭的許海一見這鐲子就喊了出來:“爸?這不是奶奶的鐲子嗎?你不是說丟了嗎?!!”
  許飛陽白了兒子一眼:“別亂說話!”他想把鐲子推給周通,站起來猶豫了下才敢再去碰,結果這一下,又跟觸電了一樣,那股燙人的感覺裡還帶著些微的電流,刺激得他立馬就將手收了回去,跟見了鬼似的看著這對鐲子。
  許飛陽哭喪著臉看向陳正信:“大、大師……”
  陳正信覺著有些古怪,站起來去摸那鐲子,結果跟許飛陽一樣,手指上的皮都快被燙掉了。
  周通看著他倆的反應,諷刺地勾唇一笑。
  這上面都是老太太留下來的濃郁煞氣,這倆人心中有愧當然會摸起來發燙。
  許飛陽不敢再碰鐲子,只說:“周大師,這個給您,這是我媽生前最喜歡的首飾,是她的嫁妝。”
  周通點了點頭,將鐲子從桌面上撿起,那鐲子又變成了普通的鐲子,在周通手中半點異樣都沒有,許飛陽跟陳正信看得大為古怪。
  陳正信手指還殘留著燙傷的感覺,他不信自己在這個村裡混了這麼多年卻敗給一個毛頭小子,諷刺道:“你不是說要召屍體嗎?東西已經在你手裡了,現在就召來吧,免得到處作祟。”
  “陳先生。”周通微笑著看向陳正信,黑亮的眼睛彎起,他說道,“現在是白天,召屍最早也得傍晚。”
  陳正信一下子被噎住,臉色煞白煞白的,他怎麼就這麼恨呢?!
  一直旁觀的馮山電話響了起來,周通看了下時間,差不多到了馮山跟村委會約好的時間,這次老太太跑了屍體一事算是節外生枝,馮家村土壤靈氣被吸走的問題才是他來這兒主要要處理的問題。
  馮山接了電話後起初還和顏悅色的,結果對面不知道說了什麼,馮山的眉頭就皺了起來,那邊也很為難,嘰裡呱啦地解釋了一堆,馮山沒辦法只好說:“好吧好吧,那就這樣吧,你們再爭取一下,村裡土壤出問題,花卉生意沒法做不是我一家的事,你別管我的路子了,行,就這樣先。”
  掛了電話之後,馮山一臉為難地對周通說:“周大師,真是不好意思,剛才那邊回我信了,他爭取了一晚上但是聽說那邊溫泉區被人家包去在做什麼實驗項目,我們這些人目前都不能去。”
  “是嗎?”周通皺了皺眉。
  這事兒就只能暫且被擱置,周通昨天已經將整個村的土壤都看過了。
  那幾家還能繼續養殖花卉的,包的土地都是離溫泉山較遠的,越是近就越是遭殃。
  說是跟溫泉山沒關係,他可不怎麼信,可問題是要怎麼上山呢?
  既然那邊不允許,他偷偷去看一下也沒什麼,就當不知道不允許好了,反正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周通打定主意,決定先給老太太把屍體召回來再說別的。
  下午休息的時候,周通給端正打了個電話,讓端正幫忙查一下包了溫泉區的人的來歷,原以為以端正的人脈查起來不是什麼難事,但是一直到傍晚端正也沒給個準確的消息。
  到了六點左右,陰陽交替的十分,周通拿了那雙金鐲子擺在老太太的墳前。
  他搭了個簡易的靈台,在靈臺上焚了香,金鐲子就放在靈台正中央,老太太的靈照前。
  接下來就需要一個呼喚的人。
  許飛陽對老太太其心不壽自然不可能是這個人,只有許海這個孫子來代勞。
  許海按照周通所說,惴惴不安地念誦完咒訣之後,就緊緊閉上了嘴,在沉寂的黃昏之中,靜靜地等待著什麼。
  過了約莫有十來分鐘,靈臺上的金鐲子開始震動,逐漸上浮,一群人頓時瞪大了眼睛,只覺著周身陰風陣陣。
  周通隱約覺察出不妙,那金鐲子居然跳了起來,跑走了!
  
  第100章 鬼車引
  
  那金鐲子當著眾人的面從靈臺上飄了起來,晃悠了兩下之後直接往一處飛了過去。
  周通一下子愣了,這不符合常理……照理說他這個咒語是應該把老太太的屍體連帶著內裡裝著的魂魄一併給召請過來,但是現在怎麼金鐲子直接飛起來了?屍體的影子半點沒見著,這是要去哪兒?
  周通正猶豫著,陳正信卻猛地丟出一張符炸在金鐲子上,而金鐲子被那符彈了一下居然直接將符紙震了個粉碎,越發猛烈地往前跑去。
  周通蹙了眉頭,見金鐲子執著地往北而去,心裡有了個主意,他裝作故意跟不上金鐲子的樣子,往前追去。
  馮山見狀叫了一聲周通,緊跟著追隨而去,周通一路緊跟在鐲子身後,那金鐲子一路似是有目的一樣地沖著一個方向賓士而去,毫不停滯。
  眼前水汽越來越氤氳,正是到了溫泉山的範圍。
  馮山遠遠跟在後頭,見到鐲子居然引著他們上了溫泉山,想起村委會的交代,頓了頓腳步,一咬牙,跟著周通直接闖進了溫泉山。
  馮山身後還帶著許氏一家子,自從那鐲子飛起來之後,許飛陽跟見了鬼一樣,雙腿虛軟地跟在他們身後,陳正信也完全沒料到事情的這般變化,一臉驚愕地跟著,只不過心裡忐忑稍微落後於他們。
  追了將近半個小時,幾人已經能看到山裡溫泉池的輪廓,那幾個溫泉池還沒經過開發,就那麼飄蕩在泥土坑裡,遠遠看去,像是一個個溫度極高,蒸騰著水霧的湖泊一樣。
  溫泉山極高的溫度蒸騰得幾人滿身大汗,不過一會兒就在高溫下熱得汗流浹背,馮山雙腿發軟,叫了周通幾聲。
  周通放出一張紙符小人跟在金鐲子身後,回頭對馮山說:“溫度太高,你們熬不住的話就不要進來了。”
  馮山穿著大衣,連忙脫了夾在胳膊肘走了幾步就感覺熱得不行,乾脆找了塊石頭把大衣毛衣什麼的都一股腦丟在上面,一抹汗,喘著粗氣說:“沒、沒事……”
  其他幾個人也都是熱得不行,都紛紛把衣服脫了,想想都是男人乾脆都光著膀子,陳正信一臉狐疑地問周通:“你不熱?”
  周通搖了搖頭,說道:“還好,我自小比較耐熱。”其實剛進入溫泉山的時候他也覺著特別燥熱,結果不知道怎麼回事越是靠近溫泉就反而沒覺著熱了,走到這兒更是感覺十分清涼,溫度正好。周通想起來當初幫女地仙找回簪子的時候,女地仙“順便”賜予他的那件紗衣,估計是那個起的作用。
  陳正信上上下下地把周通打量了一遍,很是不信,這種環境下再是耐熱也不至於一點兒臉色都不變吧?
  周通望著陳正信笑了笑,那表情坦然得讓陳正信看著都有點心虛。
  周通他們跟著紙符小人一直往前走,溫泉氤氳一片,霧氣嫋娜,馮山忽然說道:“好像聞到了熟悉的花香?”
  周通鼻尖聳動了下,也是聞到了那香味,他問馮山:“是不是跟我們那天晚上聞到的味道差不多?”
  “是啊。”經過周通一提點,馮山猛地想起來,正是那天聞到的花香。
  幾人剛說完,就見在溫泉湯池一側正是一片燦爛的花海,那些花是幽深的紫色,花盤很大,垂落下來,似是在向著來客嫵媚地嬌笑著,顏色濃烈得像是要將人吞噬進去,大片的花海沿著高溫的溫泉一路蔓延過去,幾乎遮蔽了眼簾。而且,詭異的是,水溫越高其實並不適宜花卉生長,這些幽紫的花卻是在溫泉旁開得濃烈,而且越是靠得池水越近,越是燦爛。
  周通蹲下來,摸了摸花卉的土壤,一下子將手伸了回來,這些土壤在觸碰的瞬間將他的靈氣從掌心源源不斷地吸收走。周通叫來馮山:“馮先生你來一下。”
  馮山疑惑地問道:“怎麼了?”
  周通說道:“你先摸一下這裡的泥土。”
  “好。”馮山聞言,蹲下來摸了摸泥土,詫異地問道:“怎麼是涼的?”
  周通問:“有觸電的感覺嗎?”
  馮山道:“沒有。”
  周通:“那你將這朵花周圍的泥土挖開,露出花的根來。”
  馮山照著做,將那片土壤挖開,裸露出花卉的根莖來,馮山忽然慘叫一聲,嚇得跌坐在地上,“人、人臉……?”
  那些花的根部居然掛著一張又一張的人臉!
  周通按住不斷倒退的馮山,說道:“冷靜一點,這不是人臉。”
  馮山定睛一看,的確不是人臉,而是那些根莖本身長得像是一張張人臉一樣,乍一眼看去就如同生長在根莖上一般。
  有些植物本身就長相特殊,尤其是根莖部分,成熟了之後更是有著人的外表,如傳說中的人參果和長成了人形的何首烏,這些都象徵著珍貴的藥材。
  而這個花卻不一樣。
  周通一眼就認出來,這花是古籍中才有所記載的“鬼車引”。
  所謂“鬼車引”是一種邪惡的花,這種花一向是用來養殖僵屍用的。
  煉製僵屍的方法眾多,用“鬼車引”餵養的是其中最常見的一種,鬼車引的花香對僵屍有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一朵鬼車引就能將僵屍引來,別說這麼一大片的鬼車引,估計能直接把馮地山裡頭埋著的屍體全都給叫到這兒來。
  然而種植鬼車引的條件十分苛刻,鬼車引要在高溫環境下種植,而且成長的時候需要吸收大量的靈氣,一旦靈氣補給不足,哪怕是在花苞綻放的最後一秒行差踏錯,也會導致整朵花迅速枯敗,連帶著根莖都一併腐爛。一旦根莖腐爛,那這整顆鬼車引就毀了。
  這麼一想,周通頓時覺著,種植這片鬼車引的人也算是有心了。
  不僅利用了溫泉山的高溫來栽培鬼車引,還利用溫泉山氤氳的水汽遮擋了鬼車引的大部分花香,不然的話,非得引起躁動不可。
  不過,這麼一大片鬼車引種植在這兒肯定沒什麼好事,偏偏圈下這裡的人身份那麼難查,端正到現在都沒告訴他究竟是誰包了這附近這麼一大片的土地。
  周通在四周圍看了看,果然看見有許多攝像頭,他將一連串紙符小人丟了下來,那些紙符小人歡快地叫了一聲,向著四周圍的攝像頭上撲了過去,電花一閃,直接將那些個攝像頭給毀了。
  陳正信他們顯然都沒見過這種植物,一個個都詫異得很,這花香氣逼人,熏得他們陶陶然,馮山問道:“大師,這是什麼花啊?”
  周通說道:“一種不遜於罌粟的邪花。”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養僵屍用的。”
  馮山倒吸一口涼氣,再想起跟著飛過來的金鐲子,問道:“難道正是這些花把老太太的屍體給引過來了?”
  “應該是。”
  “那、那……”馮山咬了咬牙,說道,“這些花留不得。”
  “嗯。”周通點了點頭,說道,“這些花嬌氣得很,難養而又容易毀,只要過度灌溉就可以了。”
  “四周圍都是溫泉水。”馮山說道,但是左右看了看,連個木桶都沒有,一下子犯了難。
  “不過目前難的不是這個。”周通說道,他一轉身,將一張符紙丟了出去,一個搖搖晃晃的僵屍從他們背後撲了過來,被周通的符紙貼在額頭上,立馬嚎叫一聲,捂著額頭連連慘叫著,最後被符紙上的咒文打得身體僵硬得倒在地上。
  馮山瞪大了眼睛,許家父子立刻叫了一聲,紛紛抓住陳正信的胳膊,許正陽喊道:“陳大師救我們!”
  周通沉了眸子,說:“陳大師,你先帶他們下山吧。”
  陳正信巴不得趕緊離開這塊是非之地,忙點頭:“好好,我這就帶他們下山。”
  可他剛走幾步,就見來路被幾個僵屍堵住了,那些個僵屍屍體腐爛了大半,還有幾個幾乎爛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一個個搖搖晃晃地沖他們走來。
  周通叫回陳正信,給陳正信塞了幾張六丁六甲符,說道:“你應該認得這符,把他們帶下山。”
  “這……”陳正信看著那張符,頓時瞪大了眼睛,“六丁六甲神符?你、你這麼年輕居然就已經會畫這種符籙了?”
  “嗯。”周通隨意地應了一聲,說道,“去吧。”
  他往前踏了一步,火鳳破穢符自口中吟唱而出,一隻九頭火鳳嚎叫著從周通口中噴吐而出,直接將那幾個僵屍灼燒殆盡。
  陳正信看得目瞪口呆,差點給周通跪下來。
  周通推了馮山一把,說道:“跟在陳正信背後,他雖然水了點,但是有些本事。”
  馮山愣愣地點了點頭,周通想了想,從背包裡拿出天眼鎮壇木交給馮山,“這個你先幫我保管,等下到了村裡,你再還給我。”
  “好……”馮山依然愣愣的,但是接過天眼鎮壇木後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周通回頭看過去,不知道從哪裡,走來了越來越多的僵屍,一個個都將這片花田視作他們珍貴的寶藏,虎視眈眈地盯視著周通,防備著他所有的動作。
  
  第101章 老僵屍
  
  這些僵屍顯然都是經過精心豢養的,不然的話,放這麼大一片“鬼車引”在這兒,不可能還不被破壞一點,這個道理就如同一個重度毒癮的癮君子見著一大片放在他面前的毒品一樣,怎麼可能還保持著毒品完整無缺,一點都不動心思?如果說人類還有理智尚可以控制自己的行為,可這些僵屍都是些依從本性行事的怪物,怎麼可能不動這片花海,擺明瞭有人在養他們,定下了嚴格的規矩的同時也會拿鬼車引定期餵食他們。
  站在這些僵屍背後的,肯定是讓他們打從本能上就畏懼的東西,以此掩蓋住了鬼車引對他們的誘惑。
  不過,這些僵屍年歲都不長,還沒什麼太大的怨氣,就是一個個撲過來讓人煩,就好像是大夏天裡的蚊子,不成什麼大氣候,但是就是架不住數量多,打死一隻又會有第二隻第三只前仆後繼地湧上來。
  周通覺著有些納悶,在這些僵屍看來,到底是什麼東西有這麼大的限制作用,居然直接革了他們對鬼車引天生就無法抗拒的誘惑力?他都沒什麼很好的辦法,想讓一個吸了幾十年毒的人忽然不吸毒,還愣看著毒品毒癮不發作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這麼一想,周通的目光就落在花海上,剛才他一眼看過去並沒有認出這就是鬼車引,是因為鬼車引的花朵跟其他的花朵很相似,尤其是和念書的時候經常在A大校園裡看到的黃色波斯菊很相似,只不過,鬼車引是幽紫色的,花盤也偏大一些,只有暴露出根莖的部分才能讓人看出來這種花的詭異所在,真正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等等……周通忽然想了起來,其實真正吸引僵屍的並不是鬼車引花朵的香味,而是根莖的香氣。
  想到這裡,周通忙向剛才馮山挖出來的根莖處看去,果然見那些個僵屍都似是有目的一般地沖向根莖處,周通斟酌了下,有幾分懷疑,這些僵屍聞到他身上活人的氣息,將他歸為異類,所以才會對他有虎視眈眈的氣勢,一副要將他生吞活剝的樣子,但是如果讓他們意識到真正對他們有威脅跟他們產生競爭的對象不是自己呢?
  有了這個想法,周通立刻在手心蓋上陽章,陽章落款處金光熠熠,周通一收手掌,將掌心雷向地面處揮去,掌心雷化作一道閃電落在地面,將地面炸開了一個淺淺的小坑。
  坑不大,半平米都不到,坑附近的鬼車引都被周通的掌心雷炸開,暴露出了人臉一樣的根莖,此時,那些扭曲的根莖上的人臉如同哭喪著臉一樣,哀怨地看向周通,一個個幽怨似是冤魂在鳴冤哭號一般。
  鬼車引的根莖一旦暴露出來,在十分鐘內就會逐漸枯萎,然而就這十分鐘就足夠周通“離間”這些僵屍了。
  僧多粥少這回事又不是只有人類才有,饑荒的時期,人都可以做出殘殺同伴以其為食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別說壓根就沒有一點人性只跟隨欲望行事的僵屍了。
  暴露在外的鬼車引在枯萎的過程中會散發出香氣,只是三五棵香氣便濃郁得好像直接打翻了一瓶香水,刺鼻且濃烈,周通忍不住蹙起了眉頭,真不知道這兒養了多少僵屍,還好四周圍有溫泉罩著,這附近的原住僵屍也差不多都被叫醒帶到這兒來了,不然的話,那些本該睡著的估計都得被熏醒過來。
  果然叫起床的最好方法是準備點香味逼人的好吃的啊……
  正如周通所料,當他把根莖挖出來之後,那些僵屍都紅了眼睛,目光不再看向周通,反而看向那些根莖,當第一個僵屍違背了一致抗外的和平協定撲向鬼車引之後,就有第二隻僵屍、第三只僵屍撲了過去。
  這一大群密密麻麻大概二三十只僵屍就分吃那麼一點少得可憐的鬼車引,才是真正的僧多粥少啊……
  下一刻,僵屍們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然而對於他們來說,此時此刻大腦並沒有發揮太大的作用,他們有的只是本能與潛意識,他們清楚地認識到,眼前這幾棵鬼車引壓根就不!夠!吃!
  於是,第一對僵屍開始互相撕鬥讓這些僵屍們找到了一個解決問題的最笨的辦法,那就是彼此競爭,打倒所有的競爭者!
  這一下子就給周通省了很多麻煩,周通也不會傻到再在這個時候出手,讓那些僵屍意識到自己對他們的威脅轉而攻擊自己。
  說到底,還是一群沒什麼腦子的行屍走肉。
  讓周通覺著十分有趣的是,在根莖暴露出來之後,這些僵屍明明可以聞到鬼車引的香氣,卻在隔了層泥土的時候像是一群家養的猴子一樣任由別人擺佈。
  他看著有些樂趣,當不宜一直在這裡耗下去,溫泉水的事情也好解決,並不需要什麼木桶類的工具舀水灌溉,直接破了溫泉池,將水導進花田就可以了。
  這都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周通的目光越過那些僵屍,往遠處落去,他與撕鬥的僵屍擦肩而過,走向花叢中央。
  他先前就發現,在花叢中央似是有一口棺材擺在那兒,但是花叢開得太過茂盛,又有僵屍擋路,他看不清楚,現在卻是能仔細去看一看了。
  周通從花叢裡踏了進去,當他踏入花田的第一腳,腳底下的土壤裡就像是生出來無數隻極細微的手在抓撓著他一樣,要將他體內的靈氣全都抽幹注入泥土之中,可偏偏就是被氣擋住了。
  自從手掌觸碰泥土之後,周通就知道這兒布下的特殊陣法,早有防備,他一步步往花田內走去,卻發現,這中間一圈幽紫色的鬼車引居然開得比靠近溫泉的那些還要好。
  周通頭暈了下,他定了定神,感覺有些不對。
  這些花不是鬼車引。
  周通蹲下來,隨便將一朵花挖開,土壤被破開的時候,他似乎聽見了來自地下的呻吟,等他徹徹底底地將根莖挖開暴露出來的時候,出現在他眼前的居然是個完整的嬰兒。
  那小嬰兒真的如同人類的嬰兒一樣,背部與根莖粘連著,乖巧地看著周通,隨即似乎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危險,嘴巴一咧,當即哭天喊地地號哭起來,這一下,帶動了地下這一圈的嬰兒,悶悶的哭聲從地底下傳來,衝破泥土,直入雲霄,淒慘無比,哀嚎聲讓人後背發麻。
  在下山路山跑到一半的馮山等人都聽到了這淒厲的哭聲,馮山緊緊抱著周通的天眼鎮壇木,把它當做報名的東西,他回頭望了一眼溫泉上,喃喃道:“周大師不會有事吧……不會有事吧……”
  陳正信瞥了一眼被馮山抱在懷裡的東西,總覺著有些眼熟,如同這等造型的法器很多,大多都是跟從張韓楚三大家共同保管的那個法寶那兒仿製而來的,外形相似的多了去了,但是真正有用的卻是少之又少。
  但周通的本事陳正信見識過,他塞給自己的六丁六甲符也是真的,陳正信忽然起了歪心思。
  那年輕人一個人留在溫泉上裡還真是前途未蔔,他雖然算不出來那附近到底有多少只僵屍,但是卻清楚得知道數量肯定不會少,他師父傳給他的守身玉符一直在劇烈搖晃,催促著他快些逃命。
  這些年來,有些生意他接,有些生意他不接,正是這枚玉符在指引著他,一旦遇到強大的對手,玉符就會一直不停震動,震動得越是厲害,就代表遇到的對手越是強大。
  這次震動的頻率跟幅度是打從他出生以來見識過的最厲害的一次。
  那山裡頭恐怕還不只是僵屍這麼簡單。
  想起來這個,陳正信就一身冷汗。
  要是周通活不下去了呢?那他拿了馮山手裡這東西就不過分吧?反正放在馮山這等庸人手裡也是浪費!
  許飛陽忽然哀嚎,栽倒在一旁樹下,許海見了,忙扶住許飛陽,關切地問道:“爸!爸!爸你沒事吧?”許飛陽的母親都已經是八十八歲高夀,許飛陽本人也不年輕已有六十多歲,剛才從溫泉山上一路逃命下來,許飛陽已經是快到了極限,剛才被疑似嬰兒的慘叫聲震得渾身發抖,一不小心把腳給崴了!
  許海半蹲下來,對許飛陽說:“爸,你上來,我背你。”
  “小海,兒子……”許飛陽熱淚盈眶,正要爬山許海的後背,誰料到,馮山忽然叫了一聲,他手中的天眼鎮壇木震動起來,上面的那一顆天眼石射出淩厲的光芒。
  自一旁草叢中猛地跳出來一隻僵屍,向許飛陽父子倆沖了出來,那僵屍速度極快,肉眼不可捕捉,只見一道殘影伴著勁風沖向許飛陽,直接將父子倆撞到在地。
  許飛陽一個不慎,被摔出好遠,下一刻,僵屍就向許飛陽那兒沖了出去,許飛陽下意識地抬手一擋,那僵屍一口咬在許飛陽的胳膊肘上,痛得許飛陽慘叫出聲,哀嚎連連。
  “爸!”許海叫了一聲,正要衝過去救許飛陽,卻見趴在許飛陽身上的僵屍僵硬地扭過了脖子,沾了泥土卻因死後不久還保留人樣的臉轉向許海,那熟悉的面孔讓許海半句話也說不出來,甚至動也忘了動。
  那是許海的奶奶,許飛陽的母親,不翼而飛的屍體。
  “還我的鐲子……”老太太的靈魂半吊在屍體裡,還有少許的自我意識,她目光沉沉,空而虛無,像是捕捉不到焦點,但是望在許飛陽眼裡卻能感覺到老太太陰沉沉的盯視。
  許飛陽方想起來,那鐲子跑了!還沒回來啊!這次是真的丟了,他上哪兒找去啊!
  “陳大師救我——救我啊——”走投無路的許飛陽方想起陳正信來,他扭頭一看,卻見陳正信跑得沒影了!
  周通給了陳正信四五張六丁六甲符,陳正信拿去試驗了一張真假其餘的都被他捲進了袖子裡,這許家父子倆明顯沒有什麼油水可以撈了就隨他們的便吧,反正也是許飛陽欠老太太的債,是他活生生把老太太逼死的。
  除了許飛陽,他是最知道其中內情的人。
  老太太住在許飛陽家裡這幾天,沒一天吃得飽睡得好過,許飛陽還把她最喜歡隨嫁過來的金鐲子給偷了去,謊騙老太太鐲子丟了,老太太怒氣攻心,本來送醫院也能撿回一條人命,但是許飛陽要的就是老太太趕緊在八十八歲的時候死了,根本就不可能送她去就醫。
  想到這兒,陳正信望著許飛陽冷哼一聲,冷笑道:“這種人渣,死在老太太手裡算是便宜他了。”
  老太太又一口咬在許正陽的胳膊上,頓時又是一口淋漓的血肉,許正陽慘叫連連,許海也反應過來,一咬牙撲上前去,拉住老太太,老太太瞪了許海一眼,卻沒有攻擊他,許海拼命地拉著老太太的胳膊,哭號道:“奶奶,奶奶你別這樣啊奶奶——”
  馮山看不下去了,他雖然也十分憎惡許正陽的作為,但是眼前的這幅畫面實在是太淒慘了,他捧著天眼鎮壇木問道:“大師給的寶物,你到底怎麼用啊,你能不能幫幫許伯啊……”
  天眼鎮壇木無動於衷躺在馮山手裡裝死。
  這冤有頭債有主的,跟它一點兒關係沒有。
  眼見著情況一片混亂,躲在一旁的陳正信漸漸有些心有不忍,到底都是同類,許正陽一條胳膊都快被老太太咬得只剩下骨頭了,他攥了攥手裡的六丁六甲符,掂量著自己跟那僵屍老太太的戰鬥力。
  不太行啊……
  “你哪兒來的六丁六甲符?”冰冷的身影忽然出現在身後,陳正信猛地一抖,回頭一看,一臉陰沉的長髮男子正冷冷地盯視著自己,那雙沉如深淵的眸子裡倒映出自己驚慌的面容,不知道為什麼,他在看到這個男人的時候雙腿有不可控制的衝動,根本就站不住地發軟!
  手裡頭跟兜裡的六丁六甲符全都飛了出來,淩淵全都給抓在手裡,辨認清楚了之後確定是周通的手筆,他踢了一腳陳正信,將陳正信從草堆裡踢了出去。
  那老太太看到了陳正信,立馬轉移了目標,也不管許正陽了,突然向陳正信那兒沖了過去,沖到半路身體卻被定住,抱了頭的陳正信正慘叫到一半,預料之中的疼痛卻沒有傳過來。
  他緩緩放下高抬著擋住自己的手,向前看去。
  淩淵走到僵屍老太太面前,上下打量著還有幾分人樣的老太太,似是在琢磨前因後果,要是放在以前,這些人鬥到死淩淵都不會多看一眼,只不過,他們幾人身上都有周通的氣息,看在周通的份上,他才願意管那麼一管。
  裝死的天眼鎮壇木這時候活了,從馮山手裡飛了出來,飄蕩在淩淵身邊,討好地上下擺了擺,一臉狗腿相。
  淩淵不耐地問道:“他呢?”
  天眼鎮壇木:“……”糟了。
  二話不說,天眼鎮壇木撒腿就跑。
  淩淵一蹙眉頭,還沒跑多遠的天眼鎮壇木被一股強大的吸引力拉了回來,迅速後退,猛地撞在了許飛陽的身上。
  這一下可不是鬧著玩的……比老太太咬那麼幾下還要猛。
  許飛陽頓時疼得暈了過去,許海顫抖著摸了摸許飛陽的胸口,肋骨都斷了好幾根,許海正要憤怒地跟淩淵講理,卻見淩淵人影都沒了,連帶著僵屍老太太和天眼鎮壇木一併莫名消失。
  只留下一句話回蕩在他耳邊。
  就憑這人造的孽,沒砸死都是輕的,或者你想讓我把僵屍留下,再啃上幾口?
  許海立馬閉了嘴,也知道這都是他爸作惡得的惡果,都是他爸活該。
  悶著頭不說話,許正陽肋骨斷了,氣息奄奄,許海沒辦法搬動,只好打了電話叫救護車過來。
  
  第102章 神秘屍
  
  那些根莖上長滿了嬰兒的花周通也認識,同是鬼車引,但是與鬼車引相比,卻要邪惡很多。
  鬼車引除了能吸引僵屍以外,基本無害,而一旦吸收了大量的陰氣,又用特殊陣法加以引導的話,附著在鬼車引上的人面就會逐漸萎縮成球,假以時日會模擬出人生老病死,嬰兒從球體中破開,在土壤裡吸收陰氣與花朵從外界吸收的陽氣,兩者交融,嬰兒也會逐漸長大,如果這些嬰兒都長成了成年人那般大小的時候,就是殺人的利器。
  隨便一朵看起來不起眼的鬼車引,將其根莖上長出來的小人摘下來都是詛咒用的上好道具,放在一個壓根什麼都不懂的人手裡,他拿著這顆鬼車引說一句信口雌黃的話,都會成為這個世界上最惡毒的詛咒。
  除此之外,長大了的鬼車引幾乎渾身是“寶”,汁液含有劇毒,花瓣吞食能讓人產生幻覺……不一而足。
  唯一的不足就是,現在的鬼車引對僵屍基本沒有什麼吸引力,換句話說,連毫無知覺的僵屍都會懼怕它們。
  然而種植鬼車引條件苛刻,種植這玩意的條件更是苛刻,輕易種不出來。
  這兒一眼望去,至少有幾十朵,實在是數量驚人。
  周通沒理會那些嚎哭著根莖,大步走向中間的棺材。
  那棺材是蓋死的,但是棺材上的封頂卻是一種透明的晶石,周通的手指在晶石上一擦,發現這是常用來封印厲鬼厲魂的晶石。
  棺材內的人被以“俯身曲肢葬”的方法埋在那兒,他俯面趴在棺材裡,露出佝僂著的後背,身子蜷曲,如同跪在棺材內一樣。
  俯身曲肢葬是一種用來鎮壓邪祟使其不能作惡的一種古葬法,相傳早在殷商時期就已經存在。
  俯身葬是指將屍體俯面朝下,以使俯身者斷絕陰陽之氣,象徵著伏罪。
  晉惠帝皇后賈南風貌醜善妒,為人陰險且手段毒辣,晉惠帝死後,賈南風手掌大權,偽造惠帝詔書將皇太后楊氏貶為庶人,逼得楊太后被活活餓死。賈南風害怕慘死的楊太后陰魂不散,去到地府找先帝司馬炎告狀,就率先動手,將楊太后的屍體俯身朝下,曲折認罪並用銅釘釘死,葬在棺材之中,用的正是俯身曲肢葬的葬法。
  這棺材內的人是誰?為什麼不僅要用俯身曲肢葬還要用封鬼岩一併困在棺材內,就連這棺材的材質都不一般,是桃棘兩木,也是專門用來鎮壓厲鬼。
  周通再一看,那些進化了的鬼車引都是長在這樽棺材周圍,這裡面封存著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周通不敢隨意改變棺材的格局,生怕一不小心碰壞了什麼,他仔細地四處看著,等到差不多將整個棺材呈現出來的格局看明白了,才開始思考對策。
  這棺材與周圍的鬼車引呈現出共生的局面。
  雖然屍體被封存在棺材之中,卻又給周圍的鬼車引提供了源源不斷的陰氣,屍體之下定然有什麼陣法,將屍體上的陰煞之氣從棺材底板轉移到了土壤之中,進一步被進化了的鬼車引吸收。
  而鬼車引的根莖又回饋於棺材內的人,將葉片花朵吸收而來的陽氣轉化導入棺材內,以助其回生,目的就是讓棺材內的人死而復生。
  俯身曲肢葬也好,佈置在周圍防備厲鬼的封鬼岩也好,桃棘兩木製成的棺材也好,都是為了防止這個人從棺材內逃離出來,這也就意味著,棺材內的人不是什麼善類。
  如果要毀掉這個共生關係,毀掉進化了的鬼車引就可以了。
  周通回頭一看,那些纏鬥在一起的僵屍已經鬥得差不多了,一具又一具失去了行動能力的僵屍倒在地上,只剩下中間那三具。
  三具僵屍與其他屍體相比都顯得“新鮮”很多,肢體粗壯有力,骨架上還掛著尚未腐爛完全的肌肉,揮拳的動作猛勁,似是肉體上還帶著生前遺留下來的反應。
  他們明顯都鬥紅了眼,團在一起滾落在地,兇狠地撕咬著彼此。
  其實,暴露出來的根莖已經夠他們吃的了,可這些僵屍完全沒有均分的概念,在他們的眼裡,敵人就是敵人,跟其他無關。
  周通算了下時間,離地面裡那些鬼車引全都潰爛應該還有一點時間,他薄唇翻動,默念起火鳳破穢符的咒訣,嘴唇中紅焰吞吐,火花飛舞,正要念唱咒訣,卻聽見一連串綿長的笛音頻頻響起。
  笛音嗚咽,如同口哨一般,卻十分有韻律,周通見狀蹙了眉頭,那三隻僵屍聽了口哨的聲音之後立馬就停止了對彼此之間的攻擊,忽然轉過頭,齊齊地看向周通的方向,一個個眼中紅芒迸射,要將周通撕了個稀碎。
  也不用這樣吧……他也就是用了點小計謀,讓你們同類相殘而已,其實某種程度上還是跟你們是同一類呢,咳咳。
  雖然這麼想著,但周通口中的火鳳破穢符卻是毫不留情地吐了出來,金色真言現於眼前,九頭火鳳引頸嘶鳴,將那三隻僵屍團團包圍。
  誰料到,下一刻,從一側飛出來一個拂塵,竟是將那一團火鳳一卷,將符咒的威力全都捲進了拂塵之中。
  周通看向來人。
  那是個年輕男人,赤裸著上身,肌肉結實有力,他腰間圍著一件大衣,他手裡頭還拎著一個塑膠袋,情急之下揮出拂塵,另一隻手拎著的塑膠袋掉在地上,啤酒滾落出來,剛買的鮮魚從塑膠袋裡滾了出來,躺在地上,瞪著一雙魚眼,尾巴拍打了幾下就不動彈了。
  “喂喂喂——”那人喝了一聲,說道,“太過分了吧?隨隨便便跑到別人的地方殺了我養的這麼多僵屍?再這樣我要報警了啊!小心員警來抓你!”
  “你養的?”周通說道,“這些都是馮家村的屍體,你隨便盜人屍體,怎麼不說?”
  “我——”洛漣海頓時語塞,他愣愣地仔細一想,覺著對方說的在理,是這麼一回事,可是這也不能掩蓋眼前這人做錯了的事實啊!
  一隻僵屍從背後撲了上來,周通反手拍出一張六丁六甲符,正中僵屍面門,相貼的地方炸出火花,僵屍慘叫一聲,連連向後退去,捂著臉滿地打滾。
  洛漣海見狀,立馬急了,他把手裡另一個塑膠袋拋在地上,喊道:“過分了過分了!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隻僵屍,我還費勁腦筋地給他起了個名字……啊!你幹嘛啊你!”
  在洛漣海多話的時候,周通又在一張僵屍的面門上貼了六丁六甲符,這次更狠一點,手裡一抹抹出兩張,直接將那只僵屍轟得飛了出去。
  洛漣海急忙將木制短笛湊在唇邊,開始吹奏起來,那聲音纏纏綿綿,極為細膩,遠不像是他手中那個粗製濫造的木笛所能吹奏出來的。
  剩下的那只僵屍也沖周通撲了過去,他體型強壯,動作竟然也是十分靈敏,又被洛漣海的笛音激得凶性大發,每一個攻擊都十分狠厲。
  洛漣海的指揮也幾乎毫不用腦子,完全就是攻擊攻擊再攻擊,越猛烈越迅捷的攻擊就越好。
  而這只僵屍也完美地執行了洛漣海的每一個指令,兇狠地撲向周通。
  周通身體素質自然比不上發了狂的喪失,只能靠著六丁六甲符牽制,尋找合適的機會。
  而此時,又一聲嚎叫響起,舉著拳頭向周通砸下來的僵屍忽然被什麼東西給猛地撞飛了。
  天眼鎮壇木委屈地從僵屍身上飛起來,找准了周通的方向,跟受了委屈回娘家報屈的小媳婦一樣沖了過去,發出不斷的嗡鳴在周通身邊左搖右晃,周通問道:“你怎麼回來了?”
  天眼鎮壇木沖一個方向晃了晃身子,周通望去,下一刻,一個僵屍老太太忽然跳了出來。
  周通:“……”什麼情況?
  周通下意識地避讓,老太太擦著周通的身體而過,沖向那僵屍,剛剛起來的僵屍被老太太這麼一撞又跌了回去。
  洛漣海:“……”
  洛漣海氣得跳腳,在看清這次撞飛他手下屍將的也是個僵屍之後,立馬又執起笛子吹奏了另一個樂調。
  一個對付不了這闖入者,那再來一個!
  可惜他主意打得雖好,但是現實卻萬分殘酷。
  無論他怎麼吹奏,這只新加入戰局的“新手僵屍”對他的笛音毫無反應,反而執著地攻擊著他的屍將。
  洛漣海驚訝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在察覺到一個強大的氣息之後,立馬扭頭看向周通。
  淩淵不慌不忙地走了過來,他指著洛漣海,問周通:“是他欺負你了嗎?”
  周通沒回答,反而看向淩淵,“你怎麼弄得這麼髒?”
  淩淵:“……”還髒嗎?!他特地抽了點時間稍微打理了下自己才趕上來的!
  淩淵沒吭聲,目光沉沉地看向洛漣海。
  洛漣海渾身一抖,感覺淩淵的眼神像是要將他吞吃進去,那怒火灼熱,就是對視著就感覺自己要被怒焰徹底包裹住。
  周通拉了淩淵的手,看向洛漣海,雙眸中陰陽眼流轉,陰陽二魚遊走往復。
  周通說道:“他身上的氣不邪,不像是什麼惡人,給我留口氣問他點事情。”
  淩淵應了一句:“好。”
  天眼鎮壇木在洛漣海面前晃了晃,有點同情他……
  “天眼鎮壇木?!”就在淩淵快要出手的瞬間,洛漣海忽然叫了一聲,“你是周通?我也是楚家人啊,不要動手!”
  周通:“……”
  周通問道:“你是楚家人?”
  “是啊,我是!楚家三太太是我姨奶奶!我是楚家的外戚!我姓洛,叫洛漣海!”洛漣海忙表明關係,收起一切防禦姿勢,沖周通做了個楚家標準的作揖。
  見周通沒有表示,洛漣海又說:“早知道是自家人就不動手了,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簡直是一場誤會啊!”
  周通問他:“棺材裡的是什麼人?”
  洛漣海一本正經地說:“是我撿來的。”
  周通沖他溫柔地笑了笑,洛漣海見狀,一身雞皮疙瘩全都起來了,忙說道:“真是我撿來的!不過是被鬼車引吸引過來的……這屍體我查過,他生前是被人用凶神之一的喪門入宮之法害死,全家四口無一倖免,屍體被碎屍之後丟棄在樹林裡。”
  
  第103章 洛漣海
  
  洛漣海一一如實告知了周通:“我在那片林子裡發現了第一朵鬼車引,當我想將鬼車引挖出來移植走的時候,將他的碎屍引了過來,他死得太慘太冤,硬是犧牲了輪回的權力,將魂魄困在屍體想要報復,殺氣太重。我沒辦法,就將他屍體縫合,用俯身曲肢葬葬在了桃棘木的棺材裡。”
  周通問道:“那怎麼會在這裡?”
  洛漣海猶豫了會兒,不知道要怎麼跟周通交代,心裡頭的鼓敲得都快爆炸了,他低下頭,咧了咧嘴,瞟了一眼虎視眈眈看著他的淩淵,總覺著自己一旦說錯一句話,就得被眼前這人給殺了。
  洛漣海思考了一會兒,還是把真話說了,說假話?周通根本就不是什麼好哄的人!
  “我本來要把這個棺材送回本家的,但是路上遇見了一個人……”洛漣海小聲說,“那個人看到我有鬼車引,想讓我用鬼車引做實驗,你也知道,一旦跟鬼車引形成了共生關係的屍體就有可能會因為吸收了鬼車引渡過來的氣而起死回生。我一直對鬼車引挺感興趣的,見他願意給我投資做研究就、就答應了……後來,我覺著去找屍體也怪麻煩的,查了這屍體的來歷之後覺著他挺可憐,沒准這也是他起死回生的機會呢你說對不對?”
  周通問道:“那人是誰?”
  “叫什麼我沒注意,反正他每個月都會定期給我一筆錢,交代我,要是需要什麼東西打他電話聯繫他就好了。”
  周通有種預感,將手機拿出來,找到趙京山和陳恩的照片送給洛漣海:“是他嗎?”
  “啊!”洛漣海驚叫一聲,“就是他!你怎麼知道?難不成他也找你了?”
  周通:“……”
  周通將事情前後經過聯繫了一下,問道:“他要你復活這個不相干的人是嗎?”
  “是啊。”洛漣海說,“他說他需要百分之百的成功率,在那之前他可以允諾在能力範圍內滿足我的所有要求。”洛漣海抓緊機會,將功贖罪,將事情和盤托出,“我有一次聯繫他的時候遇到了一個跟我一樣的人,都是去向他討要法器的。那人說,照片上這個人找了很多內門人做復活人體的陣法,有正有邪,還免費送出去很多法寶,只不過有段時間不報告進度的話,就會慘死……”
  說到這兒,洛漣海將手裡的拂塵遞到周通面前,“就柄拂塵就是他送給我防身用的。”洛漣海斟酌著,乾脆把僵屍的事情一併交代了,免得周通亂猜,透露風聲到楚家長輩那兒,到時候他就倒大黴了,“僵屍的事情我也知道我做的不太對,但是你想啊,這些屍體就在地底下埋著,時間長了也就腐爛了,放在那兒也沒用,倒不如過來給我看守一下花田,這叫物盡其用……”
  洛漣海越說聲音越小,到最後乾脆跟蚊子叫一樣低著頭在那兒嘀咕,他尷尬地摸了摸後腦勺,說道:“我知道錯了……”
  周通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道:“你盜人屍體,斷的是家裡的命數,一家之中氣運相連,前一代與後一代自然有所牽扯。俗話說,挖人祖墳是缺德的大事,你好端端地把人家裡的屍體盜走,怎麼可能一點沒影響?恐怕會報應到你身上。”
  洛漣海聞言一下子慌了,他當初就想著怎麼養好這些鬼車引,沒考慮到那麼多,這會兒聽周通一說,才意識到問題大了。
  不過,洛漣海說是楚家人,但在楚家地位一直不高,十個楚家人有九個不認識他。他父母去世得早,他一直被各家接手輪流照養,因為在一個地方總是不長久,朋友也沒有多少,後來機緣巧合因花草入了道,完全把這些花草當做了朋友。
  鬼車引原本是他在一本晉朝志怪典籍上看到的,早就心生嚮往,上次親眼見了就仿佛遇見了老天爺給他安排的命中伴侶一樣,十分興奮。
  他愛惜這些花草,更想要深入瞭解,要不然也不會明知道犯錯還要硬著頭皮堅持做下去。
  說真的,他也不是一點感覺都沒有,畢竟出身名門,自然受到楚家仁義禮智信的薰陶,因此周通指責他的時候,他也無話可說,全都聽了認了,可是,真要毀了這些花草,他實在是捨不得。
  洛漣海收起了臉上無賴的表情,問周通:“那通哥……你準備怎麼處理這些花?”
  “留不了。”周通察言觀色,自然看出了洛漣海對這些鬼車引的喜愛,可這些花畢竟是邪物,不該生長在這種地方,留不得。
  洛漣海跟周通打商量:“要不然你給我稍微留一點吧,我保證一定看顧好,也絕不再動用一隻僵屍,通哥你就讓我養一點吧!”
  “不行。”周通堅決地搖了搖頭。
  洛漣海抿了抿唇,說道,“縱使我有罪,花草也是無辜的,我願意承受一切報應,是我將它們帶到了這裡,可是你不能歸罪於這些花草,不能毀了他們!”
  周通說道:“你將他們帶來了錯誤的地方。”
  洛漣海啞口無言,他將頭垂下來,滿心滿腔都被難過所取代了。
  他固執地哀求道:“那通哥,我就帶走一株好嗎?別讓這些珍貴花朵的命脈在這兒斷了。”
  “不會的。”周通笑著看向洛漣海,但說出來的話卻不如他的笑看起來那麼好商量,“鬼車引雖少,但是並不稀奇,沒到全天底下都只有這一朵的地步。”
  “通哥……”
  “好了。”周通打斷洛漣海的話,“我已經跟你說明了情況,希望你能接受。或者你不想跟我講話,想跟他談談?”目光瞥向淩淵,周通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淩淵忽然微微彎了彎腰,在周通耳邊小聲說:“狐假虎威。”微熱的氣息擦著耳廓拂過,那喑啞的嗓音落在耳中,讓周通心跳慢了一拍,他回頭看向淩淵,挑了眉,一臉挑釁,那表情完全是在說:“你不想我借你的威?”
  淩淵立馬妥協了,眼底落了幾分無奈。
  淩淵的能力,洛漣海沒見識也感覺得出來,他跟周通完全不同,周通刻意收斂了氣,整個人顯得如玉一樣溫潤卻又冰冷,眼前這個長髮的俊美男人卻是太張狂了,完全不收斂自己的氣,那張揚的氣像是只傲慢的獅子一樣盤踞在淩淵周圍,隨時都有可能將侵入領地的獵物撕成碎片。
  ……他確實怕淩淵。
  好吧,不搬就不搬,他偷偷的。
  摸了摸鼻子,洛漣海灰溜溜地退到了旁邊。
  僵屍老太太跟洛漣海指揮的屍將乾巴巴地站在一邊,周通很頭疼地看著兩具僵屍,還得讓他們安安分分地回去墳裡,這洛漣海真是招惹了一大堆的麻煩。
  洛漣海的那番說辭,周通並不是全信,楚家名聲大,模仿楚家作揖姿勢在外面招搖撞騙的人不少,周通會暫時信洛漣海,只是因為洛漣海身上的氣還未顯現出惡來,處理這一大片鬼車引和棺材內的屍體才是當前最重要的事。
  洛漣海不忍心看這些鬼車引遭了秧就避開,找了塊空地支著下巴蹲在那兒,皺巴著一張臉看著周通將滾燙沸騰的溫泉水全都引入灌溉著鬼車引。
  鬼車引受熱水一澆,立馬疲軟,那些滾燙的熱水浸入土壤內,將根莖泡得迅速腐爛,一股惡臭味頓時傳了出來,味道刺鼻難聞,淩淵將味道驅逐出去,眼見著那大片的花海沒入溫泉之中,被熱水浸過的地方都變成一片腐敗的跡象。
  洛漣海安靜地等著周通,畢竟這兒有這麼一大片花海呢,他就不信周通會有那個耐心一直守在這兒,肯定會有出小差的時候,真到了那個時候他就趁機偷摸帶走一朵鬼車引,再放到別的地方養著。
  他蹲的位置都是特地選好的,腳下這附近不易被溫泉水澆灌,肯定會有倖存的鬼車引。
  然而,洛漣海也沒想到,周通十分耐心地等著所有的鬼車引全都被溫水摧毀,先沒耐心的反而是他自己。後來按耐不住,見周通一直看著鬼車引被毀的全過程,想趁著周通不注意偷偷留一朵,但是別看周通看起來漫不經心,一直掛著笑跟淩淵閒聊著,但是是真正的耳聽六路,眼觀八方,他的一舉一動根本就逃不脫周通的法眼。
  只要他稍微做出那麼一點打歪心思的動作,周通就會轉過頭看著他,對他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雖然是在笑,但是看得他毛骨悚然……
  這人怎麼這樣啊!
  洛漣海委屈得不行。
  將近一個小時,這兒大片的鬼車引就全都被毀了,周通細心地檢查過,一株不剩。
  鬼車引一毀,跟棺材內的人之間的聯繫自然也就斷了。
  周通用陰陽眼在棺材處一掃,屍體與鬼車引之間的氣形成的往復迴圈套路逐漸變淡。
  洛漣海欲哭無淚,恨不得跪在地上大哭一場,這些都是他的心血啊,都是他的心血啊嗚嗚嗚。
  周通走到棺材旁,將幾張六丁六甲符在棺材周圍,不用說話,淩淵就明白他的意圖,走到周通之前,胳膊微一用力就將那頂極厚的封鬼岩給掀了開來。
  洛漣海目瞪口呆:“……”
  轟得一聲,封鬼岩掉在棺材一側,徹底暴露出了棺材內躺著的那人。
  他背對著周通他們,身上的怨氣撲面而來,這段時間被放置在棺材內以生氣餵養著,大仇有望得報的期願越來越熱烈,然而此時此刻,周通將周圍所有的鬼車引都給毀了,也就徹底斷了他起死回生的希望,它自然怨氣高漲。
  這在周通的預料之中。
  這屍體留不得,哪怕他有再大的不甘與怨恨都無法繼續留在這個世界上。周通看到屍體之上冤魂的掙扎,似是在向他哭號鳴冤,一個無辜的人卻因為一個陣法而慘死,連帶著一家都死在兇殘的手段之中,而現在,復仇的希望被毀,他怎麼可能沒有怨氣?可實力差距很大,他也心知只是在鬼車引中浸泡這麼久根本就不是眼前兩個天師的對手,他在向周通哀求,求周通放他一馬。
  可是周通不能也不該心慈手軟。
  棺材內的已經不是一個人了,而是在厲鬼操縱之下的僵屍。
  貼在棺材周圍的六丁六甲符開始發出淡淡的金光,六丁六甲神的神力從棺材內滲透進去,鋪滿了整個棺材。
  周通掐了手訣,以此方法將六丁六甲符的威力削弱,精密地打磨著冤魂身上的戾氣,讓六丁六甲的神力融化冤魂的戾氣。而周通,也在借著金菩提的威力,超度冥頑不靈,還想要流連人間,尋求復仇之機的厲鬼。
  就在周通念誦出第一個字的時候,蹲在一旁的洛漣海忽然眼睛圓瞪,心口仿佛被利刃穿刺而過一樣,劇痛在一瞬間傳遍全身,洛漣海慘叫一聲,歪倒在一旁。
  淩淵心知周通不能隨便動作,就代替周通去看望洛漣海,他不耐煩地踢了洛漣海一腳,冷漠地問:“喂。”
  洛漣海捂住心口,卻像是失去了知覺一樣睜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棺材。
  周通念到第二句話的時候發現不對勁了。
  洛漣海是因為他的咒術在痛苦。
  周通停了念咒,紮在洛漣海心口的那把利刃就停住了前刺的動作,洛漣海大口喘息著,意識回籠,他剛才仿佛看到世界變成了一片灰白!
  他剛才……差點死了!
  在某一處的斗室裡,格子架上擺滿了陶偶。
  陶偶碎裂的聲音響起,負責照看陶偶的人找到聲音的來源,看向那裂開一道縫隙的陶偶。
  陶偶上貼了一張黃紙,上面用朱筆寫著什麼字,那道裂痕從上而下,大約有三釐米長,裂開之後卻沒有一裂到底,反而在中間的位置停止不動。
  那人仔細盯了一會兒,見裂痕不再蔓延,就不再繼續看下去,嘀咕道:“命真大。”
  貼在陶偶上的黃紙微微抖動了片刻,上面用朱筆所寫的正是“洛漣海”三字。
  
  第104章 盜墓淵
  
  周通察覺到洛漣海跟屍體之間的氣運勾連,卻無法看清,他引導著六丁六甲符的神力盤旋在屍體周圍,結成了一張厚實的網將屍體罩了起來。
  六丁六甲符神力穩定,周通便走到洛漣海身邊,見洛漣海捂著胸口,仔細往那處一看。
  洛漣海本來就沒穿上衣,此時此刻,以心臟為中心的位置長出了一隻蜘蛛的圖案,八隻爪子死死地抓在洛漣海的皮膚上,吐出蛛絲的口器部位正對著胸口。
  淩淵道:“這是黑蜘咒。”
  “黑蛛咒?”陌生的名字周通並沒有聽過,他看向淩淵,尋求解答。
  淩淵說道:“黑蛛咒也是種老咒術。黑寡婦你該知道,取此懷孕的母蜘蛛浸泡在咒術符文之中,等她產完卵之後取出心臟,浸泡在陶罐之中,放入生辰八字,母蜘蛛的蟲卵就會爬到被咒之人的身上,悄無聲息地施加詛咒。只要咒術一成,無論多遠,蟲卵都會找到他。”
  “那應該是洛漣海跟存有心臟的陶罐有所牽連,怎麼會跟這具屍體扯在了一起?”周通不解地問道。
  淩淵進一步解釋道:“因為這柄拂塵。”
  周通一下子了然。
  這個天底下果然沒有白吃的午餐。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每一個像是洛漣海這樣的人都有一具要起死回生的屍體,而趙京山給他們送去法器的同時,將一部分蟲卵附著在了法器之中,用邪術導入到了屍體之中,使得這些人跟他們所要復活的屍體形成了共生關係。
  屍體毀則人毀,屍體活則人活。
  可是這樣代價未免也太大了,萬一不小心行差踏錯,實驗失敗了,那不是一下子就完了,連個重來的機會都沒有了?趙京山做事太謹慎卻也太狠了。
  周通還想再問問洛漣海,知不知道趙京山準備復活誰,卻見洛漣海因為剛才的疼痛暈了過去。
  周通說道:“棺材先找個地方存放著,等這邊事情解決了我把它送去楚家。”
  淩淵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洛漣海,不等周通說話,就將手一抬,洛漣海身子軟軟地漂浮在半空,一副要死不死的樣子。
  周通:“……稍微溫柔一點。”
  淩淵:“哦。”
  淩淵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之後,只見昏迷過去的洛漣海原本軟趴趴地漂浮在空氣裡,這會兒有氣拉扯著他的四肢,將他變得跟快風乾的蘿蔔一樣,直挺挺地掛在半空中,都快趕上棺材板了。
  周通:“……你高興就好。”
  幾人一路下了山,到了村裡,直接去了馮山家裡。
  馮山坐立不安地等了好久見周通安然無恙地回來了,忙問道:“大師,大師怎麼樣……”
  話還沒說完,就見淩淵手裡拎著只雞一樣拎了個人回來,進屋後直接將人往地上一丟,扭了扭肩膀,一臉不耐煩地說:“洗個手。”
  馮山木木地指了指洗手間。
  淩淵:“謝謝。”
  周通拉回馮山的注意力,說道:“土壤的問題應該已經解決了,山上那些邪花已毀,是它們吸走了這裡的靈氣,你們的花應該可以正常養下去了。”
  “謝謝,謝謝大師。”馮山連連感謝,激動地差點給周通跪下來,他又想起來一事,問道,“那、那僵屍呢?”
  周通說道:“也解決了。”
  馮山半天沒說話,似是有話憋著但不好意思說,周通看出來他的想法,說道:“許家的僵屍老太太被我請回了墓裡,怨氣消了,不會再作惡。”
  “唉。”馮山歎了口氣,給周通倒了茶,說道,“我也不知道許伯做了這樣的事情,要說老太太找他報復也是情理之中,可是……”他紅了臉,覺著自己給許飛陽說話也不好,不給他說話也不好,最後乾脆閉了嘴沒再繼續吭聲。
  周通也看得出來,這次事情對馮山著實打擊不小,雖然跟他沒什麼太大的關係,但到底有些三觀盡毀的徵兆。
  周通安慰了幾句,馮山心情好了一點,就在這時,他電話響了起來,馮山一看來電顯示,是許海打過來的。
  許海在電話那頭聲音微弱,一股子心力交瘁的味道透過電話傳了過來,“馮哥,我爸瘋了。”
  馮山:“……”
  許海帶著哭腔,壓抑著內心裡的悲愴,低聲道:“他真的瘋了,一直在念叨著見了鬼,醫生問我怎麼回事,我不敢告訴醫生,不然的話,我們許家就完了,馮哥,你幫幫我,幫幫我吧……”
  “哎哎。”馮山被許海的哭聲鬧得心裡發慌,連連應聲。
  掛了電話之後,馮山將許飛陽瘋了的事情告訴了周通,從洗手間出來的淩淵正好聽見了,說道:“哦,我親眼看著他被僵屍老太太嚇出了一魂。”
  周通嗯了一聲,也沒說什麼。
  晚上,周通準備在這裡多留一晚上,洛漣海還昏迷不醒,等他醒了,周通準備把洛漣海跟棺材一併帶回楚家,由楚老太爺決斷。
  洛漣海一直昏迷了三天。
  今天正好是元旦。
  馮山的老婆做了一桌子的家常菜,周通沾了他們家的光,過了個熱熱鬧鬧的元旦,跟淩淵兩個吃了頓團圓飯。
  飯桌上,周通接了端正的電話,那邊一直嚷嚷著要周通去端正家裡吃飯,說他爸想周通了,要周通過去玩玩,但這裡離著A市還遠著呢,根本過不去,答應了端正節後一定去看望一下伯父,端正才不依不撓地把電話掛了。
  電視上正播放著科技歷史類節目,周通聽見了幾個關鍵字,將頭抬了起來。
  “今日在XX地發現漢代古墓一座,墓穴保存完整……遺憾的是發現盜洞的痕跡,且就在幾月之內,原本以為墓內的寶藏會有損失,但意外的是,墓穴內發現了眾多珍貴的藏品都一一完好無損……共有……”
  後面的沒再繼續聽下去,周通立馬轉頭看向淩淵。
  淩淵面不改色地繼續吃飯,見馮山沖他敬酒,還端起酒杯跟馮山小小地碰了一個杯。
  周通挑了眉看他,淩淵萬分坦然,視若無睹。
  吃完飯之後,淩淵出去練劍回來,見周通已經洗好澡躺在床上,徑直走過去,從旅行箱裡扒拉出換洗的衣服,洗好澡之後從浴室出來,見周通已經快要睡著了。
  淩淵有些小不爽,這就睡了?
  他用了點氣將頭髮烘乾,掀開被子,熱乎乎的身體擠上了床,從背後抱住了周通,在周通耳邊惡劣地呵氣,小聲說:“喂。”
  周通:“?”
  淩淵的手伸到周通身前,牢牢地將周通抱在懷裡,他說道:“你猜的沒錯,那個墓是我盜的。”
  “你好端端的跑去盜墓做什麼?你不知道盜墓都是要折陽壽的嗎?”
  “不。”淩淵糾正了自己的說法,“準確來說那不叫盜,那是我的墓。”
  “……”周通覺著自己肯定是聽力出問題了,“你的墓??你不是慘死的嗎?”
  “我慘死怎麼就不能有墓了?”淩淵不服地反問。
  “……能。”
  “很多人都叫我玉玄君。”淩淵想了想,認真地說道,“很多人。”
  “……所以是你的崇拜者給你建的?”
  “應該是。”淩淵說道,“像是這樣的墓有不少,我能感覺得到每一個的位置,那一處原本是離A市最近的。”
  “不算近了。”周通算了下距離,坐高鐵還得三四個小時,再一想淩淵平日裡早出晚歸的,難道是當天去當天回,每天動工一點,一直拖到這幾天才徹底盜完?
  “其實盜起來比較方便,內裡的構造我都很清楚,只不過找東西比較麻煩。”
  “找什麼東西?”周通好奇地問道。
  淩淵神神秘秘地將一塊泥黃色的石頭捧了出來。
  那是塊未曾經過雕琢的原石,約有拳頭大小,表層覆蓋著一層螢光,即便是原石也漂亮得很。
  這是塊青魚石的原石,比上次在魚宴上見到的那塊還要好。
  淩淵看著周通的眼睛,認真地說:“你喜歡。”
  周通:“……”
  周通鼻頭有些發酸,他黑眸中水光湧動,溫柔地看著淩淵,星子似的雙眸裡滿是愛意,周通微微歎了口氣:“傻。”
  淩淵抿了抿唇,忽然翻了個身,將周通壓在身下,他捧著周通的臉,修長的手指感受著周通的溫度,他俯下身,氣息噴吐在周通唇上,充滿情欲的嗓音啞聲問道:“我能上你嗎?”
  周通:“……”
  周通的手從淩淵腰邊穿了過去,攏在淩淵後腰,微微一用力,將淩淵壓在了自己身下,他猛地吻上淩淵的雙唇,飽含了侵略意味,唇舌糾纏,不過片刻就喘息連連,淩淵硬得發脹,只能從喉嚨裡低吼著發洩未能被滿足的欲望。
  兩人身上的被子已經在這你一翻我一翻中被踢下了床,只剩半邊還吊在床邊上。
  淩淵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連呼吸都透著一股子的緊張。
  他第一次見到主動的周通。
  迷人而又性感。
  真的,好喜歡這個人。
  怎麼就這麼喜歡呢?
  這一吻結束之後,周通趴在淩淵身上,感受著淩淵紊亂的氣息,他忽然將嘴唇湊近淩淵耳邊,就在淩淵滿是期待的眼神中低聲回復了淩淵的問題:“不可以。”
  淩淵:“……”
  身體一下子僵硬了。
  淩淵鬱悶地看著周通,雙眼直勾勾的。
  周通沒忍住,噗得一聲笑出來,他坐起身,整理了下淩淵的衣服,說道:“這是在別人家裡,你難道要把馮山的床弄得一團糟?”
  睡在樓上的馮山猛地打了一個噴嚏。
  想起來這個,淩淵更鬱悶了。
  他坐起來,粗喘了幾聲。
  他現在真的是十!分!暴!躁!
  作者有話要說:  周通笑:“撩完就跑,真刺激。”
  淩淵鬱悶:“……”
  
  第105章 喪門陣
  
  在馮山家待到第五天的時候,洛漣海終於醒過來了。
  洛漣海醒來之後,胸口上跟被人家剜了一刀一樣得疼,雖然摸上去沒有傷口,黑蛛咒留下來的痕跡也消失不見,但是就是莫名其妙,透過皮膚,鑽心的疼。
  周通見他醒了,也沒隱瞞黑蛛咒的事情,將始末毫無保留地全都告訴了洛漣海。
  洛漣海愣愣地坐在床上,跟丟了魂一樣,傻呆呆地看著周通,但那目光虛無縹緲,找不到一處焦點。
  周通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洛漣海好不容易才回神,緊張地問道:“那通哥,這個咒有救嗎?”
  周通看向淩淵,靠在周通椅子邊上的淩淵不太耐煩地解釋說:“有,把蟲卵全除了就行。”
  周通問道:“你給他賣命多久了?”這可是真的賣命。
  洛漣海扒拉著手指頭數了數,說道:“大概有三個月了。”
  “三個月,呵呵。”淩淵算都不用算,直接說道:“三個月,都夠蟲卵融入你的血液,爬遍你全身十幾回了。”
  洛漣海:“……”
  周通見洛漣海一張臉嚇得都發白了,眼睛更是直勾勾地望著虛無縹緲的地方,估計腦子裡也是一片空白,他推了推淩淵,說道:“你別嚇唬他。”
  “哦。”淩淵瞥了一眼周通,雖然口頭上應了一聲,但眼神裡滿是“前天晚上的事兒我還沒找你算帳”的意思。
  周通無奈地笑了笑,對洛漣海說道:“這種咒術也好解,只要讓蟲卵從你的血液中爬出來就好了,正好楚家本家就有可以解的東西。”
  洛漣海思索了一下,不過片刻就想明白了:“通哥你的意思是用通天鼓?”
  “嗯。”周通點了點頭。
  洛漣海一露喜色,但轉念一想,又萎靡不振,哀哀地說:“可是我在楚家本家就是個灑掃小弟的地位,楚老爺子怎麼可能會為了我請出通天鼓,那面鎮澤之鼓在楚家寒潭裡泡著,據說五十年都沒用過了。”
  正如韓家有護山神獸,楚家也有一樣世代鎮守家族的法寶,正是他們口中所說的通天鼓。
  通天鼓是自楚家在啟雲澤建宗起就一直存在的,相傳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寶貝,可明心智,去除體內一切邪惡。
  楚家位於啟雲澤,啟雲山將啟雲澤懷抱,只留出一條狹長小路,真正的曲徑通幽,楚家山環水繞,人傑地靈,風水之盛,素有龍眼一稱。
  在啟雲澤深處,有一處寒潭名叫映月,通天鼓就存放在映月之中,沉於湖底,很難叫動,整個楚家哪怕再是人才輩出,現如今也就只有楚老爺子一個人可以叫得動通天鼓,還是得分情況那種。
  因此,楚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一句戲謔之言:“好好的一面鼓,愣是活成了一隻龜。”
  洛漣海連個楚家的姓都沾不上,可見跟楚家的關係根本就不可能讓楚老爺子動用通天鼓,他有意看向周通,請求周通出面,但是一來,這事兒是他自找的,周通願不願意為了幫他在老爺子那兒欠下一個人情都不一定,二來嘛……周通也未必請得動老爺子。
  這麼一想,希望登時就破滅了,洛漣海歎了口氣,有些向命運屈服了的意思,他從床上下來,對周通做了楚家作揖的手勢,道:“謝謝這幾日來你的照顧。”
  “沒事。”周通搖了搖頭,洛漣海想到的那些顧忌,周通自然不會想不到,正如洛漣海所說,他還真不想因為這個欠下楚老爺子一個人情,所以他不會出面參與,準備借由楚澤雲的手,給洛漣海爭取一個機會。
  楚老爺子宅心仁厚,再說去請通天鼓也沒什麼壞處,最多是往寒潭邊上白跑一趟,要是洛漣海命系通天鼓的事情傳到了楚老爺子那裡,楚老爺子十之八九會幫上一幫。
  也是洛漣海命不該絕,楚澤雲正好外出辦公,就在這附近,元旦那天還給他打電話來了。
  周通想到這裡,對洛漣海說道:“我帶你去K市,楚澤雲在那裡,由他帶你去楚家。”
  洛漣海一愣,等明白周通的用意之後,忙對周通連連道謝:“謝謝通哥,謝謝通哥。”
  在馮山家裡叨擾了夠久了,周通也不好意思再繼續住下去,洛漣海更是羞愧不已,畢竟馮山家裡的這些麻煩都是他找來的,因此,在臨走前,他給馮山家裡留下了一處小的風水局,魚缸上用靈氣畫了一隻象。
  象乃萬象更新之“象”,與“祥”諧音,又與魚缸內的錦鯉相互呼應,形成吉祥如意之局。
  不過,洛漣海的手筆稍顯不足,周通發現之後,在象局上加了一筆,將象的鼻子卷向魚缸之內,擺出吸水並欲往屋內噴灑的動作。
  卷鼻象,鼻子勾向水池,將游於錦鯉的水池內的水抛灑入家中,而水為財,卷鼻象吸財又噴吐在室內,這就不單單是吉祥,更是富貴之兆。
  結果也是馮山跟風水局有福緣,等周通他們走後,風水局就立刻應了驗,一大筆生意找上門,馮山大大地賺了一筆。
  幾人坐了高鐵直奔K市而去。
  楚澤雲在電話裡對周通說正在K市處理一個風水案件。
  有人在市里布下喪門入宮的陣法,害死了幾口人家,楚澤雲剛查到點眉目,找周通解了點惑可還是無法找到幕後作祟之人0,周通答應楚澤雲幫忙過去看看,就順路捎上了洛漣海。
  下了高鐵之後,周通去向楚澤雲幫他訂的酒店那,路上,接到楚澤雲電話,說他有事要忙麻煩周通他們稍等片刻,周通他們到了酒店就先在那兒等著楚澤雲。
  洛漣海雖然跟楚澤雲都是楚家人,但地位一個在天,一個在地,雖然這個年代早就不講究什麼地位尊卑了,但是對於一向嚴於守禮的三大世家來說,還是很講究名分。
  洛漣海跟楚家人不親,只在家族大會的時候遠遠地看到過楚澤雲一面,有關於楚澤雲的印象還停留在當年那個恭謹有禮的小孩子上。
  而洛漣海是野慣了的人,性子不受拘束,話也多,這次還有求于楚澤雲,見面之前一直在心裡嘀咕,話嘮病千萬不要發作千萬不要發作……
  晚了約有十分鐘,楚澤雲才來,他顯然一路趕過來的,在這麼冷的天氣都冒出一頭熱汗,可還是一副禮教俱全的模樣,對周通作了揖。
  “周通,好久不見,這次又麻煩你了。”
  “哪裡的話。”周通笑著說。
  楚澤雲感激地笑了笑,轉頭看向洛漣海,洛漣海忙抱拳作揖,正是楚家的作揖姿勢,楚澤雲意外地看著洛漣海,問道:“這位是?”
  洛漣海自我介紹道:“我叫洛漣海,楚三太太是我姨奶奶,我媽媽並沒有踏入內門的運氣,早年嫁了出去,所以我姓洛。”
  “原來如此。”楚澤雲斟酌了下,喚道:“漣海表弟。”
  洛漣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楚澤雲問道:“怎麼不見淩淵淩先生?”
  “他上去放行李了。”周通解釋道,“先去吃點東西吧,有點餓了。”
  楚澤雲恍然大悟,忙說:“是在下招待不周,這邊請。”
  等淩淵下來後,又是一通寒暄,楚家禮節太多太繁瑣,就這麼一會兒,楚澤雲就做了好幾個揖,姿勢標準,穿上古裝妥妥的古人,路過的人都跟看怪物一樣看他們。
  楚澤雲打電話訂好了位子,一席人轉而去了酒店吃飯。
  席上,楚澤雲將市里的情況告訴了周通。
  “這K市第一起喪門入宮之法大概出現在兩個星期前,就這兩個星期一共發生了五起,每一起間隔兩天。上一起是昨天,下一起應該就是後天。而且……”楚澤雲頓了頓,說道,“並不是只有在K市才有這種情況,之前在M市,S市,還有P市都有,每個城市都發生七起然後換到下一個城市。”
  “你說P市?”一直安靜著沒吭聲的洛漣海忽然插了一句嘴,“之前那個人的屍體就是在P市發現的!”
  “屍體?什麼屍體?”楚澤雲疑惑地問道。
  周通將在馮家村發生的事情大概跟楚澤雲講了,但是隱去了洛漣海的一小部分沒說,楚澤雲只知道洛漣海將屍體縫合鎮壓在棺材內還沒來得及送去楚家,忙讚賞地看向洛漣海,說道:“漣海表弟真是厲害。”
  洛漣海臉更紅了,支支吾吾不好意思。
  周通看著洛漣海的模樣頗覺好玩,忍不住笑出了聲,淩淵在一旁咳了咳。
  周通說道:“待會兒帶我去看看昨天那家人的情況。”
  “好。”楚澤雲點了點頭,“屍體已經被收殮了,不過暫時存放在警方那兒。”
  吃過飯後,幾人就去了法醫那兒看屍體,周通看過之後,拉下小孩的衣領,露出白嫩嫩的脖子,那兒被喪門狠狠掐出了紫色的印痕,清楚地顯現在他們眼前。
  其餘兩個大人的屍體都被擰斷了骨頭,尤其是四肢向反方向扭曲,整個人都能被攢成一個球。
  周通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抓到了什麼,楚澤雲瞪大眼睛,看向周通,疑惑不解,在他看來,周通手裡什麼都沒抓到,就抓到了一絲空氣!
  周通手裡攥著的是一縷黑霧,那黑霧在他掌心裡掙扎了片刻就發現絲毫沒有任何可以逃脫的方法,最後萎靡地軟倒在周通手心,不再動彈。
  楚澤雲大氣也不敢喘一個,生怕打攪了周通,只見周通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符小人,將手中握著的東西拍入紙符小人之中,下一刻,那張紙符小人就一抖身子站了起來,全身迅速變黑,發出了低吼一般的咆哮。
  
  第106章 替身法
  
  周通玩的這一手道理很簡單,就如同請神上身一樣,他將殘留的這一縷邪氣注入到紙符小人之中,就相當於賦予了紙符小人人性,這就是玄術裡常用的“寓”的手法。
  正如,取字取諧音,喚名喚吉名,以人形相待之後這黑氣就暫時能跟周通他們溝通。
  只不過寓在紙符小人裡的邪氣很微弱,一般的法寶都查探不出來,再過段時間可能就消散了,如果不及時利用完全的話,恐怕就找不到喪門入宮的下一個目標是誰。
  紙符小人剛站起來的時候,還頗有幾分耀武揚威的味道,但是沒過多久就有些偃旗息鼓,萎靡不振地趴在那兒嗡嗡叫喚。
  周通有了個大膽的主意,他拿起朱筆在紙符小人背後寫了一串咒文,那紙符小人頓時又精神百倍,跟打了雞血一樣,直勾勾地站在那兒。
  周通問道:“下一個目標是誰?”
  紙符小人抖動了下四肢,在周通放開手之後就從周通掌心跳了下去,一路往門外蹦躂而去,楚澤雲早就聽說過這種寓形的術法,見紙符小人跑了,忙問道:“跑了?不用管嗎?”
  “嗯。”周通對楚澤雲說,“沒事,我們跟著去就好了。”
  “好。”楚澤雲認真地點了點頭。
  幾人一路跟在紙符小人身後,那紙符小人出了門後在四周圍尋找著什麼,東瞧西看了片刻之後,往一個方向飛奔而去,周通他們一路跟著,最後跟著紙符小人到了一個小診所。
  這是家社區內的小診所,大多都是社區內的老人和孩子,生意很好,診所門口排了一列人。
  紙符小人跳到診所旁的窗戶上,趴在窗戶上就不再動彈。
  周通走過去,把貼在玻璃上的紙符小人揭了下來。
  診所內,一個七八歲左右的小男孩正躺在病床上掛點滴,小男孩睡得很沉,胸口頻頻起伏,看起來頗為不安穩,他母親坐在旁邊,摸了摸小孩的額頭,很是惆悵地歎了口氣。
  那瓶點滴正好掛完,護士幫小男孩摘了點滴之後,向他母親叮囑了幾句,母親將小孩抱了出來,走出診所。
  周通故意迎面走上去,輕輕碰了一下那母親,“啊,不好意思。”
  “沒關係。”王梅抱了抱兒子,臉上滿是擔憂,漫不經心地搖了搖頭。
  周通瞧了小孩熟睡的面容,問道:“小孩怎麼了?”
  “發燒了。”王梅心裡苦,滿心愁緒,“已經連續燒了十幾天了,去大醫院看過也沒用,開了藥讓我們回來掛點滴。”
  “抱歉,唐突一下,我能看看嗎?”周通看向王梅,在兩人視線對上的一瞬間,王梅感覺有什麼東西模糊了她的意識,她點了點頭,將小孩送到周通面前。
  因為這個動作,小男孩醒了過來,他睜著一雙渾濁的眼睛看向周通。
  小孩子的眼睛一般都相當漂亮,又黑又亮,如同黑珍珠一樣耀眼。
  但是這個小男孩的眼睛卻十分渾濁,如同行將入木的老者,明明知道他在望著你,可偏偏就沒有實現落在你身上的實在感。
  周通摸了摸小男孩的額頭,果然燙得很,小胳膊上滿是掛點滴留下來的淤青,周通揉了揉那裡,從血管內揉出了黑氣。
  淩淵看了一眼那黑氣,說道:“被標記了。”
  “嗯。”周通手指在那黑氣上一勾,再往外一扯,居然直接拉出了一連串的黑霧,黑霧連綿不斷如同一長串棉絮,小男孩吃痛地哭喊出來,嗚嗚哇哇地抱住王梅的脖子。
  王梅一抖,意識過來自己在做什麼,他看向周通,卻聽周通輕喝了一聲:“別動。”
  王梅隨著周通的視線看過去,看到了那縷被他扯出血管的黑霧,王梅經叫了一聲,周圍人都在看向他們,指指點點,一臉疑惑。
  周通很平靜地繼續從小男孩血管中扯出黑氣,說道:“你跟他血脈相連,所以能看到這個,但是其他人卻不能。”
  王梅左右看看,果然看到路人奇怪得看著他們,那眼神雖然感覺古怪卻沒什麼驚恐與惡意。
  王梅一隻手捂住嘴,顫抖著問道:“這、這是什麼?”
  “不太好的東西。”周通用力一扯,將最後一小節黑霧撤了出來,與此同時,那紙符小人徹底軟了下來,倒在地上變成了一張單純的紙片,隨風飄散而去。
  將手裡的黑霧攢成球,周通把玩了片刻,說道:“你看看他還發燒嗎?”
  王梅摸了摸小男孩的額頭,果然不燙了,她面露欣喜,又回到診所,拿了溫度計給小孩一量,果然退了燒!
  喜色爬上臉龐,但一想到那詭異的黑霧,王梅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她是從農村來的,有關於這方面的事情聽了不少,如果本來只是生病的話還好解決,若是被一些不乾淨的東西給纏上了,那就不是那麼容易解決的事情了!
  想到這兒,王梅又趕緊從屋裡出來,一見周通還在外面等他們,忙抱著小孩趕過去,哀求道:“大師,大師,我孩子還有事情嗎?”
  “嗯。”周通輕輕地點了點頭,說道:“這是標記,這小孩被喪門標記了,等到時辰一到,喪門會來取走他的性命。”
  這話一聽就像是江湖騙子的說辭,下一句肯定就是要擺脫命運就要付錢買什麼之類的話,王梅猶豫了下,沒敢信,但是一想到剛才的黑氣實在是太真實了,又不禁有些惴惴,兩者情緒劇烈衝突之下,卻聽見周通說道:“你只要把你們一家三口的生辰八字給我就好。”
  “只要生辰八字?”王梅一愣,“不要錢?”
  “嗯。”周通應道。
  王梅斟酌了下,說道:“好。”
  周通拿到了一家三口的生辰八字,又給了王梅幾張符,說道:“這三天你們家裡每個人都帶好這張符。”
  王梅仔細收好,小男孩睜著眼睛,那雙黑色眸子裡變得清澈了許多,他望著周通眨了眨眼,雖然沖周通甜甜地笑了笑。
  周通看他可愛,給小男孩手裡塞了個寶石。
  淩淵表情一僵,看清了周通塞給那小孩的東西。
  淩淵不太高興地說:“那是我送你的。”
  “邊角料而已。”周通無奈地說,他從脖子里拉出一個墜子,青魚石原石已經被淩淵親手打磨雕琢成了一個祥雲紋樣的墜子,日夜貼在離周通心臟最近的位置,周通撫摸了下墜子,對淩淵笑了笑。
  淩淵臉色好看了一點,見楚澤雲也在看那枚墜子,頗有些得意地一挑眉,說道:“好看吧?”
  楚澤雲認真地點了點頭:“好看。”
  淩淵嘴角一勾。
  周通拿到了一家三口的生辰八字,對楚澤雲說:“我怕他們一家不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這兩日麻煩你,照顧一下他們。”
  “好,分內之事,何來麻煩?”楚澤雲說道,他還是弄不明白周通的打算,抱著學習的態度,忍不住問道:“周通,你究竟是什麼打算?”
  “假身。”周通說道,“小把戲,不過對方肯定吃這套。”
  楚澤雲一下就明白了過來。
  周通回去在寫有一家三口生辰八字的紙上畫了符,又在那家人附近找了個僻靜地方,擺下祭壇,手中三張黃符,周通問道:“要哪張?”
  淩淵拿過一張,是男主人的黃符,他將黃符貼在掌心,頭頂的陽火一下子就發生變化,連帶著氣運也改變,而此時,家中的男主人頓覺身體有些發沉,疲乏之感傳來,連打了快十個哈欠之後,男人說道;“今天怎麼這麼累,我先去休息了。”
  “嗯。”王梅將男人隨手放在桌子上的黃符塞進他睡衣口袋,男人不悅地說,“你幹嘛?”
  “就放在那兒,又沒事。”
  周通將女主人的黃符貼在掌心,剛準備熬夜加班做報表的王梅困意也湧了上來,身體發酸,她伸了個懶腰,說道:“我怎麼也困了?”她去看了看小男孩,小男孩趴在漫畫書前早就睡熟了。
  王梅把小孩抱回臥室,放在她跟老公中間,一家三口都沉沉地睡著了。
  周通跟淩淵倆坐在小房間內,各做各的事情,椅子太硬,周通有些累,靠在淩淵身上看書,等了片刻,忽然聽見外面有微小的聲音響起,周通將書放下,看向房門,說道:“來了。”
  一縷黑氣從門縫底下鑽了進來,逐漸凝成了一個小孩的樣子。
  那小孩長得跟那日發燒的小男孩一模一樣,只是臉上多了幾分邪氣。
  就在這時,躺在地上的陶偶忽然站了起來,他望著周通咧嘴一笑,聲音清脆陰森地說:“我是喪門,有人請我來殺你。”
  那聲音也是那小孩的聲音。
  陶偶背後還貼著一張寫有小男孩生辰八字的黃符。
  來了。
  
  第107章 養顏屍
  
  附身在陶偶之上的喪門直勾勾地看著周通他們,現在在它眼裡的並不是周通跟淩淵,而是王梅夫妻兩個。
  這個喪門入宮用心十分歹毒,那盤繞在小孩子血管裡的黑氣不僅僅是引來喪門的標記,更是引喪門入體的通道。
  只要那縷黑氣在,喪門就可直接利用跟黑氣的勾連附著在小男孩的身上,使得自己的凶性借由小男孩的手暴露得一覽無遺。恐怕,先前慘遭殺害的一家三口都是由被喪門附體的小男孩發起的進攻,它指揮著小男孩將父母殘忍殺害之後,又自殺。
  想到這兒,周通臉上一片冷意。
  究竟是誰,會在背後用如此歹毒的手段?
  他冷著臉看向那枚陶偶,陶偶尚且不知眼前兩個已經被掉了包,根本就不是面對它可以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王梅夫妻,還猶自獰笑著扭動身體往周通那兒走去。
  陶制的身體自然不如人類的身體好用,喪門卻一無所知,忽然一躍而起,伸長了手往周通臉上抓去,砰得一聲,陶偶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擊飛,淩淵連劍都沒拔,就將喪門打飛出去。
  陶偶陷入牆內,掙扎了片刻從凹陷進去的牆面滾落下來,一時間愣了。
  這不對啊……
  淩淵走過去,將陶偶從地上一把抓起,陶偶猙獰著表情從淩淵咧出獠牙,淩淵在陶偶腦門輕輕一彈,頓時裂開一個口子。
  那陶偶又是一怔,隨即一咧嘴居然大哭了起來。
  “好了,別逗他了。”周通聽那聲音刺耳難聽,說道,“逼供。”
  “好。”淩淵將一縷氣打入陶偶之內,喪門頓時感覺到痛苦,那縷氣與它的邪氣擰在一起,兩股互不相容的力量在陶偶小小的身體裡劇烈的衝撞著。
  周通問道:“目的。”
  喪門嗚嗚嚎了幾聲,沒有說話,下一刻卻拔了尖地嚎叫起來,聲音衝破九霄,淒厲無比,好在都被淩淵佈置下來的隔絕陣法給攔在了屋內,饒是如此,傢俱也被震碎了不少,可見其著實十分痛苦。
  喪門吃疼,可卻又因和施術者簽訂陣法,一旦不成便無法逃離,要麼就散盡煞氣,只能苦苦撐著,不肯回答周通一句。
  周通頗為意外地看著這喪門,原以為像是這些邪氣都沒有什麼自我意識,即便是凶神之一,也不過是一團任由術士操縱殺害他人的邪氣,沒想到還這麼有骨氣。
  轉念一想,周通決定換個方法。
  他對著陶偶念了咒文,喪門的喊叫聲停了下來,看向周通:“我乃喪門,有何吩咐?”
  K市某一處角落裡,佈置下的陣法忽然從中裂為兩半,可房間內空無一人,竟是沒人發現這一變化。
  周通問道:“先前那人派你來這兒做什麼?”
  “殺人,取魂。”
  “誰的魂?”
  陶偶一指自己,“他。”
  此時的陶偶背後還貼有小男孩的生辰八字,看來要的是小男孩的魂魄。
  周通點了點頭,他又取來一張符紙小人,用朱筆寫上小男孩的生辰八字,將靈氣灌入其中,陶偶立刻抬眸看向那張紙符小人。
  周通將紙符小人交給陶偶,陶偶內散出一縷黑霧,將紙符小人卷在其中,隨即飄飄蕩蕩地往外走,回去覆命。
  周通跟在黑霧身後,一直隨著黑霧到了一處十分豪華的酒店。
  看著眼前沉睡在夜色中的豪華酒店,周通總覺著哪裡不對,他問淩淵:“你看我剛才有沒有用錯術數?”
  “應該沒有。”淩淵說道。
  “……那應該就是這裡了吧?”
  黑霧卷著紙符小人飄飄蕩蕩地往樓上飛去,大概記准了方位,周通跟淩淵穿牆鑿壁,躲過酒店的保安,進入了內部,想到還有攝像頭,周通又將隱身符貼在額頭,分了一張給淩淵,兩人上了電梯,一路往黑霧所在的地方趕去。
  酒店二十三層。
  鋪著紅色地毯的走廊上空無一人,間隔幾米亮著一盞昏黃的照明燈,周通尋找著黑霧殘留的氣息,在一個房間門口停了下來。
  淩淵在牆壁上畫了個陣法,頓時,那處牆壁向外擠壓,竟是在中間出現了一個玻璃圓盤似的東西,清楚地將房間內的景象映了出來。
  周通頗為滿意地讚揚道:“還真是沒有你辦不出來的。”
  淩淵雖面無表情,但微微上揚了的小眉毛還是出賣了他的小~情~緒~
  玻璃窗內是內室的一張大床。
  這處酒店是K市最豪華的星級酒店,二十層往上更是一般用來招待貴賓用的,周通所見的這間房間也是相當的豪華。
  只不過,眼前的景象卻並不是那麼豪華。
  那是張充滿巴羅克風格的大床,四周圍吊著繁重的厚實簾帳,在簾帳之中平躺著一具女屍。
  那具女屍全身赤裸,長長的頭髮幾乎鋪滿了一床,她臉色發青,嘴唇發白,躺在那裡一動不動,胸口沒有一絲一毫的起伏,生氣半分全無,周通可以肯定,她已經死了,而且不止死了一天兩天,而是死了至少百年。
  周通目光從女屍身邊移開,看向坐在女屍身邊的男人。
  男人身材矮小,站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個精緻的盒子,那盒子裡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泛著幽深的紫芒,他手指深入盒中,剜了一塊脂狀物下來,動作輕柔地塗抹在女屍的臉上。
  女屍臉上的青色越發得濃烈,給人一種詭異的感覺,那蒙在她臉上的青色霧氣居然逐漸滲透進了皮膚當中,緊繃的皮膚頓時有了幾分彈性,雖還是青得滲人,卻不像是死了百年的老屍,而是新屍。
  隨後,男人又在盒子中剜了一塊出來,抹在女屍的唇上,乾裂的嘴唇不復存在,那唇變得水靈挺翹。
  細微的哭喊聲傳來,周通又看向男人右手邊的東西,那是一個白玉打造的磨盤,磨盤上飄蕩著黑氣,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瓶子,將瓶子裡的黑氣都倒入磨盤之中,細微的哭聲更加清晰,周通仔細一看,那放入磨盤裡的黑氣居然是個小孩子的輪廓,磨盤轉動的時候,小孩子的哭聲頻頻響起,越發淒厲,從磨盤四周留下來的東西,被男人接入盒子之中,稍微攪拌就凝成了脂狀,正是給女屍上妝用的胭脂。
  淩淵忽然拉了一把周通的手,“那女屍……”
  話還沒說話,女屍忽然睜開了眼睛,微微抬頭,犀利的目光直直射向周通所在的方向,衝破牆壁,直逼而來。
  下一刻,眼前的透明圓盤消失不見,一道如羽箭一般的邪煞陰氣沖著周通的雙眼刺了過來,那速度極快,快到兩人都毫無反應,淩淵將周通往自己背後一拉,那羽箭擦著淩淵的臉頰劃過,刺出了一道血痕。
  森冷的女聲傳了出來,那聲音似是無處不在,就在他們耳邊徘徊著。
  “既然玉玄君來了,為何在門口窺伺,以你我二人的關係,這一面,見不得嗎?”
  周通:“……”
  周通看向淩淵,眼神在詢問,淩淵抓住周通的手,回應女聲:“逐月夫人,以你我的關係,這一面不見為好。”
  “是啊。”女人低低地笑了出來,她語調綿軟慵懶,“我還真是羡慕玉玄君,千年之後亦能修得人身,怕是白羽邪犧牲了自己吧?玉玄君總是有這種通天之能,叫身邊的人一心臣服。”
  淩淵抿唇不答,又聽女人說道:“好了,既然玉玄君不想見我,那就趕快走吧,下次再見,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淩淵拉了周通的手,說道:“我們先走。”
  周通點了點頭,聽從了淩淵的意思,臨走前,周通似乎感覺到那女屍的目光依然在看向他,或者說,從頭到尾,那個女屍的目光就沒從他身上移開,哪怕是在跟淩淵說話,也未曾正視過淩淵一眼。
  兩人回去之後,周通問道:“你認得那女屍,逐月夫人是誰?”
  “逐月夫人早就該死了,她跟我是一個時代的。”
  “敵人?”
  “……算是吧。”淩淵頗為頭疼地說,“要真是逐月夫人在其中動手腳的話,我不太方便出手。”
  “怎麼?”
  淩淵沉了沉眸子,跟周通坦白:“我少時不懂事,闖出了大禍,也是自那大禍起,世人都開始畏懼我。她兒子為了保我,死了,逐月夫人對我恨之入骨,我曾發過誓,不會與她為敵,哪怕她後來要給兒子報仇想要殺我,我也沒有動過她。”
  想了想,淩淵把自己所知道的有關逐月夫人的事情都告訴了周通:“逐月夫人本身修為並不高,只不過腦子十分聰明,有過目不忘之能,關係沒那麼僵之前,我玄天殿內的大事都會先詢問逐月夫人的意見。現在,她修成了千年的屍煞,恐怕功力也比以前大為長進,我不幫你的話,你很難對付她。”
  “你現在不就在幫我了嗎?”周通笑了笑,淩淵抿緊了唇,看向周通,一臉認真,周通摸上淩淵的傷口,說道,“疼嗎?”
  “不疼。”淩淵搖了搖頭。
  周通問:“逐月夫人跟你誰更厲害?”
  淩淵想也不想就說:“當然是我。”
  周通:“那就沒事了。”
  “可是……”
  周通抬了抬手,說道:“你也看到了,她先利用小孩殺了一家,再將小孩的魂魄碾磨成供給自己保存容顏的養分,我不能坐視不管。”
  淩淵沉沉歎了口氣。
  過了片刻,淩淵表情有些彆扭地說:“我現在教你一個陣法。”
  “嗯?”
  “一個很厲害的陣法。”淩淵已經整理好了表情,一本正經地說:“只是這個陣法恰好可以克制逐月夫人,我並不是與她為敵,這只是一個巧合。”
  周通:“……”
  這死彆扭。
  周通笑著答應:“好。”
  
  第108章 八煞陣
  
  淩淵教給周通的陣法名叫“地縛八煞陣”,是一種以凶止凶的陣法,地縛八煞陣以奇門遁甲為基礎,選開、休、生、傷、杜、景、4死、驚八門為底,應和五行的旺相休囚死(指五行的活躍程度,旺最吉,死最凶)來預測判定陣中所縛之人的動向與行動帶來的吉凶。
  八門落宮即是判定,一般來說,結果有好有壞,這個陣法將所落之宮都用八煞填充,而八煞是選取與五行相克的方位,陽克陽、陰克陰,最是無情。
  因此,布下這個陣法,無論陣中人沖向哪個方位,都是大凶之相。
  不過,佈置這個陣法要求很高,五行會因時因地而發生變化,因此旺相休囚死相對來說就比較難判定,甚至在佈置好了陣法之後,也會因為後天的原因,發生一些細微的變化,失之毫釐謬以千里,在陣法之中,尤其是這樣強大的陣法,稍微行差踏錯一步就可能是萬劫不復。
  此陣十分兇險,但是卻是能困住逐月夫人最好方法,運氣稍微好點,逐月夫人踏入死門方位,又逢凶之八煞,可以直接滅了她。
  先前在酒店裡,周通就感覺到逐月夫人身上陰氣實在是太重了,比之前在古墓裡見到的白羽邪還有過之而無不及,白羽邪天生佛骨,死之前又常年修習佛法,哪怕死後遺願殘留,怨氣不散,身染邪氣也還是有一絲純正之氣繚繞在身上,而這個逐月夫人,心思本就歹毒,又常年以稚兒冤魂為妝,那股煞氣簡直要衝上天。
  活到現在,還沒有受到天道制裁,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輩子修了什麼福緣。
  周通這幾日都在專心地學習淩淵教給他的陣法,不得不說,著實很難,光是推演蔔算就是一大堆工作量。
  選擇五行吉凶波動小的位置是一個難題,他找來楚澤雲,讓楚澤雲在K市探聽一下,分工行動,楚家法器多,又善於斷吉凶,這點事情應該難不住楚澤雲。
  三日之後,楚澤雲便找來了一處地方,周通去看過之後確實是一處好地方,風緩水繞,波動極小,五行之氣流動平緩,以周通的陰陽眼有時都很難看出來氣的流動。
  此時,他已經將八煞陣掌握得差不多了,唯一剩下的一個問題就是怎麼將逐月夫人引來這兒。
  臨時佈置“地縛八煞陣”肯定是來不及的,只能想辦法,將逐月夫人引到這個陣法之中。
  不過,要是如同淩淵說的那樣,逐月夫人智慧過人,一般的計謀肯定逃不過逐月夫人的眼睛,這要引她入內的一定是逐月夫人無法抗拒的力量,得從她本身的弱點出發。
  周通問淩淵:“你知道她的弱點是什麼嗎?”
  “弱點……”淩淵思忖了片刻,“應該是她兒子?”
  周通哭笑不得:“你讓我們現在上哪兒去給她找個兒子。”
  淩淵抿了抿唇,板著臉說:“找不到了。”
  “嗯?”
  淩淵說道:“她兒子為了救我,魂飛魄散了。”
  周通歎了口氣:“往事不可追,不必太過介懷。”
  “嗯。”淩淵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他說道,“你放心大膽地去做,我不會讓逐月夫人傷害你。”
  周通看著淩淵認真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捧著淩淵的臉頰,親吻了下他的嘴唇,在淩淵湊過來之前放開,笑著說:“好啊,有靠山的感覺真好,玉玄君,我的性命可交給你了。”
  淩淵:“……你這一點也不像是要依靠我的樣子。”
  周通哈哈笑了起來。
  淩淵斟酌了下,說道:“要不然,我去約逐月夫人出來,將她引到這個陣法之中?”
  “她有什麼理由見你嗎?”周通反問。
  淩淵頓時噎住,仔細一想,他早就跟逐月夫人鬧翻了,現如今,玄天殿已毀,玄天宗也消失在歷史的長河裡,他與逐月夫人唯一的連接點就是她兒子星樓,星樓早就魂飛魄散,當年的事情也毫無誤會,他跟逐月夫人根本沒什麼好談的,以逐月夫人的心性,更不會為了一個沒有商談意義的事情跑去見他。
  淩淵皺著眉頭冥思苦想,周通問道:“你說她一個已死之人,為什麼還要上妝?”
  “女人愛美,她生前就愛美。逐月夫人一向淫亂,座下男寵無數,但卻只有星樓一個子嗣。”
  “是這樣。”
  ***
  洛漣海在房間憋了好久,憋得心情抑鬱,他見楚澤雲忙完回來,忙上前去說道:“表哥,我想出去走走,太悶了。”
  “也是。”楚澤雲一想到這幾日忙著應付逐月夫人,確實怠慢了洛漣海,正好他今日要去K市一處法器街買些應付逐月夫人的法器,就邀請洛漣海:“漣海表弟,我今日要去十三街買些東西,你要跟我一起嗎?”
  洛漣海之前來過K市,知道十三街是什麼地方,楚澤雲的邀請正好合了他的心意,他忙點頭:“好好好,那就麻煩你了。”
  兩人在十三街一路閒逛,楚澤雲買東西一向目的明確,直奔而去,買好了之後見洛漣海還在到處轉悠,楚澤雲問道:“漣海表弟,你想買些什麼,我可以推薦你幾個店鋪。”
  “啊,好啊。”洛漣海說道,“這兒有賣暖玉的嗎?”
  “自然有。”楚澤雲帶洛漣海去了一家店鋪,老闆是個中年禿頂胖子,笑起來十分和善,“楚少爺,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啊。”
  楚澤雲寒暄了幾句,問道:“這位是我表弟,他想買一塊暖玉。”
  “暖玉?請問要什麼造型的暖玉?”
  “盆型的就好。”洛漣海不太好意思地比量了一個大小,“要深一點的。”
  老闆回身去店鋪後院拿了一個約有圓碟那麼大小的暖玉花盆,花盆很深,約有二十來釐米,洛漣海拿過來比量了下,徑口有些大,不太方便攜帶……他問道,“還有碗口再小一點的嗎?就這麼深就可以。”
  “有。”老闆將這個暖玉碗收了回去,轉而去取下一個。
  楚澤雲問道:“漣海表弟,恕我多言,你買這個做什麼?”
  “我前些天在樓下看到了幾株扶桑花,扶桑花喜暖,想養來玩玩。”洛漣海搔了搔臉頰,說道,“表哥會不會覺著我這個愛好太女孩子了啊……”
  “不會。”楚澤雲擺了擺手,在他印象裡,他們住的那家酒店樓下好像的確有那麼一兩株扶桑花,楚家處在水澤多的地帶,各種珍稀花卉種類不少,喜歡養花的也很多,因此,洛漣海的行為並不奇怪。
  後來老闆拿了個花盆過來,洛漣海瞧見什麼都合適就直接買下了。
  半路上,洛漣海忽然捂住肚子連連喊疼,楚澤雲問道:“是不是吃壞了肚子?”
  洛漣海一臉委屈地說:“早知道就不吃那塊臭豆腐了。”
  楚澤雲扶起洛漣海:“前面就是洗手間,我帶你去。”
  “好,謝謝表哥。”洛漣海皺巴著一張臉,背著包進了廁所。
  這裡的廁所都是隔間,洛漣海早有準備,他進去之後將門反鎖,把背在背後的包摘了下來,抱在胸前,洛漣海將包打開,捧出來一小株豔麗的花朵,那花根莖上的人面哭喪著臉垂在那兒,香氣微弱,隔得這麼近都幾乎聞不到。
  這是一朵鬼車引,快要死了的鬼車引。
  洛漣海嘀咕道:“這鬼天氣一天比一天冷,鬼車引都要死了。”
  他將早就準備好的土壤倒入剛買的暖玉花盆之中,把鬼車引小心翼翼地移植進去,再注入了幾分靈氣,見鬼車引的葉片稍微舒展了一些,才放心地將它又放回背包之中。
  打開門,洛漣海走了出去,楚澤雲送上來一瓶水和一板藥片,說道:“表弟我剛才去附近的藥方給你買了止拉肚子的藥,你先吃一點。”
  “謝謝表哥。”看到楚澤雲對自己這麼好,洛漣海對自己的欺騙稍有些愧疚,他接過礦泉水和藥丸一併吞服了進去。
  兩人一路往外走著,楚澤雲忽然四下看了看,問道:“表弟,你有沒有聞到什麼花香?”
  “啊?”
  楚澤雲嘀咕道:“這附近沒有花啊,哪來的花香。”
  洛漣海立馬心虛地看著楚澤雲,顧左右而言他:“沒有啊,表哥你是不是聞錯了,我們走吧,快回去,通哥可能要回來了,找不到我們怎麼辦?”
  “嗯。”楚澤雲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一輛掛著黑幡的靈車停在那兒,哭喪的聲音響起,楚澤雲循聲望去,是一家人裡新喪了位老人,子孫們傷心欲絕,哭得快要斷過氣。
  存放了老人遺體的棺材盒子被抬了出來,上面蒙了一層紅色的綢布,綢布之上畫著神像,意指老人一路平安。
  楚澤雲見多了生生死死,沒什麼太多的表情,他拉了拉洛漣海給對方讓出路來,以示尊敬,洛漣海臉色不太好看,拉著楚澤雲要走:“表哥,咱們快回去吧。”
  楚澤雲奇怪得看著洛漣海有些發白的臉色,問道:“你還不舒服嗎?”
  “嗯……”洛漣海只好胡亂撒謊:“肚子疼得難受,我想快回去休息。”
  砰的一聲,被幾個男人抬住的棺材忽然劇烈震動了一下,嚇得雇來的幫工一鬆手,直接把棺材丟在地上。
  轟的一聲巨響過後,棺材又發出一聲震動,幾人都看愣了,分辨了片刻之後,才意識到,那聲音是從棺材裡發出來的!
  有什麼東西在從棺材內敲打著棺材板,一聲一聲又一聲。
  洛漣海嚇得魂都快飛了。
  媽媽啊!他怎麼忘了,瀕死的鬼車引再次找到舒服的環境重獲新生時就會散發出濃郁的香氣,這股香氣足以吸引附近的死屍!
  眼前這情況,明顯就是詐屍啊!
  
  第109章 活屍胎
  
  在場的其他人嚇得魂都要散了,一大圈人圍著棺材盒子膽顫心驚地看著,有幾個大膽地往前走了幾步,想查查看是不是真是從棺材裡頭發出來的聲音,但剛往前走一步就被棺材內的聲音給嚇得縮了回去,這一下算是徹底確信是棺材盒子裡的聲音。
  楚澤雲手裡的羅盤嗡鳴了片刻,棺材內的是新喪的屍體,又沒什麼怨氣,威脅不大也好解決,但是眼前光天化日這麼多人看著,如何不動聲色地解決倒是個難題。
  正思考著對策,卻見到一旁的洛漣海忽然將背包往旁邊一扔,一把抓住路邊的野貓,二話不說把野貓直接甩飛在棺材盒子上,這一下子棺材內的屍體震動得越發劇烈。
  民間一直有個說法,貓狗見屍,如同起屍,講的就是送葬路上不能見到貓貓狗狗,否則容易引起詐屍。這回是貓嚇人人也嚇貓,那貓在棺材蓋子上跳了幾跳之後也是受驚地一抖身子往外跑去。
  洛漣海眼疾手快地追上去,一把摸在棺材蓋上,回頭沖楚澤雲喊道:“表哥,快來幫幫忙,小黑跑了!”
  “哎。”楚澤雲反應也快,猜到了洛漣海的用意,他忙沖過去,趁亂之中,將一張符紙貼在棺材板下面,棺材內頓時又是一下猛烈震動,楚澤雲念了咒訣,那符紙的威力便穿透棺材板滲透進去,將快要起了屍的遺體壓制了下去。
  一通雞飛狗跳之後,洛漣海狼狽地抱住了野貓,野貓還在奮力抵抗著,抓撓地洛漣海一身傷痕,楚澤雲也很狼狽,他十分尷尬地對著家人連連道歉,解釋道:“剛才可能是這只貓驚擾到了你們……按科學道理來講,屍體遇到貓是容易發生反應。因為屍體周圍有大量的負電荷,而貓身上則帶有大量的正電荷,兩者相互碰撞在電荷中和的時候就容易帶起屍體動作,看著像是詐屍,其實就是帶起來的神經反應。”楚澤雲一本正經地說道。
  那些人互相對視了幾眼,有個念過書對這方面事情挺感興趣的小輩認同了楚澤雲的說法,那幾個人頓時就找到了可以解釋未知現象的科學理由,紛紛認同,將楚澤雲批評了一通,洛漣海抱著貓拎著包站得遠遠的,生怕鬼車引的香氣還會刺激到屍體。
  等送走了送喪的隊伍,楚澤雲對洛漣海說:“還是漣海表弟機敏。”
  “哪裡……”洛漣海見隊伍走遠了,趕緊把那只野貓給丟了,胳膊上臉上被撓出了不少痕跡,血淋淋的一片,楚澤雲忙說,“我帶你去醫院處理一下傷口吧?”
  “不用,小傷。”洛漣海勉強一笑,這一笑牽動了嘴角被撓出來的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真是自找的罪過,活該啊活該。
  心裡頭嘀咕了一會兒,洛漣海說:“不說這個了,我們快回去吧。”
  楚澤雲點了點頭。
  一回到賓館,楚澤雲就出去診所給洛漣海買消毒用的,那些都是野貓不可能打疫苗,撓出來的這些傷口有得破傷風的可能性,結果還真的,到賓館沒多久,洛漣海頭就有些發暈,一摸額頭發燒了。
  楚澤雲顧不得別的,直接下了樓,半路上遇見周通了。
  周通問道:“怎麼了這是?”
  楚澤雲說道:“漣海表弟被貓撓了,傷口發炎,又不願意看醫生,我去給他買點消炎藥。”
  “怎麼好好的會被貓撓了?”周通皺著眉頭問道。
  楚澤雲就把事情經過大致講了一下,周通一聽再聞到楚澤雲身上的香味就明白了,他腦海內靈光一閃,對楚澤雲說:“那你先去,我去看看洛漣海。”
  洛漣海趁著楚澤雲離開的時候,把鬼車引從包裡拿了出來,忙佈置下隔絕氣味的陣法,還沒佈置到一半,房間門就被敲響了。
  洛漣海一緊張,忙應聲:“誰?”
  周通說道:“是我。”
  洛漣海:“……”完、完蛋了!
  洛漣海扯著嗓子喊:“啊,通哥,我睡了。”
  “是嗎?”聲音忽然從背後響起,洛漣海一身汗毛全都豎起來了,他一轉頭,看到周通就站在他背後,微笑著看他。
  “通、通哥……”
  “你不是睡了嗎?蹲在地上做什麼?”周通笑著問道。
  洛漣海一背的汗毛全都豎起來了,剛反應過來要把鬼車引藏起來,卻見到眼前一抹長髮飄過,伸手去捧鬼車引的時候,淩淵已經把那盆鬼車引抱了起來,鬼車引被淩淵單手托在手心,嫩綠的葉片還一絲危機意識都沒有,討好一般得往淩淵手指頭上纏。
  淩淵一抖手,那盆鬼車引往地上跌去。
  “別啊!!”眼見著那盆好不容易被保存下來的鬼車引快要跌落在地上,洛漣海欲哭無淚。下一刻,那鬼車引的花盆詭異地飄了起來,落在了周通手中。
  周通笑著看向洛漣海:“沒收。”
  洛漣海:“……”
  周通把鬼車引又交給淩淵,摸了摸洛漣海的額頭,說道:“你發燒了,楚澤雲去給你買藥了,他有意帶你回楚家,如果你還想解除你跟屍體之間的聯繫的話,最好老實一點。”周通看向洛漣海,眼底的笑意一點點地斂去,他語氣略帶警告地說道,“原本我考慮到你在楚家的地位將你做的一些錯事給隱瞞下來了,但是現在看來,你並沒有反省。等楚澤雲回來了,有些事情你自己去跟他說吧。”
  洛漣海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他鬱悶地點了點頭。
  這盆鬼車引到了周通手中,自然有大用處。
  那逐月夫人再怎麼厲害,也不過是一個僵屍,是僵屍就都逃不出鬼車引的誘惑,有了鬼車引,就能想辦法將逐月夫人引入大陣之中。
  儘管這鬼車引存在很多不可控制的因素,但是如果加工得當的話還是會成為一個很好用的法器。
  周通將根部的鬼面採集了下來,將能散發出香味的花汁封存到了琥珀之中,需要用的時候將味道從琥珀中引導出來即可,存放也方便許多。
  周通將琥珀弄好,裝入口袋之中。
  他問淩淵:“楚澤雲回來了嗎?”
  “還沒。”淩淵沒察覺到楚澤雲的氣息,“附近也沒有。”
  “我記得樓下不遠就有一家藥店,他這是去哪兒了?”既然有了辦法,周通還想跟楚澤雲商量一下,怎麼能將可能引來的僵屍控制在最小範圍內將逐月夫人引入到大陣之中。可偏偏楚澤雲不知去向。
  周通看了下時間,剛準備去找一下楚澤雲,卻聽淩淵說:“他回來了。”
  淩淵走到窗邊,遠眺而去。
  不遠處的地方從地面升起一道道黑色的霧瘴,籠罩在嘈雜的黃昏之中。
  人群在街道上快速穿梭,毫無知覺地從霧瘴之中匆忙走過,面不改色,絲毫沒有意識到任何變化。
  周通問道:“怎麼回事?”
  “陰陽的平衡被打破了。”淩淵指了指城市一角,周通說道,“那是逐月夫人所在的地方。”
  “是。”淩淵說道,“逐月夫人出現在這裡不可能沒有目標,她要做什麼?”
  “那氣……”周通仔細斟酌了一下,問道,“她在養什麼東西?”
  “周通!”一連串急促的敲門聲響起,周通開門一看,是一頭熱汗的楚澤雲,楚澤雲喘著粗氣說道:“方才我出門的時候看見了大量遊走的鬼嬰。”
  “什麼?”周通驚訝地問道,“你確定是鬼嬰?”
  “是。”楚澤雲嚴肅地點了點頭。
  所謂鬼嬰指的是枉死的兒童,三歲以下慘死皆為鬼嬰,尚在母體之中還未墜下便死了的鬼嬰陰氣極重,所化厲鬼陰氣經年不散,嚴重的甚至能影響一片區域的陰陽平衡。
  陽盛則火重,陰盛則氣弱。
  自然界中陰陽一直保持在一個平衡的狀態才能長遠持久得發展。
  “那些鬼嬰要往哪兒去?”周通問道。
  “往XX路去。”楚澤雲在外逗留了這麼久就是為了查證鬼嬰的去向,周通帶著楚澤雲到窗邊,指了指遠處一個方向,問道:“是那兒嗎?”
  “是。”
  以楚澤雲的肉眼和修為自然看不見那層洶湧澎湃的霧瘴,可卻能感受到不祥的氣息。
  淩淵沉聲說道:“她果然還沒放棄。”
  “放棄什麼?”周通問。
  “復活她兒子。”淩淵冷著臉說,“星樓魂飛魄散,不可能再找回。逐月夫人卻不死心,恐怕這些鬼嬰都是她要喚回兒子魂魄的媒介,而那處地方養有一具屍胎等著逐月夫人去復活,可是……”淩淵臉色陰沉,“復活的還不知道是個什麼玩意。”
  “雖然我不太懂她所用的陣法,但是以目前這個架勢看來,恐怕勢在必行,且就在這兩日會將她的陣法布完。”
  “是。”周通說道,“那好,我們就將‘地縛八煞陣’佈置在那裡。”
  “時間來得及嗎?”楚澤雲擔憂地問道。
  “來不及也得來得及。”周通說道,“沒那麼多時間跟她耗下去了。”
  話音剛落,地面轟然發生震動,以那處為原點向四周圍產生了波動,附近新蓋的高樓倒塌,牆垣坍圮,人群慌亂逃竄。
  周通從抽屜裡抓出一把符紙,直接從窗戶上跳了出去。
  “……天!”楚澤雲倒吸一口涼氣,他們住在六樓啊,將近二十米高啊,就這麼直接跳下去了?
  還沒反應過來,身邊人影一晃,淩淵緊跟在周通身後,跳了出去。
  周通回頭沖楚澤雲喊道:“澤雲,我先去佈置大陣,那些鬼嬰淩淵會處理,你儘快跟過來,我需要你的幫忙。”
  楚澤雲聞言,掉了頭往外跑去。
  在半空中,淩淵一把抱住周通,呵斥道:“你——”周通吻住了淩淵,把淩淵的抱怨都堵了回去,兩人平穩落地,周通說道:“這樣快一點,再說,你不是接住我了嗎?怕什麼?”
  “萬一我失了手……”淩淵皺著眉頭。
  “失手?”周通笑著說,“你不會失手的,我信任你。”
  淩淵:“……你這麼說我也不會高興,更不會認同你的做法。”
  “好好好,我錯了。”周通拉著淩淵往目的地趕去,“非常時期,以後不會這麼做了。”
  “嗯。”淩淵滿意地應了一聲,帶著周通,如同一道風一般迅速向目的地趕去。
  被逐月夫人藏在地下吸收鬼嬰力量的屍胎已經有複生的跡象,方才那一下劇烈的震動恐怕就是屍胎翻身時所帶來的影響。
  屍胎一旦形成,管他是不是逐月夫人要的兒子,影響極大。
  它位於一座城市最核心的地帶,將會吸收這個城市埋藏在地下的靈氣,如果屍胎十分強大的話,整座城市土崩瓦解也不過是瞬息之間的事情。
  
  第110章 邪祭台
  
  逐月夫人真的是太喪心病狂了,為了她兒子的復活居然準備拿一整座城市的人殉葬。
  市中心那邊發生劇烈的地震,舊樓房支撐不住紛紛倒塌,原本還忙碌卻平靜的人群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四處逃竄,轟亂間光是踩踏就引起了不小的傷亡。
  被倒塌的牆壁砸死的,慌亂間枉死的人,陰魂飄蕩,怨氣上浮,將整個K市的天際都染上了一片濃重的陰沉之色。
  黑雲壓頂,霧氣不散。
  鬼嬰在人群與亡魂之間遊走著,失了心智卻又目的明確地向著一處目的地前進著,它們行動雖緩慢卻十分堅定,好似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去往他們的方向。
  ——城市靈力暴風的正中心。
  周通跟淩淵腳步一刻不停地趕去,兩人到了一處高樓腳下,周通毫不掩飾自己的陰陽眼,任由其發揮作用,在眼前飛速掃過,他指了指一旁,對淩淵說道:“你去攔住鬼嬰們,我去找地方佈置大陣。”
  “不。”淩淵咬著牙拒絕,“我陪你。”
  “別任性。”周通蹙了眉頭,他將天眼鎮壇木丟給淩淵,“快去。”
  淩淵不滿地瞪著周通,放任周通去面對逐月夫人實在是太危險了,他把天眼鎮壇木丟了回去,也想讓天眼保護周通。淩淵一咬牙,對周通說:“我馬上就回來。”
  “好。”周通笑了笑。
  淩淵一走,周通奔跑的速度就慢了下來,他雖然天賦異稟,但到底是個普通人。
  市中心一片兵荒馬亂,周通找到安全位置,很快就找到了從地上如井噴一般湧出黑氣的地點。
  那處因為地震已經裂開了一道細長的縫隙,黑霧蒸騰而上,仿佛噴泉一樣湧出,籠罩了周圍的所有生物。
  凡是被黑霧觸及到的生命體都立即喪失了生命活力,就連建築物都迅速變得頹敗衰弱,顏色鮮豔的牆面變成了灰白色。那黑氣能吸收一切活力,並將自己灌注得越發濃烈,盈滿漲天,似是要充斥於整個天際。
  第一批鬼嬰已經趕到了這兒,它們列隊而立,分佈站在縫隙兩側,它們發現了周通卻沒有主動攻擊,反而齊齊看向周通,咧嘴露出一個陰森的笑容,就在周通的眼前,第一隻鬼嬰跳入了縫隙之中。
  它原本尚且還有輪廓的影子在黑氣的吸扯之下變得不成樣子,嬰兒的啼哭聲炸響,如同春天夜晚的貓叫一樣,淒厲滲人,一聲聲刺入耳中,鼓噪難耐,令人想把神經拔除,再也不用忍受這種磨難。
  意識到他們在做什麼之後,周通祭出陰章,那陰章一出,登時引來黑氣的覬覦,黑氣纏繞上來,將陰章盤旋著纏了個結實,周通又將天眼鎮壇木一拋,天眼鎮壇木在虛空中猛地一拍,黃鐘大呂,令人振聾發聵,一時之間,纏繞在陰章之上的黑霧頓時瑟縮而去,懼怕於天眼的神威,而陰章此時此刻也發揮作用,將那些個準備悉數跳入裂隙之中的鬼嬰全都鎮住。
  周通見狀,飛快地往縫隙處走去,他看了一眼外面灰沉沉的天空,放出一隻紙符小人,紙符小人寄託了周通的話語與思念,立地成人,在周通靈氣的保護下尋淩淵去了。
  周通低頭看了被黑氣包裹著的縫隙一眼,口中火鳳破穢符咒訣念完,頓時噴吐出去炙熱烈火,將黑氣暫時轟開,在熱浪之中,周通縱身一躍,跳入了縫隙之中。
  淩淵一皺眉頭,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下手狠絕,那些個被他碰上的鬼嬰沒有一個好下場,全都死在寒霜之下,淒厲慘叫聲也十分滲人,對淩淵來說完全是充耳不聞,根本就掀不起一絲波瀾。
  不是不吵,而是他無心去聽這些鬼嬰的慘叫。
  他現在只知道要快一點,快一點解決手頭這些煩人的鬼嬰,去到周通的身邊。
  鬼嬰前赴後繼地衝刺而來,逐月夫人這段時間精心豢養的鬼嬰全都祭出來了,像是沒完沒了一樣。淩淵不耐煩地砍死一隻又來一隻,實在是跟蚊子一樣招人厭煩。
  就在這時,從鬼嬰縫隙之中飛快跑過來一隻紙符小人,落在淩淵面前,淩淵下意識停住了動作,看向紙符小人。
  那紙符小人是周通所做,他認得清楚,果然,紙符小人一開口就是周通的聲音。
  “我找到屍胎了。”
  淩淵眉頭一挑,頓時火氣上湧,他問紙符小人:“他直接去找屍胎了?”
  紙符小人只是傳話用的道具,不可能回應淩淵,淩淵擔心得要死,生怕周通出了一點意外,傷到一星半點都不可以!
  一把抓起那只紙符小人,淩淵沖他吹了口氣,怔忡的紙符小人體型猛地膨脹,竟變成了一個人,淩淵念了咒訣,那紙符小人幻化成了人的外表,淩淵將寒霜丟給紙符小人,紙符小人愣愣地將寒霜接住。
  淩淵說:“交給你了,跑一隻你就完蛋。”
  得了意識的紙符小人嚇得連連點頭。
  淩淵二話不說就往周通所在的地方奔去。
  周通從縫隙下去之後,卻發現內裡比外面黑霧漲天的景象要乾淨多了,霧瘴不重,靈氣充盈,牆壁之上貼滿了黃色紙符,滿滿當當到處都是。
  周通走到符紙之前,仔細查看著,卻發現那些符紙按照天干地支所擺放,竟是用來吸收靈氣的東西。
  正是這些符紙,居於城市中心之下,將遊蕩於城市中的靈氣全都彙聚在此處,灌溉到目標體內。
  至於那個目標……
  偌大的祭台被擺放在石洞之中,祭台四周圍插滿了蠟燭,周通粗略一數,一共七十二支。
  《淮南子·說林訓》中有雲:“黃帝生陰陽,上駢生耳目,桑林生臂手,此女媧所以七十化也。”再一演變,又有“天罡三十六變,地煞七十二變”之說,這七十二就如同三一樣意指概數,謂之無盡。
  此處所插七十二支白燭,正意味著無窮無盡,凡是能吸收到這裡的煞氣、陰氣、靈氣都能一併被吸收。
  而祭台之中則是一具牢籠。
  籠子是木頭所制,採用的是五鬼之木,陰氣極盛,牢籠前端刻著一隻麒麟神像,背負孩童,然而整塊麒麟神像都是用黑木雕刻而成,又常年浸泡在五鬼的陰氣之中,已不再具有祈福求瑞的功效,卻保有其另一種功效——求子。
  麒麟在民間一向有送子的功效,麒麟送子更是民間手藝裡常用的圖案,這背負孩童的麒麟估計是逐月夫人特地擺在這兒求子用的。
  祭台周圍還點了幾盞長明燈,一來用作照明,二來燈與丁極像,估計也是為了求子。
  而牢籠中存放的東西,不做他考慮,應該就是逐月夫人精心蓄養的屍胎了。
  屍胎這玩意十分歹毒陰邪,如果是謙居第二,就沒有一個邪物敢自稱第一。
  屍胎是活物,不是死物。
  取的是孕產婦腹中尚未出生的胎兒,以氣蘊養著。
  母體內懷胎不足十月,強行將胎兒取出後,以一半陽一半陰的氣輪流滋養,後天處理個十年有餘,即可養成屍胎。
  豢養屍胎十分麻煩,而且養出來的屍胎其實跟死物沒什麼區別,就是一攤還活著的爛肉。只不過,屍胎極易拿來用作換魂、招魂附體的媒介。
  逐月夫人所打的主意,正是用邪術召回她兒子星樓四散的靈魂,附著在這具屍胎之中。
  而那些鬼嬰所搬運過來的東西,估計就是無數四散的殘魂。
  而這些殘魂當中,只有經過逐月夫人所設條件的魂魄才能躋身於屍胎之中。
  三魂七魄也並不是都要到位,只要三魂在,七魄可通過後天養成,三魂之中又以主魂為中心,逐月夫人恐怕覺著找回主魂即可。
  可問題是,按照淩淵所說,星樓已經死了上千年,魂魄早就跟山川河海融為一體,再要想辦法找回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逐月夫人的陣法也不是那麼完美得可以過濾所有錯誤的魂魄。
  就眼下,周通就發現了一處弊端。
  這個長明燈是敗筆,長明燈內的油是鮫人的脂,鮫脂屬陽,自然破壞了陣法的平衡。
  到最後融入這具屍胎體內的還真不知道是什麼奇怪的玩意。不過一時之間,周通也找不到好方法可以破得了保護屍胎的這個陣法。
  雖然佈置一目了然,但是真的破起來還需要費些功夫。
  ***
  淩淵快速穿梭著,循著周通的氣息而去,他腳步忽然頓住,看向擋在他面前的人影。
  “玉玄君,匆匆忙忙的,這是要去哪兒?”逐月夫人的聲音驟然響起,淩淵背後一僵,看向逐月夫人。
  他面色不善地看著逐月夫人,抬步準備繞開她,去尋周通。
  逐月夫人冷笑道:“怎麼當年玉玄君發下的誓言不作數了?”
  淩淵臉上大寫的懶得理你,二話不說繞過逐月夫人要走,與逐月夫人擦肩而過的時候,胳膊卻被黑氣拉住,淩淵回頭看向逐月夫人,不耐煩地說道:“我不管你,你也別管我,井水不犯河水,這不是逐月夫人你說的嗎?”
  “你不管我?”逐月夫人笑道,“那你現在匆匆忙忙地趕去我存放屍胎的地方做什麼?”
  “不關你的事。”淩淵冷漠地說,他抬手斬斷逐月夫人的牽扯,繼續前進。
  逐月夫人毫無反應,原以為擺脫了逐月夫人的糾纏,淩淵卻忽然聽見逐月夫人的聲音再次清晰地在耳畔響起。
  “昔日我與他共議大計,如何才能徹底除掉玉玄君,我們二人都認為,玉玄君太過完美,幾乎沒有任何破綻,但越是這樣就越是有趣,沒有破綻的人一旦露出破綻會是怎樣的不堪一擊?”
  淩淵心知逐月夫人在故意用言語激他,亂他心神,絲毫不理會。
  逐月夫人又說:“那日,我隔著牆壁看了那人就知道,我找到了玉玄君的破綻。那個名叫周通的年輕人,如果他死了,玉玄君是不是還會像是現在這樣對所有人都不屑一顧?”
  淩淵:“……”
  淩淵腳步停住,他在狂風之中屹立著,轉身看向被黑色風衣裹著的妝容豔麗的逐月夫人,凜凜陰風將淩淵的聲音清楚地送了過去:“以你的本事,殺不了他。”
  逐月夫人臉上的笑容僵住,惡狠狠地咬住了嘴唇。
  這麼多年過去了,這個人還是這麼討人厭,絲毫叫人捏不住把柄,卻又能一下子戳進你的痛處。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淩淵的心中卻是無法壓抑的緊張與焦灼。
  必須,快一點,趕去周通的身邊。
  快一點,再快一點。
  
  第111章 引天雷
  
  眼看著淩淵追去找周通,逐月夫人並沒有進一步阻止。
  對她來說,剛才讓淩淵止住步子的那一小下就足夠她控制鬼嬰布下保護屍胎的陣法,而同時,鬼嬰也會供給屍胎足夠的靈氣,讓屍胎能夠順利地將周通吞下。
  從那一日見到周通起,逐月夫人就知道,周通會是一個很好的食物。
  那個被她放在地下培養多年的屍胎要的就是周通這種能夠將氣融會貫通的媒介。
  屍胎雖好,但不是那麼容易煉成的,因屍胎陰氣、煞氣、陽氣、靈氣一概吸收,而這些氣總會在它體內發生劇烈反應,並不會那麼好吸收,如果有了周通就不一樣了。
  周通的體質特殊,氣能夠在他身上很好地流轉變化,統一變成能夠供給他使用的靈氣,這也就是為什麼,周通掌握東西比一般人要快。
  逐月夫人打的主意很明確,她要將周通獻祭給屍胎,同時要淩淵嘗一嘗,痛失所愛是個什麼滋味。
  逐月夫人望著淩淵匆匆離去的背影,冷笑一聲,她轉而去向另一個方向,操縱著大量的鬼嬰從另一個入口鑽入地隙之中,為屍胎源源不斷地提供養分。
  而將整個佈局納入眼底的周通自然將屍胎的變化盡收眼底,甚至猜測到了逐月夫人要將他獻祭的打算。
  此處地方所貼的上千張符紙不動聲色地吸收著他身上的靈氣,還好他是純陽體,那些靈氣一入體就會認主,沒那麼容易被吸走,要是換成一般人,估計早就被吸成人幹了。
  眼前所佈置的陣法確實很完美,整個循環體系幾乎毫無破綻,其實屍胎本身好對付,但難對付的是逐月夫人布下的陣。
  確實如淩淵所說,逐月夫人足智多謀,這五鬼之木製成的牢籠與周圍上千張符咒形成了一個完整統一的陣法,散發出的陰煞之氣牢牢地將外界傷害都擋住,完美地保護了其中的屍胎。
  對付這種陰煞之物,當然得用純陽之物才行,他手中的火鳳破穢符雖然是陽屬性的咒符但是卻不足以對抗,恐怕就連淩淵在短時間內也毀不掉這玩意,得用更加厲害的東西才行。
  周通冥思苦想,終於有了應對的辦法。
  這世界上,無論人鬼妖魔都很懼怕一樣東西——天雷。
  天雷火屬陽火,而且是這世界上至陽至剛的雷火,幾乎能燒盡一切邪祟,饒是得道高人在渡劫時也要經受天雷火的洗禮。
  如果能夠召一道天雷火下來的話,這個小小的屍胎根本就不足懼。
  難就難在怎麼召天雷。
  一般來說,引天雷下界有這幾種情況:高人渡劫是其一,大逆不道為其二,怨氣沸天是其三。
  高人渡劫不做他想,這個年代能有引來天劫的高人基本不存在,大逆不道是指以下犯上,臣弑君,子殺父諸如此類,眼下這種情況也很難找。
  剩下的一個……還有點希望。
  周通目光落在佈置在大陣周圍的幾個長明燈上,心道,逐月夫人取鮫脂做長明燈想引來其子星樓的魂魄,肯定沒在鮫人身上多做考慮。
  鮫人一身是寶,泣珠成淚,鮫脂長明不息,鮫綃更是上好的制衣材料,幾百年前,鮫人遭受人類圍捕,傷亡慘重,數量銳減,對人類怨恨至極,就在那時引發了一次天雷。
  東海海面,雷雲滾滾,天雷十日而不止,正是這些天雷護著鮫人們躲過了那一次圍捕,留下了一小批後代。
  這長明燈內用作燃料的鮫脂估計正是那一批被圍剿時獲得的,身上的怨氣絲絲縷縷了地纏繞著,也正是因為這怨氣導致這陣法存在一個微秒的不平衡,可能逐月夫人沒有意識到,但周通的那雙陰陽眼卻看得一清二楚。
  他可以用咒術將鮫人的怨氣通過鮫脂釋放過來,引出怨氣漲天的假像,這樣一來就可能會引來天雷。
  正巧,他前些日剛看到造勢的方法,風水局的用處就來了。
  以紙人擬鮫人,周通將陰氣附著在紙人之上,暫時引導指向長明燈中,這逐月夫人對她兒子星樓真是夠好的了,引來了這麼多鬼嬰,有一大部分完全是多餘的,他正好可以利用這多餘的一部分陰氣。
  大量的陰氣在周通的引導下湧入了長明燈,長明燈果然如同周通預料的那樣開始變化,原本佇立在那兒的長明燈開始微微顫動,隨著陰氣的灌溉抖動得越發厲害,最後竟然開始在原地左右高頻率地劇烈抖動著。
  那些陰氣原本是由外向內灌入,現在卻如同被吐出來了一樣,且比之前的程度還要猛烈,一圈一圈地往外冒著黑煙,怨氣幾乎要漲破天去,逆著灌輸進來的陰氣往外翻湧而去。
  雷雲逐漸在頭頂積壓,周通將幾盞長明燈全都搬去了牢籠附近,壓覆在那兒。
  兩者陰氣衝撞間更是翻湧得厲害。
  周通站在一旁,從縫隙處向外看著,黑壓壓的一片,幾乎看不清什麼東西,但來自頭頂的沉重壓力讓他知道他應該是成功了……
  這次確實有點冒險啊,雖說天雷會循著目標而去,但要是這個天雷一不小心劈歪了,劈在他身上可就不是鬧著玩的,更何況,天雷劈下的時候涉及的範圍也很寬,很容易就波及到他自身,周通這次的手筆確實有些大了。
  但是,眼前屍胎即將形成,整個市底下的靈力全都彙聚到了一處,如果他不趕快處理的話,不光是他,整個城市的人都有可能跟著玩完,到時候就不是只死他一個那麼簡單的了。
  身上還有女地仙送的神護甲呢,應該沒什麼大問題,還有這些陰氣……周通故意外放了一些陰氣出去,引得符紙吸收他陰氣的同時與他自身的陰氣相互勾連,形成了一件防護罩,到時候應該能幫忙抵擋一陣。
  他已經盡力了,結果如何,看天意吧。
  淩淵沖到縫隙的時候,抬頭看了看頭頂的陰雲。
  此情此景他太熟悉了。
  天雷。
  曾經降落在他頭上好幾次的天雷。
  淩淵看著居然生出了幾分親切感,不過此次重塑肉身,實力比以前削弱不少,根本招不到天雷,那這個天雷又是哪兒來的?
  淩淵深吸一口氣,仔細感受著周圍的變化,在他發現是縫隙內的東西召來的天雷之後,頓時一驚。
  周通也在那兒,那雷該不會是劈周通的吧?
  那也不可能啊,以周通的為人不可能召來天雷,周通的修為也不至於要天雷試煉,不是劈周通的,那就是劈下面的那東西的。但即便不是,也很容易波及到周通。
  淩淵打定主意,抬頭看了一眼天雷。
  就在此時,紫色雷雲已成,天雷滾滾而落,一道巨大的球形閃電在半空中一閃而過,隨即落雷緊隨而至,直直地往地面俯衝而去!
  淩淵見勢不妙,擔心天雷傷到同在縫隙之中的周通,當即準備去擋那天雷,卻在動作的後一秒發現情形不對。
  這天雷有異,是被召過來的!
  是周通嗎?
  心念一動,淩淵有了更好的主意,他一伸手,寒霜從數十米外飛速衝刺而來,速度雖比不上天雷,卻勝在離淩淵距離近,寒霜入手之後,淩淵當即手持寒霜迎著天雷而去。
  天雷捲入寒霜之上,觸碰瞬間電花閃爍,強大的電流打在淩淵手中,不斷地穿梭於他的皮肉之中。
  淩淵咬著牙硬扛著天雷帶給他肉體的痛苦,將寒霜猛地一抖,電花居然盡數沒入寒霜之內,寒霜被一層電花包圍,炫目無比!
  顧不得其他,淩淵向縫隙沖去。
  周通在縫隙之中等候天雷,卻久久不見其到來,頗為詫異地抬頭往外看去,卻見淩淵大吼一聲從縫隙內跳了進來,兩人四目相撞,都是萬分驚訝。
  周通見到淩淵手中的寒霜,啞然失色,顧不得多問,一指那已經擁有意識,正一掌劈開五鬼木牢籠的屍胎。
  “淩淵!那就是屍胎!”
  淩淵得了目標,將寒霜往屍胎之上猛地一揮,附著在寒霜之上的電花風馳電掣而去,吸了陰氣而膨脹的巨型屍胎沖著電花嘶吼,卻在張嘴的瞬間將那天雷的威力全都吸入了口中,轟得一聲巨響,天雷在它口中猛然爆炸。
  周通見狀,忙拉了一把淩淵,將淩淵壓在身下,熱浪撲面而來,周圍符咒泛起金光,將第一批熱浪擋在了外面,隨後第二波熱浪緊隨而至,周通牢牢地將淩淵護住,陰氣織成的網擋住了這波熱浪,卻沒料到,從上方墜落下來的落石猛地砸在周通的背上。
  周通倒吸一口涼氣,淩淵忙又翻身將周通往自己身下一按,以肉體擋住了第三波熱浪。
  “你——”被淩淵護在身下的周通看著淩淵因痛苦而扭曲了的五官,眉頭蹙得死緊,他撫摸上淩淵的臉頰,歎了口氣,“我沒事的。”
  他還有女地仙的紗衣。
  周通按住淩淵的胳膊,想將淩淵扳過來,淩淵卻死死不肯鬆手,一雙胳膊牢牢地護在周通兩側,如同一座巍峨的大山,替周通遮蔽了所有的風雨。
  那些熱浪,那些火花,那些落石,全都被淩淵用身體織成的網攔在傷害不到周通的地方。
  淩淵的目光死死地落在周通的臉上,一寸也不肯移開。
  直到危險褪去,淩淵才勾起唇角,頗有些得意地說:“你看,我說了,不會讓你受傷。”
  周通抿了抿唇,雙眼泛紅地看著淩淵:“真傻。”
  淩淵忽然表情一僵,才勾起的嘴角又落了回去,他伸手摸了摸周通被細小落石擦到了的眼角,一臉不滿。
  還是傷到了,可恨。
  周通忽然將淩淵抱得緊緊的,伸到淩淵後背觸摸到的全是一片血跡。
  那是實打實的肉體,這個傢伙,明明一身的靈氣,慌亂間居然什麼都沒用。
  周通心疼得要死,他抱住淩淵,讓淩淵癱坐在自己懷裡。背後疼得厲害,淩淵喘了幾口粗氣,一聲不吭,長髮披落在周通身上,像是仍在堅決地護衛著周通。
  周通目光看向那具屍胎,天雷由寒霜指引,準確無誤地落在了屍胎之上,將屍胎劈了個乾淨,剩餘一點陰氣也在極盛的雷火燒灼之下化為烏有,連帶著遍佈整個石洞的符紙也被熱浪沖刷得一乾二淨。
  整座祭台算是徹底毀了,這個屍胎也不再具備任何行動的能力。
  “樓兒!!”逐月夫人淒厲地嘶吼一聲,早在天雷將至的時候她就察覺到不對,原本是想將周通引入洞中,給星樓做祭品,卻沒料到周通這個普通的人間術士居然有這等本事,能夠引來天雷將她所有的心血付之一炬。
  她大錯特錯了啊!!
  逐月夫人陰測測地看著周通,卻不敢上前一步。
  這個人太可怕了,就連天雷都能夠引來,那還有什麼他做不到的事情?
  她低估他了,真的低估他了。
  事到如今,逐月夫人還保持著一絲冷靜,她站在縫隙之上,看著周通和淩淵,陰麗的臉龐露出一抹冷笑,總有一日她會報復回來。
  逐月夫人一抬手,想要將一旁的落石召喚而來全都砸入縫隙之中,卻不料,縫隙之中忽然綻放出璀璨的金光,一條龍尾似的東西從縫隙中伸了出來,猛地將逐月夫人拖曳進了縫隙之中。
  周通驚訝地看著從裂石縫隙之中出現的巨龍。
  那是K市埋藏在地下的龍脈,因逐月夫人的邪念而蘇醒了。
  
  第112章 我的人
  
  逐月夫人沒想到龍脈會在此刻發威,被那龍尾一裹,一時之間慌了手腳,任由那巨大的金色龍尾將她拋上拋下,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
  就落在周通眼前不遠處。
  因為龍脈震動,整處空間裂隙抖動地更加厲害,周通扶起淩淵,說道:“先出去,再不走,這處縫隙就要塌了。”
  先是天雷,後是龍脈震盪,再怎麼結實的地面也經受不住這樣的折騰,寒霜在前面引著路,將氣一蕩,周通便腳下升騰起幽幽的氣,將他托了起來。
  淩淵咳了咳,說道:“走吧。”
  寒霜帶起的氣帶動周通他們平穩地上升而去。
  周通把淩淵送出了縫隙,對一直飄蕩在他們二人周圍擺出防禦姿勢的寒霜說:“看好他。”他想了想仍是不放心,把天眼鎮壇木也留在了這兒,兩者環繞在淩淵左右,周通摸了摸淩淵的臉,說道:“在這兒等我,我馬上回來。”
  “你去哪兒?”淩淵緊皺著眉頭,死死拉著周通的袖子口。
  “龍脈就在縫隙之中,逐月夫人既然敢把屍胎放置在這裡肯定知道龍脈的位置,也不忌憚龍脈,我擔心她還會做出什麼事情來,下去幫龍脈一把。”
  “不行!”淩淵呵道,說完之後努力爬起來,說道:“我也去。”
  “你別去了。”
  淩淵現在肉體凡胎,背後被熱浪和落石搞得血肉模糊,差點連脊樑骨都給砸斷了,此刻動一下都是在咬牙硬撐著,周通怎麼可能放任淩淵下去。
  他板著臉看淩淵,說道:“你在這兒等著。”
  “不行!”淩淵倔強地看著周通,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等著。”周通一向溫和帶笑的表情也收了起來,他嚴肅地看著淩淵,說道,“別讓我擔心了。”他抓住淩淵的手,從大衣下穿過,摸上自己的胸膛,隔著一層薄薄的毛衣,滾燙的胸膛下那一顆心臟正在劇烈跳動個不停,充分暴露了周通的緊張,聲音裡更是帶了幾分哽咽,周通說道,“即便你以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玉玄君,現在到了我手裡就要老老實實地聽我的。別忘了……”周通嘴角又勾起笑容,“你現在吃我的,用我的,整個人都是我的。”
  淩淵:“……”
  寒霜跟天眼鎮壇木同時一縮,頓時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假裝他們兩個不存在,一方面是因為害羞,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從他們跟了淩淵開始,就沒有一個人敢用這樣的語氣跟淩淵說話。
  玉玄君一直是那個玉玄君,即便如今虎落平陽了,他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生殺予奪全都掌握在他手裡的玉玄君。
  雖然周通對淩淵的存在意義不一般,但是在他們眼裡看來,也只不過是個能跟玉玄君親近,得了玉玄君寵愛的人,這樣的人不是沒有,雖然不至於到周通這個地步,但是也還是有的,逐月夫人的兒子星樓就是其一。
  玉玄君行事一向不喜歡表於形色,這麼多年來也沒人能猜得到看得透他存放在心裡的到底是什麼。
  而寒霜跟天眼鎮壇木都挺喜歡周通的,此時此刻,特別擔心,因為周通這太過具有命令意味的話語惹得淩淵不高興了。
  然而,白擔心了……
  淩淵雖然沒說話,臉色也不太好看,但是意外地,居然,輕輕的,點了點頭。
  那點的一下頭,仿佛轟塌了他們兩個小跟班的世界。
  玉玄君不一樣了。
  不對,玉玄君還是那個玉玄君,只不過,厲害的是周通。
  大腿啊!
  天眼鎮壇木輕輕沖寒霜晃了晃,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哼哼,看你整天說我像是狗腿子一樣在周通身邊亂晃悠,現在知道我採取的策略多麼有前瞻性了吧?
  寒霜悶聲不語,也開始計畫日後打算。
  看見淩淵答應了,周通就將淩淵暫時放在一處安全的位置,他對淩淵說:“我已經準備好了,你別擔心,我很快回來。”
  淩淵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點頭,見周通要走,滿肚子的話憋在喉嚨口說不出來,只看著周通的背影,等周通跳入縫隙之中還不肯將視線移開。
  地縫之中,龍脈跟逐月夫人鬥成一團。
  一開始的猝不及防的局勢已經被逐月夫人扭轉了過來。
  正如周通預料的那樣,逐月夫人既然選擇了這裡就找到了應對龍脈的辦法,更別說,她在這裡吸收了地下靈氣多年,依靠靈氣修行的龍脈不可能一點影響都不受,長久下來,逐月夫人對付這個龍脈不是問題。
  在龍脈又一次將逐月夫人甩落在地上之後,逐月夫人忽然如磐石一樣穩穩地團坐在地上,她身上漫出黑霧,漸漸將金光熠熠的龍尾染成黑色。
  然而不僅僅如此。
  逐月夫人的雙手狠狠地按在龍尾之上,暴漲的指甲深入到龍尾之內,穿透厚實的鱗甲刺入龍脈身體之內,逐月夫人雙眼泛紅,黑漆漆的眼珠子內閃過一抹血色,源源不斷的污濁瘴氣被不斷灌入龍脈之內。
  龍脈痛苦地咆哮著,它猛地低下頭沖逐月夫人張開巨口,猛咬而下。
  逐月夫人冷靜地看著龐大龍頭的迫近,她忽然一抬手,指甲狠狠地刺入龍目之中。
  “吼——”慘叫聲連帶著整個地下縫隙都跟著劇烈震動,落石紛紛滾落,這一下太致命了,而逐月夫人等的也正是這一下。
  這裡龍脈的弱點就在於龍目,她先前施壓于龍尾,限制住龍脈的動作,為的就是等龍脈走投無路俯衝而下,她的指甲堅硬無比又極為陰邪,可以說是龍目的剋星。
  古有畫龍點睛,龍騰於天的說法,一旦龍目被點亮,就象徵著被賦予靈性,自然可以翱翔於天際,而此時,龍目一毀,靈性也跟著被毀,這條龍脈也就不足為懼。
  逐月夫人冷笑一聲,看向迅速萎靡起身子的龍脈,哼道:“不自量力。”
  就在下一刻,她似乎聞到了什麼香氣,那香氣纏綿旖旎,穿透她的重重防禦,直直地刺入她的大腦之中。
  嘴邊的冷笑漸漸退去,逐月夫人純黑色不見一點光明的眼睛裡露出了幾分迷茫,就聯手下的動作也跟著慢了下來。
  是什麼東西這麼香?
  她感覺口很渴,自從死後變成僵屍以來就沒有過這種感覺。
  有什麼東西在誘惑著她,這種感覺也很清楚是目的不純的誘惑,但是她就是無法抵抗這種誘惑。
  “阿娘。”柔柔軟軟的聲音忽然響起,逐月夫人身子一僵,轉過身去,卻看到了朝思暮想的人。
  “樓兒……”逐月夫人神情微怔,她看向忽然出現在她眼前的星樓。
  星樓一如當年,清秀的五官透著單純,那雙隨他父親一樣又黑又亮的眸子好看得像是九重天上的星光。
  逐月夫人愛憐地看著星樓,忍不住走了幾步,想要觸碰星樓,可星樓卻一直頻頻後退,像是道抓不住的霧氣一樣,在逐月夫人眼前飄蕩著。
  逐月夫人想到當年痛失星樓時的肝腸寸斷,此刻片刻的相見焦灼著她的心臟,她咬著嘴唇,一步步往星樓靠近,只希望離她的兒子能夠近一點再近一點。
  “樓兒……”
  “阿娘。”星樓微笑著看向逐月夫人,臉頰酒窩若隱若現,少年乾淨得像是塊未經雕琢的璞玉一樣,與逐月夫人記憶裡的模樣一模一樣。
  “樓兒,娘的樓兒……”逐月夫人伸長了手,在哭喊間終於摸到了星樓的臉頰。
  可入手的臉頰冷冰冰的,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那刺骨的寒冷讓逐月夫人出現了片刻怔忡,星樓的影子逐漸變得,像是被風吹散了一樣,彌散於虛無,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逐月夫人雙眼發怔,過了片刻才意識到剛才只是一場幻覺,她猛地轉頭看去,惡狠狠地咬著牙說道:“是你?”
  周通沖逐月夫人笑了笑,他將封有鬼車引根莖汁液的琥珀收好,對逐月夫人說:“請君入甕。”
  逐月夫人警惕地看向四周,並未見到什麼具有威脅力的東西。
  轉念一想,對於這處屍胎她隱藏得小心翼翼,甚至不惜把自己的位置暴露出來引來視線,周通不可能提前得知並做好準備,短短的時間,他能引來天雷劈毀了屍胎已經不易,根本就沒可能再在這裡布下能夠傷害她的陣法。
  她逐月夫人再不才,也是個修煉了近千年的老屍,對付這麼個奶娃娃還不成問題。
  不行,不能大意。
  血淋淋的教訓近在眼前,狂妄的心思被收了起來,逐月夫人警惕地看向周通,防備著周通的所有動作。
  她先開了口:“周通,你我並無恩怨,若不是你閑著沒事來干擾我的好事,我也不會想要拿你做祭品。”
  “嗯。”周通點了點頭,“逐月夫人說得對。”
  逐月夫人摸不透周通的打算,對方這態度根本就沒把她放在眼裡,不冷不熱的反而讓逐月夫人拿不准該用什麼態度對待周通。
  逐月夫人沉了沉心思,又說:“周通,這樣吧,我與你做一筆交易,我拿此物換我性命,從此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有你的地方我逐月夫人必定繞行,如何?”說著,逐月夫人將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掏了出來,她遞向周通,說道,“這是我的心臟,它雖已死,卻在我身邊修行了上千年,是大補之物,食用之後更是能延年益壽。你喜歡淩淵吧?白羽邪給他的肉體必定是長生不老,你應該不想,百年之後他仍是青春年華,而你卻變成耄耋老翁了吧?”
  周通笑著看向逐月夫人:“逐月夫人擔心得有點過了,我與他的事情,不需要逐月夫人掛懷。”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逐月夫人一眼,轉而看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龍脈,感覺頗為難辦。
  龍目已毀,龍脈氣數將近,而此龍脈是掌管一方城市的,波及甚遠,若是輕易斷了的話恐怕會影響到整個城市未來的氣數。
  周通思考一二,將金菩提果拿了出來。
  他撫摸了下龍脈虛無縹緲的身影,那龍脈虛弱地回過頭將頭在周通手指上蹭了蹭,疲乏的雙眸眨了眨,滿目悲涼地看向周通,也知自己氣數將盡,命將終矣。
  它長長的鬍鬚飄蕩在周通周圍,淡淡的金光籠罩了周通,似是在下一個重大的決定。
  龍脈忽然轉頭向著縫隙處望去,它張開巨口吼叫了一聲,這一聲悠長龍吟綿延而出,穿透土表,直直沖入雲霄。
  一瞬間,雲收雨霽,碧空湛藍如洗,陽光直射下來,劃破陰雲。
  身為這一方土地的守護龍脈,它幾乎耗盡了它所有的修為,想保得生靈平安。
  做完這一切後,龍身重重跌落在地,頹靡地躺在亂石堆裡,周通將菩提果放在那空了的龍目之上,溫柔地撫摸著龍脈巨大的腦袋,眼神柔軟地看著這偉大的守護龍脈:“你會沒事的。”
  菩提果發出微微的金黃色光芒,在周通鬆手之後,落入了空洞之中。
  空氣裡寂靜無聲,就連呼吸也幾不可聞,沉寂如同替龍脈送終一般,就連龍脈自己也放棄地閉上了眼睛,眼淚緩緩滴落。
  下一刻,金光暴漲,忽然從龍目中射出璀璨光芒,沖出了縫隙之外。
  巨龍睜開雙眼,神采飛揚。
  “吼——”龍脈如同重獲新生,一揚巨尾,再次翱翔!
  
  第113章 扶著我
  
  眼見著奄奄一息的龍脈也被周通給妙手回春了,逐月夫人臉上的驚訝絲毫不加掩飾,她完全不知道周通還能帶給她什麼衝擊,就算是現在周通忽然說他是天上某某個神仙下凡來歷劫的她都不會覺著驚訝。
  不能再繼續待下去了。
  逐月夫人原本就想趁著周通不注意的時候逃開,結果剛才龍脈大顯神威,從它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金線將她困住,短時間內沒能解開,來不及走,現在卻是不走不行了。
  一個周通就已經很難對付了,再來一個龍脈?
  有了前車之鑒,恐怕龍脈不會蠢到再將頭遞到她面前讓自己再一次把它的眼睛給戳瞎。
  打定主意,逐月夫人掙開金線,向西方沖去,卻不料,身體撞到了什麼之上,一瞬間,精心保養的屍體頓時被燒灼得一片焦糊,味道溢入鼻中,逐月夫人慘叫了一聲,驚訝地看著眼前忽然出現在一面火牆。
  “怎麼回事?”
  逐月夫人心裡詫異,卻顧不得多想,她轉了頭,向另一個方向而去,這次等待她的卻是雷劫。
  雷電充盈於眼前這面牆上,逐月夫人剛踏入宮位的時候就有一團雷球沖她砸了下來。
  雷火是至陽至剛之物,是逐月夫人這等邪祟的剋星,遠比先前的火牆傷得更加嚴重。
  逐月夫人此時此刻才覺出不妙,她又算了下方位,試探著往一個方向而去,此時此刻動作更加小心翼翼,然而,等在她面前的還是此路不通。
  事到如今,逐月夫人才算明白過來了。
  周通把她困在陣中了,還是能將她克制得死死的的地縛八煞陣。
  地縛八煞陣的威名她早有耳聞,別說是她,就連上萬年修成了魃的僵屍都逃不掉,十個自己都困得住。
  只是逐月夫人還不肯死心,她不相信以周通的能力居然能在短時間內就佈置好這個陣法。
  逐月夫人陰鬱著臉色看向周通,問道:“你是什麼時候布下的地縛八煞陣?”
  “龍脈還未出現之前。”
  “怎麼可能?”
  那時間更短了。
  周通一要引天劫,二要佈置八煞陣,怎麼可能有足夠的時間?
  逐月夫人在周圍一掃,頓時明白了過來。
  周通利用了她。
  她原本佈置在這裡供給屍胎吸收陰氣的陣法就與地縛八煞陣有異曲同工之妙,同是利用天干地支方位測算而得,此處風水變化微弱,也便於演算,甚至有她的陣法在前,周通根本就不需要演算就能推算出擺放八煞的具體方位。
  更何況,此處陰氣極盛,安置八煞更是容易。
  事已至此,逐月夫人心如死灰,知道事情基本已無轉機。
  可她仍是沒有放棄,地縛八煞陣不是那麼容易布下的,而且八煞雖然奇門位置都十分兇險,但並不是沒有突破口。
  如果她能找到一個突破口沖出去,哪怕受些傷也沒關係,只要離了這個陣法……只要離了這個陣法……
  只是,周通帶給她的意外太多了,逐月夫人竟然開始擔心自己逃離了陣法之外還會落入什麼陷阱之中。
  這個人實在是太可怕了,冷靜,強大,明明實力不強,但是卻很會觀察並運用身邊的每一件事情。
  利用鮫脂引來天劫,利用屍胎陣法佈置八煞陣,甚至還能幫助龍脈起死回生……
  太可怕了……
  逐月夫人咬了咬唇,她眼中波光閃爍,正拼命演算著,她生前就極為擅長推演之術,死後更是沒有放下這門術數,只是算個八煞陣的吉凶不算是難題。
  周通冷淡地看著陣法之中的困獸之鬥,絲毫不在乎逐月夫人的任何掙扎。
  片刻之後,逐月夫人猛地回頭,找到了陣法最為薄弱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氣,見周通沒有動作,雖心內存疑,但坐以待斃顯然不是辦法,她調起陰氣將自己密密麻麻地覆蓋住,沖向那個方向。
  龍脈有所動作,被周通按住了。
  周通冷眼看著逐月夫人奔往那個方向。
  逐月夫人推算無誤,那處的確是八煞陣最為薄弱的地方,陣法佈置得太過倉促,漏洞很多,逐月夫人衝刺而去的方位還是最大的漏洞。逐月夫人心術過人,周通不得不服。
  然而……
  周通看著忍著劫火沖出八煞陣的逐月夫人,嘴角挑起了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眼底更是一片冷靜。
  好東西還等在後面呢。
  看著那眸子裡的冷靜,龍脈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打了個哆嗦。
  八煞陣的力量被破開,逐月夫人心中一喜,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就連那雙仿佛暗無天日的眸子也露出點光亮,然而就在此刻,無數厲鬼從縫隙之中鑽了出來,一個接著一個地跳到扶搖夫人的身上,伸長了爪牙將逐月夫人撕扯了個七零八落。
  那屍體被逐月夫人修煉地幾乎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卻在此時此刻抵不過厲鬼的抓撓。
  不是因為這些厲鬼有多厲害,而是因為是她欠他們的!
  周通問說:“逐月夫人,你心疼兒子,滿腔怨氣,應該可以理解現在纏繞在你身上的這些怨氣。”
  那些圍上來的厲鬼將逐月夫人團團包圍,死死地困在中間,逐月夫人將頭轉過來望向周通,眼底滿是恨意。
  這些纏繞上逐月夫人的厲鬼真是被她戕害過的家庭。
  數十個冤魂全都聚集於此,毫不猶豫地發散著自己的怨氣。
  一報還一報。
  早在逐月夫人種下惡種時就該知道自己會得嘗惡果。
  畫面太慘烈,周通不忍心再看。
  他對幾乎黏糊在他身上的龍脈說道:“好了,這裡的事情基本解決,我要上去了。”
  “嗚——”龍脈埋在周通胸前,拿碩大的頭部蹭了蹭周通,撒嬌一樣,雙眼濕漉漉地看著周通。
  周通沖它笑了笑,說道:“有緣還會再見的。”
  龍脈點了點頭,他尾巴一掃,一道金光將周通托了起來一路從縫隙中送了上去。
  逐月夫人的慘叫聲響起,一聲賽過一聲的淒厲,周通無動於衷,落到地面的時候,卻見淩淵正腳步蹣跚地要往這兒走去。
  周通一蹙眉頭,呵道:“怎麼?不聽我話了?”
  淩淵:“……”
  淩淵解釋道:“我剛才聽見了逐月夫人的慘叫聲,擔心你。”
  “擔心我?”周通笑著說,“你聽見她的慘叫聲不應該擔心她嗎?”
  “……萬一她破罐子破摔了呢?”
  “有這個可能……”周通裝出仔細思考的樣子,最後雙眼一彎,笑得燦爛,“不過我沒給她那個機會。她身上背負的罪孽太重了,她以為這次是她的緣,可其實卻是她的劫。”
  淩淵悶聲不語,他往前走了一步,壓在周通肩膀上,周通托起淩淵的身子,挑了眉:“喂?幹嘛?”
  淩淵道:“扶著我。”
  周通:“……”大爺架勢又來了。
  心裡這麼想著,可周通動作上一點也不怠慢,在淩淵壓上來的時候他還特地調整了下位置,生怕擦到淩淵的傷口。
  淩淵從縫隙處望去,卻見逐月夫人已經被厲鬼啃咬得不成樣子,那瘦骨如柴的身體乾巴巴地挺立在那兒,就連眼珠子也被摳挖得只剩空蕩蕩的孔洞。
  這些厲鬼知道什麼事呢?完全是憑藉那口怨念與惡氣在行事,仇人在眼前,當然是報復得怎麼爽怎麼來。
  逐月夫人察覺到了淩淵的氣息,她的殘魂從乾屍架子上飄蕩了出來,卻被龍脈甩尾一下子壓在了下面,那些厲鬼尋到了逐月夫人的殘魂頓時又向她的殘魂撲過去,繼續無情地撕咬著。
  淩淵面無表情地看著淒慘的逐月夫人,逐月夫人在察覺到淩淵的視線後,抬起頭跟淩淵對視到一塊。
  兩人視線相撞,淩淵卻在逐月夫人眼中看到了一絲殘忍。
  逐月夫人的聲音忽然清楚地傳遞到了他的耳中。
  “玉玄君,他也快要復活了,老友相見,想必場面十分感人,可惜我卻沒那個機會目睹那一日了。只願玉玄君,時時如意,事事順心。”
  淩淵:“……”
  逐月夫人的聲音徹底斷在那兒,她最後一絲幽魂也散了。
  周通並沒有聽見逐月夫人對淩淵說的話,他的目光落在淩淵的後背。
  先前被亂石和雷火熱潮弄傷的後背此刻已經開始恢復,而且是以肉眼可見的程度快速恢復著,這種燒傷論起嚴重程度恐怕能達到重度燒傷,送去醫院也不一定救得回來,而放在淩淵身上就仿佛普通的擦傷一樣。
  果真如同逐月夫人說得那樣。
  淩淵的身子不是普通人,會享長生不老。
  而他呢……
  周通的眸子微微垂落,轉念一想,陽壽由天定,他不是早就做好了既來之則安之的準備嗎?得過一天是一天,隨緣吧。
  不遠處,有人在呼喚著周通的名字,周通一看是楚澤雲。
  楚澤雲趕過來,一見淩淵背上的傷害感覺觸目驚心,忙問道:“要送去醫院嗎?”
  “不去。”淩淵果斷地說,他毫無愧疚感地壓在周通身上,說道,“你帶周通去醫院看看。”
  周通哭笑不得,說:“我又沒受太嚴重的傷。”
  淩淵不滿地說:“檢查一下。”
  周通說:“那一起去。”
  淩淵:“我不去。”
  周通:“我也不去。”
  淩淵直楞起身子直勾勾地看著周通:“你——”
  周通坦然地回望過去,淩淵一洩氣,又把自己放到周通肩膀上,不情不願地說:“一起去。”
  周通笑了:“好啊。”
  楚澤雲頭疼得很,這倆人一看就不像是沒受傷的樣子,偏偏還鬧這出。等等……他們倆?想到一個可能,楚澤雲驚訝地看了看周通又看了看淩淵……這、這回去怎麼跟太爺爺交代?
  不對,這不是重點啊!
  楚澤雲沒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結,說道:“周通,先前接你消息,我把這附近封鎖了,但是我能力有限,一直在跟那邊交涉,不過現在已經快要扛不住了,你這邊怎麼樣了?”
  周通點了點頭,說:“都解決了。”
  “那便好,我再過去。”
  楚澤雲說的交涉自然是跟國家那邊,不然的話市中心發生這麼大的“地震”,組織卻毫無動作,這不是讓民眾心寒嗎?
  可是這裡發生的事情卻又不能讓大眾知道,就只好先用一些掩人耳目的手段。
  到時候後來的交際還是得靠楚澤雲去做。
  楚澤雲看到周通臉上的疲憊,說道:“這次真的辛苦你了,此間事了,我帶你回楚家修養幾日。”
  周通笑著應道:“好啊,你一定要好好招待我。”
  他是真的覺得有些累了,去楚家玩兩天也不錯,他也可以趁機問問楚老爺子,有沒有擺脫五弊三缺命運的辦法。
  他想多活幾天。
  他不捨得留淩淵一個人。
  
  第114章 通天鼓
  
  楚家位於西南地帶,多水多湖。自入了啟雲山地界,遠遠望去木制的吊腳樓如雨後春筍,林立而起。潮濕自然潮濕,但是卻不叫人覺著悶熱,只覺著滿目藍澄澄的水澤看了叫人心情愉悅。
  從高鐵上下來,楚家的車早就在這兒等著,楚澤雲去跟那邊說了什麼,就帶著周通上了車,一路往啟雲山深處開去。
  啟雲山是附近唯一一座稱得上山的巍峨高山,但比起北方連綿不斷的山峰來說還差得遠,匍匐在恬淡的水澤之中,仿佛一隻側臥著的佛祖,正撐著腦袋,勾著嘴角心情愉悅地打著盹兒。
  周通看著一路山水,道:“天下好風水全都鐘毓於此地了,難怪楚家人才輩出。”
  楚澤雲聽見自家被誇也是十分高興,頗有些靦腆地笑著。
  洛漣海聽了這話騷紅了臉,他也是楚家人,但是真不算是什麼人才,跟人才半點邊也搭不上。
  摸了摸胸口的位置,洛漣海感覺那兒更疼了,仔細一算日子,再過個十幾天就是向那邊彙報的時間,雖然那邊沒太把他的實驗當回事,很少派人來查看,但是並不意味著他可以鑽漏洞不向上面回報。
  少一次就是送命,洛漣海才活了二十幾年,沒活夠,不想把命送進去。
  太狠了,真他媽太狠了。
  早知道是拿命在跟他們做交易,他打死也不會答應。
  呸。
  洛漣海正在心裡將陳恩跟趙京山主僕倆罵了個狗血噴頭,一抬頭不經意對上了周通帶笑的眸子,一下子縮了腦袋,尷尬地咧嘴笑了笑。
  楚澤雲歎了口氣,說道:“漣海表弟所做錯事我已經知道了,只是他畢竟是楚家人,還是得交給太爺爺決斷。”
  “楚老爺子一向宅心仁厚。”周通應道。
  “嗯。”楚澤雲模糊著應了一句。
  車在半路上停了下來,楚澤雲解釋道:“再往內就只能步行,勞煩周通和漣海表弟下來走一走。”
  楚家規矩多卻不繁瑣,大多都是些要求族內成員外敬先靈,內養自身。聽說百年前所列的各種規矩多得背都背不完,自從楚老爺子繼位之後,規矩被銳減一半,族內的小孩子見著都精神多了。
  但有些規矩還是不能廢,那是從老祖宗那兒傳下來的。
  楚家門前便是一片水澤,青石板鋪在水面上,走過去的時候仿佛踏在人間仙境上,許是楚家靈氣的滋養,在這種寒冬臘月的,水面上居然還開著一朵朵粉白色的小花,間或一片一片地綻放著。荷花雖然未開,但荷葉卻婷婷而立,嫩綠的顏色配上湛藍的湖水,一眼望過去,心曠神怡。
  周通踩在石板上,左右皆是湖水,他說道:“早就聽說楚家的連天梯仿若人間仙境,果然如此。”
  楚澤雲笑著說:“周通要是喜歡,常住都沒問題。”
  “我倒是想要常住在這裡,只是家裡小店沒人照看,我爸知道我業荒於嬉,非得從棺材裡跳出來打我。”周通開玩笑的說。
  楚澤雲哈哈大笑。
  周通一回頭卻見淩淵落在他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周通也慢了腳步等淩淵,小聲問道:“怎麼了?”
  淩淵低頭看了一眼水面,清澈的湖面上清楚地映出了他的影子。
  俊美的男人劍眉微蹙,一雙淡色的唇抿得緊緊的,長髮吹散,跟風攪在了一起。
  淩淵將視線收回,淡淡地說:“沒什麼。”
  幾人一路前行,進了楚家牌匾,楚老爺子的聲音從內傳了出來,聲如洪鐘,赫然入耳:“小通,楚家歡迎你!”
  周通心一暖,沖楚老爺子作了個揖,卻仍是周達的禮節,楚老爺子回之一禮,攬了周通的背就往內走。
  楚老爺子身後還跟著幾個楚家人,小的才四五歲,被母親拉著,乖巧地看著周通,一雙眼睛黑又亮,可愛得不行。
  周通沖那小孩笑了笑,小孩臉一紅,回了一個笑容。
  真不愧是楚家,就連這麼大的奶娃娃也教得彬彬有禮。
  楚澤雲向各個長輩問好,又受了各個小輩的禮才跟過來。
  正是午飯的飯點,楚老爺子準備了一桌子的菜等周通來吃。
  席上,楚老爺子開了一瓶他親手釀的酒,味道甘甜,入口綿柔,就連周通這樣不勝酒力的都連喝了三杯,直到淩淵從周通手裡接過酒杯,說道:“差不多了。”
  “可是……”周通濕漉漉的眼睛哀求地看著淩淵,“真的蠻好喝的。”
  淩淵:“……”淩淵喉結滾動了下,壓下心中的悸動,他將酒杯湊到唇邊,一口喝了個乾淨,“哦。”
  周通:“……”無語,“你這個人怎麼這樣……”
  酒足飯飽之後,楚老爺子又拉著周通絮叨了好久,兩人就如同多年未見的老友一般,早就跨越了年齡的溝渠,真正的忘年交。
  楚澤雲跟洛漣海一直在旁邊尷尬地陪著,楚老爺子幾乎沒怎麼將視線放在洛漣海身上,晾了他好久,過了一會兒才見楚老爺子慢悠悠地對楚澤雲說:“澤雲,這就是你說的洛漣海?”
  洛漣海本來聽他們聊天就無聊得打瞌睡,這一下聽見楚老爺子點了自己名,瞌睡蟲去了一半,一個哆嗦從椅子上站起來,作揖姿勢標準地說:“小輩洛漣海,拜見楚老先生。”
  “免了。”楚老爺子翻了翻眼皮,冷淡地說,“你的事情澤雲已經交代清楚了,所犯之事大逆不道,按照楚家家規應該逐出師門,但我行事一向不喜如此,所以,這次算是你的劫數,我會帶你去啟雲澤,只是請動通天鼓一事全靠你的誠心。”
  頓了頓,楚老爺子語氣更冷地說:“若是通天鼓願成你之事,等事後,罰你入楚家祠堂面壁思過一年以慰無辜者在天之靈。”
  洛漣海忙點頭應是:“謹遵老先生教誨。”
  洛漣海的事情解決了,楚澤雲就帶他先離開,等他們二人離去,周通對淩淵說:“你先去收拾房間,我有些話要跟楚老爺子說。”
  淩淵直勾勾地瞪著周通,“有什麼話不能當著我的面說?”
  周通笑:“太多了。”
  淩淵:“……”
  周通:“快去吧。”
  淩淵不太情願地離開了。
  等淩淵也走後,周通站起來,對楚老爺子又是一揖,楚老爺子嚇了一跳,問道:“小通這是做什麼?”
  周通說道:“周通有個大逆不道的想法。”
  楚老爺子問道:“怎麼?”
  周通問:“楚老先生知道,凡是內門者皆受五弊三缺之苦,我所犯命缺,然而卻不想受困於命運,我、我想多活幾年……”這話周通羞於說出口,他雖早就接受了這個命運,卻在此刻生出了掙扎的心思,而他這個心思,卻在內門術士之內算是大忌。
  楚老先生一懵,看著周通也歎了口氣,覺著老天爺真是不開眼。
  像是周通這樣出色的人才,假以時日必成大器,可偏偏囿於天命,活不過三十,命運弄人啊。
  “五弊三缺之命我也沒辦法可以克制……”楚老爺子幽幽地說,“我所犯鰥弊,老而無妻,算是五弊三缺內輕鬆一點的一缺,可仍是沒辦法破解。”
  周通眼眸垂了下來,難道真的就沒有辦法了嗎?
  兩人俱都安靜下來,沒人說話,過了片刻,楚老爺子才說:“其實……通天鼓並不如常人所說的那樣。”
  周通抬頭看向楚老爺子。
  楚老爺子續道:“世人都以為通天鼓是楚家的鎮宅神器,卻不知道,其實楚家是世代守護通天鼓的家僕,要不然怎麼會輕易請動不了通天鼓?”
  周通問道:“通天鼓到底是什麼神物?”
  “家中族史記載,自從楚家安家在啟雲澤日起,通天鼓就存在了。啟雲澤是片連天之澤,看似是死水,其實是活水,澤水連接天涯四方,是升龍之處。”
  “升龍之處?”
  “啟雲澤下有修煉的錦鯉,每百年的二月份,天門開,錦鯉躍,通天鼓將會現形,為錦鯉鼓舞士氣。凡是有緣能得見鯉躍龍門的盛況,則得以開化鴻蒙。”
  “還有這等妙事。”
  “是啊……”楚老爺子看著周通,說道,“今年二月正是凱龍門的日子,小通可以前去試試運氣。如果有錦鯉得以越過龍門,飛升成龍的話,小通可以問問那只神龍。”
  鯉躍龍門雖一直都被寄予了美好的祝福,但到底是虛無縹緲的事情,能在啟雲澤修煉的錦鯉少之又少,能飛躍龍門的錦鯉更是屈指可數。
  但是……總歸是條路,無路可走的時候,隨便出現了一條路他都會走上去。
  周通再次對楚老爺子作了揖,說道:“那就多謝楚老先生了。”
  “你我還客氣什麼?”
  周通問道:“不知還有多久開龍門。”
  “還有十日,小通可以回去好好準備一下。”說到這裡,楚老爺子說道,“我明天就帶洛漣海去見通天鼓,在開龍門前,通天鼓會頗為活躍,可能會願意幫洛漣海解決他身上的咒術。小通也可以先去那附近查看一下情況,做好準備。”
  “謝謝楚老先生。”
  “你瞧你,又客氣了。”
  周通抿唇一笑,笑得溫和。
  
  第115章 鼓失竊
  
  次日,周通等一行人候在楚家,由楚老爺子帶著他們前往寒潭求見通天鼓。
  洛漣海一夜沒睡好,昨日楚老爺子通知他今天要去通天鼓,他滿心擔憂怎麼也睡不著。想到自己的命運系於一線,是死是活就看通天鼓點頭與否,他就覺著自己這一生過得實在是太渾了。
  少時命運不好,被幾個親戚推來推去,沒有在一家待過超過一年的長久日子,居無定所,命如飛蓬,才導致了他如今的野性子。對於洛漣海來說,沒有什麼比讓自己過得更舒坦來得重要,方便的就是好的。可現在,他深刻地意識到,自己錯了。
  活得好是很重要,可也得有命活啊。
  所以,洛漣海是最積極的那一個。
  他早早地就按照楚老爺子的要求焚香沐浴,甚至不用多說就將楚家求見通天鼓的禮儀做了完全,在大廳正襟危坐地等著他們。
  楚澤雲怕他緊張,特地過來跟洛漣海說著話。
  而本該緊張的周通反而一點也不緊張,就像是去看熱鬧的一樣。
  鯉躍龍門這事太玄乎了,他越想就越覺著虛無縹緲,但正因為如此,他反而放鬆了下來。
  盡人事而知天命,隨緣吧。
  寒潭位於啟雲澤深處。
  雖命名是寒潭但是卻並不如其名一樣冰冷刺骨,只是一個普通的水澤,湖水卻格外清澈,稍微淺一點的地方甚至能看到澤底的遊魚,清晰畢現。
  楚老爺子在寒潭邊一塊大石旁搭了祭台,身著楚家道袍,招搖著手裡的藍面長幡,不斷呼喚著通天鼓的名字,寒潭內卻安靜無比,連點水花都沒掀動。
  洛漣海見狀,面露絕望。
  楚老爺子又呼喚了幾次,直到喚得口乾舌燥潭裡頭也沒有一星半點的反應。
  不太對勁啊……
  楚老爺子沉思一番,走到潭邊,拿刀片割破手指,楚澤雲驚呼一聲:“太爺爺——”
  “無妨。”楚老爺子將手指上的血滴入潭水之中,卻見血珠落入水中濺起水花,水花翻滾了片刻,竟是顯現出了不同尋常的異景。
  血與水本來可相溶,可此時此刻,楚老爺子滴入潭中的那滴血珠卻在水面上翻滾著,被微微泛起波瀾的水紋不斷推動。
  眾人都是第一次見到這場面,周通也是看得目不轉睛,覺著這召喚術頗有意思。
  召喚術是玄術裡較為高等的術法。
  不同於使用符咒跟陣法這些基本功,召喚術本身就需要施術者對靈氣有精密的操控,要求很高。
  之前他使用的五鬼搬運是召喚術的一種,但是卻是借用符咒的召喚術,比如今楚老爺子使用的方法還要稍遜一籌。
  淩淵忽然說道:“沒戲了。”
  周通:“?”
  下一刻,那滴血珠被泛起的水花拍打下去,沉入了潭底。
  楚老爺子一愣,臉色驟然難看起來。
  淩淵道:“通天鼓不在此處。”
  周通一驚:“什麼?”
  “通天鼓不在此處。”楚老爺子沉聲說道,嚴肅無比的語氣讓在場人的心都跟著一沉。
  楚澤雲上前一步,問道:“可是通天鼓一直居於啟雲澤寒潭內,怎麼會不在此處?”
  楚老爺子沉默良久,才壓低了聲音,說道:“被盜。”
  這下,幾個小輩更覺著誇張,被盜?怎麼可能?就連請動通天鼓都尚無可能,怎麼會被盜?可楚老爺子的為人他們都知道,雖然平日和藹可愛總是喜歡跟小輩們開玩笑,可關鍵時刻總是嚴肅無比,從不嬉鬧。
  看來,通天鼓被盜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了。
  楚澤雲擔憂地問道:“那如今怎麼辦?”
  楚老爺子沉默不語,半殘的陰眼在周圍掃蕩著,想要尋找現場殘留的痕跡。
  周通看出楚老爺子的打算,眸中陰陽兩魚遊走,他的目光定格在寒潭邊的一棵樹上,走了過去,指尖觸摸在老舊的樹皮上,周通覺著樹皮上的紋路不像是自然生長的,倒像是人為刻出來的。
  他又看了一眼樹皮,將紋路記了下來,隨後順著周圍幾棵樹繼續前進著,從他任由陰陽眼發揮作用時開始。他看到空氣中殘留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氣,那氣太過飄忽不定還會利用寒潭周圍的靈氣來掩飾自己的動向,周通不得不仔細而又小心翼翼地跟著。
  其他人自發現了周通的動作之後都沒敢去打攪他,安靜地等著周通探查過後的結果。
  那氣居然圍繞著寒潭走了一圈。
  半個小時後,周通跟著氣折返回原地。
  他問道:“楚老先生,寒潭周圍的這些樹是怎麼回事?是楚家人種的嗎?”
  “這倒不是。”楚老爺子解釋說,“本身就有的……”
  話音未落,楚老爺子一怔,“好像這幾年周圍的樹是變得茂盛得多了。”
  周通隨身攜帶著朱筆和符紙。
  符紙不過巴掌大小,周通拿朱筆細細地在符紙上畫著什麼。
  從東側開始一路繞圈畫著,最後落筆又在東側,形成了一個圓環。
  那些看似是樹皮褶皺的紋路拼湊成了一個複雜的圖案。
  雖然不認識這個圖案,但是周通卻能從它的排列上看出這是一個陣法。
  周通從未見過這陣法,在腦海內一直搜尋著這個陣法的名字,就連楚老爺子也沒能認出來。
  淩淵說道:“這是清虛靈寶陣。”
  “用作什麼?”
  “你們應該猜出來了。”淩淵說道,“將通天鼓盜走的就是這個陣法。”
  淩淵見他們幾人都還怔怔,就進一步解釋道:“清虛靈寶陣是高階的搬運陣法,能將一片區域內靈氣最充盈的東西搬運到他處去,又因清虛靈寶內的束縛與壓制符咒,被搬運的靈物很難抵抗,至少在短時間內很難抵抗。不過……”淩淵看向楚老爺子,那眼神冷淡,明顯帶著讓楚老爺子好好反省一下的意思,“佈置這個陣法至少需要三十年才能發揮作用。”
  楚老爺子羞愧難當,三十年來他確實沒認出來這個陣法,就連多了幾棵樹也沒能認出來,而且,能在楚家寒潭悄無聲息地佈置下陣法的也就只有楚家人。
  周通說道:“那怎麼尋得到通天鼓的蹤跡?”
  “難。”淩淵說道,“能讓你發現這是清虛靈寶陣就算是佈陣人的失策,恐怕他也沒那個能力能佈置下一個完美的陣法。想要通過這個陣法尋回失物,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
  眾人皆沉默下來。
  再過十天就是鯉躍龍門的日子了,洛漣海的小命也快到盡頭,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切轉機的關鍵——通天鼓居然被盜了,還是悄無聲息,在個被佈置了三十年以上的大陣裡被盜的。
  楚老爺子忽然說道:“小通,你與淩師先留下,其他人先退下。”
  “是。”楚澤雲拉了洛漣海出了寒潭。
  等其他人走後,楚老爺子似是支撐不住地晃了下身子,被周通一把扶住才見好了一些。
  楚老爺子年齡大了,百年高夀,已是不易,這種打擊對他來說幾乎難以承受。
  周通安慰道:“楚老先生,身體重要,不要急壞了身體。”
  楚老爺子搖了搖頭,拉著周通的袖子,滿臉悔恨,說道:“我也許知道是誰偷了通天鼓……”
  “是誰?”周通一怔,問道。
  楚老爺子說:“我有個堂弟,少時與我一起修行,堂弟天資聰穎,可偏偏喜歡研究些奇門歪道,說起來與洛漣海這個孩子有些相似,只不過洛漣海缺少他的天分罷了……我這堂弟喜歡研究些古怪的陣法,都是些被禁了的東西,但是卻也無害。”
  提起故人,楚老爺子面上滿是追憶的神情:“那時候,堂弟頗不受族裡人喜歡,常常被長輩批評心術不正。我卻不這麼認為,少時我因為這雙殘缺的陰陽眼而備受欺淩,總想著在家裡我若是笑著對他人,他人也會笑著對我,可事實卻不是這樣,我若是越軟弱他們便覺著我越是好欺負,這世界上哪來那麼多以德報怨呢?他們也是研習楚家正經功法的孩子,可還不如堂弟這個研究所謂邪門歪道的人品行端正。所以,我一向認為堂弟鑽研這些並無大害,沒有什麼力量是不能被拿來使用的,只要你使用得當,用在正途上。”
  周通安靜地聽著,等待著楚老爺子後面的可是。
  楚老爺子續道:“可是,後來我發現一個小堂妹死在他布下的陣法裡我就知道,他走岔了路。他在房中佈置了一個吸食魂魄的陣法,對我說,想用來捕捉惡魂,卻不料,有個堂妹沖入房間找他,誤入陣法,活活被吸走了魂魄。目睹現場的我大驚失色,一直喊他來幫忙將堂妹送到長輩那裡,卻發現他一直耽於自己的陣法,對堂妹的生死視若無睹。後來,他犯的錯越來越多就被家裡長輩困在啟雲山深處的洞窟中,要他反省,可他從未反省過。”
  楚老爺子眸色深深,一向矍鑠的精神委頓了不少,他嘴唇抖動了下,說道:“有一日,我去洞窟中偷偷看望他,卻沒想到,他告訴我,他想要研究通天之法,引得深藏在底下的萬千丈陰氣,將其供給自己修煉,成為古往今來飛升第一人。他的野心太大了……飛升?以我們如今的修煉環境怎麼可能飛升?太縹緲了……”
  楚老爺子看著周通,幽幽地說:“自從呂祖以來,就沒聽說過有天師修煉飛升,當年那個玉玄君,備受矚目,名噪一時,眾人都以為他飛升只是早晚的事情,最後還不是慘死?”
  周通:“……”
  淩淵:“……”
  淩淵的臉一下子就黑了,瞪了一眼偷笑的周通,隨後陰沉沉地瞪著楚老爺子。
  周通咳了咳,打圓場:“那然後呢?”
  楚老爺子說道:“然後?他死了。他行差踏錯,布錯了陣,死在了厲鬼堆裡,連屍體都沒留下。”
  “死了?那楚老先生怎麼會認為是他偷了通天鼓?”周通不解地問道。
  “他那時與我說過,通天鼓內鎮壓著無數邪氣,對他修煉有利,想要拿到通天鼓。而且……當初他的死我也有所懷疑,長輩們不知道,我卻是知道得清楚,以他那時候對陣法的掌控能力,斷不會死在那種陣法之中。只是,後來他一直杳無音訊,家中長輩也沒發現任何端倪,我也就以為他真的死了。現在想起來,恐怕只是覺著被困在石洞之中,礙於修煉,才使得金蟬脫殼的詭計吧?”
  楚老爺子苦笑道:“他若是活到現在,也該有百歲了,以他的資質跟對邪術的癡狂,恐怕不好對付……”言畢,楚老先生一抖精神,說道,“不管是不是他,通天鼓都定是要找回來的。”
  周通點了點頭,問淩淵:“這搬運陣法之中的其他生靈會受到影響嗎?”
  “有靈性的會,其他的則不會。”淩淵頓時明白了周通的意思,他看向周通,說道:“靈性強的應該可以找到被搬運目的地的大體方位。”
  “嗯。”周通目光落在寒潭深處,“我記得,楚老爺子說過,這寒潭內有很多修煉的錦鯉吧,不如我們就問問這些錦鯉會不會知道,通天鼓究竟去哪兒了。”
  
  第116章 丹頂鯉
  
  錦鯉因其吉祥、平安的寓意在風水學上有大用處,在風水師口中,在用錦鯉佈置風水的時候一般不稱呼它是錦鯉,而是稱作“好運魚”,擇其好運平安之意。家中小災不斷的時候,安放幾隻錦鯉能夠很好地起到化災解厄的作用,尤其是被稱為“官鯉”的丹頂,因其通身雪白,唯有額頭上一抹朱紅,從古至今都有“鴻運當頭”的美名。
  古時有位達官顯貴名叫葉向高,一生官運亨通,正是因其愛鯉,素有“魚不離葉”的稱號,其養殖安放鯉魚的方式一直被後代所推崇,鯉魚在風水學中的重要地位可見一斑。
  楚家的好風水得益于池中錦鯉的祝福,但同樣的,楚家人勤勉修煉,其自身蘊育的靈氣也在滋養著錦鯉,兩者相輔相成,渾然於一體,用楚家人做媒介召請錦鯉靈魂上身再合適不過。
  楚老爺子年齡大了,不適合讓錦鯉附身靈識,便由楚澤雲充當媒介。
  楚澤雲準備妥當之後,就跪坐在寒潭邊上,低垂著頭,一臉虔誠地看向寒潭。
  原本應該動手請錦鯉神識的楚老爺子卻忽然將楚家的道袍脫了下來遞給周通。
  周通一怔,看向楚老爺子,楚老爺子卻笑得慈祥:“孩子,因為鎮壓秦王道陰兵一事,我的靈力幾乎耗費殆盡,恐怕不足以請來池中的錦鯉神,還要麻煩你了。”
  周通理解地點了點頭,可考慮到這件衣服背後的意思,他又有些猶豫地看向楚老爺子,楚老爺子笑著看向周通,那眼神單純得很,絲毫沒有多餘的意思,就連楚澤雲眼中也一片坦蕩。
  楚家坦蕩磊落是一回事,可他自己的態度又是另一回事。周通想了想,對楚老爺子做了周達的作揖姿勢,那意思很明白不過。
  他要繼承的是周達的衣缽,以後行走“江湖”,打得也是周達兒子的名號。
  楚老爺子見狀,遞衣服的手抖了一下,他歎了口氣,將衣服遞了過去,只是眼中多了幾分惋惜。
  若是楚家能得如此人才,想必是如虎添翼了啊。
  他有私心,一直以來都刻意與周通親近,一來是因為周通這小孩著實討人喜歡,二來則是為雲澤考慮。
  他活得夠久了,可是,凡人終有一死,現在楚家在外界雖說是人才輩出,但沒有一個能挑起大樑的,一旦某一天,他死了,澤雲能否扛起楚家的擔子他真的說不準。
  如果有周通相幫的話那肯定會好很多。
  真是可惜了啊。
  周通願意幫楚家,但到底還是認自己只是周達的兒子,不過這樣也好。
  周通接過楚老爺子的道袍穿上,黑白相間的衣服一裹頓時有種飄然若仙的姿勢,淩淵在一旁抱劍觀人,嘴角微微勾起,這身衣服倒是不錯。
  周通穿好之後,抬頭算了一下時辰,見差不多了,就將道符在湖邊祭臺上一抹,赤紅色的請神符排開,將整個祭台圍了一圈。
  頭頂碧空如洗,太陽被白雲遮住了光暈,光線漸漸暗淡下來。
  時辰到了。
  周通深吸一口氣,開始念誦冗長的請神咒。
  他低垂著眉眼,薄唇翻動,複雜難辨的語言從他口中一句句吟唱出來。
  隨著他的念誦,祭台周圍的請神符似是被風吹動,上下翻湧著,起起伏伏形成了一片波浪海洋。符咒匯成的海洋飄蕩進寒潭之中,寒潭水面又翻起漣漪,一圈連著一圈,一個白色光球從寒潭裡飄蕩了出來,光球拉扯出了模糊的影像,似乎是一條魚似乎又不是,在不斷地掙扎扭曲之間逐漸成形,卻在眾人都沒能來得及看清的時候一下子蹦入楚澤雲的額頭,鑽了進去。
  楚澤雲一直虔誠地低垂著的頭忽然抬了起來,他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又恢復平靜的湖面,從喉嚨裡發出了不屬於他的聲音。
  那是個空靈似乎從密林深處傳出來的聲音,他借由楚澤雲的口說道:“楚家人,你們失職了。”
  楚老爺子立刻回應:“請鯉神息怒。”
  “怒的不是我,是通天鼓。”鯉神冷淡地說,“你們世代看守通天鼓,此次失責必然會引來天罰,此時此刻,召請我是想要讓我幫忙嗎?”
  楚老爺子訥訥不語,這鯉神說得沒錯,是他楚家的過失。
  那鯉神又批道:“楚家日漸對我等在寒潭中修煉的錦鯉不放在心上,雖不求你們上供,但還請你們信奉於我等,不見小輩也就罷了,偏偏你們這些知根知底的人也不來,倒是叫我等好是心寒啊,還真以為我們沒躍過龍門之前就只是一條條普通的錦鯉嗎?現在又弄丟了通天鼓,楚家人,你們該當何罪!”
  “呵。”淩淵忽然冷聲笑了一句,在寂靜無聲之中嚇得周圍人都是一哆嗦,楚老爺子更是瞪大了眼睛,覺著淩淵在神面前實在是有些大不敬了,可他根本就不知道,淩淵那性子,要是脾氣來了,別說是這麼一隻小小的鯉神,真神他都敢一聲不吭地直接動手。
  只聽淩淵冷冷道:“東西已經丟了,別在這兒造聲勢嚇唬人,想不想找回通天鼓?你們馬上就要躍龍門了吧,東西丟了你們比楚家人還著急,還有時間在這兒嚇唬人?”
  “……”周通心想,話糙理不糙,淩淵還學會“講道理”了,不錯,有進步。
  見那鯉神下不來台,周通便問道:“通天鼓與你我同氣連枝,鯉神可有通天鼓的蹤跡?”
  “自然有。”鯉神惡狠狠地瞪了淩淵一眼,卻發現自己並不能拿淩淵如何,只得氣憤地將頭轉過來不再看淩淵,反而對周通頤指氣使地說,“此等大事本就是楚家人的過錯,怎麼還要我等求著你們不成?躍不成龍門雖然是我等所失,但卻是你等所欠,我們再等百年就是了,而你們,因這欠恐怕日後修行都要受限。”
  “那如果通天鼓一直找不回來呢?”周通語氣平靜地反問。
  鯉神被一噎,頓時說不出話來。
  這人別看一臉溫和,面上帶笑,看著挺好欺負,但是其實一點也不好說話……這些話說得針針見血,一下子就刺進它的心坎裡去了。
  鬱悶,真是鬱悶。
  周通見鯉神沒回話,說道:“你們依靠通天鼓在寒潭內修行,眾人都知,啟雲澤彙聚了全天下水澤之氣,其中的濁氣汙氣都被通天鼓吸納,你們才能以這麼優渥的環境在寒潭內修行。是,通天鼓不在,大不了你們這次躍龍門不成,再等百年,反正錦鯉一向以長壽聞名,但是,通天鼓一天不在可以,兩天不在也可以,那十天呢?一個月呢?一年呢?甚至是……永遠呢?你們還能不在意?”
  周通目光灼灼地看著鯉神,知道鯉神一上來會有這脾氣的原因。
  就如同現今祈願力的減少,哪怕是世代天師出身的楚家人對神靈的侍奉也大不如前,在寒潭內修行的錦鯉受到的侍奉還不如那些遊走在紅塵裡的錦鯉的,長久下來,哪能不生怨氣?
  這倒不是重點,更重要的是,但凡成神,其中一個關鍵就是不能再和人世間有所牽連,所謂牽連即是緣,不能有恩也不能有欠,就如同他們之前所碰見的兩位女地仙一樣,都在請求他做事的時候給出了相應的回報。鯉神們若是想躍過龍門化身成龍就不能有緣留在人世間,自然將所有事情撇得一乾二淨為妙。
  而且,這群傢伙長期養在這種水澤之中,心氣日漸變高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是……還是很讓人討厭,這些鯉神即便有通天鼓估計也成不了大事。
  周通沉了沉眸子,掐了咒訣,那鯉神頓時感覺到自己的神識正在被剝離楚澤雲的身體,他慌亂地沖周通定了定手,說道:“停!別!我們可以商量一下!”
  “鯉神請說。”
  鯉神感覺自己的神識穩定了一點,還想再爭些口舌之快,卻被一道潑上來的水澤猛地打翻在地,楚澤雲落地之時被水澤柔軟地托起,一時之間也是懵了,怔怔地看著將他托起的水花。
  一條巨大的錦鯉被水柱托起,通體雪白,額頭一點猩紅,它一雙眼睛十分漂亮,在水花的反射下映出石榴一樣的燦爛顏色。
  錦鯉喝斥道:“貴人面前,休要放肆!”
  “師父……”
  一尾花斑錦鯉出現在岸邊,慢吞吞地往水柱那兒遊去,才游了幾步就被拱起的水柱砸在岸邊,半截身子攤在岸上,剩下半截落入水裡,翻著白眼,要死不活。
  花斑錦鯉:“……要命。”
  丹頂鯉神對周通點了點頭,說道:“小徒不敬,唐突了天師,天師莫怪。”
  周通搖了搖頭:“無妨。我們不如說一下通天鼓的事情。”
  “通天鼓一事我確實知道下落。”丹頂鯉神說道,“只不過眼下有個困難,盜走通天鼓那人與我啟雲澤錦鯉一族有些淵源,我們欠他人情,不好交代。”
  “什麼人情?”
  “大約五十年前,啟雲澤內入侵了一種水草,這種水草生長極為霸道,幾乎霸佔了我們生長所用的靈氣,是那人幫忙除去了水藻。”
  “水草?”楚老爺子納悶地問道,“我怎麼不知道水草一事?”
  “那水草長在潭底,你們又奉命不得頻繁來寒潭滋擾,故而不知。”
  “是我等疏忽了。”楚老爺子說到。
  鯉神擺了擺首,繼續說:“如果你們想讓我們交代通天鼓的下落的話,首先要幫我們將人情抵了。”
  “這可怎麼抵?”這要求讓一向寬懷的楚澤雲都覺著太過分了,“別說他人我們都找不到,就說找到了,他估計也沒什麼要我們幫忙的地方,怎麼抵這人情?他盜走通天鼓為惡行,你們這不是助紂為虐嗎?”花斑錦鯉的態度早就讓他不滿,楚澤雲忍不住把心裡話都說了出來。
  丹頂鯉神解釋道:“不必尋他,另尋一人即可。他前段時間動用吸食地下陰氣的大陣失敗,被人所救,他欠那人的人情,你們可以去替他將人情換了,就算是替我還了人情。”
  這繞了一大圈子……又牽扯出了一個人。
  “成個仙還真麻煩。”淩淵嘀咕道,“還好我當時沒成仙的心思。”
  周通莞爾。
  丹頂鯉神道:“我蔔算了下,那人很快就會來尋你們。”
  眾人一臉疑惑。
  丹頂鯉神微微一笑,又鑽入潭底,水柱翻出將那癱在岸上半死不活的花斑錦鯉拖進了池水之中。
  幾人還在沉思丹頂鯉神的意思,楚老爺子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他接起電話,問道:“怎麼了?不是說這個時間不要打擾我嗎?”
  “有人拿著啟雲令求見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是這樣的因果:
  丹頂鯉神欠神秘人的,神秘人欠救命恩人的,救命恩人欠周通的,就相當於是丹頂鯉神欠周通的……
  
  第117章 唱陰戲
  
  啟雲令是楚家世代所有,一共五枚,持有啟雲令的人可以向楚家提請除違背天良之外的任何要求,因此外放啟雲令必須十分慎重,只有當家的那一代人手中才持有啟雲令的發放權。
  前段時間楚家根基不穩,楚老爺子在握的一共四枚啟雲令,一枚也沒有發放出去,近幾年也因為沒有合適的物件而一直保存在楚家祠堂裡。
  這一枚應該就是當初丟失的那一枚。
  然而,依照楚家的規矩,無論是哪種形式發放出去的啟雲令都是有效的,哪怕丟了也作數。
  楚老爺子一聽啟雲令就趕了過去。
  拿著啟雲令上楚家求助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穿著乾淨,眉目清秀,應該是個普通的大學生。
  那人小心翼翼地將啟雲令遞給楚老爺子,還有些不太敢確信啟雲令的功效,楚老爺子將啟雲令仔細看了,確定是真的,隨後抬頭看向年輕人,笑著問道:“年輕人,你有什麼要求,就說吧。”
  “我想求你們救救我爺爺。”霍朗有些懼怕地說道,畢竟展開在眼前的是新世界的大門,一時之間還真有些不能適應。
  楚老爺子說道:“你細細說說。”
  “嗯。”霍朗斟酌了下語句,挑了重點,精煉地說道,“是這樣的,我家裡有一個風鈴,總是無風自動,每次一動,會帶著家裡其他的傢俱都跟著動起來,尤其是家裡那台老收音機,總是會放出很詭異的京劇。每到這時,我爺爺都會跟著京劇和唱,像是失去意識了一樣就坐在籐椅上,沒有任何動作地枯坐在那兒,不斷地唱啊唱,嗓子唱啞了也不管不顧,有次還唱的咳了血。”
  “你沒有去搖醒他吧?”楚老爺子問道。
  霍朗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最後點了點頭:“我搖了……但是搖不醒,怎麼叫都叫不醒我爺爺。想去碰風鈴,但是每回靠近,生了破壞的心思,就能聽見風鈴發出頻率特別高的聲音,有次我強行去摘,還把耳膜震壞了。”霍朗向楚老爺子亮了亮自己的右耳,說道,“現在這只耳朵還經常聽不清聲音。”
  楚老爺子推斷道:“可能是撞客。”
  “撞客?”霍朗懵了。
  “說得通俗點就是撞鬼了。”
  “果然是……”霍朗這回兒倒是不怎麼吃驚了,他說,“看來找你們找對了。你們願意幫我嗎?”
  “即便你沒有啟雲令,我們也會幫你的,不過,你的這枚啟雲令是怎麼來的?”
  霍朗說:“我小時候爺爺救了一個大叔,是那個大叔送給我們的,本來只是覺著好看沒太當回事,這次算是派上用場了。”
  “你還記得那人的模樣嗎?”
  “不太記得了,那時候我年齡很小,只記得有這麼一個人,我爺爺有可能記得。”
  霍朗頓了頓,忽然看向周通,他靦腆地問道,“我能請這位先生嗎?”
  “嗯?”楚老爺子隨著霍朗的目光看去,卻是看見了周通,楚老爺子疑道:“為什麼是他?”
  “我在夢裡見過他。”霍朗堅定地說,“他坐在一隻通體雪白只有頭頂一抹丹紅的錦鯉破浪而來,笑意盈盈地站在我面前。”
  周通:“……”
  淩淵:“……”
  淩淵瞪著霍朗,周通無奈地笑著說:“可能是丹頂鯉神搞的鬼,都算計好了。”
  霍朗目光灼灼地看著周通:“你願意幫我嗎?”
  “嗯。”周通點頭答應了。
  楚老爺子見狀,對周通說:“那就麻煩小通為我們楚家走一趟了。”
  “不麻煩。”
  周通看向霍朗,說道:“帶我去你家吧。”
  霍朗自己開車過來的,下了啟雲山后就載著周通進到啟雲市里,他家住在啟雲市郊區,周圍都是些退休的老頭老太太,整個社區的生活節奏比外面要慢上大半拍。
  他們到霍朗家裡的時候還早,霍朗在樓下農貿市場買了食材準備晚上自己做飯,門一開,老大爺柱著拐杖搖搖晃晃地迎了出來,神智十分清楚,問道:“小朗啊,帶同學來玩了?”
  “是啊爺爺。”霍朗神色如常地跟老大爺說道,“我剛買了魚,晚上做魚給你吃。”
  “好啊。”
  霍朗帶著周通進了屋,一路往陽臺走去,陽臺三面窗戶關得嚴實,霍朗還特地拿膠布封住了縫隙,真的是半點風都感受不到。陽臺上掛著一串風鈴,那風鈴看起來很平凡,給小女孩玩的那種,五顏六色的貝殼穿著,這種貝殼風鈴即便風再大也發不出什麼太大的聲音。
  周通陰陽眼在風鈴上一掃,沒發現什麼端倪,倒是覺著這風鈴像是媒介一樣,氣環繞在內,不過確實不正,有貓膩。
  淩淵踏前走了幾步,想把風鈴摘下來,結果剛踏了一步腳步就頓住,周通疑惑地看向淩淵,卻見淩淵忽然捂住耳朵,情不自禁地退後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才似退到了安全範圍內,舒服了許多,將手放下來,甩了甩頭。
  “怎麼了?”周通問道。
  “跟那小子說的一樣。”淩淵揉了揉耳朵。
  周通看去,卻發現淩淵耳朵內流出血來,眸色一沉,說道:“去醫院看看。”
  “不用。”淩淵拿紙巾隨手把血擦了,說道,“這玩意不簡單。”
  周通沉了沉呼吸,往前走了幾步,還沒靠近風鈴就被淩淵一把拉住了:“別去。”周通還想試試,淩淵卻執著地挽著周通不讓他試,“你別去,別去。”
  “好。”
  周通又在房間裡轉了轉,發現老爺子家裡的傢俱跟家電都很舊了,冰箱一直在嗡嗡作響,沙發上的漆擦落,露出原木本來的顏色。
  “爺爺戀舊,不肯丟。”霍朗解釋道。
  周通點了點頭,目光最後落在牆面上。
  這家雖然又小又舊,但是十分溫馨,牆面上貼滿了爺孫倆人的照片,老太爺年輕時的照片也在其列,瓜子臉,一雙水一樣的大眼,朱唇微揚,身段修長,是個一等一的美男,周通指著幾張照片,問道:“你爺爺年輕的時候是戲班的?”
  照片上的霍爺爺都做花旦打扮,一顰一笑滿是嫵媚,比真正的女人都要好看不少。
  霍朗搖了搖頭,頗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說道:“我爺爺是挺喜歡唱戲的,但他不是戲班的,他年輕的時候是給人家唱喪樂的。”
  所謂喪樂則是送葬的時候唱的樂曲,因地因時都各不相同,但以此為業的人不少,可以說是專吃死人飯的。
  霍朗進一步解釋道,“聽我爺爺說,他年輕的時候想入戲班子,但是一直考不上,別人說他空有身段,但是唱出來的戲總給人感覺陰嗖嗖的。我爺爺說可能是他唱喪樂的習慣深入骨髓改不掉了,就只能作罷。”
  “原來是這樣。”
  目光在那些花旦打扮的照片上多流連了一會兒,零碎的線索拼湊在一起,周通有些摸不到頭緒,那風鈴應該就是媒介,有人在通過風鈴控制霍老先生。可控制他做什麼?周通目前也說不準。
  他問道:“那風鈴一般什麼時候會響?”
  “最近一個星期響了兩回。”霍朗記得日子,說道,“沒什麼規律。其實……”他把自己的疑惑也說了出來,“其實爺爺會隨著風鈴唱戲已經很久了,能有兩年多了,但是那會兒總是點到為止,唱一兩首就停了,我也沒注意到風鈴的問題,就以為是爺爺興致來了,唱幾首。最近一個月卻是大變,唱得特別凶,風鈴響動的聲音在戲裡格外突兀,我才覺出來不對勁的。”
  “除了你爺爺會唱到咳血以外還有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嗎?”
  “奇怪的事情……”霍朗回憶了下,說道,“好像最近爺爺一直唱的是喪戲,而且一唱天就會陰沉下來。再其他奇怪的事情……我就弄不准了。”
  忽然傳來了敲門聲,霍朗放下手裡一直緊攥著的茶杯去開了門。
  門外是個中年女人,她見了霍朗紅著眼慌亂地說:“小霍,幫嬸嬸個忙,你王奶奶快不行了,等不及救護車,幫嬸嬸送醫院去吧!”
  “哎!”霍朗立馬答應了,外套都顧不得穿就跟著女人出了門。
  周通回頭看了一眼坐在籐椅上發呆的老先生,在猶豫是跟霍朗出去看看,還是留在這裡照看老先生,就在這時,有聲音喚了他一下。
  “這不是周達的兒子嗎?”
  周通聞言回頭一看,黑白無常正站在房門口,兩鬼差飄了進來,上上下下把周通打量了一遍,笑著說:“真是有緣,還能在這兒見到你。”
  “二位無常爺。”周通對他倆作了揖,白無常綻開笑顏,拿哭喪棒抬了抬周通的胳膊,“別客套,玉玄君瞪我倆呢。”
  周通:“……”
  周通問道:“不知什麼風把二位無常爺吹來了?”
  “公事。”黑無常抖了抖手裡的鎖魂鏈,一臉嚴肅地說。
  白無常笑嘻嘻地解釋道:“這家人樓上那老太太魂被吸了大半,我們再不來恐怕那剩下的一半魂也被吸走了。”
  “這是怎麼回事?”周通問道。
  “弄不清,底下判官還在查,最近世道亂得很,丟魂的現象太多了,這天啊,感覺要變。”白無常神神叨叨地說。
  “你話多了。”黑無常冷漠地說。
  白無常笑嘻嘻地攬了黑無常的肩膀,黑無常比白無常稍矮,輕輕一勾就攬了個嚴實,“八弟別這麼死板,周通也算是幫了我們不少忙,他在上頭整治一下歪風邪氣,咱哥倆也能少些工作量,既給他積了德,又幫了咱們,不是一舉兩得?”
  黑無常沒回應,低頭沉思。
  周通問道:“我父親怎麼樣了?”
  “周達?”白無常道,“好著呢。昨天被崔判官逮住下了一天棋,崔判官一個高興,賞了他一個恩賜,他轉到你身上來了,今天瞧見你,正好給你送來。”白無常眼珠子一轉,有了歪主意,“看你無常爺對你這麼好,心中可有感恩?”
  “自然有。”周通哭笑不得,這白無常真的一點正形沒有,又不知道要塞什麼活給他。
  “那好,眼下就有一件事無常老爺要托你去辦。”
  淩淵說道:“別太過分。”
  白無常知道淩淵的能耐,這人別說不死,即便死了也歸不到他們這些地府的小官去管,可現在的淩淵也拿捏不了他們,嘴上爭一口氣:“玉玄君虎落平陽了還是好大的脾氣,不知大劫到了的的時候還記不記得如今的意氣風發。”
  淩淵氣得咬牙。
  周通打圓場道:“好了,我願意幫無常爺辦事,無常爺說就是了。”
  “還是周通識大體。”白無常道,“也不為難你,你這次來應該是為了這家屋子裡的老頭。這老頭年輕時喪樂唱得不錯,聽了他喪樂的鬼魂都安然去投胎,積了不少陰德。閻王老爺得知此事之後,就常常招他給自己唱陰戲,喜歡得很。可不知怎麼回事,前段時間跟他的聯繫斷了,就派我跟你八爺上來查查,這事就交給你來查了。”
  
  第118章 陰船出
  
  這要求確實不過分,周通就是為了這個而來的,黑白無常的出現還正好給他指明方向了。
  那風鈴果然是媒介,是連通霍老大爺跟地府的媒體。
  風鈴一響,就是閻王要聽戲了,召霍老大爺去唱戲,唱那麼一兩首,閻王聽過癮了也就罷了。可現在卻不一樣,那媒介上被做了什麼手腳,斷了閻王和霍老大爺的聯繫,現如今,請霍老大爺唱戲的不是閻王,而是別的什麼東西。
  問題的切入點還是風鈴,得看看這個媒介到底連到哪兒去的。
  白無常見周通應了,笑得舌頭從嘴巴裡掉了出來,隨即一卷,收了回去,道:“如此甚好,你這孩兒我怎麼瞧怎麼喜歡。來,無常爺送你點東西,興許你能用得上。”
  周通看向白無常,在兩者視線交匯的瞬間,周通仿佛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灌入了腦海之中,那些繁雜的術法咒文一一清晰地映了進去,如同深植在腦海之內的一樣,於他整個人渾然於一體。
  周通輕輕吐出一口氣,那口氣散開之後,左眼陰魚在眸子裡翻了個身,形貌比右眼陽魚更加清晰了很多。
  白無常道:“我們鬼差都能夠操縱鬼魂,靠的不是手裡的這把哭喪棒,也不是這些鎖魂鏈,而是我等本身就對鬼魂有威懾力。”
  他話未說清楚,但周通卻被恰到好處地點透,白無常剛才給他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操控鬼魂的能力。
  陰章可以鎮壓鬼魂,卻不能操縱,而白無常給他的這個能力卻能馭鬼。
  早年,馭鬼師也是天師一門中的分支,這門分支一般都由血液傳承,天生就能馭鬼,後期修煉不來,隨歲月變遷,血緣淡泊,也就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之中了。
  不過以白無常的性子,他這個能力估計不能傳承下去,等他百年,不,十年之後化成一抔黃土,也就到頭了。
  周通對白無常作揖答謝,又問道:“那無常爺,我父親送來了什麼?”
  “你不說我差點忘了。”白無常拿哭喪棒輕輕地敲了下自己的高帽,說道,“是這個。”
  他慘白瘦削的手伸了出來,一翻一轉之間竟變出了一本書,白無常道:“你父親傳給你的,他說這本書集他畢生所研究。只不過,寫書的材料都是我們地府的玩意,你帶到陽間去,估計短則幾小時,長則一兩日就會彌散,抓緊時間。”
  周通點了點頭,恭敬地將書接過。
  捧在手中一看,是《混沌玄黃咒錄》,草草翻看,裡面都是些複雜的咒術,這一時之間的真是不好記。
  黑無常提點道:“時辰快到了。”說完,轉身就走。
  “好好好。”白無常敷衍地應了幾聲,轉身隨黑無常離去,路上,他回頭沖周通咧嘴一笑,舌頭掉了下來,那雙眼中滿是戲謔,周通正弄不懂他這眼神裡的意思呢,腦海裡就響起了白無常的聲音。
  “你無常爺看你真心喜歡,小孩,再提點你一句,玉玄君大劫在你之前,保得玉玄君即能保得你的命。如果日後玉玄君飛升成了,莫忘了我今日的提點。”
  說完,不等周通回應,黑白無常的身影就消失在樓道裡。
  到底還是怕淩淵……周通想起白無常的話無奈地笑了笑,這白無常性格頑皮跟個頑童一樣,不過,他說的大劫是什麼?淩淵的大劫?我的大劫?
  周通沉吟了片刻,聽淩淵問道:“他剛才對你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周通道,“他說讓我在你耳邊多說點好話,讓你飛升後別去找他麻煩。”
  淩淵冷笑一聲,“求對了人。”
  屋內,霍老大爺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在籐椅裡睡著了。霍朗人還未回,匆忙間不管不顧就留著周通他們在家裡,既然黑白無常都來了,那老太太的陽壽估計也到頭了,白忙一場。
  淩淵看了那書一眼,說道:“先把這個看完。”
  周通嗯了一聲,正準備看,卻見淩淵將書拿了過去,翻了翻,找准了位置一撕兩半。
  周通:“……你幹嘛?”
  淩淵道:“幫你看。”
  周通:“?”
  淩淵鬱悶地說:“你忘了我還有一魂在你體內?”
  周通確實忘了,他想了想,說:“既然無常爺給了我操縱鬼魂的能力,那不如我試試看能不能把這個魂魄從體內分離出來,還給你?”
  淩淵“哦”了一聲,將視線撇開,“不用。”
  周通還沒問為什麼,就聽淩淵悶悶地說:“放你身上,挺好的。”
  兩人就坐在沙發上專心地看書,這本《混沌玄黃咒錄》果然如翻看時一樣晦澀難懂,即便有周達的注解在旁邊,周通也看得有些吃力,只好先將所有的咒錄都背下來,有陽眼在,他記東西很快,不消片刻就將手裡的這半本書記下來了。
  回頭一看淩淵還在翻閱,淩淵手裡頭的這半本比他手裡的這半本厚得多,可如今也快被淩淵翻到底了。
  周通沒打攪淩淵,又將半本書重新翻開,細細品味,卻聽見淩淵忽然風馬牛不相及的來了一句:“我不會飛升。”
  周通一時沒聽清楚,“啊”了一聲。
  淩淵將書頁翻到最後,看向周通的雙眼,認真地說道:“你在,我不飛升。”
  ……這人怎麼這麼會戳人心窩子。
  周通眼神柔軟地看著淩淵,對淩淵勾了勾手,淩淵疑惑地探頭過去,周通微微抬高了屁股,半站起身,屈著膝蓋攬了淩淵了脖子,吻了上去。
  淩淵:“……”
  又他媽的在別人家裡!!下回再發情能不能給個提醒!
  可憐淩淵自己都沒意識到怎麼撩著了周通……
  就在這時,陽臺的風鈴忽然響了。
  五顏六色的貝殼相互碰撞,明明沒有風,卻似在風的帶動下不停搖晃,清脆的響聲接連不斷地響徹,那算是有節奏的聲音越來越快,碰撞也越為激烈,如同刮起了狂風一般,在那種聲勢之下,脆弱的貝殼風鈴根本抵不住一點風力,可偏偏扛住了,隨著狂風不住搖擺著,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
  喀拉喀拉——砰——砰——砰砰砰——
  整間房子的老舊傢俱也跟著響了起來,冰箱最先,那本就有點兒關不上的冰箱門這時候忽然喀拉一聲打開了,然後接連不斷地閉合——打開——閉合——打開,隨著風鈴的韻律而發出聲響。
  隨後,衛生間裡的洗衣機也開始嗡鳴,甩幹時發出的噪音嗡嗡嗡地響徹,電視機左右搖擺,螢幕上雪花翻滾,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換台,光影交替,晃得屋子裡光線明明滅滅。
  咚的一聲,一切猛然歸於平靜,風鈴仍是在碰撞搖晃,發出的聲音卻柔和了許多。
  滋滋滋的聲音響起——擺放在客廳茶几上的那台老舊答錄機開始運作,磁帶在裡面震動了會兒後,戲劇的強調從裡頭傳了出來。
  悠悠蕩蕩風一陣,
  來了屈死一亡魂。
  周通聽這開頭有些熟悉,但一時之間卻想不起來是哪幕戲裡頭的。他凝神聽著,卻見另一頭,遙坐在陽臺的霍老大爺也開始跟著磁帶和唱起來。
  有靈魂在花園淚流滿面,
  思想起奴的命珠淚不幹。
  只因為與裴生見了一面,
  絕不該贈絹帕惹下禍端。
  恨老賊在前庭把我來喚,
  拔寶劍殺得我命喪黃泉。
  “這是《紅梅閣》。”周通記起來了,他研究生時期的導師有位好友就喜歡聽戲,常常推薦他們去聽這首紅梅閣。
  這戲是出鬼戲,越劇,講的是南宋奸相賈似道的愛妾李慧娘,因出遊時愛慕青年才俊裴舜卿,多說了幾句讚美之詞就被賈似道殘忍殺害。死後魂歸地府,經閻王一查,她本就與裴舜卿有一世情緣,結果卻枉死。閻王賜他陰陽寶扇回陽間了卻夙願,卻不料,賈似道妒火難止還要殺裴舜卿。化成鬼魂的李慧娘將裴舜卿救出,後又與賈當堂辯論,討回了公道。
  等將眼前發生的事情都認識清楚之後,周通目光定在貝殼風鈴之上,陰陽二魚在眼中游走,周通看了片刻,說到:“果然是風鈴出了問題。”他想再往前走一步卻聽見風鈴發出了極為刺耳的聲音,幾乎要衝破他的耳膜,不停地刺激著他的神經。
  那聲音像是直接鑽入耳朵的,任由他怎麼捂住雙耳都不奏效,根本就驅趕不走。
  周通只好放棄,退了回來,才稍微舒服了一點。
  “周通。”淩淵叫了一聲周通,將窗戶打開,指著窗外,周通快步走了過去,往窗外一看,頓時一驚。
  不知道什麼時候,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烏雲蔽日,絲毫不見光明,陰魂從窗戶裡飛了出來,一縷一縷地如同飄絮一樣在風中飛舞著,卻都一致往天空中最厚的一朵烏雲處飛去。
  周通定睛看著,卻見烏雲之中破開一處,仔細一看,是個桅杆似的東西,隨後,那躲藏在雲後的龐然大物逐漸露出了全貌,白幡飄揚,被陰風漲得滿滿的,居然是艘陰船。
  無數的幽魂都沖往陰船,如同趕著越過忘川,去投胎一樣。
  可陰船在這兒,卻不見忘川,他頭頂上陰船飄蕩其中的那玩意根本就不是什麼忘川。
  這陰船要把這些幽魂帶去哪兒?
  來不及多想,周通便運用起駕馭白無常給他的鬼魂的能力,深吸一口氣隨後又重重吐出,隨他吐出的那口氣化作黑白無常手中常拿著的哭喪棒,沖著眾鬼魂飄蕩而去。
  鬼魂飄蕩向陰船的動作果然慢了下來,都紛紛飄向周通所在的地方。
  “他要開走了。”淩淵說道。
  周通將陰章祭出,暫時將一眾鬼魂都鎮壓住,他按了淩淵的肩膀,說道:“我的身體就暫時交給你保管了。”
  “你要做什麼?”淩淵呼吸一滯,緊張地看著周通。
  “活人是上不了陰船的。”周通笑著說,他操縱著自己的三魂七魄逐漸離體,身上陽火低微,魂魄慢慢漂浮起來,周通的身體軟倒在淩淵懷裡,閉上眼睛,失去了意識。
  化成魂魄的周通低頭看了看自己飄忽不定的身子,說道:“第一次用離魂咒,感覺不太好啊。”
  “你——”淩淵咬牙不語,擔心自己一旦說出口就都是罵人的話。
  周通笑著說:“放心,他拿捏不了我。”周通身邊又逐漸凝出了淩淵的模樣,只是比他更為飄忽不定,淩淵說道:“我跟你一起去。”
  周通:“嗯,我也是這麼打算的,你這一魂隨我一起去,若是找到了位置,你來得也快一些。”
  “我沒有見過一個比你還胡鬧的人。”
  周通忍俊不禁,說道:“說起胡鬧,我恐怕還不如玉玄君。”
  淩淵:“……”
  周通:“我走了。”
  站在他身邊的淩淵一魂被周通一把抓住揉捏成了一個球,掛在了腰間。
  周通從窗外飄蕩而出,上了那艘陰船。
  
  第119章 遇舊敵
  
  陰船對一眾陰魂存在著一股難以抵抗的吸引力,等周通化成魂體的時候更是能明顯感覺到那種吸引力。
  可那種吸引力是柔和的,就好比饑餓的人聞到了食物的香氣,喜好音樂的人聽到了偶像的歌聲,不具備任何威脅力卻直達你的心底,讓你心甘情願地接受陰船的號召。
  這種軟壓迫費得周通好大功夫保持頭腦冷靜。
  他現在算是弄明白了其中的奧妙。
  風鈴連接的是霍老大爺與陰船,當霍老大爺開始唱戲的時候就將陰船招來,霍老大爺給閻王唱了一段時間的鬼戲,戲腔裡頭帶著對鬼怪的吸引力,那種就連閻王這種鬼王都無法抗拒,別說這些不成氣候的小鬼,戲樂附著在陰船上,自然能冥冥之中將眾陰魂都附著在陰船之上。
  不過,周通潛意識裡覺著,陰船之上肯定還有別的東西,不然的話,肉體與靈魂之間是有聯繫的,那些聯繫輕易斷不了,若說是陽壽將近的人在這種情況下魂肉分離還算可靠,但依他剛才看來,一些很新鮮堅韌的陰魂也飄蕩在其中。
  不得不小心仔細一點。
  周通上了陰船,腳踏虛浮,陰船船帆一揚,向著未知的方向而去。
  上了船後,周通把淩淵的魂魄從腰間拎了出來,那魂魄落在地上,變化出了另一番模樣,正是最早的時候周通看到的淩淵樣子,那時候淩淵還戲稱是自己男朋友呢,沒想到,現在倒成了真的。
  劍眉鷹眸,輪廓深邃,側臉看過去,鼻樑高挺,眼窩深深,有點東西方混血的樣子。
  當時他還尋思這張臉看著眼熟,現在想起來,分明是淩淵學著演員變出來的,這次還拿這張臉來用。
  周通看著淩淵幾乎沒什麼自我意識的一魂,笑著說:“還是你本來的臉好看。”
  這艘陰船上載著許多陰魂,那些陰魂都毫無自己的意識聚集在甲板上,圍繞著桅杆站成了一圈,一雙雙眼睛都沒有焦點地落在桅杆之上。
  周通怕引起注意,也跟著站在陰魂群裡,雙目無神地看向桅杆。
  筆挺的桅杆上有著複雜的文字。
  這些文字是刻上去的,皆是金文,刻在漆了黑漆的木質桅杆之上,暗紅色的文字太過微小看不清具體是什麼內容,然而文字曲折盤饒,自下而上拼湊成了一條龍似的圖案,只是那文字延伸到龍爪部位時都變得擁擠,好似繩索困住了龍爪一樣。
  文字排布到最上面,頂於桅杆最上方的則是一隻仰頭嘶鳴著的金雞。
  他想起來老學者們講的一個故事。
  在M市有兩座東西寺塔,塔下鎮壓著一條罪惡昭彰的黑龍,此黑龍太過邪惡,兩塔都鎮壓不住,還需要在地上開一口井給它供給呼吸,以防它翻身作惡,後來在這座井上興建了塔樓,蓋住了井,徹底杜絕了黑龍作惡。
  其中,東西兩寺塔頂端就各自屹立著一隻金雞以作鎮邪之用。
  雞在風水學中也有重大意義。
  雞血鎮邪,在早年間就被拿來用作驅邪,雞冠血作用最強,雞還可拿來作引路之用,一些得了失魂症的人可牽了雞去尋魂,在詩中更是有“雄雞一唱天下白”的說法。
  這艘陰船上的這只金雞恐怕不止是拿來鎮壓這一船的陰魂的,更是用來鎮壓這只蟠在桅杆上的巨龍,他更是懷疑,這艘陰船原本並不是陰船,而是些什麼別的東西改造而來。
  正思量著,一直平穩前行的船身忽然劇烈晃動了起來,周通忙穩住身子,卻見一旁的鬼魂都一齊向一側偏去,他也不方便再站穩腳步,跟著一晃,還沒摔下去,身邊淩淵的化身卻比他反應更快,墊在了他下麵。
  周通:“……”
  淩淵這護得也太嚴實了,大家都是鬼魂,即便真摔了也沒什麼感覺。
  這些鬼魂很快就因為傾斜下來的弧度而黑壓壓地擠在一處,真不知道從哪兒收集來了這麼多的陰魂,在霍老大爺那裡的大部分陰魂都被他救下來了才對,難不成是前段日子累積下來的,真叫他運氣這麼好趕上全都送往一處的日子了?
  陰船在雲層之中乘風破浪,不久之後,陰船的身影逐漸變得虛無縹緲,最後竟然在半空中散去,船上的陰魂頓時全都向一個方向墜落了下去,跟下餃子一樣,劈裡啪啦掉了一地。
  那原本承載著一眾陰魂的陰船變成了巴掌大小,被人收在手中。
  周通跟一眾魂魄擠壓在一起,偷偷看向那人,卻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陳恩。
  一個年輕人站在祭台前將手訣收起召回陰船,眼前祭臺上的燭火還未熄滅,複雜的陣法上的文字被他一一抹去。
  陳恩瞥了年輕人一眼,說道:“去清點一下數量。”
  “是。”那人伸出手,只聽鎖鏈碰撞的聲音響起,一節節的鎖鏈晃動,他念了咒訣之後,沖一堆鬼魂招了招手,很快就有第一隻低垂著頭走了上來。
  鎖鏈銬住第一隻鬼,一個編號就打在鎖鏈之上,隨後每一隻都上前,被鎖鏈銬住,一字排開,洋洋灑灑站了一堆。
  很快就輪到周通和淩淵。
  周通走上前,那人將鎖鏈拷在周通手腕上,陳恩忽然說道“等等。”
  周通學著其他鬼魂的樣子低垂著頭,明明都變成鬼了還感覺背後發寒,陳恩一挽袖子,露出手腕上的佛珠,佛珠上鬼臉晃動,桀桀怪笑,他從佛珠上飄蕩而去,落在周通面前,忽然一道氣強迫周通將下巴抬起,清楚地讓陳恩看到了他的臉。
  陳恩瞳孔一縮,周通面無表情,任由陳恩打量自己。
  陳恩見過他,而且不止一次。
  片刻之後,陳恩眼中露出些許迷茫,隨即又恢復正常,他將視線移開,說道:“放。”
  佛珠發出怪聲,似是在遺憾,不情不願地又飄了回來落在陳恩手腕上。
  周通忙又低下頭。
  真是命好。
  沒想到周達給他的那本《混沌玄黃咒錄》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
  剛才他的臉還是他的那張臉,只不過是在陳恩面前創造了幻覺,周遭所有一切包括佛珠看到的都是他自己的臉,但陳恩看到的卻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個人。
  所謂混沌玄黃正是指天地未開之時,那時,你什麼都不是,卻又可能什麼都是。
  十幾分鐘後,一眾陰魂全都被鎖在了鎖鏈之中。
  就如同一支被鬼差緝拿的陰魂大軍一樣,在陳恩徹底毀了祭台之後,往前走去。
  這是處陰森的林子。
  陳恩將他們都放在了一個大陣之中。
  陣法周圍圈著七十二根白燭,週邊挖了二十餘釐米深的凹槽,槽裡的東西一看就知道是黑狗血或者雄雞血之類的玩意,他們進去的時候走的是斷口都能感覺到這陣法對鬼魂的震懾力。
  等一眾陰魂全都被送進去之後,陳恩將凹槽閉合,白燭全部點亮,在幽深的樹林裡顯得格外瘮人。
  透過微弱的燭光,隱約可見不遠處隱匿在深山之中的別墅。
  陳恩掏出手機,看了下時間,對手下說:“看好,我去請師父。”
  “是。”
  陳恩放回手機,往別墅走去。
  陳恩走了就好辦得多,剩下這條小雜魚,即便握著大陣也做不了什麼大事。
  這破陣看著厲害,對付這些小鬼小魂還不成問題,想攔住他那就難了。
  那小弟還渾然不知自己被“鬼”給盯上了,往旁邊大樹底下一站,就瞪著一雙眼睛,跟貓頭鷹一樣一動不動,活生生站成了一具雕像。
  站著站著,那小弟就覺著背後冷颼颼的,他摸了摸脖子上掛著的玉墜子,念了一句咒,感覺周圍的陰氣降低了不少,這才舒坦了一點。
  他也知道陳恩幹的不是什麼好事,他隨著陳恩幹是會折陽壽的,沒准死後還會遭報應,他信這玩意但不代表會受制于這玩意。
  下輩子指不定什麼樣,這輩子好好過,過得好,不用活一天盼一天就可以了。
  像是他們這行的,不像楚韓張三世家那樣受祖上蔭庇,根本就沒幾天活頭。
  好幾個跟他一起入了道的,都幹不下去。
  風水這方面是挺賺錢的,但是信風水的人還有多少?能願意讓他看風水的又有多少?你說去抓鬼吧,早被人拿掃帚打出門去了。
  有誰願意天生當壞人的呢,都是被生活逼的。
  不對,陳恩就是,還有他那個老闆,這倆,泯滅人性,真不知道會遭什麼報應。
  他幹這行雖然壞,但心裡供著個菩薩,也就是說沒到喪盡天良的地步,心裡頭還有個光明的角落,他得守著這個最後的角落,陳恩招來很多人的事情他不是不知道,他的陶偶還在陳恩那兒放著的呢,要不是自己手裡有陰船,恐怕也落不得如今這個被動的局面。
  他感覺尿意有點上來,穢物是能破壞陣法的東西,他不能在附近撒尿,想了想,就只好憋著,難受地晃了下,夾了夾腿。
  就在這時,陰氣貼了過來,那小弟猛地回頭一看,就看到一張微笑著的鬼臉,再一低頭,確認對方雙腳離地之後,當即快速將手裡拿捏著的符咒往那鬼面上貼了過去。
  結果剛舉起來還沒落下去,手便被制在半空,下一刻,身體一涼,森冷的氣息漸漸融入到身體之中,那人驚懼地看著眼前逐漸消失的鬼魂,閉了閉眼,再睜開眼睛的時候,那雙眼裡滿是笑意。
  “周通”活動了下身體,對握住“自己”手腕的淩淵說道:“好了,放開我。”
  淩淵聽話地將手鬆開,看向周通,這身體的尿意傳給周通,真是巧,都不用他費心思破陣了。
  念了咒訣暫時壓住身體內的主魂,周通的魂魄飄了出來,操縱著這具身體解開褲子,把尿液灑在了陣法之中,黑狗血的威力登時散去。
  等陣法破掉之後,淩淵一魂按照周通的吩咐引導著鬼魂依次向外走。
  周通在身上摸索著,在這人身上找到不少東西,還有幾張空白以作備用的黃符,他把黃符撕成一小塊一小塊的長方形,再折成小人的模樣,丟入陣法之中,替代那些鬼魂。
  周通對淩淵一魂說:“帶他們先找個安全的地方,我現在這種狀態帶不走他們。”
  淩淵想必已經感覺到了位置,相信沒多久就能趕來了。
  結果,淩淵一魂剛走,就見陳恩又折返回來,身後並沒有跟著任何人,仍是他獨自一人。
  周通斂了臉上的表情,裝作那小弟的樣子。
  陳恩說道:“先將鬼魂都帶進去,師父說不用挑了,全都丟進爐子裡。”
  
  第120章 煉魂核
  
  爐子?什麼爐子?周通弄不明白陳恩的意思,卻仍是堅定地應了一聲,那些被暫時用紙符小人替代了的魂魄全都被周通攥在手心裡頭,鎖鏈長長地連成一串,一直垂到很遠處。
  這些魂魄都是替身,但因為周通並不知道他們的生辰八字,存在的時間不能太長,好在有《混沌玄黃錄》加持,一時之間倒叫人分辨不出真假,但時間長了,不用分辨自己就現形了。
  周通十分利索地跟在陳恩身後,陳恩是不愛說話的主,這樣最好,多說多錯,周通倒還巴不得陳恩一句話不說免得挑了自己的錯來。
  正思忖著,卻恍然間看到陳恩後背出現一張瘮人的笑臉,那笑臉從陳恩的西裝外套滲透出來,飄飄蕩蕩,真是陳恩手腕上那顆佛珠上刻畫著的鬼面。
  這是什麼意思?發現自己了?還是逗他玩的?
  周通心一定,乾脆演上了,裝出一副驚慌的樣子。那鬼面見了周通這樣子更是笑得歡快,一張嘴都快咧到耳根去了,笑了一會兒後,那鬼面往周通身上蹭了蹭,涼颼颼的氣刮著周通臉頰,鬧得周通一身雞皮疙瘩全起來了。
  這鬼東西在這兒鬧騰,前面陳恩一點反應都沒有,不知道是沒發現鬼面在胡鬧還是不以為意。周通正準備叫陳恩,卻見鬼面繞到他口袋那兒去了,在外面蹭了蹭,周通一手握住鎖鏈,一手往兜裡一揣,摸到了一艘船。
  他猛地想起來,那艘栽了鬼魂飄飄蕩蕩過來這兒的陰船是這個男人的東西,這鬼面對這陰船很感興趣。
  鬼面想順勢往周通口袋裡去,周通一咬牙,賭一把:“陳先生!我們約定好了的!”
  陳恩腳步頓住,冷冰冰著一張臉看向正瑟縮著往回收的鬼面,鬼面回到了手腕上的佛珠裡頭,安分下來。
  周通籲出一口氣,狀似緊張地握緊了小船。
  陳恩瞥了他口袋一眼,說道:“是你的,我們不會搶。”
  看來是沒有破綻。
  周通心裡落下一塊石頭,他附身在這人身上只能知道他內心一些最強烈的情緒,比如對某物的佔有欲和對某人某事的恨,他所能感覺到的即是對陳恩的恐懼厭惡以及對陰船的在乎。
  一路平安,陳恩帶著周通進了別墅,別墅內四面都密密麻麻貼滿了黃符不留一點空隙,點亮的白燭以作照明之用,別墅內空空蕩蕩的,乍一眼看去像是未經裝修過的毛坯房,但是如果仔細一看的話就會發現,這裡的地板用的能夠聚陰斂氣的黑岩石,少有的幾個傢俱還擺成了閉合的陣法,形成了一道封門。
  一條長廊直貫入內,前方打橫,兩角往高處而去,達成的樓梯於半空中短暫的交匯之後又再次分開,一邊伸向東,一邊伸向西,意味死結,正是只進不出的局勢。
  到長廊前,陳恩道:“魂魄都交給我,你可以走了。”
  周通問道:“那我的陶偶……”
  陳恩將一個做工精緻的陶偶拋給了周通,周通忙接好,仔細一看,陶偶背後寫有此人的生辰八字,從腹部一直有一道不過一釐米長的紅線在上下漂移。
  陳恩道:“你可以走了。”
  “是。”
  周通應了一聲,轉過頭去,往別墅大門口走去,背後冷意傳來,一道極為瘮人的聲音驟然響起,如同老嫗沙啞的嘶吼一般,極為難聽,下一刻,背心受痛,周通眉頭一皺,在千鈞一髮之際將魂魄擠出體內,鑽入他事先拋到角落裡的一個黃符之中。
  陶偶應聲而列,陳恩冷笑一聲,走了過去,擔心鬼面處理得不夠乾淨,單膝壓在那人身上,一手扳住腦袋,手腕一轉,哢嚓一聲,將那人的頭顱旋轉了將近一百八十度。
  陳恩在他口袋裡翻找了片刻,尋到了那艘陰船,精緻仿若核桃小舟一樣的陰船落入陳恩手中,發出淺淺的悲鳴,陳恩冷笑道:“我是不會搶你這法寶,但不意味著我不會毀了他。”說完,手上用力,直接將那小舟捏了個七零八落,零碎零件墜落下來,砸在地板上。
  “小陳恩,你脾氣越來越暴躁了,這等好物毀了著實可惜。”一把蒼老的聲音自樓梯上響起,周通忙收斂了周身所有的氣,仰頭看去。
  一個老頭扶著欄杆就站在那兒,他佝僂著老背,長得瘦骨嶙峋,哪怕被燭光遠遠的晃著也感覺瘦得不行,他的面容隱藏在陰影裡,被黑暗攏得看不真切,但是從他身上那股子味道讓周通覺著十分熟悉。
  此時陰陽眼的力量被他刻意壓制著,他看不清楚老頭身體周圍的氣,但卻正因為看不清,他才大概猜到了老人是誰。
  即便不用陰陽眼,入了道的人也能觀氣,只不過陰陽眼能觀氣觀出形貌來,普通人只能看到氣的大體輪廓,有沒有還是能看出來的。
  這老頭雖然一身煞氣漲天,但是卻沒有頭頂的氣。
  一般來說,沒有頭頂之氣的人都是死人。
  眼前這種情況,周通曾經只見過一次,印象深刻。
  處理王思奇兄妹倆的時候,他送走了牛頭馬面之後在小巷子裡見過這個老頭,老頭還向他詢問過去老街的路。
  “師父。”陳恩恭敬地收回手,沖寧塵子作了揖,寧塵子笑得不見眼睛,皺紋堆疊在一起,沖陳恩招了招手,把陳恩叫上來:“帶著這些小鬼上來吧,你老闆恐怕等不及了。”
  “是。”
  陳恩應了一聲便一拉鎖鏈一頭,帶著一眾鬼魂走上樓梯。
  等陳恩跟老頭一併消失在走廊上,納身在紙符小人中的周通才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陰船的殘缺碎片前。
  陳恩手勁著實不小,這陰船的是實木做的,有些關鍵的介面部位還用的黃金這類的貴金屬,被陳恩這麼一捏碎的十分徹底。
  周通將碎片掃到了一塊兒,目光最後落在了單獨碎在一旁,桅杆頂端的金雞上,若有所思。
  樓梯直通三樓,那兒頂上開著一口天井,月光掃進來,冷黃色灑在物件之上如同落了霜。
  天井底下擺著一口青銅爐子,銅臭發綠,泛著一層綠光,底層由三足托著,那三足看著挺奇怪的,像是只缺了條腿的三足怪物在勉強撐著龐大厚重的爐身子,爐身笨重,乍一眼看去像極了趴在那裡的癩蛤蟆,鼎身上的圖案也很詭異,小鬼擎著三叉戟在人間搗亂,閻王坐著禦輦由無常判官護衛,飄蕩在半空,再往上則是爐蓋,蓋得嚴實,從爐蓋四周圍飄蕩出一道道濃郁的煞氣。
  爐子旁除了先前的陳恩與寧塵子之外,還站著趙京山和另一個給爐子打扇的年輕女人。
  趙京山一身西服,板著張臉,仍是一副人模狗樣,他見陳恩身後浩浩蕩蕩地跟著一眾鬼魂,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一直挑著眼角透著陰險勁兒的眼裡也露出幾分滿意的神色。
  寧塵子笑眯眯地潑了一盆冷水:“這些數量雖多,但品質不高,能煉出幾分來還說不準,不用高興得太早。”
  趙京山聞言,嘴角的笑容僵住,他又恢復成以往冷酷的模樣,對寧塵子彎腰鞠躬,道:“那就麻煩大師了。”
  “別客套,我受不起這個。”甯塵子沖趙京山一點,愣是讓趙京山沒彎下腰,“咱倆是交易關係,各取所需,你多一分就是我欠了你的。”
  趙京山還要說什麼,卻聽寧塵子說:“好了,不說這些廢話了,免得誤了時辰,趕緊開始吧。”
  要煉什麼,周通也猜到了個大概。
  收集這些鬼魂,引月光折射太陽的陰火煉製鬼魂,到最後熬出來的是鬼魂的精粹,即是他們轉生所倚賴的東西。
  魂魄有無形的核,即是凝聚三魂七魄的東西,核這玩意肉體看不見,即便周通的陰陽眼也看不見,就如同一種冥冥之中的聯繫一樣,真切地存在於魂魄之間。
  核一毀,魂魄就會分崩離析,這就是我們常說的魂飛魄散。
  然而,如果魂魄被強行打散,核還在的話,靠著一些隻在史料中記載的遠古法器還是可以將魂魄重新凝聚起來的。
  核對於魂魄來說就如同心對於靈物來說,是至關重要的東西,換句話說,生命力凝結於核。
  這個爐子所要煉製的正是這些鬼魂的核,等核煉製成了即能成為供給他人生命的東西。
  這趙京山到底要復活什麼人?
  周通目光落在那爐子上,將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看不太明白只憑藉這一個小小的爐子是如何能夠煉製鬼魂的核。要煉製核,先要將其打碎才行,單單靠陰火煉製行不通。
  正思量著,卻見幾個面目全非的瞎眼男人抬著一口棺材從樓梯上走了上來,強烈的陰氣刺激著周通,周通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目光凜凜地看向棺材。
  這口棺材相當華麗,完全是按照皇室標準打造的,金絲楠木映出綢緞的光澤,自古時候起,皇家棺材就喜歡用金絲楠木,不僅僅是因為其絢麗華貴的木質紋理還因為有著“壽木”之稱的楠木可以保證屍體埋葬于地下常年不腐。
  棺材被擺放在爐子旁邊,寧塵子從口袋裡拿出一小段柳條一端放在爐子邊緣,想將另一端放入棺材內。
  趙京山上前一步,攔住寧塵子,寧塵子就將手裡的柳條交給趙京山,吩咐道:“放入她口中。”
  趙京山依言而為,轉過身,準備仔細謹慎地將柳條放入棺材之內的屍體口中。
  從周通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屍體的一小部分。
  那是具女屍。
  長髮披散在棺材內,長到幾乎散到了腳踝處,她面色紅潤,嘴唇嫣紅,不像是個女屍反倒像是個沉睡著的人,五官柔和而安詳。
  可她如同那瘦骨嶙峋的老人一樣,頭頂的氣絲毫不剩,滅的乾乾淨淨。
  趙京山將柳條放入女屍口中,壓在她的舌頭之下,眼神溫柔地看著女屍:“然然,你馬上就能活過來了。”
  
  第121章 得龍勢
  
  做好一切準備工作之後,趙京山便按照寧塵子的指示退後了一步,讓開位置,陳恩踏前一步,護衛在趙京山身前。
  寧塵子見他這幅樣子,笑得意味不明:“小陳恩,你可真是被養成了一條忠犬。”
  陳恩緊繃的臉上面無表情,沒有回應寧塵子的揶揄。
  寧塵子早就知道他是這副性情也不多理會,他將爐子的蓋子打開之後,周通看見有黑煙滾滾地向外冒出,然而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以肉眼凡胎似乎都看不見,安然自若。寧塵子數了幾個魂魄,在以十數相記的位置停了下來,將鎖鏈介面解開,頂端鎖鏈放入火爐之中。
  隨後,鎖鏈不用寧塵子再動作,就帶著魂魄被爐火內蒸騰出來的邪氣引導著慢慢延伸入爐子之中。
  十個魂魄全都丟進去之後,寧塵子往角落處走了幾步,陰影處有什麼龐然大物蒙著罩子藏在那裡,那層罩子被打開之後,頓時有靈氣溢了出來,且越發濃烈,幾乎要壓制住這火爐裡的煞氣。
  那是面大鼓,一張獸皮拉成的鼓面繃得緊緊的,獸皮完整,沒有任何連接的痕跡,搭在四方的支架上,那鼓面周圍刻了一圈文字,正是對應天地四方,橫貫宇宙之意。
  通天鼓。
  腦內猛地出現這個想法,就連周通都覺著不可思議。
  是通天鼓,錯不了。
  將事情前後一聯繫,周通有了九成確定,眼前這面足有一人高,三人合圍的鼓正是在楚家寒潭離奇失蹤了的通天鼓。
  原來如此……周通思忖著,震碎魂核靠的就是通天鼓。
  寧塵子輕輕彈了彈鼓面,這微小的波動卻引來極為震撼的聲音,他滿意地勾了勾唇角,再次檢查了一下貼在通天鼓鼓身上的一圈咒符,保證無誤之後才折返回爐子旁邊,對陳恩點了點頭:“開始吧。”
  陳恩吩咐一旁的打扇女人,道:“開始。”
  女人雙目失神,在看到陳恩手腕上佛珠閃過黑芒之後就開始將一個個通體黝黑的木頭丟進爐底,隨後手搖蒲扇,一下又一下帶著緩慢節奏扇動爐火。
  隨著爐火越燃越旺,爐子裡冒出來的煞氣所凝成的霧障也越來越濃,愈加有盈滿漲天之勢,寧塵子看著火候差不多了,從袖子中抽出一把袖珍小錘輕輕在通天鼓鼓面上一砸。
  咚得一聲沉悶巨響響起,整棟別墅都開始劇烈搖晃,那一下明明輕微如此落在此時卻仿佛是擎天巨人在鼓面上重重擂了一下,震得周通感覺自己快跟紙符小人分離開來。
  甯塵子滿意地勾了嘴角,得意于通天鼓為他所用時展現出來的神威,下一刻臉色猛地一變,沖陳恩大喊道:“趴下!”
  陳恩腦子沒反應過來,身體卻是先一步做了動作,他一把按住趙京山趴在地面,伸腳猛踢了棺材蓋一下,幾個瞎眼男人紛紛聽從命令將棺材蓋蓋了上去。
  砰得一聲炸響,爐子從中一裂兩半,黑煙彌漫,登時就將整棟別墅籠罩在一片看不清你我的詭異霧氣之中,爐子內的火舌吞吐出來,被寧塵子的水符盡數澆滅。
  灰頭土臉的寧塵子陰沉著臉看向功虧一簣的火爐,咬牙道:“怎麼可能?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通天鼓的度他應該掌握得很好才是,不至於炸了這爐子……等等……”
  寧塵子往一眾鬼魂那兒看去,臉色又是一變,難看得厲害,他一把抓起鎖鏈,鎖鏈被炸得七零八落,鬼魂四散而去,寧塵子伸手去擒想趁亂逃離的鬼魂,一把抓到手裡的卻是一個個的紙符小人。
  甯塵子將黃符盡數丟在陳恩臉上,怒駡道:“廢物!”
  那紙符柔軟,砸過去本來沒什麼力道,可偏偏寧塵子手上用了點靈氣禦符,砸在陳恩臉上的時候,黃符紙張邊緣鋒利得和刀子沒什麼兩樣,幾片砸下來割在陳恩臉上,一道道的血痕。
  陳恩抹了一把臉,將那些個因血黏在臉上的紙符小人摘了下來,也是弄不明白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錯。
  趙京山推開棺材,看著棺材內的女屍,在開棺之後,許多陰氣落入女屍臉上,紅潤的臉龐漸漸褪去顏色,慘白如紙。
  “然然……然然……”趙京山顫抖著手撫摸著女屍,檢查女屍安然無恙後才放心地籲出一口氣,回頭看著眼前的一片狼藉,喝斥道:“這是怎麼回事?”
  寧塵子目光在別墅內一掃,沉聲道:“看來這裡混進了什麼東西。”
  身為“混進來的東西”,周通在見到鬧出事來了之後就悄悄地藏到一邊去了,多虧別墅裡頭陰氣重,這些人的注意力都放在爐子上才能沒發現他,現在刻意去掃視房間他藏不了多久。
  就在這時,寧塵子又敲了下鼓,這一下的聲音比剛才那一下輕得多,卻更加難以抵抗,周通只覺心魂一蕩,下一刻,自己的魂魄就硬生生地被那鼓聲從紙符小人裡抽離出來,晾在寧塵子眼前。
  周通:“……”
  這就很尷尬了。
  寧塵子目光落在周通現了形的魂魄上,一堆畫面湧入腦海,他萬分驚訝地看著周通:“你——”
  周通笑著看向寧塵子,一臉坦然就好像來竄門的一樣:“叨擾了。”
  寧塵子:“……”
  寧塵子很快就想起來曾經在小巷子裡見過這人,那時候莫名其妙丟失了的記憶也在這瞬間湧了回來,是他做的手腳?這小子……寧塵子眼珠子死死瞪著周通,眼也不肯眨一下,心道,這小子是已經死了嗎?如果死了魂魄為什麼沒去地府,還飄蕩在這裡,他是怎麼找過來的……
  “難道是離魂?”
  離魂,如果真的是離魂的話那就太好了!
  甯塵子眼中流露出貪婪的神色,他一伸手,將袖子往上一擼,手腕上露出一條蛇似的東西,那東西沿著寧塵子的手腕一直往下繞,最後盤繞下來,是一節軟鞭。
  寧塵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紅符貼在軟鞭之上,軟鞭登時如同有了自我意識一樣,在紅符的操縱下往周通衝刺而去。
  那張是“靈鬼納身符”,周通一眼便瞧了出來。
  這“靈鬼納身符”不比尋常的符,尋常符籙上承載的威力大小是由符紙、顏料、繪符人落筆注入靈力高低所決定的,而靈鬼納身符內則是真正封著有靈氣的鬼物。
  一旦鬼物被封入靈鬼納身符之中再貼到法器之上,法器就暫時可以變成由靈鬼納身符內的鬼物操縱著的靈器。
  有靈的法器則是靈器,正如天眼鎮壇木那般有自我意識,比尋常的法器珍貴得多。
  這世界上能製成靈鬼納身符的人不多,制出來能用的靈鬼納身符更是少之又少,而且用一張少一張,這老道士居然肯為了他用一張靈鬼納身符可真是不易。
  不過,破靈鬼納身符也簡單,放了符內的靈鬼就是。
  周通打定主意,魂魄飄蕩起來,寧塵子放出的軟鞭一路追隨周通而去,周通靈活地在別墅內上下飄忽,第一次覺著沒有肉體的束縛他居然能做出如此靈活的動作……本來他身體一直不好,哪怕後來注意鍛煉也只能保持個一般人的身體素質,真要讓他動起手打近身肉搏戰的話,沒兩下就得被對方打趴下,陳恩這種一個拳頭他就昏過去了。
  寧塵子看著不斷逃竄的周通,冷笑道:“垂死掙扎而已。”
  周通忽然站定了,飄蕩在一樓的沙發後面,仰頭沖三樓的寧塵子笑了笑:“老先生,你這話就不對了。”
  寧塵子大驚,被軟鞭追著眼前這小子怎麼敢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目光移向軟鞭,附著在軟鞭之上的那張“靈鬼納身符”飄飄蕩蕩地掉落下來,沒了靈鬼的加持,那軟鞭自然不能再像活物一樣自在地上下游走,啪地一聲從半空中墜落下去,砸在地上。
  “怎麼回事???”甯塵子完全沒明白周通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的手,做的什麼手腳,這靈鬼納身符是集他畢生精力所化,他所收集的怨鬼總共就只有那麼三隻成了事,附著在這符籙之類,就這麼輕易地被剝離下來了?
  靈鬼納身符的繪製者自然能牽制符籙內靈鬼,只要符籙一被從法器上剝落下來,符籙內的靈鬼就會魂飛魄散,對於這些被封在符籙內的靈鬼而言,尋一個好的宿主法器十分重要,否則的話,輕易就會魂飛魄散。
  眼前這張靈鬼納身符既然被周通剝下來了,那就註定存在時間不會長久,這法器也就對他沒了威脅力。
  周通用的方法也很簡單,他利用了靈鬼自身的陰氣,在空中畫了一個大陣。
  在這個大陣內,由於陰氣的壓制力,符籙難以生效,但是因為繪製過程得太過粗糙,內外陰氣難以保持一個平衡因此這個大陣只能存在短暫的一段時間,很快就會消散,如果寧塵子有陰陽眼的話還能看到落在空中延續了三層高度的陣法軌跡,但可惜寧塵子沒有,他看不到周通的手筆。
  無人欣賞啊,淩淵在就好了。
  人總是會對未知的事情而感到恐懼,正因為看不懂弄不明,寧塵子心中十分慌亂,總覺著隱匿在這棟別墅中的不只有周通一個,還會有其他的人。
  寧塵子深吸一口氣,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臂開始推演,他指尖點動飛快,忽然手上一頓,大驚失色。
  “是不是算不出方位了?”周通笑著問道。
  寧塵子蹙著眉頭,死死盯著周通,卻不肯開口向後輩詢問緣由。
  周通:“你看看窗外。”
  窗外……
  寧塵子深怕有詐,卻被好奇心調動得情不自禁地扭頭看去,透過天窗,一輪血紅色的圓月正逐漸形成,清冷的月光盡數被紅芒所吞噬,絲毫不剩,天地間都籠罩在一片淒慘的血紅當中。
  “血、血月……怎麼會是血月,明明不是、不是的……”寧塵子被血月駭得倒退一步,驚得雙目圓瞪,眼中血絲畢現,卻怎麼也想不明白個中原委。
  周通輕聲念道:“民間有傳聞,月若變色,將有災殃。青為饑而憂,赤為爭與兵,黃為德與喜,白為旱與喪,黑為水,人病且死。當血月出現的時候,人間正氣弱,邪氣旺,怨氣盛,戾氣強。你想知道為什麼會觸發血月嗎?”
  寧塵子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
  周通又問:“你想知道為什麼‘靈鬼納身符’會莫名失去作用了嗎?”
  寧塵子又點了點頭。
  周通笑著說:“那你看好了。”
  他伸手一揚,窗外血月盈滿,從天井映照進來,血色月光灑落整棟別墅,先前飄忽不定的陣法在血月月光的照耀下驟然成形。
  悠悠蕩蕩風一陣,
  來了屈死一亡魂。
  有靈魂在花園淚流滿面,
  思想起奴的命珠淚不幹。
  只因為與裴生見了一面,
  絕不該贈娟帕惹下禍端。
  霍老爺子的戲腔莫名盈蕩了出來,似乎從四面八方壓迫而來,充斥了整棟房間,那些個千回百轉的音節砸在空蕩蕩的別墅之內,與血月殘酷的光攪在一起。
  周通:“真正能斷了閻王與霍老爺子的聯繫,將風鈴轉為己用的不是那艘陰船,而是陰船上鎮壓著的黑龍,剛才陳恩毀了陰船,卻在無意間毀了陰船上束縛黑龍的東西,將這條作惡多端的黑龍放了出來。”
  “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火焰炎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猛獸食顓民,鷙鳥攫老弱。於是女媧煉五彩石以補天,斷鱉足以立四極……”周通說到這裡,語氣刻意放緩,眸色平靜而又略帶同情地看著寧塵子,笑著緩緩言道:“殺……黑龍以濟冀州,積蘆灰以止淫水”。
  殺黑龍。
  黑龍。
  恨老賊在前庭把我來換,
  拔寶劍殺得我命喪黃泉。
  鏘得一聲似弦斷,戲聲戛然而止,扶梯之上驟然出現了一條黑龍的身影,那條黑龍像是蟄伏在此處已久,隨著一聲清越龍吟,眼前冷意一閃,慘叫聲驟然響起,寧塵子雙腿一軟,勉強扶住扶手,站穩一看,剛才打扇的女人被黑龍叼起,一口吞入腹中,連渣都不剩。
  人力豈能與這種邪物作對?
  可這邪龍是如何聽那小子的???
  寧塵子萬分詫異,卻見吞吃了女人還不饜足的黑龍又俯身向他咬了下來,巨口一張,陰風橫掃,寧塵子見狀,下意識地拉過一旁的趙京山,將趙京山推到身前。
  陳恩見狀,怒吼一聲,正要祭出佛珠,卻見黑龍的動作一頓,硬生生地停了下來,縮回了作惡的腦袋。
  這可不太妙啊……
  周通微微蹙眉,陳恩救了黑龍,這黑龍居然還知道感激,不願意跟陳恩作對,不過令他沒想到的是,這只有一魂的黑龍,還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厲害一點。
  趙京山肉眼看不到黑龍的具體樣子,只感覺到房間內氣氛變了,他一把抓住陳恩的胳膊,問道:“發生什麼了?”
  “老闆,我們帶著棺材先離開,這件事辦不成了。”
  趙京山點了點頭,吩咐起幾個架著棺材的人將棺材抬走,陳恩擋在他身前,卻見黑龍又忽然襲向了寧塵子。
  有陳恩護著,寧塵子動不了趙京山,只好拉了抬棺材的人,他雖看起來瘦弱,但手勁著實不小,隨手一拉便拉了人墊背,那些個瞎眼男人更不可能知道發生了什麼,猝不及防被寧塵子拉了過去,登時被送入黑龍口中。
  少了人扛的棺材向一側傾斜,趙京山急得鑽了過去,頂替上那人的位置。
  “不行。”陳恩咬了牙,心想,棺材要不得了,這楠木棺材沉得很,他們這一路怎麼可能順利搬過去。
  打定主意,陳恩對趙京山道:“老闆,得罪夫人了。”他將幾個瞎眼男人推到一旁,轟得一聲,棺材落地,砸在地面上,內裡的女屍因衝力一彈,被陳恩撈在懷裡,趙京山吃了一驚,上前從陳恩手中搶過女屍,警惕地問道:“你做什麼?”
  陳恩板著臉說:“老闆,你先走。”
  話音剛落,黑龍的氣息就在耳邊,陳恩眼睜睜地看著黑龍將趙京山拱翻在地,被趙京山護在懷裡的女屍滾落了下來,掉在一旁,半邊身子落在臺階下,另半邊癱軟在地,長發散了一地,那雙原本緊閉著的眼也因為這一衝擊力而瞪得渾圓,沒有焦點,直勾勾地望著前方。
  “然然……”趙京山顧不得頭上流血,撲過去要抱起女屍,卻不料,黑龍比他速度更快,在趙京山之前,一口將女屍吞了進去。
  趙京山:“!!!”
  趙京山大吼:“然然————然然——我的然然——”
  他盯住半空中的蘇紀然的屍體,只見那具僵硬的女屍漂浮在半空中,腰部承受了巨大的咬合力,登時裂為兩半,肉體橫飛,屍體內的血早就幹了。
  就在那瞬間,趙京山看到了邪龍的屍體,聽到了邪龍的咆哮與他咀嚼的聲音。
  周通皺了皺眉,看向正在列陣的寧塵子。
  血月已成的時候,推算方位會變得十分艱難,即便是精于推算的大師也無法在短時間內精准地找准天干地支的具體方位,甯塵子明知如此還執意為之恐怕真的是窮途末路了。
  看著如此的甯塵子周通有些遺憾,本來還想靠著寧塵子削弱一下邪龍的力量,給自己省點事情,沒想到寧塵子這麼中看不中用。
  抬頭看了下放在一樓客廳的落地鐘,離血月退去還約有十三分鐘十七秒。
  邪龍吃完女屍之後又盯上了寧塵子。
  這越發證實了寧塵子不是活人。
  邪龍剛剛恢復自由,需要補養,對它這類只有一魂存在的東西來說,死人是比活人更滋補的東西,所以在面對這些人的時候,他會優先選擇吃死人。
  那個打扇的女人,擺在棺材裡的女屍,還有寧塵子。
  寧塵子被盯視間慌亂算錯了一步,剛才推演的東西又要全部再來,他頓時心灰意冷,如果在平日裡還好,他布上法陣,帶足了符籙能與這孽畜鬥上一鬥,但是此刻,血月在外,手頭資源匱乏,他拿什麼跟這頭邪龍鬥?
  那個人——寧塵子目光又落在周通身上,看見周通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兒,絲毫不慌張,心裡焦急萬分,他就這麼站在這裡看著嗎?等他們都死光了,下一個死的人就是他!
  略一走神就被邪龍抓住了可乘之機,邪龍搖動著尾巴,迅速地撞上寧塵子,寧塵子慌亂抽出一符,擋在自己身上,兩者相撞的巨大衝力讓寧塵子直接從窗戶裡飛了出去。
  “哎,別。”周通下意識地踏前一步,還想挽留,但見寧塵子如斷線風箏一樣掉出窗外就退了回來,一臉遺憾。
  邪龍往窗外探了探,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血月,又將腦袋縮了回來。
  這血月雖然能助長他們邪物的力量,但是卻限制他們。
  邪物與血月相互呼應,然而一旦邪物太過放肆,得血月關注反而會引起天劫,到時候天雷落下來,黑龍這殘破不堪的一魂肯定要被打得七零八落。
  黑龍很顯然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只堪堪看了一眼窗外的血月就退了回來,轉而看向周通。
  趙京山有陳恩護著,又是普通人類,看來這次黑龍的目標是他了,他現在是鬼魂,是陰物,對黑龍來說也是大補。
  正想著,周通就見黑龍原地轉了個圈,將自己碩大的腦袋對準了周通,咆哮一聲,就擺動龍尾,飛快地遊動,從三樓向著一樓的周通俯衝而來!
  周通沒有躲開,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在黑龍逼近的刹那忽然向後飄去,大喊:“淩淵!”
  一個身影極快地迫近黑龍身前,森冷寒光晃著黑龍的雙眸,在那雙血色的立瞳之中映出一把寒芒點點的長劍與持劍之人的清冷模樣。
  再要退已經來不及了,淩淵這一劍以極近的距離劈入黑龍眉心,寒霜力量霸道,絲毫不容掙扎地將黑龍這一魂劈得有些破碎,黑龍殘魂搖晃了片刻,向後退去,甩動龍尾,被打亂的氣四處亂竄,整棟別墅劇烈搖晃著。
  “我要是趕不及你怎麼辦?!”淩淵氣的夠嗆,他十分不淡定地瞪著周通,但是又不知道該拿周通怎麼辦,周通笑了笑,問道,“我的身體呢?”
  “帶來了。”淩淵甩出去一張符,跟貼在周通身上的隱身符一撞,登時讓周通的肉體現了形,周通從背後抱了抱淩淵,說道:“謝了。”
  淩淵恨得磨了磨牙,反手握住周通的手過了幾秒才鬆開。
  念了咒訣,周通鑽入自己身體,稍微活動了下,越發覺著自己的身體實在是個好東西。
  陰陽眼,純陽體,就連用離魂咒都比一般人好用得多。
  
  第122章 制黑龍
  
  按道理說,離魂咒不是那麼容易使用出來的,正如前面所說,人類的肉體與魂魄在陽壽未盡之前自有一種聯繫,除非被驚出了魂否則很難分離,哪怕是離魂咒也得經過上百次的失敗也可能只有那麼僅僅一次的成功。
  周通能在第一次就成功使用出離魂咒,得益於他的純陽體質,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長時間離魂,時間太長,聯繫會斷,到時候他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淩淵擋在邪龍身前,周通見魂魄跟身體結合穩了這才一下子跳起來,飛快的往三樓奔去,路上瞟了一眼落地鐘上的時間,估算了下,還來得及。
  “淩淵!”周通叫了淩淵一聲,兩人極有默契地對視一眼,淩淵與邪龍鬥在一處,彼此你來我往。
  趙京山還沉浸在女屍被吞吃的悲痛當中,雙腳如同紮了根一樣站在地上一步也不動,陳恩見狀,晃動了下趙京山的身體:“老闆!老闆!”
  “然然——我的然然——”趙京山面如死灰,已經失去了生的希望。
  陳恩一咬牙,猛地敲擊了趙京山的後頸,將昏過去的趙京山背在背上,忽然,邪龍龍尾橫掃過來,陳恩一個不備,帶著趙京山被邪氣掃倒在地,趙京山砰的一聲撞在扶手上,身子一晃,險些從三樓墜下去,被陳恩及時地拉住了胳膊。
  “老闆……”
  陳恩念著咒訣,手腕上的串著佛珠的黑線崩裂,一顆顆佛珠掉了下來,為首刻有鬼面的佛珠怪笑著沖往邪龍。
  淩淵及時一避,邪龍登時被佛珠打中,慘叫著搖晃了龍身向一側歪去,龍尾一掃,拋向淩淵。
  陳恩見狀,忙抓緊機會,重新背好了趙京山一路往門外奔去。
  周通自然看見了逃跑的主僕,卻也沒上前攔住他們,他現在時間不夠,沒空理會這倆。
  到了三樓之後,周通從隨身腰包裡抽出黃符紙跟朱砂筆,咬碎了舌尖,啐了一口血水混入朱砂筆之中,飛快地筆走龍蛇,開始繪製符紙。
  他手裡雖有可以複製符紙的七寶鏡,但是七寶鏡複製的數量越多威力就越小,要困住邪龍,每張符都不能大意。古語有雲:若知書符窮、惹得鬼神驚。不知書符窮、惹得鬼神笑。可見寫符本就是極為耗費精力的東西,在周通寫完手中要用的七張符之後已經是大汗淋漓,他站起來,看了一眼窗外的血月,時間差不多剛好。
  周通將手中道符放在血月能照耀到的地方一字排開,沉聲念道:“執古之道,以禦今之有,敕令魑魅魍魎魈魃魋(音同頹)七煞速來!七煞凶門開開開!”
  七張符籙騰飛,乘著血月之光將邪龍團團圍住,壓力頓生,邪龍吃力之下被承載了七煞力量的符紙鎮壓在下。
  此陣法名“七煞囚鬼陣”,其個中道理如同常用的請凶神入宮一樣,即是請魑魅魍魎魈魃魋七煞佔據七星方位,以陰克陰,在血月之夜尤其好用,對付邪龍事半功倍。
  不過,憑藉七煞囚鬼陣要斬殺邪龍還不足以成事,周通在等最後一步。
  血月月光漸弱,天際的紅芒也漸漸退去,月夜將過。
  發現這一點的不只是周通,還有邪龍。
  邪龍只餘一魂,所剩意識不多,但是許是被困在陰船的桅杆之上,千萬年來的怨靈沉積,讓他在兇殘無比的同時保留著一絲對自由的嚮往。
  就在血月即將退去的時候,邪龍的目光頻頻拋向天井之外那一方偌大的天地。
  見血月幾乎全去,邪龍仰天怒號,一聲黑甲鱗片更是變得油光鋥亮,煞氣湧於全身,蒸騰著向外湧出,不多時就鬧得整棟別墅都被黑氣所籠罩。
  淩淵持著寒霜落回周通身邊,看著正要從陣法之中沖出來的黑龍,眼底冷漠,仿佛不相信黑龍能夠衝破陣法,即便沖出也對他們造成不了什麼威脅。
  “吼————”又是一聲怒吼之後,排布在黑龍周圍的符籙盡數崩潰,紙張被黑火燒成灰燼,耗損了魂魄大半力量的邪龍所剩無幾的魂魄也變得十分不穩定,搖晃著快要被風吹散去。
  他遙遙望了一眼天井之外的明月。
  血月已去。
  邪龍一甩巨尾,爪下用力,向著天井處飛去。
  “咕咕咕——”一聲雞啼驟然響起,邪龍幾乎要鑽出天井的的腦袋卻被一隻雞爪壓住就勢狠狠地壓覆在地上。
  金烏乍現,祥光現世。
  周通早就佈置好的金烏張揚著璀璨的翅膀,低下頭,將黑龍一魂叼在口中,尖銳的喙在啄咬間很快就將黑龍吞吃殆盡。
  清冷的月光又從天井中照耀進來,血月完全褪去。
  跟隨淩淵留下的線索匆匆趕來的楚澤雲站在別墅之外,驚訝地看著那沖天而去的金光,對著這等神跡發了好一會兒呆,過了片刻才又趕忙沖入別墅,卻看到眼前已經塵埃落定。
  周通叫來楚澤雲,問道:“這是不是你們楚家丟失的通天鼓?”
  楚澤雲輩分小,自然沒什麼機會見過通天鼓,但是族中書籍有所記載,他對應書中內容一一比照特點,最後點了點頭,臉上還是不敢置信的驚訝:“正、正是。”
  周通笑道:“物歸原主。”
  楚澤雲眸子一閃,望著碩大的通天鼓,眼中滿是震撼:“周通,剛才發生了什麼?”
  “說來話長了。”周通有些懶得跟楚澤雲說得太詳細,只挑了幾個重點草草講了,楚澤雲聽得目瞪口呆,卻又有教養在身,不好意思多問,只嘆服道:“不愧是周通,如此險境若是換了我,恐怕就無能為力了。”
  周通謙虛一笑。
  其實他也沒做什麼,只不過看得仔細,算得仔細罷了。
  黑龍問世必會引來血月,他只不過是利用了血月出現的時間跟黑龍的弱點而已,用黑龍克制趙京山那夥人,又用血月克制黑龍,以七煞陣和陳恩他們削弱黑龍的實力,最後出馬的還是金烏,當黑龍勢氣高漲的時候必然會喚醒鎮壓他的金烏,這都是必然事件,他只不過是在其中算准了時間找對了機會推波助瀾了一把。
  若是仔細說的話,真正出了大力的還是淩淵,如果沒有淩淵跟黑龍周旋許久的話,他可沒那個時間佈陣引黑龍破陣。
  周通目光看向淩淵,這人雖然滿口抱怨自己總是任意妄為,但每回都十分配合他的任意妄為,還總是以泰山之姿在他面前遮風擋雨。
  能得一淩淵,他周通三生有幸。
  淩淵見周通眼裡毫不掩飾的喜色,臉微微一紅,不太自在地扭過頭去,問道:“怎麼了?”
  周通笑出了聲,道:“越瞧你就越喜歡。”
  淩淵:“……”
  淩淵沉默了一會兒,情緒梗在嗓子口,好半天才憋出了個“哦。”
  想起趙京山那夥人,周通目光在別墅中一掃,陳恩一直依賴的那枚佛珠在與黑龍的鬥爭中已毀,趙京山的傷勢也不輕,最重要的是,他體內被陰氣入侵,若不是拔除的話很可能會因體內陰陽失調而死。最讓他在意的是那個瘦骨嶙峋的老頭,如果按照楚老爺子的意思來看,這人很有可能就是楚老爺子所說的那位表弟。
  已死之人卻還以活人的姿態存在這個世界上,不避符咒,不避光,甚至能夠使用驅鬼的咒語跟術數,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眼角餘光瞥到什麼,周通一看,天井之下,正有一張沾滿了血的符咒,那符咒上的字跡陌生,不是他的,周通捏起一角撿了起來,回頭問道:“有塑膠袋嗎?”
  “有。”楚澤雲將包裡的塑膠取樣袋遞給周通,“你看這個還行嗎?”
  “行,太合適了。”周通忍不住揶揄楚澤雲,“你怎麼還隨身帶著這個?這應該是員警法醫之類常帶在身邊取樣用的吧?”
  “楚家常為國家效力,他們得對外拿出點證據。”
  周通了然地笑了笑,他將那張符紙裝了進去,淩淵問道:“這符籙怎麼了?”
  “我要拿去查一查那老頭的身份。”周通仔細地將符籙封好,原本還打算找端正幫這個忙的,結果一想,楚家人就在這兒,既然跟官方關係好,他又何必捨近求遠?
  周通對楚澤雲說道:“這張符籙應該是偷盜通天鼓那人留下的,你拿去查查看指紋,能不能找到人。”
  “好。”楚澤雲認真地點了點頭,將袋子收好。
  此件事情處理完畢,後續工作如何就不是周通所要操心的,自有擅長這方面的楚家人完成。
  得回了通天鼓是意外之喜,楚澤雲帶著通天鼓回楚家的時候,楚老爺子驚訝萬分,見到通天鼓完好無損,差點流下老淚,趕緊將通天鼓送回了楚家寒潭。
  周通沒跟他們回楚家,先去了霍朗家裡,將楚老爺子的情況告訴了霍朗,霍朗聽聞是閻王請霍老爺子下去唱戲之後,跪下來懇求周通:“我爺爺年紀大了,身為孫子不想他再受此折騰,求求你,能不能向閻王說說情,別再召我爺爺下去唱戲了。”
  對此周通也沒什麼辦法,只好按照民間俗方用銅錢請了無常爺上來,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再把霍朗的請求告知,等閻王爺判決。
  黑白無常也沒想到周通居然處理得如此效率,得了准信之後就爽快地答應了周通的請求,下去跟閻王爺說了說情。
  第二日,霍朗就打來了電話,告訴周通,他昨天夜裡夢見了一個穿著紅色肚兜的小孩沖他腦袋上砸了個金元寶,今天一覺起來,發現有只老鼠從床底下叼出來了顆大珍珠。
  周通聞言,說道:“應該是閻王爺憐你的孝心,賞給你的。”
  霍朗頓時受寵若驚,問了周通感謝的方法,趕緊回去沐浴焚香,答謝閻王去了。
  這邊事情算是徹底了了,周通就等著幾日後,龍門開,錦鯉躍龍門的時刻了。
  寒潭內的這些錦鯉,周通只見過花斑錦鯉和丹頂錦鯉師徒兩個,但據丹頂錦鯉來說,寒潭內除了他們兩個以外還有五條有機會躍過龍門的錦鯉,周通大致詢問了下,丹頂錦鯉說得謙虛,但是從花斑錦鯉的反應來看,丹頂錦鯉是其中最有希望躍過龍門的。
  一開始,丹頂錦鯉給周通指了路子,是想讓恩情歸到周通身上,到時候再由他們動用神能占卜通天鼓的下落,就算是了還了人情,可如今,周通不僅把錦鯉送過去的事件完美地解決了,還將通天鼓一併送回來了,這通天鼓于池中生靈有益,更是能幫助他們躍過龍門,前後兩者加起來竟還是欠了周通的人情,而且是兩倍。
  一旦欠了人情不償還的話就很難躍過龍門,畢竟他們在凡塵還有緣沒解,就好像出家的和尚一樣,歎一句“施主心願未了”這剃度就進行不下去了。
  周通也知道此事,但到底沒什麼需要丹頂錦鯉幫忙的地方,丹頂錦鯉將護心鱗揭了一片下來給周通,算是還了一份人情,這還欠著第二份呢。
  回頭想一想,丹頂錦鯉也覺著命運弄人,估計自己這次可能真的躍不過去了,再等百年吧。
  至於洛漣海的小命問題,那小子自從知道通天鼓被請回來之後得了楚老爺子的允許之後經常跑去寒潭邊上祈求見通天鼓一面,三五天下來,居然打動了通天鼓。
  許是因為洛漣海身上沾了的邪氣正好是趙京山主僕二人,通天鼓對其恨之入骨,爽快地將洛漣海體內的子蟲給震了出來。
  那蟲子剛爬出洛漣海的皮膚就被陽光照得灰飛煙滅,可那過程不是一般的難熬,洛漣海咬著牙慘白著張臉在鼓聲中打滾,最後疼得昏了過去,還是楚澤雲將洛漣海找到送了回去。
  大年三十。
  楚家人彬彬有禮地坐在一塊兒,即便是幾歲大的小童也十分有禮貌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大眼十分靈動卻不會左右漂移,乖巧地將雙手放在腿上。
  楚老爺子請一眾楚家人在席上用餐,周通也在其列,今年龍門開的日子大體算了出來,應該是在明日正月初一,但究竟是什麼時候還無法推算,從今夜十二點過後開始就要一直守在寒潭邊上,等待龍門開的奇景,等真的開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這玩意玄乎得很,也得講究一個緣字,那成天都在這兒守著,不是人人都能得點化了嗎?
  左右氣氛融洽,周通跟淩淵與楚澤雲同桌,楚澤雲常常給周通布菜,這個也好吃,那個也推薦,熱絡得周通十分不好意思,幾回下來,周通忙推辭道:“好了好了我自己來。”
  楚澤雲害羞地笑了笑,也就不再給周通布菜。
  還沒開始多久,就有鄰桌的人過來敬酒,國人一直崇尚飯桌“外交”,覺著加上一頓飯一杯酒什麼事情都好解決,這世界上就沒有飯桌上解決不了的問題,周通既然坐在這一桌,又有人曾經在三大天師法會上見過他,這敬酒的程式就少不了。
  好在楚家的家宴上喝的酒都是好酒,即便不是楚老爺子親手釀的,也是小幾千一瓶的茅臺,喝著的時候倒也還算好,只不過後勁不小。
  周通喝了五杯之後就有些不太行了,酒量這種東西還真就是天生的,純陽體再好用還是抵不過酒精,周通覺著身體熱得不行,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眼眶發酸,他揉了揉眼睛,笑著對淩淵說:“看來不能再喝了。”
  淩淵:“……”
  周通雙眼濕漉漉的,他見淩淵不說話,陰沉著臉看自己,笑得更是歡快,亮晶晶的眼睛微微眯著,他摸了摸淩淵的臉,輕聲說:“你長得真好看。”
  “你醉了。”淩淵一把拉住周通的胳膊。
  “沒呢。”周通不在意地笑了笑,“我才喝了五杯,醉不了,就是瞧你喜歡忍不住想說。”
  淩淵:“……”
  淩淵身子僵住,握住周通的手心發燙,熱乎乎的溫度透過周通只穿的那一層薄襯衣傳遞了過去,周通舔了舔嘴唇,說道:“不過再喝下去應該就要醉了。”
  話沒說完,淩淵對一旁剛被敬了一杯酒的楚澤雲說道:“我先陪周通去休息。”
  “怎麼了?”楚澤雲意外地看向周通,卻發現周通的臉頰泛紅,意識到可能是後勁上來了,歉意地說:“不好意思,我沒想到周通這麼不能喝……”楚家人一直都彬彬有禮的,即便敬酒也是溫文爾雅地讓人不好意思拒絕,照理說,席上左右長輩同輩都來敬酒,五杯真的不算多,但是放在周通這兒,確實是略多了點。
  淩淵本來也是考慮到今天大年三十,他看周通是真的很開心這才沒阻止的,沒想到周通這麼不能喝……
  真神奇,還有這傢伙不擅長的東西?
  周通醉倒沒醉,意識也很清醒,就是酒勁上湧,身體在酒精的刺激下發熱發麻,有些軟綿綿的罷了,再喝下去估計意識也沒了,他止在一個度上,對楚澤雲說:“我先回房裡休息一下,免得誤了鯉魚躍龍門的盛景。”
  “好。”楚澤雲忙點頭,他擔憂地問道,“要給你準備點醒酒的茶水嗎?”
  “不用。”周通擺擺手,“稍微睡一覺就好。”
  他又跟楚老爺子打過招呼之後由淩淵扶著回了房。
  可不知道怎麼回事,房門一關,就只有他倆在一間小小的房間裡的時候他就想耍流氓。
  周通瞧著淩淵板著臉的禁欲模樣,壞心眼地笑了笑,他摟了淩淵的腰,身子一用力將淩淵壓在牆面上,抬起膝蓋頂了頂淩淵的胯間,結果卻發現淩淵早就硬了。
  周通:“你——”
  淩淵:“……”
  淩淵一個翻身將周通壓在身下,他將手從周通下擺摸了進去,順著周通結實平坦的小腹一路向上撫摸,煽風點火。
  周通按住淩淵的手,喘息著說:“這是在楚家。”
  淩淵啞聲道:“不在床上。”
  周通:“……”
  一句不在床上徹底把周通征服了,他還沒想到回擊的話就感覺到淩淵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走神?”
  周通咳了咳,乾脆一把抱住淩淵,吻了上去,淩淵食髓知味,一邊跟周通接吻,一邊由下自上卷起周通的襯衫,將周通的襯衫當做套頭衫從頭頂脫了下來。
  周通被這一下弄得氣喘,等他雙手高舉之後才意識到淩淵只將那襯衫脫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堪堪套在他的手臂上,領口的束縛卡在大臂周圍成了一個天然的手銬,將他的雙手困在了頭頂,再也沒了掙扎的機會。
  周通:“……”
  什麼時候學會的這手?
  淩淵得意地笑了笑,隨即吻住周通紅潤的雙唇,野獸一般帶有侵略意義的吻讓周通渾身發燙,越發覺出赤裸的上身貼在背後的牆壁冷得渾身發抖。
  雙手不得自由,周通抬起腿想暫時止住淩淵的攻勢,卻不料淩淵順勢壓住膝蓋將他雙腿頂開,大張到一邊,周通臉紅得更加厲害,他喘息了幾聲,低頭看一路吻下去的淩淵,“你——還……還真的準備在……”
  “嗯。”淩淵從鼻子裡給出了一個回答,他咬住周通的左乳,似是懲罰一樣,問道:“下回還喝這麼多酒嗎?”
  “……”周通哭笑不得,忙道:“不喝了,你把我的襯衫脫了,勒得難受。”
  “哦。”
  淩淵嘴上答應,手上卻沒動作,他把周通的褲子脫了,連帶著內褲一併扒了下去,落到腳上,淩淵一手握住了周通發硬的男根,一手伸向困住周通的襯衫,一個用力,直接將周通的襯衫紐扣全都掙斷了。
  紐扣散落砸在臉上的時候,淩淵再次吻住了周通,周通被吻得喘不上氣,後穴已經被淩淵的手指探了進去當做擴張,周通趴在淩淵肩頭被淩淵不熟練卻很堅持的動作攪得呼吸紊亂,失聲大叫,淩淵手指進出的地方早就軟成一灘。
  周通情動,難耐地說:“好了,進來吧。”
  淩淵按住周通,將他身子略微一擰:“側著。”
  周通順從淩淵的意見,將身子微微一側,一條腿便被淩淵抬了起來,撇向一旁,淩淵扶住自己早就堅硬如鐵的下體慢慢地填入周通的小穴之中。
  被那滾燙火熱的東西進入的快感讓周通眼角逼出淚水,那要命的肉柱填滿了後穴甚至還有發硬發脹的趨勢,頂得他喘不上氣,周通像是條離了水的魚,大口喘息著,喉嚨裡發出近乎於失聲的喊叫。
  淩淵深深吐出一口氣,吻住周通的唇角,又輕輕地咬了一口,身下硬鐵開始緩慢進入拔離,頻率越來越快,不斷地插入拔出,如同打樁一樣又快又急。
  周通明顯能感覺到淩淵插入自己體內的形狀,那又粗又硬的東西正滾燙地灼燒著自己的後穴,將每一處空隙全都填充完全,不留一絲縫隙。
  “啊——”被撞到敏感點,周通忍不住叫出了聲。
  咚的一聲,周通愣了一下,房門被敲響,楚澤雲的聲音隔著扇門傳了進來:“周通,醒著嗎?我給你準備了醒酒湯。”
  淩淵埋在周通後穴裡的東西軟了一點,可沒過多久又生龍活虎地繼續前後抽插,頂弄著難堪的周通。
  淩淵趴在周通背上,咬著周通的耳朵,說道:“他在叫你,不回答嗎?”
  “你——”
  淩淵的頻率越來越快,如狂風驟雨,他抱住周通的雙臂肌肉隆起,腰腹用力的時候背上的肌肉也被帶了起來,那薄薄一層覆蓋了汗水的肌肉性感得像是野獸。
  周通啞然低喘了幾聲,一下子掐住了淩淵的胳膊:“我……”
  淩淵一把捂住了周通的嘴巴,任由手指勒進周通口中,在前後起伏的時候摩擦著周通的牙齒跟舌頭,沒有給周通回應楚澤雲的機會,身下卻絲毫沒有鬆懈,反而更加勤奮積極地頂入周通體內。
  門外,楚澤雲等了片刻不見有人回答就只好遺憾地走開。
  手指從周通嘴邊拿走,周通快速喘息了幾聲,淩淵見周通的表情就知道周通快到了頂點,更是用力地挺了進去,額頭上的細密汗水淋濕了額發,黑沉沉的眸子滿是欲望地看著周通,故意逗他:“除了你我,每到這時候你好像就不會說什麼了,腦子不夠用?”
  周通:“……”
  被快感佔據的周通渾身酥麻,他靠在牆上,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淩淵,啞著嗓子笑著說:“等我上你的時候,我會讓你連你和我也說不出來。”
  “好。”淩淵爽快地說,一個好字咬在牙縫間還未出來的時候,淩淵便又前後擺動跨步,抽送間酣暢淋漓地射了出來,“我等著。”
  周通沒想到淩淵會這麼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舉一反三,推陳出新,簡直完美地應對了他故意設下的小圈套,他揉著發酸的腰深刻意識到,越是看起來禁欲冷清的人真的被欲望操縱的時候簡直是猛於虎啊猛於虎……
  而且!在楚澤雲敲門要進來送醒酒茶的時候還不肯停!!
  周通嗓子發幹,他推了推一旁的淩淵:“我渴了。”
  淩淵二話不說站了起來去給周通倒水,赤身裸體,猿臂蜂腰,肌肉結實的臀部挺而翹,勾人得很。
  周通抬手接過水杯的時候,發現手裡攥著幾根又黑又長的頭髮,愣了一會兒,沒捨得丟,他沖淩淵擺擺手,讓淩淵把水杯先放在床頭的櫃子上,開始把玩起他不小心從淩淵頭上拽下來的這幾根頭髮。
  周通十指靈活,那幾根長髮在他手中翻飛……
  “斷了。”周通尷尬地笑了笑。
  淩淵:“……”
  淩淵拿出寒霜,把長髮撩到身前,在寒霜鋒利的劍刃上一抹,登時抹斷了長長的一截,他遞給周通:“拿去玩。”
  周通挑了眉看淩淵,笑著讚揚道:“真大方。”
  淩淵隨手割斷的頭發散在長髮中,活生生缺了一小段。
  周通一邊編著,一邊說道:“要不先剪掉一點吧,你長髮的時候雖然好看,但每次都會扯到你不疼嗎?”
  “不疼。”淩淵說道,“你掐我的時候都不疼。”
  周通老臉一紅:“……”
  他怎麼不記得還掐過了???
  周通把那幾根頭髮編成了中國結的圖案,滿意地說:“嗯,我的護身符。”
  淩淵看著周通手裡柔軟的長髮編織出來的東西,不知道在沉思什麼,他捧著周通的雙手,將“護身符”攏在中間,默念了一段咒文。
  周通:“?”
  淩淵:“現在才是真正的護身符了。”
  周通尋了個精緻的小袋子,將護身符裝了進去,一看包裡,還多了錦鯉的護心鱗和鎮壓邪龍的金烏金身,這一趟即便沒能問出解除五弊三缺之法也不算虧。
  想到這兒,周通忙問道:“幾點了?”他掏出手機一看時間,十一點多一點,差不多該出發了。
  從旅行箱裡翻出來一套衣服,周通跟淩淵洗完澡換了一套衣服就先去了寒潭。
  此時寒潭水清澈無比,月光倒影在水中,圓滿如盤。
  外面一片喜氣洋洋,隱約有鞭炮聲音響起。
  他們到了沒多久,楚老爺子就帶人過來,除了他跟楚澤雲兩人外,還有三個都是楚家這一代的年輕翹楚。
  如果不是鯉躍龍門時不能沾染太多的人間煙火,楚老爺子真想把整個楚家人都帶到這兒,沒准就受到點撥了。
  淩晨十二點。
  寒潭內水花翻滾,而楚家人似乎並沒有意識到,仍舊在那裡站著,緊張而又期待地看向平靜的寒潭。
  周通抬頭看了一眼越發明亮的圓月,提醒道:“好像要開始了。”
  
  第123章 躍龍門
  
  話音剛落,水潭內沸騰的現象就越來越明顯,水泡從潭底升騰上來,越到高處越是盈滿變大,顆顆麗麗飽滿像是珍珠一樣。
  這些水泡浮空在天上炸開的瞬間,有瑩瑩點點的光斑從爆裂的核心內漂浮出來,一顆顆微小的螢光粒子逐漸在空中彙聚,凝成了一扇虛無縹緲,毫無定型的門。
  “太爺爺。”楚澤雲到底是年輕人,沉不住氣,他輕呼了一聲,指向寒潭之中,楚老爺子望去,並沒有看到什麼,他抓住楚澤雲,問道:“澤雲,你看到什麼了?”
  “一個巨大的水泡。”楚澤雲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幾乎目瞪口呆,“特別大的水泡,它從潭底升了出來。”楚澤雲的目光一直黏在那水泡之上,看著水泡飄蕩在半空,忽然炸開。
  “啊。”楚澤雲低呼一聲,下意識地抬手去擋濺射的水花,卻在被水花濺射到的時候感覺渾身輕盈,有什麼東西順著毛孔鑽了進去,滌蕩了身體裡的那些陳年舊物,一掃沉珂,舒坦得不得了,然而奇怪的是困意居然湧上來了。
  楚澤雲精神有些恍惚,他眯著眼看向半空中的那扇漸漸顯出形貌的龍門。
  在楚澤雲所說的那顆較大的水泡炸開之後,從中溢出來的靈氣粒子點綴到龍門的拱門之上,不斷向前後左右四方拉拔,形成了一條蜿蜒盤繞在龍門之上的銀色長龍,龍鬚在半空中飄蕩著。
  周通看著從龍鬚上蕩出來的一顆粒子落在楚老爺子身前不遠處,提醒道:“楚老先生你往前走一步。”
  “好。”楚老爺子信任地踏前一步,承接到了那顆粒子,粒子打入身體內,他頓時有跟楚澤雲一樣的感覺,那些因為處理秦王道陰兵而留下來的讓他常常夜不能寐的舊疾也被光斑所治癒,頓時有種還能再活一百年的感覺。
  然而,楚老爺子在接受洗禮之後,也跟楚澤雲一樣產生了困意,楚家其他三個年輕後代多多少少也受到了洗禮,五人搖晃了幾步,支撐不住地向一側歪去,楚老爺連忙扶住了一旁的樹,順著樹幹坐了下來,苦笑道:“看來我們的身體還是承載不了這些強大的靈氣啊。”說完,沖著幾個小輩招了招手,把他們都叫過來在樹旁坐下。
  楚澤雲看向周通,問道:“周通你看見了什麼?”
  周通一指龍門所在,說道:“龍門剛開。”
  就在他所指的地方,龍門已經正式成形了。
  偌大的龍門懸掛在半空中,與落滿銀輝的圓月呼應,隨著圍繞在龍門上的銀龍扭動著身體,龍門紛紛扭曲成了不一樣的形狀,並不規則。
  然而,就在周通的角度,隱約可以見到龍門之後的盛景。
  正如古籍中所描繪的那樣“金光萬道滾紅霓,瑞氣千條噴紫霧。明霞幌幌映天光,碧霧濛濛遮鬥口。”三十三座天宮,七十二重寶殿盡數隱沒在雲霧之中,水晶宮牆城玲瓏剔透,彩鳳盤繞而舞,天宮池水濤濤,自九重天外傾瀉而下,銀光點點,斑斑駁駁。
  寒潭內再次波瀾,這次的潭水卻比上次晃動得越發劇烈,從潭底,通天鼓升起,帶著一簇簇迸射的水花,被水柱托在半空中。
  那張到極致的鼓面繃得緊緊的,鼓皮上沒有留下一滴水珠,光潔無比,上好的夔牛皮張開的鼓面只須動作一點就能發出激越的聲音。
  咚的一聲,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敲響了通天鼓,通天鼓猛地炸出一聲情絕響聲,這一下如同黃鐘大呂震在他們心頭,登時就有種魂肉分離的感覺。
  隨著這一聲鼓聲響起,潭水內的錦鯉紛紛湧出,踩在水柱之中,隨後又是一聲鼓聲,周通退後一步,淩淵踏前將周通護在身後,兩人站在稍微安全的距離,看著寒潭內的水花都被鼓聲震得翻湧,帶著一眾錦鯉往龍門那裡湧去,仍是不可避免地被濺到了潭水。
  五條錦鯉擺尾遨遊,身下水柱越飛越高,直往龍門而去,其中游得最高的還屬那條丹頂錦鯉,他通體月白,被月光攏的美得像是塊陳年寶玉,額上一抹丹紅卻又似杜鵑啼出來的鮮血,遙遙舞蕩在最高處,尾巴擺動飛快,乘勢而去。
  這條錦鯉在外界還有緣沒解,照理說已經沒有躍過龍門的機會。凡間修士講究“清心寡欲”,常常選擇深山隱居修行,不問世事,不沾染塵俗,就是為了不落下緣。
  而丹頂錦鯉明知自己可能已無躍過龍門的希望,卻仍是沒有放棄,此心可敬。
  周通不由生出些佩服,他看著距離丹頂錦鯉僅有一步之遙的龍門,忽然驚呼一聲:“小心!”
  話音未落,從龍門口爆出一道紫色天雷,直接沖著為首的丹頂錦鯉劈了下去,這一下猝不及防打在錦鯉身上,登時將它從浪頭上打翻下去。
  “師父!!”花斑錦鯉大喊一聲,也止住了前行的動作,看著滾落下去的丹頂錦鯉,一咬牙返了下去。
  而其餘幾隻錦鯉身下翻湧的水柱在快要觸及龍門的時候驟然停住,水勢越來越弱,任由他們再怎麼擺尾也無法觸及到龍門的邊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龍門在他們眼前僅有一步之遙的地方,栽落下去。
  “師父——”花斑錦鯉飛快地搖動尾巴去追逐丹頂錦鯉,在半路上,忽然又聽到鼓聲響起,花斑錦鯉身形一頓,再看去,被天雷打下去的丹頂錦鯉又被一道水柱高高托起,直直地送往天門之處。
  這一下天雷正打在丹頂錦鯉的頭上,他背上那一點丹紅被劈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染了全身,丹頂錦鯉卻沒有放棄,借著通天鼓又給他造的這一勢,毫不氣餒地擺尾而上!
  周通抿了抿唇,說道:“如果我幫它算不算是違逆了天道?”
  淩淵道:“隨心即是天道。”
  周通笑著點了點頭,感覺自己實在是有些囿於規矩了,眼見著天雷又將形成,烏雲堆疊在龍門之中,一道道紫色閃電游走於烏雲之中,周通從口袋裡摸出金烏,拋了出去。
  金烏在半空中化形,一抖羽毛,踩在通天鼓的邊緣,沖著頭頂陰霾的雷雲仰頭嘶鳴。
  “咕咕咕——”一連串清越的叫聲之中,通天鼓鼓聲再起,兩者重疊將那龍門門口堆疊著的重雲沖散,尚未成形的閃電被一併打散,雷電的威力劈裡啪啦地在空中炸開,威力大大削弱。
  就在這時,一道雪白身影猛地在紫色電花之中衝刺而去,頂上龍門的最後一道防線,電花將錦鯉的身體覆蓋,燒得皮開肉綻,巨大的痛苦讓錦鯉的身體有明顯的畏縮,它身子不住顫抖,似是要從水柱上栽落下來。
  “糟了。”楚老爺子雖看不到天宮盛景,也看不到雷雲試煉,卻能從錦鯉的動作上猜測出事情好壞,見錦鯉這勢頭一顆心頓時提了上來。
  周通也替錦鯉捏了一把冷汗,此處情勢危急,但也只能靠它自己了。
  眾人紛紛仰頭注目錦鯉,在眾人充滿希冀的注視之下,錦鯉一抖身體,抵抗著覆蓋在身體上的電花,緩慢扭動著身體,忽然之間,錦鯉尾巴猛地一用力,拍打在水柱之上,借著此力,渾身燒焦到幾乎沒有一寸皮膚完好的丹頂錦鯉頂著巨大的阻力,躍入了龍門!
  登時間,龍門土崩瓦解,盤繞在拱門之上的銀龍一甩龍尾,往中心縮去,凝成一個光點,與此同時,那條躍過龍門的錦鯉身體瞬間拉長,刹那間,銀光閃耀,以錦鯉為核心,銀光直沖天門,竟是將月輝也一併遮住。
  萬籟俱靜。
  銀光退去之後,一條銀色長龍游走於天際,額心一點朱紅如同朱砂落筆,紅得耀目,龍鬚飄揚,在飛舞間排雲布雨,電閃雷鳴。
  雨水劈裡啪啦地墜落下來,周通伸手接住,放入口中一含,甘洌無比。
  鯉魚躍龍門,得以化成龍身之時,天降甘霖,滋養大地。
  這雨水百利而無一害。
  丹頂錦鯉也萬萬沒想到自己能夠躍過龍門,身負緣結的他本來是最不可能躍過龍門的那一隻,結果卻成了躍過龍門的唯一一隻。
  現在化身成龍,過往的那些辛酸苦辣一一襲上心頭,銀龍忍不住又仰頭嘶吼一聲,雨水降得愈發密集,將一眾人等淋了個透徹。
  銀龍在空中翔舞一陣之後,俯下身來看向周通,龍鬚在周通臉上蹭了蹭,道:“多謝大師祝我一臂之力。”
  “舉手之勞。”周通謙遜地道。
  丹頂銀龍又道:“這次我能僥倖躍過龍門與你的緣定然是要在此後來解,大師有何事要問?”
  周通抿了抿唇,在思考如何發問,片刻之後,他問道:“自古天師都要承受五弊三缺之苦,無一人能夠逃離此命運,我想問神龍,是不是此命真的無法更改?”
  飛升成龍後,天地間的有些規章律條都會陳列在眼前,一些之前懵懂不解的謎題也會豁然開朗,銀龍沉默片刻,對周通沉聲道:“是。”
  周通:“……”
  淩淵:“……”
  得了准信,周通也不糾纏,笑了笑,掩去眉宇之間的失望:“多謝神龍。”
  “可還有別的問題?”
  “沒了。”周通豁達道。
  銀龍點了點頭,見天際開了一道金門,正是召他離去的徵兆,銀龍對還在寒潭內的幾條錦鯉仔細叮囑了幾句,目光落在花斑錦鯉上,說:“師父等你。”
  花斑錦鯉躍出水面,遙遙望著化身成龍的師父,點了點頭。
  銀龍越過金光,向遠方而去。
  ***
  法務部的沒有年假,過年都有人值班,周通托楚澤雲拿去驗指紋的符籙有了結果,報告上寫主要的指紋是個叫“王楠”的男人留下的。
  王楠老家是E市的,1973年生,初中輟學,在外面混日子,給黑社會的當追債打手,公安局裡留了不少案底,作奸犯科全都齊了,就差攥著一條人命。
  私密調過來給周通看的檔案是個死檔,意味著王楠這個人早就死了,檔案上也記載得十分清楚,王楠猝死於2014年10月23日。
  這些都跟周通估計得差不多,可問題是,王楠1973年生,到現在應該是43歲,可他那天看到的老頭瘦骨嶙峋,像是個八九十歲的老人,怎麼可能是43歲?指紋出了問題?可一個已經死了兩年多的人怎麼可能會在兩年後的一張道符上留下自己的指紋。
  周通想了一晚上,把所有可能都列在一起,最後定下結論。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那個老人會奪舍。
  舍即是宅,意指肉體,靈魂往復,死後投胎,下一世入了新舍,這是天法規律。所謂奪舍即是在違背天法規律的時候,搶奪他人的肉體,寄住自己的魂魄,是大逆不道的事情,長時間下來肯定要遭天譴。
  至於老人變得與身體實際年齡不符可能是因為在奪舍的時候引起了身體的抵抗,導致衰老速度增加,短短兩年就如同二十年三十年一樣。
  這個人不得不防。
  淩淵外出有事,周通在楚家算了下日子,出來了一個多月了,該回家去看看,那只小偶貓還寄養在端正家裡,一段時間沒回去,不知道怎麼樣了。
  想到這兒,周通想起來給端正去個電話,這幾天太忙了,各種事情頻出,他連拜年電話都忘了打,實在是愧對端正。
  周通一摸手機,才發現這兩天手機一直關著機,恍然想起來,已經好幾天沒充過電了。
  手機這玩意,周通一直沒怎麼當回事,放在身上就當隨手查資料跟通訊的道具,這幾天沒用上也沒在意就一直丟在一旁。
  充上電開了機後,跳出來好幾條短信跟未接電話,一半是其他人的拜年短信和電話,另一半都是端正打來的。
  而且看時間,三天前就打過來了。
  這三天沒接電話,端正不得以為他丟了。
  周通給端正撥了電話過去,端正那邊幾乎是秒接:“小通,你他媽死哪兒去了??這幾天擔心死老子了,你有事就不能看看電話啊???”
  “這幾天太忙,手機沒電都沒顧得上,別氣,我的錯,不好意思。”周通忙安撫炸了毛的端正,連連道歉,聽端正語氣好點了,才問道,“怎麼了,電話催得這麼急?”
  “還催得這麼急……”端正跟個老媽子似的嘟囔,“你人都丟了我能不急嗎?小沒良心的,出門在外也不知道給我打個電話報平安,大過年的都找不到你人,你不惦記著我,你也不惦記著你放在我家裡那小兔崽子。”
  “小偶貓怎麼了?”周通一緊張。
  “嘿,你還擔心它啊?”端正又開始拿喬,嗓門一揚開玩笑地說,“它天天在我家裡好吃好喝,都快不記得你了。”
  “嗯,沒事。”周通笑著說,“不記得我了就送給你。”
  端正一聽這話急了,“別別別,我開玩笑的,那小東西一開始在我家天天喵嗚喵嗚地叫著,滿世界找你,後來我說你出去忙了,感覺它聽懂了,不叫不鬧的,特別安靜,不過小奶貓不活潑不是什麼好事,我臨出門的時候給它上了個秤,瘦了點,你趕緊回去瞧瞧,它都快想死你了。”
  “好。”周通說,“我馬上就準備回A市了。”
  “行。”端正爽快地說,“定個日子,我給你買機票,你跟你男朋友一塊兒回來,到時候接你一起吃個飯,我前幾天得了點好古董,還想叫你給我看看。”
  兩人又閒扯了一會兒,端正後來說話語氣不太對勁,似乎有什麼事情藏著掖著沒說,周通認識他這麼久了,怎麼可能聽不出來,問道:“怎麼了端正,有事情你就直說。”
  端正聽周通說話語氣,猜出來周通最近是真的又累又忙,他也的確是有事,但不好意思現在說,最後支支吾吾地說:“是有,不過你先回來A市吧,到時候咱們再聯繫,你這幾天好好休息,我這事兒,可能有點棘手,那邊已經在請人看了。”
  “好。”端正也是心裡有數的人,周通是挺累的,就這麼卯著上陣,真不如回家休息兩天再說。
  他上網看了飛機票,買了兩張,剛下單就看見淩淵推門進來了。
  周通:“……”
  淩淵:“……”
  兩人對視了片刻,周通忍不住大笑了起來:“你你你這頭髮怎麼回事啊?”
  淩淵摸了摸涼颼颼的脖子,說道:“剪了。”
  短頭髮的淩淵少了幾分風雅卻多了幾分帥氣,原以為那張俊俏的臉配上短髮會不太合適,但沒想到意外的,還挺好看。
  果然髮型不重要,重要的是臉,長得好看的,就是剃光頭也好看。
  周通按了確定,在網上交了飛機票的錢,問道:“怎麼想起來剪頭髮了?以前不是不樂意剪嗎?真被我拽疼了?”
  “不是。”淩淵坐在周通旁邊,將周通一把抱住,那張因為剪了頭髮顯得更為立體的五官離得周通很近,新鮮的打扮讓周通忍不住想多看幾眼,淩淵把周通按在桌子上吻,手摸進周通衣服裡摸上周通的乳尖,周通把淩淵的手按住,喘著氣說:“大白天的,老實點。”
  淩淵悶悶地說:“哦。”
  周通:“你不是因為剪了頭髮抑鬱了吧?”
  淩淵:“……你話真多。”
  周通忍俊不禁,又追問:“到底為什麼剪?”
  淩淵又伸手在周通身上亂摸一通,把周通摸的火氣摸出來了,結果摸到了裝著他頭髮的錦囊,淩淵說道:“我給發結施的那個咒你記得嗎?”
  “嗯,怎麼?”
  “為了這個咒剪的。”淩淵抱住周通,在周通肩窩上磨蹭,“要是不剪的話,護身符的威力會少一半以上。”
  周通:“……”
  周通心裡一動,反手將淩淵抱得緊緊的,他輕輕地吻了淩淵的鬢角,那裡的頭髮本該長而順滑,一直垂到腰部才對,古人對頭髮一直有著異乎尋常的執著,淩淵也固執地守著這份執著,可現在卻願意為了他把長髮都剪了,周通歎了口氣,說:“真傻。”
  捨不得,越來越捨不得了。
  得知周通要走,楚老爺子還要再留周通多待幾天,待過正月十五,周通推辭,初三那天就坐著飛機回了A市。
  端正來接機的,直接把周通帶去了自己別墅裡。
  一開門就看見小偶貓蹲在門口,見到周通的時候雙眼發光,拼命搖著尾巴在周通身邊亂轉,喵嗚喵嗚歡快地叫著,周通把小偶貓抱起來,親昵地頂了頂它的鼻尖,小偶貓伸出舌頭把周通的臉舔了個乾淨,濕漉漉的一片。
  周通捏了捏它小身子骨,說:“真瘦了,不好好吃飯?”
  小偶貓縮了縮腦袋,撒嬌一樣喵的叫了一聲。
  端正趕緊表明立場:“我每頓都好吃好喝伺候著他,比我吃的都好!”
  周通笑了笑,從包裡拿了一小盒東西出來,打開蓋子裡面是亮晶晶的螢粉,像是珍珠粉一樣,周通說道:“這是彩石粉,楚家通天橋那邊有很多彩石,我帶了點回來路上磨成了粉,一會兒和水喂你吃點,補補身子。”小偶貓一躍,跳上周通肩膀,周通伸手小心翼翼地托住,生怕小東西不小心掉下來,小偶貓卻靈活地借著周通的肩膀發力,一下子跳上淩淵手提的旅行包,拿小乳牙咬著拉鍊,可是怎麼也撕不開,可憐兮兮地喵嗚叫著。
  周通見狀,哭笑不得:“你這貓是狗鼻子,這都能聞出來?”
  端正好奇地問:“小通你這是帶了啥?”
  他從淩淵手中接過旅行包,拉開拉鍊,裡面有一個保溫盒裡裝著好幾條魚。楚地多水澤,魚類豐美,味道極佳,這還真是周通特地為小偶貓帶過來的,只是一開始摸了小偶貓的身體,瘦得皮包骨頭,一下子讓它吃這些不太好,但看它的意思,還非吃不可了。
  周通把飯盒放下,小偶貓頓時躍到旁邊,開始大吃特吃。
  周通蹲下來,輕輕地打了下小偶貓的屁股,說道:“特地給你磨的養身體的彩石粉不吃,非要吃別人做的蒸魚,可真是要氣死我。”
  端正哈哈大笑起來,淩淵也忍不住勾了唇角。
  端正請了大廚在家裡做飯,幾人圍在餐桌周圍,飯桌上,周通問道:“出了什麼事,說吧。”
  端正笑容一僵,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說道:“是這樣,我們家在外頭包了一片天然漆樹,本來一直是請的漆樹林旁邊村的村民幫忙采漆的,但是前段時間出了問題,在漆樹那邊發現了些髒東西……有村民半夜去采漆的時候掉進坑裡,從坑裡挖出來一具雕像……”
  “雕像?什麼雕像?”
  “像狗一樣的雕像,也許是狼,我分不清,你看。”端正從手機裡調出照片給周通看。
  照片上的雕像漆黑一片,幾乎看不清眼跟鼻子,石頭紋理複雜,像是飽經風霜被刮磨得看不清樣子。
  端正又挑了幾張面部細節,給周通看過,確信的確是犬科生物。
  “這雕塑怎麼了?”
  端正似是想起了什麼恐怖的畫面,一打哆嗦,說道:“自從挖出這雕像,每次從漆樹上采下來的漆都像是混了血一樣……放在家裡沉澱氧化之後還有人在漆桶裡發現了人骨……”
  
  第124章 假天師
  
  這事確實是有些玄妙了。
  像是這種天然漆樹一般採取的采漆方式是“割漆”,在天然漆樹上割一個月牙形的口子,用容器插在口子下方,漆樹內的漆會從口子中流下來,流到容器之中,這樣一來就能采到上好的漆,不過,割漆要求較為嚴格,出漆量也並不高,因此一向有“百里千刀一斤漆”的說法。采下來的漆經過沉澱氧化之後會變顏色,稠度也會相應改變,“白賽雪,紅似血,黑如鐵”就是說其氧化的顏色變化,會變得像是滲了血一樣的顏色很正常,但是發現人骨就實在是有大問題了。
  周通又問道:“是挖出了雕像之後才發現的嗎?”
  “是啊。”端正說道,“前後時間差不超過兩天,應該是雕像的問題。”
  “當地有什麼特殊的風俗或者傳說嗎?”
  “這個倒不清楚。”端正一愣,他還沒往這方面考慮,說到,“我打電話過去問問。”
  “不用。”周通搖了搖頭,說:“明天就去看看。”
  “明天?”端正說道,“你這剛落地就去?不累嗎?”
  “怕出事。”周通說道,“以前還未經歷過‘破四舊’之前,各地都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信仰,有些落後的地方對玄學認識不深,常常信奉一些野神,這些野神不是什麼正統神仙,沒有庇佑能力不說,還會吸收當地的靈氣,甚至利用百姓作惡。諸如獻祭童男童女之類的邪惡儀式就是其中的典型。到後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崇尚科學,拋棄了舊有的一些所謂封建思想,也就順便拋棄了這些野神。”
  周通目光落在端正家裡供奉的財神爺上,看那買回來的彩陶神像,哪怕端正保養得很好,但這尊神像還是缺了幾分靈氣:“正統神受到的供奉都大不如從前了,別說這些野神,長此以往,他們就會生出怨氣,要麼就是報復當地人,要麼就是想搞些手段重新奪回信仰。我看,那個地方有這種怪事,可能就是野神在作祟,至於目的,還不能確定。”
  “原來如此!”端正一臉佩服地看著周通,“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些呢?”
  周通笑了笑,說:“你會的那些我也不會啊,這麼快就自己買了別墅,厲害。”
  “哪有!”端正被誇得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嘿嘿一笑。
  周通還是得暫時把小偶貓寄存在這兒,端正請了專門的寵物護理照顧小偶貓,三人第二天就飛去了出市的L市。
  平山縣是L市下的一個小鎮,縣裡村民長居山裡,條件並不好,整個縣基本都處在一種自給自足的狀態,種地養家,唯一創造財富的就是村西邊這一小片野生漆樹林。
  那一片漆樹林混雜在其他樹種之中,茂盛程度並不高,但是生漆的品質跟純度都很高,一些高檔傢俱商都十分需求這類生漆,端正也是因為看中了這一點,再加上他本身就癡迷於文物,才跟村裡人商量盤下了這裡的漆樹林,這事兒其實是他自己的一筆生意,都沒讓家裡人幫忙,從頭到尾都是他一個人掏的錢,想著這麼好的漆能拯救多少漆器文物,也算是給自己積點德。結果沒想到,剛盤下沒多久,還沒等到采漆的季節呢,這就出事了。
  周通一路顛簸進了村裡,半路上,周通看了一眼窗外,對司機說道:“司機師傅,麻煩停一下車。”
  “小通怎麼了?”端正疑惑地問道,伸長了腦袋往窗外直看。
  周通說:“看到了一些東西。”周通打開車門往外走,端正急忙跟在後頭,周通說,“我跟淩淵去就好了,這條路一直往前就能通到平山村裡是吧?”
  “啊?”端正一懵,琢磨了下,說道:“還是我跟你一塊兒吧,這萬一你走丟了……”
  “走不丟。”周通說道,“這邊路不好走,你先去,那邊還在等我們,你去打聲招呼,我很快就到。”
  端正瞧了一眼前面密密麻麻的樹林,像他這種體型在裡面還真是不好辦事,自己身體不靈活端正也清楚,不想給周通添麻煩又擔心周通走迷路了,猶豫了半天最後點頭答應了:“那你小心點,時刻注意看手機啊,有事給我打電話,沒事趕緊回來。”
  淩淵冷笑了一聲,端正立馬縮了脖子不說話了,哎,我這破嘴!又在人家正房面前多管閒事了!
  周通笑著搖了搖頭。
  周通跟淩淵下了車後就往林子裡走去,淩淵說道:“這小地方還擺了這麼大的陣,以前不知道出過什麼事情。”
  “是啊。”周通走到一棵大樹前,蹲下來將釘在地裡的一個約有半臂長的木樁拔了出來,木樁底下頂著小半張基本被腐蝕了的符紙,上面的朱砂字都看不清楚,“能看出來這是什麼陣法嗎?”
  “不行。”淩淵搖頭。
  周通又往前走了一點,在地上又發現了幾個陷進泥裡的大肚陶罐,漆掉了一層,有些年頭了,他拎著陶罐的口子,往大樹上一砸,破裂的瓦片之間也有符紙連著,因為放在陶罐裡,少些風吹日曬,上面的文字還依稀能辨認一兩個,但是還是無法分辨究竟是做什麼的符。
  “陶罐,木樁,是不是還有銅釘?”周通本來只是開了句玩笑,結果真在一棵樹樁上看到了銅釘。
  銅釘釘得很深,淩淵把銅釘拔出來後遞給周通,這枚銅釘渾身佈滿鏽跡,在頂端有紙屑跟銅銹混在一起,周通拿紙巾在頂端一抹,把那些紙屑都抹在了紙巾上,紅白相間,還是符紙。
  周通低頭沉思,直勾勾地望著紙屑,“山裡頭鎮著什麼東西……”
  他往山林深處看去,只覺著這座大山深不可測,似乎有什麼兇猛異獸正在沉睡,而這些鎮住猛獸的陣法卻在歲月的蹉跎間變得腐朽,遲早有一日,會鎮不住山裡的凶祟。
  周通一直往前走,聞到一股異樣的味道,他看了下樹幹上的月牙痕跡,說:“我們是不是來到采漆的地方了?”
  “嗯。”淩淵回頭看了一下,他們走了不少路,先前那一小片樹林明顯少有人往來,地上的草本植物長得十分茂盛,常見菌菇類成堆生長,而且沒有人踏足的痕跡,而這一片就不同了,草本植物都生長在樹幹底下,被踩得都長不太高,一些野生的菌菇類植物更是少得可憐。
  “雕像。”淩淵指了指前面的密林,說道,“煞氣很重。”
  周通也看到了從那兒冒出來的煞氣,往前走去,既然都來到這兒了,就先去看看雕像是個什麼東西再說。
  那雕像斜著插在土裡,卡在坑底邊緣上,跟照片上的差不多,黑得像是墨一樣,但是變換角度看過去,那雙眼睛裡卻帶了點紅,周通下到坑裡,仔細端詳著這只狼似的雕塑,確信道:“是野神,不過,這野神早就死了,而且還是被什麼凶煞之氣纏死的,它那雙眼睛就是證據。”
  “胡說八道!”忽然傳來一聲輕喝,周通回頭看去,卻見到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走了過來,他手裡托著個羅盤,穿著一身有模有樣的唐裝,一雙眼睛大而靈動,他瞪著周通跟淩淵,左右掃視著他們,問道:“你們是誰?怎麼跑來這兒了?誰准你們動這石雕的?”
  周通瞧他那打扮,估摸是同道中人,但是這年輕人身上氣散而不聚,明顯還沒入道,換句話說,就是個藍道的騙子。
  靠這個吃飯的有兩種人,一類是真正入了道,能觀氣用符真正做實事的紅道天師,另一類就是善於察言觀色,坑蒙拐騙,全靠一張活絡嘴皮子辦事的藍道騙子。
  眼前這年輕人就明顯屬於後者,跟他們根本就不是一路的。
  周通沖淩淵伸了伸手,淩淵將他從坑里拉了出來,周通拍了拍手,說道:“我們路過的,看著雕像好奇。”
  “聽你們口音是外地的?”
  “你不也是?”
  年輕人瞪了瞪眼,上下打量周通跟淩淵,眼珠子轉了轉,試探地問道:“你剛才說這野神早死了什麼意思?”
  周通:“這世界上哪有什麼野神,不就是早死了?”
  年輕人明顯不信周通這說辭,小心警惕地看著周通,估計把周通當競爭對手了。
  這一山不容二虎的定律放在哪兒都一樣,尤其是在這行裡,即便是面對同一個風水局,不同的先生用的方法也不同,有些方法甚至還會對沖,自然十分忌諱別人插手,競爭的味道跟抹了火藥一樣嗆人。
  果然,又聽那年輕人試探道:“聽說這片漆樹林被一個土老闆給包下來了?”
  周通:“……”
  土老闆指的是端正?端正家裡三代經商,據說祖上還是在清政府裡當過的官讀書人,怎麼就成土老闆了?不過端正那身材跟說話辦事的風格的確跟他家裡不太一樣,確實像是個土老闆。
  周通憋著笑,說道:“我也聽說了,咳,土老闆。”
  年輕人又試探:“你也是沖著那土老闆來的?”
  “啊,這倒不是……”
  “不是就對了。”年輕人哼了一聲,說道,“勸你最好別打這雕像的主意,知道我是誰嗎?”
  “你是誰?”周通好笑地問道。
  “啟雲澤楚家你知道嗎?”
  “你是楚家人?”周通有些意外,這人要真是楚家的,被楚老爺子知道在外面坑蒙拐騙非要被打斷腿不可。
  “是。”年輕人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楚家周通你該聽說過吧?”
  周通:“……”
  淩淵:“……”
  周通頗為驚訝地看著對方,年輕人神秘莫測地昂了昂下巴,沖身後招了招手,一個男人走了出來,他長髮披散,垂到腰部,站在年輕人身後,不說話,就沉著臉看他們,年輕人說:“看到他你總該知道我的身份了吧?”
  周通頓時說不出話,這什麼時候淩淵成了代表他身份的標誌了?
  淩淵更是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人,眼裡滿是不屑。
  長得太醜。
  鄒飛見他們的表情,更是得意。
  “你是……周通?”周通叫出自己名字的時候感覺有些奇怪。
  “是。”鄒飛將羅盤一打,上面指針轉動,隨後擺了個作揖的姿勢,不倫不類,跟楚家有點像,“正是楚家周通。”
  “可以。”周通嘴皮子一抽,淩淵看不下去了,對周通說:“你是閑的沒事才陪他在這裡鬧。”
  “挺好玩的。”周通忍不住笑了出來。
  鄒飛見狀,一挑眉毛:“笑什麼?”
  “沒什麼。”周通壓下笑意,還是忍不住嘴角勾著,說:“能在這兒見到你真是榮幸,我還有事,先走了。”
  鄒飛見他離去的方向是要進到村裡,忙上前一步攔在前頭,問道:“你去哪兒?”
  “去村裡,有朋友在等我。”
  “順路,一起。”鄒飛沖他身邊的長髮男人喝道,“走了。”
  長髮男人一聲不吭地跟在鄒飛身邊,別說眉宇間跟淩淵那要死不活的神情還真有點像,周通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笑出聲。
  淩淵:“……你夠了啊。”
  周通:“哈哈哈。”
  多了個鄒飛兩人一起下山周通是不太介意,那個鄒飛話不少,挺能叨叨的,一路上還想著試探周通的底細。幹這行的還是散戶多,真要究其底細來是沒得究的,鄒飛就想知道周通有沒有競爭力,別煮熟的鴨子喂到別人嘴裡去了。
  一通話說下來,鄒飛說得嘴巴都幹了,結果弄了半天,對方好像跟他不是一路的,貌似是個大學畢業過來搞科研還是什麼東西的,他沒什麼文化,對這方面不瞭解,聽周通說起雕塑的歷史跟花樣聽的雲裡霧裡,最後心穩了,就開始跟周通胡扯起這一路的見聞。
  周通耐心聽著,鄒飛雖然是藍道的,但是見過的東西有些還挺有意思的,這小子命也大,吹的那些天花亂墜裡頭有真有假,周通一聽就知,有些甚至還能直接要了他的命,鄒飛愣是沒感覺出來,但也僥倖的死裡逃生了。
  “我跟你講,那個寡婦村,就是陰克陽的風水,那白虎走勢極高,砂勢乘高而去,根本就低不下來,這村裡的男人長時間被白虎的陰氣罩著,能不短命就見鬼了……哎,我說,你怎麼忽然停下來了?”鄒飛一止步子,回頭看向周通,疑惑地問道。
  周通跟淩淵的腳步同時停了下來,周通往東邊看去,淩淵卻往西邊望去,兩人左右看著,一陣陰風刮過,鄒飛緊了緊大衣,打了個哆嗦,又問了一遍:“怎麼了這是?”
  周通將目光從東邊移回來,怕鄒飛撞到,對他說:“你過來一下,地上好像刻著什麼東西,你看看是什麼東西?”
  “刻著什麼東西?”鄒飛往周通腳底下一看,沒看見有什麼東西,他疑惑地往前走了一步,結果身後卻忽然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還好周通眼疾手快,將鄒飛拉了過來,沒撞個正著,回頭一看,一個小腳老太太正陰測測地笑著看他,鄒飛本來沒想計較,結果一看那老太太的表情,頓時一擰眉頭,罵道:“怎麼走路不長眼啊?還這麼橫?”
  再看那老太太也不走路了,就站在那兒看他們,眼珠子裡面帶點灰,忽然沖鄒飛招了招手,鄒飛腦子一翁,意識有點散,感覺整個人跟喝醉了酒一樣,腳步虛晃得搖晃了下。
  一直跟在鄒飛身後裝高冷的長髮男人也裝不下去了,一把攬了鄒飛,問道:“你怎麼了?”
  鄒飛迷迷糊糊地說:“我頭有點暈。”
  “耽擱大仙趕路,不好意思,小小心意,聊表歉意。”周通將一枚玉遞了出去,那老太太才把目光從鄒飛身上移開,落在周通的那枚玉上,她伸出手在玉上一抹,揚起嘴角笑了起來,笑聲詭異得很,“還是你這娃娃有眼力見。”
  老太太攥著玉佩攏進袖子裡,正要走,被周通一攔,周通問道:“大仙這是去哪兒?怎麼這麼多仙人都急著趕路?”
  “喏。”老太太沖漆樹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說道,“那裡面有大人物要出生。”說完,見其他幾個地仙都超過她,忙給周通甩臉色:“我要走了,小子讓路。”
  周通知道這些地仙的心性,一向是心氣極高,明里弄不過去暗地裡也要給你些難受,也不攔,讓開路,放老太太走。
  老太太走後沒多久,鄒飛搖晃著的身子就穩了,可像是失憶了一樣,迷茫地看著長髮男人:“剛才怎麼了?我怎麼不記得事兒了?”
  “你撞著了。”那名叫何愁的長髮男人說。
  鄒飛還有點懵,但明白何愁說的撞著了是什麼意思,當即抖了抖身子,說道:“你快給我看看,還有事嗎?”
  何愁掃了一眼,說:“沒事了。”
  “那就好。”
  周通看向這個何愁,倒有些意外,這個何愁跟鄒飛不一樣,有點本事,是入了道的人,之前藏得居然這麼深,連陰陽眼也沒看出來,是拿什麼法器遮了自己的氣?可他們既然出來行騙,有真本事加持比天花亂墜地胡說一通要好多了,幹嘛要遮遮掩掩的?
  不過這到底是別人的事情,周通懶得多管,在眼皮子底下不惹事就行,他對鄒飛跟何愁倆說:“那大仙已經走了,我們也走吧,天快黑了,我朋友該催了。”之前端正就打了個電話擔心他走岔了路,再趕不到沒准就要派人來找他們了。
  “你看見那大仙了?”鄒飛一緊張,又覺著周通是個潛在對手。
  周通點頭,說道:“就是你剛才撞的老太太,那是胡仙姑。”
  一說胡仙姑道裡的就知道,指的是紅黃白青四大仙之中的紅大仙狐狸,母狐狸又稱胡仙姑。
  一下子建立的信任跟薄薄的一層友誼都沒了,鄒飛覺著自己被周通那好說話的溫和模樣給騙了,立馬把周通劃到了敵人一欄裡,沒再跟周通說過一句話,還特地一左一右地分邊走。
  一路上沉默著到了村裡。
  村支書正在門口迎接他們,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在兩邊人身上左右瞧了瞧,最後迎上了鄒飛那一邊。
  因為鄒飛穿著絲綢面的唐裝襖子,再加上刻意擺出的仙風道骨樣子,是比周通像天師,而且身後跟著個長髮男人,跟村支書查到的消息一模一樣。
  村支書搓著手,說道:“周先生,裡面請,時間不早了,我們給你準備了接風洗塵的宴席。”
  鄒飛一愣,準備好的一套忽悠套路還沒用上,結結巴巴地問道:“你、你知道我要來?”
  村支書也是一愣,反問道:“不是跟端老闆一塊兒來的嗎?端老闆說你路上有事,耽擱了,讓我在這兒接你。”
  鄒飛:“……”
  這事要糟。
  鄒飛沖何愁拋了個眼色,何愁回的那眼神裡明顯是“先靜觀其變”的意思,鄒飛心穩了,咳了咳,沒說話,把自己的態度弄得模棱兩可。
  村支書也弄不明白對方的意思,轉而看向周通他們,問道:“你們是誰啊?這村裡來外人要去登記的,身份證拿我看看。”
  周通脫下背包,掏身份證,淩淵是個黑戶,當然不可能有身份證,只有一張端正走關係給他辦的假身份,不過身份證是真的,一併給周通遞了過去。
  村支書拿到周通身份證,一愣,問道:“你也叫周通?”
  周通笑著說:“是啊。”
  村支書一下子就懵了,這兩個周通,哪個是端老闆的朋友啊?
  正慌著,就聽見端正的聲音響起來,端正扭著胖身子過來了,見到僵持的場景,問道:“怎麼了,都在這兒站著?”他問完了也不在乎答案,看向周通,“小通你怎麼才來啊?這倆小時你不會是爬山去了吧?”
  這下哪個是真的,村支書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忙向周通道歉:“對不住,眼拙,沒認出您來。”
  周通不介意地擺擺手,村支書憋了的火氣加上尷尬的勁兒全都撒在鄒飛他們身上,怒道:“你倆怎麼回事啊?假冒周先生來騙人的吧?”
  這還沒開始的鬼把戲就先被拆穿了,鄒飛臉上也不好看,但他忍著沒發作,一板臉,回道:“什麼騙人的?說話這麼難聽!我沒假冒啊,你剛才不是叫鄒先生嗎?”
  “什麼鄒先生,我叫的是周先生!”村支書氣得臉都漲紅了。
  鄒飛委屈地說:“就是叫的鄒先生啊。”
  “周先生!”
  “什麼鄒鄒周周的,他們在說什麼?”端正疑惑地皺著眉頭,知道始末的周通頓時笑了出來,說道:“沒什麼,走吧,肚子餓了。”
  “你還知道餓啊,我都快餓死了,就等你來吃飯了,走走走,這村裡師傅做的菜手藝真不錯,要不是年歲大了安土重遷,我還真想把他挖過去給我家酒店做飯,保准捧紅了他。”
  一行人熱熱鬧鬧的,也沒顧得上鄒飛。
  鄒飛跟何愁倆對視一眼,鄒飛沖周通他們的背影翻了個白眼,抱怨:“得了,好好的設了一個局,真給別人做嫁衣了。”
  “沒那麼簡單。”何愁說,“這局半真半假,他不一定能破得了,我們先找個地方住下,看看再說。”
  “半真半假?”鄒飛問道,“愁哥你不是說設的全是假局嗎?那生漆桶裡的人骨不是你丟進去的雞骨頭嗎?”
  “是。”何愁點了點頭,“但煞局是真的,這山裡有問題。”
  鄒飛立馬拽了何愁的衣袖:“那我們還待在這兒?”
  “目前還沒事。”何愁說,“我還想看看這個周通到底有沒有傳說中的那麼厲害。”說著,何愁將假髮摘了下來,露出剃得十分乾脆俐落的板寸,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他把假髮隨手往包裡一塞,拉了鄒飛就往村裡走。
  
  第125章 山中陣
  
  飯館裡,村長跟村支書作陪,圍著坐了一桌子人,小地方條件不是很好,但碗筷都洗得特別乾淨。端正被他二舅折騰慣了,什麼環境都能適應。周通也是那種不太挑的人,五星級賓館住得安穩,這種上了年歲的老舊小飯館也能坐得住。席上,兩人親和的表現很快就讓忐忑的東道主放下了心。
  喝了幾杯酒,忐忑勁兒一放,淳樸老百姓的話嘮一面就展現出來了。
  周通趁機問道:“這村裡有沒有什麼有意思的傳說?”
  但凡是這種深居大山裡的村落都會搞出來一些傳說,平山村也不例外。
  村長打了個酒嗝,說道:“是有一些關於狼的傳說。在很早以前,就那片漆樹林裡住著狼群,這些狼群特別機敏,總是成群結隊的行動,襲擊村子,攻擊羊群,偶爾有幾隻狼還會偷偷進村子偷小孩。村民深受其害,苦不堪言,請了很多獵狼的高手都抓不到這些狼群的行蹤。有天村裡來了個道士,那道士看過之後,就說狼群裡有個成了精的老狼,專門負責指揮他們行動的,要村子裡給老狼獻祭東西,老狼心穩了就不會再指揮狼群去襲擊村落,畢竟成了精的老狼也知道要積德積福幫助自己修煉。”
  這些故事還是村長聽他爺爺講的,他爺爺是也聽他爺爺講的,老一輩流傳下來的故事有缺有失,真實度還能保留幾分說不準。
  村長見其他人都安靜聽著,於是繼續說道:“村裡人就在道士指定的地方落了祭台,按照道士的要求每個月十五都送上祭品,果然,就這麼持續了三個月,那些狼群雖然依然會來襲擊村子,但顯得沒有章法多了,村子裡年輕強壯的一批青年聚在一塊兒不僅能讓羊群一點損失沒有,還能抓上那麼一兩隻沒經驗的野狼,剝了皮給自家人做衣服。狼的數量越來越少,對村裡人的威脅也越來越少,後來村子裡鬧饑荒,實在是沒祭品可以獻祭給老狼了就賭命閒置了祭台。結果也沒出什麼事,就這麼一直下去,這持續了十幾年的儀式也就廢了。”
  周通聽完,暗自思忖,估計那從土坑裡挖出來的黑色狼雕塑就是那時候獻祭用的神像,野神一事也是的確存在的,可是大山裡明顯還有別的東西,難道後來野神沒有繼續作祟,是因為山裡的東西將野神殺了不成?
  周通又問道:“除了這個還有別的傳說嗎?”
  “別的傳說啊……”村長低頭沉思了片刻,又講了個傳說,但一聽就跟這些事情沒什麼關係。
  就在這時,席上陪酒的一個年輕人插嘴說道:“我小時候倒是聽我奶奶講過一個故事,說的是村裡小孩常丟的事情。有段時間村裡小孩特別多,幾乎家家都能生出雙胞胎,可養不到五歲就總是因為各種原因死了。有對小孩養到五歲大的時候,父母當寶貝一樣天天看著,就一天中午,哄著倆小孩睡午覺的時候,大人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再一醒就發現小孩不見了!原以為是被什麼畜生給叼走了,但是身邊沒留下任何痕跡,就連帶掙扎的跡象都沒有,像是小孩自個兒跑了一樣。”
  “這故事我也聽說過。”村支書也附會道,“那段時間基本上都是雙胞胎出的事情,單胎的小孩就沒事,所以就有家人看見生下的是雙胞胎就將其中一個給丟了,保另一個的平安,這麼一著,果然能把剩下的孩子平安養大。”
  “真夠缺德的。”端正小聲在周通耳邊嘀咕,“自個兒不看好小孩,還非要殺死一個。我是不太信這個,小通你看呢?”
  周通沒回應端正,問道:“那些小孩都是怎麼死的?”
  “怎麼死的……”年輕人跟村支書都是一愣,兩人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就是聽家裡頭長輩們說的這些,究竟是怎麼死的還真不知道?都搖了搖頭。
  村長見氣氛有點僵,活絡道:“好了好了,吃飯吧,說這些事情怪瘮人的。”
  其他人立馬附和。
  周通把他們的話記在心裡。
  一頓飯吃完,天色暗了下來,周通跟端正入住安排好的地方。
  晚上,周通在房間裡收拾東西,淩淵問道:“你一直在想雙胞胎的事情?”
  “嗯。”周通也不瞞淩淵,說道,“不知道為什麼我覺著野狼的事情挺假的,但那雕像放在那兒也證實了這個傳說,可我總覺著哪裡不對勁。”
  “雙胞胎的事情也有可能。”淩淵說道,“很多地方都認為雙胞胎不詳,是直接將人的一正一邪兩面對立生下來,殺了邪的那個才能保證正的那個健康成長,也對自己的家庭有利。”
  周通抖開被子,將兩床被子一左一右地鋪在床上,回應淩淵:“封建迷信害死人。”
  淩淵把一床被子掀開,丟在旁邊的椅子上,二話不說鑽進了僅剩的一床被子裡面。
  周通:“我們兩個大男人就蓋一床被子有點擠不過來吧?”
  “沒事。”淩淵一本正經地說,“我抱著你睡。”
  周通:“……”
  周通慢條斯理地脫了衣服,穿著件保暖內衣鑽進了被子裡,淩淵長胳膊長腿立刻纏了上來,將周通抱得緊緊的,在周通額頭上吻了一下,又忍不住順著眼睛鼻子吻了下去,嘀咕道:“你怎麼長的這麼好……”
  周通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明天再去看看石雕。”淩淵體溫不冷不熱,手掌寬厚,握著自己的手特別舒服,困意湧上來,周通迷迷糊糊地說道,“今天被那兩人打攪了,還沒看仔細。”
  “好。”淩淵對石雕興趣不大,倒是十分惦記村子裡布下的大陣,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沒走進去那片樹林,繞著繞著就到了漆樹林裡,那邊明顯大陣留下的痕跡不多,偏離了陣心所在,別的事情都是些小打小鬧,就這大陣讓淩淵心裡發怵。
  ***
  趙京山嘔吐不止,醫生來看過三回了,看不出嘔吐的原因,只能從抽血化驗中看出來,趙京山的血紅蛋白流失嚴重,可不至於導致他吐成這個樣子,只好又開了些針對性的補血藥物,叮囑趙京山要多休息,少操勞,心理上放鬆一點。
  醫生走後,趙京山坐直了的身體軟了下來,他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隨手抓過桌子上的紙巾一抹額頭,紙面頓時濕得透透的。
  他趴在桌子上,叫來陳恩:“給我看看。”
  陳恩點頭,將趙京山的西服和襯衫一併脫了,露出傷痕累累的後背。
  之前在別墅裡,黑龍尾巴掃過來的時候,尾部堅硬的鱗片劃碎了趙京山的衣服,在他後背上留下了幾道極深的傷痕,等陳恩發現傷痕的時候都看見了骨頭,好不容易才處理好了,結果沒幾天就發現,已經癒合的傷口再次綻開,只不過這次卻流出了濃濃的黑血,伴隨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也是從那時候起,趙京山就經常嘔吐,感覺有什麼東西鑽入了他的身體,正在替換著他的血液。
  陳恩拿趙京山的傷口毫無對策,請來的幾個天師看過也沒有辦法,趙京山這是染到了黑龍的煞氣,只要煞氣存在,這些傷口就只會反復,永遠也不會好,而除去這些煞氣幾乎沒有任何可能。
  辦不到,他真的辦不到。
  如果師父在的話,也許有可能……
  陳恩一直在搜尋寧塵子的蹤跡,但是如何也搜不到,寧塵子就如同當年那樣,忽然就消失了,尋不到一星半點的蹤影。
  然而,最令趙京山痛苦的不是背後永遠都在癒合綻開癒合綻開反反復複不停歇的傷痕,而是蘇紀然被毀了的身體。
  蘇紀然是他的妻子,在他最痛苦的時候陪伴著他,卻無法在他一躍成為人上人的時候與她共用富貴的妻子。
  他從來不相信命運這種玩意,從他踢翻命運,翻身成就大事業的那一天開始就相信,他的命運是由他來掌控,沒有任何人能夠左右。
  可是,當蘇紀然死去的時候,他還是感受到了身不由己,卻不肯接受。
  從蘇紀然死後開始,他保存了蘇紀然的屍體,用邪方滋養著蘇紀然的屍體不腐朽甚至保持著活人一樣的容光,不斷地尋求讓蘇紀然複生的方法,只盼望有朝一日,蘇紀然能夠醒過來,再看他一眼。
  而現在,屍體沒了復活的希望也就沒了,什麼都沒了。
  萬般苦難皆成空。
  想到這裡,趙京山背後的傷痕更是疼得刺骨,額頭上的汗水滴下來,砸在桌面上,濕潤了桌面上的紙張,他咬著牙,吩咐道:“陳恩,去給我查,那天沖進來的那個人到底是什麼底細!”
  “是。”陳恩將藥膏抹在趙京山背後的傷痕上,平靜地回應。
  ***
  周通半夜是被驚叫聲吵醒的,窗外一聲尖叫劃破夜空,直接把周圍幾戶人家全都給喊醒了,周通爬起來,拉了拉淩淵:“外面怎麼了?”
  淩淵睡在床裡側,旁邊就是窗戶,他裸著上身拉開窗簾,把窗戶打開向外探頭一看。
  天色昏暗,有幾個手電筒的光芒打著,晃出一道又一道的光柱。
  淩淵耳力極好,隔著這麼遠也聽得清楚,有男人說:“雞怎麼全死了?”
  “我也不知道啊。”女人著急地說,“我聽到外面有動靜,就出去看看,結果一看雞全死了,還是被畜生給咬死的。”
  “那怎麼可能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這十幾隻雞呢?”男人看過雞籠,一點被破壞的痕跡都沒有,要是一隻畜生摸進來咬死一隻雞也就罷了,可偏偏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地咬死了十幾隻,這不是說笑的嗎?
  淩淵回周通:“十幾隻雞沒出聲就被咬死了。”
  “去看看。”周通也不睡覺了,穿好了衣服就往外走,端正晚一步醒,穿著大褲衩子出門,正巧撞見周通,揉著眼問道:“怎麼了啊,小通?”
  “我出去看看,你別出去,玉佛戴在身上別摘下來。”周通叮囑。
  端正聽那嚴肅語氣,醒了大半,摸上脖子上一直掛著的玉佛,認真點了點頭,關了門,將門一鎖,窩在床上,念叨著佛經。
  周通一邊穿大衣外套一邊往下跑,問道:“怎麼了?”
  村裡人心思單純,見周通大半夜的不睡還特地跑下來慰問他們,心裡特感動,男的歎了口氣把事情講了,越說越覺著邪門,想起村裡個別的傳說,不禁打了個冷顫,對女的說:“快,回去,把家裡老祖宗留下來的那尊佛像供起來,快去。”
  周通打了手電筒在現場看了看,在雞柵欄旁邊找到了些稻草,周通蹲下來把稻草從木頭縫裡抽出來仔細一看,上面還有殘留的靈氣,殺雞的果然不是什麼畜生,而是人。
  那倆人不至於吧……周通蹙緊了眉頭,心裡已經有了作案人選。
  第二天,村長帶周通去看了撈到人骨的那桶生漆。
  現在不是采漆的季節,出漆量少得可憐,這桶漆還是端正為了看成色而要村民暫時去山裡少採集一點留下來的。
  如今氧化過度,小半桶漆黑得像是粘稠度極高的墨水一樣,周通拿棍子在裡面攪了攪,一團漿糊,估計不能用了。
  他把棍子拿起來,粘在棍子上的漆上沾了點煞氣,但是並不濃郁,而且早就存在了,估計是從漆樹裡面帶出來的,跟之前的人骨一點關係也沒有。
  周通把漆放回去,又問道:“人骨呢,給我看看。”
  端正把那塊人骨遞了過來,周通看了後哭笑不得:“誰說這是人骨的?”
  “啊?”
  “這不是人骨,這是雞骨。”周通肯定地說。
  這些人都不信邪拿過來仔細一看,有幾個專注殺雞養雞三十年的專業戶看到最後也分辨出來了,的確不是人骨而是雞骨,這人骨的觀念先入為主,他們幾個愣是沒看出來,被人耍了。
  端正意識到這一點後,咬著牙問道:“你的意思是其實這漆根本一點兒問題也沒有?”
  “不。”周通搖了搖頭,“有問題,漆裡的確有煞氣,但是跟所謂的人骨沒有關係,我昨天跟淩淵去看過,那雕像是野神,但是早就死了。”
  “煞氣?哪兒來的煞氣?”端正又忙問道。
  “山裡的。”周通回頭看了一眼與漆樹林相鄰的另一片大山,說道,“我今天跟淩淵進山裡看看,不管村裡子面發生了什麼異象你都要先鎮住,給你的玉佛帶在身上了嗎?”
  “在的。”端正把玉佛掏出來給周通看了。
  周通說:“如果玉佛有反應了你就給我打電話,千萬記得,其他的事情你想辦法糊弄過去,等我回來再說。”
  “成!”端正拍著胸脯答應了,“小通你放心去,一定完成使命。”
  “嗯。”周通趁著左右沒注意,拉了端正小聲說,“村裡新來的兩個人是藍道騙子,之前的一些事情很可能是他們搞出來的,你小心應付,別打草驚蛇了。”
  端正一聽,眉毛一豎,他最討厭的就是這些藍道騙子,之前沒少從他手裡頭騙錢!
  這邊事情暫時處理好了之後,周通就在村裡稍微準備了一下,帶著個腰包,換了身方便的衣服,跟淩淵又進了山裡。
  鄒飛瞧他們進山裡了,問何愁:“愁哥,我們昨晚鬧得這麼大,怎麼一點兒水花也沒濺起來?這周通壓根就沒理我們。”
  何愁說:“他走了最好,趁他不在,再鬧點事情出來,砸了他的招牌,看村民是我們還是信他。”
  鄒飛覺著何愁說得太他媽有道理了,狠狠點了點頭,“愁哥,都聽你的!”
  何愁見周通走了,隨手拽了一把狗尾巴草,那修長的手指十分靈活,很快就編出來了一隻螞蚱,何愁拿朱筆在螞蚱肚子上畫了張符。螞蚱被丟在地上之後就活了起來,向著周通離去的方向追了過去。
  環境不好,只能靠雙腿,周通跟淩淵目的明確,進到山裡直接哪兒深往哪兒鑽,衣服袖口褲筒特地拿繩子紮得嚴嚴實實的,生怕山裡有什麼咬人昆蟲鑽了進去。
  周通走著走著,從包裡拿出個小羅盤來,淩淵詫異地說:“第一次看你用羅盤,這兒的方位這麼難看?”
  “是啊,這兒的氣太雜,陰陽眼看著累,拿羅盤來堪輿方便多了。”周通的羅盤分三層,天、人、地三盤,上又有正、縫、中三針,是最基本的羅盤,這還是周通隨手買回來的,想著以後沒准能用,結果還真的用上了。
  羅盤上八宮二十四山向,各有方位。
  周通一邊看著羅盤,一邊分點,最終找到了三十五個方位,每個方位上都或有陶偶、木樁、銅釘、玉盤、銅錢、桃木片、紅綢布這七樣東西,拿過來細細一分,每樣東西上面都或多或少沾著符籙的殘片。
  符紙已經潰爛成這個樣子,上面的靈氣也都消散殆盡了,這些鎮邪用的零碎小件全都變成了一堆廢物,只能告訴後人他們當初是什麼作用。
  周通將那三十五個方位記好,佈置下來,說道:“我覺著還不夠,肯定不止這些,我們再去找找。”
  兩人在山裡兜了一圈,又找到了幾個散件,湊在一塊兒,一共四十一個。
  周通隱約有了主意,詢問淩淵的意見:“我猜測這樣的散件一共有四十九枚,七七四十九之數是萬象更新之數。相傳當年開天闢地之後,天神造人共用了七天時間,可一次都不滿意,共推翻了六次,到第七次才最終定型。七七四十九有重生之意,人死後要過七七也是這個道理。你看。”他把幾個散件按類放好,果然最多的一類是七個,他再一指自己按照找到散件方位而畫下來的佈局圖,正是一個以七為數列成的三角形,一層套一層,直接套了七層,陣法是什麼,呼之欲出。
  “七寶封中陰身陣。”兩人齊聲道出了這個陣法的名字。
  所謂中陰身是指介於生與死之間的一種形態,如童子一般形貌,中陰身在人死後會在陰間尋求生緣,復活之機,以七為數,重複七個輪回。而七寶封中陰身陣正是為了封住中陰身,免於其再復活,在漫長的歲月裡還有機會使其回爐再造,摒卻邪心,重生自我。
  那被封住的邪身自然就在陣法的最中心。
  周通大致算了下方位,已經能有八分確定,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有點晚了,再走深處不太安全,反正這大陣都在這兒放了能有千百個年頭,不急於這一天兩天的。
  周通收拾好東西,把線索有條不紊地放回包裡,對淩淵說:“走吧。”
  淩淵點了點頭。
  兩人回去的時候特地又去雕像那兒看了看,周通說道:“雕像帶回去吧,回頭讓他們把土坑填平了,割漆一般都是淩晨天濛濛亮的時候,還常有人來這兒附近采野生菌菇,這個坑放在這兒不管挺危險的。”
  那雕像不知道是用什麼材料做的,約有半人高卻不太沉,淩淵一個人就能扛得動,好像是空心的一樣,可敲擊表面的時候聲音沉悶沒什麼回音證實裡面確實是實心的。
  半路上,周通跟淩淵互相換著將雕像抬回了村子裡。
  剛回村子,就發現鬧得人仰馬翻,一團糟。
  周通看著一地的狼藉,又瞥了一眼正跟端正僵持的鄒飛他們,問端正:“這是怎麼了?”
  端正謹記周通教誨,說道:“你走後沒多久,這倆小子就來騙人了。”
  “什麼騙人,說話放尊重點!”鄒飛忍不住回擊,被何愁拉了胳膊,拽了回來,何愁見著周通他們,冷笑一聲,說道:“把野神扛回來了,你就不怕野神動怒直接將整個村子都給毀了?”
  周通沒正面回應,而是笑著問道:“那你們這是怎麼回事?”
  地上一大灘血跡,蔓延了近十米,一長串潑在那裡想忽視都忽視不了,血跡的最前端,躺著頭狼,還未死透,兇神惡煞地瞪著周圍的人,一雙眼睛裡蓄著恨意,血紅的眼睛眨也不眨。
  旁邊小孩大著膽子撿起一塊石頭砸了過去,正砸在狼的眼睛上,狼嗷嗚叫了一聲,卻仍是死死地瞪著不肯露出半點怯意。
  周通往狼身邊走了幾步,端正見他要過去,忙拽了周通:“小通你幹嘛?”
  周通沒看見這狼有多凶,端正是看得清楚的,這狼站起來的時候有成年男人那麼高,四肢強壯,獠牙鋒利,被發現的時候正在咬死一頭羊,鮮血濺了滿牆。
  何愁板著臉說:“這狼被野神附身了,你別過去,小心讓野神抓住可乘之機。”
  村長聞言,湊過去,討好地對何愁說:“大師你看,要怎麼化解,求求你,幫幫我們。”
  何愁見村長跟自己說話,眼底露出點狠勁兒,可留了一手,說道:“你們得罪了野神,幾百年疏於供奉的大罪本來就不好償,現在卻又把野神從供奉的寶穴位置搬了回來,斷了他跟天地之間的靈氣往來,這事兒,恐怕我幫不了。”
  這種話他們藍道先生常說,一句幫不了能徹底讓對方心慌,接下來只要說個“但是”或者“也罷”就能賺個盆滿缽滿,把人的恐懼心理解剖得淋漓盡致,最簡單也最有效。
  但何愁小瞧了周通,他嚇唬到了其他人,卻沒有嚇住周通。
  周通沒理會故意將矛頭指向自己的何愁,也不管端正的警告,徑直走到那條瀕死的狼身邊,蹲了下來,察覺到陌生人的靠近,那頭狼立刻挪動身子還想站起來,亮出獠牙惡狠狠地看著周通,它現在雖然沒了站起來的力氣,但是只要這個人靠近,一口咬死還不成問題。
  本能的自我保護意識讓這頭狼對周圍所有的一切都充滿了敵意。
  在周通靠近的一瞬間,野狼眸中凶性一閃,虛弱的身子竭力彈起,張開血盆大口瞄準了周通的脖子撲去,圍觀的人見狀頓時驚呼起來,有膽子小的忙捂住了眼睛。
  誰知道,那頭狼還沒彈起來多高就被人一腳狠狠地踩在頭上,又踩了回去。
  淩淵單腳踩在狼頭上,十分嫌棄野狼身上的血弄髒了他的鞋底,催促周通:“快,這玩意又腥又臭。”
  周通:“……”
  
  第126章 雙胞胎
  
  周通慢條斯理的在滿身是血的狼身上摸索著什麼,淩淵見他動作慢悠悠的,一臉抑鬱地說:“你在瞎摸索些什麼?”
  周通道:“你把腳拿開都沒事,抬抬點,夠到邊了。”
  自周通蹲下來伸手摸進狼肚皮下邊開始,何愁的臉色就變了,他這手做的巧妙,一般人根本就看不出來,這周通身上的氣不盛,可見其能力一般,怎麼就能一眼識破了他的計策?
  何愁左右看了看,拽了拽看得有些愣神的鄒飛,小聲說:“得走了。”
  鄒飛“啊”了一聲還沒明白目前的狀況,就見眼前周通好像摸到了什麼,用力一揭,那頭巨大的野狼忽然就沒了,一隻狗尾巴草編的狼掉在地上,而周通手裡還捏著張黃符在風裡飄飄蕩蕩的。
  四周圍人議論紛紛,左右環顧,完全懵了,都想不明白好端端的一隻大狼就這麼消失了,攥著電話準備報警的年輕人怔忡地看著眼前的景象,慌亂地問:“到底還要不要報警了啊……”
  周通笑著說:“我覺著沒什麼必要。”
  端正插了一句嘴:“有必要啊。”他乜斜著眼看那倆藍道騙子,昂著頭亮出大鼻孔給他們看,“正好讓員警治治這倆騙子。”
  何愁陰著臉沒說話,鄒飛嚇得一把抱住何愁的胳膊,“愁哥,這這怎麼辦?”
  周通把之前跟蹤他們的草編螞蚱跟狼都丟在何愁面前,在何愁看來,仿佛是用力砸在他心上了一樣,何愁咬著牙說:“你真的很厲害。”
  周通笑笑,說道:“你是有真本事的人,沒必要用這種伎倆行騙。”
  何愁沒理會周通,反而續著自己前面的說道:“可你再厲害,你能厲害得過山裡的東西?”
  周通面色一凜,問道:“你知道山裡的是什麼東西?”
  “小時候有幸見過。”何愁說話的口音忽然變了,跟當地人拗口的普通話相差不多,周通問道:“你是本地人?”
  “我們談談。”何愁又恢復了以往說話的口音,“我知道你對山裡的那東西有興趣,我的目的不在那個,也許我們可以合作一下。”
  “愁、愁哥……”鄒飛瞪著眼望向何愁,沒明白怎麼事情就變成了這個樣子,他跟何愁明明說好了過來這兒騙一票就撤的,大山裡的東西?那是什麼?愁哥之前說的煞局?
  “沒事。”何愁拍了拍鄒飛一直攥著自己衣袖的手,說道,“我心裡有數,現在不跟他們做交易,以後就沒機會了。”
  周通思考了下,他看向淩淵,詢問淩淵的意見,淩淵悶著聲不說話,看那表情也看不出好壞來。本來這事他自己就能做主,用不著看淩淵意見,但是他總覺著淩淵對山裡那東西特別在意,今天他用羅盤不順手,好幾個散件跟陣點都是淩淵找著的,神情間嚴肅得很。
  他雖然很想知道山裡頭到底鎮著什麼,但是就因為未知因素太多,危險性也大,就這麼去山裡鼓搗一通,說得高尚一點,他們送命了不要緊,把那東西放出來可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周通原本的打算是按照前人的套路,重新佈置一個“七寶封中陰身陣”,但他心裡也清楚,依樣畫葫蘆的事對於他們天師來說是最下等的招式。
  幹這行的都知道,風水會隨時間而推移,滄海桑田,即便是寶地福地也會因為消耗而變成頹圮之地,而一些看似凶中帶煞的險地也有可能因為某些機緣而化凶為吉。故而,一套章法不能套用是他們都知道的基礎,要看天看地看時,更是注意氣的變化,當年這一套陣法好用,現在這一套陣法指不定不好用,還很有可能推波助瀾,助長了妖邪。
  這些都是說不準的,所以幹這行的難得很。
  周通也是存了這種考量,才在何愁提出這個建議的時候猶豫了下,如果能知道鎮的是什麼東西,再對症下藥的話,那要穩妥多了。
  思前想後,周通最後答應了何愁的請求,卻沒說透,對端正說:“幫我準備個安靜的地方,我先跟何愁聊聊。”
  這方面的事情端正自然放心周通,但是小村落裡沒那種適合談話的小茶室之類的地方,村長就主動把自己家讓了出來,把那一大家子人給趕到了屋外面去。
  鄒飛跟在何愁身後一句話不說,經過村長孫子的時候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那雙大眼睛眨了眨,望瞭望那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又望瞭望何愁,忍不住上前去跟何愁咬耳朵:“愁哥,那人眼睛長得可真像你。”
  何愁聞言望去,看到鄒飛說的那人,眼神冷漠地掃了過去,抓了一把鄒飛的屁股,把他往前推了幾步:“眼睛別瞎瞟,老實點。”
  鄒飛臉一紅,支支吾吾地說:“我、我也沒刻意看他……”
  幾人進了房子,淩淵把那雕像也一併搬了進去,就靠在村長家的飯桌旁,幾人在沙發上坐了,端正嬉皮笑臉地跟周通說要留下來聽,周通答應了,但其他人沒讓留,都趕了出去。
  周通也不跟何愁磨蹭,開門見山,單刀直入地問道:“你的交易是什麼?”
  “我幫你管山裡頭的事情,這個村子裡的其他事情你別管。”何愁說話也俐落,直接把態度挑明瞭。
  周通看向端正,何愁目光在端正臉上一掃,補充了一句:“我保證漆樹林不受影響,不耽擱你們做生意。”
  “你這不就想讓這個村子不好過嗎?這多落後的小村子你還要插上一腳要把人家弄回解放前嗎?”端正忍不住叨叨了一句,被何愁的冷刀子眼神掃過,脖子發麻背後冷氣嗖嗖嗖地往上湧,端正卻還是梗著脖子死瞪著何愁。
  何愁冷笑一聲:“我就是要它雞犬不寧,怎麼了?”
  端正怒:“心理變態啊你。”
  周通問道:“能知道理由嗎?”
  “不好意思。”何愁一改之前的冷厲形象,咧嘴一笑,眉宇間像極了混社會的二流子,“不能。”
  “哦。”轟的一聲,一直沒說話的淩淵忽然將桌子上的水果刀丟在了何愁面前,何愁一愣,臉色就沉了下來,鄒飛猛地跳起來,看著那就在茶几邊緣,再稍微動彈一下就掉下來的水果刀,嗚哇亂叫:“你幹嘛啊你這人?多危險啊?”
  淩淵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地盯著何愁,好像剛才直接撂刀子的人不是他一樣。
  淩淵說:“你剛才說什麼,我沒聽清。”
  周通:“……”
  端正忍不住拍手叫好。
  淩淵仍是面無表情,何愁被淩淵那眼神看得起了怯意,斟酌了一下,說道:“之前你應該猜出來了,我的確是本地人。可是我小時候在這兒過得很不快樂,壓根就不想承認是本地人。”何愁翹著二郎腿,說道,“誰都有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你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著我說,我不想說我還是不會說,反正我話就放在這兒,我幫你找山裡的東西,你別管我的閒事,你少做一件事,我多做一件事,怎麼都是我虧你賺。”
  周通猶豫了片刻,心裡思忖一二,最後不動聲色地跟端正交換了一個眼神,答應了何愁:“好。”
  何愁說道:“我們立個誓。”他從口袋裡拿出張黃符紙,又用朱筆寫了符,最後拿出打火機,將符紙燒在隨手抓過來的一個杯子裡,兌上水,說道,“來。”
  周通看過他寫的那張符,是起誓用的咒符,符紙紙面粗糙,上面的朱筆勾畫也很隨意,這張符屬於民間草方,是些不太入流的小把戲,類似于這種方子的還有一些求愛符、點石成金符之類的小東西,時靈時不靈的,就好像鄉間赤腳醫生開的藥方子一樣。
  再一聯繫何愁之前用的那些符咒,周通估計何愁大抵是師從什麼鄉野先生,或者走南闖北看到學到的一些東西。
  何愁把那符水分了一半給周通,剩下的一半自己先喝了,周通順應何愁的要求喝了,看得端正眼睛都勾直了,私下裡問淩淵:“喝了不會拉肚子吧?”
  淩淵陰沉著臉:“……不會。”
  周通喝完之後,說道:“走吧。”
  “去哪兒?”何愁被周通這忽然來的這麼一下弄懵了,這話還沒說完呢!
  周通理所當然地說:“收拾一下,明天一起進山裡。”
  “誰說要跟你一起進山裡……”肚子一疼,何愁捂了肚子,當即忍不住把本來就沒吃多少的晚飯全都吐出來了,胃裡擰得厲害,疼得他渾身發抖,鄒飛一把抱住何愁,“愁哥,你沒事吧?愁哥你怎麼了啊?”
  何愁靠在鄒飛懷裡,摁住肚子,眯縫著眼看周通:“你在符水裡動手腳了?”
  “沒有。”周通搖了搖頭,說道,“只是你違約,符水起效了。”
  “什麼違約,我明明沒跟你約定要跟你一起進山裡。”何愁話還沒說完,肚子裡疼得更厲害,翻江倒海的,他一邊哆嗦著一邊吐得別人家裡一地都是,吐到最後沒東西吐了,開始嘔酸水,其他人自覺離得何愁遠遠的。
  周通笑著說:“符水效果不錯。”
  何愁:“……”
  周通看何愁那眼神,知道不跟他說明白了何愁肯定心裡不服氣,遂解釋道:“人一旦許下諾言就會形成一個靈氣芥子,這種靈氣芥子會彙聚在你的周圍,直到你履行了諾言才會散去,這芥子跟祈願力相同,是由信念產生的力量。而你剛才燒成灰泡成了符水的那張咒符正是可以吸收這種靈氣芥子的符紙。你還記得你說過嗎?你會幫我管山裡頭的事情。所以說,措辭很重要啊。”
  何愁依稀記得他說過這句話,臉色陰沉地看著周通。
  符咒的效力居然從那時候開始就算了?那在那之前呢?他說過什麼不能說的話嗎???
  周通站起來,笑著拍了拍何愁的肩膀:“早些休息,明天要起早。”他轉而看向鄒飛,“他吐的這些還要麻煩你收拾了,不然村長回來不太好看。”
  鄒飛被周通的明媚笑容晃花了眼,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看到周通又是一笑,臉紅著低下頭,卻迎面撞上何愁黑著的臉,尷尬的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兒看,只好小聲問道:“愁哥,你還好嗎……”
  “好個屁!”何愁對天翻了個白眼,感覺真是搬石頭砸自己腳,他怕周通反悔搞了這麼一手,結果卻被對方給利用了。
  而且他要是沒記錯的胡,是他先承諾在先,也就是說如果不先真心實意地幫周通弄清楚山裡的那玩意的話,周通也就沒有義務履行他的諾言,背信在先,誰還管你棄不棄義啊,又不是傻子。
  到現在他才弄清那張草符的真正用法,不不不,他不確定,就像他一開始對這張草符也是倍加信任一樣。想到存在的未知漏洞,何愁的胃又開始疼,他擰緊了眉頭,恨不能在離去的周通的背上盯出個窟窿。
  怎麼這麼討人厭啊這個人。
  第二天,周通六點多就自然醒了,冬天天亮得晚,六點的時候外面天際只現出一抹魚肚白,他照常起來做完每日練習之後,就去叫被安排到隔壁的何愁跟鄒飛倆一起吃早飯,事先培養一下革命友誼。
  何愁跟鄒飛是習慣睡懶覺的,這倆常年晝伏夜出,一大早被周通叫醒,沒一個正常的。
  何愁臉色青裡透著一點白,顯然昨晚沒睡好,而在一旁的鄒飛乾脆坐在餐桌上,靠著何愁又睡起了回籠覺,仰著頭,口水流了何愁一肩膀。
  周通見狀,笑著說:“他倒是沒什麼心事,你帶著他走江湖也挺不容易。”周通顧忌他們的尊嚴,用了個較體面的說法。
  何愁沒吭聲,但那臉色好了一點,顯然周通這話引起了共鳴,一頓早飯吃完,鄒飛還沒醒,背著個小包迷迷瞪瞪地站在那兒,何愁嫌棄地拿手指頭頂著鄒飛的腦門,說道:“別黏在我身上了,要睡回去睡,別跟過來,有你還拖後腿。”
  “不行!”鄒飛一下子清醒了,“萬一你又吐了怎麼辦?”
  何愁:“……”
  牙根子癢癢,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幾人繞到了大山裡,昨天臨睡前,周通去找何愁先瞭解了一下情況,據何愁所說,他本來是出生在這兒,但是一出生就被家裡親戚抱走去了別的地方,七八歲的時候才又回來看過,那個年紀的小男孩性子都野,最喜歡滿天滿地地到處玩,膽子大,什麼都不怕,哪兒都敢去。
  何愁一個人進了大山裡,而且歪打正著地撞進了一個樹洞裡。
  他是跌進去的,一路滾到樹根底下,周圍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等了一會兒才見到有無數個螢光點點的東西飛舞在附近,好像在引路一樣將他往前引去。
  再往後的事情,何愁就說記不太清了,有那符水在,周通不怕何愁撒謊,何愁說記不清就是真的記不清。
  他印象裡只剩下一些模模糊糊的東西,連通四方的符紙,一大口巨大的棺材,片段零星分佈在他的記憶裡。如果不是這個洞的位置確切地存在於他的記憶中的話,恐怕這段記憶就會永遠消失。
  上了山后,何愁走在最先,山裡變化不大,只是草木生長得更加茂盛了一點,何愁後來來過幾次,大概還記得那個樹洞的方位,只是不太確定,找了將近兩個多小時之後終於找到了。
  何愁俯下身,把樹洞周圍的雜草全都拔了,蹲在那兒,仰著頭看周通:“就是這裡。”
  周通目光在樹洞口逡巡了一圈,轉動著身子將那虯紮的老樹根看了一遍,問道:“你怎麼確定就在這兒?”
  “前後左右我記得仔細。”何愁的語氣很篤定,他沒有告訴周通,當初他就是因為在樹洞裡迷迷糊糊逛了一圈就入了道,得了點小神通,出來之後,除了樹洞內發生的事情有些記不太清了,其他的事情全都記得清清楚楚,包括打從他出生開始那些個雞毛蒜皮的小事情。
  何愁見周通還不信,就指著一旁的樹,說道:“你看這棵樹,那棵樹,還有這棵樹連起來就是個等邊三角形。”他見周通還不信,撇了撇嘴,蹲下來,扒拉開沒過得去冬枯死了的號筒草,露出黑黝黝皺紋堆疊著的老樹根,說道,“這邊有很多的號筒草,這種草是罌粟科,汁液有毒,生命力極為旺盛,抗旱耐寒,石頭縫裡都能存活,但是在這兒卻活不下去,因為洞口裡的東西會吸收他們的生命力,我後來又來過這兒,做過標……”
  何愁的話卡在嗓子裡,他驚訝地看著光禿禿的樹根,“不對,我做的標記呢?”
  周通拿了主意:“不管是不是,先下去看看再說,淩淵你跟鄒飛在上面,我跟何愁下去。”
  “不行。”淩淵瞥了一眼鄒飛,眼神裡很嫌棄,“我跟你一起去,他一個人夠了,我把天眼鎮壇木留下。”
  “不安全。”周通說道,“我們只是下去看看,很快就回來。”
  周通把羅盤一併交給淩淵,說道:“這兒很有古怪,羅盤的反應跟昨天也不一樣了,你看到沒,我們昨天標記的幾個點也出了問題,散件的位置尋不到了,鄒飛沒什麼自保的能力,即便留下天眼,天眼到底是個靈器,應變能力還要差點。”
  “哦。”淩淵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把寒霜丟過去給周通,“你拿著。”
  “好。”
  樹洞很深,周通從包裡拿出繩子系在旁邊的樹上,另一端綁在自己腰上,順著樹洞一路攀爬進去,到了底部,兩人腳下同時一個踉蹌,好像踩到了什麼東西。
  周圍黑漆漆的一片什麼都看不真切,周通點了張引火符,照亮了周圍,結果低頭一看,下面堆滿了各種人骨!
  骨頭全都斷裂,零散地堆積在地上,周通尋了個落腳的地方之後就開始仔細查看那些人骨。
  骨頭有新有舊,但最新的估計也在這裡放了十幾二十幾年了,不過,這些骨頭都很小,看大小是屬於小孩子的。
  “這、這不是……怎麼可能……”何愁不敢置信地看著那成堆的人骨,說道,“我前段日子還下來看過,雖然沒找到通往那東西的門,但是這裡面空蕩蕩的,哪來的這些骨頭?”
  周通問:“你確信沒有記錯?”
  仔細回憶之後,何愁肯定地說:“就是這裡,我不會記錯的。”
  “先出去吧。”周通歎了口氣,俯身撿起了一個人骨,他拉了拉系在腰上的繩索,鈴鐺響動,很快上面就傳來回應,周通拉著繩索,在淩淵的幫助下,攀爬了出去。
  出來洞之後,淩淵說道:“我發現了個東西。”
  周通說:“我也發現了個東西。”
  淩淵:“先看你的。”
  “這個。”周通將骨頭從包裡拿出來,遞給淩淵,“那個樹洞裡都是這種骨頭,一點生命活力都沒有了。”
  “小孩的?”
  “嗯,看大小是。”
  “那就對了。”淩淵忽然來了一句,他拉著周通往一旁走去,在一棵大樹的背陰下找到了一個不足十釐米高的雕塑。
  那雕塑通體漆黑,如同他們在石坑裡發現的那枚狼雕塑一樣,是兩個小孩扭曲著抱在一起,一哭一笑,面目極像,如同一對雙胞胎一樣,雙目中泛著一點被煞氣包裹著的猩紅,一絲靈氣全無。
  “野神?”周通詫異地摸上了那對眼睛,“也已經死了。”
  “是。”淩淵說道。
  “原來那個雙胞胎的傳說是真的,是野神在作祟。”
  “樹洞裡的人骨,丟失的雙胞胎,雙胎野神,凶煞局……”周通皺著眉頭沉思了片刻,已經大體猜到了一點,“那人說村裡有一段時間多了很多雙胞胎,恐怕就是野神將孕婦肚子裡的嬰兒強行分成了兩個,引導他們生產之後又將雙胞胎帶來此地殺死,那他要的是什麼?雙胞胎裡有什麼奇特之處?”
  就在這點上,周通還是有些想不太明白。
  淩淵環顧四周,說道:“你覺不覺著這附近有點眼熟。昨天我們去查證大陣散點的時候應該來過這附近。你看——”淩淵指著一棵傾斜下來,幾乎要與地面呈現30°角的老樹,“你記得這棵樹吧。”
  “記得。”周通頓時覺著有些混亂,理不清頭緒,他煩惱地按了按太陽穴,說:“老了,老了,繞不過來了。”
  淩淵:“……”
  淩淵嘀咕道:“你能有我老……”
  周通:“……”
  周通還想假意安慰安慰這位千歲老人,結果手機卻響了起來,接起電話,那邊端正的聲音跟炸開了的鍋一樣,倒豆子似的又快又急地說:“小通,你快回來,出事了,出事了!我鎮不住架勢了,真的鎮不住了啊!”
  
  第127章 復仇路
  
  端正那邊聽聲音很不對勁,嗓門大歸大,但底氣漏了點,好像忍著疼一樣,周通心裡一緊,問道:“怎麼了,你緩一緩,慢慢說。”
  “見鬼了。”端正喘了兩口粗氣,說道,“那個村村長不知道怎麼回事忽然搶了好幾個小孩把自己關房子裡去了,進去沒多久直接把人小孩的胳膊卸下來丟了出來。從他抓人開始,我脖子上玉佛就一直發燙。感覺村長像是被什麼玩意附身了,可我壓根攔不住那玩意,小通,你那邊事情不要緊的話就先回來吧!”端正說得急匆匆的。
  周通應了一聲,說道:“你先別急,你玉佛別摘下來隨便送人還有小孩沒事的話讓他們到你身邊來,你能抱幾個是幾個,記住了,玉佛別摘下來。”
  端正連聲應了。
  周通掛了電話就開始往村裡頭趕,淩淵緊跟著周通,鄒飛還不知道怎麼回事,瞥了一眼站在原地還在沉思的何愁,沖周通背影嚷道:“怎麼了啊?”
  “村子出事了。”周通回了一句,大步不回地往回走。
  何愁一抬頭,盯著周通的背影,鄒飛被何愁狠戾的眼神嚇了一跳,訥訥地問道:“愁哥,不是你動的手腳吧?”
  何愁:“不是我。”
  腦子裡亂的很,事到如今,何愁也拎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他一咬牙,把背包往肩膀上抖了抖,對鄒飛說:“我們也回去看看。”
  周通跟淩淵很快就趕回了村子裡,一村裡的人幾乎全都出來了,幾個丟了孩子的婦女沖那房門嚎啕大哭,都跟瘋了似地往裡沖,要不是男人攔著,肯定都送命去了。
  周通找到端正的時候,端正正在包紮,周圍圍了幾個小孩都被大人抱著不讓看傷口。村子裡醫療條件差,給端正處理傷口的是個赤腳醫生,端正大臂上被活生生撕下來了一塊肉,鮮血淋漓。正疼得呲牙咧嘴的,一張圓嘟嘟的萌臉都皺在一塊兒,端正見到周通來了,一邊流著冷汗一邊勉強擠出來個笑臉:“媽的,還好老子肉多。”
  周通臉上慣有的笑不見了,他看向端正胳膊上的傷口臉沉著對一旁的人說:“我來吧。”
  “別。”端正阻止了周通,“你先去看村長那事,這邊傷口隨便處理處理就好了,不是大事。”
  周通臉色還是不太好,問道:“怎麼回事?”
  “你、你別生氣啊……”被周通的臉色嚇到了,端正慌忙地說,“村長不知道怎麼回事發了瘋,把幾家小孩全擄去那個房子裡頭了。”
  “他上哪兒擄小孩?就沒人發現不對嗎?”
  端正也弄不清楚怎麼回事,就見旁邊丟了孩子的人說道:“凱凱不知道怎麼回事就自個兒跑出屋子裡去了。”
  周通想起來什麼,說:“雕像呢?”
  “雕像還在屋外頭。”端正指著一個破房子說,“你沒讓動我們都沒敢動,就放在那兒。”
  周通趕過去一看,放在房子後頭的雕像裂了個粉碎,露出裡頭的東西,而周通貼在雕塑身上以防萬一的符紙早就不知道被誰撕了。
  那根本就不是狼型雕塑,而是一個跟之前他們在林子裡發現的那個互抱著的雙胞胎一模一樣的雙胞胎雕塑。
  黑黝黝的石頭,一左一右環抱著的小孩,一哭一笑,如出一轍,只是它們的眼睛裡沒有紅光,這雕塑裡原本寄存著的野神還活著。
  他居然沒有發現。
  周通暗自咬了牙,內心十分愧疚,已經看得很仔細了,卻還是疏忽了,淩淵握住周通的手,說道:“我也沒看出來,這野神藏得太好了。”
  周通搖了搖頭,說道:“先不說這個。”他又沖到房子之前,陰陽眼在房外一掃,果然看見一道煞氣沖天而去,是那野神的本體不會錯了。
  端正垂著疼得要死的胳膊走過來,說道:“我還沒敢報警,也快要拖不住鄉親們了,你得快一點。”
  “好。”
  周通看向房子,沒多久就見一個小男孩從房子裡跑了出來,他雙目無神,小跑著站在周通面前五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母親見狀,大喊了一聲:“小傑!”
  小男孩無動於衷,根本就沒聽見他母親的呼喊,他只看向周通,機械一般緩慢說道:“主人說,他命你,給他,找一個,棲身之物,送他,離開,這裡。”
  周通問:“什麼樣的棲身之物?”
  小孩頓了片刻,幾秒之後,又緩慢地說道:“主人說,你知道,用什麼樣的,可以,送他走。他願意,告訴你,山裡的,秘密。”
  周通在周圍掃視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一個還未變成的竹篾簍子上。
  竹子生而為陽,死而為陰,以竹子為材料製成的竹篾是陰性之物,而未編織好的竹篾製品是承載陰靈的極佳道具,因此,在很多地方,編制竹製品要麼就一次性編完,要麼就不編,絕不會編到一半就閒置在那裡,否則很容易招來鬼魂之流的陰靈。
  周通把半成品竹篾簍子拿過來給小孩看過,說道:“待會兒可以讓他附身入簍子裡,我從河上送他離開。”
  河水來自地下水,是陰水,與陰物契合,甚至能滋養陰物。
  周通安排的一切讓裡頭的野神十分滿意,他操縱著小孩說道:“很好,山裡的,要活了,這裡所有人,都會死。主人勸你,早點走,別再留下來,送命。他其實早就,醒了,但是因為大陣,動不了,他創造了我們,利用我們吸收靈氣,在山裡建成了,交錯的,同樣的,兩個世界。一個是真的,一個是假的,用來隱藏自己的,動向。後來,他吸收夠了靈氣,就要殺了,我們。我哥哥,護著我,我沒死,附身在雕塑裡,瞞過他,活了下來,你們今天在山裡,觸動了我哥哥,我醒了,又有人撕了,你的符,很好。你要找他,得先,找到真的穴,才可以。”
  這番話讓周通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他們昨天跟今天去的完全是兩個地方。
  “他到底是什麼?”周通問道。
  小孩不理會仍在在消化所得資訊的周通,繼續說道:“他可以,讓你永遠,找不到他,只要他願意。但是,有個人可以,幫你找到他。”
  “誰?”
  “十八年前,我們最後,想要殺的,小孩,他去過洞裡,沒受影響,活著,他能帶你,找到那裡。”
  周通:“……”
  何愁。
  是何愁。
  周通還想再問得細緻一些,卻見那被野神操縱的小男孩一抖身子歪倒在地,周通忙上前一步將小孩抱起,仔細查看,身上沒什麼傷口,只是被野神蠻橫地附身了一遭,恐怕以後身體會虛弱得很,他將小孩還給了他母親,母親感激地抱住小男孩,不住在他臉上胡亂親著,淚流滿面。
  就在這時,房門打開,村長走了出來。
  被野神附身的村長警惕地看向周通,他目光在周通手裡拎著的竹篾簍子裡一掃,意思再明顯不過。
  周通拿著竹篾簍子去河邊,把竹篾簍子放在河水裡,只見村長的身子一軟,倒在地上,那飄飄蕩蕩的竹篾簍子頓時一沉,好像有什麼東西坐在了它上面,順著河水飄飄蕩蕩地走遠了。
  端正長期被玉佛庇佑,能模模糊糊地觀氣,因此能看到野神凝成的煞氣盤坐在竹篾簍子上,一邊狂笑著,一邊乘勢而去,他不甘心地咬牙問道:“就這麼放它走了?”
  “沒關係。”周通看也不看那順水遠走的簍子,往回走去,“它走不了多遠。”
  話音剛落,那竹篾簍子忽然崩裂開來,一條條柔軟卻堅韌的竹篾彈開,將盤坐在上的野神團團捆住,野神還未反應過來,就聽見簍子底部傳來抓撓的聲音,一隻只水鬼從河裡爬了出來,將野神連帶著簍子一起拉入了河底。
  慘叫聲驟然而起。
  何愁跟鄒飛現在才趕回來,鄒飛粗喘著氣問周通:“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怎麼一地的血啊?”
  周通沒理會鄒飛,反而問何愁:“你生的時候是雙胞胎?”
  何愁:“……”
  周通皺著眉頭問:“村長跟你什麼關係?”
  何愁咬了牙,轉身就走,卻被淩淵攔住了,他抬頭惡狠狠地看著淩淵,那眼神兇狠得像是野獸,可在動手之前就被淩淵一拳打翻在地。
  淩淵冷眼看著何愁。
  鄒飛見狀也火了,沖上去對淩淵又抓又撓:“你幹嘛?”淩淵一直嫌棄鄒飛娘們唧唧的,連動手打他都覺著自己在欺負個女人,懶得理會,冷淡地瞥了一眼鄒飛之後就又去到周通跟前護犢子一樣地護著。
  “你都知道了?”何愁被揍得頭暈,搖搖晃晃的沒站起來,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仰著頭看周通。
  “嗯。”周通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淩淵:“……”
  周通能知道什麼啊,按照那個野神的說法,周通頂多知道,當年何愁被父母坑了的事情,雙胞胎舍一留一,看何愁對這個村子的恨勁兒就知道他估計是那個被舍了的,但是除此之外,有關於何愁的一切周通能知道那就是見鬼了……這架勢,擺明瞭是來坑人的。
  何愁盯著周通那雙眼睛忽然笑了出來,他笑得前仰後合,給鄒飛嚇了一跳,鄒飛蹲下來,抱住何愁的肩膀,擔心壞了:“愁哥你怎麼了呀?你別嚇我啊……”
  何愁笑著笑著流出淚來,他說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還要阻止我嗎?”
  “我已經跟你約定好了。”周通的意思很明確,他答應了的就是答應了的,不會反悔。
  何愁抹了一把眼淚,看向昏倒在地,卻沒有人敢上去扶的村長。
  之前村長凶性大發,直接將端正胳膊上的肉撕下來了一大塊的場景太震撼了,現在都害怕村長還會傷害他們,沒人敢靠近。
  何愁心裡爽快地看了一眼村長,問道:“他會死嗎?”
  “會。”周通說道,“他本來就氣弱,跟小孩子不一樣,打個比方,這些小孩子是日出東方,陽氣會越來越盛,能夠驅逐掉野神留在他們身體裡的煞氣,而他卻已經是日薄西山,陰氣越重,活不過十天。”
  “你不救他?”何愁反問。
  “我救不了他。”周通如實相告。
  何愁從口袋裡抽出煙點上,冷漠地笑了:“都是報應。當初我父母其實執意不願意丟掉我們,可他卻提起了村子裡的那個傳言,要把我丟掉,見我父母還是不肯就趁著他們不在家的時候,把我丟進了那條河裡。可是我命不該絕,活了下來。反而是他覺著體質比我好的那個孩子死了,是不是覺著這一切像是個笑話一樣?仔細一想,那個傳言挺真的,雙胞胎,存一活一,真是可笑。”
  周通說:“你怎麼記的這麼清楚?”
  何愁吐出口煙,說道:“所有的一切我都記得,只是記不住那個樹洞了。”
  周通沖何愁伸出了手,何愁猶豫了下,將夾在指縫裡煙叼進嘴裡,伸手去握周通,兩人快要交握的時候,周通卻忽然將手後撤。
  何愁:“?”
  周通:“換只手,我討厭煙味。”
  何愁:“……”
  何愁也不握周通的手了,乾脆自己撐著地面站起來,鄒飛被他之前的樣子嚇壞了,眼睛通紅,何愁不耐煩地搓了搓鄒飛的頭髮,“別哭了,二百五一樣。”
  鄒飛抽噎著點了點頭。
  何愁問道:“現在你準備怎麼辦?”
  周通道:“明天還得去山裡,這次你一個人去。”
  何愁一愣,嘴裡的煙抽到屁股了,他乾脆把煙頭吐了,說道:“我一個人去就能找到了?”這話一說完,他就住了嘴。
  之前那幾次也是,他一個人去那個地方就能找到。
  當初他在洞裡發生了什麼?這十年來他一直沒糾結過這個問題,想起來過去這一段日子裡滿腦子都是想報復他所謂的爺爺,等到知道那老頭要死了之後,何愁反而覺著有些迷茫了。
  如果當初在樹洞裡,他被山裡的那玩意下了什麼咒怎麼辦?他明明該死在那兒的,卻沒死是為什麼?
  何愁不放心地問周通:“你看我正常嗎?”
  周通:“……”
  何愁也覺著這話有歧義,又補充了一句:“我是說,我身上有什麼詛咒嗎?”
  “沒有。”周通搖了搖頭,“很正常。”
  何愁蹙著眉頭,那是怎麼回事?不會是那天正趕上山裡的那玩意心情好,把他給放了吧?
  周通轉而看向鄒飛:“他有。”
  何愁:“……”
  鄒飛:“……”
  何愁呼吸一緊,追問道:“他怎麼了?”
  周通說道:“陰氣上湧,墜於頂,結於印堂,他最近有劫。”
  “能破嗎?”何愁眉頭蹙得死緊。
  周通沒回話,因為他也不確定。
  何愁咬了牙說:“我幫你,你救救他。”
  “你本來就應該幫我,肚子不疼了?”周通說。
  何愁一噎,氣得臉都漲紅了,他看向一臉傻樣的鄒飛,最後一咬牙,給周通跪了下來。
  周通:“……”
  何愁陰著臉說:“你救救他,我、我求、你。”求你兩個字幾乎是在齒縫之間磨碎了擠出來的,何愁這人,別看行為舉止還有作風都是一股子鄉野氣,流氓犯,但是為人心氣很高,骨子裡有一種難言的傲氣,他本來就不待見周通,這一跪犧牲了多少,只有他自己清楚。
  周通哎呀了一聲,把何愁扶了起來,“何必行此大禮,我逗你的。”
  何愁:“???”
  周通笑得十分愉悅:“這不是你們藍道常用的招數嗎?”
  何愁伸腳便踹:“我操你大爺!!!”
  鬱結的氣氛一下子活絡了很多,有淩淵護著,何愁自然打不到周通,周通把他們倆勸了回去,何愁惡狠狠地瞪了周通一眼,攬著鄒飛走了。
  他們二人走後,周通長籲了口氣,淩淵問道:“你怎麼不跟他說實話?”
  “鄒飛的劫我想想辦法吧。”周通歎了口氣,“命這東西誰都說不準,我自己的命還在別人手裡捏著呢。”
  淩淵握住周通的手,說道:“你的命在我手裡捏著,你別想死。”
  “嗯。”周通笑著點了點頭,“那你好好收著,別給我摔了。”
  這一天鬧得沸沸揚揚的,村長中了邪的消息不脛而走,周通扯了點謊把事情壓下來了,又讓何愁他們弄了點傳統的封建迷信活動安安小老百姓的心。
  本來何愁死活不答應,憑什麼給周通辦事啊,出力不討好,他有病才幹。結果周通出了錢,鄒飛就歡天喜地地應了,拿著錢就去換了身道袍,有模有樣地跳了個大神。
  何愁坐在板凳上抽煙,看著被人群圍住跳得跟真的一樣的鄒飛,眼裡的冷漠被暖意融化了一點,周通坐在何愁邊上,問道:“你怎麼認識他的?他挺有意思。”
  “他救的我。”何愁知道周通討厭煙味,故意把煙往周通臉上吹,“那時候吃不上飯,他給了我一口飯吃,後來就一直跟著他,到處騙人。”
  “是這樣。”周通一向能屈能伸,一點煙味打擊不了他,他在背後掐了個符,何愁一口煙吐出去,正頂著風,將那口煙全堵在他嗓子口,嗆得他連連咳嗽。
  周通面不改色地說:“他生辰八字能給我看一下嗎?”
  何愁被嗆得更厲害,漲紅著臉一邊咳一邊問周通:“他真的?”
  “嗯。”周通點了點頭,“這是大檻,就像是鯉魚躍龍門一樣,要是他能翻過去,以後就都是好日子。”
  止住咳的何愁報了一串日子上去,周通算完之後,說道:“丙陽火,丁陰火,今年太歲當頭,凶中帶煞,萬事忌水。”周通琢磨了片刻,又道,“他的劫在水,運也在水,常言道水曰潤下,主多變,這是劫也是運。”
  “我不求他好運。”何愁道,“平平安安無災無難就好。”
  周通點了點頭,道:“一命二運三風水,盡人事,知天命,隨緣吧。”這話是他說給何愁,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等鄒飛跳完,何愁去迎鄒飛之後,一直在旁邊安靜聽著沒去打攪他們的淩淵走了過來,他將周通抱在懷裡,輕聲說:“我不是這麼想的。”
  周通:“?”
  淩淵在周通耳邊輕聲道:“我不僅要你無病無災,我還要將這世界上最好的東西全都給你。”
  周通:“……”
  周通無語地喊道:“端正!”
  “啊?”正扒拉著手機看小說的端正猛地一驚,扯著嗓子回道,“怎麼了,小通?”
  “你自己看小說就好,別帶著淩淵一起看行嗎??”
  淩淵:“……”
  端正:“……”青天大老爺,我冤枉啊!!!
  第二天,周通在何愁身上留了靈氣記號,就讓何愁一個人上山去找樹洞。
  周通等在山腳下不遠處,片刻之後,那靈氣記號停留在一個地方,何愁撕了符咒,找到了。
  周通順著氣息跟淩淵二人一路摸了上去,在氣息停留的地方站住。
  地上還有何愁撕碎了的符紙,卻不見何愁的人影,周通在周圍看了看,跟昨天所見的那個樹洞如出一轍,他蹲下來,循著記憶裡何愁查看的位置,拂開茂盛的植被,在樹根上找到了一個人為的叉形標記。
  附近不見那座石雕。
  看來這兒是真的了。
  這個樹洞比昨天遇到的那個還要窄,成年人進去要縮著肩膀才行,周通跟淩淵一前一後地進了樹洞,卻發現進入之後越來越寬,而且深不見底,在落地之前,淩淵抱了周通,兩人平穩落地。
  地上沒了那些人骨,踩在腳底下的東西濕濕軟軟,是青苔,還是泡在一層薄薄的水裡的青苔,黏了吧唧,沒多久鞋底都浸濕了。
  哪兒來的水?
  最近沒有下雨也沒有下雪,這裡面怎麼會積了水,地下水溢出來的?
  周通四下看了看,還是沒找到何愁的蹤影,他又給何愁打了電話,那邊報了不在服務區,何愁進去了不成?放在何愁身上的靈氣出現在深處,很有這個可能。
  “這裡面靈氣稀薄得很。”周通說道,“估計都被裡面的東西吸收走了。”
  “嗯。”淩淵走在周通身後,兩人忽然停了腳步,周通目光落在前方,詫異的問道:“這是什麼?井?怎麼會有口井?”
  
  第128章 地下宮
  
  那口井直通地底,原本蓋在上面的厚實蓋子被撞翻在地上,中間裂開幾道偌大的裂隙,在裂隙之中還彌留著絲絲極淡的煞氣,因為不流通的空氣一直沒能散去,實則輕輕一扇帶動起氣流就能將那不知道什麼時候留存至今的煞氣驅散。
  周通俯身往井裡看去,這口井不深,依稀能見到底部,黑水沉沉,有鎖鏈盤亙在井底,一直延伸到井外,在邊緣盤繞了一圈。
  淩淵將鎖鏈撿了起來,摸在手裡表面被水浸潤得發滑,上面還間或生有一小簇一小簇的青苔,黏黏糊糊的,周通執起一小節,用手指摸了一下,放在鼻子旁嗅了嗅,說道:“上面有血。”
  淩淵問道:“這是鎖龍井?”
  周通點了點頭:“應該是。”他將鎖鏈放了回去,查看一圈之後,道,“雖然不確定是不是鎖的是龍,但是可以肯定鎖的東西已經死了。”
  鎖龍井相傳最早是大禹治水時留下來的。
  堯舜時期,洪水橫流,大禹被派遣去治理水患,初見成效之時,就有一條母蛟龍因擔心危及龍宮,帶領一眾蝦兵蟹將前來擾亂大禹治水,最後被大禹用計困在了井裡,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鎖龍井的傳說幾乎遍佈全國各地,京城的北新橋、潭柘寺,泉城的舜井還有山城的巫山縣鎖龍村都有相關的傳說,從而驗證了龍存在的可能性。
  不過這口井與周通之前見過的幾口鎖龍井都不相同,其他的鎖龍井內冒黑水,且周圍的鎖鏈粗而長,直沖地底而去,蜿蜒曲折如同活物一樣。人為逐漸向外拉扯鎖鏈,會帶動起井內黑水層層上湧,拉出來的再多一點,還會出現血沫一直飄蕩在黑水表層。
  這口井裡的鎖鏈卻完全像是個死物一樣,盤在那裡,厚重而又沉悶,甚至連井裡的黑水也死氣沉沉地壓抑著。
  周通仔細看了鎖鏈,在一處位置上發現了斷口,斷口明顯是用刀劈開的,斷的乾脆俐落,剖面十分整齊。
  “有人殺了這條龍。”周通道。
  淩淵在地上的那一團鎖鏈之中找出了一小節徹底斷開的鎖鏈,更是證實了周通的猜測。
  這些龍被鎮壓在井底自然會想盡辦法逃離這裡,可卻被鎖龍井困住,沒有逃生之法,只能寄存自己的魂識在困住它的這條鎖鏈上興風作浪,有時候,你所看到的鎖鏈即是這口井困住的龍。
  之前在別的地方,有人不小心觸動了鎖龍井,井水上湧沒過井口,就連血沫也隨著上漲的井水飄了出來,鎖鏈擺舞,是路過的天師擒住鎖鏈七寸位置,將孽龍制服,重封入井中,加蓋了封住鎖龍井的井蓋才算保了一方平安。
  不過,周通懷疑這口井裡封著的並不是龍。
  如果龍這麼好殺的話,那早些年劉伯溫跟姚廣孝直接就可以將孽龍殺死,還要大費周章地在北新橋的海眼裡修鎖龍井,建神廟,費心費力地欺騙孽龍乖乖待在井裡幹嘛?
  而且,這口井裡周圍用了很多象形之法。
  象形是他們慣用的手段,是風水局裡造勢的基本手段,比如說,你想求官運亨通,常會在家中擺出飛黃騰達、獨佔鰲頭的風水局,這就是最基本的象形。
  而這口井井口邊緣,刻著一圈盤龍,頭尾相抵,半截身子落入井裡,如同寓意真龍被棄入井中一樣。
  好端端的,在這裡擬了個鎖龍井做什麼?難道是為了鎮住那裡頭的東西,以此來彼此掣肘?既不會讓仿製的鎖龍井內的偽龍得以自由,又可以利用此龍壓制住井裡的東西?可是,這龍已經死了,還是被人殺的。難不成是何愁殺的?
  周通心中有疑問,卻沒有在周圍發現更多的東西,就對淩淵說:“你還有別的發現嗎?”
  “沒。”
  “那我們繼續往前走,何愁身上的氣息快找不到了。”
  淩淵:“好。”
  兩人又沿著狹長的小路往裡走去。周圍石壁沒有經過後期修整,是純天然挖掘出來的洞窟,給人一種一不小心就會塌陷下來的感覺。
  淩淵貼得周通很近,全身肌肉繃著,神情也很緊張,很擔心這洞會突然塌陷下來。
  摸索著牆壁走過去,地宮內的水多得很,走著走著就有種在淺溪裡淌水的感覺,腳底下黏膩得很,褲腿都被濺起來的水花打濕了。
  前方幾乎看不到頭,這條路到底有多深?
  就在這時,一聲驚叫聲驟然響起,周通一怔,聽出那聲音是何愁的,他忙開始在狹長的甬道內飛奔而去,循著發出聲音的方向趕去,下一刻,又是一聲慘叫,這次是屬於另一個人的。
  一路狂奔,終於見到了點微弱的光,兩人出了甬道,頓時一驚。
  “何愁!”周通輕呼了一聲,何愁轉過頭來,震驚的表情無以復加,他又跟小時候那次一樣,在進了洞後被一些閃爍著螢光的粒子給吸引住,完全失去自我意識地走到了深處,而這次卻不知道怎麼回事在半路上被打斷了意識,站在這裡的時候,就看到眼前這個老頭。
  那兩聲喊聲,第一聲是因為何愁受驚沒忍住而發出的聲音,而第二聲則是來源於眼前這個老頭。
  那老頭幾乎已經不算是個人了,瘦弱得幾乎皮包骨頭,他骨架子極窄,皮膚緊緊地貼合在骨架上,仿佛沒有肉一樣,縮成了個人幹似的東西癱軟在那裡,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喘息著,沉重的呼吸聲溢出來,竟是如同野獸一樣,沒人能想像到,它那個身子板居然能發出這種沉悶的拉破風箱一樣的聲音。
  老頭頭髮胡亂黏在頭上,露出一小塊一小塊被拽下了頭髮血淋淋的頭皮。周通仔細看那人,覺著十分眼熟,再一看,立馬想起來這人是誰。
  寧塵子。
  他怎麼會在這兒?
  周通知道寧塵子不是什麼好人,見何愁跟他站得距離極近,叫何愁過來,在周通跟這個老頭之間,何愁就是傻子也知道選誰靠譜,他忙快步走到周通身邊,完全忘了舊怨一樣,大喘著氣說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周通看向寧塵子,又左右看了看。
  他們所在的地方是間斗室,後面的路被一條較窄的溪流隔開,水流不深,卻像是活水似的,涓涓流淌著。
  麻雀雖小但五臟俱全,斗室內床榻桌椅板凳一應俱全,像是給人生活的地方。
  中間還放著個爐子,因為空氣流動小,火很難燒著,星星點點的火花艱難地熬著爐子上的小水壺,裡面發出細微的咕嚕嚕的聲音。
  寧塵子住在這裡不成?
  甯塵子自見到周通開始就將自己逼到了角落裡,他現在的這具身體不行了,換魂的術數他還沒有練好,背後貼著用以貼合魂魄與肉體的符籙在這具身體上用不到兩天就會連帶著肉體跟符紙一起潰爛,這具肉體拿到手的時候才三十來歲,被他用了兩三個月就已經變成了百歲老人才有的枯槁,其中那條將他打傷的黑龍“功不可沒”,黑龍留在他體內的煞氣更是加劇了這具身體的損毀速度。
  他的身體遠比周通看到的情況還要糟,皮膚與骨骼之間的血肉已經都潰爛成了腐物,內心的腎臟等器官早就失去了作用,就連大小便都不能自主。
  他本來想儘快換一具身體,但卻沒能找到一個契合的,他需要的不僅僅是能夠容納他魂魄的肉體,還需要一個入了道,至少能夠操縱靈氣的,不然的話,即便換了舍不能觀氣用氣也只能等待這具肉體腐朽而死亡。
  這樣的身體不是那麼好找的。
  寧塵子沒辦法,只好先躲入這個斗室。
  這裡是他無意間發現的地方,這山裡好像鎮著什麼東西,煞氣時常沖天,但大多時候都是隱匿著的,就在煞氣沖天的時候,彌散在周圍的那些煞氣就足以讓他練習那些邪路數的符籙跟咒文,沒有比這裡更適合他的地方。
  寧塵子一咬牙,乾脆壯著膽子在這兒住下了,還一住就是十幾年,寧塵子不知道山裡的東西是什麼,也沒有打攪它的意思,從不越雷池,因此這十年間跟山裡的那東西相處得十分愉快。
  可是這次卻不一樣。
  他本來就所剩無幾的生命,在回到這個斗室的時候被逐漸吸收走。相安無事多年的鄰居忽然翻臉不認人,不僅見你危機當頭不肯伸手拉你一把,還一腳把你踹下去。
  寧塵子滿腦子都是這個想法。
  可是沒用,他從來就沒跟這個所謂的狗屁鄰居約定好什麼,之前的相安無事都是假像。
  寧塵子能夠明顯感覺到,氣力從身體裡流失的痛苦,他想爬出這個斗室,卻沒有辦法,身體幾乎到了極限,就連抬手握符都十分困難。
  現在又撞見了周通這一行人。
  真的是山窮水盡了不成?
  心裡發狠,寧塵子打定了主意,從口袋裡掏出個綠晶晶的東西往胸口上猛地一插,那根水晶柱一樣的東西破開寧塵子的胸膛,頓時鮮血淋漓地往外湧去。
  然而,噴出來的還不只是鮮血,大量的黑氣隨著動脈血管的破裂迸射而出,就這麼一眨眼的功夫就溢得整個斗室一片漆黑。
  煞氣盈滿,幾乎遮蔽了視線,周通定睛仔細看去,卻只能在瘴氣之中找到寧塵子的身軀,那身軀軟倒在地上,晶石從寧塵子手中滾落下來,跌入了一旁的水道之中,落入水中居然像化了一樣,融入了淺淺的水渠之中,被水帶著一路沖往不知名的地方。
  周通咳嗽著驅逐霧瘴,等霧瘴散去之後,寧塵子的人影已經尋不到了。
  他皺著眉頭看向躺在地上的屍體。
  新死的屍體還瞪著一雙眼睛,枯朽像是人皮架在那裡一樣。
  甯塵子頭頂的陽火徹底熄滅,卻不見魂魄。
  他跑了。
  周通心有遺憾,卻不知道從何追起,只好暫時作罷,反正這次他來這裡的目的是那東西,而不是寧塵子這個意外。
  桌子上還放著幾本古籍,被翻看過很多次,破舊紙張在潮濕的環境下發粘,周通翻了翻,有幾張書頁甚至黏在了一起,他小心翼翼地拆開,一眼就看到了寫在書頁上的“陰陽眼”三個字。
  轟的一聲,聲音來自背後,周通將書卷了放入背包裡,往身後的方向走了幾句,何愁忽然一把拽了周通的胳膊,緊張地問道:“鄒飛呢?”
  “在村子裡。”周通說到,“他執意要來我沒讓。”
  “哦。”何愁臉色好看了一點,放開周通,任周通去查看情況,一個人影逐漸出現在眼前,何愁頓時瞪大了眼睛,罵道:“你他媽的怎麼跟過來了?”
  鄒飛委屈地摸著跌疼了的屁股,說道:“我本來也沒想來的,可是心裡頭一直突突直跳,不放心就跟過來的。”
  “你怎麼找來的?”不怪周通多留一個心眼,懷疑地問道。
  鄒飛指了指何愁,說道:“以前咱在山裡抓到的那只回聲蟲你還記得嗎?”
  何愁:“……”
  “媽的。”何愁氣的將手腕上的珠子扯了下來,差點砸在鄒飛臉上,鄒飛下意識地抬手一擋,見何愁到底還是捨不得砸自己,放了心,討好地往前走了幾步,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黃符遞給何愁,說道:“你看,我畫了好多符帶過來,你放心,我能保護自己。”
  “放心個屁。”何愁咒駡了一句。
  周通瞟了一眼那些黃符,都是些不入流的小玩意,放在那兒哄哄自己挺好使的,真出了事情一點用場都派不上。他又看了鄒飛頭頂的氣,陰氣上浮得比昨天還厲害,印堂那兒都快黑成煤球了,他琢磨鄒飛這一遭是命裡必須有的,逃不掉。
  周通從口袋裡拿出三張黃符遞給鄒飛,說道:“這一張是真武帝神符保命用的,你貼心臟的位置放好,這兩張都是帶攻擊性的符紙,你收好,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至於你自己帶的那些符紙,平日裡沒事幹燒著玩玩就行。”
  鄒飛一聽周通的話,就知道自己熬夜畫的這麼多符紙估計是廢了,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真誠地說:“謝謝你啊。”
  周通笑了笑,擺擺手讓鄒飛別介意。
  這倆人有時候智商不線上,周通真不想帶著,可不放在眼皮子底下又不知道會鬧出什麼么蛾子來,乾脆趕到外面得了。
  周通說:“反正裡面的路你也不記得,你們先上去等……”
  話沒說完,就聽見外面轟隆隆的聲音響起,隨後幾聲炸響,原先他們下來的那塊兒地方塌陷了下來,石頭泥土全都往下掉,沒多久就把來路給堵住了,連帶著那一口鎖龍井也一併困在了另一頭。
  除非他想,否則你找不到他。
  想起之前野神說的話,周通踅摸過味道來了,估計這裡頭那玩意在“邀請”他們進去呢。
  按照何愁的想法,這趟渾水他一點也不想淌,等把周通他們送進去了之後,他就帶著鄒飛離開,山裡頭的東西愛是啥是啥,只要不禍害到他禍害誰都不關他什麼事情,可眼下這種情況,不弄個究竟是出不去了。
  何愁臉色難看地指著前面那條微不足道的小溪流,道:“那條小河我還記得,打從那邊直接走過去就行。”
  周通聽見這話的時候正在試穿山鑿壁咒,念完之後伸手在牆壁上一摸,不好使,這裡靈氣稀薄,是預料中的結果。
  他聽見何愁說的話,刻意往小溪流那邊看了看,那河水極淺,踏進去就只能沒過腳背,但是溪流倒不窄,那邊又是一條漆黑望不到頭的甬道。
  以前這洞裡是什麼樣子周通不清楚,但就眼下這種情況來看,山裡的東西估計把這兒當它老巢,自己搭了個小世界出來,也不虧待自己。
  幾人繼續前行,等到這條滿場甬道走到盡頭了,眼前豁然開朗。
  裡面是間天然而成的地下洞窟,洞窟內高高低低,石柱錯落分佈,如同犬牙參差一般,有一口棺材被釘在了石柱之中,巨大的鎖鏈自四面八方而來,彙聚到中間一處,將那口棺材團團圍了個結實,吊在半空中。
  每一道鎖鏈上還裹著符紙,久經歲月已經褪色發白的符紙上依稀可見淡紅色的朱文,周通細細一數,一共有七道鎖鏈。
  仰頭望去,棺材蓋得嚴實,厚重的棺材板上釘著兒臂粗般的銅釘,直接從棺材蓋一直沒入到棺材底,甚至可以從懸空在那兒的棺材底部看到冒出頭來的銅釘尖。
  不用說,那玩意就被封在棺材裡面。
  周通不知道它現在有沒有醒過來,他也沒有要打攪它的意思,只不過是想讓他睡得更安穩一點罷了,在周圍一掃,又發現了幾堆人骨,模樣大小都是三五歲的孩童的,可見那野神說的不假。
  “這個陣法叫七絕封屍陣。”淩淵解釋道,“一般是用來鎮壓千年僵屍所用,我剛看了一眼方位佈置,很精准,布下陣法的人是個中高手,但是這個陣法有個弊端,會吸收佈陣人的精魂,在佈置之後要及時退出去這裡才行。”
  “那就說得通了。”周通點了點頭,跟淩淵交換想法,“這邊的石洞是天然的,但是通往這兒的那條路卻不是,我猜測是當初那位天師封住怪物之後就是從這裡撤離出去,留了個退路,但又擔心那妖怪從這條退路逃離,就仿造了個鎖龍井來震懾它。”
  “嗯。”淩淵贊同了周通的說法,進一步補充道,“不是一位天師,要佈置這個陣法至少要七個天師,還要命宮各不相同,以照應七曜的七位天師。”
  周通聞言蹙緊眉頭:“那我們是不是無法補全這個陣法了?”
  “不需要。”淩淵道,“跟外頭那個破陣相比,這個陣法保存得很完整,還能困那東西幾年。”
  聽到這話,周通放心多了。
  他又轉頭看向石洞內的其他東西,地上還有未用完的殘料,幾張廢棄了的符紙,還有幾段沒用上的鎖鏈,那些都沒沾染上靈氣,在這種潮濕的石洞裡都被空氣跟水氧化腐蝕掉了,鎖鏈更甚,一大片一大片的銅銹附著在表面上,湊得近了還能聞到鐵銹的味道。
  鄒飛蹲在一小段鐵鍊旁,盯著上面的符紙,旁邊就是一段人骨,他雖然好奇但更怕死,何愁讓他什麼都別碰他就什麼都不敢碰,他瞧見那符紙有些眼熟,回頭去叫何愁:“愁哥,你看這個,好眼熟啊……”
  周通聞言也看了過去,他眼尖地發現這一小段鎖鏈好像連接著什麼,他對鄒飛說:“麻煩讓一下。”
  鄒飛聽話地讓開位置,周通小心翼翼地將那一小段鎖鏈拎起,鐵銹摩擦在掌心上,稍微用點力就能蹭破手心的皮,周通將那一段鎖鏈拉到最後,居然在鎖鏈之下發現了另一具人骨。
  這具人骨在規格上比他們之前發現的要大得多,看大小應該是屬於成年人的。
  他腕骨的位置上連接著鎖鏈,好像是當初釘進去的一樣,在骨頭上繞了一圈,這個人是被困在這裡致死的。
  何愁盯著鄒飛讓他看的那張符紙,腦子裡嗡得一聲炸開了。
  那符紙上的文字鄒飛沒心沒肺的一時想不起來,可是他卻能想的起來。
  那是他最早學會的一張符紙,上面咒文的寫法清楚地映在他的腦海,好似與生俱來的一樣。
  何愁抿了抿唇,不知道該不該把這個事情告訴周通,他心裡亂的很。
  被屍骨攥在手裡的這一條鎖鏈的另一端則是連接在了被鎖鏈纏繞著的棺材上,是捆住棺材的七根鎖鏈當中的一根。
  周通問道:“七絕封屍陣需要這樣?”
  “不需要。”淩淵道。
  “那這是……”
  淩淵搖了搖頭,他也想不明白,也許是這人擔心妖邪破陣而去,特地留在這裡鎮住他的。
  “愁哥?”鄒飛疑惑地推了一把何愁,卻見何愁仍是在直勾勾地看著那個屍體,鄒飛伸手在何愁眼前晃了晃,又輕輕在何愁臉上扇了兩個耳光,何愁才回過神來,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何愁問道:“怎麼了?”
  “你走神了。”鄒飛一臉擔心。
  何愁握住鄒飛的手,握的緊緊的,絲毫沒意識到自己的手心裡全都是汗。
  周通看了一眼何愁,問道:“怎麼了?”
  何愁喉結滾動,臉上露出些驚恐,一些莫名的片段闖入他的腦子,他猛地大喊了一聲,抱住頭,蹲在地上,瞪著眼睛,死死地看向地面,那眼神卻像是看不見眼前所有的東西,完全被腦海裡出現的畫面所佔據了。
  就在何愁大喊的瞬間,喀拉喀拉的聲音響起,被屍骨攥在手中的鎖鏈動了。
  
  第129章 故人歸
  
  那個鎖鏈連接著的正是中間那口巨大的棺材,隨著這根鎖鏈的震動,捆住棺材的其它六根鎖鏈也跟著劇烈抖動。
  周通對這個陣法不熟悉,就只好看向淩淵,淩淵道:“不正常。”
  淩淵沒看向棺材,反而看向那具屍骨,這時候,因為巨大的抖動,鎖鏈上的那些個本就岌岌可危的紙符被紛紛地抖落在地上,一時之間,破紙屑子飛得漫天都是,像是春天的柳絮一樣洋洋灑灑。
  “陣要破了。”饒是周通不熟悉這個陣也能從氣的波動中看出端倪來,等到這些護陣堆聚靈氣的符紙全都被震散了,這些個兒臂粗的鎖鏈也就該斷了!
  淩淵還是怔怔地看著那具屍骨沒有反應,周通見他這樣知道淩淵估計在“悟”什麼沒去打攪,他四下看了看,這個石洞內氣流通不盛,想要讓鎖鏈停止震動還得想辦法鎮住氣才行,他思忖一二,從包裡掏出天眼鎮壇木,剛一拿出來就察覺出不對勁來了。
  不對,太不對了。
  周通祭出天眼鎮壇木的速度也慢了半拍,他忽然閉上了眼,也跟淩淵一樣站那兒不再有進一步的動作。
  石洞內震動得越為厲害,頭頂的沙石陷落下來,老樹盤根錯節地懸在頭頂,撲簌簌的泥土沙子混著紙符打在臉上,鄒飛被突生的異況嚇得死死抱住蹲在地上的何愁,皺巴著頭仰著頭四處瞟著,預防一切可能存在的危機——他在保護何愁,就像曾經何愁保護他那樣保護何愁。
  他跟何愁在一起這一路上拖了何愁多少後腿,鄒飛自己也清楚。
  他腦子不好使,常常被人騙,如果沒有何愁罩著的話,他恐怕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個犄角旮旯了,何愁是他愛人,也是他恩人,第一次見著這樣的何愁,他要保護何愁,他也是個男人。
  鄒飛想到這兒,又看了下站那兒不動的周通跟淩淵倆,心裡著急得很,這是在幹嘛啊……
  周通將天眼鎮壇木放了回去,取出了陽章,他將陽章蓋在手心正中心的位置,收回後,將剩下的那枚金菩提果緊緊攥在手心裡,他默念了三清破穢訣後,手中的金菩提果頓時發出璀璨的金光,金光掃過,滿屋子的穢物全都消散不見,就連抖動不停的鎖鏈也一併沉寂下來,好似從未發生過什麼事情一樣。
  鄒飛瞪大眼睛,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就在這時,淩淵出手了。
  一道黑影從地面閃過,匍匐於地下,被淩淵眼疾手快地用寒霜釘在了地下,那道黑影猛地一頓,從中一裂兩半再次合一,這次向著何愁而去,淩淵這次沒再攔,眼見著那道黑影從何愁腳下鑽進了何愁的身體裡。
  下一秒,何愁縮成一團的身體打開,他一下子從地面上跳了起來,二話不說沖淩淵吼去:“你想殺了我啊??”
  周通:“……”
  鄒飛被嚇懵了,瞪大眼睛看向一臉怒氣的何愁。
  淩淵完全漠視了何愁的怒火,收起寒霜,走到周通身邊,一臉護犢子的霸道樣。
  何愁見狀,挑了眉抱怨道:“既然有個純陽體在這兒,我肯定是附身純陽體比較好辦事啊,借我用一下又不會死,你怎麼佔有欲這麼強啊?”
  淩淵這回有反應了,他冷冷地看了一眼何愁,諷刺道:“附他的身?你也配?”
  何愁:“……”
  何愁一拳猛地砸在石壁上,整個石洞跟著搖了搖,泥土從頭頂落下來,嗆了鄒飛一臉,何愁咬牙切齒地說:“幾千年過去,你怎麼還是這麼討人厭啊?”
  淩淵沒理會何愁的針對,問道:“棺材裡封的是誰?”
  “你猜猜看啊。”何愁聽了這話,火氣消了一半,賤笑著看向淩淵。
  “我不猜。”淩淵說完一下子跳上棺材板,揚手一劈,大有直接把這城牆厚的棺材板直接劈開的架勢。
  “別啊。”何愁急了,忙阻止淩淵,“祖宗別鬧了,當年栽了這麼大跟頭你怎麼一點沒變啊,還那副唯我獨尊的樣子,就是小狗崽子摔了一跤也知道怎麼好好用四條腿走路了,你這不是找死嗎?”
  他說完這話,見淩淵眼神一冷,忙轉移話題,對周通說道:“你好啊,我叫雲修,怎麼稱呼?”
  “周通。”
  從何愁恢復過來,周通就察覺到不對勁了,何愁眼底總是有一絲陰霾在,而這人,眼神清朗,行為舉止落落大方,跟何愁就完全不是一個人。
  但周通看淩淵對他沒有防備也就放下了防備,這麼看,不僅不是敵人,還是朋友。
  “好名字啊。”雲修笑著說,“周而復始,通元識微,好名字啊好名字。”
  “別神棍了。”淩淵站在厚重的棺材板上,那棺材板上多了他這麼一個將近一百三十斤的負重居然也沒有絲毫搖晃,“這裡面到底是什麼?”
  “你的老朋友啊。”雲修依然是嬉皮笑臉的,他拉了拉鎖鏈,說道,“當初你‘死’後,他就造了反,整個玄天殿都被他把持了,我們幾個老不死的騙他你沒死,把他引到了這裡,拿大陣裡裡外外地給捆了,卻怎麼也殺不死他,度化也度化不了。我看這意思明白得很,解鈴還須系鈴人,只有你才能殺得了他。”
  淩淵聽著從棺材上跳了下來,周通好奇地問道:“棺材裡的是你替身?”
  “!”雲修一臉驚訝地瞪著周通,跟被嚇破了膽一樣,“你就這麼直接說出來了?”
  周通:“?”
  雲修一邊搖頭一邊說道:“不得了啊不得了,一向愛面子的玉玄君居然把自己被自己造的替身弄死了的事情告訴了一個不相干的人,你到底還是變了,嘖嘖嘖。”
  “他不是不相干的人。”淩淵面無表情地說。
  雲修一瞪眼,看向周通又看向淩淵:“你、你們?”
  淩淵默默點了點頭。
  雲修一拍腦門,兩眼發直:“世道亂了,世道亂了,就連那個眼高於頂的玉玄君都有伴侶了,我怎麼還單著呢?”
  周通忍俊不禁,對淩淵說:“你這個朋友跟端正肯定聊得來。”
  淩淵:“……”畫面太美,我不想看。
  周通猜到淩淵在想什麼,笑出了聲,卻見雲修一臉有趣地看著自己,毫不在意地迎上他帶了幾分探究打量的目光,眸中清朗,澄澈無比。雲修心中一動,對周通好感倍生,忍不住說道:“你這人有趣,要是冷情冷血的玉玄君始亂終棄了,你不妨找我。”
  “好啊。”周通笑著點頭,“在那之前你不能一直待在別人的身體裡吧?”
  雲修:“……”正中靶心。
  雲修連連搖頭,情不自禁地退後了好幾步,“天生一對,天生一對啊。”
  他說完之後,看向一直處在狀況外的鄒飛,摸了摸鄒飛的頭,說道:“小朋友,這具身體用完了就還給你。”
  鄒飛懵懂地點了點頭。
  周通問道:“要怎麼才能徹底殺了它?”
  “不好辦。”雲修一改先前的扯皮搗蛋,嚴肅地說,“他原本就是因為玉玄君的一口氣而成形,替玉玄君掌管著玄天殿內的大小事務,練出了心,可有人生沒人養的,他這顆心就長歪了,背地裡頂著玉玄君的名頭搞出了很多醃臢之事,越走越歪。他雖然有了部分人的情緒跟欲望,但是歸根結底還是一團氣,要滅掉一團氣可不容易。”他看向淩淵,說道,“關鍵還是得看他,他當初怎麼把這團氣吐出來的,就要想辦法把這團氣給打散了才行。”
  “這個陣還能困住它多久?”周通又問。
  “如果門口姚老頭佈置的那口鎖龍井沒壞的話,再困它個百八十年不是問題,但麻煩就麻煩在那口井裡的偽龍被個不速之客殺了,我又沒辦法離開這裡,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鎖龍井被毀。”
  這個人十有八九是寧塵子不會錯了。
  淩淵不耐煩聽雲修閒扯,問道:“現在呢?”
  “最多困一個星期,而且他早就醒了,只是在棺材裡不能活動,你們應該感覺到這裡的靈氣十分稀薄吧?”雲修說道,“他不斷地吸收這裡的靈氣,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現在陷入了瓶頸只是因為靈氣被他越吸越少,現在雖然殺不了我們幾個,但是——”雲修的目光看向鄒飛,黑眸深沉如潭,“殺他這樣的普通人還是輕而易舉……”
  話音未落,鄒飛就被無形的東西攥了喉嚨拎了起來,然而那道氣在觸碰鄒飛的時候被忽然彈開,貼放在鄒飛胸口的真武帝神符發出微弱的光芒,將邪氣震飛,與此同時,鄒飛也被衝力彈到一旁,落入一側淺淺的水潭之中。
  他半邊身子浸泡在水裡,單手撐在地上,一手按住胸口,瘋狂地咳嗽,一張臉因為缺氧漲得通紅。
  滴答滴答的水聲緩緩響起,原本要去扶鄒飛的周通腳步頓住,他循聲看向棺材,卻發現被吊在半空的棺材底部滲出水來,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上。
  怎麼會有水?
  心中一緊,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然而不允許他們多思考棺材內水的來歷,就聽見棺材內發出了奇怪的撞擊聲,轟隆轟隆,像是有什麼東西要衝破棺材,衝撞出來。
  淩淵看向棺材,忽然撲向周通,將周通壓倒在地,刹那間,巨大的聲響炸開,石壁被大水衝開,洶湧的地下河流從一側奔騰而來,很快就將他們沖入水中,水花翻湧間,淩淵緊緊地抱住周通,兩人齊力往上將頭探出水面,大水衝擊著身體,淩淵咬著牙,伸手抓住了一側石壁凸起的石頭。
  周通抱著淩淵的腰,大水沖的他視線有些模糊,他在尋找著雲修和鄒飛的蹤影。
  鄒飛因為先前那一下身體受創,在大水一沖入這個石洞開始就被洪水沖走了,而雲修在第一時間去救鄒飛,兩人一齊順著水流不知道被沖去了什麼地方。
  石室之內就只剩下周通與淩淵二人。
  淩淵一手攬著周通,一手抓在石壁上,寒霜飛出深深地插入石壁之中,淩淵一咬牙,一松一放之間死死地抓住了寒霜的劍柄,這才穩當了不少。
  周通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看向棺材,那口棺材在大水之中分崩離析,石壁崩裂,七條鎖鏈搖搖欲墜,能清晰地聽見鎖鏈被水衝擊的時候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周通心裡頭突突直跳,陰陽眼被什麼刺激到了,他眼睛一疼,匆忙閉上,再睜開眼的時候,卻見到水中有什麼影子劃過,一個嬰兒在水中飄蕩而去,周通喊道:“淩淵!”
  淩淵循聲望去,並不見什麼東西,他更緊地攬了周通,問道:“怎麼了?”
  “我看到他了。”
  “在哪兒?”淩淵身體緊繃,警惕地看向周圍。
  “在那兒。”周通指了指那緊閉著雙眸的嬰兒,他試探著放開淩淵,自己穩住,一手摸入口袋,翻找著能用的符紙,卻因為大水浸泡,符紙全都報廢了。
  就在這時,那嬰兒轉動身子,如同佛祖坐蓮一樣端坐在水面之上,他忽然睜開了眼睛,赤色的雙瞳看向周通,嘴角勾起,揚起一抹極為陰邪的笑容。
  “我不殺你。”他的聲音鑽入腦袋,切割著周通的意識,“他的一切,我都要。”
  這句話說完,嬰兒的影子就越來越淡,融入到了河水之中,哪怕憑藉著陰陽眼也只可以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隨著大水越來越遠。
  淩淵使了點真氣,卻發現自己浸泡在水裡,幾乎都提不起力,這些大水幾乎將空氣中的靈氣都壓榨光了。
  周通說道:“下水吧,在這邊吊著也不是辦法。”
  淩淵點了點頭,寒霜在水面破浪而去,淩淵抱著周通,握緊了寒霜,兩人被水流一直往外沖去,最後順著地下河一路翻湧,刺目的陽光照射進來,等適應了陽光直射之後,兩人驟然發現,此刻居然被沖入了平山村郊外的那條河裡。
  這條河正是周通送走野神的那條河,河內水極陰,肯定淹死過不少人。兩人遊上了岸,濕噠噠的一身全都掛在身上,冬天衣服又沉,短短的幾米路程跟負重跑了幾千里一樣。
  周通忍不住把外套脫了,把背包打開來仔細檢查,一背包的符紙全都報廢,陰陽二章被那個不知道混了什麼東西的地下水一泡居然黯淡了不少,就連從斗室髒來的那本書也難逃此難,周通心疼得不行,把陽章拿出來放在太陽底下讓它吸收一下陽氣,陰章則又放回口袋裡,等到晚上再說。
  “真是狼狽。”周通苦中作樂地笑了笑,想起了什麼,周通四下尋了尋,問道:“鄒飛和雲修呢?”
  “不知道。”淩淵陰沉著臉坐在地上,估計回憶起剛才發生的事情心裡頭很不爽。
  周通也沒去打攪他不爽,反正淩淵早就習慣自己在心裡頭琢磨,他掏出手機隨便按了幾個鍵,不出意外的,報廢。
  “要走回去了。”春寒料峭,剛過年不久天還是冷得很,頭頂太陽有跟沒有一樣,他的衣服濕漉漉地黏在身上。鼻頭有點癢,周通打了個噴嚏,回頭見淩淵抱上來了,大掌摩擦著周通的身體,“很快就暖和了。”
  來自淩淵身體裡的氣很快就將他們兩人貼身的衣服烘乾了,淩淵還要去烘外套,被周通按住手:“沒事,先去找他們。”
  那兩人估計被他們先一步沖出來,鄒飛體質差,雲修剛拿到這具身體,應該在下游。
  還得繞回去看一下那口棺材……
  周通正如此想著,卻見到一口棺材被沖了出來,那口棺材周圍的鎖鏈還連接著,鎖鏈另一頭還帶著一團團土塊。沉重的棺木在河裡飄蕩了沒多久就撞在岸邊,停了下來。
  淩淵下河去將棺材撈了上來,沉得要命根本推不動,沒辦法就只好扯了幾根鎖鏈,將棺材捆在樹上。
  周通沉思了片刻,說道:“開棺吧。”
  淩淵也有如此想法,然而棺材上已經出現了裂痕,而且不止一道,就連那幾根從頭貫入到尾的粗壯銅釘也被擠壓從一側斜飛出去,淩淵沒花多少功夫就將破損的棺材打了開來。
  棺材裡躺著一個被符紙包裹著的人形,渾身上下幾乎不留一絲一毫的縫隙,淩淵直接將符紙撕開,符紙包裹下的居然是個稻草人。
  淩淵冷笑道:“不過是我以氣造出來的邪物,怎麼可能有身體,之前恐怕那氣被困在稻草人之中,才得以被封存,現在,早跑了。”直接一把火把稻草人燒了,棺材只能暫時先放在這裡,等下再回來收拾。
  弄好這一切之後,周通跟淩淵兩人順流而下,果然找到了正昏迷不醒的鄒飛,雲修正給他做人工呼吸。
  “雲修?”周通喊了一聲,雲修回頭結果卻是何愁,那雙眼睛裡的深沉能讓別人很輕易地分辨出他倆的區別。
  何愁按壓著鄒飛的胸膛,見鄒飛猛地吐出一口水,劇烈咳嗽了起來,一直吊著的臉色才好看了一點,他抱住鄒飛,給鄒飛拍著後背,問道:“好點了嗎?”
  鄒飛現在還說不出話,腦子裡也是一團漿糊,捂著胸口一直咳嗽。
  何愁抬頭看向周通他們,戒備地問道:“發生了什麼,我們怎麼會在這兒?”意識剛回來的時候他發現他跟鄒飛兩個人在水裡頭,被洶湧的河水一路沖往下游,廢了好一番功夫才爬上了岸。
  在那之前的記憶就是在石洞裡,看到了被七條鎖鏈捆住的棺材,期間的空白發生了什麼?
  周通跟淩淵對望了一眼,周通道:“你被人附身了,不過那人對你沒有惡意,你們之所以被沖下來是因為山裡的東西活了。”
  何愁聞言一怔,再看向周通跟淩淵,他們兩人雖不如自己狼狽,但是能看出來也是被水沖出來的,何愁點了點頭,周通那番話他還不知道要信多少。
  “先回去吧,給他找個醫生看看。”周通說到。
  何愁搖了搖頭,說:“這條路我認得,我帶他去縣裡找醫生。”
  這話說得明白,何愁要跟周通他們就此別過,周通理解地點了點頭,“好。”
  何愁小心翼翼地把鄒飛抱起,沿著河流走遠。
  從他背後冒出來一點光芒,到周通身上轉了轉,最後鑽入了周通腰部,青銅戟頭一亮,是雲修鑽了進去。
  周通跟淩淵又折返回去,往村裡走去,還沒走到村裡就被出來找他們的端正撞見,端正見周通一臉狼狽,問道:“剛才山裡忽然發生地震,大水莫名地從山上沖下來,擔心死我了,怎麼又不接電話?”
  周通把進了水徹底壞掉的手機遞給端正,解釋道:“手機被水泡了。”
  端正皺著眉頭說:“你這破手機早該換一個,下次換個防水的。”
  周通哭笑不得,都是電子設備,什麼手機也經不住在那種大水裡一沖啊。
  端正把他們送回屋子,請來當地的赤腳醫生檢查過後,身上沒什麼大傷,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等所有人都走後,端正把門窗關好,問道:“山裡那東西怎麼樣了?”
  周通搖了搖頭,說:“跑了。”
  “當著你倆的面?”端正驚訝地瞪圓了眼睛,在他的印象裡,一個周通基本上已經是無敵了,再加個淩淵,基本就沒有他倆搞不定的事,這次那東西這麼難搞?
  “是。”周通說道,“他捨棄了肉身,以中陰身的形態遊走,借著地震與大水跑了。”
  “這地震來得這麼不是時候……”端正喃喃道。
  周通道:“是他故意引發出來的。”
  端正還是懵懂不解,周通將之前發生的事情草草講述了一遍,又解釋道:“那邊應該本來就有錯綜複雜的地下河,所以他們的仿鎖龍井才能建的成,而那玩意估計準備了幾百年,將靈氣擠壓在棺材之中,一瞬間爆開,就像發生高壓爆炸一樣,引發地下水橫流。”
  端正呆呆地看著周通。
  周通勉強笑了笑:“能做到這種地步,我真不相信他只是隨便吐出來的一口氣。”
  淩淵:“……”
  淩淵的鍋。
  淩淵鬱悶地不說話。
  端正似懂非懂,就在這時,周通的鑰匙從他口袋裡跳了出來,蹦到桌子上,雲修的聲音傳了出來:“唉,也是我低估他了,我在那個山洞跟他朝夕相對這麼久,只以為他把靈氣都吸收進了身體裡,卻沒料到他早就捨棄了自己的肉體,利用那些靈氣炸開棺材。”
  一個模糊的人影浮現在眼前,端正猛地退後一步,差點摔一跤。
  “這、這他媽是什麼玩意?”
  
  第130章 木雕像
  
  雲修惡劣地笑了笑,似乎對這種嚇唬人的遊戲十分熱衷,他故意扭曲著自己的身體,擺出稀奇古怪的姿勢,沖端正壓低了聲音喊道:“你平素做了那麼多虧心事,這回知道怕了……”
  話音未落,就見端正掏出來什麼東西,白光一閃,雲修就被彈出去老遠,身上所剩無幾的氣差點被打散了。
  淩淵嗤笑一聲,完全不同情雲修的遭遇。
  周通見狀,按下端正沖雲修指著的玉佛,說:“他是淩淵朋友。”
  “不是。”淩淵立刻否認。
  雲修:“……”
  雲修從地上爬起來又飄了回來,照理說他修的是正統,練的也是天地純正之氣,這種玉佛對他來說應該沒多少殺傷力,但是問題就出在他跟那玩意朝夕相對了兩千年,身上或多或少都沾染了些邪氣,這才被玉佛上的佛意給衝撞了出去。
  雲修這會兒膽子小了很多,穩住了人形,站在周通身後——短時間內,他已經察言觀色地找到了誰才是這裡說話最好使的人。
  端正知道淩淵口是心非沒理會他的否認,聽了周通的話後把玉佛又放回了衣服內,貼著厚實的肉放好,他咧嘴一笑,大大咧咧地說:“早說嘛,誤會一場,誰讓大兄弟你裝神弄鬼來著。”
  雲修:“……”都是他的鍋。
  一番鬧劇結束之後,幾人坐定,商議之後的事情。
  那替身跑了根本不知道去哪兒尋他的蹤影,但是短時間內應該沒什麼威脅力,他被困在洞裡這麼久靈氣消耗的嚴重,又不像人一樣有自我迴圈可以調養,那些靈氣又被他當做破陣的工具無法供給自己使用。
  說來也真是任性,明明困住它的那個陣七天后就會崩壞,他偏偏要在這個時候破開,給淩淵下馬威不成?
  他這麼在意淩淵,不去找他,他自然會回來找淩淵。
  雲修在那邊分析地口水橫飛,事件中心卻不說一句話,周通問道:“有心事?”
  淩淵眉頭蹙成井字,問雲修:“白羽邪說當年我引動天劫,他取了我的寒霜,助我渡過了天劫,天劫就劈在了替身身上,它不是被劈死了嗎?怎麼還活著?”
  “你見過白羽邪了?”雲修一怔。
  “是。”
  “他果然心中惦記著你,自從你尥蹶子不幹了之後,白羽邪也不再過問玄天殿的事情,安心禮佛去了。”回憶起往事,雲修順蔓摸瓜地找著這件事的蛛絲馬跡,最後說,“我記起來了,當初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他被天雷給劈了,不然我們也不會有機會把他困住。他那會兒倒是一直以為你還沒死,那天雷就是你給他落的,他才會這麼恨你。”
  “沒有這道雷他也一樣恨我。”
  “一山不容二虎。”周通給淩淵把茶水倒滿,“何況你還是本尊,他是替身。”
  “是這麼個道理。”雲修連連點頭。
  屋外傳來敲門聲,周通把門開了,見是村長孫子,小夥子之前還精神奕奕,這會兒卻苦著一張臉,對周通他們說:“我爺爺他……去世了。”
  後來聽人說,村長去世之前握著他孫子的手,眼睛瞪圓了,一直念叨著一個陌生的名字,在哭泣中掙扎著死去。
  周通想起何愁跟他說的那些事情,不禁感慨一句這就是命運。
  你所欠下的債始終背負著,即便當下不還,遲早有一日都會償還。
  又去漆樹林裡檢查了一遍,周通在山裡佈置了個循環往復,能夠潤澤山林保證長盛不衰的陣法之後,就跟端正他們一塊兒回了A市,從端正家裡把小偶貓抱走。
  雖然有替身的事情懸在頭頂,但雲修沒心沒肺,淩淵天不怕地不怕,這件事倒是只有周通一個人在擔心,這兩人背著周通不知道在鼓搗些什麼。幾天下來,見沒有頭緒,周通就只好先聯繫了韓楚兩家,他們人脈廣多關注一點,等待機會。
  ***
  平山縣的縣醫院裡,何愁趴在床邊上,被拉入夢境中,睡得很沉。
  在夢裡,他又夢見了小時候的事情。
  那時候他才兩歲,雙胞胎兄弟二人接連發起了高燒,持續了十幾天也沒有消退,醫生檢查身體沒有發現能夠引起這麼厲害的高燒的病因,就只好留在醫院不斷地掛退燒的點滴。
  他爺爺後來跟他父母提起了村裡的傳說,說他小時候也是這樣,雙胞兄弟二人都出了事情,他爸爸丟了他弟弟他的高燒就逐漸退了,恢復了健康,長大成人。
  父母一開始不同意,認為這是封建迷信,堅持要兩個孩子都保住,他爺爺就趁著父母都不在的時候,將他偷偷帶回村裡,丟進了河裡,被在村子左右閑晃的人販子撿到賣了出去。
  賣的正好是平山縣裡出去打工的一對夫妻,機緣巧合間,他又回到了平山村,進了那處樹洞。
  在夢裡,所有的一切都歷歷在目,甚至比清醒時候的回憶還要清楚,就連那段他在樹洞裡缺失了的記憶都存在。
  當初,他順著那些螢光粒子一路進到了樹洞的最深處,越過了鎖龍井,走過了那一處有人生活過的斗室,跨過河流最終來到了那口巨大的棺材面前,見到了那具屍骨。
  從屍骨上冒出了一點螢光,點在他的眉心,那些原本野神附著在他身上的詛咒就被螢光驅散,甚至連這個洞中的煞氣都沒有傷害他。
  那點螢光救了他,也在他身上打上了標記,送他出了樹洞。
  何愁心裡猛地一刺,頓時睜開雙眼,像缺水的魚一樣大口喘息著,他瞪大了眼睛,心臟突突突跳個不停,察覺到背後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何愁忽然轉過頭。
  一個一歲左右的小嬰兒正站在鄒飛的病房門口,背後的病房大門關得嚴嚴實實,小嬰兒沖何愁咧嘴一笑,聲音清脆活潑:“找到了。”
  ***
  在家過了幾天安穩日子,周通每日看看書看看報,偶有人上門幫忙看個瓷器古董什麼的,生活愜意得跟退了休成天端著個搪瓷杯子感慨世界和平的老幹部一樣,自從得了那塊青銅戟頭以來,一直都能遇見個鬼怪事,陰陽眼開,另一個世界的大門就在眼前打開了,周通有一段時間一直覺著自己快和“死神小學生”一個能力。
  雲修適應能力很強,沒多久就習慣了這個世界的變化,他跟淩淵不一樣,淩淵附著在青銅戟頭裡,這幾千年來能感覺到外面的世事變遷,而雲修則是一下子跨入新時代,看什麼都新鮮,要不是必須得有個載體還不知道會瘋到哪兒去。
  這天下午,周通坐在店裡頭看書,在斗室裡那本有關陰陽眼的書被他帶回來了,修復了一通之後勉強還能看,有些頁碼被大水沖濕了不抗壓折壞了,但剩下能看的幾頁還是有很大用處。
  有關這雙眼睛,周通從這本書中得知了很多東西。
  據說早些年擁有陰陽眼的人都是走陰人,所謂走陰人是可以自由穿梭於陰陽兩界(過陰)的人,他們擁有人類的生命,卻做著鬼差的事情,專門負責幫地府的官員監察人類有沒有改名或者凡間有沒有沒被抓去地府的遊魂。時間一長,走陰人就開始為人類辦事,因為他們能游走於陰陽兩界,自然可以洞悉人類的生老病死,走陰人收了人間的錢,為他們預測死期。這樣的事情傳下去之後,閻王不快就收走了走陰人的能力,只餘陰陽眼傳了下來。
  陰陽眼最基本的能力就是視鬼賭氣。
  在天師一脈之中,視鬼之法常常是用牛眼淚或者柳葉抹眼瞼,或者點冥燈降低身上的陽氣,而陰陽眼不需要任何外物就可以直接看到鬼物的變化。
  然而這卻不是陰陽眼的至高境界。
  就像走陰人所具備的能力一樣,陰陽眼一旦修煉成功能夠捕捉到人的命脈走向。
  所謂命脈就如同一方土地凝成的龍脈一樣,傳言每人體內都埋著一條命脈,它的曲折長短決定了此人一生的命途,命脈長則命長,命脈波折則命運波折。
  周通早就聽說陰陽眼有如此功效,但怎麼修煉還不清楚,這本書上倒是教的清清楚楚。周通一一看過,全都記在心裡。
  就在這時,店門口的鈴鐺聲響,周通抬頭一看,門口站著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的並不是很體面,他手裡頭抱著一個精緻的錦盒,上繡龍鳳翔舞,以金線收邊,十分華貴。
  周通見那人臉上有些局促,遂笑著說:“請進。”
  那人點了點頭,抱著錦盒走了進來,四下打量了片刻,見周通店裡裝修精妙,古韻古色,有幾個木雕擺飾十分招人喜歡,心情也放鬆了一點。
  “客人需要什麼?”
  “估價。”程北龍攥了攥錦盒,推到周通面前,周通接過錦盒,打開一看,裡面是個八仙樣的木雕擺設。
  周通坐回原位,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將木雕拿在手中,仔細觀察,片刻之後,他對程北龍說:“這木雕保留了原木的色澤,塗漆很薄,雕刻圖案大氣細膩,極為注重細節,應該是東陽木雕,木雕興于石器時代,秦漢成熟,明清臻于興盛,尤其是東陽木雕,更是木雕中的精品。不過,先生手中的這個木雕,是近期的仿製品吧?”
  前面聽周通將木雕製品誇了一通,程北龍臉上多了幾分放心,卻沒料到最後周通話音一轉,登時一驚,臉上爬滿了尷尬,很快就將這些木雕往盒子裡收拾,“打攪了打攪了。”
  他想拿到老街那邊去,但是又不放心,那邊都是些人精,一旦被人發現這木雕裡的名堂,他可丟不起那個臉,這才找了個路邊的師傅幫忙看一下,結果,連個年紀輕輕的小夥子就能看出來木雕是假的,別說別人了。
  他歎了口氣,將木雕放在盒子裡小心放好,又抱了要走。
  周通放開手,沒攔,只說道:“如果先生要拿去賣的話最好不要,這木雕上有靈,已經認了主,隨便拿離會讓它對得了木雕的人產生怨恨。先生這幾日是不是已經有些兆頭了?”
  程北龍一聽,腦子裡頓時有些亂,回想起之前的一些事情,程北龍腳步踉蹌了些,卻低著頭不肯聽周通的勸告,門口忽然撞過來一輛電動車,直直地撞上程北龍。
  電動車司機一扭把手這才沒撞了個正著,程北龍猝不及防被擦到了,跌坐在地上。
  周通出了門,把程北龍扶了起來,程北龍連連道謝,但動作裡有推拒的意思,慌亂地去拾木雕盒子。
  那個木雕盒子落在地上,沒關嚴實,木雕掉了出來,露出半截身子,正好是八仙過海的上半部分,八仙五官神情各異,那一刹那,程北龍心中一震,感覺那些個八仙都在盯著他看一樣,手抖了半天才把木雕放進盒子裡,還是周通幫忙的。
  程北龍深深歎了口氣,他抬頭望了一眼周通的鋪子,說道:“小哥看來還有話要對我說,先進去說吧。”
  周通點了點頭,把程北龍扶進店裡。
  淩淵聽見前面的聲音,掀開簾子走進了前店,問道:“怎麼了?吵吵鬧鬧的。”
  “沒什麼。”周通把程北龍扶坐下,沖淩淵揮了揮手,示意別來搗蛋,嘴上直接趕人了,“去倒壺茶來。
  淩淵:“……”
  周通大大方方地沖淩淵笑了笑,絲毫沒為趕人不好意思。
  淩淵那兇神惡煞的樣子往這兒一杵,程北龍願意跟他說話就有鬼了。
  過了一會兒,淩淵把茶送上來,還送來了一瓶專治摔傷扭傷的噴霧,周通讚賞地點了點頭,還是把淩淵趕了回去。
  淩淵:“……”
  周通把噴霧遞給程北龍,又給程北龍沏上了熱茶,程北龍見沒人再來了,才問:“小哥剛才說木雕上有靈,這話是什麼意思?”
  “程先生應該知道,凡有大成的手工匠人一個時期就只有一個作品,從選材到製作,再到後期諸如上漆、裝裱之類的處理,到最後成型出品,全都經由他手,灌注了他這段時間內的所有心血和期待,因而成靈。”
  再往後的話,周通也不用說得清楚,這程北龍看起來畏首畏尾的,但是心裡也是仔細,周通說被隨便拿走會沾惹怨恨,自然是指的程北龍不僅不是木雕的原作者。
  程北龍心一緊,又問道:“周先生能處理這件事嗎?”
  周通問道:“我得知道詳情才能看能不能處理。”
  程北龍左思右想,最後一咬牙,說道:“看來周大師在風水陰陽一方面也有所涉獵,那就不瞞大師,這件八仙過海木雕像是我從我父親那裡取出來的,放在家裡一直惦記著想轉手賣出,卻因為心裡愧對老父遲遲不願出手,現在實在是被逼得沒辦法了,才又把它拿出來賣,而周大師之前所說,我最近氣運不好也是真的……”程北龍一一說道,“自從我把這木雕偷回手裡之後,就一直倒楣,先丟了錢包,後來股票跌停,前段時間一個專案弄錯資料又罰了一筆錢,大的災厄沒有,小的黴運卻是接連不斷。”
  周通了然地點了點頭,又聽程北龍恭敬地問道:“依周大師所見,我要如何破解?轉手賣了的話,那這木雕的怨氣會轉移到別人身上嗎?”
  周通聞言,不動聲色地皺了眉頭,說道:“不會,反而會對你怨氣更重。”
  程北龍嚇得抖著手喝了口茶,周通問道:“冒昧問一句,程先生為什麼要瞞著你父親把這個木雕拿到手?”
  程北龍歎了口氣,說道:“要不是家裡條件困難,我也不會做這種不孝順的事情,我爸把這些木雕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我女兒的成績不好,在國內讀大學的話恐怕三本都上不了,我就想把她送出國去,鍍一層金也算好看一點,手頭錢不夠,就想把這些手工藝品賣掉幾個。這個八仙過海的木雕是我爸最新雕刻出來的,一個朋友看過,雕工極好,他說能賣個幾萬不成問題。”其實按照程北龍的打算,他是找人把這木雕弄成了古董,又編造了一番話忽悠人,能賣個高價,到時候他再添一點錢,女兒在國外的生活費學費就都有了。
  周通也知道程北龍那點心思,沒戳破,說:“那這事跟老先生講一下,他應該可以體諒。”
  “不是。”程北龍一提起來就連歎好幾聲氣,“我爸那人的脾氣你不知道,把這些木雕當成寶貝一樣,他刻了大半輩子的木雕了,卻沒賣過一個木雕,拿他的話來說,賣兒子的事情是人幹的嗎?兒子兒子,這些木雕都是死物,沒有生命的死物,他親兒子要用錢都不捨得賣。”
  老先生的心思周通可以理解,這種心緒得親自經歷了才懂,就如他先前所說,製成一個工藝品,從選材到最後出品都是親力親為,這一個過程不就和養育孩子一個樣子嗎?關鍵還在於調和父子倆的矛盾,可這事不是他擅長的,輪不到他管,但是這個木雕的靈氣太充盈了,照理來說,白桃木不應該會有這麼強的靈氣,按照程北龍所說,這木雕也是新近雕出來的,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周通想了想,對程北龍說:“方便讓我見一下令尊嗎?”
  程北龍怔了下,低著頭猶豫了半天,有點擔心周通會向他父親告密,但手頭這東西又十分棘手,乾脆別打這個的主意還回去算了,或者冒險賭一把賣出去,也許是眼前這個年輕人想趁機訛他一筆故弄玄虛呢?
  前後一思考,程北龍說道:“我爸他年紀大了,脾氣也倔強,不太愛見生人,那這樣吧,周大師給我留個電話,時機合適了,我再聯繫周大師。”
  “行。”周通留了個電話給程北龍,程北龍把那張紙揣進口袋裡,抱著錦盒走了。
  這事就再也沒了下文,程北龍不在乎,周通更不可能在乎。
  過段時間,端正抱著個錦盒進來周通店裡,風風火火的,把錦盒往周通面前一按,說道:“小通,你看這玩意是不是有鬼啊?”
  周通一眼就認出來那錦盒當初程北龍帶過來的那個,打開一看,果然是八仙過海的木雕,他看向端正,詫異地問道:“這東西怎麼在你這兒?”
  “呦,這煞氣沖的。”雲修跟淩淵正遛彎回來,雲修一團氣模模糊糊地映在那兒,他跟當初淩淵總是窩在青銅戟頭裡不一樣,他不喜歡在青銅戟頭裡,一到店裡靈氣稍微充沛點的地方就化成靈體在外面閑晃。
  淩淵見那木雕上的煞氣也厲害的很,還絲絲纏繞在周通指尖,他走過去抓起木雕,問道:“哪兒來的?”
  “別啊。”端正一把把木雕從淩淵手中搶了下來,說道,“這是從我一朋友那兒拿過來的,我得問明白了給人家一個交代。”
  “問什麼?”雲修嬉皮笑臉地靠在桌子上,明明是一團氣還非要擺出來個風華絕代的姿勢,“小胖子,問我就行。”
  端正一瞪眼,說:“有你什麼事兒,一邊呆著去。”他最討厭別人說他胖!
  端正抱著木雕,對周通說:“這事兒是這樣的,我這朋友昨天得了這木雕,擺在桌子上被我看見了,我脖子上的玉佛就一直發燙,我隱約能看見木雕上團著點黑乎乎的東西,就覺著這木雕有問題,想著別害了我那朋友的命,就暫時拿過來給你看看。”
  周通把前段時間木雕跟程北龍的事情向端正講了,端正罵道:“真不是個東西,明知道有問題還拿出去賣,這不是找死嗎?”
  剛罵完,端正電話就響了,是他那個朋友的,電話裡說賣他木雕的那個人今早在家猝死了,他昨天剛買回來錢還沒付清,今早打電話過去是那人老婆接的,說人死了,要端正把木雕趕緊拿回去還給人家,他覺著木雕不乾淨不吉利。
  端正把這話告訴了周通,想起之前說的話,訥訥半天,撓著頭說:“我也不是故意烏鴉嘴的……”
  “他死在前,你說在後,不算烏鴉嘴,不算。”雲修說風涼話似的來了一句。
  周通把木雕放回盒子裡,說道:“走,我跟你一塊兒送過去。”
  
  第131章 釵頭鳳
  
  端正跟他朋友要來了對方家裡電話,打電話過去的時候說是要處理一下木雕的事情,對面是程北龍老婆李夢接的。程北龍新喪,女兒又是高三的關鍵時期,以後上大學又是一筆開銷,正是缺錢的時候,聽說端正有意把木雕退回去,李夢一直不肯答應,端正沒辦法,就只好拐了彎,說去他們家給程北龍弔唁,當面聊聊木雕的事情跟後續付款的問題。
  明裡暗裡帶著點威脅,李夢就答應了,給周通他們報了地址,約了個見面的時間。
  當天下午,周通就帶著木雕去了李夢家裡。
  程北龍家在一個舊社區,蓋了能有十幾年了,七扭八拐地到了地方之後,端正推門進去就看到滿屋子一片肅穆,程北龍還沒下葬,李夢正在收拾他的遺物。
  程北龍家的女兒怯生生地站在房間門口偷看他們,周通看了小女孩一眼,問李夢:“她臉上的傷怎麼回事?”
  李夢歎了口氣,說道:“前天從樓下經過,花盆砸下來了,擦了下臉,幸虧運氣好,沒打在頭上,這幾天家裡倒楣得很,手頭沒空招待你們,我們孤兒寡母的,有些事情是北龍跟你們講好的,這木雕我們不會收回來。”李夢把她的態度說得很明確,木雕賣了就是賣了,再退回來?沒門。
  周通在程北龍妻女二人臉上看了看,發現木雕帶來的煞氣已經影響到她們兩人身上了,得抓緊時間快點處理才行。
  周通想了想,拐了彎問道:“其實我們這次來並不是準備退回木雕的。聽說這木雕是出自程北龍先生父親的手中,我看木雕做工十分精湛,還想再買幾個回去把玩,不知道程老先生在哪兒?”
  李夢蹙了蹙眉頭,把程北龍的舊衣服塞進袋子裡,準備都拿去火化,看也不看周通,說道:“爸身體不好,前幾天進了醫院,北龍去世的消息還沒敢告訴他,你們……你們最好不要去打攪他。買了這個木雕就好,我們家不會再賣第二件了。”
  李夢這邊口風很嚴,周通問不到什麼,只好作罷,將木雕的錢付清,自己拿了下來。
  出了李夢家門,周通問端正:“能走點管道查查程北龍他爸住在哪個醫院嗎?”
  “能。”端正點頭應了,說道,“給我點時間。”
  他去打了個電話,回來後等了十幾分鐘,要的資訊就發給他了。
  程北龍的父親程久安先生正在市立醫院住院,昨天,程久安得知程北龍拿了他的八仙過海木雕像之後就氣得心臟病發作,進了醫院,程北龍當天晚上在家猝死。
  這期間的事情怎麼看怎麼有問題。
  到了市里醫院,周通想辦法見到了程久安,程久安還不知道程北龍的死,躺在病床上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周圍一個看護的人都沒有。
  他這輩子就程北龍一個兒子和滿屋子的木雕,除此之外就什麼都沒有了。
  周通讓淩淵跟端正都在門口守著,自己進去,進到房間之後,周通揚起笑臉,那張清雋俊逸的面容再配合微微勾起唇角的笑臉,顯得十分親和,很容易讓人放下戒備。
  周通禮貌地問好:“程老先生你好,我是程北龍的朋友,聽說您住院了,我來看望您。”
  “那個不孝子呢?”程老先生脾氣跟程北龍說的一樣又烈又倔,見到周通眉頭一豎,就罵道,“小王八蛋不敢來見我是不是?”
  周通沒回答,把特意帶的營養品放在地上,坐在程久安身邊,伸手在自帶的水果籃裡挑了個最大最圓最紅潤的蘋果,取了蘋果刀就開始削,對程久安笑得眉眼彎曲,一點也不見半分不耐煩:“程老先生別動怒,吃個蘋果,這個蘋果是從Y市走航空運來的,個頭大又甜。”他雙手十指靈巧,活動著水果刀,不經意間露出了手腕戴著的一串檀香木佛珠。
  脾氣暴躁的程久安一下子就被那串佛珠吸引走了。
  這個佛珠手串上一共一共十八枚佛珠,意寓禪宗十八界,每一顆佛珠上都是以手工精心雕琢出來的小世界,各不相同,十分精湛。
  程久安是懂得木雕的人,一眼就知道這佛珠上的工巧有多細膩精緻,自然目不轉睛。
  周通見程久安一直盯著自己手腕,遂將手腕上的佛珠串摘了下來,遞給程久安:“聽說程老先生是木雕界中的專家,請程老先生品鑒一下我這串佛珠。”
  程久安老臉一紅,面子上有些推拒,自己一個快入土的老人還這麼盯著一個年輕人的東西瞧,怎麼看都有點為老不尊的意思。但一想到這麼好的機會,不看白不看,藝術面前,沒有老幼尊卑!
  給自己做足了思想工作,程久安拿著周通那串佛珠仔細欣賞,連連讚歎雕工精湛,木雕本就是技術活,一般都是在大塊原木上進行局部雕刻,平板之上雕刻難度就很大,別說在這種珠圓玉潤的小地方上進行微雕,那簡直如同核舟記裡記載的一樣神乎其技。
  程久安忍不住問道:“不知這串佛珠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是笛裘笛老先生。”周通把蘋果削好後細心地將它分塊放在盤子裡,送到程老先生面前,程老先生看周通親切熱絡,忍不住拿了一塊蘋果,入口口感極好,一掃在醫院吃藥掛水留下來的煩悶心情,再加上笛裘的偶像加持,程老先生的防備漸漸放下。
  他愛憐地摩挲著手裡的佛珠,最後忍痛將佛珠還給了周通,又歎一口氣說道:“笛老技藝醇熟,已臻於爐火純青之境,是我等後輩所不能及,可惜傳下來的的寶貝不多,叫你得了一件去,你一定要好好保護。”
  “嗯。”周通將佛珠再次收好,問道,“程老先生手下也出過很多珍品,我有幸看過幾件,一見鍾情,不知道可否有幸收藏一兩件?”
  程老先生早就看穿了周通此次的目的,他見周通也不遮掩,光明磊落地主動承認了,比之前一些拐彎抹角,煞費苦心來從他手裡坑走木雕的要好得多,心裡頭對周通又多了幾分好感,他說道:“承蒙你能喜歡我這老不死的雕刻出來的玩意,但是……我手裡頭的東西我是真的賣不了。”
  “這話怎麼說?”周通問道。
  程老先生說:“你既然說的明白,我也不跟你繞彎子,前些天北龍從我這兒拿走的那個八仙過海木雕是被你買走了吧?我勸你一句,那個木雕上頭不乾淨,你最好不要常放在身邊,如果你願意的話就把貨退回來,我把錢湊齊了給你。”
  程久安說的隱晦,有些事情不是他不願意說,是他說了也沒多少人會相信,常常把他說的那些肺腑之言當成他不願意出售木雕而找的藉口,程久安脾氣倔,不愛解釋,長而久之也就隨便別人怎麼想,他提點到位了,出了事情怪就怪不聽他勸。
  周通聽出來程久安話裡的意思,猜到程久安知道木雕的特殊性,他想了想,乾脆攤開了跟程久安把話說明白。
  他看向程久安,說道:“萬物都有靈,程老先生將木雕視為孩子,精心雕刻,灌注心血,自然就賦予了木雕靈,這不能說是不乾淨,只能說是,木雕的靈在眷顧著程老先生,所以您不願意賣出木雕,不想讓他們的靈對您失望。”
  程久安一怔,沒想到周通會說出這番言論,他蹙緊眉頭仔細思考之後,看向門口,見病房房門關著,也不到護士查房的時間,就壓低了聲音對周通說:“你相信木雕上有靈這回事?”
  “是。”周通點了點頭。
  程久安坐回原位,靠在靠墊上,思忖一二後,對周通說了實話:“實話告訴你,我這木雕上不僅僅是靈的問題,而是這木雕本身就有詛咒。”
  “詛咒?”這話把周通嚇住了,程老先生如此熱愛木雕甚至到了癲狂的地步,怎麼會說木雕上有詛咒?他越發來了興趣,雙眼亮著,問道,“老先生這話怎麼說?”
  “是這樣的。”程老先生說道,“我也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每次雕刻出一個木雕,在完工當天都會做一個有關木雕的夢,就比如說你拿到的那個八仙過海木雕像,在正式雕刻完的當天晚上我就夢到八仙與我一同玩樂,觥籌交錯的夢境,那夢太過真實,讓人有種要醉死在夢裡的感覺,等醒過來的時候,出了一身的熱汗,真跟喝多了酒發了汗的感覺一樣。這是一點,如果只有這樣也就算了,我還能自欺欺人地說是我對木雕圖像想得太重,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但是,一旦這木雕被我送去或者拿去販賣,拿到木雕的人都會出點事,輕則破財,重則喪命。所以我不願意把木雕賣出去,哪怕人家再喜歡也不能害了別人不成。可是……”
  程老先生又重重地歎了口氣,說道:“北龍就以為我是攥著這些木雕不肯賣,才從我這兒偷拿了一個,要是賣給了別人,還不知道會害得人家遭了什麼秧。”
  買的人暫時還沒遭殃,程北龍可是倒了大黴,直接把命栽進去了。
  這木雕果然有問題,周通聽了程老爺子的話後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只是說:“原來是這樣,程老先生捨棄功利,體恤他人,值得敬佩,可是我對程老先生的木雕實在是十分喜歡,既然程老先生不方便割愛,那不知道能不能讓我去程老先生家裡參觀一下,這樣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看看倒沒事。”程老先生見周通年紀輕輕就如此喜歡木雕心裡高興,他對周通說,“你留個電話給我,過幾天我出院了,我就聯繫你,到時候你來我家看看。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明知道這些個木雕有問題,但還是忍不住想去刻,每年不刻出來一個渾身不舒服,像是得了相思病一樣,唉。”
  周通又留在病房裡跟程久安絮絮叨叨地說了一些話,大多都是有關於木雕的,從木雕大家,說到保養,再說到木雕的發展等,酣暢淋漓地聊了兩個多小時,一直到護士過來查房給程久安掛水,程久安才依依不捨地跟周通惜別。
  周通走後,程久安看著邊上的禮盒,忽然見到有什麼東西一角堆在禮盒之中,他忙叫護士幫忙去查看,拿過來一看正是被程北龍拿走的那個八仙過海木雕像,程久安抱著木雕像連連歎氣,知道周通體恤他們家的特殊情況,直接把八仙過海還過去了。
  程北龍的事情周通沒有告訴程久安,這事不應該由他口中說出,程久安遲早有一天會知道,周通擔心程久安受不住刺激,這幾天得了空就去醫院看望程久安,特地惡補了幾天木雕的相關知識,每天陪程久安聊上那麼幾句,一個多月後,程久安逐漸從喪子的悲痛中走了出來,然而身體卻是每況愈下。
  這也無可奈何,白髮人送黑髮人本來就是這個世界上最為悲痛的事情之一。
  程久安出院那天,是周通跟李夢倆一塊兒送回來的,淩淵跟雲修倆不知道又去鼓搗些什麼事情,神龍見首不見尾的。
  到了程久安家裡,李夢還得上班,就留下周通跟程久安倆人。
  等李夢走了,程久安把幾張定期存摺拿了出來。
  程久安生前是藝術家,又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藝術家,本身沒多少存款,有也拿去買原木做木雕了,近些年覺出木雕有問題才克制了一些,他給周通的這幾張存摺總共才七萬,周通一眼就看出來程久安的意思。
  程久安把存摺往周通面前一推,說道:“那木雕我聽李夢說了,總共賣了二十五萬,錢收在李夢手裡,我也沒跟她說,木雕到我手裡了,這錢你先拿著,剩下我慢慢湊給你,一定全給補全了。”
  周通見程久安神情認真,也沒刻意端著,誠懇地把存摺推還給程久安,說道:“程老爺子,這些錢您先拿著,等湊齊了一起給我也不遲。”
  程久安堅持要給,但拗不過周通,只好把錢暫時放在了自己身邊,想起來程北龍是他親生兒子都沒周通在他身上考慮得周全。
  趁著程久安去給周通倒茶,周通四下看了看房間,整個房子不大,是典型的老房型,兩室一廳一廚一浴,客廳裡明顯是後期加了兩個格子櫃,裡面擺滿了各式木雕,有出自程久安之手的,還有一些他收集來的木雕,百花齊放。
  最惹眼的還是掛在電視機對面牆上的那幅木雕畫。
  木雕畫被裝幀得十分小心,邊角都沒有折損的地方,可見程久安十分在乎這副作品。
  周通坐在沙發上,回身望著這幅木雕畫,問道:“程先生,這木雕畫也是您的作品嗎?”
  “是啊。”程久安一看到那幅畫眼中就堆滿了笑意,他去衛生間拿了抹布出來,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這一個多月不在家以來落在畫上的灰塵,“這畫雖然是早期作品,但算是我的得意之作了。”
  這幅畫還是東陽木雕,選用的山白楊木為原木進行精心雕刻,雕像畫上雕刻著一個溫婉的宮裝仕女正靠坐庭院裡,垂眸落淚,滿面哀思,背後桃花簌簌飄落,池塘錦鯉探首,遙望仕女,拱門之上掛著牌匾上書“沈園”二字。
  周通看了一眼木雕旁的題字,念道:“釵頭鳳?”
  “是啊。”程久安點了點頭,說道,“這木雕上刻的正是著名詩人陸游與其愛妻唐婉之間的淒美愛情故事,不僅僅是畫作詩文能夠寄情,木雕石雕也可以拿來寄情。有時候,這些本就富有靈性的石頭與木頭反而能夠比單調的紙張更能映襯出畫作的意境來。”
  周通聞言,更是關注這副木雕畫,畫面上女子五官清晰,甚至連眉毛的紋理都雕刻得極為精緻逼真。
  他看著看著就有些入神,忽然見畫上的女人似乎在這時候沖他看了過來,眉眼一彎,盈盈帶笑,周通一怔,再看去,畫作上的唐婉依然是垂眸落淚,一點兒沒有剛才的俏皮靈動。
  周通微微蹙了眉頭,問道:“程先生,這幅木雕是在之前還是之後?”
  程久安以為周通想要這幅木雕,但是他真的記不清是前是後,只好如實相告:“這個我記不清了。”
  “好吧。”周通理解地點了點頭,問道:“我能再看得仔細一點嗎?”
  “可以。”程久安見周通真心喜歡,“要是不嫌麻煩的話你可以先取下再看。”
  “好。”周通想想這樣也方便就上前準備把木雕畫作摘下來仔細看看其中精妙。
  字畫裝裱有封印的作用,有時候一些怨靈會在不經意間被封存在古畫裡面,所有有時候給畫重新裝裱要先祭祀一下驅驅邪氣。要是有可能的話,周通還想直接把這幅木雕畫拆開,看得更仔細一點。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正幫著周通搬畫的程久安暫時放下木雕畫,轉而去開門。
  門口站著一高一矮兩個年輕人,為首矮個子的年輕人見了程久安,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一口白牙晃得程久安眼疼,語氣活潑清脆地說:“您好!請問是程久安程先生嗎?”
  “是啊。”程久安疑惑地問道,“你們是?”
  “我是慕名而來的!”矮個子揚起笑臉,說道,“聽秦先生說,程久安先生的木雕作品十分精妙,我們想來看看,這是秦先生的名片,您看。”
  程久安接過年輕人遞過來的名片,一看上面的名字,頓時了然:“是老秦啊,你們是他的學生?”
  “是啊是啊。”
  “那請進吧,家裡還有個客人,也是個年輕人,應該沒關係,你們可以交流一下。”
  “鄒飛?何愁?”周通驚訝地看著來人,鄒飛見到周通在這兒,臉色頓時一變,笑臉僵在臉上,尷尬地瞅了一眼何愁,要何愁拿主意。
  剛才聽見門口的人聲周通就覺著有些熟悉,再一看到何愁跟鄒飛就明白了,這倆人可以啊,騙人騙到他的地盤來了,還直接鑽到眼皮子底下了。
  “你們認識?”程久安也很意外,左邊看看周通,右邊看看鄒飛跟何愁倆。
  “是啊,認識。”周通笑著看向鄒飛跟何愁,後者臉色十分難看。
  但是鄒飛沒走,他眼珠子一轉,沖周通伸出手來,說道:“周通,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還行。”周通沒當場戳破,看鄒飛準備玩什麼把戲,他目光落在何愁身上,何愁的那些事情他都聽雲修講了,也是個命運不好的,可這會兒何愁的眉頭就一直沒解開,像是有什麼心事壓在心上一樣,一句話不說。
  鄒飛見周通在看何愁,上前一步擋住了周通的視線,哥倆好似的攬著周通的肩膀,把周通往沙發上帶,鄒飛扭頭看向程久安,說道:“我們一起采漆的時候認識的。”
  木雕做到最後需要上漆,程久安對鄒飛的說辭沒懷疑,他說道:“既然你們都認識,那我就不多招待了,我去給你們倒杯茶,你們慢慢聊,別弄壞了我的木雕就行。”
  “哎,程先生您去忙吧!”鄒飛又活潑地招呼了一聲。
  等程久安走後,鄒飛坐在周通旁邊,笑得眯眯眼看向周通,說道:“周通,我們就是來玩玩的,你別拆穿我們的身份,等會兒出去請你吃飯,你看怎麼樣?”
  周通:“……”
  周通疑惑地看向何愁,又看了看鄒飛,覺著今天的鄒飛有點不對勁,活潑得很,以前鄒飛成天跟在何愁身邊,像是個跟屁蟲一樣,成天黏黏糊糊的,雖然也愛說話,但是話裡多少都帶了幾分小傲氣,不會像是這樣。
  鄒飛見周通不說話,拿胳膊肘捅了捅周通,說道:“你看怎麼樣?給個准話吧?我倆這次來真不是騙人的,怎麼樣怎麼樣啊?”
  周通沒正面答應,只隱晦地說:“看情況。”
  “那我這就算你答應了啊。”鄒飛笑得揚起兩邊的酒窩,他看向周通剛摘下來搭在沙發上的木雕畫,一臉驚喜地說,“這木雕畫好精緻啊。真逼真……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有意思有意思。”
  他的手不停地在畫作上撫摸,尤其是仕女身體周圍左右流連,周通目光落在鄒飛指尖,忽然看到一點點光閃爍在鄒飛指尖,周通眼疾手快地將鄒飛的手抓住,拿離畫作。
  鄒飛一驚,差點彈坐起來,他一臉發懵地看向周通,問道:“怎麼了?你怎麼忽然抓住我手了?”
  不對。
  周通眼裡的陰陽眼遊動,仔細看向鄒飛,捕捉著鄒飛身上氣的變化。
  鄒飛額頭上的那一團陰雲越積越多,比他上次見到的還要濃郁,然而正是因為這團陰雲太過濃郁才導致周通無法看清黑雲之後的東西。
  他覺著這次見到的鄒飛跟以前很不一樣,但是不一樣在哪兒卻又具體說不出來。
  周通又看向何愁,從剛才進門開始,何愁就一直一句話不說,也不看鄒飛,像是個盡職盡責的保鏢一樣只負責跟著鄒飛,其他的事情一律與他無關。
  這倆人,到底怎麼了?
  
  第132章 得線索
  
  抱著懷疑的心情,周通一直在暗中觀察他們兩個,鄒飛全程跟程老爺子攀談,話裡思路清晰,時不時開上那麼一兩個無傷大雅的玩笑,逗得程老爺子連連開懷大笑,就連有關木雕方面比較專業的知識也是信手拈來,一番暢談下來,十分愉快。
  到了飯點,程老爺子留他們一起吃飯,周通答應了淩淵晚上要回去吃飯就沒逗留,鄒飛和何愁也以有事為藉口推辭,跟周通一起離開。
  三人回去的方向相同,拼了一輛計程車,鄒飛還是揚著笑臉,十分愉快的樣子,他看周通不說話,問他:“你是不是覺著我變了?”
  周通莞爾一笑,禮貌地說道:“是比之前活潑多了。”
  “不只是活潑吧?”話裡頭有了幾分得意,鄒飛沖周通眨了眨眼,眸子裡狡黠無比,“之前在平山村裡被大水從地宮裡沖了出來的時候撞了腦子,在醫院住了半個多月,醒過來之後感覺腦子清明多了,好多事情學起來都變得容易很多,就比如說木雕,這麼枯燥的玩意我怎麼可能知道這麼多?補了一個晚上,看了幾本專著就全都記下來了。”
  周通微怔,看向何愁,何愁點了點頭,認同了鄒飛的說法,鄒飛笑了笑,說道:“愁哥也很驚訝,一開始我挺不安的,但是後來覺著這是好事,我變聰明了就可以照顧愁哥了,誰也不能欺負我們倆,我要讓愁哥過上好日子。”
  說這話的時候,鄒飛雙眸亮起,堆積在眉心上的陰雲也散去了一點,就這片刻,周通發現鄒飛居然已經入了道。
  鄒飛笑眯眯地看著周通,絲毫不介意周通的打量,他說:“那位元程老先生家裡的情況你應該知道,那幅釵頭鳳的木雕畫是有問題,但問題不在木雕畫而是在程老先生雕刻用的工具筆。”
  周通問道:“怎麼說?”
  鄒飛說:“包括那幅木雕畫在內,房間裡所有出自程老先生之手的木雕畫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隨著雕刻用刀的深淺變化附著在畫上的氣的高低強弱也會變化,用刀深刻的地方煞氣較重,用刀淺薄的地方煞氣較輕,所以我覺著問題在刻刀而不是在木雕畫上。”
  周通又問:“那把刻刀你見過嗎?”
  鄒飛搖了搖頭,說道:“沒有,我也只是剛才才想明白,準備下次去看一看。”
  這確實是條線索,周通也將其記在心上,但對鄒飛跟何愁的行為很不理解,這兩人以前就做著行騙的行當,現在卻無償幫忙解決程老爺子的事情是為了什麼?
  鄒飛忽然喊了停,司機靠邊停車之後,鄒飛就對周通說:“我們到了,有空來找我們玩,估計要在A市待上一段時間,那就這樣吧,有緣再見!”
  臨下車前,周通拉住何愁的衣袖,不動聲色地將一張紙塞入了何愁的口袋裡,何愁回頭看了一眼周通,周通很自然地笑著對揮手:“再見。”
  何愁微微皺眉,手伸入口袋,攥緊了那張紙。
  周通回家之後吃過晚飯,稍微收拾了一下就打車進去了鄒飛他們住的地方,他在附近的星巴克內坐著等何愁。
  到了約定的時間何愁還沒來,周通看著外頭空蕩蕩的街,有點懷疑,難不成真的是他想多了?又等了十幾分鐘,何愁推門而入。
  他雙手抄在口袋裡,看也沒看周通,先去收銀台點了一杯咖啡,隨後坐在周通身邊,像是全然陌生的兩個人一樣。
  何愁抿了一口咖啡,不太耐煩地說:“有什麼事這麼晚叫我出來?”
  周通問道:“鄒飛他到底發生了什麼?”
  何愁又喝了一口咖啡,沒應聲,周通也不急,他跟何愁之間的關係不算太好,沒到何愁願意掏心掏肺地跟他交代所有的地步,周通約何愁出來就是在賭何愁跟鄒飛的關係,鄒飛如果出事,何愁不會袖手旁觀。
  何愁也不知道這事要怎麼說,就連他都不明白。
  鄒飛說的都是真的,當初他碰了腦袋住了半個月的院後就莫名開竅了,除了這個之外,基本沒發生過什麼奇怪的事情,只有那天晚上他做夢夢見了小時候的事情,看到了一個沖他咧嘴笑的嬰兒。
  然而那會兒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嬰兒就消失了,只是眨眼的功夫,何愁以為自己是精神壓力太大,想到了小時候的自己,眼前就出現了幻覺,沒太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可鄒飛卻是越來越不對勁。
  與其說是因為入道而改了之前骨子裡的懦弱跟膽怯,倒不是如說是徹底換了個人。如果不是鄒飛還記得他跟自己以前的事情的話,何愁都要懷疑鄒飛是不是被掉了包了。
  想到這兒,何愁鬱悶地歎了口氣,把半杯子的咖啡一口全都喝了,想要借助咖啡因來刺激一下渾濁的大腦,他說道:“鄒飛有古怪,但是我也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你看出什麼了嗎?”
  “他的氣時強時弱,我們分開之後到現在之間發生了什麼?”
  “沒發生什麼。”何愁斟酌了下,把嬰兒的事情跟周通講了,周通琢磨了下,說道:“可能是中陰身,你沒看清他去了哪兒?”
  “中陰身?就是山裡那怪物?他逃出來了?”
  “是。”周通點頭,“中陰身常以嬰兒的姿態出現,他這次出來的目的是什麼我還不清楚,但是肯定會來找淩淵,我已經拜託韓家楚家撒網查看,一直以來都沒什麼消息,各地都太平得很。”
  要是被那怪物附身就糟了,何愁焦灼地將紙杯捏成一團,說道:“電話給我,鄒飛有情況我就聯繫你。”
  “好。”兩人互換了電話號碼,各自離去。
  何愁回到租的房子裡,發現鄒飛並不在家裡,何愁打開燈,房子裡空蕩蕩的,幾個傢俱冰冷地擺放在房間裡,一點人氣也沒有。
  “去哪兒了……”何愁心裡懷疑,打電話聯繫鄒飛,鄒飛的手機鈴聲在房間內響起,何愁在沙發上找到了鄒飛的外套,他的手機就放在外套口袋裡。
  摸出鄒飛的手機,何愁看向螢幕,愁哥兩個字一直閃爍個不停,何愁握住手機,掛斷了電話。
  鄒飛的變化也許一般人感覺不出來,但是他是鄒飛最親密的人,鄒飛的任何細微變化他都可能感覺到。
  陌生感,現在的鄒飛只給他留下了一種陌生感。
  難道真的是被那怪物附身了?
  何愁心裡一緊,門鈴這時候響了起來,鄒飛在門外喊道:“愁哥,你在家嗎?我看著燈亮了,快來幫我開開門啊!”
  何愁放下兩部手機,把房門開了,何愁手裡拎著好多東西,懷裡還抱著幾瓶啤酒,進了屋後,心滿意足地將東西全都堆在桌子上,一擼袖子,滿面笑容地沖何愁說:“快,快來,我買了好多燒烤,晚上吃那點根本就不夠塞牙縫的,餓死了!還有啤酒,沒那麼多手拿,就買了三瓶,不夠一會兒再下去買?”
  “這麼晚你就去買酒了?”何愁問道。
  鄒飛一愣,見何愁陰沉著臉有些不高興,撒嬌地往何愁懷裡湊,細聲細氣地說:“是啊,讓你擔心了嗎?”
  “沒有。”何愁把鄒飛的頭推開,不冷不熱地說:“餓了就吃吧。”
  鄒飛眨巴著眼看向何愁,有些沮喪地低了頭,隨後拿起一瓶啤酒在桌子邊緣把瓶蓋起了,說道:“一起吃!剛才我偷吃了一串,很好吃啊!”
  周通披星戴月地回到家裡,房間內空無一人,天眼鎮壇木第一時間飛了過來,在周通面前瞎晃,周通在天眼上輕輕一彈,隨手脫掉滿是寒氣的大衣外套掛在衣架上,問道:“淩淵跟雲修去哪兒了?”
  天眼鎮壇木:“……”
  小偶貓噠噠噠地跑過來,叼了周通的褲腿,往前扯,天眼見狀立刻躥前一步,攔在周通面前,小偶貓沖天眼特別凶地喵嗚叫了一聲,平日裡膽子頗大的天眼居然瑟縮了一下,往旁邊讓了過去。
  小偶貓滿意地嗚了一聲,繼續叼著周通的褲腿往前扯,周通看他那個方向是後院,彎腰抱起小偶貓,往後院走去。
  天眼見狀要糟,當即猛地撞在茶几上,咚的一聲,周通回頭瞪天眼,“你在遮掩什麼?”
  天眼躺在茶几上裝死,一動不動。
  後院的拉門打開,淩淵一手泥巴地走了出來,他身邊跟著雙手抄在袖子裡一臉雲淡風輕的雲修,雲修呵呵一笑,說:“這麼快就回來了啊?”
  淩淵走進浴室,把泥巴洗了,周通靠在浴室門上問道:“你們在做什麼?”
  “玩泥巴。”淩淵把上衣脫了,露出健碩的上半身,蝴蝶肌隆起,淩淵伸了個懶腰,對周通說:“幫我拿個換洗衣服,我要洗澡。”
  “玩泥巴?”周通挑眉看他,這理由他要是信了就是腦子被驢踢了……
  “嗯。”淩淵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應了一聲。
  “當我傻的嗎?”周通直接一腳揣在淩淵屁股上,淩淵借勢滑入浴缸裡,動作俐落得像是條泥鰍。
  這人真是……越來越滑頭了……
  周通歎了口氣,只好回去給淩淵拿了衣服,又去後院查查看有什麼蛛絲馬跡。
  雲修飄飄蕩蕩地飄過來,問他:“你今天陰陽眼又動了不少吧?”
  “怎麼?”周通掃視了一眼後院,發現他們動了那口井,井水湧了出來,周圍的土壤一片泥濘。
  “有五弊三缺的人,越是使用術數,天道降下來的懲罰就越為殘忍。你命本來就不長,再這樣下去,恐怕連三十五歲都活不到了。這點你應該清楚。”雲修不鹹不淡地說,仿佛平常聊天一樣。
  周通說道:“我知道。”
  “那你還這麼熱衷於這個?不想活了?”
  “不是我熱衷。”周通將後院拉門拉上,他大概知道他們在搞什麼了,淩淵想給他續命,但天道如此,光是算命避凶,改動風水都足以影響人的命局,招來五弊三缺,別說改命這種東西,逆天而為除了慘死沒有別的下場,就連飛升的神龍都尚且沒有任何辦法何況是他們這些普通人?
  周通歎了口氣,看向雲修:“這些已經融入到了我的生命中形成了我的手足甚至心臟,換位思考,如果你是我,能夠捨棄得了這些嗎?”
  雲修:“……”
  “你的命局不是不能改。”感同身受,雲修也是一臉無奈,他說:“我生前最精於算卦,我給你算過一卦,你不是短命相,但是你的陽壽卻又不長,這本身就是衝突的。淩淵跟我說過,你生死簿上的死期被修改了兩次,第一次是你父親強行給你修改的,第二次卻是用虛線勾了一道,死期未定,所以……我跟淩淵才會想嘗試一下,將你的命局扭轉。當年的那道天雷,白羽邪用替身之法幫淩淵躲過了,我們由此得了靈感,想效仿一下。”
  “所以你們在學女媧摶土造人,準備再造一個我出來?”
  “聰明。”雲修點了點頭,“這些他本就沒打算瞞著你,只不過他那個人你也知道,什麼話都憋在心裡,沒有十成把握他寧願被你誤會猜忌也不想說。”
  “你倒是瞭解他。”周通微微一笑。
  雲修背後一僵,明明自己是一團氣卻感覺到了刺骨的冷意,他忙解釋:“不是不是,你要是認識一個人好幾千年了,你也會這麼瞭解他,不,對於淩淵,即便你沒認識他好幾千年你也比我更瞭解他。”
  周通忍俊不禁,搖了搖頭,對雲修說:“他要做的事情我不會隨便阻攔,但是你要勸著他,我的生命重要,他的生命同樣重要,我承我父親蔭庇開了這麼個鋪子,算是半個生意人,買一賠一的買賣我不做。”
  頓了頓,周通又轉而詫異地問道:“不過,他就不怕再造一個我出來,步了他的後塵?”
  一聽周通問這個問題,雲修的表情就變了,那一臉酸味的刻薄樣子像極了給媳婦穿小鞋的惡婆婆,雲修撇了撇嘴,十分不屑地說:“他怕什麼啊,他說,他那替身當初行了邪路是因為他心中不純,有惡念,而你不一樣,你心中純潔得如雪山白蓮一樣,高潔高貴高冷,啊——”
  雲修忽然輕呼一聲,身上那點氣差點被打散了,正洗完澡,濕漉漉的一身就走出來的淩淵冷著臉看向雲修:“滾。”
  雲修:“……”
  小偶貓喵嗚叫了一聲,歡快地在沙發上打滾。
  雲修委屈地瞪了一眼落井下石的小偶貓,心裡直犯嘀咕:老子怕你們心裡有結,好心好意幫你們把話說清楚,怎麼就誰也不待見呢?真是過分……
  淩淵過來抱住周通,當著雲修的面虐狗,問道:“今天去看的怎麼樣了?”
  “有幾個問題正要你幫忙看看。”
  周通拿來紙筆,大致把程久安家裡的佈局圖畫了出來,說道:“水生木,黑為水,程久安家裡風水佈局有講究,他家中傢俱顏色主要以黑色為主,就連牆面都用塗漆抹成了暗色調,進屋就要開燈,否則光線很差。考慮到他家裡都是木雕,以黑水養木無可厚非,但是屋小門寬,又沒有門簾格擋,就形成了散氣的局勢,不是蘊養反而是逸散之局,這我就看不明白了,好不容易靠黑水養出來的靈木之氣全都被散出家門外了,這是個什麼道理?”
  周通又那副木雕畫又跟淩淵講了,包括何愁跟鄒飛倆人的變化,淩淵聽了之後也覺著可能是替身在作祟,但到底沒有證據,跟周通約好下次一起去見見鄒飛他們,至於程久安家裡的問題,還得到了現場看看才能下決定。
  程久安家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鄒飛他們的不能,周通第二天就帶著淩淵去了鄒飛租的房子,他們起的早,但是鄒飛他們起得更早,周通一去的時候都人去樓空了,房子裡一個人也沒有。
  周通打了個電話給何愁,那邊等了好一會兒何愁才把電話接了,一聽那邊的聲音,就知道鄒飛又去了程久安家裡。
  這小子到底鼓搗些什麼呢?真沖著程久安家裡的木雕去的?但是明顯不像。
  想了想,周通乾脆帶著淩淵直接去了程久安家裡,一進家門,就看見鄒飛在那邊嘴甜熱絡地跟程久安說話,程久安正把珍藏的木雕畫拿出來給他們看。
  鄒飛笑眯眯地捧著木雕畫,見到周通淩淵的時候,毫無異色地站起來打招呼:“你們好呀。”
  淩淵眯著眼看鄒飛,把鄒飛上上下下前前後後都看了個遍,沒發現鄒飛的異樣,他站在周通身邊,沖周通搖了搖頭,周通更是詫異,他見陽臺上放著一大塊花梨木原木,問道:“程老先生是在雕木雕畫?”
  “是啊。”程久安點了點頭,說道,“昨晚心癢難耐,大半夜的睡不著,起了個大早去老街淘了個這塊原木回來,剛想雕,你們這就來了。”
  “趕巧。”周通笑著說,“我們有機會能見識一下名作的誕生過程。”
  “這話說的抬舉我了。”程久安不太好意思地說,見幾個年輕人是真的想看,一想到現在大多數年輕人都寧願去玩些什麼PSP之類的也不願意靜下心看一些傳統工藝,心裡頗酸,他歎了口氣,妥協道:“好吧,今天就給你們看幾個基本的雕工技藝。”
  “好啊。”
  昨天,鄒飛提出木雕畫作上的怪異之處在煞氣會隨凹槽深淺變化,他今天看了是這麼回事,但是不是雕刻工具的問題,今天正好有機會驗證,幾人一齊跟程久安到了陽臺。
  那邊光線比房間裡好了不知道多少,還特地被程久安擴建,論起面積比客廳大上一圈,木板堆在那兒,程老先生洗了手後就開始拿著刻刀,準備在木雕上進行雕刻。
  木雕工藝複雜,所用工具更是五花八門,基本分鑿、刻、雕、磨等,放在程久安右手邊的幾樣工具零零落落地散在那兒,大小不一,樣式不同,但在程久安手中就如同活過來了一樣,靈活地在木雕上活動著。
  周通仔細看著那幾樣工具,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就連程老爺子手底下的木雕也不見什麼奇怪的氣散出。
  程老爺子刻了大半輩子的木雕,自然知道什麼原木是好木,他也有眼光,挑回來的這塊原木靈氣十足,若是雕成了又是一個瑰寶,但卻不至於生出怨氣來。
  這半個多小時的雕刻工作,周通愣是沒瞧出什麼特殊。
  他扭頭去看鄒飛,發現鄒飛看得十分專注,好像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把自己當成了一個虛心學習的木雕後輩一樣。
  何愁倒是看得漫不經心,對這技藝不感興趣。
  程老爺子一邊雕刻一邊解說,忽然開始咳嗽起來,周通遞過去一杯茶,說道:先休息休息吧。”
  程老爺子將茶杯放下,說道:“年紀大了,力不從心,這才半個多小時就累了。”
  他將刻刀放下的時候,整個木雕畫的氣場就變了。
  周通看著畫作之上只完成的一小朵雕花上的靈氣被什麼東西吸走,先是攢成了一條團球,隨後在蕩起的波紋之中,向大門外甩去。
  那比之一般房門都較寬較高的大門此時變成了一張張開著的巨口,將靈氣吸出了門外。
  原本靈氣充沛的原木立刻少了一塊,那朵栩栩如生的小雕花像是死了一樣,萎靡不振。
  程老爺子精神不好,沒注意到這一點,他收拾好工具,把盒子蓋上,拿油紙蓋上木板,說道:“你們要是還想看的話,明天再來,下午我好好休息休息,養足精神,木雕得專注,但一天只能雕半個小時能雕出什麼來呀,一朵花都雕不好。”
  周通瞥了一眼大門,問道:“程老先生為什麼要把房門擴建得這麼大?”
  “搬原木方便啊。”程老先生感慨道,“這些原木都是寶貝疙瘩,說的俗氣一點,價格都不便宜,一不小心弄壞了邊角可就不划算了。”
  周通聞言看向鄒飛他們,鄒飛正站在客廳中央,抬頭看那副掛在牆壁上的鳳頭釵木雕畫,察覺到周通的視線,他轉過頭看過去,沖周通微微一笑,眼神清澈單純。
  周通回之笑容,兩人視線碰撞在一起,眼裡都有幾分不著痕跡的探究。
  出了程老先生家裡,周通看了一下時間,牽上淩淵的手,心情頗好地說:“走吧,我請你吃飯,吃完飯陪我去老街買點東西。”
  “好。”淩淵問也不問就答應了。
  周通笑著說:“我想我應該知道怎麼破這個煞局了。”
  
  第133章 尋寶玉
  
  晚飯過後,周通跟淩淵打車去了老街。
  晚上的老街不比白天人少,前段時間過年掛著的紅燈籠還沒撤去,一到晚上,古色古香的狹長小道上綴滿了各式紅亮的燈籠,喜氣得很。
  周通一路上沒有提過破除煞局的方法,淩淵也很默契地沒有提及,兩人隨便聊著家長里短就逛到了老街最深處。一路上,周通雖然偶爾進了幾家店鋪看了看,但沒有多停留,看似隨意,但目的很明確。
  他走到了老街最深處,到了端木秋所開的那家綠意門前。
  綠意門口也不免俗地掛了兩個紅燈籠,只不過燈籠卻比別家都精緻很多,上面用綠色勾出來的花紋被燈光一映漂亮得像是塊翡翠一樣。
  周通見狀,感慨了一句端木秋的蕙質蘭心,跟淩淵一起進了屋。
  綠意裡照舊熏著香,獸首香爐裡青煙嫋娜而出,端木秋就坐在櫃檯後面,一邊托著煙杆吞雲吐霧,一邊撐著下巴百無聊賴地發呆。
  周通見她那副無聊的樣子,忍俊不禁,笑道:“秋姨怎麼了?這幅樣子像是得了相思病一樣,不知道是哪個男人這麼有幸能得秋姨青睞。”
  見到周通進屋,端木秋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吐了口煙,把煙杆放在玉制的小枕上,嗔笑道:“幾個月不見,膽子肥了不少,連你秋姨也敢調笑了?”
  “哪兒敢。”周通笑著打趣道,“還不是看秋姨魂不守舍的。”
  端木秋歎了口氣,說道:“這年頭生意不好做呀。”她眼睛一亮,想起周通每次來都是帶來的大生意,忙問道,“俗話說無事不登三寶殿,小通你這次來是不是有大生意照顧我?”
  “是有。”周通也不客氣,直說道,“想問問秋姨這兒有沒有分別是金、水、土的玉石。”
  “人家來我這兒都是買好看又吉利的,就你小子事刁,非要買帶屬性的,為難你秋姨。”端木秋又是一句嗔笑,不輕不重地埋怨了一句,不等周通應聲,就說,“也是你秋姨這兒貨色齊全,等著,我去給你拿。”
  俗話說,玉有五德,仁、智、義、禮、信正對應金木水火土五德,玉有五德屬性,或高或低,周通需要的就是土、水、金三德分別高的玉石,對外表現則是分別呈現土屬性、水屬性和金屬性。
  自古天師遇到煞局,要麼就改局,將煞局扭轉變為常態或者有大能者變煞為吉,要麼就是徹底將煞局填平,斬其首,斷其根。
  周通所要做的則是將兩者結合,破而後立。
  五行之中,土克水,先破環群狼環伺的黑水;金克木,以金斬斷黑煞氣運;最後以水生木,滋養木靈,保存木雕靈氣。
  程老先生家裡的問題還是在那副木雕畫上,而不是如鄒飛所說的那樣在工具上。
  鄒飛在故意轉移他的視線,那畫裡一定有什麼名堂。
  今天之前,周通還因為疑點太多而遲遲不敢下手,反而因思慮過多困住了自己的手腳,今天見識那一番氣的走向變化,算是徹底把思路打開了。
  那局勢其實簡單的很,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五行相生相剋的煞局。
  木雕本性屬木,但不知道怎麼回事,在那一絲木靈中纏繞著水屬性的靈氣,被裝裱困在木雕畫中不得出入,水生木,自然把木雕養活了,再加上程老爺子賦予木雕的靈,這個木雕就成了沒太有自我意識的精怪類,以其為原點,在黑水加持的房間之中,越來越多的木雕受到了影響,就逐漸形成了一個木水雙煞的凶局。
  照理來說,青木堅韌,黑水溫和相較于白金、紅火這種殺伐氣較重的來說不易成煞局,但也說不準,五行本就難以捉摸,木雖“曲直”但也正因為可曲可直常顯露霸道,水雖“潤下“,但也有洪水猛獸一說。五行理論看似簡單,但是真正佈置起來卻是最難下手的局,稍微得了五行心得的一二,就可以自辟門戶,吃穿不愁,其高深可見一斑。
  等了片刻,才見端木秋從裡屋拿出來三個錦盒,一一打開放在周通面前。
  那三塊玉石都是原石,沒怎麼經過打磨雕琢,天師們大多都喜歡用這類原石,一來未經過人手保留了玉石獨有的精氣,二來可以隨著天師們的需要再另行打造。
  那三枚原石都很不錯,周通看過之後,誇道:“我就知道秋姨這邊的玉石是最好的,老街這邊首屈一指。”
  端木秋拿出來的玉石都不過雞蛋大小,水潤光澤,一看就是上乘的玉石原石,端木秋經不得周通的誇,歡喜地拿起煙杆抽了一口,煙草的清香伴著店內熏香的味道,好聞的不得了。
  周通說道:“這金土兩屬性的原石我就買下了,秋姨開個價就好。”
  端木秋挑了細長精緻的柳眉,一副做生意人的精明樣子:“這原石是你自己用,還是替別人解局用?”
  “幫別人的。”
  端木秋眼中狼光一閃,笑眯眯地說:“那我就不客氣地開價了,兩枚玉石原石一共一百萬,你看怎麼樣?”
  “好。”周通一口答應下來,端木秋見周通一臉實誠樣子,開他玩笑說:“雖然有人給你付錢,但是你好歹也裝模作樣地討價還價一下呀,要是傳到那位大老闆耳中,那不壞了。”
  周通笑著說:“是我自己付錢。”
  端木秋一愣:“怎麼?”
  周通大體把程久安家裡的事情講了一下,端木秋聽後點了點頭,看向周通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溫柔,她說道:“最近藍道盛行,恨不得能從別人手裡多騙一分錢出來,也就你,不僅不賺錢還往裡面貼錢,我看那死心眼的老藝術家可沒多少錢貼給你買的這兩塊玉。”
  周通搖了搖頭,說道:“秋姨也知道我是商人,我幫他這麼多自然有原因。那個被封在木雕畫裡的火靈,要是能拿下來養在玉中,不管是用來做法器還是拿來出售都比這兩個原石的價格高出十幾倍甚至幾十倍,那是真正有靈的東西。”
  “你小子。”端木秋翻了個白眼,很不以為然,話雖這麼說,但那火靈拿下來如何處理也是個大問題,而且周通話裡很明顯還有別的目的,他不想說,端木秋也就沒過問,而周通的好意她自然也是沒說破。
  付過錢後,周通把沒有買下的那塊水屬性玉石推還回去,問道:“秋姨還有什麼門路弄來更好的水屬性靈石嗎?”
  端木秋一瞪眼,佯怒道:“怎麼?你就不問問秋姨手頭沒有更好的貨色了?”
  周通笑得乖巧:“我知道秋姨拿給我的肯定就是最好的貨色了。”
  “你這孩子倒是會說話。”端木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說道,“要是齊清那傻孩子有你三分會說話就好了。”
  “齊清最近還好嗎?”周通問道。
  “怎麼說呢……”歎了口氣,端木秋頗有些心疼地說,“自從韓持父子倆得了報應之後,韓家倒是蒸蒸日上,但也苦了齊清,那傻孩子辦事太實在,腦子不會轉彎,有些事情非要親力親為,給自己添了不少負擔。”
  “齊清一向有擔當。“
  “那叫傻。”
  端木秋嘴上說著韓齊清的不是,心裡卻是高興,她這輩子沒有孩子,韓齊清就像是她自己的孩子一樣,韓齊清苦她心裡也苦,看著韓齊清有出息了她也跟著高興。
  提到韓齊清,端木秋忽然想起了什麼,從抽屜裡拿出張燙金小字的帖子來,說道:“差點忘了這個,三日後,在張家園那邊會辦一個賭石大會,聽說好多從緬甸帕敢帶回來的石頭,不僅有原石,還有很多解(行話,音同改)出來的翡翠,你跟我一塊兒去看看?沒准能弄到你想要的玉呢。”
  翡翠也是玉石的一種,紅玉為翡,綠玉為翠,最早翡翠二字是指的一種鳥,這種鳥雄鳥是紅色的,雌鳥是綠色的,故而稱作翡翠,到後來就被沿用到了玉石界裡。
  端木秋這麼一提,周通聞言眼前一亮,這倒是個門路,他本來就對賭石蠻感興趣的,想著有機會要去賭一把,跟端木秋問了下具體時間,沒什麼衝突,周通就答應了。
  他回去之後還在找合適的水屬性玉石,沒把機會都放在賭石上。
  用來破煞局的三塊玉石之中,這塊水屬性的玉石至關重要,前面都是相克,而這塊玉石是拿來做相生之用,其靈氣要大於土屬性,以免被克制,還要清純乾淨能不被屋內原有的黑水煞局所影響,最重要的是,水克火,不能折損了原來的火靈,一般的玉石可不行。
  三日後,周通就帶著淩淵去了會場,雲修知道後死活鬧著要跟著一塊兒去,淩淵在青銅戟頭裡待了兩千年,裡頭早沾滿了淩淵的氣息,雲修住著不舒坦,想要弄一塊玉石來養自己的靈體。
  玉石這東西,在蘊養方面的功效最好,民間常有說法,若是生下來的小孩身體不好,拿塊合適命格的玉來養著就成,《紅樓夢》裡賈寶玉含玉而生就被宣揚是天降的富貴相。
  張家園是所老園子,相傳是晚清時候一位喜好收藏玉石的閒散王爺所建,專門收養他所請來的玉雕師,閒暇時常常會在這裡辦玉石品鑒大會,歷史習俗遺留下來,到如今,這處老園子就繼續被沿用當做玉石品鑒大會的場所。
  這一期大會的主題是翡翠。
  只要去主辦方那邊登記繳費,就可以拿著自己得來的翡翠原石在大會上出售,除了販賣原石的,還有販賣解出來的翡翠或者是經過雕琢之後的成品,五花八門,應有盡有,算是翡翠類的盛會,就連A市一些常年不怎麼外出頗有些因為年歲而心高氣傲的老古董也驚動了。
  會場上,穿著不一的人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各個攤位上都擠滿了賭石的人。
  這張家園的格調並不高,出入也不需要什麼門票,只不過會定期向有名望的人發帖子而已,也會給這些人特地準備休憩的雅間跟交流的晚宴。
  園子裡所販賣的玉石價格也高低不一,既有幾塊錢幾十塊錢一塊供人隨手解開瞎玩練手的原石,也有成千上萬,甚至幾十萬一塊的高價原石。
  賭石這玩意頂著個賭字,卻算做了三百六十行之一。
  相傳在春秋時期,有個樵夫名叫卞和,他從山中得了塊石頭,認為其中有玉,先後獻給了楚厲王和楚武王,但都以欺君之罪分別被砍去了左右雙腳,直到楚文王,慧眼識珠,得了石頭之後切開一看,就發現裡面盈綠滿堂,正是大名鼎鼎後來得一價值連城典故的和氏璧。
  所以,在案記載的賭石的老祖宗就是卞和。
  賭石一向有“一刀窮,一刀富,一刀穿麻布”的說法,不僅考驗你的眼力跟決斷,更是考驗運氣,從無到有不過是一刀的事情,從有到無更是在眨眼之間,解漲解垮不過是一念之間。敢去碰賭石的一般都得有些膽色,不然的話,隨便一玩就鬧了個傾家蕩產,天臺頂上都不夠排隊的。
  周通對賭石的瞭解不多,僅限於書本上的內容,紙上談兵,他也不急,跟在端木秋身後先觀察觀察再說。
  各個攤位上堆滿了原石,錢如流水嘩啦啦地往外冒,幾家歡喜幾家愁,還有人解完之後當場暈了過去。
  正好旁邊一個人在解石,六十來歲的年紀,龍虎精神,一雙眼睛更是黑得發亮,他盯著那塊原石目不轉睛,黑眸裡映出點翡翠的綠來,當即眉開眼笑,心落下去了,穩得很。
  果然,那塊原石解出來之後是一大片翠綠的翡翠,雖然只有一片,但看成色水度估計大賺,那老先生滿足地將解出來的翡翠收好,樂呵呵地笑了笑。
  他一轉頭就看見周通在旁邊看,心情頗好地跟周通搭話:“年輕人,看你這小心翼翼的樣子,是第一次來賭石吧?”
  周通謙和地笑了笑,略微靦腆地點頭答道:“是啊,看得有些眼花繚亂。”
  “哈哈哈。”老先生哈哈大笑幾聲,說道:“當年我第一次賭石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膽子也大,什麼都不懂就揣著錢來了,這麼多年過去,也算是積累了點經驗,作為老前輩給你提點幾句,這賭石不能只看表面,更不能貪心,原石也就罷了,要是碰上那種半明半暗的,要記得‘寧買一趟線,不買一大片’,綠色往深處裡頭鑽那可能是藏著好東西,但也要小心被騙,拿牙刷柄墊進廢石頭裡充翡翠的黑心人也不是沒有!”
  周通忙點頭應是,老先生剛要再說幾句,就見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全湧到一處去了,熱鬧得很,端木秋也是好奇,問道:“那邊怎麼了?”
  老先生瞥了一眼,不屑地哼了一聲,說:“年輕人氣焰盛,還沒在賭石上跌過不知道疼,再這麼鬧下去遲早摔個粉身碎骨。”他見周通跟端木秋都是一臉不解,遂解釋道,“那個年輕人在賭石圈裡有些名氣,叫李天河,據說出道以來解出來不少好玉,每次都得鬧出點名堂來,幹這行的大多都是為了個利,就這李天河想圖個名利雙收。這次,不知道又動了什麼大手腳。我老頭子年紀大了,賺這麼點夠了,先回去了,你們慢慢瞧。”說著,將玉石往口袋裡一揣就走了。
  一聽這個名字,端木秋來了興趣,說道:“這人名字聽說過,最近進來幾塊好玉都是來自這人之手,原以為是個老傢伙,原來是個年輕人。咱們去看看?正好讓你學習學習。”
  周通應聲,人流量太大,淩淵早就不知道什麼拉了周通的手,生怕被沖散了,兩人毫不避諱地牽著手走到那處人最多的攤位前。
  這是真正的人山人海,端木秋長得不算嬌小,將近一米七的個頭擠在人群裡什麼都看不見,周通跟淩淵個子高在後面倒也能摸到個邊角。
  只見人群之中放著一個解石的機械,一個年輕人氣定神閑地坐在一邊,不慌不亂地玩著手機,片刻,眾人眼前一亮,那塊原石之內亮出一片色澤極好的水色。
  解石的師傅手一抖,略有些哆嗦地說:“看這成色、水頭,應該是冰種……”
  “手下穩著點。”那年輕人從手機裡抬起頭,瞥了一眼解開的一線,說道:“裡面還有呢,別給我解壞了。”
  “哎!”師傅繼續解著。
  解石也有個意外,出了意外解石師傅不承擔責任,一般來說都不太會找陌生的師傅解,這年輕人跟解石師傅今天是第一次合作,就將這塊原石交給了師傅,膽子可不小。
  解到最後,眾人都是一臉豔羨,問過原石的價格之後更是羡慕得有些嫉妒心氾濫。
  這塊原石是十萬買回來的,解出來的冰種翡翠加工好了之後能賣上百萬,真是大賺。
  有了年輕人這一戰打頭,其他人更是打了雞血一樣紛紛轉身去物色目標。
  周通看過之後也大體有了心得,跟端木秋說:“秋姨,咱們也去看石頭吧。”
  “好呀。”
  端木秋雖然喜歡玉石,但在賭石方面並不在行,年輕的時候玩過一兩次,賠的比較慘就暗自決定不再在賭石身上耗費心神,雖說比周通見過點場面,年歲也長些,但論起賭石的技巧跟周通這個剛入門的也差不了多少。
  周通在一旁挑,她就在一旁看,也不搭腔,準備看價格情況,送周通一塊原石當做禮物。
  掃了幾個攤子,都沒什麼入眼的東西,淩淵跟在周通身後也沒見不耐煩,他倒是相中了幾塊,只不過周通沒中意他也就沒說什麼。
  玉石都或多或少有些靈氣,有沒有玉在石頭裡頭周通拿陰陽眼一瞧就能瞧出來,可周通要自己看,找點樂趣,淩淵聽之任之,耐心地陪他這個新手在石頭堆裡瞎轉悠。
  好不容易,周通停了下來,瞧中了一塊原石。
  賣石頭的是個老漢,穿著有些破爛,攤位上的原石也不多,來這兒的有不少是偷渡去緬甸,從那邊收購原石再轉手賣到這邊的,還有不少像是之前那位老先生說的隨手弄了幾塊石頭自己造原石,真真假假混在一堆,沒有個火眼金睛或者七竅玲瓏心的很容易被騙。
  也許是老漢的穿著跟攤位上的幾塊原石賣相不好,這家攤位前的人並不多,有幾人看過一眼就走,顯然對這幾塊原石很不上心。
  老漢空著急也沒辦法,這麼多攤位,他不能硬拉著強買強賣吧?
  周通一站到攤位前,老漢就十分殷勤熱絡地上來打招呼,再一瞧周通的相貌年齡,像是個不知世事的大學生,可眼底透露的幾分精明又讓老漢不敢貿然開口,斟酌了下,拿出中國人千百年來做生意不變的套路——以誠相待。
  老漢陪著笑說:“小夥子看中這塊原石了?”
  周通拿起那塊原石左右看著,觀察了片刻之後問道:“這塊原石什麼價錢?”
  老漢伸出手比了個手勢:“五萬。”
  周通抿了抿唇沒說話,一旁的人聽見這個價格就特地去瞧了一眼,說道:“年輕人別被騙了,這肯定是塊石頭,這五萬准打水漂。”話沒說完,被旁邊的人拉了一把,那人也知道自己多嘴壞了規矩,悻悻地聳了聳肩,嘀咕道:“我這不是看不慣小年輕被騙嗎,行了行了,我不說了,就我一個陌生人能吹什麼風啊……”
  端木秋經驗雖不足但也看得出來這塊石頭品質著實一般,但既然周通看中了她也沒話說,正準備付錢,就見周通問道:“三萬,賣嗎?”
  這討價還價真夠狠的……端木秋嘴角抽了抽,心想還好周通沒在她那兒講價。
  老漢又忙給自己的原石做推銷,見周通堅持三萬,還有成不了交就把原石放下來的意思,說道:“成,三萬就三萬,先說好,我只收現金。”
  “行。”老漢爽快,周通更爽快,端木秋想幫忙付錢,但被周通以人生第一次賭石給堵了回去,沒辦法只好等下一次機會。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周通拿了原石就準備找人去解。
  淩淵見他眉眼間的春風得意,說:“本來就能賺得不少,還硬生生砍人家兩萬,那老漢知道要被你氣死。”
  周通笑得更加歡快:“做生意,討價還價是正常的。”
  淩淵緊了緊周通兩人相握著的手,說道:“我幫你解。”
  “你會解?”
  “嗯。”淩淵說道,“小時候喜歡玩這個。”
  “那敢情好,要放在別人那兒解壞了就沒地兒說去了。”周通開心地應下了。
  “怎麼?”淩淵一挑眉頭,頗為挑釁地看著周通,“要是我給你弄壞了,你還要報復我?”
  “嗯……”周通裝作思索的樣子,沖淩淵狡黠地笑了,小聲說:“三個月不上床倒是可以罰一罰。”
  淩淵:“……”心狠手辣……
  
  第134章 帝王綠
  
  於是,解石的時候,淩淵下手更是穩健,但到底是操刀操慣了的人,淩淵解石沒用機器,而是拿了寒霜就開解。
  淩淵長得俊俏又是拿刀解石,像是在耍花架勢,手底下又在開一個沒什麼賣相的原石,好多人都帶著惡劣的想法看笑話似的擠在他們周圍看新進圈的雛鳥跌第一跤。
  千古名劍寒霜就在眾人的圍觀下俐落地給原石開了個窗。
  所謂開窗即是在原石的皮子上切去一小部分,切口磨平磨光之後開個“門子”以此來看裡面的含玉情況。
  淩淵開的第一道“門子”是暗的,一堆廢石頭,眾人見狀都知道基本沒戲了,嘲笑著散去了不少人,還有一些人抱著看到最後的心態繼續看淩淵用老技巧拿刀解石。
  下一刀一解下去,人群卻是躁動了。
  那點如水一樣的玉石鑲嵌在褐色的石塊裡頭,在太陽光的映照之下閃閃發光,近乎于透明的玉石之中斷斷續續藏著脈帶狀的藍顏色,正是冰種翡翠之中的“藍花冰”,還是上好的藍冰花!
  眾人都是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這塊其貌不揚的破爛原石居然開出了藍冰花,有人問道:“這玉石多少錢買的?”
  “三萬。”周通笑吟吟地說。
  “三萬……我的天……”有人支撐不住搖搖欲墜,先前看到周通在哪個地方買原石的人紛紛湧向那個攤位,原本還無所事事的老漢頓時被圍滿了人,一時之間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隔著人群遙遙看到周通帶笑的臉,老漢一愣頓時就明白過來怎麼回事——剛才那塊原石開出好東西了!雖說他轉手賣掉原石肯定是個賺,但賺多賺少……眼前這個情況瞎子也能看得出來啊!
  這一下鬧得動靜不小,周通這個藍花冰雖然比之前李天河解出來的要小一圈,但是論起品質可高了不止一籌,再加上成本也低,來來回回一算比李天河賺得還要多!
  這第一塊石頭可以拿運氣來說,但第二塊第三塊就不能了……周通接連又挑了兩塊原石,先後都開出了翡翠,雖然都是品質一般的豆種,還有一塊油青種,但也賺了不少。這年紀輕輕接連大賺,一下子就吸引了周圍人的注意。
  周圍人見周通面相陌生,可手底下的功夫卻好得很,都以為是哪位賭石大家手裡養的小徒弟特地放出來歷練來的,跟在周通身後看他選石頭學手藝的人越來越多。
  李天河並不怎麼看得上手頭的那塊冰種,轉手就賣出去了,跟別人交易好之後從雅間裡出來就瞧見園子裡一堆人聚在一起談論著什麼,李天河問了身邊的助理,助理去打聽了之後回來說道:“有個年輕人花三萬解出來了藍花冰,後來又接連解出來幾塊豆種,手氣好得很。”
  “年輕人?”李天河重點落在了這三個字上,在目前賭石一行之中,他還沒聽說過哪個年輕人有這個本事,就連一些上了年歲自以為火眼金睛的老傢伙都未必有他這個眼力。
  身邊一路人說道:“我看剛才那年輕人的水準比那李天河還高,那種原石都能解出翡翠來也是厲害。”
  “我也覺著,他旁邊跟著的那個解石師傅也是個行家,現在哪還有用刀解石的啊,也不怕一刀下去把好好的翡翠紋路給切毀了,偏偏手底下穩得很,看出來路了嗎?”
  “看不出來,一點兒看不出來師承誰家,這賭石界裡也真是臥虎藏龍啊。”
  李天河全程皺著眉頭聽完路人的碎碎念,攥著的手機往口袋裡一揣,目光落在被人群團團包圍的周通身上,眼裡帶了些戾氣,說道:“走,去看看什麼人這麼厲害。”
  周通解出來的那幾塊翡翠都給了端木秋,其中最好的一塊豆種直接送給了端木秋,剩下的放在端木秋那裡處理出售,端木秋是這方面的行家,放她那兒是最好的。
  玩著玩著周通就覺著沒什麼意思了,雖然沒用陰陽眼,但到底還是能感覺到氣的變化,尤其是他是純陽體,對氣的細微變化更是敏銳,裡面有沒有翡翠能感覺出來,比用肉眼看靠譜多了,只不過有層皮子隔著,他又對翡翠不瞭解,皮子裡是什麼樣的貨色拿捏得不准。
  又挑了兩塊之後,周通就失了興趣,他伸了個懶腰,往淩淵身上靠了靠,說道:“玩夠了,開始幹正經活吧。”
  “你好。”一個年輕人忽然攔在了周通面前,周通抬頭一看,就看見李天河那張十分桀驁張揚的臉。
  李天河出身賭石世家,祖上以賭石發家,後來利用賭石積累下來的財富開拓了在相關行業的管道,多線並存,在玉石尤其是翡翠行業裡可以說是獨佔鰲頭的一門大戶。李天河從小跟著父親馳騁在賭石圈裡,打小手裡頭握著玻璃種長大,對翡翠又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敏銳,十幾歲的時候就在緬甸一戰成名,長到現在基本沒受過什麼挫折,心存傲氣是難免的。
  周通見李天河嘴上說著客套的話,臉上卻是一副不太友好的表情,知道這不是什麼善茬,禮貌地打過招呼,就有要走的意思。
  李天河上前一步攔在周通面前,說道:“聽說你剛才解出來了一個藍花冰?”
  “運氣好而已。”周通笑笑,謙虛地答道。
  李天河上下將周通打量了個遍,尤其是那張臉,確定周通是個生面孔,腦子裡不斷推測著周通師承何人,但到底沒個準確答案。
  腦子一轉,李天河稍微收起了點桀驁的態度,笑臉相迎,問道:“還沒請教這位先生貴姓?”
  “免貴姓周。”
  “在下J市李天河。”李天河主動報上名,觀察周通的反應,見周通沒太大反應微微皺了皺眉,李大少不太高興,在這行裡混的誰不知道他李天河的名字?難不成真的是個生手?
  “看周先生不是第一次賭石吧?”李天河試探地問道。
  周通點了點頭,直言:“是第一次。”
  李天河目光瞥了一眼在一旁一直沒說話的端木秋,他早就認出來端木秋正是綠意的老闆娘,在玉石界裡地位不低,能讓端木秋陪同,還說是新手?
  越來越不信周通的說辭,李天河輕哼了一聲表現得很是不屑,他沒戳破,仍是笑著說:“我與周先生一見如故,想交個朋友,這張家園裡人多貨雜,我陪周先生轉兩圈吧?”
  周通並不是很樂意,這李天河一看就是個麻煩,可是這種人吃軟不吃硬,他說不讓跟著肯定還會耍別的花招,他不就是看自己搶了他的風頭嗎?周通想了想,最後點了點頭,禮貌地說:“那就麻煩李先生了。”
  李天河吊稍眼一眯,笑了起來:“客氣客氣。”走了沒幾步,李天河就將話頭拐到了淩淵身上,問道,“周先生這解石師傅是從哪兒請的?聽說直接上刀解石,技術真是高超。”
  周通瞧了一眼淩淵那十分厭惡李天河卻忍著沒發作的表情,笑著說:“家養的。”
  淩淵的眉頭舒展了一些,對這個答案很是滿意。
  在李天河聽來卻是敷衍,又追問了幾句卻見周通的態度明顯是在打太極,自己壓根就問不出對方的底細,只好又開始說一些賭石圈裡的事情試探周通的反應,結果說起理論來周通不輸什麼,但說起一些典故見聞周通就像是個雛鳥一樣,什麼都不懂。
  李天河心裡頭納悶得很,捏不准周通是個什麼水準。
  他有意向周通挑戰,但一來顧忌自己的身份,他一個行家跟一個新手約賭,這不是叫人嘲笑嗎?二來要掂量周通的能力,提高一下贏的把握。
  正想到這兒,李天河忽然見到周通去攤位上又挑了塊石頭,這次價格不高,一萬出點頭,李天河一眼就看出來周通這塊石頭裡面什麼東西都沒有,但行裡有規矩,他不好多嘴,只提點了一句,周通堅持最後將石頭買下來了。
  解開之後,裡面真的什麼都沒有。
  周通遺憾地聳了聳肩,說道:“唉,可惜了,什麼都沒有。”
  隨後又接連幾塊都解垮了,唯一一塊還只開出了一點少得可憐的油青。
  見證了周通挑石頭全過程的李天河一下子就傻眼了。
  這小子他媽的就是個新手啊!
  之前那些完全就是運氣好,白耽擱他這麼多功夫了!
  心裡頭跟吃了蒼蠅一樣,李天河撇了撇嘴,隨便扯了個藉口就離開了周通身邊,但是他留了個心眼,找人看著周通,結果坐回去沒多久,就又聽說周通在外面開了塊冰種出來。
  李天河徹底懵逼。
  這、這這這這到底是有真材實料還是故意藏著掖著怎麼著啊?
  這個風頭真不是周通要出的,他本來就想直接挑一塊能搭配風水局的翡翠就走,但是雲修挑中了一塊翡翠硬要周通買下,這才又鬧出了點事情。
  拿了翡翠之後,周通決定還是低調做人得好。
  一抬頭又看見李天河了。
  這回,李天河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把周通的真本事挖出來,這一跟又跟了一下午,周通卻一塊石頭都沒挑,搞得李天河也沒什麼心思選石頭,白白浪費在周通身邊陪著他瞎逛,累得腿都快斷了,到最後窩了一肚子火沒處發作,憋屈得要命。
  累了一下午,一點收穫沒有,李天河少爺脾氣來了,甩袖子走人,臨走前笑臉也不裝了,板著臉就走。
  見他被氣成那個樣子,端木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調笑周通:“你就這點厲害,看把人家氣的。”
  “我可什麼都沒做。”周通無辜地說,“是他非要跟著我的。”
  淩淵笑著捏了捏周通掌心,周通笑意盈盈地看向淩淵。
  張家園的賭石盛會會一連進行三天,這第一天到了傍晚就沒多少好貨色,好的基本都被挑走了,大半個張家園被周通逛遍了也沒挑到個合適的。
  真是難。
  周通歎了口氣,難道非得退而求其次不成?
  想到這兒,周通不是很滿意,振作了下精神,對端木秋說:“秋姨,你先去雅間休息休息吧,陪我們逛了快一天了,我跟淩淵再找找看。”
  端木秋也累了,就點了點頭,說道:“張家園九點閉園,不提供晚飯,你們要是餓了就來雅間,我讓人準備一下晚飯。”
  “行,謝謝秋姨。”
  “跟你秋姨還客氣什麼。”
  分別之後,周通就跟淩淵在小園子裡瞎逛遊,不小心又撞見了李天河,李天河正在一個攤位前瞧原石,他受了一下午的氣準備賭個原石調劑調劑心情,在這附近一眼就相中了這塊原石,可以肯定這塊原石裡頭有翡翠,但是是什麼品種的就說不定了。
  賣原石的老闆認得李天河,知道是個行家,也看出來李天河的猶豫不決,將另一塊原石拿了出來,想跟李天河討個好,說道:“我在緬甸那邊的時候,他們都說這塊原石裡肯定有好東西,李先生瞧瞧看?”
  李天河一聽到好東西眼睛就亮了,接過那塊原石看了一會兒眉頭皺緊,搖了搖頭,將原石退還回去,“這塊原石裡面估計連片油青都沒有,當你李爺是外行呢?哄誰啊。”
  這一下馬屁沒拍好,老闆臉一脹紅,尷尬地陪著笑,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被緬甸那邊的給忽悠了。
  周通走了過來,指著那塊李天河壓根就不屑一顧的原石問道:“老闆,這塊原石怎麼賣?”
  李天河一愣,抬頭看見周通,眼皮子一跳,登時有種不好的預感,難道那塊原石裡真的有好東西?
  “這位先生想買的話……就、就十五萬!”原本老闆想開的價是二十萬的,但有李天河的話在前,他就不敢開這麼高的價了,自己先砍了五萬。
  周通搖了搖頭,說道:“李先生都發話了,這裡面沒什麼好東西,這個價錢太貴了。”
  李天河得意地哼了一聲,繼續看他的那塊原石。
  老闆一下子著了急,這塊原石是他高價收購過來的,價格開低了虧本,開高了根本就沒人買,他帶來的幾塊原石都賣的差不多了,就剩下手頭這兩塊,而被周通相中的這塊輾轉了好幾個地兒都沒賣出去,燙手得不行。
  李天河這時說:“這塊原石我買了。”
  得,現在就剩下這一塊滯銷貨了。
  老闆問周通:“那先生你準備多少錢買呢?”
  “八萬吧。”
  淩淵:“……”
  雲修忍不住在新買的還沒雕琢好的冰種翡翠裡哈哈大笑,這周通的性格他太喜歡了,簡直就是趕盡殺絕的典範啊!!!
  “八、八萬,您這價格也太低了點……”老闆嘀咕著,一臉為難。
  “那就七萬吧。”周通笑著說。
  老闆:“……還有您這麼砍價的啊,越砍越回去了。”
  “是啊。”周通坦然地認了。
  一咬牙,老闆答應了:“行,那就八萬吧。”
  周通也沒跟他爭,付了錢後就拿走了原石,遞給淩淵:“手底下輕點,一天的收穫全在這兒了。”
  聽了這話,原本要走的李天河腳步頓住,一天的收穫?八萬買了個破石頭,真是瞎了眼。一想到自己白天還跟這麼個瞎了眼的雛鳥浪費了半天時間就慪氣,李天河想吐血。
  他找的解石師傅的機器正好在淩淵附近,在等著自己這塊石頭出結果的時候,偷偷看向淩淵那邊的動向。
  這時候天氣挺暗的了,晚間時候雖然會點燈,但燈光會影響對玉石的判斷,所以晚上張家園雖然開園,但人並不多。
  剩下的幾個都圍在他們這邊等著他們解石的結果。
  周通這邊先出了結果。
  淩淵一刀下去穩健得很,登時現出一點驚人的綠意,那抹綠意濃得像是抽了芽的柳枝,水色十足,顏色亮得晃眼,第二刀下去,切去薄薄的一層皮子,那點綠色更是扎眼地出現在眾人眼簾。
  有識貨的當場倒吸一口涼氣,感慨道:“這綠……我在這行玩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見到水色這麼好的綠。”
  “不會是燈光照的吧?”
  “說不準,不過即便是燈光照的也不該是這麼綠啊……”
  “好東西,好東西啊……”
  等淩淵徹底將翡翠解出來之後,他捧了那塊玉石,頗有些得意討好地送到周通面前,說道:“帝王綠,一點沒壞。”
  “厲害。”周通一聲誇讚立刻被掩藏在眾人的驚訝之中。
  “帝王綠??我沒聽錯吧?”
  “真的是帝王綠。”
  “呵!這水色,綠得都快滴出來了!”
  “大賺大賺啊,我今個兒算是長見識了。”
  李天河目瞪口呆地看著這邊,有點小崩潰。
  旁邊解石的師傅正好解出了結果,膽戰心驚地叫了一聲:“李先生。”
  李天河火氣一湧,沒好氣地說:“幹嘛?”
  解石師傅一縮脖子,小聲說:“垮了……”
  李天河:“……”
  李天河氣勢洶洶地去找周通,決定放下面子,跟周通比個高低,結果壓根都找不到人,後來一查發現周通家裡就開了個看風水的小店別的啥依仗也沒有,他一向瞧不起這些什麼陰宅陽宅拿捏著假把式騙人的狗屁先生,得知這些之後,李天河頓時吐血三升,不是很想活了。
  得了帝王綠,周通今天的任務就徹底完成了,接了端木秋後就回了家。
  不得不說,這塊帝王綠是意外收穫。
  他原本只想找個水色好一點的冰種佈陣,沒想到卻得了塊上好的帝王綠。
  帝王綠照理說五行屬木,但這塊帝王綠水色十足,在燈光映照下,那綠意濃得快要從玉石中化成水流淌出來,可以很好得頤養木雕,還因有木屬性在,能夠很好地防止火靈被破壞。
  真是完美。
  周通心情一好就答應了雲修要淩淵幫他雕玉的請求,淩淵二話不說也答應了,卻一口咬定這是周通欠他的人情,得靠肉來還,壓著周通做了一晚上。
  床上,淩淵一邊在周通身體裡大刀闊斧地馳騁,一邊咬著周通耳朵,喘息地說:“三個月不讓上床?嗯?”
  周通一臉無奈,在心裡暗自嘀咕:“怎麼這麼記仇……這還沒罰,要真罰了,不知道得是什麼樣子……”
  半夜,周通醒了過來,摸了摸床邊,淩淵不在,他爬起來,開了房門之後就見到客廳有微弱的燈光,淩淵的背影出現在眼前,他坐在客廳燈光最充足的地方擺弄著什麼。
  周通走過去,從淩淵背後看過去,淩淵正在雕刻他今天得到的那塊帝王綠。
  淩淵刻得專注,沒發現周通的氣息,周通去廚房給淩淵倒了一杯熱茶,回來放在茶几上。
  淩淵手一頓,抱住周通,輕吻了周通的嘴唇,“怎麼不睡了?”
  “你不在。”周通笑了笑,回吻過去,“你怎麼這麼清楚地知道我需要什麼。”
  “廢話。”淩淵啞著嗓子說,“我不知道誰知道?你想讓誰知道?”
  周通抱住淩淵,眉眼彎著,溫柔細膩。
  這塊帝王綠的翡翠合適是合適,但周通擔心它太過霸道,想要刻出個型來約束一下帝王綠內的靈氣,可是他還沒考慮好要雕成什麼,淩淵卻很清楚地知道周通的需要,將這塊不規則的帝王綠雕成了一隻烏龜。
  烏龜屬玄武,玄武為北,為黑水,正好可以彌補這塊翡翠水性不夠,又因龜食草,不影響翡翠原有的木屬性,而且,離中虛為形,與龜殼極為相似又貼合烏龜外硬內軟故而又可保存離火之屬,三者兼具,再合適不過。
  淩淵當晚就把這只玄武小鬼雕好,還特地雕成了負碑之龜,有鎮壓之意,無論是現在用作鎮壓火靈之用,還是等以後周通想自用或者外賣都可以得個好結果。
  周通陪在淩淵身邊,但下半夜的時候就不知不覺地靠在淩淵身邊睡著了。
  一夜起來,看見窩在沙發上抱著睡著的兩人,雲修一臉嫌棄地說:“真是不帶這樣虐狗的……老子不服啊……”
  洗臉刷牙吃過早飯之後,周通就帶著這只雕好的小龜去了程老先生家裡,結果剛走到樓下,就見樓下圍了一圈警戒線,程老先生那棟房子樓下有戶人家窗邊搭了好幾個花圈,顯然死了人。
  周通心裡一緊,忙上樓,等程老先生開門後,就見程老先生神情疲憊,見周通來了,稍微振作了一點,把周通請了進去。
  周通擔心地問道:“老先生怎麼了?是出了什麼事情嗎?”
  “唉……”程老先生深深歎了口氣,說道,“我也不知道怎麼說,這幾天我心裡怕得很,晚上睡不太好覺,總是會夢到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你看見樓下拉的警戒線了嗎?有人昨天在那兒莫名猝死了,聽說沒查出死因……”程老爺子說話哆哆嗦嗦,抖著嗓子說,“可是,可是我昨天下午午睡做夢,夢見有人死了……被一團紅色的氣絞住了脖子死的……晚上就聽說樓下小趙猝死了。”
  周通聞言,抬頭看向被掛在牆面上的木雕畫,眸子一緊,木雕畫裡的火靈快要衝破裝裱的封印,它的力量已經可以影響到周圍人,得趕緊動手除掉才行。
  周通正色對程老先生說:“老先生你信我,我要處理一下你們家的煞局,這塊玉石你拿著,你先出去一下,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先不要回來,直到我打電話叫你回來為止。”
  周通說完,將雲修寄存的那塊玉石塞給程老先生,“雲修,程老先生就拜託你了。”
  “放心吧。”雲修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
  程老先生聽見玉石裡有人聲傳來嚇了一跳差點將玉石丟了,抬頭一看見周通認真地看著自己,眸子裡一點玩笑的意思都沒有,不知怎麼就安定了下來。他收緊右手,攥著玉石,咬著牙點了頭。出門的時候,程久安看了周通一眼,叮囑道:“小通,小心點。”
  “好。”周通笑著將程老爺子送出了家門。
  就在程老爺子出門之後,房門關上的瞬間,木雕畫上女子溫婉柔和的面容驟然變得扭曲,一線火花從她的雙眸中射了出來,隨後,煞氣大漲,四面八方的木雕都開始震動,逸散出強烈的煞氣。
  
  第135章 破火煞
  
  可能是周通身上帶的那塊帝王綠還是太過霸道了,哪怕雕琢成了一向溫吞沒脾氣的負碑玄武像也沒太能遮掩其上的靈氣,一踏進屋裡不久,火靈就受到了帝王綠的影響,察覺到周通的目的。
  也沒事,反正不需要他配合,直接拿下就是。
  周通給淩淵遞了個眼色,淩淵上前,以寒霜相禦,周通拋出天眼鎮壇木,咚得一震,將四周圍想要撲上來的木雕煞氣鎮壓下去。
  一時之間氣勢僵持,周通從背包裡拿出七串珠子,掛在門口達成了珠簾,隔絕氣流外泄,封閉屋內的靈氣。
  那日他在程老太爺這裡看見木雕之上的靈氣被黑水吸走,直接流瀉出了屋內就猜到火靈利用房屋的風水佈置,將木雕上原本的靈氣全都驅逐出去,再用黑水蘊養自己灌注到木雕上的靈氣,將木雕都為他所用,就猜到了這房屋內的靈氣迴圈套路,預先準備了這個珠簾做緩衝之用。
  趁著淩淵跟天眼一齊鎮壓木雕的煞氣之時,周通先將土屬性的玉石拿出來鎮壓在北方。
  自古五行對應五向,北方玄武為水,東方青龍為木,西方白虎為金,南方朱雀為火,中部麒麟為土。
  他手頭的這枚玉石被雕成了麒麟的樣子,在北方猛地一震。
  麒麟入住玄武黑水之境,必定是一番爭鬥,周通本來的目的就不是創造一個正常的五行迴圈,自然不用遵守常理,他要的就是麒麟厚土鎮壓黑水之勢。
  這間房子內的水氣往復,幾乎充盈了每一寸角落,但是免不了存在一個迴圈結點,以其為始以其為終,麒麟所鎮壓的點正是此結點。
  麒麟一入方位,頓時化形,《易冒》有雲:“勾陳之象,實名麒麟,位居中央,權司戊日……蓋仁獸而以土德為治也。”厚實穩重的麒麟咆哮一聲,精准地落在結點之上,嘶吼著將往來的陰邪水氣全都撕咬扯斷,水本無形,按理說任由如何折騰劈斬都不會失去流動的特性,但是卻在厚土麒麟的威儀之下氣息漸奄。
  房間內木靈的煞氣頓時散去一點,失去了黑水加持的木靈光澤漸淡去,木雕的震動也和緩很多,天眼又趁機猛地一震,有些木靈瑟縮著往後退去。
  卻見大廳那副木雕畫上的女子形容猙獰,目光中迸射出紅光,開始突撞畫作表面,想要衝破出來,兇狠地死死盯著周通與淩淵,那雙眼神裡滿是怨毒。
  怎麼可能讓你出來。
  專心布下第一塊土屬性玉石之後,周通掐算之後,尋正方位,在東方放下第二塊金屬性玉石。
  這塊金屬性玉石沒有經過任何打磨,仍是從端木秋那裡拿回來的原石模樣,周通早就算好了,這塊玉石根本不需要打磨,越是純粹自然越是能發揮作用。
  在正東方位之上,正擺著一條土褐色的彩金龍燈,龍口內銜著燈泡,周通飛快地將燈泡拆下來,將未經打磨的金屬性原石塞入龍口之內,口中念道:“東方龍角亢之精,吐雲鬱氣,喊雷發聲,飛翔八極,周遊四冥,來立吾左。”
  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幾乎沒有任何停頓,金屬性玉石的靈氣直接借龍燈之勢昂首化龍,沖著四周圍的木煞仰頭一吼,將那些個木煞紛紛震退回去,金屬性本就霸道,周通又是直接利用的這間房子內的東西幫助金靈發揮功效,自然事半功倍,將那些個狂躁的木煞一一斬斷,震了個粉碎。
  淩淵收起寒霜,走到周通身邊,跟周通一起看向掛在牆壁上的那幅壁畫。
  就差這個了。
  最關鍵的一步。
  周通深吸一口氣,將雕琢好的負碑之龜從包裡拿了出來。
  如果要破除火靈還得先冒險將封印破除,在封印破除的一瞬間,藏匿在其中的火靈很容易趁機逃逸,沒有及時捕捉的話就很難抓了。
  然而即便那火靈及時被他抓住蹤影,第一時間拋出帝王綠,也未必能鎮得住那火靈,如果它真如自己猜測的那樣的話……
  想到這兒,周通看向房門門口,略有些不耐煩地心想:“怎麼還沒來?!”
  等不了了。
  周通看向淩淵,淩淵得了示意就手持寒霜踏前一步,寒霜劍刃向下,在裝裱表面輕輕一挑,就將外殼拆卸了下來,隨後淩淵大手一撕,登時屋內狂風大作,所有傢俱都開始震動起來,就連先前布下的兩枚玉石所形成的幻象也被以木靈助燃聲勢浩大的火煞而沖得隱隱有散去的跡象。
  天眼鎮壇木啪得一聲巨響,暫時鎮住了火煞沖出來的動作,只一片刻的遲緩,周通就順勢將手中的帝王綠靈龜拋出。
  就在此時,房門被猛地撞開,兩個人影先後而至,在房門打開的瞬間,屋內的氣都被頗寬的房門給吸收出去,無論是先前就存在於房屋之內的靈氣,還是之後才出現在房屋之中由周通布下的五行之氣都逃不脫被吸走的命運。
  狂風大作間,周通看清了來人。
  鄒飛站在門口,黑色的雙眸中現出一點紅來,他望著木雕前飄蕩的紅霧,冷笑道:“還要放肆?非要把你逼到絕路才知道誰才能幫你。”
  火煞一振作,抵抗著吸力,竭力往窗外鑽去還想要逃竄,鄒飛臉色一厲,眼中紅芒大盛。沒等到周通出手,火煞就感覺到了強大的壓力,而被周通拋出的那枚負碑之龜則掉落在他身上,穩穩地端坐在上,如山沉穩。
  鄒飛望向淩淵與周通眼睛微微彎起,語氣頗為輕快地說道:“周通,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要的是什麼嗎?現在應該知道了……這火煞原本就是我的東西,但是這小傢伙不聽從命令,在這木雕裡養出了脾氣,性子野了,無論我怎麼命令都不願意回來,現在有你們幫忙,它應該知道誰才是他的歸屬。”說話間咬牙切齒,恨得不行。
  周通聞言,笑了起來,說道:“應該知道歸屬的人是你,不過是淩淵造出來的一團氣,怎麼就如此囂張?”
  鄒飛臉上的笑容僵住,他眸子中的那點紅芒又一漲,正要開口說什麼,卻聽見周通忽然輕喝了一聲,身旁人影逼至,鄒飛毫無防備地看著忽然向他出手的何愁。
  “愁哥!你要做什麼?!”鄒飛大驚失色地看向何愁,下意識地抬手去擋,卻見何愁將一張符紙正面貼在他的身上。
  鄒飛頓時慘叫一聲,捂著臉弓腰跌倒在地上,身子因巨大的疼痛而不停地扭曲著,周通見狀,說道:“果然還不夠……”
  何愁心疼得要死,他看向周通,厲色質問:“你這辦法不好使???”
  周通沒理會瘋狂嘶吼的何愁,陰陽眼在鄒飛身上掃視一圈之後,確認了他的猜測。
  那團氣不是魂魄,附著在人體內不好觀察,而鄒飛又因為黑雲壓頂,更是遮掩了他的行蹤,周通雖然懷疑中陰身上了鄒飛的身,但是卻不能確定,直到鄒飛對這幅木雕壁畫表現出了意外的在乎。
  先是頻繁流連于程老先生家裡,後來是刻意將他的目光從壁畫上轉移開轉移到木雕工具上,疑點實在是太多了。按照那替身的作風,如果是有什麼東西在程老先生家裡,他直接搶走了就行,殺那麼一兩個人不是大事,但偏偏要用這種巧法,可見他十分重視木雕畫裡的東西,不僅是重視,而且是無法靠蠻力搶過來的東西。
  巧的是,淩淵恰好知道那東西是什麼。
  他前幾日在木雕畫上發現木靈的時候,淩淵就看出來,能讓這替身如此在意的東西就是他曾經吐出來的一口氣,確切來說,是從替身身上分離出來的一縷氣。
  周通猜測,當初他被天雷劈過之後,這團氣就散了點,分成了幾部分,後來又遭了雲修他們的圍剿,大部分都被封入了山林之中,剩下一小部分還在外遊蕩,可能附著在雕刻這幅木雕畫的原木之上陷入沉睡,被雕刻好借著木靈蘊養恢復了部分意識,卻被封印在了裝裱之中,再往後的事情就如周通先前推斷的那樣。
  現在,那替身想要要回這一部分氣,可它卻生了反意,還可能感恩程老先生的滋養,助他成形,跟程老先生的氣運連接在了一起,有了自我意識,讓替身無法順利取回,這才三番五次地來程老先生家裡想辦法弄回去這部分。
  可替身算盤打得精妙,到底漏了一著。
  那氣是淩淵吐出來的,即便有木靈干擾又隔了層裝裱封印,淩淵怎麼可能不認得?再加上,淩淵的靈氣論起五行來本就是偏火,更加印證了這一點。
  周通利用了這點,想要以替身壓制這氣,等候帝王綠發揮作用。
  世間萬物變化,少有突變,大多都是循序漸進,以質變引起量變,破而後立,土石、金石之“破”可以在瞬間完成,但是水靈的“立”卻需要一個過程。
  周通就在等這一個過程。
  他眼角餘光瞥了一眼被擺放在地上不斷地吸收靈氣正變得越來越綠的靈龜,又看向暫時被符紙鎮住的鄒飛。
  原以為這張符紙可以直接將替身的氣從鄒飛體內打出,看來還是不夠,估算稍微差了一點。
  左右一衡量,短時間內,周通就下了決定,他吩咐何愁:“按住他,讓他張開嘴。淩淵,你去幫靈龜,它是你刻的,對你親近。”
  “好。”淩淵選了個合適的方位開始幫助靈龜吸收靈氣。
  何愁得了周通的吩咐一愣之下沒反應過來,又被周通催促一聲,才下意識地照著周通的吩咐去做,等他牢牢將鄒飛按在地上的時候何愁才反應過來,他完全是按照周通的吩咐做的,腦子裡一點反抗的意識都沒有。
  周通說:“按好了。”
  來不及多想,周通的吩咐又下達了下來,何愁立馬照做,將鄒飛按住,周通單手捏住鄒飛的下巴,迫使鄒飛張大嘴巴,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之後是金菩提果,二話不說塞入了鄒飛口中,幫著何愁一抬鄒飛的後背,迫使鄒飛將那枚菩提果吞了進去。
  “你——”何愁驚訝地看著那金菩提果,哪怕他只是個半吊子的天師也知道這玩意的珍貴,就這麼給鄒飛吞了???這吞了就是吞了直接就回融入血肉之中,一點渣滓都找不到。
  正陷入萬分震驚之中,何愁就聽見周通嘀咕道:“按好了啊,想不到他看著挺瘦弱,怎麼這麼有勁啊……”
  何愁:“……”
  何愁立馬按住鄒飛,趁周通鬆開手的瞬間將鄒飛牢牢地抱在懷裡。
  金菩提果一入肚子裡就迅速融化殆盡,鄒飛紅彤彤的眼睛裡忽然冒出一點金光,隨後金光越擴越大,直接將紅光驅散乾淨,鄒飛忽然抱著何愁開始拼命嘔吐,死死地抓著何愁的衣服,吐了半天之後,雙眼模糊,有氣無力地說:“愁、愁哥……這是哪兒呀?我害怕。”
  何愁心裡一緊,顧不得一身狼狽滿是嘔吐物,將鄒飛緊緊地抱在懷裡:“沒事了,小飛沒事了,我在,別怕。”
  在替身被金菩提果彈出來的時候,周通就尋到了他的方位,腳下踩著禹步,勉強將替身困住,一時被困,替身立馬呼喚那一縷游離在外的氣附著在自己身體之上。
  周通沒有阻攔,揚高了聲音諷刺道:“替身終究是替身,無論如何也比不了本尊。”
  “你懂什麼!”嬰兒清脆的聲音傳了出來,替身那團氣已經化成了嬰兒的模樣,陰騭地看著周通,發洩心中的怒火:“當初他把我造出來,讓我統轄玄天殿,整個玄天殿被我治理得井井有條,還讓整個玄術法門界的人都忌憚我們,我完全可以取代他的位置,甚至比他做得更好!!我與他本源一致,這世界上容不了完全一樣的兩個,只能存一,當年那道天雷不是劈中他而是劈中我就證明我比他更加優秀!擇優而存難道不是這個世界的生存法則嗎?”
  淩淵冷笑:“寒霜與天眼只認我而不認你。”
  替身說:“那又怎麼樣?不過是屈屈兩個靈氣而已。”他頓了頓,說道,“不要再叫我替身了,玉玄君!我已經有了自己的名字,我不叫替身,我叫天玄!!”
  名為萬物之始,萬物始于無名。名字對一個人的存在來說至關重要,意味著其在人世間的立足點,道佛捨棄凡塵名字,取道號佛號,也有開始踏上追求真理之路的意思。
  天玄而地黃,這小子野心不小。周通心想。
  “哦。”淩淵冷漠地應了一聲,似乎並不把他放在眼裡,“本來我造出你就是想讓你輔助我在玄天殿中的工作,等日後給你塑造個合適的肉身出來也不成問題,你想取名就取名,取一百個名字也不關我什麼事情。可是你做的太出格了,即便是個獨立的人來說也太出格了。趙家莊一百三十多條人命被你擺下的陰邪陣法害死,河東亂葬崗裡的屍體被你從亂石底下挖出來,拼湊成屍兵,害得大半個省的人都染上了屍毒瘟疫,你做這些也只是為了證明你的存在?”
  天玄毫無愧疚之意,反而頗為得意地說:“手段罷了,你不會連這點也想不明白嗎?心慈手軟?這個詞怎麼會出現在你身上。”
  “傻逼。”淩淵忍不住咒駡了一聲。
  周通:“……”
  周通咳了咳,見淩淵轉頭看向自己,不太耐煩地問:“我這話說得夠多了吧?”當場忍俊不禁,點了頭:“夠了。”
  天玄心頭一緊,意識到了不妙,他剛才在拖時間才願意跟淩淵說這麼多話,缺失的這縷氣游離在外多年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跟他心神合一的,更何況又生出了自我意識,要不是被困在木雕畫裡沒什麼修煉的條件,沒准會變成第二天他也說不定。
  來不及了,先走為妙。
  在山林之中,不是他沒那個耐心多等一個星期等大陣土崩瓦解,而是他不能等。一個星期後,大陣雖然崩毀,但是幾千年來山林自然修養所成的靈氣就可以將它困住不讓它出來,只能徹底損壞山中風水才行,所以才借著爆炸炸毀了地下河的管道,毀了那附近的風水。
  這也意味著他得付出相應的代價。
  風水不是一日形成的,改變風水尚且需要外力援助,還是得符合天道的外力,摧毀風水簡直是折損壽命的事情。
  不過他一團氣也不怕什麼折壽,可付出的代價也不輕。
  所以,在見到淩淵跟周通的時候他沒有刁難發作,只不過是利用周圍的環境給他們了點苦頭嘗嘗。他只想等到找回當年丟失的那一縷氣之後再行修煉,恢復之後去找淩淵算帳。這幾日,跟周通他們碰頭也沒惹出什麼麻煩,能避就避。
  打定了要逃竄的主意,天玄拖遝著一絲明顯不合拍的氣借助房門大張而形成的吸引力往外出去,沒想到還沒逃出多遠身子就被什麼巨大的東西壓覆住,回頭一看,一隻巨大的負碑神龜正牢牢地踩在他上方,噴出了厚重的鼻息,不給他留一絲掙扎的空間。
  天玄:“……”
  他在等,周通他們也在等,互相牽制,拖延時間。
  然而他等輸了。
  負碑玄武威猛異常,有翻江倒海之勢,任由天玄怎麼掙扎都逃脫不了,這是在短時間內的,如果給天玄足夠的時間的話,這個負碑玄武拿捏不了他怎麼樣,只能暫且困住他一時。
  真正能毀了天玄的還是要看淩淵。
  但是,淩淵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才能毀了這團氣。
  又不是倒豆子,倒多了再塞回去,這氣吐出來了總不能讓他吸回去吧?想到這裡,淩淵臉更黑,他看向周通,周通聳了聳肩,表示愛莫能助,說道:“要不然先把他帶回去,跟雲修商量一下怎麼弄。”
  眼下也只能這樣,周通能將陣法算到這個地步已經是不易了,再進一步的計畫也沒有個具體的,只好先走一步看一步。
  樓下傳來腳步聲,周通看了眼何愁,何愁領會周通眼神,抱著鄒飛將房門關上。
  怒號的狂風驟停,珠簾停止晃動,周通從包裡拿出早就準備好蓋滿了陰章的小瓶子,對淩淵說:“把他先收進來吧。”
  淩淵接過瓶子,走向天玄。
  剛昏迷過去的鄒飛忽然睜開眼睛,他猛地推開何愁,將鎮壓在天玄身上的負碑神龜抓起,舉高之後猛地摔在地上。
  咚得一聲,翡翠碎裂的聲音清脆無比。
  鄒飛眼裡毫無神色,像是被什麼操縱了一樣。
  周通見狀,仔細一看,有道虛晃的影子漂浮在鄒飛身邊,有人拿了鄒飛的生辰八字,擺了提燈陣法,而鄒飛即是燈陣之中的傀儡,被當做提線木偶利用了!
  負碑神龜一毀,自然困不住天玄,天玄厲嘯一聲,從地上彈起,此時此刻,從窗外撞進來一個花圈,直直沖向周通所在的地方,淩淵抱住周通在沙發上一滾,避開了那個衝撞進來的花圈,再拿起寒霜的時候,卻見不到天玄的人影了。
  什麼人在幫他?
  氣死。
  周通陰沉著臉看向花圈飛去的地方,真是……費了半天功夫,卻殺出來個程咬金!不對……
  周通忙從沙發上爬起來,撿起碎裂成三部分的負碑神龜,將神龜翻了個身,四足上挺。
  在烏龜腳底下出現一點紅光,那點紅光如抽絲一樣逐漸沒入神龜體內,一點點地侵佔了這塊上等帝王綠翡翠中的綠色,在片刻之後卻又退縮了幾分,只在最中間的地方凝出了一小片硬幣大小的紅斑。
  “淩淵……”周通怔怔地招手叫來淩淵,淩淵過來一看,肯定地說:“這是他沒帶走的那縷氣。”
  “真是辛苦你了……”這話是周通對帝王綠雕刻而成的負碑神龜說的,這帝王綠果然十分有靈性,被砸壞了也還執著地要困住天玄,哪怕沒能阻止天玄離去,卻將原本封印在木雕畫裡的那縷火煞給吞食在了體內。
  周通見狀,腦海中靈光一現,嘴角忍不住勾起,一雙陰陽眼內陰陽魚兩魚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喜色,不斷遊走。
  周通看向淩淵,目光沉沉,星眸璀璨含光:“既然這玉可以封住他的一部分,那是不是就意味著,也可以封住全部的他?”
  是!!是有這個可能!
  淩淵一喜,抱著周通吻了上來。
  
  第136章 狠換舍
  
  主意雖有了,但是具體怎麼實施還是個問題,一個問題是要困住全部的氣需要多少帝王綠,還有一個問題則是去哪兒弄這麼多的帝王綠。
  帝王綠這玩意不是路邊的石頭子,隨便就能弄到,現代人炒玉炒的帝王綠的價錢幾乎能上了天去,數量也少得可憐。
  即便周通能飛去緬甸,拿陰陽眼在原石堆裡挑翡翠,也未必能挑到數量合適的帝王綠,更何況賭裡頭本來就有幾分天意在,他拿陰陽眼窺伺天意不是什麼好事。
  手頭這塊基本已經廢了,當然不是指作用沒了,拿去出售或者當做鎮宅法器都是個寶貝,只是封靈氣的功效基本全無,再要用得等到帝王綠完全將火煞溶解才行,這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恐怕得等個幾百年,早就晚三秋了。
  如果帝王綠不行的話,那別的玉石不知道可不可以。
  周通決定先去找到足夠的玉石再說,帝王綠難找,但跟帝王綠有差不多靈氣的其他玉石想要湊一湊的話應該不成問題。
  想到這兒,周通把房間內剩下還沒處理好的煞氣全都解決,打了個電話叫程老爺子回來。
  那幅掛在牆壁上的木雕畫算是毀了,畫作上的女子是核心部分,已經被火煞沖斷了好幾部分,尤其是精緻的面部出現了很多細小的裂紋。
  周通大致給程老爺子解釋了下,程老爺子雖然介意但到底是因為自己的事情,他得了周通的建議之後就將那幅畫拿了下來,用油紙包好了塞進了倉庫裡,以後再也沒拿出來過。
  等處理好了程老先生家裡的事情,周通看向鄒飛跟何愁,說道:“先帶鄒飛去醫院檢查一下,提燈陣傷內府,尤其是心臟。”
  “好。”
  去醫院檢查過之後,鄒飛就在醫院掛了水,何愁被周通叫了出去,這次是真的人如其名,愁得不行,一張俊臉都皺巴在了一起。
  周通跟何愁倆坐在長椅上,淩淵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聽他們倆講話,像是個盡職盡責的佈景板,惹得雲修好一陣嘲笑:“什麼時候都是中心的玉玄君居然甘願當一個背景真是稀奇稀奇……”這話還沒說完,雲修附身的那塊玉石就被淩淵遠遠地拋到了樓下,跌進了花壇裡。
  雲修:“……”
  周通:“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要先聽哪個?”
  何愁心裡一緊,後牙槽咬得死緊,眼裡情緒震盪得厲害,絞著手緩了很久才似經受不住打擊般的說道:“先說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他這次的劫難過了。”周通望著何愁的眼睛說道,“先前推斷他的劫難與水有關,運也與水有關,正是從平山村的大水開始,以水滅火性,斷了他跟天玄之間的聯繫。現在他的劫難已過,按照他的面向跟生辰推算,往後的日子都是富貴日,大吉大利。”
  何愁臉色緩和許多,再一想周通所說的壞消息,好不容易揚起一點的笑意又都被他收了回來,他萬分沉重地問道:“那壞消息呢?”
  “壞消息?”周通長吟一聲,說道:“壞消息是他命雖好,但是活不長久。”
  “……為何?”何愁聞言一怔,瞪著周通,完全不願意相信這個說法,好像是周通胡編亂造出來的一樣。
  周通解釋說:“那團氣本就是帶煞,又在鄒飛身體裡附身了這麼久,陽氣被壓制,陰氣就會上湧,身體變差,常生疾病是常態,折損陽壽也是必然的事情。更何況他又因為入道犯了五弊三缺,那一缺……很有可能是命缺。”
  何愁嘴唇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消息對他來說太震撼了,他根本就無法接受。
  他寧願鄒飛像是以前一樣窮苦一點沒關係,健健康康活潑快樂就可以了,可是現在卻落下個短命的結局。
  所犯命缺的人陽壽都不長,越是能力高的越是短命。
  如果鄒飛真如周通所說的那樣,犯了命缺的話,那他還有多少年可活?十年?五年?還是……三年一年?
  何愁垮坐在長椅上,雙手捂住臉面,發出了低沉的抽泣,周通對淩淵說道:“我們走吧。”
  淩淵點了點頭,上前拉住周通的手,交握的時候,周通能明顯感覺到淩淵掌心微濕,知道剛才他所說的那番話對何愁是打擊,對淩淵也同樣是打擊。
  犯了命缺的並不只是鄒飛,還有他周通。
  更何況,鄒飛的命缺還不是定數,他的卻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周通更加握緊淩淵的手,笑著問道:“午飯想吃什麼?我有點餓了,懶得回去做飯,下館子去吧?吃西餐?中餐?還是火鍋?”
  “都行。”淩淵難得溫柔地輕聲說,“只要你喜歡。”
  周通笑出了聲,將頭靠在淩淵肩膀上,輕輕地嗯了一聲。
  ***
  時效一到,花圈上的道符自動剝落,一團氣就從花圈裡飄蕩而出,嬰兒模樣的天玄肆意打量著周圍的環境,眉宇間露出了明顯不滿意的神色。
  這是間破舊的小房子,牆漆剝落,被火熏得發黃發黑的牆壁上還掛著上世紀明星的畫像,房屋內傢俱擺設一片混亂,像是經歷過洗劫一樣,空氣裡充斥著木頭發潮了的腐爛味道。
  房間內沒開燈,昏昏暗暗的,陰影裡站著個什麼人,那人佝僂著背,形銷骨立,暗沉的皮膚皺皺巴巴地貼緊在骨頭上,乍一眼看去像極了被從棺材裡挖出來的枯屍。
  那人見天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些發怯地從陰影裡走了出來,他劇烈咳嗽著,好不容易平緩了,才拖著沙啞難聽的聲音說道:“大師蒞臨寒舍,蓬蓽生輝。”
  “你是什麼人?”天玄帶著一絲警惕地問道。
  “我是一個跟您有相同目的的人。”微弱的光線打在那人臉上,露出了一張幾乎不成人形的臉龐,鼠目糟鼻,黑眼圈懸在眼底,兩頰深深凹陷了進去。
  這張臉讓天玄感覺十分厭惡,更讓他厭惡的是這人身上那種灰敗的死氣。
  一點生機與活力都沒有。
  天玄目光裡的厭惡毫不遮掩,那人明確地感覺到了,他又咳了幾聲,忽然笑了起來:“老鄰居不認得我了嗎?”
  “是你。”天玄眼底的厭惡越來越明顯,“雖然你的氣息變了不少,但身上那種令人作嘔的氣息還是沒變。”
  甯塵子聞言也不惱怒,低低地笑了:“如果不這樣的話,我早就死了。每人有每人的活法,大師見笑了。”
  天玄冷哼一聲,說道:“你救我,什麼目的?”
  “我不想死。”寧塵子沉聲道,“之前被逼無奈,用了書上記載的老方子兵解,擠出遊魂,可無論如何也修不成靈體,只好找了個人附身。而被我奪舍這人,不幸的是並沒有入道,我用了些方法逼他強行入道,卻讓這具身體的陽壽變得更短。我大約半個月前奪了他的舍,他那時候大約只有二三十歲,現在……估計百歲老人都比我的身體要好。”
  話來不及說完,寧塵子又是低低地咳嗽了幾聲,他吐出一口淤血,說道,“我與大師當了這麼多年鄰居,雖沒有正面說上過一句話,但是大師的情況我是大體瞭解的,大師現在缺失了那一絲靈氣,修為肯定不如以前,正是需要修養的時候,我現在幫不了大師,但是有一個人可以幫您。”
  “誰?”天玄問道。
  “我的徒弟。”寧塵子顫顫巍巍地說,“他手裡攥著無數的法器靈器,各式能人,有很好的資源可以幫你。”
  天玄聞言,沉思了許久,他又問:“那你要什麼?”
  “我要大師助我活下去。”
  天玄畢竟是淩淵吐出來的氣,稍微一看寧塵子的情況就知道他癥結所在,說道:“你當初用來換舍的大陣出了問題,大陣把煞氣都併入你的魂魄之中,無論你怎麼換舍,你所寄住的舍都會頻繁毀壞。而隨著你頻繁換舍,你的魂魄必然會受到消耗,遲早有一日會消耗殆盡,那時候就不是死,是魂飛魄散。”
  “是。”寧塵子大大方方地承認了,“正如大師所說。”
  這個問題天玄解決不了,就連他都無法解決自己氣不足的問題,他跟寧塵子唯一的不同就是,寧塵子是魂魄,不入駐肉體肯定會驚動鬼差或者人間術士來捉拿,更有可能因修煉不當被一點點磨損,而他這團本就合該存在于自然的氣則不一樣,他不需要肉體作為載體。
  肉體對他來說,有最好,沒有也沒關係。
  相反,換舍反而會削弱他的氣,玉石木絲之類能夠蘊養氣的寶物比人的身體要合適太多。
  天玄沒有說破自己無法幫助寧塵子,只是問道:“我能幫你什麼?”
  “幫我抓一個人,他目前也算是你的敵人。”寧塵子卑躬屈膝地低首說道,“他的名字叫周通,天生的純陽體,就是站在玉玄君身邊的人,他現在,是玉玄君的愛人。”
  天玄:“……”
  天玄琢磨了片刻,心裡有了主意,他點了點頭,應道:“好。”
  甯塵子見天玄答應了,嘴角咧出一個得意的笑容,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部破舊的老式手機,給陳恩撥了電話過去。
  陳恩這一段時間以來瘋狂地尋覓寧塵子,想要寧塵子解決落在趙京山背後的黑龍抓痕,然而一無所獲,這個人就如同人間蒸發一樣消失無蹤,跟十幾年前一模一樣,直到寧塵子的電話打進來。突如其來的機會讓陳恩很快就跟寧塵子約下了見面的地點。
  陳恩派來的轎車將他們從破房子裡接去了城裡一家高檔的日式料理店,在幾乎密封的包房內,陳恩面無表情地看著變了模樣卻仍是十分衰老的寧塵子,低聲道:“師父。”
  寧塵子笑著沖陳恩擺了擺手,挪動著蒼老的身體坐在榻榻米上,撚了一塊生魚片沾著芥末吃了,剛吃一口就劇烈咳嗽起來,一邊咳嗽一邊大笑出聲:“活著真好啊。”
  趙京山端坐在寧塵子對面,因為上次黑龍一事對寧塵子的印象並不好,那次不僅沒有讓然然復活還直接毀了她的肉體,本來一個失敗者是沒有資格再出現在他的面前,可是,對於他背後永遠也不會癒合的傷口,陳恩力薦寧塵子,趙京山給陳恩面子就又見了寧塵子一面。
  寧塵子有些本事,他瞥見趙京山的臉色就知道他受到了黑龍煞氣影響,整個人都顯得病態不少。
  趙京山不想跟寧塵子浪費時間,單刀直入:“你的要求是什麼?”
  “你背上的煞氣好治卻也不好治……”
  話沒說完,寧塵子就如同吃東西噎住了一樣,瞪大眼睛,所有的聲音都卡在喉嚨口,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天玄從他腰間的石塊上飄蕩了出來,很是嫌棄那一點靈氣也沒有的普通石頭,以一個嬰兒的樣子落座在趙京山面前,他指著趙京山問快要窒息的寧塵子:“就是他,是嗎?”
  寧塵子連忙點頭,雙眼圓瞪,快要脫眶而出,瘦弱疲軟的身體堅持不住倒在地上,寧塵子一把抓住矮桌的桌腿,渾身抽搐。
  寧塵子:“大、大師救我……”
  天玄輕蔑地瞥了一眼寧塵子,又看向趙京山,“不錯。”
  趙京山:“……”
  趙京山警惕地站了起來,下意識地從桌子底下摸出一把手槍對準天玄,陳恩踏前一步,手裡捏著幾張符,小心翼翼地看向天玄。
  天玄冷笑一聲:“我用這些符的時候還不知道你們在哪兒。”
  說完他一步步走向趙京山,趙京山瞳孔一縮,喝道:“不許動!”手指略一用力,微微扣動扳機。
  天玄無動於衷,繼續面無表情地走向趙京山,他明明一張稚兒面容此刻在趙京山等人看來就如同厲鬼一樣,趙京山手指一抖,子彈射了出去,直直地穿透天玄的身體,在其身體中心穿了一個洞。
  “啊——”天玄驚叫一聲,捂住胸口,在一眾沉默的注視下,惡劣地笑了起來,他咯咯咯地笑了半天,最後站直了身體,露出身體中被打穿了的孔洞,沒有鮮血,沒有骨肉,空洞洞的一個窟窿擺在幾人面前。
  天玄一掌將陳恩推開,陳恩手裡的符紙無火自燃,燒到陳恩指尖,燙得他下意識地將符紙全都丟在了地上。等再反應之後,天玄便踏前一步,化成一團氣從趙京山的五官之內鑽了進去。
  陳恩大吼一聲:“老闆!”
  趙京山像是被什麼抓住了一樣,身體上挺,渾身抽搐,手槍掉在地上,砰的一聲,那雙漆黑的瞳孔裡顯現出了一抹紅色,隨即紅色沒入瞳孔之中,又恢復了往昔的黑。
  漸漸平復下呼吸的趙京山錯愕地癱坐在地上,陳恩踏前一步想要檢查趙京山的情況,趙京山卻厲喝一聲:“別過來!”
  陳恩腳步頓住,緊張地看向趙京山。
  趙京山深吸一口氣,將西裝外套連帶著裡面的襯衣一併脫下,剛才的劇烈掙扎已經讓他背後的傷痕裂開,那道永遠也不會癒合的傷口內滲透出的血液早就將他的衣服打濕,他渾不在意地將沾滿了汙血的衣服全都丟在一旁,在聞到刺鼻臭味之後,抱怨道:“真是惡臭……”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他背後那道傷痕就開始迅速癒合,煞氣被皮肉驅逐而出,先是漫出一道,隨後又有千絲萬縷的煞氣頻繁往外湧出,一時之間竟生出雲海一樣的浩蕩氣勢,只不過都是些熏人眼球的污濁之氣。
  陳恩驚訝地看向趙京山,沒有佛珠加持,他被那種氣勢壓迫得動彈不得,等煞氣全部散去之後,冷汗不知不覺就打濕了他的衣服。
  趙京山活動了一下身體,背後一繃,那道傷口徹底癒合,他看向陳恩,吩咐道:“去給我拿件衣服過來。”
  陳恩怔了片刻,聽趙京山厲喝:“沒聽見嗎?!”
  “是。”陳恩低沉地應了,眼神裡卻帶了幾分懷疑地看向趙京山。
  趙京山嗤笑一聲,說道:“我還是我,你緊張什麼。”他盤坐回來,拾起筷子,夾了一塊生魚片,隨後桌子上的酒杯自動漂浮起來,湊到趙京山唇邊,哺入趙京山口中。
  日本清酒的香甜在唇齒間碰撞開,舌尖受到的刺激讓趙京山舒服地眯了眼睛,喃喃道:“真舒服啊……這就是入了道的感覺嗎?”
  ***
  周通又跑去端木秋那裡,綠意雖小,但是要說A市內的好貨大多都集中在端木秋那裡,他把封印了一小縷氣的帝王綠靈龜遞給端木秋,問道:“秋姨,你這兒還有沒有成色這麼好的玉石了?不是帝王綠也行,靈氣差不多就夠了。”
  “這麼好的東西怎麼就摔成這樣了。”端木秋愛玉如命,瞧見精緻的負碑神龜摔成這樣心疼得要命,放在手裡摩挲了一會兒之後,說:“這麼好的玉不是輕易能得到的,我這兒雖然有幾個品相不錯的玉石,但到底是經過後期打磨,也經多了人手的。這玉石不比銅錢,青銅器之類的,那些是經過的人手越多威力越大,玉石這些就跟古時候的修士一樣,清修靜養才好。恐怕達不到你的要求。”
  端木秋也瞧出來周通這次來是有大事,想了想,將碎裂的玉龜放下,對周通說:“你先看看再說吧,也好有個對比,讓我知道你到底是要什麼樣的,我去找找老朋友,看看能不能給你弄來幾個。”
  “行,那就麻煩秋姨了。”
  “客氣什麼呀。”
  端木秋說完,轉身又進了店內,這次等了好久才拿出來一個盒子,她對周通說:“這玉是我得的第一塊寶玉,一直放在蓮花池裡養著,前後一算養了快有二十年了,算是鎮店之寶,我這綠意還是根據它而來的,你看看成不成?”
  說完,將盒子推到周通面前,周通一臉慚愧地說:“其實也不是急用,秋姨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甭跟我客氣。”端木秋掩去了心疼,將盒子在周通面前打開,說道,“你看這塊帝王綠行嗎?”
  那塊帝王綠論起成色比周通原本的那塊還要好,只不過已經被雕琢成了玉蟬的樣子,雖說雕工極好,玉蟬翅膀上的細微之處都纖毫畢現,可終究成了型,又以人靈蘊養了這麼多年,少了些自然的靈氣,比起他手頭這塊剛從原石皮子裡劃拉出來的帝王綠還要差上一點。
  再加上又是端木秋的心愛之物,端木秋嘴上說著捨得捨得,但是稍微有腦子的人都知道她心裡頭肯定不舍。周通前後一合計,說道:“秋姨這枚帝王綠也是上品,但是可能跟我需要的有少許出入,還要麻煩秋姨幫忙物色更好的,最好是剛從皮子裡解出來,還沒怎麼經過雕琢的。”
  端木秋聞言皺了眉頭,神色間頗為為難地說:“你說要只是找個靈氣足的玉石還好說,要找剛解出來沒經過雕琢的就有些難了。這些純種翡翠一般在解出來之後就能賣個大價錢,很少在市面上流動。如果你真想找的話,最好還是去賭賭石,不過風險也大。”
  端木秋並不知道周通的那雙陰陽眼,只知道周通賭石是在斷氣,可依照她的經驗,即便是天師大家,憑藉斷氣來挑選翡翠也不怎麼太靠譜,她雖然很少涉足天師一道,但畢竟也是入了道有些修為的人,再加上經營這麼個玉石鋪子,識氣的功夫從來沒有落下,就這樣也不敢輕易妄斷賭石裡的玄機,很擔心周通走上賭石這條路把自己的家產都給敗光了。
  這個法子本來被周通列為下下策,可仔細想想,卻沒有一個比這個路子更好的選擇。
  他點了點頭,送了一對豆種的翡翠鐲子給端木秋,說:“秋姨,這幾天再麻煩你幫我關注一下,如果有管道的話一定要聯繫我。”
  “這事我答應你。”端木秋把鐲子推還過去,“但東西我不能收。”
  “秋姨。”周通笑著說,“那就這樣吧,鐲子放在這兒你拿去賣,賣得的價錢咱們三七分。”
  “什麼三七分。”端木秋板了臉故作生氣地說,“還是老規矩,我只抽你10%。”
  “行,秋姨說什麼都行。”周通笑呵呵地討好道。
  兩人出了綠意之後又在老街幾家玉石店看過,都沒什麼讓周通滿意的貨色,周通路上在琢磨是不是真要去一趟緬甸,那邊盛產翡翠,也許能淘到也說不定。
  正想著,卻見一輛車停在了他門前。
  那輛火紅色的蘭博基尼特別扎眼,引得周圍人都在駐足圍觀,從車裡走下來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春天太陽軟得跟團棉花一樣還戴了副墨鏡,左右看了看似是怕人認出他來一樣。
  饒是如此,周通也一眼認出來,這人就是前幾天在張家園碰見的那位李天河李大少。
  李天河一向瞧不起做這種生意的,可他別忘了最早的江湖還是得靠這批人給撐起來,以前相字先生還能擺個鋪子到衙門門口呢,賭行正式成型比這明八門晚了太多,再說,賭石裡頭的貓膩不比這些明八門裡的要少。
  可時代變了,現在的社會基本只認錢,舊社會士農工商最次等的商在現在反而地位最高,李天河家裡有錢,腰杆子就比別人挺,自然有脊樑去瞧不起一些他討厭的階層。
  這次他來這兒不是為了風水算卦,是來找周通一決高下的。
  那日回去之後,李天河的傲氣折磨得他日不能食夜不能寐,輾轉反側,最後決定,再來試探周通一回。
  這回,他肯定要探出來周通到底是個什麼底細。
  作者有話要說:
  明八門是:金(算命)、皮(賣假藥的)、彩(變戲法的)、掛(武藝相關)、平(評書)、團(相聲)調、(野大夫)柳、(戲曲)
  暗八門是:蜂、麻、燕、雀、花、蘭、葛、榮。暗八門基本都是騙子或者強盜。
  蜂:一般是那種XX堂之類有組織的,行騙目標是富貴人家,有點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的意思。
  麻:是單槍匹馬騙人訛詐的,一般會裝成江湖術士來騙錢燕:一般是騙的姑娘,拉扯著皮肉生意
  雀:這個在暗的前四門裡頭最損,也是屬於有組織的那種,但是辦事比較心狠手辣,常常會謀財害命,又叫缺門,意思就是缺德門花蘭葛榮這四家據說本來是一家人,一代傳一代,有師父帶著,一輩一輩把絕學技藝往下傳那種。沒師父,沒徒弟,沒名分的那種還不入流稱為這四家的人……感覺還挺有逼格的2333
  花是職業賭徒,會出老千
  蘭是綠林響馬,屬於有文化有技術有水準有傳承的劫匪……
  榮:這個怎麼說,打個比方就是那種有名號的什麼高來高去的那種大偷葛:一般是指除了上述三家以外靠著武藝做非法營生的,比如說什麼殺手啦,打手啦之流的~
  
  第137章 獸鎮器
  
  李天河似乎怕被人認出來,左右亂瞟,畢竟這行當也是互通的,常常有人拿玉石之流的去找這類的風水鋪子開光或者做一些除祟儀式。他這一眼就瞟到了剛回來的周通,李大少跟周通瞪了一會兒眼,十分尷尬地咳了咳,把墨鏡摘了下來,扯出了一個僵硬的笑容。
  周通溫和地笑了,他上前去將鋪子門打開,引李天河進去,“李先生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李天河見周通舉止落落,臉上的表情自然了很多,他跟著周通進了店鋪裡,說道:“前些日子跟周先生一見如故,這幾日惦記得很……”
  話沒說完,李天河就覺著一把把冷刀子落在臉上,他身子一抖,往視線根源處看去,見到那天跟在周通身後的解石師傅正一臉寒氣地瞪著自己,登時就有些發蒙。
  周通說道:“李先生喝什麼?”
  “隨便,不用太客氣。”李天河就坡而下,沒敢繼續之前的話,改了個說辭,“雖然只有一面之交,但是我已經把周先生看做認識多年的故友,昨日收了個請柬,立馬就想到了周先生,不知道周先生可否略給我點薄面,跟我一起去玩兩天,保管這趟值得很。”這話說得客套,但李天河那表情裡就沒多少客套的意思,他傲慢慣了,壓根就不知道怎麼放下身段,說這話的時候聽起來像是請求,但話裡的味道卻是“老子請你去是給你面子,你敢不去就是拂了老子面子,老子絕對不會讓你好過”。
  說著,李天河就將手裡頭的請柬遞了過去,周通拿過來一看,頓時有種想要什麼什麼就送上門來了的感覺。
  李天河送來的這張請柬是國內有名的玉石大會的請柬。
  在這大會面前,張家園的這個賭石盛會根本就不夠看,J市是全國出了名的賭石大市,一向有小帕敢之稱,在J市土生土長的人,在知道人類基本常識的同時就知道賭石的相關知識,甚至有傳說,家裡人給小孩過成年禮的最好禮物不是金銀不是跑車,而是帶他親自去挑一塊他喜歡的原石。
  以賭石為中心,培養成了一個市獨有的文化,J市的市徽都是一塊解了一半的原石,其賭石盛行程度可見一斑。
  周通拿來請柬仔細看了,跟張家園的活動流程差不多,只不過格調比張家園的高多了,除了常規的賭石之外,還有專門的分別以“全賭”、“半明半暗”和“明料”為主題的賭石論壇,有解出來的好東西當場就可以進行交易,私下買賣,找人公證或者是提交拍賣申請都可以。
  這簡直是不能再合適了。
  有這麼正規的活動方,他也可以想辦法收點原石,就是不知道手頭的錢夠不夠用。周通琢磨著,準備回頭去銀行裡拾掇一下看看還有多少錢能不能都提出來,再不行就跟端正借一點。
  想到這兒,周通就把請柬給收了,“謝謝李先生的邀請,我一定準時到。”
  李天河嘴角一勾,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在四周圍看了看,可能是因為今天心情好,看周圍什麼都順眼,覺著周通店裡的擺設實在是招他喜歡,幾個玉器成色好得很,李天河摸了一把,說道,“周先生是個懂行的人,這幾枚玉器都是好東西啊,水潤水潤的。”
  “是啊,而且還能驅邪避禍,李先生有沒有興趣買一件回去擺一下?”周通似有深意地說。
  李天河聞言就將手收了回來,他將歡喜的目光斂去,假模假樣地笑了笑,說:“不好意思,算命的先生說了,我天生命硬,妖魔鬼怪避之不及,怎麼可能來騷擾我。”
  “妖魔鬼怪是不能……”周通故意拖長了音調,用算命師傅獨有的高深莫測的語氣問道,“那女人呢?”
  李天河:“……”
  李天河一哆嗦,像是被周通看穿了一樣,結結巴巴地說:“女、女人?什麼女人?周先生在說什麼?”
  “沒什麼。”周通莞爾一笑,不在意地將架子上的一枚小小的玉葫蘆拿了下來遞到李天河手中,“這枚玉葫蘆送給李先生。”
  李天河狐疑地將葫蘆接了,聽周通說道:“葫蘆音似福祿,多子,可吸收煞氣,是我送給李先生的小小禮物,謝李先生帶我去參加賭石大會。”
  這番話說得微妙,再接上之前周通說的要他防女人,李天河忍不住多了一個心眼,他道了謝後就將那枚玉葫蘆揣進口袋裡,開了車走人。
  等李天河走後,雲修從翡翠雕刻的白菜裡面飄了出來。
  那枚冰種翡翠在雲修的要求之下被淩淵刻成了一顆大白菜,剛雕好的時候周通雖然感慨淩淵的技藝高超,但架不住雲修那麼個人躋身在一顆翡翠白菜裡頭,第一次看見雲修從白菜幫子裡飄出來,沒忍住笑了好半天。
  按照雲修的解釋,白菜高潔典雅,潔身自好,正合適他不過,淩淵當時就冷笑著拆了雲修的台,說白菜好養活,雲修現在就是一個靈體,朝不保夕的,附身在白菜裡面好活命一點。
  雲修說:“他自己招惹了桃花煞不說,還覺著你在騙人,你幫他幹嘛?要女人身上跌一跤才知道疼,渣了那麼多女人,就差鬧出人命了。”人命自然指的是打胎墮胎。
  這邊見雲修冒頭周通就知道他沒好話,雲修一張嘴損死人不償命,又沒什麼發作的機會,按照淩淵說的,現在就跟村東頭的老大媽一樣成天背後說別人壞話,過過幹癮。
  周通安撫了雲修的情緒,說道:“他要是出了事情,誰帶我去J市參加賭石大會?”
  雲修一噎,拿那種一山還有一山高的眼神看周通,不禁轉過頭對淩淵小聲讚揚道:“眼光不差。”
  跟約定的日子還有一個多星期,這一個多星期夠李天河受得了。
  他眉心有顆小痣,桃花煞的煞氣都凝在了那顆小痣當中,前幾天在張家園裡見到李天河的時候,那顆小痣裡的桃花還只是含苞待放的樣子,不仔細看得話看不出什麼名堂,但是這次見了卻不得了,那桃花煞不知道怎麼回事被催生得抽枝發芽,長得極快,將那顆黑色的小痣都染得有些發紅。
  過沒幾天就得有大災,周通給他的玉葫蘆只能幫著李天河擋擋災,平安渡劫是不太可能的。
  李天河是那種本身就長得會招惹桃花的長相,再加上後期的家世跟個人成就,讓他在女人堆裡很吃得開,漸漸就養成了不太把女人當回事的性格,俗話說,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輕易得到的東西哪知道珍惜?
  就如雲修所說的那樣,讓他吃點教訓也好。
  等到一個多星期後,到了約定見面的日子,李天河再出現在周通他們面前的時候跟變了人一樣,好像被誰折磨得蛻掉了一層皮,蔫了吧唧一點生氣都沒有。
  他坐在車裡,有氣無力地沖周通他們招了招手,“快上車吧,趕飛機。”
  周通跟淩淵對視一眼,再看李天河眉心的那一點黑痣,裡頭的紅褪去不少,桃花煞去了一半,但還有另一半在裡頭窩著,休養生息呢。
  李天河委屈地歎了口氣,在脖子上一勾,勾出來塊玉葫蘆,李天河歎了口氣,“這玉葫蘆真是好使。”
  被他托在手心裡的玉葫蘆裂了個口子,像是被什麼劈了一刀一樣,李天河喃喃道:“一個女人這麼兇悍……我把她甩了是正確的。”他把玉葫蘆攥在手裡,咳了咳,板著臉一本正經地說:“這次算我欠你一個人情。”頓了頓,李天河又腆著臉往周通面前湊,“那你看我現在還有桃花煞嗎?”
  周通噗得一聲笑了出來,他點了點頭,說道:“有,但是目前開不旺了,你以後小心一點,禁欲一段時間就能好,不過……”他刻意壓低了聲音,用略帶威脅的語氣說,“如果你以後的私生活還是像現在這樣的話,恐怕桃花煞會纏你一輩子,到時候,誰也幫不了你。”
  “嚇唬誰呢……”李天河心裡這麼想著,明面上也差點沒忍住翻個白眼,但是第一反應做完之後,他心裡就虛了。
  沒准……是真的呢……?
  飛機一路飛往J市,落地之後,李天河帶著周通他們去了那邊預訂的賓館。
  李天河同齡朋友不多,大多都是些風月場上認識的酒肉朋友,平日聚在一起聊聊豪車聊聊女人還能說上幾句,聊起玉器賭石之流的就基本找不到個能說上句話的朋友。這一路上,跟周通聊了不少,發現周通遠不像是他想像中的那樣,靠著一張嘴皮子吃飯,肚子裡那都是有真本事的,說話辦事有涵養多了,就連笑起來都跟道春風似的,看著真叫人舒服。
  李天河不禁想,哪怕周通真沒啥本事,是他一時衝動把人家請過來了,這趟也不虧,認識這麼個朋友,划算的很啊。
  李天河辦事要面子,給周通安排的是最好的酒店,一間大套房,論起面積跟周通自己家裡差不多,甚至還要大上一點。
  淩淵就沒那麼好的待遇,給他安排的是稍微差一點的一間,結果淩淵直接拎著包就進了周通房裡,直到晚飯的時候才出來。
  李天河給周通他們準備了一桌接風洗塵的宴,J市是他老家,是李家勢力的中心,他身為土生土長的J市人當然要好好宴請一番周通。
  席上給周通敬了幾杯酒,上好的茅臺全進了淩淵的肚子,周通笑得溫和,偶爾也不知道真的還是假的那麼咳嗽幾聲,搞得李天河都不好意思找周通的麻煩。
  吃也吃完了,喝也喝完了,散場之後,李天河還想先探探周通的套路,準備了點小宵夜敲了周通的房門,結果發現,那長得跟尊煞神一樣的解石師傅就在周通房裡,還剛洗完澡,圍著個浴巾,渾身滴水地從洗手間裡走出來。
  李天河手裡捧著的那點小點心差點全被他一盤子摔地上,整個人都傻了。
  但畢竟是風月場上混習慣的,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喜歡男人的朋友他也有那麼一兩個,李天河很快就反應過來了,他十分淡定自如地進房間給周通分好點心,還沒說上幾句話就被淩淵的視線盯得渾身發抖,最後乾脆藉口離開。
  關上房門的瞬間,李天河腦子嗡得一聲醒了。
  媽的,他又什麼都沒問出來!
  而在李天河特地為淩淵準備的那間房裡,一枚翡翠白菜靜靜地躺在大床上,窗戶開著,吹進來一道春日的晚風,翡翠白菜十分舒服地翻了個個兒……
  周通他們是提前幾天到的J市,想著要熟悉一下環境,李天河這幾天的勁兒全都卯在了周通身上,帶著周通把J市大大小小的幾條古董街都逛遍了。周通對玉石的關注格外高,也沒避諱著李天河,李天河不傻,跟了一路也瞧出來周通在挑什麼東西,可具體在挑什麼他就看不出來了,只要是玉石類的周通都會看上那麼幾眼,而且還不是最極品的不看,胃口大得很。
  李天河想了想,乾脆投其所好,他帶著周通到了一家玉石店。
  三人還沒走進去,玉石店的老闆就率先迎了過來,這種店門口一般都有相面的夥計,這幫夥計別的能力沒有,看人認人都是一流,大老遠的就能看見過來的客人裡頭誰才有可能是真正的買家,提前跟老闆打招呼,好讓店裡頭的人做好準備,等客人走到門口的時候,再看情況出來攬客。
  李家在J市影響力大,但凡在這條街上做生意的,哪怕就是天橋底下擺個攤的都認識李天河,店主人請來相面的夥計一瞧見李天河就去把店主人喊來了。
  店主人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身材沒發福沒走樣,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緞子長褂,盤扣一直扣在領口,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倒有些晚清、民國時候的商人模樣,如果仔細看到話,還會發現,店主人衣服上的裝飾品都是上好的玉石,尤其是那顆抵在領口的翡翠,雕成了山茶花的樣子,富貴逼人。
  這其實就是商人的宣傳手段,無非是告訴買家,你看我身上用的玉器就是我們店裡產的,都是頂好的東西。
  李天河進了屋後就被店主人引著坐下,茶水緊跟著就送上來了,一點怠慢沒有,周通沾了他的光,喝著龍井看李天河耍威風。
  李天河說道:“薛老闆,今天我是帶朋友來你這兒參觀參觀的,要說J市最好的玉石店鋪,你們頤玉閣稱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
  “李公子真是抬舉小店了。”薛老闆聽了這話臉上更是堆了幾分笑,他將目光落在周通身上,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下,說道:“這位小公子是?”
  “我叫周通,他叫淩淵,打攪老闆了。”周通給他跟淩淵做了介紹。
  薛老闆笑得眼角皺紋堆起,問道:“不知道兩位公子想要看什麼?”
  周通也不在乎李天河的試探,直白地問道:“想看看店裡有沒有什麼好一點的玉石,最好是跟這個品相差不多的。”他將斷裂了的負碑神龜拿給薛老闆,薛老闆戴著眼鏡仔細觀摩了一下,看著斷口也是十分心疼,最後說道,“這是上好的帝王綠啊,看這樣子,剛解出來沒多久吧?”
  “嗯。”周通點了點頭,“請問老闆你這兒有嗎?”
  “有是有……”薛老闆頗有些為難地說,“也不瞞你說,帝王綠十分珍貴,一般的店鋪都是拿來做鎮店之寶的,小店也的確有塊帝王綠,可是是老祖宗傳下來的的,不好外賣。”
  那塊帝王綠就被擺在店鋪裡頭,雖然沒明擺著寫上是鎮店之寶,但薛老闆注意到周通一進屋目光就在那塊鎮店的帝王綠身上逡巡了一會兒,眼毒得很,估計認出來了,他這時候再推脫反而會顯得虛偽小氣,倒不如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看這年輕人的氣度也不像是會胡來的人。
  既然這樣,周通也不好奪人所好,而且老闆意指的那枚帝王綠也不是很好,尤其是掛在這種店鋪裡,雖然能招財,但對翡翠本身來說並不怎麼好,比起端木秋那塊還要差上不少,遠達不到周通的要求。
  再一掃店內的其他玉器,也沒有能讓他滿意的,周通沒明說,只是眼神懈怠了許多。
  李天河察言觀色,自然看出了周通的眼神變化,他表面上雲淡風輕,心裡十分詫異。
  這周通怎麼回事?到底要買什麼?居然連頤玉閣裡的東西都看不上?他之前的那番說辭不是吹噓的,頤玉閣雖然地方不大,但樣樣都是精品,還不是那種從暗道裡來的,都是官貨。
  一樣都瞧不上???
  薛老闆做生意這麼久了,也看出來周通的興致懨懨,知道這生意八成是做不了了,只是礙於面子上的事情沒多說,他又陪著李天河他們客套了幾句就去招呼別的生意。
  正巧這時候有人踏進屋裡來,手裡捧著一個半臂長,一枕寬的錦盒,薛老闆見人面生就上去招呼試探。
  那人面相約有三十來歲,長得眉清目秀,讓人一眼就聯想到江南水鄉裡略帶風韻的清雅書生,他進店門之後局促地接了薛老闆幾招,實在應付不來,乾脆開門見山地說:“薛老闆,我這兒有件玉器麻煩你看一下。”
  “好啊。”薛老闆這兒也收玉器,他引著人坐下之後,換了另一壺次點的茶水招待。
  本來打算走的周通卻不動了,他停下來看著那人手裡捧著的錦盒。
  曾瑞明將錦盒小心翼翼地打開,露出裡面的玉器。
  那是塊翡翠雕刻而成的雙翼神獸,面容似虎,身材似豹,頭頂生有一角,直沖天際而去,神獸五官猙獰,口鼻前沖,舌頭微卷,似乎在仰天咆哮,面目雕工細緻無比,顯得整個玉器有十足的威懾力。
  李天河見周通目光落在那物上,也不禁多看了幾眼。
  那東西是個典型的鎮器。
  鎮器最早是拿來鎮席子邊角的,戰國時期席子的用處很大,一些邊角的地方容易在起身落座的時候被帶起來就需要鎮器來鎮住,大多數的鎮器都被雕刻成猛獸的模樣,諸如豹、虎、羊、龜、蛇之類,還有的則是像這具鎮器一樣,被雕成看不出是什麼原型的神獸模樣。
  後來隨著巫文化的發展,鎮器又拿來做鎮壓邪祟之用,在陪葬的時候常常會送入鎮器以作鎮壓鎮守之用。
  這枚鎮器很有可能是從墓裡來的,而這家頤玉閣的一個規矩之一就是不收墓裡的東西,再好也不收。
  曾瑞明也許是不知道這一點,把錦盒的蓋子打開之後就直接把薛老闆鬧了個黑臉出來,薛老闆蹙著眉頭說道:“先生既然選擇來我們頤玉閣出貨,就應該知道我們頤玉閣的規矩。”薛老闆指了指地面,說道,“地底下的東西我們頤玉閣可不收,您還是另請。”
  “不是……”曾瑞明聞言忙緊張地說道,“薛老闆你聽我解釋,這東西雖然是鎮器,但並不是從地下拿來的。”他琢磨了會兒,見薛老闆沒再生出什麼抵觸情緒,慢條斯理地說道,“我知道你們這兒的規矩,可我也知道薛老闆是個實誠人,所以才把這個拿來你這兒賣的。這鎮器……其實,其實是我刻出來的。”
  “什麼?”不僅是薛老闆被驚住了,周通他們也被嚇了一跳。
  這個鎮器雕工細緻,一毫一發都是精雕細琢做出來的,完全不像是現代人能有的工藝水準,也不是說現代人手法技巧落後,相反的,工具的發展讓現代人能夠很好地進行手工雕琢,但手頭的這個鎮器,技法手工都不是這個年代的東西。
  薛老闆不信邪地仔細看著這個鎮器,以老道的眼力仔仔細細地看了好幾遍才確信眼前這個曾瑞明說的是真的。
  他剛才看走了眼,這個鎮器不是什麼古董,而是個現代工藝品。
  既然不是地下的東西,又是這麼好的工藝品薛老闆就沒道理不做這個生意,他念頭一轉,立馬改了口風:“哎呀,你怎麼不早說,真是誤會,你這技法真是好啊,怎麼就想起來雕個鎮器了?”
  曾瑞明見老闆信了他的說辭,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笑的時候一雙眼睛清澈無比,顯得十分乾淨:“只是覺著這塊玉特別適合做成鎮器。”
  聽到這句話,周通的眼神就變了。
  這人,有點意思。
  
  第138章 兩儀門
  
  薛老闆本來就是隨口說那麼一句的客套話,聽見對方給了自己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也沒說什麼,笑眯眯地給對方開了個工藝品的實誠價格,曾瑞明聽了沒還價,倒是開了個別的請求:“老闆,這鎮器可以賣給你,但是請你出售的時候能叫我過來看一下嗎?”
  “怎麼?”薛老闆一聽這話就覺著有些燙手,怕這鎮器是有什麼別的用處,多留了個心眼,問道:“先生是要用這個鎮器?”
  “沒別的意思。”曾瑞明搖了搖頭,說,“這枚鎮器不適合我用,我周圍朋友也沒有契合它的,所以才拿到你這兒來賣,我想給他找個合適的買家,所以等有人想買他的時候,我能來你這兒看看嗎?”頓了頓,曾瑞明又想起了什麼,說道,“這樣,我再退給你30%的錢,你幫我這個忙,你看怎麼樣?”
  這鎮器薛老闆開價是十五萬,本身雕刻鎮器的翡翠就是上好的豆種,再加上這工藝,十五萬還賣虧了,薛老闆轉手就能賣個二三十萬,這人不僅不講價,還倒貼錢,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天河聽了那句話,忍不住嗤笑出聲,看曾瑞明的眼神跟看傻逼似的。
  周通一直在回味曾瑞明說的那番話。
  看曾瑞明身上的氣,不像是入了道的人,可偏偏就知道玉石上有氣,各氣還會各自認主。早先就說過,玉不能隨便亂戴,尤其是二手的玉,自古皆知,玉有靈,人能養玉,玉也能反哺於人,其中的道理就連一些玩玉的普通人都知道,但是並不能看得明白。
  這人顯然能看得懂玉上的靈氣。
  薛老闆還在猶豫不決,你說這賣個東西還得讓協力廠商插手多膈應人啊,他也不差這麼一點利潤,還影響聲譽,前後一合計就覺著不划算,推拒的心情就來了。
  周通坐在那兒,雲淡風輕地喝著茶,間或往那邊瞟上那麼幾眼,一點開口的意思也沒有,這到底是對這人有興趣還是沒興趣啊,到底是對人有興趣還是對玉有興趣啊?李天河坐不住了,忍不住問道:“周通,你看好了嗎?要不咱走吧,還有別的店呢。”
  “不急。”周通笑著說,還給李天河倒了杯茶,“這兒挺風雅的,坐著休息休息。”
  李天河:“……”
  休息個屁,剛才他說休息的時候周通兩眼鋥亮地看玉,一雙長腿擺的跟上了發條似的!
  薛老闆琢磨了半天,把那鎮器又放了回去,說道:“曾先生我們這兒小本生意,經不住這樣折騰,人家想來買,我這一個店家還說做不了主,那多不好啊……要不然這樣,這條街上還有很多家鋪子,您再去別的地方轉轉。”
  “三成都不行……”曾瑞明低著頭嘀咕,還想再把價格壓低一點,但是想到回去之後這材料的錢還得給他朋友,實在不好再壓了。想了想,曾瑞明只好妥協地將錦盒抱了回去,一臉失望地說,“好吧,那打攪你們了。”
  “沒事沒事。”薛老闆忙賠上笑臉。
  周通見那人出了門才站起來,說:“咱們走吧。”
  李天河這杯茶剛涼到能喝,還沒輪到喝上一口就被周通叫了起來說是要走,臉一黑,李天河的耐性去了一半,賴性來了,學著周通之前的話,梗著脖子說:“我再坐會兒,休息休息,不著急。”
  “行。”周通笑著答應了,“你坐著,我再出去看看。”
  李天河:“……”
  這人怎麼這樣啊,一點也不按常理出牌的!
  李天河匆忙喝了一口茶,被老闆他們送出了門。
  周通跟在曾瑞明身後,見曾瑞明又進了另一家玉石鋪子,進去沒多久垂頭喪氣地把東西抱了出來。
  也不怪商家不領情,大多都是跟薛老闆考慮的一樣。你賣個東西,還得等協力廠商的人過來看看能不能賣,這不是給買家找噁心嗎?萬一買家瞧中了這個鎮器,你又死活不讓賣的,這多晦氣。所以大多都寧願不賺這個錢,也不想在這事兒上跌了分,所以等待曾瑞明的就只能是碰壁。
  曾瑞明一連走了五家鋪子都敗興而出,走著走著乾脆找了個舒服地方坐下,抱著手裡頭的錦盒連連歎氣。
  周通瞧見時機差不多了,從口袋裡拿出翡翠白菜忽然往牆角上那麼一磕。
  雲修:“……???”
  然後上去跟曾瑞明打招呼:“這位先生,你好啊。”
  “啊。”曾瑞明正發著呆聽到聲音略嚇了一跳,抬起頭看周通,“這位先生……”他對周通有印象,“是剛才在頤玉閣碰見的那位吧?”
  “是啊,你好,我姓周,不知這位先生怎麼稱呼?”
  曾瑞明跟周通握了手:“鄙姓曾。”
  “曾先生,我之前看你在頤玉閣想賣這個鎮器?”
  “是啊。”曾瑞明歎了口氣,頗為頭疼地說,“當初看這塊玉石奄奄一息,才想著把它雕成了型度災,可沒想到一直找不到個合適的主人,常年放在我身邊也不是個辦法……”說到一半,曾瑞明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連忙住了口。
  周通就只當自己沒聽見,說道:“那曾先生把這塊鎮器賣給我,你看怎麼樣?”
  “你?”曾瑞明一愣,略微瞪大了眼睛仔細把周通打量了一遍,最後眼底露出一抹喜色,“你真願意要?”
  “當然。”周通說道,“就按照薛老闆開的價來算,十五萬。”
  “好啊。”曾瑞明大喜,忙點頭,周通又說:“不過我這兒還有個小事要拜託曾先生。”
  “什麼事你說吧。”曾瑞明心情極好地回道。
  周通把被他故意磕碎了一個缺口的翡翠白菜拿了出來遞給曾瑞明看,說道:“這個翡翠白菜我十分喜歡,剛拿到手不久是被家裡幾個小孩子磕出了個口子,你看看能不能給我補一下?”
  玉器十分金貴,一般來說,碎了裂了十分難修補,要麼包金包銀要麼改制,越好的玉石就越是難修補,但周通相信這個問題難不倒曾瑞明。
  曾瑞明拿著翡翠白菜仔細端詳了片刻,說:“雕刻這翡翠白菜的人雕工真好,比我手藝好多了。”
  淩淵輕哼了一聲,得來周通一個白眼,淩淵頓時握住周通的手,周通眉頭一皺,輕輕掙開,淩淵卻抓得越緊,故意在周通掌心撓了一下。
  酥麻感頓時傳到頭皮,周通臉上的笑都僵住了,回頭瞪淩淵,對方卻一臉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
  這一系列在暗地裡進行的小動作沒逃過李天河的眼睛,李天河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倆當街秀恩愛,刺得眼睛疼。
  曾瑞明專注於翡翠白菜沒注意到這倆的小動作,下了定論:“也算是他的運氣好,正好磕碰的這一小塊是雕刻時候多餘的,這翡翠我也說不上有什麼玄機,白菜葉瓣十五片就夠了,把這第十六片磨去就可以。”曾瑞明抬頭看周通,眼底有幾分掙扎,最後咬著牙認真地問,“要不然你跟我來我家裡,大概兩個小時就可以給你處理好。”
  “那多謝曾先生了,玉就先放在曾先生那裡,曾先生給我留個電話,我改天上門去取。”
  “這……”曾瑞明略驚訝地看著周通,“這冰種翡翠品相極好,雕工又如此細緻,比我那個鎮器要值錢多了,你就不怕我隨便拿個電話糊弄你,拿著翡翠跑了?”
  “曾先生會嗎?”周通笑著問。
  “……是不會。”曾瑞明訥訥地說,後來也覺著自己這個問題問的傻了,對方光明磊落地對待自己,自己還偏以小人之心思考問題,實在是不應該。
  曾瑞明賠了個笑,將翡翠白菜仔細收好,隨後跟周通互換了電話號碼就告了辭。
  李天河憋了一肚子的問題想問,但不好開口,憋了半天最後問道:“你怎麼想起買這鎮器了?那人是誰啊?你認識嗎?”
  “剛才不認識。”周通將鎮器放好,說道,“現在認識了。”
  李天河忍不住了:“……你們跳大神的說話都這麼玄乎?”
  “是啊。”周通也沒反駁,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李天河:“……”
  回到賓館,周通把鎮器放在書桌上仔細看著,淩淵背靠在書桌,拿手指輕輕一點神獸狀鎮器的眉心,一點螢光出現,微弱得很,片刻之後又沉寂下去,不復影蹤,周通說道:“十五萬,太划算了。”
  周通:“這玉心微弱,得靠有靈氣又有緣分的人養著,不愧是曾家的人,看東西准得很。”
  “你果然知道他的來歷。”淩淵一副我就知道的樣子,抓起放在桌子上的一張黃紙,拿起朱砂在上面寫著什麼,片刻之後,一張閃著靈光的固本培元符被淩淵攥在手裡,貼在了那玉心之上。
  周通頗為詫異地看著淩淵,打趣道:“你以前對這些弱小的東西可不是這個態度,堂堂玉玄君紆尊降貴給一個小小的玉心畫固本培元符?”
  淩淵學著周通的語氣說話:“堂堂玉玄君還會‘幹’一個普通人呢。”
  周通:“……”
  淩淵:“試試?”
  周通:“別鬧了,你猜雲修會不會明白我的用意。”
  “十有八九會明白,但是有十成不會讓你順利,那小子,睚眥必報,你磕碎了他的寄體,他肯定要找你麻煩。”
  周通一臉無辜:“我這不是給了他一個更好的嗎?而且是曾家人親自動手。”
  “曾家?”淩淵問道,“這個曾家到底是做什麼的?你見了他之後,連好玉都不找了,有十成把握?”
  “嗯。”周通篤定地說,“曾家世代跟玉息息相關,據說曾家人不入道就能感受到玉身上的靈氣,甚至憑藉肉眼就能看到玉心,他這次來估計也是為了J市的玉石盛會。說起來,我小時候還有幸跟我爸見過一次曾家人雕玉,見到過曾家的守護玉靈。”
  想起小時候的事情,周通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那時候還小,沒認出來那就是玉靈,我還以為是什麼仙女,拉著我爸說我見到仙女了,可能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爸就意識到我五弊三缺的命運是無法擺脫的了。”說到後來,周通聲音裡帶了些沉悶。
  “既然如此,你直接跟他合作就行了,大費周章的幹嘛?”換做平時淩淵管他曾家人是誰幹什麼的,跟他半毛錢關係沒有,他聽見周通聲音不對勁,才故意把話題轉了,好分分周通的心。
  周通說:“曾家人有祖訓,不輕易雕玉,尤其是用作法器的玉。你也知道,法器每次發揮作用都是以折損靈氣為代價的,曾家人愛玉如命,怎麼可能輕易雕琢?”
  “那他就會答應幫你修復翡翠白菜?”
  “會。”周通笑著點了頭,“有雲修在,他肯定忍不住動手。你看他今天不就主動請我們去他家裡了嗎?”
  淩淵把事情徹底想明白了。
  故意勾起人家的興趣,後頭還不知道擺著什麼道呢,這小壞蛋。
  晚上,周通開電視看新聞,看過央視新聞之後換到當地的新聞頻道看了起來,淩淵在洗澡,周通就百無聊賴地聽著新聞玩手機。
  電視裡,播音員字正腔圓地說:“今日在天吉建設集團又發生了一起意外事故,有員工不慎從腳手架上跌落下來,這是目前為止發生在天吉建設集團的第五起意外事故,政府決定暫且中止天吉建設集團在XX地的建築活動,徹查安全問題……”
  周通聞言,抬頭瞥了一眼電視螢幕,他記得這個“天吉建設集團”是趙京山旗下的建築產業,在全國各地都有項目,這麼大的新聞影響肯定很大,趙京山居然沒有攔下來就這麼讓電視播出來了?
  正納悶著,周通一眼看到了螢幕上出現了什麼東西,他一愣,畫面卻切到了現場的其他場景,周通忙拿起手機開始百度天吉建設集團的新聞,果然在現場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
  “這趙京山有點能耐啊……”周通忍不住吐槽,“這都把事情鬧到自己家工地去了,不要做生意了嗎?再說那具肉身不是早死就毀了嗎,還沒放棄,這是要養什麼呢……”
  正嘀咕著,就見淩淵從浴室走出來,他頭髮還沒擦乾,光著一雙腳濕漉漉的踩在地板上,帶出一身的潮氣,周通見狀早就習以為常,把床頭掛著的毛巾甩過去,“擦乾淨一點,我給你把頭髮吹了。”
  毛巾丟的有點偏,生生被淩淵妙手回春給勾在手上,他隨手胡亂地擦了幾下頭髮,就聽見周通說:“別糊弄我,好好擦,每次給你吹頭髮都得吹上好久,手酸。”
  淩淵:“……哦。”
  對方看都沒看自己,這小心思就被看穿了,淩淵覺著周通越來越難治了,不對,這人就沒好治過。
  第二天吃過早飯,周通就給李天河發了個資訊,說自己出去轉轉,李天河起來的時候都九點多了,周通早就到了天吉建設集團的出事地點,逮不住人,乾脆就不管了,蒙頭繼續睡。
  天吉建設集團因為頻繁鬧出人命,已經把工地全給封了起來,周通正琢磨著怎麼偷偷進去,就聽見背後有人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回頭一看,老朋友。
  趙晗。
  上次在X市見趙晗還是小半年前,這會見了好像比上次更加高大威猛了不少,趙晗穿著一身軍裝,皮帶將腰勒得緊緊的,襯出窄腰長腿,他見了周通臉上的煞勁散去不少,眉眼一舒,笑了起來:“周通!好久不見!”
  “趙警官!”周通也很意外,意外過後就是喜,趙晗在這兒,他想進去不就容易多了嗎?
  見到周通趙晗也高興,他現在雖然名為武警,但實際上自從上次那個墓之後就被調去特殊部門了,這次這個事情,有專家看出來是有惡靈在作祟,才把他調過來跟這邊當地的刑警一起處理,他今天來是踩點的,準備把調查到的情況上報再請專人過來解決,這會兒周通在這兒,他吊起來的心一下子就放下去了。
  趙晗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問周通:“裡面是不是不乾淨?”
  周通也不避諱,點了點頭:“被擺了個陣法。”
  趙晗眉頭微皺,果然如此,他讓跟在身邊的幾個刑警把警戒線拉開,讓周通進去:“先進去看看。”
  “好啊。”
  三人一起進了建築工地,地上因為民工摔死留下的一灘血還沒幹,紅彤彤的一灘掛在那兒有點觸目驚心,周通繞過那攤血,走到擺放磚頭的地方,看了許久,趙晗問道:“有古怪嗎?”
  “有。”周通看向趙晗,說道,“趙先生帶匕首了嗎?”
  “帶了。”趙晗隨身帶著一把瑞士軍刀,刀鋒鋒利得很,周通沒接過來,對趙晗說:“麻煩趙先生獻點血,一點就夠了。”
  趙晗問都沒問就照著周通的吩咐在手指上割開一個口子,照著周通指著的地方滴了幾滴血下去,那血掛在磚塊表面,周通從口袋裡掏出五枚銅錢,一枚枚放在血滴周圍,這五枚銅錢新舊相仿,分別是順治通寶、康熙通寶、雍正通寶、乾隆通寶和嘉慶通寶,正是常用來壓勝的五帝錢。
  五帝錢一落在石磚之上就側面站立了起來,沒有任何外力借助,圍繞著那一滴獻血飛速旋轉,奇異景象看得趙晗目瞪口呆,都忘了手指頭上還汩汩流著鮮血。
  叮得一聲輕響,由順治通寶帶動了第一聲響聲,其後的四枚通寶緊跟著發生了共鳴,就在響聲達到同一頻率的時候,那滴鮮血開始冒起了黑煙,一簇簇的黑煙滾滾而上,像是燒焦了什麼東西一樣,惡臭逼人,熏得趙晗這個受過專門訓練的人也忍不住掩住了口鼻。
  周通跟淩淵倒是沒退,周通將五帝錢一一收好,露出中間的東西,那攤血跡之中癱軟著臥著一隻通體灰黑色的肥碩蟲子,被趙晗的鮮血困在那裡動彈不得。
  周通解釋道:“這東西名叫線鬼,一般會寄生在死後的蠶蟲的肚子裡,專門靠吸收人的陽氣而活,陽氣越足的地方線鬼長得就越好,工地這種基本上都是男人的地方可以說是他們的天堂了。他們吸收陽氣生存,弱點也恰恰是陽氣。趙警官為人正派,你的血是他們最好的剋星。”
  “說笑了。”趙晗謙虛地笑了,他看著那只蟲子還兀自在掙扎著沒有死,問道,“那這線鬼要怎麼解決?”
  “這只先不解決。”周通說,“我還要靠這只來找到其他的線鬼。”
  “其他的?”趙晗一驚,“這裡不止這一隻?”
  “是啊。”周通那表情似是在說趙晗天真,“線鬼這麼小一隻,吸收的陽氣也有限,只有一隻的話不會頻繁死那麼多人。線鬼跟動物不一樣,他們沒有地盤意識,只有分享意識,被一隻線鬼打了標記的人會引來其他線鬼,數量不大的話,短時間內很難吸死人。我聽說這裡一個星期死了五個人,保守估計一下……嗯,大概有上百隻吧。”
  趙晗:“……”
  周通見趙晗臉色一變,拍了拍趙晗的肩膀:“沒事,找到一隻就等於找到了一百隻,這種東西很好解決的。”
  趙晗看到那蠕動的肉蟲就噁心,把瑞士軍刀在手裡握緊了一下,一副大義凜然獻血的模樣:“那我們快把這些東西都滅了吧。”
  “現在可不行。”周通說道,“大白天的這是要上頭條。”他蹲下來沖趙晗招了招手,“有件事要辛苦你一下,你派人在工地裡找一下這個標記。”周通指著幾個磚塊掩蓋之下的地面,那裡露出詭異圖案的一角,等周通將磚塊搬開之後,露出了全貌,那東西像是個陣法,一左一右弧形套在一起,奇怪得很。
  趙晗看了半天沒看明白,一臉疑惑地看向周通,請他解疑。
  周通說道:“這是兩儀門,困住地靈用的。在建築工地,因為要築基,所以地靈活動旺盛,基是基礎,是萬物的開始,講究一個凝字。而這個兩儀門吸收的就是這個凝。”
  趙晗仍是一頭霧水,感覺自己過去接受的那些教育全都白搭了。
  周通耐心解釋道:“簡單來說,就是有人將築基的凝聚力吸收走了,等以後這裡蓋好之後,所有的樓房都很不牢固,估計隨便來個地震什麼的就全都垮了。”
  
  第139章 鐵制象
  
  這下趙晗聽明白了,這用心就太險惡了,天吉建設集團名聲在外,這邊的幾套中高層還沒蓋好就賣出去了不少,這要是都弄成了豆腐渣工程得出多少人命。
  趙晗問道:“要不要去通知一下天吉建設集團的人?”
  “沒必要。”周通冷笑一聲,“估計他們早就知道。”
  “什麼?”趙晗一怔,明白了周通的意思之後,又問道,“你是說趙京山知道這裡的情況,那他還……這有損生意的事情他會做?”
  “趙京山身邊跟著的那位陳恩陳先生是入了道有本事的人,這裡的情況逃不過他的眼睛。”周通沒說太多,趙京山的目的他還沒弄明白,不好貿然下定論,萬一弄錯了就麻煩了,不過倒是可以利用一下趙晗的身份。
  趙京山再怎麼厲害,身邊能人異士再多,也不過是個普通商人,在國家律法面前還不是一粒芥子。
  趙晗是個聰明人,聽了周通這話就知道應該去做什麼。
  隨便殺人的年代早就過了。
  周通看過之後就去附近的風水街上買破陣用的東西,那些陣法雖然小但是很麻煩,《易經》中雲:“易有太極,始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解法就在這裡面,破除兩儀門讓兩儀化為四象,再由四象轉為八卦乾、坤、震、巽、坎、離、艮、兌,落座八方就行。
  除了這個之外,還有一件事也等著他去辦。
  周通看了下時間,應該差不多了。
  正想著,手機就響了起來,是曾瑞明的電話。
  周通勾了唇角,沖淩淵揚了揚手機,那表情裡頭帶了幾分小得意。
  電話接通之後,周通的聲音沉穩了許多:“喂,曾先生你好,是我的翡翠白菜已經修復好了嗎?”
  那邊曾瑞明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說出句完整的話來,周通一聽就知道事情辦得差不多了,笑了笑,說道:“曾先生你別急,有話慢慢說。”
  “周、周先生……唉,我,我愧對周先生啊。”曾瑞明萬分沮喪地說,“那枚翡翠白菜被我修毀了。”
  周通故意誇張地“啊”了一聲,裝作壓根不明白怎麼回事的樣子,問道:“修毀了?怎麼會修毀了?”
  曾瑞明也不掩飾了,直接把他所知道的都告訴了周通:“那日我見到你這顆翡翠白菜氣盛於內而少游走于外,定然是在養著什麼珍貴的東西,極有可能是正在凝出玉心,正是關鍵的時刻,要吸氣斂氣十五片葉片就足夠了,再多一片不過是會分走玉的靈氣。這道理就好比人長頭髮一樣,一定長度的頭髮會更好地吸收營養讓頭髮越長越好,但太長了就會形成尾大不掉的劣局。故而,我決定磨去一片葉片,而你磕碰的地方就恰好是可以磨去的一部分,但、但是……”
  曾瑞明陷入了深深的愧疚之中,話裡都急得帶了點哭腔:“我昨天雕刻的時候不知道怎麼了,明明看得很准,但是下手卻歪了一點,把軸心部分給刻毀了,靈氣從縫隙外泄填堵不住,我、我修補不好……”
  周通聽了這話也是一驚,雲修居然對自己下手這麼狠,周通原本只是想讓雲修在那邊給曾瑞明搞點小麻煩出來,讓曾瑞明覺著愧對自己,沒想到雲修直接把軸心部分給弄壞了。
  周通抓住機會,也跟著沮喪地說:“真是可惜,這翡翠白菜是準備送給我家裡一位長輩給他祝壽的,怎麼就修復壞了。”
  “是我對不住你。”曾瑞明又連連道歉,“是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要不然這樣,我再買一塊翡翠白菜送給你,只是沒有這樣好的翡翠種和雕工,但、但也不會太差。”
  周通的目的就不是這個,怎麼可能答應,他忙趁著曾瑞明還沒下狠心的時候說:“這哪能要你的翡翠,是我選擇讓曾先生幫忙修補的,這樣吧,曾先生給我個地址,我去曾先生家裡看看。”
  “行。”曾瑞明一咬牙答應了,報了個地址給周通。
  電話掛了之後,周通長籲一口氣,感覺就這麼一會兒工夫就累出了一身汗,以前金點先生舌燦蓮花也真不容易。
  雖然有些對不起曾瑞明,但也只能這樣,曾家家規森嚴,他貿然找曾瑞明幫忙刻玉肯定會吃閉門羹,還會讓曾瑞明心生警惕,以後想拜託他幫忙估計連人都找不到。
  周通打車去了曾瑞明下榻的賓館。
  曾瑞明一早就在大廳等著周通,賓館大廳雖然安靜,但到底不是說話的地方,周通按住曾瑞明要給自己看玉的手,說:“曾先生,我看隔壁有個茶樓,我們到那邊去說吧?”
  明白周通的用意,曾瑞明忙點頭:“還是周先生想得周到。”
  三人又繞去了茶樓,曾瑞明把那翡翠白菜拿給周通一看,果然在白菜梗的位置多了一道小小的裂痕,這道裂痕雖然不是很明顯但稍微仔細一看就能看出來。
  這對於玉雕師來說算是很低級的錯誤,稍微有點經驗的玉雕師都不會搞出這麼一道裂隙。雲修動作也太大了……還好這曾瑞明為人單純,不然放在別人身上肯定要起疑。
  淩淵說的果然沒錯……睚眥必報的雲修。
  不過這樣對玉倒是好,通了內外門,有雲修在反而會讓玉越來越好,這道裂隙也會逐漸修復。
  曾瑞明見周通低著頭專注地看著這枚裂了道微小縫隙的翡翠白菜,更是心中愧疚,他頗為不安地舔了舔嘴唇,乾巴巴地說:“周先生你看,這翡翠白菜裂成這個樣子,它內裡的玉心恐怕要凝不成了,都怪我不好,真是對不住。”
  他是真心實意對這塊玉好,斟酌半天,跟周通又一次提出了之前的請求:“要不然這樣吧,周先生我再送你一塊差不多的翡翠製品,這塊你就、就當賣給我了,我再貼給你點錢,你看如何?”
  “這倒不用。”周通擺手,道,“我也有責任,沒保管好這枚勞煩曾先生費心費神了。”周通笑著問道:“曾先生的作品我越看越喜歡,我厚著臉皮開個口,想請曾先生重新雕琢一個送給我那位長輩,曾先生你看怎麼樣?”
  “這……”曾瑞明一怔,沒想到周通會開出這麼個請求,本來昨晚修壞了這枚翡翠,他內疚不安了一個晚上,各種補償都想到了,唯獨沒有這一點。再想起家中祖訓,曾瑞明實在是不好答應這個要求。
  周通見曾瑞明臉上有掙扎,笑著補了最後一招:“昨日曾先生賣給我的那個鎮器就很不錯,但是家中長輩年歲已高,送個鎮器怕是不妥。”
  “是這樣子的。”曾瑞明勉強點頭應是,周通這話提醒他了,他都已經壞了規矩,雕琢了一座鎮器賣了出去,再多賣一個也不算什麼。
  而且,既然是送給長輩的,那對玉本身也好,長輩講究“頤養天年”,玉石也得靠養,兩者相輔相成是好事。
  周通不給曾瑞明再進一步思考的機會,說道:“曾先生,過幾天正好是J市的玉石盛會,不知道曾先生有空沒有,咱們作伴一起去看看熱鬧,到時候也能挑選一塊好的玉料。”
  曾瑞明這次來就是為了這個,曾家這一代傳承了家族技藝的就他一人,雖說不輕易雕玉,但到底得把手藝一代代傳下去,曾瑞明隔三差五還是會雕刻出來幾個作品,但最近市面上有靈氣的玉不多,他這次來就是想挑幾塊有靈氣的玉回去養著,雕刻成型,順便向下一代傳授技藝。
  曾瑞明想了片刻就答應了周通的邀請,周通說道:“那就麻煩曾先生了。”
  “不麻煩,周先生客氣了。”曾瑞明說完之後,看見周通笑意盈盈的雙眸,立刻就明白這話裡有圈套,他還沒答應幫周通雕玉呢,周通就借著一起去玉石大會讓他說出了答應的話,心中生了點疑,還想再細究一下,卻見到周通磊落地看向自己,那親和自然的笑容裡清澈得很,到嘴邊推拒的話又被他咽了下去。
  曾瑞明見周通擺弄著那翡翠白菜,眉眼眼裡都透著幾分失落,心裡愧疚感一湧,更是不好意思再拒絕,從心底裡也答應了周通的請求。
  中午的時候,周通請曾瑞明吃了個飯,下午去風水街買了一些晚上滅那些線鬼的法器,到了傍晚就接到趙晗的電話,說已經將工地巡查了十遍,一共找到了八扇“兩儀門”,問周通還有沒有缺漏。
  不愧是部隊出身的,辦事效率值得讚揚,周通說道:“一共就是八個,讓你那邊的人不要亂動,這是個陣中陣,八個兩儀門形成了文王八卦方點陣圖,為的是困住這些吸食陽氣的線鬼,在陣法之中肯定還有個汲取陽氣與凝聚力的法器。”
  趙晗俐落地應了,又說:“那個趙京山我查過,手底下養了不少天師地師,定期會給他們撥一筆款項過去,可是又不見那些人為他做什麼事情,就連他公司的一些儀式都沒請到這批人,像是白養著他們一樣。還有你提過的,他身邊那個陳恩。我們查到他原本跟在一個叫寧塵子的天師身邊,這個寧塵子你可能不知道,但是我提一個案子你應該就知道了。2003年那起大範圍自焚事件你應該知道吧?廣場上有人拉了旗子——‘得天恩,轉輪回,來世無苦無悲’。”
  “記得。”那時候周通才十一歲,對這個印象就很深,自焚事件被壓了下來,但是視頻卻一直流傳,就連現在到網上去搜一下還能找到當時的景象,驚人得很,那些人就像是受到了什麼蠱惑一樣,毫不在意身上燃燒著的烈焰,高聲念誦著趙晗剛才說的那些話。
  趙晗說:“那時候你可能還小,不太清楚那件事情,寧塵子是那次自焚事件背後的慫恿者,當時上頭派,呃,趙委員長親自去捉拿,結果沒有找到寧塵子,他回來之後就生了大病,醫院裡查證五臟衰弱,住院一年多,直到楚老先生來我家看望他不知道弄了些什麼,第二天就好了。能用甯塵子的徒弟,這個趙京山,問題太大了。”
  周通回憶起那跟在趙京山身邊的老頭,估計就是趙晗口中所說的寧塵子,可他是盜取通天鼓的人,難道寧塵子就是楚老爺子所說的那位表弟?這件事情,還得跟楚老先生聯繫一下才行。
  掛了跟趙晗的電話,周通晚飯隨便應付了一下,就帶著買好的道具去了天吉建設集團的工地。
  周通到了之後,先在趙晗的帶領下看了那八處設有兩儀門的地方,掐算了一下具體方位,找到了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各自的位置,最終推算出了中心點,一路尋找過去,果然在中心位置發現了一尊鐵制小象。小象埋入土中約有三寸,通體發黑,鼻子勾向下,取水取財之意。
  趙晗見了,不敢輕舉妄動,尤其是見到周通站在原地沒有進一步動作的時候,更是小心翼翼了幾分,問道:“周通,這鐵象有問題?”
  “有。”周通看到埋入的鐵象與形貌之後就覺著十分棘手,不滿地嘀咕道:“難怪有恃無恐,也不怕別人毀了他的陣法,原來套下在這裡……”
  周通歎了口氣,說道:“記一下位置,把這尊鐵象埋了吧。”
  “不管了?”趙晗一愣,有些弄不明白周通的用意。
  周通解釋道:“象可用作求財取財,但一般都是純金或者玉石雕刻而成,銀稍次之,但比鐵要好。鐵本就是死物,又常用作殺伐之器,戾氣很重,鐵制的小象雖也能吸財,但是卻比一般的器物多了幾分殘虐。這裡的地靈可視為財,小象吸走了兩儀門收斂的地靈,彙聚於一身,如果我們現在拔了它的話,恐怕這附近土地的靈氣就會被鐵象毀了。到時候不僅僅是這一個工地還沒蓋好的樓要塌,至少十年內這裡都不可能再有什麼用,地靈一毀,建築在這片的土地之上的一切都會失去根基,自然不可能有什麼發展。”
  “那要怎麼辦?”這可不是小事,趙晗倒吸一口涼氣。
  “我想想。”得找個什麼東西替換小象,卻又是能養的,如果金菩提果還在就好了,但一顆給了龍脈,一顆給了鄒飛,實在是麻煩。
  “有東西。”淩淵忽然插了一句,“你忘了?”
  周通疑惑地看向淩淵,兩人四目相對,不等淩淵說什麼,周通就猛地想了起來:“有了,那個神獸鎮器!”他微笑著看向淩淵,“還是你聰明。”
  淩淵嘴角微微一勾,很快就又拉下來一張臉,假裝出一副不冷不熱的樣子。
  “神獸鎮器?”趙晗感覺自己像是個二愣子,這次又完全在狀況外,壓根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嗯,先前機緣巧合得了一個玉制的神獸鎮器,這會兒正好派上用場,不過得等兩天,那神獸鎮器裡的玉心奄奄一息,養幾天才能拿來在這邊鎮住地靈,替換出鐵象。”周通前後一聯想,輕輕在淩淵肩膀上捶了一拳,“還好有你貼的那張固本培元符,省了好多功夫,不然的話,現在估計要等很久。”
  淩淵輕哼了一聲。
  周通說:“這幾天先攔著,儘量不要放任何人進來。線鬼也暫時不好動了,最遲三天我就過來處理這裡的事情,這兩天你帶著人去買一點糯米,在工地裡的每一塊放過磚的地方上面都撒上一點,一定要記住,每一個地方都不要漏。”
  趙晗嚴肅地點了點頭:“我記住了,糯米有要求嗎?”
  “沒有,只要是新鮮的糯米都可以。”
  “好。”
  “那麻煩了。”
  這邊事情一了,周通就準備要走,結果趙晗接到了個電話追著周通過來了,趙晗說:“周通,趙京山也來了J市,據查是為了後天的玉石大會。”
  “是嗎?”周通心裡有了底,對趙晗答了謝。
  一回賓館,李天河還沒找上門,周通問了下才知道李天河回去了老宅,今晚不回來了,想想J市是李天河老家,回去一趟無可厚非,他不在,周通也落了個耳根清淨。
  只不過後天就是玉石大會正式舉辦的日子,有些細節還想要問問李天河。
  好在李天河第二天就回來了,以李家特權帶著周通在玉石大會的主要場地轉了一圈,大致瞭解了各個地方會舉辦的項目。
  J市有條全國出名的城內河——星鶴河,星鶴河縱貫南北,澆灌兩岸,自古就有許多有關於這條河的風流韻事,如今已經形成了一條獨有的文化帶,玉石大會的場地就在星鶴河岸,佔據了一整條河岸,甚至連遊船上都有展品展示,排場大得很。
  得知趙京山也會來之後,周通決定速戰速決,他跟趙京山之間梁子已經結下了,但沒必要在這時候上浪費時間,他這次的目的又不是趙京山。
  到會場之前,周通先和曾瑞明碰了頭,如果這次挑不中合適的石頭,有曾瑞明在的話,也能雕刻出一件適用的法器。
  李天河自然是跟周通一起,見到曾瑞明的時候,李大少很驚訝,指著曾瑞明半天說不出話,愣愣地看著周通。
  周通介紹道:“這位是曾瑞明曾先生。”
  “曾什麼?”李天河一愣,以為自己耳朵出問題了。
  曾瑞明聞言沒多想,重新做了自我介紹:“在下曾瑞明。”
  李天河:“……”
  見李天河沒說話,曾瑞明禮貌一笑就跟周通有說有笑地進了星鶴廟裡。
  李天河半天沒消化過這個事實,曾家的大名只要是在玉石界混過就知道,他家裡也曾經有人帶著上好的翡翠去找曾家的人雕刻點物件但都被曾家人禮貌地婉拒了,三番五次下來,雖然心裡惱怒但是也沒辦法,曾家的規矩誰都知道。而正因為如此,在玉石圈裡,都認為曾家人看起來彬彬有禮但是實際上很難親近。
  他們第一次見著曾瑞明的時候,還是在幾天前吧?怎麼就跟周通關係這麼好了?
  想起周通之前說的“剛才不認識,現在認識了”李天河就嘔血,當時他還覺著怎麼著來著?這個人傻逼?他才是傻逼,這麼好的結識曾家人的機會就被他白白浪費了!
  這次玉石大會雖然場地占地面積極廣,但是分區明確,賭石區在最喧鬧開闊的地帶,其他一些水榭長廊或者亭臺樓閣的地方都在舉辦成品翡翠或者翡翠毛料的展示、出售或拍賣。
  周通對曾瑞明說:“曾先生,我想先去看看翡翠毛料,給家裡長輩挑好了再逛一下其他區,心裡能安定一點。”
  “好,我陪周先生。”曾瑞明體諒地點了點頭,跟周通一起前往專門用來給人寄售翡翠毛料的地方。
  翡翠毛料是剛從原石裡解出來的翡翠,未經過一點後期加工,可塑性極高,大多數玉雕師都會買這些毛料再回去進行手工加工。
  曾瑞明跟翡翠毛料打了半輩子交道自然熟悉得很,跟在周通身邊給他參考。
  這些翡翠毛料在周通面前就跟被脫光了一樣乾淨,好壞一眼就能看出來,靈氣充盈的有,如死石一般的也有,又多又雜,看了沒多久就有一種眼花繚亂的感覺。周通耐心地看下去,跟在他們身後的李天河倒沒了什麼耐心。
  他的興趣全在賭石上,這些已經解出來的翡翠毛料一點吸引他的地方都沒有,這倆人都看了快兩個小時了,得看到什麼時候?
  李天河正不耐煩地想著,忽然一抬頭看到了什麼人,他不悅地皺了皺眉頭,從身後拍了周通的肩膀:“我離開一會兒,你們看夠了給我打電話。”
  周通見李天河神情有異,而且頻頻往不遠處看去,沿著李天河的目光看了過去,意外地看到了一個並不意外的人——趙京山。
  趙京山和上次見到的時候相比變得有些大,他之前眉宇間一直有一絲戾氣在壓迫著,正是那絲戾氣導致他無法順利入道,可如今,他眉宇間的戾氣散開,周身靈氣圍繞,尤其是靠近稍有靈氣的玉石時,還會產生一種奇異的共鳴,如同那些玉石渴望著他一樣。
  “奇怪……”周通嘀咕道,“居然已經入了道,是誰點化他了?”
  淩淵壓低了聲音說:“天玄。”
  周通:“……”他們倆怎麼搞到一起去了?
  就在這時,叮叮叮的連敲了三聲,隔壁亭子裡有人敲了鈴,麥克風將他的聲音清清楚楚地送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夏老闆寄售了一塊極品帝王綠毛料,準備拿來拍賣,有興趣的老闆快上船了!”
  
  第140章 不在酒
  
  這種船也是星鶴廟拿來做景點的特色之一,前面說,星鶴廟是沿河而建,河面上有很多仿古的小船畫舫,這些小船畫舫可以被人租去拿來做展覽或者拍賣的場子,畫舫上還有專門唱曲說評書的姑娘先生,風雅得很。
  畫舫有人合租或者單租,沿河遊動,到一個大展子的時候會停下來吆喝,有興趣的交了錢上船參觀,畫舫遊走一圈打過宣傳之後就在河面上隨意飄蕩,要是有拍賣會的話,還會定點拍賣。
  這條畫舫就是一艘遊走的拍賣會場子,船工口中喊的“夏先生”就是包了這個畫舫的人,周通一聽帝王綠就有了幾分興趣,雖然有曾瑞明幫他雕刻,能充分發揮玉石的作用,但玉石不嫌好,有合適的帝王綠毛料那是再好不過。
  想到這兒,周通就對曾瑞明說:“曾先生,早就聽說這遊船畫舫是這次玉石大會的一個特色,我請你去畫舫上轉轉吧。”
  曾瑞明是老油條了,參加過好幾次玉石大會,自然玩過這個畫舫,他推薦道:“這夏先生每屆玉石大會都會租一條畫舫,畫舫上展出拍賣的玉石都是上品,確實值得一看。”
  “那就請吧。”
  周通正要走,卻抬頭一看,見到趙京山跟陳恩率先上了畫舫,他猶豫了片刻,正在斟酌要不要跟趙京山碰這回面,就聽見船工又吆喝了幾聲,想了想,還是果斷地上了船。
  人走到一半,聽見身後李天河的聲音響起,李天河不情不願地跟上來,對周通說:“我跟你一塊兒去。”
  “怎麼?”周通納悶地看向李天河,這小子之前不是避著趙京山嗎?好像有什麼過節。
  李天河沒解釋,勾著周通肩膀把他往船上帶:“家裡長輩太煩,還不如在船上逍遙一點。”沒走幾步,胳膊上就被什麼人掐了一下,疼得李天河哎呦嚎叫了一嗓子,正要找犯人一扭頭就看見淩淵那張沉下來的俊臉,當即十分識時務地將手從周通肩膀上拿了下來。
  李天河不屑地嘀咕:“真當什麼寶貝,老子才不稀罕。”揉著被掐得紫了的胳膊,李天河走在周通他們幾人之前,率先把登船錢給服了。
  這位夏老闆租的畫舫是最頂級的,仿古式的裝修風格,空氣裡滿是檀香味,船頭坐著兩個穿著漢服的漂亮姑娘抱著琵琶唱昆曲,船艙裡以木制雕欄隔著,玻璃罩子裡展出著各式玉製品,蛇紋石玉、水晶石、雞血石……種類繁多,看得人眼花繚亂,大件如玉佛、玉觀音、玉如意、玉雕等陳列在兩側,下方的玻璃抽屜內還擺放著玉鐲、玉佩、玉玦、玉環等等,粗略一數,放在這裡展出的物件能有上百種,真是收藏大家。
  李天河每屆都來,可還是難掩驚豔,和曾瑞明一起都有些端不住架子得雙眼發亮,周通對玉石的興趣沒有他們那麼大也看得頗為有趣。
  一圈展品逛完,也差不多到了開始拍賣的時間。
  這邊是展區,前面才是拍賣的場所,船上置備了桌椅板凳,實木方桌靠椅,雕工細緻,上面還放著供客人磨牙的小零食,李天河面子大,有人見他上船後特意留了位子,拍賣會開始之前就請李天河落了座。
  周通他們沾了點光,坐在李天河旁邊。
  巧的是,正對面的位子就是趙京山的。
  趙京山拉著一張臉坐在那兒,只喝了幾口送上來的龍井茶,零食碰也不碰,陳恩雙手搭在身前,盡職盡責地站在趙京山身後。
  淩淵目光在趙京山臉上掃了一圈,低聲說:“是天玄。”
  “這麼明目張膽,他在賭我沒有第二個金菩提果把他逼出來是不是?可惜他賭對了……”周通隨性地剝著乾果,塞了一塊幹果肉進淩淵嘴裡,問道,“你說他的目的是什麼?”
  “玉。”淩淵吃下周通送來的乾果,確定地說,“他少了那一縷氣,肯定會找塊好玉來養,我最初造他的時候就是先在古玉裡養著。”
  “你看那塊帝王綠怎麼樣?”周通問道。
  “很好。”淩淵說。
  周通了然地點了點頭,他又在其他陳列的翡翠毛料裡掃了一圈之後有了點意外收穫,心中有了主意,周通問李天河:“李先生你看那塊帝王綠的毛料如何?”
  “綠而剔透,質地細膩,深翠欲滴,上品。”李天河是識玉的高手,這裡有很多人都認得他,聽他這麼評價對那塊玉的好感立刻多了幾分。
  周通滿足地點了點頭,眼裡閃爍了幾分對那塊帝王綠志在必得的氣勢。
  趙京山見狀,冷哼一聲,沖陳恩招了招手,陳恩低下頭將耳朵貼過去,仔細聽著趙京山的吩咐,片刻,將身子直起,應了句是,轉身出了船艙打電話去了。
  船艙內略微嘈雜了一點,以李天河那番評價為分水嶺,問貨求價試探的人越來越多,直到叮得一聲敲了銅鑼,咿呀咿呀的昆曲聲音漸息,底下才又安靜下來。
  拍賣會正式開始,穿著唐裝的主持人走到場地正中央,先客套了一番,將沒來現場的夏先生誇了一通之後就說道:“不好意思,讓各位看官久等了,想必剛才那一番展示大家心中已經有了中意的寶貝,在下也不多說,這就開始拍賣會。”
  第一件拍賣的是件普通的翡翠毛料,用作暖場,氣氛還算熱絡,後來拍的幾件都不溫不火,周通出了幾次價都是在出著玩玩,前面這幾件都有些暴風雨前的沉悶感,氣氛凝滯得叫人有些呼吸不暢,直到那塊備受矚目的帝王綠毛料開始拍賣,略顯沉悶的氣氛才逐漸變得熱絡。
  好多人都在等這塊翡翠。
  帝王綠不常有,如此好品相的帝王綠更是百年難得一見,在場能上得了夏老闆的畫舫的大多都是些有錢有權的人,野心也大,既然有一塊這麼好的帝王綠毛料,即便最終不能落在自己手裡,也要爭那麼一爭。
  拍賣帝王綠的時間正處在拍賣會的黃金分割點上,打的無非是以帝王綠來炒活氣氛,往後的幾件都會比較好拍一點這種主意。
  帝王綠毛料剛開始拍賣,就有人喊出了“三百萬”的價格,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三百萬顯得過於小氣了,而這人的身份也十有八九是拍賣會請來的托,用來托抬價格,降低諸位大佬的防備心理,隨後,果然如同預料之中的那樣,船艙內的土豪們紛紛叫價,從起拍價一百萬一直加到了八百萬。
  李天河沒有出過一次價格,淡定地坐在那兒看著其他人拍賣,聽到八百萬的拍賣價格一出後,場上沉寂了不少,那拍出八百萬的老闆面露得意,搓弄著大拇指上的玉石扳指,李天河諷刺地笑了一聲:“八百萬就想拿走?做夢吧?”
  他正要出價,卻聽見耳畔響起了一個清潤柔和的聲音:“一千萬。”
  李天河:“……”出價的手被他壓了回來,李天河沖周通瞪了瞪眼,眼底有點不敢相信,這年頭的金點生意都這麼好做?能賺這麼多錢?
  周通出完價後,對面一直安靜的趙京山也出了價:“一千一百萬。”
  周通挑了眉頭,盯著趙京山,眼底的幾分不滿清楚地傳達給了趙京山,趙京山視若無睹,淡定地喝了口茶。
  周通沉了口氣,開價:“一千兩百萬。”
  趙京山雲淡風輕:“一千三百萬。”
  周通:“……”
  哪怕兩人沒有明顯的眼神交流和對話,那種針鋒相對的味道就傳了出來,擠得整個船艙裡都是。在拍賣場上這種情況很正常,有時候競拍到最後不是為了那件展品而純粹是為了一個面子問題,可那也得看情況啊。
  這倆人一看就不像是有什麼恩怨的,差了十幾歲能有了吧?再說這都抬到千萬高價去了,再拍下去就超了這塊翡翠毛料的價格,至於嗎?
  硝煙味太濃,反倒刺激了眾人看熱鬧的心理,都紛紛嗑起瓜子,翹著二郎腿看這倆人死磕。
  周通蹙著眉頭,略有些焦慮的心情明確傳遞了出來,曾瑞明看得不放心,勸周通:“這塊玉也不是很適合送給家裡長輩,要不然咱們再看吧?”
  “可是……”周通猶豫不決,“這玉靈性這麼強,不買下來可惜了。”
  “唉……”曾瑞明也瞧出周通是真心喜歡,不再多勸,只說了一句,“量力而為。”
  周通微笑著點頭應了,再看向那塊帝王綠毛料的時候眼裡又佈滿了濃濃的猶豫與不舍。
  最後,周通咬著牙加價:“一千四百萬。”
  “一千五百萬。”趙京山又加了價。
  周通長籲口氣,有些接受不了了,他抿了抿唇,喃喃道:“我想想。”
  其實趙京山也覺著這個價格太高了,但他一向在這方面花錢沒有上限,再加上體內有天玄作祟更是不可能棄了這塊翡翠毛料,更何況,他現在十分享受周通身上的挫敗感。
  “一千六百萬。”周通一咬牙,又加了一百萬。
  趙京山頗為訝異地看向周通,沒想到周通還能繼續堅持加價,趙京山對陳恩勾了勾手指,“你說他有那麼多錢嗎?”
  “不清楚。”陳恩如是相告,“他那家鋪子在他父親還在世的時候生意不錯,最近幾年生意都很一般,大生意更是少有,不過他有個朋友很有錢。”
  “那這樣。”趙京山說,“去提醒一下主辦方。”
  “是。”
  陳恩照著趙京山的吩咐去找了主辦方查證周通的信譽擔保,主持人回來後得了結論,問周通:“周先生,您確定您有那個實力擔負這麼高的拍賣金額嗎?”
  “廢話!”周通還沒說話,李天河就率先給對方甩了臉色,“我的信用夠嗎?”
  “夠,自然是夠。”
  李天河卯了勁兒,靠在靠椅上,一邊喝著茶,一邊漫不經心地對周通說:“拍,拍死這個老王八蛋。”
  還不知道李天河跟趙京山的梁子結在了哪裡,得了李天河這句保證,周通拍起來就有底氣多了,直接跟趙京山撕上了兩千萬。
  這就太誇張了。
  兩千萬人民幣,真金白銀地砸過來都能把人給砸死!
  眾人一陣唏噓,就連趙京山都有些支撐不住。
  前段時間,他因為背後的傷,在公司經營方面有幾分疏忽,再加上背地裡搞得那些手腳,養的那批見不得光的人,手底下很多公司都是看著風光其實內裡就是一灘枯骨腐肉,根本撈不出多少油水,這兩千萬他得咬著牙才能付出來。
  如果再繼續加下去的話……恐怕真的付不起了。
  就在這時,主持人似乎查到了什麼派人來詢問趙京山的支付信譽情況,趙京山沒想到這邊跟銀行串通得那麼好,這麼快就查到了自己的資金狀況,臉色一黑,點了點頭。
  前後思慮一二,趙京山一狠心,加了價:“兩千一百萬。”
  還能再加?
  這是眾人心裡一致反應,有人按耐不住激動的心情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在略顯安靜的船艙裡格外清晰。
  趙京山看向周通,眼底滿是針對,不過他已經打算好了,如果周通繼續拍下去他就放棄競拍,兩千多萬的帝王綠毛料?抱著哭去吧!
  周通也被這個價格驚到了,他端起茶杯一個不小心差點把茶杯打翻了,淩淵上前去按住周通的肩膀,臉上神色凝重,見他這個樣子,周通差點沒忍住笑場,他以為自己夠會演的了,結果這淩淵比他還會演,真行啊。周通怕露出破綻,趕緊強行板了臉,結果這一下歪打誤著讓趙京山誤會周通這是扛不住了。
  周通深吸一口氣,說道:“能不能讓我考慮一下?”
  “周先生需要考慮多久?”主持人體諒地問道。
  “十分鐘吧。”周通認真回道。
  在允許範圍內,主持人點了點頭,說:“好,請周先生妥善思考。”
  周通道了謝後就坐在那兒喝茶沉思,兩條俊眉幾乎擰到了一塊兒去,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周通吃著乾果垂眸沉思。
  大家都以為他在仔細思考到底要不要這塊翡翠毛料,其實周通心裡早就有了定論……
  怎麼可能要……賣了他他也拿不出兩千萬來。
  但戲得演下去不是,察言觀色這點能力是打小就要培養的,那趙京山的樣子明顯是準備放棄競拍了,最後環節的戲份可得做足。
  十分鐘過去後,主持人問周通的意思,周通又故意拖延了片刻之後,一咬牙說道:“我……放棄競拍。”
  “好。”主持人笑了起來,“那就恭喜這位先生,以兩千一百萬拍得了這塊極品老坑種帝王綠翡翠毛料。”
  掌聲雷動,趙京山面無表情地在眾人的祝賀下喝了一口茶。
  他的手在抖。
  兩千萬,在以前來說不是問題,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太逞強了,然而天玄的念頭在腦海裡作對,趙京山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天玄帶給他的影響力,哪怕他剛才有如果周通繼續加價他就放棄競拍的意識,真正到了那個時候他也不一定會放棄。
  對於天玄來說,這兩千萬只不過是個數字而已,對他來說,卻是一筆鉅款。
  趙京山深吸一口氣,只能認了。
  這一下掀起的浪頭太大,隨後的拍賣都讓人有些提不起精神,周通看向趙京山,笑得溫和而又無害:“恭喜你。”
  趙京山並未理會,臉色陰沉得可怕。
  喜個屁!
  李天河看周通敗了陣,有些不甘心,但是礙于家裡長輩他不好跟趙京山明著作對,問周通:“你還看上哪塊玉石了?我給你拍。”
  “那就麻煩李先生了。”周通順杆爬了,他準備借李天河的手來拍,等拍完了錢還是要還給李天河的。他這回沒有自作主張,轉而問曾瑞明:“曾先生你看哪塊玉石毛料比較適合?”
  “周先生有想送的器型嗎?”
  “嗯……”周通思忖片刻,說道,“送龜吧,龜有長壽之意,適合長輩。”他故意裝作想起了什麼的樣子,對曾瑞明說,“哦,還有一點,我昨日接到長輩電話,說他晚上總是會睡不安穩,曾先生有什麼意見?”
  “睡不安穩可能是因為心神不寧,選個適合鎮心魂的就好,龜本來也可用作鎮壓之用,我選幫你挑個氣場契合的。”曾瑞明說話語氣溫柔,這會兒刻意被淩淵以氣壓著,那邊趙京山只能看到他們在這兒說話,卻聽不到在說什麼。
  曾瑞明左右看了看,最後指了指一塊玉石,周通點了點頭,那塊玉石正巧是周通真正挑上的那一塊。
  醉翁之意不在酒,如果他一開始就表現出對這塊玉石的喜歡,趙京山必然爭鋒相對,現在他把仇恨全都轉移到了本就備受矚目的帝王綠毛料身上,趙京山就會“放他一馬”。
  爭一口從來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目的簡單明確——拿到那塊他看中的毛料。
  正如周通估計的那樣,由曾瑞明指定,李天河出手,趙京山果然就沒再插手這塊毛料的拍賣,而且在座的人都賣李天河的面子,將那塊品質上等的冰種翡翠毛料讓給了李天河,周通以三百萬的低價成功拍到手。
  李天河把翡翠毛料送給了周通,周通也沒推拒笑著應下了,他趁著李天河不注意,將三百萬的支票塞進了李天河的口袋裡,還有一張道歉和致謝的紙條,李天河是聰明人,不會在這上面再做文章。
  既然目的達到了,周通在前面一處地方就下了船,陪著曾瑞明又四處逛了逛,買了幾塊翡翠毛料,又陪著李天河賭了幾塊石。
  曾瑞明身體不好,不太適合在這種人多的地方多待,到下午三點左右的時候就提出要離開,周通正好乘著這道東風,藉口送曾瑞明,一併離開了玉石大會。
  那塊玉石毛料就放在曾瑞明那裡,把雲修換了回來,曾瑞明作為補償給雲修剃掉了那多餘的一瓣白菜葉,又重新給雲修打磨了個外型,稍微一修卻似神來之筆,整個翡翠白菜的精神色提高了不止一個檔次,要不是那道裂隙的話,這價格得提升一半。
  曾瑞明不知道,那道裂隙也是關鍵一筆,他只以為玉裡的是玉心,要靠玉來養成才能反哺於玉,卻不知道那其實是個靈體,雲修可以把這道裂隙修復好,而且這道裂隙對他來說,有比沒有要好上太多,相當於他自己給自己開了扇門。
  晚上回到賓館,周通洗完澡後,跟李晗聯繫商量好明天去處理工地的事情,他手裡拿著玉心已經養得差不多了的神獸鎮器把玩,淩淵出來從周通手裡拿走那鎮器放在床頭櫃上,抱著周通躺倒在床上。
  周通被淩淵吻住,淩淵的手不老實地從周通衣服裡摸進去,摸到周通胸前一點輕微一擰,周通悶哼一聲,被淩淵強硬的吻壓住了所有的掙扎和呻吟。
  趁著雙唇分開,周通深吸幾口氣,說道:“怎麼感覺不對勁?”
  “沒什麼不對勁。”淩淵抱著周通,腦袋在周通頸窩處活動著,微長的頭髮刺得周通發癢,周通摸了摸下巴,隔開淩淵的頭,“別鬧了,出去看看。”
  “不用看了。”淩淵悶悶地說,“是李天河的桃花煞。”
  周通:“……不是吧?這麼厲害?”周通忙從床上坐起來,穿上拖鞋往門外走,淩淵跌坐在床上,懶洋洋地躺在那兒,胯下頂起了一個小帳篷,他深吸了幾口氣才站起來跟在周通身後走出門。
  李天河的房門沒關,從微敞的房門之中傳來誘惑人的呻吟聲,女人誇張而又甜膩的叫聲叫的人心裡發酥,周通將房門推開,不出意外地看見兩個糾纏在一起的人影。
  李天河將女人壓在牆上,抬起她細長的大腿不停地在胯間出入著,他身體肌肉緊繃,沖天的欲望撲面而來,大股大股的雄性氣息散發出來,熏得周通忍不住蹙了眉頭。
  他目光從李天河身上移開,落在他頭頂的一團煞氣之上。
  原本被積聚在眉心那一點黑痣裡的桃花煞已經衝破了束縛,將李天河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那桃花煞的影響力極大,以李天河為中心周圍一圈人都會受到影響,像是淩淵和周通這樣本來就對氣的感知力比較強的人來說,影響更大。
  李天河粗喘幾聲,胯下擺動得更是頻繁,那女人急促地尖叫幾聲,看到周通的身影之後抱住李天河的脖子,性感地問道:“怎麼?喜歡多幾個人一起玩?”
  李天河沒應聲,他此時此刻就像是個瘋狂的野獸,除了佔有之外一無所知。
  周通忽然上前一步,猛地拉住了李天河,盤亙在李天河頭頂的桃花煞徹底成型,一個女人的輪廓凝出,她尖叫一聲,指甲細長的十指沖著李天河的喉嚨掐去!
  
  第141章 殺陳恩
  
  周通這一手拉得迅速,將李天河從女人身上拉了下來,隨後反手甩出六丁六甲符砸在那團桃花煞氣的面門之上,剛化出身形的女人慘叫一聲,在六丁六甲神威之下迅速消弭,李天河跌坐在地上,像是得回了幾分心智,怔忡地瞪著一雙迷茫的眼睛,完全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那被李天河壓在牆面上的女人沖李天河癡癡地笑了笑,隨後從眼中彌散出一道青煙,隨著青煙越來越濃郁,最後化成一隻稻草人跌落在地上,上面貼著的符紙無火自燃,將稻草人燒了個一乾二淨。
  李天河見狀,似是回憶起了一點什麼,太陽穴被什麼東西貫穿,一點電流在腦海裡不停盤繞,電得他頭皮發麻,李天河按住疼得不輕的太陽穴,問道:“這是怎麼了?”
  “你今天遇見什麼了?”
  李天河仔細回憶了一番,答道:“我爸帶我見了趙京山,席上多喝了幾杯酒,我就回來了啊。剛才那個女人怎麼回事?怎麼會忽然消失?”
  “倀偶,造來替人辦事的鬼傀儡。”周通問道,“你喝了趙京山敬你的酒?”
  “喝了。”李天河費力地靠著牆壁站起,一身的精力似乎被抽幹了一樣,四肢軟得不行,就站起來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都累得像是在爬一座高山,“那酒裡有問題?”
  “應該有。”周通大體思量一番,說:“你命帶午火,本來就是火桃花命,又生了一副富貴風流相,還好眉心有一點黑痣收斂了你的桃花,如果平時行為檢點,那黑痣會幫你消除桃花煞帶來的災厄,可是有人激發了你的桃花煞,我猜是引你喝了桃花釀的酒。”
  “難怪我喝了那杯酒後就渾身燥熱……”李天河嘀咕道。
  但趙京山的目的周通還拿捏不准,難道是因為李天河今天幫了自己,趙京山想要懲罰他?
  想到這裡,周通給了李天河一張真武帝神符要李天河帶在身邊,叮囑他這幾日就在房裡不要出門,尤其是要避著女性,更不要行房事,李天河膽戰心驚地應了,關了門後就縮在房裡,將所有的燈都打開。
  到半夜,疲乏感上湧,李天河漸漸睡著了,第二天一整天都縮在房間內閉門不出,平安無事。
  傍晚,周通跟淩淵吃過晚飯準備帶著東西去工地除凶局,還沒踏出房門就聽見隔壁屋子裡一陣響動,玻璃碎裂的巨大聲音傳了出來,李天河慘叫一聲,匆忙間將門打開,沖了出來,被嚇得涕泗橫流地抱住周通的胳膊,哀嚎道:“鬼、有鬼啊……”
  這一聲動靜太大,左右房間的人有好幾戶都開了門出來查看,周通見狀,拉著李天河進了房間關上門,往臥室走去。
  臥室旁的落地玻璃碎裂成渣,十七層高樓下的景象一覽無遺,臥室內如颱風過境,一片狼藉,桌子上留下一團黑粉色的瘴氣,桃花的味道傳了出來,那張真武帝神符掉在地上,被桃花煞腐蝕得一片漆黑。
  再看李天河的面相,眉心那紅黑色的煞氣沖上頭頂,死死地纏繞著他頭上的生氣,陽火已經隱隱浮現在左肩處,稍微來點什麼就能直接將他肩上這微弱的陽火吹散了,危在旦夕。
  周通見狀,一時之間也拔不去他身上的桃花煞,李天河的桃花煞是先天加後天的雙重累積,又有人刻意助長,很難根除,此時此刻也只能暫時護著他不被桃花煞化作的女鬼所傷害。
  真武帝神符都不好使,這煞氣著實厲害得很。
  就在這時,電話響了起來,趙晗在那邊說道:“周通,工地這邊已經準備好了,你什麼時候到?”
  “我這邊出了點事情……”周通頗為棘手地說,“有個朋友身上染了點桃花煞,不方便離開。”
  趙晗一怔,但很快就接受了變故:“那我們改天?”
  “不行。”周通歎了口氣,解釋道,“今天是月晦日。每逢月晦日,七魄流蕩,遊走穢濁,此時是每月最後一日,明日就是新月,即是重生。如果今天不拔除那只鐵象的話,鐵象的邪煞之氣就會一天天變得更加厲害,以我那個鎮器目前的情況鎮不住鐵象的戾氣,還要再等至少一個月。這一個月時間太長了,什麼變故都有可能發生。”
  “那……”趙晗詢問周通的意思。
  周通說:“我過去。”
  “好。”這就是趙晗要的答案,他得到了周通的准話之後就掛了電話,回頭去吩咐手下人按照之前周通交代他的事情將整個工地封鎖住,確保萬無一失。
  周通掛斷電話之後對淩淵說:“李天河交給你了。”
  “不。”淩淵拉住周通的手腕,“我跟你一起去。”
  “我那邊有趙晗,他命裡有武曲星庇佑,一般鬼煞侵害不了,又是世代軍閥,殺氣很重,我把天眼鎮壇木一併帶過去,你看怎麼樣?”
  “雲修也去。”周通從口袋裡掏出翡翠白菜遞給周通,周通推拒沒接,“以前還好,現在多了這麼一道裂隙,雲修不適合去那種遍佈煞氣的地方。你放心,我有分寸,等改了地局之後我就回來,絕不滯留一步。”
  淩淵還是不肯答應,他根本就不想管李天河的死活,可看著周通堅持,他不想讓周通生氣,就勉強答應了,淩淵將寒霜交到周通手中:“帶在身上別離開。”
  “好。”周通接過寒霜,出門坐上趙晗派來的車一路趕到了工地。
  正是月晦日,頭頂月光微渺,幾乎看不到月亮的蹤影,烏雲密佈,天氣晦暗,似是要下雨。
  在這種陰煞日子,線鬼活動越發旺盛,好多線鬼直接脫了寄住的肉蟲,化成一縷遊絲在磚塊之上徘徊不去。
  那些線鬼自成法陣,原以為是用來吸收陽氣的東西,看來還有防衛的功效,恐怕他稍微動一下那埋在土裡的鐵象,這些線鬼就會一簇而上,吸食他的陽氣。
  這麼多隻線鬼一齊湧上來的話,恐怕不超過一分鐘整個人就會被吸成人幹。
  可估計佈陣的人沒料到,會有趙晗這樣的人存在。
  正如先前所說,趙晗命裡有武曲星庇佑,金星當頭,陽氣大盛,身上又因為家族原因或多或少沾了血氣,煞氣凶得很,正是這些線鬼的剋星,有趙晗在周通身邊,這些線鬼連靠近都不敢,別說是吸收周通身上的陽氣了。
  周通恐怕生出變數,沒管這些線鬼,準備留到後期處理,他帶著趙晗飛快地行走在工地裡,找到那處鐵象的位置,挖出來一看,鐵象的制型變了。
  原本勾鼻向下的鐵象變成了勾鼻向上,由吸水的姿勢變作了灑水的姿勢,也就是說由斂氣變為了散氣,恐怕已經到了容量上限,這段時間就會被佈置在這兒的人給取走。
  那個人十有八九是天玄錯不了了。
  天玄是氣,但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氣聚則成形,他定然是想要聚氣而化形,利用這裡地靈的凝聚力再好不過。
  看來李天河的桃花煞也不是偶然,天玄的道擺在這兒。
  周通對趙晗說:“我要佈陣,你幫我掠陣,誰都不要靠近這裡。”
  “是。”趙晗認真地點了頭,站在周通身後,手握在經過特殊改良的槍支上,警惕地看著周圍。
  那尊鐵象顏色愈黑,濃得像是最純粹的墨,象鼻上揚,積攢的地靈快要滿溢而出,四足狠狠地紮入地面,堅如磐石,難以撼動,周通試著觸摸了下鐵象表面,登時感覺到指尖傳來了刺痛之感。
  他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將糯米、朱砂、雞血全都拿了出來,先在周圍一圈撒上糯米,又將朱砂圍繞其外,布下了一個困住鐵象靈氣的八卦陣圖。
  取出先前在風水小店裡挑選的銅錢,周通將八枚銅錢佈置在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方,這八枚銅錢並不是周通先前所用過的五帝錢錢種,而是八枚普通的銅錢,表面色澤鮮豔,不見沉積的污濁,經手的人很少,又沒有帝王氣加持,是死錢,為的就是防止靈氣四溢。折損地靈。
  就在他在坤位插入最後一枚銅錢的瞬間,從這一枚開始,一連八枚錢幣依次晃動,發出了嗡鳴聲響,在最後一枚乾位銅錢響動之時,紮根在泥土之中的鐵象也跟著響動起來。
  刹那間陰風大作,晦暗的鐵象表面披著一層猩紅色的光芒,周通眼疾手快地催動六丁六甲符,猛地罩在鐵象表面。
  就在這時,慘叫聲驟然響起,趙晗往聲源處一望,估算了下大體方位猜測可能是手底下的人出了事情。他心裡一緊,回頭看周通,渾身緊繃,越發小心仔細地堤防著可能發生的一切事情。
  六丁六甲符神威穿透鐵象,符紙如帛巾一樣緊緊貼在鐵象表面,仍是鎮不住鐵象的活動,那裡頭的地靈咆哮著要衝突封印,如同被啟動了開關一樣,兀自震動掙扎個不停,有冰冷的煞氣穿透符紙表面,刺入周通掌心,周通忍著掌心的刺痛不敢輕易鬆手,從地面上蔓延出一道道黑氣上湧纏繞在周通手背之上,將他那只手牢牢地定在鐵象之上,右手手掌如同被什麼細小的東西啄咬一樣,每一寸皮膚都疼得發麻,鮮血逐漸流淌了下來。
  周通咬著牙,將一隻手深入口袋,從口袋裡又摸出一張六丁六甲符,打在鐵象埋根的左邊三寸之處,符紙貼在地面上就被迅速染黑,只剩下符紙上的朱砂紅紋還在持續和鐵象的邪力對抗,然而那些附著在周通手掌之上的黑氣被符紙神力沖散,周通忙將手從鐵象表面抬起,輕喝一聲。
  天眼鎮壇木從周通包裡跳了出來,猛地一震,巨大的響聲平地驚雷一般炸響,很快就將那鐵象震得安寧了片刻,周通趁機又忙附上一張六丁六甲符,兩張六丁六甲符徹底將鐵象包裹了起來。
  “啊——”週邊又是一聲慘叫,趙晗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人,猛地轉身,將黑黝黝的槍筒對準那人,卻見有人從角落裡爬了出來,瘦骨嶙峋,一身軍裝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被吸成了人幹的軍人沖趙晗伸出手,滿面驚懼地說:“快跑——有鬼——”隨即垮了身子,歪倒在一旁,瞪著一雙恐懼的雙眼,直勾勾地看著趙晗。
  趙晗呼吸一緊,這是他的兵,跟在他身邊至少十年的戰友。
  然而情況不允許他太過悲傷,趙晗聽周通說:“線鬼被啟動了,而且還不只是線鬼,有人來了。”
  他之前吩咐趙晗在工地灑了糯米和朱砂就是為了削弱線鬼的能力,以目前線鬼的情況來說,應該懼怕趙晗手底下那些兵才是,不會有這麼大的殺傷力,肯定有幫手。
  還得再快一點……
  周通專注地看向鐵象,有八卦陣相困,任由鐵象如何掙扎也不可能逃離這裡,只等到六丁六甲符的神力灌入鐵象之中,斬斷他跟地靈之間的聯繫,就可以將這鐵象拔離出來。
  砰的一聲槍響,趙晗一發子彈射了個空,猛地扭頭,卻見到一左一右冒出來兩個巨大的怪物,那兩個怪物身形龐大卻單薄如紙,周通看了一眼就知道這是請來的凶神。
  周通對趙晗說:“拖著時間,我很快就好。”
  “殺。”一聲冷厲的命令響起,兩個怪物一起動作,趙晗俐落地閃躲間,看到了站在兩個怪物之間的人。
  陳恩冷著臉,操縱著手裡的符紙,那一列黃符在他身前張開,陳恩忽然抹出一張,黃符飛起,躥到左側怪物的身上,怪物拔地而起,高躍之下重重下落大掌沖著趙晗逼近而來。
  周通匆匆瞥了一眼,對一直飄蕩在他周圍的寒霜說:“去幫他。”
  寒霜晃動了片刻,根本不聽他的吩咐,周通知道這是淩淵的命令,見趙晗無暇應付這兩個怪物,下了狠心,將手猛地往鐵象上一抓,動用純陽體的力量,將自身的靈氣注入六丁六甲符內,鑽入鐵象身軀之中。
  “快去。”周通咬著牙吩咐,“去給我多爭取一點時間。”
  寒霜猶豫了下,隨後聽著周通的吩咐,清嘯聲響起,環繞在趙晗周圍,以清純劍氣將煞氣左右震盪開。
  少了煞氣纏繞,趙晗舒服了很多,下一刻,一個人影逼到眼前,趙晗還未反應過來,陳恩的拳頭就砸在了他的臉上,趙晗被打得橫飛出去,重重跌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口血。
  兩個怪物左右一圍,將寒霜纏繞在中間。
  陳恩打在趙晗身上的那一下遠遠超過了人類所能有的力量,幾乎將趙晗的下闔骨頭打碎,趙晗爬起來,吐了口血沫,陰沉著臉看向陳恩,擺出格鬥的架勢,沖陳恩招了招手。
  陳恩冷笑一聲,沖趙晗而去,兩人鬥在一處,拳頭揮舞,招招致命。
  趙晗不敢跟陳恩硬碰硬,陳恩不知道被施加了什麼咒術,不僅力氣大得很,甚至感覺不到疼痛,即便趙晗又一肘子狠狠地砸在了陳恩的太陽穴上,這幾乎致命的一擊也不能給陳恩的動作帶來任何的遲鈍。
  周通那邊已經快接近尾聲,他見趙晗又被陳恩一拳打倒,大喊道:“擊他膻中穴,打散他穴中那口氣!”
  趙晗得了吩咐,看准目標,動作迅猛地揮拳而上,在陳恩沖他揮舞拳頭的瞬間一個矮身,由下至上,猛地一拳重重地打在陳恩胸口膻中穴。
  胸口泄了口氣,陳恩登時被趙晗打飛出去,然而在那瞬間,陳恩卻勾了胳膊,攬住趙晗的脖子,將趙晗的臉死死壓在自己胸前,胳膊窩抵在趙晗的脖頸之上,將趙晗一併帶到地上,一隻手從褲子口袋裡飛快地摸出一張紙符貼在趙晗背後。
  “啊——”趙晗慘叫一聲,頓時身體劇烈一抖,兩眼翻白,不過幾秒鐘的功夫就在劇痛之中暈了過去。
  陳恩搖晃著站了起來,吐了一口血,寒霜見狀衝破過來,那兩隻怪物卻不依不撓也不跟寒霜正面衝突,只是困住寒霜,短時間內讓寒霜衝突不出。
  周通沒有理會正在向他走近的陳恩,將雄雞雞冠血灑在鐵象表面,一聲金屬震動的清吟聲吒響,周通一咬牙,將鐵象猛地一拔,頓時大量黝黑的氣從那缺口處逸散出來,如湧泉一般滔滔不絕。
  陳恩面色一黑,快步跑過去,見周通還有動作,忙一腳踹在周通肚子上,將周通踢開,欲上前搶奪鐵象。
  ***
  淩淵心裡忽然猛地一跳,一種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由放在周通身上的那絲魂魄傳來的不適感讓淩淵立刻站了起來,二話不說就往外走。
  雲修從翡翠白菜裡冒出來,喊道:“你幹嘛去?不管這個人了?”
  淩淵頭也不回,“管他去死,老子老婆都快沒了。”
  雲修:“……”
  那話裡帶著幾分微懼的顫抖,雲修無奈地搖了搖頭,坐在床邊,翹著二郎腿,玉玄君何曾這麼在意一個人,也不知道是好是壞,想起他前段時間給淩淵掐算出來的結果,雲修微微皺了眉頭,當年的那場大劫被他僥倖避過,這次恐怕是避不了了。
  ***
  陳恩忙去檢查放置在陣中心的鐵象,還沒來得及低頭身子就被撞倒,天眼鎮壇木威力極大地撞在陳恩的腿窩處,陳恩下盤不穩,右腿一軟,跪在地上。
  周通捂著肚子從地上爬起來,被那一腳踢得倒吸了一口氣,緩了一會兒才見好,他手裡頭攥著那尊鐵象,原本冒著黑煙的孔洞被他眼疾手快地拿神獸鎮器填堵上,靈威從鎮器上散發出去,一層層地鑽入土壤之中,鎮住了地下發狂亂竄的地靈。
  被破了金剛身的陳恩此時身體裡的力氣幾乎被抽幹了,他臨走前,趙京山在他胸口打入了一道氣,只要那道氣不泄他就有金剛不壞之身,威力巨大,然而副作用也強,只要這口氣散了,他渾身的力氣也會隨之被抽走,剛才踢開周通那一腳幾乎用了全身的力氣,他再想爬起來都難,別說身邊還有這麼一個天眼鎮壇木在防備著他的動作。
  陳恩想了片刻,不能就這麼功虧一簣,那周通看著厲害,但到底是個對付鬼怪的天師,他是人,又比周通強壯,如果趙晗站在這裡他可能還會忌憚,但是對付一個周彤,完全綽綽有餘。
  思慮之後,陳恩深吸一口氣,後牙槽一咬緊,咬破了藏在齒縫間的一顆藥丸,那顆藥丸綻開之後,黑霧從陳恩口鼻之中冒出,陳恩一攥手,粗壯的胳膊上青筋隆起,一球球肌肉高高鼓脹著,似是摧天撼地般的神威。
  陳恩忍著拉扯骨骼肌肉間的劇痛,不等到身體完全適應這顆藥丸,就快速往周通的方向衝刺過去,腳步飛快,抽出腰間的匕首,眼中厲光一閃,果決地高抬起手臂向周通心窩的位置刺了下去。
  周通按住腹部向旁邊猛地一滾,陳恩這一擊未中,又大吼一聲往周通身上壓覆而去,這一下被天眼鎮壇木撞偏,周通得了空忙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的背包還落在陣法旁,裡面有幾張暫時可以困住行動的符紙,現在肯定是撿不到了。
  周通從口袋裡掏出陽章快速在手心裡一按,掌心雷咆哮而出,劈打在陳恩身上,被雷火正面擊中的陳恩身體抽搐地軟倒在地,然而攥著匕首的手從未鬆開過,陳恩咬著牙,身體已經疼痛到沒有任何知覺的地步,他完全憑藉意志力從地上爬起來,伸出手去抓周通,一把抓在周通的胳膊上。
  他在拿自己的生命在拼,要和周通以命換命。
  “死吧。”陳恩的聲音沙啞到已經聽不出是人類的聲音了,他死死地盯著周通,手中的匕首垂落下來,往周通身上胡亂紮了下去。
  滾燙的鮮血濺在臉上,周通瞪大了眼睛,看向捏住他胳膊的那只手,陳恩的身體向一側栽倒,斷裂的手臂湧出大量鮮血,大多數都濺到了周通臉上,而那斷掉的半截手掌還鍥而不捨地抓在周通胳膊上,到死也不肯放開。
  在陳恩匕首落下之前,淩淵一腳將陳恩的身體踹開,力氣之大直接將陳恩踹飛了出去,在地上拖曳了近五米才堪堪停下。
  淩淵膽戰心驚地抹了一把周通的臉,在看到周通臉上的笑時那顆一直跳個不停的心臟也沒有減緩速度,他第一次痛恨自己有心,這種懼怕擔心的感覺實在是太難受了,難受得讓人發瘋。
  他抱住周通,將周通死死壓在自己懷裡,感受到懷裡人的氣息包圍了自己,鼻尖吸入了他的生氣,淩淵大口喘息著,渾身發抖。
  周通推了推淩淵的胸膛:“好了,別抱著我,我疼的要命。”
  “你哪兒受傷了?”淩淵擔心地問。
  “肚子。”周通哎呦叫了一聲,“估計得腫上一大塊。”
  淩淵:“……”
  淩淵忙掀開周通的衣服,周通臉上一紅,按住淩淵的手:“別啊,回去再看,沒大事。”
  淩淵握住周通的手扔在抖,他舔了舔乾涸的嘴唇:“下次你再讓我離開,我就把你捆了鎖在房間裡永遠不讓你出去!”
  周通:“……”
  他不會是激發了淩淵的某種陰暗面了吧……
  淩淵陰沉著臉將周通檢查了一遍,確定周通除了腹部的踢傷之後再沒別的傷勢,他將周通拉到身後,看向陳恩。
  陳恩胳膊被寒霜斬斷,大量失血,此刻臉色青白一片,就連呼吸都接不上,四肢大敞著躺在地上,靜靜地等待著死亡降臨。
  淩淵往前走了一步,周通拉住淩淵的胳膊,說:“陳恩交給我。”
  周通站在陳恩面前,還未開口就聽陳恩咳了咳,說話嗓音沙啞難聽:“當年在危難時分,趙京山給我一口飯吃,給我一個庇護的場所,幫我埋葬了我的妻子,我就知道我這一輩子都是他的狗。現在成王敗寇,我無話可說,你殺了我,別想從我這裡問出一星半點。”
  周通溫和地笑了,他看向陳恩臉上決絕,眼底一片冰冷:“我想你誤會了,我不是要跟你說這些,趙京山的事情我一點興趣也沒有。我只是想跟你說,你今天催動線鬼的時候有沒有想到,線鬼會反噬?”
  陳恩聞言,似是才明白過來什麼,那雙灰敗一片的瞳孔中露出驚恐,他想到了親眼所見線鬼殺人的場面,那幾百隻黑色的絲線纏繞到人的身體上,從雙眼、鼻腔、耳朵、喉嚨鑽入身體,甚至從毛孔中入侵,游走於每一寸的血管,吸幹身上的每一絲生氣,不留任何餘地,在承受著無盡痛苦之後被吸成了人幹。
  周通看見了陳恩臉上的表情變化,輕笑一聲:“殺人者,人恒殺之,君子之治人也,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話音一落,周通將什麼東西拋到了陳恩身上,那扭動著的肉蟲從陳恩斷臂的缺口處鑽了進去,陳恩慘叫一聲,從四面八方傳來響動,無數的線鬼受到了鮮血的刺激,自各個角落洶湧奔騰而出,黑色颶風齊齊湧向陳恩。
  周通垂眸不再看向陳恩,軟軟地靠在淩淵身上:“走吧,該回去了。”
  “嗯。”淩淵攬住周通勁瘦的腰,享受地讓周通靠著自己。
  已經恢復意識的趙晗目不轉睛地看向陳恩被線蟲吸幹了的身體,在心裡吼了一句“痛快”,身邊不遠處就是他戰友乾癟枯瘦的屍體,趙晗抿緊了唇,拖著痛苦不堪的身體,走向隊友,他從肩膀上摘下肩章,溫柔地放在了那人的胸前,隨後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第142章 審問趙
  
  線上鬼將陳恩吞吃殆盡之後,周通一把火鳳破穢符將陳恩的屍體連帶著百餘隻線鬼全都燒了個一乾二淨。隨後,周通忍著腹部的疼痛,蹲在埋了鎮器的地方,在周圍布下了一個陣法,使得鎮器鎮入地下不會被輕易撼動,在這裡鎮上那麼一年兩年的,這兒被吸走的地靈差不多就可以恢復了。
  這片土地在短時間內恐怕還是不能搞什麼建築建設,但是進行點別的東西倒是可以,最好的是種花草做綠化,以植物的靈氣與地靈之間進行溝通往復,迴圈不息,能加快地靈的恢復。
  周通將後期事項有條不紊地交代給趙晗,趙晗全都一一記下,等回頭跟上級領導聯繫善後。
  淩淵臉色還是陰沉著,那難看的臉色清楚地告訴周通“你下次再這樣就決不輕饒”。
  周通趁著趙晗回頭的時候,親了下淩淵的唇角,笑著說:“你不用擔心,陳恩奈何不了我的。線鬼被他的血液強行激發,他就應該知道會有反噬,我身上帶著其中一隻,只要他落在陳恩的身上,陳恩就會死。你也不用怪罪天眼和寒霜,天玄瞭解他們,知道他們的弱點,那兩隻凶神一名捲舌,一名豹尾,殺伐之氣不如大殺、喪門、亡神,卻纏功了得,寒霜又沒有你的駕馭,短時間內肯定脫離不了這兩隻凶神。而陳恩又是正常人類,天眼鎮壇木再厲害也不過是個鎮器,你讓他對付一個正常人類?”
  淩淵還是悶聲不說話,一想到剛才周通差點被陳恩殺了心裡就彆扭,哪怕他知道周通慣於算計,就連陳恩追逐他的路徑都是算好了的,腳踩天地人三才,以三才成卦,在剛才那種情況下,哪怕他不出手,周通也有辦法能制住陳恩。
  可他就是氣。
  周通見淩淵還是那副要死不活悶悶不樂的樣子,無奈地笑了笑,他拉住淩淵的胳膊,軟聲道:“好了,別生氣了,我跟你保證下次一定帶上你,再也不管別人了行嗎?”
  淩淵蹙著眉頭,明明想跟周通說自己不是生氣,可不知道為什麼話湧到嘴邊就是說不出口,只能抿緊了唇,將嘴唇繃成了一條冷厲的直線。
  周通瞧淩淵的眼神就知道自己差不多哄好了,只不過淩淵那悶騷勁兒又開始發作,不樂意說話就是。
  他故意捂著肚子“哎呦”叫了一聲,淩淵一緊張,脫口而出:“哪兒疼?”
  “肚子……”周通說話尾音裡帶了些勾人的小撒嬌,說道,“估計腫得厲害,回去給我推一推。”
  “嗯。”淩淵徹底拿周通一點辦法沒有,這個人總是知道怎麼對付自己,也總是能一擊準確地戳中他的弱點,淩淵將周通抱緊,在他額頭輕輕地落在一個吻,啞聲說,“你答應了我的,以後不會讓我離開。”
  “好啊。”周通笑著說,“等我老了,你還年輕,那時候你不要嫌棄我就好。”
  淩淵:“如果你老了,我也會隨你變老。”
  周通笑了笑,“到時候我們兩個老先生就拄著拐杖在街上溜達,披著滿天星輝,去看我們曾經一起看過的風景。”
  想到這裡就頗有些憧憬,淩淵輕輕地嗯了一聲,緊繃的五官柔和下來,連嘴角都微微勾了起來。
  ***
  這次工地事件做得隱秘,趙晗一共帶了二十個武警圍守在工地周圍以防普通老百姓誤入,事後清點了一下發現死了七個,剩下的十三個也多少受了傷。他們都是特殊部隊出身,知道這次來執行的危險性,沒有一句怨言,在經歷過這麼大的一場戰鬥之後,還兢兢業業地幫著趙晗清理現場。
  周通也忍著小腹的傷幫著他們把線鬼寄住過的地方全都清理乾淨,全部工地一共一百多個地方,他們一直忙到淩晨,晨光微渺之時才算暫時告一段落。
  東邊,朝陽初起,淡淡的金色光芒將城市輪廓地模模糊糊映照了出來。
  今日是新的一月的開始,等白天太陽的光芒照射入工地,就會將線鬼殘留的陰氣滌蕩乾淨,還這片土地一份安寧與清淨。
  ***
  陳恩是趙京山的左膀右臂,陳恩一死,趙京山的實力就會被大大的削弱,按照周通的估計,現在天玄差不多應該已經放棄了趙京山的身體,那枚帝王綠毛料一旦雕琢成型,天玄就會住進去,放棄趙京山這個寄宿體。
  正好這次工地事件鬧得不輕,有趙晗的特權在,“請”沒有天玄上身的趙京山稍微休息那麼一兩天也不是不可以的。
  趙晗辦事雷厲風行,連休息都不用直接當天就將趙京山“請”入了當地警局,做特殊審訊,在聽周通的話後將趙京山關入了特殊牢房。
  周通本來想直接去牢房裡查看趙京山的情況,結果淩淵死活不允許,堅持要周通先把小腹上的傷勢處理好。
  回到賓館,淩淵掀開周通的衣服,目光落在周通小腹上的一片淤青之後臉色又是一沉,這麼大一塊淤青,這要疼上多少天?淩淵不爽地用手指輕輕撫摸著周通的小腹,指尖溫柔地落在紫色的淤青上一點一點地將淤青揉散,在聽見周通低吟了一聲後,停了手,問道:“疼嗎?”
  “不疼。”周通往後退了退,笑著說:“你別這樣,癢。”
  淩淵抬頭瞪了周通一眼,周通笑得越發燦爛,“真不疼,給你個福利,幫我揉散淤血怎麼樣?”
  “好。”淩淵不容拒絕地說,拿了靠墊讓周通靠在床頭,自己側臥在周通身旁,溫厚的大掌在周通小腹上上下搓揉。
  藥油的味道鑽入鼻腔,周通被揉得十分舒服,忍不住眯了眼睛跟貓一樣發出了輕吟。
  揉著揉著,周通就覺出不對勁了,他腫的好像是腹部吧?淩淵怎麼在揉他的胸?
  “……喂。”
  淩淵的手摸上周通的胸膛,懲罰性地擰了周通的左乳,“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我肚子上還有傷呢……”周通掙扎,一收腰的時候擠壓到了淤青,疼得哎呦叫了一聲,淩淵這會兒不心疼了,知道周通在唱哀兵策略,咬住周通的乳尖,滿意地聽到周通的悶哼之後,一路順著向下吻去。
  他捧住周通勁瘦纖細的腰,目光沉沉地落在上面顯眼的淤青上,似是朝聖一樣落下了虔誠的吻。
  周通察覺到了淩淵的小心翼翼,伸手摸上淩淵埋在自己小腹上的腦袋,溫柔地揉著他的頭髮,淩淵將頭抬起,一雙漆黑的眸子被欲望染得水靈靈的,周通心中一動,卻見淩淵低下頭隔著褲子親吻著自己的下體,呼出來的灼熱氣體讓周通難受地動了下腿,又被淩淵機敏地按住了,隨即隔著褲子用嘴唇描摹那裡的形狀。
  “別動,我疼你。”淩淵直起身體,將額頭抵在周通額頭上,呼吸略微急促地說,他不等周通回答就吻上了周通的雙唇,舌頭伸了進去不停攪弄著周通的舌頭,吸吮周通的嘴唇,發出嘖嘖的水聲。
  周通悶哼一聲,褲子被淩淵扒了下來,牛仔褲在摩擦間掉到腳踝,草草地掛在那裡,淩淵將膝蓋頂進周通兩腿之間,動作熟練地摩擦著周通發硬的下身,本來就起了反應的陰莖在激烈的摩擦間變得越來越硬,脹得發疼。
  周通嘴唇抖動了下,在欲望的挾持下聲音破碎不堪,細碎的呻吟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刺激得淩淵雙眼發紅,他手上用了力氣,將周通一條腿抬高,順勢將內褲也脫了下來,一隻手摸上周通赤裸裸毫無任何防備的大腿,一路摸索著進入股間。
  周通咬住唇,臉頰紅得快要滴出血來,他伸手撫摸著淩淵的身體,忽然按住淩淵的肩膀,將淩淵壓在了牆面上。
  動作太大, 腹部傳來的疼痛讓周通倒吸了一口涼氣,直挺挺的硬起來的下身軟了不少。淩淵緊張地按住周通:“碰到了,你別動。”
  周通說:“可是你不脫衣服。”
  淩淵:“……”
  周通笑著說:“我喜歡看你赤裸的身體。”
  淩淵低吼一聲,橫抱起周通將他放在床上,粗暴地將自己的衣服褲子全都扯了,壓住周通激烈的親吻,他無法忍耐地將粗硬的欲望抵在周通的腿間,在激烈的摩擦間得到了微弱的安撫,卻覺著從身體裡升騰出了更加濃烈的欲望。
  淩淵無法忍耐地抬高周通的雙腿,啞聲道:“疼就跟我說。”
  “嗯……”
  淩淵捅了進去,舒爽地吼了一聲,像是豹子一樣勁瘦結實的身體上密佈著汗水,性感得讓周通目不轉睛地看著,像是要把這個人的所有樣子都刻進腦海裡。
  淩淵胯下前後抽動,滾燙的擠壓感帶給他無法言喻的快感,在幾乎喪失理智的瘋狂抽動之中,淩淵還保留一絲意識,讓周通背對著他坐在他腿間,兩手從背後伸過去抱住周通上下抽送,小心翼翼地不去觸碰周通小腹的淤青。
  周通明顯感覺到深入自己身體內部的粗硬,那滾燙的東西將他填充得滿滿的,不留一絲縫隙,在激烈的摩擦間幾乎看不清眼前的東西,只覺著爽得快要翻了天,後穴裡前列腺被摩擦時帶給他的酥麻快感一直從淩淵插入的地方傳染到頭皮,周通忍不住失聲叫了出來,斷斷續續地傳出模模糊糊的呻吟聲。
  淩淵越發用力地抽插著,他將周通面朝上地放倒在床上,從正面上他,胯下進出頻繁,周通忽然發出一聲綿長的輕吟,雙腿劇烈顫抖,就連小穴都絞緊了幾分,淩淵吻住他的嘴唇,問道:“射了?”
  “嗯。”周通喘息著回答,將手肘搭在眼睛上,臉上一片滾燙,張著嘴,發出頻率混亂的喘息聲。
  還沒從高潮中回過神來,狂風驟雨般的抽插接踵而來,周通被撞得驚叫一聲,淩淵忽然死死地按住他的肩膀,脹到極致的陽根失了節奏地一通胡亂頂弄,淩淵猛地將陽根拔了出來,一股濃稠的白色液體射在周通小腹那一團淤青上,燙得周通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
  淩淵呼吸混亂地坐在周通身上,額發被汗水打濕,淩亂地貼在額頭,微微遮住因為高潮而片刻失神的眼睛,淩淵深吸一口氣,見到周通腹部的白濁時,忽然勾起唇角,起了邪惡的心思,還在享受高潮餘韻的陽根在周通腹部彈了彈,淩淵大掌抹上周通小腹,以揉散淤血的動作將那些他射出來的東西在周通小腹上一一抹勻。
  淩淵:“別亂動,我幫你把淤血揉散。”
  周通:“……”
  現在才想起來正事?
  周通在電話裡尷尬地跟趙晗把約定的時間推後了一個小時,趙晗問候道:“周先生你沒事吧?你的傷很嚴重嗎?”
  周通瞪了一眼始作俑者,淩淵這會兒正討好地揉著周通腹部的淤血,好像要彌補剛才浪費的一個小時一樣,那副樣子完全是照慣例的誠心認錯死不悔改,周通好氣又好笑,又不好跟趙晗說真相,只好支支吾吾地說:“嗯……有點嚴重,不過沒關係,多處理一個小時就好了。”
  “好。”趙晗不放心地又叮囑道,“如果傷得厲害的話就不要勉強,多用藥油揉一揉。”
  “不勉強。”想起淩淵的所作所為,周通磨著牙說道。
  掛了電話,起床洗澡穿衣服,周通先洗好,忽然想起來什麼,猛地一驚,“糟了!”他把李天河給忘了!
  匆忙穿好衣服去隔壁房間,房門一推就開,房間裡一片狼藉,李天河倒在床上,睡得跟死豬一樣,雷打不動,任由周通怎麼叫也叫不醒。
  查探了下李天河的呼吸,人還活著,周通愧疚地拍了拍李天河的臉:“李先生?李先生?”又用點了力,李天河還是不醒。
  “雲修?”周通四下尋找著雲修的蹤影,雲修一直沒有給他回應,好不容易在床底下找到了翡翠白菜,周通看過之後確信雲修沒事,放心地籲了口氣。
  就在這時,雲修的聲音響起,陰陽怪氣地說:“還知道惦記著我們啊……玉玄君那個不負責任的直接把這人丟給了我,你們不在的這段時間來了三批桃花煞,擋都擋不住,可憐我一個殘缺不全的靈體還要冒著犧牲自己的危險護著一個不相干的人……”
  周通聽他說話的語氣就知道是虛驚一場,他看向李天河,笑著安撫雲修:“知道你辛苦,下次帶你去楚家轉一轉,那邊靈氣充足,你能好好養養靈體,這李天河怎麼了?”
  “被嚇暈過去了。”雲修一點也沒有被周通的好話收買,語氣還是不怎麼好,“這人真是好命,被女鬼一嚇就暈過去了,無憂無慮地昏睡,反正死了也是昏睡乾脆就讓他這麼死了算了。”說完,一股腦地又鑽回了翡翠白菜裡。
  此時,周通再看翡翠白菜,發現翡翠白菜的菜心處多了一點桃花似的粉紅,再看李天河,氾濫的桃花煞又凝進了眉心的那點黑痣裡面,前後一聯想,周通笑了笑,這雲修跟淩淵都是一個脾氣,做好事還不想別人知道,嘴硬心軟的主。
  雲修把李天河身上被激發的桃花煞吸走了一部分進入自己體內,再那桃花煞與雲修格格不入,靈體承受不住,恐怕在短時間內雲修有的受。
  這邊忙完回去,淩淵還沒洗好澡,周通在外面稍微等了他一會兒,浴室玻璃門是磨砂的,隱約能看見門上映出的人影,不知道怎麼,明明看不清楚,周通只是看到那個人在就覺著心安。
  他去衣櫃裡把淩淵要穿的衣服都收拾出來,還準備了兩塊厚毛巾。
  淩淵有個毛病不好,洗完澡總是不喜歡把水擦乾,尤其是頭髮,稍微一甩就弄得到處都是水,每次洗完澡,都要周通送上兩條毛巾,再板了板臉才不情不願地賴在周通身邊,讓周通給他吹頭髮。
  要是以後能經常過這種安定的小生活就好了。周通忍不住的暢想著這種美好平靜的日子。
  洗好澡,淩淵果然濕漉漉的一身走了出來,就在腰間圍了一塊毛巾,周通抓起毛巾丟了過去,蓋在淩淵頭上,淩淵問道:“剛才你在想什麼?”
  周通不解地看他:“什麼想什麼?”
  “洗澡的時候我莫名其妙地硬了。”
  周通:“……”
  雲修恨得牙癢癢,對這倆翻了個白眼,果然還是離得遠遠的比較好,才不會受這倆的刺激,他寧願跟那個李天河待在一個房間。
  等兩人都收拾好之後,周通打了車去到趙晗給他的地址。
  這裡在市郊,上世紀的時候就是一座監獄,不過因為地勢太偏,周圍環境又惡劣,送到這兒的犯人越來越少,當年的一批早就刑滿釋放,偌大的監獄裡頭只關了二十來個犯人,大部分都是不太好遷去別的監獄的犯人。
  趙京山被單獨關押在一處地方,趙晗這次是真的下了狠心,眼下將趙京山抓過來,一旦處理不好對外真的不好交代,尤其是趙京山還有些門路,找到上面去,趙晗肯定吃不了兜著走。
  可趙晗背後也有勢力,還比趙京山龐大不少,又有特權,鐵了心地要為他一眾戰友報仇,跟趙京山死磕。
  到了監獄之後,周通先跟趙晗碰了頭,周通問:“趙京山沒掙扎嗎?”
  “沒有。”趙晗說,“我按照你的吩咐,沒有發現他眼睛裡有紅光才帶走的。”
  “昨晚天玄沒有來,肯定在忙著用那塊帝王綠毛料打造玉石來養身,現在也不可能在趙京山身上,我去看看趙京山。”要不是這樣的話,他還不敢讓趙晗去找趙京山,趙京山不可怕,可天玄可怕,他估計天玄會迫不及待地使用玉身來養活自己,畢竟對於靈來說,肉身比起純粹的玉石要差得太多。
  趙晗帶著周通走進關押趙京山的審訊室,趙京山端坐在裡面,脊背挺得筆直,還如同一個商界成功人士一樣,在看到趙晗帶人來了之後,趙京山露出一絲冷笑,只瞥了他們一眼就將視線移開,像是沒看到來人一樣,那模樣認定了周通他們拿自己沒辦法。
  牢門打開後,周通走了進去,跟淩淵交換了一個眼神,確定天玄不在才坐在趙京山對面,說:“陳恩已經死了。”
  趙京山眉頭一緊,眼裡的戾氣多了幾分,他充滿恨意地盯著周通,如同虎狼一樣的眼神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
  周通渾不在意地看著趙京山,開門見山地問:“你控制天師們為你辦事的陶偶放在哪裡?”
  “這位先生在說什麼?”趙京山嗓音沉沉地開了口,“我與先生只有幾面之緣,先生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他看向趙晗,說道,“警官,國家有法律規定,如果沒有確鑿證據的話,你們無權長期關押我的吧?”
  “是啊。”趙晗冷冷地開了口,“國家是有法律規定,可跟現在這種情況有什麼關係?你不是已經被放回家裡了嗎?趙先生。”
  周通頗為意外地看向趙晗,他還想搞點事頭在趙京山身上,把他在這裡困個一兩天,好讓趙晗那邊的人去趙京山家裡查找陶偶的事情,結果沒想到趙晗這個平素看起來十分正直的熱血男兒,居然也有陰險狡詐的一面,而且還是這麼肆無忌憚地表現了出來,實在是讓他忍不住的想……拍手叫好。
  趙京山冷了臉:“這麼說你是要罔顧法律了?”
  趙晗同樣不依不撓,他一腳踩在趙京山身前的矮桌上,眼神陰狠地瞪著他:“罔顧法律的人是你,我只問你一句,犯下那麼多惡事,午夜夢回的時候你有沒有被那些枉死的人驚醒?你就不怕死後下地獄嗎?”
  趙京山沒有回答趙晗的問題,梗著脖子跟趙晗對視,眼底一絲悔意都沒有。
  周通歎了口氣:“好了,我已經差不多知道了。”他沒再多問趙京山,站了起來,轉而對趙晗說:“這件事情還要麻煩你查一下,至於趙京山……送他回去吧。”
  “怎麼?”趙晗不理解周通的做法,“就這麼把他放回去?”
  “他的命不長了。”趙京山出現了跟鄒飛一樣的狀況,被天玄附過身,本身損耗極大,然而趙京山卻與鄒飛不同,趙京山是“死石”命,即是終生絕道緣,這輩子都不可能入道的體質,然而天玄卻強行改變了趙京山的體質,折損了趙京山的陽壽,不僅如此,周通瞥了一眼牆角下的一灘血跡,對趙晗說:“找個醫生查查,看他身體是不是發生癌變了。”
  趙晗一愣,眼底流露幾分快意,趙京山顯然也沒想到這一茬,眼中露出幾分迷茫,周通對趙京山笑了笑,說:“趙先生,珍惜你最後的這段時光。這恐怕是你以後日子裡最快樂的,憑你之前的所作所為,我敢保證,等你死後不會過得很舒服,絕對會懷念現在的這段日子,哪怕你會被癌症折磨得痛苦不堪。”
  趙京山露出驚恐的神情,他身體顫抖了片刻,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不遠處他咳出來的血上,過去所有的恐怖記憶全都在一瞬間湧上腦海,讓他情不自禁地發起了抖。
  周通毫不猶豫地邁出牢房,趙京山忽然叫住了周通,周通回頭看他,趙京山哀求著看向周通:“我願意把陶偶的事情告訴你,求你救我。”
  周通腳步頓住,他回過頭,面無表情地看向趙京山,那臉上沒有平日裡常有的溫和笑容,眼底滿是冰冷的鄙夷。
  周通待人一向溫厚,哪怕他不贊同的事情也會持有尊重的態度,很少正面表露出自己的厭惡與反感,但是對於趙京山,他第一次在人前明明白白地表現出自己對他的討厭。
  “在別墅那會兒,我還覺著你有一點人情味,你願意為你的妻子犧牲自己,可現在我覺著你這個人從裡到外,爛透了。”周通冷冰冰地說,“生活不易,所有人都是在泥潭裡掙扎著活著,每個人都有強烈的求生意識,這無可厚非,可你卻將自己的性命與欲望抬得至高無上,視他人性命於草芥,亂倫理,絕子嗣,你的命我不會救,剩下的這段日子,你就靜靜地等死吧。”
  趙京山聞言,絕望地癱坐下來,眸子垂著,狠狠地攥緊了手。
  出了看守室,周通深吸一口氣,他說這段話的時候一直在壓抑著心中的憤怒,緩了很久才將心中的這口悶氣壓了下去,他抬起頭看向天邊的火燒雲,正燃燒得熱烈,如同人的生命一樣,可終歸有一日,夕陽西垂會落於西山之下,暮色四合之中沒有人還會記得曾經絢爛的樣子,群星閃耀,卻是……另一個開始。
  周通笑了笑,沖淩淵眨了眨眼:“我剛才是不是很帥?”
  “是。”淩淵摸了摸周通的臉,拇指在周通的臉頰上不斷磨蹭著,想吻他。
  周通笑得眉眼彎起,在淩淵有動作之前先攬著淩淵的脖子,吻了上去。
  “咳。”趙晗咳嗽了一聲打斷了兩人親密的動作,分開之後,周通不好意思地笑著說:“趙警官你搜查的動作快一點,差不多的時候就把他放回去吧。不過還要麻煩你看著趙京山,堤防他私下裡又搞出什麼動作。”
  趙晗有些不贊同周通的做法,他神情認真地說:“把他一直留在這兒也沒什麼事情,這點私權我還是有的。”
  “他既然會跟你來就不會沒有完全的準備。”周通說,“趙京山是個心細謹慎的人,在他開始踏上歪路的時候恐怕就料想到了會有今天,一定會有應對的辦法,你沒必要為了一個將死的人賠上自己的前途。”
  趙晗抿著唇沒說話,眼底有幾分感動,周通將他的情況考慮得十分周全,可是……趙晗咬了咬牙,心裡還在動搖,他不想把趙京山放出去讓他逍遙,他完全有那個能力把趙京山困死在監獄裡讓他痛不欲生,哪怕趙京山的人會在外面對他施加壓力,他也願意去承擔那些壓力。
  周通看出了趙晗的掙扎,笑著拍了拍趙晗的肩膀:“最重要的是,你死去的戰友不會願意看見你用這種方式替他們報仇,他們都是最偉大的戰士。”
  趙晗一怔,隨即眼眶微熱,過了片刻,眼底的掙扎消失,望著周通認真地點了點頭。
  
  第143章 富貴命
  
  這邊事情差不多告一段落,周通親自跟著趙晗去趙京山家裡查探陶偶和天玄的情況,趙京山老家就是J市的,本身就是搞房地產的,在J市有不少房產,真正的狡兔三窟。趁著趙京山暫時被困在看守所內,趙晗帶著兵以特殊理由將趙京山所有的房產都翻了個遍,結果在城郊的一處別墅裡找到了一間存放陶偶的石室。
  那間石室藏在地下二層,以位於地下一層的車庫打掩護,隱蔽得很,周通他們到的時候,裡面的格子架全都被搬空了,只剩下幾具碎裂的陶偶,而早有準備的趙京山像是根本就不害怕暴露有關陶偶的情況,每一個陶偶上面還都貼著被利用人的生辰八字。
  趙晗恨得一拳砸在牆壁上,說道:“老狐狸!就知道不能輕易放過他!”這裡架子這麼多,幾乎每一個格子上面都有存放陶偶的痕跡,粗略估計之下被轉移走的陶偶多達五十個,這意味著有多大五十個人還在趙京山的操控之下幹著逆天改命,轉移生機的邪惡勾當。
  周通已經料到了是這種情況,不過他懷疑並不是趙京山動的手,那具女屍已經被黑龍毀了,趙京山沒有理由還在乎這些術士的死活,轉移走這些陶偶的很有可能是天玄,或者是知悉趙京山情況想要利用陶偶作惡的其他什麼人。
  別墅裡還有幾個伺候的傭人,在趙涵湧進來的時候就一臉驚恐,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的樣子,被暫時幽禁在一樓客廳裡,戰戰兢兢地看著這些忽然佔據了別墅的人民戰士。
  周通對趙晗說:“先去問問這裡的傭人。”
  “好。”趙晗現在一切都以周通的意見為先,完全聽從周通的吩咐。
  到了一樓客廳裡,周通挨個問了情況,都是一些不明真相的普通傭人,只知道趙京山會不定時地來別墅裡住上幾天,地下室從不允許他們去。再一想到,石室裡有獨立於別墅的暗門,周通相信這些人說的話不會有假,他們是真的不知道。
  正一籌莫展,淩淵卻忽然一腳將什麼人從陰影裡踢了出來,那人膽戰心驚地看著淩淵,在淩淵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蒼白著臉哆嗦著失血過多的嘴唇哀求道:“大師饒命,大師饒命啊——”
  周通仔細一看,那男人腹部滲出血,髒兮兮的襯衫下擺被染得一片血紅,正是因為血腥味讓淩淵敏銳地發現了這個男人。
  周通走過去,按住男人的腹部,沖傭人問道:“有急救箱嗎?”
  “有,有。”傭人哆哆嗦嗦地在客廳茶几的櫃子裡翻找著,拿出一個急救箱,周通撕開襯衫,露出被血徹底染紅的紗布,紗布包紮得十分粗糙,邊緣甚至還勒進了傷口裡,周通將紗布解開,裡面黑黝黝的一條傷口又深又長,有受不住刺激的女傭見狀驚叫了一聲,害怕地躲在其他人的身後。
  周通蹙緊眉頭,不太抱希望地問道:“屋子裡有雞血嗎?糯米拿一點給我或者柚子葉都可以,再不濟就給我拿些鹽過來。”
  “雞、雞血……”有人訥訥道,“有,有雞血,我老鄉今天剛送了只小公雞過來要給我媳婦補身體,我馬上去取!”說著往廚房跑去,過了片刻,拎著只活蹦亂跳的小公雞出來。
  淩淵從那人手中接過,直接一刀將雞冠子剪了下來,將雞冠血全都擠進碗裡,遞給周通。旁邊有人將糯米拿了過來,淩淵接過,看著周通的動作。
  周通按壓了下那男人的傷口,登時擠出濃黑的血,伴隨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味,離得稍微近點的都忍耐不住地轉頭低嘔。
  男人慘叫一聲,開始劇烈掙扎,趙晗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胳膊,吩咐道:“壓住了!”
  “是!”
  幾個武警戰士立刻動作迅速地將男人壓在地上,男人雙眼通紅地不停慘叫,眼珠子圓瞪,血絲暴漲,那種劇痛刺激得他幾乎失去了理智。
  周通忍著惡臭,將男人腹部的黑血全都擠壓了出來,隨後見傷口裡露出了什麼東西,那一小球黑亮物不停蠕動著,傷口越裂越大,血液的顏色卻越來越鮮亮,周通見差不多了,將手中端著的雞冠血全都潑灑在傷口上,一瞬間,青煙冒了出來,男人發出野獸一樣的咆哮聲,掙扎得越發厲害,汗水打濕了灰撲撲的襯衫,跟被人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周通的雙手被血染得通紅,說:“忍一下。”在傷口裡蠕動的黑亮物被雞冠血一澆就停止了蠕動,急救箱裡就有鑷子,周通拿起鑷子瞄準目標,迅速落手,將那東西從傷口中夾了出來。
  肥碩的蟲子渾身覆蓋著堅硬的甲克,被血染得通紅,口器還在不停開合,背後的翅膀撲扇了下就垂落下來,死了。
  周通見狀吐出口氣,再看男人傷口的情況,鮮血汩汩往外冒,周通先把血止了,又拿糯米在傷口周圍抹了一圈,最後套上繃帶。
  男人意志力夠堅定的,到現在還沒死,他軟倒在戰士懷裡,粗喘著氣,過了好一會兒才見氣息才見平定。
  周通沒有給他休息的時間,說道:“地下室裡的那些陶偶去哪兒?”
  男人看了看周通,又將視線移開,沙啞著聲音說道:“被、被一個魔鬼帶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將陶偶帶去了哪裡,但、但是……”他腹部一抽,說話頓了一下,疼得直咧嘴,傷口比之前還要疼,但是他知道,如果不是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話,他的命就會丟在這兒了,男人穩了穩,顫抖著手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本小冊子遞給周通,“陶偶上的名單都、都在這兒……”
  本子被鮮血染得看不清原貌,甚至有幾頁因為血液浸泡而粘連在一起,周通將冊子隨手翻開,一眼就看到了先前被陶偶禁錮了性命的洛漣海,那上面被劃上了橫線,末尾打了個問號。
  那只黑亮的甲殼蟲已經咬破了他的內臟,再加上失血過多,男人說話極為艱難,“被劃掉的人已經死了,剩下的都是還活著的,你、你們可以去找他們……”
  “好。”周通將本子收好,說:“謝謝你。”他抬頭看向趙晗,商量道,“趙警官,把他送去醫院吧,傷口裡的煞蟲已經被我殺死,煞氣也處理好了,傷口按照正常情況處理就好。”
  “好的。”趙晗點了點頭,一揮手吩咐下去,戰士們將男人抬著出了別墅,送去醫院。
  等從別墅撤退之後,周通把本子遞給趙晗,說:“還要麻煩趙警官跑動,查看一下這些人的情況,楚家那邊我會跟他們把相關情況仔細說清楚,協助趙警官。”
  “謝謝。”
  周通笑著說:“不該謝我,我只是做了普通市民應該做的。”
  趙晗笑得爽朗:“要是普通市民都像你一樣的話,我們這些武警就該下崗了。”
  周通忍俊不禁。
  等回到賓館的時候,周通第一時間進浴室洗了澡,他提前買了些柚子葉除掉身上殘留的煞氣,洗好澡之後,淩淵拿著他的手機說:“曾瑞明的電話。”
  周通恍然道:“我差點都把他給忘了,看我這腦子。”他接過電話,滿是歉意地說:“不好意思曾先生,這幾日太忙了,沒來得及跟您聯繫。”
  “哪裡哪裡。”曾瑞明聽周通這麼客氣反而有點拘謹,他局促地對周通說:“我之前答應要幫周先生雕刻一件龜形鎮器,本來說大體要一個星期左右,眼下這件事情可能要往後拖一拖了。”
  “怎麼了?”意外的變故讓周通一愣,問道,“是不是曾先生那邊出了什麼問題?”
  “是我家裡的問題。”曾瑞明傷感地歎了口氣,“我外婆去世了。”
  周通:“節哀。”
  生老病死是難免的,周通可以體諒,不過本來曾瑞明答應周通在J市多待幾天,等到把龜形鎮器雕好了再回去,眼下這種情況肯定不行,曾瑞明得回家給老人出殯。
  曾瑞明的老家在S市,真正的江南水鄉,那裡的姑娘被形容成是水做的一點也不誇張,即便跟人吵架的時候也是聞聲細語,一點脾氣不見。男人也很柔和,陽剛的面被柔軟的春風打散,卻像柳枝一樣,骨子裡帶著一股子韌勁。每個人面上總是掛著笑容,人與人之間十分謙和禮讓,對待外來遊客也是相當熱情,周通曾經跟研究生時的導師去過好幾次,印象十分深刻,對S市很有好感。
  他考慮了片刻,決定跟曾瑞明一起去S市,一方面是重視那枚鎮器,另一方面則是想放鬆一下。
  最近這段時間日子過得太緊繃了,每天都從早忙到晚上,任他再怎麼小巨人也熬不住這麼過日子,周通電話裡跟曾瑞明商量了之後就買了跟曾瑞明同一天的飛機飛去了S市。
  淩淵樂得這次小蜜月旅行,跟周通倆天天泡在江南水鄉的旖旎風情裡,過了幾天舒服日子。
  曾瑞明的外婆百歲高夀去世,是喜喪,因此曾家上下的氣氛並不怎麼悲傷,只不過曾瑞明父母早就死了,舅舅一輩又沒了人,同輩的又都是女孩,直系男丁他輩分最大,所以葬禮少不了他的出席,而且還是主角。
  因為是喜喪,周通也被曾瑞明邀請去參加他外婆的葬禮,出殯那天,曾家世家大家的風範就顯現出來了,每一個流程都嚴格按照傳統的葬禮流程來的,“買水”、“遊才”、“出殯”、“燒香”、“下葬”等一一嚴謹。
  等到晚上就是宴請賓客的時候,喜喪不同於哭喪,晚宴辦得很大,多有沾沾死者長壽喜氣之意,宴席上也沒什麼忌諱,照傳統還會請戲班子來唱幾台喜喪的戲,曾家是大家,每一個步驟都不會少,晚宴更是十分隆重。
  周通作為曾瑞明的親友,落座在較為偏僻的位置。曾瑞明擔心其他人都不認識周通,怠慢了周通,就親自帶周通入席落座,兩人走到半路上,曾瑞明就被人攔住敬酒,那年輕人禮數周全地對曾瑞明作了個揖,說道:“曾老太太高夀,走得安詳,曾先生不用太過悲傷。”
  曾瑞明道了謝,喝了那人敬的酒,眼角餘光看到這桌的位置空出來了一個,桌面上的碗筷動也沒動,問道:“吳先生的情況怎麼樣?”
  “在下替家兄謝謝曾先生關心,他情況好點了,只不過還是身體虛弱,不方便出席,希望曾先生不要見怪。”
  “哪裡哪裡,希望吳先生能早日康復,以後有機會一定前去拜訪。”
  兩人客套之後,曾瑞明不好意思地對周通笑了笑,帶周通到座位上坐好,道了句抱歉就去應付其他的來賓,不到一會兒功夫就有七八個人來向曾瑞明致哀。
  周通坐了一會兒,正跟淩淵有說有笑地吃著菜,一旁忽然有人問道:“請問是周通周先生嗎?”
  周通聞言看去,見正是之前跟曾瑞明客套的年輕人,那人見周通應了,放心地籲了口氣,略有幾分靦腆地笑著說:“果然是周先生,在下只遠遠地見過周先生一眼,怕一時唐突。”
  “不用這麼客氣,請問你是?”周通敢確定這次之前沒有見過這個人,他怎麼認得自己?而且說是遠遠見過,是在哪裡見過的?
  吳敏之習慣了彬彬有禮地說話,言談間很放不開動作,跟舊社會留下來的老夫子一樣拘謹,哪怕聽周通說了不用客氣還是不太自然地說:“在下吳敏之,過年的時候正在楚家做客,有幸聽說了周先生助錦鯉躍過龍門一事,也曾在楚家家宴上遠遠的見過周先生一面,這次能與周先生結識,實在是三生有幸。”
  “原來是這樣。”周通了然地點了點頭。
  吳敏之又跟周通客套了幾句,欲言又止的姿態十分明顯,周通知道這些世家子弟都有幾分彆彆扭扭的傲氣,有些話很不好意思說出口,於是開門見山地問道:“吳先生如果有事情,直說就好。”
  被揭穿目的,吳敏之羞愧一笑,說道:“慚愧,真是慚愧。在下確實是有事要請周先生幫忙。”
  “請說。”
  “這事和家兄有關。”左右人都在看他們,吳敏之說,“借一步說話。”
  周通點了點頭,站了起來,淩淵也隨他站了起來,吳敏之一怔,看向周通詢拿眼神問周通的意思,惡作劇心思一起,周通故意說:“這是內子。”
  淩淵:“……”
  吳敏之:“……”
  吳敏之臉一紅,以這老夫子一樣的性格居然沒花多少時間就接受了這件事情,“那就一起來吧。”
  到了一處旁廳,吳敏之左右看了看,見沒人之後才把房門關了,坐在周通旁邊,愁容滿面地說:“我大哥病得很厲害,去醫院查了卻查不出什麼情況,只說是氣虛體弱,我原本以為跟鬼神詛咒之流的有關,就去楚家請楚家人查看一下,也查不出病因,他們都說我大哥是富貴長命的面相和八字,讓我不用太過擔心。可眼見著大哥一天天病得嚴重,我卻無能為力,不能只等著看命吧?上次與周先生失之交臂,這次再遇見,還請周先生能夠替我大哥診治一下。”他之前請楚家看過無效之後又想辦法去A市請周通但是店門一直不開,那段日子周通根本就不在A市。
  周通只聽吳敏之的描述也猜不出來他大哥的問題,就對吳敏之說:“我最近正好沒什麼事情,那這樣吧,我跟你去看看你大哥的情況,沒准真的是氣虛體弱呢?”他笑了笑,安撫焦躁的吳敏之。
  經周通這麼一說,吳敏之神色放鬆了一點,他笑著點了點頭:“那就麻煩周先生了,我回去讓家裡人準備一下,周先生什麼時候有空,我派車來接你。”不知不覺的,吳敏之說話也自然了一點,現在這個年代哪還有年輕人像他這麼說話的,老一點的人都不這麼說了,這個吳敏之估計是家規森嚴,越是緊張就越是把那些條條框框的往自己身上套。
  拜託給曾瑞明的龜形鎮器得等他外婆頭七過了才能開始雕刻,這段時間周通應該都是空閒的,他見吳敏之神情焦躁,就說:“晚宴差不多九點結束,如果那時候吳先生方便的話,我可以今天就幫吳先生看一下。”
  吳敏之一喜,忙說:“那就太好了!麻煩周先生了。”
  回到席上,臺上正咿呀咿呀地唱著戲劇,周通看向五顏六色的舞臺忽然眼前一花,淩淵及時扶住周通,擔心地問道:“怎麼了?”
  “沒事。”周通晃了下腦袋,將眼前那些亂七八糟開了花的顏色晃散,“眼花了一下。”
  再睜開眼睛,周通在周圍人的身上看到了一絲絲顏色各異的線,那些線有長有短,有曲有直,各不相同,只一瞬間又忽然消失,再怎麼眨眼也看不見了。
  淩淵目光灼灼地落在周通的陰陽眼中,他撫摸上周通的眼眸,說道:“你的陰陽眼發生變化了。”
  “怎麼?”周通不解地問,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調到自拍介面,對著螢幕仔細觀察著,驚訝地發現,陰陽眼裡又生變化,陰魚之中埋著一點白,而陽魚之中藏著一點黑。
  他忽然想起書中的記載:“天地和而萬物生,陰陽接而變化起。”
  他這雙陰陽眼進化了。
  周通啞然,書籍中有說,陰陽眼所能並不僅僅是視鬼睹氣,更能斷人命脈,論人生死,他剛才在人體內看到的那些微小的絲線難道都是人的命脈?
  每個人體內都藏著一線命脈,命脈長則壽命長,命脈短則壽命短,命脈曲折則生活坎坷,命脈筆直則順遂平安,這些命脈象徵著一生的變化。
  周通抿了抿唇,並不覺著這是什麼好事。
  他不想有這種通天之能,一個普通人擁有一點兩點金手指就足夠了,這種大能不是他肉體凡胎能夠承受得起的。
  在意識到這點之後,他就放棄了那本古籍上的修煉,現在看來,陰陽眼是會自動進化的。
  周通默默歎了口氣。
  等晚宴結束之後,周通向曾瑞明打了個招呼就隨著吳敏之一起去了吳家。
  這些S市的大門大戶住得很近,曾家到吳家老宅不過幾千米的距離,開了十幾分鐘的車就到。
  吳敏之畢恭畢敬地把周通請進了家裡。
  吳家長輩不在家裡,他大哥又重病,現在吳敏之說話最好使,進了門後,幾個小輩都過來跟他請安,吳敏之匆匆應了,就帶著周通上了二樓。
  吳敏之的大哥名叫吳煥之,出身吳家這樣的書香門第,是個圈裡有名的文學大家,出版過無數歷史向的賞析評談著作,好評如潮,口碑極好。
  進了吳敏之的房間,周通就被他們房中的藏書量驚到了,吳煥之的房間很大,傢俱簡單少有裝飾,一大半的空閒位置都放著書架,儼然一個小型的圖書館,每一列書架上都擺滿了各式著作,分門別類地擺放得整整齊齊。
  周通見狀,往第一排書架上一瞥,原以為都是些什麼歷史類的書籍,沒想到居然是幾本民俗小說,還有幾本恐怖小說也陳列其中,不由多看了幾眼。
  吳敏之說:“這是大哥的愛好,他平素就喜歡看這些小說打發時間。”
  周通點了點頭,再一看,其中好多小說的作者都是同一個人,這位名叫芥草先生的作者他也聽說過,大學時代買過幾本他的著作,只覺著其中的玄學知識寫得十分精妙,有幾本拿過來都可以當先生的教科書用。
  沒再多想,周通坐在吳煥之床邊,仔細查看吳煥之的情況。
  眼中又是一疼,周通“嘶”了一聲,閉上眼睛,試探著睜眼的時候就看見吳煥之身體內的命脈正落在眼前,那原本又長又直的命脈中間卻被死死地打了個結,前面一段如同普通的命脈一樣,而後面卻枯萎糜爛,萎縮成一小球團在結後。
  周通詫異間脫口而出:“看你哥的面相應該是富貴命,一生順遂,青雲直上,更是長命百歲之相,這命脈怎麼會打了個結?他最近是遇到什麼了嗎?”
  吳敏之聞言徹底呆住了,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個情況。
  
  第144章 囚鬼換
  
  周通前半句話和楚家給出的結論是一個意思,吳敏之尚且還聽得懂,可到了後面,什麼命脈上打了個結就完完全全地鬧不明白了,周通的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吳敏之問道:“周先生的意思是我大哥是被人陷害的?”
  “這個不敢肯定。”周通說道,“不過你大哥有古怪是真的。”他再看向吳煥之,吳煥之身體裡的那根命脈又消失了,陰陽眼中的黑白兩點也隱匿在兩魚之中,不禁有些嫌棄這雙眼睛,時好時壞的算怎麼回事?
  吳煥之還在昏睡不醒,周通他們輕聲細語並沒有吵醒吳煥之,周通將吳敏之請出了房間,在走廊上問他:“你大哥什麼時候開始生病的?”
  “大約兩個月前去醫院檢查的,不過據我大哥說他差不多是三個月前就開始不舒服。”
  “那三個月前他有去哪裡或者見了什麼人嗎?”
  “有。”吳敏之仔細回憶了一下,說道,“我還記得那時候X大請大哥去客串年終講座,大哥藉口有事給推了,第二天就離了家不知道去了哪兒,將近一個月才回來。”吳敏之皺著眉頭仔細往前推算了下時間,說,“大概就是十二月份的時候。”
  “十二月份是嗎……能把你大哥的身份證號給我一下嗎?”
  “哎,好。”吳敏之報了一串數字,周通拿筆在紙上記下,隨即打電話給趙晗,說:“趙先生,我這兒有個私事要麻煩你一下,能不能幫我查查這個人去年十二月份的時候去哪兒了?”
  那邊趙晗爽快地答應了:“小事一樁。”
  放下電話之後,周通沒放過任何蛛絲馬跡地問道:“平日裡有什麼奇怪的表現嗎?”
  “奇怪的表現……”因為家教的關係,吳敏之跟他大哥吳煥之感情正如君子之交淡如水,畢業之後進入社會更是忙碌於自己的圈子很少有往來,周通問起吳煥之的這些問題吳敏之沒幾個能答得上來的,想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印象裡沒什麼奇怪的事情,不過大哥生病之後對去醫院這件事情挺反感的。我勸了他一個星期他才願意去檢查。對了!“吳敏之忽然想起來什麼,說道,“大哥好像早就知道他身體的情況,一點也不在意檢查結果。”
  “那你為什麼懷疑是有妖邪作祟,要去找楚家呢?以你們書香門第,應該會相信醫生,而不相信這些三教九流的學說吧?”
  “這個……”吳敏之神色有點尷尬,他為難地看了看周通,在糾結什麼問題,過了片刻,他一咬牙說,“這件事情是大哥的秘密,我也是不小心才知道的,他不願意讓我告訴別人,可眼下這是特殊情況,我要失約了,我對不起大哥。”
  他左右看了看見走廊上除了周通和淩淵以外再無第二個人就壓低了聲音對周通說:“大哥房裡的那些小說你看見了吧?有很多是他自己寫的,你可能聽說過他的筆名,他叫芥草先生。”
  “芥草先生?”周通怔住,“書架上的那些書全都是他寫的?”
  “嗯。”吳敏之點了點頭,說道:“大哥這個愛好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知道,不過這個筆名大約是十年前有的,從那時候開始他就很熱衷於玄學之道,到了近乎於癡狂的地步,常常廢寢忘食,我也是那個時候知道他在關注這些事情。可能是一開始的熱忱淡了,最近幾年倒是沒那麼熱衷,今年身體開始變得不好,我前後一聯想就懷疑會不會是中邪了……”
  吳敏之咬了咬牙,說:“要不是的話最好,但萬一……”
  “這個說不清楚。”周通說道,“你大哥身上沒什麼詛咒遺留的痕跡,也不見煞氣,一時之間沒有根據判斷他是不是中了邪,我再觀察兩天看看吧。”
  “好。”目前這種情況只能這樣,吳敏之應了,他跟周通換了號碼,說:“這段時間只要周先生有空就可以過來,我隨時恭候周先生。”
  離了吳敏之家裡,周通坐在計程車上思考著吳煥之的情況,他問計程車司機:“師傅這附近有書店嗎?”
  “有啊,小哥要去書店?”
  “嗯,麻煩師傅先載我們去書店吧?”
  “行。”前方路口,司機師傅轉了彎,計程車駛入支路之中,最後停在了一家規模不小的書店門口。
  窗戶裡貼著大幅海報,一個黑衣的男人半邊身子隱沒在陰影裡,剩下半邊置身光明,胸前一盞蓮台正綻放著微弱的光芒,蓮台之中一顆金色的蓮子緩緩上升,仿佛被黑衣男人捧在手中一樣。
  這宣傳海報上寫著“長生”二字,正是芥草先生最近才推出的恐怖靈異小說《長生》,目前正在熱銷之中,各大書店都擺放在最佳暢銷書的書架子上,一眼就能看見。
  周通進了書店,拿起一本《長生》,又在旁邊專門擺放芥草先生其他著作的書架上抽出了幾本網上介紹的代表作,《人罪》、《泥犁》再加上《長生》正好是目前最熱銷的三部曲,去前臺付了帳的時候,手機響了起來,趙晗那邊說:“周通我幫你查好了,去年十二月份的時候,這位叫吳煥之的先生坐M航去了Q省Y市,他的相關資料我也幫你查好了,你給我個郵箱,我發給你。”
  “好,麻煩你了。”
  “哪裡話。”
  掛了電話之後,周通把自己郵箱編成短信發給了趙晗。
  吳煥之去了一趟Y市做什麼……S市離Y市很遠,幾乎橫跨了整個國家。公事?私事?吳煥之的去向有登機記錄可查,但到了Y市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壓根就無處可查。周通暫時將這邊線索放下,付好了三本小說的錢,回去在S市下榻的賓館。
  洗漱之後,周通就窩在床上看小說,一個晚上就將二十多萬字的《人罪》看完。
  這本恐怖懸疑故事並非都是腦內幻想出來的故事,而是根據一些已有的資料改編而來的傳奇故事,寫得高潮迭起,謎案重重,讓人深陷其中,周通一口氣看完還覺著回味無窮,要不是淩淵看都已經快淩晨三點逼著他睡覺的話,沒准周通一晚上就能把這三本小說全都看完。
  這系列故事的主人翁是個和吳煥之一樣出身書香門第的年輕人,父母雙亡,由爺爺拉扯著長大,在故事的開始,年輕人的爺爺就因病去世,年輕人收拾遺物的時候翻到了爺爺所做的一本“驅鬼手劄”,從此踏入了玄學的大門。
  從那之後開始,生活就發生了變化,他的周圍總是會出現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件,年輕人在經歷這些事件之後變成了一位可通曉鬼神的陰陽先生,《人罪》的結尾留下了一個大大的伏筆,勾著人去看下一部,芥草先生寫得太好,周通居然在這本書上找到了共鳴,尤其是結尾部分,幾乎跟他的情況一模一樣。
  年輕人發現了成為陰陽先生的弊端,無法逃離的“五弊三缺”,鰥、寡、孤、獨、殘、錢、命、缺,而年輕人所犯的正是命缺,命中註定活不過三十歲。
  這正是天道對人類窺探天命甚至還妄想逆天改命、妄自托大做法的懲罰,所謂人罪。
  周通所看的故事暫時停在這裡,這本《人罪》在他大學的時候就已經出版了,手頭拿到的這本都不知道是第幾次再版,內容沒太大變化,可以周通現在的情況看來比當初大學時代看起來感觸更深,裡面所用的套路與驅鬼方法都是正統玄學才會有的東西,有關於四柱測命、紫微星數的理論更是能看出吳煥之堅實的基礎。
  在看完《人罪》之後,周通有至少九成肯定,吳煥之是入了道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周通看不見吳煥之的身體狀況卻是個未解之謎。
  難道……周通猛然一驚,看向淩淵,低呼道:“淩淵,你說有沒有可能這本書裡的故事全都是真的,是吳煥之自己的經歷?”
  淩淵壓根就不知道書裡講的是什麼,當然無法回答周通的問題,他抓來書,隨手翻了翻,看了幾頁就皺起眉頭,說:“這種老村荒屍的故事不是經常都會有嗎?這人對屍煞的描寫也只不過是些紙上談兵的東西。之前天玄毀了一個整個村,拿全部村民煉製屍煞的時候照的就是這個古方,但是結果跟書上寫的完全不一樣。”
  周通瞪了淩淵一眼,有點粉絲護偶像的意思,他把書抽回來,看了一下有關於屍煞的描寫,說:“這畢竟是小說,肯定會增添一點人為的文學色彩,跟現實有出入是一定的啊。不過……按照你的意思應該不是吳煥之的親身經歷。”仔細想一想,周通也覺著自己的想法太過匪夷所思了一點,吳煥之是當地S大的榮譽教授,兼職宋史選修課,每個周要去上一次課,風雨不漏,這種邪祟事情沒有個十天半個月的搞不定,書上描寫了這麼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不可能全都發生在S市,那也太巧了點,如果是在兩地,吳煥之肯定分身乏術,沒可能在短時間內來回兩地跑。
  經歷不一定是真的,那人物原型呢?這個偶然從家中長輩遺物入了道的年輕人會不會就是以吳煥之為原型的?
  猜想到這裡,周通決定再去吳煥之家裡查探一下,看看吳煥之是不是真的入了道。
  周通打電話聯繫吳敏之,先跟吳敏之打了招呼,得知周通要來,吳敏之從研究所裡跑了回去,正好在家門口和周通撞了個正面。
  周通問道:“吳煥之先生今天有沒有好一點?”
  “大哥早上醒得早,還下來吃了早飯,現在可能在休息。”吳敏之經常打電話回去詢問吳煥之的情況,對吳煥之生病之後的作息瞭若指掌。
  進屋之後,吳敏之問家裡傭人:“我哥醒著嗎?還是在休息?”
  “大少爺醒了。”傭人畢恭畢敬地回答,見吳敏之讓她退下就去廚房給客人煮茶。
  吳敏之直接帶著周通上了二樓,敲響了吳煥之的房間,門內傳來虛弱的聲音,“請進。”
  吳敏之推門而入,房間內窗簾拉開,陽光照射進來,空氣裡細微的塵埃粒子一覽無遺,吳煥之坐在躺椅裡沐浴著陽光,腿上蓋著毛毯,手指間夾了一本口袋書,周通瞟了一眼封面上的文字,是本簡裝版的《易經》。
  昨天他們過來給吳煥之看“病”的時候吳煥之是昏睡著的,因此並不知道,這次見到吳敏之帶了兩個陌生的年輕人回來,吳煥之有些驚訝地看向周通,問道:“這位是?”
  “我姓周,名通,這位是淩淵。”
  “在下吳煥之。”吳煥之說完之後就咳了咳,臉色被陽光打得更顯慘白,吳敏之緊張地拿起床上的外套給吳煥之披了上去,問道:“大哥你身體怎麼樣了?要不要去床上躺會兒?”
  “沒事。”吳煥之笑著拍了拍吳敏之的手背,說,“一直躺著骨頭都躺軟了,出來活動活動也挺好的。正巧今天太陽好,就起來曬曬太陽看看書。”
  周通笑著說:“是啊,剛立春,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太陽會越來越好。吳先生在看《周易》?對玄學很有興趣?”
  “略有幾分興趣。”吳煥之將書簽放入書中,把書本合上隨手放在了一旁的書架上,說,“中華文化博大精深,隨便一個分支拿出來都值得人深入研究。傳統文學引人入勝,這些小的旁門鑽研起來也別有一番風趣。”
  “吳先生說得對。”周通坐在一旁跟吳煥之聊了聊風水、除祟之類的事情,一開始還都是些淺顯易懂的東西,吳敏之偶爾還能插上幾句話,到後來越聊越深入,都是些精髓內容,吳敏之別說加入討論,聽都聽不懂,而吳煥之卻跟周通談笑甚歡,但不知不覺總是會上升到學術層次,要知道,真正的玄學內容,在學術層面和實踐層面完全是兩種,學者有時會光憑記載而閉門造車,肯定不知道他們這些在泥潭裡摸爬滾打的人積累下來的東西。
  這一番討論過後,吳煥之就像是個專心研究過玄學的普通學者一樣,聊起來固然開心,有時又會有幾分茅塞頓開,但論起根本,與周通真正接觸過的還是有些差距的。
  再說,吳煥之也不像是入了道的樣子,完全就是個普普通通的人。
  難不成是他估計錯了?
  可是,只憑書本裡看來的東西是寫不出《人罪》這樣真實的小說的。
  周通一時陷入了思維困局,不知不覺有些走神,吳煥之咳了咳,說:“今天能得周先生探望實在是開心,只不過我身體實在是不好,就不多招待周先生了,等我……”吳煥之嘴邊露出一抹苦笑,隨後就化成真心的笑容,他充滿誠意地看著周通,“等我身體康復之後,一定登門拜訪。”
  “我才是,吳先生學識淵博,今日與吳先生一談才是真正的勝讀十年書,我打攪吳先生夠久的了,就先告辭了。”
  話音剛落,周通臉色一變,忙上前一步,還沒來得及觸碰吳煥之就被淩淵攔了下來,吳敏之詫異地看著周通突如其來的動作,還沒開口詢問,就見吳煥之忽然弓著腰身子蜷縮成一團,軟倒在躺椅上,口中發出幾聲隱忍的哀鳴,似乎身體裡疼得不得了。
  吳敏之想上前也被淩淵一併攔住,淩淵說:“別碰他。”
  淩淵對周通搖了搖頭,說:“救不了了。”
  周通咬緊下唇,“怎麼會這樣?這是什麼東西?”
  “囚鬼換命。”淩淵說。
  吳煥之緩了半天才見好,他粗喘了幾口氣,對周通等人擺了擺手:“你們都出去吧,我沒事,剛才抽了下筋,現在好了,沒事。”他沖吳敏之勉強地笑了笑,“真的沒事,敏之快去招待客人。”
  吳敏之沒辦法,只好送周通他們離開,到了一樓客廳,吳敏之不顧禮數地拉著周通的胳膊,著急地問道:“周先生,你是不是看出什麼來了?”
  周通搖了搖頭:“這個東西我不熟悉,淩淵知道。”他看向淩淵,“解釋一下什麼是囚鬼換命吧?”
  “囚鬼換命是種以命償命的陣法,位於陣法之中的兩個人身體內都被埋下囚鬼,其中一個是父,一個是子,埋有父的則會通過陣法將性命傳送給埋有子的人,宮分七七四十九次就可以將性命完全讓渡給另一個人。然而讓渡的性命不是等價的,比方說,父的陽壽原本有七十,已經過了三十,還有四十可活,讓渡給子的性命就只有四年。”
  “我大哥他……”吳敏之臉色難看地到退了一步,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是。”淩淵肯定地說,“他體內被埋了囚鬼的父陣。”
  “這個陣有破解方法嗎?”周通問道。
  “無解。”淩淵肯定地說。
  吳敏之腳步一晃,眼底露出絕望,他腦子裡空白了片刻才緩了過來,不死心地又問了一遍:“真的……無解嗎……”
  “是。”淩淵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唉。”周通歎了口氣,同情地看著吳敏之。
  吳敏之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他啞著聲音喃喃:“到底是誰給我大哥用了如此陰險的陣法……我吳家跟他們有什麼仇怨非要這樣!”
  周通說:“吳先生你先冷靜一下,這件事情你大哥好像知情,很有可能是他身邊的人用的陣法,你大哥認識懂術數的人嗎?”
  “認識的?”吳敏之聞言,腦子清醒了一點,仔細回憶了下將吳煥之的言行舉止,一舉一動都在昭示著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處境並且沒有要改變的想法,難道是他自願的?可人生而求生,怎麼會有人求死?大哥沒有愛人也沒有子嗣,家中父母健在,大哥會為了誰放棄自己的生命?
  沒有這個人啊!
  吳敏之把腦袋想破了也想不出有這麼個人。
  他愁眉苦臉地看向周通,一頭霧水,腦子亂成了一團漿糊,完全不知道該從哪兒理起思緒。周通拍了拍吳敏之的肩膀,安慰道:“這件事情對你打擊也挺大的,你先別想了,吳煥之吳先生那邊的情況可能也不想讓你知道這個事情,不過他是聰明人,今天我們的狀況他都看在眼裡,也許知道我們猜到了他的情況,你有空的話就和他好好談談,看看到底是什麼情況吧。有事就再聯繫我,這段時間我都在S市。”
  事已至此,確實沒什麼周通能幫得上忙的,淩淵雖然沒有明說,但是周通也猜得出來,那個囚鬼換命父子陣雙方都應該是心甘情願的,正所謂替身頂罪,一命換一命就是這個道理。
  吳煥之既然是心甘情願的,那就輪不到他這個外人過多置喙。
  吳敏之還處在混亂之中,完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好端端的至親變得短命這種事情換誰都接受不了,可是周通幫不了他,最多寬慰他幾句,然而這種事情,外人的再多寬慰都不如自己“想得開”。
  告辭之後,周通就打車回去,繼續看剩下的兩本小說。
  一本《泥犁》,一本《長生》都是續著第一本《人罪》寫的,在《泥犁》之中,少年接觸了更加殘酷黑暗的事情,甚至差點送了命。
  “泥犁”在梵語中意為地獄,是世界最痛苦之處,沒有喜樂,正與年輕人在第二部中所處的環境深刻關聯,在《泥犁》的結尾,少年因為處理還魂事件去地獄遊走了一圈,重生回來之後,深覺人間完美,越發不想受天命之苦,不願意接受自己身負五弊三缺的命運,可在尋求破解之法的時候屢屢碰壁,與第一部時所表現出來的善良積極相比完全變了一個人,生活變得糜爛而墮落,被曾經得罪過的鬼怪埋在了冰天雪地裡。
  “他絕望地躺在冰冷刺骨的雪地裡,任由大雪埋沒了他的面頰,看向頭頂一片晦暗的夜空,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他感覺自己的雙手雙腳都被凍僵了,血管內滾燙的血液也漸漸失去溫度,他已經沒有任何的感覺,就連心跳都變得幾不可聞。”
  “他想,他可能快死了,這遲早要來臨的死亡就要降臨在他的身上。”
  “泥犁就在眼前。”
  第二部戛然而止,周通看到最後,說不震撼是沒有的,吳煥之的小說寫得太好,周通情況特殊又極有代入感,他看完《泥犁》之後迫不及待地拿起了《長生》,正要翻開看,卻看見扉頁上寫著一句話。
  人如浮萍,漂泊不定,心如磐石,堅不可摧——芥草先生。
  幾個燙金的工藝字印在扉頁上,下面還有一串小字清晰地寫著——給我親愛的孩子。
  
  第145章 盜墓人
  
  人如浮萍,漂泊不定,命如磐石,堅不可摧。
  周通反復琢磨著這句話,目光落在“給我親愛的孩子”上面,他不知道這句話是吳煥之對誰講的,還是特意對自己講的。
  翻開《長生》,周通花了將近兩個小時將這本三十萬字的著作看完,再次翻開到扉頁上,看到那句話的時候,周通心中頓時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在《長生》裡,置身雪地的少年被路過的路人救了送去醫院,頹靡而毫無生存意志地住了一個多院之後,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了克服五弊三缺的辦法,少年需要找到一顆仙丹,正是當初秦始皇東去東海三仙山求長生之道時所得到的仙丹。
  《史記秦始皇本紀》中記載,秦始皇始病于平原津,病死於沙丘,被送回屍體的時候甚至是和一群腐臭鮑魚放在一起。秦始皇在世時一向凶戾,身披血紗,無論是嚴刑峻法、征斂無度還是令人膽寒心經的焚書坑儒,都足以讓秦始皇殺威赫赫,哪怕底下臣子再有虎狼之心也不敢在秦始皇頭上動土,結果卻死得不明不白。在《長生》之中,芥草先生大膽地推翻了歷史學家的說法,認為秦始皇在東海求到了長生不老的仙丹,只不過以肉體凡胎無法消化仙丹才一直沉睡不醒,如果少年有辦法找到仙丹的話,就有可能破除五弊三缺的命格,長生不死。
  《長生》的故事就截止在少年尋到了仙丹的一幕,少年在秦始皇病死的沙丘發現了一座古墓,深入墓中取得了仙丹,又展現出了第一部《人罪》時的聰慧與智勇雙全,只不過少年的心卻動搖了,心境也與第一部大相徑庭。
  放下《長生》,周通意猶未盡,肯定還有下一部,但一想到吳煥之的身體狀況,恐怕很難寫出來下一部了。
  入坑容易埋坑難……周通心裡有點不舒服,生出了要把吳煥之治好的心思讓他繼續把下一部寫完填平這個坑,小貓撓著心裡頭,癢得他渾身難受,周通試探著問淩淵:“真的沒辦法治好他?”
  “嗯。”淩淵再次確定地點了點頭。
  周通懊惱地垮了身體,遺憾地看著《長生》的封面,少年手托仙丹,一半黑暗,一半光明。等到吳煥之死了,這個由他筆下獲得生命的人物也會隨之“死”去,而且還是死在這麼迷茫的人生階段,留下無數的遺憾。
  “囚鬼換命”的陣法不算難,但是因為失傳太久,沒多少人知道具體的佈置方法是什麼,淩淵也只是知道個大概原理,陣法這玩意最講究細緻,所入方位必須一一嚴謹對應才行,失之毫釐謬以千里,稍微改變一點就不是那個東西了,想到這裡,淩淵有些焦躁。
  周通察覺到淩淵的焦躁,按住淩淵的胳膊,問道:“在想什麼?”
  淩淵忍不住說:“我想找到子陣的人,他知道怎麼佈置囚鬼換命。”
  “不行。”周通話裡帶著不容反駁的味道,嚴肅地看著淩淵:“我不需要,知道嗎?”
  淩淵:“我陽壽無限,分你一點又有什麼?”
  “這種飲鴆止渴的做法無疑是自尋死路。”周通神情雖嚴肅,但眉宇間透露著對淩淵的擔憂,囚鬼換命十分兇險,賭的是命,他不想拿淩淵的命來賭。
  淩淵心軟了一點,他抓住周通的手,說:“我再想想辦法。”
  周通臉上的厲色消失,他眉眼舒展開,露出一個平淡的笑容,他拍了拍淩淵緊緊抓住自己的手,說:“芥草先生說得對,人如浮萍,漂泊不定,命如磐石,堅不可摧。你不用太過煩惱這些,人生而求生,沒人求死,我也想活,可是也得看辦法不是嗎?”
  “嗯。”淩淵悶悶地應了一聲,周通看他那神情也是打消了這個主意,稍微放了一點心。
  一個星期後,曾瑞明打電話聯繫周通說他那邊的情況差不多穩定了,可以開始準備著手給周通雕刻,昨晚上趕工畫了個大體的草圖,想問問周通的意見,看看有沒有哪裡要做什麼修改。
  曾家的祖傳技藝的優勢所在就是能夠充分發揮一塊玉石毛料的靈氣,他所設計出來的制型一定能夠符合周通的要求。周通放一百個心,但曾瑞明堅持,正好眼下也閑著無聊就跟曾瑞明約好了碰面地點。
  曾瑞明下午要去S市的古玩街買一些雕刻用的器具,兩人就約在S市的一間茶樓裡。
  周通到茶樓的時候,曾瑞明也剛到不久,小二引著周通去了二樓雅間,在樓梯口迎面撞上個熟人。
  兩人見面都有些驚訝,韓齊清臉上一怔,隨即喜色湧了上來,難耐激動地說:“周通?是你!好巧!”
  周通也有些意外,他笑著跟韓齊清擁抱了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齊清,好久不見。”
  “是啊,你怎麼在這裡?”韓齊清笑得十分開心,他拉著周通往裡面走,讓開樓梯,“我還想過兩天去A市拜訪你,沒想到在這兒就碰上了。”
  “我來麻煩一位朋友幫忙的,今天正好約在這裡見面。”
  韓齊清笑著說,“有緣千里來相會,這真是緣分。”
  “是啊。”周通笑著點了點頭。
  韓齊清看向周通身邊的淩淵,問道:“這位就是你的朋友?”
  “不是。”周通說,“我那位朋友已經到了,正在雅間等我,這位是淩淵。”
  “啊。”韓齊清一愣,隨即不好意思地說,“我耽擱你了,抱歉。淩先生你好。”
  “你好。”淩淵不冷不熱地應了一句。
  “雖然不忍心打攪韓先生與朋友敘舊,但是時間不早了,還請韓先生請。”旁邊一個男人恭敬地對韓齊清說,手一伸,將韓齊清往樓梯那兒引去,態度有幾分強硬。
  韓齊清一時激動差點忘了正事,此番略顯尷尬地笑了笑,恭敬有禮地說:“抱歉,我失禮了。”他對周通說,“我晚點聯繫你。”
  “行。”周通應了。
  臨擦肩而過的時候,周通發現那幾人跟在韓齊清身邊的人身上都纏繞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煞氣,手中都帶著一些驅邪用的東西,朱砂、桃木、銅錢等,看來是要去做什麼除祟驅邪之事。韓齊清跟在那些人身後走遠,出了茶樓的大門。
  “齊清應該沒事吧?”周通有些擔心地看著韓齊清的背影,想著韓齊清也是三大世家的人,對付這點還沒成形的邪祟應該不是問題。
  那幾個人身上沾染的煞氣正是日積月累而留下的,肯定是在一個帶煞的地方待了不短的時間,這種煞氣好除,糯米、柚葉就可以,但是……那煞肯定很厲害,要不然的話也不會一下子就傳染這麼多人。
  想到這兒,周通給韓齊清發了條短信:有什麼需要就聯繫我。
  收到短信的韓齊清看見笑了,他心裡一暖,回復:一定。
  跟曾瑞明碰了頭,周通看過曾瑞明的設計草圖之後很滿意,能看出來,曾瑞明為了這個鎮器費了不少心思,每一寸都經過嚴密的精打細算,周通沒有任何意見,就連一向挑剔的淩淵也找不出一絲不好。一開始還以為周通在客套,曾瑞明態度端的小心翼翼的,後來見周通是真的打心眼裡喜歡,神態放鬆不少。
  席上喝了點茶,聊了點玉石,曾瑞明就徹底放開了。
  聊著聊著聊到了S市的四大家族。
  S市是座古鎮,有的不僅僅是江南水鄉的旖旎風情,還有的是才子登高一舉成名的佳話,在明清時期S市出過不少狀元,再加上富庶發達,本地養成了不少名門望族,經過歷時的顛撲發展至今,長盛不衰。
  其中就有以文學大家吳家,玉雕為名的曾家,賭石發家的李家,這三家的地位牢固,幾乎沒人不認,最後一家就有些說法。有些從宋唐時期就買了宅子在S市土生土長的人是不認這第四家的,在他們心裡S市也就只有前三家,另外一些稍晚一點才定居S市的則認為第四家足以與前三家相提並論。
  這第四家是何家,以古董為業,這本來是大家業,但是相傳何家背地裡有些不太乾淨,最早買下宅子定居的何家人手頭的這筆錢來路不正,錢是販賣了從地裡挖出來的東西攢出來的,換句話說,何家是盜墓起家,專發死人財。
  這一說法何家並不怎麼否認,談起老祖宗的事情也都是閉口不談,有幾分默認的意思,當年的事情傳到現在是是非非誰也說不準。
  不過,現在何家風頭正盛倒是公認的,發展狀況也是四大家裡面最好的。
  曾瑞明喝了一口茶,說道:“說起來這個,周通先生你上來之前可能在下面跟何家打過照面,他們剛剛才走,身邊還跟著個長相清秀的年輕人。”
  周通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剛才跟韓齊清一起離開的那批人就是何家的人。
  如果是何家的那就不奇怪了,盜墓畢竟是折損陰德的事情,父代造業子孫承業,再加上家裡頭放著不少陪葬用的陰物,一個兩個的常有些詛咒,運氣差點的還會沾上點墓主人的煞氣,常年把這些陰器擺放在家中多少都會沾染點陰煞之氣。
  正如此想著,雅間的門忽然被敲響了,陪侍在一旁的服務員開了門,見到領班的身後跟著三個中年人,怔了下,那幾個人推開服務員進了門,目光在房間裡掃視了一圈,最終落在周通身上,其中走在最前的一人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一直到周通面前,他先看了看周通,又看了下曾瑞明,對曾瑞明拱了拱手,帶了點禮數地說:“曾先生,不好意思,打攪了,今天我們有點事想跟您朋友說,還請您給我們何家一個面子。”
  周通瞥了一眼那人身後跟著的兩個人,各個人高馬大,站在那兒板著張臉一句話不說,他收回目光,喝了口茶,對十分為難的曾瑞明說:“曾先生,沒關係,我也想聽聽他們要說什麼。”
  “這位是楚家的周通周先生吧?”
  “我姓周。”周通不動聲色地糾正了何建明的話。
  何建民眼底有幾分陰騭,他說:“是周先生就好,先前沒有認出周先生,是手底下小的的過錯,眼下有件事情要麻煩周先生,如果周先生能夠辦得好的,我們何家能拿出來給周先生的謝禮可不小。”
  “那麻煩你先說一下是什麼事情,我能力有限,不一定能辦得好。”周通笑著說,他按下不太耐煩的淩淵。
  在淩淵面前,這幾個何家人都不成什麼氣候,周通還沒動手,是擔心韓齊清的情況,依照韓齊清剛才的表現看來,何家請他去做了什麼事情,而韓齊清還沒有意識到何家潛在的威脅。
  “這件事情,周先生肯定能做好,即便做不好,也有韓家的少當家在,你們兩個都是一代翹楚,若是再做不好,也有你們的長輩可以代為出面。”
  這話裡威脅的意思就重多了,就連曾瑞明這樣心思單純的人也看出來何家人來者不善,曾瑞明說:“周通是我的客人,何先生這樣不妥。”
  “沒什麼不妥的。”何建民冷笑一聲,“四大家為一體,周先生既是曾家的客人,也是我們何家的客人。”
  他沒什麼耐心再在這裡跟周通繼續耗下去,何建民對左右吩咐道:“請周先生出門吧。”
  “是。”兩人同時向前一步,從袖子裡拿出了一把手槍對準周通,下一刻,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手腕一疼,咚的一聲,手槍同時掉在地上,其中一人臉色一變,反應快一步地蹲下身去撿手槍,誰料到肩膀一疼,整個人被人猛地踢飛出去。
  何建民臉色一變,這時才正視周通身後的年輕人,正要說話,周通把茶杯放下,對何建民說:“何先生,帶路吧。”
  一瞬間,主動權就被周通掌握在手中,何建民眉頭蹙得死緊,原以為對付一個江湖術士他帶一兩個人也就夠了,萬萬沒料到周通身後那人居然這麼厲害,出手動作之快讓他們三個沒一人能反應過來的。
  但這人還願意跟他走是怎麼回事?就不怕何家裡的龍潭虎穴嗎?雖然心中有疑慮,但畢竟這就是何建民的目的,周通願意主動跟他走是最好的,他沒必要在這上面多糾結,既然瞭解到對方實力深不可測,回去讓何家加緊防範就是了。
  曾瑞明見周通站了起來,下意識地自己也站了起來,他看向周通,抓住周通的手腕,對周通搖了搖頭,周通拍了拍曾瑞明的手,說:“曾先生,神龜鎮器的事情還要麻煩曾先生了。等做好了我再登門拜訪,答謝曾先生。”
  “周通……”
  周通溫和一笑,回頭對何建民說:“何先生,請。”
  “周先生,請。”
  何建民帶著周通走出雅間,那被淩淵一腳踹在牆根的人吃力地爬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跟在何建民身後,何建民見狀,臉色一厲將那人又踹翻在地,“沒用的東西!”
  周通冷淡地從那人身邊走過,跟著何建民一起下了樓。
  坐上車之後,低調的奧迪開著車一路往郊區去,上了高速之後,確保這兩人不會再從車裡離開,何建民說:“這次也是迫不得已才請周先生過來,我知道你們道上有規矩,一山不容二虎,一件事情也不會由兩個陰陽先生來做,可此次事情實在是十分棘手。S市也有不少當地的大師,吹得上了天也沒辦法,我們也是無可奈何才出此下策,如果有得罪了周先生的地方,萬望海涵。”他之前在茶樓與周通擦肩而過,認出了周通,但並不知道周通跟韓齊清的關係不錯,兩人在茶樓的客套也被手底下的人錯誤地分析成了面子上的功夫。
  “何先生不如先說一下是什麼事情。”周通開門見山地問。
  “周先生認得曾先生,想必應該知道我們何家的出身。”何建民毫無保留地說,“不瞞周先生,我們何家老祖宗的確是靠盜墓發家的,當時盜了一座秦時的古墓,得了一件寶貝從那時候就發了家。這事情損陰德,我們也都清楚,而那時,在盜了第三個墓之後,報應就顯現出來的。老祖宗一連生了三個孩子,不是身體上有殘疾就是智力上有殘疾。因為這個,老祖宗停過一段時間。後來機緣巧合,老祖宗得了一件寶貝,供在家裡頭,再生下來的孩子就完好無損,甚至在孩提時代就表現出在某一方面的驚人天賦。老祖宗認為是寶物的庇佑就將寶物仔細供奉在祖廟之中。再往後,不僅常常在墓中有驚無險盜得真品,子孫後代福澤也十分深厚。”
  周通聞言,聽到最後就知道這其中肯定有古怪,哪裡有這麼好的東西,供奉著就可以彌補盜墓時折損的陰德,真要有的話,那這玩意估計也是個邪物,這些積累下來的報應沒准會在某一時刻一齊爆發,到時候,何家要受的災難恐怕就不只後代有殘缺這一點的了。
  何建民續道:“哪怕現在我們已經不做這行了,還一直在供奉著這件寶物,依循老祖宗的祖訓,代代相承,不得不說,這東西真的有用……”
  “真的不做了嗎?”周通打斷何建民的話,目光沉沉地看著何建民。
  被周通的目光看得心虛,何建民心裡一空,這周通怎麼知道的?看出來的?再一想,這些人最擅長察言觀色,哪怕有真本事的也得有二兩功夫放在看人上,心裡一穩,何建民皮笑肉不笑地說:“到我們這一代是斷了地下活動的,但是有個別子孫不願意放棄祖業還在繼續也說不準。”
  周通諷刺地笑了笑,但何建民一點辦法都沒有,只好硬著頭皮吃下了周通的諷刺。
  何建民咳了咳,忍著心裡頭那點不痛快,繼續說:“問題就出在這個寶貝身上,上個星期,有人闖入祖廟裡,把這寶貝給砸了,自從這寶貝被砸了之後,家裡就出現了問題,接連不斷的死人,這些人的死相還都極慘,剛死的時候就有蛆蟲從屍體裡爬了出來,放在那兒一會兒工夫就開始散發濃郁的屍臭。這件事情太過邪門,所以請周先生來看看,給我們指點迷津。”頓了頓,何建民拋出了籌碼:“如果周先生能夠幫我們何家解決問題,我們不僅會安然無恙地送周先生離開,還會送給周先生一筆不小的報酬。”
  “是什麼樣的寶貝?還在嗎?”
  “是把青銅刀,我們不敢亂動,還在祖廟裡放著。”
  “我先看過再說。”
  “好,麻煩周先生了。”
  “不麻煩。”周通開始跟何建民講條件:“你之前請的韓家人也在你家裡嗎?”
  “是的。”何建民說,“韓齊清韓先生已經先一步光臨寒舍。”
  “我要先見他。”
  何建民皺了眉頭,他擔心兩派先生碰頭還沒解決事情就先打起來了,猶豫不決。周通說:“你也知道一山不容二虎,可擺陣佈局除煞這件事情如果處理不好的話,我跟他很有可能同時布下對沖的局面,到時候產生的影響沒准還會加強你家中的煞氣,你不讓我們商量一下的話,難不成是想看到你家徹底毀了?”
  也是這個道理……因為常常下墓,何建民對玄術略懂,雖不如周通精深,等粗通皮毛是有的,聽周通這麼一說立刻有了顧慮,前後一思忖,道:“那行,我先安排你們見面,只不過,還請兩位先生能夠共事,如果有什麼矛盾要及時跟我聯繫解決。”
  “這個何先生放心。”
  到了何家之後,韓齊清已經看過一圈家裡頭的風水,不見什麼問題,等逛了一圈回來之後見到隨著何建民一塊兒進屋子的周通一怔,納悶地問道:“周通你怎麼來了?”
  “何先生請我來看風水。”
  “是嗎?”韓齊清眼裡有些不悅,這可是壞規矩的事情,哪有同時請兩個先生看風水的?不過,對方是周通,韓齊清心裡的不悅也就散去了。
  周通問道:“齊清你有發現什麼嗎?”
  “這家裡陰氣繚繞,不像是陽宅倒像是給死人住的陰宅,我走了幾個地方煞氣都濃得要衝上天去了,不過沒生出幾個小鬼倒是有些令人費解。”韓齊清指了指房子的一角,那裡是獨立於整棟別墅而建的一間耳房,從這裡看去,能看到耳房內飄渺的燈火,正亮著幾隻蠟燭散發著微弱的光輝,韓齊清說,“煞氣基本都是從那兒湧過來的,那裡是什麼地方?”
  何建民臉色大變,同時也放下了點心,韓齊清一眼就看出了家裡祖廟所在,可見是有真本事的人。
  周通一看何建民的臉色就知道那應該就是他所說的祖廟,對何建民說:“那就先帶我和齊清去看一下你們家裡供奉的這件寶物吧。”
  
  第146章 殺生刃
  
  何家對祖廟十分看重,依照祖訓,每日酉正點燈,卯正熄燈,卯正到子正這五個小時內還會點蠟,每晚都有人守在祖廟裡防止蠟燭被熄滅,每日如此,從不間斷。
  周通他們到的時候,守夜人正在給蠟燭剪燭,燭光恍惚一閃之後,燭焰拔高,映出祖廟裡何家人列祖列宗的牌位,牌位之間正正地擺放著一個楠木梨花匣子,上面貼著一張封條,黃底符紙上朱砂殄文,正位於最頂層的老祖宗牌位之下,像是被老祖宗手托著的一樣。
  何建民對守夜的家奴說:“這兩位就是我請來看風水的高人,你先下去吧,等下再叫你過來守夜,讓底下那些人都小心點,沒什麼事別過來這裡。”
  “是。”
  何建民親眼看著家奴退去,等確定看不到人影了之後才把祖廟的門關了,從內反鎖,他對周通做了個請的手勢,將周通引入到一側偏廳之中。
  這間偏廳往日裡是給守夜的人稍微休息用的房間,裡面一張不足一米的窄床,一張桌子一個板凳,牆壁上還掛著仿吳道子真跡的畫,何建民走到畫像旁,將畫像取了下來,撕開表面一層掩護,露出藏在牆壁裡的櫃子。
  何建民解釋說:“家傳寶物壞了的事情我們不敢宣揚,只能依照之前請來的大師的說法,暫時封存在這裡。”
  櫃子裡是一個保險箱,何建民擰動密碼鎖,細微的哢嚓聲傳來,何建民將保險箱打開,搬出藏在裡面的一個匣子。
  他神情嚴肅地抱著匣子遞給周通,說:“這就是我們老祖宗從墓裡帶回來的寶貝。”
  “我看看。”周通從何建民手中接過匣子,何建民在交接的時候手一抖,細小的動作讓周通蹙了蹙眉,再看何建民謹慎地退後了一步,似乎是怕被傷到一樣,這匣子裡的東西以前肯定出過什麼事情,不然的話何建民不會有這種動作。
  淩淵從周通手裡拿過匣子,說:“我來開。”
  周通不逞強,把匣子交到淩淵手裡,淩淵擺擺手,讓他們都站在匣子背後去,自己正對著匣子,打開來的瞬間,淩淵臉色一變,迅速將匣子關了上去,神情不妙地看向周通。
  周通問:“怎麼了?”
  “是把殺生刃,斷了,上面有惡魂停留的痕跡。”
  所謂殺生刃是指沾染過無數鮮血,殺戮不斷的兵器,殺生刃一般來自地下,大多都是古代將軍手中持有的兵器,隨著將軍一路殺伐,刃下亡魂無數,又埋在地下,飽食陰氣卻缺乏鮮血灌溉,一旦從地下挖出來,殺生刃上的霸道戾氣極重,很容易傷人。
  依照淩淵的說法,這把殺生刃上還附著著惡魂,一般來說,殺生刃上殺氣極重,魂魄不敢輕易靠近,亡魂能附著在殺生刃上很有可能在其還沒形成殺生刃的時候就與刀連在一起。
  秦時的武器基本沒有鐵器,由於技術限制,冶鐵技術雖然存在,但只能用於農業耕作,武器大多都是青銅器,而青銅器不同於鐵器,是活物,承載了最早一批先民的願望,在商周時期常常被用作祭祀用具,很適合做鬼物棲身用的器具。
  這把青銅劍上附著有惡魂並不稀奇,但稀奇的是,渴血的殺生刃配上惡魂,居然沒有把何家鬧得個天翻地覆,反而還讓何家蒸蒸日上,這是個什麼說法?
  周通和韓齊清有同樣的考慮,兩人都開始懷疑何建民話裡的真實性,周通看向何建民,說:“何先生,這個附身在青銅劍上的惡鬼不可小覷,我希望何先生能夠跟我們坦誠合作,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們,如果因為何先生的保留而發生了什麼事情,就不是我們兩個能救得了的。”
  何建民臉色變得難看了一點,咧著嘴笑了笑,說:“哪裡的話,我也想趕緊處理這個問題,怎麼可能有所保留。”
  周通深深地看了何建民一眼,確定何建民肯定有隱瞞他們的地方,周通點了點頭,沒再繼續逼問何建民,韓齊清則不放心地多問了幾句,何建民都否決了韓齊清提出的幾個假設。
  “有屍體在嗎?我去看看屍體。”周通岔開了話題,問何建民。
  何建民搖了搖頭,說:“沒有,屍體散發的惡臭味太重,我們全都火化了。”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何建民警惕地問道:“誰?”
  “建民哥,出事了!又有人發病了!”
  何建民忙從偏廳裡出來,將鎖打開,開了門之後緊張地抓住那人的胳膊,問道:“怎麼了?誰發病了?”
  “在林發病了!”
  “不是有大師發下去的符紙嗎?”何建民氣惱得很,那些個狗屁天師根本一點用都沒有。
  “沒用!一點用沒有,你快去看看在林吧!”
  何建民點了點頭,回頭對從偏廳走出來的周通他們說:“你們不是要看屍體嗎?這裡就有現成的。”神情陰霾,倒像是周通他們幾個把人弄死的一樣。
  淩淵冷笑一聲,說:“將惡魂附身的殺生刃供在家中,能有此惡報全是他們自己造的孽。這件事情,我覺著可以不用管了。”
  “嗯。”周通也猜了個大概,現在讓他比較好奇的是,究竟是誰毀了這把殺生刃,而且毀的手法還不是斬滅惡魂,而是激化了殺生刃內的惡魂,讓它到處作惡。
  跟在何建民身後進了一個房間,推開房門就聞到一股惡臭味,床上正不斷傳來慘叫聲,幾個大男人守在床邊上,緊張地看著躺在床上受苦哀嚎的年輕人,可他們幾個完全不敢靠近三步內,都膽戰心驚地看著年輕人活受罪。
  “讓開。”何建民撥開人群,走到年輕人身邊,他將被年輕人掙扎著踢了一半到床下的被子掀開,露出年輕人的身體。
  觸目驚心!
  在場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著眼前殘忍的一幕。
  幾隻肥碩的蛆蟲正在年輕人身體上攀爬著,時而鑽進衣服裡,登時傳出年輕人的慘叫聲。
  再看他的身體,皮膚潰爛發濃,又被年輕人抓撓得一片鮮血淋漓,沒有一寸完好的地方。
  何建民喃喃道:“是、是屍毒……果然是屍毒。”
  何建民手指發抖,卻怎麼也不敢觸碰年輕人,他看向周通和韓齊清,哀求道:“大師,求你救救他,他還是個孩子,連十八周歲都沒有到,正是大好青春啊!”
  韓齊清難受地搖了搖頭。
  “不是屍毒。”周通說,“這是詛咒,如果是屍毒的話,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會被傳染,而詛咒,只會傳染一個人。”
  這話一出,房間內的所有人都戰戰兢兢,他們互相打量著彼此,在對方身上尋找詛咒的痕跡,周通對何建民說:“找副手套過來,再殺只公雞,取雞血,一盆鹽水或者泡過柚子葉的水。”
  “好。”何建民點頭應了,沖站在門外不敢進來的幾個人吼道:“快去拿!聽見沒有!快去拿過來!”
  幾個人跌跌撞撞地離去。
  過了五六分鐘,東西還沒送上來,床上那人就已經死透了,年輕人瞪著一雙眼睛就連死後臉上都滿布痛苦,孤立無援地望著空蕩蕩的天花板,身體抽搐,以一個扭曲的姿勢奔赴黃泉,遺留在人間的只有身上濃郁的惡臭味。
  周通要的東西送上來之後,他先在柚子葉的水中洗了洗手,隨後戴上手套,將整噴柚子水全都潑在了屍體之上,滋滋滋燒焦的聲音響起,那些個還在屍體上蠕動攀爬的蛆蟲被柚子葉一澆,渾身冒出黑煙。
  周通戴著口罩,忍著惡臭,將年輕人的屍體用柚子水洗了個遍,隨後將手套上沾了的公雞血有序地塗抹在屍體上。
  何建民看不懂周通在做什麼,他緊張地盯著周通的一舉一動,韓齊清解釋道:“你不用擔心,他在找詛咒,只有找到了詛咒的印記,才能知道是什麼樣的詛咒,會傳染給誰,怎麼樣解除。”
  何建民點了點頭,繼續盯視著周通的動作。
  “找到了。”周通將少年的屍體翻了個個,在背後靠近腋窩下發現了一個形狀扭曲的印記,“就是這個。”
  何建民探頭過去一看,頓時臉色鐵青,他渾身一哆嗦,腳步站不穩地搖晃了一下,顫抖著嘴唇說:“這、這就是詛咒?”
  “是。”周通說,“身上有同樣印記的就是下一個被詛咒的人。”
  何建民“……”
  周通看向何建民,將沾滿了血的手套摘了下來,微笑著問道:“何先生,你還要繼續隱瞞下去嗎?”
  何建民死死地掐著自己的掌心,他眼中佈滿了對死亡的恐懼,他強忍下不斷冒頭的恐怖心思,對周通說:“周先生,這邊請。”
  周通跟在何建民身後,到了何建民的房間內,剛關上房門,何建民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周通面前,再也扛不住地涕泗橫流,哀求道:“周先生,我不想死,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吧——”
  “你先告訴我,殺生刃是怎麼回事。”
  “是,是,我全都告訴你,那把殺生刃是個邪物,根本就不像我和你說的那樣。”何建民哭得淒慘,“老祖宗把殺生刃從地下帶出來之後就發現那把殺生刃是個邪物,一出來就要殺人,連殺了他十個兄弟才穩定下來,只剩下老祖宗一個人,殺生刃強迫老祖宗把他帶回家裡供著,要求老祖宗定期給他獻祭鮮血,一開始牛羊雞等畜生的血還能滿足他的要求,可後來他要喝人血,每十年就要殺一個人供血給他喝,如果不供的話,他就要殺光何家所有人,一個都不剩!”
  說到這裡,何建民臉上的表情越發驚恐,他用力咽了口口水,緩和了片刻才繼續說道:“老祖宗沒辦法,就只能答應了他的要求,殺生刃跟老祖宗達成協議,只要老祖宗定期供人血給他喝,將他供奉起來,他就絕不會傷害老祖宗家裡的人,還會保證當何家的守家鬼,庇護子孫後代。老祖宗一開始不信,只以為是養虎為患,後來下了幾個墓都是大賺,就答應了惡鬼的請求,將他供奉在了祖廟裡,定期供給他人血。”
  那現在的情況基本就明朗了。
  那把殺生刃裡寄居著一個惡魂,惡魂一邊吸食何家供奉的人血,一邊吸收何家供奉列祖列宗時的祈願力,來增進自己的修為。現在,殺生刃斷了,惡魂跑了,以為是何家的人弄斷了他寄居的殺生刃,就降下詛咒報復何家。
  惡魂寄住在殺生刃上這麼多年都沒有離開可能的原因是他需要一個載體,更有可能是因為他根本就無法離開殺生刃。
  如果是前期在這把武器還沒形成殺生刃開始,惡魂就附身在了武器上的話,這第二點猜測就很有可能。武器形成殺生刃的過程中會沾染殺伐戾氣,對附身在其中的魂魄會形成一種威懾力,長此以往,附身在殺生刃中的魂魄就與殺生刃形成了一種牽引力,很難克服殺生刃帶給他的壓制力。
  現在殺生刃毀了,惡魂自然惱怒,降下詛咒也就不稀奇。
  周通又問:“祭祀給殺生刃的人血是哪兒來的?”
  “這……這……”一下子被問到了關鍵處,何建民心裡一慌,眼神遊移,半天也說不出句囫圇話來,周通眼神冰冷地看著何建民,問:“是不是用的何家人的血?還是三十歲到五十歲左右的青壯年的血。殺生刃渴血,一點血肯定滿足不了它的要求,我猜是將整個人的鮮血全都放空了是不是?!”
  尾音帶了點怒氣,最後半句話周通幾乎是低吼出來的,何建民身體猛地一抖,軟倒在地上,死亡當頭的時候,人總是喜歡胡思亂想,深藏於內心深處的恐懼一股腦地全都冒了出來,當年做的惡事報應在身上,何建民呼吸急促地喘息了幾下,說道:“是、是……你猜得一點沒錯,就是這樣的……”
  韓齊清聽完這段話後震驚得無以復加,沒想到這何家人看著外表光鮮亮麗,內裡卻已經腐爛骯髒成了這個樣子,真正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你們蠶食同宗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們的處境?”韓齊清磨著牙惡狠狠地說,“你現在畏懼死亡而變得惶恐不安,還是因為一個惡魂降下的詛咒,可他們呢?他們臨死前的那種不甘與絕望你能體會嗎?他們是北有血緣關係的親人推進火坑之中慘死的!”
  “我錯了,我錯了……可是沒辦法,這都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我們只能照做,如果不這樣的話,整個何家都會死,別說他們,我們連一絲血脈都無法保存下來!”何建民還在狡辯。
  “都是藉口。”周通說,“你們連反抗都沒有,將惡魂供奉在香火最好的位置之上,甚至還佔有了你們老祖宗應該享受的供奉。他給你們帶來了極大的好處吧?”
  周通目光在房間內一掃,冷冷地說:“青銅雁魚燈、唐三彩花卉紋枕、明成化鬥彩高足瓷杯、唐瑞獸葡萄紋銅鏡……一屋子的寶貝,隨便拎出來一件都能賣出高價,可真是一本萬利啊!”
  “沒有、我沒有……”身體已經開始傳來疼痛感,小腹處被詛咒的印章滾燙發熱,何建民顫抖著身體跪在周通面前,“救救我,大師,我不想死,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啊……”
  “知道是誰劈斷了殺生刃嗎?”
  “知道,這個我知道。”何建民似乎看到了希望般抖了下身子,他瞪大眼睛看著周通,詛咒入侵身體讓他的神智變得十分不清楚,就連說話的嘴唇都開始抽搐,何建民抖著聲音說:“是、是他……是何冬,是何冬。”
  “何冬是誰?”周通問。
  何建民腦子一活,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他此時此刻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那似笑非笑的樣子陰森可怖,“呵呵,你、你先救我,我再告訴你,何、何冬是誰……”
  周通歎了口氣,說:“居然還沒傻。”
  淩淵將何建民一腳踢倒在地,粗魯地扒開何建民的衣服,露出了小腹上詛咒的印記,周通將六丁六甲符貼在詛咒上,拿陽章在上面輕輕一蓋,表面頓時冒出滾滾黑煙,何建民疼得大叫,慘叫聲引得門外的人沖了進來,一個個神情警惕地看著何建民,將手槍對準了周通。
  淩淵踢了一腳何建民,何建民悶哼一聲,詛咒的力量被六丁六甲神的神威壓制下去,何建民腦子恢復片刻清明,他呻吟著說:“我、我沒事……大師在幫我,你們都出去,都出去。”
  “是,大哥。”
  “大哥你真沒事吧?”
  “出去!滾出去!”何建民大吼一聲,沖進來的一批小弟立刻跑了出去,將房門關上。
  身上餘痛猶在,何建民咳了咳,撐起椅子站了起來,他勉強坐在椅子上,顫抖著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溫水下肚,何建民舒坦了不少,他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袖子上濕漉漉的一片,何建民顧不得其他,說:“大師是高人,何家並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情,大多數人都是無辜的。那個惡魂到處殺人,死在他手下的大多都是不知情的無辜人,我求大師救他們。”
  “不然的話我也不會救你。”周通順著何建民的這番說辭說道,他才不信何建民是為其他何家人著想,只不過是拿這些何家人當幌子讓他出手幫忙而已。
  何建民點了點頭,說:“何冬……何冬的母親是最後一個獻祭給殺生刃的何家人。之前我說過,每十年何家就會獻祭人血給殺生刃,不過與你說的有差別的是,何家是直接將生人送給殺生刃,而不是先殺人後取血。何冬母親的生辰八字是滿足年齡要求的何家人中最適合獻祭的,我們就將她推進了何家祖廟,獻祭給了殺生刃……不幸的是,這一幕被跟過來的何冬看見了,被他知道了何家的秘密。我當時決定殺了他不留活口,一直追他到了後院池塘,他跳進池塘裡,那時和今天一樣冷,池塘裡的水還是活水,連接地下水,幾乎在零攝氏度以下,我以為他必死無疑卻沒料到他逃出了何家。這……這大概是十年前發生的事情。”
  “十年前的事情……”周通琢磨著,又問,“你怎麼知道是何冬做的?”
  “每十年的那一天,殺生刃沒有喝活人鮮血的話煞氣就會大大削弱,十分脆弱,知道這個弱點的除了我們這幾個不可能動殺生刃的人以外也就只有何冬,他故意挑在那一天出手毀了殺生刃。而那一天也正好是他母親的忌日,我們愧對這些枉死的何家人,就在祖廟裡給他們也準備了供奉的案台,何冬取走了他母親的骨灰和牌位,這是他對我們何家的報復。可他也害了那些無辜的人啊!”何建民仰頭看著周通,眼裡滿是憤恨,“大師,我知道我罪有應得,但是其他何家人卻沒罪,求大師救救他們。”
  “好了。”周通實在是看不下去何建民這副嘴臉,打斷了何建民的鬼話,“不用再在這裡惺惺作態,我會救何家人。”
  他問韓齊清:“齊清你有什麼想法?”
  韓齊清說:“我們可以直接在殺生刃旁守株待兔。”
  “嗯。”周通笑著說,“我們想到一塊兒去了。”
  淩淵咳了咳,周通改了口:“雖然還差一點。”
  沒明白過來的韓齊清忙追問道:“差一點?差哪點?”
  “不是守株待兔,而是打鳳牢龍。”周通笑眯眯地看著韓齊清,淩淵一見周通這表情就知道周通肯定又是一肚子算計,惡魂這倒楣孩子怨就怨作惡被周通給撞見了。
  惡魂與殺生刃之間有牽引就註定離不開殺生刃太久,肯定還要受殺生刃的限制而回來,周通只要在殺生刃上動點手腳就能讓那惡魂手到擒來。
  作者有話要說:  打鳳牢龍:比喻設下圈套使強有力的對手中計~
  
  第147章 除惡魂
  
  幾人又折返回了祖廟,周通算了下此地的方位,對何建民說:“幫我弄一碗井水過來,一定要是來自底下的井水,別隨便濫竽充數,再去買點銅錢,古玩街那邊隨便掏一點,我要一千枚,你多買一點備用,不用古帝錢,普通的銅錢就可以,金質要高,再買個十幾米長的金線,記住,一定要金線,不能摻一點紅色。”
  周通吩咐得仔細,何建民一一都應了,神情緊張,韓齊清不放心,說:“周通,我跟他們一塊兒去採買。”
  “也行。”周通點了點頭,“你去我也放心一點,那就麻煩齊清了。”
  “不麻煩。”
  見韓家大師願意親自動手處理這些雜活,何建民放了點心,又聽周通吩咐:“你現在去準備一些髒東西,比如說洗腳水之類的,如果能有女性來了癸(音同鬼)水,取點經血是最好的。”
  何建民一怔,下意識地問道:“大師要這個做什麼?”
  “我要毀了這把殺生刃。”周通果決地說。
  何建民心裡一慌,看周通這意思是準備徹底毀了這把殺生刃和附著在殺生刃上的惡魂,這樣的話,他們以後下墓就沒了庇佑,會多不少的風險,想到這裡,他嘗試著跟周通商量:“大師,不徹底毀了不行嗎?如果大師能夠鎮壓這只惡魂,讓他能夠歸附我們何家,我願意給大師……”一咬牙,何建民拋出了大籌碼,“一千萬。”
  周通冷笑一聲:“好啊,不用一千萬,拿你自己的命來換就可以。”
  何建民臉色一黑,難看了不少,勉強笑道:“大師真愛開玩笑……”
  周通仔細叮囑:“別想著動手腳,要是出了事情,你命都沒了,拿什麼去下墓。”
  “是,是,大師說的是。”何建民連聲應是,出門吩咐去了。
  過了沒多久,有人抱了只小母狗過來,何建民問周通:“沒有女性正在經期,倒是有只小母狗來了月經,能用嗎?”
  “能。”周通點了點頭,“取點經血出來,不用太多,一滴兩滴就夠了。”
  “哎。”何建民一揮手,那人就從口袋裡取出一把鋒利的匕首,比在小母狗的脖子上,周通臉色一變,喝道:“你做什麼?”
  那人下刀的動作一抖,擦著小母狗的皮毛過去,削掉了幾根毛,小母狗立刻哀嚎了幾聲,嗚嗚咽咽得好不可憐。
  何建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難道是不能用匕首殺狗取血?他困惑地問道:“大師,怎麼了?哪裡做錯了,你說,我們改。”
  “這裡到處都是陰氣,惡魂更是怒幟高張,你還要用血腥刺激他,嫌命太長了?”
  何建民聞言,白著臉給了手下一巴掌,那人被打得臉側了過去,右臉頰腫起,“沒用的東西!這點小事都辦不好,拿碗在旁邊接著!”
  “是、是……”
  周通看著不放心,又說:“準備盆洗腳水備用吧,越髒越好。”
  “是,你們幾個,到門口準備一盆洗腳水去!”何建民吩咐下去,守在門口的幾個人都應了,去端水把腳泡在水盆裡,因為沒有吩咐什麼時候能拿出來,又有前車之鑒,一個個的都不敢擅自行動,一直將腳放在水盆裡,等水變涼了,既不敢加熱水,也不敢拿出來,大冬天的就擠在越來越冷的水裡泡得腳上皮膚都起了褶皺,渾身哆嗦。
  韓齊清將金線和銅錢都買了回來,按照周通的吩咐串在了一起,周通檢查了一遍,一千枚銅錢除了頭尾兩個是康熙通寶以外都是金氣很足的死錢,看來韓齊清已經明白了周通的用意,他辦事周通十分放心。
  東西都準備妥當之後,周通將串好的一千枚銅錢交給淩淵,淩淵收了銅錢藏在暗處。還好這間祖廟只有一扇大門,沒有窗戶,省了周通不少麻煩。
  周通將天眼鎮壇木放在門口臺階一旁鎮住出入口,又在兩側門上一左一右地各貼了一張六丁六甲符,韓齊清幫忙周通將整個房間以八卦方位佈置好封鎖的符紙,等一切準備就緒之後,周通對何建民等人說:“你們都是何家人,身上流著何家人的血脈,惡魂吃了你們不少人,自然很熟悉你們的氣息,不想死的話就躲得遠遠的,我在你們正廳佈置了護身的陣法,你把所有何家人都帶到正廳裡面去,沒什麼事情誰也不要出來,不管聽見我們這兒什麼聲音都不要出來。”
  “好,好。”何建民一出門口,見門外過道上還圍著一圈泡冷水腳的手下,臉色一黑,罵道:“都在幹什麼?大師讓我們走,你們還不快滾?”
  “可是洗腳水……”手下人鬱悶地說。
  “洗腳水端進來,你們走。”到現在也沒能從小母狗身上接出一滴兩滴經血,周通只能退而求其次,用洗腳水。
  幾個人哆哆嗦嗦地將腳拿出來,腳上穴位多,這麼冷的天把腳泡在冷水裡這麼久,凍得內臟都發麻,半盆灰不溜丟的洗腳水被何建民端著進了房間,何建民問道:“大師,洗腳水放哪兒?”
  “放這邊吧。”周通指了個位置,何建民剛把水放下,就聽屋外忽然刮起了狂風,一屋子的牌位喀拉喀拉地響動個不停,互相碰撞著,何建民害怕地繞到了周通的身後,膽戰心驚地問:“大、大師……我現在走還來得及嗎?”
  話音剛落,一道黑霧捲進屋內,房門陡然一關,貼在兩側的六丁六甲符神威赫赫將大門徹底封鎖了起來。
  現在好了,殺生刃與惡魂都在一個房間,他可以兩個一起毀了。
  周通看向出現在房間內的厲鬼,那厲鬼瘋瘋癲癲的,一頭長髮胡亂披散,雙眼冒出紅光,渴血地看向周通,臉上的戾氣毫不掩飾,他咆哮一聲,說:“我與何家不共戴天,這件事與你這個小小的人間術士沒有關係,要想活命的話,趕緊滾!”
  周通笑著說:“你真的會放過我?”
  “我說話算話,何家的人毀了我的殺生刃,我就要拿他全家償命!”
  “哦。”周通仔細想了想,說,“這件事情確實跟我沒什麼關係。”
  何建民臉色大變,他死死拉著周通的衣袖不肯鬆手,懇求道:“大師,大師你不能這樣啊,大師你不能丟下我們……”雖然看不到厲鬼的具體形貌,但是他身上的煞氣已經凝出了具體形態,那一團黑霧飄蕩在眼前,饒是何建民沒有真切地看清楚樣子,也知道那就是無形中讓他們何家人頻頻慘死的厲鬼惡魂。
  “你怕什麼?”周通諷刺地看著何建民,眼裡一片冰冷,“與虎謀皮這麼多年,這下見了你的老搭檔,怎麼怕成這個樣子?”
  “我、我……”何建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繼續哀嚎著懇求:“大師救我,大師救我。”
  周通聳了聳肩,說:“我可不好出手,你也看見了,這位煞氣烈得正常人肉眼都能看到了,肯定是個厲害角色,這把殺生刃就挺了不起的,能附著在殺生刃上的惡魂……秦朝時期就變成了鬼魂,時至今日,你算算看,他有多少年修為了?”
  惡魂聞言,放聲大笑,說:“小子好眼力,就沖你這麼好的眼力,你現在滾,我不追究你斷了我詛咒的過錯!”
  周通答謝道:“那多謝了。”說完,甩開何建民就要走,何建民死死抓住周通的胳膊,死活不鬆開,一瞬間,被驚嚇出來的眼淚鼻涕流做一團,邋遢地黏在臉上。
  韓齊清搖了搖頭,十分看不下去何建民的狼狽樣子。
  周通問他:“你還要跟他合作,讓他繼續幫你下墓?”
  “不、不了……”何建民深覺自己的愚蠢,連連搖頭,周通又問,“那我幫你解決了這個厲鬼,事成之後你給我多少報酬?”
  “多少、多少都行……大師你說多少都行啊!”
  周通笑眯眯地彎了眼睛,輕飄飄地說:“好啊,那我要兩千萬,你給不給?”
  “給!給!”
  周通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對厲鬼說:“不好意思,他願意給我兩千萬,可能我要辜負你的好意了。”
  “愚蠢!”惡魂厲吼一聲,一團黑霧沖著周通沖了過來,周通靈活地避開,在轉身的時候手中抹開三張六丁六甲符,拋出,接連不斷地打在黑霧上,那黑霧被神威頻頻打散,快要到惡魂本體上的時候被惡魂用煞氣彈開。
  周通毫不意外,嘴上卻說:“不錯,有些厲害。”
  惡魂冷笑一聲,踏前一步,動作飛快,完全不是人類所能應付得來的速度,韓齊清一驚,忙喊道:“小心!”喊完之後,祭出韓家祖傳的銅錢劍,向著惡鬼所在之處撲了過去。
  周通有條不紊地退後,閃避,偶爾拿出幾張六丁六甲符逼迫惡鬼走動,韓齊清在看了片刻之後就明白了周通的意圖,用銅錢劍配合周通纏繞惡鬼,兩人一左一右,一前一後地出招,都是年輕一代之中的翹楚,韓齊清從小駕馭銅錢劍,腳下乾坤步伐更是踩得虎虎生風,相比之下,周通就稍微遜色一點,卻更讓惡鬼找不到門路,一時之間原以為周通是這兩人之中的軟柿子,可沒想到周通對氣的把握精妙,符籙出手速度又快,竟是比韓齊清還要難纏!
  惡鬼越發覺著不妙,心裡總有一絲不安浮現,他總覺著這間祖廟裡藏著懾人的氣息,像是在暗處等待伏擊的野獸一樣,不動聲色地將獵物鎖在自己的包圍圈內,只等著最合適的時機,猛地撲上來,一口咬斷自己的脖子!
  這種驚悚的想像讓惡鬼腳下一晃,身子被六丁六甲符擊中,登時慘叫一聲,往一側倒去。
  周通眼睛在屋內一掃,掃到瑟縮著躲在供桌底下閉著眼睛頻頻發抖的何建民,眸子一沉,他算了下方位,向何建民所在的方向撲去。
  被六丁六甲符打得渾身劇痛,惡魂身上的煞氣散了片刻之後又彙聚起來更強的煞氣,他嘶吼一聲,煞氣成形,化為利爪猛地向周通抓了過去。
  周通一躲,正暴露了藏在供桌底下的何建民,惡魂被何家人血液刺激,眼中紅光迸射,動作迅速地撲了過去。
  “小心!”韓齊清執起銅錢劍沖了過去,卻被周通按住了胳膊,周通對他搖了搖頭,韓齊清疑惑地看著周通,周通嘴角勾起,嘲道:“讓他感受一下那些人的恐懼。”
  韓齊清明白地點了點頭。
  何建民只見陰風撲面而來,下一刻有什麼東西抓住了自己的喉嚨,將他從供桌底下拖了出來,緊扣在喉嚨上的黑霧化成繩索全方位地鎖住了他的脖子,何建民的呼吸漸漸被扼緊,瞪大眼睛,呼吸變得急促,過了沒多久,雙眼上翻,明顯表現出大腦缺氧的症狀,就在他以為自己快要死了的時候,忽然被一股力道狠狠地拋飛,砸在牆上。
  咚得一聲,力道之大,整個祖廟都跟著劇烈搖晃了一下,何建民雙手按住喉嚨,劇烈地咳嗽了片刻,疼痛感傳遍四肢百骸,還沒緩過來,身子又被黑霧鎖在牆面上,頭被強制按在一邊,黑霧化成一道鋒利的匕首在何建民眼前飄蕩著。
  惡魂就是這樣取走其他何家人的鮮血的,在絕望之中逐漸取走他的生命。
  何建民大喊一聲:“大師!救我啊!”
  周通和韓齊清都沒有動作,何建民臉上露出了絕望,就在這時,牆角之中傳來銅錢震動的聲音,惡魂心中一慌,扭頭一看,一連串銅錢飛了過來,圍繞著他盤成了個圓,逐漸收緊,將惡魂的煞氣全都收斂在銅錢所做的圓圈之中。
  果然只有淩淵的靈氣才能催動這麼多的死錢,周通看著靈蛇陣逐漸成形,滿意地隔空對淩淵比了個大拇指,淩淵嘴角一勾,稍顯得意地沖周通挑了挑一邊的眉毛。
  這種剛鑄造出來的銅錢不同于古銅幣,身上靈氣很少,是死錢,如果要催動一千枚死錢動作的話需要耗費極大的靈氣,每一枚銅錢都必須聽從靈氣的調動,這是件極難的事情,在場所有人只有淩淵有這個能力,而負責將惡魂引入銅錢製成的靈蛇陣的使命就落在了周通和韓齊清的身上。
  至於何建民?隨他便吧。周通懶得管他,反正不是死在這裡,就是死在詛咒上。
  靈蛇陣蜿蜒如蛇,一圈圈盤繞很快就惡魂死死地束縛在陣法之中,頭尾的兩枚古帝錢開始嗡鳴作響,其上的靈氣通過金線逐漸與淩淵附著在銅錢上的靈氣融匯在一起,除去頭尾的九百九十八枚銅錢也隨著發出共鳴的震動,在震動聲中,惡魂被強大的靈氣壓迫著,不斷發出尖銳的哀鳴聲。
  就在這時,房間內斷裂成兩半的殺生刃也開始震動,似乎是感覺到了惡魂的呼喚,顫抖著要從錦盒中跳出來,兀自震動不停。
  周通見狀,搬起地上的洗腳水猛地全都潑灑在了殺生刃上,象徵著髒物的洗腳水一潑上去,澆出蒸騰的水汽,殺生刃的靈氣頓時散去了一半,被困在靈蛇陣中的惡魂更是慘叫不已,痛苦難擋,甚至開始向周通發出了求饒的哀鳴聲。
  周通理也不理,惡魂拿住何建民做人質,威脅道:“你不是要救他嗎?你放了我,我就放了他。”
  周通為難地說:“可是我放了你,你就會逃出去作惡了,他死一個人可以救何家全家。”
  何建民立刻大喊:“不!周先生!你要救我!要救我啊!”
  周通沒說話,他低頭看向這把殺生刃,這個惡魂不怎麼值得忌憚,令他忌憚的是這把殺生刃,被洗腳水澆過之後,這把殺生刃並沒有完全失去靈性,而且還隱約顯露出了帝王的威儀,最早的時候可能是給王族佩戴的武器,只是靠這一盆洗腳水的話還不足以毀掉,得要更髒的東西才行。
  靈機一動,周通立刻有了主意,看來這何建民還有點用處。
  他對惡魂說:“這樣,我倒數三二一,你鬆開何建民,我鬆開靈蛇陣。”
  “你說話算話?”惡魂懷疑地問道。
  周通無辜地說:“你要是不信我我也沒辦法。”
  惡魂思考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周通笑了笑,開始揚聲倒數:“三、二、一……”
  數到二的時候,靈蛇陣就有鬆動的跡象,向外擴散了一圈,等到他數到一的時候,靈蛇陣已經至少向外擴了兩步,惡魂見狀,將何建民往周通身上一推,往門口的方向衝刺而去,卻沒料到房門緊鎖,天眼鎮壇木恪盡職守地鎮守在門口,兩扇門上六丁六甲符餘威猶在。如果是別的地方還能穿牆而過,可這裡是一家的祖廟啊,生怕願望逸散出去,這麼大的大家族凝出來的祈願力早就將周圍牆壁糊得嚴嚴實實,再加上房間佈置下了八卦陣,惡魂絕望地想:他逃不出去了!
  靈蛇再度繞了上來,惡魂還沒逃出束縛範圍,就又被靈蛇陣圍在中間,迅速合攏的銅錢靈蛇讓惡魂寸步難移。
  惡魂咬著牙罵道:“你言而無信!”
  可現在周通沒工夫搭理惡魂的挑釁,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這把殺生刃上。
  殺生刃要活了。
  就在這時,斷成兩截的殺生刃猛地跳了起來,猝不及防地撞在周通肩膀上,周通雖有防備,但還是不可避免地被刀刃擦到,肩膀上衣服被劃開一個大口子,露出一道血絲。
  那把殺生刃在空中草草一合,如同沒有斷裂一樣,瘋了似的到處亂竄,向著銅錢靈蛇的方向沖了過去,要是讓他撞斷了金線可就不是鬧著玩的了!
  周通見狀對韓齊清喊道:“齊清,幫我!”
  “好!”韓齊清立刻應和一聲,執起銅錢劍,正要衝上去卻被周通按住,周通取出寒霜,快速在手掌上劃了一道,見血溢了出來,他將手掌在銅錢劍上一抹,推了韓齊清一把:“去吧。”
  韓齊清蹙著眉頭點頭,淩淵眼神一動,寒霜便飛了起來,在韓齊清之前將惡魂撞開,淩淵稍微一分神,被他操縱的這一千枚銅錢就稍有鬆動的跡象,周通立刻喊道:“淩淵,沒事,你專心駕馭靈蛇陣。”
  淩淵咬著牙點了點頭。
  韓齊清護住靈蛇陣,以銅錢劍上的鮮血引誘逼迫殺生刃以他為目標,將殺生刃引到一旁。殺生刃十年沒有飲血,又在上一次合該飲血的時間被人惡意斷成兩半,對血的欲望與積累的怒火幾乎到了一個制高點,根本就無法拒絕血液的誘惑,更何況韓齊清這把銅錢劍是由十帝錢串成,帝威赫赫,如果殺生刃真的如周通所想,原本是帝王所用,應該對銅錢劍很是懷有很強的敵對心理。
  周通用腳將水盆勾了過來,按住何建民的肩膀,說道:“快,尿在盆裡。”
  “什麼?”何建民大吃一驚,雙腿顫抖著問。
  “尿在這個盆裡,尿在褲襠裡也是浪費,不如幫我們一點忙,除了拖後腿也能有點作用。”
  “啊……”何建民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中他的前襠濕了一片,肯定是剛才驚嚇間無意識地失了禁,何建民欲哭無淚,他解開褲子,掏出醜陋的性器,對準水盆顫顫巍巍地點了點頭,何建民使出吃奶的力氣怎麼也尿不出來,可憐巴巴地看著周通,“我、我尿不出來啊……”
  正用掌心的血分散殺生刃注意力的周通毫不理會,“尿。”
  何建民沒辦法,只好吹起了口哨,半天也尿不出來,他捏著自己下體的手微微用力,可怎麼也擠不出來,周通見狀,一臉的嫌棄何建民不爭氣,他對淩淵使了個眼色,淩淵立刻松了下靈蛇陣,惡魂眼中一喜,以為是淩淵不小心鬆懈了,當即呼號著尋找突破口。
  陰風大作間,煞氣撲面而來,曾經跟惡魂近距離接觸過的何建民身體猛地一抖,馬眼裡稀稀拉拉的流淌出幾滴尿液,隨即水柱噴湧出來,打在盆邊,像是個老頭一樣,射都射不遠。
  周通皺著眉頭,無可奈何地幫何建民踢了一腳,才沒浪費好不容易才擠出來的尿。
  “齊清!”周通喊了一聲韓齊清,兩人目光一對,各自點了點頭,韓齊清手持銅錢劍,兩指在劍身上一比,喝道:“開身之光明,點仙真之靈性,有求有應,有感有靈,去!”
  銅錢劍呼號而去,猛地敲擊在殺生刃之上,兩者相撞,殺生刃被重重地擊退,砸在牆上的瞬間,周通端起盛滿尿液的水盆迅速地潑在殺生刃上。
  破空聲炸響,驚雷一樣的聲音震懾得屋內幾人都頭暈目眩,殺生刃上的靈氣與帝威全都被這一盆骯髒的尿液潑得絲毫不剩,斷成兩截的殺生刃鑲嵌在牆壁內,青銅色逐漸變成了灰黑色,如同被腐蝕了一樣,變成了一個廢品。
  然而,令周通沒想到的是,在殺生刃毀掉的一瞬間,那惡魂也慘叫一聲,黑霧攏成一團,不住顫抖,忽然發生強大的爆炸,魂魄頃刻間瓦解,炸裂。
  淩淵撲過來,將周通壓在身下,用身體擋住了魂魄爆炸時帶起的強大力量,房間內牌位全都被炸了起來,到處亂飛,房門撲簌簌地搖晃了片刻,仍是沒擋住氣浪,被掀飛出去。
  熱浪自背後拂過,一千枚銅錢又重新結陣,這次是玄武陣,厚實的盾牌將淩淵和周通都攔在了後面,周通大喊道:“齊清!”
  韓齊清立刻就地一滾,跳到盾牌背後,周通眼角餘光瞥到何建民身上,從盾牌後撤出,將何建民拉了過來。
  “周通!”淩淵大吼一聲。
  周通動作俐落,絲毫不拖泥帶水,“我沒事。”
  就在他將何建民拉到盾牌後的刹那間,爆炸時產生的熱浪衝擊過來,全都被銅錢結成的玄武陣擋住。
  轟隆隆的巨響不斷在耳邊響起,他們幾人都捂住耳朵,蹲在地上,等待著爆炸徹底結束。
  風平浪靜。
  周通等人渾身都是汗,身上臉上都狼狽得不行,一臉的灰黑,周通看著淩淵臉上髒成這個樣子,拿手給淩淵一抹,卻又抹了淩淵一臉血,當即沒忍住笑出聲,淩淵沒好氣地白了周通一眼,說:“你幹什麼還去救他?”
  “不救他不行啊……這個祖廟被炸成這個樣子,動靜這麼大,沒有他我們出去怎麼跟何家人解釋?”
  淩淵撇撇嘴沒說話,很不以為然。
  周通笑著說:“好了好了,這個不是大問題,我倒想那個惡魂是怎麼搞出這麼大的動靜。”
  “是魂解。”
  一個並不屬於他們所有人的聲音響起,周通轉頭一看,卻見到原本放置老祖宗牌位的地方飄蕩著一抹虛魂,那虛魂穿著布衣草履,身披鶴氅,頭頂高髻,布帶束髮,活脫脫一副古人的打扮。
  他沖著周通等人左手壓右手鞠了一躬,道:“多謝幾位天師剷除惡魂,放我自由。”
  周通等人面面相覷,問道:“先生是?”
  那人微微一笑,又作了一個揖,道:“在下徐清,原本是始皇座下方士。”
  
  第148章 破命法
  
  秦始皇生前有三大異象,其一熒惑守心,象徵不詳;其二隕石墜落東郡,上刻“始皇帝死而地分”;其三,祭祀水神所用的玉璧被完璧歸還,托書“今年祖龍死。”無一不在昭告著秦始皇的死期將至。因此,秦始皇十分擔心預言成真,不斷派出方士去尋求長生不老之法。其中,徐福、侯生、盧生是他座下出名的三大方士,徐福最為出名,也是騙秦始皇騙得最狠的一個,這個徐清倒是沒怎麼聽說過。
  徐清看出他們幾人眼中的懷疑,自我介紹道:“在下一直跟在始皇身邊,常年隨侍,又沒什麼作為,幾位元不認識在下也是應當的。”
  周通暫且放下這個,問他:“你剛才說我們助你脫困,你為什麼會被困在這裡?”
  “是這樣的。”徐清說道,“當年始皇於沙丘求得仙丹,吞服之後便因肉體暫時無法承受仙丹靈氣而昏迷不醒,吩咐眾臣將他暫時埋在沙丘,不得輕易打攪,又免朝綱不穩,壓下消息。在下被留在沙丘侍奉昏迷的始皇,與百餘人一起,百年老去之後,身體崩毀,靈魂卻機緣巧合地進了陪葬的器皿之中。”
  他側開身子,像是讓出一條通路一樣,做了個請的手勢:“幾位請看這兒。”他示意周通他們看向供桌表面,這才發現,供桌上這麼多的牌位全都因為爆炸而被熱潮吹得東倒西歪,散落一地,只有老祖宗的牌位仍然屹立在供桌之上,像是鑲嵌進去的一樣。
  淩淵比了個讓他們後退的姿勢,自己走到供桌旁,仔細看著那個牌位,伸手在牌位上一摸,隨後輕輕轉動,機關軸活動的細小聲音響起,何建民瞪大了眼睛,驚訝地看著忽然出現在供桌表面上的暗門。
  “我居然不知道這兒還有個暗門……”何建民快看傻了,一臉的不敢置信。
  徐清說:“這裡是何昌盛的寶庫,他原本想效仿始皇重生,但是卻走錯了路子,反而使得自己的屍身困在寶庫之中,魂魄在漫長的歷史中逐漸湮滅,連輪回都無法做到。”
  這個何昌盛正是何家建宗的老祖宗,也是當年將殺生刃帶回來並與其達成罪惡交易的人,何建民聽了徐清這番話更是不相信,他抖著聲音說:“胡說,老祖宗的墳還在我們何家的私墓裡埋著。”
  “可開棺一看。”徐清不慌不忙地說。
  周通走到供桌旁,俯身看了看通往一片黑暗的樓梯,見何建民那表情像是完全不知道這條暗道的樣子,周通沖淩淵伸手,淩淵握住周通的手一用力將周通拉上了供桌,“走吧。”
  “我就不下去了。”韓齊清穩重地說,“我在這裡幫你們守著。”
  “嗯。”周通點了點頭,“齊清辛苦了,你順便看著何建民,別讓他到處亂跑。”他故意嚇唬何建民,“這裡的煞氣還沒有徹底清除,為了你的安全就待在齊清身邊。”
  “是是。”
  徐清飄蕩在他們身前,帶著周通和淩淵走入了暗道,周通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亮了眼前的通道,暗道兩旁的燭火早在幾百年前就熄滅了,被氧化得發黑的蠟燭掛在佈滿銅臭的燭架上,通道十分潮濕,帶著難聞的潮腐氣息。
  眼前出現了一扇鐵門,徐清站在一旁,指了指鐵門旁邊的地方,淩淵試探著摸索過去,手指尖觸碰到了一個開關,再往前探了探,是一個把手,他一咬牙,手上用力,將把手向自己的方向拉了過來。
  厚重的吱呀聲頓時響起,鐵門遲緩地向內開去,露出一間斗室。
  淩淵率先踏入斗室之內,掃視了一圈見沒什麼大問題才對周通招了招手:“沒事,可以進來。”周通舉著手機照亮了斗室。
  這間斗室是仿墓穴製造的,正放在斗室之中的是一口棺材,棺材蓋被粗暴地推到一側,暴露了棺材內的屍體。
  躺在棺材內的屍體已經腐爛得差不多只剩下一副骨架,頭骨被砸得粉碎,行兇的石塊就丟在一旁,上面還有肉泥留下來的痕跡,可見當初是有人強行打開棺材,取了石頭將砸毀了屍身。
  除了這具棺材之外四周圍還堆滿了各式古董,來自五湖四海,不同朝代,各種制型,論起價值遠比何建民放在房中的那些要好上太多,全都是何昌盛拿來給自己鎮墓用的墓葬品。
  除此之外,居然還有一口井,井內的水還不淺,將胳膊伸入井中,手指尖正正好能觸摸到冰冷刺骨的水面。
  周通掃視了一圈之後,在牆角發現了一堆排泄物和食物殘骸,明顯有人生活過的跡象,周通將事情經過前後一聯想,問道:“曾經住在這裡的人是不是何冬?”
  徐清一怔,沒想到周通居然知道,他問道:“天師和何冬是什麼關係?怎麼會知道何冬在這裡住過?”
  周通沒有回答徐清的問題,又問:“屍體是他砸毀的,對嗎?”
  “是。”徐清點點頭,“何家人殺了他的母親,他對何家恨之入骨。”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按照何建民的說法,何冬應該跳入池塘……井?”周通忽然想到了這點,他撿起地上的石塊丟入井水之中,石塊迅速下沉,深不見底。
  “是。”徐清又點了點頭,“天師猜得都沒錯,他當初跳入池塘之中,井水為陰,這也是何昌盛要特地在這裡放置一口井的原因,他需要這口井來引回自己的魂魄,與肉體結合才能重生。我通過這口井將何冬救到了這裡。”
  “他入道也是你帶的吧?”
  徐清忙擺手:“這倒不是,我生前也沒什麼作為,死後更是一隻沒什麼用處的鬼魂,要不然的話也不至於被困在這裡一直出不去。把他從這裡帶進來又送出去的本事雖有,但是引人入道卻是不成的。”
  周通問:“那他?”斷了殺生刃的手法特別陰毒,直接毀了殺生刃的命脈,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只憑藉一點髒東西還不能徹底毀了殺生刃,如果沒人引著,何冬不會有這樣的本事。
  徐清說:“是一本書引他入道的,當年何昌盛在沙丘挖到了始皇的陪葬坑,將我跟那把殺生刃帶了回來,連同一起的還有一本古籍,是當年始皇求到仙丹時遇到的仙人贈送的。仙人一共贈送了三本,修行這本始皇暫時放在我身邊,其他兩本都在他自己的主墓之中。何冬在這裡生活了將近一年,入了道後就離開了。”
  “原來是這樣。”周通問他:“你附身的法器在哪兒?為什麼不隨著何冬一起走,讓他帶著你的法器離開?
  “他帶不動。”徐清苦笑著說,“一來,有殺生刃鎮壓著,我的魂魄不能到處亂走,二來……天師你看過就知道了。”
  徐清走到一台盛放著無數珍寶的寶鼎面前,說:“這就是我附身的法器。”
  周通同情地看著徐清:“難怪……”
  那四足方鼎極大極沉,以一個少年的力量想從水路中帶走實在是不可能。
  再一想,何冬其實也夠狠的了,他毀了殺生刃卻毀不乾脆,反而是激發了殺生刃的凶性,讓殺生刃代替他懲治何家人,卻不顧救命恩人,殺生刃不徹底毀去,可憐的徐清就無法從這裡離開,等同於何冬根本就沒有對徐清施以援手。
  徐清倒是心胸寬廣,他不介意何冬的無情,似乎早就看慣了人心這種東西,臉上一直笑意盈盈。
  周通想著順手幫徐清一把,準備出去找人幫忙把這個青銅鼎抬出去,徐清卻擺了擺手,說:“不用麻煩,我已經死了很久了,魂魄在世間飄蕩的時間也夠久的了,我請求天師將我超度,送我去黃泉投胎轉世成人。”
  “嗯,我答應你。”周通點了點頭,這點倒不是什麼難事。
  這邊看完之後,周通從斗室內退出去,沒有將徐清的事情張揚開,只說確實是在斗室內發現了一具枯屍,要何家人去準備超度用的東西。
  等東西都備齊之後,周通又返回斗室,將徐清的魂魄超度去了冥府。
  徐清微笑著看向周通,在悠長的吟唱聲中身影漸漸淡去,隨風飄入井水之中,臨消失前,徐清的聲音傳入周通耳中:“為答謝天師助我輪回,那一冊書籍就放在四足方鼎之下,書內有破解五弊三缺之法,我借花獻佛,萬望天師笑納。”
  周通聞言,臉上表情一僵,隨即眉頭蹙起,目光落在四足方鼎之下,淩淵察覺到周通的異常,問道:“怎麼了?”
  周通心跳如擂鼓,在面對即將破除五弊三缺之法的時候居然有些不真實的感覺,他有些害怕是徐清的一個惡劣玩笑或者是徐清弄錯了,他抿了抿唇說:“徐清剛才說,四足方鼎下有破除五弊三缺的方法。”
  淩淵表情一變,當即快速奔往四足方鼎旁邊,正要蹲下身去撈那本書,卻被周通抓住了胳膊,周通苦笑道:“平日裡我再怎麼對自己對別人說淡定淡定,隨緣隨緣,真到這個時候了,反而這麼緊張,真是不像話。”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吐出,看向淩淵,認真地說:“我自己來。”
  淩淵擔心地看著周通,但還是聽話地退後了一步,讓開四足方鼎前的位置。
  周通腳步沉重地走到方鼎之前,蹲下身將手伸到方鼎之下,摸到了一個東西,他手一頓,心跳加快,周通緩了緩,一咬牙將那本書從方鼎之下抽了出來。
  那是個不太厚的竹簡,編造細緻,饒是經歷了這麼多年的時間蹉跎也沒有開線崩裂,打開竹簡草草一掃,就連上面的文字也很清晰,只不過那上面都是小篆,一時之間還真看不懂。周通將竹簡收好,放進包裡,對淩淵說:“走吧,我們回去再看。”
  “好。”淩淵點頭,陪著周通又回到了上面。
  何建民聽話地還站在原地沒動,旁邊韓齊清沉著臉還手持銅錢劍擺出一副隨時應戰的架勢,十分謹慎仔細。周通他們從斗室裡出來之後,對韓齊清說:“沒事了,裡面的煞氣都除乾淨了。”他又對何建民說:“你們老祖宗的屍骨在下面,不過有點慘,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再下去給他收屍。”對於何家的老祖宗何昌盛,周通一點同情心都沒有,想起滿斗室的珍寶,周通說:“你們老祖宗當初生出來的孩子總是有殘缺就是因為挖了古人墳墓偷走陪葬品供給自己享用折損了陰德,現在那些陪葬品都放在斗室裡,如果你不想何家家道衰落的話,最好把那些陪葬品全都捐出去。”
  周通見何建民眼中露出些驚訝,隱藏在驚訝之後的貪婪一覽無遺,他冷笑一聲,說:“不是我嚇唬你,那些東西上面沾滿了陰氣,放在身邊一日就損一分陽氣。指不定還有新的惡魂寄居在那些陪葬品之中。”
  何建民想起之前的事情,臉色一變,心一狠,下了決心,開口說道:“這些東西我全都交給大師處理,就連我們何家的其他古物大師想拿走什麼就拿走什麼。”
  周通聞言笑了起來,跟韓齊清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帶著幾分笑意,“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周通忽然提起來了一件事情,“何先生記得答應我那兩千萬。”何建民心口一痛,哀叫著點頭。
  雖然很想賴帳,但周通的本事他是見過的,這類天師不怕假就怕真,稍微有點真本事就能把他們何家鬧個天翻地覆,更別說周通這種能除掉威脅何家多年的惡鬼,要他賴帳,也得有那個命才行啊。
  想到這裡,何建民叫苦不迭,回頭把周通送走之後,就開始琢磨著湊錢給周通,至於斗室裡的那些陪葬品,何建民連下去都不敢,別說去碰了,就這麼等到周通請的搬家師傅把所有的陪葬品都搬了出去的時候,何建民才敢在路邊瞧上那麼幾眼。
  長信宮燈、青玉百壽如意、銀鎏金無量壽佛沉香木筆筒,雕漆龍紋寶座……老祖宗的能耐果然比他強,何家如今不缺錢,他房裡擺的那些已經是珍寶了,這些從斗室裡搬出來的東西隨便拎出來一件都比他房間裡最好的還要好。何建民跟著看了一路,眼見著一個個寶貝都被裝到了卡車上,心裡疼得在滴血。
  周通匿名將所有陪葬品都捐給了當地博物館,細數之下一共十三件,太過轟動都上了報紙,到處都在尋找感激這位神秘的年輕人。
  韓齊清陪著周通一起把陪葬品捐出去的,眼見著那麼多珍寶全都捐出去,韓齊清心裡佩服得很,他對周通拱手作揖,做出了韓家的標準作揖禮,說:“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周通尷尬地笑了笑,趁著博物館的管理員沒注意,他拉了韓齊清走出博物館,等到四下無人了,才說:“齊清你這句話可折煞我了。”
  韓齊清沒意識到周通話裡的深意,笑著說:“周通你不用謙虛,你值得一句大丈夫。”
  “不是這回事……”周通無奈地搖了搖頭,“其實我私拿了一件寶物,你不知道就是了,不是什麼大丈夫。”
  “啊?”韓齊清傻了,怔忡地看著周通,隨後覺著自己反應過了,臉上一紅,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臉。
  周通被他這個動作逗得笑了出來,他隨後從背包裡拿出了一個東西,對韓齊清說:“我拿了一個蓮台,上面應該還有一個坐佛,這東西對我有用所以就留下來了。”
  剛才翻看竹簡的時候,周通就看到竹簡上刻著一個跟這個蓮台一模一樣的法器,直覺跟破除五弊三缺有關,就留下了這個蓮台,然而在那一堆陪葬品裡面沒找到跟蓮台搭配的坐佛,打算回去找尋一下,也許在商人手裡,最好在商人手裡,不然的話無論是在墓中還是在博物館裡都不好弄到手。
  韓齊清拿著蓮台看了很久,臉上露出點疑惑,他說:“周通,蓮台借我一觀。”
  “給。”周通把蓮台遞過去,韓齊清仔細觀察了片刻,又問:“你說這上面有個配套的坐佛是嗎?那坐佛長得什麼樣子?”
  “你認得?”周通意外地問。
  “只是看這蓮台式樣有些眼熟,你有坐佛的畫像嗎?”
  “有,稍等。”周通又將竹簡拿了出來,展開後給韓齊清看了,他手指點在坐佛上,說:“就是這個。”
  韓齊清蹙著眉頭觀察,在看清之後,臉色嚴肅地問:“周通,你要這個坐佛做什麼?”
  周通沒立刻回答韓齊清的問題,以韓齊清的人品他絕對信得過,但是他擔心這坐佛背後有什麼名堂,思前想後,周通還是如實相告:“這坐佛可能可以破除我的五弊三缺。”
  “什麼?”韓齊清驚訝地張了張嘴,感覺自己似乎沒聽清周通在說什麼,他頓了頓,又問:“你怎麼就能確定他一定可以破除你的五弊三缺?”
  “我不敢肯定。”周通搖了搖頭,“只是是個機會,我想去嘗試一下。”
  韓齊清擰著眉頭沉思,他抓住周通的手,說:“周通,實不相瞞,這個坐佛我確實見過,當年秦王道的陰兵作亂,我父親借了你家的陰章鎮壓了陰兵,前些年來我們韓家一直在處理這個問題,我曾經跟著二叔去過秦王道,在盡頭的石壁上見到了這個坐佛,我們猜測,原本鎮守在秦王道上,防止陰兵作亂的正是這個坐佛。”
  周通一下子就沉默下來,不好的感覺襲上心頭,他問道:“你確定嗎?”
  “坐佛用處不敢有十分確定,但秦王道內的坐佛應該就是這個坐佛。”韓齊清篤定地說。
  Y市有很多秦始皇的陪葬墓,這秦王道是指三個連在一起的陪葬墓,這三個陪葬墓在地下相通,構成了一個三角形,如同護衛一樣將歷史學家們一直懷疑的始皇主墓圍繞在中間,這三個連在一起的陪葬坑就被稱為秦王道。
  二十多年前,秦王道陰兵作亂,從地下一湧而出,殺了不少住在墓坑附近的普通人,韓家當時正在附近,擔負起道義,將一眾陰兵驅逐回了秦王道,卻在門口與陰兵之間形成了一個拉鋸戰,為了鎮壓陰兵,就向周達借來了陰章,隨後經歷了長達十餘年才漸漸將陰兵全都趕到了另一個世界裡。
  在秦王道,陰陽的界限並不分明,有一個即便是正處在人生頂峰的楚雲辰楚老爺子也無法堵住的大門,陰兵就是從這個大門內湧了出來,時至今日,那扇大門還是沒有人有這個能力封住,只能靠強行鎮壓,然而終究是懸在脖子上的一把刀子,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陰兵會再次湧出作亂。
  這些事情周通都很清楚,如果那個坐佛真的如同韓齊清說的那樣,位於秦王道界限門上鎮壓陰兵的話,那就麻煩了,他不可能為了自己能夠破除五弊三缺而去取走這種重要的鎮器。但是……他做不到,淩淵卻不一定做不到。
  側頭一看,淩淵的表情分明已經開始琢磨著怎麼取走那個坐佛,周通心裡一緊,意識到事態的嚴峻性,不禁搖了搖頭,這條路太難走了,這分明是給他指了一條死路。
  就在這時,周通的電話響了起來,是吳敏之的電話,一接通電話,就聽見吳敏之匆匆忙忙地說:“周先生,我這兒查到了點眉目,我大哥一直在暗中資助一個叫何冬的男孩,那個男孩我查了下是何家人,早在十年前就失蹤了,你說會不會跟這個孩子有關?”
  “何冬?”周通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吳煥之所寫的《人罪》、《泥犁》與《長生》中的主角不是他自己,而是何冬!
  何冬跟自己一樣犯了命缺,正在尋求破解命缺之法。
  吳煥之去年十二月份去過Y市,從那回來之後就開始生病,囚鬼換命的陣法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發揮作用的。
  事情全都串聯了起來,周通心裡卻升起了不詳的預感,引何冬入道的很有可能就是徐清送給他的這個竹簡,那何冬一定會去取那個坐佛!
  作者有話要說:  秦王道的故事是我借著背景杜撰出來的,架空架空,不要考據~~
  
  第149章 鎮魂珠
  
  周通又跟吳敏之要來何冬的照片,打電話讓趙晗聯繫Y市那邊的人嚴密觀察,如果發現何冬就先找藉口把何冬抓起來,等他過去。
  眼下,周通先得研究清楚竹簡上所寫的內容,確定蓮台和坐佛的具體作用。
  照理說,秦始皇東去求取仙丹,所遇應該是道教的神仙,但卻得了個佛教法器這點就很值得懷疑,也許並不如周通一開始所預想的那樣,得到蓮台和坐佛就能夠破除五弊三缺,只是個必要條件。竹簡上的小篆通讀起來頗為費勁,周通熬了一夜才將竹簡全部看完,大體推算到了當年的事情。
  這件事情還要追溯到兩千多年以前。
  兩千多年前,秦始皇在沙丘得到了長生不老的仙丹,吞食之後便陷入昏睡,留下遺詔。先是命人在沙丘這邊打造了一座巨大的地底皇墓,供給他死後修養等到仙丹力量匯入身體得以復活,另一邊則請方士尋到了那處可容陰兵通往的大門,命人在秦都城咸陽修建了無數的陪葬坑,圍繞大門築成了秦王道,供給秦始皇死後在冥府驅使陰兵,保證他皇權屹立長存。
  至於蓮台和坐佛,功效也並不是周通一開始所想的那樣是破除五弊三缺之用,而是由秦始皇打造的。
  鎮壓秦王道鬼門的是一枚叫鎮魂珠的法器,有鎮魂珠鎮守,那扇大門即便不閉合也沒有鬼怪能夠通行,秦始皇打造出了坐佛和蓮台,犧牲了百余名方士將鎮魂珠吸入坐佛體內,而自己則手持蓮台,遙遙操縱陰兵。
  然而實際上,秦始皇沒有蘇醒一直長眠地下,也沒能夠操縱陰兵成為他的鐵騎,卻給後代人留下了無數遺患。
  鎮魂珠被困在坐佛體內,靈氣日漸削減,兩千年過去,鎮壓的力量漸弱,這才讓部分陰兵沖出了大門,造成了二十幾年前陰兵動亂的事件。又不能輕易觸碰坐佛,否則的話很容易毀掉鎮魂珠,前人佈置鎮魂珠的方位都有講究,稍微修改一點威力就會大打折扣。
  而真正能夠破除五弊三缺的東西正是那枚被封在坐佛之中的鎮魂珠。鎮魂珠之所以能夠破除五弊三缺是因為吞服下鎮魂珠能夠徹底的洗髓伐毛,脫胎換骨,跳脫命格所束縛,成為不受命局限制之人,自然不用再受五弊三缺的困擾,如同成仙一樣。
  也就是說,如果要拿到鎮魂珠的話,就要先取下坐佛,然而取下坐佛的過程中稍有不慎就會毀掉鎮魂珠,最終導致陰兵暴走。無論是坐佛還是鎮魂珠都碰不得。
  那他手中的這個蓮台呢?
  周通仔細研究著從斗室裡帶回來的這個蓮台,按照竹簡上記載,這個蓮台可以與坐佛呼應,坐佛吸收鎮魂珠的力量傳到到蓮台之上,用蓮台就可以操縱一眾陰兵,就如同古籍中記載魯殤王通過“鬼璽”操縱陰兵差不多。可他手裡的這個蓮台裡並沒有什麼靈氣,恐怕秦始皇當初的想法是好的,做法也是對的,唯一跟不上的就是當時的冶金技術水準,無法達到蓮台坐佛靈氣能夠相同的含金量,也可能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鎮魂珠的力量才會漸漸被坐佛削弱。
  當然這一切都是周通根據得來的所有資訊推測而來的,前提條件是當初秦始皇碰見的那個仙人沒有騙他,他手中的這本竹簡上記錄的內容也是真的。
  這些東西是無從考究了,畢竟先人留下來的玩意真真假假的誰也說不準,防備著點總是好的。
  周通決定再去拜訪一下吳煥之。
  週末,吳煥之正好有空,精神也不錯就接待了周通,他身體狀況越來越差了,三個月時間過去,囚鬼換命的陣法差不多已經發作了十三多次,再有十幾次,他的生命就會走到盡頭。
  即便吳煥之一直在暗中資助何冬,但是未必會願意給何冬交換性命,其中肯定還有什麼隱情。
  吳煥之躺在躺椅上曬著早春的太陽,天氣一天天變暖,陽光也變得舒適起來,周通推門而入的時候,吳煥之正在愜意地享受他無數不多的日子。
  聽見開門的聲音,吳煥之睜開眼,微笑著看向周通:“周先生,你好。”
  “你好。”周通坐在吳煥之對面,正猶豫著怎麼開口,就聽吳煥之說:“周先生已經知道我和何冬的事情了吧?”
  “是。”周通有些意外地點了點頭。
  吳煥之說:“昨天敏之給你打的那個電話我聽見了,是我故意讓敏之知道我和何冬的事情。上次你來我們家裡,我就覺著你應該是敏之請來的先生。有些事情不是我故意要瞞著你們。一來,實在是不好當著敏之的面開口。他一直敬我愛我,這件事情他肯定不能接受。敏之那個人,別看看著穩重,但實際上衝動得很,如果我因為何冬死了,他肯定會找何冬的麻煩,何冬那個孩子,吃了太多的苦了。二來,何冬本事不了,在沒有認清你們的能力之前我不能將他的事情告訴你們,對你對他都沒好處。何家的事情是你做的吧?我聽說了,所以才把我和何冬的關係透露給敏之,他一定會告訴你。”
  周通問:“吳先生與何冬是什麼關係?”
  “何冬是我一位故人的孩子,我……我很喜歡他母親,童年時,他母親常常做糖給我吃,我喜歡這個比我大十歲的姐姐,或者說,我愛她。後來,她在何家慘死,何冬來找我我就收養了他,只不過因為何冬知道了一些不能知道的秘密,不能讓何家的人發現他還活著,我跟他之間的往來全都是暗地裡的。”
  吳煥之苦笑地說,“這個陣法叫什麼來著……囚鬼換命是吧?本來他也不知道會這樣折損我的陽壽,等我身體一天天的變得不行了,他才知道這樣做的代價是什麼,他也不想這樣。我當然很怨恨他,每當被死亡將臨的痛苦折磨的時候我就會很難怨恨這個孩子,沒有誰能偉大到面對殺害自己的兇手時還能夠寬容以待,我只是個學者,我不是聖父。但是我又能怎麼樣,把他綁起來讓他把命還給我?還是去尋找邪術重新續命?我做不到這些。”
  吳煥之無奈地搖著頭,他臉上痛苦的神色不是假的,雙手緊緊地抓在躺椅的扶手上,吳煥之掙扎著說:“可是路都是自己選擇的,既然我走上了這條路就要接受一路上的風雨,哪怕前面是懸崖你我得走下去,人生路哪能回頭啊。再說,這本來就是我該受的懲罰,何冬修煉了一些邪術我知道卻從不阻止,我在盼著他有朝一日去何家給他母親報仇。這是我造的孽。”
  聽完吳煥之將他與何冬的事情全盤托出之後,周通問道:“何冬現在在哪兒?”
  “他二十歲的時候身體就開始變差,頻繁咳血,他懷疑自己五弊三缺之中犯了命缺。照他所說,他看過一本竹簡,竹簡內有除去五弊三缺的方法。四個月前,我與何冬一起去了一趟Y市去尋找那個東西,沒有找到,但卻發現了這個囚鬼換命的陣法,我給何冬續了命,就一起回了S市,最近一次,他發短信告訴我,何家的仇他報了,他又去了Y市說這次有了點線索,是昨天的飛機。你們去找他吧,讓他別再繼續錯下去了。”
  周通點了點頭,對吳煥之道了謝,臨出門前,吳煥之叫住周通,問道:“你們會怎麼處置他?會殺了他嗎?”
  “沒人能夠輕易殺人。”周通對吳煥之說,“生命是等價的,一命換一命,我還不想拿我的命去換他的命。”
  吳煥之點了點頭,目送周通離開。
  他會問這個問題不過是討個心理安慰,而周通以善良的方式給了他他想要的心理安慰,如果不回頭的話,何冬的下場會怎麼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從吳家出來之後,周通沒覺著輕鬆反而覺著沉重,一開始覺著何冬知道鎮魂珠的時候全都是猜測的,等確定了之後肩膀上的擔子沉得要命,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不是假的,雖說他可以不管不顧,但是良心上真的過不去,一旦鎮魂珠毀了,死的人會有多少?一個?十個?一百個?不,恐怕整個Y市都會毀於一旦。
  更何況事情還沒這麼簡單,何冬要的東西也是他要的東西,然而此時此刻,他不僅不能拿到那個東西,還要保證它的平安無恙,周通覺著實在是有些諷刺。
  淩淵察覺到了周通的失落,摟住周通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懷裡帶了帶,嘴唇開闔了片刻,腦子裡擠滿了各種安慰的話,到最後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能微張著嘴唇,神情焦急地看著周通。
  周通微微一笑,側過頭,在黃昏的路燈下吻上淩淵的嘴唇。
  次日,周通前去拜訪曾瑞明,那天見周通被何家帶走,曾瑞明私下裡找了很多途徑想去何家把周通救出來,但都無功而返,後來周通打電話報了平安曾瑞明才放下心開始雕刻,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腦中靈感如泉湧一樣,三天內只休息了五個多小時就將靈龜刻了出來,打電話請周通去拿。
  周通遲遲沒有訂去Y市的機票就是在等曾瑞明刻好靈龜,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兩天,曾瑞明辦事很有效率。
  可拿到靈龜的時候,周通看著制型充滿了意外,曾瑞明好像知道了一切一樣,將靈龜完全雕刻成了鎮器的樣子,顏色油綠的翡翠被雕刻成了一隻仰頭呼嘯的神龜,龜口怒張,四肢張開,穩固地撐在地面,龜殼上雕刻著由三條虛實相間的直線組成的圖形,象徵乾、坤、坎、離、兌、巽、艮和震八卦。
  《 周易?繫辭?上》說:“河出圖,洛出書。”洛書又稱龜書,與河圖並列術數之源,相傳是在伏羲帝時期,由龜背負在殼上獻給伏羲的。
  曾瑞明送來的這個靈龜翡翠分明就是個法器。
  周通對著曾瑞明作揖,抱歉地說:“對不起曾先生,你待我一片冰心,我卻欺騙了你。”對曾瑞明,周通真心滿是歉意,但是也沒辦法,這事要一開始不繞著彎得來的話,真不知道要怎麼辦。
  曾瑞明擺擺手,忙扶起周通,說:“沒事,不用道歉。你被何家帶走之後我就有些懷疑,動用了些手段查了你的身份才知道你原來是位天師,一開始確實挺氣惱你騙我的,想乾脆把這事情找藉口給你推了。後來聽說你從何家出來的時候還搬出了點東西,市博物館又莫名在這時候收到了一些饋贈,何家的出身我比你清楚,這回你不能騙我了吧?那些東西是不是贈的?”
  周通也不瞞曾瑞明,大方地承認了:“是,是我。”
  “唉。”曾瑞明放心地籲出一口氣,像是解脫了一樣,他看著周通誠懇地說:“跟你相處的這段日子,你的為人我看的清楚,雖說曾家有規定不能將玉石刻成法器,但是我想,如果這枚法器能夠在正確的人手裡發揮作用的話,對玉本身的修行來說也是有利無害,所以才根據你以前的話將這玉龜刻成這個樣子,希望沒有自作聰明,弄巧成拙。”
  “怎麼會?”周通說,“這就是我要的樣子,曾先生果然妙手。”
  “別拍我馬屁了,東西都拿到了,你趕緊去辦正事吧?”
  周通連聲答謝,正要告辭卻見曾瑞明支支吾吾地問:“那顆翡翠白菜怎麼樣了?”
  “曾先生請看。”周通從口袋裡掏出翡翠白菜遞給曾瑞明,曾瑞明忙小心翼翼地接了,再一看,裂口的地方還在,中心團出了一小簇粉紅色,如同菜心一樣,訝然地看著周通:“這、怎麼會這樣……”
  “翡翠白菜吸收了桃花煞的煞氣,不過沒關係,等時間長了就會消融。”
  “不不不。”曾瑞明搖了搖頭,“我驚訝的不是這個,按理說,我不小心刻毀了應該折了他靈氣,可是它內裡的玉心怎麼越來越強了呢?”
  “雲修,出來答謝曾先生吧。”周通想了想,乾脆讓雲修來回答曾瑞明的問題。
  雲修吊兒郎當地從翡翠白菜裡冒出了頭,沖曾瑞明咧嘴一笑,那模樣不像是出來解釋情況反倒是像來給周通添亂的一樣,曾瑞明被忽然出現的雲修嚇得倒退一步,差點把翡翠白菜給丟了,周通忙扶住曾瑞明,怕他一不小心跌了一跤。
  曾瑞明臉色刷白刷白的,問道:“這、這是什麼?”
  “這是靈體,一直寄住在翡翠白菜裡與玉石互相滋養,曾先生割出來的裂隙幫了他。”
  雲修大大咧咧地做了個揖,鞠躬拜謝:“多謝曾先生。”
  曾瑞明不知所措,尷尬地點了點頭,隨後又懵了似的搖了搖頭,呆愣愣地站在原地,還是不怎麼太懂,但是,他知道翡翠白菜沒有受損反而精進了是好事這就夠了,心裡頭對周通僅存的那一點不成氣候的埋怨也消失不見。
  S市的事情基本全都完成了,周通又去看過李天河,確保李天河性命無虞就坐上了前往Y市的飛機。
  飛機落地之後,先一步到Y市的趙晗前來接機,在眾人目光的注視下,把周通請上了軍用吉普,特殊部門在Y市有一個較大的根據地,有不少軍隊設備。二十多年前,國家還沒成立這個特殊部門,陰兵的事情全都是各地以韓家為首的天師們自發組成的小隊前去處理的,現在有了組織調度,方便多了。
  在吉普上,趙晗把平板電腦從背包裡拿了出來,調出資料給周通看:“周通你看,這是你上次在趙京山那裡查出來的一批人,前段時間我派了人一直在追查他們,發現他們都接受了統一命令,正在往Y市趕過來,你說會不會跟你說的那個何冬有關?”
  “跟何冬有關?”周通有些疑惑,這些人應該是陶偶被人拿捏在手裡才會聽從調派的,難道他想錯了,取走陶偶的人是何冬而不是天玄?何冬怎麼會知道陶偶?或者天玄和何冬結盟了也不一定。
  撲朔迷離啊……周通頭疼地支著腦袋思考。
  淩淵這時說道:“天玄最擅長操縱陰鬼之流。”
  周通擺擺手,說:“別說這些了,我現在不想聽這個,我們不如先聊一下待會兒吃什麼吧?”
  坐在前面開車的趙晗聽了周通的話笑出聲,他打了方向盤,將吉普往市區開去,特權優勢下一路暢通無阻,趙晗說:“我是Y市本地人,本生土長的老秦腔,想吃什麼,說話。”
  周通哈哈笑了幾聲,問淩淵:“你想吃什麼?”
  淩淵:“吃你。”
  周通:“……”
  趙晗咳了咳,兩眼往前看,一本正經地繼續開車:“我什麼都沒聽見。”
  趙晗沒帶周通去吃大飯館,吃了小巷子裡的一家小飯館,羊肉泡饃、油潑面,味道地道,據趙晗說是他從小吃到大的店,開店的老太太六十多歲了,精神矍鑠,唱起秦腔來高亢激昂,一點也不見歲月在她身上留下來的痕跡。晚上,趙晗開車載著周通在那一圈陪葬坑周圍逛了逛,越是靠近這些充滿歷史氣息的地方越是能感覺到民風淳樸。
  吉普車停靠在小山坡腳下,趙晗看著遠處民居內的燈火,說:“如果不及時阻止他們毀掉鎮魂珠的話,那這裡的百姓就要結束現在平靜的幸福生活了。”
  周通歎了口氣,知道這是趙晗在給他施加壓力。
  趙晗把周通他們送到了賓館,剛洗完澡出來就接到了韓齊清的電話,他先回韓家準備一下再趕來Y市,明天淩晨飛機落地,約好下午一起去秦王道。
  因為情況特殊,趙晗跟上頭請示,以修整的名義,將秦王道周圍幾個對外開放的景點暫時封閉了起來,因為目前情況還不是很明朗,趙晗準備了撤離百姓的備用方案,但是還沒有實施,準備先看看情況再說,先不要驚動附近的居民。
  等韓齊清到了Y市之後,三人一起去了墓坑之中。
  秦王道是相對封鎖的,要從週邊墓坑進入,韓家有條特殊通道,周通在韓齊清的帶領之下,進了左側第三個陪葬坑內,那裡被之前的盜墓賊挖出了一個大大的盜洞,韓家沒有封鎖這條盜洞,拿來當做通路,從盜洞內走進去,陪葬坑裡濕氣很重,周通跟在韓齊清身後,左右觀察著。
  這條路上兩側石壁都繪著古老的圖案,大多都是記錄著秦始皇求取仙丹的記錄,古人調配的這種顏料在潮濕的墓道裡面還沒有氧化,顏色清晰得很。一直走到秦王道內,陰氣頓時撲面而來,即便過了二十多年,當年陰兵留下來的痕跡還沒撤去,兩側屍骨堆積,看外表已經看不出新舊。
  韓齊清解釋道:“這些屍骨裡有的是當初給秦始皇挖掘墓坑的工匠,有的是盜墓的人,還有的是我們韓家的人。”
  “為什麼不給他們收殮屍體?”
  “我二叔說,陰兵之所以會從那扇門內過來,是感覺到了這裡的陽氣,如果讓陰陽內外平衡的話,陰兵就不會過來了。”
  “難怪這裡陰氣這麼重,但保持陰陽平衡很難。”
  “是啊。”
  走了沒多久,墓道前漆黑一片,韓齊清停了下來,對周通說:“稍微等一下。”
  “好。”
  兩人等了不到一分鐘,就見走前方亮起一束光芒,有人提著什麼燈從陰暗的墓道內走了出來,那人走到光明處,讓周通他們看見了他的模樣。
  他的長相已經完全不像是普通人類,皮膚皺皺巴巴地貼在臉上,生了不少暗斑,骨瘦如柴,只穿著一件黑色的麻布衣服,陰風從墓道內吹過,鼓起他的衣服,感覺裡面空空蕩蕩的。
  周通蹙著眉頭看向來人,那人低垂了眼睛,臉上如死人一樣沒什麼情緒地對韓齊清作了一個揖。
  “少主。”
  “達叔,這些年來委屈你了。”
  “不委屈。”韓達搖了搖頭,將手裡的燈又打開,照亮了裡面的墓坑,“請跟我來。”
  “走吧。”韓齊清對周通招了招手。
  
  第150章 暴雨前
  
  跟在韓達身後,三人沿著坑坑窪窪的墓道一直走到了最深處,韓達腳步停了下來,將手裡的燈遞給韓齊清,他就在黑暗之中摸黑離開。
  周通見他的身影隱沒在墓道之中,問道:“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待在這裡?”
  “是。”韓齊清充滿敬佩地說,“二十多年前陰兵動亂的時候達叔父子三人都來了這兒,在那場浩劫之中,他大兒子小兒子都死在戰場,只有他自己活了下來。二叔說秦王道缺一個守門人,達叔就主動請纓留在秦王道內。這裡陰氣很重,達叔當年受的傷到現在還沒好,再加上被陰氣腐蝕才會變成這個樣子。他對秦王道熟悉無比,每一塊磚石每一寸土地,他不需要燈光就能辨認清楚。”
  “這燈也不是一般的燈吧?”
  “嗯,你想得沒錯。”韓齊清把手中的燈稍微提高了一點,讓周通看清燈裡的燈油,燈內的燈油是只有幾滴卻長燃不息,正是鮫脂,“為了保持陰陽平衡,只能這樣,鮫脂能長明又沾染了怨氣,其他全是明火,不宜出現在秦王道內。”
  周通點了點頭,再往前還有一小段路,如果不是萬不得已,沒有人敢輕易靠近,正前方不遠處就是鬼門,站得稍微近一點,身上的陽氣很有可能把鬼門另一側的陰兵給吸引過來,更有可能被往來門縫之間的邪風給吸去另一邊。
  韓齊清站到韓家劃出來的禁行線上,用豎在一旁的竹竿挑起了鮫脂燈,靠近前方不遠處石壁上,指著被燈光照亮的一塊石壁,說:“周通你看,是不是就是竹簡上的那個坐佛?”
  周通看向燈光亮起的地方,從口袋裡拿出拓印了坐佛的紙片,仔細對照著每一個細節,最後點了點頭,說:“是,正是。”
  “那鎮魂珠就應該在裡面了。”韓齊清說道。
  “是。”周通點了點頭,“要保護的就是這個。”
  “嗯。”韓齊清左右看了看墓道,說,“能通往這扇門的就只有這一條通路,只要守好這裡他們就沒辦法進來。既然你說坐佛會削弱鎮魂珠的力量,那這個坐佛能夠取下來嗎?如果不取下來的話,恐怕等到百年之後,你我都化作一抔黃土,鬼門就鎮守不住了。”
  “我不敢保證。”周通轉而看向淩淵,問道:“你呢?能把坐佛取下來嗎?”
  淩淵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坐佛,說:“我能把鎮魂珠直接取下來。”
  周通:“……”
  知道淩淵還在介意鎮魂珠只能看不能用的事情,周通無奈地歎了口氣,對韓齊清聳了聳肩,表示淩淵也沒有辦法。
  坐佛的事情就只能先放一放,守住這裡,防止他人搗亂就可以。
  墓地下陰氣重不能多待,三人看過之後就退出了這裡,周通大致把墓穴內的情況記下來,回頭去跟趙晗商量守住秦王道的具體方案。
  一出墓坑,手機就響了起來,地下信號不好,趙晗打了好幾個電話他都沒接到,一接起電話就聽趙晗說:“周通,你現在方便過來一下嗎?市區出問題了。”
  “好,我馬上過去。”周通在路邊攔了輛計程車,就趕去了跟趙晗約定的地點。
  趙晗見到周通二話不說就拉著周通往裡走,路上行色匆匆地說:“名單上的大部分人都已經被我拘留了起來這些大多是走正規管道的,一到Y市就進了我的封鎖範圍。但是還有小部分人的蹤影我找不到。”
  趙晗回頭遞給周通一張白紙,上面羅列了八個人的名單和具體情況,趙晗說:“這些人從一開始就沒找到,行蹤全無,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身份證照理說是全國鎖定的,他們要想過來Y市肯定得用身份證買車票機票,可是消息一概全無。我查過,他們本來就不是Y市人,也不曾去過Y市。現在有一種可能,要麼他們被派遣去做別的事情,要麼就是走非法途徑入的市。不過,我已經確定的是,他們有人已經到了Y市。你跟我來。”
  趙晗把周通帶到了一個房間,房門打開之後,一股惡臭撲面而來,味道重的讓周通忍不住別過頭去,緩了一點兒才跟在趙晗身後踏進屋內,趙晗分了口罩給周通他們,戴上之後才走到房間深處。
  那裡放著一張木板床,床上躺著具屍體,屍體面部潰爛化膿,臉頰凹陷,皮膚上生出了很多細小的褶皺,像是具乾屍一樣。
  趙晗戴上手套,取出一根針,抬起屍體的手,在指尖紮了一下,銀針極細,沒入指尖之後,沒有一絲血珠被帶出來,顯然屍體內的血全都空了,趙晗說:“這具屍體是剛才被發現的,我查了下是居住在秦王道附近陳家棟的一個村民,叫陳坎,平日裡沒什麼維持生計的工作,偶爾接幾個裝修的工程,錢夠花了就不接,直到窮的叮噹響為止,一個人住,沒有親戚,朋友也都是一些酒肉朋友。”
  “是被煞氣纏死的,生氣全無。”周通看了一圈之後,將屍體翻了過去,他伸手撩起死者的衣服,將皺起來的皮膚一寸寸地攤平,最後在他背後發現了兩個細小的傷口,如同被吸血鬼咬了一樣,只留下兩個牙印。
  “還有什麼別的消息?”
  “這個人在死之前殺了陳家棟三戶人家,監控器看到了,但那三戶人家的屍體全都找不到了。”
  周通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這些殺人的方式一點技巧都沒有,完全就是直接請凶神上身大肆屠戮,還順便把血液和生氣吸幹,擺明瞭就是在告訴他們,這都是他天玄在背後動手腳。天玄完全是在給他添麻煩,而且麻煩不嫌多,一件接著一件地來。
  周通把蒙在屍體身上的白布拉了上去,說:“屍體沒用了,火化了吧。你身邊入了道的人有多少?”
  趙晗:“十七位。”
  周通又問:“能單獨作業的有多少?”
  趙晗:“七個。”
  周通歎了口氣:“聯繫楚家吧。”
  “好,我已經把這邊的事情跟楚家的聯繫好了,他們派的人正在路上,估計今晚第一批可以先到。”
  “那就太好了。”周通說,“你分配一下你手裡的那些人,讓能單獨作業的幾個天師帶上自己的人在秦王道附近佈置一下,未來的幾天應該還會出事,能抓到搗亂的人最好,抓不到不要勉強,保命為上。”
  “那這個人?”趙晗問道。
  “我來處理。”周通給了趙晗讓他放心的回答。
  抓鬼驅邪這方面的事情周通在行,但人員調度是趙晗的強項,楚家和韓家的人一會合,就在趙涵的調度下跟他自己所帶的人結合成了幾支小隊,按照周通給他劃分的範圍,一直在秦王道周圍巡邏著。
  三天內抓到了三個用邪術在秦王道周圍作惡的人,這三人都在名單之列,是偷偷潛進Y市的,用攝魂術問了有關其他人的事情,這些人都不清楚,只是被人用陶偶威脅才用了這些邪術害人,其中一個還是在天師道上赫赫有名的大家,也踏錯一步而墜入了邪門歪道。
  問起威脅他們的人是誰時,三人也是一概不知。
  隨後趙晗又仔細查證了一番,確定這些人都是獨立工作,彼此之間從來沒有過任何往來,依照名單,像是他們這樣在暗地裡害人的還有五個。
  這五個人藏得就深了,幾乎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而且作案的手段陰毒,在Y市找到的幾個吸靈大陣都是得要極為熟練的手法才能駕馭得來的。
  讓周通擔心的不是破不了他們的陣法,而是他們會用市民的生命做威脅,因為最近失蹤的市民越來越多了。
  趙晗忙得焦頭爛額,但是還沒有頭緒,Y市太大了,想要從這麼大的市的茫茫人海中找到五個人實在是太難了。這些人又有天玄幫著遮掩氣息,就憑羅盤也難以尋覓,周通的陰陽眼再厲害也不可能一眼望過去貫穿整個Y市,一時之間搜查工作落入瓶頸之中,然而對秦王道的防衛工作一天也不敢鬆懈,尤其是淩淵更是肩負重任,這些人中能夠拿得下天玄的就只有淩淵一個,如果天玄想要聲東擊西,趁著周通他們去處理Y市發生的靈異事件的時候出手攻入秦王道的話,只有淩淵能夠阻止。
  這幾日,淩淵都被周通趕到秦王道唯一的入口處鎮守,免得被天玄鑽了空子,而且有他在,那個一直沒有露面的何冬也不敢貿然闖進去。
  趙晗拿著一張帛書興奮地敲著周通的門,周通開門之後,趙晗將帛書遞給周通,說:“查到了,周通,這帛書上面就是有關於鎮魂珠的記載。”
  擔心鎮魂珠是假,周通特地找趙晗去查證了一下竹簡上的內容,趙晗查了一個多星期才終於查出了點眉目。
  遞給周通的帛書是楚時的文物,帛書托在手上的時候頓覺靈力撲面而來,帛書上面繒寫著模糊不清的字跡,只能一邊閱讀一邊推斷上面記載的內容。
  周通對照著古文字字典將帛書上記載的內容翻譯了出來,又在網上查了下這張帛書,然而因為太過冷門,並沒有多少資料,但可以根據帛書確定,那張竹簡上記載的內容是真的。
  這張帛書原本歸於一個普通的農家女所有,農家女夢中夢見河神向她講述了鎮魂珠的故事,言說鎮魂珠原本是閻王淚珠所化,鎮守鬼門,防止陰兵作亂,農家女醒來後,發現自己正在繅絲的帛上出現了一串串文字將她夢裡的事情記錄了下來。然而帛書上沒有提及坐佛和蓮台的事情,只記錄了鎮魂珠的存在,也是草草一提,語焉不詳。
  周通拿著帛書研究了一個晚上,第二天還給了趙晗。
  第二天,市里又發生了大動靜,這次動靜極大,想壓下去都很難辦。
  市中心的紀念碑碑斷成了兩半,剖面整齊,像是被人從中一到切成兩半的一樣。然而那個紀念碑有三人合圍那麼寬,又是用最堅硬的大理石製成的,很難想像是怎樣鋒利的長刀能將這樣的石碑乾脆俐落地一切兩半。
  周通前去查看之後,發現了石碑上殘留的氣息,這是在斷掉這座城市集合在紀念碑上的祈願力。動作這麼大,再遮掩氣息就難了,周通收集了石碑上殘留的氣息打入稻草人的體內,由著稻草人前去尋找作案的人。
  Y市是千年古市,又曾有帝王定都於此,千年滄桑之後,紀念碑上已經蘊有石靈,祈願力一毀,石靈暴怒不已,肯定會降罪在毀了石碑的那人身上。
  周通就準備通過石靈去找那人。
  破壞石碑上祈願力的手法刁鑽,恐怕不是一般術士能夠掌握得了的,很有可能是天玄親自動手。
  等天色暗下來之後,周通叫來韓齊清與他一起,兩人跟在稻草人身後一路走去,夜幕低垂,兩側路燈燈光昏黃,路邊偶有野貓叫上那麼一兩聲,氣氛說不出的詭異可怕。
  又一聲綿長尖銳的貓叫把周通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都給喊起來了,這場景怎麼看怎麼覺著像是拍鬼片的,韓齊清一點感覺沒有,嚴陣以待,小心謹慎地觀察兩邊的情況。
  周通腳步一頓,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平房裡,韓齊清見周通停了下來自己也跟著停了下來,稻草人開始往回跑,鑽到周通身後抱著周通的小腿瑟瑟發抖。剩下的路不用稻草人指引,周通也知道怎麼走。
  從那平房裡面溢出了濃郁的煞氣,擋都擋不住,周通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這條線,這條線像是一堵牆一樣,牆內煞氣充盈,而牆外就像是普通世界一樣,正是這條線隔絕開了裡面的煞氣,難怪他們一直找不到。
  誰也想不到,在鄰近紀念碑的鬧市區裡會有這樣一條老舊的巷子,天玄找來的人就藏在這條巷子中的老房子裡。
  給韓齊清遞過去一個眼色,示意先不要輕舉妄動,韓齊清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了,謹慎地點了點頭,兩人分頭行動,一人從一側繞過去,各自挑了位置站定,望向房子裡面,結果一看,同時吃了一驚。
  韓齊清瞪大眼睛看向房子裡頭,隨即扭頭看向周通,尋求周通的指示,周通目光落在房間內,仔細看了看後對韓齊清比了個進去的手勢。
  兩人又繞到房門口,房間由內向外反鎖,韓齊清跟周通退後幾步,同時撞在門上,房門被兩人強行撞開,一地的屍體全部暴露在眼前。
  韓齊清神色凝重地掃視了一圈地上的屍體,周通打電話給趙晗:“趙警官我們發現了幾具屍體,你現在過來一下。”他報了門牌號,在等趙晗前來之前先將屍體檢查了一遍。
  房間內一共躺著五具屍體,現場極為慘烈,牆角躺著一個屍體,腦袋撞在牆上開了花,桌角躺著兩個,一個腹部多處刀傷,鮮血到現在還在往外冒,腸胃都被拉扯了出來,另一個則是被人捅在脖頸處的大動脈,因大量失血臉色發灰瞪著一雙眼睛,剩下兩個一個躺在浴室門口,另一個則正正好落在周通他們進屋的腳旁,每一個的死相都極為淒慘。
  韓齊清胃裡翻湧,晚飯都險些湧出來,他臉色難看地蹙著眉頭,忽然腳步晃了晃,感覺眼前有些發花:“我怎麼頭有點暈?”
  周通聞到血腥味中夾雜著一絲特殊的香氣,目光在房間裡有目的地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茶几上的香爐,他忙拉著韓齊清退出房間,說:“屏住呼吸。”說完自己也忙屏住呼吸,將房門打開,又跑去窗邊,搬起石頭將一樓的窗戶玻璃全部砸碎。
  韓齊清一出房子就感覺呼吸順暢了很多,意識清醒了不少,他問道:“香有問題?”
  “是迷魂香。”周通說,“估計這幾個人是聞了迷魂香後產生了幻覺,殺了彼此。”
  “真是殘忍。”通過現場的慘烈狀況可以想見他們之間鬥得有多狠,毫不留情。
  等了一會兒,見屋內的香氣散的差不多了,趙晗的人也正好趕到,周通讓進去的人都戴好口罩,以防萬一。
  一番比較之後,趙晗對周通說:“這是名單上另外五個一直沒有下落的人。”
  “也就是說,到目前為止,名單上的所有人都在我們的控制之中了是嗎?”
  “不出意外是這樣的。”趙晗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周通的電話響了起來,是端正打過來的,一接通電話就聽見端正的大嗓門響起:“周通,你在Y市吧?嘿嘿嘿,我被我二舅派過來談生意了,大半夜的就被趕出家門,剛落地不久,你猜我怎麼知道你在的。為了你我都把訂好的賓館給退了,我要跟你住一個賓館,以後出門也好有個照應。”
  “回去。”周通二話不說直接趕人,“現在Y市很危險,隨便你跟你二舅扯什麼謊都不要繼續待在Y市。”
  “啊?”端正低呼了一聲,“那、那怎麼辦……我應該早點給你打電話的,唉,現在這個點也沒有回去的飛機了啊,我查查高鐵……”
  周通問趙晗:“能幫我送個人回去嗎?”
  “現在嗎?”
  “嗯,送出Y市就好,明天我讓他自己坐飛機回A市。”
  “好,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子,最好有照片。”趙晗爽快地應了。
  “就是他。”周通臉色一沉,指著拖著箱子站在不遠處不知所措的端正,在看到端正臉上的迷茫之後,周通無奈地歎了口氣。
  端正尷尬地對周通比了個“嗨”的手勢,周通把電話掛斷,走向端正,二話不說拍了端正一巴掌:“真是來惹麻煩的,現在Y市真的很不安全,你快回去。”
  “難怪安檢這麼嚴格……這就送我回去啊?這都快十一點了。”
  “嗯。”周通嚴肅地點了點頭。
  第一回見到周通這種表情,端正也跟著緊張了起來,他滑著手機螢幕在找高鐵,周通說:“別找了,讓趙晗的人送你回去。”
  “啊?”端正越過周通看他身後的兩個人,韓齊清他認識,另一個就是趙晗?“兵哥哥啊?”
  “嗯。”
  端正被嚇了一跳:“這麼大的排場,連兵哥哥都給驚動了?什麼大案子啊?”
  “回去再講給你聽。”周通拍了拍端正的肩膀,允諾:“下次我一定陪你來Y市好好玩玩。”
  “這可是你說的啊。”端正亮了眼睛。
  “是是是,我說的。”周通好氣又好笑地推了端正一把,對趙晗說:“麻煩你了,趙警官。”
  “小事一樁,我現在就派車。”
  趙晗回頭去打電話,留下拖著個拉杆箱特別迷茫的端正,周通在端正身上掃了一眼,問道:“你的玉佛呢?”
  “別提了,晦氣!”端正一聽周通的問題就沒好氣地說,“我表哥家生了個小姑奶奶,三歲大,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把我玉佛繩子給拽斷了,搶走了我的玉佛不說還給我砸了!”
  周通:“……”
  端正一看周通的臉色就知道不好,小心翼翼地問:“小通你不會生氣了吧?”
  “沒有。”周通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符紙遞給端正,“這幾張符紙你拿著。”
  “好!”端正高高興興地收了。
  周通說:“那玉雖然砸了但是你沒丟吧?”
  “沒,我知道那裡頭有玉心,收著呢,想著等你不忙了再幫我重新搞一塊。”
  “那就好。”周通放心地點了點頭,他目光落在端正的拇指上,那裡套著一個翡翠扳指,顏色極為鮮亮剔透,即便在夜色裡也顯得水色十足。
  趙晗也注意到了那塊扳指,不經意地誇道:“扳指挺漂亮的,這翡翠,估計不少錢吧?”
  端正得意洋洋地揚了揚手,吹道:“極品帝王綠呢,我表哥賠給我的,不過想想也不划算,我那玉裡頭有玉心,能保我,這翡翠就是個翡翠,沒多少靈氣。”
  “也是。”趙晗隨口應了一句,見車開過來了,就把端正請上了車。
  端正拖著拉杆箱上了車,對周通招了招手,臨走前還不忘提醒一句說:“小通,咱說好了的啊,你都好久沒跟我一塊兒出去玩了。”
  “說好了,你路上注意安全,有事情給我打電話。”
  端正咧嘴一笑:“放心!我保准聽話!”
  送走端正之後,趙晗摸了摸墜落在鼻子上的水珠,抬頭看了一眼陰沉的夜空,說:“怎麼感覺下雨了?”
  話音剛落,雨水越來越多,稀裡嘩啦地墜落下來,傾盆大雨驟然而至。
  “下大雨了。”韓齊清說道。
  另一邊,秦王道的墓坑之中,淩淵睜開眼睛,向頭頂看去。
  長明燈在身旁高燃,照亮了頭頂方寸之地,淩淵的目光卻像是穿透了厚實的土層,一直看到廣袤的天空中去。
  似是察覺到了什麼,淩淵不禁蹙了眉頭,心跳莫名地開始加快。
  
  第151章 收天玄
  
  這場雨來得太突然了,氣象臺都始料未及,而且雨勢越來越大,絲毫不見停歇,暴雨接連不斷。
  周通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睡不著覺,他坐起來,打開床頭燈,抓起手機緊緊盯著螢幕,總覺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將會發生。
  淩晨一點,周通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幾乎第一下震動就把周通驚醒,周通一接電話就聽見趙晗沉重地說:“周通,有件事情要告訴你,希望你能保持鎮定。”
  “怎麼了?”周通忐忑地問。
  “我派去護送端正出市的人在101國道上發生車禍,整輛車都掀翻過去,具體情況還在調查,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在趙涵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周通就已經飛快地下床穿衣服:“去,趙警官麻煩你來接我一下。”電話被他握在手裡,緊張得出了一手心的汗。
  等到了出事地點,周通傘也不撐就下了車。
  一輛軍用吉普將防護欄都撞歪了,整輛車向一側掀翻,順著山坡滾落下去,直到撞到一棵極粗的老樹才停下,就連這棵老樹也被笨重結實的吉普車撞斷了,可見當時側滑翻滾下來的力量有多強,車裡的人恐怕也……
  屍體還擺放在原位沒有動過,趙晗的人檢查之後彙報:“一共五具屍體,沒有發現端正的屍體。”
  周通:“……”
  周通閉了閉眼,再睜開,神情凝重地對趙晗說:“我們回Y市。”
  “好。”
  端正明明是跟著他們的車一起出來的,又在國道上發生了問題,天玄故弄玄虛?他挾持端正是為了做什麼?威脅他?不管怎麼樣,周通認了天玄的調虎離山,他不可能對端正的情況不管不顧。
  車剛發動開出去不到一百米,周通就接到了韓齊清的電話,韓齊清在電話裡說:“周通,秦王道出事情了,我和澤雲佈置在秦王道周圍的人都斷了聯繫,已經發現了十具屍體。”
  “先穩住,我馬上過去。”
  剛掛斷電話,頓時一個急刹車,周通忙扶住把手,車燈光映照著前面的路,幾個人搖搖晃晃地排成一排,將眼前的路堵得死死的。
  趙晗探出腦袋,大雨瓢潑打在他臉上,在風雨裡大喊道:“讓開!都讓開!”
  那幾個人像是沒聽見一樣巋然不動地堵在路上,趙晗沒辦法,一揮手叫來幾個士兵,拎起手槍下了車,靠近一看,那些人穿著普通,有的還是只有八九歲大的孩子,大多都是在Y市失蹤的普通市民。
  趙晗的心一沉,槍支握在手中,沉重得要命。
  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向著自己的市民開槍。
  另一邊,秦王道墓道入口。
  韓齊清和楚澤雲匆匆趕到,與剩下的十幾個天師結成陣勢,謹慎小心地提防著潛伏在黑暗裡的一切危險。
  大雨降低了可見度,增加了作業難度,他們手中的符紙不避水,在這樣的大雨天裡很難發揮作用,就連繪製在地面上的陣法也因為雨水將朱砂全都衝垮,可以說,如果有敵人來襲的話,他們的戰鬥力至少被削弱一半以上。
  按照周通的計畫,如果真有人沖過來了,他們就暫時退入秦王道內,秦王道裡的墓道狹窄,易守難攻,也沒有礙事的雨水,佈置在秦王道內的陣法也可以暫時將敵人的腳步拖一拖。
  在暗黑中,一排影子向他們緩緩靠近,幾人全都緊繃了起來,韓齊清緊張地對楚澤雲說:“來了。”
  那些人影越走越近,在燈光能照得清他們的位置停了下來,慘白的冷光燈打在他們臉上,映出了一張張豪無表情的面孔,這些人和忽然出現在國道上的人是一樣的,全都是之前Y市離奇失蹤的市民,一字排開如同一堵人牆。
  一個美麗的女人從中間走了出來,她懷裡抱著一個一歲大的嬰兒,那嬰兒身影模糊,雨水頻繁打在臉上,像是穿透了他的身體一樣,將他的身體打得支離破碎,開口說話時的聲音卻十分清脆,極具穿透力,如魔音灌耳,刺入韓齊清等人的耳中。
  天玄尖銳地笑了幾聲,說:“就憑你們這些蝦兵蟹將,也敢擋住我的去路?”
  韓齊清拱手道:“責任所在,萬死不辭。”
  天玄冷笑一聲:“是嗎?”他沖人群勾了勾手指,有一個人從人牆中站了出來,他毫無神采的眼睛在天玄打了一個響指之後變得有了幾分神色,像是從夢裡驚醒一樣怔忡地看著眼前的場景,在看到韓齊清時,腦子裡嗡的一聲,之前所見到的慘像全都湧入腦海,他下意識地拔足往韓齊清的方向奔去,大喊道:“少主,救我!”
  還沒踏出一步,右腿的骨頭一節接著一節的粉碎,整條腿如同被被地震震垮了的大樓一樣寸寸碎裂,那人瞳孔放大,無力支撐地跌到在泥濘的地面上,慘叫聲隨之響起,在只有雨聲的夜色裡尤為瘮人。
  天玄又打了響指,一個男人面無表情出列,走到方才那人的身邊,一把抓起他的頭髮,逼迫著他仰頭看著韓齊清,天玄笑得歡快,問道:“看見沒有?這個人是你的人吧?他正在向你求救呢,如果你願意撤掉你的人,放我進去,我就答應你,放了這裡所有的人質。”
  韓齊清的拳頭攥得死緊,緊咬著牙關,一言不發。
  “倔骨頭。”天玄輕哼一聲,一聲響指之下伴隨著一聲喊到一半就斷在喉嚨之中的慘叫聲,韓家的人被活生生地擰斷了脖子。
  天玄又讓另一個人出列,恢復了她的意識。
  這次是個七歲大的女孩子,她害怕地站在原地嚎啕大哭,孤立無援地渾身發抖,在天玄的指揮下,男人捏住小女孩的頭將她拎了起來,對韓齊清說:“這次這個商品怎麼樣?我們來交易。”
  小女孩被吊在半空中,雙手雙腳仍在徒勞無功地掙扎著。
  楚澤雲看不下去了,喊道:“天玄,你把人都放了,我去當人質。”
  天玄笑了起來:“這可不是什麼划算的買賣。我再給你們一次機會,放不放?”
  “齊清。”楚澤雲看向韓齊清,韓齊清臉上滿是掙扎,扣入手心的指甲挖出了掌心的肉,韓齊清此刻已經絲毫感覺不到痛苦了,他閉了閉眼,內心悲痛,艱難地下了決定:“堅守。”
  楚澤雲無奈地歎了口氣,滿目悲愴。
  見他們不回話,天玄頗覺無趣地甩了甩手,男人的手收緊,要將小女孩的頭骨活生生地捏碎,小女孩吃痛地慘叫出聲,小孩子尖銳的慘叫聲響徹雲霄。
  忽然,一道紅光出現,有什麼東西猛地沖男人撞了過去,將男人撞翻在地,手上的力道一卸,小女孩被大力拱起,雙腳拖在地上,被一路送去了韓齊清那邊。
  韓齊清見狀,再也保持不了鎮定,他飛速撲往小女孩,將她抱住,小女孩撲倒在韓齊清懷裡,嗚咽地嚎啕大哭,韓齊清緊緊地抱住小女孩,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不要怕。”
  趙晗的人將這支人牆團團圍住,手中持槍警惕地防備著他們每一個動作。
  天眼鎮壇木飛回到周通手邊,周通走到韓齊清旁,看向天玄。
  天玄笑了笑,說:“怎麼?送給你的禮物沒有收到?”
  周通臉上笑意全無,他看向天玄,問道:“端正在哪兒?”
  “這要你自己去找。”天玄漫不經心地說,“不過你現在可沒那個功夫顧及他,也許就在你在這兒浪費時間的過程中,他就已經死了也說不定。”
  “放了人質。”趙晗厲聲喊道,裝備了特殊彈藥的槍支瞄準了天玄,天玄看也不看趙晗,動手又殺死了一個市民,趙晗扣動扳機,子彈飛快射出,卻直直地穿透了天玄的身體,只將天玄的影子打散了片刻,絲毫沒有傷到他。
  趙晗驚訝地看著天玄,一臉不敢相信。
  天玄沒有理會趙晗,又毫不留情地殺了一個市民,他對周通說:“你也想讓我放了這些懦弱的螻蟻吧?那這樣。”抱著天玄的女人從腰上抽出一把匕首,匕首騰空飛到周通面前,天玄說:“你在自己身上劃出一道傷口,我就放一個市民,只破皮可不行,我要入肉,見血。”
  “一道傷口一個市民是嗎?”周通冷冷地說,“很划算。”他接過半空中的匕首,抬起胳膊,在大臂上一劃,鮮血頓時湧了出來,在大雨中,傷口變得血肉模糊。
  韓齊清大叫一聲:“周通!”楚澤雲忙從口袋裡拿出紗布給周通包紮。
  周通擺擺手,讓他們先不要管傷口,對天玄說:“放人。”
  “漂亮。”天玄誇讚了一句,一揮手,一個人緩緩向周通他們走了過去,在半路上恢復意識,跌跌撞撞地向周通他們喊道:“救、救命……”
  確認市民安全之後,韓齊清忙將他納入了保護範圍之中。
  那人看著周通胳膊上的傷口,他之前自我意識雖然無法支配身體,但是卻能感知到外界的事情,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生命是眼前這個年輕人用什麼代價換來的。
  男人哽咽地說:“謝謝。”
  周通溫柔地笑了笑:“沒事。”
  天玄喊道:“繼續。”
  “周通……”韓齊清按住周通的手腕,“我剛才粗略一數,他那邊一共有三十多個人質,你難道要一個一個地換過來嗎?”
  周通看了韓齊清一眼,那深邃的眼睛裡有什麼話要說,但是韓齊清沒看明白,他怔怔地任由周通掙開自己的手。
  周通握著匕首,在身上又劃了一道傷口,“第二個人。”
  天玄拍掌叫好,按照約定,又放了第二個人。
  第三道傷口,第三個人,第四道傷口,第四個人,周通劃出了五道傷口,換回了五個市民。
  那些市民在風雨中瑟瑟發抖,一臉驚恐,仿佛眼前還遍佈著鮮血一樣,縮在地上,將身體攢成一團。
  天玄滿意地看著周通遍體鱗傷,說道:“繼續,我說話算話,你劃一道傷口,我就放一個人。有一種刑罰叫做極刑,也叫淩遲,用刀將身上的肉一片片地剜下來,能片四千多刀,我這兒還剩三十一個人,你救得了他們,你也死不了。”
  周通抿緊了唇,提起匕首在身上又劃了下去,這一刀還沒落在身上,就感覺一陣勁風從秦王道裡刮了出來,將周通手中的匕首給卷飛起來,鏘得一聲,匕首跌落在地,砸在石塊上,上面沾染的鮮血漸漸被雨水沖刷乾淨。
  周通看著淩淵,小聲說:“來的太慢了。”
  淩淵皺著眉頭看他:“就非得這樣?”
  周通沖他眨了眨眼,眼神裡帶了幾分討好:“不這樣不行,不賣點慘他會覺著我有你罩著不好欺負。”
  淩淵梗著脖子,固執地說:“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你怎麼辦?”
  周通一愣,沒聽明白淩淵的意思,他抓住淩淵的手,說:“你怎麼會這麼說?”
  淩淵深深地吸了口氣,有話說卻又說不出來,只好轉了頭,神情凝重地看向天玄,“先不說這個。”
  周通心裡不安,還是按照計畫退後了一步,對韓齊清他們說:“淩淵出來了,你們換幾個人進去鎮守,齊清你也去吧,這裡交給我們。”
  “好。”韓齊清猶豫了下,還是咬了牙點頭答應了,帶著韓家的幾個人進到墓道深處。
  淩淵一出現,天玄的氣勢就弱了不少,對天玄來說,在場的人都不可怕,只有淩淵才最值得他忌憚。天玄盯著淩淵,兩人都沒有說話,也不用說什麼。
  淩淵先發動攻擊。
  他手持寒霜,猛地蹬地,快速向天玄飛奔而去,天玄操縱著抱住他的女人頻頻後退,隨後兩側的人質湧了上來擋在淩淵面前,淩淵在靠近人群的時候猛地一揮寒霜,劍氣橫掃而去,將一眾人質全都掀翻在地,腳步毫不停頓地奔向天玄所在的地方。
  天玄一聲呼號,幾個人質站住不動,從他們身體裡擠出了幾隻厲鬼,咆哮著沖向淩淵,淩淵眼角餘光匆匆一掃,寒霜清嘯一聲,還未揮去,就見身後一道火光閃過,那些個厲鬼全都被吞噬在火鳳破穢符的烈焰當中。
  天玄微微蹙了眉頭,頗覺棘手,他反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銅鈴,不斷搖晃著,叮噹作響間那些快要散去的魂魄被無形的手強制地擰在了一起,數十個厲鬼化作煞氣盈天的巨人,將天玄包裹在其中,由天玄操縱著向著淩淵扣下手掌,淩淵側身一躲,轟的一聲,落在地面上的煞氣猛地震盪開一層塵土,就連大雨都被震飛,雨水如利箭一般劈裡啪啦地到處亂打。
  周通鎮守在墓道口,看向淩淵。
  淩淵和天玄的這場戰鬥是註定要進行的,兩個都是有千年道行的老妖精,根本就輪不到他插手,周通站在一邊,見縫插針地幫上淩淵一幫。
  那厲鬼凝出來的巨人見一擊未中,又揮掌下來第二擊,身材龐大,動作卻十分靈活,淩淵這次沒有閃避,操縱著寒霜向厲鬼之中劈斬而下,劍氣縱落,將厲鬼從中一劈為而,冤魂慘叫的聲音響起,有幾個意志並不堅定的普通戰士聽見慘叫之後捂住耳朵形如癲狂,持著手槍到處亂射。
  趙晗眼疾手快地命令道:“快!按住他們!”
  其餘幾個士兵紛紛動作,將那幾個被魔音惑了心智的戰友壓倒在地,俐落地直接敲暈。
  淩淵掃了一眼這邊的情況,知道這個方法不行,再這樣下去,他們其他人還得受到影響,關鍵還是在天玄。
  淩淵將寒霜反手持著寒霜,目光在巨人身上冷冷一掃,他忽然發力,從地面上一躍而起,身影矯健快如閃電,跳入厲鬼群中。
  察覺到生人的氣息,從厲鬼群中伸出來無數隻手撕扯著淩淵的皮膚,全被淩淵身上的靈氣所隔絕,淩淵神色未變,眼神冰冷地持正寒霜,將寒霜對著厲鬼中間猛地插了進去!
  “趴下!”隨著淩淵的厲聲怒吼,四周圍的人立刻聽從命令匍匐在地,一瞬間那些個通過天玄的咒語結合在一起的厲鬼頓時變得分崩離析,就好像被人拽斷了絲線的珠簾,被強行拆解了的鬼魂到處亂飛。
  淩淵抓住機會,縱身一躍,躍入到厲鬼之中,下一刻,那些個厲鬼又被吸引到了一起,被寒霜強行分開的地方重新閉合,淩淵被厲鬼困在了中間,警惕地四下看著。
  他現在的地方已經能大概看到天玄所在的位置,就在厲鬼凝成的巨人的心臟處,淩淵只要再破開眼前這道魂魄搭成的牆就可以。
  可是眼前,那堵牆上出現了無數張人面,或哀怨或可憐,全都望著淩淵,開口求饒:“別殺我”“求求你別殺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這些魂魄全都是普通市民的魂魄,天玄用他們組成了一道防線,防備著淩淵的闖入。
  淩淵棘手地站在魂魄之外,隔著一層模糊的“牆”看向面上帶著得意的天玄。
  天玄笑著說:“我這也只是試試,沒想到居然成功了,玉玄君居然會擔心一些普通人的性命,真是稀奇稀奇。”
  淩淵毫不理會天玄的挑釁,他忽然察覺到了什麼,回頭看向周通,卻發現周通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上了。
  周通吩咐楚澤雲鎮守在墓道口,誰也不允許通過,他想到了什麼一樣,悄無聲息地從一側繞到外面去,誰也沒有驚動地尋找著什麼。
  一個陶偶跌跌撞撞地走在周通前方不遠處,最後停在了一輛轎車面前。
  周通站在轎車旁,喊道:“天玄,你可以出來了。”
  車門打開,一把傘伸了出來,隨後從車裡下來了一個胖胖的身影,端正的臉上沒了平日裡熱情的笑容,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種冷冰冰的嘲諷。
  他將手抄在口袋裡,說:“沒想到你會找到我。”
  周通在大雨中站在十米外警惕地看向天玄,問道:“你不是想要威脅淩淵嗎,放了端正,我給你附身。”
  天玄諷刺地看了一眼周通,眯著眼說,“你以為我會上當?你的身體是純陽體,我如果附身到你的體內就不是我控制你,而是你控制我了,真當我是傻子?”
  天玄手裡把玩著一個匕首,鋥亮的刀刃在端正的胳膊上磨蹭著,天玄說:“這具身體還蠻適合我的,至少待著比前兩個人還要舒服,但到底是肉體,沒有玉石住得舒服,要不是特殊情況的話,我還不想住在他身體裡。”他手指摩挲著大拇指上的扳指,贊道,“不過我真沒想到,淩淵都沒看出來那只是一個分身,你卻看出來了,這麼聰明,怎麼就沒注意到我一早就將這個人控制了?他是你朋友吧?你應該很在乎他。”
  “是。”周通毫不避諱地承認了,他說:“不過你可能誤會淩淵了,在他看來,你的分身也是你。”
  因為這句話,天玄臉上的笑容消失不見,他忽然向周通沖了過來,端正那肥胖的身體在他的操縱下變得十分靈活,從他掌心鑽出無數隻厲鬼,向著周通抓了過來,周通狼狽地避開天玄的衝擊,從口袋裡抽出符籙正對上那些厲鬼。
  周通連連後退,論起體力他不及天玄,地面泥濘不堪,好幾次都是險險避過,天玄緊跟在他身後,周通腳步踉蹌,很快就沒了章法,他一步步地向後退去,往淩淵所在地方趕去。
  天玄見狀,呼號一聲,猛地抓住將周通的肩膀,周通掌心雷一動,電花打在天玄身上,天玄一個吃疼,下意識地鬆開了手,周通忙向一側跑去,就在這時,趙晗趕了過來,周通一把抓住趙晗,說道:“趙警官,跟我念。”
  “纖雲四卷諸天浄,請將星上身,急急如律令!”趙晗按照周通的說辭低喝一聲,頓時覺著四肢百骸內湧入了一種極為強大的力量,趙晗吐出一口氣,感覺體內有火龍在咆哮著,無法壓抑的氣息沖出鼻腔,趙晗將周通往身後一拉,擺出格鬥的姿勢,迎戰天玄。
  “請將星上身又如何?”天玄冷漠地一笑,駕馭著端正的身體沖向趙晗,兩人鬥在一處,趙晗體格強壯,又是軍伍出身,在將神上身的情況下比被天玄操縱著的端正要靈活多了,再加上一旁的周通時不時地料理那些煞鬼,天玄絲毫沒有取得任何優勢。
  最重要的是,周通說的沒錯,他那個分身的確是他,他被分出去了一部分力量,為了對付淩淵,分出去的還是一筆不小的力量,再這樣下去,等淩淵突破了分身的束縛就該輪到他了!怎麼這麼慢,他等了這麼久的陰兵為什麼還不出現?!難道那個人背棄約定了嗎?他怎麼敢!
  見天玄分了心,趙晗抓緊機會,一拳揮下來猛地打在天玄的臉上,猝不及防的一下讓他附身的肉體難以承受地栽倒在地。
  這礙事的肉身!
  天玄見狀,在趙晗這一拳頭還黏在臉上尚未收回的時候,通過相接的部分猛地鑽入了趙晗體內。
  視角變換,天玄得意的勾起了唇角,活動了下身體,將星上身原來是這樣感覺,四肢俐落,身體輕盈,爽得很,就好像幾千年前淩淵替他做的那具身體一樣好用。
  天玄冷笑一聲,回過頭看向周通,卻發現周通像是一切盡在意料之中一樣沖他微笑著擺了擺手。
  天玄一愣,強壓下心頭的不安,認定了周通是在故弄玄虛。
  周通笑著說:“有武曲星庇佑又有將星上身的身體感覺怎麼樣?”
  天玄厲色看著周通,卻在這時發現,想活動身體卻活動不了,趙晗不受他控制的就地一滾落在一個點上。隨著周通的念誦,地面顯現出了一個巨大的陣法,天玄被牢牢地困在了陣法之中。
  他想從趙晗體內出來卻如何也出不來,如同被關在了牢籠裡一樣,而這個牢籠還是他自願進來的,簡直可笑!
  趙晗喊道:“快!我堅持不了多久!”
  天玄咆哮一聲,不斷在趙晗體內衝撞著,周通見狀,拿捏好時機,從包裡掏出托曾瑞明打造好的神龜鎮器,拋向趙晗。在砸在趙晗的瞬間,天玄感覺有什麼力量拉扯著他將他拉出了趙晗的體內,任由他怎麼盡力地扒在趙晗體內也無法逃脫被吸出來的命運。
  神龜有靈,將天玄吸入體內,瓢潑大雨之中,那翠綠的神龜鎮器陡然變得十分龐大,一腳將天玄踩在腳底。
  就在這時,淩淵出現在周通身邊,將一縷氣丟入陣法之中,神龜仰頭叼住那縷氣,毫不猶豫地吞吃下肚,隨後低下頭一點點地啃噬著天玄的身體,將天玄吞進了肚子裡。
  被困在神龜體內,天玄如何也衝突不出,化成一點烏黑的氣沉澱在神龜之中。
  幾人屏住呼吸,等了片刻,全都不敢懈怠地看著神龜,一切安靜如常,周通放心地垮了肩膀,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笑著說:“成功了。”
  話音剛落,天際一道閃電劃亮夜空,頓時打響一個悶雷。
  淩淵猛地抬頭看向天空,那黑壓壓的雲層似乎更低了一點,隱沒在雲層之中的閃電若隱若現。
  一直沒冒頭的雲修從翡翠白菜裡鑽了出來,對淩淵說:“一定是你和天玄的爭鬥把天劫引來了!怎麼辦,還一點準備沒有,我明明算的是要一年後。”
  “他怎麼會還有天劫?”聽了這話,周通也無法保持淡定,他匆忙地問雲修,“千年前他不是已經度過劫了嗎?不是天玄替他渡劫的嗎?”
  “那怎麼能算?”雲修狠著心說破了周通的自欺欺人,“那不過是淩淵捏造出來的一個替身,如果這樣就能躲避天劫的話,那麼多少修煉的人都能成功渡劫了?再加上淩淵兵解,只剩下魂魄凝成靈體,又不知道惹了什麼機緣,天劫遲遲沒有落下,現在他有了肉體,又因為跟天玄的爭鬥影響太大,招來了天劫。”
  雲修急得到處亂飄,慌亂不已地說:“糟了糟了,這回真是遇上大難了。”
  
  第152章 渡天劫
  
  問世間誰人無憂,唯神仙逍遙無憂。
  修道者終其一生追求成仙之道,無非是想擺脫人間七苦,與九重天宮內的盛景相比,人間的繁華不過是過眼雲煙,然而人與仙之間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哪怕修為夠了,也不得不面臨一道橫亙在兩者之間的天塹——天劫。
  沒人知道操縱劫雷的是什麼,它從最早鴻蒙時開天闢地開始就存在,凡是逆轉天道者都需要接受劫雷的考驗,劫雷的力量是來源於亙古洪荒時期,穿梭了無數個歲月,其中蘊藏的強大力量就連神仙都會感到恐懼。
  哪怕某一人一生度過了無數磨難,過五關,斬六將,可在劫雷面前還會感覺人生而為螻蟻,如草芥一樣脆弱無援。
  如今這劫雷就懸在淩淵的頭頂,像是一口喪鐘一樣不斷地搖晃著,隨時都可能敲響。
  雲修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蚱,到處亂晃,他腦子轉得飛快,在給淩淵想承受劫雷的辦法,周通握住淩淵的手,問道:“當年淩淵兵解,肉體已毀,魂魄還在,但劫雷卻劈在了天玄的身上,我們能再次用這個方法嗎?”
  “不成。”雲修搖了搖頭,“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上次就用了這種巧法騙過了天劫,這次恐怕沒這麼好的運氣了。”
  “有人渡過天劫嗎?”趙晗問了一句。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趙晗知道自己說錯話了,抬起手退了出去,走到一棵大樹前,憤怒地在樹幹上砸了一拳。
  “劫雷認什麼?”周通沉思之後,問道。
  雲修一怔,這個問題他們從未考慮過,劫雷是怎麼辨認該劈誰的?憑藉氣息?魂魄?還是肉體?
  周通說:“我體內有淩淵一魂,我和淩淵一起承受劫雷。”
  “我不需要!”淩淵大吼一聲,掙開周通的手,但周通的手攥得死緊,他瞪著淩淵,低聲警告道:“如果你敢掙開我的手,那以後你就永遠別再握住它。”
  淩淵:“……”
  淩淵喉結滾動,他望著周通,眼眸裡全是周通的影子,最後,淩淵搖了搖頭,仍是執著地推開周通,啞聲說:“我不需要,你會死。”
  周通卻固執地不放手,“別說傻話。”
  “我不傻!”淩淵低吼一聲,“你躲不過劫雷的,我不想你死。”
  “我也不想你死。”周通說,“如果你死了,我也沒什麼好活了,反正我的陽壽也快盡了,我陪你一起下去。”
  淩淵死死地攥住周通的手,脖子上的青筋隆起,他低下頭吻住周通,將周通擁在懷裡。
  周通抱住淩淵,安撫道:“別擔心,我們都會活下去。”
  轟得一聲,就在幾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道落雷砸在地上,頓時將地面炸開了花,一簇火花在雨水中出現,隨後火勢猛地變大,就連這樣遮天蔽日的雨水都無法澆息,趙晗見狀,立刻組織士兵帶普通百姓撤離。
  “快走,都別待在這兒。張建你帶領一小隊把現場的百姓全都帶到臨近的市區,衛源你帶領二小隊封鎖這裡,澤雲,麻煩你帶領所有天師撤退到秦王道裡,別過來,所有人都不要靠近這裡!”趙晗強忍住心裡的痛苦飛快吩咐。
  周通跟淩淵相擁著站在大雨之中,劫雷在頭頂嗡鳴,又是轟得一聲,一道劫雷落在他們腳旁不遠處,將已死的屍體炸了個粉碎,淩淵按住周通的頭部,兩人同時蹲在地上,淩淵的胳膊上被雷火燒得血肉模糊。
  在他們周圍劫雷頻繁降落,清理出了一塊空地,大火將他們團團包圍,洶湧的火舌吞吐著,驅逐了周圍所有的人。
  又一道劫雷落了下來,突破了淩淵的靈氣罩子,直直地劈在淩淵的背上,周通抱住淩淵的時候,手掌所觸摸到的地方已經被劫雷劈得皮開肉綻,鮮血混雜著雨水流淌了下來,淩淵依然站立著,如巍峨高山屹立在周通身前。
  端正渾身疼痛地從昏迷中醒過來,一眼就看見被包圍在大火圈中的周通,聲嘶力竭地大喊道:“小通!”他咬著牙沖過去,向路過的戰士們求救:“滅火器呢?滅火器呢?小通,我來救你,小通……”
  路過的戰士們全都無能為力地看著端正,端正忽然脫了外套,發了瘋似的一瘸一拐地往火勢裡沖去:“小通,我來救你,小通,等我。”
  “你出去。”淩淵說,“這只是天劫將臨的前奏,我可以抵過天劫,而你一定不行,如果我活下來你死了,我怎麼辦?”
  周通:“……”
  淩淵堅持:“我可以,相信我。”
  周通猶豫了下,最終點了點頭。
  “端正!”周通大吼一聲,“別進來。”
  端正腳步停也未停地繼續往裡沖,他眼睛泛紅,像是一頭瘋牛,直到趙晗擒住端正,拼了命地將端正拉離危險範圍。
  淩淵推開周通:“你有自己的生活。”
  周通說:“我的生活是你。”
  淩淵頻繁親吻著周通的眼睛和他嘴邊的笑容。
  周通:“讓我再看看你。”
  淩淵笑著問:“記住了嗎?”
  “記不住。”周通搖了搖頭,“我再多看幾眼就能記住了。”
  周通小心翼翼地親吻淩淵的嘴角,他說:“你在發抖。”
  淩淵:“我沒有。”
  周通輕笑。
  淩淵:“有你在,我沒什麼好怕的。”
  周通閉上眼抱住淩淵,眼淚流了下來。
  轟得一聲,又一道劫雷落了下來,這次的威力比之前的更強,當劫雷落在淩淵的後背上時,淩淵的身體不可抑制地劇烈顫抖了一下,他悶哼一聲,依然將周通護在懷裡。
  周通抬頭看他,淩淵依然面無表情,只不過發白的嘴唇在顫抖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周通。
  “還記得芥草先生說過什麼嗎?”淩淵忽然問道。
  周通看向淩淵。
  淩淵說:“人如浮萍,漂泊不定,心如磐石,堅不可摧。”
  就在淩淵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周通身體飛了起來,一股力量托著他的身體將他往火圈之外送了出去,周通大喊道:“淩淵——”
  在火焰之中,淩淵的身影站了起來,他遙遙望著周通,嘴角勾起,露出了一個淡淡的溫柔笑容。
  周通跌落在地上,眼看著又一道劫雷直接打在了淩淵身上,他聽著火焰之中的咆哮,周通站在大雨之中一動不動,眼睛死死地盯著火光之中巋然不倒的身影。
  他忽然往前邁動了一步,卻被機警的趙晗死死地拉住了手腕,風雨中,耳邊全是震天的雷鳴響聲,趙晗在周通耳邊大聲喊道:“別去!危險!你相信他!你相信他!”
  大雨打在臉上,周通的臉上已經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看著。
  直到火焰之中的影子倒了下來。
  周通的理智在一瞬間消失全無,他毫無預兆地掙開趙晗的手,快速奔往大火之中,淩淵蜷曲著身體倒在地上,血水被大雨沖刷,渾身沾滿了泥濘,狼狽不堪地咬住手臂,強迫自己不發出會讓周通擔心的喊聲。
  然而,不等周通靠近,又一道紫色的雷劫轟然而落,聲勢浩大幾乎遮掩了所有的聲音,如同一條雷龍一樣咆哮著從天空墜落,直直地沖向倒在地上的淩淵。
  “不——”周通崩潰地大喊一聲,腳步在那一刻頓住,像是被時間殘酷地凝住了,他來不及阻止,也沒有那個能力阻止,下一刻,周通毅然決然地跳入劫雷之中。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青銅戟頭飛了出來,身形暴漲,足有原來的百倍大小,旋轉著落在淩淵的頭頂,將剩餘的劫雷全都格擋在外,劫雷墜落在青銅戟頭之上,發出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一瞬間炸出的氣浪將周圍的人全都掀翻出去,只有周通仍站立在原地,震驚地看著眼前的神跡。
  背負著洛書的神龜頂在青銅戟頭之下,發出巨大的嘶吼聲,四肢狠狠地踏進泥濘的土地裡,將青銅戟頭往高處頂去,兩者的靈氣交融將淩淵團團圍住,保護在中間。紫色的雷劫又一次打在青銅戟頭之上,大地都為之震顫,轟鳴聲響徹不絕,紫色的火花到處迸射,燃燒了周圍的土地。
  一顆流星忽然從天際劃過。
  最後一簇雷火綻開,細小的火花濺射在青銅戟頭的邊緣,消失不見。
  在聽到震耳欲聾的雷聲消失之後,所有匍匐在地的人都小心翼翼地抬起了頭,撤退入秦王道裡的天師門悄悄地走出墓道坑,仰頭看著眼前的景象。
  火焰之中,淩淵緩緩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他身上蒙著一層淡淡的金光,以凡人金身如同神祗一樣屹立不倒。
  這場與天劫的抗爭是他們贏了。
  所有人都開始歡呼,戰士們在大雨之中脫了上衣咆哮著擁抱在一起,他們並不知道這是淩淵的天劫,仿佛度過了一個黑暗的末日一樣,迎來的光明照耀在每一個人心頭,他們流下了激動的淚水,親吻著泥濘的土地,感謝上蒼。
  劫雷的餘威散去,青銅戟頭又恢復成原來的大小,落入了周通的手中。
  大雨越下越大,包圍著淩淵的火勢漸漸熄滅,周通快速跑過去,一把抱住淩淵,淩淵悶哼一聲,咧嘴發出嘶的一聲。
  周通問道:“怎麼了?”
  淩淵說:“身上的肉全都烤糊了。”
  周通:“……”
  淩淵倒吸一口涼氣:“真疼。”
  周通眼眶發熱,淩淵說:“我看見你沖進來了,你要給我殉情?”
  “想得美。”
  淩淵沉默了一會兒,問他:“你哭了?”
  周通說:“沒有。”
  淩淵:“還是不哭的好。”
  周通說:“我差點就忘了你的樣子。”
  淩淵笑了笑,撫摸著周通的臉頰:“還好我活下來了。”
  淩淵眼角餘光瞄到了什麼,彎下腰將地上的翡翠鎮龜撿了起來,鎮龜內天玄的身影變得十分微渺,像是隨時都有可能散去的樣子。剛才的事情淩淵看在眼裡,知道是這只鎮龜救了他一命,從青銅戟頭滲透下來的劫雷大多都被鎮龜吸收,陰差陽錯地將鎮龜內的天玄給劈散了。
  現在的天玄與其他的氣並沒有什麼差別,在鎮龜之中,不用百年就會被徹底消融。
  周通見淩淵摩挲著鎮龜,就把青銅戟頭也拿了出來:“它也救了你。”
  “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淩淵握住青銅戟頭,“千年前我兵解之後一直以魂魄的形式在世間飄蕩,其後有一段記憶消失不見,包括我是怎麼進到這個戟頭之中變成靈體的這段記憶。在劫雷劈下來的一瞬間我想起來了,當年我魂魄被亡魂吸引,到了一處戰場,一個將死的士兵倒在我旁邊,他看見了我,我說我想要一個寄體保證魂魄不散,他就將他手中的青銅戟送給了我,就是這把,我附身在了青銅戟頭之中渡過了漫漫餘生。”
  那段丟失的記憶變得十分清晰,淩淵抬頭看著周通,說道:“我還記得,他對我說,臨死前還能再救一個人,真好。我是不是應該去找他?”
  “他現在又救了你。”周通微微一笑。
  淩淵心裡一緊,忙說:“我很感激他,但也只是感激。”
  周通真誠地說:“我也很感激他,他把你給了我,又把你帶回了我身邊。”
  周通眼睛忽然一陣刺痛,他條件反射地閉上了眼睛,單手捂住眼睛,又不敢隨便亂揉,難受地緊蹙著眉頭,淩淵不顧血流不止的身體,問道:“怎麼了?眼睛怎麼了?”
  “疼。”周通的眼睛裡像是有什麼在破土而出,能清晰地感覺到眼珠裡豐富的毛細血管在膨脹的感覺,刺痛從細小的血管上傳遍了全身,周通痛苦地低聲呻吟。
  “睜開眼,讓我看看。”淩淵抱住周通的雙臂,讓周通直起身子,周通嘗試著睜開眼睛,眼前一片迷茫,如同炸開了的煙花一樣紛繁繚亂。
  A市,綠意裡,端木秋忽然從夢中驚醒了過來,她心緒不寧地呆坐了片刻,忽然抓起床頭的龜甲開始蔔算,看著手心裡的幾枚銅幣,端木秋空落落的一片,喃喃道:“前途一片空濛,竟是大限將至之象……”
  雲修似是察覺到了什麼,仰頭看著頭頂漸漸明朗的夜空,掐指推算著,片刻之後,他臉色變得十分難看,看著周通猶豫不決,平日裡舌燦蓮花,這會兒到嘴邊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周通睜開眼睛後等了片刻,眼前的景象終於變得穩定,他能清楚地看到每個人體內存在的命脈,而且看得十分清楚穩定,無論他怎麼眨眼也揮散不去。
  淩淵驚訝地看著周通眼睛內的變化。
  那雙陰陽眼內陰魚之中陽魚扭曲,陽魚之中陰魚扭曲,陰陽仿佛合二為一,在雙眼之中融會貫通。雙眸中電光一閃,周通輕輕吐出一口氣,竟然帶了幾分雷火。
  想到一個可能,周通不可思議地說:“該不會是純陽體吸收了雷劫的力量吧……”
  再怎麼不可能眼下也就只有這一個可能。
  淩淵撫摸著周通的雙眼,總覺著這不是什麼好現象。
  “周通。”趙晗叫了周通一聲,周通回頭看他,見到趙晗體內的命脈綿長,不禁笑著說:“趙警官福澤深厚,又有武曲星庇佑,果然是長命百歲之人。”
  轟得一聲,原本平靜下來的烏雲之中忽然又驚起了一聲悶雷,隨後又是接連兩聲炸響,一共驚響了三聲悶雷。
  一瞬間,所有人臉上的輕鬆都褪去,憂心忡忡地抬頭看著再次密佈的烏雲。
  雲修沉聲說:“這是警告。”他肅容看向周通,那張一向漫不經心的臉上滿是濃濃的擔憂,“上天在警告你,周通。”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送青銅戟頭的士兵我就不具體展開了,是不是周通就留個白隨大家想像吧!
  PS:【問世間誰人無憂,唯神仙逍遙無憂。】非原創,出自《鐘呂傳道集》。
  
  第153章 秦王道
  
  其實周通會吸收雷劫裡的力量不是沒有可能,雷劫雖然打在淩淵頭上,但是在和青銅戟頭髮生碰撞的時候能量被分散,周通體內恰恰有淩淵一魂,又是陰陽體,無意中幫淩淵吸走了殘餘的雷劫。
  可這雷劫的力量太過強大,直接激發了周通陰陽眼的能力,讓一開始還處在進化期間,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命脈的陰陽眼獲得了最終的能力,到現在,周通才是真正地擁有了一雙可以觀壽命長短的陰陽眼。
  然而,所有人都覺著這並不是什麼好事。
  在雲修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氣氛十分沉重,淩淵的身體更是緊緊地繃住,眼中流露出濃濃的擔憂和憤怒。就連並不太清楚內情的趙晗和端正也沉默著沒有說話,壓不住心裡頭的擔心。
  周通笑了笑,將淩淵身上黏在血肉之中的衣服殘片揭了下來,說:“好了,這些都是以後的事情,先把你這一身的傷口都處理好再說。”
  “我沒事。”淩淵攥住周通的手指,放在唇邊親了一下,“身體自己會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周通指尖拂過的地方果然長出了新的嫩肉,皮肉綻開的地方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閉合,生出疤痕。
  他上衣被劫雷劈得只剩下殘布掛在身上,暴露出結實的肌肉,因為身體緊繃,那些個肌肉全都隆起,上面的血水被雨水一沖刷,滑過身體,性感得不得了。
  周通嘖了一聲,眼神裡帶了幾分曖昧,淩淵挑了眉看周通,兩人眼神勾纏在一起,曖昧四溢。
  “咳——”趙晗咳了咳,從戰士那裡拿到一身軍服,遞給淩淵,淩淵隨手扯了身上一塊碎布,濕漉漉地一擰,把身上的血水草草擦乾淨之後才接過軍服穿在身上,腰間皮帶一扣勒出又細又直的腰,臀部挺翹,身材魁梧,如同一棵不倒的松樹。
  “不錯。”周通誇讚了一聲,上前幫淩淵整理了一下領子,淩淵回頭對趙晗面無表情地說:“這套衣服送給我。”
  趙晗:“……”
  趙晗見淩淵眼神裡帶了些威脅,頓時哭笑不得,忙說:“送!送你十套都行,就是肩章你得卸了還給人家。”
  “沒問題。”淩淵爽快地應了,隨後又怕趙晗反悔一樣確認了一遍:“十套?”
  趙晗:“……”他怎麼也沒想到這輩子還有被人打劫軍服的時候,“十套,一言九鼎。”
  “好。”淩淵臉上露出點笑意,他對趙晗說,“周通喜歡。”
  猝不及防一口狗糧啊……部隊裡太忙壓根就沒時間找媳婦的趙晗少將欲哭無淚。
  大雨還是沒有停息,仍在連綿不絕地濤濤下著。
  在場所有人都被淋了個徹底,濕漉漉的衣服黏在身上,特別難受。淩淵張開軍服外套,擋在周通頭頂,他們走在隊伍中間,淩淵問周通:“他們的命脈你全都能看見?”
  “嗯。”周通點了點頭。
  淩淵又問:“我的呢?”
  周通說:“看不出你的。”
  “你自己的呢?”
  “也看不出。”
  淩淵蹙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認真地對周通說:“以後不要多管閒事,你的命比什麼都重要。”
  周通歎了口氣,也要他能管得住自己才行啊,“我盡力吧。”
  淩淵身上的傷口還是沒好徹底,周通不放心,一眾人剛撤進墓道裡躲雨,周通就麻煩趙晗請帶來的幾個醫生給淩淵上藥。
  周通坐在一旁的石頭上,換下濕漉漉的衣服,端正一屁股坐在周通旁邊,似乎有很多話想說,向來在周通面前藏不住心事的臉上暴露了他的不安,周通拿幹毛巾擦著頭髮,問道:“怎麼了,有話直說,吞吞吐吐的可不像你。”
  “小通……”端正一出口,嗓子啞的不像話,他剛才喊得太歇斯底里,幾乎把喉嚨喊破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周通還在裝傻。
  端正板了臉,說:“我不傻,你不用瞞我。”
  周通歎了口氣,知道自己五弊三缺的事情端正肯定從楚澤雲他們口中問到了,也不再瞞,點了點頭說:“是。”
  “那你還……我還讓你……”端正恨得狠狠捶了自己兩下,眼淚湧了出來,他不解恨的打了自己幾個巴掌,“我還讓你幫我去破穢,你怎麼就不知道拒絕呢?你怎麼就答應了,我怎麼就非得讓你去?!這次也是,要不是我被控制了,你也不會這樣,我怎麼就這麼沒用!整天給你拖後腿……”端正低吼了幾聲,啞著嗓子責怪自己,渾身顫抖,壓抑不住的自我怨恨。
  周通握住端正的肩膀,說道:“沒這麼誇張,又不是破一次穢就短一次命,那這命缺也太不公平了。再說,我在幫忙破穢的時候感覺很快樂,更是十分高興你在困難的時候能夠找我去幫忙。端正,我從小到大只有你一個朋友,我想看見的是快快樂樂無憂無慮的你,如果你因為我而這樣自我厭棄,那我會很傷心。當初在地宮的時候,通過六道七苦我感受到了死亡的痛苦,我看見你也是在這樣的大雨之中,跪倒在我的墓碑前,嚎啕大哭。當時我就想,這個世界上還有這麼愛我的人,我不會輕易地死去,我會好好活著,珍惜我在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天。哪怕有朝一日我真的死了,我也會覺著死而無憾。我有你,我有淩淵,我有這麼多在乎我的人。我不怕死。死亡並不是人生的結束,它只是生涯的完成。”
  端正咬著自己手背,強迫自己不要哭泣,喉嚨裡爆發出壓抑的吼聲。周通擁抱住端正,輕輕地拍著端正的後背。
  處理完傷口的淩淵走了過來,他沉著目光坐在周通身邊,周通無奈地說:“我這還沒死呢,這些人就悲傷成這個樣子,搞得我好難受。”
  淩淵說:“你不會死。”
  “嗯,我不會死。”
  “你死了我也會找到你。”
  “好。”
  “我會找到你投的胎。”
  “那我要是變成了一頭豬呢?”
  “把你領回家,我養你。”
  “好,那說好了,我等你養我,我要做世界上第一頭耀武揚威的豬。”
  淩淵被周通的語氣逗笑了,兩人低著頭絮絮地說著繁瑣的事情,楚澤雲走了過來,問道:“齊清呢?怎麼沒消息了?我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也不見路上傳信的人。”
  “秦王道內手機信號很不好。”周通雖然這麼說,但也覺著有些古怪,韓齊清雖然有些笨拙,但是做事很謹慎,韓家在這裡鎮守這麼多年,是最瞭解秦王道內的情況的,不會不知道手機信號不好通訊不便的事情,一路上肯定應該會留有傳話的人,而現在,這些人也找不到。
  楚澤雲叫來一個楚家人,說道:“你去裡面找一下韓家的朋友,把我們這邊的情況告訴他們。”
  “是。”楚家的人得了命令之後就往墓道裡面走去。
  他們如今的位置還在外面的陪葬坑,秦王道還要再往裡走過十幾二十分鐘,周通他們耐心地等著,過了不到十分鐘,先前被楚家派進去彙報情況的人扶著一個人一路跌跌撞撞地趕了出來,滿目恐懼地大聲喊道:“出事了!”
  那人腳下一個踉蹌,帶著人在昏暗的墓道坑內摔了一跤,楚澤雲慌忙上去扶人,被帶出來的人緊緊地拽住楚澤雲的袖子,大喊道:“楚家少主,陰、陰兵來了!”話音剛落,從墓道坑深處傳來恐怖的呼喊聲,地面驟然一抖,墓道坑周圍的石壁撲簌簌地抖落下磚石。
  周通手中的燈光打在那人的後背上,整塊後背上的肉像是被什麼蠶食了一樣,脊椎骨暴露在外,鮮血淋漓得一片,烏黑的血流淌在楚澤雲的手上,楚澤雲顫抖著將已經死了的韓家人放在地上,神情凝重地看著漆黑一片的墓道。
  “還沒死透。”周通又動用了陰陽眼的能力,對楚澤雲說。
  “我進去看看。”周通說完就舉著手電筒大步往秦王道內趕去,趙晗見狀,點了幾個入了道的戰士,其他的全都留在墓道坑口鎮守,楚澤雲也叫上楚家人一起去支援。
  走了沒多久就見到苦苦支撐的韓齊清他們,韓家人一地屍體,韓齊清駕馭著青銅劍為陣眼織成了防禦陣暫時鎮守著此地。
  在防禦陣的另一邊,無數陰兵哀嚎著向外湧去,紛紛撞擊在防禦陣上,伸長了手拉扯著陣法這一邊的普通人類,一雙眼睛中滿是渴血一樣的鮮紅色光芒。
  這裡的所有先生都開了眼,能清楚地看見陰兵的樣子,他們之中幾乎沒人見過這樣成群結隊的陰兵,如同蝗災一樣盡數撲在網上,然而,現實是,這些陰兵還不是全部的數量,在沒了鎮魂珠鎮守的鬼門另一邊,還有數不清的陰兵大軍正在趕來。
  周通一看現狀,祭起天眼鎮壇木頂在防禦陣法上,天眼石發出厲光,將一眾擁擠著往外湧的陰兵鎮住,那些陰兵被天眼的神力震得退後一步,然而身後湧過來的大量陰兵讓前排根本就沒有後退的餘地,全都簇擁在一起往前頂去。
  周通問道:“發生什麼了?”
  韓齊清慚愧地說:“我也不清楚,本來我帶了幾個韓家的人在這裡鎮守,忽然聽見裡面傳來鬼哭狼嚎的聲音,這些陰兵就沖了出來,我猜,鎮魂珠已經被人拿走了。”
  “怎麼會?”趕來的趙晗也很吃驚,“我們明明沒有放進來任何一個外人,怎麼會被拿走?”
  “是沒有外人。”周通想明白了之前天玄在搞的把戲,難怪他一直在那裡拖延時間,“我們放進了普通的市民。”
  “何冬在市民裡!”一句話點醒夢中人,趙晗驚訝地說,可現在明白已經晚了,他們當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天玄會用這樣的險招,也不知道那個何冬是怎麼說服天玄這樣剛愎自用的人。
  “那何冬人呢?”趙晗滿頭大汗地問道。
  “不知道。”韓齊清咬著牙,這句話幾乎是低吼出來的。
  “你怎麼會不知道?”事已至此,饒是一向有紀律的趙晗也有幾分氣急敗壞,責怪著韓齊清,“這裡是你們韓家人鎮守的,你怎麼會連自己人都分不清?”
  “趙警官,別責怪他了,齊清現在鎮住防禦結界已經很困難,別再給他增加壓力了。秦王道內不許點明火,燈光這麼暗,很難分辨清楚。”周通拉過趙晗,說道,“事已至此,要想辦法將這些陰兵趕回鬼門另一邊,還要取回鎮魂珠。”
  周通目光在人群裡一掃,他忽然快速向一邊沖去,一把抓住了一個人,將他的身子扭了過來,那人當場開始劇烈掙扎,想要擺脫周通的鉗制,扭動著身體往外跑。
  趙晗見狀撲上前去將那人反手擒住壓在石壁上,死死地扣住那人的肩膀,周通站在他旁邊,陰陽眼目光淩厲,他低喝一聲, “何冬。”
  昏暗的燈光打在那人的臉上,果然照出了一張何冬的臉。
  趙晗二話不說開始在何冬身上上下搜查著,然而一無所獲。
  周通暗覺不妙,他在何冬臉上拍上一張符紙,砰的一聲,一個稻草人跌落在地上,眾人一瞬間都沉默了下來,緊緊地盯著貼著生辰八字的稻草人。
  “剛才那個人!”反應過來的周通大喊一聲,“那個過來報信的韓家人!”
  “快去。”趙晗拔足狂奔,拼了命地開始往墓道坑入口處賓士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死亡不是人生的結束,它只是生涯的完成。 ——馬丁·路德金

  第154章 滅何冬
  
  論起體能在場的人都不如趙晗,趙晗風一樣掠過眾人,身後幾個戰士緊隨其上。周通對淩淵說:“你在這邊幫齊清鎮壓陰兵,我跟過去看看。”
  “好。”陰兵這裡太過危險,淩淵巴不得周通不要留在這邊,免得周通又要動用能力,他點點頭,將寒霜拋出,劍芒在防禦網上織出了一層的新的靈氣罩子。
  周通跟在一隊戰士身後,大步追著趙晗去了,等到了墓道坑口,趙晗見門口一眾人都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隨便挑了個人蹲下去檢查,發現那人身上的骨頭幾乎全斷了,尤其是肋骨那部分,幾乎碎得摸不出骨頭的樣子,像是被什麼捏斷了一樣。
  周通看了一眼拋落在地上的紙符小人,說:“是凶神。”
  一個人忽然抓住了周通的小腿,周通一驚,低頭看去,那人滿臉鮮血,命脈斷裂到了盡頭,只剩下尖端的一小點還在堅持著,他將手裡的東西顫顫巍巍地捧給周通,是一個銅質哨子,聲音微弱地說:“吹響,我的蟲子在他身上……”話沒說話,徹底失去了生命力的身子軟倒在周通懷裡。
  周通抿緊了唇,從他手中接過哨子,湊在唇邊,嗚嗚咽咽地吹奏了起來,沾滿了血水的哨子聲音並不高,甚至有幾分沙啞,常常斷聲,幾個戰士面露猶疑,可周通仍是鍥而不捨毫不懷疑地繼續吹奏著。
  片刻之後,不遠處忽然傳來了一聲蟲鳴,趙晗敏銳地捕捉到了聲音的來源,帶著一眾人飛快趕了過去,周通將口哨放入口袋之中,也跟著追了過去。
  在快要靠近聲源的時候,趙晗謹慎地慢下了腳步,他掏出改制手槍逐漸靠近,周通這時才追上他們,落後一步地跟在隊伍之後。
  那個位置極為偏僻,又有石頭做遮掩,如果只是漫無目的地搜尋的話很難找到這裡。
  血腥味從角落裡傳了出來,趙晗向戰士們遞了個眼色,忽然往前一沖,沖入了角落裡,手槍直直地指向角落裡的人。
  “不許動!”趙晗厲喝一聲,手指扣在扳機之上。
  那裡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他看了一眼趙晗,一直壓抑著的呼吸放平緩,頻繁喘著粗氣,間或伴隨著一兩聲難以抑制的哀鳴,背後的黑血一路流淌下來,味道腥臭難聞。
  何冬無力地喘息了片刻,極為疼痛地仰頭低喊了一聲,體力幾乎到了盡頭,不然的話他也不會選擇藏在這個地方,想要等到這些人尋不到自己的時候再趁機逃出,然而打錯了算盤,他居然沒注意有人在他身上放了回聲蟲,被這些人找到了自己位置。
  何冬靠在石壁之上,手裡緊緊攥著鎮魂珠,全身的力氣都集中到了手中,死不肯放開,他眼神陰騭地掃視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鎮魂珠的確是在我這裡,如果你們不想它毀掉的話,最好不要輕舉妄動。”
  “你活不長了。”周通看著傷痕累累的何冬,說道,“哪怕你現在得到鎮魂珠改了自己的命缺,也無法克制住侵入身體裡的煞氣。取走鎮魂珠的那一刻,陰兵就會從鬼門那一邊湧過來,而你在當時是最靠近鬼門的一個。你身上的傷不是偽裝出來的,否則無法騙過我們這麼多人。”
  何冬冷笑一聲,不屑地看著周通:“你知道什麼?鎮魂珠可洗髓伐毛,這種小傷小煞在鎮魂珠面前根本就不成問題。”
  周通見何冬還在狡辯,歎了口氣,說:“投降吧。”
  何冬咬著牙瞪向周通,如果不是眼前這個人的話他就要成功了,成功地拿到鎮魂珠,成功地回去S市,可事已至此,只差一步,前功盡棄。
  可他此刻又能做什麼?陰兵的力量侵入骨髓,正在一點點地吸食著他的血肉,他很快就會變得不人不鬼,甚至連魂魄都會被煞氣撕扯得七零八落。
  他人死後尚可以投胎轉世,但是他呢,恐怕一死就是永遠,永遠地沉積在暗無天日的世界裡,再也感覺不到這個世界上一絲一毫的溫暖,甚至連那些無情的唾棄、謾駡都不復存在,他感覺不到痛苦、悲傷,更感覺不到快樂。
  可對死亡,他後悔嗎?他害怕嗎?不,他不後悔,也不害怕,他並不懼怕死亡。
  何冬緊緊抱著鎮魂珠,他手掌剛摸上牆壁,趙晗的警告聲就在耳邊響起:“別動!”
  何冬聞若未聞,固執地扶住牆面站了起來,趙晗眸子一沉,扳機被手指扣動,一發子彈射了出來打入了何冬的肩膀上。
  何冬身子一抖,慘叫了一聲,快要站起來的身子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最後扶住牆面穩穩地站住了,他望向趙晗,眼睛裡兇狠得像是一頭要和人同歸於盡的野獸,何冬警告道:“如果你再動手,我就毀了鎮魂珠,我說到做到。”
  趙晗氣的渾身發抖,大腦一片嗡鳴,只能靠著殘存的理智勉強保持冷靜,看著何冬,勸道:“為了你一個人的生存,這麼多人都要犧牲,你不怕遭到報應嗎?”
  “報應?”何冬神色冷峻,滿目譏諷,“這個世界上沒有報應,老天爺是不公平的,趙警官我想問你,如果你父母不是你父母,只是一個普通的百姓,你還能這麼年輕就坐在這麼高的位子上嗎?你敢說軍隊裡比你更優秀更適合這個位子上的人不存在嗎?如果有這麼一個人,他樣樣都比你強,體力、武力甚至腦力,你會心甘情願地將位置讓給他,而你自己去當一個普通的戰士?人都是自私的。像是我們這樣天生就不受老天爺眷顧的可憐蟲就只能靠自己去爭取,你強則他人弱,你就可以將別人踩在腳底下,讓他承受應該承受的‘報應’。”
  “你說的很對。”這番話落在趙晗耳中,過度燥熱的頭腦一瞬間就冷靜下來了,之前因為衝動而漲起的怒火消失不見,他冷靜地看向何冬,說,“你知道我為什麼會成為這支特殊部隊的頭兒嗎?因為我幹掉了原來的頭兒,如果我的手下之中有一個人比我實力強勁的話,我歡迎他將我踢下這個位置。”
  何冬抱著鎮魂珠,腳步蹣跚地向趙晗走去,因為忌憚何冬真的毀了鎮魂珠,趙晗揮了揮手,暫時讓何冬有活動的自由。何冬喘息著說:“話總是說得好聽。”他目光又落在周通身上,問道,“你難道就這麼服從天命嗎?上天賜予你能力,卻又用五弊三缺來限制你,你不會覺著憤懣嗎?我帶走鎮魂珠,是給老天爺一個教訓,聽說鎮魂珠可以給兩個人使用,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用鎮魂珠為你化解五弊三缺,也可以讓你優先使用,這是一個划算的買賣,你是聰明人,我相信聰明人的選擇。”
  周通搖了搖頭,勸道:“何冬,你沒有退路可以走了。”
  何冬輕笑一聲,他忽然拋出了一張符紙,符紙於半空中自燃,地面上陡然冒出一簇簇火花,何冬見狀,忍著背後幾乎難以癒合的傷痕大步往入口處沖去,然而他沒想到的是,在他落腳的地方又拱起一道火柱,擦著他的臉面升騰上去,火龍攀高,撞擊到岩石表面,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吼聲。
  何冬不敢置信地看著這條原本應該向人群中襲擊而去的火龍,下意識地退後一步,他咬著牙看向周通:“連這都瞞不過你的眼睛。”
  “是。”周通毫不避諱地展現著陰陽眼的能力,雙眼之中陰陽兩魚不停遊走,在這雙將能力放大到極限的眼睛面前,何冬的每一個小動作都暴露無遺,他在這裡佈置的陣法全都被周通看穿了。
  何冬逃不掉了。
  就在這時,趙晗眼疾手快地撲了上去將虛弱的何冬按倒在地,一眾戰士一簇而上,將何冬牢牢地抓住,事已至此,何冬仍是咬著牙,目眥欲裂地嘶吼著,緊緊攥住鎮魂珠死不放手,他被按在地上,大聲咆哮著,臉上沾滿了泥濘,瘋了似的扭動著身體:“放開我——放開我——”
  趙晗一用力,直接將何冬的手臂給卸了,何冬慘叫一聲,紅著眼睛死死盯著趙晗,忽然一口咬向趙晗的手臂,卻被趙晗手底下的兵猛地扳住下顎,戰士按住何冬,眼裡滿是憤怒地說:“你錯了,我們所有跟在趙晗少將手底下的戰士都是心服口服,也許你不想承認,我也不想承認,這世界上就是有這樣的人,被上天眷顧卻更加努力。”
  趙晗看著那個戰士,眼裡露出幾分驚訝,那戰士卻毫不膽怯地看著趙晗,對趙晗點了點頭,趙晗望著他笑了,眼淚情不自禁地湧出,趙晗一把攬住周通,說:“對,這世界上就是有這樣的,被上天眷顧卻更加努力。”
  趙晗將手裡的鎮魂珠塞入周通手中,對周通說:“鎮魂珠交給你我很放心。”
  周通苦笑卻仍是將鎮魂珠收下,眼下能將鎮魂珠放回去的人也就只有淩淵。
  何冬還在不死心地掙扎著,可他雙手雙腳全都被強迫張開,無法使用符咒,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拿回了鎮魂珠。
  時間緊迫,周通離開的腳步卻停了下來,他轉回頭看向何冬,說:“我替吳先生謝謝你,也替吳先生說一句他不記恨你,他說,你是個可憐的孩子,希望你以後……”周通聲音頓住,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何冬沒有以後,陰兵的煞氣侵入身體,馬上就會扯碎他的魂魄,回天乏術。
  周通搖了搖頭,將一本書丟在何冬面前。
  書頁正好翻在扉頁,上面不如同其他版本的影印字體,是吳煥之親手寫上去的:人如浮萍,漂泊不定,心如磐石,堅不可摧。
  拿到鎮魂珠,周通他們快速趕往秦王道深處,身後傳來一連串的嘶吼聲。
  “啊——”
  “啊——”
  “啊————”
  那是何冬在大聲地咆哮著,聲音裡面夾雜了無數的悲憤與悔恨。如同一個即將坍塌的巨人一樣,在向天地做著最後的懺悔。
  
  第155章 大結局
  
  一開始周通以為何冬取鎮魂珠是為了給自己使用,擺脫五弊三缺的宿命,可後來他卻發現,何冬是給吳煥之準備的。
  如果是給自己使用的話,在他拿到鎮魂珠的時候就可以吞服下去,帛書上記載,鎮魂珠入體即化,根本不需要外界力量催動就發揮功效,而且發揮的速度很快。何冬將鎮魂珠吞下的話不僅可以使得自身重塑,更是能增進功力。可他到死都只是將鎮魂珠緊緊地攥在手心,沒有動過一絲一毫想要吞食下去的心思。
  這顆鎮魂珠恐怕是何冬為了吳煥之取來的。
  周通他們取了鎮魂珠趕回到鬼門門口,陰兵大軍又往前推進了一段距離,韓齊清他們節節敗退,就連淩淵也只能暫時止住陰兵前進的步伐,而無法讓他們後退。
  周家的陰章正懸浮在陰兵頂上,一眾陰兵的先頭部隊被束縛在前方,然而隨後趕來的陰兵如潮水一般,整個墓道坑內都彌漫著一眾令人難以呼吸的氣息,煞氣從另一側傳了過來,有些抵抗能力差的都被煞氣絞住了喉嚨,臉色難看地扶住石壁不斷嘔吐。
  墓道坑裡亂成一片,然而所有人都是全所未有的團結,在壓境的陰兵面前,他們手中的符紙毫不吝嗇地貼在兩側牆壁上,各式鎮壓用的靈器法器都砸向陰兵,陰兵的咆哮聲中,人類獨有的號子聲不斷迴響著。趙晗等還沒有入道的普通人都在幫忙擺設陣法。
  年逾八十的老先生,一頭花白的頭髮在陰兵煞氣的刺激下接連不斷地掉落下來,原本濃密的白髮淩亂散了一地,與泥土混雜在一起,他面前擺著複雜的石陣,老先生壓抑著身體上的痛苦指揮著幾個戰士將石頭擺放到位置上,老人累得氣喘吁吁,仍是絲毫不停息地在石頭上用朱砂寫著符咒。
  在趙晗的整體調度下,韓齊清和楚澤雲各自指揮著各家的人,其餘一些零散的天師則在周通的安排下填補空缺。
  就在這時,地面猛地一顫,就連寒霜和陰章都受到影響向後彈去,整個隊伍被猛地向後推進,一瞬間前排的天師被煞氣沖的人仰馬翻。
  “不能再退了。”周通看了一下隊伍如今的位置,右上方不遠處就是放置鎮魂珠的地方,饒是如此,也需要鑽入到前排的陰兵隊伍之中,才有可能將鎮魂珠放進去。
  周通喊道:“淩淵!”
  淩淵看向周通,說道:“你知道鎮魂珠放在我手裡會是什麼結果。”
  周通說:“你不能。”
  淩淵:“我能。”
  周通握住淩淵的手腕:“如果這樣的話,我跟何冬又有什麼區別?”
  “是我結下的惡行,與你無關,如果他們怨恨的話就讓他們怨恨我。”
  周通冷笑:“與我無關?”
  淩淵低聲說:“對不起。”
  他忽然從周通手中搶過鎮魂珠,喝了一聲:“雲修。”
  雲修從翡翠白菜裡鑽了出來,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見到有什麼東西拋向了自己,雲修抱住鎮魂珠,驚訝地看著:“鎮魂珠?怎麼會給我?”
  淩淵說:“這是我第一次求你。”
  雲修:“什麼?”
  淩淵:“讓周通把這枚鎮魂珠吃了。”他沒有時間讓周通吃下了。
  雲修被淩淵的要求嚇了一跳,當場就要將鎮魂珠拋出去,大喊道:“不行,這個事情我不能答應,你不想強迫周通,我也不想……”
  話還沒說完,淩淵忽然腳下發力,寒霜清嘯一聲,從半空中飛馳而下,落入淩淵手中,淩淵翻身越過陣法織成的防禦網,跳入了陰兵之中。
  淩淵身上有還未癒合的傷口,鮮血的味道刺激了一眾陰兵,那些原本都堆積在防禦網上的陰兵轉了頭看向淩淵,前赴後繼地湧了過去。
  周通:“淩淵——”
  在煞氣凝成的黑霧之中,淩淵手中寒霜飛舞,銀光閃爍,陰兵哀嚎著散去,一道道陰邪的煞氣綿延不斷地卷上淩淵的身體,剛剛有些癒合的傷口全部都綻裂開,鮮血四溢,到處迸射,煞氣纏綿進皮肉之中,流淌出來的鮮血很快被染得一片暗紅。
  “雲修!”淩淵隔著陰兵大喊道,“佈陣,以我為陣眼,布九曲星芒陣。”
  “玉玄君!”雲修低吼一聲,目光沉重地看著在陰兵之中左右突進的淩淵,淩淵發出連綿不斷的咆哮聲,一聲比一聲高亢,幾乎掩蓋了陰兵們的呼號聲,仿佛要將喉嚨撕裂一樣。
  九曲星芒陣是玉玄君發明的一個陣法。
  以人精血獻祭為陣心,佈置九曲星芒,為天羅地網,可以將通道徹底堵住,雖然他們沒有辦法將鬼門關閉,卻可以用九曲星芒陣在鬼門前壘起一堵高牆。陣法的強弱和陣心關聯極大,如果陣心人修為高的話,那麼這個陣法就幾乎沒有什麼可以摧毀。
  如果成功的話,哪怕沒有鎮魂珠也可以擋住陰兵侵犯過來的步伐,只不過,作為陣心,淩淵這輩子恐怕都無法從鬼門另一端過來。
  “快!”淩淵又是一聲怒號,雲修渾身一抖,罵了一句“該死”,忙開始跟左右人討要符紙、桃木符和銅片,在地上佈置陣法。
  周通一把拉住雲修,問道:“他要做什麼?什麼是九曲星芒陣?”
  “他要犧牲自己!”雲修恨得破口大駡,“他準備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那些陰兵,腦子壞掉了,以前的玉玄君看見這些陰兵殺人眼皮子都不帶抬一下的,真是腦子壞掉了,壞掉了!”他一激動,將手裡的一個桃木符直接掰斷了,雲修身體一顫,忍住心裡頭湧上來的痛苦,繼續佈置著陣法。
  轟得一聲,巨大的爆炸聲從陰兵深處傳來,一眾天師頓時出現了片刻的耳鳴,緩了半天才見好,周通踩在高處望過去,見到陰兵群中,有兩個手持巨斧的龐大陰兵正緩緩走來,兩陰兵騎著煞氣凝成的黑馬,高高在上,五官模糊不清,卻能清楚地看到從他們眼眶之中正冒出一紅一黑兩道霧氣。
  陰兵打馬定住腳步,猛地一斧子劈下來,煞氣噴湧而出將一路上礙事的陰兵也都劈斬成零散的魂魄,淩淵敏銳地避開這一擊,身子落入陰兵群中,四肢被陰兵瘋狂地拉扯著。
  幾個陰兵撲了過來,壓在淩淵身上,寒霜一掃,將那幾隻陰兵震盪開,隨即又撲過來無數隻陰兵,嘶吼著按住淩淵的身體。
  遠處,兩個陰兵將軍越走越近,黑馬口鼻之中噴出黑霧,所過之處的石壁被黑霧腐化成液體,順著岩石表面流淌下來。
  “這是什麼東西……”
  饒是在場年歲最大最有經驗的老先生也從未見過如此駭人的東西,韓家鎮守在這多年的韓達更是對陰兵將軍無比陌生,在二十多年前,何曾出現過這樣厲害的角色?
  眼見著淩淵陷入了陰兵的包圍之中,周通對雲修道:“給我!”
  “什麼?”雲修裝傻似的回應,繼續飛快地佈置著九曲星芒陣。
  “對不起。”周通見雲修不正面回應自己,低吟一聲,忽然從地面上撿起一把桃木劍在雲修身上一劈,準確無誤地找到了雲修靈體的弱點,雲修靈體一散,鎮魂珠掉落在地上,周通彎腰撿起鎮魂珠,大步向陰兵群中跑去。
  “周通!”正在恢復靈體的雲修大吼一聲,聽到這聲吼聲,被壓覆在成千上百隻陰兵之下的淩淵猛地沖了出來。
  寒霜掃過,威力之大,直接將遠處陰兵將軍的腦袋削掉了一半,那將軍前進的腳步頓在原地,不過片刻,又凝聚回來了,眼中迸射著猩紅的如同象徵死亡的光芒。
  淩淵站了起來,滿身是血,五官已經被血染得難以辨認,他銳利的目光望過來,卻見到周通正往這邊沖了過來。
  淩淵大喊:“攔住他!”
  楚澤雲下意識地聽從了淩淵的吩咐,撲過去抱住周通,周通用力掙扎著,楚澤雲沒想到一向看起來瘦弱的周通會有這樣的力氣,幾次下來幾乎攔不住,周通忽然一掙,逃離了楚澤雲的鉗制,他高舉著鎮魂珠警告道:“別過來!澤雲,我不想後悔。”
  “周通……”楚澤雲為難地看著他,“淩淵不想看見你這樣。”
  “我更不想看見他在另一邊倍受折磨。”周通沉著臉說道,“那一邊就是鬼門,陰兵尚可以退入鬼門之中休憩,可是淩淵呢?縱使他擁有不老不死的壽命,可並不是讓他在那樣的人間地獄受苦的。這是我的劫,沒必要讓別人代我承受劫難。”
  趙晗踏前一步,周通敏銳地捕捉到了趙晗的動作,他靠近石壁,說道:“玉石俱焚的事情我不是做不出來。”
  趙晗搖了搖頭,將一把匕首拋了過去,周通接住匕首,趙晗說:“這把匕首是我們趙家一直傳下來的的寶物,跟在我爺爺身邊殺過鬼子的,上面沾染了無數人的鮮血,煞氣與戾氣都很重,是把沒入過地的殺生刃。”他收斂了臉上所有的擔心,站直了身體,前所未有的正經,對著周通比了個標準的軍禮,“祝你好運。”
  跟在趙晗身後的士兵都對周通行了軍禮,周通喉頭哽咽,感激地點點頭:“謝謝,謝謝你。”他緊緊握住匕首,身前的人給他讓開了一條通路,還不知道這裡發生什麼事情的韓齊清喊道:“幹什麼?周通你去幹什麼?別過去!危險!”
  “齊清。”楚澤雲壓住韓齊清的肩膀,“這是周通自己的選擇。”
  “選擇?什麼選擇?別過去!周通!”韓齊清悲痛地大喊。
  周通不管不顧頭也不回地向裡跑去,他拋下紙人,紙人見風就長,變成了一個巨人托著周通將他高高舉起,周通的身體越過防禦網,生人的氣息頓時引來了一眾陰兵,淩淵吼道:“回去!回去!”
  周通沒有回頭,他毅然決然地前進。
  越來越多的陰兵圍堵了上來,位列在右的陰兵將軍察覺到了周通的氣息,胯下黑馬嘶鳴一聲,向著周通所在的位置踩踏而來,隨著他揮動手中長斧,越來越多的陰兵湧向周通,呼號著如同開了閘的洪水猛獸一簇而上。淩淵二話不說,掃開周圍的陰兵,然而圍堵在他周圍的陰兵太多了,又有煞氣纏繞在他的四肢之上,寒霜掃倒了一片陰兵然而又有另一批陰兵擋住他的去路,淩淵只能慢慢地不斷向周通的方向移動著。
  天眼鎮壇木和陰章飄蕩在周通左右,抵擋四周圍陰兵的攻擊,周通駕馭著紙符小人走向原本鑲嵌著鎮魂珠的位置,金佛被打碎,殘渣紮進泥土之中,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瞄準了位置,周通正要將鎮魂珠插入凹槽之中卻發現凹槽有些異樣,那牆面上凹陷進去的一部分比鎮魂珠的大小要大上幾倍,而且看形狀,如同一個蓮台坐佛。
  之前他們來的時候因為光線昏暗沒有看清楚,此刻,陰氣到處亂竄,塞滿了整處空間,就連牆壁上都攀爬著不少陰氣,只有鎮魂珠周圍的一圈沒有陰氣滋擾,反倒將原本的圖案映襯得清清楚楚。
  如果只有坐佛也就罷了,可偏偏還有蓮台的形狀,證明這一處凹槽本來就是按照蓮台坐佛並存的大小所制,周通心思一定,忙從挎包裡掏出坐佛與蓮台。
  這是他來之前托人打造的,純金的蓮台與坐佛,請的Y市一流金匠師傅打造,工藝精湛,按照竹簡上的記載,應該可以撐住鎮魂珠。
  就在周通掏出蓮台與坐佛的時候,左右陰兵大亂,受了刺激一樣往後瑟縮了一下,見狀心知有用,目光落在坐佛之上,陰陽眼竟然清楚地看到原本只是稍有靈氣的坐佛一瞬間變得如名僧金身,就連蓮台也多了幾分熠熠光輝,看來鎮魂珠與坐佛蓮台都是呼應的。
  蓮台坐佛,佛握鎮魂珠。
  想起竹簡上的內容,周通打定主意,正要將鎮魂珠放入坐佛之中,卻感覺身側一股陰風拂過,轉頭一看,先前離他還有段距離的陰兵將軍不知怎麼忽然發起了狂,手持長斧已然快要奔騰到了周通的面前。
  “呿!”一聲輕喝響起,地面上忽然躥起無數塊石頭,如落雨一般砸向陰兵,朱砂符咒發揮作用,陽火猛地燒起,將一眾陰兵燒得魂飛魄散,周通見狀,回頭對老先生笑了笑:“謝謝。”只這一刻,淩淵就已經殺了過來,陰兵將軍的斧子隨即趕到,淩淵架起寒霜擋住了陰兵將軍的斧子,那柄斧子全由煞氣凝成,但落下來的時候猶如有千斤重,砸在寒霜之上震得淩淵虎口發麻。
  他憤怒地瞪了一眼周通:“你下來幹什麼?”
  “對不起。”周通專注地將鎮魂珠放入坐佛體內,陰陽眼中映出坐佛內靈氣走向,周通看準時機,將鎮魂珠放入坐佛拈花手邊,兩者剛一接觸,鎮魂珠就融入坐佛體內,如同燈芯一樣在坐佛體內發出光輝。
  淩淵咬著牙,扭頭去看周通手中的坐佛,恨不得再將其中的鎮魂珠拿出來親自喂給周通服下,周通將蓮台放入坐佛之下,下一刻,坐佛陡然嗡鳴,佛光萬丈,蓮台散發出七色彩光,托著坐佛往高處而去。
  “譬如三千大世界所有草木叢林,稻麻竹葦,山石微塵,一物一數,作一恒河。一恒河沙,一沙一界。一界之內,一塵一劫,一劫之內,所積塵數,盡充為劫。”
  莊嚴的佛音響起,坐佛落座於凹槽之內,便猶如佛祖親臨,映出佛光,其內又有道法陰陽魚遊走一二,儼然道佛兩體相容之宏偉寶象。
  這才是法器真正的樣子。
  在強烈的佛光與道意刺激之下,一眾陰兵全都哀嚎著向內縮去,數以千萬計的陰兵一瞬間喪失了戰鬥的意志,紛紛往鬼門內湧去,就連那兩位披靡英武的陰兵將軍也打馬掉轉頭,踩踏著其他陰兵飛速後撤,來不及撤退的陰兵則在照映之下化成飛灰,慘叫著化為殘灰。
  這群陰兵來得快,退的也快,不過眨眼的功夫就全都瑟縮回了鬼門那一邊,此刻,蓮台下落,從坐佛之下墜落在地,於地面生出朵朵白蓮,蓮葉舒展將鬼門遮擋了起來,也將無數的陰兵擋在了門的另一邊。
  周通放心地籲了一口氣,淩淵正在他不遠處,周通向弓著腰氣喘吁吁早就沒了人樣的淩淵伸出了手:“現在該輪到你向我說對不起了。”
  淩淵的手下意識地遞了過去想要握住周通的手,然而在快要接觸的時候,淩淵指尖顫抖了下又將手收了回去,他別過臉,憤恨地說:“鎮魂珠拿不到了。”
  坐佛與蓮台就像是兩把無法摧毀的鎖一樣將鎮魂珠牢牢地護住,淩淵沒有辦法去解開,事到如今,他們拿不到鎮魂珠了,也就是意味著,周通的五弊三缺仍是無法破解。
  周通說:“拿不到就拿不到吧,你還在就好。”
  淩淵抬頭看周通,忽然一把將周通抱在懷裡,死死地摟住,像是要將周通勒進自己血肉之中。
  周通問他:“剛才你捨棄自己堵住鬼門,想要獨自留在另一邊的世界,我不在你身邊與死了有什麼區別?”
  淩淵悶聲說:“可是你還有端正,有韓齊清,有楚澤雲,有你的八珍閣。”
  “可我沒有了你。”周通歎了口氣,“真傻,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情你怎麼會做?”
  淩淵沉默下來。
  他忽然感覺周通不說話了。
  淩淵忐忑地叫了一聲:“周通?”
  周通沒有給他回應,過了一會兒才傳來一聲壓抑的“嗯”,淩淵想要看看周通但是卻被周通抱住,“別動,再讓我抱一會兒。”
  “你怎麼了?”淩淵察覺到不對勁,他用了點力氣,抬起周通的臉一看,頓時一驚。
  周通的鼻子之中湧出了大量的鼻血,鮮紅得刺目,淩淵趕緊抬高周通的額頭,沖左右喊道:“止血,止血!”
  楚澤雲遞上藥棉,淩淵笨拙地擦拭著周通的鼻腔,可還是止不住源源不斷流淌出來的鼻血,周通笑了笑,說:“煞氣太厲害,大家都或多或少有些反應,沒事的。”
  淩淵沉默著給周通止血。
  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周通的鼻血止住,其他人也暫時處理好了急需處理的傷口。
  雖然他們贏了陰兵但卻高興不起來,因為他們犧牲了太多太多。
  一地的屍體,無數條鮮活的生命都葬送在這一狹窄的墓道坑之中。
  周通在奄奄一息的老先生面前蹲了下來,對他說:“老先生,上來吧,我背您出去。”
  “謝謝你啊。”老先生進來之前一頭濃密的白髮,現如今頭髮掉了個乾淨,頭頂光禿禿的沾滿了血與泥巴,他蒼白著臉爬上周通的後背,周通能清楚地感覺到老先生瘦弱輕盈的身體。
  淩淵想幫忙被周通拒絕了,路上,周通說:“謝謝您剛才救了我一命。”
  “沒什麼。”老先生呼吸漸弱,他趴在周通肩膀上,側著臉看向周通,老先生哽咽著說,“我的小孫孫跟你一樣大。”
  老先生的聲音在耳邊斷斷續續地響起:“我這輩子犯了獨缺,註定沒有子嗣,好不容易有個可愛的孩子願意叫我一聲爺爺,我拼了老命也要保他平安,我不為了別人,我就為了他一個。”
  “您救了他。”周通說。
  老先生輕輕的帶了點愉悅的笑聲在耳畔響起,搭在周通肩膀的手漸漸垂落下來,一刹那,時間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四周圍的聲音迅速退去,周通想要尋覓老先生微弱的呼吸聲可怎麼也聽不到,托住老先生的胳膊一用力,周通無聲地低吼了一聲,一路沉默著將老先生的屍體背出了墓道坑。
  很多人躺在墓道坑口,周通將命脈還未斷絕的人一一指出,讓楚澤雲與韓齊清他們將人帶回去,端正是其中情況最好的一個,玉佛雖然壞了,但是他身上還有玉心保佑,受傷最輕,只是昏迷了過去,送到醫院之後住了三天院就徹底恢復了健康。
  其他人就沒那麼好命了,有的重傷落下了殘疾,有的送去醫院搶救,不久後就不治身亡。
  這一場慘烈的爭鬥在天亮之前就悄然結束。
  當新的一天,太陽從東方冉冉升起的時候,Y市忙碌的清晨開始,所有市民都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地開始了一天新的生活,沒有人知道,在之前那個大雨傾盆,電閃雷鳴的夜晚,犧牲了多少人,甚至就在他們睜開眼的一瞬間,無數人的生命葬送在這一刻。
  不過,他們這些人也不需要被其他人知道,對於他們來說,挽救下來的生命就是對他們最好的寬慰。
  Y市後續處理都是一些小的問題,不需要周通操心,他身體好得差不多了就和端正、淩淵一起坐飛機回了A市。
  端正特地請了寵物護理照顧小偶貓,一段時間不見,小傢伙有的長,幾個月大都像是三五年的成年貓一樣,身子大得不得了,按照護理的說法,小偶貓最近一個星期真可謂是瘋長,周通算了下日子,差不多是小傢伙該長的時候了。
  不過,再養下去可就麻煩了,偶貓體型本來就大,成年偶貓能長到接近于成年男性人類的身高,等小偶貓長大了,恐怕就會暴露,誰也想不到這個世界上會有這麼大體型的貓,雖然捨不得,但是還是得將小偶貓送去楚家。
  楚家鐘靈毓秀,水產豐美,小偶貓肯定喜歡。
  可小傢伙不知道怎麼回事成天黏在周通身邊,周通去上個廁所它也跟著,生怕跟周通分離,一旦睡個午覺起來見周通不在身邊,小偶貓還會喵喵喵叫得特別著急,滿屋子找他。
  趁著淩淵不在,周通撓著小偶貓的下巴說:“你是不是覺察出什麼了?”
  小偶貓歪著腦袋一臉天真地看著周通,周通歎了口氣:“恐怕過不了一個月了。”
  “喵——”小偶貓著急地輕咬了下周通的手指,黑溜溜的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周通還要安撫小偶貓,卻覺著鼻腔一熱,鼻血又流了出來,他橫著拇指抵在鼻子下面,烏黑的血液很快就沾滿了手指,周通抽出紙巾擦拭著鼻腔,又費了一番功夫才將鼻血止住。
  他站起來,將沾滿了血的紙團丟在淩淵看不到的地方。
  這天夜裡,周通和淩淵在床上熟睡,夜半十分,小偶貓忽然從夢裡驚醒,他喵喵輕聲叫著,爬出了窩,跳到了床上。
  淩淵猛地睜開眼睛,在漆黑的夜色裡坐直了身體,他機械化地轉過身體,顫抖著推了推睡在他一旁的周通。
  沒醒。
  淩淵輕聲說:“周通。”聲音散在夜色之中。
  周通還是沒醒。
  淩淵聲音堵在喉嚨裡,他將周通抱在懷裡,體溫漸漸冰冷,小偶貓蹲在周通身旁,伸出舌頭舔舐著周通的手指,它尖尖的小牙用力地咬在周通指尖,然而平日裡那個總會將它抱在懷裡親昵地逗它玩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淩淵低聲說:“如果他投胎之後不記得我了怎麼辦?”
  “喵。”
  “他不愛我了怎麼辦?”
  “喵……”
  “我捨不得他。”
  小偶貓舔著淩淵的手背,淩淵看向小偶貓,說:“我們去地府見他,好不好?我已經讓他生過一次氣,我不會擾亂地府秩序,不會耽誤他投胎,我只是……想知道他會去哪裡。”
  小偶貓飛快點了點頭。
  主意一下,淩淵一招手,寒霜飛了過來。肉體凡胎是去不了陰間的,忘川船夫不渡凡人,淩淵如果要去地府尋周通就只能化成魂魄,然而如果他七日後無法從陰間返回的話,他的肉身就會腐爛,到時候魂魄無法回歸身體,他就會變成亡魂,運氣好的話仍是能修煉成靈體,如同千年之前一樣。
  人死之後魂魄會處在毫無意識的迷茫期被困在身體之內,如果心有不甘則會提前飄蕩出來化成厲鬼冤魂,然而一般都是等黑白無常前來拘魂。
  淩淵抱著周通,等著黑白無常。
  陰風蕩過,鬼影從門外鑽了進來,白無常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扶了下頭頂的高帽,抱怨道:“真是,這周達把家裡風水佈置得這麼好,我等拘魂司都會受到這些貔貅、金蟾的影響,還這樣強,像是怕我們要帶走什麼似的,至於嗎?”白無常這一路過來吃了不少苦頭,抱怨不少,一眼就見到淩淵跟尊煞神似的抱住周通,瞪了瞪眼。
  黑無常將他瞪出眶的眼珠子接住,白無常樂呵呵地接過按上了,他嘴貧慣了,也不怕玉玄君,張嘴就來:“玉玄君你這是做什麼?我們拘的是魂又不是身體,你抱得這麼緊也妨礙不了我們拘魂。”
  白無常先拿殺威棒在周通面前一點,手中的鐵鍊便活動起來,如蛇一樣靈活往周通身前鑽去,白無常咧嘴一笑:“這小子生前幫地府良多,我這一路上一定待他好好的,閻王爺也吩咐過,下輩子給他安個好胎。不過這人的一世啊,喝了孟婆湯,走過奈何橋,下輩子再見還知道你是誰啊?八爺你說是不是?”
  黑無常還沒給回應,白無常忽然覺著魂體一痛,直接被淩淵爆出來的靈氣掀翻在地,黑無常上前擋住淩淵,白無常哎呦哎呦地叫喚著,手裡頭的殺威棒都在發抖,他扶住高帽,罵道:“這賊狠的心,虧得我還在閻王面前替他說好話!氣死了,氣死了,八爺你快扶我起來,我要好好教訓教訓這個玉玄君。”
  “別鬧了。”黑無常冷著臉說,他轉頭看向另一側,喊道,“周達,你動作太慢了。”
  “我少了一魂修為又差,自然比不得兩位陰司,就來就來。”周達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了過來,他慢悠悠地飄蕩過了牆,身後跟著一個身穿紅袍,面色冷肅的黑面鬼神,他目光在房間內一掃,落在周通身上,問周達:“可是此人?”
  “是。”周達恭敬地回復。
  這人正是一向有“晝理陽間事,夜斷陰府冤,發摘人鬼,勝似神明”之稱的崔判官。
  崔判官了然地點了點頭,對周達說:“陰陽眼,純陽體,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好體質,不過也因為得窺太多天命,命缺相當厲害啊。”
  “大人明鑒。”黑白無常和周達同時拍了一聲馬屁。
  崔判官看完周通又看向淩淵,知道生死簿中沒有這個人的名字,他的生死不由地府管,也就將視線錯開不再看淩淵,轉而問周達:“閻君讓你帶來的東西你帶了嗎?”
  “小的帶了”周達從懷裡掏出一個烏漆墨黑的卷軸呈給崔判官,崔判官將卷軸解開,歎道:“這有幾百年未用,想不到有朝一日還有可能用得上。”
  崔判官握住卷軸,大毛筆在周通面前一點,周通的陰魂就被勾了出來。周通迷茫地四下看了看,等回頭看見自己肉身正躺在淩淵懷裡時頓時明白自己的陽壽盡了,地府的人對他還不錯,在睡夢中安然死去,沒有感受到一點痛苦。
  周通看向面前站著的鬼差和鬼卒,為首的一個看大紅袍和手中的判官筆估計正是赫赫有名的崔判官,黑白無常是老朋友了,再之後……周達慈祥地看著周通,用嘴型輕輕呼喚了一聲“兒子”。
  周通見周達一切都好,雖然少了一魂,但魂魄比上次見到的穩定多了,氣色也好了不少,他笑著看向周達:“爸,兒子想你。”
  總算能夠父子團圓了,哪怕只有這麼一小會兒功夫也好。
  崔判官肅容威嚴,打斷了父子倆的溫情對視,對周通說:“你生前行善,不惜犧牲自己拯救了無數性命,更是解決了亡魂作亂的危機,閻君憐你,許你十世富貴無虞,你可願意?”
  周通陷入了沉默,他總覺著事情還有轉機,不然的話也不至於動用崔判官親自上來跟他說這些瑣碎的事情,他自問還沒那個地位。
  眼角余光瞥在周達臉上,周達一直不停地對周通擠眉弄眼,父子倆心有靈犀,周通鞠躬問道:“可還有別的選擇?”
  崔判官瞪了一眼周達,周達立刻面無表情地站好,崔判官無奈地轉過頭,將卷軸遞到周通手中:“這是第二個選擇。”
  周通將卷軸打開,裡面全都是有關於走陰人的記載。
  走陰人當初名噪一時,在陰陽兩界都相當吃得開,鬼差也需要人間的供奉,常常託付走陰人幫助他們在人間尋求供奉,陽間的人自不用多說,不惜花費萬金去祈求走陰人告知他們陽壽幾何。隨著名利雙收,走陰人自視過高,不僅變得傲慢無禮,更是輕易透露天機,最後被剝奪了走陰的能力。
  時至今日,已經沒有了走陰人的存在,只剩下為數不多擁有陰陽眼的普通人。
  崔判官說:“走陰人被稱作人,是活人,但魂魄卻是遊魂,他們身體會承受自然的生老病死,然而魂魄卻是不朽的,每次輪回,走陰人可以不服用孟婆湯,直接入人道輪回。閻君有意招你做這百年以來的新一位走陰人,也是唯一一位走陰人,但是眼下以你的情況有兩大問題難以解決。”
  周通聞言,恭敬地道:“大人請說。”
  崔判官:“其一,生死簿上,你的陽壽被天意劃了虛線,若是要延續你這輩子的陽壽還需得有人將虛線破除給你添壽,即有人願意將自己的性命渡給你,此人壽命不得受生死簿的限制,不然的話也是顧此失彼,亂了天地平衡,你需得找到這樣一個人才行。”
  淩淵聞言,說:“我已經度過天劫,生死不在生死簿上,你拿我的命去給他添命。”
  “你確定?”白無常插嘴說,“若是將你的命數添給他,你就會同他一樣感受生老病死,嘗到人間七苦,也會喝下孟婆湯,重入輪回。”
  淩淵冷笑一聲:“我生死都不在生死簿上,你們地府的人管得了我?”
  眾陰官:“……”
  崔判官一噎可也無法反駁,這話確實在理,周達頗為滿意地看向淩淵,偷偷比了拇指。
  崔判官咳了咳,說:“白無常所說半真半假,你將性命讓渡給他之後,的確會有生老病,但死歸不得我們管,玉玄君若是不想死,以老年殘弱身體活個上萬年都不成問題,但恐怕一百多歲身體就不能使用,餘下的日子只能纏綿在床榻。”
  “到時候我自殺不就好了,到了你們地府輪回應該不用喝孟婆湯吧?”
  “不在生死簿上,自然不用。只不過天理昭彰,玉玄君不要太過放肆……”崔判官忍不住說道。
  淩淵點點頭,這些事情他們不用擔心,“那就快說第二個問題,第一個問題好解決。”
  白無常多嘴又問了一句:“玉玄君真的要將命渡給周通?要知道你渡過了雷劫,只要將人間的緣解了那就很有可能飛升成仙,你將命渡給他就是放棄了成仙的機會,而且恐怕以後永生永世都無法飛升。”
  淩淵臉上是一貫的冷漠,他淡淡瞥了一眼白無常,握住周通的手:“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
  “真是讓人羡慕……”白無常望著他們倆,目光呆滯,癡癡地說。
  黑無常咳了咳,說道:“崔大人說第二個問題吧。”
  崔判官說:“這第二個問題就比較難以解決。如果你成為了走陰人,還陽之後魂魄飄忽,本來走陰人可以陰魂離體下到地府去彙報陽間之事,但你體質特殊,純陽體能夠吸聚靈氣,魂魄入體之後恐怕很難分離,忘川船夫不渡活人,你要如何遊走陰陽兩界,履行使命?”
  這倒是個問題,也是最令周達感到頭疼的問題。
  活人很難渡過忘川水,就連寒霜也無法漂浮在忘川水裡,身體一沾染忘川水,身上的靈氣就會十分凝重,無法使用術數,符咒之類也無法使用。從水面之上更是無法無法通行,會迷失在陰間的鬼霧裡。
  淩淵想到自己可以背著周通渡過忘川,但他孤身一人渡川都是難事,再帶一個周通恐怕會兩人同時跌入忘川之中,再加上,忘川底下還有無數無法投胎溺死在川中的亡魂,肉體直接接觸水面會被撕扯成碎片。
  這要怎麼辦?
  “《山海經》中記載,招搖之山有木焉,其狀如谷而黑理,其華四照,其名曰迷穀,佩之不迷。如果我們能弄來迷古樹製成一艘小船的話,不用船夫引渡我們也可以過川。”周通說道。
  然而迷古樹樹枝沒那麼容易得到,在那之前要怎麼辦?
  一眾人人鬼鬼全都沉默了下來,小偶貓忽然輕輕叫了一聲,窗外一道閃電劈了下來,大雨劈裡啪啦地打在窗戶上,小偶貓跳上窗臺,似是察覺到了什麼用爪子不停抓撓著窗框。
  淩淵走到窗戶邊,剛將窗戶打開,就見一條龍須從窗外漂浮了進來,淩淵一怔,隨後喜上眉梢,頓時有了主意。
  窗外正飄蕩著一隻巨大的長須銀龍,額心一點紅斑如同灼灼升起的朝陽一樣炫目,銀龍低吼一聲,道:“小龍願意在忘川之中背負周通過河,還當初周通助我一躍龍門的恩情,直到周通尋到解決的辦法為止。”
  銀龍鱗甲堅硬,又是錦鯉所化,在楚家寒潭修煉了千年。據說寒潭水與忘川水相連,如果是銀龍的話恐怕不成問題。
  崔判官等陰官怎麼也沒想到周通還有這樣的機緣,一個個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這條銀龍飛升的時候引起的轟動不小,就連地府的人都知道,倒不是因為銀龍珍貴,而是因為這條龍在人間的緣結未解就能從鯉魚形態躍過龍門化身成龍,這點亙古至今幾乎未有。原來他的緣結要在這裡解。
  兩個問題全都解決,崔判官還有些恍惚,他來之前推斷成功的可能性十分微末,等到現在圓滿之時他反而有些怔怔,不敢相信,原以為消失在歷史洪流之中的走陰人能夠有朝一日重現人間。這簡直是一場大變革。
  周達垂了腰,拱手道:“大人,可以渡命了。”
  “哦,是。”崔判官回過神,招手讓淩淵與周通走到他面前,周通問道:“如果淩淵現在把性命讓渡給我,那他會變成什麼樣子?淩淵已經幾千歲了吧?”
  “三千多歲。”淩淵面無表情地說,“應該差不多,活得太久,我早忘了自己什麼時候出生的。”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淩淵急匆匆地問道:“我會變成一個小老頭?”
  白無常惡劣地笑了:“恐怕皮膚皺褶都快從臉上掉到地面上。”
  淩淵:“……”
  周通:“……”
  白無常拍手大笑。
  崔判官安撫道:“沒關係,忍個幾十年等周通老了,你們倆一起去投胎,下一輩子年紀就差不多了。”
  “幾十年?”淩淵瞪眼。
  “我自殺。”周通笑著說。
  淩淵咬牙道:“……我等。”
  一團暖光鑽入兩人身體之中,在魂魄正中心的位置緩緩散發著柔和的光芒,一路上升,又從頭頂鑽出,最後互換位置落入彼此體內。
  周通的魂魄在一旁看著。
  周達走到他身邊,對周通說:“兒子,你受苦了。”
  “不苦。”周通說,“苦的是你,爸,謝謝你。”
  周達歎了口氣,擁抱住周通,鬼魂無法流淚,周達不斷地拍打在周通的後背,在周通耳邊輕聲唱著小時候常唱給周通聽的歌。
  “小寶貝,快快睡”
  “丁香紅玫瑰,快輕輕爬上床,陪你入夢鄉”
  “我會一直保佑你,一直睡到天明”
  “我會一直保佑你,一直睡到天明”
  周通輕輕閉上了眼睛。
  暖光從兩人胸前漫出,落在崔判官的判官筆尖,那一瞬間,周通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吸引力拉扯著他向身體內鑽去,周通眼前一花,世界頓時一片漆黑,可身體十分舒服,像是陷入柔軟的床墊之中,羽毛在輕輕地撓著臉頰,有微風吹過耳畔,像是在唱歌。
  清晨的陽光射入房間內,周通在六點準時醒了。
  他坐起來,眼中露出幾分迷茫。
  昨晚的事情就像是一場夢一樣,一覺睡起來原本應該刻骨銘心的事情都淡得像是籠著一層輕紗一樣模糊不清。
  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上床的小偶貓被周通不小心壓了下尾巴,喵嗚慘叫了一聲,比一開始撿到的時候胖了好幾圈的身體一下子鑽入周通懷裡,周通一愣,察覺到是小偶貓的時候才放下心,不是夢,都不是夢。
  他抱著小偶貓起床穿拖鞋,一路尋找著淩淵的蹤影。
  浴室裡沒有,客廳裡沒有,廚房裡……在廚房。
  淩淵正在和一顆蛋鬥智鬥勇。
  鍋裡傳來煎蛋的滋滋滋聲,淩淵清臒的背影暴露在周通面前。
  周通放下小偶貓,從背後抱住淩淵,小聲說:“讓我看看,有沒有變成三千歲的老先生?”
  “你覺著呢?”淩淵轉過頭,露出半張帥氣的側臉,任由周通難得熱情地親吻自己的唇角,他伸出舌頭舔了下周通的嘴唇,甜得脊背發麻。
  周通笑著說:“怎麼這麼好還給我煎蛋?”
  “你爸說,你喜歡吃煎蛋,小時候只要你一哭,他就煎蛋給你吃,這樣你就不哭了。你昨晚哭了,我不想你難過。”
  周通一怔,恍然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
  周達哄他的手法一向很笨拙,就連搖籃曲都能經常唱走調,周通每次看到他爸因為照顧不好自己唉聲歎氣的時候心裡都很難過,所以才會假裝自己愛吃煎蛋,因為周達只有煎蛋能拿得出手。
  其實他一點也不喜歡吃。
  可是他喜歡看見周達開心的樣子。
  就如同他喜歡看見淩淵開心的樣子。
  周通坐在飯桌前,吃著一面煎糊了,一面還生著的煎蛋,笑著說:“真好吃,你以後要天天給我煎蛋,玉玄君這個稱呼用的夠久的了,周氏御用煎蛋師傅,這個頭銜怎麼樣?”
  “好。”淩淵認真地點了點頭,“只要你喜歡,哪怕我變老了,不能動了,也會給你煎蛋。”
  “謝謝你,淩淵。”
  謝謝你放棄了過去,放棄了未來,選擇了我。
  窗外,桃花枝芽伸入窗戶之中,枝頭一簇粉嫩的花苞正在緩緩綻放,陽光潑灑在花苞之上,反射出明豔的光。
  周通望向窗外,柔聲念道:
  “桃葉千枝複萬枝,
  江橋掩映晨光熹。
  念君心似西江水,
  日夜東流無歇時。”
  
作者有話要說:  “楓葉千枝複萬枝,
  江橋掩映暮帆遲。
  憶君心似西江水,
  日夜東流無歇時。”——《江陵愁望寄子安》 魚玄機 略有改動。
  【當新的一天,太陽從東方冉冉升起的時候,Y市忙碌的清晨開始,所有市民都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地開始了一天新的生活,沒有人知道,在之前那個大雨傾盆,電閃雷鳴的夜晚,犧牲了多少人,甚至就在他們睜開眼的一瞬間,無數人的生命葬送在這一刻。
  不過,他們這些人也不需要被其他人知道,對於他們來說,挽救下來的生命就是對他們最好的寬慰。
  ——送給每一次在災難中無私奉獻的戰士們】
  PS:
  1、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與陪伴,我直接把結局全都發上來,不拖延吊大家胃口了-3-
  後續還有番外會有你們要的(微笑)這幾天先不更了,因為我還有四篇課程論文沒寫……【葛優躺2、有讀者大大問過個志的問題,這篇如果要出的話可能會比較晚,我手頭還有一篇個志正在籌備,如果有興趣的話關注微博【@晉江一襲白衣】,具體會在上面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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