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魍魎之家 by 霜枝棲月 (沈穩攻x單純受)

  毛骨悚然的鬼屋探險故事。兄弟年上,1v1

  歡迎來到魍魎之家,這是坐落在祥舟街297號的一棟獨立的洋樓,這裡曾經住著一家四口。

  而你將重返這四口之家,探尋他們生前的隱秘。現在請你選擇進入遊戲的角色:

  A、賣餛飩的貧困攤販

  B、年輕有為的企業家

  賣餛飩的阿袁遇到了買餛飩的客人,被邀請進入了一棟鬧鬼的鬼屋。

  魍魎鬼魅無處不在。

  第1章:四口之家

  賣餛飩的阿袁一般要臨近晚上十點才會推著小板車到街口賣餛飩。

  這時候來買餛飩的,往往是夜班族與剛剛夜自習下課的學生。

  阿袁的生意很好,他賣的餛飩也許不是最好吃的,但做的大概是最用心的。肉餡相當飽滿嫩滑,剁碎的香菇與小油菜混著生雞蛋攪拌進肉泥裡,再裹進薄而韌的面皮裡。最後放入大骨熬製一天的湯汁裡,煮到熟透,盛進白瓷碗裡放在褪色的矮桌上。

  瓷勺舀起一顆綻著裙裾般薄皮的小餛飩,在熱騰騰的霧氣裡,一口咬下。鮮嫩的肉餡混著鮮香的湯汁自齒間嚼碎嚥下,順食道緩緩填入胃中,在微涼的夜裡是一種至極的享受。

  然而阿袁從不吃自己煮的餛飩,事實上這餛飩甚至不是他包的。他的日子過得渾渾噩噩,他記不得他是什麼時候開始賣餛飩的,似乎記憶的起點處他就是賣餛飩的阿袁。

  這天剛巧碰上端午假期,臨到夜晚十點,附近店門已紛紛關門。

  冗冗長街不見行人,便連路燈亦顯憊懶,寥寥落落僅亮了三兩盞。

  牆頭閃過數點瑩綠,隨著喵喵輕叫聲,三隻野貓悄然落地聚了過來。

  阿袁看著未下鍋的餛飩,正是可惜。腳邊突然有一團毛茸拱了過來,他低下頭,是一隻漆黑的貓咪。幽綠的眼眨著冷光,正一瞬不瞬盯著他。

  「喵嗚——」有一隻三色花貓一躍跳上了旁側的矮桌上,它繞著桌緣溜躂了圈,一屁股坐了下來,翹著尾巴盯著阿袁。

  撲通一聲輕響,在板車上支起的布棚顫了顫,一條細長的白尾巴自布棚上垂了下來。阿袁後退一步抬頭一瞧,是一隻雪白的貓正低頭俯視著他。

  這三隻呈合攏狩獵的姿態,活像平日裡來搜保護費的無賴。阿袁有些好笑,索性煮了幾顆餛飩,用漏勺舀舀放至快餐盒裡,放到一旁角落給這幾隻小無賴享用。

  三隻貓全竄了過去,低頭吃了起來。

  回過頭來他準備收攤,旁邊卻突然有個人道,「給我打包碗餛飩。」

  阿袁抬起頭看著,矮桌後站著一個男人。昏冷的路燈描不清他的模樣,他看起來就像一抹淡漠的剪影,融在渾濁夜色,挺拔如松柏。

  儘管不曾看清這個男人的臉,但是阿袁卻莫名覺得他很眼熟——是在哪裡見過?

  些許時間,餛飩已經煮開。阿袁拿出快餐盒,舀了餛飩裝妥,盒蓋後裝進袋裡,「你的餛飩好了。」

  男人走了幾步,從阿袁手裡接過餛飩,「謝謝。」

  路燈太昏暗,只照的出隱約的輪廓。阿袁只記得那雙眼睛很黑,比夜色還黑,像兩潭深淵,暗沉的好似能吞沒了所有照來的光。

  阿袁在原地愣了好久,直等那男人的身影拐過街角不見後,才猛然想起他還沒有給錢。

  一碗餛飩頂多也就幾塊錢,沒給就算了。儘管阿袁每日收入只有賣餛飩的幾個錢,但奇怪的是,他對錢財好像並沒有太大的執念,就好像他已經很富有了。

  角落的野貓們已經吃完了餛飩順帶叼走了快餐盒,湯汁撒了一地,很快又蒸發了乾淨。

  阿袁收了攤,推著板車沿著往回走。

  這一帶儘是林立高樓。鋼筋水泥堆砌出森林將廣袤夜幕分割成支離破碎的塊狀。

  車軲轆哐啷啷響徹短街,街近盡頭,彎彎盈在自高樓後半隱半現,如夜色倏然睜開了他的眼。那棟橫在兩棟高樓間的小洋樓就這麼突兀的沉浸在陰冷的月光之中。

  小洋樓前面是一片小小的花園,雪白的薔薇自柵欄間爭先恐後探出,夜裡看去如一顆顆小小的骷髏頭興致勃勃窺視著行經的路人。

  阿袁強壓下心底的那點不舒服,推開纏繞著爬藤的門扉,將板車推到了花園裡。

  他一般會把這板車停在這裡。等第二天夜裡再來時,板車上已餛飩與骨湯已換上了新鮮的。

  阿袁不知道做餛飩的人是誰,就像是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賣這餛飩一樣。他有時候甚至覺得自己是個機器人,要做的只是服從腦海裡那唯一的指令。

  除卻白薔薇外,小花園裡儘是枯根爛草。角落的矮樹已折了腰,連帶著懸在其上的鞦韆也委頓在了地上。

  這裡像是一處埋葬萬物的墳墓,饒是夜夜來此的阿袁也不敢久呆。他放下板車,只拿了錢財旋身就要往外走。

  然而便是此刻,他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聲響。

  ——咔沙、咔沙。

  像是腳踩在枯葉上。有人在向他走來,一步兩步,然後站定在了他的身後。

  月正當空,清輝拽著身後那人的影子,蜿蜒在荒蕪草地上,像是一條窺準獵物的黑蟒。

  阿袁甚至不敢動彈,他想起聽過的一句老話:夜裡遇鬼如遇瘋狗,你越跑,它越追。

  阿袁不動,那人也不動。就這麼僵持了片刻,身後那人忽然道,「你是住這的人?」

  熟悉的聲音,正是剛才買餛飩的那個人。

  阿袁驟然舒了口氣,「我不住這,只是把板車暫時放在這。」在這樣的夜這樣的鬼地方能遇到一個同樣人類,委實是件讓人高興的事。

  身後傳來咕咚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砸在了地上,「哎糟糕。」那人的聲音驟然矮了下去,好像在彎腰撿著東西。

  「你呢,怎麼也會到這來?這已經……」他回過頭去,那人好像比方才矮了一截,阿袁往後退了一步抬高頭來,驟然間,他瞠大了雙眼——

  朦朦朧朧的月影間,他清楚的看到,在那平整的脖頸上空蕩蕩的,沒有頭。

  「實在不好意思,」那人手裡捧著的人頭正微笑的看著他,「我的頭沒裝穩。」

  第2章:四口之家

  「——阿袁,阿袁!」

  聲音像是夜風裡的蒲公英,從遠而來,隨風飄飄忽忽落在耳畔。

  阿袁猛地往後掙去,一屁股摔落在地。疼痛驅散了他噩夢裡的殘留的驚懼。

  他捂著屁股呲牙咧嘴的由著身邊的人將他扶起,「你怎麼在這裡都能睡著。」

  「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阿袁撓著頭左顧右盼,還是那條街,還在那棟洋樓的花園外,只是月亮躲沒了影,只剩不遠處一盞路燈施捨來了一些光。

  他的板車還挨著他並沒有停進去,「謝謝你啊,」他抬頭想看清那叫醒他的人,然而下一刻,他如火燒屁股猝然退的老遠,「你你你——怎麼是你!」

  眼前站著這人,竟然是剛才噩夢裡那個掉頭的男人!

  那男人有些莫名,「我——我怎麼了?」

  阿袁驚懼的盯著這男人,看了半響確定他暫無異樣後,才小步湊近了些,伸出手摸了摸他脖頸的地方,小心翼翼的問,「你的頭還在你脖子上?」

  儘管才見著這男人第二次,可阿袁總覺得這男人說不出的熟悉。

  男人突然笑了起來,卻沒有回答他那句話,只道,「你醒了就好,快回去吧。時間差不多了,我也要進去了。」

  說著他推開了花園的門扉,往裡走去。

  「等等!等等!」阿袁丟下板車幾步追了過去,拉住他,「這裡不能進去!」

  「嗯?不能進?」男人停了腳步,從兜裡掏出手機,劃屏解鎖,亮起的燈光照著男人的臉藍幽幽的,他一字一字唸著,「祥——舟——路—2—9—7號,難道不是這裡麼?」

  阿袁愣了一愣,仔細回憶片刻,「確實是這裡,你——」他看了看男人映著屏光的俊容,「你……是這裡的住戶?」

  「當然不是啊,」男人笑起來,嘴角旁有淺淺的梨渦,看著稚氣也帶著幾分狡黠,「我是來這相親的。」

  「相親!?在這?!」阿袁瞪大了雙眼,他下意識吐出一句與平日全然不會脫口的粗話,「哪個傻逼騙你來的!」

  男人忽然道,「前兩天半夜我做了一個夢。」

  阿袁心頭一緊,瞪著他,「夢到你的腦袋掉下來了?」

  男人莫名瞅了他眼,「夢裡有一個男人給了我一張女人的黑白相片。說他想把自己的女兒介紹給我,然後給我了個門牌號說了地點,讓咱兩見見面。結果我醒來後就看到這條短信了。」

  阿袁湊過去看手機,顯示在屏幕裡的是未知電話,短信確實只有一個門牌號,突兀詭怖。

  「你不能進去,」阿袁不想看著這個男人去送死,他堅決道,「你要走趁現在,快走!」

  男人不應聲,只問他,「那你呢?你怎麼就能進去?」

  「啊?」阿袁被他問的發懵,「因為我是賣餛飩的呀。」

  男人道,「你的名字叫什麼?」

  阿袁覺得這個男人應該是知道,但他還是應道,「我叫阿袁。」

  男人道,「你沒有姓麼?」

  阿袁被他問的有幾分恍惚,「我姓……我好像姓阮?不對不對,」他回過神來肯定道,「我沒有姓的,我是賣餛飩的阿袁。」

  男人倒沒有在追問下去,只道,「我姓常,叫常安在。」

  「常——安——在,」阿袁鸚鵡學舌般唸著他的名字,「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常安在笑彎了眼,「是見過,見過很多次。」

  阿袁抓了抓頭髮,想了很久也沒想起來。他回想很多事都像回想上輩子一樣,能有一些淺略的印象,然而這印象還沒具象化,就隨著百轉的思緒煙消雲散。

  但他不想讓眼前這個男人難過,於是臨到嘴邊,話變成了,「你這麼說,我好像是有點印象。」

  常安在倒並沒有追究,他的手機響了。叮鈴鈴的鈴聲迴響在空蕩的街頭,期間還嘶嘶竄著雜音像是一部卡殼老式的電話。

  他低頭看手機,阿袁也湊過去一起看,亮著的屏幕裡顯示的是一個未知號碼。

  「你不要接!」阿袁倏然緊張了起來,他緊緊抓著男人的袖子,明明是正炙炎夏,他竟渾身發冷乃至牙齒打顫,話裡全是哆嗦的氣音,「你快趁現在走,別再管什麼電話了,這房子鬧鬼!根本不會有人住的!你進去就是死路一條!「

  「怎麼會沒人呢,」常安在渾然不驚,他抬手指了指隱在花園後的小洋樓,「你看,這燈不亮起來了。」

  阿袁慢慢抬起頭來,他的臉色在微光的照耀下煞白一片。之前始終漆黑成片的矮樓在這一刻竟燈火通明,亮光暈落,柵欄間的白薔薇與花園裡的枯敗地,褪色成了黑白照片裡的兩處黑白。

  「你別進去,他們在誘騙你。這裡死過很多人,」阿袁不知道『他們』是誰,他強壓了內心汩汩湧冒的恐懼,「報紙都有報,前不久才從裡面抬出過四個冒險的學生。」

  常安在微低了頭,認真的看著他,「你是怕我出事?」

  阿袁用力點了點頭。

  常安在又笑了起來,他看上去非常開心,「那你就陪我一起進去吧。」

  第3章:四口之家

  亮著暖光的小洋樓裡,有悠揚婉轉的樂曲微風穿撫而出。

  盛綻月光中的白薔薇花如蒙驚醒,瞬息收攏成花苞,又漸萎縮,最終消失在綠葉之中。

  而柵欄之後,荒蕪不復,草綠花繁間,枯樹重新直起了它的腰桿,連帶著懸掛枝幹的鞦韆亦是煥然一新。

  這鬼屋倒像為迎接新客特意換了一身新裝。

  阿袁戰戰兢兢,跟著常安在的身後快步走過花草間的一道綠茵小徑,盡頭的洋樓房門緊閉。

  阿袁心裡打起了退堂鼓,壓著聲音小心翼翼道,「要不……我們還是別進去了。」

  常安在似低笑了一聲,「別怕,這世界沒有鬼。」他抬手屈指緩叩了三下房門。

  屋內的樂曲戛然而止,須臾間週遭死寂的竟如鬼域。

  阿袁緊張著環顧著周圍,生怕從哪個旮旯角裡蹦出張可怖的鬼臉。事實也並未辜負他的緊張,在視線掠過靠近門邊那扇雕花玻璃時,他猛地倒吸了口冷氣,幸而尖叫在未脫口之時,就被常安在伸來的手及時捂回了他的嘴裡。

  ——一張慘白的人臉正貼在玻璃窗上!五官被壓變了形狀,唯有漆黑的眼珠死死的瞪著門外的來客。

  在他二人的注目之下,人臉後退了些,悄然隱匿回了窗後。

  屋內樂曲重新響起,已由最初的悠揚換做了翩然輕快,那輕快便如晨起偶遇林間小鹿,它踏過溪澗小石,越步輕盈,消失在蔥蔥翠林深處。

  門把手悄然轉動起了,一隻如枯枝般乾癟佈滿斑的大手卡在了門縫間,吱呀輕響間徐徐開了門,枯手縮了回去。

  「歡迎歡迎!」與那枯手截然相反的渾厚嗓音熱情洋溢的響起,隨著門縫的拉大,一張中年男人發福的胖臉驀地出現在了門後,他滿臉堆了笑,伸臂緊緊握住常安在的手搖晃,「陳先生您的到訪,真令鄙舍蓬蓽生輝!」

  阿袁如受驚的兔子老早就一蹦三跳退的老遠,這會才邁著小步走上了前。

  常安在不著痕跡抽回了手,禮貌道,「深夜來訪,叨擾黃老闆了。」

  「不叨擾不叨擾!」客氣不到兩句,這姓黃的男人就原形畢露,「陳先生能來,我們全家很高興啊!來!給你介紹介紹!」

  他往旁走了一步露出身後站的兩個人,他比著那個身著職業裝,戴著金絲細框眼鏡的漂亮女人殷殷介紹道,「這是我婆娘劉蓁。」

  那女人顯然對那粗俗的詞很不滿意,眉頭一皺,面上半點笑容也沒露過,踩著紅色高跟鞋蹬蹬蹬走了。

  「哎客人還在這,你怎麼就這麼走了!沒禮貌的東西!」黃老闆對著劉蓁的背影嘀咕了幾句粗話,又轉過來朝常安在露了歉意,「我婆娘去看看菜上齊了沒有,見諒見諒哈。」

  常安在微微一笑,並不言語。

  「又不是二八大閨女,叔叔來了不懂得叫嗎?」黃老闆從他身後拽出個穿著條紋背帶褲的小男孩,「這是我兒子黃安琪。今年七歲,還小,就是有點怕生。」

  有著天使名字的小男孩睜著黑漆無神的大眼睛瞪著兩個陌生人,「叔叔…」稚嫩的聲音低如蚊蚋,「你們快走,現在走還來得及。」

  阿袁一把抓住常安在的手腕恨不得立刻拖他跑。

  「臭小子你又胡說什麼!」黃老闆陰著臉,猛扇了他一腦袋瓜,「黃安娜呢!你姐呢?還不叫她滾下來,客人都來了還在樓上裝什麼大家閨秀!磨磨蹭蹭的!去,滾去叫她下來!臭娘們養的崽子沒個讓人省心的!」

  黃安琪半邊臉浮了紅印,駝著背脊,稚嫩的手指拉扯著自己的背帶,像是一個朽壞的機械娃娃,一步一晃轉身走了。

  黃老闆狀似愁悶的嘆了口氣,「這孩子腦袋有點問題,傻子一個!常先生別介意,我女兒還是很好的。」

  阿袁心裡不舒服極了,有哪個當父親的會這麼形容自己兒子的?

  常安在波瀾不驚笑道,「令郎很可愛。」

  「可愛哈哈哈可愛就好,常先生能喜歡就好!」他抬頭擠著滿臉肥肉露了熱情的笑容,「哎瞧我光顧著說話,陳先生請進請進!來,跟我來!」

  常安在邁步跟著走了進去,他還不忘回身牽過阿袁的手,又安慰似的捏了捏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溫暖偎貼。阿袁不知不覺放了恐懼,不管怎麼樣,至少還有這個人在。

  玄關之後,視野豁然。

  正廳穹頂挑高,水晶吊燈垂落冰晶般剔透流蘇,流光溢彩,落影璨然,襯得歐式家居擺設奢華。

  大廳左右各有兩段紅木旋梯盤繞,扶欄處雕龍鏤鳳倒還大氣,可惜偏偏梯台側處懸了個匾額,黑底金字游龍草繪,書的卻是:財源滾滾。

  不倫不類至極,實令見者歎為觀止。

  阿袁正被這土豪裝潢震的目瞪口呆,眼前水晶吊燈忽然一抖,冰晶流蘇叮啷啷一陣脆響,一連串咚咚咚劇烈的怪響伴隨而來,聽著似有好幾人從樓上飛快跑過。

  阿袁腳步一停,兩人牽著的手不由鬆了開。

  那聲音倏忽即逝,就如他的幻覺般。然而過了片刻,那咚咚跑動的聲響又飛快的從頭頂掠了過去,還隱隱冒出了倉皇的尖叫,聽著像是那幾個人正在逃命。

  不知是不是聽得太入神,等陰冷的氣息如蛇般自赤裸的腳踝向上游來,阿袁已經被禁錮在了原地。他一時無法動彈,側首的玻璃花窗能映出他身後的影像。餘光過處,他的身後正貼著個人——糟亂的頭髮,慘白的臉色,骨瘦嶙峋,看起來如同包著皮的骷髏架子,可怖可憎。

  阿袁冷汗涔涔,恐懼啃噬著他的思緒,他張大嘴想叫住常安在,然而喉嚨乾涸只能發出呵呵的氣音。

  「喵——」緊接著是貓叫。阿袁聽到腳下響起的貓叫,輕飄飄飄飄的如同陰世來的呼喚。他眼睜睜看著常安在和黃老闆在前面走著,明明離著只有幾步距離,卻如相隔著陰陽兩世。

  就在那枯槁的手緩慢在他脖頸間合攏之時,前頭常安在驟然停下腳步,他漫不經心回過了頭來,那目光逕自掠過了阿袁,只掃了這一眼,那枯幹的人霎時就不見了。

  阿袁大呼出了口氣,他抹了一把額頭冷汗,只覺自己脖子已經僵硬,好像每動一下都要發出咔咔的怪響,而就在這臆想的咔咔怪響中,他低下頭——一隻白絨絨的大貓正蹲在他的腳邊抬著頭,四目相對,白貓喵的一聲低叫,如煙靄般幽幽融散在了空氣中。

  「我……」阿袁能確定這隻貓就是之前找他討食野貓裡的其中一隻,只是不知為何能出現在了這…他不知該從何說起,張嘴半響最終只簡化成了句,「我看到了一隻貓。」

  常安在摟過他的肩膀額頭貼著他的額頭蹭了蹭,熟稔的姿勢像是他們已經這麼過無數次般,他低著聲音呢喃,「別怕,有我在。」

  前頭領路的黃老闆渾然不知後頭之事,他自以為請來的陳先生是他難得的知己,這會正高談闊論興致酣暢,可說沒幾句,他腳步一頓,聲調驟然上揚了幾分,「哎喲我的寶貝女兒喲,」他笑的樂呵,肚皮上層層肥肉跟著抖了幾抖,「你可算捨得下來了。」

  第4章:四口之家

  一尾長裙曳落旋梯。

  裙末稍是鮮血般的稠紅色調,隨著人向下走來,裙色層層遞淺,至腰腹,裙色已淡做嫩粉,再往上是素雅的潔白。

  耳根墜著一點朱紅,高盤的發髻下露出一段白皙脖頸,頎長如高雅的天鵝。

  女孩面無表情牽起裙襬,一步步走下台階。

  「漂亮!真漂亮!」黃老闆搓著兩手,笑呵呵上下打量著女孩,過了半會才想起旁邊跟的常安在,便立馬讓出了步,「陳先生,這就是小女黃安娜!我跟你提過的,你瞧著怎麼樣?」

  常安在笑道,「令千金不愧傾城之姿。」

  「哈哈哈陳先生滿意就好,滿意就好!」他腆著個大肚,剛介紹完漂亮的女兒來,立刻就擺出了岳父的矜持,「現在不熟悉沒關係,你們年輕人到時候可以多接觸。不過現在是不著急,我們先去吃飯!想必陳先生也餓了,陳先生難得賞臉,可要多嘗嘗我家的菜!不是我黃榮強虛誇,我家請的那可是過去皇宮裡大廚的後裔,煮出來的東西那味道嘖嘖。」

  黃安娜牽著長裙默無聲息跟在他們身後。

  正廳左側是間偌大的餐廳,兩扇雕鏤富貴的紅木大門半掩著,內裡亦是富麗堂皇。

  吊燈光輝璀璨,形呈橢圓的大理石桌佔了正中大半空間,桌上擺滿了鑲金邊碗碟。

  有身著燕尾服的男僕在旁拉著小提琴,樂聲輕快,正是屋外聽到的那首曲子。

  而劉蓁與黃安琪已各坐一旁,見著幾人進來又都站起。

  黃榮強不搭理他們,只顧著拉開的椅子請常安在先行落座,隨後又在他旁邊拉開了一張椅子讓他女兒坐下。明明寬大的桌子,偏生兩張椅子挨的極近,稍抬肘就能磕著對方。

  黃榮強樂呵呵的看著他兩擠擠挨挨,自覺是催成了一段婚姻,走到對門的主座站著道,「既然我們家人都齊了,那我就介紹介紹——這位呢,就是我經常跟你們提起的,揚合信貸公司的負責人,陳先生!這次啊,多虧了陳先生願意貸給我們的三百萬,我們公司才能順利的熬過難關!別的不多說,我們全家先敬陳先生一杯!」他舉起了面前那杯空空如也的水晶杯,其餘人也跟著站起舉高空杯,他將酒杯往常安在面前一湊,常安在不得已,舉了空酒杯跟他碰了杯。

  叮噹一聲響,黃榮強笑的大肚一抖一抖的,「老兄先乾為敬!」他縮回手,一仰頭,就像杯裡有酒般,咕嚕咕嚕嚥了幾大口,隨後一張白胖的臉色竟浮了紅暈。

  而除黃榮強外其餘三人全都面無表情盯著常安在,端著酒杯也是喝了一口的樣子。

  ——至於慢了一步的阿袁就像個隱形人,一家人愣是連個瞅他的也沒有。唯有常安在側頭看了他眼,微頷首示意他也坐下。

  阿袁倒不在意,這家子忒古怪,他樂得不去摻和其中。這會他剛坐下,正看著對門的高牆上懸掛的那張黑白照片發呆。

  照片裡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戴著頂貝雷帽,眉目濃秀,臉廓甚是清俊,笑起來原該是陽光燦爛,可擱在這遺像裡愣是詭異萬狀——左右揚起的嘴角就像被人強行撕扯向上,生生釘在顴骨處般,笑弧大得駭人。

  常安在剛巧也抬頭看向那照片。

  「——這是我前妻生的大兒子。」黃榮強難得的斂了笑,長噓短嘆,「他是個好孩子,樣子長得好,腦袋瓜也好使。可惜去年病死了,哎你們是不知道。這孩子得的也不知道得是啥病…有段時間天天把自己關房子裡不出來,短短一星期再看他就瘦的跟柴火棒似的,等我們發現要送他去醫院時,這人啊,就這麼沒了哎。」

  小提琴手不知何時退了下去,餐廳一時間鴉雀無聲。

  過了片刻,才由常安在出言打破了這寂靜,「黃老闆節哀。」

  「這人啊都是命。」黃老闆搖搖頭再一聲長嘆,哀色有所收斂,「不說這些掃興的了!陳先生來,我單獨敬你一杯!這次多虧了陳先生,我們才能挺過這場金融危機啊!這患難才是真見人心!你是不知道,我之前找人借錢,那些人擺的那臉色!這年頭一個個都死摳著那點錢,平時看你財大氣粗各個都跟哈巴狗一樣哈著。一聽借錢啊,那臉色又不一樣了,端著架子跟打發乞丐似的!」三兩口酒下腹,這黃榮強更是滔滔不絕,一隻手搭上了常安在的肩膀大聲道,「我是看出來了!像陳先生你這樣的,才是真朋友啊!來!咱兩幹了!」

  常安在是無所謂,橫豎他端的都是空杯。碰了杯之後,黃榮強也不管他,自個舉著那空杯張口就是痛飲,幾杯過後,整個人就像從酒罈裡撈出來一樣,散發著熏人的酒臭。

  坐在末座的阿袁就像看戲般看著桌上的熱鬧,黃老闆在那敬酒不停,而黃安娜與黃安琪則顧自埋頭,拿著精緻的刀叉劃拉著空盤子,似裡面真盛著什麼美味佳餚。

  至於始終面無表情的劉蓁……阿袁忽然覺得她看起來有些坐立不安,幾番抬頭,看的都是那張高懸的黑白照片。

  阿袁想起電視上演的那些有錢人家的愛恨情仇,暗忖著,難道這黃老闆大兒子的死與他這繼母有甚關係?

  他這廂琢磨著起勁,門外咚一聲,正廳裡擺著的老式立鐘發出了十二聲沉悶低鳴。與此同時,窗外轟隆一聲驚雷驟響,透著玻璃窗看去,道道電光,如游蛇般照亮了昏沉的花園。

  黃老闆熱鬧的寒暄遭了打斷,他一下從位置上站了起來,搓著雙手,看向窗外「打雷了啊,陳先生今晚也別回去了。就在我這住下吧,剛好小女也在家,你們年輕人多交流交流。」

  坐在一旁黃安娜忽然間也站了起來,迎著黃榮強的瞪視,她面色倏地蒼白,幾番張口欲言到又屢屢吞回了腹中,最後竟顯得有些惶急,「我、我……去下洗手間。」她推開椅子牽著裙襬,匆匆跑了出去。

  眼看著黃安娜跑出後,阿袁竟覺有些坐不住了。他莫名掛念起黃安娜那蒼白的嬌容,那瑰豔的身姿反反覆覆的在腦海裡晃悠,他鬼使神差地站了起來,就這麼大步追出了餐廳。

  常安在注視著他消失的背影,許久,淡然收回了目光。

  「我這女兒就容易害羞,」黃榮強打了個酒嗝,笑呵呵的又舉起了酒杯,「來,陳老弟!喝酒,咱兩喝酒!」

  第5章:四口之家

  當阿袁追到正廳時,黃安娜早已不知所蹤。

  水晶吊燈傾落的光線已被調到最暗,窗外電閃雷鳴不時又照亮正廳,蟄伏於陰影間的家具在這明暗動靜中如獲生命般緩緩舒展起身形。

  阿袁立在原地無動於衷,他正一瞬不瞬盯著正廳右側那道狹長的走廊。

  廊道牆體刷的雪白,隔幾步就有一扇白色的木門,而地面是黑白相間的瓷磚。色調交錯間,一眼望去,更深處的黑暗像沒有盡頭的深淵。

  就在深淵間,影影綽綽,似浮出個白色的人影來,人影迎著他的目光,緩緩向他招著手。

  阿袁往前走了幾步,腳下因踢到了東西而倏然一頓。

  他低下頭,地上橫著是份破舊的報紙。

  他彎腰拾起,順手展開,剛匆匆瀏覽了幾眼,手就控制不住哆嗦了起來——那是本地早報,頭版映著鮮紅的標題,頗有鮮血淋淋之感:昔日富豪今日冤鬼,黃氏四口緣何慘遭滅門?!

  黃氏四口——自然是黃榮強四人!那留在餐廳的常安在可不就危險了!阿袁掉頭就想衝回餐廳拉走常安在。

  然而,這想法剛剛冒了影,耳邊一時間有無數人在竊竊私語,那些聲音忽高忽低,斷斷續續著,「有人在……走,等你……快走!有人還在等你。」

  阿袁邁出的步又縮了回來,他看上去很是精神恍惚,走起路來,像是被人奪走引繩的木偶人,搖搖晃晃的向著長廊深處走去。

  屋外雷鳴大作,訇然巨響,震得整棟矮樓都似搖晃了起來。

  絮叨聲中途陡斷,黃榮強被雷聲嚇了一跳,伸著脖子頻頻往向窗外,過了好半響才抹著額頭滲出的汗珠,「這雷可真嚇人。」

  黃安琪縮著脖子腿腳都蜷到了椅子上,似恨不得鑽進了椅子裡。

  而劉蓁纖長的手指緊捏著刀具,指節掙得蒼白,看起來是越來越不安。

  餐廳裡的三個人都像極了舞台劇上表演誇張的演員。

  唯有常安在最是波瀾不驚,他是在場唯一的觀眾。

  而高潮總是要降臨的。

  突然之間,竟有一道閃電如刀似箭從窗外直劈了進來。哐啷炸響聲中,兩扇窗玻璃爆出齊整嘩啦碎響,大小不等的玻璃碎片如沸騰的水肆濺而開,而頭頂吊燈更應和著這場災難,呲呲怪響聲中爆出了最後火花,隨後湮滅在了黑暗之中。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痛罵,孩子的啼哭充斥著寬闊的餐廳。

  常安在端坐原位不動如山,他微眯了眼,在餐廳徹底暗下的那瞬間,他分明看到一個枯骨般人正拿著柴刀倚在紅木大門,在那人慘白的臉上,勾起笑弧像被刀生生撕出來般,誇張的嚇人。

  孩子的啼哭嘎然而止,女人的尖叫也變成了漏著氣般古怪的赫赫聲。

  雷聲漸遠,夜晚的寂靜在回歸。

  常安在閉上了眼,雷鳴聲漸漸遙遠。一片黑暗間,他能感覺到有人正向他走來——

  一步、兩步。

  陰冷的鋒刃緩緩貼在了他的脖頸上。

  第6章:四口之家

  一廳之隔。

  阿袁已不知不覺走到了長廊的盡頭,兩側漆白的木門扇扇都掛著人的名字,恍若荒野古道間橫排的尊尊墓碑,門裡是無數死人們不甘的喃喃細語。

  唯獨他面對的這扇,是一道柵欄鐵門,門外一盞路燈鋪展出一段昏黃的微光,微光之間草木蔥蘢,矮樹下鞦韆正前後晃著——這是通往花園的側門。

  阿袁伸出手推了開來,嘎吱鏽響聲中,他走了出去。

  夜幕沉沉,又一道驚雷破天。

  晃動的鞦韆倏然靜止,沙沙響動聲從草叢間傳來的同時,茂密的雜草齊齊向左右兩側倒去,留出中間那道蕪雜小徑,像是有人正從其間向他走來。

  阿袁也正是在這個時候驟然回過了神來,可惜此刻清醒更是一場折磨,他的雙腳如同紮根在原地般,竟無法挪動寸步。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藏匿在黑暗裡的隱形人一步步靠近他,直到徹底暴露在路燈留存的微光之下——

  鮮麗的裙尾已被叢中荊棘扯地狼狽,高盤的發髻也鬆散了形,幾綹烏髮粘在汗濕的額間,襯得淚漬沾染過的妝容愈加憔悴。黃安娜雙目含著淚直撲進他的懷裡,「阿袁,阿袁,我就知道你還會來的!我就知道!」

  阿袁吃了一驚,卻無法後退閃避,此刻他才是真被鬼附身般,任由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甚至抬臂回摟住了懷裡的女孩,「別哭,安娜別哭。看到你哭,我心都快碎了,」他聽到了自己的嘆息,深情無奈以致充斥著悲傷,他呢喃著重複著女孩的名字,好像要把這名字嚼咽進骨髓裡,以此來滋養這份求而不得的愛情。

  黃安娜趴在他的懷裡抽噎著,「……我們不要吵架了好不好,阿袁我們不要吵架了。我只想跟你好好的在一起,阿袁……你帶我走好不好。」

  「帶你走?不……不可以,我不能帶你走。安娜,」他的雙手無法自控的捧起女孩美麗的臉來,他低著頭,燈光之下他的眼底含溢著述不盡的神情,像是舞台上落魄的王子,「我無法給你美麗的衣服,漂亮的首飾。你只能跟著我住在狹窄骯髒的老房子裡,忍受著週遭粗俗謾罵,還有那些隨時可能騷擾上門的地痞混混。我不能這麼自私要你跟我走……更何況你的母親你的弟弟都在這裡,還有你的繼父,他也很愛你。」

  「愛我?他只愛我可能給他帶來的金錢!」黃安娜的聲音尖銳刺耳,藉著轟然砸響的雷聲,她哭嚎著,全然不顧了形象,「他要把我嫁給那個放高利貸的!你就這麼願意我嫁給別的男人?你所謂的愛就這麼無私大方?!」

  「什麼!」阿袁聽到自己的聲音滿是驚詫,隨即又成了語無倫次的混亂,「他要讓你嫁人?你才十六歲啊!不不不,他不能這麼做。我去和他談談……不不,不該是我。安娜,你去和他好好說,他會願意聽你的,他過去那麼寵你。你好好和他說,他會聽的。」

  「他不會聽的!他什麼都不會聽的,他的眼裡只有他的公司只有他的錢!自從大哥死了以後……」安娜捂著臉,淚水源源滲濕了指尖,她看上去淒慘極了,「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我好怕他,我好怕這個家,我好怕他回來!你不知道大哥他……」

  阿袁開始還以為這個『他』指的是黃榮強,然而聽到末尾又覺得古怪,他回來……是指她死去的大哥?阿袁一想到餐廳裡那可怖的遺像就覺得毛骨悚然。而此刻用著他的身體上演著愛情劇的男人又伸手緊緊摟住了黃安娜,「我帶你走,安娜!我現在就帶你走。」

  「……來不及了,」一聲咕嚕怪響從底下傳來,懷裡的安娜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阿袁只覺手裡被用力塞了一顆東西進來,沒等他看,就被猛地使力推開了來,「走!你……快……」

  他猝不及防被推著後退了幾步,遠天一聲驚雷如在耳畔炸響,他的腦裡嗡嗡直響,一瞬間聽不到任何聲音。

  微弱的燈光下,近在咫尺的黃安娜雙目瞠得老大,半張的紅唇裡汩汩淌著濃稠的鮮血……鮮血浸潤了她胸前一片潔白,稠紅與素白間,橫著一段爬滿鐵鏽的鈍刃。

  阿袁踉蹌後退了幾步,他聽到了自己的慘叫!撕心裂肺的慘叫幾乎要蓋過了天際的雷鳴!

  痛苦與恐懼幾乎扭曲了他的面孔,而面對的刀刃在向後拔出,一寸兩寸……黃安娜搖搖晃晃撲倒在了地上。

  在她的身後,那噩夢般枯瘦的人形向他露出了一抹獰笑。

  嘀嗒嘀嗒……柴刀上的鮮血滴在地上,蜿蜒著向他爬來。

  在這一瞬間,控制阿袁的力量突然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能動了,然而也晚了。

  第7章:柴刀惡魔

  安娜的鮮血淌落在他的頰間,還殘留著餘溫,卻已粘膩的像屍體上蠕動的蛆。

  柴刀已臨到了他面前,正待兜頭斬下。

  電光火石之間,他的身後倏然探來了一隻手,拽著他的衣領往後一扯!

  阿袁順勢往後倒去,柴刀幾乎貼著他的鼻尖相擦而過。

  「跑!」熟悉的聲音挨著他的耳畔,那隻手力氣大的驚人,攬著他的腰向側一撈助他站穩,拉著他往來路衝去。

  一道道閃電接連劃亮了夜幕,轟隆雷響如天威壓地,高佇的路燈承受不住,砰一聲爆裂。

  兩人避著當頭濺落的玻璃碎渣,幾乎同時扎進了那道通往長廊的鐵門裡。

  心跳聲震動耳鼓,誰也不敢回頭去看。

  不知哪裡攀來的陰光,照著黑白交錯的長廊,像是變成了飛速轉動的螺旋。

  兩側的門沒有一扇能推得開,而長廊似又失去了盡頭,兩人跑了好久都不曾看到大廳的影子。

  絕望在遍斥恐懼的胸腔滋長生根。

  阿袁跑的頭暈眼花,身後有柴刀劃拉過白牆發出呲呲的怪響,忽近忽遠折磨著耳膜。

  那人正追著他們,不緊不慢,像是貓捉老鼠般,玩弄著他們。

  就在阿袁以為要這麼死在柴刀之下的時候,常安在突然剎住了步伐,他拽過阿袁的手臂,在抬腳踹開一扇白門的同時,驟地將他推了進去,旋即閃身亦躲了進去。

  白門無聲無息的鎖上了。

  阿袁方才沒有站穩,這會跌在厚絨地毯上大喘著氣。

  他茫然又恐懼,唯一慶幸的是,那刺耳的劃刮聲暫時聽不到了,一同消音的還有震耳欲聾的雷聲。

  這房間的隔音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合上了門後,竟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包括常安在的腳步聲。

  阿袁坐在黑暗裡不敢動彈,唯恐伸手間觸碰到什麼可怖的存在。

  幸而黑暗並未停留太久,片刻之後,角落一盞落地檯燈顫巍巍的亮了起來。

  溫暖的昏黃如同寒夜裡的一碗熱湯,阿袁貪婪的注視著那盞燈還有……站在檯燈旁邊的那個人。

  常安在逆著光站在那裡,他兀低著頭,燈光只剪出了他英俊的輪廓,他的臉半匿在昏暗之中,唯有一雙黑淵般的眼凝睇著他,目光森涼充滿了審視。

  阿袁被他盯得渾身不適,忙移開目光,手撐著地面站了起來,又四下打量了屋內佈局。

  這是一間樣式簡單的小客房。米色窗簾緊攏,正中隔著矮櫃擺著兩張單人床,左側一套組合衣櫃,右側一張雙人沙發,對著玻璃茶几上還擺著一杯茶,杯蓋半掩,正冒著縷縷熱氣,茶杯旁攤著份報紙。

  這情形就好像方才有人正坐在此處悠閒飲茶看報般。

  可這可怖的房子裡坐那的真會是人?

  明明是炎炎夏日,阿袁卻覺得腳底下颼颼竄著涼氣,「這房間有人住?」

  常安在道,「黃家借我留宿的客房。」

  阿袁盯著那看起來像剛泡不久的熱茶,怎麼也沒法相信常安在這話,但他明智的沒有問下去。

  他覺得常安在可信,這份信任從看到對方的第一眼就從感知裡紮根了。但是並不是所有的信任都經得起刨根究底,何況此刻還有更大的威脅等在門外。

  阿袁豎著耳朵想聽聽看屋外的聲音,可他聽到的只有自己的砰砰的心跳聲,他忍不住問,「我們在這安全麼?」

  「這裡面他進不來,」常安在此刻已經坐在沙發上,他拍拍身邊的位置道,「過來,坐會。」

  阿袁看著那杯熱茶,遲疑了會兒,才走過去坐到他的身邊,「你知道那是誰麼?」

  「應該是黃榮強那個的大兒子。」

  阿袁想起那詭異的笑容就膽顫心驚,「那他現在是人還是鬼?」

  「既然黃榮強說他死了,那應該是鬼。」常安在不是很關心這個,轉而問道,「黃安娜剛才在同你說了什麼?」

  阿袁想起那嬌俏女孩的慘死就不禁有些難過,「我覺得我是被鬼附身了,黃小姐把我當成那個鬼了。」他簡單交代了先前的事,最後才道,「我大概知道我為什麼每天到這時候會把賣餛鈍的板車推到這鬼地方,黃小姐那情人可能就是這時候被殺死的。如果方才你沒來的話,現在我估計也同他們是一個下場。」

  常安在若有所思道,「我的猜測跟你恰恰相反。」

  「咦?」

  「我們大概不是被鬼附身,而是附身了鬼。」

  第8章:柴刀惡魔

  阿袁驚詫道,「這怎麼可能?」

  常安在笑道,「你覺得我像放高利貸的麼?」

  「一點也不不像。」阿袁看了看他,「你是做什麼的?」

  「我想不起來了。」常安在的眼底竟難得露出迷茫之色,「就像你覺得自己是賣餛飩的一樣,我也覺得自己就是那個放高利貸的。幸好,我還記得自己的名字。」他頓了一頓,「我們現在經歷的是他們死前的那一夜。你隨我進黃家的時候,黃家人並沒有看到你一樣,因為在那一夜賣餛燉的阿袁出現的地點應該是是黃家花園。簡而言之,我們之前看到的應該是前置劇情,我們現在的身份是放高利貸的陳安與賣餛鈍的阿袁。既然我們沒有真正隨劇情死去,那麼按照前置劇情的提示,我們應該能找出逃生的路。如果順利的話,也許還能找回自己究竟是誰。」

  阿袁光聽著就稀里糊塗,「這……怎麼會有這種事發生。」

  「也許因為我們進了這棟屋子,」常安在漫不經心道,「也許死去的冤魂不甘死去,想讓我們附身在他的身上替他找出條能夠逃出去的路。」

  這個理由倒是合理,畢竟不同於與黃榮強大兒子有直接親緣關係的黃家等人,賣餛鈍的阿袁和放高利貸的陳安,這兩人遭的純粹是無妄之災。

  阿袁嘆了口氣,轉而道,「你們在餐廳發生什麼了?」

  「打雷引起了電線短路,餐廳燈滅了以後,他就進來開始殺人。」常安在若有所思繼道,「你之前不是問我看到貓了沒有?那時候我並沒看到你的貓。一直到剛才在餐廳,我快死的那刻。我看到了一隻白貓朝我撲來,那後來我倒沒了印象。等我真正清醒過來的時候,腳邊上是躺著只沒有頭顱的貓。事實上,我有個猜測——你我所看到的貓,也許是替我們擋災的。」

  「你這麼說,我倒想起來了。我今晚賣餛飩的時候遇過三隻貓,」阿袁記得他投喂餛飩的那幾隻貓,「難道我看到的白貓就是其中一隻?」

  常安在道,「我也看到過那三隻,是在我走來這邊的路上。它們攔住了我,我把買的那碗餛飩給它們吃了。」

  阿袁不可思議,「難道這是它們的報恩?」

  「不一定,」常安在沉吟了好一會,才道,「我有嘗試摸過它們,但是什麼都沒摸到。我覺得它們不是真實存在的貓,而是象徵著我們有三次可活的機會。我現在還剩兩次,你之前說看到貓,它是怎麼死的?那時候你還看到了什麼?」

  這說法更是詭異,阿袁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不確定道,「我看到了個枯瘦的人,很像花園裡那個,但是他沒拿刀。他站在我身後準備掐我脖子,你轉頭看我時,他就不見了。至於那隻白貓就是那時候出現的,它應該沒死吧,之後又很快消失了。」

  話到此處,阿袁忽然想起黃安娜在最後塞到他手裡的東西,「對了,黃小姐給我了一樣東西,」他下意識攤開手掌,然而掌心空空如也。阿袁霎時間有點慌了,「我明明拽在手裡的,怎麼會不見了……」

  「是不是這個?」常安在探手從他的袖上捻下一抹赤紅,攤在掌心間,赤紅如血珠般顫巍巍的滾動著,是顆血色的耳釘。

  阿袁伸過指頭戳了戳這圓圓的珠子,有些莫名,「為什麼會給我這東西。」

  常安在道,「也許是給你個留戀。」

  他話音方落,目光無意間掃過茶几上擺的那張報紙,便伸手拿了過來抖開來看,這是份很多年前的舊報紙,已泛起了硬脆的昏黃。

  阿袁伸過頭去看了一眼,驚道,「這張!我之前在地上撿到過!怎麼會出現在這!」

  這張報紙上詳細報導了黃家慘案,大標題下還印了張黃榮強一家人的照片。裡面有黃榮強,劉蓁,黃安娜與黃安琪,還有……黃蓉強的大兒子黃安正。

  照片上的黃安正已經很瘦了,一大家子其樂融融擠在一處,臉挨著臉,肩貼著肩。唯有他,孤零零的站在黃榮強的身後,目光陰冷瞪視著鏡頭,像是一抹怨氣滔天的背後靈……

  阿袁被他看得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忽然間注意到,在這張照片上有被圈畫的痕跡,有四處——

  劉蓁手裡拎的小皮包著重劃了兩個圈,黃安琪懷裡抱著的士兵手辦畫了一圈,以及黃安娜耳垂上那點滾圓的耳釘也圈了一筆,儘管那耳釘色呈黑白,不過像極了他手裡拿著的這枚。

  除此之外,在下面正式報導上亦有紅筆劃線的痕跡。先一處是介紹黃家背景,裡頭特意提到了黃榮強的前幾任。

  第9章:柴刀惡魔

  黃榮強第一任妻子姓伏,娘家是本城有名的一家算命家族。黃榮強原來也是個推板車的小攤販,自從娶了這個妻子就走了鴻運,一夜暴富。

  旁人都道是他前妻旺夫,可好景不長,他富貴沒多久,妻子就得瘋病自殺了,只留下個瘦弱的兒子黃安正。可惜這兒子也是個有毛病的,天生有些痴傻不說,還患有躁狂的瘋病。

  他之後又連娶了兩任妻子,結果都在懷孕六七個月時出了事故,一個是失足從陽台上栽了下去摔死的,另一個則是心臟病突發身亡。

  有傳言稱,這是黃榮強第一任妻子化身厲鬼鬧的事。

  儘管家事如此不順,黃榮強的生意倒是蒸蒸日上,滾滾財源使得他很快的躍身為了本城一大富豪。

  在他第三任妻子死後的第三年,他又娶了她的第四任妻子,也便是現在的劉蓁。

  這劉蓁原是黃榮強給他兒子請的看護,多年來對黃安正很是照顧,一來二去便對了黃榮強的眼,嫁進了黃家。

  她也是二婚的,嫁入黃家後還帶著她與前夫生得一兒一女,這對兒女後來改了名姓,就是黃安娜與黃安琪。黃榮強倒一併視如己出。

  這一家看起來倒是和睦。可惜天公仍然不肯作美,兩三年後,黃榮強的大兒子黃安正突發疾病去世。死時雙目圓睜,瘦骨如柴,可怖可嘆。

  報紙另對其死因進行了多種猜測,有稱是他母親家族瘋病發作自殺的,另有說是他繼母劉蓁為謀黃榮強的財產對其下毒,將其害死的。

  報導至此,筆鋒一轉又講起了黃家慘案。

  「不對,」阿袁指著一處劃線的地方道,「標題說黃家四人慘死,可這裡怎麼說的是黃家一人失蹤三人慘死?」

  常安在道,「按我們之前的猜測來看,這裡放的報紙應該也是冤魂給的線索提示。這裡特意說一人失蹤,也許表明黃家這四個人裡有人沒死,這人可能會成為關鍵。」

  阿袁將劃線地方記了下來,聞言便道,「那我們現在先去找這個人?」

  「不,」常安在指著最上頭的照片道,「我們先去找齊這四樣東西。」

  阿袁盯著這四樣東西左看右看,也不知其有甚獨特,「這三樣東西有什麼特別的麼?咦,不對呀,這明明是兩樣。」

  「你看劉蓁的包,」修長的手裡點著照片上的小皮包,「這裡特意畫了兩圈,包裡可能還裝著什麼東西。橫豎我們坐這也是干耗著,不如出去找找。」

  阿袁搓著掌心那枚滾圓的耳釘道,「現在黃小姐的耳釘已經有了,還差三樣。先去他們房間找找?」

  常安在恩了一聲,「我們直接去二樓。」

  阿袁剛要站起來說好,可驟然間又想起長廊上那拿著柴刀的人,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我們就這麼出去?那個人會不會還在走廊上等著?啊對了,這裡有窗戶!」

  他眼睛一亮,快步走到窗簾邊伸手撩開一線,常安在臉色倏變,「別碰!」

  然而已經晚了。

  轟隆一聲雷鳴,眼前一道炙明閃電直刺瞳間。

  阿袁疼的眼睛不由一閉,震耳欲聾的雷響重新降臨到了這間被寂靜湮滅的房間內。

  這響動太過驚人,如巨錘當頭砸下,阿袁腦袋疼難自抑,不禁閉著眼往後退了幾步,直到被一個懷抱攬入懷中。

  他停下了腳步正欲睜眼,「常安在?」

  一隻微涼卻柔軟的手輕輕覆住了他的雙眼,眼底的疼痛驟緩了許多。他感覺身後的人俯下身來,貼著他的耳根,聲音輕如浮毛撫慰著他的恐懼,「別看。」

  窗簾在一瞬間不知被誰拽了開來,闃黑的窗外不時被天際劃過的閃電照亮,映出了窗檯下站著的人們。

  他們面色慘白如紙,雙目被剮成了一對淌血的窟窿,微張著嘴,像是在發出絕望的呼嚎。

  常安在攬抱著他慢慢旋過身來走了幾步,「睜開眼睛,別回頭看。」

  阿袁慢慢睜開眼睛,入目的是近在咫尺的白門。他有些恐懼,緊緊拽著常安在的袖角,「發生什麼了?」

  「我們被發現了。」他的聲音還是很冷靜,「那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過來。我們還有機會,現在我去開門。我數一二三,我們一起跑。」

  阿袁想到那從黃安娜胸前透出那截柴刀,鮮血滲了出來,順著刀尖嘀嗒、嘀嗒落在地上。

  如果那把刀捅在的是常安在的胸前……

  「不,」阿袁突然顫抖了起來,他的面色在那一瞬間蒼白了下去。他咬著牙,掙開常安在的懷抱,往前走了幾步,「我去開門,我還有三次機會。」

  常安在注視著他的背影,他的嘴角徐徐勾了一抹笑弧。

  他說,「好,你去。」

  第10章:柴刀惡魔

  伸出的手有些顫抖,連帶著旋轉中的門把手也跟著顫動了起來。

  吱——呀——

  微弱刺耳的聲響,在門開的頃刻,屋內那盞落地燈也無聲無息滅了光。

  唯留著長廊裡陰冷的幽光勻著黑白,世界彷彿也隨之失去了色調。

  阿袁數著自己鼓噪的心跳,咬牙往前踏出了一步。

  長廊前後空空蕩蕩,沒有半個人影。那個提著柴刀的惡魔也許去其他地方了。

  阿袁看著距離不遠的大廳,勉強舒了口氣,他警惕著周圍對著身後輕聲低語,「我們直接跑去二樓?」

  身後沒有回應,只有屬於木門關合時吱呀聲,尖利而緩慢,在這樣的地方,猶如惡魔的呢喃。

  阿袁心底咯噔一聲,猛地回過頭去。

  濃稠的黑暗已將屋內覆蓋殆盡,白木門正兀自緩慢的合來。

  那一須臾,好像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嚨,阿袁忽然覺得自己喘不上起來,對於死亡的恐懼遠遠比不上的絕望,他卻不得不壓著嗓門輕喚,「常安在?常安在!」

  他的聲音猶如一粒石子投入深淵,漾起的漣漪是無數近似呢喃的竊竊私語。

  陰冷的微光使眼前的一切都處於一種臨近失明的朦朧狀態,他往後退了一步,他注意到那扇門上掛著張赤紅門牌,上面寫的是——

  「我在這,」在他身前幾步有人冷淡道,「跟著我。」

  阿袁往前看了一眼,常安在不知何時站在了前面,他趕忙快步追了上去。

  他不敢深想,那門牌上隱約印的是常安在的名字。

  兩人輕著腳步,一路跑到大廳。

  進來的那處大門已變成了一堵白牆,閃電刺出的微光透著玻璃窗,有一瞬沒一瞬的照著大廳。

  此刻的大廳早已變了模樣,高懸的水晶吊燈碎裂了一地晶閃閃的玻璃渣,奢華昂貴的家具橫七豎八擺放著,上面落滿了灰塵纏遍了蛛網。

  唯有角落站著的落地鐘盡忠職守。只是吭哧吭哧晃動的鐘擺聲,沉悶的仿如病魔纏身的老者那殘喘呻吟。

  電閃雷鳴撕開了這棟洋樓所有的偽裝,魍魎們終於暴露出了他們猙獰的面目。

  這裡應該沒有他們要找的東西。

  常安在腳不沾地,直接繞著旋梯上二樓。他走的太快,阿袁跟著跟著,就落後了幾步。

  旋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響,偶有朽木負重無能,嘭然悶響間,塌陷出一個黑黝黝的窟窿。

  有碩大的老鼠受了驚,吱吱叫著從裡頭冒了出來慌不擇路順著扶欄缺口往下跳。

  阿袁生怕一腳踏錯,反摔了下去,只得緊緊挨著一側扶欄,謹慎的踏穩每一步。

  這道旋梯太長,他剛走到三分之一,前面常安在已不見了蹤影。

  旋梯上面比大廳要亮,微落的燈光投落在盡頭幾節梯台上,映出了一抹寡淡扭曲的人影來。

  阿袁忽然不敢追了,事實上他也走不了了。

  有什麼東西掐住了他的腳踝,尖銳的前端伺刺過薄薄的褲腿直戳進了肉裡。

  他掙不動,只得低下頭去。

  一隻瘦骨如柴的手從扶欄間隙伸了過來,正牢牢的卡在他的腳踝處。

  透著那道道豎欄,一張乾枯慘白的臉就這麼驀然闖入了視線裡。

  枯瘦的人仰著頭,用他那黑窟窿般的雙目瞪視著他,猙獰的笑弧快要咧上了額頭。

  它緩緩揚起了手臂,攀滿鐵鏽的柴刀隨著黑暗一道向他斬來。

  「阿袁!」有人在喊他,可是阿袁聽不到了,恐懼覆住了他的五感,有一瞬間他竟覺得自己已經死掉了。

  直到掌心猝然攀來一陣陰冷,凍得他不由鬆開手,一顆閃爍著赤紅光澤的圓珠子直直一下向那枯瘦的人墜去。

  那……是黃安娜給他的那枚耳釘!

  掐住他的那隻手陡然一鬆,阿袁控制不住身形,往後跌去。

  意外的疼痛並沒有發生,他跌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下一秒他聽到了慘叫在近在咫尺處炸響!

  那枚珠子在觸到那枯人的剎那,竟從裡頭掙出一個紅衣女子。

  她的背後開著個大窟窿,鮮血染透了她的裙襬。

  她尖叫著撲在了柴刀惡魔的身上,伸出尖尖五爪掐住了他的脖頸死死往後拗去。

  柴刀惡魔的脖頸向後斷去,他舉起柴刀不斷劈砍著身上的女孩,被柴刀砍過的地方裂出了滲血的白骨,那女子卻沒絲毫鬆手。

  兩鬼在撕扯間一道墜向了樓下的黑暗裡。

  而在徹底的消逝在黑暗間的須臾間,那個女人忽然回過了頭來,她的眼角淌著兩行血淚,看著是猙獰可怖,然而嘴角卻彎著笑,甜的一如最初遇見的那個嬌麗的女孩。

  阿袁只覺眼裡乾澀,可是卻怎麼也流不出淚來。他的心裡憋的慌,直到身後的人重重拍了拍他的臉,「阿袁!」

  阿袁驟然回過神來,往前一步站穩了身形。

  擋在他身後的是常安在。

  阿袁盯著他,有點不敢相信他是人是鬼,遲疑半響,只低聲問道,「你不是在我前面?」

  「你說什麼呢,「常安在抻指用力搓了搓他的臉,動作看著粗魯,然落在的手指卻溫柔的好似撫摸,「我一直跟在你後面。你一出來就不要命的往前狂跑,我追都追不上你。幸好……」

  他沒說下去,可漆黑的眼底卻充滿了擔憂。迎著朦朧的光線,他英俊的臉上好似溢滿了讓人窒息的深情。

  阿袁恍然想起了領在他前面的那個人,「我看到了你在我前面,叫我跟著你。但是你走的好快,我只能用跑的。」

  常安在道,「那不是我,你被鬼迷了。」

  阿袁想起來有些後怕,隨後又想到護著他的黃安娜,「現在我們還是上二樓麼?黃安正是不是被安娜她給弄死了?」

  「黃安娜沒法殺死黃安正,不過她應該能拖上一陣。」常安在跨了一步走到他前面的階梯上,「我們抓緊時間上去,在那之前找到那三樣東西。」

  第11章:惡鬼驚魂

  投落在梯台的那抹扭曲的影子已經消失不見了,而有了常安在相伴,狹長的旋梯也很快走到盡頭。

  還差四階樓梯就到緩台,側裡探出一盞銅燈,狀呈美人懷抱嬰孩,嬰孩的小手裡又捧著個小巧銅錢,銅錢上燃著幽紅的燭火。

  這矮樓的主人死的精光,又是誰會來點了這麼根燭?

  阿袁盯著那燈,總覺哪裡不對,他想到了之前聽到樓上的咚咚腳步聲,慌忙伸手拽住了常在的衣角,他壓著聲音道,「這二樓會不會有人在?我之前就聽到上面有人跑動。」

  常安在腳步一頓,「不一定會是人。」

  阿袁心裡一突,那腳步聲可不像是一個人的,如果是一群鬼……那他們怎麼在這群鬼中,安然無恙的找到那三樣不知在何處的東西?!

  阿袁道,「除了黃榮強一家,還有誰是死在裡面麼?」

  常安在道,「你之前不是說過前一段時間剛從裡面抬出四個大學生。」

  那腳步聲確實很像被嚇的驚慌失措的樣子。如果他們還維持著死前的驚慌,那倒是不足為慮,就怕會變成黃安正那般的惡魔。

  常安在又道,「過去有個說法:有些被鬼害死的人,是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的。既然你說他們是在跑,那麼也許他們還以為自己還活著。」

  自以為是活人還在逃命的鬼,總比見人就砍的惡魔要好的太多。阿袁道,「這說不定是件好事。他們逃了這麼久,這棟樓的格局想必弄清楚了。必要的時候,還能問問。」

  「也對。但是,與他們說話時千萬小心。」常安在聲音驟低了下來,阿袁湊得老近才聽清了他嘴裡近似呢喃的低語,「別讓他們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對於他們,想要從這裡出去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到心甘情願的替死鬼。」

  阿袁聽他語氣不對,簡直像被附體了。忍不住就伸手戳了戳人的後背,隔著薄衫,觸指溫涼,「常安在?」

  常安在的聲音又恢復最初,「當然我說的都只是個猜測,不一定就是他們。既然是鬼屋像這樣來探險的人恐怕不少,那四個的屍體能被發現已經算幸運的了。」常安在頓了一頓,他翻腕主動握上阿袁的手,「站在樓梯這不安全,我們上去說。」

  最後一層樓梯越過,二樓格局也略收眼底。

  左右兩邊的旋梯在腳下匯做一處,一同形成一道寬敞的走廊向裡直通。

  樓梯旁的那盞銅燈只能照亮了小片範圍,於是前方的走廊就這麼沉浸在死寂的黑暗之中。

  阿袁低頭看了看那盞呈燈的碟,考慮著要不要取下來照明。

  未料燈燭一晃,燭芯竟悄然竄出了一點幽綠。

  阿袁眼尖,看著那燈不對勁,拉著常安在就直往後退,「這燈……怎麼也這樣。」

  前方似窗門洞開,陣陣陰風穿廊撲面,拂著燈燭荏苒欲熄。

  「這是犀燈,犀牛角磨粉製的燭。」常安在波瀾不驚,「舊時以犀燈照鬼。傳言這犀燈容易招鬼,而一旦有鬼魅前來,這燭火就會變綠。」

  像是應和著他的話般,燈燭嗤一聲怪響,便在這燭火將熄之時,火苗倏然高躍而起,化為了森森青光。

  霎時間週遭都像淪進了森綠的泥沼。

  「別說了,」阿袁頭皮發麻,餘光隱約掠到了無數飄浮白影,「我們快走!說不定就是那個惡魔。」

  「不是那個惡魔,」常安在道,「不及了。它已經看到我們了,你越跑它反而要追。」

  正警惕著燈燭的阿袁瞳孔驟然放大,他看到了——

  一條細長如蛇的肉色物事,正攀著那銅美人的跪膝,一圈圈纏繞而上,待至那銅美人的頸旁時,一顆披散著黑髮的人頭探了出來。

  ——幽白的面孔,泛著白翳的雙瞳,正一動不動盯他們。

  阿袁才發現那長如蛇般的存在竟是那顆人頭連著身體的脖頸。

  她的身體就拖在地上,了無生機的就像一團累贅的包袱。

  長頸女人一瞬不瞬看著他們,她張開嘴,長長的舌頭也隨之滑了出來垂著粘膩的涎水,像是蛇吐著芯般在空氣裡嘶嘶游動著。

  阿袁只覺得那蛇芯跟蛛網似的簡直要粘到他們身上了,常安在仍牢牢擋在他的身前。

  長頸女人盯著他倆,片刻之後,突然間嘻嘻笑了起來。

  那笑聲如嬰兒夜啼,尖細可怖,迴蕩在空闊的樓梯間。

  阿袁忍不住把自己的耳朵給堵上,可那笑聲還是順著縫隙溜了進來,纏著人不死不休。

  女人的脖頸又往前探了幾分,腦袋比著阿袁的方向,嘻嘻啼笑不斷的同時竟開口說話,她的聲音也是那般尖細,念出的詞字如鸚鵡學舌,「替死鬼!替死鬼!」

  阿袁驚駭異常,直想往後退,可他的手腕仍被常安在牢牢扣在掌間。他退無可退,只能眼睜睜看著女鬼的脖頸越伸越長,挨向常安在的同時,雙目瞪著卻是阿袁的方向。

  她尖聲高叫著,「替死鬼!替死鬼!」

  便是這時,常安在突然伸出了手。

  修長的手指在青幽光線中泛起了玉質的光澤。

  他捻住了燈芯。

  長頸女人的動作驀然一頓,她張大了嘴。

  只過俄頃,慘叫從大張的血口中陡然爆出。

  她不斷慘叫著,不斷擰動著脖子試圖纏勒到常安在的身上,然而常安在卻並不給她這個機會,捻著燈芯的手指往上一撥,幽綠燭火躍上了指尖,霎時便熄滅了。

  慘叫聲隨之戛然而止,女人泛白雙目瞪著滾圓,而扭動的脖子卻委頓在了地上。

  她化為了一抹煙塵,融化進了空氣裡。

  第12章:惡鬼驚魂

  燭燈盡滅,前方廊道卻微微亮了起來。這一次的光是從屋外撒進來了,灰濛蒙的看起來有些污濁,像是屬於陰天的沉悶黎明。

  也是在這微淡的光中,能看見在長頸女人消失的地方,正躺著一個白色的紙紮人。

  常安在搶先一步,躬身撿起了那個紙紮人。

  這紙人扎得倒是惟妙惟肖。一眼便能看出是個穿著裙子披頭髮的女人,面容也繪的清晰,只是兩雙眼睛未有點睛,且在它的脖頸上墜著一條長長的黑線,也算是惟妙惟肖。

  阿袁瞪著常安在手裡那白紙紮成的人偶,簡直難以相信,「這……這又是什麼?」

  「她方才不是說了,」常安在晃著手裡的小人道,「這是紙紮的替死鬼。」

  阿袁不敢置信,他有點想伸手拿過來瞧個仔細,又怕那東西死灰復燃,「這黃家怎麼連這種東西都有。」

  常安在滿不在意,「你忘了黃榮強前妻的娘家是做什麼的了可能是他們家害死了某個人,所以紮了這個玩意來擋災。」

  阿袁道,「這……這哪是擋災,是招鬼還差不多吧。」

  常安在指著人偶脖頸上的黑繩道,「這地方他們弄錯了。給誰擋災就該用誰的頭髮來扎,他們卻用了黑線。擋災不成變成了招鬼,也是活該。」

  阿袁聽的雲裡霧裡,有些狐疑瞪向常安在,「那你呢,怎麼也會知道這些?」

  常安在笑了起來,「我奶奶跳過大神,這方面事情多少知道些。」

  阿袁點了點頭,突然又道,「可你不是記不起以前的事了麼。」

  常安在的笑容一滯,他垂落目光望著阿袁,片刻之後唇畔的笑弧又深了幾分,「看到你之後,我好像開始慢慢想起了些。也許我們之前是認識的。」

  阿袁對這說法半信半疑,但是他卻沒有追問下去,他對著常安在總有一種天真的信任,這種信任使得他每一次的懷疑都無法真正成型。

  見阿袁還在猶疑不定,常安在也不過多辯解。他握著那紙人,扯掉它脖子上的黑線,兩指併攏如剪刀般將女人的長發截成了短髮,最後咬破指頭,從間擠出一滴鮮血點在了紙人的額心中央。

  阿袁看著他利落的手法有些呆愣。

  常安在卻是抬眼對著他微微一笑,待得紙人額間那點鮮血幹了以後才把紙人遞給阿袁,「你收著,它能替你再擋一次災。」

  阿袁下意識接過紙人,又推了回去,「不行!我還有三次機會,你只剩兩次,既然能擋災,還是你收著。」

  常安在只道,「我沒用的,上面點著是我的血。只能替你擋。」

  「你這什麼意思!」阿袁急了,他難得抓了重點,「點你的血是替我擋災?難道是拿你的命替我擋?」

  常安在不說話,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阿袁氣急了,直想將手裡紙人撕了,又恐這紙人沾了常安在的血,一不小心撕出個好歹,「可你只剩兩次機會了!你拿什麼替我擋?」

  常安在看著他只是笑,過了許久,才聽他輕聲道,「我要你平安無事。」

  阿袁眼熱了,臉更熱了。

  常安在卻不再多說,顧自旋踵往長廊走去。阿袁無法,只得小心收好紙人,快步追了上去。

  這條長廊很寬敞,鋪著沾滿灰塵的厚絨地毯,踩上去無聲無息。

  長廊左側是房間,右側則是一排窗子。

  窗玻璃上貼滿了黃色的符籙,風從長廊另一頭吹來,符籙上褐紅色的字跡如活過來般扭曲著,無數黃紙此起彼伏,啪啦啦的聲響如有無數絕望的靈魂拚命拍打著窗門,企圖衝破這囚困惡鬼的牢籠。

  第一間房門是暗沉的深棕,上面用硃筆描了怪異的圖案。

  路過時隱約能裡面傳來咔哧咔哧的怪響。

  阿袁湊近聽了聽,那怪響聲反倒消失了。他不敢再妄動,剛想同常安在說時,就見對方已經推開了第二間的房門信步走了進去。

  門嘎吱嘎吱的掩上了,阿袁忙追了過去。

  第二間房門是彩色的,上面塗著誇張的彩虹,彩虹下面一隻憨態可掬的小豬仔正抱著顆西瓜傻乎乎的看著來客。

  推門而入,兩盞星空燈高懸牆角,天花板上星影璀亮,光如流水般緩慢旋轉。

  這是一間屬於孩子的遊戲室,內裡設施相當齊全。

  一處角落放有有汽車模擬機、娃娃扭蛋機、水果瑪莉機,林林種種湊了一屋,像是間小型的電玩城。

  另一角落則盛著一池色彩鮮妍的海洋球,迷你的大象滑梯有一半淹沒在其中。

  阿袁瞅著週遭,只覺新奇,「這是黃安琪的……玩具室?」

  常安在低聲道,「也許是。」

  阿袁沒聽清他的話,只是走進去後才看到在房間左側牆體打了一道拱形拉門,這與第一間房間是相通的。

  拱形拉門開了一道指頭寬的縫隙,裡面著黑漆漆,半點光也照不進去。

  阿袁看著那門縫間的漆黑,總覺有誰在從門縫裡往外窺視。

  他不敢靠近,只得轉開目光,快步走去常安身邊。

  常安在剛從堆滿了玩具盒抽出兩三本兒童畫冊堆一旁翻看,見阿袁過來順手遞給他一本,「看看這個。」

  這本封面是只單腳踩在圓球的小鴨子。

  阿袁翻開後才發現這是給孩子使用的繪畫日記本,草草一翻,雖然筆畫粗糙簡陋,可整本居然都畫滿了。

  第一張顏色鮮麗,畫的是一張全家福:腆著胖肚的男人、瘦如竹竿的女人,以及兩個一模一樣的小孩手牽著手。四人的嘴都特意用了大紅水筆塗了笑,看起來就像四人都咧了張血盆大口。

  第二張的畫的是棟小房子,笑臉的太陽,飄浮的白雲,花園裡奇形怪狀的花朵,整張畫都塗成了藍色。

  第三張又是張四人的全家福,只是其中那個瘦干的母親與她旁邊的孩子身上全塗了紅色。

  阿袁心頭一驚,快快往後翻去。

  第四張畫了張床,床上躺著那對全身涂紅的母子,旁邊站著那個胖肚的男人,牽著小孩。小孩是張嘴大哭的表情,而那男人則是笑,大紅水筆反覆勾描著笑的弧痕,濃重的色漬直透了之後好幾張紙。

  往後的畫便剩了黑白紅三色。

  一樣的房子,兩個小孩,一個以紅色畫的,一個則是以黑色。他們出現在房子的各個地方,花園裡,客廳裡,長廊上,樓梯間……他們始終手牽著手,偶爾的背影還添了那個瘦干的女人,她被塗成了黑色,是流淚的表情,只是那淚涂的是紅色。

  往後畫就潦草了起來,有的甚至是胡亂的線條。

  偶爾摻雜了幾張正常的,然而那個紅色的小孩不見了,只剩下黑色的小孩孤零零站著空白的畫紙裡,兩隻眼睛裡淌出紅色的淚。

  第13章:惡鬼驚魂

  阿袁越看越心驚,看到最後一張時忍不住毛骨悚然,這畫的是那個瘦干的母親抱著黑色的孩子,兩個人的眼睛涂的鮮紅,都做出了一個發怒的表情。

  阿袁拉著常安在,將畫冊遞給他,「你看,這個。黃安琪這孩子畫的實在是……」

  常安在接過來翻了後面幾頁,「這不是黃安琪畫的。」

  阿袁乾巴巴道,「那會是誰的?」

  常安在看了他一眼,隱晦道,「黃榮強死掉的孩子可不止一個。」

  阿袁只覺手腳都發涼了,他想到了報紙上的內容,「是他後面兩個老婆懷的孩子?」可又覺得似乎怎麼也對不上,既然有兩個老婆,怎麼只畫了一個女人?

  常安在把另外本畫冊遞給他,「你看看這兩本畫冊的這幾頁。」

  這本畫冊相對簡陋,就像隨便撕來紙畫完後拼湊裝訂的,裡面甚至還夾雜著廢舊報紙,或是煙盒的背面。

  阿袁翻著常安在指給他看的這幾頁。

  第一幅畫的是那個胖肚男人牽著個矮個的女人站在洋樓前面,旁邊鞦韆上還坐著之前那兩個小孩。

  第二幅畫的是個陽台,陽台上站著那兩個小孩子,他們的臉上帶著笑。陽台下面躺著那個矮個的女人,她瞪著兩個眼睛,她身旁塗滿了塗滿了紅色,看著觸目驚心。而在這一堆紅色旁又畫了一個更小的孩子。

  阿袁道,「這個是不是就是黃榮強的第二任老婆?」

  常安在點了點頭,「是,應該是被那兩個孩子害死的。」他又指的那個更小的孩子道,「這個是她肚子裡的孩子,是嬰靈。」

  阿袁翻到第三幅,裡面是那個瘦干的女人牽著那黑色小孩站在陽台邊,在黑色小孩的肚子裡畫了那個更小的孩子。

  常安在指著那,「應該是這個女人讓她孩子吃了嬰靈。」

  阿袁驚道,「還能這樣?」

  常安在道,「鬼吃鬼得了更多怨氣,便能更久的在世間逗留。嬰靈是大補,尤其是對於這種小鬼。」

  第四幅畫畫著是一條走廊,一個胖惇惇的女人跟那個瘦干女人面對著面,那胖墩的女人一臉驚恐。

  翻到第五幅時,胖墩的女人躺在了地上,她的身邊同樣蹲了個小小孩。

  阿袁看出來了這是黃榮強第三任死於心臟病的老婆。

  阿袁繼續往後翻著,第六幅畫上又是那個瘦干的女人與黑色的小孩手牽著手,在他們的肚子裡面各畫了一個人。

  他們吃了那個死去的女人與她肚裡的孩子。

  阿袁反覆翻看了兩遍這些畫,「這個女人到底是誰,難道真是黃榮強的第一任妻子?」

  常安在道,「應該是的。」

  阿袁指著那個黑色的小孩,「那這個呢,總不會是黃安正吧。可之前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孩子是誰?」

  「我有個猜測,」常安在遲疑了片刻,「我懷疑他的第一任妻子死的時候,也懷著個孩子。」

  「所以黃榮強之後每任妻子都會在懷孕的時候死去,」阿袁順著常安在的思路呢喃道,「原來真是厲鬼鬧的。」

  常安在將那三本畫冊收好,放回原處。

  「那現在呢,」越是深想越是毛骨悚然,阿袁不斷環顧周圍,更覺周圍陰風颼颼,他的聲音愈漸低弱到最後變成了嘶嘶氣音,「現在那兩個厲鬼會不會就在周圍看著我們……」

  「不會,」常安在倒是鎮定,又在那玩具盒裡找了遍,邊道,「鬧得這麼凶,黃榮強肯定請人處理過。如果我沒看錯的話,剛才第一間房門上畫的紅色符字就是是鎮厲鬼用的。」

  阿袁的脖子倏然僵硬了,他分明感受到那道視線如蛛絲般悄無聲息黏覆住了他們,他壓低聲音道,「是不是與這間相通的那邊……」

  他控不住自己的目光,向對牆那拱門看去,拱門的縫隙不知何時拉大到了麼指寬,裡面透著闃寂的陰黑。

  常安在正待說話,旁側綵球池裡突然咕咚一聲,霎時間,所有彩色的海洋球沸騰了般,咕嚕嚕的往外湧著,連帶著那迷你滑梯也搖晃起來,好像有個看不見的小朋友正在彩池球裡玩鬧著。

  「小朋友們,你們好!歡迎來到玩偶之鄉,」扭蛋機隨之叮一聲自動亮了起來,屏幕一彈,花花綠綠的背景中站出個大頭的紫衣小人,它鼻頭腫成了顆紅球,嘴裡咧著大笑,手裡還拿著根仙女棒揮舞著,機械聲音咔咔作響,「小朋友們想要個小夥伴一起玩麼?現在請你們搖動手中的搖桿,選擇想要的扭蛋!」

  它話音方落,前面的搖桿竟晃動了起來,內裡夾子在跟隨擺動了片刻之後,晃悠悠垂了下去夾住距離最遠的一顆扭蛋,輕輕一撥。

  那顆扭蛋哐啷一聲從出口滑了出來逕自滾到了地上。

  在場兩人誰都沒有動,那顆扭蛋在地上扭來扭去,片刻之後嘭地下裂成了兩半,竟從裡面掉出了個綠色的小士兵手辦。

  甫看到那小士兵,阿袁就驚了,「這不是報紙上黃安琪的那個小士兵!?」

  「應該是,」常安在道,「可能同黃安娜的耳釘一樣,裡面附著黃安琪的魂。」

  阿袁沒想到這第二樣東西根本不用他們去找就自己跑了出來,他吃不準要不要過去把那小士兵撿起來,就見那綠衣小士兵搖搖晃晃從地上站了起來,邁開兩條半截牙籤般的小腿一步步往門邊跑去。

  別看這小人腿短,跑的卻是極快,尤其是在路過那道拱門時,幾乎是一掠影的事。

  阿袁目瞪口呆,看向常安在,「我們要去抓它?」

  常安在道,「它是要引我們出去,跟上去。」

  說話間小士兵已從門縫間溜到外頭的走廊上,兩人忙快步追了出去。

  兩人前腳踏出房間,門自行徐徐合上,牆角兩盞星空燈漸漸暗淡了星光,就在屋子徹底淪為一片黑暗之時,半截蒼白修長的手攀在了拱門門縫間。

  第14章:惡鬼驚魂

  牙籤長的短腿踩在長廊上,因著地毯太過柔軟,小士兵遭了磕絆,不時搖晃著摔上一跤。

  好在這手辦的關節處都是活動的,無需人扶,它就自己屈肘撐地站了起來。

  它速度明顯慢了,可等到身後兩人靠近後,它卻又一溜煙鑽進了第三間屋子的門縫裡。

  阿袁擰了兩下門把手沒有擰開,第三間屋子的門是從裡面反鎖的,「這可怎麼辦,我們從隔壁翻窗進去?」

  常安在道,「再等等罷。」

  許是因著這滿窗戶的黃符,待在長廊裡明顯要比房間裡舒服的多。

  天陰灰灰,泛著薄霧。

  阿袁湊在窗邊往下看,看到的是一片花妍草翠的花園。這花園明明並不大,然而這麼看下去竟好似無邊無際,極目眺向盡頭,才隱約看見翻騰的黑氣所纏繞的白薔薇。

  看來他們真的是被困死在這了。

  阿袁嘆了口氣,逃出去機會看著渺茫,還好,他還有三次機會。但常安在就……

  阿袁摸了摸揣在兜裡的紙人,他不能平白讓常安在替他送死,無論如何他得先保自己平安無事。

  目光掠過繁花樹影,在經過樹下那鞦韆時,又陡然頓住了。

  在懸掛的鞦韆旁,正站著一個小孩,黑乎乎的像是一團徒有人形的焦炭。

  阿袁覺得它很面熟,這模樣像極了方才日記繪本裡那個小厲鬼。

  只是,它的脖頸左右好像各鼓出顆圓滾滾的東西,乍一看好像一團焦炭生出了三個人頭。

  阿袁看著它,它也正看著阿袁。片刻之後,它好似顫巍巍抬起了手,伸出一根指頭指向了這邊。

  雖然無法看清它的臉面,可阿袁就莫名覺得,它在恐懼著這邊。

  這邊有什麼?那封印厲鬼的屋子?可裡面封印的不是它母親麼?

  阿袁順著它指的方向側過了頭,他的旁邊站著是常安在。

  一向泛著笑容的面孔,這會竟顯得陰沉,面無表情的,看起來如同刀削的石像。

  阿袁心裡有些怕他的表情,正想同他說話,後腦勺忽的被甚東西輕輕一砸。

  阿袁低下頭一看,腳邊上滾著一顆沾著淤泥的小石頭,他順勢抬起頭望方才走來的那道長廊望去。

  那裡空蕩蕩的,半是沉沉陰影,半是灰灰晝光。

  阿袁往前,他看到了長廊的拐角處歪出了一顆漆黑的圓球,懸在空中一動不動。

  阿袁愣了片刻,猛地認了出來,那分明就是那黑小孩的腦袋!是它,它正扒在拐角處,一瞬不瞬望著他!

  阿袁頭皮一炸,猛地後退了幾步,險些踩到站在身側的常安在。

  常安在退了一步,及時扶住了他,「怎麼了?」

  阿袁覺得牙關有些發顫,他強忍著恐懼低聲道,「我們剛才過來的那個地方。那個小厲鬼在那。」

  「嗯?」常安在順著他說的方向一看,卻道,「那裡沒東西。」他抬起手來,微涼的手指貼著阿袁的額頭,「你怎麼身上那麼燙?」

  「怎麼會沒東西!明明在那……」阿袁莫名心急火燎,拂開常安在的手,再往那方向一瞅——

  那黑漆漆的小孩已從牆角邊轉了出來,正直挺挺立在走廊正中,他咧著嘴,嘴裡全是血紅血紅,一如畫上那般。

  它望著阿袁嘻嘻笑個不停,倏然間又撒開了腿,竟朝著這狂奔了過來!

  它動作極快,須臾光景,就已迫近眼前,卻在下一秒鐘猝地又不見了蹤影。

  阿袁驚得往後大退,回頭就想逃,可背後竟變成了一堵牆,常安在連同另半道長廊全都被截沒了蹤影!

  那牆黑漆漆的,如同被火燒燎過了般,灰濛蒙的光線逡巡著牆面,其上緩緩浮凸出一高一矮牽著手的兩個人形。

  阿袁盯了一眼立馬就不敢在看了,他掉過頭,往方才來過的那道長廊飛快的跑去。

  他直覺那堵牆是那小厲鬼搞的鬼,他不能在呆在那裡了。

  不翼而飛的還有另一側的幾間房門,只剩符紙還在,窗戶還在,可是窗外的光纖也在暗淡,恍惚間左右兩側的牆竟開始向中間擠來。粘稠的灰光間,剩下這這半道長廊眨眼像變成了狹窄逼欠的墓穴。

  阿袁不敢多想,只得拚命的跑。恐懼撕扯著他的心緒,心跳彷彿要衝出了嗓子眼,好在理智尚存,眼看他要直接衝下旋梯時,他驀然又止住了步伐。

  此刻,他已經到達了立著美人抱子銅燈那處樓梯緩台,銅燈的光不知又被誰點亮了起來,昏沉沉的圈著小片領地。

  低首望去兩轉旋梯沉澱著無窮無盡黑暗,阿袁一時想著那底下拿著柴刀虎視眈眈的惡魔,一時又想著身後追迫的小厲鬼。

  就在他前後兩難時,他忽然發現,銅燈側首緊貼著那處窄牆上悄無聲息滑出了一道暗門。

  暗門裡亮著溫暖的黃光,誘惑著惶恐不安的路人。

  鬼使神差的,阿袁向著暗門走了過去。

  一側的燈燭曳著他的影子長落在地上,他沒有看到,在他影子的肩膀處不知何時多出了半截孩童的身影。

  那個追迫的小厲鬼不知何時,扒在了他的肩膀。

  在他瘋狂逃竄的時候,在他前後兩難的時候,它始終扒在他的肩膀上面。

  第15章:惡鬼驚魂

  暗門有點矮,阿袁需要彎著腰才能擠進去,就在後腳踏落窄屋的一瞬間,一股腥臭的氣味驟然撲鼻。

  全身的骨頭像是在那一瞬間被捏得粉碎了般,身體如同被強行擠了什麼狹窄的容器裡,疼的他眼前一黑,竟是昏死了過去。

  然而這昏沉並沒有太久,頃刻過後,阿袁就清醒了過來。他感覺到有人在搖晃他,有一個男孩的聲音貼在他的耳畔,不停地喊他,「弟弟,弟弟,醒一醒!醒一醒!」

  他渾身骨頭抽疼的厲害,冷汗糊了滿頭,撐了半會只勉強睜開了一道眼縫,視線裡湊來一張稚嫩的小臉,撅著嘴在他臉上吐氣,「弟弟弟弟!快醒醒,爸爸來了!」

  阿袁一怔,身體不自然的想坐直,可腰桿才一聳,疼痛就拽著他又倒了回去。

  門口吱呀一聲響動,隨著咚咚咚悶沉的皮鞋聲,床邊走來了位消瘦如骨的年輕男人。

  他單手撐在床頭,看了一眼床上躺著的阿袁,漠然道,「安正,你弟弟怎麼樣了?」

  甫一聽那稱呼,阿袁不由又掃了一眼身旁的小男孩,小男孩已經跳到了地上,跑到男人身前站著筆挺筆挺——這怕就是孩童時期的黃安正。

  那眼前這個男人又是誰?

  阿袁撐著眼縫,辨認了好一會才發現眼前這人,赫然就是年輕時候的黃榮強。只是這會他太過乾瘦,別說肚子上沉甸甸的贅肉,就連臉頰上也如被削光了肉般,光留著左右顴骨,突兀的嚇人。

  他大概好幾天未曾休息了,黑眼圈籠著他的一對眼睛,兩隻眼睛似向內凹陷進去,瞧著人時死氣沉沉的。

  阿袁被他盯了一眼就覺得本就作痛的骨頭更加疼痛了,他挪開視線,專注的盯著旁側床頭一盞小熊檯燈。

  臨到此刻,他居然奇異的冷靜下來了。他想著常安正「附身鬼」的說法,心念一動,腦海裡隱約浮現出那黑炭般的小厲鬼——這大概就是那小厲鬼想讓他看到的,屬於它的記憶。

  可是,為什麼這個小厲鬼會想讓他看到這些?

  阿袁有些莫名其妙,耳邊聽著黃安正稚氣的應答,「弟弟很難受,一直說不出話來……」他頓了一頓,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耳語般悄悄問,「爸爸,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摔弟弟了?」

  摔?不是打而是摔?難道他此刻的疼痛全是黃榮強造成的?阿袁一驚,只覺身體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不斷往後縮著,像是在強烈恐懼著什麼。

  「安正乖,懂得來照顧弟弟了。」黃榮強的聲音陰沉的像快擰出了黑水來,「可弟弟不乖,他不聽爸爸的話,跑去不該進的地方,看到了不該看的人。」

  「可是那地方住著媽媽呀。弟弟想媽媽了,我也想媽媽呀,」黃安正雖然有些膽怯,可仍拗執的望著黃榮強,「我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媽媽呢。」

  「別叫媽媽!」黃榮強怒聲斥道,「她不是你們媽媽了。」

  阿袁一瑟縮,黃安正也被他嚇的縮了脖子往後連退了幾步,眼珠子卻仍一錯不錯盯著他。

  黃榮強被他盯著半會,低低嘆了口氣,低下頭問道,「安正喜歡現在的媽媽麼?」

  黃安正歪頭想了想,搖搖頭小聲道,「不喜歡。」

  黃榮強摸著黃安正的頭低聲誘導道,「安正還記著媽媽是什麼時候變得不正常的麼?」

  黃安正歪頭想了想,側頭掃了眼床上的人,更加小聲道,「是生了弟弟以後。」

  黃榮強道,「那麼安正還喜歡弟弟麼?」

  黃安正眨巴著眼睛望著黃榮強,又回頭看了看床上躺著的黃安正,點點頭還是道,「媽媽叫我要保護好弟弟的。」

  黃榮強誘導著道,「可是媽媽已經不正常了,媽媽說的話還能聽麼?」

  黃安正不說話了,他睜著一雙眼睛,瘦巴巴的小臉鼓了腮,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黃榮強也不逼他,只從身後拿出一架精緻的小汽車玩具。汽車頭部車牌處,用噴漆繪出一個大寫的字母「X」。

  阿袁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著名的X玩具公司近年來限量發行的一批小玩意,要價不菲。

  黃安似乎期待了這玩具許久,兩隻大眼睛一瞬間亮起了光芒,期冀的望瞭望這個小玩具又轉盯著他的父親。

  黃榮強道,「安正想要麼?」

  黃安正用力點點頭,大聲道,「想要!」

  黃榮強摸了摸他的頭,「那想要小汽車還是想要弟弟?」

  黃安正眼裡的光芒一下暗淡了下來,他撅起了嘴目光始終黏著小汽車上。

  黃榮強繼續道,「弟弟有什麼好的呢,為了他媽媽都瘋了。他只會和你搶媽媽的寵愛,你看你媽媽現在每天都只想著弟弟,從來不會想著你,只有爸爸還惦記著安正,給安正買好看的小汽車。」

  黃安正好像被有點打動了,過了好久,他才飛快的回頭看了眼床上的人,湊著黃榮強耳邊輕輕道,「安正想要小汽車。」

  至始至終躺在床上聽著對白的阿袁心底直竄著涼意,這對父子是什麼意思?為什麼黃榮強會那麼排斥自己的小兒子……難道真是因為這個小兒子導致他第一個妻子瘋病?

  黃榮強似乎很滿意黃安正的答案,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微笑,雖然那笑看起來更像是摻著毒液的糖。他伸手將小汽車遞給了黃安正,「給安正的小汽車。」

  黃安正小心翼翼捧著那輛精緻的小汽車,反覆打量了良久,惶惶然的小臉上不由自主跟著浮了笑,他小聲道,「謝謝爸爸。」

  黃榮強問道,「安正還想不想要其他小汽車呢?」

  黃安正低頭端詳著掌心的小汽車,猶豫了很久,他說,「想,安正好喜歡小汽車。」

  「乖,等爸爸賺了大錢,給安正買好多好多的小汽車。」黃榮強吝嗇的收了難得的笑,他嫌惡的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阿袁,冷冷道,「去,把弟弟抱上,我們去見你媽媽。」

  黃安正以為又一個期望要實現了,他歡天喜地捧著小汽車湊到阿袁面前給阿袁看了一眼,開心道,「弟弟看!爸爸給的小汽車。」也只這一眼,他又匆忙把小汽車收到了櫥子底下,然後才是伸手抱起阿袁。

  他只用了一個手就把阿袁摟了起來,阿袁全身只剩疼痛,根本無法自如動彈,更是看不到自己此刻是何模樣,還當這個身體是個小嬰兒的,是以黃安正能輕易抱起。

  直到他們路過了擺在房角的一面等身鏡,那一剎那,餘光無意一瞥,阿袁陡然發現鏡子裡的黃安正懷抱的根本就不是什麼小嬰兒——而是一個破破爛爛的洋娃娃。

  金黃的頭髮髒兮兮黏成了一撮,瓷白的臉上蜿蜒著裂紋,鼻唇似因重擊向向內凹陷,乍一看宛若只空有眼睛嘴的大怪物。

  黃安正的弟弟怎麼會是這樣的存在?難道說從這時候起,他所謂的弟弟就已經變成了可怖的小厲鬼?

  雜亂思緒再如何衝撞著大腦,自然也不會有人前來解答。

  黃安正安安靜靜摟著髒娃娃跟著他父親的背後,穿過黑白交錯的走廊,路過擺設簡陋的大廳,邁著小短腿一截截爬上高旋的樓梯,直到來到緩台銅燈後的暗門前。

  門是開著的,內裡燃著一盞昏燈。

  黃榮強站在門口並不進去,只是對黃安正道,「安正乖。進去,把弟弟放回你媽媽的肚子裡。」

  黃安正只以為可以見到媽媽了,開開心心鑽了進去。

  阿袁到這一刻才真真切切看清這間暗室的內部構造,與其說是屋子,不如說更像是寬敞的棺材。

  血紅的符紋從棺頂一路蔓延向四面牆壁,牆壁上像是用了某種防火的金屬板,色澤是反光的暗灰,血紅紋路攀爬而過,如同還未乾涸般熠熠流光,一直蜿蜒到棺屋正中擺著的那張木板床上。

  木板上躺著個枯瘦的女人,她穿著一身白裙,冗長的頭髮蜿蜒鋪漫她身下,胸腹處鮮豔的紅似是符文的終點,也似符文起始。

  豔豔的宛若綻著一朵漂亮的玫瑰。

  昏暗中她的臉蒼白的近乎泛了青藍,她目光呆滯著凝睇著棺頂,雙手虛環在胸前像是懷抱著什麼,走近了些才能聽到,她竟還在哼著歌,是一首走調的搖籃曲,「月亮笑眯眯,星星眨眨眼。蟲兒啾啾鳴,花兒閉閉眼。小寶寶小寶寶,快快睡,媽媽很愛你。」

  黃安正抱著懷裡的洋娃娃停在了女人的身邊,他低低叫著,「媽媽。」

  唱歌的女人停下了歌聲,細長的美目輕輕睨了過來,「安正?」

  黃安正一下撲到她的身邊無比開心道,「媽媽!我來看你了!」

  女人卻並不理會他的欣喜,目光向下瞥見了他懷裡的洋娃娃,竟突然抻長了手臂,一把搶過他懷裡的洋娃娃,緊緊抱著,聲音殷切,一聲聲直喚著,「媽媽的寶貝,媽媽的好寶貝!」

  她力氣大的,小小的黃安正被猛地推坐在了地上,褲腿間沾滿了深稠的血水,那血水還在汩汩流著,從女人胸腹間順著垂落的裙襬滴答——滴答——

  黃安正坐在地上難過的叫著,「媽媽,你看看我呀。」他像一隻驀然被拋出巢穴的雛鳥,瑟縮在冰冷的地面執著的喚著,企圖引起母親哪怕一瞥的目光。

  可女人並未再給他任何回應,只緊摟著懷裡的洋娃娃不斷的拍哄,過了片刻,她的嘴裡又哼起了歌,嬌軟虛弱,「月亮笑眯眯,星星眨眨眼。蟲兒啾啾鳴,花兒閉閉眼。」

  黃安正撐著地面,自己站了起來,「媽媽。」

  他最後喚了一聲。

  暗門外的黃榮強開始叫他,「安正,可以了。出來吧。」

  黃安正回頭看了眼屋外的爸爸,又低頭看了眼懷抱著洋娃娃的媽媽。

  淚水充盈了孩子尚存稚氣的雙眼,他撒腿旋身一下跑了出去。

  「爸爸!」他一下撲到了黃榮強的腿邊,摟著他腿不放,「爸爸,媽媽不理我了!」

  黃榮強和藹的撫摸著他的小腦袋,「安正還想媽媽恢復正常麼?」

  黃安正用力點了點頭,「想!」他又頓了一頓,小聲道,「只要媽媽,不要弟弟!」

  黃榮強從身後拿出了一根燃燒正旺的白蠟燭,蠟燭週遭同樣刻著血紅的紋路,他把蠟燭遞給了黃安正,「乖,把這根丟進去。」

  黃安正吃了一驚,他盯著蠟燭,又看了看屋子裡的女人,「會燒起來的!」

  黃榮強低頭看著他,「安正相不相信爸爸?」

  黃安正大聲道,「相信!」

  黃榮強又道,「那爸爸說這樣能讓媽媽恢復正常,安正相不相信?」

  黃安正遲疑了,過了好久,他才輕聲道了一聲,「相信。」

  他往前走了一步,回過頭,黃榮強正鼓勵的望著他。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步子不由自主輕快了許多,他想到了自己的小汽車,還有挺著大肚子微笑的看著自己玩小汽車的媽媽。

  他加快了步伐。

  一步、兩步、三步——

  他站在了暗門門口,他揚起了小手臂,蠟燭劃出了一道鮮豔的火光,倏地掉到了地上——

  轟隆——

  小小的火苗驟然膨脹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球,翻滾著點燃了週遭所有的事物。狹窄的暗室在那一瞬間似乎變成了一間焚化爐子。

  黃安正一動不動站在那裡,火舌從門間吞吐而出,企圖舔舐過他的臉龐,黃安正被燙著捂了臉。

  身後有人猛地拽住了他的衣領往後一拽,暗室的門緩緩閉合了。

  炙熱的氣流從門縫間噴吐而出,在那一瞬間,黃安正好像看到了屋子的女人從床板上坐了起來,正透著熊熊的火光微笑的看著自己,一如小時候那般。

  就在暗門徹底閉合的那一瞬間,暗門前的那盞美人抱子的銅燈驟然竄出了火焰。

  捧著嬰兒掌心間的那抹焰光幽綠綠的,像是惡鬼在此刻終於睜開了它的眼。

  第16章:惡鬼驚魂

  阿袁睜開了眼睛,手掌間觸到一些灰黏黏的雜質。他只覺渾身雞皮疙瘩遍起,猛地從地上掙站了起來,可動作幅度太大,腦袋驟然磕到了天花板上。

  眼淚因疼痛一下飈了出來,阿袁捂著額頭又半跪著蹲回了地面,隔了半響才緩過勁來。

  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還身處那間暗室內。一盞燈燭點在屋子正中,四面牆壁逼欠著狹窄的空間。

  他的思緒還沉澱著方才的那場悲劇裡,早在黃安正抱著洋娃娃走進暗室的那一刻間,他就從洋娃娃的視角脫離了出來,從旁觀者的角度注視著這場悲劇的發生。

  那是小厲鬼所想讓他看到的。

  這個小厲鬼想必更早前就死去了,他的鬼魂一直附身或者說被困在洋娃娃的身上。第二個孩子的死去導致了黃榮強第一任妻子瘋了,她始終惦記著她死去的這個孩子。也正因此,所以黃榮強把她關在了暗室中,甚至在最後讓她的大兒子親手放火燒死了她。

  黃榮強是有多恨自己的妻子才會這麼的做?

  他看著環顧著這間棺材般的暗室,牆面是設計防火的,牆面上還繪有奇怪的符文,這些顯然都是提前佈置好的…從一開始他就想活活的將妻子燒死在這間暗室…

  可是他圖什麼?招鬼?

  阿袁憶起了印象的最後,亮起的那盞銅燈…那幽綠的鬼火,還有更早前他們遇到那個長頸女人,難道那就是黃榮強死去的妻子?

  可好像也不是很對得上,阿袁越想越糊塗,琢磨著還是待會遇到常安在再同他好好說說。

  嗖嗖的陰冷直往褲縫間鑽,阿袁凍得一哆嗦,昏沉轉悠的思緒一下被扯回了眼前,他還在這間燒死人的棺材屋裡。

  阿袁不敢再呆下去,朝著印象裡暗門的位置摸索著要去開門。然而無論怎麼摸尋,本該嵌著門把手的位置,只剩下光滑油膩的牆壁。

  便在此時,有歌聲幽幽的從身後飄來,「月亮笑眯眯,星星眨眨眼。蟲兒啾啾鳴,花兒閉閉眼。小寶寶小寶寶,快快睡,媽媽很愛你」

  不是女人嬌柔的聲音,而是出於一個孩童嘶啞稚嫩的嗓音。

  阿袁攫緊拳頭,克制著恐懼回過了頭去——

  他看到了一個小孩。

  一個黑漆漆的小孩,它蹲在斜側牆角背對著阿袁在哼著他母親曾經為他唱過的歌。

  彷彿感覺到了阿袁的注視,它緩緩站了起來轉過了身來,它的正面仍是一片漆黑,沒有嘴巴沒有鼻子,唯有兩雙血紅的眼,一瞬不瞬望著阿袁。

  「……快快睡,媽媽很愛你。」它的歌哼到尾聲,陡然變得尖利了起來,像是從氣管裡竄出的驚叫,阿袁聽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它竟然是在說話,是在同他說話。

  它問他,「叔叔——你都看見了對不對?」

  阿袁不知道該不該點頭,他只是站在那裡,手背在身後拚命的企圖推開密閉的暗門。

  「叔叔,你果然都看見了。」小孩往前又踏了一步,下一刻它的身形倏然蒸發成了一縷煙氣,它的尖叫聲從黑煙裡不斷撕出,「叔叔,我好痛呀,我好痛呀!媽媽被惡鬼吃掉了!——叔叔,叔叔!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狹窄的屋內,那尖叫彷彿瘋狂亂竄的蒼蠅,死命的撞擊著四壁又飛快的鑽進了阿袁的耳朵裡。

  阿袁死命摀住耳朵咬著唇不敢發出一聲,冷汗濕漉了他的背後,他死死盯著眼前那抹黑煙,看著它越湊越近、越湊越近——

  就在避無可避之時,煙氣嗖地一下原地消散了。

  暗室陡然安靜了下來。

  阿袁死摳著房門,食指的指甲蓋抓撓的都不自覺外翻了,然而他還來不及感知疼痛,小腿陡然一重,好像墜了一塊沉冰——

  阿袁低下了頭,目光正對上一張血紅的眼睛。

  黑漆漆的小孩正抱著了他的右腿,他的脖頸旁多出兩團較小的球,乍看像是瘤子,細看卻隱約可見五官,嘴角尤為明顯,大咧著像是在哇哇大哭的嬰孩。

  三顆腦袋此刻都仰著齊刷刷地望著他——

  「叔叔,救救我們呀。」

  哐當——

  緊貼身後的門猛然被拽開了,阿袁滿腦子空白,他半躬著身,猝不及防間如不倒翁般,往後一跌直摔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

  「阿袁?」懷抱的主人緊緊摟著他,像是圈著了失而復得的寶貝,「你怎麼會跑來這裡。」

  阿袁死死扣著常安在的手臂,「常安在?」

  「是我。」

  「常安在?」

  「我在。」

  微涼的手掌覆在了阿袁的手背上,他一哆嗦,甫注意到自己身上滾燙的嚇人,像是曾一道在烈火中翻滾過般。

  直到此刻,他方有一種還活著的感覺。強行壓抑的種種情緒也終於爆發了出來,他回過身死死抱著常安在,力道大的幾乎要將自己嵌入到對方的身體裡。熟悉的味道就縈繞在鼻間,如鎮定劑般漸漸安撫下他所有的驚懼。

  這麼抱了一會兒,阿袁情緒穩定了下來,他才察覺出彼此姿勢的尷尬,忙鬆手連退了幾步,又是搖手又是撓頭,耳朵尖都,「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失態了。」

  常安在順手揉了把他的頭髮,縮手時卻發現指尖沾染了許多灰燼,他不著聲色搓了搓手指,輕聲問道,「你遇到什麼了?」

  「你……方才去哪裡了?」站在此處,阿袁總覺得那小鬼在哪裡偷窺著他們,他左右看了看,還是忍不住小聲道,「我遇到繪本裡那隻小黑鬼了。」

  「你遇到了他?」常安在的表情倏然陰冷了下去,「我一直在那裡,失蹤的是你。」

  「怎麼會這樣。」阿袁直覺他樣子不對,只當他是因為小厲鬼的捉弄而生氣,忙道,「我看到那小厲鬼向我們衝過來,然後回頭就發現你不見了,後面的走廊也不見了。我只有一直往前逃,結果就……」

  常安在漠然打斷他的話,「是鬼遮眼。」

  阿袁一時沒聽清,「什麼?」

  常安在道,「那個小鬼矇住了我們的眼睛,所以在彼此眼裡,對方都不見了。」

  「原來如此,」阿袁道,「那後來遇到什麼了麼,怎麼會找到這裡的?」

  「什麼也沒遇到,」常安在瞥了眼旋梯下方的黑暗,他拉過阿袁道,「別在這呆了。我們繼續走方才那道,第三間房門應該開了。」

  阿袁也覺這地方昏暗的狠,他不斷環顧著週遭生怕再冒出個長頸鬼,幸而直到他們走回了長廊時,一切都平靜如昔。

  他有心想同常安在說他所看到的那些回憶,然而不知怎的,先想起卻是那小厲鬼的模樣,「那小黑鬼好奇怪,他怎麼多長出了兩個頭顱?是先天畸形?」

  常安在看了他眼,問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話來,「怕麼?」

  阿袁琢磨不出他這話的意思,猶疑些時點了點頭,「怕。」

  「另外兩個頭是它吞下的兩個嬰靈。」常安在牽住他的手,拉著他並排而行,「無辜乃罪惡之源,嬰靈本就最是凶戾,何況是隨母慘遭橫死,怨氣衝天。這小孩少了它那厲鬼母親幫他壓制,這兩個嬰靈自然會竄出來搶奪它的靈魂,三魂相爭,隨時可能落得個惡魂逸散。所以他也只能這麼做作怪。」

  阿袁道,「唉?他母親不一直在那麼?就是那個長脖子鬼?」

  常安在道,「那不是,你忘了麼,他母親一直被封印在第一間房子裡。那隻長頸鬼只是犀燭招來的一隻外來的惡靈。」

  「那——黃安正呢?」方才小厲鬼記憶裡的黃安正,弱小卻又狠毒,他在父親的慫恿下親手燒死了他的母親,後來又拿起了柴刀砍死了他父親的一家,阿袁想起那透體而出的柴刀就覺得渾身發冷,「黃安正會不會上來?它會不會已經被安娜……」

  「黃安娜弄不死他,不過放心,他也上不來。」常安在緩著聲音,安撫他,「這上面貼了太多的符咒,足以震住他的凶戾。」

  阿袁還欲說甚,常安在卻摟過他的肩捏了捏,「放心,有我在。」

  三言兩語閒話說盡,兩人已走到了第三間房間的門口,此刻房間裡頭正傳來一串咔噠噠的輕響。

  之前陰影還在,阿袁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幾步,就見著那門把手微微旋動了兩下又停住不動了。

  阿袁道,「這是門開了?」

  常安在道,「你推開試試。」

  阿袁邁著小步提心吊膽走到門邊,做了好一會心理準備,才伸手慢慢試著擰了下門把手。

  門很輕易的就被打開了,阿袁小心翼翼推著門往裡搡去,卻聽門後嘩啦啦一串響動,那聲音好像盛滿的糖果盒打翻在了地上。

  好在屋子有一片落地窗,窗外也透著微光,視覺還算清晰。

  他低頭一看不覺啞然,就見著腳邊有幾十隻一模一樣的綠衣小士兵散落了一地。

  第17章:惡鬼驚魂

  阿袁彎腰剛撿起一隻小士兵,其他綠衣小士兵都在地上震顫著掙扎地站了起來,隨後整齊劃一的邁開細腿,鑽進了距離最近的櫥櫃底下,瞬間全都沒了影。

  「這還是一個兵團?」阿袁看著手裡的舉著槍戳他手指的小士兵,有點傻眼,同樣是鬼,怎麼差別那麼大,「……總不會每個裡面都有靈魂?」

  「不是。」常安在接過小士兵,那個綠衣小士兵在他兩指間奮力扭動關節試圖推著開他的指頭,奈何那力道如螞蟻撼樹,微不可聞,「你看,這是這個小兵團的團長。」

  阿袁湊過去看了看,就見那綠衣小人腦袋上多了頂小帽子,「誒?這難道還有說兵團指揮一說的。」

  常安在笑道,「當然不是,小孩子單純,對某樣特定事物的執念一旦夠深,很多東西就會產生靈的。何況黃安琪這種小孩,他死後化鬼,就算不是厲鬼,憑意念操縱這些有靈的小玩意,想必也會輕而易舉。」

  既然逮著一隻小兵團長,那其餘的小士兵也沒必要去一個個找了。

  阿袁將小士兵收起來後,才將注意力放到這間屋裡。

  第三間房間洋溢著鮮活的粉色調,明顯是黃安娜的臥室。

  內裡陳設一目瞭然。

  映著HelloKitty的粉色衣櫃佔滿了半間屋子,小小的單人床被擠到了角落,床上堆滿了東倒西歪的玩偶。

  另有長長一排書櫃是靠著落地窗,裡面陳列的多是些少女讀物。

  對於這個死在他面前的女孩,阿袁的心裡除了說不出的難過外,還有一種奇妙的熟悉感。

  這種熟悉感促使他幾乎很輕易的從那堆滿少女讀物的書櫃間翻出了一本薄荷色的彩繪本。

  阿袁翻了幾頁,道,「是安娜寫的日記。」

  常安在兩步走到他的身邊,「都寫些什麼了。」

  偷窺女孩的日記從來不是什麼好行為,但是在這詭怖的地方,日記顯然是瞭解事件過往的最好存在。

  不論外在還是內在,黃安娜都是一個很文雅的小姑娘。她的日記本就如同她的外貌一般漂亮有趣,各色彩筆涂的花邊,細筆描的小巧動植物,每一頁都描摹著一個小姑娘五彩繽紛的內心。

  相對於各色細緻的小插畫而言,文字部分顯然要簡略許多,且跨度涵蓋了好幾年。

  阿袁翻了的前面幾頁,挑出重點來看。

  2009年6月7日心情:多雲

  媽媽找了個新叔叔,叔叔很有錢,還有一個兒子,媽媽要我叫他大哥。

  我叫不出口,他看起來總是陰沉沉的,一點笑臉也沒有,而且老是瞪著安琪。

  安琪很害怕,一直躲在我的身後。

  安琪說他不喜歡這個屋子,裡面住著太多人。還有一個黑乎乎的小孩子老瞪著他。

  安琪說的話讓我有點害怕,我也覺得這房子陰森森的。

  但媽媽說,安琪不是個正常的孩子,他的話不要當真。

  叔叔對我很好。

  他給我了一間好漂亮的房間了,可是我的朋友都不在這。

  唉,這麼想有點點小難過。

  明天要去新學校了,振作起來!

  2009年6月20日心情:太陽

  新學校很不錯,老師很和藹,同學也都很好。

  認識了很多新朋友,尤其是朱玲玲,她說看到我的第一眼就覺得我們會成為好朋友。

  我也是這麼覺得的呢!

  :)

  2010年4月7日心情:陰雨

  朱玲玲有喜歡的人了,是隔壁班的班草徐帆。

  她說那是她見過最帥的男孩子了,並警告我不許喜歡他。

  徐帆很花心,他身邊總是跟著各種女孩,包括那個總是看我不順眼的段花許彤是追他追的最厲害的,我不喜歡她。

  我怎麼會喜歡那種人呢,而且我還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小夥伴,他叫阿袁。

  我沒見過比他很好看的男生了。

  可是我沒有阿袁的電話,媽媽也不許我再回到那個地方。

  我大概再也見不到他了,人生中會遇到多少次能再重逢。

  ……

  2010年5月8日心情:太陽

  我沒想到能在這裡遇到阿袁!

  阿袁居然輟學去賣起了餛飩。

  他說賣餛飩反而更賺錢,而且這附近學校多,生意特別好好。

  阿袁請我吃了一大碗餛飩,還拉著我說了好久的話,其他客人都沒顧上,朱玲玲她們臉都氣歪了。

  直到最後他說,其實他是打聽到我住在附近,想著能不能和我相遇。

  阿袁的臉好像紅了。

  我想天天都吃阿袁的餛飩。

  好開心,我又能天天見到阿袁了。

  看得出黃榮強對她這個繼女確實不錯,黃安娜就像一個養在深閨無憂無慮的小姑娘。

  之後的日記幾乎每天都在記錄她和賣餛飩阿袁點點滴滴。

  開始是黃安娜常去餛飩攤上光顧,後來發展到賣餛飩的阿袁賣完餛飩後趁夜色偷偷溜進黃家的花園。

  內容看起來甜的快流出了蜜來,就連偶爾的壞心情,也像是繁花間點綴的青澀綠葉,一看就是本專屬的初戀日記。

  然而伊人已逝。

  思及此,阿袁又有些揪心,卻聽旁邊常安在道,「這阿袁倒豔福不淺。」

  阿袁總覺他話裡有話,忍不住辯道,「他對安娜是真心的。」

  常安在沒再說話,阿袁如得赦令,快快翻了幾頁後,常安在忽然伸手按住了其中一頁,「看這裡。」

  這一頁的字跡竟難得是用沉重的黑色水筆寫成,沒有任何花邊,甚至字跡有些潦草,可見小姑娘的心情。

  2012年5月4 心情:陰雨

  媽媽和叔叔吵起來了,我第一次看到叔叔那麼凶。

  摔了很多東西,出來收拾行李要帶我和安琪走。

  我很害怕。

  我害怕又要回到那個四十平方米的破房子裡,睡著潮濕髮黴的床被,聽著隔壁的謾罵,每夜和老鼠蟑螂同眠共枕。

  就像老師所提過的那句,由奢入儉難。

  這幾天都沒看到阿袁,我怕阿袁回來會找不到我。

  安琪很開心,他說終於可以活著離開這裡了。

  說實話,有時候我真覺得安琪很奇怪,他真不像一個正常的孩子。

  還好是大哥哥攔住了媽媽,雖然他說的話好奇怪,他說,我們都逃不出去了。

  媽媽罵他是神經病,卻還是留下來了。

  雖然我知道自己很不應該,但是我還是覺得鬆了口氣,我不想離開這裡。

  PS:我偷偷問媽媽為什麼要跟叔叔吵架。

  媽媽說叔叔在搞封建迷信。

  之後的日記越來越簡略,勾畫的花邊不再有,大多是一句帶過一天的事。

  2012年5月8日

  朱玲玲來我家住了一天。

  她老是疑神疑鬼的,總說聽到女人在哭。

  到晚上更過分,居然說我家有鬧鬼。

  不歡而散。

  2012年5月12日

  朱玲玲失蹤了。

  再翻過一頁,也是日記的最後一頁,裡面只有兩句話。

  2012年6月23日

  黃安正終於死了。

  他一直要殺安琪。

  第18章:惡鬼驚魂

  手裡日記明明不厚,可看到最後一頁,阿袁愣是覺得沉甸甸的,他呆了一會,才想起翻回前面幾頁,指著最後幾行道,「劉蓁發現黃榮強在做什麼了麼?」

  常安在似在沉思,隔了片刻才淡然應道,「是吧。」

  阿袁想起先前從小厲鬼那窺來的回憶,結合此處,心裡一突,難道黃榮強又想故技重施?抓著劉蓁黃安娜他們去暗室裡燒?可是黃榮強究竟是為了什麼?愈是這麼想的,阿袁心裡愈加沉甸甸,喉嚨彷彿被苦味黏住般,張嘴時聲音乾澀,「我先前到那暗室時看到那小厲鬼的回憶了……」

  阿袁簡單的將那過往述了一遍,而常安在聽完他說的全部,也跟著靜默了下來。

  就在阿袁以為他也不知道是甚緣故時,卻聽他冷冷道,「大概是憑子易金術。」

  光聽這名字就不是甚好的,阿袁忍不住攫緊了拳頭問,「憑子易金術是什麼?」

  「是算命裡頭傳言的一種篡改命數的陰損手段,」常安在在琢磨著措辭,說起話來也相對慢了許多,「他那早夭的二兒子恐怕也是被他害死的,這方法說不定就是他第一任妻子從家族裡弄來給他的,所以在她二兒子死後她會瘋了。」

  阿袁稀里糊塗,「怎麼會有這種手段?」

  「貪慾驅使,不足為怪。」常安在道,「黃榮強看起來並不會是多財的富貴命,但他的命裡多子多福也算是好事,可惜黃榮強貪財。他按邪法改了命數,雖得了財源,但此生就再無子女。」

  阿袁匪夷所思,「還能這樣?他居然會用他親生兒子去換莫須有的財源,這真的能成?」

  常安在冷笑了聲,「如果真換的來財源,他後來又何須再去找陳安借高利貸。」

  阿袁震驚之餘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那盞母子銅燈就是關鍵所在。」常安在食指輕扣著桌面,「我開始還覺奇怪,怎麼會有人專門在樓梯口點犀燭掛紙人來招惡靈。這麼看來,那惡靈恐怕不止是犀燭招來的,而是衝著那尊銅燈。」

  阿袁恍然憶起那以蟒蛇般的長頸纏繞在銅燈上的鬼,「那尊銅燈?」

  「那盞母子銅燈應該是被他以秘法製成了本命燈,」常安在的聲音很冷漠,「 黃榮強在布了邪陣,在其中燒死他的妻子,由他妻兒的魂魄為祭品,來跟被招來的凶靈進行交換。這就是所謂的憑子易金術。」

  「就為了這個?」阿袁悚然不已,「可如果是以他妻兒的魂魄為祭品,那為什麼還會有後來這對厲鬼母子的存在?而且這方法真能奏效?」

  「這對母子怨氣太大,凶靈只會躲著它們,怎麼可能接受這祭品,」常安在道,「至於這方法奏不奏效。凶靈能留存世間,本就是各種邪念所化,得了好處不害他便是好的,哪還會去替他謀財。黃榮強得財不能,平白使父子反目,自家又多誕了兩厲鬼,也算是天理報應。」

  「還有黃安正,」阿袁指著日記的最後一頁,「他為何開始單單要殺黃安琪?難道他把黃安琪當成他死去的弟弟了?」

  常安在卻反問他,「你不覺得奇怪麼,為了莫須有的財源便連自己妻兒都能殘害的人,如果沒有好處,怎麼會善待他人的子女?」

  阿袁有點糊塗了,他想不通,「劉蓁他們能給他帶來什麼好處?」

  「她所帶來的好處就是黃安琪。」常安在翻到前面一頁讓阿袁看其中寫著黃安琪很奇怪的話,「黃安琪是能見到鬼,所以他才會說的出這些話。小孩子魂魄不穩,偶爾見一次鬼不足為奇。可若是經常能見著見鬼這意味這孩子可能有陰陽眼。」

  阿袁道,「那他豈不是一直能看到……」一個小孩子生活在一棟滿是厲鬼的房子裡,他簡直難以想像這個孩子的恐懼,「可是黃榮強需要陰陽眼做什麼?」

  「他想震懾他的妻子。」常安在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有陰陽眼的人很可憐?」

  阿袁一怔,雖然他不曾明著這麼想過,可難道不是麼?有陰陽眼的人難道不是整天生活在無數可怖的陰影裡麼。

  常安在搖了搖頭,「禍兮福倚。陰陽眼確實意味著頻繁見鬼,可有陰陽眼的人身上流的血恰恰又是最能震懾鬼魅的,不然你以為黃安琪是如何在這間屋子裡平安無事的?」

  「等等,」阿袁難得打斷了常安在的話,「可是黃安琪最後不是還是被黃安正殺死了麼。」

  常安在笑了一下,他冷淡道,「最後殺死黃安琪的可不一定就是黃安正。」

  「那……」阿袁思緒一卡,「那會是誰?」

  常安在並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做回答,他只道,「黃榮強只有用黃安琪的血畫的符咒才能真正將厲鬼鎮於其中,我們看到第一間房門上的血想必就跟黃安琪有關。黃安正要殺黃安琪,大概也是出於此——他出於愧疚,會想讓他母親弟弟出來。」

  至此,零散的線索總算勉強串在了一處了。

  阿袁點了點頭,「難怪劉蓁會和黃榮強吵起來。」

  常安在道,「是了。黃安琪年紀尚小,恐怕藏不住事。劉蓁肯定因此知道了些什麼,她如果真要走,黃榮強是不會放過她們的,所以她會因為黃安正的那句話選擇留下了。」

  阿袁想了片刻,「那黃安正呢,他又是誰殺的?」

  「我猜是劉蓁。可能他要殺黃安琪,被劉蓁和黃安娜看到了,然後反而被劉蓁誤殺了。」

  阿袁想到之前餐廳劉蓁的表現,多少也對上了。

  當真相被推測出了大概,阿袁也不由沉默了,比起這些厲鬼,人心才真是先存魍魎。

  事情過往已知大概,日記本也便完成了它的作用。

  常安在繼續在其他書櫃裡查看有無遺漏的信息。阿袁則將日記本合好躬身塞回矮書櫃裡,手肘卻不小心又碰到邊上擺的一面小鏡子。

  小鏡子晃了晃沒站穩兜頭就往地上栽去,阿袁手忙腳亂,好在趕著落地前接住鏡子。

  阿袁直起身看著手裡捧著那面小鏡子,銅質的小鏡子在手上冰涼涼的,有一瞬彷彿從中看到了黃安娜嬌麗的笑顏。他翻過鏡子,看到背面還黏著張小小的大頭貼。

  大頭貼上黃安娜與一個面容俊秀的少年靠在一起,笑容甜膩如蜜。

  那個少年……是阿袁。

  阿袁閉了閉眼,努力將不屬於自己的情愫驅散了乾淨,他才把鏡子放回到了原位,餘光又無意間往那鏡子上瞥了一眼,恰恰好,對上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一須臾,阿袁險些失聲驚叫,好在反應及時,愣是憋了回去。然而汗毛卻一根根豎了起來。

  有一雙眼睛在從衣櫃裡窺出來,正一瞬不瞬盯著他兩,也不知聽了多久。

  第19章:四人探險

  阿袁不著聲色收回目光,那雙眼睛還在原處,像是並無發現異狀。

  他故作鎮定,幾步走到常安在身邊背對著衣櫃拽了拽他的衣角,剛想比嘴型示意,背後忽然嘭一聲響,緊閉的衣櫃門霍然大開著,竟從裡面滾出兩個人來。

  細看,是一對青年男女。

  兩人都是一臉驚慌,男的頻頻回頭看著自己屁股後面,女孩則是驚恐的瞪著阿袁,「你……是人是鬼!」

  阿袁莫名其妙,「我當然是人。」

  女孩立刻舒了口氣,回頭握拳直捶那個男生,「你推我做什麼!如果外面真有什麼東西,我倆就死定了!死定了!」

  「又不是我想出來的,」男的被她捶得也是惱火恨恨擋開她的手,「有東西在很用力的戳我屁股!」

  被他這麼一說,幾人同時往衣櫃裡面看去,剛巧聽著裡頭傳來嘎吱嘎吱的響動,不過些時,便有一排列隊整齊的綠衣小小士兵舉著長槍邁著細胳膊細腿從陰影處,一個接著一個走到邊緣,順著抽屜縫隙往裡鑽了進去。

  「剛才戳我屁股的就這東西?」男生指著那最後掉進抽屜的小士兵,手都有些顫抖了,「這都是什麼東西啊!」

  女孩則往前進了幾步,小聲咕噥,「……手辦成精了?怎麼有點可愛啊。」

  那對青年兀自在那目瞪口呆,阿袁則抬頭看了看常安在,又瞅瞅兩人,比著嘴型,「他們是人是鬼?」

  常安在沒有說話,他只是搖了搖頭。

  搖頭就是不是鬼的意思?阿袁多少放心了些,轉而問兩人道,「你們怎麼會躲到衣櫃裡去了?遇到什麼了麼?」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兩個人的表情都有些難看。

  「是……我一個朋友,」開口的是那男生,他雙目無神,因著回憶看起來有些恍惚,「我們進來的時候他沒走穩從樓梯上滾了下去……等我們下去扶他的時候,他已經死……死了。」

  他話音方落,身旁的女生雙眼已經泛紅了,她低下頭。

  男生繼續道,「我們想出去叫救護車的,結果電話打不通,連門都找不大了,窗戶也打不開。我們就想到樓上來看看有沒有能開的窗戶,找地方準備爬出去……結果,沒想到他居然……他居然……」

  話到此處,男生牙磕著牙渾身顫抖,已是打起了冷戰。

  「他居然自己爬上來了,」女生替他續完了後話,又幽幽地問道,「你上來時有沒有看到一個脖子折斷的人?」

  阿袁搖搖頭,「沒看到。」

  「那也許是到樓下去找我們了,」女生拍拍胸口放鬆了些,「我們還是在這屋子裡繼續躲躲。」

  她看了眼阿袁,又道,「我叫于麗,他是我朋友叢武。都是這附近大學的學生。本來想趁暑假來這探險玩著,沒想到真會出事,」撇去了先前的驚慌,於麗倒顯得落落大方了起來,「你呢?也是和朋友來探險?」

  阿袁道,「我們也是,我叫阿袁。」他抬頭看了眼常安在,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便又補了句,「這是我朋友常安在。」

  「阿袁?這名字有點耳熟呀,」於麗上下打量了他幾眼,「人看著也眼熟,你也是C大的?」

  阿袁道,「不是,我是……」

  「啊,我想起來了!」卻是叢武突然大聲叫了起來,「你是黃安娜的男朋友!」

  「安娜?」阿袁沒想到能從這些人聽到黃安娜的名字,「你認識安娜?」

  於麗狐疑的瞪著叢武,「你怎麼連她男朋友都認識。」

  「認識他的是徐帆好嗎,你別瞎想,」叢武白了她眼,「黃安娜在高中挺出名的呢,是三班的班花。徐帆追了她好久,她都沒答應。後來朱玲玲說她找了個賣餛飩的當男朋友,還帶我們去你那攤吃過,我是見過你,不過你估計不記得我了。」他快語連珠,巴拉巴拉就說了一堆,又問道,「你來這?是為了來看黃安娜。」

  阿袁含糊其辭恩了一聲。

  叢武跟著唏噓不已,「你也是痴情,跟徐帆一樣。專門來這,就為了……」

  「你別瞎說好麼!」於麗拍照著他肩拍了一巴掌,「徐帆和彤彤現在好著呢!」

  叢武被她拍煩了,搡開她的手,「人都死了,上哪好去!」

  「你別亂說,」於麗的臉又刷地白了,「彤彤她沒死,她只是……只是跟我們一樣躲起來了。」

  叢武道,「還真別說,分明是你……」

  他的話沒說下去,因為於麗正瞪著他,一雙大眼睛漆黑漆黑,愣是讓他把其餘的話生嚥了下去。

  「好吧,」叢武妥協道,「她也許沒死。」

  一旁阿袁聽他們話裡藏話,又不好直言插問,只等兩人靜下來後才試探問,「你們是還遇到了其他的?」

  「是,遇到很多,我根本沒想到……」於麗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了一個人能將所有的恐懼傾述出來——

  第20章:四人探險

  最先提出要來黃宅探險的並不是徐帆,而是許彤帶來的一個朋友。

  於麗並不喜歡那個女生,她甚至連那個女生的名字也不知道。

  五個人聚在徐帆的家裡,開了個小派對,玩鬧了一整天,臨到傍晚時都有些無聊,便商量著去哪裡打發時間。

  於麗想提前回家,可叢武和許彤都提議去酒吧,徐帆猶豫不定。

  最後是那個不知名的女生忽然插口道,「我們去黃宅探險吧。」

  「黃宅?」叢武反應了好一會,才驚道,「是黃安娜家麼?」

  幾人都是同校,因此對高二段花黃安娜的事也算知曉。

  距離黃家慘案那時候,已隔數年之久,凶手至今逍遙法外。至於黃家的那棟別墅因處於地理位置甚好,也曾有人打過翻修重蓋的主意。奈何負責勘測的工人往往前腳才踏進花園,後腳就因為各種匪夷所思的意外事故被送往醫院。

  久而久之這棟屋子就淪為了本地一處有名的凶宅。

  於麗一聽就不舒服,「去那地方幹嘛,不是聽說鬧鬼鬧得凶麼。」

  徐帆倒有些心動,他看了眼許彤,見她沒甚反應後道,「黃家都被鎖了,難道翻窗進去麼。」

  那個女生道,「我有黃家的鑰匙。」

  於麗不想去,「就算是空屋也是別人家啊,闖別人家不好吧。」

  叢武在旁嬉皮笑臉,「反正黃安娜跟徐公子是老朋友了,參觀參觀朋友家,怎麼了嘛。」

  許彤始終沒說話,只是臉色有些晦暗。

  「瞧你那狗嘴,」於麗見著就出手直捶叢武給閨蜜出氣,「不會說話就別說。」

  叢武被打罵慣了,只笑呵呵當情趣。

  回過神來的徐帆淡淡道,「別瞎說,我跟安娜什麼事也沒有過。」

  這話裡欲蓋彌彰的意味不言而喻。

  於麗瞅了眼許彤一眼,擔心她發飆。許彤與黃安娜同屆,因著徐帆,兩人不和是眾所皆知的了。

  「要去就去吧,」許彤意味不明道,「反正人都死光了。」

  徐帆跟許彤吵了一架,臨到黃宅時兩個還在冷戰。

  離傍晚還有一段時間,屋子裡不算暗,只是灰朦朦的,看哪都像裹了一層紗。

  叢武特意帶來了個錄像夜視儀,四處拍著,徐帆跟著他走走停停,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

  許彤看著他就氣,於麗只好落後幾步陪著安慰她,剛好那個不知名的女生說肚子疼想上廁所,三個人索性結伴一起去找廁所了。

  ※ ※ ※

  「——等等,」一直在旁邊聽著的叢武忍不住插話了,「你一直說的那個女生是誰?我怎麼沒見到過!」

  「啊?就是許彤帶來的那個呀!」於麗莫名其妙,「不就是她提議來這裡的嗎?」

  「你記錯了,」叢武臉色漸漸慘白,他低著聲音,虛弱無力道,「明明是個男的,還是跟著徐帆來著。叫……叫什麼來著,我也不記得他名字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底窺到了無盡恐懼。

  阿袁在旁邊聽著也覺得可怕,兩個人的眼底都多出了一個人,到底是真多出了一個……還是多出了兩個?

  「你繼續說,」叢武顫著聲道,「接下去你們發生了什麼?」

  ※ ※ ※

  叢武他們走的是大廳左側的長廊,於麗她兩則是選了右側。

  相對左側長廊一間接著一間屋子,右側格局明顯要簡單許多。

  兩扇覆滿灰塵的雕花木門之後,是一間寬闊的餐廳。

  夏天的傍晚總是姍姍來遲,餘暉透著窗,將餐廳照得影影綽綽。

  餐廳裝潢猶能見往日堂皇。只是椅子歪倒了一地,牆面地板鋪滿了黑褐的污漬。而佔滿半屋的大理石桌上更是杯盤狼藉,灰塵之外,殘存飯食已是發黑硬結,味道悶在屋裡經久不散。

  「廁所不在這吧,」於麗甫一進屋就覺得胸口發慌,四肢發涼,她捂著鼻子強自鎮定,走到唯一跟餐廳相連的房間門口瞅了眼裡頭,「這間是廚房。」

  「這裡也怪不舒服的,」許彤道,「我們去那頭找找。」

  「在這。」那個始終沉默無語的女生忽然指向角落,「廁所在這。」

  另兩人回頭一望,就見她指著地方,不知何時悄無聲息開了一扇矮門。

  矮門內裡還亮著盞白熾燈,燈光黯淡也渾濁,照著整間廁所看起來髒兮兮的臭烘烘的。

  那女生先一步走了進去。

  於麗見狀忙拉住許彤,「阿彤,你等下陪我。」她是終於找到了和許彤單獨相處的時候,躲到一旁,忙悄悄問,「阿彤,這女生是你朋友呢?怎麼之前沒見過?」

  「是朱玲玲啊,你怎麼會不認識?」許彤頓了片刻,「其實我也跟她不熟,是剛才我在路上遇到的,硬是跟著我要來徐帆家……她和徐帆以前玩得很好,我還以為徐帆也請了她。」

  朱玲玲?這名字確實耳熟,可於麗絞盡腦汁也愣是沒想起這是誰,她皺著眉頭道,「我覺得她怪怪的。」

  「可不是麼,我也覺得她怪,」許彤也道,「她以前不是這麼陰沉沉的,自從……」

  她倏然住了嘴瞪向了廁所,朱玲玲不知何時站在了廁所門口正看著她們。

  她秀氣的臉蛋在燈光照耀下,蒼白的像覆了一層紙張。

  「快進來呀,」朱玲玲看著她們,輕聲道,「許彤,你怎麼不進來呀。」

  於麗不想進去,往後退了兩步。倒是許彤不知怎地,居然快步走了過去,於麗拉她也拉不住,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踏過了那扇門。

  門漸漸合攏,而朱玲玲那張蒼白的臉就貼在門縫邊一瞬不瞬盯著於麗,而就在門徹底關合的那刻,她木訥的臉上也隨之浮現了一絲詭異的笑容。

  於麗在外面等了好久,久到叢武都在大廳叫起她們,「阿麗,阿麗!你們去哪了!」

  於麗看了眼還關著門的廁所道,「我們在餐廳這邊。」

  叢武的聲音一下就變了,「阿麗!你快出來!」

  於麗心頭一跳,又多看了眼那扇門,就在這瞬間,她忽然發現門上多出了一枚赤紅色的木牌,上面刻的是許彤的名字。

  她失聲尖叫了起來,頭也不回的衝出了餐廳,「叢武!叢武!」

  叢武拿著錄像儀正在自拍,見著於麗向他衝來,忙收了錄像儀伸手去摟她,「阿麗,阿麗怎麼了?」

  於麗緊緊抱著叢武,渾身顫抖不已,「許彤她……許彤她!」

  「怎麼就你一個人?」叢武後知後覺道,「許彤呢?」

  在一旁玩著手機的徐帆也看了過來,儘管剛吵過一架,他對這女友還是多少關心,「你們不是去廁所了麼,彤彤呢?」

  「許彤她,許彤她……」於麗怕的口齒都不清了,「她在廁所裡面,門上掛著……」

  「阿麗。」熟悉的聲響猛地打斷了她的話。

  於麗忙循聲看去,就見著餐廳的門口多了一個人,朱玲玲已經不見了,只有許彤一個人,她看上去有點古怪,蒼白的臉上一絲表情也未帶,只是輕飄飄道,「阿麗,你怎麼也不等我。」

  「啊許彤,你沒事吧,我還以為你怎麼了。」叢武鬆開於麗,對著徐帆擠了擠眼,「瞧你家彤彤嚇的,還不過去安慰安慰人家。」

  徐帆看了看他一眼,站在原地沒動。

  於麗不敢靠近那樣的許彤,只躲在叢武後面連聲音都沒敢發。倒是許彤主動朝他們走了過來,她一改之前的脾氣,走到徐帆身邊時還主動牽住了徐帆的手,抬起頭看著他。

  見她這樣,徐帆也沒在生氣,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和好就對了嘛,好不容易在一起,你們吵什麼架呢!」叢武放下夜視錄像儀,拉著於麗走到徐帆他兩身邊,「來,難得來一次。都來合個照。」

  於麗想拒絕,可就在靠近那時,許彤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臂腕。

  許彤的手太冰,於麗被凍的一哆嗦,只覺掉進了冰窟裡。

  「阿麗,」她聽到許彤的聲音貼著她的耳畔,陰嗖嗖的風直往她耳朵裡鑽,「你怎麼不等我。」

  叢武這時已經舉高了手機,四人擠擠挨挨湊到了一處,隨著他喊「一、二、三。」咔嚓一聲閃光燈亮,照下了他們此生最後的合影。

  第21章:四人探險

  合影甫照完,於麗就大力掙開了許彤的手,躲回了叢武旁邊,小聲道,「這裡沒什麼好逛的,我要回去了!」

  「你在怕什麼呢,」叢武有些掃興,「樓上還沒去看,難得來一趟,要走你自己回去吧。」

  徐帆低頭顧著刷著手機沒說話,唯有許彤直勾勾盯著她,「阿麗,你怎麼不等我。」

  叢武倒是看出了許彤的不對勁來,還以為她倆也鬧了脾氣。他慣當和事老,便嬉皮笑臉插嘴道,「阿麗也被嚇到啦。你們也真能找地方,黃家那三口可就慘死在那餐廳。」

  於麗想起了朱玲玲蒼白的臉,想起了餐廳裡滿地黑褐的污漬,她的腳還從那上面踩了過去。被許彤抓過的手臂好像還纏著層冰,凍得她腦袋裡那根緊繃的神經倏然就崩了,她近乎尖叫著,「我要回去!我管你們的!我要回去了!」

  她跟著了瘋魔般繞過玄關撲向大門處,兩手胡亂的擰著門鎖,門鎖被她擰的咔咔作響,然而大門卻仍紋絲不動,她哭了起來,口齒,「怎麼打不開!為什麼打不開。」

  她抬起雙手死命在門上拍著,厚重的鐵門發出隆隆震響,迴蕩在空闊陰冷的大廳裡,如同冤鬼歸來敲響了他們生前的住宅。

  旁側兩男的都被她那模樣嚇到了,叢武最先跑過去攬住她安撫,「好好好,我們回去。我們這就回去,你別哭,來,我來開門。」

  他單手摟抱著趴在懷裡抽泣的於麗,騰出空手去旋門把手,然而試了幾次,仍只聽到門咔咔咔的怪響,愣是沒有打不卡,「怎麼回事?」他看向走到身邊的徐帆道,「你們進來的時候把門反鎖了?」

  徐帆道,「沒有啊,我只是把門稍微帶過去了點,連關都沒關。」

  叢武道,「那是誰把門鎖上的?」

  徐帆靜默了會兒,才道,「我來試試。」同樣動作的重複,無論如何被擰動,門鎖都只不斷發出咔咔的響聲,「是誰惡作劇,從外面反鎖的?」

  叢武啞然片刻,終於意識可能出了什麼問題。

  許彤始終沒有靠近他們,於麗這時候也逐漸冷靜了下來,她抹了把哭花了的臉,「從窗戶,這些窗戶都沒鎖吧。」

  叢武怕她精神不穩定,沒敢從她身邊走開。徐帆只好自己去將附近幾扇雕花窗戶挨個試了試,末了,一臉難看的走了回來,「不行,都被鎖死了。」

  叢武爆了一句粗口,「是誰幹的這缺德事,回頭瞧見了不把他腸子給揍出來!」

  「不過我找到了這個,」徐帆倒還鎮定,他從身後拿出了一把不知何處找來的柴刀,「試試能不能砸開窗。」

  「你當劈柴呢,」叢武目瞪口呆,「這柴刀輕飄飄的,還鏽成這樣,頂啥用呢。」

  徐帆看了他一眼,嘴角漸漸上揚,定格成一抹詭異的微笑,隨後逕自提著那把柴刀走到窗戶邊上。

  他舉起刀,劈向窗戶。

  哐啷、哐啷。

  劇烈的聲響,震得人耳膜發疼。而那雕花玻璃不知是什麼材料做的,被那般砸著竟連一絲裂紋也不曾出現。

  此刻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窗外遙遙有路燈亮起,可離得太遠,均被繁蕪雜草遮滅了乾淨。

  轟隆一聲,有悶聲雷響,自遠方滾來。

  叢武道,「哎呀,怎麼還打雷了。沒看說今天有雷暴啊。」

  沒人理他,偌大的客廳,伸手不見五指。

  叢武的夜視錄像儀也不知丟哪去了,他只好掏著手機照出一束亮光,「徐帆你也別砸了,我們上二樓看看。總不至於整棟房子的窗戶都給鎖死了吧。」

  徐帆劈著窗戶的動作陡然一頓,這一刻他像極了被控線的玩偶,舉著柴刀的手臂直直聳拉了下來,「二樓。」他嘶啞著聲音低低道,「媽。」

  「哎喲,我們徐公子都嚇得叫媽啦!」叢武神經太粗,這時候居然哈哈大笑了起來,「別怕別怕!叢大哥罩著你們!走走我們都上二樓去。大不了找房間睡一覺,等天亮了再想辦法。」

  於麗覺得徐帆也變得怪怪的了,她不敢多說話。只緊緊跟在叢武身後,說來也怪,方才還一副恨不得黏上她的許彤,這時候就像懼怕徐帆般,竟躲得遠遠。

  叢武自說自話沒人捧場,也便靜了聲音。

  四個人悄無聲息,藉著手機帶來的亮光,順著旋梯慢慢向上走去。

  旋梯已朽壞,踩上去嘎吱嘎吱的,響動不斷。

  叢武走的快,於麗被他拽著也跟著快。她不敢回頭,只聽著身後的嘎吱的聲響時近時遠的贅著。

  直到最後一節台階即將踏過時,身後突然貼來一陣冰涼,於麗悚然側首,卻見許彤的臉頰近在咫尺!

  她看著她幽幽道,「阿麗,你怎麼不等等我。」

  於麗慘叫了一聲將她往後一推,恰好叢武回過頭看到了這一幕,忙驚道,「於麗!你瘋了麼!」

  他伸手要去抓許彤,然而為時已晚。

  許彤猛地向後栽去,連帶著身後跟的徐帆也一道被撞下了樓梯。

  兩個人咕嚕嚕,連滾了十來層,最終淹沒在一片漆黑中,靜無聲息。

  於麗這會已連滾帶爬跳到了平台上,躲到了叢武的身後,「許彤她……許彤她!」

  叢武一臉恨恨,拽開她的手,「就知道你跟許彤不對付!你怎麼那麼會找時候,現在怎麼辦!兩個人都出事了!」他拿出手機,直覺就想撥幺幺零,然而上面一格信號也沒有。

  「現在怎麼辦,」叢武急的團團打轉,他跨步就想下樓,「我們先下去看看有沒有出事。」

  「不要下去!」於麗面色蒼白的瞪著叢武,「你不覺得他們怪怪的麼!他們真的是我們認識的那個許彤和徐帆麼?」

  叢武看著她沒有說話,隔了好一會才道,「我們先去裡面看看窗戶能不能打開,爭取找點叫人來。」

  見叢武不堅持下樓,於麗也就鬆了了口氣,「好,我們待會叫人來。」

  於麗話音剛落,卻從闃黑一片的旋梯忽然傳來飄飄忽忽,「叢武,於麗。你們怎麼走的那麼快。」

  嘎吱嘎吱的聲響,伴隨著旋梯的震動,徐帆那張帥氣的臉緩緩出現在視野裡,手機燈光將他的臉打的雪白,像抹了一層白粉。

  叢武不覺一喜,「徐帆你沒事啊!」

  他正要跑下樓去,卻是於麗拽住了他。

  於麗又開始顫抖了,她看起來像哭了一樣,「你看仔細點,你你你——看仔細來!」

  叢武被她態度所感染,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

  手機燈又照了下去,鉅細無遺的將緩緩逼近的那個男生照了個通透。他的頭不自然往側歪著,兩側胳膊像是被打折了般,內肘向外擰著,還有他的腳踝……有一隻明明已經往外折斷了,可他還在扶著欄杆,以一種極為怪異的姿勢向上攀爬著。

  叢武和於麗對視了一眼,同時爆出一聲慘叫,兩個人瘋了一般的像走廊裡衝去。

  而徐帆的聲音就在身後不遠不近追著,虛無縹緲的好似來自陰間的召喚。

  第22章:四人探險

  「就是這樣,我們跑了一會,結果聽到聲音越來越近,乾脆就選了這間房子先躲進來,想等他先走……結果沒想到會等來你。」

  於麗恍如又經歷了遍,話到尾聲,臉色更添煞白,著魔般一個勁追問道,「你們真沒在外面遇到他麼?」

  阿袁搖了搖頭,「確實沒遇到。」

  於麗又問,「那許彤呢?一個盤著丸子頭很漂亮的女孩子,你有沒有見到過?」

  阿袁還是搖頭,「都沒遇到,唯獨在一樓遇到過一個,」他方才聽著徐帆拿出柴刀的那段,心裡隱約有了猜測,便接著道,「拿著柴刀的人。」

  「拿著柴刀?」叢武也是一臉緊張,卻又肯定道,「就是徐帆!」

  「不,那個人很瘦,像骷髏一樣,」阿袁道,「是黃安正。」

  對於這名字,叢武與於麗都是相當陌生的。但是他們卻認識另一個有著相似名字的人,「黃安正是黃安娜的什麼人?」

  阿袁道,「是她沒血緣關係的哥哥。」

  叢武道,「這麼說,徐帆拿的柴刀是黃安娜他哥哥的?」

  「我就說徐帆那時候怎麼不對,」於麗從旁陰森森的插了嘴,「他是不是被鬼附身了,所以哪怕死了以後也能再次爬起來追我們。」

  叢武想著那會的自己,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可我們跟黃安正認都不認識,他為什麼要這麼死追著我們。」

  在經歷過一連串的驚嚇,於麗這會已經振作多了,「你跟鬼講邏輯是失心瘋了嗎。」

  叢武被噎了下,沒有吭聲。

  「開始的徐帆是被附身了,」常安在終於捨得開了腔,他看也不看另兩人,只對阿袁道,「因為厲鬼領域。黃安正一直無法上到二樓,所以他選擇附身看看能不能上來,沒想到還是被推下去了。」

  於麗雙目無神,似入了魔般,「這麼說,彤彤其實沒有死。她也是被朱玲玲附身了,對不對!」

  阿袁沒見過當時的許彤,只是不忍心這女孩難過,便安慰道,「也許吧。」

  倒是常安在又道,「許彤沒有被附身。她是被死去的朱玲玲選為了替身。而後來追著於麗,也是想單獨拉開於麗,讓於麗當她的替身。」

  替身與附身差的可遠,阿袁有些懵了,「怎麼又成替身了?」

  常安在沒有回答他,只繼續說,「他們再看到的那個斷腿斷腳的徐帆也是。他因意外而死,黃安正無法附身死人,所以離開了徐帆的身體。而因意外死去的徐帆,現在追著叢武,就是為了拖著他做替身,好離開這裡,重歸陰間。」

  阿袁似懂非懂,前一個疑惑剛解,後一個又冒了出來,「那為什麼徐帆他們能選擇替身,而黃安正和他母親這些殺了那麼多人,卻是不行?」

  「他們怨氣太重,是不容於世的厲鬼,偏生又是以地縛靈的形態出現的。沒有哪個活人能夠替代。」

  阿袁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幾人正說著話,於麗倏然伸手拽著阿袁,滿臉驚恐問,「你們有麼有聽到什麼聲音?」

  她這麼一說,屋子陡然靜了下來。

  叢武豎著耳朵聽了片刻,屋外靜悄悄的,並沒有甚異響。他覺得以徐帆那副慘樣,既然已經路過了,恐怕沒那麼快回來,他拉開於麗死拽著人不放的手,「你幻聽了吧。他才剛剛路過,不會那麼快……」

  「不——!」於麗神色愈發惶惶,她張著嘴,硬生生將恐懼的驚叫嚥回腹中,扭曲著面孔死死瞪著門的方向,「我聽見了——我聽見了!」

  叢武看她又開始瘋魔了,忙住了嘴,卻在此刻,他終於聽到了從門縫間滲進來的那個聲音。

  ——嘎噠、嘎達。

  空闊的長廊帶起了回聲,很僵硬的聲響,也相對緩慢,還透著幾分虛渺。乍聽著像發條生鏽,卻被強行擰動的人偶,邁著生鏽扭曲的腿,由遠及近著,正朝著這邊靠近。

  於麗緊閉著嘴,牙齒咯咯打著冷顫,面色發青瞧著是快要昏過去了。

  叢武拖著她趕忙往衣櫃裡鑽回原位,剛掩上了一面門,抬頭卻見阿袁還站在原地,他急道,「你還站在那幹什麼,還不快進來!」

  衣櫃夠寬,裡面掛的都是些輕薄的小裙,四五個成年人縮團擠擠,躲在裡頭還是綽綽有餘。

  阿袁看了眼常安在,見他點了頭,便跟著爬了進去,常安在殿後,順手拉上了另一面。

  兩扇櫃門一關,衣櫃裡頓時憋欠了起來。

  這衣櫃像是被施了封口令,一旦進來連呼吸都忍不住屏了。

  阿袁蜷腿縮腳尚覺難受,餘光瞥見人高馬大的常安在,不由得又慶幸自己個矮。

  胳膊貼著胳膊,腿挨著腿,狹窄的空間燥悶難當。好在這衣櫃有一半是百葉門,從縫隙間能多少呼吸些外面的新鮮空氣。

  阿袁稍稍前傾了身,呼吸的同時,兩隻眼睛貼在縫隙間窺著外面。

  屋子裡安安靜靜,那一串小士兵也乖巧蟄伏在抽屜裡再無動靜。可阿袁盯著空蕩蕩的房間裡,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又往外細瞅了片刻,下一瞬間,他猛地往後一靠,蹬出的腿險些踹開了門!

  叢武也被他嚇了一跳,再想到外頭那尋找他們的徐帆,忍不住低聲斥道,「你別一驚一乍的好不好!」

  阿袁沒說話,他只是抬起了一根手指,顫抖著指向了面對衣櫃的那面牆,叢武順勢望去——

  在那面刷得粉白的牆面上上竟悄無聲息多了一道拱形拉門!

  叢武驚的張大了嘴,他側首看了眼身旁雙目緊閉縮成一團的於麗,沒敢叫她。只悄悄瞪著阿袁道,「怎麼回事?我們進來並沒有這門啊。」

  阿袁緊緊拽著常安在的手臂,顫抖著用氣音低低道,「是隔壁房間通往第一間房的門。我沒想,沒想到……」這面牆、這扇門,會追著他們過來。

  常安在微涼的手掌敷在他的手背上,低聲道了句,「不怕。」

  阿袁心下稍定,只待伺機而動。

  第23章:追命符文

  阿袁分心聽著門外動靜,一邊專注盯著那扇拱形拉門。

  拉門的門縫要比之前開得更大,內裡仍是視野難及的黑暗,沉甸甸的,恍如一團無形的引力,吸著整間房間的光亮都黯淡了許多。

  阿袁直覺這間屋子裡會有著比他所看到的這些怨鬼更可怖的存在,而現在這個存在恐怕要破開了封印。

  他心底一時竄著絕望,一時又因身旁的常安在而多少殘存著希望。兩種情緒在他心底撕扯著,使得他的神經也不得不緊繃。

  這會的叢武已經不敢再多說話,他一手摟著於麗緊緊摀住她的嘴,以防她因恐懼而失聲尖叫。

  而長廊間那嘎達的怪響已停留在了門外。

  ——嘎達、嘎達

  先是一隻手從門縫間探了進來。

  這隻手很白,是呈慘淡的灰白,上面點綴著深淺不一的屍斑。當半隻手臂全伸進來的時候,才能發現,他的手腕是向外折斷的。

  他的動作很僵硬,像是推一扇門都要耗去大半的精力。與此同時,在那拱形拉門的門縫間也浮出了一個透明的人影。

  伴著門縫的開大,人影漸漸凝實,最終現成了一個微笑的人。

  很難說它是男是女,它薄得如張紙片,半跪著偎在門口。它的腦袋微微向左歪著,嘴角劃著古怪的笑弧,像是在傾聽。而它全然深黑的雙目卻透著百葉縫隙直勾勾望著阿袁。

  阿袁莫名覺得它很面熟,然而來不及細想,周身倏然就陰冷了起來,那白影的視線好像射出的無數根冰針,悄無聲息扎進了血管間,霎時就凍得人渾身僵冷。

  阿袁瞠大了眼,神魂好似在從身體間剝離,唯一能感覺到的是常安在搭在他的背後那隻手,正輕柔的撫慰著他,像是哄著襁褓裡的嬰兒。

  阿袁強自忍著陰冷,咬著牙不敢吭聲。

  門被推得更開了,一顆歪斜著的腦袋先探了進來。

  徐帆艱難的從向裡挪動進來。帥氣的臉蛋已磕得青青紫紫,渾身關節更像斷成了一截截,行走起來嘎噠嘎達,像是沒嵌好的木偶人,在他的胸腹間有折斷的肋骨從肚皮斜捅了出來,尖銳斷骨纏著碎腸淅瀝著稠血。

  看他這慘絕人寰的死相,方才還能稍裝鎮定的叢武此刻已抖如篩糠。

  「叢武,我知道你在這,」徐帆一張嘴,就有鮮血從口中流淌而出,鮮血浸得他脫節的下顎,可怖猙獰。儘管如此,他的吐字仍是清晰,可這清晰裡也透著虛渺的氣音,勾起人更深沉的恐懼,「你怎麼跑的那麼快,也不等等我……底下好黑好冷,我一個人躺了好久。」

  他緩緩轉動著脖頸,微凸的眼珠逡巡過房間,最終準確的落在了衣櫃這頭,「我找到你了,叢武。」他呵呵笑了起來,「我聽到了你該死的心跳,我聞到了你腐爛的臭味……你像頭哈巴狗一樣哈了我那麼久,現在怎麼不跟我走了。我找到你了,叢武……」

  那隻腳踝斷折的腿在後頭拖著,他搖搖晃晃邁著步向著衣櫃這邊走來,「叢武,我找到你了。」

  被這叫魂般一聲聲喊著,眼見著那死去的友人越靠越近,叢武幾乎心膽俱裂,他駭然慘嚎了一聲,猛搡開偎著他的於麗,抬腳驟蹬開了衣櫃。

  驟然暴露的於麗瞪著咫尺間慘死的徐帆跟著尖叫了起來。

  仍被那陰冷所控,還在恍惚中的阿袁終於被驚回了神,他不及從衣櫃裡出去,就被常安在攬了回去。

  常安在低頭看著他,原就英俊面容被隔間的陰暗勾勒出一抹頹敗的灰,薄唇微動,聲音飄飄然棲到了阿袁的耳際。

  他說,「有我在,別怕。」

  他總愛說這句話,而這句話也似乎每一次都能奏效。

  阿袁在這可怖的場合下,竟也奇異的冷靜了下來。

  叢武已經站在了地上,他雙目瞪著赤紅,鼻孔裡喘著粗氣,半弓著背脊,像是被刺激到極點想拚死一博。

  於麗尖叫夠了,偏又暈不過去,只能躲在角落瑟瑟發抖,嘴裡不斷念叨著,「對不起對不起……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她瞧上去離瘋癲也只差一瞬。

  徐帆咧大了嘴,桀桀怪笑了起來,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叢武幾乎要蹬腿上撲去揍他了,便在此刻!異變陡升!

  偎在拱形拉門門邊的那個白影忽然伸出了一隻慘白的手來。

  它胳膊抻的並不算長,可居然一下就抓到了徐帆的頭髮往後拽著,直拖進了門裡。

  哐噹一聲,拱形拉門被關上了。

  裡面靜了片刻之後,緊接著竟從裡頭傳出了哭號慘叫聲,伴隨著還有令人腿軟髮毛的啃食聲。

  變故發生的太突然。

  以為命絕於此的叢武腿一彎癱到了地上,於麗已停止驚哭。她與側過頭來的叢武對看了一眼,兩人一竄而起,踉蹌著跑向門外長廊。

  第24章:追命符文

  嵌在對牆上的拱形拉門漸漸隱匿不見了,漆粉的牆上只浮了個扭曲的人形,像是有人被強行拖拽近了牆裡。

  常安在不緊不慢推開了衣櫃門,邁出長腿踩到地上。

  阿袁慢他一步也爬了出來。那拱形拉門一關,他身上的陰寒感就散了乾淨。

  能生啖惡鬼,能自如隱匿,可見那拱門裡的東西有多麼凶戾……

  他想快點從這間屋子跑出去,常安在卻拉住了他,「你看這裡。」

  阿袁正警惕著那扇拉門,聞言回頭一瞟,一隻綠衣的小士兵正站在衣櫃下側的抽屜邊緣,上下搖動著胳膊,向他招手。

  「這是做什麼?」他想起方才那爬進這抽屜的一排小十兵團,「難道要我們打開這抽屜?」

  常安在恩了一聲道,「打開看看。」

  阿袁離的近,便伸手拉了開來。

  先入眼的自然是那一排小士兵。它們列成了橫隊,此刻仰著頭在看著阿袁,而它們身後擺著是個小巧的皮包。

  「這是……」阿袁隨意一瞥,心念一動,「劉蓁的包!」

  那包顏色是暗紫色的,材質像是鱷魚皮,樣式與報紙上圈出來一模一樣。只是包裡更鼓囊了些,應該藏著什麼東西。

  阿袁伸手想拿來看看,結果其中一隻站在包上的小士兵突然將手裡的槍往他手指頭上一戳。

  阿袁被戳了下,沒多疼,倒是有些奇怪,「這不是想把包給我們?」

  常安在看著那群手舞足蹈的小士兵靜默了片刻,「也許,它們是想跟我們換它們的小團長。」

  「誒?」

  常安在拿出了那隻一直在他口袋裡掙扎的小團長,輕輕放在了那排小士兵的正前方。

  所有的小綠衣全都舉高了槍支敬著禮,迎接自己的長官。戴著帽子的長官也立馬回了,它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踏著正步走到了橫隊的一頭,然後在它的帶領上,所有的小士兵們都踏起了步,整整齊齊的向著抽屜的縫隙間走去。

  當最後一個小士兵的身影消失在狹縫間後,細碎的踢踏聲戛然而止。阿袁才去伸手拿起了那個皮包,皮很小,是以拉鏈一到一半時,包裡鼓塞的物品已擠了出來,嘭地掉在了地上。

  ——一把滿佈暗紅紋路的小手槍。

  常安在先一步彎腰將槍撿了起來,他翻轉著槍,細細查看著其上紋路。

  阿袁在旁也跟著瞅了半天,「這上面畫的是什麼?看著怎麼有點眼熟的樣子。」

  「是黃安琪的血畫的,」常安在沉吟片刻,拿著槍遞給了阿袁,「你收著,這個也許能殺鬼。」

  阿袁順手要接,可指頭剛觸到冰冷的槍體時,又忽然收了回來,「還是你拿著吧,留著防身也好。」他生怕常安在不肯收,忙又加了一句,「我身上還有你給我的那個紙紮人,能抵一條命,你就不一樣了。」

  他說完話,慣性抬頭瞄了眼常安在,哪知對方面色蒼冷,殊無表情,只盯著他一動不動。

  ……雖然長相完全迥異,可阿袁就莫名覺得他很像,很像方才跪坐在那拱形拉口的人影。

  有一瞬間阿袁大腦一片空白,幾乎要肯定常安在被附身了,常安在卻忽然笑了一下,如春陽暖冰霜,整個人都生動起來了,他半開玩笑道,「真給我?這可比那紙人好使多了。」

  阿袁怔愣住了,難道方才是時間遭了鬼的定格?他瞪著眼前的常安在,試探道,「常安在?」

  常安在正掂量著那柄槍,聞言「嗯?」了一聲,向他看來,「怎麼了?」

  他看起來一如往常,阿袁搖了搖頭,心底提起了那口氣卻怎麼也放不下來,「沒事,你快收起來。我們也快點出去吧。」

  「別怕,「常安在伸手揉了他的頭髮,像是對待小孩子般,「有我在呢。」

  「——有我在。」這一句話落在阿袁的耳際,好像自動起了回音。記憶有一瞬間恍然,大腦裡好像有顆螺絲被旋動鬆了,某些流竄的影像倏然從眼前逝過。

  阿袁怔愣愣盯著常安在,下意識張嘴呢喃出一聲稱呼。

  常安在道,「阿袁?你說什麼?」

  修長的手指搭在了阿袁的額頭間,冰泠泠的,像是森冷的夜霜,阿袁一下子又回過了神來,「啊?我沒事!」

  常安在微蹙了眉,「你怎麼一直恍恍惚惚的。」

  阿袁抹了把臉,這一會是徹底清醒了,「我沒事,」他笑著敷衍道,「被嚇丟魂了吧。」

  「別說胡話!」常安在驟低沉了聲音,他難得當著阿袁的面,收了笑容,只沉聲斥道,「在這地方,有些話不能亂說。」

  這樣的常安在明顯是有血有肉的。阿袁又收了心裡那點懷疑,悻悻道歉,「對不起。」

  常安在嘆了一口氣,拍了拍他的肩,「待會跟著我,別亂跑。」

  阿袁如雞搗米連連點頭。

  常安在不再說話,阿袁也不敢再出聲。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黃安娜的房間,門在後面自動合上了。

  第25章:追命符文

  窗外的光線好像比先前暗了許多,有粘稠灰霧遮蓋了視線,沉悶悶的壓著人胸口發喘。

  長廊還剩前方兩間屋子,盡頭是一處小陽台。茶色玻璃門半敞著,能隱約瞅見白色薔薇,盛放在陰灰薄霧間,像是由無數白灰攢出的一片。

  阿袁還是帶上了劉蓁那個小皮包,他覺得這包上說不定也附著劉蓁的靈魂。

  阿袁琢磨了片刻,「這麼推的話,那槍裡藏著說不定是黃榮強?」

  常安在道,「不一定,你忘了麼。黃榮強只是失蹤,並沒說他死了。」

  阿袁道,「在這種鬼出沒的地方,那個作惡多端的黃榮強真能活下來?」

  常安在道,「也許。」

  阿袁對此表示懷疑,不過他也沒糾結這個問題,轉而問,「我們現在算是找齊了四樣東西吧,那接著要做什麼?上三樓去?還是拿著那槍去殺鬼?」

  常安在似笑了一聲,「我殺鬼,你做什麼呢。」

  阿袁異想天開道,「我掩護你,或者我當誘餌?站在高的地方嚎一聲,我在這來抓我啊!等鬼都出現了,你再拿槍一個個把它們都幹掉,我們就能大搖大擺的出去啦。」

  常安在笑了起來,「你這想法可真好。可惜,這槍裡就一顆子彈。」

  「一顆?」阿袁吃了一驚,「一顆能頂什麼用?萬一準頭不好的,那不白瞎了麼。」

  常安在道,「所以要小心點,別隨便浪費了那三條命。」

  阿袁道,「我會小心的,你放心。」

  第四間房間距離第三間其實並不遠,然而兩人走了一會了,那房間還是不遠不近戳在陰影的地方。

  「怎麼回事,」阿袁頓住腳步,看著那房間,「我怎麼覺得這麼像遇到鬼打牆?」

  常安在道,「看你腳下。」

  阿袁一低頭,不知何時他的腳下多了一份報紙。

  「這是……」阿袁彎腰撿了起來,「怎麼這麼巧,是誰故意放在這的麼。」

  又一份泛舊的老報紙,幾乎一樣的內容。只是紅色的圈已不再畫在那四樣物品上了,轉圈畫在了照片中的另一個人身上——

  是黃榮強。

  然而與之前不同的是,報紙上的黃榮強並沒有看向鏡頭,他神色有些驚慌,正往後看著,照片恰好定格在這裡。

  阿袁上下翻了一遍報紙,沒再看到其他地方有勾畫的痕跡,「這怎麼那麼像玩遊戲呢?還是新發佈的任務。也是要我們尋找黃榮強?」

  常安在道,「是的吧。」

  阿袁皺著眉,「黃榮強失蹤都多少年了,這可怎麼找呢。」

  「活要見人,死要見魂。」常安在道,「造成這些厲鬼的源頭惡種可不就是因為黃榮強,也許找到他,就能知道怎麼解決這裡。」

  比起沒頭緒的在這鬼屋裡瞎轉悠,確實有個目標也是好。

  阿袁又想起之前跑出去的兩人,「對了,方才我們見著那兩個去哪了?」他前後看了,也沒聽見一點動靜,「你說他們真的是人?」

  常安在道,「你見著他們的那時候也許是人。」

  「難道現在就是鬼了麼——啊我想起一事」話到此處,阿袁面色稍變,「先前看報紙就說這裡面死的四個大學生其中一個好像就是叫徐帆,」他低著頭下意思喃喃道,「我說這名字怎麼這麼耳熟。

  他抬頭想看看常安在的反應,然而常安在面色如常好似並不驚訝。

  阿袁也因此稍稍鎮定了回來,眼見那兩個疑似鬼的也沒出現,他忍不住揣測道,「那他們既然早死了,我們怎麼還會遇到這種事。於麗他兩看著真不像鬼……總不成是時空交錯,我們遇到了還沒死去的他們?」

  常安在搖了搖頭,「不,就像我們一進來的時候遇到的黃榮強他們一樣,與其說是鬼魂導致的時空錯亂,不如說是他們留下的死前執念影響。」

  阿袁疑惑道,「死前執念?是想復仇麼?」

  常安在續道,「也不是。一般人死時,最大的執念可不是復仇,而是對生的渴望,所以其實真正的厲鬼並不是那麼容易出現的。而正是這種對生的執念,導致了死前場景的不斷重複出現,已經死去的人往往在妄想能夠逃脫那一刻,但是已經發生的事是不可逆轉的。所以才會有地縛靈的存在。他們也許就是這種地縛靈。」

  阿袁似懂非懂,「所以你說也許是人的意思是不是,他們在那時候以為自己是人?」

  「我也只是一種猜測。這地方太詭異,很多事情是說不通的。也許如你所說是鬼魂導致的時空交錯,也不一定。」常安在頓了一頓,意有所指補了一句,「別太相信你所看到的。」

  阿袁點了點頭,還欲再言,身後忽又有尖叫聲炸響,緊接著是凌亂的腳步聲朝著這邊狂奔而來。

  這場景真的跟於麗描述的一模一樣。

  阿袁回過頭去,長廊盡頭兩個人影由遠及近向著他們的方向逃來。

  「阿袁!」叢武遠遠叫道,「你怎麼還在這!」

  如果這是死去場景的不斷回放,回到臨死前的死者又怎麼會叫得出他的名字?

  阿袁看了眼常安在見他沒給反應,便回過頭去,果然是叢武和於麗,兩人都跑著氣喘吁吁,額頭大汗濕了鬢角。

  阿袁道,「你們還在躲徐帆?」

  叢武驚道,「你又看到徐帆了?徐帆不都被哪門吞了麼!」

  「誒呀,先別說了!」於麗在旁急著跺腳道,「那東西要追過來了!快跑啊!」

  叢武忙又撒開了腿,跑了老遠才丟下一句,「你們也快跑啊!別磨蹭蹭的了!」

  阿袁心覺不妙,再一回頭一看,身後三間房門不知何時竟都不見了,只剩灰白的牆壁上攀著道悄無聲息出現的赤紅紋路!

  那紋路扭曲古怪,如活生生的游蛇般。時而抻展身軀,時而頭尾相銜,變幻莫測,然而每一次伸展或環圈,都伴隨著細微的顫動,看起來就像這蛇般的紋路正遭受著莫大的苦痛。

  隨著這紋路次次變換,阿袁終於認出來,這赫然就是第一間屋子門上畫著的符紋!

  第26章:追命符文

  符紋遊走不快,抻展時行,環圈時停,而當它每一次前行,身後便有濃稠的黑暗籠罩而來,連帶著窗外的光,也一併吞沒了乾淨。

  臨到此刻,饒是淡定如常安在也有些臉色不好,「那屋子的厲鬼吞了徐帆怨氣倍增,怕要撐開封印了。」

  阿袁惶惶然,「那怎麼辦!」

  常安在牽住阿袁的手道,「先跑再說。」

  阿袁無法,只得跟著狂跑起來。

  常安在跑的不快,阿袁甚至連喘都沒喘,可就這幾步之內,愣是將已經跑了老遠的兩人給追上了。

  四人前後各自狂奔,眼看就要到拐角盡頭了,對著長廊那小陽台的拉門噹啷一聲被拽了開來!

  四人皆驚!

  常安在摟著阿袁往側急急一避。叢武則拽著前衝於麗往後一退,兩人屁股著地全都摔的個後仰。

  「阿麗——」銀鈴般的聲音從拉門後傳來,「你們去哪裡了呢。」

  一張俏白的小臉嵌在拉門縫間望著他們,腦袋後面圓滾滾,嘴角笑微微。

  叢武驚道,「許彤?!」

  於麗爆出一聲慘叫,一竄三尺,甩下叢武就轉過拐角向前狂奔。

  「阿麗!」叢武叫了她一聲,也立馬追了過去。

  阿袁與常安在跟在後面,原以為在前頭說不定能跑上三樓。哪知拐角一繞,眼前一亮,熟悉的長廊又一次出現在前方。而他們仍站在第三間房間的門口,身後是環成一圈正自掙扎的赤紅紋路。

  叢武張口結舌站在原地,「怎麼又是這裡?!」

  於麗已經崩潰的哭了起來,她撲到窗戶旁,拍打著窗戶,其上符籙被氣流捲的飄飄浮浮,可那窗玻璃就如銅鑄鐵塑紋絲不動。

  叢武手忙腳亂又去抱於麗安撫,兩人在旁糾纏了起來。

  冷眼旁觀的常安在忽道,「是鬼打牆。」

  阿袁急道,「那怎麼辦?」

  雖然符文走的慢,可它畢竟仍在前行。誰知道,被黑暗籠罩時會遭到怎般的可怖。

  常安在道,「把這窗戶上的符籙都撕掉。」

  阿袁驚了,「什麼?全部撕掉?這不是鎮鬼的麼!撕了不是死更慘!」

  「是我想岔了,」常安在道,「這些恐怕不是鎮鬼,而是困鬼。」

  「困鬼?」

  「對,這是符籙造成的鬼打牆,鬼會被困住,人進來也會被困住。」

  叢武終於將於麗安撫住了,聞言急道,「你說什麼?」

  阿袁見常安在又不肯開口,便只得將常安在簡略複述了遍。

  橫豎沒得辦法,這也許還真是希望的曙光。叢武看於麗已經振作了,便去撕起了符籙。

  四人邊跑邊撕,一走廊的符籙轉瞬去了大半,身後追著的那道扭曲的符文也跟著加快了抻展前行的動作。

  在往前跑了一段距離,又是同樣的地方。

  一聲噹啷門響,女孩又出現在了陽台門縫間看著迎面跑來的四人,嘴角的笑容比之前咧的大了幾分。

  於麗停下腳步,惡狠狠瞪了一眼那女孩,抹了把臉上的淚,「滾啊!不要纏著我了!」

  許彤笑著道,「阿麗,你怎麼不等我。」

  就在四人想無視掉她,直接繞拐角時,斜側長廊最後一間房的房門吱呀一聲也被打開了。

  「阿麗!」又一聲清脆的叫喚,帶著感情的急切,「你們到哪裡去了!」

  於麗吃了一驚,側頭一看,就看見那門裡也站著個許彤正一臉著急的拚命朝他們招手。

  「阿麗,你快進來!」這扇門裡的許彤臉色紅潤,滿臉急切直道,「那個人不是我!你不要過去。」

  兩個許彤各站了一處,一個面露詭笑,一個則是一臉急切,熟真熟假好似一眼便能明了。

  「彤彤!我還以為你死了!」沒想到死去的好閨蜜居然還活著,於麗的眼淚嘩啦啦直往下掉,她往前幾步,快步走到門邊,伸手就要拉她,「徐帆他……」

  叢武狐疑的跟了一步,「許彤?」

  阿袁直覺不好,剛叫出一聲,「別去!」

  於麗已經一腳踏進了門裡,那個滿臉急切的許彤霎時間就變了表情,「你在說什麼呢,阿麗,」這一刻她上揚的嘴角已經咧到了眼角,像是有誰拿刀劃出的巨大血口,她輕飄飄的問道,「我確實已經死了呀。」

  於麗驚恐的瞪大了雙眼,她向門外的叢武伸出了手臂,語無倫次的尖叫著,「叢武救命救命!救我啊救我!」

  然而冰冷的頭髮已經纏繞上了的脖頸,死前的最後一刻,她聽到了許彤的聲音,幽幽道,「阿麗,你怎麼不等我。」

  門砰地一聲被甩上了,連帶著門上的木牌晃悠悠的震動著,木牌上刻著鮮紅的名字——於麗。

  第27章:追命符文

  「阿麗!阿麗!」叢武一聲痛嚎,提腳就想去踹門,可是理智制止了他,他只是站在原地,半弓了身,屈肘抱著頭,五指抓撓頭髮,像是痛苦到了極點。

  阿袁有心想安慰他,可張口卻不知如何說起。至於身邊的常安在,這會他正盯著那扇木門若有所思。

  鬼使神差的,阿袁想起了樓下他們躲過的那間屋子,剛泡的熱茶升騰的熱氣,翻到一半的報紙,那間房裡充滿了與整棟樓全然不符的人味,也正因如此,才顯得更加詭異可怖。

  眼前不自覺回放起,一樓在臨走一瞥間看到的那張木牌,他不知道那上面的名字於他是不是只是鬼魂惡意造成的錯覺……

  他抬頭又飛快掃視了眼常安在,卻剛巧對上他垂目望來的視線,內裡透著關切那麼分明,阿袁想起了常安在說的話,「——別太相信你所看到的。」

  這一頃刻,所有的疑心都被這道目光,澆滅殆盡。

  怎麼會是常安在呢,果然是自己太過疑神疑鬼,阿袁暗忖著,如果常安在真的有問題,想殺他的機會豈不是很多?

  思緒百轉,不過一瞬。

  阿袁低聲道,「我們直接上三樓去找?」

  常安在點了點頭。

  旁邊的叢武已經嚎夠了,他回頭看了眼身後越蔓越近的黑暗,抹了把臉上的淚水咬牙狠道,「我們快走!」

  他既如是說了,其餘兩人自然不會停留。三人繞過拐角,面前跑出一間小小的會客廳。背景牆上掛著液晶電視,電視此刻是開著的,沙沙閃爍的雪花屏是唯一的光源,精巧的玻璃茶几配著烏木沙發,

  沙發上擺著個洋娃娃,陰灰的光線打在它瓷臉上,塌陷的鼻唇像是向內凹出一張佈滿獠牙的口。

  匆匆行到此處,走在前面的常安在忽然停下了步伐。阿袁跑的快,直接撞到了他的背上,卻又被他旋身轉來摟了個滿懷。

  熟悉的氣味縈著鼻間,阿袁深深嗅了嗅,抬起頭來看向常安在,有些驚疑不定,「怎麼了?」

  常安在低下頭,面色不辨喜怒,目光沉沉盯著他——不,是盯著他的肩膀。

  阿袁登時緊張了起來,想拿手去摸自己的肩膀,又唯恐摸不到不該碰的,他壓著聲音緊張的問,「我肩膀上有什麼麼?」

  常安在一言不發,僅伸出手輕輕的在他肩上一捻,縮手時白皙的指尖頓時溢滿了黑灰,與此同時,阿袁的耳邊突然竄出了一聲細弱尖叫——

  那尖叫短促,然而一聲剛歇另一聲又起,層層疊疊好似無數個嬰孩在啼哭般。

  阿袁被那聲音刺激的頭疼欲裂,可下一秒,所有的聲音霎時又熄滅了,在短暫的靜默之後,一聲微弱弱的哼歌飄悠悠的響了起來,「……蟲兒啾啾鳴,花兒閉閉眼。寶寶寶寶快快睡,媽媽很愛你……」

  一隻漆黑的小手緩緩浮現在阿袁的左肩上,耳邊有人悄悄的問,「叔叔,救救我們呀。」

  是那隻小厲鬼……是那隻小厲鬼——!它至始至終都趴在阿袁的肩膀後,聽著他們說話隨著他們奔跑一直一直的……

  阿袁的臉色煞白了下去,小厲鬼在此刻出現意味著什麼,是它的媽媽終於衝破了那追逼的符鎮?有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要完蛋了,他抬起頭用雙目愣愣的看著常安在,嘴巴微張,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此刻的常安在面無表情,似也覺棘手,就在阿袁以為他也無計可施之時,他揚手抓向了阿袁肩膀上的那隻小手——

  電光火石間,背後那小鬼爆發出一聲尖嘯,阿袁只覺餘光有一團黑影嗖的出現又嗖的竄遠,須臾投入了沙發上躺倒的那個洋娃娃身體裡。

  那洋娃娃跟著咯咯大笑了起來,笑著笑著有兩行漆黑的液體從眼角淌了下來,爬滿裂紋的玻璃眼珠瘋狂的在眼眶裡打著轉,轉著轉著兩顆眼珠竟同時脫眶而出,猛砸在阿袁的腿上。

  阿袁駭得險些跳到了常安在的身上,那洋娃娃瞪著兩黑洞洞的眼睛,隨後又發出了刺耳可怖的尖嘯,從它凹陷的口裡,有陰冷氣流呼呼吹出,像是有人隔著狂風在吶喊著什麼。

  方才的驚駭還未徹底平息,可阿袁就是控制不住慢了幾步,他豎著耳朵聽了片刻,竟能隱約分辨出了三個字。

  它在不斷喊著,「替死鬼……替死鬼!」

  正如那長頸的女人所說的——替死鬼?是指他身上的那個紙人?

  阿袁抓住了常安在衣袖,張口欲言,卻在此刻,數條赤紅的紋路倏然從天花板上順著牆壁竄了下來,悄無聲息的如捕食的惡蟒,晃眼間已纏蔓了洋娃娃的全身。

  符文越絞越緊,尖嘯聲嘎然而止,洋娃娃金黃的頭髮開始焦黑化回,塊狀裂痕沁滿了它全身,隨著清脆的碎響聲,整隻洋娃娃在霎時間碎成了一攤齏粉,散落在沙發上。

  始終注意著這邊叢武此刻失控的大喊著,「追上來了追上來了!跑快點啊!」

  幾人這時已穿過了客廳,眼看著就要到達盡頭向上的樓梯時。

  噠、噠、噠——

  沉悶的腳步聲從木質的樓梯上方緩緩行來。

  有人正從樓上往下走著,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

  而身後追來的符文帶來的是籠天罩地的黑暗,就在這黑暗間,一扇拱形拉門幽幽的現出,啪沙一聲輕響,拉門徐徐開了一道縫隙。

  仍是跪偎在門邊的姿勢,蒼白的人影遠比之前來的凝實,它帶著詭異的微笑著看著前方的三人,不急不躁等在那裡。

  如果阿袁他這時回頭的話,會發現那個人影看起來非常眼熟,像極了他身邊的某個人。

  然而誰也沒有回頭,因為樓上的那個人已經來到了視線之內。

  ——乾瘦的身體仍像一截腐朽的枯木,裂大的詭笑幾乎要撕開了它的半張臉。

  柴刀哐啷啷劃過扶欄,留下一道深深的刮痕。

  它停下步,直勾勾盯著三人,又或是透著三人看著他們身後的黑暗。

  對於這看一刀捅死黃安娜的惡魔,阿袁始終是憤恨又極度恐懼的,抓著常安在,「——它怎麼會上來?」

  「封印解開了,他自然還是想上來見他母親一面。」常安在這會居然越發淡定了,他看了眼阿袁手裡還掛著的皮包,「把這個丟出去。」

  此言一出,阿袁想也沒想,直接把手裡掛的包朝著黃安正甩了出去。

  在一旁不停念叨「怎麼辦」的叢武傻眼了,他大聲嘶吼著,「你瘋了嗎!怎麼丟這個!這會激怒……」

  他話音未落,下一秒已是瞠目結舌。

  皮包在觸上黃安正的那一剎那,猝然從中鑽出一個脖頸向後斷著,滿身淌了鮮血的可怖女人兜頭撲到了它的身上,鮮血滴滴答答澆了黃安正一頭一臉。

  黃安正看起來似乎也像吃了一驚,他提起柴刀直往那女人身上劈,一下一下如砍木般,然而女人絲毫不曾鬆手,更多的鮮血如潮湧般從裂口處汩汩而出,淅淅瀝瀝淌滿了腳下的樓梯。

  「還我孩子……把我孩子還回來!」女人的眼裡透著深重仇怨,她死死掐著黃安正的脖頸,張嘴撕咬著它的頭臉,人皮與頭髮從她的齒間簌簌落地,混在血污,腌臢的可怖!

  黃安正手裡的柴刀,哐噹一聲掉在地上,他發出了聲嘶力竭的嚎叫,伸著幹枯的指爪從女人的後背處狠地掏進她的胸腹裡。

  兩個人撕扯糾纏,片刻之後,竟嗖地變成了兩道灰煙往下一遁,地上的皮包猛地鼓起,又倏然癟了下去。

  黃安正不見了,女人不見了。

  唯有柴刀伴著皮包,靜靜地躺在一攤血泊裡。

  第28章:夢境徵兆

  猛鬼打架,前所未見。饒是此刻是危機時候,叢武也看愣了神。

  阿袁怔怔道,「這是……劉蓁?」

  常安在像是早有所料,淡淡道,「黃安正當著她的面先砍死了她的兒子,劉蓁恨死他了。可惜剛成鬼不久,怨氣再深也只能依憑它物。」

  叢武已經捏著鼻子踩過一灘血泊,蹬蹬蹬沖上了樓道,他還挺有良心,跑的同時不忘回頭看了阿袁,「還不快跑,你發什麼呆啊!」

  常安在拍了拍阿袁的肩,也跟著上了樓道。

  阿袁快步跟了上去。

  可就當他要踏上第一階樓梯時,他忽然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有什麼東西挨上他的腳踝。他忍著恐懼艱難地彎下了脖頸,兩隻蒼白的手正握在他的腳踝上。

  身後響起了無數的竊竊私語。

  「阿袁。」

  「阿袁。」

  「——阿袁。」

  每一個聲音都在喚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它們或是哭啼著、或是嬉笑著,它們都在喊著,「阿袁。」

  「——留下來。」

  「留下來……」

  「阿袁……」

  「我一直在等你。」

  ……

  一隻蒼白修長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聽到了熟悉的聲音低低地喚他,「阿袁,」那個聲音說,「我在這。」

  阿袁想起了那個扮成常安在為他引路的鬼,難道從那一刻起它就是要引誘著他……走向這間被封印的房間?

  「喵——」

  一聲貓叫在這紛亂呢喃低語間顯得無比清晰。

  阿袁睜大眼睛,一隻熟悉的白貓正延著前方扶欄向他走來。

  蓬鬆長尾高翹,雪白的毛髮油光滑亮,它的步伐緩慢,而身姿矯健。

  它仰著頭,與阿袁對視著。泛灰的圓眼中一丸銀珀,於晦暗間熠熠生輝,它又輕輕喵了一聲,一躍落在了地上。

  ——隨著每一步的靠近,雪白的絨毛在漸漸褪去油亮光澤,滾圓的身軀在飛速的消瘦。而當它完全走到阿袁身旁時,它已經站立不穩,蜷趴在了地上。

  片刻之後,白貓閉上了眼再也不動了。

  阿袁知道,這代表著他的第一條命已經喪失了。

  然而這遠遠還未結束。

  那隻手環過他的脖頸摟抱住他的肩膀,冰冷的唇貼著他的耳畔,親暱的喚他,「阿袁——」

  阿袁動彈不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前方樓道,常安在的背影越走越遠。有幾次他是想張嘴喊他的,然而每一次話音臨到喉頭都化為了沉悶的吐息。

  他不想讓常安在做他的替死鬼。

  又一隻黑白相間的花貓憑空出現在他的附近,向著他走來,照例在靠近他的途中失去了全部的生命力,然後蜷縮在他腿邊僵硬變冷。

  纏著他肩膀的手帶著他在後退,退的很緩慢。阿袁終於明白了這鬼的意圖,它根本就是想在將他拖回巢穴前耗盡他三條多餘生命!

  當第三隻閃著一雙金瞳的黑貓從黑暗裡步出來,阿袁已經徹底絕望了,陰冷鑽進了他的毛孔裡,森森寒氣在他的血液間逡巡,阿袁嘴裡苦澀,凍得眼前發黑,他想原來死亡就是這種感受——絕望寒冷,無盡黑暗。

  就在他以為自己這次必死無疑之時,盡頭的樓道倏然拐出一個人影。

  阿袁難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那竟是已經走遠的常安在!

  他步伐不大,走得卻極快,一步一階,晃眼光景已經站在了他的面前。

  「阿袁。」

  常安在看了眼勒著他肩膀的手臂,抬手碰了碰那伸來的臂膀,嘴裡低喃了一句什麼。

  阿袁正滿心惶恐一時沒聽清,頃刻間緊抓著他的數隻手同時一鬆,常安在一把撈過他的肩膀,帶著他往前走了兩步,將他往樓道間猛地一推。

  束縛太久,驟得解脫,阿袁被這麼一推直接跪撲在了地上,膝蓋撞擊的疼痛險些逼出了眼淚,他顧不得太多,抓著一旁扶手站起來,急著想回身拉常安在一道跑。

  然而為時已晚。

  在離他不遠處,常安在垂手而立,週遭籠罩著黑暗使得穿著白襯衫的他看起來有些孑然獨立,就像徘徊在此處多年的幽魂。

  阿袁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了在他身後有無數雙大小不一的手探了出來,它們摸索著,紛紛向著常安在的身上攀纏而去,如絞殺藤般一點一點禁錮包裹住他。

  常安在被帶著在不斷的後退,他目不轉睛的望著阿袁,許久之後,微微啟唇,直到他完全被淹沒在了黑暗時,那聲音才飄了出來,虛渺的像是回憶裡滲出的幻聽。

  他說,「有我在,阿袁,別怕。」

  阿袁記不清,常安在最後是用什麼表情在看他的。

  第29章:夢境徵兆

  當叢武折回來時,二樓已經恢復了原狀。客廳狹窄暗淡,只從對面盡頭折拐的廊窗邊透來灰濛蒙的光。

  饒是如此,他還是不敢冒險下樓。他看著捂著臉跪匍在地的阿袁,想去拉他,又想起之前徐帆那樁可怖,於是又旋踵噔噔噔爬高了幾層樓梯,才回過頭,距離遠遠小聲喚他,「阿袁?阿袁,你怎麼了?」

  阿袁是被聲音所驚醒,他茫然的直起身,樓梯間亮著盞渾濁的黃燈,他也因此看清了正向他俯視而來的那人是已經跑了老遠的叢武。

  阿袁沒及時應聲,樓道寂靜如死,有細小的飛蟲環著黃燈撲繞著,在觸碰到內裡燈泡的那瞬間,呲一聲燒成了一點焦黑。

  事實上,在常安在消失的那一刻,阿袁迷迷糊糊似乎已經想起來什麼,他頭痛欲裂,混亂的恍惚撕扯著他的神經,那象徵的最後一條生命的黑貓出現在他身邊了幾次,好在他是挺過來,不然憑白浪費了常安在的犧牲。

  可惜那記憶並不持久,直到這會真正清醒時,他的大腦仍只死死記住了他身為餛飩攤販的角色。

  「阿袁,阿袁?」叢武緊張的抓住了扶手,唯恐阿袁已經死了,他試探著道,「阿袁,你沒摔著吧?」

  阿袁抹了把臉,他回頭看了眼一如之前的客廳,轉而望向叢武,「我沒事,只是剛崴了腳。」

  叢武有些狐疑瞪他,忍不住就說了句蠢話,「你真活著?」

  阿袁沒理他,他站直起身腳踝酸脹的厲害。他撩開褲腿一看,他腳踝間浮起了層泛黑的印記,呈五指狀。

  他扯開衣領,順道瞅了兩眼。鎖骨處一樣泛了黑漬,像是被繩索死勒出來的。

  「你哪碰出的那麼大道印記!」始終觀察著他的叢武這會不禁大驚小怪,「你被鬼抓了?怎麼逃得脫!」

  「是,剛才大意了。」阿袁跺了跺腳,邁步跨上了樓梯,三兩步就走到了叢武身旁,伸手忽然拍了拍叢武的肩,「我還活著。」

  叢武被他拍得嚇了一跳,差點後一步栽到樓下,透著單薄的衣服能感覺到對方掌心的熱度,叢武悻悻抹了把臉上的冷汗,「那就好那就好,我這不擔心你呢。我們快走吧。」

  叢武當然沒這麼好心的跑回來等他,在這隨處都見厲鬼的樓房裡,兩個人一起總比一個人瞎轉悠來的安全。

  之後兩人再無多話。

  樓梯不見盡頭,一路踩著朽梯,連竄嘎吱聲不絕於耳,聽著聽著恍如身後跟著一串人。

  叢武屢屢回頭,就見著身後只跟了個面露恍惚的阿袁,叢武總覺得他也不對勁,可偏生不敢指出,只能卯足了勁頭在前走。

  只是光這麼走著,就好像這樓梯無窮無盡般。這地方又靜的人發慌,他實在憋不住了,「這樓不高啊,這樓梯怎麼還沒走完。」

  他話說完,立馬回頭瞅了阿袁的反應。

  阿袁正沉浸在自己的心思中,聞言一抬頭,就見著再上幾層樓梯處現出了一片緩台,緩台深處有玻璃的折光隱隱,「這不就到了。」

  叢武吃了一驚,往前一看,不由咂舌,「怎麼回事!我剛剛看前面還是樓梯的呀!」

  不管怎麼樣,能到一個平緩的地方,總比無窮無盡的樓梯來的讓人心安。叢武舒了口氣,一步連跨三階,幾乎連滾帶爬著上了緩台。

  阿袁慢了幾步,他正專注著那黑暗深處的折光,可剛要細看時,那光霎時如針如刺一下刺進了他的眼瞳深處。

  與此同時,他前腳剛抬離最後層樓梯,一步踏落,腳下猝然踩入了一團棉花般的柔軟。

  前傾的身形剎那失了穩頭,腳下好像有一雙手正拽住了他,使得他不由自主往下墜去。

  呼嘯的風聲刮過耳畔,阿袁努力眯了眼縫試圖看清周圍,然而他只看到了刺眼的折光向他倒沖而來,須臾覆蓋住了他全部的視線。

  恍如從幾百層高樓直墜而下。

  阿袁猛地睜開了眼,身下咔呀一聲怪響,他一下掙坐了起來。習慣了黑暗的雙目在短暫的迷濛之後很快的看清了週遭。

  牆邊倚著張瘸腳的桌子,桌上擺著個小小電飯煲,電飯煲旁瓷碗磕了邊角。對樓人家的燈光照著糊滿報紙的窗戶發著亮,像是為這間屋子免費開了盞檯燈。

  阿袁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蓋著件洗得泛白的黃T恤,身下是墊著張糟亂草蓆的木板床。

  這間房於他太過熟悉,是他賣餛飩的這些日子裡唯一的歸宿。

  冷汗將他一頭短髮打的濕漉,阿袁看起來很冷靜,他從搖搖晃晃的床上爬了起來,幾步奔到盛著冷水的菜盆旁一頭將腦袋埋了進去。

  炎炎盛夏,兜頭的冰冷使他不由自主地一哆嗦,也因此涼回了他的神智。

  原來之前鬼屋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場噩夢?

  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他想到為他而死的常安在,想到更早之前就已經消弭人世的黃安娜,舉目世間,與他再有聯繫的人,他竟再記不起一個,難道……到頭來他真只是一個了無親友的小攤販?

  水盆裡發出咕嚕嚕的聲響,阿袁憋著最後一口氣許久,還是掙了出來。

  他甩了甩腦袋,水花肆濺著,連帶著短毛間挨著的幾片菜葉。

  他克制著一陣陣揪心的空虛,努力想給自己找點事做,然而這破舊的屋子裡竟連一台電視都不曾有。

  他趿著拖鞋,在狹窄的房間裡來來回回踱了好久,才抓起枕邊那裂了屏的電子錶。

  時針秒針微微閃著螢光,對應著是九點四十五數字。

  快到十點了,學生們快下晚自習,夜班族們也準備上班了。

  他隨手抓起了床上的那黃T恤兜頭套上,到賣餛飩的點了。

  拖鞋趿拉在地,造成回音蕩在矮窄的樓梯間,驚不起一盞感應燈。

  一路出了樓道,阿袁才抬頭向樓上望去,萬里無雲的夜幕間斜掛了輪彎月,那彎月頗如惡魔惺忪的眼,透著血色,連帶灑落的光也是昏昏沉沉,如隔幽冥。

  舊樓年歲太久,牆體間道道裂紋縱橫著深淺不一的色調。

  舊樓上間間屋內亮著燈,然而間間屋內都死寂無聲。

  往日已是習以為常,今天卻莫名覺得古怪。

  阿袁記起了每間門上掛著不是門號數,而是一個個人的名字。那麼他那間呢,掛的是不是也是他的名字?

  他就叫阿袁麼,還是他有個姓呢?

  阿袁全想不起來了。

  第30章:夢境徵兆

  沿路不見車輛,亦無行人。

  穿過一條街區就是林立高樓,阿袁熟門熟路找到期間那棟格格不入的小洋樓,推開院門從裡頭推出他的小板車。

  餛鈍已經包好,蓋在瓷裡。大鍋裡的骨頭湯咕咕冒著沸泡,鮮香味隨著板車哐啷前行飄滿了整條街。

  阿袁將板車推到街頭拐角停下,他動作利落撐起棚布打開小燈,從車架旁扯出摺疊桌椅,擺起了攤。

  時針轉到十點,悠揚的下課鈴聲從附近的中學傳來。

  屬於暗夜的安靜漸漸被喧鬧所代替。

  孩子們的說笑聲,自行車的打鈴聲,摩托車的鳴笛聲。

  嘈雜在大街小巷蔓延開來。

  然而阿袁始終沒有看到人影,唯有聲音,靠近,又離開。

  有雜亂的腳步聲來到了餛飩攤前。

  有個女孩子聲音脆生生道,「老闆,給我來三碗餛飩打包。」

  阿袁習慣了如此,他扔了把生餛飩下了鍋,掐著時間擺好快餐盒,不多時就將餛飩舀了出來打包放在最前。

  餛飩被提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錢。

  阿袁聽到女聲再漸漸的走遠,伴隨著是嘰嘰咋咋的議論聲——

  「看到沒有,那個就是安娜的男朋友。」

  「哦哦,看起來比徐帆帥耶。」

  「哪有,徐帆可是我們年段的段草。人家有錢又有臉,一個賣餛飩的能比的麼。」

  「就是啊,黃安娜瞎眼了吧。」

  「嘿,都別酸啊。黃安娜家裡有錢著呢,哪稀罕的上徐帆。」

  「她不過就是人家的繼女,再多錢哪輪的上她?」

  …………

  議論聲漸遠,消弭在了夜色中。

  這是每隔幾晚就冒出的聲音,循環得阿袁已經習以為常了。

  熱騰騰的餛飩冒著濃郁的鮮香,吸引來了更多的客人。

  雜亂的腳步聲與叫餛飩的人語聲,阿袁有條不紊的舀好每一碗餛飩。

  當鐵盒裡的錢越來越多,大碗裡的餛飩越來越少直至再無,熱氣騰騰的骨頭湯也熄了裊裊的鮮香。

  餛飩攤前迎來了最後一個客人。

  一道高大的陰影投落了下來,遮了半邊餛飩攤。

  阿袁驚得抬起了頭,這是他這段時間以來,真正意義上看到的「人」。

  俊目修眉,薄唇微抿。

  晦澀的光影於半明半暗間勾勒出熟悉的面容,英俊得一塌糊塗。

  來人垂目看著他,「阿袁。」

  阿袁怔怔的望著他,難以置信,「常……常安在?」

  「怎麼,連哥都不叫了,」常安在笑了起來,拎起手裡提著的東西給他看了眼,「我今天剛好去媽那,她讓我順路帶些吃的過來給你。」

  阿袁只是盯著他,完全不懂他的意思,「你在說什麼。」

  常安在繞過餛飩攤,走來摸了摸他的額頭,「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怎麼看起來迷迷瞪瞪的。」

  阿袁被熱湯熏得滾燙的臉,被他微涼的手指一碰,不由自主的抖了個激靈,遲來的記憶終於將對方的身份扒了個隱約。

  阿袁急退了兩步,「沒事,那你東西給我吧。謝謝你了。」

  常安在不以為忤,順手將袋子掛在了攤板一側的彎鉤上,「你是要收攤了吧。」

  阿袁點點頭,「差不多了。」

  常安在笑道,「我幫你吧。」他話音方落,已經旋踵自顧去前頭收拾起了桌椅。

  阿袁忙要攔他,「我自己來就好了!你快回去吧!」

  常安在避開他的手,三兩下便將幾張桌椅收疊在了一堆,他單手拎著一大疊塑料桌椅往攤邊走去,「你都擺哪呢。」

  阿袁無法,忙將湯鍋罩了蓋板,「放上來就好了。」

  常安在輕輕鬆鬆將桌椅們擺了上去,阿袁便關了頭頂的小燈,收攏了篷布,正式收攤了。

  他推著板車往回走,常安在同他一道走著。

  阿袁見他也沒開車來,以為他要去搭公交,直到他將板車推回洋樓的花園門口,見常安在還沒有先走的意思,忍不住道,「你快先走吧,再晚就沒公交了。」

  常安在道,「十點就沒了,我坐得末班車來的。」

  阿袁傻愣愣的瞪著他,「那怎麼辦?」

  常安在笑微微睇著他,「不請我回去過一夜?」

  阿袁吶吶道,「家裡怕睡不下,不然我出錢你去賓館住下?」

  常安在笑問他,「不歡迎我去你那?」

  「沒有的事!」阿袁總覺不想讓他看到自己住的地方,可是再拒絕下去,意思就太明顯了,何況他並沒有真的就那麼排斥常安在,最後他妥協道,「那好吧。我那地方真挺破的,你別介意。」

  常安在道,「不會的。」

  常安在替他開了花園的門,阿袁將板車推到一旁便匆忙出來了,兩人並排行在空曠,越走越遠。

  彎月靜靜照著身後的矮樓,在他們沒有看到的地方,窗玻璃後密密麻麻站滿了蒼白的人影。

  穿過一條街,就是老房區。

  時間過了十二點,間間屋裡都熄了燈。

  唯有月色與路燈,長明不滅。

  樓道里照例是黑燈瞎火,阿袁不敢走快,領著常安在一步一頓走到了他住的屋子。

  鐵門歪歪斜斜倚著牆,鑰匙卡在生鏽的鎖孔間,發出咔咔僵硬的聲響。阿袁開了一會愣是沒擰開,最後用力往裡一推,發現門是沒鎖的。

  他站在門口遲疑了好久,才去拉開角落常年不用的燈。

  所謂的燈,其實就是懸在牆頭的一顆光禿禿的燈泡,剛亮起時還滋滋閃著,過了好一會才穩定下來。

  燈泡的鎢絲有些發黑,渾濁的燈光連二十平米的小房也罩不完全,破破爛爛的家具有一半仍浸沒在黑暗之中。

  阿袁撓了撓頭攔在門口有些窘迫,「不好意思,我住的地方真挺差的。不然我陪你出去開間房?」

  「不用,這挺好的。」常安在攬著他肩拍了拍,從側走了進去,將手裡的袋子放在了桌上,「你晚上吃飯了麼?這是今晚做的苦筍排骨湯,我放保溫盒裡。餓的話拿出來吃。」

  「不餓不餓,」阿袁回身關了門,一條鐵鏈拴到門框上就算上了鎖,他回頭看著常安在還站在那,忙道,「你坐……你直接坐床上吧。」

  常安在也不與他客氣,直接坐在了床上,他環顧了周圍,片刻後道,「你來這多久了?」

  阿袁卡了片刻,才囁嚅道,「很久了吧,我也不記得了。」

  常安在又問,「你怎麼不來找我?」

  阿袁「誒?」了一聲,奇怪的看著他,「我怎麼會知道你在哪。」

  兩人說了這麼兩句似是而非,之後就再無別話。

  阿袁用電飯煲裡燒了一臉盆的熱水,端到一頭角落泥砌的水池邊上擰開水龍頭往裡兌冷水,旁側用防水簾隔了間小地方用來沖涼用的。

  鐵盆裡的水溫差不多剛好,他正準備脫衣服進去洗,後知後覺想起屋裡還多了個常安在,忙探頭道,「我兌了熱水,你要不要來沖個涼?」

  常安在站了起身,「不用,我拿冷水洗把臉就好了。」

  阿袁沒再多說,鑽進簾後。

  第31章:夢境徵兆

  幾瓢溫水嘩啦啦兜頭傾落,澆滅了暑氣的粘膩。

  淋水打濕了全身後,阿袁拿起香皂剛挨著手臂,香皂就從指縫間溜到了地上,順著簾縫滑到了簾子外頭。

  阿袁皺著眉,趴下身去,準備抻臂去撿香皂。

  也是無意間,他抬了眼,赫然竟對上了一雙血紅的眼!

  阿袁大駭間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冰涼的水泥地面此刻像是一塊漫塊的冰層,攤布的水窪沉著黑暗,其下隱隱透出無數張面孔扒在冰層之下。

  幸好阿袁沒有低頭,他只是坐在地上一動不敢動,隔了好久才平復下了心跳,他遲疑了片刻,忍不住又趴了下去多看了一眼。

  簾後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阿袁想起了屋外還坐著個常安在,「常安在!」他的聲音顫巍巍的抖著弧音,然而沒有人應他。

  週遭靜悄悄,恍若孤島。

  明明是炎炎夏日,可陰嗖嗖的涼氣還是直往裸露的身軀上撲朔著。

  他他忍不住環顧了圈周圍,哪知竟從四面防水簾布的參差不齊的縫隙間瞅到無數雙眼睛!

  它在看著他,它們都在看著他!

  慘叫硬生生嚥回了嘴裡,阿袁顧不得擦乾身體,隨手套了條短褲,死命拽開浴簾,趿拉著濕漉漉的拖鞋就狂衝了出來。

  昏暗的燈下,常安在正倚靠在床邊拿著他那破屏的電子錶看著其上閃爍的數字。

  阿袁的頭髮滴滴答答淌著水,吸飽水的短褲沉甸甸的墜著。他為自己的失態有些著惱,看著旁若無人的常安在就忍不住埋怨出聲,「你剛才怎麼不應我?」

  常安在抬頭看了他眼,「你剛才叫我了?」

  阿袁也覺得自己小題大做了,他悻悻回身洗掉手裡的香皂,拿乾布擦了頭身,便匆匆回了亮燈處。

  阿袁看著常安在還穿著緊繃的襯衫西褲就替他難受,「我這沒睡衣,給你找件短褲背心吧?」

  常安在無可無不可道,「好呀。」

  阿袁從角落的布衣櫃裡千挑萬選找出了一套白色短褲背心給他。

  常安在也不嫌棄,順手就換上了。

  他是典型的穿衣顯瘦,脫衣顯肉。胸腹肌理勻亭,一看就是平日常有鍛鍊的。

  阿袁瞅了兩眼,他每天推著板車來來回回,身材也稱得上勁瘦有力,可不比對方差。這麼想著,阿袁又忽覺得自己可悲,好像除了這個,他也沒甚能和人家比的了。

  夜深人靜,沒有電視沒有電腦,一項娛樂都不存在。

  阿袁提議拉燈睡,常安在沒異議,兩人便都上了床。

  兩個成年大男人擠著一張小床,底下木板嘎吱嘎吱,曳著回音響了好久,愣是穩住了沒塌。

  阿袁側著身沒敢翻出動靜,他心裡發虛,身後雖挨著常安在,可他總感覺不到那裡睡得是人。

  好在常安在先說話了,黑暗裡他問他,「阿袁,你還記得以前的事麼?」

  阿袁遲疑了很久,才小聲道,「我不記得了。」

  常安在再沒應他,想必已經睡了。

  阿袁盯著面前的黑暗,腦內思緒紛呈,一呼一吸間卻也很快就睡了過去。

  阿袁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他,伸著小胳膊邁著小腿,鴨子頭的小膠鞋踩得腳下嘎嘎直響,他搖搖晃晃走在鄉村的田埂間。

  烈日當空,穀物被曬得焉頭焉腦。

  小阿袁不敢跑得遠,只在蹲在原地玩一會便往回跑了,不遠處就是他外公外婆住的老房子。

  紅牆青瓦褪敗了色調,也爬滿了枯藤綠蔓。老房子門前栽著一棵粗壯的李樹,李樹上結滿了青紅相間的小李子。

  那是小阿袁垂涎已久的存在,家裡人從不許他多吃,小阿袁自己還不會爬樹,他只能每天這麼站在樹下望眼欲穿。

  蟬鳴鼓噪,聲嘈鬧耳。

  小阿袁照例站在樹下仰頭望著,期待著能從上面掉下一顆熟的李子,他甚至考慮好,待會趁著家人睡覺的時候進去找根長長的竹竿來捅了。

  然而轉悠的小腦袋瓜都在看到樹杈間多出的那個人時悄然卡了殼。

  那是個穿著白色校服的男孩,他倚靠在粗樹幹間正抻細瘦的手臂從茂密的樹葉間摘著泛紅的李子。

  他傻愣愣的仰著頭望著樹上的男孩。

  男孩剛巧低了頭,瞅見他的表情不由笑了起來,「想吃李子麼?」

  小小的阿袁盯著樹上泛紅的李子,忍不住嚥了好幾下充沛的口水,他用力點點頭。

  男孩道,「那你有什麼跟我換的呢?」

  胖嘟嘟的小手伸進了口袋裡,小阿袁掏呀掏呀,只掏出了顆化了的水果糖,白嫩的指頭沾了橘色的糖汁,像一截橘味的牛奶餅乾。

  男孩搖了搖頭,「我不要你的糖。」

  小阿袁犯了難,他不擅言辭,只能眨巴眨巴望著對方,烏漆漆的瞳仁滾圓像是沁過清泉的黑葡萄。

  男孩又道,「我叫常安在,你叫什麼呢?」

  小阿袁想了想,小聲道,「我叫阿袁。」

  「原來你就是阿袁呀,」男孩笑微微道,「那不然你叫我一聲哥,我就給你李子吃。」

  小阿袁的眼睛亮晶晶的,扯著嗓子奶聲奶氣就喊了一聲,「哥——」

  樹上的男孩笑應了一句,「好乖。」隨後就真替他摘起了李子,他嘴裡還哼了古怪的小調,小阿袁隱隱約約聽出了半句,「…李子樹下埋死人……」

  一顆指頭那般小的青李子撲通掉了下來——

  第32章:漸漸迫近

  阿袁猝不及防被砸了個正著,一下睜開了眼睛。

  灰濛蒙的天花板倒映在視野裡,蛛網綿綿密密纏覆著屋樑,角落高嵌著幾扇天窗,微弱的月光透進來像是一盞點在墓室裡的長明燈。

  阿袁撐著手臂坐了起來,一處不知名的角落,週遭沒有人。

  之前做的果然是夢,阿袁想著夢境裡的場景,頭不由漲疼的厲害,他扶著牆壁踉踉蹌蹌剛站起來,前方拐角就傳來一串蹬蹬蹬的腳步聲,一束手電光打在地面,像是爬動的白蛇。

  阿袁心頭一跳,撒腿就跑,結果才出幾步,身後有人叫道,「哎哎!阿袁!你跑什麼,是我啊!叢武!」

  他止了步回過頭就見著叢武拿著手機站在拐角處看著他。

  見著他完好無損,叢武長舒了一口氣,他踏著老朽的木地板走過來,響動迴蕩著長廊,「哎喲我的媽呀,你可算醒了!」

  看他這樣,阿袁有些不好意思問,「我怎麼了?」

  「剛上來你就突然暈倒了!嚇得我了還以為那些玩意追上來了呢。」叢武踩著一方溶溶月光停在近前,手機白光一晃直停停打在阿袁臉上。

  阿袁被光刺疼了眼,忙抬臂擋閃,急道,「你別往人臉上照。」

  叢武關了手機自帶的手電,收回了褲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看看你臉上有沒有屍斑。」

  歷經於麗一事,叢武也不由疑神疑鬼起來了。

  阿袁只好安撫道,「我還活著。」他看起來很是心不在焉,想著同樣被拖走的常安在,心裡堵得很,可先前的夢境又總讓他錯以為常安在還活著……他不由自主的想,常安在懂得那麼多,也許真活著也說不定?

  叢武沒他這些小心思,對身邊夥伴放下心後就繼續道,「我剛才去探了下這層,這層樓是回字形,房間也挺多,門都鎖著,我推不進去。不過看起來好像沒那些髒東西。我們暫時在這躲躲,等天亮?」

  阿袁望著窗外那一輪月影,「你覺得這裡有天亮?」

  叢武嘆了口氣,「不管怎麼說總比面對那些鬼東西來得強。哎你說人怎麼那麼愛作死呢,找啥刺激不好偏來找這種出人命的。」

  阿袁輕輕道,「只有死亡才能讓活著顯得可貴。」

  叢武嘿了一聲,「所以他們都死了。」他頓了片刻,一拍腦袋似猛然想起來什麼事,興沖沖的從兜裡掏出一物伸到阿袁眼皮底下給他看,「對了對了,我方才撿到了個手機!好像是朱玲玲的!她果然也是在這裡出事的!」

  阿袁看了眼,是老型號的諾基亞板磚,他道,「這手機還有電?」

  「有有有,滿格呢。裡面東西都還在,還有給徐帆發的短信。那曖昧的,嘿,」叢武八卦到最後才拐回彎來道,「不然我咋能知道這是朱玲玲的。」

  阿袁猶豫了片刻,還是憋不住道,「可是朱玲玲失蹤多少年,這手機……怎麼可能還有電?」

  一頭冷水兜頭潑下,叢武被凍得一哆嗦,手指一鬆,手機就被摔在了地上,金屬殼拍在地面上,咚地一聲悶響後,屏幕竟顫巍巍亮了起來。

  叢武往後連退了幾步,見鬼般死瞪著那手機,臉上流露了驚惶幾乎是要掉頭就跑,他不斷將手往衣服上擦著,神經質的盯著那手機,不斷道,「你說的對。」

  阿袁沒有應他,他也低著頭,目光落在手機上。

  屏幕亮起後,鍵盤叮叮叮幾聲響,竟是自行解鎖,進入主頁,打開了一個視頻。

  叢武像炸毛的貓,竄得老高,他不忘拽上阿袁,「跑!我們快跑!朱玲玲要從裡面爬出來了!」

  阿袁直覺這手機沒什麼危險,如果按照找替身的說法……他按住驚恐不定的叢武道,「別急,朱玲玲已經不在這了。」

  叢武恐懼的全身抖得跟過電了一般,「那這手機怎麼會……怎麼會自行?」

  阿袁回憶著常安在的模樣,竟揣測出一個看起來似乎合理的答案,「也許是手機主人的殘念?看看這視頻再說。」

  叢武卡了片刻,居然也安靜了下來,「那就看一眼,」他瞪著那屏幕強調道,「就看一眼。」

  視頻已經開始播放了起來,鏡頭左搖右晃照著一條長街。街上人煙稀少,偶有一輛車也是開得風馳電掣。遠天陰雲低垂,蟬鳴聲遙遙喧囂,瞧著也許將有一場暴雨。

  女生嘻嘻笑聲之後,手機被舉了起來,黃安娜那張嬌俏的小臉跟著闖進了鏡頭裡。

  視頻裡的小姑娘看起來嫩的可人,她似乎很不喜歡被拍,皺著眉直伸手擋住鏡頭,嬌聲嬌氣道,「朱玲玲你別鬧。」

  視頻裡另一個女孩子的聲音脆生生的傳來出來,「哎呀我們班的大美人怎麼這麼怕拍照,是不是怕拍到什麼給徐帆看到啦。」

  她話裡似帶刺,可黃安娜像也習慣了,只道,「朱玲玲你別亂說,我有男朋友的。」

  「就那賣餛飩的?」朱玲玲哼了一聲,怪腔怪調道,「他哪點比的上徐帆了?徐帆人好又有錢,還會搞浪漫,多少女生追得想要他。結果呢,他偏偏看上了你。」

  黃安娜認真應著,「你自己喜歡徐帆就自己追去,賴我做什麼呢。阿袁是沒錢,可是我就喜歡他,難道喜歡還一定要揪出一個道理?」

  朱玲玲酸道,「是是是,您老情人眼裡出西施。你就好好享受現在吧,以後你爸媽絕對不會同意你和那個賣餛飩的,到時候啊,你就等著哭吧。「

  黃安娜低著頭沒再說話。

  朱玲玲哼笑了一聲,隨著一棟洋樓闖入鏡頭時,她的語調倏然一變,「啊!這就是你家那棟別墅麼!果然好漂亮啊!」

  刷得雪白的門扉之後,纏滿了綠枝的白薔薇還未開花,油油綠葉點綴著零星花苞,像是抹茶蛋糕上的奶油。

  鑰匙聲叮叮當響個不停,黃安娜剛打開纏著門扉上的鎖鏈,朱玲玲就撞開她闖了進去。

  繁華鮮妍,青草葳蕤。茂盛大樹遮出樹蔭一片,鞦韆正隨風搖擺著。

  「天啦,你家真是太有feel了!我好喜歡這種房子!」朱玲玲蹬著細高跟鞋跑過綠茵小徑,坐在鞦韆上晃了兩晃,又跑樓房前站著拿著手機對準矮樓,邊嚷嚷著,「hello everybody!現在你所看到的就是我們班花的家安娜小姐的家,這可是本市最出名的一棟豪宅……」

  黃安娜從後面追著跑上來,想奪走她的手機,急道,「朱玲玲你別亂拍!叔叔看到會不高興的。」

  兩人你爭我搶,鏡頭剛巧正對著二樓的窗戶一晃,誰都沒有看到窗邊多出的那個黑漆漆的小孩。

  朱玲玲拿著手機邊躲邊笑,「安啦安啦我自己留著看成嗎,誰也不給看。你就讓我拍拍過個癮。」

  黃安娜有點不高興,她微嘟了下嘴,隔了片刻,妥協道,「你別給別人看。」

  朱玲玲心不在焉道了好,隨後找了根手機掛繩,把手機套到了脖子上,鏡頭朝外,隨著她的走動錄著近處的景物。

  黃安娜對這個朋友沒轍,只好走去拿鑰匙開洋樓的大門。

  鎖頭哐啷啷響動過後,厚重的鐵門被推了進去,昏沉沉的陰暗撲面。

  朱玲玲跟在黃安娜身後探頭探腦道,「你家怎麼這麼黑,也沒個傭人?」

  黃安娜道,「沒有,叔叔他不喜歡家裡有外人。」

  朱玲玲哼笑了一聲,嘴裡自言自語了一句,「說得你就是親生的一樣。」

  黃安娜像沒聽清,開門進去後她就直接往樓上走去。

  朱玲玲落後幾步,客廳落在鏡頭裡儘管極顯陰暗,然而家具擺設卻極顯奢華。

  她顯然很是心癢,湊過去坐坐沙發,摸摸角落的木雕擺件,鏡頭跟著她晃個沒停,直到黃安娜從旋梯側探了頭,「朱玲玲!」她皺著一對秀眉,小聲道,「玲玲你別亂跑。」她頓了一頓又道,「不然你還是回去吧?」

  朱玲玲似乎有點生氣,她大聲道,「不要,你就這麼不歡迎我來你家啊?虧我還把你當最好的朋友!」

  見她生氣,黃安娜也有點急了,「不是不歡迎,唉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她嘆了口氣,「總之你別亂跑,叔叔回來看到會生氣的。」

  朱玲玲顯然也有點怕黃榮強,氣勢不由軟了下去,「好啦好啦,就怕你繼父生氣。我就在你房間好好呆著行了吧。」

  隨著她噔噔的腳步聲,鏡頭也跟著有節奏的搖晃。

  昏悶的旋梯過後到了二樓的緩台,鏡頭一下就對準了緩台旁的母子銅燈。

  銅燈此刻仍點著燭,燭光昏黃黃的,照著銅燈塑像如古物般流淌著靜美歲月。

  朱玲玲湊著銅燈旁大驚小怪,「哎呀,這燈好有味道,是古董吧?多少錢呀!」

  黃安娜此刻都走到走廊那了,聞言忙又回來拉走她,「我不知道,你別碰那個!我叔叔會發火的。」

  朱玲玲不高興道,「這不行那不行的,你家怎麼這麼多事啊。」

  黃安娜為難的低了頭,聲音微弱道,「對不起,可這畢竟不算……我的家。」

  朱玲玲難得靜了片刻,她拉了拉黃安娜的手,「好吧好吧,我們去你房間。」

  兩個小姑娘手牽著手一道進了房間,鏡頭一會拍著可愛的hellokitty衣櫃,一會又對向正在反鎖門的黃安娜那裡。

  朱玲玲撲到柔軟的大床上,鏡頭被她壓在了底下,一片黑暗之中只有兩個人的對話。

  朱玲玲道,「你父母今晚都不在家?」

  黃安娜道,「對呀,他們都出去應酬了。」

  朱玲玲道,「對啦!你那個可愛的小弟呢?」

  黃安娜道,「他今天去老師家補課了,媽媽要應酬完才去接他。」

  朱玲玲「耶」地歡呼了一聲,一下坐了起來,「那今晚你家不都是我們的天下了!」

  黃安娜沒接她的話,只道,「剛才走的好熱,一身大汗的。你要不要先去洗個澡?」

  朱玲玲搖頭,「我沒出什麼汗,你先去吧。」

  「那我先去啦,浴室就在我這間旁邊,」黃安娜站起來小跑去衣櫃裡拿好更換的衣服,又交代朱玲玲道,「你先坐一會,別亂跑。桌子上有飲料你先拿來喝,我馬上就好。」

  朱玲玲胡亂點了頭,揮手趕著黃安娜去了。

  她在床上難得安靜了坐了一會,直聽到旁邊浴室傳來鎖門的聲響後,才又站了起來繞著黃安娜的房間到處看了看。

  她似乎有點百無聊賴,轉完一圈就快步出了房門走到浴室邊,隔著門道,「安娜,你門鎖了麼?我突然有點想上廁所。」

  黃安娜的聲音從裡面悶悶的傳來,「呀,我剛才不小心把門反鎖了。」

  朱玲玲顯然就等她這句,聞言忙道,「沒事沒事,樓下有麼?我去樓下的。」

  黃安娜停了片刻,「那你去樓下的吧,左邊走廊的第一間就是。你別亂跑!」

  朱玲玲道,「不會亂跑的,你又不知道我這人。」

  黃安娜又在裡頭說了句什麼,視頻沒錄清晰,只隨著朱玲玲的一蹦一跳,很快就晃到了樓道那處。

  可她突然又停了腳步,旋踵往後走了幾步,站在了第一間房間的門口。

  ——那道畫滿符紋的門,不知道何時開了。

  鏡頭照著門深處沉沉的黑暗,盡頭有些微光,影影綽綽照出個長發的女人,她坐在床上,點綴著豔紅的白裙子蜿蜒到了地上,在她膝旁另趴著個小孩。

  隱隱約約的歌聲從裡面飄出來,「……蟲兒啾啾鳴,花兒閉閉眼。寶寶寶寶快快睡,媽媽很愛你。」

  朱玲玲愣在那站了片刻,見對方抬頭向自己看來,才想起叫人,「阿姨好!我是朱玲玲,是黃安娜的朋友。」

  那女人好像微微笑了起來,眉眼秀婉,像是生於深谷的一朵幽蘭。她抬起手,對著朱玲玲徐徐招了招。

  朱玲玲好像很冷,兩手直互搓著手臂,「阿姨您忙!我就不進去,我就下去上個廁所。」

  話說完,她也沒敢逗留,匆匆跑下了樓。

  第33章:漸漸迫近

  客廳沉浸暗沉,角落的立鐘發出悶沉的聲響。

  朱玲玲一路小跑著直往左手側的長廊去了。

  長廊還是一如既往的冗長,灰光浮爍,視頻拍不到盡頭。她站著張望著,鏡頭掠過衛生間的門忽然對準相隔的第四間房門。

  與其他刷白的木門不同,這間門上繪著紋路,與其說像符咒不如更似與眾不同的妝點,血色如藤蔓般捲曲伸展在鏡頭裡折射著淺淺的幽光,誘使著來客去推開那扇緊鎖的門。

  朱玲玲嚥了嚥口水,自言自語道,「我就看一眼。」

  她似下定了某種決心,快步走到那扇門前,她的手搭在了門把手上,聲音有些抖,她重複道,「我就看一眼。」

  咔噠——門輕易就被推開了,四面牆角各點了八根蠟燭。房間很空蕩,唯有地面隨意丟著把柴刀,週遭濺著黯淡的褐而色污漬。

  朱玲玲愣在門口頓了片刻,忙伸手關了門,不想剛轉過身,赫然有一抹乾瘦的身影闖入了鏡頭裡——

  在她身後不知何時站了個人。

  朱玲玲爆出一聲尖叫,她不斷後退,直到背抵上重新關上的門,鏡頭也隨之捕捉到了她身後的那個人。

  他瘦得像是裹著層人皮的枯樹幹,脖頸上像戴著項圈般滾過一條紅緞,他的嘴巴很大,笑起來時,兩側嘴角幾乎要撕裂他的半張臉,他的聲音嘔啞,像是鏽刀剮過般,刺耳可怖,他說,「謝謝你。」

  屋外轟隆一聲雷響,閃電劃亮了暗沉的客廳。

  「你是安娜的大哥吧?」朱玲玲的聲音顫巍巍,好一會才從雷聲中清晰起來,「我是安娜的朋友!我我……先上去找安娜了。」

  她話音方落,已經控制不住狂跑了起來,鏡頭被晃糊了影,良久才停止下來,這會她已經回到了黃安娜的房間。

  黃安娜剛洗完頭,正坐在床邊擦頭髮,見著朱玲玲的樣子也有點吃驚,「玲玲你怎麼跑成這樣?」

  朱玲玲大口喘著粗氣,直拍著胸口,「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黃安娜停下擦拭的動作,關切道,「怎麼了?你遇到什麼了?」

  朱玲玲埋怨道,「你還騙我說你媽媽弟弟都不在,害我撞個正著。」

  黃安娜奇怪道,「你在說什麼呢?她剛剛才打電話給我說今晚不回來了,我弟弟也暫時要住老師家。」

  「你騙人!」朱玲玲似乎被嚇到了,啞了幾秒,尖聲怒道,「那個長頭髮白裙子的不是你媽媽嗎?你不想我留下來我走就是了!用得著這樣子麼!」

  「我媽媽從不穿白裙子,」黃安娜的臉色突然變得有些怪了,她低聲道,「你是不是進了這層的第一間房?」

  朱玲玲道,「沒有,我就看門打開著的——」

  「沒有就好,」黃安娜一下舒了口氣,她低聲道,「那間房原來住的是叔叔的第一任妻子,他從來不讓人進去……有時候門也會打開,你可能看到的是裡面掛著的照片。」

  朱玲玲沉默了許久,似乎這個解釋能讓她比較心安,她低聲道,「原來是這樣。」隔了稍時,她又故作輕鬆道,「我還遇到你哥哥,他病還沒有好嗎?怎麼瘦成那樣……走路也沒個聲音,我還以為見鬼了,嚇我一大跳。」

  黃安娜的臉色難看的瞪著她,「朱玲玲你瘋了嗎!我哥前年就去世了啊!」

  朱玲玲怒道,「你別又騙人!我都沒聽你說過!」

  「他是……」黃安娜別開目光,臉色略露了蒼白,「他是自殺死的,叔叔覺得不體面。沒有辦葬禮,也沒同別人說。」

  朱玲玲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又搖搖晃晃坐了下去,她似乎被嚇到了,坐不到片刻她又跳了起來,「我要回去了!」她的嗓門尖得好像一把刀,刮得視頻都起了沙沙的雜音,「我要回去了!」

  黃安娜伸手拽她,「這麼遲了,外面還開始打雷下雨,這附近也沒什麼車。你今晚先在我這,我明天送……」

  朱玲玲一把甩開她的手,神經質一般抓起自己的背包就往外衝,臨到門口時,她又忽然回過了頭來,幽幽問,「安娜,你知不知道你家鬧鬼?」

  不等黃安娜回答,她已經跑出房間。鏡頭瘋狂的晃動,所有過路的景物都被晃成了令人眩暈的殘影,一直到她衝到玄關。

  她戛然止步了,鏡頭終於停止了晃動,驚起的閃電將暗寂的客廳撕成了一段段殘景,那個佇立在玄關處的人影也因此顯得虛幻不堪,像是電視接觸不良導致,雪花屏間躍動的人像。

  他向著朱玲玲走來,他的手臂自然下垂搖擺,那把柴刀提拎在他的身側若隱若現。

  朱玲玲尖叫著掉頭就跑,然而往哪個方向跑去,下一秒鏡頭裡出現永遠都是那個伴著電閃雷鳴的玄關窗門以及不斷向她靠近的人影——

  柴刀緩緩揚起,又飛快落下,刺耳的尖叫伴隨著鮮血的肆濺而漸漸微弱。朱玲玲很快倒在了地上,向上的鏡頭最後映出的是惡魔高高在上的俯視。

  一直到整段視頻播放完畢,兩人都沒有再說過話。手機因為電量不足之後就自動關機了,它孤零零的躺在一方月光中,像是兀自埋首哭述的冤魂。

  「朱玲玲原來是被……」還是叢武先開了口,他的聲音此刻嘶啞,在死寂的長廊裡呼呼地像是一台鼓噪的抽風機,「是被黃安娜她哥給砍死的?包括黃安娜他們一家是不是也是被……」

  阿袁低聲道,「是,都是被黃安正殺的。」他比叢武知道的多些,看完之後也能理出個大概,原來黃安正被殺死後,黃榮強也怕厲鬼鬧事,用血符紋把他同樣給鎮壓了……卻不想來了個朱玲玲,輕易又將這惡鬼放了出來,釀成了之後一連串的慘劇。都說因果報應,黃榮強是罪有應得,但是那些全然不相干的人呢?

  叢武有些傻了,他恐懼道,「那他是不是還在這裡?」

  阿袁搖了搖頭,又覺得自己過於肯定,這麼猶豫了好一會才又道,「我也不確定,但是剛才你也看到了,那劉蓁應該會把他留下來?」劉蓁那凶戾的鬼樣可比安娜強得太多,反正阿袁直覺黃安正是不會在出現了,但是——

  叢武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抓的太緊,阿袁幾乎能聽到自己骨節嘎嘎的聲響,叢武湊了過來,溫熱的氣息貼著他的耳垂,吐露恐懼也隨之被放大了,「你沒有聽到,腳步聲?」

  阿袁不禁打了個哆嗦,他聽到了。有腳步聲正從遠處的樓道向著這邊走來,來人也許穿著是雙皮鞋,鞋底敲擊著地面,響聲沉悶而緩慢。

  咚——咚——咚——

  不緊不慢,像在催逼著人命。

  第34章:漸漸迫近

  他二人對視了一眼,叢武顫抖著問,「是不是黃安正?」

  阿袁低聲道,「我不知道,我們先躲起來。」

  「可是……這些房間門都鎖了啊!我們躲哪去?怎麼辦怎麼辦!」叢武有點驚慌,他忍不住想原地打轉,又唯恐動作帶來的聲響會加快了冤鬼的索命。

  最後還是阿袁眼尖,「這裡有個通風口,裡面應該能藏人。」

  靠在裡側的牆角角落嵌著一扇低矮的通風口,許是之前有人進去過,過濾欄板被拆了一半,歪斜著倒在地上。

  腳步聲還在樓道那頭徘徊,兩人儘量輕著腳步走了過去,一起搬開了過濾欄板。

  叢武在前,他先拿手機電筒照了下里側,髒是很髒,灰塵疊疊鋪得柔軟,好在沒有甚髒東西。他匍匐趴在地上小心翼翼的鑽了進去,阿袁蹲在地上,待他挪好位置後,屏住呼吸緊隨著輕手輕腳爬了進去。

  通風口上下空間很大,足夠成年人蜷縮著,管道往裡延伸冗長,通著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也不知能到達何處。

  兩人蜷定了之後,誰也沒有吭聲。腳步聲剛巧也在這時徐徐逼近了。

  咚——咚——咚——

  叢武緊張的抓著阿袁的手臂,阿袁則盯著外面,他聽的腳步聲靠近,停在通風口旁,又慢慢的往前走去,而至始至終他都沒有看到是誰的腿腳。

  腳步聲遠了,尾音曳著在空曠的長廊裡迴蕩。腳步聲更遠了,似乎繞到了另一邊,要從樓道下去了。

  在這沉悶窒息的狹窄空間,叢武鬆開了緊抓不放的手,輕輕舒了口氣,低低道,「我們算是逃過一劫了吧。」

  阿袁微啟唇,剛想應話,倏然又將臨到嘴邊的話吞嚥了下去。

  咚——咚——咚——

  是那個腳步聲!那個腳步聲又繞回來了,再一次朝著他們這處角落一步一步的逼近。

  緊靠著他的叢武在發抖,他恐懼到極點,連上下牙都克制不住發出輕微的磕碰聲,阿袁忙伸手摀住他的嘴,只覺自己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腳步聲仍是停在了這處通風口的旁邊,頓了幾秒,又慢慢離去了。

  叢武抖得不那麼厲害了,阿袁也收回了捂著他嘴的手,掌心裡濕熱一片,分不清是汗水還是叢武呼吸間悶出的熱氣。

  便在這時,外面突然亮起一道微光,緊接是諾基亞咔咔的按鍵聲,他們先前播放過的那個視頻重新被點開了,進度條被飛快的後拉,直到聽到結尾的那處,從手機裡發出了朱玲玲尖銳的喊聲,一遍又一遍的叫嚷著,「我要回去了!我要回去了!」

  兩人同時色變了,他們聽到腳步聲明顯在向這邊走來,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叢武發出一聲慘叫,捲起身子就往管道深處爬,阿袁被他刺激了一跳,也是手腳並用跟在他後面,兩人都像瘋了一般,任憑蛛網灰塵鋪蓋了滿臉都不敢騰出手擦一下臉。

  這麼爬了有一會,似乎離通風口越來越遠了,腳步聲完全聽不見了,也是鬼使神差的,阿袁驀然停下了前爬的勢頭,轉過頭往後就這麼偷偷看了一眼——他看到了一張側著的臉。

  在濃稠的黑暗裡那臉慘白的嚇人,側著埃在通風口處,直愣愣的盯著他們,目送著他們的遠去。

  阿袁看著那鬼臉的眉與眼,心臟愈跳愈快,那分明是……那分明就是為他死去的常安在!

  常安在望著他,嘴角撕出詭異的笑弧,然而深黑的瞳孔裡卻是阿袁窺不透的悲哀。

  阿袁只覺兩耳耳鳴嗡嗡,眼角像有熱乎乎的小蟲悄悄爬落,他顧不得手髒抬手糊了把臉,才發現那是淚水,悄無聲息爬滿了他的臉龐。

  他好像想起了什麼,又似乎什麼也未曾想起。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恐懼還是難過,只知道咬著牙收回了視線,繼續向前不斷的爬著,像是只有生命的威逼與無盡的逃亡才能壓抑住那洶湧的情緒。

  他這麼無知無覺的爬了好一會兒,前頭的叢武倏然發出一聲驚叫,阿袁恍惚抬起頭,往前伸出的手撐了一空,管道陡然下行,他整個人往前一栽,竟如滾下滑梯般,呲溜一下長摔了下去。

  好在有衣服鉤鉤絆絆,才勉強沒有滑得太過。驚慌之餘,阿袁立馬調整姿勢,手忙腳亂抓著周圍的物事穩住身形,可未等手抓牢,砰地一聲鈍響,額頭卻不知磕到了何處,在短暫的恍惚之後,疼痛緩緩在腦裡炸開,眼前似浮現出了斑斕的色調,一時間,他忘了不出自己身處何處,塵封的記憶就在此刻突如暴漲的潮水般一下溢漲滿了大腦。

  第35章:漸漸迫近

  阮袁對常安在的記憶是從那顆苦澀的李子開始的。

  小小的李子從高高的樹上墜下來,給小阿袁光溜溜的圓腦袋上帶來了一片紅通。

  小阿袁捂著額頭,並不覺得多疼。他彎腰撿起了那小李子,用袖子擦了擦塵土,很珍惜的放回了口袋裡,昂著頭又開心地對著樹上的男孩說,「謝謝哥哥!」

  男孩笑了笑,從樹的另一頭輕巧的滑溜下地。

  小阿袁追著他身後,鴨頭膠鞋嘎嘎嘎嘎響個不停。

  男孩回頭趕他,「你跟著我做什麼?快回去。」

  小阿袁瞪著圓溜溜的黑眼睛看他,也不說話。

  男孩以為他聽了,往前再走幾步,身後嘎嘎嘎聲音又追了上來。

  男孩有點惱了,回過頭揮了揮拳頭,「再跟著我打你哦。」

  小阿袁吸溜著鼻子,細聲細氣道,「哥哥!」

  男孩微皺著眉,似乎對著這個罵不得打不能的小不點很沒轍。便凶著張臉,加快腳步越走越快。小阿袁也不吭聲,就邁著小短腿跟在後面跑,偶爾不小心摔倒了,也沒個聲響,自己爬起來,拍拍膝上淤泥,邁著小短腿跟著身後跑。

  漫漫田埂,蟬鳴蛙叫鳥唱歌。燕子低飛,羽翼驚起了燥悶的風,鄉道間野草低伏。

  男孩走累了,捲了褲腿脫了鞋,赤著腳跳下田溝,踩進了齊膝的泥潭裡。

  小阿袁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吧唧著鴨子鞋在他旁邊走來走去,也想有樣學樣踩進泥潭。

  男孩被他吵煩了,低斥了一聲,「別吵。」

  小阿袁縮了脖子,老老實實就著岸邊蹲下了。

  男孩躬著腰視線逡巡著貼近田溝側岸,待窺得一處隱蔽在雜草間的小洞時,便抻長了臂逕自伸進裡頭掏挖。他眉頭微蹙,似在挖著甚了不得的寶貝。

  旁觀的小阿袁也不禁摒了呼吸,過不多時就見著男孩眉頭一鬆,往後抽出手臂,糊滿淤泥的手指間捻著只暗紅色的小泥團。

  小玩意弓著身渾身硬殼,觸鬚一顫一顫,蹬著幾對步足,兩大鉗子時不時揮舞。

  「這是什麼呢?」小阿袁湊過去認了半天,才從泥團間辯出這是曾經橫屍餐桌上小龍蝦。他忍不住張大了嘴,只覺得這個能隨便從泥洞裡掏出小龍蝦的哥哥實在太厲害了。

  男孩也不理他,爬上田埂到一旁淨水溝裡連腿帶手一道洗了遍,剩下那隻被晃悠得暈頭轉向的小龍蝦,他回過身伸長手臂,一下就將它掛到了小阿袁的衣服口袋裡。

  小阿袁被嚇了一跳,低頭看著掛著自己口袋邊的小龍蝦又有些高興,「送給我?」

  男孩沒說話,只是伸出半濕不干的手在他的小腦袋瓜上輕輕一揉。

  他的掌心很溫暖。

  抓完小龍蝦,男孩又要趕小阿袁回家。他肅著一張臉,年紀雖小,可也有幾分嚇人。

  小阿袁低著頭好似乖乖聽話了,男孩這才施施然離去了。

  小阿袁在原地逗留了好久,他撥弄著口袋裡懸掛的小龍蝦,像男孩一樣捏著它的背脊把他捻在稚嫩的手指間,他的餘光始終追著他哥哥的背影,一直到長坡盡頭,眼看就要看不見了,他邁開了小腿,吧唧吧唧追了上去。

  他們的家鄉建在高高的山頭。三兩個村落偎在一處,高矮不齊的瓦房子或是聚攏一處,或是散漫山頭,漫漫綠林便如滾帶般始終環繞。

  男孩一直在往前走,也不知要走往哪裡。沿路的村民好像沒一個喜歡他的,有小孩子朝他拋擲石子,大人也不阻止,只在一旁大聲呵斥驅趕。

  男孩也不去理會,就這麼走著。

  小阿袁生怕男孩發現了他,就這麼遠遠綴在身後,有時遇到男孩回過頭來看,他就機靈的找了樹後田溝貓著腰躲起來,等對方再次走遠後他又跑出來繼續跟著。

  小阿很開心,他覺得這就像是兩個人間的躲迷藏。

  這個遊戲一直持續到村中的一處曬穀場,男孩在那裡遇到了四五個遊蕩的小流氓。

  小流氓們正蹲在地上吸著煙屁股,瞥見了男孩就站了起來,四五個全圍了上去用手攔著男孩不讓他走。

  阿袁有些害怕那些人,他距離太遠聽不是很清,只從風中隱約捕捉到,「強姦犯」「瘋子」「狗雜種」……「不祥」之類的字眼。

  男孩開始還任由他們推搡著謾罵著,後來不知哪句話戳痛了他,於是架就這麼打起來了。男孩開始還能因著人矮機靈躲來閃去佔些上風,漸漸地傷口多了,就輪到這些打慣了群架的小流氓們按著他揍。

  小阿袁急得團團轉,瞅見附近有人家敞著院門,就撒著小短腿跑過去求救。剛巧那戶人家裡男人們正坐在院子裡編竹籃,聽著這小蘿蔔丁的話,立馬就抄傢伙出去拉架。

  甫一見著這些人,幾個小流氓就慫了,低頭哈腰紛紛做鳥獸散,跑的一個都不剩。待得露出地上躺著的男孩時,那幾個男人面色都有些不好。

  一個年長的道,「怎麼是他?」

  另一個稍微年輕的則不加掩飾,直接啐了口唾沫罵道,「晦氣。」

  其餘的則要去找那個報信的小孩,可四下看了圈,哪還有人?幾人便只好回去了。

  剩下男孩孤零零坐在地上,過了好一會才踉蹌爬站了起來。

  可能方才被人踢到了腿彎,他站著有些搖搖晃晃,邊隨手擦著臉上磕碰出的傷口,走了幾步對著前面的灌叢道,「你在那躲著做什麼?」

  灌叢抖了抖,從裡面爬了出來個小蘿蔔丁。

  小阿袁縮著脖子,瞧著有幾分害怕。

  男孩面無表情盯著他,一雙漂亮的眼睛像淬了冰得寒人,「你叫來的人?」

  小阿袁有些被嚇到了,眨巴著眼睛,隔了一會才點了點頭。

  男孩嘴角微扯,似乎想露個微笑,然而卻因牽扯到腮幫的清淤而先皺了眉。於是他只好伸出手,揉了揉阿袁的小腦袋,輕輕道了一字,「乖。」

  小阿袁高興得笑彎了眼。

  男孩又捏住了他的臉。小孩兒臉蛋嫩,擠在指尖像是捻了團牛乳。男孩捨不得那手感,直捏的小阿袁一邊小臉通紅,才低聲問他,「你為什麼一直跟著我?」

  小阿袁張了張嘴,輕輕叫了一聲,「哥哥。」

  男孩面上的表情和緩了些,「你要跟我走是不是?」

  小阿袁忙不迭用力點頭。

  男孩問他,「不怕外公外婆生氣麼?」

  小阿袁歪著腦袋想了想,小聲道,「不怕。我要跟哥哥一起。」

  男孩終於笑了起來,雖然臉上的血跡淤青讓這笑看起來有幾分猙獰,可一點也不妨礙他眼底流露出的暖意。他道,「那你跟我來吧。」

  小阿袁伸出胖嘟嘟的小手偷偷抓住了他的衣角。

  日漸西斜,濃雲被夕陽烤出了層層金炫,如火燒般滾滿了遠天。在那絢爛的晚霞之下,山川草木漸黯了顏色澆染了層層墨色。

  小阿袁抓著男孩走了一路,臨到村尾時他忽然鬆手了。

  村尾有戶人家,這會支起了小攤,布棚上懸著的燈泡還沒亮起,然而餛飩的香味已經飄逸了出來。

  小阿袁聽到了自己的肚子咕嘟咕嘟響個不停,他克制不住自己的視線,盯著那裊裊煙霧不住吞嚥口水。

  走在前頭的男孩這時候也回過了頭來,瞅著小阿袁的反應便問,「餓了?」

  小阿袁猶豫了好久,還是忍不住點了點頭。

  男孩從兜裡掏出了一把零碎的錢,數了數勉強湊足了一塊遞給他,「諾,去買一碗來。」

  小阿袁開心的抓著錢,跑到攤前墊著腳尖買了一碗熱乎乎的小餛飩,又捧著小碗小心翼翼走回到男孩的身邊。

  男孩看著他那樣子就忍不住逗他,「明明是我受了傷,怎麼是你再吃。」

  小阿袁把碗推了過去,「哥哥吃。」

  「我逗你呢,」男孩笑道,「你吃吧。」

  小阿袁舀起一顆餛飩,撅著小嘴呼哧呼哧吹冷了些,又往男孩嘴邊遞,他執著道,「哥哥吃!」

  男孩看著他,片刻之後,張嘴吃了那顆餛飩。

  再之後小阿袁再怎麼喂他,他也不肯吃了,一直等到小阿袁吃了肚子滾圓吃不下了。他才拿過碗來幾口將剩下的餛飩與湯胡嚕了乾淨。

  一碗餛飩似乎又將兩人的情誼連得緊了些。

  男孩伸手牽住了那熱乎乎的小手掌。小阿袁一根筋,也不問男孩要去哪,被這麼牽著就滿心裡只想著跟著哥哥走就對了。

  於是兩人就這麼一直走到了村尾,拐上了另一側密林間。

  第36章:漸漸迫近

  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腳底下有蛩鳴啾啾,此外便只剩自己的呼吸聲。每棵樹都像生長了百年,樹根彼此虯結,原地高拔而起,粗冠遮天,濃葉蔽地。

  小阿袁隱隱聽到了遠遠有雷聲,轟隆轟隆,不絕於耳。可是方才在村裡時還是夕陽無限,這會怎麼就打雷下雨了呢。

  小阿袁好奇得抬起頭,視線極處是層層壓來的樹杈,週遭像是站滿了巨人,行走其間他兩便如同螻蟻一般渺小的存在。

  他有些害怕,雙手都緊緊扒上了男孩的手臂,幾乎是要掛到了他的身上。

  男孩被拖著,不得不停下了腳步,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腦袋,低聲問他,「阿袁怕了?「

  小阿袁想說怕,可是這麼近得看著哥哥的臉,他又覺得自己不是那麼害怕了,於是他難得大聲地應道,「有哥哥在,阿袁不害怕!

  男孩笑了起來,擰了下他的鼻頭,「阿袁好乖,馬上就到了。」

  再行一段路途,雷聲好像更近了,小阿袁的小腦抬得高高的,他看到前方的樹叢稀疏了起來,眼前霍然開朗,還未黯盡的天光照著林間空地,一棟三層高的雪白小洋樓兀自佇立在那處。

  小洋樓周圍還特意開闢了小小的花園。花園之後花濃草茵,一顆老樹被圈在了花園裡,枝杈上懸著小小的鞦韆,隨著晚風款搖。

  小阿袁望著小鞦韆有些躍躍欲試,他抓著男孩的手搖了搖直問,「這是哥哥的秘密基地嗎?」

  男孩聽著微微露了笑,他的笑容像藏著幾分晦暗的隱秘,聲音也低得幾近飄渺,他說,「是呀,這是我的秘密基地。阿袁不要告訴別人哦。」

  小阿袁覺得自己是聽到了好不得了的事,肅著張小臉鄭重的抬起了小手指,「哥哥,我們拉鉤鉤。」

  男孩哈哈大笑,「拉鉤做什麼。」

  「拉鉤鉤就是說話算話!不把哥哥的秘密基地說出去。」

  男孩唔了一聲,「拉鉤這個可沒意思。」

  阿袁歪了歪頭,「那要什麼呢?」

  「不如拉鉤鉤這個吧,」男孩伸出了小拇指,他的笑容彎著有幾分詭秘,「發誓阿袁和哥哥一直在一起。」

  小阿袁覺得這個提議太好,他現在巴不得一步都不跟哥哥分開。便忙不迭伸了小手指勾住了哥哥的小拇指,嘴裡奶聲奶氣念叨著,「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哥哥和阿袁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男孩道,「變卦的人呢?」

  黑眼珠子一溜,小阿袁指著一旁大聲道,「變卦的人永遠關在小黑屋裡不許出來!」

  關小黑屋可是學校裡老師懲罰人最可怕的手段。小阿袁昂首挺胸,自以為立了了不得的誓言。

  男孩被他逗得樂不可支,笑了好一會,又伸手揉他的頭髮,輕聲誇讚道,「阿袁好厲害。」

  他們手牽著手,一起穿過繁茂的花園。

  走近了才發現,小洋樓並不如遠看著那麼可愛。光是二層一處好像曾遭火屠戮過般,周圍牆體瀰散著焦黑。幾扇窗戶黑洞洞的,像是冤鬼瞪向外界的眼。

  小阿袁看著那黑洞洞的屋內有些害怕,餘光一瞥,一瞬間好像覺得在看到了窗邊有人扒著瞪他,可等他揉了揉眼睛,又什麼也看不見了。

  小阿袁忍不住小聲問著男孩,「哥哥的秘密基地怎麼是在這裡呢?」

  男孩回頭笑道,「怎麼,阿袁害怕了?」

  小阿袁還沒來得及說話,頭上那片天空倏然飄來層濃雲,天幕撕過一道閃電,轟隆一聲雷響,伴著哐啷一聲玻璃碎裂聲,近前的一扇窗猛地一下搡了開來。

  小阿袁恍惚間看到了屋裡頭伸出了一顆焦黑的人頭,嚇得哇得大叫一聲,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著轉,整個人都貼到了男孩的身上,「哥哥!」

  男孩低聲問他,「阿袁怕不怕打雷?」

  小阿袁終於克制不住恐懼,用力點點頭,「怕!」

  男孩伸手順著他柔軟的小短髮,「阿袁不怕,有我在。」他牽住小阿袁軟軟的小手捏了捏,「快下雨了,我們進去躲躲好不好?」

  小阿袁瞪著眼前黑森森的屋子,他想搖頭拒絕,可是再抬頭看著男孩期望的眼神,拒絕的話又不自覺的吞了回去,他嘟著嘴心不甘情不願的道,「好,阿袁跟著哥哥。」

  大門半掩著,輕輕一推,就被男孩推了進去,一股難聞的朽味熏的人眼睛都難睜開。

  屋裡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到。小阿袁大睜著眼睛,目光四處逡巡,空屋子裡似乎影影綽綽,擠滿了人來。

  啪嗒——

  一聲輕響。前方滑出了一束蒼白的光。男孩不知哪裡摸出了一管小手電筒照出道路,牽著阿袁往角落走去。

  手電晃悠悠偶爾照出屋子深處的蹤跡,隱約是雜亂堆積的家具並著些柴刀鋤頭之類的農具。

  阿袁不想往屋裡走,好在男孩也沒有要把他往裡頭帶。只是停在了處角落,燈光往地上一照,空地上多出一床鋪疊整齊的被縟,被縟旁還放著鍋盆,鍋裡裝了清水,盆裡盛了生米。

  男孩將手電豎立在一旁,拉著小阿袁坐到被縟上。被縟有些泛潮,坐得屁股嗖嗖貼著陰涼。

  屋外的雷聲已停,緊接著便是雨,豆大的雨點如柱,噼裡啪啦敲著窗戶打著瓦,恍惚間整棟屋樓都被那雨水沖刷得搖晃了起來。

  小阿袁蜷縮著,他恍惚聽到了有人在嘆氣,有人在幽幽的哭,還有人在喃喃低語,無數的聲音如海浪般此起彼伏浮蕩在週遭,可真正側耳細聽卻只聽到嘩啦啦的雨聲。

  男孩把他抱到了自己的腿上,低下頭,額抵住他的額,輕輕問他,「阿袁怕不怕?」

  小阿袁察覺到哥哥的身體有些顫抖,他想原來哥哥也會害怕。他伸出短短的小手臂努力半抱住男孩的腰,「哥哥不怕,有阿袁在。」

  男孩低低笑了起來,黑暗裡他的聲音溫柔得像是搖籃曲般,「阿袁好乖。」

  小阿袁埋了頭開心的在男孩懷裡蹭了蹭,又問他,「哥哥一直住在這裡麼?」

  男孩道,「是呀,阿袁怎麼知道呢。」

  小阿袁道,「哥哥的被子都在這呢!」他犯了愁般皺了一雙眉,「可是哥哥怎麼能住在這種地方呢。」

  「住在這種地方不好麼?」男孩問他,「阿袁要不要搬來跟哥哥住?」

  小阿袁想點頭,可他警覺的看了周圍又立馬縮了脖子,他的腦袋埋在男孩的肩窩裡,甕聲甕氣道,「不要,這地方好擠呀。哥哥還是去我家住吧,那裡有軟軟的大床,亮亮的燈,還有動畫片可以看!哥哥跟我一起住好不好。」

  男孩笑著搖了搖頭,「你家人可不歡迎我。你一來,他們就趕我走了。」

  「不會的!」小阿袁挺直了腰桿,「我爸爸媽媽可好了!外公外婆也是呢!」

  男孩笑了笑沒說話,小阿袁偎著他,單薄的夏衣遮不住屋內的陰涼,耳邊是嘩啦啦的大雨聲,他有些冷又有些犯困,上下眼皮直打磕碰,半睡半醒間他聽到男孩低低的問他道,「阿袁要不要聽故事呢?」

  小阿袁沒有應聲,他只聽到男孩的聲音如清泉般潺湲淌進他的耳邊。

  那個故事到底是怎麼樣的,其實阿袁那時候似乎並沒有聽清多少。然而那故事內容卻不知為何在時隔二十幾年後又清晰的浮現在了他的記憶裡,就像他那個已經消失的哥哥,在時隔多年後又堂而皇之的出現在了他的生命裡。

  第37章:漸漸迫近

  故事的主人翁是這間洋樓屋主,他居住在這偏遠的小鄉村裡,因著家裡祖上做過財主留過洋,也是有些底蘊,便不似那些整日種田養畜的鄉下漢子那般貧苦辛勞。然而錢財總是禁不住花的,待得他迷上賭博之後,那錢更是如流水般嘩啦啦的走了,再也不曾流回來過。

  屋主開始覺得是自己運氣問題,就去找村裡神婆算了一卦。那神婆姓安,卜卦算命祛邪轉命,出了名的靈驗。這安娘娘要了他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說他是命裡多子也算多福,至於錢財?卻是別再肖想。

  屋主回去想了半宿,總覺得神婆神態詭異話裡有話。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娘家,不也是姓安?與那安娘娘還算是個遠房,祖上也曾謀過一段算命把式,想到這茬,他立馬起床搖醒了妻子,要他妻子回去找家裡要來得財運的偏方。

  說起來這屋主的家庭生活其實也算美滿,一個妻子便是稱不上貌美如花,也是秀外慧中。大兒子剛滿四歲,也是伶俐可愛。且另有一個小兒子尚在他母親的肚子裡待產。

  他妻子被他纏了半宿,眼瞅著丈夫想錢想得快瘋了,只得服了軟,答應回家替他問問有沒有類似方子。

  妻子回家一趟,那偏方沒想到還真給求來了。夾在一本破爛的古籍裡,他妻子連看也沒看就塞給了屋主。

  屋主研究了數月,總算弄明白了個大概。那偏方說白了不過是些養個小鬼搬來財運的手段,卻需先找個意外夭折的嬰孩以邪法練成小鬼,實乃邪性至極。

  小鬼易養,更易反噬。那屋主惜財也更惜命,思前想後竟讓他琢磨出個陰損可怖的方式,便是謀取自己的親骨肉來做個小鬼,以血緣來相剋——已長得四五歲的大兒子,養出了感情有些是捨不得。他便把主意打到了妻子腹中的小兒子那去。

  他找村裡郎中買來了流產的方子,偷將其下到妻子的飲食中,日增一撮,剛巧到得第七日,妻子腹痛難忍,羊水破裂產下個五官俱全的小嬰孩,已沒了呼吸。

  妻子自然痛苦不堪,屋主卻是喜的如獲至寶,捧了那死嬰藉口安葬,偷著去炮製小鬼。然而炮製小鬼又豈是那般容易,中途被妻子發現了真相,兩人大吵了一架,妻子精神越發衰竭,不久就瘋瘋癲癲,只知道抱著洋娃娃拍哄。

  屋主按方子炮製了小鬼,可這小鬼卻不聽他的話,每日只知道痴纏著他的大兒子一起嬉戲。屋主得財不成,家裡平添小鬼。他想錢財想得有些走火入魔,越看那方子越覺古怪,竟不知從哪處讓他又看出個邪法。

  他回到家見著自己那個瘋了的妻子,愈覺礙事,更是堅定了施行這邪法的念頭。可真要讓他下手他又不是很敢,於是他便慫恿起自己才五歲的小兒子,花言巧語平騙的他一把火燒了自己瘋了的母親。

  那場大火不小心蔓延了出來,後來被聞訊趕來的村民撲滅了。

  不久之後村裡人開始若有若無聽到這棟屋樓裡有女人的哭聲和小孩的笑聲,連帶著他那個大兒子也有些瘋瘋癲癲。村裡人漸覺得他們不詳,愈發疏遠了他們,屋主樂得自己的秘密不被發現,便也無所謂。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偏方起了用處,這屋主賭運似乎真的好了起來,他拿著那些贏回來的錢又去做生意。錢滾錢來,利滾利。不到一年的時間,他便成了遠近聞名的小富翁,他專門請來了外面的設計師給自己設計了一棟獨棟的花園別墅,又娶了村裡知名的俏寡婦,寡婦還帶著一對兒女。寡婦的小兒子有陰陽眼,那血剛巧能用的上克制家裡那兩厲鬼。至於寡婦的大女兒,屋主覺得這小姑娘生得很漂亮,便準備給兒子培養做童養媳。自家孩子娶進門來,怎麼算,都比娶那別家的來得划算。

  錢越多,他的心眼就越小。他的算盤總打得噼裡啪啦響,不願意多花費一分一毫。卻不知陰損的錢財算得來,人心卻是算不來。

  他兒子年歲漸長,性格便如塞在瓦罐裡的矮樹,越長越是扭曲。到了十六七歲的時候,書也不讀了,每日便是與村裡的流氓廝混,打架鬥毆拼不過人家,就拿著他爹那點錢天天花錢買醉,成了附近惡名昭彰的大酒鬼。

  屋主有了錢,對自己兒子鬧出的那些事也無所謂,一個勁的拿錢擺平。哪想這惡越作越多,越積越大,到最後竟是偷著強暴了個女人,並將其囚禁在了地下室里長達一年。

  巧的是那個女人偏偏不是村裡的人,而是已遠嫁到其他大城市的姑娘。她丈夫疼她如命,瘋了一般到處找尋。天網恢恢,最終也尋到了線索,女人找到並被解救了,給他們留下的僅有一個嗷嗷待哺的小嬰兒。

  屋主就這一個兒子,自然早就聞訊將其藏的嚴實。然而連他卻沒想到,天理報應總是該來。他的兒子瘋了,在一個電閃雷鳴的夜裡,他從躲藏的地方找了回來,拿起柴刀砍死自己的家人。

  而剩下那個尚在襁褓的小嬰兒,他把他放到了那個女人的娘家門口。

  他自以為這是他所能還給世間最好的禮物。

  殊不知這於他人來說,這卻更像一個可怖的詛咒,伴隨著他們的死去,這個詛咒被永遠永遠的留存了下來。

  第38章:漸漸迫近

  小阿袁年紀尚小,這般可怖的故事自然不可能有耐心聽完,更不可能聽得懂。他睡著了,半夢半醒間,男孩的故事像是溫柔的手撫慰著他。

  屋外的雷雨似乎停了,他覺得陰冷,微睜開眼縫,朦朧間似能看到被縟之外的空地上圍滿了人。他們目光呆滯盯著他,嘴角卻咧著笑容,像是遭遇到甚極為快樂又極為痛苦的事情。

  小阿袁覺得可怖,他緊緊偎依著哥哥的胸口,感受著這似乎是世間最後的溫暖,然後再次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到了後半夜,屋外的喧囂與叫罵聲驚醒了他。

  他揉著眼睛從哥哥懷裡爬了出來,就看到屋外人頭攢動,數盞手電筒直直照進了屋裡。一群大人蜂擁著向著屋內衝來,他們踹開了屋門,熾亮的手電筒發出刺目的光芒,打在角落蜷縮孩子身上。

  小阿袁有些害怕的往哥哥懷裡鑽,卻忽然聽到他問他,「阿袁你還記得我給你說的那個故事麼?」

  小阿袁抬起頭來看向男孩,男孩咧出了大大的笑容,嘴角咧得像是要將半張臉撕了開來,他笑的那麼開心,可阿袁分明看到了他眼底在滴血,那鮮血濃稠著混著黑,伴隨著他的聲音流露出的是刻毒的詛咒,「阿袁,那個被囚禁的女人就是你的母親,那個被生下的孩子就是我。阿袁,我們是血脈相連的……」

  他的話還未說完,就被怒氣衝衝奔來的外公狠扇了一個巴掌,小阿袁被拽了起來,外婆從人群裡衝了出來抱著他緊張的摸尋著他身上可有傷口,隨後又摟著他大哭。

  所有的大人都緊張的看著他們,小阿袁不懂他們在恐懼什麼。他向著哥哥伸出了手,「哥哥。」

  他想讓他隨他回家。

  大人們並沒有隨他的心願,他們拽起了男孩,推搡著他往屋裡走去,好似要把男孩鎖進這個充滿怨氣的鬼屋裡。

  小阿袁恐懼著盯著屋子裡暗處擠滿的人影,他覺得他們都在笑,對著男孩,笑容咧的那麼大,那麼詭異,像是準備吞噬這即將到口的美食。

  小阿袁一下就從外婆的懷裡溜了出來,他大哭著向著男孩跑去,緊緊的抱住男孩的手臂不放,他尚且匱乏的嘴裡說不出其他更富有說服力的語言,只有哭喊著,「哥哥,哥哥!」

  他哭的那麼淒慘,好像要被人奪走最寶貝的存在,他不想讓男孩呆在這充斥著可怖的房子裡。儘管這房子外表看起來多麼堂皇,然而它的內裡卻是那麼的腌臢,積聚著世間所有的惡念。

  大人們上來拽他,然而這小小的娃娃也不知哪來那麼大的勁,他抱著他的哥哥,任誰也沒法將他兩分開……

  後來呢。

  阿袁記不清了,他只記得自己死死的抱著自己的哥哥,然後似乎就這麼暈過去了。

  等再醒來時,窗外已露了熹微的晨光。

  他躺在床上,像只小八爪章魚般緊緊的纏在哥哥的身上。

  男孩閉著眼,呼吸綿長,似乎也陷入了沉沉的夢中。

  「哥哥,」他輕輕握住男孩的手,開心的叫道「哥哥。」

  男孩屈起手臂擋住了眼。

  阿袁湊著近近的盯著男孩看了一會,他覺得好開心。儘管昨夜是那般可怖,但一醒來,他的哥哥還在他的身邊。

  小阿袁從口袋掏出那顆被他珍藏的小李子,小心翼翼的湊到嘴邊啃了一口,酸澀的苦味一下就在舌尖蔓延了開來。他捂著嘴,不知是因為被李子酸過頭了還是被李殼磕痛了牙齒,眼淚嘩啦啦就從眼裡淌了出來。

  「你在做什麼,」同被窩的男孩忽然拿開了手,看向他,晨光照著近處小娃娃的臉,他捂著嘴,臉上爬滿了眼淚,他以為他做噩夢了,忙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臉,「阿袁做惡夢了?」

  小阿袁搖了搖頭,把掌心的李子舉到他的面前,「酸。」

  男孩啞然,他低頭看著面前肉呼呼的小手掌,忍不住低頭咬了一口,掌心沾了李子的酸,滲在齒間澀的發苦,一點都不像面前這個奶糖一樣的小娃娃。

  男孩安慰他道,「乖,哥明天給你摘甜的好不好。」

  小阿袁一下就不哭了,他又把那顆咬了一口的小李子塞回了口袋,他伸出小手指,「拉鉤鉤!」

  男孩笑著拉住了他的小拇指,「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小阿袁揣著李子抱著哥哥心滿意足又睡著了,那是他來到這個村子裡睡得最香最沉的一場夢。

  然而再醒來後,他卻再也沒有看到那個男孩,他等來了他的父母。

  他們開著車,強行接走了他。

  他問,「哥哥呢?」

  母親含著淚,父親冷著臉。外公在一旁呵斥他,外婆對他說,「你沒有哥哥。」

  車越開越遠,漫漫田埂漸漸消失在了視野裡,他聽不到蟬鳴蛙叫,聽不到鳥兒的聲音,掛在口袋裡的小龍蝦不見了,剩給他的只有那顆酸澀的李子,也乾癟了身軀。

  小小的阿袁自以為找到了世界上最甜的糖果,並能將之好好珍藏。殊不知他的糖果早已爬滿了蛀蟲。

  第39章:漸漸迫近

  從鄉下回家之後小阿袁發起了高燒,連著好長一段時間被夢魘纏身。

  一閉上眼就是那間白色的洋樓。花園裡花草浸爛在淤水,鞦韆隨枯樹委頓在地。

  他仍困在其中,孤身一人東躲西藏。厚重的鐵門反鎖著,玻璃窗外雷電撕開了夜幕,瓢潑大雨遮的天地一片茫茫。

  房子裡有時是燈火通明,人來人往言語喧鬧,他們從他身邊穿過,他們全都看不到他。

  更多的時候整棟樓是漆黑一片,看不見女人的哀泣與孩童的嬉笑,間或有男人的怒吼,桌椅翻到的哐啷聲,鈍器砍過硬骨發出咔咔的響動,鮮血滴滴答答時快時慢像是奏出了一首輕柔的搖籃曲。

  光怪陸離的影像在夢接近尾聲時,交匯成可怖巨大的黑影,如惡獸般,向著他咧開獠牙遍佈的巨口。

  小阿袁擦著眼淚邁著小短腿,在無窮無盡的長廊裡瘋狂的奔跑著。惡獸那腥臭的長舌時不時舔過他的腳踝,他的小腿上漸漸攀滿了一張張漆黑的手印。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這麼被吞噬之時,長廊的前方突然亮起了一抹灰光,他的哥哥站在那,像是一團浮游的靈。

  男孩向著他伸出了手,小阿袁一把抓得牢牢,只覺得手中像困了一團冰。他的小臉上已分不清是淚還是汗水,他急吼吼拉著男孩道,「哥哥,哥哥快跑!後面有東西在追!」

  男孩輕輕摸了摸他的小腦袋瓜,「阿袁,你該回去了。」

  小阿袁道,「那哥哥你呢?」

  「我?」男孩回頭望了一眼自己的身後,長廊更深處有無數的人影擰糾在一處,正朝著他們逼近,他卻仍是不急不緩,「我得等它們。」

  小阿袁瞪著那如惡獸般的巨大黑影,害怕的同時又忍不住問,「它們是誰?」

  「它們呀,」男孩笑了起來,他的笑容咧的很大,嘴角都要劃上了耳根,他笑的那麼詭異,然而垂落的目光卻有一絲絲的溫暖,他望著阿袁低聲道,「它們是賦予我生命的存在呀。」

  小阿袁聽不懂,儘管怕的渾身有些發抖,然而他還是固執地道,「哥哥等它們,那我等哥哥。」

  男孩沒有說話,他只是笑著對他搖了搖頭,然後輕輕把他往後一推。

  小阿袁一瞬間從夢魘裡掙脫了出來,始終不退的高燒很快就降了下去。

  那之後小阿袁還常常夢到自己跑回到那個洋樓裡,然而樓上樓下空空如也,沒有了鬼怪,更沒有了哥哥,只有他的腳步聲,踩在腐朽的台階,孤零零的迴蕩著。

  小阿袁以為再也見不到他哥哥了,他甚至懷疑那只是他在外公家做的一場夢,那男孩確實不是他的哥哥,而是老人家口中深林的山魈。

  這個懷疑一直持續到阮小升初的那年暑假。

  那日剛巧阮父因加班不在家吃飯,補習班下課之後阮袁就自己慢吞吞走回家。

  他背著沉沉的書包,一路追貓鬥狗,踢著小石子自娛自樂。臨到家小區時,他正追著只攀在牆上的黑貓,也是無意間,一抬頭,他看到了前邊拐角一道熟悉的身影。

  阮袁立馬跳了起來,不管不顧直衝了過去,他大喊著,「哥哥,等等我!」

  然而真當轉過拐角時,前方道路卻是空空的,一個人影也沒有。

  阮袁悵然若失,所有的玩興都似被一盆冷水澆了個乾淨,他懨懨的走到了自家樓道、懨懨的上樓、懨懨的推開了家門——

  他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少年。

  那一瞬間,好像從心底撲出了一隻斑斕的蝶。童年沉眠的記憶在那一剎那重煥出往日的色彩。

  儘管相隔五六年,然而阿袁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當年那個稚嫩的男孩抽條了。像一截青竹,頎長而生。臉廓已有了成人的影子,眉目清俊,氣質乾淨。只是他身子過分單薄,寬大的校服罩著他身上,空落落的,像是裹著一團虛無。

  他瞪著少年想出聲叫,又有些不敢。少年也望著他,只是面色冷淡,只略略一瞥,就移開了視線。

  阿袁登時就不高興了,丟開書包,幾步跑到他的身邊,瞪著他,「你來我家做什麼。」

  少年尚未說話,廚房門吱呀一聲,阮母先端著菜出來了,「袁袁,回來了就去洗個手,來幫媽媽端菜。」

  阮袁看著阮母,又轉向少年指著他問,「媽媽,他是誰!」

  阮母張了張嘴,想開口復又皺了眉,「這是家裡的客人,袁袁別那麼沒禮貌!」她張重了口氣,「去把廚房的菜端出來。」

  阮袁嘟了嘴跑去洗了手又跑去廚房,一手兩個菜一起端了出來,惹得阮母直在口頭罵,「燙手呢!給我小心點!別一下端那麼多,小心打了!」

  阮母話音剛落,阮袁就覺得手指被燙得生疼,他快步走到了桌邊,一個不慎,腳下磕絆間,眼見兩盤菜都要貢獻給了大地,斜地裡陡然探出一雙白淨的手,輕巧端走了兩盤菜,擺到了桌上。

  阮袁的手指被燙紅了,他吮著手指,不好意思的看著身前的少年。

  少年比他高出了太多,阮袁仍要仰著著頭才能看清他的臉,逆著光影,嘴角似乎略帶了笑意。

  他悻悻低了頭,小聲道,「謝謝哥哥。」

  少年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旋踵返回到了沙發坐著。阿袁像條小尾巴跟在他後面晃來晃去。他想和少年說幾句話,然而少年的神情總顯冷淡,連目光都不大願意施捨給他。

  阮袁想問他小時候的事,可才叫出一聲「哥哥」,阮母又在餐廳喊他們,「菜都好了,先坐著吃吧。」

  阮母做了滿滿一大桌子的菜,雞鴨魚肉各佔一盤,比過年過節還來的豐盛。

  阮袁捧著碗有些傻眼,「媽,今天是什麼日子啊?」

  阮母不說話,只拿眼風斜他,「吃你的飯,少囉嗦。」轉而又夾起一筷子肉,殷殷往少年碗裡塞,「你現在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

  少年的碗裡被堆成了小山,肉丸子從碗的邊緣被擠了下來,咕嚕嚕滾到阮袁手邊,他微微笑道,「謝謝阿姨。」

  阮袁拿筷尾撥開那顆丸子,被忽視的感覺更堵得心裡發慌。他匆匆扒完一碗飯,就不高興的丟下碗筷,拉著臉扭頭跑回房間甩了門。

  門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阮母在外頭怒聲道,「那麼大的孩子了怎麼這麼不懂事!阮袁!阮袁你給我出來!」

  阮袁貼著門縫偷偷聽著外面的聲音,隱約間好像少年說了些什麼,阮母的聲音跟著軟了下去,只道,「唉這孩子就這牛脾氣,你別跟他計較。」

  少年道,「不會,阿袁一直很乖。」

  阮袁聽到了這裡只覺心花怒放,他想,哥哥還記得我。

  他搬了小板凳坐在門邊看書,眼裡飄著書,心不在焉,兩耳似全貼到了門上。

  他等少年吃完飯來房間裡找他玩,他想著要不要跟少年解釋下,當年不是他不打招就離開的,而是父母開著車強行要帶他走的,他掙不過。

  然而他等著等著,最後只等到對方冷冷淡淡的聲音,還是對著阮母說的,「那我走了,謝謝阿姨招待。」

  阮母道,「生活費不夠再給阿姨打電話,過幾天我給你買個小靈通寄過去,聯繫也方便。」

  少年也不拒絕,「那先謝謝阿袁了。」

  阮母嘆了口氣,「你這孩子,跟媽……跟我還這麼客氣。」

  之後再未聽到多餘的聲音,阿袁到這時才心急了,拉開門噔噔噔的跑出來,對著他媽媽問,「哥哥呢!

  阮母眼睛有些泛紅,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張口欲言,卻又化為了一聲嘆息。

  第40章:漸漸迫近

  之後的一段時間阮父因著工作加班,連續幾天晚上都不曾回家。

  少年也一直在他家裡吃飯。那段時間是他每天一下課就趕著往家裡跑,紛麗的世界失去了吸引力,好似只有少年在的地方才有漂亮的色彩。

  再度熟悉了之後,少年偶爾也會同他說話,問他考在了哪裡的中學?成績怎麼樣?

  這些生疏而客套的對白就好像給彼此間建了一層厚厚的玻璃。

  阮袁想問少年現在住在哪,他還想要他的電話,想著平日沒上課的時候還可以去找他玩,他想少年大概是剛來這座城市不久,很多好玩的地方都沒去過。

  可是少年卻不肯說,只是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耳垂,笑著問他,「還沒吃夠教訓?」

  阮袁馬上就想起了當年的事,可再要細問,卻被少年巧妙的岔開了話題。

  一直到那頓飯結束後,阮袁還記掛著少年的話,他藉口要其倒垃圾,踢趿著拖鞋跟著少年後面亦步亦趨。

  樓道里黑漆漆的,感應燈又壞了。只有樓外路燈微弱的燈光,自鏤空的牆面零散的掉落進來,星星點點,像是一隻隻飛不起來的螢火蟲。

  隔壁在播著新聞聯播的片頭曲,樓上的孩子在彈鋼琴,支離破碎的音符激怒了另一戶人家的狗吠,汪汪的聲音很快被樓下人家的爭吵聲覆蓋了過去。

  無數嘈雜的聲音從單薄的牆體中透出,擁堵在狹窄的樓道里。又被黑暗釀成與世隔絕的沉寂。

  阮袁是耐不住這種沉寂的,他憋了一肚子的話,挑著重點問少年,「哥,你現在住哪呢?」

  少年道,「住宿舍。」

  阮袁又問他,「哥,你現在在哪所學校讀呢?」

  少年反問他,「你問這個做什麼?」

  「去找你玩呀,」阮袁嘟了嘴,委屈道,「你怎麼防我跟防賊,問你什麼都不肯說。」

  少年倏然停住了腳步,阮袁三步並兩步走到了他的身邊,「哥?」

  「阿袁,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少年側過頭來,光影將他清雋的臉分割成了兩半,浸在昏光中的一半表情寡淡,而另一半溶在黑暗裡像是咧出猙獰的笑,他輕輕道,「你應該離我遠一點。」

  阮袁有些被嚇到了,他後退了一步。少年抻臂從他手裡拿過那袋垃圾,又用空出的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阿袁乖,回去吧。」

  阮袁沒再說話,他只是站在樓梯上,目送著少年的背影漸行漸遠,消弭在黑暗之間。

  隔日阮袁仍是一下課就跑回了家,然而他左等右等只等回了不用加班的阮父。

  青菜稀粥,一頓飯吃的索然無味。阮袁幾次想要開口,又被兩個大人的沉默給生生憋了回去。

  他只有趁著吃晚飯後母親在廚房裡洗碗的時候,跑過去問,」媽媽,媽媽以後哥哥還來吃飯嗎?「

  阮母正要說話,身後卻傳來阮父怒氣衝衝的斥罵,「你叫誰哥哥?」

  那是阿袁出生以來第一次看到父母吵得那麼凶,他被媽媽趕回了房間鎖在了裡頭,只能通過縫隙聽著外面的爭執。

  「你拿家裡錢補貼他吃用上學,你以為我不知道?這也罷了!你還把他帶到我們家裡!你以為我是有多寬宏大量到能忍這麼個雜種成日在我眼皮底下晃!」

  「別一口一個雜種!他也是我的孩子!他是無辜的!」

  「無辜?是!他是無辜!他爹也是無辜的!」

  「……」

  爭吵升級到了砸摔東西。

  哐啷啷的巨響,砸的牆搖地晃。

  阮袁躲在房間裡捂著耳朵,他很後悔自己為什麼選擇那個時候跑去問阮母,他也從不知道自己的父親這麼的憎惡他的哥哥,就如同當年村裡的那些人一樣……

  他還太小,大腦還無法處理更加紛雜的信息。他只是直覺自己大概又要很久之後才能見到他的哥哥了。

  這個直覺讓他的情緒低迷了很長一段時間。

  ※ ※ ※

  再見到哥哥,是他剛上高一那年寒假。

  是阮父外派到外地的一段時間,加班到夜半的母親領回了他的哥哥。

  現在應該算是青年了,只是他看起來比少年那時還要瘦弱。凜凜寒冬他僅裹了一件單薄的披風,手裡捧著一杯阮母端給他的熱牛奶,熏騰的熱氣襯得他臉色青白。

  彼此阮袁正在房間裡打遊戲,聽著母親的聲音慌忙關了電腦,裝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開門探頭出來看,他的目光甫落在沙發上那青年身上就呆住了。

  「——哥?」他難以置信,一瞬間忘了偽裝,推了門幾步跑到青年的身邊,青年眼裡覆著濃濃的倦意,抬眼望向他時,雙目有些無神,看起來就像空有軀殼的人偶。

  阿袁一時只覺嗓子被甚堵住了般,開口的同時,聲音沙啞的像哭了般,「哥!你這是怎麼了?」

  一旁的阮母打電話的臉色很是難看,等掛了電話後才丟來一句重磅,「你哥他差點出了事故。」

  阮袁抓住他哥僵冷如冰的手嚇傻了,嘴裡喃喃著,「怎麼……怎麼回事?」

  阮母看了眼青年,語氣緩了許多,「袁袁,今晚讓你哥跟你一起睡好不好?」

  阮袁自然連聲應好。

  阮母自去忙活後續。阮袁拿著新的換洗衣物,領著他哥去浴室洗了熱水澡。又看他哥狀態不好,便在浴室外邊陪著等。

  全程對方都一言不發,面上亦殊無表情。阮袁心裡忐忑,一直等兩人洗漱完畢一起上床熄燈之後。

  阮袁握著青年冰冷的手,低低的喚,「哥?」

  青年回握住了他的手似在回應,從他的掌心間熱量源源不斷地被汲取著。

  阮袁擔心他的反應,大著膽子輕聲問,「哥,你是怎麼了?」

  青年湊過來了些,他呼吸噴灑在阮袁的臉上,森冷得不似個活人。

  阮袁有些奇怪,明明方才泡了那麼久的熱水澡,可對方的手足怎麼還是如冰窟裡撈出來般,凍得被窩都陰潮了起來。

  阮袁忍不住從被窩裡鑽了出來,到桌邊去翻出抽屜裡的熱水袋,插上電源後,站在桌旁等著充熱。

  對樓照來的燈光透著玻璃窗打在他的臉上,阮袁看著玻璃窗上印出自己的臉,被窗外的光一照,慘白的嚇人。

  卻在這時,他的身後忽然傳來青年悶沉沉的聲音,他問他,「阿袁,你看到他們了麼?」

  阮袁不由打了個寒顫,他下意識睜大了眼睛,瞳孔縮收間,恍然有數不清的人影在玻璃窗上輾轉出現。它們目光呆滯,面上卻含著笑,笑容撕開了它們半張臉。它們沉默的站在那,好像距離很遠,又似乎近在咫尺。

  它們全部來自他的身後——

  阮袁猛地回過了頭去,他身後空空如也。床上隆了一團人形,那是他的哥哥。

  熱水袋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充電的紅燈跳掉了。阮袁抱著熱水袋連滾帶爬溜回被窩裡,將熱水袋往青年的懷裡一塞,「哥,你抱著這個就不會那麼冷了。」

  青年一手接過熱水袋,連帶著他也一道摟進了懷中。

  熱水袋隔著衣物貼著彼此的胸口,盡忠盡職驅散著寒冷。

  阮袁把一半的腦袋都埋進了被窩裡。抽了抽鼻子,還是忍不住又問道,「哥,你遇到什麼事了?」

  「阿袁,是它們,」青年終於願意開口了,他低沉的聲音似嘆息般充斥著難言無奈,「它們一直纏著我,我受夠了。」

  「誰?」阮袁腦海裡空白了瞬間,耳邊恍然間灌入了無數的聲響——女人的哀泣並著孩童的嬉笑,鈍器磨過硬物發出刺耳的尖銳,男人的怒吼被淹沒在其中,最後是水聲,嘀嗒——嘀嗒——

  不,也許那不是水,而是從斷裂的脖頸間汩汩洶湧的鮮血。濃稠漆黑的鮮血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凝固乾涸,嘀嗒聲也漸漸消弭,歸於一灘灘靜默。

  這一刻,他們好像又回到了當年那個荒廢的洋樓裡。

  滿園枯敗的植株,電閃雷鳴與傾盆大雨交織出屋內的陰森。他們縮在方寸之地,瑟瑟偎依。無數的鬼影在他們週遭徘徊哭嚎,整個世界好像只剩下了彼此的存在。

  隔著厚厚的被子,阮袁感覺有人在看他,那視線充滿著怨氣,對生者、對鮮活的世界,那是來自枉死之鬼們的憎惡——

  「哥,」他忍著牙關的顫抖,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安慰,「不怕,有我在。」

  青年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拍著阮袁的後背,像是安撫著一個嬰孩。

  漸漸的,阮袁有些犯困了。所有的恐懼在緩慢的離去,他嗅著青年懷裡的氣息,只覺得無比的安心。在正式踏入睡夢之中時,他似乎聽到青年的聲音,像是在說著,「對不起。」

  第41章:漸漸迫近

  那段時間青年一直住在他的家裡,那也是阿袁過著最開心的一個高中寒假。隨著青年精神狀態的逐漸好轉,一改了少年時期的冷淡,也願意陪阮袁打遊戲,陪他一起去電玩城,或者去籃球場游泳池,只要他想去的地方,他都陪他玩。

  短短幾星期眨眼就這麼過了,阮袁參加了開學前期末補考,結果語文成績還是掛在不及格的邊緣。

  他瞞著阮母要他哥給他簽字,他現在可算是體會全了有哥的好處。

  青年拿著他的試卷,從頭到尾翻了一遍。他挑了幾個常識性的錯誤指給阮袁看,最後翻到作文那篇牛頭不對馬嘴的流水賬時,也忍不住嘆氣了氣,「你語文怎麼會差成這個樣?」

  阮袁撅了嘴,「我們那語文老師是個老頭子,滿口方言,我都聽不懂他講的課。」

  青年不贊同的望著他。

  阮袁滴溜一轉眼珠子,諂媚道,「哥你現在是上大學了?」

  青年點了點頭,「大學快畢業了。」

  阮袁道,「聽說是K大計算機系的?」

  青年屈指彈他的額頭,「你又在打什麼主意?」

  阮袁笑的像只偷腥的貓,「哥,你想不想賺外快呢。」

  青年道,「你是指哪方面的?

  阮袁扭捏道,「家教什麼的,不是挺賺的麼。我這有壓歲錢一千呢,都給你。不夠的話,我……我再去找媽要點!」

  青年道,「可我學計算機的,怎麼幫你補語文?」

  阮袁昂著脖子道,「能上K大的語文肯定也不錯!」

  青年禁不住他那小模樣直樂道,「我就沒看過哪個要補習的學生像你這麼積極的。」

  阮袁道,「那要看是誰幫我補習呀。」

  青年有些無奈,慣性伸手揉了把他的頭髮,髮梢軟軟的,還是跟小時候那般。他笑道,「你自己跟阿姨說一聲,她願意了我就給你補習。」

  阮袁樂不顛跑去問了阮母,對此阮母自然樂見其成,還特意給青年做了一大桌子的好菜作為犒勞,邊是隨口道,「阿袁這孩子從小就沒跟誰親近過,就和你。打斷了骨頭連著筋,你們可是……」言到此處阮母陡然住了嘴,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口誤,忙布菜給兩人,轉過話道,「噯,我今天菜做多了,你們都多吃點。」

  寒假的尾巴被阮袁抓來了補習。

  班主任下了最後的通牒,開學前最後一次補考要是再不及格,就得回去重修一年。阮袁對此叫苦連天,偏還得瞞著家裡。

  唯一欣慰的大概要數家教老師是自己的哥哥,對他而言,補習不像甚苦差,反而成了等候多年得來的收穫。

  大部分的時候,補課都是在阮袁的家裡進行的。青年似乎很不喜歡阮袁去他的宿舍。

  他的宿舍住在城郊的一棟老房子裡,兩層高的平房,居民都搬的差不多了。剩下一些孤寡老人,每日便是搬著椅子坐在院了曬太陽。

  阮袁只跟著去過一次。

  明明是朝南的房子,正午的太陽曬進來,透著磨砂的玻璃,那熱度似被過濾了般,只剩下寒月的陰冷。

  阮袁坐在裡面才一會就給凍得哆哆嗦嗦,青年講甚麼他都沒聽進去,只覺得週遭圍滿了人。陰冷的氣息滲著皮膚凍得骨頭都僵得難以動彈。

  到最後他忍不住了,拽著青年的衣角,小聲道,「哥,你這好冷,我好像有點感冒了。我們改天繼續吧?」

  青年摸了摸他的額頭,「不舒服?」

  阮袁環顧了圈周圍點了點頭,「哥你這房子是不是風水不對啊。這麼大的太陽,就算是冬天也不該這麼冷呀。」

  青年笑了起來順手捏了把他的臉,低聲道了句,「還不到時候。」

  阮袁莫名其妙,可再問時,青年卻怎麼也不肯說了。

  寒假的尾巴短的飛快,臨到開學的那一天,阮母叫他哥來家裡吃飯。

  阮袁拿了補考的卷子,成績堪稱突飛猛進。他急著給他哥看,一放學也不理會同學KTV的相邀,急著趕著往家跑。

  然而他趕的是巧,才到家門口,先聽到的卻是自家屋裡爆炸般的怒吼,「我能容忍你生下那孽種,可大度到讓讓那孽種自由出入我家!」

  他不由停了步,站在房間門口不敢進去,門是半掩著,門縫間傳來了父母又一次激烈的爭吵。

  阮父掀翻了滿桌的菜,阮母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崩潰的大喊,「孩子有什麼錯!他連選擇自己出生的權利都沒有!」

  阮父咆哮道,「他就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砰地一聲巨響,玻璃杯在大門上撞開了花,碎片從門縫間濺溢了出來。

  阮袁忍不住往後一退,卻意外撞進了一個懷裡,他吃了一驚,忙轉過頭去,就見著他的哥哥兀自站在他身後,面無表情的望著屋內,漆黑的發間夾雜著雪粒,蒼白的臉色使他看起來就像一座冰雕。

  阮袁慌忙拉上自己的門,低聲道,「哥,我們……我們出去吃飯吧。」

  青年低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揉亂了他被絨帽弄亂的短髮,「阿袁乖,跟阿姨說聲,我先走了。」

  青年深深望了阮袁一眼,旋踵快步下了樓。

  阮袁有心想追出去,又顧忌屋內吵翻天的父母,他推了道門縫見著二人似乎都有些偃旗息鼓,忙轉身撒腿追了出去。

  正是一年最冷的時節,漫天風雪凍黯了路邊的昏燈。

  青年已走到了小區的門口,他的身影正緩緩淹沒在白茫茫的雪地裡。

  阮袁心底忽然一陣說不出的惶恐,他瘋了一般追了上去,邊追邊大聲喊著,「哥——哥!你等等我!」

  青年好像沒有聽到,他走出了小區,正慢慢穿過前方的馬路。

  阮袁只覺自己跑的心都要從嘴巴裡跳了出來,眼見著哥哥的身影越走越遠,他不管不顧衝過了馬路。

  嘀——嘀——!

  嘶鳴的喇叭聲在耳側炸響,刺目的遠光燈如死神的目光自上俯視而來。阮袁只覺窒息,腦袋裡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側過頭去看了一眼,他看到了一輛大貨車正向他撞來。

  「阿袁——」馬路那頭有人跑了過來,就在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之時,那個人倏然伸手猛地將他往前一拽。

  大貨車險險擦著他身後飈了過去,急剎著停在了路邊。司機從車上跳了下來,對著他兩破口大罵。

  阮袁至始至終拽著青年的衣角不放,他有一種預感,也許這一次鬆手就是再也見不到了。

  青年把他拉到了身後,直給司機道了歉,好說歹說勸走了對方。他轉過頭來,看著身後的阮袁,低低嘆了口氣,「你追出來做什麼?」

  阮袁道,「哥,你跟我回家吧。媽做了很多你愛吃的菜。外面這麼冷,你現在回宿舍也沒有……」

  「阿袁,」青年打斷了他的話,他微微笑了一下,看起來是雲淡風輕,可阮袁總覺得底下藏著驚濤駭浪,「那不是我的家,那裡只有憎惡我的人。」

  阮袁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只覺眼眶裡發著燙,他抓住青年的手,「有我在,哥你是我家人呀。哥,你別走,別離開我們。」

  青年搖了搖頭,低垂的目光似透著憐憫,他低聲道,「阿袁乖。」

  阮袁絞盡腦汁也找不出挽留他的話來,伸出手發現還有一張考卷被自己捏在了掌心裡,「哥!」他像發現了什麼寶貝,展開那半是潮濕了的考卷給青年看,「哥,你看我,這次考試都考了好高分呢。」

  青年接過考卷低頭看了眼,他笑道,「阿袁好厲害。」

  「還不都是你教的的好,」他抬著頭,執拗地盯著對方,「哥哥你以後繼續幫我補習好不好。」

  青年笑了起來,「你已經學的很好了。」

  「那是因為有哥哥……」

  「夠了,」青年的聲音倏然冷了下來,連帶著面上的表情,是一種刻骨的森冷,有一瞬間,他好像突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你該回去了。」

  阮袁不由鬆開了拽著他的手,莫名有些害怕,「……哥?」

  青年閉上了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氣,「阿袁,回去吧。」

  阮袁執著道,「哥哥,你還回來麼?」

  青年微微笑了,「會的,我還會回來的。」

  ——然而他食言了。

  一直到大學畢業,阮袁都再未見到他的哥哥。

  偶爾他也會對阮母提起過,然而阮母只是沉默,或是搖頭苦笑,到最後她也冷了臉,漠然駁斥著他,「你哪來的哥哥?」

  他獨自跑去K大找過他哥,可問遍了無數人,回答都是沒聽過這個人。他又去了他哥後來租的那處住地,看到的卻是起重機轟隆隆的拆遷。

  最後他回到了老家,然而那片莽莽森林也已被夷為了平地,連帶著那棟荒廢的洋樓,成為了蔓延在他成長期的一段不可捉摸的過去。

  第42章:重重可怖

  「——阿袁!阿袁!快醒醒!」

  有人在他耳邊小聲喊著,邊用力推他。

  阿袁酣睡未足,隔了好久才懵懵懂懂的醒了過來。

  昏暗的光線,他看到了叢武的臉,一臉焦急的看著他。

  「阿袁!」叢武的表情明顯是舒了口氣,「你總算醒了!」

  「發生什麼了?」阿袁抹了把濕漉漉的臉,一時難以分清眼前是夢還是現實,他道,「你掐我一下,用力點。」

  「我們從那管道摔下來了,你撞得都暈過去了,」叢武聽話伸著兩指用力擰了他一把,「你還沒清醒?」

  阿袁被他指甲捏的疼,勉強確定了眼前的現實,「我回憶起了我是誰。」

  叢武摸不著頭腦,「啊?你還失憶了?」

  阿袁沉默了下去,他不但想起了他是誰,他還想起了和常安在的全部回憶。那個人每一次的出現都那麼突兀,而消失卻總那麼的匆匆。

  他沒敢再深想,轉而看向周圍。只這一眼,他登時駭得連退了數步,「這是什麼地方!」

  四面八方有十幾個人也連退了數步。

  「誒!別慌別慌,」叢武忙道,「你看仔細些!」

  阿袁暫定了神,仔細一看,週遭牆壁竟是砌滿了一塊塊狹長的鏡子,乍看間如環繞著一扇扇門一般。

  屋子正中點著兩根兒臂粗的白蠟燭,蠟油淌了一地,顯然已經燒了許久,燭光罩不全四周,鏡子裡的人影都是昏昏冥冥宛若魍魎魑魅,隨著他們做著相同的動作。

  阿袁抬起頭,發現不但牆壁,便連天花板上鑲嵌的亦是大塊的鏡子,被這麼多自己注視著,彷彿被無數雙不屬於自己的眼睛在暗暗窺視,「怎麼會有……這麼多鏡子。」

  叢武道,「方才我們摔下來的時候嚇死我了,幸好是掉到這個地方。方才外面一直有人在外面走來走去,我也沒敢出去……結果現在連門也找不到了。不過聽說鏡子闢邪,這裡應該挺安全的。我想乾脆先躲躲算了。」

  阿袁不想看鏡子裡的自己,只好低著頭專心致志注視著燃燒的蠟燭,聞言不由道,「鏡子闢邪?我怎麼聽說鏡子招鬼呢。」

  「你別瞎說,」叢武兩眼瞪得如銅鈴,邊還做賊般不住打量周圍,「你們城裡的估計不知道。我們老家那有個說法,如果被抓交替的鬼纏上,就要往對床擺個鏡子。這樣抓交替的鬼一來,分不清了,會誤以為人在鏡子裡,等它進去了,它就被困在鏡子裡了。我估計黃安娜他家人也想這麼幹來著。」

  這說法聞所未聞,阿袁全當他在說書,隨口道了句,「這麼說,這屋的鏡子裡豈不是都有鬼?」

  「你別瞎說上癮了啊!」叢武蹲了下去,從下方翻著兩黑白分明眼珠子瞅著阿袁,他小聲道,「不過你還別說,我方才一直聽到外面有人在喊你名字。」

  阿袁一愣,「誰?」

  「是個男的聲音,」叢武搓著雙手,他看起來有些冷,「其實我從看到你的時候就想問你了……你那時候一直在和誰說話?」

  阿袁幾乎百分百確定喊他的人就是常安在了,難道說常安在沒有死?他欣喜了片刻,又霎時冷靜了下來——難道說他也淪為了同徐帆他們一樣的……抓替身的惡鬼?

  不對——他想起了童年的遭遇,幾乎可以百分百肯定現在他們所處的鬼屋就是當年常安在那棟林中洋樓的翻版,無論是人還是屋子的模樣——然而那處在深山間的鬼屋為什麼如今會跑到城市裡來?它們與常安在到底又是什麼關係?

  他腦子裡亂得很,後知後覺反映過來叢武的後半句話,「你說什麼呢?我一直在和常……」話到半截倏然又卡了,他看著叢武緊張的表情,輕輕道,「你沒看到我的同伴?」

  叢武見鬼般瞪著他,「沒有,我們從一開始就只看到了你。」

  阿袁的臉刷得蒼白了下去,叢武卻忽然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他張著嘴做了口型,「你聽。」

  又是熟悉的腳步聲,咚、咚、咚——它在三樓走走停停,好像在每扇鏡子的後面繞著圈,伴隨著是東西翻倒在地的聲響,嘩拉拉的,門外那人好像在尋找著什麼。

  阿袁緊張聽著那聲音,可思緒老被叢武的那句話所糾纏。

  他們沒有看到常安在?那麼一直跟著自己的常安在究竟是人是鬼?不不不……也許叢武他們是鬼也不一定呢!

  阿袁猛想起了常安在的那句話,「別太相信你所看到的。」

  是指誰?眼前的叢武,還是那個一直陪伴在身邊的人……

  阿袁望著面前的叢武,一時也覺得對方可疑了起來。許彤不就是像平常一般騙著於麗做了她的替身麼?

  可……如果叢武真是想,不該趁他昏睡時就下手麼。

  阿袁努力不去想他在一樓那間屋子門口看到的木牌……那印證著常安在已死的木牌。

  便在他思緒雜亂之時,他忽然聽到了屋外有人在喊他。

  「——阿袁。」

  「阿袁,你在哪裡?」

  是常安在的聲音!

  叢武滿臉驚恐的看著他,阿袁瞪著鏡子,鏡子裡的他抖如篩糠。

  那聲音一直在持續,而卻在這一聲聲的呼喚聲中,阿袁竟在忽然間困頓了起來!

  這睡意似如一張遮天蓋地的絨被,即使恐懼也敵不過,霎時就將思緒混沌的他籠罩在了期間。

  ※ ※ ※

  報紙糊住的窗微微透了濛濛灰亮。

  阿袁嗅到了肉包的鮮香味,坐起來時發現常安在已經買來了早餐,擺滿了那張瘸腳的桌子。

  阿袁有些迷糊,他伸手掐了自己一把,有點疼——這又是夢境還是現實?

  常安在正坐在床邊低頭看著手機,聽到聲音後回了頭,見著阿袁便道,「洗漱下,起來吃早餐吧。」

  阿袁昏頭昏腦,從床上爬了起來,走去水池邊簡單洗漱。

  兩人始終沒有再說一句,直到阿袁坐到搖晃的桌子旁時,才忽然道了一句,「我想起以前的事了。」

  常安在拿了豆漿戳了吸管遞給他,「是麼。」

  阿袁接了過來,嘴裡仍道,「大學之後你去了哪裡?」

  常安在沉默了片刻,「我只是回到了我該回的地方。」

  「老家麼?你騙人,我回去過,那棟房子已經拆了。」阿袁瞪著他,「你現在又回來做什麼?」

  常安在笑道,「我想來看看你,我的弟弟長成什麼樣了。」

  阿袁本來是有些咄咄逼人的,聽他這麼說,一時不知如何應,只好低頭吸了口豆漿,他的眼睛酸澀,只能拚命盯著一處克制著眼淚不往下掉,他想站起來抱抱對方,問他後來過的好不好,然而,最終所有洶湧的思緒都被理智壓回了深處,他只是故作冷靜道,「我現在過的挺好的,你呢——我一直在找你,可一直一直找不到你。」

  「我也過的不錯,」常安在伸長手臂摸了摸他的頭髮,「最近休年假,閒著沒事。你每天忙著賣餛飩,不如我來幫你吧。」

  阿袁訝異的抬起頭看他,「你來幫我?」

  「幫你包怎麼樣,」常安在笑道,「我的手藝還是不錯的,你不想試試?」

  「那怎麼行,」阿袁不好意思說他每天的餛飩都是直接從那棟房子裡推出來的,他只道,「我習慣自己來了,不要麻煩你了……」他想讓他直接回去,可見著滿桌早餐,又不好直接把驅趕人的話說出口。

  常安在道,「我骨頭和肉都買來了,你就當我來隨你體驗生活吧。那就這麼說定了。」

  阿袁稀里糊塗,被迫應了。

  早餐過後,常安在很積極的剁起了肉餡。

  阿袁見他這個樣子,只能硬著頭皮出去,到小樓那裡將自己那攤板車推了回來。

  明明是炎炎夏日,白天的街道還是浮著濛濛大霧,一路走來未見著半個人影。

  阿袁也不覺得奇怪,就光推著板車回了住處,再扛著鍋爬上了樓。

  常安在動作很快,就這會功夫,他已經搟好了面皮,剁好了肉餡,正一顆顆包著滾圓的小餛飩。

  電飯煲裡已咕嘟嘟燉上骨頭湯,濃濃的香味連樓道都溢滿了。

  阿袁聞著這香味只覺得熟悉,很像他每晚賣的那湯料。

  他想幫常安在,結果因笨手笨腳被拒絕了。

  他只好搬來張崴腳的小凳坐在一旁看常安在忙活,看著看著竟不知不覺睡著了。

  阿袁再醒來時,房間裡空蕩蕩的,天已是抹黑。

  阿袁扶著沉甸甸的腦袋,他想了很久,只記得昏睡之前他正在看著常安在替他包餛飩。

  那現在常安在人呢?

  難道已經走了?

  阿袁也不知道自己是失落還是慶幸,他看了時間接近晚上十點。

  白天抗上來的鍋這會倒不見了蹤跡,總不會是常安在扛著鍋先替自己去賣餛飩了?

  阿袁匆匆跑下樓,結果發現常安在已推著板車站在那等他了,「阿袁。」

  阿袁道,「你怎麼也不叫我。」

  常安在道,「我叫了,你一直沒醒。」

  阿袁低著頭,「不好意思。」

  常安在想摸摸他,可手剛觸上他的發絲,就被躲避了開。

  常安在收回了手,輕聲道,「沒關係。」

  兩人沒再說話,只剩板車哐啷啷的聲音迴蕩在長街。

  第43章:重重可怖

  有了常安在的幫忙,餛飩的生意好像好起來了。一疊疊錢從大鐵盒裡堆得滿了出來。

  可阿袁並不覺得有多高興,他只覺得古怪,到處都透著古怪。

  然而再古怪,他也沒有過多探求的心,那麼生活就得繼續。

  於是在這麼連續幾天之後,終於到某一天夜半,向來睡得雷打不動的他被悶沉的咚咚聲所驚醒了。

  阿袁坐起來一看,沿街的窗難得落了稀微的月光,屋裡陳設輪廓隱約。

  睡在他身旁的人,不知何時起來了,此刻正站在水池旁拿著菜刀一下一下剁著肉。

  汩汩血水不斷從水池邊緣溢向地面,在他的腳旁倚著一袋巨大的黑塑料袋。

  見此場景,阿袁莫名有些發抖。他直覺自己是該躺下裝睡,可心底的恐懼與好奇交織著,如同貓爪般撓的他發慌。

  阿袁坐了片刻,還是忍不住慢著動作爬下了床,木板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屏著呼吸光著腳踏在地上輕著步伐,一步步挪得極慢,他不敢湊著太近,只往前了幾步就停了下來。

  他抻著脖子探頭想一看個究竟,結果——

  他對上了一雙空洞無神的眼。

  眼睛的主人此刻已經沒有了身體,只餘一顆頭顱孤零零的擺在窗檯上,血水從他脖頸處的斷筋碎脈間淅瀝而落。

  阿袁捂著嘴,拚命止住喉間的驚懼,可惜克制不住打顫的上下牙已經出賣了他。

  常安在忽然回過了頭來,黑森森的雙目如捕食的夜梟,直勾勾攫住了他。

  阿袁猛地往後一退,咚隆一聲,腳重重的撞在了床腳邊緣,他渾不覺疼,只恐懼地瞪著眼前這個忽然化身為惡魔的人。

  常安在恢復了昔日的平淡,「把你吵醒了麼。我明早要回去了,先幫你剁個肉。」

  阿袁咬著牙,齒縫間艱難的擠出凌亂的話語,「肉,這肉是什麼?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常安在瞥了一眼窗檯,「呀不好意思,這個怎麼忘了處理。」他微微笑了起來,「阿袁能幫我拿下去扔掉麼?」

  「你……」阿袁想到了這幾天賣出去的餛飩,每一天!每一天都是,「你……一直用的都是人肉?」

  常安在道,「你以為呢。」

  不知怎麼的地上的塑料袋忽然滑倒在了地上,從裡頭滾出了一地支離破碎的殘屍。

  常安在的臉上還帶著笑,笑裡充斥著憐憫。

  便在此時,窗檯上那孤零零的人頭也跟著桀桀怪笑了起來,它艱難的轉動著孤零零的自己,朝向阿袁,張開的嘴裡噴出噗噗的血泡,「阿袁——救救我呀阿袁!」

  那顆腦袋是——叢武的!

  始終緊繃的神經驟然崩裂,阿袁再也壓抑不住了,他抱著頭爆出一聲慘叫旋踵奪門而出,一路衝下了樓。

  阿袁不知這麼在寬闊的街道狂奔了多久,直到精疲力盡,他才倚著牆跪坐在了地上。

  大汗淚水摻雜了一處,他從頭到尾濕得徹底。

  夜色在收攏,當一縷熹微朝光刺破了漆幕,灰濛的晝日也於陡然間降臨城市。

  阿袁渾渾噩噩地,不知這麼呆坐了多久。

  牆邊探出一支小小的白薔薇,雪白的花苞隨著微風顫巍巍蹭著阿袁的臉龐。

  有晨露,沁涼的晨露,一顆兩顆從花苞間滾了出來,沾濕了他的臉頰,也潤在了他的鼻尖。

  阿袁抹了把臉,漸漸恢復了神智。他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回頭一看,他竟又來到了那棟矮樓的門外。

  他抬起頭,透著層層疊疊的雪白薔薇望著隱匿深處的樓房,從二樓的窗戶間隱約透著人影,一個兩個三個……無數的人影,擠擠挨挨地扒著窗,貪婪的窺著外界的風光。

  阿袁聽到了從花園的深處傳來的窸窸窣窣的聲響,他鬼使神差的向前走了一步,花園門扉吱呀一聲開了迎接著來人。

  阿袁想著晚間從這裡面推出去的餛飩,他想著也許這樓裡還住著個老廚師在裡面做著餛飩給他去賣的吧……他們之前是定好了什麼協議麼?他為什麼不自己去賣呢?也許身體殘疾不便於行?也許長相醜陋怕嚇著人?

  在這可怖的屋子裡……住著怎麼也不會是正常的人吧。

  阿袁滿腦子天馬行空,足下踩著潮濕的草地一步步循著聲源處靠近,直到——

  他看到了後花園裡站著那個熟悉的背影。

  常安在背對著他,鋒利的菜刀一下一下剁在了石案上。

  他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隨之轉過頭來,「阿袁?」他看起來有些驚訝,「你來做什麼。」

  阿袁瞪著他,「是你——一直都是你!」

  常安在很是平靜微笑了一下,「不然你以為每天讓你安心賣餛飩的是誰。」

  阿袁死死瞪著地上,斷臂殘腿已經收攏在了一處,血水已經在桶裡淅瀝乾淨了。數不清的人頭高高掛在繫著鞦韆的老樹上,地上還另滾落了三顆,不倒翁般搖晃著,淤泥草屑混著血污沾了他們滿臉,蟲豸在他們的口鼻間進出。

  阿袁看了許久才認出,這三人分明就是那死去的——許彤、於麗、徐帆!

  阿袁捂著嘴往後連退了幾步。哐啷一聲響動,他的背脊頂在了一處硬物上。有裊裊濃郁的鮮香霧氣不斷繞著他的脖頸鑽進他的鼻中。

  他身後擺著是他夜夜推著的那攤板車。

  明明是那麼熟悉的存在,可阿袁這會卻已不敢回頭,他不敢回頭,他怕從那熱騰騰的鍋裡看到支棱的人骨,他怕知道他賣出去的……從來都是從這些人的身上剃下來的骨肉。

  可常安在卻不放過他,他還在笑,很淡的微笑,垂落的目光透著似曾相識的憐憫,他輕輕的問他,「阿袁,你為什麼轉頭看看鍋裡是什麼?」

  脖頸咯啦一聲怪響,好像有一雙無形的手卡在了他的脖子上迫使他不得不往後轉去,當轉到一定的角度時,鍋裡沸騰的物事也便這麼的撲入了眼底——

  並非是預料中猙獰的人骨,卻是比人骨更加可怖的存在!鍋裡沒有湯沒有水,只有一團一團纏繞翻滾的黑氣,便似這些人死去的怨氣凝出的實質。

  「你以為一直以來你賣出去的是什麼呢?」常安在低低笑聲落在耳畔卻如驚雷般炸得阿袁惶然失措,「你賣出去的是這棟樓房裡源源不斷的怨氣。引來他們的,從來都是你。」

  阿袁死死瞪著那鍋黑氣,黑氣間閃現著無數人哭號扭曲的臉孔。

  耳邊是常安在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他說,「阿袁,它們都需要你。」

  阿袁惶惶然想著,它們?它們是誰?為什麼是它們……

  可他的話還沒問出口,只聽著常安在聲音一轉,倏露了陰冷,「那麼現在,」他說,「你願意告訴我——你在哪裡了麼。」

  第44章:重重可怖

  阿袁還沒來得及說話,身後猛地被人一扯,他往後一摔,後腦咚地砸在了地上。

  阿袁被劇烈的疼逼醒了,他睜開眼睛,入目的是叢武從上方俯視而來的臉,「阿袁?」他一臉緊張,抻著五指在他面前晃來晃去,「你是清醒的麼?」

  阿袁捂著後腦勺坐了起來,環顧著週遭,「我怎麼了?」

  還是環繞鏡子的鏡屋,白蠟燭已經燃到了一寸的位置,蠟淚癱軟著流淌開去又凝固硬結。

  叢武伸手拉他起來,阿袁發現自己正站在一面鏡子前。

  叢武道,「你方才聽呼喚聲就跟魔怔了般一動不動的,等聲音沒掉的時候,就開始一直說那裡是出口、你要出去之類的,死活要把那面鏡子推開。」

  阿袁想著那個夢,他不知道他是常安在故意讓他做的夢還是在夢裡預示著什麼,他只知道,常安在已經不是人了……常安在正在找他。

  阿袁正自沉思,叢武又道,「現在聲音沒了,我們要不要趕快趁機出去?」

  阿袁猶疑了片刻,正要說好,可倏然間耳邊又有哭聲響起。

  細細弱弱的哭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像是每間鏡子後面都藏著無數的冤魂,可因著鏡子的阻隔,誰也無法進來。

  兩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叢武開了口,他嘆著氣道,「算了,我們還是暫時在這呆著吧。」

  他這麼說了,阿袁自沒意見,兩人面對面沉默地坐在了蠟燭旁。

  阿袁習慣了獨處,一直不說話也無所謂。

  倒是叢武憋不住了,沉默不到些時,哭聲散了,他又跟著開始唉聲嘆氣,「我們還要在這躲多久啊,早知道打死也不來這啊。」他往後一倒,攤成大字躺在冰冷的木地板上,隔了片刻,他忽然問道,「你會不會餓啊?」

  阿袁搖了搖頭,「不會。」

  叢武嘆了口氣,「我進來估計有兩天了,一直沒吃飯,現在感覺餓的快癱了,什麼時候才能出去唉。早知道就不來什麼鬼屋了……都怪徐帆!」

  阿袁回憶著方才的夢,忍不住頻頻看向叢武,像是確定他的頭還在不在他脖子上一樣。

  「你一直看我幹啥呢,」叢武被他看的發毛,一下子從地上爬了起來,手機咕咚一聲從他口袋掉了出來摔在了地上。

  「誒誒我的手機!」他忙著去撿,拿起來才發現屏幕摔得自動解了鎖,顯示著是手機裡相冊。他也是順手,點開了他們四人的那張合好,正要放大拿給阿袁看時,結果視線一偏,倏然黏在了一側的鏡子上。

  叢武怔怔盯著那鏡子,低聲道,「阿袁——」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大聲叫了起來,「阿袁!這裡有門,我們可以出去了!」

  不知哪來的陰風,吹得靠左側的蠟燭呲地熄滅了,屋子一側淪為了黑暗。

  阿袁警惕地看著叢武說的那個角落,那裡黑漆漆的,鏡子已映不出人影了,「我沒看到鏡子,」阿袁站起來拽住他,「你別過去。」

  叢武還在往前,嘴裡喃喃著,「好多吃的……好多。」

  那處黑暗在叢武的眼裡已經變了模樣,原來鏡子的位置變成了一小扇半敞著門,門裡擺著昏黃的檯燈,檯燈後是一小張茶几,茶几上堆滿了食物——

  鮮嫩誘人的水果、熏烤冒油的乳豬,點綴草莓的蛋糕,油炸金黃的雞腿等等。每一樣都誘得人口水充沛,神思恍惚。

  叢武嚥了一口口水,從地上爬了起來,喃喃自語,「好多吃的,好餓呀。」他怔愣愣佇立原地片刻,倏然著了魔般,趔趔趄趄向著跑去,手機從他的手裡滑了出來,再次砸在了地上。

  「叢武!那不是真的!」阿袁聽他聲音越來越不對,他死拽著叢武的手想把他拽回來。

  誰知叢武像瘋魔了一般,力氣大的嚇人,一把就將他甩到了一旁,叢武回過頭來,惡狠狠的瞪著他,「滾啊!別來跟我搶!」

  他撒腿衝到了那扇門前,抻臂先抓起一根雞腿撕咬了幾口,又抓起另個蘋果啃了兩口,接著猛塞了一塊奶油蛋糕。他的腮幫始終鼓撐,像是突然遭餓死鬼附了身。

  叢武正是狼吞虎嚥,可吃著吃著動作忽然又停下來了,把手指伸進猶在咀嚼的嘴裡,從牙縫間捏出了一撮髮絲。

  叢武怔怔盯著那撮頭髮,他忽然感覺到嘴裡正嚼著東西都蠕動了起來,他想也沒想,慌忙將嘴裡的食物吐了出來。

  哪知那些被嚼得稀爛食物落地的一瞬間,忽然全都化成了一團拳頭大小的發球。

  門後透來幽冷的灰光,所有的視像都似變成了黑白閃屏的老電視。

  叢武瞪著那團發球,腿一軟跪趴在了地上,胃裡緊接著一陣翻江倒海,他大張著嘴,瘋狂嘔吐了起來,稀里嘩啦的腌臢在落地之時霎時變成無數潮濕黏膩的發球,它們在地上蠕動著徐徐向上,從中竟露出一張張櫻紅的小嘴,彎著盈盈淺笑,嬌聲喚道,「叢武——叢武——」

  叢武往後跌坐在地,他被眼前的一幕駭到了極點,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些發球攀擰成團,彼此張著櫻紅的唇露出內裡慘白的獠牙互相啃咬吞噬,最終盤成了團人頭那麼大的發球。

  叢武死死盯著那團發球,腐爛的氣息充溢他的鼻間,他張大嘴想叫阿袁來拉他一把,然而喉間只發出了打嗝般異響。

  寸步之外的那團頭髮正簌簌抖著,髮絲從旁分開,從期間徐徐露出了一張女孩的臉。

  女孩此刻空揚著張慘白的臉,嘴角漾著甜美的微笑,她的聲音飄著蠱惑,「叢武,叢武,你為什麼不救我——」

  是於麗……那個被許彤哄騙進房間的於麗!

  叢武往後一掙,坐到在了地上,他雙手撐在身後連連退去,可是以及來不及了,於麗那如海草般漆黑長發,搖曳伸長著,織成一張巨大的發網兜頭向著他罩來。

  叢武甚至連多餘的呼救都無法出口,發網一收直接將他拽到了門後。

  門嘭地甩上了,震著懸掛的木牌顫巍巍地轉悠到了正面,上面赤紅的字,烙著一個名字——叢武。

  第45章:重重可怖

  阿袁並沒有看到這一切,早在叢武靠近那面鏡子的瞬間,在他眼裡的叢武已經淪陷進了黑暗裡。

  現在阿袁一個人茫然坐在這間鏡屋裡,只剩他了,這間屋子還活著的只剩下他了——可是他真的還活著麼?

  他環顧著周圍繞困著他的鏡子,身前蠟燭燃到盡頭荏苒漸熄,四面鏡子逐漸扭曲著現出了實影,變成了一扇扇的小門——每扇門都似掛著赤色門牌,每扇門都似倒影著他的影子。

  最後一根蠟燭悄無聲息的熄滅了,然而前方叢武丟下的手機卻微微亮起了光。

  對於這陰暗空間唯一的光源,阿袁倒是有些渴望,他猶豫半響,還是伸手拿了過來。

  屏幕一直沒有鎖上,手指稍碰,就顯示出了照相庫裡的一列照片。

  阿袁瞅著裡頭排在最末的一張照片,點開的手指有些顫抖。

  那是一張合照,背影是陰暗雜亂的大廳。照片前方站著叢武四個人,四個人看起來都有些怪異,叢武大張著嘴,徐帆歪扭著身子,臉上的笑容咧的古怪、於麗是一臉驚懼縮成了團,至於許彤,在她的脖頸側正黏著顆女人的人頭,長長的頭髮從她肩頭蜿蜒著垂落,貼近於麗的那束則是捆縛在了她的手臂上。

  這張合照此刻看起來簡直就像……已預言好了他們死時的模樣。

  阿袁盯著照片,腦袋裡想著卻是,叢武口中那個多出來的男人。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才這麼一想,他就感覺就在叢武的旁邊好像多出了一個人來。

  真等細看時,果然有道狹長幽白的人影,兀自微微低頭,乍一看好像曝光過度而造成的。

  可阿袁莫名就覺得這人影很眼熟,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指頭拖拉屏幕,將照片放大了許多。

  不知是不是錯覺,那個白影好像略微抬了頭,也正是如此,阿袁竟隱約看清了那白影長相!

  熟悉的眉目,一如昔日那般英俊,只是趁著濃稠黑暗而顯得太過蒼白。

  ——這個白影,這個人影分明就是常安在!

  寒意在阿袁周身流竄,無數的念頭在他腦海之中紛湧而過,最終化為了蒼白無力的現實。

  他想起了自己的那個夢,是不是已經向他預示著引叢武他們四人進這間鬼屋的就是常安在?——朱玲玲引他們來是為了尋替身,那麼常安在呢……難道他也是為了尋替身麼?不,他根本不需要替身,以他與這鬼屋的關係——是什麼時候,在他身邊的哥哥就已經變成了那個引人入觳的惡鬼……?

  阿袁心緒雜亂,一時不知該用什麼心情,他只是恍惚,然而連這恍惚也並未持續太久,大腿一側倏然冒出的一陣灼痛扯回了他漸行漸遠的神思。

  阿袁疼得呲牙咧嘴,忙騰出手將口袋裡的東西掏了出來,竟是常安在給他的那個用作替死的紙紮人!

  它在阿袁的手掌間扭動著,張著黑筆塗抹的嘴無聲尖叫著。

  阿袁嚇的直接將它扔向了地上,而在觸到地面的一瞬間,那紙人猛地騰竄出綠色的火焰,須臾燃成了灰燼。

  阿袁正自低著頭看著那團灰燼,嘭地一聲巨響,叢武消失的那方向其中一扇門居然被打開了!

  門裡面是筆直向下的樓梯,幽暗的光線圈出了站在門口的叢武,他的面色有些慘白,但他的表情是興高采烈的,「阿袁!」他拚命朝阿袁招著手,大聲叫道,「阿袁!快過來!這裡真是出口!」

  甫看到叢武,阿袁倒是鬆了口氣,可這口氣還沒松到底,他的心又提了起來。他狐疑的看向叢武——門裡面的那個人真的是活的叢武嗎?

  見阿袁不肯進來,叢武卻從裡面走了出來。他的腳踝有點扭曲,走起路來歪歪扭扭的,「阿袁!」他崴著身體靠近阿袁,「阿袁你扶我一把,我好像扭到腳了!」

  叢武越走越近,逐漸暴露在了手機微弱的照明燈下,阿袁眸光一閃,恍然間看到了叢武的腰間纏繞著的發絲,一股股髮絲向後一直伸到門裡面,他看起來就像被頭髮絲操縱的傀儡。

  阿袁二話沒說,撒腿狂奔向另一處角落,叢武見狀竟是急惶惶地撲了上來,結果他的手卻在觸上阿袁的一瞬間倏然竄出了綠色的灰煙。

  淒厲的慘叫聲從叢武大張的嘴裡炸響。他碰向阿袁的那隻手竟被生生燒化了,腕部斷截處還升騰著黑煙。

  他恐懼的瞪著阿袁,他腰間的頭髮捲著他向後急退,他張開嘴,尖銳的嘶嚎不斷從他嘴裡流溢而出,「替死鬼——替死鬼——替死鬼!」

  門嘭地被重重甩上了。

  一切發生在頃刻,阿袁有些傻了。他站在了原地,回頭看著重歸於暗的室內。

  手機照明光攤在他掌間,一束光打在天花板的鏡面上,鏡面上悄無聲息爬滿了道道的裂痕,折射出的光線徐徐照亮了他站立的地方,一隻修長蒼白的手悄無聲息搭上了他的肩上。

  熟悉的聲音貼著耳際,低緩而虛渺,「阿袁,」身後的人微微笑了起來,他說,「我終於找到你了。」

  第46章:重重可怖

  陰冷層層疊疊凍住了裸露在外的肢體,阿袁下意識一哆嗦,指間握著的手機沒抓穩,倏然滑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最後的光源隨之消失。

  一片寂暗之中,阿袁反倒漸漸冷靜了下來。他壓著嗓子,似怕驚醒身後的人般,聲音低的幾近耳語,「常安在,你……還是你麼?」

  身後的人問他,「連哥都不叫了?」

  阿袁攫緊了拳頭,「我不知道你還是不是我哥。」

  身後的人笑了一聲沒有說話。

  阿袁其實很想想回過身去看看常安在。這鬼屋的一路他只知道恐懼和逃亡,在記憶未曾恢復之前,還不曾好好看過他的哥哥。他甚至不知道,現在的常安在是不是還活著。可這個現在似乎又不那麼重要了,至少對方還在,哪怕變成了鬼,他還是找到了他的身邊……可是,有什麼又完全不一樣了。

  紛亂的思緒纏絞著剛恢復的記憶。阿袁努力從混亂之中理出一絲鎮定,「我問你,這是不是我們小時候去過的那棟房子?」

  常安在道,「是,也不是。」

  阿袁沒聽清他的話,他看起來似被迷惑了,只是一個勁的道,「我回去過,我以為你會在那裡的。可是那裡分明已經被拆。你後來去了哪?你說你上K大,可是我去K大問遍了,沒有一個人知道你。連你後來租的地方都被拆遷了,我到處在找你,你明明說還會回來的,為什麼後來……」

  常安在打斷了他的話,「我難道沒有回去過麼?」

  阿袁的控訴卡在了喉間,常安在回來過麼?是什麼時候?為什麼他完全不記得了……他明明拾回了記憶,怎麼會不記得自己的哥哥還回來過?阿袁忍不住曲臂抱住了頭,常安在的話像是一截鑽子在他纏絞的大腦裡往裡不斷刨深。

  他疼的恍惚,漸漸的,竟真讓他從糟亂的回憶間理出一段模糊的影像。

  ——那是他大學畢業後實習的某天。

  那段時間為了轉正,他經常會通宵泡在公司趕做宣傳設計。

  再又一次的加班加點之後,老闆終於大發善心,放他們一下午的假。

  阮袁中午下班走在路上,被正午的太陽照著,心慌的厲害。

  他是如此,同宿舍的同事更是如此。走在一群服飾端正的上班族群中,他兩人兩眼底下各揣著一團青黑眼袋,衣領散亂,垂頭喪氣的就似一對死於非命的遊魂。

  同事哈欠不斷,阮袁也未能倖免。等綠燈時,一個個哈欠打得他淚眼朦朧,險些困頓倒地,便是這時,透著惺忪睡眼,他的目光倏然定格在了馬路對頭一個人的身上。

  那是一個高大的男人,頎長如松,俊美無儔,他站在那處一動不動彷彿已是生根原地。

  阮袁瞪著他,他也回望著阮袁。嘴角一抹笑微微,篤定自信。

  那一刻,阮袁腦子只剩了一片空白,等反應時候,他已經撒腿衝過了馬路。

  同事嚇了一跳,卻來不及拉他,只在後面急著大叫,來往的車輛喇叭瘋狂鳴叫。

  阮袁直衝到一半,才意識到自己的膽大,眼見著斜角一輛轎車衝來之時,前方倏然抻來一臂猛地拽著他上了安全島。

  熟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怎麼還是冒冒失失的?」

  阮袁伸出的手有些顫抖,眼眶滾熱,他咬著牙恨不得抓著對方質問他當年為何不告而別,為什麼要食言,明明說著會再見面,為什麼就那麼一聲不吭的走了,他找他找了多久,跑了多少地方,他甚至懷疑在他的生命裡從來就沒有這個人出現過。

  這種懷疑讓他痛苦不堪,他只能拚命讓自己不去想,然而所有的質問他都說不出口,真正看到對方的這一刻,比起對他失蹤的憤怒,更多的還是心疼是抱歉。

  他甚至不敢問對方現在過的如何,只能一瞬不瞬的凝睇著對方,小聲的問他,「哥,是你對不對?你回來了對不對?」

  男人還是比他要高出許多,臉龐已褪去了大學時候的青澀,而顯得棱角分明清雋如詩,他伸出手摸了摸阮袁的額頭,「阿袁長大了。」

  只這一句,眼淚嘩地一下就從眼眶中落了下來,阮袁慌忙往後退著不斷用袖子擦抹自己的臉,他邊哭著又邊扯著嘴角努力笑道,「我當然長大了,都多少年了。我現在大學都畢業了,也已經工作……」

  「傻瓜。哭什麼,工作了不是挺好的。」男人伸過手捧住他的臉,拇指細密拭去他眼角的淚,明明是炎炎夏日,可他的手指還是那麼冰冷,冷的像是剛從凍庫裡拎出來的般。

  阮袁莫名心慌,他一把握住他的手往掌心裡握,「哥,你手怎麼這麼冷?你是不是生病了?你現在在哪裡,我可以去照顧你的!」

  男人笑了起來,抽出手去理他皺巴巴的領口,「你要過來了,我們誰照顧誰呢。」

  阮袁由著他理平自己衣上褶皺,低著頭小聲辯道,「我這兩天加班沒回去睡,才……」他猛然意識到是對方有意轉移了話題,忙道,「哥,你現在在哪工作?」

  男人道,「一家遊戲公司,做些小遊戲的開發。」

  阮袁琢磨了片刻,小心翼翼問道,「你們都做了哪些遊戲,我可以去找你玩麼?」

  男人道,「這麼大了怎麼還想著玩。」

  阮袁拉長聲音不滿道,「哥——你別老是轉移話題行不行,我就想去找找你,你為什麼老是……」

  男人笑道,「好好好,遊戲我回去發你郵箱。」

  阮袁氣的臉邊更紅了,「不是遊戲的問題!是你現在……」

  「噓,」男人豎起一根手指抵在了他的唇間,微涼的觸感若有若無,像一隻翩然棲落又悄然旋翼的蝶,他道,「阿袁乖,你同事過來了。不去打聲招呼?」

  阮袁一愣,忽然想起他兩這會正站在馬路旁,一起的還有個同宿舍的同事。他急慌慌拽著男人,回頭去看他同事。

  同事正站在他身後氣喘吁吁怒道,「綠燈還沒亮,你跑那麼急是不要命了啊!嚇死我了!」

  阮袁怔愣了片刻,他的目光穿過川流不息的車流看著對面,等綠燈的人還是方才那些,他們說了這麼久的話,紅燈甚至還沒變,同事是追著他過來的,他張了張嘴,「我是看到我哥了,所以才追過來的。」

  「哈?你還有個哥?」同事莫名張望了下週遭,「在哪呢?」

  「在……」阮袁只覺手中一空,再轉回頭去,身前已空空如也,哪還有男人的身影?

  阮袁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他冰冷的觸感,然而對方又去哪裡了呢——他伸手一把拽住同事的衣領,「你沒看到麼?剛才跟我說話的那個就是我哥啊!」

  同事被他嚇得不輕,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你是不是中暑了?怎麼身上這麼燙?剛才哪有人和你說話,我就看你一個人站在這。」

  阮袁的目光逡巡著週遭。綠燈至此才施施然亮起,行人往來匆匆,人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處,或說或笑,那麼多人走來又走去,沒有一個是他的哥哥。

  晃晃烈日燒得口乾舌燥,炙光刺著眼前一陣陣的發黑。阮袁被太陽曬昏了頭,連他也開始懷疑方才那不過是一場幻覺了。

  之後……之後發生了什麼?

  他究竟是怎麼到這裡的呢?

  運轉中的記憶倏然撞在一層透明的隔膜之上,隔膜之後是他尚且無法觸摸的存在,那份無法著落的未知讓他充滿了惶然。

  他所能知道的真實只有在他身後這不知是人是鬼的常安在。

  第47章:重重可怖

  阿袁覺得自己整個人像被撕成了兩半,一半是那個存在現世中鮮活的記憶,一半則是現在這個掙紮在鬼屋裡求生不得的小攤販。他甚至不知道他是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幅模樣,這個鬼屋所在的城市也是那麼陌生,就好像憑生虛空的一塊詭譎之地。

  視野所及,是陷落的黑暗。阿袁站在原地,足下似乎踏的也是虛空,他茫然不知所措,只能詰問著身後的人,「我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是你帶我來到這個地方的麼?難道那之後你一直就生活在這裡?」

  「我以為你已經知道了,」那人完全沒有解釋的意思,只是漠然道,「不過沒關係,之後你總會弄清楚的。」

  他不肯說,阿袁也拿他沒辦法。他想到最初在這棟洋樓門口的相遇,他想著對方的微笑,想著對方的溫柔——這時候回憶起來卻使人不寒而慄,那時候盲目的信任,就如同被鬼迷了心竅。

  可阿袁還是忍不住,「常安在,我們那時候相遇時,你是不是就……」他想問,然而臨到嘴邊,那「死」字卻牢牢的將他雙唇封住了,他說不出口,他一面慶幸著還能見到他的哥哥,可一面卻又恐懼對方已經變成了喪失情感的鬼,他的哥哥還記得他——卻是因為想把他變作替死的存在。

  對了……替死鬼!許彤於麗他們全都是被蠱惑來的替死鬼,那麼他呢?他是不是也是哥哥找來的替死鬼?

  從銅燈那惡靈到那個黑漆漆的小厲鬼、甚至死去的叢武,他們對著他的時候都在喊著「替死鬼」。

  他一直以為指的是他身上的紙人,然而現在他忽然意識到——那指的恐怕是他,常安在早已死去,冤魂卻被困在這片房子,為瞭解脫他找到了他。

  就像之前他引誘來了徐帆叢武他們,然而不知是何緣故,並沒有成功。於是他把目標換成了他。

  可是,阿袁不懂,「既然你想讓我做你的替死鬼,為什麼又願意代替我被那間房間擄走,那間房間裡面可是……」連徐帆那樣的惡鬼都能吞吃的存在。」

  「阿袁你為什麼到現在還是不肯相信呢,」身後的人微微嘆了口氣,「你不是早已經看清那個屋子裡的人了麼?」

  阿袁瞳孔驟縮,被他死死壓抑的懷疑終於徹底分崩離析——是的,早在看到門裡的那個人的時候,他不就已經發現了麼?

  那無比面熟的惡鬼分明就是他身邊的人,只是他始終以為那是惡鬼們給他造就的幻覺。

  阿袁不可置信喃喃道,「怎麼會,我一直不敢相信,我以為是那個鬼變成了你的模樣欺騙我……那時候你明明一直在我身邊。」

  那人道,「準確來說,那只是我的一部分。被符文鎮壓的一部分,你的到來導致了那符咒力量的削弱,使我終於能從裡面出來。」

  所以在從一樓那間房間裡出來的時候,會出現那麼一個形似常安在的鬼魂迫不及待的引著他上到二樓去,不……那就是常安在。

  可是……阿袁很是迷惑,「為什麼我會導致削弱符文,我並沒有像黃安琪那樣有陰陽眼之類的吧。」

  身後那人道,「你我的血緣關係,使你在與我作為人的那一半接觸時導致了我陽氣的增長。這符文本就為困鬼而做,既然我不完全是鬼了,又如何封印的住我?」

  阿袁不知道還有這層關係,他思緒混亂,思及前事,「那裡面封印的難道不一直是黃榮強的第一任妻子麼?」

  「在很久之前確實是。可惜——我吃了她,就像我吃了徐帆那樣。她比徐帆還來的美味,足夠的怨氣使我得到了更多的力量,可惜,我忽略了那符文,在我吞噬她之後,也被那符文套住了。我只能把自己撕成兩半,讓自己身為人的部分從裡頭逃出來。」身後的人微頓了頓,他的話裡似帶了諷刺的笑意,「然而我沒想到,我作為人的那一半,執念居然那麼深,深的足以暫時掙脫出鬼屋找到你所在的地方。」

  阿袁順著他的話,輕輕道,「找到我,引我來到這裡。讓我成為你的替死鬼?」

  「你這麼想他,他會傷心的。」身後的人吃吃笑了起來,「他只是想看看你,看你過的好不好。我們之所以沒被這鬼地方抹去神智徹底淪為惡鬼,就是因為你。然而他忘了我倆之間本為一體。他找到了你,我自然也會知道你的存在。」

  「阿袁,他沒有騙你,」冰冷的手臂扣在了他的腰間,緩緩的收攏,擁著他進入懷中,「我並沒有死去,但也不算活著。那些怨氣纏得我太久,久得連我也不得不接受,同化。」

  身後的人擁得他太緊,緊的好似一條繳獲獵物的巨蟒,濕冷的鱗片嘶溜溜滑膩過他裸露在外的肌膚,帶來的寒意幾乎將阿袁凍得不敢動彈。只能通過拚命的質問來轉移混亂的情緒,「那方才那個夢是你讓我做的麼?」

  身後的人沉默了片刻,他又鬆開了手,往後退了一步,聲音似乎有所不同了起來,沒有長篇大論的冷嘲熱諷,只有低低一個字,「是。」

  阿袁壓著自己漸趨失控的聲音,「所以,叢武於麗他們真的是你引來害死的?」

  「不是我!」身後的人倏地斷然否定,他在一步步的後退,似乎想離阿袁遠遠的,這是阿袁第一次聽到常安在平淡的聲音裡多了起伏,「你的夢前面都是我讓你做的,我只是想讓你回憶起來。但是後面的,不是……」慌亂的辯解倏然卡在了喉間,又變回了一串古怪的笑。

  阿袁心底一突,熟悉感再次蔓延上了他的心頭,他恍然叫道,「哥?」

  那人的聲音倏然變回來陰冷,「自然不是我,阿袁。引來他們的是你。你賣出去的怨氣必引來一個生者,每一個生者又會變成一個冤魂。」他的話如同毒蛇吐出的舌芯,嘶溜溜的滑過他的脖頸抵達耳畔,似唸著讖語般,那聲音呢喃著,「而當冤魂填滿此處,它們也將擁有人形。」

  「不……我!」阿袁無法為自己辯駁,在他的腦海裡有根神經被拉到了極致,所有的一切都看起來那麼的荒誕。

  他想起夢裡面,常安在說過同樣的話,他急慌慌道,「你說的它們?它們到底是誰?這裡死去的惡鬼不是只有黃榮強他們一家麼!為什麼還會有那麼多……那麼多……」

  那人道,「它們是造就這個世界的存在。」

  「這個世界?」即使聽不懂,阿袁還是努力從他的話中捋出一道道線索,也是靈機一動,「這個屋子在我們老家明明已經被夷平了,為什麼還會出現?而且還是出現在這個地方……難道是因為這裡其實是陰間?」

  身後的人大笑了起來,「我的阿袁還是這麼可愛。」

  阿袁被他笑懵了,又想到一事,「你之前說它們需要我,它們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會需要我呢?」

  對方像是在開著玩笑,聲音裡充滿了戲謔,「因為我需要你。」

  阿袁徹底啞然,他算看出來了,身後這人此刻並不打算像對待叢武他們那樣直接將他害死,而是如同貓捉老鼠般慢慢將他折騰到精神崩潰。

  阿袁也不知道自己能撐到什麼時候,但是怎麼著他也不想做個糊塗鬼。他還有諸多問題,正準備抓準這時刻問清楚來。

  「阿袁,」卻聽身後那人驀然又變了聲調,是往常那般平淡低緩地,他不再戲弄他,只是低聲問他,「阿袁,你想不想從這出去呢?」

  阿袁心底一跳,倏然睜大眼睛,「哥!現在……是你?」

  常安在伸手揉了揉他的頭,「一直都是我。」

  儘管蹭著他額間的手依然冰冷,阿袁還是忍不住抬手覆蓋住他的手背,企圖以自己的體溫使他溫熱。阿袁眼底發燙,他忍著激動的情緒,話語間帶著顫巍巍的哭腔,「哥,你怎麼……你怎麼會變成那個樣子?」

  常安在微微嘆了口氣並沒有回答他,只是又問了他一遍,「你想不想從這出去?」

  阿袁不知道他現在問這話還有什麼意思,想了想,還是道,「自然想。」

  身後的人道,「隨我來,我現在帶你出去。」

  第48章:重重可怖

  常安在越過他,筆直的走向前方。阿袁有一瞬間瞥到了他的全臉,以人中為分割裂成了兩半,一半慘白如紙咧著詭異的微笑,而另一半隱匿在黑暗之中,隱約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

  阿袁猶豫了片刻,還是跟上他。

  當常安在觸及鏡子之時,整間鏡屋的鏡面都開始爆出裂紋。

  炸裂聲從頭頂的天花板上率先傳來,伴隨著簌簌而落的玻璃碎片,冤鬼們的痛哭慘嚎從鏡子的裂縫之間溢了出來。

  無數雙慘白的鬼手從鏡子間伸了出來企圖抓住緊隨常安在身後的阿袁,然而卻在觸碰到他的時化成熒熒鬼火,升騰消散,淒嚎聲在冤鬼們間流轉,他們哭泣著、喋喋不休的、吐露著怨毒的詛咒。

  直到常安在完全走進鏡子之時,所有的聲音頃刻湮滅,鏡子們分崩離析,碎成無數齏粉。

  阿袁最後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已剩廣袤無垠的黑暗,其中燃燒無窮無盡的熒火,從熒火中偶有流竄出幽白光體,它們拖拽著狹長如彗星般的尾巴,互相向著對方撞擊。

  阿袁一時間竟覺自己身處擁有億萬星辰的宇宙,直至他看清那些光體真正的模樣——慘白的臉面,淌血的五官。

  是無數死在這棟矮樓中掙扎不休的冤魂。

  阿袁不敢再看,忙一步跨進了鏡子中。便在此時,鏡子如水波般泛起了漣漪,鏡紋一圈圈擴大,隨著他再一步往前,最終又蒸發虛化歸於空氣。

  鏡子外是一間四面密封的閣樓,甫一踏入其中,腐爛的黴臭撲鼻而來。積滿灰的玻璃穹頂漏下的月光渾濁如霧,這閣樓最初顯然是考慮作為觀景的。有三面牆畔栽滿了植株,如今自然已是枯敗不堪,唯留蛛網密佈。

  三面植株中央環著一小灣養魚池,池中竟未乾涸,三兩片蓮葉下,還汩汩湧著清泉,甚至還活著一尾灰鯉魚游弋幽然。

  阿袁上下拍了拍發間身上沾染的蛛網,他繞著池子忍不住走了兩圈,抬首間視線尋著常安在時,才注意到斜側還多出張鐵床,鐵床後面的玻璃窗上,密密麻麻貼滿了黃色的符紙,而鐵床上正縮著個人。

  髒的辨不出顏色的毯子將他從頭到尾裹得緊緊,唯有一張乾癟的臉惶恐得瞪著前方。

  那是一個已形如枯骨的老人。

  阿袁看著他,立馬想到了一進來時,那個從後面要掐死他的骷人,他還是忍不住往常安在身邊躲了躲,低聲道,「這是誰。」

  常安在道,「這就是惡種之源,黃榮強。」

  阿袁不可思議道,「他不是早被他兒子砍死了麼?怎麼又會出現在這裡?」

  「他那時候並沒有死。他利用黃安琪的血塗抹在身上,暫時瞞過了黃安正躲進了這裡。可惜,就算躲到了這裡他也沒能逃脫死亡。他的肉體後來腐爛生蛆,卻粘住了他恐懼的靈魂。他現在已經是個活死人了,只是一直躲在這不敢出去。」

  阿袁喃喃道,「連死後都只敢躲在這裡…」

  「他太貪婪了,可是他的膽量卻不足以支撐起他的貪婪。尤其是面對被他親手養成了惡魔的長子以及被他供為祭品的妻兒。」常安在頓了頓,「外面的鏡屋,就是他為了擋住樓下那些厲鬼特意找人佈置的。殊不知,鏡子擋鬼卻也困魂。他是擋住了樓下的兩個厲鬼,卻也困住了更多死在這棟房子裡的冤鬼,他出不去了,日日夜夜聽著冤魂們的哀嚎,最終被活活嚇死在了這間屋子裡。」

  「那這麼說,」阿袁莫名想到二樓尋到的那張報紙,「……惡種之源這算找到了?」

  常安在道,「對,他就是。」

  阿袁傻了眼,「那現在怎麼辦?」話才問完,他猛然想起眼前常安在早已是非人的存在了,而他,則是被選來作為他替死鬼的存在。

  事實上,阿袁始終不敢細想後來失蹤的常安在到底經歷了什麼。尤其是看到叢武於麗他們的死相,尤其是得知常安在始終困居在這棟屋子裡,無窮無盡的黑暗與日日夜夜的冤魂,常安在究竟是怎麼才能支撐到現在……究竟是怎樣掙脫出去就為了見他最後一面?

  錯亂的情緒灼烤著混雜的內心,阿袁覺得心疼,那疼痛細細密密宛如鐵軋纏絞著他的心臟,那疼痛甚至逼得他幾欲妥協,告訴常安在,他甘心做替死鬼。

  幸而理智尚存,舌尖一點血腥蔓延著帶來絲絲的疼痛,嘴唇不知不覺間被咬破了。阿袁抿了抿唇,「哥,你說些怨氣纏著你。可是你難道不是他們唯一的血脈麼,他們怎麼忍心……這樣對你。」

  常安在低首望著他,似被蠱惑般,忽然間伸出了手。阿袁往後一躲沒躲成,下頜被對方牢牢扣在了四指間,那冰冷的拇指就這麼緩緩拭過他的唇畔,泛開的血跡點綴著玉般指尖,像是憑生的一點硃砂。

  「他們不是我。你覺得他們還有理智可言麼?」常安在收回了手,他將指尖那點淡紅擱在唇邊輕吮,享受得像是品嚐了甚鮮妙的糖汁,俊眸微眯,盈盈清輝墜在他幽黑的眼底,像是深海裡的星光一點。

  阿袁瞪著他,一時覺得他的動作匪夷所思,一會又忍不住心悸不已,隔了好一會,他才聽清對方的話。

  常安在道,「與其說它們是厲鬼,不如說它們是生者殘留的怨氣。這怨念就像病毒,不斷侵蝕所有進入這棟房屋的人。你算算,當年進過這棟房子裡的人,現在還活了幾個?」

  常安在此言一出,阿袁才覺悚然。他那時候年紀還小,被接回家後高燒不退,而他的外公外婆在那不久之後也接連去世了,至於村裡的事,還是後來聽父母偶然提及,似乎發生了一場可怖疫病,確是死了許多人。

  外界的人都以為是意外,誰知竟有這個牽連。至於他為什麼能安然無恙的撐過,那是因為常安在在那時護住了他。

  常安在微微嘆了口氣,「我之所以能苟延殘喘的活了那麼久,也許因為我是它們唯一的血脈。但是我沾染這些怨氣太久,終究還是淪為了半人半鬼的模樣。」

  「哥,」阿袁忍不住伸手握住常安在,五指相扣,他努力用掌心的溫度偎暖他哥的冰冷,「你之前一直在說它們,難道都是黃榮強他們一家的怨氣?」

  「遠遠不止,」常安在攤開手掌,十指交錯,他牢牢握住了他唯一的溫暖,「因這棟樓房死的人太多,有部分是沒有死在這棟屋子裡的。那部分人們肉體消亡,靈魂得以往生,然而怨氣卻還是流回了這裡。怨氣誕生於人,多少藏著貪慾。那些怨氣在這屋子裡日漸堆積,貪慾也隨之積攢。現在它們不滿足於無形的存在,而是開始等著新的死者到來,希望能擁有那些死者的人形,重構這個世界。而你所賣出去的那些,就是這些怨氣。」

  阿袁沒想到其中還藏著這般因果,甫是聽完,一股寒意登時攫住了他的心,「所以你會說引來他們的是我……」

  常安在沉默了一下,他道,「讓你做那個夢的不是我,我不知道你後來又夢到了什麼。」

  第49章:隱約真相

  阿袁張口還欲說話,常安在卻直截打斷了他的話,他鬆了彼此交握的手,深深睇了阿袁一眼,問他道,「你還想不想回去?」

  阿袁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想放他走,他心裡琢磨著,那個身為人的哥哥自然希望他安然無恙,然而作為另一半鬼身的常安在,卻是希望他作為替死的存在。

  若問阿袁自己,他又怎麼捨得放常安在一個人在這暗無天際的鬼屋日復一日的承受著煉獄般的煎熬?然而若要他留下……他是不知前路何在,可他真的不想留在此處。

  他想著出去。他也必須出去,外界世界那麼大,也許能找到幫助常安在解脫的方法。比起陪著他一起淪為惡鬼,這看起來像是一條明路。

  思緒已定,阿袁道,「我想回去,可是——你真願意放我走麼?」

  常安在笑了起來,溶溶月色勾勒著他的眉眼輪廓,他的眼底似乎藏著失望又似含著希望。

  迎著他的目光,阿袁忽然就不忍心了,他幾乎要改口留下了,然而常安在卻沒有給他脫口的機會,他指著前方,「看到那池子了麼,走過去。」

  阿袁聽他的話,一步步靠近了池子邊上。

  頭頂灑落的月光好似亮了許多,像是有誰擦淨了穹頂的玻璃。

  阿袁抬起頭看了看,月正中天,穹頂還是那般朦朧。

  一旁的常安在又道,「低下頭,好好看看。」

  阿袁聞言低下了頭,清凌凌的池水映著他的臉,背著光,只是個囫圇的人頭。

  池中鯉魚像是感覺到了人的接近,尾鰭一甩,水珠飛濺,它輕巧的游到了阿袁遮擋那片陰影下面。

  便是這須臾,灰暗魚鱗突然間開始脫落,灰鯉痛苦在池中翻滾,尾鰭死命拍甩著水面,水花肆濺甩了阿袁滿臉。

  然而它的掙扎只換來更多的鱗片脫落,一片片魚鱗飄散在水面,當所有魚鱗佈滿池子時,灰鯉也翻著肚皮沉向了水底。

  月光照著這回歸靜謐的池子,灰鱗映著清凌月光,有一片魚鱗亮起了幽幽熒藍,色沉水中,眨眼拓滿了整個池子。

  頃刻間,整片池子變成了一塊巨大剔透的月光石,石上螢光泠泠生輝,輝光如蝶般煽動著莫須有的翅膀向著週遭散逸,漸漸的石頭正中央現出了一抹雜質,那雜質好像一隻誤入的黑蟲,無頭無腦滿地打轉。

  漸漸的,那黑蟲的身子越脹越大,阿袁只覺雙目一刺,再睜眼時,那黑蟲竟變成了跳動的影像。

  就如同一台老式電視機般,影像初始還接觸不良泛著嘶嘶雜紋,漸漸的雜紋越來越少,直至平如鏡面,那影像也徹底清晰了起來。

  阿袁看到了喧嘩的街市,在池水的盡頭——

  正是華燈初上時候,車水馬龍,街邊擺起了大排檔,燒烤攤子一攤隔著一攤,無數的人來人往,匆匆而行或是悠閒漫步,鼎沸人聲透著瑩瑩池水隱隱傳入了耳中。

  對於這條街的每一處,阿袁都是無比的熟悉,那是他在來到這鬼地方前所居住的街道。

  阿袁久久沒有出聲,還是常安在先出的聲,「走下池子,你就可以回去了。」

  那喧鬧的人世象徵著是安全舒適,不必再面臨猙獰的惡鬼不再有不停的逃亡……阿袁神色恍惚,像被蠱惑般,緩緩邁出了一步。

  腳踏在影像之上,從其下傳來一股隱約的吸力,呼喚的人向下跳去。

  然而阿袁踏出的腳卻驀然定在了原處,片刻之後,他收回了伸出的腳,立足原地後旋踵看向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的常安在,「你為什麼一直避而不談呢?」

  常安在看著他沒說話。

  阿袁道,「為什麼我在這裡會變成一個賣餛飩的小攤販?為什麼會與黃安娜相戀?黃榮強一家是真實存在過的沒有錯,但是原來的黃安正明明是在瘋了後就已殺死了他們全家,而在這裡他卻提早被劉蓁殺死了。你說他們是怨氣,到底是怎樣的怨氣能編織出這麼真實的世界,乃至於我們都忘了自己究竟是誰?還有朱玲玲他們,你說我引來了他們,我又是從哪裡將他們引來的,從陽世還是從……另一個世界?」

  常安在聽著他這一大串問話,到最後憋不住笑了,「阿袁,你是不是一直以為這裡是一處平行世界?人還是那些人,但是事已經不是了。」

  阿袁一愣,「如果這裡不是陰間,難道不只有平行世界能解釋的了麼?」

  常安在道,「認真說來,其實也算。」

  阿袁受夠了他這副模棱兩可,有心想氣,可一想到對方在這昏天地暗的不知道過了多久,又似被戳破了的氣球,呲溜一下消了生氣。他只把自己的懷疑宣之於口,「你明明想讓我做替死鬼,為什麼現在又甘心放我走了?」

  常安在靜了些時,再開口時他的面色有些茫然,「我不知道。」他停了片刻,低聲道,「母親……她有提起過我麼?」

  「當然有!」阿袁最不忍常安在露出這幅表情,他面不改色撒著謊,甚至做出了一臉急切道,「媽媽一直在找你,想你想的不行,但是學校那邊找不到你,老家也找不到。我們都快急瘋了!」

  「傻阿袁,你當我像你那般傻麼,」常安在的笑漸藏了苦意,末了他微微嘆了氣,「會找我的,從來只有你。」

  阿袁再也憋不住了,他猛跑過去一把抱住了對方,眼淚嘩啦啦地蹭濕了常安在的肩頭,「哥!你跟我回去,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現在也工作了,你不想回家沒關係。我可以……我可以給你一個家!」

  他哭音方落,常安在竟嗤地一聲笑了,「傻瓜,如果我能走的了,又何苦騙你來這呢。」

  阿袁聲音陡僵,他怎麼又給忘了,常安在騙他來可不就是為了讓他代替他留在這裡?

  常安在摸了摸他的頭,他的唇蹭著他的耳畔,聲低語緩,如情人間耳鬢廝磨的呢喃,「你是我這輩子唯一遇見的光,我又怎麼忍心這光亮熄滅。」

  第50章:隱約真相

  這也許是常安在此生能說出的最具人情味的話了,可阿袁聽著卻忍不住淚如雨下,他抓著對方的冰冷的手不肯放開,「我走之後,你怎麼辦?永遠留在這裡,還是再去找一個替死鬼?」

  常安在抬袖替他擦臉,道,「除了你,沒有人能代替我。」

  阿袁微微一愣,「為什麼?朱玲玲找許彤,許彤找於麗,難道這些替死都是固定的?」

  「我與他們不同,」常安在道,「我生於斯長於斯。只有血脈相息的人才能成為我的替代品,而你與我是最相似的。」

  阿袁沉默了。

  常安在掙開他環來的雙手,推了他一把,「阿袁,你該回去了。」

  阿袁怔在原地一動不動,隔了許久,他忽然道了一聲,「那把槍。」

  常安在眼神奇異的看向他,「你說什麼?」

  「我們從劉蓁包裡拿出的那把槍,那既然黃榮強的鬼魂也在這,那把槍裡面又是誰的靈魂?或者說……」阿袁定定的望著常安在,「那把槍究竟是用來做什麼的?」

  常安在緩緩咧出了笑,笑意撕扯開他的兩側唇角,讓他看起來登時猙獰可怖,如同惡鬼,「你呢,你想拿它做什麼?」

  他向前攤開了掌心,指節蒼白舒展如蓮,一把精緻的手槍正盛在其間。

  阿袁定定望著槍許久,才伸出手去。他的手顫抖不休,幾次欲要收回,然而,等真正握上槍時,五指卻死死的扣緊了槍身,「你說過,這把槍可以用來殺鬼的。這句話是真的麼?」

  「你想清楚了,」常安在垂眸望著他,臉頰的笑容就如面具般深深刻在他的臉廓間,「這裡面只有一顆子彈。」

  阿袁從他手裡拿走了槍,他倏然抬起了頭,目光死死釘向了常安在,脫口而出的話一字一頓,近乎咬牙切齒,「我替你解脫好不好?」

  「你這是何苦,」常安在的面色漸漸蒼白了下去,就像一層白紙黏附在了她的臉上。盈盈月色款款澆落,他的表情驟然起了變換,一會含笑微微,一會寡無神色,兩種表情爭相撕扯著他的面孔,像是藏不住的惡鬼終露出了他的險惡。

  伴隨著表情的變化,他的聲音也飄忽了起來,縹緲得如同水上似有還無的煙靄,「直接離開不好麼?殺了我,你就只能代替我永遠被困在這裡。」

  阿袁不為所動,仍是一字一字地問他,「我替你解脫好不好?」

  常安在安靜了許久,神情如潮退般,終歸了漠然,他說,「好。」

  未乾的淚珠掛在臉頰泫然欲墜,阿袁卻是笑了起來。手指下滑扣住了扳機,眼見子彈即將脫膛,下一刻他卻驟然轉挪了方向。

  砰一聲巨大槍響!

  後座力震的阿袁手骨一疼,子彈出膛的同時,手槍也隨之掉落在地。

  子彈霍然穿透了一旁黃榮強的額心,炸得他身後的白牆粉末爆濺。

  沒有血漿爆濺,黃榮強就如石人僅被子彈衝擊得稍往後一傾,隨後又似不倒翁般很快坐直了起來,唯有額心露著一窟黑漆的小洞證明著子彈途經的痕跡。

  阿袁左手交握著被槍後座力震得發麻右臂,神色有些呆滯,雙目直勾勾望著黃榮強的方向。

  常安在彎腰替他撿起了槍,「為什麼又後悔了?」

  阿袁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望著仍坐在原地沒有任何改變的的黃榮強奇怪道,「他的鬼魂這會還在麼?」

  「惡種之源已毀。」常安在盯著他,目光奇異,「你是第一個真正殺死他的人,因他而死的亡靈終得安息。」

  漆黑的眼珠一轉,阿袁緩緩收回目光,先望常安在手裡的槍上一瞥,隨後他的視線又攀上了常安在的面上。熟悉的面目倒映在眸間,可陌生的卻像另一個人。

  阿袁想,他們真是分別的太久了,久得彼此都已面目全非。他心緒起伏良多,開口卻只是輕輕道了一句,「我都想起來了。」

  是的,就在他於馬路上遇到常安在的當晚。

  他卻真收到了一份郵件。

  沒有發件人沒有主題,郵件裡空蕩蕩的躺著一個壓縮包。

  阮袁點了下載解壓,壓縮包裡的內容被飛快的分解了出來。

  那居然真是一個遊戲,詭異的圖標下面列著一行小字,上面寫著「魍魎之家」。

  阮袁抱著試一試的心理,點開了那個遊戲。

  彈窗伴著陰森森的背景音樂跳了出來。黯淡的畫面漸漸亮起,背景是一個雷鳴大作的雨天,雨霧將場景塗得模模糊糊,只剩那棟佇立在兩棟高樓間的矮小洋樓,如惡鬼的泛白獨眼窺視著人世。

  阮袁覺得這矮樓眼熟,從花園到構景,仔細瞧了片刻他才驚詫的發現,這幾乎是他童年時候去過的那地方的翻版。

  哥哥是按他童年的遭遇改編的故事?阮袁莫名有些忐忑,他按著鼠標想要點擊進入遊戲,電腦卻半天沒個反應。

  等他去倒了杯水再回來時,屏幕上幾行血紅的文字顫巍巍的躍了出來——

  歡迎來到魍魎之家,這是坐落在祥舟街297號的一棟獨立的洋樓,這裡曾經住著一家四口。而你將重返這四口之家,探尋他們生前的隱秘。現在請你選擇進入遊戲的角色:

  A、賣餛飩的貧困攤販

  B、年輕有為的企業家

  是選擇的角色不同所以劇情也會有所差異麼?阮袁想了想,點擊了A的選項,然後電腦很快的黑屏下去恢復了死沉,重啟也開機不了。

  阮袁不明就裡,看時間已過零點,便只得先去休息。

  等他再睜眼時,他已躺在了一張破爛的木板床上,窄小的房間、從來只聞聲音不見人的鄰居、永遠空蕩的街道、與荒廢花園裡的一攤板車,他成了這個地方賣餛飩的阿袁。

  沒有記憶、沒有親人,他是這個世界裡孤零零的阿袁。

  也許他還有一個漂亮的小女友,可是他們間隔著陰陽兩世,那漂亮的小女友於他更似一串讓他安於現狀的虛擬數據。

  一直到他再次遇到了常安在,他那凝滯的大腦終於得以轉動。

  他想起來了,他全都想起來了。

  可是他寧願什麼都沒有想起。

  叢武、徐帆、許彤、於麗甚至朱玲玲,他們都不是黃安娜的同學。而是他的——他曾經的高中同學,由他們口中所述說的高中生活都是他過去校園經歷的重演,除了多出來的那個黃安娜。

  這棟鬼屋攝取了他的一部分記憶並進行了篡改,通過他引誘來其他人,使之完美的併入到這個虛擬的異世中,虛實交雜得讓人無法從中分辨出真與假。

  難怪常安在會說,「引來他們的是你。」

  原來都是真的——這棟鬼屋,它想讓他們永遠沉淪在此處,被殺死、被同化,最終被汲取,成為自身養料。

  第51章:隱約真相

  這一路行來阿袁以為自己對種種可怖已經是麻木了,然而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真正的可怖,至始至終盤旋在他的頭頂,等待著最後絕望的降臨。

  不知是週遭溫度的下降,還是從心底蔓延而出的寒冷,阿袁只覺膚骨間似凍出了層層冰霜。他忍不住又看了眼黃榮強,霍然發現對方額頭間那枚被洞穿的小孔竟向上下拉升著裂出了一道狹長的縫隙,恰似又一隻惡鬼獨眼,正死死地瞪著他們的方向。

  阿袁迎著那視線往前走了一步,等察覺到自己的動作後又慌忙退回了常安在的身邊,「哥,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他混亂的語無倫次,所有的惶恐幾乎在一瞬間欲噴吐而出,「我們老家那棟房子明明被夷平了,為什麼……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這裡跟那個遊戲有什麼關係?這難道是按遊戲來的地方?為什麼我真會變成賣餛飩的攤販?還有徐帆他們,我那些高中同學為什麼也會出現在這裡——他們的死,都是真的麼?」

  一連串問題就如同巨石沉水,並未驚起一點水花。

  阿袁站在那裡,有一瞬間,竟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頭頂的月光纏纏密密矇住了雙眼,似垂落的蛛絲悄無聲息將他捆縛。

  整棟房子似露出了原型,變成了巨大的食人植株,早在他們踏進這個房子之時,那些死亡的液體就已通過種種的可怖一點一點將他們的身體髮膚分解消融。

  「阿袁——」一聲低喚如醍醐般將阿袁澆得一個激靈,驟地清醒了過來。

  他還站在那處,月光還是月光,週遭並沒有任何改變,淋漓大汗濕了他的後背,證明著他還是一個人的事實。

  阿袁抬起頭望向常安在的方向,目光稍是停佇,他甫發現常安在的臉頰唇畔竟是細細密密起了一層晶泠泠的冰霜,「哥……」

  月色盈盈兜頭澆落幾乎將他凝成了一尊冰雕。

  「哥!你這是怎麼了!」阿袁驚惶得不行,伸手想抓住他的手,才近身卻被避了開來,「是不是黃榮強靈魂散滅導致的!哥你……

  「阿袁,那棟房子一直在,」常安在退離了他的身旁,指著自己的胸口,「在這裡。」

  阿袁站在原地干著急,「那你現在是怎麼回事,是這房子的關係麼!哥你現在……是人是鬼?」

  常安在抬手示意他冷靜下來,「阿袁,你聽我說。」

  ※ ※ ※

  臨近大四那年,常安在接到村裡的通知,他祖父那棟房子已經拆了征做農田,讓他回去一趟補簽份合同,順便領些拆遷費。

  接到這消息時,他是無比慶幸的。

  沒人比他更清楚那棟洋樓的可怖。那些因它而死的冤魂,全在裡頭困守,整棟屋樓便似無人處理的巨型垃圾場,怨氣衝天。

  從小到大,他接觸最多的不是人,而是這些非人的存在。

  無論他去往哪裡,它們都纏著他,不死不休。

  童年時期,這些冤魂尚且能安靜蟄伏一旁窺視著他。但是,隨著他年齡的增長,它們的憎恨也越露越明顯——那是死者對陽世的渴望所帶來的,對生者的怨念。

  滿十八歲那年他剛巧考上大學,便是在那之後很長一階段,這些怨氣堆積到了頂點。

  在他身邊稍有親近的人,開始時有意外發生——

  先是同寢室的舍友A連續幾夜鬼壓床精神衰落;

  接著是舍友B凌晨起夜在鏡子裡看到一張慘白的鬼臉,鏡子倏然崩裂刺了他滿臉;

  又有舍友C在教室自習,頭頂高速旋轉的風扇突然墜下,好在他躲得及時,緊緊被劃傷了臂膀。

  每每這時,他總能聽到那些冤魂們的竊笑。他被逼的狼狽不堪,只得搬出宿舍,離群居所。

  自此之後這些冤魂越發的肆無忌憚,它們開始呼喚著他回去,在他拒絕之後,又開始了喋喋不休的詛咒。那些詛咒轉為了意外,好幾次他都險遭了飛來橫禍奪去了性命。

  這種狀況持續到阮母將他暫接回到阮家,那些冤魂在一夜間莫名停止了它們的詛咒,它們回歸到了最初的狀態,躲藏在陰影裡不遠不近的窺視。

  與阮袁在一起的時光,永遠是他此生最安寧的時刻。

  白天他的弟弟總會纏著他或是說話或是玩耍,讓他都不得空閒。到了晚間還能化為一團熱乎乎的肉球為他抵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陰寒。

  常安在甚至動過聽從冤魂的話回到那棟洋樓的念頭,但是他必須帶著他的弟弟,他不捨得放手,他一生中所有的溫暖都來自於他的弟弟。

  那奶聲奶氣的小娃娃踉蹌著小短腿不斷地追著他,從童年一直追到了成年,他始終仰望著他,企圖用他弱小的心靈給予他全部的溫暖。

  他是他永恆黑暗的生命中中,唯一一點螢火。

  然而螢火微光亦不過短短一夏。

  當他聽到阮家的爭吵之後,他忽然間意識到了他必須得離去,他的存在只會給他人帶來不幸。

  那之後他也曾萎靡了一段時間,說來也怪,那些冤魂在這期間竟開始消散,它們從濃烈的一團黑氣變成了若有若無的霧氣,面上的表情也從猙獰的詭笑變回了麻木的空白。

  隨著他接到了老家拆房的通知,他才隱約覺得,是不是隨著房子的拆毀,這些怨氣才得到了應有的安歇?

  他回了一趟老家。

  幾座村子相偎聚擁於秀峰間,水秀山明,老家並沒有過多的改變。

  當年那些朝他擲石頭的小娃們都長大了,而那些謾罵他的大人們也已老去。他們看著他行色匆匆的走過村口,就像看著一個陌生的旅人。

  在那裡,最後伴隨著他的冤魂也終於消散在了空氣裡。

  從老家回來那段車程是他這生最輕鬆的時候,沐浴在夏日的陽光中時,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活人了。

  他退了租房,回到了宿舍,意外再也不曾伴隨的到來,他終於能夠過上正常的大學生活了。

  大四之後他也開始忙碌起來,上課下課打工接活,他努力賺錢,甚至幻想著能夠在幾年後買一套小小的公寓,然後把那個心心唸唸著他的弟弟接過來住,他會給他所喜歡的全部東西,他會做他的好哥哥。

  他是真的以為一切都好起來了,直到從學長那接來了一份遊戲製作的單。

  那是一款解密向的恐怖遊戲。策劃老套,大抵就是在一間鬼屋設幾個關卡,玩家從其中尋找相關線索用來逃脫。

  學長的意思是初期策劃、美工繪畫、後期劇情佈置都已基本完工,讓他幫忙一道做下編程以及測試。

  常安在本來答應的好好的,然而真等他拿到遊戲策劃資料後,他才發現問題——這個學長做出來的劇情設計竟與他家當年的經歷一模一樣,除了多出來的兩個角色。

  常安在拿著稿紙一目十行,越往後看他的臉色越是蒼白,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顫,「你怎麼知道這些事的?」

  學長頂著兩黑眼圈,哈欠連連喝著咖啡,一邊得意洋洋,「這故事怎麼樣,這兩天想出來的,還算不落俗套吧。」

  常安在沒應聲,稿紙在他指尖一頁頁飛速掠過,一直翻到最後一頁:那是遊戲的海報封面,銀晃閃電撕裂天際,一棟雪白的小洋樓矗立在繁茂花園間,樓裡扇扇窗戶塗抹得漆黑一片。

  常安在才翻到那一頁盯了兩眼,剎那間從那墨漬塗抹的窗戶間竟撲出一張灰白的臉。

  他下意識一鬆手,稿紙嘩啦啦全散落在地。

  「誒!你幹什麼呢!別給我搞亂了啊!」學長慌忙放了咖啡,跑過來收拾一地的稿紙,邊罵道,「你這小子今天怎麼回事,瞧你臉色白的,生病了早說啊。接著我們可得通宵干的,別到時候又撐不住了,我去哪再找個人來接這單!」

  那張繪著洋樓的畫稿剛好飄到他的腳邊上,常安在垂目盯了許久,他忽然道,「這個遊戲我不做了。」

  他想撒腿就走,然而在回頭看了眼學長,他又忍不住說了一句,「你最好也別繼續做下去。」

  第52章:隱約真相

  那個學長在那之後沒再給他過好臉色,直到一個月後的社團聚會。

  因著是畢業前夕難得一場聚會,常安在也被邀在列。

  酒過三巡,各個都有些醉癲,你來我往,酒杯撞得哐啷響亮。

  常安在一向冷僻,三四杯酒下去意思意思就避到了一旁,卻意外又見著了那個學長。

  這學長原先是個挺愛熱鬧的人,按理說這種場合他都是拼酒都是打頭陣。可這會他竟能安安靜靜縮在角落發愣。

  常安在想藉著這機會找他問問,便走到一旁叫了他一聲,「學長?」

  那學長側著頭望著斜側窗簾一言不發。

  常安在覺出了不對,他輕拍了下那學長的肩,觸手間好似摸上了一團凍得死僵的豬肉。

  黏膩與腥臭纏在指間,讓他不由自主遠離了幾步。

  那個學長終於動了,他的脖頸一寸寸往前方轉動,骨節間發出嘎達嘎達的怪響,整個人看起來就似一個生鏽的機器人。當轉到一定程度之後,他才抬起了頭。

  有一瞬間,常安在以為自己又看到了那些冤魂的面孔。

  學長直勾勾盯著他,他的臉色慘白得發灰,眼底濃重的陰黑將他整個眼睛都給圈遍了,他呆滯的目光在常安在身上頓了兩秒,聲音嘔啞吐出了兩個字,「是你。」

  常安在微微皺了皺眉,他覺得不舒服,便也顧不得失禮就想直接離去,可他才走出,衣角卻被拽住了。

  他聽到身後傳來那個學長虛渺的聲音,「那個故事是真的對不對?」

  常安在被迫停在原處沒吭聲。

  那學長又道,「它們一直在敲我的窗,每一夜……每一夜,我沒忍住,打開了門。」

  常安在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個學長恰恰好正瞪著他,儘管目光是呆滯的,可他臉上的笑,誇張得如同被刀生生撕開來了一般。迎著常安在的目光,他咧著笑,尾音飄幽了起來,「它們回來了,你逃不掉的。」他忽然指著斜側,爆出一串赫赫怪笑,「你看那裡。」

  常安在順勢一望,原本服帖著牆垂落的簾帷,悄無聲息間鼓了起來,貼地的部分隱隱約約能看到幾雙墊著的腳,細看卻又什麼都沒有,可總讓人錯覺簾帷之後是擠滿人。

  常安在微微蜷起手指,儘管面上平淡如昔,然而心底已是起了驚濤駭浪。

  原本坐著的學長在這時突然間湊到了他的耳邊,「——它們都在看著你。」

  常安在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麼回到宿舍的。

  他像一個逃犯,好不容易毀了囚籠,自以為已經逃脫升天了,卻發現其實自己不過一直是在籠內打轉。

  當晚舍友各有自己的活動。

  宿舍裡風扇忘了關,開門時還能聽見裡頭呼呼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貼著門竊竊私語。

  常安在覺得自己過分疑神疑鬼了,可他不敢大意,過久了這種安閒的生活,當可怖驟然回歸時,那根弦霎時就被拉到了極致。

  他進了宿舍,反鎖了門合緊窗戶,密閉窗簾將狹窄的宿舍圍得密不透風,甚至不敢開燈,生怕光亮會吵醒那些沉眠的惡鬼。

  他在黑暗中孤坐了半宿,臨到凌晨時,丟在枕邊的手機突然嗡嗡大振。

  來電顯示出現的是那個學長的號碼。

  那響聲在死寂的暗夜裡格外刺耳,如同來自冤魂們的催促。

  常安在奪過手機直接就要關機,結果指尖才觸上屏幕,電話霎時竟被接通了。

  嘈雜紛杳從電話的那方洶湧而來,有人在哀泣有人在尖叫,怒吼並著慘嚎雜亂的如兜頭衝來的巨浪瘋狂的衝入耳膜間。

  手機嘭地砸在了地上,常安在扶著劇痛難耐的腦袋,忍不住閉了眼。

  那些聲音忽然間如數消失了,電話那頭歸於死寂。許久之後,有水滴聲傳來,那聲音幽緩綿長,像是粘稠的血緩緩掩住了他的眼耳口鼻。

  常安在掐著自己的喉嚨一時間呼吸不上來,臨到恍惚之際,他隱約聽到有人貼著他耳際幽幽道,「我們都死了,你為什麼還活著——你要是當年死了,現在的一切就都不會發生。」

  常安在睜開了眼睛,兩行血淚沿著他的眼角徐徐淌落。

  面對的桌上未合上的筆記本突然自動開機運行,隨著扇熱器嗡嗡的陣響中屏幕上現出了一個遊戲界面——電閃雷鳴的雨夜間,那棟洋樓色調白得慘烈。

  鼠標噠噠自動點擊選擇了角色A進入遊戲

  粗糙的人物、粗略的劇情,沒有背景音樂,只有人物放大的喘氣聲與偶爾竄出的怪異音效。

  常安在覺得背後有一雙手在推著他向前走,他像一個被操縱的傀儡,不得不接受擺佈,落坐在電腦前。

  這一切太荒誕,就像是那些冤魂們或是說這棟鬼樓想與他來的一次賭博。

  電腦前出現的是他前面的是兩個角色的選擇,常安在想也沒想直接點了B的選項,按照相應的劇情進入了遊戲。

  玩家被提示有三次生命,遊戲的關卡設有四關:

  第一關被命名為「柴刀惡魔」。

  常安在在進入矮樓後直接被帶往餐廳,開啟主線,然後遇到了接下來屠殺的那一幕。

  他在真正進入餐廳前有兩個選項:

  A、跟隨黃榮強一家進入餐廳。

  B、藉故離開探尋鬼屋

  常安在先選擇的是A選項。

  在進入餐廳由黃榮強客套後,鼠標點擊餐廳的四個劇情人物就會有他們來發佈尋物任務:

  常安在第一個點的是黃榮強,這個腆著大肚的中年男人的腦袋上會浮現出一段文字:「我的手槍不見了。你要知道像我這樣的人,安全對我是很重要的,我現在不敢隨便走動。只有勞煩你幫個忙了,價錢方面你儘管放心。」

  第二個點擊的劉蓁,這個嬌豔卻冷漠女人說,「我的皮包不見了。請你找到我的皮包,不要讓我丈夫知道。至於酬勞方面你隨便開個價。」

  他按順序點第三個是黃安娜,這個穿著漂亮裙子的小姑娘只揚了揚下巴,像一隻高傲的小孔雀,「給我找到我的耳釘。大紅色的,這是我男友送我的,對我很重要。當然,你只要做好了,父親會給你們很多錢的。」

  「我要我的士兵。」黃安琪,這個戴著眼鏡呆頭呆腦的小男孩道,「找到我的士兵。」

  在這四人發佈完任務後,接著就會遇到進來屠殺的黃安正。常安在浪費了一條性命復活後,就在進入餐廳前選擇B選項藉故離開。

  之後相對簡單,他趕在餐廳燈滅前跑上二樓,跑到第二層樓,這便能很輕易的躲開柴刀惡魔。

  然後第一關,也就這麼過了。

  第二關被命名為「厲鬼母子」。

  在進入第二層樓時,玩家能收到了二樓「遊蕩著一對厲鬼母子,請小心避讓」的遊戲警告。

  厲鬼靠近的時候會出現幽幽哭泣的音效,常安在用鍵盤操縱著畫面上的人物沿路躲藏,很快的便從相鄰的兩間屋子蒐羅齊了黃安娜的耳釘、劉蓁的皮包、黃安琪的士兵,黃榮強的手槍,這四樣東西。

  在犧牲掉兩條生命後,他利用黃安娜的耳釘引走女鬼進入被封印的房間,再利用黃安琪的小士兵驅趕小厲鬼出了樓內。

  如是總算通過了第二關。

  在走上二樓通往上樓的樓道的時候,他又在地上撿到了一份報紙,接到「尋找失蹤黃榮強的任務」,然後直接開啟了第三關「惡種之源」。

  常安在進了三樓後,直接被傳送到一間四面八方都嵌滿鏡子的鏡屋。

  每個鏡子後面都藏著一個充滿怨念的惡鬼,真正的出口就藏在期間。

  常安在沒直接去猜測入口,他製作慣了類似的遊戲,知道有些關卡需要利用道具,他點開物品欄,裡面還擺著劉蓁的皮包與黃榮強的手槍。

  他先嘗試拿出了黃榮強的手槍,結果顯示無法使用。

  於是只好拿出劉蓁的皮包,拉開拉鏈,從皮包裡爬出劉蓁的鬼魂,引著他走出了鏡屋。

  黃榮強就躲在鏡屋其中一扇門之後——

  在找到黃榮強時,畫面出現了一個「第三關通過」的血紅標識。然後屋內那個水池裡亮了起來,現出鬼屋外面街道的影像。

  到這裡,看起來就是全部通關了。

  常安在這些冤魂想讓他做甚,橫豎似乎也是死。他不明就裡,直接點了那個傳送水池。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在水池光芒亮起之時,他霎時失去了神智。整個人被強行拽進了這個遊戲,成為了遊戲的一部分。

  他才知道這個遊戲是有第四關的,第四關必須殺死作為惡種的黃榮強才算真正的通關。

  可是不幸的是,他已經沒有第四條命可以重來了。

  從那以後他就變成了不人不鬼的存在,只能遊蕩在這個鬼屋裡面,日復一日的天昏地暗,睜眼閉眼永遠是那些哭號淒厲的惡鬼們。

  這個遊戲開始像病毒一樣在網絡上不斷流傳,越來越多玩家進入死亡,伴隨著是越來越深重的怨念。

  這棟鬼屋像是具有了自己的意識,他獨立於虛擬的空間,靠著吸取人源源不斷的怨念豐養自我。

  最初獨立的鬼屋週遭開始出現了其他的建築物,這些建築物如瘋長的野草不斷的拔高,不斷的按照佈局自行排列共同建造著這個可怖的異世。

  第53章:隱約真相

  那些選擇了角色的玩家在進入後,忘卻了自己現實的名字,根據所選的角色成為了那個人。

  他看著一批批的玩家死去,每一個死去的靈魂都會獲得一間房間,然後成為這個鬼屋可怖怨念的一部分。

  常安在也受這怨念影響,漸漸的迷失了自我。

  他發現吞噬鬼魂可以壯大自己,於是他開始嘗試著吞噬了一個又一個冤死的靈魂,及至後來發展到他吞噬掉二樓的厲鬼,不想卻成為接替她的存在,被封印在了那間屋內。

  好在他並非慘死的厲鬼,他身上有一半的鬼氣,也還有一半生靈的陽氣能促使他剝離掉自己另一半的靈魂走出這間鬼屋。

  他唯一一次瘋狂的想要出去,是去見他那個可愛的弟弟。

  無窮無盡的黑暗磨損了他最後的偽善。

  他太過想念外面的陽光,想念嘈雜的人群,他終於按捺不住自己的渴望,他蠱惑來了自己弟弟。

  無論是作為他的替死鬼永遠存活在這裡,還是作為陪伴者永遠和他呆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可怖之間,只要看到他都是好的。

  他誘使著阿袁進入了這個遊戲,誘使阿袁進入到他的房間成為他預定的替死鬼,最後誘使著阿袁一步步走到當初他失誤的那個關卡,然而他沒想到阿袁並沒有輕易聽從他的話,跳下去。

  阿袁選擇殺死黃榮強,而僅僅作為遊戲人物的常安在,是不能干涉玩家的決定的。

  ——

  比天方夜譚還來得荒謬。

  所有的可怖都像是為了說一個笑話,可這笑話裡卻是以無數無辜人性命作為代價。

  阿袁張了張嘴,他,「這裡到底是不是是真實的存在麼?」

  「虛幻與真實有什麼區別呢,」常安在的目光透著憐憫,他看著阿袁,卻像看著個可憐的孩子,「你做了一個夢,只有當你醒了的時候才會發現那只是一個夢。但你又怎麼知道你醒的時候就是真的醒了,而不是另一個夢境的開始?「

  阿袁被攪昏頭了,「那現在我通關了,我是將醒過來?」

  常安在笑道,「也許吧。」

  阿袁傻愣愣又問了一遍,「所以這只是個遊戲?」

  「你覺得這像一個遊戲麼?」常安在低著聲音,他的面上泛起了笑,然而那笑看起來陰冷如鬼魅,「所謂的遊戲只不過是一個撕開的入口。他們以為拆了那棟房子就能平息一切,殊不知怨念存於人心。」

  阿袁聽不懂他的話,只茫茫然道,「那現在,黃榮強也死了。你說我通關,那這個遊戲還會繼續存在下去?」

  常安在道,「死的僅僅是一個黃榮強。」

  兩人說了這許久的話,竟都未發現旁邊的黃榮強起了變化。髒臭的毛毯掉落在地上,無聲無息間,他額頭那道形如眼睛的縫隙由著一路下拉,那道縫隙直直將黃榮強的身體剖出了一個大口子。

  阿袁還欲說話,可常安在卻住了嘴,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阿袁,這一次你真該回去了。」

  「回去?還是往哪裡麼?」阿袁回頭望了眼那水池,池子裡的水已經乾涸了,方才的異象早已不復存在,「你呢?你怎麼辦,我……我怎麼能丟下你一個人……」

  常安在微笑著摸著他的柔軟頭髮,他的手冰冷陰寒,可動作卻像呵護著自己一塊易碎的寶貝,「阿袁乖,」他的手指順著柔軟的發絲下滑,修長的手指點在他的額頭,一縷冰霜在觸及膚體時,呲一聲騰出了一絲霧氣,阿袁回過神時,發現常安在指向了黃榮強的位置,「看那裡。」

  阿袁順勢望去,黃榮強身上那道裂縫不知不覺間竟向左右又裂了開來,乍看像是哪只巨怪裂大了它的眼,裂縫越來越大,最終定格在了巨大的眼瞳狀。

  眼瞳裡邊是無邊無際的漆黑,漆黑間又有瑩白的光點閃爍,就像藏著一個宇宙。

  嘈雜的哭鬧如漲潮般洶湧而來,又如退潮般靜默而去。

  阿袁被那黑暗所吸引,神志恍惚向前走了幾步,不自覺的伸出了手臂探進了眼瞳之中。他感覺到了一種溫柔的吸力,接觸到的地方都像是受到了重生的吸力,筋骨透著說不出的舒適,他忍不住又近了些許,下一刻,他朝著裡頭猛墜了進去。

  億萬瑩白的光點向著他飛來,環繞著他一點一點沒入他的體內,他能感覺到自己在飛速下墜,然而這墜落感並沒有引起任何的不適。

  他拼了全部的勁回頭看了一眼,可那一眼隔著卻已是廣袤無垠的黑暗。

  神智瀕臨消亡,最後的最後,他似乎聽到了常安在的聲音,穿過沉默的黑暗,緩緩的棲落在了他的耳際,他說,「阿袁,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在阿袁被吸入那處裂縫之後,黃榮強的屍體就已凝成了土黃色的雕塑,裂縫將其撕了兩半又在須臾間攀滿了其他部位,末了只剩一捧捧黃土,簌簌落滿了灰敗的鐵床。

  少了會吵會叫的弟弟,偌大的鬼屋霎時淪為了巨大的墳場。

  常安在低下頭注視著他自己的手指,本就蒼白的十指上覆著層層的冰霜,乍看真如晶瑩剔透的白玉。

  穹頂之上月光正被一片猙獰黑暗徐徐覆蓋,冤魂們的慘烈的哭嚎從四面八方傳來。圍攏的四面牆體間出現了無數的孔洞,有無數雙手從期間伸了出來,臂腕不斷抻長,十指曝出尖尖指甲,它們全都向著常安在的方向抓去。

  常安在佇在原地波瀾不驚。他的雙眸盯著阿袁消失的方向,儘管咧出的笑容仍有些猙獰可怖,但眼底蘊藏著是久違的溫暖。他蜷起了指間,聲輕語緩,「我忍你們已經夠久了。」

  ※ ※ ※

  最先是疼痛,躍動的疼痛,刺著阿袁額心一陣陣的難受。他忍不住動了動手指,指節好像被敷了一層厚厚的石膏,每動一寸都似能聽到骨節崩動的聲響。

  神智漸漸清醒了過來,鼻尖充斥著醫用酒精濃烈的氣味,耳畔伴著滴滴答答的聲響。阿袁強撐著沉重的眼皮眯開一道縫隙,刺眼的雪白與頭頂的燈光一道扎入了眼底。

  視線還模模糊糊的,他能感覺旁邊有人在探頭看他,像是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週遭漸漸嘈雜起來,亂哄哄的,像是無數人在說話,他聽到有個女聲在喊,「他醒了!他醒了!」

  伴隨著噠噠噠的腳步聲逐漸遠去,阿袁又沉入了昏冥之中。

  阮袁正式出院回到家中時,已經是這一年的夏末了。

  他因無故曠工被老闆炒了魷魚,正好在家裡休養生息。

  一向嚴厲的母親難得對他百依百順,由著他日日賴床到下午,飯菜都煮好了才叫他。

  阮袁覺得神仙的生活也不過如此。然而他總覺得心底缺了道口,不停往外漏著風,導致他只能不斷做各種事來轉移注意力。

  阮袁有時候想,他為什麼那時候不直接跳到那口水池裡呢,那麼他的哥哥就能擺脫那暗無天日的可怖。

  當然,他要是在那鬼屋肯定不會混的像常安在那麼好,說不定過不了多久就會被哪來的惡鬼撕魂吞魄了,那樣他就再也見不到他的哥哥了。

  姍姍來遲的想法虛偽可笑。阮袁嘆了口氣,他將郵箱來來回回翻找了百遍,也沒有找到那個遊戲。

  阮袁有些心灰意冷,收拾收拾準備出門吃飯。

  剛好阮母過來叫他,「阿袁,你哥要拿點土產過來。應該挺重的,你下去幫他提提。」

  阮袁愣了下,「我哥?」

  阮母莫名道,「對啊,你快下去。」

  阮袁不敢置信道,「常安在?」

  阮母瞪了他眼,「怎麼叫你哥呢!」

  阮袁一蹦而起,穿著四角短褲瘋了般赤著腳衝下了樓去,留著阮母在後面直叫,「你這孩子跑那個急幹嘛!褲子也不穿!誒鞋子鞋子倒是穿一個啊!」

  阮袁家住在七樓,不算高。可他還是覺得,這道樓太漫長了,漫長到他慢上一步,樓下那個人都可能成為他思唸過度的幻聽。

  好在當他跑到三樓,那個人就這麼貿貿然闖入了他的視線裡,他沒剎住腳,險些一頭栽進對方的懷裡。

  「阿袁?」那個人看起來有點吃驚,他丟了手裡兩大袋東西,連忙伸手來扶他,又在低頭看到他赤腳,「怎麼連鞋也不穿,小心扎到腳。」

  阮袁抬頭細細打量著他,「常安在?」

  常安在點點頭,「怎麼又不認識我了?」

  阮袁瞪大眼睛,「常安在?」

  常安在笑了起來,「我在。」

  阿袁繞著他轉了圈,伸手碰了碰他裸露在外的手臂,觸感微溫,不是死人的那般冰涼,「你怎麼會從裡面出來的?」

  常安在笑道,「你都出來了,我為什麼不能出來。」

  阮袁道,「可……可是你不是說你已經是鬼了麼?」

  常安在搖頭道,「我可從沒有這麼說過。」

  阮袁往後退了幾步,又上下打量了幾眼常安在。良久之後,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墊了腳尖一把將人的脖子摟住了,「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常安在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笑微微道,「我說過,我們會再見面的。」

  阿袁幫著常安在提著大袋東西上了樓,阿袁的母親自然是很高興,當晚做了一大桌香噴噴飯菜逼著兩人連吃了幾碗。

  阿袁的父親回來的遲了些,時隔經年,往日的仇恨似乎已經淡了。對於這個他曾經憎惡不已的孩子,他表現的還算熱情,甚至開了瓶白酒,邀著常安在一道小酌。

  阿袁趁機抿了一口,被辣得愁眉苦臉,被常安在塞了一筷子酸筍硬是壓下了酒味。

  常安在酒量不差,半瓶二鍋頭下去面色不改。倒是阮父先喝倒了,他醉醺醺的靠著桌,伸著手臂想拍常安在的肩膀,結果兩人隔的有些遠,他還沒拍到,人就差點滾下了凳子。

  好在常安在扶得及時,他撐著阮父的腰站了起來,看向阮母,「我先扶叔叔回房休息吧?」

  阮母正忙著手指杯盤狼藉,聞言抬頭,面上露了溫柔的笑意,「好,麻煩你了。」

  阮袁跟著攙著阮父另一邊要一道扶他爹回臥室,嘴裡邊道,「哥,我來!你也喝了不少酒,先去洗洗睡吧。」

  常安在還沒來得及說話,倒是阮母在旁瞪他,「去洗碗去,少趁機偷懶。」

  阮袁偷懶不成,只得端了碗筷磨磨蹭蹭去了廚房。

  常安在獨自將阮父攙回了床上,替他脫了外套,開了空調再蓋了層薄被,臨到要出房門時,卻突然被拽住了衣角。

  阮父閉著眼,粗糙的老臉被酒氣熏得通紅,他的聲音細如蚊訥,「孩子,對不起了。」

  常安在微微一怔,對方已翻過了身打起了轟隆隆的呼嚕聲。

  屋子裡沒有開燈,路燈撒進一點點輝光,頭頂的空調嗡嗡地運轉。

  「哥——」門邊傳來一聲低低的呼喚,常安在轉過頭去,就見著他的弟弟貓在門口朝他招手。

  常安在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邊道,「躲在這賊頭賊腦的做什麼。」

  「你半天不出來,媽讓我來看看你兩有沒有吵起來。」他真是不會喝酒的,一小杯白酒就熏得雙頰滾了紅,笑嘻嘻得像個醉貓。不過就算做了醉貓,他也不忘將手裡拿著一條新的浴巾往他懷裡塞,「哥,你先去洗澡啦。我去給你找睡衣睡褲去。」

  等忙活之後,時間已經轉悠到晚上十點多了。

  他家沒有多餘的客房,兩人又擠在一張床上。這張床遠比鬼屋那世界裡阿袁的床要寬敞許多,兩個大男人躺著也是綽綽有餘。

  客廳的燈光自門縫間透了進來,一開始誰也沒有說話。過了片刻,阮母回臥室睡覺了,客廳的電視關了,燈也依次熄了。

  「哥,你睡了麼?」阮袁逮著了機會,他憋了一肚子的話想問常安在,結果他還沒接著問,就被常安在先搶走了話題。

  常安在問他,「阿袁,你以後想做什麼呢。」

  「我?」阮袁兩手枕在腦袋後頭,想了想,「我想去賣餛飩。」

  常安在側過臉看他,「怎麼好好的想賣起餛飩了?」

  阮袁道,「我在裡面賣了那麼久的餛飩,不能白賣呀。」

  常安在道,「那你會包餛飩?」

  阮袁道,「我不會不是有你麼,我還有點存款。到時候我們一起去開家餛鈍店。你也別上班了,來跟我專職包餛飩,我來賣去。」

  常安在笑了半會,末了嘆了口氣,「好呀。」

  阮袁安安心心閉了眼睛,隔了一會,他又想起道,「你可別再包人肉餡的了。」

  「人肉餡?」常安在道,「我什麼時候給你包過人肉餡的餛飩了?」

  阮袁睜開了眼睛,「咦?那個夢不是你讓我做的麼?」

  常安在奇怪道,「什麼夢?」

  阮袁一下坐了起來,「就是你讓我做的那個呀。我夢到……」他嘀嘀咕咕將鏡屋後面的夢境說了一遍,最後道,「這不是你讓我做的,就是為了嚇懵我的心魂好找到我?」

  常安在聽了笑道,「前面一半是我讓你做的,後面一半可就不是我了。我可沒幹過剁人肉這種事。」他捏了捏阮袁的耳朵,低聲道,「怎麼,被嚇懵了?」

  「那後面是誰呢?」阮袁被耳根子發癢,忙撥開他的手指,「聽你後來說完,我總感覺那鬼屋像活的。」

  常安在收了手,下意識搓了搓指間,弟弟的耳垂軟軟的,像是小時候揪過的兔子耳。過了半會他才想起應道,「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它確實是活的。死去人的靈魂成為了他的養料,而那些怨念就像它意識的體現。」

  阮袁聽了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又想起道,「那你是怎麼出來的呢。」

  黑暗裡常安在微微笑了起來,「既然他是活的,那為什麼不能把它吞噬呢?就像吞噬那些……」

  阮袁噌地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一臉緊張地瞪著常安在,「你你你……你把那屋子裡的怨氣都給吃了?」他忍不住伸手要去摸常安在的肚子,「別吃出毛病來啊!現在可有哪裡不舒服?」

  常安在被他逗得直笑,抓了他伸來的手把人往後一拉,阮袁沒坐穩,咕咚一下躺回了床上。他抓著阿袁的手摸著自己的臉,邊道,「你看我像哪裡有毛病的麼?」

  觸手溫熱,與常人無異。阮袁湊著他身邊看了他半天,也沒找出異樣,「確實不像……那那間鬼屋現在已經不存在了?」

  常安在道,「也許。」

  阮袁長舒了口氣,「那就好。」他這口氣才舒完,又忍不住張大嘴打了個哈欠。他側過了身,窗邊倚著一扇窗,窗戶半敞,微風隨著明月落在枕畔,像是一灣幽藍的清泉。

  常安在在他身後,阮袁又忍不住平躺回去,伸手抓住他的手,「哥?」

  常安在回扣著他的手指,邊道,「怎麼了?」

  阮袁道,「我還以為你又不見了。」

  常安在笑了起來,「阿袁乖,這一次我會一直在的。」

  兩個人肩並著肩蓋著薄被,黑暗裡誰也沒再說話。

  漸漸地阮袁有些困了,「哥……」他嘀咕著,話語有些含糊,自從醫院回來後,他的精神就有點恍惚。他還想說些話來,然而睏倦逼著他神智沉沉,最後化為了一句,「我們睡吧。」

  常安在沒說話,他偏著頭靜靜看了阿袁的側影許久,低低喚他,「阿袁?」

  阮袁無意識哼了一聲,伴隨是沉沉呼吸聲。

  常安在緩緩坐了起來,月光與路燈照著他的臉,薄唇微彎,扯出的笑容有些詭異。

  他低著頭阿袁輕輕問道,「阿袁,你還會離開我麼?」

  沉睡的阮袁自然不會應他。

  常安在自顧笑微微道,「我原以為殺了惡種之源,你與那地方再無瓜葛了。沒想到因為受你我血緣關係的牽連,在吞噬那些怨氣之後,我也得以從那裡解脫。」

  「——惡種之源是被你殺死了,但是新的惡種已經誕生。」

  ……

  窗戶發出巍巍震顫,窗外像有無形的手推著半掩的窗悄無聲息的合上了。

  月光打在玻璃外面,折射出的光影,在窗玻璃圈出一縷縷模糊慘白的人影。

  它們眼底淌著血淚,然而臉上都帶著詭異的微笑。

  而隔著窗戶,淒厲的哀嚎就像是夏夜,微涼的風。

  第54章:尾聲

  程橙收到大學同學阮袁發來的文件時,她閨蜜於麗剛好在她家借宿。

  彼時她正忙活著收拾隔日旅遊的行李,玩著電腦的於麗剛好瞥見這條消息,並大驚小怪地叫了起來,「這不是你們系的那個小帥哥阮袁麼?你居然還有和他聯繫!」她一臉八卦轉過頭來對著程橙笑得賊兮兮,」那我幫你點接收啦。」

  阮袁?程橙莫名其妙,「你等等,我沒跟阮袁聯繫過啊。他發什麼呢?不會是中病毒了,群發的吧 。」

  「不是不是,我查殺過了,」文件已接收完畢,於麗迫不及待湊近屏幕看字,「誒?是個遊戲呢,叫什麼……魍魎之家?」

  程橙無語,「估計是他玩什麼遊戲,群分享拿獎勵之類的吧。」

  「看著還蠻好玩的呀,」於麗興致勃勃點了安裝,「反正今晚也沒事,咱兩玩玩唄。」

  幾乎在她說完這句話時,遊戲就已經安裝完畢並自行啟動了。

  當陰森森的背景音樂響起時,電腦瞬間黑了屏,過了一會,又緩緩浮現出遊戲畫面——

  雷鳴大作的雨天,漆白的矮樓佇在兩棟高樓之間。

  於麗哇塞了一聲,「這遊戲還蠻有氣氛的嘛,看著是解密類的?誒,這有雙人遊戲選項。一台電腦怎麼雙人呢,難道還要聯機玩?算了算了,你來看看,這出現選項了。」

  程橙聽她咋咋呼呼的頭疼,便乾脆放下手頭上的事湊過去一道看了。

  屏幕上亮出一排描得血紅的字跡:

  這是坐落在祥舟路297號的一棟小洋樓,有著不為人知的過往。現在請你選擇進入遊戲的角色:

  A.鬼屋探險者於麗。

  B.鬼屋探險者程橙。

  「怎麼會這麼巧,」程橙驚道,「怎麼跟我倆同名同姓。」

  「巧合吧,」於麗無所謂道,「都是探險者有什麼區別麼?也許叫程橙的比較美些。」

  程橙沒把這遊戲當真,只白了她眼,「那為了讓你更美一點,我選擇於麗。」

  於麗笑道,「你確定了哦。」

  程橙伸手指戳了下她腦門,「玩個遊戲而已,這麼較真。」

  於麗笑嘻嘻先輸入程橙的名字點了A角色,又輸入自己的名字點了B角色,結果點完後,電腦半點反應也沒有。

  於麗莫名其妙,又嘗試按了退出鍵,結果電腦還是沒反應。

  「卡機了吧,」程橙聳聳肩回過身繼續收拾起行李,「我這台電腦經常這樣,過會重啟了再試試吧。」

  「真無聊。」於麗戳了半天電腦沒見的反應,最後只好重啟了,結果電腦半天都沒亮屏。

  她只好放棄了電腦,攤回了床上擺了個大字,「好無聊哦,早知道今晚就拖你去夜店了。」

  「去那幹嘛,」程橙道,「看群魔亂舞嗎。」

  於麗伸手捏她的臉,「去看帥哥甩胯呀!」

  程橙回手撓她的腰,「小心這話讓叢武聽到,回頭不弄死你。」

  「他才不敢呢,」於麗哈哈大笑地滾了開,「我看你是怕劉賀知道吧!就你假正經!」

  程橙哼了一聲,繼續追著撓她的腰。

  兩個女孩在床上打鬧地正歡,卻聽背後有人道,「你們女孩子就是無聊。」

  兩人駭了一跳回過頭去,就見叢武不知何時倒坐在了身後的椅子上,正瞪著雙漆黑的眼一瞬不瞬瞅著她兩。

  程橙吃驚瞪著他,「你你你怎麼會來我家!」

  叢武道,「不是你們約我來的麼,說什麼去鬼屋探險。」

  「沒有呀,就算去也是明天呀。」程橙莫名其妙道,「而且什麼時候說了去鬼屋的,這哪來的鬼屋呢!」

  「是於麗說的啊,」叢武道,「不是她同學的舊宅麼,說經查鬧靈異事情,常年空著,正是探險的好地方。」

  幾人正說著話,門把手咔噠一聲轉到底,推門進來的是個戴金絲眼鏡一副斯文的男人,正是劉賀。

  他掃了在座三人一眼,道,「人都來齊了?那就走吧。程橙,過來。」

  程橙直覺想上前去攙劉賀的手,結果於麗先她了一步。

  於麗看上去也是一臉迷糊,不過在攬上劉賀臂膀時她突然回頭看程橙一眼,笑容詭異,「於麗,你在發什麼呆呢。走啦,東西回來再收拾也不遲呢。」

  程橙只覺她腦袋裡被硬塞了一團漿糊,她什麼時候變成了於麗了?

  可是她沒來得及說話,叢武已經拉著她站了起來,「走吧,阿麗,我保護你。」

  窗外一道閃電劈天而過,轟隆一聲雷響間,頭頂的燈泡暗了下去。

  窗簾無風自起,飄搖著露出了正對面的一棟矮小的洋樓。

  雪白薔薇抻著它們的頭顱,看著愈行漸近的來訪者。

  木柵欄吱呀一聲開了縫隙。

  那麼現在,歡迎來到魍魎之家——

  第55章:番外

  番外魍魎校園行

  阮袁最終沒能開成餛飩店。而是經家裡介紹去了傢俬立中學任職教師,教習語文政治。

  說來也是有趣,他高中最差的是語文,大學專業居然選了漢語言。這專業可算萬金油,哪裡需要抹哪裡。阮袁只補習過一兩個學生,對此很是忐忑。

  常安在倒是無所謂,阮袁性情溫和,做事有條不紊,教書應該很合適。總之哥哥眼裡出弟弟,怎麼看都是好的。

  他有心想找份工作把弟弟養在家裡,奈何久離人世,再回歸時多少有些不適。別提工作,甚至連個住處都沒有。始終住在阮家也不是個辦法,阮袁又堅決不許他自己出去租房。

  兩人一商議,索性藉著熟悉工作的藉口,一道去學校旁租了間小公寓。

  公寓新建不過兩年,遠離鬧市。阮袁以為該是很冷清,結果住進去才發現,一棟樓十九層,有十八層是人滿為患。

  剩下第九層,租金便宜,兩間房子卻都意外空著。

  跟房東約了週末看房,兩人趕了個早。結果臨到公寓好巧不巧,正遇到電梯檢修。

  瞅了時間還早,兩個人索性改道樓梯。

  樓梯間擠在公寓的角落,狹窄的只容一人前行。

  自從鬼屋之後,阮袁就很厭惡這種環境,偏又不想露怯,只得硬著頭皮往上走。

  這公寓裝潢也是吝嗇,這麼高的樓梯間連扇窗沒給裝,唯有頭頂的感應燈有一搭沒一搭的亮著。

  阮袁走在前頭,常安在跟著他身後。鞋面踏在灰磚鋪就的地面上,被空曠的隔間拖拽出悠長的迴響,聽得久了好似後頭還多跟了一個人。

  阮袁不由駐足,常安在也跟著停了腳步,從後頭稍稍扶住他,「怎麼了?」

  阮袁側著腦袋仔細聽了會兒才道,「哥,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常安在靜了片刻,底層確有腳步聲噠噠地朝著他們這邊走來,他不怎麼在意,只道,「電梯還沒修好,也有其他走樓梯的人吧。」

  阮袁皺著眉,不好說他聽到的是個女孩在樓上唱歌。他倒是才聽見那腳步聲,那人走得極快,這會功夫已經到了下一層,眼看就要與他們碰面了。

  他想了想便幾步站到了緩台邊,低聲道,「說不定是房東呢,我們等他先上去吧。」

  他話音方落,斜側倏然探出張青白的小臉。

  阮袁被唬了跳,一下抱住常安在的手臂,「哥!」

  常安在嘴角微彎,笑意稍縱即逝,又是一副波瀾不驚,「別怕,我在這。」

  斜側那人也轉過了拐角,卻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臉蛋兒圓圓,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欲語還休,可惜面色近乎青白,頭髮也是枯黃,寬大的校服罩在她身上,愣是如套了條寬裙,下襬直曳到了膝蓋。

  她輕飄飄的走了上來,看也不看他們一眼,就掠過他二人身邊。

  阮袁抽了抽鼻子,一股土腥味幾乎糊住了他的嗅覺,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挪開手再嗅時,旁側伸來一隻修長如玉的手覆住了他的口鼻。

  阮袁嗅到了清淡的檸檬香,那是家裡新買的洗衣液。

  常安在微俯身,靠在他耳畔問他,「鼻子不舒服?」

  阮袁把他的手從鼻間挪了開來,「沒事,只是有點想打噴嚏。」話才說完,他又忍不住偷偷牽了下常安在的手,五指細膩溫暖,是屬於活人的溫度。

  那女孩看這會已經先走到了樓上。阮袁餘光瞟了過去,就見著她身子微微前傾,行走間後腳跟是稍稍踮起的,而她腳上的運動鞋上沾滿了濕黏的泥污。

  外面明明是大太陽,去哪踩的這一腳的濕泥?

  這問題只在腦海裡稍稍溜了圈,又被拋之腦後了。

  他們到達九層時,房東還沒到。

  房門自然是緊鎖,兩人便在901室門口等著。

  這外頭的走廊倒是寬敞,一面落地窗迎來陽光明媚。

  阮袁走到窗邊往外看,恰好能看見對面學校的操場,綠樹叢蔭間偶有三兩學生穿行而過,塑膠跑道滾出大片面積,盡頭一灣露天泳池,池水清澈,倒是一番好景緻。

  阮袁望著入神,冷不丁身後咔噔一聲響,他回過頭去,就見著隔壁902室的房門開出了一道縫,內裡黑漆漆的,不是有人的樣子。

  常安在正倚在牆邊低頭看手機。

  阮袁現在對什麼都有了陰影,見著那門縫幾乎懷疑裡面又會伸出個鬼影來。

  他盯著那門縫,靠著牆邊三兩步走到常安在的身邊,「哥,隔壁有人?」

  常安在這時才抬起頭來,阮袁挨著他身邊一臉緊張,活像只弓背炸毛的貓。他忍不住想逗他,可又怕真嚇著自己這弟弟,便道,「這兩間都沒人,我們昨天還在說租這間呢。可能是房東之前沒關緊門呢。」

  他說著便大步流星走了過去,將門拉大了一點,內裡採光不好,視線適應了昏暗之後勉強才能看清,也是間裝修好的公寓,只是家具都蓋了層白布,顯然久未人居。

  阮袁貼在他身後探頭探腦,見狀總算舒了口氣。

  兩人正在門邊說著話,斜對面的電梯「叮」一聲響,金屬門向兩側劃開,從裡走出個乾瘦的中年男人。

  他正埋首打著電話,視線不經意掠過他兩,那面色陡變,「你們在做什麼!」

  常安在波瀾不驚順手將門掩上了,阮袁被他那聲音驚了一跳,忙道,「你這房門剛開了,我們給你關上。」

  「怎麼可能!我明明鎖……」那男人直接掛了電話,他快步走了過來,卻在901室門口前堪堪停了下來,他試探道,「你們想租那間?」

  阮袁道,「不了,這間採光太差。」

  那男人長出了口氣,他拿出一大串鑰匙叮叮噹噹開了門,「不好意思,剛才電梯壞了,我在等修電梯呢。讓你們久等了,」他打開門往裡推去,邊回頭問道,「進來吧,你們幾點來的?」

  阮袁瞅了眼手錶,「我們十點到的。」

  「我也十點在那等著啊,怎麼沒看到你們?」他自顧說著說著,突然轉過頭來,因著幹瘦,一雙佈滿血絲眼睛幾乎要從眼眶裡凸了出來,「你們走的是樓梯?」

  阮袁實在受夠了他這一驚一乍的,便慢了幾步躲到了常安在的身後。

  常安在道,「對,怎麼?樓梯有問題?」

  「沒有沒有!」那男人連忙矢口否認,過後又覺自己口氣太過了,忙補道,「這九層呢,我怕你們爬的太辛苦了。」

  阮袁覺得他樣子實在太不對,幾乎想拉著常安在當場走了,可是轉念一想,這附近其他樓盤都在待建。建好的小區就這一片,小區裡樓房統共不過五棟,有租的就這兩間,要不就得住宿舍……可聽說學校那宿舍是四人間上下鋪,他難道還能自帶家屬去?

  阮袁暗忖著無關緊要的念頭,便落後了幾步,冷不防隔壁房間又是咔噔一聲,他那腦袋沒轉悠過來,下意識往側一看,就見902室的門又開了道縫。

  這次縫隙大了點,先前那個樓道里的小姑娘正趴在門邊,直勾勾盯著他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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