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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遊戲Ⅲ by 薄暮冰輪 (全系列完)



彩蛋遊戲Ⅲ——破滅之夜 BY 薄暮冰輪

“我們所在的世界,是假的。”
——宋寒章的一句話驚醒了猶在第二輪存活下來的喜悅中的林覺。
——從接到彩蛋的那一刻起,他們就脫離了正常人類生存的世界,在這個永無止盡的輪回遊戲裏掙紮求生,第一輪的喪屍,第二輪的蟲,每一輪都有大量新人死在危機重重的裏世界,而第三輪……他們遇見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危機。
——來自2002年的團隊和2022年的團隊,與身在2012年的林覺等人展開了一場殊死之戰,只有一支隊伍可以幸存下來,那麼,贏家到底是誰?
PS:本輪團戰,2002、2012和2022年各有一支隊伍。
PPS:腦洞很大,神展開有,依舊劇情向,本輪怪物設計和場景設計參考系列遊戲寂靜嶺。
PPPS:前兩部已經修文,整體劇情沒有變動,增加了一些人物互動和BUG修正,彩蛋遊戲三部曲(完結)。


第1章 懸崖邊的先知(上)

“這說明我們所在的世界,是假的。”宋寒章的話像是裁決一般戳破了虛妄和平的假像,帶著一種別樣的冷酷和殘忍,“我們根本沒有從這個遊戲裡走出來,也許永遠不能走出去。如果我們繼續循規蹈矩地掙扎,總有一天我們會耗盡所有的力氣,花光一切的僥倖,然後死在這裡。”
林覺的喉結在顫抖,冰冷的感覺從腳底一直往上攀爬,像是某種冷血的軟體爬行動物正環繞著他的腿,以緩慢而勢不可擋的速度向他的大腦進攻,將他拖入死亡的深淵。
腦中有一千個一萬個理由去否認這種荒誕的猜測,但是這一刻,他的喉嚨卻被恐懼和絕望扼住了,再溫暖的陽光,再熱鬧的喧嘩聲也無法挽救這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因為這一切都是假的。
不會有比這個更可怕的猜測了,但也不會有比這個更接近真相的猜測了。
自從林覺拿到那只彩蛋開始,他的人生就徹底脫軌。全校生化危機只是一個開始,在那個喪屍橫行、血腥殘酷的夜晚裡,他經歷過背叛的傷痛,品嘗到軟弱的代價,醞釀出殺人的勇氣,和平世界的道德觀在死亡面前迅速崩潰。好不容易掙扎到了黎明,校園恢復到了往日的寧靜,他卻被告知第二輪遊戲即將開始,他又被捲入了雨林化的校園裡,和巨大化的昆蟲作戰,躲過蜘蛛的陷阱,殺過洶湧的蜂潮,甚至與無窮無盡的行軍蟻大軍作戰到黎明。
他以為,自己至少能在真實的世界裡得到短暫的休息,卻不料,就連這和平的景象都是虛假的。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這一切的?”林覺努力用平靜的聲音問道,但是他還是聽到了自己扭曲顫抖的聲線。
宋寒章抬頭看著這座矗立在廣場上的鐘樓,撫摸著自己留在這裡的刻痕,平靜地說:“第一輪遊戲開始。但是到現在,它才被證實。”
宋寒章一共留下了兩處刻痕,正是這兩處刻痕證明了他大膽又可怕的猜想。
第一道在宿舍大樓下的樟樹上,他在那裡留下了一道人為的刻痕,這道刻痕在第一輪遊戲結束後消失了。暗示了第一輪遊戲中的那個校園,和第一輪結束後的正常校園不是同一個,不僅是刻痕,兩者之間許多不同的地方都可以證明這一點,從遊戲中變高到無法脫離的圍牆和遊戲結束後消失的戰鬥痕跡來看都是如此:第一輪遊戲中的校園≠第一輪遊戲結束後的校園。
第一輪遊戲結束後,宋寒章在廣場的鐘樓上留下了另一道刻痕,在第二輪遊戲開始後,這道刻痕沒有消失,這又證明了遊戲中的校園和遊戲結束後的校園是同一個:第二輪遊戲中的校園=第一輪遊戲結束後的校園。
即便不是等同,但至少兩者之間存在一種顯而易見的引申和被引申的關係,即,第一輪遊戲結束後的校園場景生成了第二輪遊戲中的校園。
但是這道鐘樓上的刻痕,在第二輪遊戲結束後的這個校園裡,消失了。
這又回到了第一個推論:第二輪遊戲中的校園≠第二輪遊戲結束後的校園。
但同時,有一個新的問題浮現。
第一輪遊戲結束後的校園裡,鐘樓存在著宋寒章人為刻上去的刻痕,但是第二輪遊戲結束後的校園裡,這道刻痕卻不存在了。
——第一輪遊戲結束後的校園≠第二輪遊戲結束後的校園。
假設,真實的世界有且只有一個,那麼這兩輪裡的哪一個校園是真實的世界?為什麼會出現一真一假的情形?這兩輪遊戲在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遊戲結束後的校園要麼同為真,要麼同為假。但已知這兩個世界至少有一個不是真的。
那麼結果只有一個可能——他們從來沒有回到過那個真實的世界。
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死去的玩家在這個世界中被抹去了痕跡,如果是真實的世界,能夠做到如此大範圍地修改記憶抹消痕跡,那一定是神的力量。但如果他們已經不存在於真實的世界裡,那要修改周圍的環境就如同修改電腦程式一樣簡單。
此刻的他們,就像是被錄入電腦的一段資料,可以被輕而易舉地投放到用資料組建成的世界中,無所謂生死,更無所謂尊嚴。
漫長的沉默中,林覺想到了許多,紛亂的思緒讓他覺得疲憊,就算是生存下來的喜悅也沒能挽救這種悲哀感,因為他們的前方,已經沒有路了。
他突然明白第一輪遊戲結束後宋寒章的異常。
他就像一個先知一樣,在黑暗中過早地預見了危機四伏的命運。他因此而不安,甚至於絕望,可是到真的驗證了猜測的時候,他卻比誰都冷靜。
“我們要怎麼辦?”林覺用沙啞的聲音詢問宋寒章。
宋寒章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林覺以為他無法回答。
“按部就班地走下去,直到走到這條路的盡頭悲慘地死去;或者,在幾乎不可能的概率中去搏一個微小的可能。當然你還可以虔誠地祈禱惡魔會因為良心發現放我們離開。林覺,你的選擇呢?”宋寒章凝視著他,問道。
也許會死,林覺心想,不,應該說九死一生都是盲目樂觀了,他們簡直像是妄想挑戰神明的螻蟻一樣,不自量力。
他憂慮、害怕,乃至絕望,這種恐懼不同於面對喪屍和巨蟲,他可以戰勝它們,卻無法和這種強大到令人膽寒的力量抗衡,他甚至不知道究竟要如何對付這個“敵人”。
可是宋寒章卻輕描淡寫地說出了這樣的話,就像一直以來他表現出來的那樣,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會聽天由命的人,哪怕將他打落到地獄裡,他也要拼著最後一口氣爬上來。
如果不是這個人的勇氣,他恐怕早就死在遊戲裡了。他所能回報宋寒章的,也就只有自己的性命了……
他願意做這個人手中的武器,願意被他驅使,也許他不是最聰明最強大的那一個,但卻是最忠誠的那一個。
林覺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安靜又堅定地看著宋寒章:“我和你一起。”
哪怕殺到屍山血海,也要讓他再見曙光。
&&&
半個小時後的早餐,林覺根本食之無味。
但是宋寒章將他的份也一起買了,兩人在熙熙攘攘的食堂裡一起享用了一頓說不上美味,但是卻能夠填飽肚子的早餐。
宋寒章慢條斯理地喝著粥,手機響了一次又一次,但是他裝作沒聽見。
林覺心不在焉,直到他的手機也響了。
一串陌生的號碼,林覺遲疑了一下才按了接聽,自從這個噩夢一樣的遊戲開始後,他對接電話有著說不出的陰影。
手機裡傳來一個歡快得不合時宜的聲音:“喲,大兔子,早上好啊。”
是陸刃。
“把電話給宋寒章。”陸刃不知道哪來的自信,篤定他和宋寒章在一塊。
宋寒章喝完了最後一口粥,放下勺子說:“讓他來食堂。”
林覺複述了他的話,掛掉了電話,奇怪地問他:“剛才電話是陸刃打的吧,你怎麼不自己接電話?”
“不想破壞吃飯的心情。”宋寒章的回答讓林覺更加迷惑,“你也最好多吃點。”
宋寒章難得的關心讓林覺有些不好意思,趕緊把盤子裡的肉包給吞下了肚。
“我吃飽了。”林覺連吃了三個後說。
“你確定?”宋寒章問他。
林覺越發覺得奇怪:“當然,學長,你今天一直怪怪的,是壓力太大了嗎?”
宋寒章卻突然微笑了起來,林覺竟然從這個笑容裡看出了一點做壞事的愉悅,他看著周圍來來去去的學生和食堂工作人員,又看著不明所以的林覺,最後問道:“你就沒有想過嗎?如果我們現在不在現實世界,那這些看起來像是人的東西,又是什麼?”

第2章 懸崖邊的先知(中)

林覺久久沉浸在這種不可言喻的恐懼之中,他像是驚弓之鳥一樣打量著每一個從他身邊經過的人——打扮入時染了長髮塗著亮眼指甲油的女學生,勾肩搭背說笑著路過的男生,戴著粗框眼鏡抱著書本行色匆匆趕去上自習的優等生……
每一個人身上都像是背負著恐怖的秘密。
每一個不經意間落在他們身上的眼神都帶著令人戰慄的意味深長。
他們活靈活現,無處不在,而他卻不知道這些看起來像是人類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林覺哆嗦了一下,死死盯著自己的手機——第一輪遊戲結束後他曾經打電話回家,當時熟稔地和他聊天,還問他生活費夠不夠的那個人,真的是他的媽媽嗎?
壓抑感和無處可逃的絕望感像是潮水一樣沒過了林覺的頭頂,他感覺自己已經窒息。
“你不害怕嗎?”林覺的聲音在扭曲,他難以控制地用變調的聲音問宋寒章。
那個被他視為信仰的人就坐在他對面,淵渟嶽峙、穩如磐石。
“我害怕過,對我來說,未知比任何一種現實都要可怕,所以當我猜測著各種假設的時候,我害怕得無以復加。但是當某個猜想被證實之後,我就已經不在乎了。更何況,在鏡子世界裡的時候,我已經體會過一次這種感覺了。”宋寒章平靜地說道。
林覺一怔,是啊,那時候宋寒章和莉莉絲做了交易進入到鏡子世界中,隱蔽地給予他提醒。在鏡子世界中的時候,宋寒章所面對的就是無窮無盡的虛假現實,周圍栩栩如生的一切都是編造出來的,只有他們,是在那個世界裡唯二的真實。
那時候的宋寒章,是什麼樣的心情呢?他又是花費了多大的勇氣,才能在洞悉一切的恐懼中拯救他呢?
“鏡子世界還讓我意識到了一個問題。在這個虛假的世界裡進行生存遊戲的我們,到底是以什麼樣的狀態‘活著’呢?我們被從現實世界帶到這裡,又從這裡被塞入一個又一個的‘校園’中,我們的身體真的還存在嗎?還是說,我們已經被降維,甚至成為了一串0和1的資料,被從這裡丟到那裡,直到實驗資料無法通過測試,被徹底刪除。我們,真的還能回到現實嗎?”宋寒章問道。
這些問題太危險,越是深思就越像是走向萬丈深淵,被深淵凝視著的他們,就快要被這不可知的力量吞噬殆盡。
兩人又沉默了下來,直到一個意料中的“不速之客”出現。
陸刃悄無聲息地來到林覺身後,把餐盤往他身邊一放,林覺緊繃的神經抽搐了一下,差點跳起來,結果肩膀被一隻手穩穩壓住,硬是讓他坐了回去。
“你的兔子好像有點神經緊張?要多投喂點蔬菜啊。”陸刃懶洋洋地說道。
宋寒章淡淡瞥了他一眼:“我有點猜想要告訴你。”
陸刃抓著一個饅頭一邊咀嚼一邊看著他:“說。”
林覺不得不再一次將宋寒章的猜測聽了一遍,再一次體會那種森冷入骨的恐懼,不僅來自於這個瘋狂猜想的本身,還有……陸刃。
和林覺的反應截然不同,陸刃一邊聽著宋寒章的闡述,一邊享用著自己的早餐,渾然沒有食不下嚥的感覺,甚至嘴角露出一絲詭異又興味的笑容,就連眼神也隱隱散發出那種狂熱的光芒。
等他吃完的時候宋寒章也說完了,陸刃舔了舔嘴角,環顧著四周。
人來人往,一切如常。
可是虛妄之下,暗流湧動,一觸即發。
這種味道讓陸刃覺得熟悉,他喜歡這個味道,像極了未被人類文明打擾的深山叢林,被另一種原始的法則支配著。清新自然的樹影、湖泊、山石之後,是蠢蠢欲動的殺戮氣息。那是被原始的法則統治著的世界,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
“我猜想,這個虛假的現實世界也有一定的秩序,它就像某個程式一樣運行著,只要我們不去破壞,它會完整地運行到下一次遊戲開始。”宋寒章說。
“如果破壞了,會怎麼樣?”林覺有些坐立不安地問道。
“我沒有測試過,但這種秩序應該會有自動修復的能力,它會盡可能合理地應對我們的行為,做出符合邏輯的反應,只要我們的行為不超過某個特定的閾值,秩序就不會崩潰,然而一旦超過了那個臨界點……沒人知道會怎麼樣。”宋寒章說。
“好像很有趣。”陸刃托著臉頰打量著周圍,那是躍躍欲試的眼神,“那你覺得,這個閾值到底在哪裡呢?”
“我暫時不想告訴你,以免你興奮過頭,你可以先試試輕微的,其他的……等我聯繫到了另外幾個倖存者再說。”宋寒章說。
陸刃看著來來往往的人,露出了百般無聊的笑容:“那我姑且試試看吧。”
“同學,這裡這裡!”陸刃對一個不遠處的男生招手,臉上掛著開朗的笑容。
那個男生莫名其妙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向他們走了過來:“你叫我?有事嗎?”
陸刃用力點頭,粲然一笑,然後毫無徵兆地揮手對準那個男生的鼻子就是一拳!真是既快又狠,光聽聲音就讓林覺感到鼻子一酸。
那個倒楣的男生慘叫著捂住了鼻子蹲了下來,鼻血狂噴:“臥槽,你他媽做什麼?”
陸刃一腳踩著他的頭碾在了地上,俯下身用打量屠刀下的獵物的眼神打量著他血跡斑斑的臉,笑著說:“好玩,試試。”
周圍人則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陸刃,竊竊私語著,但是沒人敢走上來找揍。
陸刃終於抬起腳,看著周圍好奇又震驚的圍觀群眾攤了攤手:“來打架嗎?我今天心情好,奉陪到底哦。”
林覺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這場鬧劇,宋寒章卻已經端起餐盤一把拉住林覺的手腕將他扯走了:“走了。”
林覺歪著身體端起餐盤,和宋寒章飛快地離開了現場,走出食堂大門的時候,他看見了急匆匆趕來的保安……
他默默祝陸刃好運。
不,應該祝保安好運。
也不對,還是祝自己好運吧。
走出食堂後,宋寒章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他接起電話,電話那頭傳來顧風儀的聲音:“宋寒章?”
“是我。”宋寒章沒有問她是從哪里弄來的電話號碼,畢竟都是一個學校的同學,弄到號碼並不難。
“有時間跟我和清清喝杯茶嗎?還有林覺和陸刃,關於這個遊戲的事情,我想和你交流一下情報。”顧風儀開門見山地說道。
林覺隱約聽得到電話那頭的聲音,遺憾著顧風儀和柳清清竟然也在上一輪最後的行軍蟻狂潮中活了下來——他還記恨著這兩人放火焚燒蜂巢,差點將他們熏死在裡面。
可惜宋寒章沒有他這麼感情用事,他很冷靜地和電話那頭的顧風儀約定了時間地點。
當天下午,四人在校外的咖啡館碰頭了。
“宋寒章,林覺,這邊!”穿著一身雪白長袖連衣裙的柳清清笑眯眯地對門外的兩人招手。
林覺卻一眼看到了坐在柳清清身邊的顧風儀,她身上有一種魔力,哪怕在人群之中也會讓人第一眼就注意到。這不僅是漂亮臉蛋的魅力,更是一種懾人的氣質,仿佛她是一個發光體,天生就要來吸引別人的注意力。
顧風儀一手支著臉頰,翻看著咖啡館的菜單,見兩人走了進來,禮貌地對他們點了點頭:“喝點什麼?”
四人默契地沒有直接談遊戲中的事情。
點的咖啡和點心已經上齊了,林覺對甜點沒什麼特別的愛好,只是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柳清清卻對蛋糕有著異乎尋常的熱情,動作優雅迅速地把自己盤子裡的慕斯蛋糕吃得一乾二淨。顧風儀看了看自己只舀了一勺的蛋糕,無奈地說:“這份也給你吧。”
柳清清害羞地笑道:“蛋糕太好吃了,給我多少就吃多少。”
“給你別的也是來多少吃多少啊,去吃自助你哪一次不是吃到吐?上次吃完你開車回來還吐在了車裡,洗車費就夠你再吃一頓了,真是服了你了。”顧風儀一直都知道柳清清對吃簡直有著病態的熱情,她也不掩飾貪吃的習慣。兩人同為舞蹈系的學生,這一點上卻有著天壤之別,顧風儀對自己各方面的要求都很嚴苛,飲食上也不例外,柳清清卻很放縱,可恨的是她腸胃不好根本吃不胖!
窗外有一對情侶走到了店門口,突然看了看大門又掉頭走了,林覺不禁疑惑道:“這家店不是挺熱鬧的嗎?今天怎麼沒人?”
“那個……為了方便談話,我就和老闆說清場了,其他客人的帳單都算在我這裡。”柳清清靦腆地笑了笑。
真是有錢任性。林覺這才仔細打量了柳清清一眼,上一輪裡他對她的印象就是永遠跟在顧風儀身後的影子,現在認真觀察一下,她身上衣服、戴著的首飾都很精緻,並不是大路貨,放在桌上的手機也是剛出不到一個月的最新款,的確是個白富美,性格也討人喜歡。
“風儀和我主要是想和你們聊聊之前我們經歷過的……還有下一次,應該就在幾天後了吧?”柳清清略顯不安地問道。
“好啊,既然你們想聊聊,那就聊聊吧。”宋寒章平靜地回道。
不知怎的,顧風儀和柳清清竟然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一點山雨欲來的意味……
林覺看著自己手中的咖啡杯,眼神堅定。
雖然恐懼害怕,但他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也比任何時候都接近真相。
總有一天……他們會真正回到現實。
咖啡館的談話整整持續了一個下午,顧風儀和柳清清也從一開始的震驚轉變為最後的麻木,雖然上一輪的時候她們就知道這場遊戲並不是一輪就能結束的,但是在得知自己很有可能已經不存在于現實世界後,她們依舊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懼。
深秋午後的陽光是如此溫暖,透過咖啡館的落地玻璃窗照在四人身上,這是真實的溫度。窗外的天空一碧如洗,道路兩旁的梧桐樹落了葉子,年輕的學生們踏著枯葉走過,那聲音被咖啡館裡清婉柔美的歌聲沒過,愈發讓這個世界籠罩在一片溫柔之中。
誰能相信,這一切都是虛假的呢?
這陽光和溫度是假的,窗外的梧桐是假的,路過的行人是假的,這座咖啡店,這曼妙的歌聲也是假的,恍惚之中,這寧靜祥和的一切仿佛都被揭穿,美好的表像褪去,殘酷的真實露出猙獰的獠牙。
他們究竟生活在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啊?林覺不禁感到一陣悲哀絕望。
這些來來往往的人,究竟是什麼東西?這一張張惟妙惟肖的人皮下,到底藏著什麼樣的魑魅魍魎?在他看不見的角落裡,它們……又是用什麼樣的眼神在窺伺著一切啊!
這讓人心驚肉跳、不寒而慄、毛骨悚然的真相,讓人恨不得用死亡來結束這種煎熬。
可是他不能,他要活著。
林覺友好地同顧風儀她們告別,柳清清慘白著一張臉,挽著顧風儀的胳膊,腳下不穩地往外走,竟一刻也不願離開自己依賴的同伴。顧風儀低聲安撫著她,兩人上了車,向學校的宿舍駛去。
“學長……你現在有什麼打算嗎?”林覺問道。
宋寒章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莉莉絲沒有出現。”他說。
林覺怔忪了一下,這才想起上一輪結束後在廣場上見到過的莉莉絲。
“不清楚她是不是因為我們發現了這個世界的問題所以避而不見。”宋寒章睜開眼,看著窗外的天空說道。
“上一輪只休息了三天,這次沒准也一樣,我們現在要做些什麼準備嗎?”林覺問道。
“我想離開這裡。”
“離開?”林覺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宋寒章說的離開,應該是離開學校,乃至離開這座城市的意思。
“其實上一輪結束後就該試驗一下的。走吧,讓我們試試能走多遠。”宋寒章說道,從柔軟的沙發上站了起來。
林覺也立刻站起身,他看向窗外,依舊是讓人戰慄的校園日常,他卻驀地鼓起了一股勇氣,他要緊追著身邊這人的腳步,向黑暗和未知進發,無所畏懼。

第3章 懸崖邊的先知(下)

咖啡館附近就是一個地鐵站,城際地鐵與臨市的地鐵相通。走出咖啡館後,兩人走進了地鐵站中,地下的空氣比地面上更冷,一件長袖外套都擋不住這種寒意,林覺打了個寒噤,看向下一班地鐵到來的時間。
“我們要坐地鐵去臨市嗎?”林覺不安地問道。
“嗯。”宋寒章若有所思道,“其實我倒是想坐飛機去更遠的地方,速度越快越好,但是等不及了。”
迫切想要探究一切的欲望灼燒著他的內心,讓他一秒鐘都難以忍耐。他也考慮過步行或者開車離開這座城市,但是他又止不住地懷疑,如果這個世界的邊界會隨著他的行動軌跡不斷延伸,那他要怎麼證明自己看到的範圍之外的世界,是不是真的存在?
這麼一想,選擇哪種交通工具都沒有區別,如果這個世界想盡一切辦法欺瞞於你,任憑你怎麼掙扎努力,都無法看到帷幕後的真實。
破綻也好,真相也好,現在你之所以能覺察得到,只是因為掌控著這個世界的意志願意讓你看到而已。
既然它願意讓你發現,那就一定別有所圖。
現在他想知道,它究竟在圖謀什麼。
地鐵在月臺停下,等待的乘客們紛紛走入地鐵中,宋寒章已經走了進去,林覺的反應慢了一拍,眼看著關門提示燈亮起,他趕緊沖進了地鐵中。
這個月臺的人不多,車廂裡還有座位,林覺在宋寒章身邊坐了下來,默默看著車門關閉,地鐵加速向下一個月臺駛去。
兩人都沉默著,誰也不知道這輛地鐵會載著他們通向哪裡,也不清楚他們能不能離開這座城市,甚至無法預測這個虛假的世界的邊界到底在哪裡。
清脆報站聲響起,下一個月臺到了,車廂裡的乘客陸陸續續走了下去,又上來新的乘客,地鐵啟動,繼續向著前方行駛。
沉默的林覺看著車廂壁上方的月臺名稱,代表著目前所在月臺的紅點一格一格地向前跳動,這班地鐵不用換乘就可以直通臨市,只要再過三個站……
地鐵駛出了地鐵站,漆黑的甬道裡,亮著的看板飛快地從窗外掠過,沒有看板的路段裡,窗外就是純粹的黑暗,無邊無際。
宋寒章動了一下,林覺立刻轉過臉去看他,他正在按壓太陽穴,眉間微蹙。
“又頭疼了嗎?”林覺輕聲問道。
宋寒章沒有說話,眼神瞥向車廂的另一邊。
在經過了幾個人流量大的月臺後,現在的乘客又少了,這一節車廂裡只有稀稀拉拉的十來人,還沒坐滿座位。
林覺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七八個乘客坐在不遠處的座位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這是一種明顯怪異的眼神,僵硬、麻木、冰冷,說不上是善意還是惡意,就像是齊刷刷地看著一個死物。被一群人直視著的林覺,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太詭異、太詭異了!
一群人沉默地對峙著,無論是乘客還是林覺二人,安靜的車廂裡只有地鐵向前行駛的聲音,窗外既沒有燈光,也沒有看板,地鐵行駛在一片黑暗之中,仿佛駛向地獄深淵。
宋寒章看了一眼車廂上的月臺列表,這一站行駛得太久了點,簡直像是……沒有盡頭。
“學長……”毛骨悚然的林覺低聲道。
宋寒章的手覆在他的手上,林覺立刻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從皮膚上傳來的另一個人的溫度讓這個陰森恐怖的環境有了一絲絲真實,他唯有緊緊握住這只手,才能忍住那種想要逃離的衝動。
地鐵越駛越遠,沒有停留,沒有報站,也沒有來自窗外的亮光,就連周圍的聲音也越來越輕,冷汗從林覺的額頭上流下來,他神經質地看著四周,旁邊的車廂裡的人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從他的座位上看去,最遠處的車廂被一層霧氣籠罩著,所有的乘客和座椅都模糊不清……
宋寒章也看到了,這層怪異的霧氣正在快速蔓延,從地鐵的兩頭向他們所在的車廂逼近,所過之處,一切事物都化為虛無。
“怎麼辦?”林覺已經急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左顧右盼,尋找逃出去的辦法。
“別亂跑了,現在跳車也是死,就看看它到底想做什麼吧。”宋寒章平靜道。
如果不是林覺熟悉他,恐怕都聽不出他波瀾不驚的語氣下的一絲顫音。
白霧彌漫,從兩頭向這節車廂湧來,被白霧吞噬的車廂和乘客仿佛都消失在了霧氣中,再也不得見。終於,霧氣沒過了這節車廂,眼前像是被蒙了一層薄紗,林覺緊張地張望四周,可是周圍清晰的景象卻越漸模糊,就連身邊的這個人也是,他不由死死拉住宋寒章的手,用力到自己都感到疼痛。
思維遲緩,意識模糊,林覺逐漸開始感覺不到周圍的一切,茫茫白霧中,真實到可怕的世界不復存在。
他的耳邊隱約聽到了某種機械的聲響,不,不該說是聽到,應該說是“意識”到的。
【……連接主世界失敗……返回0708號新手村……自動核檢新手村資料……核檢取消……是否報告異常……異常報告中斷……修復新手村異常……修復中止……無法解除異常狀態……判定任務繼續……資料無法同步,自動返回倒計時: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返回成功。】林覺睜開了眼。
眼前的走廊是熟悉的,林覺看向兩旁的寢室,鐵門上的門牌號讓他心頭狂跳了起來,這裡正是他所在的四樓寢室的走廊,不過一周前,他就是在這裡接到了來自“地獄”的電話,從此被捲入了無窮無盡的噩夢之中。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宋寒章呢?
林覺來不及多想,拔腿狂奔沖向宋寒章所在的寢室,喊著他的名字一陣狂敲後,寢室大門打開,露出宋寒章室友不耐煩的臉:“他不在!”
林覺這才想起他已經和宋寒章搬去了學校的招待所,又立刻往樓下跑,撞倒了路過的學生都來不及道歉,滿心裝著的都是宋寒章。
在被迷霧吞噬的地鐵中,他都沒有如此害怕過,因為那時候他可以拉著宋寒章的手,但是此時此刻,他甚至不知道宋寒章究竟在哪裡。
這種恐懼,竟比死亡的威脅更可怕。
當林覺狂奔到宿舍一樓大廳的時候,他猛地停下了腳步。
宋寒章就站在門口,抱著手臂等他。
樓外斜陽脈脈,金紅色的餘暉從敞開的玻璃門照入宿舍樓中,將每個人的影子拉長。站在夕陽中的宋寒章仿佛已經等了很久,溫柔的金輝落滿他的白襯衫,他像是隨時都會融化在這暮色之中。
不等他開口,林覺已經以百米飛奔的速度沖上去抱住他了。
嗅到宋寒章衣領上清新乾淨的氣味,林覺這才覺得自己懸在空中的心落回了地上。
被撞得後退了一步的宋寒章莫名其妙,甚至思考起了是不是這短短的幾分鐘裡林覺遭遇了什麼事情,這麼短的時間裡應當不至於啊,難道是兩人回來的時間有誤差?
正是下課時間,來來往往進出的男生們紛紛對站在宿舍門口擁抱的兩人行注目禮,林覺渾然不覺:“我還以為你不見了……”
“我回到了寢室陽臺,也就是第一次進入遊戲時的所在地,心想你也應該差不多,就乾脆來樓下等你。”宋寒章說。
林覺鬆開手臂,剛才他太激動,現在眼睛裡都還有淚光:“那個地鐵……究竟是怎麼回事?”
“一邊走一邊說吧。”宋寒章邁步走出宿舍樓。
林覺緊跟了上去,和他並肩而行,只聽宋寒章說道:“這次冒險還是有收穫的,你也應該‘聽到’了,0708號新手村,這就是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了,然而它已經出現了嚴重的問題。”
宋寒章繼續道:“既然有新手村,那必然有離開新手村後需要前往的地方,也就是‘連接主世界’,但是這個‘主世界’已經和我們所在的新手村斷開了聯繫,無論是核檢資料、報告異常、自動修復全部都沒有成功,使得我們不斷繼續任務,反復回到新手村中,既無法回到現實世界,也無法前往‘主世界’。造成異常的原因也不得而知,也許是意外,也許是人為,在獲得更多的資料前,我也無法輕易下判斷,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我們會在地鐵裡遇到詭異的變故,又是為什麼?”林覺問道。
“應當是新手村範圍的問題,遊戲裡我們的活動範圍是這個校園,在平時裡,它給我們劃定的範圍是這個城市,一旦超出太遠就會被遣返,回到我們最初的登陸地點——也就是第一次開始遊戲時的地方。”宋寒章分析說,“其實我一直隱約覺得這個遊戲的設置有問題。它特別注重對玩家的‘選拔’,每一次都是強調生存,用外部壓力和內部矛盾篩選掉心理素質或戰鬥能力不合格的玩家。但是對篩選完的玩家卻又沒有更進一步的任務,而是重新和另外的新人開始第二輪篩選,如果不做出改變,我們會這麼一輪一輪地被繼續篩選下去,也許篩選的難度會提升,但是篩選的本質卻沒有改變。”
“所以這個遊戲的本質和目的是什麼?僅僅是篩選嗎?還是希望獲得玩家恐懼之類的情緒?但是後者又說不通,因為對我們這種有經驗的玩家來說,恐懼只會越來越少,性價比遠不如每一輪都選入更多新人。那只是為了篩選呢?還是說不通,篩選是一種手段,它不是目的,現在看來,我們會進入這個遊戲,本來應該是被篩選後前往主世界的,但是因為某個原因,我們無法前往,而是被困在了這裡。”
“這樣我們豈不是永遠出不去了?”林覺一陣絕望,這種恐怖的噩夢竟然還要反復輪回,就算肉體承受得了,精神也會崩潰。
“……再試試,我們再去一次地鐵試試看,不,這次換成開車。”宋寒章當機立斷道。
手機鈴聲響了,宋寒章看了一眼螢幕,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陸刃歡快的聲音:“哎呀,我好像玩脫了。”
“你做了什麼?”宋寒章不悅地皺眉問道。
陸刃不答反問:“你現在在哪裡?”
“宿舍樓下。”
“哦,那你很快就可以知道了。”
電話掛斷了,林覺不禁問道:“陸刃怎了?”
宋寒章平平的語氣裡隱約有山雨欲來的味道:“反正不是好事。”
遠處傳來接二連三的尖叫聲,路過的學生們突然驚慌了起來,有的四散狂奔,有的高聲尖叫:“殺人了,殺人了!”
兩人快步向事發地走去,逆著奔逃的人流,很快就見到了陸刃。
夕陽如血,背對著他們的陸刃一手拿著一把短刀,另一手提著一顆人頭。無頭的屍體倒在他腳邊,那殷紅的血正在從被殘忍割斷的脖子裡汩汩地向外流。除了這具無頭屍體外,橫七豎八地還躺著好幾個不知死活的人,無一例外的鮮血橫流。
而這漫天的晚霞,竟比血液更鮮紅。
陸刃回過頭,對兩人綻開一個愉快的笑容:“我猜,這個秩序的臨界點就在這裡。”

第4章 提前奏響的序曲(上)

人頭被陸刃丟了過來,骨碌碌地滾到了林覺腳邊,林覺低頭一看,隱約覺得這張臉有點熟悉,立刻想起這不就是他初次見到陸刃時他殺的那只喪屍嗎?只不過現在她沒有喪屍化時猙獰的模樣,姣好的臉龐上滿是驚訝和難以置信。
林覺還記得,陸刃說過她跟他表白過。
“你看地上的血。”就在林覺胡思亂想之際,宋寒章出聲提醒道。
林覺依言看去,滿地的猩紅在夕陽下湧動著詭異的光澤,血跡還在蔓延,向四面八方延展開去——這個出血量也太大了!已經超過人體內的血液總量了吧!
“這裡的秩序會自動將玩家的行為合理化,例如我打個人最多被保安教訓一頓,小規模的騷亂不會讓這個秩序崩潰,不過嘛,一旦鬧大了就沒辦法啦。所以這種光明正大的殺戮行為,就是讓秩序崩潰的臨界點。你看,按照正常的規則現在我應該被警車帶走,判刑後關到監獄去,說不定還是外地監獄,那可怎麼辦呢,我還要參加遊戲呀,躲到監獄裡可怎麼行?它也是很苦惱啊。”陸刃攤了攤手,一副無辜又煩惱的樣子,“所以它就只好不按秩序辦事了,反正我們也已經知道這裡並不是什麼真實的世界了,大家都坦誠一點吧。”
陸刃說話的時候,血跡已經越過了林覺和宋寒章的腳邊,向更遠的地方蔓延。目之所及的地方,已經是一片斜陽血海。
宋寒章的手機又響了,他接起電話,顧風儀語速飛快地問道:“出了什麼事?我和清清在宿舍裡,外面鬧哄哄的,人都跟瘋了似的大打出手!”
“大打出手?”宋寒章環顧了一下四周,他們周圍像是被清場過一樣,除了陸刃腳邊橫七豎八的屍體,周圍已經不見學生的蹤影。
“對,我從視窗看下去,下面簡直像是暴亂一樣,都在互相廝打,你們那裡沒有嗎?”
宋寒章看了陸刃一眼,那眼神就是在說:看看你幹的好事。
陸刃在玩刀子,一把短刀拋上又接住,他自己沒感覺,林覺看著都替他捏了把冷汗,這要是一個不小心可是會割到手的啊。
“喲,開始起變化了。”陸刃看向周圍的建築,微笑道。
林覺也注意到了,四周的建築大樓正在迅速變得陳舊,道路旁的植被開始枯萎,就連西方的落日也飛快地墜入地平線下,黑夜驟然降臨。
“天黑了。”電話那頭的顧風儀說道。
“看來秩序正在崩潰,做好第三輪提前開始的準備吧,我會先去廣場看看,你們自便。”宋寒章掛掉了電話。
一輪弦月高懸於頭頂,脈脈清輝照亮這片異變的土地。
濃濃夜幕之下,嚴重銹蝕的路燈柱上的電燈忽明忽暗地跳動著,仿佛隨時都會熄滅,這種或慘白或昏黃的燈光,讓腳下的這片土地更顯恐怖——無論是水泥地還是土壤上都浸潤了一層薄薄的汙血,有的地方血跡已經乾涸了,可是踩在上面仍然有一種黏膩感,空氣裡彌漫著鐵銹和血腥的氣味,令人作嘔。周圍的一切仿佛被某種邪惡的力量侵蝕,宿舍樓陳舊破敗,粉刷過的牆體都變了顏色,好似有血跡一般的紅漆從上而下地流淌過,有的地方的牆體表面甚至已經大片剝落了。
林覺手機響了,宋寒章和陸刃的也是,三人不約而同地拿出手機,上面各自顯示著一條資訊。
【玩家林覺(宋寒章/陸刃),開啟條件達成,提前進入下一回合。】“哢嚓”一聲輕響,周圍的路燈同時被切斷了電源,林覺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黑暗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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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風儀正在思考從哪里弄點好用的武器,刀劍一類的武器她雖然能用,但還是更擅長弓箭和手弩……
“風儀,好像不太對勁。”柳清清猛地拽住顧風儀的袖子,示意她看牆壁。
顧風儀回過神,順著柳清清指著的方向看去——原本粉刷得雪白的牆壁竟然像是吸透了水分又風乾了一樣,一片片剝落了下來,更駭人的是一種浸泡著鏽跡的暗紅液體正在沿著牆體往上爬。乾淨整潔的寢室好似在一刹那間走過了漫長的時光。到處都是斑斑鏽跡,就連腳下的瓷磚都浮現出了明顯的裂紋,血跡黏膩的瓷磚之間還長出了乾枯的草莖。
這哪裡還是她們熟悉的寢室啊?根本是一個廢棄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恐怖房間!
頂燈跳動了一下,顧風儀迅速站了起來,沖到桌邊在鏽跡和血跡吞沒桌子前拿起上面的一把鋼質水果刀:“立刻離開這裡,我們去時鐘廣場。”
手機響了,兩人拿出手機一看:【玩家顧風儀(柳清清),開啟條件達成,提前進入下一回合。】頭頂的燈光驟然熄滅,兩人猝不及防地被捲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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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坐在路邊長椅上觀察來往學生的單凉輕哼了一聲。
原本都在正常走動的學生們仿佛一瞬間被操控了一樣,突然驚慌失措地開始奔跑,這份慌亂很快演變成了動亂,這群人莫名其妙地撕扯了起來,你打翻我,我絆倒你,撲倒在地上撕鬥,仿佛前一秒根本不認識的人突然變成了自己的仇人。
單凉看得津津有味,卻莫名其妙。
是另外幾個人做了什麼嗎?
就算是,他現在也不敢去問他們啊。
不說別人,上一輪遊戲裡在蜂巢的時候,林覺可是二話不說就拿著長槍要他命,要不是他跑得快,現在恐怕早就死透了。
想到這裡,單凉又無奈地拉扯起了頭髮。雖然騙人是很有趣沒錯,不過總被人追得上躥下跳也不是辦法,只好先避開了。
站起身來的時候,口袋裡的東西硌了一下,單凉將它掏了出來,是個塑膠藥瓶。搖晃了兩下,還有小半瓶藥片,按照醫囑,他應該每天早晚各吃兩片,穩定情緒和精神狀況。
但是……
單凉將藥瓶丟了出去,看著它骨碌碌地滾出去,滾向狂亂的人群。
他感覺自己前所未有的好,就像是把心頭腐爛的那塊肉一刀剜去,痛快到全身都在顫慄發抖。這種感覺,很多年前他體會過一次,就像上癮一樣無法停止,從那之後無論是在精神病院還是富貴豪宅,他都無法忘記這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快感。
說謊讓他快樂,可是比這種快樂更深的,是揭穿謊言的愉悅。
他玩弄人心,踐踏善意,殘忍剝開別人的傷口,看著那些人徹底崩潰,滿臉都是真相被拆穿的絕望和痛苦,這是他的精神鴉片,他上癮。
一個瘋子就應該活在這樣瘋狂的世界裡,與世界共沉淪。
【玩家單凉,開啟條件達成,提前進入下一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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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滋”的電流聲響起,老舊的頂燈亮了,光線跳動了幾下,終於照亮了這個房間,可是燈泡卻好像已經用了太久,蒙著一層暗沉的昏黃,周圍一片或明或暗的朦朧。
林覺發現自己竟然躺在床上,頭頂粉刷過的牆壁時不時掉下幾片粉屑,鏽鐵和血腥的氣味從四面八方湧入鼻腔中。他把平放在身體兩側的手伸到眼前,掌心上都是木質床板上剝落的木屑。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不,這裡應該是他和宋寒章搬出去後一起住的招待所的房間。這個床和宿舍裡的類似,上面是床鋪,下面是寫字臺,只是已經鏽得不成樣子了,簡直像是廢棄了幾十年。
不會錯的,這裡就是他和宋寒章住著的招待所房間,可是宋寒章呢?
兩輪下來的遊戲經驗教會了林覺謹慎,他沒有立刻起來,而是儘量不發出聲音地觀察四周,還將頭伸出了上鋪的欄杆向下看去,這一看就渾身冰冷地僵住了。
趴在窗邊的……是什麼東西?
林覺從沒有見過如此猙獰的怪物,哪怕是面對喪屍,他都已經練就了面不改色的膽量。可是當他面對這個怪物的時候,卻仍然從心底湧出一股巨大的恐懼,禁不住渾身顫抖。不是因為它奇形怪狀、面目猙獰,恰恰是因為它看起來活脫脫的像是一個人!
那是一隻隱約看得出是人形的怪物,渾身沒有表皮和毛髮,血管和肌肉在昏黃的燈光下清晰可見。它有頭,可是那頭顱仿佛被緊緊裹在一層肌肉紋理的塑膠薄膜裡,後腦勺上看不到半根毛發,也看不到長在兩邊的耳朵;它有手,可是既沒有手指也沒有手掌,就像兩根彎曲的棍子一樣;它也有腿,兩條扭曲的腿耷拉在身體兩側,彎折的角度讓人懷疑那雙腿已經折斷了。
最怪異的是它的背部,那仿佛被人硬生生割開的脊椎兩側,赫然是一對半開半合的肉翅!這對翅膀好似遭受了無數酷刑,不但血肉模糊,還被殘忍地拔光了羽毛,大片大片血跡斑駁的白羽落在它身邊的地上,被踐踏得七零八落。
這個似人非人的怪物匍匐在羽毛中,悄無聲息地仰起一張沒有眼耳口鼻的臉,“凝視”著驚恐地窺視著它的林覺!

第5章 提前奏響的序曲(中)

它動了!
林覺瞳孔緊縮,連滾帶爬地從床上爬了起來,可是這兩米高的床鋪上,他手無寸鐵、無處可逃!
怪物迅速向床鋪爬來,原本沒有手掌的“手臂”末端飛快地長出了一雙利爪,這雙血淋淋的利爪勾住了爬上床鋪的鐵梯,它拖動著詭異的身軀,一步步向床上的林覺逼近!
那個仿佛被肉塊包裹的腦袋已經來到了床尾,再一伸手就可以抓住林覺的腿!
林覺心頭狂跳!想也不想地雙手抓住床頭的鐵欄杆,翻身跳下床——“哢嚓”一聲脆響,被銹蝕的欄杆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被生生掰斷了。在半空中的林覺來不及調整身體重心,背朝下摔到了地上,雖然床鋪不算太高,但是這一下還是摔得他眼前一黑。
怪物已經爬上了床,蹲在床尾俯視著地上的林覺。
林覺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乍一看到這個恐怖怪物的恐懼感正在緩慢消退,理智和求生的欲望再一次佔據了上風。他必須自救,至少得逃出這裡……他的視線不動聲色地移向大門。
怪物伸出頭,就像不久前他伸出頭探視下方一樣,可是它的窺探明顯充滿了惡意,那雙新長出來的銳利尖爪摳在床邊,肉翅向後合攏,一副隨時都要跳下來的模樣。
從重摔中緩過來的林覺下定決心,跑!
林覺就地一滾,從地上一躍而起,同一時間一陣勁風在距離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刮過——就是一秒前他所在的位置,尖爪嵌入地磚,碎裂聲令人耳根發麻,他甚至不敢想像那個爪子落在他身上會有什麼後果,那必然是非死即傷!
已經爬起的林覺頭也不回地沖向大門,右手握住門把手用力一拉——打不開,竟然打不開!
那一刹那,林覺仿佛一腳踩空踏入深淵,恐懼絕望鋪天蓋地席捲全身。
他已經嗅到了近在咫尺的死亡的氣味。
身後那股勁風再次追來,極端的危險之中,那種玄而又玄的戰鬥直覺再次降臨,林覺沒有回頭,他就地一蹲。
“咣當”一聲,利爪雙雙刺入鐵門之中,蹲下身的林覺返身回跑。狹窄的招待所房間根本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能夠充作武器的東西也少得可憐,這個不過十幾平方的小房間裡,要和一個敏捷殘暴的怪物纏鬥根本是九死一生。
沖回窗邊的林覺抓起桌邊的椅子,和幾米外門邊的怪物對峙著。
窗外是月光,還有迷霧。
他現在所在的位置,就是最初發現怪物的地方,腳下大片大片的染血羽毛因為他剛才的疾跑而飛了起來,在月光中緩緩落回地面,如果不考慮不遠處的怪物的話,這應當是一幕充滿了陰鬱美的畫面。
林覺在思考,現在冒險砸窗的話,這個怪物一定會第一時間沖過來結果了他,他不可能同時完成砸窗和防禦,那就只好先把這個怪物解決了。
神經高度緊張的狀態下,恐懼感被牢牢壓制在了心底,林覺緊握著手中的鐵椅,冰冷銳利的眼神凝視著對面的怪物。
朦朧的暗黃燈光讓這個詭異房間的細節模糊不清,蹲在門邊的怪物用爪子輕輕撓著地面上破碎的瓷磚,發出“咯啦咯啦”的聲音,它似乎也在思考,要怎麼對付不遠處這個活蹦亂跳的傢伙。
它要攻擊了!
戰鬥直覺敏銳地從怪物的蓄力動作中獲得了這個信號,當怪物騰空而起的一瞬間,林覺以超凡的敏捷一手提著椅子,一手攀住旁邊床尾的鐵欄杆,躲過了怪物的這一次撲擊。
怪物落地的一瞬間,地面上七零八落的血羽飛了起來,一片、兩片、無數片……
林覺怒吼一聲,舉起椅子一躍而下,對準怪物用力狂砸,被椅子砸中的怪物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更多更多的羽毛被驚飛,在昏黃的燈光下洋洋灑灑地起落。
血花飛濺,粘稠的猩紅像是暴雨一樣擊中了飛旋的白羽,空中無數紛飛著的羽毛浸透了鮮血,接二連三地墜落在地,粘滯的落地聲被吞沒在聲嘶的呐喊和尖叫中。
像是一攤肉泥。
當林覺停手的時候,那只曾經讓他害怕的怪物已經成了一團被打散的碎肉。
最後一片帶血的羽毛從他眼前旋轉著飄零,擦著他的鼻尖墜落,他聞到了汙血腥臭的味道,那是令人作嘔的死亡的氣息。
林覺丟開已經被砸得徹底散架的椅子,揉了揉自己發麻的右手,猙獰的暴起之後,此刻他的臉上只剩殺意燃盡後的空洞木然。
手背上傳來一陣被灼燒的疼痛,林覺看了看,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已經印上了一條燙過一般的痕跡,兩三釐米那麼長,不知道是怎麼出現的。
“哢嚓”一聲,被鎖住的大門突然打開了一條縫隙,木門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推開,露出門外被迷霧籠罩的世界。
林覺沒急著出去,他忙著在這個房間裡尋找武器,可惜這裡連一把水果刀都沒有,原本放在房間裡的兩把大砍刀也不見蹤影,整個房間唯一還能防身的就是被他砸爛了的椅子。
林覺掰下椅子上還算完好的一根鐵管,在找到更好的武器前,他也只能暫時用一用這個了。
走出房間前,林覺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攤肉泥已經看不出怪物原本的模樣了,它沉默地躺在四散的血羽中,月光靜靜流淌在它的屍骸上,清冷又溫柔。
深夜、窗邊、月光。
這一幕,他應該是見過的,林覺的心中突然浮出這麼一個念頭。
他想起來了。
在第二輪遊戲開始前的某一個夜晚,他在噩夢中醒來,感到自己被詭異而無處不在的視線窺視著,他為此惶惶不安。當他坐起身來的時候,他看到了站在窗邊背對著他的宋寒章。
冷汗從林覺的額頭滑落。
是了,那時候的他覺得,沐浴在月光中的宋寒章,仿佛背有雙翼,那一定是一雙白色的翅膀,遠離塵世的聖潔。
林覺猛地回過頭,白色的羽毛早已浸透了鮮血,髒汙不堪。
他突然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那真的是怪物嗎?
不,那一定是怪物,一定是!
林覺不敢再看,也不敢再想,他推開大門狂奔了出去,眼前不是招待所的走廊,而是濛濛霧色之中的校園,當他再次回頭的時候,那扇門、那個房間也已經消失不見了,他好似穿過了一道扭曲時空的大門,卻再也無法回到那裡。
前方是編號A-G的教學樓建築群,只要穿過人造水系上的橋,他就可以抵達時鐘廣場。
宋寒章一定在那裡,他只會在那裡!
林覺在夜幕中狂奔,穿過迷霧,穿過樓群,穿過人造河流,一直跑到時鐘廣場的範圍內。
目之所及的世界是荒蕪的,高聳的鐘樓被血跡和鏽跡無情侵蝕,四周的綠地變得一片衰敗,不見鬱鬱蔥蔥的綠色,只剩下枯葉敗草在風中搖曳。
已經抵達的顧風儀站在風中,見到林覺點了點頭。
“你見到宋寒章了嗎?他還沒有到嗎?”林覺焦急道。
顧風儀搖了搖頭,略帶擔憂之色:“你是第二個。我也在等清清。”
見不到宋寒章,林覺那顆懸著的心就無法放下,他看著電子顯示幕上的倖存人數5,這個觸目驚心的數字讓他一陣焦慮。
從來沒有哪一輪遊戲在一開場人數就這麼少,難道這輪根本就沒有新人?
可就算沒有新人,他、宋寒章、陸刃、顧風儀、柳清清、單凉,那也應該是6個人啊!究竟哪一個人已經死了?
從遊戲開始到抵達廣場匯合的這段時間,玩家因為沒有從廣場取回技能,極有可能因為突然遭遇強大的怪物而死亡,然後被猶大附體復活。這一回合又開始得十分突然,大家幾乎都手無寸鐵,又都孤身一人,如果真的有誰死亡了,其他人也不會知曉。
林覺焦慮不安地在廣場上踱步,都沒心情去抽取獎勵,拼命祈禱出事的人不是宋寒章。
顧風儀看著他像是沒頭蒼蠅一樣在眼前轉來轉去,不由心煩道:“你現在著急也沒用,先去把獎勵抽了吧。哦,上一輪的獎品倒是可以繼承到這一輪的,我的蛇感就保留下來了。”
林覺心不在焉地搖了搖頭,望眼欲穿地看著人造水系的方向,總覺得下一秒宋寒章就會出現。
“我也擔心清清,但是現在擔心也沒用,只能等了。”顧風儀把玩著手上已經卷刃的鋼質小刀,深深歎了口氣。
林覺看了她一眼,顧風儀的身上也帶了一些血跡,不過沒有他這麼嚇人。
“你也遇到怪物了?”林覺的擔憂更甚,他意識到自己開場遇到怪物可能並不是偶然。
顧風儀點了點頭,指著他的手背說道:“殺死它之後,手背上就多了一條橫線,不清楚是什麼意思。”
“那個怪物……”林覺不知道該怎麼描述,直到現在他仍然覺得它的外形詭異恐怖勝過喪屍,那個房間的出現和消失也不合常理,他總覺得那裡面有某種隱喻。
顧風儀略一思忖道:“那個怪物和我們自己有關係。”
“……”
“我不知道你見到的怪物是什麼樣的,但是至少我自己……我知道我見過……”顧風儀皺著眉,眉宇間有一絲糾結與一閃而逝的複雜,“恐怕那是我們心靈的一個投影吧,無論是恐懼的、渴望的、憎惡的,都會用一種怪異的方式展現在我們面前。”
顧風儀站在鐘樓邊,用手撫摸了一下鏽跡斑斑的牆體:“你玩過《寂靜嶺》嗎?現在的校園很多地方表現出這個遊戲的風格,這恐怕就是這一輪的主題了,就像是第一輪的喪屍,第二輪的蟲子,這一輪我們要面對的,也許就是心靈裡的怪物吧。”
心靈中的怪物?林覺忍不住回想起剛才自己殺死的那一個。
它又究竟隱喻著什麼?
“有人來了。”拿回蛇感的顧風儀對周圍環境的感知遠超普通人,在林覺還根本沒感覺的時候,她就已經指向林覺身後了。
林覺立刻轉過身去,朦朧的路燈下,一個穿著白襯衫的人正快步向這裡走來。
即便還這麼遠,即便還沒有看清,可是就是一個模糊的影子,也已經讓林覺激動到顫慄。
他不假思索地跑了起來,向著來人狂奔而去,終於再一次抱住了這個人。
一切忐忑不安、胡思亂想、身心俱疲都被這個擁抱抹平,他終於覺得安寧。

第6章 提前奏響的序曲(下)

“學長!學長你沒事?真是太好了。剛才我到了這裡卻沒看到你的時候……我……太好了,你平安無事。”激動萬分的林覺摟住宋寒章的脖子,就差整個人掛在他身上了,在接連的刺激之後,再次見到宋寒章的激動之情將他徹底淹沒在狂喜之中,哪怕要再面對一次那種怪物都無所謂了。
林覺足足抱了兩分鐘才在顧風儀和宋寒章嚴肅的談話討論中放手,實在是因為他像個樹袋熊一樣抱著一棵一心交流情報的“樹”不太好看。
“你來的時候剩餘人數是幾人?”宋寒章問顧風儀。
“5人。”顧風儀皺眉道。
“看來這一輪是沒有新人了。”宋寒章看著剩餘人數和剩餘時間的顯示牌說道。
“這一輪的開局就很突然,而且很詭異,當時像是突然降臨的世界末日一樣,周圍一下子進入到了黑夜中,而且建築也變異了,簡直像是突然進入到了裡世界。”顧風儀蹙著眉,語氣不甚友好,“是你們做了什麼嗎?”
“陸刃突然大開殺戒,超出了秩序自我修復的極限,它發現事態已經失控,我們也發現了世界秘密,所以開始著手對付我們了。雖然不清楚它打算做什麼,不過這一輪肯定會和之前不太一樣。”宋寒章說。
“它是誰?”顧風儀敏銳地捕捉到了重點。
“我也不清楚,應該是一個類似於‘系統’或者‘主宰’的意志吧。哦,順便告訴你,我們所在的地方應該是一個新手村,而且是一個和主世界失去了聯繫的新手村,編號0708……”宋寒章沒有刻意瞞著其他玩家的意思,很快將他和林覺在地鐵中發現的一切告知了顧風儀。
“這麼看來可能的方法有兩種,一種是想辦法利用這個無法連接主世界的BUG,回到現實世界去,另一種就是修復BUG進入主世界?”顧風儀思索道。
宋寒章冷冷道:“最大的可能是第三種,我們都死在這裡。”
這話十分冷場,顧風儀都沒法接話了,幸好蛇感再次拯救了尷尬的氣氛,她驚喜地看向身後:“清清來了!”
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柳清清丟下手中的撬棍,和顧風儀擁抱在了一起——這場面有點熟悉——柳清清都激動哭了,梨花帶雨的讓人好不心疼。
“風儀,我差點就回不來了……好不容易打死了怪物,還遇到了單凉,我……我把他殺了。”柳清清蜷縮在顧風儀懷裡哆嗦了一下,仰起哭得慘白的臉。
“沒事了,他死有餘辜,要是我遇上了肯定也會做掉他,說不定還會砍了他的腦袋拿來給你踢著玩。”顧風儀安慰她。
柳清清破涕為笑,靦腆道:“我也是運氣好,剛從一個幻境裡出來就遇到了單凉,他受了傷,我就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殺了。”
說著,柳清清忐忑地看著顧風儀:“我沒做錯吧?他不是什麼好人……做事也鬼鬼祟祟的,我也不知道當時我怎麼會有這個膽量……”
顧風儀安撫地摸了摸她的頭:“你沒錯,殺得好。”
宋寒章神色一動,問道:“單凉的屍體在哪裡?”
林覺沒說話,他感覺得到,宋寒章對柳清清還是有疑心的。
柳清清對答自若:“距離有點遠,待會兒我帶你們去看看好了。”
幾人簡單交流了幾句,確定這一輪要一起合作後,顧風儀就催他們趕緊去領取獎勵了。柳清清女士優先,拿回了上一輪自己的火焰圖騰,可以有間隔冷卻地釋放火系魔法,還幸運地抽到了另一個土系的魔法,可以釋放陷阱和障礙,算是非常有用的技能了。
“我除了上一輪的蛇感,還拿到了一個潛行技能,雖然要偷襲的話會很有用,但是在這裡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只有怪物偷襲我們的份,哪有我們偷襲它們的時候?”顧風儀抱怨了一句。
“這可未必……說不定能派上大用場。”宋寒章目送著去領取道具的林覺,淡淡道。
林覺站在抽取獎品的高臺上,將手放到了那個懸浮在空中的水晶球上,一陣炫目光影之後,他重新拿回了上一輪帶有腐蝕性的長槍,以及本輪的獎勵:【巫妖命匣:綁定巫妖命匣的玩家,只要命匣不被摧毀,死亡後將不會被清除,但會失去所有遊戲中獲得的能力,並掉落所有遊戲中獲得的道具。持有綁定後的巫妖命匣的玩家,只要獻祭3名玩家,即可復活巫妖命匣中的玩家作為隊友。剩餘使用次數1/1,獻祭人數0/3(未開啟)。】復活道具!
狂喜之情湧入林覺的大腦,可是仔細一看,這個復活道具竟然需要獻祭三條人命,他們現在總共也才5個人!再代入一想,如果學長死了,想要復活他就得殺掉顧風儀、柳清清和陸刃……先不說他狠不狠得下心對無辜者痛下殺手,光是要幹掉陸刃這一條就不太現實。
林覺的心涼了下來,苦笑了一聲往回走,宋寒章正走上來抽取獎勵,見他一臉垂頭喪氣:“怎麼了?”
林覺把巫妖命匣遞給了宋寒章,宋寒章倒是比他樂觀:“這個不錯。”
林覺沒什麼信心地掂量著命匣,目送宋寒章走上了高臺。宋寒章很快拿回了前兩輪的匕首和治癒技能,又抽取了獎勵,回來時他走得極快,幾乎一來到林覺面前就說:“命匣給我。”
林覺茫然地看著他,乖乖交出了命匣,只見宋寒章一手托著命匣,另一手按在手腕上的兩圈圖騰上——上一輪的時候這裡只有一圈圖騰,第二圈應該是這一輪才得到的。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就在這個命匣之上竟然又浮現出了第二隻命匣,隨著第二隻命匣由虛變實,宋寒章手腕上的第二圈圖騰顏色也正在慢慢褪去,終於徹底消失。
這是什麼?複製的技能嗎?
“綁定,現在。”宋寒章將其中一隻遞給了還在目瞪口呆之中的林覺。哪怕在驚訝之中,林覺還是本能地聽從了宋寒章的命令,在他的意志傳遞到巫妖命匣的那一刻,他的腦中浮現出了一條提示:【巫妖命匣,綁定成功,綁定人:林覺。】這個綁定就相當於鎖定了命匣可以復活的物件是誰,但是綁定卻不影響命匣的去向,無論交給誰持有可以,只要持有人在被綁定人死亡後獻祭三個玩家,就可以將被綁定人復活。
宋寒章拿過另一隻:“我也綁定了,我和你交換持有對方命匣,就算一方身亡另一方也可以有一個挽回的機會。”
林覺捧過宋寒章的命匣,頓時覺得重逾千金。
顧風儀和柳清清知道林覺和宋寒章的獎勵後,頓時流露出豔羨之色,可惜命匣已經綁定,羡慕之後就只剩下了不安和戒備。
“希望不要有機會用上這個。”顧風儀說,否則他們原本就脆弱的合作關係就會瞬間分崩離析。
“我也希望如此。”宋寒章說道。
現在是20:31,剩餘人數依舊停留在5人,剩餘安全時間還剩34分鐘,前兩輪的猶大法則也顯示著:【當進入遊戲的玩家死亡後猶大出現,隨機選擇一位死者復活,借用其身體,繼承其部分記憶和能力,不計入存活人數中。】【猶大不可以直接殺死玩家。】
林覺久久地看著猶大法則,喃喃問道:“這一輪沒有新人,還會有猶大嗎?”
“任何時候都做好最壞的打算。”宋寒章說。
顧風儀看著自己手背上的一字形燙痕:“對了,你們手上也多了這麼一條痕跡,這個有什麼含義嗎?”
“這是殺死怪物後出現的,應該和擊殺怪物有點關係。”宋寒章說。
“對的,我殺掉了一個怪物,所以手上會有一條燙痕,我記得單凉的屍體上也有一條。”柳清清回憶道。
宋寒章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林覺摸了摸手背上的燙痕,忍不住回想著那滿地血淋淋的羽毛究竟是在隱喻著什麼,他心靈中的怪物,真的和宋寒章有關嗎?
“陸刃來了。”顧風儀的蛇感第一個發現了來人,那股濃郁的血腥味勝過在場任何一個人。
“喲,大家到得真早啊。”陸刃笑眯眯地向他們走來,手上還拿著一把短刀,正是他在遊戲開始前大開殺戒時用的那一把,林覺盯著刀的視線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三道刻痕,恰好是一個寫了一半的“正”字!
“三個?”宋寒章問。
“嗯哼。”陸刃哼了一聲,大步越過他們走向抽獎的地方,取回了他那把標誌性的唐刀,然後是一個奇怪的罐裝物——這是他第二輪得到的獎勵,最後才是本輪的獎勵,光點在他的手腕上多停留了一會兒,林覺猜測那應該是一個技能。
“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宋寒章問陸刃。
陸刃回了一個標準的露齒一笑:“多寫幾個‘正’。”
無論見到多少次,林覺依舊無法理解陸刃這種發自真心的愉悅,他對自己身處險境這件事並不在意,有時候他甚至覺得陸刃可以為了這份滿足從容赴死,這無論如何都不是一個正常人的心態。
“你可以走了,午夜再來。”宋寒章冷淡地趕人。
“你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陸刃反倒是不急著走了,“隨便說點什麼吧,你對這一輪的看法,對這個遊戲的研究,哪怕猜一猜誰是猶大都可以啊。你肯定有什麼事情沒告訴我,你在打什麼‘壞主意’?”
林覺斜睨了陸刃一眼:“和你沒關係。”
“看看你養的兔子,都跟你一個鼻孔出氣了。”陸刃的語氣很輕鬆,仿佛在和一個許久不見的老朋友拉家常,但是當他話音落下的那一刻,他手中的唐刀忽然揚起,筆筆直地滑向林覺的下巴!
又是那道璀璨到刺眼的殺戮光弧,這毫釐之間的一刹那,林覺的身體快過了大腦,緊握在右手上的長槍以迅雷之勢扣在了唐刀的刀刃上——“鏘”的一聲,金屬和金屬撞擊在了一起,林覺的力氣不比陸刃,倉促之下長槍脫手飛出!
飛起的長槍被一旁的宋寒章握在手中,直直地抵在陸刃的腰間,而那把寒光四溢的唐刀停在了林覺的下唇上,再也不向前走上一寸。
輕微的刺痛傳來,幾滴鮮血滲出,沿著刀刃緩緩往刀柄的方向滾落,那凜凜寒光中的一點紅色,豔麗至極。
與鮮血一起流出的,還有額間的冷汗。這不到三秒的交鋒中,鋪天蓋地的殺氣像是山嶽一般壓住了林覺,壓迫感遠勝那只血羽之中的怪物。
“反應不錯。”陸刃笑著收刀,也不管宋寒章手中的長槍還會不會往前送上一送。
他仿佛在稱讚林覺,又仿佛在稱讚宋寒章,甚至說不定在自戀地稱讚自己,總之他已經滿足了,既不給自己找個動手的理由,也不理會要怎麼收場,只是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反正也沒有人阻止他離開。
林覺松了口氣,一旁的顧風儀和柳清清也松了口氣,他們默契地沒有再提起這個人,而是簡單討論了一下關於本輪遊戲的猜想。
因為沒有新的彩蛋提示,也沒有再見到經常在這裡主持遊戲的莉莉絲,他們不好妄加猜測,顧風儀提議四個人一起行動,但被宋寒章拒絕了。
“擊殺怪物會留下痕跡也許是個暗示,殺死的怪物數量恐怕和這一輪遊戲有什麼聯繫,我提議盡可能地多擊殺怪物,所以還是分頭行動更合適,這樣遭遇怪物的機會也會更大。”宋寒章說。
這個提議最後得到了通過,四人兩兩一組行動,在午夜左右回到廣場交換一下各自的情報,再為下半夜做打算。
“還有單凉的屍體,麻煩帶我們去確認一下吧。”宋寒章說。
柳清清點了點頭,帶著三人向廣場外走去。
前去確認屍體的路上,林覺想過很多種可能,他有可能會見到單凉的屍體,也有可能會見到一攤來歷不明的血跡——是的,他其實是懷疑柳清清的,他考慮過柳清清已經死了,然後猶大借由她的屍體復活的可能性,但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會看到這一幕。
原本應該是單凉陳屍之處的地面上沒有屍體,卻有一攤血跡。
而這攤血跡旁用血寫了四個字:她是猶大。

第7章 在午夜來臨之前(上)

看清血跡旁文字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向了柳清清,那是毋庸置疑的懷疑和審視。柳清清臉色煞白,又驚又怒,還有百口莫辯的委屈,連連搖頭道:“不是的!不是我!是單凉,他胡說,他……他怎麼能這樣!”
柳清清急哭了,一頭靠在顧風儀懷裡哽咽得上氣不接下氣,顧風儀任由她靠在懷裡,輕聲細語地安慰著柳清清,語氣真是溫柔。可林覺不是靠在她懷裡的柳清清,只聽她的好言安慰就能被唬住,顧風儀那雙冷月寒星一樣的眼眸看著遙遠的黑暗,和她的語氣判若兩人。
饒是旁觀的林覺,都覺得後背發冷,不禁換位思考,如果是他在前往廣場的路上遇到了單凉,並殺死了他,抵達廣場後他興奮地帶著其他人來確認屍體,可是死去的單凉卻被猶大附身復活,在血跡旁留下一句讓他有口難辯誅心之言——他是猶大。
真是惡毒至極。
這句話就像是一根卡在喉嚨裡的魚刺,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雖不致命卻有鯁在喉,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了,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它肆意生長,開出罪惡的花。
誰能保證這句話說的不是真的呢?哪怕99%的概率這是猶大的挑撥離間,可這不還有1%的可能嗎?更何況柳清清和單凉的嫌疑,至多不過三七開。
宋寒章還會不會像從前那樣信任他?他們還能一起行動,互相交托自己的後背嗎?
光是想像一下宋寒章懷疑戒備的眼神,林覺的腦中就一片空白,胸口更是心如刀絞,恨不得剖心坼肝以證清白。於是這設身處地的一想,讓他越是將單凉恨之入骨。
不管他出於什麼目的,不管他是不是猶大,下一次見到單凉的時候他一定不能再讓他逃走了。只要殺了單凉就能證明誰是猶大,真的猶大被殺死的時候,地面上是會出現一條“猶大法則”的,在下一輪遊戲開始後,這條法則即會顯示在廣場的一塊電子板上,就像之前那兩條猶大法則一樣。
顧風儀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等找到單凉,殺了他,一切就清楚明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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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風儀和柳清清離開了,雖然顧風儀戒心猶在,但是仍然帶上了柳清清。
林覺目送著兩人離去:“我還以為顧風儀會獨自行動……她還是懷疑柳清清的吧?”
“這是個很簡單的判斷,換做是你,你會想放任一個可能是猶大的人離開,然後十幾個小時裡都緊繃著神經疑神疑鬼生怕它什麼時候出來給你一刀嗎?”宋寒章反問道。
“可猶大不可以直接殺死玩家啊。”林覺還記得那兩條猶大法則。
“不需要直接動手,柳清清手頭的技能在關鍵時刻使個絆子太容易了,與其神經質地擔驚受怕,還不如主動去尋求答案,只要殺了單凉,是與不是自然有個結果。”宋寒章說。
“學校這麼大,要找到單凉可不容易。”林覺對他的狡猾可是深有體會,不由替顧風儀和柳清清擔心。
“對別人來說不容易,可是對顧風儀來說並不難,她的蛇感很敏銳。況且單凉至今還沒有去過廣場,我要是顧風儀,現在就去廣場蹲點守著,等單凉前來抽取獎勵的時候趁機偷襲,十有八九能一擊得手。”宋寒章分析道。
林覺明悟地點點頭:“那我們也去?”
“不了,我對跳樑小丑沒有興趣。如果他會上鉤,顧風儀一個人就夠對付他了,如果他不上鉤,我們去了也是浪費時間。更何況我們離開廣場的這段時間裡,單凉也許已經取走獎勵了。”宋寒章說著,轉身就向南方走去,似乎並不想攙和這件事了。
林覺雖然有些遺憾不能親手結果了單凉,但還是放下了他,趕緊跟了上去:“我們現在去哪裡?”
“隨便走走,熟悉一下環境,這輪遊戲恐怕不會這麼容易讓我們過關了。”宋寒章依舊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林覺莫名覺得,宋寒章其實並不是很在意猶大的問題,一個不能直接殺死玩家的猶大能起到的作用著實有限,尤其在這種大家都對彼此有了一定瞭解的情況下,猶大對他們的危害性遠不如前兩輪有新人在的時候。撇開猶大的問題,宋寒章顯然對這輪遊戲有著更深遠的擔憂,雖然林覺不清楚他在擔心什麼,就像上一輪的時候他明知道宋寒章被深深地困擾著,卻無法為他分擔,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讓他感到挫敗。
林覺快走了幾步,和宋寒章並肩而行。
校園的異化比上一輪遊戲更加嚴重,上一回合只是植物橫行、蟲類遍佈,校園的生態逐漸向雨林靠攏,但是這一輪從虛假的現實世界到遊戲世界,都被侵蝕成了一幅噩夢中才會出現的場景。
路邊的電燈柱鏽得讓人疑心會不會突然倒下,隨處可見的金屬垃圾桶上油漆剝落,上面還總有可疑的血跡一般的痕跡,光是看著就讓人心裡發毛。再往遠處看去,高高低低的教學樓都浸沒在霧靄之中,這霧氣仿佛有一種詭異的魔力,讓建築仿佛海市蜃樓一般。
無論怎麼看,這裡都像是一個扭曲的夢境。陰森恐怖的變異建築,還有不知何時會出現的怪物,足以讓膽大者恐懼,讓膽小者發瘋。
林覺在心裡忸怩了很久,遊戲一開始在招待所房間裡遇到的怪物始終讓他惦記不已,詢問的話語好幾次已經來到了嘴邊,可是當他在昏暗的路燈下看向宋寒章清俊的側臉的時候,他卻突然又問不出口。
這太奇怪了,明明沒什麼好羞於啟齒的,可偏偏他就是會為此欲言又止,也許是因為他本能地覺得他遇見的怪物,和他的內心狀況有極大的聯繫,袒露出自己見到的一切,就像是讓自己的秘密暴露在陽光之下,無所遁形。
“你到底想說什麼?”被人偷看了好幾次的宋寒章問他。
“呃……其實也沒什麼。”林覺立刻將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可是這問題就像是在水底歡快吐著泡泡的魚,已經暴露了行跡,只要再用魚餌引上一引,它就要迫不及待地上鉤了。
可林覺想當一條咬鉤的活魚,宋寒章卻連下餌都不屑做,只想當願者上鉤的垂釣人,斷然道:“那就算了。”
眼看他提竿就走,魚急壞了,你魚竿都伸了,怎麼能不釣我呢?
林覺只好老實道:“其實也不是沒事,我就是想問問之前我遇上的那個怪物,我總覺得有點蹊蹺……”
主動跳進魚簍裡的魚像吐泡泡似的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這種時候宋寒章總會是個好聽眾,耐心聽講,時而趁著他組織語句的間隙問一問細節,等到林覺把事情說完,宋寒章也已經分析得差不多了。
“首先可以確定,我們這一次一進入遊戲,就被直接分散拉入了不同的幻境中,共同點在於我們都遇到了一個怪物,必須擊敗它後才能離開那裡。這個怪物……我認為它和我們的心靈世界有關係。”宋寒章緩緩道。
“你和顧風儀的想法一樣,她也這麼覺得,厭惡、恐懼、渴望……這些情感用怪物的方式出現在了我們眼前,可是……”林覺說不下去了,滿地殘羽中的怪物,究竟代表了什麼?
“很顯然,那是我,你心中的我。”宋寒章說。
林覺心頭一顫,卻又好像如釋重負,或者說他早就知道,卻一直不願意面對,直到宋寒章親口說出答案。
“你對我傾注了很多情感,我感覺到了你的憐憫、敬畏、依賴、傾慕,乃至恐懼。”宋寒章在路燈下停下腳步,直視著林覺的眼睛,隔著薄薄的鏡片,他的眼睛依舊好似夜幕中散發著冷光的寒星。他犀利直白地揭穿了林覺不願意深思的東西,讓林覺心臟狂跳,恍若赤身裸體地站在大庭廣眾下。
傾慕。傾慕?傾慕!林覺滿腦子都是這個詞,胡思亂想到都不敢看宋寒章的眼睛。
怎麼會是傾慕呢?怎麼就是傾慕呢?林覺想不通,也不敢想通,此時的他像是被人一頭按進了水裡,昏昏沉沉地喝了一肚子水,缺氧的大腦裡光怪陸離地閃過許許多多的畫面——宿舍樓中千鈞一髮的初遇、廣場上宋寒章鎮定自若地幫他隱瞞病毒抗體、圖書館中逐漸熟悉彼此共度難關……從一開始,宋寒章對他而言就與眾不同,這也許是雛鳥情結,又也許是危難之中的吊橋效應,可不能否認的是他願意為宋寒章賭上性命。
甚至於,如果有一天他們中必須有一個人要死,他希望死的人是他自己。
這是一種極端複雜的感情,在一個幾乎不可複製的危險環境中醞釀而生,也因此沒有可以參考的案例,林覺甚至都弄不清這種感情到底是什麼,只是一味地在乎著他,更甚於在乎自己,卻從沒認真想過這究竟是不是愛。
就在林覺遊思妄想之際,他聽到宋寒章說:“……所以,你到底為什麼會害怕我?”
林覺愣愣的,宋寒章卻是困惑的,這種真實的疑惑顯而易見地表露在了他的臉上。
對,宋寒章完全沒有在意被他一筆帶過卻好像在林覺腦中投下了一枚核彈的那個詞語,他糾結的地方在於林覺的恐懼。
林覺突然笑了,不是自嘲,他是真的覺得很好笑。他依稀意識到了宋寒章和他思考的腦回路從來都不是同一條,宋寒章其實是個思考方式很簡單的人,他不覺得傾慕有什麼問題,也懶得去深究這到底是愛慕還是混雜了太多複雜情感的憧憬,只要他確定這種感情不會破壞他們之間的信任關係,他就不會在意。
但是恐懼會,所以他在意。
想通了這些,林覺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有點失落,又有點得意。失落是因為當他在意一個根本不在乎別人是不是對他有特殊好感的人的時候,他就像拋媚眼給瞎子看,永遠不用期待對方有什麼回應,不過卻也不用擔心對方會惱怒地要劃清界限,這雖然不算一個好結果,但也絕對不是一個壞結果;得意則是因為雖然智商從來都被宋寒章單方面羞辱,但是在情商上,他還是有明顯優勢的。
自以為瞭解了宋寒章心理的林覺甚至有心情開玩笑了:“俗話說因愛生怖嘛,我這一定是對學長‘一往情深’,愛得自己都怕了。”
“是這樣嗎?”宋寒章懷疑地看著他,似乎準備重新估量一下這種感情的危害性了。
林覺憋笑憋得嘴角都扭曲了:“我開玩笑的。”

第8章 在午夜來臨之前(中)

顯然,被這個“玩笑”逗笑的只有林覺自己,他偷著樂了半天,覺得宋寒章冷淡裡夾雜著一絲疑惑的樣子讓這個笑話風味更佳,到最後他已經完全是被宋寒章的反應逗笑的了。
宋寒章忍了他五分鐘,感覺這個一路上“吭哧吭哧”偷笑的活像個半夜溜出精神病院奔向自由的重症患者,而他是負責將人帶回去的苦命護工,要命的是他還試圖弄懂為什麼這個病人一路上都笑得像一團被沖上灘塗還在蠕動的海蜇。
林覺終於不笑了,開始一本正經地向宋寒章求教那只怪物的寓意,宋寒章給他分析了一通,因為涉及太多心理學的東西,林覺聽得雲裡霧裡,歸結起來大意就是他們在幻境裡的時候就像是在做夢,心理上的自我防禦機制被最大限度地削弱了,潛意識佔據上風,於是原本被壓抑、替代、拒絕、投射的東西以不同的怪物的形式表現了出來。
林覺遇到的那只怪物,毫無疑問指代的是宋寒章,他會將潛意識裡的宋寒章投影在怪物的身上,無疑是因為恐懼,也正是這份恐懼讓宋寒章迷惑不解。
這只怪物身上最怪異的地方就是那雙沒有羽毛的翅膀。
怪物本不該有翅膀的,可偏偏在林覺潛意識世界裡,它有一雙羽翼,而羽毛卻已經凋零殆盡,沾染了絲絲血液,仿佛遭受酷刑的天使。
某種意味上來說,林覺潛意識裡的宋寒章是被神化過的,他將自己的一部分情感和信念寄託在了宋寒章身上,這份詭異的敬畏與崇拜裡又有不自知的憐憫,也許是因為宋寒章隻言片語裡提起過的過往,他父母雙亡,童年似乎並不快樂——它沒有五官的臉和仿佛被肉色的薄膜緊緊束縛的身體也在暗示這一點,林覺認為他的內心是壓抑的。
可這一切仍舊不能解釋那份恐懼。
“人在面對危險的時候,很自然地就會產生恐懼的心理,這是來自基因的生物本能,例如面對死亡和痛苦的時候,人就會恐懼。更高級一些的刺激來自於社會因素,這就更加複雜了。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經歷,這些經歷構造出每個人獨一無二的‘恐懼’,例如家庭暴力的受害者,在看到有人做出施暴者習慣的動作時,哪怕這個動作稀疏平常,也可能會立刻觸發他的恐懼;又例如家長在孩子不聽話的時候用員警恐嚇他,那麼他長大後可能就會害怕員警乃至穿著類似制服的人。從根本上來說,恐懼的根源還是‘危險’,只不過每個人對‘危險’的看法都不同,這也造成了恐懼的多樣性。”宋寒章侃侃而談,闡述了他對恐懼的觀點。
林覺回想了起來,他和宋寒章認識的時間很短,短到他只需要花上幾分鐘就可以將兩人在一起的記憶重溫一遍。
他害怕宋寒章嗎?也許有一點,在第一輪生化校園中,當他看到變成喪屍的宿舍管理員和從天而降一腳踢翻它的宋寒章的時候,他的確是恐懼的。但是這份恐懼很快變成了敬畏和服從,並沒有在他的心裡紮根太久。
在有關宋寒章的回憶裡,會讓他在噩夢中驚醒的畫面只有兩幕,一幕是喪屍咬傷了宋寒章的腿,而那個時候唯一一份病毒抗體卻被打落到了喪屍群中;另一幕則是在鏡子世界裡,林覺排除萬難找到幻境裡的宋寒章,在他的幫助下找到了脫離鏡子世界回到遊戲裡的辦法,卻看著幻境裡的宋寒章在他眼前與虛假的世界一同灰飛煙滅。
其實他最深的恐懼不是對宋寒章這個人,而是對失去他的恐懼啊!
想通了這一點,林覺的心情反而輕鬆了起來:“學長,如果你非常喜歡一件貴重的寶物,對它視如珍寶、愛逾性命,可偏偏你無法把它鎖在安全的保險櫃裡,還隨時可能失去它,你會不會感到害怕?”
“不會,寶物對我沒有意義。”宋寒章說。
“……我這只是打個比方!那換一個,那是一件對你生存至關重要的道具,但是你面臨著失去它的危險,你害怕嗎?”林覺又問。
這一次宋寒章終於有了代入感,深思了起來,卻還是說:“不,我不會。如果我意識到會失去它,我只會盡全力減少這個危險發生的可能性。但如果我竭盡全力仍然不能避免這個未來的到來,我依舊失去了它,並且不可能再奪回,那我也只能接受這個現實,想方設法減少失去它對我生存帶來的不利影響。”
林覺啞然,突然想起陸刃說過的一句話:他只會好好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走,永遠往前看而不回頭。
這應該是一種值得欣賞的品質,林覺也深知宋寒章就是這樣的人,所以他不敢問——如果他死了呢,宋寒章會不會為他的死亡感到悲痛?還是說他可以理智到輕易從他的屍體邊走過,繼續獨自前行?
林覺拍了拍自己的額頭,試圖清醒一點,他又惱恨起了自己的患得患失。明明在第二輪的時候,宋寒章冒著生命危險進入鏡子世界引導他找到正確的方向,說明他已經為了他賭上性命、竭盡全力,他憑什麼還想要求更多呢?
宋寒章是否會因為失去他而感到憤怒、恐懼和悲傷,這都是在失去他之後才會發生的事情了,林覺希望自己永遠不要知道,他也的確永遠不會知道了——因為那時候他已經死了。與其糾結是生是死都不會有答案的事情,還不如好好活在當下。
兩人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宋寒章已經從林覺的假設中得到了答案,林覺也已經擺正了心態不再糾結這件事,畢竟現在他們要面對的危險還有很多。
學校最高的行政大樓樓頂。
異變後的夜晚的風裡帶著絲絲縷縷的血腥味,從樓頂看去,整個校園被籠罩在遠遠近近的路燈下,這種昏黃的光線更為這個被詭異力量入侵的校園平添了幾分恐怖。
從樓頂俯瞰著這個充滿鏽鐵和血跡的大地,他們仿佛置身于惡魔的體內,每一塊斑駁的大地都好似蠕動的肉壁,枯死的景觀樹木仿佛是一個滴血的肉瘤,而流動著紅黑液體的人造水系則是汩汩流淌著血液的血管。
詭異的是在星星點點的路燈之間,總有幾塊奇異的陰影區域,那裡像是住著一顆黑洞,將周圍的光源全部吞噬。
“那些黑乎乎的東西是什麼?”林覺奇怪地問道。
“不知道。”宋寒章說。
林覺很少聽到宋寒章說不知道,頓時更加好奇:“你也有不知道的時候?”
“當然有。沒有嘗試過的事情,我怎麼會知道?”宋寒章回道。
“這種時候你不是應該拿出一堆猜測嗎?”林覺已經很瞭解宋寒章了。
宋寒章抿著嘴:“好吧,如果你想聽的話。這些黑暗的地方明顯是在引誘我們去探索,我猜一旦走入那裡,就會觸發遊戲一開始那樣的幻境,會以我們的潛意識生成不同的怪物。這些黑暗的區域很可能還會不斷變化,否則我們就可以無限次地去‘刷怪’,或者避開它,它不會允許我們這麼做的。”
“那我們現在出發?”林覺握著手中的長槍躍躍欲試道。
宋寒章記憶了一下附近的幾片黑暗區域,帶著林覺向最近的一片走去。
這些黑洞到底是什麼呢?從高處俯瞰的時候,它們就好像一團一團的無光地帶,但是真的從地面上接近的時候,林覺的感覺卻更奇怪了。
明明路燈就在幾米之外,可是從穿過某條看不見的界限開始,世界驟然暗了下來。他依舊能看到幾米外的路燈,可是卻好像隔了一層遮光玻璃,玻璃讓昏黃的路燈變得幽冷而遙遠。視線範圍內更昏暗了,林覺已經掏出了手機打開手電筒照明,可是這裡的黑暗卻好像是粘稠的膠質物,讓人渾身不適。
“學長?”林覺習慣性地叫了一聲。
宋寒章就在他身邊,手上拿著那把第一輪得到的匕首,目不斜視地向前走。
地面上黏糊糊的,像是塗了一層膠水,可偏偏又是暗紅色的,這種不祥的顏色讓人疑神疑鬼地聯想到了半幹的血跡,時不時的還會有一兩團蠕動的血肉,像是脫了皮的老鼠,飛快地躥入更深處的黑暗之中。
林覺有點發毛,前方的黑暗仿佛無窮無盡,血腥味越來越濃,也越來越惡臭,林覺的胃裡胃酸翻滾,發出“咕嚕咕嚕”的痙攣聲。這種黑暗讓他想起很多東西,小時候獨自一人在家時看著太陽落山夜幕降臨的恐懼,晚上夜自習下課後一個人騎著自行車經過無人小巷時的恐懼,半夜醒來在黑暗中打開房間門向洗手間走去時的恐懼……
這種對黑暗的恐懼,與生俱來。
終於,眼前最後一點光也消失了,手機上的照明瞬間熄滅,林覺渾身一僵,握著長槍的手顫了一顫,眼前的黑暗卻又突然有了光。
昏黃的一點光,來自眼前這個沒有窗戶的密閉房間最深處的壁燈。
壁燈照亮著的一小塊地面上有一副桌椅,還有一具怪異的人形,它雙手抱在胸前,從頭到腳都被包在拘束衣裡,僅在口鼻的位置被戳了幾個氣孔,縱橫交錯的十幾根束縛帶緊扣在它的身上,讓它不能移動手腳,只能直挺挺地靠在牆角裡,像極了一具木乃伊。
這個密封房間是哪裡?林覺從來也沒見過,更不知道這個被拘束衣罩得密不透風的怪物,究竟是什麼東西。
可是宋寒章知道。
他從來也沒有忘記過這個地方。
PS:提到了一點心理學的東西,但鑒於佛洛德的《精神分析引論》和《夢的解析》大概是作者十年之前看的,除了個別名詞其他已經忘得差不多了,而且佛洛德的有些觀點也的確過時了,所以大家隨便看看就好,不要在意:-D

第9章 在午夜來臨之前(下)

“嘶啦”一聲,靠在牆角上的人形動了!
林覺像是受驚的兔子一樣跳了起來,這種突如其來的變故勝過任何一部隔著螢幕的恐怖片,因為這一切都是真的,那只怪物就在他幾米之外!
在這種巨大的恐懼和壓力之下,普通人可能立刻就崩潰了,但林覺已經經歷過兩輪恐怖遊戲,雖然被猝不及防地嚇一跳,卻不至於喪失鬥志,無數次生死一線的經驗告訴他,在這個恐怖的遊戲中,後退就等於死。
拘束衣裡的怪物直挺挺地站著,開始奮力掙扎,拼命想要掙脫拘束衣的束縛,可是那件厚實的拘束衣將它牢牢困死在裡面,它嚎叫了起來,狂怒的聲音穿透布料,宛如一隻垂死掙扎的野獸發出憤怒的悲鳴。
“別發愣了,動手!”宋寒章的聲音驚醒了林覺,林覺應聲而起,手中的長槍直刺怪物!
又是一聲布料崩裂的聲音,怪物被束縛著的雙手終於掙脫了拘束衣,兩隻血淋淋的手臂重獲自由,這雙手臂渾然不顧刺入肌肉的長槍,反而硬扛著向前跳了一步——反震之下林覺手中的武器差點脫手,踉蹌了一步,竟然被這只怪物的巨力頂得坐倒在了地上!
眼看那怪物再次要跳撲,千鈞一髮之際宋寒章拉住他的手臂往旁邊一拽,兩人順勢滾出了怪物的撲殺範圍,撲落在地的怪物匍匐在地面上,鮮血直流的手臂撐著地面,好像姿勢怪異地做著俯臥撐。
這看起來應該是極其可笑的,可是死裡逃生躲過一劫的林覺卻沒有一絲一毫想笑的心情,他驚魂未定地看著這只怪物用手臂一撐,直挺挺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就好像有人在它的脖子上拴著一根繩子,從身後將它拉直站好。
真是筆直筆直的,連膝蓋都不彎曲一下,活像是只剛從棺材裡跳出來的僵屍。
牆角的壁燈還亮著,昏暗的光線讓僵持的兩人一怪在地上投下了影子,每一次呼吸都帶來影子的顫動。
“你來引開它,注意它的手,撲殺前它的手會先舉起來。”宋寒章在林覺的耳邊輕聲道,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耳朵上掠過,高度的緊張中林覺分不清那是聲音還是嘴唇的溫度。
兩人在這一刻默契十足,一左一右地翻滾起身,林覺手中的長槍佔據著距離的優勢,被包裹在拘束衣中的怪物被他的騷擾弄得不勝其煩,幾次僵硬地起跳向他撲來,每每被林覺驚險躲開。
林覺再一次毫無預兆地進入到戰鬥的狀態中,視野明亮了,目之所及的地方只剩下眼前的怪物,它的動作在他的眼中變得緩慢,它每一次舉起手臂,直挺挺地向他撲來的時候,他甚至能預判到它在空中的軌跡乃至落點,這樣的閃避當然沒有問題。
唯一一次危險出現在他不小心被逼入牆角的時候,當後背靠上堅硬的牆壁的一瞬間,林覺孤注一擲地緊握長槍,怒吼著向撲來的怪物刺去——人類的爆發力和怪物的爆發力撞擊在了一起,長槍刺入了那件帆布製作的拘束衣,怪物的手臂伸在半空中瘋狂地揮舞,它還想向前,可是無論如何努力,被拘束衣緊緊束縛的它都無法攻擊到林覺。
它在怒吼,在咆哮,在發洩它的痛苦掙扎,那雙伸長到極限的手臂距離林覺握槍的雙手還有一隻手掌的距離。
那雙手還在流血,淅瀝瀝的黏稠液體隨著手臂的揮舞四處飛濺,林覺緊握著長槍的手上濺滿了怪物的血液,外套上也暈開了一攤又一攤的濕痕。
這已經是耐力和毅力的比拼了,林覺咬緊牙關死不鬆手,怪物終於筋疲力竭,緩緩地停止了掙扎,那雙帶血的手臂垂落在了身側,昂起的頭顱也一併垂下,連同拘束衣的頭部一起折成了一個怪異的弧度。
一絲疑惑湧上了林覺的心頭,只是槍頭刺入了怪物的身體,還不是致命部位,它就這麼死了?
黑暗死寂之中,突然傳來刀刃向外拔出的聲音,被身軀龐大的怪物擋住的宋寒章往旁邊邁出一步,林覺這才從戰鬥狀態中恢復過來,注意到了他,和他手上的匕首。
怪物的血液正從匕首的血槽中往下流淌,滴滴答答地濺落在地上。
林覺順勢收槍,怪物的身軀失去了最後的支撐,直挺挺地倒在了林覺眼前,哪怕死亡的時候它依舊僵硬得像是一棵倒下的樹,而它背後心臟的位置已經被人準確地刺穿。
林覺竟然沒有發現宋寒章是什麼時候逼近到怪物的身後下手的,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看著地上的怪物,因為鏡片反光的關係,林覺看不清他的眼睛,卻感覺到他似乎心情複雜。
“怎麼了?”林覺問道。
宋寒章久久地凝視著地上的怪物:“……沒什麼。”
林覺撓了撓頭發,有點苦惱:“算了,先出去再說吧,這裡空氣太悶了,渾身難受。”
說著,林覺向大門的方向走去,想要拉開那扇狹小的鐵門。
“別開門!”宋寒章突然大喊一聲。
林覺愣住了,茫然地回過頭。背對著壁燈的宋寒章的表情被模糊在陰影之中,可即使看不清,他身上那種如有實質的壓抑感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從他進入這間沒有窗戶的房間開始就是這樣。
林覺忽然意識到,他並沒有見過這個房間,可是宋寒章呢?
這間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鐵門的房間,簡直像是……禁閉室一樣。
——明明是你挨餓的機會比較多,比如關禁閉的時候。陸刃對宋寒章說的話再一次浮現在了林覺的腦海中,讓他覺得寒冷,覺得恐懼。
林覺再一次看向被宋寒章深深地審視過的怪物——這只被囚禁在拘束衣裡的怪物。
“如果你現在開門,你會再看到一隻怪物。”宋寒章靜靜地看著那扇低矮的鐵門說道。
“你怎麼知道?”林覺奇怪地問道,明明之前他們都只遇到一隻怪物,開門後也都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宋寒章笑了,微小的弧度,森冷的笑意,他平靜的聲音像是從幽冷的井中傳來:“我當然知道,因為構造出這個幻境的,是我的厭憎和恐懼。我討厭被束縛得無法動彈的自己,更討厭那個人……”
就像是要印證他的話,那扇矮小的鐵門後傳來了由遠至近的腳步聲,沉重拖遝,每一步都好似被擂響的大鼓,驚雷一般穿過這扇鐵門。
光是聽著這個聲音就讓人膽寒,林覺握著槍的手汗津津的,他的腦中已經勾勒出了這個怪物的身形,它一定比這個穿著拘束服的怪物更龐大、更強壯、更兇猛。
腳步聲停住了,就在鐵門外!
“咚——!”一聲驚天巨響砸在了門上,鐵門瞬間被刺出了一個凹陷,門邊的牆漆雪花一般碎裂剝落。
林覺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本能地後退了半步。
“聽著,這只怪物不好對付,待會兒我們還是打配合,這次我負責引開它,你負責攻擊。記住,它的弱點在頭部,顱骨頂部。”宋寒章的聲音又快又急,可就在這麼短短幾秒鐘的時間裡,第二下攻擊已經剖開了鐵門,一柄鐵尺一般的武器插在鐵門的上方,像是切豆腐一般在鐵門上扯開了一道從頭到尾的縫隙。
林覺來不及問宋寒章他是怎麼知道的,因為那只怪物的手已經伸入了被撕開的鐵門,在巨力前不堪一擊的鐵門已經完全淪為了一塊廢鐵,被整個兒從門框上扯了下來,露出門後那只巨大怪物的身形。
鐵門只到怪物的肩膀那麼高,它一矮身才走進了房間。
直到現在,林覺才看清了它的全貌,它有兩米多高,穿著一身整齊筆挺的制服,手上握著一把一米多長的巨型鐵尺——就是這把鐵尺在鐵門上劈開了一道縫隙。詭異的是它的頭顱,它被割去了耳朵,眼睛也被剜去,留下兩個流著血的窟窿,嘴巴更是被人用線牢牢地縫住。
這只目不能視、耳不能聽、嘴不能言的怪物站在兩人面前,壓迫感有如山嶽一般。
突然,它的頭動了一動,原本“直視著”正前方的頭低了下來,竟直勾勾地看向站在它不遠處的宋寒章!

第10章 過往的漣漪(上)

“小心!”林覺只來得及喊了一聲,那龐大的怪物已經高高舉起巨大的鐵尺,用力向宋寒章站著的地方砍去!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這個陰暗的房間裡響起,地面在震顫,林覺踉蹌了一下,在煙塵和飛屑中睜開眼死死地看向那裡,生怕宋寒章已經在這一擊中變成一具死屍,這一瞬間的恐懼害怕甚至超過了他第一次見到喪屍的時候。
鐵尺落下的那一瞬間,宋寒章就地一滾避開了那一擊,粉塵飛揚之中他敏捷得像是暗影中的刺客,還不等怪物發現自己這一下落空,他就已經從地上起來對林覺喊道:“頭頂!”
林覺心中大定。
宋寒章說要攻擊它的頭部,可是這個怪物的身體太龐大了,兩米以上的身高除非它彎下腰或者倒地,否則根本無法打擊到它的頭部,該怎麼辦才好……
就在林覺絞盡腦汁之際,那只怪物已經發現自己鎖定的小蟲子逃脫了它的攻擊,狂怒地揮舞著巨大的鐵尺,在房間中橫掃豎劈,宋寒章全部精神都投入在了走位閃避它的攻擊上,饒是如此還是有幾次差點被鐵尺擊中。
房間的地面已經在鐵尺的接連重擊下變得坑坑窪窪,閃避起來還要小心不被地面絆倒,眼看著宋寒章的處境越來越危險,林覺的大腦根本已經沒法正常思考,更別說理智地找出攻擊頭部的辦法了。
宋寒章被怪物逼到了牆角壁燈的位置,房間裡唯一一張桌椅擋住了他的退路,巨型怪物逼近到了他的眼前,它那身整齊的制服在這個貓捉老鼠的遊戲中起皺了——宋寒章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這種危險的時刻注意這種細節,只能說被他撫養的十幾年裡這種觀察和判斷已經深入骨髓,徹底成為了他的本能。
不能從側面突破,那裡被桌椅擋住,那就只能從正面了。
宋寒章的大腦全速運轉,哪怕到了現在這種生死險境他都還在計算冒險的成功率,而不是憑著本能去戰鬥,從這點上來說,他和林覺真是截然相反的類型。
鐵尺已經高高舉起,宛如一把巨型鐵劍一般,落下、落下、落下……
這是審判與懲罰,一個不該賦予它的權力,可它偏偏以監護人的身份濫用著,並且自以為在拯救一個身負原罪、終將走入歧途的人。
應該割掉它的耳朵,讓它不能再捕風捉影道聼塗説;
應該剜掉它的眼睛,讓它從此不能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應該縫上它的嘴巴,讓它不能再吐出義正辭嚴的荒謬指控。
應該讓它死去,因為它本就已經死去了。
鐵尺揮落,從牆壁到地面一路削下四散飛揚的粉塵,宋寒章瞅準時機,俯身向前一滾,從怪物的右腿邊逃離死地,手中的匕首還在它的小腿上留下了一道“紀念”。
吃痛的怪物發出了一聲“怒吼”,沒有嘴巴的它像是被套在麻袋裡的人,聲音都是模糊不清的。
“學長!”被怪物擋住視線的林覺沒有看到被煙塵覆蓋的宋寒章的身影,甚至以為他已經遭遇不測。驚恐和憤怒之中的他全然失去了理智,只憑本能行事的林覺爆發出驚人的速度,衝刺到怪物所在的角落,一躍跳上了它旁邊那張桌子。再次起跳,他的左手攀住那盞昏黃的壁燈,像是抓著單杠一般用力一蕩,穩穩地落在了怪物的肩頭。
怪物悶吼了一聲,模糊的聲音在喉嚨裡翻滾,卻無法從被縫合的嘴裡傳出來,它感覺到肩膀上的重量,扭動著身體想要將林覺甩下去。
跪在怪物肩頭,雙腿夾住它腦袋的林覺怒吼著,一手攀住怪物的頭顱,一手緊握著槍頭瘋了一般往它頭頂刺去——銳利的槍頭穿過一層軟肉,一槍捅入了怪物的大腦中!
已經殺紅了眼的林覺根本來不及細想為什麼它沒有頭蓋骨,槍頭在它的腦中進出攪動,怪物瘋狂地掙扎,它倒在地上到處亂滾,連帶著它肩上的林覺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劇痛之中他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接連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怪物沉悶的吼聲已經虛弱了下去,仿佛巨輪滾動的翻滾也停止了——被搗碎了大腦的怪物死了。
摔懵了的林覺已經疼得什麼都看不清了,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在叫囂著罷工,額頭還磕在了地上,血液正從擦傷的眉骨處流淌下來,濕熱腥鹹的液體糊住了他的眼睛,讓他一睜開眼就是滿眼的血色。
有個人影出現在層層血光之後,在他面前蹲了下來,拍了拍他的臉叫他的名字。
林覺還有意識,但是身體無法做出反應,這種遲鈍讓宋寒章警覺了起來,一手在他的頸動脈摸了一下,確認心臟還在跳動後又檢查了一下呼吸。林覺的眼皮也被扒了開來,手機的照明光穿過眼睛上蒙著的血液,接連在他的眼前閃來閃去,林覺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要叫他,可是卻無法發出聲音。
“沒事的,生命體征平穩,瞳孔對光反射也沒問題,沒有神經損傷。”宋寒章在他的頭上摸了一會兒,“後腦勺的地方頭皮血腫,不是很嚴重,應該是死不了的。”
一陣乳白色的微光在他的眼前亮起,宋寒章在第二輪遊戲裡抽到的治癒術派上了用場,雖然不能讓林覺立刻恢復活蹦亂跳的狀態,但是將他頭上的外傷治癒還是沒問題的,接下來就看林覺什麼時候緩過氣來了。
一周前還是普通大學生,現在也還只是個普通人的林覺已經算是頗有天賦了,他的身體裡有一股韌勁,也有一種戰鬥的直覺,哪怕是突然從怪物身上被甩下來的那一刻,基因裡保護自己的本能也讓他避開了要害,雖然一時間摔得暈頭轉向,但其實並沒有什麼嚴重的損傷。
宋寒章也在地上坐了下來,靠在牆壁上,林覺躺在他身邊,從昏昏沉沉到逐漸清醒,這種感覺仿佛是從冰冷的死亡深淵回到人間,在溫暖陽光的照耀下逐漸醒來,疲憊卻又釋然,懶洋洋的一動也不想動,只想著躺到永遠。
牆角處那一盞昏黃的壁燈照亮了這間房間,林覺睜開眼,仰著臉看著閉目養神的宋寒章,好似是感覺到了他的注視,宋寒章睜開眼對上了他的視線。
林覺艱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蠕動到了宋寒章身邊,也和他一樣靠在牆上,這個動作有點費力,宋寒章扶了他一把。
“感覺如何?”宋寒章問他。
“還好,就是有點脫力。”林覺回道。
宋寒章看了看時間,21:07。
“再休息半小時吧,就算有什麼變故,應該也是下半夜的事情了。”宋寒章淡淡道。
林覺應了一聲,視線投向那具龐大的怪物身體,還有另一具被包裹在拘束衣裡的怪物屍體。
“這裡一扇窗戶都沒有,是地下室嗎?”林覺試探著問道。
“你想知道什麼?”宋寒章一眼就看穿了他內心真正的疑惑,毫不客氣地反問。
林覺尷尬地抓了抓臉頰,糊了一手半幹的血,手背上還多了一條豎橫,是“正”字的前兩筆,意味著他已經殺死兩隻怪物了:“你就當我好奇吧……如果你不想說,那也沒關係。”
林覺說得輕巧,其實心裡想得要命。他知道宋寒章這個人就不是個喜歡談論自己的人,他時常安安靜靜地觀察著周圍的人,必要的時候也會用或激烈或婉轉的言辭試探他人的想法,他有一種想要洞悉一切的本能,未知和無法掌控對他而言是令人憎惡的。如果他說“我給你幾個選擇”,那最好按照他真正的想法去做,因為其他選擇的意思是“我們拜拜”。
林覺也知道宋寒章其實是個多疑多慮、獨斷專行、生性涼薄的人,怎麼看也不像是個好夥伴,即便他聰明、敏銳、謹慎、行事縝密,還有一種不顧一切去追求真相的勇氣,可這些優點仍不足以彌補他性格中的缺陷。
說是雛鳥情節也好,說是同生共死中建立的感情也罷,林覺就是在乎這個人,他試圖瞭解更多,小心翼翼地揭開那一面帷幕,露出幕簾後真正的宋寒章。
宋寒章瞥了林覺一眼,肩並肩坐著的姿勢,他只能看到林覺側臉上還沒擦乾的血跡,還有那寫著好奇和渴望的眼睛。
其實不用宋寒章看也知道,林覺此時一定像是有貓爪輕撓著心口,心癢癢地只等他開口。
這份迫不及待的好奇沒有讓宋寒章感到惱怒——這一點連他自己都很奇怪——他甚至想逗弄林覺一下,讓他更加焦急,更加好奇,然後告訴他,他什麼都不會說。林覺一定會露出非常失望又惱羞成怒的表情,卻不敢向他發作,只好一個人生悶氣,他這個人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沒幾分鐘又會和他搭訕,假裝若無其事地說他已經好了,可以出發了。
看,他就是這麼瞭解林覺,他的每一種心理,每一個舉動,乃至說話的語氣都可以猜得出來,林覺在他眼裡幾乎沒有什麼秘密,這也是他願意信任林覺的原因,這個人讓他覺得安全。
但是,宋寒章不會這麼做。有時候他會閃出幾個捉弄林覺的念頭,這種古怪的念頭總像是夏日的蜻蜓,在陽光下突如其來地降臨在眼前,那對晶瑩的翅膀在空中震顫著,然後又飛快地消失在了視野中。
雖然很有趣,但這種捉弄毫無意義,所以宋寒章不會這麼做。
說說過去的事情也沒關係,說出來林覺還會更信任他,就當滿足一下他的好奇心好了。
這麼想著,宋寒章在林覺的忐忑不安中開口了:
“你其實已經猜到一些了,這裡是地下室,就是小時候我常待的地方,有一段時間我很喜歡一個人待在這裡的,直到我發現這裡時刻都有隱藏攝像頭在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那個被包裹在拘束服裡的人,應當算是小時候的我,那件密不透風的拘束服是一種象徵,寓意著被緊緊束縛的我,那雙流血的手則是在隱喻我的掙扎。至於被你捅開了腦袋的怪物是我的養父宋律,職業是員警,我從小由他撫養,彼此之間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他會收養我的原因,大概是因為我的親生父親是被他送上刑場的。他說過我的父親是他生平見過最邪惡、最狡猾、最反社會的連環殺人案兇手,而他十分擔心我遺傳到了這種犯罪的基因。沒錯,他是個犯罪遺傳論的支持者,非常狂熱的那種。”
宋寒章看著昏暗的壁燈,露出了一個冷笑:“所以他要好好教導我,矯正我,用後天的教育來改變我基因裡的天性,他管這個叫矯正教育,我認為這個叫精神虐待。”

第11章 過往的漣漪(中)

對宋寒章而言,無論什麼時候想起他的童年和大半個少年時代,那都不會是什麼愉快的回憶,哪怕是在徹底擺脫那種生活後的這麼多年裡,他仍然會時不時夢到那時候的情景。
這幾乎是貫穿他夢境的永恆主題。夢中的他永遠是一隻提線木偶,在無數雙眼睛的監視下循規蹈矩地重複著絕對不會出錯的動作,一旦他逾越了那個“界限”,他就會一腳踏空落入深淵,然後從夢中驚醒。
時隔多年再一次回到這間地下室,回憶理所當然地被翻開,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是一個人。
宋寒章沉思了許久,緩緩開口道:“我的養父宋律是個在刑偵領域很有名氣的員警,尤其擅長連環惡性案件的偵破,年紀輕輕就在警界享有很高的聲譽。他對我生父犯下的案子很有興趣,前後花了三四年的時間抽絲剝繭,終於鎖定了嫌疑人。在這個過程中他結識了我的母親,她是個教養很好的女性,據說性格也很溫柔善良,但是很矛盾的一點是,她是我生父的狂熱崇拜者,即便素昧平生,但是她卻被他的殘忍、狡猾和天才吸引了。”
林覺已經聽懵了,他怎麼也沒想到宋寒章的身世竟然這麼離奇。雖然聽說過連環殺人犯經常有狂熱的崇拜愛慕者,但是林覺並不理解這是什麼心理。
“她很熱心地接近宋律,從他那里弄到了很多情報資料,甚至在宋律之前就聯繫上了我的生父——這也是我很想不通的一點,以我對宋律的瞭解,他這個人非常敏銳,也很擅長辨識謊言,可是他竟然沒有發現她行為裡的異常,哪怕他再喜歡她,他的判斷力也不應該下降到這個地步。”宋寒章皺眉道。
“等等……你是說你養父喜歡你母親?”林覺又懵了。
“嗯,他事業有成、性取向正常也不是單身主義者,卻終生未娶,除了這個原因我想不到什麼更合理的理由了,而且我多少能從他的話裡聽出那個意思來。他始終覺得我的生父有著天生邪惡的犯罪基因,他的父母親,也就是我的祖父祖母都是被槍斃的,活著的兄弟姐妹也無一例外都在監獄裡。而我的母親……他覺得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善良的好女人,唯一的錯誤就是被我的生父蒙蔽欺騙,未婚先孕生下了我,後來得了產後抑鬱症自殺身亡。”宋寒章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談論一件與他不相干的事情,“他覺得我的身上流著最邪惡的血液,卻也有最美好的東西,他要將這種邪惡的天性從我的基因裡剔除掉,而辦法當然是後天教導。”
“他給我制定了一整套規矩,要求我任何時候都要循規蹈矩。從我有記憶開始,就要每天向他彙報一整天的活動,包括我的思想。他太擅長判斷別人的謊言了,小時候我很難騙過他,做任何事情都要小心翼翼,連踩死一隻蟑螂都要仔細想想這算不算暴力傾向和天性殘忍。在這方面他顯然已經開始變得神經質了,而真正讓我覺得毛骨悚然的,其實是我上小學後發生的一件事。”
林覺豎起耳朵聽著,即便他沒有體會過這種被人控制到窒息的生活,可是哪怕只是想像一下,他都覺得他要發瘋了。
“有天放學回家,我在路上看到一隻被車撞傷的野貓。幾個小孩子把貓撿到了路邊,那時候野貓還有一口氣,但沒多久就死了,這幾個孩子七嘴八舌地討論要把它吊起來,民間傳說貓有九條命,死後吊起來才不會復活作祟。我因為好奇就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一直看到他們把死掉的貓吊在了樹上才離開。在當晚我向他彙報一天的活動時,我沒有提起這件事,因為在我看來這件事沒有什麼可說的,野貓既不是我撞傷的,也不是我吊起來的,我只是路過看了一會兒,並沒有什麼可說的。但是宋律並不這麼覺得。”
宋寒章停頓了一下,語氣微微一變:“他問我,為什麼看著它去死,為什麼不救它呢?如果我的母親看到這一幕,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那只野貓帶去寵物醫院救治的,她就是這麼善良的一個人。”
林覺張了張嘴,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宋律的邏輯太奇怪了,他在用宋寒章母親的行為要求他,但這其實是很沒道理的。
“其實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他覺得我做得不對,最多讓我去地下室反省自己。在上學後又多了一種懲罰,就是寫一份檢討,他基本上不會體罰我,最多就是用戒尺打手心。我和往常一樣,到了這間地下室‘自我反省’,哪怕我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我也得用宋律的思維方式來思考,‘真心實意’地找出錯誤,向他檢討。但是這一次,我覺得怕了。”
宋寒章看著那盞熟悉的壁燈,還有熟悉的桌椅,自言自語一般問道:“他到底是從哪裡知道我的一舉一動的呢?”
林覺背後陡升一股寒意,他想起宋寒章剛才說過的那句話——有一段時間我很喜歡一個人待在這裡的,直到我發現這裡時刻都有隱藏攝像頭在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
“也許他只是下班路上偶然看到了我,這極有可能是個巧合,但是我不相信這種巧合,我要試一試。所以我冒險做了一個實驗,我在寫檢討的時候撕下了一張紙,在上面寫了一篇日記,日記的內容除了今天的事情,還用小孩子的語氣抱怨了宋律的嚴厲,然後我將這頁紙折起來藏在了口袋裡。將紙折起來的時候,我把撕紙時刮下來的一小片紙屑折了進去,那片紙屑只有米粒那麼大,打開紙片的時候就會掉出來,除非事先就知道,否則很難發現。雖然有點冒險,但這已經是那個年紀的我能想到的最隱蔽的辦法了。”
“結束禁閉後,我像往常一樣洗漱,還把這篇折起來的日記藏在了寫字臺抽屜裡鋪墊用的報紙下,三天后我假裝又想起了寫日記,寫了第二篇日記藏到了同一個地方,‘順便’拿出了第一篇日記打開來看了一眼……我打開它的時候小心翼翼,可是無論我多謹慎、多小心,夾在裡面的紙屑還是沒有了。”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一直被宋律監視著。”
陰冷的感覺縈繞著林覺,他由衷地覺得可怕,也為宋寒章感到難過。
他可以想像,這種被人控制的恐懼無力就像是附骨之疽一樣,從記事起就糾纏著宋寒章,哪怕宋律已經死了,他所造成的陰影也將糾纏宋寒章一生。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宋律已經成功了,他徹徹底底地改變了宋寒章的人生。如果沒有他,宋寒章也許會成為一個罪犯,也許會是一個普通人,甚至有可能成為申屠鴻那樣善良、熱愛奉獻的人。但他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不會永遠深深地掩藏起自己,不會對一切都保持懷疑的態度,也不會有這種根深蒂固的不安和冷漠。
“這種生活一直持續到我十六歲那年,那個時候我已經足夠成熟了,至少已經能完美地偽裝出宋律想要的樣子,他基本上已經確信我被‘矯正’好了,他很滿意,也很自豪,甚至可以說是得意的。他終於把我父親留給我的骯髒的基因‘改善’好了,我越來越像我的母親了,溫文爾雅、勤學刻苦、待人和善……總之不像是我現在這個樣子,我也覺得我偽裝得很好,唯一一眼就看穿我的人是陸刃。”
——你這個樣子真是可笑極了,簡直和我一樣,啊不,你裝得比我像樣多了。幾年不見的陸刃笑嘻嘻地圍著宋寒章轉了幾圈,嘲諷地丟下了這麼一句話。
“陸刃的母親是宋律的妹妹,也就是說宋律是陸刃的舅舅,不過他們兩人相看兩厭,他覺得陸刃也需要矯正教育,不過陸刃的母親溺愛兒子,在陸刃回家告狀後就再也不買他的帳了。陸刃小時候很自由,因為家裡開武館,從小就在那裡廝混,放假了就去北方深山裡的外公外婆家,漫山遍野地放風,到處招貓逗狗欺負山雞野兔,有時候幾天都見不到他的蹤影,差不多就是放養的野生動物。”
林覺忍不住插了句嘴:“他小時候是不是受過什麼刺激?”
不然怎麼變成這種變態的性格?林覺在心中腹誹。
“沒有。他家庭關係和睦,父母健在,性格也都很好,算不上大富大貴但也是小康之家,至於性格只能說是天生的,最多是這個遊戲給了他放縱自己的機會。你會在大學裡見到他,已經說明他以前沒有那麼胡作非為。”
林覺勉強認同了這個說法。
“也就是那一年,宋律死了。死因是很平常的車禍,車禍導致嚴重的顱內損傷,腦水腫嚴重,醫生取下了他的一塊頭骨以免腦水腫壓迫神經,但最終還是傷勢過重死亡了。人生真是奇妙,那時候我的心情大概是快要服刑完畢的囚犯突然得知自己沉冤昭雪無罪釋放了。反正從那一天起,我徹底自由了,再也不用彙報,不用寫檢討,也不用關禁閉,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不用再瞻前顧後深思熟慮。但是習慣是很可怕的東西,直到現在我仍然按照他畫好的軌跡行走,我不知道這種習慣還會持續多久,但總有一天,我會自由的。”
“你當然會自由的!”林覺肯定地說,比任何時候都肯定,“我們一定會活著離開這個遊戲,你會得到你想要的,我也會。”
宋寒章看著壁燈的眼神從追憶的迷惘中慢慢找回堅毅,甚至還有一絲笑意:“我都沒有你這麼自信。”
林覺摸了摸手背上的兩條燙痕,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自己是沒那麼自信,不過我對你有信心啊,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背負別人的期待應該並不是一件快樂的事情,對宋寒章來說,他厭惡背負宋律的期待,但是對於林覺的期待,他的感覺卻截然相反。
他竟然覺得這樣也不錯,這種期待意味著他被人信任著,幾乎無條件的信任。在他的眼中,這已經是一個人能夠給予另一個人最至高無上的情感了。
“你不害怕我嗎?有時候連我也覺得自己不正常。”宋寒章問道,盯著林覺的眼神專注到近乎貪婪。
“我為什麼要怕你?你又不會想殺了我。”林覺莫名其妙地反問,“就算你爸爸是連環殺人犯,那和你也沒有關係啊!把他的罪行強加在你身上本來就是很荒謬的事情。”
宋寒章笑了笑,難得一見他不帶嘲諷的笑容。
其實林覺錯了,他很嚴肅很認真地思考過殺了他——在第一輪遊戲抗體丟失的時候。如果那個時候林覺選擇棄他而去,他會用他的屍體作為吸引喪屍的道具,從屍群中奪回抗體。
但林覺的選擇改變了宋寒章,也改變了他自己的命運。
他至今仍覺得林覺是個很不可思議的人,為了一個認識幾個小時的陌生人,他竟然敢冒奇險賭上性命,可偏偏他不是申屠鴻那種心懷濟世救人之心的好人,他只是個有點善良,有點勇氣,也有點可愛的普通人。
“學長,你看那裡!”林覺突然拉了一下宋寒章的胳膊,宋寒章順著他指著的方向看去,那扇被劈開的鐵門正在緩慢崩解。
這種崩解就好像是第二輪遊戲中的鏡子世界,在找到正確的答案後它就開始自行毀滅,構築成這裡的物質迅速溶解,化為紛紛揚揚的黑色碎片。
宋寒章站了起來,還拉了林覺一把:“看來規則還是限制了我們長時間避戰的。為了防止我們擊敗一個怪物後遲遲不離開幻境,一旦滯留時間超過一定限度,它就會強迫我們離開了。你感覺怎麼樣?能走動了嗎?”
林覺點點頭:“沒事,我強壯著呢。”
宋寒章不太信任地掃了他一眼,林覺被他看得心虛:“真的,我體質挺好的,從小到大都不太生病,可好養活了!”
“那就準備好吧,午夜之前我們總還會遇到幾個怪物的。”
地下室的角角落落都已經被未知的力量“蒸騰”了,大片大片黑色的碎片之中,兩人眼前一閃,回到了進入“黑洞”前的地方。
路燈幽幽地點亮了周圍的恐怖黑暗,這個校園似乎比半小時前更陳舊了。
現在的時間是21:35,距離午夜還有2小時25分鐘。
PS:另外說明一下,宋律的那個犯罪遺傳理論,很早的時候流行過,印象裡是百來年前的事情了,具體我記不太清了。現在學術界的主流態度是不太支持的,認為這個觀點忽略了後天影響,哪怕你的確遺傳到了一些容易導致犯罪的基因(比如同理心缺失這種),但你未必會走上錯誤的道路,導致犯罪的原因主要還是在後天影響方面。所以這只是一個存在但是非主流的觀點,但是的確有認為應該對攜帶容易導致犯罪基因的嬰兒建檔進行秘密引導的觀點……

第12章 過往的漣漪(下)

時鐘廣場。
顧風儀和柳清清站在暗處等待單凉的到來,可惜久等不至。
也許是單凉防備著她們的埋伏,故意不來廣場,也許是單凉運氣極佳,在他們前去確認屍體的幾分鐘裡已經來過了這裡。眼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廣場1小時的安全時間已經結束了,顧風儀的耐心所剩無幾,難以言喻的焦慮感縈繞在她的心頭,她止不住地疑神疑鬼。
柳清清是無辜的嗎?她會是無辜的嗎?
遊戲一開始,她是第一個到達廣場的人,那時候她就在擔心柳清清的情況。顧風儀練過一些拳腳功夫,加上當時手上有一把水果刀,這才勉強死裡逃生,但是柳清清手無寸鐵,到達廣場的時候手上卻有一根撬棍……
“你的撬棍倒是挺實用的,哪裡撿來的?”顧風儀拿著那根撬棍,好似漫不經心地問道。
柳清清微微怔了一下,她不敢抬頭,也不敢直視顧風儀,若無其事地說道:“路邊窨井蓋那裡撿來的,要是早點撿到就不用在幻境裡吃苦頭啦……風儀,你的幻境是什麼樣子的?”
柳清清的聲音溫柔又清甜,無論是男是女聽著都覺得好似在炎炎夏日裡喝了一杯冰鎮的蜂蜜水,可只有柳清清知道,此時此刻她到底是多努力才沒有失態。
顧風儀在懷疑她,這個認知一箭射穿她的心口,讓她連呼吸都是痛的。任何人都可以懷疑她,唯獨顧風儀不可以。
她在心裡尖叫呐喊,歇斯底里:我怎麼會傷害你呢?我怎麼可能會傷害你呢?哪怕要我死,我也不會這麼對你啊!
可是她不能說出來,她只能微笑,輕聲細語地說話,像是個聽話的洋娃娃,所有人都喜歡她這個樣子,覺得她心地善良又善解人意。她就像一個怪物,依靠著別人對她的“喜愛”苟活,所以她小心翼翼地討好著那些人,總以為自己已經竭盡全力,用力到自己都覺得噁心。
然後她遇到了顧風儀,那簡直是她夢想中的自己,自信、強勢、光芒四射,哪怕偶爾的傲慢都讓人覺得理所應當。
真是完美無缺。
她小心隱藏好了自己的過去,投入了十倍百倍的耐心和小心,跟蹤她、偷窺她、處心積慮地接近她、狂熱到病態地盲目崇拜她。她知道自己的這種心理有多扭曲,她將自己的理想和渴望傾注在了顧風儀的身上,就好像這樣可以彌補自己缺失的靈魂。可越是接近,她就越是空虛,她無法滿足於和別人分享顧風儀的關注,任何人都不可以。
顧風儀對柳清清內心的天人交戰無從得知,柳清清的提問讓她回想起了一些討厭的回憶,她不想同任何人提起。
但是如果繼續和柳清清一起行動,她的幻境遲早會露出蛛絲馬跡……
她在幻境裡看到了一條河,一條血淋淋的河,她就站在河邊,看著在血河中掙扎的水鬼,它的臉上縱橫交錯的都是傷疤,這些惡毒的劃痕毀掉了它的臉,在血水的浸泡下浮腫的傷口外翻著,令人作嘔。它一邊尖叫一邊奮力往岸上爬,十個指頭上的指甲都摳掉了,可它終究是爬了上來。
它怎麼能爬上來呢?顧風儀冷冰冰地看著它,它卯足了勁向她爬來,膝蓋以下的雙腳不翼而飛,它就這麼拖著殘缺的身體,生生在地上拖出了一條慘不忍睹的血跡。
它很漂亮,舞蹈天分極佳,可偏偏失足掉進水裡淹死了,這又怪得了誰呢?她的兄弟姐妹們只會為她的死彈冠相慶,她的父親也只會淡淡地說一句可惜了,她是個優秀的姑娘,至於她的母親,哦,誰知道生下她的是哪個婊子呢?
顧風儀笑了起來,溫柔地看著柳清清:“我小時候很怕水,學游泳的時候怕極了,總是怕有水鬼會把我拖下去。因為啊,我小時候親眼見過有人在河裡淹死了,我又不會游泳,救不了她,到處哭著找人。可是等人來了,她已經淹死了,是個很年輕的女孩子,真是可憐。大概是這件事給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我在幻境裡看到了一條河,河裡有個水鬼,它想把我拖進去淹死,可是我哪能甘心就這麼死掉呢,死了我就再也見不到清清了。所以我用這把水果刀捅死了它,趕緊來廣場等你了。”
柳清清“啊”了一聲,緊張地拉著她的胳膊:“討厭的水鬼,它打傷你了嗎?”
顧風儀微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它鬥不過我的。”
活著的時候一敗塗地,死了之後就想一舉翻盤?做夢去吧!
柳清清乖順地笑了:“風儀真厲害。”
真厲害呀,說謊的時候都面不改色,明明懷疑著她,卻還是裝作親密無間的樣子。柳清清心臟絞痛得無以復加,卻奇異地感到滿足。
懷疑她又有什麼關係呢?誰能比她更親近顧風儀呢?她只要獨佔她就可以了,讓她是生是死都無法擺脫。
她要顧風儀的眼中,只有一個同樣完美無缺的她。
陰暗惡意的念頭像是三月的野草一樣瘋長,無論她怎麼努力壓抑都無法消滅,她終於認命了,或許這種惡毒扭曲的欲望才是她真正的渴望,她已經是一隻怪物了。
可是,哪怕她才是那個鳩占鵲巢的怪物,她也要把每一隻雛鳥推出巢穴,摔死在自己的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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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週邊教學大樓的樓頂。
單凉吮了吮手指,用濕潤的指尖感受了一下風向。
風向變了,單凉歎了口氣,老老實實地沿著天橋向隔壁一棟樓走去。
顧風儀的蛇感技能太變態了,他根本不敢靠近,只能小心地等待時機。一旦被顧風儀發現,他勢必會被追得上躥下跳,柳清清也恨死了他,這下見面肯定沒法善了。
——我還真是蠻會得罪人的嘛,竟然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個遍。單凉有點得意地想。
換了地方之後,觀察顧風儀和柳清清的角度就不如剛才好了,單凉遺憾地歎了口氣,繼續耐心等待,他相信自己不會等上太久。
果然,從樓頂俯瞰下去,四散在整個校園裡的“黑洞”正在緩慢移動,其中一個已經接近了那兩人所在的位置,在廣場抽獎台附近隱蔽處的兩人並沒有覺察到正在接近的“黑洞”,頃刻間就被吞噬到了幻境之中。
單凉松了口氣,興高采烈地沿著樓梯扶手滑了下去,連蹦帶跳地跑向抽獎台。
上一輪的噴霧還沒有用盡,這一輪依舊可以使用,這種可以降低存在感和氣息的噴霧可是讓他活蹦亂跳存活至今的重要籌碼,現在回到了他的手上,讓他大大松了口氣。
還有原本屬於上一輪的夏歡的醫療包,輾轉落到了他手裡,也被視作他的獎勵了。
這一輪的獎勵會是什麼呢?他站在高臺上,興奮地期待著。
光點彙集成了一個小小的圓球,落在他攤開的手心上,單凉捧著圓球,貪婪地看著它,在得到提示的一瞬間笑了。
【欺詐之珠:使用後持有人可以通過身體接觸變成任意一名玩家的模樣,並複製被偽裝物件的所有物品及技能,持續時間60分鐘,剩餘使用次數3/3。】單凉親了親珠子,開心地想:他還有的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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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7。
距離約定的時間只剩下13分鐘了,林覺正躺在幻境中抱著胳膊“哎哎”叫疼,宋寒章在給他治療。
“為什麼你幻境裡的怪物都這麼難對付?”剛結束了一場苦戰的林覺蔫不拉幾地問他。
“我的心靈漏洞大,自然會有層出不窮的怪物,力量也更強大。”宋寒章理所當然地說。
兩人之後一共遇到了七個怪物,其中五個都是由宋寒章引出的,各有各的變態。林覺世界裡的怪物就好對付多了。那兩個怪物一個是趴在臥室床底下的嚇人鬼,一個是深夜小巷裡的鬼魅影子,一看就知道林覺這人過得很幸福,連最大的童年陰影都只是這種嚇唬小孩子的神神鬼鬼。
這段時間裡宋寒章嘗試總結了一下這些怪物,它們無一例外都是由玩家內心的負面情緒產生的。他甚至實驗了一下自我催眠,強制引發自己內心的負面情緒,效果極其可怕,後果也很嚴重,兩人差點死於“實驗事故”,最後的結論是:千萬不要去挖掘自己的內心到底有多可怕。
離開幻境,兩人一看時間也差不多了,準備前往廣場和顧風儀兩人匯合,問問她們猶大的事情處理得如何。宋寒章不是很看好她們,單凉這人雖然一直作死,但是在得罪這麼多人的情況下愣是活到了這一輪,可見並不是泛泛之輩,恐怕不好對付。
前往廣場前兩人還去高樓上觀察了一下黑洞,這些黑洞並不是固定於一處的,它們時而出現,時而消失,還會緩慢移動,幾個小時下來宋寒章已經能推算出黑洞的大體運行狀況了,雖然準確率只有七八成,但聊勝於無。
在這幾小時裡,兩人還發現了幾具陌生的玩家屍體,就像上一輪的雨林中一樣。
林覺還是對這些顯然是死在之前的遊戲中的玩家感到不解:“他們的屍體就不會被處理掉嗎?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你不是說過每次我們進入遊戲,都是新生成的一個副本世界嗎?為什麼還會有這些屍體混進來?”
宋寒章分析說:“我猜想,每次生成一輪副本的時候,以前死亡的玩家就像是構成副本的元素,或者說他們作為和我們一樣的玩家資料被投放進來,他們也是組成副本的一部分。”
“這不是多此一舉嗎?”林覺還是覺得莫名其妙,“這些屍體有什麼用?”
“不是用處的問題,是‘存在’的問題。也許這個和主世界斷開了聯繫的新手村,無權處理這些玩家的屍體,又或許這些玩家的屍體有什麼特別的原因意義,只是我們現在還不知道……”
“總覺得有點毛毛的。”林覺抱怨道。
“這裡的事情越是深思,就越是恐懼,當我知道這裡是0708號新手村的時候,我就在想,我們還保留著人類的身體嗎?還是說我們已經成為了一組可以隨時傳輸的資料,被投放在一個個捏造出來的遊戲副本中,一旦死亡就成為了一堆資料垃圾,甚至就此被刪除。”宋寒章說。
林覺看出來了,宋寒章大概是個賽博朋克愛好者,聯繫到他的成長經歷,這也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情。
離開了幻境的兩人一邊聊著,一邊來到了時鐘廣場。顧風儀和柳清清已經在那裡了,一見到他們就說:“沒有見到單凉,他很小心。”
林覺不禁皺了皺眉,看來“誰是猶大”這個謎團暫時是無法解開了。
宋寒章環顧了一下四周說:“他的確很小心,無論他有沒有取走獎勵,現在都不會輕易露面了。”
四人對不見人影的單凉也沒轍,簡單交流了一下手頭的情報,經過這幾個小時,四人獵殺的怪物數量也有了增長,林覺手上有6道刻痕,宋寒章是5道,顧風儀和柳清清都是4道,數量差別不大。
正說著,顧風儀突然一扭頭看向身後:“陸刃來了。”
陸刃的確來了,慢吞吞地走向他們,明目張膽地打量著他們的手背,從宋寒章看到林覺,又看到顧風儀和柳清清,然後一臉悲憤地問道:“你們怎麼這麼偷懶?!”
四人目光一致地看著他背在身後的手,悲憤了幾秒鐘的陸刃好似一個給同伴炫耀玩具的小孩子,得意洋洋地伸出手,展示上面的兩個“正”字和第三個“正”字的第一筆,一共是11道燙痕。
“你們怎麼也不誇獎我一下?”陸刃一直在等有人讚歎一下他的辛勤勞動,結果四人悶不吭聲,一個個不是看著天空就是看著大地,仿佛看到他手背上燙痕數目的那一刹的驚訝都是錯覺。
這讓陸刃很不高興,他不高興的時候,情況就有點危險。
“當——當——當——”
午夜的鐘聲降臨了,同一時間,五人的手機都震動了一下,林覺下意識地掏出手機,上面顯示著他收到的短信:【玩家林覺,開啟條件達成,進入新領域。】腦中出現了一條不知從何而來的提示:【資料載入……2002……2012……2022……載入成功。】

第13章 跨越時空的會面(上)

林覺眼前一花,回過神來之時周圍已經變了樣。
他在一個幽暗的房間中,前方有一扇巨大的金屬拱門。林覺立刻去尋找宋寒章的身影,在看到站在不遠處的他之後松了口氣。
除了宋寒章之外,其餘四人也都在場……四人?
林覺惡狠狠地瞪向角落裡的單凉,單凉嘴角一抽,突然飛身撲向他身邊的柳清清,手中的匕首抵在她的脖子上。他調皮地笑了笑,在柳清清的耳邊輕聲說了一句什麼,然後一把將她拽倒在地,兩人在地上連滾了幾圈,等分開時地上卻不見了單凉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兩個一模一樣的柳清清。
從外貌到服裝,乃至手背上的刻痕、手腕上的技能圖騰都一模一樣!
兩個不知所措的柳清清推開了對方,惶恐地看向震驚中的顧風儀。
靠在牆邊看好戲的陸刃“咦”了一聲,頗有興趣地稱讚道:“有趣的技能。”
林覺已經混亂了,他一會兒看看左邊那個,一會兒又看看右邊那個,完全看不出破綻在哪裡,只得求助地看向宋寒章。
宋寒章皺了皺眉,問顧風儀:“你分得出來嗎?”
蛇感無法辨別兩人的氣味差別,顧風儀面色肅然:“這個不難,問一問只有我和清清知道的事情就行。”
“風儀,別問了。”其中一個柳清清為難地開了口。
“我……我現在不能說。”另一個柳清清期期艾艾地說。
顧風儀都愣了,不解地問道:“為什麼不能說?”
“剛才單凉在柳清清耳邊說了什麼,大概是某種技能或者極具威懾力的威脅吧。考慮到單凉手頭只有一個新獎勵,也就是變形,那麼讓柳清清開不了口的,只能是某種威脅了。”宋寒章淡淡地說著,似乎已經看穿了一切,“我有點好奇,單凉到底拿到了關於柳清清的什麼把柄,讓他這麼篤定不會自己被揭穿?”
兩個柳清清的臉色都不太好,可依舊咬牙不開口。
“你們幹嘛不把兩個都殺了?”陸刃突然幽幽地飛來一句,驚得兩個柳清清都變了臉色,可他還一臉無辜地理所當然,“你們要殺單凉,這裡面就有一個,兩個都殺了的話,肯定蒙對一個,這可比瞎蒙高數選擇題正確率高多了。”
顧風儀冷冷道:“殺人可不是做題這麼容易的事情。”
陸刃一臉不善道:“喂,你知道為了高數能及格我有多努力嗎?”
饒是這麼嚴肅詭異的環境,林覺都差點沒憋住,陸刃這“神來一句”能活活把人笑死,好笑之余林覺還分神給這句話點了個贊,因為上學期他也差點掛科。
“篤篤篤”的敲門聲傳來,不是從那扇富麗堂皇的金屬大門後,而是從正對著大門的一扇小木門中傳來,幾人應聲望去,那扇小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漂亮蓬蓬裙的女孩子擠了進來,身後還拖了一個行李箱,笑眯眯地沖他們招了招手:“又見面了,各位。”
莉莉絲,那個給他們派發了彩蛋的人!
林覺不知道她究竟算是人還是NPC,她的身上藏了許多秘密,可是她卻很少開口談及。
說實話,他並不想見到她,因為見到她從來都沒有什麼好事。就像第一輪的鬼牌遊戲裡那樣,她的出現意味著他們中的一個人將要死去。他由衷地希望這一次不會如此。
宋寒章顯然也是這麼認為的,不過他想得更複雜一些,進入這個房間前腦中接收到的那一串年份編號已經讓他有了某種聯想和猜測,這個猜測使得他在見到有可能為他解惑的人的時候第一時間就發出提問:“除了我們還有別的隊伍嗎?”
莉莉絲輕哼了一聲,將行李箱擱在了自己的腳邊:“有哦,還有兩個隊伍。”
【資料載入……2002……2012……2022……載入成功。】林覺記得當時自己腦中出現的提示,他們所在的年代是2012,這麼說來還有2002年和2022年的隊伍?可是他們處在不同的時空啊,怎麼可能在同一個地方出現呢?
他也的確這麼問了出來,卻聽莉莉絲輕笑了一聲說道:“這麼說吧,就像是一條長長的時間河流,河的源頭、中游和下游各代表了不同的時間。如果這條河繼續流淌下去,那麼處於不同河段的你們將永遠不會相遇。但是如今卻有一個超脫于時間長河的存在,從這三個地方各舀走了一瓢水,放在了同一個盆裡,於是你們就相遇了,故事就開始了。”
“你承認了,我們其實已經脫離了這條時間長河,處於另一個封閉的時空了,也就是0708號新手村,對吧?”宋寒章犀利地問道。
莉莉絲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是不想回答,還是不能回答?”宋寒章追問道。
“我沒有這個許可權,也沒有這個義務告訴你。”莉莉絲語氣平平地說,“好了,解謎時間結束了,舞會就要開始了,不好好準備可是不禮貌的哦。”
說著,莉莉絲打開了行李箱,裡面是各式各樣的面具,就是參加假面舞會時用的那種。
“來吧,每個人挑選一個面具,這可是假面舞會的標配哦。”莉莉絲笑嘻嘻地說道。
“為什麼要戴上面具?這有什麼意義?為了避免別的玩家看到我們的臉?”宋寒章又問了起來,他天生就有很多問題,總是試圖弄清一切,這種本能的求知欲讓他不會輕易接受含糊其辭的解說。
莉莉絲歎了口氣,無奈地說:“你的問題太多了,我可不喜歡好奇寶寶。你可以選擇戴或者不戴,我都沒有意見。”
宋寒章深深地看著那堆面具,無論是樣式還是顏色都是很普通的假面,有的能遮住整張臉,有的則只擋住上半張臉。
陸刃拿起一張面具,比劃了幾下就戴到了臉上,興致勃勃地回頭問顧風儀和柳清清:“帥不帥?”
顧風儀和兩個柳清清:“……”
“那我開門了哦,希望我們不是最慢的那一隊,它可不喜歡有人拖拖拉拉的。”莉莉絲說著,走到了那扇沉重的金屬大門前,伸手推開了門。
大門緩緩開啟,悠揚的音樂聲穿過門縫來到每個人耳邊,林覺匆忙戴上了面具,其他人也都已經戴上了,畢竟待會兒要見到一群陌生的玩家,誰也不希望自己在一群面具人中特立獨行——在這種地方令人印象深刻可不是什麼好事。
前面是個舞會現場,林覺這麼想著,跟隨著莉莉絲的腳步走出了這間房間。
這是一個沒有穹頂的巨大舞會會場,淡淡的霧氣和螢火縈繞在每一對旋轉舞蹈的賓客身邊,角落裡的樂隊演奏著輕快的舞曲,這應當是一個令人心情愉快的派對現場,然而……
源自腐爛屍體的臭味瘋狂地湧入林覺的鼻子中,他汗毛倒豎地看著輕盈地為他們讓出一條通道的屍體們——沒錯,這群翩翩起舞的嘉賓竟然是一具又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已經死去的他們仿佛被神秘的力量召喚著,從陳屍之地來到了這個舞會現場。
無數細線從黑暗的天穹上垂下,纏繞在這群屍體的手腳上、頭顱上,讓他們隨著音樂擺動,獻上動人的舞蹈,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得像是排練過無數遍。
這一幕太過驚世駭俗,倒不是畫面有多麼恐怖血腥,恰恰是因為那個詭譎的力量將恐怖深深掩藏在了富麗堂皇、燈紅酒綠之下,才讓恐懼更加深入人心。
將上百具屍體召喚來到此地,讓他們如同提線木偶一般翩翩起舞的“人”,到底是什麼?
當林覺仰望漆黑的天幕時,他只能看到從天上垂下的千百條細線,同時操縱著這些盛裝的屍體舞蹈著。他們中的一些已經殘缺不全,沒有頭、沒有手、沒有腳,可他們還在跳舞;他們中的另一些,已經腐爛得不成人形,甚至露出了白骨化的軀體,可是他們仍被包裹在華服下,恍如活著的時候一般跳著舞。
無論是林覺還是其他人,在這一刻都不可遏制地想像出了一個場景。
提著木偶線的“人”正俯瞰著這個熱鬧的舞會會場,看著螻蟻一般的他們仰望著“他”。
“他”是掌控一切的神靈,如此強大,如此龐大,以至於不可觀測;他們卻是被關在蟋蟀盆裡的蛐蛐,如此弱小,如此卑微,以至於無法覺察。
就好像潛入海中的人,突然看到從海底緩緩向上游來的巨鯨。這一刹那,在絕對的體量對比面前,人類呆若木雞地看著這個怪物,它緩慢而勢不可擋地從他面前經過,讓人無法想像這個巨大的怪物竟然和他一樣是活物——一個光是心臟就能裝下十幾個他的活物。
在腐臭和顫慄之中,林覺緊握著手中的長槍,竭力讓自己腳步平穩地跟隨著莉莉絲。
他在屍體中見到了幾張熟悉的臉:趙亮盛、高藝菲、陳露、夏歡……都是在前兩輪裡死去的玩家。
林覺不禁猜測,難道此時出現在這裡的屍體,全都是在遊戲中死去的玩家嗎?從2002到2022,跨越了整整二十年的時光,他們聚集在這裡目送他們這些倖存下來的人走向死亡。
前方跳舞的屍體們也紛紛避讓了開來,林覺遠遠看去,左右兩邊也各打開了一扇大門,一群人正向會場中央的室內噴泉走去,就像他們一樣。
領著左邊隊伍的人是個年輕的男孩子,沒有戴面具,看起來十分陌生,可是右邊隊伍的領隊卻有一張讓林覺難以忘記的臉。他在噩夢中無數次地夢見她,有時候是在圖書館的臺階下,有時候是在漆黑的大樓走廊中,也有時候是在緋紅的月光下的樓頂。她有一張秀美的臉,在縈繞著她的微光之中,溫柔而嫺靜,一如她還是人類的時候那樣。
林覺久久地凝望著她,穿過屍群的視線被她覺察,她對他回以微笑,用嘴型無聲地念出了他的名字:林覺。
林覺的心臟驟然停頓了一拍,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她叫周玉秀,在第一輪生化校園中隱瞞了自己被喪屍咬傷的事實,又在猶大的挑撥下前來向他索要病毒抗體,卻因為時間太晚病毒無法逆轉而喪屍化。林覺送了她最後一程,用一種殘忍的方式,讓她在喪屍中永遠閉上了眼。
她為什麼出現在這裡?震驚之余,林覺的大腦遲緩地轉動了起來,她沒有戴面具,身後還有六名戴著面具的玩家……
林覺看向走在最前方的莉莉絲,突然意識到了周玉秀的身份。
她已經不是玩家了,而是像莉莉絲一樣的存在——一個為虎作倀的怪物。
“莉莉?”左邊隊伍中突然有一個沖了出來,撞開周圍的屍體,一把拉住了莉莉絲的手,“莉莉,是你嗎?你還活著?”
哪怕面具遮住了他的臉,他焦急中透著欣喜的聲音仍然輕易暴露了他此時的激動心情。
莉莉絲依舊甜美地笑著,看著他的眼神冰冷得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不,我不是。”
“怎麼可能!莉莉,我是張嘉啊,你的男朋友啊!上一輪結束後你就失蹤了,我找了你好久,蘇甜說看到你離開了學校,我不……我不知道你去了哪裡,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張嘉甚至一把扯下了自己臉上的面具,露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怔怔地看著莉莉絲。
因為周玉秀的情況,林覺隱約猜出了一些東西,顯然莉莉絲也和周玉秀一樣,在GAME OVER之後用另一種方式活了下來,但是這種“活著”其實已經不算是真正地活著了。她們的個人意志恐怕早已被抹殺,只剩下一具熟悉的軀殼,被灌入了似人非人的靈魂,執行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命令。
跳著舞的屍體們禮貌地為他們讓行,三支隊伍走到了舞廳中央空著的地方。張嘉仍然不肯鬆開莉莉絲的手,莉莉絲無奈地看著張嘉所在隊伍的領隊:“把你的隊員領走。”
沒有戴面具的年輕領隊笑眯眯地說:“只是幾天的功夫,莉莉就對如膠似漆的男朋友冷酷無情了起來,真是善變的女人。”
“幾天?對我來說,這可是一段很漫長的時光啊。”莉莉絲掙開了張嘉的手,“你聽好了,你的鄒莉莉已經死了,我雖然有她的記憶,但是與此同時我還擁有上百個死去的玩家的記憶,只不過我選擇了她的外貌而已,我並不是她。”
張嘉如遭雷擊,幾次想要抓住莉莉絲的手,卻被她無情扇開。
“別丟人現眼了,還不給我回來!”張嘉的隊伍中的一個男人冷哼了一聲。
這一聲冷哼讓張嘉顫抖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極力忍耐著什麼。他最後看了莉莉絲一眼,默默回到了隊伍裡。
與此同時,右邊的那一支隊伍正饒有興致地觀察著林覺他們,林覺本能地討厭這種探究的眼神,惡狠狠地瞪了回去,卻發現人家在看的並不是他,而是宋寒章。
宋寒章平靜地回視了過去,視線迎上了一個身材格外高大挺拔的男人,他背著一張複合弓,面具只擋住了他的半張臉。他沒有說話,反倒是他身邊稍矮一些的男人開口了,磁性的聲音在優美的音樂聲中響起:“你就是宋寒章?雖未見面,聞名已久,我有幸拜讀過閣下發表的論文,很有見地,難怪你失蹤了十年,導師還時不時提起你。”
他的笑意更深,真誠到幾近虛偽:“我也姓張,十年後是你的學弟,來自2022年。”

第14章 跨越時空的會面(中)

全場靜默,就算是剛才對莉莉絲糾纏不休的張嘉都愣住了,看著那位先聲奪人的神秘玩家。
他似乎很習慣被人這麼看著,鎮定自若地繼續道:“不只是你,在場的各位我都很熟悉,畢竟每隔十年就會發生一次涉及到幾十人的失蹤案件,實在沒法讓人視若無睹。雖然每一次事情都被壓了下去,但是學生之間已經流傳起了校園傳說,出於好奇我就著手調查了一下,果然發現了很多有趣的事情。”
時間優勢。林覺的腦中驟然跳出了這個詞語,這群來自2022年的玩家掌握了時間上的優勢,在進入遊戲前他們就因為好奇或者別的什麼原因,在現實世界中調查了2002和2012時期學校中不正常的失蹤案件,因為同樣的事情至少已經發生了兩次,2022年的這群人已經意識到了這恐怕不是巧合。
與虛假的現實世界不同,在這裡死亡玩家的存在被刻意隱藏了,以至於除了存活的玩家外,其他的“人”都忘記了他們的存在,可是在更高位的現實世界中,他們並沒有被抹消存在,而是變成了失蹤。
難道他們是用真實的身體進入到了這個遊戲裡?那死後的屍體……
林覺幾乎是用驚恐的眼神看著周圍舞蹈著的死屍們,他們無知無覺地在音樂聲中翩翩起舞,無論是腐爛的臉龐還是七零八落的殘軀都活靈活現。難道這些屍體並不是幻象或者資料殘骸,而是真正的屍體?林覺頓時覺得屍體身上腐臭的味道變得更噁心了,讓他的胃裡一陣翻騰。
“讓我來猜猜諸位戴著面具的前輩們的身份,從2002年的開始好了。張嘉,臨床醫學大二,有個女朋友鄒莉莉和你一起拿到了彩蛋進入遊戲,不過看起來她已經死了,嗯,這裡面一定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故事。你旁邊那位身材魁梧肌肉發達的朋友是杜城,果然和資料裡一樣,不過我可不覺得街頭打架飆車撞人是個鍛煉身體的好方法,呵呵……那位穿著白衣服的女士就是你的女朋友之一了吧,叫白露霜?我記得你還有個女友叫蘇甜,不過她應該是死了吧?另外兩位,很抱歉,光看你們的體型我沒法將名字對應起來,不妨稍後自我介紹一下?”
2002的五個玩家都感到一陣不快,杜城,也就是剛才將張嘉從莉莉絲身邊喝回來的人寒聲道:“姓張的,你最好給我小心點!”
“姓張的人可不止我哦。”2022年的張某人輕笑了一聲,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一下旁邊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保鏢先生,待會兒就麻煩你了。”
被戲稱為保鏢先生的男人沒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杜城,這種透著冰冷殺意的眼神林覺只在陸刃身上見到過,危險,這個人很危險!
張某人說完了2002年的隊伍,又對2012年的幾人說道:“2012年的六位倒是好辨認得多,不過這對姐妹是怎麼回事,我可不記得失蹤名單裡有一對姐妹花?這不是我們2022的專利嗎?”
他回頭對隊伍裡手把手的一對女生笑了笑。2022隊伍裡的兩姐妹一個笑靨如花,一個冷若冰霜,她們戴著一黑一白兩張鐵絲絞成的化妝舞會面具,因為是鐵絲構成,還能透過空隙看到兩人年輕俏麗的臉龐。她們並不在意自己的臉被潛在的敵人看清,年輕漂亮的姑娘總是樂於展示自己的非凡魅力,尤其是當她們有能力保護自己的時候。
“不是姐妹呀,姐妹的技能也不會一模一樣呢。”戴著黑絲面具的那一位笑嘻嘻地說道,指出了兩個柳清清手腕上的技能圖騰一樣的事實。
“假的。”戴著白絲面具的那一位言簡意賅地說,聲音如同珠落玉盤一般清脆卻冷感。
“好吧,讓我繼續猜猜看。宋師兄身後這位身材高挑魅力十足的女士是顧風儀,舞蹈系的大名人,我對你的表演印象深刻,希望有這個榮幸和機會能請你喝一杯。聽說你有一個形影不離的好閨蜜叫柳清清,就是那兩人之一了吧?柳小姐是個很有故事的女人,你可不要小看她,溫柔美麗的女人才最可怕,尤其當她夠狠的時候。”張某人意味深長地說道。
“沒你多嘴的地方,少在這裡挑撥離間。”顧風儀哂笑了一聲,挑釁地看著他,“還是說,你除了像個狗仔一樣從垃圾桶裡扒拉別人的隱私,就沒有別的事情可做了?”
“被一位美麗的女士這樣誤會,我很遺憾。”張某人歎了口氣,又看向站在最後漫不經心地看著周圍的陸刃,“這位應該就是陸刃了吧……”
陸刃輕哼了一聲:“哦,你認識我?”
“怎麼可能,只是看過你的資料而已。”張某人又看向林覺,“不過宋師兄身邊拿著長槍的這位,我倒是真的認不出來了,優秀的人很少,普通的人卻很多,恕我眼拙,實在猜不出你是哪一位。”
“……”雖然林覺理智上知道他說的很對,他本來就不是什麼很出色的人,在進入遊戲前根本只是個混吃等死的普通大學生,但是被人這麼指出來還是令人惱火得恨不得給他一刀——尤其是站在他身邊的還是出色到令人一眼就認出來的宋寒章的時候。
宋寒章的手指輕輕地在他的手背上彈了彈,剛好按在擊殺怪物的刻痕上,像是燙傷的疼痛,又像是被撓到的酥麻,林覺的手指蜷曲了一下,心有靈犀地領會到了宋寒章的意思。
除非另有計劃,否則任由別人掌握主動權並不是宋寒章會做的事情。比起按著別人的劇本走,宋寒章永遠更喜歡自己親手來寫。
這位姓張的玩家肆意品評著其他隊伍的玩家,其實並不是因為他話多,他是在用這種方式給他們製造心理上的壓力。所以他要展現自己的優勢,稍稍提及自己對他們的瞭解,並意味深長地暗示自己知道得更多,無論是你的性格,你的能力,你的秘密,他都知道。
這種“先知”的優勢看似很有用處,可實際上能起到的作用卻是很有限的,甚至比不上一個陸刃帶來的武力壓制。所以他寧可拿這份“先知優勢”來和他們打心理戰,而不是藏好這個秘密,在未來的時候用它來暗算對手。
這是一個狡猾的對手,宋寒章冷靜地給他下了判斷,但是很可惜,他在玩這一套的時候暴露了一個他不願意被人知曉的秘密——一個宋寒章第一時間就看出來的秘密。儘管他已經很小心,小心到近乎刻意地去規避,可是有時候秘密和真相之間只差在一個字而已。
他說:我也姓張。

第15章 跨越時空的會面(下)

一個“也”字暴露了他對張嘉的在意。
張這個姓氏太普通了,張嘉在拉住莉莉絲的時候的確說出了自己的名字,普通人至多將他的名字記在心裡,卻不會像2022年的這位張姓玩家一樣,在自我介紹的時候說“我也姓張”。
如果他和張嘉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他大可以直接報出自己的全名,或者乾脆連姓氏都不透露,可他偏偏說出了自己的姓氏,還用了一個“也”字。
雖然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或者說他其實一直刻意在掩飾自己對張嘉的在意,可是習慣這種東西,往往會在不經意間暴露出一個人的內心。
如果光憑這一點,宋寒章還不至於妄下判斷,但是這微妙的一個字引起了他的注意,他開始比之前更加仔細地觀察這兩個人。
2002年的張嘉,和2022年的張某人。
他們的年紀相差二十歲左右,身材相似,衣著風格相似,氣質更是極為接近,竟然連所學的專業都一樣。如果說身材相似可能只是純粹的巧合,那麼氣質、衣著風格和專業學科就是刻意培養後的結果了。最可疑的一點,也是讓宋寒章最後做出判斷的一點,是張嘉的耳釘。
張嘉的左耳上有一枚中性的黑色耳釘,莉莉絲也有,這很好理解,因為莉莉絲的原身是張嘉的女友,兩人用同款的耳釘作為情侶之間的信物很正常。但是,2022年的張某人的左耳上,也有一個耳洞,只是沒有耳釘——也許原本他戴著,但是現在他刻意摘掉了。
這是巧合嗎?如果沒有前面的這些細節,那麼這也許真的只是湊巧。
但偏偏就是有這麼多巧合疊加在了一起,暗示了宋寒章一個秘密。
張嘉和這位張某人之間,一定有某種聯繫,而且極有可能是血緣上的聯繫——他們是親兄弟,一對年齡相差近二十歲,素未蒙面的兄弟。
如果真是如此,張某人對自己名字的規避隱瞞,對自己和張嘉關係的刻意撇清,反倒暴露了他內心深處的秘密。
站在舞會會場中央的許願池旁的三支隊伍都因為張某人的侃侃而談而沉默,始作俑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嘲諷的微笑,他不著痕跡地打量著人群中的張嘉。就是他嗎?張嘉,他整整二十年的陰影[考慮到張嘉是20年前進入的遊戲,進入遊戲的那一天起算他失蹤好了,那麼加上父母找他的時間、放棄希望的時間、十月懷胎的時間,我覺得他弟弟……不可能有20歲吧……以及下文也提到是接近20年,所以這裡要改嗎?],二十年的噩夢,他無數次從別人的口中聽到這個名字,在父母的眼中他優秀到無以復加,以至於失去他的二十年裡,兩人偏執到近乎瘋狂……
“作為禮尚往來,你也應該告訴我們你的名字,這位……張學弟。”一個清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他看向說話的人,他的師兄宋寒章。
他不悅地皺了皺眉:“如果我說不呢?”
他的那位師兄靜靜地看著他,那是一雙洞悉秘密的眼睛,仿佛穿過他臉上的面具,看到了他這張和張嘉相似的臉,他說:“你不說也沒關係,我可以猜。”
他心頭狂跳,一種不祥的預感瘋狂地湧了上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宋寒章是2012年的玩家,絕對不可能知道他的名字,那個讓他噁心讓他作嘔的名字。
可無論他怎麼祈禱,宋寒章還是越來越接近真相:“張憶嘉?張念嘉?張思嘉?”
惡魔念出了他的真名,於是“轟隆”一聲,世界在他眼前天翻地覆,無聲無息地崩潰。
他的心臟被生生摳出來塞進了絞肉機裡,胃裡像是有一萬隻蠕蟲在翻騰,眼前一片空白。他在止不住地發抖。噁心、厭惡、憎恨……無數負面的情緒在他的心中翻江倒海,讓他絕望到幾乎崩潰。
惡魔還在他耳邊喋喋不休,它審視著他,審視著他身後那對面露驚愕之色的姐妹——她們的情緒從那兩張遮不住臉的鐵絲面具後流露了出來,它確定了。
“哦,原來你叫張思嘉。你的父親母親一定很懷念他。”惡魔用惡毒的語言在他的心頭插上一劍,血肉橫飛。
閉嘴,不要叫我的名字!不要叫這個名字!我恨他,我受夠了他,他已經失蹤了二十年了,留下的陰影卻把他折磨得痛不欲生。你們為什麼不看看我呢?我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我不是張嘉的替代品!
林覺是茫然的。
他迷茫地看著宋寒章突然在三四句話的功夫裡扭轉了形勢,那個原本不可一世的人在被宋寒章猜出真名後突然渾身顫抖,他身邊那個身材極高的隊友一把攬住了他的肩膀,將他拉到隊伍後面去。2022隊伍中的那對姐妹花仇視地看著宋寒章,又止不住地為張思嘉擔憂。另一個戴著面具身上卻披著斗篷的女生也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唯一一個顯得從頭到尾都在狀況外的,是那個一直站在隊伍末尾處的斗篷人,全身上下遮得密不透風。
比林覺更迷茫的,要數2002隊伍中的張嘉,他愣愣地看著張思嘉,難以置信。
他並不是個遲鈍的人,相反,大部分時候他都很聰明,否則也不會活到現在。
張思嘉的這個名字,真的暴露太多東西了。
對張嘉而言,他只是在這個遊戲裡度過了很短暫的時間,可是卻突然得知自己有了個小了他將近二十歲的弟弟[此處為將近20歲]。他們跨越了漫長的時間,在這個死亡遊戲裡相逢。他對他一無所知——除了來自弟弟身上的那股活生生的敵意。
許願池裡的泉水不斷噴濺著,變換著形狀,在傀儡線的牽引下悠然起舞的屍群們對他們之間的交鋒無動於衷。
莉莉絲好似終於看夠了好戲,對另外兩個領隊點了點頭:“好了,會面交流的時間也差不多了,該開始交代正事了。今天我可是有一個非常特別的好消息要告訴大家呢,你們一定會驚喜萬分。”
作為2022隊伍領隊的周玉秀的神情淡淡的,似乎沒有打擾莉莉絲宣佈好消息的興致,另一位領隊也是如此。
莉莉絲開心地合起雙掌,放在臉側,用甜膩膩的聲音說道:“既然大家都已經得知了‘真相’,並且為此痛苦萬分,仁慈的它決定給大家一次機會,徹底離開這個遊戲回到現實世界。怎麼樣,是不是一個巨大的驚喜呢?”
這一刻,林覺等人都怔住了,驚詫地看著莉莉絲。張思嘉突然清醒了過來,他緊緊盯著周玉秀,一絲古怪的情緒彌漫上他的心頭,原來這些人都不知道嗎……
“不過讓這麼多人一起回去可不行呢,只有最優秀的那個隊伍可以回去哦,其他的兩個隊伍,就只好和我們一樣永遠留在這裡了。”莉莉絲惡意地笑了起來,“決出勝負的辦法也很簡單,你們也已經發現了吧,每殺死一隻怪物就可以獲得一道刻痕,天亮以前獲得最多刻痕數的那支隊伍,就可以永遠離開遊戲回到現實世界。當然啦,你要捨不得離開,那我也沒有意見。
“不過呢,只是這樣還不夠刺激,它又新加了一條規則。刻痕是可以在玩家之間互相流通的哦,也就是說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把你的刻痕全部送給另一個玩家,如果你不願意的話……對方把你殺掉也是可以拿到你的全部刻痕的哦。”
林覺驀地瞪大了眼睛,這根本是在鼓勵他們互相殘殺啊!
氣氛一下子變得凝重了起來,壓抑在沉默之下的是蓄勢待發的劍拔弩張。
莉莉絲“嘻嘻”笑了一聲:“現在還不可以互相攻擊哦,要等離開了這裡才可以,畢竟這裡可是和平的舞會現場。”
“我有問題,三個隊伍經歷過的遊戲場次有區別嗎?”宋寒章問道。
“啊,又是你,你的問題怎麼這麼多?”莉莉絲咂了咂嘴,“好吧,回答你。2002年的隊伍經歷過五輪遊戲,2012年經歷過三輪,2022年是四輪,這個計數是以你們存活最多輪的玩家計算的,一直記錄到你們破壞規則被拉入這一局遊戲為止。”
一直沉默的周玉秀補充道:“還有個問題,算上這一輪,在場所有玩家至少都經歷過兩輪遊戲,為了公平起見,其餘玩家也只允許保留兩輪獎勵,你們可以選擇要拋棄的技能或者道具了。”
“憑什麼?”2002隊伍裡的杜城怒道,“自己進來得晚難道還要怪別人來得早?”
“你不願意也可以,我可以隨機把你的獎勵削到兩個。”2002的領隊低聲笑了笑。
杜城的臉色變了變,終於不再吭聲。
“已經用掉的獎勵算在保留的兩個獎勵裡嗎?”宋寒章又問。
林覺也想問這個問題,第一輪的時候他就用掉了病毒抗體,如果這個也要算進兩個獎勵的話,他就必須在長槍和巫妖命匣裡選擇一樣了。
“已經用掉消失不見的就便宜你們了。”莉莉絲嘻嘻笑道,“但如果用掉的技能又產生出來新的技能或者道具,那就依舊要占去一個配額。”
林覺松了口氣,太好了,他可以保留長槍和巫妖命匣,可很快他又擔心了起來,宋寒章要怎麼辦?宋寒章摸了摸手腕上的符文,他的複製技能是一次性的,可以複製他人的一個道具或者一個技能,他選擇了複製巫妖命匣,複製出來的巫妖命匣占去了一個位置。所以第一輪的匕首,第二輪的治癒技能,他必須從中選擇一樣了。
陸刃“嘖”了一聲,早知道應該先把第二輪的獎勵用掉,算了,還是丟掉第三輪抽到的技能好了。
顧風儀、柳清清沒得選擇,他們總共也只參加過兩輪遊戲。
單凉的情況有點特殊,他雖然只參加過兩輪遊戲,但是上一輪中他得到了夏歡的醫療包,系統將這件道具的所有權判定給了他,所以他身上其實同時持有隱匿者噴劑、欺詐之珠和醫療包。可這裡就出現了一個BUG,因為他使用了欺詐之珠,將自己變成柳清清的樣子,完全拷貝她的兩項技能,原先身上持有的三件道具在變形狀態下處於失蹤狀態,所以這個“削減”規則判定他並不需要削減技能或者道具,因為此時他有且只有兩個技能。
他勾了勾嘴角,欣然笑納了這份額外的驚喜。
“看來大家已經決定好了,那在舞會結束前再給大家一點優待吧,你們可以去許願池許一個願望,武器、食物或者水,這些簡單的東西都可以得到哦,畢竟你們要戰鬥到天亮嘛。”莉莉絲指了指他們中央的那個噴泉,用輕鬆愉快的語氣說道。
林覺不缺武器,不過宋寒章可能有需要,於是他小聲詢問了一下:“你保留了巫妖命匣和治癒術,那武器呢?”
“還是匕首吧,用著還算順手。”宋寒章說,“再要一點水,這裡沒有可以喝的水,身體會受不了的。”
這一輪的場景太特殊了,異化過的校園裡根本沒有食物和水,就連人造水系裡的水都變成了紅黑色的詭異液體,水龍頭裡放出來的水也都是褐色的汙血,那股血腥味沖得人眼前一黑。
林覺這才覺得胃裡空空蕩蕩,嘴裡也幹的厲害,只是這段時間裡的壓力讓他忽視了身體發出的危險信號,仔細想想他最近一次進食還是和顧風儀她們在咖啡館的時候,他只吃了一口蛋糕而已。饑餓可以暫時忍耐,但是水分還是要補充的。
2002的五個人已經在許願池邊祈願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沒有武器的人的第一選擇一定是武器,已經有趁手武器的人則一般選擇了食物或者水。
2012的六個人也來到了許願池邊,俯瞰池水,裡面一片清澈見底,但只要掬起一捧水,他們需要的東西就會來到他們的手中。
匕首、匕首、匕首。
林覺在心裡默念著,將手伸入泉水中,泉水幽冷,沒過他的手,等他抬起手來時手心裡的水已經化成了一把和宋寒章第一輪時獲得的那把匕首一模一樣的武器,他獻寶似的捧給宋寒章。宋寒章瞥了他一眼,收下了他殷勤的好意。已經有了武器,宋寒章就從水池裡撈出了一個水壺遞給了林覺,林覺抿了幾口,又還給了宋寒章。
顧風儀站在許願池前,她的目標明確,一把弓箭或者手弩,還需要搭配箭矢……
柳清清卻突然上前一步,先掬起了一汪泉水,透明的清泉在她的手中化為了一把精巧的十字弩,還有一簇弩箭,她一言不發地將東西塞給了顧風儀,自己回到了另一個柳清清的身邊。
顧風儀驚愕地看著她。
另一個柳清清撇撇嘴:“急著表忠心也不用用這種方式,人家未必領情呢,還連累我暴露身份。”
柳清清沉下臉色:“反正這裡也不能動武,你死不了,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另一個柳清清——也就是單凉——輕笑了一聲,大大方方地走到了泉水邊,掬起泉水,液體在他的手上化成了一把短短的刺刀,他拿在手上把玩了一會兒,對他們微微一笑:“其實我們還是很有合作空間的。”
林覺冷冷地看著他,單凉回了他一個挑逗的飛吻,用的是柳清清那張溫柔純美的臉蛋,可是做起這種表情的時候卻意外地嫵媚動人。
柳清清怒氣上湧,惡狠狠地瞪著單凉,雙手都攥成了拳。
領了水回來的陸刃叼著水壺回來了,饒有興致地打量起了2022的隊伍。
2022的隊伍也已經選擇好了獎勵,回到了領隊的周玉秀身邊。
悠揚曼妙的音樂聲停止了,不斷起舞的屍群終於停下了舞步,安安靜靜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林覺的預感這麼告訴他。
果然,莉莉絲神采飛揚地宣佈了:“女士們,先生們,今天我們齊聚在這裡,為的是那個至高無上的獎勵——回到現實。在場的你們,有瘋子,有騙子,有罪犯,有狂徒,有天才般的先知,也有愚昧的凡人,有為了道德自我犧牲的勇士,也有為了生存出賣良心的惡徒,但是在這個舞臺上,你們都是平等的。它從不以人類的善惡為標準來篩選你們,它對你們一視同仁。它欣賞你們的遊戲,從中獲得它需要的東西,但是在滿足之後,它決定仁慈地赦免你們——雖然只是你們中的一部分。”
莉莉絲詭秘地笑了笑:“在世界毀滅前,盡情享受歡樂的餘韻,畢竟這可是最後一次機會。不過,你們要先面臨一個嚴峻的考驗——”
提線屍體們齊齊轉身,看向許願池邊的他們。
“——逃離這裡。”

第16章 病院之人(上)

死亡歌劇的大幕轟然拉開。
悠揚的音樂變了調,殺氣騰騰的樂曲中,那上百具盛裝打扮、血肉模糊的屍體在數以千計的傀儡線的操控下向玩家步步緊逼。
這恐怖的屍海讓人陡升一種絕望感,目之所及都已經被這些屍體佔領了,它們滿懷著惡意,絕不讓他們逃脫此地,他們插翅難飛。
林覺冷汗涔涔,下意識地去看宋寒章,宋寒章皺著眉審視著屍群,低聲道:“從這裡到我們進來的金屬門不到三十米,強行突破吧。”
這恐怕也是唯一的辦法了。
林覺手中長槍一掃,蕩開了幾具撲上來的屍體,一槍一個地捅死。可是這群屍體甚至比喪屍更難纏,哪怕槍頭從眼眶一直捅進大腦,它們仍然在絲線的牽引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割線!”宋寒章提醒道。
林覺鬱悶地握緊了手中的長槍,這柄長兵器在此時真是派不上什麼用場。
“宋師兄,不如我們暫且合作?”不遠處的張思嘉高聲道。他身邊背著複合弓的高大男人手上握著一柄彎刀,護衛在他身側保證他的安全。那對漂亮的姐妹配合得天衣無縫,輕盈敏捷地收割著屍體身上的絲線,讓它們癱軟在地上無法再動彈。
2022的隊伍迅速向他們靠攏。
“我寧可找張嘉合作。”宋寒章毫不客氣地說道,又似乎想到了什麼,“還是說你們有什麼特殊的價值?”
張思嘉在面具後的表情因為那個名字扭曲了一瞬,拍了拍身邊同伴的手臂:“臨淵,證明一下我們的誠意吧。”
男人將彎刀遞給張思嘉,在移動中彎弓搭箭,一箭射向不遠處2002隊伍中的杜城!
杜城身邊的白露霜看到了,高喊了一聲:“小心!”
雖然沒有看見,但是無數次和人械鬥中培養出來的直覺讓杜城猛地拽住身邊擋住他的人的手腕,兩人在疾跑中旋轉了半圈交換了位置,一起倒向地面。
“啊——”淒厲的尖叫聲傳來,被射中了後心的女玩家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跑在她身後的白露霜來不及躲避,一腳踩在了她的手背上,趔趄了一下摔在了她的身上……
一團混亂之中,白露霜被男友杜城拉起,另一個男玩家幫他們擋了一下屍群,可是中箭摔倒的女玩家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她在驚恐連連的尖叫聲中被一擁而上的屍體拖入了黑暗之中,聲嘶力竭。
所有人腦中同時響起一個冰冷的聲音:【2002減員1人,存活人數為4人,3道刻痕轉移。】宋寒章冷冷地看著瘋狂向那裡湧去的屍群,張思嘉習慣性地露出了一個禮貌的笑容——然後想起自己還戴著面具:“怎麼樣?與其勾心鬥角地胡亂廝殺,不如先把2002送出局?”
宋寒章也在思考,這一次的團戰規則已經赤裸裸地告訴他們,必須互相廝殺到只剩最後一支隊伍。雖然刻痕可以主動轉讓,但是誰會拿走刻痕後放虎歸山,讓滿懷仇恨的對手伺機反撲呢?畢竟不奪回刻痕就是死,任誰也會選擇破釜沉舟,哪怕是螳臂當車,也要背水一戰。所以無論是從削弱敵方的有生力量考慮,還是從永絕後患的安全角度考慮,放走對手都是極端不明智的選擇。
和2002聯手,還是和2022聯手,或者放任他們聯手?不,最後那個選項不可能,張思嘉在2022的隊伍裡有絕對的話語權,但是他和張嘉之間的關係註定了他不可能尋求張嘉的合作,他已經根本不屑去掩飾對張嘉的惡意了。
如果沒有其他的外在條件,宋寒章其實並不想和任何隊伍合作,他寧可攪渾了這潭水,然後渾水摸魚亂中爭勝,但是2022身上的謎團太讓他在意了,在意到他寧可冒著一定的風險,也要弄清楚的地步。
“好啊。”於是宋寒章這麼回答了他,“那就合作吧。”
一言敲定了之後,兩支隊伍迅速合作了起來,龐大的屍群肆無忌憚地向他們湧來,數量多到可怕,迫使兩個隊伍的玩家在亂局中互相扶持。
陸刃一馬當先,他已經殺出了樂趣,那把恐怖的唐刀所過之處遍地屍骸,硬生生給他們殺出了一條活路,隊伍迅速向金屬大門靠攏。
林覺的長槍適合擋開屍群,可惜有時候力有未逮,反倒是2022年隊伍中那對姐妹,一個輕鬆地在另一個人身上借力,竟然騰空而起,幾刀削斷了屍體身上的傀儡線,敏捷靈活得像是兩隻野貓。
全隊沖入了金屬大門之中,2022隊伍中那個全身上下罩在斗篷裡的人卻突然對他們揮了揮手,返身再次沖入了屍群中,靈活地在屍海之中揚長而去。
這人想做什麼?林覺驚呆了,差點被撲上來的屍體絆住,還是宋寒章關鍵時刻扯了他一把,將他拽入了金屬門後。
站在門邊的陸刃“咦”了一聲,突然從安全區離開,追著那個神秘的斗篷人消失在了屍群中,宋寒章竟也沒有叫住他,目送他離去。
瘋狂的屍體們仿佛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膜擋住,無法穿過金屬門,只能像是地鐵中被擠成一團的乘客一樣趴在透明的結界外,腐爛的臉緊貼著,看起來分外噁心。
張思嘉不快地“嘖”了一聲,他身邊那個叫臨淵的玩家默默關上了金屬門,將屍群和猶在許願池邊注視著他們的莉莉絲等人擋在了外面。
“哎呀,逃走了。”莉莉絲歪了歪頭,看著三支隊伍逃離屍群舞會會場,就算是人數最少的2002隊伍,在付出一個人的代價後也成功逃回了來時的那扇金屬門後,雖然受了點輕傷,但卻沒有生命危險。2022隊伍中的那個斗篷人更是如入無人之境,一把長刀用得出神入化,輕輕鬆松殺出一條血路,從2022隊伍來時的那扇金屬門揚長而去,緊追在他身後的陸刃同樣沖進了那扇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本來就沒打算把他們留在這裡,逃走了又有什麼好奇怪的?”2002的男性領隊反問道。
“如果他們逃不出去,那才是麻煩了。”周玉秀笑了笑說道,“破壞了‘它’的計畫,我們才是吃不了兜著走。”
雖然說著畏懼的話,可是她的內心卻絲毫沒有“恐懼”的情緒。她仍然能回憶起自己生前的點點滴滴,可是那卻好像是一段空洞的資料,和無數其他的資料混合在一起,再也無法牽動她的情感。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從她知曉這個廢棄多年的新手村被重新啟用背後的秘密時,她就知道自己的價值了。
在天幕盡頭的“人”的眼中,她不過是一個好用的工具罷了,隨時可以替換。
不過在被替換前,還是要好好完成她的價值啊。
——讓“它”回到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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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了,總算可以坐下來談談了。既然決定了要合作,那麼我們也有必要坦誠相見,再重新介紹一下自己。”張思嘉說著,將臉上的面具摘了下來。果然,這張臉和張嘉非常相似,只是張嘉更憂鬱憔悴一些,而張思嘉的眼睛裡卻有著更深沉更陰鬱的東西,正是這種東西也讓他富有另類的魅力,讓人忍不住想要探究他的內心。
宋寒章揭下面具,單刀直入地問道:“剛才離隊的那個人是誰?為什麼突然離開?”
張思嘉噎了一下,他開始由衷地討厭宋寒章這個人了,總是在他把握節奏的時候蠻不講理地一槍打斷,雖然兩人之間的談話加起來也就十幾句,但是他已經預感到任何時候和宋寒章談話都不會是愉快的體驗——只要他們之間還是不死不休的立場。
“我對他的瞭解不多,他這個人獨來獨往,連名字都沒有告訴我們,實力很強,但是很不合群。”張思嘉斟酌了一下說道。
顧風儀輕笑了一聲:“真是半點都聽不出你的誠意。”
張思嘉假笑了一下:“我保證,剛才那句話裡沒有一個字是假的。”
顧風儀嘲諷地笑了笑,不再和他爭辯這些,因為毫無意義。
“很抱歉打斷你們的聊天,不過我就先走一步了,反正你們也不想看到我。”單凉趁著大家不注意,悄悄來到莉莉絲來時的木門邊,拉開門笑嘻嘻地對幾人揮了揮手,“不過你們想對付2002的話,說不定我能幫上忙……”
話音未落,顧風儀的手弩毫無徵兆地射出,弩箭精准地向著單凉的胸口飛去,這本該是命中目標的一箭,可是早有防備的單凉半個身體已經在門外,看到顧風儀手臂抬起的一瞬間,他猛地甩上了木門。
弩箭釘在了門板上,林覺提槍追上去,可是拉開大門之後,外面卻是一片茫茫白霧,他躊躇了一會兒,沮喪地關上了門。
這扇門恐怕和每個幻境中的大門一樣,一旦出去就無法再回來了。
顧風儀遺憾地喟歎了一聲,用腳踩著給弩上弦。
“你的準頭不錯。”2022隊伍中用複合弓的男人說道。
顧風儀認真思考了一下這人是在讚美她還是在嘲諷她,畢竟剛剛才有人從她手中逃脫。
“這位可是我們隊伍的主力之一,左臨淵,他射箭的準頭你們也看到了,非常驚豔。”張思嘉似乎對左臨淵十分滿意,介紹他時的語氣明顯真誠得多。
左臨淵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張冷峻而輪廓分明的臉,配上他出眾的身高和挺拔的身材,哪怕是匆匆路過都會讓人多看幾眼。可是他恐怕並不喜歡被人這麼注視著,冷冷地看了回去。
“這兩位是慕春寧和慕秋甯姐妹,算起來還是顧小姐和柳小姐的學妹,舞蹈系的姑娘在戰鬥方面還挺有天賦的。”張思嘉說道。
慕春甯是戴著黑絲面具,性格活潑一些的女孩子,主動和他們說了幾句,慕秋寧就冷淡多了,摘下面具後一言不發。
最後一個戴著面具的女孩子也摘下了面具,還脫下了之前穿在身上的斗篷,還不等張思嘉介紹她,顧風儀突然開口問道:“你的大衣哪裡買的?”
女孩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顧風儀。
本來有點走神的柳清清聞言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深深地看向這個女孩子。她只能說長得乏善可陳,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就是常見的乖學生,性格內向的那種。
如果她長著這樣一張臉,恐怕一輩子都沒有改變命運的機會了,柳清清似是嘲諷又似是憐憫地想。
林覺和這個女孩一樣茫然,他搞不懂為什麼顧風儀突然會問她的大衣,這實在不是個適合在這裡談論的話題,他也不覺得顧風儀是個無的放矢的人。
宋寒章也在打量著這個女孩,她的大衣……他突然明白顧風儀的意思了。
顧風儀抱著手臂:“我很多年沒見過這種款式的大衣了,也不覺得十年後它會重新流行起來,還有你的鞋子,同樣是十年前的風格,還要我評價一下你的髮型和手錶嗎?”
十年前?林覺怔忪地看著這個女孩子,她是2002年的玩家?那為什麼……
那個女孩子忐忑地看了張思嘉一眼,張思嘉讚賞地說:“顧小姐很敏銳,這位就是蘇甜,原2002的隊員。”
蘇甜……蘇甜?
林覺猛然回憶起了張思嘉之前在噴泉邊對杜城提起過這個名字,張嘉也是。
她竟然跨越了整整二十年的時光,甚至生死,來到了二十年後的隊伍嗎?
可這是怎麼做到的呢?
“空間開始崩潰了。”宋寒章注意到了角落裡的變化,這個昏暗房間的角落裡,牆壁上開始出現剝落的痕跡,這種空間逸散的現象會迅速蔓延整個房間,迫使他們離開這裡。
正想用蘇甜做引子引出2002隊伍內部矛盾的張思嘉,再一次遭遇了意料之外的困境……
“如果我們出去後被分開傳送,那就在時鐘廣場匯合,怎麼樣?”張思嘉急匆匆地問道。
“可以。”宋寒章說。
左臨淵已經打開了木門,對張思嘉伸出手。張思嘉握住了他的手,兩人消失在門外的霧氣之中,然後是慕家姐妹和蘇甜。
“那我們也出去吧?”林覺說。
宋寒章卻沒有急著走,反而來到了金屬門前,再一次拉開了金屬大門。
外面再沒有音樂、賓客、許願泉水,而是無邊無際的白霧。
那不久前喧鬧的舞會現場,竟好似夢幻泡影,眨眼就無影無蹤。
顧風儀和柳清清已經從木門離開了這裡,昏暗的小房間已經快徹底崩潰,林覺焦急地看著宋寒章,他卻好似被這白霧迷住了一樣,久久地凝望著那一片虛無。
“你是誰?”宋寒章看向白霧,低聲問道。
沒有人回答。

第17章 病院之人(中)

空間坍塌了,離開昏暗的房間後,2002的四人回到了遊戲開始時所在的南宿舍區——也就是杜城一怒之下當街砍死一個質疑他的隊員,卻意外發現周圍的行人態度怪異,進而破壞了世界秩序提前開始下一輪遊戲的地方。
杜城吐了口唾沫,用腳碾了碾血跡斑駁的地面。
隊裡僅存的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李芸芸死了,就在幾分鐘之前,害死她的兇手就是此時處於爆發邊緣的杜城,他氣勢洶洶地掃視著他們,似乎想從他們的臉上看到一絲一毫的不滿,然後借機發作——這就是杜城會做的事情。
如果不是他惡名在外又實力強橫,這麼多輪下來他早該被人幹掉了。
柯正傑悲哀地想,這就是現實吧,人生就是這麼的不公平。
在學校的時候,杜城就是有名的太子党,半年前還酒駕撞死了一個女生。可是他家有權有勢,找了個人頂罪,讓杜城繼續在學校裡橫行霸道。他會知道這件事還是杜城自己喝醉了說出來的,柯正傑深深地記住了那時候他醉醺醺的臉上露出囂張得意的笑容,令人作嘔。
他蹺課罷考、打架鬥毆、騷擾女生,從沒人敢說他什麼,就連打了老師也理直氣壯,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得罪他的人要麼自己滾,要麼他送他滾,系主任還在一旁點頭哈腰地賠笑,全班學生噤若寒蟬,人人敢怒不敢言。
這是多荒誕可笑的一幕啊,誰敢相信光天化日之下,一個高等學府裡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呢?可它偏偏發生了,還以這種理所當然的形式,一次又一次地上演。
柯正傑什麼都不敢說,他只是個普通的窮學生,祖祖輩輩都在地裡刨食,送他上大學已經花光了家裡的積蓄,他不得不一邊讀書一邊打工掙錢繼續學業。剛剛考進大學的優越感在同學無數次不經意的憐憫和炫耀下蕩然無存,他不再是村裡最優秀的金鳳凰,他不過是一隻不小心走進了天鵝群的醜小鴨,狼狽地遮掩著自己的與眾不同。
他是羡慕杜城的,這份羡慕在自卑中慢慢變成了嫉妒和鄙夷,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總會想,如果他是杜城該有多好,有個有權有勢的爹,有個溺愛自己的娘,從小到大活在花不完的錢裡,那該有多幸福。
可是他什麼都沒有,連一個杜城不要的女人都高攀不起。
蘇甜,柯正傑又想起了蘇甜。她算不上漂亮,但也算是個清秀佳人了,對杜城來說她不過是個聽話的玩物,可有無可,最大的用處就是考試的時候給他提供正確答案,哪怕她死了,他也沒感到難過——白露霜不是還在嗎?她比蘇甜漂亮,又比蘇甜能來事,總是哄得杜城眉開眼笑,輕易地掏出了錢包,或者掏出了房卡。
柯正傑偷偷打量了白露霜一眼,她正偎依在杜城懷裡,好言好語地安撫著他的情緒。杜城被她逗笑了,在她的屁股上摸了一把,白露霜嬌嗔了一句,兩人黏黏糊糊地親熱了起來,就好像李芸芸的死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這裡也不是什麼危機四伏的死亡遊戲,而是任由他們打情罵俏的好地方。
柯正傑再一次感到了毛骨悚然,他止不住地想,如果他死了,會有人在意嗎?他本來就沒什麼存在感,實力也很一般,如果不是張嘉時不時拉他一把……
柯正傑又看向張嘉,他安靜地坐在油漆剝落的長椅上,看著自己手腕上的技能圖騰發呆,長椅旁昏黃的路燈照亮了他的身影,讓他看起來落寞又可憐。
從鄒莉莉失蹤後,他就一直是這副樣子,失魂落魄得像是一縷幽魂。
柯正傑記得從前的張嘉並不是這樣的,他和鄒莉莉一起進入了這個遊戲,兩人一路互相扶持,感情好得讓人嫉妒。那個時候張嘉比現在開朗,時常會和他開點小玩笑,柯正傑很喜歡這個隊友,不但聰明,而且友善,比起杜城簡直一個天一個地。唯一的不足只是他性格太軟弱,面對杜城這種人渣總是忍一步退一步,避開與他的正面衝突。
可是某一天,處於短暫休息時期的他們卻突然發現,鄒莉莉失蹤了。
電話失聯,不見蹤影,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張嘉瘋了一樣到處找她,向每一個認識她的人打聽她的去向,可是沒有人知道。
哪怕下一輪遊戲開始,她也沒有出現。
柯正傑深深記得,下一輪遊戲開始後,張嘉從到達廣場後一直等到安全時間結束,然後對著剩餘人數的計數牌崩潰地嚎啕大哭。柯正傑從沒見過他如此失態過,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就像是把靈魂一縷縷撕成碎片,讓他不忍心再聽下去。
再沒有人見過她,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直到今天,他們再一次見到了她。
可是這次重逢對張嘉來說,也許比見不到更殘忍——至少那樣,他還能懷著一絲渺茫的希望,祈求鄒莉莉幸運地離開了這個遊戲,回到現實之中,而不是親眼見證自己深愛的女人變成了一個沒有自我的、只剩下軀殼的怪物。
他由衷地為張嘉感到悲哀。
耳邊還傳來那對狗男女的調情聲,白露霜用矯揉造作的聲音說道:“哎呀,你看你多不小心,手上多了個傷口都不知道,我幫你治好吧。”
“哪裡用得上治癒術啊,你親我一口我就好了。”杜城說著,捏著白露霜的下巴親了上去,白露霜捶著他的胸膛,兩人親了起來。
柯正傑深吸了一口氣,一股無名火燃燒在胸膛,他低聲對張嘉說:“我尿急,去上個廁所。”
神色恍惚的張嘉回過神來:“我陪你去?”
“不用了,就去撒泡尿,幾步路的功夫。”柯正傑說著,向不遠處的教學樓走去,在拐個彎的地方解開了褲頭。
張嘉環顧了一下四周,周圍風平浪靜,他的視力得到了技能強化,雖然周圍光線昏暗,但是在他看來亮如白晝。也正是這種視力讓他看到了其他人看不到的角角落落——脫皮的老鼠在陰影處窸窸窣窣地發出咀嚼聲,暗紅色的蠕蟲在血跡斑斑的地面上緩慢地爬過,樹叢後、落葉下、草堆旁,到處都是可疑的黏液和碎肉,還有一攤攤污濁的血液……
張嘉閉上了眼,不願再看下去。
看清這個世界,從來都是痛苦的。在失去莉莉之後,有好幾次他幾乎控制不住地拿起刀子想要割斷自己的脖子,讓自己永遠脫離這場噩夢,可是每一次都在崩潰中丟下了刀。
他不能死,他還不能死。
在那一天來臨前,他要活著!
腳步聲傳來,張嘉睜開了眼,上完廁所的柯正傑站在他身側,輕聲問道:“原來你還有個弟弟啊。”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大概是我爸媽後來又生了一個吧。”張嘉說。他完全可以理解父母在他死後再生育一個孩子的心情,也對他們感到愧疚不安,畢竟父母將他養育成人,他卻陷在這個遊戲中,讓他們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
“可他好像很討厭你。”柯正傑說。
張嘉沉默了。在得知張思嘉的存在後,他很想問問他爸媽還好嗎。可是張思嘉對他的恨意卻給了他當頭一棒,他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弟弟會對素未謀面的他有著這麼深切的憎恨,這種來自血緣至親的恨意讓他更加痛苦。他甚至絕望地想,難道他註定不能得到愛嗎?哪怕得到過,他也會失去,只留下無窮無盡的恨,讓他苦痛,讓他沉淪。
這個世界啊……為什麼會有這樣可怕的世界……
張嘉彎下腰捂住了額頭。
“好像變暗了點……”柯正傑嘀咕了一聲。
張嘉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小心,幻境又來了!”
正在黏糊的杜城和白露霜這才注意到周圍環境的變化,那種膠質物一般的黏稠感再次出現了,黑暗變得如有實質,原本還亮著的路燈那昏黃的燈光冷如天上寒星。
來了。
幾人都已經經歷過了這種恐怖的幻境,知道是逃不過這一遭,只得硬著頭皮去面對。
黑暗降臨。
眼前是一片陰沉的藍色,也許它看起來本該明亮一些,可是在異化後的幻境裡,這鋪天蓋地的藍色被數不清的暗紅玷污,讓這條漫長的走廊顯得陰森恐怖。
天花板和地面是藍色的,牆壁是雪白的,可惜銹蝕的痕跡侵佔了原本鮮亮的色澤。走廊上的燈忽明忽暗,脆弱得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四人站在這條漫長的走廊上,走廊的盡頭是一個封閉的陽臺,兩邊是一間又一間的病房,301、302、303……走廊中央還有一道半人高的柵欄鐵門,將走廊分割成了前後兩段。
怪物呢?杜城左右環顧了一圈,只看到隊友們肅然的臉色,卻沒有怪物。
“也許在病房裡。”張嘉看出了他的疑問。
杜城“哼”了一聲:“這還用你說?”
說著,他握緊了手上的砍刀,小心翼翼地推開了最近的一扇門——沉悶陰鬱的“咯吱”聲響起,鐵門緩緩向裡打開。
病房裡擺放了四張床鋪,上面空蕩蕩的,既沒有床單,也沒有枕頭,金屬的床架上只有一塊木質床板,連床頭櫃都沒有。
窗戶開著,藍色的窗簾被風吹動,在黑暗中輕輕飄起。
“這是誰的幻境?弄出個醫院病房來,也太嚇人了。”白露霜被這詭異的氣氛弄得毛骨悚然。
“這恐怕不是普通的醫院。”張嘉敏銳地發現了病房的異常。
再簡陋的病房也該有床頭櫃和衣櫥供病人及家屬放置物品,但是這間病房也太“乾淨”了,除卻這四張床鋪竟然什麼也沒有,這絕對不正常。
除非……這是精神病人的房間。只有精神病人,才會住在這種被剔除了一切不安全物品的房間裡,連放置私人物品的櫥櫃都不允許擁有。
張嘉皺著眉,看著三人問道:“你們誰去過精神病院?”
三人都愣愣地搖頭。
“嗚嗚……”微弱的哭泣聲從門外傳來,四人毛骨悚然地看向大門。
走廊上不斷傳來女人的哭聲,越來越近……
杜城罵了一聲,強忍著恐懼拉開了病房門:“我操,有個女鬼!”
張嘉看向走廊深處——那裡有一道半人高的柵欄門,隔開了走廊的前段和後段,就在那個柵欄後,有一個長髮的女人拖著斷腿從陽臺一路爬向了鐵門。
血跡……一條漫長的血跡從封閉的陽臺一直蔓延到了柵欄門後,流血的她一邊爬一邊哭泣,淩亂的長髮糾纏在藍色的病人服上。
“咣”的一聲,她的雙手死死抓住了鐵欄杆,抬起了一張面目全非的臉。
這是一張何等淒慘的臉,活像是有人將她的臉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狠狠摩擦了幾十次,皮開肉綻、血肉模糊,就連眼球都已經脫落了,露出黑洞洞的流血眼眶。
最恐怖的是她的胸膛,那原本該有心臟的位置是一個可怕的空洞,讓視線一眼穿過了她的胸口,看到她身後骯髒的地面。
她“嗚嗚”哭泣著,雙手用力搖晃著鐵柵欄,已經被銹蝕的柵欄門被她硬生生地掰開,她發出了一聲欣喜的尖叫聲,這聲尖叫驚動了走廊深處的房間,接二連三的開門聲傳來,穿著白色護工服、身材健碩的怪物們走了出來,他們提著各式各樣的工具,有棍棒,有繩索,有砍刀,氣勢洶洶地向他們沖來……

第18章 病院之人(下)

從木門離開後,顧風儀只覺得眼前一黑,再次醒來時她已經回到了遊戲開始前的房間裡,也就是她和柳清清的雙人寢室,她們就是在這裡進入這一輪的遊戲的。
柳清清呆愣愣地坐在床邊,猛然站了起來,緊張地尋找顧風儀的身影,當看到坐在桌邊的顧風儀的時候,她不禁松了口氣,忐忑地看著她。
顧風儀撫摸著手中冰冷的弩弓,仿佛這世界上沒有比它更值得在意的東西了——這是柳清清從許願池中為她取來的東西,她放棄了為自己添置裝備或者交換食水,而是選擇為顧風儀送上一件趁手的武器。
多麼溫柔體貼,又心地善良的女孩兒啊,就像她一直以來表現出來的那樣。
長久的沉默讓房間裡的氣氛變得異樣,顧風儀不想開口,柳清清不敢開口,於是只有任憑猜疑在空氣中隨著每一次呼吸中進入血液迴圈遍佈全身,一點點吞噬掉曾經的脈脈溫情。
“我在等你解釋。”顧風儀終於開口了。
柳清清低著頭擺弄著自己的手指,就好似沒有聽見顧風儀的話。
沉默著,沉默著,沉默著,輕微的啜泣聲從柳清清的鼻腔裡溢出,她默默流著眼淚,卻沒有給出哪怕一句解釋,就連謊言也沒有。
顧風儀突然覺得疲憊,懷疑一個人是很累的,尤其當你曾經對她深信不疑。
顧風儀想問她,她真的殺死了單凉嗎?單凉威脅她的時候,為什麼她卻讓她不要問下去?單凉用來威脅她的話,究竟是什麼?
柳清清沒有說,她安靜地流著眼淚,沉默不語。
可是顧風儀卻不能永遠等下去,她站起了身,看向寢室的大門,這一次她必須自己獨自離開了。是的,她還無法對柳清清痛下殺手,除非她已經殺死了單凉,粉碎了最後一絲僥倖,否則她就無法對這個女孩兒動手。
“風儀,你相信我嗎?”柳清清突然抬起頭問她。
顧風儀看著她,她看起來依舊溫婉清純,大大的杏眼裡蓄滿了淚水,不住地往下流淌。
很少有人能哭得像她這麼美,安靜、悲傷、楚楚可憐,美得讓人心疼,讓人心碎。
是啊,沒有人能哭得這麼美,除非她已經能夠熟練地將眼淚當做自己的武器。
顧風儀閉上眼,深深地歎息:“抱歉,我已經無法相信你了。”
柳清清傷心欲絕地看著她,渾身都在顫抖,痛苦和憤怒壓抑到了極點的時候,她反而練出了笑容,可是這一次,她卻怎麼都笑不好。每一塊肌肉都在扭曲,她只能任憑這些不聽話的神經擺佈著,露出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那就殺了我吧,用那把弩射穿我的胸口,如果我是猶大,我的屍體旁就會出現一條猶大法則,證明你殺得對,證明我罪該萬死!”
“我不會殺你的,只要你有一絲絲的可能是清白的,我就不會殺你。”顧風儀別過臉,“我會繼續尋找單凉,如果他真的是猶大,我會向你道歉。”
柳清清靜靜地看著她,美麗的眼淚消失了,扭曲的笑容消失了,她的臉上只剩下空洞,這份麻木的空白讓她像是一尊精緻的玩偶,人們欣喜於她的美貌,將她從貨櫃中購買放在床頭,為她塗脂抹粉,換上漂亮的衣裳,她多聽話啊,多討人喜歡啊,多麼完美的一隻娃娃。
柳清清從床邊站了起來,擦乾了眼淚:“我都明白……”
話音剛落,她突然沖向洗臉台,拿起擱在牙刷旁的陶瓷水果刀抵在胸口,對顧風儀溫柔地笑,漆黑的眼睛裡卻熊熊燃燒著瘋狂:“可我現在就想聽你的道歉!!!”
說著,她竟一刀捅向自己的胸口!
顧風儀驚怒之下卻鞭長莫及,兩人之間足有五六米的距離,就算她飛奔過去也攔不住柳清清瘋狂的自殘行徑,千鈞一髮之際,顧風儀手中的弩箭射出,一箭射穿了柳清清的手腕!
柳清清手中的水果刀掉在了地上,陶瓷的刀片和瓷磚撞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捂著被弩箭射穿血流不止的手腕,慢慢坐倒在了地上。
痛,劇痛,右手徹底廢了,鑽心的疼痛讓柳清清的眼淚流得更凶,可是她咬破了嘴唇也不發出一點聲音,任由血液汩汩流出。
顧風儀大步上前,咬牙切齒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你瘋了嗎?為什麼要做這種傻事?!”
柳清清疼得一張俏臉慘白,卻在眼淚中浮現出一個虛弱的微笑:“如果死了能證明我的清白,那死又有什麼好怕的呢?”
“你……”顧風儀頭疼欲裂,對這個看似柔弱本性卻十分激烈決絕的好友沒了辦法,“我先幫你處理傷口,待會兒你跟著我一起走……”
柳清清的眼睛明亮了起來,殷殷地看著顧風儀,柔情似水,渾然看不出半分鐘前她還用自殺這種過激的手段證明自己。
“宋寒章會到廣場去,他的治癒術應該可以保住你的手,你好自為之,別再做這種事了。”顧風儀說。
柳清清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劇痛讓她渾身顫抖,聲音扭曲:“你還是要丟下我?不,我不去!如果我好了你就要拋棄我,我情願不要這只手!”
說著,柳清清扶著洗臉台站了起來,顫巍巍地用完好的左手猛地拔出了右手腕上的弩箭,傷口頓時血液噴濺,她厲聲道:“你要走就走吧!還要管我的死活做什麼?!我不怕死,一點都不怕死,風儀,風儀!如果你懷疑我,你就殺了我,我絕不怪你,可你如果不殺我,你就絕對、絕對、絕對不能拋棄我!”
柳清清如泣如訴的哀鳴聲聲淒厲,幾如啼血,竟是哀戚到了極致。
顧風儀心中大慟,蟲蟻齧咬著她的心臟,讓她仿佛被酷刑拷問著:柳清清到底是不是無辜的?
如果她是,她為什麼不解釋;如果不是,她又怎麼能激烈到要用自殘來證明自己?
剛才若不是顧風儀超常發揮,那一刀已經紮穿了柳清清的心臟,如果柳清清真的是猶大,她敢這麼做嗎?她就不怕這一刀下去,她不但身死當場,還會在死後留下暴露身份的猶大法則嗎?
再回想起柳清清從許願泉水中捧起那把弩弓交給她的那一幕,顧風儀不由心生動搖。
理智告訴她,柳清清身上的疑點重重;可是感情卻在唆使她:去抱住她,安慰她,不要讓她難過。
顧風儀一言不發,用刀割開了衣服,扯下了幾段布條,又強硬地握住了柳清清的手臂,幫她處理起了傷口。柳清清的力氣本就及不上她,又受了傷,掙扎了兩下就任由她擺佈了。
右手手腕上的刺入傷很深,徹底貫穿了柳清清細白的手腕,她又自殘地拔出了箭矢,更是傷上加傷,傷口血肉模糊,慘不忍睹。顧風儀幫她止血包紮的時候,柳清清疼得全身發抖,止不住地抽噎,宛如一朵被暴雨打濕的玉蘭花,嬌美又可憐。
“你還要丟下我嗎?”柳清清撫摸著劇痛不已的右手,低聲問道。
顧風儀搖了搖頭。
柳清清笑了,緩緩地靠在了顧風儀的懷裡。她的下巴抵著顧風儀的肩膀,柔若無骨的身軀緊緊貼著另一個人的身體,她聞到了她的香味,聽到了她的心跳,感受到了她的體溫,這種感覺讓她從冰冷的地獄中回到了人間。
她這一生體會過無數種痛苦,饑餓的痛苦、寒冷的痛苦、淩虐的痛苦、屈辱的痛苦,這些痛苦摧毀了她,在她身上留下了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卻也成就了她,一路走到了今天。
她有了很多很多的錢,也有了很多很多的愛,這是從前那個生活在朝不保夕之中的她所不敢想像的。
她覺得很好,就該是這樣的,就該是這樣的。

第19章 匣中劇本(上)

從木門離開後,林覺發現自己出現在了宿舍區大門附近,也就是遊戲開始前陸刃動手殺人的地方。宋寒章也同樣回到了這裡,看來是被自動傳送到了本輪遊戲開始時玩家所在的地點了。
但是同樣是從這裡進入遊戲的陸刃卻不在,在屍體舞會那裡他追著斗篷人進入了2022隊伍的那扇金屬門後,就不知去向了。
“我們回來了?學長,我們現在去哪裡?廣場嗎?”林覺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那一場午夜的晚會其實只持續了二十分鐘,現在是00:22,他還記得離開木門前2022的隊伍和他們約定了要在廣場會合。
“嗯。”宋寒章依舊陷在沉思中,有點心不在焉。
林覺本能地覺得他心情不好,小心翼翼地問道:“哪裡有問題嗎?”
覺得哪裡都有問題的宋寒章瞥了他一眼:“沒有。”
林覺又憋了回去,鬱悶地踢了踢像是被紅漆潑過的地面,宋寒章不想告訴他的事情,咬死了也不開口。他只好換個問題,反正此時此刻他有滿肚子的問題想問,於是挑挑揀揀地選了個最迫切的:“那你覺得猶大……”
猶大的問題一直困擾著林覺,是單凉還是柳清清,或者說是顧風儀,總之除了宋寒章和陸刃,他每個人都懷疑過了,最後還是在單凉和柳清清之間猶豫不決。他迫切地希望是單凉,但是在殺死猶大顯示出猶大法則之前,他沒法下一個定論。
“八成是柳清清。”宋寒章說。
其實他也是不久前才確定的,在得出這個結論前,他懷疑過很多人,甚至包括顧風儀——他懷疑最開始死的人是顧風儀,然後柳清清幫她隱瞞,兩人聯手做了一場戲。他也懷疑過單凉,主要因為柳清清一開始的說辭很有迷惑性,他用血寫下“她是猶大”這四個字也很符合猶大挑撥離間的屬性。但是最後宋寒章還是將懷疑的目光投在了柳清清的身上,即便她的表現實在稱不上是一個敬業的猶大,但他仍舊懷疑著她。
“啊?可是剛才在許願池那裡的時候,她還送了一把弩弓給顧風儀啊,猶大應該不會做這種事情吧。”林覺忍不住為柳清清說話。
“也許是為了讓我們放鬆警惕。總之比起單凉,她的嫌疑更大。”宋寒章說道。
“為什麼?”林覺問道,他還是覺得單凉更可疑,從感情上來說他也更希望猶大是單凉而不是柳清清。
“從實力上來說,在回到廣場取回技能前,柳清清處於絕對的弱勢,單凉雖然看起來不強,但是他能屢次從我們手裡逃過一劫已經證明了他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弱。而且在開場的怪物實力相差不大的情況下,柳清清的死亡概率最大,這是其一。”
“其二是柳清清的說辭。在廣場的時候她聲稱自己殺死了受傷的單凉,並答應我們去看單凉的屍體——這行為看似是她信心十足,但完全可以解釋為她帶我們去看一攤不知道是誰留下來的血跡,然後驚恐地表示單凉的屍體不見了。等單凉再次出現的時候,他無疑就是復活了的猶大,無論他說什麼都是挑撥離間之詞。可問題是,她明知道任何一個死去玩家的屍體都有可能復活成猶大,卻在殺死單凉後丟下屍體就離開了,如果我是她,絕對會帶點‘紀念品’回來,最好是像陸刃那樣割下單凉的頭,割一隻耳朵也可以,這樣所有人都可以明確單凉已死這件事,以後再遇到猶大附身的單凉就絕對不會再被蒙蔽。”
“……學長,你對普通人的要求太高了,一個普通女孩子恐怕沒勇氣幹出這種事情來,而且她也沒刀子,到廣場的時候手頭也只有一根撿來的撬棍。”林覺苦笑道。
“但是假定柳清清已經被猶大附身復活,再來逆推前因後果的話,倒是完全可以得到一個合乎邏輯的故事。”宋寒章說。
“什麼故事?”林覺好奇心大盛,眼巴巴地看著宋寒章等他開口。
宋寒章抿了抿乾燥的嘴唇,覺得有點口渴。又來了,這種想捉弄一下林覺的衝動,每一次他想這麼做的時候,長久以來強行養成的習慣總會去矯正他的行為,讓他克制住自己這種毫無意義純屬為了取悅自己的行為。
但是這一次宋寒章意外地很想放任自己,偶一為之,也並無不可吧?
“算了,說起來太麻煩,你只要記得小心柳清清就行了。”宋寒章毫無徵兆地關上了話匣子,竟然在吊起了林覺的胃口後罷工了。
林覺頓時急壞了:“你說啊,我想聽!”
宋寒章瞥了他一眼,林覺此時的樣子讓他想起了某次趕路時不小心踢到了鄰居家的幼犬,那條白色的小奶狗耷拉著耳朵“嗚嗚”直叫,一副生氣委屈卻只能毫無威脅力地咬著他的鞋帶洩憤的樣子。
林覺當然不可能知道一臉無動於衷的宋寒章在想什麼,他盡可能地讓自己看起來十分真誠,像個一心想聽故事的優秀聽眾,期望這個真誠的眼神能打動對方。這七上八下的心情簡直比跪在女友面前奉上鑽戒求婚的人還要忐忑。
宋寒章拿出水壺,擰開蓋子,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要喝嗎?”
不,我想聽故事,林覺心想。可是宋寒章已經把水壺遞過來了,林覺只好接過喝了一口,這才想起宋寒章才剛剛喝過——他立刻心虛地看著瓶口,又偷覷了宋寒章一眼,他好像根本沒注意。林覺也不知道自己懷著什麼樣的心思,又默默啜了一口。
“你再回想一下柳清清的說辭,她說自己在幻境裡殺死了一個怪物,離開幻境後遇到了殺死怪物但是受傷了的單凉——她說過單凉屍體的手背上有一道刻痕——她趁機殺了他,然後來到廣場。到達廣場的時候剩餘人數是5人,她手背上有一道刻痕,看起來很符合邏輯對吧?但是剛才我突然想到,其實時間已經對不上了。”
“啊?”林覺渾然沒發現時間有哪裡不對。
宋寒章耐心給他分析:“顧風儀是第一個到達廣場的,我向她確認過,她到達廣場的時候剩餘人數就已經是5人了。也就是說,這個玩家的死亡時間是在顧風儀到達廣場之前。從前兩輪的經驗來看,廣場的剩餘安全時間是按照第一個玩家到達廣場的時間起開始計算,我到達廣場的時間是20:13,廣場剩餘時間是52分鐘,也就是說顧風儀是在20:05的時候抵達廣場,在遊戲開始的20:00到20:05這五分鐘裡,這個玩家就已經死了。”
林覺不住地點頭,宋寒章說的很簡單易懂,任何人只要稍稍關注一下很容易就可以得出這個結論,但事實卻是玩家被恐怖的怪物和環境迷惑,根本沒人在意這幾分鐘的時間差。
“柳清清帶我們去看單凉的屍體,那段路程我沒準確計時,但大致上還是有時間概念的,當時我們走得不快,可即便是這種普通的步行速度,我們最多也只走了7分鐘!如果換成跑步或者快走的話,這段路程絕對不會超過5分鐘。柳清清是第四個到達廣場的,時間是20:15,也就是說哪怕她殺死單凉後慢悠悠地走到廣場,她殺死單凉的時間也絕對不會早於20:08!但是前面我已經說了,第一個玩家的死亡時間是在20:05之前,那麼這至少3分鐘的時間差又是從哪裡來的?”
林覺感到一股寒意,沒錯,按照柳清清的這個說辭,除非她在開局後迅速殺死了怪物,然後巧遇並殺掉了也同樣迅速殺死了怪物的單凉,之後又莫名其妙地耽擱了一陣才前往廣場,否則時間上就根本說不通了!
但是除了陸刃,誰又會刻意逗留而不前往廣場呢?除非她被捲入了第二個幻境中,但是要離開第二個幻境必須殺死幻境裡的怪物,這樣一來她手背上的刻痕就應該是兩條,甚至更多!可是她到達廣場的時候只有一條刻痕。
所以最大的可能,是柳清清說謊了。
“那……那你覺得真實的情況應該是什麼樣的呢?”林覺問宋寒章。
“柳清清開局就死了,她沒有得到刻痕,幻境消失後她的屍體被猶大附身復活。復活後的柳清清遇到了單凉,單凉也許是從她的刻痕猜到的,也許是目擊到她復活,也有可能是柳清清主動提議,總之兩人合作了。已經是猶大而無法殺死單凉的柳清清讓單凉假裝被她殺死,等她帶人來看單凉的屍體卻發現屍體不翼而飛的時候,大家很容易得出結論——單凉的屍體被猶大附身復活了。單凉極有可能答應了她,別忘了上一輪他就目擊到了猶大復活的場景,然後當場殺死了猶大,自己卻在隊伍裡攪風攪雨,比真的猶大還敬業。柳清清相信他願意背這個黑鍋來洗清她身上的嫌疑,方便她在隊伍裡動手腳,畢竟我們誰都不相信單凉,但至少顧風儀還算相信柳清清。之後柳清清為了掩飾自己沒有刻痕這件事,稍稍耽擱了一會兒,讓自己再一次進入幻境擊敗怪物,拿到一枚刻痕,然後才到達時鐘廣場。如果不是單凉留下了一行血字,她差不多也蒙混過關了,之後我們只會提防一直藏身幕後的單凉,而不會懷疑已經擺脫了嫌疑的柳清清——包括我一開始也沒想這麼多。看來還真得感謝單凉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惡劣性格。”宋寒章說。他還考慮過另一種可能,柳清清殺死怪物離開幻境後遇上了單凉,被單凉所殺,然後在單凉面前復活成猶大,猶大無法直接殺死玩家,所以她不得不和單凉合作,卻又被出賣。但是這樣一來時間差問題就無法得到解釋了,所以他還是更傾向于柳清清死於開局,她是為了得到一枚刻痕才耽擱了一點時間。
“……可單凉既然答應了和柳清清合作,為什麼又出賣了她?”林覺不解道。
宋寒章淡淡掃了他一眼:“單凉不這麼做才奇怪。他這個人明顯有人格障礙,從他的行為來看,他極度熱衷於欺騙和背叛,有一個能折磨猶大的機會,他怎麼可能放過。”
林覺張了張嘴,竟不知說什麼才好。現在他總算明白為什麼在舞會的時候,單凉變形成了柳清清,只用了一句話的工夫就讓柳清清放棄了辯解。她甚至必須保護單凉,因為一旦單凉死亡,地上卻沒有猶大法則,那麼就等於告訴所有人她才是真正的猶大。
“那我們得趕緊告訴顧風儀了。”林覺擔心起了顧風儀,畢竟她一直跟柳清清待在一起,危險程度最高。
“顧風儀應該已經做好決斷了。但如果柳清清是猶大的話,還是有很多地方想不通啊……”宋寒章輕歎了一聲,“猶大究竟是什麼東西,它既然能繼承玩家的技能和部分記憶,那它會不會反而被玩家的情感所控制。我倒是覺得,猶大很像是莉莉絲他們。”
宋寒章記得莉莉絲曾經說過,她是曾經的他們、現在的他們,也是未來的他們。現在他知道了莉莉絲的身體是2002年某個死去的玩家的,所以“曾經的他們”完全可以理解了。未來的他們則可以理解為等到玩家死後,就會變成“莉莉絲”的一部分,她會擁有他們的記憶乃至身體。但是“現在的他們”要怎麼理解呢?難道是說“莉莉絲們”仍然像是玩家一樣在參與遊戲嗎?還是說他們中的一部分仍在遊戲之中——例如猶大?
“簡直頭都疼了。不知道別的隊伍會不會和我們一樣被猶大的問題搞得一個頭兩個大。”林覺拍了拍腦瓜子,覺得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這倒是很難說,因為這一輪人數比較少,遊戲一開始很容易鎖定猶大然後消滅掉,也有可能有的隊伍至今還沒有減員,所以猶大根本還沒有出現——從遊戲開始到各自抵達廣場的這段時間是最適合混入隊伍的,之後再出現的話,幾乎沒有意義。但不管是哪個隊伍,內部的問題都不會少。”宋寒章說道。
“2002的隊伍看起來有點問題,不過2022的隊伍……他們隊員實力都不錯,而且關係還挺和睦,有點難辦啊。”林覺苦著臉說。
“所以要趁著這次合作的時候,先幹掉他們中的幾個。”宋寒章面不改色地說出了嚇了林覺一跳的話。可是驚訝之余,林覺也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你想幹掉誰?”林覺問。他有些詫異自己竟然可以心平氣和地談論殺人這種事情,看來前兩輪的遊戲已經徹底改變了他的道德準則,而且他也不是第一次對活人下手了——雖然之前都有不得不這麼做的原因,但是有的事情,做過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就再也不是問題了。
“優先左臨淵,有困難的話那對姐妹也可以,這三個是他們隊伍的核心戰鬥力。”
“我還以為你會先想著幹掉張思嘉。”林覺說道,畢竟張思嘉看起來是2022隊伍中發號施令的那一個。
“如果你想殺了張思嘉,你就必須先對付左臨淵。”宋寒章說。
林覺突然笑了起來,有點得意地說:“就像如果別人想要殺你,就必須踩著我的屍體過去?看來他們兩個關係很好啊。”
“嗯。”宋寒章驀地掃了他一眼,那眼神看得林覺心中一突,恍然有種不妙的預感,只聽宋寒章說,“他們倆的關係是不錯,畢竟是炮友。”
“……啊?啊!什麼?炮、炮、炮友?”林覺好似被人當頭捶了一棒,震驚得說話都結巴了,這種莫名的震撼感不止是源于左張二人的關係,還來自於——什麼,學長竟然說了炮友這個詞!他竟然會說炮友這個詞?!
“他們之間有身體關係是很明顯的,互動時的小動作太多了,哪怕極好的朋友之間也不會這麼親密。不過要說單純只是身體關係恐怕也不儘然,至少左臨淵是單方面地喜歡張思嘉的,張思嘉對左臨淵的態度有點微妙,他是信任左臨淵的,但又隱隱地在抗拒什麼。我和他們的接觸有限,暫時看不出來。”宋寒章語氣平平地分析了一通。
林覺的感覺是如坐針氈,莫名地感到一陣尷尬,他悲哀地提醒自己,待會兒到廣場看到他們兩人的時候可千萬別死盯著人家看,雖然是不死不休的敵人,但是在翻臉前還是保持基本的禮貌吧。

第20章 匣中劇本(中)

宋寒章和林覺正在向廣場走,在談論完猶大問題後,宋寒章又回到了心事重重守口如瓶的狀態中。
林覺知道他的老毛病就是想的特多,如果你不主動問他,他還就把自己當個沒嘴的葫蘆一聲不吭,什麼事情都裝在自己心裡。
這真是特別可恨的毛病,從前林覺心裡頗有怨言,可是在知道宋寒章的過往經歷後,他卻能夠理解了。宋寒章也不是故意要這麼做的,只是長久以來的習慣讓他下意識地會去觀察,去揣摩,去深思,然後把一切答案藏在心底,絕不輕易和人分享,也絕不暴露自己真正的想法。
這對他來說才是安全的、妥當的、讓人放心的。
不過有時候擠一擠還是能擠出不少料的……
“你在擔心什麼?”林覺單刀直入地問道。
“很多事。”宋寒章的回答雖然敷衍,但好歹回答了。
受到鼓舞的林覺再接再厲:“最擔心哪件?”
宋寒章瞥了他一眼,林覺覺得這眼神的大意是:我在認真思考問題你卻又來騷擾我,林覺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真誠地凝視著他,最後宋寒章妥協了。
“最可疑的就是我們竟然能回到現實世界這件事了。我不相信一個把我們置於死地的傢伙會突然大發慈悲地放我們一條生路。我寧可相信它別有用心,或者……是它不得不這麼做。一定有什麼原因,我們不知道的原因。”
“你是擔心它說會放贏的隊伍回到現實是騙人的?”林覺問道。
“它沒有欺騙我們的必要,如果只是想看我們自相殘殺,它只需要說三支隊伍只能存活一支就夠了,為了存活我們也會拼盡全力,完全沒必要加一個虛假的籌碼。我傾向於它說的是真的,只是這背後……”
“管這麼多做什麼,能回去就好了。”林覺並不關心這背後到底有什麼陰謀,只要能達到目的就行。比起虛無縹緲的幕後主宰,他更關心自己的對手好不好對付。
宋寒章沉默了。除了這件事,他還有許多問題:張思嘉對陸刃的態度很奇怪,仿佛認識陸刃,至少也應該是對陸刃有所瞭解。但是只看陸刃的資料卻沒有接觸過他的人,是不可能知道他實際上是個多麼危險的人物的,那麼十年後的張思嘉到底是怎麼和陸刃接觸的呢?2022隊伍中那個穿著斗篷的神秘人又是什麼來歷?接下來針對2002隊伍的圍殺,又該怎麼從中獲利?許許多多的問題縈繞在他的心頭,讓他沒有一秒鐘可以停止思考,直到頭痛欲裂、筋疲力竭。
“我倒是比較好奇那個蘇甜,她是怎麼從2002年來到2022年的?張思嘉好像提起過她已經死了?”林覺提出了一個問題。
“她可能持有某種特殊道具,讓她在死後復活,但是復活在了2022年。”宋寒章說。
“就像我們的命匣那樣?”林覺摸了摸口袋裡的命匣。
“……”宋寒章頓了頓,“也許吧。”
周圍的環境越發陳舊破敗,還時不時傳來一陣地動的感覺,仿佛是地震爆發前的預兆,林覺在第一次感覺到震感的時候被驚嚇了一下,可是這種震動來得快去得也快,除了路燈在地震中熄滅了一會兒,其他地方都沒有異常。
“地震了?”林覺心驚膽戰地問道。
“下半夜校園裡的環境還會持續發生變化,反正只會越來越惡劣,沒什麼好擔心的。”宋寒章說。
這話聽起來讓人沒法不擔心啊,林覺腹誹。
兩人繼續向時鐘廣場走去,第一次地震之後,這種震感就開始頻繁出現,雖然沒有造成破壞,但是總讓人覺得山雨欲來。
前方不遠處的路燈下,有個人靠在路燈柱旁,仿佛早知道他們會來到這裡一般靜候著。
“陸刃?”林覺對陸刃的突然出現十分驚訝,他不是追著2022隊伍中的那個斗篷人去了嗎?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陸刃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好久不見啊。”
林覺下意識地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00:42,也沒過多久啊?
“你在這裡做什麼?”宋寒章問道。
“等你呀,有人讓我捎個口信給你。”陸刃理所當然地說。
林覺狐疑地看向陸刃,誰的口信?那個斗篷人?這傢伙想做什麼?
宋寒章突然用探究的眼神上下掃視著陸刃,從他的頭髮絲看到他背後用布條包起來的刀,一直看到他的腳尖,仿佛他這個人前所未有的陌生。
“……我明白了。”宋寒章深深歎了口氣,鏡片後的眼睛溢滿了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哎呀,你這個人真可怕。”陸刃齜牙,“我還什麼都沒說呢。”
“口信的內容,只能讓我一個人聽,對吧?”宋寒章問道。
“當然啦。”陸刃說著,笑嘻嘻地看向在一旁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林覺。
“林覺,你先去廣場……不,先在附近等我。”宋寒章對林覺說。
林覺垮下了臉,又是這樣,每次有什麼事情都不肯告訴他,他就這麼不值得信任嗎?他又不會做什麼不利於他的事情,為什麼要把他排除在外呢?陸刃可以知道的事情,為什麼他不可以?失落和氣憤的情緒堵在林覺的胸口,還有一絲酸澀苦悶,折磨得他不能安寧。
“哎哎,你的大兔子耳朵都耷拉下來了。”陸刃調笑道。
林覺鬱鬱地看著宋寒章,用眼神表示自己的不高興。
宋寒章深深地看著他,只說了兩個字:“聽話。”
林覺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氣,忍了下來。他不想當著陸刃的面和宋寒章吵起來——他覺得自己恐怕也沒法和他吵起來——還是等陸刃走了之後再談談這件事吧。
但為了表現出自己還在生氣,林覺沒和宋寒章打招呼,徑直就走了,他也沒走得太遠,生怕宋寒章找不到他,就在不遠處路燈下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長槍就握在他的手中,林覺也顧不上椅子髒不髒,往椅背上一靠,抬頭看著霧濛濛的天空發呆。
現在他已經搞不清楚,宋寒章究竟是信任他還是不信任他了。說是信任吧,這種重大的事情他還是一個人藏在心底,說是不信任吧,可他連自己的命匣都託付給他了……
想到這裡,林覺拉開外套口袋的拉鍊,摸了摸裡面的巫妖命匣。命匣摸上去冰涼涼的,外面還雕刻著複雜的圖騰,就是這麼一個小小的命匣竟然能寄託一個人死而復生的希望,真是不可思議……
真希望永遠也不要用上它啊,林覺心想。
一個人的時候林覺的思緒漸漸飄遠了,他甚至想到了如果他們取得勝利離開這個遊戲之後的事情,他會做什麼呢?別的不說,至少要請宋寒章去看個電影吧,他們相識在這個恐怖的遊戲中,平日裡不是為下一輪遊戲做準備,就是在遊戲中掙扎拼命,實在沒什麼閒情逸致去享受生活啊。
希望離開了這個遊戲,宋寒章能過得輕鬆一點吧。
遠處傳來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林覺豎起了耳朵,立刻轉過頭去,可是映入眼簾的卻不是宋寒章的身影,而是顧風儀和柳清清,林覺立刻警惕了起來,戒備地看著柳清清。
她看起來不太妙,一臉失血過多的蒼白,右手上用布條纏著,上面還有嫣紅的血跡。看到林覺不善的眼神,她抿了抿嘴,別過臉一聲不吭。
“宋寒章呢?”顧風儀問他。
林覺的心情十分糾結,這要他怎麼回答?難道要說宋寒章在和陸刃談話,讓他在一旁等著?這也太丟臉了!絕對不行!
於是餘怒未消的林覺面無表情地黑了宋寒章一把:“他拉肚子了。”
顧風儀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考慮到安全問題,她是希望和其他人一同前往時鐘廣場的,否則2022的隊伍見到她們只有兩人,很可能仗著人數優勢撕毀口頭合作的協定,先將她們消滅了。現在雖然有了點小意外,但這個想法還是沒有改變。
“那我們等等他好了。”顧風儀說。
林覺瞥了柳清清一眼,他本來以為顧風儀就算狠不下心殺了柳清清,至少也該撇開她單獨行動,但是柳清清現在卻仍然被顧風儀庇護在羽翼下,這倒是讓他費解,柳清清是怎麼說服顧風儀的?
要不要把學長對柳清清的懷疑告訴顧風儀呢?林覺遲疑著,斟酌了半天還是開了口:“顧風儀,柳……”
“如果你是想說柳清清是不是猶大,這件事我已經很認真地考慮過了,雖然她身上有很大的嫌疑,但是畢竟我們沒有決定性的證據。我需要在殺死單凉後再對這件事做出評判,期間我負責監視她的行動,如果她有傷害其他人的傾向,我會親手解決她。希望你們能接受這個處理辦法。”顧風儀打斷了林覺的話,完全不是商量的語氣,而是對他的通知。
林覺皺著眉,不解地看著顧風儀,又看向柳清清。柳清清撫摸著自己包著布條的右手,臉色慘白得搖搖欲墜,可還是站直了身體,一言不發。
林覺想了一會兒,易地而處,如果現在宋寒章是那個最有嫌疑的人,他恐怕也會做出顧風儀這樣的判斷,甚至比她更極端——她至少還是深深地懷疑著柳清清的,只是出於昔日的情分所以對她格外留情,換作是林覺,說不定跟著宋寒章被忽悠得一條道走到黑了。
但他也沒有貿然答應顧風儀什麼,只是說:“等宋寒章來了再說這事吧。”
顧風儀點了點頭,她看起來情緒很糟糕,柳清清的事情擾得她心煩意亂,她甚至覺得自己很可笑。她以為自己是個很理性的人,可是事到臨頭原來也是個感情用事的廢物,果然還是遺傳了那個女人的基因的關係嗎?她自嘲地想,她怎麼就不多遺傳一點那個男人冷酷無情的性格呢?雖然她怨恨他的風流多情,給她添了能湊齊一支足球隊的兄弟姐妹,可是這種怨恨之下,她還是和他們一樣竭盡全力地去討好他。
這無疑是一種扭曲的親情關係,她甚至不認為這是親情,哪怕他們是父女,維繫著這份關係的除了無法磨滅的血緣,就只剩下利益和算計。
他只喜歡最優秀的那一個,不是最好的,就等於是不存在的。但他偏偏有一打的孩子,還有數不清的情婦,誰都想做他看得到的那一個,無論是為了感情,還是為了金錢。
“糟了,那個又來了!”林覺敏銳地感覺到了周圍環境的變化,那種如有實質的黏稠感再一次彌漫在了他們的周圍,只是這一次他們有三個人!
黑雲壓境,暗夜來襲。
眼前的世界陡然變幻,林覺三人站在一個寬敞的別墅大廳中,正前方是左右兩道弧形的樓梯,鋪著紅色的地毯,一片變異過的景象。樓梯的下方赫然是一個奇形怪狀的生物!它的身體頎長,沒有頭也沒有尾,趴在地上好似一條巨大的毛蟲,可是驚悚的是它的每一截身體都有人類的四肢,乍一看去足有幾十隻手腳。
不,這不是毛蟲,這是一條人與人首尾相接串聯起來的人體蜈蚣!
它扭曲地在地上爬行著,每一對手腳都在互相撕扯打架。裸露的表皮像是蒙著一層肌肉紋理的布料,看得人毛骨悚然。
而在樓梯上方的露臺上,還有一個叼著哨子的人形怪物正俯瞰著他們!
PS:聚集廣場的時間應該是這樣的:
20:05 顧風儀抵達時鐘廣場。
20:10林覺抵達時鐘廣場。
20:13 宋寒章抵達時鐘廣場。
20:15柳清清抵達時鐘廣場。
20:31 陸刃抵達時鐘廣場。
20:35 出發去確認單凉的屍體。
20:42發現屍體消失,留下血字。

第21章 匣中劇本(下)

尖銳的哨聲響起!樓梯上方的怪物吹響了口中的哨子!
長滿了人類手腳的蜈蚣形怪物仿佛得到了開戰的號令,幾十隻手腳一齊使力向三人爬來。它的手腳太多,而且不協調,這讓它的動作充滿了怪異的違和感。哪怕在急速地爬行中,它的手腳還在互相撕扯,短短的幾米路程,地上已經多了幾條被它自己活活扯斷的手腳——這扭曲的一幕很快演變成了兇狠的鬥毆,每一節人體都在胡亂扭動,男男女女的手臂大腿糾結在一起,仿佛一團蠕動的蚯蚓。
哨子聲越發尖利急促,蜈蚣怪物終於放棄了爬行,近十米長的身體在地上亂滾了起來,像是一條被蛇獴咬中了七寸的長蛇,在地上瘋狂亂搖,身軀橫掃半個大廳!
林覺飛撲出去在地上連滾了幾圈逃出怪物的攻擊範圍,顧風儀也在千鈞一髮之際退出了危險之地,可是柳清清的反應速度遠不如兩人,尖叫一聲就被怪物掃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廊柱上,捂著嘴吐出了一口血。
怪物在哨子聲中七手八腳地向柳清清逼近!
“小心——!”顧風儀高喊了一聲,摔得暈頭轉向的柳清清猛地抬起頭,看向沖向她的巨型怪物。
不能死,她不能死在這裡!
柳清清受傷的右手虛搭在左手腕的技能圖騰上,微光一閃,大地震動,怪物的身下猛地聳立起了一堵矮牆,攔住了它的去路!
怪物在牆下徘徊,猶豫著要不要放棄這個受傷的獵物。
哨子聲陡然變得尖利,幾乎刺痛耳膜!
被土牆堵住的怪物的肢體們在這一刻突然生出了默契,原本互相拉扯的手腳奮力攀住矮牆,支撐住它的身體往上爬,沒幾秒它就已經趴在了牆頭上,俯視著動彈不得的柳清清——那詭異、猙獰、扭曲的怪物,在看著她。
柳清清驚恐地看著它,腦中一片空白,她所有的意志力都仿佛在這一刻消失殆盡,只剩下無窮無盡虛無的黑暗,還有無數哀嚎著、詛咒著、怨恨著的聲音讓她崩潰,她仿佛聽到了無數嘲諷的聲音,就像每一個噩夢裡糾纏著她的痛苦回憶。
“清清!”顧風儀的聲音像是黑夜中的閃電,倏然照亮了整個混沌的夜空,柳清清哆嗦了一下,猛地驚醒了。
怪物已經快要爬下來了,顧風儀手中的弩-箭射出,釘在了怪物的身體上,它在空中瘋狂搖動,卻半點沒有受傷後的虛弱。
柳清清抬起頭,黑色的眼睛裡湧動著濃濃的不甘心,她絕對、絕對、絕對不能死在這裡!否則她所有的努力都是一個笑話!
火焰熊熊燃起,從柳清清的腳下一直向矮牆推進,頃刻間就舔上了怪物的身軀,被火焰灼燒的怪物猛地從矮牆上滾了下來,放棄了這個難纏的敵人,轉而向顧風儀和林覺攻擊!
林覺立刻身陷險境,他沒有從小練習舞蹈的顧風儀那麼靈活,在怪物的瘋狂滾動下屢屢遇險,要命的是他的那股“戰鬥直覺”遲遲沒有出現,沒有預判,沒有慢動作,沒有爆發力,這讓他的躲避更加困難。
怪物再一次撲了上來,林覺剛剛從地上滾動躲開了怪物的衝擊,可是哪知它不分首尾,前後都靈活得要命,他躲開了它的前半截身體,後半截身體卻纏上了他,幾隻手腳胡亂揮舞著,死死拉住了林覺的身體。
好痛!這怪物的力氣驚人,仿佛要把他的四肢也一起扯斷!林覺痛叫了一聲,長槍狠狠捅在了怪物的身上!怪物越發癲狂,扯著林覺身體的四肢幾乎要將他的身體折斷一樣用力!
林覺和怪物一起在地上翻滾,場面一片混亂。
哨子聲接連不斷地響起,顧風儀抬頭看向樓梯上方的怪物,對柳清清喝道:“用火燒上面的那個!”
柳清清毫不猶豫地照做了。一束細長的火焰像是流星一般射向怪物,人形的怪物驚恐地向旁邊一躍,哨子從它的嘴裡掉了出來,哨聲瞬間停止了。
蜈蚣怪物的動作慢了下來,撕扯的力量也減輕了,林覺瞅準時機用力踹在怪物的身上,迫使它鬆開了束縛他的手腳,林覺立刻滾了出去,急促地喘息著。
“先把上面那個幹掉!”顧風儀對林覺喊道。
林覺用力點頭,抓起長槍和顧風儀一左一右地殺上了樓梯。長形的怪物在地上翻滾了幾圈,突然手腳並用地向他們追來,竟好似要拼命一般。柳清清一咬牙,右手再次搭在了左手手腕上——大地震顫,凹凸不平的隆起凹陷從她的腳下一直追向蜈蚣怪物,將樓梯震塌!
蜈蚣怪物和樓梯的殘骸一起墜落在地,狂怒的怪物仰視著已經沖上平臺的兩人,卻發現無法再追上去,盛怒的它仰起頎長的身軀,瘋狂地向柳清清沖去!
“清清!”眼看著柳清清險象環生,顧風儀心神不寧地望向樓下的柳清清。
“別管我了!先殺了它!”柳清清強撐起身體,左支右絀地閃避著怪物的攻擊,狼狽不堪。
顧風儀也知道,必須先幹掉眼前的這個怪物才行,可是關心則亂,柳清清原本就受了傷,現在更是傷上加傷,一個不小心……
沖上露臺的林覺再一次進入到了戰鬥的狀態中,人形怪物還想撿起哨子,可是俯下身的那一瞬間,林覺手中的長槍已經殺到,橫掃一擊將它絆倒在地!怪物哀嚎了一聲,手忙腳亂地想要起身,此時顧風儀也已經趕到,她下手比林覺還要狠辣,竟然丟開了手弩,雙手舉起撬棍狠狠敲擊在了怪物的頭上——頭破血流!
怪物哀叫連連,跪倒在地上扭動掙扎,顧風儀瘋了似的一下又一下地用撬棍猛砸它的頭,顱骨破碎、血花四濺,污濁的血液濺了她一身,可是她卻好像進入到了瘋狂之中,哪怕地上的怪物已經被砸到頭顱凹陷,氣絕身亡,她還想繼續。
去死吧,你這個自私的垃圾、人渣,你不配我叫你爸爸,我人生的所有痛苦都拜你所賜!看看你的兒女們都變成了什麼樣子!就因為你,所有人都變成了怪物!
“夠了,柳清清撐不住了!”林覺一把拉住了顧風儀的手臂。
柳清清蜷縮在牆角,左手上亮起一道微光,火焰逼退了越來越近的蜈蚣怪物,另一個技能還在冷卻,她也知道自己阻擋不了太久,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絕望。蜈蚣怪物在人形怪死去後越發瘋狂,可奇怪的是它的第三截身體上突然長出了一個人頭大小的肉瘤,怪異地聳立在光滑的身體上,和它的外形格格不入。
顧風儀怔了一下,丟開那根柳清清撿來後就送給了她的撬棍,從地上撿起手弩。
上弦,瞄準,扣動扳機——弩箭射向蜈蚣怪物身上新長出來的肉瘤,一箭命中!
蜈蚣怪物無聲地仰起了身體,在地上瘋狂滾動,撞塌了廊柱,也碾碎了樓梯的殘骸,可是任憑它怎麼掙扎,死亡還是降臨在了它的身上,它最後扭動了一下,終於癱軟在了地上。
此時,原本乾淨的大廳已經一片狼藉,到處都是它爬行滾動摧毀的裝飾,還有柳清清的技能搭建起來的土牆,最瘮人的是它自己扯下的斷肢,七零八落地橫陳在地上,足有十幾條之多,弄得整潔的大廳滿是血跡。
顧風儀低頭看了一眼死去的人形怪,眼神複雜。
從來都是這樣,為了他的一句誇獎,所有人都要竭盡全力,只因為他的喜愛就是他們的一切,一旦失去,他們不過是寄居在宅子裡的幽靈,沒有人會看到他們。
從她記事起,她的母親就在她耳邊喋喋不休地念叨著,讓她爭氣,讓她聽話,讓她為了她的地位去爭去搶。在她的眼中,女兒只不過是她爭奪寵愛的道具。她並不恨她,她只是可憐她,到死都以為自己不被愛著只是因為她不夠好,卻從沒有想過,這一切的悲劇只因為她愛著一個不值得的人。
可就是這樣一個不值得的人,讓所有人都變成瘋子。什麼姐妹親情、兄友弟恭,在這座宅院中都是不存在的東西,有的只是深深的惡意和算計。
難道我的一生就是這樣了嗎?顧風儀絕望地質問自己,我就不能真正地去愛,去信任了嗎?拋開顧家七小姐的身份,我為什麼不能做一個獨立的人?不為討好任何人,不為爭奪任何人,我只是想做我自己啊!
於是她逃了,從這個住滿了扭曲寵物的籠子裡來到了遙遠的城市,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
她會證明,她能學會信任,學會去愛,也會被愛,她能夠過得幸福!
“風儀……”柳清清虛弱的聲音傳來,顧風儀立刻迎上了她的視線。
那是何其溫柔的一雙眼睛,當那個女孩兒專注地凝望著她的時候,她仿佛就是她的救贖。所以她被輕易打動,義不容辭地擔當著她的保護人,讓她崇拜迷戀的眼神永遠只能落在她的身上,讓她錯覺自己足夠強大,好似無堅不摧。
她是一朵食人花,偏要裝作菟絲草;她是一株仙人掌,卻要硬充雲杉樹。
她們傾盡全力地互相表演,為對方的表像深深著迷,她們憎恨自己,卻愛著對方眼中的那個自己。看著對方眼睛的時候,那裡仿佛、依稀、或許,有著她們求而不得的愛意。
林覺看著顧風儀拉過帷簾充作繩索從平臺上跳下來,去到柳清清身邊,兩人靠得很近,顧風儀小聲問她疼不疼,柳清清面無人色的臉上露出溫柔甜美的笑容,微微搖了搖頭。
林覺躊躇了一會兒,也拉過帷簾回到了一樓。現在的他滿心困惑,柳清清真的是猶大嗎?可是在剛才的戰鬥中,她非但沒有搗亂,還盡職盡責地幫助他們吸引怪物。如果是猶大的話,她怎麼會錯過剛才的好機會,讓他們平安無事地戰勝了怪物呢?
從她的表現來看,真的一點兒都不像猶大啊……
林覺古怪地看著柳清清,難道她真不是猶大?不,學長都說了八成是,那就不會錯!
就在林覺糾結之際顧風儀已經扶起了柳清清,對林覺說:“走吧,宋寒章大概已經好了。”
“……”林覺心虛地看著鞋尖,“呃,嗯,走吧。”

第22章 驚弓之鳥(上)

臨走前林覺瞅了一眼顧風儀的手背,果然多了兩條刻痕。
這個幻境到底是誰的?林覺的第一反應是柳清清的,可是在面對怪物的時候她的反應又不像,那就是顧風儀的了?那個人體蜈蚣一般的怪物到底是基於什麼被創造出來的呢?看起來真是瘮人。那個吹著哨子控制蜈蚣怪物的人又是誰?為什麼他能夠控制另一個怪物呢?
雖然林覺滿腔好奇,但是顧風儀卻沒有滿足他好奇心的意思,出於禮貌他也不好貿然詢問顧風儀,只得眼睜睜地目送她扶著柳清清向已經打開了的大門走去。
女孩子,真是充滿了秘密的生物啊,林覺心想,完全搞不懂。
回到嚴重變異的校園後,林覺一看時間,01:08,他頓時有點心急,萬一宋寒章已經和陸刃談完了卻找不到他,那可怎麼辦?他不會一個人去廣場了吧?那也太危險了。
“這個味道……陸刃來了。”顧風儀的蛇感再一次派上了用場。
林覺猛然回過頭去,叼著一根枯草的陸刃正慢悠悠地向他們走來,手上的唐刀還在滴血,他甩了甩刀刃,刃上的血跡濺在林覺的鞋子上。
“你和宋寒章聊完了?”林覺急切地問道,“他人呢?”
陸刃的嘴唇動了動,吐掉了草莖:“聊完就走了啊。”
林覺心中更急:“去哪裡了?”
“我怎麼知道啊?”陸刃斜了他一眼,語氣不甚友好,“你擔心他做什麼?有空不如擔心擔心自己,他這個人越來越神棍了,神神秘秘的,你可別被他玩死。”
林覺很想嗆回去,可還是認慫了,陸刃這傢伙可是說動手就動手,萬一他興致來了,他可就這輩子都見不到宋寒章了……
“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廣場?”顧風儀突然問陸刃。
陸刃有些意外地看著她:“嗯?你們去廣場做什麼?”
顧風儀的想法不難理解,在任何時候,能給自己的團隊增加一點戰鬥力都不是件壞事——雖然這個戰鬥力有點危險,但是現在畢竟是團戰時期,哪怕是陸刃也總會考慮一下自己的生存問題吧。
“我們準備暫時和2022的玩家聯手,先幹掉2002的那幾人。”顧風儀審視著陸刃,“你與其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到處遊走,不如暫且和我們一起行動吧。”
“聽起來不錯。”陸刃摩挲著嘴唇說道,似乎頗感興趣,可是下一秒,他又聳了聳肩,“可惜我沒興趣。”
顧風儀頗感意外。
“等我先把那個穿著斗篷的傢伙逮住,再來找你們玩兒。”陸刃說罷,親切地對他們揮手告別,仿佛他們是什麼親密好友似的,弄得三人都是一陣惡寒。
拒絕了合作提議,只給他們留下了一個瀟灑背影的陸刃在昏黃的路燈下遠去。林覺納悶著剛才陸刃不是還給宋寒章帶了個口信嗎?他還以為這個口信是那個斗篷人的,可是聽陸刃的口氣,他明明還沒追上那個斗篷人啊?這個口信到底是誰的?
正苦思冥想之際,那條被荒草和血跡佔領的馬路盡頭出現了宋寒章的身影。林覺呆愣了一下,立刻把困惑拋到了腦後,小跑著迎了上去,看到宋寒章衣服上的破損後擔憂道:“你遇到怪物了?”
宋寒章點了點頭,沒有多解釋什麼。
林覺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我遇到了顧風儀和柳清清……顧風儀要求在殺死單凉後再對猶大的事情下判斷,期間她會注意柳清清的行動的。剛才我們也被捲進了幻境,我沒看出柳清清有什麼問題……”
“就這樣吧。”宋寒章遠遠地看向偎依在顧風儀身邊的柳清清,語氣裡仿佛充斥著淡淡的厭倦,“就按她說的辦吧,我沒有意見。”
林覺張了張嘴,很想問陸刃到底給他帶了什麼口信,又是誰的口信,可是以他對宋寒章的瞭解,他這個人打定主意不想說的事情,怎麼也沒辦法從他嘴裡撬出來……
於是最後只有沉默。
反正……反正以後他總會知道的,林覺是這麼相信著的。
帶著濃濃血腥味的風掠過枯萎的枝梢,乾枯的葉片從樹枝上落下,發出輕微的脆響。四人踩著枯葉往時鐘廣場的方向走去,出發前宋寒章還給柳清清釋放了一個治癒術,讓她右手的傷勢好轉了一些,雖然還不能恢復到完好的時候,但至少可以蜷曲手指了。
林覺越發不明白宋寒章在想什麼了,他竟然給猶大治療?!雖然他自己說只有八成把握,但是林覺默認這個八成的意思是九成九。難道是考慮到顧風儀的立場所以暫時不宜對柳清清翻臉?他是想準備找個機會先斬後奏?等到柳清清死了地面上顯現出猶大法則,顧風儀也就沒法對他們說什麼了。
會是這樣嗎?林覺懷著疑問,偷偷用眼神“詢問”宋寒章。
宋寒章在屢次被眼神騷擾後終於回看了他一眼,還是那種平靜不帶情緒的目光,換一個光線柔和的敞亮背景,也許還會被錯以為是溫柔的。可林覺卻直覺地以為,這個眼神裡有太多太複雜的情緒,他看不懂,卻感到慌張。
“學長……”林覺叫了他一聲。
“嗯?”
林覺有很多話想問,可卻總也開不了口,也許是害怕旁人聽見,也許是內心深處那種不確定的猶疑讓他心生怯意,他知道自己一旦開口,無論宋寒章回不回答,怎麼回答,都會給他造成困擾。
宋寒章不告訴他,一定是有他的理由,林覺是這麼相信的。
“沒什麼……嗯,沒什麼。”林覺故作開朗地對宋寒章笑了笑。
宋寒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守口如瓶。
&&&
包圍著時鐘廣場的人造水系裡流淌著暗紅色的粘稠液體,仿佛是污穢的血液,散發著腥臭的氣味。時鐘廣場上的剩餘安全時間早已流逝殆盡,猶大法則的牌子則乾脆消失了。
2022的幾人已經聚集到了時鐘廣場上。張思嘉和左臨淵在一旁小聲說話,張思嘉說了一下他對2012幾人的初步判斷,左臨淵在一旁點頭。
慕春寧和慕秋甯姐妹坐在花壇邊上,性格活潑的慕春甯一連對妹妹說了三個冷笑話,慕秋寧冷若冰霜的臉上沒有一絲絲表情,看著姐姐的眼神裡充滿嫌棄。慕春寧惱怒地叫了一聲:“蘇甜!你過來給她說個笑話!”
一直在試圖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蘇甜哆嗦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怎麼惹到了這個小魔女,囁嚅道:“我……我不會。”
慕春寧拖著長音“哦”了一聲,挑起眉梢看著蘇甜:“這也不會,那你會什麼?”
蘇甜咽了咽唾沫,低著頭不吱聲。因為持有復活道具,她幸運地在2022這個時空復活,卻一直心驚膽戰,茫茫然地跨越了20年的時光讓她至今沒有真實感。身邊的隊友都是陌生人,左臨淵對她態度冷淡,張思嘉在從她嘴裡套出了事情經過後就對她失去了興趣,慕家姐妹對她也不怎麼友善,至於那個斗篷人……
蘇甜打了個寒噤,不敢想下去。
雖然叫蘇甜,但諷刺的是她的性格寡淡得像是一杯白開水,長得也很一般,從小到大除了學習好之外根本沒有什麼引人注意的地方。可就算是這個優點,在上大學後都無法再掩蓋她的平庸,就算她年年能拿獎學金,同學們還是對這個常年教室、圖書館、寢室三點一線的人沒什麼深刻印象,就連室友也和她關係平平,嫌她從圖書館自習回來還要在寢室看書,越發襯得她們不務正業。
按理說,杜城作為本校一霸根本看不上她這種只會死讀書的書呆子。某次期末考試,他坐在了蘇甜的後面,隨手搶過她的考卷抄了答案,結果一不小心這門課拿了九十九分——扣掉的一分是因為他抄錯了一個選擇題。
杜城驚呆了,立馬把人堵在了樓梯上,勒令她幫他作弊,蘇甜嚇壞了,當場聲淚俱下哭求杜城不要這樣。杜城又驚呆了,還以為自己把人怎麼了,不就是考試做個弊嗎?至於像被強姦了似的嗎?!
可就算是哭得這麼慘,蘇甜也沒逃過幫杜城作弊的命運。第二個學期杜城的考試成績突飛猛進,他爹都被驚動了,再三問他是不是找人替考了,杜城哪能承認,一番撒潑打滾後從老爹手裡哄來了一輛跑車,載著三個漂亮姑娘喝酒兜風。這幾個姑娘可不是省油的燈,哄著大少爺抽了大麻,結果藥癮上頭,毒駕撞死了人。
等杜城的父親把事情擺平,受了好一頓教訓的杜城被沒收了信用卡和跑車,每個月就給五千零花,七八個女朋友都被親爹打發了,還說如果再和這種不三不四的女人廝混,就別想再從他手裡摳出一個子兒。杜城的日子頓時不好過了,手頭沒錢狐朋狗友也沒影了,生活一下子無聊了起來。
這時候杜城才真的注意到了幫他考試作弊的蘇甜,大抵是窮極無聊,又或許是想換換口味,他追著蘇甜折騰了一個月,從宿舍樓下堵到圖書館,幾次把人嚇哭後輕鬆拿下,有了個新鮮的學霸女友。
沒多久杜城被解禁了,立刻就過回了從前花天酒地的日子,身邊的女友一個接一個地換,蘇甜性格木訥無趣,床上也像條死魚,但她從不主動給他打電話,也不會來煩他,他也就沒和人說分手,每逢考試前夕還會買點小禮物哄一哄。這種怪異的關係就一直維持到了他們進入到這個遊戲中,一直到蘇甜死。
“總算來了。”張思嘉遠遠看到薄霧之中沿著人造水系上的橋樑向時鐘廣場走來的四人。
來的正是顧風儀、柳清清、宋寒章和……林覺。
在舞會現場的時候因為戴著面具,張思嘉沒能從幾個可能的人名裡確定宋寒章身邊的人是誰,現在摘下了面具他就認出來了。
為了調查張嘉失蹤的內幕,張思嘉可是想盡辦法將這二十年來失蹤的兩批人調查了一遍,自然沒有漏掉和宋寒章同一棟宿舍樓的林覺。
宋寒章不是喜歡廢話的類型,單刀直入地問道:“繼續之前的話題吧。”
張思嘉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宋師兄還是個急性子啊。”
宋寒章淡淡道:“沒必要浪費時間。”
張思嘉彎了彎嘴角:“也好,蘇甜,你過來。”
因為2012四人到來而被慕家姐妹放過的蘇甜又緊張了起來,拘謹地站在了張思嘉的身邊。張思嘉拍了拍她的手臂,微笑道:“先從鄒莉莉的死說起吧。”
蘇甜哆嗦了一下,迅速低下了頭,張思嘉鼓勵道:“沒什麼好隱瞞的,都說出來吧。”
蘇甜吱唔了半天,慕春寧已經不耐煩了:“你沒長嘴嗎?真是受不了你。我替你說好了,你男朋友看上了張嘉的女朋友鄒莉莉,趁著休息期間想非禮人家,鄒莉莉受傷逃跑,想去找張嘉求救,結果慘死在白露霜的手裡。”
蘇甜的臉色慘白,仿佛受了什麼重大打擊,渾身顫抖。
“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宋寒章問道。
這次回答的人換成了慕秋寧,她言簡意賅道:“她負責毀屍滅跡。”

第23章 驚弓之鳥(中)

這無疑是個悲哀的故事。
習慣了在現實世界中為非作歹的杜城,看上了張嘉的女友鄒莉莉。人性中的陰暗和惡意在這個恐怖的遊戲中被無限放大,一個漠視秩序和法律的人只會在這裡變得更倡狂。趁著張嘉去採購物資的時候,他讓白露霜將鄒莉莉騙來了自己包下的招待所的最高層,想要對鄒莉莉圖謀不軌,不料鄒莉莉反應極快,一腳踢在了杜城的兩腿間,差點讓他斷子絕孫,助紂為虐的白露霜在杜城的哀嚎和叫駡中拔出了水果刀,一刀紮在了鄒莉莉的肚子上,受傷的鄒莉莉倉皇逃了出去,一邊跑一邊求救。
巧合的是那一天蘇甜來找杜城,當她從電梯中走出來時,看到捂著肚子一路流血的鄒莉莉哀求她報警,而她的身後是緊緊追來的杜城和白露霜。
蘇甜嚇傻了,愣愣地看著杜城一腳踩在鄒莉莉的傷口上,她疼得慘叫連連,白露霜捂住了她的嘴,一刀割在了她的脖子上,血液飛濺,從動脈裡噴出來的血飆了足有兩米高,零星幾滴濺在了蘇甜的臉上,緩緩地往下流,那是腥鹹的死亡的味道。
發現自己殺了人的白露霜偎依在杜城懷裡哭,說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想讓杜城被抓走。杜城抱著她安慰,一邊痛駡鄒莉莉不知好歹。
蘇甜兩股顫顫,她想跑,可是跑了之後呢?她能躲到哪裡去呢?杜城不會放過她的,他一定會殺了她的!
不知為何,此時此刻她的腦中浮現出無數七零八落的畫面:杜城捧著花向她求愛,發誓自己會改邪歸正一心一意對她好;她第一次見到白露霜的時候,她那隱含著嘲諷的意味深長的眼神,幾天後她挽著杜城在她面前招搖過市;她無數次看到張嘉和鄒莉莉手牽著手,相視一笑裡都帶著愛人的默契……
她總是很軟弱,總是很隱忍,總以為只要假裝不在意,就真的可以不在意。可是她真的從來沒有嫉妒,沒有懊悔,沒有憎恨,也沒有愛過嗎?不是的,她愛著這個男人,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幻想著自己的白馬王子,然後終於等到了他那樣。
她是如此天真愚蠢,像是悲劇,又像個笑話。她竟以為自己會是愛情故事裡的女主角,幻想著那個過盡千帆的男人會為她停留,可是他沒有。
他甚至不是什麼王子,他是個卑劣的惡徒。
抱著白露霜的杜城抬起頭,狠厲地瞪視著一臉麻木空洞的蘇甜。
這一刻,她猛然明白,在從未開始過的愛情之外,她還必須做出一個選擇。
是良知,還是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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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體要銷毀,所以我們把屍體裝進了行李箱,打算夜晚偷偷去沉到海裡,可是當晚就是下一輪遊戲了,張嘉又回來了,到處找鄒莉莉,屍體就暫時藏在了冷凍櫃裡……那輪遊戲裡我就死了,之後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蘇甜難堪地說完了這段故事。
“之後的事情不難猜。”宋寒章平靜道,“下一輪遊戲結束後,杜城去處理屍體——按理說我們每次結束一輪遊戲所回到的世界都是全新的,這具屍體也應該不復存在,但是可能因為玩家屍體的特殊性,她並沒有消失。最近的海域要出本市範圍了,所以杜城也碰巧發現了自己無法離開這座城市,還被傳送回了原地。鄒莉莉的屍體作為‘物品’應當會跟隨他,不是在車裡就是在他身邊,反正不可能回到她原來所在的地方,否則張嘉肯定會發現她已經死了……”
“說不定他已經知道了呢?”張思嘉突然說道,似笑非笑的樣子,“我的那位哥哥,腦子也差不到哪裡去,鄒莉莉無故失蹤他難道真的沒有想到過原因?還是蘇甜你以為,你的死只是意外?恐怕他現在已經寧可錯殺,不會放過了。”
蘇甜驚恐地哆嗦了一下:“不、不會的……那個時候……”
張思嘉嘲諷地笑了:“他要在別人眼皮子底下弄死你,當然只會來陰的,你不是說過他有一個瞬間移動的技能嗎?當時他只要在你身邊推你一把,再瞬移到隱蔽的位置和其他人一起假裝來救你,別人真的會注意到嗎?”
蘇甜張了張嘴,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在她死前他們的隊伍裡還有八個人,現在卻只剩下四個。
她覺得很悲哀,從杜城到白露霜到張嘉,她一個都不曾真正瞭解過。
“所以其實你並不是想把這件事透露給張嘉,而是想透露給杜城?一旦他發現張嘉已經知道了鄒莉莉的死因,那麼他們之間的矛盾就沒有可以調和的可能,哪怕張嘉沒有表露出要找他復仇的意願,他也會主動對付張嘉。”宋寒章說道。
張思嘉微微一笑:“如果只有我們一支隊伍的話,我會採用這種方法,但是現在我們是兩個隊伍,從武力上也足夠碾壓他們了,所以沒必要這麼迂回,直接動手就可以了。”
“可以。”
“既然決定合作,那至少交換一下彼此的技能或道具吧,便於制定行動計畫。”張思嘉說道。
宋寒章回頭看了顧風儀和柳清清一眼,顧風儀略一思忖,點了點頭。
雙方乾脆俐落地交換了彼此的技能和道具——當然,命匣被隱瞞了過去。
左臨淵保留了一張複合弓和動態視力兩項獎品,還從許願池裡取出了一把彎刀作為近身武器;張思嘉有治癒術和一個催眠技能;那對姐妹的獎品是一長一短的兩把刀,其中一個強化了速度,另一個得到了一個醫療包;至於蘇甜,因為復活失去了所有物品和技能,只在本輪抽到了一個雷屬性的技能,可以對敵人造成麻痹和疼痛。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要找到2002的隊伍在哪裡,找到之後就不難對付了,尾隨他們到合適開戰的地點,左臨淵和顧風儀都擅長弓弩,就算一擊不中,蘇甜和柳清清的技能也足夠讓他們慌亂一下了。接下來的事情就不用我多說了吧?”張思嘉說道。
“找人的事情也不難,只要距離接近到一定程度,我可以先于他們發現對方的蹤跡。”顧風儀自通道。
“杜城住在哪裡?”宋寒章突然問蘇甜。
蘇甜愣了一下:“南宿舍區的招待所,他包下了招待所的最上層。”
“離開舞會的那扇木門後,我們都回到了本輪遊戲開始時所在的位置。杜城這個人不至於勤奮到去上課,搜索的範圍排除教學區吧。他本人住在南宿舍區,就從那裡開始找起好了。”宋寒章說。
“我只有一個要求——把張嘉留給我。”張思嘉的聲音是冷的,偏陰柔的聲線裡流露出濃濃的殺意。
林覺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張思嘉到底為什麼會對這個素昧平生的哥哥有這麼大的惡意,甚至恨他恨到了不惜殺死他的地步?明明是親兄弟啊!
左臨淵拍了拍他的肩膀,張思嘉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冰冷地看著前方:“我和他之間,只能活一個。”
母親懷上他的時候,這對沉浸在喪子之痛中的夫妻欣喜若狂,又悲痛莫名,他們懷疑自己失蹤的長子已經死了,所以才會以這種方式回到了這個家庭中,因此為他取了一個令他深惡痛絕的名字——張思嘉。
那個時候,尚在繈褓中的張思嘉並不知道,等待他的是將近二十年的溫柔折磨,被包裹在親情之下的偏執與瘋狂。
他學會的第一句話不是媽媽,也不是爸爸,而是這對夫妻指著照片教會他的稱呼。
哥哥。

第24章 驚弓之鳥(下)

結束了。
杜城癱軟地坐倒在地上,一身的汙血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味,可是他已經顧不上乾淨了,坐在地上任由白露霜淚眼朦朧地給他治療,他的胳膊被那個女鬼的長指甲拉出了一道十幾釐米長的傷口,不斷往外流血。剛才精神高度緊張的時候他都感覺不到疼痛,現在危險被消滅了,他頓時疼得臉色慘白,罵罵咧咧地把構造出這個幻境的隊員的祖宗十八代都詛咒了個遍,可是沒有人承認這是自己的幻境。
張嘉和柯正傑的狀況也沒好到哪裡去,這兩人對付那群沖上來的健壯護工費了不少力氣,身上多多少少也帶了點傷,可惜隊內唯一一個治療偏心,暫時是輪不上他們了。
怪物消滅就可以離開幻境了,只可惜剛才沒找到下手的機會……張嘉回頭看了一眼已經自動打開了一道門縫的大門,故意作出急切的模樣:“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裡。”
“急什麼!沒看到我還傷著嗎?養養精神再走!”果然,杜城怒喝道。
張嘉板著臉據理力爭:“2022和2012現在已經聯合起來要先對付我們,很可能已經鎖定了我們最有可能出現的位置,如果不儘快離開南宿舍區,我怕一出去就和他們碰面了。”
杜城嘲諷地笑了笑:“慫什麼?你就這麼怕你那個便宜弟弟?”
“和他沒有關係,我根本不知道有他這個人。”張嘉皺眉道。
“好了,現在大家都還有傷,不如在幻境裡多待一會兒,他們沒找到我們自然就會去別的地方找了,我們反而比較安全。”白露霜說。
“寶貝兒說得對,真聰明。”杜城笑嘻嘻地在白露霜的屁股上拍了一下,白露霜嬌嗔地瞪了他一眼。
杜城向來獨斷專行,張嘉已經習慣了,一開始他抱著井水不犯河水的天真想法,總以為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還幫著杜城出謀劃策,結果呢?莉莉就這麼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當蘇甜說她見到鄒莉莉一個人離開學校的那一刻,張嘉就知道她在說謊。
他是何其瞭解他的女朋友,且不說鄒莉莉沒有離開學校的理由,就算她要出去做點什麼,她也一定會給他發條短信或者打個電話。這樣莫名其妙的失蹤只可能是一個原因——對她下手的是個熟人,極有可能是個女人,所以她一點防備也沒有。
可是張嘉什麼都做不了,他不能揭穿,也不能質問,甚至連調查都不可以,杜城的人正暗中監視著他,一旦他表現出知道鄒莉莉死因的樣子,就算他對這個隊伍有用,他也必死無疑。
他不怕死,鄒莉莉遇害之後他已經心灰意懶,如果不是復仇的欲望在支撐著他,他早已崩潰地選擇自我了斷了。
可他現在偏偏不想死,他要在死前看著這群人罪有應得!
讓杜城在這裡多待一會兒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張嘉不再多說什麼,自己在牆邊坐了下來,呆呆地看著地上的屍體。
死去的女鬼穿著一身病號的衣服,應當是精神病院裡的病人,那些身材健壯的則是管理精神病人的護工,會創造出這個幻境的人必定是來過這個精神病院的,而這個病人恐怕和他有緊密的聯繫,也許是親人,也許是愛人,也可能是朋友。
這是誰的幻境呢?張嘉忍不住思考著這個問題。首先排除杜城,如果這個幻境是基於他的過去構成的,他就不會假裝與他無關。那麼剩下的就只有柯正傑和白露霜兩個人了。
張嘉不動聲色地打量了柯正傑一眼,他看起來還是那副老實敦厚沉默寡言的樣子,張嘉聽他說起過家中的事情,他的老家在中部偏遠農村,家中很窮,但是他讀書爭氣,一舉考上了這座學府,這才從窮山溝裡跳了出來。而這個幻境中的精神病院,雖然因為環境異化過的關係,看起來十分陰森恐怖,但是從房間床位數、護工的服裝、走廊上盡頭陽臺的裝修風格這種細枝末節中還是看得出這裡並不是貧困地區的醫院,相反,這裡應當是一所收費不菲、管理嚴格的精神病院。就算柯正傑有什麼親朋好友有精神病,恐怕也不會住在這種醫院裡。
那就只剩下白露霜了……張嘉冷冷地看著偎依在杜城懷裡和他你儂我儂的女人,擦傷的右手上傳來陣陣隱痛,從手背一直蔓延到胸口,讓心臟都在痙攣。
其實直到現在,他都不知道鄒莉莉到底是怎麼死的,甚至連她已經死亡的消息,還是在三隊會面時知曉的,可是憑著相愛之人的直覺[這裡是想表達心有靈犀那種感覺嗎],他將懷疑的目光鎖定在了真凶身上。他小心翼翼,不動聲色,假裝自己因為悲痛而喪失了鬥志,然後一個一個地剪除了杜城的黨羽,寧可錯殺也不放過,直到這一輪,杜城的身邊只剩下白露霜一個人。
是時候了,張嘉心想,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
他已經迫不及待要完結這場隱忍的復仇,然後和她相會,哪怕永遠被困在這個世界之中也不後悔。
半小時過去,空間開始逐漸崩解,杜城終於不得不從地上起來,沒好氣地招呼道:“走了!”
離開幻境後,四人像之前那樣準備找個高層建築觀察一下這些黑洞的軌跡變化,於是向附近的宿舍樓樓頂進發。一路走來周圍的環境又發生了一些變化,不光是建築變得更加陳舊,地面上也開始出現了裂縫,更恐怖的是往下看去,這些裂縫的深處竟然流淌著赤紅的岩漿!
這些地裂仿佛是大地上的創口,正在間歇性的震動中不斷擴張,不斷蠶食著他們的生存空間。
“再接下來這些岩漿恐怕會漫出來,將一些區域吞噬,活動空間減少迫使玩家越來越聚集,必然會爆發戰鬥,到時候我們恐怕就危險了。”張嘉冷靜地分析著。
“那要怎麼辦?”杜城終於有了點危機感,雖然他對自己的實力很自信,但還不至於盲目自大到覺得自己能在兩隊人的聯手下占到便宜。
“我們只能暫時避戰,時間一長他們之間也會因為長久沒有成果而合作破裂甚至內訌,畢竟這些人互相猜忌,被一起捲入幻境之後不可能通力合作,這種矛盾只會越來越激化。一旦有一個隊伍找到機會,就一定會把對方消滅掉,掠奪到足夠多的刻痕,他們不可能放過這種優勢。”張嘉極力讓杜城放鬆警惕,至少要暫時安撫住他。這番話雖然乍一聽很有道理,但是細究起來卻破綻百出,如果換一個人恐怕立刻會反問“那如果我們被找到了要怎麼辦?”,可是拿來糊弄杜城卻已經足夠了。
杜城果然覺得很有道理:“行吧,那我們先避一避好了。”
張嘉在心中冷笑,跟上了杜城和白露霜的腳步。
四人走入了附近的一棟宿舍樓中,準備觀察一下附近的黑洞,大樓因為環境的異化而變得越發恐怖,踩著水泥樓梯往上走時都讓人擔心它會斷掉,幸好沒有。
來到宿舍樓樓頂的天臺後,杜城掏出口袋裡的香煙和打火機點了一根煙,煙草的味道讓他的心情放鬆了一些。天臺正下方出現了一處地裂,從上面俯瞰時那裡面流淌著赤紅的岩漿,那恐怖的溫度足以讓人瞬間變成灰燼。
“別靠近欄杆啦,地面也有點鬆動了,萬一掉下去就死定了。”白露霜拉了拉杜城的袖子說道,現在這棟大樓已經殘破不堪,就連他們的腳下都出現了裂紋。
“娘們就是膽子小。”杜城抬腳用力踹向圍住樓頂防止墜樓的鐵欄杆,鐵欄杆呻吟了一聲,承受不了他的粗暴行徑斷裂了開來,嚇得白露霜尖叫了一聲。
杜城哈哈大笑了起來,摟著白露霜的肩膀安慰了一番。
柯正傑踢了踢腳下的一道裂紋,結果豁然蹬出了一個大窟窿,銹蝕的鋼筋、水泥和防水層劈裡啪啦地往下掉,連柯正傑都差點掉下去,幸好他反應快,迅速跳出了破損區域,否則就要去下一層找他了。張嘉走了過來,低頭看了看,殘存的裸露的鋼筋下方是一間寢室,窟窿正對著上下層的床鋪,就算掉下去也不至於摔傷。
站在他身邊的柯正傑低聲道:“這樓也太破了,再過幾小時說不定會塌。”
“嗯。”張嘉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柯正傑又問:“你說,那兩隊的人真的不會找到我們嗎?”
當然會,張嘉心道,他們被找到只是時間問題,如果那兩隊中有人擁有能夠尋人的技能,他們被找到的速度只會更快。可惜不知道那兩隊人的技能……不,至少還是知道一個的。2012年的玩家裡有一個人似乎擁有變形能力,他(她)變成了他們隊內一個名叫柳清清的女孩子的樣子,但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張嘉的思維突然頓了一頓……變形?變形!
這個能力要是用在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入別的隊伍中……
張嘉突然感到一陣冷意。剛才他們經歷過的那個精神病院的幻境,真的是他們中的某個人的經歷嗎?他以為這是白露霜的心靈弱點,可是現在再仔細想想,白露霜從頭到尾都沒有表現出異樣,如果真的是她,她也沒有隱瞞的必要。
那麼又回到最初的那個問題,這個幻境究竟是誰的?
排除了他們四個人中的任何一人,最後一個不可能的可能浮出了水面。
張嘉回想了一下,從離開舞會現場到進入幻境的這段時間裡,只有一個人離開過他的視線範圍,如果真的有個人被替換了,那就只會是柯正傑!
張嘉把視線的余光瞥向站在他身邊的柯正傑,卻驚悚地發現他正靜靜地看著他,帶著些微的好奇和探究,那本不是什麼惡意的眼神,卻在這一刻讓張嘉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用盡了所有的自製力才沒有讓自己在這一刻驚恐地後退或是叫喊,而是不動聲色地將視線投向更遠處的杜城和白露霜。
冷靜,冷靜下來,他應該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不,也許只是他想多了,如果柯正傑真的被替換了,那原來的那個柯正傑應該已經死了,可是從三隊會面開始,玩家死亡時就會出現減員提示,沒有提示就說明柯正傑還活著!
想到這裡,張嘉高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不由長長出了口氣,真的是太多心了啊。
【2002減員1人,存活人數為3人,0道刻痕轉移。】驟然在腦中響起的提示仿佛一道驚雷劃過夜空,幾人目瞪口呆地望向彼此。
他們就站在這片樓梯天臺上,四個人,存活人數為3人。
這一刹那,張嘉突然明白了過來。
就是幾分鐘前,真正的柯正傑其實沒有死,他被人控制了起來——也許是堵住了嘴綁在暗處,也許是被其他玩家嚴格看守了起來——可是哪怕他無法行動,他也會被捲入幻境之中,自然也會死,因為不是死於其他玩家之手,所以刻痕沒有轉移!
這場死亡來得太遲,以至於他們無知無覺地讓一個危險分子混跡在自己的隊伍之中,那麼另外兩支隊伍是不是已經……
“喂……”杜城的第一個字剛出口,從天臺出口處突然“嗖嗖”飛來兩支利箭,一支射向他,一支射向白露霜!千鈞一髮之際,杜城沒顧得上白露霜,自己猛地臥倒在地。
白露霜踉蹌了一下,箭矢避開了心臟卻射中肩膀,她在一刹那的劇痛和驚恐中連連向後退去——她的身後是欄杆,那本該擋住她的,可是那段欄杆卻在幾分鐘前被杜城踢斷了。
當她意識到這點時已經太遲了。腳下突然踏空,身體失去重心,白露霜驚聲尖叫,在極致的恐懼中墜入火焰深淵之中。
【2002減員1人,存活人數為2人,0道刻痕轉移。】

第25章 死亡與情詩(上)

【2002減員1人,存活人數為3人,0道刻痕轉移。】當這道提示在每個人腦中響起的那一刻,宋寒章第一個反應過來:“單凉就在這個隊伍裡,一個都不要放過!”
一直悄悄尾隨2002隊伍來到這座宿舍樓樓頂的幾人從樓道中魚貫而出,顧風儀和左臨淵一人一箭瞄準了杜城和白露霜,杜城僥倖逃過,白露霜卻墜下樓頂,因為被判定為死於高空墜落,而不是直接死於玩家之手,所以射出那一箭的顧風儀沒有得到轉移的刻痕。
【2002減員1人,存活人數為2人,0道刻痕轉移。】火焰如流星一般掠過,柳清清按著手腕上的符文,火焰在這片天臺上燃起,場面一片混亂!
就在這混亂之中,單凉結束了變形,張嘉眼看著眼前的“柯正傑”變成了一個陌生的美少年,呆愣了一瞬,單凉回了他一個愉快的笑容:“來得比我想的快,那我先走一步了,後會無期咯!”
說著,他就地一滾躲開了左臨淵射來的利箭,從地上的窟窿裡滾進了頂樓下的宿舍。
又一箭直奔張嘉而來,他猛地握住手腕上的瞬移符文,突然出現在幾米之外,這才躲了過去。
杜城已經被林覺和顧風儀圍上了,但就像蘇甜透露的那樣,他在短暫的不知所措後激發了狂化技能,一邊怒吼一邊和兩人纏鬥了起來。顧風儀動作靈活,可是近身戰時面對力量型的對手就比較吃虧,林覺稍好一些,但也被對手出人意料的實力逼入了精神高度集中的戰鬥狀態中。
杜城力氣驚人,手中的大刀橫劈豎砍,甚至把腳下脆弱的頂樓水泥地砍出了裂縫,此時陷入狂暴中的他根本沒有冷靜思考局面的能力,只知道憑藉蠻力砍殺對手。反觀張嘉的思路就清晰多了,他深陷慕春寧和慕秋甯姐妹的夾攻之中,一邊還在思考要如何跳出這個死局。
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像“柯正傑”一樣直接跳下窟窿,從下一層的房間裡逃走。
可是有意義嗎?杜城已經必死無疑,他就算僥倖逃走,也註定無法贏得足夠的刻痕,更何況……支撐著他走到現在的動力早已毀滅了。
“春甯、秋寧,你們停手!”張思嘉突然喝道。
兩姐妹遲疑了一下,一人一邊地擋住了張嘉逃跑的路線,戒備地看著他。
張嘉踉蹌了一下,他的武器只有一把短刀,此時正在幾米外的地上,剛才他已經被逼得使盡渾身解數,現在更是插翅難飛,他的視線在這個素昧平生的弟弟身上停留了一下,立刻看向他身後一個熟人:“蘇甜?”
蘇甜低著頭,仿佛沒聽見他的聲音。
“你沒死?”張嘉詫異地問道。
蘇甜扭過頭:“你很意外嗎?”
“好了,現在可不是敘舊的時候,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訴我親愛的哥哥吧。”張思嘉拍了拍蘇甜的肩膀,鼓勵她說出來。
這根本不是為了分裂他們——只剩下兩人的隊伍,根本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來增加矛盾了,他只是想讓張嘉知道鄒莉莉慘死的樣子。他一定會痛苦崩潰,光是想像一下張嘉的表情,這種報復的快感就讓他興奮地顫抖了起來。
蘇甜看著張嘉,又看向被林覺和顧風儀兩人纏住的杜城,被打翻在地的林覺突然暴起一擊,一槍刺中杜城的腹部,將他死死釘在了地上,杜城痛叫了起來,奮力將手中的砍刀向林覺砍去——宋寒章一腳踢在他的手腕上,砍刀脫手,他們終於制服了杜城。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可是當蘇甜真的看到這一幕的時候,仍然心痛難當,甚至想哭求張思嘉放他一條生路。然而當她看向張思嘉溫柔中飽含陰鬱冷漠的眼睛時,她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出賣自己的良知之後,選擇背叛就只是順理成章的事情而已。她那可悲可笑可恥可憐的戀慕,在自己的性命面前,賤如螻蟻。
蘇甜囁嚅了一聲,低聲道:“鄒莉莉是被杜城和白露霜殺掉的。”
早已猜到真相的張嘉仍是心頭劇痛,仿佛有人用手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無法呼吸。
“都告訴我吧,把事情的經過,全都告訴我。”張嘉的眼眶濕潤了,顫聲道。
“蘇甜你這個吃裡扒外的賤人!你給我閉嘴!”從狂暴狀態中脫離的杜城怒吼了一聲,喉頭一甜噴出了一口血。
顧風儀嫌惡地一腳踩在他的喉嚨上,杜城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暈厥過去。
林覺偷偷和宋寒章交換了一個眼神,用口型問道:動手?
宋寒章無聲道:再等等。
顧風儀用腳給手弩上弦,不動聲色地用眼睛判斷著左臨淵的位置,又看向慕家姐妹——她處於慕秋寧的視角盲區,要下黑手的話會容易很多。
柳清清向顧風儀靠攏,雖然火焰技能正在冷卻,但她還有一個技能卻是可以隨時使用的。
所有人都在等,等宋寒章的一聲命令。也許2022的隊伍也是如此。
蘇甜磕磕絆絆地將鄒莉莉遇害的始末告訴了張嘉,張嘉靜靜地聽完,已是淚流滿面。
“讓我親手解決他,之後我任憑你們處置,要殺要剮都隨你。”張嘉指著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杜城道。
“聽起來很有誠意。”張思嘉微微一笑,可是下一秒,他的笑容變成了滿臉的冰冷和惡意,“可我就是想看著你在痛苦、絕望、無能為力中死去,你憑什麼以為我會讓你如願以償呢?”
張嘉的表情凝固了,他睜大眼,難以置信地問道:“為什麼?我們不是兄弟嗎?哪怕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可我們也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啊!”
“從沒見過面?對,你從來沒見過我,可是我卻認識了你整整二十年!對著你的照片吃飯,對著你的照片入睡,對著你的照片聽爸媽如數家珍地說著你的‘優秀事蹟’!只要我敢表露出一絲一毫的厭煩,他們就喋喋不休地指責我,好像是我占了你的位置,逼得你不負責任地消失一樣!無論我做得有多好,他們永遠只記得你,只會跟我說‘如果你哥哥還在,他會做的更好’!張嘉,我到底欠了你什麼?為什麼我要當你的替代品?難道我不是個獨立的人嗎?我恨你,我恨這個名字,我恨這一切!”
突然爆發的張思嘉歇斯底里的呐喊讓張嘉呆若木雞,他終於想起了爸爸媽媽,從鄒莉莉死後,他就淪陷在了自己的世界中,忘記了這個遊戲之外還有他的父母。獨子的失蹤讓他們痛苦難當,以至於生下第二個孩子後仍然對他念念不忘,甚至將這種偏執的思念強加在了第二個孩子身上。
“……爸爸、媽媽……他們還好嗎?”張嘉低聲問道。
張思嘉偏了偏頭,回了他一個扭曲的笑容:“他們已經瘋了,瘋到根本接受不了我和你的不同。所以我把臨淵帶回家,告訴他們我是個同性戀,你真該看看他們那時候的表情哈哈哈哈哈……他們歇斯底里地質問我,問我怎麼可以是個同性戀,還給我看你和你女朋友的照片。可我為什麼不可以和你不一樣?我他媽根本就和你不一樣!”
張思嘉猛地從左臨淵手中奪過彎刀,一步步向手無寸鐵,技能又冷卻的張嘉走來:“我的好哥哥,你已經被困在這裡太久太久了,久到爸媽的頭上已經長滿了白髮,久到我已經從一個嬰兒長到今天可以站在你面前跟你告別。這個世界上不需要同時存在我們兩個人,你已經離開這個世界太久了,請不要再打擾我們了,你就乖乖地、聽話地,給鄒莉莉陪葬吧。反正你那麼愛她,現在她死得這麼慘,一個人多寂寞啊。我還記得你給她寫過情詩,夾在自己的日記本裡,媽媽也拿給我看過哦,你說要和她共度人世間甜蜜的歲月,然後在落滿月光的幽冥重逢。哥哥,你可不能食言啊。”
“動手!”
宋寒章冰冷的聲音響起,柳清清手中的技能符文瞬間激發,地面的隆起從她的腳下一直奔向張嘉兩人所在的地方,本來就脆弱的天臺地面猛然傾斜,向著外沿的深淵滑去!同一時間,顧風儀手中的弩箭對準慕秋寧射出——弩箭命中毫無防備的慕秋寧的胸口,她尖叫一聲,在失去重心中滑向天臺外!
【2022減員1人,存活人數為5人,4道刻痕轉移。】顧風儀也意外了一下,看來命中胸口就判定慕秋寧會死亡,所以哪怕她和白露霜一樣是墜落而死,刻痕也被轉移給了顧風儀。
一片坍塌的煙塵和混亂之後,已經崩塌了三分之一的天臺上處處都是險境,慕春寧險險攀住坍塌的天臺邊緣,同樣幸運的還有張嘉,可令人驚訝的是他不但一手拉住了天臺邊緣的欄杆,另一手竟然還拉住了張思嘉!
已經徹底懸在半空中,只要他一鬆手就會墜入下方地縫熔岩中的張思嘉!
PS:為什麼張思嘉不恨父母反而恨張嘉呢,因為成長在那種環境裡的人連對施加傷害的人產生恨意都不一定做得到,反而把仇恨轉嫁給了張嘉,心理上會有一種保護機制。就像經常有社會新聞,被父母忽視甚至虐待的孩子往往會比被愛著的孩子更加孝敬父母,用這種行為來獲取認同。不過本文不是討論這種嚴肅問題啦,作者也不學心理,如有不當之處請多包涵。

第26章 死亡與情詩(中)

“思嘉——!”左臨淵有如離弦之箭一般沖了出去。
掛在天臺邊的慕春寧迅速爬了上來,對蘇甜吼道:“愣著做什麼!攔住他們!”
她們得為左臨淵爭取到時間,將張思嘉救上來!
蘇甜戰戰兢兢地看著突然發難的對手,咬牙按住手腕上的符文,大面積的雷暴從她腳下瘋狂向前推進,藍白色的光弧在黑暗中瘋狂跳動,迫使林覺等人暫避鋒芒。
已經被激起了殺性的林覺左右閃避著雷暴,隨時都準備沖上去將2022的人一鼓作氣地消滅乾淨。
懸在半空中的張思嘉腦中一片空白,他怎麼也不敢相信在這一刻救了他的人竟是他傾注了滿腔恨意的哥哥。張嘉緊緊拉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用力攀住脆弱的天臺邊沿,水泥頂面正不斷剝落,無數細小的碎塊“嘩啦啦”地傾瀉下來,好似下一秒兩人就會一起墜入深淵。
這像極了張思嘉少年時的夢,他總是夢到他和張嘉站在高樓上,迎著呼嘯的狂風,他歇斯底里地向他憎恨了二十年的人傾吐惡毒的詞語,怨恨他、詛咒他、讓他立刻死在他面前,就好像這樣可以讓他內心湧動的黑色洪流平息。
夢裡的張嘉總是很安靜,靜靜地看著他發瘋,聽著他惡毒的話語,忍受著他不公正的憎惡,直到他罵夠了,疲憊了,終於平靜了,他才張開嘴,對他說……
“思嘉!拉住我!”左臨淵已經沖到了天臺邊緣,此時三分之一的天臺部分已經坍塌,剩下的部分也岌岌可危,他將手中的複合弓伸向張思嘉。
張思嘉看著伸向他的長弓,又看向拉著他的張嘉。
張嘉低下頭,一臉咬牙堅持的痛苦:“你快拉住它上去!”
張思嘉愣愣的,求生的欲望讓他伸出手,用力攀住左臨淵遞來的複合弓。
“小心!”慕春寧突然高喊了一聲。
左臨淵回過頭,顧風儀的弩箭已經瞄準了他。
這個時機卡得極准,堪堪卡在他最不能動彈的一刻——如果他想躲開,勢必要鬆手;可如果他不躲開,他必然會中箭。
箭矢離弦射出,肩膀中箭的左臨淵大吼一聲,用力將張思嘉拽了上來,兩人重重地跌倒在地上,兩個成年男人的體重讓不堪重負的水泥頂再次出現一片裂紋,張思嘉驚恐地坐了起來:“張嘉——!”
裂紋飛快蔓延,沖向2012的隊伍,四人連同半死不活的杜城一起塌陷到了下一層,和磚塊碎石一起摔在地上。
“我……”一個“操”字幾乎要衝口而出,林覺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旁的宋寒章,硬生生把那個字在嘴裡憋成了文明程度略勝一籌的“靠”,他看著天花板上巨大的窟窿鬱悶道,“這還怎麼上去?!”
“現在張思嘉和左臨淵都沒死,人數上我們並不佔優勢,坍塌也很嚴重,真的要在這裡決戰嗎?”顧風儀問宋寒章。她不是很贊同在這裡硬拼,現在對方只減員1人,實力上兩隊相差無幾,真要在這裡拼個你死我活勝負還不好說,她寧可在校園裡玩遊擊戰,畢竟她的蛇感和潛伏技能非常適合暗殺。
宋寒章看著頭頂的坍塌部分,搖了搖頭:“走吧,我們撤退。”
林覺遺憾地歎了口氣,低頭看了一眼灰頭土臉在地上呻吟的杜城,手中的長槍往他胸口一刺,他瞪大了眼,張開嘴發出“喝喝”的聲音,很快就咽氣了。
【2002減員1人,存活人數為1人,6道刻痕轉移。】樓頂上,張嘉所在的位置幸運地避開了剛才那一輪的坍塌,雖然情況比之前還要危險,但他還攀在半塌的樓頂上,沒有掉下去。
張思嘉也不知道自己此時的複雜心情究竟要作何形容,他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一步。左臨淵一把拉住了他:“別過去,那裡太危險了!”
“別忘了他是我們的敵人,就算不殺他,我們取勝後他也會死,還不如現在死得痛快。”慕春寧也攔住了張思嘉,想起剛才死去的妹妹,她的眼眶又紅了。
“我知道……”張思嘉魂不守舍地說,“我都知道……”
張嘉也知道。
可他偏偏在最危險的時候伸手拉住了他,代價是他無法像慕春寧一樣自己爬上來。
“可我不要一輩子在他面前抬不起頭來!”張思嘉掙脫了左臨淵的手,向張嘉走去。
殘破危險的天臺邊上,張思嘉低頭俯視著他的血脈至親,心情比任何一個時刻都要複雜。
“你不用對我抬不起頭。”張嘉吃力地對他說,“說到底,是我給你和爸媽帶來了這麼多年的痛苦,是我對不起你們。”
張思嘉的眼眶濕潤了,酸楚的委屈洶湧沒過他的靈魂,那些曾經折磨得他生不如死的苦痛,暫短而突然地被他遺忘。其實他一直都明白,帶給他悲慘命運的人,他真正要恨的人,從來都不是張嘉。可是他不敢反抗,所以才將滿腔的憎恨傾注在了無辜的人身上,放任自己一點點扭曲。
“別說了,拉住我的手。”張思嘉將手伸過去,想要幫他上來。
張嘉對他搖了搖頭。張思嘉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強硬地要去拉他的手,張嘉對他笑了笑:“刻痕都給你,照顧好爸媽。”
【玩家張思嘉,獲得轉讓刻痕8道。】
“還有……”就像是張思嘉無數次的夢境中,站在樓頂上的張嘉聽完他崩潰的質問和發洩,總會對他說一聲:“……對不起。”
說完,張嘉鬆開了攀住天臺的手,直直地向下墜去,墜向那片火紅的岩漿。
在失重墜落的短暫刹那裡,張嘉用力抬起頭。這陰霾黑暗的天幕下,天臺離他越來越遠,連同他陌生的親人一起。
世界被熾熱炫目的光芒包圍,這溫暖到刺痛的熱度讓他回想起第一次牽起鄒莉莉的手的時候,他心跳如雷,根本不敢看她,只覺得全身都要燒起來了,那一刻他確信自己找回了自己的肋骨,還有他一半的靈魂。
恍惚中,他好似看到站在月光裡的鄒莉莉對他笑了。
那活生生被割去一半的靈魂在這個笑容中被填補,他遭受的一切痛苦都像是一場殘酷的考驗,現在他終於可以從噩夢中醒來。
於是他也笑了。
【2002減員1人,存活人數為0人,0道刻痕轉移。2002團滅。】盛滿了血腥味的風刮過這一片斷壁殘垣,殘破的樓頂發出水泥斷裂的聲響,張思嘉被左臨淵半拉半抱著退離危險的天臺邊緣,蘇甜和慕春寧默默不語。
“走吧,這裡太危險了。”左臨淵強硬道。
張思嘉還神思恍惚,半晌才愣愣地點了點頭。
天臺的通道還沒坍塌,三人正要撤離這裡,突然聽到下方傳來走動的聲音,四人立刻緊張了起來,戒備地看向因為坍塌露出一個窟窿的下一層房間。
“嗯?你們還沒有走嗎?剛才看到這裡又是雷暴又是大火的,就來看看死光了沒。”一個背著用布條綁著長刀的英俊青年站在那裡,把玩著手中雕刻精美的盒子問道。
隨著盒子微微發亮,他腳邊杜城的屍體消失了。
張思嘉看到他就來氣:“你現在才來還有什麼用?還有,你在玩什麼把戲?杜城的屍體呢?”
那人笑了笑,沒有回答。他將盒子往兜裡一塞,攀著鐵床的架子跳上了天臺——鐵床距離最近的落腳點至少有三米的距離,可是他從起跳到落地都輕輕鬆松,看得人目瞪口呆。
“不是死了四個嗎?還有三具屍體呢?”那人左右看了看,沒有發現更多的屍體,困惑地問道。
“掉下去了,你可以去岩漿裡撈。”張思嘉沒好氣地說。
“這就讓人很煩惱了。”那人深深地歎了口氣,“本來還想省點力氣,現在看來,只能尋求隊內援助了啊。”
張思嘉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你想做什麼?”
那人歪了歪頭,笑得一臉燦爛:“你猜猜看?”
張思嘉還在怔忪,左臨淵卻已經敏銳地感覺到了來自對方身上的殺意。
就在此時,隱隱動搖著的大地再一次迎來劇烈的震動,張思嘉搖晃了一下,左臨淵當機立斷一把拉住了他,突然腳下用力,在出現了裂紋的天臺上使勁跺下,這塊天臺轟然塌陷,兩人立刻跌向了下一層的宿舍房間裡。
“啊——!”蘇甜的尖叫聲傳來,看不到天臺情況的張思嘉心頭一緊。
【2022減員1人,存活人數為4人,5道刻痕轉移。】【2022減員1人,存活人數為3人,4道刻痕轉移。】兩具屍體已經人頭落地,那人伸了個懶腰,從口袋裡掏出了命匣,嘀咕道:“哎,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啊。你可別讓我失望啊。”
【巫妖命匣:綁定巫妖命匣的玩家,只要命匣不被摧毀,死亡後將不會被清除,但會失去所有遊戲中獲得的能力,並掉落所有遊戲中獲得的道具。持有綁定後的巫妖命匣的玩家,只要獻祭3名玩家,即可復活巫妖命匣中的玩家作為隊友。剩餘使用次數1/1,獻祭人數3/3(已開啟)。】【是否復活綁定人?】

第27章 死亡與情詩(下)

【2022減員1人,存活人數為4人,5道刻痕轉移。】【2022減員1人,存活人數為3人,4道刻痕轉移。】這突然而至的提示仿佛晴天霹靂一般落在了林覺等人的頭上,已經撤離大樓的四人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正在不斷崩解的大樓,漆黑的夜色中,只聽得到接連的坍塌聲,大大小小的石塊從牆體上剝落,落在地上,落入岩漿,緩慢而勢不可擋地肢解著這棟宿舍樓。
顧風儀驚駭又不解地問道:“怎麼回事?總不會是他們內訌了吧?”
宋寒章看了一眼時間——02:09,又看向樓頂,幽深的暗芒從眼底一掠而過。
已經到這個時候了嗎?作為隊裡唯一一個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卻保持沉默的人,宋寒章在心底歎息了一聲。這兩聲提示就像是一個不曾約定卻心知肚明的信號,象徵著一個殘酷的未來即將來臨。
可即便它是如此殘酷,卻也是最安全,也最有可能讓更多人活到最後的辦法。
宋寒章的指尖摩挲著冷冰冰沉甸甸的匕首,回想著不久前他和陸刃的談話——來自2022年的陸刃,雖然林覺沒有認出他,但是宋寒章還是輕而易舉地看出來了。
在屍群舞會三隊會面的時候,他就覺得2022隊伍中那兩個穿著斗篷的人很古怪,就像他猜測的那樣,穿上斗篷是為了避免被自己曾經的隊友認出來。那兩個斗篷人中的一個是蘇甜,原本2002年的玩家,那麼另一個人又是誰?
雖然那個斗篷人沒有用上那把標誌性的唐刀,可是他戰鬥時的風格和行為方式卻讓宋寒章疑心驟起。假如那個人真的是陸刃,他為什麼會出現在2022年?難道他在這個遊戲裡度過了十年的時間?
宋寒章立刻排除了這個荒謬的可能,在這個遊戲中,時間其實是毫無意義的——它能讓三個不同時間軸上的隊伍聚集在一起就已經證明了這一點。他們脫離了常規意義上的時間流逝,哪怕你在這裡經歷了十輪、一百輪、一千輪遊戲,你仍然在屬於你的年代的水盆中,不可能突然跳到另一個水盆裡。
那麼難道是2012年的他們取得了最終勝利,回到了現實,他和林覺從此恢復到了正常的生活,而十年後的陸刃又進入到了遊戲之中?
不,也不可能,“莉莉絲們”不可能同意這種去而複返的行為,這會成為一個不可控制的變數徹底擾亂遊戲。況且以陸刃的性格,就算取得了勝利,他也不會想回到現實的。
排除了2012隊伍取得勝利回到現實的選項,最大的可能,竟然是陸刃像蘇甜一樣死了,然後在2022年復活。這是結束屍群舞會後宋寒章得出的猜想。然而這又引出了一個更可怕的問題——他和林覺在哪裡?
2022的隊伍裡出現了陸刃,卻沒有出現宋寒章,也沒有出現林覺,為什麼?
因為他們已經死了。
這對宋寒章而言是個痛苦的猜想,他不願意承認這個未來。
命運放肆地嘲笑著他,嘲笑他的努力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陸刃死了,他和林覺極有可能也死了,這說明了什麼?說明了2012的隊伍是團滅的結局!他的努力,他的拼搏,他的機關算盡,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
這對他的打擊不亞於他猜想世界是假的,在巨大的挫敗感中,宋寒章試圖掩飾自己的情緒,但是林覺還是發現了他的異樣,小心翼翼地詢問他。
宋寒章第一次明白了什麼叫說不出口。他是如此信任地,全心全意地託付了自己的性命,也願意幫他承擔一切艱難困苦,可是他卻辜負了這份信任,這是何等悲哀又可恥的失敗。
他必須想出一個辦法,一個能擺脫這個悲劇的辦法。
然後那個關鍵的人物就出現了,在前往廣場和2022隊伍會合的路上,他們遇到了陸刃——2022年的陸刃。
其實直到那個時候,宋寒章才真的確定了2022的斗篷人是陸刃,他將長刀用布條綁起來背在身後,看起來和十年前的他別無二致,笑眯眯地向他們打招呼。
這一刻,宋寒章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竟是如此。
匣中的劇本已經向他打開,而寫下這份劇本的人,正是他自己。
顧風儀和林覺你一言我一句地瞎猜著2022隊伍裡的情況,半晌沒有結果,宋寒章聽著他們的“奇思妙想”,終於忍不住開口提醒道:“2022的隊伍裡有一個未知的因素在,會突然出現2名減員,恐怕和他脫不了干係。”
顧風儀略一思考:“你是說那個穿著斗篷的傢伙?”
宋寒章點了點頭。
“從武力值上來說,倒是不無可能。可是動機呢?他為什麼要對自己的隊友痛下殺手,萬一這導致他們隊伍最後失敗,就連他也會無法回到現實。”顧風儀提出了一點疑議。
宋寒章笑了笑,標準的宋氏笑容,配合眼神和語氣總讓人覺得暗含嘲諷:“我們中有誰擁有和他叫板的實力嗎?”
林覺心虛地看著鞋子,他能屈能伸,該認慫時就認慫,這也是優良品質嘛——他自我安慰著。
顧風儀不太甘心地低聲道:“如果鎖定目標進行暗殺的話……”
“別擔心,他們現在只有3個人,我們好歹是5個,左臨淵不是還被你射傷了嗎?我們還是有優勢的,大不了說動陸刃一起群毆。”柳清清對顧風儀安撫道。
“不是5個,是6個。”宋寒章糾正道。
“單凉……那傢伙又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林覺終於找到了插話的機會,一想起單凉他就來氣,這傢伙到處攪風攪雨卻像個跳蚤一樣靈活,一看苗頭不對立馬就跑,在被所有人追殺的情況下蹦躂到了現在,這也是一種本事了。
“他就在附近。”宋寒章篤定道。
“啊?”林覺立刻緊張地東張西望了起來,“哪裡哪裡?”
看著他的反應,宋寒章抿了抿嘴角:“以他的性格,不會錯過任何一個看熱鬧的機會,我猜他沒有走遠,而是找了個能看到這裡的地方觀察著周圍的情況,只是很難把他找出來。”
林覺的感覺頓時不好了,這種被人偷窺著的感覺太噁心了,讓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顧風儀撫摸著手弩的弩身,上了弦的弩在昏黃的路燈下折射著危險的光:“接下來我們要怎麼行動?”
“靜觀其變吧。”宋寒章再次抬頭看了一眼搖搖欲墜的大樓,說著毫無意義的箴言。
林覺頭上那根名叫“宋寒章情緒感應器的天線”又豎了起來,他奇怪地看了宋寒章一眼,直覺好像有哪裡不對勁。按理說,宋寒章是不怎麼喜歡靜觀其變的類型,就算有這個需要,在“觀”完前他就已經羅列好接下來的計畫一二三了,可是現在他好像並不積極的樣子。
“那就在這裡埋伏著吧,2022的人肯定要儘快離開這棟宿舍樓,我們就在附近守株待兔好了,隔壁那棟樓還算建築完整,我們可以去那裡守著。”顧風儀還是不想錯過這個伏擊對方的機會,勝利已經近在眼前了。
“可以。”宋寒章沒有反對。
林覺心中的異樣感越來越強烈。有時候他就像一隻直覺敏銳的小動物,天氣有了什麼變化,他總是會比人類更敏銳地覺察到。
“啪啪啪”的鼓掌聲傳來,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從四人頭頂響起,幾人應聲抬頭,只見單凉趴在他們預備用以埋伏的那棟宿舍樓的窗臺上,笑嘻嘻地說:“我也同意!”
“操!”顧風儀抬手就是一箭,因為距離太遠被單凉輕鬆躲開,她殺氣騰騰地問道,“追不追?”
“追。”宋寒章說。
顧風儀舔了舔嘴唇,給手弩上弦,拉起柳清清一頭沖進了宿舍樓,林覺和宋寒章也沒耽擱,緊跟著跨入了這棟保存相對完好的宿舍樓。
樓道裡的燈比路燈還要昏暗,應急照明燈散發著綠油油的光芒,陰森恐怖。
顧風儀和柳清清跑得飛快,似乎要趕在單凉逃離之前追上他,顧風儀的蛇感在這種狹小的環境裡敏銳得嚇人,再配合她的潛伏技能,要鎖定單凉的位置再找個合適的地點伏擊射殺他簡直易如反掌。
這一點單凉已經考慮到了,雖然他不知道顧風儀的潛伏技能,但是對蛇感還是敬畏有加的,可偏偏他已經從廣場取回了淡化氣息的噴劑,現在有恃無恐。再加上他本來就住在南宿舍區的這棟宿舍樓裡,而顧風儀他們卻住在北宿舍區,兩邊宿舍樓的內部結構有所不同,這裡的走廊不是一條道通到底,而是L型的,上下樓梯有兩處,要避開對方並沒有那麼困難。
顧風儀那邊追得很順利,林覺這邊卻遇到了一點問題,看似結實的水泥樓梯其實並沒有想像的那麼堅固,林覺剛跑過,只聽身後傳來一陣垮塌聲,整整半層的樓梯塌陷了下去,露出嚴重銹蝕的鋼筋。眼看著腳下的這一塊平臺也開始出現裂紋,宋寒章果斷道:“我從另一邊的樓梯上來。”
“那我去那邊等你!”林覺立刻道。
宋寒章對他點了點頭,轉身留給他一個孤獨的背影,在充斥著血腥味的污穢走廊中漸行漸遠,消失在了走廊的轉彎口。
這一刻林覺悵然若失。
別胡思亂想了,趕緊去另一邊和學長會合吧。林覺甩掉了腦中還未成型的念頭,飛快地向另一邊的樓梯跑去。
靠在走廊轉角處牆壁上的宋寒章在心裡默數著時間,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錶:02:14。
周圍越來越濃郁的血腥味和銹蝕的氣味讓他很不舒服,對一個略有潔癖的人來說,這種環境簡直是精神污染,他一分一秒都不想在這個世界裡待下去。
這條L型的走廊並不長,以林覺的速度,最多半分鐘就可以跑完,看到他並不在約好的地點,他一定會著急地喊他,像只跟丟了主人的可憐寵物一樣到處找人。在遍尋不得後林覺會懷疑他是進入了幻境,卻根本想不到是宋寒章主動離開了他,因為他根本不願意接受這種可能。
所以其實他並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甩開林覺。
可是一種快要走到終點的倦怠感讓宋寒章遲遲沒有行動,他甚至隱秘地希望林覺能找到他,儘管這個“意外”會像是爪子上沾滿了墨水卻在劇本上走來走去的貓咪一樣,把整個故事弄得一團糟。
但這個印滿了貓爪的“意外”卻仍是可愛的,因為在主人眼中,製造了意外的它是如此可愛。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理性遠大於感性的人,就像這二十多年來他的經歷告訴他的那樣——他比普通人缺乏同理心,很難與人共情,雖然不至於到反社會人格障礙的地步,但是他很清楚自己與其他人的不同,也很小心地掩飾著這一點。小時候是不得已,長大後這種習慣已經是一種本能。
他的靈魂中有一塊是缺失的,是天生還是後天影響導致的遺憾,已經無從考究,他也不想追究,因為這毫無意義。他更關心這種與生俱來的性格會對他的人生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這種缺陷讓他難以與人建立真誠的友誼,也極有可能終其一生都無法同別人組成家庭,他也無意為了力求“正常”而勉強自己去尋找一個伴侶,這將是一場漫長而虛偽的欺騙,總會有一個人會在這種婚姻中感到痛苦,也許兩個人都會。
所以呢?他就註定要孤獨地走完一生嗎?哪怕他未來成就非凡,可到生命盡頭的時候,他依舊孑然一身。
他為此感到痛苦遺憾嗎?是的,他感到痛苦,並且遺憾。
因為在內心深處,他仍然渴望著從前他不曾得到過的東西——一份平等的、信任的、尊重的、包容的感情。
但現在,他已經擁有了。
所以他躊躇滿志、戀戀不捨,卻還要假裝不動聲色,只因為在他眼中,暴露自己的真實想法是一件危險的事情,會帶給他極大的不安全感,幾如在遍佈著野獸的叢林中放下手裡唯一的武器,任由野獸來掌握他的命運。
他甚至本能地想去懷疑,去質問為什麼,就連對方偶爾流露出對他的恐懼都讓他焦慮不安,可是這種患得患失的行為無疑是愚蠢的,他只能靜靜地觀察,甚至小心翼翼地試探,直到這份感情在一次又一次的危機中被反復確認,直到他自己都深信不疑。
是了,當滿懷戒心的老獵人行走在漆黑的叢林中時,無意間救下了一隻幼崽,這只天真又勇敢的小獸滿懷著孺慕之情跟隨著他,在他沮喪迷路的時候溫柔地用舌頭舔舐著他的手背,在兇猛野獸襲來的時候強忍著恐懼去保護他,哪怕自己遍體鱗傷也不退卻。
他的勇敢近乎天真,卻又不是無知無畏的勇氣,而是在明知生死危險之後仍舊做出的選擇,是在被危險磨難淬煉之後才會擁有的赤子之心。若無恐懼,何來英勇?這樣的林覺,他無法不被打動。
他第一次慶倖自己會進入這個遊戲,如果不是這樣極端又恐怖的環境,他們絕對不可能走得越來越近。換作是現實世界裡相識,他絕對不會對林覺另眼相看,林覺也必然受不了他的性格,扭頭就跑,他們成為朋友的概率無限趨近於零。
但如果不能活著回去,這份幸運將毫無意義,他甚至不會把自己真正的感受告訴林覺。可如果他們真的回到了現實,他就決不允許林覺轉身離去,他會牢牢抓住他,讓他心甘情願地留在他身邊,不惜一切代價。
為了這個未來,即便殘酷、即便痛苦、即便要賭上性命,他也願意去嘗試,只要結局是好的,他可以忍受一切艱難苦痛的過程。
對他而言,這就是愛情。

第28章 吊死鬼(上)

林覺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從上一層宿舍樓的走廊裡狂奔到另一個樓梯口,宋寒章不在,血腥陳舊的走廊裡只有鋪天蓋地的猩紅,在微弱的照明燈下越發詭異,他的心裡“咯噔”了一下,隨即又想到自己跑得這麼快,也許是學長還沒走到這裡呢。
也不對啊,他是看著宋寒章走到走廊拐彎處才動身跑過來的,沒道理他都跑完了全程,宋寒章還不見人影吧?
林覺急了,迅速從樓梯上跑了下來,在下一層樓裡東張西望,卻依舊沒發現宋寒章的蹤跡。
“宋寒章——!”林覺忍不住喊了一聲,哪怕這可能會驚動隱藏在這棟樓裡的單凉也顧不得了,他一邊跑一邊喊,將整條走廊尋找了一遍,卻一無所獲。
就只是幾十秒的時間,宋寒章怎麼會不見了呢?
林覺腦中一片空白,緊張得胃裡都在痙攣,他苦思冥想,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就在這短短幾十秒的時間裡,宋寒章被捲進了幻境之中。
如果是進入了幻境,結束後就會回到原地,林覺靠在走廊拐彎處的牆壁上,一會兒看看左邊的走廊,一會兒看看右邊的,總覺得耳朵聽到了腳步聲,可是每次看過去都是滿眼的失望。
林覺安慰自己不要著急,進入幻境到殺死裡面的怪物出來需要一段時間,沒有那個該死的死亡提示資訊就是好消息,只要他耐心地在這裡等著,宋寒章總會出現的。
就在他焦慮不安之際,腳下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好似是宿舍的鐵門被人撞開的聲音,林覺像只受驚的兔子似的蹦了起來,抬頭看了幾秒,拔腿就往樓梯間跑。
等他心急火燎地沖下樓,看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宋寒章時,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隱藏在心底的——對於失去宋寒章的恐懼在這一刻成為了現實,林覺狂奔到宋寒章面前蹲了下來,這張熟悉又慘白的臉刺痛了他的神經,他連著叫了兩聲,這才渾渾噩噩地用顫抖的手去試探他的呼吸。
此時此刻他已經忘記了死亡會有系統提示音,也忘了思考為什麼宋寒章會一個人倒在這裡,更別提更多更多他本應該注意到的問題,這些危險的信號被他統統拋到了腦後……他將為此付出慘痛的代價。
就在手即將碰到宋寒章鼻尖的那一刻,他動了!
這一刻,說不清是本能還是直覺,或者是冥冥中有一個意志在提醒他——危險!
危險!
林覺的大腦還被恐懼填滿著,身體卻在這一刹那發揮出了可怕的反應力,在他的眼睛看清躺在地上的“宋寒章”將手中的匕首刺向他之前,他已經動了起來,哪怕只是一個微小的幅度,這也足以讓他避開了即將割開他喉嚨的致命一擊!
他的反應已經夠快了,可是蓄謀已久的人又豈會放過這難得的機會,那把寒光四溢的匕首稍稍偏轉了一個弧度,刀尖的角度微微向上偏移,鋒利的刀刃在皮膚上狠狠劃過,從耳下一直劃開到額頭——霎時間血液狂噴而出,左眼在劇痛中血流如注!
林覺的反應不可謂不快,在兇手一刀建功之後不退不避,一槍刺向對手,可惜早已做好準備的歹徒靈活地在地上滾了幾圈,站了起來。
林覺也站了起來,左手捂住流血不止的眼睛,這種恐怖的痛感仿佛有無數根尖針不斷戳刺著眼球,溫熱的血液從緊貼著皮膚的手掌縫隙間往下流,甚至沿著嘴角滲入了口腔之中,讓他嘗到滿嘴的腥鹹。
被欺騙的怒火瘋狂地在他心頭燃燒,林覺僅存的右眼怒視著不遠處笑盈盈地注視著他的“宋寒章”,奔湧在心頭的殺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單凉,這個傢伙是單凉!
“對,就是這個表情,我喜歡這個表情。”單凉的眼睛閃閃發亮,隱含著狂熱病態的渴望,“你還可以再憤怒一點,再痛苦一點,再絕望一點,因為你的宋寒章已經拋棄你了。”
林覺的瞳孔微縮了一下,隱藏在心底裡那個不願意去設想的可能被人無情地刺穿。
“我的獎勵只有在接觸對方之後才可以生效,所以你猜,為什麼我可以變成他的樣子?為什麼他明知道我會變成他的模樣來欺騙你,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你是死是活對他來說重要嗎?他會為你的死悲傷難過嗎?他會離開你,已經給了你一個答案了,而你卻在自欺欺人。林覺,你真可憐!”單凉的聲音因為興奮變得扭曲,亢奮到尖銳刺耳。
在單凉越來越瘋狂的呐喊中,林覺就像是一棵被蛀空了的樹,越來越空虛,越來越脆弱,隨時都會在一場暴風雨中摧折。
為什麼?林覺對著那個遠去的背影問道,背影不會回答,他總是將一切深深地掩埋在心底,從不肯輕易向他坦白。
林覺生氣過、惱怒過,在心裡偷偷摸摸地將宋寒章的惡劣性格數落了無數遍,可到最後他仍是在乎這個人。
他當然會不甘心,恨不得把這個傢伙揪出來先打上兩拳再狠狠質問一通,逼著他發誓以後絕對不再這麼做。可他也知道,真到那個時候,他已經什麼怒火都熄滅了,只要能看到一個平安無事的宋寒章,他就已經心滿意足。
所以他要活著,幹掉一切妨礙著他的跳樑小丑,掃平阻礙著他的重重危險。無論是滿腔怒火還是自怨自艾都毫無意義,他從來不是趴在命運面前搖尾乞憐的可憐蟲!
林覺慢慢鬆開捂住眼睛的手,露出和乾淨的右臉截然不同的,皮開肉綻血肉模糊的左臉。
單凉心頭一凜,眼前的這個人明明深受打擊,可為什麼讓他莫名恐懼?這種可怕的殺意和強大的壓迫感,怎麼可能出現在林覺的身上呢?
“單凉。”林覺冷眼看著他,輕蔑又嘲諷地說道,“像你這樣活在欺騙和謊言裡的垃圾,誰會在乎你呢?你是死是活,有誰關心過嗎?你有什麼資格覺得別人可憐?”
單凉的表情在一瞬間扭曲了,不再用藥物控制之後,他的情緒本就是極端不穩定的,別人不經意間的一句話尚且會讓他頓生惡意,這種踩著他痛腳的言論更是令他怒不可遏。
零碎的記憶在黑暗中瘋狂地翻滾著,咒駡聲、醫院、吊死鬼、大火……七零八落的片段席捲了他,他一頭紮入混沌的深淵之中。
黏稠如有質感的黑暗在兩人對峙的走廊上慢慢凝結,林覺先一步覺察到了,可這時要退出已經來不及了。他厭惡地看向不遠處那個用著宋寒章外表卻有著一雙陰暗惡意的雙眼的單凉,單凉看著四面八方包裹著他們的黑暗,呆呆地看著前方喃喃道:“你來了……”
畫面陡轉,被吞入幻境中的林覺發現自己站在一間陌生的客廳中,沙發和電視都是十來年前的款式和風格,在被異化之後變得陳舊而詭異。牆上、地上、天花板上,到處都是星星點點的血跡和鏽斑。
林覺直勾勾地看向前方,那是一間七八平方米的廚房,而在廚房中央,赫然是一具吊死的猙獰女屍!


第29章 吊死鬼(中)

吊死鬼?!
林覺後退了兩步,握緊了手頭的長槍,背後已經沁出了一身的冷汗。
單凉呢?單凉去哪裡了?林覺緊張地環顧四周,這個屋子面積很大,光是眼睛能看到的範圍就包括了廚房、客廳、走廊、臥室……但是這裡並沒有單凉的身影。
難道他沒有被捲進來?
不可能,這肯定是單凉的幻境,所以他一定就在這裡!
“滋滋”的噴氣聲響了兩聲,從廚房深處傳來,林覺這才發現廚房連接著洗手間,這個聲音就是從那裡傳來的。這個噴氣聲結束後,林覺才看到單凉從那裡走出來,手中拿著一罐噴劑搖晃了兩下,對他微微一笑。
他仍然用著宋寒章的外貌,消除氣息的噴劑讓他被怪物忽視,在這個幻境之中,他遠比林覺有優勢——在驟然失去左眼的視力後,林覺的平衡感和距離感已經大打折扣,而他自己甚至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這是危險的信號。
吊在女屍頭上的麻繩突然斷裂!散發著惡臭的女屍重重地摔在地上,那沉重的聲音聽得人渾身一激靈。
那一具屍體在昏暗恐怖的廚房中一動不動,仿佛她已經恒久地失去了生命力,可是這個異化過的世界賦予了她第二次“生命”,讓她作為怪物重返人間。
起初是聲音,她的身上傳來咀嚼骨頭一般的“哢吧”聲,又像是深更半夜時有人發出巨大的磨牙聲,然後是動作,她慘白細瘦的手緩緩地動了起來,支撐起她枯瘦的身體,那本該已經被她自己的體重折斷的頸椎緩緩地仰起,露出淩亂的黑髮下那張眼珠暴突、舌頭伸長的恐怖臉龐!
單凉就站在她身後,靜靜地看著開始在地上爬行的女屍,目送她向林覺爬去!
一開始這速度還是緩慢的,可是在爬出廚房敞開的大門後,她像是突然覺醒了一般,匍匐在地上的身體突然聳起,像是狗一樣四肢著地,咧開一張血盆大口向林覺撲來!
危險!
林覺下意識地往旁邊一閃,眼看那具女屍即將從他身邊擦身而過,她毫無徵兆地猛然扭過頭——半空中,她的脖子發出可怖的斷裂聲,她的頭超過90度地扭轉了過來,那脫出口腔的舌頭像是一道閃電一般向林覺甩來!
長長的、黏膩的、腥臭……的舌頭。
林覺長槍刺出,可是失明的左眼讓他誤判了舌頭的距離,他竟然沒有擋開長舌的攻擊!
在他意識到自己落空的下一秒,舌頭準確無誤地纏住了他的喉嚨,將他拖倒在地!
重重摔在地上的林覺腦中空白了一瞬,完好的右眼看到女屍變形走樣的恐怖臉龐近在咫尺!她甚至在笑!那條纏著他脖子的舌頭像是索命的繩索一樣死死栓住了他的要害!
脖子劇痛,呼吸困難,林覺用力蹬腿想要踢開纏住他的怪物,女屍挨了他兩腳後變得越加憤怒,竟然用舌頭拖著他往廚房的方向狂奔!林覺一手死死拽住她的舌頭,否則此時他早已被拽到咽氣,另一隻手卻還緊握著他的武器。
窒息的痛苦和瀕死的體驗快要將人的求生欲摧殘殆盡,從客廳拖向廚房的這幾秒鐘之間,林覺已經在地獄中遊蕩了一圈,幾乎快要斷氣。
林覺在窒息邊緣用力睜開充血的眼睛,左邊的視野一片灼燒著的漆黑,右邊的世界在瘋狂的拖曳中天旋地轉,那顛倒搖晃的視野中,是遠遠站立的宋寒章。
那如野火、如燈塔,如同指引著他的,永不墜落的晨星。
“一起活下去吧。”沐浴在月光裡的宋寒章曾經這樣對他說過。
他忽然之間找回了勇氣和信念。
他怎麼能死在這裡呢?劇痛之中的林覺迷迷糊糊地質問自己,他怎麼可以死在這裡?!
哪怕嘶啞受傷的喉嚨已經無法呐喊,哪怕缺氧疼痛的身體快要握不住長槍,戰鬥的信念卻沒有倒下!
林覺拼著最後一絲力氣,在怪物拖著他穿過廚房的那一瞬間無聲地怒吼著,用力刺向狂奔的女屍!
這一槍的力氣驚人,閃避不及的女屍驚怒地想要尖叫,這一槍竟然準確無誤地從她的口腔中徑直貫入!一槍刺穿顱腦,槍頭從後腦中穿出!
女屍的舌頭瘋狂地甩開了林覺,他被擲向前方,從地上滑向面露驚駭之色的單凉。
林覺認出了他,認出了他半昏半醒之中以為是宋寒章的那個假像,佈滿了血絲的眼睛裡頓時閃過強烈的恨意。
戰鬥的直覺再一次幫助了他,哪怕一隻眼睛已經失明,哪怕失去了手中的長槍,滑行中的他仍然一把抱住了單凉的大腿,將他也拖倒在地上。
單凉在掙扎,用手中的匕首刺向林覺,他右手上的匕首恰好在林覺左眼的盲區,可是某種難以描述的、天賦一般的戰鬥本能讓林覺劈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匕首飛了出去,落在幾米外的女屍身邊。
單凉這時才真的慌了,短短幾秒鐘內快要被怪物殺死的林覺突然翻盤,女屍的頭顱被刺穿的那一刻,單凉的心跳突然停滯了。無數卑微的喜悅和恒久的痛苦在他的回憶裡肆無忌憚地穿行,最後化為濃郁到恐怖的憤怒,這種憤怒燒掉了他的理智,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以至於林覺絕地反擊的那一刻,他措手不及。
林覺扼住了他的喉嚨,拽著他的頭狠狠地向牆壁的瓷磚上撞去,凶戾殘暴的連續撞擊下,單凉已經滿臉是血,就連堅硬的瓷磚也已經碎裂,露出髒汙的水泥牆。
血流滿面、牙齒掉落的單凉突然狂笑了起來,撕心裂肺的笑聲幾近嚎哭。
第二次了,他已經是第二次在這個地方陷入崩潰,無論是生存、毀滅、愛意、怨恨、忍耐、欺騙,在這一刻突然回到了他的腦海中,他不可遏制地死死盯著不遠處那具被長槍刺穿頭顱的屍體,歇斯底里地狂笑嚎哭。
他是瘋子,這個瘋狂的基因來自他的母親——另一個瘋子!
她也曾經年輕美麗過,可這份美麗卻沒有給她帶來幸運,她輕率地交付了自己的愛情,生下了一個流著她的血的男嬰,卻不知道她狂熱地愛著的男人早已有了妻子。
當她得知這一切時,她甚至還天真地相信男人會為了她結束那段“平淡乏味沒有共同語言”的婚姻,在一次又一次的欺騙和毫無結果的等待後,男人厭倦了她,留給了她一大筆錢,從此在她的世界裡銷聲匿跡。
那個時候,單涼已經五歲了,甚至比他的母親還要清醒,他用童稚的話語從男人的口袋裡哄到他想要的東西,用天真的笑容和話語討他的歡心,可是這一切仍無法阻止男人無情地離去。
從那之後的日子就是地獄。她很快就瘋了,被送進了一所精神病人療養院。因為母親的父母同樣患有精神病且早早去世,單涼沒有其他親屬,他的監護人變為了社區的工作人員,他們充滿了“高尚”的同情心,肆無忌憚地在他面前討論著他不檢點的母親,然後向他施捨廉價的同情。
他從不反駁他們的話,他假裝什麼都不懂。
還在讀幼稚園的他已經學會背著小書包,一個人在司機驚訝的眼神中坐上公車,在一個小時的顛簸後穿過整座城市來到郊區的療養院,看望他那個瘋子母親。她不是個好情人,也不是個好母親,甚至不是個好病人,她成天嚷嚷著她的愛人會來把她接走,對每一個年輕的女病友都充滿了敵意,她還會無緣無故地憤怒,毫無徵兆地大哭,讓醫護人員頭痛不已。
他想讓她高興一點,他也很快學會了要怎麼做。
他向她展示各種途徑得來的新文具、書本、衣服,告訴她這是爸爸來看望他的時候給他買的,他也來看過她,只是因為很晚了,她已經睡著了。她病得如此厲害,甚至不知道夜晚的療養院根本不可能有外人進出,所以她高興極了,慈愛地親吻他的臉頰,殷切地鼓勵他要表現得更好,讓爸爸多來看望他,下一次一定要記得叫醒她。
他被她罕有的溫柔打動,呆呆地看著她臉上的笑容,乖巧地點了點頭,然後下一次,謊言依舊。
她滿懷愛意的親吻和獎賞就像是訓狗用的肉骨頭,餓極了的他趴在地上興高采烈地啃著,津津有味,只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他還想再吃一次,然後再一次、再一次。
這樣荒唐重複的謊言和上當上演了將近十年,她終於出院了,住回了家中,他也長大了,日復一日地重複著同一個謊言讓他厭倦至極,甚至覺得噁心作嘔。
被人拋棄就這麼痛苦嗎?那個男人有什麼值得你念念不忘的地方嗎?為什麼不接受現實呢?為什麼不好好看看和你相依為命的兒子呢?他才是你唯一的依靠啊!
他就活該一輩子被這麼折磨下去嗎?他到底做錯了什麼啊?!
倦怠和不耐煩在一刻叛逆的心中醞釀著,直到有一天他再也忍無可忍,在她殷切期盼的眼神下突然爆發,他告訴她——她早就被拋棄了,那個人從來也沒有來過,這一切都是他騙她的!
揭穿謊言的這一刻,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從微笑到崩潰的表情,長久的壓抑之後,久違地體會到了罪惡的、報復的快感。
他喜歡這個表情,喜歡看著人崩潰,就像吸食毒品一樣讓他上癮。
他以為他終於可以從這噩夢一樣的迴圈中解脫——他也的確解脫了。
就在這一天深夜,他毫無徵兆地醒來,在黑暗中走向洗手間。
一個黑色的影子懸在廚房中,就像一個吊死鬼。
他打開了廚房的開關,昏黃的光線中,他真的看到了一個兩眼突出、舌頭伸長、渾身惡臭的吊死鬼。
世界蒼白無聲,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甚至從她的屍體旁經過,到廁所打開馬桶蓋解手,然後體貼地將馬桶圈放了下來,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樣。
他洗手,很慢地洗手,按了三遍洗手液,仔仔細細地洗乾淨,洗到指尖發白脫水。
水龍頭還開著,他猛然扭頭看向廚房的屍體,停止思考的大腦在這一刻終於再度運轉,他從噩夢中醒來,看向吊死在那裡的女屍,是他的母親。
他突然發瘋似的沖了出去,抱住她的大腿嚎啕大哭,從見到屍體那一刻開始一片空白的情緒驟然崩潰,他聲嘶力竭地哭嚎,瘋狂地叫喊,乞求她不要拋棄他,直到鄰居報警,員警撬開了他家的大門。
後來他被送進了療養院,她母親住過的那一家。
命運,就是如此可笑的一個輪回。

第30章 吊死鬼(下)

在這個住滿了精神病病人的療養院裡,他重新變回了那個安靜的少年,捧著有限又允許閱讀的書籍在陽光下靜靜地看著,對每個人露出溫柔乖巧的微笑,可是心底有什麼東西已經腐爛了,有一隻惡蟲不分晝夜地啃咬著他,一口一口吃光了那麼美好的東西,只留下骯髒的欺騙、謊言、惡意,在他的世界裡發酵成無聲的瘋狂。
在他住院之後的半年裡,院內接連發生了三起病人自殺的事件,讓院方人心惶惶,卻始終找不到病人突然病情惡化的原因。這些“意外”本該繼續發生下去,然而另一個意外的出現,阻止了更多的“意外”。
一個男人來到了這裡。
那是他闊別了十年的父親,這個事業有成的男人和他的合法妻子有一雙兒女,可是兒子在一次交通意外中不幸身亡,這時他終於想起自己還有一個私生子,於是他開始尋找這對母子的下落,卻發現他的私生子因為母親的自殺而崩潰,現在正在療養院中“療養”。
他猶豫了一陣,懷疑一個患有精神病的兒子能否繼承他的事業,但還是親自來探望了他。這次探望打消了他的顧慮。他的私生子是個精神健康、情緒穩定、性格乖巧的少年,繼承了他母親的那張漂亮臉蛋,讓人一見就心生好感,就連醫護人員也對他的心理健康狀況十分滿意,認為他只需要定期吃藥就可以恢復正常生活,於是很快批准了他出院。
出院之後的他被帶到了父親的家庭中,介紹給了他的妻子女兒,那兩個女人端著親切的笑容,看著他的眼神卻恨不得殺死他。
啊,這毫無保留的憎恨,讓他由衷地快樂。
於是他對這對母女露出了一個乖巧的笑容,惡毒的種子再一次生根發芽。
兩年之後,他的姐姐因為吸毒和豔照被趕出家門,不久後死於吸毒過量。他的“母親”與人通姦,和丈夫大打出手,一方堅定要離婚,另一方堅決不同意。就在這對夫妻居住在這棟豪華別墅的最後一晚,別墅突然毫無徵兆地起火,兩人在大火中不幸喪生。當時剛剛成年的他正在參加一個國際夏令營,甚至不在國內,幸運地逃過了一劫。當他連夜飛回國內,看著燒成廢墟的別墅後,他在陪同他的律師和員警面前嚎啕大哭。
在火災後的調查中警方發現了人為縱火的痕跡,懷疑是他的“母親”因為不想離婚縱火燒死了丈夫,員警甚至在車庫中找到了她的汽車油箱有取出汽油的痕跡。但因為嫌疑人本人已經死亡,這起疑似情殺的案件只能以不起訴處理。
分到了遺產中最大一塊蛋糕的他輾轉向一個神秘帳戶轉帳了一筆尾款,從此低調地消失在了這座城市中。離開前的那一天,他又來到了她的墓地裡,照片上的她看起來依舊年輕,一如他記憶中最初的那個母親。
他將刊登了富豪家庭悲劇的報紙在她墓前燒掉,溫柔地對著火光傾訴。
他說,他從來沒有愛過你,可是我愛你啊,媽媽。
因為愛,所以痛苦。
他不停地說謊,只有謊言可以填補他內心的空白,讓他忘記自己害死母親的愧疚。他甚至無數次地怨恨自己,為什麼不繼續下去呢?用謊言為她塑造一個無憂無慮的伊甸園,讓她活在永恆的天真和美夢之中,永遠不要回到現實去。
謊言很美,就像一個彩色的氣球,越吹越大,他不停地吹氣,滿足地看著它越來越大,露出氣球表皮上鮮豔的色彩和花紋,他像是個小孩子一樣快樂,想要發瘋地慶祝。可是輕輕一戳——“砰”的一聲,世界毀滅了。
這就是說謊的代價。
&&&
又是一塊瓷磚被頭顱撞碎,從水泥牆上摔到了地上。
單凉已經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林覺揪著頭髮將他提了起來,又一次狠狠地撞在了牆上,這撞擊的聲音讓人頭皮發麻。
林覺也快到極限了,喘著粗氣從地上爬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不遠處的女屍,一把拔出插在她嘴裡的長槍,轉身看向還在苟延殘喘的單凉。
單凉倒在牆角,抬起血淋淋的臉,這張屬於宋寒章的清俊臉龐此時猙獰如厲鬼。
他牙齒脫落,滿嘴是血,可他還在笑,笑得眼淚都掉了下來。
林覺也沒好到哪裡去,在險些致命的偷襲和一場大戰後,他早已精疲力竭,要命的是他的眼睛還在劇痛,甚至連睜開眼皮都疼得他渾身哆嗦,恨不得把那只廢掉的左眼從眼眶裡挖出來。被血液糊滿的左臉讓他甚至比單凉還要恐怖,幾如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厲鬼修羅。
單凉看著他越走越近,在他面前舉起長槍。
他終於不瘋笑了,沒有了猙獰扭曲的表情,他看起來就是宋寒章的模樣——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宋寒章。
“你喜歡宋寒章嗎?就算他無情地拋棄你?”單凉輕聲問道。
林覺心頭一震,隨即怒火滔天地一腳踩在他的臉上,殺氣騰騰道:“你沒資格叫他的名字!”
單凉聽懂了,那股瘋意又回到了他的眼中,他狂笑著,聲嘶力竭地喊道:“那我祝福你,祝你永遠失去他,哈哈哈哈哈哈,林覺,你會和我一樣的,你會和我一樣的!”
話音未落,林覺已經一槍捅穿了他的胸口,單凉在穿心的劇痛中笑著停止了呼吸。
隨著單凉的死亡,欺詐之珠失去了不可思議的力量,他變回了他自己原本的模樣,穿著一件單薄的衣裳倒在血泊之中,像是個無辜又無害的少年。
【2012減員1人,存活人數為4人,6道刻痕轉移。】血氣上湧,林覺的喉嚨裡一片腥甜,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單凉的屍體,一口將血沫吐在了單凉的臉上,抹了抹嘴。
離開這間屋子前,林覺仔細搜了一下單凉的屍體,他的手腕上沒有技能符文,看來變形的能力並不是來自於技能。這一搜查他才發現單凉身上著實有不少好東西,比如他從許願池裡得到的那把短刺刀,林覺正好沒有這種近身短兵器,便不客氣地收下了。除此之外單凉的腰上還有一個眼熟的腰包。
【醫療包:內有止血劑、解毒劑、驅蟲劑、止痛針、繃帶等應急藥品。】林覺呆愣了幾秒才想起這個醫療包是第二輪遊戲裡夏歡抽到的獎品,最後竟然落到了單凉的手中,看來撿到、搶奪來的道具是會變更持有人的,下一輪的時候就可以從廣場的抽獎池裡取回來。
【隱匿者噴劑:使用噴劑可以消除身上的氣味,讓怪物在沒有受到使用者攻擊的情況下無視其存在,每次效果持續時間15分鐘,剩餘使用次數1/10。】雖然只剩一次使用機會了,但聊勝於無,唯一遺憾的是沒找到單凉的變形道具,林覺懷疑是它已經耗盡了使用次數所以丟掉或者自動消失了。
太奇怪了,這麼一來單凉身上持有的道具其實是三件,可是在舞會的時候所有人的技能和道具都被削減到了兩件……難道因為削減技能的時候他變形成了柳清清,所以逃過了削減?
臉上還火辣辣地疼,頭也在痛,林覺走進洗手間打開水龍頭,裡面噴出了幾股猩紅的液體,無論是顏色還是氣味都十分噁心,他立刻關掉了開關,給自己噴上了醫療包裡的止血劑。
止血劑的效果驚人,原本還在不停流血的傷口終於不再出血,他保住了一條小命。
林覺抬起頭,模糊的鏡面照出了他此時的模樣,一道傷痕從左耳邊一直割到了右額頭上,左眼失明,半張臉上都是半幹的血跡,看起來真是淒慘到了極點。
雖然心中一萬個不願意讓宋寒章看到他這副鬼樣子,可是這裡沒有水源,他也無計可施,只能等遊戲結束後傷口自動消失。
從洗手間走到廚房的短短幾步路裡,林覺像渾身散架了一樣疼得厲害,從眼睛到摔傷的身體乃至內臟器官,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個地方不痛,一想到這種非人的折磨還要持續數個小時,期間他還得不停地戰鬥,他都恨不得一刀結果了自己。
原來疼痛真的是會摧毀人的意志力的。
這樣下去他真的不可能保持戰鬥力,光是忍耐這種軟刀子割肉的痛楚就已經讓他精疲力竭。
林覺的手伸向醫療包,拿出了那枚止痛針。
【止痛針:具有強力的止痛效果,持續時間6小時,但會干擾神經系統,可能會造成幻覺等副作用。】這種時候哪裡還管得上副作用,林覺把止痛針狠狠往大腿上一紮。
這枚疑似是嗎啡或者杜冷丁之類的止痛針見效飛快,不到一分鐘,那種折磨得人快要崩潰的疼痛迅速減緩,減弱到了他可以忍受的程度。
林覺這才覺得活了過來,渾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時間是02:37,他看了看手上的刻痕,現在一共十九道,其中七道來自他自己,另外十二道分別來自擊殺杜城和單凉,林覺摸了摸手中的長槍,向著幻境的出口走去。
踏出幻境的一瞬間,又一條系統提示突然降臨。
【2012減員1人,存活人數為3人,0道刻痕轉移。】

第31章 杜鵑啼血(上)

顧風儀和柳清清快步在這搖搖欲墜的樓道裡行走,盡可能地不發出太大的聲音,避免讓單凉發現。
一二樓都沒有單凉的氣味,兩人沿著樓梯往上走,突然聽到下方傳來坍塌的聲音,震得腳下的水泥地都搖晃了起來。柳清清踩在樓梯上的腳步踉蹌了一下,差點摔下去,顧風儀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窩在顧風儀懷裡的柳清清緊張地吸了幾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作驚嚇狀。
少女清新俏皮的動作讓顧風儀下意識地微笑了起來,用口型提醒她小心腳下。
柳清清指了指下方,無聲地問:是他們?
顧風儀點了點頭,大概是林覺和宋寒章上來的時候剛好踩到了建築脆弱的地方造成了坍塌,但聽聲音並不是很嚴重,沒必要下去幫忙,當務之急是找到單凉。
顧風儀閉上眼感受了一下空氣中的氣味,然後指了指樓梯外的走廊,柳清清點了點頭,兩人無聲地拐了個彎,向氣味傳來的方向逼近。
這是一條長長的走廊,一邊是一間間的宿舍,另一邊卻是敞開的玻璃窗。月光在迷霧中靜悄悄地灑落在走廊上,她們就像輕盈地行走在月光中的精靈,向著危險的敵人進發。
氣味越來越濃烈,就在前方的拐彎處。
顧風儀做了個手勢,示意柳清清不要動,她自己開啟潛行技能,無聲無息地向目標前進。
就是這個拐角處了,這個L型的走廊一邊短一邊長,另一頭距離拐彎處不過十幾米,出其不意的話是可以命中的。
顧風儀貼在牆邊,舉起上了弦的手弩。
三、二、一,行動!
顧風儀猛地沖出去對準目標射出一箭,箭矢離弦飛出,穿過在風中搖晃的外套,一直飛出了窗戶。
顧風儀這才看清遠處的“人影”其實並不是單凉,而是他掛在窗戶上的一件外套,而他本人早已逃之夭夭。
“跑了。只留了一件外套。”顧風儀回頭對柳清清說道。
柳清清“啊”了一聲,小步快跑了上來,看到掛在視窗的外套呆了呆。
“大意了。上一輪他的獎品是消除氣息的噴劑,看來還沒有用光,他故意留了件衣服騙過我的感官,而他本人恐怕早就噴上噴劑逃之夭夭了。”顧風儀皺眉道,“這棟宿舍樓的出口有兩個,一樓還有那麼多間寢室的陽臺可以爬出去,他要逃走並不難。”
“……那可怎麼辦?”柳清清為難地問道。
顧風儀沒有回答,大步向單凉的那件外套走去。
外套掛在生銹的金屬衣架上,又勾在了走廊盡頭敞開的窗戶上,當顧風儀取下衣服的時候,黏在衣架上的紙條就露出了出來。
上面是幾幅火柴人的圖。
從左到右依次講述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第一幅圖裡長髮的火柴人被怪物殺死了;第二幅中來了一個短髮的火柴人,看到長髮的火柴人從地上坐了起來,頭上長出了一對惡魔的角,長髮的火柴人的頭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你來扮演猶大;第三幅圖是長髮的火柴人離開了,拿著棍子挑戰另一個怪物;最後一幅圖裡短髮的火柴人的臉上畫了一個大大的笑容,他在地上寫了四個字:她是猶大。
“風儀?”柳清清的聲音從顧風儀身後傳來,帶著一絲困惑。
渾身打了個激靈的顧風儀猛地將手中的紙條揉成了一團,若無其事地將那只手藏在單凉的衣服裡,頭也不回地說:“沒事。走吧,再碰碰運氣,也許單凉打定主意要和我們玩玩捉迷藏呢。”
說完,顧風儀將單凉的衣服揉成一團,從視窗丟了出去,就像隨手將垃圾丟進了垃圾箱——連同那張紙條一起。
相信她,你要相信她。顧風儀一遍一遍地對自己說,你是個正常人,你可以學會信任,她是值得你信任的。
真的嗎?那她為什麼不解釋那些說不通的事情呢?因為她無可解釋啊。心中有一個嘲諷的聲音響起。
當然是真的,她都想要用死證明自己的清白了,你還想要她怎麼樣?!她傷害過你嗎?沒有,她從來都沒有傷害過你!
那你看著她的眼睛,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那個嘲諷的聲音再次說道。
顧風儀緩緩抬起頭,看向柳清清。
站在月光中的柳清清纖細柔美,她專注地看著顧風儀,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困惑和憂慮,那一雙黑若點漆的眼眸盈盈地盛滿了月光,柔情似水。
她被這麼溫柔地注視了多久?顧風儀自己也記不清了,仿佛從她們第一天相識開始,她就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奉她為神明,視她為救贖。她甚至對她說:我這一生唯一的幸運,就是遇見了你。
這種執著到病態的感情,已經超出了友情,卻又不是愛情。
換做是別人,也許會感到恐懼,可是顧風儀不會。
她渴望這樣毫無保留,哪怕近乎病態的感情,她縱容著這份愛意熊熊燃燒,讓冰窖中的她感覺到暖意,於是她貪婪地抱緊了那團篝火,直到連自己都點燃。
可是那團火,從來都不是為了溫暖她,只是她為了照亮……她的眼中倒影出來的她自己。
柳清清撫摸著被弩箭刺穿的手,這只手還是很疼,可她可以忍耐,她也習慣了忍耐,當她饑腸轆轆遍體鱗傷的時候,她總是沉默地忍耐著,這份隱忍一直滲入了她的骨血中,成為了她的一部分。
她以為她什麼都可以忍,可是只有一件事……
柳清清站在月光中,看著顧風儀那竭力克制,在她眼中卻是昭然若揭的懷疑,讓她無法呼吸。
被黑暗浸透的心底,無數負面情緒瘋狂地上湧,在她的靈魂裡撕心裂肺地呐喊,拉著她一起往地獄墮落。污泥深處,年幼的她蜷縮著哭泣,傷痕累累、饑餓不堪,她哭著問這個世界,為什麼沒有人愛我呢?為什麼?
這是理所當然的啊,長大後的她回答了年幼時的她。你這樣一個內心只有憎恨的骯髒的怪物,卻偏偏拼命渴望別人的愛,這多可笑啊?
周圍的空氣越來越粘稠,黑暗將月光吞噬。
站在黑暗中央的柳清清輕聲呢喃著:“風儀,天黑了。”
世界被濃濃的黑暗吞噬,這讓人窒息的黑暗讓柳清清回想起幼年時無數個寒冬臘月的夜晚。只有她自己知道,當她從冰窖一樣的被窩裡餓醒,聽著薄薄的牆壁後酒鬼父親震天的鼾聲的時候,她到底有多恨這個世界。
冰箱早就壞了,沒有錢去修,也沒有去修的必要了。骯髒的廚房裡除了蟑螂和酒瓶外一無所有,她的腿在幾小時前被那個酒鬼用力踹了一腳,現在還隱隱作痛,她裹著單薄的棉襖,哆哆嗦嗦、一瘸一拐地下樓。快要把胃也一起消化掉的饑餓讓她忘掉了自尊,從垃圾箱裡翻找著可以果腹的東西。
野貓在寒風中亮著綠油油的眼睛,憎惡地看著她這個搶食的人。
她撿起地上的石頭,用力向它砸去,野貓大叫了一聲,逃到了樹叢中。
她眼睛餓得發綠,遺憾地在寒風中打著哆嗦,心想怎麼會沒有砸中呢?如果砸中了,她就可以把它撿回去,剝掉皮洗乾淨,放在鍋子裡和水煮一煮。貓肉是腥酸的,難吃極了,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還有什麼滋味比餓到崩潰更痛苦呢?
她繼續翻找著垃圾桶,這一天上帝眷顧著她,她從一堆垃圾中找到了被裝在紙袋中的一小塊慕斯蛋糕。蛋糕的香味和廚餘垃圾混在了一起,那應該是一種極其噁心的味道,可是餓到極致的身體早就忘記了。她迫不及待地剝開玻璃紙,貪婪地嗅了嗅蛋糕,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甜膩、綿軟、充滿了熱量,她虔誠地捧著蛋糕,一小口一小口地把它吃得乾乾淨淨,就連玻璃紙上的奶油都仔仔細細地舔了一遍。玻璃紙上還有蛋糕的香味,可是卻連一點奶油渣都沒有了。
她不甘心地打開裝著蛋糕的紙袋,想從裡面找出更多的蛋糕,可是那裡除了一個喝空的玻璃奶瓶,就只剩下一張薄薄的卡片。
她取出這張畫了愛心的卡片,上面是男生的字跡:TO親愛的清清:蛋糕搭配牛奶味道更佳——愛你的男朋友。
清清?是住在這裡的女孩子嗎?她蹲在垃圾桶旁嫉妒地想像著這個叫做“清清”的女孩子,只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聽的名字。
為什麼都是住在這種地方的“下等人”,她卻什麼都沒有呢?
她真的好羡慕啊,羡慕她會有這麼好的男朋友,羡慕她被人愛著。可是誰會來愛她呢?母親早就拋棄了她和父親,父親整日酗酒,心情不好的時候還會毒打她。她必須小心翼翼地遮掩著身上的傷痕,不讓同學和老師看出來。
可是她遮得住傷痕,卻遮不住衣服上洗得破舊的痕跡,遮不住別人看著她時同情憐憫的眼神,遮不住刺痛她靈魂的嘲諷話語。
“看看她的衣服,都打了幾個補丁了,都什麼年代了還有人穿這種衣服呀?”
“天哪,至於嗎,吃起東西來簡直像餓死鬼投胎一樣。”
“聽說她媽媽是個妓女,爸爸是個酒鬼,家裡窮得響叮噹,連學費都交不起。我要是她呀,現在就輟學去打工了,還讀什麼書。”
“嘻嘻,說不定人家志向遠大,要讀書改變命運呢?”
“考上了她也念不起啊。”
“那有什麼,人家可以女從母業啊,誒,你聽說了嗎,隔壁的班草好像挺可憐她的,上次還把別人送的早飯給她吃了,她也好意思吃下去哦,活該被人堵在廁所教訓了一頓。”
“別說了,她過來了。”
她假裝聽不見,低頭含胸地從她們面前走過。
沒有人愛她。
她蜷縮在垃圾桶旁,嗚咽著哭了起來。
“小心,那個樓道裡有動靜!”顧風儀的聲音驚醒了呆呆地看著綠化帶旁垃圾箱的柳清清。
柳清清的視線緩緩移向前方破舊的大樓。
黑漆漆的樓道入口像是一張張怪物的嘴,它的肚子裡住滿了賭棍、酒鬼、妓女。
“噔、噔、噔。”
女人踩著高跟鞋的聲音從正對著她們的樓道裡傳來,就算她還沒有出現,柳清清的腦海中已經勾勒出了她的模樣——她有一頭濃密的卷髮,穿著一身鮮紅的大衣,蹬著一雙黑色的恨天高。哪怕在寒冬臘月裡,也敢只穿一雙黑色絲襪。
穿著高跟鞋的怪物從黑暗的樓道中走了出來。
厚重的大衣遮不住她的性感身材,這只臉上只有一張塗成鮮紅色的嘴唇的怪物“凝視著”她們,咧開了長滿了尖牙的嘴。

第32章 杜鵑啼血(中)

這裡是哪裡?
顧風儀從來沒來過這麼荒僻的居民區,哪怕這是變異過的幻境,但也可以看出眼前這棟老舊的大樓是幾十年前的建築風格,她只在電視上見過。
這是柳清清的幻境?顧風儀突然意識到了。之前她們兩人進入的幻境多半是由她的負面情緒構成,雖然柳清清從來沒有提問過,但是顧風儀那並不和睦的家庭早已展現在了她的眼前。
可是關於柳清清的幻境卻很少,顧風儀只知道她的童年和她一樣並不快樂,她說她小時候家中還未發跡,過著窮困的日子。她討厭學校裡那些霸淩她的同學,討厭服裝店裡那些看不起她的導購,也討厭腦滿腸肥的親戚。這些不快樂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記憶中,組成了一個個黑暗的幻境。
所以這裡是柳清清小時候的家嗎?顧風儀心想。
前方黑漆漆的樓道裡傳來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是女人腳上細高跟敲擊地面發出的聲音。
“小心,那個樓道裡有動靜!”顧風儀提醒道。
柳清清愣愣地看向門洞,那只高跟鞋妖怪已經走了出來,咧著長滿了尖牙的嘴發出高亢的笑聲,震得兩人眼前一花。
怪物纖長的十指上塗滿了鮮紅的豆蔻,每一根指甲都有十幾釐米那麼長,如同一根根銳利的鋼針。就在兩人被它的笑聲弄得暈眩的時候,她已經踩著高跟鞋飛快地向兩人沖來!
一箭射空,這個速度弩箭根本沒法瞄準!也不可能給她再次上弦的機會,顧風儀當機立斷丟開手弩,下盤紮穩,雙手緊握撬棍就地橫掃——高跟鞋怪物怪笑著從疾跑中一躍而起,慘白的月光下她的指甲像是一根根鮮紅的尖針,兇猛地向顧風儀抓來!
不好!
撬棍一擊揮空,要再收力就慢了一拍。閃避不及的顧風儀眼看要被這怪物抓得非死即傷,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燃燒的流火從虛空中迸射,流星一般地擊中了騰飛在空中的高跟鞋怪物。它的後背熊熊燃燒了起來,恐怖的尖叫聲再一次從她的嘴裡發出,讓兩人恨不得捂住耳朵遠遠逃開這音波攻擊。
從空中摔下來的高跟鞋妖怪在地上滾動,被柳清清的技能引燃的衣服終於熄滅了,它跌跌撞撞地想從地上爬起,顧風儀哪能放任它恢復戰鬥力,強忍著頭疼緊握撬棍沖上去對著它迎頭痛擊!
怪物敏捷得嚇人,兩人在塗滿了暗紅液體的水泥地上纏鬥,一直從樓道口打到草坪中,草屑和泥土在打鬥中四處亂濺,因為矮樹叢之類的障礙物太多,顧風儀又緩緩將怪物引向水泥地面。
怪物扭動著閃躲攻擊,被顧風儀抓住了破綻,一下打中了它的肩膀,劇痛讓它凶性大發,嚎叫著用那長長的指甲直刺顧風儀的眼睛,顧風儀柔韌的身體往後一仰,避開了那刺向眼睛的陰招。怪物血紅的大嘴咧出了一個更深的笑容,它狡猾地用力一蹬腿——細長的高跟鞋踹在了顧風儀的小腿上,顧風儀一下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
“風儀——!”柳清清心急之下大喊了一聲,受傷的右手在左手腕的技能圖騰上虛按了一下,又一圈光芒亮起。
撲向顧風儀的高跟鞋怪物一頭撞在了隆起的土牆上,暈頭暈腦地栽倒在地,又艱難地爬了起來,只是這一次,它將目標轉成了技能冷卻中的柳清清!
柳清清驚恐地看著越來越近的怪物,想要後退,可是卻撞在了垃圾桶上,一下跌倒在了地上,臉上是濃濃的絕望。
逃過一劫的顧風儀不顧疼痛,從不遠處的地上撿起手弩,腳踩上弦,瞄準,發射——這一刻她的注意力前所未有地集中,她只有一次機會,一次去挽救一切的機會,如果這一箭射空……
不,不,不,相信自己,也相信她,你不能失敗,顧風儀,你一定不能失敗!你的人生,不該是失敗的!!!
這一枚承載了顧風儀意志的弩箭刺穿黑暗,穩穩地紮入了怪物的後心。
它的身軀僵硬了一下,慢慢地回過頭。
它是鮮豔的,又是蒼白的,在昏暗路燈下它沒有眼睛鼻子的臉是如此空白,可是塗在嘴唇上的顏色又是如此淒豔。這強烈的對比就像是矛盾的人生。
被射中要害的怪物倒下了,一頭栽倒在骯髒的路面上,滾燙的感覺再一次爬上了顧風儀的手背,為她增添了一道刻痕。
被突然撲上來的怪物嚇得跌倒的柳清清還坐在地上,怔忪地看著距離她不到兩米的怪物。
手腕上的火焰技能圖騰已經冷卻完畢了,就在怪物撲上來的那一刻。可是她卻忘了攻擊。
就像是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她蜷縮在垃圾桶旁翻找著可以果腹的食物,為了一塊別人丟棄的蛋糕而傷心痛哭,自怨自憐。就在那個時候,一輛車在不遠處停了下來,她立刻止住了哭聲,躲在垃圾桶後不敢出聲。
濃妝豔抹的女人從車上走了下來,和車主開著下流的玩笑,“咯咯”嬌笑著走向這棟破樓。
車子的聲音越來越遠,黑暗中響起她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走過的“鏗鏘”聲,一聲又一聲。
在經過垃圾箱的時候,女人抬起手想將手中的宵夜丟進去,結果一眼就看到蜷縮在垃圾桶後極力隱藏自己的她,女人驚訝地看著她,拍著胸口嗔怪道:“你嚇到我了。”
她沒有說話,低低地將頭埋在膝蓋裡。
“我認得你,你是杜酒鬼的女兒。”女人的話讓她渾身一僵,濃濃的羞恥感讓她無地自容。
女人將原本要丟進垃圾桶的宵夜放在了她面前,鮮紅的指甲在昏暗中豔麗到刺眼:“喏,你要不要吃?你這個年紀吃什麼都不會胖,到了我這個年紀就不行了。”
那一小塊蛋糕根本不能填飽肚子,香氣四溢的宵夜讓她的胃發出“咕嚕嚕”的渴望聲,可她還是沉默著。
“你不要的話,我就拿去喂蟑螂了。”女人說著,抬腳欲走。
“我要!我要的……謝謝。”她急得顧不得羞恥,滿眼都是渴求。
女人笑了笑,將宵夜遞給了她。
她貪婪地狼吞虎嚥,哪怕燙壞了舌頭也捨不得停下來,她知道自己可以多活一天了——因為一個妓女的施捨。天亮之後她可以精神飽滿地去上學,她必須去上學,考一個好高中,然後再考一個好大學,這是她唯一改變命運的機會。
可是她連讀高中的錢都沒有,那個酒鬼把酒瓶摔在她的頭上,流裡流氣地嘲笑她讀什麼書,怎麼不像她媽一樣去賣啊?還能給他賺酒錢。她捂著頭上流血的傷口,屈辱而憎恨地看著他,這一刻她用盡所有的理智才沒有撿起地上的玻璃片割開他的喉嚨。她知道她不能,她不能毀在這裡,她還要往上爬,要改變自己的命運。
她一邊吃一邊默默地掉眼淚,將湯水都喝得乾乾淨淨,那股湧動在內心的恨意和不甘折磨得她不得安生。
女人終於笑不出來了,她審視地看著她——一個有著漂亮臉蛋和陰狠眼神的小女孩,像是打量著一個客人,又像是打量著一件貨物。
只要她願意,她完全可以過上衣食無憂,乃至富貴奢靡的日子,在她的青春和美貌凋零之前。
女人很明白,她撫摸著自己的臉,哪怕是這麼昏暗的光線,這麼厚重的妝容也遮不住她眼角的皺紋,她老了。如果是二十年前,她又怎麼會淪落到這種鬼地方?可是年輕的時候她總以為這一切唾手可得,輕易地揮霍了青春和財富。
看著垃圾桶旁這個年輕的小姑娘,她久違地感覺到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還有憐憫之後深深的自卑。
看啊,這個小姑娘多好看啊,哪怕她窮得吃不飽飯,穿著破舊的棉襖,可這都無法掩蓋她清秀端正的五官,更令人嫉妒的是她還這麼年輕,甚至還沒到最好的年紀。
一股深深的惡意在她的眼底流淌,為什麼不利用一下她呢?
於是她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憐惜地說道:“像你這麼好看的女孩子,不該過這樣的日子。”
這赤裸裸的引誘充滿了惡意,可是對一個身在地獄裡的人來說,哪怕只是一點微弱的光芒,也值得她不顧一切地往上爬。
於是她擦乾了眼淚,對女人露出了一個漂亮的笑容:“對,我不要再過這種日子了。”
她需要錢,很多很多錢,讓她每一頓都可以吃得飽,讓她可以穿上嶄新漂亮的衣裳,像別的女孩子一樣隨心所欲地買喜歡的東西,她還想學跳舞,像只漂亮的蝴蝶。她可以過上那種日子的,她應該過上那種日子的!
女人滿意地笑了,輕聲道:“好孩子,你還餓不餓?我家裡還有點吃的,跟我來吧。”
她看著那個女人走進樓道中,黑漆漆的樓道就像一張血盆大口,要將人連皮帶骨地吞下去。她摸著吃得半飽的肚子,填飽肚子的渴望已經滿足了,可是那永不滿足的貪婪在催促著她向前走,於是她站了起來,撣乾淨破舊的棉襖,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地向那個黑色的未來走去。
起初,一頓美餐就覺得滿足。然後,厚厚的鈔票讓她高興。後來,她學得聰明了,明白了怎麼去玩弄人心,支票和銀行卡放在她面前,她都能不動聲色,欲拒還迎,因為她知道這份矜持和克制可以讓她獲得更多。
她搬出了這棟破樓,換了學校,去上舞蹈培訓班,學著最好的儀態,像是個好出身的女孩子。
那時候的她已經長大了,成熟了,見過了前車之鑒,知道了自己想要什麼。對她來說,手段是手段,目的是目的,所以她目標明確,她不要永遠過這種日子。
她已經有了足夠的錢,現在該是和過去說再見的日子了。
於是她的父親死了,死於酒精中毒,就在她的錄取通知書下來的那一天。
她去認領屍體,員警看著這個漂亮的女孩子,不敢相信那個骯髒的酒鬼會是她的父親。
“你是杜小姐?”員警核對著戶口本上的名字。
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我最近改了名字,跟我媽媽姓了。我叫……柳清清。”
多好聽的名字啊,她喜歡這個新名字,這是全新的人生,全新的開始。
走完火化的程式,她換了一張新手機卡,一個人拖著皮箱來到機場,坐上了前往X市的飛機。
飛機起飛,她看著窗外的藍天,忽然覺得如釋重負。
她終於可以前往童年時嚮往的學府,拋開不堪回首的過去,把自己打扮成天真可愛溫柔善良的白富美,再也沒有貧窮、饑餓、打罵,也再也不用虛與委蛇地應付那些討厭的男人,她自由了。
她突然笑出了聲,樂不可支。
至少在這一刻,她認定自己笑到了最後,她就是那個贏家。

第33章 杜鵑啼血(下)

高跟鞋怪物死了,感覺到手背上多了一條燙痕的顧風儀長長地松了口氣。
剛才的戰鬥讓她受了點傷,濃濃的血腥味弄得她很不舒服,蛇感也受到了影響,她又取出一根弩箭,上弦,讓手弩永遠都在隨時可以攻擊的狀態,這在充滿了死亡危險的遊戲中是個好習慣。
癱坐在地上的柳清清仿佛還沉浸在剛才千鈞一髮的兇險中,看著死在她面前的怪物發呆,魂不守舍。
“清清?”顧風儀出聲叫了她的名字。
柳清清應聲抬頭,艱難地從污泥和血垢中站起來,一身雪白的長袖連衣裙已經弄髒了,被弩箭刺穿的手腕上還包紮著厚厚的布條。
她彎了彎嘴角,似乎是想對顧風儀笑,可就在這時,一道提示晴天霹靂一般落在了兩人的腦中。
【2012減員1人,存活人數為4人,6道刻痕轉移。】顧風儀愣住了,在這個時候產生減員……林覺?宋寒章?陸刃?單凉?
不是陸刃,陸刃的刻痕數絕不止6條,林覺和宋寒章正在追擊單凉,如果這三人發生混戰,最有可能死亡的人應該是單凉!
不對,如果單凉是猶大,那麼他是不該有死亡提示音的。
他不該有的。
顧風儀忽然想到了什麼,猛然看向柳清清。柳清清正死死盯著她,右手蓋在左手的手腕上,冷卻完畢的火焰技能被激發,那耀眼的火光瞬間吞沒顧風儀的視野。
這是短暫到空白的一刹那,一切完美的偽裝,一切理性的思考,一切利弊的權衡都來不及開啟,只剩下赤裸裸的人性,直白地撕破一切虛情假意的面具。
——避開火焰,手弩舉起,瞄準目標,扣下扳機。這一連串的動作流暢到毫無凝滯,就仿佛在顧風儀的潛意識裡演練過無數次。
火焰從她身邊穿過,擊中她身後的小怪物,它扭動著細瘦的身體在一團火焰中掙扎尖叫,然後倒在了地上。
弩箭從她手中射出,射中她眼前的柳清清,柳清清愕然地捂住胸口,也是那樣,緩緩地、緩緩地倒在地上。
命運在這一刻發出無情的笑聲,比嘲諷更嘲諷,比刻薄更刻薄。
當弩箭射出的那一刻,理智和判斷力就已經回到了顧風儀的腦中,她知道自己大錯特錯。如果柳清清是猶大,她是無法直接殺死她的,她會做出攻擊,絕對不是為了傷害她!
可是太晚了,被污濁的雨水澆淋過的土地上,早已無聲無息地開滿了黑色的花,當猜疑的火種落下,那燎原的大火就鋪天蓋地地燃燒起來,一切殘存的美好燃燒殆盡。
顧風儀丟下手弩,狂奔到柳清清面前跪倒在地。
她安靜地看著她,大大的杏眼裡盈滿了沉默的悲傷。這一次她沒有哭,她甚至是微笑著的,她很輕很輕地問道:“現在,你相信我了嗎?”
滾燙的眼淚從眼眶裡流出,顧風儀哽咽著點頭,一遍又一遍地說對不起。
折磨著她的是愧疚,還有她對自己失敗的一生的痛恨。
當那條死亡提示突然出現的時候,柳清清一個危險的動作就讓所有壓抑的猜疑在一瞬間被引爆,那刺眼的煙火照亮了她的靈魂——一個自私、冷漠、猜疑,卻不願意看清自己的靈魂。
為什麼她的內心會裝滿懷疑和猜忌?為什麼她一次又一次地假裝去相信?可是到最後,她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學會信任。她和那個男人一樣,註定將自私冷漠的天性銘刻在基因裡,她對他的深惡痛絕,到頭來都是無情的嘲諷,她和他有什麼區別?她就是他的女兒,就是他骯髒血脈的延續,她永遠、永遠、永遠學不會真正地去愛。
她以為自己逃離那個扭曲的家庭就可以擺脫這一切,可她為之所付出的一切努力最終被證明毫無意義。
她這一生最大的失敗就在於,她以為自己能夠學會信任,能夠學會去愛,可是她不能。
柳清清安靜地看著顧風儀痛哭崩潰,胸口的疼痛已經讓她無法呼吸,這一箭射穿了她的肺葉,雖然不至於讓她立刻斷氣,可她也支撐不了太久。
她很快就要死了,然後……那個她苦苦隱藏的秘密就要暴露在她眼前。
她突然覺得不甘心,她處心積慮、甘冒奇險,拼著被一箭射死的危險在顧風儀面前用感情綁架了她的判斷力,那一箭成就了她,可是當她真心想要保護顧風儀的時候,又有一箭摧毀了她。而兇器,是她親手送到顧風儀手中的。
現在她就要死了,被她牢牢壓制在意識海深處的那股意念再次咆哮著想要佔據她的身體,她無聲地在心底笑著:你們休想,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你們就休想讓我乖乖做個傀儡。
她這一生忍過了寒冷、饑餓、屈辱,她心機深沉、目標堅定、不擇手段,這種超乎常人的意志力被隱藏在柔弱無害的外表下,憑藉著那股扭曲的愛意越發強大,就連猶大的意志也沒能真正左右她。
可她還是會死,就像一開始死在幻境的怪物手中,就像現在,死在顧風儀的手中。
看著顧風儀痛哭流涕的臉,她突然感到濃濃的不舍。一想到她很快會看到地上浮現出的那行猶大法則,柳清清心如刀絞。怎麼能讓她看見呢?怎麼能讓她知道呢?怎能讓她眼中完美無缺的自己就這麼毀掉呢?她捨不得啊,捨不得她獨活。
顧風儀身後那只被火焰灼燒過的怪物無聲無息地爬了起來,柳清清訝異地看著它。
它是那麼瘦,那麼小,穿著一身破舊的棉襖,總是膽怯地躲在草叢中,害怕被人看見,就連顧風儀的蛇感也沒有發現它的存在。可是當它找到可乘之機的時候,它就會換上另一副面孔,毫不留情地撲上來,一口咬斷獵物的喉嚨。
柳清清笑了,她虛弱地將手放在顧風儀的手上,哀求道:“風儀,我好冷啊,你抱抱我好不好?”
顧風儀手足無措地抱起她,生怕讓她脆弱的生命流逝得更快。
柳清清靠在她的肩膀上,聞著她身上混入了血腥味的香味,越來越冷的身體感到久違的安寧,血裡的相擁之中,過往無數次擁抱的回憶又回到了她的腦海。
她就這樣看著那個小小的自己悄無聲息地向她們走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就像年幼的她,不顧一切地奔向她夢想中的未來,那時候的她相信總有一天她可以獲得一切,並且深信著,只要能笑到最後,她不在乎過程有多狼狽難堪,也絕不後悔。
【2012減員1人,存活人數為3人,0道刻痕轉移。】怪物“咯吱咯吱”地啃咬著顧風儀的骨頭,貪婪得像是那個饑餓的夜晚,將滾燙的熱湯灌進喉嚨裡的她。
柳清清看著它。
它有一雙好看的眼睛,一張好看的嘴巴。現在,它貪婪的嘴裡塞滿了血肉,可是它的眼睛裡,卻一刻不停地流著眼淚。
這是一隻哭泣著的、貪婪的怪物。
為什麼要哭呢?柳清清憂傷地問它,明明你已經得償所願了啊,為什麼你還在一刻不停地吃著,還要流著眼淚?
死神盤旋在她的頭頂,柳清清看向陰沉的天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一個全新人生的開始。
她從男人的車裡下來,努力故作從容地和他告別,心慌意亂地走進街邊的小店中,要了大碗的麵條,狼吞虎嚥地吃著,連著吃了兩大碗。
滾燙的麵條燙得她不住地吸氣,可她還是執拗地往嘴裡塞,一邊塞一邊掉眼淚。
手機響了,是剛才那個男人打來的電話,她看也不看地掛掉,再打來,再掛掉。
她的肚子撐得要炸開,可是她還是不停地吃,不知滿足地貪婪。
老闆娘是個溫和的婦女,看著她一邊吃一邊哭,還不停地按掉電話,溫柔地問道:“和男朋友吵架了嗎?那也不能這麼折騰自己啊,吃不下就別吃了。”
她突然打了個激靈,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擦乾了滿臉的淚水:“我沒有男朋友。”
嶄新的手機還在響,來自剛剛輸入通訊錄的男人。
她抬起了頭,挺直了背,露出最好看的笑容,用溫柔而堅定的語氣重複道:“我沒有男朋友。”

第34章 長夜漫漫(上)

【2012減員1人,存活人數為3人,0道刻痕轉移。】就在林覺踏出幻境的那一刻,腦中突然響起了這麼一條提示,驚得林覺當場愣住,就連渾身上下的疼痛都忘了。
是誰?
林覺的第一反應就是擔心宋寒章,可是他又不相信,或者說不敢相信他會出事。
難道是顧風儀她們?這個可能性更大,0道刻痕轉移說明造成這次死亡的不是別的隊伍,而是怪物。如果是怪物的話,身邊帶著一個居心叵測的柳清清的顧風儀,顯然比宋寒章的處境更危險——尤其現在他已經確定,單凉並不是猶大,那麼最大的可能是猶大的就是柳清清了。
想到這裡,林覺突然想起身上的命匣,取出來一看,命匣依舊是無法開啟的狀態,也不能向命匣獻祭屍體,這就意味著綁定了命匣的宋寒章依舊活著!
林覺松了口氣,那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他放輕了腳步在這棟宿舍樓中行走,他直覺宋寒章還沒有離開這裡,所以即便他已經幹掉了單凉這個目標,他仍然遲遲不肯離去。
地面的震動感越來越頻繁強烈,林覺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02:44。
再待半小時,半小時之後就走,這棟宿舍樓也堅持不了太久了,遲早會坍塌的。
林覺沿著樓梯往上走,檢查著每一間沒有上鎖的房間,穿過長長的走廊,月光清冽。他忽然想到第一輪遊戲的時候,他和宋寒章在圖書館裡躲避喪屍。那時候剛剛殺死了喪屍化的周玉秀的他滿心彷徨不安,他已經意識到自己將會和從前不同了,而且會越發不同。
這種從普通人變成異類的惶恐不安折磨著他,讓他迫切地想要抓住身邊的一切,而恰好宋寒章就在那裡。
也是這樣的走廊,這樣的月光,他第一次和宋寒章探索著彼此的內心世界,嘗試著瞭解對方,他被那個矛盾而複雜的靈魂吸引著,於是憧憬就此萌芽。
在這危險而脫離社會的環境中,林覺甚至沒有考慮過自己對同性的傾慕正常與否,也不曾思考過這種朦朧的愛慕能持續多久,更沒有想過假如有一天,在他們離開這裡之後,這份感情是否會無疾而終。
憑著直覺行動的他,就這樣天真而執拗地向一個危險的靈魂靠攏,他願意付出一切溫柔善待,一切寬容忍耐,一切堅定勇敢,去打動那個讓他怦然心動的人。
這就是他愛一個人的方式。
走過這一地回憶的月光,林覺站在走廊的拐角處。
每一個轉角都是一次未知的冒險,林覺深吸了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長槍走了過去。
帶著血腥味的風從走廊那一頭敞開的窗戶外湧來,吹動著地面上兩具屍體的衣角。
雖然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當他真看到隊友的屍體時,林覺空蕩蕩的胃裡還是不住地抽搐著。在震驚的同時,內心深處卻還有一個他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太好了,真的不是宋寒章。
這卑劣的喜悅讓他忍不住唾棄自己。
林覺朝著屍體走去,緩緩地蹲了下來。
顧風儀的屍體已經殘缺不全,手弩和撬棍被遠遠地丟在一旁,她赤手空拳地倒在柳清清的屍體旁——後者的胸口插著一支弩箭,身邊還有一行血色的文字:【猶大法則:如果在0點前沒有出現合適的附身物件,則本輪猶大不出現。】真的是她。
林覺心情複雜地看著柳清清的屍體。
她睜著一雙漂亮的杏眼,空洞地看著房頂,嘴角卻帶著一絲微笑,像是釋然,又像是解脫。她並不恐懼死亡,這個臨死前的表情告訴林覺,她在踏入死亡的這一刻,如釋重負。
林覺不明白這兩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什麼顧風儀既要殺死柳清清,卻又手無寸鐵地靠近她,最後又被怪物殺死。
可是已經不會有人回答他了,這個秘密將永遠是秘密。
他們在這個死亡遊戲中相遇,也曾互相算計過,也曾並肩戰鬥過,可時間終究太短暫,故事總是太無情,人的生命卻又是如此脆弱,在狂風暴雨中輕易被摧折。
林覺長長地呼出了一口彌漫著血腥味的空氣,失明的左眼還在疼痛,哪怕打了止痛針都無法徹底消滅這種痛楚,他可以忍耐這種疼痛,他也必須忍耐。他撿起了顧風儀的手弩和弩箭,又撿走了她從許願池裡撈出來的水壺,輕聲對兩人道了一聲“再見”。
兔死狐悲的情緒讓林覺心情低落,可這份傷感是平靜的,他已經明白並且接受自己正在逐漸變得冷漠的事實,看到熟悉的人死去不再是一件難以接受的事情,殺人也是一樣——他已經走進了那片原始而黑暗的叢林,在生存的威脅下找回了脫去文明外皮的自己,那是一隻嗜血的野獸,在月光下踽踽獨行。
可他仍會感到孤獨,想要被馴養。聰明的獵人馴養了他,他們互相偎依著度過了一段艱難的時光,然後獵人拋下他獨自離開。
他生氣、憤怒、迷惑不解,卻獨獨沒有怨恨,他知道一定有什麼緣由讓他不得不離開,所以他要找到他,將一切問個清楚明白。
必須找到宋寒章,這個信念在催促著林覺。他想像著再次見到他的場景,他一見到宋寒章就沖上去給他一拳,最好照著眼睛打……呃,不行,他戴著眼鏡呢。那就照著鼻子?可是鼻樑打斷了怎麼辦?
林覺想著想著,止不住地覺得好笑,可就在這時,有一條提示降臨在了他的腦中,讓他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了這個瞬間。
【2012減員1人,存活人數為2人,0道刻痕轉移。】林覺腦中“轟”的一聲,世界就此分崩離析。
那主宰著所有人命運的那個意志,在冥冥之中露出了惡意的微笑。
林覺無法再去思考,他在一瞬間仿佛感覺到了什麼,瘋了一樣地往回跑,跑向兩人分別的那個樓梯間。樓梯還坍塌著,他在狂奔中一躍而起,跳到了還未坍塌的水泥地上,雙腳落地時的震感讓他早已損傷的五臟六腑都震得生疼。可是他已經什麼都顧不上了,踉蹌了兩步又繼續向前跑。
就是這個走廊,這個普通的拐角,他們就此分別。
林覺沖過拐彎口,那滿眼清澈的月光中,宋寒章就在那裡。
他閉著眼睛,靠牆坐在地上,心臟的位置準確無誤地被兇器洞穿,鮮紅的血液汩汩流出,弄髒了他的白襯衫,那一團深紅的血跡甚至還在不斷蔓延擴大,宛如吞噬他性命的黑洞。
真的很痛,無法忍耐的痛,仿佛自己也被一刀捅穿了胸口。林覺像是被抽幹了力氣一樣跪倒在了地上,手腳並用地向前爬去。
林覺還是不能思考,他哆嗦著手從醫療包裡翻出止血劑,想要止住他胸口的致命傷,仿佛這樣就可以挽回他的生命。可是當他的手碰觸到那溫熱的血液和那顆不再跳動的心臟時,他驟然崩潰了。
單凉臨死前的詛咒言猶在耳,長久以來關於失去宋寒章的噩夢終於在這一刻應驗,林覺跪在宋寒章的屍體前,嚎啕大哭。
滾燙的眼淚從眼中湧出,鹹澀的淚水刺痛他受傷的眼睛,可是他無法停止,他就是無法停止!
那悔恨的、悲痛的、絕望的眼淚絲毫沒有讓他的痛苦平息,他只會更怨恨自己——為什麼那個時候要看著他走開?他明明可以跳下去的,就像剛才那樣,跳過那塊坍塌的樓梯,牢牢抓住他的手,他明明可以做到的!
現在他抓住了他的手,可是這只手正在變得冰冷,無論他怎麼努力地去溫暖他,這脆弱的溫度都會輕易地被冷寂的空氣帶走,他只會越來越冰冷,越來越僵硬,像這個遊戲中無數具屍體那樣。
這就是結局了嗎?林覺絕望地問自己,就算他贏了,可如果不能一起活下去,那還有什麼意義?
一起活下去……
林覺突然渾身過電似的痙攣了一下,猛地伸手拉開外衣的口袋上的拉鍊,那只小小的命匣就在這裡。
【巫妖命匣:綁定巫妖命匣的玩家,只要命匣不被摧毀,死亡後將不會被清除,但會失去所有遊戲中獲得的能力,並掉落所有遊戲中獲得的道具。持有綁定後的巫妖命匣的玩家,只要獻祭3名玩家,即可復活巫妖命匣中的玩家作為隊友。剩餘使用次數1/1,獻祭人數0/3(未開啟)。】【是否開啟?】
開啟!
【巫妖命匣已開啟獻祭狀態。需要獻祭3人,被獻祭物件的死亡時間不可以超過5分鐘。綁定人的屍體無法作為被獻祭對象。當前獻祭進度:0/3。】林覺緩緩地將命匣貼在自己的胸口,如獲至寶。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泣血的笑聲在月光中回蕩,透著隱隱的崩潰和瘋狂。
他會把他帶回來的,一定。

第35章 長夜漫漫(中)

03:17。
隨著大地越來越頻繁的震動,林覺終於從黑白兩色的世界中醒來。
他仍是混沌而不清醒的,雖然世界還是那個世界,但是他的大腦仿佛在酒精中浸泡過一樣,讓他的感知變得荒誕而遲鈍,就連微風吹動窗臺植物那枯萎葉片的聲音,都會激起他心中那股躁鬱的殺意。
這半個小時裡他癡癡地拉著宋寒章的手低聲絮語,專注地看著他臉上每一個細節,從乾燥的嘴唇上的紋路到每一根睫毛,他甚至很想親吻他正在失去溫度的皮膚。
世界毫無色彩,世界嗡嗡作響,詭異的黑紅色的血液在地面上流淌著,像是一條河,從他們身邊緩緩流過。空氣裡彌漫著濃郁的血腥味,水流聲、輕笑聲、嬉鬧聲,還有時不時響起的尖叫聲,這些聲音在他的腦子裡不斷回蕩。
越來越多,越來越近,那些逐漸不再是腦中的聲音,而是真實地在他身邊響起。他的耳朵已經能判斷出這些虛幻的聲音的方位,可是當他用眼睛去捕捉的時候,右眼中只有一片黑白的死寂世界。
這些幻聽讓他不勝其擾。
他要換個地方,這裡太吵了。
林覺小心翼翼地背起宋寒章,艱難地離開這棟搖搖欲墜的大樓。
眼前的世界變得前所未有地怪異,這棟被異化過的大樓在林覺的眼中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恐怖——雖然此時此刻他對恐怖的認知已經完全不會對他造成影響了——被鏽跡和血跡侵染過的牆面上,紅褐色的液體正在不斷往下流淌,匯入一條淺淺的血河中。
林覺背著宋寒章,行走在這條黑紅的長河中,無數玩家臨死前猙獰的臉出現在河中,仿佛溺斃的水鬼,他們在哀嚎,在悲鳴,可他充耳不聞,將這些猙獰的幻象一一踩在腳下。
走出宿舍樓,眼前是鋪天蓋地的燃燒的紅,地裂已經快要吞沒整個南宿舍區,這裡就快變成岩漿的樂土。
林覺向東方走去,穿過南方廣場,一直向溫室植物園的方向走。
他並不覺得累,也不覺得這條路太漫長,他背負著另一個人的重量,在不斷崩潰的世界中踽踽獨行,直至抵達彼岸。
走入溫室植物園的林覺將宋寒章放了下來。
這裡很安靜,也很安全,距離不斷擴張的熔岩地帶也很遠,他不能總是帶著宋寒章,所以選擇將他暫時安置在這裡。
月光透過玻璃穹頂湧入溫室之中,這個原本長滿了茂盛植物的地方已經變成了一片衰草的樂園,枯萎的草叢中,宋寒章安睡在那裡。
林覺在旁邊站了很久很久,也想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自己其實沒有多少時間可以再耽擱下去,單凉、顧風儀和柳清清的屍體都超過了5分鐘的獻祭限制,他必須找到2022僅剩的3人,用他們的屍體來完成獻祭。他已經不會再畏懼戰鬥了,復活宋寒章的信念給了他無窮無盡的勇氣和毅力,哪怕現在要他去殺掉陸刃,他都敢動手。
可是告別是一件如此困難的事情,以至於他無法掉頭離開。
他還是沒有想明白,很多事情。
殺死宋寒章的人到底是誰?如果是2022的人,為什麼沒有刻痕轉移,可是如果不是2022的人,難道會是怪物嗎?造成這個傷口的無疑是鋒利的武器,而且是準確地一擊斃命。
用最乾脆的攻擊,把死亡的痛苦降到最低,簡直像是安排好的一樣。林覺空洞的大腦裡閃過這樣一個念頭,可是太快了,它就像是夜空中的閃電,匆忙地消失在了雨雲中。
宋寒章身上的命匣也不見了,那只綁定了林覺的命匣不翼而飛。他只能假設是2022的人利用怪物殺死了宋寒章,然後搜走了他的命匣,還有宋寒章的武器——那把林覺從許願池中取出,送給宋寒章的匕首。
為什麼呢?那只是一把再普通不過的匕首,為什麼要拿走它?
無數個問題在腦海中翻滾,卻被越來越近的幻聽攪得七零八落。
林覺頭疼欲裂,這些幻覺折磨得他瀕臨奔潰,他甚至開始聽到宋寒章的聲音,將記憶中每一句他說過的話重複著。
03:33,真的得離開了。
林覺再一次凝視著宋寒章毫無生氣的臉。
月光寧靜而溫柔,照亮這個快要變成地獄的世界,也照亮快要變成厲鬼的人。
林覺俯下身,終是在宋寒章漸漸冷下來的額頭上留下了一個吻。
“很晚了,先睡一會兒吧,我很快就回來。”
他說得很平靜,仿佛不久前的痛哭崩潰完全是一場幻覺,他們只是短暫地分別於此,必將很快重逢。
可是隨著他的轉身離去,周圍的世界卻開始變得凝重而黑暗,那如有實質的粘稠感再一次出現了,林覺抬起頭,那遙遠的月光被濃郁的黑氣吞噬,這黑色的膠質比以往任何一次幻境降臨前的狀況都更加凝實。
簡直就像是那一次宋寒章故意催眠自己,引動內心的負面情緒時一樣。
那一次“事故”真的太危險,挖掘自己內心深處的陰影也太可怕了……那一次的幻境已經不是普通的回憶構造而成的,而是被高度扭曲後的變異世界,到處都是真實與幻覺交織在一起的場景,就連周圍的環境也脫離了現實,光怪陸離。明明眼前是一間用血肉塗抹的教室,一排排奇形怪狀的怪物坐在課桌前,好不容易殺光之後,場景又變成了堆滿了屍山血海的圖書館,大群喪屍一般的怪物向他們湧來。
這些怪物並不強大,擊殺後也沒有刻痕,可是數量多到令人絕望。
那個時候,兩人殺到精疲力竭才找到了幻境中真正的那個怪物,又是一番苦戰,最後還是宋寒章找到了怪物的弱點,他們這才成功從那個恐怖的幻境中掙脫出來。
那一次險些引發“事故”的實驗之後,宋寒章就沒有再嘗試過催眠自己了。
可就算是那一次,周圍的黑色粘稠感也沒有這麼強烈過。
林覺背著箭囊,一手拿著顧風儀的手弩,一手拿著長槍,任由黑暗將他吞沒。
荒草消失了,月光消失了,不變的是鼻尖湧動的血腥味,還有耳邊突然響起的音樂聲,輕鬆歡快,這裡就像是午夜時分三隊彙集的那個舞會場。
又是幻聽嗎?林覺皺了皺眉,可是當他睜開眼的時候,眼前竟然真的是那個舞會場!
不,又不全是。
那些曾經對他們窮追不捨的屍體已經倒下了,像是被割斷了提線的人偶,倒在一汪無邊無際的猩紅中。而曾經被詭異霧氣籠罩著的天幕之中,漂浮著巨大的幻影,像是一條大到不可思議的魚投下的影子,緩緩地從宇宙中游過,那是難以名狀的龐大與恐怖。
會場中央的那個許願噴泉早已變成了一攤血池,汩汩地往外冒血,一隻又一隻糊滿了血的怪物從池水中爬出來,沉甸甸地落在地上,地面早已積起了血水,它們手腳並用,越過攔路的屍體,筆直地向他爬來。
太慢了。林覺不耐煩地皺了皺眉,幾乎要主動迎上去,可是耳朵卻突然聽到了身後傳來的宋寒章的聲音:“別走。”
林覺猛地回過頭,宋寒章的屍體竟然就在他身後,跟著他進入到了這個幻境中!
許願池的血水還在不斷蔓延,遲早會沒過他的腳底,將安睡的宋寒章也一起吞沒。
林覺終於有了緊迫感,他必須快點解決這些怪物,不能讓血水弄髒宋寒章的衣服。
從許願池裡爬出來的怪物越來越近,林覺生疏地舉起手弩,瞄準怪物——它在他的視野中是如此遲緩,瞄準起來毫不費力,可是當他扣下扳機的一刹那,弩箭卻沒有按照他預想當中的那樣準確命中怪物,射擊那一瞬間的後座力失控,讓弩箭完全偏離了預定軌跡,一箭射飛。
沒有練習過還是不行,等離開這裡後再練習吧。林覺乾脆丟下手弩,用慣用的長槍來應敵。
怪物們在血泊中爬行,越來越近,當最快的那一隻突進到距離林覺三米以內,它的動作變了,不再是倉皇的爬動,它停了下來,就像是發出攻擊前的蓄力一般。
左邊?右邊?高度?速度?
林覺僅剩的完好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後肢下壓,蓄力前傾,身體傾斜——左邊!
就在那只渾身浴血的怪物跳起撲殺的一瞬間,這快到十分之一秒的時間裡,林覺眼中的世界是遲緩的,怪物兇猛的撲殺在他眼中像是老舊卡殼的錄影帶,一幀一幀地在眼前掠過。
怪物尖叫著躍起,向著林覺左邊的盲點撲去,可是長槍比它更快,冰冷的槍頭像是早已準備好了在那裡待命一樣,一槍刺出,瞬間命中!巨大的衝擊力讓怪物被捅穿。林覺雙手持槍用力一甩,將它的屍體甩飛出去,迎面撞上在正在向這裡爬行的怪物,兩隻相撞的怪物在血泊中滑行,飛濺出半人高的血浪。
第二隻、第三只、第四只……更多的怪物向他湧來,迫不及待地要撕開他的皮肉,吸幹他的鮮血,將他每一寸骨骼血肉都吞吃殆盡。
這片亂局持續了一陣,那源源不斷爬出怪物的噴泉終於累了,林覺卻接收不到身體發出的抗議信號,他會像是一台戰鬥機器一樣不知疲倦地戰鬥下去,直到徹底損壞。
滿地都是屍體,還有粘稠腥臭的血液,林覺杵著長槍,看著滿天的血光長久地沉默。
還是很吵,還有影影綽綽的幻覺,光憑眼睛已經無法分辨虛幻和現實了,也許是那枚止痛針的副作用,也許真的是精神出現了問題,林覺眼前的世界奇異地扭曲著。剛才戰鬥的時候,他好幾次聽到宋寒章的聲音,還看到了許許多多死去的玩家,他完全是依靠直覺在區分虛幻和現實,可是這種直覺只在戰鬥的時候出乎意料地敏感,在結束戰鬥之後,他又回到了被無數聲音和幻覺困擾的狀態。
林覺轉過身,看向宋寒章的屍體,完好的右眼一陣刺痛。
就在那具屍體旁,另一個林覺撫摸著宋寒章的臉頰,對他絮絮低語。
那不斷蔓延的血泊在他們身旁停住了,好似有一圈看不見的屏障,讓他們和血淋淋的幻境割裂開來。
很好,沒有弄髒宋寒章的衣服,但是旁邊的那個傢伙太礙眼了。
林覺提著槍,踩著已經積到了腳踝的血池,向他們走去。
另一個他抬起臉,他的臉是完好的,乾淨的,沒有滿臉的血漬,也沒有那道貫穿了半張臉的傷口。
林覺看著他,他也看著林覺,他們相隔了一道看不見的屏障,阻隔了血泊。
就像一面魔鏡,一邊映出純白無暇的過往,一邊映出鮮血淋漓的現在。
另一個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挑釁的微笑,無聲地說:他是我的。

第36章 長夜漫漫(下)

你怎麼敢?你怎麼敢!
被另一個自己挑釁的林覺怒氣上湧,大步向那道攔阻了血湖的“界限”走去。
他踏入了那一道看不見的屏障,從屍山血海而來的林覺在潔白的地面上留下了第一個血淋淋的腳印。
隨著這一步,周圍的世界迅速墜入光怪陸離的瘋狂之中。
血湖、湧血的許願池、玩家的屍體、怪物的遺骸……它們迅速消散。腳下的大地隆起裂開,露出溪流一般涓涓流淌的岩漿,巨大的魚形生物從天穹中游過,淅瀝瀝地降下猩紅的雨,整個幻境正在迅速墜向地獄。
世界面目全非。
宋寒章身邊的那個“林覺”從容地站了起來,和他一樣,手持長槍。他們原本相距不過七八米的距離,可是現在這個距離卻正在急劇延伸——兩人之間的地面已經裂開了縫隙,金紅色的岩漿從地縫中淌過,縫隙變得越來越寬。
到那邊去,然後殺了他!
林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握緊長槍邁開腳步,向已經裂開近兩米的地縫狂奔,最後一步跨出,他一躍而起,跳過滾燙的熔岩,半蹲著在地縫的另一邊落下。
很近,一站一蹲的兩人之間,已經不足五米。
相對而視的兩人像是感應到了那個無聲的信號,不約而同地行動了!
長槍和長槍碰撞在了一起,林覺一腳撩起,對方卻敏捷地避開,還以一槍,含有腐蝕性的槍頭從臉頰旁擦過,貫穿了左耳,腐蝕的力量讓耳朵上的傷口迅速潰爛。可是這種疼痛卻被止痛針牢牢抑制住了,殘留的些許痛楚只會激發內心的凶性。
林覺怒吼一聲,一腳踢倒對面的人,對方不甘示弱,拽住他的褲腿將他也拖倒在地,近身搏鬥的兩人徹底放棄了用長兵器對抗,你一拳我一腳地廝打了起來,仿佛兩隻為了捍衛領地的雄獸在以死相搏,這種原始而粗暴的力量在搏鬥中對沖著,瘋狂血腥的戰鬥欲望被徹底激起。
這一刻,林覺已經忘記了自己是個人,他瘋了一樣一口咬掉了另一個自己的耳朵,另一個他狠狠扼住他的喉嚨,翻身將他壓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想要將他扼死在這裡。
林覺抓住他的手腕奮力掙扎著,可是被壓制住的身體卻無法擺脫這種困境,他充血的右眼死死盯著另一個他——那個人早已滿臉猙獰,一隻耳朵被他咬了下來,那傷口處流出的血液弄髒了他的臉,原本乾淨的他也像是現在的他一樣,比厲鬼更像厲鬼。
林覺盯著他的眼睛,那一雙完好的、湧動著恨意的眼睛,他在無聲地質問他:你連保護一個人都做不到,你為什麼不去死呢?
這只因為他強烈的自我憎恨而誕生的怪物,就要在這裡殺掉他。
這是他對自己的懲罰。
林覺艱難地扭過臉,看著不遠處宋寒章的屍體,卻驚恐地發現他身下的那塊土地正在開裂,不到手掌寬的地縫中已經閃現出了熔岩的火光,它將不斷擴大,不斷蔓延,然後將他吞沒。
不,不可以!停下來啊!求求你!
林覺的靈魂無聲地呐喊著、乞求著,可是這個世界卻對他的哀鳴充耳不聞,它冷酷地執行著命運的安排,從他身邊奪走了他。
眼淚從林覺的右眼中滲出,他怒吼著一拳揮開了掐著他的對手,一腳將他踢開。
呼吸還沒有平復,極度缺氧之中,他眼前一片暈眩的亂景,可林覺還是強撐著從地上爬了起來,搖搖晃晃地向宋寒章跑去。
快一點,再快一點,在地縫中的岩漿吞沒他之前,把他帶回來啊!
宋寒章、宋寒章、宋寒章、宋寒章、宋寒章……求你,等等我,等等我!
缺氧的身體經不住他最後的瘋狂,林覺眼前一黑摔倒在地。他劇烈地喘息,努力想要攝入更多的氧氣,卻讓肺部都絞痛不堪。
就快到了,只差一點,拉住他,拉住他!
林覺四肢並用地往前爬,滿地碎石讓他的膝蓋和手掌血肉模糊,可他一味向前,無知無覺。
再三米、兩米、一米……伸出手就可以夠到了!
林覺伸長了手臂,欣喜地想要拉住宋寒章的屍體。
一股力量從身後拖住了他,林覺猛地回過頭,另一個他血淋淋的臉上露出了惡毒的笑容,他的嘴裡發出單凉的聲音,傾吐著那個讓他害怕的詛咒:“我祝福你,祝你永遠失去他,哈哈哈哈哈哈,林覺,你會和我一樣的,你會和我一樣的!”
林覺瘋了一樣用力踢他,可是他卻死死抱住了他的腿,阻止他往前爬。
來不及了,就在兩人僵持之際,宋寒章身下的地縫已經徹底裂開了。
一切都像是慢鏡頭中的畫面,安睡著的宋寒章緩緩墜入赤紅的岩漿之中,那耀眼的光芒和灼熱的溫度仿佛天國的聖光,當那縷光芒照亮塵世間的刹那,徘徊的亡靈化為了灰燼。
世界在無聲中崩潰。
他呆呆地、呆呆地看著,任由另一個他聲嘶力竭地大笑,嘲笑著他的又一次失去。
大腦空白,身體喪失了感覺,唯有堵在胸口的一股氣沖了上來,林覺狂咳了起來,生生噴出了一口血,就好像要把絞碎了的心肝脾胃也一起吐出來。
他以為自己會嚎啕大哭,就像他看到宋寒章屍體的那一瞬間一樣,完全地崩潰失控,可是這一刻他枯竭的靈魂裡已經榨不出哪怕一滴眼淚。那股在他胸中奔騰著的怨恨和殺意伴隨著宋寒章被毀去的屍體一起沉入岩漿中,他靜靜地擦掉了嘴邊的血跡,緩緩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沒有感覺,疼痛沒有了,悲哀沒有了,絕望也沒有了,只剩下蒼莽的空洞和麻木,侵蝕著他只剩一半的靈魂。
他撿起地上的長槍,冰冷的武器握在手中的時候,他突然找到了一點自我和存在的意義。
於是他扯起嘴角,露出了一個哭一樣的笑容,一步步向那個瘋笑的自己走去。
戰勝一個瘋子的辦法,就是把自己變得比他更瘋狂。
……
……
鮮血噴濺在林覺的臉上,他拔出槍頭,懶得再擦一擦臉,反正已經很髒了,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個乾淨的地方,幹了又濕的血跡從頭髮絲到襪子裡,讓他看起來像是從血河裡爬出來的怪物。
耳朵上傳來麻癢的感覺,在止痛針的藥效下,這種疼痛微乎其微,可是耳朵卻因為槍頭自帶的腐蝕性而不斷潰爛著,放任不管的話,它會很快爛成一塊肉泥,腐蝕的痕跡將會沿著耳根爬上他的臉,讓整個大腦都爛掉。
林覺迷迷糊糊地想起從單凉身上搜來的刺刀,他拔出了刺刀,一手拉扯著只剩一半的耳朵,另一手握著刀柄,從耳廓的上方用力往下一割,半拉半撕地將左耳扯了下來。
刹那間鮮血狂噴,林覺好似沒有感覺,手都不抖地從醫療包裡拿出止血劑噴在傷口上。
很好,潰爛止住了,不會爛掉腦袋,他還可以再撐下去。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手背上微乎其微的燙傷感,殺死那個幾乎和他一模一樣的怪物之後,他又新添了第二十道刻痕。
他的時間不多了,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留給他的復活材料就是2022隊的三個人,他們也只剩下三個人了——張思嘉、左臨淵,還有那個斗篷人……
林覺混沌的記憶在斗篷人從屍群舞會中瀟灑離去的背影上停滯了幾秒,他隱隱約約地抓到了一絲曖昧的暗示,可是四面八方嘈雜的聲音不斷地打擾著他,他又煩躁了起來。
他在原地來回踱步了一會兒,像是一隻迷失了方向又傷痕累累的野獸,對黑暗叢林之中不懷好意的窺視怒不可遏,林中窸窸窣窣的聲響驚擾著他,讓他對每一個聲音都懷著深深的敵意。
離開幻境前,林覺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吞噬了宋寒章的地縫已經裂開十幾米寬了,岩漿正緩慢地湧出地縫,向著前方推進,將另一個他的屍體也一起吞噬掉。那赤紅刺眼的光亮和灼人的熱度,仿佛要摧毀整個世界。
他還看到了巨型的魚,在虛無的天際中遊弋,看到了無數龐大的山巒,聳立在世界的角角落落,甚至還有巨大的樹,擎天而立,這個世界怪誕得像是一個扭曲的夢。
他已無法區分幻覺和現實。
這個世界沉淪在大地深沉的怒火之中,終將覆滅。
林覺走出了幻境,回到了荒蕪的植物園。
宋寒章已經不在那裡了。
林覺呆呆地看了很久,那一塊凹陷的荒草之中,宋寒章的屍體已經不在了。
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被熔岩吞噬——宋寒章的屍體是真的跟隨著他進入了幻境,然後毀滅在了岩漿中。
受傷的左眼中傳來酸澀的熱度,乾涸的淚腺裡不斷溢出透明的液體,融開了快要癒合的傷口,於是鮮血也一起湧了出來,竟是血淋淋的一片。
月光之中,被人馴養過的野獸咀嚼著短暫卻溫柔的回憶,無聲無息地流下了眼淚。

第37章 愛欲邊緣(上)

樓頂的風凜冽地吹過,目之所及的世界已經被緩慢推進的岩漿吞噬了一半,林覺握著宋寒章的匕首,站在風中看著遠方的植物園,沉默不語。
陸刃抱著長刀坐在屋頂的欄杆上,腐朽的鐵欄杆看起來隨時都會折斷,可是他卻好似沒有覺察到這致命的危險,或者說,他對應付這種程度的危險抱有十萬分的信心,還閑閑地打了個哈欠。
對陸刃而言,等待總是讓人百般無聊——提心吊膽地等待高數考試成績公佈時除外。
無聊的心情驅使著他,讓他去撩撥林覺:“喂,你好歹對把你復活的救命恩人說一聲謝謝吧?”
林覺頭也不回,月光落在他完好的臉上,全然是冷冽的肅穆。
沉默的無視加劇了陸刃不愉快的心情,他從欄杆上跳了下來,玩著手中的長刀,繞著雕塑一般的林覺走了兩圈:“不禮貌的壞孩子,可是要被懲罰的哦。”
林覺冷冷地掃了他一眼,毫無情緒的眼神,沒有厭惡、沒有挑釁,也沒有恐懼,就好像在他身邊轉來轉去的陸刃是一塊風乾的臘肉。
啊,太無聊了。陸刃沮喪地看著面無表情的林覺,苦惱地抓了抓頭髮。他享受廝殺戰鬥的感覺,享受對手對他的恐懼,唯獨討厭這種毫無反應的傢伙——就像宋寒章那樣,無論他怎麼恐嚇挑釁,都像是在對一根木頭做無用功。就算把他們殺掉,感覺都像是在劈柴做苦力。
那可太無趣了,簡直倒盡胃口。
陸刃撇撇嘴:“我把你從命匣裡復活,可不是為了看你板著一張寡婦臉。哎,明明剛才見到宋寒章的時候不是挺激動的嗎?”
宋寒章的名字讓林覺有了一點反應,他撫摸起了手中這柄屬於宋寒章的匕首。
十年前,他從許願池中捧出了它,滿心歡喜地送給宋寒章。
一個小時前,他從宋寒章的胸口拔出它,淚流滿面地看著他閉上眼。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十年前的那一次團戰中,宋寒章究竟是怎麼死的。那既快又准、直刺心臟的一刀不是來自別人,正是來自宋寒章自己。
陸刃就像一個裝滿了秘密忍不住想要抖摟出來的告密人:“你就沒什麼要問我的嗎?比如我給宋寒章帶去的‘口信’是什麼?”
林覺聲音沙啞地問道:“是什麼?”
得到回應的陸刃心情大好:“沒什麼。”
“……”
陸刃真誠地重複了一次:“我根本沒有給他帶去什麼口信。”
“……”
“他看到我的一瞬間就什麼都猜到了,你走之後他問我的第一句話就是‘我還有多少時間?’”陸刃咂舌道,“他這個人是不是很可怕?”
一個直到現在都“死著”的人,卻冥冥之中計畫好了一切,讓所有人按照他的劇本走下去。
這也許不是最完美的劇本,卻最大程度地避免了不同時間軸上的他們兩敗俱傷,避免了整個時空迴圈斷裂崩潰。
失敗並不可怕,只要能笑到最後,這就是宋寒章的信條。
十年前他們失敗過一次,但是這一次,笑到最後的人該是他們了。
陸刃歪了歪頭,又坐回到了欄杆上。長刀橫放在膝蓋上,他對這把刀心懷不滿,時刻懷念著另一把更順手的唐刀,可惜……
幾個小時前,他被十年前的自己緊追著離開了屍群舞會,出現在了時鐘廣場中。
陸刃看了看時間,差不多該去等宋寒章了——十年前的宋寒章。
於是他不疾不徐地往十年前那一輪遊戲中他遇到宋寒章的地方走去。十年前的他不明白為什麼宋寒章會站在那裡等他,好似篤定他一定會經過這裡,現在他明白了。因為那個時候,十年後的他剛剛在那裡結束和宋寒章的對話。
多麼有趣的一個迴圈啊,宋寒章在短短幾分鐘裡,見到了兩個陸刃,2022年的陸刃和2012年的陸刃,他們完美地錯開,將這個關鍵的迴圈維繫了下去。
陸刃脫掉了身上的斗篷,隨手丟在樹叢後,然後慢條斯理地給長刀裹上布條。雖然這種偽裝騙不過宋寒章的眼睛,不過瞞過林覺卻綽綽有餘,他很期待看到林覺一臉迷茫的樣子。
果然,沒多久宋寒章和林覺就經過了這裡。
陸刃笑眯眯地對他們揮了揮手,說了一句:“好久不見啊。”
真的是好久不見了,在無盡的混沌和黑暗之中,他都快要忘記時間,再次重見光明之時,竟然已經是十年之後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更有趣了,宋寒章果然一眼看出了他的來歷,哪怕他的模樣衣著和十年前毫無變化,但是身後那把包裹在布條中的長刀,和他說話時耐人尋味的語氣,依舊讓宋寒章窺探出了他的來歷——不,也許更早的時候,在屍群舞會的時候,宋寒章就已經有了這種猜測。
林覺悶悶不樂地離開了,陸刃知道他不會離開多遠,因為十年前他就是在不遠處見到了等待宋寒章的林覺,那個時候的他口袋裡揣著林覺的命匣,被追問宋寒章去了哪裡。當時的他仍在被宋寒章看穿的不悅中,還有深深的百思不得其解——宋寒章究竟是怎麼知道他第二輪的獎勵是什麼東西的?為什麼要讓他保管林覺的命匣?為什麼還勸他把第二輪的獎勵和林覺的命匣粘合在一起?
完全不理解啊,那時的陸刃深深地迷惑著,甚至不想聽從宋寒章的建議。可是最後,宋寒章的承諾說服了他。
“如果你按我說的做,我保證,讓你看到一個有趣的未來。”
“哦?有多有趣?”
“下限是比現在有趣,沒有上限,因為我還不知道這個上限在哪裡。我還可以保證讓你和那個斗篷人一對一地交手。”
十年前的陸刃眼睛亮了:“成交。”
宋寒章賭上了性命,將最關鍵的那一環押在了林覺的身上,當那個時候的陸刃問他,為什麼將林覺的命匣託付給他,卻把自己的命匣交給了林覺——他對林覺竟然有交托性命的信任嗎?
宋寒章是怎麼回答的呢?
哦,他說:“讓他背負著我的性命,他會更努力地變強,努力地活下去。”
他可以接受任何過程,只要能得到他想要的那個結局。
那時候的宋寒章已經做好了一切心理準備,哪怕他自己無法成功復活,他也要保證林覺能夠取得最終的勝利——當他看到2022年的陸刃的時候,他就明白他會成功,至少讓林覺復活這件事情,他會成功的。
因為持有林覺命匣的2022年的陸刃已經出現在了他面前,他所要做的,就是讓2012年的陸刃也得到林覺的命匣,讓兩條世界線形成一個完美的迴圈。
至於他自己能不能復活,誰知道呢?至少現在,沒有任何現實可以給他答案。
大樓頂上,夜風凜冽地吹過,此時的風已經褪去了涼意,熔岩灼熱的溫度讓夜晚的風都變得濕熱了起來,吹在臉上暖呼呼的,讓人犯困。
2022年的陸刃又打了個哈欠。太無聊了,對於一個完全知道了結果的人來說,這一切都太無聊了。
他只剩下一件事了,在恰當的時間,殺掉十年前的自己,任由他那粘合了林覺命匣的靈魂飛往抽獎池。十年之後,死去的他將被從抽獎台中抽出來,連同林覺的命匣一起。
故事就從這裡開始,就在這裡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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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點了嗎?”技能冷卻一過就立刻再次施展治癒術,連續三次之後,張思嘉問道。
左臨淵點了點頭。
在天臺上混戰的時候,左臨淵為了將快要墜樓的張思嘉拉回來,硬生生挨了顧風儀一箭。傷處在右肩上,這給左臨淵帶來了一點麻煩,他必須把複合弓的拉力從六十磅調整到四十磅以下,否則一旦開弓傷勢立刻會加重。
“你休息一會兒。”左臨淵看著一臉疲憊的張思嘉,很想摸摸他的臉,但是一抬手就看到了手中髒汙的痕跡,於是作罷。
“我沒事。”張思嘉對他的心情毫無覺察,心不在焉地說道。
張嘉的死給了他太大的觸動,長久以來隱秘惡毒的期望真的達成的時候,他非但沒有感到自由,反而沉浸在空洞的迷惘之中,甚至覺得自己二十年來的人生就是一場笑話。
慕春寧、慕秋甯、蘇甜……隊友一個個死去,原本認定自己勝券在握的張思嘉感受到了那股不可控的力量。當他從時鐘廣場的抽獎台抽到那個人時的驚喜已經消失了,留下的是失控的恐懼。
“嗯?你是誰?”六七個小時前,當張思嘉站在抽獎台前,那渙散的光點聚攏成一個人形,一個年輕英俊的男人出現在他面前,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問道。
獎品裡怎麼會出現活人?張思嘉震驚地看著眼前之人,驀地覺得他很熟悉。
是誰?這張臉……張思嘉回憶著這二十年來失蹤的學生名單,終於將其中一個人和眼前的人對應了起來。
“你是陸刃?2012年失蹤的陸刃?”張思嘉問道。
對面的人挑了挑眉,露出了一個愉快的微笑:“這麼說,現在已經2022年了?”
“……你怎麼知道?”張思嘉詫異了。
陸刃插著口袋從抽獎臺上走下來,似笑非笑地說道:“你猜?”
之後慕春寧又從抽獎台中抽出了一顆巴掌大的種子,種子自動孵化,蘇甜從裡面跌了出來。有了蘇甜的例子,張思嘉很快判斷出陸刃應該是在2012年的隊伍中死去了。那個時候他並沒有太在意,直到他們共同進入了一個副本,陸刃隨手奪過慕春寧的長刀,向他們展示了一下什麼叫作真正的刀法。
那驚豔的身手震撼了張思嘉,他開始思考一個問題:這樣的陸刃,到底是怎麼死的?
他以為陸刃不會回答他的疑問,但出乎他的意料,陸刃回答了他:“自殺。”
自殺?
陸刃笑眯眯地補充了一句:“技不如人,被十年後的我殺掉了。這也算是另類的自殺吧?”
2012年的陸刃,被2022年的陸刃殺掉?難道說……
張思嘉震驚地看著陸刃,後者回給他一個興致勃勃的愉快笑容:“沒錯,你們馬上就要遇到十年前,以及二十年前的隊伍了。不過別擔心,他們最後都死了。”
“2002和2012都團滅了,最後贏的是我們。”陸刃笑著,說出了一個讓2022隊伍欣喜若狂的未來。
陸刃看著狂喜的幾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然而,這個勝利是我們的,不是你們的。

第38章 愛欲邊緣(中)

岩漿又近了。
左臨淵和張思嘉起身,準備前往東南面的大劇院兼禮堂,避開這越來越肆虐的熔岩。
地面的震動頻頻發生,地縫遍佈,時不時能聽到大樓崩塌的巨響,感受到那個恐怖的震動感,整個世界滿目瘡痍。
張思嘉一邊走一邊思索著,2012的隊伍裡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在他們離開交戰的那棟宿舍樓後竟然連續減員了3人,現在只剩下2名玩家存活。
是內訌嗎?可是有回到現實的誘惑存在,哪怕有矛盾也不至於突然在那個時候爆發。恐怕是猶大的關係了,在屍群舞會的時候2012的隊伍裡一共是6人,但是在2012第一次出現減員提示的時候卻是“2012減員1人,存活人數為4人”。
也就是說,2012在減員前的真實人數其實是5人,可見他們的隊伍中是存在猶大的。
看來他們在午夜之前有玩家死去了,而且是在獨自行動時死去的,否則就會像他們一樣,因為午夜前的減員發生在眾目睽睽之下,沒有被選為猶大的價值,所以這一輪就沒有猶大出現了。
至於猶大的身份,張思嘉猜測十有八九是單凉。在宿舍樓頂圍剿2002隊伍的時候,宋寒章那一句“單凉就在這個隊伍裡,一個都不要放過”,就已經明確告訴他那個會變形的玩家究竟是誰。他會變形成柳清清,恐怕是因為他的猶大身份已經被鎖定,2012的人正在不遺餘力地對付他。
不過身為猶大,為什麼要潛入2002的隊伍呢?
張思嘉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把這個疑問放到了一邊,現在的他更在意他們將要面對的——最後的兩個對手。
這兩人是誰?2012年的陸刃恐怕還沒有死,另一個不知道是宋寒章、顧風儀、柳清清還是林覺。
要是之前陸刃能多告訴他一些資訊就好了,張思嘉皺起了眉。想到陸刃,他又想起了幾個小時前他和左臨淵狼狽地從那棟宿舍樓中逃走的場景。他至今也沒想通為什麼陸刃要殺死蘇甜和慕春寧,只能猜測這和他手中的盒子有關係。他似乎是需要玩家的屍體?可是這屍體到底是要做什麼?難道盒子是一個增強力量的道具?
不對,蘇甜復活之後,從前抽到過的技能和道具全部丟失,陸刃想必也是如此——他還抱怨過自己從前有一把很趁手的唐刀,但是死後就丟了。兩人在本輪雖然各有一次抽獎機會,但是蘇甜抽到的是雷屬性的技能,陸刃抽到的是一個追蹤技能“獵食者”,那這個奇怪的盒子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你沒事吧?”左臨淵注意到張思嘉越來越蒼白的臉色,關切地問了一聲。
張思嘉從紛擾的思緒中驚醒過來:“……沒事。”
左臨淵擔憂地看著他,嘴唇翕動了一下,可最後也沒有追問下去。他知道張思嘉心思重,心裡有事從來也不說出來,逼問他的效果往往適得其反。面對張思嘉時的那種無力感又湧上了左臨淵的心頭,他是真的拿這個人沒辦法。
來硬的,他就倔得要死;來軟的,他又得寸進尺。無論怎麼給予溫柔和關懷,都像是被黑洞吞噬的光一樣,從來也無法照亮他沉浸在仇恨和自憐之中的心。
多可惡的一個人啊,可就是這麼可惡的一個人,在左臨淵最絕望的時候拯救了他。
即便是懷著利用之心,可他卻是第一個認同了左臨淵的人,告訴他,同性戀不是錯。
這麼簡單平常的一句話,對左臨淵來說卻像是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旅人,被人施與了一捧水,那甘甜清冽的滋味,他終此一生都無法忘記。
就連張思嘉也不知道,自己那一句尷尬中帶著善意的寬慰,帶給了左臨淵多大的救贖。
左臨淵生在一個軍旅之家,從小在軍區大院中長大,父母都是軍官,就在這樣一個嚴苛刻板的家庭中,左臨淵長成了一個循規蹈矩、人品學識無可挑剔的少年。他長相好、學習好、運動好,既不早戀也不胡作非為,從小到大都是“別人家的孩子”中的典範。這份完美無缺一直持續到他的青春期,幾個小夥伴拉著他一起看片“長見識”。當同伴們看著螢幕上用道具自慰的AV女優興奮不已的時候,左臨淵卻發現他毫無感覺,甚至覺得噁心。這份無動於衷被同伴誤以為他太古板,不好意思和大家一起看,還偷偷塞了個裝滿了片源的硬碟給他,不知出於什麼樣的心思,左臨淵沒有斷然回絕這份禮物。
夜深人靜的時候,左臨淵反鎖了房門,戴上耳機,打開一個個視頻快速掃了過去,清純的、嫵媚的、可愛的、性感的……無論哪一種都無法讓他產生生理反應,直到他打開了一個不知怎麼混在裡面的GV視頻。視頻中的主角是個年輕的男孩子,有一張斯文清秀的臉蛋,介於少年與成年人之間那單薄赤裸的身體在做愛時卻有著異乎尋常的性感。當他跨坐在男人身上,羞恥又隱忍地讓對方的性器進入自己身體的時候,似是嗚咽的喘息縈繞在左臨淵的耳中。
那一刻,無法辯解的生理反應讓左臨淵終於確信了。他並不是性冷淡,他喜歡男人。
這個認知對於從小接受古板教育的左臨淵來說不啻於當頭一棒,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根本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也不承認這個事實,可他無法解釋為什麼自己拷貝了那份片子。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一遍又一遍回味著青澀又狂野的欲望,隱秘地自我宣洩。可是當太陽升起之後,逃避的本能又支配著他的理性,他又回到了那個完美無缺的外殼裡,假裝對真正的自己一無所知。
他和女孩子交往,試圖證明自己很正常,可是他甚至連她的手都不想牽。那個女孩子很聰明,也很敏銳,雖然是她先向左臨淵告白,可在短暫衝昏頭腦的熱情之後她迅速發現了自己心目中的完美男神並不喜歡她。
習慣了被異性討好的她很快提出了分手:“你既然不喜歡我,就不該答應當我男朋友。”
“……對不起。”左臨淵只能說對不起,因為他愧疚。
這份愧疚讓她疑心,她看了他很久,斟酌著開口道:“我真的覺得很奇怪,我長得也還不錯,就算你不喜歡我,也不應該……”
她皺了皺眉:“反正我以前的男朋友,都不是你這樣的。”
太紳士了,也太有距離感了,有時候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身上那種克制的厭惡,這根本不是一個男人對女人的態度,哪怕他不喜歡她,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對一個熱情主動的女孩子來說也絕對不該是這樣的!
除非……除非他根本就不喜歡女人。
“左臨淵,你該不會……是同性戀吧?”她試探著問出了這個問題。
“嗡”的一聲,左臨淵的腦中一片空白。突然曝光的秘密被暴曬在烈日下,那極盡的羞恥鞭撻著他,他想矢口否認,想要憤怒地反駁她,可是他卻開不了口。這一瞬間蒼白的臉色和詭異的沉默出賣了他,她心中隱隱約約的懷疑成了真。
被冷漠對待的憤怒,和被欺騙的羞辱讓她怒極反笑,原來是這樣的,竟然是這樣!
曾經忐忑自卑的仰視,驟然間變成了傲慢的鄙夷,她高傲地昂起頭,快意地吐露出扭曲的惡意:“左臨淵,你真讓我噁心。”
噩夢,就從這裡開始。
父母意外發現了他藏在電腦中的GV,他本來可以找無數個理由來為自己開脫,可是從小到大不說謊的教育讓他錯過了最佳的狡辯時機。父母嚴厲地責罰了他,讓他遠離這些變態色情的東西,他們並不瞭解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只是一味以為這是一種“毛病”,一個需要改正的“錯誤”,就連左臨淵自己也這麼以為。
曾經鮮豔的色彩逐漸褪去,世界在他眼中變成了一個黑白的囚籠。
他被禁錮在殼子裡,看不到一絲鮮活的顏色。
黑的、白的、灰的,他就在這蒼白世界中行屍走肉一般地活著。
這種尷尬痛苦的處境一直持續到左臨淵上了大學。那時候他已經長大了,隱約知道同性戀並不是病,也無法改,可是他又必須去改正,他不能讓父母失望。
他想他這一生恐怕就這樣了,被那份愛的期待逼迫著踏上一條千萬人走過的道路,畢業、工作、結婚、生子……責任感會將他牢牢栓死在忠誠卻痛苦的婚姻中,讓他履行一個兒子、一個丈夫、一個父親的責任,一生都戴著枷鎖和刑具向前走。所有人微笑著鼓勵他、稱讚他,卻沒有人在乎他是不是一路走得鮮血淋漓、生不如死。
然後他遇到了張思嘉,他的室友。
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左臨淵已經早早在寢室整理好了自己的鋪位,被子疊得像是個豆腐塊一樣,所有日常用具擺放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從軍的父母從小就是這麼要求他的,他也習慣了。拖著箱包的腳步聲在門口停下,左臨淵應聲抬起頭,九月的陽光從陽臺的落地窗外射入寢室,推開門的人迎上了他的視線——
來人有一張斯文清秀的臉,身量很高,可是抽芽似的長高後,看起來依舊還青澀單薄。明明是秀氣的五官,一身的書卷氣,可是左耳上黑色的耳釘卻為他平添了幾分叛逆率性的氣息。他一手拖著箱包,一手維持著推開門的姿勢,對他展顏一笑:“你好,我是張思嘉。”
這個貧乏的世界裡突然有了鮮豔的色彩,世界明亮了起來。
那第一眼的顏色仿佛春風卷著新葉,吹進塵封的黑色房間,壓抑的心跳在這一刻怦然躍動,滿身的枷鎖都被忘卻,左臨淵忽然就這麼斷定了。
他對這個人,一見鍾情。

第39章 愛欲邊緣(下)

一開始,喜歡的是那個表像,到後來,沉湎的是他的靈魂。
第一眼的好感迅速點燃了左臨淵那隱秘而不敢表露的欲望,他深深地陷入了迷戀之中。迷戀張思嘉認真學習時夾著筆的手指,迷戀張思嘉苦思冥想時皺著眉的表情,更迷戀張思嘉洗完澡出來時幾近全裸的身體——他竭盡全力地去克制,可是他無法控制自己的眼睛,從他還在滴水的發梢,到他形狀優美的鎖骨,就連脊椎上那一條淺淺的凹陷都覺得無比性感。
年輕的欲望貪婪而瘋狂,自從見到張思嘉後,左臨淵不記得多少次悄悄在浴室中想著他自慰,恨不得將他按倒在床上,撕開他的衣服,掰開他的雙腿,狠狠地進入他、佔有他,讓他秀氣的臉上露出不知所措的慌張和羞恥的情潮,然後沉淪在愛欲之中,放蕩地呻吟享受。
可事實卻是,在隱秘又狂熱的欲望的催動下,左臨淵反而拉開了與張思嘉的距離。他從不主動約張思嘉出去打球,吃飯從來不和他一起,就連上課的時候也永遠坐在他後面,因為只有這樣他才可以放肆地看他。他後頸上那一段裸露的皮膚在引誘著他,他竭盡全力地克制著,不要去碰觸,不要去親吻,不要去留下印記,他不可以。
如果沒有意外,他們終將保持著泛泛的室友情誼,度過整個大學歲月。張思嘉會成為他心尖上那一縷不曾觸碰過的白月光,清冽、明亮,然而遠在天邊。
那次同學的一次生日聚會,大家集體喝得酩酊大醉,錯過了宿舍的門禁,一群人乾脆在附近的賓館住了下來。左臨淵扶著喝醉的張思嘉刷開了他們那一間的門鎖,小心地將張思嘉放在床上。
醉醺醺的張思嘉很好照顧,他既不大吵大鬧,也不上吐下瀉,就只是皺著眉一臉不舒服地蜷縮在床上,嘴裡嘟嘟噥噥地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竟有幾分不省事的可愛。
左臨淵擰了熱毛巾給他擦了一把臉,張思嘉舒服地呻吟了一聲,緊皺的眉頭也舒展開了。
臉上微微泛紅,嘴裡吐露著呻吟,還毫無防備的張思嘉在左臨淵眼中簡直在誘人犯罪,那種難以克制地想要親近他的欲望在酒精的催化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左臨淵手中那塊擦過臉的熱毛巾被他越捏越緊,攥得滴下了水。
就一次,偷偷地親一口,反正張思嘉也不會知道。
手指不知不覺地摸上了張思嘉的臉,溫熱光滑的觸感從手指一直傳到了心底。左臨淵終於無法再控制心中的魔鬼,俯下身吻上了張思嘉的嘴唇。
唇瓣碰觸的一瞬間,身體像是過電了一般,他不由自主地用牙齒咬住了張思嘉的嘴唇,去索取更多的溫度,理性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他挑開張思嘉的嘴唇,用舌頭去摸索他的齒列,滾燙的欲望從唇舌間一直燃燒到了四肢百骸,讓人沉淪到地獄裡去。
突然,張思嘉的嘴唇動了動,驀地睜開了尚不清明的眼睛。
熊熊燃燒的欲望之火驟然被冰水澆滅,左臨淵猛地挺直了身,一動也不敢動,只能愣愣地看著張思嘉的眼神一點點褪去迷惘。
張思嘉還沒有完全清醒,可也沒醉得那麼厲害,左臨淵將他扶到房間的時候他還是有意識的,等那塊熱毛巾擦過他的臉之後,他就更清醒了,只是酒精讓他反應遲緩,懶得動彈。
所以當左臨淵吻上他的那一刻,他的大腦還浸泡在酒精中遊弋著。
左臨淵吻了他?他該說他其實並不意外嗎——在他發現左臨淵的秘密之後,他就隱隱感覺到會有這一天。
某天張思嘉出門沒多久被放了鴿子,怏怏地回寢室去了,寢室裡沒有人,浴室裡卻傳來“嘩嘩”的水聲。眼看天快下雨了,張思嘉想去把陽臺上的衣服收了,經過浴室的時候水聲停了,門後卻傳來沉悶又急促的呼吸。張思嘉當然知道裡面的人在做什麼,在大學裡不發現幾次室友在擼管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不過大家還會偷偷摸摸著,今天浴室裡的這個大概以為寢室裡沒人,絲毫沒有收斂。
張思嘉有點好奇是誰,他也很快就知道了。
當左臨淵低沉沙啞的聲音叫出張思嘉名字的那一瞬間,張思嘉僵住了。
隔著一塊木門板,那急促灼熱的喘息仿佛就落在他的後頸上,張思嘉懵了半分鐘,決定立刻離開這裡,走的時候他格外小心翼翼,就連關門時都用鑰匙擰著門鎖,無聲無息地合上寢室的鐵門。
這一次意外的發現徹底改變了張思嘉對左臨淵的認知,他本以為這個室友生性冷淡不近人情,因為一學期以來,沖著他外貌試圖親近他的女生一個個都在他的不假辭色前敗退了。
這倒不至於讓張思嘉懷疑上他的性取向,因為他本人也是這樣,對異性談不上討厭,但也說不上喜歡,就是淡淡的。就連性幻想的對象都是模糊的,甚至沒有代入一張固定具體的臉。當同齡的男生在荷爾蒙的影響下躁動不安的時候,他的感覺就像是看著一群還沒有脫離動物本能的猩猩。
雖然他也會遇到十分出色讓他很欣賞的女孩子,但是這種欣賞不會變成想要和她成為戀人的衝動,更不想投入到一段熱烈的感情中,讓另一個人走入他自己的世界裡。他也不覺得自己是同性戀,因為他對男人的感覺也是一樣,他只是單純地沉湎在一個人的世界裡。
大概就是性冷淡吧,張思嘉默默想,反正不是性無能就行。
這種古怪的性格使得張思嘉在發現左臨淵的秘密後很快恢復到了冷靜中,應該說他根本就沒有惱怒過,無非是有點尷尬吃驚罷了,甚至有一絲隱隱的得意。他也沒有糾結正常人發現室友把自己當作性幻想物件時會不會覺得噁心,至多是因此對左臨淵多了幾分在意。
他開始留心左臨淵,也因此發現左臨淵對他的態度的確和對其他人不一樣,他的高冷和不近人情,在面對張思嘉的時候卻總是打了個巨大的折扣。
張思嘉確定,左臨淵是喜歡他的,至少對他有很大的好感,雖然他也不知道這種好感從何而來。他是長得不錯,但是和左臨淵比起來,只要不是昧著良心的人,都得承認是左臨淵更勝一籌。
以左臨淵的長相身材氣質,只要他願意,無論是男男女女都會前赴後繼。都這個年代了,大學裡公開出櫃的人也不少,低調地交個男朋友根本不是什麼事。
可是張思嘉發現,左臨淵藏得非常深,幾乎是嚴防死守地隱瞞著。如果不是他意外發現了那個秘密,他絕對看不出左臨淵的性取向,更別說他暗戀他這件事情。
為什麼呢?張思嘉疑惑著。他不可能去問左臨淵,也看不出更多東西。除了學業之外,他還在暗地裡調查二十年前哥哥失蹤的事情,搜集著這二十年裡失蹤人員的名單和資訊,沒有那麼多時間和精力浪費在別處,於是這些疑問也就擱下了。
直到這次醉酒後的親吻。
當張思嘉意識到有人在親自己的時候,他就睜開了眼,這是不經思考的本能反應。當時喝醉了的他根本沒有縝密地權衡思量過,如果當時他是清醒的,他肯定會假裝不知道,讓這個秘密和那一次一樣無聲無息地過去。
可既然已經睜開了眼,張思嘉就沒法再假裝下去了,他看著不知所措的左臨淵,摸著自己被“熱情招待”過的嘴唇,單刀直入地問道:“你是同性戀?”
那一刻左臨淵如遭雷擊的反應讓張思嘉更加迷惑,他都沒有生氣地怒駡他,為什麼左臨淵的反應比他還要強烈?
左臨淵沉默了很久,他該說自己喝醉了認錯了,總之有無數個理由可以為他開脫,可是謊言到了舌尖卻總是無法說出口。
到最後他還是說出了那兩個字:“我是。”
他已經準備好接受一切,無論是惡毒的言語,還是嚴厲的懲罰,哪怕是惡意的羞辱都可以,就連他自己也覺得他應該被這樣對待,這個污點讓他卑微到活該被人踐踏。
所以當張思嘉面帶尷尬之色地說出那句話時,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說:“同性戀不是錯。你也不用這麼偷偷藏著,找個合適的人好好過吧。這事兒我就當沒發生過,我不會說出去的。”
左臨淵呆立了很久,他怎麼也沒想到張思嘉竟然連一句責備的話都沒有,這種難以置信讓他下意識地問出了一句話:“那你是嗎?”
張思嘉本想矢口否認。這是最正確、最直接、最不給左臨淵任何希望的回答。這個回答之後,他們就橋歸橋路歸路,從此再無交集的可能。
酒精的影響從大腦中逐漸褪去,張思嘉開始思考得很多。他的腦中不斷重播著許許多多過往的畫面:父母拿給他看的哥哥和女友的照片,填高考志願時父母殷切又不容置疑的決定,父母送給他的成年禮物是那枚和哥哥一模一樣的耳釘,夢境的月光下他歇斯底里地向張嘉發洩的崩潰……
憑什麼呢?憑什麼我就要當你的替代品?憑什麼我要和你一樣?
我從來都和你不一樣。
這種迫切想要證明的欲望讓先前純粹的善意染上了別樣的色彩,張思嘉沉默了許久,幽深的眼眸直勾勾地看著局促的左臨淵,低聲道:“我不知道。”
對,我不知道。
這一句不知道給了左臨淵無盡的希望,那天之後左臨淵就開始明裡暗裡地向他示好。張思嘉雖然感覺有點彆扭,但是出於一種微妙的心理,他沒有斷然拒絕,兩人逐漸越走越近,比朋友更親密,比戀人更疏遠。
這種疏遠的界限無處不在,就像張思嘉明明很討厭左臨淵叫他“思嘉”,可他卻從來沒有提出這一點。每當左臨淵這麼叫他的時候,他就會從眼前溫暖的美夢中驚醒,回到冰冷醜惡的現實中。他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強迫自己清醒著活下去。
可是這一點,左臨淵從來都不知道,他也不想讓他知道,就像他刻意不去瞭解左臨淵的過去,只是冷漠地在心中劃開一道距離,將兩人的關係撇清。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大二時,此時張思嘉已經向左臨淵透露了自己有個哥哥在二十年前失蹤了,兩人一起調查著當年的事情。這一天他們一邊討論著收集到的線索,一邊在過馬路。那個時候已經很晚了,四周人煙稀少,張思嘉沉浸在話題之中,完全無視了周圍的環境,以至於一輛車橫衝直撞地開過來時,他根本就沒有意識到危險。
走在他身邊的左臨淵發現得比他早,反應也比他快,就在汽車快要撞上張思嘉的一瞬間,他一把推開了張思嘉,結果自己被撞倒在了路邊,頭破血流不省人事。
肇事的車輛逃逸了,空蕩蕩的馬路上張思嘉慌亂地打著急救電話,徒勞無力地對著昏迷的左臨淵說話,一遍又一遍。
被救護車送往醫院的路上,張思嘉的腦子裡都是空白的,他緊緊地握著左臨淵的手,生怕他就這麼突然之間停止了心跳。
幸好命運還眷顧著他,左臨淵顱內出血並不嚴重,只需要在醫院觀察幾天。等待他醒來的時間是如此漫長,那寂靜漫長的夜晚中,張思嘉一直握著左臨淵的手,那一晚他想了很多很多。
這個人不認識張嘉,永遠也不會把他當作張嘉的替代品,他是把他當作一個活生生的人來愛著的。
他是被愛著的,傾盡所有地愛著。
這種被人愛過的滋味,只要嘗過一次,就永遠也忘不掉了。
天濛濛亮了,一夜未睡的張思嘉看著左臨淵從昏睡中醒來。
於是他露出了一個憔悴卻燦爛的笑容,說道:“左臨淵,我們交往吧。”
從那天起,兩人就在一起了。
可是因為一時的感動而昇華的感情,在那份動容逐漸褪去後,又回到了最初的狀態。兩人的關係始終淡淡的,像朋友多過像情侶,就連上床都像是純粹解決生理需要,甚至從不做到最後。張思嘉不願意的事情,左臨淵從來不去勉強他,於是就這樣不鹹不淡地維繫在一起。
直到大二的第一個學期結束,左臨淵親耳聽到張思嘉在電話中和父母爆發了一次激烈的爭吵,他說:“好啊,既然你們想讓我帶個人回來給你們看,那我就帶回來。”
掛掉電話後,張思嘉深深地看了左臨淵很久。
那個眼神裡裝滿了故事。
“放假跟我回家吧。”張思嘉說。
左臨淵隱約感覺到了什麼,可到最後他也沒有拒絕,他說:“好。”
就在那個冬天,張思嘉把左臨淵帶回了家,當著父母的面出櫃,當即被趕出家門。左臨淵深深記得那個黑暗的樓道中,張思嘉牽著他的手,在一片漆黑中頭也不回地往下走。身後傳來男人女人一邊哭泣一邊責駡的聲音,他充耳不聞,一心一意地逃離這裡。
這二十年來浸泡在毒液中的溫柔折磨,二十年來用愛意包裹著的扭曲操控,徹底將他變成了一條可憐蟲。他卑躬屈膝、搖尾乞憐,試圖攫取那一點點純粹的愛意,可是當甜味的糖咽下之後,他才發現,那是供奉給另一個人的祭品。
為什麼不反抗呢?張思嘉問自己,為什麼不離開這個家庭,過自己的人生呢?
他捨不得,做不到啊,就連這麼一丁點反抗的意識,都是在他足夠成熟理性之後才醞釀出來的,在那之前他甚至連這個念頭都沒有過。因為折磨著他的人,是養育他、塑造他、摧毀他的至親,他們愛他,雖然這種愛,比恨更可怖。
他這一輩子最激烈的反抗,就是帶著左臨淵來到他們面前,告訴他們,他和哥哥不一樣。
就只是這麼卑微到可憐的申訴而已。
可就連這樣,他都已經竭盡全力,快要窒息。
走出樓道的時候,月亮已經高懸在了頭頂。
張思嘉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臉上不見一絲一毫的陰霾,他笑著對他說:“今晚可沒地方住了,我們去外面住吧。”
就是那個有著清冷月光的冬夜,兩人手牽著手走在人煙稀少的馬路上,零下的溫度中,張思嘉的臉都凍得沒什麼感覺了,可是左臨淵的手卻是溫暖的,那種值得交付一切情感的溫暖。
他覺得自己虧欠了左臨淵太多了,那種無以為報的歉疚仿佛滿月的潮水,一浪又一浪地拍在心頭,將他淹沒。他總是要做點什麼,來回報這份不可能回報的感情,讓自己卑劣的利用更加心安理得。
他們找到了附近的一間賓館,開好了房間,像往常一樣洗完澡準備入睡。
房間的燈已經關了,可是窗簾卻沒有拉上,那皎皎的月光照亮了這間房間。張思嘉掀開被子,擠到了左臨淵的被窩裡,左臨淵沒有睡,月光之中,他的眼睛清明得仿佛早已知曉了一切。
這份鎮定讓張思嘉越發緊張,他舔了舔嘴唇,在越來越快的心跳中吻上了左臨淵的唇。
他們接吻,比任何一次都要熱烈地索取著,他們都知道這一次和從前不一樣,不再是淺嘗輒止的試探,而是真正的做愛。他們在黑暗中探索著對方的身體,那皮膚上傳來的熱度好似在灼燒著靈魂。可是很溫暖,是那種會讓孤獨的靈魂飛蛾撲火的溫暖,不顧一切地放縱自己飛向那耀眼的光明,哪怕刹那的歡愉之後就是永恆的寂滅。
“我們來做吧,我想要你。”張思嘉在熱吻的間隙裡氣喘吁吁地說。
左臨淵依舊是那樣,他說:“好。”
少年時情色的臆想和現實重疊在了一起,仿佛迷夢,仿佛泡影。兩個孤獨壓抑的靈魂竭盡全力地靠攏,好似只要這樣做,一切現實的痛苦都會在偎依中消散,既不用去瞭解對方的過往,也不必再拷問自己的內心,就這樣,讓那短暫的、片刻的、殘留在皮膚上的溫暖,抵禦漫長冬夜的嚴寒。
就這樣相依為命。

第40章 破滅的終章(上)

凜夜的風越來越冷了。
張思嘉打了個哆嗦,又看了一眼時間——04:47。
左臨淵安靜地站在一旁,雖然肩膀的傷口一直在疼痛,但是他一聲不吭。
這份沉默並不會讓人覺得死寂,反倒讓張思嘉感覺到被人默默守護著,因此安心。
“臨淵。”張思嘉叫了他一聲。
左臨淵轉過頭來,看著他。
“你……”張思嘉本想問他有沒有後悔陪著他進入這個死亡遊戲,可是話到了嘴邊卻覺得這個問題簡直無聊到可笑。
與其問左臨淵,不如問自己,他後悔了嗎?
當他在廣場上見到十年前失蹤的周玉秀的時候,他可知道自己會遭遇什麼樣的未來嗎?
不,他不知道的。
他只是突然沖了過去,拉住了周玉秀的手,激動地問她是不是周玉秀。
那個年輕秀美的少女對他淡笑著點了點頭,並將手中裝滿了彩蛋的盒子遞到他面前。
那一刻,張思嘉仿佛看到了裝滿了糖果的盒子,正在緩緩向他開啟。
他像是個饞嘴的小孩,對著那一盒糖果垂涎欲滴,在撒嬌威脅都無效的情況下,終於忍不住將手伸入了匣子中。
“我最喜歡的那顆糖在裡面嗎?”孩子滿懷期待地問道。
“在的,只要你伸出手,就可以摸到它。”捧著盒子的人說道。
“那我還可以把手縮回來嗎?”孩子擔憂地問道。
捧著盒子的人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可以的哦。”
“因為啊,躲在盒子裡的怪物也想出來啊。所以快打開盒子吧,它已經迫不及待了。”
……
……
從進入遊戲之後,張思嘉就一直在思考,周玉秀透露給他的隻言片語中的那個“它”究竟是誰?或者說,它究竟是什麼東西?為什麼她會說“它”正準備離開這個遊戲,所以他們會有一個絕無僅有的機會可以回到現實——在屍群舞會的時候他甚至發現,其他兩隊的人根本不知道這個情報。
是因為他的情況特殊,周玉秀才特別透露的?還是說……這個可以回到現實的可能,從前並不存在呢?
張思嘉很快就發現了這個世界的異常,因為在結束第一輪的生死考驗後,他回到的那個“現實世界”裡竟然沒有死去的玩家的資訊!
無論是這一輪裡死掉的玩家,還是十年前、二十年前死去的那些玩家,統統都消失了。
那一刻,張思嘉就意識到了自己並沒有回到真正的現實世界,雖然早已有了這個心理準備,但是目之所及的世界裡盡是虛假的恐懼仍然讓他夜不能寐,他唯有緊緊抓住身邊唯一真實的存在,和他抵死纏綿,既是宣洩恐懼又是自我證明。
兩個曾經在凜凜冬夜裡互相取暖的人,在更加黑暗寒冷的世界裡走得更近。
仿佛兩顆點綴在夜幕上的星辰,散發著微弱的冷光,看似相近,可那之間卻相隔了千山萬水,乃至宇宙洪荒。
“冷嗎?你在發抖。”左臨淵握了握張思嘉冰冷的手問道。
“我不冷。”張思嘉下意識地從左臨淵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做完這個動作後卻又覺得不妥,於是笑著用冷冰冰的手摸了摸左臨淵的臉,結果不小心在他臉上留下了兩道髒兮兮的痕跡,又手忙腳亂地給他擦臉,“等會兒岩漿過來了就只會覺得熱了。”
“……嗯。”左臨淵應了一聲,繼續沉默。
他並非沒有感覺到張思嘉身上那種隱隱約約的抗拒,也曾為這份疏離感輾轉反側夜不能寐。他不太擅長和人打交道,更別說是和張思嘉這樣敏感多思的人做戀人,可他還是生澀地去努力嘗試。雖然毫無結果,但最後左臨淵明白了,如果張思嘉不想讓他走到心裡去,那麼無論他怎麼做,都註定無法打開那扇心扉。
不過也沒關係了,至少他們還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傷口隱隱的疼痛不斷消磨著左臨淵的意志,肩膀上的箭傷雖然被治癒術治療過,但是不可能讓他恢復到全盛時的狀態,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他和張思嘉輕聲討論了一下2012剩下兩人手頭的刻痕數量,雖然大部分時候都是張思嘉在說,他在聽。
“……其實無論誰多誰少,都沒有意義。到最後都是要背水一戰的,區別只在於處於劣勢的那一方會更激進更主動。”張思嘉想了想說道。
左臨淵點了點頭:“小心防備總沒錯。”
此時他們正處於學校東南角落的大劇院下,劇院的樓層低,坍塌的危險性也相對小,目前來看還算堅固。
西北方的岩漿已經快要沒過人造水系,向遠方眺望,目之所及的世界幾乎是亮如白晝的炙熱地獄。
左臨淵覺得呼吸不暢,他算是直覺敏銳的那一型,這種天賦讓他許多次死裡逃生,而此時,他再一次感覺到了那種山雨欲來的氣氛,黑暗之中好似有一道冰冷的目光正刺向他,讓他如芒在背。
張思嘉沉思道:“現在還不確定2012裡活著的人是誰,我猜……”
“小心!”左臨淵突然大喊一聲,用力拽過張思嘉。
幽冷的黑夜中,那破空而來的弩箭仿佛一條無聲無息的毒蛇,一口咬在張思嘉的大腿上。
趔趄了一下的張思嘉一頭栽在左臨淵的懷裡,大腿左側的劇痛讓他意識到自己被射中了。
左臨淵拉著他躲入箭矢射來的方向的死角中,借由大劇院的牆體避開會被射中的角度。
一片風平浪靜,就聯手弩上弦的聲音都沒有,安靜到死寂。
可是兩人知道,那深沉的黑夜之中,射出了這一箭的殺手正緊盯著他們。
中箭的張思嘉咬緊牙關不出聲,疼痛之中他還在思考射出這一箭的人究竟是誰,難道是顧風儀?看箭矢射出的方向,是在大劇院外的小樹林中,雖然只是十幾米的距離,可是這附近的照明燈早已在異化的環境中銹蝕到無法點亮了,她究竟是怎麼看清他們的位置的?她的蛇感和潛行技能還包括強化視力嗎?
左臨淵在張思嘉的耳邊低聲問道:“你的腿還能走嗎?”
張思嘉重重地點了點頭,他知道他們必須儘快轉移自己的位置,否則只會被牢牢盯住。
劇院外的場地太空曠了,敵暗我明的情況下,留在原地就是等死。可是現在大腿中箭的張思嘉根本走不遠,一旦他們表現出想要離開這裡的樣子,躲在暗處的敵人就會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一樣追上來,如果現在硬碰硬地來一場追擊戰,行動不便的他必死無疑。
看來只能到劇院裡去了。
可是……
張思嘉又擔心那個偷襲者。如果真的是顧風儀,她的手弩搭配蛇感和潛伏技能簡直讓她成為了這個黑夜中的暗殺之王。
會是她嗎?她是孤身一人嗎?
張思嘉傾向於伏擊他們的人只有一個,否則在這一箭命中的情況下,對方完全可以沖上來開戰了。
看來他之前的判斷沒錯,2012裡的陸刃現在還活著,而且他孤身一人在遊蕩,而另一個存活到現在的2012玩家,也許是顧風儀,也許是宋寒章或者其他人,他(她)是一個人在行動。所以在一對二的情況下,他(她)並不能佔據絕對優勢,哪怕張思嘉腿上有傷。
判斷只在幾秒之間,張思嘉打定主意到劇院裡去,找個空房間鎖上門窗,處理好大腿上的傷口。封閉的房間雖然會阻斷自己的退路,但也能保證對方無法潛入。如果硬碰硬的話,張思嘉不覺得他們會輸給顧風儀或者宋寒章。
想清楚接下來的行動後,張思嘉搭著左臨淵的手臂,儘量不在傷腿上使力,一瘸一拐地進入陰影中的大劇院。
被黑暗吞噬的大劇院,仿佛怪物的一張血盆大口,就這樣將兩人吞沒。
左臨淵扶著張思嘉來到了男廁所,鎖上了門窗。異化後的幻境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越發怪異,洗手間的鏡子霧濛濛的,照不出人臉,原本潔白的牆磚和地面上被絲絲縷縷紅褐色的液體滲透,就連每個隔間的塑膠門上都出現了裂開的痕跡和銹蝕的色澤。
張思嘉坐在洗手臺上,受傷的左腿上還在不斷流血,左臨淵將衣服撕成布條,對張思嘉道:“你忍忍。”
說著,他猛地拔出箭頭,張思嘉疼得臉色煞白,嘴裡發出嘶嘶的呼痛聲。
治癒術的光芒在他的手上亮起,讓大腿上血流不止的傷口快速癒合,雖然還不能完全結痂,但是至少沒有持續出血了。
洗手間的燈早已壞了,一片昏暗之中唯有另一頭緊閉的玻璃窗外那一輪明月,皎皎地散發著冷光。這銀白的光芒落在左臨淵的側臉上,他拿著撕好的布條,對張思嘉說:“把褲子脫了。”
張思嘉有點嫌棄地看著周圍的環境,但也沒說什麼,脫下被血浸染的長褲,露出在治癒術的治療下快速癒合的傷口。
猙獰的傷口暴露在潔白的皮膚上,反而有一種另類扭曲的情色感。
左臨淵半跪在地上,一絲不苟地幫他纏好布條。
張思嘉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張熟悉的臉在這個越漸崩潰的世界中帶給他無盡的安心感,讓他焦慮煎熬的內心得到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左臨淵在他包紮好的傷口上輕輕一吻,自然得像是重複過無數次一樣,他抬頭問道:“疼嗎?”
黑暗之中,那一片清冷的銀輝照亮他的側臉,他的半張臉沐浴在月光中,半張臉浸沒在黑暗裡。
眼前的畫面忽然和那個寒冷又火熱的夜晚重疊在一起,那個時候,左臨淵也是這樣,在月光中親吻他的皮膚,任由隱忍的汗水從額頭上滑落,低聲問道:“疼嗎?”
很疼,身體被撕裂的痛楚和近乎自虐的快感重疊在一起,那個時候他說了什麼呢?張思嘉努力回想,可腦海中卻只剩下左臨淵定定地看著他的模樣,珍視到刻骨銘心。
於是他就安心了,因為他知道,他是被人愛著,那是足以讓他有恃無恐的愛。
“臨淵……”張思嘉喃喃地叫他。
左臨淵看著他,用眼神詢問他。
說點什麼,安慰他也好,稱讚他也好,可張思嘉卻被難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們之間的話從來都很少,除了正事之外的話題少得可憐,情侶之間的玩笑和情話更是幾乎從來也沒有說過,疏遠得就像兩個被綁在一起的陌生人。他不知道左臨淵的親戚朋友是什麼樣的人,也不知道左臨淵喜歡什麼、討厭什麼,那個時候他根本沒興趣知道。
這多奇怪啊,可他從前竟也沒覺得這樣不好。
“……沒什麼,我的治癒術冷卻快好了,雖然再多治療一次會更好,但是最好還是別耽擱時間了。”張思嘉收起了開始飄散的思緒,回歸到了這個危險的遊戲之中,“大劇院裡這麼黑,地面也都異化成了這副樣子,雖然來的路上留下了血跡,但是對方恐怕也辨識不出來了——只要不是顧風儀。”
“再從頭理一理2012隊伍的訊息,關於2012減員的資訊一共是三條,時間很接近,關於刻痕轉移分別是‘6道刻痕轉移’、‘0道刻痕轉移’、‘0道刻痕轉移’。首先死亡的三人裡絕對沒有陸刃,如果2012年的陸刃死了,他一定是死在2022年的陸刃手中,那麼他手中的刻痕就會全部轉移,舞會時我注意過他的刻痕數量,非常驚人,絕對不止6條。所以去掉一個存活名額。2012的猶大恐怕就是那個混入2002隊伍的單凉,現在生死不知,但就算他還活著,2012的人也不會信任他,所以排除他也在附近伏擊我們的可能。剩下的四人裡,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是策劃了這次伏擊行動的人,可惜不好從轉移的刻痕數裡判斷死者是誰……只能確定‘6道刻痕轉移’的那一次死者是林覺或者宋寒章,他們兩個在伏擊2002的時候恰好都是6道刻痕,當時柳清清的刻痕數只有4道,顧風儀有慕秋寧轉移的刻痕數,在他們撤退時手中就至少有10道刻痕了。可惜杜城是誰殺的不好判斷……否則就可以鎖定死者是誰了。”
張思嘉皺了皺眉,又說:“死的大概是林覺吧,宋寒章應該不會輕易死在別人手上……這四個人裡最有可能活著的那個是宋寒章。”
他也希望活著的人是宋寒章,雖然他聰明狡猾,但是在技能上沒有優勢。如果伏擊他們的人是顧風儀,那絕對是最壞的情況,她的技能優勢太大,在黑暗複雜的環境中簡直如魚得水。
治癒術的冷卻結束,張思嘉又給自己治療了一次,傷口徹底結痂,只要不劇烈運動就不會開裂。他穿好褲子,整理了一下衣服,看著洗手間的大門。
誰也不知道,那個敵人是不是在茫茫大劇院中鎖定了他們的位置,也許打開門的一瞬間,就會有一隻弩箭當面射來。
“現在我正常行動沒有問題了,沒有留在這裡的必要了,我們出去。大門不安全,走窗子。”張思嘉指了指洗手間另一頭的窗戶說道。
左臨淵點了點頭,一腳踩上窗臺,拉開玻璃窗翻了出去,然後環顧了一下大劇院四周。
他向來五感敏銳,周圍的風吹草動很難瞞過他的眼睛,確定周圍沒有危險後,左臨淵對張思嘉伸出手,拉著他跳出了窗臺。
張思嘉遠遠看向西邊,大劇院旁的月湖盡頭正被滾燙的岩漿侵佔,湧入水流的熔岩瞬間冷凝,將人造水系中的湖水炸開,爆發出一陣陣巨響,白色的煙霧瞬間蒸騰在月色中。這世界末日一般的場景讓張思嘉宛如置身於火焰地獄之中,久久回不過神。
噩夢一般,末日一般,這崩潰的世界讓他油然而生一種悲劇的宿命感,仿佛他就是天地間微不足道的一隻螻蟻,在毀天滅地的衝擊中無助地等待命運的宣判。
真的太渺小、太渺小了……
左臨淵沒有張思嘉那麼多的想法,他依舊在觀察著周遭的一切,所以當頭頂傳來輕微的響動時,他第一時間就抬起了頭。
不知何時跨坐在大劇院二樓露臺上的黑影被月光照亮。
那仿佛是一個從血河中爬出來的修羅,渾身浴血,可偏偏聞不出他身上那股本該濃烈的血腥味。月光之中,他的左半張臉徹底毀容,臉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還少了一隻耳朵,可是他好似感覺不到疼痛一般,無悲無喜的臉上沒有一絲絲表情。
他單手持弩,面無表情地扣下了扳機。

第41章 破滅的終章(中)

這破空而來的一箭昭示著決戰的開始。
雖然因為發現及時,這一箭沒能命中,可是卻已經讓張思嘉提起了心。
林覺,活下來的竟然是林覺!
怎麼會是他?!
事實已經擺在眼前,張思嘉只能接受這個意外的“驚喜”,任由左臨淵拉著他避入露臺正下方的安全空間,避免被手弩命中。
左臨淵把彎刀遞給張思嘉,自己取下背後的複合弓,又從身後的箭囊裡抽出了一支箭,竟是準備和林覺拼一拼箭術了。雖然林覺在二樓,他在一樓,可是這點劣勢在兩人的箭術水準前不值一提。
然而當左臨淵做好準備,沖出死角開弓射箭的那一刻,被治癒術強行癒合的傷口就崩裂了,而坐在露臺欄杆上的林覺竟然丟下了手弩,從二樓一躍而下!
三四米高的樓層,他就這麼跳了下來!半蹲著穩穩地落在了地上,毫髮無傷,手中的長槍在地上撞擊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清亮的聲響。
月光下,他抬起頭,逆著光的臉上那道深深的疤痕摧毀了他的面容,他那僅剩的右眼凝視著他們。
那個眼神……左臨淵按捺不住心頭的訝異,這是活人的眼神嗎?
既不是看到敵人的兇狠淩厲,也不是即將開戰的緊張肅穆,那只漆黑的眼睛裡空洞得像是一潭死水,可是卻讓人覺得無比恐懼,因為在那只眼睛裡,有不死不休的殺意。
恐怖的氣勢從他的身上爆發出來,這種強大的氣場左臨淵只在身經百戰的特種兵身上見過。
對峙中的兩人就好似是兩頭在叢林中相遇的野獸,憑藉著氣味判斷著對方的實力,冷酷地審視著對方身上每一個細節,想方設法地試圖找到致命的弱點,然後一口咬斷它的喉嚨。
林覺慢慢起身,手中的長槍指向他。
左臨淵不再猶豫,不顧傷勢拉弓射箭,這五六米的距離內,箭矢的速度快到瞬息而至。
這一箭會中——鬆開弓弦的那一刻,左臨淵就有強烈的預感。
這個距離、這個目標、這個角度,他不可能射偏。
離弦之箭在夜幕中飛向那個站立著的目標,眼看就要射中他的胸口,可是就在這一瞬間,一動不動宛如一尊雕塑的林覺突然動了!
“鏘”的一聲,他手中的長槍迅雷不及掩耳地掃出,奇跡一般地將射向他的那一箭擋飛了出去,舉重若輕得仿佛他只是隨手揮開了在他耳邊“嗡嗡”叫的蟲子。
這一刻,無論是左臨淵還是張思嘉都被這非人的速度和判斷力驚呆了。一隻眼睛失明的人,他對眼前實物的距離感是失真的,要神乎其技地用長槍擋開飛箭幾乎是不可能的,可他偏偏做到了!
擋開了那一箭的林覺緊握著長槍,一步步向左臨淵走來。
巨大的精神壓迫逼得左臨淵後退了兩步,這一切和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樣,他以為他會和這個人展開遠距離的攻防戰,畢竟當時林覺佔據了高度優勢,可是對方卻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就連實力也和預想中判若兩人。
“林覺!”張思嘉突然大喊了一聲。
林覺停下了腳步,足足兩三秒後才轉過頭看向他。
這個反應速度和剛才擋開飛箭的速度差別太大了,張思嘉的心中剛浮起這個念頭,卻猝不及防地被林覺凝視著他的眼神驚了一驚。
他在看著他,仿佛看著一團空氣,竟連一絲人類的情感都沒有,疑惑也好,厭惡也好,憎恨也好,什麼都沒有。
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林覺會變成這樣?
張思嘉很想知道,可是他也清楚現在不是好奇這些的時候,如果現在不殺掉林覺,他們兩人就危險了。
雖然尚不清楚他的實力如何,但是剛才那一下小試身手已經讓張思嘉有了忌憚之心,左臨淵身上有傷,不能讓他們硬碰硬,那就只好……擾亂他,激怒他,讓他崩潰失控,露出破綻。
張思嘉深吸了一口氣,在如雷的心跳中鎮定自若地笑道:“宋寒章死了?真有趣,他是怎麼死的?”
“嗡嗡嗡。”
聲音,無數的聲音在林覺耳邊響起,那四面八方的幻聽中,沒有直覺的幫助,林覺花費了幾秒鐘的時間才從嘈雜的聲音中找到敵人的聲音。敵人就站在他幾米外,滿懷惡意地說出了宋寒章的名字。
宋寒章。
他要復活宋寒章。
那就必須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林覺仿佛瞬間被激發了戰鬥的欲望,毫無徵兆地提槍向張思嘉沖來,短短幾米的距離在他的衝刺下瞬息而至,長槍向前一挑,立刻將猝不及防的張思嘉絆倒在地,眼看著手中的長槍就要刺向張思嘉,戰鬥的直覺卻在這一刻向他發出了警報。
危險,躲開!
林覺想也不想就地一滾,避開了射向他背後的弓箭。
左臨淵緊皺著眉,又取出一支長箭瞄準了已經起身的林覺。
張思嘉從地上爬了起來,渾身都是冷汗。
剛才那一刹那,他根本做不出任何反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林覺像是下山的猛虎一樣向他撲來,差一點就把他結果在這裡。
這種可怕的爆發力讓他心生寒意。
這傢伙就是個普通人啊,怎麼會突然變得這麼強?這短短的幾小時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原本以為能輕鬆解決掉這個對手的張思嘉不得不重新估量了起來。硬碰硬的戰鬥太危險,語言的刺激倒是有用,可是卻反而讓他變得更加狂暴……為什麼?是因為說到他的痛處了嗎?
果然,他很在意宋寒章。
如果這樣的話……張思嘉不動聲色地摸上了手腕上的圖騰,該是這個催眠技能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真可惜,我以為宋寒章會活到最後的,沒想到他竟然死了,是因為怪物,還是因為你們隊伍裡的矛盾?”張思嘉緊緊盯著林覺的眼睛,心跳得飛快,嘴上卻不緊不慢地說著,吸引著林覺的注意力。
果然,林覺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一秒、兩秒、三秒……張思嘉的眼睛像是兩個黑洞,那深淵一般純粹的黑色將一切光芒吞噬了進去,連同人的思想一起。
不知何時周圍的幻覺都消失了,聲音也消失了,林覺呆呆地看著張思嘉嘴唇一開一合地動著,卻接收不到任何聲音。大腦越來越空,身體開始失去感覺,那些痛苦的、瘋狂的、崩潰的情緒都緩緩湧向了深淵,他就像一尊月下的雕塑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成了!
張思嘉興奮地鬆開手腕,催眠的技能一旦成功,這五分鐘裡他就可以隨意控制他,除非對方的身體受到攻擊,否則就幾乎不可能擺脫催眠的控制。他拿隊裡的隊友測試過,對這個技能信心十足,所以才在屍群舞會的時候決定保留了它。
“沒事了,我已經催眠他了。”張思嘉大步向左臨淵靠攏,“讓我問幾個問題,然後就殺了他。”
左臨淵下意識地抿緊了嘴,覺得在這種時候提問太危險了,還是早點殺了以免夜長夢多。可是看著張思嘉期待的眼神,他又把話咽了回去,只從他手中接過彎刀,走到林覺身邊,抵在他的脖子上,一旦他有清醒的跡象就立刻殺了他。
眼前萬無一失,張思嘉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向人偶一樣的林覺提問:“是誰殺了宋寒章?”
那6道刻痕轉移的資訊已經說明宋寒章是被人殺死的了,張思嘉亟不可待地想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林覺沉默著,這份怪異的沉默讓左臨淵疑心地緊盯著他,可他除了沉默也沒有特別的反應。
“……不知道。”長久的沉默後,林覺用嘶啞的聲音回答道。
不知道?這個回答又一次讓張思嘉感到意外,竟然連兇手也不知道嗎?
不應該啊,宋寒章的屍體上應該有致命傷口吧,從傷口就看得出是什麼武器或者技能造成的,有嫌疑的人就那麼幾個,沒道理看不出兇手啊?
於是張思嘉又說:“描述一下宋寒章的死狀。”
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漫長,久到張思嘉都快要失去耐心,林覺終於開口了。
“……他閉著眼睛,坐在地上,胸口破了一個洞,在流血。很多,止不住,流著流著變成了一條紅色的河,河裡……”
已經無法分辨現實和幻覺的林覺一字一頓地說著,被催眠的空白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了那個畫面。畫面出現了,聲音也出現了,然後是復蘇的感覺,可是隨著意識的蘇醒,那有如跗骨之蛆的幻覺又一次襲來,無數血淋淋的畫面從他眼前翻過,最後定格在墜入岩漿之中的宋寒章。
這是他一生最萬劫不復的噩夢。
四周的黑暗不知不覺變得濃郁粘稠,專注在林覺身上的左、張二人卻沒有覺察到這危險的信號,他們詫異地看著林覺的眼睛,那只空洞的右眼裡醞釀著透明的液體,在月光中化為一滴眼淚,緩緩地從他的眼睛裡流了下來。
無邊無際的黑暗頃刻間吞沒了這一片月光潔淨之地,將三人一同捲入恐怖的幻境之中!

第42章 破滅的終章(下)

眼前是一片恐怖的人間地獄。
目之所及的世界塗滿了血肉模糊的猩紅,地面上鋪滿了腐爛的肉塊,兩排十幾米高的染血肋骨從血肉中刺出,仿佛兩列廊柱矗立在他們眼前,而彎曲的肋骨上卻插滿了一具又一具深度腐爛的屍骸。
再往前看,一個近十米高的骷髏浸泡在汙血之中,一隻猩紅章魚一般的怪物在它的眼窩和鼻腔裡肆意蠕動爬行,仿佛這裡就是它最鍾愛的遊樂場。
張思嘉緊張地環視四周,發現了不遠處的左臨淵,可是卻不見了林覺的蹤影。
他人呢?
這個幻境又是怎麼回事?
仿佛置身於遠古巨獸腐爛的屍體中,張思嘉為這悚然的一幕膽寒不已,眼前的世界太恐怖了,就算是最可怕的噩夢裡也不會有這樣的場景——那赤紅的天幕上不斷下著“小雨”,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這不是透明的雨水,而是粘稠腥臭的血水。眼前的肉山骨海中一根根豎立著的森白肋骨上,被刺穿的屍體以各種猙獰的姿勢展露著生命最後一刻的掙扎與悲鳴。
絕望、憎恨、扭曲、痛苦、毀滅、瘋狂……眼前的世界就是用血與肉的堆砌詮釋著這樣的主題。
這是幻境嗎?可玩家的幻境不都是根據記憶裡的場景構造出來的嗎?那眼前這個地獄一般的世界到底是從何而來的?
“他在那裡!”左臨淵突然出聲道,飛快地拔箭瞄準,箭矢在血腥的地獄中飛向那只不斷蠕動著的章魚,一箭命中了章魚的眼睛。
在骷髏中遊弋的章魚發出了怪異的尖叫聲,隨著這一聲尖叫,它迅速從原地“跳”了起來,露出了被它的身軀遮擋著的林覺的身體。
林覺就坐在那個破損的頭骨之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而那只巨大的章魚仿佛感覺不到他存在,絲毫沒有攻擊他的欲望!
這怎麼可能?難道他身上有什麼可以讓怪物無視他的道具嗎?
對了,在廣場交換技能和道具資訊的時候,宋寒章說他們兩個前幾輪的一次性道具已經用掉了,所以手頭都只有一個技能或道具。當時他就覺得很可疑,可是為了暫時的合作也沒有指出這一點,而是暗中防備著。
難道林覺身上真的有這種道具?
左臨淵拉開弓弦,準備射出第二箭,張思嘉急道:“別,他可能還被催眠著!”
如果這一箭沒能射死他,反而會讓林覺從被催眠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要賭一把嗎?張思嘉也拿不准此時的林覺有沒有擺脫被催眠的狀態,難道是因為他催眠了林覺,導致他腦內的意識混亂,所以這個由林覺的意識海構成的世界才會如此荒誕恐怖?
還是因為宋寒章?但是宋寒章的死,對他產生了這麼可怕的影響嗎?
張思嘉決定賭上一把,他選擇了最有利的那個命令:“站起來,放下武器。”
坐在骷髏中的白骨堆上的林覺,緩緩地站了起來,鬆開了手。
長槍掉落在了血坑中,濺起了一攤水花。
成功了,他果然沒有擺脫被催眠的狀態!
張思嘉激動得心臟狂跳:“過來,到我這邊來。”
林覺像是個被提線控制著的木偶,僵硬地向他走來,可是隨著他的行動,原本躲在頭骨中的那只巨型章魚也爬了出來,慢吞吞地跟在林覺身後,向著他們靠攏,那被丟在地上的長槍也被章魚的觸手推動著,一直向前滾。
左臨淵已經將箭頭瞄準了林覺,隨時準備往他的胸口射上一箭,可又因為林覺身後的怪物而遲疑,如果射出這一箭,他要再拉弓射箭必然會耽擱上幾秒,他還不確定那只章魚怪物的速度有多快,不敢輕易冒險。
就在這時,腳下的大地卻突然劇烈地搖晃了起來,那仿佛用肉膜鋪就的血色大地之下,好似遠古巨獸一般的哀鳴聲響起,刹那間地動山搖。柔軟的“地面”瘋狂地滲出鮮血,踩在上面就好像踩在爛肉堆上,“吱吱”作響地飆出紅黑色的液體。
“小心!”左臨淵發現張思嘉腳邊的地面出現了一道豁口,這道豁口就好似是被劃開的皮膚一樣,不斷往外冒血,而且傷疤越來越深,稍不注意就會被它吞下去。他頓時顧不上那只章魚怪物,鬆開弓弦一把拉住張思嘉往旁邊退去。
可就是這一退,讓怪物找到了可乘之機!
原本行動緩慢的它突然之間加速了!幾十條觸手在粘稠濕滑的地面上飛快爬行,像是滑冰一樣瞬間來到了兩人面前!
不好!太近了!左臨淵放棄了擅長的弓箭,改用彎刀一刀斬向向他們撲來的章魚怪物!這精准的一刀削掉了怪物的兩根觸手,它淒厲地尖叫了起來,這震耳欲聾的叫聲尖銳得讓人的大腦都疼痛不已,暈眩得眼前一片天旋地轉。
被砍傷的章魚怪物爆發出了極強的攻擊性,瘋狂地揮舞著幾十條觸手,頃刻間將兩人纏住拖倒在地,人類的反應再快,在這種強大的怪物面前也顯得脆弱無力。
張思嘉的大腦轉得飛快,拼命想要找出這個怪物的破綻,可是混沌的大腦卻被無數恐懼裝滿。章魚怪物纏著他的小腿,拉扯著他在濕滑的肉塊地面上滑行,那刺鼻的血腥味好似他整個人浸泡在了血池中。
危急關頭,左臨淵一刀斬斷了纏住張思嘉小腿的那根觸手,自己卻被怪物卷著,腦袋狠狠地撞在了掛滿了屍體的白色肋骨上。這一下重擊讓他頭破血流,重度的暈眩讓他一時間無法從地上起來,眼前一片溶化了血色的黑。
擺脫了章魚怪物的張思嘉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緊張地喊了一聲左臨淵的名字,可是就在他從地上爬起的那一刻,比冰還要冷的感覺突然刺入右肺之中,他愣愣地呆住了。
那刺入身體的“冰”飛快地退出了他的身體,寒冷的傷口突然變得灼熱,好似有熱騰騰的液體從那裡滑了出去,絲毫不覺得疼痛。
張思嘉愣愣地回過頭去,正對上一隻漆黑的眼睛。
如凜夜,如深淵,猶如幽冥盡頭那沒有光的世界。
張思嘉倒在了地上,渾身的力氣都被這道傷口奪走,他發不出聲音,呼吸困難。
他不知道林覺是怎麼從催眠中脫離的,他明明沒有受傷的,怎麼可能呢?難道人的意志力真的可以擺脫技能的控制嗎?
當死亡真正降臨到眼前的時候,張思嘉的內心充滿了不甘。
明明他們應該贏的,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他向命運悲憤地質問,可這已經沒有意義了,他即將死去,永遠和這個世界說再見了。
他這一生,到底是為了什麼啊?!
他突然回想起命運轉折的那一天,他從周玉秀的手中接過了那只花哨的彩蛋,在筆記本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卻阻止了左臨淵:“簽了名的話,你會和那些人一樣,從此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你沒必要冒險。”
那個時候,左臨淵說了什麼呢?
他說:“沒關係,我想和你在一起。”
那一刹那的感動,他銘記於心。
張思嘉不甘地抬起頭,左臨淵就在不遠處,倒在那排參天的肋骨前。他還沒有放棄,正艱難地爬起來,滿臉的血跡和撞擊的後遺症讓他眼前一片漆黑,可就是在這種絕境中,他的直覺還在發揮作用。
所以當林覺撿起地上的長槍,兇狠地向他擲來的時候,目不能視的左臨淵憑著本能挪動了一下——這一動讓他避開了胸口的要害,長槍貫穿鎖骨,將他釘死在了參天的白骨上。左臨淵吐出了一口血,耳中一片嗡鳴之聲,竟沒有一絲力氣,就連拔出這柄長槍都做不到。
看著這一幕的張思嘉心膽俱裂,浴血的左臨淵狼狽的身影讓他恐懼到無法呼吸。
深埋在心底的悔恨湧上了心頭,他為什麼要進入這個遊戲?他到底是為什麼要把一生浪費在怨恨自憐之中,白白地毀掉自己也毀掉愛他的人?
這個世界很大,可是愛著他的人卻很少,他一直拼命地拼命地去爭取不愛他的人的感情,卻肆意揮霍著愛他的人的愛意,直到最後,一無所有。
至少……至少要告訴他,他……
張思嘉已經說不出話了,刺穿肺部的那一刀讓他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場殘酷的折磨,他只能胳膊用力,拖著身體向前爬出了第一步,然後是第二步,手指嵌進了柔軟的肉質地面中,汙血滋滋地冒了出來,他執拗地看著不遠處的目標,用盡全力地向前爬。
章魚怪物在短暫的平靜後再次發起了攻擊,這一次它的目標是氣味消除劑時效耗盡的林覺。
林覺安靜地站在它面前,手中只有一把從單凉屍體上搜出來的刺刀。
但,這已經足夠了。
當那幾十條觸手瘋狂地向他襲來的時候,他眼前的世界已經被無數倍地緩速了,那複雜的攻擊路線在他眼中就像是小孩子在胡亂揮舞著武器一樣,他腳下發力,敏捷地避開這些前赴後繼的觸手,輕鬆突入到怪物的近身處。手中軍刺用力一刺,狠狠紮入怪物的皮肉中,用力往下一拉——鮮血狂噴了出來,狂怒的怪物在血水中死命掙扎,林覺面無表情地將拿著刺刀的右手捅入了怪物的體內。
刺刀和手臂破開緊致的肉塊,一直刺入到怪物的心臟中,用力一攪。
就這樣,一擊斃命。
輕鬆殺死怪物的林覺抽回了手,他的整只右臂從怪物的屍體中抽出,血淋淋的一片,手背上又多出了一道刻痕。他轉過身,看向還在努力向前爬的張思嘉,他就快爬到左臨淵的身邊了。
張思嘉已經氣息奄奄,那刺穿肺部的一刀讓他無法發出聲音,就連呼吸都已經快停止了,眼前的世界飛快地暗了下來,那強烈的睡意即將帶著他墜入死亡的深淵。
還差一點,就差一點,張思嘉已經看不清四周了,只有殘留在充血的視網膜中的虛影,在指引著他耗盡最後一點力氣。
只剩下一個信念在支撐著他:到左臨淵身邊去,抓住他的手,告訴他……
告訴他,他也喜歡他。
明明早該說出來的,早該告訴他的啊!
左臨淵聽見了,瀕死的意識裡回蕩著疲憊到淒涼的爬動聲,他感覺得到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在他的不遠處,他聽見了他的呼吸,聽見了他喉嚨裡無法發出的聲音。
那噬心的痛苦在左臨淵的心中奔騰,他的張思嘉不該是這麼狼狽的,他永遠是那麼疏遠,那麼傲慢,那麼矜驕,卻輕易在他的心頭開出了一朵溫柔的花。他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從不敢讓他有一絲絲的磕碰,可是呢?可是他終究沒能保護得了他。
他不敢去想張思嘉的模樣,那無能為力的痛楚和長久以來的自卑讓他失去了最後的勇氣——不要看,他不會想讓你看到他狼狽的模樣。
就讓他那永遠得不到回應的愛戀,永遠葬送在這裡。
意識越來越淡薄,死神的鐮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頸上,左臨淵終於可以接受死亡的到來。他突然覺得這樣也可以了,在愛情面前,他們從不平等,可在死亡面前,他們終於得以結伴而行。
那在九月的陽光下,第一眼就走進他心頭的少年啊……可他一生都沒有等到他奢望的那個回答。
張思嘉已經筋疲力盡,支撐著他的最後一絲信念點燃了他已經到達極限的身體。
近了,他伸長手臂,已經快要夠到左臨淵的手,那絕望之中的欣喜還未實現,噩夢已經降臨。
他心心念念要殺死的敵人,在他身上捅了致命一刀的敵人,一腳踩在了他的手上。
並不太痛,可是這一腳卻讓他失去了最後一點力氣。
張思嘉再也動不了了,就像每一個垂死的人一樣,他呼呼喝喝地竭力吸氣,滿嘴都是血沫,他倒在地上,臉頰緊貼著地面,看著那沾滿了血跡的雙腿。
他以為林覺會飛快地給他補上一刀,可是那一腳之後,他卻繼續往前走,好像剛才落在他手掌上那一腳只是一個意外。
那也的確是個意外。
因為,他的目標是左臨淵。
眼淚不知不覺地流淌了下來,張思嘉眼睜睜地看著那把刺刀,乾脆俐落地刺入了左臨淵的心臟。
【2022減員1人,存活人數為3人,14道刻痕轉移。】就像是刺在自己心頭,張思嘉原本沒感到疼痛的傷口突然一陣撕裂與痙攣,他想放聲大哭,將一切的悔恨都傾訴出來,可是不會再有人聽了,那唯一愛他勝過一切的人已經不在了。
可到最後,他仍然沒有來得及,說出那句話。
一切都來不及了,故事就這樣匆匆地畫上了一個句號。
那曾經傾盡全力溫暖過他的火焰熄滅了,於是他也停止了呼吸。
【2022減員1人,存活人數為2人,9道刻痕轉移。】

第43章 逆旅魂歸(上)

血腥的世界裡到處都是聲音,從天空到頭頂,無休止地紛擾著他,無數似幻似真的影子從他面前路過,讓他無法辨清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假。他又看到了那條巨大的魚,從猩紅的天幕中緩緩遊過,它有一條美麗的魚尾,層層疊疊,亦幻亦真。
林覺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他只記得自己要做一件事——復活宋寒章。
這個刻骨銘心的記憶讓他從幻覺中走出來,拉開了外套的口袋拉鍊,拿出了那個冰冷的小盒子。
【獻祭人數1/3。】
【獻祭人數2/3。】
連續兩個提示之後,林覺又將盒子塞回了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拉好拉鍊。
只差最後一個了,他迷迷糊糊地想著,大腦運轉起來慢得嚇人,那大量的幻覺嚴重地損害了他的精神,讓他就連基本的思考都難以維繫。
現在該從這裡出去了,他慢吞吞地思考著,就連長槍都忘了要去撿,一步一搖地走向世界的盡頭。
從幻境中出來之後,岩漿已經徹底佔領了附近的人造水系,被熔岩完全蒸發的水系中再也沒有水,只剩下滿湖的滾燙熔岩,緩慢地向這裡爬來,讓這個校園成為一個滾燙的地獄。被熏成一片焦土的世界仿佛沉淪在這末日之中,再不見希望和未來。
還差一個。
林覺生銹的大腦執著地牽掛著這個問題,讓他像一個陷入了閉環的機器,不堪重負地運行著。
他終於想起自己的武器,要把它撿回來,於是他回過頭去,尋找那把長槍的蹤跡。
在那被月光照亮的地方,那把長槍靜靜地躺在那裡。
而長槍的旁邊,不知何時竟然出現了一個人。
他穿著一身寬大的斗篷,將那柄屬於他的長槍拿在手中。
斗篷人……林覺的大腦卡殼了幾秒,想起他在屍群舞會的時候見過,他是2022的隊員,也是他正在尋找的祭品。
可是,那微妙的直覺又讓他心生疑竇——這個人真的是他在屍群舞會的時候見到的人嗎?為什麼他覺得好像有哪裡不一樣?
但也無所謂了,反正只要殺掉就好了。
當那股殺意湧上心頭,遲鈍的身體突然被注入了澎湃的活力,林覺緊緊握著手中的短刺刀,仿佛聽到了號令的獵犬一般沖了出去,短短十幾米的距離幾乎瞬間抵達。
月光、熔岩、槍頭上折射出的亮光,這一切光芒在他的眼中彙聚成了一個紛亂的世界。
快了,到了,殺了他!
然後……宋寒章就會回來了!
這一刀刺出時的信念,在揮空的一刹那跌入深淵。
那個一動不動的人鬼魅一般地避開了這一刀,手中的長槍如臂使指一般刺出,毒蛇一般地咬中了他的肋下——一股涼意從心頭滲出,有什麼柔軟的東西,在這一刻被無情刺穿。
槍頭從他的肋下拔出,鮮血汩汩地流了出來,林覺慢慢跪倒在了地上,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有多累,累到傷痕累累、筋疲力盡的身體再也爬不起來。
他並不覺得疼,也不覺得害怕,只是覺得一片空白的迷茫——他甚至沒想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突然之間他就倒在了地上。
直到那個人蹲了下來,拉開了他的外套口袋。
瀕死的林覺突然渾身一個激靈,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不可以,這個人要搶走宋寒章的命匣,這不可以!這個復活的希望,他絕對不能失去!
這一瞬間,林覺才突然明白剛才的一刹那發生了什麼——他輸了,就要死了!
這份遲來的覺悟讓他死死掐住那個人的手,用力搖頭。
可是這又有什麼用呢?被腐蝕的傷口瘋狂地往外流血,連帶著他的意識都飛快地模糊了。
一片混沌之中,那個人冷冷地說道:“林覺,記住這個時刻,記住這個弱小又可悲的你。”
這個聲音……好熟悉……
嘈雜的幻聽之中,這個聲音喚回了林覺快要失去的意識,他用力抬起頭,看向那個人——
斗篷下的那張臉,赫然就是他自己。
一個沒有傷痕,完好無缺的他自己。
不久前的幻境仿佛再一次重現了,只不過那一次,他戰勝了自己,卻眼看著宋寒章的屍體沉入岩漿之中;可是這一次,他輸得一敗塗地,就連他的命匣也沒有保住。
另一個他放開了長槍,拿出了一把匕首,熟悉的匕首。
林覺認出了它,那是他從許願池中得到,送給宋寒章的,在宋寒章死後不翼而飛。
“你也品嘗一下被這把刀刺入胸口的滋味吧,這種痛,他經歷過,所以你也要牢牢地記住。”他說,那是毫不掩飾的恨意。
胸口一涼,林覺眼睜睜地看著他將那把匕首刺入,又拔出。
血液噴了出來,比熔岩還要紅。
無盡的悲哀和絕望之中,世界慢慢沉入永夜。
他依稀聽到十年後的他的聲音,遙遠得好似一個夢:
“今天的生離死別,是為了能夠再一次相見。再見了,十年前的我。”
他已經無法思考這句話的含義,意識裡只剩下無窮無盡的悔恨,把他磋磨成一個徘徊不去的幽魂。
【2012減員1人,存活人數為1人,43道刻痕轉移[我數了一下,全文提到的刻痕轉移的數量,不知道有沒有錯漏,林覺手上的刻痕數應該是6+6+6+1+14+9=42.Orz]。】混合了熔岩中硫磺氣味的熱風吹過,林覺定定地看著腳邊自己的屍體,這種時空錯位的感覺變得異常強烈,他清楚地記得十年前的他是懷著怎樣的不甘和痛苦閉上眼睛,然後在一片虛無中度過了漫長的時光的。真的很漫長,他的意識還清醒著,漂浮在一片沒有時間,沒有重量,沒有邊際,沒有色彩的混沌中,他什麼都感覺不到,唯有感知到自己。這幾如酷刑的意識流放不知道持續了多久,那一片空洞之中,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回味著自己的記憶,關於宋寒章的記憶,那甜蜜的、苦澀的、絕望的回憶,支撐著他沒有在虛無中崩潰。
直到命運讓他重返人間。
時至現在,林覺才依稀明白了宋寒章的盤算,雖然很多地方他仍然不清楚,例如陸刃究竟是怎麼帶著他的命匣復活在2022年的。可這已經沒關係了,他從宋寒章身上學到的一個優點,就是不要再去糾結已經發生的事情。
他現在的任務,就是為宋寒章的復活獻上最後一個祭品。
他小心翼翼、迫不及待,這個世界上任何事物都不能阻止他,哪怕是他自己。
【巫妖命匣:綁定巫妖命匣的玩家,只要命匣不被摧毀,死亡後將不會被清除,但會失去所有遊戲中獲得的能力,並掉落所有遊戲中獲得的道具。持有綁定後的巫妖命匣的玩家,只要獻祭3名玩家,即可復活巫妖命匣中的玩家作為隊友。剩餘使用次數1/1,獻祭人數3/3(已開啟)。】【是否復活綁定人?】
【是。】
握在手中的命匣在他做出選擇的那一刻倏然失去了重量,化為一片螢光的灰燼,從他的手上飄向他面前幾米外,無數光點在空中舞動著,從一片混亂到慢慢凝結成人的形狀,有了輪廓,有了實體,有了模樣……
這短暫的幾秒鐘裡,林覺已經熱淚盈眶。
穿過漫長的時光,他終於回到了他身邊,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所承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就連曾經折磨得他痛不欲生的靈魂上的傷口,也被無聲無息地溫柔撫平。他感謝上蒼,感謝這個世界,讓宋寒章回到了他身邊。
光點消散了,宋寒章就站在他幾步之外,默默地看著他。
這一刻,林覺再也無法壓抑那長久的思念,不顧一切地向他跑去,滾燙的淚水不停地從眼中流下,讓他得以從這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醒來。那曾經念念不忘的氣憤和失落,在此時都被昇華成了失而復得的喜悅。他一把抱住了宋寒章,一個和他一樣有著溫度和心跳的宋寒章,他覺得他已經擁有了全世界。
“看來是成功了。”宋寒章清冷的聲音在林覺耳邊響起,透出一絲隱隱的激動。
最沒有把握的一環達成,意味著這個計畫的執行是成功的,這怎能讓他不激動呢?
死死抱住宋寒章的林覺終於從漂浮不定的狀態回到了現實,那股快要被忘記的憤怒也隨之回到了他的腦中,於是他做了一件正常情況下他絕對不敢做的事情——他用手指掰著宋寒章的下巴,用力強吻了上去,還一口咬破了他的嘴唇。
血腥味充滿了口腔,沖淡了吻中的纏綿,卻讓人更深刻地意識到,這個人是真的回到了他的身邊。
再也不是冰冷的屍體,也不是消失在熔岩中的灰燼,更不是混沌之中他如夢幻泡影的回憶,他是真的,是存在的,是他從生到死、起死回生的一切動力源泉。
如果沒有這個人,最初,他是一個庸碌之輩,最終,他是一具行屍走肉。
“下次你要是敢再消失,我就把你捆了拴在褲腰帶上!”人生第一次威脅宋寒章的林覺虎著臉憤憤道。
如果忽略他嘴上的血跡和臉上的淚痕的話,這大概……也許……可能聽起來會更像是個威脅,可惜配上這帶著哭腔的聲音,真是半點都不像個威脅了。
宋寒章伸出手,手指在林覺的嘴唇上輕輕抹過,擦掉了血跡。
“抱歉……以後不會了。”宋寒章輕聲道。
那個眼神,比月光更溫柔。
林覺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他也再不想說出一個字,那熊熊燃燒的火焰和那奔流不息的大川同時在他的心中,那該是水深火熱嗎?不,不是的,他只是既被淹沒,又被燃盡,世界在他眼中只剩下失而復得的欣喜若狂。
他想要一個吻,可是在短暫的衝動後,理性的羞澀又回到了他的腦海,他反而開始為剛才的衝動感到羞愧,忐忑地思忖著宋寒章的反應。
也許換成一個擁抱會更好?
可他還是想要一個吻。
這份念念不忘的執著在理智的圍追堵截下瘋狂亂竄,遲遲不肯被打倒。
他小心翼翼、假裝無意地窺探著宋寒章的表情,卻不小心將內心的渴望寫在了眼底。
就像一隻傷痕累累的小獸,渴望主人的愛意,讓人難以無動於衷。
“林覺。”宋寒章叫出了他的名字,天生就冷質的嗓音在這一刻微微沙啞,卻讓他更像是個人,而不是冷冰冰的機器。
光是聽到這個聲音就讓林覺打了個激靈,他睜大了眼專心致志地看著他,黑亮的眼睛裡滿滿的都是毫不掩飾的信賴和傾慕。
這種時候,應該說些什麼,為自己的隱瞞道歉也好,向他表示感謝也好,其實說什麼都可以,因為林覺根本不會記恨他,哪怕現在他並沒有完全知曉原因。
但這一切都可以放到以後再說,在那之前,只有一件事,是他必須要做的。
一個吻。
這柔軟的觸感從嘴唇上傳來的時候,林覺傻住了。他怎麼也沒想到,宋寒章會主動親他,還是認真到一絲不苟的親吻,從嘴唇,到舌頭,到每一個角落,溫柔又細緻地探索著,像是要將他裡裡外外地深入瞭解一次。
宋寒章也喜歡他嗎?會是這樣嗎?
這一瞬間的喜悅讓這黑暗的夜晚突然有了光。
再沒有什麼恐怖和絕望了,那還未到來的黎明,已經悄悄地在他心頭照亮了整個世界。

第44章 逆旅魂歸(中)

岩漿已經越來越近了,陸刃被這越來越多的熔岩地帶弄得心煩,2012隊伍此起彼伏的死亡提示也讓他小小吃了一驚。
當隊伍裡只剩下兩人的時候,陸刃摸了摸下巴,認真思考起了林覺是怎麼死的。
所以,他現在是要找到宋寒章,把林覺的命匣還給他?可是這個命匣已經被他粘合了啊。
當宋寒章一口說破他第二輪抽到的獎勵的時候,他的確是吃驚不小,雖然他知道自己的這個老朋友有著驚人的洞察力,可這不代表他能夠看穿這個他絕對不應該知道的資訊。
陸刃摸了摸口袋,這只綁定了林覺的命匣正在他的口袋裡,當然,還附帶了一點“小玩意兒”。
【複生粘合劑】:將粘合劑塗抹在從抽獎池內取得的道具上,則可以將持有人的靈魂與道具綁定在一起,一旦持有人死亡,靈魂將附著於道具上回歸抽獎池,等到該道具被抽取,則玩家復活,不返還被附著道具以外的道具或技能。
宋寒章這傢伙……到底在算計什麼呢?
他是覺得他會死在這裡嗎?
嘖,這種感覺,真不爽。
陸刃一路漫無目的的尋找,思考著宋寒章那個“保證你斗篷人對決”的承諾什麼時候才能實現,總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
陸刃低頭看了一眼已經流到他腳邊的岩漿,橙紅色的岩漿正在急劇降溫,成為一攤又一攤灰黑色的物質。他拿手中的唐刀戳了一戳,外層冷卻的岩漿被刺破,又流出了橙紅色的熱岩漿。
還挺新鮮的,陸刃津津有味地戳了好一會兒,卻冷不防被一條提示驚醒了。
【2012減員1人,存活人數為1人,43道刻痕轉移。】陸刃愣了一會兒,宋寒章死了?不,不對勁,他到底在算計什麼?減員、命匣、粘合劑、團戰……陸刃隱約意識到了這背後有一個被精心策劃過的佈局,可他仍然不清楚宋寒章真正的算計。
帶著灼熱氣息的風從遠方吹來,陸刃抬起了頭…
在前方,有一個人正等待著他。
一個他最熟悉、也最不可能遇見的人。
他們相見的那一刻,就仿佛是茫茫宇宙之中的奇觀——正物質與反物質相遇,爆發出強大的能量,然後瞬間湮滅。
但就為了這麼短暫的相逢,他們由衷地歡喜。
只因為這個世界上,不會有比他們更瞭解對方的人了。
從黑夜中走來的陸刃笑眯眯地看著十年前的自己:“你的粘合劑塗在命匣上了嗎?”
“沒有哦。”2012年的陸刃回道,眼中閃現著強烈的興趣。
“說謊。”2022年的陸刃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你在我面前可沒有什麼秘密可言,讓我想想……你應該是在拿到林覺的命匣之後,就把粘合劑塗好了。”
2012年的陸刃歪了歪頭:“哎呀,你可知道得太多了。”
十年後的他對他漫不經心地笑道:“現在你明白,為什麼宋寒章會說這很有趣了嗎?”
“有趣……這可太有趣了,原來宋寒章是這個意思,這麼說,複生粘合劑和未來的情況也是你告訴他的了?”直到現在,陸刃才理清了這些,這對一個不愛思考的人來說這可真是不容易。他也終於明白,為什麼他會對那個斗篷人產生如此強烈的興趣。
這個世界上他最熟悉的人,也是最陌生的人,他在屍群舞會的時候竟然沒有認出那個包裹在斗篷裡的人,就是十年後的他自己!
所以,這是命運告訴他,他註定會死在這裡?死在另一個自己手中,等待下一個十年?
他並不想認輸,不過如果一定要接受一場失敗,他寧可打敗他的人就是他自己。
“嗯……一半一半吧?”2022年的陸刃漫不經心地回道,和他這憊懶的語氣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的神情,和2012年的他一模一樣的神情,“我等這一戰可是等了十年了。”
十年前的他用專注到恐怖的眼神看著他,握著唐刀的手激動到快要顫抖。
太有趣了,和另一個自己戰鬥,這種感覺……光是想像一下就讓渾身的血液沸騰了起來。
他們清楚對方的每一次預判,每一個動作,每一種習慣,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比對方更瞭解他,也不會有人比他更瞭解對方。打敗他,就是戰勝自己,超越自己。
還有什麼比這樣的對手更迷人呢?
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一刀削掉對方的腦袋——或者自己的腦袋從脖子上飛出去,那一道噴湧的鮮血將構成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風景!
陸刃甚至覺得,他活到今天就是為了這一刻,在戰鬥中獲得至高無上的快感!
2022年的陸刃緩緩向他走來,舉起手中的長刀,問道:“準備好了嗎?”
陸刃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從唇縫裡冒出來的血腥味讓他興奮到顫慄:“隨時可以。”
他們有如處於食物鏈頂端卻從不知道同類存在的野獸,在茫茫叢林中不期而遇。
這是一場超脫自我的對決,在這個被熔岩和幻境逐漸吞噬的世界中,紅與黑,光與暗交織在一起,構成這個血腥又荒誕的世界中最殘酷的色彩。
掙脫道德的枷鎖,脫掉理性的外衣,放任埋沒於意識最深處的“本我”支配自己。於是戰鬥的欲望席捲全身,無可抵擋。
黑暗之中,亮起了光。
比煙火更絢爛。
兩頭野獸在野性的驅使下不顧一切地向對方發起進攻,刹那間那刀鋒與刀鋒的碰撞驚醒了那沉睡在心底的瘋狂,這一刻,再沒有什麼可以阻止這兩人竭盡全力、不死不休!
純粹的力量與力量的對決,令人血脈僨張。隨著兩人越來越狂野的戰鬥,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脆弱地面正在逐漸開裂,露出越來越多被熔岩侵佔的地縫,赤紅色的岩漿讓滿目瘡痍的大地好似原始星球上的地貌。而這兩人還在戰鬥,毫不顧忌這高溫和死亡的威脅!
“轟隆”一聲巨響,遠處隆起的大地仿佛火山一般噴發,灼熱的岩漿從地裂中噴出,紛紛揚揚如同一場流火之雨。
而隨著一聲恐怖的大地哀鳴,這場瘋狂的戰鬥終於隨著一個破綻的出現而奔向高潮——那炫目到恐怖的刀刃弧光在這個地獄一般的世界中亮起,這超越了極限、突破了自我的一刀,隨著刀刃卷起的厲風卷過脖頸,一刹那的冰涼之中,脆弱的頸骨被瞬間截斷,那噴湧的鮮血啊,就像是爆發的熔岩一樣耀眼。
斬出這一刀的陸刃保持著出刀的姿勢,看著那熟悉的頭顱在空中飛過,血如雨下。
他終於露出了一個真心的笑容。
“為了這一戰,我準備了十年,這次該輪到你了。”他收起長刀,看著眼前站立著的無頭屍體緩緩倒下。
在這個破滅之夜裡,死亡醞釀出了新的生機。
【2012減員1人,存活人數為0人,21道刻痕轉移。2012團滅。】無頭屍體的身上突然有了一團亮光,一道銀白色的光芒從屍體上沖天而起,飛向遙遠的時鐘廣場。
陸刃饒有興致地看著這道光,十年前他的靈魂就是被這道光包裹著,連同林覺那只已經開啟的命匣一起回到抽獎台的嗎?
就算是上了大學後就再也不想勞動脖子以上部位的陸刃,在這一刻也忍不住產生了許多思考,這個迴圈的時空究竟要迴圈多少次?2022年的他殺掉2012年的他,然後2012年的他復活成下一個2022年的他,再殺掉另一個2012年的他,無數個平行時空,無數個他在這片星空與熔岩的世界中傾盡全力地去戰鬥。究竟哪裡是起點?哪裡又是終點?最初的最初,這一條又一條的“線”又是怎樣被巧妙地勾連在一起,組成這樣一個龐大卻穩定的迴圈的?怎樣確保每一個時空之中的他們,都會取得最終的勝利?
啊,這麼複雜的問題,還是去問宋寒章吧,反正會搞出這種跨越十年的計畫,還信心十足地從開頭死到結尾的人,也只有他了。
陸刃撿起屍體上的唐刀,不緊不慢地向著未被熔岩佔領的方向走去。

第45章 逆旅魂歸(下)

等林覺從宋寒章復活的激動中稍稍平息下來,他們終於有時間可以談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這段時間往短了說只有幾個小時,往長了說卻是整整十年。
林覺將兩人分別後的事情說了一遍,說著說著卻紅了臉,在發現宋寒章的屍體後他那種崩潰到精神失常的反應,他實在羞於說出口,訥訥地含糊了過去。
宋寒章就坐在他身邊,握住了他的手:“抱歉,錯過了你那麼多事情。”
這愧疚的歉意是真誠的,他所謂的“最好的辦法”,對不知情的林覺而言,卻是一場殘酷而漫長的折磨,逼著他從一個普普通通的人蛻變成黑暗叢林中冷酷無情的獵食者。儘管他從不屑於養出一隻被人賞玩的籠中小鳥,他寧可傾注信任,教會它怎麼去飛翔,可當他手中的雛鳥真的長成了能夠不畏嚴寒風雨的獵鷹,他又會因為它翅膀上的傷痕而心疼。
沒關係,我也不想讓你看到。林覺默默心想著,握緊了宋寒章的手。
只想讓愛的人看到自己最好的樣子,這種心情,其實都是一樣的。
“學長,你是什麼時候定下這個計畫的?為什麼你篤定2012年的我們不會贏?”林覺問道。
宋寒章反問了他一個好似全然無關的問題:“你覺得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
林覺傻住了:“啊?”
“換個問法,你覺得是先有原因,還是先有結果?”
林覺從日常的生活經驗出發,不假思索地回答:“當然是先有了原因才有的結果。”
宋寒章又問:“那你認為,究竟是2012的失敗讓2022贏得了勝利,還是2022的勝利讓2012不得不失敗?這兩個,哪個是原因,哪個是結果?”
林覺張了張嘴,這下他是真的陷入了混亂,這兩個互為原因也互為結果,根本不能區分啊。
“首先你要明白,我們所在的時空是一個亂序的時空,它並不像我們想像中那樣,是一條筆直的線,所有事件排列在這條時間軸上,事件A發生了,導致了事件B,然後出現事件C,並不是這樣的。在這裡,原因和結果沒有先後之分,它們同時發生,同時存在。當我們在屍群舞會結束前往時鐘廣場,在路上遇到了2022年的陸刃,這個‘果’就已經定下了,即2022年的陸刃出現在這個時空。貿然改變這個既定事實的結果,可能是形成新的平行世界,但也有可能讓現有的時空坍塌,不管是哪一種,我們都要承擔2022年的你的瘋狂反撲——別忘了,2022年的隊伍裡,是沒有復活我的命匣的,2022年的你必須要從2012年的你手中搶奪那個命匣,你們的矛盾是不可調解的——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給陸刃出現在2022年的這個結果製造一個原因,將因果鏈串聯在一起。在這個時候,原因和結果已經沒有先後之分了,只要補完因果,它就會形成一個迴圈。”
林覺聽得雲裡霧裡,他明明每個字都聽懂了,可是這些字組裝在一起卻成了一個他根本聽不懂的結論。
“我們所做的事情,既是原因,也是結果。就好比2022年的你殺掉了2012年的你,這個原因導致了2012年的你成為了2022年的你,然後你又殺死了2012年的你。哪個是原因,哪個是結果?”宋寒章問他。
林覺就像是剛學會1+1卻坐在課桌前進行高等數學考試的學生,眼中是迷茫到可憐的不知所措:“我……我不知道……”
“哪個都是原因,也哪個都是結果。”宋寒章看著他那副呆呆的樣子,竟覺得有一絲好笑的可愛,於是他柔和了表情,耐心解答,“不要被我的問題騙了,這根本不需要去分辨什麼原因與結果,因為它已經被‘觀察’到了,成為了一個既定的事實,我們要做的事情就是將原因與結果勾連在一起,讓原因必然能導致結果。也就是說,讓2022年的你殺掉2012年的你,也讓被殺掉的2012的你,成為2022年的你。”
林覺結結巴巴地問道:“那、那……那我們要怎麼做?”
大概是他這副樣子實在是太可憐了,宋寒章對他微笑了一下,摸了摸他耳邊一縷翹起來的頭髮:“沒關係,都已經做好了。只要想明白了,只是做一點小事罷了。”
這一刻,林覺就好似一個突然被告知“你必須從邪惡強大的外星人手中拯救地球”的可憐人,正當他覺得這根本不可能做到的時候,對方又說“沒事,地球已經安全了”。
雖然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蠢,但林覺已經自暴自棄地不去掩飾了,反正宋寒章在剛認識他的五分鐘裡就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於是他誠懇地問道:“都做了些什麼?”
“和2022年的陸刃談了談,另外把你的命匣交給2012年的陸刃,讓他把自己上一輪得到的道具粘合在你的命匣上,確保他死後會回歸抽獎池。因為2022年的陸刃出現在了團戰中,也就是說粘合了他的靈魂的你的命匣,必然會被2022的隊伍抽中,然後陸刃必然復活在2022的隊伍裡,連帶把你的命匣也偷渡到了十年後。唯一損失的是我的命匣,但是可以由2022年的你從2012年的你手中奪取。就這麼簡單。”
是啊,說多簡單啊,說到底不過是置之于死地而後生罷了。只要敢賭,就有了從這個漩渦一般的時空裡跳出去的可能。
但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他並沒有說出來,那就是策劃自己的死亡。他的死是不可或缺的一環,他必須精准地計算好自己的死亡時間,如果太早,林覺會利用隊友的屍體復活他,導致他繼續留存於2012的隊伍中;如果太晚,剩餘的復活祭品不足,或者林覺與2022隊伍的戰鬥以失敗告終,命匣落入張思嘉或左臨淵手中被毀,他將永遠無法醒來。他是整個迴圈裡最危險的一部分,因為不同于陸刃或者林覺,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可以成功復活。他必須信任林覺,無論是2012年的林覺,還是2022年的林覺,這是不曾開口,卻交托性命的信任。
宋寒章曾經考慮過,如果他不想再等待下一個十年,而是想讓2012年的隊伍取得勝利呢?這並不一定會失敗,也許這個選擇會讓這個時空出現一個支線,分裂出一個2012隊伍取勝的平行空間,但是……
但是,這意味著另一個時空中的2022的他們,最終湮滅在了這個死亡遊戲中。
會有一個林覺再也見不到宋寒章,也會有一個宋寒章再也無法從死亡中醒來。
他可以想像得到那個林覺的樣子,也很清楚他所有的弱點。只要他站到林覺面前,已經失去過他一次的林覺就已經潰不成軍。他會在另一個自己和不屬於他的宋寒章的聯手下,瘋狂而絕望地輸掉最後的希望,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傷痕累累地閉上眼睛——他再也等不到他的宋寒章了。
在這個只有一支隊伍能夠贏得勝利的遊戲中,輸掉的那兩方就只有死亡的結局。
有時候,宋寒章會有這種不切實際的貪婪,他渴望得到幸福,也渴望所有的宋寒章和林覺都能得到幸福。這種天真的理想主義潛藏在他冷漠世故的靈魂中,就像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個多冷情的人,卻依舊渴望會遇到一個能夠愛他,也能夠被他所愛的人。
他覺得自己足夠幸運了,他也不想揮霍這份幸運了,就讓所有的他們都幸福吧。
現在的他只想帶著那只保護過他的小獸,從這片黑暗的叢林中走出去,迎接東方那一縷黎明的光芒。
即使,要與魔鬼做交易。
PS:之前大家問為什麼2012會輸,其實這不是原因,看前面學長的解說,這既是原因,也是結果。2012要勝利是可能做到的,但是這麼做的危險在於:1、迴圈斷裂時空崩潰(不一定發生,可能形成平行時空);2、目前時空的2022隊伍裡的林覺必死,而且是無法復活的死,也有一個宋寒章無法復活;3、必須冒著極大風險弄死2022陸刃,而這個陸刃對2012學長的計畫基本已經完全知情(2012的陸刃在決戰死亡後基本就全想通了,只剩下幾個關於迴圈的問題還沒弄懂,你們猜十年後陸刃發現2012學長換了個思路想讓2012贏,他會怎麼做?)
學長:我不接受BE,另一個時空也不行。
學長所寫的劇本,保證的是盡可能多的時空中的他們都能勝利的辦法,而不是簡單的單純一個2012時空中勝利的辦法。
還有,你們肯定要問最初的那個裡2012是怎麼輸掉的。大家又陷入了線型時間的思維模式裡了吧(學長的解說白說了OTZ),按照我們從現實習得的經驗,時間是線型的,事件是一個個發生的,總要有一個開始,所以我們總是要問源頭在那裡,但是卻不去問盡頭在哪裡。對啊,為什麼我們不問問盡頭在哪裡呢?因為我們覺得可以沒有盡頭。可既然它可以沒有盡頭,為什麼就不可以沒有源頭呢?
假如跳出三維世界的局限,從更高的維度來思考,比如讓一個高緯生物來看三維世界,過去、現在、未來,其實是一個平面上的東西,有無數種可能,但是全都陳列在了它的面前,也沒有什麼源頭,沒有什麼盡頭。時間在它眼前並不是一條河,而是一面湖,一切過去未來都是同時存在的,沒有先後之分。在它“觀察”的一瞬間,湖面上的水波就已經定格在了這一刻,這些不斷波動的水紋(過去與未來)就像是被照片記錄了一樣,定格在了這一幕。
有點明白這個意思了嗎?
“原來如此,道理我都懂了,可為什麼最開始的2012組會輸掉?”——BY其實根本沒看懂的讀者。
“因為2022組勝利了。2012組輸掉和2022組勝利是同時發生的事情,並沒有先有2012再有2022這種時間關係,他們是同時存在的……(以下省略一萬字關於時間的解說)……好吧如果你非要一個回答。因為一切都是量子力學的錯!”BY抓狂的作者。

第46章 最後的黎明(上)

【2012減員1人,存活人數為0人,21道刻痕轉移。2012團滅。】黎明的第一縷光在遙遠的東方顯現,那被光芒驅散的黑暗之中,露出正在向這裡走來的陸刃的身影。
整個校園已經被末日一般的熔岩摧毀成了蠻荒狂野的星球地表,三個倖存者站在僅存的陸地上,迎接這最後的黎明。
會像之前兩輪那樣,眼前一花就發現自己在床上醒來嗎?
林覺雀躍又忐忑地想著,任由思維陷入遲滯之中,然後最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在了他的眼前——這個被熔岩吞噬的世界,正在黎明的朝陽中崩解!
天空化為無數光點、大地化為無數光點、熔岩也化為無數光點……這數不清的微小顆粒從世界的角角落落剝落下來,仿佛細沙被風吹散,露出這個死亡遊戲的真實模樣——無窮無盡的漆黑和空洞,仿佛蒼莽宇宙,無邊無際。
他再一次意識到了那個“聲音”,就像是在地鐵中的時候那樣。
【判定任務完成……正在前往主世界……連接主世界失敗……緊急出口開啟……人物資料匯出……警報,發現異常資料流程出……警報,發現異常資料流程出……警報,發現異常資料流程出……滴——————】林覺醒來了。
頭頂有微光,林覺猛地抬起頭,粼粼的波光流淌在他的頭頂,微弱,卻因此更讓人嚮往,這種感覺就好像是浸泡在深海中仰望遙不可及的天空。
水?那他應該無法呼吸了。
林覺突然意識到了這一點——他並沒有在“呼吸”,也沒有感覺到缺氧。
他緊張地環顧四周,卻沒有看到宋寒章,也沒有看到陸刃,他低下頭,卻甚至沒有看到自己!
他在哪裡?他們都在哪裡?這裡又是哪裡?
這裡大概是一片水域,而且是人造水域,林覺已經看到了被微弱光線照亮的假山和水草,這水草太龐大了,幾乎像是巨山一樣,更別提大到恐怖的假山了。
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啊?
「我在這裡。」一個熟悉的意識湧入了林覺的識海中,林覺卻無法辨識他的方向,他敏銳地感覺到這是宋寒章。
「學長?你在哪裡?!」
「不清楚,應當就在附近。」
「嗯?這是什麼地方?水底嗎?」陸刃的意識也出現在了林覺的腦中,「哎呀,好像有大傢伙過來了。」
水波動了,林覺也感覺到了,他立刻向那個方向“看去”,借著這微弱的透過水面的光芒,他隱約看到了什麼龐大到恐怖的東西,正在向這裡逼近。
它行動遲緩,卻勢不可擋,幾如一座巨型的冰山,向著一葉小舟緩緩漂來。
難以描述的巨大,不可名狀的威嚴,讓人輕易感覺到了自己的渺小和卑微。恍如遊弋於茫茫宇宙星海的巨大“鯨魚”,一口就能吞掉一整個銀河系。人類引以為傲的文明,在它面前不堪一擊。
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咦,是一條魚?」陸刃最先看出了一點門道。
隨著陸刃的提醒,林覺的感覺也變得清晰了起來,那向他緩緩靠攏的“生物”終於從巨大的假山和水草中露出了它的模樣——一條龐大到恐怖的金魚!
「金魚?」林覺難以置信地看著它。
就算它看起來大到離奇,可是這頭型,這眼睛,這魚鰭,怎麼看都是一條放大了無數倍的金魚啊?
這多可笑啊,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難道是一隻金魚缸?
「為什麼不可以呢?」宋寒章的意識發出了譏誚的反問。
林覺陷入了如夢一般的荒誕感中。他隱約覺得有些熟悉,這種龐大到恐怖的魚類,仿佛某個時刻出現過……可是他的記憶卻是被貓撓亂了的線團,根本無法理清。
金魚已經近在眼前了,不能移動的林覺眼睜睜地看著它靠近,然後從他身邊遊過,繼續向前遊去。
靠近的時候,它的模樣清晰了很多,可仍然像極了一條金魚,光是一隻水泡眼就有摩天大樓那麼大,更別提它巨大的腹腔,令人感覺幾乎能吞掉整個地球。
大概是因為他太渺小了吧,林覺不由自主地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這傢伙,能交流嗎?」陸刃難得沒有簡單粗暴地想著要殺掉對方,畢竟這個體量根本不是一把刀能解決的對手。
「試試吧。」宋寒章的意識從林覺的意識間路過,被他讀取到。
隨著“交流”這個意願的產生,他們無師自通地學習到了一種超越了語言的溝通方式,就好比是遠古時期的人類,虔誠謙卑地用眼睛、耳朵、鼻子去感知這個世界的意志,然後明白了什麼是四季輪轉、生老病死。這群遠古的人類在與世界的“交流”中認知到了自我的存在,於是人類擺脫了動物的行列,向著一個全新的高度進發。
而現在,他們正在做同樣的事情。
他們認知到的東西,甚至難以用語言去描述,太多、太龐大,那從他們意識裡流過的資訊,一刹那就仿佛幾十米寬的瀑布傾瀉而下,瞬間將站在崖下的人類擊暈沖走。
林覺暈眩了很久,久久無法找回自己的意識,他感覺自己漂浮在茫茫宇宙中,那比夜色更深邃的黑暗之中,無數光年外的恒星散發著冷質的光芒,大大小小地點綴在無窮無盡的宇宙之中。
「收心,不要被它吞噬了。」宋寒章的意識再一次響起,終於讓林覺從空洞虛無之中驚醒,並且對剛才那一瞬間的可怕信息量感到一陣後怕。
它甚至不是故意的,但是他們之間的量級差距就是如此之大,就好比在路上走過的人類輕易碾死了一隻螞蟻,而人類根本不帶惡意,甚至對這個生命的悲劇一無所知。
林覺遲疑了一會兒,又再次試探地向它發出了交流的意願。
這一次他控制住了自己,不再貪心地全盤接納它的意識,經過漫長的深入感知,他驚訝地發現它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和他截然不同。
這條金魚“眼中”的世界,是一個巨大的泡泡。這個大泡泡裡有無數個小泡泡,有大有小,而這些小泡泡中又有更小的泡泡,每一層都是幾何倍數的疊加。這些泡泡並不是相安無事的,小的泡泡也在不斷變化著,相撞在一起,有的爆炸毀滅,有的相互融合,直到某個小泡泡變得足夠巨大,它撞上了大泡泡的內壁,與它融合在了一起。
在它的眼中,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一個微小的泡泡,它依附在一個稍大一點的泡泡的表面上,這個稍大一些的泡泡上綴滿了這樣的微型泡泡,既可以被吞噬,也可以脫離。而在它們之外,是一個巨大的泡泡,可誰也不知道這個泡泡之外,是否還有更大的存在。
現在,這條從小泡泡中逃出來的金魚,想要逃往外面更大的泡泡中。可是哪怕是法則不完全的微型泡泡也不能輕易打開一道口子,將它釋放出去,它有它的運行規則,一旦修改就會引起小泡泡的警覺。
所以這條狡猾的金魚想出了一個辦法,它從小泡泡中偷渡到了一個因為無法強制吸納小顆粒、導入技能卡而壞掉廢棄的微型泡泡中,切斷了它與小泡泡的聯繫,讓這個微型泡泡成為了一座孤島,也確保小泡泡中的“它們”無法追蹤到它的落腳處。它重新啟用了這個微型泡泡,從更大的泡泡中過濾了一些小顆粒——從外到內引入顆粒是符合這個微型泡泡的規則的,這些通過考核的顆粒應當被送入微型泡泡依附著的小泡泡中,因為這些微型泡泡本來就負責著篩選的功能,剃掉那些沒有通過考核的顆粒,將有價值的送進去。
金魚暫時修改了這個微型泡泡中的法則,增加了一條:讓不同時期引入泡泡中的顆粒們互相競爭,取得勝利的那一批將被遣返回大泡泡中。
當然,被同時送走的,還有它自己。
這個修改因為微型泡泡無法連接到小泡泡而被隱瞞了下來,可是一旦微型泡泡將他們送回現實,暫時被修改的法則就會恢復原狀,異常報告被送達小泡泡中,這座孤島上將立刻迎來一輪緊急檢查。
「原來如此。」宋寒章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他們會有回到現實的機會。就像他猜想的那樣,並不是它大發慈悲願意送他們回去,而是它為了自己不得不允許他們回去。他們就只是幾個倒楣又幸運的小顆粒,在它眼中既無區別,又無意義,唯一的價值是將他們送走的時候它可以沿著這道開啟的大門一起離開。
一個龐大的世界意志的眼中,他們就是這樣的小顆粒而已。
它就像一個不可估量的觀察者,在它“觀察”之前,小顆粒們跨越時空的戰鬥的結果是混沌的,有無數種可能在這混沌之中孕育著,就好似一面波光粼粼的湖泊,湖面在不斷地波動著,無數種可能醞釀在這裡。可當它觀察的那一刻,它就好似一個手持照相機拍下了照片的旅人,將顫動的水波凝固在了這一刻。在這一刹那,過去與未來同時呈現在了它的眼前,混沌之中的世界被定格,一切結果塵埃落定——2022勝利了。這些幸運的小顆粒即將返回現實世界,將它一起帶走。
從這條金魚意識海中的冰山一角,宋寒章隱約知道了一些“主世界”的秘密,它正在與意識海最為廣闊的宋寒章溝通,協助它在回到現實世界後再做一些事情。作為交換,宋寒章將會得到一些回報。
身為世界意志,它有著難以描繪的龐大資料,甚至可以干擾這種微型泡泡中的法則,可是有些只有小顆粒可以做到的事情,它卻無法做到——哪怕它可以修改重力,讓蘋果迅速從樹上掉落,它也永遠不能將蘋果雕成一朵花。
「啊,可我不想回去呢。」陸刃的意識一陣不情願,「那個大泡泡裡可太無趣了,我想去那個小泡泡裡看看,說不定會遇到有趣的事情。」
來自顆粒的請求讓金魚遲緩了很久,它並不擅長解讀顆粒的意識,這對它來說太微弱了,它必須花費很長的時間才能理解它們的意思,然後才能開始分析。
這個請求可以答應嗎?可以。答應後有什麼危險嗎?沒有,因為它已經來到了大泡泡中,而那些試圖將它帶回小泡泡裡的東西,是無法來到大泡泡中的。
於是,金魚答應了他的要求。
交流終止了。林覺的意識迅速沉入了無盡的深淵中,他在恍惚中感覺到周圍的一切都在迅速移動著,無數難以名狀的東西包裹著他,與他一起駛向未知。
先是那透過眼瞼的光告訴他世界是明亮的,然後是湧入耳朵的聲音告訴他世界是喧囂的,他再一次感覺到了呼吸,感覺到了心臟跳動的力度。
林覺睜開了眼睛。
PS:簡單說下金魚是啥?簡單來說,是一個龐大的世界意志(的一部分),一個可以干涉現實的觀察者,它可以像金魚,像人,像座山,像什麼都可以。至於哪個世界的世界意志哦?當然是彩蛋遊戲0708號新手村連接的主世界的世界意志(殘片)呀:-D給你們一個明確一點的提示吧,歡迎來到噩夢遊戲的結尾,權力魔王的信使來找蘇和說金魚缸裡的東西可能要再次逃脫了(劃重點,再次),讓蘇和回去主持大局。蘇先生真是個幹大事的人=w=
PPS:泡泡只是一個比喻,寫完之後有人問我:“這是泡泡宇宙假說?”,趕緊去度了一下,結果還真有這麼個假說……懵逼。這些年的宇宙時空觀真的非常有趣~
觀察者什麼的,有涉及到一些量子力學的東西……不用太在意,本文不討論這種東西。大家有興趣可以自行去瞭解一下雙縫實驗、薛定諤的貓(這個比較有名)、測不准原理、觀察者效應等等,然後看看紀錄片,非常因缺斯汀並且毀三觀:-D噩夢遊戲個志的設定集裡也有一個關於金魚的小彩蛋,大家發現了嗎嘻嘻嘻。

第47章 最後的黎明(中)

眼前的世界是明亮的。
林覺發現自己站在宿舍的走廊上,就像第一次開始遊戲的時候那樣,只不過窗外再也不是一片無窮無盡的黑暗,而是明亮的陽光。
這溫暖的光,這清新的空氣,這熟悉的一切……他仿佛是一隻從冬眠中醒來的動物,凍僵的血液隨著加快的心跳在體內流淌著,他為這個久違的春天欣喜若狂。
他真的回來了?!
女孩子的笑聲從門後傳來,然後是宿舍門打開的聲音,林覺轉過頭去,正對上一個穿著睡衣的女孩子錯愕的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隨著這一聲尖叫,半條走廊的寢室門都開了,女孩子們一個個探出頭來,對站在女生宿舍走廊裡的林覺投以圍觀變態的眼神。
“你哪個班的?這裡是女生寢室啊!”“女生寢室男生不能上來的。”“舍管阿姨呢?有男生跑上來了!”
女生嘰嘰喳喳的聲音嚇得林覺拔腿就跑,這更讓他的行為像是被抓了現行的偷窺狂。可林覺哪裡顧得上這些,他只管邁開腿跑得飛快,嚇得在樓梯間裡上下的女學生們都變了臉色。
林覺就這樣一路狂奔到了一樓,幾乎要頭也不回地沖出大樓,可是那站在宿舍門口穿著白襯衫的身影讓他放緩了腳步。
那朝陽,那微風,那人轉頭看向他時的模樣,都輕易讓他熱淚盈眶。
一整個殘酷而漫長的噩夢在這一刻徹底結束,他終於從冰冷的寒夜走回了陽光下的世界。
這種激動雀躍的心情讓林覺的眼睛都是亮的,他迫不及待地叫了一聲“學長”,一頭撲在了宋寒章的身上,恨不得手腳並用地抱上去。這有著活人溫度的身體和落在他後頸上的呼吸終於讓林覺的心回到了自己的胸腔裡,不,又也許,這顆心早就遺落在了宋寒章的身上。
它曾經隨著宋寒章的死而塵封在了地獄裡,直到他活過來,它才重新開始跳動。
久久抱在一起的兩人理所當然地引起了路過女生的側目,尤其是她們不太明白為什麼兩個基佬要在女生宿舍門口摟摟抱抱。
等林覺稍稍冷靜了一些,終於想起這裡是大庭廣眾之下的時候,他怪不好意思地鬆開了手,早已在心底盤算好的計畫又回到了腦海中,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像是第一次邀請心儀物件的小男生那樣忐忑不安:“學長,你想去看電影嗎?”
“……哪部?”宋寒章的視線從林覺的臉上移到了貼在牆上的海報上,然後在海報的時間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最近很火的那部啊,應該還沒下架吧。”林覺還記得自己剛進遊戲的那天,他都已經在網上買好了電影票,準備第二天就和室友去看電影,結果就這麼耽擱了一周。
宋寒章就知道,林覺果然還沒發現……
於是他專注地看著林覺,絲毫不想錯過他臉上那即將出現的驚訝,卻還要用平靜無波的聲音說:“你說的那部電影,已經下架十年了。”
“啊?啊?啊?!下架十年了?啊,哦,哦哦哦,對,現在是2022年,2022年了。”林覺這才恍然大悟,為什麼他住過的宿舍樓會變成女生宿舍,為什麼周圍看起來很熟悉,卻又有一絲絲的陌生,原來就在他們被困在死亡遊戲中的時候,時間已經悄悄地溜走了十個年頭,等他想明白了這點,他又慌了,“啊,2022年了!我的學籍呢!!!我好不容易考上這個學校的!!!”
“邊走邊說吧。”宋寒章欣賞夠了林覺從迷茫到驚恐的表情,決定把嚇壞的大兔子領走再安撫一番。
林覺乖乖跟著他走了出去,頭頂那溫暖的朝陽曬得人暖呼呼的,突然發現自己從2012年跳躍到了2022年的林覺有些惴惴不安,神經質地觀察著周圍的學生,生怕這十年裡發生了什麼天翻地覆的變化,讓他這個迷茫的時間旅行者被當場抓獲。
看著林覺緊張兮兮的樣子,宋寒章叫了他一聲,立刻被他用烏黑的眼睛盯著看。
“不用緊張,都已經過去了。”宋寒章說著,將右手伸到了林覺的面前。
林覺低頭看他的手,宋寒章的手修長又指節分明,可是手心裡空空的,他不太明白他想讓他看什麼。
宋寒章的眼睛柔和了下來,那是一絲罕見的笑意,他乾脆直接拉住了林覺的手,牽著他沿著種滿了香樟樹的路向前走。
林覺被宋寒章牽著,緊張的心情竟慢慢地平復了。那在黑暗叢林中磨礪出來的敏感和攻擊性正在陽光下緩慢地退回靈魂深處,屬於人性的那些東西正在飛快地復蘇。周圍熱鬧的一切不再讓林覺疑神疑鬼,而是讓他覺得輕鬆愉快,他還壯著膽子把手指嵌進了宋寒章的手指間,和他十指相扣。
他們走過了人來人往的食堂,手牽手走過的女生們對他們的牽手報以注目禮,被林覺毫無紳士風度地瞪了回去,結果女生們嘻嘻哈哈地交頭接耳,絲毫不怕他。
林覺有點沮喪,幾個小時前那個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林覺”好像已經是夢中的事情了,他都不知道如果現在再給他一杆槍,他還能不能面不改色地一槍捅穿活人的心臟。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嗎?”宋寒章突然問道。
還沉浸在不久前血雨腥風中的林覺猛地搖頭,更深的沮喪感再次湧了上來,他都失蹤十年了,突然出現在親戚朋友面前豈不是要嚇死人?他都不知道該怎麼回家跟爸爸媽媽說這件事——他們恐怕以為他已經遭遇不測了。
宋寒章看出了他的顧慮:“以前認識的人,最好不要再接觸了,但是你應該回家一趟,至少讓你的父母知道你還平安活著。他們愛你,會幫你隱瞞的,但你不能和他們長期住在一起了。”
林覺也明白這個道理,可是真的要面對的時候卻依舊覺得沉重。他又擔心起了宋寒章,他的養父早就死了,也沒有什麼血緣親戚了,朋友恐怕也不多……簡直像是孤零零地出現在了一個陌生的世界中……
林覺感到一陣心疼:“那你呢?你要怎麼辦?”
“我打算出國。”宋寒章說道,計劃性和行動力在他的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我也沒什麼親戚朋友了,不會有人去申請宣告死亡,我的個人財產應該還可以用。戶籍、學歷之類的問題都可以想辦法解決,與其留在國內束手束腳,不如遠走高飛開始新的生活。”
林覺“啊”了一聲,心頭一陣酸澀與不舍:“留在國內不行嗎?”
他們度過了那麼多艱難困苦,甚至生離死別,好不容易才從幾十人的死亡遊戲中殺出重圍,幸運地回到現實,卻要從此分別……光是想像一下這種折磨,林覺就快要無法呼吸。
他一分一秒都不想和宋寒章分開。
宋寒章搖了搖頭:“從未來考慮,我們最好出國。”
林覺愣愣地重複著:“我們?”
宋寒章沉默了一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想跟我走?”
那一絲不易覺察的危險信號被欣喜若狂的林覺全然忽略,他沉浸在難以自已的激動之中,一個跳步擋在了宋寒章面前,將他的另一隻手也牢牢握住,臉上洋溢著歡喜明亮的笑容:“走走走,當然跟你走!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宋寒章笑了起來,笑意妝點了他過於冷淡的氣質,為他鍍上了一層鮮活的人氣,讓林覺看得目不轉睛。那洋溢在心頭的真實喜悅,就像這無處不在的陽光一樣,無聲無息地照亮了兩人楓糖色的未來。

第48章 最後的黎明(下)

熔岩滾滾,到處都是濃黑的煙霧,還有頭頂無窮無盡的黑暗。
陸刃坐在時鐘廣場的鐘樓上,支著下巴眺望遠方被岩漿吞噬的地平線。除了時鐘廣場的一小片地面還是完好的,其餘的地方已經成為了熔岩地獄,頭頂的天空也搖搖欲墜著,不斷有流星從天而降,砸入岩漿之中,激起恐怖的熔岩海嘯。
在不久前與一條金魚短暫又離奇的會面後,陸刃就發現自己回到了幾近崩潰的熔岩世界,糟糕的是這裡既沒有幻境和怪物,也沒有玩家了,就連抽獎台都已經被撤走。
哦,三個隊伍的領隊還在這裡,可是已經像是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呆呆地坐在鐘樓下,隨著世界崩潰東倒西歪地倒伏在了地上,最後化為了無數細小的光點消失了。
這感覺,就像遊戲關服後卻被困在裡面,實在無聊得令人髮指。
到底要怎樣才可以到那個有趣的小泡泡裡去呢?陸刃苦惱地思索著。
在那岩漿盡頭的地方,突然有了一個人影,原本懶散坐著的陸刃立刻精神了起來,挺直了背專心致志地看向那裡,那個人影走得不緊不慢,可是速度驚人,幾乎一眨眼的時間就已經穿過了岩漿來到了這裡。
對,他穿過了岩漿,如履平地地來到了鐘樓下。
“小心頭頂。”陸刃指了指天上——一顆巨大的流星正在向這裡墜落,一旦擊中,這片僅存的完好土地也會分崩離析,落入岩漿之中。
穿著得體的西裝三件套的年輕紳士從容不迫地取出了掛在胸前的懷錶。輕輕一按,表蓋彈開,露出了正在行走的指針。
隨著這一聲脆響,那從天而降的流星仿佛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牢牢抓住,竟然無視了引力的作用,一動不動地定格在了那裡。
這可真有趣,陸刃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不知從何而來的男人,他有一張俊美到令人嘆服的臉,被人無禮地盯著看也不覺得窘迫,反而回給他一個溫雅的微笑。
男人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打擾了,請問你見過一條特別的金魚嗎?”
這就是金魚意識中來自小泡泡中的“監察者”嗎?隨著它的出逃,這個微型的泡泡終於重新和小泡泡建立了聯繫,於是他追蹤到了這裡。
陸刃也笑了,他知道機會已經到來。
一段全新的旅程,正在等待著他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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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像做夢一樣,頭一天林覺還在為自己未完成的學業唉聲歎氣,第二天就被帶到了宋寒章在X市郊區租下的房子裡,捧著英語書為託福考試而埋頭苦讀,第三天的時候宋寒章已經將一整套的身份資料放在了他面前,林覺看著身份證上出生日期往後跳了十年的自己抽了抽嘴角。
林覺像是準備高考一樣苦苦補習了一個月的英語,期間除了回家和爸爸媽媽抱頭痛哭了一場之外就只剩下了學習,這對一個已經進入到大學狀態的人來說真是生不如死。更可惡的是宋寒章看起來就十分輕鬆,林覺偶爾拿著書去請教他問題的時候,發現他竟然在自己的房間裡悠閒地……玩遊戲。
對,玩遊戲!林覺第一次看到的時候驚呆了,雖然宋寒章解釋說是在幫忙測試遊戲,但是林覺怎麼想都覺得很可疑,尤其是宋寒章還不肯告訴他這款測試遊戲的名字。
林覺只好鬱悶地繼續埋頭苦讀,就在他憋壞前,宋寒章終於將人領出去放風了。
林覺高興壞了,揣著從爸媽那裡領來的打了十年份零花錢和未來學費的銀行卡,興奮地要帶宋寒章去看電影。
這一天陽光燦爛,兩人並肩走在樹蔭下,一邊討論著這十年來電影風格的變化和特效技術的進步,一邊向附近的公車站走去。
“其實現在想想,突然來到了2022年也不錯,起碼電影特效一下子有了質的飛躍,虛擬實境技術也突破了……說起來,如果我們在2012隊伍裡取得了勝利的話,現在是會回到2012年還是2022年?”林覺問宋寒章。
“都有可能,如果回到2012年,那就意味著開闢了一個平行世界,我們結束了這個遊戲,2022年的人將不會再進入遊戲了;也有可能我們還是會來到2022年,時間是在張思嘉他們進入遊戲之後——雖然三支隊伍是從同一條時間長河中掬起的水,但是這條河只能向前,不能倒退,我們雖然短暫地跳出了這條河流,但最後還是被投放在了下游,無法再回到自己的時間裡了。”宋寒章說道,平靜地看向遠方的天際線。
在那裡,有一條巨大的金魚緩緩地遊弋在天空中,龐大的資料融合在世界法則之中,這孤獨又奇妙的風景,只有他一人獨享。
從前的宋寒章會沉迷於這種對未知的探索,他的好奇心永無止盡,哪怕這份求知欲將帶著他走向不歸的深淵,他也不會回頭。
沒有羈絆的靈魂,總是會被輕易誘惑,走上一條危險的道路。
可是……
宋寒章微微撇過頭,看著在陽光下神采飛揚地為他科普這部電影故事背景的林覺,他那雙因為激動而閃閃發亮的眼睛裡有著比未知更吸引他的東西,引誘著他不厭其煩地耐心挖掘。於是他知道了他最喜歡的電影,最熱愛的遊戲,最想去的地方……每一點新的收穫都讓宋寒章感到滿足,這種樂趣一生都不會厭倦。
他也很享受“嚇林覺一跳”的幼稚活動。就在同居的第一天,被英語折磨的林覺一臉萎靡地從書房裡出來,卻看到他系著圍裙在做飯的時候,那個表情差不多是驚恐的。幾分鐘後,林覺粘人地圍著在廚房忙碌的他轉來轉去,一邊喊著好香好香,一邊眼巴巴地看著宋寒章,想嘗一口試試。
宋寒章自己嘗了一口,皺著眉說:“鹽放太多,苦了。”
林覺“啊”了一聲,真誠地說:“沒事,我不怕苦。”
於是宋寒章用筷子夾了一點塞進了他嘴裡,林覺木著臉接受了這口不甚美味的菜肴,結果綻放在味蕾上的鮮美滋味又讓他瞪大了眼,這才意識到自己又被宋寒章騙了。他當即“氣憤”地表示他要一個人把所有的菜都吃光——這點倒是真做到了,吃得肚皮鼓鼓的林覺癱在沙發上,哼哼唧唧地說待會兒他就去洗碗。
林覺的身上永遠有這樣一種勃勃的生機,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是宋寒章從未得到過的體驗,一旦得到,就再也無法接受失去。
路上有幾個小孩子在吹肥皂泡泡,大大小小的泡泡從林覺的眼前飄過,正在說話的他頓了一頓,快要被他丟進垃圾箱的記憶又回到了腦海,可是這一次,那殘留在他腦海中的畫面,再也沒有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反而還覺得有點童稚的趣味。
“學長,那條金魚眼中的世界還挺有趣的,就像這些輕飄飄的泡泡一樣,現在再去回想,那個時候怎麼會覺得可怕而不是好笑呢?”林覺看著一邊吹著泡泡一邊從他們面前跑過的小孩子,對一旁的宋寒章說道。
“是嗎?”宋寒章淡淡道,“如果你把它概念裡的泡泡替換成一個又一個的宇宙呢?”
林覺愣住了,那一層又一層的泡泡……不斷新生、碰撞、融合、毀滅的泡泡……他們這些小顆粒賴以為生的泡泡……這樣輕飄飄的,在陽光下輕易破碎的泡泡……
他們所生活著的宇宙,在那些超越了人類想像的世界意志前,本來就是如此脆弱的泡泡啊。
不知因何誕生,卻被輕易摧毀。
林覺有點心不在焉,以至於有人迎面走來的時候他都沒有及時躲開,被他撞了的人踉蹌了一下,手中的東西掉在了地上。
“啊,我的電腦!”那人叫了一聲,趕緊從地上爬了起來。
宋寒章俯下身,將電腦包撿起來遞給了那人。
“對不起對不起,你的電腦沒事吧?你趕緊開機試試,壞了的話我賠你修理費。”林覺也趕緊道歉。
那人脾氣挺好,搖頭道:“算了,反正我正好要去修。”
覺得歉疚的林覺多嘴地問了一句:“你去哪裡修?”
“人民醫院旁邊的電腦城,那裡的電腦店比較多。”那人回道,又看向駛來的公車,“啊,我的車來了!再見!”
說著,那人提著他的手提電腦,急匆匆地向著駛入公交月臺的車子跑去。
林覺目送著車子駛出了他的視線後,他才略帶疑惑地問宋寒章:“剛才那個人,長得是不是有點像我們小時候很出名的那個女演員?”
“眼睛不像。”宋寒章說。
“哦,因為他的眼睛是下垂眼啊,可是除了眼睛,鼻子嘴巴臉型都很像。”林覺笑了笑說,“我媽媽可喜歡她了……嗯,她也可喜歡你了。”
雖然他們只見過一面,但是林覺的爸媽已經放心到把唯一的兒子交給宋寒章照顧了,顯然,這對慈愛的父母太過沉浸在兒子失而復得的喜悅中,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位新任“監護人”的居心不良。
深秋午後溫暖的陽光中,宋寒章的五官都被這柔和的光線襯得格外清俊出塵,讓林覺捨不得移開眼。
那久久藏匿在他心中,卻早已昭然若揭的話語突然間就這麼抽出了新芽。
他脫口而出:“我也可喜歡你了。”
宋寒章笑了。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給了他一個溫柔的、有著陽光與溫度的吻。
這就是他一生的答案。
END
後記:
首先,彩蛋遊戲系列全部完工啦,雖然距離前兩部足足過去四年了,但是作者還是在自我折磨中填完了這個大坑,鼓掌。
——關於結尾。這個結尾在開坑的時候就想好了,讓林覺和宋寒章在離開遊戲後見到正要進入遊戲的齊樂人,兩代主角在短暫的相逢中完成了主角命運的交接,為了這種中二的宿命感不惜搞出了一個BUG——噩夢遊戲中X市二十多年前是實行夏令時的,但是按照2022年倒推的話,二十多年前已經結束夏令時了。對此的解釋是:噩夢遊戲和彩蛋遊戲的時間都是以現代為基礎,但是是架空的,請勿把現實事件和文中的事件一一對應啦。
從時間上來說,是(一段不合適劇透的內容)→大金魚(世界意志殘片)第一次逃出金魚缸→來到彩蛋新手村→彩蛋遊戲三部曲→宋寒章林覺離開彩蛋遊戲,大金魚順利逃亡現實世界→陸刃被前來捕魚的蘇和帶往噩夢世界→大金魚與宋寒章的秘密交易→齊樂人進入噩夢遊戲→噩夢遊戲第一部結尾時權力魔王的信使告訴蘇和世界意志準備再次出逃。齊樂人在醫院新手村裡見到的金魚缸(理論上)和大金魚沒關係,僅作為一個意象和隱喻。
——關於設定。彩蛋第三部大體上還是按照四年前的設定來的,例如三個時空團戰,猶大是誰,命匣復活功能、不同時空中的自己的對決等等,但也加了不少新東西,比如改了本次怪物設定,新做了2002和2022的人設,幕後噩夢世界裡的世界意志和玩家之間的鬥爭等等。所以大家可以看到陸刃巨巨前往噩夢世界了,激動嗎嘿嘿,說不定以後還會在噩夢遊戲裡登場哦——好啦,我會更新的啦,先把文案開起來,大家可以收藏一下。
——關於視角。比起前兩部用主角視角來敘述故事,第三部更偏向於群像,主要是覺得這樣寫更可以凸顯出這部小說的一些特質,每一個角色的死亡不僅是對他(她)人生的終結,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一種昇華吧,有時候遺憾會讓故事變得更美,不完滿反而是一種完滿。因為對其他角色的描寫較多,肯定有的讀者喜歡有的不喜歡,不過我個人還是蠻喜歡做點新嘗試的,寫作本來就是在挑戰自我嘛。
——關於人物。從人物上來說……算了,這個說起來太長了,每個人物都能寫篇人格形成原因的小論文了,編到一起就變成了童年陰影對人格形成的負面案例大全。大家對此肯定有自己的理解,這裡就不再談論了。就說一下主CP,讓一個智商50的作者去寫一個智商150的角色,真是非常自虐的一種精神,但還蠻有成就感的。寫完的時候突然想到一句話:“聰明也是一種性感,勇敢讓人特別可愛”,送給這兩人。
也有讀者覺得死後復活,時間軸跳轉之後的人還是那個人嗎?這就是忒修斯之船的問題。作者認為是的,人本身就是在不斷變化的,今天的我們和昨天的我們已經發生了變化,但仍然是同個人,不然隔壁齊樂人死了幾十次就意味著主角換了幾十次了,畢竟他身體還會讀檔呢哈哈哈。糾結這種問題容易陷入哲學之中,不如來思考哲♂學吧=w=
——關於看不看得懂。寫彩蛋3的時候的確有這個顧慮,擔心結尾涉及到世界意志、觀察者、時間軸、泡泡宇宙等等概念大家能否理解,如果一定要掰碎了給大家說,最後勢必會變成科普大會,但是完全不說大家又會一臉懵逼。所以最後做了個權衡,儘量用具體的比喻和意象來代替術語,讓大家連貫地閱讀完之後,能理解發生了什麼。至於更深層的涉及到的東西,在作者有話說裡注明,有興趣的讀者繼續瞭解,沒興趣的至少明白這大致是什麼。如果讀者完成了高中學業,看了兩遍後仍然沒看懂,那一定是我沒有寫好,非常抱歉。
——關於番外。知道大家肯定要嚎番外,什麼2022基佬組重生沒羞沒臊番外、彩蛋和噩夢的交叉世界觀番外(比如所有人其實是噩夢遊戲裡的玩家被暫時封印記憶投入特殊副本進行淘汰賽什麼的)、學長和林覺的未來生活(腦補了一下出國後林覺被妹子追,學長醋得不要不要的,有點萌嘻嘻嘻)、還有前兩部慣例的假如你不幸進入了彩蛋世界的生存攻略等等,基友還想看林覺和隔壁主角齊樂人對穿,林覺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身穿SM皮裝還是個畫著眼線刺了刺青的妖豔賤貨(樂妹去參加殺戮密會party那裡),她還想看養成小黑豹形態的陸刃巨巨,真是不怕死……然而,現在作者一個都不想寫嘻嘻嘻,就丟一個《手把手教你如何飼養一隻大兔子》的卡牌番外,假設彩蛋遊戲是個氪金手遊……會發微博上的,專欄裡也會放,大家可以看看,賣萌傻白甜風格,來給大家補點糖分。
總之,填坑完畢,溜之大吉。
開坑前把彩蛋1和2修了一遍,加了點內容,和彩蛋3一起打包上傳了,還以為自己寫了多長,結果加起來不到四十萬字,也就一本噩夢遊戲的長度嘛……大家可以晚點兒去微博找@薄暮冰輪,在我的微博裡搜一下“彩蛋遊戲”。接下來大概會修養一陣,雖然很想寫點腦洞文調劑一下,然而沒有時間了(可惡,越忙腦洞越多),明年要開始更噩夢遊戲2,現在的目標是在情人節開始連載……樂妹,等等你的女神~
彩蛋系列的個志有打算做,不過肯定是明年了~如果確定了的話屆時會開個印調。
希望大家喜歡這個看起來很殘酷但其實很溫暖人心的故事,也希望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靈魂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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