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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網紅BY邀日月

文案

上輩子,霍姜是在川菜館打工的廚子,一雙手腥膻油膩,除了做菜就是刷微博,胸無大志碌碌無為,被人輕視鄙夷。
這輩子,霍姜還是個廚子,但他搞了個高逼格的工作室,把做飯的教程、招貓逗狗的日常、說走就走的旅行都拍了出來,然後發在微博上。悉心經營之下,竟有千萬粉絲競相追捧,廣告、代言、連鎖店合作書紛至遝來……霍姜成了名副其實的“網紅”。
上輩子,霍姜辛苦工作努力生活,卻只是別人嘴角的白米飯,人人都可輕賤;這輩子,他懶散度日遊手好閒,卻成了別人心口的朱砂痣,紅透了半邊天。
這讓霍姜想明白一個道理,“美之所在,雖污辱,世不能賤”。所謂低賤,並非出身,亦非職業,而是生活方式,和自我價值的實現——原來上輩子,終究還是他錯了。

【閱讀指南】
1.萌寵出沒求領養
2.內含美食忌空腹
3.爽文,金手指是小受上輩子多上了幾年網
4.CP楊靖炤,向日葵攻,小太陽受


第1章 重生
  2010年,B市,夏天。
  C大附近社區醫院,中午十二點。
  冷著臉的女大夫給霍姜聽完心跳,開始數落送他就醫的範鵬宇。
  “好了,他就是普通中暑,這麼熱的天兒還守著灶台,能不暈麼?我說你們飯店廚房就不能安個空調麼?顧客是人,廚師就不是人?”
  範鵬宇一向愛面子,聽了這頓教訓臉色很不好看,魁梧的身形抖了兩下還是沒反駁,悶不吭聲地讓劉小溪接過單子去拿藥。
  “去注射室吊鹽水吧,這血壓也太低了。打完針讓他休息兩天,生意再大也沒人命大!”後面這句還是對著範鵬宇說的。女大夫也是見的人多了,什麼話都敢講,完全不考慮霍姜和範鵬宇的關係。
  他倆是什麼關係呢?
  他倆是雇傭關係。
  範鵬宇是C大西街上川菜館子的老闆,霍姜是給他打工的廚師。一個是老闆一個是小工兒,女大夫把話說這麼難聽讓霍姜都沒法兒幹了。
  正好,霍姜還真不想幹了。
  劉小溪是個老實孩子,在川菜館裏幫廚,霍姜暈倒後就是由他背到社區醫院的。這會兒,他拿著單子開完藥又攙著霍姜去注射室打吊針。範鵬宇見沒什麼事兒,頓時放下心來,先回店裏了。
  霍姜躺在病床上,跟劉小溪道完謝,就把人打發走了。
  他拿出手機,按下待機鍵,上面亮起醒目的日期——2010年,7月15日。
  還真的重生了啊。
  霍姜有點茫然,腦子不疼以後,他開始整理上輩子的那點事兒。
  霍姜老家在H市,爹媽死得早,家裏只有一個小他兩歲的妹妹。他一個當哥哥的不能只為自己好,想到小妹還要繼續念書,為了能早日養家糊口,霍姜一咬牙就報了個廚師學校。
  故去的霍爸爸就是個廚子,霍姜也算是家學淵源,手藝學的又精又快,做菜還帶著自己的門道兒,早早地就出師了。09年霍姜畢業那天,學校的大師傅翹起一根大拇指,對著自己的得意門生說,“小子,從今往後,你也有一技壓身了。”
  為了多掙點錢,霍姜把小妹送到了寄宿學校,自己打個背包去了B市。
  川菜館是C大附近的飯店,也是學區周邊最火的買賣,上上下下三層樓,大堂加上包廂總共有一千多平。
  範鵬宇是川菜館的老闆,聽說霍姜為了妹妹放棄學業後,就把他留了下來。不僅月薪開得高,平時待遇也給得足。廚房總共四五個大師傅,頂數霍姜掙得多,每月加上獎金提成能有六七千的收入。
  不僅如此,範鵬宇還幫霍姜在附近的社區找了個住處,房子不大是個開間兒,裝修不新是十多年前的老房子,但月租只有一千多點,還可以月付。這在學區太難得了,初入社會的霍姜從心裏感謝老闆。
  一開始,霍姜還不覺得有什麼,巧就巧在有一天,劉小溪還有幾個服務員在那兒竊竊私語,私下八卦老闆是個gay,對霍姜這麼好是不是想……
  霍姜如被五雷轟,後面他們說什麼沒聽清,從那以後就對範鵬宇留了心。
  範鵬宇三十歲,在學區附近開飯店,家境殷實人也帥氣,用店裏那群小姑娘的話說,就是個鑽石王老五。不過最終打動霍姜的,不是鑽石,而是王老五。
  范鵬宇對霍姜有知遇之恩,霍姜也覺得範鵬宇是個好人,雖然自己是直的,可也不是寧折不彎。
  就這麼瞎琢磨著,想著想著霍姜就莫名其妙地彎了,暗戀起範鵬宇來。
  霍姜是個做事果斷,乾淨俐落脆的人,可耐不住情竇初開,整個人優柔寡斷起來。正當他在那兒糾結要不要表白的時候,範鵬宇認識了李斯文。
  李斯文是C大攝影系大二的學生,名校出身,人也白白淨淨,說話做事都彬彬有禮,斯文秀氣,無論說話做事都猶如陽春白雪,透著清新自然的味道,一出現就把範鵬宇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正當霍姜在那兒暗搓搓猶豫不決的時候,範鵬宇開始追求李斯文,從租房子到生日par,從交學費到買相機,聲勢浩大驚天動地。李斯文呢,卻不緊不慢的,既不答應,也不說死,就這麼吊著範鵬宇的胃口。霍姜這才知道,原來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範鵬宇對他好歸好,卻不是對李斯文的那種好,那種……死皮賴臉,死心塌地的好。
  霍姜把自己跟李斯文比了比,一個是陽春白雪,一個是下里巴人,範鵬宇的選擇一點都不奇怪,換成他他也會喜歡李斯文。
  如此,霍姜漸漸歇了自己的心思,但許是不甘吧,他不知不覺地模仿起李斯文來。比如把頭髮留長梳個偏分,比如沒事兒拿本書在店裏一坐靜靜讀著,比如裝頭痛用右手拇指輕揉額角,比如有時會拿範鵬宇的單反相機跑去和李斯文請教拍幾張好看的照片……
  李斯文情商很高,一邊拿範鵬宇當個備胎,一邊察覺到霍姜微妙的心理,然後又假裝不知道。
  李斯文一直不說,直到2016年,李斯文研究生畢業,被某集團看中,成立工作室,整天和集團公子出雙入對。李斯文明白他想得到更好的就必須甩掉範鵬宇,並且不能鬧得太難看。略一思量,他就打出了霍姜這張牌。
  李斯文把霍姜暗戀範鵬宇的事兒戳破,然後表現得厭惡至極,仿佛被霍姜深深地傷害了,又像吃了死蒼蠅般厭惡難忍,狠了心要跟範鵬宇一刀兩斷。說法雖然牽強,可忽悠衝昏頭腦的範鵬宇足夠了。
  范鵬宇自然無法讓李斯文回心轉意,只能眼睜睜看著李斯文全身而退。
  後面的事兒,可想而知。
  霍姜永遠忘不了範鵬宇對自己既麻木又無奈的眼神,仿佛他的暗暗喜歡是一種背叛,一種罪過。辭退霍姜前他還說了長長的一段話——
  “……我第一次見你那會兒,眼前一亮。心想這麼俊秀的小夥子當廚子真是可惜了,收拾收拾往C大課堂裏一塞,日後也是台前幕後的料子,一點不比那些學生差。後來聽說你要供妹妹讀書,養家糊口,我就想著一定要把你留下來,其實並不是你飯做的多好,而是……有點心酸。
  剛開始那會兒……也確實有點動心,覺得你這孩子吧,特乖。所以我就喜歡給你買點小零食,放個假,逗逗你什麼的。啊,可能就是這些事兒讓你有了誤會吧。
  後來有了斯文,我才知道,我對你的喜歡,和對斯文那種不一樣。咱們壓根就是兩路人,永遠走不到一塊兒去。你就該踏踏實實賺些錢,回家娶個媳婦,過安安穩穩的小日子。小薑,我說這些你能明白麼?”
  霍姜當然明白。從他不由自主模仿李斯文開始他就已經明白了。
  李斯文的手,是白淨修長按攝影機快門兒的,所以即便養他要燒很多錢,也有人前仆後繼無怨無悔地當個冤大頭。
  自己的手,是膻腥油膩掄刀掂勺兒的,所以即便他每月工資萬八千活得逍遙自在,在別人眼裏也是年幼輟學為生活苦苦打拼的可憐人。
  他們不是同一個層次的人,出身上就不一樣,所以範鵬宇看不到李斯文的虛偽,卻能看到自己的卑微。
  只是霍姜明白歸明白,心裏卻還是不能接受。他一沒向範鵬宇表白,二沒死纏爛打上樹爬牆……範鵬宇幹嘛要把話說絕呢?無非就是在李斯文那裏受了委屈無處發洩罷了。別人斷了他的念想,他就要斷別人的念想。
  霍姜憋屈得心裏直痛,但更多的是無地自容,這還是生平第一次有人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他不夠好。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給範鵬宇添了很大的困擾,這可怎麼辦呢,他不想讓他困擾。
  霍姜忍著心絞痛,撓了撓一頭雜毛,說,“那我最後給你炒個菜吧,我來第一天的時候,做的那個。”
  範鵬宇被他霧濛濛的眼神噎了一下,點了點頭。
  然後霍姜就死在了廚房裏。
  川菜館的煤氣罐漏氣了,爆炸的火舌吞沒了他。
  重生到2010年的霍姜靜靜數著輸液管裏的點滴藥液。
  前前後後發生的事兒又回憶一遍,霍姜略歎一口氣,也不那麼憋屈了。畢竟他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之前哪里做的不好,這次改了就是。
  他一點都不怪範鵬宇,畢竟範鵬宇只是傻,即便被李斯文耍的團團轉蒙在鼓裏那也是自願的,人家有自主選擇的權利。
  他也不怪李斯文,心機也好,虛偽也罷,說到底是人家聰明,總是能找到對的出路。
  霍姜只怪自己,先是眼皮子淺,自作多情,以為範鵬宇喜歡自己,生生把自己給掰彎了。後是真的信了他和李斯文是不同的,信了自己不如李斯文,氣勢上先矮了一頭,默默容忍李斯文踩著自己利用範鵬宇。更窩囊的是最後,居然任由這兩個人說什麼就是什麼,被欺負了還替別人抱屈。
  霍姜挺恨自己沒出息的,但幸好,他獲得了重來一次的機會。
  既然範鵬宇告訴他,踏踏實實工作,賺錢娶媳婦兒,那他就踏實工作賺錢娶媳婦好了!
  霍姜上輩子在B市生活了六七年,也算長了見識開了眼界,知道除了廚師,他還有很多其他工作可以做。
  比如,網路紅人。
  出了社區醫院的霍姜第一時間奔赴網吧,打開微博頁面,搜出李斯文的微博帳號。
  果然和上輩子一樣,李斯文前幾天發的微博,已經被頂到熱搜榜了。
  那還是前幾天,李斯文說想吃松鼠桂魚,範鵬宇就讓霍姜做了一道。李斯文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態,跟進廚房,拿出範鵬宇給他新買的手機在一邊錄視頻,說想試試攝像頭。
  霍姜做事爽利,二話不說就從缸裏撈魚,魚尾拍水嘩啦啦濺了他一身卻恍若未覺。一雙筷子反手挽了個花,插在魚嘴裏用手“啪”地一拍,筷身沒入魚肚,一條活蹦亂跳的魚就被定住僵死一動不動。他動作極快,刮鱗只用六刀,正面三刀、反面三刀;摘內臟摳腮只用三下,魚肚一下、腮兩下。魚身扣到砧板上斜開井字花,正面十八刀,反面十八刀,刀口薄如蟬翼瞬息合閉,看不出任何痕跡。再放到裝澱粉的盤子裏滾一圈,一條活魚處理完只用兩分鐘不到。
  霍姜拔出筷子,魚還能動,魚鰭微翕,魚尾微擺。他左手倒提魚尾懸在油鍋口,右手用炒勺盛滾油澆潑,立時皮開肉綻,發出“呲啦呲啦”的悅耳聲音,魚身淋一勺跳一下……
  李斯文拍這段只是在霍姜面前找優越感。可拍完之後自己也覺得有趣,閑來無事回家就上傳到微博。
  2010年夏天,微博剛剛推出半年,但已經吸引大量的忠實用戶。眾線民利用微博發心情,曬自拍,見到熱點話題一擁而上,短短一小時就能將名不見經傳的普通人炒火。
  普通人捧普通人,有個新名詞兒,叫“草根兒”文化。
  視頻裏的人看不見臉,只見一雙白白淨淨的手,從容不迫地處理一條活魚。魚肉綻開的過程被放大到線民眼前,從視覺和味覺兩個角度,雙重刺激著沒進過後廚的人們。這段視頻短短3天就已經吸足了關注,簡明扼要的熱搜榜標籤#解密松鼠桂魚#被人轉來轉去。微博下的評論當然是褒貶不一的,除了一群跪舔的吃貨協會嗷嗷喊餓,還有無處不在的動物保護協會跳出來刷存在感——
  “也不知道有什麼好看的,吃就吃唄,就不能殺透了再吃麼,不如殺魚的小哥自己和魚換一下,親眼看著自己被油淋被人吃是什麼滋味兒?”
  很快,就有人嘲笑這位不懂常識的仁兄,“拜託你去百度一下吧,這魚已經死透了好嘛,只是小帥哥手法快,神經還活著才動的!這和活吃章魚,鐵板鴨掌,三吱兒,生挖猴腦兒又不一樣,你叫囂個什麼,真是掃興!”
  “啊啊,聖母真偉大,不光雞鴨魚鵝這些動物很可憐,青菜啊小麥啊也是有生命的,不如你也可憐可憐他們?”
  “等等……我突然想吃猴腦了……”
  ……
  最終,動物保護協會實力不足,很快就被吃貨協會和外貌協會給鎮壓了。然後由於兩派爭執,話題熱度又維持了好幾天。
  不過視頻拍的是霍姜,火的卻是李斯文。
  李斯文微博下面來了大量的圍觀群眾,但他誰也沒有回復,更沒解釋視頻裏的人是誰。
  這種熱度來得快,去的也快,機會稍縱即逝,霍姜上輩子就沒把握住,倒是讓李斯文賺了一把關注,實打實地吸了一千多名粉絲。借著這些粉絲,他拍得很多攝影課作業都被轉來轉去,這讓範鵬宇拿來當個事蹟討論,跟著自豪很久。
  霍姜上輩子在北京呆了六七年,除了上下班做飯以外就是個死宅,活活養成一個網蟲。網感十足的他非常清楚,這是人生中的一次轉折,也許抓住這次機會,他的生活會變得很不一樣……霍姜二話不說,果斷地註冊了一個微博帳號,找了一張陽光健氣的照片做頭像,然後去了李斯文的微博下面轉發留言。
  “謝謝大家的關注,中華飲食文化博大精深,之後我會上傳這道菜的視頻回饋各位。”
  霍姜一邊敲這段話,一邊露出一個輕蔑的微笑。一股莫名其妙的自信勁兒從霍姜心裏某塊土壤中悄然滋發,上輩子他對李斯文有股自卑,源於他比自己多念了幾年書,這輩子他對李斯文有股自傲,源於自己比他多上了幾年網!
  發完微博,霍姜跑到隔壁理髮店,花八塊錢把那一腦袋李斯文式的雜毛給剃了。

第2章 萌寵
  霍姜出了網吧,第一件事就是回自己的出租屋。
  既然現在是2010年,那他的蠢狗和傻貓一定還在家裏等著他!
  霍姜也顧不上中暑了,朝社區火速奔去。果然,鑰匙一插進鎖孔,屋內就傳來弱氣的喵叫聲,霍姜一推開門就看見一貓一狗坐在門口等他。
  霍姜愣了幾秒鐘,差點飆淚,沖上去撲倒蠢狗。
  蠢狗好久沒見過主人這麼熱情了!這充滿愛意的眼神真是恍如初見呢!蠢狗連忙跳到霍姜胸口,一張狗臉抵在霍姜頸間拱啊拱,口水都快流進霍姜領口。傻貓則愣住向後跳開一小步,一副“臥槽”臉,完全沒看懂霍姜的反常。霍姜不管它的心情,一手將貓摟過來,把兩隻毛茸茸的頭按進懷裏,眼淚吧嗒吧嗒往外流。
  蠢狗是霍姜在C大附近的草坪上撿的,大學裏好多女生都悄悄買寵物回來養,又因為違反校規或者失去興趣將它們遺棄。蠢狗是體型不小的薩摩耶,雖然二兮兮的卻很乖,唯一的缺點就是嘴饞。蠢狗毛髮雪亮,長得精神又會賣萌,每次去學校遛狗都有人停步圍觀。霍姜養了這只蠢狗五年,後來有一次生病,拜託範鵬宇幫忙遛狗,結果卻給遛丟了!霍姜不忍心責怪他,把丟狗的崩潰和傷心藏了起來,範鵬宇卻以為他不在意,表情一松。想想上輩子也是慫,這輩子範鵬宇要是再幹出這種事兒,霍姜一定和他拼命。
  傻貓則是範鵬宇買來送給李斯文的,可能在範鵬宇看來李斯文氣質好,就像貓一樣高貴驕傲。只是範鵬宇估計錯誤,李斯文根本沒那個耐性養貓,像模像樣地養了幾天就膩了,藉口貓毛過敏就將貓趕到了川菜館。範鵬宇不想在飯店養寵物,左右為難,霍姜一想反正家裏有條狗了,就跟範鵬宇說要不給他吧。
  當時李斯文就輕輕哼了一聲,“那就給他吧。”
  不鹹不淡的,這只貓崽子就被丟給霍姜。估計範鵬宇是被騙了,傻貓沒什麼品種,就是大街上隨處可見的黃花狸,但是長得好,胸前加白,四蹄踏雪,兩隻藍眼睛又幽深又水靈。
  更好笑的是,沒過多久李斯文又抱回一隻純種的折耳貓來,說是朋友送的。範鵬宇關切地問那你不過敏了?李斯文隨便找了個藉口一搪塞,他就信了。霍姜這才明白,讓李斯文過敏的不是貓毛,而是血統。
  難怪李斯文看傻貓的眼神和看自己是一樣的——都是看雜種。
  其實養蠢狗傻貓的時候,霍姜不太盡心,有時候工作晚,就把飯店剩的飯菜包了些拿回家給它們吃。久而久之,吃了太多鹽的傻貓得了腎衰竭,寵物醫生把病因告訴霍姜的時候他自責了好久,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傻貓慢慢病死。
  後來霍姜每每在微博看見那個曬著一貓一狗的大V,都內心一酸。
  不過這會兒,無論是蠢狗還是傻貓,都活生生擠在霍姜胸口,霍姜不禁感謝上天,覺得這份兒恩賜,比讓自己活過來都更重一些!
  陪著蠢狗傻貓玩了會兒,霍姜終於接受了自己重生的事實。從最初的震驚,稍後的迷茫,再到後來的興奮和最後的坦然,霍姜的心情像坐過山車一樣忽上忽下,現在他強迫自己沉下心,為這份意外得來的人生做新的規劃。
  他翻出紙和筆,開始列清單。
  現在網路推廣剛剛有點成型,一些成功的行銷案例已經初現端倪。但霍姜卻見識到五六年後互聯網自媒體登峰造極的盛況,微博大V,網路主播,網店老闆……只要和網路沾邊兒,名利雙收都不是難事兒。霍姜這次是鐵了心要把自己的職業和網路連在一起。
  既然決定發展網路行銷號的職業道路,就要開始列長期目標和短期目標——這是他的習慣,什麼東西都愛寫在紙上,所以最後才被李斯文抓了把柄,把他寫的日記抖了出來攤在範鵬宇面前曝光。
  怎麼又想到那兒去了!霍姜罵了自己一句,繼續列清單。
  他在川菜館子上了一年班,除了打給霍茴的學費、生活費,現在手裏還有四萬多塊的積蓄。原本他還美,覺得自己賺了好多錢,足夠霍茴念大學了。結果現在把消費計畫列完,霍姜發現這四萬多點就算全都用在自己身上,也才堪堪夠用。
  看來短時間內還不能從範鵬宇這兒辭職!
  霍姜感慨了一下,翻出公交卡,直奔北五環的電子大廈,去辦清單上的第一件事——買台電腦,買部相機。
  2010年的電子大廈人來人往,生意還很火爆,完全無法預測五六年後會被電商擠兌到門庭冷清的樣子。有了上輩子的經歷,再看眼前這一幕,霍姜內心唏噓,心想原來眼界和見識拓寬以後再看世人,就有了悲憫的味道。
  霍姜知道電腦可以隨便湊合買台便宜的,畢竟不管什麼配置都能上網能修圖,但單反相機不一樣,一定是價格越貴效果越好。而且范鵬宇給李斯文買的那套5d2相機,竟然可以拍視頻,成像品質跟電影似的非常好看,其細膩柔和根本不是普通DV攝像機可以比擬的。
  甚至到了2016年,還有人在收這套被奉為神機的經典機型。
  霍姜想到後面要用相機做的事兒,就狠了狠心,決定買套一樣的。
  找到一家門店後,霍姜開始詢問店員價格。不問不知道,一問沒把霍姜愁死,機身加鏡頭全套下來得三萬多塊!這可和他一開始的預想差太多了……範鵬宇能給李斯文買得起,霍姜給自己可買不起!
  想想清單上不僅僅是這一件事,這筆錢肯定不能花。就在霍姜一臉遺憾準備撤退的時候,店員看出了他的難處,笑眯眯地問了句,“其實你可以選便宜一點的機型呀。”
  霍姜搖搖頭,斬釘截鐵道,“我必須買這款……只是現在錢不太夠。”
  店員見他把“我沒錢”三字說得理直氣壯,倒是喜歡他這直爽的性格,一點都不吞吞吐吐,一看就是果斷大方的人,便給他出了個主意,“其實我可以幫你聯繫二手貨源,保證靠譜。價格嘛,這款相機是08年出的,因為已經用過一年多了,所以是新貨的一半多一些。”
  “那就是一萬五?”霍姜在心裏算了一下,覺得這個價格勉強可以接受。
  “沒低到那種程度,加上鏡頭不到兩萬的樣子。”店員從手機裏翻了一些照片給霍姜看,“相機價錢不等,主要看成色。價格和全新機差了不是一點半點,可用起來絲毫沒有差別。”
  霍姜粗略算了一筆賬,他能接受的最高預算也就是這樣了,最後在店員的幫助下聯繫到一套九成新的二手機。店員取貨用了將近一個鐘頭,但不管等多久霍姜心裏都是美美的。直到刷完卡試完機器以後,霍姜整個人還是飄忽的——這是他兩輩子加一塊兒為自己花的最大一筆錢了。
  但這,僅僅是開始。
  當晚,霍姜抱著新買的筆記本電腦和相機回了出租屋。
  蠢狗和傻貓圍著包裝箱翻來覆去地嗅,傻貓還鑽進了電腦盒子裏,不肯出來。霍姜想起上輩子讓它們受了委屈,便顧不得手頭拮据,又出門到市場買了雞胸肉、胡蘿蔔和新鮮的小蝦。
  霍姜用新鮮的食材,給一貓一狗做了美味的晚餐,然後用剩下的邊角料兒,隨便給自己炒了一碗蛋炒飯。
  三個人湊到一起把飯吃了,傻貓為了表示滿意,還聞了聞眼前這只兩腳獸。
  然後兩腳獸接到了範鵬宇的電話。
  2010年7月,算著這個時間點兒,雖然已經開始對李斯文展開火熱的追求,但範鵬宇還對霍姜存著舊情。
  他在電話裏囑咐霍姜注意吃藥,還給他放了兩天假好好休息。
  霍姜聽著他對自己的關切,再想想後來他對自己說的那段話,突然就釋然了。其是範鵬宇是個凡夫俗子,他會同情自己的辛苦不易,也會貪慕李斯文的光鮮亮麗。他輸給李斯文,一切不過是技不如人。
  霍姜重活一世,確實想再爭一口氣,卻不想再爭這個人。
  當務之急,是趕緊調整心態,珍惜往後的每一天,變成一個更好的自己。
  接下來的兩天,霍姜一邊陪著蠢狗傻貓玩樂,一邊抓緊時間把網給辦好了。
  寬頻入戶之後,霍姜連忙打開電腦,查看自己之前註冊的微博帳號。
  雖然李斯文沒有回復他之前的評論,但不出他所料,慧眼獨具的廣大線民還是把他給找到了!
  他的帳戶名叫@霍姜食肆,是打算以後用來發展事業的“主要陣地”,霍姜二話不說,拍了自己的身份證,申了個V。在微博初興的階段,大眾還不太瞭解V用戶,以為要很有名氣或者粉絲很多才能申請這個橙色的V字徽章,但霍姜卻知道這個所謂的V字認證一點也不值錢,後面還會更爛大街,說白了就是認證一下身份,像他申請的身份認證就是:知名廚師霍姜。
  霍姜上輩子栽給李斯文的最根本原因,就是太接地氣兒了,一點都不會包裝自己,不文藝,也不小清新。
  有了上輩子的網路應驗,霍姜這回想玩點兒高大上的,同樣是作廚子,他決定以後不再在飯店後廚做菜,他要在網上做!
  想到上輩子幾個印象深刻的大V,都是通過美食攻略的行銷號開啟了自己的實體店,霍姜就激動得摩拳擦掌。
  現在,@霍姜食肆正被一群訪客圍觀。他們都是從李斯文的微博下面找過來的,經過類似“本尊在這裏”、“發現松鼠桂魚小哥了”、“松鼠小哥你好”等言論,竟然又生成了新的熱門話題#松鼠桂魚小哥霍姜#,話題高飄在熱搜榜,短短一天,霍姜的微博就漲了幾百個粉絲。
  這可是實打實的真粉絲,並不是花錢就能買的僵屍粉。
  有人在他發的美食圖下留言——
  “小哥,你用筷子插魚那一拍簡直太帥了!”
  “請問你做飯的手藝學了多久?月薪多少?我也想從事廚師這個職業,想先瞭解一下行情……”
  “小哥我是插魚的筷子!”
  “小哥我是筷子插的魚!”
  “帥什麼啊。嘩眾取寵的跳樑小丑罷了。”
  “人類真是太殘忍了,魚這麼可愛怎麼忍心下得去手!給我來半斤……”
  ……
  大家都是來娛樂的,包括霍姜。他津津有味兒地看完所有評論,無論讚揚的還是來噴的都不往心裏去,還挑出幾個有趣的給出了回復,然後就開始發這兩天拍下來的蠢狗和傻貓。
  上輩子,霍姜是某位曬寵大V的鐵杆粉絲。所以他很清楚曬寵的關鍵點——美貌不可或缺,故事也要動人。
  霍姜想了想,便把蠢狗的身世編了一段聲情並茂的長微博,配著照片發了出去。
  最開始吸引粉絲的,是蠢狗和傻貓的名字,霍姜這種獨特直接的命名方式讓人對兩隻寵物親切很多。然後就是蠢狗被遺棄撿來時的舊照,那落魄受傷的樣子怎麼看都讓人心疼萬分。接下來就是蠢狗漸漸恢復健康,毛髮恢復光亮,表情也變得開朗起來,最後家裏又領養了傻貓,兩個小傢伙湊成玩伴建立起完整的家。
  這段微博一個晚上就被轉發了上千次,繼松鼠桂魚後再次讓霍姜的微博熱鬧起來。
  但和刻意為之不同,霍姜是真心地呼籲,在校大學生不要在違反校規的情況下購買寵物,在確定能為它負責終身之前,不要帶它回家。
  這段話既說給電腦前的每一個人,也說給曾經那個不懂餵養常識的自己……
  “@楊公子V:沒錯,贊同博主觀點,請理性收養。”
  “@悲傷的草莓:唔唔唔,好感人啊。”
  “@冬吃鍋子夏吃冰:松鼠小哥兒,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它們!要多PO它們的照片!我會每天抽查的!”
  ……
  和松鼠桂魚引發的爭論不同,這條長微博引來的基本上都是正面評價。霍姜的心情有點沉重,沒再研究評論。
  他關掉微博,整個人變得嚴肅起來。
  為了好好生活,霍姜開始著手辦理清單上的第二件事——進修。
  他打開C大官方網頁的招生頁面,找到“夏季攝影研修班”的招生簡章,點了進去。


第3章 對峙
  霍姜以2016年過來人的身份總結,網紅的必備基本素質中,有兩樣是最不能缺的——臉好,活兒好。
  這個“活兒好”隨你怎麼理解,反正在霍姜這兒,指的是會拍片兒會修圖,純潔得很。
  一雙點石成金手,能把無鹽P成西施,也能把武大郎P成大官人。霍姜給自己定制的路線,是美食類行銷公眾號,雖然不靠臉吃飯,但也得會拍會修。不然做出來的東西再好吃,不經過精心的包裝就發到網上也是low。
  想想也是合理,會拍照會上網會做菜的人千千萬,憑啥只紅你一個?
  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心理,霍姜咬咬牙,報名了C大的攝影系研修班。
  學期三個月,學費兩萬。
  網上繳費成功後,霍姜查了三位數的存款餘額,發現自己真是窮到家了。
  而且研修班10月開課,他在川菜館頂多再打兩個月的工。到時候怎麼跟範鵬宇辭職是一回事,辭了職靠什麼生活,又是另一回事。
  霍姜左思右想,把主意打到老家那套房子上……上輩子,霍姜死守著爸媽留給自己的這點念想,寧可輟學也不願賣房。可死過一次他才想明白,爸媽在天有靈,應該更希望自己好。
  霍姜心裏打定主意,等對付完這幾個月,小妹考上大學,他就把老家房子賣掉。
  想起妹妹,霍姜一時手欠,給霍茴撥了個電話。
  小丫頭不知道在那邊吃著什麼,嘴巴嘟囔著,“……她們都用iphone,就我用oppo。”霍姜心想我不愛搭理你就是因為這個公主病,你能有個oppo用就不錯了,那還是哥哥我冒著中暑的危險大熱天抱灶台掙來的!但罵人的話還沒出口就咽了回去。
  霍姜想到那天李斯文拿著新手機,站在對面,不緊不慢錄他做菜時的樣子。
  還有霍茴全校第一的成績。
  按理說,C大一名校,教出來的學生應該很有涵養了,李斯文應該不是在顯擺手機,那樣就太膚淺了。他的用意應該是警告霍姜,範鵬宇對他很好,讓霍姜知難而退吧。
  可是霍姜被那個手機一晃,還是下意識地自卑了。就像上輩子,李斯文用學歷、教養、交際圈,還有樣樣都好的吃穿用度打壓著霍姜,一點一點累積下的認知讓霍姜自卑地承認他和李斯文就是兩個層次的人,漸漸像蝸牛一樣縮回殼子裏,然後被遠遠落下。
  可見物質的重要性。
  心智成熟的人當然會透過現象看本質。但霍茴只是一個高中生,難保她不會在家庭條件優渥的同學們面前畏縮。
  霍茴沒爹沒媽,哥哥在外地打工,平時沒人疼沒人愛,連暑假都要一個人窩在家裏溫書無處可去。有錢人家的孩子早就韓國日本新馬泰了,霍茴卻連往返B市都要心疼路費!
  霍姜心裏不好受,沒像往常那樣罵她,而是鬼使神差地許下一個諾言。
  “小茴,開學之前,哥一定給你買個iphone。”
  這話剛說出去,霍姜就咬舌頭了。他自己都要窮到吃泡面了,還在妹妹面前說大話。
  電話另一頭,霍茴心裏也不是滋味兒,不是她不懂事兒,哥哥難處她都知道。只是她一個人在H市,實在過得太苦了。本來自己就舉目無親,學校裏幾個女同學,就因為一個男同學給她寫過情書就排擠她,整天背後咬舌頭說她窮酸什麼的……
  說到底,霍茴還是有志氣的姑娘,咬牙切齒道,“我明年要考B大。你掙的錢,還是留著給我交學費吧!”
  霍姜也沒敢跟她說,自己把攢來的錢都交另一筆學費了,而且這會兒正打著老家房子的主意呢。
  不過自己做這一切,都為了能有個更好的未來,也給霍茴一個更好的生活環境,所以霍姜倒是不心虛。
  兩天之後,霍姜回到川菜館上班。
  霍姜一出現,所有人看見那個乾淨俐落的髮型都嚇一跳。劉小溪更是豎著大拇指悄悄湊過來,“對嘛,做自己最輕鬆,做人嘛,活得開心就好。你霍小薑現在,也是一名人了不是!”
  霍姜心裏發虛,原來自己以前的小心思在外人面前,真是一覽無餘。
  幸好這次他及時止損了。
  范鵬宇盯著霍姜的頭頂,也有點愣神,好像又見到了霍姜來應聘時,那個乾淨、帥氣又有點緊張的小夥子。
  想想最近自己的心態變化,範鵬宇也沒多說話,領著霍姜進了廚房,告訴他自己裝了空調,以後哪兒不舒服就直說,別拖出病來。
  霍姜心想範鵬宇這人也不是小氣,就是神經大條。比如這空調早就該裝了,別人沒說他就沒察覺。再比如說,裝就裝唄,又不是給自己裝的,幹嘛偏要在所有大師傅面前對自己說這番話。到時候要是有人把話傳到李斯文耳朵裏,估計又是一股酸味兒。
  要是上輩子,範鵬宇這麼幹,霍姜能高興半天,可這會兒他就是覺得膩味,說不上李斯文想怎麼為難自己呢。
  果然,晚上關店的時候李斯文來店裏找範鵬宇,臉色還真有點難看。不過不是因為空調,而是因為那套5d2相機。
  他找範鵬宇悄悄說了幾句話,後者的臉色就黑得跟鍋底似的沒法兒看了。範鵬宇好像剛要發火,李斯文又拽了拽他的袖子把怒氣給撲滅了。兩個人嘀嘀咕咕了半天,範鵬宇讓人給李斯文倒了杯水,然後把霍姜了叫到一邊。
  范鵬宇問霍姜,“你昨天發微博了?”
  霍姜一愣,“對啊。”
  “你上傳的照片,不像用手機拍的啊。”
  “是用單反拍的。”不知怎的,霍姜有了不太好的預感。光看範鵬宇的臉色也知道又有什麼事兒要發生。
  “用的什麼機型?”
  “佳能5d2。”
  果然,範鵬宇有點難為情,卻還是說了出來,“那相機用完了,就還給斯文吧。”語氣還帶著點這次就算了,囑咐他別把事情鬧大的意味。
  等明白他什麼意思以後,霍姜整個人都不好了,再一扭頭,看見李斯文正坐在門口的餐桌那兒等著範鵬宇。看他那表情,是連跟自己說話的心情都沒有,想把這事兒全權交給範鵬宇自己處理。
  “你說我拿了李斯文的相機?”霍姜騰地一下,心裏怒火一竄老高。範鵬宇被他反問,眼神裏又多了不確定。
  “不是你拿的?剛斯文說的,上次來店裏忘了把相機拿走,再回家就看見你發微博,照片是用單反拍的。我一琢磨,不記得你買了這東西啊,就以為是你想借用一下……”
  “我就是想用,也會先問他一聲吧?我一不借,二不問就這麼拿回去用,這是偷吧?你們覺得我會偷東西?”霍姜的聲音一高,店裏打掃衛生搬桌椅的店員就都看了過來。
  范鵬宇措手不及,完全沒想到李斯文會誤會霍姜,連忙按住他,“別急,我跟他說說,這事兒估計就是個誤會。”
  他不解釋還好,他一解釋霍姜又炸了,一針見血道,“誤會我的人不是他,是你吧,怎麼他說什麼你都信了?我在你眼裏,就這麼沒教養?”
  範鵬宇怎麼也沒想到,這把火能燒到自己身上。如果霍姜是個普通員工,他完全不用心虛,可畢竟霍姜是他……曾經喜歡過的物件。再想想剛才自己二話不說就懷疑了霍姜,確實有點不地道。範鵬宇哽住,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霍姜懶得和他廢話,越過範鵬宇直接走到李斯文面前,和他拍桌子對峙。
  “你相機什麼時候丟的?”
  李斯文一直聽著範鵬宇這邊的動靜,可還是被霍姜嚇了一跳。在他的印象中,霍姜從來都是膽小謹慎的,甚至沒高聲說過話。而現在……他這麼反感,是不是真的是自己猜錯了?相機不是他拿的?
  “前天下午,我請同學來店裏吃飯,走的時候忘記拿背包了。剛才來這兒找,發現沒有。”李斯文不疾不徐,把事情說了一遍,“其實解釋清楚就好,也許是我誤會了。”
  話說到這一步,完全是息事寧人的態度,也算給了霍姜一個臺階下,李斯文覺得以霍姜的性格,事情應該就算完了。可是他等了半天,霍姜也沒走,而是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
  霍姜想起了傻貓是怎麼到自己家裏的。
  李斯文總覺得自己是玉石,霍姜是石頭,生怕石頭碰壞了玉石。這種疏離就像一根刺,時不時地讓霍姜痛一下,久而久之,懦弱的霍姜就真的以為自己是塊石頭了。
  重來一回的霍姜冷笑,這一次,他也把自己看作玉石,把李斯文看作是石頭。
  不同的是,今天他非要碰一碰這塊石頭。
  李斯文發現,霍姜露出一個他看不懂的眼神。那眼神裏有鄙視,有厭惡,甚至有同情。
  緊接著,他聽見霍姜聲如洪鐘地說,“我大前天就中暑了,這兩天一直在放假,在那之後一直沒來過店裏。”霍姜扭頭對著範鵬宇大聲說,“你可以查監控錄影,如果我來過店裏,那就當是我拿的好了。”
  霍姜又轉過來,直直地看著李斯文,“但如果不是我,我希望你給我道歉,說一句對不起,你錯了。”
  霎時間,川菜館裏針落可聞,連換完衣服準備下班的後廚員工都走到前廳,看著這對峙的一幕。
  李斯文看了範鵬宇一眼,範鵬宇立刻走上來拽了拽霍姜。
  “你這小子,今天怎麼回事兒,吃槍藥了?”
  人群中,劉小溪也一個勁兒地給霍姜使眼色,示意他適可而止。
  霍姜卻推開範鵬宇的手,朗聲道,“不問自取是為賊也,你們把我當成賊,還不讓我為自己辯駁兩句麼?”
  範鵬宇一想,也是這個道理,可一想李斯文清高自持的樣子,就和稀泥道,“跟斯文沒關係,我道歉,小薑,這件事兒是我不對,我應該先看監控,再問你的。你看我這辦的什麼事兒。”
  他畢竟是老闆,他一說這話,大廳裏的人就避之不及地悄悄散了。霍姜明白他的維護,雙手握拳站了好久,最終還是心軟了,輕輕說了聲,“好。”
  當晚,李斯文沒回範鵬宇的家,而是疲憊不堪地回了宿舍。
  他的床上,正放著那個消失的相機包。
  看見相機包,李斯文心情突然低至穀底,就問宿舍的同學,“相機包哪兒來的?”
  同學正忙著打遊戲,隨口答道,“前天吃飯你走的時候沒拎包,我就順手拿回來了,想著你早晚要回來,就沒和你說。”
  李斯文訥訥地坐下,想到晚上範鵬宇的道歉,表面上是對自己的維護,可實際上還不是對霍姜的讓步。
  李斯文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在範鵬宇心中,霍姜正在被自己一點一點擠掉,但畢竟還沒有被完全擠掉。幾息之間,李斯文的掙扎有了結果,他打開衣櫃將相機包鎖在了最深處。
  然後他拿出手機,給範鵬宇發了條信息,“丟了就丟了吧,我不生氣了。”
  往日範鵬宇的資訊都是秒回的,這次卻隔了幾分鐘,:“嗯,我再給你買套新的。”
  李斯文放下手機,打開筆記本電腦,微博已經被刷爆了。
  這兩天霍姜的微博實在熱鬧得不行,李斯文一想到是自己把他捧紅的,心裏就有一點憋悶。想了想,李斯文點開那段還在被不斷轉發的松鼠桂魚視頻,按了刪除鍵。

第4章 炫技
  兩天后,霍姜的微博尾碼頂上了一個橙色V字,認證一經通過,他就上傳了一段視頻。
  “@霍姜食肆V:好多朋友對廚房技巧感興趣,我專門做了一個合集,有興趣的朋友可以一起練習——先從單手打蛋開始。”
  視頻是霍姜找了天氣好的日子,讓劉小溪幫忙拍攝的。在自然光的照射下,畫面整潔乾淨,只有一張桌,一個人,一隻碗,一枚蛋。雖然機位剛好卡到霍姜胸口,看不見臉,但他穿著寬鬆舒適的麻布衣褲,寬衣廣袖之下,哪怕只有一個單薄的胸膛出鏡也顯示出隨意親和的感覺。
  霍姜站在桌子後面,正對著攝像頭。他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握起雞蛋,熟練地捏蛋磕碗,在蛋殼裂開的一瞬間,霍姜修長的食指輕輕一動,撬開蛋殼,手掌微微傾倒,蛋液和蛋黃就滑進了透明的玻璃碗裏。
  視頻結束。
  整個視頻10秒,打蛋過程1秒。
  微博發出不久,博下已傳來一片膜拜——
  “@冬吃草莓夏吃冰:我勒個去,好帥好帥,中華小當家有木有!”
  “@愛笑的眼睛:╮(╯_╰)╭表示不明白為什麼突然想去打個蛋。”
  “@飛奔的鍋子:啊啊啊啊啊啊這個超級難!”
  ……
  “@西瓜頭:樓上幾位手殘吧?這看起來很簡單啊。”
  “@愛笑的眼睛:You can you up。”
  “@西瓜頭:親測,已剁手/(ㄒoㄒ)/~~”
  霍姜守在微博前,時不時回答著網友的問題,評論區一片祥和。
  李斯文以為刪掉松鼠桂魚的視頻,微博上的熱潮就過去了,但霍姜並不這樣想。說起來,那段在川菜館廚房裏拍攝的粗糙視頻已經過了發酵期,論起吸粉作用,還不如他後來發的寵物長微博。在一貓一狗的賣萌下,霍姜的微博已經累積五千多名粉絲,足夠支持他踏上網紅之路了。
  不過,霍姜這個“炫技系列”的新微博,確實是從松鼠桂魚那兒得來的啟發。
  沒錯,炫技。
  說白了,李斯文那段視頻引發熱議,源於線民對未知事物的獵奇心理,和對美食類話題的天然好感。
  現在的年輕人,會做飯的太少,做得既好吃又好看的就更少了。所以霍姜才靈機一動,有了新的創意。
  果然,接下來的兩天,諸線民在從眾心理和娛樂精神的驅使下,紛紛上傳自己單手打蛋的視頻。有人6得飛起,也有人慘不忍睹。一時間,微博雞毛漫天,蛋液滿地。
  引領了一波打蛋風潮後,霍姜看著不斷上漲的粉絲數量,內心產生一種踏實感——原來這個法子真的可行。互聯網時代,參與感很重要,走親民路線百利而無一害。有時候你把架子端得越高,就越容易曲高和寡。
  有了信心,霍姜又摩拳擦掌開始醞釀第二波“廚房噩夢”。
  “@霍姜食肆:經過兩天的練習,各位學徒大有長進,下面放出第二個必備技能——煎鍋翻餅。”
  微博一經發出,網友紛紛表示,看這名字就不想點開視頻……
  視頻依然名副其實,乾淨整潔的實用畫風,拍得就是煎鍋翻餅——用煎鍋把煎成型的餅高高掂起,在空中翻個個兒再落回鍋中,繼續煎。
  有人反復研究,然後表示:視頻有毒。
  “@冬吃草莓夏吃冰:嚶嚶嬰,好想吃餅啊!”
  “@淼淼:呵呵,你們的煎鍋能翻餅,我的煎餅能翻鍋!”
  “@江江江江:誰能告訴我,怎麼把吊燈上的餅摳下來!PS:沒梯子,凳子不夠高。”
  “@控肉的梨子:一次完成,新技能get!重點在手腕,手腕,各位。”
  “@好開心:博主好心機有木有,餅飛那麼高也沒看見你的臉!”
  “@邀日月:怒吃大餅一百張!”
  ……
  這還不算完,霍姜以每兩天更新一次的頻率,又發出了幾條類似的視頻將這個炫技系列補全了,隨後又做了個合輯,將廚房裏的油鹽醬醋鍋碗瓢盆耍成了雜技。
  每條微博轉發量都在千次以上,尤其最後的炫技合輯更是再次被頂上熱搜,將霍姜的粉絲數量推到了一萬。霍姜的視頻從來不露臉,頭像又被霍姜換成了蠢狗傻貓的合照,於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博主本人也吊足了群眾的胃口。
  短短兩個星期,霍姜已經從一介白丁,變成了一個有點粉絲的熱議人物。
  就連範鵬宇,也聽說了一點風聲。
  范鵬宇將霍姜叫到一邊,問他微博的事兒。
  “據說你最近不務正業?”
  霍姜一聽就知道是有人在打小報告,不是李斯文陰陽怪氣地上眼藥,就是廚房裏別的大師傅在瞎傳。
  “就玩玩微博。也沒幹別的,工作又不忙。”
  範鵬宇好笑,“還不忙?當著我也敢這麼說?看來是我剝削的不夠。”
  霍姜呵呵一笑,也不看範鵬宇,低著頭想事情。範鵬宇從他躲閃的視線裏看出一份冷落和隔閡,突然有點不適應。從前霍姜跟自己都是嘻嘻哈哈的,大事小事都愛和自己商量。別說花幾萬塊買相機這種大事了,就算出門左轉水果攤上買個蘋果都要問自己吃不吃……
  好像就是從上次,自己冤枉他拿斯文相機開始,霍姜變得和自己不親近了。
  範鵬宇心裏有點堵,想到這兩個星期,自己忙著和李斯文修復關係,給拿喬的天之驕子遞臺階,也沒找個機會和霍姜好好解釋那天的事,就覺得自己挺過分的。
  “別瞎玩了,回頭再沾上網癮。你還是幹點正事兒吧……過陣子有個烘焙培訓,我給你出錢,你去進修一下?”
  烘焙培訓,霍姜記得。李斯文處處講情調,覺得沒事兒烤個小餅乾,做個小蛋糕很講究,於是就報了一個。但是上輩子範鵬宇可沒讓自己跟著一塊兒學。
  “就我自己?”霍姜抬眼,試探地問道。
  範鵬宇一哽,把李斯文也去的話給憋了回去,經過上次的事,他也知道這倆人不對付。剛說這個話他也是欠考慮了,以為也就是再交一份學費的事兒,現在看來有李斯文在,霍姜再去明顯不合適了。可話已經說出去了!正當範鵬宇琢磨怎麼收場的時候,霍姜呵呵一笑。
  “咱們一個川菜館子,學什麼烘焙啊。我就不添亂了。”
  一如既往地懂事,範鵬宇聽他這麼一說,心裏的想法卻更堅定了。
  “沒事兒,讓你學你就去學。就你自己去,沒有別人,別人要是說閒話,我就罵他們。”
  霍姜一愣,難道範鵬宇不讓李斯文去了?這種培訓是私人性質的,機會難得……
  範鵬宇見他眼裏冒出期待的小火苗兒來,更覺得有趣,看來松鼠小哥這個名號還真挺貼切!他斬釘截鐵道,“就這麼定了。下周開課,一星期一節,回頭我把地址發給你。”
  一星期一節,沒錯了。這就是給李斯文報的課,也不知道範鵬宇怎麼尋思的,居然把聽課證讓給自己了。霍姜一想之前他冤枉自己偷相機,就覺得不要白不要,反正噁心的是李斯文。
  至於範鵬宇,還真是爛好人一個!看他回家怎麼跟李斯文交差。
  李斯文確實被噁心到了。
  之前他想學烘焙,也只是想練一道招牌菜。他實在膩煩廚房裏那些油鹽醬醋,這才想到學個西點。哪怕只會烤個餅乾呢,範鵬宇也不會再說他做飯難吃了。
  他本來就不會做飯,哪像霍姜天天泡在後廚裏。
  因為這,他才想到要去報個烘焙班,學一學。結果范鵬宇花了錢,卻又告訴他聽課證給霍姜了。
  範鵬宇跟他說這事兒的時候,他正坐在窗邊讀書,手一頓就撕破了一個書角。
  過了好一會兒,李斯文才慢吞吞說,“也好,過幾天我想趁著暑假回趟老家,看看爸媽。你報了課程,我就不能回家了。”
  暑假都放了大半個月了,也沒聽他說起要回家,範鵬宇知道這又是在鬧不痛快。可他就是喜歡李斯文這個性格,覺得好笑,正想說要不再給他報個別的班兒彌補彌補,就聽李斯文說起霍姜來。
  “那個培訓班蠻高檔的,也難怪他想去。多學門手藝是好事,以後也好去蛋糕房找工作。”
  話裏話外兩層意思。一是覺得霍姜low,和烘焙的氣氛不搭;二是篤定霍姜在川菜館子幹不長,以後還要另覓高就。
  範鵬宇心裏像是漏了一個口子,霍霍地冒涼氣。
  李斯文看他有氣發不出的笨樣子,坐在視窗嘴角微挑,繼續翻那頁缺了書角的佛洛德。
  與此同時,東三環某高檔公寓。
  張蓓拎著大包小包的生活物資,用鑰匙捅開頂層公寓的門。
  房間乾淨得纖塵不染,佈置得溫馨舒適。空調是開著的,說明有人住,張蓓知道自己找對了地方。
  張蓓開始一邊放東西,一邊碎碎念,“我說老闆,下次你甩臉子走人的時候,能不能先跟我打個招呼至少告訴我人在哪兒?老爺子罵你也是人之常情,現在正是創業的關鍵時期,哪有扔下一大攤子事兒跑去學烘焙的?再說了,那教課的老師就是咱們旗下酒店的西點師,你要是真想學還用報名?偷偷地去,別讓人知道不就行了……”
  沒有人回答她的話。
  廚房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放好東西循著聲源找了過去。
  就見廚房裏,楊靖炤拿著一顆蛋,對著玻璃碗發呆。
  楊靖炤學著視頻裏的樣子,單手打蛋,結果噗得一聲,蛋液流到了料理臺上。
  張蓓以為他會手忙腳亂地收拾,哪知他卻舉著蛋殼,發出一聲輕笑。
  “有趣。”
  張蓓呆呆地看著“國民老公”,有點不知道這是帥還是呆。
  總之帥呆帥呆的。

第5章 師生
  許是老天眷顧,霍姜的運氣特別好,晚上下班,在九點多的校園路上居然撿到個手機,而且是最新出的iPhone4s。
  看著大陸還沒上市的最新機型,霍姜突然就想起那天拍著胸脯對霍茴做的保證。
  這是不是缺什麼就來什麼?
  霍姜非常興奮,他倒是沒想過要將撿來的手機據為己有,他想的是這人居然能買到香港或美國才有的新機型,那他一定是個“果粉”,他一定有淘汰不用的舊手機……
  這就是買二手相機落下的後遺症。霍姜剛發完7月份的工資,手裏又有了余錢,就按耐不住想逞能了。
  第二天,霍姜早早來到川菜館,跟人借充電線給手機充電。
  劉小溪一看還以為手機是他新買的,眼睛瞪得溜圓,“呦,鳥槍換炮?”
  “哪兒啊,撿的。”
  霍姜說這話的時候,後廚的廚師長正從他身後路過,聽他這麼一說就好事兒地湊了過來,“有這種事兒?這可是天上掉餡餅,拿來我看看,”沒等霍姜同意,就把手機捏了起來反反復複摸索,“這全新的啊,小霍你也不缺手機,要不你兩千塊錢賣給我吧?”
  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
  範鵬宇的廚房是半外包的,所謂半外包,就是整個廚房裏既有廚師長帶來的班子,也有範鵬宇自己招的人。廚師長平時負責整個廚房的採購和廚房人員的薪資分配,但卻管不到霍姜這種外招的。平時霍姜和廚師長這波人交往並不深,倒是和劉小溪走得近。
  劉小溪是廚師長帶過來的人,他雖然不敢認同廚師長佔便宜的做法,卻也湊不了這個熱鬧,和霍姜交換了一個眼神,便起身換衣服去了。
  霍姜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別說笑了,這又不是我的手機,怎麼能賣給你呢,我還是還給人家吧。”
  廚師長不信,“兩千塊你嫌少?三千行不行?你出去不管賣給誰最多也就這個價了。我是看在咱們一個屋裏幹活兒才給你這麼多的。你別跟我打馬虎眼啦。”他就不信,平白無故給他三千塊錢,霍姜能不要。
  霍姜還真不想要,也不多解釋,拔了充電線就走。
  廚師長自討沒趣,眼睛一橫,心想這人不是腦子有病,就是對我有意見,不行,這小子我得找個時間治治他。
  霍姜根本沒把廚師長放在心上。
  想讓人尊重自己,首先得自己尊重自己,今天這事兒大概就是這個道理。廚師長不自重,別人自然不尊重他。難怪他一大把年紀,又有手藝,卻還沒開上自己的店,窩在別人的飯店裏帶徒弟。
  霍姜眼光長遠著,覺得自己犯不上和這號人物較真兒。
  手機通上電,霍姜就按未接來電次數最多的那個號碼打了過去。
  接電話的是道男中音,語氣裏有些焦急,“是你撿到我手機?”
  霍姜工作還忙著,想趕緊把事情辦完,便連珠炮一樣提了幾個問題,“你在哪里丟的手機,屏保是什麼圖案,手機通訊錄裏第一個名字是……?”
  對面對答如流,霍姜就知道他是失主沒錯。
  霍姜挺客氣,“你別著急,我就在C大旁邊的川菜館上班,我下午兩點半下班後有時間,你過來或者我去找你都可以。”
  對面有點不好意思,“可能得麻煩你來找我了,我下午有培訓課,沒辦法出校門,我是C大的老師,我姓宋……”
  霍姜和他約好時間,就定在了C大最高的那棟教學樓下見。
  掛掉電話,霍姜一扭頭就看見廚師長盯著自己,臉色很不好看。霍姜有點莫名其妙,難道自己不讓他占這個便宜,還結仇了?
  果然,整個中午,霍姜做的菜他都要嘗一口。不是鹹了就是淡了,要麼芡汁兒勾濃了,要麼糖色炒重了,就沒個安生時候。
  霍姜不想把事情鬧大,心裏合計下午還得出門去送手機,就忍了下來。
  這件事只是廚房裏一個插曲,沒一會兒就過去了。可這件事兒不知怎的,就悄悄傳遍了整個後廚、大堂和前臺。
  自然而然地,也就傳到了範鵬宇的耳朵裏。
  範鵬宇當個笑話講給李斯文,“你看這一天,都是些什麼事兒。小薑也是老實,都說甯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李斯文語氣淡淡的,“廚師而已,眼界決定見地。”
  範鵬宇一開始還挺認同,可沒過一會兒就覺得有點不對勁兒,這個“廚師”到底指的誰呢?他總覺得李斯文話裏有話,還是瞧不上霍姜。可是……瞧不上霍姜,不就是瞧不起他範鵬宇麼?
  霍姜是個下廚做飯的,可說到底他範鵬宇也不過是個開館子賣飯的。除了有錢,還真沒有李斯文說的眼界,見地……
  范鵬宇看著李斯文,只覺得眼前這個人怎麼抓都抓不住,抓得他都要累了。
  霍姜下午交完班兒,就去C大教學樓找宋老師了。
  兩人一見面都有點驚訝。
  霍姜聽電話裏的聲音,覺得宋老師聲音清亮,底氣足,可一見面發現人都有五十多歲了。
  宋老師聽霍姜的聲音,覺得小夥子只是川菜館裏打工的廚子,可一見面才發現霍姜不僅人品好,相貌也好,氣質也好。
  灰色系的棉麻短褂,斜襟兒盤口,本來是老氣橫秋的衣服,卻被他穿出了幹練和活力。
  宋老師想起手機裏存的聯繫人和短信記錄,失而復得後捏了把汗,拉著霍姜說了好幾遍感謝。
  霍姜肚子裏憋了好多話,臨走才有機會說,“那個宋老師,其實我還有個不情之請的。”
  宋老師一愣,心想是不是要感謝費?不過自己的手機資訊這麼重要,多少意思點也是合理的。可沒等他說,又聽霍姜解釋道,“我是想問您,您那裏還有沒有舊的不用的iphone。”
  “舊的?有啊,iphone4,上個月剛換下來的。”
  霍姜撓頭,有點不好意思,“那個,我想問您要是不用的話,能不能二手賣給我。我正想給我妹妹買個手機。”
  短短幾句話,宋老師心下了然,原來這個小夥子還有個妹妹,看樣子還挺心疼她。
  宋老師仔細一衡量,知道霍姜不是貪便宜的性格,也許只是純粹的想買個二手貨?可這樣一來,宋老師又有點難辦,他既不想太貴賣給霍姜讓他破費,又不想要太低的價格讓他難堪。
  血氣方剛的年紀,能有這樣的胸懷,宋老師對眼前的年輕人很是欣賞。
  略一思量,宋老師伸出手比了一下,“一千五,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那支手機,除了後蓋有條劃痕外,還是八成新的。”
  霍姜一聽有劃痕,又有點猶豫,“劃痕啊……”
  宋老師笑道,“又不影響使用,你現在出去收這個款型最少也要兩三千的。”
  那倒是……霍姜有點心動。
  宋老師循循善誘,“小姑娘嘛,你給她配個好看點的手機殼,還不是一樣用。”
  對啊!霍姜眼前一亮,想到霍茴拿到手機後的樣子,當即拍板,“多謝宋老師!我這就去取錢,您什麼時候方便把手機帶來?”
  宋老師笑眯眯地約了個時間,就算完成了這單生意。兩人聊了幾句又留了姓名後,霍姜趕著上晚班,高高興興地回了川菜館。
  宋老師回到攝影系的辦公室,打開抽屜,拿出那支被賣掉的iphone4,嶄新的機子上半點瑕疵都沒有,宋老師卻從桌上筆筒拿出一把刻刀,用刀背在手機後殼上劃出淺淺一道劃痕。
  這算還了一個人情吧?
  一支手機對宋老師這樣的人來說不算什麼,但對霍姜,對霍姜的妹妹來說,意義可能不太一樣。
  霍姜……
  宋老師總覺得這個名字耳熟。
  電光火石間,宋老師想起10月份即將開課的研修班,第一個報名並交了錢的學員,不就叫霍姜麼!
  原來,這還是一段師生緣分。
  明明想給妹妹買個手機,撿到了最新款的卻物歸原主。
  明明經濟條件不寬裕,卻大方豪氣地報名了學費高昂的研修班。
  這個名叫霍姜的小夥子還真是有趣。
  攝影家協會的委員,C大攝影系的名師大拿,桃李滿天下的宋教授突然對這個名叫霍姜的學生,充滿了期待。
  再想起另一個得意門生李斯文,宋教授的臉色又有點不好看。剛一入學的時候,李斯文的家境並不好,自己幫他申請貧困生補助還被拒絕了。當時宋教授覺得孺子可教,人窮志不窮,可沒過多久李斯文便搬出了學校租房子住,衣食住行都和學院的富貴子弟相差無幾,連價格昂貴的高檔相機都成套地買。
  他有什麼人生際遇,宋教授到了這個年紀多少也能猜到,可他真不願去想。
  宋教授收回思緒,繼續研究著培訓要用的授課提綱。
  晚上,霍姜興沖沖地打通了霍茴的電話。
  霍茴一聽說他哥果然給自己買了個手機,高興得不得了。
  然後她就聽他哥說,想賣房,讓她在老家尋覓一下仲介,可也別讓人上門看房,小心安全,一切等他回去再說。
  霍茴臉色一黑,“合著一個手機換一套房啊。姓霍的,兩年前你考大學的時候不賣房,你現在賣?你不會是在外面吃喝嫖賭去了吧?”
  “滾,你哥我都快吃糠咽菜了,哪有那份閒錢。我只是做了個長遠的計畫,想讓你明年考到B市來以後,能有個家。”
  “家?你想幹嘛?”
  “我想買房啊。賣了老家的,在B市買。”
  “吹牛吧你,小心賣掉房子敗了家業,讓我跟著你吃糠咽菜!”
  霍茴嘴上這麼說,可幾天後,當她收到那支後殼有劃痕的二手iphone後,還是乖乖地去轉了一圈仲介。
  當年霍姜高考,成績並不差,至少也能走個二本大學。可就是因為家裏的積蓄供不下兩個大學生,而自己成績更好……哥哥就去學了廚師,還美其名曰“子承父業”。
  依著霍茴的意思,這房子,兩年前就該賣了。
  但事實上,讓霍姜決定提前賣房的原因,是他的網路影響力逐步擴大,終於有第一單買賣找上門了……

第6章 初遇
  霍姜原以為,自己的創業路才剛剛起步,還有好長一段距離要走,卻沒想到第一單買賣就是大生意,著實的開門紅。
  廣告商是一家做鍋具的廠家。在中國式廚房裏,信德鍋具從上世紀80年代就已經是老品牌了,品質上一直保有口碑,也正是品質讓這家老企業屹立不倒,經久不衰。可隨著時代的發展,信德鍋具在廣告宣傳方面落了下乘,市場份額一直難以和新興大品牌以及德國品牌抗爭。一位新上任的市場部經理決定調整市場戰略,將銷售手段擴充到電商領域。自然,行銷策略也要隨之變動,轉移到網路上去,走一走親民路線。
  秉著要借助網路力量,掙回一席之地的信念,信德鍋具將視線投放到了一些網路行銷號上,其中就有@霍姜食肆。
  這個年輕人的微博帳號最近一個月特別活躍,雖然現在人氣沒有積累到明星高度,但無論圖文風格還是宣傳路子、更新頻率都對了信德的口味兒。更重要的,市場部的楊經理發現,霍姜走的並不是普通行銷號的路數——他是想把自己炒紅,把自己變成一個品牌。
  後生可畏,楊經理一琢磨,開始打起霍姜的主意。
  霍姜收到工作邀約私信的時候,一開始還以為是騙子和垃圾消息。直到後來對方發來了詳細的計畫書,霍姜才眼前一亮,知道自己迎來了人生的第二個轉機。
  信德鍋具發來的計畫書雖然沒明說,但霍姜知道對方既然瞄上自己這個沒什麼名氣的楞頭青,一定是抱著從頭培養的心態。也就是說,如果合作促成,雙方就成了綁在一股繩上的螞蚱,對方一定很願意幫自己做推廣。
  這麼好的事情,就看對方提出什麼籌碼了。
  果然,對方負責接洽的市場部職員說,需要霍姜配合信德鍋具做創意廣告,以後他要保持每週一次的頻率發固定格式的長微博,並且把出鏡鍋具全都換成信德製造。每發一條創意廣告,報酬是一千塊,合同一簽就是一年。
  信德的人拍著胸脯說,你放心,推廣的事情交給我們,我們有額外的預算。
  正中霍姜下懷。
  所謂獨木不成林,霍姜太需要一個有實力的事業夥伴。
  每月至少四千塊的固定收入也許不算什麼,但一個企業的推廣助力帶來的隱形收益卻是巨大的。出了這麼大的力度扶持霍姜,信德卻只有一個要求——從此霍姜的微博就要在鍋具領域“排他化”,再也不能出現其他品牌的同款產品。
  霍姜謹慎又謹慎地閱讀了信德發來的合約,又反復研究了他們的產品系列,發現自己過去幾條美食微博的圖文風格竟然和他們的產品非常吻合——樸實的中國風。可以說,信德碰到霍姜,也算是天作之合。
  又要簽合同了……遇到這麼大的事兒,霍姜直覺就要找範鵬宇商量。可這個念頭剛剛興起一秒鐘又被拍滅了。
  霍姜才發現,原來長久以來,對範鵬宇習慣性的依賴是由於自己本身不強大。所謂的小家子氣,指的就是懦弱。霍姜心一橫,既然抱著改變自己,重新生活的打算,就應該什麼都嘗試一下才好。
  更何況信德的合約只包含鍋具的領域,對霍姜其他方面沒有絲毫限制。每週一條創意廣告說起來唬人,對霍姜而言也就是一道菜的事兒。思前想後,排除所有可能存在的漏洞後,霍姜大手一揮,將合約給簽了。
  信德的廠家在江浙一帶,合同往返都是通過電子掃描件。但也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楊經理的手下辦事效率特別快,幾天之內就把手續辦好不說,連那一系列的鍋子都給霍姜寄了過來。
  霍姜蹲在屋裏,在蠢狗和傻貓的圍觀下清點鍋具,心裏有了開天闢地的豪爽——“從今天開始,要給你們掙飯錢了!”
  一貓一狗仿佛聽懂了似的,都喜氣洋洋的。
  霍姜福至心靈,打開一隻湯鍋,將傻貓放了進去,拍照上傳微博。
  “@霍姜食肆V:新系列即將開啟,敬請關注!”
  眾網友立刻驚悚,表示再餓也不能吃貓啊。
  夾雜在一片調侃中,一條簡單的評論引起了人們的注意——
  “@楊公子V:期待。”
  “@夏日夕:臥槽,樓上我老公,不解釋。”
  “@痘痘:天啦擼,這個楊公子是我知道的那個楊公子嘛???”
  “@控肉的梨子:果然有貓的地方就有我老公啊!突然覺得畫風不對,老公你應該是霸道總裁的人設啊!怎麼變成絨毛控了……雖然如此,但我依然愛你!”
  “@江江江江:國民老公楊公子?他怎麼會是霍姜的粉絲……難道……我已腦補耽美大戲十萬字。對不起我混小粉紅……”
  ……
  越來越多的討論吸引了霍姜的注意力,他點進這個“楊公子”的微博,嚇了一跳。
  原來是他啊……
  千帆集團楊家的獨生子,楊靖炤。
  千帆集團涉足酒店業、旅遊業、房地產……資金雄厚,後期還想到影視娛樂圈分一杯羹。有傳言說千帆集團的董事長為了培養楊靖炤繼承衣缽,在多個領域砸下重金助他創業,卻沒有一件事是幹成了的……
  2016年的時候,楊靖炤在微博上認識了李斯文,幫助他建立了攝影工作室。從此李斯文又和楊靖炤多次出雙入對,當時楊靖炤的性向被網路炒得沸沸揚揚,差點將董事長氣進醫院。楊靖炤的照片也是從那會兒曝光的,但總是瞬間就被刪掉……只有見過的人說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富家公子模樣倒是很端正,沒枉費了當初大小老婆們的一片意淫……霍姜沒看見過楊靖炤的照片,但由於李斯文的原因,實在對這個人記憶猶新。
  居然是他啊。要不是他,李斯文也不會和範鵬宇分手。李斯文不和範鵬宇分手,自己就不會成為炮灰……那煤氣罐爆炸一瞬的劇痛,還在霍姜腦海裏保存著,刻骨銘心。
  但凡和李斯文扯上關係的一切人,霍姜都想離他遠!遠!的!
  霍姜二話不說,在粉絲裏搜索楊靖炤,將他移除粉絲了。
  殊不知他的這個動作,竟然起到“很好,你已成功引起我的注意”效果,讓電腦前的楊靖炤摸不著頭腦。
  楊靖炤以為是系統錯誤,又點了一遍關注。
  霍姜收到粉絲提示,又點了一遍移除。
  楊靖炤又點了一遍關注。
  霍姜點移除。
  再點。
  徹底拉黑。
  楊靖炤這才領悟……他被嫌棄了!他被一個養了一隻貓,一隻狗,會單手打蛋的神秘青年,嫌棄了。
  他們認識麼?不認識。
  他們見過麼?沒見過。
  既不認識又沒見過竟然就嫌棄他?楊靖炤神煩。他突然就想起那個沒事兒罵他三百遍“窩囊廢敗家子兒一事無成的蛀蟲好吃懶做的牲口逃避現實的擼瑟……”的老爸。
  你們瞭解我麼就給我定性?
  楊靖炤非常不爽。不過這個插曲很快就過去了,他也沒幼稚到和網路上的陌生人較真兒的地步。
  楊靖炤默默處理手頭上枯燥的檔,簽了一堆不知所云的協議,盯著日程表上的烘焙課發呆。
  霍姜已經連著上了兩節烘焙課了,本來一切正常,然而這一節,來了個新加入的楊先生。
  這位楊先生年紀不大,身上卻散發著成熟穩重,生人勿近的氣質。
  老師仿佛對楊先生很恭敬,將他安排在了霍姜的旁邊,還囑咐霍姜幫忙照顧。
  霍姜心想,學個烘焙有什麼可照顧的,難道還能翻天不成?
  然而當楊先生第三次打發奶油失敗,還將牛奶倒了霍姜一身之後,霍姜改變了想法。
  霍姜好氣又好笑,“沒這個天賦幹嘛勉強自己來學呢?”
  楊靖炤愣住,仿佛極少有人說他在什麼事情上是沒天賦的。從小到大,即便他哪件事做不好,周圍也都是讚譽一片。除了他爸,還真沒哪個人敢指著他的鼻子說,“你沒天賦。”
  其實他也不是想學烘焙,他只是找不到一個放鬆的地方……楊靖炤剛想說些什麼,就見霍姜拿過他面前的打蛋器和奶油盆,按照老師的步驟又完成了一遍,還耐心講解。
  “硬性泡沫要打發到筷子插進去能立起來才行。不然進了烤箱會烤失敗,蛋糕會硬,還濕噠噠的。”
  霍姜依然是一身白色棉麻短褂,灰色棉麻褲,衣著寬鬆隨便,腕上還佩著一串金剛菩提。他的後頸低垂著,認真做著蛋糕,身上散發出好聞的青草味道。他聲音溫潤,還略帶著調侃,系著圍裙卻被楊靖炤用牛奶淋濕了。
  但他卻不在意,依然給楊靖炤示範烤蛋糕的步驟。直到蛋糕進烤箱,出爐,觸手鬆軟,香氣四溢。
  “你叫什麼名字?”楊靖炤問。
  “嗯?”霍姜正在給楊靖炤切烤好的蛋糕試吃,隨口答道,“我叫霍姜。”
  “我賠你衣服吧。”楊靖炤一時結舌,他原本不是想說這個。
  霍姜扭頭,燦然一笑,“不用客氣,回家洗洗就好了。”
  楊靖炤一直發愣到下課,霍姜走出教室,消失不見。他的手邊,是打包好的蛋糕盒子,裏面裝著他和霍姜一起做的蛋糕和字母餅乾。
  這個味道讓楊靖炤想起很多年前,母親還未去世時,每年生日都會為他烤一個蛋糕。可是後來,在嚴父的教導下,他再也沒過過生日。
  “原來他就是霍姜啊。”
  當天晚上,一個名叫“@靖公子”的小號,關注了“@霍姜食肆”。
  霸道總裁(大霧)楊靖炤,開啟了窺屏癡漢模式。
  正忙著籌備第一條創意廣告的霍姜,對此一無所知。


第7章 衝突
  霍姜上輩子碌碌無為,每天下班後就窩在出租屋裏上網,也不怎麼玩遊戲,通常就是刷刷新聞,看看社評,追追小說。所以除了做菜,霍姜最懂的就是網路了。這也是他會選擇網路創業的原因之一。
  可能就是因為多上了幾年網,霍姜嗅覺靈敏,判斷準確,玩轉網路堪稱得心應手。
  所以他的第一條美食圖文,出了一張意想不到的菜譜。既平民大眾,又高貴雅致,既操作簡單,又程式複雜……是個矛盾的結合體,有點讓人哭笑不得。
  霍姜發的第一道菜,是一碗速食麵。
  “@霍姜食肆V:海陸空豪華速食麵”,博下文配圖,洋洋灑灑將近二十張圖片,再加上霍姜手寫配方攻略,既好看又詳細,一學就會。
  主料:泡面。
  輔料:螃蟹,雞,乳鴿,松茸,鵪鶉蛋,芝士……
  螃蟹附贈完美拆解教程,蟹腿肉Q彈晶瑩,入水鮮香。
  整雞開腹,內填白果、陳皮等香料,用砂鍋慢燉,煲湯2小時。
  乳鴿清蒸,用一柄精巧小刀片肉,做碼頭備用。
  松茸改刀,待湯底熬好,一同換入煮鍋慢熬湯底。
  下康師傅牛肉麵一包。
  鵪鶉蛋兩隻磕破,煎成迷你荷包。
  面出鍋,盛入面碗,調味,鋪芝士一片,再用小刀劃十字花,香氣四溢……
  結尾,餐桌上放著色香味俱全的豪華版速食麵,餐桌下一貓一狗喝著剩下的雞湯,吃著片好的乳鴿肉。
  發博時間是晚9點,微博用戶上網高峰期。
  信德鍋具的楊經理從各個行銷號收上了第一批軟廣,唯獨霍姜這份最滿意。在感歎果真未看錯人的同時,楊經理打定主意,霍姜這個人,捧定了。
  信德市場部聯繫的推廣人員出動,用幾個小時都不到的時間將霍姜的微博再次推到了熱搜榜首頁,形成了#海陸空豪華速食麵#的話題。
  兩天后,霍姜的粉絲累積到了三萬。
  那條泡面博下除了流口水,就是一片哀嚎——
  “@寞:這哪里還是泡面啊,滿漢全席吧!想吃都吃不到吧!”
  “@輕言:真是人不如狗啊!蠢狗傻貓,能不能分我一份!”
  “@江江江江:這大半夜的,真是到哪里都會被虐一臉。”
  “@六子:博主,那個不粘鍋哪里有賣?看起來很好用的樣子!”
  “@控肉的梨子:不行,我已腦補出博主溫柔賢慧臉。”
  還真有問哪里買鍋的,連信德鍋具都沒有想到,霍姜的微博竟然這麼快就起到了廣告作用。說起來,這還是他們投入所有軟廣管道中,見效最快的了。
  經此一役,霍姜用自己的聰明才智給了信德驚喜,而信德也用實際行動給霍姜打了強心針,雙方心理都有了底——合作順利,可長期發展。
  霍姜微博鬧這麼大動靜,自然而然影響到川菜館。
  劉小溪跟著廚師長蔡師傅這麼長時間,什麼都沒學到,可和霍姜認識一年多,就偷學了好幾樣手藝。劉小溪知道霍姜人大方不小氣,願意和他交朋友,見霍姜一下子真的變成“名人”,也很為他高興,時不時開個玩笑什麼的。
  霍姜生怕他在廚房裏瞎說,連忙搖頭,“誰知道我是誰呀,怎們就‘名人’了。那不過就是個微博帳號。你可別亂講,尤其別和店裏的人說。”
  劉小溪一臉為難,霍姜就知道,他囑咐晚了,這貨肯定已經嚷嚷一遍了。
  果然,霍姜再上班,整個廚房的氣氛都是怪怪的。
  平日裏,一起共事的幾個師傅都是叫他“小霍”,現在突然一個個改口“小霍師傅”了。有時候他切個菜,顛個勺兒,還有人站一旁看著。連幫廚都比平日積極了,有時候哪個菜前面要得急,他忙不過來,略一開口就有人過來給他打下手。前前後後兩輩子,霍姜都沒受到過這種待遇。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霍姜知道,自己離開川菜館的日子要到了。
  果然,隨著霍姜的美食微博一條接一條更,廚房裏的氣氛也一天比一天崩,終於,廚師長蔡師傅爆發了。
  這天午後,霍姜做的一道菜裏夾了一根頭髮,被前堂退了回來。
  范鵬宇雖然人隨和,對員工寬餘,可對這種事兒的要求非常嚴格,眼裏是容不得砂子的。霍姜這道菜算是做砸了,扣工資是小,挨駡才是最難受的。
  蔡師傅指著菜裏那根兒頭髮,開始罵大街,“三條腿兒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兒的廚師可有的是!”
  這要是換成以前,霍姜可能就忍了,誰讓大家在一個屋簷下幹活兒呢?再說,範鵬宇雖然開店,可他和蔡師傅的關係也緊張,如果蔡師傅帶頭罷工,那也是個麻煩事兒。
  所以霍姜從來不去惹蔡師傅。
  可今天這事兒不一樣,霍姜也不再是以往的霍姜。他不打算忍氣吞聲,拒不認錯。
  蔡師傅陰陽怪氣,“呦呵,還真拿自己當個腕兒了?你在微博上再牛氣,不也得在我這兒窩著?有功夫鼓搗那些亂七八糟的,還不如把心思用在正業上。上個破網能掙錢?你還不是要在店裏打工?”
  霍姜索性摘了圍裙,“蔡師傅,話不是這麼說。我的工資可不是您給發的。”
  蔡師傅一噎,還真是,嚴格來說,霍姜雖然歸他管,卻不是他的人。霍姜是範鵬宇外招的,從店裏拿工資。范老闆一向大方,給這個姓霍的不少好處,所以連帶著他手下的人也背後談論自己吝嗇,小器。
  什麼事兒都怕比較,他不愛自己手底下的人和霍姜比較工資,也不願手底下人將他和霍姜比較手藝,更不想讓手底下人將他和範鵬宇比較心胸。再看這段時間廚房裏的種種表現,蔡師傅還真怕時間一長,再不殺雞儆猴,就攏不住手下這幫人。
  蔡師傅鐵了心要鬧這一場,一見霍姜摘了圍裙,順勢攆人,“不愛幹滾蛋,哪兒來那麼多廢話!”
  “怎麼回事兒?我不在誰攆人?”
  範鵬宇的聲音一響起,整個廚房靜了下來。
  蔡師傅抓住機會先發制人,“這小兔崽子,不好好幹活兒盡糊弄事兒,做的菜裏夾了根兒頭髮,被前堂退了回來。范老闆,可不是我小心眼兒,跟他在一塊兒共事,我真怕砸了我老蔡的招牌。”
  範鵬宇看著菜盤子裏的頭髮,一皺眉頭,心想霍姜最近怎麼毛毛躁躁的。又想起李斯文最近提起的事兒,說霍姜在微博上鬧得風生水起……
  可沒等他問話,就聽霍姜慢悠悠把蔡師傅給駁了回去。
  “蔡師傅,菜裏有頭髮是我的不對。誰讓這盤菜從我的鍋裏盛了出來呢?可話又說回來了,您就不研究研究這根頭髮從哪兒來麼?”
  霍姜摘下自己的廚師帽,露出短短的寸頭。霍姜心想,這群人下套栽贓之前也不好好琢磨琢磨,一個個缺心眼兒似的,真當他好欺負了。
  劉小溪在旁邊也松了口氣,暗歎幸虧霍姜前陣子抽瘋,把腦袋給剃了。
  菜盤子裏是一根兒卷毛,整個廚房裏只有蔡師傅頂著一腦袋自來卷。
  再看蔡師傅臉上心虛的樣子,範鵬宇氣不打一處來。
  要說菜裏夾帶點髒東西,哪家飯店都避免不了。實在失誤了也不是什麼原則性問題,只要下次注意點就成了。可故意往別人鍋裏扔根兒頭髮再反咬一口的,範鵬宇還真是頭一回見。也虧得這姓蔡的幹得出來!
  范鵬宇上前一步將霍姜護在身後,“蔡師傅,今兒這事兒就這麼算了。你跟霍姜一人罰50塊錢,下不為例。”
  蔡師傅自然不好再強辯,只恨自己當時心血來潮,想設計也沒好好謀算。
  霍姜看了看時間,冷冷說了句,“我交班兒了。”
  說完扭頭便走。
  范鵬宇回身時,霍姜人都不見了。蔡師傅見機又上眼藥,“看見沒唉,出了點小名氣,整個人就飄起來了,范老闆,不是我說他,是真不好管呐!”
  前因後果范鵬宇都清楚,他知道這事兒不怪霍姜。可蔡師傅卻又說到了點子上——霍姜整日鼓搗什麼微博,就算不影響工作,他心裏也不好受。
  範鵬宇總覺得,最近的霍姜,越來越控制不住了。
  範鵬宇尋思這事兒就這麼結了,哪知下班的時候,蔡師傅又跟著他到了樓上會計室。
  “怎麼回事兒?”範鵬宇問,“是不是晚上的事兒,還有什麼話沒說完?”
  蔡師傅呵呵一笑,給範鵬宇點了根煙,“咱們兄弟合作也不是一年兩年了。哥哥跟你交句心裏話,霍姜再這麼下去,廚房,我就不好管了。”
  範鵬宇一聽,這是要撂挑子的語氣。
  蔡師傅見他不表態,覺得乾脆一氣呵成,又接著說,“我看呐,不如讓霍姜也歸我得了。他的錢我給發。”
  範鵬宇真想把煙缸砸他腦門子上,但轉念一想,他就算想換了蔡師傅也得顧忌那一廚房的人。範鵬宇隨口敷衍道,“行了,這事兒你讓我琢磨琢磨。”
  蔡師傅覺得有戲,又扯了會兒閒篇兒,走了。
  晚上,範鵬宇回到家,一臉的褶子。李斯文見他這樣有點奇怪,“誰惹你了?”
  範鵬宇就把店裏的事兒說了一遍。
  他以為李斯文又要酸霍姜幾句,哪知李斯文低著頭想了一會兒,倒是給他出了個兩全其美的主意來。
  “其實,這件事也不難,就看霍姜願意不願意了。”李斯文慢悠悠地說著,“他可以把微博名字改成你飯店的名字,就當是店裏的公共帳號了。這樣一來,蔡廚師就沒有理由發脾氣了。”
  范鵬宇平時不怎麼上網,也不懂這些東西,只覺得不過一個微博帳號,有什麼大不了的。當即覺得還是念過書的人有頭腦,既按住了霍姜讓他別再鼓搗那些有的沒的,又安撫了蔡廚師讓他師出無名,又給飯店做了宣傳……
  範鵬宇捏了捏李斯文的臉蛋,“行啊,就你腦子轉得快!”
  李斯文臉色一變,還不太習慣這輕挑的舉動,連著往後退了一步。
  範鵬宇想到兩人確定關係好幾個月了,也搬到一塊兒住了,可說起來丟人——也沒什麼實際進展,真不清楚什麼時候才能把眼前這塊石頭暖化了。這要是霍姜,估計三言兩語就讓自己得手了。
  李斯文見他收了隨便的姿態,便繼續說,“你平時對霍姜多有照顧,我都能理解,誰讓他家裏困難呢,和我年紀差不多,連大學都沒法念。”
  范鵬宇見李斯文這麼“大度”,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話好,生怕他多想自己和霍姜的關係,只能硬著頭皮道,“我明天就跟霍姜說,讓他把微博改名字,然後你懂,你替店裏管著。”
  李斯文露出一個輕蔑的眼神,“誰有空搞那些。”


第8章 攻心
  第二天,範鵬宇把霍姜叫到會計室,把李斯文的意思委婉說了一下。
  說了三遍,霍姜才“啊”了一聲,聽懂他的意思。
  這是要把微博帳號“沒收”。
  “是李斯文幫你出的主意吧?”霍姜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
  范鵬宇也不知道霍姜是怎麼猜出來的,覺得這事兒沒什麼可否認的,畢竟李斯文也是為他好,便點頭承認了,“還真是他說的。”
  霍姜慢悠悠地“嘁”了一聲,不滿掛在臉上,“就知道跑不了他。”
  “怎麼說話的?”範鵬宇還是頭一次被霍姜的語氣刺到,一拍桌子,“人家也是為你好,你最近太沉迷網路了,整天不務正業。”
  “為我好?不務正業?”霍姜好氣又好笑,“范哥,平心而論,我發微博也好,上網也好,用的都是業餘時間。從來沒耽誤過上班,也沒影響到工作,既沒在店裏拍過照片,也沒拿過廚房東西,怎麼能說我不務正業?”
  范鵬宇一時語塞。
  霍姜也不等他表態,從桌面上扯過一張紙,開始寫寫畫畫算起賬來,“我現在的粉絲量並不算太多,但幾條熱門微博的轉發次數基本過萬。以這個曝光量來看,我現在轉發一條普通廣告的費用是200到400塊,一條創意廣告的費用是800到1000塊。我每個月至少能出四條創意廣告,每天都可以接普通宣傳。這還不算客戶給我的紅包……我這個帳號繼續經營下去,也許一年不到,粉絲就能突破20萬,到時候普通廣告的價格翻一倍,創意廣告費用得私聊約談……兩年以後……”
  “打住打住!”範鵬宇才察覺到不對,“你想靠微博賺錢?”
  “不行麼?”
  范鵬宇恨鐵不成鋼,“天真!幼稚!小薑,你沒見過世面,也沒闖過社會,還不知道創業的艱難。憑什麼錢就給你賺了?你把這事兒想得太簡單了!”
  霍姜反駁,“是你把網路想複雜了。我又不傻,玩個微博也不會吃虧上當。”、“糊塗!”範鵬宇就差指著霍姜腦門兒了,“你真以為什麼事兒都這麼簡單?要不是我,你連咱們川菜館子的廚房都混不下去!出了門得讓人活吃了!你就不能聽我一句,踏踏實實上班,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然後呢?掙錢,娶媳婦兒,像蔡師傅一樣帶一套人馬外包一個廚房?然後生個兒子也做廚師,子子孫孫無窮盡也,我也困在廚房裏一輩子?”然後所有人都把我歸到下九流,認為我是上不了臺面的伙夫?
  雖然後半句咽了回去,可霍姜這話還是說得有怨氣,讓範鵬宇一愣。
  霍姜拿過桌上的筆記本,調出微博介面,找出私信中的工作邀約,拿出明碼實價的廣告條款遞給範鵬宇看。
  “范哥,時代不同了,聯手機都能上網了。我很感謝你能照顧我。但我也有自己的主意,我想闖一闖。這個微博帳號,我是不能給你的。”
  什麼東西都要真真切切擺在眼前才有說服力。範鵬宇不玩微博,往天都是李斯文在他耳邊念叨霍姜的微博怎樣怎樣,因為都是輕蔑的語氣,就給範鵬宇滲透了一種思想:這是偏門左道,上不了臺面的娛樂和精神麻醉。
  可當這些成千上萬的評論、轉發,還有有償約稿擺在面前時,範鵬宇被鎮住了。
  原來上網也能鼓搗出門道兒。
  原來霍姜還有這兩下子。
  原來這麼多人喜歡霍姜。
  原來這個微博帳號……可能很值錢。
  再想想剛剛自己大言不慚地要霍姜把帳號交出來,改成川菜館子的名字,範鵬宇只為自己臊得慌。他一個大老爺們兒,要錢有錢,要店有店,要臉有臉,是根本沒必要去占這個便宜的!而且,還是占霍姜的便宜。
  只聽霍姜又說,“你也可以轉告李斯文,世界上不只有他一個聰明人,他要是看我不順眼,大可以明著來,不用背後搞小動作。”
  範鵬宇皺眉,“不用說這麼難聽吧。斯文不是這種人,不會占你便宜。他也只是……只是……”只是什麼卻說不出來。
  霍姜擺弄著手腕上那串繞成三匝的金剛菩提,冷冷笑道,“他也不是想佔便宜,他只是見不得我好罷了。”
  從未有過的尖銳。
  範鵬宇抬頭看著站在對面的霍姜,突然發現眼前這個年輕人,漸漸變得陌生了,他最近的種種作為打破了他對他的認知,一個新的形象一點點清晰起來。
  眼前不再是整天貓在廚房裏砍瓜切菜的霍姜,也不再是圍在身前身後哥長哥短的霍姜,更不是每個月給他放幾天假,多發幾百塊錢就會很開心的霍姜……
  眼前的霍姜好像一小堆陳年的谷麥,從不透光的倉房裏驟然被搬到穀場,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出朝氣,發起芽來。
  當晚,範鵬宇再次情緒低落地回家。
  李斯文主動問起他事情辦得怎麼樣,範鵬宇念頭一轉,就沒提霍姜那些話。只敷衍了幾句。
  “哪有那麼容易。畢竟玩了一陣子的帳號了,有點感情。這事兒就這麼算了吧。”
  李斯文正在澆花,聽了這話並不覺得意外,“這有什麼,給他點錢吧,就當是直接買過來也行,畢竟他也是辛苦一場。”
  範鵬宇就好像被什麼堵住了心口,一口氣提不起也咽不下,悶聲道,“那你覺得多少錢合適?”
  “幾千?幾萬?這要看他出價多少了。”
  範鵬宇被這句話點破了迷津,胸中的鬱氣又被一股憋悶取代:原來李斯文都知道,他是玩微博的,所以知道霍姜那個帳號的價值。他既然知道那個帳號的價值,還讓自己去和霍姜要,讓自己枉做小人。
  範鵬宇就算再實誠,再率真,也是做買賣的生意人。
  想到霍姜那句“他只是見不得我好罷了”,再想到前不久李斯文丟了相機第一個懷疑霍姜,範鵬宇突然意識到,也許李斯文真的是在針對霍姜。可他為什麼要針對霍姜?因為自己喜歡過霍姜?
  可他如果真的在意自己和霍姜的過去,就應該很珍惜和自己的關係才對。
  但如果真的珍惜和自己的這段感情,又為什麼總是若即若離的,鬧著小脾氣,不肯再進一步,吊著自己呢?
  “你想什麼呢?”李斯文放下澆水壺,打破了範鵬宇的思緒。
  範鵬宇直勾勾看了他一會兒,轉身去了臥房,“我困了,想睡覺。”
  李斯文被曬在原地,左思右想,覺得問題還是出在微博上。不知道今天范鵬宇跟霍姜是怎麼說的。
  其實霍姜竟然會不同意,這事兒讓他挺意外的。他還以為只要是範鵬宇提出的要求,霍姜都會照做呢。還有剛剛範鵬宇冷漠的態度,和眼裏一閃而過的懷疑……
  有什麼東西脫離了他的預計,李斯文決定從頭想想。
  當晚,霍姜發了張蓋住半張臉的自拍傳到微博上,還配了一段文字。
  “@霍姜食肆V:今天教各位學徒一個愛情理論:當你手裏有一塊巧克力蛋糕,可又不想吃的時候,怎麼辦,扔掉麼?蠢,當然是放冰箱啦!——致廣大備胎”
  這還是霍姜首次“露臉”,雖然只有半張,可那明亮的眼神和俏皮的歪嘴笑露出一股擋都擋不住的帥氣。往日定期蹲守微博準備迎接美食的粉絲立刻high起。
  “@冬吃草莓夏吃冰:我噻!霍老師帥哇!!!”霍老師是粉絲們給霍姜的戲稱,因為他總是發教程,並且稱自己的粉絲為“學徒”。
  “@控肉的梨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居然被你看破了外貌協會的屬性!!!我今天不吃速食麵了,霍老師就飯!”
  “@路人甲:霍老師被備胎了,還是把別人備胎了?”
  “@醉花陰:這話說得好渣,可是好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受教了!”
  ……
  電腦前,刷新霍姜微博的李斯文和範鵬宇卻各自心懷鬼胎。
  李斯文仿佛被戳中了心事,一眼看出霍姜在指桑駡槐,沒錯他是把範鵬宇當備胎,可這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和霍姜有什麼關係。難道他想和自己爭,讓範鵬宇回心轉意?真是笑話。
  範鵬宇也被戳中了心事。他和李斯文同居這段日子,一直是一人睡一間,偶爾有親密的舉動李斯文也很排斥……長久以來的懷疑,讓他對李斯文的熱忱泄了氣。難道在李斯文看來,自己真的就只是個開飯店的gay,是個對他好給他幫助的貴人,卻不是相伴終身的愛人,不配和他正大光明地站在陽光下麼?
  受到挑釁的李斯文推開範鵬宇的房間,他不知道範鵬宇也在刷霍姜的微博,他只想把這件事儘快了結,他一字一頓地說,“明天,我去和霍姜說。”
  範鵬宇本想說這事兒就這麼算了,可一看李斯文的臉色,突然算計的念頭一閃而過。
  也好,不如用霍姜試試李斯文,看看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雖然……這樣對霍姜不公平。
  霍姜摟著趴在胸口的貓咪,在算計李斯文。
  上輩子,李斯文唱了一出將計就計,把自己給繞了進去。
  這一次,霍姜也想玩一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把李斯文的狐狸尾巴揪出來……
  喵!!!!!
  霍姜順貓尾巴的手一使勁兒,傻貓炸了。


第9章 兩厭
  李斯文以約飯的名義,讓範鵬宇將霍姜請到了家裏。
  霍姜知道,李斯文的花式秀恩愛,即將開場了。
  要說李斯文的感情,範鵬宇這會兒可能還蒙在鼓裏,但看了個全場的霍姜卻心裏門清兒。那就好比一條狗看上一快地兒,得先聞聞有沒有其他狗的尿味兒,聞到了就嘶兩聲,嚇跑了,地盤就歸自己了。然而地盤歸了自己卻不見得有多喜歡,沒准見到更好的,就轉身走了。
  現在,李斯文叫自己來,就是想嘶吠兩聲。
  說法雖然刻薄,將自己也罵了進去,但本質上就是這麼回事兒。
  為了赴這趟約,霍姜特地穿了身新衣服,依然是薄薄的淺色系亞麻短褂,寬鬆舒適的棉麻闊腿褲。七分袖下的白淨手腕掛著那串金剛菩提,菩提末端串著兩塊綠松石,兩塊蜜蠟,襯得整個人寧靜致遠了幾分。上衣是立領盤扣,領口繡著素白色寶相花,低調的華麗。因為頭上抹了髮蠟,所以整個人又提亮三分。
  他提著花籃上門,完全是一副拜客的姿態,範鵬宇一開門,就被鎮住了。
  他從來沒見霍姜這樣刻意打扮過,腦子裏有“驚豔”二字劃過。
  霍姜本就俊秀,是陽光伶俐又朝氣蓬勃的帥氣,範鵬宇從一開始就知道,也因此而動心。只是再見李斯文的溫柔儒雅,便一頭栽了進去沒法回心轉意,自然沒再像現在這樣大量霍姜。
  范鵬宇從未將李斯文和霍姜比較過。在他心裏,始終覺得拿這兩人做比,是辱沒了李斯文。可今日,卻不自主地將眼前人和身後人比了起來。
  李斯文穿了件隨意的藍條紋襯衫,白色長褲,手工編織的居家拖鞋,本是精心挑選的衣服,卻故作輕鬆隨意,與霍姜透著慵懶的正式撞到了一起。
  李斯文也沒想到。
  兩人將霍姜讓到家裏,範鵬宇沒話找話,“看你穿的,都沒法兒讓你下廚了。”
  霍姜卻輕輕笑道,“我來做客,怎麼能讓我下廚?”雙眼大方地直視李斯文,只等他下句話接“我是主人,我來。”
  李斯文的廚藝範鵬宇不能不知道,更何況今日叫霍姜來這趟他本就心虛,趕緊打圓場道,“我來,我來,今天你是客人,你最大,怎麼能讓你辛苦。”
  李斯文卻怪他說錯話,輕聲提醒,“哪里有這樣說話的,難道他今日下廚是辛苦,往日下廚就不辛苦?”
  這話又好像在說霍姜日日下廚,偏偏今天自抬身價,不給面子。
  霍姜一直被李斯文看扁,全因他是個廚子,今日算是第一次反擊,“人吃五穀雜糧,下廚沒有辛苦不辛苦,只有用心與不用心。我來你家做客,難道做主人的,連這點心都不肯用?”
  範鵬宇聽得頭皮發麻,只覺得眼前兩人夾槍帶棒,雖是互相調侃,但火藥味兒漸濃。他趕緊拎了花籃往玄關一放,將霍姜讓到了客廳,“我去做個魚,讓斯文陪你說話。”
  客廳中間的茶几上,有雞翅木茶案一張,汝窯功夫茶具一套。霍姜被讓到了客位上,卻擺弄起案上的茶具。
  “喝什麼茶?”李斯文問道。
  “黃旦,透天香。”
  李斯文拿茶罐的手一頓,霍姜連範鵬宇這麼細的喜好都瞭若指掌。他不動聲色燙洗茶具,茶罐卻被霍姜捏在了手裏。
  “我來給你泡一道茶。”霍姜拿起茶匙,輕撥茶葉入壺。
  水開,灌到壺裏,手腕握壺柄繞上三圈,洗茶沸水澆到含金蟾蜍身上,燙出一道桂香。再注水入壺,幾息之後,一手扶腕,一手把壺,將二泡茶漿倒入茶海,從茶海分杯入盞,一道透天香就此煮好。
  霍姜動作猶如行雲流水,配上略帶復古的著裝,竟透出一股優雅,直逼人心。
  “你常喝茶?”李斯文想到霍姜那個簡陋出租屋,沒辦法想像他在家裏擺弄茶道的樣子。
  霍姜點頭,“從前我父親總喝。但他喜歡普洱。我愛喝碧螺春。”
  李斯文並不關心霍姜如何成人,他只想趕緊把霍姜近日的氣焰殺掉,便提起了微博的事,“最近,宇哥想著給店里弄一個公共號,我就給他出了個主意。”
  霍姜點頭,“這事兒他已經和我說了。”
  李斯文點頭,繼續說,“但他可能沒有完全傳達我的意思。我也知道,你的帳號有很多粉絲,所以我給他的建議是,把帳號買過來。今天請你來,也是想順便問一下,你出價多少?”
  如果是李斯文自己,他肯定不會賣掉這個帳號,畢竟不是什麼東西都能拿來賣錢,要是他的微博有幾萬的粉絲,他也不會捨得那份熱鬧。
  但那又如何?今天是他要買別人的帳號,他不信霍姜有這樣穩的心態,能把粉絲的認同看的比錢還重要。
  就看霍姜有多大的見識,出多少價了。
  哪知霍姜放下茶盞,微微一笑,“不多,一塊錢就賣。”
  這話讓人吃驚,正好範鵬宇從廚房探出頭來問,“什麼一塊錢。魚要怎麼吃?你們吃糖醋的還是紅燒的?”
  霍姜沒回答他的問題,給他解釋一塊錢的來歷,“李斯文說要買我的微博帳號,問我開價多少,我不好意思多要,就叫價一塊錢。”
  範鵬宇有點吃驚,系著圍裙走了出來,“開什麼玩笑。我還能真買?那都是他說著玩的。”他有種不好的預感,想把這個話題帶過去。
  哪知霍姜不給他機會,繼續問道,“所以范哥不買嘍?”
  範鵬宇剛想接腔,就聽李斯文問,“宇哥,到底買還是不買,你要想好。”
  霍姜和李斯文都看著範鵬宇,範鵬宇騎虎難下,突然覺得自己就像一道天平,一會兒左歪一下,一會兒右歪一下。
  最終他想起霍姜昨天給他算的那筆賬,無論如何也不肯占他這個便宜,“不行,我想買,但你出一塊錢的話,我就不要了。”
  這算個兩全其美的說法,卻激怒了李斯文。
  霍姜之所以敢一塊錢賣號,不就是仗著瞭解範鵬宇麼?他今天一進家門兒不就是打了這個主意麼?他有了個小有人氣的微博,就好像突然有了身份加成,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就不再像以前那個窩在廚房裏的傻小子,敢和自己對嗆了。
  李斯文卻不打算讓霍姜下這個臺階,他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錢包,翻出一塊錢遞給霍姜。
  “我買。”
  “斯文!”範鵬宇低喝。
  李斯文看都不看他一眼,將一元紙幣遞到了霍姜面前,“君子一言九鼎,不會你剛剛說過的話就不認了吧?”
  這是範鵬宇第一次見李斯文咄咄逼人,也是他第一次見霍姜臨危不亂。
  霍姜也站了起來,用手將紙幣輕蔑一撥,擲地有聲道,“李斯文你搞錯了。你買可以,但你能用自己的錢買麼?你身上有一分錢是自己賺的麼?如果今天,你能拿出自己賺的辛苦錢,哪怕是一塊錢,我這個簽了行銷合同的微博帳號也可以賣給你。但如果你連一塊錢都出不起,就請你不要跟我說大話,我替你丟人。”說罷還冷笑一聲。
  李斯文仿佛被驚雷劈中,連範鵬宇都沒反應過來霍姜說了什麼。


第10章 錯看
  不過是輕飄飄的幾句話,卻讓霍姜打了一場徹底的翻身仗,稱心快意。
  李斯文不過一個窮學生,身無長物,高中的時候靠家裏養,念書的時候靠範鵬宇養,畢業之後又靠楊靖炤,從沒有自己掙過一分錢,吃過一點苦,卻被人時時刻刻奉為珍寶,捧成高潔如玉的白蓮。
  霍姜和李斯文差不多大,每日辛苦賺錢,拖家帶口,最高薪的時候月收入過萬,自給自足又從不惹是生非,卻偏偏被人看扁看輕,踩成泥地裏的塵土。
  說穿了,這種偏見來自於他的懦弱與平庸。屢次被打擊,卻不敢還擊反抗,所以懦弱。長久被壓制,卻沒想過改變和上進,所以平庸。
  上一次霍姜輸得太慘,又無聲無息,空留了滿腹的不甘與冤屈。所以一旦有了喘息之機,就不肯重蹈覆轍。
  霍姜是下了決心的,這一次,一定要一擊斃命。
  “你可知道喝茶為什麼有這樣繁瑣的工序?”霍姜指了指桌上的茶案茶盞,繼續道,“發揚茶德,妥用茶藝,為茶人修養之道。”
  “何又為茶德?廉、美、和、敬。你可知道這四個字的意思?”
  李斯文當然沒有回答。霍姜也沒打算等他。
  “廉儉有德,美真康樂,和誠處事,敬愛為人。”
  茶樹樸素,茶葉普通,不美不顯,卻香氣濃郁,陶冶人心。想到李斯文驕矜自持的為人,霍姜頗為不恥地總結,“我雖然是個伙夫,但好歹自食其力。我雖然比你會賺錢,可從來沒有因此鄙視過一文不名的你,也沒有看不起那些找不到工作的窮學生。我勤奮努力,既不偷懶,也不偷工,就算站在老闆面前也心有底氣。我過自己的日子,從未想過要與人比較,更沒想過要踩著別人來凸顯自己。可你不同……李同學,看來你喜歡喝茶,卻沒能以茶養性。”
  這一番話如醍醐灌頂,同時澆進了李斯文和範鵬宇兩個人的心裏。
  不可反駁的屈辱迎面而來,李斯文豁然省悟,原來霍姜發那條備胎微博也好,穿這身正式的衣服也好,送一個昂貴的漂亮花籃也好,逼自己下廚也好,泡一道範鵬宇愛喝的好茶也好……都是為了激怒自己。
  激怒自己一反鎮定冷靜的常態,一步步掉進設好的圈套裏。激怒自己用偏激、小器的手段與他爭執,然後以此羞辱自己……
  範鵬宇所想又不同,他突然頓悟最近略微察覺到的不對。原來李斯文的性格並不是他心中那樣纖塵不染。原來他也是個凡人,也有私欲。反倒是霍姜,剛剛的這番話又何嘗不是說給他聽,讓他無地自容的同時,又對霍姜有了新的認識。
  將李斯文從神壇上拉了下來,霍姜目的達成,便功成身退。他朝範鵬宇歉意一笑,“對不住了范哥,今天的飯怕是吃不好了,有事兒我們明天店裏再聊吧。”
  說完,便先行離去。
  霍姜前腳出門,後腳就聽見屋裏瓷片碎裂的聲音——應該是李斯文掀了茶案。
  第二天,霍姜睡了個懶覺,沒有按時起床。
  等他被一大坨狗坐醒,已經過了上班時間了。蠢狗哈著舌頭在他臉上蹭啊蹭,仿佛對他賴床的行為非常鼓勵。傻貓優雅地坐在床腳,一臉嫌棄,霍姜一抖被子,就跳到了床尾的桌上去。
  霍姜慢悠悠起床,洗漱穿衣,給自己下了碗面,給一貓一狗煮了新鮮的雞胸肉拌胡蘿蔔。一家子吃完飯,開始迎接嶄新的一天。
  霍姜走到川菜館,都已經遲到倆小時了。他也沒換衣服,也沒直接去後廚,而是在一眾人的圍觀下直接去了三樓會計室。
  範鵬宇紅著一雙眼,一看就知道沒睡好。
  霍姜心裏不太好受,喜歡一個人是一種習慣,哪怕時至今日,他也不忍心看見範鵬宇受到傷害。可即便是喜歡,當初範鵬宇說的那番略帶嫌棄的話也言猶在耳。
  霍姜強忍著內心波瀾,平靜坐下,輕輕道,“范哥,我是來辭職的。”
  雖然已有預感,範鵬宇還是霍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霍姜。
  “不行!說什麼傻話。”
  範鵬宇心存僥倖地想,霍姜一定是一時衝動,絕對不會是真得想走。要是他實在堅持,就讓李斯文道個歉,沒准他就回心轉意了。可一想到昨晚李斯文質問自己,霍姜是不是喜歡自己時的樣子……範鵬宇一陣心絞。李斯文現在認定了自己和霍姜“藕斷絲連”,要是讓他給霍姜道歉,不知又會生出什麼波瀾來。
  範鵬宇正天人交戰著,就聽霍姜又說,“范哥,你是不是喜歡我?”
  範鵬宇一驚,眼裏的震驚變為了慍怒。
  霍姜卻不懼怕,繼續問,“你對我的好,我能感覺到,所以才有此一問。要是我誤會了,你就告訴我一聲。”
  不知為什麼,霍姜問得坦蕩,讓範鵬宇無法否認。仿佛只要忍心說一個不字,就委屈了眼前這個人。
  霍姜心下了然,卻並不感激他的不忍。喜歡成了一種習慣,卻不代表依然喜歡,為了獲得自由,他必須要捨棄一些東西。想到這裏,霍姜認真地說,“范哥,如果真是這樣,我就更沒辦法留在你這裏工作了。也難怪李斯文對我是那個態度。話說回來,即便你對我沒那方面的意思,我也得避嫌,畢竟李斯文對我有誤會,我不想耽誤你倆。”
  範鵬宇惡狠狠道,“你別管他怎麼想,我就問你是不是想辭職。你辭了我這裏又要去哪里,你怎麼生活?你以為外面的人都像我這麼好說話?姓蔡的什麼樣兒你又不是沒見過,你就不怕換了地方還遇見他這樣的人?到時候沒有我,誰護著你?”
  這倒是實話,放以前霍姜會感動,可放這會兒他並不認同。霍姜搖頭,“范哥,所以我想去闖一闖。你不能什麼事兒都替我做決定……你沒有這個立場。你替我著想得越多,別人也就猜忌得越多。所以看起來你在保護我,實際上早就有看不見的刀子捅了我幾百次。”
  範鵬宇無法反駁,李斯文的那個小性子,每次都用軟刀子刺霍姜。他也隱約知道一些,可一想到霍姜皮糙肉厚,自己就想用其他的方式補償他算了。
  原來霍姜看的這樣清楚明白,也這樣愛恨分明,容不得半點馬虎。原來自己之前的衡量都是一廂情願,原來一丁點的委屈和犧牲都是辱沒了他。
  想通這一點,範鵬宇突然覺得,自己根本沒臉挽留霍姜。這個年輕人也絲毫沒給自己留下後路,他不僅扒了李斯文的皮,也抽了自己的筋。
  範鵬宇無力道,“你坐下,我多給你結三個月工錢。”
  霍姜卻搖頭,“無功不受祿,你只結這個月的就好。”
  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風吹著窗外的白楊樹葉響起沙沙的聲音。眼前的這個青年站得筆直,他驕傲,倔強,正德,克己……
  原來自己有眼無珠,完全看錯了霍姜。


第11章 待興
  霍姜還沒走出會計室,他辭職的消息就被門外路過的服務員傳開了。
  等他下了樓梯,準備去後廚和大家道別時,劉小溪已經帶著幾個平時比較要好的幫廚來送他了。一行人烏泱泱堵在廚房門口,蔡師傅一臉悶氣地站在最後一個。
  平心而論,如果霍姜肯聽話,他是真心想收下他,畢竟他是老大,誰會嫌棄手下人能幹呢?以往不對盤,也是因為立場不同罷了。他還以為跟範鵬宇暗示一下,再對霍姜施壓,就能將人捏在手裏,得到一位幹將,哪成想霍姜辭工了。
  年紀挺小,氣性倒大。不過有時候,有志氣多半因為太傲氣。
  想到這裏,蔡師傅不甘寂寞地越過人群,朝霍姜語重心長道,“你辭了工,準備去哪里找下家?”
  霍姜不想搭理他,隨口答道,“還沒想好,不著急吧。”
  蔡師傅存心想讓霍姜走得不痛快,便接腔道,“這你就不懂了,現在幹咱們這行競爭壓力這麼大!不如你就跟著我的班子幹算了。幹得好,我收你當個徒弟也行。”
  霍姜挑眉看他,須臾緩緩回道,“蔡師傅,家父霍九成。”
  霍九成?蔡師傅在心裏反復念了幾遍這個名字,隨後啞口無言。
  魯菜派系霍九成,這個人在廚師這個行業裏也算個高手了,不少人都點評他能自成一派,創“霍家菜”,傳私房手藝。
  結果霍九成犯了人生四戒“酒、色、財、氣”的頭一樣,酒後駕車夫妻雙亡。
  不僅如此,為了補償事故受害者,家業也賠了個乾淨。霍九成生前為人張狂,人緣不好,死後一雙兒女也無人問津。
  原來,眼前這個霍姜竟然是霍九成的親兒子,怪不得年紀輕輕就有一身老練的手藝。估計親爹撞死了人,這事兒說出來不好聽,所以霍姜一直沒提起過。一碼歸一碼,蔡師傅想起剛剛要收霍姜當徒弟的豪言,頓覺老臉通紅,不說別的,霍九成的兒子他可教不來。一廚房的人,不懂的沒出聲,懂的沒敢出聲,這一茬兒就算過去了。
  霍姜和幾個要好的道了別,就想離開。哪知範鵬宇又從會計室追了出來。
  霍姜扭過頭去看他,他站在樓梯拐角處,逆光之下看不見表情與神態。只聽他輕輕要求道,“小薑,你再給我做道菜吧。就做你第一天來時,給我做的那個菜。”
  這話耳熟,上輩子霍姜對他說過的。
  “范哥,我再給你做道菜吧,就做我第一天來,給你做的那道……”
  言猶在耳,讓霍姜想起自己從09年到16年,這長達七年的青蔥暗戀。這正是範鵬宇最後的試探,猶如當初霍姜最後的掙扎。
  霍姜眼睛一酸,想要離開的心思卻絲毫沒有動搖。
  回到家裏,霍姜開始整理房間。
  前不久他把家重新漆了一遍,破舊的小開間有了乾淨的樣子。他又將掉漆的桌椅板凳重新翻修一遍,家裏整潔許多。一進門的牆邊上掛起一塊小黑板,寫著他的短期人生規劃。
  “每天練字1小時。”
  “每天跑步身體1小時。”
  “每天學英語1小時。”
  “每天讀書2小時。”
  “每天做美食攻略一章。”
  “每星期去城郊遊山玩水一次。”
  ……
  他之前和李斯文說的那些話並非單純的裝B。霍姜前前後後想過這些事,覺得自己重活一世,沒有什麼大的人生追求,只要平安,健康,輕鬆,快樂就夠了。可說得簡單,這目標想要實現可一點都不簡單。
  做人先修身,修身先養性啊。他雖然學歷淺,年幼不懂事的時候也很厭學,可經歷過教訓後已經充分認識到學習的重要性。尤其辭了職,霍姜有點不清楚接下來該做什麼了。每天更新微博只需要一點點的時間,那剩下的時間呢?就白白浪費了麼?
  霍姜仗著自己占了先機,也許可以靠經營微博存活幾年。可先機過後呢?等2016年過後,甚至更早,當網路競爭越來越激烈,他還能靠當網紅養活自己麼?
  霍姜心裏有隱隱的感覺,也許多看看書,他就知道日後的路該朝什麼方向走了。
  霍姜靈機一動,給宋教授發了條短信,向他請教書單。
  之前他和宋教授做了一單二手手機的買賣後就熟了起來。宋教授很熱心,有時會給他發郵件,推薦一些攝影方面的書。所以在學習方面遇到難題,霍姜第一時間想到的人就是宋教授。
  果然沒一會兒,宋教授就回了一條短信,“小霍明天你來我辦公室。我有些東西給你。”
  霍姜心頭浮起疑問,回了句“好”。
  第二天一大早,霍姜習慣性自然醒了。他不禁怪自己沒出息,好不容易可以天天睡懶覺了,卻完全敗給了生物鐘。
  好在八月末的夏日清晨,清脆的鳥鳴伴著清新的空氣,讓人心曠神怡。霍姜洗漱完畢,牽著蠢狗去樓下早點鋪子吃早餐——這還是他到B市以來少有的事,從前他都是在店裏吃集體飯。
  霍姜吃著包子油條豆腐腦,一邊品味兒一邊點評。
  要是他,包子裏就再加點香菇,豆腐腦會撒點海米,油條挽個花兒炸起來更脆。
  想玩又怪自己太清閒,往後總不能開個早點攤子吧?
  吃飯完,霍姜在校園裏遛狗,結果遭到了女學生的圍觀……
  “到底是不是啊,長得好像啊!”
  “好像就是微博上那條狗。”
  “那牽狗的是霍老師?”
  “好帥!!!!(艸`)”
  “你說他有一米八嘛?”
  “有吧,為啥微博上都說霍老師一米六!”
  ……
  幾個女孩子一路跟著霍姜,也不知道是看狗,還是在看人。霍姜發揮宅男對女孩子過敏的本色,逃命似的牽著蠢狗遛了。
  蠢狗有點色,還想反抗一下霍姜,跑去和女生們玩,最後是被勒著脖子牽走的。
  等到霍姜來辦公室找宋教授,已經是快中午的事兒了。
  霍姜敲完門從外往裏走,正趕上李斯文從裏往外出。
  兩人一打照面兒,都驚了。
  霍姜是上次沒注意,宋教授這是攝影系的辦公室,他竟然是攝影系李斯文的老師!
  李斯文則是完全沒想到,會在這樣的場合碰見霍姜,再次感覺自己的領地內闖進一條野狗,頓時臉色難看至極,內心更是問了一千次他為什麼會在這裏?
  兩人裝作不認識,擦肩而過。
  宋教授客氣地招呼霍姜坐下,從抽屜裏抽出兩張紙遞給他。
  “第一張是你要的書單,學校剛剛開學,我給你借了張圖書卡。讀書是好事,你有時間可以來我們C大的圖書館。剛才出去的李斯文同學,卡上有他的聯繫方式,你用完可以直接找他還。”
  霍姜顧不上感謝宋教授,一翻圖書卡,果然看見李斯文的證件照——這特麼竟然真是李斯文的圖書卡!
  宋教授自然不知道他內心的天人交戰,繼續道,“第二張是十月份攝影研修班的名單,再有一個多月就開課了,這個班是我負責的,到時候我會點你做班長。名單你先留著。”
  霍姜這才恍然大悟,為什麼上次相見後宋教授一直以一副師長的口吻對待自己。原來自己還真是他的學生!
  這種被老師管著的感覺……上次還是在廚師學校裏被大師父用砍刀威逼。霍姜感覺怪怪的,都有點不知道如何與宋教授相處了,只能機械地一遍遍說著“謝謝”。
  宋教授滿意地點頭,“你那微博我看了,看你的構圖亂七八糟,景深運用一點沒有,色彩比例也有問題。你要是想學習,要練的基本功還有很多。不過你可以專攻美食攝影這一塊,我給你推薦的書單多半是和這個相關的,你可以提前看一下,待開學了我再慢慢教你。”
  霍姜聽著他的意思,不僅要督促自己學習,還要給自己開小灶?
  宋教授年過半百,頭髮都白了一半,居然還有精力像高中班主任那樣對自己耳提面命?難道大學裏的老師都是這樣約束學生的?
  好有趣……
  霍姜自然不知道大學裏的老師一人一個樣兒,就連宋教授這種認真的態度也是分人的。他此時只覺得手裏的兩張紙,比一摞書還要厚重。
  “謝謝教授。”這句話竟是發自內心說的。
  宋教授笑眯眯的,“你微博裏做的菜看起來倒是蠻好吃的。”
  霍姜連忙客氣,“下次做好了給您帶過來。”
  師生兩個寒暄幾句,宋教授就送客了。霍姜走出C大的時候,整個人輕飄飄的。
  輕飄飄的霍姜回到家,打開微博,發現有人發了他早晨遛狗時的背影,還艾特了他。
  “@白薇:捕獲清秀小帥哥一枚,座標C大,魅力值滿點,我說的是他腳下那只狗。(發表圖片)@霍姜食肆V。”
  霍姜吐了吐舌頭,在這條微博下發了個笑臉。
  他的粉絲量還不夠高,但他忽略了粉絲群體裏包含了大量的大學生。所以在C大被認出來也是沒辦法的事,好在C大學生都是做媒體的,比較顧忌當事人的感受,只拍了個遛狗的背影,而且把重點放在了狗上。
  霍姜踹了蠢狗一腳,“你出名啦!”
  蠢狗冤枉得嗚嗚直叫。
  沒過一會兒,又有一條微博艾特了霍姜,霍姜打開一看,還是那個叫@白薇的妹子。原來她翻出了自己最開始曬蠢狗傻貓的照片,看到了自己剛撿到蠢狗時的舊照……
  “@白薇:原來蠢狗剛被收養的時候這麼可憐。我堂兄開寵物店的,剛剛把照片發給他粗略看了下,發現皮癬,外傷,缺少維生素……至少七種疾病……”
  白薇為此專門做了一張分析圖,把蠢狗當時身上某個部位的症狀標示出來,又在圖片旁邊做了注解。一時間,這條帶有科普價值的微博又掀起了一輪轉發熱。
  認識蠢狗傻貓的朋友們都在替它感慨,“還好它遇到了霍老師。”
  於是一批大部隊轉戰@霍姜食肆博下排隊。
  “@冬吃草莓夏吃冰:終於等到你,還好我沒放棄。”
  “@江江江江:終於等到你,還好我沒放棄。”
  “@好喜歡好喜歡:終於等到你,還好我沒放棄。”
  ……
  “@靖公子:終於等到你,還好我沒放棄。”
  “@邀日月:對不起我破壞隊形了,但是嚶嚶嬰好催淚啊!”


第12章 抑鬱
  李斯文也是宋教授叫來的。除了借圖書卡,宋教授還有一些新學期的事要囑咐李斯文。比如研修班有一門課要和本科生一起上,所以宋教授也給了李斯文一份學生名單。
  李斯文回到家,看見名單上霍姜的名字,頓時疑惑全消。
  隨之而來的,是被愚弄的憤怒和不甘。
  霍姜是從7月份開始鼓搗他那個微博帳號的,然後在7月中旬報了研修班的名。報名就意味著幾個月不能全職工作,也就是說那時霍姜已經打定主意離開川菜館了。
  而霍姜真正辭職,卻是在8月末,自己提出要他的微博帳號後。
  現在范鵬宇將霍姜辭職的事算在他頭上,已經有一陣子沒有好臉色了。這讓李斯文很警惕,這種警惕並不是害怕失去範鵬宇,而是對這種事態脫離掌控的現象感到焦慮。
  沒錯,脫離掌控。
  自從他認識範鵬宇,他的學業、生活都開始順風順水。範鵬宇對他的好,是一種耿直、率真、不計回報的付出。也許正是這種縱容,讓他產生一種錯覺:只要是他想要的,範鵬宇都可以給他。只要是他喜歡的人,範鵬宇就會多看重一些,只要是他反感的人,範鵬宇就會少接觸一點……
  唯一不被他影響的例外,就是霍姜。剛認識的時候,他在範鵬宇面前談論過幾次霍姜,範鵬宇都是一副“這孩子可有意思”的樣子跟他講霍姜的趣事。什麼剛來的時候第一次發工資,把錢都打給妹妹結果忘了給自己留生活費,什麼做菜的時候把熱鍋子看成冷的,直接用手去拿結果燙的直揪耳朵……
  李斯文是個聰明人,看出範鵬宇多霍姜的維護之情沒比自己少幾分,這才對霍姜起了排斥捉弄的心思。
  好在霍姜很容易被操控,他無法改變範鵬宇的看法,卻可以改變霍姜。所以,當他朝霍姜投去一個輕蔑的眼神,當他略嫌棄地向後跨遠一步,當他把最新款的電子產品拿出來有意無意地給霍姜看見,當他坐在店裏翻那些外文名著,當他帶著同學們以顧客的態度來惠顧川菜館……他都能看見霍姜眼裏無法掩飾的自卑和畏縮。
  李斯文知道,自己找到了正確的路,只要這樣持續下去,霍姜就會把他內心裏升鬥小民的意識暴露無遺。範鵬宇短時間內會覺得他可愛真性情,時間長了只會當他沒見識,上不了臺面。
  所以後來,霍姜開始模仿他,李斯文就更加不屑。他深深知道家境貧寒在一個人身上刻下的印記,為了掩蓋這種與生俱來的自卑感,李斯文不知道讀了多少書,看了多少雜誌,才練就了自己一身的審美和氣質。
  霍姜像他一樣把頭髮留長,也買一套相機隨意擺弄……這些都是東施效顰罷了。
  現在,霍姜又來學他讀攝影,學他發微博。
  李斯文內心產生一種被冒犯的反感。
  他知道霍姜是想鹹魚翻身,可是鹹魚翻了身,就不是鹹魚了麼?
  李斯文強迫自己平靜下來,最近他實在太急切了些,正是因為低估了霍姜的反骨,才讓自己變被動了。李斯文仔細回憶了微博、相機、烘焙課這幾件事,決定從長計議……
  B市,湖畔佳苑別墅區,風水極佳的湖畔豪宅內,楊靖炤正被楊老先生指著鼻子罵。
  此刻楊靖炤的內心是平靜的,因為他已經習慣了。
  “……你就是個敗家子兒!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窩囊廢!你還能幹點什麼?你看看老李家兒子,現在在美國金融街都獨當一面了。我送你出去學了那麼久,你幹出什麼來了?!你說你對家裏的生意沒興趣,好我順著你來。你說你要搞金融,我就給你搞金融。你說你要搞房產,我就給你買地皮。你說你要做日化,我就給你買廠子。結果呢?但凡是你楊公子伸手的產業,都黃攤子啊!就說我給你錢讓你弄的這幾個產業,現在我他媽都會了!你還是不會!你這不是沒興趣,你根本就是不用心啊你!你還想讓我怎麼慣著你……”
  待老爺子撒了氣,楊靖炤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筆記本電腦,刷微博。
  千錘百煉之下,他的臉皮已經比城牆還厚了。被父親罵過以後,第一反應是失落,第二反應就是又挺過一劫。
  楊靖炤打開霍姜的微博頁面,只見他又更新了美食攻略。
  “@霍姜食肆V:試做了榴槤千層蛋糕,味道很好,想給各位學徒們嘗一嘗——9月1日起一星期內,每日限量提供5只,單價249,訂購請私信(笑臉)。”
  圖片上是一隻黃橙橙的榴槤千層蛋糕,切面除了奶油就是厚厚的果肉,濃郁的香氣透過螢幕撲面而來。楊靖炤隱瞞的心情瞬間被治癒了,失落也好,尷尬也好,對人生的自我懷疑也好,全都一掃而空。
  再想想做蛋糕的那個人,乾乾淨淨的,笑容滿滿的,好像沒經歷過什麼挫折和坎坷,又好像歷盡千帆,看破了紅塵。楊靖炤突然覺得,那是一種自己一直嚮往的氣度。
  就是對什麼都很感興趣,對什麼都很有把握。
  楊靖炤二話不說,私信霍姜訂了個蛋糕。可沒一會兒,霍姜就發了遺憾的回信和表情——蛋糕已經被搶購一空,只能下次再說了!
  楊靖炤剛剛被治癒的溫暖“唰”地不見了,隨之而來的是對甜食的急切渴望。
  楊靖炤登陸自己的大號,發了一條微博,配圖是霍姜曬蛋糕的微博截圖——他的大號還被霍姜拉黑著,沒辦法正經轉發。
  “@楊公子V:今天的限購,一千元。”
  楊靖炤是網紅圈的實力派,千萬粉絲不是假的,他前腳發了微博,後腳粉絲們蜂擁而至,被楊公子的豪氣給鎮住了。
  “看見沒有,250的蛋糕翻倍買,這就是咱們國民老公的霸氣!”
  “話說這個霍姜是誰啊,我老公買蛋糕他居然敢不賣!!!”
  “幫轉,到底誰能讓我老公吃到一口蛋糕!”
  “老公,你吃我吧,我就是榴槤……”
  “你妹啊,哪個老闆這麼壕氣,楊公子的帳都不買,等我把1000塊換成鋼鏰去砸他!”
  ……
  然而由於霍姜拉黑了楊靖炤,因為對這一場腥風血雨完全無感。倒是他新想出的蛋糕外送的主意被楊靖炤免費宣傳了一把。
  私信裏的訂購資訊暴增,許多沒訂到這期蛋糕的網友都急切地問下次出蛋糕是什麼時候。霍姜略一思索10月份要上課,便一一回了個待議。
  霍姜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估計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要宅在家裏做蛋糕了……
  不過當他前不久剛剛花光的銀行卡存款突破一萬的時候,霍姜心裏有了滿滿的底氣和自信,一點都不覺得累和厭煩。
  其實做蛋糕只是緩兵之計,他想打造自己的美食品牌,就要不斷定期推出新的美食品類。微博圖片只能讓大家看到,想像到,然而想經營實體店,必須要讓大家嘗到。想到過幾年才火起來的千層蛋糕,操作簡單利潤高,霍姜二話不說改良了配方就做了出來。沒想到效果居然這樣好。
  這樣一來,無論生活還是積蓄,倒是不愁了——他一天光賣蛋糕就能賺個大幾百,比當廚師來錢還快。
  霍姜在這邊算計怎麼賺錢,那邊楊靖炤終於如願以償地收到了粉絲轉讓的蛋糕。
  到了9月1日這一天,楊靖炤早早來到自己在東三環的公寓,等待霍姜送貨上門。
  門鈴響起那一刻,楊靖炤是噔噔噔地去開的門。一股臭氣撲面而來……
  霍姜手上還有四個蛋糕盒子,楊靖炤就知道自己是第二份。
  霍姜一看開門收貨的人,立刻露出一個驚喜的表情,“楊先生,怎麼是你?”
  楊靖炤見他還記得自己,臉上沒表情,心裏卻很高興,“我助理很想吃,我就買了一個。”
  霍姜把楊靖炤的蛋糕盒子遞給他,又寒暄了幾句就告辭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裏,楊靖炤才反應過來自己原計劃是要留他喝茶的……
  抱著懷裏臭烘烘的蛋糕盒子,楊靖炤突然覺得,收到這個蛋糕也不是很驚喜。
  不知道為什麼,好像有一種不開心的感覺。
  交朋友真難。
  等到張蓓提著外賣來找老闆時,就聞到滿屋子的臭味兒。
  她趕緊把空蛋糕盒子扔了出去,開窗子通風換氣,“我說楊公子,心情也整理得差不多了。還是總結一下失敗的經驗教訓,然後跟老爺子服個軟兒去。說到底,他老人家也是因為看重你這個兒子。你看你剛弄垮一家公司,他這兒就已經在幫你籌畫下一家了,還讓我來問問你還想幹點什麼……”
  楊靖炤被逼著面臨現實問題,想了想,“沒興趣。全部都沒興趣。”
  張蓓心裏暗歎一口氣,兒子有抑鬱症不肯看醫生,老子又不把這個病當會兒事兒,只能底下的人小心翼翼。其實小楊是個聰明人,頭腦很好用,只是對什麼都淡淡的,提不起勁兒而已。老楊又不愁錢,就拿大把的家業給小楊敗……
  可這真的不是解決問題的關鍵。
  想到這裏,張蓓用試探的口吻問道,“那個烘焙課你還去不去了?我看課表發現還沒結課,要不趁著沒事做,你再去聽聽?”
  楊靖炤本來想說沒興趣,但一想到霍姜也會去上課,便點了點頭。

第13章 月餅
  川菜館最近有了一點點麻煩事兒。
  之前霍姜在的時候,一個人能幹兩個人的活兒,他走後,廚房人手就有點緊缺。蔡師傅就趁著這個機會向範鵬宇提出,想擴一擴自己的人手,把廚房整包下來。
  可這樣一來,範鵬宇就失去了廚房的全部控制權。範鵬宇雖然年輕,但除了對李斯文,還沒對別人犯過傻,自然不能輕鬆將廚房交出去。哪怕蔡師傅有一點可靠的地方也行,奈何他這人心術不正。
  範鵬宇就這樣天天和蔡廚師打著太極,一邊為著霍姜的事兒和李斯文冷戰。
  可能李斯文也是倔強,不肯向範鵬宇低頭,漸漸連家都不怎麼回了,家務便也沒人做。範鵬宇忙完店裏的事兒回家收拾東西,一邊打掃房間一邊想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兒,兩人到底是分是和總該有個了斷。
  收拾到李斯文房間的時候,他看見桌上有張紙,還以為是他的學習檔,伸手就想給他收起來。結果,範鵬宇的注意被上面“霍姜”二字吸引住了,再一看檔表頭“C大秋季攝影研修班學員名單”,當即一愣。
  霍姜報名了攝影研修班?什麼時候的事兒?
  範鵬宇再仔細看紙上的報名日期,是7月中旬的事兒了。
  李斯文為什麼把這張紙擺桌上?有意還是無意?
  到了晚上,範鵬宇去學校將李斯文接了回來。
  剛好李斯文同學送了他兩瓶紅酒,兩人便在晚飯上拆了封,酒後吐真言。
  李斯文頭一次在範鵬宇面前喝酒,有點微醺,眼睛紅紅的,竟然沒有往日的高冷,還顯得有些委屈。
  “我就說霍姜要走的事兒跟我沒關係。你還不信……我梳劉海,他就養劉海……我買相機,他就買相機……我要學烘焙,他也學烘焙……就連我念書他也要跟著學……還有養貓……就連微博也是……我心裏介意……”
  也算是把整件事解釋清楚了。他主動提起這件事,把對霍姜的反感說了出來,明確表示以往對霍姜的責難是事出有因,範鵬宇反倒沒立場責怪他。又因為第一次見到他這樣子,範鵬宇便耐著性子哄了幾句。
  李斯文狀似逼問地讓範鵬宇承諾,日後再也不提霍姜。范鵬宇沒回應,李斯文卻靠在他肩上,少有的乖順和主動。放在往日,範鵬宇肯定借著酒勁兒把自己一直惦記的那事兒給辦了,但放到現在,他腦子裏卻靜不下來。
  之前是他在李斯文和霍姜之間猶豫不決……現在李斯文說這些話,是要逼他做決斷麼?
  範鵬宇內心還在掙扎,李斯文從唇間呼出的氣息已經吹到他耳邊,範鵬宇整個人一激靈,低頭再看,李斯文一向整潔的襯衫已經皺了,許是因為熱,還被他自己扯掉了兩顆紐扣……
  第二天,李斯文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和範鵬宇躺在一張床上,臉都嚇白了。
  範鵬宇也有點難以置信。之前他一直苦求不得的東西,竟然陰差陽錯輕易到手……反倒沒有了當初期盼中的喜悅之情。
  範鵬宇再去看李斯文,發現他整個人訥訥的,便又有些不忍,溫言軟語勸道,“早晚都要這樣,你放心,以後我只會對你更好……”
  說完,便逃跑似的出去做早餐了。
  範鵬宇剛一出門,李斯文的臉就變了色,不再像剛剛那樣懵懂驚慌,而是沉著冷漠。和他預料中的不太一樣,範鵬宇沒表現出一慣的傻氣,卻多了幾分愧色。
  不過愧疚也好,愧疚照樣也能絆住一個人的心。
  雖然代價大了點,但霍姜,再也別想在範鵬宇這裏討到半點好處了。
  然而霍姜忙的要死,根本沒想過從範鵬宇身上討好處。
  霍姜做了一星期的榴槤蛋糕,都快吐了。原本他是喜歡吃榴槤的,現在卻活生生把自己逼成了榴槤過敏。
  霍姜做完了蛋糕還給霍茴寄去了一個,霍茴收到快遞之後,也不敢把蛋糕拿回宿舍——太臭了,直接叫了幾個平時要好的女同學一起分著吃了。
  女同學吃人嘴短,自此便和霍茴更加要好了些,再有人當面背後小聲嘀咕霍茴,都幫她頂了回去。
  霍姜也是打的這個主意,沒事兒就往霍茴學校寄點零食什麼的,慢慢幫霍茴調節著同學關係——這倒是上輩子他沒想到的細節。
  烘培課馬上就要結業了,霍姜在最後一節課上又遇到了楊先生。
  這節課學的是做月餅,楊先生又站到了他的身邊。西點老師的目光還沒投過來,霍姜就知道這人又要靠自己“照顧”了。
  這倒沒什麼,這個楊先生看起來很好相處的樣子,感覺就像大狗一樣聽話,自己也可以隨便使喚他打個蛋,揉個面什麼的。
  於是“國民老公”變“國民勞工”,楊靖炤默默地被霍姜使喚了兩個鐘頭,唯一的好處就是趁機留了霍姜的電話。
  兩人按部就班,齊心協力地做月餅,霍姜負責調製餡料,麵粉配比,控制火候,楊靖炤就負責做些按模子這種力氣活兒。
  兩個人看著月餅出爐,嘗了嘗,味道相當不錯。楊靖炤對月餅的味道滿意極了,卻不想在霍姜面前表現出貪吃的一面,只咬了小小一口,便放在了一旁。
  霍姜疑惑道,“不好吃?”
  楊靖炤僵住,其實好吃極了,但是大男人吃甜食不會太孩子氣麼?只能硬著頭皮答道,“很好吃,只是我不愛吃甜食。”
  霍姜有些受挫,“還是我做的不夠吸引人。哪怕不愛吃甜食,也能讓你吃下一整塊才算功夫到家啊。”
  其實我能吃下好幾塊。
  楊靖炤天人交戰,也覺得自己這樣表現,太給霍姜潑冷水了,便又拿起那塊月餅,幾口下肚。
  滿足透了,好想再吃一塊。
  霍姜看他吃月餅狼吞虎嚥的樣子,以及對烤盤裏剩餘月餅的渴望眼神,一下子就明白前面完全是這個人要麼在客氣,要麼在逞強,便體貼地把剩餘的月餅包好,叫楊靖炤帶回去慢慢吃。
  楊靖炤還強撐著,“不不,你拿回去吧,我真不愛吃甜食。”
  霍姜試探道,“帶回去給你助理?”
  “好!”剛才怎麼沒想到呢,楊靖炤照單全收。
  這什麼人啊!霍姜手裏的點心盒子差點摔地上。
  兩人又扯回正題,總結月餅的色香味兒,總覺得還缺了點什麼。
  “太普通了,平庸。”霍姜總結道。
  楊靖炤沉思半晌,“是不是外形的關係?”
  霍姜立刻被點醒,沒錯就是形狀太普通了!聯想到日本非常好看的和果子,其實月餅的外形也可以做些花式。尤其他的粉絲裏,女孩子比較多,形狀做得可愛點,更容易討好她們。
  兩人又聊了些別的,挨到下課,便分道揚鑣了。
  結果到了晚上,霍姜接到了楊先生的電話,問他是不是在C大附近,能否出來見一面。
  霍姜挺疑惑為什麼他會來找自己,可一想到自己還要出去遛狗,正好可以見見。
  霍姜穿好運動服,帶了個棒球帽,牽著蠢狗就出門了。
  C大西門,華燈初上,小吃街繁花似錦的夜晚剛剛開始,霍姜找到了一輛被眾人圍觀的騷包的敞篷跑車。
  楊靖炤不太清楚這種情況,應該自己下車還是叫霍姜上車。
  下車,沒有地方停,叫霍姜上車,感覺像把妹。
  於是楊靖炤下意識地,把副駕座位上一個盒子拿了出來,交給了霍姜。
  霍姜看著那個包裝精美的盒子,感覺那畫風就好像是裝了一隻名牌包,或者鑲鑽高跟鞋,昂貴得都不敢收了。
  楊靖炤剛想說什麼,就見學校保安出來了,在副駕那邊小聲說著這裏不讓停車,路都堵死了,能不能換個地方。
  楊靖炤莫名其妙地緊張,一腳油門,開車走了。
  霍姜望著那個絕塵的車屁股,頓時一腦門子問號。他牽著蠢狗,抱著盒子,慢吞吞朝自己家走去。
  楊靖炤終於找到地方停好車,再跑著回學校西門,哪里還有霍姜的身影!
  我剛剛,沒跟他說等我下麼?好像沒說……我沒說,他就不等我了麼?是不是……他是不是沒把我當朋友。
  楊靖炤失落地一路走回車裏,感覺比被父親罵一頓還要顏面掃地。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幹了一件很丟人的事情。如果被霍姜笑話怎麼辦,被看不起怎麼辦……
  突然,手機收到一條短信,發件人霍姜。
  楊靖炤趕緊打開,看見回復內容後,大大地松了一口氣,頓時春暖花開,仿佛整個世界都美好了起來。
  “謝謝你的禮物!我真得非常喜歡!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霍姜說的是真話,真得沒有比這更好的禮物了。
  盒子雖然嚇人,但裏面裝了滿滿的月餅模子,都是小兔子,小貓咪,小櫻花……
  目測模子價格100以內,盒子價格500以上。
  有錢人的世界,霍姜不懂,也不想懂,只稍稍吐槽了幾句便拿著模子實踐起來。
  於是當晚12點,霍姜的微博上傳了烤好的一爐月餅。
  “@霍姜食肆V:桂香兔子月餅,附配方與詳細做法,另中秋限量供應20套,每套300元。歡迎各位學徒踴躍品嘗O(∩_∩)O~~”
  月餅做的小巧可愛,而且配方裏面加了桂花,看著就無法抗拒。各位學徒當然各種給面子,20套月餅一搶而空。
  所以楊靖炤刷到這條微博後,只好再次登錄大號,將霍姜曬月餅的微博截圖轉發。
  “@楊公子V:1000元求轉讓。”
  “@邀日月:……我好想聞到了一些不得了的味道。”
  “@江江江江:老公老公,我我我,我搶到了!但……怎麼辦,好難抉擇!要不下次我再轉讓吧,上一期霍老師的榴槤蛋糕我就沒搶到。”
  “@醉花陰:去用錢砸了霍老師的店!讓他限量!”
  “@哎呦喂:老公,我按照霍老師的配方親手做一套,不要錢白送你,你能告訴我你家住哪兒麼!”
  “@秋:這人到底是誰啊,兩次了都……”
  ……
  不過這次,楊靖炤沒能高價買到霍姜的花式月餅。
  可令他沒想到的是,中秋節前兩天,霍姜突然給他發了短信,問他在不在家。
  其實不在,但是可以在。
  楊靖炤連夜驅車,從西邊的湖畔佳苑趕到東三環的頂層公寓,做好了第二天一大早給霍姜開門的準備。
  然後第二天,他收到了霍姜發來的快遞……

第14章 結伴
  楊靖炤不開心。
  他以為霍姜會親自來的,結果人沒出現,只是快遞盒子到了。
  他打開盒子,發現霍姜給他寄了很多塊兔子月餅。
  楊靖炤又開心了。
  他捏起一塊月餅,伸出舌尖舔了舔兔子的耳朵,香到心裏去了。
  “聞風而來”的張蓓用鑰匙捅開鎖孔,推門而入,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她心裏一動,仿佛許久沒從楊靖炤臉上看見這樣輕鬆的表情了。她拿起旁邊的快遞單,看見了上面發件人霍姜的姓名。
  “這不是烘培課上那個小哥嗎?”張蓓隨口問道。
  楊靖炤點點頭,“嗯,我們一起做的月餅,你嘗嘗。”
  張蓓沒吃月餅,她被這個“一起做”給驚到了!楊靖炤現在還會主動做事嗎?抑鬱症患者不是對什麼都沒興趣的嘛!怎麼好端端做月餅還擺出這麼自豪的臉,上次她去諮詢醫生不是這麼跟她說的好嘛!而且“一起”做是怎麼回事,兩個人一起揉面?一起打蛋?
  雖然一個大老爺們兒去烘培課上跟另一個大老爺們兒做月餅,畫風略奇特,但是好歹她家老闆對某件事產生了迷樣的興趣啊!單是這一點就值得鼓勵,必須鼓勵啊!
  “那您下一步準備……?”張蓓小心翼翼問道。
  楊靖炤放下月餅,一臉嚴肅,“去回禮。”
  Bingo!張蓓頗感興趣地坐下來,拿出助理專用的日程檔夾,摘了筆開始對楊靖炤的回禮計畫作出全面分析。
  “請問對方的基本資訊?”張蓓拿出了職業助理的專業態度。
  “21歲,男,是個……廚師?大概是廚師吧。不過可能已經辭職了。”
  廚師……算了,可能老闆的病現在也就只有廚師和妞兒能治癒了。張蓓繼續為霍姜畫心理素描。
  “請問對方的興趣愛好是?”
  “做飯,養寵物,他有一貓一狗。喜歡讀書,愛用相機拍一些特別小的細節。也總轉發一些風景圖片。還關注一些家居公共號……”窺屏癡漢楊靖炤在腦內搜索著有關霍姜的全部資訊,發現自己對這個年輕人還不夠瞭解。
  “那麼對方的性格是?”
  “有耐心,”楊靖炤想起霍姜給自己講解蛋糕配方的樣子。“很溫柔,”楊靖炤想起霍姜牽著大狗彎腰撫摸狗頭的樣子。“很霸道,”楊靖炤想起霍姜命令自己拌餡料按模子的樣子。“很倔強,”楊靖炤想起霍姜鍥而不捨將自己移除粉絲的樣子。“很調皮,”用單手打蛋和煎鍋翻餅來調戲粉絲。“很有想法,”用豪華配料煮一袋速食麵引發熱議……“還有,很開朗。”
  仿佛歷經千般,將人生看穿,總是帶著一串菩提,透出中正平和的寧靜之氣。
  楊靖炤好像突然想通自己為何執意要與霍姜結交。因為他不正是自己嚮往的那個樣子麼?明明很認真地做每件事,卻舉重若輕般自由隨意。
  人人都知道他爸是楊千帆,想盡辦法討好他,接近他。他提出的意見沒人反駁,他就算犯傻也會人人叫好。可是回到父親面前,這些鮮花掌聲一文不值,那些人將自己捧到一個高度,然後又重重摔碎在地上。
  楊靖炤喜歡霍姜,因為霍姜真實。
  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他沒有因為自己是楊靖炤,就故作客氣,主動靠近。他的大度、禮貌也沒有因為自己不是楊靖炤就吝惜給予……
  張蓓打斷楊靖炤的冥思,將結論說了出來。
  “以您的檔次和實力,適合這位霍老師的回禮是:德國廚具,寵物美容年卡,單反相機外加全鏡頭限量版,以及迪拜半月遊因為他可能熱衷於旅行只是工作所限沒有時間付諸行動。還有,送房子也可行,因為他關注家居帳號證明在內心裏渴望安家——這裏,他單身的可能性很大。不過,鑒於對方送的禮物是月餅,我給出的建議是前面這些禮物可以循序漸進,先從價格最低的寵物美容卡送起。這樣就不至於相差懸殊,太過失禮。”
  當初張蓓為了通過考核給富豪榜第一的富二代楊靖炤打工可是做過功課的!把怎麼追妹子研究得透徹極了。雖然用在這裏不太合適,但主動交個朋友和主動泡個妹子應該沒啥本質區別……主要就是突出個壕氣!
  寵物美容卡1萬起,楊靖炤想到自己送月餅模子時,霍姜發給自己那條“沒有比這個更合適的禮物了”。
  他接過那個包裝華麗的盒子時,露出的是困擾、負擔的表情。
  可回到家拆開禮物卻是驚喜和放鬆。
  楊靖炤突然明白了霍姜的心理變化——原來他不想收太貴的東西。
  兩天后,楊靖炤再次出現在C大西門,這次他開了一輛低調的路虎。
  霍姜赴約而來,兩人就近找了一家咖啡廳。
  楊靖炤將帶來的禮盒奉上,霍姜果然又露出一樣的困擾表情。
  這次是寶藍色綢緞禮盒,款式、大小乃至仿真花都和上一次一模一樣,只是不同色系。
  “是月餅的謝禮,打開看看吧。”
  霍姜猶豫地拆開盒子,臉上的表情果然又變成驚喜,隨之又被逗得笑了出來——竟然是一盒子寵物玩具,一看就是給蠢狗傻貓的。
  楊靖炤被霍姜的笑容感染,不自覺地嘴角上挑。如果張蓓此時在場,一定會驚訝——因為她的老闆已經很久沒有笑過。
  霍姜這個人一向隨和,雖然不主動打開自己的內心,但也從不排斥向自己示好的人。為盡地主之誼,他叫了下午茶,和楊靖炤兩人一起享用,談起烘培課,談起月餅,又談起平時的消遣……
  游泳,籃球,爬山,真人CS……楊靖炤靜靜聽著,原來霍姜想做的事可真多,怪不得顯出一身的蓬勃朝氣。他卻有點想不起,自己上一次去健身房是幾年前了,好像自從被確診中度抑鬱之後,就很少出門,也很少運動了。
  於是下意識的,他就問霍姜,“那我們找個時間去爬山怎樣。”
  霍姜覺得這個想法很不錯,他在B市的朋友都要上班打工,唯獨楊靖炤一個閒人可以一起消遣,何不珍惜?想起楊靖炤吃他做出的蛋糕,和他一起做月餅,為他尋找月餅模子的樣子……霍姜內心飄出一句話來:人生難得一知己。於是他乾脆地應了下來,“就下個星期吧,剛好烘培課結課了。我會負責帶午飯。”
  楊靖炤想起霍姜那條敦厚的大狗來,“可以帶上薩摩耶,到時候我來接你。”
  兩人正說得興起,霍姜卻突然臉色一變。
  他看見李斯文和幾個同學進了咖啡廳。
  楊靖炤順著霍姜的視線看去,一臉疑惑,“怎麼?”
  霍姜搖搖頭,卻再也沒有了剛剛的好興致。
  正巧李斯文也朝這邊找座位,一眼看見了霍姜,還有和他一起的楊靖炤,以及桌上的禮盒。
  李斯文微微挑起下巴,略有所指地盯著霍姜看了一會兒。霍姜明白他的意思,仿佛在暗示自己和楊先生之間有一種不怎麼純潔的關係。
  霍姜的好心情全都沒了,裝作沒看見李斯文,他和楊靖炤聊了幾句,便藉口下午還要去圖書館送楊靖炤離開了。
  二人剛剛走出咖啡廳,李斯文就對著那人的背影倒吸一口冷氣。
  他知道那個送霍姜禮物的人是誰。
  大一的時候,李斯文以C大學生代表的身份參加過一期名人訪談的錄製。當天的嘉賓是千帆集團董事長,楊千帆。那天跟楊董事長一起來的就是剛剛和霍姜坐在一起的那個年輕人,他是楊千帆的兒子,千帆集團的接班人,富豪榜首位的富二代。
  那天楊靖炤靜靜坐在台下,筆直的脊樑,乾淨的襯衫,僅是一個側影就讓人看出他自小的生活環境不同常人。
  那時是剛入學,李斯文因為花錢小心的關係,總是被宿舍的同學擠兌。那天他看見了楊靖炤,好像看到了一個高不可攀的目標。他告訴自己,日後一定要成為這樣的人,儒雅,高貴,深不可測。活動結束的時候,他猶豫掙扎了很久,鬼使神差地跟隨那些要簽名的同學蹭了過去,卻越過楊千帆,走近了楊靖炤。只是還沒等他開口,楊靖炤已經轉身離開,兩名電視臺的保安將他攔在了後面。李斯文看著那個不可觸碰的背影,第一次明確地認識到這個世界是一分為二的,有一部分是他無論如何也踏足不了的。
  所以後來他遇到範鵬宇,即便他對自己再好,他也沒有心動。因為範鵬宇和自己心中的目標,相差甚遠。直到他發現範鵬宇和霍姜之間隱隱的相戀,生出一股不服氣的心思,才答應了範鵬宇的追求。
  他花了很大心思,甚至不惜捨棄自己最珍貴的自尊,將霍姜從範鵬宇身邊擠走。
  可今天,霍姜卻出現在楊靖炤的身邊,輕而易舉地與他攀談,收他的贈禮。
  李斯文不可遏制的,從後脊骨竄起一陣涼意,那就好像是中了某種詛咒,讓他冷得再也無法平心靜氣。
  楊靖炤對這段前緣自然毫無所覺。他回到自己的小公寓,內心充滿了正能量。
  張蓓已早早地在家裏等他,一臉八卦地等待老闆彙報“約會日常”。這對上司和下屬已經毫無所覺地進入了“把妹模式”。
  楊靖炤將爬山的計畫一說出來,張蓓便拍著胸脯向他保證,“沒得問題,包在我身上。”
  兩人開始搜起周邊郊遊攻略,查天氣預報,網購戶外用品……忙得不亦樂乎。
  在楊靖炤認真攻略的同時,張蓓悄悄將他的狀態發給了心理醫生。
  對方回復肯定的支持意見後,張蓓才真的放下心來,隨後又是一陣興奮——仿佛原本陰暗慘澹的職業道路突然變成了光明坦途!
  霍老師救星啊!
  李斯文回到家裏,打開電腦,不自覺地查看微博。上面掛著兩條明晃晃的求購微博,都是跟霍姜有關的。還有剛剛更新這條——
  “@楊公子V:麻煩推薦下B市周邊安靜人少風景好的山,不陡峭,因為要攜帶寵物。”
  博下一片熱鬧景象。有給建議的,有挖八卦的,有打探行蹤準備不期而遇的……
  李斯文緊緊捏著筆記本的螢幕邊框,直至關節泛白,“嘭”地合上電腦。
  正巧範鵬宇推門進來,被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怎麼了,誰惹你了。”
  李斯文扭過臉去。
  範鵬宇被他這個表情刺痛了,他很瞭解李斯文的一舉一動,他覺得自己好像在李斯文最不想看見他的時候出現了。


第15章 暗鬥
  霍姜在咖啡廳那件事後,越發不想和李斯文再有牽連,便想把圖書卡還給李斯文。可他既不想直接和他聯繫,又不想經過範鵬宇,只好把卡送到劉小溪那兒。
  結果倒是看了一出熱鬧。
  蔡師傅進貨出了差錯,一箱的草魚剛到店裏就翻了白肚皮。
  問題就出在,魚是進了水缸後才死掉的,賣家不肯認賬,蔡師傅又不想賠錢,前堂又急著點單,一時間川菜館的生意變得亂七八糟,連本來不在的範鵬宇都給驚動了,急匆匆趕到店裏。
  霍姜到的時候,一大群人正圍著一缸魚,互相推諉。
  賣魚的說,今天的魚和往日都是一樣的,當日現撈的,連運送路線、距離都沒有變動,所以魚死了應該不是品質的問題。既然不是品質問題,就不該由他們負責。
  這話的意思就是店裏沒養好,而且蔡師傅是簽了單的。
  範鵬宇整個人都不好了,一缸魚沒多少錢,但他一天的生意不能這麼耽擱,更不能把死魚端到前堂去。
  “你怎麼簽的單?簽之前不看看麼?”
  蔡師傅簽單是習慣性的,他驗貨的時候只看了一條,見魚是活的就沒多想,哪知卸了貨沒過半小時,這些魚就跟商量好了似的,一條接一條地翻了白肚。
  蔡師傅一著急,就把事兒推到了劉小溪身上。
  “你怎麼不驗貨!”
  劉小溪躺槍,辯白道,“師父,這事兒又不歸我管,我就今天犯賤搭了一把手,誰讓您說咱缺人呢?再說,這就是一筐死魚我也得照搬,誰讓您簽了單呢?”
  說來說去,還是先簽收,後卸貨的責任。
  這一天的魚大幾千塊,賠錢事小,失節事大。而且現在正是蔡師傅和范鵬宇鬥法的時候,蔡師傅更得把鍋推出去。想了想,就指著劉小溪道,“那也不能把草魚卸到鯰魚缸裏,水質能一樣麼!怪不得半小時就死呢,能活半小時不錯了!”
  劉小溪急了,“師父,今天比往日多訂了三分之一的貨,平時的草魚缸裝不下我才裝鯰魚缸的,又不是混裝,而且水是新換的,都是淡水魚,您找不到人背黑鍋也不能隨便攀扯呀,這不耍無賴麼!”
  “你特麼還想不想幹了!”蔡師傅狠狠瞪著他,一臉橫肉,鐵了心想讓劉小溪先認了這筆賬,“跟我倆死不認賬,你當心……”蔡師傅威脅到。
  霍姜沒讓他把後半句說出來,上前拉架,“先別急,讓我看看魚是怎麼回事兒。”
  霍姜一向辦法多,一群人給他讓路。
  霍姜蹲下身子,查看那些死魚。
  水質渾濁。
  魚身綿軟無力。
  魚眼還有些神采。
  用手撥弄,還有幾條魚能輕微浮動。
  霍姜想了想,叫另外一個幫廚多拿幾個氧氣泵來。
  “估計還有救,不管怎樣,先以生意為大,責任的事事後再心平氣和說吧。”他本不想趟這趟渾水,可又不能看著劉小溪被欺負。不管怎樣,先把事情解決再好好理論。
  這也是霍姜的習慣,遇事先解決,後追責,可就是有些人喜歡把這兩件事顛倒過來,弄反了本末。
  果然,蔡師傅見霍姜攙和進來,諷刺道,“可真是哪兒都有你啊,知道您有本事,可這畢竟是我的生意,我說您就別插手了吧,霍老師!”
  “這是誰的生意?”範鵬宇眼睛一橫,廚房內頓時鴉雀無聲。
  蔡師傅見范鵬宇要給霍姜出頭,便強壓了心裏的不快,坐到了一邊,還摘了帽子揮著胸中的悶氣。
  霍姜才沒空理他,吩咐人再加些淨水進來,又將身上帶傷的魚挑到單獨的魚缸裏。比平時多幾倍馬力的氧泵一通電,頓時水浪翻起,那些死魚也被撥弄來撥弄去。
  旁邊就有人小聲嘀咕,“這樣弄啊,那剩下幾條帶活氣兒的不也給折騰死了?”
  另一個趕緊反駁他,“就你話多。老闆們都沒發話。”
  老闆們,這個店只有一個老闆,卻有人敢在範鵬宇面前提“老闆們”,這個“們”指的是誰自然不必多說。範鵬宇鐵青著臉不說話,任憑霍姜“折騰”。
  霍姜又去看那幾條帶傷的魚,也如法炮製,只是撒了一點點鹽進去。
  不到半個小時,水缸裏的草魚漸漸恢復了活力,原本翻了肚皮的又乖乖翻了回來。
  又過了一會兒,兩杠子草魚活蹦亂跳。
  “缺氧了。”霍姜總結道,“你們今天多定了三分之一的量,但賣魚的老闆卻用原來的箱子裝,不缺氧才怪,你們看,這都都碰出外傷了。”
  這話給了蔡師傅臺階下,跳起來指著送貨的魚販子,“聽見沒,就因為心疼那幾個箱子,差點讓我背損失!”
  送魚的年輕人有點尷尬,“那這事兒就得說清楚了,您是早上下的急單,說今天要多三分之一貨,別人家都是提前兩天訂,我們老闆看您是熟客雙方有協議,才給您臨時加量,箱子的事兒也是一時疏忽,您要是怪我們粗心的話,您自己前兩天早幹嘛去了。”
  是啊,蔡師傅前兩天干嘛去了,自然是和範鵬宇鬥得不亦樂乎,今天要開人,明天要整包,後天又商量重新簽約商量價錢……心思根本沒放在廚房上。
  霍姜功成身退,追責的事兒就不想繼續插一腳了,跟劉小溪使了個眼色準備走。
  蔡師傅見他兩個“眉來眼去”,心裏泛起一股邪火,指著劉小溪罵道,“你別跟那兒擺譜,顯出你來了呢!不就有人給你撐腰麼?那又咋的,我說不讓你在這兒幹,你不還是照樣滾蛋!”
  沒等霍姜回過味兒來,范鵬宇已火冒三丈,擲地有聲道,“你讓誰滾蛋?我先讓你滾蛋!跟我這兒指桑駡槐,你吃錯藥了吧?愛幹幹,不愛幹滾蛋!”
  范鵬宇拉過霍姜,朝三樓會計室走去。
  霍姜嚇了一跳,趕緊把手抽了回來,範鵬宇眼鋒一掃,“我找你有事兒。”
  霍姜只好跟了過去。
  廚房裏針落可聞,劉小溪撇了撇嘴,第一個開腔,“幹活了幹活了,又是美好的一天!”
  人哄地散去。
  蔡師傅牙都快咬碎了,這可是範鵬宇第一次跟自己翻臉。以往覺得他雖然是個老闆,但畢竟年紀小,對付小老闆有小老闆的手段,哪知道竟然這麼不給面子!蔡師傅心裏暗暗發狠,必須想個辦法扳回一城。
  而樓上,範鵬宇壓根兒沒想再給蔡師傅機會,他直接開門見山地諮詢霍姜的意見,“你覺得我把廚房收回來,自己管,怎麼樣?”
  霍姜剛想說好啊,話到嘴邊就拐了個彎兒,“范哥,這是您自己的店,得您自己拿主意。”
  範鵬宇見他語氣生疏,才意識到,自己本不該問他這些……叫他上來也不過是個藉口,想問問他最近這些天去了哪里,幹了些什麼,認識些什麼人,為什麼連電話都不給他打一個……
  霍姜此時心裏也是百轉千回,他順勢拿出李斯文那張圖書卡,遞了過去,“一位老師幫我借圖書卡,誰知道借到了李斯文的頭上,只好麻煩范哥幫我還回去了。”
  范鵬宇想起霍姜報攝影班的事,皺著眉頭問,“你哪兒來那麼多錢,我聽斯文說那個培訓班很貴的。”
  霍姜不肯多解釋,“我負擔得起。”
  “你負擔得起?你在我這兒幹一年能賺多少錢?又能攢下多少錢?你拿你全部身家去學個攝影班圖什麼啊!你這樣已經挺好的了,犯不著跟這個學跟那個學的……”
  霍姜心說得,跟這兒是說不通了,感情這邊還是覺得他在模仿李斯文,活得丟失自我。
  霍姜心塞,但又沒太往心裏去,神遊天外地聽範鵬宇嘮叨幾句便告辭了。本來範鵬宇想在週末請他吃飯,為上次的事賠罪,結果霍姜卻以要和朋友去周邊郊遊的藉口推拒了。
  劉小溪抽空出來送霍姜,一臉的愁雲慘澹。
  “太憋屈了,我都不想幹了。”
  霍姜拍拍他的肩膀道,“再忍忍,就快熬到頭了。”
  劉小溪眼睛一亮,“有八卦?”
  霍姜搖搖指頭,“順其自然。”
  要想令其滅亡,必先令其瘋狂,範鵬宇起了換人的心思,蔡師傅也折騰不了多久了。
  範鵬宇回到家,把圖書卡遞給李斯文。
  “你見霍姜了?”李斯文臉色難看起來。
  範鵬宇沒注意他的反應,還一心沉在店裏的事上,便隨口應到,“他上午來了店裏一趟。”
  就聽見李斯文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道,“他怎麼有空去店裏,他最近不是一直和楊靖炤在一起麼。”
  範鵬宇捕捉到新的資訊,“楊靖炤?”
  “千帆集團的公子,富豪榜第一富二代,楊靖炤。網上都叫他國民老公,前幾天我看見他們在一起吃飯,還收了好大一個禮盒……怪不得……”
  範鵬宇把幾個資訊點拼湊起來,突然意識到問題所在,“那個研修班學費到底多少錢?”
  “幾萬塊吧,記不清了。”李斯文心不在焉地回答。
  范鵬宇對這個楊靖炤起了興趣,開始按圖索驥地在微博搜索“國民老公”,“@楊公子”的帳號跳出來,第一條就是問郊遊攻略的,再往下都是關於霍姜的轉發。
  範鵬宇一下子就想到霍姜說要和一個朋友去郊遊……


第16章 爽約
  烘焙課正式結課那天,霍姜的粉絲人數剛好突破10萬。
  霍姜內心有藏不住的千軍萬馬蠢蠢欲動,興奮和滿足都擺在臉上。
  楊靖炤明知故問,“難道有什麼好事?”
  霍姜炫耀地拿出手機,調出微博頁面在楊靖炤眼前晃,“怎麼樣,怎麼樣,比你粉絲多吧!”由於開心,整個人也活潑起來,語氣不自覺地熟稔,好像一顆星星閃閃發亮,馬上就要唱起歌來。
  有千萬後宮加持的楊靖炤點點頭,大言不慚,“嗯,確實比我的粉絲多。”
  和“@楊公子”比不過,但是比“@靖公子”多一些,所以不算說謊。
  為了慶祝,霍姜邀請楊靖炤回家,做了個炭火湯鍋。
  湯鍋很普通,豬骨熬高湯,番茄調味,隨手煮了些常見的豆腐丸子、手切羊肉。
  楊靖炤衣服上灑了湯,霍姜便翻出自己的家居服給他穿,楊靖炤的長手長腳都露在布料外,卻不覺得難受,反倒是衣服中透著一股溫暖,在銅鍋氤氳的霧氣裏煮出滿足、愜意的味道。
  所以他才喜歡靠近霍姜,仿佛這個人身上有取之不盡的溫暖。
  兩個人圍著矮矮的銅鍋坐在兩個小馬紮上,在楊靖炤的記憶裏,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隨意地請他吃飯。
  霍姜把豆腐丸子和青菜全部夾到他碗裏,一直催促他,“怎麼吃得這麼少!嘗嘗這個!”
  一貓一狗在他們身旁打轉,貓咪很含蓄,只坐著瞪他,矜持地壓抑著食欲,狗卻很厚顏無恥,口水都要留到地上。
  兩人的共同話題越來越多,從平時聽的音樂,聊到小時候看過的動畫,到學生時代打過的遊戲,還把挨老爸揍得事兒都挖了出來。
  楊靖炤自從母親去世後就沒被老楊打過,可霍姜不一樣。
  霍姜是個皮猴兒,霍九成又是個粗獷的性子,嚴格執行棍棒出孝子的鐵血政策,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一週一迴圈。
  有時候霍媽媽還會助攻,霍茴在一旁叫好。
  這種日子一直過到霍姜父母雙亡。
  話題戛然而止。
  “啊,楊哥你先坐,我去喂狗!”
  霍姜故作輕鬆地轉移話題,然後去收拾碗筷。他把剛剛拍下的銅鍋照片發到了微博上,還艾特了@靖公子。
  許久沒好好吃過一頓飽飯的楊靖炤這才坐在窄窄的沙發上,打量這個小小的,卻富有人情味兒的家。
  進門的玄關處掛著一塊小黑板,上面用好看的字寫著“每天讀書2小時,跑步健身1小時……每星期遊山玩水一天,去品嘗小吃一次……”這樣的人生規劃。
  楊靖炤只覺得霍姜周圍處處是雞湯。
  和這樣的人相處很容易被同化,內心由衷產生一種期盼,希望自己能像他一樣每天讀書寫字曬太陽,認真生活。
  抑鬱症患者都是沒有生活能力的,從生理上來說腦內缺乏分泌多巴胺的激素,無法快樂,從心理上說,慵懶伐憊,對任何事都興致缺缺。
  所以霍姜就像一塊磁鐵,吸引著楊靖炤,成為他尋找快樂的捷徑。
  他想起那天自己提出和霍姜一起爬山的時候,心裏的忐忑,生怕被拒絕的不安,仿佛把霍姜當成最後的救命稻草。
  然而霍姜卻答應了,讓他連續一整個星期都有很好的心情。
  楊靖炤福至心靈,拿起粉筆在小黑板旁邊留了個記號。
  楊靖炤走後,霍姜打掃好房間開始讀書,結果沒看幾頁卻接到了範鵬宇的電話。
  範鵬宇還是想讓霍姜回川菜館工作——蔡師傅帶人罷工了,川菜館實在缺人,範鵬宇焦頭爛額。
  霍姜知道這是藉口,毫不留情地戳破,“范哥,如果是整個廚房都罷工了,我一個人去也解決不了問題。你總該自己想辦法把廚房接管過來的。”
  一個餐館換廚子,至少要度過半個月的調試期,甚至更多。關於這點,霍姜實在愛莫能助,只能耐著性子把以前學廚時幾個要好的朋友推薦給范鵬宇。
  然而範鵬宇打這個電話的最終目的,卻不在廚房上,他百轉千回,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小薑,你最近和那個楊靖炤是怎麼回事?”
  “楊靖炤?”霍姜一愣。
  “就是那個什麼國民老公。上次斯文說看見你們在一起……你還收他的東西……”
  範鵬宇說得含糊,霍姜卻一下子明白他話裏的意思。
  原來楊先生、靖公子,就是楊靖炤。
  原來李斯文和範鵬宇以為自己收了楊靖炤的好處,沒准還腦補了更加惡俗的橋段。
  霍姜心裏一陣惡寒,回想上輩子的種種,不料還是糾纏到這其中的糾葛裏。
  霍姜怒火竄起,“範鵬宇。我從頭到尾,只拿過楊靖炤兩樣東西,一個是月餅模子,一個是貓玩具。這兩樣東西加在一起不值兩百塊,你們以為是怎樣?”
  范鵬宇沒想到霍姜會這樣反彈,同時也被他說得尷尬。
  沒錯,霍姜一向自愛驕傲,確實不至於為了錢和禮物就……
  範鵬宇想解釋,霍姜卻掛了電話。
  霍姜發誓,川菜館的事兒他再也不管了。
  接下來便是對楊靖炤的氣惱。
  這個人怎麼這樣!自己的身份有什麼可隱瞞的?為什麼不告訴他他是楊靖炤?他究竟是故意的還是無心的?
  想起上輩子楊靖炤和李斯文之間的關係,對自己命運的左右,霍姜就倍感排斥。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霍姜再也不想和這群人有半點關係了。
  被霍姜腹誹的楊靖炤,此刻卻在積極籌備第二天的郊遊。
  他在背包裏裝了水壺,什錦巧克力,男士防曬潤唇膏,濕紙巾,兩用雨傘,大容量充電寶甚至還有消遣用的桌遊紙牌……
  張蓓一邊給他檢查裝備,調試重量,準備登山鞋,一邊不住囑咐,“開車要嚴格遵照導航,千萬不要亂開一氣小心迷路。山裏信號不好,有危險就發信號彈,我們在山下隨時待命。和霍老師聊天的時候,儘量多說一些他感興趣的話題,像今天你們聊家裏的事就很好,但提起父母就不應該了……BLABLA……”
  楊靖炤聽得一臉認真。但其實他挺想反駁的,他只是抑鬱症,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和智障……還有他這次是和人一起去玩,不是獨自一人到山裏尋死,為什麼要放信號彈?
  張蓓到底是一腔好意,算了。
  楊靖炤想起車裏新買的寵物墊,“狗狗用的東西都準備好了麼?”
  張蓓點頭,“不放心你再去檢查一遍。”說完還捏了個拳頭,一副鼓勵的樣子,“加油老闆!你絕對是個魅力四射的公子哥兒!連千萬婦女都拜倒在你的西裝褲下,別提一個小夥子了!”
  這話貌似哪里不對的樣子……
  楊靖炤剛想告訴她不要亂說話,結果電話響了。張蓓跑到房間另一頭拿起楊靖炤的手機,看了眼來電顯示,然後一臉八卦地跑了回來,電話遞給楊靖炤。
  楊靖炤接電話之前,張蓓又做了一遍雙手握拳的鼓勵pose。
  楊靖炤一臉無奈,按了接聽鍵。
  “你好,霍姜。”
  “楊靖炤?”
  張蓓只看見楊靖炤微挑的嘴角慢慢落了下來。
  楊靖炤,“明天……你不去了?”
  什麼!那怎麼能行!我們都準備好了怎麼可以說不去就不去!!!只有楊公子放別人鴿子,還沒有別人敢放他鴿子的道理!張蓓在一邊手舞足蹈上躥下跳,暗示楊靖炤要把話問個清楚。
  楊靖炤猶豫道,“那……後天呢?”
  沉默。
  楊靖炤最後掙扎,“那……大後天呢?”
  沉默。
  電話這頭的霍姜醞釀須臾,把話說了個清楚明白,“楊公子,對不起,我後天大後天大大後天都不能去了。”
  “那下個星期呢……你不是每個星期都要郊遊一次麼。”
  怎麼這麼軸呢?霍姜腹誹道,難道國民老公情商這麼低,聽不出這是絕交的意思麼?
  沒等他再說什麼,電話裏又傳來楊靖炤冷冷的聲音,和剛剛的略帶失望的討好有些不同。
  楊靖炤說,“算了,我懂了,抱歉霍老師,最近這段日子,多有打擾。”
  霍姜突然覺得心裏堵了那麼一下,想說些什麼緩和下氣氛,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等了幾息,霍姜又聽楊靖炤輕輕道,“再見。”
  電話掛斷。
  霍姜把電話放到桌上,一回頭剛好對上玄關處的小黑板。
  上面“每週去郊遊”那條的旁邊,畫了一隻小兔子,是楊靖炤的手筆。
  霍姜神色一變,只覺得自己仿佛錯過了什麼。
  東三環的頂層公寓,楊靖炤將電話扔到一旁。
  “張蓓。”那聲音冷冷的,和剛回國時的楊公子毫無二致,一臉死相。
  張蓓暗道不好,還未應答就看楊靖炤將旁邊桌上的背包掃到地上。
  “收拾東西,回湖畔佳苑。”
  “不是,我覺得咱們應該再試試……”
  “回湖畔佳苑。”
  “你是個爺們兒……”
  ……
  第二天大一早,霍姜是被樓下一陣鳴笛聲“嘀”醒的。
  整個社區都在罵“誰啊這麼沒素質!”
  霍姜也想知道誰這麼打臉,大清早在社區地下按喇叭玩!
  他打開窗簾,就看見楊靖炤的路虎停在樓下,正發出陣陣的噪音……
  薩摩耶原地起立,站在窗臺上,尾巴早就搖了起來。順著它的視線能看到楊靖炤透過車窗朝自己招手。
  那表情就好像再說“走啊,爬山去”,前一天電話裏頭的對話也從未發生。
  這人是不是有病啊!
  車喇叭一直按,霍姜算是見識到了公子哥兒的任性,只好穿著拖鞋“蹬蹬”下樓去。


第17章 兩下
  楊靖炤把車停到一個僻靜的地方。
  霍姜想起兩個人一起做月餅,一起吃湯鍋的情景,怎麼也沒想到,眼前這個人會是自己想盡力回避的楊靖炤。他想到當初問起對方名字時,對方的猶豫,便知道楊靖炤是有意在隱瞞。還有那個關注自己的微博帳號“@靖公子”,分明就是特意註冊的小號!這樣一想,霍姜心頭又是一陣氣惱。
  心裏有了怨氣,嘴上便不客氣,“楊先生是來興師問罪的麼。”
  楊靖炤卻彬彬有禮,和剛剛在樓下亂嘀一氣的樣子判若兩人,緩緩解釋道,“我只是想問清楚,為什麼你會臨時改主意,難道我是楊靖炤,你就不願意再和我做朋友麼?”
  霍姜一時間無法正面回答。總不能說,你上輩子和我最討厭的人湊到了一起,所以這輩子我想儘量離你遠些吧。他只好硬著頭皮解釋,“我覺得,作為朋友,楊先生不夠誠懇。如果你需要隱瞞身份才能和我成為朋友,那說明我們不合適。”
  這樣一說,連霍姜自己都有了新的猜忌。楊靖炤為什麼不肯告訴自己他的真實身份?一想到當初李斯文驕矜自持的樣子,再想到人以群分,楊靖炤能和李斯文湊到一處恰好說明他們是一類人。搞不好他就是覺得和自己身份不匹配,做個玩伴可以,深交免談的意思。
  霍姜心裏憋著悶氣,完全忘了當初自己拉黑人家的前因。楊靖炤更無從辯解,因為霍姜說的一點沒錯,他確實隱瞞了自己是楊靖炤的事實。
  說起來好笑,霍姜像只貓一樣,只要動作大一點,就受驚地跳到一旁,再想讓他靠近,就要一點點哄騙,放低姿態溫言軟語地哄騙。
  楊公子還從來沒在任何一個人身上花費這樣多的精力。
  “我向你道歉,”既然錯在先,楊靖炤只能盡力挽回,“如果你肯,我希望能夠重新認識你。”
  他態度擺得極其端正,但霍姜卻心有抵觸,不肯再給機會,“不必了,楊公子必然交友甚廣,呼朋引伴,不缺我一個朋友的。”
  說完,霍姜踩著那雙大拖鞋下車了。
  關車門的時候,霍姜不經意朝後座瞟了一眼,看到了一隻大大的登山包,還有旁邊的寵物墊。
  看來他還真是認真準備了……可自己到底還是想快刀斬亂麻,即便這樣拒絕有些胡攪蠻纏。連霍姜自己都沒察覺到,內心深處,同樣產生一絲小小的失落。
  楊靖炤看著霍姜漸漸遠去的背影,自言自語道,“我真是……沒用透了……”
  霍姜回到家,把前一天吃湯鍋的照片刪了,又從粉絲里拉黑了“@靖公子”。
  幹完這些事,他心裏松了口氣。
  可是霍姜又忍不住回想自己和楊靖炤相識的過往,家裏兩隻漂亮的禮盒被他擺在衣櫃高處,很顯眼的地方。楊靖炤為人謙和有禮,做事周道小心,他為什麼會和李斯文在一起?
  李斯文也確實雙Q高,單憑他看人下菜的樣子,也不難讓人喜歡。
  霍姜從冰箱裏拿出一個李子咬了一口,酸的差點吐出來。
  霍姜的微博刪了沒一會兒,信德鍋具的楊經理就把電話打了過來。
  “你昨天發的湯鍋呢?怎麼刪了?”楊經理火急火燎的,“我昨天看你微博下面的評論,都說你的炭火爐不錯,又看你回復他們說是自己做的,我正想把那個炭火爐推薦給我們研發經理呢。怎麼你就給刪了?”
  霍姜好奇,“推薦給研發經理?”
  “是啊,小霍。秋冬季節,公司想繼續推中國風的特色廚具炊具,你發的那個炭火爐看著就很有質感,和公司的主題剛好吻合。”
  霍姜好笑,“那就是我用花盆裝得碳啊,我自己又加了兩個耳而已。”
  楊經理無語,“你也太實在了,跟別人可別說用花盆攢的。你把照片發過來吧,我幫你聯繫產品經理,如果你們私下能有新的合作,豈不是雙贏?”
  霍姜這才明白,原來是想借用自己做炭火爐的創意研發新產品,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他也感興趣,霍姜連連道謝。
  “謝就不用了,下個月我去B市出差,到時候我們見見。”
  霍姜連忙稱是,但是心裏有有些疑惑,這種大公司的市場經理一般都很忙,也沒有和一個行銷號直接對接的必要,楊經理怎麼會想到要見自己的?肯定不單純為了讓自己道謝那麼簡單吧。
  霍姜倒是沒想錯,楊經理確實有自己的打算。他眼看著“@霍姜食肆”這個帳號被越養越肥,深覺霍姜是個人才,也許他該見見這個小夥子,如果確實值得培養,信德鍋具不在乎花重金砸一個草根代言人出來。
  行銷號和代言人,是兩碼事。
  行銷號是工具,用過就換。代言人卻是臉面,難遇難求。
  這對霍姜來說是一步登天的好事,對信德來說更是影響市場行銷策略的大事,怎麼也該從長計議。
  霍姜掛了電話,因為楊靖炤導致的失落並沒因為工作而沖淡,反而像一壇陳釀的老醋,越來越酸。
  霍姜一不開心就會做菜,他索性去市場搞了一通採購。
  烏雞,甲魚,河蟹,對蝦……
  活的死的食材分了好幾袋子拎回家,做了一大桌。
  拍照上傳微博,又引來一通誇讚和轉發,看著熱熱鬧鬧很有排場。但攝像機背後,霍姜家裏卻只有一個人,更顯冷清。
  楊靖炤這件事過後,遺忘許久的寂寞又被重新勾起。
  霍姜強迫自己想點別的,比如甲魚的味道不對,有一味調料忘記究竟該放多少了。
  霍姜在廚校裏的大師父最會做湯,他便打電話去問配方,結果已經退休的大師父突然說準備過陣子到北京找個飯店就職,賺點養老錢。
  霍姜思來想去,覺得範鵬宇的川菜館挺合適的。
  不管怎麼說,范鵬宇作為老闆非常爽快大方,而他現在又被蔡師傅晾著,整個廚房正處於癱瘓狀態,急需有個功力深厚的大師父將攤子收起來。
  如果能把大師父介紹給范鵬宇,一來幫大師父解決了養老的問題,二來幫范鵬宇解了燃眉之急。一舉兩得,又全了師徒情誼。
  霍姜越想越覺得好,準備找個時間給範鵬宇打電話說一聲。
  霍姜關掉電腦,心思完全沒在微博上,自然也沒注意到在新加的一片粉絲中,一個“@炤公子”悄悄關注了他。
  李斯文也在為範鵬宇飯店的事操心。
  因為蔡師傅請他吃了一頓飯——當然是背著範鵬宇的。
  蔡師傅的用意很簡單,他覺得自己架子已經擺足了,雖然罷工是違約的事,但範鵬宇已經歇業了一星期,就算為了後面飯店能正常營業,他也該服個軟,給個臺階下,雙方重新協定後面的合作方式。這樣一來,他也算有藉口,提出重新簽訂整包價的事了。
  大家都是出來混的,利字當頭,只要能達成目的,就不要管手段如何了。
  現在,蔡師傅就是想通過李斯文給範鵬宇透個音兒,讓他遞個雙方和解的臺階下。
  他殷勤地給李斯文倒茶,然後把餐單攤在李斯文面前讓他隨便點。
  李斯文卻不買賬,一張冷冰冰高潔如玉的臉微微揚起,“你是說,讓我勸宇哥低頭?”
  蔡師傅“唉”了一聲,“我這也是沒辦法,畢竟,我要服眾呀。不說別的,就說那個霍姜,我的班子就是從他亂起來的。”都是老油條,自然知道從何處下手,“後來,我把他擠兌走了,范老闆估計是捨不得……才對我吆五喝六。你不知道,那天霍姜來店裏,范老闆完全把他當自己家人似的……”
  李斯文雖然露出不悅的神色,但卻沒往心裏去。
  霍姜是怎麼從店裏走的,事情的真相他比蔡師傅要瞭解。一人一張嘴,他想怎麼說是他的自由,也有他的目的。
  李斯文覺得,自己是知道蔡師傅的目的的,所以他才回來赴約。
  “……當然啦,”蔡師傅已經說到關鍵處,“事情要是成了,好處共用。范老闆多聽信您,這是有目共睹的。”
  李斯文這才微微一笑,“好啊,那我就稍稍勸一勸,至於成不成,還看你自己。”
  蔡師傅知道他是聰明人,豎起大拇指,“李同學絕對是做大事的人,爽快!”
  李斯文把不屑藏在了心裏,他自然不是為了錢。
  蔡師傅能給他多少好處?
  他為的,不過是幫範鵬宇解決一下店裏的事情,讓範鵬宇看到他李斯文的能力和手段罷了。


第18章 頓悟
  十月份,霍姜迎來幾件大事,讓他漸漸放下了對楊靖炤的怨念——因為根本無暇顧及。
  第一件大事,研修班開課,宋教授欽點霍姜做班長,管著三十幾人的臨時班級。研修班的同學來自五湖四海,各路能人都有。這種面對社會招生的研修班,招來的同學多半都是成年人,學習只為鍍金,或是為了興趣,班長本來就是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也沒誰樂意幹。而且研修班就是個擺設,老師也不愛教,學生也不認真學,班長更是個形式,歷屆研修班的班長都不管事兒。可霍姜卻把宋教授交待的事認認真真完成,做足了功課,不說別的,光是開學報到時準確叫出每個同學的名字就夠叫人驚訝了。報到過後還組織大家在學校附近聚餐,不知不覺的,這一年的秋季研修班就因為霍姜的認真和用心,變得認真向學,一團和氣。宋教授也越來越覺得霍姜是個值得教導的好苗子。
  第二件事,是信德鍋具的產品研發部門果然看上了霍姜的炭火爐。為表示誠意,特意花高價購買“設計圖”,走了個漂亮的形式,然後以最快的速度將炭火爐製作出產了。新產品正式亮相的時候,信德鍋具的官微發了條微博,還艾特了霍姜,這讓一群人在霍姜微博下大呼“霍老師全才啊”。
  第三件事,是當初廚校裏的大師父劉濤北下B市,來投奔霍姜。霍姜學藝的時候,這位劉師傅對他關照有加,傾囊相授,兩人不是父子勝似父子,霍姜直接把人接到了自己家,一天三頓的好吃好酒供著,第二天就約了範鵬宇引薦兩人見面。范鵬宇見對方是霍姜的師父,根本不必考校,立刻許諾了豐厚的報酬和待遇,甚至連住處都俐落地安排好了,恨不得第二天就將人接到店裏,整頓營業。
  第四件事,是信德鍋具的楊經理來B市出差,他作為東道主,在一家雅致、靜謐的餐廳裏招待了這位“客戶”。
  為表正式,霍姜特意挑了一身顯氣質的衣服。天氣轉涼,霍姜不再穿淺色系的單衣,而是選了寶藍色的夾衣,嵌著白色貉子毛的鎖邊,立領對襟兒,款式沿襲了之前中國風的穿搭,寬鬆舒適。
  楊經理和這位霍姜一見面,便覺得自己心裏的打算又靠譜三分。再看霍姜進退有度,談吐有禮的樣子,又加了許多的印象分,不知不覺就將霍姜列入了代言人候選名單。
  信德鍋具列的這張名單,總共三個候選人,一個是粉絲過萬的“正經網紅”,一個是業內公認大拿的著名廚師,一個是有一手高超廚藝有自己美食節目的一線明星。
  霍姜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候選名單上的第四位,也是資歷最低的一位,卻是楊經理內心最滿意的一位。
  由此,楊經理對霍姜就不再是對待行銷號的態度,而是仔細認真地問起他的生活,還有工作。
  一聽到霍姜報名了C大的研修班,楊經理就來了興趣,問道,“你是想學攝影麼?”
  霍姜很實在,“說學攝影有點嚴重了,我只是對拍照拍視頻有興趣,想把我的微博帳號做得更好罷了。”
  學以致用是多少人苦苦追求的境界,偏就他說起來雲淡風輕,楊經理不禁給霍姜貼上了“不驕不躁”的標籤。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霍姜文化水準不太夠,可現在這個年月,還有誰會在意那一紙文憑呢?
  楊經理心裏有了主意,決定將那個一線明星和霍姜一起列入重點考慮對象,提交給上面。
  只是見了一面,霍姜的競爭對手就少了兩個。而這一切,霍姜還並不知情。
  這四件事一一辦完,時間已經到了十月下旬。
  範鵬宇的川菜館子在劉師傅的救場下,生意漸漸有了起色,再加上劉小溪經過霍姜的介紹拜了劉師父為師,忽悠了幾個原來在川菜館廚房打工的幫廚,範鵬宇招人的事兒就更有眉目了。
  蔡師傅算是被坑到家了,再也坐不住。
  李斯文這張牌,就顯得尤為重要。
  所以等範鵬宇想抓廚房的心思最盛的時候,完全沒想到會是李斯文潑這盆冷水。
  李斯文悠悠勸道,“畢竟比起劉師傅,你和蔡師傅合作更久。人無完人,蔡師傅所求不過利益二字,給他就是了。”
  李斯文以為自己還能像以前一樣,令範鵬宇唯命是從,卻不料這次起到了反效果。
  范鵬宇簡直拍案而起,斥道,“你到底幫哪邊的!那個姓蔡的跟我打擂臺,又是他違約在先,我告他都不為過,憑什麼向他認錯,給他遞臺階?你也太幼稚了,生意上的事你本來就不懂,不要再插手了。”
  一句話將李斯文堵了回去,再想說的話無從提起。
  他使不上力,蔡師傅卻不依。他是送了李斯文不少好處的,此時不發力,豈不是白走了這條路子?更何況,李斯文是他最後一張王牌了。
  蔡師傅一日三次地找李斯文,或是發短信,打電話,或是去學校堵人。
  動靜鬧得這樣大,范鵬宇自然不能不知道,當他得知李斯文收了範鵬宇的好處時,一顆心涼了一半。
  霍姜是個外人,都能看出這期間的門道,幫自己解燃眉之急。
  李斯文是睡在自己枕邊的人,卻想著聯合外人算計自己。
  ……
  李斯文完全沒想到自己只是想在範鵬宇面前塑造“賢內助”的形象,卻劍走偏鋒起了反效果。此刻他一心想支持蔡師傅,把霍姜介紹來的劉師傅擠出去,卻不料愈發給範鵬宇留下藏私的印象。
  等到範鵬宇終於怒不可遏,將手機拍到他眼前時,他才知道自己走錯了路。
  李斯文卻是個聰明人,面對範鵬宇的指責,毫不辯解,直接收拾行李搬回了宿舍。臨走只撂下一句,“你若是這樣想,我也沒辦法。”
  此處無聲勝有聲,讓範鵬宇又左右動搖起來,難道這是個誤會?難道李斯文只是看不慣霍姜插手店裏的事?
  所以他還是因為在意,才做出這樣的事來?
  即便理解,範鵬宇還是氣,便晾著李斯文,沒像以前那樣去哄。
  李斯文不常住宿舍,和同學關係又疏遠,一時間過得並不順心。再加上他在學校裏偶遇了兩次霍姜,見他真像個學生一樣讀書學習,甚至還去圖書館、自習室……便心中不平。
  還真以為進了C大的門,就變成大學生了。殊不知這只是東施效顰,以霍姜的見識,根本就不可能知道“血統”為何意。
  “血統”一詞恰到好處地表達了他與霍姜的區別——他們現在生活在一座校園之下,在一個食堂裏吃飯,一棟教學樓裏學習,可本質上還是有天然之別。
  他是正經八百C大高材生,而霍姜充其量只能算個蹭課的,連旁聽都算不上。
  就在李斯文根本不看好霍姜念研修班的時候,宋教授將霍姜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有一件事,宋教授心裏盤算了許久。
  霍姜其人,四平八穩,勤奮好學,可還是有些年輕氣盛,銳氣淩人。這一點,從最近他交上的攝影課作業就能看出來。
  即便是學了一些基本功,可還是拘泥在形式裏,少了幾分趣味和意境。
  技術人人都可以學,但藝術只能依靠思想底蘊和文化積澱,除繼續深造學習外毫無捷徑。對於霍姜這樣的人才來說,研修班太委屈他了。他該續上斷了的學業,找個合適的契機重回校園。
  宋教授想敲打敲打他,看他能不能邁過這個坎兒,如果他可以,宋教授將不惜自己的人脈關係,推他一把。
  這可是干預另一個人一生命運的決定,宋教授秉著愛才之心起了念頭,卻慎之又慎。
  霍姜剛送楊經理上飛機回杭州,便被宋教授叫了回來,他還以為又有“差事”要自己去辦,卻沒想到宋教授要給他單獨開小灶。
  宋教授指著他交上來的視頻短片,批評他“死板,粗濫”,並當著他的面兒在成績單上寫了個59分。
  歷年研修班,都沒出過不及格的成績。研修班的性質大家都懂,說白了就是學校為了給老師們提供個賺外快的營生。每位來上課的學生都是“金主”,他們既不占學生名額,又不算業績成果,就等著結課那天,拿著C大辦法的結課證長臉,有誰會自討沒趣到給研修班學生掛科?
  偏偏宋教授做了,而且掛的還是他內心最滿意的霍姜。
  接連發生幾件好事的霍姜猶如被一盆兜頭冷水潑下,頓時整個人都懵了。
  霍姜雖然從小厭學,但那是擁有時不知珍惜,完全出於人的劣根性。
  自打放棄高考,不再念書以後,他是十分珍惜學習機會的。所以才廚校裏才那樣賣力,用一半的時間修完所有課程……
  宋教授雖然言辭犀利,可他能明確看到他眼神裏的失望。這讓霍姜不知所措,宋教授是個好老師,好老師說的話一定是對的。
  但他領悟不上去。
  他看過其他同學拍上來的作業,比他這只美食短片更加“簡單粗暴”,可他得的分數卻是全班最低的!
  見他眼神裏出現迷茫,宋教授慢慢點撥——
  “霍姜,你以後想做什麼?”
  “我?”其實除了發微博,霍姜也沒想好自己以後幹什麼。此刻宋教授問起,他便更加不知如何回答。
  “霍姜,人生路太遠太長。你若只看到眼前,便功利、輕浮。你若多想想以後,便聰明、格物。你的微博我都看了,很多人喜歡是沒錯——可是雅量高致是裝不出來的,你只能真正到達那個境界,才算徹悟。”
  “境界?”霍姜不懂,他只覺得有人喜歡就好,在網路平臺上,還有什麼比受歡迎更能衡量成績的呢?
  宋教授卻直接給了他答案,“因為顏色與花哨喜歡你的,都是匆匆過客;因為格調與氣韻喜歡你的,才是人生知己。用你們年輕人的話說,你這樣是圈不到死忠粉兒的。”
  霍姜想到那條“松鼠桂魚”的視頻。短短一個星期就將他捧上頭條,可三個月過後,誰還記得那個在廚房裏做菜的小哥呢?
  再看那條蠢狗傻貓來歷的置頂微博,雖然發的時間已經很久了,但因為故事動人,真情實感,到現在還有人留言轉發……
  一瞬間,霍姜如醍醐灌頂,大徹大悟。
  他交上來的這支短片,只是找了個固定機位,用那些景別、景深、構圖、配色的技巧拍下做菜的過程。單純的記錄,毫無人情味兒……
  所以宋教授給他不及格。因為宋教授對自己期望更多。
  霍姜想到楊靖炤,當初感歎“人生難得一知己”,再看眼前宋教授,只覺得“人生難遇一良師”。
  他鄭重後退一步,朝宋教授深深鞠了一躬。


第19章 逢生
  霍姜回到家,著手重拍一段視頻。
  人情味兒。
  孤身漂泊在異鄉的他只能想到和楊靖炤一起吃的那頓湯鍋。
  霍姜重新調整機位,籌備食材,這次將一貓一狗調度進去。
  蠢狗頂著一張大寫的懵逼臉,幫霍姜運送食材。玉米、胡蘿蔔、大薑塊、小蔥捆……一樣樣叼到鏡頭覆蓋的畫面裏。
  蠢狗將食材擺放到案板上,傻貓趾高氣揚地坐在一邊。
  蠢狗又去叼用來吊湯底的豬骨,卻半天沒有回來。
  傻貓翻身下桌去找,在櫥櫃旁邊看見叼著骨頭啃得正歡的蠢狗……
  食材就位,霍姜升起炭火爐,開始小火慢燉鍋底,發出“咕嘟嘟”甘美的聲音。炭火紅彤彤,透出一股暖意,傻貓第一次低下高挑的下巴,愜意地烤臉。
  鏡頭裏,霍姜開始著手準備涮品。
  豆腐丸子,芝心年糕,手切羊肉,蛋餃,蟹棒,手打面……一律手工製作,增加了湯鍋的格調以及品味:豆腐碾碎,和肉拌在一起,放入料酒、胡椒、鹽、醬油調味,加入澱粉攪拌成餡狀,再以熟練的手法用虎口捏成丸子,丸子裏還放了乾蔥末,白嫩間點綴著翠綠的顏色讓人想起冰玉翡翠,整齊地擺在圓盤裏。
  糯米粉和江米粉按比例調配,和成年糕團。年糕團碾壓成餅,中間包裹團成球形的芝士,包好芝心的年糕再搓成寬條,碼入長盤中備用。
  羊肉挑上腦,薄薄片好,攢成花朵堆進淺碗。
  單手打蛋,將蛋液倒進一柄不銹鋼湯勺中,在火上慢煎,成型後放入肉餡,翻折、定型、封口。蛋餃擺入盤中碼成塔狀,多出一個放到傻貓頭頂。
  傻貓淡定自若地頂著蛋餃,一雙平耳動也不動,繼續烤臉。
  蟹棒是新鮮螃蟹蒸好取下蟹鉗剔肉而成,手打面是以花式手法拉制。前者如水上行走般穩步行舟,後者如刀光劍影般一蹴而成。
  涮品準備完畢,豬骨湯鍋剛好燉成,打開蓋子香飄十裏。
  霍姜調整光線,日景變為夜景,一人,一貓,一狗圍鍋而坐,看各色涮品在湯裏慢燉,煮成一道色香味俱全的佳餚。
  身穿寶藍色棉麻夾衣的小哥只露半張臉,夾起芝心年糕,輕輕張嘴,咬下一口,嫩黃的芝心便傾瀉流淌,溢出一股濃香……
  蠢狗已經咽了好幾次口水,扭頭把傻貓還頂著的蛋餃給吞了。
  畫面中只有一個人,但卻看到了團圓的意境。
  這個只露半張臉的小哥,變成一個符號,代表著“愜意”、“寧謐”。
  這段視頻不僅讓宋教授對霍姜有了信心,更讓廣大網友看到了一個真正值得追隨的偶像。
  懂吃,會吃,愛吃,而且吃出美感,吃出文化,吃出意境的……仿佛曠古至今,唯霍姜一人。
  能形容這種感覺的,最恰如其會的詞語,在幾年後才被發明出來——“逼格”。
  短短三天,霍姜的粉絲人數翻倍,這道被劃分到“萌寵”、“美食”雙重標籤裏的高逼格湯鍋視頻一次次刷屏,不僅霸佔了話題榜、熱搜榜還被不少明星大腕、公知轉發。
  正如宋教授所言,霍姜圈到了“死忠粉”。
  “@江江江江:大寫的帥!帥我一臉!”
  “@西米露:霍老師,我真的很喜歡您,希望您以後出更多的視頻!”
  “@秋涼:這格調!連年糕和蟹棒都要自己手工制做!此視頻一出,看那些美食行銷號如何自處!”
  “@拾月丹楓:臥槽霍老師,我是你的腦殘粉!”
  “@永恆書荒:看到美食和萌寵點進來,完全被圈粉,不想再出去。”
  “@十萬個冷笑話:這是第十遍看了,作為一個吃貨,我實在是停不下來。(﹃)”
  “@暴雨霏霏:天涯觀光團到此一遊。”
  “@傻瓜不懂:貓撲觀光團到此一遊。”
  “@不大一條魚:QQ空間觀光團到此一遊。”
  “@韓秋水全球後援會V:我家小秋秋大半夜不睡覺,對著這個鍋子流口水,特來詢問此鍋哪里有賣……”
  “@邀日月:我勒個去,影帝也被深夜發吃虐到了!?”
  ……
  信德鍋具的楊經理趁勢順水推舟,將“霍老師同款”的炭火爐炒了一把。互相借力之下,“@霍姜食肆”名聲大噪,炭火爐也賣了個開門紅。
  炭火爐並不是主流炊具,銷售業績卻很不錯,這引起了信德鍋具高層的注意,楊經理提交上去的名單就得到了肯定。
  霍姜成為代言人的幾率又提升了幾分。
  更重要的,是宋教授又把霍姜叫到了辦公室。
  他指著微博開門見山地說,“霍姜,你日後要走的,是厚積薄發之路。”
  霍姜一頭霧水,“老師,我要怎麼厚積薄發?”
  “念書,以常人十倍的功夫念書,”宋教授斬釘截鐵道,“霍姜,你想不想念大學。”
  霍姜震驚,“我,我,我還可以?”
  “當然可以,”宋教授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報名表,“C大攝影系是藝術類專業,每年10月開始報名藝考,每年春節過後進行藝術考試,藝考通過的同學就可以參加當年6月份的高考,拿到藝考證書的同學,只需要過線就能進入C大就讀,比普通學生少了接近兩百分。”
  關於藝考的事,霍姜聞所未聞,他反應了良久才怯怯問道,“老師,我還來得及麼?”
  宋教授知道他問的是年紀,霍姜比正常入學的大學生普遍大上兩三歲。
  他笑笑,反問道,“霍姜,難道來不及,就不學了麼?”
  這句話問到了霍姜心裏。
  如果能有重來一次的機會,霍姜一定奮不顧身地珍惜,進大學,多念書。也許放在上輩子,他會覺得念大學能夠打消別人對自己的輕視。可現在,他只是想通過讀書來瞭解這個世界。
  他要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我要考!”霍姜鄭重地收下那張報名表。
  宋教授欣慰點頭,“你的情況我大致瞭解一點,如果你家庭有困難,我會幫你申請減免學費和貧困補助的。當然,前提是你能考上。”
  霍姜想到自己“賣爐子”賺到的錢,搖搖頭,“老師,我要靠自己。能有機會進校門,已經是我偷來的福氣了。”
  宋教授想起他撿到手機還給自己的事,知道他就是這樣自強清高的人,點了點頭。
  “研修班的課很快就會結束,你就當藝考前的培訓了,但這還不夠,我會把我這學期的課表發給你,日後只要有我的課,你就過來聽聽。還有,高考那些文化課,你也要抓緊復習了,也別忘了把學籍補好,走正規的高考流程。往屆生這個,你懂吧?”
  霍姜還真不懂,但是霍茴一定懂。奈何宋教授不放心,又把這些囑咐一遍。
  霍姜對宋教授有說不盡的感激,不知如何表達,宋教授卻毫不客氣地說道,“以後做了什麼好吃的,多送我些就夠了。我那麼多學生,最會做飯的就是你了。你要是能進我的師門,日後師哥師姐們的聚會上,就靠你掌勺了。”
  這都是鼓勵霍姜用功的話,不管能不能考上,先把大餅畫好。霍姜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就算考不上,只要老師您需要我下廚,我也隨叫隨到。”
  宋教授不愛聽,“只要肯用功,哪有考不上的道理。”
  霍姜還是很懷疑自己的能力的,但懷疑歸懷疑,他還是樂顛顛抱著報名表回家研究去了。
  劉師傅搬家的事兒還沒辦好,此刻還在霍姜家裏住著,見徒弟在研究考大學的事兒沒給嚇死。
  “我那麼多徒弟,能回頭考大學的你還真是獨一份兒。”
  霍姜對他笑笑,填完表格又給他燉了鍋排骨。
  劉師傅教他技藝謀生,宋教授教他人生哲理,這二人是他命中的貴人,他會像孝敬父母一樣孝敬他們。
  霍茴一聽她哥要重新考大學,也大吃一驚。
  “你這可是回鍋肉啊,能行麼?炒不好要夾生的!”
  也就親妹妹敢這麼潑冷水了,霍姜凶巴巴地威脅,“我要是考不上,那就是你的鍋。你還不把你那些筆記,習題冊給我寄幾本過來?寒假我接你來B市,我們一起復習。”
  霍茴對他哥復習的事兒沒興趣,對去B市很有興趣,她還想提前去B大轉轉,參觀一下日後就讀的學府呢。
  霍茴拍胸脯,“包在我身上,但是哥,不管你究竟能不能堅持下去,我都會支援你的!”
  霍姜有了霍茴的保證,放了一半的心。
  以霍茴全校第一,B大苗子的身份,她給自己補課肯定事半功倍,更何況C大藝術類的分數線又很低……
  霍姜再次囑咐道,“也別耽誤你自己的學習。”
  霍茴這就不耐煩了,耐著性子聽了幾句就掛了電話。同宿舍的女同學聽見她談電話的內容,互相使了個眼色,試探問道,“你哥要考大學?”
  霍茴頂不愛和她們打太極,隨口道,“他就是個廚子,沒念過大學,好奇罷了。你們別問了。”
  一句自損的話把女同學們的話堵了回去,然後又掏了錢包去學校門口的小書店精心挑選參考書,給霍姜發快遞去了。
  沒過幾天,霍姜收到霍茴發來的參考書,又知道霍茴幫他去教務處啟動了學籍,弄了個往屆生的身份,可以正常參加高考,他的小黑板上人生規劃就有了新的調整——
  “每天復習6小時。”
  “找時間和楊靖炤和解。”
  後面這條,是做完湯鍋有的感悟。
  經過宋教授這件事,霍姜前前後後將自己和楊靖炤的相遇順了一遍。
  其實他也沒有什麼東西是值得楊靖炤貪圖的,也沒有什麼是會被他明顯厭棄的,楊靖炤隱瞞身份很可能是出於某種考慮。至於上輩子他和李斯文之間的過往……霍姜一再糾結這個,說到底還是放不下前世的恩怨。
  然而他現在的路越走越寬,若再看不透這層關係,就是他心胸狹窄了。
  楊靖炤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他應該一點點去瞭解,而非像現在這樣,僅憑猜測。
  只是想歸想,楊靖炤到底是富豪榜第一的富二代,眾星捧月的“國民老公”,霍姜想主動與他和解,也得有個合適的契機,總不能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畢竟當初,他把話說那麼死!
  霍姜這邊正猶豫著如何主動與楊靖炤聯絡,另一件突然發生的事就牽扯了他全部的精力,讓他將楊靖炤完全拋在腦後了——
  樹大招風,霍姜在網上終於被人掐了。


第20章 針鋒
  掐霍姜的人,是一位“美食家”,名叫梁子玉。
  這位美食家身份有點特殊——他是個二線明星,三十多歲,開了自己的火鍋店,還有一檔量身定制的美食節目《梁氏廚房》,手藝很棒,收視率也很穩。
  他掐霍姜的切入點,是湯鍋的那個視頻有誤導傾向,為了惡意賣萌讓貓狗出鏡,卻忽略了食品衛生方面的問題。
  梁子玉也沒幹什麼,只是發了一條意有所指的微博——
  “@玉面梁生V:涉足美食已有多年,一直不屑多做矯飾,因為在梁某看來,過於做作的包裝會使食物失去原有的美感和口味,因而梁某對於某博主的做法不敢苟同。讓貓狗出鏡固然可愛,卻忽略了衛生問題,歪解了世人對食物應有的態度。”
  梁子玉的粉絲卻一呼百應,順著“惡意賣萌”的點,援引霍姜曆條微博,擺事實講證據,連“傻貓每次造型都一樣一定是擺拍”這種論調都甩了出來,為了力證霍姜是擺拍虐貓,還費盡心思找出一張照片佐證。
  那張照片是霍姜抓拍的,傻貓在床邊伸懶腰,卻不小心指甲刮到了窗簾上,整個貓都保持單腳獨立的形狀,勾著窗簾一動不動。正巧當時霍姜正在調試新鏡頭,順手就給拍了下來,然後過去幫它把爪子摘了下來。
  結果這張照片就被斷章取義成“為了讓貓咪45度角仰望天空採取了不人道的手段”,甚至還有人猜測霍姜以往的照片是用鋼絲勾住貓狗的脖子或者爪子,再用PS修圖。
  腦殘粉是不講道理的。霍姜作為一個“見過世面”的過來人,完全能理解她們的做法。
  畢竟梁子玉還有個稱號,叫“玉面小生”,三十多歲的年紀還長著一張童顏,又有自己的店,那幾百萬將他意淫成夢中情人的粉絲瘋狂起來,還真是什麼事兒都幹得出。
  霍姜本不想接這一茬,想任時間讓事態慢慢淡化,把這事兒就當做一段插曲,唱過就罷。哪知梁子玉又不依不饒地補了一條——
  “@玉面梁生V:某博主的粉絲,素質真是低下。”
  原來,是霍姜的粉絲到梁子玉的微博下反駁,被揪住了把柄。
  其實霍姜的粉絲也沒說什麼話,只是暗諷梁子玉酸葡萄心理。可粉絲一多,未免有些人不理性,反擊的言論就帶了髒字,這些特例卻被梁子玉截圖取證,一一掛到了微博下面。
  霍姜一下子就明白,對方是有意為之——就是要掐他。
  緊接著,一批大量新註冊的小號集體截發霍姜粉絲單方面罵架的言論,挑起公眾不滿,一時間霍姜再次被推上風口浪尖。
  霍姜知道,這就是“水軍”的功勞了。
  為了掐自己,連水軍都出動了,霍姜還完全不知道自己與梁子玉的過節,這實在是……匪夷所思啊。
  霍姜正摸不著頭腦的時候,一個披馬甲的八卦小號,卻爆出了一個態度中立的內幕——
  “看不懂了吧,某二線明星大V自貶身價,鬥嘴10線小網紅,10線小網紅保持沉默,但粉絲卻給出有力回擊,看起來是美食之爭,粉絲之爭,可隱藏在暗流紛爭之下的,其實是一場代言之爭啊!”
  這個馬甲號隨後將信德鍋具想在幾名候選人中選一位,出任11年度代言人的事扒了個透徹!
  這樣一來,倒是無形當中幫了霍姜一把。
  畢竟“先撩者賤”,霍姜好好地發著自己的美食視頻,梁子玉非來插一杠子,還擺著一副專家的態度居高臨下地品評他人。要是不知道隱情,網友們也許還會被他維護美食的一片赤誠給唬住了,可看了這篇八卦才知道,梁子玉只是在酸霍姜罷了。
  借著梁子玉的勢,“某二線演員身陷代言門”的話題被炒個火熱,“霍姜”也成為搜索熱詞高懸在微博頁面。
  雖然增加了曝光量,可這實在不是霍姜想要的效果!
  比起這種褒貶不一的關注,霍姜更想穩紮穩打地獨自經營,創造一個穩定、和諧的網路環境。可現在,每天都有梁子玉的粉絲上門,極盡所能地諷刺挖苦霍姜,話說得極為難聽。
  然後前不久被霍姜圈中的“死忠粉”,就會為了維護霍姜被挑釁得出言不遜,再被截圖力證“霍姜粉絲素質低下”。
  甚至有人挖出霍姜只有高中學歷,是個沒文化、沒修養的打工仔。
  還有人爆出霍姜在川菜館打工時的照片。
  油膩淩亂的工作裝,模糊的側影……
  從拍攝角度看,也是進過川菜館廚房的人爆出來的。
  霍姜知道,這其中應該少不了李斯文或是蔡師傅的手筆。牆倒眾人推,自己在川菜館得罪的人也就那兩個了。
  從這鄙夷的口吻來看,爆料人倒更像是李斯文,因為蔡師傅自己也是“沒文化、沒修養的包工頭”。
  人都是勢利的,相比無依無靠、無權無勢、形象不明、被踩到土裏的霍姜,線民更願意傾向外表光鮮亮麗、身價甚高、又有名氣的梁子玉。
  本來代言的事被扒出來後,原本稍稍向霍姜傾斜的天平又重重地偏了回去。
  大量的路人開始攻擊霍姜“沒文化,素質低下,裝高雅”,連他的粉絲喜歡他也被說成了“zhuangbility”。
  梁子玉本人也沒想到事情效果會這麼好。
  霍姜在廚房打工的照片被爆出的時候,他正在錄製新一期的《梁氏廚房》。
  助理把手機遞給他,他不屑地把微博頁面調成自拍模式,看自己的粉底有沒有花。
  旁邊欄目編導一臉的討好相,“現在輿論的力量大啊,搞成這個樣子,倒好像我們以勢壓人似的。”
  梁子玉就愛聽這個,用手指掃了掃略微脫粉的眉毛道,“以勢壓人怎麼了?我就是在以勢壓人。”
  一個二十幾萬粉的小網紅,只需動動手指頭就碾碎了。
  行銷號而已,踩沒他不就得了,當初發微博的時候經紀人還攔著他,說不能得罪信德。可他就不信這個邪,那個霍姜就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廚子,怎麼能與他相提並論。
  而且這個霍姜還發了有關湯鍋的視頻,全行業的人都知道他是開火鍋店的,這不是挑釁是什麼?
  梁子玉手指微動,用手機編輯了一段微博。
  “@玉面梁生V:以前只覺得某博主粉絲素質低,原來是有樣學樣。”
  微博發出沒多久,下麵粉絲便排起長隊,齊齊艾特@霍姜食肆。
  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
  誰沒年輕過,自己就當給他上一課了。
  梁子玉想到。
  但霍姜根本不領這個情。
  霍姜看著那條諷刺他和他粉絲的微博,怒從中來。
  學歷低,就要被人嘲笑麼?
  學歷低,就不能有人支持麼?
  學歷低,就不能好好做菜,自成一派了麼?
  學歷低,就連喜歡他的人也有罪了麼?
  如果是上輩子,霍姜一定會自慚形愧,黯然失色。可此次重來,經歷了這麼多事,尤其是在宋教授的開導之後,他才明白一個道理。
  這些以貌取人,以學歷取人,以出身取人的傢伙,不過是為自己的黨同伐異找了一個藉口,不過是鬥不過自己便使勁渾身解數從自己身上找到一個槽點狠狠攻擊。
  同樣的,如果他高興,他也可以罵只穿襯衫的李斯文娘炮,罵只有一米七的梁子玉矮冬瓜!
  楊靖炤對霍姜的評價沒錯,霍姜就是只貓,被打了會怕,被凶了會跑,被踩了尾巴會抓人。
  所以擅長玩轉網路的霍姜幹了一件特別打臉的事兒,讓梁子玉刪微博都來不及洗白!
  霍姜曬了抹掉關鍵隱私資訊的幾張證件——高中畢業證,廚校畢業證,C大研修班聽課證……
  “@霍姜食肆V:曾經少不經事,以為讀書無用,悔之,希望尚未晚矣。”
  梁子玉仗著自己粉絲多,本想以勢壓人,快刀斬亂麻把霍姜給剁了。卻不料自己錯估了“民心”。
  他發的微博是一顆實打實的“地圖炮”,傷害了廣大網友的“草根心理”和“從弱心理”。
  他越是聲勢浩大,越是勢如破竹,就越引起別人對霍姜的好奇心和同情心,幫霍姜圈了一大批的“自來水”。
  許多路人立刻到“@霍姜食肆”這個帳號遊覽觀光一番,不僅沒看到霍姜虐貓的證據,也沒找到霍姜有什麼明顯的掐點。
  怎麼看都覺得霍姜就是個老老實實發微博,安安靜靜做菜,一心向學,努力學習充實自己的“美少年”!
  而且這個“美”還是從他剛剛發出的證件照中扒出來的,在過往的所有微博裏,大家就沒找出一張霍姜的露臉照片!
  相比之下,梁子玉每天曬自拍的姿態就不那麼好看了……再結合他自己“不屑於矯飾”的言論,一些好事的路人就剪輯了一個“梁氏花樣集錦”,把他在廚房裏炫技、擺盤的片段做了個合輯。
  力道沒筆霍姜輕多少,可效果就是沒霍姜好。
  霍姜的一眾死忠粉一致留言,“終於明白信德鍋具為何將霍姜提為候選人了!”
  甚至還有人以鄙夷的口吻道,“和這種心胸狹窄的人並列,真是委屈了霍老師。”
  也有人發表明確的觀點,“梁子玉面目可憎,支持霍姜,他年紀並不大,希望他以後的路子越走越寬。”
  沒過幾天,網友又翻出了夾在這些評論中的極為特殊的一條:“@韓秋水V:好喜歡霍姜家的貓!高中畢業怎麼了,我也是高中畢業,可我照樣演戲!就是有時候看不懂劇本/(ㄒoㄒ)/~~”
  ……


第21章 相對
  韓秋水,一線影視明星,24歲,男。
  一張娃娃臉比梁子玉還嫩,當然,他本身就比梁子玉小一些。
  由於出道較早,又常年各地奔波,韓秋水讀到高中畢業就沒再考大學,而是請了教師到家裏私下慢慢學著。
  韓秋水是個神童,自學的這幾年,練會了鋼琴大提琴,學會了三國語言,沒事兒畫畫油畫,還經常向網友請教奧數題……
  可能整個演藝圈裏,數他會的多了,誰敢嘲笑他沒文化?可他確實只有高中學歷。
  誰也沒想到韓秋水會趟這趟渾水,而且還如此態度鮮明,要知道他與梁子玉混一個圈子,與霍姜卻是素未平生的。
  可正是如此,他說的話才夠有分量。
  一時間,大家以韓秋水為例,展開了“文化修養是否只能根據學歷來衡量”的深入討論。
  韓秋水家的粉絲恨不得把偶像拎回來教訓。
  人家吵架,你跟著攙和什麼?
  “@韓秋水全球後援會V:小秋秋,不要再自黑了,你家經紀人叫你回家,少刷微博多念書!”
  韓秋水沒反應。
  估計已經被經紀人沒收手機了。
  霍姜卻很感激這個仗義執言的韓秋水。他上輩子不追星,卻又經常在網上看到這位明星的消息,好像後來他30歲的時候突然戲路一變,問鼎了世界獎項,獲封影帝。
  即便是在2010年的今天,他的段位也比錄著電視節目的梁子玉高出一大截。
  他能在這個多事之秋表達自己的觀點,讓霍姜十分意外。
  為表禮貌,霍姜很誠懇地私信了韓秋水。
  兩分鐘後,韓秋水居然發了回信——
  “這都是小事,我實在不覺得你有什麼錯啊!你的微博我都有看,那個鍋子好好吃的樣子!還有你家貓真是太可愛了啊啊啊啊啊……BLABLABLA……啊啊啊我經紀人來了不聊了。8~”洋洋灑灑幾百字都是寫貓的,大意是他以前養了一隻貓,但是後來他得了氣管病,對貓毛過敏就被經紀人把貓沒收,養到助理家去了……
  霍姜有點意外,沒想到一個高高在上的明星竟然是這樣一副隨和率真又有點任性的樣子。
  要知道韓秋水每次出境都是一副聽話、乖巧、話很少的小鮮肉路線!
  但是一想到楊靖炤,作為富豪榜第一的富二代,霍姜也沒想到他會是那樣一副木訥、老實、不善言辭的樣子。畢竟外界傳言這位國民老公是個放蕩不羈的紈絝子弟……
  想到楊靖炤,霍姜默默取消了他的黑名單,點進去看發現他最後一條微博竟然是在求助登山技巧!
  原來他這麼看重那次出行,難怪還專門給蠢狗買了狗墊。
  想到自己當時一時衝動對他說了那麼不理智的話,霍姜也有點氣自己。可他又不知到哪里找個機會,向楊靖炤表達自己的歉意。
  霍姜在這邊胡思亂想,那邊梁子玉的粉絲又開始上躥下跳了。
  韓秋水的粉絲只調侃了幾句“小秋秋又自黑了”,“小秋秋你又調皮了,小心經紀人打你”,便沒了聲息。
  見此,梁子玉不禁抱怨韓秋水不懂人情世故,竟然多管閒事到他的頭上。
  可他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自己不能跟韓秋水對上。
  畢竟韓秋水可不是一個只有二十萬粉絲的十線網紅。
  梁子玉腦子一轉,知道不能再揪住霍姜的學歷繼續掐了。
  那麼繼續損害一個人的形象,就只能從出身入手了。畢竟信德鍋具也不能找個一身黑點的人來做代言。
  梁子玉朝小助理透露了一下自己的意思,轉眼小助理就找人去辦了——當然,這一切都瞞著經紀公司和經紀人的。
  按他們的意思竟然想讓自己和霍姜公平競爭,說在公司的運作下能穩贏。
  開什麼玩笑,穩贏的話是沒沒錯,可霍姜憑什麼和自己公平競爭?
  沒過幾天,網上的人開始掐霍姜出身不好。
  霍九成酒後駕車,不僅夫妻二人車毀人亡,連被撞的受害車輛乘客都一死一殘。
  霍姜和妹妹草草辦了父母的喪事,霍姜無人管教,就輟學了。
  這段前史一出,網路上又掀起軒然大波。
  霍姜之前確實想過要靠網路謀生,也知道網路是把雙刃劍,但他卻從來沒想過被“人肉”後會牽連到霍茴。
  H市,暗潮湧動的高校裏,本就步履維艱的霍茴更加寸步難行了。
  那幾個愛竊竊私語的女同學這次更是變本加厲,原本只是嘀嘀咕咕的聲音現在變得能讓霍茴聽見,言語中涉及“沒文化”、“殺人犯”、“沒教養”之類的關鍵字。
  霍茴被唇槍舌劍刺了好幾遍,也不能因為這件事去找老師。平時和她玩在一起的幾個女同學也懼怕被捲進風波,不怎麼往來了,就連之前對自己態度曖昧的校草秦川也突然疏遠了自己。
  原本被攪亂了一池春水的霍茴,這次突然看明白,秦川嘴上說的好聽,到底還是在意自己的出身。
  她打電話給霍姜,卻沒有抱怨,只是黯然地問道,“哥,如果一個男生,先是對你百般呵護,卻在風口浪尖扔下你一人,獨自全身而退,我該如何報復他有眼無珠?”
  霍姜心裏一痛,他和霍茴從小就打,也曾怨過為何自己是哥哥而不是弟弟,然而當家庭遭遇變故,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放棄一切替霍茴鋪路。此刻,他最不想被自己波及的人就是霍茴。
  霍姜從霍茴語氣裏聽出戾氣,便知道她所說的男生肯定是秦川那廝。
  秦川上輩子在高考前追霍茴,霍茴攪到了早戀裏,高考也沒發揮好。結果上了大學,秦川又劈腿家境優渥的名校才女,將霍茴給甩了。
  霍茴因此性情大變,霍姜都不知從和安慰。
  本來這輩子是想寒假把霍茴接過來,躲一躲這個劫難,哪知秦川這小子居然早早就開始下手了。
  可見上輩子,霍茴也沒對自己說實話!
  霍姜本想咬牙切齒道“揍他一頓”,卻知道還不能如此誤導霍茴——就算要揍也得等畢業,便只能耐著性子語重心長道,“你過得好,就是對他最大的報復。”
  “那如果別人欺負我呢?”
  霍姜知道她在說學校那些眼皮子淺的女同學了,女孩子之間的勾心鬥角,他還真不擅長。
  可一聯想自己與李斯文的關係,便想起之前在書中得到的典故。
  霍姜略一思索,將書中的話講給霍茴聽——
  “世間有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該如何對他?”
  “如何呢?”霍茴問道。
  “只需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過幾年,你且看他。”
  霍茴撇嘴道,“普賢菩薩的典故,人非聖賢,我……”
  霍姜不等她反駁便打斷,語重心長道,“霍茴,你還能在H市多久?她們卻要在那裏呆上一輩子。”
  霍茴被霍姜點撥醒悟,想到自己只要再堅持半年,就可以脫離苦海,而她們的心還困在這座學校裏,便覺得那些蒼蠅式的嗡叫不再刺耳了。
  兄妹倆閒聊幾句,互相安慰一通,便掛斷電話。
  霍姜勸霍茴忍耐,自己卻無法平靜。
  他與霍茴從小打到大,習慣了互相挖苦,他也曾抱怨為何自己是個哥哥而不是弟弟。可一當變故發生,他做的第一個決定便是犧牲自己為妹妹鋪路,沒有了父親,他便是霍茴的父親,沒有了母親,他就讓霍茴不再需要母親。
  如今,霍茴因為自己受到牽連,他真是不知如何自處,對那個無中生有的梁子玉便生了幾分怨恨。
  正當霍姜準備反擊之時,信德鍋具的楊經理給他發了個資訊,安撫他的情緒,“網上的言論都做不得數,你要穩住,注意形象,千萬,千萬。”
  這兩個千萬,讓霍姜心裏一驚,覺得那個八卦馬甲號說的代言的事,應該是八九不離十。不然楊經理為什麼這麼在意自己的形象?再想到前不久楊經理來B市專門見自己……
  這樣一來,霍姜對梁子玉的所作所為倒是理解了。
  霍姜本想頂著小號寫一篇聲情並茂的“818”,把他前世聽到的有關這位“玉面小生”的醜聞爆出來,此刻卻改變了主意。
  作為一個資深線民,他知道梁子玉把自己攪進掐架中已經落了下乘,楊經理給霍姜的資訊已經暗示他退出了信德鍋具的代言候選,他這次算是聰明反被聰明誤,自己把自己給玩死了。
  和李斯文相比,這人的智商和情商,實在是,弱爆了。
  霍姜想放梁子玉一馬,卻有人不願放過他們兄妹。
  霍茴一個好事的女同學在網上開扒霍茴。
  殺人犯的女兒,廚子的妹妹,平時裝得很清高,總送貴重的零食拉攏同學但其實家境並不好,和舍友關係冷漠,和校草勾勾搭搭然而校草根本不搭理她……
  槽點滿滿。
  本來只是篇普通的校園題材的“818”,既幼稚又偏頗,眾人看了也就是一樂,可對於梁子玉與他的粉絲來說,卻是轉移戰火的最佳契機。
  頓時,霍茴被當成梁子玉的擋箭牌,攻擊霍姜的武器。
  只是,這股邪風剛吹了半個小時,一條微博就終止了這場紛爭——
  “@楊公子V:霍茴是我妹妹,你們夠了。”
  評論區炸了。
  “@我老公的腦殘粉:我靠老公,誰欺負咱妹妹?玉面梁生哪尊佛啊,開飯店的?是五星級麼?能住宿麼?十家連鎖店加一起有咱千帆集團一家分店資金雄厚麼?”
  “@四葉草:一個開火鍋店的也敢在咱們面前放肆,站在食物鏈頂端的老公一根手指就能彈死他!”
  “@白薇:說梁子玉的粉絲是腦殘粉,我笑了。那是他們家粉沒見過我老公後宮的三千佳麗多腦殘。啊不,是三千萬佳麗。”
  “@冬吃草莓夏吃冰:我就呵呵了,欺負一個小姑娘也有臉!我H市的妹妹也是那個學校的,我特意問了一下,人家霍老師妹妹次次考試全校第一,那個什麼校草追她她理都不理,小女生之間的嫉妒罷了。仗著沒人給咱妹妹撐腰,哼,放心,這次姐挺你!!!”
  “@邀日月:玉面小生?嘁,真表臉,連小秋秋都不好意思叫自己玉面小生,走,姐妹們,去平了他!”
  “@不大一條魚:次次第一?學渣給學霸跪了……”
  “@玉面小小生:等等,我是梁子玉的粉絲,我覺得這是個誤會,畢竟楊公子也沒有指名道姓……”
  “@秋涼:天涼了,該讓梁氏集團破產了(*@ο@*)~~”
  ……
  怎一個慘字了得,由於場面過於血腥,考驗粉絲戰鬥力的事情就不講了。
  十分鐘後,梁子玉關閉了微博評論。
  霍姜也給楊靖炤跪了。
  這什麼神展開?霍茴什麼時候成了楊靖炤的妹妹?
  你也太不見外了吧!
  難道是,這位兄台,我與你一見如故,如果你有妹妹,我一定娶她?
  這麼巧,我還真有一個妹妹!
  一邊吐槽著,卻一邊暖心,霍姜心裏在糾結是不是該給楊靖炤打個電話表示感謝。
  哪知他電話還沒打出去,楊靖炤又發了一條爆炸博——
  “@楊公子V:即日起,千帆集團將不與梁先生產生任何領域、任何形式、任何規模的合作。言出必行,立此為證。@玉面梁生”

第22章 激將
  楊靖炤有病。
  在遇到霍姜前,他一犯病,整個人都不好過。
  在遇到霍姜後,他一犯病,就讓別人不好過。
  比如張蓓,她就已經不好過許久了,整日夾在老楊和小楊之間,如烈火烹油般難熬。
  然而梁子玉的賣蠢及時地拯救了她。
  張蓓將網路上的掐架盛況“轉播”給楊靖炤,添油加醋地突出霍老師的“慘”。見他言語間依然對霍老師多有維護而不是幸災樂禍,張蓓就覺得霍姜應該還是給楊靖炤治病的切入點。
  她好奇地問道,“霍老師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呀?”
  楊靖炤想了半天,訥訥答道,“向日葵吧。”
  活潑,喜歡追逐陽光和溫暖……又很好吃。
  而且對陰暗消極的東西有著天然的排斥——比如對他毫無緣由的不滿。
  楊靖炤表情又暗了下來,覺得霍姜一定是不喜歡自己的性格,儘管他已經很努力每次都保持樂觀開朗的狀態出現在他面前。
  張蓓連忙打斷他的胡思亂想,一臉擔憂地問道,“要不要幫幫霍老師,他都快被炒糊了。”
  楊靖炤自然是想幫的,網路上的污言穢語他也接觸過。可是一想到那天霍姜斬釘截鐵的態度,和對自己避之不及的厭惡,他就不免有些洩氣。
  “算了,不給他平添困擾了。”
  楊靖炤相信霍姜不會把這種插曲放在心上,那個人總是會很積極地面對生活,吸取營養。
  然而半個月過去,網路這場罵戰在韓秋水插了一腿之後卻愈演愈烈。
  楊靖炤知道韓秋水,千帆集團旗下也有影視公司,和韓秋水也有合作。聽人說,這位大螢幕後起之秀非常隨和,以“天然無害”聞名,難得的是,台前幕後一個樣。
  要知道影視這個行業裏,有多少人披著兩層面孔。
  他能站出來給霍姜說話,倒是情理之中。這樣一來,對霍姜也有利一些。
  儘管楊靖炤還是有點隱隱的胸悶,覺得韓秋水多事。
  不過,韓秋水的介入不僅沒能讓梁子玉閉嘴,倒是把霍茴給牽扯了進來。
  楊靖炤就不禁想起霍姜和自己說起霍茴時,那副驕傲的面孔。
  楊靖炤沒有兄弟姐妹,他很羡慕霍姜能有個妹妹。
  張蓓舉著平板電腦來找楊靖炤,“這次真的連我都看不下去了,”她一臉嚴肅,“霍老師爸媽的事兒連你都不敢明著說,這些個人他們憑什麼揭人家的舊傷疤!那麼多人圍著個就要高考的小姑娘掐,也不怕遭報應?”
  楊靖炤接過ipad,看到了一群人掐霍姜父母雙亡,父親酒後駕車撞死人的事兒。
  他還記得吃湯鍋那天,兩人聊著聊著聊到各自的家庭。
  楊靖炤說起母親在時總管著自己,這不許做,那不許做。
  霍姜就說他父母在時一模一樣,甚至揍他……
  然後話題就戛然而止。
  兩個人心有靈犀地繞開了這個敏感話題,不再觸及對方內心的敏感地帶。
  楊靖炤對霍姜就開始小心百倍,生怕一不注意就提到了相關的字句,讓他想起早逝的父母。
  這些人根本不知道霍姜有多好,就去抨擊他。
  這些人根本不知道霍姜有多痛,就去傷害他。
  粉絲盲目,且從眾,可梁子玉一個公眾人物難道也這麼沒有道德底線麼?
  不過一個賣鍋的代言,也值得為了這個去踩踏另一個人的尊嚴?
  楊靖炤顧不得其他,發了那兩條微博。
  也許霍姜會怪他多管閒事,也許霍姜會為此煩惱,但他真的不想看那些人牽扯霍茴。
  因為他知道這會讓霍姜多難過。
  就算對他教自己做月餅,陪自己吃湯鍋的答謝吧。
  H市,市立中學,高三六班。
  老師在講臺上講解習題,台下同學們昏昏欲睡,毫無興趣。
  老師用粉筆打了後排幾個瞌睡的男生,大家調皮地互相咧嘴哄笑。老師無奈地搖頭,叫霍茴到黑板上解題。
  霍茴剛走上講臺,平日裏幾個為難她的女同學便又開始使眼色。
  “又開始了,就她能,就她會。”
  “愛顯唄,數學老師喜歡她,好像就給她一個人上課似的。”
  梳著馬尾辮,盛氣淩人的燕鴿回眸,看了霍茴的同桌一眼。
  霍茴的同桌不情不願地掏出書桌裏的半截粉筆,在霍茴的桌上寫了個“賤”。
  霍茴解完題,回到座位上,看見那個“賤”字愣了片刻,隨後用袖子將粉筆字擦去了。
  課堂上,幾個女生爆出幾不可聞的笑聲。
  燕鴿得意洋洋地看著坐在後面的秦川,秦川專心致志地盯著書本,仿佛沒有注意到這邊發生的事。
  燕鴿拿出手機,打開網頁,翻自己發在天涯上的帖子,發現帖子已經成為微博上熱門的爆料。
  燕鴿又刷微博,發現“@楊公子”發了條霍茴是他妹妹的微博。
  再往下看評論,發現大家都叫這個楊公子“國民老公”。
  原來,這個人是國民老公?那個很有錢很有錢,因為在國外去party被拍下來而出名的富二代?
  他為什麼說霍茴是他妹妹?霍茴的哥哥不是那個窮廚師霍姜麼?
  如果楊公子是霍茴的哥哥,那霍茴……豈不是很有錢?
  燕鴿很緊張地朝秦川望了過去。
  未等她整理好複雜的心情,手機上的QQ群已經炸開了。有人把“@楊公子”的微博截圖發到了班級群裏,班級群裏又有人發到了社團群裏,社團群的人又各自發回自己班群……
  一節課不到,霍茴和國民老公楊公子有關係這個大八卦已經傳遍了全校!
  看了群裏資訊的霍茴,第一反應就是下課後給霍姜打電話。
  霍姜的聲音急匆匆的,“楊先生是我的朋友,我還要和他道謝,先不和你說了。再有人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去和你們老師說。”
  霍茴沒來得及應聲,霍姜的電話就掛了。
  霍茴莫名其妙往回走,過往的同學都在朝她微笑,還有人投來好奇的眼光。然後,在人來人往的走廊裏,她與秦川狹路相逢了。
  秦川上前一步,仿佛想說些什麼,霍茴卻一扭頭朝旁邊打招呼的同學笑笑,與秦川錯身而過。
  霍茴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的時候,秦川還愣著。
  而此時,霍姜也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機。
  楊靖炤的電話……打不通。
  是因為上次自己說的話太過分了麼?
  霍姜自己反省,也覺得當時錯怪了楊靖炤。是他自己把對李斯文的怨氣帶到了楊靖炤的身上。他甚至都沒給對方辯解的機會和時間……
  可如果楊靖炤在意,又為什麼要為霍茴說話呢?
  霍姜內心突然生出巨大的失落,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內心突然湧現的焦躁。
  以為被楊靖炤記恨的霍姜坐立不安,連當天的微博都沒有發。
  一向堅持日更的美食教程,終於在掐架最火的一天,斷更了。
  霍姜新老粉絲齊上陣,殺向梁子玉。
  梁子玉關了評論區?沒關係,霍姜粉絲夥同楊公子的後宮佳麗一齊艾特“@玉面梁生”,讓他對自己連日來的無理取鬧,公開向霍姜道歉。
  梁子玉此刻如坐針氈,已完全無暇顧及網路。
  他沒想到自己只是發了幾條微博,就惹了這麼大的麻煩,居然和千帆集團結了梁子!
  經紀人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他沒腦子,礙於面子,他還嘴硬頂了幾句,兩個人險些吵了起來。
  現在信德鍋具的代言肯定黃了,他又被楊靖炤當眾打臉,名譽掃地,公司不肯出面幫他挽回形象,千帆集團又不放話反駁楊靖炤!
  是啊。楊靖炤是千帆集團唯一繼承人,誰會出面反駁他的話呢,哪怕他做出的決定簡直就是無理取鬧……
  想到剛剛涉足影視行業,便連創佳績的千帆集團,梁子玉知道自己的演藝事業岌岌可危了。
  而網路上,近日被美食吸引而來的粉絲們巧嘴善變,開始幫被黑成鍋底的霍姜“洗白”。
  “@落花獨立:抱歉,我是路人,我在霍老師的微博沒看到任何掐點。甚至覺得霍老師很有教養。他做的菜看起來太好吃了,我路人轉粉。”
  “@聽蕉:說起zhuangbility,我看某人有過之而無不及呢,玉面小生是粉絲們的愛稱,居然真好意思拿過來頂在頭上啊!”
  “@mfy:LS說霍老師有教養的。我剛問了下我當廚師的老爸,霍九成是名廚,按這個說法,霍老師也是世家子呢。PS:誰說廚子的孩子沒素質,我特麼懟死他@#¥%&(*&(*¥……”
  “@萌萌噠:單純從菜品的賣相上看,霍老師更勝一籌。梁子玉仗勢欺人,就是見不得別人比自己好,再聯繫代言的上下文,呵呵。”
  “@落花獨立:我只認識霍老師,不認識梁子玉,梁子玉誰啊,揪著霍老師炒作,他就是想紅!他就是想紅!”
  “@邀日月:那些腦殘粉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霍老師小小年紀就失去了雙親,家裏只剩妹妹一個親人,舉目無親又欠著巨額賠償款的情況下,他不輟學怎麼辦?你們沒聽有人說他妹妹每次考試全校第一麼?嚶嚶嚶,我也想要個這樣的哥哥……”
  “@江江江江:#我也想要個霍老師這樣的哥哥#……”
  “@白薇:#我也想要個霍老師這樣的哥哥#……”
  ……
  #我也想要個霍老師這樣的哥哥#熱門話題已生成!
  終於,在眾網友的“鞭屍”下,梁子玉發了聲明——
  “@玉面梁生V:我熱衷美食多年,不惜演藝事業受損,也要悉心經營獨立品牌的餐飲連鎖店,我脾性率真如此,才造成近日諸多口舌。連日來與@霍姜食肆V 多有誤會,廚房事,廚房畢,不如‘約架’一場,《梁氏廚房》見?”
  約架!約架唉!
  立刻,網路上的聲音分成了幾種——
  “這期《梁氏廚房》一定好看,期待~時刻關注!”
  “你誰啊?你說約就約?對不起,我們霍老師根兒正苗紅,不約!”
  “霍姜誰啊!還得梁子玉親自約!”
  “霍姜?他跟梁子玉比?看吧,他不來就是裝孫子!”
  “霍姜?他跟梁子玉比?看吧,他要是敢來就是裝13!”
  “梁子玉這招兒玩的高啊,這屬於名譽綁架啊,你們說霍老師去還是不去啊?不去吧,別人說他認慫,去吧,就是承認這是一場誤會,這不是打了楊公子的臉嘛!”
  梁子玉看著網路上的聲音,忐忑不安。
  “他到底應約不應約?”
  “你現在知道著急了?”經紀人冷冷諷刺道,“往日別人給你勸告,你權當耳旁風。這次要是再不長教訓,我也救不了你。”
  梁子玉知道經紀人幫自己也是為了他的業績,可此刻還需他出謀劃策,便放軟了態度,“楊公子剛給他出了頭,他會來?他來了……不就得罪楊公子了?”
  經紀人卻篤定道,“他一個小網紅,苦心經營不就是為了紅,為了出名麼?這種人我見多了,現在給他這麼好的上鏡機會,他會不來?”
  “再說了,”經紀人點了顆煙,繼續悠然自得地指點江山,“他來與不來,都解了你的圍。他不來,說明他不如你。他來,你正好與他和解,當然,他不同意也無所謂——反正鬥起菜來,都是他輸,到時候請來當裁判的嘉賓可都是咱們的人。”
  梁子玉受到了安慰,不再像驚弓之鳥,“那……楊公子那邊……?”
  經紀人白了他一眼,“那邊你就別惦記了。慢慢想辦法緩和吧,我猜他與霍姜,應該沒那麼熟。畢竟他們身份相差懸殊。”
  梁子玉點點頭,“我覺得也是,楊公子應該就是喜歡他做菜的視頻而已。不會再有什麼出格言論了……不會了……”
  梁子玉又在心裏重複了兩遍,聊以安慰。
  全網都在呼喚霍姜給回應。
  然而霍姜完全沒關注網路上的事,他現在是熱鍋上的螞蟻,都快咬拳頭了——
  楊靖炤的電話打了三遍都不通。他一定是生自己氣了。
  生氣是應該的,可自己該怎麼道歉呢?
  發微博?也太做作了!
  霍姜一邊想著,一邊刷了一遍楊靖炤的微博,發現他剛剛又更新了一條。
  “@楊公子V:霍姜無論應約不應約,我都支持,不存在打臉與否。”
  霍姜一頭霧水,應約?
  往下看評論才知道原來是梁子玉又起了么蛾子。
  霍姜跳過梁子玉那段,直接分析楊靖炤此舉的意義。
  一邊不接自己電話,一邊又立場明確地在網上幫自己說話……他這是……
  傲嬌,了?


第23章 促膝
  看著老闆手機裏的三個未接來電,張蓓就知道該輪到她出馬了。
  她趁楊靖炤不注意,記下了霍姜的電話號。
  窸窸窣窣猛戳了一陣手機按鍵後,發好短信的張蓓開始有意無意地提起老楊的行蹤——
  “這麼晚了,楊董事怎麼還沒回來?他老人家是不是出差了……”其實她已經打聽好,老楊這幾天都不在湖畔佳苑住了。
  每當老楊不在湖畔佳苑住的時候,小楊都會默默地回到東三環去睡。
  說起來也奇怪,每當他到了東三環,都會稍微有點活氣兒,整個人也略顯輕鬆。
  張蓓此時說這個話,不過是想引楊靖炤回東三環,然後創造個機會讓他和霍老師“偶遇”。
  果然,歪在飄窗的楊靖炤朝她轉過頭,悠悠道,“走吧,去東三環。”
  張蓓感覺楊靖炤的語氣有點奇怪,卻沒仔細想,屁顛屁顛兒去備車了。
  楊靖炤下了窗臺,透過三樓主臥的窗子,俯瞰著湖畔佳苑的夜景,心裏的郁氣更盛了。
  父親不住湖畔佳苑,多半就是去住城西傍山園的房子了。
  傍山園裏住著誰,他心裏明鏡兒似的。
  張蓓說起這個話原本是好意,是她不瞭解自己的家庭情況,一時疏忽了。
  楊靖炤從來不是愛為難別人的人,所以順著張蓓的話,動了去東三環住幾天的心思。
  只是一想起傍山園,原本只有三分的病氣就變成了七分。
  楊靖炤隨張蓓回到頂層公寓,張蓓隨便安頓了一下就撤了。臨走還“忘了”一袋垃圾在樓上。
  楊靖炤是個潔癖,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被垃圾桶裏的味道給臭醒了。
  有那麼一瞬間,楊靖炤想給張蓓打電話說,你被辭退了。然而,理性戰勝了感性,最終他還是隨便穿了件外套,提著那袋垃圾下樓了。
  扔完垃圾走回單元門口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一陣熟悉的狗叫……
  蠢狗巴巴地坐在地上,朝他叫喚著,見他回頭便忍不住一個猛子撲上來,張嘴便舔。
  薩摩耶能有五六十斤,卻不知道自己有多重,整個狗身子都壓到了楊靖炤身上。
  然後大名鼎鼎的“國民老公”,于大清早家門下,被一隻狗給壓了……
  他卻發不出脾氣,一晚上的抑鬱都被這張蠢兮兮的狗臉給治癒了。
  去他媽的老楊。
  去他媽的小三。
  楊靖炤伸手摟住狗脖子,狠狠揉它的絨毛。
  “蠢狗,你給我起來!你快把他壓死了!”
  霍姜憤恨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楊靖炤躺在地上,扭頭看見霍姜躲在一棵樹後面。
  霍姜的著裝風格與往日不同,竟然穿了一件皮夾克,顯得有點痞,又有點油。
  霍姜吐了吐舌頭,朝楊靖炤走過去,一臉的尷尬。
  “它太沒教養啦,一點也不見外。”
  楊靖炤仰視著霍姜,直到他蹲到自己頭頂一側。
  他有點不自然,結束了短暫的情感釋放,又恢復了往日嘴笨的模樣,“你,你怎麼來了……”
  “我來遛狗的……”
  從東五環,遛到東三環……果然是只蠢狗,可真聽話。
  楊靖炤不知不覺嘴角微挑,“遛這麼遠?”
  霍姜低著頭不看他,默默薅狗毛,“其實是來給你道歉的。你的助理說,你昨晚在這邊休息,我早上來的話應該能見到你。”
  楊靖炤想到張蓓留在客廳正中央散味兒的那袋子垃圾……
  嗯,果然不辭退她是正確的。
  楊靖炤單手撐地,坐了起來。
  “你不生我的氣了?”
  “你不生我的氣了?”
  兩人異口同聲說道。
  霍姜簡直驚呆了,連忙解釋。
  “我怎麼會繼續生你的氣呢?我後來自己也挺後悔的,覺得對你太不客氣了……可後來你都不接我的電話。要不是你一直在網上替我說話,我肯定覺得你被我得罪透了……”
  楊靖炤略一思忖,才漸漸醒悟,原來自己的邏輯與正常人不同。
  ……
  楊靖炤不接電話,是被負面情緒沖昏了頭腦。
  他以為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霍姜單方面絕交——他出面挽回,被拒——霍姜有難,他單方面幫霍姜出頭——霍姜打電話是要追責,嫌棄他多管閒事——他只好不接電話……
  然而霍姜以為的事情經過卻是這樣的:
  霍姜提出絕交,他挽回被拒——事後霍姜後悔,卻不知如何主動示好——網戰事發,他替霍姜出頭,霍姜主動道謝想借機道歉卻被掛了電話——霍姜以為將他得罪慘了,心有戚戚焉……
  原來,霍姜是這樣想的?
  國民老公一張大寫的懵逼臉愣在原地。
  抑鬱症患者多半玻璃心。
  外人看待這件事,無論如何想像不到,一個看起來什麼都不缺的楊靖炤會有這麼在意的人和事。
  並且因為懼怕再一次的失去,就不敢去努力擁有。
  哪怕他明知道霍姜是來和好的,可一想到對方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是來發火抱怨,便不敢去面對了……
  等霍姜登堂入室,進了他的公寓廚房,開始擼起袖子做早餐的時候,楊靖炤才覺得眼前這一切是真實的。
  楊靖炤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蠢狗規規矩矩地蹲坐在一旁,對著茶几上的水果流口水,卻沒有逾越地偷吃。
  對於一隻頭次到別人家“做客”的狗來說,它已經很有禮貌了。
  楊靖炤扭頭朝廚房的方向看去,透過敞開的門,霍姜的一舉一動都被他盡收眼底。此刻他正專心致志地籌備早餐,絲毫沒有注意客廳這邊的動靜。
  鬼使神差地,楊靖炤拿出手機,對著蠢狗一頓狂拍。
  內心屬於“@楊公子”的部分在蠢蠢欲動——發微博,曬狗呀!
  內心屬於楊靖炤的部分卻還很理智——不行,被霍姜看見了像什麼樣子。
  幾番糾結掙扎,最後看見蠢狗身上有一團被霍姜薅下來的狗毛……
  沒過一會兒,眾網友就發現國民老公發了一張莫名其妙的空白照片。
  “@順心如意雪:老公,你是在曬地毯麼?”
  “@傻瓜不懂:你還別說嘿,老公家地毯花色真好看,哪里有賣同款!?”
  “@顧玉笙:老公家阿姨不認真啊,地毯上怎麼有一團毛???(*@ο@*) ”
  ……
  曬完狗毛的楊靖炤規規矩矩坐好,等待霍姜將早飯端到茶几上來。
  簡簡單單的蛋餅,溫熱的牛奶。
  雖然已經不是清晨了,可作為一天中入腹的第一口食物,這份早餐的味道是那樣香醇。
  霍姜是吃過後才來的,他正在翻從茶几下面拿出來的“登山攻略”。
  不用多說,楊靖炤知道這肯定是張蓓故意留下來的,還特意放在顯眼的地方。
  “11月,正好去爬山看紅葉啊!還有山下有栗子賣吧?栗子很香的!我們買生的小油栗,回來炒著吃……”
  霍姜開始少有的喋喋不休起來,還時不時偷瞄楊靖炤,心裏想的是他不會拒絕吧?
  楊靖炤吃著飯,聽著霍姜很感興趣地談論著再去爬山,心裏想的是他這次不會又放我鴿子吧?
  兩人各自心懷忐忑,都不願多說,形成一種“這事兒就這麼定了”的默契。
  等楊靖炤吃完飯,霍姜連日子都定了。
  已經麻煩人家給做了飯,楊靖炤不好叫人幫忙收拾廚房,便自己端了盤子去洗。
  霍姜仿佛認為這是理所應當的,半點都沒客氣。
  楊靖炤收拾好一切,返回客廳後發現霍姜正在從狗嘴裏搶平板電腦。
  “給它咬吧,壞了再買新的。”
  一句沒怎麼經過大腦的話就脫口而出了。
  霍姜立刻反駁,“怎麼能這樣,這麼好的東西,平白給他毀了!你有錢買得起,我還沒錢賠呢!”
  幸虧平板電腦結實,蠢狗拿來磨牙竟然絲毫沒有劃痕。霍姜呼出一口濁氣,仿佛省下很大一筆錢。
  前不久,他的第一台筆記本電腦還是一分錢一分錢算計著買的呢!
  楊靖炤看的有趣,又一句沒經過大腦的話再次脫口而出,“新買的,你要是喜歡,就送給你吧。”
  果然是被人評價為天涼王破的國民老公啊……
  霍姜默默放下平板電腦,憤恨這個世界上嚴重的兩極分化。
  楊靖炤只是隨口一說,霍姜也就是隨耳一聽。兩人仿佛對了脾氣,經過上次爬山爽約的事,都把各自的底線放寬了一些。
  霍姜絲毫不覺得楊靖炤送電子產品傷害到自己的自尊。
  楊靖炤也絲毫沒像以前那樣仔細思量送這件禮物會讓霍姜有壓力。
  楊靖炤拿起電腦刷微博,才又想起一件事來。
  “那個《梁氏廚房》你去不去?”
  霍姜眼睛一亮,“我來也是想問你的意思,關於上電視錄節目,我是真的不太懂。”
  霍姜前後兩輩子加一起,確實沒上過電視。
  但他看過一些明星發牢騷,說電視剪輯害人,輕易就能歪曲一個人的意思,想表達什麼,不想表達什麼,完全是看編導的想法。
  對方擺了個鴻門宴,鐵了心要請君入甕。
  霍姜有點為難。
  楊靖炤見他面露猶豫,直接問道,“你想不想去?”
  “老實說,我不想去。對方明顯就是挖了個坑,我幹嘛上趕著往裏跳,我又不傻。再說了,我自己過得好好的,為什麼非要向他們證明些什麼?”
  “那就別去。”
  “可我又不甘心,”霍姜認真嚴肅起來,“我沒有做任何理虧的事,對方卻為了利益來傷害我,也太孫……小人了!”霍姜本來想罵句孫子的,一想到楊靖炤本分老實的模樣,便又把話咽了回去,繼續道,“而且這件事連霍茴都牽扯進來了,如果不做個了結,她還是會成為別人的談資。”
  “所以,你是不想去,但想比?”楊靖炤總結道。
  霍姜發現楊靖炤腦子好快,一下子就抓住了問題的核心,“沒錯。我還在猶豫呢,你這樣一說,我突然懂了,只要換個場地,不在《梁氏廚房》約,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只是換個場子……換哪兒呢?還有哪家平臺願意攬這個事兒,為兩個廚子做一期特別節目呢?
  霍姜一下子想到2014年,某知名大V與人約架打賭,非說能在太湖蟹、陽澄湖蟹、固城湖蟹三種大閘蟹裏吃出陽澄湖蟹的味道來!這場網路約架,由知名餐廳承辦,某視頻網站全程直播,吸引了諸多網友的眼球。
  楊靖炤見霍姜一雙眼睛轉了又轉,全神貫注想辦法的樣子突然覺得好笑,同時心裏生出顯擺的心思,便說道,“你說想要比,那我倒要問問你,你是想公平公正的比,還是十拿九穩必然能贏的比。”
  “自然要公平公正,我不做手腳也是十拿九穩的好嘛!就姓梁的手藝!給你錢你去吃麼?!”
  “不去。”楊靖炤漠然道,心想幹嘛要去,他最不缺的就是錢了。
  “那不就得了!”霍姜怕楊靖炤不相信自己,連忙補充,“就他那個節目,我看了的,除了煎炒烹炸他還會別的麼?燒燜汆燴他懂麼?”
  楊靖炤點點頭,也是,對付這種人還使手段,實在是辱沒了霍姜。
  “你要公平公正的比,我倒是有個主意。”
  “什麼主意?”
  “網路直播。我可以和酷奇網搭上關係,來做這個直播平臺。”
  楊靖炤想顯擺他的人脈廣,路子多。
  但霍姜被他的智商給秒了。
  果然國民老公啊,四年後才有的網路盛況他現在一拍腦門兒就給想出來了!
  此時此刻,霍姜腦子裏已經想像到自己化成一隻小人兒,跪倒在楊靖炤面前,腦殘粉兒狀大呼——
  “老公請收下我的膝蓋!”
  “你說什麼?”楊靖炤一驚。
  哎呀……一不小心真得喊粗來了……

第24章 激勵
  客廳裏針落可聞。
  楊靖炤再次問道,“你剛說什麼?”
  看樣子是真沒聽清……
  霍姜松了口氣,而後由衷說道,“我說我很崇拜你!”
  楊靖炤有點好奇,“崇拜我?”
  霍姜點點頭,“是的。我覺得你很有想法,這大概和見識、閱歷有關吧。你從小在這樣的環境下薰陶,又去外國念商科,又懂網路,所以才一語中的——現在誰能想到在微博平臺搞網路直播呢?這個主意簡直有趣極了。總之你腦子很好,大概是天生的商業人才吧。”
  哪怕是再過幾年,像這種網路直播的大V約架也只有屈指可數的幾次,但每次都掀起軒然大波,背後的贊助商盈利匪淺。
  比如一場猜螃蟹,能讓太湖蟹一夕翻身,推倒陽澄湖大閘蟹的不敗神話,自此平起平坐。
  再比如一場手機測評的比拼,能讓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新興品牌一夜間名聲鵲起,又將另外幾家資深品牌拉下神壇……
  霍姜不自覺想到上輩子看到的有關楊靖炤的報導——“商業鉅子多領域創業,是才子還是敗家子?”
  大意是楊靖炤幹了很多個行業,卻一直以失敗而告終,很多人評價是他能力有限,大名鼎鼎的楊千帆後繼無人,可霍姜看後卻覺得這個人很了不起。
  因為一個人的成功不能只往前看,還要往後看。
  比如楊靖炤這個人,往前看他一直在失敗,可是往後看,他卻因為一直在嘗試、積累,吸取了很多的養分,所以輕而易舉就能功成名就。
  其實這個道理不僅霍姜懂,老楊也懂,所以才不遺餘力地砸下重金給楊靖炤“瞎折騰”。這在外人看來,是溺愛獨子,可在楊千帆看來,卻是給兒子隨便玩玩,權當上課了。
  只是楊靖炤卻不懂。
  霍姜說的誠懇,楊靖炤卻第一次聽見別人這樣當面誇讚自己,竟有些靦腆,“我哪有那麼厲害……”
  父親總是指著他罵“窩囊廢”,叔伯親戚多半看熱鬧,傍山園那邊又一直想辦法貶低、抹黑他。
  外人當然有人誇他能力出眾,雷厲風行,可他都當成耳旁風,從未往心裏去過。
  霍姜又不同,他說得誠懇,楊靖炤也願意相信他,所以竟有些壓不住內心的蠢蠢欲動,暗道我真的很有才華麼?
  現實生活畢竟不是瑪麗蘇的言情小說,那種二十出頭,一跺腳便風雲變色的商業鉅子,都是虛構杜撰而來。
  楊靖炤二十五歲,好幾年來一直病著,初入社會便一直受挫。他已經習慣了失敗,從未想過有什麼事是值得他認真去做,又有什麼事是只要認真去做就一定能成功的。
  之所以還一直堅持著,一來是不想面對老楊那張暴跳如雷的臉,二來是死後見到早逝的母親,能夠問心無愧。
  可是在霍姜面前,他卻莫名生出一股豪情,有了想拿這次網路直播試手的衝動。
  有生以來頭一次,他想做點成績出來。
  “不如,就由我來贊助這次鬥菜,我也想試試看,能不能有額外的宣傳效果。”
  略一思忖,楊靖炤心裏便有了章程。
  霍姜自然開心。來的時候他只是想向楊靖炤請教,完全沒想到楊靖炤會幫他。
  如果是平白無故的幫忙,霍姜內心一定非常尷尬,不拒絕,就會覺得給楊靖炤添了麻煩。
  拒絕——又怕楊靖炤認為自己在嫌棄他。
  霍姜不懂,怎麼只是經歷了一場變故,楊靖炤在他的心裏就變成了易碎的琉璃。那顆昭然若揭的玻璃心,讓他不禁小心翼翼起來,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給摔在了地上。
  霍姜收起心裏的思緒,和楊靖炤商量起來。
  兩人湊在一起,一邊閒聊,一邊把這件事前前後後幾個步驟都商量了出來。
  霍姜擔心梁子玉不肯放棄主場,楊靖炤只淺淺一笑,“這個你放心,你只需準備自己的,其餘我來解決。”
  兩天后,微博上有人總結出了這次“梁霍之爭”的時間線——
  10月15日,“@霍姜食肆V”發佈湯鍋視頻,引發網路熱傳。
  10月20日,“@玉面梁生V”發博暗諷霍姜,粉絲圍攻“@霍姜食肆V”。
  10月22日,有知情人士爆料,“梁霍之爭”實際是“代言之爭”,相關品牌“信德鍋具”未做回應。
  10月24日,“@玉面梁生V”發博聲稱受到“@霍姜食肆V”粉絲攻擊,截圖證明其粉絲素質低下,暗諷“@霍姜食肆V”博主高中文憑。
  10月25日,“@霍姜食肆V”首次回應,曬證件反擊。
  10月30日,“@韓秋水V”評論聲援霍姜,引發“學歷是否文化修養唯一證明”的熱議。
  11月2日,“@玉面梁生V”粉絲人肉“@霍姜食肆V”博主霍姜,挖出其家庭背景。
  11月3日,霍姜妹妹被同學“818”,暗指極品。
  11月3日,“@楊公子V”發博聲援霍姜妹妹,國民老公霸氣出手,粉絲滅頂“@玉面梁生V”帳號,十分鐘後“@玉面梁生V”關閉微博評論區。
  11月3日,“@楊公子V”單方面宣佈拒絕與梁子玉一切形式的合作,當眾打臉。
  11月4日,“@玉面梁生V”發博約架“@霍姜食肆V”,後者尚未回應。
  11月7日,酷奇網官網發聲,願為“梁霍之爭”提供平臺,千帆酒店贊助,代替《梁氏廚房》成為主戰場……
  這條明晃晃的時間線被高懸在微博熱點話題首頁。讓圍觀路人,各家粉絲豁然開朗:梁子玉真真是“先聊者賤”啊!
  一時間,各路粉絲齊齊要求霍姜出面回應,大膽應戰。
  終於,11月10日,“@霍姜食肆V”發出了約戰微博——
  “@霍姜食肆V:梁子玉先生聲稱我與他多有誤會,然而我實在不清楚,我與他之間誤會何在。梁子玉先生約我去《梁氏廚房》鬥菜,然而我實在不清楚為何要與人鬥菜。但是承蒙酷奇網與千帆集團厚愛,眾網友支持,霍某欣然應約。”
  “@雲月遊:霍老師good job,打臉啪啪的!”
  “@羋家七娘子:真是一人一張嘴啊,你說有誤會就有誤會,你說約架就約架,什麼玉面梁生啊,大面梁生才對吧!哈哈哈哈!”
  “@美玉藍田:霍老師厲害!憑什麼約架非要去《梁氏廚房》,咱們就全網直播!公平公正地比!”
  “@阿雪:好期待啊,怎麼辦!你們沒發現嘛,霍老師本人要出鏡了Σ( ° △ °|||)活的霍老師!”
  “@邊想邊想:我勒個去,樓上沒說我還沒發現……怎麼突然好緊張……”
  “@冥殿少女:好擔心,萬一梁子玉不敢來,豈不是見不到霍老師了?”
  ……
  一石激起千層浪,誰也沒想到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廚子,二十出頭的菜鳥,十線小網紅,竟然真的和一個知名演員、著名主持人、幾百萬粉絲的大V叫板。
  而且還叫得理直氣壯,無可挑剔。
  真是有理不怕聲高,梁子玉來勢洶洶地挑釁,霍姜從頭至尾也只是發了兩條微博而已。
  被“啪啪”打臉的梁子玉沉默地坐在休息區。
  由於他個人發揮失誤,《梁氏廚房》的錄製被中斷。
  梁子玉看著酷奇網和千帆酒店發出的贊助聲明,一腔怒火無處發洩。
  經紀人在他面前焦躁地走來走去,“怎麼辦。這下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
  “怕什麼,”梁子玉強壓著內心的不忿,裝作一如既往的雲淡風輕,“他一個二十出頭,半路出家的毛小子,會什麼真本事?”
  經紀人想到有人說霍姜三歲抱菜板,五歲掄砍刀的事兒……搖了搖頭。
  梁子玉欺軟怕硬的脾氣他知道,他若是知道了霍姜的本事,只怕就不敢去了。
  但現在這個局勢已經是騎虎難下,去鬥菜,比輸了,豁達坦蕩地道個歉,認個輸,服個軟,沒准還有挽回的餘地。
  不去……恐怕連梁子玉自己的粉絲都饒不了他。
  經紀人幾不可聞地輕歎一聲,感歎也不知那個霍姜和楊靖炤到底什麼關係,楊靖炤竟然出動在千帆酒店的許可權,公然助他……
  霍姜和楊靖炤是什麼關係?
  霍姜和楊靖炤,是約好了一起爬山的關係。
  11月中旬的淩晨,天剛剛擦亮,楊靖炤開著他的路虎,準時到霍姜家樓下報導。
  車後座放著大大的登山包,裏面的裝備還是上次張蓓給他準備的。登山包旁邊是那只碩大的狗墊,自從買了就放在後座沒換過地方。
  楊靖炤看著時間,緊張地盯著霍姜家樓下的單元門。
  約好五點半出發,霍姜卻沒有下樓。
  楊靖炤卻沒擔心霍姜再放鴿子,他直接撥了霍姜的電話。
  然後他看見霍姜家的燈猛然亮了起來!
  “對不起啊啊啊啊,我睡過了!!!我洗個臉刷個牙就下來!”霍姜暴躁的聲音響起,車內藍牙連接電話的音響裏傳來霹靂乓啷的聲音……
  十分鐘後,單元門口的聲控燈亮了。
  霍姜牽著一條狗出現在門口。
  楊靖炤嘴角微挑。
  不知怎麼的,他想起別人都說等女生下樓要一小時的事。
  這還是楊靖炤第一次等人,卻只等了十分鐘。


第25章 蘇醒
  2010年的紅葉,是楊靖炤見過的,最漂亮的紅葉。滿山的朱紅,或在樹間,或在石隙,雖在深秋卻不覺蕭條。
  楊靖炤與霍姜二人遊玩山水,然後按照攻略在山腳下找到了味道最好的農家院。
  霍姜點了三條鱒魚,一條紅燒,一條生吃,一條香烤。
  楊靖炤飯量小,霍姜鉚勁兒吃,也還有剩。
  霍姜結完賬,二話不說,叫老闆拿餐盒打包。
  楊靖炤一臉問號。
  霍姜一邊夾著剩下的魚肉,一邊回道,“扔掉可惜,生魚片帶回去煮熟了喂貓。”
  楊靖炤點頭。
  這還不夠,二人又買了小油栗,用農家院老闆的灶子燒了吃,正宗香甜。
  吃飽喝足,待要走時,霍姜又拿來餐盒,把剩下的栗子剝殼收好,這次沒等楊靖炤問,他已經解釋道,“扔掉可惜,板栗帶回去燉雞。”
  楊靖炤點頭。
  將霍姜送回家後,楊靖炤回到自己的小公寓,張蓓已經在家裏等著了。
  見老闆回來,張蓓一臉八卦,“如何?風景好嘛?魚好嘛?栗子好嘛?”
  楊靖炤勉強點點頭,並未多說,卻道,“明天去健身房。”
  張蓓面上不動聲色,內心裏已經萬馬奔騰——心理醫生說運動有助於大腦分泌多巴胺,會感覺到快樂,這正是楊靖炤必須接受的調養手段!以往她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卻沒能說動楊靖炤。今天大少爺竟然轉了性,主動提出要去了?
  “怎麼突然要去健身了?”
  “霍老師太野,體力跟不上。”楊靖炤如實相告。
  想到白天時,霍姜松了狗繩帶著薩摩耶在山間撒歡,楊靖炤就不自覺彎起了嘴角。可再一想到許久不鍛煉的他為了保存體力,只能慢慢跟在後面,微翹的嘴角就又變得平直。
  國民老公的風頭竟然讓一條狗給壓了!
  張蓓強壓著內心的千軍萬馬,閒話幾句便走了。
  楊靖炤洗漱好,躺在床上,卻遲遲不肯入睡。
  與以往整夜整夜失眠的狀況不同,這次卻是捨不得睡。
  心裏一遍遍回想白天爬山的時候兩人說過的笑話,還有約好下次去野外燒烤的事……楊靖炤竟然有點怕,萬一睡著了,便不能再回味這些趣事。
  久違的,一種叫做快樂的情緒填滿了心頭。
  雖然爬過山后筋骨酸痛,大汗淋漓,卻好似甩掉了一身的陰霾,就此脫胎換骨。
  兩天后,楊靖炤被父親通知參加一場家宴。
  說是家宴,其實宴請的,是千帆集團的高層,楊千帆的老友。
  有人聽說了“鬥菜”的事,認為楊靖炤攙和到不入流的網路口水仗裏是自毀形象的事,告狀告到了楊千帆這裏。
  這是一場不折不扣的鴻門宴。
  楊靖炤最不耐煩這些,竟直截了當道,“我們看效果好了。三個月內,如果酒店營業額因此下降,就算是我的錯。”
  一位長輩問道,“你錯了當如何?”
  楊靖炤反問道,“我錯了又如何?”
  掩藏了幾年的鋒芒,一夕畢露。
  一桌子人瞠目結舌。說到底,千帆集團是姓楊的,楊靖炤就算把酒店搞垮,也沒有他們問責的道理,畢竟他還有老子在。
  一桌子人去看他老子。
  老楊卻揮手道,“這小子立下了軍令狀,那就讓他折騰折騰。我們看看效果再說。”
  一錘定音,把所有重量都壓在了三天后的鬥菜上。
  父子倆隔空交戰,楊靖炤第一次用自信、較量的目光與父親直視。
  自從母親去世,他被送到了國外念書,再等學業完畢被接回國內創業,他屢傳敗績已經成為眾人眼中的笑話。
  以往是他不在意這些,但如今又不同,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變得強勢自健,光芒加身,再不想承受無端的詆毀。
  老楊看著兒子眼中的銳氣,一時沒控制住,眼中竟露出幾分得意來。
  一桌子人心都涼了,老楊這是要拿千帆酒店給小楊練手啊。終於輪到這一天了,幹啥啥黃的小楊終於要拿酒店開刀了……
  只聽楊靖炤又朗盛問道,“不知道各位叔叔大伯,是從哪里聽說了我的事?”
  有人訕訕道,“網上都傳遍了,哪里需要聽誰說。”
  話裏卻透著隱隱的心虛。
  楊靖炤輕蔑道,“我只是不明白,傍山園那邊對我有什麼意見大可以對父親直說,幹嘛要透過幾位長輩。難道還嫌家醜外揚得不夠麼?還是說,大家已經不聽湖畔佳苑,改聽傍山園了?”
  一桌子人吹鬍子瞪眼,卻無法反駁。
  老楊沒想到養出小楊的殺氣後第一個竟然拿自己開刀,將自己的風流韻事當眾揭開,頓時怒極攻心,剛剛的得意全然不見,指著楊靖炤破口罵道——
  “你這個畜生!滾!”
  楊靖炤卻叫來服務員,要了一隻餐盒,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自己眼前沒有吃盡的鮑魚、燒鴨給打包了。
  “你……你這是在幹什麼?”老楊目瞪口呆。
  “扔掉可惜,拿回家去熱熱,晚上宵夜。”
  “滾滾滾,滾!”老楊怒道。
  楊靖炤卻慢悠悠的,直到打完包,才心滿意足地滾了。
  走到門口,身後傳來幾個長輩遲來的圓場。
  “老楊家教好啊……”
  “孩子真節儉啊……”
  “幹大事的人,幹大事的人……”
  然後是老楊想掀桌子,但沒掀動被按住勸導開解的聲音。
  楊靖炤心裏冷笑,脾氣秉性壓抑太久,險些連自己都忘了,他本是這樣刻薄無情的人。
  楊靖炤回到東三環公寓,吩咐張蓓繼續看緊網路的風向。
  張蓓這才知道,小楊竟然和老楊杠上了,父子倆較起勁來,遭殃的還是她們這些打工的。
  但張蓓也知道,她只有背水一戰,跟著小楊好好幹,一戰成名,才真正有空間施展一身的抱負。
  有感于最近楊靖炤的積極變化,張蓓對霍姜存了投桃報李的心思,在聯繫網路推廣的時候很注意維護霍姜的形象。
  僅僅兩天時間,就把戰前氣氛烘托到了極致。
  梁子玉的粉絲有幾百萬,但有一多半是公司幫他買的僵屍粉,就是為了面子上好看。
  剩下的粉絲,又有一半在這個緊要關頭粉轉路人甚至粉轉黑,根本不會替他說話。
  再剩下的粉絲,雖然忠誠,但面對國民老公的腦殘粉根本無從反抗,面對霍姜據理力爭的粉絲更是說不出站得住腳的道理。
  這個時候,又有一些前段時間沒有表態的明星、公知跳出來站隊。雖然落井下石的姿態難看,可到底是站住了上風。
  梁子玉,已經是強弩之末,牆倒眾人推了。
  他現在,只有一條出路——贏了這場鬥菜。然後以大家風範提出和解,了卻這場風波。
  梁子玉的經紀人下了苦功夫給他打聽霍姜要做什麼菜,卻發現他已被人保護得密不透風,根本無從下手。
  唯一的辦法,就是去霍姜之前上班的川菜館子裏看看。
  經紀人翻出霍姜最初成名的松鼠桂魚視頻,順藤摸瓜,找到了發那條微博的李斯文。
  他知道就是這個大學生曝出霍姜在川菜館打工的,估計是兩人之間有些過節。
  為了套出霍姜菜品的消息,經紀人許了李斯文很多好處……
  霍姜已經和劉師父說好了,到時候把劉小溪借過來打下手。
  劉師父也指望霍姜能贏得順順利利的,別說借個劉小溪,就是把他自己借過去也是心甘情願的。借自己還不夠,恨不得連範鵬宇的後廚,有什麼都給背過去。
  範鵬宇雖然嘴上沒說,心裏也支持霍姜好好比。
  他是沒想到,霍姜離開川菜館,竟然能折騰出這麼大的動靜。
  川菜館子上上下下仿佛遭遇了什麼重大變故,嚴陣以待。搬出去快一個多月的李斯文卻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其實他和範鵬宇冷戰這些日子,也想通了一些道理,他不過就是和蔡師傅有過一些私下的溝通,真正蔡師傅被辭退,和範鵬宇打官司的時候,他人並不在其中。
  兩人冷靜了這麼久,範鵬宇的氣也該消了。
  這天下課,李斯文就給範鵬宇發了條短信,說晚上回川菜館吃飯。
  範鵬宇忙了這些日子,無暇顧及李斯文。只覺得自己竟然和他過了一場,就該大量擔待些,畢竟比他大了許多歲,以往的過錯就當他年紀小,不懂事了。
  待他把李斯文接回來,李斯文卻把劉小溪叫到了跟前來。
  “你是要給霍姜打下手吧?後天,他都要做什麼菜?”
  問得這樣直白,別說劉小溪,就連範鵬宇心裏都湧起一股鬱氣。
  李斯文瞭解他每一個眼神和表情,冷冷一哼,道,“我就知道我在你們心中不是好人。梁子玉的經紀人叫我打聽霍姜要做什麼菜,我就算再看不上霍姜,也不會做這種趁人之危,出賣親友的事。”
  “出賣親友?”範鵬宇略有疑惑問道。
  “我的親友不是霍姜,是你。”李斯文淡淡回答。
  範鵬宇看著眼前高冷傲氣的青年,仿佛又回到了初識他的模樣。
  原來之前錯怪他,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沒等範鵬宇想完,又聽李斯文說道,“我想這件事還是告訴霍姜防備一下,不,光告訴霍姜還是不夠的,對方畢竟是一家公司,實力懸殊。”
  “那怎麼辦?”連劉小溪也有點急了。
  李斯文略思索,想出一個辦法,“我去和楊靖炤說吧。他現在是霍姜的後臺,有什麼事,應該讓他拿主意。”


第26章 設計
  讓楊靖炤拿主意。
  範鵬宇心裏一酸。突然想起以往霍姜有什麼事兒,都是來找自己拿主意的。
  還有……他和霍姜,也有一陣子沒聯絡了。霍姜的事在網上鬧出那麼大的動靜,他也幫著說了幾句話,可霍姜要去鬥菜的事,還是他從劉師傅那兒聽說的。
  這讓他不得不承認,霍姜已經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不再是那個在自己店裏打工,事事以自己為先的半大小子了。
  現在他有自己的名氣,有自己的事業,也有自己的前程。
  一想到現在可能有人要威脅他的前程,範鵬宇心裏就有點著急,顧不得其他。李斯文說的對,霍姜的對手是個明星,現在能將他保護好的人,可能只有楊靖炤了。
  “我去和霍姜說吧。”范鵬宇三思過後,肯定道,同時也放軟了語氣,“今晚先回家住吧,你一個人在外面也未必住得慣。我處理好店裏的事兒就回去。”
  李斯文點點頭,又略有擔心地補充,“你想辦法問出楊靖炤的聯繫方式就好,不要讓霍姜知道梁子玉公司在打聽他的事,不然會影響他的狀態。搞不好,最後又要怨我。”語氣裏還有三分哀怨和嗔怒。
  範鵬宇也覺得有道理。
  范鵬宇送走李斯文後,第一時間打通了霍姜的電話。
  霍姜正和楊靖炤商量鬥菜的事。
  因為場地選在了千帆酒店位於東三環的分店,楊靖炤叫人做了些精心的安排。
  為了這些安排,霍姜就得巧妙調整一下菜色。
  而且楊靖炤還攢了幾個贊助商,提供食材、食用油、櫥櫃等等,想趁機將自己之前做過的企業拯救一下。
  兩人正說到關鍵處,霍姜的電話就響了。
  見是範鵬宇,霍姜差點直接按掉,但一想他大概有什麼要緊的事才打來,便走到陽臺那邊悄悄接了。
  範鵬宇先問了下霍姜準備得怎樣了,隨後話鋒一轉,問起楊靖炤的事來。
  “我聽小溪說,楊公子現在在招合作贊助商,就想問問這件事,方便的話就給我一下他的聯繫方式吧。”
  霍姜聽完,第一反應就是不相信,“川菜館怎麼合作?”
  範鵬宇卻含糊其辭道,“你就別問了。”
  霍姜心裏犯嘀咕,再看看客廳沙發上面帶詢問關注著自己的楊靖炤……
  范鵬宇想要楊靖炤的聯繫方式,他現在就可以給。可是這樣做合適麼?
  楊靖炤是自己的朋友,霍姜不想讓其他事給這段情誼添上雜質。可範鵬宇又與自己有舊,現在還是劉師父的老闆……萬一他是真的有事相求呢?
  霍姜腦子轉的蠻快,立刻想到一個折中的辦法,“一會兒我把聯繫方式用短信發給你。”
  霍姜掛了電話,把張蓓的電話號發了過去。想到那個精明幹練的女助理,她一定能把握好要不要讓範鵬宇直接聯繫楊靖炤的。
  正常的商務合作,張蓓就能夠裁決,這樣做也不算耽誤範鵬宇,也算是兩全其美了。
  霍姜沒看錯人,張蓓果然是個人精兒。
  霍姜告訴她會有個姓范的先生聯繫她,可最後打來電話的卻介紹自己說是李斯文。
  張蓓就留了個心眼兒。
  再問到是什麼事兒,李斯文說起梁子玉經紀人和自己打聽霍姜菜譜的原委來。
  “我擔心他們還有其他的計畫,會影響後天的鬥菜,所以想和楊先生商量一下。”
  “那這件事能否由我代為轉達呢?”張蓓解釋道,“畢竟楊先生這幾天事情太多,日程有些滿,即便是霍老師的朋友,我也不好私自安排。”
  李斯文卻壓低了聲音,“張小姐既然是楊先生的助理,自然有許可權安排什麼事在前,什麼事在後。我想現在這個關口,楊先生應該事事以霍姜為先吧?”
  好厲害的口才,張蓓被李斯文將了一軍,因為李斯文沒說錯,在現在這個關口,確實事事都重不過霍老師去。
  可對面這個年輕人到底少吃了幾年鹹鹽——有時候掌握了關鍵不代表掌握主動權。她雖然只是個助理,但卻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出言挑釁的!
  張蓓已經斷定對方見楊靖炤另有用意,便不再與他客氣,“李先生放心,您是霍老師的朋友,有什麼事我一定如實轉達。但如果,您不告訴我到底想說些什麼的話,我怎麼向楊先生預約呢?您應該知道,現在全國的廣告商都在聯繫楊先生,我和您講電話的這幾分鐘裏,手機已經進了四個未接來電了。”
  適時的,張蓓的另一部手機又響了,傳進和李斯文聯通的電話裏。
  李斯文沒想到對方如此不客氣,便又軟了下來,“那麻煩張助理了,如果可以面談的話,請您告知我們。梁子玉經紀人和我私下聊的事太過敏感,我只能單獨和楊先生說。”
  張蓓不再廢話,掛了電話。
  張蓓不管三七二十一,將事情如實告訴了霍姜。
  開玩笑,她認識的霍老師可不是隨便什麼事就能影響心態的,說這些鬼話誰信?介紹的時候明明說是姓範的,打電話過來的卻是姓李的,誰知道其中有什麼差錯?還是先和霍老師核對一下比較好。
  霍姜一聽張蓓說打電話過來的人是李斯文,心裏就有了計較。
  原來是李斯文打的主意。
  霍姜當即心裏一陣噁心。
  張蓓還在電話裏問,“霍老師,那還要不要和老闆說這件事兒啊?”
  霍姜氣道,“這種事兒也用和楊靖炤說?都當我是死人麼?梁子玉不就是打聽下我做了什麼菜,那就告訴他好了。”
  再想到範鵬宇對李斯文言聽計從的模樣,霍姜就氣不打一處來,原本他想放李斯文一馬的,雖然借著與他不和離開了川菜館,卻沒把事情做絕。可這次……不引以為戒,竟然還以為自己好欺負,想利用自己……
  霍姜計上心來,“這樣,你就說,可以和楊先生面談,到時候,我自己去。”
  “哦,好……”張蓓雖充滿狐疑,卻依言應下。
  這邊楊靖炤也一臉疑問,“到底什麼事兒,來來回回打了好幾通電話了,信德鍋具說有意栽培你做代言人的事,你還沒好好聊呢……”
  霍姜已經顧不上代言人的事兒了,競爭對手梁子玉已經把自己作死了,代言人花落誰家的事兒已經是板上釘釘兒了。
  現在他的對手是李斯文,說起這個,霍姜就恨鐵不成鋼,要是梁子玉有李斯文一半的手段,也不至於把自己坑到今天這地步,活活變成自己的墊腳石……
  想到這裏,霍姜朝楊靖炤粲然一笑,“沒什麼,小事一樁。原以為打臉打一家就夠了,哪知道有人非要買一送一。”
  楊靖炤沒聽懂他的暗諷,心想也不著急,等處理完手頭的事就去問張蓓。
  兩人又湊到一起,把如何借這件事為千帆酒店炒作的事商量了一遍。
  霍姜有個想法,覺得千帆酒店太高大上了,可以借機往親民路線走一走,說不定能有意外的效果。
  楊靖炤又覺得還是應該維持千帆酒店以往的風格,但這次要往更極致的方向推,兩人雖各執一詞,卻沒有爭論,只你一言我一語地說服著對方……
  第二天,範鵬宇起了床,準備按照張蓓的通知去見楊靖炤。
  范鵬宇一邊穿李斯文為他準備的衣服,一邊抱怨,“其實我覺得那個張蓓說的對,這事兒也不必要面談,由她轉達就行了。”
  李斯文卻輕輕一笑,“我這樣也是為了你好,畢竟對方是千帆集團的繼承人,你多認識一個這樣的人,沒壞處。”
  這話倒是沒錯,範鵬宇是生意人,自然懂其中的道理。可一想到那個楊靖炤與霍姜走得近,心裏又不太贊同李斯文的說法。
  李斯文幫範鵬宇搭配好穿戴,開始整理自己。
  範鵬宇總覺得他今天的穿搭有些不習慣。
  淺棕色棉麻夾襖,寬鬆休閒燙絨褲,頭髮用發膠輕輕抓了下,比起往日的溫和,多了幾分活潑鮮亮。
  范鵬宇開著車到了約好的咖啡廳,卻不料來的人竟然是霍姜。
  也正是見到霍姜那一刻,範鵬宇才覺得遭到了當頭棒喝。
  李斯文的打扮,與今天的霍姜一模一樣。
  原來他在學霍姜。
  為什麼?他不是最瞧不起模仿別人,說活得丟失了自我麼?
  為什麼見楊靖炤要模仿霍姜?
  範鵬宇愣在當地。
  李斯文見到霍姜,內心明瞭,果然他會拽緊了楊靖炤,不讓自己見到。
  李斯文露出挑釁的目光來,他本來就不是為霍姜而來,兩人一打照面,彼此胸中的算計就已你知我知。
  李斯文一如既往地淡定,扭頭對面色蒼白的範鵬宇說了聲,“看吧,他果然不信我,這就是我讓你繞過他的原因。”
  說罷,便離開了。
  範鵬宇還強辯道,“他也是為你好……”
  霍姜冷冷地說,“范哥,如果你還不信,那不如看看最後的結果好了。”
  “結果?”範鵬宇訥訥道。
  沒等他反應過來,被霍姜叫來的劉小溪推開了咖啡廳的門。霍姜朝他招了招手道,“小溪,一會兒在店裏遇見李斯文,你就告訴他我做四個家常菜,主料是雞,魚,青筍,蝦仁。記下了麼?”
  劉小溪懵懂點頭,“啊……可咱不是要炫技麼?怎麼改家常菜了?”
  霍姜輕輕嗔道,“傻。說什麼信什麼。”
  “說什麼,信什麼……”範鵬宇下意識重複著,只覺得這個傻字正配自己。
  霍姜已經對他這副冤大頭模樣看不下去了,最後一次點醒道,“范哥,對於你和李斯文,我只做最後一次提醒,聽不聽,就在你自己了。李斯文不止一次擠兌我算計我,之前是他藏的深,這次……你自己親眼看吧。”
  說完,霍姜便不再顧他,拉著劉小溪走了。
  他還要準備第二天的鬥菜,只要鬥贏了就可以圈粉、拿代言、創品牌、錄節目、出任CEO……登上人生巔峰,迎娶白富美!
  在這個十拿九穩的緊要關頭,他可不想再把精力分給任何人。


第27章 玉樹
  鬥菜前一天,梁子玉拿到了鬥菜規則。
  規則是由酷奇網指配的直播編導定下來的。
  梁子玉和霍姜每人四道菜,自由發揮,主題不限。
  食材可以由千帆酒店提供,也可以自備。
  準備時間為4小時,指定的調料、廚具隨便用,霍姜和梁子玉每人可最多配備2位助理。
  然後由微博上隨機抽取的30位試菜員嘗試投票,累計票數高的一方算獲勝。
  規則倒是很公允,沒有明顯偏頗於誰。
  梁子玉捏著規則單子,眉頭緊蹙。
  “霍姜的主料是雞,魚,青筍、蝦?怎麼會這麼簡單?”
  他的經紀人卻沒有懷疑,“錯不了,那個李斯文和霍姜不對盤,我專門托人打聽過了。而且這消息是李斯文從霍姜助理那打聽出來的,萬無一失。”
  “那……我們這邊如何應對呢?不如也做些雞鴨魚鵝,去跟他對一下菜?菜品一樣,成色卻壓他一頭,這樣才算贏得漂亮。”
  我怕你壓不住。
  經紀人心裏翻了個白眼,心想這種情況下不想辦法確保萬無一失卻還想硬碰硬,果然是個榆木腦袋。下次選苗子栽培絕對不能再挑花瓶了。
  雖然腹誹,經紀人嘴上卻哄勸道,“我們當然要反其道行之,主料一定要與他避開。選材上,最好側重一些魚翅燕窩類。”一個做家常可口,一個做豪華佳宴,根本無從比起,又怎麼評判輸贏呢?
  更何況,梁子玉要是在食材上占了上風,那30個隨機選出來的評審就更加無法抵擋誘惑了,簡單來說,鯉魚和龍蝦你會選哪個?雞和鮑魚你又會選哪個?
  道理這樣明白,梁子玉卻還想不通,“有必要避開他嗎?依我看就算撞到一起去也沒什麼。畢竟他才21,我光錄節目就錄了5年,能有什麼風險……”
  經紀人強忍著不悅給他解釋,“鬥菜的場地在千帆,贊助商也是千帆,我們的菜品要儘量迎合那裏的氣質,也能體現對楊公子的尊重。霍姜做些小雞燉蘑菇,鐵鍋跨燉魚,是沒眼色的表現,難道我們也要跟著學麼?再說,”經紀人拋出誘餌殺手鐧,“千帆官方微博已經發表聲明,本次獲勝的菜色將被添加到本季功能表裏,你想想千帆是什麼地方,會賣普通家常菜?”
  這倒是有點道理,梁子玉心想。拋開他明星的身份,單從美食從業者的身份來看,要是能有一兩道菜列進千帆的單子裏,也算增光添彩了!
  梁子玉不禁點頭,“就這麼辦。海味用海參,山味用東北林蛙,禽味用乳鴿,草味用松茸。”
  “海參用紅燒的做法,我們提前泡發,配上鮮筍,算一道素菜;乳鴿烤成脆皮乳鴿,算一道葷菜;林蛙取上好雪蛤,燉木瓜做成甜品;松茸用鐵板慢煎,淡鹽微辣,吃鮮。”
  就這樣定下了四道菜。
  也算口味齊全,葷素得當了。
  經紀人還算相信梁子玉的舌頭,和他下廚的基本功,再加上占了食材的上風,他不愁到時沒話說——就算不贏,也不會太難看。想到這裏,他又囑咐了梁子玉幾句,便去準備食材了。
  梁子玉一方緊張籌備,霍姜這邊臨戰卻放鬆了繃緊的神經。
  鬥菜這天,他早早起床,像往常一樣牽著狗晨跑一圈,又給留宿在他家的劉小溪做了早餐,從衣櫃裏選專門準備上鏡穿的衣服……
  一邊還回復楊靖炤發來的短信,編了個顏文字^_^
  劉小溪嚼著霍姜自製的雞蛋灌餅,“我就不信,你一點都不緊張?”
  說不緊張是假的,但是霍姜想得開,他知道這種事兒緊張沒用。
  對於他來說,能上一次直播算是翻身的機會,他不知道前路有什麼等著他,但直覺告訴他,今後有些東西將大不一樣了。
  霍姜等劉小溪吃完,還像往常一樣,拿了碗盤去洗。
  劉小溪歪在沙發上,肚皮都吃漲了,卻還惦記晚上那頓,“霍哥,你說,我在後廚幫你,那做出來的菜,我能吃麼?”
  “你平時在後廚給前堂做的菜,你偷吃了麼?”
  “沒有……”正是因為平時吃不到麼,劉小溪一想到霍姜準備的那些食材,就只咂嘴。
  霍姜笑道,“放心,以後一定能天天吃到。”
  劉小溪不信,“光是原材料就夠我攢半年了,你盡哄我。”
  霍姜卻悠悠歎道,“日子當然越過越寬啦。幾個月前我還愁錢不夠花呢。你怎麼知道我們以後不會日日吃鮑魚,天天喝燕窩?”
  一聽霍姜提錢,劉小溪眼睛都亮了,一臉的八卦相,“你賺了不少錢吧?”模樣比提到吃還饞。
  霍姜不理他,刷完碗筷去換衣服了。
  霍姜下身蹬了一條深灰色絲麻哈倫褲,上身穿著件寬鬆的正紅對襟衫,衣服上繡著深灰色游龍,繡線的顏色與褲子相得益彰,低調中透著華麗——這還是他頭一次穿的這樣張揚。
  他用發膠按照網上的攻略抹了抹頭髮,發膠是用五十塊買來的,做出來的效果卻不亞于美髮沙龍大幾百才能理出來的頭髮。
  抹完頭髮,霍姜整個人又俐落了一點。
  劉小溪見他做完這一套目瞪口呆,怪不得現在人人都說霍姜鳥槍換炮。他從霍姜身上,確實是看不出當初一個廚房裏打工的樣子了。
  將自己打理完畢,霍姜收拾了背包,上課去了。
  臨走,霍姜還囑咐劉小溪再練練刀工。
  就算正經上場,劉小溪不過是做些改刀,不參與調味。為了能業務熟練,他在家掄著菜刀,默默地片白菜,切昨晚霍姜教他的花刀……
  霍姜今天就上午一節課,宋教授知道他下午要去鬥菜,給他放了半天假。
  霍姜一亮相,研修班的同學們就為之驚豔了。小班長平時不顯,打扮起來還真是俊俏。
  不少人打趣霍姜,還有人給他加油鼓勁,“什麼玉面梁生,你就把今晚當成個人秀!回來哥給你開慶功會!”
  “班長,鬥完菜,你要記得打包回來啊,我們沒抽到那坑爹的30人啊!”
  “讓那個梁子玉嘲笑沒學歷的,沒學歷怎麼了,咱們沒學歷日子不也過得不錯~”
  研修班的同學裏,好幾個都是大老闆,也有富二代,甚至還有外國的留學生,五湖四海五花八門,真正本本分分考大學,找工作的人,誰沒事兒閑的來念個不頂事兒的研修班?
  所以梁子玉最近在研修班裏的風評並不好。
  霍姜帶著同學們的祝福,威風上路。
  過了中午,楊靖炤親自來接。
  霍姜帶著劉小溪上了車,楊靖炤一臉疑問。
  “這是你助理?”楊靖炤低著頭,越過墨鏡上框看著他。
  未等劉小溪說話,霍姜便解釋道,“不,這是我朋友,叫劉小溪,以前我們一起在川菜館的廚房上班。他現在給我師父當徒弟了。”
  劉小溪把剛要說的話咽回了肚子裏。
  霍姜提點他,“小溪,叫楊哥。”
  “楊哥。”劉小溪乖乖叫到。
  楊靖炤點點頭,剛要踩油門又想起一件事來,“狗呢?”
  狗當然在家裏,這麼正式的場合帶它做什麼?
  出鏡當然有好處,但人太多,霍姜既怕蠢狗搗亂,又怕它害怕。
  楊靖炤卻堅持道,“帶著,我喜歡。”
  霍姜不想在這種小事上反駁他,便只好下車去取狗。
  未等他有動作,眼疾手快的劉小溪已經下車了,“霍哥你等著,鑰匙給我,我去。貓要拿麼?”
  “拿。”楊靖炤道。
  “好咧!”劉小溪回答。
  完全沒有人問霍姜的意思……
  等到車裏一行五個上路時,有三個是一臉懵逼的。
  一個是蠢狗,一個是傻貓,一個就是霍姜。
  又不是上戰場,需要拖家帶口麼!
  到了千帆酒店的東三環分店,楊靖炤把車泊好。張蓓早等在那裏了。
  她與往日不同,今天穿的正式、幹練,連頭髮也高高束起,畫了厚重的眼線,看上去雷厲風行,比楊靖炤更像個霸道總裁。
  張蓓手裏拎著厚重的化妝箱,朝楊靖炤比了比,“老闆,我都準備好了,這邊的經理整理出一間休息室,我來給霍老師畫上鏡妝。”
  張蓓做了個“請”的姿勢,讓楊靖炤和霍姜先走,自己跟在後面。
  劉小溪有樣學樣,也牽著狗,拎著貓包跟在後面。
  到了專門準備好的那間休息室,張蓓二話不說把霍姜摁在鏡子前化妝。
  霍姜反抗不得,癟嘴抱怨,“不用了吧,我一個大男人化什麼啊……”
  再看張蓓已經拿著厚厚的粉底往他臉上招呼了。
  劉小溪四處打量這間千帆酒店頂層的VIP套房,佈置豪華,裝修精美,在寸土寸金的B市不知要價值幾何……卻不見霍姜表情有任何異樣。
  再想到霍姜剛剛說那句“日子總是越過越寬的”,不禁沉思起來。
  即便是沉思,也下意識拽緊了狗繩,生怕蠢狗咬壞傢俱,畢竟霍姜和楊靖炤交情如何,他也不清楚。
  楊靖炤卻拍了拍手,對著蠢狗說“過來。”
  蠢狗便見到親人一樣跑過去,還把前爪搭在了楊靖炤的大腿上。
  分店經理特地叫人現去準備了一個大型貓籠,貓廁所貓墊都是齊全的,將傻貓放了進去。
  傻貓初到陌生環境,收起了高高在上的樣子,瑟縮在籠子一角。經理安排的服務生端著一小份水煮三文魚小心翼翼地往它貓碗裏添食。
  “它不抓人的。”楊靖炤在旁邊小聲說。
  服務生手一抖,心想我真不是怕貓,太子爺站在旁邊看我喂貓這種事從來沒有經歷過我只是緊張……
  這邊,霍姜的上鏡妝也快畫好了。
  玉膚玉骨,玉樹臨風,有英姿勃發之貌。
  楊靖炤看著描了濃眉的霍姜,愣了片刻,等回過神的時候輕輕說了句,“加油。”
  時間正好下午兩點半,下樓一戰成名的時間已經到了。


第28章 碾壓
  下午兩點半,
  兩撥人馬齊聚千帆酒店東三環分店。
  在二樓專門準備的VIP休息廳裏,梁子玉和霍姜碰面了。
  直播已經正式開始,酷奇網的編導安排了一位年輕美女做主持人。
  三台攝像機在三個機位拍攝著二人的交鋒,大型導播台將影像直播到網路上,供一百幾十萬遊客同時線上觀看。酷奇網開通了彈幕功能,一時間各種各樣的討論爆滿了螢幕,微博上“鬥菜”的熱門話題已經被頂到了最高。
  不過大部分人都不是為霍姜而來,而是為千帆酒店而來。
  主持人介紹著梁子玉和霍姜,大部分人卻在看千帆酒店的裝修和陳設。
  千帆酒店,一個標間的住宿費最便宜也要八九百塊,一頓飯動輒上萬,就連一個下午茶也是幾百起……
  不得不承認,絕大多數人是沒進過千帆酒店的,但絕大多數人都對它抱有好奇心。
  酷奇網導播當然瞭解觀眾的心理,有意無意地在捕捉千帆酒店的細節。
  從進門起就開始拍攝幫客人推行李車的服務生,拍三層中空吊頂的華麗吊燈。進了休息室,又開始拍鬆軟的沙發,精美的布藝,桌上可口美味的花式果盤……
  然後鏡頭才回到兩位主角身上。
  眾網友齊齊發彈幕表示,“這個安利我吃了。求導播再拍一拍大床房和總統套房……”
  然而導播並木有。
  過了一會兒,彈幕開始回歸正題,注意起梁子玉與霍姜。
  “紅衣小哥就是霍老師?臥槽霍老師果然帥!!!”
  “何止帥,炸裂了好嘛!本以為在顏值上會被梁子玉秒呢,哪知霍老師根本不虛啊!”
  “何止不虛,反殺好嘛!”
  “我是外貌協會,我表示我現在不知道粉誰好o(╯□╰)o都挺好看的!”
  “我粉梁子玉,《梁氏廚房》看了五年,這是個會做飯的男人!”
  “我粉霍老師,我有種預感,今天霍老師要開掛!”
  “我是個路人,我只看菜。”
  “前面的朋友都弱爆了,我粉我老公,我老公今天出鏡麼!”
  ……
  楊靖炤不出鏡,此時他獨自坐在頂層的VIP套房裏,品嘗著精緻的下午茶,用專為他一人準備的線路看著三屏直播。
  為什麼是三屏,因為是三個機位。
  有人想和楊靖炤搭話,都被張蓓攔在了門外。
  在外人心裏極其神秘的楊靖炤,此時正蹲在地毯上招貓逗狗。
  傻貓是聞過他味道的,對他並不陌生,在房間裏熟悉一會兒環境後就被放出來了。
  楊靖炤將它抱到腿上,用廚房現做的烤魚乾喂他。
  傻貓仰著脖子,第一次紆尊降貴地蹭著某人的下巴,允許眼前的兩腳獸再多喂些……
  楊靖炤抬頭,看見螢幕裏,穿著紅色龍繡夾襖的霍姜正板著臉解釋,“我與梁先生沒有誤會,畢竟此前我根本不認識他。”
  將梁子玉遞來的臺階推了回去。
  主持人打圓場,問及二人準備的食材。
  梁子玉酸霍姜,“畢竟這次承了千帆酒店的情,不能準備普通的菜色,所以預備了海參,乳鴿,雪蛤和松茸……我聽說霍老師只做雞魚蝦和青菜?”
  一時間彈幕齊飛。
  “臥槽,玉面小生大手筆啊!”
  “那是那是,我家偶像可是有備而來,哪像有些人,呵呵……”
  “說大手筆的,真心沒吃過什麼好東西。”
  “那也比霍姜強吧?”
  “霍老師不會真的燉燉雞,炒炒蝦吧……這可是比賽啊!太不認真了。”
  “我怎麼沒被抽中那30人呢,真是好口福啊……”
  ……
  直播間,霍姜卻微微一笑,反駁道,“梁先生從哪里得知我的主料的?其實並不是你說這幾樣。”
  梁子玉變了臉色。
  梁子玉的經紀人也暗道不好。
  只聽霍姜又道,“我今晚做龍蝦,乳豬,松茸和燕窩。剛好,撞了你的松茸和雪蛤。食材品級差不多,看來只能拼硬功夫了。”
  梁子玉經紀人腦子裏“嗡”的一下。
  再想起李斯文和霍姜之間的關係,李斯文從霍姜助理嘴裏問出霍姜的菜單……不是李斯文和霍姜聯起手來坑自己,就是霍姜同時坑了自己和李斯文!
  年紀不大,心眼不小!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果然只能硬碰硬了。
  彈幕上已經開始討論起菜譜了。
  “覺得霍老師的燕窩比不上梁子玉的雪蛤。”
  “但是乳豬比乳鴿好啊!而且比起海參,我更愛吃龍蝦!”
  “那就看怎麼做了,梁子玉的松茸是鐵板煎,這樣更香吧?可是霍姜要幹嘛?燉湯?松茸湯?這樣一來不就是三菜一湯了?不應該四菜一湯麼?霍老師這個數字……”
  “前邊的落伍了,現在國宴都三菜一湯了。”
  “國宴都兩菜一湯了。”
  “上次我一個親戚吃過一次國宴……BLABLA”
  “眼下,我只想吃一次千帆酒店。”
  “前面的朋友三菜一湯怎麼算出來的?燕窩算一菜?燕窩不也是湯嘛?”
  “天呐,這樣一說才發現,霍老師這是要幹啥啊?”
  ……
  下午三點整,兩位廚師正式進入千帆酒店後廚,各據一方。
  梁子玉的兩位助理取出海參和雪蛤泡發。
  霍姜只帶了劉小溪一個,他拿出事先準備的燕盞,放入溫水泡發。
  主持人兩邊跑著,解說著這一相同環節,然而僅僅在第一步,梁子玉就出了差錯。
  他做海參是頭一天的主意,海參只泡發了一天一夜,然而海參在正式燉煮之前,最好泡發兩天兩夜。
  此時,海參握在手裏,還是有點硬,彎起來也沒有什麼弧度。梁子玉向主持人展示食材,才發現出了這麼大的紕漏。
  梁子玉的兩個助理唯唯諾諾,大氣也不敢吭一聲。
  主持人問霍姜,“霍老師有辦法應對這種情況麼?”
  彈幕上,有網友評論道,“霍老師傻才會告訴你呢。”
  梁子玉的粉絲也說,“霍姜有這麼好心?他有辦法會說?”
  然而霍姜卻出人意料地,幫梁子玉出了一個主意。
  “拿一隻暖水瓶,把海參放進去,開水泡發,三小時即可。”
  彈幕上,梁子玉的粉絲又不死心道,“不要聽他的,哪有用開水泡發東西的!還用暖水瓶,這不相當於提前燜燒了!”
  “霍姜肯定是不安好心,不要聽他的啊!”
  霍姜粉絲諷刺道,“不聽就不聽,不聽你們家偶像也輸定了。自己做什麼菜心裏沒數,一聽說我們家霍老師要做雞鴨魚鵝他就燒海參,燒海參也就罷了,竟然不提前泡發,哈哈哈哈哈哈,你看我們霍老師,選的燕窩泡四個小時盡夠了!”
  但梁子玉卻沒有辦法,現在這種情況就像背水一戰,他只能按照霍姜說的方法試一試。
  見他不情不願,在一旁攝像機後觀戰的經紀人連忙使眼色,梁子玉只好說了句“謝謝”,叫兩個助理準備暖水瓶,按照霍姜的方法把海參燜了。
  霍姜應了他的謝,繼續處理自己的食材。
  霍姜的食材全部委託千帆酒店籌備,有了楊靖炤的授意,分店經理不敢不盡心。
  乳豬是分店廚師長親自挑選,當日剛出圈的小巧香豬,不多不少正好十五斤重,皮薄肉厚,活蹦亂跳,從竹籠裏放出還哼唧哼唧的。
  龍蝦是從波士頓空運,清晨運到分店的,廚師長親自調配好養蝦的水和氧泵,挑了十五隻大小均勻,樣貌神氣的放在缸裏。
  松茸和燕窩更不必說,都是精心挑選,不敢出半點差錯。
  霍姜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殺豬。
  他對著攝像機,調皮笑道,“前方高能,膽子小的右上角點叉。”
  彈幕都炸了,“臥槽,我頭一回見殺豬啊!!!”
  也有心大的,“臥槽,霍老師剛剛那回眸一笑!我路人轉粉兒!”
  在全網觀眾的關注之下,霍姜摘下手腕上的金剛菩提,三扣的手串被抖落開,掛在脖子上,串尾的綠松石在紅衣的映襯下格外引人注目。
  霍姜抬起胳膊,左手繞右手一圈,挽起了右邊袖口。
  右手再繞左手一圈,挽起左邊袖口。
  而後雙手攤開,在劉小溪的説明下披上淺灰色粗布圍裙,戴上同色系棉麻口罩。
  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除了帥字,再沒有其他形容詞了。
  彈幕自不必說,在霍姜單手抄刀還拋到空中挽了個刀花兒的那一刻,連攝像師和導播都快跪了,只聽直播間裏不知是誰,“哇”了一聲。
  滿滿的花癡意味,肯定是個女生。
  就在全網觀眾舔屏,屏住呼吸等待看帥哥殺豬的時候,霍姜又從旁邊案臺上拿起一塊毛巾,蓋在了攝像機鏡頭上……
  網友電腦上的螢幕黑掉,只有嗷叫殺豬聲進入收聲筒,又從音箱傳出。
  太殘忍了,然而他們什麼都沒看到。
  開玩笑,霍姜可是吃過“動物保護協會”的虧的……
  攝像機鏡頭上的毛巾被拿掉後,殺豬任務已經完成了,霍姜又恢復成風度翩翩還有一絲儒雅的紅衣青年。那串被掛在頸間的菩提又繞回到手腕上。
  再看乳豬,已經被劉小溪拿去掛起放血,開水燙毛了……
  主持人已目瞪口呆,恢復神智後,她又奔赴廚房另一側,看梁子玉這邊如何處理乳鴿。
  乳鴿和乳豬,從氣勢上樑子玉就矮了一截,更不要說眾網友看見他只是從食材箱子裏拿出三十只處理好拔光毛的速凍鴿子一字排開了。
  實在沒什麼看頭!
  梁子玉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二字來形容了。簡直就是慘不忍睹。
  他沒想到霍姜竟然擺了這樣大的陣仗!
  烤乳豬也罷了,乳豬居然現殺!
  殺豬也就罷了,還挽刀花!一個殺豬刀有這麼好耍嗎?
  這不是當眾,打他的臉嗎?
  不過幸好,後面霍姜也沒什麼能搞出看頭的環節了。連豬都殺了,還有什麼事是比殺豬更有看頭的!
  霍姜這邊確實沒再搞出什麼看頭了。
  他只是本分地處理蔥薑蒜以及一系列香料,往開膛破腹處理過的香豬肚子裏裝。
  填滿了香豬後,霍姜又開始處理燕盞。
  用溫水泡了兩個小時的燕盞已經展開,蓬鬆肉厚。霍姜和劉小溪各自拿了一把鑷子,開始摘燕盞。燕窩處理乾淨,分成燕絲,繼續用溫水泡發。
  兩人取了糯米粉,粘米粉和麵粉澱粉,又開始揉面,發麵。
  主持人問道,“我們要準備麵點?”
  霍姜點頭,“燕窩點心,松茸做湯。”
  原來是兩菜一湯一點心,也算別出心裁,周到備至了。螢幕前的霍姜粉兒松了一口氣。
  接下來便是一氣呵成了,霍姜和梁子玉都按部就班地用起烤箱。
  兩人都用到了脆皮糖,明爐烤箱,在這道菜上倒是彼此不分上下,只是直覺霍姜那邊會更好吃,畢竟個頭兒大。
  而且在相同的時間裏,霍姜還將松茸製成了三十份土瓶湯放在了灶上。
  等到最後一小時,各種食材準備完畢,鬥菜進入了最關鍵的收尾環節。
  主持人兩邊跑,螢幕前的觀眾也屏氣凝神,就連頂層VIP套房裏觀戰的楊靖炤也開始有點緊張,下意識地薅狗毛了。
  蠢狗無辜被薅(oェ`o)
  “接下來,梁先生要在一小時裏完成筍燒海參、鐵板松茸、木瓜雪蛤三道菜品,霍老師要完成時蔬蒸龍蝦、椰汁糯米燕窩糕兩道道菜品。”主持人營造著鬥菜比拼的激烈氣氛,“梁先生不必說了,重點在於霍先生,他該如何在接下來的時間內處理好十五隻龍蝦並做成成品呢!”
  直播間裏,所有人都捏了把汗,十五隻龍蝦!
  只見霍姜再次挽起衣袖,掛好菩提。劉小溪將龍蝦從缸裏撈出,一字排開,又拿了一捆筷子遞到霍姜手裏。
  螢幕上,彈幕已經安奈不住,熟悉霍姜的粉絲再次雀躍起來——
  “來了來了,霍老師要開掛!”
  “哈哈哈,你們還記得松鼠桂魚嘛!大家猜猜這十五隻龍蝦夠霍老師十分鐘殺不!”
  攝像機前,霍姜驀然出手,捏起案臺上的第一隻龍蝦,筷子從尾部插進,一拍到底。
  那清脆的“啪”的聲音響了十五下,霍老師已經從案台東側處理到案台西側了。
  劉小溪剪掉龍蝦大鉗上的綁帶,龍蝦卻已經一動不動,徹底癱軟了,只有長須和短腳還輕微翕動。
  霍姜又拿起案台西側第一隻龍蝦,熟練地擰下蝦頭和蟹鉗,動作簡單粗暴。劉小溪遞上剪刀,霍姜單手接過,剪刀繞著兩根手指再次挽了一個刀花兒,然後對準蝦背一開到底。
  霍老師從案台西側開背回案台東側只用了七分鐘,平均半分鐘一隻。
  十分鐘不到,十五隻龍蝦全部撂倒放平,撒上薑末、料酒和洋蔥去腥。
  直播室響起幾聲突兀的掌聲。隨後滿屋子工作人員都為剛剛那精彩的出手喝彩。
  就連導播也因為不忍破壞剛剛的畫面,索性把螢幕一分為二,梁子玉和霍姜各占一半,觀眾愛看誰就看誰去了。
  不過已經沒人再管梁子玉了,這場鬥菜已經變成一場個人秀。
  待霍姜捏好椰汁糯米團,收好松茸土瓶蒸,脆皮乳豬出爐,清蒸的三十份龍蝦也在最後十分鐘出鍋了。
  霍姜把燒好的時蔬精心配澆在龍蝦一側,他的兩菜一湯一點心正式收工!


第29章 全勝
  晚七點,千帆酒店宴會廳貴賓房正式開宴。
  30位大眾評審隨機分成三桌,做好準備隨時開吃。
  導播示意主持人做開宴前的採訪,問大家比較期待吃到誰的菜。
  大概是比較巧,主持人連著問了三個人,都說是想品嘗梁子玉的手藝。
  “因為從小就看他的《梁氏廚房》。”一位年紀不大的女孩靦腆說到。
  沒辦法,畢竟梁子玉的群眾基礎比霍姜廣,而且這30位評審沒有跟隨後廚直播,他們打分的依據只有味道,沒有其他。
  開宴,服務生為每位評審布菜。
  每人面前擺著兩套不同菜品,從盛放的餐具就能看出做菜的人不同。
  梁子玉用的是深藍色歐式豪華風,霍姜用的是淡紅色古樸中國風。
  梁子玉四道菜上全,但霍姜這邊卻缺了一道。
  正當大家奇怪的時候,貴賓房的門被推開,有人推著一輛餐車走了進來。
  主持人立刻向大家介紹,跟隨餐車一起出現在大家眼前的紅衣小哥,說是今晚的主廚之一——霍姜。
  霍姜掀開餐車上的白色蓋布,一隻完整的、鮮亮的、栩栩如生的脆皮乳豬出現在大家眼前。
  餐廳裏掌聲雷動,有人發出驚豔的讚歎聲。
  霍姜抱拳,向大家問好,隨後從餐車上取刀片豬。
  彈幕上,梁粉做著最後的掙扎,“還說比賽公平公正,為什麼我家梁子玉沒出場?為什麼霍姜能當眾分豬?”
  “就是,就這樣還敢說霍姜沒後臺?贏了也不光彩吧!”
  “靠關係贏不是仗勢欺人麼?怪不得不敢來《梁氏廚房》,選了千帆酒店!”
  霍姜粉絲當仁不讓,反駁道,“說什麼胡話,當初是誰仗勢欺人啊?現在霍老師強大了,就改口了?”
  “你們家偶像也可以這樣閃亮登場啊,他可以出來片乳鴿啊!哈哈哈哈!╭(╯^╰)╮”
  “就是,自己沒本事沒計畫,只盼著別人簡陋一些,這根本不是強者心態!”
  “我是路人,我說句公道話,這局霍姜勝,梁粉不要再強行洗白了。”
  “不要再吵了,看得分吧,我都餓了,看完直播還得去吃草呢/(ㄒoㄒ)/~~”
  “真是辛酸……”
  ……
  打分開始之前,主持人又做了最後一次採訪,問了每道菜品的味道之後,又問起評審的喜好來。
  兩道燒味哪個更好?
  “當然是烤乳豬。”
  兩道海味哪個更好?
  “龍蝦啊!真新鮮啊!配的時蔬是怎麼炒的,從來不知道西藍花和胡蘿蔔能那麼甜!”
  兩道松茸哪個更好?
  “松茸湯吧……也說不上為什麼,可能因為是八道菜裏唯一一個湯的關係吧。”
  兩道甜品哪個更好?
  “雪蛤很好吃,然而糯米團子更愛!太Q了~而且光吃菜,沒有主食肚子依然空空的,能想到做個點心真是太貼心了。燕窩內餡也很足,燕絲都能看出條數來,晶瑩剔透又軟軟糯糯的,非常好。”
  覺得兩位主廚各自最好吃的菜是……?
  “梁老師的不說了,其實都挺好吃的,尤其是蔥燒海參,海參不知泡發了多久,又香又彈。”
  “霍老師的嘛……烤乳豬太棒了!肥而不膩,脆而不焦!”
  ……
  彈幕上,梁粉安靜了。
  不知道哪個菜更好吃只是好聽的說法,說明味道平庸,不過爾爾。尤其誇讚了烤乳豬,其實是因為對霍姜菜品的味道更加記憶猶新。
  而且有目共睹,梁子玉唯一一道值得稱讚的菜就是海參,海參還是按照霍姜的方法泡發救場的。
  這是一場壓倒性的勝利。
  30個隨機抽取的評審,30票,梁子玉只拿了6票。
  評審結束,勝敗分明,主持人要通過採訪做最後總結,當然不可避免地提到了前不久的“梁霍之爭”。
  霍姜依然是鬥菜前的那個態度,“我與梁先生沒有誤會,我之前都不認識他,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和粉絲攻擊我。”
  在獲勝後,再這樣說話就有點不依不饒了。
  在場的導播、攝影師等工作人員開始惋惜這個年輕人太不圓滑。
  現在梁子玉像個霜打的茄子了,就不要再得理不饒人了,畢竟有句老話叫“窮寇莫追”。
  梁子玉輸給了霍姜,遭受到了莫大的打擊。偏偏經紀人卻囑咐他要淡定從容,不能再與霍姜抬杠。如果霍姜態度好,就讓他當場道歉,算是雙方和解。如果霍姜態度強硬,就讓他保持緘默,事後抱屈。
  此刻,梁子玉被霍姜一激,早把經紀人的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再看在場其他人的反應,知道大家都詫異霍姜小小年紀怎麼脾氣這樣大,索性想把他恃才傲物的性格再加深一下。
  梁子玉剛被打了臉,此刻也不要臉了,竟然放低了身段,給霍姜重重賠禮道歉。
  “霍老師,您一身絕技,梁某受教了。以往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以為你只是以美食做噱頭,吸粉兒的虛榮人,所以才說了那些無禮的話,今天我給您賠禮了。”
  說完,梁子玉還用休息室的茶具向霍姜敬了杯茶。
  這番話是經紀人囑咐梁子玉說的,前提是如果霍姜態度好。
  但現在霍姜態度不好,再說這番話就是另外的用意了。
  梁子玉明顯讓霍姜兩難。
  原諒梁子玉,霍姜就違拗了自己先前的表態;不原諒梁子玉,霍姜就更顯得目中無人了。
  一屋子人都在看霍姜的反應。
  霍姜居然絲毫不為所動,推開了那杯茶。
  “梁先生搞錯了。我不原諒你,不是因為你的出發點而是因為你的手段。”
  “以為我是個虛榮狂人,心懷鄙夷,看我不起——這是出發點。”
  “縱容粉絲惡意攻擊,並且狀似無意地挑起紛爭,甚至雇傭水軍煽動輿論,利用人肉挖出對手背景攻擊其無辜家人——此為手段。”
  “這件事演化到今天這個地步,要一分為二。你看不起我是一,因為看不起我而仗勢欺人無辜打壓是二。梁先生二者混為一談,不過是為自己推脫的藉口罷了。”
  好口才!一屋子人默默在心裏為霍姜點贊。那些先前還怪霍姜口氣太大的人此刻也不禁一邊倒向霍姜,畢竟人家有理有據,而且推及自身,這事兒換成誰也不會原諒。
  畢竟幾十萬粉絲圍著一個小姑娘掐,污言穢語,這種做法太孫子了!
  要不是楊公子及時仗義出手,這姑娘現在還不定被說成什麼樣兒的。人家當哥哥的,能給梁子玉好臉色?
  霍姜最後總結道,“我雖然念書少,但行端坐正。梁先生所作所為,太為人不齒,恕我無法原諒。”
  “你個……你個……”梁子玉指著霍姜,你了半天你不出聲兒來。
  他出道十年,當面甩他臉子的,這是頭一個。他真想問問霍姜,他到底憑什麼!他就不怕風水輪流轉,改日變成他遭殃麼?
  梁子玉憋出內傷,在經紀人一再抗議下,導播掐斷了節目,梁子玉提前離場。
  最後螢幕上,只剩下霍姜一人整理著休息室的東西,和主持人閒話。收聲筒已經被關了,觀眾們只能看到影像,聽不到在場的聲音。
  最後的最後,休息室的門被推開,一個離得太遠看不清臉的男人牽著一條狗走了進來。
  原來是霍姜的那條薩摩耶,它掙開狗繩,朝霍姜撲了過去。
  直播畫面最後就定格在優勝者霍姜被狗撲倒的瞬間……
  範鵬宇家裏。
  直播一開始不久,當他聽到梁子玉說“聽說霍老師只做雞魚蝦和青菜”之後就再也無法遏制內心的火氣。
  他找李斯文對峙,李斯文依然用那清高冰冷的態度睥睨著他,竟然還是死不承認。
  想到霍姜的那句“說什麼,信什麼”,範鵬宇只覺得無地自容。在巨大的恥辱和憋悶之下,範鵬宇給了李斯文一個耳光。
  手掌掄上那張白淨的臉後,房間裏的兩個人都愣住了。
  可範鵬宇的心軟只維持了一秒鐘,片刻後他又重燃怒火。
  “原來你說的為霍姜好都是裝的?你就這樣騙我?李斯文,我哪兒對不起你,你這樣下我的臉面!”
  李斯文心裏一片空白,仿佛一條被抓住尾巴的魚。可是念頭轉了幾息,這條魚就找到了逃脫的方式。
  他捂著被打得紅腫的臉頹然坐下,聲音淒厲,第一次不惜自毀形象地哭了,“你哪里對不起我?你捫心自問,你到底喜歡誰?”
  這話一出口,李斯文就知道,這是他最後的底牌了。
  范鵬宇是喜歡霍姜的。只是他一直不敢去面對。現在他替他把心思挑明瞭,範鵬宇也只剩下兩條路可以走。
  一條,就是舍了他,重新去追霍姜。
  一條,就是幡然悔過,帶著愧疚的心態與他重修舊好。
  前後相較,所依據的不過是他喜歡誰多一些罷了。也許在今天之前,範鵬宇選後者的可能性有百分之六十,可今天之後,範鵬宇選後者的可能性就只有百分之四十了。
  但是凡事不破不立,要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勇氣。
  李斯文拿准了主意,便一用到底。
  他收起哭腔,仿佛剛剛的眼淚都只是疼出來的,此刻已緩解了痛苦,勉強站穩身形。
  “範鵬宇,你真正喜歡的人是霍姜。你之所以後來又看上我,追我,養我,不過是為了好看罷了。你們說我清高,我看不起霍姜,難道真正看不起他的人不正是你自己嗎?霍姜是個打工仔,霍姜是個廚子,霍姜沒念過書……你既然覺得他不好,為什麼有了我以後還要心心念念想著他!也好,既然我是個用錢買來的玩物,我就不該計較你到底喜歡著誰!可是你們為什麼一個兩個都來冤枉我?梁子玉就算問到霍姜的菜又怎樣,就一定是我透露的?我明明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他的事,為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指責我,懷疑我?說到底,你不是不相信我,你只是更偏袒他罷了!”
  李斯文隨手摔了家裏的東西,什麼都沒帶,甚至連拖鞋都沒換就重重甩門而去。
  範鵬宇心情複雜地獨處。
  他打了李斯文。
  李斯文指責他的心另有所屬。
  李斯文摔了東西。
  李斯文離家出走……
  說起來,這是他和李斯文鬧得最凶的一次了。
  可李斯文說的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印刻在他的心裏。
  他真的喜歡霍姜?比喜歡李斯文還喜歡?
  沒錯,他是喜歡。尤其是當霍姜辭去了川菜館的工作之後,他才發現他已經徹底失去他了。
  但是現在,霍姜有了更好的生活,有了比川菜館更廣闊的天地。他一戰成名,他有楊靖炤這樣的朋友做後盾,他總會遇到更好更優秀的伴侶,自己與他已經不在相同的水平線上了。那麼這個曾經被他拋棄的,優秀的霍姜,還會回頭麼?
  不會了。
  他也沒臉再去找他了。
  深秋初冬的B市,寒風凜冽,窗外還陰下天來,適時地降起大雨。
  范鵬宇突然想到李斯文走時連件外套都沒帶。再看桌子上,手機也被他摔壞了,錢包鑰匙都散在地上……
  自己已經失去了一個,現在連這個也要失去麼?
  許久,範鵬宇輕歎一聲,拿出手機撥通了李斯文的宿舍電話。
  李斯文什麼都沒帶,現在也只能回宿舍了,他想拜託他的室友,如果見到李斯文,轉達一聲,一會兒他去接他。
  接電話的人,是李斯文的室友。
  在聽了範鵬宇的囑託後,他笑道,“知道了,您是李斯文的哥哥吧,您對他可真好。”
  “哦?”範鵬宇有些意外,“他和你們講過我的事?”
  “沒有,他就是說在外面和哥哥一起住,而且您不是給他買過相機麼?而且一買就是兩套,我們都羡慕死了!”
  “兩套?”範鵬宇犯起迷糊來。
  那位室友一腔的肯定,“是啊,有一套他都沒怎麼用過,一直鎖在櫃子裏的。”
  範鵬宇一下子就想起四個月前李斯文說相機丟了的事。當時他一臉肯定說是霍姜拿了,自己為了息事寧人,把這事兒壓了下去,又給他買了一套。
  “……你們為什麼一個兩個都來冤枉我?梁子玉就算問到霍姜的菜又怎樣,就一定是我透露的?我明明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他的事,為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指責我,懷疑我……”
  言猶在耳。
  前不久,李斯文說為了自己好,要把霍姜的微博帳號收過來用……
  自己和李斯文冷戰,馬上就要分手放棄這段感情去挽回霍姜時,他拿回了紅酒……
  還有那天,說是和自己去見楊靖炤,他特意做成霍姜打扮的樣子……
  一點點的蛛絲馬跡像珍珠一般串成了線索。
  範鵬宇如夢初醒——差點又被騙了。
  精明如李斯文,可真是個蛇蠍啊。


第30章 彌新
  #廚神霍姜#引發了全網熱議,經過短短一個下午的直播,霍姜變成了徹頭徹尾的網紅。
  收看人數從一開始的十幾萬,到幾十萬,到一百幾十萬,最後資料一直攀升,同時也在微博上掀起無數的相關話題。“@霍姜食肆”這個微博帳號在短短幾個小時內瘋狂吸粉,突破了百萬大關。
  這場直播是一個秀,不僅捧紅了霍姜,還推銷了千帆酒店,楊靖炤聯合的十幾個合作品牌都找到很好的炒作點,起到了正面的宣傳效果。
  別的不說,就說霍姜烤的那只香豬,直播後產地當日的訂單就增加了三倍。
  然而,無論任何形式的作秀都逃脫不了人前光鮮人後受罪的本質。
  這次的鬥菜也一樣。
  攝像機前,霍姜把自己塑造得舉重若輕,雷厲風行,瀟灑幹練。可當攝像機撤掉,宴會散去,霍姜卻癱坐在千帆酒店頂層VIP套房的地毯上。
  萎靡疲憊。
  巨大成功的背後,是幽深難測的迷茫。
  霍姜兩輩子加在一起也沒這麼累過!
  鬥菜前他練習了四次烤乳豬,龍蝦拆了幾十隻,被土瓶蒸燙的手到現在還微微發紅……
  人人都以為他天賦異稟,經驗老道,可誰能知道龍蝦、燕窩他是第一次做,松茸第一次煮呢?
  他從小看著霍九成做菜不假,被霍九成逼著學花刀也不假,但實際動手操練的經驗卻只在廚校和川菜館子裏有過,其他……都是自己瞎琢磨的。
  說不緊張是假的,霍姜內心裏,比誰都怕出錯。
  所以,當一切結束,霍姜的精神依舊亢奮,停留在那個熱鬧、浮華的氣氛裏無法回神。
  他做到了!他抓到了一個難遇難求的翻身機會!
  今日之霍姜已非昨日。一個“新我”在漸漸的成型,可又尚未清晰,讓霍姜生出後怕。
  如果他找不到前進的方向怎麼辦?如果他行差就錯怎麼辦?人說“盛名之下其實難副”,他現在有了盛名,然後又該拿什麼實質去名副其實呢?
  正胡思亂想著,楊靖炤打開兩罐啤酒,端著晚上沒分盡的烤乳豬,也坐在他旁邊的地毯上。
  “在想什麼?”楊靖炤輕輕打破了許久的沉寂。
  “有點不認識自己了。”霍姜沒有半點隱瞞。
  楊靖炤覺得他是理解霍姜的,但卻不知如何溝通——他一向不善此道。
  楊靖炤無措地喝下一口啤酒,酒液濺到霍姜的褲子上,深灰的絲麻褲立刻黑了一塊,楊靖炤突然想到了開解霍姜的辦法。
  他當即出手握住霍姜的腳腕。
  霍姜嚇了一跳,“你幹嘛?”
  楊靖炤捏住他的腳踝,不由分說地拉到自己膝上,從下而上掀開霍姜寬鬆的褲腳。
  華麗的絲麻褲下,是一條樸實的……秋褲。
  “你想讓自己好看,可是又怕冷,所以就在薄薄的絲麻褲下穿了秋褲。但是……今天看節目的人,沒有一個知道你是穿著秋褲的。他們只會記住你漂亮的樣子。”
  “然,然後呢?”霍姜有點懵。他穿了秋褲的事兒還是因為他在楊靖炤家玩,弄髒了褲子,大大咧咧當著楊靖炤的面兒脫了外褲烘乾,才被楊靖炤發現的。
  霍姜穿的秋衣秋褲很普通,不像外衣那樣講究,僅僅是純棉質地,沒有什麼款式,一套二百,爛大街的東西。然而這還是有了收入以後的事,之前打工的時候,他穿九十一套的。
  “沒有然後。需要華麗外表時,也不忘記穿秋褲,你一直知道自己的本質是什麼,最需要的是什麼。我只是想告訴你,別不自信,你不是那種會迷失自己的人——你其實很瞭解自己。”
  半晌,霍姜迷之感動,然後抽回了自己的腿。
  “謝謝……”雖然姿勢很尷尬,但是道理講的很透徹。霍姜突然領悟,原來楊靖炤是在開解自己。
  兩人乾杯,手中罐啤一飲而盡。
  霍姜想起外人都說楊靖炤是個紈絝,也有人形容他是冷酷無情的霸道總裁,還有人說他是個混吃等死的窩囊廢……
  就連他自己一開始也因為李斯文的關係想要疏遠楊靖炤。可當兩人真正接觸了,霍姜才發現,真實生活中的“國民老公”和外界傳揚的一點都不一樣。
  怎麼說呢,楊靖炤很誠懇,很沉默,很睿智,又很呆板,略任性。有時候像蠢狗一樣,呆萌呆萌的,很好哄騙,有時候又像傻貓一樣,極度挑剔的,難以討好。
  他愛吃甜食,也喜歡小動物,卻不好意思在陌生人面前表現出來,總是偷偷地親近蠢狗和傻貓,總是號稱幫張蓓買甜食。像個小孩子。
  可是,當大事發生,他卻會突然變得堅硬起來,在前面衝鋒陷陣,在後方運籌帷幄,保護他和他看重的人。像個大英雄。
  霍姜從沒見過這樣的人,只覺得和他在一起聊天也好,玩遊戲也好,去郊遊也好,品嘗美食也好……都非常有趣。
  楊靖炤會給他講在國外念書時的趣事,會給他介紹聞所未聞的奢侈品牌,會教他用最新款的電子產品和遊戲手柄……楊靖炤知道這些都是他缺乏的閱歷和知識,卻從來沒抱有炫耀、鄙夷的心態與他交流,而是在簡單平淡地分享人生。
  而且,即便在這段友誼中,看起來霍姜索取得更多些,楊靖炤付出的更多些,霍姜也不會感到有壓力或是隱隱的自卑。因為他能從楊靖炤的舉手投足,甚至每個眼神中看出,楊靖炤在享受和自己相處的時光。自己對楊靖炤而言,是平等的、不可或缺的、珍貴的朋友。
  霍姜突然領悟到,楊靖炤總是在積極地肯定著他的價值,讓他能驕傲地出現在他面前,即便他沒喝過昂貴的香檳,沒吃過進口的魚子醬,沒去過賓西海岸或是日本北海道。
  楊靖炤與李斯文或是範鵬宇不同,楊靖炤讓他嚮往這些生活,而不是敬仰這些生活。
  一旦想通了自己為何能這樣毫無遮攔的放肆,他便愈加放肆。
  霍姜耍賴般把頭靠在楊靖炤的肩膀上,頭髮絲兒軟軟地戳著楊靖炤的脖頸。
  歲月靜好的一刻,霍姜突然產生一種想法——這個人真好,不想把他分享給別人。
  ……
  被霍姜靠著的楊靖炤一動都不敢動,只覺得肩頭上這個人明明很輕,卻又重的叫人無法推開。
  身側屬於另外一個人的呼吸,和心臟的跳動,明明很熟悉卻又很新奇。
  一種從未誕生的情感從心底醞釀而生,一個呼之欲出的答案即將揭曉。
  這種感覺,是什麼?叫什麼?
  為什麼我這樣放鬆?為什麼我這樣安逸?為什麼我這樣滿足?又為什麼我如此開心,如此幸福?
  楊靖炤朋友甚少,也從未情竇初開,他無法定義此刻突然湧現的,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甜蜜情緒。
  他只能放任自己吸取身邊人的氣息,還悄悄用臉頰蹭他的頭髮,又貪圖著向額頭靠近……只想一直與他膩在一起。
  為他指明方向,為他遮風擋雨。
  開心的時候和他分享,難過的時候找他抱怨。
  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麼……真是令人急躁!
  極度焦慮的楊靖炤伸手去扯自己的襯衫紐扣,卻不小心觸動了靠在他肩頭的霍姜,霍姜的頭又滑到他的腿上,睡進他的懷裏——
  原來這個喝了兩罐啤酒的人,早已醉倒。
  再看房間另一邊,貓和狗也以差不多的姿勢緊緊依偎在一起。
  許久沒有開懷笑過的楊靖炤嘴角咧開,剛剛心頭濃郁的焦躁一股腦全部化開,久病不治的抑鬱也頃刻自愈。
  ……
  第二天,霍姜從主臥的大床上醒來,發現自己被扒得穿了一身秋衣秋褲,在酒店睡了一晚。
  自然是楊靖炤幹的,他竟然被兩罐啤酒放倒了!
  床頭櫃旁邊的衣架上,已經掛好了服務生洗完燙過的外衣,沒有絲毫酒氣。
  霍姜就穿著那身秋衣秋褲走出房間,絲毫不見外,他看見客房的門微敞著,就走了進去。已經洗漱穿戴好的楊靖炤正在疊被鋪床,明顯是屈居客房睡了一晚。
  楊靖炤看見他,道了聲早安,然後囑咐霍姜去洗漱。
  “等你收拾好了我們去樓下吃早餐,聊一聊信德鍋具找你做代言的事。”
  霍姜依言返回主臥,進浴室將自己整理一番,吹乾頭後又去換衣服。
  收拾妥當,兩人到了二樓餐廳吃早餐,分店經理親自接待,客氣幾句後就很有眼色地告辭了,留楊靖炤和霍姜獨自說話。
  因為宿醉的關係,霍姜和楊靖炤起的有些晚,酒店餐廳早就過了早餐自助的時間。但由於楊靖炤身份特殊,二人的餐點都是分店經理安排廚房特別準備的。
  霍姜被麵點師傅的早餐包驚豔到了,“這個吃起來好像咱們烘焙課老師做的啊!這個筋粉的配比,我一吃就嘗出來了。”
  楊靖炤淡定點頭,“那個老師就是這家店的西點師。”
  怪不得!當初上課的時候就覺得老師對楊靖炤特別顧忌,還把他安排到自己身邊,讓自己“照顧”。
  霍姜撕著香噴濃郁的餐包,打趣道,“原來你是蹭課的。不過麵包真好吃,我正愁最近沒怎麼發微博,今天回去我就籌備拍攝這個餐包的教程。”
  楊靖炤見他提到微博,就給他說了下信德鍋具代言的事情。
  “事情說來也奇怪,信德鍋具找代言,竟然沒直接聯繫你,而是先聯繫了張蓓。大概是看出這次鬥菜由我一手策劃吧。”
  信德鍋具的楊經理之所以先聯繫了楊靖炤,是因為他看到更好的宣傳手段。
  找代言人只是第一步,做網路節目才是第二步。
  信德鍋具可以做贊助,但關係和班底最好能用這次鬥菜現成的,那這件事就繞不開楊靖炤。
  霍姜居然和楊靖炤有私交,這是楊經理做夢都沒想到的事兒,他和信德高層一聯繫,當即拍板決定,要和千帆合作,籌備一檔專門在網路平臺播出的美食節目,每星期一集,就請霍姜當主持人。
  當然,信德鍋具代言人的事情,也塵埃落定,不言而喻了。


第31章 警醒
  H市,市立高中,三年二班。
  霍茴去老師辦公室取同學們的數學卷子,剛一出門就被人攔住。
  攔路的是一個很調皮的男同學,嬉皮笑臉地伸手,要幫霍茴拿卷子。
  霍茴頂不耐煩這個,前段時間她如同過街老鼠,搬再重的作業提再重的水桶都沒人幫她,現在只是一摞卷子,反倒有人出手相助了。
  霍茴想繞開他,哪知那個淘小子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還說些混賬話。
  “大班長,你想考哪個大學啊?考咱們H大算了,我爸媽說要想辦法給我弄進去呢,到時候咱倆就又是同學了!”
  霍茴都不想搭理他,剛想走卻被揪住了辮子。
  發絲正抽痛著,糾纏她的男同學卻放了手。霍茴心裏詫異,一回頭看見竟然是秦川扭住了那個淘小子的手腕。
  秦川抿著唇角,一言不發,只拖著那個男生朝角落裏去。
  霍茴驚訝地站在原地,因為怕他們打架,心裏十分慌亂。
  巧的是,走廊另一側,燕鴿和幾個女同學剛巧看見了這一幕。幾個女同學知道燕鴿心裏的醋意,都低下頭裝作沒看見,只有燕鴿站在那裏,用嘲諷的眼神對著霍茴翻了個白眼。
  “總有人在學校裏幹一些勾三搭四的事。”
  沒人應和她,反倒有女同學拉她的衣服叫她別這樣明顯。
  霍茴知道她表面上看不慣自己和男同學“交往過密”,實際上是內心嫉妒才做出這種正義衛士的樣子。
  自從學校裏都在議論她的家庭背景後,原本那些和自己為難的女生都不敢冒然有所舉措,她的周圍也安靜不少。
  唯獨燕鴿還因為對秦川一片赤誠,和自己作對到底。
  想起哥哥說過的,她最多還會在這個城市裏呆半年,霍茴便當做沒聽見似的轉身離開了。
  連秦川那邊的動靜都不去看了。
  秦川拖著男同學走到走廊盡頭,回頭見霍茴已經走了,覺得再追究男同學騷擾霍茴的事也沒什麼意思,便放他離開。
  燕鴿見秦川冷漠離開的樣子,嘴唇差點咬出血來。
  她不就是比霍茴少了個哥哥麼,有什麼了不起。霍茴一個死了爹媽的野丫頭,老師們可憐她喜歡她也就罷了,憑什麼現在同學們也向著她、幫她了?
  這種偏差的待遇讓燕鴿十分不甘,但她卻從來沒想過為什麼自己會和霍茴產生差距……
  看著霍茴離去的方向,燕鴿憤恨地想,早晚要讓她好看!
  B市。
  霍姜發完早餐包的攻略,死忠粉們便“聞風而至”,不和諧的聲音漸消,霍姜的微博又恢復了往日的溫馨愉悅氣氛。
  依然還有陌生人因為鬥菜前來膜拜,但更多的還是老粉絲踏踏實實舔屏。
  霍姜很感謝這些網友能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如果沒有他們的支持,霍姜可能不會反擊得那麼硬氣。
  思及此,霍姜決定開一個新的系列回饋大家。正巧,剛剛發佈的早餐包美圖深受好評,霍姜心裏便有了新的創意——
  “@霍姜食肆V:有了一個想法,想開授一個點心專題的網路課堂,每道工序我都會詳細講解,然後即時上傳圖片,感興趣的朋友可以報名。到時候大家一起做,做得好就品嘗美味,做不好就權當娛樂。”
  粉絲百萬的大V一出手,評論區果然反應神速。
  “@燕窩咖喱雞:霍老師想帶著一眾學徒做點心?你曬成功美圖,我們曬失敗慘照,對比產生美,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麼?好想報名,求虐!!!”
  “@冬吃草莓夏吃冰:求虐!+1”
  “@喃喃生子:求虐+2”
  “@紫色風鈴:求虐+3”
  ……
  “@我是來點菜的:想吃綠豆糕。第一節 課可不可以教做綠豆糕!”
  “@韓秋水V:我想吃椰汁糯米燕窩糕 o(*≧▽≦)ツ”
  “@韓秋水全球後援會V:活捉樓上,快去通知經紀人,這孩子又不好好念書亂刷微博!”
  ……
  霍姜只是腦子裏隨便一想,哪知報名人數根本無從統計,只好重新設計遊戲規則,讓大家當天把拍上來的圖片用“#”字元生成話題,到時候他再點進去看,就知道大家的成果了。
  霍姜只是停留在設想階段,完全沒注意自己間接促成了戰鬥力十足令敵人聞風喪膽的“霍姜粉絲團”的初步雛形,當然,這都是後話。
  霍姜發現韓秋水給他留言後,點開他的微博,發現他最近幾天只上傳了幾張劇組照,明顯還處在忙碌的拍攝狀態中。
  霍姜不粉他,但對他的印象卻很好,想了想,便將他的評論轉發了——
  “@霍姜食肆:可以給我個位址麼,我可以做好之後順豐給你/@韓秋水V:我想吃椰汁糯米燕窩糕 o(*≧▽≦)ツ”
  “@韓秋水V:好啊!我私信你了,我真的私信你了!要兩大份,兩大份!/@霍姜食肆:可以給我個位址麼,我可以做好之後順豐給你/@韓秋水V:我想吃椰汁糯米燕窩糕 o(*≧▽≦)ツ”
  不出三分鐘,兩邊的粉絲開始在微博下叫囂,表示不滿。
  霍姜的粉絲是這個語氣:
  “@霍老師,都是你的粉你怎麼能厚此薄彼!”
  “@瓜娃子弄啥咧:霍老師,我也把我的地址私信你了,我真的私信你了。”
  而韓秋水的粉絲是這個語氣:
  “@韓秋水全球後援會V:明天去探班,我們給你帶。”
  “@秋媽在此:瞧把孩子餓的,劇組太苦了。明兒我往你們公司寄幾塊。”
  韓秋水淚眼八嚓地揮手絹狀表示以上是好人,結果沒甩幾下就被抓了現行——
  “@經紀人方轅:韓秋水同學,請你算一下,一塊糯米糕的熱量是多少卡。”
  滅火。
  霍姜點開私信,發現韓秋水還真寫了個地址發過來,不過收件人名叫方轅,應該就是他的經紀人,看來這位“准影帝”還不傻,沒真把自己的地址隨便告訴一個網友……
  霍姜笑過後,便真的做起燕窩點心,寄給韓秋水。材料都是鬥菜時沒用完的,也不費事。弄完這一切,霍姜又開始準備兩天后的微博點心課堂。
  到了正式開課那天,楊靖炤以霍姜家廚房太小的理由,讓他到東三環去做點心。
  霍姜知道楊靖炤只是單純的想吃而已。不過他沒有戳穿。
  “我還有一個會議,一會兒讓張蓓去接你。”楊靖炤安排道。
  霍姜聽他在電話裏這樣說連忙搖頭,“不用,東西又不多,我自己坐地鐵過去,你家交通那麼方便,叫一個女孩子來接我像什麼。”
  楊靖炤也沒堅持,掛了電話繼續工作。
  在旁邊聽了個全場的張蓓和同事耳觀鼻鼻觀心,好似什麼也沒有聽見。
  別說去接人了,就是打個祖宗板子把霍老師供起來,張蓓此時也是樂意的。
  老闆經過鬥菜一事,初步獲勝,精神大振。現在又開始接觸影視娛樂方面的業務,安排與幾家平臺聯合推出網路綜藝的事,看來他的新創業目標是傳媒娛樂業!
  與以往不同,老楊這次完全沒另立公司給他“糟害”,而是把千帆集團旗下的大公司,日進鬥金的千帆影視交到了他的手裏。
  楊靖炤精神狀態一夜之間判若兩人,旁人不知,張蓓卻心裏門兒清,這完全是霍老師的功勞。
  張蓓默默給霍老師起了個外號——“人工小太陽”,專門照亮黑暗!
  但是這樣一想,老闆不就成了向日葵了……
  到了晚上,楊靖炤回到家裏發現霍姜已經到了。
  東三環公寓的大門剛被張蓓換成了密碼鎖,霍姜來的有些早,在門外徘徊。
  楊靖炤上樓的時候看見他坐在門口的牛皮門墊上等著,旁邊放著裝材料的購物袋,像是等了很久的樣子,人都有些頹了。
  楊靖炤心裏一陣莫名的不快,將他拉了起來,當著霍姜的面按門上的密碼鎖。
  霍姜下意識地退後一步,扭頭看別的方向,避開了他開鎖的動作。
  楊靖炤心裏的火氣就又多了一層。
  等霍姜進了門,看見楊靖炤連鞋都不脫就朝臥室走去,還重重關上了門的時候,才發覺楊靖炤生氣了。
  霍姜莫名其妙,心想他不會是工作上遇到什麼事了吧,雖然有點擔心,卻遲疑著不敢輕易安慰。萬一他是想一個人靜靜呢?
  霍姜正糾結的功夫,楊靖炤又從臥室走了出來,他臉色依舊不好看,有點指責地說,“你為什麼要坐在門口呢?”
  霍姜腦袋“嗡”的一下,想起門口那個牛皮墊子雖然乾淨又舒服,卻是地墊,放在鞋櫃旁用來踩的。
  楊靖炤回家,發現有人坐在自己家地墊上……很奇怪吧?
  自己這樣做,確實有點沒教養。再世為人頭一次,霍姜的臉紅了起來,微微垂著頭站在一旁,不說話也不動,拎著自己來時的購物袋反思。
  這個感覺糟透了,仿佛回到了上輩子總是被人刺傷自尊心的樣子。
  可沒等他胡思亂想多久,楊靖炤已經走了過來,從他手中接過袋子道,“你不會打電話問我開鎖口令麼?為什麼要在門外乾等著呢?”
  語氣依舊生硬,卻已經是截然相反的意思。
  霍姜愣了片刻,才搞清楚楊靖炤的本意——原來不是嫌棄他不懂規矩,而是不想他等在門外?
  可是……問人家家門的密碼更沒教養好吧!
  萬一他硬要告訴自己他家的密碼可怎麼辦!我並不想知道啊會有心理負擔的!連韓秋水都知道隱藏自家的快遞地址,國民老公應該沒這麼缺乏安全常識吧!
  霍姜內心又出現一個小人,做焦急狀,恨不得立刻發一條微博向廣大網友求助——
  “老公的思維太快,我跟不上,怎麼辦,線上等,挺急的……”
  楊靖炤也不知道霍姜心裏在想什麼,只見他先是臉都憋紅了,然後又變得傻乎乎的一臉茫然,才反應過來剛才是自己失控了。
  想到自己的缺陷,楊靖炤有點自責——就在剛剛那一刻,他又被負面情緒攻陷了。他走進臥室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把手邊的外套摔在了地上。
  這是久違的情緒失控,誘因僅僅是看見霍姜坐在自己家門口而不是打電話問他要密碼,認為霍姜與自己疏遠了,認為霍姜這麼長時間以來,從未將自己當成真正親近的人。
  楊靖炤有種挫敗感,但重新走出房門的一刻,看見霍姜還站在門口,他內心的陰鬱又突然一掃而空,仿佛剛剛心裏的荊棘全是玫瑰,滿室馨香。
  楊靖炤知道自己有病,但他從來不願承認。可是剛剛這件事發生後,看著眼前霍姜不知所措一臉茫然的樣子,楊靖炤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該吃藥了。


第32章 啟發
  晚七點,霍姜的網路授課正式開始,出人意料的,霍姜用在第一節 課試水的點心並不是呼聲最高的燕窩糯米糕,而是稀鬆平常的綠豆餅。
  所需材料霍姜已經發了微博,通知各位報名網友準備好了:綠豆,中筋麵粉,冰糖,白砂糖,豬油。
  畢竟比起燕窩,綠豆是更容易準備的食材,然而成功的綠豆糕餅皮既酥又軟,做起來卻很有難度。所以霍姜選綠豆餅也是有計較的,目的是盡可能降低門檻,讓課程既簡單又有價值,提高大家參與的積極性。
  霍姜將泡好的綠豆處理好,拍完照片,完全沒有修飾調色就上傳了第一步驟的攻略——
  “@霍姜食肆V:#霍姜食肆之綠豆餅#第一步:浸泡一夜的綠豆洗淨,配冰糖蒸熟,磨碎濾乾混入砂糖。這個步驟給各位學徒半小時,半小時後我抽查成果。”
  其實這是三個步驟,但霍姜為了簡化上傳頻率,將過程壓縮了。
  在等其他人蒸熟綠豆餡的時候,霍姜開始準備餅皮。水油和麵做油皮,豬油和麵做油酥,油皮和油酥揉在一起,反復翻疊擀壓制成餅皮放在一邊醒發,正好半小時。
  楊靖炤在一邊,用相機把他穿著圍裙揉面的樣子拍了下來,霍姜看著相機預覽一臉挑剔,“不要拍臉,還有鏡頭再往前推一點,要細節,細節。”
  楊靖炤又重新拍。
  “對焦啊,都拍虛了,算了給你改P檔,手動擋你真心用不來。”上了攝影課的霍姜開始批評非專業人士,將相機調整到傻瓜模式重新遞給楊靖炤,“你這個還不如劉小溪拍的。”
  楊靖炤又重拍,這次霍姜終於滿意了。
  然後霍姜點開#霍姜食肆之綠豆餅#的話題,驗收成果,果然發現微博上哀鴻片野。
  “@來一碗牛肉範:#霍姜食肆之綠豆餅#救命霍老師@霍姜食肆,為什麼我的綠豆不是餡也不是泥而是綠豆湯!”
  “@@安君最喜歡次♂薑:#霍姜食肆之綠豆餅#為什麼我的綠豆餡這麼硬,一點都不軟!!!”
  “@一弦清商:#霍姜食肆之綠豆餅#天啦擼,你們看我的綠豆是黑色的!綠豆真的是解毒的嘛!”
  ……
  也有做的非常完美的,綠豆的沙感和色澤甚至比霍姜的還要出色。霍姜先挑了幾名做的好的轉發給大家看,又去解答求救的。
  “做成綠豆泥是因為水多了,綠豆硬可能是沒熟透,黑色那個,你拿什麼蒸的綠豆,你糊鍋了知道嘛(╯‵□′)╯︵┻━┻……還有提醒大家一個小竅門,過濾的時候不要用濾網,用紗布的效果更好……”
  霍姜去別人博下點評的語氣倒是比自己發博要活潑許多。
  一群人虛心受教,有改過自新表示立刻返工的,也有表示放棄治療就此收手的。
  霍姜粗略統計了一下,剛開始報名的時候接近兩百人,真正做起來上傳了照片的只有一百多個,經過第一輪後,堅持不住表示放棄的又有幾十個……圍觀的倒是多,這邊點評幾句,那邊誇讚幾句,還有來調戲霍姜的,一時間話題被炒得很熱,菜市場一樣。
  霍姜覺得好有趣,他只是一時靈光乍現想出一個創意,沒想到落實起來竟然真的能實現效果。當許多人在網上做同一件事,參與感竟然會這樣強烈,好像真的在上烘焙課一樣,有老師又有同學,有成功也有失敗。
  霍姜又把剛剛楊靖炤拍好的第二步驟傳了上去——
  “@霍姜食肆V:……這個餅皮的步驟給各位學徒四十分鐘,四十分鐘後我來檢驗成果。”
  四十分鐘後,霍姜搜索話題,發現果然又少了一些跟著上傳照片的人,但這個別出心裁的活動卻吸引了更多的圍觀群眾,甚至一些不是霍姜粉絲的路人。
  “@香甜可口一隻梨:這個活動好有趣,請問下次是什麼時候,做什麼?我也要參加!”
  “@月下笛竹:同報名!這個番我追了!”
  “@床下有老王:這個霍姜是前幾天鬥菜那個霍姜麼?這是什麼炒作模式?”
  ……
  除了看熱鬧的,還有歪樓的。
  “@夜深:等等,霍老師你解釋一下,揉面的這張照片為什麼是三隻手!你背後有人?”
  “@栗子大帥比:納尼?你不說我還真沒看見,霍老師背後有人?男的女的?”
  ……
  霍姜瀑布汗,裝作沒看見這些八卦楊靖炤的,去解答餅皮的疑難問題。
  楊靖炤卻覺得新鮮有趣,感覺自己和霍姜分享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網友們鬧了一會兒找不到新的線索,這個話題也被揭過。
  又過了四十分鐘,霍姜再次發佈兩個步驟,完成了綠豆餅的烤制,網路課堂真正精彩的時刻就要到了——
  有把綠豆餅烤成綠豆乾的,也有餅皮炸開變成綠豆花的。網上開始有人陸續曬出五花八門的成品,最後的總數加在一起,堅持到最後的不過二十幾人。
  做的最好看的並不是霍姜,而是一個心靈手巧的妹子,把綠豆餅捏成了方形並且用紅筆點了喜。
  網友一起圍觀後表示即便如此,還是霍老師做的更誘人些,因為色澤好,而且掰開後露出的綠豆內陷沙沙的,瑩瑩的,勾動食欲,簡直完美。
  霍姜看著大家慶祝“豐收”,心裏冒出巨大的成就感。這種成就感與圈粉、收益都沒有關係,只是對他個人價值的肯定,為他帶來無限的滿足和愉悅。
  霍姜甚至開始期待,下個星期網路課堂再次授課的時候,學員會不會多呢?
  下下個星期,再次開課的時候,學員會不會更多呢?
  到了明年的這個時候,他的“霍姜食肆”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霍姜憧憬完畢,發現楊靖炤已經半天沒有聲音了,原來他已經端著剛出爐的綠豆餅,去餐廳宵夜了。
  餐廳裏傳來聽不清的影音聲,應該是電影就餅。
  霍姜手腳淩厲地將廚房收拾乾淨,然後在微博上圈出三位最優秀學徒,請他們私信自己地址,他會發獎品給大家。
  獎品是提前準備好的,印著蠢狗和傻貓的鑰匙圈。價錢不貴但是萌萌噠。
  自然而然的,微博下面又是一陣轟動,對美食不為所動的,平日潛伏著的,蠢狗和傻貓的粉絲開始蠢蠢欲動,摩拳擦掌表示,下期活動一定跟!手殘也跟。
  楊靖炤在客廳裏吃餅,看的並不是電影,而是美食節目。
  好幾家網路平臺表示願意和千帆影視合作,做一檔適合網路平臺播出的綜藝節目,但現在卻拿不出一個合適的節目策劃案!
  楊靖炤這幾天糾集千帆影視策劃部的人才頻頻開會,目的就是想出一個好點子將前段時間鬥菜的成果保留下來。
  然而那些策劃交上來的案子,卻都千篇一律,墨守成規,看起來無趣極了。
  但是剛剛霍姜的這次“即時教程”卻為楊靖炤提供了一個新點子——他完全可以做一檔即時直播的美食節目,既提高了參與性,又具備了新穎度。
  楊靖炤粗略計算了下,薑剛剛這一套下來用了三個多小時,做成節目的話,應該也是三小時的體量。
  傳統的電視平臺是沒有足夠的時間供這種體量的美食節目來浪費的,但新興的網路平臺卻不同。
  傳統的電視美食節目,為了節省時間,經常跳過類似“發麵”、“蒸熟綠豆”、“入烤箱烤制”的無用時間,節目效果基本都是上一個鏡頭主持人拿一隻生雞,下一個鏡頭手裏已經多了一盤宮保雞丁……
  節目沒有誠意,沒什麼交流空間,也沒辦法解決大部分觀眾的學習難題。像剛剛霍姜即時解答的環節,這類美食節目完全沒有,更不要說評選最優作品了。
  現在,他完全可以用新的節目形式,將這些被省略的環節展現出來,把看起來無用的等候時間利用起來,因為網路平臺根本不在乎一檔節目的時長究竟是三十分鐘還是三小時。
  將平板電腦上的美食節目關掉,楊靖炤心裏有隱隱的喜悅,這種喜悅來自於對自身的肯定,和對新創意的躍躍欲試。他知道自己的眼光一定沒錯,霍姜的這個點子一定可行。
  再一次的,霍姜讓他看到了陽光,無論生活,還是事業。
  然後突然間,他意識到,在廚房裏忙活的那個人,變得越來越重要了……
  福至心靈的,楊靖炤想把這檔節目當成一個禮物送給霍姜,感謝他帶給自己的好運和生機。所以楊靖炤沒有和霍姜打招呼,而是直接叫張蓓安排策劃人員,將這個點子寫成了方案立項。
  除此之外,他還交待了張蓓一個任務——幫他聯繫一位優秀,專業的心理醫生。
  找醫生的事保密,不准對任何人提起,尤其是霍姜。


第33章 亂撞
  沒等楊靖炤看上醫生,霍姜先病倒了。
  霍姜重生幾個月,大概是太想上進了,用力過猛導致的病如山倒。
  霍姜先是發了一晚上高燒,第二天勉力爬起來,去社區醫院找大夫開了退燒藥。
  社區醫院的女大夫依舊是大嗓門,教訓道,“夏天中暑,冬天感冒,你一個大小夥子身體怎麼這麼虛!平時多鍛煉!”
  那語氣仿佛在訓誡服刑犯人好好勞動改造。
  霍姜連連應是。他幾年都不病一回,自然沒將尋常感冒放在眼裏,吃了藥休息一會兒就又去學校上課。他以為熬一熬自己就好了,到時候又是活蹦亂跳,卻沒想到高估了自己。
  等到上午課快結束的時候,宋教授才發現他臉色不對,讓身邊同學模他額頭,果然發著燒。宋教授不由分說地給他放了假,叫他去醫院看病。
  霍姜也覺得自己該休息下了,但依然沒將發燒當回事兒,就沒去醫院,而是回家補覺。一覺睡到下午四點,起來時霍姜神清氣爽,還發了張傻貓坐臉的微博,搏眾人一樂。這還不夠,還覺得體內有股使不完的力氣,便又出去夜跑了兩圈。
  可能是夜跑時又著了風,霍姜大半夜再次燒起來,而且開始咳嗽、嘔吐,全身脫力。
  霍姜這下怕了,他才想起自己本來就是死人,撿了條命回來還這麼不知珍惜,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懲罰才這樣難受,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霍姜躺回床上,家裏兩隻動物感到不安,蠢狗來回踱步,語氣哀怨地嗚嗚亂叫,傻貓則爬在他身邊,用前爪扒著霍姜的胳膊,少見的貼心。
  霍姜開始胡思亂想,覺得這場景就好像臨終一樣。他要是死了,這兩隻該託付給誰呢?劉小溪是不行了,他連自己都還東拼西湊的過呢,劉師父也不行,他沒那個耐心,肯定拿川菜館剩下的飯菜喂它們,說道川菜館,範鵬宇也不行,自己都跟他沒什麼來往了,宋教授年紀大了應該照顧不過來吧,研修班的同學們又多是外地……真奇怪,他為什麼一開始沒想到楊靖炤呢?他最應該想到的就是楊靖炤啊……
  “老公,我好難受啊啊啊啊啊啊啊!”已經燒糊塗的霍姜給劉小溪打了個電話求救。
  劉小溪莫名其妙,“霍哥你還好吧?你打錯了,我不是楊哥啊!”
  電話裏面又傳來霍姜的嘶吼。
  “我特麼快死了!”
  劉小溪猜測霍姜應該是非常不好,於是起床穿衣,大半夜去敲他家門,將人送到了醫院。
  第二天,楊靖炤在公司給幾個策劃開會,重點提到了之前霍姜在微博上的即時直播,讓大家私下去參考,以便用最快的速度把節目策劃敲出來。
  “我大致想了下幾個節目亮點,一個是要有明星加盟,一個是即時直播現場答疑……”
  楊靖炤正說著,一個翻著霍姜微博的年輕小策劃突然說道,“呀,霍老師怎麼生病了?”
  楊靖炤停下會議,接過小策劃遞過來的手機,看到一條上午九點發出的微博——
  “@霍姜食肆V:掛號好難啊,朋友排了一早上的隊,只掛到下星期的門診號,下星期應該痊癒了吧/(ㄒoㄒ)/~~”
  配圖是中心醫院的掛號卡,果然是下星期的門診號。
  楊靖炤再往上翻,是一條淩晨四點發的微博——
  “@霍姜食肆V:打吊針好有趣!藥液都開始用袋子裝了,太久不來急診了,我記得小時候是玻璃瓶的……”
  配圖是一隻胳膊在吊水,吊水架子邊坐著他上次見過的劉小溪。
  “先散會吧。”楊靖炤甩下這麼一句,出去冷靜了。張蓓很有眼色地接手楊靖炤,組織大家繼續討論。
  楊靖炤出了會議室直奔洗手間,直到冷水澆到臉上的時候他才冷靜下來,蒼白的臉又有了血色。
  霍姜生病了。
  在他最虛弱,最需要人照顧的時候,他想到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那個叫劉小溪的。霍姜管劉小溪叫朋友。
  那他楊靖炤呢?
  對於霍姜而言,自己和劉小溪有不同麼?
  也許並沒有,也許劉小溪更重要,也許自己對霍姜的親近只是一廂情願。
  楊靖炤全身的血液都倒流,心臟被刺痛,喉嚨被扼住,眼睛被蒙蔽。他不想再聽,再看,再思考,只想找個地方好好靜一靜。
  但是衝動過後,另一種情愫又悄然而來——霍姜人還在醫院麼?他怎麼樣?
  擔心和掛念漸漸占了上風,將楊靖炤剛剛失去的理智拉了回來……
  霍姜連夜打完吊針已經回家了,高燒勉強退了,但還有些低熱,咳嗽卻變更嚴重了,再加上昨晚吐過,整個人懨懨的沒什麼胃口。
  劉小溪畢竟還有工作,請了半天假照顧他,已經很難得了,不能留他在家裏繼續耽擱。霍姜道過謝就讓劉小溪走了。
  這樣一來,家裏就又只剩下他自己。
  生病的事兒不想告訴霍茴,告訴她也沒用,還影響她學習。
  不過好歹身邊還有倆喘氣兒的,霍姜略感欣慰……轉頭一看發現貓碗狗碗都空著,原來倆喘氣兒的身前身後圍著是因為餓!
  霍姜頓時洩氣,強挺著頭暈從床上爬起來給一貓一狗收拾吃的。
  等喂完貓和狗,霍姜抱著電腦刷微博,微博下面粉絲一片心疼,大家都貼心地囑咐他“多喝開水”、“重啟試試”。
  霍姜默默吐槽,我還真是重啟過的!
  微博下也有跟著一起抱怨醫院掛號難的,將醫療體系又批判了一遍。霍姜有後世的經驗,不想惹這些麻煩上身,所以沒去接這些話茬。
  霍姜看著自己曬吊針的照片,不知怎的,心裏竟隱隱冒出一種期待來——楊靖炤會看見自己這張照片麼?
  正想著這個問題的時候,楊靖炤的電話就打過來了,霍姜看著來電顯示,心裏溫暖得開出了一團一團的向日葵。
  “難受麼?”楊靖炤的聲音輕輕的。
  “嗯。”。
  “想吃點什麼?”
  “桃罐頭,黃桃罐頭。粥,生滾魚片粥。”
  “好。”
  太久不生病的霍姜真想早點見到楊靖炤,鼻子一酸就開始流眼淚——開始傷風了。
  楊靖炤掛了電話,回味霍姜那個無力的,委屈的聲音,心裏有種被貓撓了的錯覺,不僅之前的抑鬱和不快一掃而空,而且癢癢的,忍不住想要飛到霍姜住的地方去。
  這是二十四年來都沒有過的感受,短短時間內,酸甜苦辣嘗遍,最後化成歎息,不忍心再去追究事情的真相,只想向前走,向陽光燦爛的地方看。
  張蓓安排好工作剛推開門就被楊靖炤一把抓住。
  “哪里有桃罐頭賣?黃桃罐頭。”
  “超……超,市,大超市。”張蓓結結巴巴的。
  楊靖炤雷厲風行,西裝也沒換下,披了件外套就出發了。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霍姜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恨不得人還沒起來,舌頭已經先去開門了。空腹一天一夜的他現在快餓成人乾兒了!!!
  黃桃罐頭!魚片粥!
  霍姜光著腳一路跑到門口一邊開門一邊念叨,“來了來了,快急死我了。”
  門打開,霍姜愣住,站在他門外的並不是楊靖炤,而是範鵬宇。
  範鵬宇提著手裏的袋子,面帶關切,“我聽劉小溪說你病了,來看看你。黃桃罐頭,魚片粥,你以前說過,只要一生病,就想吃這兩樣東西……”
  樓下響起規律的腳步聲,門裏會聽音兒的蠢狗“旺”的一聲從兩人退縫兒間溜了出去,一臉巴結相地下樓了。
  霍姜知道,一定是楊靖炤來了。
  再看看眼前一臉殷勤,又有點忐忑的範鵬宇……真是日了狗了,怎麼有點感覺怪怪的……?
  害怕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

第34章 相通
  蠢狗將楊靖炤接到門口,又從霍姜腿邊溜進了房門,屋內,傻貓在貓爬架上看著這幕狗血劇情,甩著尾巴,一臉無趣。
  楊靖炤與範鵬宇二人對面不相識,卻要狹路勇者勝了。
  范鵬宇見楊靖炤與自己一樣,有備而來,不禁有些納悶兒,卻猜不到對方的身份。霍姜最近又鬥菜又上課的,許是在新場合認識了許多新朋友,自己對他的交際圈已經無從瞭解。
  對方大冷天的居然穿著西裝,外套只是搭在胳膊上,光是這個裝束就已經讓人很惱火了,更別提他臉上冷若冰霜的神色,整個人倨傲,冷漠,又敵意十足。霍姜跟這種人在一起,能學到什麼好處?
  心裏這樣想著,範鵬宇臉上就露出不悅來。
  楊靖炤也打量著範鵬宇,只是他沒把關注點放在對方的儀錶穿著上,而是放在了對方探病時帶的東西上。
  透明的塑膠袋子裏,是一瓶罐頭,一盒粥。
  楊靖炤手上提著牛皮紙袋,裏面也是一瓶罐頭,一盒粥。
  楊靖炤感覺自己受到了愚弄。不過接連幾次的情緒失控讓他對起了約束自己的戒心,所以他強壓著心頭的不快沒有發作。
  楊靖炤的目光貌似不經意地從範鵬宇身上掃過,問霍姜,“朋友?”
  霍姜不知道為什麼,心頭湧起一陣強大的壓迫感,仿佛只要他說一個“是”字,就會被滅頂一樣。
  霍姜嘴巴一打結,就說了個“算是吧。”
  範鵬宇神色有異,剛要發作問問這個“算是”是怎麼解釋的,就聽霍姜“嘔”了一聲,彎腰作勢要吐。
  原來是12月的寒風順著樓道吹上了樓。霍姜住的是舊社區,老房子,不保暖,再站在門口肯定會凍著。但他此刻卻沒有讓自己進屋的意思。
  範鵬宇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將手裏的袋子遞了過去,“你先歇著吧,回頭我再來看你。”
  楊靖炤面帶詢問地看著霍姜,嘴角微挑,“或者,我走?”
  霍姜想都沒想,立刻去拉他的衣角,“你先進來。”
  霍姜把楊靖炤讓到門裏,再回頭一臉歉意地送範鵬宇,“范哥,我們改天再聊,今天我和楊哥先約好的。太不湊巧了。”
  楊哥……原來這人就是楊靖炤!那個千帆集團的太子爺,霍姜的貴人,上次他沒有見到的人,楊靖炤。範鵬宇心生異樣,原本想告誡霍姜謹慎交友的話,此刻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霍姜關上房門,轉身就看見楊靖炤並沒有像往日那樣站在貓爬架下逗貓,連西裝都沒像往日脫下來放到衣架上掛好,而是坐在門口的桌邊,感覺隨時要走的樣子。就連臉上平淡的微笑看起來也像是暴風雨來襲前的寧靜。
  霍姜沒有說話,低頭翻著桌上牛皮紙袋裏的粥和罐頭。粥是用保溫瓶裝著的,打開蓋子,滾燙熱烈的香氣撲鼻而來,但此時卻刺激不起任何食欲。
  他很尷尬,他知道剛才的場面一定讓楊靖炤很沒面子。楊靖炤在自己面前沒架子,卻不代表在別人面前也沒有……
  楊靖炤面上風平浪靜,實際內心已經千瘡百孔。他看著眼前的人,從來沒覺得有誰能像霍姜一樣讓自己天天坐過山車。
  連續幾次,楊靖炤都在爆發的邊緣收了回來,但這次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你一邊叫我來探病,一邊叫了別人?”楊靖炤一字一頓,字字誅心,“是不是把什麼巧克力理論也用在了我身上?”
  霍姜倏地抬頭,滿臉驚訝,他完全沒想到楊靖炤聯想到了那裏去!
  他曾經發過微博,用巧克力理論來暗諷範鵬宇和李斯文的關係,諷刺李斯文將範鵬宇當成了備胎,卻不想此刻被楊靖炤誤會……
  霍姜連忙解釋,“范哥是我前老闆,他從劉小溪哪里聽說我病了,所以才來看我,我並沒有約他來探病,你不要誤會!”
  楊靖炤卻指著飯盒,“那他怎麼會知道你要吃魚片粥,桃罐頭?”
  霍姜一愣,解釋的話卻無法再說出口。總不能和楊靖炤說,自己曾經喜歡範鵬宇,也曾與他無話不談過……
  為什麼不能和楊靖炤說這些呢?他們現在不也是很親密的關係麼?不也無話不談麼?
  不,並不。他們並不是無話不談的關係,至少,霍姜沒辦法告訴楊靖炤,自己喜歡過一個男人。
  霍姜亂了陣腳,內心突然冒出一個巨大的認知,讓他震驚得無法自已。他突然醒悟到,他好像,喜歡上楊靖炤了。
  像曾經喜歡範鵬宇的那種喜歡,比喜歡範鵬宇還喜歡……
  楊靖炤被內心的焦躁折磨,終於失控,他扯了扯自己的領帶幫助呼吸,然後伸手打翻了桌上的飯盒,仿佛只有打翻什麼東西,才能解開箍在心上的一層鎖。
  霍姜被燙得跳了一下,卻沒出聲。
  楊靖炤冷冷地看著他,維持著一副高傲強勢的面貌,直言道,“霍姜,我真後悔認識你。”
  認識你之前,我可以在黑暗中一直麻醉下去。
  認識你之後,卻偶爾瞥見陽光後又立刻陷入黑暗,錐心刺骨。
  楊靖炤邁過地上的飯盒,拎起外套走了。
  霍姜看著他摔門離開終於意識到,楊靖炤是富豪榜前幾位的貴公子,是眾星捧月的“國民老公”,也許剛剛果斷、淩厲、步步緊逼才是他應該有的樣子……
  兩天后。
  位於東三環中路的一家心理診所內,楊靖炤坐到了陳醫生的面前。
  陳醫生事先做過功課,知道對方的身份不能問,家庭不能問,其他都可以問。
  他皺著眉頭,看著楊靖炤的測評報告——中度抑鬱和重度焦慮,心下有了計較。
  “最近如何?”這是心理醫生普遍的開場白。
  “不怎麼樣。”一般的患者都會這樣回答,楊靖炤也不例外。
  但是一般的患者在這句話結束後,應該開始絮絮叨叨傾訴了,楊靖炤卻還一語不發。
  陳醫生知道,情況可能比較麻煩了。
  有時候,來做心理諮詢的人要比醫生說的更多些,因為他們多半在現實生活裏無處傾訴,到這裏來求助也只是需要一個可以溝通的人,滿足交流欲望。如果這個人還懂那麼點心理學,會一點醫術,就可以為他們指點迷津。如果這個人是個庸醫,那也無妨,權當找了個垃圾桶,花錢雇人聊天算了。
  對方不說話,陳醫生只能繼續問。
  “會失眠麼?”
  “會。”自從那天從霍姜家出來,就沒怎麼睡過。
  “會頭痛麼?”
  “會。”不僅頭痛,而且心痛,總覺得胸口沉著一塊墜石,碾碎了所有的痛覺神經。
  “會胃痛麼?”
  “會。”一想起霍姜就會胃痛,毫無緣由。
  ……
  情況很不好啊,察覺到楊靖炤的抗拒,陳醫生想起張蓓提過的“小太陽”,決定從身邊人的情況聊起。
  “最近有什麼新朋友麼?”
  陳醫生發現對面的楊靖炤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胃。過了許久,楊靖炤才輕輕應了一聲,“有。”
  有戲,陳醫生誘導道,“那我們來聊聊他/她吧,通過這位朋友來反映一下你的心理狀態。當然啦,首先,你要相信我,我會幫你找到出現問題的原因,然後一起解決它。我沒有把你當成病人,我只是在幫你解決麻煩,你的這位朋友也是……”
  楊靖炤有點不耐煩,但還是點了點頭,開始述說起遇見霍姜後的種種。
  一開始,楊靖炤說到他們一起做點心,爬山,野外燒烤,陳醫生覺得這是個良好的開端。
  但漸漸的,楊靖炤的話鋒開始不對,尤其是描述道對霍姜的佔有欲時。
  “你見到她時,會心跳加速麼?”陳醫生試探道。
  “會。”
  “會不敢直視她的雙眼麼?”
  “會。”
  “沒見到他的時候,腦海裏會想像她的樣子麼?”
  “會。”
  “每天都會想麼?”
  “會。”
  “會想幾次?”
  “很多次。”
  ……
  楊靖炤正納悶為什麼要問這些時,陳醫生已經有了答案。他又笑著問道——
  “楊先生,請問你談過戀愛嗎?”
  楊靖炤愣住,片刻後,他頓悟陳醫生所指,一臉震驚。
  “我們才認識四個月……”
  陳醫生微笑,“四個月夠了。因為剛剛我問楊先生的,就是戀愛的感覺。這是很好的現象,你只是中度抑鬱,可以暫時不用藥物,全身心放鬆地談一場戀愛也有很好的治療效果。”
  陳醫生再說什麼話楊靖炤已經聽不清了,他心裏翻江倒海,喜歡上霍姜這件事顛覆了他的全部認知……
  楊靖炤離開心理診所,整個人都不太好。
  他心不在焉地刷微博,發現霍姜的頁面依然沒有動靜——自從那天吵過架,每天都更新的霍姜就沒再發微博,那條關於備胎的巧克力理論也給刪除了。
  回想兩天前的種種,楊靖炤心裏充滿了後悔。當時他被怒火沖昏了頭腦,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意,竟然一時煩亂說了那麼重的話。
  現在怎麼辦……去道歉還有意義麼?而且,他對霍姜是喜歡,是戀愛,霍姜對他卻……
  他在國外留學,自然見過男人與男人之間的情感流露,可這件事如果放在自己和霍姜身上,不說自己,霍姜能接受麼?如果霍姜不能接受,自己又該怎麼辦呢?
  事情遠沒有陳醫生想像中那麼樂觀,楊靖炤離開診所後根本沒有去找霍姜,他的心情也沒有因為察覺到自己的心意而變得明朗,反而更加糾結掙扎了。
  楊靖炤在害怕,他害怕自己一旦對霍姜動了那種心思,自己的患得患失就會更加無可救藥,對霍姜的傷害也會遠超當日。
  楊靖炤胡思亂想地回到家,泊好車子,上樓。
  出乎意料地,他在門口再次看見了坐在地墊上的霍姜。
  霍姜抬起頭,看見楊靖炤走出電梯。因為逆著光,他看不見楊靖炤的表情。可看不見表情,卻更加符合他的心意——他怕看著楊靖炤的臉,就會失去勇氣。
  回想以往種種,他問自己,上輩子默默喜歡一個人六年得到了什麼?
  重來一次,他多了一次選擇和爭取的機會,他還要不要再像以前那樣做一隻溫吞懦弱的蝸牛?
  他還能不能繼續忍受對一個人默默的喜歡?忍受壓抑心中強烈的,想和一個人在一起的欲望?
  不能。
  所以在兩天后霍姜不請自來,即便是自取其辱、自討沒趣,他也要把內心所想全部說出來。
  霍姜慢慢起身,因為感冒的緣故,他的嗓音有些沙啞,可也許是鼓足了兩輩子勇氣的緣故,說出來的話卻無比清晰。
  “那天,你看見的那個人是我的前任老闆。他到我家裏來卻碰見你,確實是一個巧合。他之所以知道我想吃什麼,是因為……”霍姜低下了頭,他感覺自己現在就像一個蚌,將自己的殼打開,把最柔軟和脆弱的部分展示給楊靖炤看了,這是一個雖然危險,卻不能放棄的最後機會——
  “是因為,他是我曾經喜歡的人。我離開川菜館,也是因為想擺脫過去那段暗戀。我今天來找你,是想告訴你,我沒有把你當成備胎,我,我……我喜歡……”
  “我喜歡你。”
  刹那間時間靜止,霍姜紋絲不動,他難以置信地抬頭,看著迎面走來的楊靖炤。
  那個人已經走出了光暈,臉上篤定、慶倖的表情一覽無餘,“怎麼能讓你先說呢?這句話——我喜歡你。”
  霍姜的大腦花白一片,耳鳴陣陣。
  然後楊靖炤靠近他,握住他剛剛汗濕的手心,將他摁在門板上,吻住了自己。
  他聽見楊靖炤說了一句曠世纏綿的情話。
  “終於等到你,還好我沒放棄。”


第35章 未捷
  談戀愛,霍姜和楊靖炤兩個人都不是專業的。兩個新手碰在一塊兒未免有些磕碰——是真•磕碰。
  接個吻,楊靖炤竟然把霍姜嘴唇給咬出血了!
  霍姜本來就生著病,嘴一疼眼一花,差點當場給楊靖炤跪下。“國民老公”連忙將人攙起來,卻沒像普通情人那樣噓寒問暖,而是將霍姜推開了。兩人各自後退一步,都不知道說些什麼,面對面地站在那裏。疼痛讓激情退去,溫暖纏綿的氣氛立刻變得局促起來。
  楊靖炤覺得,自己真是沒用透了。
  霍姜也暗罵自己,真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山雞,簡直雞!
  “對不起。”楊靖炤尷尬說道。
  霍姜抬起手,自己抹了抹嘴唇,連忙安撫,“不疼,不疼。”
  兩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竟然又相對無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楊靖炤才想起什麼似的,指了指門,問霍姜,“要進來麼?”
  霍姜竟然鬼使神差地搖了搖頭……
  “不,不了,我來就是想向你解釋的,那個解釋完了,我該走了……”
  “進來吧。”
  “不了,我還是不進去了。”霍姜嘴上說著,心裏卻已有一千頭草泥馬碾壓著轟鳴而過。
  Σ( ° △ °|||)︴臥槽哪里不對的樣子,流程是沒錯,但好像不是這個道理!我剛剛在害羞什麼?!我想進去的啊……我現在說還來得及嗎?楊靖炤你再留我一下我就答應你……
  楊靖炤竟然直接轉過身去開那道密碼鎖了。
  聽見電梯到達的“叮咚”聲,放下豪言要回家的霍姜按下心頭悔恨,只好硬著頭皮同手同腳地下樓去了。
  他身後,楊靖炤輸錯了三次密碼,才把門打開。
  回到家裏,楊靖炤站在面對社區景致的落地窗前,過了好一會兒才看見霍姜從單元門出來,身體僵直著向前移動,漸漸化成黑點。
  楊靖炤的臉貼向玻璃,靜靜注視著那個即將消失的背影。
  直到再也看不見霍姜,楊靖炤才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剛才真是連呼吸都不敢太大動作。腦子和身體同時不聽使喚,分析不清狀況,也做不出決定。
  應該挽留霍姜的,他不同意就強迫,總之應該把他關到自己的房間裏,好好問問他,為什麼喜歡自己,喜歡哪里,以後想怎麼辦……
  楊靖炤一向清心寡欲,這份突如其來的情愫讓他措手不及。前一天還是即將絕交的朋友,後一天就變成了互相表白的關係。
  很突然,卻甜蜜,讓人有一點慌亂,又有一點憧憬。夾在在其中的,還有懷疑其真實與否的恐懼。
  自己留霍姜,他為什麼不進來?
  因為害怕?
  因為後悔?
  還是自己剛剛太唐突了,霍姜根本不是他想表達的那個意思,也不是想和自己在一起?
  楊靖炤手頭上的窗簾都被捏皺,也沒想出答案。
  ……
  這份不安直到他收到霍姜的短信才被打消。
  “剛剛……我想進去的。”霍姜在短信裏說道。
  楊靖炤立刻打通霍姜的電話。
  “什麼不進來?”楊靖炤問道。
  “我……我不好意思。”霍姜扭捏支吾了一會兒,最後卻一咬牙說了真話。“我怕你不是認真的,我怕我進去你反悔!那就尷尬了……”
  “我不會。”我怎麼可能會反悔呢,你現在是我這輩子,最想珍惜的人了啊。然而這樣的話,楊靖炤卻說不出口,千言萬語話到嘴邊,變成了最直接實在的邀約,“那你要現在過來麼?”
  “不行,我下午有課……”電話裏傳來霍姜遺憾的聲音,充滿了沮喪與頹唐,仿佛在後悔自己為何浪費了剛剛那樣美好的時光。
  楊靖炤不想他情緒低落,未經思索的,就將自己剛剛思慮的心事說了出來,“你剛剛,是認真的吧?我是認真的,我很喜歡你,想每天都見到你。”
  自己在疑慮這件事,那麼霍姜應該也是?自己先說出這樣的話,那霍姜會不會安心一些?楊靖炤沒談過戀愛,卻懂得以己度人。即便他沒有遷就人的習慣,此刻也本能地將霍姜放在了心上第一位。
  楊靖炤並不知道,這其實就是“想他所想,憂他所憂”。
  果然,霍姜感動得稀裏嘩啦,“楊哥,我對燈發誓,我是認真的……我也……稀罕你。”
  黏糊糊的家鄉話都冒出來了!楊靖炤信了。
  “那你好好上課,我努力工作。”
  二人又陷入除了“我喜歡你你喜歡我不”之外不知說啥的境地,默契地結束了這段追補表白。
  楊靖炤得到了安撫,霍姜卻無論如何都靜不下來。
  他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去廚房拿刀切了三顆白菜。白菜絲兒砍的纖毫如發,白菜片兒削的脆薄如紙,白菜花兒雕的栩栩如生……然而並不知道自己為啥這樣對待白菜,只是覺得體內有封印不住的洪荒之力,不做點什麼就靜不下心。
  霍姜又翻出霍茴寄給他的習題冊,做了三頁卷子,錯了一半,因為還是靜不下心。
  就是靜不下那顆想向世人宣告的,躁動的心!
  好想昭告天下,有人喜歡我了!那個喜歡我的人是楊靖炤啊,楊靖炤!他可好了,有顏值,有知識,有能力,有禮貌,而且,還挺有錢……
  霍姜一開心,就發了微博。
  “@霍姜食肆V:有一個天大的好事,但是我不告訴你們!哈哈哈哈!”
  正當他刷微博等評論時,信德鍋具的楊經理給他打來電話。
  楊經理正式向霍姜發來工作邀約,請他出任信德鍋具2011年度的品牌形象代言人。
  代言費用開到50萬一年,霍姜一介白身,楊經理能開出這個價位只能用“夠意思,有誠意”來概括了。相應的,霍姜也有許多工作要做,除了照常發行銷創意廣告外,還要配合拍攝兩支廣告,諸多平面,如果有發佈會需要另行協商等等。
  當然,廣告費用按照合約預先約定,拍攝時薪酬另算。
  “另外,我們會贊助出品網路平臺播出的美食節目,到時候也會向製作方提出由你做節目主持人,這部分的費用,你自己和製作方協議……合作細節我們再談……”楊經理補充道,也算是給霍姜鋪墊一下,免得到時消息傳出太突然。
  “謝謝,謝謝楊經理,哈哈哈!”
  楊經理莫名其妙,突然覺得往日裏那個冷靜莊重的年輕人今天有點飄!唉,到底是年輕啊,沉不住氣,不過也可以理解……
  霍姜不知道自己苦心經營的形象毀於一旦,還在電話裏繼續飄著,“我就是特別開心,哈哈哈哈……”
  到底是件好事,楊經理也隨之附和,“對,沒錯,我這裏該安排前期的宣傳和行銷了……”
  楊經理又說了半天的工作,然而霍姜一個字兒都沒聽進去,終於等他講完,霍姜掛了電話。
  霍姜倒在床上,摟著貓滾來滾去,傻貓少有地發出求救聲,掙扎著想脫離他的懷抱。
  霍姜放了貓又去抱狗,薩摩耶憨厚地任摸認樓,溫暖的毛髮傳來幸福的溫度。可是霍姜感覺抱狗還是不夠,因為心裏的幸福在發酵,不斷地冒泡,想要抱更大只的東西才過癮。
  霍姜不自覺聯想起上午那個吻。好想給楊靖炤打電話……但是剛剛才見過面,又聊過,現在打過去會不會太主動?最好要找一個什麼藉口,能顯得淡定一點!
  楊靖炤正在刷微博,看見霍姜那條有件好事卻不說的微博後淡淡地笑,順手上去回了個笑臉。
  正想著要不要再寫點什麼上去的時候,霍姜就打了電話過來。
  楊靖炤有點驚訝,畢竟他們剛剛聊過,不知道霍姜又有什麼事要說。
  楊靖炤接起電話,果然就聽見霍姜說起給信德鍋具代言的事,霍姜說到興起,楊靖炤嘴角的笑容卻漸漸凝固,看著剛剛那條微博的眼神也由熱切變為冷淡,手上敲著的回復也一個字一個字刪去。
  等霍姜說完整件事,才發現楊靖炤已經半天沒回音了。
  霍姜“喂”了兩聲,“楊哥楊哥,你還在麼?”
  “在。”楊靖炤的語氣淡淡的。
  霍姜奇怪道,“你不為我高興麼?我賺到了第一個五十萬唉……”
  霍姜說完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也是了,楊靖炤怎麼會在意區區的五十萬。
  然而楊靖炤果然不在意這五十萬,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只聽他語氣淡然道,“你是和我商量這件事,還是來通知我這件事?”
  霍姜愣住,心裏的喜悅被潑了一盆冷水,感覺事情要朝著什麼不好的方向發展了。
  果然,楊靖炤繼續道,“霍姜,既然這件事對你這麼重要,你在做決定之前,就沒想到要和我商量一下嗎?那麼你,究竟把我當成了什麼人呢?”
  原來是因為這個生了氣!
  按照楊靖炤的邏輯,楊經理問自己這件事,他不能當即同意,要打過電話和他報備才能回復麼?事關他的事業前程,難道他自己沒有決定權麼?
  楊靖炤覺得自己在這件事上受到了冷落,所以介意。道理都對,霍姜也無法反駁,可他心裏總覺得有隱隱的不甘和不服,無法接受楊靖炤的指責。
  霍姜和楊靖炤再次默契地掛掉電話,陷入沉思。
  兩個剛剛互相表白,血氣方剛的人,竟然因為一件小事僵持起來,他們同時發現一個重要的問題。
  那就是——他們還並未確定關係。


第36章 往事
  抑鬱症是一種什麼樣的病,沒得過的人一定無法理解。
  有一支短片曾經形容過抑鬱症患者的內心世界,說每個人心裏都有一隻黑狗,有人的狗很聽話、乖順,只偶爾對你頑皮,可有人的狗卻很兇猛、叛逆,每時每刻都在無聲無息地蠶食主人的內心。
  楊靖炤病得最厲害的時候整日躺在床上,靜靜放任這只黑狗撕咬自己。他的生活與社會脫節,他的節奏比別人緩慢一倍。他看不懂別人的微笑,也不明白為什麼別人都有朋友,而他卻沒有,他放任思維,卻無從幻想……
  然後他遇到了霍姜。
  楊靖炤坐在陳醫生對面,剖析自己此時的心境。
  “……會在意他對我的感覺,很怕他沒把我放在心上。任何的蛛絲馬跡都會引起我對他的懷疑……如果像以前那樣,我和他只是朋友,我不會在意這麼多,我只需要他多陪我聊天、郊遊,吸取他的能量就好。可現在,我對他的要求比以前要高太多……”
  陳醫生一頭冷汗,心想這位病的不輕啊,卻還淡定道,“不知道楊先生有沒有聽過一個心理學的術語——‘鏡我’。”
  “鏡我?”
  “就是他人眼中的自己。我發現楊先生特別在意‘鏡我’,這其實是很容易對人造成困擾的行為。舉個例子,您總說起您父親對您的評價,您的長輩對您的評價,您戀人對您的評價……但卻很少提及自己對自己的評價。”
  楊靖炤仔細思考陳先生的話,發現自己確實如此。
  “然而,您獲得的資訊,並非完全正確。有時候,事情並非您想像的那麼消極。比如,您如果有什麼疑惑,為什麼不直接和您的戀人交流溝通呢?當她在意你的時候,你會想‘她一定喜歡我’,當她一時疏忽忘記你的時候,你又猜‘她一定不喜歡我’,可這是暗戀的心理表現。現在,您和她難道還停留在暗戀的關係裏麼?當你內心有疑惑的時候,有試圖過先和他溝通麼?”
  楊靖炤搖頭,“那,看來確實是我的問題了。可我如果無法控制自己,一直這樣猜疑他,又該怎麼辦?”
  陳醫生歎息道,“那就要看到底是什麼問題,造成了您今日的困擾。您抑鬱和焦慮的根本誘因是什麼,我們找到了病因,才好對症……”
  “沒有病因。”楊靖炤打斷了陳醫生的話,“我就是普通的壓力大,失敗太多導致的。”
  陳醫生自然不信他的說法,無奈笑道,“楊先生,您不信任我。也不信任您的戀人。”
  楊靖炤想到霍姜,心裏一痛。
  因為有了霍姜,他不想再繼續生活在黑暗裏。他要放棄麼?也許,這一次他真的可以嘗試一下。
  楊靖炤內心的閘門靜靜打開,第一次向一個外人吐露了這輩子都想保守下去的秘密。
  “我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她……”
  陳醫生習慣性地翻開筆記本,拿出筆準備記錄,然而這個動作卻驚醒了楊靖炤。
  楊靖炤仿佛再也無法忍受繼續坐在諮詢室裏,抄起沙發上的外套就走了出去。
  “對不起,這裏太安靜,我很焦慮。這次諮詢,就先到這裏。”
  陳醫生想挽留已經來不及,楊靖炤已經離開了諮詢室。
  本應該被遺忘的往事又一次襲上心頭,楊靖炤靜靜走在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再次放出了內心的黑狗。
  在極度無助之下,他很想見到霍姜,立刻,馬上。
  霍姜正在研究繁瑣的合同,前前後後兩輩子,他第一次接手這樣大額的“買賣”,不得不謹慎。
  看到晦澀難懂處,他不禁感歎,要是此刻楊靖炤在就好了,還可以向他請教。
  可是這兩天,他和楊靖炤都一直默契地不提這件事,只挑彼此不忙的時間發個短信,或者通個電話,說些不痛不癢的噓寒問暖……這種情況下,他還真不好冒然拿這份合同去找楊靖炤。
  霍姜不禁訕訕然的。
  可正在他感歎與楊靖炤關係剪不斷理還亂的時候,蠢狗卻竄了個猛子紮到門前,嗚嗚地叫著。
  霍姜警惕地看著門口,果然沒一會兒,腳步聲響起,楊靖炤敲響了他的家門。
  這麼不請自來?我好開心啊!
  霍姜放下合同,拖鞋都沒穿,一跳一跳地去開門了。
  楊靖炤進門,第一件事是脫大衣,熟練地將衣服掛到了衣掛上。
  第二件事是喂狗,將帶來的小零食拆開,攤在蠢狗面前——這狗就是這樣被赤化叛變的。
  第三件事是逗貓,拿起逗貓棒陪傻貓玩了一會兒,傻貓對他的親熱勁兒讓霍姜看著都嫉妒。
  第四件事才是關注霍姜,問的是“晚上吃什麼。”
  霍姜立刻心領神會,這位應該是來遞臺階了,裝作貌似不經意的樣子,再拉近彼此的關係,然後恢復以往的親近。
  霍姜不滿意,可雖然不滿意,心裏卻還是甜滋滋的,雙腳也控制不住地往廚房走去。
  “外面冷吧?我給你下麵吃!我吊了很好很好的高湯!”
  楊靖炤跟著他走到廚房門口,倚著門框看他忙晚餐。
  “離晚上還有一陣子呢,怎麼現在就弄?”
  “先和麵,醒著。我不給你吃外面買的半成品,添加劑太多了,我給你做手擀的,又勁道又新鮮。”
  霍姜打開櫃子,倒好麵粉,然後用牛奶和麵。一雙乾淨有力的手在面盆裏揉著。
  楊靖炤看他系著圍裙,在灶台前忙活的樣子,突然心裏的寒冷都被驅散了。
  楊靖炤返回開間,看見霍姜鋪了一床的資料和敞開著的筆記本電腦。
  潔癖的楊靖炤看不得這亂糟糟的樣子,開始幫霍姜整理。
  《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霍姜要考大學,他差點忘了。
  《英語四級單詞表》,霍姜已經學到這裏了麼?
  《攝影理論及創作嘗試》,霍姜還要考專業課,大概是在什麼時間來著?到時候他因該去陪考吧?
  《普通話等級考試》,霍姜要考普通話?對了,做主持人是需要這個技能的,那他是報了培訓班,還是去蹭了課呢?C大的播音專業也是全國最厲害的。
  《科目一學習參考資料》,霍姜要考駕照?這個他倒是可以幫忙陪練。
  《形象代言人委託合同》……這讓他想起了那天的僵持。
  楊靖炤收拾資料的手頓了一下。他想起陳醫生的話,“當你內心有疑惑的時候,有試圖過先和他溝通麼?”
  想起那天的爭執,楊靖炤有過後悔。他的指責對於霍姜來說,太草率了。
  想通這個道理,楊靖炤又去關電腦,結果看到霍姜打開著的網頁上懸掛著奇奇怪怪的問題。
  “請問我和我喜歡的人互相表白了,現在算是在一起了麼?”
  “請問談戀愛都應該做些什麼事啊……”
  “約會的地點怎麼選?”
  “怎樣才能知道對方喜好啊?我男朋友有一點點喜怒無常,不過很霸氣!”
  ……
  簡直亂七八糟的。
  楊靖炤卻笑了,他索性脫了鞋坐到床上,拿著那份代言人合同幫霍姜審了起來。
  霍姜和好面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就看到這個場景,楊靖炤盤著大長腿在給他審合同,手裏還捏著一支筆寫寫畫畫做記號,那認真謹慎的樣子,好像在處理楊靖炤自己的事。霍姜的一顆心瞬間就被感動給填滿了。
  “你人真好……”霍姜蹭了過去,坐到楊靖炤身邊。他本想坐得更近點,又怕那樣太唐突。
  楊靖炤放下手裏的檔,溫和地問道,“我很好?”
  “嗯。”
  “你都喜歡我什麼?或者說,我在你眼裏,除了是個好人,還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霍姜沒想到楊靖炤會問這些,本能地答道,“一個懂得尊重別人,也值得別人尊重的人。”
  “就這麼多?”
  “還有就是一些很普通的優點啦。”大概因為氣氛輕鬆的緣故,霍姜開始侃侃而談,“比如有錢啊,人帥啊,腦子聰明啊,有愛心喜歡小動物啊……這些。但你最吸引我的點,在於總是用一副欣賞我的樣子鼓勵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很輕鬆,覺得未來也會很美好。”
  那是因為周圍的人庸庸碌碌,而你卻認真地對待生活,讓我心生嚮往。楊靖炤默默的想。
  “那我的缺點呢?”他又問道。
  缺點?霍姜小心翼翼地看著楊靖炤,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
  “說。”
  “就是話很少,不太好溝通……你別看我對別人謹慎小心的,其實我有時候神經挺大條的,尤其是對你。要是有什麼事兒,我做的不合適,你最好直接告訴我,不要生悶氣……”
  “那我的優點和缺點放在一起,你喜歡我多一點還是不喜歡我多一點?”
  “當然是喜歡更多了!”霍姜斬釘截鐵,難得楊靖炤和他說這麼多話,他可要抓緊機會,便連珠炮似的開始了第三波表白,“你很可靠。感覺自從有了你,我就不孤單了。我生病的時候也第一時間想到你,只是當時燒糊塗了,才打電話給劉小溪。還有,一聽說你也喜歡我,我回到家裏第一時間就發微博……”
  楊靖炤愣了一下,想起自己還曾因這些事失控過,便不禁失笑。原來陳醫生確實沒說錯,有些事的確不是自己想像的那麼消極。
  他最終總結道,“那,我做你男朋友,你願意麼?”
  霍姜感覺自己等的就是這句話,鄭重回答,“我也很願意,做你的男朋友。”
  這句話聽起來很違和,然而卻讓兩個人都沉浸在交換心意的平淡滿足中。
  面醒好,霍姜繼續去準備晚餐,楊靖炤繼續審合同。
  高湯和鹵牛肉是現成的,霍姜將湯煮沸,牛肉片好。
  菜籃裏有新鮮的小油菜,已經摘好洗淨。
  霍姜輕快俐落地擀面,抻著長長的麵條下鍋。
  少量的雞精,淡淡的鹽,還放了少量的白糖提鮮,小蔥剁碎提味兒。
  房間裏,楊靖炤已經擺好了桌子,霍姜端著兩碗面從廚房出來,剛放下碗,楊靖炤從身後抱住了他。
  霍姜想起上次在楊靖炤家門口的那個吻,心裏癢癢的。他仰起頭,不安分地去蹭楊靖炤的脖頸,以示順從,還不由得說了句,“我想起我爸媽了。”
  與上次吃湯鍋時想到父母離世時的淒慘不同,霍姜這次想到的是父母在世時的溫馨團圓。
  可他沒想到,身後的楊靖炤卻停住了動作,許久沒有出聲。
  他想回頭去看楊靖炤,卻被楊靖炤用手捂住了眼睛,那只摟著他的胳膊也收的更緊了。
  霍姜從楊靖炤臉上感到一陣濕意——楊靖炤竟然哭了。
  “這幾天,我總是想起一件事,在想要不要說給你聽……本來已經忘記好多年,最近卻總是又想起……”楊靖炤訴說的聲音輕輕的,卻字字沉重。
  霍姜靜靜地聽著,他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麼事,能讓楊靖炤如此脆弱,竟然在自己面前流下淚來。
  “在我十五歲的時候,我母親自殺了,就在我眼前。”
  “我知道,她就是死給我看的……她恨我父親,也恨我。”
  “有時我真覺得,總有一天,我會走上跟她一樣的路………”
  十年前,楊千帆的夫人因抑鬱症割腕自殺,十五歲的楊靖炤被堵住嘴綁在椅子上,既不能施救也不能求救,親眼看著母親的生命流逝殆盡。
  他的眼淚都流乾了,母親為了報復父親的婚外情做出這樣的事,成功讓他恨了父親一輩子。
  可母親又把他這個兒子當成了什麼呢?
  這個世界上,到底還有誰會真正愛他……
  當事情的真相被揭開,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為什麼楊靖炤沉默寡言,為什麼他敏感心細,為什麼他擁有那麼豐富的物質卻一直清心寡欲……霍姜寧願自己什麼都沒聽到,因為他實在無法想像楊靖炤是如何獨自一人,承受了這許多年的痛苦。
  人都是死後才後悔,才知道自己也有錯,霍姜也是如此,只不過他格外幸運,有機會重新來過。
  不知楊夫人在天有靈,見到楊靖炤這樣傷心無助,會不會後悔?
  他轉過身,低著頭,用手捂住楊靖炤的胸口,仿佛這樣就能暖化他內心的寒冷和孤獨。

第37章 波瀾
  霍姜和信德鍋具的代言合同很快就簽好了,消息正式發佈那天,信德鍋具的官方網站同時放出提前為霍姜設計的海報——穿著暗紅色唐裝的霍姜擺著作揖的造型,身前放著一排煎鍋、炒鍋、蒸鍋、煮鍋……旁邊還寫著“品牌形象代言人:霍姜”的字樣,算是很傳統中規中矩的海報了。
  微博下面一片喜氣洋洋,都是來“賀喜”的粉絲——
  “@醉笑紅顏碎:恭喜霍老師啊,穿這樣喜慶是要成親嘛!”
  “@明燭天南:快看,有‘帥鍋’!”
  “@Mao:帥鍋正解!”
  “@sukidayo:受不了樓上顏狗們,照片明明很土好嘛。看我,根本不是來舔屏的,什麼?你問我為什麼來?我餓……”
  “@白糖紅豆酥:看見霍老師這樣好開心,我是最開始關注你的粉絲之一了。看著你一點點上進,取得成績,感覺好像自己也在經歷同樣的事一樣……”
  “@我和我的小夥伴們:都當上代言人了?可以預見霍老師後面的路會越走越寬。”
  “@霜降之後:原來上次霍老師說的天大的好事就是這件事,不知梁子玉和他的粉絲看了有何感想。”
  ……
  此時信德鍋具的行銷人員,正死死盯著網頁,及時偵測到“帥鍋”這個敏感詞後,便順遂推舟將這個話題頂到了熱搜榜。於是短短半天,霍姜的稱號除“霍老師”之外又多了一個“帥鍋”。
  獲封“帥鍋”的霍姜卻顧不上暗爽,他的心思完全在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上。
  十二月末的上午九點,霍姜準時敲響楊靖炤的家門。
  楊靖炤惺忪睡眼,開門的時候吃了一驚,“我還沒睡好。”
  霍姜一點也不客氣,“都這個時間了你還在睡覺!”
  楊靖炤辯解,“我夜裏失眠。你是知道的。”
  “那也不行,一天之計在於晨!”霍姜已經拎著一大袋子的東西走到了廚房,“我一會兒煮薏仁粥,你留著晚上喝。這個粥最養精神,有助於睡眠。”
  楊靖炤並沒有食欲,但未等他反駁,霍姜又拎出幾包水果,分別是香蕉、櫻桃、牛油果和桂圓。霍姜洗了手,開始用牛油果做奶昔。
  楊靖炤知道,香蕉有生物鹼、櫻桃有花青素、鱷梨能平衡情緒,龍眼有益於睡眠……這些水果都會讓人感到快樂,也都是之前張蓓曾經做過的功課,不過用在他身上其實並沒有什麼效果。楊靖炤不想讓霍姜失望,倚著門框問他是在哪里學到的這些。
  霍姜貌不經意地說,“不過是在網上查的。”
  但實際上,卻是特意去諮詢了心理醫生的結果。
  不僅如此,霍姜還在圖書館翻了一排的心理書,還有走出抑鬱症的相關著作,總結出想要養好楊靖炤,只有一個辦法:暖他!
  他仰著頭,看著比自己高了一大截的楊靖炤,“香蕉每天一根,櫻桃二十顆,桂圓二十顆,一日三餐照常吃,晚飯後你還要運動一小時,我以後會每天監督你。”
  楊靖炤沒想到竟然惹來個比張蓓更厲害的,不禁掙扎道,“你的功課呢?”
  只見霍姜竟然從購物袋裏掏出一本書,赫然就是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他居然帶來了!
  楊靖炤扶額,雖然很反感料理臺上的水果們,但心裏卻對霍姜有了新的嚮往。好像這個人帶給自己的關照,和以往任何一個人都不一樣。比如張蓓也做過同樣的事,可張蓓與他有協議,她是在完成任務,因此楊靖炤對她並沒有感激和依賴。
  霍姜呢?他做這些,大概是想單純地照顧他,為他好吧……楊靖炤覺得,自己如果拒絕,霍姜一定會很失望,為了杜絕這種可能性,他硬著頭皮從料理臺上拿起一根香蕉。
  吃完香蕉,霍姜又端來一杯牛油果奶昔,楊靖炤嘗了一口,竟意外地覺得好喝,一口氣喝了大半杯。
  “我勸你現在就把剩下兩樣也給我吃了吧。免得下午沒食欲。”他對甜食更感興趣,對水果真是敬謝不敏。
  楊靖炤說這話的時候,霍姜已經拖了一把椅子,到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坐好,在陽光下做起功課。
  關於楊靖炤的從前和隱疾,霍姜並沒有多提半句。
  楊靖炤靜靜看著霍姜,就想起為他量身定制的節目來,當時他忽略了霍姜要準備考試的事,不知道這個節目他還有沒有時間錄……如果沒有,他不介意晚開半年,錯開這個日期。
  不過在他思考這件事的同時,在千帆影視內部,正發生著一個小小的插曲——《霍姜食肆》這檔網路直播美食節目的策劃案並沒有直接交到楊靖炤的手上,而是七轉八轉,經由三層關係,落到了節目中心運營總監王崢的手裏。
  王崢,男,四十多歲,其貌不揚,在千帆影視屬於劉柏循一脈。劉柏循是千帆影視外聘的執行總裁,在千帆集團握有股份,和傍山園又有著一點點利益關係。
  楊千帆將楊靖炤扔到節目中心,明面兒上掛的是副總監的職位,說起來他還是王崢的下級。劉柏循摸不透老楊的意思,也猜不准風在往哪邊吹,便想到用王崢來試一試楊靖炤。
  他將這個案子丟給了王崢,讓他來定奪時間節點和人員配置。
  王崢此人在千帆影視傳有“惡名”,主要有三個特點:
  1.好色,凡是能跟他扯上關係的,沒有後臺的女明星,他都要占點便宜。
  2.劫財,凡是從他手上流出的專案,基本上都要吃點回扣。
  3.卡資源,凡是下級給他介紹的人脈關係,他都囑咐人家以後不要私下聯絡,全由他來負責維繫。
  簡直雁過拔毛。
  然而正是因為此人出手狠,眼光毒,在業務上才屢傳勝績。劉柏循總要培養點自己的人,便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留著他待在節目中心運營總監的位子上。鑒於千帆影視的實力,王崢在業內也算響噹噹的一號人物,有些地位。
  巧的是王崢最近正心儀一個剛剛出道就火破天際的女主播,承諾了要為她量身定制一檔節目。《霍姜食肆》這個案子拿到他手上,他第一時間想的就是,霍姜是誰,換掉。名字也要改成《柳翩食肆》。
  不必多說,柳翩就是被他看上的那個女主播。
  王崢把事情想得很簡單。楊靖炤雖然有著太子爺的身份,但說到底不過一個初入社會,經驗尚淺的菜鳥,雖然弄出一場直播秀,也不過是借了關係在網路上隨便玩玩。真做起節目來,還是需要有人在旁邊給他拿主意,好哄的很。
  決心已下,王崢立刻就開始琢磨這事兒如何運作,又如何在柳翩面前賣好。
  與此同時,毫不知情的楊靖炤正在幫霍姜拍照,做他的第四期網路授課——油條杏仁茶。
  這是一道中式茶點,杏仁茶香醇濃郁,油條酥脆飽腹。
  杏仁茶的工序用料都很簡單——甜杏仁和糯米放入豆漿機,磨20分鐘,放入適量白糖即可。難的在於油條,怎樣炸才酥脆香口,而且不油膩。
  霍姜原以為網友會被火候、油溫難住,卻不想在發酵麵粉、扭花成型這一步就慘遭滑鐵盧了。看著那一排排的失敗照片,霍姜真心著急。
  “用筷子壓一下,然後扭花啊!”霍姜又演示了一遍指指楊靖炤,“你來試一個,我就不信這麼難!”
  被強行安排任務的楊靖炤無語,只得放下相機洗了手,勉強扭了個油條花。霍姜的油條是從中間切開,兩邊窩一個扣兒,不仔細看過程的話還真有點難。
  霍姜直拍案板,“啊啊啊啊!笨死了你們!”然後索性把楊靖炤扭的那個麵團兒上傳了。
  “@霍姜食肆V:#霍姜食肆之油條杏仁茶#算了不勉強你們了,扭不成扣兒就拉成條兒吧,拉不成條兒就團成團吧……實在不成,揉成這樣也行。”
  配圖就是霍姜扭的油條和楊靖炤扭的油條並排放在一起的對比照。
  “@萌萌噠小逝水:嚶嚶嬰霍老師不要放棄我們呀……”
  “@會逃跑的肉丸子:看見第三只手扭成這樣我也就滿足了——我還不算笨!”
  “@與晏九:第三只手good job,今晚給他滿分。”
  “@大聖饒命啊:霍老師,與其叫我們掰油條不如老實交出好基友。”
  “@白薇:同求好基友,好基友好萌!”
  ……
  “@霍姜食肆V:我說你們心可真大啊!油鍋都快炸了吧?(╬▔皿▔) ”
  話題結束。
  自從第一期課上楊靖炤的手意外曝光,第二期、第三期,“第三只手”總是時不時露個臉,粉絲們也就習慣了霍姜身邊還有個助理或者好基友之類的角色存在,有時候還在呼喚和調侃這位神秘人,猜測“第三只手”的真面貌已經成了每期課堂的必經階段了。
  但大家也就是調侃一下,並沒有真正深究的意味。
  霍姜查看大家最終交上來的結果,總結道,“圖片還是不太好展現過程,要是視頻能方便點。”
  楊靖炤聽完心裏想,要是視頻直播更方便。但節目還沒立項完畢,沒全部定好,他還不想和霍姜說。等什麼時候節目中心把流程都安排好,策劃案敲定,他再慢慢和霍姜商量,這檔節目如何做。
  兩人正就著杏仁茶吃油條,品嘗成果的時候,楊靖炤的電話就響了,是張蓓打來的。
  張蓓語速匆匆,大概說了事情的經過——有個叫柳翩的女主播,她的經紀人輾轉找到張蓓,說節目中心的王崢拿了一檔美食節目去要脅他們家藝人,想做些權色交易……
  這檔節目很敏感,原名叫《霍姜食肆》。
  楊靖炤靜靜聽著,本來平靜如水的心就起了波瀾。
  “把兩套方案都甩給劉柏循,讓他定。”他輕描淡寫道。
  張蓓心裏一急,劉柏循背後,不就是傍山園嗎!讓劉柏循定,不是把主動權交出去?
  楊靖炤卻解釋道,“這件事,能定下來就定下來,不能定下來,我就把項目拿出去,自己做。”
  他又不是沒有錢,開不起公司,做不起節目,哪兒來那麼多精力去和一群閒人打太極。
  張蓓向來瞭解楊靖炤,覺得這才是“國民老公”應有的霸氣,恨不得當即出現在老闆面前,豎起大拇指,送他一個大寫的“壕”。


第38章 暗生
  幾天後,兩套一模一樣的節目方案被放到了劉柏循的案台前。
  劉柏循看看《霍姜食肆》策劃書,又看看《柳翩食肆》,將王崢叫到了自己辦公室。
  “你有沒有和他事先聊過這事兒?”劉柏循問道。這個“他”自然是指楊靖炤。
  王崢遲疑片刻,道,“昨天稍微和他那個助理說了幾句。”
  再看案臺上擺著兩份策劃書,人精兒似的王崢哪還有不明白的道理?
  楊靖炤叫人遞了兩份案子上來,明顯就是不同意!這是要和自己叫板,讓劉柏循拿主意。
  王崢即便是想在這件事情上撈好處,也肯定不敢和楊靖炤硬碰硬。他之前想換人,完全是因為沒把霍姜放在眼裏,如今楊靖炤根本不鳥他,還甩出兩套案子到劉柏循面前叫板……看來他得再思量一下霍姜的背景了。
  兩人心裏各自思量,最後還是劉柏循拿了主意,他靜靜對王崢囑咐了幾句,大意是叫王崢務必把這個節目做大,動靜越響亮越好。
  然後劉柏循在那份《柳翩食肆》的策劃案上簽了字。
  王崢雖然得到劉柏循首肯,但心裏對楊靖炤還是有些忌憚,剛要提醒劉柏循三思,就被劉柏循拍了拍肩膀。
  “老王,這件事如果辦得好,日後在傍山園見到楊董,我替你說幾句好話。”
  這是一句直白到家的暗示。說是向楊千帆問好,卻特意提了傍山園……怪不得劉柏循年紀不大卻坐上千帆影視的一把交椅,原來背景竟然是傍山園。王崢瞬間心裏透亮,知道是有人想借著這件事和楊靖炤打擂臺。
  上面有了依仗,王崢不再顧忌楊靖炤,立刻沉浸在對柳翩的遐想中。
  這下,看她還怎麼拒絕。
  王崢走後,劉柏循再三思索這件事,表情已沒了剛才的輕鬆。
  外人都把楊靖炤當成不事生產的紈絝,從小到大一無所成,但少有的幾個知道底細的人是不敢小瞧這個太子爺的。不說別的,十年了,就因為有他攔在那兒,傍山園那位至今連湖畔佳苑的門檻兒都沒摸上。
  說起十年前的事,大家心裏明鏡兒似的。
  傍山園那邊前腳剛給楊千帆生了小兒子,後腳湖畔佳苑好好的正牌夫人就“病死了”。然後沒幾天,傍山園的小兒子就隨了母姓,兩個兒子一個姓殷一個姓楊,出身地位了然分明……這其中要說沒有幾出大戲,誰都不會信。
  這幾年,傍山園那位殷夫人幾次都想給孩子改姓,可老楊都礙著楊靖炤不肯鬆口。殷夫人被逼急了,幾次想和楊靖炤對上,問題是楊靖炤根本不接茬兒,整日清心寡欲、深居簡出,讓人連把柄都抓不到。
  說起來,楊靖炤這樣明明白白地下戰帖,還是頭一遭兒。這對傍山園來說可能是件好事,可對於他們這些站隊的人來說,王崢這步棋到底下對了,還是下錯了,還得再往後看看才知道。
  王崢回了辦公室,第一反應就是給柳翩打電話,大放厥詞。
  “包在我身上,你放心,我看上的人哪有不捧的道理……什麼?霍姜在微博上用過這個節目形式?用過又怎樣?他鬥得過千帆影視麼?”用的是十拿九穩的語氣。
  而此時,霍姜根本不知道這一切波折的發生,他正在家裏做醬菜。
  他發現楊靖炤根本不吃他煮的薏仁粥,當著他的面兒還勉強喝幾口,背著他轉手就能倒掉。霍姜又不能天天守著他喝粥,便只能在口味上下些功夫。
  他買了個小巧玲瓏的泡菜罎子,用八角、辣椒、麻椒等種種香料加醬油、冰糖熬成鹵水,放涼後混著洗淨切好曬乾的青椒、黃瓜、蘿蔔、蒜瓣兒裝了進去。
  泡菜罎子裏,各色蔬菜晶瑩剔透,鹵水紅潤濃醇,再過幾天味道就會融合到一起,釀成麻辣鮮香的醬菜。
  到了晚上,霍姜拎著泡菜罎子去找楊靖炤,卻發現他竟然不在家。
  霍姜本想在門口再等等,或者給他發個資訊問什麼時候回來,可突然想起那天楊靖炤責怪自己沒問他密碼的事。
  現在他們關係已經不像以往,問個密碼當然是合理的,而且會讓楊靖炤高興吧?尤其是一想到楊靖炤的家以後他可以想來就來,心裏便竄出一縷獨佔的快感。
  霍姜立刻掏出手機,給楊靖炤打了個電話。
  楊靖炤是在一家高級餐廳的包廂接的電話。他正在張蓓的陪同下和柳翩以及柳翩的經紀人吃飯。
  原本他是沒打算見他們的,但柳翩的經紀人給他發來了一段錄音,竟然是王崢暗示柳翩拿節目做權色交易的原話——
  “包在我身上,你放心,我看上的人哪有不捧的道理……什麼?霍姜在微博上用過這個節目形式?用過又怎樣?他鬥得過千帆影視麼?……王哥我這樣做也是因為欣賞你,把你當成妹妹一樣疼……”
  中間還夾雜著柳翩推拒的話,能聽出這個進退有度的女孩子是真的不想接這檔節目。
  飯桌上,柳翩的經紀人言辭懇切,“楊公子,我們也是沒辦法了,才求到您頭上。這檔節目,我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接的話,柳翩就要為此付出代價。
  不接的話,王崢小人當道,能把她日後的路子全部堵死。
  閻王易躲,小鬼難纏,就是這個道理。
  經紀人正說著希望楊靖炤能幫忙的好話,就聽楊靖炤放在餐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楊靖炤剛剛還一副事不關己的冷臉,聽了電話鈴聲就變得表情熱切起來。
  他接起電話,輕輕應了一聲,“怎麼?”
  霍姜聽楊靖炤接了電話,第一句就問,“你在哪兒?”
  楊靖炤輕笑,“查崗?”
  霍姜被噎了一下,“嘁。你愛去哪兒去哪兒,把家門密碼告訴我,我現在進不去。”
  楊靖炤說了一串數字。霍姜對著數字摁了幾下,成功開門。
  “你早點回來,晚上還要去健身房呢!你已經連續四天運動一小時了,可不要中斷這個記錄,你看你這幾天睡得好多了!”
  楊靖炤最近特別怕他嘮叨,連忙止住這個話題,“你等我就是了。馬上就回。”
  霍姜才想起來,不知楊靖炤是不是在忙。他止住話題,掛了電話。
  楊靖炤一通電話完畢,包廂裏又恢復了安靜。
  張蓓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老闆什麼時候和霍老師關係這麼好了!家門密碼都上交了?是不是在她不經意間發生了什麼事啊……為什麼她總是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
  柳翩的經紀人也在心裏納悶,不知楊靖炤剛才說“馬上就回”是不是真的,她這邊的事兒還沒說完呢……
  沒等她想完,楊靖炤的助理張蓓果然提出時間不早,他們要回家了。
  柳翩的經紀人就有些著急,補救道,“要不要再換個地方喝喝茶……總覺得剛才一直聊天,楊公子沒有用好晚餐。”
  張蓓卻安撫她,“柳翩的事放心吧,包在我身上了。你們儘管應下來,這檔節目王崢他做不成的。”
  張蓓完全就是楊靖炤的代言人,聽了這個話,柳翩的經紀人把心放到了肚子裏,推了推柳翩,讓她送楊公子上車。
  楊靖炤卻走得很快,他腿很長,邁幾步路就消失在餐廳門口。
  柳翩的經紀人只好拉著張蓓說話,一路向門口走去。
  只有柳翩一個人,回到了剛剛吃飯的包廂裏。
  她穿了一條白色的毛線裙,一件嫩粉色的厚外套。可無論她穿再多衣服,也擋不住冬日裏向她襲來的寒氣。想想連日來受到的騷擾,已經讓她快對這個世界感到絕望。
  如果沒有楊靖炤,可能她就要向王崢屈服,或是放棄夢想退出這個殘酷的行業了吧?
  回想起剛剛吃飯時,楊靖炤目不斜視的正派,還有接電話時的溫柔寧靜,柳翩突然被孤獨感包圍。
  因為直覺的,她能感受到,剛剛坐在她對面的這個無比優秀的男人,一定有了他最珍視的伴侶……
  柳翩心裏生出惋惜,想不通自己最先遇上的為什麼會是王崢,而不是像楊靖炤這樣的男人。
  ……
  楊靖炤回到家,開門後就看見霍姜在廚房里弄東西。
  他了過去才發現,霍姜在做芒果花。
  碩大的芒果剝了皮,用刀將果肉片離果核卻不割斷,從底到頂錯著位置一片一片切過去,芒果的果肉綻開,變成了一朵黃豔豔的芒果花,還用一根長竹簽插好,遞到他的手邊。
  料理臺上多出一隻泡菜罎子,裏面泡著色澤晶瑩的泡菜,楊靖炤當下就想把蓋子打開,聞聞裏面是什麼味道。
  自從認識霍姜後,他寡淡的食欲好了不少。
  還有遞過來的芒果花,楊靖炤也接過來一點點咬著吃掉——因為不吃,就會浪費霍姜的心血和好意。
  他捨不得。
  看著霍姜忙忙碌碌地把薏仁粥放進砂鍋開始小火慢煲的樣子,楊靖炤心裏又是一暖。
  他從心裏湧起一種欲望——想要送給霍姜一點東西。
  想到這個就生氣,要是能在現在這個氣氛下,把節目策劃送到霍姜手上多好。那些散人卻偏要來尋晦氣……
  可送其他的東西,楊靖炤又沒了主意。一想到張蓓也沒有談過戀愛,楊靖炤便覺得自己該找個經驗豐富的外援了。畢竟他在國外念過幾年書,認識了一些經驗老道的……
  有空,也去和那幾個名副其實的“紈絝子弟”取取經好了。


第39章 陰差
  劉柏循在《柳翩食肆》上簽了字,王崢連招呼都不打就開始籌備這檔節目,合作平臺也開始對接起來,依然是用戶量第一的酷奇網,招商團隊又開始忙裏忙外地選贊助,備選品牌無非是油鹽醬醋、鍋碗瓢盆。
  千帆影視的走廊過道裏,也高高掛起《柳翩食肆》的概念海報,相關人員進入了緊張的籌備期。
  柳翩被請到王崢的辦公室簽主持人委託協議。雖然有了楊靖炤事先放話,但柳翩簽字的時候還是手抖了下。果然,事情一辦完,王崢就推說聊些私事,想讓她的經紀人出去下。
  經紀人站起身,和顏悅色道“都是自己人,柳翩都由我做主,還有什麼私事是我不能聽的?”
  王崢拿著架子,斜眼瞥她,“既然是私事,你自然不能聽了。”
  他就沒見過這麼沒眼色的經紀人。別家的女孩兒剛出道,要是有這麼好的機會,都是上趕著往裏送。
  經紀人見他態度堅決,也不好推辭,只得暗示道,“那我先出去待會兒,就是走廊裏人太多……”
  王崢在乙方和下屬面前一向端著架子,此刻仰坐在老闆椅上,露出不爽的神色。經紀人轉過身,對柳翩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自己就在門外。
  柳翩不動聲色地點頭,將不安掩飾起來。
  經紀人走後,王崢又換了一副臉孔,溫柔體貼地對柳翩噓寒問暖起來。
  “最近天冷,你怎麼穿這麼少,”他站起身,走到柳翩身後,柳翩一隻手捏著拳頭,一隻手悄悄打開小挎包裏的錄音筆。
  王崢將自己的外套搭在了柳翩背上,柳翩只覺得寒氣混著王崢身上的氣味兒襲來,讓她有說不出的恐懼和噁心。
  柳翩忍耐著,想著經紀人早上出來時囑咐她的話,“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你要堅守自己的底線是件好事情,我也不勉強你,但我們這件事要處理得圓滑些。你如果一點虧都吃不得,就幹不了這一行……”
  王崢的手順著她的腰線漸漸上移。
  門外都是來來往往的職員,只要她此刻大叫一聲,王崢必然不能占到便宜,可她的前途就完了。
  此時忍一下,王崢也就是一時之快,占不到實質性的便宜。可柳翩卻覺得,只要那只手在自己身上再停留一秒,她的心就髒了。
  此時忍一忍,就少惹一事。此時意氣之爭,日後就會無比艱難……
  她從小就渴望當一名主持人,還為此到B市求學,畢了業又一路過關斬將才拼到如今這個機會。可她又從小就對愛情抱著幻想,只想把最純真的靈魂留給自己真正心愛的人。
  柳翩覺得自己的靈魂都快撕裂了。王崢的手已經移到她身前胸部的位置,剛要按下去,辦公室的大門卻被人一腳踢開。
  王崢剛要發怒,轉過身卻看見楊靖炤走了進來。
  他身邊跟著張蓓,張蓓正彎腰扶自己的高跟鞋——剛才那一腳竟然是她踢得。反鎖了的辦公門竟然一腳踢開,看來楊靖炤請的不僅僅是助理,還是個女保鏢。
  柳翩的經紀人也跟著走了進來,一臉的茫然。
  王崢見楊靖炤和張蓓來者不善,就知道他是來興師問罪的。
  打太極是他強項,他回到了辦公桌後面的老闆椅上,伸手請楊靖炤坐客位沙發上。名頭上他是楊靖炤的上司,所以不必客氣。
  楊靖炤卻不坐,看了看受驚的柳翩,又看了看笑面虎一樣的王崢。
  “《柳翩食肆》?”楊靖炤問道,一臉的戲謔。
  王崢笑著解釋,“楊公子叫人攢的策劃案,真是高品質。公司一致決定,這個節目必須大力支持,已經和酷奇網敲定合作了。柳翩是劉總欽定的主持人,到時候節目大火,柳翩你可要謝謝楊公子。”
  柳翩恍若未聞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經紀人走過去,將王崢那件外套又扒了下來放到一邊,對王崢委婉告辭,“王總,您和這位楊公子有話要說,我們先走了。”
  王崢尚未回應,楊靖炤卻先擺手道,“不用回避。”
  他接過張蓓遞來的檔,拍到了王崢的辦公桌上,“這是《霍姜食肆》和《柳翩食肆》的節目策劃存檔,還有微博上即時授課的模式記錄,你如果一意孤行要做《柳翩食肆》也可以,等著法院傳票吧,我會告你侵權。”
  “還有,”楊靖炤似笑非笑補充道,“給劉柏循帶句話,讓他回去算筆賬,問問他知不知道我在千帆集團占了多少股份。”
  說完,轉身揚長而去。
  楊靖炤走後,經紀人驚訝道,“王總,怎麼這檔節目還有版權紛爭啊,這和咱們事先說好的不一樣呀……”
  王崢被楊靖炤下了面子,顧不得柳翩,瞪了她一眼道,“什麼版權。你也聽見了,這是楊公子家的公司,他能自己告自己?年輕氣盛罷了。”
  可到底剛被拆過台,不好再為難柳翩,叫她和經紀人走了。
  兩人出了門,經紀人詳細詢問柳翩。柳翩從包裏拿出錄音筆遞給經紀人,手心裏都是冷汗。
  經紀人見她臉色慘白,正欲多問,柳翩卻無力地搖頭,“我沒事。多虧了楊先生……”
  是要多謝楊靖炤,他救了她的靈魂。
  王崢賭楊靖炤不敢玩真的,可楊靖炤卻一點都沒和他客氣。
  楊靖炤從王崢辦公室出來,直接囑咐張蓓把《霍姜食肆》拿到自己名下一家文化傳媒公司去立項,順便聯繫法務起草律師函。
  然後他才去地庫取車,要去霍姜家,找他要一份授權書。
  在事情辦好前,他本不想和霍姜說的。可現在,不說不行了。
  楊靖炤剛要發動車子,卻見一輛白色suv停在了自己旁邊,車門打開,柳翩的經紀人帶著柳翩出來向他道謝。
  “謝謝楊先生。”柳翩低著頭,語氣不知是感激還是難堪。
  楊靖炤只想早點見到霍姜,輕輕頷首,便發動了車子——他雖然幫到了柳翩,可本意卻不是為她,不想受她們太多感謝。
  霍姜知道楊靖炤要來,正在家裏準備晚餐。
  他做了糖醋排骨、拔絲山藥、麻辣魚丸和番茄牛腩。
  糖醋排骨用老冰糖炒糖色,鎮江香醋入味,糖醋汁地道正宗。
  拔絲山藥選選料精細,掛漿晶瑩剔透,甜脆可口。
  麻辣魚丸是自己手工製成,天然鮮美,勁道Q彈。
  番茄牛腩從下午就開始用砂鍋文火慢燉,已經軟爛香酥,入口即化。
  四道菜做完,霍姜才發現全是酸甜口兒的……楊靖炤就算再喜歡甜食也得有道下飯菜,於是又用皇咖喱炒了新鮮的空心菜。
  等楊靖炤一來,就被一桌子豐盛的菜肴吊出了食欲,對王崢的怨念也隨之減淡。
  “今天有什麼好事?”
  “說對了,還真有個好事情要和你分享。”霍姜在廚房裏把米飯盛上桌子,等楊靖炤招貓逗狗之後洗好手來吃。
  “第一件,代言費打過來了,我想搬家,換個地方住。”
  “好事。”楊靖炤表示贊同。第一時間,他想到的是讓霍姜住到自己那裏去,可又下意識覺得這樣不妥,霍姜一定想要自己再安一個家的。
  “第二件事,過陣子我要回H市,霍茴快放寒假了,我把她接過來。”
  “……好事。”楊靖炤其實有點猶豫。妹妹來了霍姜一定很高興,但是……他們的關係還能像現在這樣自由麼?霍茴對他會是什麼看法呢?
  “第三件事,”霍姜已經帶著炫耀的表情,“信德鍋具要贊助電視節目,用的就是我在微博上即時直播那一套!現在在徵求我的意見呢,只要我簽了授權書,這事兒立馬就成了。你說我簽還是不簽!?”
  霍姜這樣問是有用意的。他想起前陣子楊靖炤因為代言的事沒向他諮詢,便鬧脾氣的事來了。後來知道他這樣在意,是因為心理敏感的緣故後,霍姜在這些事上就格外在意。所以這次錄節目的事兒,他第一反應就是問楊靖炤,即便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可是楊靖炤並沒有露出他想像中的贊同和為他高興的表情。楊靖炤愣在那兒,許久沒回過神來。
  楊靖炤用了好大的力氣才壓住心裏的惱火,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表露出不滿,他太不擅長掩蓋情緒了。
  “簽吧。”強迫自己露出開心的模樣,他鼓勵道。
  同樣是授權書,那邊叫霍姜去錄節目,他卻是要霍姜打官司。
  本想為霍姜量身定制一檔節目,卻不料因為自己背著霍姜全程運作的緣故,要引出更多的波折了。看來用自己公司立項也不行了,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和父親說,把王崢擼了。
  這樣一來,算是坐實了“有錢任性”的帽子,以勢壓人,向傍山園低頭。
  可他能說什麼呢?
  霍姜見整頓飯楊靖炤吃的鬱鬱寡歡,便知道這裏面出了問題。
  等楊靖炤走後,他第一時間給張蓓打了個電話,自然而然地就把來龍去脈問了個清楚。
  霍姜這才知道,自己又惹事了。而且現在不僅是楊靖炤做選擇的問題,同樣的難題也擺在他面前。
  一份授權書,簽了就能去錄節目;一份授權書,簽了卻要打官司,對象還是千帆影視……
  楊靖炤不和他說,就是不想他知道。他也可以真的裝作不知道,張蓓不想讓楊靖炤憂慮多思,必然不會把這事說破。
  可霍姜肯定不能這麼做。
  雖然事情因楊靖炤而複雜,可說到底他是好意。霍姜喜歡楊靖炤,怎麼能讓他一個人把這樣一件令人氣憤的事憋在心裏,無處排遣?
  他在房間裏轉悠了兩圈,胸口有一股濁氣,雖然覺得可惜,卻還是給信德鍋具的楊經理打了個電話,委婉拒絕了對方的好意。
  楊經理清楚霍姜有自己的背景和主意,並不認為他這是不知好歹,反倒表態道,“不管我到時候贊助哪一家,首要條件都是捧你。這個你放心。”
  霍姜連忙道謝,也向楊經理暗示,“我這邊要是接了合適靠譜的節目,也一定第一時間請您參考,要不要做個贊助商。”
  楊經理一聽就知道,這事還有後續。
  掛了電話後,霍姜按照張蓓發來的格式草草寫了一份授權書,在夜色中叫了一輛車,去找楊靖炤了。


第40章 小結
  楊靖炤正在家裏沖著冷水澡——他想讓自己冷靜一下。
  然而當他走出衛浴,音響裏傳出的震天音效讓他發現自己家多了一個人,霍姜正對著客廳電視打遊戲,用的是上次買的最新款的遊戲手柄。
  客廳的茶几上,放著一張單薄的紙。
  楊靖炤走過去,拿起那張紙,看見上面是霍姜寫的授權書。再去看霍姜,他像沒事人一樣,對著螢幕一臉認真,露出一副生怕被打擾的樣子。
  楊靖炤覺得自己心裏有淡淡的抱歉,無法說出口。
  霍姜放下遊戲手柄,打了個哈欠。
  “我要回去睡覺了。”
  說完伸了個懶腰,將手柄放好,起身要走。
  楊靖炤卻伸手抱住了他,聞他身上淡淡的青草味兒。
  霍姜身體一僵,他和楊靖炤還很少這樣互相親密,只是更多地一起聊天而已。
  楊靖炤低頭,用下巴輕輕磨蹭著霍姜的頭頂,小聲說了句,“對不起。我一開始只是想讓你高興的……”
  霍姜卻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我的確很高興。你有這份心就夠了。確實是有一點麻煩,但我想跟你一起去解決它。一想到我們又能一起,為同一件事努力,我就很有鬥志。”
  鬥志?楊靖炤突然被霍姜點醒,體內燃起了一股名為“鬥志”的情緒。
  正當他醞釀情緒的時候,霍姜突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肚子道,“你最近鍛煉得不錯啊!”
  楊靖炤洗過澡,只在下身披了一條浴巾,新煉成型的腹肌裸露出來,有種古銅色的健康帥氣。
  楊靖炤有點自豪,也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霍姜卻不給他臭美的機會,伸手先開著自己的衣服,亮出白花花的六塊腹肌。
  楊靖炤剛剛還覺得眼前的人善良溫和,此刻卻覺得他尖酸刻薄了,轉身就走。
  身後,霍姜哈哈大笑。
  之前在健身房裏,每次楊靖炤想臨陣脫逃,霍姜都掀開自己的衣服給他看肌肉。然後楊靖炤會辯解,說腹肌他也有,年輕的時候練過,只是現在不顯……
  兩人又鬧了一會兒,才坐下來商量如何應對王崢這件事。
  楊靖炤又恢復了理智,不溫不火地將自己的想法講給了霍姜聽,“不用理他們,本來就都是給我打工的。跟他們計較,浪費時間。”
  霍姜覺得也對,那個王崢也好,劉柏循也好,不過是想借這件事挑釁罷了,好讓楊靖炤在楊父面前暴露意氣用事、任性胡鬧的一面。但他們卻忽略了一件事——楊靖炤根本不在意楊千帆對自己的看法。
  仿佛怕霍姜擔心自己似的,楊靖炤交了個底,“我母親去世前……留給我很多東西。”
  楊夫人想讓楊靖炤在楊千帆面前有恃無恐,必然要做萬全的準備。可以說千帆集團,有很大一部分都捏在楊靖炤手裏,只是外人基本無從知曉。
  霍姜也怕他因為自己意氣用事,聽到這個倒放心許多,靜靜聽他安排。
  兩天后,霍姜發出一條微博。
  “@霍姜食肆V:應‘立火傳媒’邀約,本人於2011年2月開始錄製直播美食節目《霍姜食肆》。多謝各位關注!”
  各位粉絲除了道喜,還去搜索“立火傳媒”,結果卻看見這家公司規模不大,也沒做出過什麼特別的成績。官微上卻懸掛著霍姜的授權書,輔證著即將到來的合作。
  曾經掐過霍姜的一部分梁粉見不得霍姜走上偶像的舊路,網上出現一片不和諧的聲音。
  “@玉面控:當初說我家偶像踩他,現在看出誰踩誰了吧?美食節目?哼,這不就是在跟我們家偶像有樣學樣麼?”
  “@神奇葉夫人:樓上說話沒依據,美食節目被你家承包了?別人都不准錄?”
  “@粉色大貓:他拿什麼跟梁子玉比?梁子玉上的是電視,合作方數一數二,霍姜這是什麼,濃濃的山寨味兒。”
  “@V587的夾心蛋糕:霍老師一步一個腳印兒,一個網紅能有自己的節目已經很好的成績了,他又不是明星。”
  “@蛋蛋碎了一地:呵呵,已查到“立火”公司法人的路過,說山寨味兒的坐等打臉。”
  “@玉聊:嗅到一絲八卦的味道,抓住樓上,問法人是誰……”
  ……
  沒過多久,走漏風聲的立火傳媒官微來了大批的“老公粉兒”。
  “@落花獨立:矮馬,狡兔三窟,我老公好多公司!”
  “@栗子大帥比:名字起得真好啊,立火立火,立刻就火啊!”
  “@顆殼:天啦擼,老公你放著成神的大號不去經營,怎麼跑這裏練小號啦!”
  “@月照孤樓:老公要承制網路節目?這是要向文化產業伸手啦??”
  “@折子戲:說我們霍老師和山寨作坊合作的站出來,問問@楊公子V這個作坊花了多少錢!”
  ……
  梁粉自然悄然無聲。
  王崢此刻有些坐立不安。
  楊靖炤一發聲明,先是酷奇網毀約,撕掉了已經簽好的合作意向。和他對接的負責人還語帶埋怨,怪他當初不把話說清楚,還以為《柳翩食肆》是楊靖炤一手策劃。
  後是有意進駐的贊助商紛紛撤出,委婉表示不願意摻進這趟渾水裏。
  最後就連柳翩,也不親自露面了,委託經紀人來解約,說紛爭太大,柳翩一個小人物,不敢得罪楊靖炤這樣的大人物。
  王崢的臉被打了一次又一次,卻沒法回還。
  他做夢都沒想到,楊靖炤竟然能把一模一樣的案子拿到自己公司去做。都是一家人,他不怕影響和楊千帆的父子感情麼?真要是兩檔節目同時上線,他還真能狀告千帆影視,自己家的公司不成?
  王崢想約楊靖炤談談,卻被張蓓擋住,連個短信都發不過去。
  王崢去找劉柏循,劉柏循又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沒有提傍山園的態度。
  王崢就知道,自己淪為炮灰了——劉柏循和殷夫人,應該也沒想到楊靖炤會這樣六親不認。
  王崢只好全面叫停《柳翩食肆》,裝作從來沒通過這檔節目。可走在千帆影視的走廊裏,碰見那些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下級,和平日裏有過競爭關係的同事時,總覺得面上無光。
  王崢本想借這件事立威,表明自己能力卓越,連楊靖炤都不放在眼裏,卻被楊靖炤四兩撥千斤,搞得一拳打在棉花上,無處著力。
  仿佛自己一個人,唱了一台大戲,台下卻一個觀眾都沒有。
  王崢心裏有氣,又不知道找誰撒,只好拿下級開刀,追究起當初到底是誰走漏了《柳翩食肆》的風聲,讓楊靖炤提前立了項!
  而此時,走漏風聲的那個人,正帶著幾個人在千帆影視地庫下等著王崢。
  柳翩的經紀人戴著墨鏡,給幾個小混混看照片,“你們記住他的樣子,一會兒人出來,就往臉上打。事成之後,一人一萬的辛苦錢。”
  幾個小混混點頭稱是,保證完成任務。
  柳翩坐在白色SUV裏,躲在車膜後面看著這一幕,直到王崢走出地庫,小混混一擁而上時,她才出了這口濁氣。
  經紀人早已坐進車裏,指著窗外讓她記清今天這件事——
  “你知道為什麼這個人會有今天的下場麼?不是因為他罪有應得,而是因為在這件事裏,從頭到尾你都沉住了氣。在名利圈裏,你如果沒有強硬的靠山,就最好學會怎樣當孫子。想當爺爺也可以,先成名成腕兒再說。”
  柳翩知道,這是經紀人給她的“震撼教育”。看著窗外王崢求爺爺告奶奶卻無人搭救的慘像,半響沒有反應。
  她記住了那一聲聲的痛呼,並不覺得害怕與膽怯。
  想起那天她向楊靖炤道謝時,自己心裏的屈辱和尷尬,她就對車外這個禽獸無法同情。
  此刻她腦海裏不斷上湧的,是從沒有過的堅定和決心——她要讓自己的心硬起來,以後不再受人輕視與侮辱。
  因為只有強大起來,才能縮短和那個人的距離……
  王崢被打的事傳遍了整間公司,出人意料的,楊千帆將劉柏循叫到了傍山園。
  楊千帆有點不耐煩,“你平時都用些什麼人。那個王崢搞出這麼多亂子。”
  劉柏循正好想通過這件事看看楊千帆的這股風到底偏向誰多一些,便說道,“楊公子也是得理不饒人。”
  楊千帆卻昂著頭,“那是,那可是我親兒子。”
  劉柏循心裏咯噔一下,暗暗懷疑,自己這幾年,站在殷夫人一邊到底是對是錯。
  劉柏循四下打量,沒看見殷夫人的影子,便附和道,“虎父無犬子,楊公子也是有棱角。”
  楊千帆贊同道,“對嘛,多虧有你們如此打磨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的竅。”
  劉柏循賠笑,“就是可惜了那檔節目,要是能說動他,帶回咱們公司做,成績會很不錯。”
  楊千帆搖頭,“什麼咱們我們的,都是自家人,他愛在哪做在哪做,這都是小事情,成績再好能怎樣,給他練手罷了……”
  裏裏外外,還是要將家業交到楊靖炤手上的意思。
  而此時,楊靖炤已經進入籌備階段,重新和酷奇網對接起合作事宜,信德鍋具的贊助也要重新談,還要再考慮檔期、嘉賓、承制的相關事宜。
  雖然這些事不需要他親力親為,可到底有些大事需要他簽字拿主意。
  楊靖炤從前沒有搞事業的心思,可這次卻不同,總覺得自己這麼多年終於找到了掌握自己命運的理由。
  他也是該好好認真起來了。
  而在楊靖炤忙活節目的同時,霍姜已經結束了研修班的課程,開始四處物色新居。
  都說重生之後買房子最賺錢。霍姜卻有自己的想法。
  他不想在B市買房子,他想找塊地方,蓋房子。


第41章 抵足
  霍姜想蓋房子,還是在研修班上受到一位同學的啟發。
  班裏有個被同學戲稱“農民”的大叔,在B市郊區有一塊地,以前也就是種種瓜果一類的用途,但最近幾年他把這塊地改成了農家院、採摘園,日進鬥金,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土豪一個。他來念研修班純粹是好玩,想把自家的園子拍得好看點,也有利於宣傳。
  霍姜組織研修班聚會時,曾到他家採摘園玩過,當時就覺得眼前一亮,想起當年霍九成放下豪言,要在鄉下建個莊園的事。
  到底是念過一回書,霍姜覺得自己不進研修班就不會認識這些同學,不認識這些五湖四海各行各業的朋友就不會有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可想法歸想法,到底該怎樣運作,他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所以霍姜抽了個時間,把這位大叔請到了自己家,做了一桌子菜,向他取經。
  這位蔡大叔今年49了,因為平時喜歡霍姜忙裏忙外幫他選機器、搬教材,覺得小夥子熱心,有眼力見兒,又會辦事,所以將他當成侄子看。此時一聽他對自己家的地感興趣,便問他有什麼想法。
  “我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以後大概會做一個私家菜工作室,再外送一些品牌秘制菜。”
  霍姜在2016年生活一回,知道外賣行業的發展速度。他前陣子小規模地賣蛋糕賣月餅,也是為了提前做個鋪墊,從一開始他就想經營一個屬於自己的品牌。
  別人能做的事,他為什麼不能?
  蔡叔叔沒想到霍姜這麼有志氣,不過一想他現在的“小明星”身份,也覺得無可厚非。
  沉思了一會兒,蔡叔叔便幫霍姜算了一筆賬,“要是想開店的話,還是去市區呀,房租是貴了些,可營業額也高啊。”
  霍姜卻搖頭,“既然是私家菜,就不想招待太多顧客。”
  他的目的不在賺錢,而在於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至於他到底想過什麼生活,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蔡叔叔見他一副很有主見的樣子,也不擔心了,便把土地行情說了說,“其實離這不遠,就有個城中村,還沒被開發過。一般村裏的地都可以出租,只是租期最長20年,20年後也可以續租。租金嘛也不貴,十畝地一年的租金十萬。租金可以逐年增長,三年一付或者五年一付都可以……蓋房子這塊,我也有用過的施工隊和設計師,咱們班也有搞建築的呀……”
  蔡叔叔在那兒出謀劃策,霍姜心裏暗道,我也認識一個搞建築的……
  到了晚上,搞建築的來了,霍姜把打聽好的事兒和他說了。
  楊靖炤有點驚訝,“你想蓋房子?”
  霍姜有點得意,“我自己蓋。沒多少錢,我都算好了!就搭個主框架就行,後面的裝修裝飾我都自己慢慢弄。”
  楊靖炤消化了半天,才知道他是認真的。
  “當務之急,就是把地租下來。蔡叔叔已經去幫我問了,只要有合適的我就先把合同簽好!到時候……我們一塊兒蓋房子。”說道最後一句的時候,霍姜用手肘推了楊靖炤一下。
  楊靖炤習慣性握住他伸過來的手掌,把他環到了自己懷裏。
  他聽見霍姜繼續嘀咕,“到時候,我要建個loft。樓上生活,樓下做飯和招待客人。我要造個大廚房,裝個大烤箱,院子裏給霍茴修個秋千,給蠢狗建個豪宅,傻貓住屋裏……”
  “要我幫忙麼?”楊靖炤問。
  “當然要!你幫我搬砂子拌水泥……”又是一通碎碎念。
  完全說兩岔去了,楊靖炤扶額,他問的是要他幫忙弄塊地麼!
  不過一想到霍姜十拿九穩的樣子,想必是不肯讓自己在這件事上出手的。楊靖炤算了算霍姜的小金庫,也覺得夠他折騰了,便不多做干預。
  只是他又想到另外一件事。霍姜如果要租地蓋房子的話,那以後應該會住在很偏僻的地方,這樣一來交通倒成個問題了。再想到霍姜前不久拿到的駕照……楊靖炤暗暗決定,新年禮物就送輛車吧……
  竟然完全沒注意到,他一個念頭閃過,做出的決定比霍姜這幾天要蓋的房子都貴!
  “嗝……嗝……”霍姜正說在興頭上卻岔了氣,打起嗝兒來。楊靖炤正陷在選什麼型號的車裏,下意識地低頭含住他的嘴唇。
  被堵住了呼吸的霍姜瞬間僵硬,剛剛岔出來的半口氣全都被嚇了回去,靜靜感受楊靖炤對他唇舌的輕輕舐咬。
  過了半分鐘,楊靖炤才從霍姜的嘴唇上離開,問道,“還嗝麼?”
  “不嗝了……”霍姜說完,心裏一動,又壞笑著收回自己前面的話,“還嗝!”
  這一句就相當於“還要”,楊靖炤果然從善如流地,又一次低下頭吻住了他。
  霍姜心裏美成了蘿蔔,他很喜歡楊靖炤。
  兩人又斷斷續續說了些關於節目錄製進程的事,當晚,楊靖炤第一次留宿在了霍姜的家裏。
  兩人蓋著一床被子睡覺,靠得很近,聽著彼此的呼吸,都感覺平日裏的安靜被放大了十倍。
  霍姜卻失眠了,總覺得心臟跳的略快了些——仔細一聽,楊靖炤的心跳的和自己一樣快。
  霍姜翻了個身,夜色裏看見楊靖炤瞪著一雙眼睛,看著自己。
  霍姜嚇了一跳,但又恢復了鎮定。
  “快睡!”霍姜命令道。
  楊靖炤閉上了眼睛,手卻搭上了霍姜的腰……
  “元旦,我陪你回去看霍茴吧。”他輕輕地說。
  2010年12月末,H市,市立高中。
  元旦一天天臨近,即便是在壓力十足的高三,同學們的心也飛了起來。
  剛過完耶誕節,大家又開始惦記跨年了。
  有同學來問霍茴,要不要組織個活動,大家一起熱鬧熱鬧,也算放鬆一下。霍茴猶豫了一陣,沒有立刻答應。
  正是復習最關鍵的時期,組織刷夜跨年……這事兒有點費力不討好。而且如果叫老師知道了,問起來,又要解釋很久。
  大家見班長不肯出頭,都覺得有點掃興,雖然能理解霍茴這副“優等生”的思路,卻還是怪她太死板。
  就有人說霍茴太小家子氣了,大家玩不到一塊兒去。
  霍茴聽了幾句類似的話,心裏隱隱排斥,覺得他們說的也對,大家確實玩不到一塊兒去。原本就有的愧疚和歉意也一掃而光,低著頭繼續默默溫書。
  其他一些愛張羅事兒的女孩子,就互相商量著私下組織起活動來。
  燕鴿是那種平時愛玩的女生,此時見同學們因為這件事和霍茴生了芥蒂,就主動請纓,提出組織包一個ktv的豪華包廂,辦個跨年party。
  這樣平均算下來,一個人要交兩三百塊。對於一個高中生來說,算是半個月的生活費了。
  為了多幾個人平攤,一群人又四處邀請大家都來參加,就又問到了霍茴身上。
  “錢我可以交,就算班費了。但聚會我就不去了吧。”霍茴婉拒。最近兩個月哥哥給她的生活費都特別多,別說平攤一個人的費用,就算請全班玩一場也沒什麼。花錢買個寧靜,這是她目前最求之不得的了。
  燕鴿有點尖酸,“別人元旦要麼回家團圓,要麼和同學一起玩。你不和我們一起,難道有家裏人接你回去嗎?”
  一時間,班級裏嘈雜的環境音都被掐住,幾個離得近的人都轉過頭看向這邊。
  霍茴的家庭環境大家都心照不宣,燕鴿這樣說,是明擺著要讓霍茴心裏難受的,有點咄咄逼人了。
  但燕鴿平時一向霸道,再加上她爸爸是開百貨公司的,又很寵她,一時間也沒人站出來攔她,仿佛都默認了她跋扈的性格和霍茴一慣的容忍。
  霍茴捏著筆桿做習題的手一頓,在習題冊上劃出一根長長的線,緊繃的神經差點斷掉,再也無法容忍。但終究,她沒再說什麼。
  坐在不遠處的秦川此時卻走了過來,拿著自己正在做的卷子坐到了霍茴身邊,“霍茴,能幫我講解一下這道題麼?”
  秦川這是在幫霍茴解圍,霍茴就算再想和他拉開距離,也不得不接受他此時的好意,結果卷子幫他演算起來。
  燕鴿看著這兩個人在自己眼前有來有回的樣子,暗暗下定決心,要好好幫霍茴準備一份新年禮物。
  她哥哥是明星又怎麼了,她還有個哥哥是楊靖炤又怎麼了,有句話說得好,遠水解不了近火!
  到了元旦這天,霍茴早早來到教室,收齊同學們的作業往班主任辦公室送。秦川的作業本又被別的同學借去“參考”,傳到霍茴手上的時候誰都沒留意到底經過了幾個人。
  霍茴抱著一摞作業本到老師那裏走了一趟,僅十分鐘的功夫再回來就變天了。
  整個教室裏的人看她的眼神兒都不對了。
  一個淘小子揚著一張信紙在起哄,“表白嘍表白嘍,大班長早戀嘍!”
  霍茴有點懵,大家看著她的那個表情讓她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親愛的秦川,我是霍茴,我喜歡你已經很久了!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我……”淘小子已經聲情並茂地朗誦起來。
  霍茴這才明白,竟然有人在秦川的作業本裏發現一封情書,而且還是她寫的!


第42章 天降
  本來就是快上課的時間,同學們這樣一鬧完全沒有課前氣氛。班主任走進教室的時候,那個頑皮貪玩的男生還在念情書呢,一群同學在低聲哄笑。
  燕鴿咳了一聲,推了男同學一把,他才發現班主任就站在他身後。
  燕鴿本意只是想私下裏鬧出點事來讓大家起哄,讓霍茴改一改她那處變不驚的討厭模樣,完全沒有想捅到老師那裏的意思,卻不料發生這樣的意外。
  她本能的,覺得這件事有點鬧大了。
  她下意識地去看秦川空蕩蕩的座位——他課間去洗手間,還沒有回來。
  班主任將那張信紙收繳上來,看完內容已經露出明顯的慍怒,她瞪著霍茴,沉沉地說了聲,“你跟我到辦公室來。”
  教室變得一片安靜,燕鴿也低下頭,裝作沒看見這一幕。剛剛哄鬧的人此刻全部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
  霍茴卻沒有走,徑直來到燕鴿面前,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你也一塊兒來吧。”
  “關我什麼事!你自己不要臉。”燕鴿口不擇言道。
  霍茴冷笑,“信紙是樓下超市文教部賣的,到那裏問問你去沒去買過就知道了。字不是我的字,這封信肯定不是我寫的。”
  班主任本來想催一催霍茴,可見她這樣一說,又有些猶豫,放緩了聲音道,“那你們都過來下吧。”
  燕鴿不情不願地跟著走到門口,碰見了剛回來的親傳,她敏感地別開了臉,不去看他的視線。
  班主任看見秦川,臉色不善,也語帶責備地道,“你也來。”
  秦川一臉狐疑。
  到了辦公室,老師將那封情書拍到桌子上,“這到底怎麼回事?”
  秦川拿起那封信,簡單看了眼,驚訝地發現這竟然是霍茴向自己表白的信。他轉頭看了眼霍茴,有點不知所措。他以為……霍茴對自己已經失望極點了,畢竟前段時間她最受排擠的那段日子,他沒有挺身而出。沒想到,霍茴竟然給自己寫了這樣一封信,而且竟然還被老師發現了……此刻,如果再撇開干係,那他和霍茴一定再無可能了,可如果為她辯駁的話,老師又要對他印象改觀……
  秦川正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應對時,就聽霍茴斬釘截鐵地否認道,“這封信根本不是我寫的,是有人冒充我的名義寫的,然後由同學從秦川的作業本裏翻了出來。”
  不是她寫的!秦川這才恍然,原來霍茴還是自己認識的那個霍茴。再回頭看燕鴿一副心虛緊張的表情,秦川大致猜到了到底怎樣一回事。
  秦川放下那張信紙,“今早我的作業本被燕鴿同學借去了。後來她又把本子借給了其他的同學。”
  這算是明明白白地幫霍茴說話了,燕鴿見他竟然在老師面前供出自己,心涼了半截。
  她只有咬死口風不肯承認,“和我沒關係,不是我寫的!”
  霍茴把希望放在了班主任的身上,“老師,這個信紙只有樓下文具店有賣,去問一聲不就知道了麼?”
  燕鴿臉色煞白,買信紙的時候完全沒想到霍茴會這樣牙尖嘴利,拿住這件事不肯放過。從前她不都是悶不做聲吃暗虧的麼……
  班主任見燕鴿變了臉色,便明白事情確如霍茴所說,放下心來,“霍茴,既然不是你寫的,你先回教室吧。不要因為這件事影響學習。”
  一副事情到此為止,不願深究的模樣。
  霍茴卻不走,“老師,這件事我想弄清楚原委,追究責任。”
  燕鴿言辭犀利,“你還想追究什麼責任,不就是一封信嗎。本來你就整天眉來眼去的。”
  霍茴一副“您看”的表情,班主任頓時有點下不來台。
  她是有點想要包庇燕鴿的。這件事說白了就是小孩子不懂事,燕鴿的家長逢年過節都到她家去探望,她總不能因為這點事去深究。
  霍茴是學校重點保護的尖子生不假,她考上B大自己也能收一筆獎金,所以平時對她額外照顧。可這又和燕鴿不同,燕鴿屬於父母與她有私交……
  班主任將語氣放柔和,哄到,“你先回去,我私下和她說。”
  秦川也拉了一下她的校服,示意她不要再追究了,先出去再說。
  霍茴這次卻是生了反骨一樣,想和眼前所有人作對,她知道班主任的心思,此刻是不想再容忍燕鴿繼續刁鑽任性下去,再傷害自己了。
  “老師,您再這樣包庇她,我只能去找主任,找校長反映情況了。班裏的同學都用眼睛看著呢,今天的事要是不查個明白,以後我怎麼繼續學習?”
  班主任被她反駁得有些惱火,這些話有點威脅的意味了,她不悅道,“那你想怎樣,早戀這種事兒一般都請家長。你們三個,三方家長都過來,這事兒就給你們解決,查清。不然人家爸媽都來了,跟誰攤開了說去?”
  辦公室是開放的,十幾個班的班主任一起辦公。此刻沒課的老師已經都抬頭往這邊看了,也有人露出不讚賞的表情。
  霍茴的情況,全校老師都知道, 畢竟她的成績擺在那裏。
  燕鴿的情況,大家也都瞭解一些,家裏花了錢將她送進重點班的,恐怕平時也沒少孝敬好處。
  今天這事兒,就是手心對上手背兒,換哪個老師來都不好解決的。除非霍茴讓步。
  霍茴也看出了老師的態度,心頓時冷到了極點。
  燕鴿見班主任偏袒自己,背對著老師朝霍茴露出一個挑釁、鄙夷的表情,“老師,我爸媽有時間,隨時能來。”
  霍茴的爸媽卻來不了了。
  霍茴的眼淚劈裏啪啦掉下來,卻死咬著嘴唇不肯說出聲。
  秦川看著霍茴這副模樣,心裏是不好受的,可對方是老師他們又能說什麼呢?只好伸出手拉霍茴,“走吧,回教室。”
  燕鴿又諷刺,“拉拉扯扯,不怪別人都說你風騷。”
  班主任回頭瞪了她一眼,“你管好你自己吧!”你爸媽的臉都被你丟盡了……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偌大個辦公室裏,不會有人替自己說話了。霍茴知道,這件事就算去找主任,找校長,也是一樣的答復,一句“找家長”就能將她堵回去。
  她的價值就是好好考大學,考上B大替母校爭光,替母校賺聲譽。其餘的,多一點要求都是自找麻煩,不自量力。
  霍茴和秦川回到教室,全班的同學都安安靜靜地,看著霍茴哭著把書本一件件裝進書包。一向堅強硬氣的班長第一次在人前哭。
  以往別人明裏暗裏諷刺她的時候,她都沒有哭過。
  大家其實心裏都不好受,都是十八歲的年輕人,正值青春年華,肆意發表觀點外露情緒的時候沒想到將人傷害到極致的後果會如何。可當著後果赤裸裸擺在眼前的時候,才發覺自己過分。
  可即便發現了自己過分,又有誰會主動承認自己錯了呢?別人都沒去主動承認,老師也沒有為霍茴伸張正義,有誰會傻兮兮站出來對霍茴說一句“我錯了,他們也錯了”呢?
  但凡有一個人站出來,難保第二天,他就變成了第二個霍茴。
  秦川就是明白這個道理,所以當霍茴遭受排擠非議甚至不白之冤時,才怯懦了一步。然而僅僅就是一步,讓他和霍茴之間拉開了再也無法填補的距離。
  H市的冬天異常寒冷,霍茴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室,走廊裏她與從辦公室出來的燕鴿、班主任狹路相逢。燕鴿依舊是高傲的,鄙夷的表情,班主任眼神裏是閃爍不清的勸告。
  霍茴一下子迷茫了,有些分不清這個世界的好與壞,從前建立起的遊戲規則頃刻間坍塌了。
  這就是家長和老師的作用,當一個人與同伴的價值觀發生對撞,對自己產生懷疑和對未來產生迷茫時,她的生命裏就必須出現一個嚮導。
  現在,霍茴沒有辦法找到這樣一個嚮導。
  她毫不猶豫地走下樓梯,想離開這所學校,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哭泣。
  偌大的校園裏,茫茫的白雪下,霍茴一個人用背影填滿了整塊操場,三年四班的同學們都朝窗外張望,看著那串長長的腳印,和那個孤單的背影消失不見。
  霍茴以為自己是孤立無援的,直到她遠遠看見學校大門外站著兩個年輕人。
  個子矮的那個追著個子高的打鬧,個子高的那個把個子矮一點的摁到牆邊禁錮住……兩個人有說有笑,那份自然流露的歡愉和快樂甚至感染了剛剛還在哭泣的霍茴,像一縷陽光照進了封閉的世界。
  只看了一會兒,霍茴就順著甬道走出校門,朝那兩個人相反的方向去,告別了這短暫的感動。然而當她剛剛轉過身,就被其中一個年輕人叫住——
  “霍茴?!!”
  霍茴倏地轉身,看見那個叫住自己的人掀開厚厚的毛線帽,露出熟悉的面孔來。
  那是她的哥哥,霍姜。
  前一秒她還被所有人欺負,被全世界孤立,後一秒她一年多未見的哥哥就出現在她的眼前,有如天降。
  遠遠的,霍茴看見霍姜朝她伸出雙手,作出一個擁抱的姿勢。
  下意識地,霍茴甩下肩上的書包,朝那個寬大的懷抱跑去。
  霍姜接住霍茴轉了兩圈後才發現,霍茴紅著眼眶。


第43章 撒潑
  霍姜在路邊攤買了三份烤冷面,帶著霍茴和楊靖炤一起回酒店。
  霍茴看見哥哥,這份驚喜讓她的心情好了一半。又吃了香噴噴的烤冷面,剩下的一半陰霾又走了七七八八。等到了酒店前臺,見兩位哥哥竟然給她開套房來住,立刻臉上帶笑,就差歡呼雀躍了。
  霍茴和楊靖炤相視而笑,彼此心裏有數,都道霍茴到底還是個小女孩,太好哄了。
  等進了房間,霍茴一猛子撲到床上,揪著軟綿綿的被子把臉埋了進去,“這真是五星級酒店嗎?你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你一定是發大財了!”
  霍姜點頭,“嗯,是發大財了。但你也不能這麼沒規矩,脫鞋了麼?”說完上前去扯她。
  霍茴此時只剩賴皮,撒著嬌死也不肯起來,“你不知道我宿舍的床板有多硬,家離得又遠,我已經好久沒睡過這麼舒服的床了……啊……真的是五星級嗎!?”
  霍姜生怕楊靖炤會覺得她沒教養,只得回頭和楊靖炤澄清,“她只是在我面前才這樣……有點沒大沒小。”完全忘了自己確實沒比霍茴大多少。
  楊靖炤從小沒有弟妹在跟前長大,此刻覺得有個妹妹很有趣,耐心解釋道,“是不是五星級,你數一下枕頭就知道了。”
  “數枕頭?”霍姜和霍茴都頭一次聽見這個說法。
  楊靖炤點頭道,“嗯,擺出來的枕頭越多,酒店的星級越高。”
  霍姜和霍茴同時默默記下,然後三個人一起數枕頭……
  等霍茴的心情“調試”完畢,才想起正式認識哥哥帶回來的這位朋友。
  霍姜拉過楊靖炤,一本正經地介紹道,“從今以後,這位就是你大嫂了!”
  霍茴對楊靖炤印象不錯,又想起白天在校門口看見他們倆親昵地打鬧,還以為這是個玩笑,便跟著哥哥一起調侃地叫了句“嫂子”。
  楊靖炤:“嗯。”
  房間裏氣氛就不對了,兄妹倆都沒想到楊靖炤竟然應得如此乾脆。
  沒等霍茴起疑,霍姜就轉移了話題,“哥帶你去吃好吃的,你楊哥請客,你給我說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霍茴這才知道,眼前這位要叫“楊哥”。
  三個人到了餐廳,自然又是分店經理安排打點一切,霍茴這才知道眼前這位“嫂子”竟然就是前不久在微博上為自己撐腰的“楊公子”。想起剛剛他教自己數枕頭的事,才覺得自己有些丟臉,悄悄吐了舌頭。
  霍姜伸手去戳她額頭。
  楊靖炤把兄妹倆的互動看在眼裏,心裏有些羡慕。
  霍姜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怕他又玻璃心,連忙扯開了話題,說起學校裏燕鴿冒充霍茴寫情書的事,該怎樣處理。
  這件事不難查。就像霍茴說的,只要帶著燕鴿到文具店問一問就知道了。
  然而難辦的是,查到之後又怎樣?這件事往嚴重了說,叫栽贓誣陷品德敗壞,往小了說就是年輕人不懂事搞了個惡作劇。再嚴重的過錯,學校也可以只是小懲大誡,而後該怎樣還怎樣。更有甚者,學校和仗勢欺人的學生沆瀣一氣,竟然以霍茴家長不能到場的藉口拒絕深究,這不是擺明瞭讓霍茴有委屈憋著麼?
  根本問題不解決,霍茴還是會被人排斥。
  當初梁子玉以勢壓人,霍姜都沒當回事兒,可這次卻真動怒了。
  他氣的不是那個乳臭未乾的燕鴿,說穿了那不過是個心智不成熟的小姑娘罷了,總有一天得到教訓就會學乖。他氣的,是縱容燕鴿的父母,和知情不報的老師。
  霍茴看著霍姜臉色不好看,也有點後悔,覺得自己應該還可以再忍忍,不應該把這件事告訴哥哥。他一個二十出頭沒有背景靠山的年輕人,又能怎麼樣呢?
  她反倒安慰霍姜,“我已經沒事兒了,還是別在意了。”
  霍姜怎麼能不在意,霍茴正念高三,還有六個月就高考了!上輩子因為秦川那檔子事兒耽誤了霍茴一次,這輩子好不容易霍茴把秦川這事兒想明白了,難道還要耽誤在燕鴿身上嗎?
  搞清楚來龍去脈的霍姜立刻給霍茴的班主任打電話。
  劉老師是個三十多歲的女老師,因為業務能力強,升學率在學校數一數二,所以年年的重點班都是她帶。
  霍茴這事兒一發生,劉老師心裏就很生氣,怪燕鴿帶壞了班級氣氛,還影響了霍茴的學習。但責怪歸責怪,她是肯定不能採取什麼實際行動去懲罰燕鴿的。對方家長的心理她太瞭解了,根本不在乎女兒犯得這點小毛病,反倒會怪她這個當老師的多事。
  當時在辦公室裏,霍茴步步緊逼不肯讓步的時候,她一時惱火遷怒了霍茴,回到家裏也是有點後悔。可一個老師又不能去給學生道歉,只能日後想辦法彌補,比如多關心她一下。
  劉老師正在想這件事的時候,霍姜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一聽對方說是霍茴的“家長”,劉老師的臉騰地就紅了,霍姜來者不善,她知道這是來興師問罪了。
  有些事,自己想通承認錯誤,和被別人逼著承認錯誤是兩回事。劉老師聽對方年紀輕輕卻語氣強硬,還說要找燕鴿、秦川的家長三方對峙,頓時火氣直冒。
  她冷冷地道,“別人我不清楚,燕鴿家長還挺忙的,她爸爸媽媽每天都要忙商場裏的事,咱們市那個燕子百貨你知道吧?那是他們家開的。”
  電話這邊的霍姜肝都快裂了,“劉老師,她爸媽開商場和她誣陷我妹妹早戀,這裏面有關係麼?”
  霍姜其實對劉老師態度挺客氣的,卻完全沒想到對方不給他講話的餘地,此時也是著急。
  劉老師不想跟一個涉世未深的楞頭青扯皮,撂下一句“現在是下班時間”,直截了當地掛了電話。
  霍姜整個人都不好了。
  霍茴悶悶的,覺得是自己給人添了麻煩。
  楊靖炤驚奇道,“不僅學生這樣子,連老師也……?”
  霍茴對他猛點頭,一臉委屈。
  楊靖炤本以為霍茴這件事就是學校裏同學之間鬧點小糾紛,根本沒想到會這樣惡劣的情況,一時間也有點義憤填膺。
  “要不要我問問這邊的經理,讓他幫忙找找關係?”楊靖炤沉思片刻道。
  霍姜已經咬牙切齒了,“這點小事,還要你出面,都拿我當死人了!”
  霍姜說完,撥通他另一個研修班同學的電話。
  說起這位張召同學……簡直H市一霸。
  他家明面兒上是開保安公司和KTV的,在好幾個省市都有買賣。其實背地裏就是整日帶著一群地痞流氓混吃等死。在研修班的時候,這位戴大金鏈子紋紋身的張召同學就已經將無賴的作風發揚光大了——沒有一堂課的作業他不賴的。各門老師問他為什麼來學,他也敞亮直言“裝逼啊!”
  不過他為人仗義,人緣倒是不錯。
  因為元旦的緣故,張召也賴掉了B市的研修班課程,回H市過節。
  此時張召一聽小班長有了麻煩,立刻帶著幾個兄弟屁顛兒屁顛兒來到了酒店。張召見過楊靖炤,偶爾有幾次楊靖炤來學校接霍姜下課,同學們都私下議論霍姜和千帆集團的楊公子私交甚廣,因此知道他的身份。
  張召和楊靖炤打過招呼,就問霍姜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聽霍姜說完,張召樂了。
  他把霍茴叫到自己面前,“妹妹,哥哥告訴你哈,這年頭,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你明白麼?”
  霍茴搖了搖頭。
  張召用兩隻手比劃了一個抽耳光的姿勢個霍茴做示範,“來來來,張召哥哥教你怎麼和人打架。明天你見著她,上去就是大嘴巴掄她,她要是跟你還手你就跑。然後學校要是追究你的責任,你就提出見家長。剩下的交給哥哥們。”
  霍茴:……
  霍姜:……
  楊靖炤:……
  未等三人發表觀點,張召個逗比已經在那兒排練上了,“扇耳光,揪頭髮,往臉上撓,誒等等把手給我看看你指甲長不長……嘖嘖妹妹這手長得真秀氣……這打人也不疼啊……”
  第二天,霍茴照常去上課。她一個文弱書生,哪能真像張召說的那樣潑皮。不過霍姜卻覺得張召的主意不錯,給霍茴用保溫杯灌了一杯熱水——燙人但燙不壞的溫度。
  霍茴捏著那只保溫杯,心裏忐忑,幾次都想臨陣退縮,可一想到送自己到校門口的三個哥哥,就覺得心裏還是有底氣的……
  這邊霍茴醞釀著勇氣,那邊燕鴿的刻薄卻是隨時都有的。她見霍茴經歷了前一天的恥辱,竟然沒事人似的來上學了,覺得好奇。前一天旗開得勝的燕鴿,此時氣勢正濃,便忍不住出言譏諷。
  “沒臉沒皮,我要是你,直接退學算……”
  嘩……一杯開水潑到了她的臉上,她下意識嚎叫一聲,捂住了自己的臉,周圍的同學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都轟然散開。
  霍茴也被這聲驚叫嚇得丟開了水杯,要不是知道裏面的水不會燙壞人,她都要懷疑燕鴿被自己毀容了!
  燕鴿卻不知道這水溫被恰好控制在一個微妙的溫度上,只覺得自己的臉被燙壞了,下半生都完了!她捂著自己的臉蹲在地上乾嚎,一直哭到劉老師來。
  劉老師怒道,“霍茴!你這是犯法!”
  霍茴回嘴道,“我哥說了,燙壞了算我的,我們帶她去看病。老師您先找她家長吧,我帶她去醫院。”
  劉老師懷疑霍茴瘋了,上前去看燕鴿,結果拉下她的手,發現臉上除了有點微紅,一點事兒都沒有!
  霍茴補充道,“她罵我,我氣不過就拿自己喝的水潑了她。這事兒我錯了,老師您找家長吧,我認了。我哥哥在樓下呢。”
  劉老師氣結,“找什麼家長,這一點事兒都沒有!”
  燕鴿卻不肯就此甘休,“不行老師我要去醫院,我的臉被燙壞了……我要去醫院……”哪個女孩子不愛美,燕鴿是真的害怕。
  劉老師看著霍茴鎮定自若的樣子,便突然意識到,也許這只是霍家兄妹逼迫她的一個手段罷了。可偏偏,她對這個伎倆無可奈何。

第44章 服軟
  燕鴿的臉根本就沒有被燙傷,也根本不用去醫院。校醫用冷水給她擦了把臉,再過一會兒就一點事兒都沒有了。
  燕鴿恢復了理智,才察覺自己剛剛在同學們面前大喊大叫有多丟人,驚魂未定之下更恨霍茴了。
  劉老師勸她,既然沒事大家先回去上課,回頭讓霍茴寫份檢查念了,這事兒就別追究了。然而覺得抓到把柄的燕鴿怎麼肯善罷甘休,不依不饒地要叫家長來學校,要讓爸媽教訓霍茴。
  劉老師沒辦法,只好依她,給燕鴿的爸媽打了電話,說他們女兒燙傷了,讓他們來學校一趟。
  燕鴿對著霍茴囂張地說,“霍茴,我要讓你連書都念不成!全校第一?你拿開水潑人還想高考?等著被開除吧!”
  霍茴木訥地站在窗邊,仿佛沒聽見她的話。燕鴿順著她的視線,看見樓下有三個高高的青年,正往教學樓這邊走來……
  霍茴拿水潑人這件事兒的性質同樣可大可小。往大了說,這是蓄意傷人,因為水是熱的。往小了說,這就是高中生們不知輕重打打鬧鬧。
  學校自然不想把事情搞大,但燕鴿的媽媽卻在電話裏叫囂,要校長將霍茴退學。
  等雙方家長到齊,燕鴿的媽媽一進校長室就抱住燕鴿,仔細檢查了一遍。
  氣氛有些怪異,燕鴿媽媽尷尬地發現,她女兒一點兒事兒都沒有。但前戲都唱了,怎麼能停在高潮上。燕鴿媽媽惡狠狠瞪著霍茴,“就是你拿開水燙我女兒?”
  霍茴當然不肯認,正要反駁就被跟著一起來的張召拉到了身後。
  張召伸出帶著金鏈子的手要跟燕鴿媽媽握手,還笑呵呵地自我介紹,“您是燕總的夫人吧?燕總呢?”
  燕鴿媽媽橫了他一眼,不悅道,“你誰啊,她爸爸在樓下停車呢。”
  話音剛落,燕鴿爸爸便夾著公事包從外面走進了校長室。
  張召就仿佛見了熟人似的,伸著手就過去了,嘴上還招呼著“燕總”。伸手不打笑臉人,燕鴿爸爸和張召握了手,才一臉疑問,“你是?”
  張召二話不說,直接把外套脫了,轉過身一掀T恤,露出脖子上的大粗金鏈子和背上一大片紋身,“免貴姓張,霍茴她哥的朋友。”
  燕鴿爸爸當時腦子嗡的一下,敢在背後紋關公的,整個H市也沒幾個。這小子是在給自己下馬威啊。
  想到女兒應該是惹了什麼麻煩,便不悅地瞪了燕鴿一眼。
  燕鴿瑟縮到燕媽媽懷裏,一臉委屈。
  燕媽媽顯然怕燕爸爸胳膊肘往外拐,呵斥道,“瞪什麼,咱們家女兒都讓人燙成什麼樣兒了!臉都紅了!”
  燕鴿爸爸也不是在外人面前拆自家臺子的人,慍怒著一張臉問校長這是怎麼一回事。
  校長也有些不耐煩,要不是這件事有點複雜,又牽扯年級第一的學生,他也不會管,黑著一張臉問主任是怎麼回事。
  主任紅著臉推了推劉老師,讓她說。
  劉老師只好前前後後將事情講了一遍。沒提前一天情書的事,只說了早上燕鴿罵霍茴,霍茴用水潑燕鴿,輕描淡寫,最後勸霍茴,“你給燕鴿道個歉,和叔叔阿姨也說聲對不起,這事兒就算了吧。”
  張召“咦”了一聲,“老師這就不對了,我們犯了錯,怎麼能就這麼算了。要我說,燕同學的醫療費我們一分錢都不少,一會兒咱就奔是市區醫院做個全身檢查,簽字畫押。今天查出的毛病包在我張召身上,想怎麼治就怎麼治。不過,再往後查出的毛病,可就和我們沒關係啦。”
  “怎麼說話的你!你才有毛病!”燕鴿媽媽站起來就要撕張召,被燕鴿爸爸攔了下來。
  張召話鋒一轉,“不過有件事兒,咱得事先說道說道,我們打了人我們看病,這是做人的道理。你們家孩子幹了不要臉的事兒,也得道歉,不然就不叫人幹事兒了。人要是不幹人事兒,老天就要來收啦,老天就算不收拾,也有人來收拾的……”
  張召本來就是地痞流氓,這些話說出來一綹一綹的,把燕鴿爸爸媽媽說一愣,“我們孩子怎麼就不要臉了,好好上著學被你們用開水燙。”
  這會兒霍茴才慢慢說道,“她冒充我給班裏男同學寫情書,然後讓人在班裏念出來,又反過頭說我不要臉,每天出言諷刺。在這之前,她還聯合班級裏其他女生排擠我,在我書桌上畫小烏龜,背後說我壞話……說我……沒爹沒媽。”
  霍茴瞥了霍姜一眼,霍姜聽到最後臉上已經帶了怒氣。
  燕鴿爸爸順著霍茴的視線,才看見站在張召身後的霍姜。他臉色一變,竟然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挺眼熟的。
  “你是……?”
  霍姜上前一步,對燕鴿爸爸說道,“我是霍茴的哥哥,我叫霍姜。”
  燕鴿媽媽嘴快,指著他道,“你不是那個賣鍋的嘛?名人了不起啊?名人的妹妹就可以拿開水潑人啦?你信不信這件事我放到網上去啊……”
  果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霍姜和這人有理說不清,感覺還是要按張召的路子來。
  張召將霍姜拉了回去,給他拋了個“包在我身上”的眼神,轉過頭最後問燕鴿的爸爸媽媽,“這件事兒你們是咬死了不認錯了對吧?”
  燕鴿爸爸“哼”了一聲,不發表言論。燕鴿媽媽指著燕爸爸,囂張跋扈道,“你也不出去打聽打聽,我們老燕家就沒給人賠過不是!”
  張召反倒輕鬆下來,又恢復到嬉皮笑臉的樣子,“大家都是生意人,這事兒你們回去冷靜冷靜,好好琢磨琢磨。”
  燕鴿媽媽嚷道,“什麼叫我們回去琢磨琢磨,這事兒就這麼算了?你們家孩子拿開水潑我女兒呢!”
  張召攤手,“都說了去醫院看病呀!”
  燕鴿媽媽快瘋了,“道歉!”
  張召一副“我沒聽錯吧的”樣子,“不是啊阿姨,你們也沒道歉啊!”
  這道理是說不通了!
  校長到底是想做老好人,誰也不得罪的,勸兩家人都回去冷靜冷靜,讓燕鴿和霍茴也先回去上課。
  霍姜卻搖頭道,“校長,劉老師的為人,我是不放心把霍茴再交給她了。我們要麼轉班,要麼轉校。”
  這件事無論是個什麼結果,霍茴都必須換個環境了。
  校長被噎了一下,H市立中學偏科嚴重,理科成績好得很,文科卻弱了些,已經好多年沒出過考上B大的考生了,他還指望著這個霍茴給他爭一把光呢,怎麼會放她走。
  校長二話不說,叫另外一個班主任來把霍茴領走了,雖然不是重點班,但教師班底用的是同一套,兩個班級的成績是不相上下的。
  劉老師的臉都快綠了,沒想到這件事最後是她當了炮灰。
  霍茴回到三年四班,在眾目睽睽之下默默將自己書桌收拾好,走出了教室。
  就當她馬上要離開的時候,班裏突然有幾個同學一齊輕聲叫住了她。
  那幾個是之前和她玩得很好的朋友,因為燕鴿的關係後來才慢慢疏遠了,此時見燕鴿要轉班,以後都不能一起學習了,心裏都不是滋味兒。
  霍茴站在門口愣了片刻,但僅僅是片刻,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新班主任在門口等著她,這個老師就是那天在辦公室裏對劉老師投去不贊成眼光的人。霍茴記得她對那件事的態度,所以對未來的環境充滿了憧憬。
  路上,新的老師安撫霍茴,“你還小,有些道理長大就明白了。人都要通過歷練才能成長,往後你再回憶起今天的事,只會覺得自己上了一堂課一樣……”
  霍茴有些懵懂,卻本能地,想去相信她的話。
  這件事情還沒完,回到酒店後張召接連打了幾個電話安排這件事。
  霍姜聽的膽戰心驚,擔憂道,“不會太麻煩你了吧……”他可沒想到要搞這麼大的動靜的。
  張召還是那副“包在我身上”的神氣模樣,揚言道,“在H市就沒有我張老二擺不平的事兒!”
  霍姜無語,但還是堅持道,“要不還是我自己想想辦法吧。”
  張召又擺出一副信不過的樣子,“你?你省省吧,你也就發發微博。別又把咱妹妹繞進去。”
  張召這個人就是這樣子,總是愛把朋友的事兒當成自己的事兒去辦,大包大攬的,十分豪爽義氣。
  霍姜只好由他去做。
  張召走後,霍姜把自己的憂慮說了出來,“……就是怕太給張召添麻煩。對方也不是太講理的人,萬一真的對上了……”
  楊靖炤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道,“不是還有我呢麼?你怕什麼。”
  這算哪門子的安慰,霍姜真是服了。
  兩天后就是元旦,霍姜帶著霍茴、楊靖炤和張召看了煙花,在自己家做了一桌子飯菜其樂融融。楊靖炤和張召都為霍茴準備了新年禮物——兩條鏈子。
  楊靖炤送的是一條白金頸鏈,下麵吊著一顆精緻的鑽石。霍茴還以為是個水晶,愛不釋手地對著燈看反射的火焰光芒。
  張召送的比較實惠,是一條小拇指粗細的金鏈子,墜著一顆渾圓的大桃子,可愛又值錢。
  霍姜在廚房裏把菜端上了桌子,豐盛團圓的一餐就開始了。
  這是霍茴最完滿的一次跨年。
  燕鴿在家卻不太好受。
  燕子百貨連著兩三天因為賣的東西不好被人挑事兒打砸。員警來了對方就態度良好地和解,員警一走又有新一撥人上門鬧事兒……
  燕鴿父親是做生意的,講究和氣生財,誰受得了這個!
  他回家摔了一通東西,燕鴿被嚇得抱著母親哭。
  燕鴿父親沒理她,直接給自己一個朋友打電話,打聽那個背後紋了關二爺,姓張的人到底是誰。
  對方一聽他惹了這尊瘟神,連忙勸道,“不就是孩子鬧出一點小事嗎,你怎麼這麼想不開。他張老二是誰啊……連關二爺都背得起……最近,他還招待一位貴客,你知道是誰嗎,千帆集團的太子爺!”
  燕鴿想到了那天在校長辦公室坐在沙發上一語不發的年輕人,與生俱來的貴氣和氣場讓人難以忽略,雖然他從頭至尾一語未發……
  燕鴿父親掛了電話,回手就是一耳光,重重打在燕鴿的臉上。
  “我教過你什麼!要麼把人踩死,踩到塵埃裏再也站不起來,要麼,就給我老實一點別再惹事!”
  燕鴿嗚嗚地哭。
  她也想不明白事情是怎樣發展到今天這地步。
  一開始她只是不甘心,憑什麼她樣樣強過霍茴,秦川卻對她不屑一顧。所以她才聯合那些女同學去排擠霍茴……可霍茴每次都是一副不與自己計較的聖女模樣,讓人惱火。所以她才又變本加厲。這件事發展到後來,甚至與秦川都脫離了一些關係,只是單純討厭霍茴罷了。
  原本以為自己是有恃無恐,可誰會想到霍茴比自己更會找依仗呢……
  轉天,2011年的頭一天,全校的廣播裏響起燕鴿念道歉信的聲音。
  霍茴聽見這聲音的時候一愣,新班級的同學都扭過頭看著她,一副好奇的表情。
  有知情的私下討論,“聽說是原來的班級那個叫燕鴿的,帶著人欺負她,她才轉班過來的……”
  “年級第一也有人欺負?老師不管嗎?”
  “不管,那個老師向著那個燕鴿……”
  “天啦,怎麼會有這樣的老師。霍茴學習這麼好……”
  “而且性格也不討厭啊,來咱們班兩天了,誰有什麼問題問她都很耐心地解答的……”
  ……
  霍茴見新同學對她都是關切地笑著,就知道往後的日子可能不大一樣了。
  三年四班的秦川從門口路過,透過窗子看著霍茴。霍茴扭頭看著秦川,只一秒便又低下了頭,仿佛並不認識門口的人。
  也仿佛,從未因他經受過平白無故的磨難。
  霍姜帶楊靖炤玩夠了雪,本來還想再住幾天。
  結果B市蔡叔叔卻打來電話,說幫霍姜聯繫好了土地,不多不少,剛好十畝。


第45章 地主
  霍姜臨走前專門去霍茴的新班主任家拜訪了一趟,言辭很是懇切,希望妹妹能在新的班級裏有一個好的學習環境。
  這話說得有點自私,但是新老師完全能理解。
  畢竟霍茴在前一個班級過得太壓抑了。
  霍姜準備的見面禮是一些滷味,自己親自鹵的,出鍋後用好看的油紙包起來裝了一大袋子送到老師家裏。老師聽說霍姜現在有點小名氣,還當了代言人,可看他出手並不胡亂揮霍,反倒覺得有點喜歡。
  禮物不在貴重,在誠意——送錢只能叫打點,送吃的才算是走動。
  再說,只要霍茴在她班級裏考上B大,下一屆的重點班就該輪到她帶了,就連“名師”二字也能用了。這份厚禮可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想到這裏,她不禁感歎劉老師想不開,為了貪圖眼前那點蠅頭小利結交權貴,差點誤了霍茴這塊金子。
  老師再三保證,“霍茴就交給我,一定讓她順順利利進大學。”
  霍姜卻搖頭,“進學事小,做人事大。跟著您,我妹妹能學到一些做人的道理。”
  新老師帶霍茴走那天說的那番話,霍茴回去後和霍姜學了一遍,霍姜這才真放心讓妹妹留在新班級,而不是為她繼續辦理轉學手續換新環境。
  後來霍姜又托張召打聽了一圈,說這位班主任帶班級很犀利,班級學風嚴謹,而且她的口頭禪就是“踏踏實實做事,老老實實做人。”霍姜原本心裏還有三分不確定,聽了這話全都煙消雲散。
  霍姜回到自己家,看見楊靖炤正蹲在地上幫他收拾行李。
  他們並不住在家裏,都是住在酒店。但是家裏有些舊東西是霍姜想帶回去的,就讓楊靖炤幫忙整理了一下。
  比如霍九成用過的葷菜刀、素菜刀、砍刀、刨花刀、小刻刀……全套刀具,還有霍家珍藏多年的大菜板——一塊厚實、堅固的柳木,看紋路就知道切菜不掉木屑。還有大大小小的獎盃,是霍九成生前參賽得來的,霍姜這次也要一併帶走。
  上輩子霍姜沒有傳承家學的想法,雖然也落到了後廚裏,可腦子裏想的是能謀生就好。這輩子他既然想把廚師當成一個事業來做,那家裏的這些東西,就該好好研究一下了。
  楊靖炤特意買了一隻碩大的行李箱幫他裝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好一起托運。每樣獎盃和刀具都如同珍寶一樣用防撞網纏了好幾遍。霍姜見他做這些事一點都沒有不耐煩的神色,心裏暖暖的。
  “你還會這手藝活兒呢?”霍姜也蹲下來和他一起纏,然後按最節省空間的順序碼放好。
  楊靖炤低頭輕笑,“為你剛學的。”
  楊靖炤這輩子,估計也沒給第二個人幹過家務。
  霍姜一時沒忍住,就往他身上蹭了一下,是想與他親近的自然流露。
  楊靖炤冷不丁被他一蹭,失了平衡,坐在了地上,抬頭調笑道,“著急了?一會兒到你床上去。現在先把活兒幹完。”
  這些天兩人夜夜睡在一起,胡鬧親熱,雖然沒真刀真槍幹些過分的事,卻也對彼此瞭解得七七八八了。兩個人言談舉止比以往多了不少的親密。
  霍姜被說紅了臉,卻不想露怯,咬著牙要想辦法討回口頭上的便宜,便譏笑他,“到我床上能怎樣?你能占到便宜?”
  哪知楊靖炤停下手上的動作,一臉認真地問他,“你給我占麼?你給,我就占。”
  哪兒跟哪兒啊!!!霍姜默默舉起手上的刀,示意他閉嘴。
  楊靖炤略有不滿,“小氣,連嘴上的便宜都不給。”
  霍姜想起他夜裏的胡來,“嘴上的便宜還少啦!?”差點真拿刀砍他。
  楊靖炤伸手揉他的頭髮,安撫他冷靜一下。
  霍姜收了東西去廚房,發現自己走時留下的兩個豬蹄還剩一個半。應該是自己不在的時候楊靖炤吃了半個。霍姜心裏高興,覺得最近楊靖炤胃口好了不少,這肯定是自己的功勞。一邊美滋滋地想著,一邊把另外半個給啃了。
  霍姜和楊靖炤回B市時,霍茴正在學校忙月考。霍姜臨走前給她定了機票,讓她一放寒假就去B市,算著重逢的日子挺近的,霍茴就沒請假專門去送。
  新班級的同學們已經和她熟悉的差不多了,座位臨近的幾個也成了聊得來的朋友,會在課間一起去樓下的小超市買水和霜淇淋。
  燕鴿在樓下超市就碰見過霍茴一次,但兩人沒正面相遇,只是燕鴿遠遠看著霍茴。
  霍茴換了新環境,因為人漂亮、成績好、家境不錯,身邊圍了很多新面孔,竟有些眾星捧月的味道。
  燕鴿就想起熱水潑面的痛。當時她以為霍茴瘋了,竟然作出這樣不要命的事來,可後來父親的生意受到影響,社會上的人總來找麻煩,父親拿她撒了幾次脾氣,她才知道就算霍茴真用開水潑她,她也未必能講清這個道理。
  就連媽媽現在也勸她,在學校躲著霍茴走,不要再惹是生非了……
  燕鴿挺不甘心的,她和霍茴差在哪里了呢?她長得也不差,她成績也還可以,她家境出身都比霍茴高出一截,為什麼秦川不喜歡自己,要去喜歡霍茴?
  現在霍茴的哥哥出息了,有依仗了,秦川為什麼又不去追霍茴了?從前秦川和霍茴多說一句話,燕鴿心裏都要絞痛一下。可經歷了前兩天的事,她又改變了想法,現在每天都在期盼秦川去多和霍茴聊幾句。
  她心裏存著隱隱的僥倖,也許霍茴和秦川好,她的成績能往下拉一拉?
  ……
  B市,來接機的張蓓心亂如麻。
  她和陳醫生對上話以後,才發覺自己搞了個大烏龍。
  什麼接地氣兒、正能量、人工小太陽啊……她是把霍老師當成楊靖炤的朋友去撮合的!可陳醫生告訴她,楊靖炤在和霍老師談戀愛!
  談戀愛啊!!!這撮合到一個屋簷下去了!她就說麼,普通的朋友能把家門密碼給人家?
  以楊靖炤的個性,這會兒估計連銀行卡都上交了吧!
  國民老公的銀行卡裏到底多少錢啊?幾個零啊霍老師?
  張蓓停止內心草泥馬的狂奔,強迫自己冷靜下裏,分析這件事的後果。
  結論是——後果很嚴重。
  她只是個小職員……雖然身份特殊些,但畢竟只是個打工的!她不想背這個鍋被楊千帆追殺啊!
  楊千帆明面兒上承認的只有楊靖炤一個兒子,楊靖炤要是和霍老師一條道走到黑,楊千帆可就絕後了!
  張蓓越想越怕,完全想像不到這件事讓楊千帆知道後會是什麼結果。思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了——就是瞞著。
  這件事她就假裝不知道,除了一直把霍老師當成女人的陳醫生,應該也沒別人知道,楊千帆也別想知道。任何人都別想以此為藉口炒她的魷魚!
  正胡思亂想著,楊靖炤和霍姜已經出了閘口。見兩人的手不經意蹭在一起,張蓓心裏就好像裝了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驚嚇不已。
  這大庭廣眾的,你們這樣會被人看出來的!!!
  可也緊緊是暗自的心驚肉跳,張蓓是不敢說出去的。她笑容滿面地迎了上去,接過楊靖炤手裏的登記箱,帶兩人去取行李,還不忘問候一句,“H市的烤冷面好吃嗎?”
  楊靖炤點了點頭,“好吃。”
  霍姜見到張蓓很高興,指了指行李箱的方向,“我們還給你帶了很多好吃的,特產還有我自己鹵的豬蹄。”
  張蓓剛剛心裏的毛躁全被撫平了……其實仔細想想霍老師和楊靖炤還蠻配的。畢竟向日葵喜歡圍著太陽轉,沒光就枯死了。
  雖然現在可能結不出瓜子兒了,但是總比枯死強吧……?
  張蓓心懷鬼胎地陪著兩人走出機場。
  霍姜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聯繫蔡叔叔,把租地的事兒辦妥。
  地的位置特別好,在東五環一塊沒被開發的城中村,離C大只有二十幾分鐘的車程,甚至離地鐵站也沒多遠。
  因為還沒開發的關係,地的周圍都是荒村。可霍姜知道這塊地遲早要被開發,要有它瘋漲的的價值,所以現在租一點也不虧。
  哪怕現在它的租金要到了一年十二萬,並且逐年遞增10%。霍姜諮詢了楊靖炤之後,特意在合同里加上了地主違約要支付相應違約金包賠損失的條款,全辦妥之後可以安心蓋房。
  合同簽訂當天,霍姜拉著楊靖炤沿著這十畝地的邊界走了一圈,開心得仿佛看到了一個光明的未來。
  他還找了一根樁子戳在地上,用泥土在上面寫了三個大字“霍家莊”,然後拍照上傳微博。
  去H市那些天,霍姜都會即時轉發一些當地的小吃和特產和網友們分享,那些看起來香甜的紅腸、鮮美的魚子醬、肥膩的滷味、小巧的烤冷面……都讓網友口水直流。
  回到B市後,霍姜還上傳了自製烤冷面的教學視頻,而且在最新一期的即時課堂講解了水果味兒大列巴的做法,完全地道的H市口味兒,被網友大呼“良心驢友”、“走到哪兒吃到哪兒”。
  現在,霍姜一上傳“霍家莊”的照片,大家都沸騰了。
  “@霍姜食肆V:新居已選好,歡迎大家來做客。圖為‘霍家莊’。”
  “@貓咪愛毛絨球:我靠……偶像你什麼背景,連地都買得到!”
  “@遙遠星河:樓上法盲了吧,土地禁止買賣,但可以租!”
  “@周澤楷夫人:什麼新居,霍老師要野營?”
  “@蛋蛋碎了一地:這是要辦個農場?話說在什麼地段?”
  ……
  霍姜一邊美滋滋地看著網友的回饋,一邊在網上找各種各樣的房子照片,清一水的二層樓,田園風。
  而楊靖炤則在叫人打聽霍姜租地周邊的地皮,思索要不要乾脆將那塊地開發一下算了。畢竟周圍太慌,總覺得霍姜住在那兒不安全……
  剛被帶入傳媒領域的楊公子,又要因為霍姜的關係,入了房地產的坑了。


第46章 爛醉
  研修班課程臨近結業,霍姜毫無意外地拿了個第一的彩頭。同學們多半比他大一些,此刻卻都不再謙讓,嚷嚷著要小班長請客。
  這種社會上臨時搭起來的班子,同學情誼反倒更濃。離開了校園,大家私下的聯繫卻不會斬斷。就拿蔡叔叔和張召來說,都是很熱心,又很“仗義”的兄弟長輩。
  霍姜心有所悟,沒想到自己只是念頭一起報名讀了一個研修班,竟然不僅僅收穫了知識,還結交了朋友。可見上輩子他庸庸碌碌是有原因的,沒走出自己的世界,又怎麼去認識外面的世界呢?
  霍姜把自己得了第一的事和楊靖炤分享,楊靖炤卻把關注點放在了研修班的散夥飯上。
  “這麼說,你要請四十幾個人吃飯?”楊靖炤問道。
  “是的呀……我自己做,有點弄不過來,只能在外面了。”霍姜也才想到這個問題。
  “準備去哪家店?”楊靖炤又問。
  霍姜第一時間就想到了川菜館,因為劉師父和劉小溪都在那家店,至少能保證貨真價實,可這個想法下一秒又被他否定了。楊靖炤雖然沒問起過他和範鵬宇的過去,可這個人有七巧琉璃心,稍有不慎就要碎成粉末……
  不過楊靖炤並沒給霍姜打破他玻璃心的機會,直接做好了安排。
  “那就在千帆選一家分店聚聚吧。我叫經理打三折給你——這是市面上最低的價位了。”
  霍姜都不用細算,就知道楊靖炤一句話就給他省了好多錢。幾千塊就能吃出幾萬塊的排場,去千帆酒店擺一桌散夥飯是最上臺面的選擇了。可他卻在猶豫。
  “不會是你專門為我打得折扣吧……”聽起來很逾越的樣子。
  楊靖炤卻微笑著看他,“當然是特意為你。別人我會這樣嗎?”語氣好似在說“今晚吃什麼”那樣平淡,仿佛他本該如此。
  這種感覺有點微妙,霍姜的臉紅到了耳朵根兒。不但沒有覺得為此麻煩了楊靖炤,反倒有淡淡的滿足,也不知道自己在高興什麼——肯定不僅僅是因為省了錢。更多的,應該是楊靖炤立場明確的表態,聲明他絕對不會為別人費心這種小事。
  點亮“情話”技能的楊靖炤繼續道,“不過結賬的時候要簽我的名字,打三折是家屬價。”
  霍姜被“家屬”這個詞再度暖到,一時間不知作何反應。從前只覺得楊靖炤木訥、呆板,後來知道他是因為生病的緣故不太善於溝通。可最近他越來越有活力,好像一副水墨畫有了顏色,沒想到竟漸漸朝著戀愛高手的方向去了……
  霍姜壓力還是有點大的。
  就他所知,楊靖炤小時候還是“壞”過一陣子的,不然“國民老公”的稱號是怎麼來的呢?就算從前沒談過戀愛吧,估計也有不少人圍著他身前轉悠。見他越來越開朗,肯定以後不會再像以往那樣深居簡出了。到時候認識了更多的人,也不知道他對別人是不是也如此體貼。
  希望自己能hold住吧……
  想想楊靖炤的後宮三千萬,霍姜默默給自己點了一根蠟。
  楊靖炤還想讓張蓓幫霍姜聯繫建築師,趕緊出圖紙,把“霍家莊”建起來。可霍姜卻不肯在這件事上讓步半分,執意要自己親力親為,不讓楊靖炤插手。
  霍姜是覺得,他重生後一直努力自強,為的就是掌握未來,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如果事事都依賴楊靖炤,反倒變成了自己一開始最討厭的樣子。
  楊靖炤仿佛明白他心中所想,也不堅持,只囑咐他如果真有要求,一定要及時開口。
  霍姜一副不耐煩,“你也太小看我了。這些事我本來就能自己解決。”
  說罷,真的在網上諮詢起蓋房子的事來。
  到了散夥飯那天,霍姜早早開始忙裏忙外,他叫了車,把幾位任課教師一一接到酒店,送進事先安排好的包廂裏。然後等同學們到齊的時候,開始分發研修班的紀念品。
  每個人都分到了一隻小紙袋,裏面裝著大家的“畢業合照”,本來標配只是幾張照片的,卻被霍姜自己加錢,做成了相冊。
  這就是霍姜重生後學到的東西——周到、細緻和體貼。
  有女同學翻開相冊歎道,“哇……怪不得都叫你‘人工小太陽’,果然好暖!”
  當然也有不贊成的,小聲嘟噥,“吃這一頓得多少錢,還發伴手禮,搞得跟結婚似的……”
  剛巧張召聽見了這句話,嗤之以鼻,“花多少錢也不是從你腰包裏掏,一開始起哄讓霍姜請客的時候不都挺積極的麼。怎麼人家搞出排場了,你們反倒難受了?”
  那邊被捉住了同腳,繼續小聲議論,“當時答應的那麼快,原來是借著同學會出風頭……”
  霍姜聽得一清二楚卻不太在意。這個世界上,能讓所有人都喜歡的,只有人民幣。他早就不太在意別人對他的看法了。只要做好自己,管別人怎麼想呢?
  大家正議論著相冊,霍姜事先安排好的酒菜已經上桌了。
  全班同學加上幾位老師分坐五桌,每桌十幾道菜,其中霍姜當初鬥菜時的烤乳豬、時蔬龍蝦、燕窩點心和土瓶蒸也赫然在列。這幾道菜已經登上了千帆酒店的功能表,用的就是霍姜的譜子,鬥菜過去後直到現在還有人專程來吃這幾道菜,連帶著千帆酒店也打通了一些中層消費者,這當然也被算進了楊靖炤的成績裏。
  大家正吃得愉快,包廂房門被推開,分店經理陪著楊靖炤走了進來,他是來給霍姜的老師敬酒的。霍姜事先不知道有這樣一出,見他帶人拿著紅酒進來,愣了半天。
  楊靖炤彬彬有禮地問,“大家吃得還滿意麼?需不需要添些什麼。”
  分店經理本來想介紹一下楊靖炤的身份,哪知研修班的同學們早就認識他,都客氣地回他,“好吃”、“滿意”、“楊公子過來一起”……
  楊靖炤竟然真的示意服務員在霍姜身邊添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一般店裏來了有頭有臉的客人,老闆或是經理都要來敬一輪酒以示重視。然而楊靖炤身份又有些特殊,就這樣毫無架子地坐了下來讓大家吃了一驚,都面面相覷。
  那邊服務員已經為大家添好紅酒。有懂這個的搭眼一看就知道都是一級名莊出產,價值不菲。
  看來霍姜和公子的關係,還真的是非同一般。
  剛剛說霍姜出風頭的同學立刻沒了聲音,感覺霍姜與楊靖炤有這樣的交情,也不用擺什麼派頭。
  楊靖炤話說的比較少,只在霍姜的引薦下和宋教授等幾位老師打過招呼後就靜坐不語了。大家酒過一巡後,楊靖炤起身告辭。
  眾人此刻才敢確認,這位果然是來給霍姜做面子的!竟然過來陪了一圈酒!
  旁人做這件事也就罷了,可他是楊靖炤啊!他爸是楊千帆啊!你們敢讓楊千帆陪酒麼?
  眾人都起身送他,宋教授也示意霍姜出去送他。
  霍姜喝了兩杯紅酒立刻上了頭,還暈乎乎的,站起身就打了一晃,楊靖炤習慣性地伸出手搭了他一把,將霍姜穩穩扶住。
  楊靖炤摻著霍姜走出包廂,身後同學們都一臉匪夷所思,搞不清楚到底是誰送誰了。
  出了包廂,楊靖炤讓霍姜後背靠著牆,輕聲笑他,“酒量真淺。”
  霍姜扶助他的肩膀,還逞能,“沒事兒!我有種感覺,我今天不會醉!”
  楊靖炤想親親他,可礙于張蓓和經理還在,便只是摸摸霍姜的頭髮,“進去吧,別忘了和老師說說藝考的事。”
  霍姜才明白過來,楊靖炤讓他順路把老師也請來原來是打的這個主意。他心裏暖暖的,嘴上卻吹噓道,“沒事兒!我有種感覺,我一定能考上!”
  楊靖炤感覺他可能已經醉了,扭頭叫過一個服務員,“一會兒你站他後邊照顧著,有事情叫我。”
  服務員被這份溫柔羞紅了臉,心道楊公子和霍老師的感情可真好,從鬥菜那次起就有人說他們倆在頂層套房睡過一晚……
  包廂裏,幾位老師已經在小聲議論藝考的事了。
  有位年輕教師恭維宋教授,“聽說霍姜報名了藝考,看來宋老師要收新弟子啦。”
  宋教授覺得霍姜讓自己很長面子,為人師等的就是這個時候,便毫不客氣地應聲,“那是。這段時間我一直帶著他跟著本科生蹭課,霍姜是個好苗子,我看好他。”
  宋教授是攝影系的系主任,學院領導,說一不二。他放這個話,潛臺詞就是讓在座各位老師在藝考裏高抬貴手。
  藝考,說公平很公平,說黑幕也很黑幕。
  說它公平在於有真本事的學生很難被埋沒。說它黑幕在於你再有本事一旦被老師厭棄排斥,便不會被選上。
  他們攝影系曾經有過這樣一個段子。
  一位女考生把自己平時拍的照片拿給主考老師看。主考老師有三位,其中兩位都打了80分的高分,另一位卻打了30分的低分。
  於是這位很有才華的女生的面試就失敗了,也被C大拒之門外。
  至於那位老師給她打30分的原因其實很簡單——他討厭女生抽煙,他在女考生交上來的作品上聞到了煙味兒。
  很殘忍吧?一個人的命運,就因為這點小細節而改變。
  霍姜身份太特殊了,他是一個來自社會的非應屆考生。他小有名氣,還在研修班進修過,難保到時候藝考的面試官對他意見偏頗。宋教授今天說了這句話,已經是在為他鋪路了。
  霍姜並不知道這些,藝考的事他也沒提。
  一方面也是沒辦過這種求情的事兒,另一方面則是喝酒喝忘了。
  作為東道主,研修班四十幾號同學自然不會輕易放過他,端了酒杯挨個兒來敬他。被楊靖炤指派來照顧霍姜的服務員忙壞了,她一邊觀察著霍姜的狀態,一邊悄悄往霍姜的杯裏添葡萄汁兒。
  霍姜一嘗自己的酒是甜的,仿佛得了免死金牌,連外套都脫了,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單衣,擼開袖子十分豪邁——
  “來,還有誰!”
  就這樣一路喝到散席,喝到楊靖炤的車上,喝回東三環的頂層公寓裏。


第47章 硝煙
  楊靖炤和霍姜都喝了酒,車子是張蓓開的。她一邊小心翼翼地掰著方向盤,一邊從後視鏡瞄楊靖炤跟霍姜。
  霍老師靠在楊靖炤肩上,半閉著眼睛,臉頰暈紅。
  張蓓走神,手一打方向盤,車子打晃向前挺去。楊靖炤下意識伸出手,遮住了霍老師的額頭幫他抵擋來自前座的衝擊力。
  “抱歉。”張蓓立刻收回視線,專心開車。
  等二人上了樓,張蓓憂心忡忡地離開後,霍姜酒勁兒愈發濃重,竟然開始喊餓。楊靖炤知道他是我胃不舒服,將人放在沙發上躺好,在他身下墊了個墊子幫他調整到舒服的角度,問他想吃什麼。
  “疙瘩湯,我說,你做。”
  楊靖炤覺得好笑,“讓我做飯?可真是喝酒現原形了。我倒要看看你還能提出什麼要求來。”
  嘴上這樣說著,身體卻很誠實地朝廚房走去,準備煮一碗疙瘩湯給霍姜解酒。
  進了廚房,楊靖炤把平板電腦放在了料理臺上,開始查怎樣煮疙瘩湯。百度出來的詞條太多,楊靖炤一頭霧水,看著哪條都像,只好發了一條求助微博——
  “@楊公子V:疙瘩湯怎麼煮?”
  一分鐘後,楊靖炤再刷新頁面,後宮三千佳麗果然不負眾望,排起幾百層高樓。
  “@若我太笨:沙發!”
  “@江江江江:板凳!”
  “@老公我是死忠粉:我噻,老公深夜親手做夜宵?@霍姜食肆V,霍老師麻煩來授下課!”
  楊靖炤心想“霍老師正在沙發上躺著呢,怎麼授課”,然後繼續往下看。
  “@貓咪愛絨球:番茄,麵粉,鹽,煮!”
  “@天之彼方:樓上別瞎說,疙瘩湯最主要是面要拌好,要拌成絮狀。番茄炒湯,放鹽,放水,下麵BLABLABLA……”
  “@我和我的小夥伴們:誒?你們吃疙瘩湯都放番茄?難道不是菠菜雞蛋麼!”
  “@樹上的栗子:菠菜雞蛋什麼鬼?明明是番茄雞蛋好嘛!”
  “@百分號:@霍姜食肆V,霍老師來評評理,到底是菠菜雞蛋還是番茄雞蛋!”
  ……
  楊靖炤看著五花八門的回復心想還不如不發這條微博,看完以後感覺更糊塗了。他只好放下平板電腦,反悔客廳,湊到霍姜耳邊柔聲問道,“吃菠菜雞蛋的,還是番茄雞蛋的?”
  霍姜仗著酒勁兒,還很豪邁——
  “番茄雞蛋!菠菜是什麼鬼!”
  楊靖炤心裏有數,返回廚房繼續現學現賣。二十分鐘後,楊靖炤端出一碗熱騰騰的疙瘩湯放到了茶几上,他扶起霍姜,讓他緩緩精神,吃宵夜墊胃。
  霍姜掂起湯匙,開始挑三揀四,“你看看你看看,叫你把番茄剝皮,你非要連皮煮!雞蛋啊,用的是蛋清,你怎麼連蛋黃都放了,你乾脆煮個荷包算了!還有這個面疙瘩,你這個真的是疙瘩啊,咬不透的……”
  楊靖炤無語,哄著他勉強喝了半碗緩緩頭暈。
  霍姜喝過疙瘩湯,枕著楊靖炤的腿不肯換地方了,楊靖炤只好由他倚著,等他睡熟。看著茶几上剩下的半碗疙瘩湯,楊靖炤心血來潮,拿起手機捏了一張照片發到了網上。
  於是一場爭論總算有了結果——
  “@樹上的栗子:看嘛,老公說,疙瘩湯要吃番茄雞蛋的。”
  霍姜一直昏昏沉沉睡到淩晨,在主臥的大床上口乾舌燥地爬起來。
  他不敢驚動熟睡的楊靖炤,繞過他去找水喝,途經客廳的時候發現茶几上還放著半碗疙瘩湯,想起前夜楊靖炤為他做羹湯的事來。
  一股幸福感油然而生,他忍不住摸起茶几上的手機,發了一條炫耀的微博——
  “@霍姜食肆V:也有人為我做湯了,留個紀念,感動/(ㄒoㄒ)/~~”
  配圖就是剩下的那半碗疙瘩湯。
  霍姜炫完,找到水喝,心滿意足地回去睡覺了。
  第二天一早醒來,兩人各自刷微博看見那數不勝數的爆倉式艾特,才知道搞了怎樣的一出烏龍。
  “@冬吃草莓夏吃冰:天啦擼,霍老師你拍的湯怎麼和楊公子曬的一樣!茶几也一樣!”
  “@e.v:哇塞,什麼情況!霍老師你住到國民老公家裏去啦?然後老公給你煮疙瘩湯?嚶嚶嚶嚶,果然好老公!”
  “@月夜修羅:簡直全民老公好嘛!我也想吃老公煮的疙瘩湯,霍老師請repo一下!”
  “@我是老公死忠粉:你個不要臉的小妖精,吃就吃吧你還顯擺!!還不把我老公地址交出來!”
  ……
  霍姜心都涼透了。他甜頭還沒嘗到,就要毫無準備地出櫃了?
  扭頭看見楊靖炤在低頭輕笑,挑起嘴角戲謔問他,“疙瘩湯好吃麼?”
  “好……好吃。”
  我老公太帥了啊啊啊啊啊為什麼你們叫他老公啊!!!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要不我就大方地承認了吧!
  霍姜腦補了小劇場一千萬字,然後想到楊靖炤複雜的身世,還是乖乖地上了澄清微博。
  “@霍姜食肆V:昨夜宿醉@楊公子V家中,感謝照顧!新節目一定盡最大努力!”
  評論區這才漸漸消停——
  “@我老公太帥了:我就說嘛,原來是籌備新節目,原諒你了霍老師!88霍老師。”
  “@樹上的栗子:88霍老師。”
  “@我是老公死忠粉:88霍老師。”
  ……
  還排上隊了!
  更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竟拿這件事來炒作。
  信德鍋具的公關團隊立刻就把“88霍老師”頂到了話題榜。霍姜真想給楊經理打電話說這段不能用,但又怕此地無銀三百兩,只好默默忍了。
  再看楊靖炤,霍姜發現他倒是挺怡然自得的。
  星斗經紀公司藝人部。
  來開會的柳翩用手機刷著微博。她的帳號已經養了十幾萬粉絲,算是一個小紅人了,對於一個藝人來說已經算是進入了養成階段。
  她習慣性地從自己關注的人中找到楊靖炤,然後點進他的微博,看看他不常更新的頁面有沒有新變化,結果就看見了楊靖炤曬的半碗疙瘩湯。
  原來他也會自己動手做飯。柳翩看著那張圖,嘴角有了笑意,無聊的等待也不那麼難熬了。
  再點開評論,柳翩就看到了眾網友的留言,順藤摸瓜地,她找到了霍姜的微博,又看見了霍姜在曬那碗湯。
  柳翩一時間竟然不知作何感想。她有點羡慕這個“霍老師”,竟然可以和楊靖炤這種卓傲不群又內斂自持的人做朋友。
  柳翩下意識地去翻霍姜以往的微博。
  她自然知道這個霍姜是誰,《霍姜食肆》的內定主播,一個她連與之競爭的資格都沒有的人。她翻出霍姜曾經上傳的即時授課教程來看,不知不覺的,就被一張張“第三只手”的照片吸引住了。
  那是楊靖炤的手。
  因為楊靖炤手上帶著一枚尾戒,款式質地她都記得十分清晰。
  柳翩翻著霍姜的微博,默默統計“第三只手”出現的場景和頻率,拼湊記住了楊靖炤家裏的一些細節。然後她有了一些暗暗的狐疑,她明顯感覺哪里有問題,卻又說不上哪里不對……
  未等她細想,找她來開會的經紀人已經拿著一份節目策劃進來了。
  那是一份與立火傳媒的合作書,立火傳媒想趁著推出《霍姜食肆》這檔節目的契機,也推出一系列不同題材的網路綜藝節目。其中一份情感訪談非常適合她,經紀人使勁渾身解數幫她爭取到了這個機會。
  柳翩收起剛剛放飛的思緒,開始認真閱讀手裏的策劃案。
  經紀人見她沒有將高興掛在臉上默默點頭,覺得柳翩果然非常好帶,短短的時間內就學會了喜怒不形於色……
  擺平一樁“緋聞”的楊靖炤和霍姜則真的開始籌備起《霍姜食肆》來。借著“88霍老師”的話題,立火傳媒的公關團隊先炒了一輪預熱。許多一直跟著霍姜即時授課課堂做了好多期的學員紛紛表示,新節目追定了!
  然後楊靖炤叫人置景,叫人為霍姜專門搭建一個演播間出來。無論是裝修方案還是直播設備,楊靖炤都要親自過目,遇上不懂的也要問清楚再通過。
  他自己事事掛心,卻不准別人去煩霍姜,因為霍姜還要準備考試,馬虎不得。
  就在二人一心為三月份的直播籌謀劃策時,一樁真的“緋聞”發生了。
  “網紅搭上富二代,楊公子女友現真身”
  “楊公子戀情新曝光,午夜再度熬羹湯”
  “富二代情迷小網紅,影視新星露真顏”
  ……
  霍姜在微博上看見這些標題的時候險些把眼睛瞪出來!出現了,上輩子見過的大名鼎鼎的惡意行銷,綁定行銷!
  緋聞主角是一名“網紅”,帶貶義的那種,錐子臉、PS外加人間胸器的車模,名字就叫露真顏。因為在某個車展上穿了一身性感搏出位的透視裝而走紅了一陣,過氣之後一直想辦法翻身。
  這次也不知是找了個什麼樣兒的山寨團隊,竟想出這樣一個主意,想借著楊靖炤的東風吸引一點眼球。
  對方發這種通稿,無非是臆測楊靖炤段位高,不會和她這種咖位一般見識。既然沒人追究,那拿楊靖炤的微博圖片增加一點曝光度也沒什麼。
  可霍姜心裏卻不是滋味兒。這和一群小男生小女生跑到楊靖炤微博下叫“老公”不一樣,粉絲們頂多是撒嬌,不會讓人反感,楊靖炤也不會因此困擾和煩惱。可這個露真顏幹這種事情,就是抱大腿耍無賴,楊靖炤自己看了這樣的通稿肯定也不開心。
  對方要是個清純的女星也就罷了,可偏偏是這種靠出位搏上位的,霍姜心頭一陣火起,只覺得楊靖炤受到了侮辱。
  看著露真顏微博下一眾跪舔屌絲男故作心碎,惋惜女神脫單的模樣,霍姜真是再也無法忍受內心的暴躁。
  楊靖炤段位高,不能拉下身段和她澄清。沒關係,不是還有他霍姜麼。
  網紅對網紅,剛剛好。

第48章 臘八
  霍姜對這位藝名“露真顏”的模特隱約有點印象。
  上輩子露真顏在車展上一戰成名,憑藉剛剛開始流行的錐子臉、高鼻樑和大長腿、透視裝轟動了很長一段時間。可後來車展不斷辦,新人換舊人,露真顏的風頭被漸漸頂了下去,銷聲匿跡。
  為了逆襲,這位便走上了毫無底線的惡意行銷之路。
  從此露真顏炫富、走光、鬧緋聞……負面新聞層出不窮,也確實積累了一些曝光率,獲封“女神”。沒辦法,這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炒作的新聞偏偏有人信,可見其粉絲品質。
  現在,露真顏的團隊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楊靖炤身上。
  通稿裏只用“國民老公”、“某楊姓公子”、“知名富二代”做代稱,沒有明確點出楊靖炤的身份,但也足夠眾粉絲產生聯想,腦補一出灰姑娘變身白雪公主的年度大戲了。
  露真顏抬了身價,楊靖炤卻跟著名譽受損。
  許多不明真相的網友留言,“真不知道楊公子怎麼會看上這樣的女人”、“也許富二代口味就是很獨特吧”……等等。
  楊靖炤的公眾形象有專門的團隊維護,包括日常活動的通稿、刪除網路上的負面新聞和照片等。無奈再牛逼的團隊對於露真顏這種狗皮膏藥似的彈窗新聞束手無策,只能用一些“立火傳媒加班加點,楊公子開節目親力親為”之類的新聞表示楊靖炤很忙,洗洗冤屈。
  說的也是,以楊靖炤的身份地位,特意出來澄清“我和露真顏小姐素不相識”也太自貶身價了,再說,露真顏得多大臉?
  楊靖炤這邊消極處理,露真顏卻打蛇上棍,愈發欺軟怕硬地黏了上來。
  霍姜看完那些報導,心裏的火騰騰直冒,只覺得楊靖炤被人欺負了,他好想沖上去把場子找回來,卻忽略了內心名為“醋意”的小情緒。
  霍姜艾特了露真顏,發了一條微博。
  “@霍姜食肆V:最近刷微博,看了幾篇@露真顏小姐的通稿。發現前幾天上傳的疙瘩湯圖片被盜用,我也沒想過宿醉@楊公子家中並且曬圖會為他增添煩惱,在此特別聲明,這碗疙瘩湯是給我做的!”
  “@大大你好行:哇,霍老師太霸氣了,什麼妖魔鬼怪竟敢染指楊公子!!!”
  “@冬吃草莓夏吃冰:怎麼回事這是?感覺霍老師語氣好凶哦……”
  “@天空的天:@楊公子不來澄清一下嘛?@露真顏也太不要臉啦!”
  “@邀日月:等,等,等等……我好像嗅到了JQ的味道,嚶嚶嬰怎麼辦我想寫同人文!!!”
  “@江江江江:向全世界宣佈,這碗湯被我承包了!”
  ……
  當然,留言資訊中也不乏露真顏粉絲們的反撲,諸如“你就是嫉妒”、“你暗戀露真顏”、“你就是想紅”此類留言數不勝數。
  而且與以往不同,往日小女生與小女生互相掐架,只是挑點難聽的說一說或是人身攻擊。這次因為物件多半是糙漢老爺們兒,就上升到爆粗口、罵髒字兒的程度。
  那邊,露真顏也迅速做出反應,上傳眼睛哭紅的照片,做無辜狀澄清和楊靖炤的緋聞。說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有無良媒體曝光了她的“緋聞”,但其實這些都是不實言論,她至今單身,雖然有許多優質男性追求,但至少目前還未與任何人確認關係,更別說某位楊姓公子了……
  澄•清•和•楊•靖•炤•的•緋•聞!
  霍姜已經怒髮衝冠了,露真顏這手賊喊捉賊可玩得真好!再看露真顏微博下也有不少“霍姜粉”和“老公粉”在吐槽博主綠茶婊了……
  “@霍姜食肆V:想紅可以,踩人不對。@露真顏姑娘你澄清這個沒用,我問的是盜圖的事。”
  霍姜這條微博一出,第一批來的粉絲卻不是霍家軍,而是露真顏的十萬猥瑣男……一時間,霍姜微博烏煙瘴氣。他的粉絲多是女孩子,沒見過這樣不文明的人,一時間束手無措。
  隔著遠遠的網路,楊靖炤就聞到了濃濃的酸味兒。
  他打電話給正在C大自習室裏復習的霍姜,調笑道,“你是不是吃醋了?”
  霍姜如五雷轟頂,仿佛被戳中了心思一般欲蓋彌彰,“本來就不是給她做的!你是不是樂不得有女明星拿你炒作呐,嗯?!”
  楊靖炤安撫道,“她算哪門子的女明星,聽都沒聽說過。她哪里有你腕兒大。我的主持人。”語氣裏竟然是哄勸的味道。
  霍姜不禁暗道,楊靖炤最近哄人的話說的越發順手了,話裏的糖簡直不要錢似的猛灑。剛剛因為露真顏惹出的火氣也一下子散了。
  冷靜下來霍姜才意識到,自己真是多餘搭她這一茬。他……真得只是在吃醋罷了。只是這個醋吃得略有廉價,讓楊靖炤看了笑話。
  想通這一轍,霍姜暗笑自己幼稚。原來戀愛讓人失去理智的感覺竟是如此。毫無防備地,就做了衝動的事。
  “沒事,”楊靖炤繼續安撫他,“你專心復習。晚上我去接你。我們還要去機場接霍茴。”
  今天是霍茴從H市來B市的日子。
  霍姜輕輕“嗯”了一聲,掩蓋著自己的尷尬,卻聽楊靖炤在那邊悶笑,“我很高興,你能這樣在意我。”
  霍姜心裏有酸有甜,什麼都沒說出口。
  掛掉電話,十分鐘後再刷微博,霍姜發現風向已經又變了。
  他的妹子粉們罵不過猥瑣男,便想出一個一勞永逸的辦法——複製粘貼。猥瑣男如何罵霍姜,便如何複製粘貼到露真顏的微博下。一時間兩邊竟鬥得有來有回。
  而且短短幾分鐘,聞風而來的“老公粉”就已趕到。
  “@老公我是真愛粉:前來應援霍老師!!!露真顏綠茶婊不解釋!”
  “@若我太笨:應援霍老師!樓上抬舉她了,她比綠茶直白多了!”
  “@白薇:嚶嚶嬰你們不要欺負霍老師,霍老師和我老公關係可好了,小心我老公揍你!”
  ……
  霍姜狐疑,怎麼楊靖炤的粉絲都打了個“應援霍老師”的旗號。他順手點進楊靖炤的微博裏,發現就在剛剛楊靖炤發了一條微博。
  “@楊公子:摸摸,不著急。疙瘩湯是給你做的!@霍姜食肆V”
  楊靖炤少在微博上露出如此軟糯的語氣,仿佛在哄孩子一樣,立刻暖化了大批老公粉,直呼“老公好貼心!”“嚶嚶嬰被這份友誼感動到了!”……
  大家一水兒地打著應援霍老師的旗號參加戰鬥,務必在最短時間內平了露真顏。
  半小時後,露真顏所在的模特公司發了官方聲明,為近幾日露真顏所進行的行銷行為表示歉意,誤導了廣大網友,給某位楊姓先生添了麻煩。接下來他們會暫停露真顏的商業活動,對她進行思想教育……
  霍姜略想一下,便知道這肯定是楊靖炤向模特公司施加了壓力的結果。一個使勁渾身解數折騰的過氣女網紅,不值得他們冒著得罪楊靖炤的風險,他們此時犧牲露真顏算是最好的選擇了。
  只是……到底連累了楊靖炤,為這麼個上躥下跳的小人物出手。說來說去,都是他任性的結果,霍姜免不了再做一桌好菜補償他。
  其實霍姜想差了。真正出手的人不是楊靖炤,而是楊千帆。
  楊千帆雖然不玩微博,卻有人時時盯著楊靖炤。
  殷夫人不知從哪里聽說了露真顏的事,憂心楊靖炤的情感近況,拿這件事和楊千帆說。楊千帆不怎麼關注網路,不知這是惡意行銷,還以為真有這麼回事。剛要把兒子叫回來訓斥,不許他和野模攪到一起,卻又聽下邊人說楊靖炤發了一條微博專門澄清,說疙瘩湯不是給野模做的,是給他們那個傳媒公司的簽約主持人做的。
  這孩子,把人家主持人叫到家裏聊工作,還喝醉了,還做湯……他都沒吃過楊靖炤做的湯啊……
  楊千帆樂於見到楊靖炤交朋友,內心卻五味雜陳,又想到故去的楊夫人和時時陪伴自己卻又無法得到名分的殷夫人……一股邪火全都燒到了那個膽大包天不入流的女模特身上。
  千帆集團董事長親自發話,要讓露真顏在網路上從此消失,模特公司哪有不照辦的道理。這才有了官方的道歉,和接下來對露真顏的雪藏。
  只是這樁公案,無論霍姜還是楊靖炤,都無從知曉罷了。
  到了晚上,霍茴下了飛機,忐忑地跟隨人流出了閘口。
  這是她第一次坐飛機,一個18歲沒出過遠門的小姑娘,去外地投奔哥哥,還是有點心慌的。而且這個哥哥還沒來接她!
  她還是落地以後接到霍姜發來的短信,告訴她楊靖炤來接她。
  霍茴忐忑地四處張望,看見接機的地方,楊靖炤筆直地站著,他身邊還站著一個衣著幹練的美女姐姐。
  美女舉著個接機牌子,上面寫著“霍茴”。
  霍茴朝楊靖炤走去,只覺得此刻他的表情親切極了。
  依舊是張蓓開車,張蓓一路和坐在後座的霍茴絮叨,“霍老師人可好了,我們平時很熟的!他可疼妹妹了,就是他家地方有點小,你們兄妹睡不開,所以暫時你就住在我們楊總家裏。都是自己人不要客氣,你看你缺什麼就告訴我,我幫你買,等有空我還能陪你逛街……再有幾天就要過春節了,到時候B市人就少了,我帶你滿大街玩去……”
  張蓓一向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一個小姑娘立刻被忽悠住了,覺得眼前這個姐姐十分和藹周道。
  等三人到家,霍茴默不作聲地打量著楊靖炤的房子。
  三百多平,寬敞舒適。裝修並不豪華,主灰的色調略顯平淡,卻很有生活氣息。霍茴莫名的,從這棟房子裏找到了哥哥的味道。比如一進門的位置,擺著一塊小黑板,上面明顯是哥哥的字跡,寫著“早8點起床,吃早餐,遛狗、喂貓,每隔一天去一次健身房,每星期郊遊一次……”的字樣。
  再比如沙發處擺著幾塊毯子,那一看就是從她H市老家拿來的東西,眼熟得很。
  張蓓把她領到佈置好的客房,霍茴發現書桌已經整理好了,窗簾、床單也換成了粉紅色。大床上的床墊也軟軟的,正應了上次她和霍姜抱怨宿舍床太硬的話。
  霍茴就覺得自己小時候和她哥吵架真是太不應該了!
  這邊張蓓不動聲色地觀察霍茴,屋子都是楊靖炤囑咐她收拾的,霍老師一手都沒伸,不過看樣子小姑娘是沒領這份情啊……
  霍姜熱情地留張蓓,“大冷天辛苦你跑一趟,留下來一起吃飯吧,我做了一桌子菜。”
  霍姜之所以沒去機場,就是因為在家做飯。對於楊靖炤他是很放心的,所以就沒多跑這一趟。
  張蓓一進屋就已經聞到香味兒了,見楊靖炤臉色並不反對,就大大方方地留了下來。
  霍姜做了紅燒鯉魚,清蒸螃蟹配薑醋,椒鹽鴨架,蒜蓉西蘭花和白灼芥藍,另有一道炒合菜,烙了春餅。
  春餅現吃現烙,霍姜用雞蛋牛奶和的面,灑乾粉,用擀麵杖檊成雙層薄薄餅皮。平底鍋塗上油,放入餅皮片刻就熟。霍老師又亮了一手“煎鍋翻餅”的絕活兒,俐落地烙了一打春餅。
  春餅一張掀成兩張,白白淨淨,薄如砂紙,放在報紙上都能看見底下的字。
  霍茴喜歡吃辣的,霍姜又為她單準備一道香辣肉絲卷餅吃。肉絲用的上好裏脊肉,辣椒是前幾日他曬乾的紅辣椒剪成絲,一進油鍋爆出的香味兒讓人口水直流。肉絲炒成沾了辣椒爆出的紅油,色澤鮮亮,讓人食指大動。
  菜端上桌,霍姜卻還沒弄完,他又從高高的櫥櫃上翻出一個玻璃罐子,裏面是臘八那天他泡下的臘八蒜。經過十幾天的釀制,蒜頭已經翠綠喜人,勾人食欲。
  楊靖炤接過罎子還覺得不夠,“上次你給我漬的泡菜也拿出來點,我愛吃那個。”
  霍姜依言,給他找醬菜。
  這邊張蓓心裏已經十分感動,就快痛哭流涕,能讓厭食的楊靖炤親口說喜歡吃什麼的,也就只有霍老師了吧!
  一家之主楊靖炤“嘭”的一聲,開啟一瓶香檳。春餅就香檳,也就只有自家人才會這樣搭配。
  四人將飯桌佈置好,碗筷擺上,慶祝霍茴的寒假正式開始。


第49章 新春
  除夕前一天,楊靖炤帶霍姜去立火傳媒寫字樓,看為《霍姜食肆》搭建好的演播間。
  演播間有一百多平,設有專門的休息室,供霍姜和嘉賓更衣化妝。
  與一般美食節目開闊寬敞的西式廚房不同,《霍姜食肆》是經典的中式廚房。料理台是用上等木料打制而成,灶台則採用了大地色系的大理石。冰箱、烤箱、微波爐、消毒櫃,各種廚房家電一應俱全,還有各式各樣精美的餐具。
  離操作區不遠的地方,是裝修精緻的品嘗區,餐桌佈置華麗,仿真花和餐具都很高檔。
  再看旁邊休息室,明亮的化妝鏡和精緻的衣櫃顯得簡潔大方。沙發很軟,寬度剛好夠霍姜躺在上面小憩。茶几旁還有一台迷你冰箱,用來儲藏一些冷飲和點心……
  霍姜扶額,楊靖炤真是樣樣都想齊全了。
  隔壁是為《柳翩訪談》打造的錄播間,負責人見楊靖炤在,便請他順便過去驗收一下。
  柳翩和她的經紀人見到楊靖炤很是驚訝,沒想到新春前夕他竟然會到公司來。經紀人委婉表示,想請他到樓下喝杯咖啡。
  楊靖炤禮貌回應,“還要回家過年,不了。”
  柳翩聽著楊靖炤的婉拒,不知為何,就想到了與他初相見時,楊靖炤接的那個電話。想起那個能讓他輕聲細語,承諾早些回家的人,柳翩不禁猜測……不知楊靖炤這次急著回去,是不是也是因為向那人承諾了要早點回家的緣故。下意識地,柳翩就看著楊靖炤小手指上的那枚尾戒。
  楊靖炤前夜睡覺蹬了被子,有點著涼,此時頭暈暈的很想早些回家喝上一碗姜湯。結果他剛要離開卻不經意間打了個噴嚏。柳翩聽見,順手從背包裏掏出一方乾淨小巧的手帕遞了過去。
  楊靖炤出於禮貌,接過手帕,道了一聲“謝謝”。
  柳翩沒經細想便脫口而出,“天氣冷,注意身體。”
  楊靖炤點點頭,轉身離去。
  柳翩望著那個背影出神,心裏想的卻是這方手帕被他帶回家去了……要是被那個人看到,會不會為他添麻煩,自己貿然送他手帕其實是有些唐突的……
  經紀人見她恍惚,心裏一陣驚訝。她拿起前幾天的“緋聞”說事兒,提起了露真顏。事情的大致經過是車模那楊靖炤炒作,現在已經被壓得淡出娛樂圈了。
  柳翩私下裏關注過這件事,對此也抱有自己的觀點和看法,此時見經紀人提起自然露出不屑的情緒。
  “她拿楊公子炒作,無非是愛慕他的權勢,傾慕他的富貴。並不見得對楊公子有什麼真心,借勢借到這個樣子,未免太下作。”
  經紀人心裏有了底,暗道那你對楊公子就是真心了?因為他是強者、是君子,他曾救你於危難,所以你才對他一往情深?
  多的話經紀人沒有問,藝人動一動風花雪月的心思也是無傷大雅的,她心裏有數就好。
  等楊靖炤和霍姜回到家,霍姜第一時間給他熬了姜湯,又把人扒光了推到床上,用厚厚的被子捂住。
  “出一身汗就好了。你就是缺乏鍛煉,體質才這麼差。同樣都是蹬被子,為什麼我就好好的?”霍姜數落楊靖炤,最近他又開始偷懶,藉口工作忙,去健身房的次數越來越少。
  楊靖炤抓住霍姜不放他走,打趣道,“你來說說看,為什麼我們兩個人都蹬了被子?”
  霍姜一下子就想起夜裏的胡鬧,因為越來越熟悉,晚上抱在一起覺得熱,就蹬了被子。結果第二天醒來,霍姜懷裏抱著的是半夜爬床的蠢狗,楊靖炤摟著傻貓。貓沒有狗暖和,楊靖炤便吹了風受了涼……
  楊靖炤提起這事兒就是沒安好心,霍姜感覺自己又被消遣了,他不想與病人計較,起身去收拾衣物和年貨。
  霍姜剛走到臥房門口,楊靖炤就叫住他,承諾道,“明天我先回湖畔佳苑轉一圈,晚上回來陪你們過年。”
  霍姜心裏一陣溫暖,“嗯”了一聲。
  到了洗漱間,霍姜把楊靖炤的衣服放進衣簍裏,檢查口袋的時候掏出一方手帕來。手帕上還有淡淡的香水味兒,一看就是女生用的東西。想到自己與楊靖炤只在公司分開了一會兒,霍姜就知道他大概是見柳翩她們時拿到的。
  再想到楊靖炤感冒了,柳翩借給他一方手帕,應該也是很正常的事。
  露真顏的事給了霍姜一個教訓,那就是從不吃沒來由的飛醋,他將手帕順手洗好,晾在了手池旁邊。
  霍姜處理完家務,就去廚房準備第二天要用的年貨。他邀請了劉小溪、張蓓和張召一起來過年,為了招待朋友他要做一道“大菜”,此時廚房裏養了幾大缸的海鮮,有些東西不提早準備是不行的。
  第二天,是農曆除夕的正日子。楊靖炤早早回到湖畔佳苑,看見楊千帆正坐在一樓客廳的沙發上看報。
  楊千帆並沒有穿家居服,一副看起來隨時會走的樣子。
  楊靖炤並不在乎他去哪里,只要自己能守住湖畔佳苑的門,不讓外人進來就好。
  父子倆都累心勞力地演完父慈子孝的戲,各自前往各自的居所。老楊回傍山園,小楊回東三環。
  等楊靖炤回到自己的公寓,就聞到了家裏濃濃的鮮味兒……
  張蓓來得最早,已經披上圍裙幫霍姜打下手了。兩人將一些海鮮處理乾淨,該去腥的去腥,該醃制的醃制,該清蒸的清蒸。
  霍姜又開始搓年糕,制滷味,炒青菜。
  等到吃完飯之前,劉小溪和張召也到了。
  張蓓單身一人,無父無母,從來都是獨自過年。劉小溪為了省點錢,過年期間就不回老家了。張召因為和家裏鬧了彆扭,大老遠來B市逍遙。霍姜征得了楊靖炤的同意,把這三個人都叫了過來。
  人越多,年味兒越足,霍姜也希望楊靖炤能漸漸和別人多些交流。每次他回湖畔佳苑都會帶回點鬱氣,只希望今天借著新年的喜慶能讓他忘掉一些往事。
  晚上七點,年夜飯上桌,劉小溪架好機器拍霍姜碼海鮮拼盤的過程。
  這道菜有點講究,有個極其風雅大氣的名字叫“五湖四海”,其實就是各種海味做成的海鮮大拼盤,就講究個“大”字。
  拼盤足有半張桌子大小——最中間碼放著三隻清蒸龍蝦,蝦殼紅潤、蝦肉晶瑩,蒜油拌著青蔥均勻地灑在表面;龍蝦周圍擺著十二隻三頭鮑,鮑魚個個兒切花刀,綻開豐滿的鮑肉,紅燒的顏色濃到深處;拼盤左側整齊地碼放十二隻香辣蟹,個個兒都是六兩重的膏蟹,巴掌大小,份量適宜;螃蟹左側是二十四隻白灼皮皮蝦,排成紫紅色的長隊,肉質豐滿;拼盤右側是9對一掌大小的對蝦,用芝士精心烤制,奶香四溢;對蝦右側又放著十八隻扇貝、十八隻生蠔……
  這只是第一層,拼盤還有第二層,霍姜從廚房將一隻鍋蓋大的帝王蟹端出,放好。帝王蟹旁邊是片好的三文魚、金槍魚、鯛魚和章魚刺身,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各放一隻油碟。
  這還沒完,霍姜又將一盆燉好的麻辣小龍蝦灑到第一層邊緣,做成收邊,用水煮的青口貝和大海螺做點綴,用油燜的紅蝦補縫……
  這一道菜完畢,滿桌子的配菜都失去了顏色,眾人的目光都被這道氣勢淩人的海鮮大拼盤吸引住了。
  霍姜一拍手,“成了,五湖四海!”
  “好一個五湖四海,這一趟我算是來著了我跟你們說!”張召立馬就要伸筷子,卻被張蓓攔住。
  “不懂我們家的規矩嘛?”張蓓翻了個白眼。
  “什麼規矩?”張召愣住,“女士先請?”
  張蓓一副嫌棄他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吃飯先拍照!”說完拿出手機開始狂拍……
  各種角度的閃光燈對著“五湖四海”取證留念上傳微博,霍姜也把劉小溪錄下的視頻壓縮上傳網路,用這道海鮮大拼盤給粉絲拜年。各位粉絲的反應不必多說,一起膜拜霍老師。至於這份“五湖四海”走紅網路,又是過幾天的事了。
  此時霍茴咬著筷子,只覺得一桌子人都癲狂起來,只有楊靖炤看起來正常些。
  楊靖炤輕輕笑著,從湖畔佳苑帶出來的晦氣一掃而空。
  待眾人看完一台晚會,去頂層天壇放完幾箱煙花,互相勸著喝完幾瓶白酒,這個年才算過好。
  連霍茴也跟著張召扔了幾個竄天猴,開心得不得了。張召還要手把手教她改裝鞭炮,嚇得她連忙躲開了……
  霍姜趁著安靜的時候,分別給幾位老師和蔡叔叔發了拜年資訊,約好第二天串門送節禮的時間,又問楊靖炤有沒有想去拜訪的人。
  楊靖炤靜靜望著夜空,想到自己還真有應該去拜見的人,“好多年沒見我外公了。”
  霍姜有些意外,他還是第一次聽見楊靖炤提起外祖家的事,正要聽他仔細說說,楊靖炤卻又改了口風。
  “算了,我外公他們並不想見到我……”語氣中有說不清的落寞。
  霍姜想到楊夫人去世的事,不難猜老爺子將這份悲痛移情到了楊靖炤身上。一見到外孫就想起慘死的女兒,也難怪這麼多年不與楊靖炤來往。
  楊靖炤卻又否定了他的猜想,解釋道,“他恨我。”
  霍姜立刻又想到,那大概是因為老楊的緣故,女兒因老楊含恨而死,老爺子了恐怕是敵視一切和“楊”字有關的人吧。
  他握緊楊靖炤的手,鼓勵道,“慢慢來,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也總有一天能找到讓所有人都釋懷的辦法的。”
  楊靖炤輕笑一聲,“沒事。我已經習慣了。”
  兩人正說著,楊靖炤的電話就響了,霍姜瞥見來電顯示上有“舅舅”二字。楊靖炤愣了片刻,下意識地看霍姜,霍姜指著電話叫他趕快接。
  說曹操曹操就到,在這個時候打電話只能是新年問候,沒准楊靖炤外祖家的人想通了,對他印象改觀了呢?
  霍姜不想楊靖炤孑然一身,希望他能多些可以走動的親人。
  楊靖炤找了個安靜的地方接電話,片刻後回到霍姜身邊,眼睛亮亮的。
  “你向外公拜年了?”霍姜問。
  楊靖炤搖頭,“只是舅舅想見我。外公在蘇州,舅舅今年卻在北京,他說想偷偷見我,不和外公說。”
  霍姜看著楊靖炤興奮的樣子,突然就有些心酸。
  楊靖炤已足夠開心,摟著霍姜道,“明天,我帶你去見舅舅。我小時候和他最親。小時候,他帶我摘過葡萄,騎過馬,練過槍……”
  楊靖炤講起小時候的趣事,霍姜腦子裏卻無限迴圈三個字——
  帶,帶,帶我去……這是見家長嘛!


第50章 較力
  見楊靖炤的舅舅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嚴肅。
  舅舅姓秦,霍姜這才知道楊夫人也姓秦。秦家在一處僻靜優雅的別墅區裏,單獨占了一處院落。院子有點荒,看起來不像有人經常打理的樣子,楊靖炤解釋說母親去世後,外祖一家便常住蘇州,很少到B市來。
  楊夫人死後,秦家和楊家的關係一直不好。按理說,秦老先生應該更疼惜楊靖炤這個外孫才是,可大概是楊夫人走路子的太極端,讓老先生一見楊靖炤就想起女兒的死來。因此楊靖炤和外祖家業漸漸疏遠了,他又不是會撒嬌的孩子,小小年紀被送到國外修養,便徹底斷絕了往來。
  秦舅舅這次叫楊靖炤來,也只是想問問他東五環一塊地的情況。霍姜聽秦舅舅提起,才知道楊靖炤要搞地產。
  那塊地後期的價值,霍姜心裏有數,此處又不禁誇讚起楊靖炤的眼光來,替他在舅舅面前說了幾句好話,話裏話外都在暗示整個東區的日後規劃。然而他不知道,實際上楊靖炤想競標那塊地,不過是借了他的光,想一直在他附近置辦產業罷了。
  秦舅舅笑道,“靖炤這位朋友年紀輕輕,也懂地產?”
  楊靖炤掩飾著話裏的驕傲,拍著霍姜的肩膀,“他就是個雜學家。什麼都愛琢磨一些。最近還在研究蓋房子。”
  秦舅舅對霍姜有了興趣,“哦?蓋房子我擅長,我們可以交流一下。”
  秦家做的是建築,剛好和楊靖炤搭得上。霍姜想幫楊靖炤獲得舅舅的支持,便將“霍家莊”的事說了,還邀請他有時間去看看那塊地。
  秦舅舅也想借著這個機會修復和外甥的聯繫,索性將霍家莊的事應承下來,要給霍姜出出主意。
  楊靖炤看著這副場景,心中一動,早已僵死的那部分血肉漸漸蘇暖過來,感覺自己只有在舅舅面前,才像是被母親養大的孩子,也有母系親屬。霍姜發揮著善於討好長輩的優勢,幫他左右逢源,楊靖炤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
  末了,秦舅舅話鋒一轉,問到了傍山園。霍姜知道這不是自己能參與的話題,便藉口去洗手間,回避了。秦舅舅很欣賞他小小年紀就進退有度,叫家裏的阿姨切水果給他吃。
  霍姜一走,秦舅舅就變了臉色。
  “我前陣子怎麼聽見有人說,你父親要再娶?”秦舅舅壓著脾氣,冷眼看著楊靖炤的表態。
  楊靖炤不說話,眼睛盯著地毯。
  秦舅舅輕輕“哼”了一聲,“你也不小了。我這次回來,你外公明面上不知道,但心裏應該是有數的。你到底是你母親養大的,我們秦家人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被人壓下一頭。立業的事,比如這塊地,我會幫你。但唯一一個要求你要記著,你父親再婚,可以娶全天下的女人。唯獨傍山園裏姓殷的那位,不行。”
  秦家人的血性,就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而且軟刀子拉人,不肯給一個痛快。
  楊夫人死于抑鬱症,自殺,明面上秦家人一點異議都沒提,也沒和楊家徹底決裂,可私下裏殷夫人所有的路子都被堵死了。
  演藝事業盡毀,兒子是私生見不得光,整日幽居傍山園連湖畔佳苑的門檻都摸不到。她唯一的仰仗和希望就只剩下楊千帆,只要嫁了楊千帆就可以從此翻身,恢復成那個可以恣意掌控人生的女子。
  然而秦家人不讓她得逞,秦家人從不和楊靖炤聯繫,楊靖炤越孤苦無依,楊千帆就越忍不下心。殷夫人嫁不成楊千帆,有萬般的心機都只是算計,身上打著“小三”的烙印,慢慢熬成“老三”,到死都忍著莫大的恥辱,到死都無法與楊夫人相提並論。
  最想要的東西,是唯一能要的東西,然而卻謀求不到。這是秦家人對殷夫人最狠的懲罰。他們要讓她陪著一個曾經一心渴慕的男人,然後慢慢發現他的鐵石心腸,卻再也無法回頭,只能繼續錯下去,好比一隻被困住的螞蚱,再掙扎也翻不出小小的竹籠。
  這個道理,秦家人懂,殷夫人懂,楊千帆懂,楊靖炤也懂。
  這是一場拉鋸戰,誰先跳出來,誰輸。
  許久,楊靖炤開口,輕聲應道,“好。”
  秦舅舅欣慰一笑,“你是個好孩子。你母親沒白疼你一場。有些事她沒想開,但我希望你能想開。這個霍姜人不錯,你眼光很好。”
  楊靖炤一愣,抬頭看著舅舅。
  秦舅舅目光如炬,“他身上有你缺少的東西。你們在一起我很放心。”
  楊靖炤內心五味雜陳,想了很久才“嗯”了一聲。
  “不要走上你母親的老路。”秦舅舅囑咐道。
  楊靖炤和霍姜走時,秦舅舅送了霍姜一件禮物,是一塊半新不舊的手錶,說是見面禮。
  霍姜道謝收下,和楊靖炤上了車,開出別墅區之後就問楊靖炤是怎麼一回事。
  “他看出來了。”楊靖炤說道。
  “啊?”霍姜有點慌亂,“然後呢?”
  楊靖炤如實相告,“就是很支持。覺得只要我別像我母親一樣,就怎樣都行。只要是自己喜歡的,男人也可以。”
  霍姜有點懵……家長的第一關,他這算是過了?他們還沒有在長輩面前出櫃的想法呢,怎麼就被看出來了呢!
  再想到自己還邀請秦舅舅去“霍家莊”轉轉,真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對待這位長輩了。
  楊靖炤見他一臉憂慮,握住霍姜的手安慰道,“很感謝你,陪我串親戚。這是我過得最開心的一個新年。所以別想那麼多了,還有我。”
  霍姜暗道我想這麼多還不是為了讓你別想那麼多!七巧琉璃心可金貴了呢,他得保護好,不讓任何人傷害到。
  霍姜抬頭,去吻楊靖炤下巴上的胡茬。
  傍山園。
  楊千帆的這個新年過得稀鬆平常。年前一段時間殷夫人做了個體檢,查出動脈硬化和通風,夜裏頭痛,淩晨手疼。
  楊千帆才意識到,這個陪伴自己半輩子的女人也老了。
  自己被她保養得當的容貌騙住了,一晃經年才想起她也四十多歲了。
  連小兒子都十歲了……想起那日他在自己面前哭,說同學取笑他名字不好聽的事,楊千帆心裏也不太好受。一個當老子的,在兒子面前過得跟孫子似的,什麼都要看他的臉色,稍微做的過分一些就牽扯出內心的愧疚和傷痛……
  這都是老楊不願意承認的事。
  可不願意承認,不代表他心裏不明白,越是這樣他就越急切地想要尋找一個突破口,重新建立一個正常的父子關係。
  要知道無論如何,家業是要交到楊靖炤手上的。
  他連家業都給了,就不能忘掉過去的事嗎……
  楊千帆心裏正思索著,又聽殷夫人說楊靖炤好像去見了舅舅。瞬間,楊千帆心裏的無明業火又被點起。
  “年初二走舅舅,他年初一就等不及了?老秦家什麼時候管過他,怎麼這會子一聽說我要給靖燧改姓就按耐不住了!”
  殷靖燧是小兒子的名字,雖然不是姓楊,名字卻從了家譜上的“靖”字。
  說完這句話,楊千帆就有點後悔,他雖然有讓小兒子認祖歸宗的心,卻不該在殷夫人面前提這個事兒。
  殷夫人卻恍若味覺,一邊勸他別生氣,一邊讓殷靖燧到他身前父慈子孝。
  殷靖燧隨了母親,生的白淨俊俏,脾氣秉性也很好,不得不說殷夫人在家教這一點確實無可挑剔。
  楊千帆總想著到傍山園,也有喜歡殷靖燧的緣故。只是此時看見小兒子,就忍不住埋怨大兒子不能時常陪在身邊。人到了老年很容易不去想自己的過失,只挑兒女的毛病,老楊也是如此。
  心中思索幾番,楊千帆斬釘截鐵道,“等過陣子去改戶口。孩子以後越大越不好改。”
  殷夫人對這件事興致不高,“都聽你的。”
  轉天,楊千帆回到湖畔佳苑,意外發現楊靖炤也在家。父子倆坐在餐桌上對著吃飯,互不言語。
  楊靖炤是因為話少,楊千帆則是因為不知如何開口。
  殷靖燧改姓的事兒,也該和楊靖炤打個招呼。俗話說上陣父子兵,打虎親兄弟,他還是希望他們兄弟倆能處好的。
  只是沒等他開口,楊靖炤卻問他是不是要再娶。
  楊千帆一口紅燒肉噎在嗓子裏,半天沒吞下去。
  “前幾天去公司,聽到一些傳言……”
  楊千帆皺眉,楊靖炤從來不在自己面前說謊,他說聽見了,那一定就是聽見了。問題是自己根本沒要再娶,那些人從哪兒傳出了這些閒話?
  楊千帆想說的話再也無法出口,連帶著想要給殷靖燧改姓的心思都淡了。有些事,他要弄清楚一點了。
  第二天,楊千帆叫了劉柏循過來詢問這件事。
  劉柏循經過《霍姜食肆》改投立火傳媒那件事就已經看出了楊千帆的心到底偏向哪一邊。想想自己來時楊靖炤提前“相托”的事,不禁背後冒起冷汗。
  “……又一次,靖燧那孩子來公司要明星簽名,幾個不懂事的小年輕招待的他。可能他們聊了一些事吧……”將傍山園賣了個徹底。
  楊千帆對這番話,信三分疑七分。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允許這三分成真,心裏就有了決定。待劉柏循走後,楊千帆給傍山園那邊打了個電話,說這幾天不過去了。
  殷夫人在電話裏絲毫沒有察覺異樣,囑咐他晚上多蓋被子,別犯了老寒腿,最近天氣涼,自己就總是痛風疼醒……
  掛了電話,殷夫人橫眉豎目,一雙明眸半冷半怒,讓身邊的人去打聽一下,這兩天楊千帆都見了哪些人。
  楊靖炤回到東三環,將霍姜叫到房裏,拿出一隻禮盒遞給了他。
  霍姜狐疑,“這是什麼?”
  “別人的禮物你都送了,也沒給自己準備什麼,這是我給你的新年禮。拆開看看。”
  霍姜驚喜地拆禮盒,拆到最後變成了驚嚇——
  裏面是一枚車鑰匙。


第51章 底線
  霍姜人生中的第一輛車,是霍九成送的。
  LED豪華閃爍彩燈,一體式音響內置音樂,無線遙控超長續航,人民廣場的小朋友人手一輛,誰家車大聽誰的。
  這輛遙控車陪伴霍姜度過了漫長的童年,然後霍茴到了玩娃娃的年紀,家裏就再也沒給他添置過玩具。一應資金全部拿去給霍茴的芭比娃娃買芭比衣服、芭比男友上了。
  嗯,霍九成一向秉持“男孩窮養,女孩嬌養”的準則,認為男孩子嘛,玩什麼車,玩菜刀就好了。
  霍姜的娛樂場所最終從人民廣場轉移到霍家廚房。
  哪有男人不愛車,霍姜此次重生,原本的計畫是25歲的時候買一部價值30萬左右的代步座駕。沒想到這個計畫居然被楊靖炤提前、超額實施了,沒有絲毫防備。
  楊靖炤家公寓地庫,霍姜盯著眼前這輛白色suv目瞪口呆。
  它外形帥氣、款式簡約、內飾豪華,是楊靖炤按照自己的審美眼光精心挑選定制,符合每一個男人的一切理想。
  然而,霍姜內心只歡呼了3秒鐘,就被一萬頭狂奔而過的草泥馬無情踩滅。
  怎麼能收人家的車子啊!!!收了這部車,家庭關係就此不平等了吧???那他日後的心理壓力該有多大啊……
  可是不收,心理壓力大的人就變成了楊靖炤,就那顆七巧琉璃心,不知道腦補成什麼樣兒呢,比如他不愛他,他不信任他,他用金錢衡量他……
  霍姜想跪在這輛車面前,他原本以為自己和一個土豪談戀愛,只要自己把心態放正兩人之間就沒什麼差距。然而他錯了,楊靖炤根本不是土豪。
  他是神豪。
  ……
  霍姜不能直接拒絕,只能藉口自己家樓下沒有停車位,要將這輛suv長期停在楊靖炤家樓下,用的時候再來拿,然後在楊靖炤滿懷期待的目視下,將車鑰匙環好……
  楊靖炤本想陪他試駕,多做幾次陪練讓霍姜熟悉一下駕駛技能,但一想到霍姜馬上要藝考,便暫時作罷。
  霍姜壓力重重地回到樓上,也不敢和霍茴說你看又有人給我買車了,也有人“嬌養”我了!他憋了一肚子的話不知和誰吐槽。
  到了晚上,霍姜實在忍不住,去找張蓓發短信傾訴。
  “為什麼要送我車啊!!!你沒有攔著他嗎?”
  “有什麼不對嘛?”張蓓不解,“老闆向他的朋友取經,那些人都送車啊房啊包包啊……你還想要什麼啊?你要星星不,我真的曾經建議過老闆買一顆星星用你的名字去命名,你不覺得這個禮物超贊嘛……”
  霍姜的內傷又重了一層,“什麼亂七八糟的星星!誰要星星了……哪些朋友啊。”他黑著臉問,“我怎麼不知道。”
  “都是老闆留學時的同學。我也沒見過。”
  霍姜了然,原來是神豪的神豪朋友們。他們送的大概是瑪莎拉蒂二奶車吧!
  意識到自己找錯了人吐槽,霍姜也不想再問了,收起了電話。
  好想摔手機啊,霍姜蒙著被子,迷迷糊糊地睡了。
  楊靖炤看著被霍姜隨意放到桌上的車鑰匙,剛剛見證霍姜開心收下禮物的喜悅心情頓時一掃而空。
  如果真喜歡,一定會拿在手裏反復看的吧……楊靖炤本能地,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又搞砸了一件事。
  然而在負面情緒來臨之前,他想起和霍姜的承諾,不再隱瞞彼此的內心,不再懷疑彼此的真心。他試圖說服自己去相信,霍姜不喜歡這輛車,一定不是因為他的緣故。
  那麼究竟是為什麼,他會自己去搞清楚。
  楊靖炤嘴角輕挑,上床挨著霍姜躺下,心裏沒有絲毫的不快,卻多了一個隱隱的期待,想在第二天幫助霍姜解決掉這個麻煩,然後看他真正開心的笑。
  第二天,霍姜悶悶地起床,幫霍茴和楊靖炤準備了早餐就藉口要回C大附近的家看參考書,想回去住幾天。
  楊靖炤想到同學們說,女朋友鬧脾氣的時候通常會回娘家,這個時候只要死皮賴臉地跟著她一起去就好了。楊靖炤心裏有了主意。
  楊靖炤草草吃了幾口早飯,也打理好自己,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跟著霍姜下樓坐上了車子的駕駛位。
  霍姜早已習慣了有個司機,以為他只是要送自己回去,哪知車子開到東五環家裏的樓下,楊靖炤鎖了車跟著上了樓。
  進屋後習慣性地將大衣掛在衣架上,開窗子放空氣通風,拉出椅子坐下微翹了二郎腿,看起來完全不像是要走的樣子。
  “幹嘛……”霍江問。
  楊靖炤卻將他拉了過來,“你這是在鬧什麼脾氣。”
  霍姜一愣,才察覺自己已經把心事都擺在臉上了,一時間又有些愧疚,生怕自己搞砸了楊靖炤的好心情。
  楊靖炤看著霍姜原本委屈的表情變成愕然又變成頹唐,心裏對霍姜的想法一清二楚。
  “不用太在意我,因為你也會累。”楊靖炤認認真真說道,“我也不希望你事事以我為先,結果搞得自己很疲憊。這樣,我反倒會因為心疼你而更加不安。”
  霍姜有點不好意思,覺得自己前一晚的顧慮真是矯情,他和楊靖炤之間有什麼話是不能直說的呢?
  他坐到地上,比楊靖炤矮了一截,很慫地坦白道,“我不想要那輛車。”
  果然。楊靖炤放下心來,問他為什麼,“是不喜歡麼?款式和顏色?”
  霍姜猛搖頭,“車子真的太好了,哪兒哪兒都好。但就是……不想要……”
  楊靖炤不經意抬頭,掃到霍姜衣櫃上擺著的兩隻禮盒,一藍一紫,認出正是自己剛認識霍姜時送他禮物用的包裝盒,霍姜竟然還都留著。
  那時的心境是,兩人剛剛相識,送太貴重的禮物會讓霍姜有壓力,所以就選了不貴重卻貼心的貓玩具和月餅模子……可現在兩人已經是這樣親密的關係,如此不分彼此的關係也不能分享對方的財富麼?
  楊靖炤有點堅持,“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了。在我的價值觀裏,送你車子是合理的。”
  “這正是問題所在,”霍姜抬起頭直面楊靖炤,“在我的價值觀裏,它就是不合理的,因為我目前用不起這樣的車子……”
  聽見楊靖炤提價值觀,霍姜豁然開朗。因為楊靖炤送他車子的事,讓他想起範鵬宇和李斯文。
  他並不抗拒楊靖炤送自己禮物,但這個禮物需要在自己能創造財富的範圍內。
  舉個例子,範鵬宇和李斯文在一起,李斯文就獲得了種種的好處,諸如手機、相機、出境遊一類,這本是情侶間互贈禮物無可厚非的事。可他看著不舒服,因為那些禮物遠遠超出了李斯文能創造的價值。
  然後他對李斯文這個人的印象,就改觀了,認為他在依附於另一個人生活,這和他從小接受的,“一切財富靠自己雙手創造”的教育不一樣……
  李斯文看出他的疑議,開始針對他。
  然後上輩子他被李斯文擠兌得那叫一個寒磣。
  這輩子,他之所以會贏,全是因為看透了一個道理——李斯文拿了別人的東西,所以骨子裏有一種高傲的自卑。
  自己刺痛了他的自卑,所以他要用高傲來反擊自己。
  霍姜看透了李斯文的心理,猶如前世李斯文看透了他。
  現在,霍姜想維持自己的高傲,所以他想和楊靖炤談戀愛,卻很怕走上李斯文的老路,慢慢放鬆警惕,然後愈發自卑。
  維持驕傲的辦法,就是將自己的人生牢牢抓在手裏,穩步前進,努力提升。在過去一段時間裏,他那麼認真地完成每一件事,從每一次成功中總結經驗然後沾沾自喜——原來我真的可以規劃我的人生軌跡。
  他用短短半年多的時間積累了接近百萬的財富,又結交了更多的朋友。他以此為傲,並且拉著親朋好友一起慶祝……
  然後楊靖炤用一輛價值他全部身家兩倍的豪車打亂了他全部的節奏。
  他雖然可以心安理得地開這輛車,因為這是愛他的人送他的。可如果開上這輛車,那麼他過去那段時間拼死拼活創造財富的努力就全被否定了……失去了所有的意義。
  那麼以後呢?他還要不要繼續奮鬥?既然憑藉一個楊靖炤就可以過上富足的生活,就可以得到其他人的尊敬,就可以輕而易舉地獲得認可與社會地位……
  霍姜心裏有答案,所以他不能要這輛車。這和親密度無關,這和個人理想有關。
  霍姜找准了問題的關鍵所在,突然有了信心能夠在不傷害楊靖炤的前提下解決這件事。他解釋道,“如果你送我一打內褲,我肯定開開心心收下,每天一個顏色換著穿。但是你送我一輛車……老實說這個禮物來的有點突然,有點早。”
  “有點早?”楊靖炤有些茫然。
  霍姜點點頭,“沒錯,我會努力跟上你的腳步,並且有信心,在十年後,也能夠毫無壓力地送你一輛同樣的車子。額……翻譯過來,你也可以這樣理解——我在認識你之前,都覺得老公賺錢給老婆花天經地義。認識你之後突然發現你好像也這樣理解的。現在問題來了,誰當了花錢的那個,誰就要當老婆啊……”
  原來是心理認知的困擾。想著霍姜對著存著掰指頭數錢的樣子……楊靖炤已經懂了,他失笑伸手揉著霍姜的頭,“猝不及防的心靈雞湯。”
  這就代表著問題順利解決。霍姜喜不自勝,欣然點頭,“沒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兩人笑了幾聲,算是又磨合了一步。
  霍姜取完書,楊靖炤果然拉著他去附近內衣店挑了一打內褲做新年禮物。
  “把紅色那條留著,藝考的時候穿,走紅運。”楊靖炤說道。
  霍姜一臉驚訝,“你們那兒也信這個?”
  楊靖炤嗯了一聲,補充道,“小時候我母親每年都給我買紅內褲。她就是這樣說的。”
  霍姜失神了一會兒,完全沒想到楊靖炤會主動談起這個話題。想起那位陳姓心理醫生的囑咐,他試探道,“阿姨……你媽媽是怎樣的一個人?”
  楊靖炤稍微楞了一會兒,仿佛正在回憶,隨後低頭朝霍姜笑了笑,“很體貼,很細心,很溫柔,像你一樣。但是她又很偏執,很……”
  母親養了他十五年,她到底愛不愛自己呢?這個問題困擾了他十年,楊靖炤突然說不下去了,最後搖搖頭,抱歉道,“對不起,現在還不行。”
  原來他知道自己在有意引導他,也努力配合自己去聊內心深處一直壓抑的東西。霍姜有些心疼,伸手抱了抱他的脖子,幫他把圍巾系好。
  街上來往的行人不多,還是有幾個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是見怪不怪。
  第二天,楊靖炤叫張蓓把那輛車子劃到立火傳媒名下,充公。
  霍姜終於松了一口氣,覺得算是圓滿解決一樁心事。
  但是,當立火傳媒的行政小妹發郵件給他後,他頓時五雷轟頂,覺得果然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郵件內容如下——
  “霍老師您好:根據公司管理安排,現為您提供私人專車一輛。此車輛所有權歸屬公司,使用權歸您本人,急需時可聯繫公司行政部門安排司機。請謹慎使用車輛,儘量控制交通肇事。車輛型號為……”
  附件照片赫然就是那輛被張蓓開走的白色suv!
  霍姜氣衝衝拎著電腦走到楊靖炤面前,問怎麼回事。
  楊靖炤居然露出一個一切盡在掌控中的表情,“於私,你收我一輛車覺得壓力大,那麼就換個於公的立場,為你配輛專車總可以了。你也算是我公司的特約藝人,車子是剛需,以後總不能坐地鐵來錄節目。再說,從你那個霍家莊到市里荒山野嶺的,你走路出來嗎?”
  這倒也是,這麼一解釋居然舒服多了。可霍姜腦子轉的慢,還覺得這筆賬有點亂。
  楊靖炤繼續說道,“《霍姜食肆》這檔節目立項的時候,我就想送你一份謝禮了。只是因為想到我和你的關係特殊,才沒搞那麼正式。話說回來,原創節目策劃的費用你還沒向我要呢,只是借你一輛車開開,總感覺有點占你便宜似的。你要不要再考慮看看?”
  救命,老公果然生意人!霍姜聽完這些話,突然有點後悔,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吃了一個不小的虧……
  楊靖炤依然看著雜誌,卻朝霍姜伸出一根手指,上面掛著那只熟悉的車鑰匙。霍姜默默從手指上拿過車鑰匙,當初怎麼解下來的,如今怎樣環回去,絲毫沒有掙扎抵抗。巨大的打擊下,竟然連楊靖炤突然顯露的家長氣場都忽略了。
  看著那個落寞的背影,楊靖炤肩膀聳動了兩下。
  當他是個正常人的時候,還是喜歡偶爾動一動小腦筋的。像霍姜這種死不認賬的人,都被壓在底下了居然還敢說自己不是老婆。他做節目的錢都花了,難道還差這一輛車?
  國民老公走完內心戲,繼續看書。


第52章 跳樑
  藝考當天,霍姜穿上楊靖炤為他準備的紅內褲,開車上路。
  楊靖炤坐在副駕駛,專心盯著霍姜開車,時不時提示他什麼時候給油、松腳,注意超車。
  霍姜身邊坐著老司機,心裏穩了很多。他一邊認真開車,一邊默默盤算,身邊坐的這位,估計是市面上身價最高的陪練了吧?
  後座上是張蓓和霍茴,正親親熱熱地看著時尚雜誌,張蓓正在給霍茴安利各種品牌,“這個是最新款的,霍老師買得起,回頭你高考結束跟他要一個……”
  霍茴抬腳就是一刹車。
  張蓓能力強、福利好,年薪不忍直視。她看上的估計不是什麼便宜東西……
  霍茴被晃了一下,考慮到哥哥的駕齡,默默扯過安全帶系上了。
  幾人把車停好,來到C大的西街上,發現這裏已經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了。滿目望去,處處都是送考的家長陪同年紀不大的青年男女應考。
  背畫板的,背樂器的,背電腦相機的……還有報考表演、播音專業的考生都畫上了上鏡妝,一晃又是幾個國民校花橫空出世。
  畢竟不遠處就是媒體,專門捕捉著藝考生的姿容,蹲守一年一度的小鮮肉。
  有記者攔著一些面容姣好的姑娘做採訪,女孩子們有了上鏡的機會也努力措辭,認真表現。
  霍姜深呼吸,儘量讓自己不要緊張,心裏卻不住地打鼓——原來這就是藝考。
  張蓓看見攝影機就職業病發作,擋在楊靖炤前面不讓他被拍到。然而霍姜目標太大了,被一名記者堵住,問他看起來有些臉熟,到底是哪一位。
  霍姜鬱悶了半天,只得如實告知,“我是霍姜。在微博上做菜那個。”
  記者“哇”了一聲,“我看過你的教程!你是來陪考嗎?”
  霍姜內心掙扎了一秒,放棄將鍋推給霍茴,坦白從寬道,“我自己來考,報的攝影系。”
  記者又“哇”了一聲,問了幾句霍姜準備如何、有沒有信心之類的採訪後,歎道,“厲害厲害。學無止境,加油!”
  霍姜感謝一笑,朝楊靖炤幾人的方向跑走。
  記者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然後開始在聯網的電腦上發佈時事新聞——
  “藝考資訊——網紅霍姜報考2011年度藝考C大攝影系,胸有成竹、勝券在握,與記者談笑風生自言準備充足……”
  沒一會兒,資訊下方便聚集了一群圍觀的網友。
  “哇,霍老師真厲害,他這是要參加高考啦?”
  “偶像太正能量了!感覺和霍老師一比,自己好渣,我這就去背六級辭彙,abandon,abandon……”
  “之前和梁子玉掐架的時候,霍老師就說過學無止境,當時他還po了C大研修班的聽課證,現在看來是早有準備呀!”
  ……
  當然,其中也有不太認同的聲音。
  “炒作吧,網紅?他都多大了。”
  “現在的人城會玩啊,連藝考都能拿來炒作啦。不過也對,每年這個時候都出一兩個網紅的……”
  “重在參與吧,哈哈哈哈哈哈~”
  “年齡倒不是問題,霍姜今年也就二十一二歲,藝考生為考名校複讀個兩三年不是很正常的事嗎。不過霍姜他不是個廚子嗎?他能考上?黑幕吧!”
  “坐等結果”
  ……
  採訪只是一個插曲,並未影響霍姜的備考心情,對於網上橫生的風波,霍姜更是一無所知。
  他回到楊靖炤和霍茴這邊,才看見張召和劉小溪居然也找來了。
  “給你加油打氣!”張召拍著霍姜的肩膀,比了個大拇指,“老宋對你的喜歡可是頭一份兒的,沒有不過的道理!”
  霍姜連連點頭,又去看劉小溪,沒想到他也會來。這個時候,他不應該在劉師父跟前上班麼?
  劉小溪撓撓頭,“藝考對姜哥你很重要啊,我離得又不遠,就請假過來了。”
  話是這麼說,可霍姜真不希望劉小溪總請假,他在廚房裏幹過活,知道請一天假要扣不少工資的。之前他每次請劉小溪幫忙都給他包了紅包,估計他是攢了不少私房錢,可也不能總是因為自己曠工……
  略一思索,霍姜囑咐他,“我這兒沒什麼你能幫上忙的,你快回廚房。你不在誰給劉師父打下手。”
  劉小溪沒想到霍姜會讓他走,他看了看霍姜身邊的楊靖炤和張召,張蓓和霍茴。這幾個人氣氛良好,自己確實與他們格格不入……最終,劉小溪“嗯”了一聲,說了句“加油”,轉身走了。
  霍姜沒注意劉小溪的神情,他正認真查看自己的候考室位置,然後和楊靖炤等人說再見,自己轉身進了辦公樓……
  攝影系候考室,兩名助考生正在清點考生姓名考號,然後按著考生簽到的順序排列面試次序。
  C大歷年傳統,是大二大三的學生在藝考期間義務助考,幫忙做一些整理資料,接待考生,提供諮詢的雜務。
  李斯文和範鵬宇分手後找了一份薪水微薄的實習工作,他沒有回老家過年,一直住在學校宿舍。這次藝考自然被抓來做助考。
  助考生很容易刷老師的好感度,李斯文義不容辭。
  此時,李斯文翻著考生資料,耐心解答各位未來師弟師妹的問題,然後在名單上看見一個熟悉的名字——霍姜。
  霎時,千頭萬緒都湧了上來,一口說不清是不甘還是憤恨的濁氣堵在了李斯文的喉間。
  發微博。
  玩相機。
  烘培課。
  現在又要來考C大攝影系。
  霍姜走遍了他想走的路,甚至比他越走越寬。
  能進面試的,都是在前幾天的藝考初試中筆試合格的。霍姜的資料能出現在這張桌子上,就證明他在藝考這座獨木橋上走過了一半的路程。
  回想兩年前自己經歷的波折,和收到藝考合格證時的喜悅,准C大新生的身份給了他全部的驕傲和自信。現在,這份僅存的驕傲也要被霍姜分走了……
  李斯文壓抑心中的煩躁,將那份資料放在了最底層。資料排在最後一份,就代表最後一個考,漫長的等待會消磨考生的鬥志,輪番轟炸後的疲憊會麻醉老師的審美,所以一般最後考的考生很容易獲得低分,除非他特別優秀。
  這是李斯文此時能表達的,最大的惡意。在出發點上充滿個人感情色彩,在道德上卻無傷大雅。
  沒錯,他只是讓霍姜最後一個考試而已,並沒有做什麼其他更過分的事。
  霍姜來到候考室,在牆上看見自己的考試序位,發現自己竟然是最後一個。
  這也是運氣不好,沒辦法的事。霍姜打量整個候考室,給自己挑了最靠角落的位置,在擺著一盆綠植的窗邊坐好。
  他拿出書本,靜靜溫書,然後時不時發短信問楊靖炤他們現在在哪里。
  楊靖炤回他,說幾個人在附近的咖啡廳坐下了,不管多晚都會等他出來。
  霍姜露出滿足的微笑,靜靜地等待時光流逝。
  候考室外,李斯文忍不住透過門上的小窗看霍姜的背影。發現他在一群考生中竟然出眾地冷靜。他盯著霍姜看了很久,發現霍姜是真的在看書,每個字都反復咀嚼那種。
  眼前這個青年和他意識中的霍姜產生了反差,變得讓他看不懂了……
  時間一分一秒向前滾動,輪到霍姜上場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的事了。老師們沒有吃晚餐,就等最後一名考生進場,草草問幾句完事,然後再準備第二天的戰鬥了。
  霍姜脫掉薄外套,露出裏面的格子襯衫和針織馬甲,再拿起手邊的檔袋與平板電腦,整個人就多了一股濃濃的書卷氣。
  造型是張蓓為他量身打造,說穿的乖一點會讓老師們多打幾個印象分。
  霍姜走到候考室門口,才看見坐在走廊長椅上的李斯文。兩人目光相對的那一刻,霍姜明白自己為什麼來得最早卻考的最晚了。
  原來是李斯文排的考序。
  霍姜自內而外地,發出了一聲輕歎。他看著李斯文的目光中,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憤恨,甚至沒有疑惑和委屈。
  李斯文卻從這個眼神中看出一股惋惜。然後霍姜沒事人一樣從他面前走過,沒有和他打招呼,也沒有向他點頭示意,仿佛不從認識自己這個人,又仿佛沒有看到自己。
  李斯文突然覺得,如果以往自己與霍姜相看兩厭的話,那麼今天這件事就是自己單方面的作祟。他做了這麼不利於霍姜前程的事,霍姜卻只是雲淡風輕地掃了他一眼,連以往的輕蔑都不屑於給予了。
  李斯文很後悔,他寧願幫霍姜打理好一切,然後看他慘敗落荒而逃,也不願像現在這樣,明明對他做了阻撓,卻被他輕而易舉地化解。
  沒有人不在意自己的前程,霍姜對考序如此不經心,只是因為他胸有成竹罷了。於是在他強大的自信下,自己做的小動作就成了襯托他泰然自若的多此一舉。
  此時此刻,李斯文自嘲道,“沒錯,我真是個跳樑小丑。”
  他站起身,收起所有的檔夾,離開考場。路上他在想,自己是從什麼時候起,與原定的人生軌跡越走越偏的呢?
  考場。
  霍姜整理一下衣角,讓自己意氣風發。他推開門,考場天花板上的燈光晃得刺眼。
  霍姜知道,伴隨這片光明而來的,是比金錢、名譽都更加重要的東西。


第53章 推優
  考場裏的面試考官有三位,剛才還在說說笑笑,討論著終於面到今天最後一名考生了,結束就可以回家休息,然而霍姜一進來,氣氛又倏然嚴肅了。
  老師們一天之內面了幾十名考生,早已陷入疲憊。然而這種疲憊,是無論如何不能在考生面前顯露的。他們手中的筆可以改寫很多名考生的未來,但每名考生書寫未來的機會卻只有一次。
  宋教授坐在正中間,其餘兩位考官坐在他兩側。一名年輕的老師正低著頭在筆記本上記錄考試流程,另一名老師操作著連接攝像頭的電腦為霍姜錄影。
  原來藝考這樣正式,還要錄影存檔。面對攝像頭,霍姜有點緊張。
  這可不是平時拍視頻上傳微博,不滿意可以重來。
  宋教授抬起頭,露出一個鼓勵的微笑,“莫怕,兩位老師你都認識。”
  兩名年輕老師一抬頭,霍姜這才發現自己果然認識。一位是教攝影構圖的,一位是教攝影技巧的。
  “做下自我介紹吧。”錄影的那名老師提醒道。
  霍姜這才在三位老師對面落座,開始自我介紹,“我叫霍姜,今年21歲。兩年前我高三畢業後沒有參加高考,而是學習廚藝,成為了一名廚師。去年我報名了C大的攝影研修班,學習了很多知識,並且覺得自己掌握的技能遠遠不夠,我還希望能有機會進行系統的學習,所以就有了回歸校園的打算,報名了今年的高考。我是一名社會考生……”
  霍姜說到這裏,停了下來,他無奈地發現對面三位老師誰也沒聽他說話,三位老師在小聲聊天。
  “21歲不算大吧?”
  “不大不大,上午隔壁屋還面了個24的。複讀四年了。哎呀那孩子每年都報咱們學校,但真的是沒有靈氣呀,收了他才是坑了他,看著都替他可惜……”
  “霍姜研修班成績是第一的吧?”
  “對的對的,當時構圖課我給了個80分。這孩子剛開始竟然用美圖秀秀濾鏡修圖,後來學了Photoshop……”
  “哈哈哈哈美圖秀秀!網紅的手,不是手,是光影魔術手……”
  ……
  霍姜面露窘色,“老師!”
  兩位老師“咳”了一聲,恢復嚴肅,開始提問。
  “霍姜,鑒於你攝影研修班期間成績優異,我們本次面試考核就不對專業技能方面做出提問。主要對你從文化素養上進行考核,你覺得可以嗎?”
  文化素養?霍姜面露疑問,這倒是他沒想到的。如果老師們問些配色、構圖、光圈景深、圖片蒙太奇或者影片分析這些基礎知識,他還是可以說上幾句的,畢竟在研修班摸爬滾打過後應對藝考簡直太輕鬆了。
  可文化素養又是指哪方面呢?他完全沒有準備。
  宋教授朝他點了點頭,示意他不要擔心。
  霍姜只好確定道,“好。”
  負責錄影的那名老師提出了第一個問題,“你覺得攝影是什麼。”
  攝影是什麼……霍姜千般思緒彙集於胸,未等開口,自己先笑了。
  “對不起,各位老師。曾經我以為,攝影是一種浮誇、虛榮、小眾的個人愛好,用以凸顯個人品味和生活格調。”
  翻譯過來就是裝逼。
  這個說法讓三位老師都笑了,“沒錯,很多非專業的年輕人都這樣想。那現在呢?”
  霍姜認真回道,“現在,我把攝影當成一種生活方式,當成對生活的記錄。正因為現在的社會很浮誇、虛榮,我們更需要一雙物化的眼睛去客觀地看待、記錄這個世界。當我們用攝影機這雙眼睛認識了世界,再學習用這雙眼睛表達這個世界。”
  這個回答非常清晰,沒有從霍姜熟知的技巧上解釋攝影的定義。而是從人文方面誠懇地闡述了個人理想。這是每位老師都樂於見到的考生,當然,前提是技術過硬,或者有靈氣。
  所以下面,就到了考核霍姜技術和靈氣的地方,記錄流程的老師提出了第二個問題,“那你以往都是怎樣記錄和表達這個世界的?”
  霍姜從自己的背包裏掏出平板電腦,調出平時的照片和視頻,給各位老師遞了過去。
  正式面世是有作品展示環節的,霍姜現在這樣就算是展示作品了。
  三位老師圍著平板電腦看了一會兒。
  “呀,這個視頻是你拍的呀,當時網上好火。”
  “這組照片你以前交過作業的……哎呀沒法考了,這孩子什麼底細咱們都清楚的呀。”
  宋教授安撫道,“按流程來。考些文史常識吧。”
  三位老師只好將平板電腦交還給霍姜,問他平時都看些什麼書。
  霍姜又愣了愣,下意識說了句“菜譜。”
  宋教授白了他一眼,“面試呢!”
  霍姜只好又說了句,“《故事會》。”
  “《故事會》像話嗎?”宋教授又白了他一眼,“我從前給你列的書單呢?”
  霍姜這才“啊”的一聲,想起幾個月前自己做的功課,宋教授給他列的書單他還是認真在看的,原來是為這個。考攝影系居然要看文史常識!
  霍姜又把《資治通鑒》、《莊子》、《三國演義》這類書說了一遍,又簡單聊了聊沈從文和錢鐘書。
  “《資治通鑒》看得懂嗎?”宋教授問道。
  霍姜靦腆一笑,“一半一半。”他高中時古文學的不太通透,不過《資治通鑒》並不難,“不過書太厚了,我沒有看完。”
  宋教授不太滿意,“你文化底子太薄了,小時候不怎麼讀書吧?”
  霍姜被問到了心虛處,“嗯,小時候切菜比較多。”
  這話一開口,面試又要跑題,另外兩名老師明顯對做菜更有興趣,他們很好奇一個廚師是怎麼想跑來念大學的。兩人剛順著霍姜問了幾句,就又被宋教授打斷了。
  “小說呢?平時看過什麼小說?四大名著看全過麼?”
  霍姜慚愧,“四大名著就看過西遊,還是連環畫版本的。但是小說看過一些,我喜歡劉慈欣和金庸。”
  畢竟科幻和武俠比較符合男孩子的閱讀偏好。高中時偷偷看過的書,全成了此刻應付考試的資本。霍姜完全沒想到,傳說中的藝考竟是這個樣子。當年他偷偷藏書還被老師罵歪門邪道來著。
  聽他提起劉慈欣和金庸,總算是問出點什麼了,宋教授這才算滿意,圍繞著《三體》和霍姜說了幾句。結果霍姜看《三體》完全是看情節看熱鬧,對於黑暗叢林法則從來沒有深究過。
  宋教授又確切地評判道,“要讀書,你要多讀書!”
  霍姜連連應是,慌得汗都要落下來。另外兩名老師卻安慰他,“不錯了,已經很不錯了。”和其一些考生比起來,霍姜讀的書算多了。
  宋教授還不肯放他走,又說了幾部電影,問霍姜看過沒有。
  霍姜倒是看過,又和三位老師說了說對影片的分析……
  面試終於結束了。霍姜站起身來,感覺後背都濕透了。
  三位老師等他出門,他卻怔愣著,習慣性地去幫老師們收拾資料……
  宋教授拍桌子,“像什麼話,趕緊出去,回家休息去。”
  霍姜這才想起,自己是不能看這些資料的,趕緊收拾自己的背包落荒而逃,走到門口才想起什麼轉過身朝三位老師鞠了一躬。
  他剛要出門,卻又被宋教授叫住。
  “先別著急,你在門外等一下。”
  霍姜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另外老師卻明白的,宋教授這是要給霍姜“上保險”了。兩人笑著讓他在門外等,霍姜一頭霧水地出去了。
  十分鐘後,有巡考來領霍姜去考務室登記、加試。
  霍姜這才明白,宋教授給了他一個“推優”。
  拿到“推優”等於提前知道了藝考成績——合格。在所有藝考生裏,推優比例大概1/80,拿到“推優”等於加了一道免死金牌,只要高考時文化課分數過線就保上C大。
  宋教授面上嚴厲,內心還是寬厚的。
  霍姜一陣感激,趕緊辦完推優流程,等他走出C大校門時已經晚上九點多了。
  學校早已變得空曠,霍姜的心情卻好得像剛剛坐過過山車,難以平復。
  夜色下,C大格外美麗。
  此時霍姜再看這座校園,和以往完全是不同的兩種心境。
  C大……他未來的母校。
  “霍姜?”遠遠的,有人喊了一聲。霍姜循聲望去,看見楊靖炤從孔子像後面走了出來。
  “老公啊啊啊啊!!!我考過了啊啊啊啊!我推優了啊啊啊啊,今天一整天只推了我一個啊啊啊啊啊!”霍姜朝楊靖炤跑了過去,忘乎所以地朝他飛撲。
  楊靖炤接住霍姜,未等開口就被迎面而來的吻堵住了嘴。
  楊靖炤抱著霍姜,親了兩下後才將他推開,“小茴他們在咖啡廳,我們去那邊說。”
  霍姜這才知道,楊靖炤是專程來樓下等自己的。
  他牽起他的手,只覺得自己從未如此圓滿過。
  到了咖啡廳,霍姜將面試流程復述了一遍,又說起自己推優的事。眾人這才放下心來,知道藝考這道難關算是打通了。
  大家都為霍姜高興,這才又提起另外一樁事。
  張蓓指著手機給霍姜看微博,“你又紅了,考生霍姜。”
  原來是那條藝考資訊發出的採訪報導引發了傳播,現在他的微博下面都在問他考的怎樣。除了真心為他加油的粉絲,更多的還是來看熱鬧的路人。
  夾雜在其中的,還有懷疑他利用藝考“炒作”的聲音。
  霍姜此時完全沒有掐架的心思,他還沉浸在興奮當中,便把粉絲祝福的微博挑了一條轉發,寫了感謝的話。雖然他獲得了推優,但事情未定,他並不想把這件事搞得太高調,便沒有提及。
  只是畢竟霍姜身份特殊,他不提,卻有人惦記著……


第54章 衷腸
  藝考結束後,霍姜變得很忙。
  第一件事,他委託張召幫自己把霍茴送回了H市。張召拍著胸脯跟他和楊靖炤保證,就是把自己弄丟了,也要把霍茴送到地方。
  第二件事,霍姜算著日子,下載了剛剛開始推廣的微信app。他推薦身邊每一個認識的人用微信,又發微博號召粉絲一起玩,一開始大家煩不勝煩,還以為下載這個軟體能給霍姜攢積分什麼的,但是真正用過以後大家才發現這個軟體真心逆天。
  楊靖炤看著手機上能免費通訊的微信,發現和霍姜發資訊、發圖片都變得異常簡單,他露出了深思的表情。不過下一秒,他的沉思就被霍姜打斷了。
  “不要想了啦,任何一個即時通訊軟體都無法超越微信的,因為它有天然的用戶基礎。”霍姜太瞭解網路了,想研發一個軟體打倒微信,除非重生到1999年,把騰訊山寨了再說。
  楊靖炤做通訊軟體的念頭也是一閃而過,隨後也笑笑,“沒錯。我對這個不感興趣。”
  霍姜卻順著這個話題聊起另外一件事來,“說道APP,你可以繼續發展餐飲業呀,未來幾年外賣行業會發展的非常好,而且電商是大趨勢嘛,我下載微信也是為了開微店,做外送業務的。”
  楊靖炤果然對吃更感興趣些,“哦”了一聲,聽霍姜繼續說道,“做一家外賣平臺嘛,把一些知名餐廳都聯合起來,你負責中轉外送……到時候我第一個加盟你!”
  霍姜說的,就是餓了嗎、美團諸如此類的外送app。
  楊靖炤聽他說要第一個加盟,便知道霍姜要開店了,“你的‘霍家莊’一建好,就要開店了吧,營業執照方面的事我可以幫忙。”
  楊靖炤肯幫忙,自然節省很多不必要的成本,這件事對楊靖炤來說也不麻煩,霍姜欣然接受他的好意。
  兩人順著聯手創業的構想又聊到了即將開播的《霍姜食肆》上。
  這便是霍姜要忙的第三件事了。
  楊靖炤為他聘請了一位經驗老道、人氣很旺的主持人做輔導,每隔三天他都要抽出一個小時的時間去聽一節主持課。
  老師姓羅,是位情商很高的綜藝大咖。他本來想給霍姜講些基礎,比如念繞口令、丹田發聲一類,圓了楊靖炤的面子就算完的。哪知霍姜來上課不肯按套路出牌,竟然為自己制定了一套流程,專挑乾貨學起——比如如何暖場,如何與嘉賓交流,如何隨機應變,如何製造節目爆點等等,又請老師幫自己糾正不標準的咬字發音。
  幾節課下來,霍姜便已速成半個主持人了。
  羅老師心裏就有點抵觸,畢竟貓教老虎還要留一手上樹的本領呢,怎麼這個霍姜一上來就要吃空他的老底。如果是個笨蛋,教也就教了,這裏面還有一層個人修行的問題。可這個霍姜很聰明,人又很有悟性……再後來兩節課,羅老師就有些藏私了。
  霍姜想了想,覺得問題出在自己身上,二話不說,從家裏酒櫃上搜羅了楊靖炤的兩瓶好酒,再上課的時候送了這份禮。霍姜狀似無意地說起日後想開飯店的打算,羅老師這才確定霍姜志向不在娛樂圈,這樣討巧地學本領不過是為了應急罷了。
  想通這一層,連羅老師自己都覺得先前是自己小器。再加上發現霍姜這個年輕人情商不低,前途不可限量,很值得結交,便認認真真地將看家本領拿出來,一一教授給霍姜。
  這還不算完,霍姜上完課還要拍合照,還要發微博……
  “今天又向羅老師請教主持方面的知識,請大家在3月末開播的《霍姜食肆》上驗收成果!”“今天羅老師說我進步很多!”“感謝羅老師傾囊相授,念繞口令終於不咬舌頭了!”等等。
  這都是高額學費下的附帶“贈品”,羅老師和霍姜心照不宣,兩人互相留言轉發,有來有回的,一派和氣。
  再後來,每次霍姜下課都是楊靖炤親自來接,羅老師這才後知後覺地為自己捏了把汗,覺得收下霍姜未必對,但得罪霍姜一定錯。
  霍姜負責提升業務能力,楊靖炤這邊則安排團隊去聯繫一線明星,做前幾期節目的擔綱嘉賓。
  霍姜好奇地問楊靖炤都安排了那些人來參加節目,楊靖炤卻藏起名單不肯說,說要等真人來了再告訴霍姜。
  霍姜覺得他故弄玄虛,不過一切他開心就好。
  藝考的成績很快就被公佈了,合格名單也在C大官網上被公示出來。霍姜報名的時候填寫的快遞位址是東三環公寓,所以藝考合格證直接寄到了楊靖炤家裏。
  信封是楊靖炤拆開的,拿出來給霍姜看的時候,霍姜整個人都要飛起來了。
  楊靖炤將他攔腰抱住,撲在沙發裏,霍姜這才停飛著陸。
  他抱著楊靖炤的脖子,感受他暖暖的體溫,興奮和喜悅過後只剩平靜與滿足,還有對未來更加堅定的決心,和日漸清晰的希望。
  “你開心嗎?”霍姜問楊靖炤。
  楊靖炤一愣,隨後吻吻他的額頭,輕輕說道,“開心。謝謝你,總是把開心帶給我。”
  這是一種壓力的轉嫁。每當楊靖炤覺得自己的日子過不好的時候,就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在霍姜身上,仿佛他過好了,自己也就好了。
  然後快意、滿足、安心就隨之而來。以往的煩躁、焦慮、猶豫慢慢減少……也越來越懶得去自我懷疑。
  霍姜聽他這樣一說,感覺比藝考通過更開心,他毫不吝嗇地表達自己這種情緒,在楊靖炤耳邊訴說道,“只要你天天都開心,我做什麼都可以。”
  楊靖炤朝他笑了笑,“我好幸運,遇到的人是你。”
  因為遇上的是霍姜,讓他想試圖想相信世界上還有愛情這樣東西。然後和霍姜在一起後,發現竟然有人毫不吝惜表達自己心中的愛意。這個人心裏沒有算計,沒有謀略,也沒有得失心。
  旁人可能會以為霍姜和自己談戀愛,是他得到的更多。可現實上恰恰相反,他能夠給予霍姜的都是用眼睛能看到的東西,而霍姜給與他的是只有心才能感受到的東西。這份付出被埋沒了,讓楊靖炤有時候很想向全世界宣告,霍姜很好。
  所以楊靖炤一直都在慶倖,自己遇上的人是霍姜。不是父親那樣深謀遠慮的人,也不是母親那樣執念深沉的人,更不是殷夫人……那樣功利爭強的人。
  楊靖炤低頭去吻霍姜,卻發現身下的人已經失神,便不由得問,“想什麼呢?”
  霍姜這才收起自己的思緒,也由衷回應了一句,“我也很慶倖,比別的人更早遇到了你。”
  剛剛楊靖炤的話,讓他想起了李斯文。
  上輩子,李斯文大概就是烘培課上與楊靖炤相遇的吧。然後他用幾年的時間慢慢走進楊靖炤的生活,漸漸瞭解到他需要什麼樣的伴侶……
  回想2016年時,愈漸溫和的李斯文,霍姜才明白他為什麼發生了那樣的改變。那不是真正的他。那是楊靖炤需要的他。
  那也不是真正的,彼此吸引的愛。而是病入膏肓的楊靖炤最後一次自救。
  想到這裏,霍姜心疼得胸口發酸。他想回到上輩子那個2016年,出現在楊靖炤面前告訴他,即便後來發現李思文不是他需要的那個人也不要傷心,還有我。
  楊靖炤這才發現霍姜臉色不對,再去問他怎麼回事,霍姜卻無論如何也不肯說,只抱緊了他說無論發生任何事,自己絕對不放手的。
  楊靖炤樂於聽到這樣的話,兩人又依偎著彼此,你儂我儂地互相傾訴一番,險些將對方揉進了自己的骨頭裏。
  楊靖炤自打變開朗以後便一直嘗試不同的東西。他低頭哄騙霍姜,“你不是說只要我開心怎樣都行嗎,那你今晚穿我的襯衫,然後……”
  霍姜再想反悔,發現身上的人已經推不開了。兩人使足了力氣,一個要逃跑一個硬壓著,鬧成了一團。
  直到蠢狗和傻貓也來湊熱鬧,楊靖炤這才作罷。雖然放開了霍姜,心裏卻還在惋惜,一邊覺得家裏有“眼線”確實算不上自由,一邊盤算著等到晚上再如何如何。
  這份溫存沒持續多久,就被另一場紛爭打破了。
  一個披著公馬的網友將霍姜掛上了天涯論壇的牆頭,質問C大藝考為何如此不嚴謹,面試考場考官與考生有說有笑如閒話家常,而且為何在如此輕鬆的氣氛下霍姜就能被推優?相比于其他考生面試時嚴肅的氛圍,這算不算考官對霍姜的網開一面?那如此一來,藝考是不是就有失公允了呢?
  藝考本身就是熱度未退的爆點話題,再加上霍姜又小有名氣,一時間帖子蓋了十幾頁。網友們都在討論霍姜的面試視頻,大致觀點無非是“氣氛確實過於融洽了”,“一看就是走過後門的,不然為什麼老師都認識他”,“黑幕,一定是黑幕”……
  天涯不是霍姜的主戰場,那邊的線民對霍姜的情況也不甚瞭解。雖然有粉絲過去“科普”,提到了霍姜在研修班進修過,所以才認識各位老師的事,卻也馬上被反駁,說這更在側面證明了C大藝考暗箱操作,把老師喜歡的學生推優了。
  ……
  楊靖炤怕霍姜不開心,安慰他既然藝考已經結束了,這個話題被人挖出來無非是醋意使然,叫霍姜不要介意。
  這卻提醒了霍姜。
  原本他是有些急躁的,他憑本事拿到的推優,為什麼到了有些人嘴裏就成了暗箱、黑幕?可楊靖炤一提起“醋意”,霍姜才注意到這棟樓詭異的風向——
  這樓不是掐他霍姜的,而是掐主考官宋教授徇私舞弊的。只因為他在考生中名氣最大,才被捉來開了刀!
  霍姜一開始的急躁變成了暴躁,如果這件事是沖著他來的,他無非死挺著熬過去,等熱度消退。可如果是借著他的熱度掐宋教授的,那他不能坐視不理了。
  梁子玉一役後,霍姜建立起一種信心,那就是網路掐架這種事兒,他真是在行得很!
  推優的真憑實據擺在那兒,他倒要看看,是誰要來翻這個案!


第55章 撩架
  掐架的第一步,是撩架。
  當然,在這之前,得先做點準備工作。
  比如,將三天之內的其他雜事通通推掉,再呼叫萬能的張蓓聯繫個業務熟練的網路駭客負責配合人肉,然後是給宋教授打電話旁敲側擊自己會不會給學校造成影響,最後,是準備一桌零食。
  霍姜去做了一鍋辣子雞丁,用了濃濃的紅豆瓣和燈籠椒,麻香四溢。
  又煮了一鍋泡椒鳳爪放在冰箱裏醃著,因為朝天椒放得略多,辣味更重。
  然後再烘制紅辣牛肉乾一盆,留出夠吃的份量後,將剩餘牛肉乾分成幾份密封好,留著以後送人。
  酸辣土豆絲,麻辣藕丁,辣黃瓜,辣松麵包……最後還用黃豆做了一鍋辣條。
  楊靖炤見他道道菜都重口味,知道他大概是壓不住火氣了。
  霍姜把一桌子菜拍照上傳微博,揚言“開戰”,已經有不少粉絲看出他的用意了,紛紛出言安慰。
  “@江江江江:霍老師,小心胃啊……”
  “@迷糊:開戰……是天涯那個帖子嗎?霍老師別太較真兒了,不能拿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啊!”
  “@狗蛋:天啦擼,這一桌子菜吃下去要出人命啦,霍老師想開點,有人愛說三道四隨他去好了!公道自在人心!”
  “@登陸好艱難:壓一根黃瓜,此戰霍老師勝。”
  “@a111111111:呵呵,和霍老師掐架的,哪個有好結果啦。梁子玉現在還一蹶不振呢。前幾天聽說連戲都接不上了。那個什麼露真顏,已經雪藏到看不見啦~”
  “@我撅腚比天高:辣條贏了,這玩意還能自己做,你咋不上天呢!”
  ……
  霍姜的微博一向比較和諧,都是一群吃貨對油鹽醬醋葷素搭配進行友好、學術的討論,很少出現嘲諷的聲音。
  但這次,許多“天涯觀光團”慕名而來,針對霍姜“黑幕”藝考的事進行人身攻擊,大意就是霍姜人紅了就忘本,玩弄權勢……
  霍姜將這些評論一條條看完,得出一個結論——這群人就是閑的。
  其實他們也不知道真相如何,只是被煽動著一邊倒,看不慣別人好罷了。
  霍姜好氣又好笑,“這群人就想鬧大聲勢,好讓C大出來取消我的推優,你看吧,一會兒他們肯定還會轉戰C大官微,真不知道這樣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楊靖炤就想起了從前別人說自己的話,“擼瑟吧。”
  霍姜點點頭,“嗯,一群沒有生活方向和希望的擼瑟,盲目從眾。屁大點事兒也能延展出很多個版本的故事,把這個功夫花在學習上,健身上,賺錢上多好。竟然把寶貴的時間放到了網路掐架上,真是搞不懂。”
  楊靖炤拍拍他,“加油,我支持你。”
  有這個人的一句話就夠了,全世界都可以不相信他,唯獨這個人的蓋棺定論比什麼都重要。
  霍姜露胳膊挽袖子,把電腦往茶几上一放,零食擺開,啤酒拿來,準備開戰。
  楊靖炤也拿過平板電腦,坐在他身邊,兩人窩在沙發上,靜靜等待戰役打響。
  網路掐架第一個步驟——開群嘲。
  霍姜真身上陣,註冊了天涯帳號,另起一樓,專門針對C大藝考流程做了一篇闡述分析——
  “大家好,我是霍姜,現在針對‘C大藝考黑幕’一貼特此回復,本人嚴格遵守考試規則,不存在任何考前賄賂行為。公示視頻中,之所以有師生說笑的畫面,是因為本人之前曾在C大研修班進修,與各位面試導師相熟……”
  霍姜將事情原委一一道來,他並不急躁,也不怕反對聲音一邊倒,所以沒有任何的添油加醋。在發佈聲明同時,他還po出了研修班結課證和全班第一的成績單。
  同步的,他將這篇帖子的地址發到了微博上,還艾特了幾名好友幫忙轉發,其中就包含人緣不錯的羅老師。
  羅老師在這件事上卻不僅僅是賣個人情那麼簡單了,他似乎深有感觸,又轉發艾特了自己幾位有些網路影響力的朋友,並且評論說道,“作為C大播音系客座教授,我早就提出過研修班成績優異者可免試頒發藝考合格證,這個提議也在逐步被論證。希望此事能從霍姜起有個章程。另,藝考面試沒有各位想像中那麼嚴肅。老師們不用穿西服,也不用說敬語,偶爾開個玩笑還能緩和氣氛。要知道在考生面試的同時,老師們也累了一整天,還請各位理解。”
  羅老師本來粉絲就不少,娛樂圈朋友又多,不少對藝考有共鳴的同行紛紛轉發,這樣一來影響力不可謂不小。
  所以霍姜叫張蓓準備的水軍還未發揮用場,自來水已經上陣了。
  帖子下瞬間蓋起幾層樓,觀點十分鮮明兩邊倒,一方支持霍姜認為客觀來講他的考試流程沒什麼問題,而且視頻中坐在中間的老教授還一直提醒兩位年輕老師“按流程來”,頗有一股沒問題硬編問題的味道。況且在文史考核階段裏,霍姜屢次被為難,被宋教授說得冷汗連連,怎麼看也不像是徇私舞弊的樣子。
  另一方觀點則緊緊抓住文史考核來攻擊霍姜,認為讀書面這樣窄的考生為什麼能上推優,說沒問題誰信?
  然而實際上這種論點是立不住腳的,立刻就被霍姜的粉絲反撲了,“說霍老師讀書少的,你們其中有幾個上大學之前讀過《資治通鑒》,又有幾個讀過金庸原著?”
  帖子越掐越熱,霍姜卻樂見其成。他發這個帖子也是故意開了嘲諷,禍水東引,將眾人的焦點引到自己身上,讓宋教授從輿論中解脫出來。
  霍姜研究過原帖,那個披著公馬的樓主並不是想掐他,只是他身上有個推優,面試現場又確實有說笑片段,比較好做文章罷了。那個公馬真正掐的人是宋教授,他如此做的目的應該是洩憤,對方大概是某個落榜的考生或家長吧。
  因為看透了對方的意圖,霍姜才覺得不可原諒。宋教授為人剛正不阿,僅僅為了一己私欲就將一名老師掛牆頭,使其陷入風暴中心,甚至很有可能就此背上有違師德的人生污點,那個樓主做這種事也太缺德了。
  好在霍姜現在有點名氣,吸引注意力這種事做起來非常輕鬆。
  那邊的樓主不甘寂寞,連連發言,想再把話題從霍姜身上轉移回宋教授已經是無能為力了。狗急跳牆之下,公馬樓主索性咬死了霍姜,還真想煽動網友以“違規”的名義擼掉霍姜的藝考合格證來,可能也是想拖一個名人下水,出出氣吧。
  霍姜無所畏懼,一邊嚼著辣椒,一邊靜觀其變。還時不時挑一筷子青菜喂到楊靖炤嘴裏。
  楊靖炤怕他真吃出火來,連削了幾個水果給他。
  幾個小時後,有網友po出了一張照片,內容是霍姜和幾位老師觥籌交錯的畫面,從裝修菜品上看,地點正是富麗堂皇的千帆酒店。
  Po照片的網友發過即匿,沒有留下絲毫的隻字片語。但這張圖片卻被網友揪住不放,用來質問霍姜“在千帆請客還說不是行賄?”甚至連一開始支持霍姜的人也紛紛倒戈,大呼“反轉”。
  更有好事者為了醒目,又單立一樓,標題就是《反轉貼:打臉某網紅,看著這張觥籌交錯的照片你敢說自己沒有考前賄賂嗎?》
  這張照片也成為了鎮樓圖,被懸掛在主樓。
  霍姜就想起散夥飯那天面露不滿的幾個同學,大概是誰落井下石,想趁機給霍姜添點麻煩,又不想把事情做太露骨絕對,所以沒有發言。
  楊靖炤安慰霍姜,“你不可能讓所有人都喜歡你的。幸好不喜歡你的人不多。”
  霍姜卻不往心裏去,輕歎道,“我也沒生氣。當時做班長的時候就想過,可能不會讓所有人都滿意,但只要大部分人都滿意了,我就算盡職盡責了。人要是永遠活在別人的印象裏,那該多累啊。”
  從當初選擇當網紅起,霍姜就已經儘量不去在意別人的看法了。他連李斯文和範鵬宇的感觀都能輕鬆放下,解開心結,更別提無關路人了。
  楊靖炤見他這樣,暗笑自己太過緊張,霍姜在這方面還是蠻豁達的,與自己有些不同。
  霍姜指使楊靖炤又去開了一瓶紅酒,就著下酒菜發起第二波攻勢——反轉。
  霍姜在兩邊的帖子裏都發了回復,將散夥飯的全景照片發了出來,一屋子四十幾號人的聚會,研修班成員都被打了馬賽克,和那位隨意po人照片的同學形成鮮明對比。
  考前賄賂沒有宴請四十幾人的道理,霍姜這樣做也算澄清了那張照片確實是研修班散夥飯。
  霍姜還仗著酒勁兒,絲毫不留情面地發帖,“po照片落井下石的同學,從你拍照的角度我已經知道你是誰了,江湖再見。”
  如此一來,剛剛被拉走的“自來水”再次紛紛轉投陣營,支持霍姜。
  這還不算完,大家的話鋒又變,紛紛歪樓猜測起這一間包廂四五桌宴席要花掉多少錢。據說研修班的散夥飯是霍姜一手操辦呢,能在千帆酒店擺出這樣的排場怎麼說也得十幾萬吧,再算上酒,搞不好要幾十萬……
  拿著平板電腦參觀了全場的楊靖炤有些不解,“這有什麼好猜的。”說完隨手發了條微博,將那天霍姜的帳單發了出來。
  因為霍姜走的是內部價,記得是他的帳,所以他的電腦裏還保留著電子單據。
  楊靖炤手很快,霍姜來不及阻攔,單據就被po在了微博上。
  不一會兒,國民老公的三千萬佳麗聞風參戰,不過她們除了聲援老公的“好朋友”霍老師外,對這個三折的內部價更感興趣。
  有大概瞭解千帆酒店行規的人爆料道,“看見了嗎,老公記的是自己的帳面,看來楊公子和霍老師的關係確實不一般呐……矮馬,我又想起疙瘩湯事件啦。”
  “嗅到了JQ的味道……”
  “救命,忍不住湊CP了怎麼辦!”
  “霍老師,原來你是這樣的小婊砸!什麼時候勾搭的我老公,如實招來!”
  一群男男女女的老婆粉湊到霍姜微博下刷起“心機婊”、“霍害你還我老公”、“你和他的那點事兒已經曝光了,廢話不說趕緊自首”、“老公電話號是多少啊”等等調侃的話。
  ……
  粉絲們多半起哄鬧著玩,霍姜卻心虛得很。她們哪里知道,自己真得撬了一個國民牆角!
  此刻,“牆角”正坐在自己身旁,一邊啃雞爪,一邊喝啤酒,一邊刷微博。
  第一晚的戰況就這樣在“@霍姜食肆V”和“@楊公子V”的“緋聞”中混亂收場了。
  霍姜睡覺前不忘囑咐張蓓,去人肉那個發帖挑事的公馬樓主。
  第二天,張蓓果然沒讓他失望,資訊確鑿地將資料攤到霍姜面前,就差擺出戶口本兒了。
  霍姜一看這人,樂了,原來還真是落榜的考生,而且是個屢試不第的。
  他還記得面試時老師們提過一個連考四年的考生,原來找茬黑宋教授的人,就是他啊。
  霍姜頓覺索然無味,一個24歲的大老爺們兒,落榜後不去反思自己的原因,反倒怨天尤人嫉賢妒能,這種人霍姜甚至不屑與之為敵。
  然而對方卻不這樣想,在霍姜想要放棄這場戰鬥之前,對方自己憋不住了,亮出身份,質問C大官微,自己為何考了四年都拿不到一個藝考合格證,難道宋教授等人為人師表,就一點愛才之心和人情味兒都沒有嗎?
  洋洋灑灑幾千字,道盡求學辛酸,竟然打起了感情牌。說到煽情處,還不忘拿霍姜做比,說自己不如霍姜背景硬有後臺,唯有勤學苦練,卻不想如此也不能成功……


第56章 告白
  霍姜耐著性子將這篇帖子看完,發現公馬樓主集中表達了以下幾層意思——
  第一,待遇不公。考官認識霍姜,也認識他,可氣氛截然相反。考官給了霍姜感情分,卻並沒有因為自己連考四年就給了同情分。
  第二,評分不公。三位考官給霍姜的平均成績是85分左右。而他的平均成績是30分。兩人之間的實力水準竟然有50分的差距嗎?他不服氣。
  第三,經濟實力相差懸殊。以自己的辛勤微末駁斥霍姜的富貴速成,網羅大眾同情。
  總而言之,公馬樓主的結論就是對考試結果不服,對未來感到迷茫,不知考了四年依然落榜的自己該何去何從。
  網友意見照舊兩邊倒,支持和反對的比例六四分。
  倒是先前支持霍姜的一些網友被公馬樓主說動了心思,難不成,霍姜的推優真是感情分?老師們念舊,一手促成?不然從錄影上看同樣都是考試,雖然公馬樓主的表現的確不如霍姜,可也不至於一個天生一個地上差距如此懸殊!
  “你怎麼看?”楊靖炤問霍姜。
  霍姜輕歎,“我竟然有點同情他。”
  “哦?”
  “把日子過得如此糊塗,他的未來該怎麼辦呢?”霍姜將心比心,想起上輩子的自己。
  那時的他還不如這個公馬樓主。他整天無所事事,胸無大志,連個理想都沒有,把自己困在了小小的世界裏。所以他無法獲得別人的認同與尊重,活得可有可無。
  公馬樓主有理想,然而很可惜,這個理想在外人看來是錯誤的。
  可惜的是,外人怎麼有權利點醒他呢,一句“你不適合幹這行,放棄吧”,這樣的話說出來容易,會如何改變、摧毀一個人的世界觀卻是無法預估的。
  所以公馬樓主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夢裏,認為自己只是懷才不遇,時機未到,繼續朝著一個錯誤的方向追逐下去。
  老師們只負責一年一考核,並不負責他的人生。
  所以一直沒人來打破他的夢想,以至於他在追夢的途中積攢了戾氣。而今,霍姜成為這個發洩戾氣的突破口,讓他將自己蒙受的“不公”攤開在大眾面前。
  越是有人支持,公馬樓主就越是堅信,自己是有才華的,只是考官們有眼無珠。
  然而在網路上,沒有人堅守倫理道德,即便線民知道你是抱著夢活著,他們也會來戳破這個夢。他們只顧及探究真相的一時爽,不會顧及這個被叫醒的人如何面對剩餘的尷尬的人生。
  於是那些圍觀了公馬樓主面試全程的,看了他一些作品的攝影發燒友紛紛留言,直指公馬樓主在攝影造詣方面的平庸。
  “構圖中規中矩,都是前人用過的東西,單純的模仿和學習,沒有創作意義。這就是所謂的缺乏靈性。”
  “樓主你拍的圖大部分都沒景深的,你真的有意識嗎?”
  “建議樓主研習一下配色,說真的,審美這方面你比霍姜差遠了。我要是老師我也不選你。”
  “從樓裏看下來,樓主自我感覺良好啊。雖然不忍心打消你積極性,但以我十六年的攝影經驗……樓主在這方面真的沒天賦。趕緊改志願吧,現在還來得及。”
  ……
  如霍姜所料,果然有“專業人士”不甘寂寞地跳了出來,對公馬樓主的攝影能力進行指摘。網路是個開放的平臺,什麼樣的觀點都可以發表,包括罵髒字兒。
  霍姜挑出來仔細看的負面評論都還算比較溫和的,那些出言不遜的人身攻擊霍姜都是草草略過了。
  當然,評論也不完全是一邊倒,也有說霍姜技術差的。公馬樓主更是認定否定自己能力的人都是霍姜的粉,為了洗白霍姜故意抹黑自己。
  當然,這也算是網路掐架常見套路了。
  楊靖炤一大早圍觀了這一場烏龍亂鬥,雖然好奇事情的走向卻不能繼續陪著霍姜宅在家裏,他還有很多事要處理,便簡單收拾一下去公司了。
  掐架只是一個插曲,霍姜作為一個網紅,以後的職業生涯必然少不了這樣的波折。楊靖炤相信霍姜能自如應對,並不需要自己的陪伴。
  楊靖炤越來越清楚,自己的時間,應該放在為兩人創造未來上。
  以前他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自己往後的人生該怎樣過,但這個問題現在必須提上日程了。
  獨立,是第一件事。
  想到這一點,楊靖炤對著鏡子整理衣著的動作就更認真了。鏡子裏,他的形象有了些許的改變,不再中規中矩,而是更棱角分明,眼睛裏也有了淩厲的銳氣。
  最近張蓓和他彙報工作都愈加小心了。
  楊靖炤來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聽張蓓彙報嘉賓名單的相關安排。
  他為《霍姜食肆》安排的人都有很高知名度,能在前幾期節目裏有效帶動推廣,這些人包含體育明星,主持人,影星,也有作家……
  現在的問題是,剛剛敲好檔期並且簽下意向書的一名女明星反悔了。
  對方聽說是楊靖炤發起的項目時很感興趣,在編導的“忽悠”下簽了意向書。可這兩天霍姜藝考的事鬧出來,對方就覺得主持人份量有點低,上這個節目有些降格。
  恰好女明星扭傷了腳,在微博上po了一張腳腕紅腫的照片,說來不了了。腳扭了而已,又不是腳斷,怎麼會影響兩個星期後的節目錄製!她不過是找了個藉口,算是讓楊靖炤臉上不那麼難看。
  楊靖炤還是有一種被打了臉的感覺。
  張蓓小心翼翼的看著楊靖炤的臉色,心裏默念這個世界上也不是人人都買國民老公的面子的。女明星來頭也不小,楊千帆都未必動得,所以放楊靖炤鴿子也是情有可原。
  楊靖炤用鋼筆敲著桌子,有韻律地打下節拍。他想起了和《霍姜食肆》同期播出的其他幾檔網路綜藝。
  柳翩是個不錯的替補人選。
  她雖然咖位不夠,但卻可以借一下《霍姜食肆》的勢頭,拉動一下她的訪談節目效應。
  主意已定,楊靖炤便不再猶豫,“柳翩吧,讓她替補。去告訴節目策劃組準備一下,和柳翩的經紀人溝通。”
  張蓓也覺得柳翩不錯,人小小的,在霍老師面前剛好湊成一對金童玉女。她得到指示,立馬去辦,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恢復安靜,楊靖炤又開始琢磨送餐APP的事。
  霍姜的想法是對的,電商發展的趨勢越來越好,同城速遞業務的需求也會越來越多。而且,基於這個外送平臺,他可以發展更成熟的餐飲業產業鏈……
  但是從頭研發太慢了,楊靖炤又拿了今天的第二個主意,他把前段時間物色好的兩家外送APP調了出來,截圖發微信給張蓓——
  “幫我買下來。”
  那邊剛剛處理好節目嘉賓名單的張蓓接到資訊,手就一抖,老闆真是出手不凡,說買就買啊。
  張蓓回了一條語音微信,“好的,老闆。”
  忙完其他的工作安排,楊靖炤就閑了下來。他想給霍姜打個電話,卻想起這個時間他應該還在掐架。
  楊靖炤打開電腦,繼續觀戰。
  楊靖炤這才發現,霍姜發了一條長微博。
  “@霍姜食肆V:寫了一篇文章,來講講我是怎樣決定考C大的。截止今晚24點前,轉發的朋友抽十人,,每人送一包辣條。”
  “關於我是怎樣想起報考C大的,這事兒還得從我父親說起。他這輩子犯的最後一個錯誤,就是酒駕。不僅讓我和妹妹成為了孤兒,還幾乎把所有家產都賠給了受害人家屬。當時是09年春天,我高考在即,我妹妹讀高一。
  辦完父母的喪事,我勉強念完高中,拿了一張沒多大用處的畢業證。我妹妹的成績從來都是年級第一的,所以當時從小不愛讀書的我做了一個決定,子承父業,當一名廚子,賺錢養家。
  我也是第一次扛這麼大責任,所以即便不喜歡油膩逼仄的廚房,也還是進了廚校。廚校裏的劉師父是傳授我手藝的恩師,我畢業那天他對我說,小薑,有一技傍身就餓不死,你管它是不是下九流呢。
  這句話讓我有點迷茫,又有點認命——也許這輩子,我就要幹一份不那麼美好,又不那麼偉大的工作了。
  我為了能多賺點錢,來了B市,在一家川菜館子打工。這家飯館就在C大旁邊的西街上。生意很好,老闆人不錯,顧客多半是C大的學生,我每天的生活就是上班、下班、上網、遛狗。現在想想,好像提前步入了老年。
  表面上看,生活是安逸的。然而實際上我與周圍格格不入,尤其是在C大學子的對比下,我平庸、懈怠,止步不前。
  然而我很幸運,我及時地發現了問題的嚴重性,知道自己應該明確一個生活目標了。
  我讀書太少,不知道這個目標該如何擬定。
  我給自己列了很多計畫,每天鍛煉身體,看點書,上網經營自己的微博,研讀菜譜把工作變成愛好……然後我發現做菜其實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其實廚師每天都在搞創作,同一道菜每天的味道都不同。掌控一道菜比掌控一段人生容易多了。
  我想把我的發現分享給更多的人,所以我需要會拍照。於是我報名了C大的研修班。學費兩萬八,學時3個月。
  這兩萬八是我當時全部的積蓄,而且為了能學滿3個月的學時,我還得從川菜館辭職。但幸好當時靠著信德鍋具的贊助,我已經能維持正常的生活了……
  然後在C大,我認識了宋教授。他是在劉師父傳授我技藝後,扭轉我人生的人。
  我之前苦苦掙扎追尋的真相,是人為什麼活著,為什麼死了以後精神會不朽。宋教授沒有告訴我答案,但他告訴了我追尋答案的方法,就是學習,不斷的學習。
  他給我列了很多書單,所以那段面試視頻裏會有‘我之前給你列的書單呢’這句話。這句話是指宋教授在研修班期間為我開的小灶,而不是像一些網友猜測的那樣,指藝考前夕為我透題。
  不過我報考C大,確實是得了宋教授的點播,因為報名表不是我自己在官網下載的,而是宋教授列印好交到我手上的。
  我知道這個決定他同樣做了很久,因為宋教授從來不願意主動改變另一個人的命運軌跡。如果我不進C大,踏踏實實地當自己的網紅,也許現在已經踏上創業的路子了。如果他將我帶進C大,那麼未來四年,我都只是一名普通的學生,前途和未來無法預估。
  我選擇了報名藝考,重回校園。
  因為在研修班期間,經過冷靜的醞釀和發酵,我想透了一些道理,也找到了新的方向。從前我努力經營微博,想把自己打造成一個網紅走了不少彎路。
  比如我很喜歡統一的著裝風格,很喜歡像我父親那樣佩戴手串,營造一種少年老成的氣質。
  但是有一個人,有一天突然掀起我的絲麻褲腳,指著我的秋褲說,你看,你其實不是表面上那樣。你自己一直清楚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也知道自己需要什麼。
  那時我才恍然大悟,人的氣質和底蘊是積累而成,什麼叫‘渾然天成’呢,就是人為的都是假的。
  為了讓自己自然一點,厚實一點,我選擇了讀書。
  實話說,當我粉絲破百萬的時候,我很高興,卻沒有大徹大悟的感覺。
  然而當推開藝考考場的門,看見天花板的燈的時候,我才覺得我的前途亮了。
  謹以此篇,表達對劉師父、宋教授和某個人的感謝,感謝幾位出現在我的生命裏,在關鍵時刻給我生活下去的方向和力量。”
  楊靖炤看完這一篇沒去看評論區的留言。
  因為他無法靜下心來。
  這長長的一篇,是霍姜的自白,又何嘗不是一種表白?
  霍姜說,自己對他很重要,因為在關鍵時刻自己將他從迷茫的狀態下拉了出來……可這又何嘗不是霍姜對自己做的事呢?
  楊靖炤想起很早之前在國外看過的一段調查,問人有多少幾率碰見自己的靈魂伴侶。答案是能相遇已經是千載難逢的萬幸,又何必強求靈魂伴侶。
  然而此刻,楊靖炤卻有如獲至寶的感覺——他與霍姜仿佛靈魂相契,補足了對方心裏缺失的那一塊。
  楊靖炤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對霍姜的重要性。
  富豪榜前幾位的公子哥曾向自己的留學生同學取經過,增近感情的方式之一就是送禮物。此刻楊靖炤再也按耐不住想為霍姜做點什麼的衝動,發微信叫張蓓準備出發去電子大廈。
  “我要給霍姜買攝影師常備的全套鏡頭,你幫我查一下資料,什麼牌子什麼型號。”
  張蓓默默吐槽,相比剛剛要買兩個APP的決定,這一個還算省錢的。
  就在楊靖炤“血洗”電子大廈的時候,霍姜這篇長微博在十包辣條的推動下被轉發了幾千次。
  “藝考黑幕”的核心焦點被完全轉移。
  公馬樓主提出的幾個質問都被霍姜無聲化解。
  比如他說霍姜驟然富貴,自己貧窮,引起輿論的同情。那霍姜就告訴大家,自己曾經比他更窮。
  比如他說宋教授對霍姜網開一面,那霍姜就也打感情牌,讓人認同這份感情分的合理性。
  而公馬樓主提出的,評分不公的質疑霍姜卻回答不了。畢竟他不是考官,他也不清楚為什麼藝考分數會相差如此懸殊。
  然而沒過多久,C大官微竟然對此事發表了回應,回答了公馬樓主關於30分的質疑……
  官微先是官方蓋章,霍姜的面試流程完全符合C大藝考規則,而公馬樓主同樣。然後掛了一篇對宋教授的採訪,針對30分和85分進行了回答。
  宋教授不鑽研網路,不像霍姜那樣四兩撥千斤地避重就輕。
  他上來直指要害——這位同學,你不是我考場的學生呀,你的分也不是我打的,你為什麼說我的評分有失公允呢?
  另外,藝考評分不像一般考試,分數具有連貫性、延續性。藝考分數分層較為明顯。
  10-30分視為不合格。不考慮進入筆試環節。
  30-50分視為有待考察。可以考慮進入筆試。
  50-70分視為根基良好。給予分數上的優勢代入筆試。
  85分以上推優。
  你得30分不代表和霍姜同學之間有50分的差距,你得30分僅僅代表你沒有達到C大攝影系對考生的篩選要求。
  ……
  C大此公告一出,論壇上先前參與討論的網友立刻炸了,紛紛炮轟樓主“你特麼在逗我?你都不是那宋教授考場的學生你為什麼掐人家!”
  “視頻是對著考生錄的,所以都沒注意他和霍姜的考官不一樣。”
  “臥槽這還不簡單,霍姜有名啊!他只想先把這件事鬧大,什麼邏輯都拿去喂狗了吧!”
  “宋教授真可憐……躺槍姿勢也太詭異了吧!”
  “說起宋教授,真是好老師啊,我運氣就沒霍姜好,我研究生導師畜生不如的,發論文給他署名,出去實習賺工資還要給他提成……”
  “話說,霍姜還是有真才實學的……”
  ……
  此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霍姜伸個懶腰,總算又解決了一樁麻煩。
  他看看時間,楊靖炤也該下班了。
  霍姜合上電腦,去廚房填完貓糧狗糧,開始準備人糧。
  今天心情好,炒個香芹百合,蹲個玉米排骨,再來個涼拌黃瓜,蒸個蒜蓉對蝦。米飯裏放了一把赤豆,霍姜又撿了一小碗泡菜給楊靖炤準備著。
  等飯菜都上桌,楊靖炤剛好打開家門。
  一貓一狗齊刷刷坐在門口迎接一家之主。
  然後霍姜就看見他拎著一個碩大的攝影箱進來了……
  霍姜未等炸毛,楊靖炤先把箱子推到了一邊,解釋道,“公司要做新節目了,然後買了一批新器材,我先拿回來給你玩兩天……”
  霍姜快要氣炸了,這真是拿自己當小孩子了,同樣的把戲玩了第一次還不夠,竟然還想玩第二次!
  “是嘛,”霍姜白著一張臉,“還是你先玩吧,慢慢玩,今晚就不要吃飯了。”
  畢竟這種亂花錢的毛病不改過來,日子是沒法兒過下去的。


第57章 忐忑
  然而不給飯吃是不行的。
  霍姜教育楊靖炤的辦法,是把他買回來的鏡頭一個個裝到相機上,用試拍效果告訴他哪個頭最實用,哪個頭最精良,哪個頭不好用,哪個頭一輩子都用不上。
  “……居然還有個24-105的,這個焦段廣角不廣角,長焦不長焦,你買它做什麼?我知道了,老闆一定是在忽悠你說‘一鏡走天下’神馬的,呵呵。啊啊啊!還有這個,這是偷拍用的啊!我會去偷拍嘛?以及這個頭,這個頭去非洲看動物大遷徙估計能用得到吧!天吶,你居然花十幾萬塊買了這樣一堆回來,我需要用的時候租也能租得到啊!”
  楊靖炤覺得可以再掙扎一下,“你怎麼知道你不會偷拍,萬一哪一天真的急用呢,現租來不及吧。還有,這個頭要是拍動物很好看,我們就去看大遷徙嘛,非洲而已,抽出一個月足夠了。”
  霍姜居然覺得他說的挺有道理,可卻又覺得哪里怪怪的,轉念一想才知道問題出在哪里,當即炸毛。
  “你買了個不常用的鏡頭,然後為了讓這個鏡頭有用處,就準備和我專門去趟非洲?這和女人買了一雙鞋,結果為了配這雙鞋又買了一身衣服有什麼區別?”霍老師提出了嚴厲的批評。
  “那怎麼辦,”楊靖炤有點不開心了,“我一片好意買回來的。你不喜歡就算了,還諷刺我像女人。我除了不是個女人,還有什麼地方滿足不了你。”
  “你……”歪曲我的意思,你現在就有點胡攪蠻纏了,我只是在說衝動消費,霍姜腹誹道。不過楊靖炤第一次用這種消極抵抗的態度和霍姜說話,霍姜只好暫停家教工作,默默收起那一堆鏡頭。
  不能再深說了,再說下去要演變成吵架了。
  全套買的,就算第二天拿去退貨,折舊費也有兩三萬吧?霍姜沒退過這麼貴的東西,兩相權衡,實在無法做決定。
  蠢狗一路小跑過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叼起一顆35定焦頭鑽到沙發底下磨牙。
  “臥槽!”霍姜二話不說追過去,半個身子爬到沙發底下去拖狗腿。傻貓本來在沙發上睡覺,被吵醒跳走。
  楊靖炤本來還有點失落,看見這一幕,就一點也氣不起來了。
  楊靖炤正想過去幫忙,就看霍姜拖著狗腿從沙發下鑽了出來,霍姜從蠢狗嘴裏搶出35定焦,露出一個生無可戀的表情。
  “這個頭最少四千五。夠你吃一年的狗糧!”霍姜對薩摩耶喊道。
  蠢狗有點委屈,嗚嗚兩聲,鑽回沙發下麵。
  楊靖炤湊了過去,一臉關切,“咬壞了麼?”
  霍姜給他看上面的劃痕,“退不掉了。真可惜。”
  楊靖炤卻轉頭表揚蠢狗,“明天給你買磨牙棒。”
  “啊啊啊你在幹什麼啊!你快要氣死我了,有的型號完全可以用國產貨替代的!”霍姜推楊靖炤,卻被他反手摁在了沙發上。
  楊靖炤湊到霍姜耳邊,小聲磨道,“別心疼了,我喜歡才買的,看見你用我會很高興。”
  這樣溫柔的語氣和暖暖的氣息……被貼近的霍姜唰地一下,紅暈從臉頰爬到耳朵根兒。
  楊靖炤想進一步動作,卻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疼得彈開。
  霍姜無辜地拿出那顆墊在兩人中間的35定焦。
  又過了幾天,藝考的事算是蓋棺定論。
  輿論漸漸降了熱度,話題都從藝考轉向了霍姜的網紅之路。
  在2011年,還不流行“自黑”,大多數的網紅都還停留在小清新、白富美、高富帥的路數。大家雖然特意去整了錐子臉,發了磨皮照,卻很少有人跳出來說“沒錯我就是想紅”。
  霍姜將自己的圖謀亮了出來,卻並沒有引起別人的反感。
  相反的,因為知道有這麼個人一心一意經營著自己的事業,反倒對他肅然起敬了。關注霍姜的人更多了,再聽說他的新節目馬上就要上映,又是能覆蓋全年齡層、人畜無害的美食欄目,大家都表示非常想看。
  楊靖炤把最後的嘉賓名單確定下來,合同簽好後,才拿給霍姜看。
  上面的第一個名字,是韓秋水。
  霍姜與韓秋水神交已久,不止一次和楊靖炤提起過這個人很可愛,自己很想和他交朋友。只是韓秋水一直在外地拍戲,兩人互相寄過兩次東西,算不上互相認識。
  一線明星多了,請人來擔綱第一時間就想到韓秋水,楊靖炤這完全是從他的角度考慮。
  霍姜一時間不知如何感謝楊靖炤。
  晚上睡覺的時候他趴在楊靖炤身邊刷微博,和韓秋水互加了微信,約好了節目前提前見面的事。
  然後霍姜在床上滾了兩圈,開心得睡不著覺。
  楊靖炤有點寵溺地看他,“快睡吧。”
  以往都是霍姜勸楊靖炤早睡,今天倒是反過來了。
  霍姜想起前幾天自己因為鏡頭埋怨楊靖炤的事,不禁自責幾分,湊過去道歉,“我以後再也不凶你了。”
  楊靖炤又氣又笑,“因為我介紹韓秋水和你認識?那你到底是喜歡韓秋水多一點還是喜歡我多一點?”
  霍姜立刻表態,“喜歡你!”
  楊靖炤讓霍姜翻了個身,背脊貼上他的胸膛,將他整個人環進了懷裏,哄他早點休息。
  第二天,楊靖炤神清氣爽地來到公司,從內容部那裏接到了幾檔開播節目的播放回饋。
  點擊率還不錯,然而還沒有達到他的預期,只是將“立火傳媒”這個品牌推到了大眾視野裏而已。
  其中《柳翩訪談》的成績倒是很不錯。
  柳翩這個姑娘,顏值高,氣質好,主持風格很文藝,整個人很清純知性,貼近現在年輕人的審美,粉絲多是高中生和大學生,素質很高,所以點擊資料非常不錯,傳播度也光。
  柳翩的節目是錄播,對她的要求也降低許多,很少出錯。只要按部就班來,不出半年,她的名頭就會在主持行業打響。
  除此之外,楊靖炤的期待就都在《霍姜食肆》上了。
  霍姜的風格樸實接地氣,走的是親民路線,節目內容輻射全年齡段。不過說起全力支持……楊靖炤也不得不承認,他是出於私心才把《霍姜食肆》打造成立火傳媒的王牌。
  唯有這樣,才有一種與他並肩的感覺。
  楊靖炤索然無味地翻閱數據,心裏想的卻是晚上霍姜會做什麼晚餐。正想著事情,張蓓敲門進來,說柳翩今晚要辦慶功宴,她的經紀人來請楊靖炤,問他會出席嗎。
  一個慶功宴而已,他也不是非去不可。只不過如果去了,柳翩這檔節目在後面的製作裏會更順利,內容部那邊會看在自己的面子上給她更多的資源。
  可楊靖炤一想到早上出門時,霍姜買了田螺……
  “不去了,幫我定個蛋糕送過去就行了。”楊靖炤迅速得出結論。
  張蓓忍不住問,“咦?今天霍老師要做什麼好吃的嗎?”
  楊靖炤點頭道,“我猜,應該是麻辣脆螺。”
  張蓓眼睛快要變成兩顆心,“好想去吃……然而我要去送蛋糕!”
  楊靖炤並沒有改變主意,再次點頭道,“對的。”
  張蓓努著嘴走了。
  到了晚上,張蓓提著蛋糕走進柳翩慶功宴所在的酒店包廂。
  “恭喜恭喜,開播大紅!”張蓓將蛋糕的包裝打開,上面賀詞的落款是楊靖炤。
  在場的人一看來的人是張蓓,就都知道楊靖炤不會來了,雖然見了蛋糕,也沒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柳翩看著那只蛋糕落款上的三個字,心裏一陣失落,想的是“他大概是對我一點印象都沒有吧。”
  經紀人見她發呆,伶俐地起身替她接過蛋糕,親熱地和張蓓話家常,讓服務員在挨著柳翩的位置為她加椅子和餐具。
  張蓓看著滿桌子的盛宴,才覺得錯過了霍老師的麻辣脆螺沒那麼虧。
  第二天,《柳翩訪談》錄製,補妝的時候柳翩和化妝師閒聊,說起粉底的品牌。
  柳翩客氣地感謝化妝師底妝化得很美,然後化妝師自豪地告訴她品牌,還說起性價比高的事。
  上鏡妝的遮瑕粉一般都不貴,柳翩配合地看了一眼,結果發現盒底的生產日期是2009年。
  這個日期算不上新鮮了,化妝師也注意到這個細節,一時間有些尷尬。
  柳翩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不知如何化解。她只想到自己是靠臉吃飯的,對皮膚上的事馬虎不得,便提出一點建議,說換一盒新鮮的用,或者自己下次帶用慣的底妝來,不過就怕化妝師用不習慣……
  柳翩情商不低,可所談涉及到化妝師的職業素養,無論怎樣說都稍顯生硬,這件事就有點微妙了。
  化妝師嘴上不說,可態度卻沒有以往那樣熱情了。
  換裝的時候,兩人就對衣服有了分歧。
  化妝師建議穿直筒裙,柳翩想穿收腰的。
  自然要以主持人的意見為主,化妝師依然嘴上不說,幫她換好了衣服,送她去了演播間。
  等化妝師回來的時候,剛剛一直在化妝間休息的導演就說起這件事,“下次換一瓶吧,畢竟女孩子還是很看重皮膚肚的。”
  化妝師立刻惱火起來,“什麼呀,就是事兒!粉底保質期多長的,09年只是不新鮮又不是過期。她膚色白,配她的底妝難找我才用了那一瓶的!”
  節目組內部的關係都很不錯的,默契度也很高,導演知道化妝師是個暴脾氣,立刻投降,“好好好,聽你的。”
  化妝師這才恨恨地開始收拾化妝箱。
  “又不是什麼大人物,來的時候滿公司都說老闆替她出過頭,關係不一般。實際上呢,慶功宴老闆人都沒來……”
  導演知道化妝師只是在遷怒,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兒也要拿出來說,女人就是這樣,他就當沒聽見好了。
  就這樣,到了錄下一期節目的時候,柳翩發現這瓶粉底還是沒有換。
  柳翩剛想問,就立刻醒悟是不是自己處理這件事的辦法出了問題。她壓下不滿,錄製完節目後去找經紀人說了這件事。
  經紀人扶額,“這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真的那麼不能忍嗎?09年的粉底你擦了不是沒事兒嗎?”
  柳翩對經紀人的態度有點不能接受,“可是你也說了,這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就真的不能換一瓶嗎?這是職業態度的問題啊。隔了兩年的粉底給我用,我不開心也是正常的反應……”
  經紀人歎氣,“看來你是忘了我對你說的話了。在你成名成腕兒之前,你就算有脾氣也給我收著!不就是一瓶粉底液嘛,這事兒我來辦。你再別提了。”
  沒過兩天,柳翩發現化妝師換了全套的化妝品,從化妝箱到化妝刷裏裏外外都是自己常用的品牌。
  化妝師向柳翩道謝,“你經紀人太客氣,說我平時給你化妝下猛料,一定費了不少存貨,非要給我補齊,我就說不用不用,唉……”
  柳翩這才知道,經紀人把化妝師用的一套都重新買了一遍。這一套化妝品便宜了也要上萬。
  頓時,她臉上笑得溫和,心裏卻勉強壓著不解和憤怒。
  她不懂,這是什麼道理。
  難道八面玲瓏就是吃虧受委屈?
  王錚可以以權勢壓人,她以為是圈子裏的敗類個例讓她碰巧遇上了……那麼這個化妝師呢?用人情壓人又算什麼?
  前幾次錄節目的時候,整個組的人都對她親熱有禮,只是一個慶功宴,她邀請楊靖炤而對方沒來的事傳了出去,第二天風向就變了……
  柳翩盡力保持著面上的笑靨如花,錄完了一天的節目。心裏,卻疲憊不已。
  《霍姜食肆》第一期節目開播前一天,霍姜又開始精心打扮自己,用髮蠟將頭髮抓了起來。
  楊靖炤不動聲色地看著他雕琢外表,努力忽略他露出來的那種見網友之前害怕見光死的忐忑。
  但當霍姜開始試第三件國風襯衫的時候,楊靖炤忍不住了,拿起髮蠟照著霍姜的樣子抓了個同款,才算滿意。
  霍姜無語,兩個人頂著一樣的髮型去幹嘛?出櫃嘛?
  這樣赤裸裸地表現自己的佔有欲真的好嘛?

第58章 夥伴
  出乎意料的,韓秋水是坐著輪椅出現在霍姜眼前的。
  他穿著厚厚的夾克,棒球帽下壓著黃色的翹毛,臉上帶著一隻熊貓口罩,坐在輪椅上朝霍姜友好地揮手。
  這個揮手的動作很眼熟,和他見粉絲時的揮手一模一樣,非常標準。
  他的經紀人名叫方轅,長得高高大大的,人說起話來卻很斯文。方轅一臉歉意地和楊靖炤問好,指著韓秋水受傷的腿說,“事情發生得太突然,還沒來得及和貴公司的節目組打招呼。補拍一場威亞戲的時候出了意外,因為《霍姜食肆》的通稿已經發出了,我們怕對明天的節目有影響,所以還沒有通過媒體發佈小秋受傷的消息。”
  楊靖炤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夜裏摔的。今天白天剛從醫院出來。不過醫生說小秋傷得不重,狀態也不錯,所以我就帶他來赴約了。”
  確實時間很趕,來不及說也是人之常情。楊靖炤點點頭,心裏並沒有不悅。
  這和前段時間放他鴿子的女明星不同,這是天災人禍,躲不過的。
  韓秋水見到霍姜卻很高興,“我坐在輪椅上錄節目也可以的!不會因為這個就不讓我去了吧?”
  “怎麼會!”霍姜連忙解釋,“只要醫生沒意見,我一定能照顧好你的。”說完看著他腿上的石膏,心裏有點沒底氣。“如果是為了節目……不要勉強。我自己錄第一期也沒問題的。”
  雖然第一期開播就趕上這樣一件意外,霍姜心裏有點忐忑。可這也是沒辦法,他很希望韓秋水能參加,前提是他的身體的確沒問題。總不能為了點擊率,去勉強一個傷患。
  韓秋水眼睛亮亮的,摘下口罩露出一張娃娃臉來,“不行不行,我在劇組憋壞了。讓我錄吧,就當放鬆了。”
  “可是明天是直播,你的腿受傷這件事,要讓大家知道嗎?”霍姜擔心地問道。
  這就是方轅要和節目組商量的事了,節目組人不在,先和楊靖炤打個招呼也行的。兩人坐在一邊低聲討論這件事的可行性,而霍姜則被韓秋水叫去試試輪椅。
  等方轅和楊靖炤聊完事情,再一抬頭,發現韓秋水手扶著桌子單腳站立,而霍姜坐在輪椅上,韓秋水還想去推他試試手感。
  “小秋!”方轅瞪了一眼,霍姜連忙站起來,讓韓秋水坐回去。
  韓秋水不好意思地朝霍姜解釋,“他這個人就是緊張兮兮的。我多吃塊餅乾他都要稱個重的。醫生明明說可以拄拐,他非要我坐這個。”
  方轅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仿佛有些話只能等回家再說了的樣子。
  坐輪椅確實比主拐杖好看些吧?霍姜暗暗猜測到。
  霍姜也覺得自己剛才孩子氣了,可能性格是會傳染的緣故……明明韓秋水比他要大一些,可和他湊在一起,兩人不僅一見如故,還非常親切。
  韓秋水平時會刷霍姜的微博,很喜歡霍姜的生活狀態,連著問了他好多問題,比如有沒有興趣一起學西班牙語,有沒有興趣一起學茶道,有沒有興趣一起學獸醫。
  霍姜一聽這都哪兒跟哪兒,也不刻意迎合,直說自己沒興趣。
  韓秋水就一臉苦大仇深。
  霍姜反問他,要不要一起去進修主持,要不要一起訓練馬拉松,要不要一起去試試散打。
  韓秋水臉上的苦大仇深變成了深仇大恨。
  就在見光死的前一刻,兩人終於在遊戲上找到了共同話題,說個沒完。
  一拍即合的兩個人恨不得馬上約個時間,關起門來玩上一天,“到時候你做飯給我吃,我唱歌給你聽。”
  霍姜剛要說好,就聽楊靖炤“咳”了一聲,然後話到嘴邊就拐了個彎兒,說自己除了錄節目還要準備高考,不能整天玩樂。
  這邊方轅也在提醒韓秋水,“不要打攪霍老師復習,你以為人人都像你這樣閑?”
  霍姜和韓秋水對視一眼,輕歎一聲,惺惺相惜的感覺油然而生。
  回到家裏,楊靖炤把霍姜頂到門板上,捏著他的下巴,擺出一副微慍的模樣,“做飯給別的男人吃?嗯?”
  霍姜不自在極了,“幹嘛這麼小氣。只是交朋友而已。”
  “就小氣。”楊靖炤湊到他脖頸邊,咬了一口,“你在節目裏做也就罷了,還要到別人家裏去”。
  霍姜癢癢得跳了起來,把人推開,“那我把他叫過來不就行了嘛,約到自己家還不行嘛。”
  楊靖炤不語。他也不是真的介意,只是嘴上說說逗逗霍姜罷了。不過怕他玩起來忘記復習高考題倒是真的。
  B市東三環的另一處公寓裏,韓秋水也接受著方轅的家庭教育。
  方轅幫韓秋水纏著繃帶,一臉溫柔,“幹嘛給別人唱歌聽呀。你看不出他是彎的嗎?”
  韓秋水不服氣,“那又怎樣。霍老師有對象了啊。你看不出楊公子和他的關係嗎,連髮型都一樣。霍姜湊過來的時候我問到他們塗了同一款香水。”
  方轅繼續纏繃帶,“那也不行。”
  韓秋水費力的甩下襪子,一臉不滿道,“小氣”。
  ……
  第二天,是《霍姜食肆》首播的日子。
  在立火傳媒的辦公大樓裏,《霍姜食肆》的直播間是專門定做的,條件最好,規模最大。
  現在它首次投入使用,就有很多內容部的年輕職員來圍觀。
  直播間操作區是佈置好的廚房,料理臺上已經擺好了需要的材料。
  操作區對面架起三個機位,攝影機連線到導播臺上,導演坐在臺子後面摩拳擦掌。
  直播平臺酷奇網的技術人員則在和導演討論著什麼,調試著儀器,監測著為霍姜專門開通的直播間。
  電腦上,直播間還是黑幕,然而已經有粉絲守在旁邊發彈幕了。
  “什麼時候開始?”
  “今天霍老師做什麼菜?”
  “還是沒太搞懂這個節目,韓秋水來幹嘛?他會做飯嘛?”
  “就是霍老師教小秋秋做飯!”
  “天啊……我覺得小秋秋負責吃是可以的,做嘛……”
  ……
  來圍觀的人不僅有幾家企業的職員,還有韓秋水和霍姜的粉絲代表。
  韓秋水的後援團就不說了,包好了獨立的探班零食,一份份分發給現場的工作人員,每個小袋子都很精美,上面寫著支援韓秋水的卡片。
  霍姜的粉絲團剛成立不久,沒這麼嚴密的規劃,但幾個粉絲代表也印了相關的應援物料,一臉期待地守在一旁。
  旁邊的節目策劃就和這邊的女孩子們聊天,聊到關鍵處突然靈機一動,和導演私語了幾句。然後導演就扭過頭,讓一名攝影師把極其從腳架上撤下來,朝化妝間走去。
  導演打開對講,“臨時加一段,拍備妝畫面。我們前臺調試設備和彈幕,化妝間準備一下。”
  導演只是輕飄飄一句話,化妝間接到消息卻一陣兵荒馬亂。
  而前臺的工作人員早已手腳麻利地接好了信號,螢幕上就是晃動的攝像頭朝一扇門走去。
  彈幕上,觀眾開始提問——
  “怎麼回事?開始了?不是還有半小時嗎?”
  “不知道啊。好像是化妝間!啊!”
  攝影師推開門,看見化妝間裏面一片狼藉。
  韓秋水的劉海還用小夾子夾著,化妝師正在給他描眉。透過晃動的攝影機,觀眾們發現韓秋水坐在輪椅上。
  “怎麼回事!小秋秋受傷了?”
  “天啊,為什麼坐輪椅?”
  “怎麼回事,腿打了好厚一層石膏!”
  “不要著急,不要慌,大概不嚴重,不然經紀人怎麼會放他出來錄節目。”
  “對,問下放大大到底怎麼回事。”
  ……
  然後就有粉絲到“@經紀人方轅”的微博下面去問韓秋水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腿上會打石膏。
  方轅正在化妝間陪韓秋水換衣服,自然沒看見。
  結果這段被突然拍下來的畫面就成了一個懸念,短短幾分鐘內被“@韓秋水全球後援會V”頂了起來。大家紛紛討論到底是怎麼回事。
  節目通告是半個月前發出來的,大部分韓秋水的粉絲都已經聚集在直播頁面下等著看節目,此刻幾萬粉共同刷同一個話題,只能說力量強大。
  沒一會兒,微博主頁就被《霍姜食肆》佔領了,因為好奇趕來的觀眾越來越多,節目還未開播,線上觀眾一下子突破十萬。
  就有人把這個消息傳到了化妝間。
  霍姜從屏風後面換完衣服穿出來,就看見攝影師舉著攝像機拍韓秋水的腿。
  下意識的,霍姜就朝攝影機走了過去擋了住韓秋水。
  “怎麼回事,攝影老師,現在是休息時間,還沒開始呢。”
  “額……嗯。”攝影師聽著耳機裏導演叫他回前臺的消息,對霍姜露出一個歉意的笑,突然襲擊結束。
  然而霍姜維護韓秋水的片段卻被真實地拍了下來,即時傳播到網路上。
  韓秋水粉絲自然一片讚譽。
  “霍老師果然好人啊!”
  “怎麼覺得小秋秋受起來了。”
  “他攻過嘛!!!想想經紀人!!!”
  “oh no,直女求腐女不要再玩同人梗了……”
  “不不,我們現在萌新的CP了,你們覺得小秋秋和霍老師在一起誰攻誰受!”
  “霍老師吧……小秋秋那永遠18歲的娃娃臉。攻的起來嘛。”
  ……
  腐女的世界。
  因為直播間人比較雜,楊靖炤被張蓓留在了他的辦公室裏,手裏塞了一個平板電腦,讓他發彈幕解悶。
  看到粉絲已經開始意淫“薑秋CP”了,楊靖炤有點坐不住,扔下平板電腦朝直播間走去。
  等他走到門口,推開門板,避開人群找角落站好時,正是節目開播的時間。
  化妝間的門緩緩打開,霍姜推著韓秋水的輪椅走了出來。


第59章 首播
  導播把鏡頭從背景板上拉回來,又推到入鏡的兩個人身上,背景音樂結束,《霍姜食肆》正式開播。
  霍姜把韓秋水輪椅停在嘉賓位置,然後在料理台後面站定。
  導播給了霍姜一個特寫,螢幕上出現霍姜燦爛的笑容,他原地站定,透過攝影機向觀眾做開場白。
  臺詞是策劃組給寫好的,是非常精煉的感謝詞。重點提到了粉絲對霍姜的支持,然後是把節目錄好的決心,接下來就是重磅嘉賓的介紹。
  “這位嘉賓出場方式有些特殊。本來還想跟大家賣個關子,”霍姜撓撓頭,“但他又不能自己從後面走出來,總不能我先出場,然後再去後面把他推出來……所以,你們看見了,我們第一期節目的擔綱嘉賓就是韓秋水同學,歡迎。”
  韓秋水朝攝影機露出一個招牌式的笑容,然後是超親和的韓式揮手。
  來圍觀的粉絲代表用一陣歡呼回應了他。同期聲傳進了收音杆裏,同步放映到了即時直播的頻道上。
  彈幕上有人問,“現場有觀眾?”“誰啊誰啊?”
  導播調度一台機位給了個反打,後面半屋子的圍觀群眾和工作人員以及攝影機、導播台這些專業的設備盡收眼底。
  “哇,這麼先進!”
  “原來可以去現場看?怎麼去啊?要報名嗎?”
  “是後援會啦,每期都有不同明星來,追過去的小粉絲總要給個地方安置吧。”
  “那豈不是爽了,可以和小秋秋一起呆三個小時!”
  “有什麼好,看霍老師做菜做三個小時,只聞味兒,不能吃。”
  ……
  料理臺上擺著今天要用的食材,霍姜已經揭開菜籃子,把東西一樣一樣拿了出來。
  一小袋糯米,一小袋江米。
  一小碗泡發好的燕窩。
  冰糖。
  這是韓秋水心心念念的燕窩點心配方。韓秋水坐在輪椅上鼓掌,“哇,好東西好東西。你上次寄給我的點心我一晚上就吃光了。”
  霍姜有一搭沒一搭地道,“對,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
  一句話又引發了彈幕上的新一輪吐槽——
  “什麼叫授之以漁,霍老師太天真了,以為小秋秋回家就會自己做了嗎!”
  “哈哈哈哈,小秋秋一定更喜歡魚,而不是漁。”
  “不管怎樣,長胖是肯定的了。”
  ……
  大家正討論著,霍姜已經舉起一旁的平板電腦遞給韓秋水看,“你的粉絲擔心你會胖,你怎麼看。”
  螢幕前的觀眾大呼臥槽,原來還可以窺屏,這樣豈不是可以和偶像互動了?更多人註冊帳號,發起彈幕,大概都是些“看到我”、“小秋秋我愛你”、“霍老師好手藝”一類的留言。
  韓秋水一臉輕鬆,朝攝影機放了個電眼,“哈哈,我胖你們就不喜歡我了嘛。”
  在導播台旁看著大監的方轅被電了個正著。
  燕窩點心只是今晚要完成的第一道,霍姜還提前通知網友準備了食材,因為還有第二道湯品——紅薯南瓜湯。
  一個甜湯一個點心,霍姜一臉淡定道,“要胖一起胖。”
  韓秋水已經躍躍欲試了,摩拳擦掌地看著霍姜將食材一分為二,領到了屬於自己的那一份材料。
  然後霍姜在韓秋水面前擺了一隻紅薯,“削皮。”
  螢幕上準備跟著一起學做菜的人都拿起手邊的紅薯,跟著一起削皮。
  霍姜細心地給韓秋水講了握刀的方式,避免了削到手的可能性。韓秋水心靈手不巧,皮厚半釐米,和霍姜削的紅薯形成鮮明對比。
  霍姜把兩隻削皮前一樣大,削皮後明顯一大一小的紅薯放到一起比較,淡定地點頭,“嗯,刀法很好。”
  彈幕上一群反抗的,“霍老師睜眼說瞎話”,“小秋秋削成這樣這叫好?你TM在逗我!”,“哈哈霍老師說的沒錯,小秋秋幹什麼都好”,“有沒有發現霍老師好溫柔,從剛才推小秋秋出來開始就好貼心啊,還有剛才教他拿刀的方式”……
  ……
  霍姜又把南瓜放到韓秋水面前,韓秋水抄起刀,“削南瓜是吧,我會了!”
  三分鐘後,導播給南瓜來了個慘不忍睹的特寫。
  霍姜的南瓜不僅皮削得薄,還順手鏤空了嘴巴和眼睛,搞得像萬聖節一樣。
  然後這只萬聖節南瓜就被放到案板上切碎了,合著雕它完全是多此一舉,為了好玩。
  螢幕前跟著霍姜雕了一回南瓜的觀眾被欺騙了感情,紛紛表示wtf。霍姜看著平板上飛過的彈幕,辯解道,“總有一天要過萬聖節的吧。今天學會了,萬聖節就不用學了。”
  好有道理,大家竟無言以對!
  接下來就是南瓜紅薯打成泥,放到一邊備用。新鮮的小米淘好,放到砂鍋裏小火開煨。
  之後就是燕窩點心的做法了。
  霍姜手把手教韓秋水和好面,把燕窩分絲,又給觀眾講解如何分辨燕窩的好壞和種類,做起了科普的工作。
  等揉點心的時候,重點來了。
  霍姜開始點開平板,看微博上即時上傳的燕窩點心圖片,檢查大家的功課。
  “霍姜食肆”的老粉輕車熟路,第一次跟著參與的觀眾卻覺得新鮮極了,彈幕上又是各種討論。
  “原來真的可以互動!霍老師看見我了嘛,我微博名字叫@啊啊啊!”
  “還有我還有我,我是@就是愛鬧騰,霍老師我的點心軟趴趴的,捏不上口!怎麼辦!”
  “滾不上椰蓉,和椰蓉黏在一起了!”
  “漏,漏,餡漏出來了!”
  ……
  霍姜再去看韓秋水,發現他手掌上已經被糯米團子糊住了,明顯水放多的節奏。
  於是只好停下步驟,進入答疑環節。霍姜拿起平板電腦,跳出一些具有代表性的問題回答了,然後才將點心上鍋。
  白白軟軟的糯米團子滾著椰蓉,嫩嫩的黏黏的,在擺盤成花朵的樣子,頂端真的撒上用來點綴的花瓣,非常好看。
  一邊的砂鍋上,小米粥早就煲成濃稠的米湯,霍姜把準備好的薯蓉和南瓜泥攪拌進去,再放入冰糖,沒一會兒紅薯南瓜粥也做好了。
  中間等網友的時候霍姜一邊和韓秋水聊天,一邊手腳麻利地做了三十幾個燕窩點心,這些是給現場的工作人員和圍觀群眾準備的,也不能真的叫人家乾看著。
  食物一出鍋,韓秋水就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試吃了,還比著大拇指誇自己廚藝精湛。
  霍姜則端著盤子,給工作人員和粉絲送去點心品嘗了。
  節目快要進入尾聲環節,現場也就沒那麼多規矩,在導演的臨時授意下,有專門的工作人員過去,從櫥櫃裏拿出碗來,分食鍋裏的紅薯南瓜粥。
  韓秋水趁著混亂,還以為沒人不注意,拿了兩塊點心塞到嘴裏。但他這麼大目標怎麼可能不被拍到,嘴巴滿滿得像倉鼠一樣的形象就毫不保留地被拍進了攝影機。
  現場亂成一團。
  楊靖炤見差不多結束,不想去給霍姜添亂,便準備去化妝間等他。結果一扭頭,看見身邊坐著個眼熟的身影。
  “柳翩?”
  柳翩沒想到楊靖炤會突然回頭,她只是想在他身後坐一會兒,卻被發現了。她摘了墨鏡,露出一張素白的臉來,和楊靖炤問了聲好。
  “因為下星期是我來做嘉賓,所以先過來看看節奏,適應一下霍老師的主持風格。”
  楊靖炤點點頭,這也算是工作認真的表現。
  柳翩一時間不知道想說些什麼,可又急切地想要說些什麼,愣在那裏一動不動。
  楊靖炤卻想起可以讓她和霍姜見見面,便邀請她一起到化妝間休息,“這裏比較亂,我們去裏面。等霍姜。”
  柳翩心裏有個念頭呼之欲出,卻又被強壓了下去。千回百轉,最終柳翩拿起座位上的手包,跟隨楊靖炤進了空無一人的化妝間。
  霍姜的化妝間和直播室的裝修風格一致,更衣室是用古樸的屏風隔開的。化妝臺子上攤開放著化妝師的全套設備,從刷子、到用品都是全新的。品牌也是她沒見過的,從包裝上看,要比一般化妝師配備的品牌高上不止兩個檔次。
  旁邊的架子上放著幾套訂制的服裝,做工和款式都很吻合節目的格調。
  柳翩又看到了化妝間裏的小冰箱。
  柳翩正要說點什麼,就見楊靖炤的助理張蓓聞著味兒似的找了過來。
  “老闆,節目錄完了,霍老師叫您呢!”
  楊靖炤起身,朝門口走去,只留下一個背影。柳翩看著那個背景,把一肚子不知從何說起的話咽了回去。
  化妝間比直播室要安靜多了,楊靖炤叫她來這邊休息……算是特別的優待了。那裏那麼多職工來圍觀,還有韓秋水的經紀人也在,卻唯獨叫了自己。
  柳翩心裏七上八下的。
  女人如果喜歡上一個男人,無論他做的事多麼微不足道,都會被放大成一種特殊的情誼,然後在心裏反復咀嚼,品味其中的暖和甜。
  可一想到這個男人在自己面前接電話時的溫柔樣子,心裏便不住地恐慌。
  張蓓送走楊靖炤後並沒有離開,她選擇留下來陪柳翩。
  張蓓走到梳粧檯前,開始收拾梳妝匣,柳翩看她動作熟練,順口問道“你常來這邊嗎?”
  張蓓回道,“這是我的箱子。霍老師的妝是我化的。”
  竟然是張蓓化的,先不說張蓓為什麼會化妝,就說張蓓身為楊靖炤的助理居然會為別人化妝,這件事就已經有些不可思議了。
  柳翩想起霍姜從前在微博上po的圖,上面那只帶著尾戒的第三只手來。
  “霍老師和楊總的關係真好。”
  “是呀,他們感情很不錯的。”張蓓說完又補了一句,“是經常一起玩的朋友。”
  柳翩“哦”了一聲,狀似不經意地提起那只尾戒,“我見楊總戴著尾戒,他沒有女朋友嗎?”
  這個話題有點逾越了,然而張蓓明白,自己在外人眼裏看,只是一個助理,所以逾越就逾越,不會有人追究的。
  張蓓想到楊靖炤的狀況,不想向柳翩透露太多,只含糊其辭道,“沒有。楊公子沒有女朋友。”
  呵呵,說出來嚇死你,他有男朋友。


第60章 移情
  楊靖炤出來找霍姜,看見他正在學著韓秋水的樣子和自己的粉絲合照,給他們簽名。
  韓秋水的粉絲也正圍著他問寒問暖。
  霍姜看見楊靖炤出來,便端起手邊的小碟子朝他快步走了過來。霍姜的粉絲遠遠不及韓秋水的後援會狂熱,見霍姜有事要辦,便紛紛收拾東西離場了。
  離開之前還禮貌地和他打招呼,“霍老師再見。”
  霍姜送走粉絲後舉起手裏的小碟子,獻寶似的,“給你留的。這是我在第一期節目裏,親手做的第一道菜。你一定要吃光。”
  六個糯米團子。沾著細碎的椰蓉,圓圓擠在一個小碟子裏。上面有剪得細細的玫瑰花瓣做點綴,中間還放了一點玫瑰醬做蘸料。
  在一群人瘋搶的情況下居然能剩六個,霍姜也是不容易了。
  楊靖炤突然想到,他捏了幾十個團子,也許就是為了能給自己多留幾個?他第一期節目安排做甜食,也許就是為了迎合自己的口味?
  想到這裏,楊靖炤就忍不住笑了笑,用手指捏了一枚團子,一口塞進嘴裏。他接過碟子,自己端著叫霍姜和自己回化妝間。
  那邊的韓秋水也揮別了粉絲,由方轅推著一起到化妝間休息。
  兩名保安立在門口,自此化妝間就不許外人進了。
  幾人推開門,霍姜才發現房裏還有人。
  一個他認識,一個……他算是認識。
  說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和柳翩見面。柳翩和《霍姜食肆》的因緣,他聽楊靖炤略提過兩次,所以霍姜對她並不陌生。再加上她是自己下期節目的嘉賓,霍姜也覺得這是個很好的相識機會。
  霍姜給張蓓使了個眼色,張蓓便站起身幫柳翩和霍姜作介紹,又順便幫柳翩和韓秋水作介紹。
  韓秋水的名氣是整個化妝間裏最大的,柳翩的訪談播到現在多半邀請了一些二線演員,韓秋水這樣咖位的人她還是第一次見。
  頓時,小小的化妝間全被氣場塞滿了。
  幾個人坐下來,楊靖炤讓張蓓去訂房間,晚上招待韓秋水吃宵夜。
  出門的時候,一行人咖位有些集中,公司一路上惹來不少人的回頭率。有人悄悄拿手機拍照片,都讓張蓓眼疾手快地給擋住了。
  她只負責不讓楊靖炤正臉上鏡就可以了。
  有些事情確實防不住,但畢竟背後還有一個專門刪照片的團隊呢。
  到了樓下,一行六人要分成三輛車來坐。霍姜開了一輛,張蓓開了一輛,方轅開了一輛。
  不用多說,張蓓的車是楊靖炤的。
  需要選擇的只有柳翩一人,柳翩想了想,道,“我上張蓓姐的車吧。”
  張蓓笑道,“也好”,卻開了副駕駛的門。
  柳翩有些詫異,難道楊靖炤會讓女生坐副駕駛,他自己坐後排?
  正想著,柳翩就看見楊靖炤自然隨意地朝霍姜那輛suv走去,上了霍姜的副駕駛。原來楊靖炤是要和霍姜一輛車……
  這樣倒正好兩人一輛車,不會有人覺得悶了。柳翩想到。
  張蓓發動了車子,朝定好的餐廳駛去。
  一路上,柳翩略低著頭,和張蓓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但話題都是圍繞著公司日常工作展開的。
  柳翩看著車子後視鏡上的路路通掛件,又看看車載空氣淨化器,仿佛每樣小擺件都有楊靖炤的氣質,吸住了她的目光。
  張蓓從她的舉動中看出些什麼來。她隨手播了一張CD,舒緩悠揚調節情緒的曲子從音響裏流動出來。
  柳翩臉上有不解。
  張蓓解釋道,“都是老闆喜歡的曲子。他自己錄的。”
  之間柳翩臉上的不解倏地散去。
  張蓓心裏就有點明白了。到底是老闆的人格魅力比較超群,是吸引女孩子的體質,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張蓓隱隱的,覺得這件麻煩事。
  到達目的地,張蓓將車停好,叫柳翩下車。
  柳翩一扭頭,看見車子後座上堆著兩件襯衫。張蓓笑著去收後座的衣服,用嗔怪的語氣調笑道,“霍老師真是的,衣服亂放都皺了。也就只有他,敢在楊總車子裏撒野。”
  這話的感覺怪怪的,柳翩卻沒能分析出其中的意味,只覺得張蓓說得刻意,像是給自己聽的,可她又想傳達出什麼資訊呢?
  張蓓疊襯衫,柳翩看見領口上的寶相花,露出猜疑的表情。
  飯桌上,因為楊靖炤和張蓓是自己人,韓秋水又相處得很好,方轅也很隨和,霍姜就有些忘乎所以。
  開播首日的資料要等第二天才能貼出來公示,但網路上大概的通稿和回饋眾人心裏都是有數的。
  楊靖炤對霍姜柔柔笑道,“我給你辦慶功宴,你想請多少人來?”
  畢竟還有外人在,霍姜有點不好意思,“不用你,還是我自己安排吧。”
  楊靖炤卻已經扭過頭去和張蓓交待操辦慶功宴的事情了,柳翩坐在張蓓的身邊,正好聽了個一清二楚,才幾句話的功夫,柳翩就明白楊靖炤竟然將《霍姜食肆》的慶功宴當成了立火傳媒的大事在操辦。
  相對于自己的慶功宴,楊靖炤甚至沒有到場……柳翩心裏突然又有點回酸。
  女人喜歡上一個男人,僅僅是他對自己的半點冷落,都會被無限放大,然後反復咀嚼,品味其中的苦與澀。
  他一定是對我沒有半點好感,柳翩猜到。
  偏偏楊靖炤今天高興,叫服務員多上了些大家愛吃的菜,其中就有柳翩喜歡的梅菜扣肉。
  那道菜被擺到眼前時,柳翩的心裏又春暖花開。
  也許……他也可以對我有一絲絲的好感吧……?
  柳翩的心情在左搖右擺,桌上眾人已經在聊霍姜開飯店的事了。
  韓秋水舉雙手表示,如果霍姜不嫌棄的話,他想入股。
  這事就麻煩了,霍姜自然高興自己有合夥人,可為了保證品牌價值,餐廳一定會用“霍姜食肆”這個名字,這對韓秋水就有些不公平了。
  可如果讓他放棄這個命名……以他自己現在的資金力量,也不是開不起這個飯店,非要韓秋水的入股不可。
  他也只是遲疑了幾秒,方轅已經接過韓秋水的話題打補丁了,“他就是小孩子心氣,平時也不會管事,也不會經營。你算他少少的錢,讓他有個股東的名分玩一玩就好。其他的自主經營方面,你隨意。”
  不得不說,做經紀人的都是聰明人,霍姜朝方轅感謝地笑了笑。
  韓秋水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給霍姜出了一道難題,拉著霍姜道歉說自己沒想那麼多。
  楊靖炤為了讓霍姜的朋友自在點,安慰他,“沒什麼,我也入了股的。就放手讓霍姜去做這個老闆吧。”
  楊靖炤“入了股”的事霍姜也是頭一回聽說,扭過頭瞪他趁火打劫。
  那邊幾個人聊飯店經營的事,柳翩卻心中一動。
  楊靖炤入股了霍姜的飯店……霍姜的飯店看來是要走明星合營的路子。柳翩以前也想開一家咖啡廳的,風格小清新一點,符合每一個文藝女孩的夢想。
  可只如果能和楊靖炤有共同經營一家店的關係,開咖啡廳還是餐廳有什麼區別呢?
  柳翩這樣想著,就忍不住問起入股費用的事來。
  結果韓秋水眯著一雙眼睛,一張嘴就是一千萬,方轅在桌子底下輕輕推了他一下。
  韓秋水質疑道,“不開連鎖店嘛?不會是嫌少吧?”
  這個費用別說柳翩,霍姜都拿不出來。
  然而霍姜知道韓秋水不是這種不知深淺的人,他說出這個數字大概是有他的目的,再回頭去看柳翩投在楊靖炤身上還未來得及收回的眼神,電光火石間霍姜明白了一些事。
  話題戛然而止。
  晚上,楊靖炤酣睡著,胳膊環著霍姜不放,偶爾一雙大手還要收緊仿佛檢驗懷裏的人是否還在。
  霍姜睜著一雙眼睛,在想柳翩的事。
  他想起楊靖炤對柳翩的“見義勇為”,又想起楊靖炤將柳翩帶進立火傳媒捧她,又想起上次楊靖炤感冒她送的那方手帕……
  還有柳翩寧靜的容顏和柔柔的聲音,以及一整晚黏在楊靖炤身上又時不時收回的眷戀眼神。
  那種自以為是心裏藏著一個秘密,生怕別人知道,然而實際上隱秘心思昭然若揭的感覺……似曾相識。
  這不正是當年他暗戀範鵬宇,然而範鵬宇有名正言順的男友李斯文,而李斯文又一眼識破自己心緒的混亂關係嗎。
  該來的遲早會來,從決定和楊靖炤在一起那一天起,霍姜就知道他與國民老公的關係會經歷重重考驗。
  可他卻沒想到,第一關竟然是以這種方式到來了。
  柳翩沒有做錯任何事。然而張蓓提防她,韓秋水看輕她,楊靖炤無視她。全因為在知情人眼裏,她是個無故闖入的第三者,覬覦著屬於霍姜的愛情。
  可對於柳翩來說,她只是悄悄地在自己心裏藏了一個人,甚至不敢讓任何人知道,然後克制不住心裏的嚮往和憧憬,想離他近一點,一直在他左右……如果他單身,那就飛蛾撲火一樣盡全力拼一拼。
  如果他心有所屬,那就默默藏起自己的暗戀,假裝從未發生過。
  這種心情,沒有任何一個人比他更瞭解了。
  今日柳翩之單純,正如昨日霍姜之懵懂。
  今日之楊靖炤,正如昨日之範鵬宇。
  今日之霍姜,正如昨日之李斯文。
  同樣的難題擺在眼前,上一次的答案讓人尷尬不已,這一次,他能寫出漂亮的答案嗎?
  或者說,他會像李斯文對待自己那樣,用“他愛的是我而不是你”的優越感碾壓柳翩嗎?他會變成自己曾經最不想成為的樣子嗎?
  而楊靖炤呢?他又會像範鵬宇那樣揣著明白裝糊塗,心口放著朱砂痣,手上捧著白月光嘛……
  霍姜夜不能寐……


第61章 暗示
  柳翩同樣輾轉難眠。
  她想到晚上吃飯時,大家說起入股霍姜餐廳的事來。大家出來做事,雖然人在名利圈,卻沒有什麼上下高低的分別——這是她從前的想法。
  所以她才能保持著自己的驕傲,儘管只是一個剛出道不久的新人,卻依然能在任何大牌面前不卑不亢。
  然而當韓秋水那一千萬的價格說出口時,她才發現自己與這群人的差距有多大。
  這就好像長期以來,她一直為自己編織了一個夢,然後有人搖著她的肩膀說“醒醒”。
  儘管她已經很努力,創造著自己從小就希望獲得的生活,可關鍵時刻卻依然力不從心。
  她所求不多,只是想拉近與楊靖炤的距離而已,和他站在同一水平線上,卻連開口的資格和勇氣都沒有。
  一定是我付出的還不夠,柳翩想。
  她從空蕩的雙人床上爬起來,打開床頭的小夜燈,披上一件睡袍,拿起平板電腦百度魚的處理方法——她到《霍姜食肆》要做的菜品是巫山烤魚和青菜飯。
  柳翩翻到當年霍姜走紅的那段視頻,把他處理魚的手法看了幾十遍。
  第二天,楊靖炤要比霍姜醒得早一點。這倒是少見的事,楊靖炤見他睡得沉,便沒吵醒他,想到霍姜吃早餐的習慣,便下樓買了些早點。
  等霍姜發現自己睡過了,一起床就發現餐廳裏已經擺著買來的豆漿油條豆腐腦。
  豆腐腦是鹹的。
  填飽肚子以後,霍姜就把一切煩惱都給忘了。
  他掰著油條,問起上次柳翩送給楊靖炤的手帕來。
  楊靖炤一頭霧水,“什麼手絹?”
  竟然忘了個徹底。
  霍姜提醒到,“人家姑娘送你手帕,多大的情誼。你竟然不往心裏去?”
  這裏面有股醋味兒,楊靖炤聞到了。
  他對情感方面有些神經大條,完全沒意識到柳翩對自己有意思,還以為霍姜隨便拿了個人來酸他,指著他的額頭道,“小氣。”
  霍姜把這件事壓在了心裏,不想讓楊靖炤為它分心。
  楊靖炤到公司上班,內容部遞上來的點擊率公示顯示霍姜的節目創了個新高。它的資料很奇特,顯示不少網友在霍姜和韓秋水動手操作的時候打開著直播頁面,而他們開始即時點評互動網友的作品時又關掉了頁面。
  內容部的節目策劃提了個大膽的想法——把點擊率最高的峰值點,剪輯成一個“精簡版”,加大力度推移動媒體,比如公交、地鐵和手機用戶端……
  楊靖炤三思後,在策劃案上簽了字。
  這不同於他剛剛決定做這檔節目時的私心,他現在確定霍姜的節目有這個實力,值得公司投入資源去運作。
  只是這樣一來,霍姜的擔子會更重,張蓓是自己的助理,總不能一直讓她幫忙照顧霍姜……以後霍姜一邊工作一邊讀書,工作除了錄節目還要管理微博經營店鋪,他也該配一名自己的助理了。
  只是這個人選,又成了難題。
  楊靖炤想到早上時霍姜對自己開的玩笑,更頭疼了,只覺得安排在霍姜身邊的人男的也不合適,女的也不合適。
  回到家後,楊靖炤就和霍姜提起了找助理這件事,霍姜想笑他管的寬,卻又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但我實在不習慣……”這麼多年,一個人單打獨鬥慣了,還真不太適應有個人像張蓓那樣跟在自己身邊。
  楊靖炤便勸他,“並不像你想的那樣有負擔。助理是一份工作,幫助你解放時間,把精力放到更重要的事情上去。”
  “那這個人,負責什麼內容呢?”霍姜有些不解,他在這方面的經驗為零,有人說戀愛使人進步,因為你會分享另一半的人生經歷大概就是這個意思,霍姜很珍惜眼前的機會,虛心向楊靖炤請教,“他會像張蓓對你那樣,負責我全部的生活和工作?”
  楊靖炤搖頭,“你只要個生活助理就好,工作方面的事,我另外幫你安排。這個人與張蓓的性質又不同,張蓓只是頂著個‘助理’的名頭,很多人就真的把她當成助理了。但她實際上,算是我的顧問。她來安排規劃我的短期安排,幫我整合資源,再根據我的需求對接各領域的私人顧問。”
  “私人顧問?”從前霍姜只從張蓓那裏聽說過楊靖炤的智囊團,此次還是頭一次從楊靖炤自己嘴裏聽說。
  楊靖炤耐心解答,“當我需要看醫生,我有健康顧問;當我需要法力援助,我有法律顧問;當我需要清算我的資產,我有專業的理財顧問;當我需要維護我的公眾形象,我有專門的公關團隊。”
  這個團隊大概就是那個專門負責從網上刪照片的?霍姜想到楊靖炤走紅網路這麼多年,網路上從來都是見一些“楊公子真相曝光”的標題,點進去就發現“您所流覽頁面已被刪除”,想必就是這個團隊的功勞了。
  楊靖炤點頭,繼續說,“這些專業的私人顧問並不是全天24小時為我一人服務的,而且會收取高昂的費用,那麼我什麼時候決定動用他們呢?這就需要張蓓為我判斷,然後由她進行對接,所以她是一個中轉站。”
  霍姜一下子想到楊靖炤的心理醫生也是張蓓安排的。陳醫生的資質是一流的,卻被安排在東三環附近的小診所裏和楊靖炤見面,其中一定有張蓓的安排。
  霍姜對張蓓有了新的認知,咂舌道,“那她一定不便宜。我是說薪水。”
  楊靖炤聳肩,摸摸霍姜的頭,“別問了,目前你還沒有她的收入高。”
  霍姜有些失落,“人才可遇不可求啊,像張蓓這樣的多面手哪里找嘛。”
  楊靖炤安慰他,“所以說,你先聘用一位生活助理就ok了。專業領域相關的事情,還是可以交給張蓓去做的。她的工作範疇包括‘維護雇主的家庭生活穩定和諧’。你懂的。”
  暈,霍姜無處吐槽,所以自己的事業給算到楊靖炤的家庭裏去了?是這樣劃分嗎?
  “術業有專攻,你找個體格好,有顏色,勤快會辦事的人就行了。”楊靖炤總結道。
  說白了就是體力工作者。
  聘用助理的事不急於一時,畢竟霍姜現在也算是公眾人物了,走在大街上也被認出來過幾次,所以用在身邊的人要慢慢物色。
  轉眼到了《霍姜食肆》第二期直播,霍姜和楊靖炤一大早一起去了公司。
  路上公司的職員都朝他打招呼,問“霍老師好”,因為他的海報就貼在公司的走廊過道上,算個熟臉了。
  霍姜下意識地就學著韓秋水的樣子朝他們笑眯眯地揮手。
  然後,霍姜沒地方去,跟著楊靖炤的步伐去了他的辦公室休息。
  走廊裏的人就悄悄在他身後探出頭來,觀察他的去向——
  “霍老師怎麼進楊總辦公室了?”
  “感情好到這程度?霍老師的節目晚上才播呢吧!”
  “你們看網上的帖子了嘛,大家扒霍老師和小秋秋是一對,都上升到國民cp了,依我看,霍老師和楊總更配。”
  “噓……小心一會兒張秘聽見。”
  “我已經聽見了。”張蓓笑眯眯地站在大家身後。
  眾人趕緊各歸各位,忙自己的事去了。
  張蓓卻心有戚戚焉,只覺得楊靖炤出櫃那一天,就是自己的死期。所以她千萬要把這段戀情摁住了,老楊能晚發現一會兒,就晚發現一會兒。
  等她走到楊靖炤辦公室,向他報告一天的工作流程時,發現霍姜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那是,霍姜原來看張蓓只覺得她是個小夥伴,現在再看她,卻像個招財貓了……
  柳翩也來得很早,6點開錄的節目,她下午三點就到了。
  節目組有專門的人接待她,為她專門安排了一間休息室。
  柳翩詫異道,“直播室那邊不是有休息室嗎?”
  節目組的人委婉道,“那是專門給霍老師準備的。平時不開。”
  柳翩把疑問咽進了肚子裏,覺得關於休息室這個問題,有點小題大做了。沒見過哪檔節目的休息室是主持人專用的,就拿她來說,她的節目也是共用一間化粧室。
  不知道為什麼,柳翩的腦海裏就閃過楊靖炤的身影,她突然覺得楊靖炤和霍姜之間有什麼東西是自己沒猜透的,伸手去摸卻抓了個空影。
  沒過多久,有人敲休息室的門,柳翩說了聲“請進”,進來的人卻是霍姜。
  “好早,”霍姜給柳翩帶了見面禮,遞上精美的紙袋,裏面是一小罐香菇醬。
  上次一起吃飯的時候,柳翩點了菌菇,霍姜便記住這個姑娘愛吃這個。
  香菇醬是用牛肉炒的,開罐就問道一股濃郁的香味。柳翩忙感謝霍姜,才發現自己什麼都沒帶,有些失禮。
  “沒關係,”霍姜怕她多想,連忙解釋,“你是女孩子,負責收禮物就好。”
  這話說的太暖,柳翩失神了一秒鐘。
  只是下一秒,她又從袋子裏發現一個扁扁的小禮盒。
  “這個是什麼?”她好奇地打開禮盒,卻發現裏面是一條軟軟的手帕,是她熟悉的花樣,卻已經染上了陌生的味道。
  “我用茶樹精油洗過了,楊哥有點神經大條,用過別人的東西忘記還,我幫他帶來給你。上次真是謝謝了。”
  霍姜觀察著柳翩的反應,小心翼翼地說。
  柳翩捏著那塊手帕,對霍姜替楊靖炤做主的不悅一閃而過,此時腦海中更多的疑問竟然是霍姜和楊靖炤到底什麼關係,他在向自己暗示什麼?
  柳翩收起那塊手帕,淡淡地說,“不客氣。”
  霍姜不急著把話挑明,他也怕自己心急之下傷害了一個姑娘的自尊心,即便他已經打定主意,宣誓主權這種事必須執行。
  他不是李斯文。如果他不介意柳翩的暗戀也就罷了,既然介意,他就要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解決問題。而不是暗自窺視,任其發展,最後加以利用。
  只是柳翩是個姑娘,他一個大老爺們兒,還是要溫和一點。
  柳翩不明白霍姜的心思,只覺得胸口有一塊東西堵著。
  在籌備節目化妝換衣服期間,她一直卡在一個關卡上,仿佛走進了死胡同,無論如何也走不出來。
  到了錄節目的時候,柳翩穿上粉白相間的連衣裙,化上精緻的賢淑妝,看著鏡子裏自己溫婉可人的樣子,再回想起這幾天連續練習廚藝的片段……柳翩突然就生出了在節目裏和霍姜比一比的心思。


第62章 烹油
  巫山烤魚的做法有些複雜。
  魚從魚腹剖開攤平,魚身兩側開花刀,放入蔥薑蒜料酒鹽胡椒粉中醃漬20分鐘。
  霍姜的功夫自不必說,令觀眾驚訝的是,柳翩處理起魚來竟然也很熟練。
  她沒像霍姜那樣用筷子固定魚身,而是卡住魚鰓將魚固定在砧板上,用刀背敲機魚頭。魚暈眩的時候快速完成剖腹。
  柳翩用時自然不如霍姜快,然而從身手上看,已經算是很有經驗的主婦了。
  “很不錯。”霍姜贊道。
  柳翩雖然欣慰自己的辛苦沒有白費,卻不敢在臉上表現出來,作出謙虛的模樣回道,“因為要上這檔節目,我在家裏有練習。”
  也算是很實在了。
  霍姜倒是欣賞她的誠懇,和她調侃,“也就是說你連著吃了一星期的巫山烤魚嘛?”
  柳翩笑而不語。
  處理內臟的時候,霍姜貼心地遞過橡膠手套,柳翩沒想到他連這個都準備了,自然驚訝。
  霍姜提醒道,“你們女孩子應該很怕油膩血腥,你戴上處理。或者乾脆我幫你。”
  柳翩在節目開播前還想著要和霍姜比拼一下,此刻怎麼好讓霍姜幫忙,再說她也不怕這個。不過戴手套倒是可以維護乾淨的形象,霍姜也是好心。
  柳翩接過手套戴上,跟著霍姜處理內臟。
  彈幕上已經飛過觀眾們的評論——
  “霍老師好溫柔啊!”
  “怎麼突然感覺霍老師男友力max!”
  “還真別說,和柳妹妹站在一起,有一種金童玉女的味道。”
  料理台旁邊架著平板電腦,柳翩和霍姜抬頭就可以看見即時回饋,看見這樣的評論,柳翩的臉有些微紅。
  “哇,柳妹妹你臉紅什麼!”
  “哈哈哈,霍老師快去安慰她!”
  “誰敢拆我CP?霍老師是小秋秋的!啊不,小秋秋是霍老師的!”
  “對不起,我怎麼聽說霍老師是楊公子的?”
  “楊公子什麼鬼?怎麼回事?要扒請深扒!”
  ……
  彈幕歪樓,柳翩手上的動作跟著一頓。可隨後,她又覺得這是網友的調侃,注意力又從平板電腦上收了回來。
  可是一抬頭,卻看見導播台的位置,有人為楊靖炤添了一把椅子,楊靖炤就坐在那裏,盯著料理台。
  他在看誰?
  我還是霍姜?
  柳翩的手不可察覺地抖了兩下,隨後強迫自己打起精神,繼續跟著霍姜做菜。
  烤魚要進烤箱20分鐘,這個時間剛好用來做青菜飯。
  霍姜的青菜飯要用豬油炒青菜,於是便和柳翩一起把肉白剔出來榨油。比起做魚,柳翩的手藝要顯得生疏一些。
  霍姜笑道,“看來這個沒有私下練習呀。”
  因為不是擠兌的語氣,所以柳翩並沒有覺得不舒服,她乖乖點頭,“沒錯,這個需要霍老師教我的。”
  炒好的青菜拌進半熟的米飯中繼續燜至,這個時間剛好用來繼續處理烤魚。
  烤魚從烤箱裏拿出來,就該炒制紅湯了。
  辣椒、豆瓣、麻椒、一應香料……烹炒成紅湯放入青菜,然後澆到烤魚上,再放烤箱烤制。
  這都是套路,自不必說。霍姜的油鍋一起,滿直播室都是香味兒,攝影機後面的工作人員竊竊私語,覺得和霍老師錄節目真的是煎熬。
  楊靖炤微微地笑,因為他每天在家都能聞到這個味道。
  因為楊靖炤的這個笑,柳翩的心徹底亂了,剛剛他的眼神被燈光晃了一下,依然沒看清是不是對著自己……
  柳翩心裏裝著事,錄節目難免分心。但總算是順順利利地把飯菜都做好,這其中難免霍姜的幫襯。
  柳翩再想想下午時他還自己手帕的事,覺得他應該沒有惡意。
  畢竟一檔節目錄完,霍老師確實不像心胸狹窄的人。
  這樣思索著,手上就避免不了出錯。最後烤魚裝盤的時候,柳翩要給烤盤下面的酒精點火,可不知怎麼回事,腳滑了一下,將裝著固體酒精的托碗掀翻,滾到了桌上。
  沒有了烤盤罩頂,火苗蹭地竄起。
  柳翩手邊放著冷水壺,她沒多想,提起壺就往上澆水。
  一瞬間,柳翩只覺得對面有人朝自己喊“放開”,又聽見有人叫“著火了!”,還聽見有人喊“不能澆水”……
  對啊……酒精著火怎麼能用水來滅呢?柳翩大腦命令自己停下,手卻來不及收回來,心裏只想“完了”。
  一股大力將柳翩扯開,柳翩被拉到霍姜身後,甩向料理台另一側。她手上的冷水壺濺出一片水在桌上,酒精被澆出一小片火苗。
  幸好是固體酒精,火苗依然聚攏著,沒有分散。可那個樣子已經讓在場所有人屏住呼吸,畢竟料理台後面站著兩個明星。傷了其中任何一個,都是一件大事。
  楊靖炤想都沒想,朝料理台沖了過去,只是還沒等到他挨著霍姜的邊兒,就聽霍姜大喝一聲“躲開!”
  只見霍姜快速扯開自己的襯衫,幾顆紐扣應聲崩落,他脫下衣服蓋住了桌上的酒精碗。動作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
  又有其他的工作人員圍了過來,楊靖炤不至於顯得那麼突出。
  他心有餘悸地看著那個人,他裸著上身站在料理台後面,小麥色的肌膚,線條分明的腹肌,還有因為穿了低腰褲而若隱若現的人魚線——正是他每天抱著吻著藏著的霍姜。
  霍姜朝楊靖炤笑笑,“我沒事兒”,然後扭頭去看柳翩,“你也沒事兒吧?”
  柳翩看著霍姜,看著楊靖炤,剛剛一直以來的猶疑此刻都有了答案。原來在過去兩個多小時裏,楊靖炤看著的人,對著笑的人,都是霍姜,只是霍姜。
  其實她早就已經猜到了,只是一直不肯去承認罷了。
  楊靖炤是gay。
  霍姜見柳翩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猜她是嚇著了,忙過去扶她。
  柳翩卻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兩步。這個姿勢做完,才察覺自己的失禮。
  “對不起……”話音剛落,就有女工作人員來圍住柳翩,將她帶下去休息了。
  霍姜朝楊靖炤聳肩,意思是你惹的禍,卻發現楊靖炤根本沒注意他和柳翩的互動,眼神完全落在自己裸露的腹肌上,面帶……怒氣。
  這會兒也犯病,真是沒誰了。
  霍姜腹誹著,接過化妝師遞過來的另一件衣服穿好。
  眾人見料理臺上一點事兒都沒有,都松了一口氣,各歸各位——直播一直沒關,彈幕都炸了,節目到底還錄不錄,總該有個交代。
  眾人閃開以後,霍姜朝導演露出詢問的表情,導演比了個大拇指,意思是繼續。
  霍姜調整狀態,對著攝像頭開始說結束語。
  “發生了一個小小的意外,第二期節目就讓大家看到這樣一幕,實在是我的疏忽。不過剛好,我們可以趁著這個機會學習一下,廚房滅火。”
  說完,霍姜又用點火器點燃了那坨酒精,然後拿起一隻碗,扣在了上面,火滅掉。
  霍姜打開煤氣,把油鍋爆熱,用炒勺澆水上去,鍋子就燃起出竄天高的火舌,卻見霍姜不慌不忙地等火落下,拿鍋蓋蓋住,火滅掉。
  霍姜認真地對著攝像機總結道,“所以,總結下來就是不要驚慌,如果是油和酒精起火,要切記別澆水。剛剛柳翩同學算是為大家做了一個錯誤的示範,大家不要學她。關心她的觀眾也不要太心急,我從導播那裏得到消息,她的情緒已經平復下來了,可以來和大家說再見了。”
  留了個氣口,給柳翩重新入鏡。
  整理好的柳翩強穩住精神,走回料理台,一臉的羞愧,向大家道歉,“我給大家做了不好的示範,希望各位引以為戒。”
  霍姜給她找臺階,“一般人那個時候都會下意識澆水,手比腦子快,畢竟剛才的場景不常見。我是因為總和火打交道,所以有辦法應對。”、
  柳翩感激一笑。
  然而霍姜卻從這個笑容裏,看到一絲疏離、畏懼和考量。
  然後是現場互動,工作人員和粉絲們分吃霍姜與柳翩做出來的烤魚和青菜飯,節目結束……
  回到化妝間,柳翩繼續向節目組導演策劃道歉,她的經紀人聽說這件事早就火速趕來,讓她等在休息室別出來。
  霍姜則在翻微博,已經有人幫剛剛的場面錄了下來做成動圖,短短半個小時就頂上了熱門。
  “@就是愛鬧騰:英雄救美。別的不說了,注意看霍老師扯開柳妹妹,然後撕衣滅火的瞬間。”
  “@水色琉璃:看見了!太尼瑪帥了有嘛!就是後來沖上去擋住霍老師的背影有點礙眼。我都看不見霍老師的腹肌了!”
  “@江江江江:什麼都不說了,舔屏中……”
  “@甜橙:所以一期節目一個CP?霍老師也太百搭了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說出來你們可能不相信!你們知道最開始沖上去的是誰嘛?就你們說礙眼的那個!那是@楊公子啊!!!剛我在立火傳媒的朋友發來的消息!”
  “@冬吃草莓夏吃冰:臥槽!”
  “@老公我是真愛粉:我艸!!!”
  “@常有青梅伴竹馬:真的假的?楊公子會出現在現場?聞味兒去的嘛?”
  “@江江江江:哈哈哈哈,樓上,你說聞味兒我真信!你們還記得楊公子曾經翻倍買霍老師的月餅和榴槤蛋糕嘛?”
  “@白薇:大驚小怪,霍老師的粉和楊公子的粉都知道他倆感情好啊。霍老師被火燒楊公子沖上去也是可以理解……等等,為什麼打完這幾個字我就不理解了……”
  “@邀日月:呦喂,這個CP好帶感,我要寫同人文!”
  ……
  自然,除了一邊倒的讚譽聲以外,就是聲討霍姜職業道德的帖子了。
  《論新晉主播的“臨危不亂”》,一篇這樣的帖子也迅速流傳開來,大意就是在講霍姜在嘉賓受驚嚇的情況下,還繼續主持節目,未免太沒人情味兒了。
  霍姜一邊聽終於趕來的經紀人安撫柳翩,一邊被楊靖炤安撫,一邊刷著微博,看見這篇帖子的時候翻了個白眼。
  有人說,被掐就證明你紅了。霍姜並不覺得自己有多紅,但他現在已經明確地感覺到,自己倒是挺招掐的。
  嘉賓突發意外,主持人是應該以嘉賓狀況為先,還是以節目為先,這種兩難的問題都能被他給碰上,他也是夠倒楣。


第63章 醋意
  被掐的事兒,霍姜沒有急著反擊,也沒有和楊靖炤說,他裝作沒看見一樣將事情按了下來。
  他想冷處理這件事,因為從發帖人的口吻、用詞來看,對方很可能是柳翩的粉絲。
  霍姜回憶了一下,事發兩小時,很多人都在批評柳翩缺乏常識,險些釀成大禍,現在毫髮無傷完全是因為自己充當了“護花使者”的緣故。
  這樣的言論一擴大,柳翩的粉絲自然不滿,卻因為視頻擺在那裏,無法反駁。
  所以才有人發了這樣一張有爭議的帖子,幫柳翩分擔一下火力,霍姜算是躺槍。
  他仔細分析了一下,覺得這其中不像是有柳翩或者她經紀人授意的樣子。畢竟事情才發生兩小時,根本來不及佈置。
  想必人心也沒有自私到這種地步。
  只要不是故意的,霍姜便不想把事情擴大。
  再看向柳翩那邊,她還是一副驚疑未定的樣子,霍姜的心情就變得很複雜。經紀人和工作人員以為她是被火嚇到,只有霍姜明白她此刻該是在糾結自己與楊靖炤的關係。
  霍姜心有所想,便沒有遮掩自己的視線,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身邊有一道炯炯的目光瞪著自己時才察覺自己失態了。
  楊靖炤“呵呵”冷笑了一下,霍姜心裏就有點發毛,心想他不會是誤會自己對柳翩咋樣了吧!那他得多冤。
  柳翩終於調整好狀態,經紀人陪她回公司,兩人一起向楊靖炤和霍姜道別。
  不管怎樣,柳翩始終要對霍姜說聲謝謝,她雙手合十,很乖巧地向霍姜道謝,語氣倒很真誠。
  可這會兒她對自己越客氣,霍姜就越彆扭。
  掐住他手肘的楊靖炤,體溫從掌心傳到霍姜的胳膊上,燒得騰騰的。
  霍姜快懷疑剛才那把火根本沒熄滅,而是一襯衫燎到楊靖炤身上去了。
  不過他沒這個時間瞎想,柳翩的經紀人握住霍姜的手,用力掂著,“霍老師真的謝謝你了,視頻我看見了,要不是你,柳翩一壺水澆上去第一個燒的就是她。對一個藝人來說,這太危險了,還好是你在她身邊,再換任何一個人,後果我都不敢想……”
  霍姜連連與她寒暄,不經意去看柳翩,卻發現她正直勾勾地盯著楊靖炤捏著自己胳膊的手。
  楊靖炤手上,還帶著那枚尾戒。
  霍姜歎氣,心想柳翩這件事還沒完。
  暗戀這種事他很清楚,是那種但凡還有一絲的希望,就不願意放棄的感覺。除非不夠愛,否則誰會放棄獲得幸福的可能呢?
  所以這件事,必須說清楚,打開天窗說亮話,在當事人都在場的情況下咬死了,蓋棺定論。
  楊靖炤手上戴的並不是尾戒,而是楊夫人的婚戒。
  戒指戴在楊靖炤小手指上剛好合適,所以他就一直這樣戴著。霍姜想過給楊靖炤用紅線編個路路通,把戒指穿起來,楊靖炤卻嫌麻煩又累贅,不肯戴。
  沒想到,是這樣東西讓柳翩一直誤會著。
  這算不算是楊夫人在天有靈,給楊靖炤介紹的姻緣呢?
  念頭一閃,霍姜就覺得自己真是好笑。楊夫人放棄自己生命的那一刻,就已經放棄為楊靖炤尋覓姻緣的資格了。
  這件事要想辦法和柳翩解釋,卻不能讓楊靖炤聽見。
  霍姜不想在楊靖炤面前提起楊夫人,所以這件事,還要另尋一個場合。
  柳翩和經紀人走後,霍姜和楊靖炤也要收拾回家。
  一路上,楊靖炤一語不發,霍姜心裏憋著笑,看著他醞氣。
  結果等到了家裏,沒等霍姜開口解釋,楊靖炤二話不說把人攔腰抱起,一路拖到了臥室。
  “你幹嘛呢!”霍姜想反抗,兩人扭打著滾了一路。
  霍姜不如楊靖炤體積大,但平時鍛煉多,所以挺精壯的,他還真怕打疼了楊靖炤那幾塊剛練出來的肌肉。結果他手上留情,楊靖炤卻不肯謙讓,扯著霍姜的兩條胳膊捏在一起就摁在了床頭上。
  “你瘋了吧。”霍姜沒見過楊靖炤氣成這樣子,可他越氣,霍姜就越覺得好笑。
  楊靖炤用手指著他,“英雄救美?你也太浪了吧。燒到你怎麼辦?”
  霍姜無語,“多大點事情,我以前在川菜館子裏天天和灶火打交道,你以為我搞不定?”
  楊靖炤當然認為他搞不定,“直播間又不是廚房。你在廚房裏做菜有人跟你添亂嗎?那個柳翩笨手笨腳的,做個烤魚能火燒直播間,你以後少和她扯上關係。”
  霍姜憋著笑,心想這就來了,楊靖炤明明就是吃醋,嘴上還不肯說。
  “我為什麼不能和她扯上關係?”霍姜反問。
  “就是不能!”楊靖炤有點鬱悶,鬆開霍姜,一個人坐在床邊,有點頹。
  柳翩很漂亮,很乖巧,又上進,事業前景也不錯,和霍姜樣樣都搭,連網上都說他們“金童玉女”。楊靖炤現在恨不得在《柳翩訪談》和《霍姜食肆》中間砌一堵牆,切斷這兩個人的所有來往。
  霍姜揉著被捏紅的手腕,從背後環住了楊靖炤的腰,在他耳邊柔柔地道,“別氣了,你吃我的醋,我還吃你的醋呢。那個柳翩,喜歡你呀。”、
  這倒讓楊靖炤有些驚訝,再想起霍姜問自己手帕的事,還有剛剛直播間柳翩盯著自己的那個眼神,才後知後覺地將事情聯繫到了一起。
  竟然是這樣,霍姜察覺到柳翩對自己的喜歡,然後才接近她,去協調這件事?
  楊靖炤酸了一晚上的心,總算有點甜了。
  “你怎麼不先和我講。”
  “然後你再去和她講?”
  “誰要去和她講?”楊靖炤皺著眉頭,“她要喜歡就讓她喜歡,和我們有關係嗎?”
  霍姜笑了,“當然有關係。你沒暗戀過人,你不懂那個滋味。總之我介意。”
  楊公子先是被“我介意”三個字甜了一下,後又被“暗戀過人”虐了一下。
  他低聲歎道,“我暗戀過人。”
  霍姜有點意外,也有點警惕,“誰?”雙手掐上楊靖炤的腰眼,有一種威脅的味道。
  楊公子扭頭吻住他的唇,“你呀。”
  兩人接了一個纏纏綿綿的吻,然後躺下來說事。
  霍姜總結道,“和我們之間的喜歡不一樣。”
  楊靖炤不解,“哪里不一樣,不都是喜歡嗎?”
  霍姜白了他一眼,“柳妹妹對你是虐戀,我有虐過你嗎?”
  還有有的,剛開始的時候可虐了,但楊靖炤沒說。總之該解釋的都解釋了,既然霍姜介意柳翩,那就按他的節奏處理吧。
  第二天,霍姜手機充上電,看前一天沒來得及看的微信消息。
  霍茴,韓秋水,宋教授,蔡叔叔和張召一些人都發來消息詢問他有沒有事,大概是從直播或者網路上獲得了消息,知道他出了一點小狀況。
  霍姜心裏暖暖的,把問候一一回復了。
  再世為人,他最大的收穫就是把日子過開了。有了很多的朋友,有了長輩,有了愛人。
  剩下的,再把霍茴看好了,也就沒什麼遺憾了。
  霍姜一邊發著資訊,自己感動自己,一邊有一種可以提前退休的錯覺。
  韓秋水給他兩張照片,霍姜點開一看,發現這傢伙居然真的按照自己教他的方子在家裏做糯米糕。估計是面沒和好,幾塊糕被蒸成了一大坨,黏糊糊粘在一起。
  “沒救了,湊合吃了吧。”霍姜回復他。
  “不要這樣,還能不能一起玩耍了,你是大神啊,我覺得還可以再搶救一下,比如用刀切開用椰蓉滾一滾之類的。”
  “不行的,你這個都快黏成糊糊了。別說大神,真神也不管用了。”霍姜無情地拒絕了韓秋水的場外求援。
  韓秋水發了一個罵人的表情。
  霍姜回了一個傻貓俾睨天下。
  韓秋水又回了一個蠢狗,表示服了。
  ……
  兩天后,那個被霍姜擱置的掐貼越蓋越高,終於形成了話題。
  霍姜算算,也到時間做個正面回應了,然後就此無視這個話題,也不會把事情鬧大。
  於是他登陸微博,發了一條消息。
  “@霍姜食肆V:多謝各位網友的關心,對此,解釋一下當時的情況。繼續錄節目是導演授意,導演是根據柳翩個人情況作出判斷,如果問題嚴重會立刻停播。事實上柳翩很勇敢也很堅強,雖然受到了驚嚇,還是迅速恢復狀態,繼續錄製。她很敬業,我很欣賞她,希望以後能有機會繼續合作,當然下次我絕對不會讓她玩火了。”
  配圖是一張蠢狗用爪子扒拉打火機的照片。
  霍姜這樣說,完全是給柳翩臺階下,對方既然是她的粉,自然不會繼續死咬著不放了。
  果然,沒多久,話題熱度就漸漸退卻,柳翩的粉絲紛紛來向霍姜道謝。
  到了晚上,柳翩的微博和經紀公司的官微卻又各自發了一條微博,是公開寫給霍姜的感謝信,言辭上大概還是那天經紀人說的那些話,說霍姜及時挽救了一個藝人的前途云云……
  事情當然是有些誇張的,不誇張就沒效應,沒效應就不足以引導事情的風向或是結束輿論。這些霍姜也理解。
  只是他莫名其妙地就成了救火英雄,連某市消防隊的官微都轉發了當時他滅火的視頻當做正面典型科普常識。
  霍姜只覺得,很無語。
  立火傳媒,楊靖炤翻著柳翩的微博,看見了她發的感謝信。
  想起霍姜那句“我介意”,楊靖炤心裏又是一陣滿足。
  對於談戀愛中的人來說,沒有什麼情話比“不許別人喜歡你”,更有殺傷力了。更何況這話還是從一本正經的霍姜嘴裏說出來的。
  雖然原話不是這樣講的,但他姑且就這樣理解吧。
  既然霍姜介意,那這件事就是自己的不對了,楊靖炤想,作為一個男朋友,怎麼能讓自己的伴侶有這方面的擔憂呢?如果有,那一定是他做的還不夠。
  所以這件事,要他自己出面和柳翩解釋才行。
  楊靖炤翻翻公司的日程,發現很巧,當天下午剛好有兩期《柳翩訪談》要錄,也就是說,柳翩下午會來公司。
  楊靖炤放下日程,仔細思考這件事如何解決才能讓霍姜滿意。他實在沒什麼經驗,又不能發微博求助,再想想之前那群損友,每次出的主意都被霍姜一臉嫌棄……
  楊靖炤陷入了沉思。


第64章 攤牌
  節目錄製完畢,柳翩在化妝間卸妝。
  化妝師一邊清洗粉撲,一邊和她八卦嘉賓的秘聞。自從柳翩經紀人幫化妝師換過工具以後,化妝師對柳翩的態度就又和藹了幾分。
  一開始柳翩有些不忿,覺得人情世故就是低俗。可相處時間長了,卻發現化妝師就是個直腸子,相處起來並不難。
  就比如說上次換底妝的事,她如果撒嬌直說“換一瓶啦,人家的臉很珍貴,我拜託公司給你報銷”,沒准化妝師不會往心裏去。可她用委婉的方法暗示化妝師別再用不新鮮的底妝,反倒引起了她的不滿和反彈,讓人覺得她矯情多事。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皆文章。
  她拿這件事去和經紀人說,感覺自己一下子看開一些事,又成長許多,經紀人卻輕蔑一笑,“哪兒那麼多說法,能用錢和權利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錢和權利解決不了的事,才需要費些周折。”
  想起上次的王崢,柳翩再次臣服在經紀人的震撼教育之下。
  她現在掛在楊靖炤一系,背靠大樹好乘涼,確實少了很多諸如此類的麻煩。
  卸完妝,化妝師背起箱子先走了,臨走還囑咐柳翩注意休息,說她最近皮膚狀態有些差。
  柳翩苦笑,她心裏有事,自然睡不好。
  柳翩又想起霍姜,心想那也算一個人情練達的人物了。聽說和他接觸過的人都成了朋友,比如韓秋水。
  兩人現在不僅總在微博上互動“秀恩愛”,還真的一起籌備起開飯店的事了,據說霍姜的“霍家莊”有了韓秋水的加入,在建規模擴大了整整一倍。
  她又想到直播時那場小火。
  霍姜把她拉開時,沒有半點猶豫。那雙有力的手掌將她護在身後,其中的果斷與冷靜讓人懷疑他是不是經歷過更大的陣仗。
  柳翩很確定,霍姜是真的在救她,而不是作秀。
  他僅僅從自己的眼神和舉動就判斷出自己對楊靖炤心懷青睞,這是世事洞明。
  他就算知道自己與他是情敵的關係,還服從本能救了自己,這是世事練達。
  這樣的一個人,實在讓人無法討厭起來。
  可越是無法討厭他,柳翩就越是煩躁。仿佛哪怕霍姜身上有一處令人討厭的地方,她就可以鼓起勇氣,去介入他和楊靖炤的感情了……
  說起楊靖炤的感情,柳翩實在想不通他為什麼在和霍姜有牽連的時候還要戴著那枚尾戒,難道,在楊靖炤的心裏霍姜還不算伴侶?
  難道,只是霍姜單方面在向自己宣誓佔有欲?
  萬般的猜測在心裏彙集成僥倖,鼓勵著她去最後一搏,尋求一個答案。
  有人敲響了化妝間的門,柳翩說了聲“請進”,推門而入的人正是楊靖炤。
  楊靖炤穿著深藍色的襯衫,帶著一塊銀色手錶,不用細看品牌,從他的步伐與姿態中就能看出一股穩健與貴氣。這讓柳翩有些出神。
  楊靖炤不太擅長於與人交流,尤其是在這樣一種尷尬的關係下。
  他開門見山,請柳翩吃飯,“昨天嚇到你了,給你壓驚。”
  楊靖炤的語氣平緩謙和,猶如柳翩心裏想的一般,完全是個翩翩君子。
  柳翩知道,如果對方不是單身,哪怕伴侶是個男人,她就應該拒絕這樣的邀約,抵制住這份誘惑……可不知為何,她鬼使神差地就答應了。
  此刻,她心裏想的是,萬一楊靖炤不是單身呢?
  萬一一切都是自己想錯了,自己和楊公子還有哪怕一點點可能呢?
  於是,她就應了約。
  “坐我的車吧,我們去一家安靜的店。”楊靖炤把事情定了下來。
  柳翩自然不會反駁,她優雅地拿起手包,整理了一下衣裙,任何一名淑女此時都未必有她的動作標準,她恬靜地笑著,跟楊靖炤走出了立火傳媒。
  路上有員工詫異地看著他們倆,仿佛在猜測為什麼會有女人走在老闆身邊。那些視線,比聚光燈和攝影機,更讓柳翩覺得灼熱。
  與上次坐楊靖炤車子時的心境不同,柳翩這次沒再觀察車子裏的裝飾和擺設,而是目不轉睛地直視前方,強迫自己不去關注身邊的楊公子。
  見她一副輕鬆,楊靖炤更加覺得無從下手,不過幸好,他今晚也不想把這件事挑明。
  他選擇了一個比較溫柔的辦法——秀恩愛。
  到達目的地,楊靖炤很紳士地為柳翩開了車門,那一刻,柳翩覺得自己從小成為公主的夢想就此圓滿。她輕聲道謝,語氣裏是三分甜,七分喜。
  可她的公主夢,在踏進餐廳落座後徹底破滅,因為她發現,她根本不是今晚的主角——霍姜坐在角落那裏,等著他們。
  霍姜的臉色有片刻的意外,仿佛詫異於她的到來,這讓柳翩瞬間明白,自己是多餘的,是計畫外的,是楊靖炤臨時邀請的。
  今晚,應該是他與霍姜兩人的約會。
  那為什麼楊靖炤要特意邀請自己?柳翩心中有隱隱的不安。
  而此時,霍姜的心裏也七上八下。
  臥槽……楊公子你什麼套路,你敢事先跟我說商量一下嗎?就這麼領來了?你不知道姑娘臉皮薄嗎?
  在一個姑娘面前曬恩愛,我臉皮會比她還薄啊!!!
  未等霍姜內心吐槽完畢,楊靖炤已經開始了。
  他坐到了霍姜身邊,十分自然地摟了一下霍姜的腰。大庭廣眾下,霍姜一個激靈,挺直了腰板。
  只見對面的柳翩,臉頰“唰”地蒼白了。
  她沒想到楊靖炤竟然是這個意思,因為看出了自己心存僥倖,所以連最後做夢的機會都不留給自己嗎?
  楊靖炤不知她心中所想,卻十分堅定地實行著自己的計畫,“重新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男朋友,霍姜。”
  霍姜正在喝水,一口水含在嗓子裏嗆到,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楊靖炤習慣性地去給他拍背,“小心一點。”
  柳翩遭受一萬點傷害。血條見底。
  事已至此,霍姜只好配合楊靖炤,點頭應承道,“其他人都還不知道。因為覺得柳姑娘人很不錯,所以我們就不刻意隱瞞了。”
  被發了好人卡,柳翩受到一千點治癒,血條依然見底。
  服務生來點菜,霍姜將幾道好吃的都推薦了,楊靖炤卻吩咐服務生撤掉了餐前酒。
  “他喝醉會出醜。”楊靖炤向柳翩解釋道,其實並不是解釋為什麼換掉餐前酒,只是在告訴柳翩他們經常一起喝酒感情很好這個資訊罷了。
  柳翩再次遭受一萬點傷害。陣亡。
  Game over。
  霍姜心裏只有尷尬。偏偏這個時候他不能當著柳翩的面制止楊靖炤。三人各自心懷鬼胎地草草吃了飯,楊靖炤去結賬了。
  霍姜這才抬起頭看柳翩,發現對面的姑娘雙眼通紅,仿佛硬憋著眼淚。
  霍姜知道楊靖炤情商低。他沒想到楊靖炤情商如此低。看來,這個補丁還是要他自己打。
  他低歎一聲,遞了一張餐巾紙給柳翩。
  柳翩抬頭,眼裏是羞愧和慍怒,五味雜陳。
  霍姜只能輕聲說,“對不起。我替他道歉,他太自以為是了。”
  這個聲音如此溫柔,讓柳翩一瞬間得到了救贖。霍姜什麼都知道,而且沒有怪她。
  她又聽見霍姜說,“喜歡一個人沒有錯,你也沒有打擾到我們,只是我和楊哥都為你惋惜。你值得一段更好的姻緣。所以,他才用了這樣的方式,雖然有些不合適,但他是出於好心。”
  雖然這個說法揉進了霍姜的個人加工,但這是最安慰人的措辭了。畢竟在這件事上,三個人都沒有惡意。
  瞬間,柳翩的眼淚決堤,仿佛被人硬生生砸開了心門。她從來沒想過要和霍姜吐露心聲,卻無法控制此時自己的情緒。
  “對不起,我真的很喜歡他……”
  “我知道。”
  “對不起,因為他在我最難的時候幫過我……沒有他,我就不是現在的我……”
  “我知道。”
  “對不起,我沒想到這件事會讓你們知道……”
  “沒關係,不是你的錯。喜歡一個人沒有任何錯。你可以繼續喜歡他,但這樣,會很辛苦。因為我不會放棄他,他也不會放棄我。”沒有什麼,比坦誠更顯得尊重對手了,霍姜一字一句地說道,“你甚至可以追求他,因為我們不受法律保護。但我想,你大概不是那樣的人。”霍姜笑道。
  “我不會打擾你們的,我以後都不會……”柳翩沒辦法繼續說下去了。喜歡一個人沒有錯,然而過分的肖想和企圖就是錯。今天晚上,在她同意和楊靖炤來吃飯的一瞬間,夢想,自尊和驕傲,她全部都丟棄了。
  只有她自己清楚當時她心裏一閃而過的邪念。
  而此時,霍姜卻在用寬和的話語,幫她把丟掉的尊嚴撿起來。
  霍姜給她遞紙巾,眼神裏沒有任何的責怪和輕蔑,濃濃的擔心和淡淡的溫柔讓柳翩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
  怎麼會有人對女孩子這樣體貼。讓她感覺自己被一個哥哥寵愛著。
  柳翩一下子想起,是啊,霍老師也救過我啊……
  柳翩不想繼續留在這裏失態下去,藉口不舒服先告辭了。
  霍姜看著女孩子的背影消失在酒店門口,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轉頭,看見楊靖炤站在一根柱子後面發呆。
  楊靖炤大概猜到,自己又做錯了。
  霍姜有點心累,招呼他,“過來吧。”
  楊靖炤坐到了柳翩的位置上,在霍姜的對面。
  “我是不是……又做錯了?”他情緒有些低落。
  楊靖炤只是想在霍姜面前表態,做一個合格的男友,讓他不要因為別的人懷疑自己對他的愛意和忠誠……然而剛剛看著霍姜安慰柳翩的樣子,他才察覺這大概不是霍姜想看見的結果。
  霍姜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他雙手交叉,審視地看著楊靖炤。
  “嗯……”霍姜拉了一個長長的尾音,然後宣判,“作為一個男人,你這麼幹,確實不太爺們兒,我很不喜歡。”
  楊靖炤的臉色倏地一變,愕然地看著霍姜,仿佛不相信從他口中竟然可以說出如此傷人的話。
  可下一秒,他又見霍姜輕輕一笑,補充道,“可是作為一個男朋友,我又覺得你這樣做很爺們兒,我很喜歡。”
  霍姜站起身,朝楊靖炤探過去,甜甜地吻了他。
  楊靖炤的心瞬間多雲轉晴,碧空萬里。
  隔了幾排座位,一道閃光燈的光芒倏然亮起。
  隨後是接連幾道清脆響亮的快門聲。

第65章 周旋
  楊靖炤約柳翩是臨時起意,約霍姜出來也沒有提前和他說起。所以餐廳雖然雅致,卻沒有預定包廂,只是想在偏僻的角落裏吃飯,把事情說清楚而已。
  他沒想到霍姜會吻自己。
  霍姜也沒想到會有狗崽跟拍自己。
  直到快門響起,閃光燈亮了,霍姜才下意識反應過來——糟了,差點忘記他現在正水深火熱。
  霍姜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按住楊靖炤的肩膀,將帶出來的背包立在了桌上,遮住了閃光燈方向,對準楊靖炤的視線。
  霍姜來的時候戴了一頂棒球帽,此時他下意識地將手邊的帽子扣到了楊靖炤頭上。
  霍姜站起身,轉身朝那邊走去,兩個鬼鬼祟祟舉著相機的人趕緊小跑著快步離開了。
  楊靖炤被霍姜保護自己的舉動搞得愣住,幾秒鐘後,他第一時間挪開了礙眼的背包,他走到霍姜背後,看著那兩個跑開的背影,輕聲安慰身邊的人,“沒事的,交給我。”
  楊靖炤臉上是自信和篤定的笑容,讓霍姜看了莫名安心。
  “怎麼感覺,今晚我和你反過來了。”楊靖炤握著霍姜的肩膀,用身高和體型的優勢找回這一晚上丟掉的氣場。
  回到家裏,楊靖炤給張蓓打了個電話,簡單說了下事情的經過。兩人仿佛有著千般的默契,提都沒提楊靖炤和霍姜之間的戀愛關係,仿佛他們已經在張蓓面前出過櫃了。
  霍姜不禁汗顏。
  十分鐘後,楊靖炤掛斷電話,告訴霍姜,事情解決了。
  “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楊靖炤搖搖頭,“對方的來頭還無從得知。但只要是和我有關的帖子,都很難發到網上,更別提照片。”
  霍姜當然知道楊靖炤的網路形象有公關團隊在維護。可這相當於沒有解決問題,一把刀總是懸在頸上。
  對方敢在餐廳裏使用閃光燈,根本就不是在偷拍,而是名正言順的跟拍。這樣的明目張膽,怎麼看都不像是狗仔娛樂報導。
  可心裏的疑惑,他沒有和楊靖炤提起。
  這件事,他從頭到尾缺乏判斷,想不通其中的關節,只能靜觀其變。
  夜裏,霍姜自然輾轉反側。
  楊靖炤抱著他,輕輕摩挲他的脊背,似在安撫,又似在鼓勵。
  既然打定主意見招拆招,霍姜自然不再擔心照片的事。他現在的注意力,都在楊靖炤身上。
  今天晚上的偷拍事件,提醒他一件事——他和楊靖炤的關係,要一直這樣向所有人保密下去嗎?
  霍姜想到了楊靖炤複雜的家庭,還有股市裏牽一發動全身的千帆集團。
  冥冥之中,霍姜有一種預感,他和楊靖炤不可能永遠躲在櫃子裏面,他們早晚要面對這個問題。
  然而他們能走多遠?這段戀愛的壽命有多長?
  霍姜不敢想,他不知道前方是什麼,和楊靖炤在一起後頭一次,他感覺到迷茫。
  楊靖炤感覺到懷裏人一陣瑟縮,心有靈犀般猜到了他的所想。
  他收緊手臂,貪戀著胸膛處不斷傳來的體溫,他不想放開這個人。
  霍姜轉過身,反手抱住他,兩人緊緊貼到一起的那一刻,楊靖炤從霍姜的主動裏得出一個資訊——他也不想離開自己,哪怕要面對重重的險阻。
  第二天,事情開始朝著詭異的方向發展。
  霍姜想了一千萬種可能,甚至猜測是不是傍山園的殷夫人察覺到霍姜與自己的關係,想從這上面做點文章……他就是沒想到對方先公開了他和柳翩的“緋聞”。
  “《新晉主播霍姜、柳翩緋聞曝光》”、“《霍姜餐廳熱吻柳翩照片流出》”、“《姜柳之戀曝光》”……幾個標題的帖子斷斷續續發出,通稿上都貼著幾張照片。
  第一張,霍姜和柳翩進了同一家餐廳。
  第二張,霍姜和柳翩面對面坐著。
  第三張,霍姜探身吻著前面的人,雖然看不見他吻著的人,但從角度也能判斷出對方就是柳翩。
  朦朧的燈光下,照片上滿是噪點。但依稀還是分辨得清上面的人就是霍姜,無論衣著還是他身邊的背包都被圈出來,力證著他的身份。
  楊靖炤立刻聯繫張蓓質問是怎麼回事,張蓓整個人都不好了。
  “公關團隊是以你為關鍵字刪的貼,誰知道對方曝的是霍老師和柳翩!”
  這確實怪不得張蓓,這種神轉折的事兒誰能預料到呢?
  瞭解內幕的人自然都以為對方是沖著霍姜和楊靖炤去的,誰會想到在不知情的眼裏,霍姜和柳翩湊成一對也足夠勁爆了。
  楊靖炤也好,張蓓也好,此時才想明白,原來那兩個不入流的狗仔根本沒把注意力放在楊靖炤身上。
  他結完賬回來時坐在了柳翩的位子上,對方就以為霍姜親的是柳翩……
  這也算是個陰差陽錯的大烏龍了。
  那麼接下來的問題是,柳翩的態度。
  此時,通稿已經大面積鋪開,再撤就是欲蓋彌彰。
  現在,輿論風暴的另一個核心柳翩就處在了一個很尷尬的位置。
  她否認,說當晚自己只是和霍姜吃飯然後就離開了,第三張照片上的人根本不是自己,那麼這件事就和她沒關係了。
  然後所有的壓力就都轉移到了霍姜身上,霍姜吻的人是誰?霍姜是不是單身?霍姜的伴侶是哪一個?
  ……
  霍姜也在家裏點開微博,看自己粉絲的評論。
  “@妞砸再找糖:雖然知道霍老師有物件了有點失落,可我還是喜歡你~\(≧▽≦)/~啦啦啦!柳妹妹挺可愛的,祝你們百年好合!”
  “@大肚:原來霍老師和柳妹妹是這種關係,怪不得當時那麼耿直地將人護在身後,所謂男友力爆棚就是這個意思啊!百年好合!”
  “@常有青梅伴竹馬:百年好合!”
  “@啊啊啊:我說,不懂那些狗仔,人家兩個小年輕,郎才女貌,談個戀愛怎麼了。礙著你們什麼事兒了。百年好合!”
  “@水色琉璃:道理我都懂,然而不會玩火的女朋友差評!!!不過,還是百年好合……”
  ……
  霍姜一貫的看評方法就是跳過負面的,罵他的他一概不看。此時看見一邊倒的“百年好合”,只覺得腦子嗡的一下,亂的很。
  此時此刻,柳翩也在被這個話題刷屏。
  經紀人的電話打到她的手機裏,劈頭蓋臉一頓訓斥,怎麼這麼不小心,大庭廣眾之下接吻被人拍到。
  柳翩這才將昨晚的經過說了,經紀人一聽她是替人背了鍋,就有些放下心來。
  “霍姜到底親的誰啊,一會兒我替你發公告,你先把事情原原本本講給我聽。”
  不知為什麼,柳翩一聽經紀人這樣說,就直覺地隱去了楊靖炤的事。
  柳翩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如果她發佈了否認緋聞的聲明,霍姜就要面對媒體和粉絲的質問,他的交往物件到底是誰,情感狀態如何……
  再回想昨晚霍姜寬容安慰自己的樣子,柳翩不禁問自己,她要將那樣溫柔又體貼的一個人陷入那樣的境地嗎?
  柳翩心裏忐忑不安,讓經紀人給她一點時間想一下,要不要發這個聲明。
  “冷處理也可以,只是少了一個炒作的機會。你現在正處於事業上升期,這樣的機會真是難得……”經紀人惋惜道。
  柳翩不介意沒機會炒作,她倒是想到另外一件事。
  如果替楊靖炤背了這個鍋,她算不算換了楊靖炤和霍姜兩人的恩情?
  只是從此,她就要變成霍老師的女朋友了麼?
  柳翩躺在床上糾結,隨後發了一張慵懶的素顏自拍,一如既往地清純,高不可攀。
  發完這張自拍,她也算表態了——醒來了,看見了網上的熱議,卻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把主動權隔空交還給了霍姜。
  立火傳媒,楊靖炤召集公司的公關部門,開了一個簡短的小會。
  霍姜沒有經紀公司,但他卻算是立火傳媒的合作藝人,所以可以替他進行維護工作。一群人商量著怎麼辦,就看見柳翩一大早發了個睡眼朦朧的自拍。
  楊靖炤有點摸不著柳翩的用意,再點開下面的評論看,發現男粉絲一水的哀嚎,女粉絲一水的百年好合,火氣騰的一下就冒了起來。
  這個柳翩真是夠了,在自己和霍姜之間左右搖擺,她到底想和誰百年好合?!
  真是添亂。
  張蓓將楊靖炤的慍怒看在眼裏,恨不得小聲提醒他,這個柳翩是真心喜歡楊靖炤的。
  因為太喜歡楊靖炤了,所以甘願替他背鍋。
  只是,看情況,楊公子並不想領這個情啊……張蓓替柳翩捏了一把汗。
  安排好會議,公關團隊開始分散下去,逐漸減少話題的熱度,對這樁緋聞進行冷處理。
  粉絲現在已經默然了霍姜和柳翩的戀愛關係,然而這實在不是什麼持久的話題,過段時間他們自己就忘了。
  也就是提起這兩個人的時候,有人會說,“哦,他們兩個好像是一對兒,以前曝出來過。”
  可哪怕是這樣,楊靖炤也十分焦躁,吻霍姜的明明是他,怎麼就變成了柳翩!
  帶著這股怒氣,楊靖炤決定提前下班,回家去找霍姜算賬。


第66章 澄清
  一路上,楊靖炤醞釀了滿肚子的酸氣,心想一定要向霍姜問個清楚,為什麼他要對柳翩那樣溫柔相待,難道他不知道他的溫柔多撩人嗎?
  可等他到家,一打開房門,這滿腹的酸氣又煙消雲散了。
  霍姜抱著筆電盤著腿坐在沙發上,四月裏披著棉被,鼻子通紅,茶几上都是紙巾團,一看就是感冒了的樣子。
  霍姜見他回家,指了指餐桌上的水杯和藥片,“我大概是昨晚吹了風,春天就是愛生病,你快吃點維C補充下免疫力。”眼神裏都是催促和滿滿的擔憂,說出口的也是濃重的鼻音。
  楊靖炤開門前像個氣球,此刻像被戳破一樣泄了氣,沒了怒意,只剩委屈。
  他乖乖走到餐桌前,吞了藥片,然後走到霍姜身邊,幫他拉攏了身上的被子,試試他額頭的溫度,又轉身去關窗子。
  “那就不要再吹風了。”楊靖炤安撫他,“你也不要再抱著電腦關注網上的事,交給我辦就好了,你安心溫書,然後早點睡覺。”
  本來就該他去替霍姜解決這些事,他又怎麼能怪別人為他橫生枝節?
  霍姜卻搖搖頭道,“我還有個稿子沒寫完。我還是發個聲明吧,免得柳翩難做。”
  畢竟柳翩是個藝人,無緣無故就和自己這個網紅綁定在一起,還是有一些影響的。
  楊靖炤湊過來問他,“你要發什麼聲明?”
  霍姜立刻將筆電鎖屏,扭捏道,“你去忙,不能給你看。”
  這倒是新鮮,從認識霍姜起,他還沒有什麼事是刻意瞞著自己的。楊靖炤也不想追問,覺得他大概是對這段“戀情”難為情吧。他散去醋意,便又恢復了往日的風度,溫聲問著霍姜想吃些什麼。
  “今天不舒服的話,就不要自己做了,我去買現成的。”
  “那你去樓下給我買烤串吧。”霍姜鼻子不通氣,想吃點味道重的。
  楊靖炤點頭,又穿了薄外套,起身下樓。
  在樓下的燒烤店裏,楊靖炤用手機拍了菜單,發微信給霍姜,讓他點菜。見霍姜點的都是肉串、雞翅、小羊腰這種油膩的,他又補了一些青菜和粥。
  等餐的時候楊靖炤無聊,用手機刷微博,結果就看見了霍姜剛剛更新的聲明。
  “@霍姜食肆V:很高興收到大家的祝福。然而,很遺憾,我的另一半並不是可愛清純的柳妹妹。感謝她沒有在第一時間否認這段‘緋聞’,讓我有機會選擇要不要向大家說出事情的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我決定向大家坦白,沒錯霍老師已脫單。可是我另一半是比較羞澀的類型,所以我不並想公開這段戀情。也不希望有人打擾我們。大家的好意我都收到了,為了感情順遂,我更希望沒人注意這件事。所以,照片是個誤會,柳妹妹昨晚先走一步,我吻的是我愛人。最後,不經人同意就偷拍隱私並曝光的親,詛咒你們吃速食麵沒有調料包╭(╯^╰)╮”
  這算是一篇正式回復了,被人截了圖,反復轉發。剛剛露出苗頭的“霍柳之戀”立刻被壓了下去。
  然後就有人在霍姜微博下猜他的另一半是誰。甚至已經有人順著之前霍姜微博配圖上的“第三只手”慢慢八卦。
  楊靖炤看著霍姜字裏行間態度分明的澄清,感覺他之所以發這樣一篇聲明,除了將柳翩摘出來,更重要的就是想給自己一個交代。
  霍姜總是這樣,做什麼事都考慮讓別人舒服。
  燒烤店老闆將烤串打包好,遞給楊靖炤,楊靖炤付款走人。
  一路上,他心裏想的是,該再買些什麼給霍姜帶回去呢,總覺得手上這些烤串根本不夠表達他對霍姜的情誼。
  可惜霍姜對他的“買買買”從來不領情,他只好去路邊水果攤,買了個早熟的西瓜,給霍姜清清火。
  晚上,相依偎的兩個人又有了說不完的話,楊靖炤摁著霍姜逼問他,自己哪里羞澀。
  霍姜想起聲明中自己的措辭,連忙認錯,說是筆誤。
  楊靖炤卻不肯饒他,緩緩道,“小羊腰不能白吃,今晚讓你見見我不羞澀的一面。”
  霍姜連連求饒,卻為時已晚了。
  同城的另一端,夜跑歸來的柳翩卻被經紀人堵在家門口。
  經紀人問柳翩,她到底是替什麼人背了鍋,怎麼霍姜想要替她澄清,卻不肯將正主亮出來。
  經紀人憑豐富老道的經驗判斷出,這裏面另有隱情,要柳翩無論如何也要說實話,不許再隱瞞。
  柳翩無奈,事情上升到工作的地步,也不好再瞞著,便將楊靖炤約他和霍姜一起吃飯,自己先離席的事講了一遍。
  經紀人震驚地看著她,“這麼說來,霍姜的男朋友是楊公子啊?”
  柳翩點點頭,“他們感情很好。”雖然這話說起來心裏會下意識鈍痛一下,卻沒有以往那樣酸澀難忍了。
  柳翩從來不知道,將喜歡一個人的感覺曬在陽光下,會減少那麼多的困擾和痛苦。
  這還要感謝霍老師,自從他對自己說了那樣一番話,她再也不覺得暗戀楊靖炤是多難以啟齒的一件事了。
  她喜歡的人事業優秀,品德高尚,連伴侶都是值得祝福和學習的物件,她有什麼理由覺得自己因為喜歡上楊靖炤就低人一等呢?
  就像霍老師說的,喜歡一個人並沒有錯,用錯誤的方式去喜歡別人,才是錯。
  經紀人見柳翩短短兩日不見就一副豁然灑脫的模樣,好奇霍姜到底對她說了什麼。柳翩略過細節,只提起霍姜對自己攤牌的事。
  經紀人又一次震驚了,“他還真是……怪不得和楊公子的感情這樣穩定,這情商算是可以了。”僅僅一場談話就幫柳翩解了心結,還圈了粉……經紀人覺得自己以前還真是小看了這個霍姜。
  她不禁審視起眼前的柳翩,心想,怎麼會有人命這麼好,連連遇上貴人。
  第一個貴人不必說,是經紀人自己。如果不是她幫柳翩開路,她一個初生牛犢,根本無法在短短的時間內混成這個樣子。
  第二個貴人,自然是楊靖炤。他救柳翩於危難,又將她帶到立火傳媒,量身打造節目,也算是小捧一把。最重要的,是背靠大樹好乘涼,柳翩在經紀公司的日子明顯好過很多。
  第三個貴人……恐怕就是這個霍姜了。如果他不把這件事挑明,明裏暗裏打壓排擠柳翩一下,憑他和楊公子的感情,恐怕柳翩又要迎來人生第二個低谷……
  說起來,這都是命,柳翩這個姑娘,人不壞又上進,合該根正苗紅地生長著。
  她安頓柳翩休息下,又趁著夜色離開了。
  圍繞著霍姜的緋聞風波就這樣漸漸平息,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這裏面還夾雜著一段無疾而終的三角戀,並且已有了一個完滿的結局。
  霍姜的節目一期接一期地錄著,名氣漸漸又大了許多,接連兩三家調味品的代言都找了上來,分別是一家味精,一家牛肉醬。
  楊靖炤索性讓他簽了個藝人約,將他徹底“買”進了立火傳媒。合約上的優惠條件讓藝人部的負責人汗顏,覺得這簡直就是請進來一個爺的樣子。
  既然簽了經紀約,為霍姜找助理的事就更加迫在眉睫了。楊靖炤一想到上次霍姜被偷拍的事就心有餘悸,便更加催促張蓓將這件事提上日程,希望能有個人幫忙照看霍姜。
  接連幾天,楊靖炤都在張蓓的安排下替霍姜物色了幾名人選。
  其實霍姜的要求並不高,只希望對方能會開車,能懂點廚房知識,會拍照片瞭解網路就行。
  霍姜能分給助理幹的活也就這些了,家務他會自己做,微博也不想交出去,所以這個助理也就是幫霍姜整理下東西,安排下行程,負責個接送,幫忙拍個照片錄個影……
  可這樣的人找起來也挺難的。
  女生,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楊靖炤不放心把這樣的人放在霍姜身邊,怕再鬧出第二樁緋聞來。有勤勞樸實的,楊靖炤又覺得對方土裏土氣,缺乏時尚的洞察力。
  男生,有幹練俐落的,楊靖炤又覺得對方太強勢,會給霍姜造成壓力不好配合。有聽話性子軟的,楊靖炤卻又覺得對方膽小怯懦不擔事兒……
  霍姜笑他顧慮太多,哪有這麼複雜。楊靖炤卻反駁,助理是要放在身邊的,自然靠得住才行。
  霍姜一琢磨,覺得這事兒也對,便在網上發了個招人的公告,又在微信朋友圈發了一遍,希望身邊的人能給介紹個靠譜的。
  微博裏私信他的人不少,卻沒幾個真心想做事的,多半都是湊熱鬧,撒嬌要吃食的粉絲。
  朋友圈點贊的挺多,評論留言的人卻很少,更別提熟人介紹了。
  霍姜有點鬱悶,頓時覺得自己不會是人性有問題吧?怎麼感覺沒人搭理似的。
  可剛剛猶豫了一小會兒,手機就響了,霍姜一看微信頓時愣了。
  資訊是劉小溪發來的,問霍姜是不是需要助理,“姜哥,您看我行麼。”
  霍姜更鬱悶了,他現在確定,自己的確人性有問題。


第67章 祭掃
  劉小溪看著自己的手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發出那樣的資訊,也不知道霍姜看了會是什麼感受。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把事情搞成現在這樣尷尬的局面。
  劉小溪仔細反思起自己從去年開始就不對的心境……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察覺到自己與霍姜的區別的呢?
  大概是霍姜第一次叫自己去幫忙拍視頻的時候,霍姜一個和自己一樣的打工仔,居然買了兩萬塊的相機。
  大概是他第一次見霍姜的微博被上千人轉發的時候,同樣都是在廚房裏工作,他就能把工作變成被人追捧的東西。
  大概是他第一次知道霍姜要辭職去念書的時候,大家從前都是看著C大學生在店裏來來往往的庸人,霍姜卻先脫俗了。
  大概是他第一次進入五星級酒店,見霍姜與國民太子爺稱兄道弟的時候,他還在店裏研究如何養草魚,而霍姜已經開始做龍蝦了……
  劉小溪一點一點發現,原本和自己是同一類人的霍姜,變得不一樣了。
  這個發現讓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他無能嗎?為什麼一樣的水土,養出了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直到藝考那次,霍姜身邊的朋友非富即貴,劉小溪與他們格格不入,才恍然察覺,他已經不屬於霍姜世界裏的一員了。霍姜現在是明星,而且馬上就要當老闆,現在又要招助理……也許他連和霍姜做朋友的資格都沒有了。
  所以當他看見霍姜發的朋友圈,第一時間就忍不住發了那樣一條微信給他。仿佛只要霍姜點下頭,讓他得到助理的位置,他就能找到一個答案——他也可以通過努力,成為霍姜那樣的人。
  這是一次不公平的應聘,堵得是他和霍姜的情分。失敗了,失去一個朋友;成功了,卻可以離開川菜館,改頭換面,獲得不一樣的人生。
  劉小溪忐忑不安,卻一點都不後悔。
  劉師父見他心不在焉,咂舌短歎。劉小溪這個孩子心思很活絡,從來不吃虧,這是他機靈的地方。可他又很樸實,總是把什麼事兒都擺在臉上,藏不住。
  前段時間他總是請假,和霍姜那小子混在一起,最近又靠譜上班了……劉師父作為一個廚子,要比常人多吃一些咸鹽,自然之道他心裏想些什麼。
  這孩子人不壞,可和霍姜比起來,就是有點浮躁。
  同樣的機會擺在眼前,小薑能抓住,小溪未必。
  可兩個都是他徒弟,劉師父有點犯難,日後兩人要是在一個碗裏吃飯有了衝突,他幫誰呢。
  再想霍姜那個溫和沉穩的性子,劉師父又覺得這兩個孩子之間不會往他想的那樣轉變。
  隔天,霍姜給劉小溪回了信,讓劉小溪來公司簽合同。
  微信上沒說別的,劉小溪反倒不知道怎麼辦了。
  他知道霍姜發這條資訊的時候心裏一定不好受。他也知道自己這個工作機會,是用過往的情誼換來的。合同一簽,他和霍姜之間的關係就變味兒了。
  劉小溪思來想去,最終還是和劉師父請了假,回家挑了一身運動服,將自己打理妥當去了立火傳媒。
  簽完合同就辭職,這件事他雖然沒和師父說,但他老人家不是糊塗人,一定不會攔自己。
  立火傳媒接待劉小溪的,先是藝人部的負責人。
  因為霍姜的待遇比較特殊,他的助理就更應該特殊,所以藝人部的韓經理親自見了劉小溪。
  韓經理是個三十幾歲的幹練女人,待人有些嚴苛。前幾天楊靖炤把霍姜的合同甩到她面前,險些將她氣個半死。
  現在,連助理都要霍姜親自選了,條件待遇又很寬鬆——月薪六千,公司包吃住,工作又不多……和養個閒人沒什麼區別。
  韓經理心裏有點不痛快,用審視的眼光看著劉小溪。
  “會開車嗎?”
  “不會。”
  “你不會開車,到時候霍老師坐駕駛位,你坐副駕駛位?”
  劉小溪這才知道,給霍姜當助理要會開車。
  韓經理又問,“office辦公軟體這些都會嗎?資料表格ppt這些。”
  “不會。”
  韓經理的臉色就有點嫌棄,道,“那以後霍老師的日程表他自己做嗎?”
  劉小溪有點懵,日程表用腦子記不就行了麼?為什麼一定要用電腦?做助理到底需要會什麼?
  韓經理又問,“拍照、photoshop這些總會了吧?霍老師是公眾人物,往後需要在往上傳一些照片什麼的,你要在第一時間做些簡單的處理。”
  劉小溪這次自己都不好意思把“不會”兩個字說出來了,他開始在心裏盤算,霍姜短信上說的是來錢合同,可這個韓經理怎麼看起來還是在面試呢?
  難道霍姜對自己不滿意,又不好意思說,所以……
  正胡思亂想著,就有人敲了敲門,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劉小溪下意識地回頭,發現來的人竟然是張蓓。
  此時見到張蓓,親切感攀升,他站起來,和張蓓問好。
  韓經理見他們互相打招呼,有些詫異,“認識?”用下巴指著劉小溪,很有些看不明白的意思。
  張蓓笑道,“霍老師朋友,囑咐我來看一眼,怕他找不到路,讓我帶他去人力。”
  簽合同是人力那邊負責,面試卻是藝人部負責,按理說霍姜點頭後這個環節就省了,可畢竟藝人約這一層已經讓韓經理吃了虧,藝人助理這一層就不好再繞過她去。
  張蓓看劉小溪灰頭土臉的樣子,心想果然是把帳算到劉小溪頭上了,這個韓經理真是局氣。
  韓經理對劉小溪可以苛刻,對張蓓卻不能,她站起來親自送兩人出門,態度和之前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
  門一關,張蓓開始囑咐劉小溪,“我帶你去人力簽合同,到了那邊也硬氣點,你是霍老師親自選的,你的態度就是他的態度。”
  劉小溪從沒聽過這樣的說法,在他的觀念裏,給錢的就是大爺,他的態度可以比大爺還強硬嘛?
  張蓓教他,“挺胸抬頭,不要硬在語氣,要硬在氣場。”
  劉小溪有點明白她的意思了。
  想想自己第一次見她時,她給楊靖炤拎包的模樣,不禁學了起來。也許助理當成個老闆的樣子,也是有學問的。
  還有……張蓓說,是姜哥叫她來接自己的,那估計是怕自己在剛剛那個韓經理那兒受委屈吧……他還沒有見到霍姜,不知道他會如何看待自己……
  心裏七上八下的,劉小溪跟著張蓓七拐八拐走到人力。
  人力部門的員工都比較親和,這邊的事兒就比藝人部那邊要順利的多,不到一下午,劉小溪的入職手續就辦完了。
  從現在開始,他有了一個新的身份——藝人助理,他的老闆,是霍姜和楊靖炤。
  霍姜一開始有點介意。
  他把劉小溪當朋友看,劉小溪卻要把這種朋友關係轉變成工作關係。可他略思索,就大概明白了劉小溪心態的轉變。
  看著身邊的好友一步步變強大,是個男人都要爭一爭的。
  劉小溪肯上進,對未來有了新打算,自己作為朋友,應該支持他才對……至於關係,他們原本就是工作時的同事關係,後來處成了很好的朋友,沒道理因為開始了另一端工作關係,就做不成朋友了。
  這樣一想,霍姜原本的鬱結也就煙消雲散了。
  楊靖炤見他憂鬱來得快,去的也快,感覺有點神奇。聽他解析完整件事想想也對,按霍姜的意思,他確實該接納劉小溪,哪怕他做的差一點,也可以給他時間慢慢學。
  楊靖炤見過劉小溪,總體上是個有顏色,識大體的年輕人,又很聰明。既然霍姜選了他,那自己也沒什麼立場反對,頂多讓張蓓幫忙照應著點,實在不行,他再給霍姜聘一個二助。
  霍姜求饒,他一個廚子,哪里需要兩個助理。
  要擱廚房裏,需要兩個幫廚還蠻正常的,可現在他都不怎麼下廚了!
  兩人說著說著,就說到了清明節祭掃的事來。
  霍姜知道楊夫人的死對於楊靖炤來說是一份不願提及的痛楚,但他卻並不想刻意回避這個問題。
  總有一天,楊靖炤要從陰霾裏徹底走出來,看透生離死別的。
  霍姜道,“晚上我要給我爸媽燒紙錢,你要不要一起,給阿姨也燒點。”
  楊靖炤這才想起,還有這樣的習俗。
  “你要回老家掃墓嗎?”楊靖炤問道。
  霍姜搖頭,“我跟霍茴商量好了,以後逢三、六、九周年再回老家。平時我們在哪兒工作,就在哪兒燒點紙錢表表孝心。”霍姜卻想起一件事來,“你呢?不去……給阿姨掃墓嗎?”
  楊靖炤有短暫的怔愣,隨後略低落地說了句,“不去。秦家的祖墳在蘇州,我進不去。”
  那這麼多年,秦家外公都沒讓楊靖炤去楊夫人墳前上過一炷香嗎?!
  霍姜震驚,為什麼楊靖炤和秦家的關係會如此冷淡?雖然楊靖炤是楊千帆的兒子,楊千帆背叛了楊夫人,可楊靖炤又有什麼錯?
  想起上次楊靖炤帶自己去見秦家舅舅的事……霍姜心裏突然有異樣的違和感。
  可這種質疑一閃而過,馬上他心疼地抱了抱楊靖炤,“沒關係,一會兒我們多買點之前和元寶,多燒些給阿姨。她老人家肯定不缺錢花啦,可我們當兒女的,還是要表表孝心。”
  “嗯,”楊靖炤悶悶地回了句。
  晚上,楊靖炤帶著霍姜驅車到了郊區,霍姜把準備好的金裸子和紙錢擺了出來。紙錢上寫著他和霍茴的名字,還有霍九成夫婦的“地址”。
  霍姜拿棍子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嘴裏念念有詞,“雖說這是封建迷信,但也是我想你們的一種方式。我也是跟別人現學的,要是燒錯了,你們別怪我……”然後點火,繼續念叨,“我跟霍茴挺好的,霍茴這次我會看住了,絕對不讓秦川那小子有機可乘,誰也阻擋不了她考進B大的腳步!萬一,我是說萬一她沒考上,我可以供她去國外念書,我賺了可多錢了。還有,我也要考大學了……你們泉下有知,得保佑我……還要保佑我媳婦兒……”霍姜拉過楊靖炤,指著他繼續念叨,“他人很好,很帥,很溫柔,很上進,還很有錢。我跟他在一起,後半輩子一定會很開心,就像你們倆在一起時一樣。”說到這裏,語氣又一變,有點慍怒,“但我不會酒後駕車的,尤其是當他坐在我車子上的時候。”
  楊靖炤去捏霍姜的下巴,把他的臉扭過來,果然看見霍姜已經哭了出來。
  楊靖炤這才明白,霍姜……心裏大概還是恨霍九成的。
  可是這種恨和自己對父親的恨又不同。
  霍姜的恨,是恨父親犯了錯,讓他不能繼續為人子。
  他的恨,是恨父親犯了錯,讓自己恨為人子。
  楊靖炤剛想勸他,就見地上一張燃了起來的紙錢被風吹起,朝自己的方向飄了過來。
  霍姜下意識地將他拉開擋在身後,那張紙忽忽悠悠轉了個方向飄到了別處去。
  霍姜抹了抹眼淚,安撫楊靖炤,“我爸媽喜歡你。”
  楊靖炤有點不太相信……如果真有這麼回事兒的話,這看著倒像是嫌棄。
  霍姜大概看出他想些什麼,破涕為笑,“來,給阿姨燒。”
  他握著楊靖炤的手,在地上又畫了一個圈,然後燃了紙錢,讓楊靖炤往圈裏撒。
  “快,和你媽聊聊天。”霍姜催促道。
  楊靖炤又怔愣片刻,才緩緩接過紙錢,撒進圈裏的時候輕輕說了句,“母親,我想你……還有,對不起……”


第68章 春來
  劉小溪辭職的事很順利,劉師父見他有了更好的去處自然支持,臨走時又囑咐了許多的話,叫他事事以霍姜為先,要有人在屋簷下的覺悟,生怕哥兩個因為關係的轉變鬧出矛盾來。
  范鵬宇聽說是霍姜需要助理,也覺得劉小溪合適,便沒留他,還多給他開了三個月的工資算作好聚好散。
  劉小溪把一切安排妥當,找霍姜報導,結果霍姜告訴他來楊靖炤家裏。
  劉小溪大概猜到了霍姜和楊靖炤的關係,現在他變成了霍姜的助理,這件事大概也可以擺在明面兒上說了。
  只是兩個人,都刻意沒去提。
  劉小溪是個筆直筆直的直男,霍姜怕他接受不了,便不特意強調了。
  “你暫時就住在公司給你安排的宿舍裏,”霍姜說道,“我這兒平時也沒什麼事,就是每週末要錄節目,每天要發微博,我出門的時候會提前告訴你,臨時出門就不用你來了。”
  “那我幹些什麼呢?”劉小溪問。
  霍姜啞然,他其實也不太知道助理應該幹什麼。
  霍姜撓撓頭,不知道怎麼回答,屋裏楊靖炤穿好衣服從臥室走了出來,接腔道,“叫張蓓帶帶小溪吧。”
  霍姜怕劉小溪多想,補充道,“張蓓會的東西多,你幹助理也做不長的,還是趁著這個機會多學點東西,想想以後要幹什麼。”
  劉小溪沒想到霍姜竟然這麼直接,將他心裏的想法說了出來。
  霍姜比較坦蕩,“我們是這麼好的朋友,你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一定要說。有更好的去處也要告訴我,我替你留意,叫人幫你把關。但是,你現在給我當助理了,幹一天的活就要盡一天的責,這是我要提前說好的。”
  劉小溪看了霍姜身後的楊靖炤一眼,連忙點頭。
  “我明白的。”
  楊靖炤表示滿意,叫張蓓來領劉小溪了。
  等人走後,霍姜繼續溫書。
  上輩子因為緊張,幫霍茴看答案估分的緣故,他隱約記得當年的高考題,所以復習起來也沒什麼壓力。
  說起來,這算是他重生後最實在的金手指了。
  霍姜一邊從網上找相關習題,一邊在網上和建築師詢問著“霍家莊”的進度。
  借了秦舅舅的光,霍姜找到了非常優秀的設計師和施工隊,當對方把簡歷甩給他的時候,霍姜一身冷汗地想,對方會不會嫌棄活兒太小……
  可當對方接下來霍姜的單子,楊靖炤就補了一個高檔社區的大單。霍姜這才明白,原來自己這算買一送一。
  楊靖炤在秦舅舅的幫助下,在“霍家莊”不遠的地方拿下了一塊地,霍姜幫他出了幾個主意,設計了一個名為“立火新村”的高檔社區,業內人看過都說很有前景。
  這也算是楊靖炤的翻身仗了,在傳媒公司推出一系列資料良好的節目後,楊靖炤又在地產方面取得了成績,前段時間買下的兩家送餐APP經過改革整合,也做成了非常實用的餐飲平臺。幾家風投都看中了這個APP,通過關係找上楊靖炤想一起開發,都被楊靖炤婉拒了。外送業務的蛋糕現在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以後肯定盈利越來越多,既然他不缺錢,自然沒有叫人一起分吃的道理。
  除此之外,立火傳媒還投資了幾部電影,都在慢慢啟動發酵中,預計未來三年,會轉型成為成熟的影視公司。
  “幹啥黃啥”的名聲要漸漸從楊靖炤頭上摘去了,最開心的莫過於楊千帆。
  清明節過後,楊千帆又回到湖畔佳苑,楊靖炤也回去一起住。
  父子倆在飯桌上說起影視投資的事來,楊千帆想讓楊靖炤把立火傳媒並進千帆影視。
  楊靖炤搖頭道,“我覺得自己做的挺好的,沒必要。”
  楊千帆氣他目光短淺,“借著集團的勢,你成長得更快!何必一個人在外單打獨鬥,你還記不記得有個爹了?”
  楊靖炤低頭笑笑,不說話。
  楊千帆覺得他大概是打定了主意,不想回總部了,不過這樣也好,早晚家裏的擔子也要交到他手上,現在他願意多鍛煉幾年也不是不行,左右他自己才五十出頭,還幹的動。
  又想到傍山園的殷靖燧,楊千帆就有了更深的宏願,試探道,“你弟弟快過生日了,你……”
  話還沒說完,楊靖炤就撂了筷子,“我飽了。”
  起身上樓。
  楊千帆看著楊靖炤的背影,心裏浮現一絲酸楚。
  他不怕百年後楊靖炤可待殷靖燧,畢竟血緣關係誰也改不了。他怕的是,有生之年都看不見他們兄弟相認。
  大人做錯了事,有大人的理由,關孩子什麼干係……也不知道早亡的髮妻是如何想不開,要留下這樣一團死結。
  難道這樣折磨著楊靖炤,折磨著傍山園,她在九泉之下就快樂了嗎?
  楊千帆道理都懂,人心也懂,卻解不開兒子心上的這個結。
  他不能悔過,秦家這麼多年都虎視眈眈看著他,他一認錯,就又對不起殷夫人了。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妻子臨死時寫下的劇本演下去。
  楊靖炤的好心情又煙消雲散,索性也不管楊千帆住哪里了,早早收拾東西回了東三環。
  霍姜見他又是烏雲罩頂地回來,就知道他在家裏又生氣了。
  他轉移話題,問楊靖炤,“春天來了,公司要不要組織一次春遊?”
  楊靖炤成功被吸引了注意力,“春遊我們自己去就好了。之前你太忙,我查了好多個地方,就等你有時間呢。”
  霍姜很感謝楊靖炤的體貼,他確實太忙了,又要工作又要溫書,有時候只恨自己分身乏術。不過,適當放鬆下還是可以的。
  “自己去和集體活動不一樣,人多可以熱鬧些,你是老闆,應該多參加集體活動。”霍姜舌頭打了個滑,差點補了一句這樣對你身體也好些。
  好像確實是這個道理……楊靖炤靜靜思考中。
  霍姜默默觀察楊靖炤的反應,見他不反感,繼續安利,“到時候多叫上一些同事,朋友,辦成公司的拓展也行呀,有利於公司團結穩定,職員攜手共創佳績!”
  “從哪兒學的八股文,”楊靖炤笑他,心裏卻開始盤算起計畫的可行性。
  第二天,楊靖炤叫張蓓去準備春遊的日程。
  人力部門還主管後勤,大家得到老闆這個指派的任務,直接沸騰了。組織集體活動,是他們的業績,老闆竟然有這個想法,他們的工作就比較好展開。
  於是立火傳媒上下開始發公告,幾十個員工都收到了郵件,大家開始竊竊私語。
  “老闆去唉?”
  “貌似是,上面寫著,總經理楊靖炤一同出席啊……”
  “去哪里,要在外面過夜嗎?”
  “不知道,等人力消息吧……”
  不到一星期,立火傳媒的人力資源部門就做好了邀請函,員工人手一份,除此之外還按照老闆的要求,給“合作藝人”發了邀請函。
  這個“合作藝人”還真不好衡量。
  他們藝人部的霍姜霍老師肯定算一個,可老闆特意指定了這麼個稱呼,難道還有別人?大家一起合計,以前來路過節目的那些大小明星算不算……
  明星肯定不會來參加一個影視公司的集體活動,但是他們立火傳媒不一樣,他們老闆腕兒大!
  別人可以不請,和老闆玩得比較好的那幾個,比如韓秋水、柳翩……總得請吧?
  人力資源總監有點愁,邀請函要是貿然發了出去,是不是也不太好?他腦子轉了轉,把張蓓拉到一旁開始打聽。
  張蓓“嗨”了一聲,笑他想太多,“經常一起玩的隨便請幾個,別讓霍老師覺得尷尬就行。”到時候去春遊的都是員工,就霍姜一個藝人,怕氣氛太詭異。
  人力資源總監貌似懂得了的樣子,哦哦地點頭,然後絮絮叨叨說起後面的安排——
  “我們去山上露營,準備了四十幾頂帳篷和幾輛房車……定了當地的飯店準備食材……又聯繫了一家拓展公司,提供娛樂項目……”
  張蓓不關心這些,所謂專人專用,他們一個部門策劃出來的東西肯定比她想的周全些。
  張蓓擺脫了人力總監的圍追堵截,去找劉小溪,她還得給他補課呢。
  就這樣,又隔了一個星期,請柬發到了柳翩的手上。
  經紀人把選擇權交給了她,“去不去你自己決定。去了我們就可以發通稿,說你和立火傳媒關係很好,與楊公子、霍老師是好友,對你的形象很有幫助。”這是從職業角度給她提議,“不過,你剛剛和霍老師傳過緋聞……又赴了那樣一場晚餐,怕你尷尬。”這是從人情上提議。
  柳翩捏著那張邀請函,剛剛平復的心情又泛起了一陣波浪。
  不知道這張邀請函到底是誰授意發過來的,是楊靖炤,還是霍姜。
  可不管是誰發的,她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都不該出現在這兩個人眼前。
  不是心境尷尬,而是為了避嫌。
  柳翩輕輕放下那張請柬,和經紀人說了句,“我不去。”
  經紀人惋惜機會難得,卻也贊同柳翩的選擇,這就是情商進步的表現,柳翩這個孩子確實值得栽培。
  可事情卻沒按照柳翩預計的那樣發展。
  下午她去錄節目,被霍姜堵了個正著。
  霍姜遞給她一袋真空裝的冷吃兔,“兔兔這麼可愛,一定要吃麻辣的。”
  柳翩目瞪口呆看著霍姜自製的零食,“給我的?”
  霍姜點頭,“週末這期錄節目要做這個,我提前練習做了好多。以前我做多的東西都包很多份送朋友。”
  這是把自己當朋友的意思?柳翩莫名一陣感動。
  霍姜見她捏著冷吃兔不言語,便問她為什麼不來春遊,“一起玩嘛,放輕鬆點。”
  放輕鬆點是指叫她別總想著楊靖炤的事嗎……柳翩看著霍姜,發現他是真心在邀請自己。
  霍姜看著柳翩水靈靈的眼睛,心裏一陣惋惜,柳翩這樣軟萌的姑娘……如果他和楊靖炤不是彎的,估計會是情敵吧。
  柳翩心裏想的卻是,如果她不是先喜歡上楊靖炤,可能會被霍姜的溫柔寬和給俘獲吧……
  兩個假•曖昧物件和真•情敵互相看著彼此,心裏默默惺惺相惜,畫面迷之詭異。
  結果,柳翩最終被霍姜說動,一起上山去露營。


第69章 座次
  立火傳媒總共有五十幾名固定員工,再加上幾名關係很好的藝人,一起出席春遊的人數是六十幾個。
  楊靖炤的面子果然好用,收到邀請函的藝人全部應邀出席,就連沒接到邀請函的也通過關係找到立火傳媒的人力資源管理部,想要補一張邀請函,製造一個能和楊靖炤見面的機會。
  畢竟楊靖炤身份不太普通,與他多說些話是有好處的。
  這都是小事情,人力總監沒那麼嚴苛,能賣的人情都賣了,於是春遊人數就又攀升到了七十幾。
  可是藝人的數量一多,就會被媒體盯上,兩天之內,微博上就有娛樂大號揭秘“立火春季party,楊公子首次亮相出席,多位明星藝人鼎力加盟……”然後是一連串的名單,越看越像炒作。
  參加人數眾多,到底是誰透露的消息還真是不太好掌握。企業活動被擴大成公眾活動也就算了,要是連行程也被透露出去就麻煩了。
  人力資源總監是個有頭腦的,他乾脆把定好的形成取消,到千帆集團旗下的一家度假村重新下單。
  價格雖然高了些,但勝在環境好,關係硬。
  自家錢自家賺,楊靖炤給的預算本來就充足,用在這裏估計也沒什麼不妥。
  就這樣,立火傳媒的春遊不聲不響地改了行程,依然是野地露營,地點卻從山間景區變成了千帆度假村,娛樂項目也從野外拉練變成了泡溫泉和音樂party,而且新安排完全保守秘密,沒幾個人知道。
  網上網友粉絲們一窩蜂地號稱要去圍追堵截,但可以預見,大家要堵錯地方了。
  出發前,霍姜約劉小溪去超市,他要為這次春遊做些準備。
  劉小溪第一次做助理的工作,有點不安,“要買什麼告訴我就好了啊,我買好了帶過去。”
  霍姜卻搖頭道,“東西太多,你拿不動。”
  劉小溪想到張蓓說的“拿不動是助理自己的問題,想辦法也要把東西搬回去,不能讓老闆幫忙”的話來,頓時不知該不該反駁霍姜。
  這大概是他和霍姜關係不同的緣故?
  劉小溪心裏念叨著,跟在霍姜後面往購物車裏撿東西。
  除了外帶的衛生用品,還有一些吃的,比如巧克力口香糖一類。
  劉小溪心裏又開始嘀咕,原來楊靖炤用的東西和普通人也差不多,只是牌子貴一些。
  霍姜還買了好多棉花糖和花生,不知道是用來做什麼的。
  等劉小溪跟霍姜把東西大包小包搬回家,劉小溪才明白霍姜要準備什麼。
  霍姜打開烤箱開始烤蘇打餅乾。
  棉花糖放微波爐裏融化了,和花生拌在一起,加熱成花生糖。
  餅乾出爐,中間夾花生糖,就做成了牛軋餅乾。
  每六塊包成一小包,用了一下午的功夫,整整做了幾十包。
  “這是我為大家準備的小禮物,明天分給大家。”霍姜整理廚房,收工。
  劉小溪連忙強過他手裏的東西,告訴他去休息,自己來。他一個月拿六千的工資,半個月過去了也沒幹什麼正經事。
  霍姜知道自己早晚要習慣和劉小溪之間的相處模式,便不再客氣。
  有劉小溪這個專業幫廚打下手,做幾十包餅乾真的是非常快了,霍姜不禁感歎,看來以後店裏也要請些靠得住的人來幫忙才行。
  劉小溪幫霍姜整理好東西就回員工宿舍了,等楊靖炤晚上下班回家,看見玄關處幾個滿滿的禮品袋子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什麼呀?”
  “小餅乾,我給大家準備了一點小禮物。”霍姜解釋道。
  大概是職業病,或是天性使然,當霍姜準備向別人示好的時候,他就愛送點吃的。而且不管方子簡單還是複雜,一定要親手做才安心,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養成的習慣。
  楊靖炤拆開一包,幾口就吃掉了半包,滿口的花生香氣,“這才幾塊呀,都不夠塞牙縫的。”
  “就是個心意啦,大家平時為我的節目沒少操心。”
  霍姜說完,去攔楊靖炤準備拆第二包餅乾的手,“你還是吃晚飯吧,我總共就做了這麼多,都被你吃光明天就不夠分了。”
  楊靖炤有點可惜,他覺得這個小餅乾還挺好吃的,餅皮酥脆,夾心厚實,口感濃香,五顆星。
  第二天一早,劉小溪和張蓓就來接人。
  在兩個助理的幫助下,霍姜和楊靖炤的行李都被搬到了車上。
  霍姜給傻貓留下了足夠的糧食和水,還委託蔡叔叔第二天幫忙來照顧。
  至於蠢狗,楊靖炤非要帶著它一起。霍姜一想自己出去玩也不是沒帶過狗,這次雖然人多,但他們多半時間應該是小範圍活動的,也可以把蠢狗鎖在度假村的房間裏,所以並不麻煩,便同意了。
  一行四人一隻狗出發,到立火傳媒集合,一路上蠢狗見自己戴了狗鏈便知道要出去玩,開心得不得了。
  公司門前,已經停了好多輛車,聚了好多人。
  員工們沒穿職業裝,都打扮得光鮮亮麗、花枝招展。
  藝人們也一改往日的風格,穿著隨和、休閒,沒有畫濃妝。不過名氣稍大一點的一般都帶著口罩,助理也跟得很近。
  韓秋水剛好有檔期在家休假,被方轅押著走出家門踏青,所以也參加了這次春遊。此時他正被立火傳媒的幾個女孩圍著簽名。
  其實前一天人力資源部已經發了通告,禁止員工“騷擾”藝人,要為來客營造一種賓至如歸的感覺。
  然而小秋秋實在太有親和力了,讓幾個女孩子忍不住撲上去噓寒問暖。
  韓秋水看見霍姜,朝他打了個招呼,然後繼續低頭在簽名冊上塗鴉。
  有人順著韓秋水的視線,看見了霍姜,大家紛紛舉手喊“霍老師好!”
  立火傳媒的員工比較熱情,因為霍姜在公司的人緣實在是好。幾名一起來的藝人就有些不理解,同樣都是名人,怎麼他們演藝明星都不如一個網紅受歡迎?
  再仔細看這名網紅,發現他身後跟著一名個子稍高一些的年輕人,帶著墨鏡,有些不苟言笑,冷漠地看著眾人。
  手裏還牽著一隻狗。那狗是網紅,他們平時刷微博有見過,叫蠢狗,正是霍姜養的。
  一個春遊,有人是來蹭熱度的,有人是來放鬆的,還有人是來遛狗的……
  然後就有人在他們耳邊悄悄介紹,“這位是立火傳媒的楊總……”
  大家心裏有底,原來這個就是楊靖炤。
  霍姜原計劃只是想讓楊靖炤和同事們互動一下,沒想到人力把活動搞成這樣子。雖然覺得有點過,但想想楊靖炤的影響力,覺得這樣也是正常的。
  然後就有人來給霍姜和楊靖炤發見面禮。
  來的是個女孩兒,也是位藝人助理,來幫她們家藝人送早點。
  沒過一會兒,又有人來送飲料,都是些熱飲,一看就是提前訂好的。
  劉小溪這才明白,送禮對名人來說是人情世故,必備功課。
  甚至還有幾個藝人是親自過來的,除了送見面禮,還多噓寒問暖了幾句,看得出是想找話題和楊靖炤攀談。劉小溪把他們的待人接物一一看在眼裏。
  沒用霍姜囑咐,劉小溪就拿出他們事先準備好的禮品袋子,開始給公司員工和同行的藝人們發。
  “這是我們霍老師為大家做的牛紮餅,東西不多,是個心意。”劉小溪挨個兒和人解釋。
  收到禮物的女生們都很開心,捧著精美的小袋子拍照留念,一副捨不得吃的樣子。
  男生的反應就差一點,禮貌地說完謝謝,就拆開吃了。
  因為是霍姜親手做的,在所有餐點裏,牛紮餅是最受歡迎的,路邊的垃圾桶裏飄滿了包裝袋。沒辦法,《霍姜食肆》實在是吃貨的大殺器。
  立火傳媒的人力準備了兩輛大巴車裝人,又單獨準備了幾輛GL8,給藝人們坐。至於帳篷、飲用水、娛樂器材這些都已經提前運送到度假村了。
  有幾個小明星自己開了車,所以座位寬裕得很。
  楊靖炤問霍姜,“我們是去坐GL8,還是自己開車?”
  “當然GL8,”霍姜道,“這是集體活動。”
  他提議搞這樣一場的目的也是想讓楊靖炤多和人接觸,多聊天的。要是還悶在自己身邊,那多無趣。
  於是楊靖炤叫張蓓去挑車。
  張蓓挑完的車,會開在頭車後面,人力總監知道,這一路上就要特別優待坐在這輛車裏的人了。
  張蓓替楊靖炤挑完車,其他人就可以分車選座位了。
  霍姜朝韓秋水招手,“叫方轅過來坐,我們路上玩遊戲!”
  韓秋水開始出餿主意,“那你找幾個自己人,我們玩真心話大冒險。”
  霍姜無語。
  韓秋水拉開車門,和方轅坐到了最後一排。
  霍姜發微信問柳翩還有多久到,剛放下手機就看柳翩姍姍來遲地從一輛計程車上下來,東張西望。
  霍姜朝她招手,把她安排到副駕駛上坐,“就你一個女孩子,你坐前面。”
  柳翩有點不安,“這樣好嘛?那麼多人呢……”
  霍姜安撫她,“按我說的坐吧。咱們這輛車沒那麼多說法。”
  柳翩只好“嗯”了一聲,結果就有人親昵地和她打招呼,想讓她過去一起坐。
  柳翩外表比較小白兔,不代表她傻白甜,她大概能猜到那人的心理,不過是看不慣她坐到了楊靖炤的車子裏罷了。連面都沒見過的人,怎麼會一見如故,要一路同行呢?
  柳翩性子比較直,直接婉拒,也不和人寒暄,直接開了車門坐好,誰也不理了。
  蠢狗是提前上車的,正對著方轅和韓秋水賣萌,想討他們手裏的餅乾吃。柳翩見它實在饞,就把自己剛拿到的餅乾分了它一塊。
  有人去找人力的員工打聽,商務車的座位是怎麼分的。被問的員工一愣,很實誠地講是霍老師分的……
  來打聽的人,是一個偶像組合的經紀人,通過關係拿到了邀請函,想在這次春遊上能有和楊靖炤同框的機會。
  組合名字叫virtual,三個成員都是小鮮肉,最近躥紅得很快,歌而優則演,virtual最近想涉足演藝行業,也上過立火傳媒的節目。
  Virtual的經紀人回到自己藝人身邊,告訴他們先上車,後面的車隨便坐。
  年紀最小的那個黃毛青年Louis就抬起頭,輕飄飄問了句,“霍老師?那個遛狗的?”
  語氣中是輕蔑和不屑。


第70章 趴體
  Louis今年十九歲,嗓子不怎麼樣,舞卻跳得好,有韓國練習生的底子。Virtual能紅多半也是沾了他的光,連整體打造風格都是隨著他的套路走的。
  另外兩個成員也都二十出頭,相對成熟一些。
  隊長Vic是個比較沉穩的悶葫蘆,因為頂著隊長的頭銜,有時就會忍不住多扛些責任。他小聲提醒Louis,“還有別人在呢。”
  Titus平時就有點看不慣Louis,酸道,“沒事兒,又不是人人都能捧著他,早晚吃到教訓就好了。”
  Vic怕的就是吃教訓,一個組合的毀譽是不能割裂的,Louis說錯話就代表virtual說錯話,Louis辦錯事,就代表virtual辦錯事。
  經紀人附和道,“到了再說,到了再說。”
  一路上,楊靖炤這邊大家已經開始玩開了,霍姜拆了一副撲克開始真心話大冒險,抽到國王的人可以對其他花色的人提要求。
  結果楊靖炤抽到三次國王,他捏著撲克牌一臉陰鬱。
  想到剛才韓秋水吻方轅,他就想指定霍姜吻自己……可他猜不到霍姜的花色!
  萬一他指定紅桃吻他,結果紅桃是方轅呢?
  最後楊靖炤只能選了三次真心話。
  反倒是韓秋水最玩得開,指定兩個花色抱來吻去,連狗都不放過。
  霍姜吃了一嘴狗毛。
  到達目的地後,度假村的經理親自來接,給大家安排房間。
  職工們晚上要露營,但是藝人們是給準備了房間的。
  楊靖炤依然是頂層套房,霍姜則和其他藝人一起,被分到了三樓的一排房間裏。這不過是表面功夫,霍姜知道晚上自己要是不過去頂層,楊靖炤就會下來三層。
  霍姜和劉小溪放好自己的行李,去隔壁敲韓秋水的房門,結果看見他正在和方轅把標間的兩張床拼成一張大床(⊙﹏⊙)b
  韓秋水心非常大,還招手讓霍姜過去幫忙推床……
  霍姜幫完忙,又到柳翩房間轉了一圈,給她送了幾瓶水,幾塊巧克力,然後又去看張蓓。
  反反復複表面功夫做得差不多了,覺得自己此時再上樓也不會顯得那麼突兀了,才拿楊靖炤的房卡按了電梯的樓層。
  一出一進的功夫,霍姜和virtual狹路相逢。
  霍姜禮貌性地朝他們笑笑,進電梯了。
  出來的virtual三人互相對視一眼,看著液晶屏上電梯樓層數字緩慢攀升到頂層。
  Louis就輕哼了一聲,“不過如此。”
  Vic又推了他一下,臉上有些尷尬。
  蠢狗在套房裏撒歡,服務員依舊是給它端上專門特質的烘烤小雞胸。蠢狗站在陽臺上可以俯視群山,整個狗嚼著雞肉,看著風景,十分歡快。
  楊靖炤就摟過霍姜,說了句,“好累。”
  霍姜知道楊靖炤多半是心累,可他除了鼓勵他,卻一點都幫不上忙。他靠在楊靖炤肩頭,輕聲安慰,“會越來越好的。你棒極了。”
  楊靖炤通過霍姜肯定得到的快感都是乘以倍數的,此刻心裏喜歡的人就靠在身邊,整個人都忘記了什麼是憂鬱。兩人肩並肩在陽臺上看著山間的景色,聽著幽幽的鳥啼,一種安靜恬適的感覺充盈心頭。
  兩人午休了一小會兒,就有內線電話打了進來,提醒說行程中安排了溫泉。
  霍姜以前和楊靖炤來泡過兩次,覺得特別舒服,便催促著楊靖炤去準備。
  兩人下了樓,發現柳翩的經紀人來送見面禮——一大箱子的潤膚乳,是柳翩推薦過的品牌,看來經紀人遲遲不來也是去準備這東西的緣故。
  柳翩的經紀人一向是有心思的,霍姜與她交往不多,卻從她身上學到不少東西。
  別人都是送一支,霍姜得到兩支。
  經紀人一臉誠懇,“我對你的感謝是雙倍的。”
  霍姜不知如何回答,幸好柳翩過來解圍,叫他趕緊去泡溫泉。
  度假村為楊靖炤準備了私湯,除了他和霍姜,韓秋水、方轅和柳翩都在一處。
  柳翩有些靦腆,自己說不下水,在上面吃些零食就好。
  結果她話音未落,蠢狗已經下去了。
  溫泉的蒸汽暈暈的漫開,一張狗臉搭在池子邊緣,愜意無比。
  “你倒是輕車熟路。”霍姜特別不好意思地看著大家,“以前帶它來過,所以它比較不客氣。”說完將一條毛巾丟到了蠢狗頭上。
  楊靖炤掏出手機,把蠢狗頭頂毛巾的樣子拍了下來,順手發了微博。
  現在很多人知道他們一起出來玩,他曬個狗終於可以名正言順了,他想曬好久了。
  他沒看微博上的回復,因為霍姜下水了,他又用手機拍霍姜。
  霍姜去抓狗,扯著尾巴將它趕到另一邊。蠢狗用狗刨式離開了一群人類。
  韓秋水是飛撲著橫著落水的,一不小心就在楊靖炤的手機裏同框了,楊靖炤有點想刪掉糊了的這張,結果站在他後面的方轅著急道,“別刪,這張發我……”
  霍姜之前拉了一個微信群,幾個玩得好的人都拽了進來,楊靖炤就把照片發到了群裏。
  兩秒鐘後,柳翩又發了一張楊靖炤偷拍霍姜的照片。
  兩秒鐘後,張蓓又發了一張柳翩偷拍楊靖炤偷拍霍姜的照片。
  劉小溪默默將這些照片都存在了手機裏,準備回程的時候整理到電腦上。
  ……
  這邊一群人笑狗叫,有塊假山隔斷的另一池私湯卻傳來了歌聲。
  歌聲調子很高才傳得這樣清晰,可正是因為調子高,才顯得唱歌的人聲音有些銳利。
  韓秋水就把手掌卷成了喇叭狀,朝隔壁喊道,“Louis,你唱歌不如跳舞勾人哦!”
  這嬉皮笑臉的一嗓子喊過去,沒一會兒隔壁就沒聲音了。
  方轅推了韓秋水一把,韓秋水無辜道,“我說的是大實話啊。Louis跳舞很耐看的!”
  隔壁私湯裏,Louis的臉色難看至極。
  Vic假裝什麼也沒聽見,把手邊的飲料遞給Titus問他喝不喝。
  Titus就冷嘲熱諷道,“喝啊,能把嘴堵上。”
  Louis橫了Titus一眼,剛要發怒就被經紀人攔住了,“都安生點吧,晚上聚會我去找個機會,跟楊公子合個影。”
  Louis這才歇火,把臉埋在溫泉裏。
  到了晚上,後勤那邊安排了燒烤音樂party,在山腰露營區不遠的一塊空地上架起了爐子。
  場地正中還燃起了篝火,一群年輕的姑娘小夥兒圍著篝火唱歌跳舞。
  Party工作人員架起一個臺子,上面放著低音炮,裏面是最新的舞曲,high爆全場。
  韓秋水、柳翩、張蓓他們都去和大家跳舞唱歌,霍姜則被楊靖炤推到燒烤後面,承包了全部的肉類。
  霍姜拿起後勤那邊從度假村訂好的食材,琢磨如何烤制。
  香料和醃料都是現成的,肉也穿成了串。烤這些實在用不著什麼技術含量。
  可霍姜天性碰上吃的就愛琢磨,隨手將食物箱子裏的水果翻了出來。
  檸檬擠出汁液用來烤魚,哈密瓜用小刀片成薄片包在雞肉上重新穿好,香蕉用雞蛋液滾一下,放在麵包面上烤……
  半個小時後,楊靖炤吃了個八成飽。
  然後有幾個女孩子躍躍欲試地圍了過來。果然,老闆的淫威也滅不了吃貨的勇氣。
  霍姜又考試給她們烤生蠔和羊腿。
  不遠處,就聽見有人在張囉,“快走,霍老師在烤肉。”
  居然真有人應和他,“趕緊的一會兒沒了。”
  ……
  霍姜哪做的了幾十人的口糧,又稍微烤了些東西喂飽一群餓狼,便撒手不管了。
  等所有人吃飽,啤酒也喝過三巡,大家都開始放下領導、明星的架子,party才正式開始。
  有人搶了麥克風到臺子上唱歌。
  柳翩還被推上去秀了個詩朗誦。
  不知是誰,就開始起哄讓virtual唱一首。
  經紀人是蠻高興的,臺階墊到這麼高,能演個節目他也好去和立火的人說跟楊公子合影的事。
  結果還沒等他答應,Louis已經壓低了頭上的棒球帽,低聲說自己今天嗓子不舒服,唱歌調子上不去了。
  Vic陪笑著幫忙解釋,Titus則氣了個半死。
  一個組合裏,不管是多少人的組合,都有這樣一個傻逼!
  經紀人差點背過氣去,強壓了惱火,想再掙扎掙扎,從背包裏帶出薄荷口噴給Louis,用很大的聲音說,“沒事兒的,難得今天大家這麼高興!你不用唱歌,你給Vic和Titus伴舞也可以,”又轉過頭對大家獻寶一樣起哄,“我家Louis跳舞好是眾所周知的,就是不知道這裏有沒有virtual的音樂啊。”
  結果沒等他等到再次遞來的臺階,臺子上已經換了另一首歌了。
  韓秋水閃亮登場,開始耍寶一樣跳脫衣舞。
  韓秋水看起來有點娃娃臉,脫衣服卻是相當有肉。再加上他節奏感不錯,雖然跳舞不能用帥氣來形容,騷氣卻是稱得上的。方轅在台下一邊捂臉,一邊拿手機給他錄影,一邊朝旁邊的朋友們解釋韓秋水喝多了。
  楊靖炤卻不信,補刀道,“他平時也這樣?”
  方轅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回了一句,“在家天天這樣。”有點炫耀的意味。
  楊靖炤就扭頭去看霍姜,霍姜猛搖頭,“我不會我不會。”
  身邊的柳翩就忍不住捂嘴笑。
  楊靖炤又把臉轉向她,認真問道,“你笑什麼?”
  楊靖炤的眼神太深邃,仿佛一下子看到了柳翩的心底,柳妹妹的臉唰的一下紅了。
  楊靖炤也覺得自己有點為難柳翩了,又轉過頭去看方轅錄的視頻。
  舞臺上,韓秋水脫了馬甲和襯衫,開始解褲腰帶了。
  台下觀眾起哄的時候,方轅沖上去把人拽了下來。
  “你急什麼我又不真脫……”韓秋水一臉的無辜。
  霍姜表示這一舞刷新了他對韓秋水的認知,怪不得後來他改了戲路去演下流胚子,結果一舉斬獲影帝。
  原來藝術源於生活。
  韓秋水見霍姜看著自己愣神,伸出手掌在他面前晃悠,“完了完了,柳妹妹剛被楊公子秒到,你就被我秒到了,你們家後院要起火了。”
  躺槍的柳翩臉已經從番茄紅成了西瓜,被楊靖炤帥一臉這種事也不是她能控制得住的。
  這個念頭從腦中一閃而逝,柳翩又捕捉到一絲其他的資訊——原來,喜歡一個人的心思昭然若揭,是這種感覺。
  就是一種所有人都知道柳翩暗戀著楊靖炤,卻沒有一個人用惡意揣測她。
  有人甚至拉了她一把,等她慢慢從坑裏爬出來。
  春天的夜風還帶著微涼,柳翩心裏卻突然燒起一團火,為她提供著源源不斷的熱量。
  人的心思,其實是可以曬在陽光下的。


第71章 風起
  韓秋水跳了舞,Louis再跳舞就不顯了。
  可是機會往往就是如此,一閃而逝,再抓就抓不住了。
  Louis剛想透這個道理,再想表現已經來不及了。可經紀人還不死心,覺得哪怕不驚豔呢,上去跳一跳他錄下來也算一個新聞。
  於是自己硬造了個臺階,讓人播了virtual的音樂,把三個人推了上去。
  Vic沒有說話,靜靜等著經紀人的安排,Titus則抱怨自己快被Louis拖累死了。
  三個人上了台,開始了一段尷尬的歌舞表演。前面韓秋水剛刷過活寶,觀眾們都還沉浸在那段啼笑皆非的鬧劇裏,時不時朝韓秋水那邊看去,virtual的表演,收穫甚微。
  可即便如此,經紀人還是用手機拍下了他們登臺的照片,然後發到了微博上。
  “@virtual組合V:#virtual組合受邀立火傳媒春季party#三個小鮮肉登臺亮相啦!”
  微博發佈一分鐘內被轉發了兩百多次,那些狂熱的粉絲們是不知道偶像這段舞跳的有多尷尬的。
  大家一起吃著燒烤,看著歌舞,一直玩到午夜都還不想散。
  人力總監覺得自己活動辦得特別成功,來請楊靖炤上臺說幾句。
  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楊靖炤第一時間先看霍姜。
  霍姜聳肩,反正是自己的地盤,你自己決定。
  楊靖炤又看張蓓。
  張蓓比了個大拇指,示意沒問題,公關狀況她兜著。
  楊靖炤便整了整衣服,上臺了。
  台下剛剛還熱鬧的氣氛突然就一片肅靜,只有幾個人在竊竊私語,“老公上臺了”,“哇,老闆第一次公開亮相”,“那明天是不是全網都有他照片了”……
  楊靖炤接過人力總監遞上來的話筒,在聚光燈下俯視著他的員工。
  在離他最近的地方,坐著他的愛人,和一群新近結識卻玩得不錯的夥伴。
  楊靖炤第一句話,說了個“謝謝。”
  台下觀眾就“哄”的一聲,發出不解的聲音。
  楊靖炤繼續道,“辦這場春遊是我身邊人的提議,我們原本的打算是公司內部的一次聯誼,但沒想到人力部門這樣有效率,竟然把它辦成了一次公開的盛會。我很感謝在座各位的蒞臨,在這裏我要做一個計畫,從今年起立火傳媒將擴大預算,在每年4月舉辦春季party。並邀請演藝傳媒領域友好人士共同參與,歡迎大家。”
  台下一片掌聲和歡呼,這個消息太勁爆了,舉辦一個類似某某音樂節或映射節的活動破費不小,但自己啊老闆竟然很有魄力地說辦就辦了。
  以後立火春季party就不再是一個公司內部的春遊了,而變成了商業性質的公關活動。
  可以想像,立火傳媒的資金和資源是很有實力的。
  楊靖炤走下臺,回到霍姜身邊做好,立火傳媒自己的攝影機一直跟拍著他,畫面落到兩人同框。
  楊靖炤轉過頭,對霍姜展露笑顏,“謝謝。”
  如果不是有攝影機在拍,有人在看,霍姜真的很想給他一個甜甜的吻。
  身旁坐著的幾個熟人都被兩人之間濃濃的情誼膩到了,自動往旁邊坐遠了一點。
  微博上,#立火春季par#的話題立刻生成,出席這次春遊的各家藝人開始狂曬活動照片。而楊靖炤剛剛的發言也被拍了下來,從立火傳媒的官方平臺正式公佈。
  這是楊靖炤作為一個公眾人物,首次證明亮相。
  不是以楊千帆兒子的身份,而是以立火傳媒CEO的身份。
  三千萬老婆粉立刻刷屏,清一色的“大帥比”,“果然顏好”,“長得帥又有錢我天啦”……跪拜聲絡繹不絕。
  國民老公的稱號再一次打響,卻通過立火春季par的形式向世人宣告,楊靖炤的創業藍圖要逐漸鋪開了。
  活動現場,大家開始準備休息。
  楊靖炤和立火傳媒員工留下了全家福,然後又和霍姜拍以舞臺被背景的合影——這是一次不同意義的春遊,因為有霍姜才有了這一切,他想記錄下來。
  Virtual的經紀人見楊靖炤在與人合影便湊了過來,找了個機會和楊靖炤攀談。
  那邊正和劉小溪聊天的張蓓就臉色一變,第一時間沖了上去,攔住了經紀人。
  楊靖炤可以謙和,可以接地氣,可以待人寬厚,但這不代表隨便一個人都可以和他接觸,尤其是帶有某種目的的時候。
  張蓓禮貌地攔了上去,“不好意思,我們楊總累了,要休息了,有什麼事和我說也是一樣的。”
  經紀人委婉說了下想讓virtual組合和楊靖炤合影的意願。
  張蓓想說我們楊總從來不和小明星合影,結果一扭頭就看見楊靖炤和柳翩拍合影,柳翩還比了個萌萌噠V字手。
  ……
  張蓓覺得,正面打臉也不好,勉強忍了道,“來者是客,當然可以合影啦。但是我們楊總對我老闆形象的維護要求特別嚴苛,大概不能把照片放到網上去。哦,我說的楊總,是千帆集團的楊總。”
  是老楊,而不是小楊,巧妙地搬出一尊對方惹不起的大佛,避開了得罪人的角色,又找了個好聽許多的說法。
  經紀人雖然遺憾,但還是堅持合影。雖然不能放網上,但可以列印出來貼在公司牆上。拍一下總比不拍強。
  張蓓見他堅持,便比了個OK的手勢,帶virtual去見楊靖炤。
  霍姜揪著楊靖炤和小夥伴們合完影,把相機遞給劉小溪讓他收起來。兩人剛想走就被張蓓叫住了。
  一聽說是偶像組合想與自己合影,楊靖炤一頭霧水,莫名其妙地看著張蓓。
  張蓓對他比了個OK的手勢。
  楊靖炤對張蓓是90%的信任,另外10%是在愛情方面。所以他沒有質疑張蓓的安排,擺了個標準的禮儀笑容,與virtual合影。
  結果經紀人的相機連拍十幾張後,楊靖炤剛要走就被那個黃頭髮的Louis叫住了。
  “楊總,我可不可以和您單獨合影?”
  楊靖炤一開始沒聽清楚,只見對方自信地揚起下巴,用驕傲又篤定的語氣把話重複了一邊——
  “我想和您單獨合影。”
  一句話炸了好幾個人。
  經紀人已經無地自容,一個組合,擔綱成員要有團隊意識,怎麼能說出“單獨”這個詞?讓別人怎麼想,讓Vic和Titus怎麼想!
  Titus這次卻沒有炸毛,靜靜等著Louis作死。
  楊靖炤有點不耐煩,看都沒看張蓓,直接拒絕,“對不起,我很……”
  Vic未等他說完已經搶上來拉開Louis,不住地朝楊靖炤道歉,“對不起楊總,小孩子不懂事,打擾您了。”
  楊靖炤黑著臉轉身走了。
  Louis知道自己的要求在別人眼裏是“逾矩”的,可他就是看不慣楊靖炤只和霍姜那一撥人單獨合影的樣子。
  楊靖炤一看就是個彎的,他搞不懂霍姜哪兒好,這個圈子不是很隨便嗎,怎麼楊靖炤一副癡心絕對的樣子,演戲給誰看。
  呵呵。
  霍姜安慰楊靖炤,“你也是,就那麼不給面子。”
  楊靖炤奇怪道,“我為什麼要給他面子?”
  霍姜一想也是,在這件事上,楊靖炤有自己的態度和處理方式。既然自己也搞不懂對方什麼用意,就隨楊靖炤去吧。
  就算得罪人,也沒什麼,總不能讓楊靖炤耐著性子幹些既不感興趣又沒意義的事兒。
  天知道剛剛楊靖炤像個吉祥物一樣被人連拍十幾張的時候,霍姜都想沖上去收費了!
  照片的事告一段落,大家準備休息。
  人力總監幫楊靖炤在套房陽臺上搭了一頂帳篷,兩人一回房間頓覺心情微妙。
  這個總監,真是個妙人。
  帳篷旁邊還擺著一些水果和紅酒,兩人坐在帳篷裏正好可以看星星。
  霍姜和楊靖炤依偎著,一邊仰望天空,一邊商量著接下來的計畫。
  “我五月中旬就想回老家備考。畢竟還要陪霍茴調整一下狀態。”
  “沒問題,節目的事我安排。”楊靖炤答道。
  霍姜暗想,自己家的事兒,就是比較好辦。可雖然道理如此,他還是要想個穩妥的辦法。
  “讓柳妹妹代班三個星期吧?我考完就回來。”
  “沒問題,讓狗代班都沒問題。”楊靖炤心情好得很。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霍姜還真覺得讓柳翩牽狗主持的主意很不錯,至少今天一整天柳翩都和蠢狗玩得很好。
  霍姜開始在肚子裏醞釀一個全新的計畫……
  然而,未等霍姜逐步向粉絲滲透自己即將缺席幾個星期《霍姜食肆》的事,春遊半山腰上就發生了一件令人措手不及的事。
  回程出發前劉小溪錯拿了Louis的東西,被Louis出手傷人,打得眼眶發青,鼻血直冒。
  霍姜得到消息馬上就跑到停車場那邊,他想和Louis理論,問問他為什麼,卻被劉小溪抓住了胳膊。
  “算了姜哥,我就是個助理,這事兒算了,我沒還手,他粉兒多。”十分言簡意賅地把事情說了一遍,“就是拿錯了水,他的水被我喝了,小事,小事。”
  粉絲多是重點嗎?霍姜快氣炸了。再一聽對方為了一瓶水打人,而且劉小溪一手沒伸被動挨揍的事兒,整個人騰騰地冒火。
  當初張召教霍茴打架的時候,他就該在旁邊學學。
  霍姜推開劉小溪,讓張蓓陪她回度假村上藥,自己一個人去找Louis單挑了。
  張蓓一想這哪行,立刻一個電話叫了一群保安。
  叫完保安,張蓓又給楊靖炤追了一個電話。
  夭壽了,霍老師要幹架了。
  一個老鼠一個玉瓶,霍老師你不是霍元甲,你掛彩了我要失業噠!張蓓鬱悶無比。


第72章 雲湧
  出發前,立火傳媒就發過通告,不許和前來參加活動的明星產生糾紛或是距離太近,怕的就是惹麻煩。
  大家都明白這個道理,所以當一些員工在停車場目睹Louis打劉小溪的時候,心裏的第一反應是:果然麻煩了。
  有人去勸Louis,不要和一個助理過不去,Louis雖然停了手,卻開始言語侮辱,說劉小溪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他還想說有什麼樣的狗就有什麼樣的主子,就被旁邊的Vic拉住了。
  Louis正在怒氣上,根本不聽他的勸解,Vic焦急地扭頭去叫Titus幫忙,“非要鬧大了你才高興?”
  Titus雖然看不慣Louis,對Vic還算聽從,便不情願地過來幫忙,將Louis拉走了。
  一路上,Vic鮮少地教育Louis,“你做事之前,也要為別人想想。你就算再氣不過,也不能在這個場合作出這種事。”
  這事兒可大可小,往小了說,Louis是脾氣暴,和工作人員一語不合,打了人。
  往大了說,是Louis心胸狹窄,virtual組合以多欺少。
  Louis知道自己理虧,卻很嘴硬,“大不了我自己扛好了,不過一個助理而已,怎麼就打不得。”
  經紀人問詢趕來,聽了這個話,臉色慘白,“打狗也要看主人的。”
  楊靖炤這兩天一直牽著狗,怎麼沒人上去打?
  打霍姜的助理算怎麼回事!而且現在誰不知道霍姜是個好名聲,凡是錄過他節目的都說他雖然年輕卻很董事,又熱心……
  霍姜的形象就是正面積極健康,捲入鬥毆事件後,輿論上明顯另一方要負責更多。
  再者……經紀人險些崩潰,“你想想和那個霍姜掐架的,有誰掐贏了?”
  霍姜成名到現在還不到一年,已經掐滅三撥人馬了,眼看著他們virtual要成為第四撥?
  那他辛辛苦苦哄著三個孩子,像爺爺一樣供著他們是圖什麼!
  經紀人想發飆,Vic卻擋了下來,冷靜道,“先想想解決辦法吧,再生氣也沒有用。”
  這話說的很對,Louis無論如何也不該去打人,更何況立火傳媒上下都在傳楊靖炤和霍姜關係匪淺。這兩天Louis又屢次強調這個匪淺……
  到底是怎麼回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Louis是個彎的,見楊靖炤也是同類就想去泡。哪知楊靖炤對霍姜情有獨鐘,於是他就拿霍姜的助理洩憤。
  經紀人坐在沙發上發愁,不知如何是好。
  Vic提醒他,“先上車離開這兒吧,一會兒霍姜知道了肯定過來問。讓他和Louis正面碰上又是一樁麻煩。”
  “對對對,”經紀人贊同道,“不管怎樣,先走。”
  四人開始重新收拾行李。
  時間正是出發前,員工們都在收拾行李,來參加活動的藝人們也從自己房間走了出來。
  Louis打人的事情就傳開了。
  霍姜怒氣衝衝從停車場沖進酒店,問前臺看沒看見virtual。
  前臺妹妹見霍姜明顯有些生氣,反倒不敢說了,圓場道這是顧客隱私,不能透露。
  霍姜轉身去問大廳裏的立火員工,看沒看見Louis。
  大家平時都是在公司打過照面的,誰能眼睜睜看著他去跟人興師問罪,再吃了虧怎麼辦,於是霍姜又得到一堆含糊其辭的答復。
  霍姜快抓狂了,回憶著virtual應該住在三樓,轉身進了電梯直奔自己房間的方向。
  結果剛出電梯,就碰上了來找他的楊靖炤,一把拉住了他。
  霍姜本想找人幹一架的,就算不打人也要揪著他領子說幾句狠話,結果這一波三折的,原本十分的怒氣消散成了三分。
  楊靖炤把人帶回頂層套房,張蓓正在給劉小溪塗藥,柳翩在一旁遞著紗布,她的經紀人坐在沙發上拿手機刷著什麼訊息。
  韓秋水和方轅站在陽臺上,不知道在聊什麼。
  大家的行李都搬到這個房間了,看樣子原本是要一起出發的,結果鬧出了劉小溪的事。
  霍姜好想砸東西,“怎麼回事兒啊到底!就這麼讓他走了?”
  方轅從外面走了進來,“正想問你呢,這事兒你想怎麼解決。”
  柳翩的經紀人也抬起頭,補充道,“可大可小。”
  霍姜見兩個炒作高手在場,頓時明白他們的意思,連忙解釋,“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想揍他一頓。太憋屈了,你們問問小溪,就因為一瓶水就打人,還罵他……”
  劉小溪認識霍姜兩年多,霍姜卻認識劉小溪八年多了。就算交情沒到他和韓秋水這樣無話不談,也算是不能缺少的玩伴了。他真咽不下這口氣。
  楊靖炤問,“罵的什麼?”
  劉小溪有點不好意思,卻也得照實說,“罵我土逼……狗……”
  張蓓按酒精棉的力氣就大了些,氣憤道,“狗怎麼了,有些人還不如狗呢!”
  蠢狗旺嘰一聲,在沉悶的氣氛裏默默縮到牆角。
  霍姜真得想砸東西,卻覺得這樣幼稚,只好踢了櫃子一腳瀉火,“太欺負人了!他是不是有病!”
  韓秋水從陽臺那邊伸頭過來,“要不我跟你去吧,你一個人怕是打不過……”
  方轅回頭白了他一眼,“哪兒都有你。”
  韓秋水又把頭縮了回去。
  劉小溪其實挺怕把事情弄大的,勸道,“算了姜哥,我就是鼻子流血了,沒什麼大毛病。就這樣吧……”
  張蓓怒其不爭,“你還不明白嗎!他打的是你,丟臉的卻是霍老師!”
  一屋子人都看張蓓。
  張蓓卻低下頭,繼續給劉小溪上藥,把他的腦袋包成了一顆球。一邊包,一邊拍照留底。
  一旁的柳翩幽幽說道,“打人也不是非要光天化日的。”
  然後一群人又都看她。柳翩是因為想起了當初經紀人給她的“震撼教育”,才不自覺說了這麼一句。
  柳翩的經紀人連忙替她打補丁,“讓各位見笑了。當初王崢欺負我們家柳翩,我找了幾個流氓揍了他一頓。”
  眾人這才知道,原來當初揍王崢的人是柳翩的經紀人。
  方轅十分理解地點頭贊同,“要是有人這麼對秋水,我大概會更狠。”
  眼看話題要歪,霍姜怒道,“Louis呢!”
  楊靖炤斬釘截鐵道,“張蓓,報警,調監控。”
  一群人又都看他,沒想到太子爺居然想出這麼個主意,報警抓明星?Virtual現在名氣正旺,這不就是往大裏搞嗎!
  楊靖炤莫名其妙,“這不對嗎?”
  對對對,太對了,打了人就該報警抓人,霍姜心裏這口氣總算消了。
  柳翩的經紀人和方轅對視一眼,彼此心裏有底,楊靖炤真是不顧慮和virtual以及他們的經紀公司撕破臉。半點迂回措施都不採取,直接報警,對於Louis來說,這可能是最壞的結果了。
  等員警來取證完畢,對劉小溪做完筆錄,一下午已經過去了。
  楊靖炤等人開車往回返時已經到了晚上。
  而同一時間,剛回到藝人公寓的virtual被員警敲了門,對方亮了證件,讓Louis配合調查。
  不知道是度假村還是從警局走露的消息,Louis跟著辦案人員上警車時,大批媒體已經堵在他家樓下了,沒一會兒,#virtual成員Louis與霍姜鬥毆被抓#的話題就被刷了滿屏。
  Louis的粉絲們都怒了,立刻來霍姜這邊拋髒話。
  借著#立火春季par#的熱度,兩邊粉絲對戰,路人圍觀,很快掀起了一片網路熱潮。
  公安局外面不遠處已經有粉絲開始舉應援牌子“Louis我們支持你”,“洗刷冤屈”,“偶吧要堅強”……
  而霍姜的粉絲則最關心一件事,既然是兩個人打架,一個被抓了,另一個怎麼沒消息?進醫院了?
  臥槽!!!
  吃貨協會榮譽會員們頓時整群人都不好了。只要對面virtual粉絲每更新一次動態,霍姜粉們就過去罵一次。
  “@霍姜粉絲團V:說一千道一萬。打人犯法。我們霍老師都被你們Louis幹進醫院了,你們還有什麼好說的,等著坐牢吧!”
  那邊又不服氣,繼續辯解,“@virtual全球後援團:兩個人打架就不是一個人的事,為什麼只抓小哥哥,不管了,小哥哥我們支持你!霍姜活該,霍姜也該被抓起來!”
  還有不服氣的粉絲竟然跑到B市公安的官微下麵質問,霍姜何時到案。
  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般,Louis的腦殘粉開始質疑警方辦案有偏頗,為什麼兩個人打架霍姜沒事兒。
  沒過多久,有人開始全網通緝霍姜。
  霍姜等人是在車上接到了韓經理的電話才知道事態發展的。
  大家玩了兩天太累了,一車人都睡了。
  立火傳媒藝人部要維護霍姜的公眾形象,在得知事態最新發展後,韓經理叫人在立火傳媒官微上發了聲明。
  “@立火傳媒V:網上流傳‘Louis與霍姜鬥毆’為謠傳。被virtual組合藝人Louis毆打的人是立火傳媒員工,藝人霍姜的助理。報案方是千帆度假村,與立火傳媒無關。立火傳媒將保留為旗下員工爭取合法賠償的權利。謝謝各位網友關注。”
  聲明下麵還附著從停車場攝像頭調取的監控錄影,劉小溪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影響被打了碼播放出來。
  相比之下,不依不饒持續施暴,對著劉小溪面部猛打幾拳,然後在眾人勸阻下又用又指指點點劉小溪的Louis就有些面目可憎了……
  霍姜看見官微發聲明,直接轉發了這條微博,附上了自己的評論,“被打的是我多年好友,我絕不讓步。”
  一句話堵死了Louis粉絲來向霍姜求情的路。有失去理智的粉絲叫駡,說霍姜這是想毀了Louis從藝的夢想。
  霍姜好笑回復道,“我讓他打人的?”
  對面聲音立刻弱了一些。
  有了當事一方的明確表態,路人也就好戰隊了。
  在楊靖炤、柳翩、韓秋水、羅老師,還有幾個和霍姜錄過節目的明星轉發過微博後,群眾紛紛一邊倒支持立火傳媒。
  前一天virtual組合公號還發出三位成員意氣風發登臺表演的照片,經紀人還發文字微博說搶到了與楊公子的合影一副保密不說的曖昧態度,結果後一天就被立火傳媒深深打臉了。
  有人開始冷嘲熱諷,說virtual組合這次熱度蹭的真心是得不償失啊。
  警局秉公辦事,那邊做完調查,有了最終的結論。
  劉小溪傷情比較尷尬,既可以定義成輕傷,對Louis構成三年以下刑事處罰,又可以進行民事調解,對Louis罰款500元,進行5日以上10日以下的刑事拘留。
  選擇權,在劉小溪手上。
  消息第一時間傳到virtual組合這邊,經紀人頭髮都快白了。
  Vic卻十分冷靜,“事到如此,肯定是要先道歉的。”
  經紀人拿出手機,以Louis的名義發出對劉小溪的致歉聲明。
  Vic又說,“這還不夠,要向霍姜道歉才行。”
  經紀人看著Vic,“和他道歉有用麼?他態度這麼強硬,還不如去找楊公子。這件事最終,還是楊公子做決斷。”
  Vic搖搖頭,“不,最終說了算的,還是霍姜。”
  Titus就一臉不耐煩地看著Vic,“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想給Louis擦屁股。”
  Vic看了他一眼,“自然。作為virtual的隊長,我責無旁貸。”


第73章 相認
  第二天,劉小溪傷勢好了很多,但還是被公司叫去醫院做了個體檢,開了個報告。
  韓經理把他叫到了藝人部,態度比上次面試時好很多。
  她問劉小溪有什麼打算,“楊總說這件事看霍老師怎麼想,早上我又問了霍老師,他說讓你自己決定。”
  韓經理自然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不然virtual的粉絲天天在立火官微下面叫囂,對方經紀公司也通過人和她求了情……可楊靖炤既然已經把話說到那個地步,她自然不敢做這個主,只好從劉小溪這裏下功夫。
  只是她沒想到,這個劉小溪竟然這樣有後臺,連楊總都肯為他撐腰。
  劉小溪靜靜想了想,道,“我不追究對方責任了,公開道歉就好。”
  Louis就算真的被判刑,他也得不到什麼實際的好處,然後還招罵。一個明星出了醜聞進了監獄,這個熱度應該很難退卻。他本性就不愛得罪人,幹嘛要在這種事上較真。
  至於讓對方道歉,也是為了給霍姜一個交代,大家都這樣幫他,他總該有個分明的態度。
  韓經理見他想得開,頓時心情大好,不禁對眼前這個年輕人又改變了一些看法,再看他穿著要比第一次見面時講究許多,已經不穿運動服,換上了牛仔褲和襯衫,乾淨俐落。
  看來霍姜定這個助理也不完全是憑私情的,這個劉小溪有霍姜和楊總做後盾,日後也不可能做一輩子的助理。
  韓經理蠻喜歡做人情的,索性給劉小溪開了個一星期的病假,和一萬塊的撫慰金。至於讓對方公開道歉的事,她會仔細安排。
  劉小溪連忙感謝韓經理,一發錢就是一萬塊,這還是他從沒遇到過的事。
  劉小溪去人力簽了領錢的單子,出門以後開始計畫怎麼花這筆錢。
  他想起之前霍姜買相機的事來,霍姜之所以有今天,就在於當時花錢毫不含糊。
  他曾經認為自己每個月賺幾千塊,寄給爸媽,年終發點獎金慢慢存著,以後娶個媳婦兒,大概這就是他的人生吧。可是霍姜給他上了新鮮的一課,他才知道錢是可以生錢的。
  用來提升自己的能力,才是正確的花錢方式。
  又想到自己剛剛挨過揍,那個Louis個字小小的,打架倒是挺凶的。劉小溪毫不含糊地在網上報了個散打班,三百塊錢一節課,二十節課總共六千塊。這一彎撫慰金還剩下四千。
  劉小溪就給張蓓買了瓶幾百塊的香水。
  霍姜一聽說劉小溪報了散打,自己也覺得有興趣,想跟楊靖炤商量一下,等高考結束後一起學。
  楊靖炤想了想,自己見霍姜身上有腹肌,就得練腹肌。霍姜成為散打小王子,他得怎樣鎮住他呢?
  搞不好以後兩個人會在床上打起來……所以還是算了。
  霍姜無語,不過他最近確實很忙,這事兒也不著急,便按下不說。
  就這樣,Louis被處以500元罰款,和7天行政拘留。
  Virtual的經紀人就去跟他說,等他出來那天,要開一個小型發佈會,公開道歉。
  Louis差點跳起來,“讓我去道歉?搞沒搞錯,都關我七天了,這事兒就抵消了吧!”
  經紀人苦口婆心地跟他解釋,是劉小溪同意和解,才沒有追究他的刑事責任,不然判六個月或者一年都有可能。
  Louis這才覺得自己栽了個大跟頭,拘留七天,他已經夠丟人了,要是在公開道歉……Louis堅決拒絕。
  經紀人此時也不再慣著他了,怒道,“這是公司的決定,你如果不照做,就退出virtual吧!之前你也任性太多次,Vic和Titus被你連累夠久了!”
  Louis再狂妄自大,此時也明白自己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小天王了,他這算是為公司惹了麻煩,要是不好好表現就會被雪藏。
  一旁的Vic卻勸經紀人,“算了,消消氣。Louis脾氣一向如此的,不如發佈會提前辦,由我來出席。和立火那邊就說Louis還在被拘留,無法參加。”
  經紀人也懶得和Louis廢話,瞪了他一眼,撂下一句話,“Vic出席,就代表你個人行為上升到了virtual團體,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呵呵”,黃毛青年本來有些愧意的表情頃刻不見,鄙夷道,“就屬他會當好人,只要他說的都是對的,只要他說的你們都信。”
  經紀人不再跟他廢話,扭頭走了。
  Vic留在原地,看著坐在刑拘椅子上的Louis,一語不發。
  Louis被他的眼神看的寒毛直豎,只覺得有一道憐憫的目光朝自己冷冷射來。
  過了一會兒,Vic開口道,“再見。”
  Louis目送著Vic離去,只覺得他的這聲“再見”另有含義。
  果然,Vic代替Louis出席了發佈會。
  在眾多媒體的採訪下,他朝攝影機鞠躬,以virtual隊長的身份向立火傳媒員工劉小溪道歉,也向所有支持他們的粉絲道歉,因為他們沒有起到積極的偶像作用。
  於是這場發佈會開始引導一個奇怪的走向——所有人都在同情Vic,認為他無辜受到連累,替人受過。
  而媒體也對他的負責、誠懇大家讚揚,寫了洋洋灑灑一篇通稿詳細報導這位在組合中因為沒什麼個性一直不顯的隊長。
  結果新聞一挖,眾人發現好料連連。
  Vic家世不差,完全是一個富家子,他從小在英國留學,讀的是管理專業,成績優異。回國後卻不知為何從事了娛樂工作,變成一名藝人。
  很多人在猜想,如果Vic不走藝術的路,而是繼承父母的企業做一個商人,以他沉穩、認真又可靠的性格,會是什麼樣子?
  群眾議論紛紛的同時,Vic正坐在立火傳媒的接待室裏,他是來向霍姜道歉的,還帶了見面禮,一款精緻簡約的手工男式腕表。
  坐了一會兒,韓經理親自來接他,帶他去霍姜直播間的休息室。
  今天是霍姜錄節目的日子,嘉賓是一位歌手,人氣很高。錄完節目,兩人正在聊天,對方對霍姜十分客氣,也互相留了聯繫方式,準備日後再聚。
  歌手提起自己和羅老師的關係,霍姜才知道對方也和羅老師學過咬字發音。
  “這樣說來,我們還算師兄弟呢。”霍姜熱情地回應對方的示好。
  對方十分赧然,“剛出道的時候普通話不好,念不准歌詞。”
  兩人正聊天的時候,韓經理帶著Vic來敲門,歌手一見Vic就大概猜到了是什麼事,為避免尷尬,藉口有事起身告辭了。
  Vic觀察了一下霍姜的這間休息室,傢俱一應俱全,還有更衣用的屏風,和放冷飲點心用的小冰箱。韓經理正從裏面拿甜點給他。沙發是橡木的,款式雖然古樸,手工制的墊子卻鬆軟舒適。Vic心想,楊靖炤應該是很看重霍姜。
  霍姜站起來朝Vic問好,做了一個雙手合十,很鄭重昂的動作。誰知Vic伸了一隻手過來,是要和霍姜握手的,兩個人一個遞手,一個抬手,落了個空。
  Vic就很彬彬有禮地說,“幸會。”
  霍姜只好也伸手和他相握。
  韓經理陪著Vic坐下,叫人端了茶來。
  結果沒想到,送茶來的人是楊靖炤,張蓓托著茶盤跟在他後面。
  韓經理也沒想到楊靖炤回來,霍姜也在心裏嘀咕這事兒弄得好像在為自己壯聲勢一樣,可完全沒必要呀。
  他為Vic斟了茶,就很誠懇地說了句“其實本不用你過來的,小溪也放假了,人不在這裏。”委婉地把自己摘了出去,說明自己並不是這件事的重點。
  哪知Vic卻搖頭笑道,“Louis這個人我和他合作太久了,我還是很瞭解他的。很多人都說他打了劉小溪是因為對霍老師不滿,我們覺得很抱歉,這是他狹隘的地方,但他這個人本性卻不壞。”
  說完,還略有深意地掃了楊靖炤一眼。
  霍姜心裏有種說不出來的怪異感覺。Louis打劉小溪,實際上是針對霍姜,這個說法他也不是沒聽過,甚至有人在網上已經扒出virtual在立火春季par上受到冷落,而霍姜等人卻備受優待,Louis心生嫉妒才有了毆打劉小溪的事……
  可這畢竟是猜測和推斷,virtual完全沒有必要認這一茬。
  此刻Vic這樣說……豈不是坐實了這個說法?霍姜看了楊靖炤一眼,發現他正在心不在焉第翻茶几上的雜誌。
  霍姜又覺得自己想多了,對方到底是什麼意思又和他有什麼關係,這個道歉不過是走個過場,他日後也不會和virtual這邊有任何接觸。
  霍姜便將這個話題一笑帶過。
  Vic就朝看著雜誌的楊靖炤問了個好,“楊總已經不記得我了吧。”
  楊靖炤被叫住,從雜誌裏抬起頭來,一臉疑惑地看著Vic。
  Vic道,“我們是同學,在英國的時候。”
  霍姜就想起下午剛剛出來的報導,說Vic是個海歸的事。他扭頭去看楊靖炤,發現楊靖炤一臉茫然。
  Vic自嘲道,“可能是我沒有給您留下什麼印象吧。”
  楊靖炤答了句,“嗯。”
  這真是一次失敗的相認,在場所有人都很尷尬,Vic卻絲毫沒有察覺氛圍的轉變。
  他意有所指地看著楊靖炤道,“楊總果然一點都沒有變。”
  楊靖炤急不可查地皺了下眉,霍姜忍不住去思索這其中的含義,Vic已經拿出自己預備好的禮品盒,遞給了霍姜。
  “一點小小心意,希望以後我能有機會,錄製霍老師的節目。”
  霍姜顧不得多想,大方地接過禮盒,隨後回應,“不不,virtual能來是我的榮幸。”
  說完便覺得後悔,剛剛他沉思在Vic說的與楊靖炤有舊識的話裏,完全忘了自己已打定主意不和virtual有來往了。此刻自己這樣一說,豈不是給了對方臺階。
  霍姜暗暗咬舌頭,表面上卻波瀾不驚,“不過節目怎樣錄也不是我能說了算的,還要聽節目組和公司的安排。我想你們也是吧?”巧妙地把鍋推給了別人。
  韓經理和張蓓就默默吐槽,誰還不知道你想請誰就請誰,公司哪有置喙的餘地!
  Vic看了霍姜幾秒,隨後一笑,“隨緣就好。”結束了這次“道歉”。
  Vic走後,霍姜打開禮盒,看見裏面靜靜地放著一塊手錶,做工精緻、款式簡約。禮盒上系著仿真花和絲帶,讓霍姜想起了當初楊靖炤給自己送禮時的包裝。
  難道這是他在英國養成的習慣?
  不知道為何,霍姜心裏就有了隱隱的不爽。
  他拿起那塊表,心裏有種壓抑不住的違和感。
  楊靖炤看了他一眼,熟練地說出了一個英文名字“apathy”。
  “你知道?”霍姜拔高了聲音。
  楊靖炤點點頭,“我在英國念書時,倫敦的一家手工作坊。手錶起源於英國,但現在英國已經沒有自己的手錶品牌了。這個apathy只是一家手工藝品店,這只表也是手工做的,可能品質不高,但佩戴的是情懷。當時我很喜歡去買他家的東西。”
  霍姜把手錶裝了回去,“你現在還喜歡麼?”
  “不了。這種浮誇的風格,我只在念高中的時候喜歡。”楊靖炤繼續低頭看雜誌。
  霍姜心裏有些懊惱,眯著眼睛拷問楊靖炤,“你仔細想想,這個Vic是你的高中同學吧?!”
  楊靖炤見霍姜問的認真,便真的努力去想,哪知他越認真,霍姜心裏的火就越旺。
  片刻後,楊靖炤突然露出一個恍然的表情,“想起來了,他是班裏的男同學,Vic,名字也沒變……”
  霍姜就想把這塊表摔到地上,不過韓經理和張蓓都在這裏,他也不好太失態,只能硬憋著心裏的醋意將禮盒塞到了楊靖炤手上,“這麼適合你,不如你戴著吧,說不定就是給你買的呢!”
  火藥味兒太重,張蓓和韓經理都扭過頭,生硬地找事做,裝出一副很忙碌的樣子。收拾茶具的收茶具,收拾廢紙的撿廢紙,然後以“倒垃圾”的藉口出去了。
  霍姜看見這一幕,更覺得自己難看了,竟然已經小心眼到讓別人發現的程度,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apathy,情感淡漠的人,你看你同學多瞭解你!”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指責,楊靖炤一臉莫名其妙,隨後在霍姜想起身離開的時候扭住他的手腕將人扯了回來,雜誌抵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挑——
  “你這是吃醋了嗎?”
  霍姜心想,這真是我最沒有風度的一天了。尤其是在楊公子這種心懷坦蕩的襯托之下。


第74章 酸氣
  回到家裏,霍姜還是生氣,不過這種氣憤並不是針對楊靖炤,而是針對自己。
  霍姜感覺自己沒用透了,儘管他明知道楊靖炤沒有錯,卻還是忍不住心裏的懊惱和煩躁。尤其是一想到那個Vic在自己面前用雲淡風輕的口吻提起和楊靖炤的過去,再加上那種若有若無的暗示……霍姜就壓不住內心躥起的火。
  所以他酸楊靖炤,拿手錶擠兌他,還沖他翻白眼,不過是遷怒罷了。
  楊靖炤卻不生氣,反倒覺得很好笑,他從未見到這樣的霍姜,心裏覺得新鮮和親切。而且他去握霍姜的手,霍姜卻將他甩開的樣子還很有趣。
  楊靖炤想看到他暴露更護食的姿態來,就忍不住逗他,“我在英國讀書的時候,確實有人說我情感淡漠,因為有人向我表白結果我不記得人家的名字。”
  霍姜受不了了,閉起耳朵一個字也不想聽。
  楊靖炤就哈哈大笑,湊到他耳邊問,“看來今晚又沒飯吃了,我要去樓下買外帶,你說吧,想吃什麼,我都給你買。”
  “我想吃大西瓜!十幾斤的那種!你就隨便搬兩個上來吧!”霍姜怒道。
  “好哇,”楊靖炤穿衣下樓,“那我就給你買兩個大西瓜。”
  霍姜不信,自己只是隨便說說而已,難道楊靖炤真的不去買飯,反倒買兩個西瓜上來?
  結果二十分鐘後,楊靖炤給他打電話,上氣不接下氣地讓他下樓接人,“不行了不行了,搬不動了……”
  竟然真的去社區水果店買了兩個西瓜一路拎回來!
  霍姜只好下樓,幫他把西瓜抱上來,進電梯的時候楊靖炤不懷好意地看著他,霍姜就覺得自己臉都憋紅了,不知道是因為生氣還是心虛。
  晚上總不能只吃西瓜不吃飯,霍姜只好去廚房煮面。楊靖炤就從背後環著他,低聲地問,“不酸了?”
  霍姜說“是”就證明剛剛確實在吃醋,說“不”就表明現在依舊在吃醋,怎樣都逃脫不了自己小氣愛吃醋的事實。
  沒等他爆發,楊靖炤已經貼著他的耳朵輕輕舔了一下,“雖然第一個喜歡我的人不是你,但是我喜歡的第一個人是你呀。”
  啊……霍姜被這句突如其來的情話暖透了。手裏捏著的雞蛋本來要磕碎下成荷包的,結果手一抖直接帶著殼丟進鍋裏去了。
  於是兩個人晚上就吃了清湯麵和水煮蛋。
  被Vic破壞掉的氣氛也修復了,兩人又恢復了出門前的和和氣氣。
  Vic的心情卻不平靜,他回到家後,打開抽屜,拿出一張高中畢業的合影。
  班級裏唯二的兩名華人,一個是他,一個就是楊靖炤。
  但那時他們的關係卻並不好,楊靖炤人很冷漠,誰都不愛搭理,課也不大聽。英國的高中課上很多小組討論,楊靖炤卻從來不參與,一直一個人完成一個小組的課程。
  老師們卻從不對他多做管教,成績照常給。
  他一直很好奇,也想不通為什麼自己和楊靖炤會受到區別對待。直到有一天,他從其他同學那裏得知,楊靖炤一直都在接受心理輔導。
  這個消息擴散以後,同學們就把楊靖炤當成了怪胎,和他說話的人就都是怪人。
  這樣一來,Vic的身份就很敏感了,班級上唯二的兩名華人,一個是怪胎,另一個呢?
  為了不被孤立和排斥,Vic就努力表現出熱情、和善的一面。大家都是十幾歲的少年,很容易就玩到一起,Vic也漸漸的從一個“受歡迎的人”成為小圈子裏的“意見領袖”。
  總有人拿楊靖炤與他對比,說相同的水土怎麼會養出這樣截然相反的兩個人。一個好相處,一個不好相處。
  年幼的Vic有些得意,是啊,我比他優秀……
  可越是這樣被比較,他就越忍不住要多關注那個總是穿白襯衫,靜靜坐在教室一角的憂鬱少年。他的眼睛總是很空洞,像是放飛了自己的意識,神遊天外。
  他太看淡一切了,淡的讓人不舒服。仿佛自己珍惜的好人緣,努力得來的好成績在他眼中就只是唾手可得的浮雲而已。
  Vic感覺自己受到了輕視。
  Vic家世不差,父母經營幾個廠子,所以每個月都有大筆的錢給他零花。他會用這些錢去維護自己的形象,比如請大家吃個飯,辦個par……
  結果高中畢業的時候,大家才知道學校一直在加蓋的某棟樓是楊靖炤母親資助的……
  然後Vic就知道了楊靖炤的身份,某集團董事長的獨生子,商業帝國的太子爺。
  原來自己和那個人之間一直存在著一道天然的鴻溝,是無法跨越的。自己珍惜的那些東西,在他眼裏果然都是浮雲。
  畢業後,Vic唯一一次見到楊靖炤就是在那家手工藝品店。
  楊靖炤專注地看著一款手錶,那是店裏的經典款,簡約而且獨特。
  楊靖炤卻沒有買,大概是沒代購零錢,Vic很想沖上去說我替你買吧,可不知怎麼的,一向善於交際的他產生了社交恐懼症。
  他很怕自己沖上前去,楊靖炤卻認不出自己。
  Vic眼睜睜看著楊靖炤從自己眼前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銷聲匿跡。
  後來,就是留學生圈的par,楊靖炤出席後被人扒出了身份放到網上,獲得了“國民老公”的名頭。
  Vic回國後家裏的生意做得並不好,索性進了娛樂圈。
  Virtual組合建成,Vic的隊員Louis是個gay,平時私生活很亂又自戀,不可一世,所以Vic就對他很反感。
  可正是隊員暴露出的一點一滴的細節讓Vic汗毛直豎。每每想起楊靖炤時,他都忍不住猜想,也許……自己和Louis是一樣的。
  一星期後,virtual的經紀人去接Louis,在拘留所關了幾天,Louis整個人瘦了一圈。
  門口有媒體在拍他的照片,Louis就扣著棒球帽低著頭走進車裏,可態度依然是往日的趾高氣昂。
  經紀人早已消了氣,就勸他,“回去好好謝謝Vic。”
  Louis就不屑地道,“我謝他幹嘛,有粉絲謝他就夠了。”
  現在網上都是一邊倒地支持Vic,說他有大局意識,有擔當,是virtual的大家長,以往沒發現原來Vic是這樣可靠的隊友……云云。
  經紀人知道他心裏不舒服,勸慰道,“不管怎麼說,Vic是好意幫你。”
  Louis質疑道,“幫我?你不覺得他這個人特別沒有人情味兒麼?”
  經紀人奇道,“怎麼會!”
  Louis就回憶起當時Vic和自己說“再見”的情景來,“Vic這個人其實超冷漠的。他只是對需要的人熱情罷了。總之很會選擇物件,塑造自己的形象。”
  經紀人氣道,“是是是,你說什麼都對,你有他一半懂經營……”就不會淪落到今天聲名狼藉的地步。
  Louis知道他要說什麼,卻沒往心裏去。回到公司他可以好好休息一陣子了,可以預料未來兩個月之內,virtual組合不會有大規模的商業活動了。
  Louis回來後,Vic和Titus都不在,連個接風宴都辦不起來。經紀人就勸他回家好好休息,養養精神,等風聲過去了也就沒事兒了。
  Louis現在也是樂得休息,被拘留七天這件事兒,他自己也挺沒臉的。結果他就得到一個消息,說Vic和千帆影視簽了一個約,要合作一部電影。
  Louis心頭火起,去找經紀人問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一個組合裏只有Vic簽了電影。之前組合爆紅還是他帶起來的,現在有了人氣要進影視圈,卻不帶他玩了。
  經紀人強壓著不耐煩給他解釋,現在Vic名聲好,剛好千帆影視著急拍的戲裏有個角色,是個老好人,符合Vic的形象。男三號而已,經紀人勸他以後還有的是機會。
  Louis已經一拳砸在了桌子上,道,“你們敢這麼辦,我就敢單飛,敢解約!”
  被拘留已經夠丟人了,現在Vic還扛起了大樑,這不明擺著昭告天下,他不行了麼?
  這話說得有點不懂事兒了,經紀人板著臉道,“Louis,你該回去睡會兒了。等清醒了,我們再聊這件事。”
  Louis向來是不怕經紀人的,“哼”了一聲扭頭走了。
  結果辦公室裏的話,轉頭就傳到了Vic和Titus的耳朵裏。
  Vic沒發表意見,Titus卻頗為玩味地回了一句,“恐怕想單飛的人,不是Louis吧。這事兒,有意思。”
  怎麼前腳virtual的某個成員和楊靖炤鬧了矛盾,後腳Vic就接了千帆影視的戲?
  千帆影視的戲那麼好接?恐怕是Vic動用家裏的關係進去的吧?
  那他這樣砸自己組合的臉面是為什麼?
  他明知道Louis那個脾氣知道了這個消息一定會搞得大家面和心不合。
  Titus心想,我就默默看著,看著這兩個人到底想幹什麼,最後會鬧成什麼樣子。
  Vic進的劇組是一部碟戰戲《聲音》,講的是監聽員的故事。他在裏面扮演一個老好人,中規中矩的角色形象,卻很符合他的氣質。
  這部戲楊靖炤有投資,用的是立火傳媒的名義,算是和千帆影視聯合出品。
  Vic活動自己進這部戲,不過是為了能和楊靖炤有名義上的合作關係,再見他幾次罷了。
  與此同時,《聲音》新作的企劃案交到了楊靖炤的手上,楊靖炤就把演員名單拿給霍姜看,“猜猜,能賺錢嘛。”
  這部電影還是霍姜從一大堆的策劃案中挑出來的,讓他敞開了往裏投錢。也不知道霍姜怎麼就那麼篤定,這片子會賣座,畢竟碟戰戲,沒有什麼票房黑馬的先例。
  不過楊靖炤一想,霍姜以後是要學攝影的,剛好是影視行業,所以他在這方面有眼光也是可以理解的。不管賺不賺錢,既然他開口了,自己自然要照做,哪怕虧個血本無歸,也當博藍顏一笑了。
  燈光下,這個藍顏分外好看。
  藍顏的眼睛有神,鼻樑挺直,膚色健康,髮型俐落……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醋意……醋意?
  不是剛哄好沒幾天嗎,這又怎麼了?
  楊靖炤拿過那份演員名單,果然就在上面看見了Vic的名字。
  就聽霍姜陰測測地說了句,“陰魂不散。”
  楊靖炤就覺得,這個Vic確實有點煩人。見霍姜有點在意,楊靖炤就說,“那要不,這個發佈會你陪我出席吧?”
  霍姜怒氣值正max,直接拒絕道,“你自己去吧,我才不去礙眼。”
  楊靖炤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其實Vic的真實用意誰也不知道,沒准他演這個角色也恰好是兩家公司的安排,畢竟選角這種事兒立火傳媒沒參與,他只是占了30%的投資份額。
  可霍姜又確實覺得Vic對自己別有用心,自己那天一時好玩,又確實拿這件事打趣了他……
  楊靖炤就又說,“那要不,我就不去了吧。讓張蓓出席,一樣的。也該給張蓓一些創業的機會了。”
  張蓓能替楊靖炤出席的都是一些私人場合,出席個發佈會這種事,那就是公開宣佈她進入了領導層決策層,身份有質的不同。
  霍姜心裏好受了一點,又覺得自己遇上這個Vic就渾身燥的很,一下子又回想起那天Vic拿手錶噁心他的小小舉動來。
  可他沒有再縱容自己的情緒恣意下去,而是突然抵著楊靖炤的胸口說了句,“對不起。”
  吃醋這種事兒,一次兩次是情緒,三次四次還吃醋,那如果不是楊靖炤和Vic真的有問題,就是自己心態有問題。
  楊靖炤對自己,公認的日月可鑒天地良心……
  霍姜知道,自己得調整一下自己的心態了。
  在他和楊靖炤之間,Vic算老幾?
  他有大把的好日子不去過,整天回憶那點雞毛蒜皮,他得有多想不開。
  楊靖炤見他竟懊惱到說出這種話來,心裏冒出一股麻麻的,暖暖的,又有點微痛的情緒,他在自己的辭典裏搜索了一圈,覺得這大概是……心疼吧。
  他默默霍姜抵在自己胸前的頭頂,打趣他,“是不是今晚又要吃西瓜?”
  霍姜就伸手推了他一下,用頭蹭了蹭他的胸口。
  楊靖炤又突然覺得哪里不對,不放心地問了句,“同樣一件事,你怎麼對柳翩那麼好說話?”
  霍姜想也不想,“柳妹妹可是女孩子!”
  這一下就觸了楊靖炤的逆鱗,橫眉豎眼地冷臉了好久。
  發佈會當天,張蓓以立火傳媒代表的身份,正裝出席《聲音》的開機發佈會。
  張蓓還帶上了劉小溪,說讓他見見世面。
  結果到了現場,劉小溪發現大家看張蓓的眼神和平時果然不一樣了。有許多影視公司的領導都過來和她握手,說的都是很官方的話。
  還有一些年紀大的,問起楊靖炤,張蓓就解釋說自己老闆突發感冒,正在家裏休息呢,並沒有多做解釋。
  等到發佈會結束散場,主創人員私下來見投資方的時候,Vic也問起了楊靖炤。
  可這會兒張蓓的回答又不一樣了。
  “咦?Vic你找我老闆有什麼事?”
  “只是想問一下,楊公子有沒有興趣參加一個同學聚會。也是別的同學拜託我來問的。”Vic不慌不忙地回道。
  張蓓就露出一個遺憾的表情來,“那可惜了,我老闆去H市了,短期內不會回來了。”
  Vic就露出一個茫然的表情。
  張蓓便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快高考了嘛。”
  Vic的茫然就變得有些僵硬。
  霍姜原籍H市,他高考應該回老家備考的,可楊靖炤竟然也跟著去了,而且短時間內不會回來……自己進劇組一去就是三個月……看來這次,倒是他弄巧成拙了。
  這個張蓓這樣和自己說,能看出她是個聰明人,而且更傾向于霍姜,Vic輸人不輸陣,無所謂地攤了攤手,“來日方長。”


第75章 備戰
  霍姜和楊靖炤走前幾天,把貓和狗都送到了柳翩家。
  柳翩給兩人開門的時候覺得楊靖炤臉色臭臭的。霍姜一副“你別理他”的樣子拉著柳翩講貓和狗的喂法。
  主要是傻貓有點怕生,蠢狗第一次見柳翩就已經握手、打滾、立定站好表演個遍了。
  霍姜講完這些,給柳翩跟一貓一狗拍了張合照,發到了微博上。
  “@霍姜食肆V:請了三個星期的假,去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蠢狗和傻貓就交給柳妹妹了。以下三位就是你們的代班主持了。@柳翩V”
  柳翩就拿起手機,又將微博轉發了一遍,然而兩個人對著低頭看手機刷回復,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起網友的回饋來。
  “大家都在問貓和狗要怎麼主持呢,都沒人提起我!”柳翩幽幽抱怨。
  “我這邊問啦,都說你代班主持的話是不是又要火燒廚房……”霍姜安慰她。
  這算哪門子的安慰!
  柳翩臉上請轉多雲,結果霍姜還不夠,竟然給她留起作業,“菜譜我已經給你寫好了,還拍了照片,你每天按照這個練習然後發微信給我看……”
  柳翩心裏默默想,好好好,你做飯好吃,你說什麼都對。
  看著眼前這兩個人有來有回的,楊靖炤就覺得,自己可真多餘。
  柳翩下意識地瞟了楊靖炤一眼,才看到他眼裏的不滿,這才察覺他是在吃自己的醋?因為自己和霍老師走太近了?
  柳翩就嚇得往後退了一步,離霍姜遠了一點。
  退完這一步她又覺得委屈,大家都知道她一開始喜歡的是楊靖炤,幹嘛要避這個嫌,於是又往前湊了一步。
  楊靖炤就看她進進退退的,臉色更差了。不過現在他們有求於人,他也就沒說什麼。
  送走貓和狗後沒兩天,楊靖炤和霍姜就要動身。
  劉小溪想跟著霍姜過去,幫他處理些瑣碎的雜事,楊靖炤卻有點嫌他多餘,讓他去給柳翩打下手。
  本來就是請了假回H市的,能安安靜靜兩個人就挺好的,至於生活方面的照顧,楊靖炤覺得自己也是可以的。
  霍姜不和他爭這些細節,靜靜安排最近這段時間的工作。他其實還是有點擔心柳翩重蹈覆轍,畢竟不是美食達人,又不是家庭主婦,自己讓她代班確實對她的發展有好處,可從技術操作上來講又太難。
  他就囑咐劉小溪,要每天到柳翩家裏報導,盯著她把該做的功課都做好。
  不止如此,霍姜還有一個大膽的想法沒有說。
  他想借著這個機會,讓劉小溪也出鏡。畢竟劉小溪也是從廚房裏摸爬滾打過來的,廚藝上差了點但基本功樣樣可以。
  自己如果幫他這一次,沒准他就能抓住了一個機會呢。
  沒人比霍姜更知道機會的重要性了。
  但是這個想法他沒說,這只是他自己的安排,具體能不能落實還要看導演組的意思。
  霍姜想了想,就和劉小溪說,“你最近都跟著柳翩,也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她是那種喜歡帥氣小夥的姑娘。”
  楊靖炤在一邊聽,不自覺的腰板就挺了挺,果然霍姜也下意識地朝他瞄了一眼。
  楊靖炤心想,我在霍姜眼裏是帥氣的小夥。
  霍姜看他呆呆的眼神,就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用拳頭推了他一下,然而楊靖炤卻捏住他的手,不肯放開。
  所以《聲音》的發佈會上,劉小溪陪同張蓓一起出席,穿的是自己特意去買的衣服,整個人打理一下完全看不出前陣子略有幼稚的樣子。
  張蓓和Vic寒暄過後,便被別人拉著去合影,劉小溪就漫無目的地坐著,觀察眼前的形形色色人。
  這就是上流社會?這些人就是金字塔頂層的人?
  劉小溪不知道,他只知道現在他所處的這個環境與川菜館完全不同,看見的人也不再是那些普通食客……
  Vic就拿著一塊點心走到劉小溪面前,朝他遞了過去。
  劉小溪被打斷了愣神,嚇一跳似的站了起來。
  Vic就溫文爾雅地比了個“坐”的手勢。
  “霍老師什麼時候回來?”Vic問。
  劉小溪連忙搖頭,“這個我還不太清楚的。”
  “楊公子和霍老師一直在一起嗎?”Vic又問。
  劉小溪還是搖頭,“這個我也不知道……”
  “那霍老師的節目怎麼辦?你主持嗎?這麼好的機會。”Vic隨口說道。
  劉小溪訝然,“怎麼會!我只是個助理,這種事霍老師已經安排出去了。”
  Vic就笑了笑,朝在那邊應酬的張蓓努了努嘴,“那也是個助理,現在都快變成獨立投資人了。誰能知道她下一步會發展成什麼樣兒。”
  劉小溪反駁道,“張姐能力出眾,我和她怎麼能比。”
  Vic知道劉小溪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哄住的,便和他繼續打太極,“你也不差,上次Louis的事過後,我對你印象很深刻。身在名利圈,有這麼好的機會也不出頭。”
  劉小溪有點想不明白,挨個打而已,有什麼好出頭的?
  Vic提點到,“在我們這個圈子,無論正面新聞還是負面新聞,只要有曝光率,就有機會。”
  劉小溪想起之前和霍姜掐過架的露真顏來……確實是負面新聞冒出來的,就拿自己來說,要是沒有網上掐架的事兒,他能知道她是誰?
  所以Vic的意思是……之前自己就該把和Louis的時間鬧大,甭管好壞,先給自己搏個名聲?而自己當時卻只顧著自己這樣做霍姜面子上會難看,錯過了一次出風頭的機會……
  Vic看著劉小溪的臉色變來變去,靜靜等他想通,為了推他一把,Vic又說道,“看你年紀輕輕就進退有度,也不像是一輩子當助理的人。我聽說,以前你和霍姜是朋友吧?怎麼從朋友做到上下級的關係的?其實助理也是轉型當經紀人的,只要發展的路子對一些,我看立火傳媒未必適合你,你要不要……”
  還沒等他說完,劉小溪已經變了臉色。
  “Vic先生,您還記得露真顏麼?”
  他這樣一問,Vic倒對他刮目相看了。
  露真顏就是負面新聞上位的,剛好吻合了他剛剛提起的方向。露真顏有曝光度吸粉絲這件事千真萬確,可現在她人又在哪兒呢?
  不過是因為踩了霍姜、楊靖炤的底線,就被雪藏了起來。
  劉小溪果然就是這個意思,“在其位謀其職,我還是本本分分就好了。機會以後自然有,楊公子肯給張姐機會,也是因為她能力強,我是比不過的。”
  劉小溪說完,起身現行告辭。Vic也不挽留,他本來也就是試試看而已,不用顧忌什麼。
  回程路上,張蓓有意無意地問起劉小溪和Vic的談話來。
  劉小溪不想把這件事拿出來說,有句話叫“蒼蠅不叮無縫的蛋”,Vic剛剛對自己說的那番話肯定另有所圖。既然不是什麼好事情,他還是爛在肚子裏比較好。
  劉小溪就找了個藉口含糊過去了。
  張蓓“嗯”了一聲道,“這個Vic呀,話裏話外總是繞著楊公子打轉,我一個不注意,他又去和你打聽霍老師了吧?也不知道葫蘆裏頭到底賣的什麼藥。”
  劉小溪就想了半天,說,“那我大概明白了,以後我躲著他點唄。”
  張蓓滿意地誇了他一句,“乖。”
  劉小溪就紅了臉。
  第二天,公司就下來消息,讓劉小溪準備臨時培訓,在三天后的直播裏和柳翩一起出鏡。他不是主持人,但卻要給柳翩做幫廚,從旁協助。
  無論是鍋碗瓢盆、改刀掂勺,還是牽狗喂貓都歸他管。
  劉小溪嚇了一跳……雖然他不是主持人吧,可好歹也算是有個露臉的機會了。這是不是就是那天Vic口中所說的曝光率呢?
  有了Vic的這一番鋪墊,劉小溪就突然明白了霍姜這樣安排的用意……心裏有股說不出的滋味湧了上來。
  他給霍姜發了一條很長的微信,重複地說著一個“謝”字。
  霍姜給他回了一條語音,“趕緊註冊個微博,我艾特你!”
  劉小溪從善如流,連忙把這件事辦了。
  而此時,霍姜正趴在酒店的大床上,讓楊靖炤幫他往後背上擦潤膚乳。
  “牛奶。”一邊霍姜看著手機,一邊指揮道。
  楊靖炤就把餐車上的牛奶遞到了他嘴邊,霍姜頭都沒歪一下,就著杯子裏的吸管吸了一口。
  “荷包蛋。”霍姜又吩咐道。
  楊靖炤又從餐盤裏夾起荷包蛋喂到他嘴邊。
  霍姜叫了兩口又要牛奶,楊靖炤再喂他牛奶。
  “香腸。”霍姜說完半天,楊靖炤沒動靜。
  正想問身後那人幹什麼呢,霍姜臉色就變了,馬上拒絕,“不不,不是這根。”
  楊靖炤伏在他身上,有點委屈,“我知道,等你考完試,我們再……”
  霍姜便回頭蹭了蹭他,給他一個吻解饞。
  “叫老公。”楊靖炤要求道。
  霍姜一想,自打來了H市楊靖炤一直一副聽擺弄的小媳婦模樣,這聲“老公”他叫的不虧,便甜甜地叫了一聲。
  楊靖炤這才起身。
  吃完早餐,兩人又去健身房運動,渾身是汗地跑了個5公里。
  跑完步霍姜檢查柳翩的作業,然後又在微博上觀察輿論導向,忙得不亦樂乎。
  楊靖炤看著他坐在沙發上抱著電腦的樣子,就有點懷疑,“你不復習啊?”
  霍姜頭都沒抬,“該看的都看了,再看也還是那些東西。聽天由命吧。”
  這可不像是霍姜說出來的話,楊靖炤知道他一定是有百分百的把握才肯這樣雲淡風輕。知道他心裏有底,楊靖炤就忍不住跟著一起高興起來,轉身下樓去盯中午的營養餐和水果。

第76章 捉姦
  三天后,柳翩代班的《霍姜食肆》開播,直播區的料理台旁人特別多。
  柳翩和嘉賓站在料理台後面,劉小溪站在她們後面更遠一點的位置。
  傻貓的籠子放在料理台前的半場,為了防止貓受驚,導演組用透明的安全柵欄在半人高的高度圍了一圈。
  蠢狗則解了牽引繩,隨便它滿場溜達。
  霍姜雖然不在,節目熱度卻沒減,彈幕刷的飛快——“我狗我貓666666666”、“蠢狗看這裏看這裏,擺個pose我要截圖”、“傻貓幹嘛呐,它摳那個鎖呢,它是不是想越獄啊”、“我去,今天要熬骨頭湯啊,是給狗喝麼”……
  嘉賓是節目開檔是擬定邀請結果放了楊靖炤鴿子的那位女演員。當時她嫌霍姜咖位低,不肯來這檔節目。結果也不知犯了哪顆煞星,連連爆出醜聞來。
  與之相反的,那個被她看不起的霍姜卻混的順風順水,不僅是他本人,連上過這檔節目的嘉賓都能傳出一個“賢慧”、“隨和”、“好相處”的名聲來。
  所以,為了這個名聲,她不得不再提起回來錄節目的事。策劃部知道之前的過節,不敢自己做主,就拿這件事去問張蓓,張蓓又去問楊靖炤。
  楊靖炤不鹹不淡地“哦”了一聲,“那就柳翩代班的時候讓她錄吧。”
  這事兒就這麼定了下來。
  現在好了,女明星當時嫌棄霍姜是個網紅,出身低。輪到她錄節目了,看看眼前這個主持人柳翩,只覺得比霍姜咖位還低。
  問題是還不止柳翩,還有個劉小溪。
  還有個貓有個狗……她最嫌棄這些帶毛的東西!
  與此同時,H市。
  霍姜抱著電腦坐在床上打瞌睡,時不時地跟著發一條彈幕,因為發彈幕的id被認了出來,有粉絲當場揪住他不放。
  “霍老師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馬上就要高考了,要認真復習!”
  “趕緊去寫一篇高考作文壓壓驚!”
  “霍老師我們沒有別的意思,你不要太緊張,你想幹嘛幹嘛。”
  “祝霍老師高考順利~\(≧▽≦)/~啦啦啦”
  ……
  女明星的臉全程被彈幕護體,這一期節目是她職業生涯中存在感最差的一次出鏡,風頭被貓被狗搶佔不說,連彈幕都爭不過。
  霍姜見節目播的很好,便放心地合上了電腦。楊靖炤就勸他早點休息。
  “我問問霍茴怎麼樣了。”霍姜沒著急睡覺,而是掐著時間給霍茴打了個電話。
  結果那邊卻是她宿舍另一個女孩接的,一聽是霍茴的哥哥非常興奮,“霍老師!我媽可喜歡看你的直播啦。我還讓霍茴幫我跟你要錢簽名呢……”
  霍姜被逗樂了,問起她霍茴在幹嘛。
  女生就有點吞吐,“出去了。”
  霍姜一看表,八點半了,她們高三臨近高考為了減壓,取消了晚自習。霍茴這會兒應該在宿舍復習才對。
  不知怎的,霍姜腦子裏就浮現出秦川的影子來。
  “是不是有個男生找她啊?”霍姜就狀似不經意地問。
  霍茴的室友就天真地回答,“對呀霍老師,你知道秦川呀?就是他叫霍茴下樓去的。”
  霍姜腦子嗡的一下,也不知道又說了幾句什麼掛斷電話,翻身下床就要去市立一中。
  楊靖炤被嚇了一跳,攔住他,“這麼晚了你幹嘛呀?”
  霍姜臉憋得通紅,“這真是,防得了賊偷,防不了賊惦記!”
  他費了那麼大心思把霍茴接到B市哄著,不敢在她面前提半句秦川的事,怕的就是打草驚蛇讓霍茴越發留意那個小子。
  結果棋差一招,霍姜現在真挺後悔的,當初就差囑咐一句了,就該告訴霍茴,她要是敢在高考前談戀愛,他就打斷她的腿。
  霍姜用兩分鐘穿好衣服和鞋子,二話不說捏起手機就要下樓。楊靖炤知道自己這會兒攔不住,只好跟了上去。
  兩人花了二十幾分鐘就到了學校。霍姜也在市立一中念過書,那些男生在哪兒約女孩他一清二楚。
  一般高中校園裏,這種風花雪月的地方都是在教學樓後面的一塊草坪上。男生把女生約過來,會玩的再帶把吉他,然後風花雪月地彈唱一段,感情就培養出來了。
  霍姜站在牆根兒底下摩拳擦掌,憤世嫉俗的。
  楊靖炤越聽越不對勁兒,問道,“你約過?”
  霍姜一愣,家鄉話都彪出來了,“啥?”
  楊靖炤追問,“你約過女生啊?還彈吉他?”
  霍姜有點心虛,“我哪會彈吉他……”
  楊靖炤不信,“那你眼神飄忽不定的,是什麼意思?”
  霍姜心想,我確實約過,但人家姑娘沒來。
  好漢不提當年挫,霍姜試了試牆的高度,發現翻牆的手感一點沒變,一個猛子就躥了上去,手一勾牆垛,扭頭朝後面吆喝了一聲,“幹嘛呐楊靖炤,讓我踩著你啊!”
  楊靖炤只好不再較真兒,走到他底下給他墊腳。霍姜上了牆,又彎腰去拉楊靖炤。
  已經騎在牆垛上,領略著大陸高中別樣的月下風景,不住地感慨,“我自己念書的時候都沒翻過牆,第一次都給了你了。”
  霍姜現在沒有心情和他逗貧了,直奔目的地。
  兩人到了教學樓後面的荒地,卻沒看見霍茴,只看見了秦川。
  月下,秦川惆悵地坐在草坪上,穿著單薄的白襯衫,身邊放著一捧采好捆在一起的野花,手裏還真的抱著一把吉他。
  霍姜和楊靖炤對視一眼,楊靖炤說,“原來這麼多年,你們學校的傳統還真的沒有變過。”
  霍姜糾正他,“哪有這麼多年,也就兩三年。”
  兩人的對話驚醒了沉思的秦川,他抬起頭,望著朝自己走來的兩個人,站了起來。
  “霍茴呢?”霍姜問他。
  秦川下意識地,就把壓在花束下面的一個信封拿起來,往自己衣服裏面塞。
  霍姜動作很快,直接就把信封搶了過來,拆開讀。
  霍姜看見抬頭、落款才放下心來——這不是霍茴寫給秦川的,而是秦川寫給霍茴的。信還在這裏,就證明還沒送給霍茴。
  要麼是霍茴拒絕了秦川沒有收下,要麼就是霍茴壓根兒沒來。
  “她人呢?”霍姜問。
  秦川此時就像一個仿佛知道自己辦錯了事的高中生一樣,在家長面前垂下了頭,“她沒來。”
  “省省吧,”霍姜提醒他,“我也就比你大兩三歲。”
  秦川詫異地抬起頭,仿佛不知道霍姜為什麼要對自己說這樣的話。
  霍姜嗤笑一聲,“秦川,我要不是看著你馬上要高考。我今晚一定揍你個生活不能自理。”
  秦川愕然,為什麼?就因為自己喜歡霍茴?
  既然霍姜都說了,他和自己算同齡人,那有些話他也沒什麼害羞的了,秦川直接還嘴道,“戀愛是每個人的權利。我只是喜歡霍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怎麼能……”
  霍姜笑了出來,揚一揚手中的信,“君子?你是君子嗎?你現在倒是知道給霍茴寫情書了,當初有人無限她給你寫情書的時候,你放過一個屁了嗎?我日你大爺!”
  霍姜比了個拳頭要往下砸的姿勢,沒等秦川躲,霍姜身後的楊靖炤已經伸手攔住了這一拳。
  秦川馬上要高考了,楊靖炤知道,霍姜著拳頭要真打下去了,霍姜自己肯定後悔。
  所以他得攔著,不能讓同樣即將參加高考的霍姜,作出任何會影響他心情的舉動。
  霍姜也只是比量比量,嚇唬一下秦川,“你就是個勢利小人。”
  秦川被霍姜一句話就給噎住了,沒錯,當初那幾個女同學排擠霍茴的時候,他是怎麼控制住自己對霍茴的喜歡的呢?
  這種原本已經被封凍住的喜歡,又是怎樣在看著霍茴處境一點點變好以後回暖的呢?
  難道……這種心境的變化,就是霍茴哥哥口中的“勢力”嗎……
  秦川捏著被霍姜扔到地上踩了兩腳的情書,覺得自己好像有點不認識自己了。
  霍姜被楊靖炤拽著離開了哪片草地,勸他,“我們還得去找霍茴呢。她剛才不在宿舍,是去哪里了,現在回去沒有,咱們是不是得去看看?”
  霍姜這才收起一身的怒氣,跟著楊靖炤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結果兩人沒走出多遠,霍茴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你找我?”霍茴問霍姜。
  霍姜不敢說自己來“捉姦”,就含糊其辭地把這件事一語帶過了,營造了一種自己還在酒店裏的假像。
  霍茴“哦”了一聲,兄妹倆又互相鼓勵一番,為下週末的高考打氣加油,然後便結束了通話。
  霍姜這才松了一口氣。他扭頭看著楊靖炤,自己也覺得自己可笑,無奈地聳了聳肩。
  “當哥哥就是這樣的,你沒有妹妹你不懂。”
  楊靖炤嘴角微挑,“我倒是有個弟弟。”
  霍姜就想起傍山園那個10歲的私生子來。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霍姜也不知道怎樣安慰楊靖炤。突然靈機一動,霍姜就扯著楊靖炤朝一個方向走去。
  “反正都來了,我帶你去坐草地!”把當年約妹子沒約到的遺憾補上!
  楊靖炤當然不知道霍姜要拿自己補票,還以為這是他的浪漫和情趣,欣然同意。
  女生宿舍裏,霍茴回憶了一下室友說給自己聽的來龍去脈,又回憶了一下霍姜對自己的說辭,發現對不上……
  她下意識地看手機。
  她這個哥哥,為了省錢,把自己的apple id帳號告訴了她,這樣霍姜買過的一些app她就可以一起用了。
  霍茴不知怎的,許是學霸的邏輯推理能力在作祟,她忍不住下載了一個“查找我的iphone”的app,搜索霍姜的手機定位……
  月下,兩人坐在另一處教學樓偏僻的角落,六月的野花開的星星點點。
  楊靖炤摟著霍姜,聽他說他念高中時的趣事。
  霍姜跟他講的多半是當初年幼時怎樣蹺課,又怎樣被找家長,然後被霍九成揍的事。
  楊靖炤靜靜聽著,然後跟著附和。
  等霍姜講完,就問楊靖炤,“你呢?你高中是怎麼念的?”、
  霍姜就感覺楊靖炤摟著自己的胳膊一緊。霍姜猜想,大概那會兒楊夫人剛剛去世,楊靖炤又被父親送到了國外讀寄宿學校,小孩子的心理狀態又不好……所以那段日子一定很難熬。
  誰知楊靖炤卻說,“我其實住過兩次療養院。”
  一次是在高中入學前,一次是在高中畢業後。
  “住院?因為抑鬱麼?”
  “對,念大學之前那次……還吃了點藥。”
  霍姜無法想像那個場景。楊靖炤一個人住療養院,父親在國內和破壞了他家庭,害死他母親的人住在一起,而舅舅外公又不肯認他……這個人當時除了楊夫人留下來的錢,可能什麼也沒有了。
  霍姜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就把頭靠在了他的肩上,讓他緊緊抱著自己。
  楊靖炤反倒開解霍姜,“都過去了,現在我有了你。”
  霍姜輕輕地笑,“其實我嫉妒Vic。”
  “為什麼?”楊靖炤不信,“他哪里值得你嫉妒。他又沒有你好看,又沒有你董事,還沒有你抱著舒服……”
  霍姜打斷他的胡扯,解釋道,“因為在你最需要有人陪伴的時候,他在,而我不在。”
  這句話裏包含了太多的遺憾,有心疼、有難過,更多的是相見恨晚。
  楊靖炤原本甜甜的心境就突然變得酸酸的,澀澀道,“是啊,你怎麼不早點出現呢。沒准我就不會生病了。”
  兩人對視著彼此,抱得越來越緊了。
  楊靖炤有點忍不住,伸手挑起霍姜的下巴,就咬了上去。
  這一刻霍姜覺得自己有點不顧一切,他用力仰著頭,讓楊靖炤吻自己,那個吻在唇舌間種下了一片火,他被迫著把這片火吞到了肚子裏,然後燒得真個人都燥熱起來。
  霍姜忍不住把手伸進了楊靖炤的襯衫裏,一隻手去撫摸他的後背,一隻手纏住他的腰間。
  楊靖炤也一樣,伸手去撕霍姜的領口,嘴裏還十分霸道地命令霍姜頭再仰一點,再仰一點,讓自己可以看到更多的他。
  可是霍姜怎樣伸長自己的脖頸楊靖炤都嫌不夠,他索性伸出右手插進霍姜的發路裏,揪著他的頭髮把他整個人放平,牙齒叼開了第一顆紐扣,第二顆紐扣,第三……
  “哥?”


第77章 暫別
  “哥?”
  聽見霍茴的聲音響起,霍姜頓時靈魂出竅,他下意識地推開了楊靖炤,臉色煞白。
  楊靖炤幾不可查地皺了下眉頭,他攜著霍姜起身,還幫他整了整衣領,兩人都尷尬地看著霍茴。
  霍茴來時把手機調成了手電筒模式,閃光燈發出的強光照得霍姜眼睛生澀。
  “小茴啊……”霍姜開始結巴,一時間無話可說。
  霍茴又不是智障,他就算找一百個藉口也無法解釋自己和楊靖炤剛剛在幹嘛。明明就是接吻,總不能說自己眼裏進了沙子,楊靖炤在幫自己吹吧?手都伸進衣服裏去了……
  霍姜剛想到這一層,然後就聽身邊的楊靖炤說,“剛剛你哥哥眼睛裏進了沙子,我幫他吹出來。”
  ……
  你太小看我妹妹的智商了!不是我吹,我從小被她玩到大。只有她騙我,沒有我騙她。
  霍姜苦在心裏,呆滯地看著霍茴,臉面全無。
  霍茴果然不信,臉色比被捉姦的兩個人還難看,愣了一會兒後馬上轉身,撒腿就跑。
  霍姜追了過去,可剛伸出手就被霍茴甩開了胳膊。
  “你放開!”霍茴朝霍姜嚷嚷,臉上全是排斥和驚恐的神色。
  霍茴推開霍姜後逃跑。,霍姜剛想追卻被身後的楊靖炤拉住了。
  “算了,讓她先回宿舍吧。”
  楊靖炤的聲音裏悶悶的,聽不出情緒來。
  霍姜是懂楊靖炤的,此刻他一定會腦補一場生死抉擇出來吧。如果霍茴反對自己哥哥和一個男人在一起,他到底會選楊靖炤還是選霍茴?
  可此時霍姜真的沒心情安慰楊靖炤的這種擔憂。不知道為什麼,霍姜覺得自己從小到大在霍茴面前就沒有過兄長的威嚴,這次更是隨著戀情突然曝光的事把臉全都丟盡了……
  二人又翻牆回家,一路上誰也沒有主動開口。
  霍姜的心情實在糟糕,可晚上睡覺的時候還是強打著精神安撫楊靖炤,“沒關係的,我能解決,我去和霍茴說清楚。”
  楊靖炤輕聲應和,心裏卻回憶晚上發生的事,他感覺霍茴那個反應,不太像是能接受自己的樣子……
  可這件事,確實該由霍姜出面才對。他什麼也做不了。
  第二天,霍姜去學校找霍茴,卻被老師告知霍茴一大早就提前離校了。
  臨近高考,與學校正式放假的日子還有幾天,老師們都還在劃重點押題……霍茴竟然在這個時機離校了!
  霍姜心情複雜,不知是自責多一點還是氣憤多一點。
  他打霍茴電話,打了十幾遍都沒人接,而且後來霍茴還直接關機。
  霍姜又打了個車,回自己家去找人,結果發現霍茴根本沒回家。
  這是離家出走了?就因為自己找了個男朋友而不是女朋友?
  霍姜心裏的羞愧在一點點減少,逐漸惱羞成怒。
  可霍茴跑的沒影,他心裏有氣也不知道和誰發洩。
  霍姜坐在自己家沙發上,開始給霍茴發短信——
  “我是你哥哥,我是同性戀我就不是你哥哥了?”
  “爸媽活著的時候都管不了我,現在你管我?”
  “我賺錢養家不容易,你就不要嫌棄這個嫌棄那個了!”
  ……
  發火發了半個小時,屬於哥哥那部分的溫柔又回來了,於是又開始發資訊補救——
  “你去哪兒了?你好歹告訴我一聲,你有什麼要求你直接提,你罵我也行,你在這個關鍵節點玩什麼離家出走?”
  沒想到這條短信,霍茴竟然回了——
  “你和他分手,我就回家。你不和他分手,我就不考了。”
  霍姜簡直要摔手機了,直接回了一條,“沒戲。”
  霍姜起身出門,開始大街小巷翻霍茴。
  霍茴正一個人遊蕩在大街上,她思考如果現在她是霍姜,回到哪幾個地方找人。書店、常去的餐廳、學校宿舍、以前少年宮學書法的老師家……這些地方都不能去了。
  霍茴巧妙避開霍姜的同時,也把自己搞的無家可歸了。
  白天還好,她去找個陌生的地方呆一呆就行了。可天一黑,她自己也不知道去哪里好了。霍茴知道,霍姜肯定很著急,可自己這樣做的目的不就是讓他著急麼?
  霍茴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對這件事這樣排斥,只覺得撞破哥哥和楊靖炤那一瞬間,她什麼心情和鬥志都沒了。
  然後是霍姜發過來那些資訊——
  “我是你哥哥,我是同性戀我就不是你哥哥了?”
  正因為你是我哥哥,所以我才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變成同性戀!
  “爸媽活著的時候都管不了我,現在你管我?”
  正因為爸媽都不在了,所以我得替他們看著你!他們要是活著,也不想抱不上孫子吧!
  “我賺錢養家不容易,你就不要嫌棄這個嫌棄那個了!”
  你以前說這個還行,你現在說,我寧可不吃這碗飯也不想看見你去討好巴結楊靖炤……
  如果傳出去你和楊靖炤竟然是這樣的關係,該有多難聽……
  所有你從前的成績都會被否定……
  霍茴心裏亂糟糟的。她自己遇到煩心事的時候調理還很清晰,可一旦問題出在霍姜身上,她就不知如何去解決了。
  勸不住的,也管不了……靜觀其變她又接受不了。
  最後只能用自己做要脅,讓哥哥和楊靖炤分手,馬上。
  她看過一些電影,覺得自己現在扮演的角色,大概就應該幹這樣的事……
  不知不覺地,霍茴就走到了一家KTV的門口,ktv門前蹲著一個人很眼熟,霍茴剛要走就聽張召喊了一聲,“霍小妹?”
  被抓住了。
  霍茴心裏卻松了一口氣,覺得自己應該是沒什麼危險,又有臺階下可以和霍姜談判了。
  張召揪著霍茴的後衣領,把她拎到了KTV的一個包廂。有服務員拿酒單讓霍茴點,被張召轟走了。
  “去去去,她不是領回來玩的。這是一個小妹妹。”
  服務員尷尬地收起KTV那一套,端了兩杯鮮榨果汁和一份水果拼盤來。
  張召正在給霍姜打電話,一邊描述著這邊的情況,一邊拿眼睛瞄霍茴。
  “……妹妹自己過來的,我正要出去找呢,蹲臺階上電話都打了一圈了,然後一抬頭看見她我就樂了……人沒事兒,能有什麼事兒,你快過來吧……”
  霍茴很局促,原來哥哥的事這些朋友都知道,只有自己被瞞著。這個認知讓她更加不安了。
  半個小時後,霍姜出現在包廂裏,霍茴發現在他推開門那一瞬間,霍姜臉上的表情明顯放鬆了許多。
  她還沒出聲,就聽張召喊了句“不會吧大哥,你竟然哭啦?你這眼睛怎麼回事啊!”
  霍茴才發現,霍姜眼睛腫了起來。
  霍姜瞥了霍茴一眼,輕描淡寫一句,“眼睛進沙子了。”
  張召也瞥了霍茴一眼,見她臉色也有了後悔的神色就知道自己該撤了。
  “你們倆好好聊聊吧,聊完你可以先回去。霍小妹就放到我這兒也行,保證這幾天讓她好好復習按時上課。”
  “你看著?”霍姜不信。
  “我媽看啊,放心吧,帶孩子我媽是專業的。”
  張召是真心想把霍茴領家去,這種情況下兄妹兩個就算解開心結也尷尬,莫不如先分開一陣子,把高考應對好再慢慢解決問題。
  張召從外面關上門,包廂裏只剩下霍姜和霍茴。
  兄妹倆面對面,都等著對方先開口。
  霍茴先敗下陣來,道歉,“我不對,我不該嚇唬你。”
  哥哥是個什麼性格沒人比霍茴更清楚了,吃軟不吃硬。她要是繼續叫板,哥哥肯定不理她,覺得她只是小孩子脾氣,人微言輕。
  可如果她態度軟一點,把道理講透,哥哥還真的能聽進去。
  果然,霍姜輕歎一聲,抱過了她。
  “你要嚇死我了。”
  兄妹倆已經很久沒擁抱了,上一次哥哥這樣安撫她,還是在父母的葬禮上。車禍去世的遺體告別很殘忍,她哭到喘不過氣,哥哥卻沒有。
  哥哥只是抱著她,幫她順著後背,她還記得那時哥哥說“沒事兒沒事兒,還有我呢。”
  霍茴總是忘記,霍姜只比她大兩歲。
  一瞬間,霍茴就衝動地想,原諒他算了……最終,理智把她拉了回來。
  “你不能和他在一起,我沒有小侄子怎麼辦。別人罵你變態怎麼辦。以後你說錢都是自己賺的別人都不相信怎麼辦……”霍茴已經委屈透了,心裏恨死了楊靖炤,“以後你們分手了怎麼辦,他那種人怎麼會和一個男的認真談戀愛……”
  霍姜就知道霍茴是因為擔心才做出這樣過激的反應,知道是時機和霍茴好好談一談了。
  霍姜做好了和霍茴長篇大論的準備,可還沒等他開口就被霍茴攔住了。
  霍茴問道,“如果現在有一個女人,對我各方面都很好,我們也彼此相愛,周圍的朋友都是祝福、理解和支持,你會接受我們在一起共度一生嗎?”
  一個問句,竟然把霍姜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霍姜深深意識到,他甚至有勇氣在未來去面對楊靖炤的父親,卻沒有辦法說服霍茴。
  因為霍茴說的那種情況,他無法接受。
  很可笑,因為這就是雙重標準。
  12點鐘聲一過,套房的門被門卡刷開。
  楊靖炤從床上坐了起來——他根本沒睡,一直在從張召那裏瞭解情況。
  霍姜回到床邊,楊靖炤見他面色凝重,心裏便一沉。
  直覺中,他知道霍姜要對自己說些什麼了。
  果然……下一秒霍姜便艱難開口道,“要不然,我們先分開幾天吧。”
  “好啊,你還住在這裏,你去別的地方我不放心。我搬走。”
  楊靖炤起來收拾東西,卻被霍姜按住了,“你不要著急,明天再走。”
  “嗯。”楊靖炤就站在了衣櫃前。
  霍姜從身後環住了他的腰,難得主動地將手伸進了他的衣服裏,一路向下摸去。
  “等霍茴考完試,我會去接你的。”
  楊靖炤摁住了霍姜的手,想了想又把它挪到了該放的位置,側耳低聲道,“錯了,是我來接你。”
  語氣非常鄭重。
  原來……霍姜還真的是選擇了妹妹,放棄了他啊。
  楊靖炤心裏想到,卻出乎意料的,一點都不難過。
  他想的是,終於輪到他主動為霍姜做些什麼事了……如果這個問題霍姜解決不了,就由他來解決好了。
  總之,無論發生任何事,無論誰來反對,他都不會放棄霍姜的。
  幸好,霍姜也是這樣想。
  只是,該怎樣說服對方的家人接受自己呢?想起之前張蓓為自己找來的愛情小說,一般到了他這個節骨眼,男主角最常用的手段……
  是開財產證明麼?


第78章 烏龍
  楊靖炤果然搬出了酒店,霍茴被霍姜從張召那裏接了過來,兄妹倆一個睡床,一個睡沙發。
  晚上,霍姜躺在沙發上琢磨著臥房的霍茴應該睡了,便偷偷拿出手機,想問問楊靖炤住到哪里去了,晚飯吃的什麼,環境好不好。結果還沒等劃開鎖屏,就見臥房打開一道門縫,霍茴在門裏幽幽地看著霍姜。
  “你盯賊呢?”霍姜收起手機,無語。
  霍茴見他又把手機收了起來,“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霍姜倒是想再問問楊靖炤,卻沒有了心情。
  家人這道坎兒,無論如何也得過。
  霍茴又不像爸爸媽媽那樣,自己一哭二鬧三上吊,總能博得原諒,實在不行就離家出走,等他們回心轉意再跪求原諒。
  霍茴是正好反過來,你不順著她她就會一哭二鬧三上吊,她還離家出走。
  自己如果不順著她的心意……她會對自己產生隔閡吧……
  霍姜正鬧心,那邊楊靖炤發來了一條微信,是條轉發微博——
  “女朋友和媽掉河裏,先救誰?”
  這是拿話打趣自己呢?霍姜一樂,順手就回了一條,“救媽,然後陪女朋友去死。”
  楊靖炤就發來一個笑臉。
  兩天后是高考,霍姜臨考前又和霍茴對了一遍押題,引導她把兩個作文和重點考察區域復習了一遍。
  霍姜也記得不太清晰了,只能含糊地說了個大概。
  霍茴問他,“你給我押題,准麼?”
  霍姜糊弄玄虛,“昨晚上做夢,夢見的。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萬一是咱爸媽給我托夢了呢。”
  霍茴嘀咕,“怎麼不給我托……明顯我能記得更清楚吧……”
  到了學校,霍姜拍了拍霍茴的肩,由衷地說了句,“加油。把我的好運分一半給你。”
  霍茴愣了一會兒,回想起小時候自己每次考試時,哥哥都會很認真地說“把我今天的好運分給你一半”,然後幼稚的她就會信以為真,信心滿滿地進入考場。
  可是今天,哥哥也要考試。
  可見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不管他和誰在一起,不管他把事業經營成什麼樣子,哥哥永遠還是哥哥……
  進入考場,霍姜的座位是靠窗的。
  他朝窗外望去,在外面牆垛上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楊靖炤大概是打聽好了他的考場朝向,找了個最顯眼的位置來刷存在感了。霍姜打開窗子,探出身體,朝他“喂”了一聲。
  楊靖炤找到了霍姜,隔著遙遠的校園向他招手。
  沒多久,兩個保安開始朝楊靖炤那邊的圍牆跑去……
  霍姜笑著看楊靖炤被驅逐,滿足地落座,感覺剛剛分給霍茴的好運正一點點回到自己的身體裏。
  牆外的楊靖炤聽見霍姜朝自己吼的那一嗓子就安心了。
  在被保安驅逐前,他拿著手機對著霍姜那邊的窗子拍了一張照片。
  他這輩子沒有什麼明確目標,也沒經歷過什麼重大考核,所以從未如此鄭重。楊靖炤第二次翻身下牆,繞回正門,和校外送考的家長們湊到了一起……
  兩天后,霍姜寫完文綜最後一道題,交卷離場。
  他比霍茴早離校,早一步碰見了等在門外的楊靖炤,兩人仿佛默契般,朝彼此笑了笑。
  “感覺隔了一輩子似的。”楊靖炤感歎。
  霍姜誇張地看著他,“你這兩天都守在這裏啊?不會吧?”
  楊靖炤很委屈,“一門考試都沒有落下,我一直守著,比我自己考試還緊張。”
  霍姜拍了拍他,以示誇獎。
  兩人坐在旁邊的石頭上等霍茴,霍姜犯了網癮,拿出楊靖炤的手機刷微博。
  然後他就發現自己微博下面已經開鍋一樣了。
  他最近一次發的微博還是兩天前,轉發《霍姜食肆》最新一期節目裏傻貓和蠢狗的截圖……經過節目組一炒作,這倆貨已經成為史上最特別的主持人了。尤其蠢狗見誰跟誰混的自來熟更被網友剪輯一番,做成了特輯。傻貓則一路高冷,適應了直播間的環境後一直站在高高的貓爬架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下面忙來忙去的人類。就有網友把它的貓爬架拍下來,在網上詢價……
  可他轉發的這條微博下,留言評論焦點卻不再是這對動物CP,而是他的高考。
  “@速凍湯圓:霍老師考試順利!!!”
  “@雲袖舞月光:馬上就是高考了,祝霍老師順利考進C大,跨進理想學府。”
  “@我愛吃桃子:記得說霍老師妹妹也要考試,祝霍老師全家考試順利!”
  “@xd動感:金榜題名!”
  “@冬吃草莓夏吃冰:語文考試結束了,霍老師作文寫得怎麼樣?”
  ……
  洋洋灑灑幾千條留言,都是這兩天來網友寫下的祝福。霍姜看的滿眼是淚,頭一次開始感慨自己當初當個網紅的決定是多麼英明神武。
  因為看到這些評論真的太暖心了。
  霍姜激動之下,挑了一個網友的評論寫了轉發:“@楊公子V:考完了,感覺非常不錯,謝謝有你們。//@邀日月:霍老師要好好考試,早點帶著霍小妹回來啊~”
  完全忽視了自己是在拿楊靖炤的手機刷微博,登陸的是楊靖炤的帳號……
  考試已經結束,考生們陸陸續續走出考場,霍茴走出學校卻在和一個女生遠遠對望。
  霍姜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發現對方竟然是曾經吵過架的燕鴿。
  霍姜跑了過去,“怎麼回事?”他問霍茴。
  霍茴搖搖頭,淡淡地說了句,“我們在一個考場,她在我前桌。”
  霍姜立刻有些擔心,問道,“那她有沒有影響你?”
  霍茴又搖頭,“沒有。考試的時候她問我要答案,我拒絕了。”
  霍姜這才放心,也順著霍茴的視線看過去,發現燕鴿已經扭頭走了。
  燕鴿是個藝術生,報考學府文化課線不高,按理說三百分左右就能升學……三百分,對於霍茴來說也就是幾個選擇題的事兒。可對於燕鴿……
  霍茴抓住了霍姜的胳膊,“我這樣做對麼?我幫她一把,她就能考上了。我不幫她……她可能要複讀……”
  霍姜摸摸她的頭,“你沒錯。”
  兄妹倆走出校門,便看見了來接人的楊靖炤。霍茴變了臉色,知道終於到了攤牌這一天了。
  三人回到酒店套房,對峙相坐。
  霍茴看著對面的兩個人,當著她雙手交握的樣子,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時隔幾天,她已經冷靜了許多,霍茴努力為自己做著心理建設,她已經打定主意,無論對方說什麼她都要反對到底。
  如果她現在不反對,將來有事發生的時候,她一定會後悔。
  楊靖炤率先打破沉默,牽著霍姜的手放到了茶几上,很誠懇地向霍茴彎下了頭顱。
  “對不起,霍茴,我們沒有在第一時間告訴你這件事。因為顧慮到你的學業,不想讓你為此分心。”
  霍茴很驚訝,她沒想到楊靖炤竟然如此雲淡風輕地說這件事,更沒想到他會向自己道歉。
  沒等霍茴再出聲,楊靖炤又補充道,“雖然在那樣尷尬的情況下,被你發現了。但……我想說,我不能沒有你哥哥,所以不會因為你的反對而放棄。我很愛你哥哥,因此很希望得到你的認可和祝福。你現在反對無所謂,我會通過自己的努力,讓你接受我。我一定會加倍對你哥哥好,也會加倍對你好。”
  ……
  霍茴要受不了了。這樣一番話說的她頭皮發麻。
  麻的不僅是霍茴,霍姜也麻了。他已經臉紅成一個番茄,忍不住去堵楊靖炤的嘴,扭頭朝霍茴解釋,“我發誓,他追我的時候沒有這一段。沒說過這樣的話……”
  楊靖炤道,“那時還不會,現在你想聽,我補給你。”
  他的戀愛經驗還是一點點增長的,時不時看看偶像劇和言情小說……還有公司試圖投資的愛情電影劇本。
  可是越看,他就越發現自己真的是缺少浪漫。好在霍姜也從未要求過這個。現在他說出這些話都是發自肺腑的,雖然聽起來很空,可他想不到任何比這更直接的,能打動霍茴的話語了。
  沒等霍茴回答,楊靖炤又拿出一個檔夾來。這個檔夾霍姜早就注意到了,從他在考場接自己時就一直拿在手裏,他也不清楚裏面是什麼。
  之間楊靖炤慢慢拆開繞線圈,從裏面拿出一份文件,遞到了霍茴眼前。
  霍茴接過,只見上面碩大兩個字“遺囑”。
  霍茴跳過法律條文的套話,直接看檔大意,大概說了一件事,就是楊靖炤無論自然死亡還是非自然死亡,名下所有遺產都會無條件贈與她哥哥霍姜……
  這也太……這真的不是狗血電視劇和臺灣言情文裏的橋段麼?
  這事兒已經超過了霍茴的認知,像拿了一份燙手山芋一樣將文件扔到了桌子上。
  霍姜看著霍茴的臉色不對,趕緊拿起檔自己看了一遍。然後他原本通紅的臉就變白了。
  “誰讓你寫這個的?”他責問楊靖炤。
  楊靖炤怔愣地回答,“我自己啊。找了律師,很快就寫好了。也公正過了,已經生效了。”
  霍姜捂臉,半晌憋出一句話來,“我要你財產幹嘛,我要的是你這個人啊……”
  楊靖炤深情地望著一臉複雜的霍姜。
  “夠了……”霍茴看不下去了,起身要走。
  “你哥哥如果想要孩子,可以通過代孕,一個不夠還可以要兩個三個很多個。”楊靖炤卻站了起來,沒讓她立刻就走,“我這輩子不會有孩子,但我會好好學習帶孩子。我會支持你哥哥的事業,也與他分享我的事業。我不會出軌,因為我這個人情感障礙,到目前為止只對你哥哥一人動過心。我除了是個男的,實在想不出自己哪里不夠條件做你大嫂了……”
  “真的夠了……”霍茴快求饒了,她這輩子第一次聽見這麼多的表白,物件卻是她哥哥。
  她原本以為這場質問是自己對楊靖炤的,沒想到此刻卻反了過來,變成楊靖炤逼迫自己。
  他的意思很明顯,他已經做到這個份兒上,連遺囑都立了,臉也不要了,自己還有什麼不同意的!
  霍茴有點胸悶,因為即便對方做到這個份兒上,她還是不同意。可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不能接受自己哥哥和楊靖炤在一起……
  “那你呢?”霍茴問霍姜。
  霍姜認真地看著霍茴,雖然剛剛楊靖炤的話讓他很羞恥,此刻卻握住了楊靖炤的手沒有放開,反倒舉到霍茴面前,“我和他一樣。”
  霍茴木訥地占了半天,過了很久才慢慢說了句,“讓我想想。”
  霍茴回房間了,客廳裏的兩個人松了口氣。
  “你覺得怎樣?”楊靖炤問霍姜。
  霍姜小心翼翼地搖了搖頭,“還得再等等,小茴這個姑娘,心思九曲十八彎的。”
  楊靖炤搖搖頭,“我是問,剛剛那番話,你覺得怎樣。”
  ……霍姜剛剛白了的臉又變得通紅。
  兩人又去叫經理開房,結果卻被告知客滿,套房沒有了,大床也沒有了,只剩標間了。
  楊靖炤還想讓經理去協商,霍姜卻說那就湊合湊合吧。就這樣,到了晚上兩人窩在標間裏一張小床上,緊緊抱著。
  霍姜就悶悶地說,“你把白天說的話再重複一遍唄,愛我那段。”
  楊靖炤就反反復複在他耳邊說了很多句“我愛你。”
  兩人耳鬢廝磨了很久,霍姜的電話響了。
  是柳翩發來的微信,是條語音,聲音小極了,聽起來小心翼翼的。
  “霍老師……你是登錯帳號了麼?怎麼用楊公子的號發微博呀?大家都不敢問,但是實在太好奇了……我就……”
  霍姜五雷轟頂一下,迅速切換手機APP,發現自己果然賣了個大蠢。
  他竟然用楊靖炤的帳號,用自己的語氣發了一條微博……
  現在整個網路都在八卦他和楊靖炤的關係,更有人開始從兩人微博上尋找蛛絲馬跡證明些什麼。
  某年某月,楊公子網路上高價求購他的榴槤蛋糕和月餅。
  某年某月,楊公子曬了一團“疑似”狗毛的東西。
  某年某月,楊公子為霍姜做疙瘩湯。
  某年某月,霍姜的即時直播圖上出現“第三只手”,後來被扒出手上尾戒為楊靖炤所戴……
  事實證明,這兩個人是關係多麼親密而純潔的好基友啊!!!
  啊咧……?


第79章 團圓
  “冬吃草莓夏吃冰:發幾張圖來818霍老師和楊公子之間不得不說的事兒……”
  配圖是霍姜與梁子玉鬥菜,初戰成名那次,直播接近尾聲時楊靖炤牽著蠢狗破門而入。當時楊靖炤的形象還沒有曝光,現在卻被細心的網友扒了出來,還截圖了。
  “原來那會兒楊公子和霍老師就是好朋友了呀!”
  “你們還記不記得,當時楊公子力挺霍老師,還說霍小妹是他妹妹,哈哈哈我就知道有貓膩!”
  “楊公子還缺朋友嘛!”
  “我更想當霍老師的朋友,據說他的朋友總是能收到各種各樣的包裹,都是自製美食呀。去翻翻韓秋水的微博就知道了!”
  ……
  “黎明靜悄悄:還有這個,立火春季part上,官方po出來的合影裏,楊公子和霍老師是最多的!”
  “哈哈哈,果然好基友一起走哇!”
  “感覺某老公其實並不像表面上那麼高冷……”
  “話說突然覺得這對cp莫名帶感呢!”
  “腐女起開,這麼純潔的友誼就不要yy了。”
  “心疼樓上3秒。這麼赤裸裸的基情你也能看成是友情,哈哈哈。”
  “就是,要是沒有陪考這一茬,硬說是友情沒准我也能信。”
  ……
  “梁家鐵米分:呵呵,到底是友情還是基情我們管不著,但霍姜贏了梁子玉,的確是有後臺的,可惜了我們家愛逗給某人當炮灰了。”
  “呵呵噠,你們梁米分到現在還蹦躂,直播那麼多人都看著的。”
  “算了算了,梁子玉現在的日子也不好過。”
  ……
  霍姜蜷縮在被角裏咬手指頭,他好想發個微博打哈哈,說和楊公子是好朋友什麼的,可一想到自己和楊靖炤的真實關係,他就下不去手,也張不開嘴。
  好糾結。
  沒一會兒,又有人扒霍姜的戀情,翻出他當初承認談了戀愛的那條微博來。
  “可是霍老師是有女朋友的呀!”
  “哈哈哈難道女朋友是楊公子嘛!”
  “求別鬧,難道不是楊公子的女朋友嘛?”
  “現在一看這條微博,真是好有嫌疑呀……”
  ……
  “天吶,我真是蠢死了。”霍姜忐忑不安。
  楊靖炤摟著他,臉上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不要管了,你高考結束該高興高興,還有一個星期的假期,要不要去哪里玩一玩?”
  “你竟然一點也不擔心嗎?”霍姜奇道。
  “你很害怕出櫃嗎?”楊靖炤問。
  “額……”當然不怕,除了隔壁的霍茴,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誰能管到霍姜了。
  再一想楊靖炤的情況,難道他這是破罐子破摔,要和老楊硬碰硬了?霍姜百思不得其解,卻不想問。
  楊靖炤應該有他的節奏和打算,如果他想對家裏出櫃,自己是沒有理由退縮的。除了與他並肩前行,他沒有任何的選擇。
  這樣一想,微博上鬧點烏龍事件,大概只能算個前奏。
  “那我們去重慶吧,霍家莊下半年開業,食譜要重制。我想去學學川菜……”霍姜放平了心態,準備不去理會網路上的議論。反正網友的評論多半都是調侃和八卦的語氣,並沒有惡意。
  “好。”楊靖炤的聲音裏,有了一點寵溺。
  第二天,兩人去重慶的計畫卻被打破了。秦舅舅打來電話,要楊靖炤去一趟s市。
  “帶上小霍,你外公想見見那孩子。”秦舅舅特意囑咐道。
  楊靖炤拿著電話的手有一點抖,霍姜敏感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再一聽秦舅舅的意思,霍姜便有些擔心。
  “是老人家看到網上的傳言,猜到了些什麼?還是舅舅回家的時候說走嘴了?”
  如果不是反對,怎麼會這麼急著見楊靖炤和自己,畢竟這麼多年,秦家都沒有管過楊靖炤……
  “應該不是。”楊靖炤淡淡地說。
  霍姜發現,楊靖炤眼神裏短暫的不解和迷茫一閃而過,此時已經透著理性的冷漠。
  霍姜下意識地就判斷,楊靖炤和外公應該是不親的。
  那為什麼剛才會激動得發抖?
  霍姜想問,可礙于楊靖炤複雜的身世,卻不敢深說,生怕觸動了他哪一根脆弱的神經。
  楊靖炤卻沒等他問,就解釋道,“去s市,就可以為母親掃墓了。”
  對了,楊靖炤這麼多年,都沒給楊夫人掃過墓。
  秦家的墓園,不歡迎任何一個姓楊的人。
  楊靖炤和霍姜在動身去s市前,把霍茴打包給了張召。
  張阿姨特別喜歡霍茴,整天帶著她四處吃喝玩樂,還給她買念大學用的小皮箱、內衣……
  霍茴一想著跟霍姜抗議,不讓他和楊靖炤走,張召就使眼色讓張阿姨帶她去逛街。盛情難卻,霍茴也不好拒絕,只能眼睜睜看著霍姜和楊靖炤兩人收拾好行李去了機場。
  s市的特色美食也有很多,松子糖很有意思,鮮肉酥餅是一絕。霍姜和楊靖炤邊走邊吃,還在路邊攤買了一紙袋的小籠包,一直吃到秦舅舅出現。
  秦舅舅開車來接兩人的時候,霍姜正伸手給楊靖炤擦嘴上的油。秦舅舅一搖車窗就看見這一幕,撞了個正著。
  霍姜有些不好意思,秦舅舅卻沒事兒人一樣,一指後座,“上車。”
  秦家在一棟老式別墅裏,周圍的綠植非常有講究,霍姜之前在c大圖書館看過關於園林的書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秦舅舅卻很興奮,指著院子裏的金錢松問楊靖炤,“還記得麼,小的時候你在這兒爬過樹,掛在上面下不來,還是你外公抱你下來的。”
  楊靖炤有點尷尬,霍姜卻饒有興致地多看了那棵樹幾眼。
  秦舅舅又朝後院的方向指去,“荔枝園還在,剛好結了幾個果子,不過不大好吃……”
  楊靖炤微微點頭,霍姜默默聽著,想從秦舅舅的話裏拼湊出一個幸福完滿的童年。
  富家子弟,父母疼愛,長輩喜歡……仿佛楊靖炤太過得天獨厚了,才招來後面那麼坎坷的波折。
  想到這裏,霍姜就會忍不住心疼,悄悄朝楊靖炤那邊看。
  秦舅舅把兩個人領進門,秦家不喜張揚,客廳裏一個人都沒有。秦舅舅招呼兩個人去做,上樓去請秦家外公。
  霍姜就拆開紙包,喂楊靖炤吃包子。結果剛吃了三個,秦外公就從樓梯上走了下來,又撞了個正著。
  楊靖炤推開嘴邊霍姜的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霍姜連忙把包子收好,跟著一起打量秦外公——一個精神矍鑠的老頭兒,穿著隨意,也不怎麼威嚴,銀髮蒼蒼卻沒有皺紋,看起來不像是心胸狹窄的樣子。
  秦外公也在打量楊靖炤和霍姜,尤其是霍姜,被老爺子以威嚴、審視的目光上上下下看了個遍。
  楊靖炤就幾不可查地將霍姜向後拉了拉。
  就在霍姜以為這個秦外公要摔拐杖的時候,對方卻眼神複雜地歎息了一聲,問了句,“沒吃呢?”
  許久,楊靖炤才應了一句,“嗯。”
  祖孫倆的對話好像是,“回來了?”“嗯,還沒吃”,這樣簡單,完全不像多年不見。
  秦外公轉頭,囑咐秦舅舅,“你去弄點吃的,今晚吃個……團圓飯。”
  秦舅舅就朝霍姜使眼色,“做飯啊,小霍最擅長啊,我在b市的時候就經常吃啊。”
  霍姜十分機敏地接過話頭,“沒錯,家裏有什麼食材,我去看看,包您滿意。”
  不等楊靖炤表態,秦外公已點頭道,“你們倆去弄吧,我和小炤說點事。”說罷用拐杖點著沙發,示意楊靖炤坐下。
  霍姜就跟著秦舅舅去了廚房。
  秦舅舅還真事先買了許多食材,看著像特意準備好了讓霍姜露一手似的。
  “你得哄他高興了,現在東五環那個項目,他外公是這個。”秦舅舅比了個拇指。
  這裏面的事兒可就複雜了,“楊……叔叔知道麼?”霍姜神情複雜地問。
  秦舅舅笑眯眯地搖了搖頭,“哪能讓他知道,秦家和楊家很多年前就不合作了。這次老爺子也只是想幫外孫立個門戶。畢竟你們這一茬,日後會有些波折。”
  霍姜一邊洗著手裏的青菜,一邊從秦舅舅的話裏聽出點別的意思來,“我和楊靖炤的事……外公很早就知道了?”
  秦舅舅嘴角輕挑,露出一個斯文卻精明的笑容來,“我父親這個人,很少有事能瞞住他的。”
  霍姜拿著菜刀的手一頓,心裏突然有一絲異樣閃過。
  晚餐秦外公自然滿意,喝了兩大碗湯,又吃了半條清蒸魚,對霍姜的手藝讚不絕口。秦舅舅想留楊靖炤住在家裏,楊靖炤卻拒絕了,說起第二天想去給楊夫人掃墓的事來。
  秦外公剛剛言笑晏晏的熱情就明顯消退了很多。
  “這兒多年,我都沒有祭拜過母親。”楊靖炤語氣裏,有幾分堅持,剛剛和緩的氣氛就有些劍拔弩張。
  霍姜連忙幫老爺子再盛湯,遞到他面前,“外公您喝湯,喝湯……”
  秦外公看看霍姜,突然眼裏就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微笑來,轉身靠向椅背,雙手拘在拐杖上,說了句,“也好也好,帶著小姜讓你母親看看。”
  “當然要帶小薑。”楊靖炤嘴角輕挑。
  不知為什麼,霍姜只覺得餐廳裏是博弈的氣氛,再看楊靖炤這個表情,霍姜鬼使神差地吐槽,都說外甥像舅,同樣都是挑嘴角的動作,為什麼楊靖炤和秦舅舅做起來就完全不像呢……


第80章 返程
  秦家的墓園很幽靜,讓霍姜想起書上說的“一脈家傳”。
  楊夫人因為是沒有葬入夫家的出嫁女兒,只在墓園一隅開闢出小小一角安睡。墓前種著高大的樹木遮陰,碑旁有青草鮮花,一看就知道被照顧得很好。
  墓碑上有楊夫人的遺像,安詳靜謐,大約四十幾歲的年紀,眼睛裏透出的神韻便不似凡人。
  可霍姜的思緒恰恰陷在這個目光裏走不出來——楊靖炤和楊夫人太不像了。無論性格還是長相。
  霍姜正出神,楊靖炤已經祭拜好了母親,輕輕對著楊夫人的遺像說了句“對不起”。
  霍姜沒來得及多思索,便被楊靖炤牽起手,帶離了墓園。
  二人的行程安排得很緊湊,看完楊夫人,他們就要去機場回b市了。因為東五環的霍家莊即將竣工,等著霍姜去驗收、制定裝修方案。
  去機場的那段路,是秦舅舅親自開車去送。
  楊靖炤去托運行李的時候,秦舅舅偶然提起霍家莊的事來。
  “秦家也想做做餐飲行業。你如果有興趣做連鎖店,我可以和父親說說,入點股份。畢竟是小炤的家人,我們也該幫幫你們。”秦舅舅說的很誠懇,霍姜卻沒有立刻應允。
  “等回去,我問問楊哥。”霍姜作出一個做不了主的表情,把決定權推給了楊靖炤。
  雖然他才是霍家莊的老闆,但秦家的這筆錢,他真心不敢要。
  秦舅舅卻有點意外地看著霍姜,“這是我和你之間的事,和秦家、楊家都沒關係。你和小炤說,他肯定不同意,這孩子要強得很。”
  不管是因為什麼吧,只要楊靖炤不同意,霍姜就不能貿然和秦家做生意。他對事業沒那麼大的野心,他只想好好把日子過好而已。如果發展他的餐廳,會讓楊靖炤覺得有壓力,對秦家有虧欠,那他就更不能做這個決定了。
  對了,剛剛在墓園,楊靖炤對楊夫人說“對不起”。為什麼楊靖炤對秦家一直是一副理虧的樣子呢……這裏面太多事霍姜想不通,如果他是很容易被機會衝昏頭腦的人,他大概就被秦舅舅說服了吧?
  可是,他心裏更多的,是楊靖炤。
  隱隱的,他察覺這裏面有些旁人不知道的真相夾雜其中。而這個真相,也是楊靖炤不願對別人吐露的,包括霍姜自己。
  ……
  飛機上,霍姜把秦舅舅的意思和楊靖炤說了句,果然,楊靖炤拍拍霍姜的肩膀,“你的飯店怎麼會缺錢,要不我把我的銀行卡密碼交給你,拿去隨便刷。”
  說完,居然真的翻開錢夾,把一張他不怎麼常用的銀行卡拿了出來。
  霍姜一個頭變成兩個大,這張卡大概就是楊靖炤的小金庫了吧,連忙推拒。
  楊靖炤笑了笑把卡收起來,“過幾天,讓張蓓去幫你弄霍家莊吧。”
  “你那邊事也蠻多的,她忙得過來嘛?”
  “我這邊也沒有什麼事了。”楊靖炤寓意深刻地說。
  霍姜一時間沒轉過彎來,愣愣地看著楊靖炤。
  楊靖炤便輕輕一笑,“外公這邊既然已經知道了,我父親那邊也瞞不了多久了。”
  霍姜腦子嗡的一下,楊靖炤的意思是說,老楊如果知道自己和楊靖炤的關係……楊靖炤就要被老楊制裁啦?然後就變成閒人一個?所以張蓓就調到自己這邊來,幫自己開飯店,也算是給她找點事做?
  霍姜的臉色就有點苦,“我連累你了。”
  楊靖炤摟了摟他的肩膀,“哪里啊,如果我被我父親搞得很慘,你大概是我最後的依靠了。我也算是給自己留了條後路。”
  這話說得,明顯是在甜言蜜語。可霍姜的雄心壯志就這樣被激起來了。
  管對方是不是巨鱷財團,是不是嚴厲的家長,在他面前,什麼都不比男人的尊嚴重要。從今以後,當楊靖炤遇到困難時,他就要承擔起保護他、支持的他責任了!
  霍姜安慰楊靖炤,“你放心,我會好好賺錢養家的!你就算被趕出家門,我也會養得起你的。”
  傍山園。
  楊靖炤的行程倒是先傳到了殷夫人的耳朵裏。
  楊千帆在睡覺,他的秘書小聲地和殷夫人彙報楊靖炤的行程。這麼多年,關於楊靖炤的消息楊千帆絲毫沒有避諱殷夫人,這也是傍山園這邊的人敬重殷夫人的原因之一。
  大家都知道,殷夫人雖然不住在湖畔佳苑,卻已經是千帆集團的女主人了。
  更何況,她膝下還有個孩子。
  殷夫人叫殷靖燧回房間打遊戲,自己叫了秘書到一邊仔細問話。
  “這麼說,是和好朋友一起去秦家祭拜?”
  秘書點了點頭。
  “秦家這麼多年不見他,怎麼突然……”
  秘書搖了搖頭。
  “那,和他一起同行的,就是前幾天網上說的那個人,那個網紅?”
  秘書點了點頭。
  殷夫人的臉色忽青忽白,眼神忽明忽暗,一隻手緊緊抓著沙發的扶手,不知道內心是如何的波動。秘書見喜怒不形於色的她竟然這樣,便知道自己該回避了,匆匆說了幾句其他的話,便告辭了。
  客廳靜了下來,殷夫人躲著燈光坐在黑暗裏,看著銅鏡中自己那個黑乎乎的影子。
  雖然沒有光線,她依然知道自己臉上的每個細節,也知道自己眼角已經生出了魚尾紋。
  這些年來,每當想起楊靖炤,她即便臉上沒有表情,心裏也會多出幾道皺紋。
  “那個孩子啊……”她低聲呢喃。
  秦家這麼多年都把仇記在了他的身上,此時卻見了他和他的朋友。不僅見了,竟然還允許他帶朋友進了墓園……
  若說這裏面要是沒有什麼機緣,她是不信的。
  正不惑著,客廳的燈就被人打開了。
  楊千帆睡過下午覺,從樓上走了下來。
  “怎麼回事?剛剛聽見有人在樓下說話。”
  殷夫人已經言笑晏晏地迎了上去,從手邊拿起一件外套幫楊千帆披上。
  “公司那邊過來說了下小炤最近的事。網路是把他炒的挺火的。”
  “哼,瞎胡鬧。”楊千帆一臉的不屑,可語氣卻又透著幾分自豪,“他那個公司,也就是小打小鬧,隨便玩玩。等有朝一日,還是要回到集團來經營的。”
  殷夫人連連點頭,“對的。這麼大的家業,他不幫你誰幫你。上陣父子兵,打虎親兄弟,小炤學好了,日後靖燧也有人照顧……”
  未等他說完,楊千帆就面露尷尬,“唉,靖燧……”
  殷夫人知道他想什麼,又勸道,“我知道,他們兄弟的事,得慢慢來。唉……這事兒,還是當年我的錯。不然秦姐姐也不至於……”
  楊千帆的臉色就陰了下來,“怎麼好端端的,說起這些事。”
  殷夫人略有慌張地道,“其實是剛才,有人說小炤去了秦家……進了墓園。”
  楊千帆二話不說,就把桌上的臺燈給砸了。
  殷夫人嚇得臉色蒼白,叫阿姨來收拾殘局。
  過了很久,楊千帆才安撫殷夫人,“該來的總會來。你也別太計較這件事。都過去了。”
  “嗯嗯,都過去了……”殷夫人小聲附和著,心裏卻不贊同地想了一句,“並沒有過去,而是剛剛開始。”
  網上最近的風向又變了。
  韓秋水登了方轅的帳號發微博,柳翩登了韓秋水的帳號發照片,羅老師又用柳翩的帳號……整個兒娛樂圈開始流行用相好朋友的帳號發自己的動態,向網友“秀恩愛”。
  這樣一來,倒是把前幾日霍姜搞的烏龍給揭了過去。
  霍姜回家,又是按照以往的習慣,把從s市帶回來的特產做成了零食,然後分給平時玩得好的朋友們。
  新鮮蓮藕切片鹵好封袋,然後又把新剝開的蓮子放進去做點綴。每包藕片雖然少少的,卻保證了新鮮麻辣的好味道,讓人連湯都捨不得丟,拿來拌飯。
  收到禮物的眾人一頓拍照狂曬,又引來一群網友的口水。
  “冬吃草莓夏吃冰:像我們霍老師這樣好的朋友,我都不知道說什麼了。”
  “無敵爐石:說實話,霍老師事業搞成現在這樣子,還親手做吃的送朋友,足以見人品了。”
  “來自五湖四海:話說霍老師的店什麼時候開?我已經摩拳擦掌好久了,霍老師的店我一定捧場。”
  ……
  沒一會兒,霍姜又置頂一條抽獎微博,“霍姜食肆v:霍江莊只是院子名,店名還是‘霍姜食肆’,預計十月開業,多謝大家捧場啦!!這次為朋友們做了一大鍋鹵藕,包出十包送大家,抽獎!”
  不用說,又是一堆的轉發和評論。
  霍姜弄完這些,正式和秦舅舅通了一次電話,委婉地拒絕了秦家入股霍姜食肆的提議。
  秦舅舅仿佛一點也不意外,略有可惜地道,“沒關係,東五環的社區老爺子也是出了大力氣的。對小炤也算盡了心了。”
  這話說得很慈愛,可聽在霍姜耳朵裏卻又有些刺耳,總覺得秦舅舅意有所指。
  “是的,您和楊哥搞大事業,我就經營一些小本買賣好了。這樣以後就算楊哥累了,我也一樣可以支撐門戶。”
  “呵呵,你倒是聰明。”秦舅舅又閒話幾句掛了電話。
  “拒絕了?”秦老爺子放下報紙,摘掉眼鏡,心裏有數。
  “這也是意料之中的,這個霍姜是個聰明人。”秦舅舅聳肩攤手。
  秦老爺子點點頭,“這個年輕人。跟你和小炤這種二世祖不像,他這股子白手起家的拼勁兒,倒是和楊千帆相似。”
  秦舅舅點頭,又想起吃家宴時秦老爺子喝了兩碗湯的事,討好道,“也和您相似吧?我看您很喜歡他的樣子。”
  “哈哈,”秦老爺子點頭,“人啊,還是堂堂正正的好。傍山園那邊,報應快來了。小炤走了這條路,算是絕了楊千帆的門戶。只要殷靖燧不改姓,你姐姐的事算過去了。小炤這孩子……畢竟你姐姐養他一場,我們以後幫著他些就是了。”
  秦舅舅卻有些唏噓,“也不知道我姐姐,看見小炤這樣,到底高興還是不高興。”
  “嗯,她倒是真疼那孩子。”
  秦舅舅知道父親說的是姐姐臨死前立了遺囑,把自己名下的財產都給了楊靖炤的事,他倒是不大贊同,“我覺得,姐姐也是愧疚。”
  “他們母子倆,沒有誰欠誰,扯平了而已。”想起楊靖炤幼年時做下的事,秦老爺子語氣又有些冷漠。


第81章 欲來
  從秦家回b市的路上,楊靖炤曾和霍姜討論過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如果真的失去了家族的支撐,失去了繼承人的身份,那他後半生應該做點什麼。
  創業,繼續開公司?楊靖炤前半生從不缺錢花,即便沒有了第一繼承人的身份,後半生也不會受窮,所以在事業上就沒有過這方面的志向。
  留學,出國深造?他雖然還年輕,卻也沒有學無止境的意念。
  退休,遊手好閒?貌似又有點對不起往後的大把人生。
  兩人說了半天,最後開始敞開了想像力,做起了周遊世界的計畫來。
  霍姜看著楊靖炤在小地圖上指各個國家給他看,突然覺得身邊這個人輕鬆了很多,就連表情也愈加明朗。往前他可從沒有提起過這麼長遠的計畫。霍姜禁不住猜測,也許放下楊家的擔子,對楊靖炤而言,其實是一件好事?
  霍姜突然對兩人之間的感情又有了更大的信心——其實霍姜自己也覺得千帆的背景太過沉重。
  一回到b市,兩人直奔柳翩的小公寓,把一貓一狗接了回來。
  傻貓一向淡定,生活只不過是從一坐宮殿換到另一座宮殿,鏟屎官雖然變了,服務品質卻沒什麼差別,因此很乖地趴在貓包裏。蠢狗卻與傻貓不同,趴在霍姜身上差點哭出來,尾巴搖到飛起。
  霍姜無奈道,“我才走了多久啊?”
  劉小溪掐指頭算,“小一個月吧,再過陣子,你分數都要出來了。”
  他話音剛落,柳翩就拿胳膊拐了他一下,劉小溪立刻一副說錯話的樣子。
  霍姜哈哈一笑,對於成績,他還真是十拿九穩的,於是安慰大家,“沒問題的,感覺已經被c大錄取了,哈哈!”
  柳翩本來心裏沒底,不敢當著霍姜的面提考試,見霍姜如此自信,肯定是真的有把握,便不由得開心起來。
  幾個人吃了點霍姜煮的麵條,便各回各家。
  到了晚上,張蓓處理完一天的工作,來向楊靖炤彙報。
  最近楊靖炤撂挑子,很多決策上的事都積壓了下來。無論是修建高檔社區的那塊地,還是《聲音》這部電影需要追加投資的事,都等著楊靖炤來拿主意。
  霍姜就切了水果,安安靜靜坐在一邊,看他和張蓓對賬。
  第一件事,是東五環緊鄰霍家莊那塊地,秦家老爺子基本已經掌握了整個專案的主動權。可秦楊兩家多年不合作,這件事……張蓓還沒敢讓楊千帆知道。只是,恐怕也瞞不了多久了。因為秦老爺子做主,給項目命名“清河廣場”,清河正是楊靖炤母親,秦清河的名字。
  楊靖炤的眉頭皺了三分,隨後又舒展開,“就這樣定吧。”
  這個名字有來頭,也有爭議,老楊知道後肯定還有的爭講,現在不是緬懷先人的時候,該把眼光放到過去。
  “連外公和舅舅都不介意,我介意什麼。”
  楊靖炤便在意見書上簽了字,張蓓見此,臉上少了為難的表情。
  霍姜這才放下心來,遞給他一顆荔枝吃。
  第二件事,是之前立火傳媒投資的《聲音》,這部電影拍到一半,發現錢不夠用。幾家資方都表示不會再跟投,可不拿錢,專案就會流產。當初楊靖炤不過是拿了兩千萬在這部片子上,張蓓此時問他還要不要追加,趁機把投資份額從20%提升到更高。
  “素材品質怎麼樣?”楊靖炤問。
  “拍的非常好。”張蓓毫不猶豫地回答。
  “加,你去問負責融資的人,他們還缺多少。”楊靖炤非常果斷地做出了決定。
  剛說完,楊靖炤才想起這部戲的另一位帶資進組的演員vic來。他扭頭看霍姜,見霍姜神色如常,才又點了點頭,示意張蓓如此照做。
  霍姜根本沒想起vic這個人來,正咬著一串葡萄打手游。手遊玩到一半沒有神裝通關,霍姜暗搓搓由於要不要衝個128rmb來個速成。
  第三件事,是霍家莊竣工,“霍姜食肆”籌備開業的彙報。楊靖炤指了指霍姜,讓張蓓把進度表給霍姜看。
  霍姜想了半天,把開業的日子定在了十月份。
  第四件事,是霍小妹霍茴的住處。霍茴高考結束先是住在h市的張召家,後來又被張蓓接到了b市安頓在楊靖炤的公寓裏。霍茴想起h市時三人的對峙,便不是滋味,提出要和張蓓一起住,到現在都沒回來。
  “隨她的便。”霍姜啃著蘋果,“從小到大都這樣。過陣子就好了。沒看我都不搭理她。就是給你添麻煩了。”
  “哪兒的話,能跟學霸一起住,我也是……想起了當年的自己啊。”
  “你這話,是誇霍茴,還是誇自己?”楊靖炤問道。
  霍姜和張蓓都倍感吃驚,楊靖炤竟然會吐槽了!
  送走了心情複雜的張蓓,霍姜和楊靖炤又窩到一起打遊戲,說起那128塊錢到底花還是不花的問題來……
  “我打遊戲從來不充錢,”楊靖炤說道,“充錢沒樂趣。”
  一星期後,《聲音》劇組。
  vic戲份殺青,給全組的人買了飲料。
  離組前,vic又聽見製片人說起楊靖炤追加投資的事,這才知道《聲音》這部戲竟然能超預算那麼多,幸好楊靖炤在其他投資方都不看好這部電影的情況下,大方出手,劇組才度過了難關,現在各種順暢。
  vic聽完笑道,“怎麼不早和我講,我也追加一點資金,沾沾各位的光。”
  製片人連忙解釋,“你那時專心演戲,哪敢用這種消息打擾你。”
  劇組缺錢的話自然不能喝vic講,畢竟他身份特殊,和其他資方不同,他整個人可都在劇組裏。玩意錢不夠的消息傳出去,軍心動搖,產生的影響可是比缺錢更可怕。
  vic自然明白這個道理,沉思了一會兒,“這樣,我的戲已經殺青了,真該好好謝謝楊總,不管怎麼說,我們也算是合作夥伴。大家有困難的時候我沒有及時出手,倒是讓楊總破費了……”
  話說的漂亮,也在理,製片人想起vic在劇組裏舉止進退有度,很想交他這個朋友,便打了包票道,“算在我身上,有機會我來組個局,請老闆們賞光,哈哈。”
  vic一副多謝的表情。
  製片人把這件事放在了心裏,戲拍到一半,便藉口看新場地,聯繫了張蓓,隱約表達了想找個機會見見楊靖炤,聊聊後續事宜的想法。
  張蓓很客氣地回絕了,“我們楊總把這部電影的跟進都交給我了,有什麼事我來定就可以。”
  製片人還不死心,說出了想幫楊靖炤引薦幾位合作夥伴的想法,畢竟在商言商,大家都是很喜歡這種飯局的,誰知道能撮合出什麼新項目呢,製片人也是想為自己下部戲鋪路,所以才這樣積極。
  只聽電話裏,張蓓的語氣就有些冷漠了,“您是覺得,我不夠分量代表楊總麼?”
  “哪里哪里,”製片人的心立馬虛了一半,馬上將vic搬出來當托詞,“只是我也是受人所托,做個引薦人”。
  張蓓笑了,“不瞞你說,也許您想引薦的那個人,我們楊總不想見呢?”
  製片人心裏冷汗都冒出來了,後怕地寒暄了幾句,掛掉了電話。
  張蓓的話給他提了個醒,有些事,他還是不要太過積極的好。《聲音》這部片子從頭至尾,楊靖炤就沒露過面,誰知道這裏面有什麼文章,也許真的有誰是楊靖炤不待見的呢?
  沒等他想明白其中道理,vic的電話就打來了,說自己家新開了一家創意菜餐廳,如果製片人想組局,不如把地點定在他們家好了,一應費用免單。
  製片人人精兒似的,聯繫前後文,立刻想了個透徹,立馬地謝絕道,“哪能讓你破費,回頭我把這事兒定下來大家再商量。雖然你殺青了,我這兒萬里長征可剛走完一步。”一竿子支到猴年馬月去了。
  “那……我去請楊總吃個飯,您面子大,替我作陪怎麼樣?”
  製片人略有不耐,“我在楊總面前,還真沒這個臉。那哪是我能說動的人呢。”
  然後藉口劇組還有事,掛斷了電話。
  vic被掛了電話,心裏大概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多半是楊靖炤不願意見他,而他又請不動楊靖炤。vic心裏多了幾分怨懟,可即便再怨,他也沒有任何辦法。
  只要楊靖炤沒有落魄到窮困潦倒毫無背景靠山,他就完全拿他沒有辦法。
  vic想了想,也不是完全沒辦法。這世界上最想將楊靖炤從那個位置上拉下來的人,可不是他。
  殷夫人素來深居簡出,可是這次,卻因為一通電話,出現在一家創意餐廳裏。
  打電話的人她不認識,聽著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說想和她聊聊關於楊靖炤的話題。
  可當她來到這家餐廳,卻發現約好的桌子上只有一封信。
  殷夫人打開信封,從裏面拿出一個u盤來。
  不知為什麼,殷夫人頓時就覺得,手裏這只u盤,可能……要翻天覆地。
  而與此同時,楊靖炤完全沒有預料到即將到來的風雨,他正抱著喜極而泣的霍姜——他終於拿到了c大的錄取通知書。


第82章 逼境
  “天啦擼~霍老師曬通知書了!”
  微博上,一片恭喜聲,粉絲紛紛奔相走告。
  “@冬吃草莓夏吃冰:霍老師,我是你的鐵粉,借此升學機會,你做點什麼豬蹄啊,鹵藕啊,小點心的發我點唄。”
  “@飛天:樓上不要鬧,霍老師,我要點小鹹菜就行了。據說我老公吃的小鹹菜是你做的,我就吃同款好了。”
  “@四寶:不要歪樓,恭喜霍老師,賀喜霍老師,霍老師大喜啊!”
  “@花生:霍老師大喜!”
  ……
  “@韓秋水v:請客。”
  “@柳翩v:請客。//@韓秋水v:請客。”
  “@楊公子v:右邊不要鬧!//@柳翩v:請客。//@韓秋水v:請客。”
  “@楊公子v:請客。右邊不是本人發的。@楊公子v:右邊不要鬧!//@柳翩v:請客。//@韓秋水v:請客。”
  “@邀日月:我的天,那右邊是誰發的2333@楊公子v:請客。右邊不是本人發的。@楊公子v:右邊不要鬧!//@柳翩v:請客。//@韓秋水v:請客。”
  霍姜摔手機,“你盡跟著他們瞎起哄。”
  霍姜因為接到通知書哭了一氣,楊靖炤拿著一個雞蛋幫霍姜滾眼睛,一面說道“是該好好慶祝的。就辦個升學宴吧。”
  霍姜無語,“我都多大了!還升學宴!好好給霍茴辦一場才是正經的。請一下她的同學和老師們,大家一起高興一下。”
  楊靖炤點頭,“就交給我辦吧。也好和她緩和一下關係。”
  霍姜把額頭抵在楊靖炤胸口,“讓我緩緩,我還不太相信呢。誒?我通知書呢?”
  “我收起來了。”
  “你收起來做什麼?”
  楊靖炤目光閃爍,“就是……收起來了。放在床頭了。”
  霍姜失笑,楊靖炤習慣把喜歡、珍藏的東西都放到床頭櫃的一個小保險箱裏。楊靖炤曾經給他打開過,裏面有他小時候玩過的彈珠槍,也有楊夫人戴過的珠寶首飾。沒想到他竟然會將自己的通知書也放了進去。
  “你開學的時候再拿出來。別人就不給看了。”楊靖炤輕描淡寫地說。
  霍姜就知道,楊靖炤是真的為自己高興,不由得手也不老實了,摸摸這裏捏捏那裏,回應著他對自己的喜歡。
  楊靖炤被撩撥的起了興致,兩人便去床頭櫃商量看望宋教授的事了……
  vic正在等一通電話。
  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在手裏裏響起,“已經看見她把u盤拿走了,憂心忡忡的樣子。”
  憂心忡忡?
  vic有點不懂這個反應。不過不管怎樣,他將楊靖炤和霍姜的事捅給楊家,對他們之間的戀情百害而無一利就對了。
  不出vic所料,殷夫人打開u盤後,發現居然是餐廳裏霍姜吻楊靖炤的照片,頓時如遭雷擊。
  “這……這……”殷夫人突然捂著自己的心臟,臉色煞白。
  因為霍姜與楊靖炤交往過密的關係,殷夫人叫人查過霍姜。所以自然知道這張照片拍攝的場景。
  殷夫人沉思,如果沒記錯的話,當時媒體爆出來的,是霍姜吻了柳翩。現在看來,竟然是柳翩給楊靖炤頂了鍋?
  殷夫人臉色複雜,由青變白又由白變灰,心裏冒出兩個聲音來。
  第一個聲音說,“這該如何是好。”
  第二個聲音說,“這不正是你這麼多年一直期待的嗎,靖炤惹怒他父親,向你低頭。”
  第一個聲音說,“不行,可如此,這個孩子就廢了。”
  第二個聲音說,“這不正隨了你的心願麼,楊靖炤廢了,靖燧就可以改姓楊了。”
  第一個聲音又說,“可我並不希望靖炤恨我。”
  第二個聲音又說,“那你就繼續由著他嘛……”
  終於,兩個聲音在心裏隱匿,殷夫人做出了決定。她招手叫來阿姨,問她晚餐準備得怎樣了,楊千帆在做什麼。
  “楊先生在書房裏,小楊先生最近投資的戲傳來好消息,楊先生今天很開心。”阿姨提醒道。
  殷夫人心裏有了決斷,起身往樓上書房走去。
  楊千帆確實氣色不錯。他正看著助理幫他搜集的,最近楊靖炤的投資去向。
  “虎父無犬子啊!”楊千帆仰頭大笑,把報告扔給殷夫人,“你看看這個孩子。”
  殷夫人也賠笑道,“是啊,等了這麼多年,這孩子總算是長大了。”
  “嗯,也沒有枉費我這麼多年,在他身上下的心血。”楊千帆經不住感歎。
  外人都覺得楊千帆和楊靖炤父子不睦,楊千帆不慈,把一個小小的孩子扔到國外,一待近十年,不聞不問。只有殷夫人,楊千帆背地裏多少次去看過楊靖炤,又花了多少錢在他身上,又通過什麼手段引導他走上商學院的路……
  正因為她都知道,她才明白在楊千帆面前,想扳倒楊靖炤有多難。
  然而此刻,她卻捏住了楊靖炤最致命的弱點,想到這裏,她的手指節都攥白了。
  楊千帆放下檔,疑惑地看著殷夫人,“你怎麼了,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啊。”
  殷夫人一愣,隨後作出悲態,“只是聽人說……靖炤手上那個項目,取名叫清河……”
  “砰!”只見楊千帆又砸了個臺燈。
  霍姜回歸節目,節目組導演給他安排了一個小驚喜——節目播到一半,錄製組集體跑到鏡頭前擁抱他,送蛋糕,祝賀他升學。
  彈幕裏的觀眾也隨之發來了天南海北的賀電。霍姜就這樣飄忽著,錄完了他回歸後的第一期節目。
  然而霍姜沒想到的是,節目錄完,他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光線陰暗的小咖啡廳裏,霍姜觀察著眼前這位“殷阿姨”。
  她外表看上去不過四十左右,但霍姜知道,她今年已經五十歲了。
  殷夫人火遍大江南北的時候,霍姜還沒出生,甚至霍姜記事起還能在家裏看見她的海報……逐漸到後來人們才開始慢慢遺忘這個淡出舞臺的女明星。
  如今看來,她本人竟和那些海報上的樣子一模一樣。與如今的人造美女不同,當年的明顯是真的美。
  霍姜有點理解楊千帆了,一個女明星,把最美好的年華給了自己,從此甘願拋棄所有的名利,甚至還要遭人唾駡……又怎麼會不惹人憐惜?
  只是,理解歸理解,霍姜卻無法贊同。
  收起思緒,霍姜開始整理思路,猜測殷夫人的來歷。
  同樣的,殷夫人也在打量眼前的年輕人。這個霍姜不知搭了哪趟春風,說火就火了,網路上的粉絲含金量又很好,能為他買單的人又不少……殷夫人不禁感歎,現在這個時代,造星方式要比從前便宜太多。
  殷夫人讚賞地點點頭,“我是一個人過來的,誰也沒告訴。”
  也就是說,楊靖炤和楊千帆都不知道她來找霍姜。霍姜更好奇了。
  “您找我究竟有什麼事呢?”霍姜本不想與她見面,但理智告訴霍姜,殷夫人能找到他,就代表自己和楊靖炤的戀情已經被她瞭解到了。
  如果不見,會不會給楊靖炤帶來麻煩?如果見了,又會不會被利用去傷害楊靖炤……霍姜無暇多想,只好憑藉本能來隻身赴約。
  殷夫人開門見山,“小霍先生是聰明人,我直說了吧。你有兩個選擇。”
  “哪兩個。”
  “第一個,是在靖炤父親知道這件事之前,離開他。我不會給你開任何條件,因為如果你對靖炤是真心的,你應該知道,這樣對他其實是好事。”
  霍姜笑笑,“第二個呢?”
  “第二個,是幫我與靖炤緩和關係,如果他肯認我做家人,認靖燧做弟弟,我就當了這個和事老,幫你在他父親面前爭下一席之地。當然,這不失為最好的一個選擇,像我當年拍戲的時候,就特別流行的大團圓結局。”
  霍姜震驚地看著眼前的女人,完全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目的簡單明瞭,動機也合情合理——要麼與楊靖炤達成協定,接納同父異母的弟弟,將產業分一份過去,要麼乾脆魚死網破鬥個徹底。反正她已經捏到了楊靖炤的軟肋,有一擊必中的決心。
  霍姜喝了一口水,再看眼前這個女人時,從她的眉眼裏看到了幾分淡泊和冷漠。那神采讓人覺得說不出來的眼熟,一如許多高位者身上常見的氣場。
  “你不用急著答復我,我後面還會來找你。”殷夫人說完,拿起手包,飽含深意地看了霍姜一眼,起身告辭。
  直到殷夫人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廳門口,霍姜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為什麼會如此緊張。
  霍姜想了想,決定這件事先按下,不和楊靖炤說。可剛做了這個決定,霍姜就已經背後冒汗了——他有點反應過來,他已經按照殷夫人的劇本,走完了第一步。


第83章 存疑
  殷夫人回家路上,囑咐陪自己出來的司機,“去查一下這個u盤的來處。”
  對方做的藏頭露尾,讓殷夫人心裏不安,有一種被算計的感覺。要知道,殷夫人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忌憚的就是秦家,然而秦家對付她從來都是正面討伐,而且從未在楊靖炤身上做過文章……既然不是秦家動的手,那問題就更可怕——說明另有他人在背地裏窺視著楊靖炤,並且對楊家的家庭關係、前情後果了若指掌。
  對方發來的照片,分明就是有意識地偷拍。可殷夫人卻記得,當時對方曝光的新聞,是霍姜和柳翩戀情曝光……也就是說,對方明知道那張錯位照片上,霍姜的親吻對象是楊靖炤,卻故意在通稿裏將人寫成了柳翩,這樣做不過是防止打草驚蛇,使楊靖炤的警惕之心消退罷了。
  楊靖炤本人一定將偷拍者當成了跟蹤霍姜或者柳翩挖新聞的娛記,他絕對不會想到,對方根本就是去捕捉楊靖炤短處的人……
  這件事當時沒有曝出來,背後的人一定有他的用意,只是這個用意……殷夫人不敢亂猜,總要一探究竟才安心。
  殷夫人想了許久,仔細籌謀一番後,給楊千帆的助理打了一通電話,叫他晚上到家裏來一趟。
  霍姜從咖啡廳出來,也一直心有不安。
  楊靖炤一直對自己的家庭背景諱莫如深。偶有提及楊夫人也是三言兩語……從前他忌諱楊靖炤的感受,從不過問他的家事。可今天見了殷夫人,霍姜才覺得,自己若是想和楊靖炤長久地生活下去,有些事還是必須弄清楚的。
  從相識至今,霍姜與楊靖炤之間從來都是坦蕩蕩無隱瞞的。難道今天這件事,要成為他和楊靖炤之間的第一個疙瘩了嗎?
  重生以來頭一次,霍姜有些拿不准主意。
  霍姜的凝重被帶到了家裏。楊靖炤敏感地察覺到他的不同往日。
  “你是有心事嗎?”
  “你怎麼看出來的?”霍姜略有詫異,絲毫沒有察覺自己的心思都掛在臉上。
  楊靖炤環住了他的腰,扶住了霍姜握刀的手,兩人在廚房的吧台前一邊切著白菜,一邊聊了起來。
  楊靖炤把下巴搭在了霍姜的肩膀上,聲音暈暈的,“因為你今晚做菜很不專心。你發現沒有,你開心的時候切白菜喜歡切細絲,不開心的時候切白菜,喜歡片薄片。”
  霍姜看了看案板,果然發現自己把白菜片得很薄很薄。
  霍姜不由得笑出了聲,“我還沒切完呢。”說完就把片好的白菜片換了個方向,下刀改切絲。
  楊靖炤用下巴用力戳了戳他的肩膀,“現在不算,這是反悔了。”
  霍姜搖頭,“不是反悔。是剛剛心情不好,可和你一聊天,就又開心了。所以今晚的炒菜變涼拌了。”
  白菜片用來炒,白菜絲用來拌。霍姜原本打算給楊靖炤炒個白菜木耳排排毒。
  楊靖炤抱著霍姜的手收的更緊了,“我也好開心。能一回家就看見你,就很開心因為太在意了吧,你有一丁點的不開心,我都會很擔憂。”
  霍姜的刀一偏,停了下來。
  下午的事,霍姜不想提,但這並不代表他要向楊靖炤隱瞞什麼,私下行動。霍姜仔細斟酌著,把心裏的想法說了出來。
  “今天下午,見了一個人,說了一些和你有關的事。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我自己也能解決……可是如果告訴了你,你肯定不高興。我不想看見你因為我產生困擾,所以……我可不可以先不告訴你,這件事到底是什麼?”
  楊靖炤聽了半天,才弄懂霍姜的意思。
  “好。”不就是故弄玄虛嗎,反正早晚他都會和自己說的,這份自信楊靖炤是有的,也許這就是霍姜給他的安全感吧。這個人不會做傷害自己的事,也不會背叛自己,所以即便是有所隱瞞,他也不會擔心和防備。“不過要記住,在你需要我的時候,我都在。”
  霍姜笑笑,那是自然的。
  說話間,霍姜的晚餐已經做好了,涼拌小菜、紅燒肉和排骨湯,兩人熱騰騰慢悠悠地吃了一頓飽飯。
  楊靖炤在曬幸福這件事上,日漸肆無忌憚,他拍了照片發到微博上。照片沒有拍到霍姜的臉,只拍到一隻握著筷子的手,手上掛著非常有辨識度的菩提手串。
  準時守在微博刷新的老婆粉們就這樣毫無防備地被塞了一嘴狗糧。
  vic也在刷著微博。不僅如此,他還轉發了。
  “@vic:能有這樣的朋友,很羡慕。//@楊公子v:有你相伴@霍姜(配圖)”
  語氣是豔羨和祝福,可心裏卻是不忿。
  這個世界上,只有他是最瞭解楊靖炤的,楊靖炤的過往他全都知道,楊靖炤的未來也該由他一起相伴。霍姜只是楊靖炤人生中一個臨時的過客罷了。
  霍姜年輕有朝氣,一技之長在身,又會擺弄一些新鮮事……楊靖炤也許只是好奇。可當他知道霍姜也和普通人一樣,也是對他有企圖,對他有隱瞞,會因他而懼怕權威……楊靖炤還會喜歡他嗎?
  殷夫人也在刷著微博。她也看見了vic的轉發。
  她想到晚上時,助理地給她的,vic的資料。
  vic人長得不錯,讓殷夫人想起自己年輕時一起搭戲的男主角。善於炒作和運營,有鑽營的頭腦和心機,演技不差顏值也高,這樣的男孩子不出頭,誰出頭。如果讓殷夫人評斷vic這個人,她還是有些欣賞他的,她可以斷言,不出五年,vic會躋身超一線,他仿佛天生就是要吃這碗飯的。
  只是,他做的這件事……他居然肖想楊靖炤,殷夫人露出一個冷冷的輕蔑眼神。
  “欲速則不達,太沉不住氣了。”
  與vic相反,殷夫人不由得想起剛剛見過的霍姜來。這男孩子年紀不大,竟然從骨子裏透出一絲沉穩來,像是看透了自己似的,即便有疑惑也不多問,沒有留下絲毫的破綻。還有霍姜最近做的幾件事,重考了大學還開了店……這讓殷夫人想起年輕時的楊千帆,也是這般步步為營。
  楊靖炤在感情上走上一條不歸路。殷夫人不禁唏噓,不知道在這件事上自己對楊靖炤的影響有多大。想起未來事情的走向,她竟有些喜憂參半。
  喜的是,選了這樣一位伴侶,只要楊靖炤不變心,他在楊千帆眼中就算廢了。
  早知如此,她當初真不該用那樣的法子,和楊夫人鬥氣。
  不過不鬥氣,她和楊靖炤也就沒有這樣刻入骨髓心頭的仇恨……如今就不會這樣冷漠敵對。
  憂的是……雖然當初自己使了些手段,可楊靖炤到底還是叫過她幾聲媽,她對楊靖炤終究還懷著一顆慈母心。
  兒子不嫌多,她本可以擁有兩個兒子的,只可惜當年將楊靖炤拱手讓人了。
  殷夫人低歎一聲,又把霍姜之前的微博全都補了一遍,用打量兒媳婦的眼光看待起霍姜來。
  一天,兩天還是三天?
  霍姜會在什麼時候聯繫自己,服這個軟呢?
  殷夫人嘴角輕挑,露出一個與楊靖炤極為相似的篤定表情。
  只是她這次猜錯了,足足過了一星期,霍姜那邊也沒有任何動作。仿佛自己從沒有找過他……


第84章 親昵
  殷夫人本想等霍姜坐立不安, 然後主動找她表態,卻沒想到一個星期過去,霍姜那邊一點動靜沒有,自己倒先焦躁起來。
  殷夫人就想到見面那天,霍姜有話不說,有事不問的態度。在他這個年紀,能有這份沉穩, 實在是不容易了。或許也不是沉穩?殷夫人轉念一想, 也許霍姜是真的對楊靖炤用了心, 所以在面對這件事時才慎之又慎?
  想到那些年,因為“國民老公”名頭撲上來的小女生,還有對感情方面木訥不開竅少有回應的楊靖炤,殷夫人嘴角含笑,柳目輕挑, 露出一個不以為然的表情。
  在殷夫人反復籌謀的同時,霍姜完全沒把這件事當成一塊心結。有些事就算要弄清楚, 也得講究步驟和節奏,不可操之過急。更何況, 這是關於楊靖炤的事, 可能與他的病症相關呢。所以霍姜想慢慢瞭解,完全忽略了殷夫人開出的條件。
  至於他和楊靖炤的事會被捅到楊千帆那裏,霍姜一點也不擔心——反正已經是早晚要發生的事,做好心理準備靜靜等待就是了。
  他帶著楊靖炤去看望了宋教授,告訴他自己被錄取的喜訊。
  宋教授在學校附近的家屬樓招待了他。這套房子是宋教授平時在學校上課時臨時休息的地方, 房間很小卻佈置的知性溫馨,牆上掛著一些風光攝影,用光和色調有大家之風,一看就是出自宋教授之手。霍姜對著一張細節細膩的沙漠照片挪不開目光,指著給楊靖炤看。
  “等明年秋天,我們也去。”
  楊靖炤輕輕點頭,表示贊同。
  宋教授聽說霍姜已經收到了錄取通知書,非常高興,感覺自己果然沒看錯人,霍姜是一心向學,有上進心的孩子。
  “等開學,你就還當班長,把這屆新生帶起來。”宋教授已經開始給霍姜佈置起任務。霍姜連忙應是,讓宋教授放心。
  楊靖炤看著他們師生小聲說話,在一旁靜靜觀察霍姜。
  他總能讓身邊的人喜歡。
  兩人是打車過來的,回去的時候霍姜突然心血來潮想坐一坐地鐵。
  以後這就是自己的校園了,每一處生活細節他都想體驗。
  楊靖炤點點頭,表示自己可以奉陪。
  “你真的可以?”霍姜覺得好笑。
  “我為什麼不可以坐地跌?”楊靖炤露出一個很奇怪的眼神。
  “我以為你不食人間煙火的。”霍姜故作驚訝。
  楊靖炤就揪了揪他的耳朵,“冤枉我,我聞了你家多少油煙味兒?”
  霍姜推開他,“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動腳的。”
  “你也可以對我動手動腳。”
  ……
  然後兩人就一邊動手動腳,一邊買了票,搭上了地鐵末班車。偌大的空車廂裏,乘客很少,楊靖炤和霍姜並排坐著,用手機刷微博玩。
  霍姜身邊坐著國民老公,而老公坐著地鐵……他覺得好笑,就給楊靖炤拍了張照片,楊靖炤習慣性地抬手去擋。
  兩人正鬧著,就聽有小女生蚊子般小心翼翼的聲音——“我老公啊……”
  兩人趕緊低下頭,正襟危坐,把臉擋住。
  過了一會兒,又聽那個小女生掩不住的興奮對身邊人耳語,“呐呐,就是那個穿對襟老頭衫的……做菜超好吃,我老公啊,本人啊,活體……”
  原來說的是霍姜。霍姜臉色微赧,不自覺地竟挺直了脊樑。楊靖炤不動聲色地在他後腰擰了一下。
  霍姜就“嗷”的一聲。
  “是不是我不在身邊,你就要衝過去合照留影了?”楊靖炤在霍姜耳邊酸酸的低語。
  霍姜耳朵通紅地將他推開了。
  “還有,我早說過你這衣服像老頭衫,你不信。”
  霍姜更氣了,“我穿著舒服,行不!”
  “你脫了更舒服。”
  “抬杠?”
  霍姜一脫,舒服的就不知道是誰了。
  兩人又清閒地過了兩日,等來了《聲音》的發佈會。
  楊靖炤就問霍姜的意思,他如果想去就一起去,他如果不去,自己就不去了。反正也沒什麼意思。
  霍姜是真的很喜歡這部電影,再加上他也想讓楊靖炤多參加一些活動,多見些人,所以楊靖炤只是一問,他就表態想要參加了。主辦方弄得挺有特色,把慶功宴和發佈會放在一起辦了,所以這又是一個小小的酒宴。
  張蓓給兩人選完衣服,又問霍茴想不想一起。
  霍茴好不容易從高三的緊張中解脫出來,自然樂於參加一切娛樂活動。
  於是霍姜和霍茴,就在正式場合再次見面了。
  霍茴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哥哥穿著西裝,梳小油頭,透露著陌生的帥氣。再看楊靖炤,更是身姿挺拔,玉樹臨風。
  玉樹臨風?她是怎麼想到用這個詞形容的?
  “你可以喝一點這個紅酒。”楊靖炤已經從桌上挑了酒杯遞給霍茴。
  霍茴下意識地道謝,然後看見楊靖炤對他微笑,渾身激靈。
  從前楊靖炤對她笑,她總覺得與有榮焉。現在楊靖炤對她笑,她就覺得他另有圖謀。
  楊靖炤不習慣照顧女孩子,就回頭低聲囑咐張蓓要一直陪在霍茴身邊。張蓓自然明白這是楊靖炤的體貼,畢竟小姑娘嘛,第一次參加這種場合會不自在。
  霍茴不由得去瞄自己哥哥,看見霍姜正和柳翩一起聊得興起。
  柳翩是被邀請來做主持的,沒想到霍姜也到場了。
  她拖著長長的禮服,一路來到霍姜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他聊了起來。
  在霍姜記憶裏,柳翩甚少濃妝豔抹。沒想到在這樣的場合,盛裝之下的柳翩竟讓人生出驚豔的感覺來。
  “感覺你要上頭條啦。”霍姜打趣道。
  柳翩和他客氣幾句,說起自己給傻狗和蠢貓買了零食的事,問霍姜要地址發快遞給他。
  霍姜就不由得在心裏讚賞,柳翩真是個善於交際,會修復關係的女孩子。這份聰明和細心,讓人不由得接近。
  骨子裏直男那部分血統就慫恿他,對這個女孩溫和寬容些。
  霍姜正欣賞著柳翩的美貌,那邊楊靖炤就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將他拉走了。霍姜還不忘朝柳翩揚了揚手。
  “快遞哈快遞。”
  柳翩哭笑不得,送走了這兩位,一轉身撞上了端著酒杯的Vic。
  Vic身份有些尷尬。他既是投資人,又是演員。
  可論投資,他出的錢不多,在一眾甲方裏並不靠前。論演員,他並不是主演,曝光場合也並不多。
  所以Vic在正常發佈會中很低調,一個人坐在角落靜靜地喝酒。有人與他攀談,他就多說幾句。沒人發現他,他就默默看著。
  柳翩手裏的酒灑了Vic一身,整個人都懵了。
  先不論衣服多貴,自己這樣太失禮了。實在是剛剛和霍老師聊到high起,有些得意忘形了,竟然在公開場合鬧出這樣的烏龍。
  好在活動已經接近尾聲,她們又在偏僻的地方,應該沒什麼人關注這裏。
  柳翩一邊賠禮,一邊拿手帕給Vic擦衣服。
  Vic輕聲安撫她,“我自己去洗手間整理一下就好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這怎麼好意思,我和你一起去吧。”柳翩拉起裙擺,跟在了Vic身後。
  Vic沒有拒絕,身子優雅地轉了個彎,朝更遠更安靜一點的洗手間走去。
  圈子裏最近都在議論Vic,說他是個富二代,已經和公司解約單飛,以後不再唱歌而是專心演戲,這次《聲音》的角色也是拿錢買的……
  柳翩靜靜觀察著Vic的背影,只見他輕輕側耳問自己,“你走路方便麼?”
  那略帶迷茫的神態,像極了記憶中的一個人。
  酒會上,霍姜儘量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還是被製片人拉去閒話。
  “聽說霍姜食肆快開張了,我就厚臉皮討一張請柬吧。”
  霍姜知道,這也是看在楊靖炤的面子上與自己拉近距離。現在大家都說他與楊靖炤“從往過密”,恐怕明眼人已經看出是怎麼回事了。
  他絲毫不尷尬,不緊不慢地和他寒暄,“一定一定,多謝賞光。”
  “小霍老闆開的這家店不一般啊,娛樂圈的錢快被你卷走一半了吧~”製片人就隨著霍姜的話搭起訕來。
  看來楊靖炤、韓秋水等人出資和他合夥開飯店的事已經傳遍了。
  霍姜就大方得體的笑,用另外一件事轉移了話題,“開飯店的事改天說,今天我帶了妹妹來,她可喜歡……”
  沒等霍姜說完,製片人就指了指霍姜,心知肚明的表情,“合影是吧,一會兒去休息室,讓妹妹多拍幾張。”
  霍姜露出個感謝的表情,閒話到此為止。
  當晚,楊靖炤喝了點薄酒,拉著霍姜散發醋意。
  “我連和霍茴說話都不自在,你倒好,在柳翩跟前浪起沒完了。”
  霍姜哭笑不得,“我就是覺得挺漂亮,多看兩眼。你就沒對美女恍過神麼?”
  楊靖炤一愣,想了一會兒然後理直氣壯地揪著霍姜,“沒有。”
  霍姜不信,“騙我的,來說說,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
  霍姜就搭著楊靖炤的脖子,一副哥倆好的樣子朝沙發走去。
  楊靖炤無語,“我當然喜歡你這樣的。”
  霍姜十分滿意,“算你老實。”
  竟然這樣胡攪蠻纏的,把楊靖炤吃醋的事兒岔了過去。霍姜自己暗笑真是沒天理,本來應該是自己因為柳翩和楊靖炤吃醋的,現在竟然反過來了。
  鬧過一陣後,霍姜語重心長地說起正事,“霍茴現在對你不再吹鬍子瞪眼睛了吧?”
  楊靖炤心裏沒底,“我也是一點點摸索呢。感覺比追你還難。”
  霍姜滿臉詫異,“你追過我?”
  楊靖炤也詫異,“沒追過?那是你追的我?”
  兩人一想,好像還真有個步驟被跳過了……當時那麼頭痛的一件事,隨著兩人的日漸親昵,此刻竟被遺忘了,也許這就是感情?
  霍姜沒猜錯,第二天柳翩的確上了頭條。只是頭條的另一半,是讓霍姜十分不感冒的對象——Vic。


第85章 雞湯
  殷夫人看著報導,對vic這個人的認知又深了幾分。看來,是自己按兵不動,讓他心急了。vic想利用自己去破壞楊靖炤與霍姜的感情,自己想利用霍姜來調和與楊靖炤的矛盾。現在霍姜沒有動靜,自己著急,自己沒有動靜,vic也坐不住。
  只是不知道,他去撩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女星做什麼?
  殷夫人便叫來劉柏循,問起之前楊靖炤獨立門戶,將一檔美食網綜帶出去單做的事來。
  “我記得,最早的時候叫《柳翩食肆》?”
  劉柏循耳觀鼻,鼻觀心,指了當時的資料給殷夫人看,“最早就叫《霍姜食肆》,是公司的王崢,利用職權,改成了《柳翩食肆》。”
  “那為什麼又改回去了呢?”不必說,自然是楊靖炤的手筆,殷夫人隨即了然于心。
  劉柏循卻又想起一件有意思的事來,“說起來,當時柳翩好像不大樂意似的,後來聽說她的經紀人還約了楊公子……”
  殷夫人算了算其中的糾葛,大致猜了個七七八八。再想到後來網上還傳起過霍姜和柳翩的緋聞,殷夫人覺得這事兒開始有趣起來了。
  “這樣,公司最近再辦個什麼活動,讓那個vic和柳翩能多見見。”殷夫人低聲吩咐劉柏循。
  劉柏循就在心裏打鼓。有幾件事,最近實在銜接得太緊密了。
  楊靖炤沉寂多年,卻在一年前一鳴驚人,與那個霍姜聯手搞了場網路鬥菜,狠狠玩了一次行銷,千帆酒店的業績到現在都還受到那件事的影響,讓楊千帆幾次三番津津樂道。
  隨後是他另起門戶,搞了個立火傳媒,為霍姜量身打造了一檔節目不說,還涉足地產,在霍姜租的那塊地附近開發了一個名為“立火社區”的項目。
  沒多久,楊靖炤又在高考之際去了h市……又去了趟s市……隨後“立火社區”改名為“清和灣”,明眼人一看這名字就知道這個項目有秦家的手筆。
  然後最近,一個小成本電影發佈會上,楊靖炤與霍姜連袂出席。
  種種跡象表明,要麼,這個霍姜是秦家的什麼人,要麼……就是楊靖炤的什麼人。
  劉柏循就在心裏打了個轉,開始分析起殷夫人最近打聽霍姜的原因來。
  最近幾次內部會議上,楊千帆還拿網路上一些調侃說事兒,說年輕人就該多結交際,多歷練,對楊靖炤與霍姜的“從往過密”很是支持。
  這事兒現在還沒捅破天,可如果捅破了,千帆集團的天就要變臉了。
  在殷夫人暗中窺伺幾人的動態時,霍家莊竣工了。
  在東五環的一塊荒地上,獨門獨戶的一座莊園,四周有河道有樹林,栽滿了銀杏與核桃。
  房屋結構和裝修是霍姜與設計師事先商量好的,可最終的呈現效果卻讓霍姜大感意外。
  地下室做成了冷庫,儲存食材與物料。
  一層是偌大的開放式廚房和外賣台,以及方塊式堂食餐桌,鋪著暗紋金邊的桌旗和餐布,簡單雅致。餐區和廚房被過道隔著,用微觀植物和魚缸做了隔斷。
  二層被隔出幾個包廂,大小風格不一,與一層堂食餐桌的簡約不同,包廂主打舒適豪華,實木、真皮、玉石……能用的材料一一採用,質感高級。
  三層是霍姜的私人區域,用安全門和防爆玻璃隔開,一間客廳,兩間臥室和兩間客房。客廳兼任影音房,陽臺上擺著隨房屋設計的貓爬架,旁邊還有個小吧台,後面有簡單的廚具,可以臨時準備餐飲。
  除了生活空間,還有一間很寬敞的攝影棚,全套的設備和藍布,滿足了霍姜錄些簡單視頻、拍些美食照片的需求。
  可以說把門一關,霍姜就可以宅在三樓不下去了。
  設計師用的材料非常隔音,下面做著生意也不會太吵鬧。
  霍姜非常滿意,想起房間的佈置,他扭頭問楊靖炤,“你覺得床單和窗簾用什麼顏色好?”
  楊靖炤想也沒想,“灰色。”這是他一向慣用的顏色。
  “嗯,那就用橘色好了。”
  楊靖炤一愣,“我說的是灰色。”
  霍姜搖搖手指,“然而你的審美不可信。”
  楊靖炤無語,“橘色就好看了?”
  “總之不能是灰色。”
  “那你為什麼問我?”
  “萬一我也選灰色怎麼辦?”
  ……
  楊靖炤才反應過來,霍姜不過是沒話找話罷了。床單用什麼顏色的潛臺詞不就是想問自己要不要一起住麼?
  楊靖炤便摟住他的腰,“你說什麼顏色就什麼顏色,一會兒我們一起去買。”
  霍姜見他聽明白了,就不好意思地低頭笑了。
  楊靖炤就湊到他耳邊,低聲的說,“以後,我們就你家住半個月,我家住半個月。好不好?”
  霍姜輕輕應了句,“好。”仿佛想起什麼,隨後又補充道,“霍茴住校,只有週六周日會回來。”
  仿佛一個青澀初戀,躲避家長眼線的毛頭小子。
  為了獎勵霍姜的同居邀約,楊靖炤真的直接帶著霍姜去買床單了。
  不止床單,什麼儲物櫃、碗筷架、收納籃、大茶盤,兩人見到什麼買什麼,裝了滿滿的一大車。
  霍家莊的房子兩人三天兩頭過去佈置一次。總是今天缺點什麼,明天補上,明天又覺得多了點什麼,再拿回東三環的公寓去。
  霍姜就一邊收拾著自己的房間,一邊研究著開餐廳的經營之道。
  霍姜食肆是家創意餐廳,做融合菜,風格就是不分菜系。其實,霍姜的手藝論味道只能算家常,很多巧思都是上輩子見得多一些,是多方總結歸納的結果。
  所以霍姜並不打算親自掌廚。
  廚房一定要用自己的人,這是從範鵬宇和蔡師傅的對峙上,就能總結出的經驗教訓。餐廳的經營、包裝、宣傳這些都可以讓張蓓做主,唯獨廚房班底,霍姜想自己定。
  可廚房裏靠得住的自己人……除了劉師傅,他真不認識別的人了。
  可只要和劉師傅商量這事兒,就會變成是在挖範鵬宇的牆角了。霍姜一時間兩難起來。
  劉小溪偶然間聽了這個話,就裏和劉師傅說了幾句。
  劉師傅當初來川菜館也算是救急,現在範鵬宇店裏生意穩定火爆,自己走了也不算撂挑子。若論哪里做事舒服,自然還是去霍姜的店裏好。就這樣,劉師傅想跳槽的話一來二去又傳到了範鵬宇的耳朵裏。
  霍姜已經自己開店了麼?
  範鵬宇在網上搜著“霍家莊”的八卦,幽深的環境,獨門獨戶的院落,一層堂食二層包廂還可以外帶……
  據說三層是小老闆霍姜的私人空間,是他飲食起居的處所……
  這家帶有私人工作室性質的創意餐廳,就是霍姜當初所說的“闖一闖”,要獨立創造的天地?
  當初霍姜在自己的店裏打工,整日在後廚摸爬滾打,一身油膩。時間一久,自己都快忘記了與他初見時的乾淨清新。在回憶起當初自己對李思文的盛讚,範鵬宇不禁苦笑。
  一個是把整個月的生活費都寄回家裏給妹妹讀書,一個是靠自己包攬全部的學費與生活費。在前者與後者之間,是自己選擇了後者,親自放走了霍姜。
  現在,他連過去問一句,“你開飯店了,缺不缺錢”的勇氣都沒有。
  範鵬宇想了想,給劉師傅打了個電話,約他明天見一面。然後開始給幾個常合作的夥伴打電話,拜託他們介紹信得過的大師傅。
  霍姜想開店,緊要關頭,自己把劉師傅送過去,這應該算是最好的禮物了吧?
  範鵬宇辦事效率很快,兩天后,霍姜就接到劉師傅電話,說想來霍姜食肆管廚房的事。
  霍姜心裏咯噔一下,轉過身,就去問劉小溪怎麼回事。
  “姜哥,我看你確實為難,前兩天都沒睡好覺。所以就跟劉師傅商量了一下,”知道事情辦妥,劉小溪有點小小的得意,“劉師傅想走,而且還是來你這裏上班,范老闆不會攔著的,是你多慮了。”
  “我多慮了?”霍姜沒怎麼和人發過脾氣,原地轉了兩圈後指了指劉小溪,“你先走吧,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劉小溪一下子愣住了。
  自己為他排憂解難,這樣有錯麼?為什麼要冷言冷語地對自己?這是他認識的那個和顏悅色的霍姜麼?
  未等劉小溪做出反應,只見霍姜懊惱地踢了沙發一腳。
  正巧楊靖炤買完水果從外面進家門,看見這一幕眉頭一皺。
  “怎麼了?”
  霍姜不說話,劉小溪低著頭,楊靖炤有點看明白了,轉身去問劉小溪。
  “什麼情況?你惹他生氣了?”
  “我……我去跟劉師傅說,姜哥想請他來餐廳管廚房的事。這事兒……沒事先跟姜哥打招呼。”劉小溪聲音跟蚊子似的。
  “那範鵬宇呢?他放人了嗎?”
  “放了。”這是這件事的重點麼?劉小溪有點納悶。
  只聽楊靖炤語氣不善地笑道,“肯定是要放人的,換做我是他,也會放人的。”說完,越過霍姜,直直地走到了房間裏。
  劉小溪訝然。
  霍姜揉了揉麻木的臉,情緒低落地朝劉小溪揮揮手,“小溪,你去找張蓓吧。”一副疲憊的樣子。
  劉小溪第一時間去找張蓓,把這件事的原委老老實實地復述了一遍。
  “我思前想後,這都是為姜哥好,我不明白我哪兒做錯了。姜哥他就說,讓我來找你。”劉小溪還是有點委屈。
  張蓓卻輕輕歎了口氣,點撥他,“你就算有一千萬個理由,也不能當他的家,做他的主。你們倆之間,他才是老闆。”
  一瞬間,劉小溪如醍醐灌頂。
  幫霍姜做決定,越過他去辦他不好直接去辦的事,說他不好直接去說的話,這是朋友的立場。可他,在是霍姜朋友的同時,還是他的助理。
  看著劉小溪多變的臉色,張蓓心裏松了口氣,還算不笨。又想到前幾天霍姜和自己提起,開店之後要劉小溪去做經營的事……霍姜今天發脾氣,應該是因為這個吧?是不是怕劉小溪養成這種越俎代庖的習慣,自己日後難做?
  霍姜真是不遺餘力地在替自己周圍的人籌謀啊。沒想到在抱負和擔當層面上,他竟然和楊靖炤是同一種人。
  張蓓暗暗觀察劉小溪,在斟酌要不要給他提個醒呢?
  與此同時,霍姜已經散去了心中的鬱悶,洗漱完畢,回到房間掀開被子躺到了床上。
  他伸出手,去撓楊靖炤的咯吱窩,然後被楊靖炤以一記兇狠的反擊,摁在了床板上。
  霍姜肩膀撞得生疼,凶道,“你幹嘛!”
  楊靖炤就揪著他的頭髮,把他的下巴抬了起來,一口咬了上去,然後悶聲說道,“為什麼,不是我先遇到你呢?”
  這個懊惱、無助又氣急敗壞的情緒感染了霍姜,他搬正楊靖炤的臉,問他怎麼了。
  楊靖炤到底捨不得再讓霍姜為自己擔心,收斂了負面情緒,松了鬆手上的力道,略有委屈地傾訴,“姓範的現在肯定暗爽……”
  原來是為這個。霍姜失笑。
  楊靖炤悶悶不樂,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剛剛疼了一晚上,熬點雞湯吧。”
  雞湯?霍姜搜遍了腦子,找到了為楊靖炤量身定制的心靈雞湯。
  他一歪頭,趴到楊靖炤耳邊,小聲地說道——
  “老公,愛你。”
  萬用靈藥,包治百病。

第86章 間隙
  接下來半個月,霍姜食肆進入開業的籌備階段,霍姜變得極其忙碌。每天都被張蓓拉去各種應酬,早出晚歸不說,回家的時候還醉醺醺帶著酒氣。霍姜喝過酒後,既胃痛又頭暈,吵著要喝疙瘩湯,楊靖昭拿這個醉貓沒辦法,就每天算計著他回家的時間,提前把宵夜備好。
  這樣一來,兩人竟完全換了個位置,變成霍姜外出打拼,楊靖昭在家做飯。
  一天晚上,張蓓把喝的暈乎乎的霍姜送回家,就看見楊靖昭系著圍裙出來接人。
  天哪,系著圍裙。還端了一碗乾貝粥問她喝不喝!
  張蓓下意識就想掏手機拍照片,然後發給霍茴看看。也許霍茴見識到楊靖昭家居日常的一面,印象有所改觀也說不定。
  霍姜喝了粥,又洗掉一身味道,才爬上床和楊靖昭說話。
  “今天在霍家莊附近的公路上,立了塊路牌,這樣就方便多了。”霍姜心情很不錯,說起籌備的進程來,“張蓓真是厲害啊,那個主任超難對付的人,張蓓也能和他打太極,我聽著就頭痛,只能一直喝酒……”
  楊靖昭安慰他,“術業有專攻,張蓓管理和公關的能力都是不錯的,所以才讓她幫你分擔。”
  霍姜就在楊靖昭的脖子上啃了一口,“是是,謝謝你。等我的代言費發了,我給張蓓包大紅包。”
  霍姜現在已經是家喻戶曉的美食達人,雖然沒有什麼娛樂價值,卻因為形象親和有力,最受零食調味品商家的青睞,霍姜最近又接了一個果醋的代言,身上總算是湊齊了油鹽醬醋鍋,《霍姜食肆》這檔節目的桌子上也擺滿了他代言的產品。霍姜賺了錢,心情也好,和楊靖昭說話的底氣都足了不少,整天都是“工資卡給你,拿去隨便花”這種調侃的話。
  楊靖昭被舔的心裏癢癢的,捉了他的手束縛住,回吻回去。兩個人又膩了一會兒,說起搬家的事來。
  楊靖昭從國外留學回來就住在湖畔佳苑,可那個家庭氛圍實在壓抑,他便自己置辦了東三環的公寓。可每天回到家裏,卻又都是一個人,雖然比湖畔佳苑要自由,卻沒溫暖到哪里去。
  一想到要搬到霍家莊,和霍姜廝守在三層私密的空間裏,樓下是每天來來往往的食客,而他們就在樓上過自己的日子……楊靖昭心裏就生出一種嚮往,忍不住拉著霍姜起來,打包家裏的東西。
  霍姜很理解他的期待,也樂於見到他這麼想,所以雖然應酬了一天非常疲憊,卻還是耐著性子翻身起床,和他一起打包行李。
  這一打包不要緊,霍姜開始研究起楊靖昭的家底。什麼留學時買的復古行李箱,方方正正,手工牛皮製造,非常好看。什麼小時候去s市秦家花園裏折的花枝,回到家想養卻沒成,被楊夫人用絹布包好留了起來。什麼在瑞士小作坊裏討來的手錶,已經不能走了,只是樣子好看。什麼去餐廳吃飯,看牆上的壁畫好看,叫張蓓買回來……
  林林總總的,霍姜通過這些物品拼湊出一個完整的楊靖昭,從小到大。腦海裏漸漸出現一幀幀的畫面,讓他想像出童年的楊靖昭何等調皮,少年的楊靖昭何等孤獨,成年的楊靖昭又是如何在絕望與希望之間徘徊。
  一夜之間,東三環公寓裏的佈置就被撤掉了一半,窗簾桌布全都被卷了起來,許多小擺設也被裝進箱子要帶去霍家莊。
  第二天日上三竿,霍姜先起床了,這一天難得沒什麼應酬,他想去做個蝦餃的教程上傳。最近哪怕再忙,他也沒有中斷微博的更新,也沒有讓劉小溪去替他維護。就這一點而言,霍姜很受粉絲好評。
  蝦餃的皮是用澄粉和澱粉混合的,不是很好揉捏,霍姜用刀在案板上一抹,一張面皮就擀制好了,反手再用刀將面皮鏟到手心包餡。
  霍姜包完蝦餃沒有立刻上蒸鍋,而是墊著腳去臥室看楊靖昭起床了沒。楊靖昭被開門的聲音微微吵醒,向床裏面翻了個身,不願起來。
  霍姜就又把門關上了。
  門鈴響了。
  霍姜很奇怪,他和楊靖昭今天都沒有工作,張蓓和劉小溪都不會過來。這個時間會是誰來叫門的?
  霍姜踩著拖鞋跑去開門,結果看見來人後有點尷尬,楊靖昭的父親楊千帆正站在門口。
  楊千帆很少來這套小公寓。在他的印象中楊靖昭一直都是住湖畔佳苑的。至於他倒是最近大半時間都住在傍山園。只是最近楊靖昭頻傳好消息,殷夫人就勸他,去看看孩子,所以他心血來潮就搞了個突然襲擊。
  誰知道,給他開門的卻不是兒子,而是一個年輕人。
  “你不是那個霍姜嗎?”楊千帆笑著和霍姜打招呼,“我看過你們做的那個節目,很不錯啊。”這完全是客氣話,楊千帆也只是看在兒子的面上看了兩次那個節目,但他完全不感興趣,結果昏昏欲睡。
  霍姜連忙道謝,把人迎了進來,在鞋櫃裏給楊千帆找了拖鞋,然後去臥室叫楊靖昭起床。
  楊千帆這才發現,這套小公寓很亂,地上都是大包的紙殼箱,屋子空空蕩蕩的,一副要搬家的模樣。很多零散的小件他都認得,有的是楊靖昭從小用到大的,也有買回來時他印象較深的。沒想到這孩子都拿到了這邊來,那現在又要拿去哪里?搬回回湖畔佳苑嗎?
  一想到湖畔佳苑那個環境,楊千帆便直覺不可能。說來慚愧,他自己的家,都覺得一點人情味兒都沒有。
  正狐疑著,楊靖昭已經從臥室出來了。
  他還有些瞌睡,聽見霍姜說“你爸來了”吃了一驚,趕緊從床上爬起,衣服也沒穿,只把霍姜遞給他的褲子蹬上就出來了,走到客廳怔愣地看著楊千帆。
  楊千帆不禁好笑,“去穿件衣服,有朋友在這裏,你光著身子像什麼樣子。”
  楊千帆剛說完,又去看從臥室出來的霍姜,發現他換了身衣服,這才想起哪里不對,好像這孩子剛才給自己開門的時候,穿的是……睡衣?
  楊靖昭還懵著,霍姜已經解釋道,“我家在裝修,就在這兒住了一陣子。”
  楊千帆恍然,竟然有些高興,印象中這個大兒子總是獨來獨往,沒見過他和什麼人有較為親密的來往。還是最近,總是聽人說大兒子和這個小主持人同進同出的,看來他們倆確實感情不錯。
  楊千帆看霍姜的眼神,就柔和了一點,招呼他別拘束,要像在自己家一樣。
  楊靖昭只覺得滑稽透了,卻聽見霍姜竟然和父親寒暄,說已經很打擾了,他自己家裝修好馬上就要伴奏了。
  楊千帆就客氣道,“什麼時候搬,到時候讓靖昭幫你。”
  霍姜連忙道,“自然,不會客氣的。”
  楊千帆更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不錯,旁人和自己說話的時候不是敬畏就是巴結,這個霍姜倒是有趣,有種把自己當長輩對待的意思,還說做了午餐,讓自己也嘗嘗。
  霍姜便去廚房,把水晶蝦餃蒸上,又把裝著豬心湯的燉盅熄火悶著,打開冰箱發現還有點苦瓜和土豆,又手腳俐落地做了兩個拌菜,一頓簡單的家常飯菜就張羅好了。
  蝦餃鮮而不膩,豬心湯有淡淡的中藥香,父子兩人口味相似,楊千帆也很喜歡霍姜給楊靖昭醃漬佐餐的泡菜。三人食不言寢不語,飯桌上也沒說什麼話。
  等一餐飯吃完,楊靖昭幫著霍姜收拾碗筷,楊千帆又覺得哪里不太對。兒子在自己面前好像天生反骨一般,怎麼在旁人面前卻這樣體貼周到,好說話。
  楊靖昭不想和楊千帆獨處,便留在廚房幫霍姜收準備飯後水果。
  霍姜就留意著客廳的動靜,小聲勸他,“畢竟是你父親。我也不勸你和他緩和關係,我只是怕你因為我,和他起急。”
  楊靖昭小聲“嗯”了一下,聽得出一種抵觸的情緒。
  霍姜想到吃飯時,楊靖昭吃了好幾個蝦餃,怕他油膩,就把聖女果剖開,裏面夾上烏梅果肉,往他嘴裏塞了一個。
  “好不好吃?”
  酸酸甜甜的,楊靖昭就含著聖女果在霍姜的唇上親了親。
  霍姜用一根手指抵住他的胸口往外推,好言好語地哄,“不行,家長在外面,這樣太奇怪了。”
  楊靖昭不依他,“就喜歡這樣……”
  兩人把剩下的水果都處理好,一起端著去了客廳,看見楊千帆正撅著從茶几下麵翻東西。
  霍姜趕緊把盤子放到茶几上,“您在找什麼?”
  楊千帆有點不好意思,“吃的時候不覺得,吃完倒是有點油了。想喝口茶。”
  霍姜便從身後的架子上面翻了茶葉,打開茶盤旁的水壺,為楊千帆和楊靖昭泡了一道功夫茶。
  霍姜泡茶的功夫並不好,忽悠像李斯文那樣的半吊子還算可以,在楊千帆這種老茶友面前就不算什麼了。
  楊千帆便指點他,什麼茶用多少度的水。
  楊靖昭不耐煩急了,很想問他到底來幹嘛,什麼時候走,可是幾次想開口都被霍姜掐住大腿。想起霍姜擔心的事,楊靖昭只好和父親不咸不淡地聊了一陣。
  楊千帆很好奇房裏的大包小包,問霍姜搬家楊靖昭為什麼要把自己的東西也裝上。
  楊靖昭想也沒想,就回了一句,“我也搬。我去他那兒住。”
  霍姜“嗝”的一下,被聖女果卡住嗓子。楊靖昭又沒多想,伸手到他後背輕輕地拍。
  楊千帆吃水果的手就停了下來。
  楊千帆回到傍山園,一直都是驚魂未定的。司機幫他打開車門,扶了他一把也被推開,楊千帆抹了抹額頭,竟然出了點虛汗。
  殷夫人見他臉色不好,就驚訝道,“聊得不好嗎?”
  楊千帆搖搖頭,“不是,是靖昭那孩子,說要搬到那個朋友家裏去。”
  “是霍姜吧?”殷夫人微微笑道,眼眸很溫柔的樣子,“我瞭解過,孩子品行很不錯,我也希望靖昭能多和人交往,他願意和人合住是好事情,現在他們年輕人不是總搞什麼合租嗎?”
  “是嗎?合租?”楊千帆像是看救星一樣看著殷夫人。
  “對啊,和霍姜一起住,靖昭也能吃上一口熱乎飯。”
  想到今天吃的那頓午餐,楊千帆又不像剛剛那樣抵觸了,都說楊靖昭的身體不好,要是每天都能這麼吃,那也該養得好吧?
  將楊千帆安頓好,殷夫人就靜靜坐下看電視。楊千帆對那些泡沫劇不感興趣,見殷夫人竟然被無聊的戲碼感動到落淚,便留下殷夫人自己看,上樓去了。
  楊千帆轉身剛走,殷夫人就用紙巾抹了抹自己的眼淚,然後拿出手機,給霍姜發了個短信。
  霍姜正在洗澡,手機被楊靖昭拿去玩遊戲——有一個關卡霍姜死也過不去,便找楊靖昭代練。
  結果殷夫人的資訊便發到了楊靖昭的眼皮底下。
  “見到靖昭父親了吧?據說你們聊得不錯。”
  楊靖昭想到那個女人上一次給自己打電話,然後花言巧語地離間自己和母親,導致那樣慘烈的結局……
  一陣寒冷,便從楊靖昭的後背攀了上來。
  霍姜吹完頭髮,裹著浴巾從洗手間走了出來,就看見楊靖昭躺在床上,背對著自己,和他說話也不理。霍姜想到今天楊千帆來的事,他心情不好是自然,也就沒多想。
  結果霍姜剛躺在楊靖昭身邊,就被楊靖昭翻身壓住,雙手掐住了脖子。
  “為什麼要騙我?你和她認識了對嗎?你知道我和她的關係了對不對?所以你覺得,寧可相信她,也不想相信我……”
  霍姜兩隻腳憑空蹬了兩下也沒掙開,只覺得空氣越來越稀薄。
  楊靖昭稍稍鬆手,霍姜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然後才將人推開。
  “你發什麼羊角風!”霍姜氣壞了,“你想掐死我?開玩笑也得有個深淺吧!”
  楊靖昭這才看見霍姜脖子上掐出兩個手印來,淚眼婆娑的,想是真的不好受。本來被憤怒支配的楊靖昭又立刻被恐懼籠罩了。
  “你沒事吧?我只是看見了她發給你的短信。”
  霍姜穩了穩自己的情緒,“我上次跟你說過,有件事不能立刻告訴你,但是又不想瞞你,所以等我自己解決了再慢慢跟你說,你還記得麼?”
  楊靖昭記得。
  霍姜緩了過來,驚嚇和怒意被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取代。想起過去對楊靖昭的照顧、包容和體貼,竟然瞬間被一個短信給抹平了,楊靖昭第一時間竟然懷疑他,進而傷害他,就有些委屈。
  “算了,不和你吵了。睡覺吧。”霍姜抱著枕頭,到客廳的沙發上躺下了。
  楊靖昭愣愣地坐在床上,呆呆地看著自己剛剛對霍姜施暴的雙手。


第87章 和好
  第二天,霍姜脖子上的兩個指痕變成了淤紫,形狀可怖。不巧的是,當天下午霍姜還要去錄節目。
  八月末正是b市最熱的時候,霍姜穿著個高領毛衣去化妝的時候,張蓓整個人都不好了。她想讓霍姜換一件,霍姜就支支吾吾的解釋,神情閃躲,只說自己不方便。
  張蓓看著霍姜臉紅的模樣,突然就了然一笑,“噢,我明白了!”然後拿出幾個瓶瓶罐罐來,“我新買的遮瑕膏,什麼抓傷吻痕蚊子包都能遮得住,非常好用,你試試?”
  霍姜知道她是誤會了,也不好解釋說自己遇到家暴了,只能死死捂著脖子不肯就範。張蓓以為他害羞,情事方面的事也確實不好戳破只能作罷,隨他去了。
  然後開播以後,整一期節目的彈幕都是圍繞著霍姜的高領毛衣展開的。
  核心思想就是,“不得不說,霍老師在審美上還是有點問題的……”
  霍姜下播以後看到彈幕,更是火上澆油,準備和楊靖昭冷戰,無論他說什麼都不肯原諒他。
  楊靖昭卻沒有找霍姜道歉,仿佛他什麼事都沒做錯。霍姜越來越慪了,難道還要自己先低下頭去找他不成?
  當初殷夫人找過來,又不是自己招惹的。在那麼大的誘惑下,他都沒按照殷夫人的要求“合作”,只是考慮到楊靖昭的心情隱瞞了這件事而已,他甚至已經和他鋪墊過了!然而東窗事發,楊靖昭就只會懷疑自己。
  對於這件事,霍姜只覺得有種深深的無力感。
  出了直播間,霍姜往樓上的方向看了看,決定不等楊靖昭,自己先走了。
  楊靖昭在辦公室看著霍姜的直播,幾次都想去樓下親自看看他。那件高領毛衣戳痛了他的眼睛,讓他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他竟然打了霍姜!
  雖然楊靖昭很想為自己辯解,他不是有意傷害霍姜,只是一時的氣血上湧,失去了控制。可越是明白自己只是失控,就越是覺得可怕。
  他總是無法控制自己,從心情到睡眠,現在竟然上升到暴力。而且前一秒還好好的,後一秒就變成了另一個人。
  這樣的他……霍姜會喜歡麼?
  楊靖昭緊緊握住手中的筆,對傍山園的態度更加恨了起來。
  殷夫人等了一晚上也不見霍姜回復,更覺得霍姜這個年輕人有意思。和那個vic比起來,這何止是沉得住氣,這簡直就是城府頗深。
  vic從自己這得到便利,接近了柳翩,猜測自己對他幾番行動的態度應該是支持的,現在已經想方設法在挖當年的一些事了。可以想見,他只要完全掌握楊靖昭的情況和當年那件事的真相,接下來就可以對症下藥了。
  之前殷夫人想壓霍姜,是因為知道楊靖昭的選擇。所以她才慫恿楊千帆去了東三環的小公寓,讓霍姜知道自己在楊家的影響力,知道自己能給他的許諾。
  沒想到這個霍姜竟然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態度。
  現在,殷夫人懷著對霍姜的欣賞,選擇了支持他的對手——她給vic打了電話。
  “您好,”vic的聲音聽起來果然順耳多了,“早就想拜會您了……”
  殷夫人的手指敲擊著茶几,一邊聽著vic的恭維,一邊在腦海裏轉了幾個彎。
  清河灣鄰近竣工,招商工作也做了個七七八八,楊靖昭也有很多事要處理,回家就比較晚,他輕輕地打開門,穩了穩自己的呼吸,在想見到霍姜後該說點什麼。霍姜一向好性子,肯定已經不生氣了,自己如果像往常那樣和他說笑,昨晚的事就可以假裝沒有發生……
  結果他打開門,發現霍姜竟然還是睡在沙發上。
  楊靖昭的心情就冷了三四分。他走到廚房,看見鍋和冰箱都空著,心情就冷到了七八分。霍姜既沒有等自己一起回家,也沒有準備晚餐,而且還繼續睡著沙發,明明就是不肯原諒自己的表現。
  可就算不開心……說到底是自己先犯了錯。
  想到這裏,楊靖昭又覺得哪里不對,明明是他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先看見了那條短信,自然就會覺得霍姜聽信了殷夫人的蠱惑,恨鐵不成鋼……才做出了那樣衝動的事。可現在,他竟然有理說不清了。
  楊靖昭走過去輕輕推了推霍姜,把他叫醒了。
  霍姜在大夏天穿毛衣,熱出一身汗來,回來的路上讓司機猛開空調又吹了一陣風,回到家就有點頭昏昏的。霍姜昨夜睡了一晚沙發才發現,楊靖昭家的沙發還挺舒服的,再加上自己沒脫衣服沒洗澡不想往床上湊,就隨意地窩在了沙發上。哪知自己竟然一覺睡了過去,半夢半醒間,就又夢到了有人掐著自己的脖子,讓他把回鍋肉、金華酒、汆丸子和地三鮮都交出來……
  楊靖昭一推他,他才從夢魘中醒了過來,滿臉的驚魂未定。
  楊靖昭被他驚慌的表情刺的又是一陣心痛,既內疚又自責,只好站起身離霍姜遠一點。
  霍姜呼吸了幾口新鮮的空氣才緩過神來,訥訥的問,“幾點了?”
  楊靖昭沒說話,霍姜看了看天色才發現自己竟然睡了這麼久。饑餓的感覺就讓他一陣焦躁。
  “你吃飯了嗎?”霍姜下意識問楊靖昭。
  楊靖昭不知道霍姜還沒吃,自己搖了搖頭,“今天不吃了,你回房間睡吧,今晚我睡沙發。”
  霍姜一肚子不爽,什麼叫今天不吃了……他還餓著呢啊。往天知道他沒吃飯,楊靖昭都會去樓下買外帶回來的,結果今天直接就不吃了?
  果然,楊靖昭心裏還是惦記那條短信,還是對自己生了疑心吧?
  霍姜腦子嗡的一下,二話不說,朝臥室走去,反手將門“砰”地帶上了。
  楊靖昭被關在門外,看著空出來的沙發,苦笑了幾下。饑餓的感覺,疲憊的感覺,心酸的感覺一起湧上來,他靠在霍姜依過的墊子上,聞著屬於他的青草味道。
  半小時後,房門內外的兩個人同時拿起手機,刷起了微博。
  楊靖昭看見霍姜更新了一條狀態,“心煩。”
  微博發出不過三分鐘,就已經幾百條留言,楊靖昭不必一一點開也知道有大把的人在安慰他,韓秋水還轉發了,噓寒問暖各種關心的樣子……
  不知道為什麼,楊靖昭突然就產生一種心臟被箍筋的感覺,悶痛悶痛的。
  房門裏,霍姜發完微博坐立不安的,總覺得心裏有種情感無法宣洩,也無法形容。說是憤怒吧,也不完全是,說是擔心吧,又覺得完全沒必要擔心,說是較勁吧,又覺得自己真是幼稚……百感交集。
  霍姜感覺楊靖昭差不多應該看見自己發的微博了,就和自己打賭,說再等十分鐘,十分鐘內他要是來和自己道歉,哪怕是進來看自己一眼,自己就原諒他,就和他服個軟說肚子餓,讓他去買吃的。他打自己的事也不追究了男孩子嘛,動手動腳也是常理,他小時候沒少和人動過手。
  十分鐘後楊靖昭要是不來……那他就出去找楊靖昭吧,畢竟他抑鬱啊!
  想到這一層,霍姜突然明白自己這複雜的心情從何而來了——楊靖昭的心理根本不能用常理去揣測,自己長久以來一直在圍繞著他的情感狀況調整自己的心態,不能任性、不能大意、不能強硬……其實很累。
  所以,昨晚的事成為一個突破口,讓他第一次產生了“真煩”的負面情緒。
  霍姜突然很後悔,楊靖昭最怕的,就是自己嫌棄他的病症,覺得他煩吧?
  霍姜騰地掀開被子,也顧不上十分鐘的事了,打開門就往客廳去,想抱抱楊靖昭。
  結果,霍姜發現沙發空著,楊靖昭人不見了。
  楊靖昭坐在家附近的一個小酒吧裏,點了一杯伏特加,靜靜坐著。
  此時他已經喪失了思考的能力,只記得自己有段時間通過喝酒來麻醉自己,渡過每一個難熬的枯燥日夜。
  一隻手就蓋在了他的杯子上,楊靖昭抬起頭,看見一個眼熟的人坐在自己身邊。
  vic一臉的擔憂,“楊公子?怎麼一個人喝悶酒?”
  楊靖昭朝他點了點頭,“心情不好,想一個人靜一靜。”
  vic就向服務生揮手,讓他給自己倒了杯一樣的酒。
  “正巧,我也出來散心,我請客吧。我們從英國畢業後,還沒一起聚過。”vic笑得溫文爾雅,語氣親昵,仿佛許久未見的老朋友。
  楊靖昭心裏厭煩透了,很多時候都是這樣,因為他站在了某個高度上,因為他有不同于常人的身份,他就要礙於禮貌忍受一些不想忍受的人和事。可是今天不同,哪怕被人說“輕狂”、“傲慢”、“不可一世”,他也想把眼前這個人趕走,一個人靜一靜。
  沒等服務生把酒端來,楊靖昭就對vic露出一個冰冷的眼神,“可不可以請你換一個座位,我想一個人。”
  vic絲毫沒有動搖,只是擔憂的表情更深了,“你心情不好麼?”
  楊靖昭點點頭,“沒錯。”
  “心情好更不能一個人喝酒了,有個人陪你聊一聊會很不錯。”vic滿臉的真誠。
  楊靖昭輕輕低歎,“我是說,我對你沒興趣。”
  vic把想好的話又咽了回去。
  楊靖昭卻仿佛找到一個發洩的途徑似的,乾脆把話挑明,“上學時的事我實在是記不清了。也沒什麼好談。你上次送的禮物,讓我的男朋友很不開心,所以我也不太喜歡你這個人。”
  “男朋友?”vic克制著心裏的震驚和怒意,完全沒有想到楊靖昭竟然會對自己攤牌。印象中那個隱忍克制的少年,究竟是經歷了怎樣的事才會這樣沒分寸。vic很失望,可越是失望就越想和霍姜一較高下。
  “沒猜錯的話,楊公子的男朋友是霍老師?”vic揚起了自己的下巴,露出一個篤定的表情,“我送過他禮物呢,是一隻手錶,因為知道你會喜歡,就以為他也會喜歡。看來是我想錯了,給你們增添了困擾,我很抱歉。”
  楊靖昭短歎一聲,沒想到vic竟然借著這個話題又說了這麼多的話。正猶豫著要不要先走的時候,桌上的手機就發出一陣一陣的震動。
  是霍姜打電話來了,楊靖昭猶豫了一會兒。
  “不接麼?是霍老師呢。”vic看著來電提示,提醒著楊靖昭。
  楊靖昭看了他一眼,拿起手機走了。
  vic看著楊靖昭離去的背影,想起剛剛自己刷微博看見霍姜在抱怨的事。想來是兩個人鬧了矛盾。vic知道楊靖昭心煩的時候會來這家酒吧喝悶酒,所以就來這裏等著,沒想到真叫他等到了。
  vic回想剛剛楊靖昭情緒失控的樣子,玩味起來。
  楊靖昭一個人走在路邊,想了好久才給霍姜回了電話。
  “你在哪兒?你去哪兒了?”霍姜的語氣很著急,楊靖昭眼神一暗,自己總是讓他很有負擔。他知道,自己會讓身邊的人感到心累,可是周圍的人越是小心翼翼,他就越覺得自己沒用。時間一長,甚至不敢去交新的朋友,也不想和以前的朋友親近。
  “你站在原地別動,我看見你了。”霍姜的聲音從電話裏穿透,打斷了楊靖昭的沉思。
  楊靖昭打量四周,也看見了馬路對面的霍姜。只見他連紅燈都來不及等,便穿過了馬路。楊靖昭捏緊了手,走到路邊,等他一過來就把他拉進了懷裏。
  “怎麼闖紅燈,多危險?”
  霍姜卻對準他的臉,迎上來就是一拳。
  楊靖昭被打傻了,卻看見霍姜挽著袖子想來第二拳的樣子,楊靖昭就抓住了他的手腕,“你瘋了?”
  霍姜眼睛都快急紅了,“放開,怎麼,你想還手?”
  楊靖昭搖了搖頭,“捨不得……是我讓你著急了吧?”
  霍姜就像被戳破的氣球,這一天的氣憤都傾瀉了出來。
  “我們回家說。”霍姜瞪了他一眼,拉起他轉身就走。
  楊靖昭一隻手被霍姜粗暴地牽著,一隻手揉著被打痛的臉,心裏的陰霾卻一掃而空。一想到自己還是第一次見霍姜生氣的樣子,心裏竟有點甜……
  自己昨晚確實太混蛋了,更可惡的是一整天都沒有想辦法補救,晚上居然還想夜不歸宿,霍姜他一定很惱火吧?楊靖昭看著路邊水果攤上的榴槤,心想要不要主動點,買一個回去……


第88章 心結
  最終,楊靖炤沒有跪榴槤。
  霍姜實在是餓壞了,把他買的榴槤全吃掉了。
  楊靖炤有點忐忑,伸手去摸霍姜的脖子,想看自己前夜掐出來的指痕,卻又被霍姜一個白眼瞪得縮了回去。
  霍姜這才想起楊靖炤也沒吃東西,便耐著性子去廚房給他煮了一碗面。兩人一邊吃著宵夜,一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對不起,是我不對。”最後還是楊靖炤先打破沉默,放下筷子拉住了霍姜的手。
  霍姜的態度就軟了下來,他擔心了一晚上,也不過是因為楊靖炤不肯道歉而鬧彆扭。既然他先開口了,那自己不妨把道理講清楚。
  “關於你的過去,你肯定也有很事沒和我說清楚。那同樣的,我也有一些事不想立刻就和你說。為什麼你隱瞞了我,就可以假裝什麼事都沒有,而我隱瞞了你,你就立刻發火呢?”
  楊靖炤沉默不語。
  “說到底,你還是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雙重標準!可你在我心裏,並沒有什麼不同。我受了委屈也會累,也會心痛。尤其是,你居然懷疑我……我就算是有事情瞞你,也肯定是為你好……”霍姜越說,聲音越低沉,越來越意識到和殷夫人相關的事一定不簡單,可他真的不知道,該不該問楊靖炤。
  楊靖炤卻用手掌捂住了他的嘴,“別發脾氣了,都給你打了一巴掌了,你要是不解氣,要不要再打一下。”
  語氣軟軟的,倒真的是認錯的好態度。霍姜就沒了脾氣。
  晚上睡覺,楊靖炤從身後抱住霍姜,聲音低低地問他,“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很累?”
  霍姜眼神一暗,不知如何回答他,只能折中地說,“累是有一點,比如要做家務,要做飯,要照顧你的交際圈……還要努力賺錢,提防你日後無家可歸。但是每次做完這些事,又覺得很幸福……”
  楊靖炤就小聲地笑了,他把下巴抵在霍姜的肩膀上,像是下定決心般,說起小時候的事。
  “我是我母親抱養的,養到十歲的時候,生我的女人……就是殷女士又回來找我。我父親就把她安頓在了傍山園。我母親知道後,家裏就波折不斷……那時候就覺得,母親脾氣真的好差,總是愛鑽牛角尖,又喜歡拿我發脾氣,用懷疑的眼神看我。殷阿姨就很好,又漂亮,又溫柔,看我的眼神又是那麼愛惜。後來,我就悄悄去傍山園見她,幾次之後我還和她約定,在沒人的時候叫她媽媽……”
  楊靖炤停頓了一會兒,霍姜神經都緊繃了,只覺得自己聽見了天方夜譚一般。難怪楊夫人當初要死在楊靖炤面前,這樣對待一個孩子,果然不是親生的。
  楊靖炤繼續說道,“母親知道後很傷心,就跟我講道理。說當年她不孕,父親被殷女士纏住生了我,母親覺得這是老天爺在幫她,把我抱回來,把殷女士打發走,從此兩不相欠。她問我,讓我自己選,到底是想做她的兒子,還是想做殷女士的兒子……”
  對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而言,這一定很難選擇。霍姜不由得一陣心酸,很多人對楊靖炤抱著豔羨、期許的目光,卻不知他從小就要背負沉重于常人十倍的包袱,難怪他不想說。
  “我想了很久……雖然母親脾氣很差,可我還是愛她,她把我養到大,應該也是喜歡我的。殷女士已經又有了靖燧……如果我選擇了殷女士,那母親也太可憐了。我就想,找個時間和殷女士說清楚,勸她以後和我父親斷了聯絡,我會負責她後半生的生活……誰知道,我去見殷女士,她卻和我母親說了謊……”
  因為不孕,楊夫人抱養了情敵的孩子,本身就心懷愧疚吧?所以當情敵重新回到自己眼前,與丈夫恢復了藕斷絲連,又有了新的孩子,甚至連抱養的這個也要奪回去……原本就脆弱的神經崩潰了,於是做出了把楊靖炤綁起來,在他眼前割腕的舉動。
  楊靖炤年幼無知,犯錯在先,後來又看了楊夫人的遺囑,更加認定了養母是一心為他好的,就把楊夫人的死扛在了自己身上,從此對傍山園深惡痛絕,陷入了自責和愧疚中無法自拔。
  楊千帆見妻子自盡,被當成繼承人培養的大兒子深受折磨,但凡有一點良心都不會把殷夫人娶進家門,甚至連殷靖燧的姓氏都不好改。
  霍姜就想到那份遺囑,楊夫人到底是真的愛楊靖昭,還是把他日後的心態都算到了其中?他不知道,他想楊靖炤同樣不知道。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他翻過身,拍了拍楊靖昭的後背,穩了穩他。
  “殷女士和我說,要我幫她和你修復關係。話裏話外都透露著,你與她有過一段過往的意思。我琢磨著,就算你還有什麼事沒和我說清楚,也應該由你自己來說。可我又顧忌你對你母親的感情,不敢直接問。所以那件事就一直壓著……她一直沒有我的答復,可能有些著急了吧。”
  楊靖炤輕輕“嗯”了聲,“別管她了。她現在已經是這樣了……我們是男人,不要弄些家長里短的事讓自己煩心。”竟然寬慰起霍姜來。
  楊靖炤口中的這樣又是哪樣呢?對一生所想求而不得,與至親骨肉如同陌路,就連想使些手段都要被楊靖炤無視,連句反駁的話都得不到。
  殷夫人真的不愛楊靖炤嗎?霍姜覺得也未見得,她只是不敢愛這個孩子罷了。無論是財富地位,還是母子情深,她都不可能從楊靖炤身上得到了,那為什麼還要再投入感情呢?所以過往這些年,她一直冷眼看著楊靖炤自生自滅,在想方設法走出楊夫人設計的死局。
  可現在,自己的出現又給了她希望。自己和楊靖昭的感情,是這個死局的變數,殷夫人自認為拿捏住了楊靖炤的短處,只要做做姿態,“原諒”了楊靖炤,放棄這個扳倒他的機會,母子二人就能重修舊好。
  所以,她才會滿懷信心地出現,試圖從自己這個突破口入手,慢慢影響楊靖炤。
  霍姜有點不安,“都聽你的。我只是覺得,她有點像是不達目的不甘休的那種人……”
  “這一點我早就領教了,無所謂,父親的家產我可以不要。母親已經為我的後半生做好了計畫,我混吃等死就可以了。再不濟,還有你呢。”楊靖炤把話說開,心情也暢快了很多,“千帆集團的錢,母親也不是很在乎,誰愛要誰拿去吧。”
  這倒確實符合楊夫人過剛易折的性格。
  霍姜有些困了,便不去擔心這些事,不管怎樣他和楊靖炤不會因為家庭的阻礙分手,也不會再因為這件事被人挑撥。他一顆心踏實下來,卻突然又想到了什麼。
  “對了,你犯了錯,難道就沒有什麼補償給我?”霍姜想試試楊靖炤的情緒,故作歡快地問他。
  “你想要什麼?”楊靖炤來了興致,一副好奇的樣子看著霍姜。
  “每次都是你那樣那樣,要不這次也讓我那樣一下?”
  “那樣”是他們親熱的暗號,楊靖炤卻假裝沒聽明白,翻身把霍姜壓住。
  “那樣是哪樣?是不是這樣……”
  兩個人就又糾纏在一起。
  過了幾天,張蓓和劉小溪來幫二人搬家。
  這還是霍姜因為劉師傅的事發火後第一次見劉小溪。二人保留著朋友之間的默契,都不去提過去的事。但劉小溪的態度卻還是有了轉變,他對工作更積極了,連個袋子都不肯讓霍姜提。
  “姜哥和楊哥去歇著吧,事情都給搬家公司做,我在這兒核對訂單,不會出錯。”他拿著霍姜提前列好的物品單子,一件一件數著箱子。
  張蓓便露出滿意的神色,覺得自己總算是把劉小溪調教得像點樣子了,便朝霍姜點了點頭。
  霍姜的情緒有些複雜,不知道這對他和劉小溪的感情而言,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對劉小溪的職業生涯而言,肯定是好事。後面他想重用他,有些相處模式還是儘快適應的好。
  等箱子被運到霍家莊,霍姜和楊靖昭又是一通忙碌。
  兩人之前已經把三層的住所佈置了一些,這次只是再少少地擺弄一下就可以了。一些瑣碎的東西都被放到了倉庫裏,留著以後慢慢調整。
  等東西都收拾好,霍姜和楊靖炤提前邀請來暖房的客人就一一到場了。
  宋教授聽說霍姜喬遷,把自己以前拍的一張照片巨幅沖洗送給了霍姜,畫面張廣袤的大海無邊無際,霍姜猜測這是學海無涯的意思,便把它掛在了工作室攝影棚一側的牆上。
  張昭手面大,送了霍姜一尊關二爺,說日後他新店開張一定得供奉起來。霍姜想起前不久楊靖昭幫他解決的一點小麻煩,就毫不客氣地收下了。
  韓秋水不太愛動腦筋,差點就直接包了個禮份子讓霍姜自己隨便買點什麼。還是他經紀人方轅給攔住了,替他定了一台冰箱送過來。
  柳翩的喬遷禮比較小巧貼心,是一對情侶杯子,兩隻拼起來剛好合成一個桃心。這份禮物送到了楊靖炤心坎裏,送算給了她一點好臉色。霍姜也開心,覺得柳妹妹總算是走出了一段感情。
  “最近有沒有遇到合適的男孩子?”霍姜很關心她,抽了個機會把她拉到一邊輕聲地問。
  柳翩居然嬌羞一笑,“有個正在追我的,但我還沒想好。他也是這個圈子的,我還不太確定……”
  霍姜一見她說了出來,就知道這事兒八九不離十了,便拍了拍胸脯,“下次聚會帶來,我們見見不就知道了。”
  柳翩不好意思地抿嘴。
  他們的下次聚會,應該是霍姜食肆的開業禮。按照現在這個勢頭,飯店的開業典禮是要搏一搏版面的,霍姜讓她把人帶來這種事兒還是要再琢磨琢磨的。
  霍姜最近太忙,暖房的飯菜來不及籌備,便請劉師傅掌勺,為大家張羅了一桌菜。一群人呼朋引伴吃吃喝喝,酒過三巡開始說起過幾天的開業典禮。
  “竟然請了這些人來嗎?這簡直要搞成發佈會啊,要不要鋪紅毯啊?”韓秋水聽張蓓念叨出嘉賓名單,眼睛瞪得大大的。
  韓秋水是股東,張蓓恭維他,“只要你來了,不是發佈會也變成發佈會了。”
  韓秋水就哈哈笑,看著方轅,“看來你得給我弄身新衣服了。”
  眾人的話題就又轉移到了那一天穿什麼,要不要表演節目上,正說著就見正在刷微博的劉小溪變了臉色。
  “怎麼回事?”霍姜見他神情不對,把手機拿了過來。只見微博上一條被轉瘋了的動圖,赫然是他夜晚去找楊靖炤,在酒吧門口打他的畫面。
  發佈消息的人是個小號,什麼多餘的話都沒說,直接貼圖。霍姜發現這條消息的時候,下面已經堆積了幾千條評論了。因為有粉絲認出他們的身份,這才增加了動圖的曝光量,轉發越來越多。
  楊靖炤看出他神色有異,也湊了過來,看見竟然是這幅畫面後露出一臉的尷尬,把手機往桌子下麵壓。
  這麼大的新聞,怎麼可能當場瞞住,大家很快就都知道了,只是為了顧忌楊靖炤和霍姜的面子,都沒提及這件事。可他們再看楊靖炤和霍姜默契、和諧的相處模式,並不覺得他們倆之間有什麼劍拔弩張的事啊。
  眾人只見張蓓中途離席,猜測她應該是去處理這件事了,劉小溪也放下筷子跟了出去。
  霍姜和楊靖炤卻好像什麼事都沒有似的,相視一笑,楊靖炤竟然還有赧然之色。
  柳翩的經紀人就在心裏暗暗琢磨,楊靖炤對霍姜,應該是動了真感情了。只是她還沒來得及看網上的評論和風向,也不知道這件事,壓不壓得住……


第89章 壓抑
  雖然天色很暗,雖然動圖上的兩個人都是側臉,雖然那劍拔弩張的氣氛實在不符合兩人一向示人的親密關係……可精明的網友還是在最短的時間內扒出了楊靖炤與霍姜的身份無誤。
  微博上,#霍姜當街掌摑楊公子#的話題瞬間頂起。
  這下子網上炸開了鍋,霍姜竟然打了楊靖炤?他是活的不耐煩了嗎?楊公子竟然挨了打?他是要血雨腥風了嗎?
  網上的風向就亂了起來。
  “@痛痛飛走啦:握草……我老公挨揍了?他和霍姜不是好基友嗎?兄弟反目了?”
  “@莫笑雨聲煩:一定是有什麼誤會噠,霍老師那麼好脾氣的人……”
  “@依舊遠方:有誤會就可以打人?欺負楊公子好脾氣好教養了吧?樓上不要以為我們不知道你是霍粉,你霍利用我們老公造完聲勢了,暴露本性了?”
  “@誰的老公給我一個:什麼?霍姜利用楊公子?有內幕嗎?”
  “@小蛇蛇:是的呢,從霍姜出道開始楊公子就一直捧他,從和人撕逼開始就力挺,後來又捧他做節目,現在又要合夥開飯店,難保兩人之間沒什麼其他關係呢……”
  “@邀日月:仿佛又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
  ……
  五花八門的聲音就湧了出來,甚至網友聊到霍姜和楊靖昭的“真正關係”,以及二人反目的背後緣由。張蓓心裏亂糟糟的,以最快的速度刪掉了動圖,舉報了對方帳號,但她卻沒能壓下逐漸興起的輿論。張蓓看著那翻倍的話題量自然就明白,一定是有人在背後操控。
  她刪的速度,遠遠不及對方和圍觀路人發帖討論的速度。而且她越刪,氣氛就越欲蓋彌彰。
  很快,楊靖炤的老婆粉已經腦補出一場大戲,掐到了霍姜的微博帳號下,要求他出面解釋,並公開道歉。
  張蓓汗顏,她壓根不知道霍姜為什麼要對楊靖炤出手相向,也就不知道這事該如何收場。
  短短兩個小時,事情就愈演愈烈了。對霍姜的譴責和一些花邊八卦都不斷湧現,微博從一個社交平臺變成了腥風血雨的修羅場。
  光是“楊公子挨揍”這個噱頭,就足夠引發巨大的話題量,讓微博伺服器崩潰個兩三遍了。
  在霍家莊暖房的一群人,也都有點坐不住,紛紛提出了告辭。
  霍姜其實挺想和他們明說,別當回事,大家難得聚一聚的,還是按原計劃留個通宵,吃吃飯喝喝酒唱唱歌,挺好的。但他轉念一想,也許楊靖炤和張蓓還要再處理一下這件事,便不再挽留眾人。
  霍姜回頭一看,發現楊靖炤也是一臉的意猶未盡,便明白了他也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霍姜就狀似安慰的,捏了捏他的手心。
  這個小動作同時被幾個朋友捕捉到,大家就又放下心來,網上那張圖裏,霍姜動手雖狠,卻沒有影響今晚兩人之間的感情,說明問題根本不像外面猜測那麼嚴重。要說兩個人過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更何況是兩個血氣方剛的大小夥子,一言不合動起手來也說得通。看來楊公子雖然身份不同,脾氣秉性卻和常人無異的……
  大家對楊靖炤的印象就好了三分,對霍姜卻重新考量起來,都在想他是不是真像往常表現出的那般好脾氣,怎麼在楊公子面前這樣粗暴。
  霍姜好笑地送走大家,回頭就埋怨楊靖炤。
  “所有人都看見我揍你,你對我動手的事他們可不知道。這下好了,我成了壞人了。”
  楊靖炤有些心虛,抱住他的腰哄他,“我幫你洗碗。”
  大家聚餐後的一片狼藉還是很可怕的,霍姜一個人收拾起來,的確有些吃力。楊靖炤自告奮勇,霍姜就不打算放過他,不僅指使他收拾了碗筷,還叫他出去倒了垃圾。
  霍姜忙完再掏出手機開微博,想找個方法應對的時候,就看見楊靖昭的微博已經更新了。
  “@楊公子v:下週末,霍姜食肆私房餐廳開業,歡迎各位賞光。@霍姜食肆”
  微博下麵還發了九張圖,前面六張是霍家莊一樓、二樓的餐廳裝修圖,第七張是三樓霍姜的工作室實拍圖,第八張是當晚暖房霍姜宴請親朋好友的合影,合影上楊靖昭的手環著霍姜的肩膀,第九張更勁爆,是開業典禮的擬邀嘉賓名單。
  這張名單瞬間轉移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除卻邀請媒體不說,光是娛樂圈的明星就被請來半壁江山。
  楊公子的名頭,再加上韓秋水的好人緣,以及霍姜做主持人這段時間積累下的名聲,都註定這必定不是普通的開業典禮。
  好多人才反應過來,什麼霍姜揍了楊靖炤,楊靖炤要是真生氣還會這樣捧霍姜的場面?有人說楊靖炤也是為了生意,真是能容忍有肚量,就有人反駁他,楊公子自己家就是做餐飲的,霍姜這個店可真算不上什麼大生意。那為什麼兩人打架的動圖會被發到網上?
  結論是,炒作。
  恩,一定是炒作。
  張蓓看著後臺的資料,發現依然有人想把話題往霍姜身上引,卻越發無力,大部分人都順著炒作的思路走去,根本沒人回應那寥寥的聲音。
  張蓓就讓人盯著那幾個帳號,發誓要用最短的時間,揪出背後那個人。
  不過,雖然張蓓雷厲風行,網上流言被壓了下來,對方卻仍不死心。
  隔天,居然有記者在楊千帆的一場訪談節目中問道他對楊公子挨打這件事的看法。
  楊千帆想起這兩天鬧到自己面前的消息,網上那張影影綽綽的動圖,還有那天自己去東三環公寓見到的霍姜……本就有些懷疑的心更加動搖。
  可他依然面不改色,和顏悅色一笑,“霍姜呀,那個年輕人我見過,確實和靖炤關係還不錯。年輕人嘛,一言不合就動手也很正常,我當年也是這個脾氣……”接著,說起自己當年的糗事,把話題壓了下去。
  他正面肯定了霍姜和楊靖炤的交情,倒讓網上那些花邊新聞不好再傳下去了。
  把這件事當個玩笑說的人,反倒是多了起來。
  沒兩天,動圖的風波就徹底平息了。
  張蓓卻捏著後臺記錄,和通訊單子找到楊靖炤。
  楊靖炤看著名單上那個人,想起那晚在酒吧確實見到了他,想必就是一時沒注意,讓他在酒吧門口拍下了這段動作……心裏對vic更加厭煩起來。
  “真是不想再看見他了。”楊靖炤悶聲感歎道。
  這不是“天涼王破”的指令,這只是一種帶著遺憾和惋惜的斥責,對於vic,楊靖炤真是一點關注都吝惜給予。
  楊靖炤把這張紙壓在了自己案頭,想等霍姜的開業典禮結束後,再理會這個不斷找茬的vic。然而他沒想到,在霍姜食肆的開業典禮當天,他們就又見面了。
  劉曉溪作為新提拔的經理,負責在外迎賓。他會按照邀請函對照名單帶領嘉賓到相應位置。夜宴菜單是劉師傅親自擬定的,食材也是他親自挑選採購,菜色豐富,口味新鮮,與霍姜的一貫風格相吻合。很多嘉賓吃過之後都一臉滿足,“終於嘗到霍老師的味道了。”
  然而作為老闆,霍姜只是象徵性地掌勺了一兩樣菜。
  秦舅舅親自到場,不僅給霍姜送了花籃,還遞給他一隻信封,一臉神秘,“這個是外公給你們的,禮金。”
  霍姜頓時壓力山大,趁著秦舅舅不注意,悄悄打開信封看,發現裏面是一張銀行卡。霍姜頓時不知如何是好。
  楊靖昭拍拍他的肩膀,讓他放輕鬆,“外公輕易不會讓人為難的,估計也就66666,或者88888這種數字。不是什麼鉅款,你就當零花錢收下好了。”
  霍姜半信半疑,朝秦舅舅笑了笑,把銀行卡收好。
  秦舅舅吃了點心還不夠,非讓楊靖昭帶著自己參觀一下霍家莊,楊靖昭想起霍姜修的酒窖,覺得秦舅舅應該很感興趣,便帶他去了地下室。
  楊靖昭一走,霍姜沒等松一口氣,又被立火傳媒的韓經理領著幾個年輕小藝人圍了上來。藝人有男有女,都打扮得光鮮亮麗,讓人看了賞心悅目。幾個人正寒暄著,就聽在現場拍照的記者們一陣小聲喧嘩,還有隱隱約約劉曉溪的聲音傳來。
  “柳大美女!你終於來啦,我們霍老闆等你好半天了……”
  霍姜松了口氣,終於有藉口從韓經理處脫身,朝門口走去。兩個小美女還戀戀不捨地想挽留他,被韓經理默不作聲地按住了。
  霍姜正當紅,能賺錢,還開了自己的店,這種性格好的小帥哥怎麼可能不討女孩子喜歡。韓經理無奈地搖搖頭,想起公司裏的八卦,不得不給自己的藝人提前做工作,叫她們別沒事兒就往霍姜面前嘚瑟。
  霍姜來到門口,果然看見柳翩朝自己笑,“給你送了花籃,祝你生意興隆。”
  霍姜的注意力根本沒放在花籃上,而是擺出一副八卦的臉孔,“你那個小男友呢?說好了帶來給我們看看的。”
  柳翩一陣羞怯,“他去停車了”,又壓低了聲音補充,“這事還沒定下來呢,不要亂說!”
  這明顯就是很滿意了,霍姜了然於心,“放心吧,我們會挑你的優點賣安利的!”
  沒等霍姜把話說完,就見一個高大修長的身影朝門口走了過來,霍姜看清那人的面孔頓時沒了笑意。
  vic仿佛沒有察覺霍姜一瞬的戒備,自然地伸手攬住柳翩的肩膀,朝她溫柔地說,“我把車子放好了,我們進去?”然後仿佛才看見霍姜一樣,用社交語氣客氣地問好,“霍老師開業大吉,竟然親自來迎我們。”
  霍姜的戒備變成了尷尬和欲言又止,下意識地解釋,“沒有,我是來接柳翩的。”
  vic仿佛在同霍姜開玩笑一樣,“霍老師不歡迎我?”
  他接話的語氣是那樣自然,讓柳翩都沒察覺到霍姜的僵硬,真的把這一來一回的對話當成了兩個人在開玩笑。
  柳翩朝霍姜渣渣眼睛,“讓我們進去吧,挑個好座位,給口吃的。為了今晚這一頓,我一整天都沒吃呢。”那個期待的眼神,可不僅僅是對晚餐,還有對霍姜的期待,仿佛恨不得拉著霍姜到一邊咬耳朵,問問他怎麼看待vic。
  霍姜不忍讓柳翩難堪,只得吞下這個蒼蠅,閃身讓劉曉溪把兩人帶進去。
  結果沒等劉曉溪把兩個人讓進門,就看見楊靖昭陪著秦舅舅從地下室走了上來。
  “小薑啊,你這酒窖太空了,還沒什麼好酒啊。我有一個朋友是做酒的,在澳洲有個酒莊,回頭我給你要一批。”秦舅舅一臉的興奮,仿佛意猶未盡,遠遠的就朝霍姜說道。
  幾個人就朝楊靖昭的方向望了過去。霍姜下意識地看了vic一眼,見他果然目不轉睛地看著楊靖昭,眼神裏還帶著幾分觀察的意味。
  霍姜真是煩死了他的冷靜和勝券在握。
  可偏偏,看在柳妹妹的面子上,他還不能發作。霍姜真是服氣了,這個vic果然是無孔不入的,難怪他如此自信。
  楊靖昭的腳步停在了原地。他看著門口的vic,看他朝自己投來關切的眼神,偏偏手還停留在柳翩的腰上。楊靖昭就想起前兩天霍姜和自己八卦過,說柳妹妹有了新歡,還想帶來給大家見見的事。
  楊靖昭就有了一瞬間的疑惑,難道自己和霍姜都猜錯了?vic對自己沒什麼意思,是他們多想了?
  可下一秒想通前後邏輯後,心裏就湧起滔天的憤怒,這個人竟然無恥之極,利用柳妹妹接近他和霍姜。那麼下一步,他是不是要打進他們的交際圈,而自己和霍姜還不得不看著柳翩的面子,忍氣吞聲?
  他憑什麼?楊靖昭心裏的憤怒頃刻間又轉化成了憤怒,看著柳翩的眼神也變得審視、客觀了。
  柳翩,柳翩。
  楊靖昭能理解霍姜想同她交好的意圖,無非是不想讓她受到自己的傷害,而且還可以幫自己拓寬交際圈子……霍姜的出發點是好的,可自己又何其無辜?難道一開始,是他讓柳翩喜歡上自己的嗎?
  不是。
  所以楊靖昭不想忍了。
  霍姜看著他的臉色變了三變,心道不好,結果未等他出聲阻攔,楊靖昭已經朝張蓓揮了揮手。
  “張蓓啊,把這個人,給我趕出去。”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門口,沒過一會兒,整個大堂就安靜了下來。
  霍姜捂著臉,趕緊去拉柳翩,朝她小聲解釋,“有點誤會,你讓vic先回去吧,具體的情況,一會兒我慢慢同你說。”
  柳翩臉色由青轉白,“怎麼回事?”
  她身後的vic就也拉住她,“以前和楊公子有點誤會,還以為能借著這個場合消解。沒想到他還是介意,翩翩,不然我們先回去?”
  所有的視線就又集中在柳翩身上,柳翩被兩隻手拉著,感覺有火在自己身上燒一樣。她扭頭看了看vic,見他一臉的尷尬和歉意,再扭頭看霍姜,發現他一臉的同情和擔憂。
  柳翩再抬頭去看楊靖昭,發現他的眼神裏是壓抑不住的輕蔑和厭惡。
  柳翩一陣焦急,“什麼誤會?要不,還是解釋一下?”她試探道。
  楊靖昭卻輕輕“哼”了聲,“趕出去。”
  張蓓立刻叫來兩個保安,竟然是一點面子都不給的樣子。柳翩的心就從頭涼到腳。
  她想起來時,vic是沒有接到邀請函的。她也不是不知道當初virtual和霍姜的矛盾,可她又聽說當時是vic代表他們組合向霍姜道的歉,兩個人還相談甚歡,她就沒想到vic會與霍姜、楊靖昭有隔閡……
  所以,當vic這陣子暗示對自己的好感後,她就不由自主地想把他帶到霍姜和楊靖昭面前來。一方面讓朋友幫自己參謀一下,另一方面……也是想表個態,從此她與楊靖昭就劃清了關係,自己再也不是那種尷尬曖昧的暗戀者了。
  可她沒想到,現在竟然變成這個樣子。而且楊靖昭竟然一點餘地都沒有給自己留。
  柳翩下意識地,就轉頭去求霍姜,“霍老師……”千萬別在這個場合,vic是有人氣的明星,如果今天被趕出去,明天就會上頭條……
  霍姜已經看出她的心思,不得不承認,柳翩的考量是有道理的。如果換成是他,自己的男朋友被為難,也會想盡辦法化解這份難堪的吧?
  所以霍姜遺憾地朝她搖了搖頭。
  張蓓歎了口氣,就湊到柳翩耳邊說了聲,“你這樣,不是讓霍老師為難麼。他也得看那位的臉色啊。”
  柳翩就知道,今天她沒辦法幫vic了。
  vic拍了拍她的肩膀,“沒關係的,我們先回去吧。今天給霍老師添了麻煩,我也沒想到會這樣。我確實是誠心來祝賀開業的。”
  話裏有說不盡的委屈和顧慮,仿佛在向拖累了柳翩而道歉,又仿佛在責怪別人氣量小,偏偏他什麼也沒明說。
  霍姜的火氣也有點壓不住了,指了指vic,“你知道我脾氣不好愛打人的吧?今天如果不是柳翩在這兒,我踹你信不信?”
  誰不知道霍姜出了名的脾氣好。
  可這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到底有點過了。柳翩面露慍色,“霍老師,有誤會可以慢慢解釋,別發脾氣。vic他這個人……”
  她話音未落,楊靖昭驅逐的聲音已傳了過來,“滾。”
  然後就是劉小溪和張蓓看似客氣卻用以明顯的送客辭令。柳翩一時間渾噩起來,覺得自己現在的處境,非常荒誕。


第90章 玉碎
  開業典禮一直辦到晚上九點多,到了宵夜的時間地點就從一層、二層改在了三層,變成了家宴。與以往不同, 這次霍茴留在了霍家莊, 她興奮地看著自己的小房間, 牽著蠢狗在院子、地窖裏來回巡視, 試圖熟悉自己的新家。
  霍茴看楊靖昭的眼神, 就變得溫柔許多。下午秦舅舅對霍姜的態度,總算讓她對哥哥的處境略感放心。
  因為有vic的插曲, 眾人也沒多留,怕霍姜和楊靖昭尷尬。
  等大家都走了以後, 霍姜才有時間給柳翩打電話。忙音響了好幾聲, 柳翩都沒有接。這時正在刷微博的楊靖昭把手機遞過來,霍姜才看見柳翩工作室早上就發好的通稿。
  竟然是與vic的緋聞, 曖昧的寫法簡直公開了兩人正在交往的關係。
  霍姜算了算時間差,發現柳翩完全是被vic忽悠了!vic這明明就是想利用柳翩的節奏,可他到底圖什麼呢?要說柳翩的人氣, 還不足以提攜vic吧。要說他想借助柳翩接近楊靖昭,那更是劍走偏鋒。
  楊靖昭“哧”了一聲, “算了, 這件事你也別管了。本來與我們就沒什麼關係,柳翩要是埋怨我們,也沒什麼。”
  霍姜也覺得是這個道理,心裏雖然為柳翩可惜,可處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難道他要衝過去和一個女孩子說你的男朋友有問題,他喜歡的不是你,是我男朋友?
  霍姜想了想,只好換了個曲線救國的方式,給柳翩的經紀人打了個電話。
  經紀人語氣沉吟,也有點尷尬,“開業典禮的事兒,真是對不住了。柳翩回來和我簡單說了下情況……她也是身不由己。”
  霍姜的心就放回了肚子裏,看來柳翩雖不至於想個透徹,也不至於去鑽牛角尖。
  然而經紀人的下一句話,就讓霍姜的心又提了起來,“不過柳翩這個姑娘,太要強了,所以下午那會兒就算是心裏對vic有幾分芥蒂,也要在人前維護他。要說vic這個人,其實是我看走眼了……”
  經紀人感歎道。工作上的方方面面,她都替柳翩考慮個周到,最後沒想到,這姑娘到底栽在了感情上。她在楊靖昭和霍姜這邊,替柳翩維護了這麼久的人脈,可能就要斷在今天這件事上了。不管怎麼說,至少多說些好聽話,誠懇一點吧,畢竟柳翩攪合的可是人家的開業典禮!
  做人留一線的道理,霍姜也懂,輕聲安慰幾句,說自己會找時間和柳翩說清楚的,就掛了電話。
  結果楊靖昭還是黑著臉,“別管了,我已經聽說了,vic最近是傍山園那邊在捧。我就說嗎,這件事要是沒個後臺,他也不敢往我眼前湊。”
  霍姜不知怎的,自從給經紀人打完電話,心裏就一直不好受。
  楊靖昭見他臉色不好看,把他讓到床頭,靠著抱枕。“你歇一會兒,今天太累了,”楊靖昭把大燈關掉,開啟了床頭小夜燈,溫暖的光線下霍姜的鼻尖溢出細密的汗珠。
  手機震動,霍姜收到柳翩的短信,“霍老師,替我跟楊哥道個歉。是我看錯人……我們日後再不用相見了。”
  “這都什麼跟什麼?”看了霍姜手機的楊靖昭一陣驚愕,“她找錯男朋友,怪我咯?”
  霍姜腦子“嗡”的一下,“不對,你念的語氣不對。她不是怪我們,她是怪自己。”霍姜翻身下地,開始找衣服。
  “你要出去?”楊靖昭問道。
  “你在家裏等我,我去柳翩家裏看看,我總覺得這姑娘有點不對。”霍姜手腳麻利地穿上件t恤。
  柳妹妹這個人,霍姜和她的感情不算身後,可大體上這是個識趣又可愛的姑娘。霍姜知道,她看似柔弱卻性格剛烈,有的時候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
  如果vic在她身上使點壞,在利用她之後再告訴她真相,她要如何承受?再加上剛才楊靖昭說,這裏面還攪和進傍山園……殷夫人做事的套路,霍姜可摸不准!
  楊靖昭見他面沉如水,也不再多問,默默收拾好鑰匙和錢包,跟在他後面。兩人出門時把院子給鎖上了——霍茴還在家裏。
  柳翩的公寓樓層很高,坐電梯要接近一分鐘。兩人熟門熟路走到門口,幾次敲門都沒反應,打電話更是沒人接。
  霍姜舉著手機,把耳朵湊近門口聽見裏面手機的響鈴一陣陣播放著,卻沒有人的腳步聲。
  “怎麼辦?”楊靖昭對這方面不太有經驗。
  霍姜想了想,再次打通柳翩經紀人的電話,單刀直入,“柳翩家門鎖密碼是多少?我懷疑她出事了。”
  半分鐘後,霍姜推門而入。房間內的狼藉讓他大吃一驚,楊靖昭看著地上散落的瓷器碎片和殘破的花瓶也皺了皺眉。霍姜一邊大聲喊著柳翩的名字,一邊推開臥室的門,霍姜的腳步就頓在了門口。
  楊靖昭也想進去看看,卻被霍姜一個轉身推了出去,“你別過來!”
  然而已經晚了,楊靖昭已經看見房間地上流出的大片血跡……
  市立醫院,柳翩的經紀人在手術室門口踱步,一邊打著電話和公司商量躲避媒體的事。霍姜和楊靖昭則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待結果。
  醫院的氣氛讓人窒息,霍姜長長的松了口氣,手緊緊握著楊靖昭的腕子。
  他把下巴抵在楊靖昭的肩膀上,低聲地安慰他,“沒事了,柳妹妹會沒事的。”
  楊靖昭的情緒十分低落,“這是第二次,有人在我眼前自殺了。”
  霍姜怕的就是這個,滿地的鮮血,倒在床上的女人……他怕這個畫面讓楊靖昭聯想到去世的楊夫人!
  霍姜不禁開始自責,如果當時讓楊靖昭等在家裏就好了。
  楊靖昭低著頭,將自己的表情藏了起來。
  手術結束後,醫生走出了手術室。柳翩的經紀人贏了上去,霍姜也抬起頭望向醫生的方向,他能感覺到手裏捏著的腕子一陣哆嗦,他知道楊靖昭害怕面對這個結局。
  好在醫生長長的出了口氣,歎到,“太及時了,你們送的太及時了。”
  經紀人終於捂著嘴哭了出來,一向精明的女強人終於繃不住那根緊張得弦,扭頭撲在霍姜身邊的長椅上。
  “謝謝,謝謝霍老師……”
  霍姜卻沒在意她的反應,霍姜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低著頭的楊靖昭身上。
  “你聽見了嗎?柳翩她……沒事了!”霍姜小心翼翼地試探,見楊靖炤沒反應,霍姜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下一秒,楊靖昭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霍姜眼前一黑,覺得整個世界都崩壞了。
  “呀!楊公子!”經紀人的尖叫聲在他耳邊響起。
  淩晨兩點,安靜的高級病房裏。
  霍姜靜靜地坐在楊靖昭病床前。
  有人輕輕敲門,然後兩名醫護人員帶著一個女人走了進來。霍姜扭頭,看見殷夫人摘下了墨鏡,一臉的詫異和擔憂。
  擔憂?霍姜內心一陣冷笑,他站起身,恨不得撕掉眼前這女人的面具。
  “虎毒尚且不食死!”只此一句,除此之外多一個字霍姜都不想和她說。
  只此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