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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重生之仙道魔尊 BY 子夜月



文案
反派BOSS魔尊大人被主角消滅,修真界皆大歡喜。
誰也沒想到,剛被消滅的反派竟然重生到百年前一名炮灰世家遺子身上,還機緣巧合成了道修第一人的親傳弟子。

無法修魔,那就修真吧。
既然給了他重來的機會,那麼那位主角,請小心。

注意:
1、主受。cp景肅x時千。
2、修真等級:練氣-築基-結丹-金丹-元嬰-化神-融合-渡劫-大乘-飛昇
3、可能有金手指

內容標籤:天作之和 報仇雪恨 仙俠修真 強強
搜索關鍵字:主角:時千 │ 配角:景肅 │ 其它:穿書,反派,修真,重生,主受,師徒,1v1,HE


第一章

斷崖之上,風呼嘯著狂肆而過。崖頂寬闊的空地上站滿了人,他們一個個衣不沾塵,仙風道骨,若是不看那喜悅過頭的表情的話,還真有如一群仙人下凡。

尤為顯眼的是站在最前方的一男一女,無論誰看到他們都會誇讚這是一對璧人。而在他們的對面站著的是一個一身白衣,俊雅如玉的青年,而此時的青年已經卸下了溫和的笑容,渾身氣勢變得無比肅殺。

男子看向青年,一臉的志得意滿,聲音高亢道:「魔尊,你在修界作倀多年,屠殺我無辜修者無數,你可知罪?!我今日定要為修界除害!」

「對!藍道友英明!」

「為修界除害!」

「魔修猖狂太久了!」

……

除了身旁美貌女子的表情稍顯怪異,他的話引起了眾多正敬仰的看著他的修者的強烈附和,一時間這崖上竟如鬧市一般。

「這是神仙難逃的誅魔大陣,魔尊大人,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早早把諸雲佩交給我不就得了嗎?不過,你的妹妹我會好好疼愛的,她現在可是我最寵愛的五夫人,你就放心的去吧。」趁著混亂,男子伸手摟住女子的纖腰,朝被困在陣中之人挑了挑眉,傳音道。

他口中的諸雲佩是一枚刻有諸雲二字的白玉玉珮,是時千自出生時便戴在身上的物什,雖然從外觀效用看來它都只不過是一枚再普通不過的玉珮,但時千卻直覺它很重要,而他向來相信自己的直覺,所以要交給這人自然是不可能的。

時千眼神掃過不敢直視他女子,眼裡閃過一道殺意。

他一手養大,當做親妹妹疼的孩子,竟然會為了一個才見幾面的男人將他置於死地,還真是『知恩圖報』啊!

時千很冷靜,畢竟做了幾百年的魔修頭子,除了一開始被背叛的驚訝,他現在已經能夠完全清晰的判斷自己的處境了。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魔元在陣法的作用下急劇消耗,越是想要掙脫就消耗得越是厲害,而這顯然還不是開始。

痛。

陣法發動的那一瞬,時千感覺到無邊的疼痛從胸口延向四肢百骸,似乎每一寸皮膚都被撕裂開來,魔氣逆轉,經脈寸斷。雖然陣法因為需要改小了,但這果真不愧是傳說中第一大陣的誅魔陣,在疼痛的邊緣,時千還有心思感嘆。

視線被鮮血染紅,世界恍惚間似是全部變成了模糊的影子,影影綽綽的在時千視線中顯得格外詭異,卻讓他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似乎在什麼時候出現過這種狀況。

胸口破了個大洞,汩汩的鮮血從洞中源源不斷的湧出,刺目的鮮紅蔓延開來,綻放成一朵爛漫的死亡之花。因為疼痛而分心的時千並沒有發現被掛在他胸前的諸雲佩正貪婪的吸收著他流出的每一滴鮮血,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散發出妖異的紅色光芒。

儘管痛得快要窒息,時千卻沒有發出任何一絲聲音。他可以狼狽,但不可以失去風度,這是他的驕傲。

隨著不停流逝的鮮血和生命力,時千逐漸模糊的意識幾乎無法再流暢的思考。終於,那塊玉珮停止了吸血的行為,紅光漸漸散去,露出無暇的白色,如同有意識一般嗖的化為一道白芒穿入時千的眉心。

因為它的速度太快,再加上時千身著白衣,儘管被鮮血染紅了一大片,但那道白光並不是很顯眼,正各自沉浸在或興奮或糾結心緒中的修者們並沒有發現。

時千隻覺得眼前一花,隨即更加強烈的疼痛從腦海中爆開,饒是他驚人的自控力也不由得痛哼出聲。隨著疼痛,前世的記憶在他腦海中甦醒。

他曾經是現代社會的四好青年,得體的工作、不菲的家產、優質的長相、溫和的性格,而這注定了他是眾人眼中的優質男。

誰也不清楚,在這樣的優質男表象下掩藏的是一個再黑暗不過的靈魂,時千善於偽裝,無論何時,總能保持一張再純良不過的表情,有時候就連他自己也會被自己騙到,以為自己是一個好人。

前世時千死於一場精心策劃的『意外』,在他閃過一顆從身後飛過來的流彈之後,被發瘋的暴徒一刀『不小心』刺入心臟。當然,如果當時他沒有看到那位眼熟的『暴徒』嘴角的詭笑的話,他或許會相信那真是一場意外,用最後的氣力解決了和他靠得比較近的幾個殺手,便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他就已經來到了這個世界,忘記了前塵往事,卻帶著他曾無意間從古玩市場淘來的名為諸雲的玉珮。

這是一本名為《無上仙途》的種馬文,而時千成為了其中的反派,主角最大的對手,同時也是最大的炮灰boss,魔修的最高統領——魔尊。

嚥下再次湧到喉頭的腥甜,時千在心裡無聲嘆息,果真是劇情的力量,儘管原著中此時的魔尊修為要比主角高很多,但奈何攤上一個白眼兒狼妹妹。

所以這果然是所謂的主角光環嗎?而他就是反派光環?

當然,反派無論如何都是用來襯托主角偉大的。他現在的結局和原著一模一樣就是最好的明證,但也只能到此為止了,他甦醒了前世的記憶便是最大的變數。

血紅的眼看向陣外黏糊著摟在一起慶賀的兩人,時千唇角勾起一抹諷笑。

似乎感覺到時千的視線,正依偎在主角藍田懷中的女子抖了抖,眼神哀戚的望向時千,一雙美目波光瑩瑩,讓人一見即憐。這個神色是時千曾經最喜歡的,但此刻卻怎麼看怎麼噁心。

「哥,對不起,我愛藍田,我要和他在一起。」輕輕柔柔的聲音伴著她惹人憐愛外形更是為她增色不少,但她口中說出的話卻是讓時千恨不得將其千刀萬剮。

得!他總算清楚這白眼兒狼的屬性了,在前世網上她應該被叫做萬眾唾棄的白蓮花瑪麗蘇。

不過這賬他現在還沒力氣算,但顯然,只要將這一關過了,他還有的是時間。

犯他者,他必百倍以償之!

正為了所謂除魔衛道沾沾自喜彈冠相慶的修者們自然沒有發現誅魔陣中奄奄一息必死無疑的魔尊的小動作。

原本的魔尊肯定是不知曉這誅魔陣秘辛的,但對於看過這篇文並憑著驚人的記憶力記得每一個細節的時千卻是再清楚不過。

誅魔陣,即可誅魔,亦可修身。

只要給陣眼提供足夠的心血和魔元,便可重塑肉身。

這是原文作者給的設定,雖然只是在最後的番外中隱隱提過。此時的時千無比慶幸自己方才恢復了前世記憶,否則他就真的得死在這裡了。

將身上僅剩的魔元完全調動起來,讓它們都集中到破碎得不成樣子的心臟上來,同時全身的血液也不斷向心臟湧去,這樣的作法讓時千身體晃了晃,似乎隨時都會倒下去,深入魂魄的痛感幾乎撕裂他的理智,但長期以來的習慣依然為他在這幾乎無人能忍的痛苦中保持了一絲理智。

他不能倒下,如果現在倒了下去,便只有一個結果——身死道消,神魂俱滅。

對於這個結果,他自是不甘的。

自記憶恢復他就是時千,善於偽裝,出手狠辣不留情的時千,而不是文裡描述的外表冷酷實則妹控無比的魔尊。

陣外人們喜悅得無法控制的笑聲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時千用最後的力氣艱難的朝左前方走了兩步,看到那柄突然出現的劍,他突然很感謝藍田為了讓他不設防而特意將陣法佈置得如此小巧。儘管威力因為陣法集中而變得更大,但卻是更容易找到陣眼所在。

更加狂亂的仙靈氣絞碎了時千的每一寸經脈,魔元在作為其剋星的仙靈氣中猶如狂狼中的破損小舟,隨時都可能被撕得粉碎。時千的白色衣衫幾乎看不見原色,全被鮮血染紅。原本白皙漂亮的雙手此時血肉模糊,竭力控制著它們使其不那麼顫抖,搭上了陣中作為陣眼的屠魔仙劍。

夾雜著魔元的心血瞬間詭異的將那柄本應滴血不沾的仙劍染得通紅,突然那柄劍化作一道紅光,同先前的玉珮一樣,刺入了時千的眉心,與此同時,龐大的氣勢從時千身上湧出。

因為陣法原因無法看清楚陣內狀況的眾人並沒有看到的先前的異狀,故而毫無懸念的誤會了。

「不好!他要自爆!」修真者們驚惶的聲音。

在吼出這一句之後架起飛劍紛紛遠離,恨不得跑的越快越好,哪還有方才志得意滿的模樣。魔修第一人的名頭可不是說說而已,這要是真自爆了那還得了?

但不管他們作何反應,此時的時千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了,在那道紅光射入他眉心時,他便失去了意識。

第二章

「醒了。」

剛恢復意識,時千還未來得及睜開眼之時,一個冰冷中摻雜著殘暴血腥的聲音傳到他耳中,讓他因為虛弱還有些迷糊的腦袋霎時間清醒過來。

時千沒有回答,也沒辦法回答,他甚至沒有力氣睜開眼睛,但儘管看不到,他也能感覺到那個充斥著黑暗的眼神逡巡在自己身上,似乎在審視著什麼,一時間氣氛壓抑得讓時千差點喘不過氣來。

似乎肯定了什麼,男人終於將視線收了回去,時千還沒來得及鬆氣,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本座救了你,從此以後你便是本座的親傳弟子。」男人的嗓音低沉而磁性,卻猶如深淵般讓人戰慄,讓時千心裡一顫,一時間竟然沒有反應過來男人話中之意。

「本座名為景肅。」說完後男人便離開了,完全不在意時千是不是會反對他的提議,就這樣霸道的把人定了下來。

時千很快讓自己冷靜了下來,在無法行動的狀態下,他只能依靠方才得到的少許信息來判斷自己的處境。

景肅,與魔修第一人的魔尊並列,他是道修名至實歸第一人,百年難見的雷系天靈根,修為大乘初期,同時以不到七百歲的年齡,成為了修真界三宗五派十二家中第一大宗天靈宗唯一的無上長老。

修真無歲月,多的是上千年也無法突破元嬰期的修者,更何況離成仙只差一步之遙的大乘期。所以景肅自然是當之無愧萬年難見的天才人物。

但就這麼一個人物,與同等名聲的魔尊所獲得的詳細敘述不同,在原著中的描寫卻只是寥寥幾筆,作者給他的描述只有幾個詞:天才,溫雅如仙,遺世獨立。他似乎就是一個作者特意塑造出來的一個完美而空洞的剪影。

在時千作為魔尊的記憶中,他也曾多次聽自己屬下提起過這個人,他們給他的評論顯然正如原著所描述的那般。

可很明顯,這個形象就在剛才已被完全推翻。時千自己便是一個善於將真實的自己隱藏起來的人,故而對於表裡不一這個詞是再明白不過,所以他並不準備如何評價景肅,再者,他也沒有隨意評論他人的愛好。

身為魔尊這麼多年來,因為各種原因,時千並未見過這個幾乎處於傳說中的人物。未曾想他們竟然在這樣的狀況下見到了,而對方似乎還有意收他為徒?

一個道修竟然想收一個魔修為徒?這無異於天下最大的笑話。且不說他的身體早已被魔元充斥無法修真,向來恣意行事慣了的魔尊又怎麼可能會拘泥於那些道貌岸然的修真者所謂的順天而行凡事遵循因果的虛偽道義?

時千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和景肅扯上關係的,他方才說他救了自己,難道景肅是跑到誅魔陣中把他撈出來的?但緊接著一個現象讓時千不由僵了僵。

不對勁,他在這個身體裡找不到一點能量,而且這身體給他的感覺很陌生,雖然和靈魂契合得很好,但還是有一點不適感。

這不是他的身體,或者說,這不單是他的身體。

他可沒聽說過重塑肉身之後還會多出來一個靈魂,儘管那個魂魄已經破碎得彷彿隨時會消散一般,但無疑它是早就存在在這個身體裡面的。

似乎感覺到時千的接近,那個脆弱的靈魂朝他這邊靠了靠,帶著讓時千驚訝的不甘與絕望。

時千的靈魂自然要比對方的強太多,但明顯那個靈魂並不是想將他趕出去或是吞噬,而是在時千反應過來之前瘋了般把最後一點靈魂力融進時千的靈魂,換一種說法,他是在自殺。

屬於原身的記憶通過靈魂融合一股腦進入時千的腦海,這是他短期內第二次出現這種狀況了,腦袋連續被撐開的感覺可不好受。

少年也叫時千,年十四歲,是修真十二世家時家唯一的嫡子,資質上佳,百年難得一見的冰系天靈根,因為家族希望他能在十五歲時拜入三大宗之一,故而並未修習家族功法。

天賦極高的少年自是受到前所未有的寵愛,真是含在口裡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這樣的待遇讓少年性子雖然不見跋扈,卻也無比單純。

天降橫禍,同為十二世家的藍家不知從那得知時家有一件仙器,眼紅之下聯合另一世家雲家對時家進行了清繳。

從未修煉過的少年枉有一身好資質,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家族中對自己疼愛無比的親人長輩們一個個被無情屠殺,在母親為護他而死之後,父親突然入魔,將周圍的人殺光之後,竟是將劍插入了少年的胸膛,狂亂的魔氣撕裂了他的經脈,而更讓他驚恐到絕望的是,他看到了平日對自己疼愛無比的父親眼中那實質般的恨意。

為什麼?

單純的少年靈魂中最後一點意識向時千問道,但卻並沒有等時千回答。

時千無言,對少年的作法他不予置評,可他無疑是不大喜歡這樣明顯是逃避懦弱的行為。他的性格向來恩怨分明有仇必報,這與他同名的少年實在太脆弱了點。

就這麼死了,留給他一副經脈盡毀靈根受損的破爛身體給他,還真是不負責任——這才是時千真正不滿意的地方。

不過接收少年記憶之後,時千大概明白自己為何沒有照原著中重塑身體而是被吸到這麼個快死的同名少年身體裡了,讓他身死的誅魔陣陣眼正是時家的那把屠魔仙劍,而這把劍,此刻正好好的呆在他的丹田中。

顯然這身體的原主並不知道這個,否則他便不會問為什麼自己父親會恨他了。而在發現這把劍的時候時千便明白了這個少年的身份。

原著中一筆帶過被全滅的修真世家中擁有最終會出現在主角手中重要道具的嫡子,除了炮灰,還能是什麼?

從反派變成炮灰,還真是有趣的轉變呢。

不過歷史已經不一樣了,原著中一開始,也就是離魔尊被滅之前百年,時家就被藍雲兩家滅了,一個不剩。但明顯,現在他還活著,儘管已經不是原身了,他體內的屠魔仙劍並沒有被藍家奪去成為藍家天才——這篇文的種馬主角藍田的武器,還莫名其妙成為了修真界第一人的景肅的徒弟。

丹田內熟悉的長劍散發著微弱但清晰的仙靈氣息,眾所周知,不管仙靈力多麼微弱,只要它存在的地方都不可能被魔氣侵襲,兩種力量可謂天生的剋星。

但最讓時千驚訝的並不是仙靈力的存在,而是與劍連接到一起的那塊玉珮。跟了時千兩輩子的諸雲佩與劍身緊緊貼在一起,竟是有了靈性一般,散發著愉悅的情緒。

漸漸地,在諸雲佩的光芒之中,常見在時千的丹田內微微晃了晃,似是在回應玉珮的喜悅。此時時千終於看清了長劍劍身上突然浮現的花紋勾勒出的形狀,那是由一種詭異而華美的花紋刻出的兩個古篆字體——諸雲。

諸雲劍。在時千精確的記憶中,這個名字根本沒有在原著中出現過,事實上,到原著徹底完結之時犯懶的作者也沒有給這個主角的重要武器安上一個漂亮的名字,知道它的人都只清楚它叫屠魔仙劍。

而此時,這柄劍連著玉珮與時千現在的身體徹底融為了一體,儘管從表面看來它們似乎沒什麼用,可事實上如此一來,就算今後將經脈完全調養好,除非找死,時千必然無法再修魔。更何況,調養經脈容易,受損的靈根卻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恢復的。

所以靈根受損的人在修真界看來便是廢人。時千不明白景肅為何會在這時收他為徒,還是修者向來最為慎重的親傳弟子。想到景肅之前給他的感覺,時千有一種不大好的預感。

可明白現在狀況的時千清楚,被融入丹田的法器,除非身死,否則無法取出。所以想要獲得力量,除了修真,他別無選擇。

神思百轉,時千已經做好了決定。儘管回到了百年之前,但這並不代表他會輕易放過那些傷過他的人,他記性可是好得很呢。

身為魔修,時千雖有接觸過一些修真功法,卻都只是些小門小派在他看來不入流的東西。而如今能夠進入第一大宗,同時也是劍修大宗的天靈宗,雖然不信任景肅,可這顯然是他目前最好的選擇。

將心緒按下,時千睜開眼睛。

這是一個可被稱作簡陋的陰暗石室,它並不大,但因為除了時千現在所躺的石床之外再無其他,故而依然顯得十分空曠。光滑的石壁上還散發著新鮮的岩石味道,以時千的眼力自然看得出這是一個新鑿出來空間。這個石室只有一道小門通向外界,此時被關得嚴嚴實實,僅一個小窗透進來的光亮證明現在還處於白天。

迅速打量完自己現在所處的環境,時千才真正明白了自己處境。

得,他現在不但被強制拜師,還被剛才說要當他師尊的人囚禁了。


第三章

撐著冷硬的石床坐起來,時千差點脫力掉下床去,悶哼一聲又狠狠地倒回了原位。虛弱的身體似乎隨時都會散架一般,正瘋狂的叫囂它的疲憊與疼痛。

除了給他保住一命之外,景肅並沒有對這身體做任何多餘的救治,具體看他胸前還在流血的傷口就清楚了。而剛才又經時千那麼一動作,原本猙獰的傷口更是血流如注。

再次吃力的撐起身來,靠坐在石壁上,這個動作幾乎用盡了時千所有的力氣。密密麻麻的冷汗從額頭冒出,原本麻木的神經再次被牽動,一時間竟是讓他動彈不得。

過了許久,時千才低頭看向胸前,少年身形單薄,時家家主的武器又是一柄寬劍,故而那傷口雖錯開了心臟,但在白皙稚嫩的皮膚上卻是猙獰非常,流出的血更是讓其顯得觸目驚心,但時千卻是連眉都沒皺一下。比這個更嚴重的傷他都不知道受過多少次了,面無表情的抬起手迅速在傷口周邊穴位上點了點,卻因為力道不夠而未達到他想要止血的效果,但聊勝於無,好歹讓血流的沒那麼厲害了。

但這並不能讓時千放鬆下來,如果得不到更有效的治療,依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估計撐不了幾個時辰就得經歷第三次死亡了,而這卻是他絕不允許的。

第一次重生是因為諸雲佩,第二次是諸雲劍,誰知道第三次還有沒有那麼好運氣了。

再次躺下。

坐以待斃不是時千的性格,但現在景肅似乎並沒有給他第二種選擇。

——他根本走不出這個石室。

失血過多讓時千有點昏昏欲睡,但並沒有剝奪他的理智。想著景肅所說的收他為徒應該不會作假,那麼他應該不至於讓他這麼容易死在這裡。

「叩叩。」

就在時千在思考下一步怎麼走時石室的門被敲響了,清脆的敲門聲讓時千瞬間警惕,並極快判定來人並不是景肅。

敲門顯然只是一個禮節性的行為,沒有等時千應聲,門『卡嚓』一聲被推開。

明亮的光線將室內的陰暗瞬間驅散,時千閉著眼,因為失去了修為,只有從來人靠近時投到自己身上的陰影判斷對方離自己的距離,迅速找準下手時機,這是他第一世時的習慣,而這個習慣曾救過他無數次。

所以到現在為止,時千還沒有改變這個習慣的想法。

來人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一身青衣長衫,清秀有餘,眼神平靜得有如死水。他沒有說話,沒有停頓的走到時千身邊,伸手探了探時千的額頭,隨後將視線轉到了時千胸口的傷上,伸手掏出一個白玉瓶子,取出一枚丹藥,細細碾碎灑在上面。

被陌生人觸碰的僵硬感還沒有退去,一陣清涼的感覺從傷口處傳來,那種舒適感讓時千差點兒忘了裝睡嘆出聲來,但他一直緊繃的神經阻止了這種事的發生,所以在來人看來時千一直處於昏迷狀態,連心跳都沒有變一下。

藥粉灑完之後,少年再次取出一個玉瓶,表情依然平靜,但眼裡卻閃過一絲掙扎,很快那絲掙扎再次變回了平靜。

時千一直聽著來人的動靜,他清楚對方沒有走,也感覺到他的猶豫,這對時千來說很值得思索。

「你醒了。」少年的聲音清亮還帶點尚未散去的稚氣,卻如同他眼神一樣平靜而死板。

看著少年,時千心裡震驚。因為他想起曾經見過的一種人,而這種人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些所謂的正道修者之中,更何況還是在修者第一人這兒。

時千沒有說話,只看著少年,心中驚疑不定。

「小師弟,我叫斷玉,是你大師兄。師尊讓我來照顧你。」少年彷彿沒有感覺到時千的視線,將手裡的玉瓶打開,一股沁人的清香從瓶中盈出,讓人霎時間心曠神怡。斷玉的手白皙修長,圓潤的淡綠丹藥被他捏於指間,更是有一種清雅的美感,他將藥丸遞到時千唇邊,示意他張口。

那顆丹藥一看便不是凡品,時千自問做魔尊多年,各類丹藥見的也不少,自然認得出這丹藥的品級很高,但這在現在顯然毫無用處,他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

在不清楚藥物到底有何功用時貿然吃下顯然是不明智的行為,但時千沒有選擇。

丹藥入口即化,帶著淡淡的並不讓人討厭的清苦味道。一股清涼的能量從胃部延向五臟,隨後擴散至每一條經脈,時千發現能量經過的地方痛感在迅速消失,原本破敗無比的經脈也在能量的作用下快速修復、拓寬、穩固。

恐怕任何人發現這個狀況恐怕都會欣喜若狂,但時千沒有。

天下無白食的午餐,不管是在哪一世,時千都清楚知道這個道理。

就目前來看,景肅將『他』從世家交戰中帶了回來,儘管那是前身,但無疑這也算是救了他的命。現在還讓這個奇怪的大師兄治了他的傷,還有意收他為徒。這一切對於一個單純的孩子來說或許可以認為是景肅大發慈悲,但時千可沒那麼天真。

而且這個名為斷玉的少年身上的氣息讓時千也很不喜歡,因為他很像是某些高級魔修常養的傀儡。但他一來身上沒有魔修的氣息,二來雖然表情和眼神都有如死水,行為卻和一般人無差,所以時千懷疑雖懷疑,卻不敢妄下定論。

確定時千將丹藥吃下之後,斷玉簡單的交代了讓他好好養傷之後便離開了。

石室再次恢復了陰暗。

斷玉給他用的丹藥無疑是頂好的,儘管它並沒有修復靈根的功能,但估摸著再兩個時辰,時千破損的經脈便會完全恢復並且更上一層。雖然依舊對那丹藥存有疑慮,但它不可否認讓他好過了許多。

時千檢查了下胸口已經恢復,只留了一道淺淺的痕跡的傷口,最後嫌棄的看了眼被血污灰塵髒的一塌糊塗的衣衫。視線落在方才斷玉離開前留在床頭的衣物之上,白色布料很符合時千的喜好。

誰能想像作惡多端的魔尊最好白衣呢?

迅速將身上的血污擦淨,雖然還是不滿意,但目前顯然沒有條件給他沐浴,時千只得將就著把新衣穿上。讓他驚奇的是這衣服很貼身,似是完全照著他的身形定做的,不大不小正正好。

做完這些,仍在恢復中的身體已經氣喘吁吁了,時千再次回到床上,閉上眼開始休息。他習慣隨時保持最好的狀態,所以必要的休息是絕對重要的。

再醒來已是三個時辰之後,無力感已經全部退去,雖然因為沒有修為而依然不夠靈敏,但也恢復了普通凡人的標準。

「叩叩。」

似是計算好時間一般,熟悉的敲門聲再次響起。斷玉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了幾碟小菜和一碗清粥。

在將托盤放下之後斷玉並沒有離開,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等著時千開動。時千並不扭捏,也懶得做絕食之類的傻事,他確實餓了,因為修為原因,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了,但不能否認無論何時他都不喜歡這種感覺。而且,他並不認為景肅會把他救回來之後再把他毒死。

清粥裡有著淡淡的藥味,都是調養身體的溫補藥材,壓下心裡的驚訝,時千微笑著朝斷玉道謝,隨後拿起筷子開始用餐。

之後的半月時千都沒有見過景肅,也沒有機會從這個石室中出去,除了每日斷玉會送來三餐,他再未見過任何一人。要不是他耐性好,估計早已在這煩悶的小空間中被憋瘋了。

但這半月並不是沒有收穫,在他恢復經脈修復之後,他發現原本安穩的待在他丹田內的諸雲佩上的白光開始順著經脈朝他的識海擴散,並且還在緩慢的修補著他那破損的靈根,雖然慢,卻足以讓時千驚喜。

沒有靈根,無論經脈多好也毫無用處。起初在發現靈根受損之時時千雖然面上不顯,但說不失望卻是不可能的。如今恢復有望哪能不高興?

這日,在時千剛放下筷子時,斷玉並未立刻收拾東西離開,而是頓了頓開口:「小師弟,師尊要見你。」時千注意到在說出師尊二字之時,斷玉似乎晃了晃神,雖然很快恢復原樣,卻沒有逃過他的眼。

終於想起他來了?時千注意力主要還是在斷玉的話上,卻想不出景肅在說出收他為徒之後將他囚於此地的原因。

石室依附於山巖之中,周圍是鬱鬱蔥蔥的樹木,空氣中是這半月來時千聞慣了的樹葉清香,一條小路顯得格外幽深。

總算踏出了那個狹小昏暗的空間,但時千並未放鬆下來,他並沒忘記當初景肅給他的感覺。景肅救他回來的原因就已經足以讓時千懷疑了,更勿論他之後的作為。總之,時千對景肅的印象只有兩個字——危險。

或許是因為照顧著時千,斷玉的速度並不快,儘管如此,在不久後他便停了下來。

出現在時千面前的是一條稍顯陡峭的山路,路的一邊是山壁,另一邊是懸崖,而零碎的山石顯示它並不好走。

斷玉毫無起伏的聲音在時千耳邊響起:「走過這條路,便是師尊所在的地方。小師弟,請吧。」


第四章

時千背靠在巖壁之上,也不管土石會不會把衣服弄髒了,吐出口濁氣穩住身形,山風獵獵,他腳下一寸之外便是看不到底的懸崖,若是不夠謹慎,指不定他就得交代在這裡。到底還是凡人的身體,才這麼會兒就累了。望向看不到盡頭的小道,時千眼神暗了暗。

幾分鐘之後時千終於將氣息穩了下來,扶著微微突出的岩石繼續朝前走,細碎的沙石隨著時千的前進不斷落下,沙沙的聲音在山風的撞擊下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隨著時間的推移,雖說時千依然保持著清醒,但少年稚嫩的身體卻是被凜冽的山風和山上特有的寒氣凍得麻木了,而長時間的運動和神經緊張更是讓這身體不斷發出疲憊警告。更不幸的是,天快黑了。

「嘶……」

腳下的岩石突然脫落讓時千有些措手不及,但只一剎那他便反應過來。

時千左手狠狠插入巖壁,全然不顧那細嫩的指尖已然血肉模糊,此時他整個身體都懸空在懸崖之上,想到那塊莫名其妙脫落的岩石,嘴角浮現出一抹玩味,他的眼力自然能夠看出那絕對不是岩石自然風化,那麼這只能證明是有人特意如此的。

果然要做真傳弟子不是那麼容易的,但也正是如此,時千才稍稍放了些心。

看了眼離自己約莫一米的小道瞇了瞇眼,若是他現在掉下去了,就真真只能粉身碎骨了吧。

這考驗可真特別,比魔修可要有趣多了。

看了眼斜上方的枯樹,迅速找好著力點,時千雙腿同時用力,分別踩處石縫,雙手直接鬆開,斜身便攀上了那棵不算粗壯的樹幹。

並沒有在樹幹上停留,時千借力往上一蹬,翻身上了小道。

而正如他判斷的那般,那枯樹幹果真已經完全乾枯,在他上去之後卡嚓一聲猛地折斷落下了山崖。

沒有包紮受傷了的左手,時千眉頭也沒皺一下繼續往前走,他現在需要的是靈活的手而不是包成粽子的無用之物。

接下來的路顯然比之方才更加難行,不但路變窄了,還時不時有『意外脫落』的石塊,後來時千還碰上了幾隻極為難纏的山鷹,這一路可謂驚險無比,若不是他警覺性好,估計早死了無數次了。

儘管如此,時千卻從未產生過退回去的想法。

他清楚,在他被景肅救下的那一刻開始,他便已無路可退。

躲過又一隻襲來的山鷹,時千心中滿是冷意,那位可不是傳說中的良善之輩啊。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一直不依不撓追擊著時千的山鷹終於他離開了,但時千並未因此而放鬆。黑夜的到來,讓他陷入了更危險的境地。

風聲更加急促,猶如鬼哭一般讓人骨子裡發涼,這多餘的聲音更是模糊了時千的感官,若不是與生俱來對危險敏感的直覺的話,可能好幾次直接踏進了那道黑暗的深淵。

跨過最後一道障礙,狠狠將自己摔在空地之上,時千幾乎沒有力氣再站起來,深吸了幾口氣,冰冷的氣體撕得肺生疼,顫顫的站了起來,身子不受控制的晃了一下。

一隻手臂扶住了他。

「果然是世家出來的。」

低沉冰冷的聲音不帶一絲情緒,就連時千也聽不出對方到底是褒是貶,他睜著眼,卻因為黑暗完全看不清來人,只感覺到對方箍著他的那隻手格外有力。

在時千穩住身形之後男人便將手拿開了,但緊接著男人身上傳來的氣勢卻是差點兒再次將時千壓倒。沒有殺氣,只是釋放出一些屬於修者的威壓,故而時千雖然搖搖欲墜,但也堪堪穩住了身形,幸而對方並未打算真的把他壓倒,只是常規性的測試而已。

「不過你既然已經通過了測試,那麼從今日起你便是本座的親傳弟子。」收回氣勢,看著明明處於黑暗之中,卻顯得格外沉穩的少年,景肅眼裡閃過一道玩味。他當然看得出少年神態氣質發生的變化,但卻並未多想,慘遭巨變的少年性子大變再正常不過。

「是,師尊。」順著景肅改口,竭力打起精神,時千知道自己不能放鬆,這個人可要比方纔的懸崖危險多了。

「斷玉,帶他去歇息,明日帶他來找本座。」

天承峰位於天靈宗所佔領的所有山峰最遠的一座山峰,同時也是除主峰天靈峰外最大的一座山峰,而這座山峰之上,卻只有兩個人,現在加上時千,也就三個。

給時千處理好傷口之後,斷玉開始向時千介紹一些簡單的情況。

雖然斷玉語言簡練,但時千好歹明白了自己之前所遭遇的事兒算什麼了。

景肅身為修者第一人,又是第一大宗天靈宗的無上長老,身份自然不用說,而且修為高,長得又好,性格和善,自然無數人趨之若鶩想做他的弟子。

景肅也曾發過話,他不收修過另家功法的弟子,也不會收記名弟子,他要收只收親傳弟子。

這消息曾讓無數人瘋狂,好多世家更甚者門派都特意將資質好的孩子留下來,等他們十四歲的時候找機會拜入景肅門下。

但實際上,到目前為止除了從嬰兒時期便被景肅撿回來的斷玉,再無一人順利進入天承峰。

這並不是景肅不想收徒,相反,景肅愛好之一便是收徒,他甚至曾公開自己收徒不需要資質多好,只要有靈根便好,只要通過他的測試,那麼一切不是問題。

可問題就出在這個測試之上。

想想吧,被嬌慣得不知世事的少年,被關在狹小的暗室之中,起初還好,但那死寂的恐懼,還有無法逃脫的孤單,一日一日,足以讓人發瘋。就算出了暗室,沒有任何修為的孩子又怎麼可能通得過那麼刁鑽的懸崖小路?哪怕前面一段路走過了,可後面明顯是人為的各種『意外』卻是讓人防不勝防。

不用說,時千都能想像得到有多少人曾埋骨在那道懸崖之下了。

這還只是時千經歷的測試,而從斷玉的話中,時千不難推斷出景肅似乎還有更多的方法來折騰那些想成為他弟子的人。

年復一年,在失去無數資質上好的好苗子之後,那些有心思的修者們都消停了,而想為自家死去的孩子討回公道的修者們也因為景肅修為太高又有第一大宗撐腰而無力發作,誰讓他們是自己送上門的呢?

所以,時千理所當然的成為了第一個通過景肅入門測試的人。

時千躺在床上,儘管身體不斷訴說著它的疲憊,腦袋卻是清醒異常,他身為魔尊那麼多年,竟然沒有聽聞過景肅收徒的規矩,雖說他並未過多關注過,但這也從側面看得出這天靈宗對這位無上長老的重視。

看來真是拜了個好師尊呢。

一夜無夢。

斷玉一如往常為時千端來簡單的早餐,態度並沒有因為時千成為他真正的師弟而變化,時千皺了皺眉,卻並未多想,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他已經可以確認斷玉並不是傀儡了,或許是性格天生如此吧,忽略掉心裡那絲怪異,時千如此作想。

在一片青綠的藥草田中,時千第一次看到了景肅。

男人正彎身查看一株千年血芝,這動作並不掩他修長的身形,烏黑的長髮被白玉簪束起,露出比例完美的五官,眉目間滿是柔和,配上一襲白衣,正如原著所描述的那般:溫雅如仙,遺世獨立。

饒是時千見過景肅的另一面也差點被騙了,若真是偽裝,這人可是裝到了骨子裡了。

瞇了瞇眼,唇角勾出一抹溫柔的幅度,這是時千在遇上棘手人物時的常用表情,讓人無從提防,可見他對這位師尊有多『看重』。

「來了。」依然柔和的表情,但景肅的語調卻是冰冷無比,儘管如此,卻並不顯得突兀,反而讓人覺得有一種奇特的和諧感,彷彿這人本該如此一般。

「是,師尊。」時千向來是個識時務的,將自己的態度調整到順從恭敬之上。

景肅將那顆血芝從藥田中摘了下來,霎時間屬於血芝特有的甜香味迅速散發出來,讓人有種心曠神怡的感覺。

時千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靜靜的站在原地,等著景肅繼續發話。

彷彿拿著的並不是世間難得的靈藥,而只是一株普通的草一般,景肅將艷紅的血芝放在手中把玩著,但眼神卻沒有從時千身上移開過。這幾百年他還真挺少對其他東西產生過興趣,看著眼前似乎從來不會慌亂的漂亮少年,景肅突然升起了濃厚的興趣,不知道他強大起來之後會是什麼樣子。

如此想著,景肅身上原本柔和的氣質竟是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視線霎時間變得冰冷而銳利,黝黑的眸子顏色也變得暗沉,有如深淵一般黑暗而危險。

明明還是那張臉,卻讓人怎麼也和之前溫雅如謫仙的印象聯繫不上,更像是從煉獄中殺出的殺神——視萬物為螻蟻,生命在他眼中沒有任何意義。

時千知道,這才是景肅的真面目。


第五章

時千不明白,身為修者中的第一人,身份崇高,並從小生長在第一大宗的景肅為何會變成這樣的性格。而且就連他這個曾經常被拿來與景肅並列的前魔尊也不得不承認,景肅身上散發出的血腥與黑暗可要比他多多了,相較之下,或許景肅更適合魔尊這個職業也不一定。

時千任由景肅打量,竭力讓自己保持清醒,不至於在對方的氣勢下太過狼狽。

終於,景肅在時千再也維持不住淡定之前將視線收了回去,時千霎時覺得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我不希望我收到的是一個無用的弟子。」

景肅語氣不複方纔的冰冷,但其中的不屑卻直白得讓時千一凜,靈魂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掙脫而出。「弟子定會好生修煉,不給師尊丟臉。」字字鏗鏘,在理智回籠之前,便已脫口而出。

冷靜下來後時千不由得怔愣了一下,他本不是那麼衝動的人,但卻被景肅一句話挑動了神經,這其中緣由不得不讓他不在意。

「那麼,不要忘了你所說的。」隨意將手中的血芝拋給剛走過來的斷玉,景肅再次將視線落在時千身上,「隨我到天靈峰。」

「是。」因為剛才莫名失控的情緒懊惱的時千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怎麼?還要為師等你?」

危險的語氣讓時千一個激靈,將多餘的思緒放空,連忙跟上景肅。

僵硬的站在景肅的飛劍上,時千完全沒有心思去觀看這第一宗的風景。感覺到身後傳來的溫度,饒是時千自詡人生經驗豐富,也不由有些耳根發熱,畢竟在他活了幾世的記憶中,可從來沒有和人靠的這麼近過。

這得從時千上飛劍說起,照理來說以景肅的修為駕馭飛劍怎麼也不可能存在不穩的問題,但也正因為他修為太高,多年未曾用過飛劍飛行,再加上飛入空中時的風力,讓時千現在這個小身板差點跌出去。

景肅的懷抱是與他真實面目完全不同的,讓人眷念的溫暖,溫暖卻不灼熱,時千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青草香,不由晃了晃神,鬼使神差的,站穩後並沒有立刻退出。

而景肅也同樣頭一次與他人如此接近,以前不是沒有人試圖打他的主意,畢竟他身份修為擺在那裡,想巴結他的人不可謂不多,但他似是天生抗拒他人觸碰。在同樣身為三大宗的氣和宗掌門小女兒碰到他衣袖『意外』掉了一隻手之後,就再也沒人敢近他身了。

但讓景肅奇怪的是,他並不討厭時千的觸碰,而昨夜他甚至在少年即將摔倒時不由自主的扶住了他,這在往常是決計不可能的。

不論雙方怎麼想,現在已經成了這個狀態。

十三四歲的少年身形還未發育完全,再加上景肅身形修長,時千竟是堪堪到景肅的胸口,所以不管從哪方看時千現在都如同整個被景肅抱在懷中一般。

時千閉了閉眼,然後睜開,面上再次恢復了平靜。

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兩人都沒有發現,他們在一定程度上是如此相似,而這種相似早已注定二人的命運——要麼互為仇敵,要麼互相吸引。

飛劍快速而平穩的朝天靈峰的飛去。

天靈峰是天靈宗的主峰,同時也是天靈宗內門弟子修煉之所。天靈宗門規是內門弟子到元嬰期後獲得洞府,融合期之後可向掌門申請一座輔峰成為一峰之主。有了輔峰的弟子便可收真傳弟子與記名弟子。

雖然沒有人說,但在修真界有一定地位的都知道,從五千年前集劍修丹修靈獸修三大修為一體的明錄宗分裂成為現在的三大宗——劍修天靈宗,丹修氣和宗,靈獸修凌水宗。

合久必分,三個有著各自修煉方法且各不退讓的修真理念早已注定了它們命運。雖然它們的分裂明面上似是各自壯大了實力,但事實上誰也不能否認,在那之後,道修就已經開始式微了。

在這五千年中,晉陞到渡劫期的修者少之又少,而其中隕落在渡劫期中的修者更是佔了絕大部分,更勿論更高一層的大乘期了,近千年修到渡劫期的修者不足無人,大乘期的修者更是只出了景肅一人而已。

三大宗是道修的主要力量,直接代表了道修的門面,它們的式微無疑給魔修帶來了希望,被打壓多年的魔修們迅速崛起,小規模的爭鬥更是時常發生。

事實上,若不是被出賣身死的話,作為魔尊的時千那時已經準備對修者們發動一次徹底的戰爭了。他可是很清楚,因著觀念不同,三大宗關係雖然表面上維持了平靜,但平靜的水面下卻是暗潮洶湧,水火不容,再無之前明錄宗時的相輔相成之勢。集結他手中的力量,極有可能將修界一手拿下,從此修真界便是他一人的地盤了。

微微耷拉眼皮,長長的睫毛掩住了他的思緒。雖然時千不是那麼看重權力這種東西,攻打修真者也只是好玩,但這並不代表他沒有上心費力過,而他一向不喜歡做無用功。之前是沒有想起來,而現在記起了,時千毫不猶豫的給還不知道出生沒有的主角和他那個可愛的『妹妹』賬本上狠狠地劃了一筆。

天靈宗果真不愧是第一大宗,就算近些年高修為的修者不是隕落就是飛昇了,卻不可否認它上萬年的底蘊。

在看到天靈峰護山法陣的時候時千有些感嘆,看來前世要攻下它還得多花點兒心思在上頭才成,他當初可沒想到除了外頭那個難纏的護宗大陣外這裡面還有一個看起來更加堅固的陣法。陣內陣可不是那麼簡單塑造的。

主峰無特殊事宜不可飛行,入陣之後景肅便收起了飛劍。

毫不意外的看到自家表裡不一的師尊瞬間變得溫和雅緻,疏離有禮,時千默默跟在景肅身後,眼觀鼻鼻觀心,好好做個被滅滿門的可憐少年。

幸而內門弟子大多在後山或者主殿之內修煉,所以走了正門的師徒二人並沒有受到圍觀,途中碰到的弟子儘管對時千好奇,卻也只是恭敬行禮後便自行離開,讓時千稍稍鬆了口氣。雖然他不介意被人看,可也並不喜歡被人當珍稀動物。

沒有去主殿,景肅帶著時千七拐八彎的來到一處木質小樓外。

小樓修造得並不好看,形狀怪異而簡陋,但卻有一種自然無比的感覺在裡頭。它坐落於主殿後山密林中一處空地中,它後面便是宗門禁地,想來這兒若不是身份特殊是決計來不了的。

同材料木柵欄簡單的豎起,給小樓隔出了一個小院子,但院子裡卻什麼也沒有種,顯得格外空蕩。此時院子裡站著四個人,準確的說,是三個站的規規矩矩的年輕人和一個不斷跳腳說著什麼的娃娃臉。

沒有敲門,景肅直接推開柵欄走了進去,時千自然緊跟上。

「師叔!您來啦!」剛才還一臉氣憤的娃娃臉一眼就看到了景肅,也不管他剛才還在訓斥的幾個徒弟了,臉上表情瞬間轉換成痴漢笑,咻的朝景肅這邊撲來。

「啊!」

剛才在視線內的人迅速變成了一道影子朝院子外飛去。

時千:「……」

三個徒弟:「……」

「師叔你好殘忍!嗚嗚嗚都破相了。」飛快回歸原位的娃娃臉不知從哪兒掏出一面鏡子,一臉哭喪相的撫摸著臉上被撞出的紅痕,一邊抱怨著還一邊哀怨的看向景肅,最後終於發現自家師叔似乎沒有理會他的打算,轉而將注意力放到了時千身上,眼睛一亮,狠狠撲過去。

正處於看戲狀態的時千突然覺得背脊一涼,還未來得及躲開,身上便多了個無尾熊,屬於陌生人的體溫讓他渾身僵硬,反射性的想要攻擊卻被抱得動彈不得。

「好可愛好可愛!師叔你從哪裡找到這麼可愛的娃娃的,送給我當徒弟好不好?!」在時千頸邊蹭了蹭,塵齊娃娃臉上全是滿足,但還沒等他蹭上第二次,領子突然一緊,再次變成了遠處的影子,而且這次飛得更高。

感激的看了眼救他於水火的景肅,時千開始迅速整理剛才被弄亂的著裝,也正因如此並未看到景肅眼裡一瞬間的複雜。

看著再次回來準備繼續撲的娃娃臉,時千神經緊繃,汗毛都差點兒豎立了。

「塵齊。」

景肅毫無情緒的兩個字成功讓娃娃臉上的興奮變成幽怨,停在原地看著時千,兩隻大眼睛不斷訴說著他的不滿,成功將時千的雞皮疙瘩的激了出來,他還從來沒看過這麼……奇特的人。

三個徒弟額上的黑線已經成功的淹沒了他們的臉,這麼多年了,這樣的場面他們早就見過無數次了,但說不覺得丟臉連他們自己都不信,就這不靠譜的樣子,真不知道他怎麼當上天靈宗掌門的。

看了眼表情越來越趨向溫和的景肅,三個徒弟齊刷刷打了個哆嗦,不約而同的為自家師尊默哀。


第六章

時千屏蔽時不時落在自己身上的哀怨目光,嘴角抽搐,拍掉身上一堆雞皮疙瘩,秉持著少說少錯的態度,乖乖站在自家師尊身後。天掉下來還有師尊擋著呢,顯然,時千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潛意識產生的信任感。

「咳咳,咱們說正經事好了。」認清沒有便宜佔的事實之後,也不敢在景肅面前太過猖狂,塵齊終於恢復了正經臉。

而塵齊那三個徒弟在向景肅行過禮之後就識相的縮小自己的存在感趕緊溜號了,現在院子內只剩下景肅時千和塵齊三人。

坐在上位,景肅接過塵齊遞過來茶杯,俊美得毫無瑕疵的臉在水霧後若隱若現,無人能看清他到底是什麼表情:「這是我弟子。」

「什麼?!」剛準備坐下的塵齊碰的一聲倒在了地上,身後茶几上的茶杯嘩啦啦的摔了一地。也知道自己太丟人了,連忙拍拍屁股站起來,塵齊端正好表情,眼神卻一直落在時千身上。

越是打量塵齊的表情就越是詭異,眼神也愈加銳利,退去了活寶樣,原本柔和的娃娃臉也生出了一分讓人不可忽視的威勢。

根骨上佳,沒有修煉過,心境也很好,沉穩有度,除了靈根還需要測試之外,初步判斷是個修真的好苗子,看來是通過了師叔的入門測驗的,面上依然嚴肅,但塵齊早就在心裡頻頻點頭了。

作為天靈宗的掌門,塵齊自是再瞭解景肅的脾氣不過,既然景肅都承認了時千的身份,那他只要將後續之事處理好便是。這麼多年來這可是頭一次有人通過那些變態測驗,想到起初每年都來天靈宗找茬修者們,塵齊臉都綠了。

時千依然站在景肅身旁,表情淡定的任由塵齊打量,微垂下的眼皮擋住了他眼裡的深思,也是,身為第一大宗掌門的人怎麼可能是個簡單的角色?

不過,似乎自他重生之後遇上的人都不怎麼簡單呢。

景肅,斷玉,塵齊,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我去給小師弟準備宗門信物。」嚥下要給時千測試靈根的話,塵齊恭敬朝景肅說道,「不知小師弟道號是?」

「塵白。」景肅敲了敲桌子,很滿意景肅沒有說出多餘的話,「去罷。」

「是。」低眉順眼的回答,再抬起頭時塵齊又是一臉陽光燦爛,朝時千挑挑眉,娃娃臉上的桃花眼恰好將他的表情調整為赤裸裸的勾引相:「小師弟,等師兄回來喲!」

時千:「……」

隨著塵齊的離開,室內再次陷入寂靜之中。

對於這個突然冒出的師尊,時千暫時還沒想好怎麼相處,不管在哪一世他都不是一個話多的人,更勿論在根本不瞭解景肅的情況下。

「你既已成我弟子,在我面前不必拘束。」景肅率先打破了安靜,聲音恢復了時千熟悉的冰冷,口裡說的卻是不同含義的話。

時千一驚,隨即明白了景肅的意思,心裡突然冒出幾分怪異來,這人在他面前露出真實面目便是這個意思嗎?徒弟等於他承認的人?這未免也太輕率了。但不管心裡怎麼想,時千口上答得卻絲毫不慢,「是,師尊。」

儘管面上看不出,但對於自己感興趣的人景肅向來好脾氣,所以儘管一眼便看出時千的陽奉陰違,景肅依然沒動氣,「你筋脈雖已重塑,靈根卻已盡毀。」

時千抬頭看向景肅,眼裡是毫不掩飾的痛楚,絕對是看不出破綻的情感真實流露。

「不用擔心,有為師在。」忽略在看到少年一向平靜似水的眼中的痛楚時產生的異樣,景肅抿了口茶,慢悠悠的說道。

「多謝師尊。」時千當然不擔心,但不可否認,在聽到景肅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心裡還是產生了觸動,不管景肅為何種目的將他救回來,至少目前,對方沒做任何不利於他的事。

宗門信物是弟子進入護宗大陣的唯一憑證,同時也是身份象徵。天靈宗等級最高的真傳弟子是一枚菱形白玉,一面由古篆體刻出天靈二字,另一面則是真傳弟子的道號,人手一塊,以神念認主,除非特殊情況,否則將與其主相伴一生。

將充斥著靈氣的白玉拿在手上翻看了一陣,看來天靈宗對真傳弟子的重視還真如傳言中那般厲害啊,不,恐怕比傳言中還要誇張。微微瞇了瞇眼,時千盯著顯得大氣無比的天靈二字細細看來,刻得無比精妙的聚靈陣、清心陣和簡單的防禦陣法,這塊玉恐怕抵得上修真界少見的上等法寶了吧。

塵白,既然為塵,如何稱白?時千明白,在景肅說出這個詞時,如無意外,這個道號也將伴他一生了。恰好,他向來鍾愛白色,這名字也算配他。最鄙陋的黑暗被最潔淨的白包裹起來,那麼它就一定是乾淨的,不是嗎?

「叩叩。」熟悉的敲門聲打斷了時千的思緒,將白玉翻手收入納虛戒內,等著來人推開門。

那天在天靈峰趁著景肅不在時,時千從塵齊口中『無意』得知了斷玉的信息。他雖從小在景肅身邊長大,也叫景肅師尊,卻並不是天靈宗的真傳弟子,再加上他幾乎不會離開天承峰,故而塵齊對他的瞭解並不多。但有一點,雖說斷玉表面才是少年模樣,但就塵齊的印象,在他還未當上掌門之時,斷玉便被景肅撿回來了,距今至少兩百年。

這斷玉身上的謎團實在太多,而時千向來不是好奇心重的人,好奇這種東西,不是他該有的,反正該他知道的到了時候他自然會知道。

斷玉依然一身青衫,瘦削的身形挺拔而修長,精緻的五官雖還是少年的清秀,但不難看出長開後的風華,只是他臉上的表情總是太過死板。

「師弟,該藥浴了。」無絲毫波瀾的聲音從斷玉口中發出,這讓他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木偶娃娃,但他的動作卻靈活而人性。

從天靈峰迴到天承峰之後,時千便開始了艱苦的灌藥之路,每天藥膳藥浴湯藥丹藥不斷,如果不是感覺到自己靈根的確在這些藥物大肆堆積之下加快恢復的話,時千估計會以為景肅想把他做成一個藥人娃娃。

藥人自古以來在修者中便是特殊的存在,和純陰之體一樣是修者們爭奪的大補爐鼎,所以時千才會這麼敏感,他可不想自己莫名其妙變成人形靈藥。

浴池內熱氣騰騰,還未踏入便已讓人滿頭大汗,池內濃墨色的藥水還在不斷沸騰,看起來格外駭人,但室內縈繞的卻是一股讓人沉迷的甜香。

將脫下的衣物搭上屏風,時千走到浴池邊緣,看也不看翻騰的池水,面無表情的踏入池中。

少年白皙滑嫩的肌膚瞬間被熱氣染成了粉紅色,在濃黑的池水印襯下顯得萬分蠱惑,但平常清澈溫和的眼裡此刻卻是不見底的黑,如同身下的藥水一般,不見絲毫光亮,卸下了偽裝的溫柔笑容,少年尚且稚嫩的臉配上那雙冰冷黝黑的眼竟是比笑著的時候更加出色,彷彿只要看上一眼,便會被他拉入深淵。

靠在池壁上閉上眼的時千並沒有發現剛才進來又離去的修長身影。

在漆黑的藥水變成清水之後,時千緩緩起身,習慣性的勾起嘴角,眉目一片柔和。

這是他最後一次藥浴,感應了一下靈根的恢復狀況,時千唇角再次向上揚了一個弧度,卻是真正的欣喜,雖並未全部復原,但也差不離了,僅僅二十天,這可比他當初預料的恢復時間短太多。

內視看到正乖乖待在丹田的諸雲劍,此時它已和諸雲佩完全融合在了一起,只在劍柄上留下一道花紋,原本散發著金色仙靈光芒的長劍正散發出柔和的白光,滋潤著時千的奇經八脈和還有些不足的靈根。這可真是個寶貝,不愧為作者安排給主角的第一金手指,時千笑瞇瞇的想著。

穿上斷玉早已給他準備好的衣物,時千邁步朝藥田走去。

原本滿滿的藥田中千百年的靈藥此時全部換了幼苗,雖然有充足的靈氣滋潤,卻也難得在短時間內見到曾經的繁榮了。時千當然知道是因為自己的緣故,他還知道,除了天承峰將近百畝的藥田中的靈藥,景肅還在天靈宗宗門藥地中搜刮了不少靈藥,為此塵齊還專門發了一堆傳音令過來狠狠罵了時千一頓。

不敢招惹師叔,招惹小師弟還不成嗎?結果後來事實證明師徒二人都不好招惹,塵齊就只能怏怏的自認倒霉了。

「師尊。」視線落到不遠處如謫仙一般的人身上,一如既往的稱呼,但時千卻是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是真正認同這位師尊了。


第七章

景肅擦淨手上的泥土,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平滑乾淨,如同他的樣貌一般十足十的好看。也同樣具有欺騙性,畢竟誰能想像這樣一雙毫無瑕疵的手上沾過多少血呢?

「喝了。」

這時時千才發現自己已經盯著景肅看了好久了,不自然的移開視線,反射性的端起早放在小桌上的藥就喝了下去。

也難怪時千的動作這麼乾脆,這些日子來他喝的各種古怪味道的藥早就能裝個好幾缸了,這叫習慣成自然,儘管他還是喜歡不起來。

時千不清楚為什麼明明在可以將靈藥煉成丹藥的情況下景肅卻花費更多的精力來將它們熬成藥汁,難道是為了折磨他?不過在產生這個想法的下一秒時千便將它否決了,景肅應該不會是這麼無聊的人。

時千猜對了,景肅的確不是這麼無聊的人,但他的確是有意的。目的很簡單,他喜歡看時千變臉,每次看到少年因為古怪的藥味皺眉的樣子都格外有趣。

喝完藥時千臉色慘白,後背幾乎都被汗濕了,憤憤的將藥碗放下,那股說不出古怪的噁心味道還在口中久散不去,狠狠吸了口氣,卻感覺那股味道似乎跟著喉道佈滿了腦袋,一時間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生理性的淚水在眼眶裡迅速聚集。

景肅的注意力一直在時千身上,看著少年淚光閃閃的眼睛,想到先前在浴室中看到的場景,景肅心裡微微一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卻因為那道念頭實在太快,想抓住而無從抓起。

就在時千竭力控制嘔吐欲時,一隻手伸到時千面前,寬大的掌心放了一顆……糖。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中漫開,終於將那股怪味壓了下去,時千瞇著眼愜意的朝景肅道謝:「謝謝師尊。」至於為什麼景肅這種看起來絕對不會吃糖的人身上會存在這種東西就不在時千的考慮範圍之內了。

景肅看著這樣的時千,突然想起前幾日去靈市時看到的場景,鬼使神差的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髮頂,果然很軟,難怪會有人喜歡這麼做。

「……」

時千愣住了,倒不是對景肅的觸碰有排斥,相反,景肅的手掌寬大而溫暖,很容易讓人產生安全感。時千驚愕的是自己竟然像小貓一樣順勢蹭了蹭景肅的掌心,還沒有任何不自然。

這不對勁。

之前他雖然不排斥景肅的接觸,卻也不會想親暱的感覺,那麼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時千不知道,在他糾結的時候景肅也同樣驚訝,收回放在時千頭上的手,軟軟的觸感似乎還停留在上面。克制住想要再次摸上去的欲望,神思莫名的看了眼那個空了的藥碗,肯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恢復靈根的一系列方法都是由上古傳下來,景肅五百年前從一處秘境中得到的,回憶了當時的場景,景肅臉色突然變得難看了起來。他記得在拿到那塊玉簡的時候還有另一塊玉簡在邊上,那是一個單獨的藥方,奇怪的是上面並沒有記錄藥方的名稱以及作用,他看了一眼就順手收了起來。

之後不知怎,那塊單獨的玉簡不見了蹤影,因著沒什麼用處,他也便沒有尋過。現在想來,那塊玉簡裡的藥方是跑到另一塊玉簡裡來了。難怪他會覺得最後一個藥方那麼熟悉,刁鑽怪異得和先前的藥方完全不同,更奇怪的是還需要他的血,該死的,他當時怎麼沒有反應過來!

思及曾有一段時間自家師尊借了他的納虛戒,再聯繫在那之後時不時朝他詭笑的行為,景肅臉霎時間變得更黑了,身上的冷氣不要命的放,周圍的藥田似乎都已結冰。

「師尊?」對於景肅的突然極端性的變臉,剛才還在糾結中的時千猛地驚醒。

「無事。」在心裡狠狠給那位早就飛昇的傢伙記上一筆。

仙界,一俊美青年狠狠打了個噴嚏,疑惑的眨了眨眼,心道又是哪個愛慕者想念他了,隨即笑瞇瞇的召來飛劍準備去找人分享這個喜悅了。

雖心中不悅,景肅卻少有的失去了為難時千的打算,「如今你靈根已完全恢復,便開始修煉吧。」拋出一塊白玉玉簡,「有何疑問盡可詢問斷玉。」

「是,師尊。」時千接過景肅遞過來的玉簡,「那弟子便先行告退了。」

「去罷。」

回到住處,時千還是有些疑惑景肅的態度,經過將近一月的相處,雖說他不能說完全清楚景肅的性格,卻是再明白不過那人內裡的狠辣果決,而且他愛好作弄人的性格簡直和時千自己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所以如今被這麼簡單的放過,不是時千愛好被虐,但的確是有些不可思議。

關好門,清空多餘的思想,時千拿出方才景肅給他的玉簡開始看了起來。

玉簡內刻印的功法名為《玄冰決》,不若時千前世奪得的那些分階段的記載,這裡是從練氣到飛昇所有階段的一整套功法。果真是修者第一人,雖然脾氣古怪了些,可拿出的東西總是好的,難怪那麼多人想拜他為師。

時千卻不知,這《玄冰訣》並非景肅從天靈宗拿出來的,而是從他多年珍藏中翻出的功法,相較於天靈宗的上品功法還要更高一層,恰好適合冰系天靈根使用。他本人修煉的功法則是與此功法一套的《玄雷訣》。

對於景肅沒有給他任何丹藥的作法而是讓他憑藉本身資質修習的作法時千很是贊同,初期的確是應該踏實修煉,築好根基。雖然有築基丹的存在,可以一舉讓人突破進入築基,但用築基丹突破的人可能終其一生也只能到那個境界了,揠苗助長實非智者所為。

不過時千覺得他還是應該收集一點這些提升修為的丹藥才是,效果更好的為上,畢竟,他不用還有人願意用呢,現在那個姓藍的主角應該快十歲了吧,過不了幾年就會拜入天靈宗了。他記得藍田道號是元連,比塵字輩小兩輩,想到前世的仇人叫自己師叔祖的樣子,時千突然覺得有種啼笑皆非的感覺。

百年內有驚無險修到融合期嗎?想到最後看到的那個意氣風發的身影,似乎其中還有他那個親愛的『好妹妹』的功勞呢。那麼這次,既然入了一宗之門,那作為『長輩』,他自然會『好好照顧』小輩的。

天靈根果真是修界難得一見的道體,再加上上好的功法,時千僅僅花了四個月便突破了練氣十層進入了築基期,又花了兩個月進入了築基巔峰,只差臨門一腳便可升到結丹期,順暢得就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時千卻是不知,早在景肅的一系列千百年的靈藥丹藥澆灌下,他雖未成傳說中的藥人,卻也相差不遠,通體經脈完全開拓穩固,只要真元跟得上,直到元嬰期以前都不會有任何瓶頸存在。

要知道,除了三大宗之外的修界,一個元嬰期修者便可以撐起一個小門派,饒是鼎鼎有名的五大門派也頂多有一位化神期修者坐鎮,修真世家修為最高的修者也不會超過元嬰,這也是為何那麼多散修妄圖進入三大宗的緣故。

不過三大宗雖然招收弟子的標準各不相同,有一點卻是十分明確:不收散修。也就是說凡是在十四歲之前修習過功法的人都不在考慮範圍之內,就算未曾修習過功法,通過了入門測試之後也只是外門弟子,進入內門必須等築基期之後,成為真傳弟子更是不易。

所以在景肅當初發出聲明之時才會有那麼多人願意冒險一試,成為景肅的真傳弟子實在是太有吸引力,不過除了時千從未有人成功罷了。

沒有急著繼續修煉,時千神清氣爽的出了門,同時還感嘆著修真和修魔就是不一樣,自己前世時不時會出現的戾氣都不見了,就連心境都平和了一點。

「師弟。」看到時千出關,斷玉聲音依然沒有任何驚訝,「恭喜師弟築基。」

「師兄,你這是?」看著斷玉手中的托盤,時千有些疑惑,進入築基便辟榖了,想來斷玉不是來給他送食的,那麼……

果然,「外面聽說有人通過了師尊的測驗,又有人來挑戰了。」斷玉看了眼托盤中的清淡食物,「我去給他們送午餐,師尊在落星崖等你。」

「師兄慢走。」

忽略掉心裡在聽到又有人來挑戰時的怪異感,時千看了看自己被踩在腳下的影子,朝落星崖走去。

落星崖正是那條懸崖小道的盡頭,那裡有一大片平地,地形倒是和前世時千被算計的那個懸崖相似,也正是在那裡,時千被景肅正式收為弟子。師尊在那裡幹什麼?難道在等他的新弟子?想到這個可能,時千心裡突然有些不悅。


第八章

遠遠地,時千便看到那道修長的白色身影凌然而立,風吹起衣角,總是一絲不亂的髮被隨意綁在身後,平添了一份慵懶的氣息,映襯著山崖下翻騰的雲霧,似是隨時會升仙一般。

「過來。」

清冷的聲音有如驚雷,時千才發現自己竟然盯著景肅看了許久了。這已經是第二次在景肅面前走神了,時千心裡覺得有些不妥,卻沒有深想,抬步朝景肅走去。

「師尊。」雖然景肅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但時千向來敏感,幾乎一瞬間便發現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尚未散去的殺意,雖然不是針對他的,卻也足以讓人戰慄。

看著與自己並列而立,雖然顯得有些瘦弱,卻也難掩豐姿的弟子,景肅眼裡閃過一道滿意的色彩,就是他當年也花了足足半年才突破到築基巔峰。不過,這樣還不夠。

遠處時不時有仙鶴清嘯而過,崖下雲霧翻騰,倒是有三分詭譎七分美感。但現在卻無一人有心欣賞。

時千硬生生將自己的注意力從景肅身上挪開,心中暗罵妖孽。倒不是說景肅長得多妖,只是不知為何,他就是能夠吸引他的注意力,讓時千向來引以為豪的自制力都被拋到天外了。為轉移尷尬將視線放到了那條懸崖小道轉角處,那兒的石塊看起來有些鬆落了,雖然從表面上看不出來,可下方的空蕩卻是讓它有些搖搖欲墜。

皺了皺眉,那夜雖然看不見,但時千卻清楚的記得那塊微微突出的石頭十分穩固,再結合之前的猜想,時千若有所思的朝景肅的方向看了眼,難道又有人會通過測試?

不待時千多做他想,山石落下的細微沙沙聲和屬於人類的喘氣聲漸漸清晰了起來,除了這個,還有屬於少年時不時的痛嘶聲和雖無氣力,卻不依不饒的低聲咒罵,其中的憤憤倒是讓人覺得分外有趣。

近了。

在少年快到轉角處時,時千反射性的看了眼景肅,卻發現對方的表情沒有任何異常,一如往常在他面前的冷凝。時千不由得回想起,那天景肅是不是也是這幅表情在這裡等他的呢?

「怎麼又是轉彎?這什麼人啊,收個徒弟都這麼麻煩?等老子學好了看老子怎麼教訓你!」少年一張俊秀的臉蛋此時灰撲撲的,頭髮也被石沙弄得凌亂無比,青色的衣衫已經看不出原色了,端的是狼狽萬分,看到前面再次出現的轉角,罵罵咧咧的伸出手。

這還沒拜師就這麼無禮了,要是真收了他還不翻天?時千清清楚楚的聽到了少年的話,心裡有些不虞,若不是景肅在身邊,他估計已經出手一巴掌把那人拍下去了。

時千向來是個護短的人,但他卻沒意識到,不知在什麼時候,他已經將景肅歸類到自己維護的範圍內了。

看了眼景肅面無表情的臉,時千壓下心底湧起殺意,恨恨的想要是這傢伙成了他師弟看他怎麼讓他好過。

手好不容易抓住一根突出的樹根,少年還算是小心翼翼的將腿探了過去,腳尖的觸感告訴他那塊石頭絕對能夠站的下一個人,心下不由一喜,看來老天都在幫他,他就說不可能每個轉彎都那麼悲催沒有墊腳的呢。

不過少年依然警惕,又試探了一下才將自己的重量放上去,站穩後又看到不遠處的終點,終於忍不住面露得色,卻沒有看到正好處於他視線盲角的兩個靜默的身影。

「老子就說這世上沒什麼難得到我藍田的事嘛!啊啊啊啊——」少年得意的話剛落,表情還沒來得及收回去,腳下的石頭猛地脫落,只留下一串尖叫聲在山谷中迴盪。

藍田?

在聽到這個名字時,時千眼神瞬間銳利了起來,他倒是忘了,《無上仙途》的開頭便是主角墜下山崖之後的奇遇,原著中沒有描述主角是如何墜下山崖的,所以他竟然一時沒有想起來,殺意在心裡不斷翻騰,但很快便收了回去,面上依然是慣有的溫和笑容。

這個主角的性格似乎要比他之前所知道的要有趣多了,原著裡的描寫也就是這人有點自大,運氣好得逆天,比較好色,卻也沒說過他這麼會自說自話和——無禮,時千還記得那個掉下去的傢伙對景肅的口出不遜。

「你既已築基,便隨為師去葬劍谷罷。」絲毫沒有因為少年的落崖而產生波動,景肅轉身離開。

「是。」朝自家師尊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時千快步跟上景肅的腳步。眼神深沉的看了眼依然雲霧翻騰的山崖,來日方長,就算你是主角又如何?

葬劍谷在天靈峰之下,分割般將天靈峰與其他諸峰切了開來,更是使得天靈峰猶如飄在空中一般,坐實了它仙山的名頭。葬劍谷是天靈宗的禁地,唯有真傳弟子一生才得以去一次。但他們多數都在元嬰期之後才會被准入葬劍谷,進入過葬劍谷的弟子大多會有不同的領悟,也容易突破瓶頸,可卻沒有人能說出他們在裡面看到了什麼,經歷了什麼,彷彿其中的記憶被盡數抹去了一般。

默默跟在景肅身後,時千想到塵齊告訴他的這些關於天靈宗的秘聞,心思百轉,卻猜不出景肅帶他到這裡的原因。

從表面上看來,葬劍谷並不如它的名,這裡沒有劍,一眼望去整個山谷鳥語花香倒是十分和諧。似乎有些不對,打量著這裡的環境,儘管各種現象都告訴時千這裡的景像是真實的,可他向來警覺的神經卻不斷在提醒著他這兒很危險。

兩人面前出現了一塊石碑,上面用古篆刻著三個古樸莊重卻不失戾氣的三個大字——葬劍谷。

景肅停在了石碑前,第一次朝時千露出了個微笑,不是向別人的那種疏遠的淺笑,而是反映他真實情緒的笑容,看得出他現在心情很愉悅,「進去罷。」

「是。」

看著少年顯然有些怔愣的表情,景肅不知想到了什麼,眼神微沉,在時千轉身之時,手裡出現一枚青色令牌,化作一道青光悄無聲息沒入了他後心,這個小動作時千顯然沒有發現。

時千在踏入碑界內時瞬間清醒,懊惱的捂了捂額頭,他竟然中了美人計,別的不說,他剛才腦海中的確是一片空白,心裡唯一的念頭便是:真好看。

真是……太丟人了。

時千覺得自己幾輩子的臉都被丟到景肅面前了。

但現在顯然不是他懊惱的時候,閃身躲過一道猛擊過來的劍氣,原本在他身後的景肅已經不見了蹤影,就連那個界碑也完全消失了。

也不管形象了,運起體內不多的真元,時千飛身一躍,躲過幾道無形卻鋒利無比的劍氣,沒有站穩的情況下再在地上打了個滾,也幸好他速度快,就在他經過以後,那塊地已經被劍氣折騰得坑坑窪窪了。

經過了最初的劍陣後,時千站起身來,撣了撣身上的灰塵,迅速掃視周圍的環境。

他現在正處於一條昏暗的道路上,卻不是山洞,而是一個略顯狹窄的山谷,兩邊都是高聳的崖壁,只留了一絲縫隙微微投下光來,道路兩週滿是凌亂的枯骨,看樣子都是死在劍陣之下的,根據塵齊的說法,這兒可都是元嬰期以上的真傳弟子才能來,那麼這裡都是千萬年來元嬰期弟子屍骨了,可剛才他經過的劍陣怎麼也達不到元嬰期修者的地步啊,眼神一暗,時千決定先離開這裡。

看了眼剛才進來的地方,此刻已經被劍氣擊下的大石頭嚴嚴實實的堵住了,沒有了退路,他就只能往前走。灰黑的光線中似乎有什麼在窺伺,時千唇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被壓抑許久的黑暗再次出現在他眼中。

一邊觀察著周圍,隨時給自己找好攻擊防衛的最好據點,一邊快速朝前移動著。行走在危險中的感覺讓時千抑制不住的雀躍,他喜歡這種體驗。

黑暗漸漸降臨,山谷中散發著屬於朽骨的腐味,徹底激起了窺伺者的血性,暗紅色的眼猶如染血一般,龐大的身軀悄無聲息的朝獵物靠近,準備享用自己的晚餐。

來了!

早在野獸開始行動時時千便發覺了,修真之後,黑暗並不能再阻擋時千的視野,眼神落在了前不遠處的凹陷處,若無其事的繼續朝前走了幾步,在殺氣接近之時飛快抽出飛劍猛地一刺。

「吼!!!」龐大的野獸發出震天的嘶吼,尾巴生生將堅固的山壁掃出一個大洞。

在野獸對面的時千同樣不好過,在野獸至少有融合期的氣勢下真元逆轉,差點讓他走火入魔。悶哼一聲,嚥下喉頭的腥甜,眼神卻因為見血而更加興奮,趁著它沒有反應過來,將飛劍拔出,再次瞄準它的另一隻眼睛,在做完這個以後,時千果斷放棄陷入野獸眼中的飛劍向後退了幾步。

野獸原本大如銅鈴的兩隻眼,因為被時千刺瞎,鮮血汩汩的湧出,讓它本就兇惡的面孔更顯猙獰,龐大的身軀棕黑色的長毛也因為疼痛在地上打滾而沾滿了灰塵,略長尾巴更是四處將石塊掃得四處飛濺。

饕餮?時千總算看清了它的模樣,稍稍有些驚訝,神話中出現過的凶獸,這東西怎麼會出現在天靈宗?

但不管為何,時千都不準備多留,他向來識時務,絕對不會以為憑著自己現在的修為可以將這隻饕餮解決了。畢竟,這傢伙要是這麼簡單就不可能留下那麼多修者的枯骨了,而且,他丹田內的仙劍根本取不出來,如今又連唯一的武器都失去了,想要殺了這隻大傢伙,對時千來說雖不是不可能,卻也絕對討不了好。

所以趁著饕餮掙扎,時千迅速找好了退路。

饕餮是瞎了,可不是傻了,作為上古凶獸,它怎麼可能放過傷害它的兇手?在感覺到時千意圖的瞬間,不顧仍在疼痛的雙眼,怒吼一聲,以元嬰期修者都難以抵擋的攻勢朝時千的方向猛地衝了過去!


第九章

「轟!」

山石粉碎,猛地朝四周濺開,堅固無比的崖壁竟被饕餮的衝擊生生破開一個大洞,看起來似是隨時將要倒下一般。饕餮龐大的身影也因為用力過猛深深陷入石壁之中,想到那個傷了它的小子已經被壓成了肉餅,饕餮喉嚨裡嘶吼聲也不由帶了絲愉悅。又使了點勁,周圍石塊砰砰落地,但接著它卻僵住了。

不對,要是那小傢伙被壓成肉餅了絕對不是這個味道!沒有屬於人類的血腥味!

饕餮震天的怒吼聲讓兩邊的山崖石塊不斷脫落,瞬間堵住了兩邊的道路。

躲在岩石凹陷處,時千喘了口粗氣,幸好他方才動作快,利用饕餮眼睛疼行動不便的優勢,在饕餮衝過來的瞬間飛快朝側邊一躍,藏進了他早就看好的藏身處。可饒是他速度快,也被饕餮掃起的石塊擊中了左肩。沒有去管已經完全失去行動力的左臂,看著已然失去理智的凶獸,時千眼裡滿是殺意。他原本是打算將它眼睛廢了就算了,畢竟他現在的修為與它碰上的確是討不了好。

但現在,它竟傷了他!

時千知道,以他現在築基期的修為與這融合期的上古凶獸對上,無異於雞蛋碰石頭。唇角微微上揚,挑起一個嗜血的弧度,原本只是精緻的五官竟是顯得妖異無比,猶如黑夜中的死神。盯著那個發狂的野獸,時千挑了挑眉,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慢慢靠近發狂的野獸,濃郁的黑暗從時千身上發出,饕餮大耳朵動了動,似乎瑟縮了一下,就是現在!

飛快移到饕餮身前,唯一完好的右手搭上仍然插在饕餮眼中的飛劍劍柄,用力一攪!

「吼!!!」

因為先前的撞擊動作,本沒有刺入很深的飛劍早已只剩下一個劍柄在外,如今被時千一攪,三尺長的長劍竟是狠狠沒入了饕餮的頭骨之中。

早已失去理智的饕餮被疼痛刺激得更是瘋狂,時千被它混亂的妖力擊得吐出一口鮮血,咬了咬牙,沒有硬抗,握緊飛劍劍柄,時千飛速後退,退到饕餮威壓之外,呼了口氣抬起頭來,勾起嘴角看向正疼得不停用頭撞擊山壁的饕餮,被鮮血染紅的唇更是艷麗得過分。

左肩上傳來的疼痛讓時千神經一直處於一種亢奮狀態,但這並沒有影響他的判斷力,無論再厲害的凶獸也有弱點,掃視著龐大的野獸,時千靈光一閃,將視線集中在了饕餮儘管疼得發狂也未曾露出過的腹部上。

快速在心中擬定了作戰計畫,時千沒有再隱藏身形,反而刻意加大了自己腳步聲。饕餮果然朝時千衝了過來,但它已無作用的雙眼和混亂的大腦讓它已經沒有了理智,儘管氣勢還在,動作卻受到了巨大影響。

時千敏捷的以之字形向前飛奔,山谷中迴盪著野獸的咆哮聲和時不時的撞擊聲,四處飛濺的石渣粉塵讓人看不清前路。很快,時千前面便出現了一個約莫十丈高的石堆,眼看著饕餮就要追上時千,這讓它的嘶吼聲更加大了些,聲音中滿滿都是得意。

在饕餮撲上來瞬間,時千運起靈力,從周邊石塊上借力,飛身跳上了石堆頂端。

他在賭,賭這大傢伙對他的恨意,賭它會放棄攻擊石堆而是朝他撲來。賭贏了,便是它死,賭輸了就是他亡,右手細細摸著雕著精細花紋的劍柄,時千眼中的興奮與血腥幾乎快要溢出來,他喜歡這種感覺。

看著同樣飛身朝他撲來的凶獸那顯得柔軟無比的棕色腹部上那團顏色稍淺的黃毛,時千挑了挑眉,這樣的賭博,他還從未輸過,這一次,也不例外。

「嗷——」

凶獸撕心裂肺的聲音震得時千耳膜生疼,本就被擊得無法動彈的左肩被饕餮的利齒狠狠刺入,鮮血噴湧而出,竟是讓他產生了瞬間恍惚,但在下一瞬,他手中的劍便已經完全沒入了饕餮的腹部,用力一攪,甚至連劍柄也沒了進去,屬於凶獸稍高溫度的腥甜鮮血噴的他的滿身都是,配上他那雙不見底的黑色瞳孔,讓時千看起來猶如一個浴血修羅。

耳邊的嘶吼越來越小,待到它完全消失,狠狠掰開還卡在自己肩胛骨上的牙齒,時千終於臉色慘白的坐在了石堆上,克制住想要暈過去的衝動,迅速從納虛戒中拿出傷藥灑在那個猙獰的血洞之上,止住血後簡單的包紮了一下,確認周圍沒有危險之後,直接靠在饕餮龐大而猶帶餘溫的身體上閉上了眼。

天光乍亮,晨霧伴著陽光在山谷中折射出一個溫暖的弧度。

時千緩緩睜開眼,眼裡沒有一絲剛清醒的朦朧。雖然這裡的領主應該已經被他消滅了,但時千向來習慣在任何時候保持警惕。昨夜他並沒有睡,經過一夜的調息,昨晚損耗的真元已經完全恢復,還更上了一層,衝破了築基巔峰,正式踏入了結丹初期。右手舉到身前,一支銀白的冰箭出現在手心,時千勾了勾唇角,隨手一揮,冰箭咻的沒入旁邊的山石中,只留下一個圓孔。

左肩雖還有些艱澀,卻並不影響行動力了。

饕餮已死,此地自是不宜久留,將依然留在饕餮腹部劍取出,冰冷的血從血肉模糊的傷口緩緩流出,面不改色的將手伸進去,很快摸到一塊硬物。

拳頭大的內丹發著幽藍的光芒,感覺到裡面傳來的充裕能量,時千滿意的點點頭。

山谷並不長,以時千現在結丹期的修為,只花了一個時辰便已到了盡頭。

還未出谷,耳邊便傳來了嘩嘩的水聲,再向前幾步,陽光將山谷內的陰暗驅散,軟軟的青草在風中輕輕搖晃著,間隙還點綴著各色的小花,鼻翼間儘是心曠神怡的淡淡青草香和花香,遠處飛流直下的瀑布濺起大大的水花,聚成青碧的水潭,帶著清爽涼意的水汽撲面而來。

沒有將劍收回納虛戒,時千習慣性的觀察四周,卻發現這裡的景色沒有任何不對,但對他來說,沒有異常便是最大的異常,他可不相信這個葬劍谷中有真正安全的地方,否則那些修為那麼高的修者是怎麼隕落的?

很快時千便發現了不妥,除去耳邊轟鳴的水聲,這兒竟是沒有任何聲音,風吹過,樹葉晃動,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響,鳥兒在樹上跳來跳去,可完全聽不到鳥叫,就像……一幅死寂的畫。

這樣的猜想讓時千不由悚然一驚,原著的惡搞番外中主角也曾帶著幾個女主到過類似這樣的地方,可是被關了百年才發現出口,出去的時候他們的孩子都一大堆了。

而這個顯然不是時千想要的,他必須快點出去。將劍收了起來,時千沉吟,男主在番外中已經是融合巔峰修為了,而幾個女主也是元嬰期,他們都沒能從那個地方出去,那他呢?

時千視線在周圍聳立的山壁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到那道唯一發出聲響的瀑布上,眼睛一亮!

番外中那個地方沒有任何聲音,出口是被主角的小兒子不小心挖出來的密道,而這裡卻是有聲音的。幾乎在一瞬間,時千便確定了這個水潭是出去的關鍵。沒有貿然上前,時千在原地坐了下來,花了兩個時辰將自己恢復成巔峰狀態,然後才慢慢上前。

此時正是正午時分,陽光灑在瀑布上,和水霧折射出一道絢麗的彩虹,潭中也是金光粼粼,隨著水波擴散而越加燦爛。

但時千卻是覺得越是靠攏水潭越是陰冷,不是來自身體的感覺,而是靈魂。面上表情不變,心裡卻是慎重了許多,飛劍再次出現在時千手上以備不時之需。

「嘩!」

距水潭還有三尺時,突然從水中伸出一隻慘白的手,它死命兒抓著時千的腳腕,似乎要將他拖下水去,卻被早有防備的時千反手一劍劈了下去。

但在那隻手之後,又冒出了無數隻手來,趁著時千一時不慎,猛地將他拉下了水。

刺骨的寒冷彷彿通過身體傳入了靈魂,體內的真元根本無法阻止那份冰冷的襲來,咬著牙睜大眼,視線中滿滿都是看起來格外完整的屍體,它們一個個還保持生前的表情,或驚恐絕望,或茫然無措,讓時千驚愕的是,這裡的每一張面孔他都有印象,他傲人的記憶力清楚的告訴他,這些都是他曾殺過的人,可是,它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而且還將他拉了下來。

時千想要往上游,但顯然那些屍體不可能讓他得償所願,每當他動作一下,它們便靠他越近,所以他最好的選擇便是乖乖不動,然後再找時機衝出去。

直刺靈魂的冷意幾乎要將人凍僵,絕望,憤怒,仇恨,暴戾……幾乎所有負面情緒都一湧而上,時千竭力想讓自己保持理智,卻似乎效果不大,真元也好像從未在這身體中出現過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第十章

冰冷中,意識漸漸模糊,前塵往一幕幕在腦海中回現,就連以為曾經忘記的記憶也清晰得仿若昨日。恍惚間,眼前似乎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時千伸手,卻在差一點要碰到那人時猛地驚醒!

原本麻木的頭腦頓時恢復清醒,時千很快就發現了不對。這裡的屍體都不是真的,他最初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自然他那時殺過的人不可能出現在這裡,那麼只有一個可能--這裡的一切都是幻境。

在想通之後,時千就放鬆了下來,心裡不由苦笑,虧他活了那麼多年,竟然還被這麼一個心境測試給擾亂了了心神。也是,天靈宗好歹是第一大宗,裡面怎麼會有這麼多連魔修都不齒的陰屍?還有之前的饕餮,也應該是幻境中的一員吧。

當初塵齊在給時千講述葬劍谷之時,特意模糊了裡面的場景,還隱隱的暗示葬劍谷的危險之處,讓時千先入為主,竟是並未懷疑谷中那些白骨是否真實。現在想來,以天靈宗對真傳弟子的重視,根本不可能讓他們莫名其妙的隕落在自己宗門之中。

而且那劍陣雖厲害,卻是將將能讓他以築基期的修為通過,想來是根據來人的修為進行調整的。那個饕餮也是,雖然表現得很是凶狠,但真正的築基期哪能是融合期的對手?恐怕他一開始就被轟得渣渣都不剩了吧。

想到這裡時千不由自嘲,他還是太過自信了,雖然一直告訴自己已經重新開始,但心態卻並未從魔尊這個身份上調整過來。

幸好現在醒悟還不算晚,時千心中默嘆。直到這時,時千才真正算是接受了他的新人生,他不再是魔尊,也不再是最初的『四好青年』,他現在只是時千——景肅的真傳弟子,修真者時千。過往的一切他不會忘記,也不會否認,但也不會再讓它們成為將來的阻礙。

想通了這一切的時千心如明鏡,睜開眼,眼神是從未有過的清明。心境對修者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無論是道修還是魔修,一旦過不了心劫,輕者修為倒退,重者身死道消。經過了上兩世,時千的心境本就比一般修者高出許多,如今更是提升了一層,如此一來,更是為他的修途鋪平了道路。

很快,真元再次出現在時千體內,將真元在經脈中游轉一圈,去除了深入骨髓的冷意,時千終於能夠觀察四周的環境了。

此時圍在時千身邊的屍體們全部消失不見,潭水不復陰冷,變成了清澈的泉水,以時千的視力可以看到青碧的水中不時還有游魚游過,偶爾還有一兩條好奇的游到他身邊,發現不是食物之後吐著泡泡向遠處游去,水中顯得無比祥和。

結丹期的修為已經能夠龜息,時千並未感覺到窒息,這裡的水雖然沒有浮力,卻也沒有讓時千沉下去,所以時千現在就像是站在水中的一樣。他被拉下來之時正是正午陽光正好的時刻,而現在時千抬頭依然可以看到水面上摺射下來的光線,顯然離他下水並沒有過多久。從光線的密度和壓力來看,這裡的水深應該是十五丈。

下面依然是深不見底,黑漆漆的卻沒有了之前那股森然的氣息,時千隱隱聽到底下有一股引力在召喚著他,並不強烈,卻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暗暗提高了警惕,雖然塵齊給時千說的消息大部分都是模糊的,也有部分是故意引導他向另一個方向思考,但時千卻知道塵齊沒有一句話是騙他的。所以對塵齊交代得異常明白的葬劍谷失憶事件,時千不得不防範,他可不喜歡記憶裡出現一段空白。

但無論如何,相對外面的那片死靜,這個水潭是時千目前唯一的選擇。順著召喚聲,時千向潭底游去。

水越來越冰,時千原本就是冰系靈根,在潭水的刺激下真元流轉倒是快了許多,剛進入結丹初期還未來得及鞏固的修為在這樣的環境下更是穩固了幾分。

此時的潭水中已不見一絲光線,原本隨處可見的游魚也漸漸消失,潭水溫度明明已經降了又降,卻古怪的並未結冰,饒是時千本身冰系體質也覺得手腳僵硬。

越來越清晰的召喚聲在時千腦海中不斷響起,那聲音有一股古樸而莊重的味道,明明感覺很清晰,但細細聽來卻完全聽不出它到底說了什麼。

順應著召喚,時千來到了一個漩渦流處,在確定並無危險之後,時千順著吸力進入了漩渦。

「咳咳。」一陣眩暈之後,時千嗆了口水從水裡探了出來。

衣衫濕淋淋的掛在少年略顯單薄的身上,凍得有些發白的薄唇輕抿,髮梢上的水滴順著白皙精緻的鎖骨沒入胸膛,留下一道不太明顯的水痕,竟是讓原本嚴肅的場面瞬間香艷了起來,可惜沒有人看見。

時千皺了皺眉,嫌棄的攏了攏濕透了的衣物,靈氣流轉,只是瞬間,他身上便再看不到一絲水汽。

這樣的場景,若是任何一個修者看到都可能會驚呼出聲。時千是冰系靈根,修習的也是冰系功法,體內是冰系真元,那他的靈力也自然是冰系的,按照修者一貫的修煉觀,他頂多能夠將身上的水汽凍成冰,而非將它們驅散。時千現在的做法顯然已經打破了修真界萬年來的傳統。

早在出水的那刻時千便已經草草掃了遍這裡的環境,知道這裡是一座看似很天然的山洞,現在細看下來,才發現看起來很天然和真正天然形成的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不知從何處照進來的光讓山洞雖顯陰暗卻並不阻擋視野,整個山洞呈圓弧狀,它的巖壁似乎是由一把利劍生生剖開的,雖然看起來像是天然形成,卻難掩劍鋒劃過的銳氣。山洞的前端便是時千剛才出來的那個水潭,此時水潭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有因水流而產生的波紋在微微蕩著,現在時千正站在山洞空蕩蕩的中段,這裡地面平坦,甚至還有簡單的石桌石椅,顯然是曾經有人在此休憩過。前面不遠處是一塊立著的石碑,從時千現在的角度能看到石碑後面是一個巨大的深坑。

走近了,時千才發現刻著的字石碑上不是修真界常見的古篆體,也不是平常書用的書面體,而是一種古老而華麗的字體。

「劍塚。」輕聲將石碑上的兩個字念了出來,時千挑了挑眉,這字體名為漢源鎏金體,據說是上古仙人傳下來的字體,但隨著修真界的各種戰爭最後失傳,而他認得這個字體完全是一個意外。

那個一直在時千腦海中不斷響起的召喚聲在時千念出這兩個字的時候突然消失,就像從未曾出現過一般。

將視線從石碑上移開,落到它後面的巨大的深坑中。空蕩蕩的深坑被深黑色的泥土覆住,就像一張巨大的口,隨時都會將人吞噬一般。

劍塚沒有劍?

剛這麼想著,突然時千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猛地一側身,剛才他站立的地方正插著一柄長劍,此時它還在嗡嗡鳴著想要飛起來,卻似乎被什麼壓制住了般不能動彈。

與此同時,更多的飛劍從深坑中破土而出,猛地朝時千刺來。

對於勢如破竹的飛劍們,時千毫不驚奇,這才是他心目中的劍塚應該有的樣子,興致盎然的舉起劍準備對陣。

但就在時千舉劍的瞬間,那些飛劍像是受到了驚嚇一般,劍身一顫,瑟瑟發抖的在時千十米外停下,不敢再進一步,微微嗡鳴著表示臣服。

時千半閉著眼,眉目沉靜,他丹田內的諸雲劍還在沉睡,自然不可能是它的威壓讓這些劍臣服的,看向手上格外簡單的銀色飛劍,唇角微微上揚,據他觀察,這裡的飛劍最高級的已經是中品仙器了,而最低級的也是上品靈器,看來他師尊給他的這柄飛劍並不只是他以為的上品靈器那麼簡單呢。

正沉吟期間,剛才停頓了許久的召喚聲再次響起,並且更加劇烈。

理智告訴時千這時最好還是不要衝動的好,但那個越來越迫不及待的召喚聲似乎快要將他的理智撕裂,那種感覺就像有人拿著鎚子猛烈並且不間斷的敲擊一般。

最後時千還是決定遵循那個召喚,畢竟就這麼在這裡乾耗著可出不去。

飛身進了深坑,這時時千才發現原本被他認作黑泥的東西竟是一粒粒純黑色的細碎黑砂,時千輕易從它們發出的細微味道分辨出這些正是外界早已絕跡的玄鐵礦石,據說玄鐵礦是上品仙劍的必備材料,堅硬非常,就算是中品仙劍也難以將其擊碎,如今卻被弄成砂狀。時千心裡鄭重,不管為何,這裡面的東西都不簡單。

慢悠悠的走到中央,時千發現這裡的黑砂要比周圍的厚重很多。

正待他想細細觀察,原本安安穩穩待在他手裡的飛劍卻突然掙脫,化作一道銀光,迅速朝黑砂中央射去!


第十一章

飛劍猛地刺入黑砂之中,隨即發出一聲像是喜悅的嗡鳴,一道銀光帶著鋪天蓋地的劍氣向四周散開,將整個山洞照得通明。

猝不及防之下,時千覺得胸口似是被什麼擊中,喉頭一甜,猛地噴出一口鮮血來。但緊接著便渾身一輕,原來是從他身上發出一道青色光芒,把那劍氣完全阻擋在外。

來不及細思,時千視線集中在眼前已經完全收斂了劍氣,又乖乖飛回他身邊的飛劍,雖然看起來似乎沒有威脅了,但時千向來謹慎的性格使他並沒有伸手去接,而是以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這柄飛劍。很快,時千便發現了它的變化,如果說之前這把劍只是一個死物的話,現在的劍就像被注入了生命,上面還有時千熟悉的仙靈力。

正當時千觀察之際,原本安安靜靜的飛劍猛地一竄,劍柄貼上了時千右手掌心,同時分散出一道銀光沒入時千眉心。

時千只覺得右手似乎握住了什麼,然後劇烈的疼痛『轟』的在他腦中炸開,讓他根本站立不穩,悶哼一聲,半跪在地上,右手的劍插入黑砂之中。臉色慘白到透明,下唇已經被咬出了血,和著汗水一滴滴落在劍柄之上,似是被吸收了一般,瞬間不見蹤影。

吸了血的劍身顯得愈發漂亮,隱隱的花紋從原本乾淨的劍身浮現。

大量的信息伴著刻骨的疼痛湧入時千腦海。這不是時千第一次經歷這個了,但前兩次記憶傳承和這次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至少前兩次沒有讓時千有這種生不如死的感覺。若不是手裡緊緊握著劍柄,時千估計已經毫無形象的在地上打滾兒了。

意識越來越模糊,鮮紅的血從時千七竅中流出,原本漂亮的五官也因痛極了而顯得有些猙獰,額頭上青筋突出,本只是慘白的臉色變得青白。

時千不敢呼吸也不敢動,他怕只要一動就會直接倒下去,然後就再也站不起來了。有那麼一瞬時千甚至想直接就這麼暈過去,至少那樣不會感到痛苦,但他僅剩的理智卻告訴他,這個傳承便是那些人出去之後失憶的關鍵。

事實上時千猜的沒錯,這個傳承的確是走到這裡的人必須經歷的,雖然因為選擇的劍不同而各有不同,卻無一例外。而接受傳承的人在此期間失去意識,就算是傳承失敗,然後被葬劍谷的陣法抹去所有在其中的記憶傳送出去。

可以說,從古至今,成功從葬劍谷中傳承成功並帶著記憶出去的修者寥寥無幾。而近千年來更是只有景肅一人而已,他帶出的劍便是時千現在手裡的這柄,只是因為景肅從未宣揚過,故而就連身為掌門的塵齊也不清楚。

時千的意識已經模糊了,但疼痛卻愈加清晰,他現在全憑著一口氣支撐著,眼皮更是沉重的有如千鈞。

不知道過了多久,疼痛終於緩了下去。『初寒』——當這柄劍的名字出現在時千腦中之時,時千清楚這傳承是成功了,神經一鬆,便暈了過去。但也因為這樣,時千並沒有發現,此時周圍的飛劍也都開始蠢蠢欲動,它們飛回劍塚之中,將時千圍在中間,紛紛嗡鳴著想要接近他。

剛經歷過傳承元氣大傷的銀色長劍儘管向四周發出威壓,卻並不能讓那些飢渴了千萬年的仙劍們嚇退。葬劍谷中的劍都有自己的意識,雖然身為器靈,它們情感意識薄弱,但經過千年的等待,卻也明白了什麼叫做寂寞。身為仙劍,它們自然有自己的驕傲,定是不會出現奪主這樣的狀況。

但時千不同,它身體內本來就有一把仙劍了,再被初寒認主,兩相制衡之下,卻是讓其他仙劍誤解了。

眼看著那些飛劍又要給時千來個第二次或者更多次傳承,那道原本消隱的青光再次出現,形成了一道屏障,嚴嚴實實的將時千保護在中間,完全將那些飛劍的傳承光芒給擋了回去。

不久,傳送陣的光芒亮起,時千的身影消失在劍塚之內。

於是飛劍們只能不甘的沒入黑砂之中,等著下一個傳承者到來。

時千再恢復意識時腦子還有點迷糊,有些不知身在何處,但從身下的觸感看來應該不是在劍塚之內了。

「師弟,你醒了。」一如既往平靜得不可思議的聲音出現在時千耳邊,終於讓他徹底清醒了過來。

「咳咳,師兄。」時千嗓子有些乾澀,坐起身來,揉了揉還有些暈眩的頭,接過斷玉遞過來的杯子,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再次開口:「你將我帶回來的?」

「師尊將你抱回來的。」

「咳咳咳……」在聽到斷玉說出的那個動詞時,時千剛含進嘴裡的水還未來得及嚥下去便被噴在了被子上,留下一道詭異的濕痕,少量的水沖進了氣管,於是時千完全不符形象的被嗆到了。就像他根本無法想像自己抱著別人一樣,時千同樣也無法想像自己被景肅抱著的樣子,相比之下,時千寧願斷玉將那個『抱』字換成其他任何形容詞,拎也好,提也罷,不管任何方式,他都覺得要比抱來得自然。

「我在葬劍谷待了多久?」終於將氣順了回來,將有些混亂了的思緒拉了回來,時千繼續問。

「三日,回來後你已經睡了一日。」斷玉體貼的用靈力將時千被子上的水痕烘乾,「師尊說讓你醒來之後便去天靈峰。」

在聽到斷玉說的三日,再聯想到是景肅將他帶回來的,當然,他刻意忽略了是以什麼方式,時千腦海中劃過了一個猜想,但在還未成型之前便被他狠狠否認了。

築基之後便可以御劍飛行,如今時千修為已鞏固在結丹初期,到天靈峰自然也不在話下。

因為丹田內已經被諸雲劍佔了,新認主的初寒劍並未去和它爭奪領地,而是附在時千右手臂上,變成一道漂亮的銀色花紋,因為顏色較淺,再加上時千皮膚本就白皙如玉,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而時千對這個結果顯然很是滿意。

踩在初寒劍上,時千一邊整理著那些傳承記憶,一邊慢悠悠的朝天靈峰飛去。

傳承中主要是一些上古修真法和一些早已失傳的古陣法,以及無數劍訣,更讓時千驚喜的是他竟然在那些陣法裡發現了一個據說可以扭轉時空的陣法,那是不是說明他可以穿越時空回他原本的世界了?雖然他在那個世界並沒有什麼牽掛,但他還有些賬還沒來得及算就穿越了,以時千向來記性好,尤其是記仇的記性更好的個性在有機會的情況下自然不可能就這麼算了。

不過這還得從長計議,這個陣法佈陣需要兩樣東西,一個是正乖乖待在他丹田內的完整的諸雲劍,一個就是上品仙靈石,而仙靈石根本不是修真界的東西,所以他必須先成仙再說。

遠仇不能報,可不代表近仇報不了,想到那個應該就快入天靈宗門的主角,時千難得真正愉悅的勾起了唇角。

天靈峰一如既往散發著祥和的氣息,因著三月之後便是新一輪的宗門大選,新鮮血液即將注入的消息更是讓天靈峰的氣氛活躍了幾分。

時千此時一身白色長袍,在來往著青色衣衫的內門弟子中格外顯眼,再加上他面生,長得也是修真界少有的好看,更是吸引了不少人注意。對此時千並不在意,不管在哪一世他都不是一個容易被他人目光影響的人。

但顯然,他不喜歡多事,總有些人喜歡沒事找事。

「喂!」

時千身後傳來一個清脆的女音,少女聲音還帶著些稚嫩,更是顯得清甜可人,但語氣中的囂張刁橫卻是生生將她的好音色毀了幾分。

好似沒有聽到一般,時千腳步都沒頓一下,繼續向前走。

「穿白衣服的,我叫你呢!」似是不滿自己被忽視,穿著鵝黃色長裙的少女猛地衝到時千面前,一雙美目瞪著他,櫻桃小嘴微微嘟起,漂亮臉蛋上滿是委屈,顯得可憐又可愛。

「叫我?」儘管心中滿是寒冰,時千嘴角卻是暖暖的微笑,就連眼底也帶著柔色。在剛才聽到少女聲音之時,他便已經知道她的身份了。

曾瑩,道號元妍,是天靈宗五大長老之一景明長老的獨生女,幼時失母,自小在天靈宗長大,因著眾人看在景明長老的面上對其長期遷就,性格刁蠻任性。她雖是景明的女兒,卻因著天靈宗的傳統並未直接繼任塵字輩,而是與主角一同拜入了天靈宗掌門弟子清陽門下。主角入宗那年,也就是今年曾瑩年方十三,而主角十四歲,她也正是主角的第一個後宮。

還真是人生無處不相逢啊,看著眼前略顯稚嫩的臉,時千有些感嘆。他記得最後他陷入誅魔時這妹紙也在場,那時的曾瑩已是美艷動人的模樣,眉目間的刁橫卻是比之現在更甚。這樣的女人估計也就主角那個種馬消受得起了,時千在心裡默默想著,臉上的笑容也越加溫柔。


第十二章

微笑著的少年有如在發光一樣,襯著一身白衣格外出塵,仿若在不經意間便能吸引所有的目光。曾瑩雙頰微微泛紅了一下,隨後見時千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對她畢恭畢敬,眼裡閃過一道懊惱,佯怒道:「你是誰門下的弟子?怎麼不穿道袍?」

「這傢伙一看就是個土包子,師妹你理他作甚?我們還是趕緊去掌門那裡吧。」

時千知道曾瑩把他當做內門弟子了,正想說什麼,卻被橫插過來的一句話打斷了。

那是一個著內門弟子著裝的少年,十八九歲模樣,長得算得上英俊,卻掩不去眉目間的流氣。嘴上那麼說著,但他看向時千的眼裡卻滿是嫉妒,憑什麼他跟在師妹身後這麼久了都沒有得到她的青睞,這傢伙一來就讓師妹另眼相看?不就是長了一張好皮相嗎?

這少年名為元浩,內門弟子,是曾瑩早期的跟屁蟲,典型的捧高踩低性格,不過對曾瑩倒算是一心一意,後來在一次歷練中為曾瑩擋了一招來自魔修的攻擊身死道消,落得個神魂俱滅的下場。

當然注意到了元浩的態度,時千眼神一寒,他可不管讓那個下場來得是早是遲,如果這人再這麼不識相下去,他不介意早一點讓他解脫。

一直看著這個似乎很好欺負的白衣少年的元浩當然注意到了時千眼裡殺意,頓時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讓他一瞬間手腳冰涼。太可怕了,他甚至以為自己會在那一剎那死去。終於臉色慘白的回過神,動了動嘴唇還想說什麼,卻猛地頓住,白衣少年臉上的溫暖笑容似乎一點也沒變過,但他就是覺得,如果他再多說一句,結果肯定不會是他想要的。

剛築基不久的元浩自然看不出時千的修為,儘管怕得要死,但他還是習慣性的將曾瑩擋在了身後,小師妹雖然從小在天靈宗長大,卻還未滿十四歲,並未開始修真,他得保護她。

見到元浩乖乖閉嘴,雖然動作不怎麼討喜,但也算是個有勇氣的,時千還算滿意的收回了視線。

可有人不依了,曾瑩全然不理會元浩的好心,一手撥開他,美目一橫,「我想幹嘛什麼時候輪到你來管了?」曾瑩早就對這個隨時貼上來的傢伙不滿了。

「我……」元浩被突然推開,手足無措的站穩,吶吶的張了張嘴,早就不見了囂張的樣子。看了眼已經生氣了的小師妹,再看愈加溫和無害模樣的時千,神色是掩不住的慌張,他總不能說是為了保護她吧?

「你給我一邊去!我自己去找掌門師祖!」看到元浩這幅窩囊模樣,曾瑩更生氣了,也沒心思再挑釁時千,氣沖沖的往天靈峰主殿走去。

「師妹等等我!」對於曾瑩的動作,元浩警惕的看了眼時千,見對方沒有理會他們的樣子,鬆了口氣趕忙跟了上去。

又是一個惹到那位大小姐的倒霉傢伙——此時時千在他人眼中已經被誤解成了這個形象。

時千表情不變,在路過的內門弟子們或直白或隱晦的同情目光中繼續以之前的速度朝同一個目的地走去。事實上他剛才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不是嗎?

原本容得下天靈宗所有內門弟子的主殿此時空空蕩蕩,只有少數幾人在,而這幾人中除了一個面目冰冷的玄衣男子時千不認識之外,其他的都是熟悉的身影。

塵齊面無表情的坐在首位,一張娃娃臉繃得老緊,卻一點不顯違和,身上的氣勢卻是有幾分不怒自威的感覺,在他身邊站了四人,其中三個時千已經見過,另一個便是那個玄衣男子。

而除了塵齊,殿內唯一一個坐著的便是時千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景肅依然一臉外人面前慣有的溫雅,白衣勝雪。時千不知怎的又想起斷玉之前說的話,臉微微紅了紅,隨即馬上恢復過來。

「師尊。」恭敬的朝自家師尊的拱手行禮,隨後又將視線轉向塵齊,不出意外的看到對方一本正經的臉上那雙突然發亮的眼睛,不由有些慶幸現在有『外人』在,否則對方肯定又撲上來了,「掌門師兄。」

沒有人責怪時千禮數不周,修真界的傳統本就如此,以師為尊,在師尊在場之時,不管是否有更高輩分和身份之人在,都必須先向師尊行禮之後才依次向各位長輩行禮。

站到景肅身後,時千看向下面站著的兩個『外人』微笑。

起初在看到時千進來時,曾瑩和元浩都是一驚,隨即聽到時千對景肅稱呼時更是目瞪口呆。不同的是,曾瑩單是覺得驚奇,事實上到現在為止她都沒有覺得她剛才得罪了時千;而元浩則是驚恐了,他顯然要想得更遠一些,在凡人界長大的他可不像曾瑩那般天真不知世事。

雖然宗門有規定不許內鬥,可景肅是天靈宗的無上長老,手裡掌握了天靈宗所有陣法,就連掌門和五位長老都沒法動他分毫,而有他在背後撐著,就算時千真的把他們玩死了那他們也沒地方訴冤去。元浩真是越看越覺得時千的笑容冷得可怕,恨不得將自己蜷成一團趕緊消失,從之前的表現來看,他可不覺得時千是個好相處的人。

「我來介紹一下。」眼看著就要冷場,塵齊趕緊接過話茬。向自己四個弟子和曾瑩二人介紹道:「這位是塵白,景肅師叔的真傳弟子。」

「這四人是我的弟子,也就是你的師侄,分別是清陽、清蕭、清嵐、清風。」塵齊順著順序指下去,看到幾人打好招呼之後才將視線轉移到曾瑩和元浩身上,「這兩位一位是清陽的真傳弟子元妍,一位是我天靈宗的內門弟子元浩,想必方纔你們已經見過了。」

時千毫不驚奇塵齊知道剛才在外面發生了什麼,自從築基之後便會有神念,修為越高,神念的擴散範圍越廣,以塵齊現在融合中期的修為,如果他願意,可以知道天靈宗任何一個角落發生的任何事。同時時千還注意到在說到曾瑩時塵齊眼裡閃過了一道不易察覺的不滿,但這卻並不是針對曾瑩本人的。

此時的曾瑩雖然並沒有開始修煉,卻早已內定為天裕峰主清陽的真傳弟子,只待她年滿十四便可領取宗門信物入駐天裕峰。想來塵齊懊惱的正是這一點,若不是景明長老逼迫的話,他最得意的弟子又怎麼會收這樣一個刁蠻任性的徒弟?

清陽此人,是塵齊的第一個弟子,卻並不是天靈宗的真傳弟子,與塵齊的關係也是亦師亦友。當然,從原著的形容看來,時千更傾向於這二人之間若有似無的曖昧。

看了眼站在塵齊身旁身形修長神色冰冷嚴肅的玄衣男子,時千心裡微微感嘆,說起來,若非景肅後來居上遮去了他的風頭,恐怕清陽也算得上是天靈宗乃至修真界的一大傳奇了。以水火二系相剋的靈根,僅僅九百歲便已進入融合期,絕對能稱得上是轟動修界的天才,只是此人為人低調,若不是時千看過原著,絕對不會特意去注意這麼一個天靈宗中再普通不過的峰主。

「好了,你們先回去吧。」塵齊揮手示意底下依然呆怔的二人趕緊離開,語氣間滿是不耐,他可沒那麼好心情應付兩個本來就不大喜歡的人,現在明顯是時千更為重要。

塵齊的嫌棄顯然惹怒了向來被百依百順慣了的小姑娘,只見她一臉氣憤的瞪了眼時千,漂亮的臉蛋氣的通紅,跺了跺腳開口便要理論。

「弟子先行告退。」元浩可不敢讓這位小師妹在這裡鬧,他雖然經常看不起人,卻並不代表他沒眼力,這裡哪一個都不是他們惹得起的,還是趕緊拉著師妹出去的好。

聽著驕橫的聲音越來越遠,時千覺得有些遺憾,若不是因為景肅他們在場而不敢輕舉妄動,他不介意讓那兩位體驗一下他新學會的小法術,讓那二位好好感受一下隨時倒霉的滋味。

說起這個時千便覺得自己之前受的苦沒白受,那個傳承裡面除了那些劍法和古陣法之類的東西外,還有一些失傳的小詛咒法術,無疑這些法術在玩兒人的時候最有用不過。

「小白白!半年不見有沒有想師兄我啊?!」果然,在再也聽不到出去的二人聲音之後,塵齊馬上原形畢露,娃娃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猥瑣笑,朝時千撲過來。

時千還沒來得及想好是溫柔點用手把他拍飛還是用腳踢飛,卻突然發現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

塵齊撲到半途,突然感覺到衣領一緊,整個人都懸空了起來,這讓他張牙舞爪的哇哇直叫。不過他好像習慣成自然般,沒一會兒就調整了過來,繼續朝時千張開手臂妄圖抱住他。

時千一臉黑線的看著正被揪住衣領吊在清陽手上不停撲騰的傢伙,再看看清陽眼裡的無奈和寵溺,更加肯定了心裡對二人關係的猜測,只是貌似這位活寶還沒開竅?


第十三章

折騰了一番最後被清陽強勢鎮壓坐回自己椅子上塵齊乾咳了一聲,接過清陽遞過來的茶喝了一口之後,總算覺得自己找回了些場子。

但沒過一會兒塵齊又故態復萌,兩隻眼睛亮晶晶的看著時千,在椅子上扭了扭,最後不甘心的看了眼清陽,在心裡狠狠詛咒了這個又冷又硬的傢伙一番,才朝時千張嘴道:「沒想到僅半年師弟就進入了結丹期,真是天縱英才啊!」

塵齊絲毫不掩眼裡的讚嘆,果真是景肅師叔選的弟子,天資如此之好,竟然有青出於藍的趨勢,就算景肅這樣的天才當年也用了兩年才入了結丹期,這在當時已經算是震驚修界的大事了。難道師叔的方法選出來的弟子都是這樣的天才?難怪他那麼堅持。

塵齊心裡開始暗暗盤算把天靈宗宗門大選測試項目全部換成景肅的測試的可能性,然後想想那驚人的死傷率,沮喪縮到椅子中間裝蘑菇。

對於掌門的陰晴不定,在場的人顯然都有清晰的認識了,淡定的看著他不斷變換著臉色。

時千偷偷瞟了眼從最開始那眼之後便再沒看向他的景肅,鬆了口氣的同時還有點失望,但他卻不清楚自己在失望什麼,只道是將景肅看作自己人了。

「不知師兄找我來所為何事?」時千迅速將心情調整好,視線也回到塵齊身上,在看到那兩隻明晃晃的掛在那張娃娃臉上的眼睛時,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一直維持著的溫和笑容也因此變得有些扭曲。

而由於剛才時千轉過了視線,故而他並沒有看到景肅眼裡那一閃而逝的複雜。

「我只是聽說塵白師弟已築基,沒想到這麼快就結丹了。」再次感嘆,塵齊哀怨的目光再次落到景肅身上,要是當初師叔把這個徒弟讓給他該多好啊。

「師侄可是對我有所意見?」景肅表情不變,聲音顯得無比溫柔而磁性,像是單純在詢問塵齊的看法。

在景肅瞬間變得冷冽的眼神之下,塵齊猛地打了個冷顫,嗚嚥著縱身撲到旁邊清陽的懷裡,嗚嗚嗚師叔好可怕!師弟好可憐!

清陽顯然對心上人的投懷送抱有些受寵若驚,有些僵硬的給塵齊順毛。但儘管這樣,他手裡的動作卻沒有停,盡職盡責的幫塵齊完成他未竟的任務,取出一塊青碧色玉簡:「師叔,這是您的宗門任務。」

時千反射性接過被扔過來的玉簡,才發現他竟然在聽到景肅的聲音後走神了。這種失誤本不是他該犯的,時千心下沉吟,他似乎對景肅過於在意了。

青碧色玉簡顯得溫潤而平滑,玉質顯得格外細膩,似是透著一層柔光,握在手上感覺冰冰涼涼,有些微的清心效果。心中有些驚訝,他本以為此掌門是為了瞭解他在葬劍谷中的經歷,卻未曾想他們沒有提過葬劍谷一句,反而給他派發了宗門任務。

加上魔尊的記憶,時千好歹在這個名為風瀾界的修真界生活了好幾百年,雖大部分時間都在閉關修煉,魔修也向來自成一派不怎麼與道修接觸,但當初身為魔尊的時千可是立志將整個修真界拿下,再加上原著中也提過一些,所以他自然也多多少少知道許多道修的宗門傳統。尤其是天靈宗,身為主角的宗門,原著中可是著重介紹過。

道修門派中的確是有宗門任務這一詞,一般門派之中修為達到了築基期的弟子都會被派去完成一些任務,算是對門下弟子的歷練,弟子獲得的任務物品可以自己保留,也可以交給宗門獲得一定的靈石。

天靈宗身為第一大宗,在這方面的規矩顯然要更加嚴格,最初的宗門大選只是測試弟子的資質和心性,合格即可進入外門,想要進入內門還必須完成宗門規定的任務,有單人的,也有多人的。當然,因為修為原因任務並不難,只是也不算好通過,否則內門弟子也不會不足外門弟子的十分之一。

而因為大多真傳弟子都是真君們從內門弟子中挑選出來的,故而並不需要多一次的測試。所以這也凸顯出了時千的不同,他雖然通過了景肅的測試,也被塵齊承認了真傳弟子的身份,卻因為沒有經歷過天靈宗的宗門測試,導致天靈宗宗殿石的真傳弟子記錄處並沒有他的名字。

宗殿石,顧名思義,它是一塊被放在宗門大殿內部的石頭,與護宗大陣相連接,上面記錄了每一個內門弟子和真傳弟子的名字,只有上了宗殿石的人才能算是真正被宗門承認。而方法,自然是交出一次宗門任務成果。

時千的宗門任務是採到一株千年明珠草,明珠草是築基丹的重要藥引,因草中央有一顆形似明珠的結而得名。玉簡中交代了明珠草簡單信息和保存方法,它生長的地點也有提示——妖蹤林。

修真界中誰人不知妖蹤林的危險性,饒是元嬰期修者前去也不見得有機會安好出來,更何況時千這麼個剛進結丹期的小修者?妖蹤林內部妖獸修為最高可至渡劫,而明珠草雖在外圍,但那裡的妖獸最高修為也將近化神,決計不是時千現在的修為能夠對付的,雖然加上他手中的初寒劍或許可以拚上一拚,卻也絕對不易全身而退。

想到剛才在交代任務時那師徒五人眼裡都是或明或暗的同情,時千抬眼看向走在他前方不遠處的景肅,想必這個任務是景肅幫他選的吧,否則以塵齊的性格,絕對不會給他挑這麼個幾乎有去無回的差事。

不過時千大概猜得出景肅給他挑選這個任務的原因。天靈宗主劍修,以劍入道,而修劍光會劍法不行,劍修即為戰修,以戰修劍,方能得神。若劍修無法得神,即便一生修劍,亦無法入劍道至真。

「師尊,弟子有事請教。」回到天承峰,眼看著景肅就要和自己分道,時千終於忍不住開口了,他知道這些問題如果他不問,可能景肅永遠也不可能會與他說。

「何事?」景肅回身看著這個天賦極高又分外懂事的弟子,心中無疑是滿意的,但表情仍是在他面前慣有的冷厲。

時千並不覺得沮喪,事實上相對最初景肅與他相處之時雖算不上針鋒相對但也相差無幾的場景,現在能這麼平和的站在一起算是很不錯了。將初寒劍舉在手中,面色恭敬,「師尊的劍。」

「我既已將它予以你手,自是給你了,不必歸還。」景肅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此劍之靈已認你為主,你且珍惜。」

甘心認主的劍不少,而願意認主的劍靈卻不多,更何況是心高氣傲的仙劍。看著時千手中之劍,景肅略微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緣由,眉頭不易察覺的緊了緊,兩劍抗衡倒是讓時千漁翁得利,只是不知今後會如何。

「是,師尊。」將劍收了起來,時千已確定景肅的確是故意讓他將初寒帶入劍塚中的了,目的當然是讓他接受傳承,至於為何景肅會那麼確認他一定會成功,想到那道曾出現在自己身上的青色光芒,時千大概也都猜得到了,再思及景肅並未將自己進入葬劍谷之事告知身為掌門的塵齊等人,心下瞭然。

若被塵齊知曉他接受了劍塚傳承,就算時千是景肅弟子,也難逃被眾人注視的命運,畢竟塵齊是一門執掌,必然會多少以門派利益出發。而他於半年修至結丹,雖讓人震驚,但好在在場之人皆不是搬弄口舌之輩,在景肅的約束下自然也不會有外人知曉。

爭鋒雖易,藏鋒不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個道理時千再明白不過,特別是在現在這種修真界並不像表面上那麼和平的時候。心中劃過一道暖流,「多謝師尊。」至於那道曾護過他的青光到底是什麼,他遲早會知道,而現在並不是問這個問題的好時機。

時千並沒有說他謝的是什麼,但他確定景肅肯定知道。他知道,從某種程度上,他們倆太像了。

「你是我弟子。」

景肅只留下這麼一句話便離開了,時千呆呆的站在原地,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這句話便是一個承諾。身為師尊,當護弟子周全,當予弟子習道,同時成為弟子最牢固的後盾。這是時千第一次被人納入羽翼之下,儘管景肅方才說話的聲音並不大,甚至有些輕描淡寫的味道,但時千卻明白,以景肅的性格,若不是真的在意了,絕對不會說出這樣一句等同於承諾話來。

時千不得不承認,他心動了。畢竟,總有一個人站在身後的感覺確實要比孤軍奮戰好太多。

似是想通了什麼,時千眼神漸漸清明,隨即轉而化為堅定,唇角的笑容弧度向上加深了些許,周圍的風都似是溫柔了許多。

如果明天出發去妖蹤林,應該能在三月之內趕回來,他已經迫不及待聽到那兩人稱他為師叔祖時的樣子了。


第十四章

微微的風撩起時千垂在額前的髮,眼底是大片大片的參天大樹,初寒狠狠刺入妖獸心臟,鮮血噴湧而出,舔了舔濺到嘴角的鮮血,時千眼角噙著興奮,臉上是恣意的笑,竟是讓他本就精緻無比的臉染上了一層艷麗。

這是一頭結丹中期的劍齒虎,巨大的身體砰的倒在一棵環抱大樹樹幹上,層層的樹葉被撞得簌簌落下,鋪的它滿身都是,只見它染血胸口微微起伏,發出一聲輕微嗚咽,終於閉上了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

無比熟練地取出妖丹放入納虛戒,一道火符瞬間將妖獸巨大的屍體燒的乾乾淨淨。在妖蹤林這一個多月來,這個動作時千已經做過無數次,他的納虛戒中已經積累了不少各種妖獸的內丹,就連一些妖獸皮毛他也收了很多,自從上次在發現從葬劍谷中得到的饕餮內丹不在了之後,時千就對這些妖獸身上的東西有了一種特別的執著。

草草包紮了一下身上的傷口,時千並未在原地調息,劍齒虎這種妖獸絕對不會獨身居於一處領地,這隻是雄獸,雌獸想必離這裡並不遠,在雄獸死亡之後的雌獸極有可能瞬間進化到金丹期,可不是時千現在願意挑戰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來這裡一個多月中,時千在葬劍谷傳承來的劍法已經全部熟練,至於劍修最為重要的劍心,他雖隱隱有所體悟,卻也始終無法突破那一層薄霧。時千清楚,悟道或許只是片刻,抑或終其一生也無法參悟,不能急於一時。更何況他修道不足一載,能稍微體會到一些劍修真意已經算得上是世間少有了。

選好方位,時千迅速朝東南方掠去。一來東南方正好是明珠草的生長地,二來則是,時千之前是從西方過來,雄性劍齒虎突然從他左側,也就是北方竄出與他纏鬥,如此一來,雌獸也極有可能在北方,自然東南方成為了時千最好的選擇。

果不其然,在時千離開後不久,此地響起了一聲屬於野獸的悲嚎,雌獸瘋狂的在還留有自己伴侶味道的黑灰邊上打轉,雙目漲得通紅,果真將本是結丹中期的修為提升到了金丹初期,但無論它如何憤怒也找不到一絲外來者的味道。

雌獸聲音響起之時時千並未離得太遠,他正坐在一棵大樹樹枝上閉眼調息,自然也聽到了它的怒吼,半睜開眼,手指撫上左手中指上的古樸指環,唇角微微勾起,笑容裡有些意味不明。

這枚指環是時千離開當日斷玉給他的,雖然斷玉未說,時千卻清楚這東西來自哪裡,畢竟斷玉可從來不會自作主張給他什麼東西。

不得不說這指環成了時千這些日子活下來最大的保障,作為比靈器還要低一級的法器,它的品階並不高,僅僅是中品而已,但它的功用卻是令時千毫不猶豫的讓其認主。

雖然連最基礎的防禦功能都沒有,但這枚指環卻是能夠隱藏其佩戴者的真實修為和氣息。戴上它之後,在外人看來時千現在的修為便是普普通通築基初期,而要是不靠近他一丈之內根本無人能發覺他的氣息。若非渡劫期以上修者,根本無法察覺其中的違和。可以說,這枚指環對目前的時千來說大有用處,畢竟他的修為進展實在太快,難免會有有心人覬覦。

因著這裡是劍齒虎的領地邊緣,並無其他妖獸敢來侵襲,雌獸雖來轉過一趟,卻因太過悲憤並未發現時千有意隱藏過的身形。故而在此期間時千並未受到打擾,迅速將消耗一空的靈力與真元補充完畢,但儘管如此,也已經過了三個時辰。

夜裡的森林更加詭譎而危險,妖獸們紛紛回到自己的居所不再發出聲息,而白日不會出現的毒蟲詭植卻開始活躍了起來。在白天的妖蹤林,雖可能碰上修為頗高的妖獸,但至少那些妖獸有跡可循,弱點也十分明顯,就算碰上金丹期妖獸,時千也能夠保證自己的性命,但夜裡那些身形甚小,無處不在,而且幾乎不會被指環影響的毒蟲們卻往往讓人防不勝防。

曾好幾次時千都差點葬身在夜裡出來獵食的毒物口中,幸而他曾經過無數靈藥調養,並不懼毒物,再加上指環的掩藏聲息功用,否則時千可能早就不能堅持到現在了。

警惕的打量了下周圍,時千瞬間瞭解現在的形勢。這時夜色還不算很濃,天邊還有一絲灰色的光芒,離夜生物徹底出場還有一點時間。

但這並不代表沒有急迫尋找食物毒蟲存在,時千迅速往自己身上抹了一層從一種植物中提煉出來的草汁,這種草汁能夠掩去人身上的氣味,並且使毒蟲們不敢輕易靠近,這是時千在吃過幾次虧之後發現的,並且因為這個讓他安全度過了多次危機。

確定身上充滿草汁的味道之後才又重新找了個樹枝坐下來,他並不打算在夜裡趕路,事實上在進入夜裡時最好找一個隱秘的山洞藏起來,但顯然時千現在的時間已經不夠了。在時千的位置正好看得到那頭因為雄獸死去而悲痛欲絕的雌虎。此時它正趴在那團黑灰邊上低聲嗚嚥著,渾身都散發著一種悲傷的氣息。

時千耳朵動了動,突然聽到一陣細微的嗡嗡聲從遠處傳來。

那聲音便越來越清晰,很快就出現在了時千視線之中。那是妖蹤林最為有名的毒蠅,擅群攻,晝伏夜出,有黑色薄翼,因其劇毒食肉而得名,雖並未踏入妖獸行列,卻是妖蹤林中最為危險的毒物之一。而此時,密密麻麻的毒蠅組成一道黑色旋風猛地朝依然趴在原地的雌虎席捲而去!

「嗷——」

雌性劍齒虎龐大的白色身軀被無數黑色毒蠅包裹得不見一絲縫隙,從外面只看得到它痛苦翻滾的模樣,巨大的哀嚎聲在夜色中的森林中被風吹散。

不多時,剛才雌虎趴著的地方便只剩下了一具白骨。毒蠅們已經開始向四周蔓延,尋找新的獵物。

時千早就屏住了呼吸,身上也因為天生冰靈體溫度並不高,再加上草汁的掩護,他有十足的信心不被那些毒蠅發現。時千在原地不動,若無意外,只等毒蠅散去他便可得一夜安寧。

但正在此時,異變突生!

方纔還不斷朝四周散去的毒蠅們似是接到了什麼指令,迅速集結朝同樣在時千視野範圍之內的一處灌木俯衝而去!

嗡嗡的蠅鳴聲猶如漩渦,漩渦中突兀的出現一道稚嫩而微弱獸嚎聲,卻是十分清晰。

那裡竟然還藏了個小東西,看著從灌木中被毒蠅逼出來的白色小糰子,時千眼神暗了暗,竟然連他都沒有發現它的氣息,看來還真不是個簡單的小傢伙呢。

不過興趣歸興趣,時千可沒打算去管閒事,妖蹤林處處險境,一著不慎便有來無回,時千可不想把自己的小命丟在這兒。

但那個小糰子卻似乎並不打算讓時千繼續看熱鬧,只見它圓滾滾的身體在地上翻滾一圈,迅速擺脫剛撲上它身邊毒蠅,然後敏捷的帶著一條龐大的黑色『尾巴』以s形朝時千所在的那棵樹狂奔而來,在離樹幹還有一丈左右距離之時,猛地一撲!

時千額上墜下幾條黑線,如果他沒有看錯,這小東西的物種應該是狼才對吧,可為何它爬樹的動作這麼熟練?

眼看著小傢伙就要爬到他身邊,時千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他討厭被利用。在看出白糰子的意圖後,時千想也不想提氣悄無聲息飛到另一棵樹上,全然不管已經爬到他剛才所在的樹枝上的白糰子可憐兮兮的目光。

沒有停留,時千飛快朝更遠處掠去。

他的速度很快,而且他相信有那隻小東西在,毒蠅絕對不會那麼快注意到已經掩藏了氣息的他。但事實似乎並不如他想像的那般,時千在飛出許遠之後,身後的毒蠅嗡鳴卻並沒有消失,反而有越來越大的趨勢。

正疑惑間,突然一個白色影子猛地撲上時千的背,還不識時務的發出一聲響亮的歡呼聲。

這倒霉的鬼東西!

若不是現在時機不對,時千絕對會把這個緊緊趴在他肩膀上扯都扯不動的小東西給揪下來撕了!

「嗷嗚……」全然沒有體會到時千的心情,小糰子親暱的蹭了蹭時千的脖子,還伸出粉嫩的舌頭舔了舔,軟軟長長的尾巴貼在時千頸項,讓他看起來像是多了一個毛領一般。

時千臉色鐵青,腳下的速度卻更加快了些,在玄妙的身法下,少年單薄的身形在黑夜中的森林中猶如一條影子,他記得在塵齊給的玉簡簡易地圖中似乎有一個湖泊。


第十五章

天色微明,些微的光芒破出天際,為墨綠色的森林添上了一層金茫。盤旋在湖面上的毒蠅終於戀戀不捨的散去了,碧綠色的湖水在微風中泛出粼粼波光。

「嘩!」

破水而出的聲音打破了清晨的寧靜,水波一圈圈在初陽下蕩成金鱗般的色澤。

少年因長時間在冰水中浸泡而臉色蒼白,緊抿的唇線和陰鬱的眉梢表明他現在的心情並不那麼愉快。當然,無論任何一人,被莫名牽連逃命還在冰冷的湖水裡潛了一夜可能都不會有開心這種情緒。但儘管如此,時千仍是保持著應有的理智,上岸時並沒有在湖畔軟泥上留下一個腳印。

看了眼附近顯得格外清幽安寧的景色,時千知道再過不久,附近的妖獸該陸陸續續到此地飲水了,如果不想再來一場戰鬥最好快些離開。但現在他還必須先處理一件事。

「下去。」

時千聲音聽不出喜怒,顯得無比平靜。

「嗚嗚。」小傢伙依然緊緊窩在時千頸項,比普通狼長而柔軟的尾巴吊在時千背上,耳朵向下耷拉著,一雙璀璨的墨綠色眸子睜得大大的,露出可憐兮兮的神色與時千對視。

可惜它現在渾身濕透,原本蓬鬆的毛髮完全黏在了一起,這幅表情除了顯得有些詭異之外,完全沒有任何讓人心軟的能力,更何況時千從來就不是那麼容易心軟的人。

「我再說一次,下去!」

時千的聲音幾乎能結出冰來,裡面是毫不掩飾的戾氣。他之所以沒有下手將這小傢伙解決,一來是它引起了他的興趣,再則他實際上並未對它昨夜的牽累生氣,相反,他實際上十分欣賞它的這種做法,在當時那個情況下,將戰火轉移的確是最好的方法。當然,若不是它算計的人是他的話他會更高興一點。可這些都不能成為它在他身上粘了一晚上的藉口。

「嗷嗚……」小傢伙顯然嚇了一跳,渾身一顫,放鬆了巴在時千身上的力度,被時千趁機甩了下去。站在地上抖了抖濕透絨毛,水滴四散,它身上的毛髮瞬間恢復乾燥蓬鬆。

時千微微瞇了瞇眼,看向這個僅比他拳頭大一點的幼崽的眼裡多了絲深思。昨晚沒有注意,只以為它是一隻小白狼,如今天明了才發現它的毛髮泛著淺淺的銀色。

雖然形象和原著中形容不同,但毫無疑問,這傢伙正是《無上仙途》中讓無數讀者為之傾倒的,威風凜凜的銀狼王。墨綠色眸子,淺銀色皮毛,與一般森林狼不同的長尾,高大的身形,凜然的氣勢。想著原著中對這頭狼的形容,時千眼神不由仔細了些,奈何這巴掌大的小傢伙實在看不出有什麼特別,在那雙水盈盈的墨綠眼眸下,更別提什麼氣勢了。

按理來說這樣一頭修為高、長得也威風的狼在這樣一篇種馬文中應該是當之無愧的主角寵物才是,但實際上它在原著中卻是一個只走了個過場的炮灰。當時主角正被魔修追殺,帶著一個後宮妹紙逃進了妖蹤林,憑藉著主角光環和手裡的各種法器有驚無險的進入妖蹤林深處,又正好是銀狼王的領地,後宮妹紙對銀狼王一見鍾情,非要主角幫她把它抓來做座下靈獸,偏偏主角對任何自己女人看上的雄性生物都表示敵意,所以在抓狼的時候用詭計『不小心』將它弄死了。

這個結果當時被作者貼出來之後頓時引發了文下讀者扼腕抗議,更有甚者妄圖用無數負分長評刷作者一臉血,但顯然收效甚微。不過因此而棄文讀者卻是沒有幾個,一方面他們是痛恨主角心狠手辣傷害這麼帥氣的銀狼,但另一方面又興奮於主角對妹紙的佔有慾和強大的手腕,所以兩相抵消,不多時又被新的劇情引了過去,漸漸淡忘這頭被淹死在主角醋意之下的銀狼王。

現在這小傢伙顯然才出生不久,離主角到妖蹤林的時間還差幾十年,他記得那時銀狼的修為相當於道修的化神期,竟是與一路奇遇的主角修為等同,也可算得上是奇才了。

不過時千覺得這似乎和他沒什麼關係,才剛修煉並且剛開出靈智的妖獸還對他起不了威脅,說起來它也算是主角修行路上的一個小boss了,雖然被打敗了,但怎麼說也給主角帶來了不少麻煩,所以看在將來的份兒上,時千決定暫時不和它一般見識。

幸好這片湖離明珠草所在地不太遠了,本來時千計算出得兩天才能趕到那片區域,沒想到昨晚在那種狀況下倒是趕了不少路,按照他的速度,若是不遇上難纏的妖獸,今天應該能拿到明珠草。

「嗚嗚……」

小銀狼可憐巴巴的看著完全沒有理會它逕自走人的時千,細微嗚咽一聲,朝後微微一揚,再次向時千衝去。

時千向來不是個願意將後背露給他人之人,就算是個幾乎沒有攻擊力的幼崽也一樣。所以在小傢伙朝時千撲來的一瞬間,他便已經發現了,眼神一暗,手中突然出現的長劍帶著騰騰殺氣毫不猶豫的反手狠狠一刺!

「嗷——」

在劍尖剛要刺到它眉心之時,小傢伙敏捷的一個翻身躲過了,卻依然被來勢洶洶劍勢拍飛,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落到湖畔的淤泥中,髒兮兮的爬起來哀怨的看向時千,卻沒得到任何一點同情憐惜的目光。

時千微微皺眉,他敏銳的聽覺立刻發覺環繞著這片湖的灌木中由遠及近傳來細微的聲響,再看已經大明的天色,決定放過那隻不識好歹的小傢伙,遺憾的看了眼依然用水汪汪的綠眼睛看著他的小傢伙,手中劍動了動,但想到它將來還有用,還是沒去給它補上一劍。

接下來一路顯得意外的順利,時千將明珠草放入專門存放靈藥的玉盒中,收入納虛戒,然後沒有停留,選定一處距森林外最近的方向快速離開。

因為時千刻意避開和原本就在這些地方轉過一圈,對這裡的妖獸分佈有所印象,故而並未遇上那些修為較高的妖獸,但儘管如此,這一路走來也太過於平靜。

就算他走的是進林時滅了妖獸領地,那也不可能遇不上任何一隻修為在築基以上的妖獸才是。

事出反常必有妖。在發覺不對之後時千總不著痕跡的注意著周圍,終於讓他發現了不對,不過對此他並未聲張,每天和那個小糰子玩躲貓貓也是挺不錯的打發時間的方式,特別是看到它找不到人急得團團轉的樣子特別有趣。

時千並不清楚這小東西跟著自己的目的是什麼,但至少目前它沒有做出任何威脅到他的事,相反,它還為時千這一路的和平帶來了不少貢獻,不過它一直不出來他也正好當沒有發現它。

眼看著時千就要走出妖蹤林範圍,小糰子終於著急了,時千好幾次都看到它想走出來,然後當他動作之後又馬上縮回去,如此往復。

「還不出來?」時千聲音很輕,但小糰子似乎嚇了一跳,全身銀毛都倒立了起來,眼睛四處亂飄,一副心虛的樣子把自己縮到灌木叢裡面,就是不敢看時千。

「那我走了。」見小東西還沒有出來的意思,時千抬腳便要走。

「嗷嗚!!!」眼看時千真的要走了,小糰子哪還管得那麼多,再次不怕死的朝時千撲來。

時千一把捏住小傢伙頸後的皮毛抖了抖,看著它可憐兮兮的發出抗議的嗚嗚聲,突然覺得很愉快,既然它願意跟著他,而且又都曾是主角手下的炮灰,也算是同病相憐。

「以後你就叫疾影。」時千向來對起名不在行,就直接用原著中的名字了,雖然不見得好聽,卻也聊勝於無。

「嗷嗷!」小狼興奮的想舔舐時千的手指,卻被時千嫌棄的甩開,頓時又變成了可憐兮兮的樣子,兩隻漂亮如翡翠的眼睛撲閃撲閃的望著時千。

現在離宗門大選還有一個月,而以他的速度趕回宗門只需要半個月,所以時千並不著急。

半月後,奇雲城門口出現了一個一身白衣的漂亮少年,少年肩上坐著一隻正東張西望時不時歡樂嚎出聲的巴掌大銀色小狼。

奇雲城是應曉國最大的商業城市,同時也是到天靈宗的必經之路,每三年這裡便會迎來一次人潮高峰期,無數來自各國的求道者皆會聚集在這裡等待著天靈宗宗門大選,以期能有機會入得仙門。

沒有在意周圍各色的目光,時千伸手拍了拍不停在他肩上動來動去的小東西示意它安靜下來,然後朝奇雲城最大酒樓走去。

他算了下,日子剛剛好,離宗門大選還有半月時間,原著中男主就是在今日到達奇雲城並居於城裡最大的酒樓中。


第十六章

居臨樓並不只是奇雲城有而已,在整個風瀾界都有它的蹤跡。時千以前在看原著之時便疑惑過,這樣一個遍佈全界的產業,其幕後之人必定不凡,奈何作者直至完結都未曾提過更多,好像是刻意遺忘了這麼一個bug一般。

習慣性忽略周圍行人的注目,信步朝居臨樓走去。

居臨樓向來坐落於一座城市最為繁華的街道,當然,並非它特意選址,而是正因為它的存在,這條街道才因此繁華。

少見的五層建築在一溜兒不足二層房屋中間格外顯眼,挑高的屋簷散發著一股凜然貴氣,簡單古樸卻別有心思的設計更是為它增加了不少風采,大門上有一塊大匾,上以草書--居臨樓,三個大字筆鋒沉穩大氣卻不失剛勁,正符合此樓風格。

此時正是晌午,一樓已是座無虛席,皆是來往的商旅居多。

時千的到來自然引起了眾人的注意,但卻也並未引起太大的轟動,在此之人多為走南闖北的遊商,雖說時千容貌上佳,卻也僅僅讓他們讚嘆了一下而已,相對來說,在場更為感興趣的反而是他肩上那隻滿眼垂涎的小銀狼,這個物種可實在少見。

時千伸手摸了摸正被眾人算計目光看得齜牙咧嘴的小傢伙,示意迎上來的侍者帶他上二樓。

看著少年和小銀狼的身影消失在玄關,一樓眾商旅皆是一臉遺憾。

二樓的佈置並不同於一樓的簡單別緻,而是更趨向於精細典雅,剛上樓便可看到一座清幽的山水屏風,屏風兩側是兩株翠綠的青竹,穿過屏風,一眼就將二樓佈局攬入視野。

單排的桌位分為了一個個獨立的小隔間,隔間之間的遮擋並不高,站著時正好能看到裡面是否有人,與其他酒樓的雅間設計不同,卻是別有一番風味。

時千視線在眾隔間掃了一圈,發現大多席位都已坐了人,唯獨中間靠窗的位置空著。眼神一閃,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在侍者順從的指引下坐了下來。

把小傢伙拎到桌子邊上,時千接過侍者遞過來的菜單慢慢看了起來,哪知道小狼似乎知道時千要幹什麼一般,墨綠色的大眼噌的亮了起來,邁著小短腿咻的竄到了菜單上,衝著時千嗷嗷叫了起來,但緊接著便被時千一巴掌拍了下去,耷拉著兩隻毛絨絨的耳朵眼淚汪汪盯著時千……手裡的菜單。

「客官,您的寵物可真有靈性。」一直沉默著表現得不卑不亢的年輕侍者似乎被眼前的場景逗樂了。

「嗯。」看了眼的確很有『靈性』的銀狼,並沒介意侍者不合時宜的言論,時千終於開始點菜了。他念菜名的聲音從容,帶著讓人沉迷的優雅,他每念一個名字都會停一下,似是在考慮下一個菜要什麼般,餘光看一眼正抓耳撓腮急不可耐的小傢伙,然後再念出下一個名字。

終於,在小傢伙忍不住衝上來咬人的一瞬間,時千將菜單遞給了侍者,「就剛才那些。」然後似笑非笑的看向正維持著撲過來動作表情猙獰的小狼。

「嗚嗚……」為了美味的午餐,被命名為疾影的小傢伙決定『忍辱負重』,在時千視線下瞬間收回顯得格外豪放的表情,搖著小尾巴朝時千樂呵。

果真不愧是居臨樓,不稍片刻,散發著濃香的精緻菜色便被端上了桌,看著滿滿一桌的食物,原本眼睛就不小的綠眼突地瞪得圓溜溜的,嘴裡還時不時應景的吸溜一聲,但儘管如此,它也並未先開始動那些食物。戀戀不捨的將視線從一個大雞腿上移到時千臉上,小傢伙眼裡滿是渴望。

「吃吧。」這本來就是給它點的。

「嗷嗚!!」

看著猛地撲到盤子邊的小東西,時千突然覺得自己還是太心軟了,剛才竟然被它一看就忍不住鬆口了。

別看小狼的身子剛比拳頭大一點,但它的食量卻是與它身形完全不成正比,只一晃神,一隻相當於它身形兩倍的肥碩全雞便只剩下了乾乾淨淨的盤子,而它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此時餐桌用風捲殘雲來形容也不為過,以普通人的視線看來就像是有一陣白色的小小旋風在寬大的桌子上不斷翻滾著,它掠過之地只會剩下乾淨如同洗過的盤子。看著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消失的一盤盤食物,時千到後來一直保持著淺淡微笑的嘴角都有些僵硬了,他很久沒有餵過它了嗎?

「嗝……」在桌子上十幾盤菜終於清空之後,小傢伙終於停了下來,打了個長長的嗝,腆著僅微微變大的肚子回到時千身邊,還狀似靦腆的想蹭蹭他的手指。

直接用食指將它彈開,看著吃太多的小東西在桌上咕嚕嚕的滾了兩圈,才喚來侍者給他重新上一桌菜,這次因著是自己吃,時千並未點那些大魚大肉,而是點了幾個清淡小菜。

同樣很快新的菜色便被送了上來,忽略侍者略顯詭異的視線,一切都再完美不過。時千當然知道在兩刻鐘之內連點兩桌菜,並且前一桌被吃的乾乾淨淨,而客人只有他一個人的情況下,是多麼容易讓人誤會的事情,而且顯然這個侍者已經誤會了,不過他也沒愛好向不相干的人解釋什麼。只默默在心底給這隻小東西記了一筆,他記得靈獸應該都是吃靈草的,想必妖獸也差不多吧。

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將來悲慘命運的小狼此時正美美的伸了個懶腰,護著圓滾滾的小肚子趴在了時千手邊,半閉著眼睛似睡非睡。

時千早就辟榖,本就不用吃東西,點這些菜也只是做做樣子,故而並沒先動桌上的食物。算了算時間應該差不多了,將視線投到街道上,正好看到那個略顯眼熟的藍衣少年走近。

雖然原著在某些方面有所改變,比如這隻小狼和他,但整體來看應該還是存在一定的約束性的。這麼想著,時千拿起旁邊的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入口中。

肉質鮮嫩,做的雖清淡,卻絲毫沒有屬於淡水魚的腥味,反而帶著一股奇特的甜香。這個味道讓時千怔了怔,再將筷子伸向另一盤炒青筍,竹筍被炒的生脆,但並無生炒竹筍的夾生感,嚥下後嘴裡還殘餘著它特有的竹香味,可謂沁人心脾。

又嘗了另幾道菜,放下筷子,時千終於確認了自己的猜測。雖然有些不同,但一些細微的方面的他還是嘗得出來,比如那條魚在殺之前一定餵過離香,這樣一來,既去除了腥味又提升了肉質,而其他菜色也是如此。離香的味道雖然不濃,但若是味覺敏銳如時千,並且記憶力也不差的話,還是很容易發現的。

離香是從一種名為離草的植物中提煉出來的,而斷玉也曾給他說過他是這個香料的最初發現者。那麼結果已經很明顯了,這個居臨樓一定和斷玉有關,可斷玉向來聽從景肅的吩咐,自是不可能將自己的東西無故交給他人,所以要麼這居臨樓背後的人是景肅,要麼就是景肅和這樓的樓主交情不淺。

雖從明面上看來這兩個猜測都有一定可能性,但時千不知為何總覺得第一種比較可能,他總覺得以景肅的性格絕不可能與他人交好。

「客官,二樓真的沒位置了,要不您……」

此時樓道傳來一陣喧嘩,打斷了時千尚未整理好的思緒。

看了眼不遠處眉目張揚的少年,此時少年身旁還跟了個紅著臉怯生生的漂亮白衣小姑娘。時千當然知道她,名為白蓮,人如其名,漂亮純潔柔弱,可卻是一朵有毒的蓮花,只是顯然主角現在還不知道這妹紙的真實性格。端起手邊的茶抿了一口,清冽的茶香在口中蔓延開來,倒是俗世少有的好茶,心中這麼喟嘆著。

「我有的是銀子!」藍田當然不願意在新認識的漂亮姑娘面前丟臉,一臉財大氣粗的模樣,隨即便在小姑娘的崇拜目光中飄飄然了,底氣更足的朝站在一旁的侍者說道:「還不快去給我們找個位子?!讓我們在這兒乾站著就是你們樓裡的待客之道嗎?」

時千只覺得眼前的一幕十分有趣,少年不可一世得意洋洋,少女滿臉崇拜眼底卻是不屑,侍者恭敬有禮卻表情冷淡,真是無比和諧啊。

「藍田,」少女拉了拉藍田的袖子,臉色緋紅,聲音細而柔軟,「這裡都滿客了,我們到一樓也是一樣的。」

藍田被少女拉得心中一蕩,剛才還囂張地表情瞬間變得溫柔無比,「蓮妹妹,你要這麼說就不對了,我第一次請你用餐怎麼能在一樓那樣的地方呢?」

一樓那樣的地方?一直在一邊候著的侍者眼裡幾乎冒火,他們居臨樓一樓什麼時候變成『那樣的地方』了?深吸了口氣,如果不是良好的專業素質,他可能已經直接讓人把這傢伙扔出去了。

「可是,這裡都沒位置了……」白蓮的聲音依舊軟軟的,有種泫然欲泣的味道,當然若不是她一邊說著一邊瞟向時千這邊的話,她的話可能還是有一點可信度的。

但已經完全被美人沖昏了頭腦的主角顯然少了點名為理智的東西,順著白蓮的視線看到了時千。


第十七章

白衣少年端著青瓷茶杯坐在窗前,未有絲毫動作便仿若成為了光源,讓人一觸上便挪不開視線。

看了眼目不轉睛盯著時千的白蓮,藍田眼裡閃過一絲嫉妒。

「請問我們可以搭桌嗎?」雖然藍田理智的弦已經繃緊,但卻還沒斷,至少知道一點什麼叫做言語上的禮貌,當然向來不可一世慣了的他自是不知什麼叫做謙虛,絲毫未考慮到時千是否有同伴,仰起頭朝時千豪氣干雲的說道:「你這餐就算我請了!」

「嗷!」原本趴著的小狼猛地站起來,齜著牙對著藍田,只要時千稍有所意向它便會毫不猶豫衝上去。身為妖獸,疾影對人類的情緒十分敏感,自是看得出藍田眼中的敵意。

茶杯被放下,發出輕微的磕碰聲,卻是讓人神經一緊,藍田只覺得背後一涼,卻並未多做他想,只緊盯著時千,心中的酸水越來越濃。

「請便。」把已經快忍不住的小傢伙一把拎回來放到懷裡,時千臉上依然是那副溫和的淺笑。

「那就多謝兄台了。」時千的識時務顯然讓藍田高興了一點,因而朝時千露出了個燦爛的笑容,但緊接著看到自己身旁的美人兒正面色緋紅的看著時千,臉頓時黑得不能再黑。

為了在漂亮姑娘面前表現,藍田一口氣點了一大桌子菜。

看著侍者拿著菜單喜滋滋的下去吩咐,白蓮兩隻水光瑩瑩的眼睛裡滿是不好意思,嗔怪的朝藍田瞪了一眼,「這麼多我們怎麼吃得完?」

「你不是說你沒來過居臨樓嗎?自然是要多嘗試一下的好。」藍田笑著朝白蓮說道,然後瞬間變臉,嫌棄的看向時千桌上那幾個清淡小菜,意有所指的開口:「再說不是還有這位兄台嗎?」

手指輕輕在銀狼背上柔軟的絨毛上劃過,時千唇角的弧度又大了些,越發溫暖的眼神後卻是更加幽深,他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看起來太過好欺負了?否則這人怎麼會一次又一次的試圖挑釁他?

「我叫藍田,這位姑娘名為白蓮,不知兄台如何稱呼?」又和白蓮說了幾句,獲得美人一笑之後,藍田終於依依不捨的將視線挪到了時千身上。

「我名時千。」看到藍田的表現,時千表情更燦爛了些,手指輕輕放在小狼又要嚎叫的嘴上,心底的冷意卻是在不斷攀升。沒關係,這傢伙快進天靈宗了,他還有的是時間。不過……低下頭看向正憤憤的小狼,眼神柔和了些,先收點利息也不錯。只一瞬間,小狼的身影便從他腿上消失。

就在三人互通了姓名之後,散發著濃郁香味的飯菜便已上桌。

「把這些菜先下了,」藍田朝侍者示意,然後才將視線轉向時千,「我想時兄應該不介意與我倆一起用餐才是?」

「自是不會。」時千笑道,然後很是滿意又看到一張紅臉和一張黑臉誕生。

方才不知到哪裡去了的小狼突然一躍,跳到時千腿上,不著痕跡的將含在嘴裡的一枚儲物戒指吐給時千,興奮得嗷嗷直叫,兩隻淺銀色的小耳朵也在不停抖動著,墨綠色的眼睛晶晶亮。

雖然戒指是被小狼含過,卻因為時千早加了一層靈力護在上面,故而並未沾上口水之類的東西。將它收了起來,看著小傢伙的抽風行為,時千唇角的笑容有些僵硬,伸手摸了摸得瑟的小耳朵,然後將注意力放到桌上。

「這是時公子的靈寵?」白蓮兩頰緋紅,顧盼生輝,聲音彷彿能夠甜出蜜來,雖然是在問小銀狼的事,眼神卻是並未從時千臉上移開過哪怕一秒。

「嗯。」似乎沒有看到少女頗有含義的表情一般,時千戳了戳在自己腿上滾來滾去的小傢伙,溫和而不失冷淡的回道,妖獸被收服之後貌似都叫做靈寵。

「它……」

「好了快用餐吧,都快冷了。」藍田毫不客氣的打斷了二人的談話,眼神恨恨的看了眼時千,顯然是將時千看做了情敵。

「二位慢用,我想起我還有事先行一步。」經過這次見面,時千才算是徹底知道這位主角的真實性格,當初在原著中看到時雖然有一定瞭解,卻因為那是本書而並不能讓人深入剖析,畢竟快餐文學,看看就過了,時千這樣能夠記得所有劇情的人已算是不得了了。只是時千未曾想到,原著中看起來特別霸氣的性格真正放到自己面前時竟會如此讓人唾棄,難怪主角會結上那麼多仇家,這分明就是不作不死。

顯然,時千對主角這樣處處以自我為中心自大狂妄的性格不大滿意,在他心裡,這樣的人甚至沒有資格做他的對手。隨即想到正是這樣一個人曾設計殺了他一次,時千眼裡閃過一道掩飾得很好的隱晦殺意,他得好好考慮一下以後的事該如何辦了。

本就未打算和這二人用餐,故而時千很乾脆的站起身告辭後,拎著依然興奮得不能自已的小傢伙便往外走。

「不知時公子在何處高就?」看著時千就要離開,少女眼中滿是不捨,隨即略帶羞澀的問道。

「日後爾等自會知曉。」沒有停頓,說完這句之後時千已經快要走到屏風旁了。

「兄台慢走,你的飯錢我會付的!」藍田心裡一喜,他本就巴不得時千趕緊離開,如今看他如此識趣,特意提高了聲線,阻止了要過去向時千收賬的侍者。

「那就多謝了。」

在藍田竊喜,白蓮失望的視線中,時千邁著平和而優雅的步子出了居臨樓。

「你說他們會用什麼付賬?」走在無人小巷中,時千手裡拎著一個滿滿的乾坤袋抖了抖,表情難得愉悅的問坐在他肩膀上的小狼。

「嗷嗚!」

原來之前小狼給時千的那枚儲物戒指裡面裝的便是這個屬於藍田的乾坤袋,解了上頭的精神印記後,他用神識稍微看了看,這袋子裡沒裝其他東西,全是真金實銀和一些銀票,以原著中對主角的形容,時千有理由相信這個乾坤袋中裝的是他的所有錢財。

幽深的青石小巷兩側石壁長滿了青苔,破落的門框搖搖欲墜,而從它們的乾淨程度又可以看出這裡並不像是無人居住,視線落在從門框中偷偷往外看的黑亮眼睛上,再看了眼手中的袋子,時千心中有了主意。

「你叫什麼名字?」時千笑容和善,朝門後怯怯的小傢伙問道。

「程,程允。」小男孩緊張的眨巴眨巴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小小的身子貼得門更緊了,看著這個漂亮的大哥哥,心裡滿是疑惑,這就是神仙嗎?

時千心中微訝,沒想到只是隨意逛逛,竟然也能遇上劇情重要人物,同時也是原著中的主要男配,男主最為信任的左右手。看過《無上仙途》的人都知道,程允此人,長相俊美,無比清楚自己的位置,更是少有的忠心。這從他長期跟在主角身旁,明明與主角不相上下的容貌,能力也不弱,卻從未搶過主角任何風頭,反而幫主角處理了無數麻煩可以看出。

程允比主角小六歲,也就是說今年已經八歲了,但若是不看骨齡,時千根本看不出這樣一個小得如同五六歲孩子的真實年齡。

因為原著中對程允為何對主角如此忠心並未放入多少筆墨,只是在後文中稍微提了一句主角有救命之恩於他母親,所以就算時千的記憶力也無法找出更多的線索,否則早在他開始計畫之時便將這人算進去了。不過也算是他運氣好,竟然能夠在主角之前碰上程允。

「你家裡有水嗎?」時千加大了笑容,毫不意外地看到男孩瞬間的呆滯。

一如那簡陋的門框,屋內的空間不但陰暗狹小,擺設也格外簡單陳舊,由一張只有一張薄毯的硬板小床、一張斷了根腿的桌子、兩條破舊的凳子、一個簡易的灶台以及一個大水缸組成。儘管如此,卻是收拾的僅僅有條,絲毫不給人擁擠的感覺。

將時千迎進門後,程允就去灶台上拿了一個碗到水缸中取水,奈何他身高實在不夠,踮起腳尖伸長了手也無法夠到水缸裡的水,倒是顯得格外可憐可愛。

「我來吧。」時千接過程允手上乾淨的粗瓷碗,從還餘下大半的水缸中取了一碗水,這時他才看到小傢伙正紅透了臉期期艾艾的站在一旁,那可憐兮兮的模樣倒是和小狼有些相似。不由覺得有些好笑,誰能夠想到原著中後來無論何時都從容無比的完美男配竟也會有這幅表情呢?

「哥哥你坐!」被時千這麼一看,小傢伙腦袋上幾乎冒煙,雖消瘦卻也白皙漂亮的臉蛋紅得完全看不出原色,慌慌張張轉過身拿凳子,「我娘親過一會兒就回來了,哥哥要不留下吃午飯吧?」

小小的臉上滿是期待,他一定要讓娘親也看看神仙哥哥。

將碗放在桌上,沒有回答程允的問題,時千笑意盈盈的看向小孩,「想修仙嗎?」

踩在初寒之上,迎面而來的微風讓人心思清明,時千唇角勾著愜意的笑容。約好六年後在天靈宗見,他把藍田的錢袋留給了程允,他相信,以那孩子的天賦,就算才八歲也絕對不能小覷。他倒想看看,有他插手,藍田還會不會和程允扯在一起,而沒有了左右手的主角,還能有那麼好運嗎?

直到很多年以後,成為大羅金仙的程允都還記得,當初那個被他當做神仙的人笑著對他問出那句話之時,他便已淪陷深淵,可那人身邊從來都有另一個人,不容他插足半分。


第十八章

飛劍穩穩地停在半空中,時千心緒有些複雜,為自己如此迫不及待。回到天靈宗後的第一件事竟不是去交宗門任務,而是首先回到了天承峰。

入目是一座雲霧繚繞的山峰,天承峰是天靈宗最為偏僻的一座輔峰,身為景肅特意選定的居所,地勢最為險峻,處處峭壁,若是世俗之人到此,根本無路可上。

儘管不是第一次看到天承峰的全貌,這卻是時千首次如此認真的打量它,天然形成的山峰將近千丈,四面翻騰的雲海,以時千現在的眼力,根本看不清崖下是如何場景,但他卻是看到了那道格外顯眼的懸崖,或者說,是懸崖上的那個人。

雖然不願承認,但時千卻完全不能忽略在看到景肅時他心裡的那瞬間波動,心像是被一汪溫水包裹住了般,突然就柔軟了下來。時千疑惑,難道這就是回家的感覺?

「回來了。」似是早已知道時千會回來一般,景肅語氣未有絲毫變化,一如往常毫無波動。

「是,師尊,弟子回來了。」看著面前有如神祇的白衣男子,時千不可抑制的勾起了唇角,就連平常從容沉靜的眼也似是亮了許多,洋溢著喜悅,他喜歡有人等候的感覺。

「嗷嗷!」小狼也感覺到主人的開心,眉飛色舞的嚎了起來,一大一小的表情竟是異樣的相似。

當頭上傳來溫暖的感覺時,時千還未反應過來,只習慣性的蹭了蹭,溫暖的觸感有一種讓人依戀的感覺。隨後睜大了眼,他竟然被景肅摸頭了,不,這不是重點,景肅竟會對他作出如此親暱的動作?不會被奪舍了吧?

若是景肅知道自己弟子這樣猜想,還不知道會如何作想。面色如常的收回手,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少年髮絲柔軟的觸感,眼神微微暖了一些,卻沒有問時千為何沒先去天靈峰,「回去休整,明日隨為師去天靈峰。」

直到回到住所時千都還在想剛才的事,不自覺的摸了摸自己頭頂,因著修習的冰系功法,偏涼的體溫和之前溫暖的感覺完全不同,倒是讓時千猛地清醒了過來。

他到底在做什麼?坐到凳子上,時千表情陰晴不定。活了幾世,他還從未如此失態過,為何一遇上景肅就不對了?

「叩叩。」帶著熟悉韻律的敲門聲打斷了時千越加混亂的思緒。

「師弟,師尊吩咐我帶你去靈池沐浴。」斷玉毫無起伏的聲音在時千耳畔響起。

「嗷嗚……」在看到斷玉的身影時,本在桌上撒歡兒的小狼似是被嚇到了般,渾身的毛髮突然直立了起來,眼睛漲得通紅,喉嚨裡還發出威脅的嘶吼聲,儼然一副敵對的模樣。

時千拍了拍依然在炸毛狀態卻一點也不敢上前的小東西小腦袋,示意它留在這裡後,時千朝斷玉點頭:「走吧。」

「師弟請隨我來。」斷玉跨出門,轉身時眼神狀似無意的掃了眼小銀狼,也正是這一眼,讓不斷嚎叫著的小傢伙瞬間蔫了下去,瑟瑟發抖的縮在時千手上,眼淚汪汪的看向時千,一副被欺負了的模樣。

雖然心裡疑惑,但時千向來沒有追根究底的習慣,安撫了一下有氣無力的小傢伙就出了門。因而他並沒有看到小銀狼看著門外的眼裡驀地升起的崇敬光芒。

儘管時千已在天承峰生活了不短時間,卻是從未聽斷玉說起過靈池,曾與塵齊多次的通信中也未曾聽他提起,故而他並不清楚為何要特意去那裡沐浴。雖如此,時千卻並不懷疑景肅的用心,或許時千還未意識到,似是在冥冥之中,他就已經將信任賦予了那個他理應叫師尊的人。

「靈池可滌清戮氣。」似是感覺到了時千的疑惑,斷玉清冽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劍修之道必然與殺戮分不開,一旦造了殺孽,身上必然會染上殺戮之氣,年深日久,隨著殺孽越來越多,若不及時領悟劍道,必然會因戮氣積累而導致道心不穩心魔入侵從而墮入魔道。

這裡的魔道與魔修不同,魔修崇尚隨心而為,卻並不會亂造殺孽,而墮入魔道的修者則是道心日漸破損,終將成為毫無理智、殺人不眨眼之徒。而無論是魔修或者道修,都有可能墮入魔道。

靈池居於天承峰山巔之上一處隱秘的洞府之中,乳白色的池水散發著裊裊的白煙,將山洞之內景色襯得若隱若現,無比濃郁的靈氣從池水中溢出,充盈在山洞之中。

「日後師弟便可在此沐浴。」說完這句話後斷玉便離開了。

觸到池水之後時千才發現原來靈池內的泉水正是千年靈玉髓,靈玉不同於修者常用來做貨幣的靈石。一塊普通的靈玉便可抵得上百塊上品靈石,但通常它們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而靈玉髓則更是如此。

玉經千年方得靈,靈玉經千年才可得一滴玉髓,所以也不怪時千如此驚訝,前世身為魔尊之時他見過最多的玉髓也就一小瓶,哪像現在這樣一大池子專門用來沐浴的。

將身體沒入池中,溫熱的玉髓猶如浸入骨髓,原本積於體內的濁氣似是都在瞬間被清空,靈台也清明了許多。

微微瞇眼,時千本以為他前世夠奢侈的了,卻未曾想景肅身為道修,竟是比他強上不止百倍。至少直至目前,景肅給他的都是最好的,這讓時千有一種被重視的感覺,和以前那些有目的的不同,景肅幾乎是毫無理由的,將所有一切都為他準備好。

還有十日便是宗門大選的日子,天靈峰一切都有條不紊的運行著,時千交了一株明珠草上去,獲得了十塊中品靈石,與此同時,他的道號一筆一劃出現在宗殿石景肅的下方,這個場景讓時千唇角稍稍上揚了幾分。

景肅並未同時千一起去交任務,只吩咐時千完成後便熟悉熟悉天靈峰,他自會來找他。

時千今日並未帶小狼來,倒不是他不想,只是不知為何昨日還對斷玉充滿敵意的小傢伙突然轉性,竟是完全黏上了斷玉,恨不得與他寸步不離,完全拋棄了養了它大半個月的主人。

在有條件的情況下,時千還是比較喜歡將一切都掌控在手中的感覺,於是他便遵從自家師尊吩咐開始在天靈峰上遊蕩了起來。時千雖來過天靈峰幾次,卻每次都匆匆來匆匆去,故而並不瞭解它的地形,只清楚從飛劍上下來到宗門大殿的路如何走,以及這裡還有一個後山,除此之外幾乎一無所知。但很快,時千就將天靈峰的地勢和各種建築分佈瞭解了個七七八八。

「師叔?」正當時千準備向後山行進之時,突然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行程。

來人從外表看約莫二十來歲,元嬰中期修為,劍眉星目,一張國字臉顯得沉穩異常。

「清嵐師侄。」時千表情溫和,笑著朝清嵐點頭,前兩次見到此人都因塵齊在場,未曾見他說過一句話,但看過原著的時千對塵齊的幾個弟子印象都不錯,如今看來原著對此人的形容並沒有錯,沉穩大度進退有度,倒是個不錯的人。

至於原著中被同樣形容的天靈宗掌門則被時千選擇性忽略了。

「師叔可是要到後山去?」

「可有何不妥?」看著清嵐欲言又止,時千不由升起點興致來。

「不,並無不妥,師叔身為師叔祖的親傳弟子,自是可以進去,只是後山乃我宗禁地,裡面陣法極多……」清嵐顯然是真的在為時千考慮,神色中的滿是憂慮,他可知道師叔祖對這位小師叔如何寶貝,若是小師叔出什麼事,他可擔當不起。

「我只是在外圍看看。」時千本就沒有打算進去,自是順水推舟。

到後來清嵐還是不放心,決定當時千的導遊。哪知兩人剛到後山,正好看到驚險的一幕。

「瑩瑩小心!啊!!」男聲裡帶著讓人揪心的緊張,隨即便是一聲痛苦至極的叫聲。

時千二人趕到之時,看到的便是後山法陣之中,少女被少年緊緊摟在懷裡,一張漂亮而慘白的臉被少年的鮮血染紅,顯得無比駭人。少年的胸膛被一隻鋒利的爪子穿透,鮮血噴湧,也許是正好穿過了肺部,他只能發出幾聲好似拉動風箱時的呵呵聲,眼神也已經漸漸模糊,眼看便命不久矣了。

見到有人到來,那隻正準備繼續攻擊的大鷹長嘯一聲竄上了天空。

元浩和曾瑩,又是這兩人。看著抱在一起的二人,時千突然想知道當主角知道自己心愛的女人曾與他人抱過會有什麼後果。

想起上次這兩人得罪他的賬還沒算過,還有原著中元浩不斷給主角找茬的畫面,時千決定不讓他這麼快就死了。


第十九章

「這是怎麼回事?」

坐在主位上,塵齊身上的威嚴足以讓人知道這位掌門不是浪得虛名。大殿內一片沉寂,眾人皆各自站在一邊,生怕觸了這位的霉頭。

今日本是天靈宗宗門大選前例行事宜交代,天靈宗門人皆聚於大殿之中,此時發生的事無疑是在打塵齊的臉,他臉色自是不會好看到哪裡去。

「回稟掌門,此二人擅自闖入後山禁地,弟子與塵白師叔趕到時他們正被玄鷹攻擊。」融合期的真君所散發的威壓本就不容小覷,饒是清嵐隨著塵齊修習了百年,此刻也是冷汗涔涔。

在他說出玄鷹這個名字之後,大殿內頓時一陣喧嘩。玄鷹身為天靈宗特有的靈獸,性溫和,通常用來作為坐騎,居於後山,絕不隨意攻擊門內弟子,但看躺著那位竟然被傷的那麼重,想來必是這二人做了什麼才是。

「你說呢?」沒有對清嵐的話置予評論,將視線放到唯一跪著的人身上,塵齊語氣不知喜怒,但知道他脾氣的人都明白,這時候最好是給出一個好的理由來。

曾瑩面色慘白跪在地上,一張漂亮的臉蛋上驚魂甫定,眼神呆滯,淚水在眼眶中將落未落,失魂落魄的模樣倒是給向來刁蠻得讓人頭疼的她添了幾分讓人憐惜的氣質。可惜在場之人都明白這位大小姐的脾氣,唯獨會憐惜她的兩個一個正躺在她身邊昏迷不醒,另一個則是不知為何並未參加此次例會。這一點大家似是早已習慣,畢竟景明長老的特立獨行已不是一日兩日了,也許正是這樣他才能養出這麼個性格同樣不討喜的女兒吧。

至於曾瑩將來的師尊清陽?很明顯他也不可能對一個被威脅收下的弟子付出感情,更何況,她現在只是他的預備弟子,還未成為清陽的親傳弟子呢。

景明長老在天靈宗的人緣顯然不那麼好,在場那麼多人甚至沒有一個願意幫曾瑩說話。而塵齊身為掌門,也早已對那位自視甚高的長老有了意見,再加上景明對清陽的態度,別以為他不知道他打的是什麼主意。

清陽是天靈宗千年來除了景肅最有前途的弟子,景肅收徒要求曾瑩達不到,再加上景肅身為無上長老的身份顯然要比景明高上許多,景明無法撼動,就只能將目光放到清陽身上,清陽是小輩,又曾受過景明一次人情,自是沒有理由拒絕曾瑩成為他的弟子。可景明的最終目的並不是這個,他想得更遠,女修,特別是女劍修在道途上走的從來都不如男修長,這時若是有一個好道侶引導的話,就大不相同了。而清陽,顯而易見,正是景明為他女兒挑選的道侶,成為其親傳弟子只是一個藉口而已。

看著下面依然怔愣的大小姐,塵齊眼底是不易察覺的厭惡。若不是護宗大陣很大部分正是五位長老撐起來,而天靈宗暫時還找不到其他可以替代景明的人,再加上清陽必須償還景明的那一次因果的話,他又怎能默認清陽收下這麼一個脾氣不好天資又不算高的弟子?還有這個傢伙,塵齊狠狠瞪了眼昏得不省人事的內門弟子,很顯然,這位大小姐能在天靈宗如此囂張很大的原因便是這個馬屁拍的震天響的傢伙!

就算在昏迷中,元浩也似是察覺了來自上位者的冷意,身體輕微的打了個哆嗦。

將視線從依然說不出一句話的曾瑩身上移開,看向猶自從容的白衣少年時,塵齊的眼神總算是柔和了許多,「小師弟,事實可如清嵐所說?」

時千唇角帶笑,站在眾人的視線之下絲毫不顯緊張,儼然一個風度翩翩少年郎,大殿之內,只少年一人便佔盡了所有光華。相較之下,其他人就相形見絀了,景肅眼裡閃過一道滿意,他的弟子,果真是最優秀的。

被問話之後時千先是恭敬朝站在塵齊旁邊的景肅行禮,卻正好看到景肅那一閃而過的滿意神色,不由怔了怔,心裡升起一股他自己也不大明白的情緒,就像是被大人表揚了的孩子,連心跳都伴隨著喜悅。

儘管如此,時千面上卻絲毫不顯,朝掌門以及另外四位已經齊聚的長老行了一禮,方開口答道:「是的。若不是清嵐師侄及時救治,恐怕這位內門弟子已在鷹爪下隕落,不過饒是如此,這位弟子畢竟受了玄鷹利爪穿心,怕是……」說到這裡時千臉色黯然,未再說下去,他知道,說到這裡就已經夠了,他知道天靈宗的門規,單擅闖禁地這點,這二位就不可能好過了。

時千並沒有說當時是他出聲提醒清嵐救治元浩的,否則現在他就不是暈在這裡而是成為一具屍體了。

儘管時千的話並未說完,但在場之人心裡俱是明白,心脈破損,若無靈丹妙藥救治,其修為恐怕終其一生也只能停留在這個境界了。不過這倒不是大家最為關心的,他們更在意的是時千方才行禮的順序。到現在為止,天靈宗雖傳遍了無上長老收了親傳弟子之事,見過時千的人卻沒有幾人,如今一見,好奇有,探究有,皆奇於此少年如何能得景肅的青睞。打量之後更是震驚,從傳出景肅收徒到如今僅一年不到,少年竟已築基!

當然,他們看到的都是時千被指環隱藏過的修為,否則還不知這些人有多驚訝呢。

時千任由他人打量,神色不驕不躁,神色拿捏得正好,唇角笑容沒有褪下,眉目如畫,眼沉如水,恍惚間,竟是讓在場之人覺得看到了另一個景肅,心中齊齊一凜,紛紛迅速決定今後絕對不要招惹這位,甚至不少人都在心中做好決定以後一定要對這個看起來貌似無害的少年儘量繞道。

「曾瑩,你可有話說?」塵齊敲了敲木椅扶手,清脆的磕碰聲彷彿擊在眾人心上,特別是曾瑩,眼神在一瞬間恢復了清明。

看了眼仍然躺著的元浩,曾瑩眼淚終於決堤,梨花帶雨的模樣倒是讓人生出了幾分不忍。

時千心中暗自撇嘴,真是虛偽的女人,他看過原著,自然清楚主角的幾個女人是怎麼回事,而這位曾瑩妹紙,平時刁蠻任性佔盡好處,關鍵時刻的演戲技能卻也練得爐火純青,而蠢主角卻是從來沒有看出來過。不過……時千皺了皺眉,原著中似乎並沒有這一幕才是,至少元浩在碰上主角之前沒有遇上過任何意外,時千是知道蝴蝶效應的,他重生在這個少年身體中之後的確是有了不少變化。首先諸雲劍沒有被主角拿到,然後是小狼疾影,這些他都未曾忽視過,所以他並不確定這事是不是與他有關。

事實上時千想的不差,正是因為他,曾瑩才會想要去後山禁地抓個靈寵,說是要給時千好看,而作為忠實護花使者的元浩自然不會拒絕小師妹的一切要求跟了上去,哪知道曾瑩竟然非要玄鷹的蛋,從而惹怒了玄鷹。

對於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塵齊表情平靜,彷彿在等她哭完。

很快,曾瑩還算得上聰明的腦子便反應過來哭是沒用的,只能徒增笑柄罷了,擦了擦眼淚抽抽搭搭的開了口:「我和師兄今日去散步,不小心走到了後山,哪知那隻玄鷹突然瘋了一樣衝了出來,師兄為了保護我才……」說到這裡又開始哭了起來。

「那麼你是否可以告訴本君,為什麼那隻玄鷹會攻擊你們呢?」塵齊表情恢復了溫和,聲音也是無比溫暖,讓人不自覺的舒緩情緒,可看著他的人都清楚看到了他眼裡蘊藏的風暴。

「我,我也不知道。」曾瑩還以為自己的小招數得逞了,眼中滿是得意,甚至還抬起頭恨恨的瞪了一眼時千。

眾人可沒那麼好心提醒下面演戲演得歡的小姑娘此時危險,雖然不厚道,可誰讓他們人緣不好呢。

時千當然看到了曾瑩的小動作,心中不由有些感嘆,還是太小了啊。雖然不足十四歲的小姑娘有這樣的演技就已經不錯了,但在場的哪個不是人精?竟然這麼明顯的感情外露。

「混賬!我天靈宗門下玄鷹那麼多,從未聽聞它們無故傷人!為何它偏偏找上你?」塵齊聲音陡然提高,絲毫不掩自己的怒氣,一掌將扶手拍斷,木屑四散。

殿內一片死寂,曾瑩被嚇得瑟瑟發抖,卻是不敢再說話了。但她心裡卻是真真將時千恨上了,要不是時千的話,她又怎麼會到後山去?又怎麼會遭遇今天的事?這一切都是時千的錯!

看著缺了一個扶手的椅子和方才塵齊身上一閃而過的殺意,時千有些意外。原著中的塵齊可是對曾瑩容忍度相當高,為何現在這架勢卻像是恨不得毀了她的樣子。正想著,隨即看到站在塵齊身旁的清陽,頓時瞭然。因為原著中沒有發生這一幕,曾瑩在十日後順利拜了清陽為師,成為了他的徒孫,再加上景明的施壓,身為掌門自然要打落牙齒和血吞,不忍也得忍,可現在曾瑩自己將把柄送上了門,不好好打擊一番怎行?

塵齊的確是對這個膽敢覬覦清陽的女子產生了殺意,但他暫時還不能這麼做,畢竟,這女人身後還有一個長老,「曾瑩,身為天靈宗准親傳弟子,罔顧門規,知法犯法,私闖禁地,導致同門重傷,廢其……」

「等等!」正這時,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

除了狂喜的曾瑩,殿內眾人臉色或多或少變得有些不好看起來。

不多時,一個留著絡腮鬍,約莫三十來歲的高大男子便進了殿,「掌門明察,小女年少不懂事,她去後山一定是有人唆使的才是。」

「哦?景明長老的意思是?」塵齊整了整方才因怒意而略微亂了的衣襟,怒極反笑。

「我女兒才十三歲,尚未修煉,唆使她去後山的人定是對她懷恨在心,而這段時間的她就只得罪了一個人。」

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有如實質的眼神,時千不由感嘆這父女倆還真是心有靈犀,都願意找他的麻煩,不過他貌似沒有得罪過他們吧?


第二十章

時千心思急轉,他知道這個景明長老在原著中的地位,身為主角的老丈人,自然擁有各種特權,而且身為天靈宗五大長老之一,他的地位本來就特殊,否則也不可能養出這麼一個刁蠻任性的女兒來。若是硬與他對上,以他現在的身份和實力,他絕對討不了好。如此一來,便只能智取了。

「所以,景明長老是認為,我的弟子唆使你女兒去後山禁地的?」這時,一直未曾開口的景肅發話了,語氣尚且可以用溫和來形容,卻是讓在場的人都忘了呼吸。

時千一驚,顯然沒有料到景肅會突然開口,不過他還是適時將口邊的話嚥了下去,沉默著站在一邊,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看向景明的眼裡滿是不可置信與震驚慌張,完美扮演了一個無辜被冤的好少年。

「小女年方十三,尚不知世事,但這十三年來,從未做出過任何有違門規之事,若不是他人唆使,又怎會擅闖後山?」景明一板一眼的說,卻不知聽了他這話的眾人心中都嘲諷開了,這姑娘若不是你護著,早就被扔下山去了,哪還能在這兒聽你睜眼說瞎話?

雖然景明的話沒有指明,但無疑將矛頭指向了時千,誰不知近兩年天靈宗唯一入門的弟子就只有時千一人而已,以前那麼久沒有違過規,時千一來就犯錯,這不是時千指使或者挑釁的還能是什麼?

曾瑩倒是知道配合,露出一副盈盈扶風的模樣,無辜的看向塵齊旁邊的清陽。小鹿一樣的眼神看得塵齊心跳快了幾分,臉也漲得通紅,別誤會,他那是氣的,另一邊本來逃過一劫的扶手也被他捏成了粉狀,該死的女人!

「哦?那景明長老可否告知本座,我弟子何時對曾小姐進行過交流呢?」景肅笑問,俊美的五官有如神祇,溫柔的目光落在景明和已經站在他身旁的曾瑩身上,但他身上所發出來的氣壓卻是足以讓任何一人戰慄。

看到景肅的笑容時,在場諸位自號心性堅定的修者們皆是愣了一愣,暗嘆不愧是無上長老,但隨即皆是暗自幸災樂禍,看來這次有人要倒霉了,誰不知道景肅有多護短,竟然在他面前質疑其弟子,不是找死是什麼?思及此,紛紛不著痕跡的向後退了退,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景肅的戲可不是那麼好看的,若是不小心被牽連了,他們可是連哭都哭不出來。

相較之下,時千卻是最輕鬆的一個了,他早已習慣景肅的多變,更何況現在景肅散發出的氣勢還只是冰山一角而已。時千還記得當初在感覺到景肅身上那股摻雜著濃烈的殺意與黑暗的氣勢之時那種窒息感,現在細下想來,他突然覺得有些不對,道修身上怎麼會有那麼濃重的黑暗?

想不出緣由,時千也便罷了,至少景肅現在看起來並無異常,更何況,就算有什麼問題,以景肅的修為都處理不了的話那他也沒什麼用。

「瑩兒,你說,別怕,爹爹在這裡呢。」惡狠狠地看向景肅,景明眼裡閃過一道嫉恨。

「是三月前,在天靈峰,有元浩作證。」有了景明壯膽,曾瑩說話聲都大了些,說完後還羞澀的看了眼景肅,臉上飛起一片緋紅。

顯然,這兩父女都沒將景肅身上的冷意放在眼裡,或者說他們是刻意忽略了。

「哦?可本座記得,當初我弟子並未開口說一句話,反而是令女及其跟隨者不停挑釁,難道是我記性出現錯誤了?掌門師侄,你說呢?」景肅絲毫不讓。

塵齊終於平靜了下來,拍了拍清陽搭在他肩上的手,「師叔所言屬實。」

「我,我……」曾瑩面色慘白,她沒想到自己會被拆穿,還是被兩個宗內稱得上最有話語權的人拆穿了,但這樣的慌張只是一瞬間,「我沒有!你們誣陷我!」

「你們……」

「景明長老,此事有關我門清譽,還是請不要多話的好。」景明開口之前,景肅的聲音在他耳邊輕飄飄的響起。

「是啊景明長老,塵白是我宗無上長老親傳弟子,怎能由得他人誣陷?這事還是請掌門明察的好,我等無關之人還是不要管了。」原本靜默著站在景肅左邊的面目嚴肅的老人開口了,他是天靈宗的大長老景嚴,向來最注重規矩。今天這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怎麼回事,雖然幾個長老都清楚景明向來與景肅不和,平時他與景肅鬧鬧也就罷了,但這次景明確實太過了。眼看景明還想說什麼,景嚴眼神凌厲:「怎麼?景明長老莫不是想干擾宗門公事?」

天靈宗有一條門規正是除非必要,五大長老不可干涉宗門公事,景嚴一句話便將曾瑩的情況提到了宗門的程度之上,若是景明還想做這個長老,必然是不能再管下去了。

「那麼,曾瑩,你是認為本座和掌門在誣陷你了?」景肅身上的氣息終於趨向平和,甚至帶著愉悅。

曾瑩猛地跪下,冷汗唰的就落下來了,她雖然並未正式入門,但門規她還是明白的,無上長老本就是宗門第一決策者,除五大長老及掌門外,任何弟子不得對其質疑,更何況她剛才說出的話質疑的還不只是景肅一人而已。她知道,若是她承認了,那她這輩子別說是成為天靈宗的親傳弟子了,恐怕進外門都難,被天靈宗驅逐的弟子更是不可能進入任何一個修真門派,那她這輩子就毀了。

恐慌中的曾瑩不知所措的看向景明,卻發現向來疼她疼到骨子裡的父親眼神並沒有看向她,抿了抿蒼白的唇,身子抖得猶如篩糠,「我,我不是……」

「可你方纔的言行卻是在場之人都已看到,確是挑戰吾等威儀無疑。」在景明怨毒的視線之下,景肅慢悠悠的說道。

時千分明看到在說出這句話時,景肅朝他這方看了一眼,但卻因為那視線離得太快,讓他並未看清景肅的情緒,不過時千卻是並不懷疑這位後宮妹紙的下場。

果然,景肅的下一句話很快就傳入了耳中,「其一,非我宗弟子,知曉門規而私闖我宗禁地,致我內門弟子生死不知;其二,事後不知悔改,誣我宗親傳弟子教唆之罪;其三,身為準親傳弟子,質疑我宗掌門及無上長老。曾瑩,你可知罪?」

「我,我……」景肅每念出一條罪名,曾瑩臉色便白上一分,現在更是連跪都跪不穩了,軟坐在地上,眼神絕望的看向身旁的景明,但景明卻沒有給她一絲視線。

「那麼,景嚴長老,我宗門規有言,這三條罪名的處置該當如何?」景肅聲音輕柔而磁性,猶如春風過耳,帶起一陣暖意。

「私闖禁地並造成不可挽回後果的非我宗弟子,逐出我宗範圍,聯合其他宗門對其進行驅逐,並按照後果賠償我宗損失;誣我宗弟子者,處百年清口之刑;無故質疑掌門及無上長老者,廢其修為,逐出宗門,此生不得跨入本宗千里之內。」景嚴面無表情的念出宗規。

時千皺眉,照宗規來看,曾瑩最少也是被逐出天靈宗,但這卻並不是他的目的,要知道曾瑩可是給主角找麻煩的一大法寶啊,若是她走了,主角的生活顯然就沒那麼『多姿多彩』了。時千這麼想著,還沒說出求情的話,卻看到景肅給了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心一下安定了,不知為何,他就是清楚景肅知道他的意思。

「念在曾瑩年幼不知事,此事便從輕處理。」聽到這句話,曾瑩猛地抬起了頭,眼裡泛起了希望的色彩,景肅卻沒將她的神色看在眼中,重新開口:「因此事性質極為惡劣,將我宗門聲譽至於不顧,剝奪其成為天靈宗弟子資格;清口之刑十年;而其父乃天靈宗長老,允其在天竹峰居住。掌門師侄,你以為如何?」

「師叔所言極是。」塵齊知道這的確是最好的方法了,景明現在他還不能動,若是硬將曾瑩逐出宗門,指不定還會產生反彈呢,看來他的計畫要提前了,清陽也已融合初期,能撐起護宗大陣了,「好了,景明長老,將你女兒帶下去吧。」

相比起方才景嚴念出的門規,曾瑩所獲得的懲處的確是輕太多了,但她顯然並不滿意,張嘴想要辯解卻驚恐地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隨後便掙紮著被景明拉走了。兩父女離開前的視線具是落在時千身上,惡毒得猶如想要將他剝皮刮骨吞而食之。時千並不理會,卻被景肅看在了眼裡。

「十日後宗門大選,你可想前去觀看?」

出了宗門大殿,時千跟在景肅身後,突然聽到自家師尊問道,竟是一時間有些不大明白景肅的意思。

「日後你只需專心修煉便可,此些瑣事為師自會幫你處理,」停下腳步,伸手摸了摸少年柔軟的髮絲,景肅眼底有些無奈,「你要記住,你是為師的弟子,無論如何,我自會護你。」


第二十一章

回到天承峰後,時千便和景肅分開了,甚至忘了和景肅告別,向來以完美形象自居的他從未犯過這種錯誤,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景肅並未斥責時千無禮,只看著時千略微亂了的腳步,眼底的笑意一閃而逝,還是個孩子啊。

之後十日時千並沒有看到景肅,問斷玉也只道不知。這讓時千鬆了口氣,景肅不是第一次以保護者的姿態站在他的身後了,但這卻是第一次如此強勢的擋在了他的身前,甚至明確用言語表明他是可以依靠的。

是的,依靠。

加上這一世,時千已經活了三世,年齡加起來甚至比景肅還要大,但卻從來沒有一個人告訴過他,他也是可以依靠別人的,這讓時千有些不知所措,甚至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景肅。

時千拜入景肅門下本來就是機緣巧合,甚至說得上是被半強迫著的,他不明白景肅的目的,起初他也的確只是想跟著修者第一人修習仙法而已,可現在似乎有什麼變得不可控了。在之前,他漸漸將景肅當做了值得敬重的師尊,卻僅僅停留在這個層次,但如今,他也不明白自己當如何定位這位師尊了。

家人嗎?或許。時千從來沒有過家,更勿論家人。前生收養的那個妹妹也只能算是魔尊多年孤苦生涯中的一個調劑,雖不算是沒投入感情,但她背叛時除了一些不可置信,卻也沒有其他諸如怨恨之類的情緒,這明顯不符合時千對家人的定義。但景肅不同,為何不同時千尚且說不出,但他根本無法想像景肅背叛的樣子。

在天承峰的日子閒適而愜意,至少對時千來說是這樣,不再去想多餘的事情,每天修煉,逗逗小狼,跟著斷玉種種靈藥,時間便從指間一晃而過。

不知為何小狼特別親近斷玉,本來總愛膩在時千身上的時間全被斷玉佔去了,對此時千並不多說,只是對斷玉多了幾分探究。每次小狼從斷玉那裡回來之後似乎都會有所變化,說不出哪裡不對,但它確實要比之前強了許多,許久未曾增長的體型也開始變大,如今已有兩三個月的小狗崽體型了。

晨光初曉,時千緩緩收回運轉中的真元,經過妖蹤林的戰修,再加上這些時日在天承峰的靜修,他的修為很順當的升到了結丹中期。睜開眼,便聽到門被敲響。

「師弟,師尊讓你到明羅峰等他。」斷玉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原本躺在時千腳邊的小狼咻的從微開的窗戶縫隙中跳了出去,沒一會兒便聽到它撒歡兒的聲音。

「多謝師兄提醒。」

斷玉離開後時千便開始整理衣衫,小狼出去了便沒再回來,想來是跟著斷玉跑了。微微勾起唇角,一陣暖流從心底湧起,那日他並沒有回答景肅是否去觀看宗門大選的問題,但景肅仍然看出了他的答案。他這樣的人心思向來難猜,但景肅似是每次都能恰好知道他想要什麼一般,從不曾錯。

明羅峰,與其說它是一座山峰,倒不如說它是一座城,它居於天靈宗最邊緣,與俗世最強大的國家應曉國毗鄰,向來是天靈宗門內弟子的交易場所,每三年向俗世開啟一次,正是天靈宗的宗門大選。

天靈宗的宗門大選與其他宗門的招新要求並不相同,天靈宗門規十四歲之前不得修煉任何功法,四十歲以下之人皆可進行測試,得過者入得外門,外門弟子達到築基期後可選擇再測試入內門,而內門弟子有機會成為各峰主的親傳弟子。不說別的,就是入天靈宗外門也是無數尋仙者夢寐以求的了。

著慣常穿的白色衣衫,腰間佩著一塊玲瓏白玉,少年長髮被一根白玉簪束起,精緻的五官透著溫潤的光芒,似是整個人都散著暖意。但本應耀眼的少年走在人群中卻並無人注意,似是被有意掩去了光芒一般。

近日來,因著多了許多生面孔,明羅峰原本算不上冷清的街道上更是摩肩接踵,酒樓客棧也是人滿為患。時千隨意進了一家酒樓,上樓坐到最後一個空置的桌前,透過窗,饒有興致的看著來往人群,其中以與他年齡相仿的少年少女居多,他們大多神情倨傲,一副天之驕子的模樣,似是生怕他人不曉得自己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人多是非多,這時,街道上一處喧嘩吸引了時千。再常見不過的當街調戲,這種事本不該讓時千注意,但被調戲的那位姑娘卻是讓時千挑了挑眉。

漂亮的小白蓮一臉驚恐的看著對面似是還沒反應過來的華服俊美少年,然後便捂著臉嚶嚶哭了起來,整個人散發著惹人憐惜的氣質,路人圍成一圈,對著華服少年指指點點。

時千分明看到少年臉色由紅變白變青最後停留在黑色上面,倒是有幾分有趣。

「這位姑娘,我想我剛才並未碰到你吧?你是不是誤會了?」儘管生氣,方庭仍然未失了禮數,畢竟對方是個姑娘不是?

白蓮不說話,只是捂著臉繼續哭,倒是圍觀者們開始嗡嗡討論開了,話裡話外皆是指責少年。

時千喝了口茶,眼角正好瞥到街角正朝人群中走來的青衣少年。

僅十日不見,藍田卻是消瘦了許多,原本布料上好裁剪得當的藍衣也換成了簡樸甚至洗的發白的青衫,原本束髮的青玉髮束也換成了簡單的木簪,這讓人不由猜測他是否被打劫了。這讓他臉上的傲氣倒是收斂了一點,但眼裡的狂妄卻是未少分毫。

聽聞有妹紙被調戲,身為主角的藍田怎麼可能不上前英雄救美?擠入人群,正好看到那前幾日與他走失了的熟悉倩影,霎時間忘了自己莫名其妙丟失的錢袋以及傍身法寶,英雄主義發作猛地衝上去護在了少女面前。

時千正待繼續看下去,卻突然感覺有一道不怎麼友好的視線落到了自己身上。

「喲,小哥兒一個人啊?」一個流裡流氣的聲音在時千不遠處響起,來人一身肥油被一件花花綠綠的綢緞衣裳包裹住,因為身上肉實在太多,根本看不出年齡如何。他小小的眼睛裡滿是淫邪,自認為瀟灑的揮了揮手裡的摺扇,踱著沉重的步子,帶著兩個小廝朝時千走來,「不介意本公子坐這裡吧。」

雖然口裡似是在徵求意見,但那胖子卻是根本沒有管時千的反應,直接拉過一把凳子就要坐下。他那滿是肥肉的身材顯然注定了他連坐下這個動作也顯得萬分艱難。

時千回憶了一遍劇情,在某個角落中找到了這位實在誇張的胖子,看了眼即將被他壓在身下凳子,一支冰箭不著痕跡的射了上去。

「砰!」

「哎喲!」

本來被冰箭擊得脆弱無比的凳子被胖子一坐,伴著胖子驚天動地的哀嚎聲的四分五裂,巨大的體型實打實的摔在的地板上,竟是震得整個酒樓顫了一顫。

看著以滑稽的姿勢指揮著兩個對比之下弱不禁風的小廝扶他起來的胖子,時千半瞇著眼抿了口茶,唇角微微勾起一絲嘲諷的味道。

好不容易站了起來,胖子又重新拿了一把凳子,先試了試它的堅硬度才又坐了上去,毫無意外再次滾在了地上,那動作大得幾乎要將他滿身肥油抖落,周圍傳來此起彼伏的嗤笑聲。

「哎喲,這家酒樓的凳子怎麼這麼脆?本公子要見這兒的掌櫃!」胖子哎喲喲的扶著腰站起來,罵罵咧咧的說要找掌櫃,但兩個小廝經過剛才的劇烈運動根本沒力氣了,而酒樓侍者也彷彿習慣了一般,對胖子的話充耳不聞,他們當然知道自己酒樓的凳子質量,投到胖子身上的視線倒是幸災樂禍,這下遇上硬茬兒了吧。

這胖子名為羅蓬安,天靈宗一位內門弟子的遺孤,被養在明羅峰,因無人管教成了明羅峰有名的土霸王,欺男霸女之事沒少幹,不過卻是從未見過他對少年下手。原著中是曾瑩的追隨者之一,被曾瑩利用來做了不少『好事』。時千眼裡閃過一道暗色,曾瑩。

轉頭看了眼窗外街道,那場鬧劇以華服少年氣呼呼的離開,藍田擁著依依不捨看向華服少年的白蓮花安慰而結束,擁堵的人群也都散了。

「嘿嘿,小哥兒,和本公子喝兩杯怎麼樣?」沒有再試圖坐下,羅蓬安似乎想露出個笑容,抖了抖臉上的肥肉,卻是將他本來就被油脂淹沒得只剩一點的五官給完全淹沒了,一張泛油的臉顯得無比噁心。

「哦?」時千將注意力轉回不停叫著的蒼蠅身上,臉上的笑容突然燦爛了起來,「你說要與我喝酒?」

看到少年猶如光華綻放的笑,羅蓬安覺得自己心跳似是漏了幾拍,情不自禁的將自己胖的幾乎看不出關節的手伸了出去。

眼看著那隻噁心的手越來越近,時千眼裡寒光一閃,一道冰刃便已凝結。

「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臂離身體而去,胖子口裡發出一聲慘叫。

時千一驚,散去尚未發出的冰刃,一眼便看到出現在樓道口的修長身影。


第二十二章

「師尊。」站起身來看向已經走到身邊的人,時千臉上笑容毫不作假,真實的溫暖讓他原本清透的眸子閃閃發亮,竟是讓景肅怔了怔。

男人身高比少年高出許多,同樣是白衣,一個清雅出塵,一個溫潤如玉,站在一起卻是無比和諧,就算旁邊有一個滿地打滾兒的噁心胖子,也絲毫無法掩去二人身上的風華。

面色如常的朝時千點了點頭,景肅看向地上那隻似是仍在抽搐的肥碩手臂,眼神微微一暗,揮手一道劍氣閃過,那條手臂瞬間化為臻粉消失於空氣中,而隨即看向胖子的眼神卻是掩不住的殺意。

在劍氣擦身而過之時,本來捂著傷處哀嚎的胖子仿若被噎住了一般,聲音猛地卡在嗓子裡,眼裡滿是驚懼,死亡的陰影籠罩了他的全部心智,也不敢再打滾了,掙紮著跪在地上,聲淚俱下的求饒,「仙長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請饒了小的一命吧!」

兩個小廝也同樣跪在地上求饒,頭磕在木質地板上砰砰作響。

「師尊,宗門大選開始了。」

正當羅蓬安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之時,突然聽到一個宛如天籟的聲音輕飄飄的傳來,只一瞬,籠罩在他身上的殺氣便消隱不見。

「望以此為戒。」景肅收斂了殺意,冰冷的聲音從口中吐出,沒再看癱軟在地板上不停答是的那團肉,轉向時千,「隨我來。」

在眾人或驚懼或複雜的視線中,師徒二人走出了酒樓,因著第一日宗門大選開始,熙攘的街道此時儼然清淨了許多。

跟在景肅身後一步左右,時千心情相當愉悅。當時他的確感覺到了景肅身上那翻騰的殺意,若不是他出聲制止,可能景肅真的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那人殺了。當然,並不是時千不忍心殺了那個胖子,事實上他根本不在意他是死是活,他只是覺得,若是那胖子死了,主角的麻煩便會少上許多,這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風。

而更讓時千開心的是景肅的維護,景肅方才甚至沒有問他的用意便放過了那傢伙,不得不說,他喜歡這種無聲的默契。

「想要?」

耳邊傳來景肅略顯清冷的聲音,時千才恍然發現自己竟然走神了,而他的視線正好集中在街邊一個賣糖人的小攤上。

雖然明羅峰稱得上是修者的靈市,卻也並不缺少這些俗世的小玩意兒,甚至花樣更多。看到停在攤位前恍若神人的男子,小販愣了愣,隨即綻開了笑臉殷情的介紹道:「先生給小公子買一個吧,我這裡的糖人可是祖傳的麥芽糖做的,擔保吃了一個還想要倆。」

時千正要開口拒絕,卻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小糖人驚了驚,它被塑成了小老虎的模樣,倒是顯得格外俏皮,一端被握在景肅的手中,卻是沒有絲毫違和。想到那日天承峰景肅拿出的那粒糖,酸甜的味道似是還縈繞在口中,時千腦子一懵,便接了過來,隨即唇角的淺笑再也維持不下去了,僵硬的看著手裡的糖人,吃也不是扔也不是。

「哈哈,我就說小公子會喜歡的,先生要不再要幾個?」連忙將景肅拋給他的上品靈石收起來,小販笑得見牙不見眼,上品靈石啊,就算他做兩年糖人也賺不到一塊啊!

「不必。」不待景肅開口,時千頭一次不顧禮儀在景肅前拒絕,生怕回答晚了手上的東西又會多出一些。

話剛出口,時千便感覺到一隻溫熱的大手覆上了自己頭頂,低低的笑聲在他頭上響起,帶著讓人臉紅的磁性,「你我二人,不必拘禮。」

「……」時千哽住了,手上串著糖人的竹籤被捏得咯咯作響,這人是從哪裡看出他不好意思的?又是從哪裡得出他喜歡這個幼稚的東西的結論的?雖然他現在身體年齡十四歲,但十四歲的少年也應該過了喜歡吃糖人的年紀了!深吸一口氣,看向已經向前走了幾步並示意他跟上的景肅,若不是對方是他承認的人的話,時千可不介意給他一個足夠深刻的教訓。

看著手上依然完整的糖人,幾次想扔都又收回了手,時千發現,他現在面對景肅似乎情緒太外露了,行為越來越趨向於幼齡化,而且他竟然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顯然,這並不是一個好現象。

參加宗門大選的大多是十來歲的少年少女,當然也不乏一些前幾次未得入門此次再來碰運氣的尋仙者,因為天靈宗並不規定具體招收多少弟子,故而十四至四十之間並未修煉過的人皆可參與測試,僅此一日。

升仙閣正是天靈宗向來舉行測試的地方,從外表來看,升仙閣並不大,僅三層的樸素小樓。但時千卻並不敢小看了這座小樓,他雖未進去過,卻因原著對其印象深刻。這座小樓中可算是別有洞天,第一層心性測試,第二層資質測試,可光是通過了這兩層還不夠,第三層才是重頭戲,就連天資得天獨厚的主角也差點折在那裡。

天靈宗是純粹的劍修。既為劍修,自是不可缺了戰之一途,第三層便是戰!沒有絲毫修為的孩子只能拿到一把最普通的青銅劍,就算對手只是練氣期的劍傀,也足以要了他們的小命。當然,天靈宗自是不會讓測試者們死在這裡,只要他們認輸或者失敗,便會完整的出現在升仙閣外。

時千和景肅到場之時升仙閣外已人山人海,只等巳時一到便開始測試,當然,人潮中也有不少慕名而來圍觀或者其他宗門的修者,天靈宗在眾多修真門派中向來聲望極高,從來不會拒絕這樣的試探,也自是不會怕其他宗門來人是否會拉走好苗子。

沒有往人群中擠,師徒二人上了升仙閣對面鶴鳴樓。鶴鳴樓共五樓,與升仙閣遙遙相望,正是天靈宗用來觀看測試的地方,修者眼力都很好,自然不會出現隔得太遠看不清的現象。

跟著景肅一路上到五樓,時千發現這裡可以清晰的看到升仙閣每一層的景象,根本不存在任何阻礙,若是他願意,甚至可以通過這裡直接到對面樓中。

「升仙閣與鶴鳴樓是連結寶器,內部相通。」

景肅的聲音在時千耳邊響起,恰好解釋了時千的疑問。但他卻沒有說內部相通僅五樓這一層而已,下面四層仍需要自己用神念觀看,不過這個不用說時千也明白,連結寶器在修真界很少見,它們之間儘管有聯繫,卻並不是完全相通的,能有一層樓完全連結就已經不錯了。

修真界的法寶共分為四大品階,為法器、寶器、靈器、仙器,它們分別有下、中、上、極品之分,品階越高越是受人推崇。而今修真界仙器已是極為少見,像天靈宗劍塚這樣的存在大多都只存在於傳說之中了。不過,就算擁有劍塚,天靈宗內擁有仙劍的弟子也找不出幾個,就連清陽這樣的天才當年也只是得到一把極品靈劍。這裡不得不說時千的運氣實在極好,不但本身帶有諸雲劍這樣的極品仙劍,更是得到上品仙劍初寒的認主,也算是難得一見了。

與仙劍同樣難得的便是連結法寶了,它們同樣分為連結法器、連結寶器、連結靈器,只是至今尚未聽聞過連結仙器之說。原著中關於連結法寶也僅僅出現過一次,那是主角在學習煉器之後『滿懷深情』為後宮之一練就了一對相互連結的法器戒指,那可是震驚了不少修者,甚至因此而掀起了一股器宗將再次回歸修界主體的浪潮。

看原著之時時千就知道升仙閣一定不簡單,若是普通的小樓怎能容得下成千上萬的測試者,但他卻未曾想過它竟是連結寶器。真是有趣,垂首掩去眼中的興致,打定主意有機會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時千將視線放到對面小樓之中。

巳時已到,時千一眼便看到正準備進門的兩人。藍田依然是那身青色粗布長衫,一臉柔情的看著依偎在他身邊眼淚汪汪的小毒白蓮,嘴裡正說著什麼,眉目間儘是信誓旦旦的模樣,卻沒看到那朵小白蓮唇角勾起的不屑。

其實時千一直不清楚為什麼作者要給主角安排這麼一個妹紙,她雖是頭一個與主角相遇的女人,卻並不是他的後宮之一,她不但沒有被主角的種馬光環吸引,反而一次又一次與主角暗中作對,多次讓主角倒霉到家,甚至好幾次都逼得主角差點身死。在原著中,這朵白蓮花算得上是除魔尊外的另一個反派boss,叫讀者們恨得牙癢癢,恨不得爬進屏幕將她挫骨揚灰,但又因著作者總是曖昧不明多次暗示這是後宮之一才將她忍了下來,可結果後來這朵白蓮花竟然死了!臨死前回憶中爆出她一直和主角作對的原因竟然是因為主角在她六歲時調戲過她,然後還把她忘了,所以她記仇了,因此才處處與主角作對。這狗血灑得叫讀者一口老血哽在喉上嚥不下也吐不出,真真難受至極。

不過就目前來看,這朵白蓮還在鍥而不捨與男主作對中。看了眼已經進入了一層的二人,時千瞇了瞇眼,不知道主角這次是不是還有那麼好運。

因著轉開了視線,時千並沒有發現景肅看向他時眼底的那抹瞭然笑意。


第二十三章

手肘撐在桌上,白皙纖細的手指撫著光潔的下巴,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時千興致盎然的看著這齣貓捉老鼠的遊戲上演。

藍田進了升仙閣便發現原本在自己身邊的白蓮不見了,儘管心裡有些擔憂,但接下來的關卡卻是讓他分不開手腳。好不容易闖過了前兩關,火系天靈根的資質讓他格外得意,但他嘴角笑容還沒來得及消失心裡突然一緊,一股危機感猛地襲來,反射性的朝邊上一撲!剛才他站立的地方正插著一把長劍,握著劍的是一個高大的黑色身影。

在躲過第一劍之後藍田就發現自己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防禦法寶不見了,而唯一接近過他的就只有白蓮,心裡立刻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狠狠咬了咬牙,眼裡滿是狠毒,該死的女人!藍田體態修長,雖然沒有修煉過,但反應並不慢,不過儘管如此經過長時間的角逐也顯得狼狽不堪,灰頭土臉的哪還有一絲風度翩翩的模樣。

再次打了一個滾,劍傀的長劍在他滾過的地方劃過,濺起一片火花,少量濺到藍田臉頰上,火辣辣的感覺讓他忍不住暗唾一聲,心裡越發恨那個表裡不一的女人,他好不容易得到的法寶和錢袋肯定都是她偷走的!

時千若是知道藍田將偷錢袋的事兒也怪罪到了白蓮身上肯定會覺得更高興,當然,原著中藍田可是並沒有丟錢袋,只是法寶被偷走了一件而已。

藍田的兩件法寶都挺不簡單,它們都是藍田在當初落下山崖後得到的。一件是極品靈器攻擊類法寶青菱扇,另一件是上品靈器防禦類法寶青菱環,本貼身放著,卻因為他尚未修得神識而沒認主,一時失察被白蓮輕易將青菱環偷了去。那青菱環雖然品階不如青菱扇,但它裡面卻是有一個極品修煉功法,原著中主角就是修的那個功法,所以進境才如此之快,作為敵人,時千自然不可能將它留給藍田。等小白蓮出來後或許他可以去借來玩玩,時千在心裡默默打定注意。

事實證明主角果然是主角,就算沒有了防禦法寶也還是被不死光環照耀著,憑著一把鈍口的青銅劍,儘管到最後身上衣衫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樣,他也依然頑強的活著。

此次參與測試的人共有五千,到第三層時僅餘下三百不到,按照往年慣例,通過測試的應不足五十人,這還是保守估計。

「若看到喜歡的便與為師說。」景肅當然注意到時千著重關注的人了,看向藍田的眼神不由多了幾分探究,他還記得這個出言不遜的傢伙,沒想到他運氣還真好,墜下落星谷還能活著出來。不過,若是時千喜歡,他不介意天承峰多出一個童子。

時千立刻知道景肅誤會了,想到那個被他偷偷放進納虛戒的糖人,唇角不由僵了僵,將視線從已經通過了測試的藍田身上移開,眉目微垂,溫聲回道:「弟子只是覺得那人有些眼熟。」

「哦?」景肅當然知道時千為何眼熟,說起來他的弟子與那個人的家族還有一段因果,但他並不說穿。不得不說,他的弟子眼神退去平靜之後的靈動確實耀眼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家師尊新養成的惡趣味,時千心裡思考著將藍田帶在身邊和放任他進入外門哪個比較好,他知道天靈宗親傳弟子皆可從外門挑選侍應童子來伴練。相對的,侍應童子也有他們的福利,他們在築基以後不必參與內門測試便可以直接晉陞為內門弟子,而且成為親傳弟子的機率要比普通外門弟子高得多,想必景肅此次讓他來觀看大選的目的就是這個。

時千當然不可能認為景肅真的已經將藍田忘記了,當初在落星崖上景肅對藍田的殺意他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但他方纔的話中之意時千也明白,心裡仿若有什麼突然炸開,一股暖流從湧出。

心思百轉只一瞬,時千抬起頭時已做好了決定,看向景肅,神色間沒有了之前生疏拘禮,顯得自然許多:「多謝師尊,弟子覺得有師尊與斷玉師兄就好。」

儘管拜師以來,與景肅相處時間並不多,但無疑,他們兩個是同一類人,時千能感覺到景肅那毫無波瀾的眼神下的真實,也能感覺到景肅的確是毫無保留的對他好,並且不帶任何目的。

常居於黑暗中的冷血動物總是嚮往著光明,卻因為陽光太過熾烈而將自己掩藏於陰影之中,但當同樣處於陰影中的溫暖靠近之時,他們總會不顧一切的將其抓住。

對於景肅的行為,時千懷疑過,失措過,猶豫過。但無論如何,景肅是頭一個讓他產生了家的感覺的人,也是他所承認的人,不論是以家人、知己、保護者或者其他角色,景肅都以一種強勢的姿態侵入他心中,並佔據了一定的份量。至少目前來說,時千覺得他可以在有原則的情況下,毫無保留的信任他,所以他願意在景肅面前展現自己最真實的一面。不是帶著戾氣的黑暗,也不是偽裝後的溫和,只是他自己,真正的、早已被擠壓到角落的真實。

關於這樣是否會受傷,時千並不去想,做了那麼多年的魔尊,魔修的隨心而為的行為方式早已刻入骨髓,他願意相信,那他就已經做好了被背叛的準備。而且,景肅是不一樣的,不知何時開始,時千便有了這麼個認知。

溫熱的大掌再次輕撫上了他的頭,時千並未同先前那般僵硬,反而順從心意蹭了蹭,心裡發出一聲喟嘆,他現在只是一個失去了親族,唯有信任師尊的孩子不是嗎?

正如時千所料,最終通過測試的人正好五十人,其中以藍田資質最為優秀,還有白蓮,以及之前『調戲』白蓮的那個華服少年都是這次天靈宗新入門弟子中的佼佼者。

景肅率先起身,看了眼被引導著準備去天陸峰報導的新外門弟子,朝時千微微頷首:「走吧。」

這次景肅並未讓時千走在他身後,而是等他跟上,兩人並排著前行,這讓時千微微一偏頭便可以看到景肅臉上的表情。不得不說,僅僅是一個側面,景肅也有讓所有人著迷的資本,仿若天工精心雕琢的面龐找不出絲毫瑕疵,目若深潭清冽,高挺的鼻樑從時千現在的角度看去顯得更為立體,略顯薄情的唇挑起的弧度更是讓人沉迷。

「何事?」景肅早已發現時千在看他,心裡不由覺得好笑,他起初還並不知道原來他弟子還有盯著人出神的愛好,而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如此了。

「……」時千猛地回神,眼裡不由閃過一絲羞赧,卻不知如何回答景肅。事實上他並不是一個會被美色吸引的人,他共活了三世,加上這一次,每次樣貌都不差,不說超過景肅,卻也不相伯仲,美人他也見過不少,可從來沒有一個如同景肅這般會讓他看得失神。

看著耳根微紅卻故作鎮定移開視線的少年,景肅終於忍不住低聲笑了出來。

聽到景肅的笑聲,時千臉一下子黑了,不用說,以他對景肅的瞭解,剛才他一定是故意的,之前是他沒反應過來,現在細下一想,那個糖人事件以及方才鶴鳴樓中的侍應童子的事也應該是景肅有意為之。但實際上無論表情如何,時千心中卻沒有絲毫不悅。

「給。」

正覺得自己現在心態有點不對勁,還沒來得及細想,便看到景肅遞過來的東西。

那是一個無比精緻的小樓模型,上面還散發出一種寶器特有的靈氣,時千一驚,他當然認得這個東西,除了大小,它就與鶴鳴樓一模一樣,而如果他沒有看錯,這模型第五層中還有一個更小更細緻的樓中樓,正是升仙閣。

景肅是什麼時候將它們收來的?翻來覆去將這對連結寶器看了一遍,時千疑惑的看向景肅。

「此物本是為師早年獲得,如今見你喜歡,便送與你了。」揉了揉小弟子的軟軟的髮絲,景肅發現他現在格外喜歡這個動作,勾了勾唇,輕描淡寫的解釋道。

「多謝師尊。」既然景肅已經看出了他的心思,時千也不推辭,乾脆利落的將自己的神念刻入這個無主寶器,他正好想好好研究一下連結法寶的原理。至於失去了測試法器的天靈宗?那都讓塵齊煩惱去吧,他可不信第一大宗只有這麼一個方法篩選弟子,這頂多是最簡單的方式而已。想到塵齊眼淚汪汪的委屈模樣,時千瞇了瞇眼,迅速將手中的小樓收了起來。

接下來的事出乎預料的順利,時千甚至沒有出手便得到了個青菱環。起因是藍田找白蓮對峙,甚至差點想在大庭廣眾之下搜一個姑娘的身,白蓮就算心腸不怎麼樣,但到底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哪能打得過一個發育得差不多的高大少年?在發現裝柔弱沒用之後便不著痕跡的將東西扔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時千身前。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時千隨眼看了看手中的小東西,青色的玉環被一條銀線穿過,上面細細的雕著一道青龍花紋,被握在手心有些微的寒意。撿到之後時千就將它收到了納虛戒中,至於物歸原主?抱歉,時千從來沒有這個概念。無論什麼,就算放在他手裡沒有用,他拿到的東西就是他的,想要回去?等價交換吧。

將一切看在眼裡的景肅眼底滿是笑意,他沒想到自己向來成熟的弟子竟也有如此頑皮的一面。


第二十四章

天陸峰是天靈宗外門弟子修煉地,因著外門弟子偏多,故而天陸峰是天靈宗最為寬廣的一處山峰。為了更好的修煉,新入門的外門弟子都會被分配與前幾年入門的師兄一起居住,在加強學習的同時,亦可增加同門情誼。

狠狠將手底下的靈藥碾碎,藍田覺得他入門這三個月來沒有一天是舒心的。本來嘛,他天資好,又是新入門中的佼佼者,無論如何也該眾星捧月才是。

可事實相反,與他同室的引導師兄冷冰冰的不說,還隔三差五給他穿小鞋,這也算了,反正除了晚上歇息他也不怎麼回去。但派遣差事的掌事竟然把他發配到靈藥谷搗藥,要求還各種古怪刁鑽,讓他焦頭爛額苦不堪言,每天回到住處都已夜色深重,疲憊不堪的身體根本提不起精神來修煉,是而他入門這麼久以來在修煉進度上竟然還不如普通水系靈根的白蓮和當初那華服少年方庭,每次看到他們在自己面前招搖他都恨不得上去揍他們一拳,但奈何他現在實力不濟。

忍,一定要忍!一邊這麼告誡自己一邊將曬乾了的靈草放進凹槽裡,搗藥棒狠狠砸在上面,發出砰砰的響聲。

若不是他並不認識天靈宗內部人員的話,藍田一定覺得自己是不是得罪人了,但藍家雖然是修真十二世家之一,卻是離天靈宗何止千里,怎麼得罪也到不了這裡啊,而且對天靈宗這樣的大宗人士,他們這些小世家的人哪個不是尊敬無比,作為上賓來還不及誰還願意得罪他們?

「媽的!老子不忍了!」呸了一聲,藍田表情一陣扭曲,他是來拜師修仙的,不是來打雜的,這樣下去他一輩子也進不了天靈宗內門,更勿論成為親傳弟子了。

將搗藥棒狠狠摔在凹槽上,只見它發出一聲脆響,從中折斷了,一半還反彈到藍田身上,一時沒躲開被擊得生疼,這讓他更加暴躁了。

時千到靈藥谷時便正好看到藍田捂著通紅的額頭跳腳的滑稽模樣。

「你便是連元?」毫不意外的看到藍田在聽到自己聲音時瞬間僵硬,時千勾起唇角問道。

他今日正好無事,便幫斷玉來靈藥谷取小狼的飼料,卻未想竟看到這幕。時千當然知道,在他授意之下,外門掌事自是不會給藍田好臉色,雖無法將他逐出天靈宗,但足以讓他日子不好過。不過時千以為以藍田的性格,應該能再忍耐一些時日,可這才三個月而已就要崩潰了,這和原著中主角的行為方式有些不同啊。

不得不說,看到向來不可一世的傢伙跳腳的模樣確實是一件讓人愉悅的事,時千臉上笑意又濃了些,看來計畫要提前了。

藍田隔了一會兒才恍然記起自己的道號便是連元,看向已走到自己身邊笑吟吟的貌似有些眼熟的漂亮白衣少年,眼裡有些疑惑,「你是?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我道號塵白。」略帶深意的笑容浮現在時千臉上,「我們在居臨樓還搭過桌,那時好像還有一個姑娘在。」

聽到時千說出道號時藍田停頓了一下,他沒料到這看起來與他一般年紀的少年竟比他輩分大上那麼多,隨即又想到那個虛偽的女人,心裡閃過一道狠辣。從上次相遇的情況來看,這少年性格很是純良,而且看來身份也不低,應該是個好交往對象,心裡算計萬千,再抬頭時表情便定格在了恭謙之上,「師叔祖,連元有禮,不知師叔祖此次前來有何貴幹?」

對於藍田的稱呼,時千顯然十分受用。當然,儘管藍田掩藏得很深,但時千仍然看到了那絲算計,對此他心中倒是不甚在意,看了眼被弄得亂糟糟的靈草,朝藍田露出一個『純良』的笑容,「我來取些靈草。」

想起本來還粘著他,一聽他要來取靈草便嗖的逃竄遠去的銀狼,時千不由在心裡搖了搖頭,看來那傢伙是被每日三餐的靈草給折騰壞了。這些日子來原本巴掌大的小傢伙幾乎長到他腰間了,站起來更是和他一般高大,不過按照原著中的形容,這還並不是銀狼的成年體,成年的銀狼足足有成人肩膀那般高,頸部會長出一圈白色絨毛,看來小狼離成年體還差很遠。

「弟子這就去給師叔祖采,是喂靈寵的嗎?不知師叔祖需要多少?」既然已經決定打好關係了,藍田自然不會怠慢了時千,在靈藥谷做事這麼久到底是有些經驗的,至少不會像剛開始那般分不清種類了,也不會因為弄不清採摘方式毀了靈藥而導致自己本來就不多的靈石不斷被剋扣了。

「是一隻小狼,你見過的,我要半年的量。」時千慢慢說出自己的需要,並遞出了斷玉理出的清單,「還有這些靈藥。」

藍田接過清單,上面數量龐雜的靈藥讓他表情僵了僵,隨即很快恢復殷勤的笑容:「師叔祖您先坐,弟子可能需要一些時間才能采好。」

說實在的,若是摒去藍田一些譬如好色、自大、小心眼等習性,他也算得上是個好的。藍田性格中的豪氣、懂得隱忍、審時度勢都是被眾多讀者所推崇的,否則原著光憑升級種馬爽文這個招牌也不會聚集了那麼龐大的讀者群。看著正在藥田中揮汗如雨的少年,時千眼底的冷意有如實質,他錯就錯在聯合寒露一起將他送了回來。

不過現在還不行,他還太弱了,甚至讓時千打擊的欲望都沒有。而且,時千可並不打算讓這人死的這麼乾脆,他所受過的痛他得一道道還回去,背叛的滋味也得讓這傢伙嘗嘗,不知這傢伙在看到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時會是什麼表情。哦,還有滅門之痛。他可沒忘記藍家和雲家聯合起來的將時家殺得一口不剩,或許是那少年靈魂中所殘留的執念,時千竟也能夠感覺到那種痛恨與絕望,他知道,若是沒有報仇,那股執念可能永遠也不會消散。

「連元在靈藥谷就事多久了?」等藍田藥採得差不多了,時千才慢悠悠喝了口藍田貼心送上的靈茶,狀似漫不經心的問道。

「回師叔祖,三個月了。」聽到時千的問話,原本一直考慮著該怎麼向時千搭話而不會突兀的藍田心不由快了一拍,努力壓下上揚的唇角,再次採了一株靈草後才小心回道。當然,他猜以時千純良的心思應該會繼續問下去。

「三個月?上次宗門大選也才不過三月吧?這是怎麼回事?外門掌事竟會如此苛責一個新人?」正如藍田所猜測的那般,時千繼續問了,但他是否別有目的還得從頭商議。

「掌事師叔可能是覺得弟子需要鍛鍊。」儘管心裡恨不得將其剖皮刮肉,但藍田口上說的卻是好話,他總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特別是在這一看身份地位就不低的少年面前,他絕對不能暴露。

「鍛鍊?新入門的弟子何時需要這種鍛鍊了?我怎麼不曉得還有這個規矩?」

看著漂亮少年臉上染上的一層慍色,藍田心道果然賭對了,但面上卻是止不住的惶恐,放下手中的靈草躬身行禮,聲音有些慌張:「師叔祖莫生氣,都是弟子的錯,弟子不爭氣,所以掌事師叔才會如此……」

「行了,別採了!隨我去天陸峰,我倒想看看他們想幹什麼!好好的一個弟子不讓修煉給發配到靈藥谷,真是不知所謂!」時千氣沖沖的站起身,一揮衣袖就朝山谷外走去。

「師叔祖,我,不是……」藍田故作惶恐的跟在時千身後,似乎想要勸解什麼,但卻被時千狠狠瞪了一眼,只得吶吶的閉上嘴,低下頭顯得格外無辜,但眼底的那絲得意卻怎麼也掩飾不了,果然很好騙。連忙跟上因為生氣而步子顯得特別大的時千,卻沒發現他以為生氣了的人背對著他的眼裡的平靜,哪裡有一絲怒氣存在?

時千特意加快了腳步,他當然不可能因為藍田的遭遇而生氣。事實上他只是需要一個契機,一個可以讓主角強起來的契機,畢竟身為這本書的主角,藍田不可能一直這麼弱下去,按照主角定律,就算之前被他破壞了一次機緣,主角也會找到新的強大起來的方法。這樣一來還不如他親自將機會送上門呢,當然,時千並不是爛好人,以德報怨不是他的風格,建造一座受他控制的空中樓閣顯然是一個有趣的遊戲,他期待有一天看到它崩塌的樣子。

一切都如藍田所預料的那般發展,甚至順利得讓他覺得有些不真實。拿著時千給的高階修煉功法和一瓶築基丹,被向來用鼻孔看他的掌事畢恭畢敬親自送到新的住處,藍田還覺得有些恍惚。


第二十五章

日已西斜,聳立在餘暉下的高山被染上了一層金紅,仿若要燃燒起來一般,玄鷹發出一聲長嘯,為山崖遍佈的天承峰鍍上了磅礴的生機。

時千剛將飛劍停在落星崖上,便感覺到側面一道勁風襲來,敏捷的閃身躲過,隨即毫不意外地看到那已足半人高的銀狼因為再次撲空而哀怨趴在石頭上嗷嗷叫,間隙之餘還在地上打了個滾兒企圖得到主人的垂憐。

疾影一邊打滾一邊看著時千的反應,最後發現自家主人完全不為所動的表情時,整隻狼都蔫了,它開始懷念自己小時候,至少那時候它打滾兒主人會把它踢出去,哪像現在,主人都不理它了,越想越傷心的小狼渾身都散發著悲傷的氣息。當然,若是它不再用那雙墨綠色的大眼睛瞟向時千的話,也許它的悲傷會更加可信一點。

「回來了。」幾乎在斷玉聲音響起的一瞬間,小狼猛地恢復活力,嗖的朝斷玉撲去!

「嗯,回去吧。」朝斷玉點了點頭,將靈藥袋交給他,沒再理會被斷玉摸了摸頭開心得打滾兒的靈寵,率先朝居所走去。

斷玉再次拍了拍小狼,跟在時千身後三步,看著自己越發光彩奪目的小師弟,眼裡是掩不住的欣慰。他本是烈焰狼王遺孤,與銀狼一族屬同源。從一化形便被景肅帶回天承峰,跟在景肅身邊兩百年,從某些方面來說,他雖稱景肅為師尊,身份卻更傾向於靈寵。

這麼多年來斷玉從未看到過景肅對一個人如此上心過,更準確的說,他是從未看到過景肅在意過任何一個人,那樣的景肅冷漠得殘酷。這讓斷玉一度不敢在任何情況下顯露出自己的情緒,生怕惹得景肅一個不高興就小命不保,畢竟他並不是真的人類,這個身份讓他更加謹小慎微。

起初在看到景肅將那個雖滿身是血狼狽不堪卻依然難掩滿身風華的少年帶回來之時,斷玉本以為景肅只是一時興起,但景肅卻讓他將消神丹給時千吃下去,這讓一向對景肅唯命是從的他猶豫了。他自然是知道消神丹的功效是什麼,雖然那丹藥稱得上是仙級丹藥,也是世間少有能修復經脈的丹藥,就連同是三大宗之一的氣和宗內也無人能夠煉製,但無疑,它並不是什麼好東西。從良知的角度來說,斷玉並不想將那東西給時千,但現實卻是,他沒有選擇。

在服下消神丹之後三個月內,服用者的神智將會慢慢消解,最終變成一個只會聽從命令的傀儡,斷玉不知道景肅為何這麼做,那只不過是一個孩子而已。

但接下來的一切都似乎出乎了他的預料,在消神丹的作用下,少年竟然沒有任何異常,而景肅也對少年極盡重視,更是將天承峰孕育了上千年的所有靈藥都用在了少年身上,這一度讓斷玉以為那個消神丹是假的,而若不是景肅的處世態度沒有任何變化,斷玉甚至會認為自己跟了兩百年的主人被調了包。

但他不知,那消神丹的確是真的,除了景肅,沒有人知道消神丹的藥性是可以化解的,只要在服用三月之內將那個後遺症化解,不但不會讓服用者神智消散,甚至會使其資質更上一層,所以他才會那麼乾脆的給時千吃下。當然,給少年解藥的前提是他通過他的入門測試,而這一點時千並沒讓他失望。

對於自己的弟子,景肅絕不可能讓其在靈根盡毀的狀況下進行修煉,自是要將其靈根補回,故而這也造成了斷玉誤會。

時千當然感覺到了斷玉的視線,相對第一次見面那一片死寂的模樣,斷玉現在卻是靈活多了,雖然大多時候都還是一板一眼的模樣,但已不會給人這是一個死物的感覺,特別是小狼來了之後,斷玉身上的生氣更是濃郁了許多。看了眼過於活潑的小狼,在對比斷玉,時千疑惑,真不知道師尊是怎麼養的,把好好的人養成了這個模樣。

現在時千雖然已經知道了斷玉的真實身份,但卻是依然將斷玉當做師兄,態度與之前並無二差,這也讓斷玉與他親近了許多。

回到住處繞了一圈,被主人冷落的小狼再次溜到斷玉那兒去尋求安慰了,時千知道最近小狼在跟著斷玉學習如何化形,也便樂得它去。

如同每一天,時千盤腿開始調息吐納,但不知為何卻始終靜不下心,如此便只得做罷,看了眼窗外月色,披上外套出了門。

今日正是月圓之夜,銀色的光芒將整個世界折射出一個詭異的弧度,重重的山崖詭石在月光下影影綽綽,顯得鬼魅萬分。這是時千頭一次看到這樣的天承峰,神秘而誘惑。

他不太喜歡這樣的夜,這種明亮得似乎能夠照射出所有罪惡的夜晚總讓他覺得說不出的煩躁,相對來說,時千更加偏愛那種不見一絲光線,猶如深淵黑夜,那樣的黑暗讓他猶如進入海中的魚,說不出的自在。

任由自己的思緒沉入識海,漫無目的走在微涼的夜色中,回過神來之時時千發現原本週圍濃郁的樹木變成了山石,他竟是在去往落星崖的必經之路上。

心中微微驚訝,但腳下並不停頓,既然來了,去看看也好。據原著形容,落星崖是因為每當月圓之夜都可看得到落星而得名。

但顯然已經有人比他先到了,看到這些時日來已經無比熟悉的修長身影,時千腳步頓了頓,隨後走到了景肅身邊。

兩人並排而立,少年身形比男人纖細許多,月光惡作劇般將二人影子拉得長長的,卻並不突兀的重合在了一起。

男人的面龐顯得清冷而漠然,卻在月色下柔和了許多,白色的衣衫被風微微揚起,並沒有刻意束起的長髮順著風挑起一個恣意的弧度。

落星崖翻騰的雲霧在月影之下顯得詭譎而隱秘,仿若一張擇人而噬的凶獸之口,散發著血腥氣。山崖對面峰頂的上,銀色的圓月顯得無比寂靜。

時千沒有開口,靜靜的站了半晌,順著景肅的視線看向對峰山陷處那片灰黑的天空,那片天空很小,小而狹窄,像是被缺口囚住了一般,卻怎麼也逃不脫那個禁錮住它的牢籠。

但這樣的想法尚未散去,突然一道閃亮的金色便撕裂了那片狹小而黑暗的天空,儘管只是一眨眼便消散,但那剎那間綻放的光華卻是璀璨得刺眼,隨即更多的流星在更寬廣的天際的相繼滑落,可直至結束,時千也再未看到一顆猶如那顆般震撼人心。

時千覺得自己腦中似乎閃過了什麼,想要抓住,卻又無跡可尋。

看向自己若有所思的弟子,景肅黑色的眸子格外幽深,清冷的聲音此刻顯得分外平和:「吾等劍道,雖以劍為道,卻終是先入道,再修劍。」

「為師希望你記住,道之一途,並非修劍而已,劍心雖重,切不可迷了道。」

「弟子謹記。」時千心中微惑,卻是並未多問。直至多年以後再次站在這裡,物是人非,他才徹底明白景肅的告誡。原來,這幾句話,景肅並不只是說給他聽的而已。

午夜的風越發烈了起來。時千面沉如水,看著似是被踩在腳下的雲霧不斷翻騰,隨即似是聽到一道輕聲的嘆息,卻因為風太大而並不真切,「師尊?」

「無事。」

景肅平靜的聲音在時千耳邊響起,寬厚而修長手掌再次覆上了他的髮,卻是時千並不熟悉的冰冷。

「夜深了,回吧。」將手放下,景肅眼神溫和,為時千攏了攏被風吹得略微凌亂的外衫,溫聲說道:「過幾日為師要離開一陣,你便出山歷練去吧,凡世因果還是早結的好。」

「是。」時千垂首回道,景肅總是能猜中他在想什麼,這種心事大白於人的感覺讓時千有些不自在,但意外的,卻並不讓他排斥。

天靈宗的生活確實輕鬆而愜意,但相對這樣的生活,時千更加喜歡在危險邊緣遊走的刺激感,雖然總是以無害的一面顯露在人前,但他喜歡鮮血綻放的熾熱,喜歡黑夜中蔓延的絕望。黑暗與嗜血早已刻入他的靈魂,哪怕過了三世也未曾淡下,反而隨著歲月的沉澱而越發濃厚。

所以在景肅離開天承峰後的第二天,時千便準備下山了。在此之前,按照慣例,他需要到天靈峰去領一個宗門任務。

「師弟!!!」

時千飛劍剛落下,還未來得及收起,背後一道風聲響起,似是有重物正破空而來。反射性一閃身,劍便襲了出去,不過幸好時千還記得這裡是天靈峰,而剛才那個聲音也有些耳熟,並沒有摻上劍氣與殺意。

塵齊本來是想趁著時千不慎將他撲倒的,但沒想到時千動作那麼快。只好遺憾的躲開了自家師弟的劍鋒,還沒來得及繼續撲上去,腳下似是絆到了什麼,哎喲一聲向前摔去,卻正好是時千的方向,塵齊滿臉幸福,這下師弟會英雄救美扶住他了吧!

看著塵齊以詭異的表情朝自己倒過來,時千朝後退了一步。而塵齊腦袋正好摔在了他已經放下了一些的劍鋒上……

「……」看著造型詭異的天靈宗掌門,時千唇角的笑容僵了僵。隨後毫無心理負擔的將這事推給了刀劍無眼,完全忘了剛才是誰故意將劍鋒向前伸了那麼一公分。

在地上滾了一圈兒,發現時千並沒有伸出援手的意思,塵齊終於齜牙咧嘴的站了起來,隨即感覺到頭頂傳來的特殊涼意,神色一僵,手指顫顫巍巍得猶如得了羊癲瘋一般覆上了自己逞光瓦亮的腦門,頭,頭髮呢?!


第二十六章

過了許久,塵齊終於哭喪著臉接受了自己腦門上缺了一塊頭髮的事實,摸著光溜溜的腦門,突然想到這裡平常還是有人經過的,神情一震,也顧不得傷心了,撿起自己丟失的那塊頭髮,鬼鬼祟祟的朝四周看了一遍,發現沒有第三人圍觀之後,終於鬆了口氣,迅速在納虛戒中翻翻找找,最後拿出了一塊花頭巾。

時千嘴角抽搐的看著那個將自己腦袋裹得像個老太太的天靈宗掌門向他拋過來的媚眼,猶豫了一下是否將剛收起來的劍拿出來為民除害,最後還是決定眼不見為淨,鎮定穿過抽風的小老太,朝於世閣走去。

「師弟,師弟,你看看我啊!師兄這個形象怎麼樣?這個頭巾可是上次清陽下山的時候特意給你師兄我帶回來的,師兄一直都捨不得戴,怎麼樣?好看嗎?」

有一瞬間,時千幾乎想將一直在他耳邊喋喋不休的傢伙一劍拍死,但很快那絲殺意便被隱了下去。斂眉遮住眼底的黑暗,唇角的笑意卻是不減:「如果它是綠色的話,可能會更好看一點。」

「是嗎是嗎?」伸手摸了摸自己頭上裹成一坨的爛俗藍紅頭巾,塵齊傻乎乎的笑,「下次我讓清陽給我帶綠頭巾好了。啊!師弟你不是要下山了嗎?不如你幫我帶回來吧!聽說俗世很多漂亮的頭巾,一樣給我帶一條好了!」

時千突然覺得他就不該和這麼一個在他面前顯得傻透了的傢夥計較。

塵齊到底是不好意思在自己門人弟子面前裹著個大頭巾晃來晃去,在將一個儲物袋交給時千以後就依依不捨的離開了,當然,離開之前再次強調了他的綠頭巾。

於世閣位於天靈宗主殿百里處,說是樓閣,更確切的說是一個巨大的樓群,它是天靈宗弟子領取宗門任務與門內交易的地方,只要內門以上的弟子都可在其中領取任務,完成後便可獲得一定數量的靈石,而靈石可換取修煉功法或者丹藥等物品。雖然丹藥靈石功法時千都不缺,但景肅離開之前特意囑咐過他過來領任務,而景肅自是不可能害了他。

整個建築群都是以厚重的深紅色裝點,略高的門檻讓於世閣顯得莊重而嚴肅,門上三個古篆體刻出的大字似是有劍鋒的銳利之感,因為內門弟子都尚在早課中,於世閣主樓中的人並不多,只有一個管理任務玉簡的青衣中年人在打著瞌睡。時千迅速從記憶中找到這人資料,這中年人名為清延,內門弟子,築基中期修為,形貌粗獷,資質平平,性格……詭異。

「叩叩。」時千輕輕敲了敲被中年人趴著的紅木大桌,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大廳中迴盪著。

清延本來正抓著一隻雞準備啃下去,突然聽到一聲驚雷轟的在耳邊響起,還將他那烤得香噴噴的大肥雞一下子燒焦了,「媽的!老子的雞啊!」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地動山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竟然坐在地上,揉了揉還沒清醒的腦袋,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摸索到旁邊倒了的椅子,將它扳正後爬了上去,閉上眼準備繼續睡,嗚嗚嗚希望那隻雞裡面的肉還沒焦。

時千興致盎然的看著這人的反應,然後又一次將他椅子給踢翻。

「誰!誰敢偷襲大爺!」瞌睡終於被臀部傳來的痛感給趕跑了,清延猛地躥起來,雙手護胸,一臉驚悚的看向時千,「是不是你?!是你搶了我的雞!」

「……」哪裡來的雞?看著這個明顯還不在狀態的傢伙,時千也懶得多說,揮手一道夾雜著冰粒的冷風便朝他劈頭蓋臉的湧了過去。

終於清醒過來的清延不由暗自懊惱自己竟然在景肅師叔祖的弟子面前丟人了,都是昨晚睡晚了的緣故!連忙抹了把臉企圖將功補過讓這位小師叔忘了自己剛才的糗相,麻利的從桌子後的巨大儲物架上取下一個小木箱:「咳咳失禮了,你便是塵白師叔吧,弟子清延,師叔的任務玉簡在這裡,請挑選一個吧。」

「這是?」時千記得挑選任務玉簡可是自己決定挑選什麼難度以及地點的。

看著這位傳說被無上長老寵到天上的小祖宗沒有生氣的意思,清延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笑嘻嘻的解釋道:「這是前幾日景肅師叔祖吩咐下來的,弟子特意給師叔找的任務,方便師叔挑選。」

發現事實果然如同他所想的那般,時千挑眉笑了起來,「那多謝師侄了。」

「不,不謝。」清延粗獷的漢子臉刷的紅了,眼神怔愣,顫著嗓子回到,又看了眼已經低下頭挑選玉簡的白衣少年,小師叔真好看呀!難怪景肅師叔祖和掌門師叔那麼喜歡他。

「就這個吧。」選中了一個採取烏金石的任務,時千沖清延的點頭。

到底在於世閣中幹了幾十年,儘管依然在神遊,清延手上的動作也並不慢,迅速將時千選中的任務記錄下來,然後帶著星星眼將時千送出了門,結果在時千走出許遠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剛才竟然忘了說話,連忙扯開了嗓子朝時千的背影大聲吼道:「恭送師叔!」

聽著後面傳來的巨大吼聲,時千腳步不著痕跡的頓了頓。

靈市之上人來人往,不時傳來修者們的叫賣聲和討價還價聲。看來自宗門大選之後,明羅峰雖然已經清淨了許多,但也還算得上熱鬧。時千習慣性將自己氣息隱匿在人群中,卻在走過那個賣糖人的小攤時不自覺的停下了腳步。

「小公子,又來了啊,今天那位先生沒有來嗎?」小販一眼便看到了時千,這位可是大主顧,而且長得又好看,想到上次的上品靈石,嘴角的笑容又熱情了幾分。

「嗯。」朝小販點了點頭,看了眼攤位上已經做好的糖人,沒有發現上次景肅給他買的那種,便抬步離開了。

來到上次看熱鬧的那個酒樓,逕直上了二樓,因為此時不是用餐時間,酒樓中竟是一個客人也沒有,還是上次那個位置,時千端了杯茶慢慢品著。

他在等人,卻不是上次那個。

一盞茶很快就盡了,剛放下茶杯,便聽到街角處傳來的低聲爭吵聲,兩個聲音都熟悉無比,時千眼神幽深,唇角向上挑起了個冷凝的弧度,來了。

藍田覺得他最近鴻運當頭,先是遇上了那個純良的好少年,讓他解脫了靈藥谷的悲慘生涯,還得到了那個少年的額外幫助,不但給了他上好的修煉功法,甚至還給了他整整一瓶築基丹,裡面足足裝了十粒丹藥!

真是大方得可以,雖然他也懷疑過少年的目的,但每每想起他那單純到極致的無害笑容,最終還是決定將他當做一個冤大頭,畢竟哪有將築基丹和高階功法隨便送人的,就算別有目的他也認了。不但如此,他還邂逅了他的仙子,少女雖然脾氣有些傲,但這樣顯得更加可愛,長得也是少有的漂亮,和他的夢中情人簡直一模一樣,而更重要的是,她竟然是天靈宗長老的女兒!所以在她的央求之下,他就答應帶她出去見見世面。

新添的茶水冒著淺淺的白霧,將時千唇角的淺笑襯得若隱若現,那張精緻得漂亮的臉竟是顯得有些妖異。藍田並未讓他失望,僅七日便已築基中期,想必其中築基丹出力不少,修煉的也是他給的功法,修為也在快速提升,現在他應該是外門弟子中的第一人了吧。

不過曾瑩會出現在這裡倒是讓時千有些意外,她看起來沒受到任何影響,練氣三層的修為說高不高,卻也不是普通資質幾日能夠修來的,清口之刑似是被提前解了,否則哪還能容得她這般鬧騰?

這些顯然都是她那個長老爹的功勞。時千眼底滿是寒意,看來這小小的教訓是無法讓他學乖了,實刑期間竟然還敢把女兒放出來大搖大擺出來亂晃,這不是打掌門臉嗎?想到這裡,時千眼裡閃過一道冷芒,他記得塵齊似乎對那個長老挺不滿的,白皙修長的手指輕輕滑過杯壁,指尖輕點,一隻銀白色散發著寒意的紙鶴從時千憑空出現,迅速消失在天靈峰的方向。

至於她嘛,似笑非笑的看向在對藍田抱怨的曾瑩,主角可不止這麼一個女人,而以她的一挑就炸的性格,說不定將來最先將劍插向主角的人就是她呢。

哄著不甘不願的曾瑩上了樓,藍田一眼便看到了倚窗而坐的白衣少年,上午金色的陽光灑在少年側臉之上,白玉般的肌膚似是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這讓他呆了呆,心想若這少年是個女子,必然清絕於世。

「啊!你怎麼在這裡?」曾瑩尖利的聲音猛地挑高,打斷了這難得的靜謐,讓藍田不滿的看了她一眼,但她絲毫沒有意識到這個,看著時千的眼裡帶著驚恐與惡毒。

「曾姑娘,真是好久不見。」看著曾瑩的表情,時千淡淡的開口,就像見到了許久不見的熟人一般,卻絲毫未提及關於曾瑩的懲罰問題,招呼過後,便將視線轉向了藍田,表情嚴肅,「連元,此次出去可不是玩鬧的,你帶這姑娘是何意?」


第二十七章

「本小姐還不想去呢!」曾瑩一見時千便想起前兩次見面,哪還能容得他如此嫌棄的語氣。若不是他,她又怎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藍田實在想不通為何曾瑩對時千敵意如此之大,只得連忙拉著她輕言細語哄著。過了許久才將她的脾氣勉強滅了下去,她恨恨的瞪了眼時千,才不甘不願的坐在一邊。

「既是如此,那曾小姐便請回吧。」懶得看二人互動,手指慢悠悠的摩挲著茶杯上的花紋,時千斂目說道。

「你!」凳子倒地時與地面撞出尖銳的響聲,刺耳得不忍細聽,曾瑩撐著桌子,臉漲得通紅,竟是氣得說不出話來。

「瑩瑩!」雖然高興於自己喜歡的姑娘對時千並無好感,但這樣針鋒相對卻也不是藍田想看到的,眼看她又要發脾氣,面色一正,竟是顯出幾分威嚴來,「你忘了出來時怎麼答應我的了?」

「我,可是……」跺了跺腳,曾瑩眼裡閃過一絲委屈,但還是不情不願的被藍田拉著再次坐下,恨恨的朝時千哼了兩聲,到底是不鬧騰了。

時千本來也沒想真正將曾瑩趕走,在藍田各種保證之下也便再沒多說,這讓藍田狠狠鬆了口氣,就目前他的境況來看,這少年還是大有用處的,他可不想這麼早和他鬧翻。

日已當空,但略微熾熱的陽光對修者來說並不算什麼。

「不知師叔祖宗門任務是?」將怕太陽的曾瑩拉到自己影子裡,藍田轉向時千問道。

「烏金石。」

「你是說你要去找烏金石?!」少女清脆的嗓音猛地拔高,秀麗的眉向上挑起,毫不掩飾她的震驚與對眼前人的厭惡不屑。

「瑩瑩!」藍田瞪了眼曾瑩,但很快就在少女質問的眼神下軟化,聲音放輕了許多:「不要對師叔祖無禮。」

雖然這麼說著,但藍田口中卻絲毫沒有責怪的意思。時千冷冷的看著這二人的鬧劇,也不多言,祭起初寒便朝南方飛去。

乍見時千手中一看便不凡的古樸長劍,藍田眼裡閃過一道貪婪,但很快就掩了下去,又是一副風度謙謙的君子模樣,同樣拿出了自己進入築基期後外門掌事分發的下品法器飛劍。看向時千的背影,眼裡滿是不甘,不過就是拜了個好師尊而已,現在不也是築基初期嗎?總有一天,他要將他踩在腳下!

曾瑩惡狠狠地盯著時千的背影,表情扭曲,猙獰得可怕,卻在藍田轉向她的瞬間恢復如常,甚至算得上少有的柔和,「我們也走吧。」

在幾千年前器修盛行之時,烏金石便是少見的貴重製器原料,它是煉製靈器最為關鍵的材料,風瀾界唯一一處烏金石礦曾一度被各個器宗爭搶。可後來不知出了什麼變故,器修式微,諸多煉器方式失傳,烏金石礦洞更是失去了蹤跡,現下想要找到一塊烏金石幾乎與煉製仙器的玄鐵石一樣困難。

故而曾瑩在得知時千的宗門任務竟然是烏金石時才會如此驚訝,而藍田自小在家族中被寵著長大,修真世家中雖有一些記載,卻也並不多,是以他根本不知道烏金石是什麼,在聽了曾瑩滿含幸災樂禍的解釋之後才明白過來,這是一個幾乎根本無法完成的任務。

因為在一把飛劍上,藍田和曾瑩離得很近,鼻翼間都是少女特有的馨香,眼神恍惚了下,才低聲問道:「宗門任務沒有完成會有什麼後果?」

「嘻嘻,我怎麼知道?不過師叔祖這麼受重視,應該頂多只是去離風崖禁閉個幾年吧。」曾瑩笑吟吟的說,但不知是有意無意,她特意加重了『受重視』這三個字,頗有一種咬牙切齒的味道。

曾瑩口中的離風崖是天靈宗專門懲罰犯重罪的弟子的地方,那裡常年狂風肆掠,沒有絲毫靈氣,被禁閉的弟子根本無法修煉,傳說只要在那裡禁閉三個月,就足以讓修者發狂,更勿論幾年了。

「那麼嚴重?」完全沒有懷疑曾瑩的說法,藍田皺眉,看著前方少年飄然若仙的背影,眼中滿是糾結,他知道內門弟子出任務可以找外門弟子協助,卻不清楚若是任務沒完成會不會牽扯到他,可如果時千作為親傳弟子都被處罰了,他還能好過嗎?這麼想著,看向時千的視線中也便多了些怨懟。

「嗤!這就是不自量力的下場!」想到這個趾高氣揚的傢伙被關到離風崖的模樣,曾瑩眼裡滿是痛快,似乎那已經成了現實。

「曾姑娘,我似是記得你刑期未滿,」將二人談話一字不落聽到耳中,時千也不生氣,笑瞇瞇的看了曾瑩一眼,「不知若是我壓你回去,掌門會作何處置。」

曾瑩驀地僵住,臉上閃過驚恐,少年清朗好聽的聲音仿若變成了催命魔音,一遍遍在她耳邊迴響,他本以為時千早已將這個忘了,卻沒想他竟在這時候提起。

「瑩瑩,怎麼了?不舒服?」沒有聽到時千的傳音,藍田只覺得曾瑩突然僵硬得厲害,將本來已快要伸到少女腰間的手連忙收了回來,做出一副關心的樣子。

「沒,沒什麼。」曾瑩突然想起她告訴藍田她是清陽的親傳弟子,而時千卻是知情人,心虛之下不由站立不安,就連自己被藍田吃豆腐了都沒注意。

而心滿意足的感受著手下柔軟的腰肢,藍田心裡那絲擔憂早飛往雲霄外了。

莫擎城,俗世最大的國家——應曉國南面最大的城市,因修真世家中最為強大的三大世家盤踞在此而得名。這三大世家分別是時家、藍家以及雲家。

不過自從一年多以前,藍家與雲家不知為何秘密聯合起來,將最為強大的時家連根拔起之後,莫擎城便陷入了一種尷尬的局面。三足鼎立的平衡被打破,藍家與雲家都在那一戰之中受了不少損傷,修為較高的老一輩們不是隕落便是隱世療傷,這讓兩家一度萎靡不振,直至現在也尚未恢復。如今藍家與雲家雖然都還可被稱為修真大家,但誰都知道這兩家實力甚至不如修真世家中排行最末的陸家了。

「哈哈哈!人心不古,終將得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哈哈哈哈哈——」

說出那句話的是一個看起來瘋瘋癲癲的男人,他一頭亂髮打結,鬍鬚四處亂飛,拎起掛在腰間同樣髒兮兮的酒葫蘆,咕嚕嚕喝了幾口,手舞足蹈的消失在人群中。

雖覺得男人有古怪,但時千卻並未將其放在心上,只看向自聽聞那消息便神色惶惶的藍田。

「師叔祖,我想先回家一趟,不知師叔祖是否……」似是下定了決心般,藍田拉著曾瑩走到時千面前,一年前藍雲兩家攻打時家之時他已經離家,所以並不知道這事,如今聽聞此事難免有些失色。

「去吧,不必管我,十日後居臨樓見。」時千善解人意的點頭應了,輕撫左手中指上光滑的指環,低下頭,唇角的笑容溫和得有些森冷。

藍田聽得時千這麼一說轉身便走,甚至將曾瑩都忘在了原地,「哼!」曾瑩氣呼呼的刮了眼時千,卻被時千不同往日的眼神嚇了一跳,打了個冷顫,回身慌張跑向藍田。

看著二人迅速消隱在人群中的背影,時千眼神頗為意味深長,慢慢走向街道另一頭的居臨樓。

看到時千進門,穿著簡潔藍衣的侍者怔了怔,心道這小公子可真好看,隨即很快回神迎上前去,「客官,請問您是用餐還是住店?」溫和有禮的聲音不卑不亢,侍者帶著禮節性卻並不生疏的笑容站在時千側面,並不擋路,卻恰好能夠看清客人每一個反應。

「住店。」知道這些人都是斷玉一手教出來的,時千心裡不由滿意了幾分。

「是,請隨我來。」

剛到三樓,突然從二人身後傳來一個粗獷的聲音,「等等!」

青年侍者連忙衝來人行禮,「掌櫃的。」

「這位小兄弟道號可是塵白?」張全一張老實忠厚的臉此時漲得通紅,也不知是不是緊張的。

築基初期修者,樣貌普通,原著未出現過,不明目的。迅速在心中做出判斷,時千表情疑惑:「你是?」

「啊,忘了介紹,我叫張全,是莫擎城分樓的掌櫃,早年斷玉師傅對我有過救命之恩,承蒙他指點才入了仙道,如今算是他的掛名弟子。」摸了摸偏大的腦袋,張全不好意思的解釋道,原本就通紅的臉又紅了一層,眼裡竟是顯出幾分羞澀,「前幾日師傅來信說他師弟可能會來此,讓我好好照應,師叔果真如同師傅說的那般過目難忘。」

說完不待時千回應,轉而紅著臉朝靜立一邊看熱鬧的侍者大聲吼道:「阿健,還不快去給客人準備茶水?!要最好的!送上五樓!」

「是!掌櫃的!」被稱為阿健的侍者眼裡飛快閃過一道驚訝,隨後面目肅立,迅速消失在樓道中。

「師叔,請隨我來。」腆著笑臉看向風采無邊的少年,張全目中是毫不掩飾的讚嘆,想起斷玉對少年的形容——少年風華世間無。當初尚覺得過於誇張,現下想來,卻是再無更確切的形容了。

莫擎城的居臨樓背江而建,從樓上望下去,可以看到奔騰的青江,以及莫擎城大半的建築。從外面看來,居臨樓共四層,一二層提供酒食,三四層供住宿。卻是從未有人知道,它還有個五樓。

第五層的空間很大,一層樓就一套居室,客廳、書房、臥室、浴室、煉丹房、武器間一應俱全,從各方面細節不難看出這是斷玉親自設計的。

張全給時千留下一塊玉簡,隨即交代完有事隨時吩咐他後便退下了。

偌大的空間只餘時千一人,卸去溫和的假面,眼中是幾乎快要溢出來的冷漠和黑暗。自從到了莫擎城,他便感覺到,原本一直壓抑的,屬於另一個靈魂的執念,已是再也無從避起。

將手輕輕放在跳動得有些激烈的胸膛,「不急,我們還有十日。」

安撫了已融合在自己靈魂上的躁動,時千將注意力放到手中的玉簡上。

溫潤的白玉帶著清透之感,手指擦過它的邊緣,時千眼底微微鬆動,這裡面的神念印記……是景肅的。


第28章

  「娘,你找我?」在藍夫人的示意下,藍田回身關上門,隨即疑惑的看向她。

藍夫人是個很溫柔的女人,修者漫長的壽命很好掩飾了歲月帶給她的刻痕,儘管已年過百歲,美麗卻絲毫未從她身上淡去,「來,藍田你過來,到娘身邊來。」

看著越發大了的兒子,藍夫人輕聲嘆了口氣,想起此次他帶回來的那個漂亮姑娘,緊皺的眉不由鬆了一些,嘴角的笑容也自然了許多。

「娘?」坐到藍夫人身邊,卻看到她只是一直盯著自己看,瑩瑩還在客廳等著他呢,待會兒去晚了又得被罵了,想到這裡,藍田心裡不由對藍夫人有些不耐。

「……沒事,你回來這麼幾日了也沒來找過娘,娘就是想看看你。」伸手理了理藍田微亂的衣領,藍夫人眉目溫柔如水,「曾姑娘在等你了吧,快去吧,好好待人家。」

「我知道了。」話音未落,人便已經不見了。

藍夫人笑著搖了搖頭,隨即面色便沉了下來,輕聲嘆息,只希望藍家能挺過這次危機吧。

七日前開始,藍家各個產業都開始遭到不同程度的打擊,原本因時家的事情大傷元氣,一時之間藍家竟是根本毫無招架之力,本來他們以為是雲家在從中作梗,卻發現雲家也是同樣處境。

那個神秘的第三方勢力隱藏之深,動作之快,讓他們根本無從推斷他下一次下手的地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家族經營了上百年的產業被迅速蠶食。不是沒想過查探對方到底是什麼人,但派出去的修者都有去無回,白白損失許多本來就缺少的戰鬥力。

整理好表情,藍夫人端起原本給藍田準備的卻未被看過一眼的點心朝議事廳走去。

「夫人!夫人!不好了!呼呼……」

藍夫人看著眼前快喘不過氣來的小丫頭,不著痕跡的皺了皺眉,「什麼事?慢慢說。」

深吸一口氣,小丫頭面色通紅,幾乎急得快哭出來,也顧不得主僕禮儀了,拉著藍夫人就跑,「老爺讓夫人快帶著少爺逃,藍良長老入魔了!」

「什麼?!」藍夫人的聲音驀地拔高,原本溫柔的嗓音顯得無比尖銳,甩開小丫頭的手,強勢停下腳步,「老爺在哪裡?!告訴我!」

果真禍不單行,就在這危急時刻,藍家本來最有希望衝擊元嬰的長老竟然在閉關期入了魔。

急匆匆的來到議事廳,藍夫人登時腳一軟,伸手扶住門框才沒倒下去。

血,都是血。

觸目的紅彷彿要灼瞎她的眼,不然怎麼會刺得她眼睛生疼?看著被毀得面目全非的議事廳和一具具看不出原樣的屍體,藍夫人腦海裡一片空白,隨後瘋了般在屍體中翻找。

終於,她在一具失了腦袋的屍體下找到了自己的丈夫的遺體。他嘴唇微張,死前似乎還在說著什麼,睜著的眼裡還有未來得及退去的震驚,脖子上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猙獰的血管,丹田也被人破了個大洞,仍然溫熱的鮮血還在汩汩向外流出。

壓抑著哭聲,藍夫人手指顫顫的將他未來得及閉上的眼合攏,然後脫力般呆呆的坐到地上。

過了許久,藍夫人才回過神來,站起身來,神色怔愣的朝門外走,卻被一塊殘肢絆了一下,砰地一聲狠狠摔倒在門框上,額頭流下的鮮血顯得無比熾熱,但她卻像沒有意識到一樣,爬起來繼續踉踉蹌蹌走到院子裡。

屍體,那麼多屍體。無論曾經如何鮮活,但現在,他們都躺在那裡,眼裡是再也散不盡的絕望。

他們在看著她,都在看著她。

彷彿想到了什麼,藍夫人驚恐得退了幾步,抬起手想摀住眼睛,卻發現手上滿是鮮紅的血!帶著無邊恐懼的尖利嗓音終於衝破了她的理智:「不,不要!不是我!我沒有!」

她似是看到無數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她面前,他們站在黑暗中,朝她伸出手,想要將她拉入地獄,死命抱住頭,低聲喃喃:「不,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不是我……」

這時,從側門處突然竄出一個老者,他白髮白鬚,渾身是血,瞳孔變成了駭人的暗紅色,仿若只知道嗜血食肉的凶獸般,在看到藍夫人的一瞬間,他喉嚨裡爆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手曲成爪朝她襲去。

「啊!」驚呼一聲,藍夫人僅餘下的理智告訴她要躲,但以她築基期的修為自是躲不過一個入了魔的金丹期巔峰修者,幾乎在她叫聲出口的瞬間,便被老者擒住了脖子。

脖子上傳來一陣劇痛,她幾乎聽到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眼裡閃過一道解脫,這樣死了也好。但就在她準備迎接黑暗之時,那隻即將捏斷她脖子的手卻消失了。

軟軟的倒在地上,無神的雙眼瞪得大大的,若不是她還在呼吸的話,根本看不出這是一個活人。

早已入魔的老者似是突然清醒了過來,血紅的眼再次恢復成黑色,在看到自己造成的慘劇之時目瞠欲裂,經脈逆轉,竟是一口心血吐出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似是快要下雨,翻騰的黑雲突兀的將整個城市掩蓋,風聲嘶吼著掠過,只留下一路浮塵。

時千已經在高牆上站了很久了,他冷冷的看著藍家院子裡的鬧劇。風將他白色的衣角挑起,卻未發出一絲聲響,一切都像是一場默劇,他手裡拿著一個空著的玉瓶,裡面唯一一枚丹藥方纔已經悄然消失在了那個老者體內。

那枚丹藥叫做還神丹,正是消神丹的解藥,同樣,它也可以短暫喚醒入魔者的理智,但與消神丹一樣,它的效用並不止如此。消神丹抹去服用者的意識,但同樣會重塑破損的經脈;而還神丹能夠復甦服用者的意識,但若是藥效沒有同消神丹抵消的話,它的另一個功效便是讓服用者經脈盡斷而亡。這顆還神丹是景肅當初給他的解藥,被時千留了下來,惋惜的看了眼空了的瓶子,現在算是便宜了這個傢伙。

時千起初也不大明白為何自己沒有中了消神丹的藥效,隨即便想起了那時從諸雲佩中散發出消隱在他識海深處的白光,應該正是它的功勞,思及此,時千也就不再糾結。

還神丹毀損經脈的速度遠比消神丹重塑經脈來得快,只盞茶時間,老者便七竅流血渾身戰慄,在倒下去之時,他終於看到了站在牆上的時千,染血的眼裡劃過悔意與歉疚,隨後化作釋然,輕嘆一聲,閉上了眼。

輕身跳下院牆,看著老者儘管滿是鮮血,卻依然算得上安詳的遺容,時千淡淡的勾了勾唇角,眼裡卻沒有絲毫笑意,心中稍稍遺憾,他到底是低估了仙級丹藥的藥效,這人死得太快了。

在剛才老者發瘋的時候,藍夫人已經將自己在地面上蜷成了一團,一身淺青色長裙早已血跡斑斑,裹滿了灰塵,全然看不出原色。她全身都在顫抖,喉嚨裡發出一些破碎的喃喃聲。

時千慢慢走到她面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她。

感覺到光線被遮擋,藍夫人雖然依舊蜷著身子,卻是住了嘴瞇著眼抬起了頭,一眼便看到那個雖是站在遍地屍體中也纖塵不染的少年,原本有些渙散的瞳孔猛地放大,仿若看到什麼可怕的事一樣,渾身顫抖得更厲害了,五官扭曲得可怕,連滾帶爬的站起來就想要逃跑,卻再次被腳下的屍體堆絆倒。

像是完全忘了自己是個修真者般,她手腳並用挪動著,企圖離少年遠一點,再遠一點,嗓子裡發出的聲音猶如破鑼般嘶啞,「不!不要過來!不是我!都是藍良幹的!我沒有!」

藍良正是剛才死去的那個老者,這個時千當然知道,時家的事他的確是居於主導者地位,但卻並不是最重要的。

誰又能想到呢?一年前時家的滅門慘案竟是這樣一個看起來無比柔弱的女子一手造成的。

「想起來了嗎?」清冽好聽的少年音仿若山泉,與這處處血腥的場景格格不入,卻又無比和諧。

「什麼?」過了許久,女人抬起頭,眼神空洞。

「還沒想起來嗎?」鼻翼間的鮮血甜香幾乎讓他沉醉,深吸了口氣,時千微微垂首,再抬起時已是笑得無比純良,就如所有不知世事的少年一般,他的聲音驀地低了許多,如若耳語,「不用擔心,我會幫你一樣樣找回來的。」

在時千說出這句話時,空氣中恍然多了一股奇特的香味,輕輕淺淺,卻是無處不在。

「不!不是我!我沒有!」藍夫人兀的滿面驚恐,手腳並用的朝後面挪去,細嫩的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被磨得血肉模糊也不敢停頓。終於退到了牆角,她將臉埋在腿彎裡,嘴裡嗚嗚出聲:「不要,姐姐你別來找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嗚嗚嗚……」

「看來是想起來了,」時千挑了挑眉,眼底儘是黑暗,探了探有些加速的心跳,裡面裝著的卻是來自另一個靈魂的雀躍,它彷彿在說:還不夠,她還沒得到應有的懲罰,還不算結束。

執念未平,因果不消。

安撫了靈魂中的躁動,時千平靜的看向哭得一塌糊塗的狼狽女人,「你可知罪?」

「罪……」嘴裡念出這個字,藍夫人抬起頭看向時千的方向,看到的卻是另一個滿身是血的女子正笑吟吟的望著她,她伸了伸手,似是想要抓住什麼。

此刻藍夫人的髮簪早已不知去處,頭髮亂蓬蓬的披在身上,清秀娟美的臉滿是血污,眼神怔怔的,似是在看著什麼,卻又根本沒有焦距,如同被魘住了般,她嘴裡不斷叫著一個詞。

「姐姐,姐姐……」

時千也不著急,靜靜的站在那裡,像是在欣賞一齣無比華美的戲劇。他是唯一的觀眾,不到落幕,絕不散場。

前幾日張全帶給時千的玉簡中記錄了所有時家與藍家的恩怨。

景肅總是能夠將所有的細節想到,並總將後路給他備好,這一度讓時千有一種自己是被護在羽翼中的雛鳥的感覺,只要他願意,便可以無所顧忌,總會有人幫他解決一切麻煩。

時千不得不承認,這種感覺很不錯。但短期如此倒也罷了,若是長此以往,卻不是他想要的。他不介意,甚至願意景肅與他站在一起,可絕不是他身後或者身前。他需要的是一個平等的,能與他並肩的人,而不是一個毫無原則的庇護者。儘管過了很長時間,但他仍然記得,在他第一世的世界中,有一個詞,叫做『溺殺』。而他,從來都不願成為被殺的那一個,不管以任何方式。

方才時千所用的香叫做幻香,它能夠讓聞香者見到記憶中最為深刻的東西,而早在將香散入空氣中時,時千便已封住了嗅覺。

時千抬步走到院子中間,恰好能夠看清女人的每一個反應,不是他不想迅速了結了她,只是這是原身的執念之一——他要看到這女人認罪,要讓她在痛苦中活一輩子。

「姐姐,你來找我了嗎?」藍夫人依然朝前伸著手,面色卻是柔和了許多,在對面女子溫柔而哀傷的笑容下,往事一幕幕在眼前劃過,殘忍的將她一直以來的自欺欺人全部撕裂,露出血淋淋現實。

是她啊,一切都是她。如果不是她將時家有仙器的事情告訴藍家,如果不是她拾掇藍家最有威望的長老將那仙劍奪過來給藍田,如果不是她……

結果她得到了什麼?什麼也沒有!她失去了從小最疼她的姐姐,失去了時家的支持,甚至在藍家也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她到底在幹什麼?!

「都是我的罪,都是我,我錯了,是我錯了……」

「對不起,姐姐……」

將自己縮成一團,藍夫人嘴裡不停喃喃,也不知是說給時千聽的還是在自言自語。

漸漸地,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後來竟像是睡著了一般。

「哈哈。」

許久之後,她竟是輕聲笑了出來,儘管狼狽,但那一張滿是血污的臉卻是剎那間猶如盛開的夏花,美麗得奪目。她的笑聲越來越大,顯得空乏而詭異。隨後,她環視了周圍層層疊疊的屍體一圈,竟是如同瘋魔一般,跌跌撞撞站了起來,「哈哈哈哈!報應,都是報應!」

她手舞足蹈的朝前走了幾步,然後停在了時千面前,笑嘻嘻的朝時千比劃著,眼裡毫不掩飾的厭惡,「姐姐,你知道嗎?妹妹可討厭你了,咯咯咯!」

時千沒有動,只靜靜的看著她,但藍夫人似是並沒有意識到這個,她嘴裡依舊喋喋不休的說著當年的往事。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嫁給他?為什麼是你嫁給他?我哪裡不好了?他為什麼不要我?都是你,我要殺了你!只有殺了你他才會和我在一起!」藍夫人已經失去了名為理智的色彩,顯然已經瘋了,她把時千當成了時夫人,伸出手就要扼上他的脖子。

時千眼裡閃過一道殺意。

「啊!」

在碰上時千之前,藍夫人便飛了出去,狠狠撞在階梯上,後腦勺霎時破了個洞。她甩著腦袋慢慢爬起來,頭髮卻是完全被血粘成了一團。

「嘻嘻,我要去找時哥,他一定會娶我的。」藍夫人顛顛傻傻的走出了走出了門,一邊走還一邊開始唱歌。

看著已經瘋了的女人走出門,時千並未阻止,早在她認罪的那一刻,屬於原身對她的最後一絲執念就已消失,那麼,她活著與否,都已不甚重要了。

對於原身的想法,時千能夠理解,但卻並不贊同。對於不喜歡的人,他向來習慣乾脆解決。當然,這和他對藍田的處置方法不一樣,對藍田,他的確是存在著讓他痛苦一生的想法,但到現在還只是暗中出手甚至明面上幫助他,但這絕對不是時千本意,相對現在的溫和處理法,他更愛將自己的仇人關起來慢慢折磨。

可世事不能總如人願。

一來是因為藍田是主角,雖然時千不敢肯定主角光環有多大,但無疑初期正是主角最為好運的時候。以修真界的說法,藍田便是天道寵兒,是注定要成仙的大氣運者,這樣的人,輕易動不得,因為往往在他人看來必死無疑的危機對他來說都會是另一個轉機,正如藍田從落星崖墜下一般,就算是時千現在結丹期修為也不敢保證他能安然活下來,而藍田卻在毫無修為的情況下安然無恙,還得到了兩件都不簡單的靈器,他可不想親手將主角推到更強的位置上。

二來,時千知道,他能回來便已是鑽了天道的空子。而正因為這個,讓主角失去了他的第一件仙器至寶,之後時千又奪了藍田的青菱環,使他無法修煉至高功法,幸而時千後來用新的高階功法填了回去,否則他還不知道天道將如何處理,至少不會是他想看到的那樣。當然,那高階功法時千是不會給藍田假的,不過做些手腳卻是難免,他可從來不是一個好心人,願意真正幫助敵人變強。他期待著種馬主角修到後來無法人事的模樣,他倒想知道這樣還有多少女人死心塌地的跟著他,又如何與他合籍雙修提升修為。

天道究竟有多強大?時千不是那些無知的穿越者,他在回來之前,早已在修真界生活了幾百年,魔尊也做了不下百年,自是清楚自己如今的定位。在知道自己回到一百年前開始,他就明白他現在是被天道遺漏的存在,就像一件衣裳上多出來的一根線腳,若是被發現了,等待他的結果絕不會是任由他去如此簡單,最有可能便是徹底被天道抹殺。所以他只能謹慎更謹慎,甚至忍了這傲慢自大的傢伙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

時千多次慶幸這不愧是一本有名的種馬文,在原著作者筆下的天道只關注主角一人,只要主角經歷沒有特別大的改變,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他此次將主角帶出來,並不主要因為他想將他帶出來看藍家滅門。而是在原著中這個時段,已是築基期的主角真的帶著曾瑩出來歷練,並且去了魔蹤沙漠,還在魔蹤沙漠中的魔族遺蹟中得到了為數不少的烏金石。當然,原著中並沒有藍家和雲家被滅門這個插曲,但後文中這兩家也幾乎沒怎麼出現過,這證明他們的消失並不影響劇情,所以時千才會下手。

不過,這樣束手束腳還真是麻煩,看了眼院子裡堆著的屍體,時千皺了皺眉,成仙自是可以擺脫天道的控制,但卻並不是他現在能夠達成的,他記得原著中似是有提過一個可以欺騙天道的神器,卻因為只有一個功能而未被主角在眾多神器中選擇。看來,他得去參加那個七年後的宗門選拔了。

再無活物的巨大庭院顯得格外空曠,時千一揮手,一道火符從他袖中飄出。不稍片刻,熾烈的大火將半邊天空染得通亮,飛快吞沒了所有一切。

「藍田,那邊是不是你家?」

「怎麼會這樣!」順著曾瑩指的方向看去,藍田表情一空,也顧不得拿方才買好的東西,迅速消失在了街道之上。

兩個時辰後,時千站在雲家門外,看著從門內湧出的炙熱火焰,表情難得帶了些困惑,藍家與雲家都已除去,藍田雖然還活著,卻因為他當時不在場而並未沾上原身的因果,理應是大仇已報,原身應該徹底消失才是,可現在執念卻還在。這讓時千有些不解,還差什麼呢?

雨,終於是落了下來,以一種鋪天蓋地之勢,洗刷了所有罪惡。

匆匆趕路的行人無人看到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裡,有個瘋癲的女人抱著正對著牆角又哭又笑。

那場雨整整下了兩天,這兩日,整個莫擎城都像是沉寂了下來。

雨過天晴,夜色初降,夜市小販已經掛上了各色燈籠,將城市染上了一層活力。

這兩日之中,莫擎城幾乎所有人都得知了藍雲兩家滅門之事,但與時千所想不同的是,這座城市裡的居民沒有以任何形式哀悼他們逝去了的兩條主心骨,反而像是脫離了桎梏般大肆慶祝。

後來時千才知道,在三大世家主事的時候,莫擎城向來以時家為首。時家向來以寬容仁厚為宗旨,對所有城民都一視同仁,能幫則幫,卻是人心所向。後來時家被藍雲兩家聯合將時家滅門,這可讓城中居民恨死了那兩家,但卻因著他們實力強勁而敢怒不敢言。如今真是報應不爽。

漫步在城市街道之上,時千將氣息收斂,融在人群之中,與諸多人擦肩而過。在最初那一世,他經常這樣。

時千記得最初,他有一個疼他愛他的母親,她有一雙乾淨而美麗的眼睛,仿若不會沾上任何塵埃,她總是給他講最動人的故事,關於她和他父親的故事,一遍又一遍。單純的孩子這是因為自己母親在想他父親,直至她讓他拿刀殺了第一個人之前,他都一直那麼認為。他殺的第一個人,便是他的父親。

而第二個,便是她。

也許是時間過得太久,時千已經想不起她當時是什麼表情了。他只記得,那男人死後,她歇斯底里的告訴他,他從一出生,便是一個錯誤。而她,一直都是她為了殺了那個男人培養的工具,她一遍又一遍給他講她和那男人的故事,不是為了讓他看到他們多恩愛,而是為了讓她自己銘記,那男人後來背叛她有多深。

然後呢?然後時千的手裡的刀便刺進了她的心臟,那是他頭一次覺得血那麼溫暖。他珍藏了她那雙美麗的眼睛,因為正是它們讓他錯覺那女人愛著他。

那一年,他五歲。那一年,他第一次入了組織,徹底融入了黑暗。

時千總是偽裝,起初是為了避免麻煩,後來是習慣了。他習慣讓自己成為一個有著溫和假面的人,但儘管如此,他卻不總是喜歡偽裝,因為他偽裝的,就恰好是他想成為而不能成為的人。但偽裝久了,卻是讓他產生了點錯位感,他需要到人群中尋找真實,只有在人群中,他才會發現,自己和他們是不一樣的。

他無法在看到別人笑的時候跟著笑,也無法理解他們為什麼會哭,更不能明白所謂的感動叫做什麼,他到底是明白了,不管裝的多麼像,他終是與那些人格格不入。

曾經有一個人帶著開朗的笑容告訴他:「時千,你總是將自己偽裝得太過嚴密,笑得一點也不真實,你要學會相信人,不然就太累了。」

那個人教會了他相信,然後卻在他學會如何真正的笑之時給了他一刀。

生於錯誤,死於背叛,就是他最初的一生。

第二世,他是出生便被遺棄的嬰兒,沒有前一世的記憶,卻依然沒有擺脫黑暗。他一步一步爬上了魔修第一人的位置,成為了一個殺人如麻,冷酷嗜血的暴君。與前世相同的是,他仍然渴望著真實,他就那麼將自己的信任交予了一個自己養大的孩子,然後落得個險些在誅魔陣中身死道消的下場。

而現在。時千想起那個同樣有著假面,與他異常相似的身影,唇角微微上揚,他是不一樣的。

第一世那個人,他暫時還沒辦法。但那個背叛他的女人,他可是不打算就這麼放過。喜歡藍田嗎?他倒想看看一個無法散播種子的種馬哪裡吸引人。

十五年後,魔尊將會撿到那個被拋棄的小襁褓,從此魔修便會多出一個聖女,時千心裡默默盤算著,他到現在仍然清楚的記得他前世是在哪裡撿到寒露的,如果他當時再慢一步,那小襁褓就會被一個乞丐揀去了。那麼,這次便讓現任魔尊慢上一步吧。

時千早在入了天靈宗後便從斷玉口中得知了現任魔尊的信息,倒是比他以前更符合原著,至少現在的魔尊是叫寒離而不是時千了。

隨著夜色更濃,夜市漸漸消了,鼎沸的人聲也消隱在街角,偌大的街道上只剩下零零星星幾個小販在眉開眼笑的收拾著攤子,想必是收穫不錯。

時千回身朝住處走去,明日便是他與藍田約定的日子了。

原著中藍田早期很為他的家族自豪,但後來隨著他進入天靈宗,隨即成為天靈宗內門弟子,再成為清陽的親傳弟子,便再未提及過他的家族了,後面修煉那麼久竟是從未回過家族一次。

這兩日藍田沒出現,曾瑩也不知跑哪兒去了,但時千卻並不懷疑他們明日會不會出現。

「豈曰天無眼?天道有輪迴!哈哈哈哈哈!!」

冷清而黑暗的空蕩街道上,如此高亢的聲音卻是顯得格外詭異。

又是那個男人,他依舊瘋瘋癲癲,腰間的酒葫蘆也缺了個口子,渾身髒亂得猶如好幾年沒有洗過,這認知讓時千朝旁邊靠了兩步,他現在不想殺人。

但男人卻不識時務,竟是在時千面前停住了,他用那雙滿含血絲的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著時千,眼裡的神色卻是複雜至極。

酸臭味、酒香味、還有奇怪的腐爛味一股腦的朝時千湧來,這讓他在第一時間封住了嗅覺。

鬍子太長,上面還有食物的殘渣,花白的頭髮就結成了一團,衣服破成條狀,看不出顏色,眼神奇怪,他只大概猜得出裡面包括了愧疚、欣慰、歉意,還有掩藏得很深的恨,但是沒有殺意。

壓抑住心中開始翻騰的戾氣,時千面色依舊溫和,在男人打量著他的同時,他也迅速將男人分析了一遍。雖然男人身上沒有了修者的氣息,但時千還是認出了他的身份。

這便是那個靈魂最後的執念,他幾乎一瞬間肯定。

此時周圍已經沒有了行人,道路兩旁人家門口的燈籠發出蔫蔫的光芒,不知是誰家養的狗迷迷糊糊發出一聲嗚咽,打破了二人之間的僵局。

「你是?」時千表情疑惑。

「你……」恍然回神,男人剛才還能高聲大笑的嗓子卻是如同啞了般,過了許久才說出這麼一個字。

「若是無事,我便先離開了。」沖男人禮節性的點頭,時千轉身便走,儘管這男人是這身體的生父,但他卻對他並無好感,雖然若不是那一劍,他很可能回不來,但這卻並不代表他要感激他。

「你還好嗎?」

就在時千即將轉過街角時,背後傳來一聲問候,聲音不大也不小,就如一個父親對自己摔倒的孩子那般,簡單而關切的平常問候。

時千腳步頓了頓,平靜的回道:「我很好。」

話音剛落,他便覺得自己靈魂中有什麼東西徹底散去了,時千斂目,心中一片平靜。其實由始至終,少年的執念都很簡單,一是家族的仇,二是父親的恨。

看了眼漆黑不見一絲星辰的天空,時千沒有回頭。

孤寂的街道中,男人一個人站了許久。

夜,那麼長。

天色乍明,男人終於動了,端起破酒壺,咕嚕嚕喝了一大口,踉踉蹌蹌的邊走邊大笑著唱:「哈哈哈哈哈!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世人看不穿!我笑世人看不穿……」

……

時千剛調息完畢,敲門聲便響了起來。

「師叔,下面有兩個人說是要找您。」張全語氣中滿是敬意。

要說時千剛來時張全是看在斷玉的面上對他多加照顧的話,經過藍雲兩家的事之後,卻是實實在在的對這位小師叔敬佩有加了,他之前可從來沒有想過,僅憑居臨樓的財產,能夠在七天之內將兩大世家幾百年的產業盡收手下。而時千的實力也絕對不是他看到的築基初期,他可沒看漏,兩大世家派來的探子最高修為甚至有金丹期,那不也是有去無回嗎?

「嗯,告訴他們我馬上下去。」

「是,師叔。」已經將時千完全神化了的張全自然不會反駁時千的任何意見,儘管那兩個人看起來很囂張。

「什麼?我們自己上去找他!」聽到張全的傳話,曾瑩頓時不舒服了,眉一橫就要朝樓上走。

「怎麼回事?」時千下來便看到藍田和曾瑩與張全在樓道口纏成一團,隨口問道。

聽到時千的聲音,三個人連忙分了開來。張全臉頓時變得通紅,雖然時千並未說什麼,但他仍是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做了這麼多年的居臨樓掌櫃,竟然還應付不了兩個小娃娃。不過他的確是未曾想過竟然還有這麼不講理的人,看向二人眼裡還帶著未散去的氣憤,扭扭捏捏的開口:「師叔……」

「好了,你退下吧,這兩位確實是來找我的。」時千哪能不知發生了什麼,這二人的性格他自是明白。

「是,師叔。」沒再看那二人,張全拱手行禮便退下了。

注意到張全對時千的稱呼與毫不掩飾的恭敬,藍田眼裡閃過一道深意,他當然知道張全的身份,也知道張全是修者,可沒想到張全竟是與時千還有這層關係。

「哼!」曾瑩不屑瞪了眼張全的背影,若不是藍田拉著,她估計又要出言挑釁了。

「連元家中之事我已得知,還望節哀。」

「是,多謝師叔祖關心。」藍田眼裡的哀痛並不作假,他自小萬千寵愛著長大,本將一切都看的理所當然,卻在一夕之間失去,他甚至不知道的仇人是誰,這對他無疑是個不小的打擊。

想起回到藍家時看到的那片廢墟,心中暗下決定,總有一天,他會親手查出幕後之人,手刃仇家,血祭藍家亡魂!

時千自然看到了藍田眼中的仇恨與決心,但他卻不能告訴他,藍家所有人都是被他們自家入魔的老祖宗所殺。的確,那日他是準備親手解決的,但他到場之時便察覺到藍家後山傳來的濃烈魔氣,隨後便是毫不留情的廝殺。藍家雖然是修真大家,但如同所有世家一樣,其實普遍修為並不高,那位入魔的修者便是整個藍家最為強大的守護者,可到頭來,昌盛了千百年的一大世家竟是被自家守護者給滅了,可真是荒天下之大謬。

莫擎城本就是到魔蹤沙漠的必經之地,以築基期修者的速度,大概還有半月路途。

可能是顧及著藍田的心情,接下來的行程中,曾瑩難得顯出了幾分小女兒的嬌態,事事為藍田著想,倒是讓時千對她高看了幾分。也是,身為主角的女人怎麼也會有些優點的。只是藍田卻是如同瞬間長大了,顯得成熟了許多。

午後的烈日火辣辣的灼燒著地面,金黃的沙子同樣被曬得滾燙,時千用靈力凝出了一道冰晶,卻在一瞬間被蒸發,果真是傳說中的死亡沙漠,挑了挑唇角,朝身後兩人道:「走吧。」

「我們真的要去找魔族遺址?」在這樣的天氣之下,曾瑩倒是沒有任何不適,拉著藍田問時千。這些日子在藍田的協調下,想到這人其實也沒真正做過什麼傷害她的事情,曾瑩對時千的態度倒是軟了許多,雖然她絕對不會向他道歉,但也不是一點就爆了。想到這幾日在各路人處聽來的傳說,她表情很是興奮,「聽說那裡有很多寶藏!」

「也很危險。」

時千尚未開口,藍田便接過了話茬,想到剛才消失在時千手中的冰晶,他表情凝重,卻是再無那種輕狂傲慢之感。

看來此次災禍倒是讓主角心境上又進了一大步,而這雖然是他推動之下才會如此的,但卻依然讓時千不由感嘆,這藍田,果真是天道的寵兒。


第29章

黎明初曉,陽光毫不掩飾的穿破天際炙烤著大地,廣闊的沙漠被渲染成炫目的金黃色。沙丘上一隻巴掌大的小毒蜥蜴探了探頭,似是發覺了什麼,愣了愣,隨即飛快竄進了黃沙之中。

因著魔蹤沙漠上空有許多修為不低的妖獸,三人早在進入沙漠範圍便收起了飛劍,如今已是徒步行進了半月有餘,隨著越加深入這片廣闊的沙漠,白日氣溫也更加高了,此時太陽雖是剛升起不久,可溫度卻足以輕易將一人大的冰塊瞬間蒸發;而夜裡的溫度卻是與白天截然相反。故而晝夜交替時正是一天中最難熬的時候。

除了時千已達到寒暑不侵的境界,另外兩人此刻的反應都相當古怪,修為稍高的藍田還好些,曾瑩修為本來就低,早已在這瞬間冷熱轉換中臉色慘白。

「好熱啊。」終於適應了這極度的溫差,曾瑩不耐煩的甩了甩衣袖,想將它挽起來,看了眼時千又將動作停下了,擦了把汗可憐兮兮的看向藍田。

藍田無奈輕嘆,將曾瑩拉到身邊用靈力為她祛暑,不過,今天確實是比昨日更熱了。將視線放到走在前方的時千身上,少年依舊一身纖塵不染白色衣衫,長髮微散著束起,卻絲毫不顯凌亂,儘管在如此環境下也無絲毫狼狽。下意識看向自己黑了一圈的膚色,在看少年依舊白皙如故的模樣,不甘是有的,但藍田卻發現他無法對少年產生任何類似嫉妒的情緒了。

經過家族滅門之事,藍田才發現自己以前有多幼稚。他現在還太弱,很多事根本不是他能主導的,他需要變強,只有成為最強者,才能將一切掌握在手中!

魔蹤沙漠被譽為死亡之地,並不只因它晝夜溫差大而已,還在於其中無數的劇毒生物以及更令人防不勝防的流沙陷阱。這半月以來,時千展現出來的實力不由藍田不敬佩,雖然他並不認為自己打不過那些毒物,但他顯然做不到那麼精準快速。再結合少年給自己的多次幫助,他想他們或許可以成為不錯的朋友。

若是知道藍田自以為是的想法,時千定會嗤之以鼻。雖然從表面上來看,經過滅門一事的打擊藍田確實成熟了不少,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且不說他是否願意與藍田成為朋友,就藍田自己來說,他也決計不可能將時千當做單純的朋友。

藍田做事的目的性很強,毫無利益的事情他絕對不做,包括交朋友。其實相對於朋友這個詞,時千覺得還是小弟這個詞更適合藍田的交友準則,不過能夠如此和平相處,倒也讓時千甚為滿意,他可不喜歡總與自己作對的傢伙在自己身邊蹦躂,否則要是一時失手將對方脖子擰下來可不是他願意看到的。

感覺到藍田頗具意味的目光,走在前頭的時千繞過一個流沙陷阱,看著前面略顯奇怪的地勢瞇了瞇眼,現在藍田在天道護佑之下,而他並不敢保證若是他真的直接下手將藍田打得魂消魄喪之後會不會被天道直接抹殺,一命換一命這類的事情可從來不會出現在時千身上。所以,正式對付藍田還是等先拿到那件東西再說,不過,他現在可以先收點小利息。

「啊!」

藍田一邊用靈力為曾瑩降暑,一邊思考著如何與時千打好關係,雖然也同時注意著周圍的動靜,卻到底是有些鬆懈了,在被曾瑩的尖叫聲驚醒抬起頭時,他心跳頓時漏了一拍。

一個巨大的紅色蠍鉗正朝他脖子襲來!

反射性的往後一縮,在那個蠍鉗將他脖子夾斷之前成功的保住了他的腦袋,青菱扇瞬間出現在他手中,將再次襲來的蠍鉗擋開,把曾瑩護在身邊,藍田開始迅速判斷現在的形勢。

除了方纔那一隻比牛還大的巨毒紅蠍,他們周圍還圍了十幾隻山羊大小的蠍子,它們一個個尾鉗微勾,揮舞著大的可怕的艷紅色毒鉗,虎視眈眈的盯著這兩塊送上門的美味。

顧不得想時千為何不在,藍田面目凝重,這種毒蠍他們進入魔蹤沙漠後曾見過一兩次,但卻沒有一次有現在這麼大的,與之前沒有任何靈智的毒蠍不同,現在在藍田他們面前的,幾乎每一隻都有練氣十層修為,最大的那隻竟然是築基初期,但毒蠍的可怕之處卻不是這個,藍田臉色青白的想起早先看到毒蠍對敵的一幕,那是一隻比毒蠍大上好幾倍的毒蛇,它在與毒蠍對陣時甚至沒有堅持過一刻鐘便掙紮著化為了一地膿水,只因它被毒蠍的尾鉗輕輕夾了一下。

如果這裡只有他一人,他也許能夠在毒蠍的攻勢下活下來,但現在他身邊還有一個修為極低的曾瑩,而他的責任心不允許他將曾瑩棄之不顧,這讓藍田不得不顧忌許多。

在藍田思考對策的時候,方才一直未動的蠍王終於動了。

由不得多想,藍田倏地拿出自己的飛劍塞到曾瑩沒有武器的曾瑩手中,拉著她迅速繞過蠍王,朝蠍子最少地方突圍,他修為雖然比毒蠍高上一些,但蟻多咬死象,更何況他算不上象,而毒蠍也絕對不是小螞蟻。

曾瑩咬了咬牙,面色慘白的拿著藍田給她的飛劍,跌跌撞撞的被藍田拉著跑,心裡不由再次對不知在何處的時千產生了怨意,如果不是他突然消失,他們怎麼會遇上這種事?

因為曾瑩的配合,半刻鐘後,藍田終於在殺了兩隻毒蠍之後找到了突破口。

看到兩個被定位成食物的傢伙殺了自己兩個屬下,竟然還妄圖逃跑,蠍王終於怒了,卡嚓卡嚓動了下巨大的尾鉗,上面象徵著劇毒的紅芒更甚。

平坦的沙地完全遮掩不了二人行蹤,曾瑩很快就跑不動了,眼看著後方的毒蠍群越來越近,她更是驚恐萬分,死命拽著藍田,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丟下了。

藍田被曾瑩拉的沒法,這樣下去他們就算沒有被毒蠍追上也肯定會因為過熱而烤焦,於是被曾瑩拉著的手將她狠狠一帶!

「啊!」

曾瑩只覺得突然失重,隨即便是滿目在不斷後退的黃沙,她的位置也變成了藍田的肩上。

眼看著已經快要追上的兩個獵物竟然又消失在了面前,蠍王嘶吼一聲,帶著它的一群屬下追得更歡了。

此刻烈日下的沙漠中,只見前方一個扛著人的身影飛快奔跑著,腳下捲起一道沙塵,而沙塵後面綴著一群巨大的鮮紅蠍子,掀起一片更大的沙霧。

看著眾多身影一前一後消失的方向,一直站在不遠處沙丘上的時千露出一股不明意味的笑,他由衷的希望,下次見面時還能看到主角如此的——有活力。他可是清楚地記得,正是在這個沙漠中,主角和他的第一個後宮妹紙進行了雙修,兩人的修為都有了長足的提升。如今他可是為他們提供了單獨相處的好機會,想必以後他們應該會感激他的才是。

一直趴在沙丘上的小蜥蜴看著那個突然出現又突然不見了的人類,疑惑的眨巴眨巴綠豆大小的圓眼睛,隨即翻了個身繼續曬太陽。

兩日後,魔族遺蹟外。

時千閉著眼飛快閃過一道新生出的龍捲風,以一種詭異的步伐在不斷形成與消散的龍捲風中行進著,那些怪風雖然普遍不大,但它們卻是無比鋒利,就連它們捲起的沙子也猶如一枚枚鋼針般,若不是時千的衣服本身就是一件防禦極強的法器的話,恐怕會在一開始碰上這風的瞬間被絞碎。

這是魔族遺蹟外最後一層防線,時千可不是主角,會好運的在與妹紙雙修之後被立刻傳送到魔族遺蹟裡面。當然,他其實挺想知道那功法對主角的影響到底如何的,雖然現在主角修煉時間並不長,但應該也開始見效了。

如此一想,時千覺得他還是快一點到遺蹟中等著那兩人比較好。

這條風道並不太長,雖是繁瑣,卻並難不倒時千,盞茶時間,風消沙退,陽光也不再灼烈,竟是顯得無比平和。遠遠能夠看到一座巨大的城市,它有著古樸而莊重的深灰色高大城牆,竟是一眼看不到邊。

出來的瞬間時千便知道四周並無威脅了,睜開眼,迅速以靈力凝了一層冰在體表,然後催化散去,將方纔在風道中沾上的風沙剎那間洗淨,隨後才走到不遠處的灰色石碑前。

這塊石碑約莫一人高,與遠處城牆同色,它上面沒有刻任何一個字,就如同一個被遺忘的孤獨守護者,遠遠地望著它的城市。

但時千知道,很久以前,這塊碑上是有字的,而那兩個字,卻是讓無數人望而卻步。

上書——魔界。

魔族遺蹟之所以被稱為遺蹟,自然是因為魔族已經滅絕,甚至連與仙界相對的魔界也被抹去了存在的資格。而因著魔界的消失,從此再無飛昇可能的魔修便漸漸式微,若不是近百年中魔尊力挽狂瀾,估計魔修在近些年來便會消隱在歷史的長河中。

但在修真界中,卻是無人知道,往日輝煌無限的魔界,如今只留下了一塊空白的界碑和一座宏偉的主城。據記載,它們是在萬年前突然出現在這個沙漠深處的。而那時候,這個沙漠還不叫做魔蹤沙漠,它還是一片巨大的綠色平原,名為神眷,這名字倒也算得上是諷刺了。

時千在看原著之時便覺得這是另一個巨大的設定,可惜作者似乎有意吊人胃口般,說一半藏一半,把讀者氣得跳腳也不願解惑,而他曾一度以為作者會開一個同系列文或者後文會說明這個看似bug的設定,但顯然,作者不知是有意無意,略過了這個情節,轉而開始為主角升級收後宮去了。

雖然過了萬年,這曾經的魔族主城卻依然巍峨恢弘,沒有絲毫被歲月腐蝕的痕跡,時千注意到,在遺蹟的上空,有一層雲遮擋了所有陽光,讓這個巨大的城市融入在陰影之中,正如傳說中魔族給人的印象一樣,陰暗而強大。

高大的城門上方用那種古老而華麗的字體有力的刻著三個大字——魔歸城。這種字體正是時千在劍塚中見過的漢源鎏金體,這不由讓時千疑惑,傳說這種字體理應是上古仙人,也就是傳說中的神的字體,它又是如何與魔界扯上關係的?

寬闊的街道,高聳華麗的建築,沒有絲毫退色的精緻雕花,無一不顯示著這座城市曾經的繁榮。一陣危機感襲來,時千提氣閃過後方不知何處飛來箭支,因著時千的動作,它刺進了他前面不遠處的牆中,這已是他走過兩條街道碰上的第十四次襲擊了。看著箭消失的地方,時千眸光一閃,他絕對沒看錯,方纔那支箭整個沒入了那道牆壁,但現在,那道牆上卻沒有絲毫痕跡,就像是被自然修復了一般。

這城市果真不是原著中形容的只是陷阱比較多那麼簡單,如此修復功能,難怪它能在這萬年來保持原樣。

因為這個城市只是為主角和第一個後宮妹紙提供一個雙修契機的場所,在主角和妹紙得到一些傳說中的寶藏之後便迅速離開了,故而並沒有給時千留下更多的線索。

越是接近城市中心,陷阱越是難纏,饒是時千五感靈敏也不由顯得有些狼狽。

站在街角,看著最後一條街道,這條街道約莫三十丈長,兩方的建築有一種自然的華貴之感,時千估算了一下自己還剩下約莫七層靈力,隨即在身後又一道寒光射來之時飛速朝前方掠去。

就在時千踏入這條街道之時,它便彷彿活了過來一般,兩面的牆不斷合攏,試圖將時千吞下去,地面也開始斷裂,露出黑色的大口,貪婪的大張著。

時千步子不急,但速度卻極快,他得在兩邊牆或者地面將他吞噬之前離開這條街道,同時還得躲過無數朝他襲來的暗器。

還有一米!

此時,時千只有側著身子才能不被兩面的牆給碰到,而那道裂縫已經蔓延到了時千的腳後跟,無數根散發著藍色幽光的細針從後方朝時千襲來。

迅速判斷自己的處境,時千飛快將手中初寒劍抵在了越靠越近的牆中間,顧不得那麼多,隨手抓出一把靈符朝身後扔了出去,將全身靈力並著真元運行到極致,在巨大的爆炸聲中腳尖輕點,猛地竄出了最後一段距離。

剛站穩,又感覺到方纔那條街道中射出了幾支箭來!

從聲音聽來,那些箭一共有五支,此時時千身上的真元已經耗盡,卻是不那麼容易躲開了。時千眼神一狠,頗有些破釜沉舟之勢,迅速朝右邊跨了一步。

果不出所料,時千躲過了四支箭,但另一支本應刺入時千肩膀的箭卻是被時千身上突然出現的青光擋住了,隨即落在地上消失不見。

又是這道青光,時千眼中有些意味不明,它已在他身上出現過好幾次,可無論如何查探,他也並未在自己身體中找到除了諸雲劍外的任何東西。若不是萬分肯定它是存在的,或許他會以為只是幻覺。

時千發現,似乎每一次它出現都恰好是他遭遇危險的時候。而前世時千身上是絕對沒有這麼厲害的護身符的,否則他也不可能這麼容易折在誅魔陣中。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道白色的身影,時千瞇了瞇眼,不論如何,這事兒與景肅都脫不了干係。

正當時千如此想著,卻發現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出現在視野中。


第30章

「師尊?」時千眨了眨眼,聲音雖是平靜,卻難掩眼底的那絲驚訝。

男人依舊一身白色衣衫,長髮一絲不苟的束著,卻是並無慣常的溫雅表情。他手中長劍劍氣尚未散盡,似是剛經過一場戰鬥,面色冷凝,目若寒星,渾身都散發著冰冷暴戾的氣息。

景肅視線落在時千身後已經恢復正常的街道裡,眼神微微一閃,揮手將時千方才情急之下抵住牆壁的初寒劍招了回來,隨即轉向時千時卻是柔和了許多,微微頷首,「隨我來。」

將景肅遞過來的劍收回,時千一邊跟上景肅一邊迅速恢復著耗盡的真元,師徒二人一前一後在這空城中走著,兩人身影卻是顯得和諧無比。

「師尊為何在此?」

「探查上古仙人消失之事。」景肅言簡意賅,他來此確實有這個原因,卻並不是全部,想到方纔他趕到時少年那破釜沉舟的狠戾感,不由心下一跳,竟是生出幾分不悅來,「此地險惡萬分,你切勿衝動。」

「……是。」時千實在不解為何景肅會突然不高興,卻未在他身上感覺到惡意,也便如此應了,並沒有往其他方向作想。

關於上古仙人為何消失之事上一世時千也曾親自去查過,也找到過幾個上古仙人留下的遺址,卻是並未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雖然在修真界,大家都傳言是因為五千年前明錄宗分裂為三大宗才會造成修行困難、難以飛昇的狀況,可只要有一定地位的修者都知曉,雖然這是一個因素,但其實最主要原因還是萬年前上古仙人的莫名失蹤以及修界靈氣的消失。

上古仙人消失之前,修界靈氣充裕,修者根本不需要經過練氣這一階段,只要有靈根便能夠走上修途,魔修與道修也並不像現在這般水火不容,其中道修以明錄宗為首,魔修以戮天派為首,修真界可謂百家爭鳴,一派盛況。

想到之前看到城門上以上古仙人文字寫出的三個大字,時千挑了挑眉,心中一瞬間確定上古仙人的消失與魔界消失息息相關。畢竟傳說中上古仙人也是有自己一界的,可自從萬年前魔界失蹤後,便再未聽聞過上古仙界的界門在人界打開過。

此時師徒二人已是在城中央,他們前面十里處有一個巨大的階梯,它整體呈純淨的白色,就算在陰影之下也似是發著白光,一層層白色的階梯往上延伸,仿若看不到邊一般。

粗粗從外表看去,這應該是一座祭壇,它與這個城市格格不入,給人一種強烈的違和感,似乎它原本並不是應該存在在這裡的。時千注意到,在祭壇每一層階梯上都刻有相同的花紋,花紋精細而密集,淺淺的雕刻著,若是不仔細根本無法發現,那花紋中有一種讓他無法形容的奇異力量。

原著中這座祭壇雖然也有提及,卻如同這座故意被作者掩藏的城市般一筆帶過,只留下一個虛幻的影子。

將視線從祭壇上收回,時千雖有些奇怪,卻並無多少好奇心,更何況這些上古的東西在實力達到一定境界之前還是不要妄圖觸碰的好,他可並不認為自己是主角有天道護著。跟在景肅身後往更後方的宮殿中走去,時千卻沒注意到走在他前方的景肅望向那祭壇別有深意的神色。

繞過祭壇,一座巍峨華麗的深灰色宮殿出現在視野中,強烈的視覺差竟是讓人覺得分外震撼。

「跟緊為師。」

時千只來得及草草將宮殿外觀掃了一眼,便聽到景肅如是說,他當然明白自己師尊的意思,連忙答道:「是,師尊。」

雖然景肅的出現讓他安心了許多,但在這座詭異的城市中,時千自是不可能失了警惕,一步不落的跟在景肅身後,甚至每一步都恰好踩在景肅的腳印之上。

知道時千明白了他的意思,景肅面色微微一緩。

景肅顯然對宮殿內的環境十分熟悉,他走的每一步都似是踏在一個特定的點上,有一種奇異的韻律,幸而時千記憶力驚人,否則根本跟不上景肅的動作。

宮殿內部如同它的外表一般,每個細節無不顯示它的華貴與大氣,隨處可見的精美雕花絲毫沒有在歲月的摧殘下退色,時千甚至聞到了一股奇特的香味,他知道這個味道,前世他曾在一個遺蹟山洞中得到過這種熏香,據記載是萬年前上古仙人流傳下來的,但他卻未曾想這香竟是萬年也不消散。

不待時千想明白,景肅便示意他停下,此時二人已到了宮殿內部的一處小花園,單從表面來看此地並無奇異之處,一座由石塊組成的假山上有泉水正汩汩向下流著,墜到假山下的小水池之中,發出清脆的聲響,池中水頗為清冽,水中還有許多或大或小的金色游魚歡快的搖著尾巴,時不時探出頭來好奇的看著來人。

對於在這毫無生氣的城市中突然看到如此鮮活的生命,時千的第一反應卻並不是欣喜,而是——有古怪。

而正在此時,景肅手中出現一顆散發著碧色光芒的珠子飛快朝池中擲去。

若不是時千一直注意著景肅,他恐怕也發現不了那顆綠豆大小的珠子。儘管那珠子出現的時間極為短暫,但時千卻是將那珠子認了出來——碧玉靈珠,這種可稱為靈器的珠子實則是一種名為靈目鳥的妖獸內丹,那種妖獸身子特別小,傳說它的眼睛能夠看穿任何偽裝,修為一般在金丹期上下,卻是極難捕捉。碧玉靈珠雖可破除一切幻境,卻只是一次性靈器,故而修者中願意花費大力氣去捕殺靈目鳥的人少之又少。時千卻是沒想到景肅竟然連這個東西也有。

不出片刻,方纔的小花園便已消失不見,轉而出現的是一座荒草叢生的破敗庭院。

難不成他們一直在幻境中?時千皺了皺眉,心中不由如是想著。

「真亦幻時幻亦真,不必多想。」

「是。」對景肅再次猜到自己的想法,時千已經絲毫不驚訝了。他同樣明白景肅的意思是在與他解釋這座城市並不是幻境。

這個庭院所散發的一股氣息與那祭壇十分相似,卻並未給時千以違和感,它似是本身就建在這座宮殿之中,卻不知為何被掩藏了起來。不用說,這其中自是有一番故事。

庭院中有一棵早已枯死的樹,下細看來大概分得出它是一棵合歡樹,院中有一口枯井和一片土地,枯井旁還有一個倒著的腐朽木桶。時千似是看到這樣一個場景:清晨和煦的陽光下,就在這庭院中,白衣青年拎著木桶為院中花草澆水,紅衣男子立在合歡樹下吹簫,風徐徐吹過,兩人相視一笑。明明那笑容顯得無比幸福,但時千卻莫名覺得悲哀。

這憑空出現的詭異情緒讓時千迅速清醒過來,想到方才看到畫面,心神一震,他竟是如此輕易被這裡游離的過往情緒所影響了。

一些空置的建築或者特定的地點中,若是前主人執念太過強烈,便會留下一些當年的情感波動與畫面,通常這些畫面都是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愈加模糊,這類情形時千從前也碰到過,但都因著時日已久而模糊不堪,只能隱隱感覺到一股執念罷了,卻是沒有一次比現在更為清楚。

明明理應是上萬年前的執念,卻為何停留了如此之久?

隨著越加深入庭院,就像一個連續片段組成的故事,更多畫面顯現了出來。

白衣青年愛清淨,紅衣男子便為他建了這座庭院;兩人一起種了那棵合歡樹,一起在庭院中弄草吹簫,兩人幸福的痕跡如此明顯,一年年,那合歡樹從幼苗長成了參天大樹,但不知為何,它從未開過一次花。

接下來的畫面中,白衣青年與紅衣男子吵了一架,便氣沖沖的離開了。之後白衣青年便消失了,場景換成了紅衣男子在合歡樹下喝酒,每次必是酩酊大醉。一次紅衣男子喝醉時,白衣青年回來了,默默地站了許久。

時千看到最後的畫面便是那棵合歡樹,它開了滿樹紅得詭異的花,在陽光下如同被染上了一層鮮血,艷麗得可怕,但只是一瞬,那些花迅速落地消散,樹也變成了現在庭院中的那副模樣,孤零零的站在那裡,似是在等著什麼,上萬年不曾變過。

平靜的將所有故事看完,時千心中意味不明,雖然畫面中兩個主人公面目並不清晰,但他們之間縈繞的氣氛他還是明白的,下意識看了眼景肅,發現對方並無異常,便回過頭繼續思考這畫面與上古仙人和魔族的聯繫。

而正因如此,時千並未看到景肅在他回頭之時眼中所閃過的笑意。


第31章

時間不僅會讓回憶消散,也同樣會讓曾一度光鮮的一切積灰。這座庭院似是這個城市中唯獨在經歷時光流逝的地方,木門已經在歲月的侵蝕下腐敗,門框上曾經鮮明的文字也只留下淺淺的模糊不堪的痕跡。

師徒二人並未再說話,不知是不是錯覺,時千發現景肅似是有意走在他身後,而且他身上所散發的情緒也有些奇怪,儘管那情緒被藏得很深,也只是稍縱即逝,但時千依然敏銳的察覺到了景肅的不同。他似乎在……興奮?雖然其他並無異常,可想到到這城中之後遇上的一切,時千不由暗自警惕。

將已恢復了不少的靈力覆在手上,輕輕在門上一推,倒是沒有任何滯澀感,做出這個動作之後,時千立刻向後退了一步,站到景肅身邊。

只聽吱嘎一聲,門上落下許多灰塵,它們用盡了最後一絲氣力在空中撲騰,最後消隱於無聲。

「進去吧。」

「是。」看著率先一步進了門的景肅略微急促的背影,時千眼裡再次閃過一道異色,腳下卻是並未停頓,邁步跟上。

屋內兩方各自放了一個茶几,上面的花瓶早已乾涸,靜靜的立在那裡,茶几兩邊各放置了兩把椅子,上方有一處軟榻,榻上一個小木桌上還放置著一個棋盤,黑白雙子似是凌亂擺放著,近看卻是一局死棋。白子將黑子逼於角落,只要再行一招就可將其消滅殆盡,可若是如此,白子卻也同樣抵在了自己的生門之上,細下看來,竟是兩敗俱傷之勢。

將視線收回,時千看向身前自進屋後就再無動作的景肅,「師尊可有發現?」

「並無。」

「弟子以為這座城市實為古怪,我們還是快些離開的好。」時千語氣恭順,眼中帶了些憂色。

「有為師在,不必擔憂。」景肅再次看了眼棋盤,隨即轉向時千,眼神柔和,「到裡面看看。」

「是。」時千垂目答道,面上並無異常,隨著景肅腳步進了裡屋。

前廳與內室以一道屏風隔開,時過萬年,屏風雖並未腐壞,上面的圖案卻已被抹去,只留下一團灰撲撲的墨水痕跡。內室的佈置更為簡單,一張簡單的床,上面被子鋪的整整齊齊,一張雕花書桌已被灰塵遮得看不出原色,旁邊隨意放著兩張凳子,桌上還有一隻茶壺和兩個杯子,皆是塵埃滿佈。

除此之外,室內還有一個巨大的擺滿了古籍的書架,與這庭院其他地方完全不同,這書架竟是絲毫未染塵埃,乾淨得猶如每日清理一般。時千注意到它上面散發著一層淺淺的靈力,近了才發覺原來那書架上刻著的紋飾竟是早已失傳的上古陣法,當然,若不是經過葬劍谷的傳承,時千根本認不出它來。這種陣法主要是用來保護的重要事物的一種守護陣,它並不難,只需要將陣法刻錄好,然後輸入足夠的靈力便可使其正常運轉,而所謂足夠的靈力,卻並不是元嬰以下修者敢輕易嘗試的。

這裡的陣法上加載的靈力雖然並不太多了,卻依然無比穩定,如無意外,還能堅持不下百年,而這卻是在它已經運行了萬年的情況之下。想必這裡的前主人能力定是極強,或許正是傳說中的上古仙人。意識到這個,時千心中不由更慎重了許多,回頭準備看看景肅,卻發現對方突然出現在書架前,竟是伸手去觸碰那些書。

雖然那陣法已經弱了許多,但時千卻絲毫不懷疑它的威力,景肅雖已是大乘期,但對方卻可能是上古仙人。但時千卻並未開口阻止,以他的瞭解,景肅從不做無把握之事,更何況……時千眼裡滿是深意。

景肅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映襯著深色書架顯得格外好看,他的右手幾乎毫無阻隔的穿過了靈力範圍,準確的取出書架上的一本古籍。這時時千才注意到,景肅的手正是穿透了陣法的中心結點,而那本書便是這守護陣的陣眼。

與此同時,那巨大的書架發出一聲輕微的聲響,開始動了起來。

它從兩邊分開,露出了一個通道,那通道兩邊牆的材質十分特別,似是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因此雖然那通道僅足一人通過,卻並不顯得陰暗狹窄。

在通道出現之後,景肅將手中的古籍遞給了時千。時千伸手接過,終於看清了它的名字——《仙魔紀》,眸光一閃,卻是面色如常迅速將它收了起來。

通道並不長,也並無時千先前所擔心陷阱陣法,兩人一前一後沉默的走著,時千面沉如水,不動聲色思考著,像方才書架上那樣的守護陣對這庭院的原主人來說應該不算難,而從他之前看到的畫面,這庭院對原主人來說顯然很重要,因此不管他們最後如何,應該都不可能任由它如此破敗下去,其中一定有問題。看了眼已是三步開外的景肅,迅速跟了上去。

走出通道,仿若進入了另一個空間,這空間所蘊含的靈氣濃郁得有如實質,竟是比天承峰的靈玉髓池還要更甚一層。

瞬間便從靈氣的衝擊中回過神來,時千迅速將這空間打量了一圈。

四面牆上都掛著畫,或站或坐,或笑或嗔,全是一人。饒是過了萬年,也並無絲毫變化,似是昨日畫好墨汁剛乾般,還透著淡淡的墨香味。作畫之人將每一幅畫都畫得無比傳神,甚至讓人覺得只要多看一眼,畫中人便會站在眼前一般。他有一雙溫暖而純淨的眸子,隨意束起卻不顯凌亂烏髮和無比溫潤的俊美面龐,就算他站在畫中,也能輕易讓人感到溫暖,時千知道這人正是之前畫面中的白衣人,但這卻並沒有讓他心中震驚減少分毫。

在時千上一世進入的那個上古遺址中,他也見過一張畫像,那畫像中的白衣青年有一雙狂肆而傲氣的眸子,冰冷堅毅的面龐,他站在山崖之巔,風揚起他的長髮,露出了他眼底的淡漠,仿若眾生於他皆為螻蟻。

對於他們是否同一人,時千並不懷疑,畢竟無論一個人如何變化,他的小習慣都不會那麼容易改變。但這樣極端的兩種性格,卻是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這中間定是出了什麼變故,思及之前畫面中這白衣青年與紅衣男子的爭吵,雖是並未聽清,但時千卻大致猜得出那也許正是原因。那這又與上古仙界和魔界消失有何關係?

千回百轉只是一瞬,時千視線最後落在這空間中除了畫之外唯一一個突出的物什上。寬敞的紅木桌上筆硯隨意放著,似是其主人剛離開一般,墨色的鎮尺下壓著一張宣紙,紙上的畫似是已經完成,畫中之人看得出依然是那個白衣青年。但時千卻注意到,這次在白衣青年旁邊,卻是多落了一些墨跡,乍一看似是作畫之人不小心沾上的,但若是細看,卻能輕易辨別出,那正好是另一個人的肩膀的模樣。從落墨濃度與力道可以看出,那一筆定是畫者猶豫了許久才落下,或許作畫者是想為自己與青年畫一張合相,也或許是其他什麼,但這一幅畫,卻是就如此在這裡等了萬年,也未曾等到它的下一筆。

「你就是想讓我看這個?」時千視線從桌上移開,轉向自進來開始便一言不發的男人,他聲音平靜,似是在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過了許久,男人終於問道。

「進入通道前。」

「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對方不依不饒。

「看到第一個畫面之後。」時千瞇眼,掩去了眼底的那絲寒意,頓了頓,繼續開口:「你還想扮他的模樣多久?」

若不是發現這人並無惡意,時千決計不可能與他和平共處如此之久,特別是在對方還扮成景肅模樣的情況下。

「不可能!我明明沒有露陷,我每一個行為都是按照他的習慣來的!你怎麼可能發現?你必須告訴我,否則我就一直這個樣子。」『景肅』氣呼呼的蹬了蹬腳,飛快伸出手拽住時千胳膊上下搖晃,「說嘛說嘛!」

「……」不得不說,見披著景肅皮相的傢伙做出如此表情,那感覺實在詭異,至少,在此之前,時千根本想不出景肅撒嬌是什麼模樣。

「說吧,想知道什麼?」在發現無法將自己胳膊解救出來,並且身體裡的靈力都被壓制之後,將視線轉向『景肅』,時千臉上揚起一抹溫柔的淺笑,眼裡儘是溫暖的色澤。

「我,我……」在時千的視線下,『景肅』頓覺背脊一涼,飛快的打了個哆嗦,隨即似是想起了什麼,臉微微一紅,不好意思的轉開了頭,就連一直不曾降低的音量也扭捏了許多:「就說你是怎麼發現我不是你師尊的吧。」儘管如此,他卻依然沒有將桎梏著時千的手放開。

時千確實是在看到第一個畫面之後察覺不對的,那時候他所感覺到的悲哀,更像是一種來自周圍的共鳴,那時他便發現這庭院中有第三人存在,但之後那氣息便消失了,直至畫面結束也沒再出現過。他之所以在看完那些畫面之後去看景肅,除了想知道他的反應之外,更重要的卻是另一個原因--他感覺到似是有一瞬間,景肅身上也同樣出現了他先前感覺到的那種情緒。

但真正懷疑他卻是在之後,若是以景肅的習慣,定是不會讓他先推開那扇門,不論出於何種原因。雖然『景肅』每一句話,甚至細微動作及對他的態度都沒問題,但在進入這屋子之後,景肅的態度實在奇怪,儘管他已經儘量隱藏,卻依然沒有逃過時千的眼睛。

而且,若真是景肅,定不可能在時千說出要離開之後毫不解釋便開口作保。

當然,如果之前那些都可以稱作巧合的話,那麼,在他將手準確無誤伸入陣心之時,便再也無法以巧合解釋了。


第32章

「所以你就這麼認出我了?」『景肅』臉色很難看,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然露出了那麼多破綻,「那你說為什麼你師尊不能破解那個陣法。」

那個上古守護陣如今早已失傳,若不是時千經歷了那次傳承,根本無法得知它的存在,那陣法陣心可以是任何東西,對於景肅能夠找到它時千並不奇怪,但就算找到了陣心,若非完全同源的靈力,是決計不可能毫無阻隔穿透過去的,而且,如今修者的靈力並不如上古仙人那般可以隨意轉換,他們靈力早已定型,景肅是變異雷系天靈根,無論如何也做不到那陣法上靈力那般溫和。

但這個人做到了。

「我解釋完了,現在該你了。」時千總算拿回了自己被摟得生疼的手臂,體內的真元靈力也終於恢復正常,他面色不動,往旁邊站了一步,立於『景肅』側面,卻恰好是最好的攻擊位置,若是對方一有異動,他便可以隨時將劍抹上他的脖子。

「你剛才說,如今靈力已經不能隨意轉換了。」沒有介意時千的防備,男人緊擰著眉,面上滿是憂色,隨即看到時千,渾身一僵,才意識到自己現在使用的模樣有些不對,面色微赧,「啊,抱歉,我立刻變回去。」

原本屬於景肅的修長身形在時千眼中逐漸變矮,原本俊美英挺的五官變得無比精緻,最後一個與他一般大的艷麗紅衣少年出現在時千面前。

少年眉目間似是被染上了一抹胭脂,未曾言笑便已妖嬈無邊,在時千面前轉了一圈兒,他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怎麼樣?我比你師尊好看吧?」

「不。」絲毫沒有因為美色而失神,時千很自然的回道,也不看少年瞬間僵硬的模樣,把玩著手上的指環,聲音平緩,「那麼現在,你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

狠狠瞪了時千一眼,少年將頭努力向上抬起,似乎這樣便可以顯得比時千更高一點,趾高氣揚冷哼一聲,「你問吧,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我師尊現在在何處?」時千面上依然帶著慣常的淺笑,撫著指環的手指卻是越發用力了些。

聽到時千的問題,少年臉色霎時蔫下來了,眼裡閃過一道驚恐,嘴裡也不知道嘀咕著什麼,偷偷看了眼時千沒有任何變化的表情,終於不情不願的開了口,卻是顧左右而言他,「他好著呢!」

深深地看著少年,發現對方表情並不作假,時千也就不再糾結於這個問題之上,走到書桌前,看向桌上那張未完成的畫,「那麼,你是誰?帶我來此目的為何?」

眼見時千終於問上正題了,少年終於斂起了多變的表情,他順著時千的視線看向桌上那幅畫,咬住下唇,眼裡頓時溢滿了悲傷與懷念,而更深的,或許還有恨意,一張過分艷麗的臉也突然黯淡了下來。

「我名為合歡。」少年這麼說,他的視線一直沒有從桌上那張畫上移開,輕聲向時千講述那段早已淹沒在萬年時光中的往事。

它出生在上古仙界可觀眾生萬象操縱輪迴的往生池畔,在被移植到這處小庭院之前,它每日最大的樂趣便是隨風招搖著小小的枝椏,將它輕輕探入池水中,攪亂那些凡塵俗事,它那時靈智未開,卻是記得,那種,自由無憂的感覺。

後來,它的生命中出現了一個白衣少年,少年總是緊緊抿著唇,他有著倔強而尖銳的眼神,每一次少年到來,都喜歡站在它身邊看著池水中那些它看不懂的人與事。

一日,少年滿身傷痕的跑到它身邊,這是它第一次感覺到溫暖,少年艷紅的鮮血似是灼熱得燙人,那麼溫暖,它貪婪的將它們一滴滴汲入體內,企圖讓那絲溫暖蔓延到自己身體每一個角落。那時,少年笑了,如同這裡的每一幅畫,掩去了不甘的倔強,抹掉了傷人的尖銳,變得溫暖而純淨。他說:「小合歡,你既已吸收了我的血,那麼,你就是我的了。」

它那時不懂,只在少年輕柔的呼吸中,愜意的抖了抖枝葉,隨後,它看到少年跳下了往生池。跳下去之前,他對它說:「等我。」

再見到少年時,少年已經長成了青年,而它,依然是那棵小樹,生長在時間流逝異常緩慢的往生池,招搖著它的枝葉。

他笑著說:「我來接你了。」

它被移植到了這個小庭院中,這裡有已經變成了青年的少年和一個散發著討厭氣息的紅衣男人。它開始慢慢長大,它很開心,因為它的少年笑起來很溫暖,儘管並不是對它笑,但它依然能感覺到自己的雀躍。

一年又一年,它終於成為了可以遮天蔽日的大樹,但它卻似乎總學不會開花,每一年花季到來時,青年總會擔憂的撫著它,卻找不出緣由,青年的手很溫暖,溫暖得它想不顧一切纏上去。

紅衣男人不在的時候,青年總喜歡靠在它的樹幹上,或坐或躺,他總是笑著,似乎他根本不會其他表情一樣,但它總覺得青年在它身邊時,笑得和與紅衣男人面前不一樣。

青年身上一直那麼溫暖,可是它的枝幹很硬,儘管那對它很難,但每當那時,它總是悄悄讓自己枝幹更柔軟一些。聽著青年輕柔的呼吸,它小心翼翼的搖了搖枝葉,為青年擋去所有陽光。

它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簡單而平靜。

但是,他們吵架了。因為二人設下的禁制,它聽不到聲音,但它看得出,最初的爭吵之後,那個總是不可一世的紅衣男人低下了頭,握緊了雙拳,卻終是沒捨得傷害青年。它看到青年怒氣衝衝的轉過身,面上卻是並無絲毫怒意,他背對著男人,唇角向上挑起一抹冰冷的諷笑,眼中仿若盛了一座深淵,就像它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樣。

青年似是感覺到了什麼,離開前,朝它露出一個熟悉溫暖笑容,他無聲的對它說:「等我。」

它一直以為它是一棵樹,樹是不會懂悲傷的,但那一刻,一種莫名的悲傷侵襲了它。原來,它的少年,從來都不曾開心過。

「後來,我一直等啊等啊,當然,那個男人也和我一起。」說到這裡,合歡眼裡閃過一道厭惡,隨即又被悲傷覆蓋,「後來,正如你看到的,他回來了,我欣喜若狂,以為他是來帶我走的。」

「那時,他就站在那裡,在我面前,不足一丈。他看著我,一直看著,那個男人沒有得到他任何一絲關注,我很高興。可是,他走了,沒有再留下一句話。」說到最後一句時,合歡的聲音帶了些嘶啞,似是在竭力控制著情緒,他沒有告訴時千,那時他是多麼痛恨自己只是一棵樹,它不能說話,不能走路,甚至連開花都不會。

他的手輕輕撫上桌上那張未畫完的畫,一遍遍勾勒那人的輪廓,似是怕驚擾了畫中人一般,聲音放輕了許多,「很久以後,他帶著上古仙界的仙人們進入了魔界,他封閉了上古仙界的界門,仙魔發現時已經晚了,祭壇已經啟動了。後來,我學會了開花,它們用盡了我所有力氣,艷紅艷紅的,和他的血一個顏色,但卻不夠溫暖,可惜,他看不到了。」

儘管合歡的聲音很平而輕,但時千仍然敏銳的抓住了其中的關鍵詞,「祭壇?」

「是的,他引乾了往生池所有池水,再將它們放入祭壇中,以仙魂為祭,讓仙魔兩界所有人永生永世困於這座城市中,直至魂飛魄散方可解脫。」說到這個時,合歡艷麗的臉上滿是恨意,手指狠狠一戳,厚實的紅木桌頓時多了五個手指大小的圓形小孔,都是那個該死的魔族,要不是他,他的少年又怎麼可能被偷襲落入祭壇成為祭品!還有,他竟然將這個庭院內的所有房間用魔族特有的手法給封了起來,讓他不得門而入,要不是時千這次來了幫他開了門,他還看不到那個覬覦他的少年的傢伙竟然偷畫了那麼多!

時千看了眼儘管恨意滿佈,卻依然保持理智未曾傷到那畫像分毫的少年,將已輕觸上初寒劍的手指收了回來,緩緩開口,「那麼,你現在形態?」

「他給我留下的禮物。」少年情緒一瞬間跌下了谷底,他本以為自己會像一棵普通的樹那般枯死,但最後一刻,他化作了人形,依附便是少年那些失去了主人的血液。這個庭院似乎也被青年刻意保護了起來,若不是他在化形時吸收了太多周圍的靈力導致除了幻陣外的所有陣法失效,今日景肅也不可能如此輕易解了它。不過他的目的是時千,所以在時千進入庭院看到那些畫面後一瞬間失神,他便利用靈力阻隔了景肅與庭院的聯繫。

摸了摸還在疼的胸口,合歡怎麼也沒有想到,以他上萬年的功力,竟然在那時也沒有躲過景肅的那一劍,雖然沒有受大傷,但……實在是疼啊。

「你找我所為何事?」憑實力,他自是比不上景肅,憑氣運,他比不上藍田,可這個樹妖卻偏偏找上了他,其中原由不得不讓時千不懷疑。

「我知道你師尊在查上古仙人之事,也知道如何才能打開上古仙界大門,讓修真界再次恢復從前的狀態。只要你幫我一個小忙。」聽得時千如此問,合歡神情一變,眼睛亮閃閃的看向他。

「你是在威脅我?」沒有問合歡如何會知道修真界現在的狀況,時千微微瞇眼,對上少年祈求的目光,神色間有些危險的意味。

「怎麼會?!你之前說修者不能進行靈力轉換了,這可是大事!這證明修真界的靈氣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雖然現在修煉還是有可能會飛昇小仙界,但絕對不足百一,想想你們近萬年的飛昇數量吧,這可是為修真界做大貢獻的時候到了!」生怕時千誤會了他,合歡急得跳腳,但到後面卻是揚起頭義憤填膺。

「憑什麼?」不得不說,少年著急的模樣還真是有趣。

「你!你怎麼這麼無理取鬧?!」畢竟化形之後就一直在這個庭院中未曾出去過,合歡雖然知道怎麼和人交流,但卻從未運用過,自是聽不出時千語氣中的調侃。


第33章

閃開合歡伸過來的手,眼看著少年就快急哭出來,時千微微挑了挑眉,緩緩開口:「說吧,想要我做什麼。」

少年顯然誤會了時千的意思,頓時眉開眼笑,湊到時千面前,眨巴眨巴眼,「只要你在成仙後回來一次就好。」

「理由。」時千被對方鬧得有些煩躁,有些冰的手指抵在眉間,讓自己能夠更加清醒的思考,需要成仙後回來,那自然此事是短時間內不會讓他去做,可成仙這事本來就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而且,時千實在想不出自己幫助他的理由,修真界的靈氣多少與他何干?仙界魔界與他何干?天下蒼生又與他何干?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好人,他需要的,從來不是來自別人的承認,抑或是名垂青史。所以,合歡先前給的理由不成立。若不是他無法探清這傢伙的實力,現在絕對不可能是這個局面,這種受控於人的感覺實在難受。

合歡抿了抿唇,眼裡的光彩瞬間暗淡,但很快又恢復了活力,「我想再見他一面,而這個只有你能夠做到,我感覺到你體內有他的氣息,所以我才會允許你進到這個院子裡來。」說到這裡合歡停頓了一下,終於意識到自己似乎有些強人所難了,畢竟時千並沒有義務幫助他,思及現在修真界的狀況,重新開口,「放心,成仙對你來說不是很難,而且我會幫你的。」

說完後合歡迅速走向房間的一處角落,看著畫中人時失神了一會兒,然後近乎虔誠的輕輕將它捲起。

畫卷漸漸被捲起,白色的牆壁上露出一個小小的空格。合歡小心翼翼的將畫用一根紅繩綁起來放置桌上,才去將格子中的那個小盒子取了出來。

時千默默站在一旁看著少年的動作,思考著合歡所說的,他體內有那個白衣青年的氣息這句話,卻是有些不得其解。在他的記憶中,似乎並沒有任何能與上古仙人扯上關係的事情發生過,若說他上一世在那個上古仙人遺蹟沾上了白衣青年的氣息,他倒不是那麼驚奇,因為那裡的確是有白衣青年的畫像,可顯然他再次重生了,回到了百年前,再怎麼濃烈的氣息也不會被他帶到另一個身體上來吧。而且,他並不覺得前世今生這樣的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往生池水入祭壇,仙魂為祭,此界中,無論是誰,都不可能再進入輪迴了。

等等!時千腦海裡突然閃過一道念頭,將真元朝探向丹田,感覺到那柄異常活躍的長劍,時千默然,果然和它脫不了關係。

盒子被打開,裡面露出了一隻銀色手環,它約莫一指寬,上面刻著許多細小的精緻花紋,顯得格外漂亮,除此之外,卻似乎無任何不同之處。

「給。」

將東西接過,時千心中微微震驚,他竟然看不出這手環到底是何種等階,而若不是它現在就在他手上,他根本感覺不到自己手上有東西。當時千看清手環上的花紋時,眉角向上挑了挑,但很快便恢復了常色,「這是?」

「這個手環名為離合,是他特意為我煉製的,說是等我化形之後用。反正我現在也沒有用了,就將它送給你,它可以為你提供足夠的靈氣,這樣,以你的資質,三百年之內應該就可以飛昇。」合歡聲音有些低沉的壓抑,看著那個手環,眼裡閃過喜悅、懷念與不捨,但更多的是堅決。

他當然是不捨的,如果可以的話,他恨不得將那人送給他的每一樣東西都藏起來,更勿論將它送給別人了,但他不能,他必須幫時千變強。他不是沒有考慮過景肅和另一個有著大氣運的少年,但這件事卻只能由時千來做,只有同源的氣息,才能夠將游離的神魂召回。

「哦。」時千並不懷疑合歡所說,這手環的確是可以提供充足的靈氣,但最讓他關心的卻並不是這個,而是這手環的材質,它不是時千見過或聽過的任何煉器材料,呈一種淺淺的銀白色,似玉非玉,輕若無物,並且其中靈氣自成一個循環,生生不息,這種情況,倒是讓他想起了另一種東西。

「你難道不想和你師尊一起飛昇嗎?他現在都已經大乘期了,頂多兩百年內,他就會飛昇,我看你們倆感情挺好的……」眼看時千有所動搖,合歡連忙湊上前喋喋不休。

景肅?感情好?時千半瞇著眼看向合歡,頗有些意味不明。

似乎被噎了一下,合歡猛地閉了嘴,艷麗的臉蛋皺成了一個包子,眼裡有疑惑,也有委屈,他說錯了什麼嗎?怎麼拿這種眼神看他?

「如果這是報酬的話,那麼,」時千搖了搖手上的手環,看向驀地緊張起來的少年,唇角向上揚了幾分,「我同意了。」

本來都打算好如何威逼了的少年有些不可置信,「真的?」

「當然。」時千語氣自然,他從不做無利益的生意,但顯然,這次報酬很和他心意,深深看了眼手中的手環,「你知道它是什麼材質製成的嗎?」

合歡正沉浸在時千答應了他要求的喜悅中,突然聽到時千這麼一問,臉上佈滿了疑問,「不知道,有什麼特別嗎?」

「並無。」時千將手環收起,朝合歡點頭,「報酬已收,升仙後我自會回來完成承諾,如此,我可以走了嗎?」

既然合歡並不知曉,時千也不打算告訴他,自找麻煩之事他向來不喜歡。雖然方才合歡說景肅並未出事,但時千總覺得的他的神色有些古怪。

依依不捨的又看了眼滿屋的畫,合歡才開口,「當然可以,我們走吧。」

照舊是合歡走在前面,他的腳步有些虛浮,一身紅衣也黯淡了許多,通道之中連二人的呼吸都聽不到。

「我以為我終於等到他了,儘管理智告訴我那不可能,但在你出現的那一瞬,我真的以為他回來了。」合歡語氣平平,卻似是在壓抑著什麼,「你身上有他的氣息,也有同樣溫暖的笑容,都喜歡一身白衣。」

時千只是靜靜的跟在少年身後,看著少年有些顫抖的背影,並不作答。

「他笑的時候眼底是溫暖得讓人甘心沉溺的純淨,就算知道背後隱藏著深淵,也同樣讓人甘心沉溺,你的也是。」合歡揚了揚頭,竭盡全力才讓自己的腳步保持平靜,他的聲音有些飄忽不定,「為什麼你不是他呢?明明那麼像,為什麼你不是他?你要是他該多好……」

時千聽到有水滴下的聲音,它們浸入地面,消隱不見,就像少年那聲同樣消散在通道中的輕嘆一般,再無痕跡。

一路無言。

「那就勞煩你了,我會在這裡等你的。」走到通道口時合歡終於平靜下來了,回頭沖時千笑了笑,微紅的眼眶卻是讓他原本艷麗無雙的姿色更上了一層。

「你不出去?」時千腳步頓了頓,心裡卻沒有任何訝異。

「不了,他在這裡,我也在這裡。」合歡並不擔心時千會賴賬,不管是萬年前還是現在,修者對於因果都是極為看重的。因果不結,便會成劫,哪怕成仙了也逃不過。

二人一前一後出了內堂,在經過那個棋盤之時合歡頓了頓,他記得這是那兩人最後一次在樹下下棋,他那時看不懂,現在才懂那兩人似乎一直都不是看上去的那般和諧。

「走吧。」時千知道少年這叫觸景傷情,但這並不代表他願意陪他一起傷情。

「啊!」

「師尊!」

剛出門,時千便看到一道虛影閃過,隨即就發現景肅的劍正抵在面色慘白的合歡脖子上。

合歡眼裡滿是驚恐,剛才他要不是下意識偏了偏頭,現在可能就已經身首異處了,雖然這並不能讓他死去,但他可記得這男人之前捅他的那劍,現在他肚子還隱隱作痛呢。還有,他明明記得他已經將這男人給排除庭院之外,可現在他卻能夠讓他毫無發覺的進入這裡,還差點砍掉他腦袋!

「那個,先生,我們有話慢慢說,你別著急好嗎?」合歡僵硬著腦袋,連舌頭都不敢屢直了,生怕一個動作就腦袋不保。

「你是?」景肅聲音冷厲,沒有再攻擊的,卻也沒有將手上劍收回來。

「你,你可以先把劍拿開嗎?」合歡眼神不自覺的往自己脖子上的劍上飄,面無血色,哆哆嗦嗦的開口道。倒不是他太膽小,他雖然怕疼,但卻也不會嚇成這個樣子,而是,他發現自己體內的力量竟然完全被男人給壓制住了。

他絕對不可能只是大乘初期的修者,至少不是這個修為的修者的力量,合歡欲哭無淚,早知道他就不該將這可怕的男人引過來,悄悄地把時千給帶過來多好,幹嘛惹上這個煞神?想到這裡,狠狠瞪了眼旁邊笑得一臉雲淡風輕的時千,都怪這傢伙!

時千挑了挑眉,絲毫沒有為少年求情的樣子,合歡之前變作景肅欺騙他,後又壓制他的靈力,他還記得一清二楚呢。


第34章

在景肅的逼視下,合歡抽抽噎噎的將事兒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一邊說還一邊試圖瞪上時千幾眼,但通常這樣的動作會在脖子上突然鋒利的鋒刃下戛然而止。

景肅的長劍從他脖子上挪開的一瞬間,合歡面色一變,眉開眼笑的朝時千撲去!

「啊!」

還沒來得及沾到時千的衣角,他僵硬的發現景肅的劍再次出現在了他的脖子上,與此同時,另一柄同樣散發著寒意的長劍抵上了他的鼻尖。

表情凝固在臉上,合歡欲哭無淚。

「那兩個人在哪裡?」無視合歡哀怨的眼神,時千收回劍,向旁邊移了兩步,站在景肅身邊。

「他們已經出城了。」合歡趕緊擺正了姿態,嚴肅的回答,眼神卻停留在景肅依然沒有拿下去的劍上。

還真是快,原著中主角和後宮一號可是到這城市之後又纏綿了一整天呢,而現在似乎也不過剛過了五六個時辰,竟然就出城了,時千半垂著眼簾,掩去眼底的那絲笑意,「哪裡有烏金石?」

「烏金石?」合歡偏頭,卻不小心碰到了冰涼的劍鋒,又是一哆嗦,馬上站直,「我知道哪裡有,我帶你們去拿。」

無愧於上古魔城的名聲,這城市中的確很多寶藏,其中早已失傳的煉器材料更是不少,而原著中主角拿走的可能不足萬一。

出城的路很平順,就如走在一個真正的空城中一樣,時千也終於有閒暇目光觀察這座上古城市了。

空蕩蕩的街道有一種曠古的蒼涼,這座被掩在歷史塵埃下的城市散發著它獨有的寂寞。三人走路都沒有聲音,合歡一直試圖挑起話題,但也只有時千偶爾回答他一句,後來他也便沉默了下來。

再長的路也會有盡頭。

「我就送你們到這裡了。」高大的城門下,合歡的身影顯得格外渺小,他伸手挑了挑額前被風吹亂的髮,朝時千和景肅笑了笑。隨即將視線轉向景肅,眼裡閃過一道笑意,「我可以和你單獨說幾句嗎?當然,你不把劍抵在我脖子上就更好了。」

時千並沒有去聽二人說了什麼,只靜靜的看著那城門上的三個字,諸雲劍的躁動在他踏出這城門的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很快二人便回來了,時千注意到景肅腰間多了的一塊白色玉珮,上面散發的氣息卻是與諸雲佩有幾分相似。

「好了,你們走吧,記得在日落之前離開界碑範圍。」合歡笑瞇瞇的說著,看著時千的眼裡有些促狹,「小時千,以後找到雙修伴侶時記得通知我哦。」

不知是不是錯覺,時千發覺在合歡說出這句話之後景肅身上的氣息驀地變得冰冷,那濃郁的殺意有如實質,但不知為何卻是被控制了下來,導致合歡到現在還穩穩地站在那裡等著他答應。

「我如今修為尚低,還是先以修煉為重較好。」時千心裡微微疑惑,卻是並不知二人方才談過什麼,只得如此回道。事實上無論是哪一世,時千都從未想過自己會找道侶,畢竟能夠找到自己合心意的並且與自己並肩的人太難,更何況,他還是比較喜歡一個人。

卻不知道為什麼,在他答完之後,合歡臉上的笑容更加大了幾分,一張艷麗的臉更是璀璨無比,與之相對的卻是景肅身上寒意更甚。

「哈哈哈哈哈!你們走吧哈哈哈……我會等你們回來的哈哈哈哈……」看師徒二人一疑惑一殺氣騰騰的模樣,合歡終於忍不住捂著肚子笑了起來,一邊順著氣一邊朝二人揮手,似是嫌棄的將二人往外推了推。

待到師徒二人只餘下一道模糊不清的背影,合歡的笑容戛然而止,直起身,卻是早已淚流滿面。他怔怔的站在城門下,風吹起那艷紅色的衣衫,卻沒發出一絲聲響。

這才是他的世界,他一個人的世界。

已經走遠的時千突然回過頭,看了眼依然站在城門下那個寂寞的鮮艷身影,然後再次回身跟上已經和他拉開了一些距離的景肅。他不是不明白為何這一路上合歡會不停與他們搭話,但那是他自己選擇的路。

「如果以後有任何需要,便來找我,我一直在這裡。」

踏出界碑的瞬間,時千聽到一個聲音輕輕在自己耳邊響起,挑了挑眉,卻是再未回頭。

雖然有景肅在,但時千出沙漠的速度卻並未比進入這裡時快,反而過了半月也還在沙漠中心。

再次將劍插入一隻牛犢大小的毒蜥蜴心臟,鮮紅的血濺得他滿身都是,但時千卻沒時間在意,眼中閃過一道殺意,反手飛快將劍向後一刺!

「吼!」妄圖偷襲的另一隻毒蜥蜴痛苦的甩著頭,哀嚎一聲退了兩步,繼而更多被鮮血吸引的蜥蜴朝這邊圍過來。

時千握著劍站在蜥蜴群中,它們每一隻都有牛犢大小甚至更大,修為也大多在築基巔峰或者結丹初期,蜥蜴王為結丹中期。

因著時千這身體早已被靈藥徹底改造過,並不怕它們的毒,但被毒液沾上的感覺確實不怎麼好受,等出去後一定要多洗幾次澡。時千以最快的速度在蜥蜴群中閃身,刺入,抽出,在哀嚎聲中再閃身。

「修劍之意,在於修戰;修戰之意,在於本心;以劍塑心,方能不破。」

景肅冰冷的聲音在時千耳邊響起,一字不漏的將話聽入耳中,時千動作頓了頓,眉間閃過一道思索,沒有去找景肅的位置,看了眼手中的初寒,唇角一挑,將它收了起來。

這一刻起,他便是劍,劍便是他。

時千體內的靈力運行到極致,整個人似乎都散發著淺淺的白光,他手中沒有劍,但他經過之地卻似是被劍鋒掃蕩過一般,那些蜥蜴致命傷出都結了冰,再無一絲鮮血流出。

這是一場沒有鮮血的殺戮。

景肅一直站在不遠處,見時千如此迅速便領悟了劍心,卻是並無驚訝之色,他的弟子向來優秀。隨即想到那個樹妖所說之言,神色驀地沉了下來,看向雖然浴血卻愈加惹眼的少年,眼中卻是難掩的複雜。

一開始,他收時千為徒的確是另有目的,這一點景肅並未同時千說過,但他的弟子如此聰明,雖不明言,心中卻總是通透的。但隨著後來的相處,他發現他的弟子聰敏、恭謙、進退有度,隱藏的另一面更是與他難得的相似。便想如此也就罷了,把他當做親傳弟子,傳道授業,送上仙途。可未曾想,他們竟然會因一碗多出的藥而扯上更深的聯繫。

那碗藥名為靈犀引,正是景肅當年丟失的玉簡中的那方藥名。如它之名,以血為引,牽動靈犀。它在上古時期很是流行,通常用來測試兩個人之間是否有道侶緣分,若是無緣便罷,若是有緣,它便可漸漸將二人的靈氣、神魂、真元都相互牽引起來,進而達到靈犀相通的境地,而初期,通常是以下藥那方體會更為明顯。

「若想斬斷靈犀,唯有一方形神俱滅,否則永生永世不可解。更何況,你二人本是有緣之人,何必斬斷?」合歡當時這麼說。

壓下心頭快要翻騰而出的戾氣,景肅神色恢復平靜,將合歡給他的那塊玉舉到眼前,原本純白的玉中似是隱隱出現了一道血色紅絲,刺眼得很。

最後一頭蜥蜴不甘的嚎叫消隱在沙漠中,時千終於從那個玄妙的境界中出來,因著他手上的離合環不斷補充著他體內的靈力,故而他現在並不覺得乏力,隨意將身上的血腥散去,回身朝景肅走去,卻看到他正看著那塊玉。

這塊玉與諸雲佩很相似,就連名字也是,它名為出雲佩,至於有何功用時千並不知曉,但想必合歡送出的東西自是不會簡單,可為何景肅會在意它?倒不是認為景肅與合歡有什麼關係,時千只是單有些奇怪,「師尊?」

「走罷。」將玉珮重新掛回腰間,景肅率先轉身。

時千卻是皺了皺眉,剛才有一瞬,他似乎看到那塊玉珮中有一絲紅色。

有離合環充裕的靈氣以及景肅的有意訓練下,僅半月,時千不但領悟了劍心,並再次突破進入了結丹中期,而到現在為止,他剛修煉也不過一年多一些,這絕對是絕無僅有的。

若是再這樣下去,或許他真有可能在三百年內飛昇,時千撫了撫腕上的手環,瞇眼思考著。他在戴上這手環之前,將它給景肅看了,景肅將它拿去,也不知做了什麼,再將它還給他時也只是淡淡吩咐他好好利用,時千注意到,景肅還回來的手環上乾淨了許多。

仙骨,通常用來稱呼上古仙人的根骨,傳說每一個仙人僅有一塊仙骨,其中蘊含了其畢生修為,可制神器。卻是少人知曉,仙骨所制之器含有詛咒,那詛咒對合歡那樣的非人自是並無效果,但對修者卻是致命的,幸而時千在讓它認主之前給了景肅。

因著有景肅的存在,根本不憚於空中的那些妖獸,師徒二人只用了兩日便出了魔蹤沙漠。

不知是不是錯覺,時千總覺得這些日子景肅對他的態度有些古怪,雖然並不生疏,卻似是有意在中間隔了一層紗般,怎麼也無法捅破。

「為師還有些事,你便先行回宗吧。」出了沙漠之後,景肅背對著時千,聲音平靜,「你雖已領會劍心,卻尚未完全體悟,回天承峰就去靈池閉關罷。」

「是。」時千臉上帶著的慣有的恭敬笑容答道。

景肅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瞬間消失在時千面前,頗有種落荒而逃的意味。


第35章

慵懶的斜靠在躺椅上,時千輕撫手上的指環,閉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麼。陽光從窗戶透進來,將時千白色的衣衫染成金色,散發著一股溫暖的味道。

門被輕輕從外叩響,張全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師叔,您說的那兩個人來了。您可是要見他們?」

看著緊閉的門,張全眼裡閃過一道擔憂,就在他以為時千不會回答時,門內終於傳出了應答聲:「嗯,我稍後便下來。」

「是,師叔。」張全狠狠鬆了口氣,十日前時千回到居臨樓還讓他興奮了很久,可時千當時第一句話便是讓他除了那兩人到了,否則絕不能來打擾他。

「喲,掌櫃的,今天怎麼喜氣了?」看著焦躁了整整十天的掌櫃喜氣洋洋的從樓上下來,端著餐盤從三樓客房中出來的侍者忍不住調侃。

「去去去!老子的事你少管。」也不在意被開玩笑,張全開始喜滋滋的盤算著待會兒給師叔做點兒什麼好吃的。

此時剛好正午時分,居臨樓二樓已是座無虛席,一個藍衣俊美少年與一個著鵝黃衣裙的少女正坐在窗邊,只要路人經過便不由得嘆聲好一對金童玉女。

兩人點了不少菜,你一口我一口的吃著,時不時相視一笑,之間的氣氛卻是難容他人插足。

時千慢悠悠的下樓,看到的便是這幅場景,心頭不由一刺,面上卻是絲毫未顯,他在此等候十日,可不是為了看他們秀恩愛的。

在時千出現的一瞬間,廳內視線大多都轉到了他身上,白衣濯清露,少年染風華,卻是讓人不由得不讚嘆。

並未在意眾人目光,時千腳下未停,走到了依然你儂我儂的二人桌前,唇畔笑容顯得熟稔卻不顯過於熱切,「二位,還真是巧啊。」

「師叔祖?!」聽到時千的聲音,藍田手一抖,筷子差點落地,但隨即便收拾了心情站起來,思及時千的突然消失,眼中閃過一道深意,態度卻是依然恭敬,「不知師叔祖是何時回來的?」

「那日魔蹤沙漠中,我不慎陷入一個迷陣,足足在其中困了兩日才得以出來,不過我倒是從那迷陣中得到了一小塊烏金石。」時千在兩人對面坐下,「我出來之時發覺我在一處的蠍洞之中,卻不知你二人後來怎樣了?」

時千毫不掩飾擔憂目光讓二人雖不足十成相信,卻也對他的解釋信了七八分。時千也不在意對方信不信他,面上笑容不變,看著張全慇勤的將一道道菜餚親自端上來,上完最後一道菜,他便揮手讓他下去了,轉而繼續看向二人。

似是想到了什麼,曾瑩嬌俏的臉蛋一紅,雙眼水光瑩瑩的看向藍田,倒是將藍田看的心頭一震,眼中的火焰瞬間被點燃。但他很快就將情緒的掩了下去,一臉嚴肅朝時千開口:「回師叔祖,我們那日也是被毒蠍追殺,隨後我與瑩瑩不小心踩進了傳送陣,進了一個城市,在裡面停留了半日便出來了。」

時千並不介意藍田隱瞞他獲得的寶藏,抿了口茶,靈茶清冽的口感讓他近日有些混亂心緒平和了許多,「還未來得及恭喜二位修為精進呢。想必二位是已結為雙修伴侶了,這樣,師叔祖也沒有什麼好東西,這瓶真陽丹便當做我給你二人的賀禮了。」

「多謝師叔祖。」聽得時千所說的名字,藍田本來因為修為大幅度提升而得意的面色猛地一僵,卻很快扯起了笑容來,伸手接過時千遞過來的丹藥。心裡卻是鬧開了,難道時千知道了什麼?隨即又轉念,思及時千那時並不在場,就連曾瑩也沒有意識到他的無力,那麼,他送真陽丹一定是巧合!

「不必如此客氣,我這裡還有許多,若是你需要的話隨時與我說便是。」時千可不管藍田怎麼自我安慰,繼續開口道。

真陽丹,可促進火系靈根修者真元修煉,但少有人知道,它的另一個功能卻是……壯陽,而恰好,藍田便是知情者之一。被懷疑男人的象徵是每一個男人的恥辱,特別是在一個種馬知道自己不行的情況下,被人送了壯陽藥,藍田一肚子苦楚沒法言說,只得將滿腹苦水一口口嚥下去。

曾瑩今天倒是特別乖巧,一點也沒有和時千鬧脾氣,一副被訓的服服帖帖的模樣,看向藍田的目光中滿是春情。

藍田被看得又是一口氣吐不出來,還得朝曾瑩苦兮兮的笑,這不,曾瑩又小女兒態畢現,紅著臉頰低下了頭。

時千饒有興致的看著二人的表現,時不時讓二人多吃一點,這餐他請客。可藍田哪裡還吃得下?一想到被收起來那瓶真陽丹,他就覺得渾身不自在,心裡甚至對時千產生了殺意,不管他知不知道,他都不能留。雖然時千的實力不弱,但經過雙修,他現在已經結丹初期了,他可不信自己連一個築基初期修者都打不過,而且,這少年身上貌似還有不少好東西。

此時藍田完全忘記了就在不久前,他還曾想過要與時千打好關係,也同樣沒有發現自己的情緒似乎越來越不好控制了。

感覺到藍田的殺意,時千唇角向上挑了挑,手指輕輕動了動,一道波痕迅速消隱在藍田正端起的杯子中。見二人都已停下筷子,時千便笑著站起來,「我讓張全在四樓開了一個房間,你們今日便在此歇息,過幾日我們一起回宗。」

說完不顧藍田已經鐵青的臉色以及欲言又止的神態,直接讓張全將二人帶了上去。

街道上依然人來人往,三大世家的消失並沒有給這座城市帶來多大的影響,叫賣的小販們依然洋溢著熱情的笑臉,行人們各自走著自己的路,一派平和而寧靜的景象。

沒有誰是缺了誰不可的。

慢慢走出人群,時千踏進了一條小巷。陰暗潮濕的小巷散發著陣陣惡臭,青石板地面已經看不出原色,斑駁的牆壁上滿是苔蘚,外面的陽光似乎也將這裡徹底遺忘。

小巷不長,很快就走到了盡頭。

一片巨大的廢墟出現在眼前,或許是因為時日已久,廢墟之上已長滿了雜草,顯得更是荒涼無比,在廢墟邊緣隱隱還看得到半邊石獅,它一隻眼睛望著天空,曾經威武的身形殘缺不堪,上面被野生的籐蔓纏住,卻是無比淒清。

時千停在了石獅面前,伸出腳將它踢開,露出了那塊已經被壓成了兩半的褐色牌匾,牌匾上的字已經退色,卻也能從它上面那豪氣的筆鋒中看出當年此處的風光。

——時府。

時千深深看了眼那塊已經碎裂的牌匾,抬起頭看向一個方向,「出來吧。」他的聲音平靜,表情也很是平和。

「你……回來了。」蓬頭垢面的男人依舊那身打扮,破了個口子的酒壺也仍然掛在他腰間,但一個多月時間卻似是將他的年華勾去了許多年,那亂蓬蓬的頭髮中竟是夾雜了不少銀色,他的聲音嘶啞,不見了當初的清朗,卻是另有一番味道。

「我有事問你。」時千沒打算與這男人有更多糾葛,開門見山道。

男人舉起酒壺想喝,卻發現它早已空空如也,眼裡閃過一道赧色,不自在的將破酒壺掛到腰間,眼神再次移到時千臉上,「問吧。」

「我體內的劍,怎麼來的?」若不是因為這個,時千決計不可能再見這個已經與他再無因果的男人。

「……」顯然沒有預料到時千會問這個問題,男人神色恍惚了一下,手再次碰上了酒壺,卻又突然意識到裡面已經空了,將手收了回來,眼中閃過一道悔意,「這事得從兩千年前說起。」

兩千年前,時家原本是商業大家,與修真之事並無關係。但有一日,時家先祖在外遊商救了一個人回來,據他說他是從一處上古遺蹟中出來的,為了報答時家先祖,他便傳了一些修真功法給時家。除此之外,他還留下了一柄劍,便是時千丹田內的那柄。

「那人是哪個門派的?上古遺蹟在哪裡?」時千對時家如何崛起一點興趣也無。

「據說是天靈宗,但當時他已是大乘期能者,據說後來飛昇了,上古遺蹟我就不清楚了,只聽說先祖是從東陽那邊將人帶回來的。」男人竭力回憶著,眉頭微微皺起,一張被鬍子掩住的臉倒是多了幾分威嚴。「你想做什麼?那柄劍自你出生便已經認你為主,傳說它與上古仙人還有些聯繫,你最好不要將它透露出去。」

說到後面男人的聲音越來越低,似乎覺得自己這麼說顯得有些諷刺,眼裡閃過一道自嘲,「罷了,是我對不起你,我也只知道這些,你好自為之吧。」

男人轉身背對著時千,略微佝僂的背脊卻像是與這片廢墟融合在了一起。也是,這一家幾千年的驕傲與榮光,全都毀在了他一人手上,失去了修為,他如今也便只能與這廢墟一般,等著雜草掩埋,再無重建之日,而他,也甘願沉淪。

東陽,與最強大佔地最廣的應曉國相對,它正是最弱小佔地最狹小的國家,它的總面積甚至沒有莫擎城的整個城市規模這麼大,而且它的土地貧瘠,有名的貧窮之國,也似是正因為這個,它周圍強大的國家都不屑於攻佔這麼一個弱小得一掐就死的『國家』。

這些都是時千從一些遊行雜記中看到的俗世軼事,或許這個劇情與主角無關,原著中倒是沒有提過這個。

至於那個兩千年前的天靈宗修者,時千已經基本猜出了他的身份,近兩千年來成功飛昇的修者只有一個,他名為明雲,以時千的身份應該叫他師祖,因為他正是景肅的師尊。

再次走進小巷,時千發現這裡多了一個人,女人正瘋瘋傻傻的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身邊還有不少小石子,似乎是從她身上彈下來的,她髒的不成樣子的臉上依然看得出滿是青紫,額頭上更是破了好幾個口子,鮮血染得她滿臉都是。

她口中在喃喃自語,卻因為聲音實在沙啞只聽得到幾個破碎的詞。

「姐姐……報應……娶我……」

面無表情從她身邊經過,時千腳步未曾停頓一下,唇角倒是向上揚了一分,卻是嘲諷的味道。他從不相信報應,失敗,從來都是實力不足的象徵,而報應,只是為自己的失敗找的藉口罷了。


第36章

「師叔。」一看到時千出現在視線中,張全雙眼唰的就亮了起來,飛快迎了上去,「您終於回來了。」

時千一邊往裡走一邊問道:「有事?」

此時天色也不算晚,太陽尚未完全落下,夕陽的餘暉為少年披上了一層霞光,張全看著時千愣了愣,隨即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頭,「也不是什麼大事兒,我就是想問問您,需要為那兩個客人準備晚膳嗎?」

「他們沒有下來?」

張全聽了這問題竟是頭一次沒有立刻回答時千的問題,整張臉倏地紅透了,眼睛上看下看就是不看時千,但卻也不像是心虛的樣子。

時千眼裡閃過一道深意,也不追究張全的失禮,只道:「既然如此,便不去管他們了。」

「是,師叔。」聽得時千未在此事多做糾結,張全竟是擦了把汗,思及方纔他去四樓叫那二人之時聽到的聲響,更是慶幸時千沒有再繼續問下去,他的小師叔怎麼可以知道那些沒羞沒臊的事情呢?

時千卻是不知張全將他定義為什麼形象,他只一步一步慢悠悠朝樓上走去。

「你剛才聽到了嗎?四樓兩位客人正百日笙簫呢。」

「可不是,那女的叫的可真帶勁兒,那男的一定很厲害。」

「哎呀不說了,我得去上菜了。」

「快去快去!」

張全冷汗涔涔,悄悄看了眼時千,發現對方沒有任何表情之後心裡更忐忑了,卻是根本不敢開口解釋什麼,萬一師叔什麼都不知道被他這麼一摻和弄巧成拙了怎麼辦?狠狠瞪了眼那兩個已經走遠了的侍者,咬牙切齒的想著待會兒一定要讓那兩個亂嚼舌根的傢伙吃點苦頭。

「你先下去吧,稍後給我送壺茶上來。」

「是,師叔!」話音未落,張全便飛快消失在了時千的視野中,地上還遺留著他尚未乾去的汗水。

居臨樓的建築材料隔音效果顯然都十分之好,俗世之人中,就算是傳說中的武林高手也無法聽到屋內的任何聲音,但方纔的那兩個侍者卻都是修真者,儘管修為不高,卻也不會被一堵牆堵了耳朵。

還未上得四樓,時千便聽到了來自曾瑩嬌媚無比的聲音以及藍田低聲的嘶吼,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仿若未聞般繼續朝上走,他似乎得多準備一些真陽丹。

第二日時千很晚才下樓,此時因著尚未到午膳時間,居臨樓倒是少有的冷清。張全一見時千便眉開眼笑,慇勤的跑上跑下,知道時千早已辟榖,便準備了不少靈食,企圖讓時千對自己的印象更好一點。

正當張全給時千推薦自己精心準備的食物之時,藍田終於下樓了,曾瑩正挽著他胳膊,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唇角笑容無比甜蜜,她的衣領雖然比較高,卻依然沒有掩住那若隱若現的青紫,只要稍微有些常識的人都看得出那是什麼。

時千朝藍田點了點頭,注意到藍田臉上的黑眼圈,不禁挑起了唇角,朝二人說道:「來用餐吧,若是此後無甚大事,我們今日便啟程回宗。」

「是,師叔祖。」見到時千,藍田突地想起那瓶已經少了不少的真陽丹,臉色霎時變得鐵青,卻是依言坐在了時千對面,當然,身上還掛了個曾瑩。

昨日藍田還尚是結丹初期,今天就已經結丹中期,這其中自是有真陽丹以及合籍雙修的功勞,但若無極高的天賦自是絕不可能。

張全一臉肉疼的看著自己好不容易才弄來的靈食竟被兩個怎麼看怎麼不討喜的傢伙毫不客氣的吞進肚子,不禁嘴裡發苦,卻是沒想過不該將這些東西拿出來孝敬師叔,只覺得那兩人實在礙眼得很。最後乾脆將視線完全轉到了時千身上,恨恨想下次一定得給師叔準備更好的!就是可惜了他好不容易抓來的五百年鮭魚和千年靈芝啊!

時千默默把玩著手中已經空了杯子,看著桌上就算在天靈宗內也難得見到的豐盛靈食迅速消失,心中倒是對張全準備了這餐很是滿意。雙修大補也大虛,此後切不可過多補充靈氣,否則將根基不穩,這一點就連許多雙修的修者都不清楚。

出了莫擎城許久,藍田看向時千的眼神還有些意味不明,這人身上到底有多少好東西?之前給他築基丹和高階功法不算,真陽丹也不是普通修者可以拿出來的,如果他剛才看的沒錯,時千剛才離開前給那個居臨樓掌櫃的上品靈石可不是他們這些外門弟子能夠觸碰到的,雖然藍田之前在魔歸城得到了不少各品階靈石,但顯然其中沒有任何一塊比時千拿出來的要好。

藍田的視線實在太過熱切,時千想裝作不知道也有些說不過去,便將飛劍速度放慢了一些,回頭笑著朝藍田問道:「連元可是有事?」

「回師叔祖,沒事。」藍田一驚,卻是回過神來,將眼中的探究和殺意飛快掩藏了起來,恭謙有禮的朝時千開口。殺人奪寶此類事情在修真界中並不少見,但時千不但是他的同門,還是長輩,藍田不得不再斟酌一番。

「無事便好。」此時已經日上中天,時千看了看天色,正準備再說些什麼,突然感覺到一股詭異的氣息正飛快靠近,看情況應該是路過的魔修。修為在他之上,不可硬拚,心中迅速判斷好形勢,時千瞇了瞇眼,朝身後二人開口:「隨我來。」

看著又與二人拉出一段距離的白衣少年,曾瑩不屑的撇了撇嘴,隨即依偎進藍田的懷裡。經過幾次雙修,曾瑩也已築基,也難怪她會覺得同是築基期的時千不配領導他們,修者向來強者為尊,而在她看來,藍田如今修為可比時千高多了。

在時千之後不久,藍田也感應到了那股陰暗狠戾的氣息,也並不反駁時千,飛速驅動飛劍跟上。藍田的速度很快,新換上的靈器飛劍平穩的將他與曾瑩托在上面,幾乎已經到了結丹期御空飛行的極致,但也正是如此,他才越來越心驚,因為他發現,無論如何他都無法超過時千。

「你慢點!真不知道跑那麼快幹嘛?又不是在逃……」看著藍田臉上滲出的汗水,曾瑩心疼的朝時千吼道,卻在還未說完之前被藍田摀住了嘴,只瞪著他不停發出唔唔聲。

在曾瑩的抗議下,藍田並沒有放開捂著她的手,他眉狠狠擰著,臉色格外難看。

時千表情不變,身體卻是緊繃了不少,那個本已經與他們錯開的魔修氣息似乎發現了什麼,此刻正急速朝他們靠過來。看了眼因為被摀住了嘴而不停掙扎的女人,一根冰針嗖的消失在她脖子中,聲音戛然而止。

嗓子裡傳來一陣劇痛,曾瑩驚恐的發現自己竟然發不出絲毫聲音。一雙漂亮的大眼睛裡滿是淚水,雖然當日景明長老便為她解了天靈宗的清口之刑,但那到底還是給她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而如今的痛苦卻是比清口之刑更深刻不下十倍,喉嚨中仿若被撕爛了一個大洞,好似無數辣椒水毫不留情灌進去。

好痛,但她根本無法再開口說出一個字來。

藍田很快便發現了曾瑩的異常,卻只道是她又鬧彆扭了,只鬆開手將她摟在懷裡,低低在她耳邊安慰了兩句,腳下的飛劍卻是並未停頓過。

「三個小娃,給老祖停下!」

一個猶如帛裂般粗嘎難聽聲音在時千耳邊響起,時千頓時臉色一黑,竟然是他!

這人在原著中出現過幾次,卻都只是站在魔尊旁邊的路人角色。但在做過那麼多年魔尊後,時千自是知曉此人的危險性。

來人名叫莫五州,魔尊座下的兩大長老之一,離識中期修為,相當於道修的分神中期。性格陰狠毒辣,喜好折磨道修,到他手上之人唯一的想法便是求得一死,他特別鍾愛將道修折磨致死之後再把他們的魂魄納入他手中的那個黑色骷髏頭中,使其永世不得超生,並指使他們為他辦事。

時千以現在的修為自是不可能與離識期魔修相抗,停下飛劍,轉身瞬間臉上表情瞬間隱去,眼中滿是恐懼,「你,你有什麼事?」

莫五州最好將無畏之輩折騰得痛哭流涕,卻向來最厭惡膽小畏縮之輩,見時千如此表現,眼裡閃過一道嫌意,再好的皮相也入不了他的眼了,倒是藍田和曾瑩讓他有些興趣,雖然破了元陰元陽之體,倒也不失為修魔的好苗子。想到自己多年未曾精進的修為,他眼睛不由一亮。

「我乃魔尊座下右長老莫五州,人稱魔梟老祖,不知這兩個小娃娃可願拜我為師?」

見莫五州注意力已經不在自己身上,時千眼裡閃過一道冷芒,他上一世可未曾聽說這右長老還有這麼一個『人稱』。


第37章

莫五州體型瘦弱,面白無鬚,兩隻精光閃閃,卻是顯得無比猥瑣,但他身上的氣勢卻是不容人輕視。

方才莫五州到來之時,時千正好站在藍田的前方,故而藍田很清楚的看到了時千那細微的手勢,雖然輕,但他卻是明白時千告訴他不要輕舉妄動。而後時千的表現確實讓他大大吃了一驚,不過他很快便冷靜下來,可在看到莫五州對時千表現的態度之後才反應過來時千方才舉動的具體含義,雖是疑惑時千為何知道這人的喜好,但目前最重要的還是計畫如何脫身的好,其餘的再作打算。

心思電轉,藍田將在莫五州面前瑟瑟發抖的曾瑩護在身後,朝莫五州說道:「我二人已經有門派了,還望……」

莫五州向來不是什麼良善之人,剛才問出那個問題也並不是徵求意見,一聽藍田準備拒絕,一道陰狠的神色從他眼中劃過,伸出手便要抓人,「老子看中的人豈有拒絕之理?今日你們是不願意也得願意!」

藍田只覺得領子一緊,再回過神來時心突然漏跳了一拍,眨了眨眼才發現自己正對著的是一張慘白的臉。

反射性的抽出飛劍想朝莫五州攻去,藍田卻驚愕的發現自己手竟然在發抖,而他體內的真元卻在不斷消失。曾瑩則被莫五州抓在另一隻手上,雙眼恨恨的瞪大,卻是依然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莫五州深深吸了口氣,頗為享受的半瞇著眼,卻是讓他本來就不大好看的臉更是鄙陋了幾分,少年與少女純正的真元讓他面色紅潤了許多,想到另一個白衣少年,朝時千挑了挑眉,「你,過來。」

莫五州不打算將二人真元一次性吸光,難得遇上兩個這麼合胃口的小娃,果然他方才決定收他們為徒的主意是明智的,臉上露出一個自得的笑容。

就是現在!

莫五州只覺一陣冷風襲來,反射性將手裡的兩人扔出去,反手一抓,試圖將時千的劍抓住。不愧是離識中期修為,時千只覺手中一空,初寒便已被擊出了老遠。

但莫五州嘴角的不屑還未來得及散去,卻發現自己後心一涼,一支冰箭從他前胸穿透而出!

與此同時,藍田飛快拽起渾身癱軟的曾瑩,跨上飛劍嗖的消失在了二人視野中。看著自己看中的獵物就這麼跑了,莫五州怒目圓瞠,狠狠朝時千拍出一掌,不顧胸口的傷,就要去將人抓回來。

時千微微側身,沒讓那掌擊到自己要害處,肩膀上的劇痛對他似乎沒有任何影響,借力朝後退的同時手中早已備好的幾道靈符狠狠朝莫五州砸去。

時千擊中便離,以他現在修為與離識期的魔修硬抗實在不智,眼看藍田已經帶著曾瑩跑遠了,伸手召回初寒,在莫五州怒號中飛快離開。

飛出許遠之後,時千停在了一處小樹林中,倒不是他不擔心莫五州追上來,只是體內亂竄的幾股能量實在影響了他的動作。

時千雖是沒被擊中要害,但莫五州的魔元陰毒無比,何況那一擊隨時匆忙,但也用了他不下七成功力,如果被直接擊中,恐怕時千極有可能會當場斃命。方才時千用真元硬是將那些魔元壓制住,本來應該沒有問題,但不知為何一直安靜停留在他丹田內的諸雲劍上的白光大盛,霸道無比的仙元力猛地朝那股魔元湧去。

喉頭湧上一股腥甜,時千臉色慘白如鬼,背靠在一棵大樹上才讓自己沒有倒下去,狠狠咬了咬舌尖,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尖銳的痛感終於讓腦子清醒了些,從納虛戒中掏出一瓶丹藥,卻是手一軟差點摔在地上。

也顧不得地上的腐葉,含了一顆傷藥便開始調息。

靈藥確實有效,雖是並未將那股黑色的魔元消去,卻讓它安穩了下來。但發現入侵者的諸雲劍卻是不依了,霸道無比的仙元力再次纏上了那股魔元,很快,兩股同樣霸道無比的能量再次攪合在了一起。

那股仙元霸道是霸道,但它到底還很虛弱,在時千真元的幫襯下也只能將將與魔元打成平手,眼看著幾道能量正朝著心脈流去,時千心裡頓覺不妙。

心脈受損可不比其他地方的經脈,雖然時千重塑過一次經脈,現在經脈也比以前牢固不少,卻也不敢輕易冒險,只得將驅使著真元盡力阻擋那兩道能量的攻勢,但他早已被消耗得差不多的真元根本無法阻擋那兩股已然瘋狂的能量,眼看著它們就要衝破防線。

但事情卻並沒有如同想像中的那般發展,一道熟悉的青色光芒從時千心臟處出現,加入了這個小戰場。

與霸道的兩股能量不同,青芒散發的氣息溫和無比,它一邊滋養著時千的經脈,一邊將那兩股暴躁的力量壓制下去,最後竟是生生將那股將時千折騰得不行的魔元吞了下去。

發覺侵入者消失後,諸雲劍再次安靜了下來,收回了仙元力乖乖躺在丹田中,再無聲息。

修復好時千經脈,青芒再次消隱在心臟處,時千把真元又在體內運行了一圈,卻是再沒發現那道青芒的痕跡,睜開眼,勾起了唇角。

以前這道青芒總是在時千意識不清之時出現,然後迅速消隱無蹤,可算是神出鬼沒,讓他無跡可尋。但這一次儘管沒有再找到它,時千卻是已經確定了這道青芒的確與景肅有關。若是摒去它過於溫和的表象,那道青芒所散發的能量簡直與景肅的真元氣息一模一樣。

站起身來,將身上的塵土洗淨,時千看了看將黑的天色,決定就近找一處地方歇息一晚。既然莫五州當時沒有追上來,現在自然更不可能再找來了。

魔修向來在私事之上素愛自掃門前雪,而且莫五州更不可能讓屬下來搜尋時千,他那樣一個愛面子的人,讓人知道自己竟被低出好幾個境界的小小道修傷了,豈不是奇恥大辱?

正如時千所想,莫五州並沒有追來。其實他當時本來是打算追擊時千,但卻在擺脫時千的那堆靈符之後,甚至來不及將插在心上那支箭取下來,便收到了一道來自魔尊的傳音,只得恨恨離去,不過心裡倒是把時千記下了。

陰天的黃昏帶著些許陰沉,樹葉隨著風發出沙沙的聲響,沉重的腳步聲給靜謐的樹林染上了一層生氣。

「瑩瑩,你沒事吧?怎麼不說話?」藍田拉著曾瑩走在另一片樹林中,兩人臉色都慘白如紙,只是藍田稍微好一點,還有力氣說話,「也不知道師叔祖怎麼樣了。」

藍田倒是真的有些擔心時千,雖然他對時千產生過殺意,但他根本沒想到當時那種情況下時千竟然會讓他們先走,想到這裡,他抓著曾瑩的手力道不由加大了許多。

當然,時千讓藍田離開的理由絕對不是因為藍田自作多情的這種想法,他只是擔心若是藍田真的被莫五州抓去做了爐鼎或者祭了骷髏頭,天道會發現他的存在,畢竟這是因為他才會出現的劇情。但實際上時千不坑害藍田就已經足夠良善了,若說保護,那絕對是痴人說夢。可惜藍田看不清,反倒是對時千徹底改觀了,這也算是時千一個意外的收穫,雖然他不見得喜歡。

曾瑩聽得藍田這麼一說,眼裡的怨毒幾乎快要溢出來,依然疼不可忍的嗓子讓她一張秀美的臉變得無比扭曲,更是將時千恨到了骨子裡。

雨淅淅瀝瀝的從空中落下,讓只剩下微光的黃昏顯得潮濕而冷清,村莊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倒是有一股世外桃源的味道。

少年慢悠悠的走在雨中,身影像是融入了雨中一般,顯得和諧而靜謐。

「咯咯咯,小雲姐姐快點來追我啊!」少女的笑聲在黑夜即將來臨之前顯得格外清脆動聽。

「小藝你慢點!小心摔著!」

「啊!小心!」

時千閃身躲過正朝他撲來的粉衣少女,眼神卻落在後面那個青衣女子身上。

少女約莫十五六,眉若遠黛,眼含秋波,面如桃花,唇似點絳,纖白的手裡舉著一把油紙傘,嘴角帶笑,眉目間神色卻是溫柔無比。想到方才粉衣少女對她的稱呼,時千挑了挑眉,他怎麼覺得自己與主角的後宮特別有緣?

「你這個人怎麼這樣!」粉衣少女從地上爬起來,原本漂漂亮亮的臉蛋已經被泥水染得髒兮兮的,氣呼呼的指著時千,兩隻大眼睛裡滿是委屈。

「小藝,不得無禮。」青衣少女連忙走了上來,語氣微微斥責,隨即轉向時千,在看清時千模樣後卻是愣了愣,臉似是紅了一點,隨即傾身行禮,面上笑容分外得體,「這位公子,實在抱歉衝撞了你,小妹不懂事,還請勿要見怪。」

「無事。」時千點頭,隨即便準備離開。

「喂!你這就準備走啦!」眼看時千要走,粉衣少女不依了,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嘟著嘴朝時千喊道。

「小藝!怎麼說話呢?人家公子可能是有事要辦。」青衣少女下意識看了眼時千,隨即嗔怪的朝粉衣少女說道。

時千卻沒再理會二人,只轉身迅速離開,他本來是有意在那個村莊中找個地方歇息,但明顯現在已經不適合了。

雨還在下,青衣少女舉著傘站在雨中,看著消失在夜色中的白色身影,怔愣了許久,直到粉衣少女開口喚了才終於回過神,一聲輕嘆消失在雨聲中。


第38章

仙鶴清嘯,山風將流雲逐開,碧藍色天空顯得格外近,天承峰一如既往平和安寧。

修行無年月,時千回到天承峰之後便聽得景肅之言進了靈池處的洞府閉關,以求更好的領悟劍心鞏固修為,如今卻是五年已過。

「恭喜師弟出關。」斷玉依舊一身青衣,目沉如水,十五六歲的模樣沒有絲毫變化。他垂手靜立在洞府之外,見時千出現,唇角向上挑了挑,卻似是由於太過僵硬而沒有笑成功,便也就放棄了,但眼裡的神色卻柔和了許多。

斷玉身邊跟著一頭眼睛閃閃發光的巨大銀狼,一看到時千就嗖的化作了一條影子。

「疾影!」

「嗷嗚!」

斷玉提高了些聲線的話還未來得及落下,銀狼就躺在地上打滾兒了,兩隻墨綠色眼睛裡滿是委屈,彷彿在控訴時千狠心,但那早已足人高的身形卻是完全破壞了它那股刻意塑造的可憐相。

「多謝師兄。」時千唇角帶笑,朝正安慰著銀狼的斷玉點頭,「師兄如何得知我今日出關?」

終於將撒潑打滾的大銀狼毛捋順了,斷玉看向時千的眼裡閃過一道奇特的光芒,隨即開口道:「師尊三日前回來了。」

時千自然明白斷玉言下之意正是景肅讓他來等他出關,點點頭並未問什麼。

見時千不打算繼續問下去,斷玉便拿出一樣東西遞給時千,「這是師尊給你的,讓你出關後便服下。」

手裡拿著斷玉給他的靈藥瓶,時千神色莫名,思及上次在魔蹤沙漠外分離時景肅的奇怪表現,心中不由覺得有些異樣。

景肅似乎在躲著他?

五年前他回到天承峰之時景肅讓斷玉傳話給他讓他自行閉關,時千那時根本沒有見到景肅,如今五年過去了,他竟然還是讓斷玉過來傳話。

回到五年不曾踏足的房間,時千毫不意外看到它纖塵不染的樣子,桌上的茶壺中茶水尚且溫熱,散發著清幽的香氣。小狼沒有跟來,倒是讓時千清淨了許多。

將一直拿在手中把玩的白玉瓶舉到眼前,瓶塞上屬於景肅的靈力顯得格外清晰。

清靈丹,可梳理靈力,修復經脈,甚至有一定機率提升一個修者的資質,修真界少見的上品靈丹。聽說這種丹藥除了三大宗之一的丹修大宗氣和宗之外,再無其他地方能夠拿到,而景肅自從將氣和宗掌門女兒手削去了一隻之後便與氣和宗結下了樑子,那他是從哪裡弄到這清靈丹的?

本打算將丹藥放進納虛戒,卻突然想起斷玉的交代,鬼使神差的揭開了瓶塞。

丹藥入口即化,帶著淡淡的清苦,隨著它入喉,一股暖流從胃部蔓延向四肢百骸,時千發現因著它的動作,他體內的真元更是精純了許多,五年前被魔元與仙元損傷的心脈雖被那股青芒修復,卻依然留下了些暗疾,他花費了五年調整也才將將把它修復得不會影響今後的修煉。所以到現在,儘管有離合環與靈池提供的充沛靈氣,時千的修為也只是穩定在了結丹中期,並無什麼突破。可如今這丹藥一進去,卻是不但將他心脈塑得更加寬廣牢固了,還讓他的真元更向上了一成,修為直接突破到了結丹後期。

果真不愧為上品靈藥,將真元在體內運轉了一圈,時千睜開眼,卻是並未立刻站起來,看著那個已經空了的瓶子,臉上滿是深思。景肅給他這枚丹藥,是知道了什麼?時千可以肯定,當初他們遭遇莫五州時景肅並不在場,那麼他是如何得知他有隱疾的?

時千向來不憚於最大的惡意去猜測別人,但對於景肅他卻是有些複雜,他想,他是信任景肅的。既然如此,那就直接問好了。

「師兄,師尊現在何處?」在天承峰找了一圈也沒找到景肅,時千找到了正在藥田中除草的斷玉。

疾影站在斷玉旁邊眼巴巴的望著時千,卻沒有再撲上來,毛絨絨的尾巴左右搖晃著,顯得特別乖巧。發現時千只看斷玉不看它,耳朵立馬耷拉了下去。

「師尊一早去了天靈峰。」斷玉擦了擦手上的泥土,摸了摸旁邊一臉不忿的大狼,眼神軟了軟,「疾影現在修為不低了,也可御空飛行,平日總在天承峰,若是你要去找師尊可將它一併帶去,也算多個坐騎。」

「嗷!」顯然聽懂了斷玉的話,疾影忽的站了起來,抖了抖銀白色毛髮,威風凜凜的長嘯一聲,兩眼炯炯有神的看著時千,整個一副求帶走的模樣。

正如斷玉所說,疾影不僅個子長得很快,修為也已經到了結丹初期,御空飛行自是沒有問題,想必其中少不了斷玉的功勞。

狼背確實要比飛劍舒服許多,時千讚賞的拍了拍疾影軟軟的大腦袋。

終於碰到自己主人的大狼興奮得難以自禁,但還是小心翼翼控制著不把背上的人甩出去。

「公子!」

時千剛在天靈峰上停下,還未來得及從疾影背上跳下來,便被一個不算陌生的聲音叫住了。

看著面前格外面熟的,著內門弟子服飾的美麗女子,時千眼裡心中閃過一道驚訝,卻是沒想到這麼快就與她再見,面上卻微微疑惑,「你是?」

聽得時千這麼一問,方纔還面帶驚喜的女子眼裡閃過一道黯然,隨即立刻恢復溫婉的笑臉,朝著時千盈盈一拜,「我道號連婉,是清嵐師傅名下的內門弟子,公子或許不記得了,五年前我們還在葛巖村見過一面,當時還有我妹妹小藝。」

「是嗎?」時千臉上笑容同樣溫柔,卻並不說他是否還記得,「你是兩年前宗門大選入宗的?」

「不。」連婉搖了搖頭,神色間滿是哀痛,「我是五年前入宗的。」

「哦?那……」

「塵白。」

在時千還準備繼續問些什麼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傳到他耳中。抬起頭正好看到景肅朝他們這邊走來。

五年未見,少年原本稍顯單薄的身形變得修長,精緻的五官也長開了許多,一身素淨的白衣卻再也掩不了那週身的風華。而他身邊的青衫少女也算是修真界難得一見的美人,兩人站在一起卻是讓人不得不感嘆好一對璧人。但不知為何,這在景肅看來卻是無比礙眼。

時千朝連婉歉然一笑,隨即朝景肅行禮,「師尊!」

「這姑娘是?」景肅語氣不變。

「她是清嵐師侄門下弟子,名為連婉。」時千老實回道,卻沒發現景肅眼底深處那翻騰的殺意。

連婉只覺得驀地渾身發冷,偷偷抬頭看了眼時千燦爛了幾分的笑容和傳說中溫雅無比的師叔太祖,也知道自己今日是無法再多說什麼了,便自覺告辭了,卻不知道自己恰好逃過了一命。

時千發現連婉離開的方向出現了一個同樣著內門弟子青衫的身影,雖然模樣變了不少,但那面對美人就特別晶亮的眼神和習慣性細節動作還是讓時千迅速將人認了出來。頗有意味的看了眼正不停朝少女說些什麼的藍田,時千半瞇著眼,看來給這傢伙的教訓還不夠。

景肅將視線從少女身上收回,朝時千說道:「隨為師下山一趟。」

疾影在景肅出現之時便逃也似的不見了蹤影,如今只剩下師徒二人站在一起。這五年時千長高了不少,本以為與景肅相差不多,但站在一起才發現自己竟依然比景肅矮上大半個頭。

「弟子有事請教師尊。」踩在飛劍上,在呼嘯而過的風中,時千的聲音格外輕。

「那物什名為和玉令,可護主。」在時千問出疑問之前,景肅便開了口,「你只需清楚,為師自是不會害你便好。」

時千知道景肅並未將話說完,卻也明白這是他能解釋的極限了。而且,在聽到景肅說出後一句話之後,時千便知道繼續問下去已是沒有任何意義。

「不知師尊下山所為何事?」不知是不是錯覺,時千覺得在他問出這話之後景肅的動作似乎頓了頓。

「萬鬼窟。」毫無情緒的三個字從景肅口中吐出。

萬鬼窟一般需要上萬冤魂組成,因著產生方式太過慘烈,很少會出現在和平時代。可要清理一個萬鬼窟絕對用不上一個大乘期的修者,元嬰期的修者便已足矣,時千有些不大明白景肅的用意,難道是為了鍛鍊他?但他修為尚低,想也不是萬鬼窟的對手。

那麼,那個萬鬼窟一定有什麼奇特的地方,才需要景肅親自動手。時千心思百轉,卻因為在景肅身後而並未看到對方微微皺起的眉。

實際上景肅也是在今日才從塵齊那裡得知俗世新出了一個萬鬼窟,本並未打算接管此事,但既然已決定帶時千下山了,自然是需要找些事來做。


第39章

墨色浸染大地,夜風颯颯,在空曠的原野中發出嗚嗚的聲音,猶如女子的低聲嗚咽。

兩個橘黃色的小點在偏僻小道上若隱若現,那是兩個拎著燈籠的漢子,一胖一瘦,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田埂上,燈籠中的蠟燭似是將熄未熄的樣子,倒是多添了幾分森然之感。

「嘿,這裡陰森森的,真有什麼寶物嗎?」瘦子打了個哆嗦,連忙將肩上的鋤頭向上託了托,說出這句話時牙齒都在發顫,也不知道是夜晚太冷還是被嚇到了。

「你剛才不也看到這邊發出的光了嗎?那裡一定有寶物出世!」胖子唾了一口,信誓旦旦的說道,把手上的燈籠舉高了點,讓他臉上的不屑更清晰了些,「你要是害怕了就趕緊回去給老婆暖炕去吧,老子一個人也成,不過將來你別後悔。」

「我,我跟你一起。」想到家裡那隻母老虎,瘦子抖得更厲害了。

一路無話,不多時,一座掩埋在黑暗中的村莊出現在了二人面前。

「咦?奇怪,沒聽說過我們村還有個鄰村啊。」就著燈籠的微光,看清不遠處的村莊輪廓後,胖子驚奇的摸了摸鼻子。

「有,有的。」看到這座村莊後,瘦子眼裡滿是驚懼,渾身如同篩糠,肩膀上的鋤頭砰地一聲掉到地上,幸好他抓住了手上的燈籠,才不至於讓自己陷入黑暗中。

「你怎麼回事?還不把鋤頭撿起來!」沒有聽清瘦子的呢喃,一見他這麼沒膽量,胖子呵斥出聲,表情甚是凶狠。

「我……我們快走吧。」瘦子快哭出來了,一個勁兒拉著胖子,試圖把他拉出村莊的範圍,但因為他實在害怕,加上體型不夠,根本無法撼動胖子一分。

「你倒是說清楚,不就是一座村子嗎?至於這麼大驚小怪的?」胖子不耐煩的掀開瘦子的手,把瘦子推得一個趔趄。

「吱嘎……」

就在這時,離他們最近的那個房子的門打開了,開門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明顯,溫暖的燈光從門內灑出來。「來者是客,二位何不進來歇息歇息?」

「走,去看看。」胖子不由分說便拉著瘦子往屋裡走,卻沒注意到瘦子臉上那驚懼的絕望。

二人消失在門內,門砰的一聲關上,村莊再次陷入黑暗之中,風吹過,女子的嗚咽聲在黑夜中顯得格外明顯。剛才二人踩著的地方,正是一塊小小的石碑,上面長滿了青苔,只隱隱看得出那三個最大的字——葛巖村。

半個月後,洛慶村迎來了兩個客人。

「我說柳家大妹子,快別洗你那些衣服了,咱村來客人了。」

「張嫂,」女人被太陽曬得通紅的臉上滿是汗水,用打濕的衣袖稍微擦了擦,看向迎面走來的婦人,疑惑道:「咱們村怎麼可能有客人?」

洛慶村除了四年前她與丈夫搬來之後,就再也沒有看到過有客人來訪,也是這村落實在太偏僻了些。

「可別說,這倆客人可好看勒,張嫂我還以為是仙人下凡呢。唉,指不定就是仙人下凡了,你家大柱子不是上個月不見了嗎?還有我可憐的二狗子,說不定仙人就是來幫我們忙的。」

想到自家那口子,女人們眼裡都是一陣黯然,向來聒噪的張嫂也沉默了下來。但沒一會兒她便跳了起來,拽著女人就跑,「剛才村長叫我們過去呢,我們得快點!」

村長家門外圍了許多看熱鬧的村民,兩個女人好不容易才擠了進去。

「二位先生,這兩位便是上月走失的兩位村民的內人。」鬍子一大把的村長笑著朝坐在主位上的兩人介紹道,隨後朝周圍看熱鬧的村民揮了揮手,卻是有幾分威嚴:「沒事了沒事了,都散了吧!」

屋子很快就空了下來,只餘下兩個怔愣的兩個女人。

師徒二人一下山便朝這方向來了,起初還能感應到這邊的鬼氣森森,但靠近了反而消失得一乾二淨,就連景肅都察覺不到其中的緣由。

時千倒是記得他前幾年就在這附近遇上的那兩個少女,只是此次他們並沒有看到那個村莊,就像完全消失了一般,毫無痕跡,故而他們才折道洛慶村,這座同樣詭異的村子。

才踏進這座村子時,時千便發覺這些村民們雖然與常人無異,但身上卻統統有一層死氣,彷彿都是從墳墓中爬出來的一般。

而這兩個女人中的一個,身上死氣尤為濃厚。見景肅並無開口的意思,時千朝村長微微點頭,便將視線落在了穿著粗布灰衫的淳樸女人身上,「聽說你丈夫出走前看到了一束白光,能否告知我當時的狀況?」

「那天他在地裡幹活兒到很晚才回家,扔下背簍給我說了聲要出去就和鄰家的二狗子走了,連飯也沒來得及吃。」女人皺著眉,粗糙的手指捏著被水沾濕還未幹完的衣角,努力回憶那天的場景,「他把家裡新做的兩個燈籠都帶走了,一邊走一邊在和二狗子討論著什麼白光、寶物。」

「是啊二狗子那天也說看到了白光,額……」聽著女人說完,一邊張嫂也憋不住了,辟裡啪啦說開了,但話尚未說完便戛然而止,乖乖站到了一邊,眼底是止不住的驚懼。

收回視線,時千將注意力再次放到女人身上,漂亮的手指在虛空點了點,「你說的燈籠是這兩個?」

話音剛落,女人面前便出現了兩個有些破了的燈籠,燈籠外殼上畫著一種淺藍色精緻小花,顯得精巧而漂亮,奇怪的是那兩個燈籠裡的紅色蠟燭雖然微弱,卻依然亮著。

「是,就是它們。」女人一眼便認出了自己親手做的燈籠,「那兩支蠟燭還是我親自點上的。」

時千看了眼未發一語的景肅,卻發現對方也正在看他,眼神是讓他有些看不懂的複雜,但只是一瞬,便再也找不到一絲痕跡。

這兩個燈籠是他們先前在一片空地上撿到的,也正是因為它們中間還亮著的蠟燭實在奇特,時千才會把它收起來。

「不對啊,他們上個月便失蹤了,這蠟燭早該熄滅了才是。」村長摸了摸鬍子,看向女人的眼裡卻是格外鄭重,「你確定沒有認錯?」

「沒錯,這燈籠上的花我不小心畫錯了一筆,這裡多添了一片葉子。」女人眼神悲愴,聽聞時千是在村子東邊空地上找到它們的,神情一變,幾乎快站不穩,她前不久也去找過,根本什麼都沒有看到!

老村長鬍子被他打了幾個結,卻是沒心思將它解開了,坐到凳子上,從背後拿出菸槍,手裡抓了些煙絲往裡放,可試了幾次都抖到地上了,看著一地狼藉,嘆了口氣,「作孽啊。」

「此話怎講?」時千揭開旁邊茶几上的茶杯蓋,淡淡的煙霧從杯中冒出,味道倒也算得上清冽,想必這樣的茶對這樣的小山村已算是極為珍貴了。

「這得從五年前說起。」村長慢悠悠的開口,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種曠古的悠遠。

又是五年前,他碰上那兩個少女是五年前,而連婉入天靈宗也是五年前,思及此,時千不由產生了一個猜想。

「你的因果。」

景肅的傳音證實了時千的想法,表情不變,習慣性的輕撫手上的指環,他沒發現這已是他思考時的另一慣性動作了。景肅看了眼時千手上的指環,同樣端起了茶杯,薄薄的霧氣掩住了他眼中的神色。

老村長沒有發覺師徒二人的短暫互動,只是嘆了口氣繼續說下去,兩個女人也都老老實實的站在一邊並不插話。

「五年前,洛慶村東邊三十里外還有一個鄰村,名為葛巖村。葛巖村比洛慶村大上許多,約莫有上千名人口。但因為路不好走,我們雖是鄰村,卻也不怎麼聯繫,但就在五年前一天晚上,那座村子突然冒出巨大的火焰,幾乎染紅了半邊天,我們趕到的時候已經快燒光了。」

吸了口氣,似乎想起當時的情形,老村長眼睛有些紅,「那時候火裡還能聽到孩子的哭喊聲和女子的嗚嗚哭聲,我們村幾個漢子衝進去救人,但那火太大,反倒折了幾個在裡面。」

「再後來,火滅了,那村子什麼也沒留下,就成了東邊那塊空地。」

時千將茶杯再次蓋上,杯蓋磕在杯壁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驚醒了屋內眾人。

「村長,這事我怎麼不知道?」女人黝黑的臉上眼睛顯得格外黑白分明,裡面滿是震驚,而另一個女人也不見得好到哪裡去,兩人互相支撐著才勉強沒有倒下去。

「你是在那之後才搬來的,自然是不知道的。」老村長鬍子已經亂成了一團。

「都是我的錯,是我沒問清楚,嗚嗚嗚我家二狗子啊!」兩個同樣失去了主心骨的女人終於哭了起來。

出了村莊,已是將近黃昏,天邊紅日只餘下些微的光芒,並不顯得刺眼,師徒二人的身影被拉得長長的,漸漸在餘暉下重合在一起。


第40章

最後一絲光線從天邊散去,時千曲著腿懶懶的靠在樹幹上,視線卻在那片寸草不生的空地上。

普通的火不可能將一個村落燒得一乾二淨連灰都不剩,能做到如此的,唯有道修三味真火及魔修灼魂焰。

而要造就萬鬼窟,便是將生魂從人體中抽離,用灼魂焰將它們灼燒七個時辰,再將它們一個個串連起來,困在原地,讓它們時時刻刻遭受生時的痛苦,如此整整五年,便可成功練就一處萬鬼窟。

時千上次經過這裡距離現在正好五年多一點,距葛巖村被燒燬的時間也恰好是五年,五年前他就只招惹上了一個魔修--莫五州。

那麼這片空地應該正是莫五州遷怒給他造成的因果了,可為何他會煞費苦心製造出一個萬鬼窟來?

夜風森寒,拂過空地,卻似受到了阻隔一般,嗚嚥著朝旁邊散去,一座幽靜的村莊露出了它的輪廓。

強烈的鬼氣從那村莊中湧出,幾欲衝破天際,若是細聽,還可以聽到那夾雜在風聲中低低的哭喊聲與求救聲。想必上月洛慶村那兩人看到的便是這道鬼氣,卻被他們當做了寶物出世。

景肅此時向前走了幾步,一腳踢起了一塊石碑,劍氣將青苔掃去,上面赫然是『葛巖村』三個字。

時千今日便是在那裡撿到兩個燈籠的,而那時這裡確實沒有這塊石碑的存在,就連景肅都沒有發覺其中的異樣,這已經不是普通的鬼窟所能做到的了。

不若白日烈日炎炎,今夜無星無月,黑暗好似要將一切吞沒,突然出現的村莊靜了下來,輕輕淺淺的呼吸聲和夢囈聲從村內傳來,時而還有狗吠聲響起,就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小山村般,平和而安寧。

方纔的鬼氣就像錯覺般,消失得乾乾淨淨。

「吱嘎……」

開門聲在暗夜中顯得格外悠長,淺淺的燈光從門縫中透出,顯得柔和而溫暖,輕柔的女聲從門內傳來:「二位遠道而來,何不進來喝杯熱茶?」

再普通不過的木門上粗糙的雕刻著幾朵花,門邊隨意放置著兩把鋤頭,和一個竹製的背簍,倒是有一股濃濃的淳樸味兒。

透過門框,可以看到屋內簡單的擺設,木桌、方凳,油燈散發著橘黃色的光芒,分明沒有任何一人。

道修重因果,既已與這村莊沾上了因果,時千自是不可能就此離開。師徒倆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興味。

沒有說話,景肅率先進了門,時千隨後兩步。

門砰地一聲在時千身後被關上。

在燈光的映襯下,石頭堆砌的青瓦房屋頂格外高,房樑上還搭了幾道蜘蛛網,蜘蛛們一動不動的趴在網上,小眼睛似是發著光亮,直直的盯著兩個客人。

門正對面的牆上放置著一個香爐,上面還裊裊的冒著輕煙,影子投射到後面凹凸不平的牆上,影影綽綽猶如鬼臉。

時千此時正好站在那香爐前,輕輕淺淺的味道傳入鼻翼,卻是有一種奇特的熟悉感,但奇怪的是他竟想不起在哪裡聞過這味道了。

正當此時,那淺淡的煙霧似是有知覺般,朝時千緩緩湧了過來。

眼底寒光一閃,一道劍氣準確無誤的射入了香爐內,香爐炸開的同時,時千飛快朝後退了一步,恰好靠上一個溫暖而寬闊的胸膛,不算陌生的觸感讓時千身體一瞬間緊繃。

那個香爐此時已經毀得不成樣子,看著那些灰白的香灰,時千終於知道那種熟悉感從何而來了。

那哪裡是香灰,分明就是骨灰。上一世時千只在莫五州那裡聞到過一次這種味道,因為隔得太久,當時也只是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所以記憶並不清晰,才一時間沒有想起來,勾了勾唇,卻是無比冰冷,看來莫五州與這裡確實脫不了關係,給他造了這麼個因果,他該怎麼感謝他呢?

「當心。」景肅揮手將迅速朝這邊撲來的煙霧完全打散,朝明顯有些心不在焉的弟子低聲說道。

溫熱的氣息輕拂在耳邊,時千思緒迅速回歸,發覺自己還在景肅懷中,除了有些不習慣之外,倒是並無尷尬之感,畢竟這樣的接觸也不是第一次了,雖然覺得自己會在這時候失神有些奇怪,但卻並未深想。

景肅並未再說什麼,眼神卻在這暗淡的燈光下幽深了許多。

正此時,內室中走出一個裊裊婷婷的身影。

紅衣少女面若芙蓉,眸似翦水,雖是帶著溫柔笑容也遮不住她眉間那絲靈動,她手上端著一個托盤,上放了兩個茶杯。仿若沒有看到一地狼藉般,逕直走到桌前,將茶杯從托盤取出,各自放了一方,隨即才朝二人盈盈行了一禮,「二位請用茶,招待不周,還請勿要見怪。」

時千率先走到桌邊坐下,卻是並未動那茶杯,「不知姑娘芳名。」

少女抬頭看了眼時千,眼裡閃過一道異色,但在時千看向她之時卻似是被刺到一般迅速低頭,白嫩的臉頰卻是紅了起來,手指微微緊了緊,似是在忍耐什麼,「萍水相逢,公子不必知曉小女子名諱。」

時千沒有看清楚,一直將注意力放在少女身上的景肅卻是看清了她眼裡那道閃過的異色是何種含義,面上雖是不顯,週身卻是冷了許多。

「時間不早了,二位喝了茶便離開吧。」上前把門打開,少女朝兩人欠身道,「畢竟二位留宿在我一獨身女子家不大方便。」

隨後看了眼門外,眼裡滿是恐懼,揮手便將門砰的關上了,轉身朝二人喊道:「你們隨我來!」

時千自然發覺了門外那濃郁得粘稠的鬼氣,但卻不明白這少女態度為何轉變如此迅速,心中懷疑更甚。

「隨她走吧。」景肅站在時千旁邊傳音道,望向少女的神色頗有些意味深長。

迅速將桌上的兩個茶杯收起來,少女急匆匆的朝二人打手勢示意他們跟著她進入內室。

內室與廳堂是一道簡單的木門隔開,簡單的木床,小書桌,若不是那個梳妝台,根本看不出這是一個少女的閨房。少女飛快走向床邊,將床柱移動了一點,一個密室從床後露了出來。

黑洞洞的密室並不大,卻因為沒裝任何東西而顯得有些空空蕩蕩,奇怪的是密室中沒有任何鬼氣。

兩人站在裡面並不顯得擁擠,在未明白少女究竟打什麼主意之前,時千並不打算輕舉妄動。寂靜的空間,二人綿長的呼吸聲仿若糾纏在一起般,憑空多了一層曖昧之感,時千雖是並不覺得有何不妥,卻也有些不大自在,這還是他頭一次與景肅在如此密閉的環境中相處。

「因果不消,不入輪迴。」景肅清冷的聲音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你的因果並不是這座村子。」

「那是?」時千疑惑,難道不是因為莫五州屠了村才會如此?

「確實與那魔修有關,卻並不止如此。」這句話景肅是傳音的,之後便不再開口。

時千並不懷疑景肅所說,但也想不出自己五年前除了莫五州外還有其他因果,他當時只是在這裡路過,除了碰上那兩個少女外並未再遇上什麼。

等等,少女!

方纔那個少女便是五年前那個被叫做小藝的粉衣少女,這五年她的相貌並未變過,時千自是一眼將她認了出來,可他又是如何與她沾上因果的?

將自己的疑惑給景肅說了,卻並未得到答案,只聽得景肅嘆了口氣,頭上傳來熟悉的溫暖觸感。

密室外,少女將兩個茶杯迅速清理乾淨放好,小心翼翼的檢查密室門是否關好,隨後才退出內室,到廳堂後,衣袖微擺,方纔已經碎裂的香爐瞬間恢復原樣,裊裊的輕煙再次冒出。

門無聲無息的打開了,濃烈的鬼氣浩浩蕩蕩的穿過了門,這個空間似是要被擠爆一般。無數人頭張大著口,眼睛盯著紅衣少女,裡面滿是垂涎,那些頭中,赫然就有上個月洛慶村失蹤的那二人的臉。

「餓……吃……人味……」

「今晚村裡沒有來人。」少女這麼說。

「有……人味……」

「好香……」

「吃……」

仿若沒有聽到少女在說什麼,那些糾結在一起的鬼頭便叫囂著在屋裡亂竄,試圖找到闖入者。少女站在一邊,面色不變,似是習慣了一般。

「私藏食物……吃了你……」過了許久,依然沒有找到食物的鬼頭們朝少女張開了口。

少女雙手在袖中緊握,卻並不退縮,只站著與那些早已失去理智只知進食的鬼頭們對峙。看了眼緊閉的密室,眼裡閃過一絲慶幸,只要她不說,這些鬼頭一定找不到他們。

「吃了你……吃了你……」鬼頭叫囂著氣勢洶洶的朝少女撲過來!

緊咬著唇不讓自己叫出來,她不記得是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場景幾乎每一日都會發生一次,每天被那些鬼頭啃咬食之,第二日又會長出新的身體,出現在這個屋子裡,無論她怎麼反抗,都是這個結果,就像被詛咒了一般。

時千自然聽得到門外的聲響,在聽得鬼頭們的動靜之後便將密室門從內打開,一眼便看到少女面無表情的任由無數鬼口將自己啃食得殘缺不堪,她沒有留下一滴血,但那紅衣卻是比血還要紅。

「不要出來!」在看到密室門打開之時,少女平靜無波的眼神終於出現了動搖,裡面瞬間溢滿了恐慌,張嘴無聲的朝時千喊道。

作者有話要說:師尊情商比時千高←


第41章

一道淨靈符從時千手中飛出,將纏在少女身上的鬼頭們瞬間擊散。

「嗷!」

「人……吃……」

被打痛的鬼頭們發出震天的嘶吼聲,成千上萬的鬼頭形態各異,被連在一起,形成一大團黑色霧氣,它們一個個張大著嘴,口中吐著腥氣,表情貪婪的朝時千撲來。

被鬼頭鬆開的少女低著頭,表情被陰影遮住,但只是一剎那,再抬頭時她眼裡滿是決絕。她動作極快,倏地衝到師徒二人前面,手中飛出一道紅綾將鬼霧瞬間纏了起來,「快走!」

疼痛在身上一寸寸綻開,她身體已經接近透明,唯有手上的那道紅綾還無比艷麗,鬼頭們在紅綾中掙扎嚎叫,眼看著就要掙脫。

時千有些疑惑為何少女這麼執著讓他們離開,甚至連魂魄都可以捨去,若說是善心大發,也未免有些太過可笑。手上動作未停,數張靈符朝鬼頭們射去,一道刺目的白光從符陣中冒出,鬼頭們在符陣中瘋狂亂竄,一個個表情扭曲五官錯位,眼睛充血,滿是戾氣的呼喊聲震耳欲聾。

在時千布好符陣的瞬間,景肅則是朝少女已接近油盡燈枯的魂魄扔出了一塊玉珮,少女倏地消失,玉珮回到景肅手中,熒熒的似是發著光。

「超度了吧。」

景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時千動作一頓,看向被困在符陣中的鬼霧,視線最終落在了最中間的那個鬼面上,它正是方才被景肅收走的少女的模樣,它在鬼霧中掙紮著,似是想要脫離出來,時千能夠看到它的口型。「救我!」它一遍又一遍的朝時千喊道,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魔修中有一種裂魂之法,能夠將靈魂一分為二,一為生,一為死。生靈可用來做鬼窟核心,死靈便可勾人入鬼窟,為鬼窟提供能量,只是這種方法早已失傳,只不知莫五州是如何得來。

似乎感覺到了危險來臨,在時千踏入符陣的一瞬間,鬼霧迅速纏了上來,森森的鬼氣把時千包裹其中,試圖擋住他的攻勢。

劍在時千手中興奮得發出低低的嗡鳴,淡淡的靈力光芒聚在劍鋒,劍意凝結,讓鬼氣根本無法靠近。

將身邊的鬼氣肅清,時千朝鬼霧中心快速移動。體內的靈力在鬼氣中迅速消耗,陰寒之氣不斷滲入,讓時千差點拿不住手中的劍,原本他修為尚低,這鬼窟並不是一個結丹期修者能對付的,若不是因果必須由他自己解決,他根本不會好心的去超度它們。

給莫五州狠狠記上了一筆,又是一個鬼頭在劍下哀嚎著消失。

劍修的超度法與其他道修不同,劍本是戾器,而鬼窟中的生魂也同樣是冤死而成,同樣屬於戾氣一類,以剛克剛,只要將它們的戾氣擊散,也能算是超度了。

時千在鬼頭中穿梭著,週身劍意流轉,靈力運行到極致,避開無數湧向他的鬼頭,他的目標是最中間那個少女的頭——鬼窟核心。

核心一散,鬼窟便會崩潰。

意外的順利,方才在外圍的阻礙到內部反而消失得一乾二淨,在靈力消耗殆盡之前,時千的劍插入了少女的眉心,他並沒有看漏少女在消散前眼裡的解脫與感激,或許還有別的什麼。

在少女臉從鬼霧中消失的瞬間,符陣內的鬼面們瞬間炸開,失去了連接點後它們全部分散了開來,瘋狂朝時千攻擊而來。

體內真元剩下不足一層,靈力更是早已空空蕩蕩,就連離合環也暫時無法將它補充回來,時千並未停留,只一瞬迅速找好方向朝陣外掠去。

自由了的鬼魂們雖然不若之前強悍,但它們靈活度卻提高了許多,絲毫不懼時千手中的劍,一個個攔在時千面前,猙獰著面龐企圖從他身上撕咬下一塊肉來。

距符陣界限還有一丈,時千腳步卻頓了頓,眼裡閃過一道寒意,劍緊緊握在手中,眉梢卻是向上挑了挑,眸子一片漆黑。

就在剛才,他最後一絲真元已被耗盡。

陰冷的鬼氣透骨森寒,嚴重影響了時千的行動力,握著劍的關節青白,可就算沒有了真元,時千表情也沒有絲毫縫隙。倒是讓本來打算出手的景肅停了下來,眼裡閃過一道讚賞,隨後化作滿目的複雜。

無暇顧及自家師尊在想什麼,時千一個反手將劍插入身後襲來的冤魂胸口,初寒不愧為仙劍,儘管沒有了靈力加持,也同樣能夠對無實體的魂魄造成傷害,只聽得一聲尖叫聲,時千的劍再次穿透了另一個冤魂。

一丈的距離並不遠,但奈何鬼魂太多,時千速度儘管很快,卻也無法顧及全面,沒一會兒便被一個鬼魂咬住了肩膀。

鮮血的味道讓鬼魂們沸騰了,更加瘋狂的朝時千撲過來。

該死!

一劍削掉還在自己肩膀上的鬼頭,也不管尚在流血的傷口,看了眼周圍將他圍得不留一絲縫隙的鬼魂們,時千眼裡閃過一道殺意。他現在無法超度它們,可不代表他沒辦法讓它們魂飛魄散。竟敢傷了他,那就得付出代價。

金色的仙元力從時千丹田流出,聚於手上,化作一道劍氣朝四周散去。

鬼魂們四散逃亡,卻根本無法脫離時千早已計算好的範圍,哀嚎著消失在劍氣之下。

與此同時,空氣像是扭曲了一般,只一剎那,這座鬼窟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片寸草不生的空地,原本黑漆漆的天空也似是被驅散了雲霧般,銀色的月華悠悠灑了下來,原來,今夜是月圓。

仙元力本是諸雲劍自帶,經過上次莫五州之事,時千閉關時花了兩年時間來引導它們,雖然他現在因為修為不足尚不能取出諸雲劍,但調用仙元力卻是有些可能。

仙元力對於修者來說實在過於霸道,方才強行調用幾乎又將他體內經脈完全損毀,想必又需要用些時間來修補經脈了。現在時千幾乎每一寸經骨都在痛,若不是理智尚存,他可能早就暈過去了。

「師尊。」時千慢慢走到景肅身前,雖然睜著眼睛,面前卻是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景肅的表情,他只感覺到一隻溫暖的手覆在肩膀上,然後他便失去了意識,那之前,他似是聽到一聲嘆息。

風吹過,在空地上揚起一層浮塵,卻再無先前的鬼哭聲,月光照耀下一切都顯得無比寧靜而平和。

再次恢復意識時千感覺自己躺在一張床上,暖暖的被子散發著陽光的清香,但更暖和的是靠在背後的胸膛,無意識的蹭了蹭,然後猛地驚醒,剛睡醒的迷糊消隱得無影無蹤。

「醒了。」

熟悉的聲音成功讓時千打消了攻擊的念頭,景肅的聲音有些慵懶,似是還帶著些笑意,溫暖的呼吸吐在時千耳後,讓他不自覺的縮了縮脖子,「師尊?」

迅速坐起身來,腦子轉得飛快,但時千怎麼也想不起他為何會與景肅躺在同一張床上。

「且看看你傷勢如何。」

景肅再次幫時千解了惑,但時千卻總覺得他語氣中似乎有那麼些調侃。

迅速將靈力在身體內運行了一圈,卻驚訝的發現他本來以為需要調養很久的經脈已經完全恢復正常,修為更是上漲到了結丹巔峰,只差一步便可生成金丹,看情況也並不存在根基不穩的問題。

「多謝師尊。」想也知道是景肅為他療的傷,時千轉身朝景肅謝道。

已退了少年青澀的面龐顯得更為奪目,此刻長髮披灑,卻是更添了一絲風情,景肅眼神微暗,面上卻絲毫未顯,「以後若是再有危險,切不可逞強。」

「是。」時千答得很快,當時確實是他考慮不周,向來習慣性思維讓他根本沒想到自己可以求助任何人。

知道時千將自己話聽進去了,景肅也不再多說,只讓他去自行洗漱。

此時時千才發現自己被換了一套褻衣,想到方才與景肅同床,心裡不由有些異樣,但隨即想想自己當時已經暈過去了,師尊照顧弟子應該也是正常的,而且同床也是為了給他療傷,便也就將那絲不自在給拋去了。

從這裡的佈置可以看出他們現在是在奇雲城的居臨樓中,時千只是有些奇怪為何景肅不將他帶回天承峰。不過想必景肅還另有行程,也便不再多想。

洗漱完畢再出來時景肅已經在桌旁等候了。

「師尊。」

「嗯,」看了眼因剛沐浴過面色還有些微紅的弟子,景肅點頭,「坐。」

「是。」

時千端起旁邊明顯是為他準備的茶抿了一口,熟悉的味道讓他挑了挑眉,這是天承峰特有的靈茶,萬不可能出現在俗世酒樓,靈氣緩緩朝四肢百骸的蔓去,甚至比斷玉泡的還要充裕。

「這個給你。」景肅朝時千拋出一塊玉珮,正是那晚收了少女死靈的那塊,「那鬼窟與你本無關係,你只與她有一段因果。」

作者有話要說:jq來了~說了一切是為了培養感情服務的嘛!酷愛誇我!


第42章

原本應是微暖的玉此刻帶著些微的涼意,呈清透的碧色,甚是靈動。

將玉珮給了時千之後,景肅就起身離開了,聽得門關上的卡嚓聲,時千心裡有些疑惑,但隨即視線便被玉珮中出現的身影吸引了。

少女依舊一身紅衣站在時千對面,眼裡滿是不自然,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時千,咬了咬下唇,終於扭扭捏捏說出了兩個字,「謝謝。」

「你叫什麼?」又喝了口茶,時千看了眼方才景肅坐過的凳子,也不叫對方坐下,只挑眉問道。

「楊可藝。」

「五年前發生了什麼?」時千至始至終沒有進過那個村子,與這少女也只見過一次,又如何與她沾上了因果?若說前世也未免有些太過牽強。

少女的眼神瞬間變得複雜,看著時千手邊的杯子冒出的輕煙微微出神。

五年前那一面後,她想來想去就是覺得不舒暢,從小到大,還從來沒有人這麼忽視過她,下次看到一定要他好看!不過這也就想想,且不說她根本不知道時千姓甚名誰,更不知道對方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回家鬧了幾天彆扭,也便就如此罷了。

但就在一個月後,她從山上採了些野果回村,被一個聲音叫住了。

「小姑娘,你們這最近有人來過嗎?」

「沒有。」葛巖村雖然人多,但也算是與世隔絕,許多年不曾有人來過,排斥陌生人已經成了本能,更何況來人的聲音算不上友善,長相也令人厭惡,在聽到他問話之後,她第一時間便想起了那個雨夜的白衣少年,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她選擇了隱瞞。

「應該是約莫一個月前,你細下想想。」莫五州自認為最和善的笑容,眼裡卻滿是陰毒。

「都說了沒有了,你這人怎麼這樣呢?」楊可藝脾氣算不上好,既然已經認定這人並非好人了,她自然不可能將少年來過這裡說出來,一臉不耐煩的趕人,「我們村子不歡迎陌生人,你沒事可以離開了。」

但莫五州是何許人也,他可不管對方是不是說的真話。更何況他自信他留在少年體內的魔元定然不可能讓他跑遠,就算過了一個月,也能讓他找到痕跡,而他魔元氣息最後就是在這附近消失的,見到少女微微躲閃的神色更是篤定了對方在欺騙他。

這樣的認知卻是讓他惱了。

接下來便是楊可藝的噩夢,她眼睜睜看著自己全村人口在火中哀嚎著死去,她無能為力,怎麼哀求都不能讓那個人有一點惻隱。但這還沒完,本該在火中死去村民們再次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她聽到了那個人陰測測的笑聲,冷得入骨。

後來,她的靈魂仿若被撕成了兩半,不,確確是被撕成了兩半。

一半成為了鬼窟核心,一半成為了勾人入鬼窟的魂使。

若是沒有生人入村,每一晚她都會如同第一天一樣,被那些失了理智的鬼魂們啃食一遍,其中還包括她自己的另一半,這是莫五州的詛咒,只要那個鬼窟存在,她便會永遠遭受那種痛苦。

幸好時千又出現了,雖然這五年他變了許多,但她還是一眼就將他認了出來,說不上對他是什麼感覺。當初只是短短一面,她對時千的確是有過好感,少女的喜歡總是很單純,所以她才會在莫五州到來時下意識維護他。但經過後來的變故,她卻早已失去了當初的單純,正是這個人間接害得她自小生活的村子變得寸草不生,她的父母鄉鄰都死在了那一簇火下,那夜村裡蔓延的絕望至今仍在她的記憶深處。

但說恨,她卻也並不恨時千,她向來喜憎分明,屠村的是莫五州,讓她痛苦五年的也是莫五州,要報仇也是找莫五州才是,與時千無關。

將楊可藝的敘述在腦海中過了一遍,手指在杯壁上輕輕劃過,時千神色微暗,他並不意外在她口中聽到莫五州這個名字,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僅僅是見了一次,自己給她留下的印象也不見得好,為何楊可藝會隱瞞他的去向?就算當時她對莫五州說了,他肯定也不會被找到,如今還得白白償還一份因果。時千喝了口涼茶潤了潤喉,看向少女越來越趨近透明身體,「你可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那個人好像很厲害,你要當心。」楊可藝低聲說道,半透明的手指捏了捏衣角,「那個,我還想知道我姐姐在哪裡。」

雲婉,也就是如今天靈宗內門弟子連婉雖然很小便到了葛巖村姥姥家,但她並不是村中之人,當年莫五州來葛巖村之時雲婉正好已經出山,因此逃過一劫,但沒有看到她好好的,楊可藝放心不下。

「嗯,我會帶你去找她。」時千將放在一旁的玉珮朝前推了推,「進來。」

「謝謝。」

少女輕柔的聲音消散在空氣中,時千又坐了一會兒才站起身來。

現在正是午膳時間,居臨樓可謂座無虛席,但卻並不顯得喧嘩,確切來說,整個二樓一片死寂。往日喧嘩的食客們此刻噤若寒蟬,咀嚼食物都不敢發出聲音,只偶爾聽得到一些因為手抖碗筷掉落的聲響。

時千一眼便看到正坐在窗前的男人,他對面桌上只放了一杯清茶,旁邊正站著似乎很熱的居臨樓掌櫃的。並未想太多,信步朝景肅走了過去。

見時千此舉,周圍食客不由朝這不知死活的年輕人投去同情的目光,想到剛才上前搭訕之人被扔出去之前四肢扭曲的樣子,連筷子也不敢動了,紛紛打了個寒顫,但眼中卻少不了幸災樂禍。

掌櫃卻是狠狠舒了口氣,他清楚的記得四日前來居臨樓之時景肅眼裡難得一見的焦急,想必這位公子對大老闆一定很重要。

時千被景肅背後圓臉掌櫃看救星般的目光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也只是一瞬,他注意力便回到了景肅身上,「師尊。」

景肅點頭,「坐。」

「砰!」

看著從凳子上掉下來的客人,掌櫃額頭上青筋跳了跳,下意識看了眼景肅,生怕這位大老闆再動怒,要是再被扔幾個人出去,他已經可以想到居臨樓生意在他手上一落千丈的場面了。

「去上菜。」見時千坐下,景肅開口。

「是!」萬分慶幸想像中的畫面沒有發生,掌櫃的圓臉上滿是激動,飛快朝時千拋去一個感激的眼神,拖著圓滾滾的身子咻的消失在眾人視線中。

眾人:「……」

接下來雖然氣氛雖然說不上熱烈,但食客們終於敢開口說話,筷子夾著東西也不會再掉下去了,不由在心裡默默感激那位將他們從冰窟中拯救出來的救星。

不出一刻鐘,一桌吃食便在掌櫃殷情張羅下準備完畢。

時千驚訝的發現桌上都是他辟榖前喜歡的,看了眼面無異色的師尊,他並不記得景肅曾安排過他的飲食,那麼他是從何處得知?

這不是時千頭一次與景肅坐在一張桌上,卻是第一次與他一起用餐。景肅拿筷子的姿勢很好看,竹筷在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間仿若活過來了一般,靈氣十足,但卻偏偏給人一種他拿的並不是吃飯用的筷子,而是武器的感覺。

「用餐吧。」

「是,師尊。」

隨手夾了最近盤子中的魚肉,入口時千才發現雖然模樣相同,但這並不是普通俗世養殖的魚,肉質滑嫩,帶著魚肉特有的清甜,其中蘊含的靈氣也是豐沛得驚人。

一餐下來,時千可謂心滿意足。

「那姑娘如何?」

放下筷子,時千便聽得景肅如此問,只道是景肅擔心他的因果,「她最後的心願是找到她姐姐,那人師尊也見過,正是清嵐師侄門下的弟子連婉。」

「嗯。」雖然表情一派的溫和,但景肅周圍冷氣似乎重了許多,「隨為師出去走走。」

「……是。」時千對景肅態度轉變有些不明所以,卻也並不悖了景肅的意,起身跟在景肅旁邊。

今年正是天靈宗宗門大選的一年,奇雲城處處人聲鼎沸,倒是顯得熱鬧非凡,可儘管摩肩擦踵,卻並未有人敢刻意接近師徒二人。

「糖葫蘆誒!」此時一個格外清亮的聲音衝破人群傳入時千耳中,「公子,要糖葫蘆嗎?」

少年著一身藍色簡樸衣衫,卻是洗得乾乾淨淨,清俊的臉上掛著討喜的笑容,讓人一看便心生好感,他此時臉色微紅,看著時千的眼裡激動中夾雜著忐忑,並不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想要?」

就在時千想起這少年是誰時,一隻紅艷艷的糖葫蘆突然出現在他視野中。

驀地記起不知被放到納虛戒哪個角落的糖人,時千十分確定他在景肅眼裡看到了促狹的笑意。

「……」

作者有話要說:就讓師尊先笑笑吧~


第43章

「你還……記得我嗎?」手忙腳亂的將景肅給的銀子收起來,少年小心翼翼的站在時千面前,臉色緊張得發白。

這樣的表情與當年門背後的孩子怯怯的眼神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時千再次順理成章的將新收到的糖葫蘆悄無聲息的放進了納虛戒,將視線轉向少年,臉上慣有的溫和,「當然,程允。」

「當年真是太感謝你了。」見時千認出了他,程允眉目間閃過欣喜,「還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當年若不是時千給的財物,讓他與母親早早搬出了那處貧民區,可能他早已在那不久之後的大火中喪生了,可以說時千是他們的救命恩人也不為過。但當年他只知道時千是天靈宗的人,卻並未問他名諱,這是程允這幾年最為後悔之事。

「塵白。」

時千剛要開口,卻被景肅將話頭接了過去,也不覺得有何不妥,只朝程允點了點頭。

「這位是?」程允看向景肅,眼裡閃過一道驚異,他本以為時千這樣的樣貌已是舉世無雙,卻沒想到竟會有人與他難分上下。

「我師尊,你日後入門了可得稱呼他為太師叔祖。」時千挑了挑眉,現在天靈宗也的確主要是清字輩的在招收弟子了,如無意外程允將來應當同樣是入了清陽門下。

程允的天分並不比藍田差,在原著中就算藍田氣運大好奇遇不斷,程允的修為也並未被落下一步,在後文中甚至與藍田同期升仙,那時他也不過修真四百年而已,可稱得上不世天才。

雖然還年少,但這少年身上已是初見今後的精明果敢的雛形,是以時千對程允的印象並不差。

聽得時千這麼介紹,程允臉上露出個靦腆的笑容,臉色微紅,「這裡似乎不是聊天的地方,二位不如到我家坐坐,我娘念叨公子很久了。」

看了眼面色如常的景肅,時千並不確定他到底如何作想,故而並未立刻應答程允。

少年的眼裡滿是期待,似是生怕被拒絕了,連聲音都染上了忐忑,「我家就在這裡不遠,我娘一直不放心我一個人去天靈宗宗門大選,看到公子她一定會放心的。」說到後面,程允的表情竟是有些急迫了。

「帶路。」

「請隨我來。」景肅的聲音帶著暖意,但卻讓程允打了個哆嗦,但只要答應便好,轉身前偷偷看了眼時千,心裡暗道神仙哥哥更好看了。

程允現在的家離這條街道並不遠,穿過兩條人來人往的街道,又過了一條清幽的青石小巷,出現在幾人面前的是一座小院。

「請進。」程允用空著的右手推開院門,招呼二人道。

院內有一處小花壇,花壇內種著幾種常見的花草,修剪得整整齊齊,院門對面便是廳堂,似是聽到了院子裡的動靜,從堂內走出一個中年婦人,她算不上好看,卻是自有一番風韻,見有生人,微微一愣,很快便回過神來,「二位是?」

「娘,他們是我的客人。」程允關好院門,將手上未賣完的糖葫蘆小心倚到牆角,朝婦人喊道。

「來來來,快進來坐!」聽得程允這麼說,婦人霎時露出一個熱情的笑容,「這可是允兒頭一次帶客人回來,二位是他的朋友吧。」

「娘,他們都是天靈宗的仙長,這位便是我給您說過的神仙哥哥。」程允連忙走到婦人身邊介紹道,在說到神仙哥哥這個詞時聲音驀地降低了一些,耳根都染上了粉紅色。但很快便調整了多來,將視線轉向師徒二人,「這是我娘。」

聽聞對方不僅是天靈宗來的仙長,更是自己一家恩人,程夫人嗔怪的瞪了眼程允,「也不知道早些給娘說,也好讓娘好好準備準備。」

被自家母親瞪得有些尷尬,程允摸了摸鼻子,也不做無謂的解釋了,連連招呼二人進屋。

「聽聞您不放心程允一人去天靈宗?」落座,時千開門見山,當初是他讓程允產生了修仙的念頭,如今再次遇上也算是有緣。

「我就允兒這一個兒子,哪能放心呢?」程夫人嘆了口氣,柔和的眉峰輕蹙,「雖然早就聽說神仙多厲害,但能力越大責任就越大,我一平凡婦人,唯一的心願便是兒孫滿堂頤養天年,若是連允兒也不在我身邊了,那還能指望什麼呢?」

「娘。」程允低低的喚了聲,眼裡滿是愧疚,他一味想要去追尋仙道,卻忽視了母親的想法。

輕輕拍了拍程允放在她肩上的手,程夫人微微笑了起來,原本平凡的面龐似是突然綻放出光華,「恩人,當年可是多謝您了,若是我兒將來真的入了仙門,還望您偶爾照拂一二。」

「娘,我不去修仙了,我陪著您。」在時千開口之前,程允咬了咬牙說道。

「傻孩子,你若是與仙道有緣,那便是你的前途,做娘的哪能不希望兒子好呢,哪天你成仙了,娘可就是仙人的母親了,多有臉面。」程夫人聞言笑開了,「你有這個孝心便好,這些年你做的也夠多了,有這家業啊,娘下半輩子可就不愁了。還有,別以為娘不知道你每日出去賣糖葫蘆存的心思。」

說完也不管臉紅透了的兒子,笑吟吟的看向師徒二人,「我這兒子就拜託兩位仙長了,他很懂事,不會給您們添麻煩的,當然,若有什麼用得著他的地方請儘管使喚。」

「請儘管放心。」時千點頭,他自是會好好使喚這人的。

從一進這屋,景肅便未曾說過一句話,再者,他的話本來就不多,是以時千絲毫未察對方眼底的深意。

程允打了個寒顫,連忙為程夫人搭上了她放在旁邊的披風。

「再有五個月才是天靈宗宗門大選,你便好好陪陪你母親吧。」時千起身告辭。

從程家出來,時千終於發現了景肅的異常,「師尊?」

摸了摸身旁弟子依舊軟軟的髮頂,景肅眼神柔和了些,或許夾雜了些微的嘆息在其中,「無事。」

「聽聞今夜楚江樓有寶物拍賣呢。」

「切!你倒是說說楚江樓哪次開樓拍賣的不是寶物?」

「也是,都八年沒開過樓了,好像好多大人物都來了,啥時候咱們也去沾沾光。」

「得了,聽說還有不少仙長來,就咱們這些小蝦米,還不知道怎麼死的呢,我還是乖乖回家給我老婆暖炕去。」

兩人的聲音漸漸消失在人群中,未激起一絲波濤。

楚江樓?這個陌生的名字讓時千挑了挑眉,聽那二人之言,八年未曾開樓依然吸引無數大人物到來,甚至還有不少修者,這樣的拍賣會所的自然不會籍籍無名,但原著中卻是並未提起過這個名字。

「想去?」

「是。」時千並不否認自己的想法,但想必這樣的拍賣會應當早就發好請柬了才是。看了看天色,將近黃昏,聽那二人所說拍賣會應當是在今夜,現在去搶兩張請柬應該還來得及。

「走吧。」完全能夠猜中自己弟子的打算,景肅聲音並無多大波瀾。

正如時千所想那般,楚江樓是一處拍賣會,但它從不定在哪個城市,它所到之處定然無數人神往之,無論是俗世中人還是道修魔修都趨之若鶩。一般每三年楚江樓都會開樓一次,但此次竟是隔了八年,更是引得眾多不知情人議論紛紛。

由於此次楚江樓開樓地點在離天靈宗最近的奇雲城,倒是沒有看到有魔修的身影,大多是各派道修以及被通知到的俗世中人。

迅速從路人的口中分析出自己想要的資料,時千只確定了一件事——楚江樓的請柬不好拿,因為每一張請柬上都刻有被邀請者獨有的印記,就算他拿到了也無法使用。

景肅卻是並無時千的憂慮,帶著自己弟子走到一個以暗紅色為基調的七層樓閣前,遞出兩張玄色請柬,隨後在看門人崇敬的目光中,逕直走了進去。

「……」

「跟上。」

楚江樓中處處可見的便是山水,書畫、雕刻都少不了山水點綴,整個樓體盡顯大氣,自然貼神。

整個樓體呈圓弧狀,無論哪層樓都可將中心處看的清楚明瞭。

一樓不坐人,只搭起一處高台,想當然爾是展示台,其餘各層按照請柬層次排布位置,身份實力越高,樓層便越高。

穹頂自然散發出明亮卻不刺眼的光芒,將整幢樓照得通明,時千注意到那照明陣上佈置了不少於百顆上品靈石,還真是大手筆。

此時樓內二三層已經有不少客人,他們大多是俗世中的富商皇族,個個神情倨傲志得意滿,也倒是,被楚江樓邀請本就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上了四樓便是單獨的隔間了,根本無法看清裡面是否有人,時千一路跟著景肅上了最頂層。

七樓整體並不大,上樓便看到一幅山水屏風,內裡是一處寬敞的看台,看台外護欄上的雕刻依舊是楚江樓慣用的山水裝飾,卻別有一番風味,就像是活了過來一般,顯得格外靈動。

時千並未問景肅如何會有楚江樓的請柬,尤其是在想到景肅正是道修名副其實第一人的情況下,更何況,他來這拍賣會的目的並不是如此。


第44章

戌時正,只聽得砰地一聲,楚江樓的大門及四周窗戶猛地合上了,原本還算喧嘩樓內一時間聲響全無。

一個國字臉穩重中年跨上了一樓展台,他顯然是個修者,但修為竟是連時千都看不穿。

「時隔八年,我楚江樓再次開樓,多謝各位來客捧場。」加了靈力的聲音顯得渾厚而清晰,「話不多說,下面請上我們的第一件拍賣品。」

一個青年侍者帶著得體的微笑,端著托盤走上展台,站在中間停下,朝男人點頭。

「這第一件物品,名為名羅扇,千年前應曉國創國之時帝后所有。起價萬兩白銀,加價千兩白銀起。」

對於此物,二三層的王公貴族們反響尤為熱烈,不出片刻價格便翻了百倍,達到了萬兩黃金的高價,反觀四五六層卻是悄無聲息。

這便是楚江樓與其他拍賣所尤為不同之處,它的主要客人並不光是修者或者俗世中人,雖然每三年開樓一次,但卻從未有人懷疑過它的實力和所擁有的財富。無數人曾打探過它的底細,卻始終無人成功,除了開樓前後,根本無人能夠知道楚江樓的任何行蹤。

很快,前三十件物品便被迅速拍空,男人形容依舊穩重,絲毫不因為那數字龐大的財富而動容。

「請一二層客人勻速從側門退場,招待不周請多見諒。」

毫無疑問的逐客令並沒有讓那些倨傲的王族貴商們有任何不滿,楚江樓規矩一向如此,前三十件物品以金銀計價,針對俗世中人,後面的東西就不該是他們能夠覬覦的了。

「若有心喜之物便與為師道來。」

大門再次關上時,時千聽到景肅這麼說。

慣性的撫了撫左手上的指環,時千朝景肅點頭致謝,「多謝師尊,不過這次我想自己買。」

「嗯。」看了自家弟子一眼,景肅並不多說。

由於一二層客人離開,留下的都是修者,楚江樓顯得安靜了許多。

「第一件,倉靈丹十顆。起價五百下品靈石,加價一百下品靈石起。」

倉靈丹可加速修煉,在大宗派內並不少見,但各個小宗派卻是少有。

「一千!」一個聲音三樓率先爆出。

「一千五!」

「五千!」

很快,這瓶丹藥就被四層一隔間內的修者以一萬下品靈石,也就是一百中品靈石買了去。示意侍者將丹藥送去四層,男人表情依舊穩重,但時千分明看到他的視線曾短暫的停留在他們這層樓。

就在下一瞬,緊扣的紅木雕花門被叩響了,此時已經開始了第二件物品拍賣。

「叩叩。」敲門聲不大,但每一聲都如同磕在點上,確實讓人難以忽視。

「進。」

景肅聲音不大,但時千卻聽出了其中的意外。

門被緩緩從外推開,首先見到的是來人玄色的衣袍,上面點綴著同樣暗色的華麗花紋,卻是將簡單的色彩憑空點出了奢華之感。但這樣的衣物穿在來人身上,卻絲毫掩不了其週身風範。深邃剛硬的五官猶如刀刻,黑中帶藍的雙眼中毫無波動,他仿若生來便是站在高處讓人敬畏的,就算沒有任何動作,那氣勢也端端讓人產生一種崇敬之感。

魔尊寒離。

時千瞇了瞇眼,掩去裡頭的不明意味,他並不記得他前世曾經接到過來自楚江樓的邀請,雖然可能是事務繁忙並未將邀請函放在心上,但他卻沒有想到這人會來,而且還是以一個魔修的身份。

「早有聽聞道修第一人風華絕代,卻是久聞不如見面。」一進門寒離的視線便落在了景肅身上,隨意找了個椅子坐下,手搭在膝上,姿勢說不上優雅,卻別有一番傲氣在其中,口中雖似是在讚揚,但眼裡卻依然並無真心,「這位便是令徒吧,小小年紀便到了結丹巔峰,可真是少年英才。嗯,長得也是好看得緊。」

時千並不意外被一口道破修為,他手上的指環只能瞞住渡劫期以下的修者,這個時期的魔尊早已進入渡劫百年,能看出也並不奇怪。

景肅看向時千左手中指,那枚被隱去的指環有著淺淺的波動,隨即將視線轉向這位不速之客,「你可是有事?」

「我只是來看看這神秘的楚江樓內拍賣的寶物究竟有什麼。」寒離絲毫不懼景肅冰冷的語氣,雙手交疊在腿上,眼神卻落在景肅身上,頗有些意味深長,「不過現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時千手上的杯子裂了開來,清脆的聲響讓他霎時間回神,輕輕將已經不能再用杯子放回桌上,卻發出了一聲格外清脆的磕碰聲,臉上笑容淺淡,「魔尊可真是悠閒,聽聞你右長老魔梟老祖最近手下可又多了幾名大將啊。」

「魔梟老祖?莫五州?」聽到自己向來器重的右長老這個可謂大不敬的稱號,寒離皺眉,眼裡閃過一道寒意,卻並不細問。他自是不信時千的,但莫五州最近動向確確是有些奇怪。

時千也並不多做解釋,實際上方纔那消息都是信口胡謅,至於魔尊到底信不信他並不擔心,以原著中所寫的多疑性格,現在這樣正好達到目的,只是不知道這位魔尊的手段到底如何,思及前幾日被毀的萬鬼窟,想必莫五州應該準備了不少才是。

正如時千所預料的那般,此次寒離回去後便對莫五州產生了戒心,卻不防莫五州底牌眾多,直接挑起了魔修接下來十幾年的內亂。

給魔尊添了點槽心事之後,時千總算能夠心情愉悅的把注意力放回拍賣會上了,故而並未看到自家師尊向上挑了些許的唇角。

「第十五件,清霜劍,下品仙器,起價五十萬中品靈石,加價一萬中品靈石起。」

這劍一出,從各層中傳出的吸氣聲此起彼伏,仙器啊!多少年沒出現過了!

「一百萬!」

「一百五十萬!」

「……」

時千挑了挑眉,他總算知道上一世他始終沒有原著中魔尊的隨身武器的原因了,在原著中這清霜劍正是魔尊至死都在使用的那柄長劍。

「想要?」見時千看了那柄劍許久,景肅開口問道。

「不。」時千答得很快,若無其事的掃過依然維持著之前動作的魔尊,將視線轉回場中,此時價格已經一路加到了一萬上品靈石了,喊價的也都是六層的幾個隔間。

不過時千說的倒是實話,這清霜劍通體藏青色,劍刃猶如染了一層霜,殺人不見血,因為傷口都已結冰,這並不是時千喜歡的殺人方法,雖然他愛乾淨,但他更愛鮮血噴湧而出時的那種熾熱。

更何況,他已經有了初寒和諸雲,這柄劍拿來也沒用。

「百萬上品靈石,還有人加價嗎?」男人面色從容的報價。

看了眼依舊不動的魔尊,時千輕輕敲了敲桌子,再看了眼景肅,「五百萬。」

此時寒離總算能動了,驚駭的看了眼正一臉柔和望著自家弟子的白衣男人,欲言又止,卻是再未出言試探。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這道修第一人確實比他強得多。

在男人又問了兩遍是否有人加價之後,寒離總算如時千所願報了價:「一千萬。」

悠閒的喝了口新上的靈茶,時千繼續開口:「一千五百萬。」

「兩千萬。」

「兩千五百萬。」

「三千萬。」

時千饒有興致的看著魔尊面無表情的與自己競價,眼裡閃過一道狡黠,「五千萬。」

「一億!」

聽得這個報價,全場瞬間安靜,隨即嘩然。

雖然清霜劍是仙劍,卻顯然並不值那麼多上品靈石,眾人紛紛議論究竟是哪個冤大頭,不過因為是第七層傳來的報價,倒是沒有人說出特別難聽的話。但這也足以讓寒離的腦子清醒過來了,特別是在看到時千面上絲毫不變的淺笑時,臉瞬間就黑了下來。

直到來送劍的侍者到來時寒離的表情也未曾變過,差點讓那年輕的侍者當場哭出來。

「如此便恭喜魔尊獲得趁手武器了,恕不遠送。」景肅看了眼那柄價值一億上品靈石的下品仙劍,淡淡的下了逐客令。

寒離:「……」

門砰地一聲關上,屋內再次剩下師徒二人,空氣中縈繞著淺淡的茶香,卻是讓人心情寧靜了許多。

此時,場中男人再次拿出了下一件拍賣物品。

那是一個銀色鈴鐺,它約莫拇指大小,前後兩端由純白色絲線穿過,絲線一端被男人吊在手中,他將它搖了搖,卻沒發出任何聲響。

「第十六件,鏤心鈴,無品階,起價六十萬中品靈石,加價一萬中品靈石起。」

因為無品階這三字,在男人喊價許久後也未有一人開口報價,男人也不著急,只將鈴鐺再次放進托盤,靜立等候。

時千視線集中在那鈴鐺外部的細小刻紋上,心中一動,就這個好了。


第45章

「七十萬。」許久之後,一個清朗的聲音突兀的響起。

男人幾不可察的鬆了口氣,他遠沒有自己表現的那般鎮定,事實上就連他也不知道為何這些拍賣品裡頭會突然出現一個看不出品階的鈴鐺來,「七十萬中品靈石,還有人加價嗎?」

沒有任何競爭者,時千毫無懸念的以七十萬中品靈石拿到了這個古樸的鈴鐺。

時千看向景肅空蕩蕩的腰間,他早注意到上次合歡贈給景肅的那塊出雲佩已不在那裡了。將那條純白色絲線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將鈴鐺向前送了一些,遞到景肅面前,「送給師尊。」

銀色的鈴鐺刻著古樸的紋路,整體雖並不大,卻意外的顯得十分大氣,在時千修長的手指上顯得更是好看。景肅有些訝異,顯然並未想到時千堅持自己買下這東西的原因竟是如此。

「若是師尊不喜……」

「為師喜歡。」打斷時千未說完的話,景肅伸手將他手中的鈴鐺接過來。

第一眼看到這所謂無品階的鈴鐺,時千就知道它並不簡單,普通的無品階法器怎麼可能會刻有那麼多上古法陣?不過若是楚江樓將它鑑定出來了,恐怕它也不可能會被他以如此低廉的價格買下。

掛在男人腰間的銀鈴悄無聲息,卻似是散發著一種特殊的力量,果真如同時千所想的那般,這銀鈴與景肅十分相配。

接下來的物品時千並無興致,他到此目的已經達成。而且,他本沒有想過會與這任魔尊有任何交集,今日再次意外遇上,倒也算是意外收穫。

出了楚江樓,師徒二人沒有再在奇雲城停留。

距時千上次到此已經過了五年有餘,妖蹤林依舊鬱鬱蔥蔥,大片大片墨綠色樹木遮天蔽日,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腐葉味道,時不時風輕拂而過,斑斑點點的陽光趁機投射而下,卻在下一刻被陰影替代。

踩在厚厚的樹葉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音,時千警惕的收斂起所有氣息,他現在是在冥極狼的領地範圍內,這種妖獸素來群居,每一處領地都有將近百頭修為在金丹初期以上的冥極狼,而冥極狼王修為更是在元嬰初期以上。而恰巧的是,正是冥極狼給銀狼一族帶來了滅頂之災。

想要將它們全部解決,只能乘其不備。

這在普通金丹初期修者看來是絕對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事實上這已經是時千這五個月來第四次被放到這種類似的妖獸領地,期間他的修為順利地從結丹巔峰升為了金丹初期,並在一時不停的戰鬥中迅速鞏固。

時千發現景肅似乎在有意識的鍛鍊他,若真是如同他所說的那般僅僅是為了讓他更深刻的體會劍意,根本不用如此急迫。不過儘管如此,景肅也將一切考慮得很是周到,至少時千完全不會存在因為境界提升太快而產生根基不穩的情況。

雖是不解景肅的目的,但變強本就是時千所渴望的,而且莫名的,他並不希望景肅失望。

冥極狼整體呈灰色,普通狼有牛犢大小,狼王更是有成年馬兒那麼大。此時正是正午時分,狼群慵懶的伏在湖泊旁的空地上,瞇著眼休養生息。

為了便於行動,時千早在進入樹林不久就換了一身深灰色短打,長髮利落的束攏,整個人如同一支出了鞘的利劍。無聲無息的靠近了狼群,坐在樹椏上,茂密的樹葉將修長精瘦的身影擋的嚴嚴實實。

風將碧粼粼的湖面打散,狼王身上長長的毛髮抖了抖,它伸出前腿扒拉了下軟軟的耳朵,大大的黑色眼睛愜意的瞇起來,絲毫沒有感覺到危險的到來。

摻了靈力的冰箭在時千手中化作一道透明的影子,無比精準的沒入了狼王的眉心。

劇痛襲來之時狼王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隨即一隻同樣大小的灰色巨狼在它身體中出現,那便是它的元嬰,它長嘯一聲,原本悠閒的狼群瞬間警戒。

看了眼被狼群圍起來的狼王元嬰,時千瞇了瞇眼,又一支箭射了出去。

有了戒備的狼王自是不可能那麼容易被射中,但它躲過了那一支箭,卻不防更多的冰箭帶著更加讓它驚懼的靈力破空而來。

冷冷的看著狼王元嬰哀嚎著消失,時千迅速跳下樹椏,手中握緊初寒劍,在狼群再次集結之前朝它們發出幾道劍氣。

熾烈的鮮血給時千帶來了極大的興奮,劍意流轉,在上百頭灰色巨狼中,時千身形如同鬼魅一般,若是細看,可以發現他根本連眼睛都沒睜開,但他的每一劍都毫無差錯的刺入巨狼眉心,金丹碎裂的巨狼只能睜大著眼睛不甘的死去。

景肅遠遠的站著,看著狼群中耀眼得讓人移不開視線的弟子,眼神格外幽深。他的手上正是那塊時千以為不見了的出雲佩,此時原本的白玉已經紅了一大片,艷紅的色澤煞是觸目驚心。

許久之後,一聲輕微的嘆息消散在密林的風中,再無痕跡。

時千若有所感般抬起頭,隨即便被再次襲來的狼口遮住了視線。

「師尊。」再次站到景肅面前,時千已經將身上的血色與塵灰清理乾淨了,但很快,深灰色的衣衫再次被流出鮮血染成黑色。倒不是時千不想為自己療傷,只是他收藏的療傷藥已經在這五個月用得一乾二淨。

「拿著。」

「謝師尊。」一個乾坤袋落到時千手上,毫無疑問是各種丹藥。

景肅的藥向來是修真界少有的好東西,不出片刻,時千身上幾處見骨的傷口就已完全癒合。

「日後修煉切不可如此不顧後果了。」景肅語氣淡淡,卻並不掩飾心中的不滿,他的弟子什麼都好,就是不知道如何保護自己。

「……是。」時千心裡有些疑惑,按照當時形勢來說,他的每一個選擇都是做的最佳判斷,畢竟受傷總比喪命好,怎麼在景肅眼中就變成不顧後果了?

「如今你劍心已會,是時候回去了。」景肅率先轉身。

「……」

離開妖蹤林後,並沒有立刻回天承峰,師徒二人先行依約來到了明羅峰。再有兩日便是天靈宗的宗門大選,如同每一次宗門大選,明羅峰熙熙攘攘,人群之中幾乎找不出空隙來。

時千已經換回了白色長衫,兩人皆是數一數二的好相貌,站在一起倒是相得益彰。

穿過還算熟悉的街道,酒樓門口已有人在守候。

「師叔祖,師叔,請。」清陽依然滿面嚴肅,語氣卻是恭敬。

「師叔!師弟!你們來了!」

剛進雅間,塵齊過於活泛的聲線驀地響起,本來似是想直接撲上來,但隨即摸了摸頭頂,當初那涼涼的感覺似乎還在,只能用眼神來表示對二人的歡迎了。

時千被塵齊那可憐兮兮的眼神看得有些寒意,在景肅身邊坐下,「不知掌門師兄傳訊與我所為何事?」

「師弟——」塵齊拖長了音調,刻意將這稱呼叫得綿軟而悠長,讓這並不大的空間霎時間冷了下來。

時千被清陽瞪得有些不明所以,塵齊卻是乾脆躲到了清陽身後,打了個哆嗦在心裡大哭景肅師叔怎麼越來越恐怖了。

「所以,你是想向我借升仙閣與鶴鳴樓?」毫不費力的猜到了塵齊此次約會的目的,時千並不繞彎子。

一想到上次由於沒有升仙閣而持續了三個月才完畢的宗門大選,塵齊就覺得整個人都不對了,聽得時千這麼問,霎時雙眼晶亮,生怕時千不懂他的意思,點頭如搗蒜。

「那麼,條件。」既然已經入了他手的東西,那要借出去可就不那麼簡單了,看了眼並無異色的景肅,時千饒有興致將視線再次放到塵齊身上。

點頭的動作瞬間停止,塵齊瞪大了眼睛,顯然沒想到自己小師弟竟然會說出那兩個字,隨即立馬反應過來,那可是師叔送給師弟的東西一定很重要!咬了咬牙肉疼的說道:「我可以拿東西給你抵押!」

「哦?」手指慣性的撫上左手中指,時千語氣悠閒。

塵齊眨了眨眼:「秘境名額怎麼樣?」

身為天靈宗掌門,雖然比較難,但指定一個弟子進入秘境還是可以的。

時千自是知道天靈宗一年後有宗門選拔,元嬰期以下築基期以上的弟子皆可參加,百名以內的弟子便能前往五十年開啟一次的天華秘境,「難道師兄認為我通不過宗門選拔?」

「我……」也知道自己欠考慮了,塵齊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張娃娃臉紅透了,求助的看向清陽。

「通天寶鑑。」時千再次開口之前,景肅聲音插了進來。

「那不行!」塵齊這次反應倒是特別快,幾乎在一瞬間否定了景肅的提議。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我特別想叫定情信物的來著


第46章

通天寶鑑,天靈宗至寶,傳說中仙器之上的神器,據傳言若是能堪破它,便可就地升仙。但與之相對,更多的人因為急於求成而被吸了神魂,身死道消。

時千看著手中這面過於普通的古樸鏡子,神情不明,對於傳言他自然是不信的,但景肅既然讓他收著,那應當是有用的。

那日塵齊掙紮了許久,最終還是將通天寶鑑與他交換了,當然,在那之前囑咐了他無數遍切不可在元嬰期之前往其中注入靈力。

此次時千並沒有去觀看宗門大選,倒是在宗門大選的第二日便收到了來自外門的傳音紙鶴,少年清亮的聲音帶著些興奮的說明了自己已經成為了天靈宗外門弟子,並約時千於十日後到明羅峰見面。

那日紙鶴傳來時景肅也在場,時千分明看到他身上的冷意又濃了許多,倒是沒有說什麼。

將鏡子收了起來,時千起身出門,恰好看到斷玉帶著疾影過來。

摸了摸身邊躁動的銀狼腦袋,斷玉朝時千點了點頭,雖無表情,聲音卻很是溫和,「師弟要出去?」

「師兄有事?」視線從疾影身上掃過,時千問道。

「小狼過些時日可能會化形,我想這些日子便讓它跟著你吧。」摸了摸狼頭,斷玉唇角勾了勾。靈寵化形最好能夠有主人在身邊,以便隨時輸送靈力,他雖與疾影同類,身上的靈力卻到底不是最合適的。

這麼快便化形了?時千看向那幾乎已經及人肩高的大狼,只見它輕柔的舔了舔斷玉的手,墨綠色的眼睛卻是亮閃閃的看著他,若細看還能發覺裡面的些許委屈。如果不是斷玉在,它可能早就被不負責任的主人給餓死了。

「嗯,多謝師兄提醒。」時千點頭應道,他自然看清了銀狼眼裡的意思,「過來吧。」

一聽呼喚,剛才還蔫搭搭的大狼耳朵倏地立了起來,渾身的毛髮似乎都突然亮了許多,飛快將竄到時千面前伸出舌頭就要舔。

一掌將狼頭拍開,任由它在地上撒潑打滾兒,時千看向依然靜立在一邊的斷玉,「疾影化形之後可能還得麻煩師兄。」

斷玉原本有些暗淡的眼突然亮了許多,神情溫和的看著依然懵懂的疾影,朝時千說道:「師弟何來麻煩之言?」

光滑的皮毛柔和而溫暖,時千懶懶的靠在疾影背上,任由它馱著走,銀狼過於龐大的體型讓這對主寵出盡了風頭,無數路人為之側目。不過卻沒有人敢上前挑釁,這幾年來,天靈宗誰不知道這頭銀狼是天承峰的,若是還想再在天靈宗好好待下去,最好不要招惹天承峰的人,這早就成了天靈宗人人皆知的規矩。

天靈宗主劍修,大多習慣了飛劍代步。養靈寵的雖不是沒有,卻大多是女修養來做觀賞型寵物的,就算有其他大型靈寵也大多是戰鬥之用,哪有捨得像時千這般將珍貴的靈寵用來當坐騎的。不過時千也不在意他人的眼光,而疾影卻是因為主人的難得『寵幸』樂昏了頭,若不是時千在它背上,簡直恨不得在大街上打個滾兒。

由於宗門大選過了不大久,明羅峰人潮尚未散盡,也還算是熱鬧得很。

站在一處裝點得格外雅緻的酒樓門口,程允一眼便看到了靠在巨狼身上的白衣青年,青年臉上帶著他熟悉的溫暖笑容,卻帶了些他陌生的慵懶,半瞇著的眼睛看不出神色,他卻似是能夠感到裡面那讓人沉溺的溫柔。淺淺的陽光下,青年似乎閃著光一般,恍若天神。從街頭到他面前,他才終於回過神來,吶吶的開口:「師叔祖。」

「嗯。」裝作沒有聽到少年叫出這稱呼時的不情願,時千笑著點頭,「你一個人?」

疾影在時千落地的一瞬間,身形猛地縮小,最終變成一隻巴掌大的小狼咻的跳上了自家主人的肩膀,發現時千只是僵硬了一下,卻沒將它拍下來之後整隻狼都處於樂癲的狀態了,斷玉果然沒有騙它!原來主人真的只是不喜歡它太大了!隨即馬上又開始疑惑,要是主人真的討厭它太大為什麼會坐在它身上呢?

這個問題直到疾影化形很久以後才想明白,原來它主人只是不喜歡它那麼大的情況下去撲他而已,雖然小的時候撲他也不喜歡,但至少不會有被埋的危險,可是為什麼斷玉喜歡被它撲?

程允訝異的看了眼時千肩膀上的小東西,隨即看向時千時臉紅了紅,完全一副靦腆少年模樣,「不是一個人,還有元婉師姐。」

「進去吧。」對於從程允口中聽到這個名字,時千並不驚訝,事實上他來赴約大部分原因便是因為元婉此人。

原著中程允便是在一入天靈宗就機緣巧合與元婉交好,從而認出主角是他幼年時的救命恩人,因此才成為主角的忠實小弟。如今成為主角的忠實小弟是有些不可能了,但看來其他劇情還是一樣的發展。

元婉臉上依然帶著溫婉的笑容,見到時千時臉紅了紅,朝後看了看,沒有看到景肅才真正鬆了口氣,輕輕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來,努力讓自己語氣自然一些,「師叔祖。」

「嗯,坐吧。」時千語氣有些不冷不熱。

程允從看茶的侍者手中接過杯子,很是自然的放在時千面前,「師叔祖請喝茶。」

「不必客氣,元誠找我可是有事?」將肩膀上不斷蹭著自己肩膀的小傢伙提溜下來扔到桌上,時千朝程允問道。

聽到時千準確的叫出自己的道號,程允臉上的笑容大了許多,耳根都紅透了,急急忙忙從兜裡掏出一個乾坤袋,正是幾年前時千送給他的那一個,而這樣脆弱的乾坤袋這麼多年竟然都沒有絲毫破損,「那個,我娘親在我出門前讓我帶些東西給師叔祖,說是她的小小心意。」

少年的手有些發抖,額頭上滲出細細密密的汗水,想來是緊張到極致了。這讓在一邊的雲婉眼裡閃過一道訝色,她認識的程允雖然年紀尚小,卻總是穩重得不像個少年,卻沒想他竟然也會有如此失態的時候。

「如此便多謝了。」時千笑著伸手接過少年遞過來的乾坤袋,「有機會替我向你母親問好。」

「是!」見時千沒有拒絕,少年的聲音驀地提高了許多,整張臉都洋溢著快樂,隨即眼神劃過時千手上的乾坤袋,閃過一道不捨,那可是時千送給他的第一件禮物。

正當程允滿心不捨又要若無其事的移開視線時,耳邊突然傳來一個讓他熟悉的聲音,「回禮。」

呆呆的接過時千手上的納虛環,程允整個人都恍恍惚惚有如身在夢中。

「我有東西要給你。」時千將注意力轉到許久不曾開口的元婉身上,手中是那塊附了楊可藝死靈的玉珮。

「這是?」看著手裡的玉珮,元婉有些疑惑,她並不認為時千會莫名其妙送她禮物,而且,這玉珮給她一種很熟悉的感覺。似是想到了什麼,臉色白了白。

「輸入你的真元。」

道修只要進入練氣階段便可產生靈力,築基就能產生第一縷真元,它被稱為本命真元。如今元婉築基時間已不短了,一點真元自是不成問題。

「姐姐。」這段時間雖然有時千靈力溫養著,卻也只是保住楊可藝靈魂不快速消散而已,故而她魂體還是那副半透明狀態。

「小……藝?」紅衣魂體出現之時,元婉愣愣的伸手朝對方伸去,觸到的卻是一片空氣,神色儘是不可置信,幾乎站不穩,跌跌撞撞朝後退了兩步,扶住桌角才勉強站住,隨即怔怔的看著自己的雙手,神色茫然,眼裡卻是再真實不過的悲切,「這……是怎麼回事?」

「姐姐。」楊可藝臉上笑容變得有些勉強,眼裡卻是恨意難消,「是魔修,他毀了我們的村子,將村子變成了萬鬼窟。」

「為什麼?」過了許久,元婉才將視線從自己手上移開,聲音卻是平靜了許多。

楊可藝嘆了口氣,五年前發生的事從她口中緩緩道出。

「都是我的錯,要不是我惹惱了他……」說到這裡楊可藝頓住了,表情沉靜,眼裡卻是掩不去的傷痛。

元婉急忙向前,想抓住楊可藝的手,卻抓了個空,看著空空如也的手和半透明的少女,眼淚終於決堤,「這不怪你,不是你的錯。是我不該離開,我那時應該陪著你,對不起,小藝,都是姐姐的錯。該姐姐保護你的……」

楊可藝站在原地沒有動,表情似哭非哭。經歷大變,被生生撕裂了魂魄,她沒有哭;五年來,夜夜遭受萬鬼啃食之苦,她也沒有哭;被時千師徒救出萬鬼窟,她也沒有哭。可如今看到自己曾經當做最親近的人,聽到那句不是她的錯,她突然想哭了,卻發現自己根本哭不出。

她已經沒有了眼淚,而虛弱的魂體也無法讓她幻化出眼淚這種奢侈的東西了。

誰還記得那時她也才不過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而已呢?就連她自己也忘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君在想給小藝個神馬結局好呢好糾結


第47章

見楊可藝如此,元婉也是悲從中來,她當年得知家中出事,匆匆趕回去卻只看到一片廢墟,雲家幾百口人連屍骨都未留下一具。收拾完家中之事再回葛巖村之時,卻發現整個村子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無論她怎麼喊都沒有人應答,她在村子空地上怔怔的坐了許久,後來因為長時間趕路和連遭大變的打擊之下暈了過去。

再醒過來時元婉已經在天靈峰了,被清嵐收入了內門,道號元婉。

元婉從六歲起便被母親偷偷送到葛巖村外婆家,自小與楊可藝一起長大,正如楊可藝還記得她一般,在村裡她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後來她也曾回葛巖村找過楊可藝,但不巧的是,每次她回去都是白天。以她的修為完全看不出任何異常,便與楊可藝錯過了五年。

「小雲姐姐,你現在好嗎?」率先整理好心情,楊可藝臉上的笑容顯得活潑而靈動,似乎又變成了當初那個天真的小姑娘。

臉上的淚水還未乾,元婉張了張嘴,似乎有很多話要說,最終卻只吐出三個字,「我很好。」

「如此便好,我也就放心了。」楊可藝手微微上曲,似乎想將元婉臉上的淚水擦乾,伸到半途卻頹然放下,唇角笑容又大了一個弧度,「姐姐別哭了,小藝會心疼的。」

少女原本半透明的身體此時正迅速消散,她將視線轉向一直沉默的時千,「謝謝你。」

時千點頭,卻並不試圖再阻止楊可藝消失,原本她的靈魂便已分裂,如今生靈已先行踏入輪迴,死靈若不即時跟上,極有可能魂消魄喪,而另一半生靈就算成功輪迴也會成為喪智之人。

少女笑著消失之後,元婉終於伏在桌上失聲痛哭,程允手足無措的站在一旁,卻不知道怎麼安慰。

時千並不著急,在元婉對面坐了下來,手裡的茶水已經涼透。儘管恨之入骨,但方纔楊可藝卻並未提到過復仇之事,想必是擔心他們能力不及那魔修,報仇不能反被牽連。將杯銜舉到唇邊,時千眼裡閃過一道冷意。

「莫五州。」口中咀嚼著這個名字,元婉被淚水洗滌過的眼睛顯得格外清透,卻已然不見了平日的溫婉之色。

「想報仇?」時千的聲音平靜得有些淡漠。

元婉仿若此時才發現時千還在,眼裡霎時閃過一道不自在,但很快便再次被滔天的恨意給淹沒,「我要報仇!」

她雲家的滅門之事沒有找到任何線索,但葛巖村,既然已經知道仇家是誰,她自然不可能就這麼放過。哪怕蚍蜉撼樹,她也在所不惜!

「如此,明年你參加宗門選拔,若是進了前百名,我便給你手刃莫五州的機會。」

原著中元婉並沒有參選過天靈宗的宗門選拔,自然也就沒有進入過秘境,故而與主角進去的女主便是曾瑩,那次曾瑩在秘境中獲益不少,而這次,曾瑩並不是天靈宗的弟子,甚至此生都不可能進入天靈宗弟子名額,自是不可能參加宗門選拔。時千並不指望現在元婉能夠替代曾瑩的位置,雖然上次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但時千卻能肯定元婉並不像原著中那般對藍田有好感。

這樣也好,至少時千不用擔心元婉站在藍田那邊。至於莫五州,時千並不擔心他短期內會被消滅,魔尊雖說手段強勢,但莫五州也不是好相與的,既然他能夠自稱魔梟老祖,那自然也有叫這個名字的實力。

「我一定能進前百!」元婉眼神堅定,她原本是沒打算參選明年的宗門選拔的,但既然時千這麼說了,她自是不可能放棄。她的實力到底還太弱,若有時千幫助,那便不一樣了。而且宗門選拔每個境界賽事都是分開的,她現在不過距築基中期一步之遙,在築基期修者中間也算是中等,再有法器加持,入前百算不上太難。

「你就這麼相信我?」時千挑了挑眉,說起來,他可是她的滅門仇人。

聽得時千這麼問,元婉臉微微一紅,眼裡卻滿是堅定,「我相信你。」

兩人並沒有發現,一直在旁不曾發一語的程允眼裡也同樣滿是堅定。

時千笑著接過程允遞過來的新茶,裝作沒看到少年突然紅透的臉龐,揭開杯蓋,朝元婉問道:「你以前認識我?」

「我……」

「砰砰砰!」

元婉的話被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打斷,時千示意程允去開門,卻沒再讓元婉繼續說下去,畢竟不管她是否認識他,都是前身的事情了,與他並無多大關聯。

元婉神色有些怔忪,卻是鬆了口氣。她怎麼好意思告訴時千他們曾經有過娃娃親,甚至她小時候還經常跟在他身後嚷嚷著要做他新娘,而且,在後來雲家對時家做出那樣的事,時千知道了她的身份沒有當場翻臉已經不錯了,她怎麼可能奢望更多?

剛把門閥拉開,門便被從外猛地推開!

「啊!」

來不及後退的程允被門框狠狠撞到,鼻子一陣劇痛傳來,鮮紅的血立刻爭先恐後的湧了出來。

迅速將屋裡人掃視了一遍,在確定元婉無事之後,藍田鬆了口氣,轉而向倚在門邊眼淚汪汪的少年道歉,眼神甚為真誠,「抱歉,你沒事吧?」

「沒,沒事。」程允心裡狠狠給這冒失鬼記了一筆,但為了在時千面前的形象,還是決定先忍下來,嘶……真疼。

正這時,一張白色的手帕被遞到了眼前,程允捂著鼻子,眼淚汪汪的抬起頭,正好看到自家神仙哥哥溫柔的笑容。

時千收回手,看向正在元婉身邊噓寒問暖的藍田,神色頗為意味深長。

元婉帶著得體的笑容應付著藍田,心裡卻恨不得把這不識相的傢伙踹到九霄雲外,餘光偷偷看向時千,發現對方沒有任何反應,眼神不由黯淡了些許。

誰也沒有發現就在藍田在元婉身邊坐下的瞬間,一直乖乖蹲在時千身邊的小狼突然消失,然後下一刻出現在時千肩膀上,與之相對的,那位正熱衷于美人的種馬的某處特殊部位空了個檔,看著一無所查的藍田,疾影圓圓的大眼睛裡滿是奸計得逞的狡黠。

「既然二位有話要聊,我與元誠便先行告辭了。」摸了摸小狼得瑟的小腦袋,時千沒有理會元婉幾乎帶著求救意味的眼神,只示意程允跟上。

程允悄悄將手裡依舊乾乾淨淨的帕子塞到懷裡,隨手將臉上的鼻血擦乾淨,飛快跟上時千的背影。

並沒有再讓小狼變大,時千帶著程允在街上慢悠悠的走著,他回天靈宗已經十幾日了,景肅卻是如同消失了般一次也未在他面前出現過,若不是斷玉說景肅並未離開天承峰,他幾乎會以為他又出宗了。

他們現在的狀態似乎又回到了去往鬼窟之前,時千並不清楚景肅為何避著他,雖然這說法似乎有些可笑。但確實如此,景肅在避著他。

時千若有所思的撫著左手中指的新指環,這又是斷玉交給他的,功能與先前那個類似,但同樣掩藏修為,卻是連大乘期修者也無法看穿,思及先前在楚江樓被魔尊一眼看出修為,時千唇角向上挑了挑。

看出時千在想問題,程允只默不作聲的跟著。儘管程允年紀尚小,但少年的身高正迅速增長,現在他幾乎已經與時千一般高了,再加上他本來就很是俊朗的五官,兩人一白一藍的身影走在一起倒也算是和諧。

「塵白。」

正當時千想著怎麼消除現在這尷尬局面時,一個熟悉清冷的聲音傳入他耳中,會如此叫他的,便只有那一個人。

「師尊!」看著不知何時站到自己面前的景肅,時千有些驚訝。

「太師叔祖。」程允連忙行禮。

「嗯。」看了眼那個跟在自己弟子身邊的少年,景肅朝時千說道:「隨我來。」

程允只覺得自己似是突然被某種嗜血的野獸盯上了般,完全不能動,甚至連呼吸都困難至極,若不是理智告訴他現在在大街上,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身體倒下去。

「是,師尊。」時千回道,隨即將視線轉向程允,「你等會便自行回去吧,我們先走了。」

「是,師叔祖。」雖然有些不捨,但理智告訴他最好還是快些回答,咬著牙吐出這幾個字,程允只覺得身上一鬆,差點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擦了擦額上的冷汗,眼神複雜的看著師徒二人遠去的背影,程允臉上突然浮起一抹苦笑,時千與他還是『我與元誠』,而與景肅便是『我們』。原來,還沒開始,他就早已經輸了。

一聲嘆息被淹沒在人群中。

罷了。


第48章

景肅沒有解釋為何會知道時千在明羅峰,時千也沒有問,默默走在景肅旁邊,雖然沒有說話,倒也不顯得尷尬,兩人早已習慣了這麼相處。

獨立的山峰衝霄而上,山風獵獵,饒是時千已經金丹期也覺得有些森寒。眼前出現的是一道刀削般的懸崖,懸崖之下沒有雲霧繚繞,只是一片不見底的黑暗。一道石碑佇立在崖前,上書--離風崖。

離風崖,天靈宗用來懲罰犯了大過的弟子之處,可稱為天靈宗最為神秘的地方之一,與天靈宗後山禁地一般,都曾給主角帶來了許多好處,在原著中似乎就單單是推動劇情之用,但時千卻總覺得不止如此。

跨入石碑範圍內,時千便發覺身上的靈力完全被制住,真元也瞬間停止了運轉,就像是突然變成了尚未修煉果的凡人一般,驚異的看了眼手腕上的離合環,這上古傳下來的仙骨手環竟然也被制住了,完全無法為他提供任何靈氣,「師尊,這是?」

「你便在此地靜修,宗門選拔之前為師會前來接你。」景肅並不多做解釋,只淡淡的說道,眼裡的掙扎轉瞬即逝。

「是。」對自家師尊突然讓自己在離風崖閉關的行為,時千雖是不解,卻明白景肅所作所為自是有他的用意。

「若是有事,可用傳訊符通知斷玉,他會為你打點好。」

「是,師尊。」接過景肅拋過來的符玉,時千回道。

看著順從的弟子,景肅似乎想像從前那般摸摸青年依舊烏黑柔順的髮絲,卻彷彿想到了什麼,突然頓住,收回剛伸出的手,隨即轉身消失,一起消失的還有自從景肅到來後便蔫蔫的趴在時千肩上的小狼。

「修劍之道,非唯劍也。」

景肅的聲音尚在耳邊,卻早已不見了人影。那句話雖是不大明了,時千卻能大概猜到景肅讓他到此地修習的目的。

這些年來,他雖是已經體悟了劍心,也算得上是融匯貫通,卻過於注重真元和靈力上的能量,反倒忽略了劍修最為重要的攻擊方式。

劍意無形,劍心無隙。真元可盡,靈力可消,但就算身死,只要劍心尚存,便可重塑新身,立於不敗之地。真正合格的劍修,劍心定是牢不可破。景肅要他做到的,大抵便是如此。

離風崖禁錮了時千的靈力與真元,正好可以讓他按下心來鑽研劍心,也算是景肅的一片苦心。思及景肅最近的異常,時千覺得他們或許需要好好談一談了,畢竟作為一個師尊,景肅是完全合格的,他並不希望因為什麼原因而導致二人關係變得僵硬。

並沒有即刻開始閉關,時千細細觀察這讓人聞風喪膽的山崖,他現在所站的地方是一處五米見方的石台,石台後方是一處可容得下一人通過漆黑山洞,前方正是那塊刻有離風崖的石碑,在飛劍上之時時千粗略預計這座山峰的高度應當是在七八千米,他現在在這座山峰的峰頂下一些,依他的視力看到幾千米外的東西自是不成問題,方才粗粗一看只覺得這山崖下面深不見底,現在卻發現它似乎根本沒底!

果然有問題,確認自己的判斷沒錯之後,時千滿意的勾了勾唇。不過他現在不打算嘗試揭秘,在依然肆掠的山風中轉身進了山洞。

山洞內空間並不大,且根本無法遮擋外面的寒風,在踏進來的一瞬間,時千覺得自己血液幾乎快被凍僵。

幸而時千本身便是冰系靈根,也只適應了一會兒便緩了過來。這山洞內除了一個簡單的灰色蒲團,便什麼也沒有了,四周灰色巖壁空空蕩蕩,單調得連一絲劃痕也無,這在別人看來或許可能是折磨,但時千並不覺得,事實上除了有些冷之外,這離風崖確實算得上是上好的閉關場所了。

時光流轉,一年轉瞬即逝。

睜開眼,時千眼裡閃過一道精芒,完全沒有任何動作,他前面堅固的石壁上突兀的出現兩道深深的劍痕。眼裡閃過一道滿意,再有一月便是宗門選拔之日,時間恰好。拍了拍纖塵不染的白衣,時千緩緩起身,環視一週,除了方纔他弄出來的兩道劍痕,這山洞並沒有任何變化。

原著中主角被處罰來這裡禁閉過三個月,那時藍田是金丹後期修為,僅僅三個月,出去時他就已經處於元嬰中期了,這樣逆天的修煉速度自然是有所機緣。

雖然現在不確定藍田是否會成為清陽的親傳弟子,也不知道他能否有機會來離風崖,但時千顯然不可能讓任何可能讓主角變強的機緣在這兒等著。在天道的監視下,他的確是無法做得更多,但稍微動手腳卻是並不太難。

眼神掃過他剛才坐著的蒲團,時千手裡出現了一把淺透明猶在發著寒氣的劍,這是他用劍心凝結出的劍,與用靈力凝出的冰劍不同,這柄劍顯得更為危險。

一劍刺入蒲團中心,霎時間一道靈氣衝天而起,充盈在這小山洞之內,卻並不外流。時千頓時發現自己身上的靈力恢復了流轉,在同樣恢復的離合環和山洞內靈氣的作用下,丹田內的金丹飛快轉了起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增大,眼看著再過一會兒就可能會衝破金丹初期。

完全沒有再在這裡修煉的意圖,時千冷笑一聲,再狠狠一戳,將一縷真元不著痕跡的渡了過去,感覺到它悄無聲息的融進了蒲團之中,隨後將手上的劍收了回去,一切恢復從前。

事實上這蒲團就是一個靈力儲藏地,算得上是下品靈器了,只是裡面的靈力不可再生,可謂雞肋。而且時千一開始便沒有打算搶了主角機緣,所以才會有如此作為。

心滿意足的想像著日後主角崩潰的樣子,時千走出山洞,再次站在山崖斷口前。

寂靜的黑暗深淵仿若停滯,卻又似乎有生命一般。不知覺間,時千向前走了一步,就在他準備跨出下一步之時,安分待在丹田內的諸雲劍突然躁動了起來,讓他猛地驚醒,看到離自己僅一步之遙的懸崖,不由鬆了口氣。看著依然黑暗,卻再無誘惑力的懸崖,時千眉峰稍蹙,這不尋常。

想到剛才瞬間的心神失守和諸雲劍的躁動,心思急轉,卻抓不到重點。

「走吧。」

正當時千百思不得其解間,景肅的聲音突然出現。

「師尊!」將注意力回收,時千一眼便看到景肅出現在視野中,對於自家師尊突然出現,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但無疑他並不厭惡這種感覺。

「嗯,」將一年未見的弟子打量了一圈,景肅點頭,眼裡閃過一道滿意,「很好。」

「謝師尊。」

將景肅的反應看在眼裡,時千心中越加懷疑,他覺得景肅近段時間的表現實在過於古怪,若只是想讓他變強,根本不用這麼急進。雖說景肅完全沒給他留下任何有損根基的後患,時間安排也很合理,但時千總覺得景肅像是迫不及待的想將所有一切都教給他。

就如這次,劍心之事根本急不來,若不是他看過原著並且早已有所領悟,根本無法在一年內掌握劍心的攻擊方式,更勿論穩固劍心了。時千不知道景肅到底有沒有考慮到這個,但這已經不像是在單純的教導了,反而更像是……交代後事。

制止自己再想下去,卻是怎麼也忽視不了在產生這個想法後心中驀地升起的寒意。

回到天承峰之後,時千還來不及向景肅告別便被一臉焦急的斷玉拉走了。

景肅立於原地,見二人完全消失在視線中,原本濃墨般的眼睛似是閃過一道暗紅,隨即再次歸於平靜。

輕撫腰間那枚銀色的鈴鐺,無心的銀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是讓他心靜了下來。轉身離開背影明明依舊清冷如仙,卻似是蒙上了一層決然。

斷玉從未如此失禮過,至少在時千面前,他還是第一次這麼驚慌失措。

「疾影要化形了?」時千幾乎一瞬間想到了讓斷玉如此失態的理由,思及一年前斷玉說過的話,難得覺得有些汗顏,他確實不是個合格的主人。

「是的。」斷玉並不責怪時千,只是腳下的步子更快了些,若不是峰上不能用飛劍,他簡直恨不得飛回去。

兩人趕到之時,正好看到一頭巨大的銀狼在地上打滾兒,不同平日的撒歡,它顯然極為痛苦,整個身體都在抽搐,四周猶如狂風過境,一片狼藉,似是感覺到有人來,疾影艱難的睜開眼,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音,晶瑩的淚水從眼裡不斷湧出,顯得可憐極了。

時千將右手食指覆於銀狼眉心,渾厚純正的靈力朝它內丹不斷湧去。

來自主人的靈力似乎讓它很舒服,疾影終於不再掙扎,安安靜靜的趴了下來。

誰都沒有發現,斷玉一直緊緊握著的拳頭總算鬆開了些,看向銀狼的眼裡滿是溫柔。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君在想應該把小狼弄成神馬樣子的比較好,想想威風八面高大威猛的小狼漢紙!


第49章

在時千將體內的靈力消耗完之前,銀狼終於開始變化。

原本平靜的巨狼突然渾身抽搐,堪稱龐大的體型漸漸縮小,它似乎難受極了,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聲,試圖滾出時千的靈力輸送範圍,卻被斷玉一隻手給壓住了。

絲絲鮮血從狼身上冒出,顯得極為駭人。疾影睜大著疼得濕漉漉的雙眼望著正將它制住的斷玉,隨即趁著斷玉心軟失神飛快掙脫試圖逃離。

時千卻沒那麼好糊弄,空著的手甩出一道真元,將已經縮小了一半的銀狼縛在裡面,然後將剩下的靈力一股腦輸入極影內丹。

「嗷嗚嗚--」

隨著哀嚎聲,鋒利的狼爪子漸漸變成了白白嫩嫩的小手,不出一刻鐘,方纔的巨狼已經不見蹤影,原地正趴著一個約莫七八歲、渾身光溜溜的男童,正好和疾影出生的年歲差不多。

他現在似乎還不會走路,嘴裡呀呀幾聲,見時千沒反應,便眉開眼笑四肢著地撲騰著朝時千撲來。

看著不斷朝自己撲來的小傢伙,時千唇角的笑容僵了僵,不見任何動作,小狼人便朝本站在後面一點的斷玉摔去。

斷玉手忙腳亂的將光溜溜的小狼人抱在懷裡,禁錮住讓他無法掙扎,拿出一件大小正好與小狼人相當的衣裳,聲音顯得格外溫柔,「別鬧。」

神奇的是一直不停折騰的小狼聽到斷玉的話之後便停了下來,乖乖地任由他抱著套上衣服,只留出一雙眼睛眼巴巴地望著時千。

「他便交給你了。」掃了眼穿上衣服後有模有樣的小狼人,時千朝斷玉說道。

斷玉一把將聽到時千說話後又準備跳出去的小狼抓住,溫聲沖時千開口道:「方纔辛苦師弟了,我會照顧好疾影的。師弟先行回去歇息吧,這裡交給我便好。」

「啊啊!」眼看著時千要走,小狼不依了,急急忙忙掰開斷玉的手就要追,但沒走兩步便被一雙大手給撈了回去。

與天華秘境開啟時間相對的,宗門選拔也是五十年一次,凡是築基期以上元嬰期以下的弟子都可參選,賽事分三處場地,分別為築基期、結丹期、金丹期弟子主場。最終結果是築基期弟子前三十名,結丹期弟子前四十名,金丹期弟子前三十名皆能獲得前往天華秘境的名額。

在外人看來時千便是剛踏入結丹初期的小修者,若是放在以前甚至可以被稱為天才,但時運不齊,現在天靈宗最為耀眼的天才正是清陽真人的親傳弟子元連,年方弱冠,剛修行六年,便已是結丹巔峰,可謂是天才中的天才。想當年清陽總被景肅壓一頭,如今清陽的弟子竟是超過了景肅的,這樣的結果不由讓人嗟嘆。而且清陽真人前不久又新收了個弟子元誠,竟是在外門修了不足一年便已築基,看天分似乎也是極高,還不知道將來會有怎樣的成就呢。

在眾人或明或暗的打量下,時千神色自然的走到賽事掌管面前,這掌管時千也算是有過兩面之緣,他正是塵齊親傳弟子之一,名為清風。

見到時千,清風猛地站直了許多,原本嚴肅著的臉掛上了憨笑,讓那張本就粗獷的面孔顯得更是可親,「小師叔祖,您來了。」

朝清風點了點頭,時千隨手從他面前的籤筒中拿了一片玉簡,上面標註著他的第一個對手,將神識探入玉簡之中,時千唇角勾了勾,「元唐。」

「好勒。」沖時千咧了咧嘴,清風飛快將抽籤結果記錄下來,隨後恭敬的掏出一枚新玉簡遞給時千,「這是一些注意事項,師叔祖看看吧,兩日後便是師叔祖的賽事了,請師叔祖小心。」

接過清風遞過來的玉簡,時千笑著回道:「多謝。」

「不,不必客氣,這是弟子應當做的。」五大三粗的漢子臉驀地紅了,清風扭扭捏捏的將話說完,卻發現原本站在他身前的師叔祖已經不見了,換成了一個小弟子正一臉古怪的看著他。臉登時馬了下來,清風板著臉將面前的籤筒遞出去,對著已經在瑟瑟發抖的小弟子說道:「抽!」

把玩著手上的玉簡,時千眼裡有些意味深長,這所謂的注意事項裡面竟會有所有參賽者的名單及修為介紹。想必是早已準備好了的,也不知是塵齊授意還是清風自作主張,不過既然已經給了他,他自是不可能再還回去。

時千快速將玉簡瀏覽了一遍,元婉元連自是不用說,只是元誠竟然也會在,若是他沒有記錯,他應當才入宗一年,原著中後文隱隱提過程允花了三年才突破練氣階段築基,而他現在赫然就在築基期參賽者範圍之內。還有白蓮,元浩,可真是驚喜啊。

元唐這名字時千還有些陌生,據玉簡中的提示,應當是結丹巔峰的修者,若按照表面修為來,時千決計打不過他,難怪方才清風在聽得時千對手的名字時臉色突然變得古怪。

「如何?」

剛將飛劍在落星崖停下,時千便聽到景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隨即才看到景肅站在崖邊,他總是束得一絲不苟的髮似乎束得輕了點,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倒是為他平添了一份不羈,看樣子是站在這裡許久了。

時千走近了一些,也不驚訝會在此看到景肅,思及先前在他人口中聽到的閒言碎語,心中閃過一道冷意,「多謝師尊關心,弟子定不會辱師尊之名。」

視線落在滿臉認真的弟子身上,景肅突然笑了起來,「不必如此,如慣常那般便好,我景肅之徒豈可為他人之言所動?」

「是。」雖是如此回答,時千卻並不打算再藏拙。幾百年來景肅都是道修當之無愧的第一人,無論何事都未曾被比下去過,如今收了弟子,卻是被人找到了詬病之處,若是時千自己,他當然能忍,但不知為何加上了景肅,他便覺得非得爭這一口氣不可。

看出時千心中所想,景肅眼神微微一動,伸出手,最終卻是落上了弟子略顯瘦削的肩,「執著是好事,但不可偏執,為師自己知道我的弟子最為優秀便已足夠。」

「……」聽得景肅如此說,時千心中驀地不知是何滋味,五味雜陳,卻是掩不住的滿足。這還是景肅第一次如此明確的向他表示滿意,一時間讓時千有些不知所措。

「兩日後賽事我便不去了,你自己多加注意。」

「是。」

兩日後。

「師叔祖,您先來。」站在台上的青年面容剛硬俊朗,意氣風發,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之意,看著慢慢走上來,傳說中的小師叔祖,眼裡雖是並無不屑,卻也未曾將他放在心上。

周圍圍觀之人聽得元唐說道,除了少數幾個,譬如塵齊顯得有些義憤填膺恨不得狠狠將那不知好歹的傢伙好好修理一頓之外,其他皆是冷眼旁觀。

現在眾人暫時還不清楚這位突然出現的長老弟子的底子,這場戰鬥正好可以證明他是否能夠獲得眾人的認可,修界向來強者為尊,景肅是第一人這毋庸置疑,但若是時千實力不足,大家雖是不會對他怎麼樣,看不起卻是實在的。

時千可不在乎他人如何看待自己,對對手的輕視也毫不生氣,原本的淺笑更是加大了幾分,就連聲音也暈染了溫柔,「既是如此,那我就不客氣了。」

話音剛落,原地便不見了時千身影。

幾乎無人看到他是怎麼動作的,元唐只覺得後背一涼,再想抽出尚未出鞘的劍卻是為時已晚,一柄銀色的長劍已經搭上了他的脖子,冰涼的劍鋒似是隨時都要將他的腦袋割下來。看著站在自己側前方青年依然無害的溫柔笑容,竟是腿一軟差些沒能站穩,眼裡染上了一層灰暗,卻是毫不否認自己的失敗,「我輸了。」

不若時千的低調,元唐在天靈宗也算得上是有名的青年才俊,其實若是第一場遇上的不是時千,他可能真的是結丹期中的佼佼者,畢竟入宗將近百年,其戰鬥經驗不可謂不豐富,資質在內門同期弟子中也是數一數二。如今竟是連劍都沒有抽出,便被修為低出他好幾層境界結丹初期修者給一招擊敗。

群眾一陣靜默,隨即嘩然,這場在外人看來本該是差距懸殊的戰鬥竟是在瞬息之間完成,不可置信有之,大聲讚譽有之,卻是沒有人懷疑元唐放水。

方才時千的動作太快了,許多元嬰期修者都沒有看清,更勿論眾多圍觀的修為尚低的弟子。是以,元唐必敗無疑。

對時千的勝利,無人提出質疑。

塵齊也終於將擔憂放下,暗道自己杞人憂天,身為師叔的弟子,師弟怎麼可能弱得了?

果真不愧為無上長老的弟子,眾人心頭暗道,紛紛扼殺了心中剛剛萌芽的輕視,朝時千投去善意的目光。但在這樣的視線中,卻有一道顯得格外的突兀。


第50章

看著青年光華無限的身影,藍田微曲的手指緊了緊,上次因為元婉在,時千也太快告辭,故而他雖是高興看到時千平安無事,卻是沒時間與時千敘舊。

思及上次在大街上褲子破了個口子,他還走了許遠才發現,藍田整張臉都綠了,不過他倒是沒有把這事兒怪到時千頭上。

若是時千知道,直到現在,他當初塑造的純良少年形象依然在主角心中根深蒂固的話,估計並不驚訝,他曾經研究過一些心理,第一印象很重要,通常如果不刻意打破,便會讓這個概念伴隨人一輩子。

「師叔祖,我們可以談談嗎?」

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藍田,時千臉上並不驚訝,見他有些發紅的臉,只是朝他笑了笑,「有事嗎?」

旁的人見時千竟然與天靈宗另一天才交好,眼神更是和善了。

時千卻不管他人在想什麼,與藍田走到安靜處。

「先前還得感謝師叔祖救命之恩,以前是弟子不懂事,多有得罪還請師叔祖不要見怪。」扭捏了一陣,藍田才開口,麥色的皮膚上帶著可疑的紅色。

「我們師出同門,不必如此客氣。」雖是覺得藍田的行為有些古怪,但時千面上卻是不顯,事實上他並不認為主角這樣的性格會真心對待一個人,在原著中作者雖然寫得主角似是對各種女主一往情深,但事實上,一切都是為了他升上仙界做的鋪墊。

除了實力,其他都不重要。這便是主角的宗旨。

「瑩瑩嗓子說不出話了,不知師叔祖有辦法嗎?」藍田神色有些尷尬,心裡倒是對曾瑩有些不滿,當初若不是時千的話,他們可能都喪生在那個魔修手中了,再加上之前時千的多次相助,之前雖然對時千產生過各種負面情緒,但他藍田不是一個恩將仇報之人。如今曾瑩竟說是時千動的手腳,這顯然已經觸到了他的底線。

「哦?」想到那個女人,時千心底閃過一道冷意,唇角的笑容冷淡了些,眼裡卻是恰到好處擔憂,「她怎麼了?」

「沒,沒什麼。」藍田鬆了口氣,看來時千果然什麼都不知道,瑩瑩真是太不懂事了,「如此便打擾師叔祖了,弟子接下來還有賽事,便先行告退了。」

「去吧。」時千倒不是解不開他下在曾瑩喉中的真元刺,只是沒有必要,她實在太聒噪了,如今這般正好清淨。

藍田離開之後時千也很快轉身,幾日後他才會有新的賽事了,想必經過方纔那一場之後,敢挑戰他的人應該算不上多。

「主人!」

時千剛回到天承峰,一個小小的身影便朝他撲來,慣例閃身躲過。

「哎喲!」

脆脆的童音發出一聲痛呼,隨即便看到少量灰塵散去,粉嫩嫩的臉蛋被灰塵染得髒兮兮的,小傢伙淚眼汪汪的趴在地上可憐巴巴的看著時千,「主人。」

若是從整體來看,這孩子竟是和時千小時候有幾分相像。小狼人烏黑的髮絲被梳成兩個髻,用紅繩子綁起來束在腦袋兩端,帶著嬰兒肥的臉蛋紅撲撲的,微微嘟起的小嘴呈粉紅色,精緻挺翹的小鼻子一皺一皺,兩隻黑溜溜的大眼睛撲閃,顯得格外討喜。

但疾影顯然搞錯了賣萌對象,時千可不像斷玉那般對他心軟,任由他怎麼裝可憐,就是不為所動。

斷玉果真很快就趕到了,小狼臉上滿是委屈的撲到斷玉懷裡,還不怎麼會說話只能來來回回幾個詞控訴時千的罪行,最後竟然一著急張開口就想咬人。

斷玉倒也不生氣,輕撫炸毛小狼的背脊,朝時千點頭,「是我沒看好他,給師弟添麻煩了。」

「不會。」畢竟是自己的靈寵,時千自然有一定包容性,「師兄可有事?」

「師尊在藥田等你。」

在時千離開時小狼還在斷玉懷裡折騰,哭著鬧著非要時千抱,時千只聽得幾聲啪啪脆響,身後便安靜了下來。沒有回頭,唇角的笑容卻上揚了些許。

藥田當初被時千消耗的一乾二淨的靈藥已經全部種上,雖然因為年歲不久而顯得並不十分茂盛,卻也顯得生機勃勃,格外喜人。

淡淡的靈藥香味散在空氣中,讓人心緒分外寧靜,景肅背對著時千站在藥田的盡頭,聽到時千到來並未立刻轉身。

時千腳步頓了頓,突然覺得自己和景肅之間的距離有些遙遠。隨即搖了搖頭,將多餘的思緒散去,迅速走到景肅身邊,「師尊。」

「嗯,來了。」

「是。」時千此時才注意到,景肅正好站在他們第一次正式見面的地方,當初那顆血芝生長過的地方已經換上了另一種靈藥,嫩綠的葉子隨著微風招搖著,顯得格外活力。

不一樣了。時千這麼想著,但具體哪裡不一樣,他卻是想不出來。

景肅一揮手,二人面前便出現了一個棋盤。「陪為師下一局。」

一人一方,時千白子,景肅黑子。

手起,子落,無聲無息。

隨著時間推移,戰局更烈,雙方落子時間越來越長,時千表情也越加嚴肅了起來。

時千的棋風乾脆利落,步步帶鋒,似是不將對方殺盡不罷休;而景肅的棋風卻與之相反,更為博大包容,每每看似被白子逼得走投無路卻又總能起死回生,甚至反擊。

眼看著白子已經被逼到了弦上,唯有一步可走,但他手中的子若是落下,便會萬劫不復,時千心中嘆息一聲,還是將子落了下去。

但景肅卻沒有如他所料的那般將他逼上絕路,反而攻勢一鬆,將子落在了另一處無關緊要之地。

時千心裡一凜,疑惑的看了眼面色如常的景肅,卻不知對方是沒有看到那一步還是故意走錯。

不過無論如何,白子正因為黑子這次失誤,很快便將頹勢挽回,黑子方被真正逼上了絕路。

最後一子落下,景肅面色複雜的看了眼棋盤,眼裡卻滿是欣慰與放心,「一著走錯,滿盤皆輸。從為師走錯那一步開始,這便注定是輸局,你做的很好。」

「謝師尊誇獎。」時千笑著致意,但笑意未到眼底,疑惑卻爬上了心頭,他很肯定景肅會說這段話並不只是因為這場棋局而已。他似乎在擔心什麼,先前的想法再次浮上腦海,時千抬頭看向景肅,「師尊可是有話要對我說?」

「並無,你只需潛心修煉,天華秘境中甚為神秘,此去要多加小心才是。」終於伸手覆上了依然矮了自己許多的弟子柔軟的髮頂,景肅垂目掩去了其中的溫柔,語氣甚為平靜,「切記戒貪。」

「那元連乃大氣運之人,你雖不喜,卻也不可硬拚。」

溫暖的感覺從景肅手上傳來,竟是讓時千產生了絲絲眷念,下意識愜意的瞇了瞇眼,隨即才朝景肅答道:「是,弟子謹記。」

從原著中時千早就得知了天華秘境的一些規則。貪即不得,許多人在面對神器之時恨不得將所有的神器都帶走,但事實上這樣一來後果便是什麼也得不到。被景肅發現自己與藍田不和時千也並不驚訝,畢竟他從來沒有在景肅面前掩藏過。只是景肅竟然看得出藍田有大氣運,這也證明了時千之前的作法是正確的。

「你去吧。」

「是,弟子告退。」

時千離開後,景肅依然坐在棋盤前,看著敗得一塌糊塗的黑子,眼裡的欣慰夾雜著嘆息,「如此也好。」

宗門選拔會持續一個月,各個修為階段的弟子各自排分為幾組進行選拔,一般以抽籤的方式選擇對手。從上次之後,時千便讓掌簽管事將自己設為被抽一方,如此只有在別人抽中他之後他才會有賽事,因為第一場賽事的緣故,許多抽中他的弟子直接選擇棄權,這也讓他清淨了許多。

此後幾次賽事中,時千依舊果決,一招制勝。

但時千的風頭卻始終沒有藍田來的大,僅不到一個月,整個天靈宗都在討論新晉天才元連不僅天資極高,手上更是法寶無數,再加上他招式華麗,人長得俊朗,不知多少女修每日嬌羞無比的路過他身邊無數次,這倒成為了藍田甜蜜的負擔,他還沒把元婉勾搭到手呢。

看著藍田飄飄然的被各類美人包圍,時千並無異色,只是心道藏拙果然是必要的。

「師叔祖。」元婉裊裊婷婷的走到時千面前,面色微紅,柔和溫軟的聲音裡夾雜著欣喜。她遠遠地便看到時千在眾多青衣內門弟子中格外顯眼的白衣,鬼使神差的便走了過來。

「嗯。」看了眼出落得越發漂亮的女子,時千點頭應道。離上次相見不過一年,元婉竟是又提升了一個境界,資質確實不錯。

「我已經打入前三十了,師叔祖需要我做什麼嗎?」元婉這般聰慧的女子自是明白時千不可能無故讓他參加這宗門選拔。

「很好。」深深地看了眼女子,時千示意藍田的方向,「跟緊他。」

「是,師叔祖。」不問為什麼,元婉立馬答應了下來,眼裡卻是被認可的喜悅,但看轉眼看向藍田時,眼裡還是有著不易察覺的厭惡。

「師叔祖,我也通過了。有什麼我能做的嗎?」這時,一個清朗的少年音插到了二人中間。

作者有話要說:
師尊做事總是有深意的


第51章

不知是不是有意,程允一來便很自然的擋在了元婉和時千之間,拱手行禮,「師叔祖。」

「嗯。」時千點頭,眼裡劃過一絲讚賞,程允比他想像中進步還要快,築基初期修為雖是並不高,但少年卻不存在任何根基不穩的情況,想來是用了心的。看了眼依然不亦樂乎的藍田,再將視線放到程允身上,「你便與元婉一起吧。」

畢竟原著中程允便是藍田身邊的人,如今雖是提前了一點,卻也並不突兀,想來天道應該不會管得那麼多,而且只要過了此次秘境之後,他便不用擔心這些了。

「是。」見到時千眼中的神色,程允臉紅了紅,面上卻並不失了恭敬。自從上次見面之後,程允幾乎所有時間都拿來修煉,再加上天分極高,僅僅一年便築了基,被清陽破格收入內門。外人都看到他如何天才,只有程允自己才明白這一年來自己所付出的努力。但儘管如此,他卻甘之若飴,至少他有資格站在這人面前了。

被程允遮住的元婉往側邊走了一步,並不生氣,笑著說道:「師弟可真是咱們新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了。」

「承蒙師姐誇獎,聽聞這個月來可是眾多男修想與師姐結成道侶呢。」程允笑著回道,眼裡帶著些調侃。

聽得程允這麼一說,元婉臉色一白,下意識看了眼時千,發現對方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手指緊了緊,面上的笑容卻是越發溫婉了,「師弟你年紀還小,這些事還是晚些接觸的好,何況修者歲月深長,豈能急於一時?」

時千也聽到了二人綿裡藏針的對話,卻是有些不解,他記得上次這二人之間相處也算是平和,怎麼這次竟顯得有些針鋒相對了?

「如此你們便先行回去準備吧,我先走了。」一眼看到那修長的身影,時千也不及再和兩人多說什麼,匆匆告別便走了過去,臉上的笑容弧度大了些,「師尊。」

「嗯。」伸手摸了摸弟子的頭,景肅眼神柔和,「走吧。」

「是。」

見時千如此,程允也不奇怪,只笑著看時千離開,倒是元婉看向師徒二人的眼神有些怪異,這相處模式,怎麼也不像是普通師徒,下意識朝程允看去,卻發現對方正意味深長的看著自己。

「他們……」

「正如你看到的。」程允臉色平靜,隨即看到掙脫人群朝二人方向走來的藍田,「接下來就勞煩師姐多加關照了,師姐似乎還有事,我便先行告辭了。」

來不及細想,看到藍田笑的一臉燦爛的走過來,元婉臉登時黑了。

在人群中慢慢走著,不是沒有人試圖過來與時千搭訕,卻都莫名背脊一陣發冷。

「師尊怎麼會過來?」這麼多場比賽下來,景肅還沒有來過賽場,以時千對景肅的瞭解,他顯然並不喜歡人多的場所,今日竟是一反常態,也難怪他會奇怪。

「找掌門師侄有些事,便順路過來了。」看了眼懵懂的弟子,景肅眼裡微微無奈,隨即釋然,「此後兩月你便在天承峰潛心修煉,若有何不懂儘管來問為師。」

宗門選拔只是用來選定入秘境名額,並不一定要將弟子準確排名,是以時千已經不需要參加接下來的賽事了,景肅這麼一說竟是明確不贊同他再進行賽事,思及這樣一來便無法與藍田對上,時千倒是有些遺憾,卻也沒有悖了景肅的意,「是,師尊。」

接下來的兩個月中,景肅竟是一直待在天承峰並未出去,這倒是讓時千有些驚喜,果真如同景肅所言那般時不時找他解惑,只能說景肅不愧為道修第一人之名,幾乎每一處見解都有其獨到之處,讓時千每次皆是受益良多。

「明日便要出發往天華秘境,你去好生準備,為師便不送你了。」落星崖上,景肅負手而立,聲音聽不出喜怒。

「弟子明白。」時千並不覺得奇怪,之前他出門景肅也從未送過他,只是先前景肅從未提過而已。

「切記不可爭鋒,順其自然便好。」在呼嘯的山風聲中,景肅的聲音顯得有些飄渺,「去吧。」

這不是時千第一次覺得景肅不對勁,心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卻也說不上到底哪裡不對,只能暗自將疑惑埋在心底。但這卻成為他接下來最為後悔的事之一。

因為時千棄權,如同原著中那般,宗門選拔中藍田大放異彩,拔得結丹期弟子賽事中的頭籌,而意外的是築基期弟子中獲得第一的竟是程允,這不由讓時千對其刮目相看。

前往天華秘境的天靈宗弟子共有百名,由掌門弟子清嵐親自帶隊。

「小師叔,您來了。」一見時千,清嵐上前迎了幾步,剛硬的國字臉上雖不見笑容,卻也柔和了許多。

元婉身為清嵐內門弟子,自然站在他身邊,見到時千,驀地想起先前程允告訴她的話,眼裡微微不自在。在修界中,兩個男人結為道侶的雖然少,卻也不是沒有,修者壽元諸多,找到一個合心意並願意相伴一生的實在不易,是以輩分之類的也沒那麼重要。思及第一次在天靈宗見到時那恍若天人的太師叔祖,也只有那樣的人能配得上時千了吧,暗自將思緒壓下,元婉臉上的笑容溫柔,眼裡卻帶了些落寞,「師叔祖。」

「嗯。」淡淡打了個招呼,時千便站到一邊。

現在距出發時間並不太久了,百名弟子也基本到齊,時千一眼便看到那眾星拱月的藍色身影,以及站在他身邊顯得格外低調青衣少年。

早在時千出現瞬間,程允便看到他了,腳朝前微微挪動了一步,隨即看到身邊一臉傲氣的男人,眼裡的不耐轉瞬即逝,卻也再沒有其他動作,見時千將視線轉了過來,眼裡閃過一道驚喜。

時千朝少年點了點頭,便聽得清嵐說出發了。只見他手中出現一條巴掌大的小船,船身整體呈淡白色,瑩瑩如玉,輸入靈力之後猛地膨脹,容下百人綽綽有餘。

眾弟子驚嘆,這艘船可是當今少見的載人靈器,當屬上品,器宗沒落之後千百年未曾有新靈器出現,更勿論載人靈器本就偏門。天靈宗的千葉船卻是集防禦攻擊為一體,再加上其速度極快,曾被無數人覬覦,但冠上天靈宗之名後,卻是無人敢撼動。

「主人!」

正當時千準備上船,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呼喊聲。

幻化人形之後,疾影的修為可謂一日千里,如今已是結丹巔峰,與時千僅一步之遙,再加上他種族遺傳的速度,時千一時不查竟是被撲了個滿懷。

聽到這七八歲孩子對時千的稱呼,周圍人看向二人的眼神頓時變得格外奇怪,似乎還有些格外的曖昧,不過很快便在清嵐的催促下上了船。

「有事?」時千並不在意被誤會,將小傢伙不怎麼溫柔的放到地上,看了眼他身後,確實沒有斷玉的身影。

「大人讓我跟著你!」小狼興奮得眼睛發亮,朝時千揮了揮爪子,這兩月在斷玉的教導下,他話倒是說得圓溜了許多,「斷玉讓我保護主人呢!」

師尊?上下掃視了可憐兮兮的小狼一番,也知道他萬不敢亂傳景肅的意思,「跟上。」

「是!主人!」小狼美滋滋的邁著小短腿跟在時千身後,整個小身板都洋溢著快樂的氣息。

向清嵐簡單介紹了小狼的狀況,時千便不再多言,任由他人去猜測。倒是疾影似乎很喜歡程允,每次被時千扔開之後便到程允身邊賴著,不出幾日便與程允混熟了。

時千也曾問過疾影為何景肅會讓他跟著他,卻總是被支支吾吾含糊過去,顯得很是可疑,也不是沒逼問過,但每當這時小傢伙就哭得驚天動地,最後也就不了了之。

天華秘境在南海以南,故而在空中飛行了幾日之後,千葉船便入了海,只需再航行半月便可到達秘境所在小島。

陽光和煦,海風帶著些微鹹腥味,遠處海面上還能看到時不時披著粼粼波光破水而出的魚類,倒也是新奇。眼睛微微發綠,若不是時千在邊上,小狼可能早就跳到海裡抓魚去了。自從跟了時千回天承峰之後,他就成了一頭吃素的狼,每天吃草!都快不知道肉是什麼味兒了!

裝作沒有看到疾影綠油油的眼神,時千隻靜靜的看著海面,還有九日便能到天華島,「出來吧。」

「師叔祖。」程允頓了頓,顯然沒料到自己竟然被發現了。

「小橙子!」一見程允,疾影注意力瞬間從魚身上移開,縱身一撲!

顧不上心裡那點兒不自在了,手忙腳亂的把小傢伙抱在懷裡,僵硬著任由他在自己身上蹭,程允臉已經紅透了。

總是撲不中自家主人的小狼顯然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得寸進尺的說道:「小橙子,快去給我抓魚!」

「不必理會他,找我可是有事?」把小傢伙提溜著扔到一邊,任由他淚眼汪汪的控訴,時千朝程允問道。

上船這麼多日子以來,程允都盡職盡責的跟在主角身邊,如同原著中一樣,算得上深得主角信任,來找時千倒是頭一次。

「嗯,我發現藍田似乎想對師叔祖做什麼,師叔祖要當心。」


第52章

接下來藍田並沒有出現在時千面前過,事實上他已經應接不暇了,許久未曾在他面前出現過的白蓮不僅是前往天華秘境之人,更是成為了元婉的好姐妹,整天對他橫眉冷眼,一動她就可憐兮兮向元婉哭訴,成天弄得他焦頭爛額。

得知主角近況之後時千表示喜聞樂見,但也只是笑了笑便將念叨了許久的小狼扔下了海,任由他去找魚吃。

可憐兮兮的小傢伙在海裡撲騰了老半天,還是沒學會游泳反而差點淹死,最後還是沮喪的變回原形飛回了船上,一臉委屈卻不敢抱怨,只能蹲在牆角畫圈圈,最後被好心的程允領走了,並且賞了一條煮熟了的魚,從此感動得忘了主人的存在,每天往程允那兒蹭。

這倒是讓時千耳根子完全清靜了下來,每日除了修煉,便是研究那些尚未通透的傳承。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時間太過緊迫,這種緊迫感近期越來越強烈,似乎有什麼不可掌控的事情快要發生,他卻不知道那是什麼,這樣的感覺很不好。

半個月的海上旅程很快就過去了,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座整體呈褐色的島嶼,島嶼很廣闊,懸崖橫生,地勢詭異,倒是有幾分詭譎的氛圍在其中。

天華島正是因天華秘境而得名,每五十年天華秘境出現一次,每一次雖然都在不同的地方,但卻從未離過天華島的範圍,進入秘境的方式不一而足,卻是從未有過確切的說法。

天靈宗到達時已經有不少修真門派在島上等候了,顯而易見的,天靈宗的人要比其他宗派多得多,一來天靈宗本身實力擺在那裡,二來便是另外兩大宗本就走的平和之道,對這秘境中的爭鬥興趣自然不是很大。

「清嵐道友,別來無恙啊!」一個身材魁梧的俊朗中年一見天靈宗眾弟子,眼睛一亮,幾步走上前來,臉上的笑容頗為熟稔。

此中年人道號常朗,是第二大宗氣和宗掌門的親傳弟子,與清嵐算得上是同等輩分,因著氣和宗乃丹修大宗,對爭鬥之事並不在行,雖然來秘境之人並不多,卻也算得上是各個修為階段的好苗子,是以不管怎樣,他也得儘量和天靈宗打好關係,至少不能敵對。

清嵐表情並無變化,聲音帶了幾分疏離,「常朗道友,十年未見,修為精進不少。」

十年前常朗就已經是元嬰初期,到現在竟是毫無寸進,反觀清嵐,十年前與他同等境界,如今已經進了元嬰中期,聽得清嵐如此說來,他臉色微微一僵,隨即無奈,三大宗不和雖然沒有在明面上表現出來,但這早已是不爭的事實,再加上百年前氣和宗掌門之女挑釁天靈宗無上長老被廢了一手,更是將兩宗關係推上了鋒刃,到如今還能維持和平,其中少不了各方面的調和。

「清嵐道友過獎,」淡淡將這話題略過,常朗便將話頭牽引到一直站在清嵐身旁的白衣青年身上,眼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這位是?」

如此光華難掩之人,方才在天靈宗眾人下船之時,他竟是沒有一眼看到,現在想想對方竟是一直跟在清嵐身邊,若不是方才清嵐說話之時下意識看了他一眼,常朗覺得自己可能到現在也沒有發現他。常朗心中思緒莫辨,雖然從表面上看來只有結丹初期的修為,但他總覺得沒那麼簡單,是以才有這麼一問。

「塵白。」見常朗視線在自己身上,時千微笑點頭。

常朗一怔,剛才那瞬間他竟是在這青年身上看到了天靈宗無上長老的影子,臉色不由有些古怪,不著痕跡的朝氣和宗眾弟子的方向看了看,發現小師妹沒有注意這邊才鬆了口氣,調整好表情,聲音卻掩不住有些忐忑,「我記得貴宗塵字輩並無……」

「塵白師叔八年前入宗,你自是不知道。」眼看著距秘境開啟時間越來越近,清嵐語氣有些冷淡了。

「敢問師從?」常朗也知道時間緊迫,但若是不問清楚他實在是無法放心。

「如你所想。」

裝作沒有看到常朗如遭雷劈的表情,清嵐將視線轉向時千,表情並無多大變化,眼裡卻是多了些恭敬,「師叔,我們走吧。」

沒有再將跳到自己肩上的小傢伙扔下去,時千朝清嵐點頭。

天華秘境開啟時間為半個月,開啟時只要在島上符合進入秘境條件的修者都會被刻上一種特殊印記,這種印記只有元嬰期以下築基期以上的弟子才能刻上,故而各宗派選拔弟子的方式雖都不盡相同,其中要求卻是大差不離。

時千只覺得一陣涼意從手腕上傳來,隨即看到手上多了一圈淡藍色的花紋,乍一看覺得十分簡單,但細下研究卻發現那花紋實在繁複。微微瞇了瞇眼,眼裡閃過一道深意,雖然有些不同,但大體方向還是和他在傳承中看到過的那個轉換時空的陣法有所類似。

不過現在沒有時間給他研究了。

天華島上空突然出現一道霞光,正好在眾修者東側五百里外山崖之上。如今也不講究謙讓了,包括三大宗的弟子在內,一個個修者駕上各自飛行法寶,迅速朝那邊飛去。

「師叔請吧,弟子便不過去了,我會在這裡等著你們。」清嵐朝時千行了一禮,眼裡有些躊躇,欲言又止了一下,隨即才開口,「若是師叔方便,還請照拂一下我宗弟子。」

畢竟能來此地的都是宗裡的好苗子,每次夭折在秘境中的弟子都不少,能儘量減少一些傷亡也是好的。

「嗯。」時千淡淡點頭,也不知算不算答應了。

清嵐卻是鬆了口氣,雖然這小師叔修為看起來不高,但似乎總能給他一種壓迫感,「恭送師叔。」

時千離開後,此時島上只剩下一些帶本宗弟子來的元嬰以上修者了,顯得冷清了許多。

到山崖上之時時千正好看到最後一個人影消失在山壁之中,那面看起來十分堅硬的灰色山壁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嗷嗷!」坐在時千肩膀上,看著那道神奇的山壁眼睛晶晶亮,似乎恨不得立刻衝進去才好,當然,或許因為剛才最後進去的正好是程允。

拍了拍小狼腦袋,時千也沒有讓他久等,拎著他就走了進去。事實證明,這也成了他做的另一件最為後悔之事,可惜千金難買早知道。

碰到山壁之時,手腕上的藍色花紋發出一陣奇怪的波動,讓人猶如走入了溫水中一般,視線中全是溫潤的白色。

原著中主角是直接與曾瑩進入了一處妖獸領地,而時千現在卻是在一處白色的通道中。他的前方沒有人,小狼也安安靜靜的待在他手中,愜意的半瞇著眼,渾身都散發著慵懶的氣息。

刻意加大了腳下的力道,卻沒有任何聲音發出,很快,小狼就無聲無息的睡過去了,銀白色的皮毛在白光的印襯下顯得格外柔和。皺了皺眉,時千將小傢伙提溜到眼前搖了搖,發現它沒有醒過來的意思,差點隨手將它扔出去。

最後時千還是面無表情的將小東西放到肩上,繼續向前走。

時千發現,越到後面,每跨出一步就越是艱難,就像身上的氣力被全部抽空了一般,就連真元在體內也流的緩慢了許多。這條通道實在太過安靜,就連自己說話也聽不到,溫溫潤潤的感覺猶如回到母體中一般。

這樣的想法讓時千猛地一驚,瞬間將神智喚回。心知這空間一定有迷惑人心的東西,卻是更加警惕了。

不知是不是被時千看穿了,之後一路順暢,白色的通道終於走到了盡頭,跨出通道的一瞬間,視角瞬間轉換,轉身卻不見了方才來處。

清幽的花草香味在風中輕漾,不遠處有潺潺的水聲傳來,澄碧的天空不見一絲雲彩,陽光溫暖和煦,耳邊還有嗡嗡的蟬鳴,樹葉隨著輕風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儼然一處世外桃源。

「嗷嗷。」剛剛醒過來的小狼咻的從時千肩上竄了下去,在地上打了兩個滾兒,隨後化作人形,摸了摸肚子,可憐兮兮的看向時千,「主人,我餓了。」

「……」結丹巔峰的妖獸怎麼會餓?時千意味深長的想著,腦海裡劃過一道思緒,稍縱即逝,卻是沒來得及抓住。

「那個,在天承峰的時候,斷玉每天都會給我吃三頓……」靈草。

疾影當然沒有將最後兩個字說出來,這次出門太匆忙他根本沒帶食物,前些時候都是蹭的程允,如今只能靠自家主人了。不過,為什麼這次會餓得這麼突然?眼裡閃過一道疑惑,但很快就被食慾給蓋了過去。

他已經聞到肉的味道了!只見小狼眼睛一亮,咻的消失在了時千視野中。

時千頓了頓,還是顧慮著這是景肅讓他帶進來的東西,還是跟了上去。

「哇嗚!!你們欺負人!!!」

隔得遠遠地,時千便聽到自家寵物震天的哭聲。


第53章

看著被反射性拍開後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小傢伙,原本圍在火堆旁烤肉的幾人都是手足無措。

這行人共有五個,四男一女,四個男子身上著的是氣和宗內門弟子服飾,其中以女子修為最高,為金丹中期,另四名都是結丹期。時千將身形隱在不遠處一棵樹上,頗為悠閒地評估著。

「這小孩怎麼進來的?」倒是其中唯一一個女子先出聲。她著一身嫩綠色裙裝,一張漂亮的臉上滿是好奇,向前走了幾步,伸手戳了戳小傢伙,「喂,小傢伙,你是從哪裡來的?」

被陌生人觸碰,小狼差點一口咬上去,但隨即便被縈繞在鼻翼間的香味吸引,才不管這些人類怎麼想,眼睛綠油油的看向那堆篝火上正吱吱冒油的肉,抹了把正往下滴的口水,也顧不得再裝哭了,「我要吃肉!」

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小傢伙,常玉眼裡劃過一道異色,她剛才拍開他的法寶可是上品攻擊性靈器,這孩子竟是一點事也沒有,心裡衡量了一下,便朝旁邊一個弟子示意,「給他吧。」

「是,師姑。」收到授意,男人拿出一把匕首在正烤著的肥兔子身上割下一隻大大的兔腿,遞到疾影面前,「給。」

「謝謝!」眼睛晶晶亮,也不怕燙,疾影伸手便將兔腿接了過來狠狠咬了一口,臉上閃過一道驚異,和他以前吃過的都不一樣!吭哧吭哧啃了起來,很快就吃完一塊,繼續睜大眼看向那隻兔子。

眼看著小傢伙很快就把火上那隻足足夠幾人吃飽的兔子幾下吃下去,幾人對視了一眼,眼裡神色都有些怪異。

常玉蹲到疾影身邊,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聲音也是分外柔和,「小弟弟,你叫什麼名字?是怎麼來這裡的?告訴姐姐好不好?」

「不要!」舔了舔油乎乎的小爪子,小狼橫了女人一眼,「壞蛋!」

常玉表情扭曲了一下,隨即很快恢復笑容,「你怎麼能這麼說姐姐呢?剛才我不是沒看清你嗎?那隻兔子就當做姐姐給你賠罪了好不好?」

「哼!」冷哼一聲,視線掃過篝火堆上空蕩蕩木棍,嚥了嚥口水,動作突然僵了僵,卻差點把自己嗆到,小臉憋得通紅。他剛才跑得太快,貌似把自家主人給忘到一邊去了,左右看了看,沒有發現時千的身影,表情頓時垮了下來,起身就要走人。

但其他人卻是不依了,常玉冷笑一聲,四個男人便上前將疾影團團圍了起來。

「你們想幹什麼?」疾影倒是沒被嚇到,只是有些焦急要是待會兒時千走遠了該怎麼辦,虧他當初還信誓旦旦保證要保護人家呢,太丟狼了。

「你不是人吧。」常玉笑吟吟的走上前,伸手想捏捏小狼粉嫩嫩的臉蛋,卻被小傢伙一爪子拍開,附帶嫌棄的白眼一枚。看著自己白皙的手背上那個小小的手掌印,常玉表情霎時間冷了下來,「愣著做什麼?還不把他給我抓起來!」

相互看了看對方,將視線放到在他們映襯下顯得格外嬌小孩童身上,四人遲疑了一陣,才答道:「是,師姑!」

見幾人都抽出劍來,疾影眼裡閃過一道不屑,別以為他不知道他們在打什麼主意,想收他做靈寵?下輩子吧!

幾個結丹初期最高中期的丹修自是打不過已經結丹巔峰的疾影,幾下便敗下陣來,不過念在剛才他們表現出的那絲惻隱,疾影並沒有下殺手。

被扭斷了手腳的幾個丹修各自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在地上哎喲哎喲的叫喚著,心裡卻是無比震驚。他們到秘境的目的之一便是給常玉抓一個靈寵回去,是以才會有先前烤肉那一幕。他們在烤肉中加入了一種特殊的香料,只有有靈性的妖獸才能聞到,這種香料能夠讓妖獸在片刻之後失去抵抗力,從而毫無還手之力。

但他們哪裡知道疾影從小就在斷玉那裡吃盡了各種靈草,早已百毒不侵,就算他們丹宗藥物格外特殊也是一樣,是以才會輸的這麼快這麼慘。

「你,你要幹什麼?」見小狼看過來,常玉漂亮的眼睛裡滿是恐懼,向後退了兩步,被地上的樹枝絆得踉蹌了一下,抓住旁邊的樹幹才穩住了身形,略微寬鬆的衣袖被掀了上去,恰好露出了她的手腕,除了進入秘境的淺藍色印記,白皙的手腕上一道紅痕格外顯眼。

見到那道紅線般的痕跡,一直沒動的時千唇角向上挑了挑,思及之前在秘境外那個名為常朗的修者在問自己身份之前似乎看向的也是這個女人,那她的身份自是不言而喻。

小狼眨了眨眼睛,似乎沒有想到為什麼這個女人的反應會這麼大。

就是現在!常玉眼裡閃過一道狠戾,手中出現一把雲梭,迅速朝小狼刺去!

「啊!」小狼只覺得渾身一僵,才發現自己竟是被絲線死死纏住,根本無法動作,惡狠狠地齜牙,可惡的女人!竟然敢偷襲!

「不知道我讓爹爹拿這個稀有靈寵去給天靈宗提親怎麼樣?」一邊將小狼縛得更緊,常玉一邊喃喃自語。

小狼停止了掙扎,本來就大的眼睛頓時瞪得圓溜溜的,他剛才沒有聽錯吧?這女人要用他去天靈宗提親?

同樣聽到的時千卻不知如何作想,只覺得這女人實在是礙眼了許多。百年前被景肅斬斷一手,百年後竟是還未放棄,竟然還想拿自己的靈寵去提親?簡直不知所謂!

「這位姑娘,我家寵物給你添麻煩了。」

突然出現的聲音將常玉從幻想中喚醒,她兀的抬頭,只見一白衣青年面帶溫和淺笑迎面走來,眼神恍惚了一下,似是看到了當年那位恍若神人般的身影,但很快便清醒過來,試圖看看他的實力,修者間,凡是相差三個境界以內,看到相互間的修為並無問題,但常玉卻駭然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看透這人的修為。

「我是氣和宗弟子常玉,不知道友如何稱呼?」到底活了百多年,對不知深淺之人,保持應有的尊重總是沒錯,因著剛才護得好,常玉衣衫未亂,倒也顯得娉娉婷婷漂亮得緊,青蔥般的指尖指了指正眼淚汪汪望著眼前青年的小傢伙,「還有,您是說這是你的?」

「主人。」生怕時千不認他了,在常玉問出那句話之後,小狼眼巴巴的望向自家主人,就差沒有把尾巴伸出來搖幾圈兒了。他好可憐!差一點就成了聘禮了!

「正是。」沒理會一邊被裹成蠶卷的小傢伙,時千朝常玉點頭,卻沒告訴對方自己是誰。

眼裡閃過一道遺憾,常玉飛快將法寶收了回來,笑容也算得體,「真是抱歉。」

「嗚嗚主人,他們欺負人。」獲得自由的小狼飛撲到時千身邊,本想縱身撲進時千懷裡的,但走了一半突然頓住,畢竟被自家主人拍開實在太丟臉,乖乖地站在了一邊裝作抹眼淚哭訴對方多惡劣。

時千也自動忽略那幾個依然在地上躺著的男人,拍了拍小狼毛絨絨的腦袋,朝常玉道:「你剛才說要用小寵去天靈宗提親,不知是誰的親事?」

正愣神的常玉猛地驚醒,有些心虛的移開了視線,隨即才意識到時千在問什麼,雙頰頓時浮上一層紅暈,堪稱人比花嬌,讓本來相互攙扶著準備站起來的氣和宗男弟子又摔了下去。

「我爹爹說等出了秘境,他就去給我向天靈宗景肅長老提親,讓我們結為雙修伴侶。」左手覆上右手手腕,常玉眼裡皆是甜蜜與憧憬,「我就想著到秘境來帶點兒什麼出去。」

說完這句話之後,常玉望向小狼的眼神頗有些深意。

疾影打了個哆嗦,嗖的竄到自家主人背後,準備緊緊抓住時千衣角死不撒手,然後才發現自家主人身上的寒意貌似更重一點,手指抖了抖,欲哭無淚的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只好悄悄地鬆開了爪子,小心翼翼朝後面退了一小步,生怕殃及池魚。話說主人為什麼會這麼生氣?

小狼不解的問題時千現在也沒辦法思考,但絕對不是為自家寵物打抱不平。深吸了一口氣,才將表情維持在平和狀態,「這麼說來,您是想做我師母了?」

「……」常玉眼神呆滯了一下,顯然被時千話中之意震驚到了,也不敢再打小狼的主意,將時千上下打量了一番,思及方才剛看到這人時的場景,也便不再懷疑對方的身份,臉上的笑容卻是燦爛了許多,「怎麼敢當?現在不還八字沒一撇嗎?」

小狼只覺得身上更冷了,又朝後退了幾步,心裡都哭開了,為嘛主人變得這麼可怕。而終於用丹藥將傷治的差不多的幾位本打算掙紮著站起來,卻再次被小狼撞歪了,摔成一團。

在場就只有常玉一人笑得燦爛,甚至看向時千的眼裡都充滿了名為慈愛的東西。


第54章

百年前便被景肅削去一隻手,至今就算被治好還留下一道痕跡未曾消去,沒想到對方不僅不以此為戒,反而變本加厲,竟然還妄圖上門求親,如此……不識相之人時千還是頭一次見。

前世他也聽說過不少道修軼事,其中似乎有一條便是關於氣和宗掌門女兒的,傳聞中這女人便不是個正常的,為了一個男人將自己宗門信義棄之不顧,甚至還一度找上魔宗,可惜在外圍便被魔修擋了回去,不然時千或許還能見上一面,不至於像今日這般陌生。只是時千沒有想到的是傳聞中的男人竟然是景肅,盯著常玉的眼神晦暗,卻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那個……請問道友如何稱呼?」終於從思緒中回過神來,常玉才想起自己似乎還不知道眼前這年輕人的名字,雖然有心當對方的師母,但現在到底還不是,常玉還是保留了一點理智。

「叫我塵白便好。」時千笑著說道。

「好的,」見到時千的笑容,常玉愣了愣,隨即朝他親切笑了笑,正待繼續說些什麼,突然看到自己門派幾個弟子竟還未站起來,面色一變,「你們還在地上趴著乘涼嗎?還不起來!」

原本坐在人糰子上乘涼的小狼閃身便跑到已經恢復常溫的主人身邊,本來想蹭過去,但突然想起了什麼,心有餘悸的隔了一步距離,看向對面傻乎乎的女人的眼裡滿是同情,不過很快就慶幸自己這次好運,竟然找了這麼硬的一塊擋箭牌,沒有被追究亂跑的罪過。

摸了摸有七分飽的肚子,小狼賊兮兮的看向站起來乖乖站在一邊等著自家師姑教訓的四個大男人。

四人齊刷刷的打了個哆嗦,正準備看看天氣如何,卻被一聲冷喝給鎮住了。

「沒用的傢伙!還亂瞟什麼!還不快點把東西收拾好上路了!」與其他人板起臉來色厲內荏不同,常玉顯然是驕橫久了,渾身都散發著一股刁蠻勁兒,倒是與曾瑩有些類似。不過這位似乎可要比曾瑩那小姑娘難纏多了,至少她會用自家弟子來向時千示威不是?

「是,師姑!」眼裡滿是無奈,但四人還是連連應聲,誰讓他們四個好運進入秘境後正好和這姑奶奶落在一起呢?無論如何作想,他們依然迅速拍了拍髒兮兮的衣服,然後分散開來,將地上的髒了的坐墊,篝火殘留等一一快速清理乾淨。

見四個弟子這麼聽話,常玉的臉色好看了許多,看向時千的眼裡依然熱情,但時千分明看到了那眼底的驕傲與審視。

時千也不在意對方是否看輕自己,畢竟在對方眼中他只是個修行七八年,不知用什麼方法遮掩住修為,不足為懼的小修者,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只有他的師從而已。

正如時千所想的那般,冷靜下來的常玉似乎將他當做了可交好的後輩,整了整沒有絲毫褶皺的衣袖,完美的將心底的那絲算計掩了下去,唇角的笑容溫柔如水,「塵白道友是要向哪裡去?」

將女人各種情緒一絲不漏的看在眼裡,時千心中冷哧,面上笑容愈發和煦,聲音柔和如風,「我看你們似乎在找稀有妖獸,我剛從東邊過來,那裡有一個水潭,我好像在那裡看到過一隻白狐,不過為了找這隻,便沒有靠近。」

白狐?注意力立刻被時千的話語所轉移,能夠出現在秘境中的妖獸怎麼會有簡單的?特別是白狐這種妖獸,已經可稱為靈物了,常玉眼底閃過一道貪婪,權衡了一番,還是決定先將白狐的事問清楚,「你是什麼時候看到它的?」

「不到一刻鐘,我沒有驚動它,或許還在。」拍了拍聽到這事後眼神發亮的小狼,時千朝常玉點頭。

「那我們過去看看,塵白道友……」

「有人在等,我便不一起了,希望常玉道友此去順利。」截斷常玉未完的話,時千淡笑,「快去吧,直往東不多久便可以看到。」

「真是太感謝了!」也顧不得揣測時千話中的深意,常玉朝笑著道謝,隨即轉向已經收好東西等在一邊的四個弟子,「愣著做什麼?走了!」

時千也不阻攔,任由他們離開。

「啊對了,我看到很多道友往南邊去,若是塵白道友有興趣可以去看看。」走出許遠後,常玉突然頓住腳,語氣分為誠摯。

「多謝提醒。」

看著那幾個身影消失,時千挑眉,從原著的內容來看,按照他現在所在的方位,秘境中心應當在北邊才是,南邊卻是秘境中最為險惡的一處絕生谷,主角一開始便是掉落在那裡,若不是他大氣運在身,可能也不會有再見陽光的那天,這女人心可真是不可測啊。

視線移到自幾人離開後便笑得特別燦爛的疾影身上,時千眼裡閃過一道調侃,「很開心?」

「額。」小傢伙表情一僵,反射性想將自己腦袋埋進肚子裡,卻發現自己現在還是人形,根本不能把頭放進去,隨即突然想起了什麼,獻寶似的把剛才順來的東西全部上交。

時千不動聲色接過小傢伙遞過來的東西,是幾個乾坤袋和一個儲物戒指。乾坤袋看樣子和天靈宗普通內門弟子配置的差不多,簡單實用,儲物戒指倒是十分精緻,另外,竟然還有剛才常玉用來攻擊小狼的那個靈器飛梭,這倒是讓時千有些驚訝。

在發現自家主人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時,本來沾沾自喜著的小狼一張漂亮小臉頓時垮了下來,欲哭無淚轉開視線,等待著自家主人的秋後算賬。

「走吧。」也沒問疾影如何將人家已認主的法寶給拿過來的,時千深深看了眼自家寵物,「變回原形。」

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在密林中飛馳著,小狼依然一頭霧水,剛才主人怎麼會繞過他的?難道主人終於發現他的可愛之處了?想到這裡疾影不由得激動得抖了抖毛,隨即馬上一個激靈,暗道幸好沒被主人發現。

沒理會自家寵物的掩耳盜鈴,看地方差不多了,便示意疾影停下。

時千說得確實沒錯,他之前的確是看到了一隻白狐在水潭邊,但他不可能告訴那女人那白狐的真實身份。原著中共有五個女主,此時還只出場了三個,而第四個後宮女主便是在秘境中出場的。

那白狐,便是第四個。

可以說,主角的後宮中,除了元婉比較溫柔以外,其他幾位似乎都不好惹,這白狐便是其中最難纏的。她有著所有狐狸精的美貌與妖嬈,但也同所有狐狸精一樣,最愛美貌女子的容貌以及心臟,信奉將美貌女子心臟吃了可以容顏永駐。為了突出這個,原著作者還在後期專門為她寫了一篇充滿了詭異氣息的番外,看得眾讀者紛紛表示心驚膽顫卻對這暗黑系女王更加崇拜。

時千找了個看得足夠清晰位置隱匿好身形,那幾人正好出現在視線中。

常玉顯然還沒有發現自己的武器弄丟了,一心思量著怎麼把靈寵抓回去。這次顯然不能像先前對疾影那樣了,他們現在根本沒有時間準備,白狐在秘境外已經屬於傳說中的物種,若是給逃了,她都沒地方哭去。

正如時千所說的,真有一隻白狐在湖邊草地上懶洋洋的打盹兒,光滑的白色皮毛在陽光下柔和卻奪目,五條毛絨絨的大尾巴肆意張開,卻是顯得格外柔軟。

但就在下一刻,幾人始料未及間,剛才還覺得軟綿綿的絨毛全部變成了鋼針,飛快朝幾人攻去。

常玉反射性想拿自己的武器,卻駭然發現自己竟然感應不到它的存在了,想之前他們接觸過的只有時千,眼裡不由閃過一道狠戾,眼看尖針就要刺到胸膛了,常玉連忙在地上滾了一圈,再站起來時原本梳得好好的長髮凌亂,還可笑的沾上了許多草屑。

四個同樣狼狽的氣和宗弟子見金丹期師姑都沒有還手之力,猶豫了片刻,趁著那隻狐狸視線都集中在常玉身上時,飛快朝來時的方向逃竄了。

見此景,時千無聲冷笑,人性啊。

幸而白狐沒有立刻要了常玉命的意思,在玩笑般的與她纏鬥幾十招之後便直接將她纏了起來。

「你要幹什麼?!」常玉掙了掙卻沒有掙脫束縛著自己的靈力索,更是發現原本跟著她的四名弟子不見了,眼神不由染上了恐懼,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半人高的白狐齜了齜牙,狐狸臉上似乎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身體也漸漸發生變化。

不多時,一個穿著紅衣的艷麗女子出現在常玉面前,她眼角向上挑起一個勾人的幅度,渾身上下無處不盡顯妖媚,每向前一步都猶如踩在心尖上,眼裡卻是極致的黑暗,勾魂攝魄。

「我要你的臉,」她挑起常玉白皙的下巴,笑得肆意張揚,魅惑萬千,滿意地看著這女人眼裡出現的呆滯,柔軟的手指逐漸朝下滑動,然後停在了心口處,輕輕點了點,勾起紅唇,在常玉耳邊輕呵,「還有你的心。」


第55章

常玉心跳漏了一拍,仿若在黑暗中被毒蛇盯住了一般,隨時都會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真是美麗啊!」白嬈白皙指尖輕撫在面前精緻的臉龐,仿若面對的不是一個驚懼無比的人類,而是她真愛的寶藏一般,眼裡滿是痴迷,艷紅的唇角微微上挑,一抹笑容猶如在血夜中蔓開的薔薇,美麗卻帶著讓人絕望的氣息。

常玉眼裡滿是驚懼,臉色蒼白如鬼,手腳僵硬,死亡的氣息猶如一雙大手狠狠將她心臟扼住。

「我要開動了哦。」

輕柔的聲音猶如剛從深淵中傳出,華麗得讓人忍不住沉迷。

「先把這張漂亮的臉保存下來。」白嬈傾身上前,方纔還光滑的指甲突地增長,「放心,我不會傷到它的。」

剛才在摸常玉臉的時候,白嬈便已經弄清了從哪裡下手,自然不會出現失手的情況。尖利的指甲緩緩破開女子的皮膚,滴滴血珠慢慢湧出,綻開一朵朵華美而靡麗的花,與其主人眼中刻骨的恨意與絕望產生了鮮明的對比,卻又如此協調。

天華秘境五十年開啟一次,她便只有這時候才有機會見到獵物,如今竟是有如此漂亮的珍藏送上門來,白嬈自是高興不已,為了手下之人不會尖叫而毀了自己珍藏的質量,白嬈特意用靈力封了常玉的嘴,是以一切都猶如黑暗的默劇,美麗得讓人戰慄。

小狼目瞪口呆的蹲在時千旁邊,吃人不都是直接挖開人心臟就吃的嗎?這隻狐狸怎麼這麼奇怪?往時千邊上蹭了蹭,銀色的耳朵微微耷拉,隨即又立了起來,甩了甩毛絨絨的尾巴,心裡暗自慶幸還好自家主人沒有出去,不然還不知道這可怕的狐狸會幹什麼呢,他家主人可要比那女人好看多了。

時千可不知道疾影在想什麼,只冷眼看著底下兩個女人的戲,耳邊聽到一陣異動,惋惜的看了眼常玉已經被撕了半邊的臉,還真是便宜她了。

「你在幹什麼?!」

一聲暴喝從樹林豁口處傳來,同時飛來的還有一把閃著紅光的長劍。

手一抖,發現本來要變成珍藏的東西破了一個缺口,而手下被壓制的獵物也有了反抗的念頭,白嬈整張臉都沉了下來,猛地將已經扯下來的臉皮揉碎,該死!

烏黑的長髮無風自動,配上那張美得妖異的臉更是讓人心顫,藍田眼神恍惚了一下,恍恍惚惚看到對方紅唇輕啟,如同其人般的摻著蠱惑味道的聲音流入耳中。

「你是何人?」

看著突然闖來的不識相的男人,白嬈心底閃過一道陰狠,但表情卻越加燦爛。

藍田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好看的女子,俊朗的臉上滿是痴迷,但很快便回過神來,緊了緊手中的劍柄,心中暗自警惕,眉宇間頓時顯得沉穩了許多,看向被隨意扔到地上的常玉眼裡還帶了些同情。

對於二人針鋒相對的狀況,時千手指抵於唇間,半瞇著眼,掩住了其中的興味。原著中主角和這名叫白嬈的狐狸第一次見面便機緣巧合之下將她正外放修煉的內丹一口吞了下去,因此不僅收了一個強大的靈寵,還多了個容顏傾城的後宮,不可謂不幸運。

見這男人這麼快就從自己的媚術中回神,白嬈沒有再試圖施展一次,不過唇畔妖媚的笑容卻是未消,「我還沒吃過男人的心臟呢。」

沒有繼續看下去的打算,從現在的情況看來,軌道變化越來越大了。還不知天道會怎麼辦,而另外,他心裡那股緊迫感也更加重了,似是在催促著什麼。而現在,有一個聲音告訴他,時間不多了。

時千悄無聲招呼小狼離開,是以他並沒有發現,那個依然不斷在地上掙紮著,失去了半張臉女人睜開了眼,眼裡滿是刻骨的恨意。

常玉沒有看到時千,卻是將他當做害她如此的人釘在了心裡,那張恐怖到極致的臉扭曲出一個惡意的弧度,似是不喝其血啖其肉不甘心。

兩邊的風景被拉成一條直線,一條銀狼飛快在寂靜的秘境中移動著,卻沒有帶起一絲風來。

懶懶的靠在小狼背上,時千抬起手,將手微微抬起,看著那道越發淡了的淺藍色印記皺眉,按照慣例,進入秘境之後會有半個月時間,也正是這道痕跡徹底消失前,他必須出去。可現在他剛進來一日不到,這道痕跡卻已經消失了一小半。

不再想那些多餘的,收斂起情緒,時千拍了拍身下的狼背,示意它停下。

小狼疑惑的停下了撒歡兒的步子,驚詫的發現前方竟然有人,心裡不由對自家主人更是崇拜,不管從哪方面來說,妖獸的直覺與敏銳度都比人類修者強太多,但時千卻一次又一次打破了他的認知,果真不愧是他認同的主人!

雖未靠攏,時千卻瞬間辨別出前方之人身份,唇角上揚,不再隱藏,朝幾人走了過去。

正一臉嚴肅的猜想著藍田會在哪裡的程允突然一頓,手持飛劍站了起來,「誰?!」

有人嗎?同樣嚴肅著臉的兩個姑娘疑惑的抬起頭,看向程允劍指的方向。

眼裡閃過一道滿意,時千從樹後站了出來,狀似疑惑:「怎麼就你們幾個?」

「師叔祖!」見是時千,程允眼裡滿是驚喜,迅速將手中還指著時千方向的劍垂下,卻是並未讓它離了手,面上卻是一掃剛才的嚴肅模樣,笑得燦爛得緊,「您怎麼會到這邊來?不是說寶藏都在秘境中心嗎?」

這裡離秘境中心還很遠,是以程允才有此一問。

對於程允的警惕,時千無疑是贊同的,也不怪他多問,帶著小狼走到幾人前方不遠,然後毫不意外看到程允的劍尖朝後移了一些,擺成了最容易攻擊的姿勢。

「連元呢?」

正當時千問完這句後,一道銀光閃過,下一瞬他手上便多了一隻嗷嗷直叫的巴掌大小狼。隨手一拍,小東西發出一聲痛呼,摔在地上滾了一圈,但下一秒就朝程允撲了過去,趴在對方肩上眼淚汪汪各種蹭。

在小狼搗亂下,手忙腳亂的把手中的劍收起來,程允這才徹底將心中那絲懷疑散去,朝時千歉意的笑,「師叔祖還請恕罪,我等三人之前在秘境中碰到過一次妖魘化身,是以才會如此。」

「無事,有所警惕才好。」時千點頭,然後看向程允身後的元婉和白蓮,沒有問他們為何會走到一起,只點了點頭又將剛才的問題問了一遍。

「連元師兄一進秘境便與我們走失了,我們方才正商議著如何找到他。」程允眼裡滿是赧然,又是慚愧又是羞惱,進秘境前還答應時千一定跟好那人,結果剛進來就不見了對方身影,實在太過羞人。

「這不怪你們。」時千笑,裝作沒有看到元婉欲言又止的神色和白蓮的羞澀視線,「一直向東南走,你們應該能夠碰上他。」

時千口中的『他』是誰,自然不言而喻。聽到這個消息後三人的反應不一,白蓮眼中閃過一道驚喜,但更多的是憤恨,而另兩人卻都顯得猶豫不決,尤其是元婉,她想說的話似是很多,但又不知如何開口,張了幾次口也沒吐出一個字。

最終還是程允開了口:「師叔祖,那你……」

「不必擔憂,我自有打算。」時千朝幾人點頭,隨即示意賴在程允身上的小狼下來,「去吧。」

「是,師叔祖。」

幾人離開後時千便繼續趕路,他剛才注意到了程允手腕上的印記,顯然要比他的深上許多,也就是說,他的時間要比他們的少,但他卻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疾影的速度正如他的名字那般,但饒是如此,趕到秘境中心也用了時千不少時間。

映入眼簾的是一座龐大而華麗的宮殿,宮殿前方茵地上有一座不知何種材質雕塑得栩栩如生的人像,那是一個相貌格外出色的溫柔男人,他手中捧著一本翻開書,身子微微前傾,唇角帶著柔和的微笑,似是沉浸在書中的世界一般,周圍再無他物。

這雕塑看起來似乎沒有任何值得他注意的地方,但時千就是莫名覺得熟悉,盯著他看了許久,才邁步進了宮殿。

他卻沒看到在他轉身之後,那個雕塑手中的書自己翻動了一頁。再一看,那片草地上哪裡還有雕塑的痕跡,甚至連重物放過的壓痕也沒有一絲。

由於秘境開啟尚且不足五日,此刻並無人到中心來,這讓時千樂得清靜,事實上,這秘境中最為危險的並不是妖獸或者各類陷阱,而是那群同樣進入秘境的修者。

幾日下來,時千大致猜得到自己手腕上印記消失得這麼快與小狼有關,畢竟只有他一人將靈寵帶了進來,只不知景肅在吩咐小狼來跟著他的時候有沒有想到這個。此時時千手上的藍色印記已只剩下淡淡的一層,按照之前它消失的速度來看,他大概還有一天時間。


第56章

宮殿整體呈灰色,或許是時間太過久遠,略顯粗糙的牆壁上那些花紋若隱若現,隱隱看得出它說的是一個故事,卻怎麼也拼湊不完整,屋簷角微微翹起,卻顯得沉穩而滄桑。

過道曲曲折折,總給人一種走到盡頭的感覺,但轉過一個彎又會發現自己拐進了另一個彎,整個宮殿都似乎變成了一個迷宮,不管前進還是後退,眼中看到的風景都是一樣的,就連牆壁上的刻痕都是一樣,毫無變化。

小狼瞇著眼在時千肩膀上打盹兒,但耳朵卻是警惕的豎著。雖然先前已經發現自家主人的直覺不下於自己,但他說過要保護時千,肯定得做好一個靈寵的職責,要是自家主人出了什麼事兒他肯定得後悔死。

原著中主角當然沒有這麼多的槽心事兒,大氣運者身上自帶光環,是以時千根本不知道這位於秘境中心宮殿中到底有什麼。

完全不知道自家寵物在想什麼,時千悄無聲息的穿梭在各個迴廊中,過了一個雕刻著龍紋的柱子後,他突然停了下來。經過剛才那段時間的觀察,時千已經基本找到了這個宮殿的迷局破解口。

在他面前是一條長長的走廊,一邊是顯得有些的粗糙的灰色牆壁,牆壁上雕刻著的畫面似乎和其他地方沒有任何區別,但細看之下卻是能夠發現其中的不同,那是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感,儘管在歲月的腐蝕下它已經顯得古老而陳舊,那些壁畫完全看不出原貌,但仍然能夠隱隱感覺到其中散發出來的氣勢。

就是這裡了。時千半瞇著眼,唇角挑起一個愉快的弧度。

他剛才順著一個方向走了許久,雖然看起來大差不差,但他卻將每一條路上的情況都記得清清楚楚,沒有一條路是重複的,每一條道上牆壁上的壁畫都不一樣,唯獨這一條路,他剛才已經走過了三次。

走道的另一邊則是朝外的欄杆,高高的欄杆在牆面上投射出一塊塊陰影,把原本就不算完整的壁畫撕扯成一片一片,明明暗暗,顯得晦澀無比。

向前走了一小步,時千注意到那些陰影中有一塊奇怪的深色範圍,很淺,在陰影的遮掩下,若不是他眼神敏銳,根本看不到那麼淺淡的色澤。

沒有輕舉妄動,退到剛才站立的地方,一道靈力揮出,帶著冰寒氣息的淺白色光芒朝拿到陰影射去,可不出瞬息,它便無聲無息的在走道中消失,沒留下絲毫痕跡。

也不驚訝,隨即時千隨手從納虛戒中掏出一個東西,正準備扔,突然頓住,重新將它收了起來,另外拿出一塊銀子扔了出去。

剛睜開眼睛的小狼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家主人的動作,驚訝得張大了嘴,一張狼臉扭曲成了一個特別詭異的弧度,但他卻絲毫未覺,舉起爪子試圖揉揉眼睛,結果失去平衡差點兒從時千肩膀上掉下去。

他狂帥酷拽的主人怎麼可能有糖葫蘆這種東西!還看得那麼寶貝,一定有問題!

難道是心上人送的?還是準備用來送心上人的?想到剛才時千把東西收回納虛戒時明顯柔和了許多的側臉,小狼頓時覺得自己真相了。

時千卻沒時間觀察疾影,他正看著那團陰影若有所思,他確定他剛才視線沒有移開過,但那塊銀子的確從他眼中消失了。

看了眼在自己肩膀上發瘋小傢伙,時千挑了挑眉。

「嗷!」

突然騰空的感覺實在有些不大好受,完全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疾影眼睜睜看著自家主人離自己越來越遠,完了完了要撞上牆了!

咦?沒撞上牆?

略微的擠壓感從身上傳來,疾影只覺得自己眼前大亮,還沒落地,便感覺一陣寒意從背後傳來。將就著墜落的速度朝邊上微微一挪,敏捷的在地上滾了一圈兒,隨即發現自己剛才預計的落地地點上插著整整一排的利箭,箭身幾乎全部沒入了地面之中,可想而知它們剛才的速度是有多快。

這是一個黑乎乎的過道,他是怎麼過來的?疾影有些不解,隨即恍然,剛才主人似乎將他丟了出來。

毛絨絨的狼臉頓時垮了下來,要不是這黑暗環境實在是危險難辨,他肯定得在地上打幾個滾兒。

主人不喜歡他了!主人果然小心眼!一定是還記得他之前亂跑讓他找還招惹上那個醜女人的仇!竟然把他當石頭扔出來了!嗚嗚嗚他也不要喜歡主人了!

疾影心裡現在都是這個想法,眼裡滿滿都是委屈。

「卡嚓。」

一個特別細微的聲音從走道側上方傳來,疾影耳朵動了動,迅速撤開了原地,只一瞬,他剛才趴過的地方便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小洞,像是針眼一般,讓人毛骨悚然。

躲過了一次襲擊,還沒來得及鬆口氣,更多的陷阱被觸發了。

疾影的小身板倒是很容易躲過一些大型的攻擊,但最難纏的卻是那些看起來並無多大威脅的細針,它們無處不在。

側身躲過一道帶著釘子的暗板,疾影驚駭的發現自己四面八方都是密密麻麻的細針,眼看著就要把他變成一隻狼篩子,心裡滿是絕望,完蛋了,他當初答應斷玉要保護主人的!結果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太沒用了!

嗚嗚他還沒有見過主人的心上人,怎麼可以這麼容易就死了呢?沒有小狼主人一定會孤單的!更何況,大人交代他的事兒還沒有完成呢,他可不能死。

神思百轉也只是一瞬之間,正當疾影準備挺著身板奮力一搏之時,突然發現那些正朝他湧來的針像是被什麼拉住了一般,全都定在了半空。

怎麼回事?

還沒回過神來,就被兩隻觸感十分熟悉的冰冷手指給拎著脖子上的皮給提溜了起來。

主,主人?

「嗷嗷!」這樣的認知讓疾影頓時興奮起來,他家主人果然是最愛他的!主人實在是太厲害了!

「閉嘴。」將小東西放到自己肩膀上,時千冷聲道,「坐穩。」

精力過剩的小狼馬上閉上嘴,眼裡閃閃發亮的看著尚未走完的黑色通道,他們現在還沒有脫離危險呢,他可不能讓主人分心。

沒有理會小狼的反應,時千飛快計算好行進的最優路線,閃身躲過又一波箭流,飛速朝前移動。

剛才在小狼進來的一瞬間時千就跟著進來了,只是他是走進來的,位置正好是這通道的死角,是以並沒有像疾影那般直接觸動了密道機關,從而被各種擊殺。

時千沒有立刻幫助疾影,就是想看看他的實力,若是連幾次機關都撐不過去,留他何用?

但顯然,小狼並沒有讓他失望,雖然戰鬥經驗有些不足,但不管是反應力,敏捷度,還是判斷力,都算得上個頂尖的好苗子。更值得一提的是,疾影剛才的那一戰,已經讓時千很好地掌握了這通道什麼位置大概會隱藏什麼機關。

這條通道不是很長,但加上那些格外毒辣的陷阱,卻是變成了催命地獄。

兩個時辰後,終於跨出了通道範圍,但一主一寵卻沒有任何鬆氣的意思,表情都嚴肅得緊。

此時在他們眼前的與其說是大殿,不如說是一個修建在室內的祭壇。

以純白色為基調的祭壇與時千曾在魔歸城見過的那座祭壇十分相似,但它的梯子卻不如那座祭壇那麼高,僅僅十幾階,卻絲毫不落得下乘,那上面遍佈的精純仙元力讓時千驚了驚。

祭壇上空漂浮著幾件仙器,看起來就是這座秘境中最為寶貴的東西了,每一件仙器中都有著來自上古仙人的傳承,歷來是最受追捧的存在,是以每一次秘境之行都是修者間自相爭鬥的多。

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時千都覺得很多道修是一種虛偽的生物,他們總嚮往清心寡慾,也向來這麼自詡著,但的他們卻又總是會在某些時候暴露出自己最為醜惡的一面來,妒忌,貪婪,這些俗人有的情感他們一個不少。相較之下,魔修整體卻是要直白的多,他們修行的宗旨本就是隨心而為,隨性而為,除了個別人之外,從不掩飾自己的真實想法,倒不是時千覺得他們多麼可取,只是偽君子與真小人的區別罷了。

時千慢慢跨上了那座祭壇,如同原著中形容那般,沒有受到任何阻隔。站在祭壇之上,終於看清了那它的真面目,說是祭壇,不如說這更像是一個祭池,壇中看不到底,滿是白色的火焰,

上面一共有五件仙器,它們正散發著淡淡的白光,似是在靜待著傳承者的到來。

小狼爪子興奮的朝前伸了伸,隨後發現自己貌似體型不夠,完全夠不到上邊兒的東西,鼻子裡哼了一聲,跳下時千肩膀變成了人形,繼續伸手。

「主人,我想要那個笛子!」疾影一眼就相中了幾件仙器中最中間的青碧色笛子,斷玉吹起來一定很好看!

時千卻只是看著祭壇裡的火焰,若是他沒有看錯,這種火便是由大羅金仙的仙元力凝結成的,專門用來煉製神器的離火,傳說就算是真仙,只要一沾上便會燒的神魂俱散。

見時千沒有理他,小狼便當做他默認了,腳踩上祭壇邊緣突起,準備借力跳上去拿到那根笛子。


第57章

「下來。」

正這時,時千突然出聲,小狼一驚,差點一個趔趄摔了下去,幸而被時千一把拎住了後領,也幸好在斷玉的控制下,他的衣服材質還不錯,沒有出現衣領被撕爛掉下火坑的慘況。

但饒是如此,他也差點被突然升起的火焰給吞了進去,好不容易在地上站穩,疾影擦了把汗,知道是自家主人救了他,看向時千的眼神更崇拜了。

「不要亂動。」時千淡淡的朝疾影吩咐道,看了眼上面漂浮著的那根笛子,然後便將視線移到那祭壇中。

原著中只說這祭壇裡面有火焰,卻沒說竟是離火,當初主角帶著自家妹子在秘境中心勇猛的和其他被貪慾蒙了眼的修者戰成一團,後來主角毫無疑問的被打下了祭壇,妹紙也緊接著被拍了下去,但他們是怎麼活下來的?

就算是主角有主角光環,可曾瑩卻沒有,這祭壇中一定有什麼是他沒有注意到的。

時千專注地看著壇中的火焰,過了許久視線也沒有挪動過,細細將火焰運行的每一個軌跡都看在眼裡,生怕錯過任何一點。

小狼也知道主人在忙,依依不捨的看了眼依然飄在空中的笛子,又將視線放到了時千身上,不過這次他的眼神卻是顯得格外複雜。

有了!時千漆黑的眼裡閃過一道光亮。

正此時,小狼耳尖動了動,有人來了!

「小心點,前面還不知道有什麼呢。」粗獷的聲音就算壓低了,在這寂靜的空間中也顯得太過刺耳,「媽的,這什麼狗屁秘境,竟然損失了咱們十幾個人!要是這會兒再找不到好東西回去可沒法交代。」

「師兄說的極是。」

後面幾人紛紛附和,迫不及待的證明著自己的觀點和粗獷男人一樣,也不知是真心假意,但面上總歸該是如此的。

時千沒有離開的意思,只是轉了個身,面向那行人過來的方向,也正是這一大殿內的側門之一。

小狼眨巴眨巴眼,卻沒有問時千任何問題,乖乖變成巴掌大的小狼跳上時千的肩膀,論戰鬥,他還是原形比較擅長。

「咦?師兄,前面有亮光!」一個稍顯嘶啞的男聲打破了剛剛落下的寂靜,就算在如此危險的環境中,他也不忘在語氣中加上恰到好處的諂媚。

「呸,快點!小六,你掩護,看來只要出了這條道就好了。」粗獷男聲再度開口。

時千沒有聽到那個名為小六的聲音回答,想來是通道中陷阱過多,應接不暇了。武器撞擊聲,慘叫聲,叫罵聲,在時千耳邊奏響。漸漸的,那些聲音越來越近,眼看著就要進入這裡。

還有五個人。

而先前他剛發現的時候,這行人還有至少十個。

「終於到了!」粗獷男人的聲音已經到了通道口,可能再兩步就會跨出。

「師兄英明。」小六此時似是顯得格外疲憊,想必是受了傷,但語氣卻依然殷情。誰叫眼前這個人是掌門的弟子呢,他想讓自己妹妹進得仙門,就必須得巴結他。想到家中小妹虛弱的身子,小六不由一陣黯然,臉上笑容卻更加熱切了些,全然不管剩下幾人投來的不屑視線。

「你是什麼人?」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祭壇上的白衣男子,粗獷男人一驚,頓住了身子,想來是囂張慣了,語氣算不上友善。

上下打量了一下這行人,果然沒有認錯,他是見過他們的,除了那個小六,其他的印象十分深刻。畢竟作為曾圍觀過他死亡的人,印象怎麼能夠不深刻?

陸青宗,天靈宗的一個小依附門派,那個粗獷男人便是掌門弟子,名為魯奇,結丹巔峰修為,算得上是小門派少見的天才,是以向來目中無人慣了,如今看到竟然有人捷足先登,自然是不依了。

「我說小子,爺問你話呢!」另一人見小六沒有開口,連忙巴結而上。

時千別有深意的看了眼那個被喚作小六的瑟縮男人,看不出這群人裡竟是這人最為識相,很是自然地將視線移開,「你們又是什麼人?」

「廢話少說,下來!」魯奇顯然看到了祭壇上的那幾件仙器,眼裡閃過一道貪婪,第一件事卻是喝令時千走下來。

「是嗎?你怎麼不上來?」拍了拍格外激動的小狼頭,時千迅速將在場幾人的修為摸了個透,輕笑著看向魯奇。

「老子還真不怕你!」容易被挑撥的男人舉起武器就朝祭壇走來,幾個自詡忠心的跟班們義憤填膺的跟上,是以除了時千,並沒有人注意到那個瘦小的身影藏進了邊上石柱的陰影之中。

一行四人底氣可要比時千足得多,盯著時千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死人。

修真界殺人奪寶的事情多的是,他們既然能這麼快走到秘境中心自然能力也是弱不了,雖然剛才在通道中損失了不少力氣和人馬,但他們現在不是還有四個人嗎?對方雖然比他們早點來,但也只有一個人而已。

很多人在利益的驅使下,眼睛總是看不到很多明顯的東西。

就像現在,那四個眼中只有仙器的人根本看不到時千身上他們看不穿的修為,只看到他擋在了他們去往仙器的路上。

「讓開。」

粗獷的聲音夾雜上了貪婪之後顯得無比難聽,再加上那一點也不客氣的態度,完全將小狼的怒火挑了起來,看了眼自家主人依然心平氣和的模樣,深深吸了口氣,墨綠色的眼睛卻完全變成了黑色。

「咦?這小傢伙不錯,出個價賣給我怎麼樣?」魯奇看到時千肩膀上的小狼,一眼認出這小東西不簡單,朝時千問道,但動作上卻沒有任何客氣的樣子,伸手就要去捉。

不知死活。

「啊!」

一道銀光閃過,只見剛才還意氣風發的男人左手正抱著右肩,兩眼充血,半邊身子瞬間被染紅,而他的右手臂,此時已經被祭壇中的火舌吞沒。

見一行人中修為最高的大師兄竟然這麼輕易就被削掉了手臂,幾個跟班齊刷刷朝後退了一步,面色發白,腿都在發抖,他們剛才根本沒有看清時千的動作!

「找死!」顧不得什麼仙器了,魯奇左手舉劍,怒目圓瞠,猙獰著朝時千衝了過去。

剛才那白色火焰在吞噬那條手臂的時候火焰顯然升高了許多,一瞬間冒出的熱浪甚至讓時千體內的真元停滯了,但幸好下一刻便恢復了過來。

時千沒有躲,甚至笑看著男人的劍往自己身上刺來。

「去死吧!」劍自己的劍刺入對方心臟,魯奇臉上的獰笑顯得格外恐怖。

不,不對!沒有血!立馬發現自己刺中的『人』完全不是劍入皮膚感覺,魯奇滿面驚恐,但聲音依然囂張,「躲躲藏藏算什麼好漢!懦夫!出來呀!你出來啊!」

在場的其他人卻是見鬼般看到時千驀地出現在魯奇身後。

此時在場的情形是魯奇背對著時千,而時千正背對著另外三人,空蕩蕩的後背看似沒有任何防護。三個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狠戾。

悄無聲息的潛伏著前進,他們速度極快,幾乎運轉著自己所有真元,三人眼神幾乎都已瘋癲,滿心都是只要把這人殺了,上面的仙器就都是他們的!

貪婪矇蔽了他們的心,真是愚蠢。

時千冷笑一聲,在三柄劍即將刺入自己身體之前,消失在幾人面前。

三人的真元已經運行到極致,在沒有擊中東西之前根本不那麼容易停下,而剛才,時千離魯奇特別近。

「你……」魯奇剛轉過身,恰好看到三道劍光刺入自己胸膛。冰冰涼涼的感覺從的前胸傳來,低頭看了看只剩下三把劍柄的長劍,怎麼也想不到竟然是他帶來的人殺了他。

「大,大師兄!」三個弟子顯然沒有料到自己竟然會刺中魯奇,一時間連舌頭都捋不直了,連自己的飛劍都不敢拔出,臉色慘白,想向魯奇解釋他們這麼做的原因。

但魯奇現在哪裡還有心思聽他們叨叨,只覺得自己被背叛了,手中的劍揮向了自己的同門。

時千抱著手臂站在一邊,看著台上戰成一團的四人。看來魯奇還算有幾分本事,三把劍雖然沒有進入心臟,卻也絕對讓他受了重傷,就算這樣,他一個結丹巔峰也能堪堪與三個結丹中期打個平手。

慢慢將視線轉向祭壇,時千發現裡面的白焰似是開始有了變紅的趨勢。

四人在打鬥中,並沒有發現他們正離祭壇越來越近,魯奇的血時不時會濺幾滴進去,這讓那些火焰格外興奮,火舌跳動著猶如一曲死亡之舞。

快了,時千揚了揚唇,心情極好的摸了摸小狼腦袋。

就在幾人真的踏上祭壇邊緣的之時,那火焰觸手悄悄地爬了上來……


第58章

魯奇雖然修為比另外三人高,可到底是受了傷,起初還能勉強打成平手,後面卻是越來越沒勁了,被逼著不停退後,終於踩上了祭壇邊緣。

另外三人本來就不怎麼看得慣魯奇,如今有機會將他送入地獄,自然是不遺餘力,雙目赤紅,猛地朝對方攻去!

「啊!!!」

三人手中的劍再度刺入魯奇胸膛,三人還沒有來得及高興,一股熾熱的氣息纏上了他們,無邊的劇痛頃刻間傳遍了神魂,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幾人到死都沒有明白自己到底為何會如此,但旁人卻是看得清清楚楚。

剛才那壇中的火焰明顯升出了祭壇,就像一張森冷的大口一般,狠狠張開獠牙。面無表情的看著四人被白色的烈焰吞沒,時千若有似無的看了眼離得祭壇有些遠柱子後那雙依然呆滯的眼,勾起唇露出一個微笑。

本來一直偷偷看著祭壇的小六心頓時漏跳了一拍,反射性朝柱子後面退了一步,直到再不能看到時千後才鬆了口氣。

在一進入這大殿時,小六就看到了台上的那個人,當然,那樣的人想忽視也難。幾乎是第一時間他便躲到了這個柱子後面,隨即才苦笑,這樣是不是反應太大了點?

不過,接下來的一切實在是令他有些無法理解,傷害無辜,同門鬩牆,自相殘殺,這些難道真的是所謂修真正派能夠做的嗎?明明門規裡就有同門弟子間需相互幫助這一條,怎麼會出現這種事?

思及在進入秘境中經歷的一切,小六眼神有些迷茫,想到家中病弱的妹妹,突然有些不知道那麼堅持讓她也來修仙是不是正確的了,或許平平凡凡過上一輩子也沒什麼不好。

沒有再理會那個再度藏身的築基期小修者,時千眼神緊盯著剛吞噬過四條人命的火焰。

正如他所想的那般,火焰開始變紅了。

很快,那剛才還處於駭人白色狀態的火焰便變成了更為詭異的紅色,像是吸足了血液一般,紅得艷麗。

這大殿內看不到現在到底是什麼時候,但時千能看到自己手腕上的那道痕跡,已經快消失了。

在火焰降到最低點,紅色變得最深之時,時千不再猶豫,迅速朝祭壇中跳了下去。

「!」小六剛整理好心情探出頭來,正好看到時千跳下去的那一幕,臉色一白,飛快衝到祭壇上,只見到那一壇白色的火焰。

抿了抿唇,眉頭狠狠皺成一團,實在想不出為什麼時千會突然跳下去,想到剛才那幾人被火焰吞噬時的慘叫聲,小六打了個哆嗦,朝後退了一步,眼裡閃過一道擔憂,不過那麼厲害的人應該不會出事吧?

小六是認識時千的,準確的說是他認識時千而時千卻不認識他。他們家世代居於山中,六年前,他還是個剛剛有機會跟著父親一起出門砍柴的少年,自然是興奮得不得了,哪裡顧得上砍柴,胡亂應付一番後興沖沖在山林中亂竄,結果竟然走到了林子深處。看著周圍過於茂盛的樹木,小六當時冷汗就冒了出來。

在進林之前,母親就千叮嚀萬囑咐過千萬不要到這林子深處來,他似乎聽到了不遠處野獸的咆哮聲。

他經常聽村子裡的人說哪家孩子在林子裡失蹤,甚至還有不少大人也消失在這森林裡,可以說,這森林除了給他們帶來些許活命的資本以外,更多的是災難。但奈何他們村子世世代代生活在那裡,要搬離實在太難。

完了。

他當時確實這麼認為。

但就在下一瞬,那野獸的咆哮聲戛然而止。

他小心翼翼的朝聲音消失處走去,躲在一棵樹後,手撐在粗糙的樹皮上朝外看,入眼是一句龐大的老虎屍體,它似乎還微微喘著氣兒,口裡朝外冒著血沫,眼睛瞪的大大的,恰好朝著他的方向,心裡一驚,隨即他看到了那個白衣少年,僅僅是一個側面,卻讓他差點兒忘記了呼吸。

這便是傳說中的仙人吧!

小六那瞬間就這麼篤定著。但是直到少年離開,他也沒敢出去,就像今天一樣,那天,對方在離開之前也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甚至連眼神都沒變過。

那種明明毫無情緒,卻略帶深意的神色,彷彿在說,我發現你了。

苦笑著摀住眼,掩去眼中的氣餒,他真是個懦夫。

過了許久,小六終於抬起頭,看到飄在空中的那幾件仙器,眼裡疑惑,好像比剛才他們進來的時候少了一個?

怔怔的又看了那些白色的火焰許久,讓自己相信那個人一定沒有事之後,小六終於準備離開了,這裡不是他該留的地方。

他的修為還太低,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先前若不是因為魯奇,他決計不可能會到這麼危險的地方來,事實上他進秘境,也只是為了找一種能夠強身健體的藥草罷了,秘境中這種藥草很多,在眾人嘲笑的目光中,他採了許多。

這樣一來,只要他回去,妹妹就可以變得健健康康的,能跑能跳,將來找個好婆家平平安安一輩子。他也想通了,按照他在陸青宗修行的六年經歷和這秘境中的狀況來看,修真界完全不像他想像中的那麼和平,妹妹心思單純,還是普通人的生活適合她。想到這裡,他眉目間閃過一道溫情,今年那小姑娘應該有十歲了吧,時間過得真快啊。

沒有停留,小六轉身就走,但還沒有走下祭壇,突然聽到背後傳來一陣破空聲。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只覺得肩膀一疼,緊接著一柄青色長劍停在了他的眼前。

這正是祭壇上剩下的四件仙器之一。

話分兩頭,時千此時正站在一個白色的大廳中,這是一個密封空間,就像專門開拓出來的密室一般,沒有留下任何縫隙,唯有頭頂上那熊熊的白色焰火證明著他剛才是從哪裡下來的。

小狼自一下來就變成人形了,但卻沒有如同往日那麼聒噪,只靜靜地看著這處空間中的最中心,同火焰上頭一樣,這裡也漂浮著幾樣東西,卻並不是看得出品階的仙器或者其他法寶,但有眼力的人都看得出它們每一樣都不是凡品。

「給。」

一根碧綠色的笛子出現在他的視野中,小狼一驚,抬頭看向自家主人完全沒有任何變化的神色,過了一會兒,眼眶突然變紅了。

「……」

這是怎麼了?時千看著反應貌似有些過激了的寵物,心裡覺得有些不對勁,卻根本猜不出原因來,只又將手中的笛子朝小狼的方向遞了些。

深吸了口氣,小狼仰起頭朝時千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與時千有些相似的小臉顯得格外燦爛,「謝謝主人!主人對疾影最好了!」

將那支笛子接過來,小狼的表情格外認真,仿若手中的不是一支輕巧的笛子,而是千鈞重的東西一般,隨即看向時千的視線顯得更為複雜,粉嫩的唇緊緊抿著,眼裡滿是掙扎。

此時時千已經轉過了身,是以並不知道他看到小狼的神色沒有。

同上頭一樣,這裡的半空中同樣漂浮著五樣法寶,其中有一個捲軸,一條紅綾,一柄劍,一個令牌和一顆小拇指大小的青色珠子。

原著中主角取走了那個捲軸,它名為趨天,捲軸內自成一個世界,時間流逝要比捲軸之外慢了十倍,那空間中靈氣充足,為主角後期強大做了不少鋪墊。而跟著主角下來的妹子曾瑩則是選了那條漂亮的紅綾,它名為亂塵綾,傳說能夠攪亂紅塵。除了這兩個被選中的東西被著重介紹了之外,便只有那顆珠子。

遮天。顧名思義,只要有了這個珠子,就可以將不懼天道,甚至連飛昇的時候也可以免受天劫,但可惜主角卻似乎根本沒有看到它的重要性,當然,主角本來就是天道的寵兒,怎麼會重視這個?

時千將手伸向那顆珠子,靈力施展,毫無意外,那顆珠子乖乖的朝這邊飛來,落入時千的手中,綠瑩瑩的顯得格外好看。

看了眼手腕上已將近透明的印記,時千也顧不得讓它認主了,轉身就準備離開。

但正這時,意外發生了!

剛才還平平靜靜的法寶們,除了那柄劍,其他的三個都突然像發瘋一樣朝時千飛來。

措手不及間,時千迅速舉起劍便開始反擊,但發瘋的神器哪是這麼容易被一個金丹期修者對付的?

沒過一會兒時千便被那條紅綾纏住。

發現自己沒法動之後,時前將身上的靈力都運作了起來,試圖將它掙開,卻發現它們全部都朝他左手湧去,消失在他的納虛戒中,而那裡面,恰好裝了他剛才放進去的那顆珠子。

該死!

時千狠狠瞪了已經變回原形並且把頭全部埋在爪子裡的疾影一眼,卻是再也保持不了鎮定了。


第59章

靈力正在迅速流逝,時千眉頭緊皺,心思電轉,卻根本無法想出任何在當下有效的解決方法來。

任何有器靈的法寶都有認主程序,而根據各種法寶習性不同,它們認主的時間也不一,像原著中主角取走的那個捲軸,認主就只用了一個時辰,而曾瑩卻是用了三天。時千先前在取走那顆珠子之時非常小心,雖然是用的靈力,卻特意在中間隔了一層,這樣一來,那珠子就不會立刻認主,只要出了秘境,那就一切都沒有問題了。

他的時間本來就不多,若是在手腕上的那個印記完全消失之前沒有出去秘境,那便極有可能永遠被困在這裡。

在那些神器發瘋之前,時千分明感覺到從小狼的方向傳來了一陣靈力波動,雖然弱小,卻是直接擊中了那些神器的中心,是以才會出現後來這個狀況。

剛才從小狼身上傳來的靈力波動他再熟悉不過,那是景肅的靈力。

可是,為什麼?

不過現在想這些都沒用,那顆青色珠子似是吸飽了靈力,從納虛戒中飄了出來,浮在時千面前的半空中。

或許是因為這個,其他四件神器便乖乖的回到了原有的位置,安安靜靜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這不對勁,思及前段時間景肅的異樣,還有近期越來越強烈的緊迫感,時千心裡一寒,一定是出什麼事了,否則不該是這樣才是。看向眼前快進入到認主最後一步的珠子,眼裡閃過一道決絕,將身體中僅剩的靈力集中到頭部,試圖掐斷與它之間的聯繫。

一旁的小狼顯然看出了時千的打算,飛身上前,一個手刀擊在了時千後頸上,為了確認時千會徹底昏過去,還特意加了點兒靈力在上邊。

時千雖然注意著小狼,但他此時正試圖將與那顆珠子的聯繫取消,是以並沒有及時躲過去,只覺得脖子一疼,便失去了意識。

失去了反抗的珠子在空中慢慢旋轉著,散發出淡淡的青色光芒,它正漸漸朝時千移動著,但看樣子離完全靠攏還有一段時間。

而時千手腕上的印記只剩下了一層將近透明的淺藍。

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小狼無力的癱在了地上,望著時千,眼裡的淚珠大顆大顆朝外冒,他無聲抽泣著,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似是生怕將時千吵醒。

他是壞蛋,他竟然傷害了主人,主人一定會討厭他的。

小狼越想越傷心,但卻很快就停下了哭泣,默默坐在時千身邊,看著那顆珠子漸漸融入時千的眉心。

待時千徹底與珠子融合完畢已經是半月以後,期間沒有任何一個人來過這裡。

眼看著那顆青色珠子的光芒將時千整個身體都包裹在其中,小狼便知道,主人快醒了。但是讓他奇怪的是,那顆珠子最後竟然變成了一個淺青色的面具,覆蓋了時千上半邊臉,面具上那些奇異的花紋,讓時千的氣質變得神秘了許多,卻也更加讓人戰慄。

緩緩睜開眼,時千瞬間清醒,反射性將右手舉起來,看到手腕上果然再沒有任何一絲痕跡,垂了垂眼皮,掩去了其中的情緒,唇卻是挑了起來,在面具的映襯下,本該顯得溫和無比的笑容的此時顯得格外邪肆。

一直坐在時千旁邊一動不動的小狼見時千醒來,心跳頓時到了嗓子眼,然後看到時千的動作之後,更是怕得渾身冷汗,但卻沒有後退,倒不是他不想,而是根本不能。

在時千剛恢復意識之時,便第一時間將小狼控制住,是以現在除了說話,小狼現在什麼都不能做。

「主,主人。」小狼心驚膽顫的開口,眼裡閃過恐懼、心虛、愧疚、羞赧,卻獨獨沒有後悔。

定定的看了小傢伙許久,時千確定自己沒有看漏小狼的任何一個表情,站直了身子,眼神在仍然餘下的四件神器上停留了片刻,再次轉向疾影,「現在可以說了吧,怎麼回事?」

景肅會讓小狼跟著自己進來這裡,甚至將自己的靈力符交給小狼,而且讓他在自己準備出去之前動手,再有就是他手腕上那印記比別人消失得快,起初他只以為是因為自己帶了靈寵的緣故,如今想來顯然也不那麼簡單了。原因時千已經猜到,可是,正如他之前問的,為什麼?

無法當面去問景肅,時千只能準備強硬一點撬開這小東西的嘴,其實他早該這麼做的。

疾影只覺得自己在時千眼裡就像一條死狼,清楚主人是真的生氣了,根本不敢像往常那般委屈撒嬌,死死的咬著下唇,咬破了見血了都沒發現,儘管如此,他仍然搖了搖頭,甚至閉上眼拒絕再談。

好一陣,時千終於壓下了眼中的冷厲,鬆開了小狼身上的靈力禁錮,聲音也變得淡淡的,「是不是師尊出事了。」

猛地抬起頭,疾影大大的眼裡滿是不可置信,他當然聽出了時千語氣中的篤定。

拍了拍小狼的肩,假裝沒有看到他眼中的受寵若驚,時千問道:「他交代了你什麼?反正我們現在也出不去了,說吧。」

聽到這裡,小狼眼中的愧疚更深了,畢竟時千才是他的主人,但他卻聽了景肅的話,甚至還出手攻擊了主人,想到自己已經在時千心裡標上了背叛者的標籤,心裡一陣無力。

「大人只是讓我一定將主人留在秘境裡。」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小狼聲音中滿是堅定,眼神也沒有任何遲疑。

他確實沒有說謊,但顯而易見,他隱瞞了一些東西。動物的感覺向來比人類敏感,時千雖然在某些時候感應比小狼敏銳得多,但在隱性危險的預測方面卻還是不如小狼,更何況,景肅本來就是時千親近的人,就算以時千這樣的性格也逃不過當局者迷的慣性。

所以一開始,他才會幾乎是毫無緣由的害怕景肅。景肅的身上有一種讓疾影恐懼的氣息,並且越來越濃,他並不知道那是什麼,但這並不妨礙他覺得危險。

直到最近,景肅莫名來找他,小狼發現對方身上原本壓抑著的氣息似乎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

很危險,要逃。

那時他的神經這麼警告他,但他的身體卻紋絲不動。在景肅讓他跟著時千進入秘境並在他試圖出來之前出手阻止時,小狼是不解的,本打算陽奉陰違應和一番,但在他離開前,卻聽到對方一聲深深地嘆息聲,那裡面包含的情緒太多,他聽不出來,卻止不住的想要哭。

小狼清楚地記得,在他最後一次回頭時,那在他眼中從來都高高在上有如神祇的男子,看著手裡那塊血紅色玉珮時眼裡的頹然。驀然間,他竟是覺得那男人一個人站在那裡,太孤獨了,不該這樣的。

斷玉說,景肅總不可能害了時千,小狼是相信的,所以他並不後悔。

時千沒有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小狼雖然不說,但以他對他的瞭解,並不難看出對方是否將話說完,這更是讓時千確定景肅確實是出事了。

但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出去。

「過了多久了?」

在進入神器認主的最後一步時,其主根本不能感知外界,是以時千除了能夠看出這個空間中除了他和小狼沒有任何人來過之外,便再無其他。

「十五日。」幾乎是數著時間過的小狼很快就回答出了時千的問題,但說完之後聲音一噎,頗為心虛的將視線移了開去,雖然他的力道頂多讓時千暈上半刻鐘,可後來時千直接睡了半月卻是事實。

「沒有人來過?」

「討厭鬼和小白蓮被打下來,但是被我用靈力彈出去了。」小狼原本脆生生的聲音此時也顯得蔫蔫的,顯然還沉浸在沮喪與愧疚中。

「嗯。」時千沒有特別驚訝,視線集中到了剩下的幾樣神器上。

要戒貪。景肅的話尚在耳邊。

看過原著的時千當然也清楚那些試圖多拿一樣法寶的修者下場如何,而上面還是仙器。這個密室中的幾樣可都比仙器更厲害得多,原著中主角試圖多拿一樣都被折騰得渾身浴血差點神魂俱滅,最後只得放棄,安心等著曾瑩認主完畢才出了這個密室。

「主人!不要!」小狼怎麼也沒想到自家主人竟然又將靈力纏上了另一個法寶,正是那一個名為趨天的捲軸。

這一次儘管他如同上次那般在靈力和捲軸之間加入了一個阻隔,但顯然,這根本沒有用。

捲軸不斷試圖突破他的靈力包圍,那力道幾度讓時千差點失手,可很快,時千就將自己的靈力烙印甚至是神識打入了捲軸。

小狼著急得團團轉,修者能夠得到一件神器認主已經是天大的幸事了,可他主人此時竟然想降服第二個,這不合常理!見時千竟然將神識也刻了進去,眼裡滿是絕望。

完了。


第60章

神器與仙器靈器不同,它沒有器靈,是以若是想要收服兩個同等級神器,除了硬抗,沒有其他任何更有效的方法。

顯然,在原著中藍田便沒有扛過去,只能放棄,但他也沒有死,所以時千必須得試一試。

儘管知道景肅讓小狼那麼做一定有他的原因,但時千卻知道,那絕對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肯定有什麼不可控的因素發生了。無論如何,他得快點出去。

神識進入捲軸的瞬間,時千腦中一陣劇痛襲來,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也差點沒有站穩,身子晃了晃,時千感覺到自己臉上傳來微微的涼意。

由那顆珠子化作的面具迅速縮小,最後在時千眉心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青色花紋,映得他此刻慘白的臉竟是多了幾分妖異。

一瞬間的輕鬆之後,迎來的是更為猛烈的疼痛,時千朝後退了幾步,背抵著牆壁才沒有讓自己倒下去,腦中除了痛再無第二個感覺,那種痛感並不單單是身體上的。靈魂置身於烈火中,那種灼燒感和撕裂感,讓時千想起了誅魔陣中的感覺。

要麼放棄,要麼撐下去,他只有這兩個選擇。放棄的話,他不會有任何事情;咬牙堅持下去,雖然有可能讓神器認主,但更大可能卻是在經歷這非人折磨之後一無所獲,甚至被兩件神器的爭鬥弄得神魂俱滅。

只要有一絲希望,時千便不可能放棄,景肅有他的原因,但時千也有自己的想法,他不可能在一無所知的狀況下放任自己在這裡待上更多的時間,而想要迅速離開這裡,最好的辦法就是這個捲軸。

那種緊迫感實在太強烈,已經容不得時千忽視了。以前他還可以當做景肅只是十分瞭解他,但無論怎麼瞭解,也不至於猜中他每一個想法,再加上他這段時間莫名生出的,原本不該屬於他的感覺,這不由得時千不正視,他和景肅之間確實有一種特別的聯繫存在。

小狼此時急的團團轉,眼睜睜看著自己主人受苦卻什麼都不能做,這種感覺讓它差點抓狂。但儘管焦躁擔心得不行,小狼卻沒有輕舉妄動,乖乖地坐到時千面前的地上,垂下頭,情緒顯得無比低落。

他沒有後悔阻止時千出秘境,但他卻沒有想到景肅在時千心中的份量那麼重,或許時千自己都沒有發現這個,但小狼卻是看得一清二楚。

果然主人不是最喜歡小狼的。

不知過了多久,時千渾身都被汗水濕透了,因著精神波動過大七竅中流出的鮮紅血液讓他本來俊秀無比的臉多了幾分猙獰,額頭上青筋一跳一跳的,想必是痛到了極致。

但時千腦中卻是無比清醒,他將所有能夠控制的靈力全都鎖定在捲軸之上,神念也沒有撤出,捲軸對他的排斥性依然很大,這讓他更加痛苦。

時間過得越來越久,小狼眼中的焦急越來越深,再也坐不住了,在這個空間中不停轉悠著,但視線卻沒有離開時千一瞬,他在害怕,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但他不敢阻止時千繼續下去,也不能阻止。在天承峰生活了這麼久,該知道的許多常識斷玉也沒有少教給他,從來沒有人能夠馴服兩件神器。

疾影瞭解時千的性格,之前他做的事時千雖然沒有說什麼,可不用說,他先前那麼多年才在時千那裡得到的一點正視已經被消耗殆盡,若是現在他再度招惹時千,恐怕真的會被時千毫不留情的滅了。更何況,就連景肅都解決不了的問題,疾影也有些擔心斷玉會不會出事。

怎麼辦?怎麼辦?

疾影身上的汗水竟然比時千更多,若不是時千流了血而他沒有,疾影看起來甚至要比時千更痛苦得多。

儘管時千睜著眼,卻完全沒有注意到疾影的狀況,他的眼前一片血紅,什麼都看不清楚,耳朵裡嗡嗡作響,剛才讓他生不如死的清醒現在似乎也在搖搖欲墜。

死咬著牙,口中的血腥味讓時千稍稍清醒了些,與此同時,他驚喜的發現剛才一直處於反抗狀態的捲軸動作小了一些,而一直在和捲軸作對的珠子也似乎消停了下來,時千心裡微微一鬆,這代表著他的理論並不是沒有可能實現。

從來沒有人能夠馴服兩件神器,但他會是第一個,從一開始,時千就這麼認為著。

竭力打起精神,迅速回覆的靈力源源不斷的朝捲軸流去,原本有些鬆動的捲軸雖然一開始還是在掙扎,但隨著時千的靈力注入越來越多,它後來便乖乖的浮在空中,散發出淺淡的白光。

成功了!

小狼眼裡滿是不可置信,但更多的是驚喜,果然不愧是他的主人!

半刻鐘後,捲軸溫順的落到了時千手中,而化作花紋的遮天珠也同樣溫馴藏身於時千的眉心之中。

靜靜的站了許久,時千才慢慢抬手,擦了擦眼前的血紅,就在剛才,他在兩件神器的共同作用下,竟是一瞬間升到了金丹巔峰,只差一步,便可破丹成嬰。但儘管如此,時千眼裡卻沒有任何名為高興的情緒存在。

他終於看到了景肅留在他心脈中,曾保護過他好幾次的那東西,它分散成星星點點的青色光芒,將他的心脈與靈根之源護得嚴嚴實實,不留一絲空隙。

那種青色顯得冷冰冰的,和時千此時眉心中那枚隨時散發著暖意的青色珠子的感覺完全不同,倒是一點也沒有顯得像會護主的樣子。

唇角微微挑了挑,但一個笑容還沒有真正露出來,時千便皺起了眉,緊緊盯著手中的捲軸,眼裡竟然有些忐忑。

「主人!」

小狼的聲音雖然依然有些心虛,但其中的喜悅卻是實打實的,眼巴巴的望著時千,疾影只希望時千能夠給他一個正眼就行。

「嗯。」

由於剛才提升了修為,時千本身遠沒有看起來這麼虛弱。瞬間將身上隨處可見的血跡與汗水痕跡清理的一乾二淨,儘管臉色還有些慘白,卻也不會顯得特別脆弱,臉上再次恢復看不出情緒的溫和笑容,抬目看了眼小狼,然後立刻低下頭,是以並沒有看到小狼眼中那閃動的興奮淚光,主人竟然理他了!

時千緩緩將那捲軸展了開來。時間緊迫,容不得他浪費分毫。

捲軸約莫寬一米,畫的是一幅山水圖,山水之間還有一處小樓閣,若隱若現顯得格外神秘。

就是那裡。

將神念探入畫中,時千與捲軸瞬間消失在小狼視野中。

「……」主人呢?小狼心裡滿是疑惑,在原地等了許久,發現主人竟然都沒有回來,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驚恐,該不是主人不要他了吧!

此時時千正處在捲軸中的那棟小樓閣前方,因著捲軸認了主,時千輕易的進了屋。

這小樓總共只有三層,一層裝了各式仙丹靈藥,二層裝了各式仙器靈器,這些都是世人求而不得的好東西,想必這裡的前主人一定是個極為愛好收藏的傢伙。

這個捲軸在原著中就是作者給主角開的金手指,而這小樓更是比金手指還要有用,主角便是運用這小樓中的資源,收了許多人心,在修真界混的風生水起,最後竟是給魔尊來了個致命一擊。

那誅魔陣,也是主角從這小樓中學來的。

之所以如此執著這個捲軸,時千的目的就是這小樓閣的第三層。

在手腕印記剛出現時,時千就將那印記的走向痕跡完全記錄了下來,與時空轉換陣有些類似,讓他再畫一次也沒有問題,但眼下,他卻不知道畫此陣的材料是什麼。

自古以來,對於畫在身體上的陣法要求向來嚴格,必須使用特有的畫陣材料,否則就算同樣的形狀,效果也可能完全不同,而畫錯陣的後果不堪設想,時千暫時還不想將自己炸得神魂俱滅或者永遠夾在某個時空裂縫中,是以便將希望寄予這個擁有著無數遠古陣法的小樓了。

悄無聲息的上了三樓,時千的眼神瞬間亮了亮,入目是幾排大大的書架,每一排書架上都密密麻麻擺滿了書,是的,不是修者常用來記錄重要事項的玉簡,而是笨重而難以閱讀的書籍,每一本都有厚厚的一疊。

時千並不在意這個,有書便有希望,這裡的每一本書都是從上古時期傳下來的,想必能夠學到的東西不少,時千儘管著急出去,卻也並不會放棄眼前的學習機會。

將靈力集中在眼上,一本書拳頭厚的陣法書不用半刻鐘便被時千背了下來。

把看完的書放回去,饒是時千耐心極佳也不由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還是沒有,這已經是最後一排書架了,這五日來,他不眠不休,將看過的每一本書都刻在了腦海裡,卻是沒有看到之前出現在他手腕上的那個藍色印記的圖案。

找到了!

在只剩下幾本書時,時千終於在一本稍顯殘破的古籍中發現了那個熟悉的圖案。頭腦亢奮的翻閱著,但最後,時千發現,這書的最後一頁不見了,而那一頁,正好寫著將這法陣畫在身上所需要的材料。


第61章

反反覆覆將那本書看了幾遍,把每一個字都印在腦海裡,時千終於確定其他地方除了這法陣的構造以及在地面上的佈陣方法之外,的確是沒有任何有效的文字敘述該用何種材料將它們放到人體身上。

這本身就是一種特別龐大的時空法陣,時千雖然能夠看懂一些,卻依然有些地方百思不得其解。

如此一來,他真的極有可能在這裡停留很久,這個認知讓時千有些焦躁,但他很快就調整好了情緒,再一次翻開了這本書。

時千微微屈膝,平坐在蒲團上,背靠著一個龐大的書架,眉目沉靜,寂靜的空間中只有輕微的翻動書頁聲。

人在冷靜的狀態下能夠得知的信息往往要比焦躁時多得多,逐字逐句的再將這書通讀一遍,果不其然,時千很快便在這書中找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這書中雖然已經沒有了將那陣法畫到人身上的方法,卻是提到了另一種方式,雖然看起來要複雜得多,甚至就連時千自己也覺得要佈置這個方法有些不大可能,但到底還是可以試一試。

合上書,時千已經有了初步斷決,揉了揉因長期集中注意力而有些生疼的眉心,閉上眼,卻沒有立刻站起來,反而換了個更加適合思考的姿勢。

景肅示意小狼阻止他離開秘境,這一點可以從景肅身上入手,可若是僅僅用不可控因素來解釋也未免太過牽強。時千還記得頭一次見到景肅,當然,並不是落星崖,也不是天承峰藥田,而是在成為景肅的弟子之前,在那個狹小而黑暗的石室中。

當時的景肅身上那種讓人戰慄的戾氣與黑暗,還有那毫無掩飾的戮氣,在成為景肅的弟子之後,雖然時千偶爾也能夠在景肅身上感覺到那種戾氣,卻沒有一次比那一次更加深刻。

但明顯,景肅身上的戾氣並不是沒有了,而是被他有意識的隱藏了起來,至於原因,時千一時間還猜不到。不過,為何隱藏的原因此刻已經不是很重要了,時千發現,景肅當初的狀況竟是十分像入魔時的反應。

微微皺了皺眉,手中的書頁被手指無意識的扯掉了半截也不知道,也許是景肅偽裝的太好,一開始就讓時千產生了一個先行性認知,認為他與他是同類性格的人。當然,其中也不乏有時千那時並不將景肅放在心上的原因,而到了後來,二人熟悉之後,那個認知卻已經深入心底,是以時千也並不會往其他方向想去。

因此時千並沒有深入想過,在天承峰的靈池明明就可以洗滌戮氣的情況下,景肅身上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戮氣,而且他也不止一次在景肅身上感覺到那種本不該屬於他的暴戾與殺意,就算真的產生了殺意,景肅也不該是會表露出來的人才是。

一般修者入魔都只是一瞬間的事,入魔的修者會完全失去理智,他們的觀念中只會留下無邊的殺意,變成只會殺人的機器,而景肅卻是一直表現得特別正常,是以時千竟是那麼久都沒有看出來。

可為什麼景肅會讓他留在秘境?時千慢悠悠的將皺了的書頁弄得平整,把自己扯掉的那個角粘了回去。

突然想到在宗門選拔完的那日的那局棋。

「一著走錯,滿盤皆輸。」

景肅的話再次在時千腦海中響起,卻已經換了另一層意思。至少時千現在絕對不可能將這話單純當做棋局了。

可是,景肅走錯了什麼?與他入魔有關?越來越多的謎題讓時千有些理不清,而這一切的源頭都是景肅。

把手上的書收起來,猛地站起來,可能因為動作太快,時千的腿與書架進行了一次親密接觸,竟是將那樣大的書架都磕得顫了顫,完全不在意小腿上傳來的痛感,時千面無表情的把手中的書收進了納虛戒。

他很不正常,時千明顯感覺到自己似乎哪裡出了問題。

景肅是他師尊,同時也是他承認的人,他很重要,這毋庸置疑。但在他活過的這三世中,讓時千承認的人雖然不多,但也不少,可其中絕對沒有一個能夠讓他這麼在意的人。這其中的緣由他想不明白,也不想深究。不過時千修行向來講究隨心而為,他在意景肅,那麼景肅就不能出事!

在書架間再次逛了一圈,時千視線停在了三樓唯一一個書桌上,他沒有打算離開這個捲軸,捲軸與外界時間十比一,要想快速離開秘境,留在這裡研究無疑是個好辦法,至於那個還被留在外界蹲牆角的小狼,早就被時千遺忘得一乾二淨。

從納虛戒中取出一疊大大的宣紙,然後是硃砂,硯台,狼毫筆,靈水。

將東西一樣樣的擺在桌面上,將硃砂兌於硯台之中,加入靈水,研好墨,之後,才宣紙用鎮尺壓住,舉起狼毫筆,在墨中沾了沾,落上了白色的宣紙。

第一筆剛落下,墨色中夾雜著鮮紅的墨汁在紙張上生成一個好看的弧度,時千眉頭微微擰了起來。

抽出剛畫了一筆的宣紙扔到一邊,又沾了一下墨汁,重新開始畫。

這次顯然要比之前好得多,連畫了十幾筆,然後再次失敗。並不氣餒,時千再次重新來過。

一次又一次研墨,直到時千將法陣佈局完全畫出來,已經過了整整一日,這一日,他畫廢了不下千張宣紙。

看著眼前墨紅色的圖案,時千眼裡終於有了一絲鬆動,這圖案整體看來是一個頗為巨大的圓形,但若是細看,可以看到它與圓完全沒有關係,這幅圖每一個角落都幾乎是用六角形組成的,而每一個六角形,都長得不一樣,不光是大小,還有它們邊緣上帶著各種不同程度靈力的上古法陣。

這便是天華秘境外面那個天華島上的那個法陣。就算是被畫在紙上,它也不斷朝外散發著一種威嚴之勢,要知道,時千在畫圖之時,雖然為了確認陣法效果而加入了靈力,但卻不足他本身靈力的百分之一,但現在,他甚至覺得自己有些看不透這法陣。

腦子急速運轉,時千飛快計算下一步該如何做,既然已經按照書中理論將這陣法解了出來,那下面總不至於抓瞎,經過上古傳承後,時千曾花了不少時間來研究能夠穿梭時空的陣法,而這個陣法怎麼說也要比那簡單一些。

每一個法陣都會有其陣心,陣心一毀,法陣自然也就破了。

姑且把天華秘境當做是一個嫁接在天華島上的另一個空間,如此一來,時千要做到的便是找到它的陣心。

至於後果會怎麼樣,卻不是他能夠關心的,他現在只想迅速從這鬼地方出去。

看到時千再次憑空出現,小狼倏地跳了起來,可憐巴巴望著時千,兩隻墨綠色的眼睛裡泛著點點的淚光,倒是顯得格外惹人憐惜。

「出去吧。」沒有理會小狼想撲上來的神色,時千看了眼手裡安分的捲軸,唇角勾了勾,眼裡閃過一道深意。

他現在雖然能夠使用這捲軸,但在擁有另一個已認主神器的情況下,他此刻才清楚的感覺到,與感覺可隨心所欲控制的遮天珠不同,對這個名為趨天的捲軸,除了感覺自己能夠進入其中空間之外,再無其他特殊感應。

也就是說,這捲軸現在是處於已認主狀態,但它的主人卻不是他,而在他試圖收服它之前,它絕對是無主的。

一瞬間想到景肅,唯一在時千身上留下印記的人便只有景肅了,那蟄伏於自己心脈周圍的青色光芒到底是什麼?就它們便能夠將一個暴躁的神器馴服並使其認主?

但是,這捲軸沒有認他為主,他卻能夠進入最為隱秘的小樓三層,這才是讓時千覺得奇特的地方。

能夠共同使用一件法寶,他從來沒有在任何記載中看到過這種情況,事實上,就連靈力同源的同胞兄弟也不可能做到這個,每一個人的靈力印記都是不同的,法寶認主之後便只認定那一個印記,是以在剛才出捲軸空間之前,時千也認為這捲軸是認了自己為主。

小狼乖乖跟著時千出了這個小小的空間,臨走前有些依依不捨的看了眼另外三件還好好的神器,他不是人類,靈力源和人類分佈完全不同,根本無法使用這種沒有器靈的神器,甚至連碰一碰都難,就只能望洋興嘆而已。

秘境並沒有因為那些人的離開而顯得有所變化,只是之前還在離火之上的仙器此時已經不見了蹤影,大殿內倒是乾乾淨淨,就像水洗過一樣,完全看不出任何一絲爭鬥過的痕跡。

似乎無論死多少人,這裡都不會有任何變化,大殿內十二根高聳的柱子靜靜的佇立著,撐起高得寂寞的屋頂,不知何處折射進來的點點光芒為這大殿增添了點點蒼涼。

出去的路程比進來的要簡單得多,沒有陷阱,沒有攻擊,安靜得可怕。

時千放重了腳步聲,在宮殿長長的迴廊上拉出長長的回音,它們在耳邊迴盪一圈,然後消失得乾乾淨淨,找不出一絲漣漪。


第62章

銀白色的巨狼在密林中飛快穿梭著,但除了一絲影子,就只看得到兩邊被帶起的風吹翻的灌木了。

小狼眼裡滿是沮喪,在宮殿中出來之後,時千對他的態度看起來雖然似乎沒有任何變化,但動物的直覺卻分明告訴他,主人雖然沒有生氣,但若說還和以前一樣,那絕對是不可能的事,這個認知讓小狼不僅沮喪,還膽顫心驚。

時千靜靜地坐在小狼背上,面色平靜,就連眼中也沒有任何一絲波動,他發現之前一直存在的緊迫感已經消失不見了,空空蕩蕩的,像是要將人心吊起來。

有什麼事,已經發生了。

秘境中的靈氣十分充裕,特別是在封閉之後,這裡的靈氣幾乎呈現粘稠狀態,再加上時千本身帶著補充靈氣的離合環,這讓時千連運轉都不用,身體內的靈力自動循環,本來他離元嬰期就只有一步之遙,如今這麼下來,說不定在這一路上他就可能因靈力過多而提升境界。

這個發現並沒有讓時千高興起來,現在還不是時候,破丹成嬰對他來說雖然沒有什麼危險,但無論如何,這是一件很費時間的事情,而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他把原本戴在手腕上的離合環取下來,以一層靈力阻隔,並把它放進納虛戒中,果不其然,如此一來,他身體內的靈力運轉慢上了許多,至少暫時不用擔心被強行提升境界了。

在時千還原的陣法佈局上,能稱得上秘境中心的並不只有一個。

那座宮殿的確可以稱得上是秘境中心,但卻不是唯一一個,這陣法中陣心有六個,它們組成了一個六角形,六個角之一的地方便是那一座宮殿。

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五個地方,這無疑給破陣帶來了不少難度。

無論什麼的陣法,都脫不了兩個字,平衡。若是只有一個陣心的陣法,就只需要將其陣心毀掉,便可破陣。而像這個陣法這般龐雜並且陣心諸多,想破陣就只有找到那個平衡點。

一主一寵現在去往的方向正是原本當初常玉給時千指過的那個方向——絕生谷。

若是時千沒有算錯,那裡便是這秘境的平衡點。倒不是時千太過決斷,這絕生谷本來就是六個陣心之一,而且在原著中被著重點出的地方怎麼可能沒有特殊之處。

似乎因為秘境關閉的緣故,原本顯得分外暴躁的妖獸們此時都顯得安分了許多,一路上主寵二人竟是沒有碰上幾個攔路的。

絕生谷與宮殿遙遙相對,一極南,一極北。

越是靠近越是有一種窒息感傳來,這裡的靈氣粘稠得太過詭異。原著中這絕生谷就是主角的一個落腳點,作者花了大量筆墨來形容它的景色以及危險性,卻並沒有提到過為何絕生谷會叫這個名字。

但現在看來,想必這充裕太過的靈氣便是其中之一。

物極必反,靈氣太多並沒有給這山谷帶來多少活力,絕生谷整體呈一種灰黑色,蒙上了一層厚重的死氣。

「主人?」

小狼第一時間發現了時千不對勁,擔憂的叫了聲。

看了看周圍幾乎被黑灰色覆蓋的環境,時千聲音很是平靜:「無事,繼續走。」

真的很不對勁,小狼偏著頭看向時千,按照主人的性格,怎麼也不會理他才是,現在竟然在安慰他?!這個現象讓疾影在受寵若驚的同時也覺得更加擔心,「可是……」

「到前面幫我看看是不是有一片空地。」時千臉色有些蒼白,打斷了小狼接下來的話。

「是。」恢復原形,小狼耳朵微微耷拉下來,三步一回頭的朝前走了去。

時千靜靜地站在原地,就在踏入絕生谷的一瞬間,他原本壓制著的靈力在體內瘋狂運轉,乖乖呆在丹田內的諸雲劍也似乎開始不安分了起來,仙元力流轉,往時千丹田內那顆純白色的金丹洶湧而去。

這分明是破丹成嬰的跡象,可無論是從哪方面看來,現在都不是個明智的選擇,且不說這絕生谷內危機四伏,光憑這裡的靈氣狀況就不是他能夠承受得起的,是以若不是想刻意找死,時千絕不可能在此閉關。

疾影現在也不好受,這裡過於充沛的靈氣給他帶來了很大的壓力,就像置身於沸水之中,彷彿隨時都可能被燙死或者窒息而死。

經過一片丘陵,小狼費勁的爬上最高的一個坡,喘了口粗氣,悶悶的哼了聲,抬眼看向前方,入眼便是一大片空地,眼裡閃過一道驚訝,也不再細看,轉身就跳了下去,朝時千的方向跑去。

「主人!真的有一片空地!」迅速化身人形,小狼一邊跑一邊朝時千喊道,小臉紅撲撲的,兩隻眼睛閃閃發亮,裡面的崇拜幾乎快要溢出來。

「嗯。」時千毫不驚訝,按照他畫出的那張圖,若這裡真的是那個平衡點的話,一定會有一個空出的地方。

倒不是說找到它便能破陣,這還只是第一步。

這片空地約莫十丈見方,平平整整沒有一絲褶皺,像是被削平的一樣,顯得格外詭異,站在邊緣,時千眼裡飛快閃過了什麼,隨即挑了挑眉。

從納虛戒中拿出許多靈石來,同時拿出一張紙遞給小狼,示意他照這指示在空地上放置好。

小狼欣喜地接受了來自自家主人的指示,認認真真的研究起來。

看著一個新的陣法在小狼的手下漸漸成形,時千唇角微微向上勾起。

這是他根據這陣法特性畫出來的有相似作用的陣法,雖然也許並沒有那麼大的效果,但時千的目的並不在於此。這片空地正是維持整個秘境穩固的平衡點,時千能夠準確的找到這裡除了陣法之外,還是根據原著的提示,主角一開始進入秘境就是在絕生谷,他曾經看到過有一隻妖獸往東南方跑去,追過去後,卻看到它在進入這片空地後消失不見,他找了一圈也沒有找到它到底到哪裡去了。

「好了。」將最後一顆靈石放到中間,小狼擦了擦臉上的汗,抬頭朝時千笑。

「嗯,過來。」沒有看小狼亮閃閃眼神,時千淡淡點頭。

小心翼翼的跳出靈石圈,小狼走到時千旁邊,眼巴巴的看著自家主人,滿臉都是求將功補過的渴望。

眼裡的笑意一閃而逝,無視小傢伙可憐兮兮的眼神,時千朝靈石圈中走去。

站在靈石圈中心,時千手上拿著當初從魔歸城拿來的唯一一顆仙靈石,緩緩放了下去。

小狼驚愕的發現自家主人在自己視線中消失,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錯了,想跑上去找時千,卻突然想起剛才是時千讓他站到這裡的,一時間更是不知道如何是好,呆呆的站在那裡,表情似哭非哭,茫然失措的模樣顯得格外可憐。

就在剛才,時千把那顆仙靈石放在了陣中,然後開始往裡面注入靈力,在靈力的作用下,仙靈石發出淡得幾近透明的白光,瞬間覆蓋了整個靈石圈。

原本滿溢的靈力突然空了下去,兩種極端讓時千一時間有些受不來,回過神後發現周圍的景色已經發生了變化。

青碧色的湖泊被風吹起點點漣漪,湖邊的青草發出淡淡的香氣,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清脆的鳥叫聲讓這空間多了幾分活力,遠處的青山在翻騰的雲霧下若隱若現,午後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

迅速判斷出自己現在所處的環境,站在原地沒動,用神念隱秘的在周圍掃了一圈,發現沒有什麼大的危險才稍稍鬆了口氣。

看樣子他的陣法已經成功了,不過從靈氣的密度看來,他現在還是在秘境之內,只是不知道到底在哪裡。

時千摸了摸左手中指上光滑的指環,選定一個方向,飛身掠去。

這裡的靈氣雖然充沛,但絕對不會到讓人爆體而亡的境界。時千的金丹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若是不儘早提升境界,極有可能會因此而損毀根基,想必這樣的局面絕對不是景肅願意看到的。

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這樣的情況下還會下意識的在意景肅的想法,時千準備找一個地方先行閉關,盡快把修為提升上來。也是,很多事到了元嬰期都會方便很多。

小狼坐在原地,目不轉睛的看著陣法中心,絲毫不敢輕舉妄動,生怕一不小心就又觸碰了主人的禁忌,他可不想當死狼。

一個時辰,小狼在地上打了個滾兒。

兩個時辰,小狼變成了人形開始數爪子。

一天,兩天,三天……

十五天了!

主人不會真的不要他了吧?!

一隻巨大的銀狼臉上滿是沮喪,墨綠色的眼珠子裡溢滿了傷心,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一起耷拉了下來。

這便是時千出來後看到的場景。


第63章

「走了。」

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在小狼耳邊響起。

「!」疾影猛地抬頭,因為動作太快脖子發出卡嚓一聲脆響,眼睛瞪的大大的。

主人?!

眼裡的迅速蘊滿了激動的淚水,微微抬起頭,眨了眨眼,確定不是幻覺之後,疾影飛快撲了上去。

這次時千沒有躲開,不過也沒有讓大狼全部撲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柔軟的狼頭,眼裡閃過一道無奈。其實當時他雖然對小狼的行為有些不舒服,但也談不上生氣,一直以來這小傢伙對他的態度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時千並不是個不講道理的人,誰對他好他也是明白的。

真的是主人。

小狼在時千的手下滿足的哼了哼,渾身毛都舒服得立了起來,恨不得打幾個滾兒證明自己很開心。不過想到自家主人貌似不大喜歡自己之前的行為,小狼還是克制住了,滿眼好奇的看向時千,他總覺得現在的主人看起來厲害了很多。

時千本來打算就在那裡面隨意找一個地方閉關,但那裡的靈氣雖然充足,卻根本算不上安全,若是修煉時被打斷,可不是修為倒退那麼輕鬆。

是以時千最後只是找了個山洞布下個陣法便進了趨天捲軸中,故而他看似在那個陣法裡只停留了十幾天,實際上已經大半年了。

「主人,咱們可以出去了?」小狼迅速變成人形,和時千愈加相似的臉上滿是崇拜,隨即似乎想到了什麼,眼裡閃過一道扭捏,「主人,我錯了,我不該不經過你同意就聽大人的話。」

雖然大人看起來好可怕,但大人對主人那麼好,要是出事了主人一定會傷心的!

疾影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時千的表情,伸出手似乎想拉拉自家主人的袖子,但手伸出去了好幾次,也沒有敢真的碰上去。

「嗯,走吧。」當做沒有看到疾影的動作,時千率先朝空地中央走去。

雖然利用的是不同的方式,但時千先前的陣法的確算是成功了,它甚至帶著他穿越了時空,之前時千看到的那個地方就是很久以前的絕生谷,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當然,他那個稍嫌簡陋的陣法之所以能夠成功,還得歸功於這片空地,它似乎本身就帶著一種奇特的力量。如果有足夠的時間,時千不介意好好研究一下這裡面的原理,但現在,他只需要出去。

沒有了之前的修為桎梏,雖然這裡的靈氣還是濃郁得讓人十分難受,但並沒有影響時千的行動。只見他手裡迅速飛出許多靈石,在之前小狼放置的靈石旁邊再加上了一層,形成了雙重陣法。

「主,主人?」小狼驚愕的看到原本安靜的靈石陣突然瘋狂的運轉起來,以最中心的兩顆仙靈石為主,鋪天蓋地的壓力朝周圍撲去,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甚至覺得這整個空間都開始抖動了起來,就像是隨時都要坍塌一般。

絕生谷原本灰色的天空突然暗了下來,天上的黑雲顯得格外嚇人,像是快要下雨,但若是細細看來,便會發現那些黑雲並不是真的雲,而是飛起來的塵埃。

時千臉上那個淺青色的面具再次出現,只露出他下半邊臉,他唇線輕輕抿著,沒有了平常微笑的弧度,週身氣息顯得冷漠非常。

天華秘境在原著中怎麼也算得上是個重要場景,自然是被天道所關注的,若不是時千拿到了遮天,他絕對不會這麼做。時千的陣法作用並不大,它頂多能夠產生一個催化作用。但這個空間本來就是以一個陣法為根基建造的,再加上時千新布下的陣法,平衡點開始傾斜。而打破一個空間的平衡,無異於直接摧毀了它。

接下來的景象讓小狼張大了嘴,揉了揉眼睛,他看到了什麼?!

天邊開始亮了起來,不,或許不該說是亮了起來,而是一片片裂了開來,一條條白色的縫隙猶如詭異的閃電,它們迅速佔領了整片天空,然後像是不堪重負般開始崩塌。

緊接著,地面上的也越來越多,但它們大多停在空地邊緣便不再前進。

看著這空間一片片坍塌,時千將已經呆滯的小傢伙往身邊拉了拉,最大的動盪還沒有來,若是到時候走失了,可就不是找不找得回來的這麼簡單了。

感覺到自家主人的動作,小狼傻乎乎的裂開嘴笑,趕緊又往時千身邊貼了貼,最後乾脆變成巴掌大的小狼跳到時千肩膀上,發現沒有被拍下去,狼臉上詭異的堆滿了笑,滿心都是主人真的不生氣了這個念頭,哪還管得周圍天崩地裂。

靜靜地站在陣中央,感覺到周圍正迅速流失的靈力,時千唇角終於向上勾了勾,雖然這個並不是唯一能夠出去的方法,但卻是他能夠想到的方法中最快的。不過就是太過耗力了些,若不是時千現在已經是元嬰期了,他恐怕早就在這陣法啟動的瞬間被抽乾,靈力耗盡而亡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不過就算現在,他也撐不了多久了。

再次恢復意識時,時千發現自己正在一塊光滑的礁石上,烈日灼灼,卻並不顯得炎熱。巨大的銀狼將他包裹得嚴嚴實實,溫暖的皮毛把陽光遮擋了下來。

「嗷嗷!」

見時千醒了,疾影輕輕吼了兩聲,抖了抖耳朵,眼裡散發出驚喜的光芒。

當日秘境崩塌的最後一個衝擊讓時千暈了過去,小狼卻因為一直被時千護著而沒有受到多大波及,很快就醒了過來。不過當時小狼醒過來之後便發現那個巨大的島嶼不見了,他只得將還沒有恢復意識的主人弄到這塊稍微大點的礁石上面。海上的太陽大,他便變大身形給時千擋太陽。

若有所思的看向前面的海,那上面還有一絲未完全散去的能量,毫無疑問,這兒便是曾經的天華島,傳承了幾千年的天華秘境,從今日起便不復存在。

「主人!」脆生生的童音打破了時千的思緒,「我們回去了嗎?」

雖然沒有說,但小狼無疑也是在擔心斷玉的,他攪了攪手指,看向時千的衣角,眼神中滿是渴望,最終還是沒有敢拉上去,眼巴巴的看著時千。

微微點頭,時千手中出現一柄白色的飛劍,正是一直在他丹田內的那柄諸雲劍,自升到元嬰期之後,他的丹田內便多了一個小人,諸雲劍就在他元嬰體手中。如此一來,他便能夠將這劍取出來了,而原本乖乖待在他右手手臂中的初寒劍更加老實了,幾乎完全沒有了存在感。

不過只是將這劍拿出來看了看,時千並沒有使用它,而是再次拿出了初寒劍。

寄生於丹田內的劍通常被稱為本命飛劍,與劍修的性命修為息息相關,若非到最緊要的時刻,劍修都不會動它。所以說,時千現在的這個身體,天賦極佳,還天生有仙劍寄生,是天生的劍修,這也是時千現在修為漲得這麼快的原因之一。

從金丹期到元嬰期,不僅是修者在永生路上的一個大跨越,更是實力上的一個質的飛躍。來時半個多月的路程,時千只花了三天便回到了天靈宗。

而至今日,天靈宗出往天華秘境的弟子也剛回來不過三日而已。

時千沒有先去天靈峰報導,而是回到了天承峰。

落星崖一如既往,玄鷹發出悠長的鳴聲,時不時有仙鶴飛過,顯得祥和而靜謐。

時千腳步頓了頓,眼角掃過那人慣常站立的地方,那是一塊不算平整的大石頭,上面還長了一些小小的綠色青苔,他記得很多時候他回來景肅都會站在那上面等他。

但這一次景肅沒有在,斷玉也沒有來。

心中不大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這讓時千有些無所適從。

小狼卻更加直接一些,他跳下時千的肩變大,然後迅速朝藥田的方向跑去,平常這時候,斷玉應當在藥田裡打整靈藥。

時千緊跟而上。

藥田內安安靜靜,靈藥們在風中舒展著身子,顯得格外可愛,它們每一株小狼都十分熟悉,大多數他都幫忙打理過。可現在雖然看起來它們還是十分鮮活,但小狼一眼便看得出,它們至少已經半個月沒有被剪過枝葉除過草了。

時千停在了那個在藥田中顯得格外突兀的棋盤上面,那棋盤中正是當初他和景肅下的那局棋。

手指輕輕放在棋盤上,時千心中輕嘆,他似乎還記得當初景肅在棋局過後身上的那種蒼涼之感,但直到今日,他仍然沒有想通那是為什麼。

而就在時千發呆之時,小狼已經將天承峰整個翻了一圈,什麼都沒變,就是人沒了。怔怔的在斷玉似乎忘了用上防塵咒,從而沾上了少許灰塵的房間中站了許久,表情沉甸甸的。

「嗷——」

狼嚎聲從銀狼的喉中發出,在連綿的山峰中一遍遍迴盪著,憑空多了些茫茫的孤寂感。


第64章

「師叔祖!您回來了?!」

時千剛到天靈峰,就聽到一個聲音傳來,隨後才看到一個藍衣少年飛快朝這邊奔了過來。

程允眼裡滿是驚喜,站在時千面前,恨不得把眼睛多揉幾遍以確定這人是不是真的,那天在出了秘境之後他第一時間便是在人群中尋找時千的身影,後發現時千竟然不在時,若不是元婉拉著,他可能會趁著秘境關閉前再次衝進去。

「嗯。」時千點頭,見程允明顯是一副準備外出的模樣,開口問道:「你這是?」

趕緊收好手中的玉簡,程允笑的有些靦腆,「沒什麼,剛剛領了宗門任務,師叔祖是去找掌門師叔祖嗎?我帶您去吧。」

「嗷嗷!」

剛剛一直蔫蔫的小狼聽到程允這麼說,猛地跳到他身上,嗷嗷的催促著。

意外的,今日塵齊竟然不在宗門大殿。

程允帶著時千七拐八拐,一路上似是有許多話要說,猶豫了許久卻終是沒有開口,時千也沒有多問,靜靜的跟在程允身邊,倒是小狼也反常的沒有鬧騰。

兩人一寵最後停在了一處山峰外,正是清陽的洞府所在地,天裕峰。

這座山峰離天靈峰並不遠,但在諸峰的印襯下卻是格外不起眼,環境清幽,鬱鬱蔥蔥看不出有人跡的樣子。

程允停在了一處被青籐覆蓋的洞府外,向時千示意,看著眼裡閃過一道擔憂,但很快就平復了下來,抿了抿唇,朝時千恭敬說道:「我便不進去了,掌門師叔祖在這裡。」

「嗯,多謝。」

小狼一縱身從程允身上跳開,落在地上,飛快往洞府內部竄去,時千隨後跟上。

定定的望著時千背影,程允眼神微微複雜,隨後嘆息一聲,轉身正準備離開,恰巧看到親傳師兄藍田朝這邊走來,連忙迎上去,「元連師兄,你可是來找師尊?」

「元誠師弟,師尊可在?」藍田唇角上挑,看著這個小師弟,眼裡深沉得緊,全然不同之前還帶著單純的模樣。

程允心底微微疑惑,從秘境出來之後,他總覺得這人似乎哪裡變了,但具體卻說不上來,「師尊與掌門師叔祖在裡面商議事情,師兄可能要等上一會兒。」不知為何,程允就是不希望這樣的藍田和時千碰面。「師兄找師尊可是有事?」

「我有些問題想請教師尊,方纔我看有一人與你站在一起,那是?」藍田語氣疑惑。

程允心裡驚異,面上卻沒有表現出來,「那是咱們宗無上長老的親傳弟子塵白師叔祖。」

「哦,太師叔祖,最近聽聞他似乎閉關了?」

藍田輕飄飄的將話題從時千身上移開,這讓程允很是鬆了口氣,隨即表情卻是一緊,程允在回到天靈宗之後第一件事便是到天承峰去找時千,卻發現天承峰似乎很久沒有人的樣子。外界傳聞景肅的確是閉關了,景肅也的確是經常不見人影,但景肅閉關不可能將斷玉帶走,敏感如程允,自然感覺得到其中的不對。

「嗯,掌門師叔祖是這麼說的,太師叔祖可能要衝大乘中期了。」將自己的表情控制得恰到好處,程允笑著朝藍田說道。

而正此時,時千跟著小狼穿過了洞府前的禁制,走過一個黑乎乎的通道,曲徑通幽,眼前豁然開朗。

正如清陽此人一般,這裡是一片密集的青竹林,空氣中散發著竹葉的清香,風吹過,青竹葉發出簌簌的聲響,分外悅耳。

「師弟!你回來了!」

一看到小狼,正坐在椅子上捧著杯茶長吁短嘆的塵齊猛地扔掉茶杯跳了起來,迅速朝時千撲過來。

「嗷嗷!」塵齊的動作還沒得逞,臉上就被一個小糰子給蓋住了。

「啊啊啊!」哀嚎一聲,手忙腳亂把自己臉上的小毛團扒拉下來,塵齊哭喪著臉撫摸著臉上被劃拉出來的幾道鮮艷的紅痕,眼淚汪汪的看向在一邊看好戲的時千,發現對方無動於衷之後立馬將視線轉向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的清陽。

小狼見這本來想偷襲自家主人的壞傢伙不敢上來了,起身變作人形。

「喂!斷玉和大人到哪裡去了?!」

屬於孩童尖利清脆的聲音在耳邊格外的清晰,讓塵齊表情微微一僵。

時千專注地看著塵齊的表情,似乎在等著他的回答。

「師叔閉關了。」舔了舔略微乾澀的唇,塵齊拉動嘴角,似乎想笑,但最終只露出一個奇怪的表情,但很快再次變成興高采烈的模樣,「師弟你回來真是太好了,修為也精進了,恭喜恭喜!」

時千沒有看漏塵齊的任何一絲表情,表情不變,聲音卻冷了下來,「他怎麼會閉關?」

塵齊打了個哆嗦,嗚嗚嗚小師弟好可怕,難道和師叔在一起久了就會變成師叔的樣子嗎?轉頭求助的看向從剛才開始一直以一副自求多福視線看著他的清陽,眼裡滿是控訴。

「師叔祖閉關一向不與我們說,是以我們並不清楚。」最終清陽還是大發慈悲拍了拍塵齊的腦袋。

聽了清陽的話,塵齊連連點頭。

「那斷玉師兄?」

時千問出這句話之後,塵齊的動作猛地僵住,腦袋點成一個詭異的弧度,顯得格外可笑。

「他……」

「不必編理由了,直接說吧,他們出什麼事了?」正當塵齊絞盡腦汁想理由時,時千直接在剛才塵齊坐過的椅子上坐下,語氣沉靜,長長的翦羽微微垂下,遮住了他眼中的思緒,看不出他現在到底在想什麼。

疾影也安靜了下來,站在時千身邊,眼巴巴的看著塵齊。

「好吧。」塵齊表情似乎有些頹然,肩膀都垮了一些,「師叔是出事了。」

時千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只微微擺動手指示意塵齊繼續說下去。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師叔就在你們前往秘境之後將宗門大陣的陣法補充完善,並且將只有無上長老知道的宗門秘史全部傳給了我。」說到這裡塵齊的表情有些沉重,那相當於把無上長老的位置傳給了他。

時千握著椅子扶手的手緊了緊,「然後呢?」

「然後師叔就離開了,斷玉師弟似乎也跟著去了。」塵齊臉上汗涔涔的,當時景肅特別可怕,他根本不敢多問,後來覺得不對勁時追到天承峰時發現人已經不見了。

「當時師叔祖似乎有些不對勁。」還是清陽將塵齊沒說出來的話講了出來,「他身上的氣息有些不對,在去秘境前師叔沒有發現師叔祖有什麼不對嗎?」

「嗯,我知道了。」輕輕吐了口氣,沒有回答清陽的問題,時千唇角向上挑了挑,似乎想像往常一樣笑,卻似乎有些勉強,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面無表情的站起來,「你們知道他大概去哪裡了嗎?」

「不大清楚。」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擔憂。

塵齊上前一步,似乎想拍拍時千的肩,但到底還是沒有拍下去,止住即將出口的嘆息,嚥了口口水,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乾澀,「師弟別那麼擔心,師叔說不定沒事呢,他那麼厲害,怎麼會有事?哈哈。」

話雖然這麼說,但這話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他安慰不了時千,也安慰不了自己,塵齊能聽到自己笑聲有多不自然。

天靈宗的無上長老向來是至高無上的存在,與其他五大長老不同,他不歸掌門管轄,不受制於任何人,在此之前,還沒有任何一個無上長老在飛昇或是隕落之前將位置傳與他人的。

「嗯,我先離開了,你有消息了記得通知我一聲。」時千朝二人點頭,隨即拉著正抹著眼淚的小狼朝洞府外走去,「我可能要離開天靈宗一段時間。」

塵齊眼神微微複雜,張了張嘴,看到剛才時千坐過的,現在已經變成了臻粉的椅子,最終還是沒有開口說出景肅曾在離開前讓他轉告時千別去找他的話。

「師叔祖。」

見時千出來,在洞府外等候已久的程允馬上迎了上來,眼神不著痕跡的在時千面上掃過,發現沒有任何異常才稍稍鬆了口氣,隨後看到自己身邊的藍田又皺了皺眉。

「師叔祖。」藍田也跟著行禮叫道。

「嗯,元連是來找清陽的?他在裡面,你進去吧。」時千頷首。

「是,師叔祖。」

「後來秘境裡發生了什麼?」藍田離開之後,時千向程允問道。

方才藍田的態度雖然看起來與以前沒有什麼變化,但時千分明感覺出其中的不同之處,譬如說,他在第一眼看向他時的那抹驚異,以及那股不同以往的氣勢,儘管已經隱藏過了,卻與以前可謂天翻地覆。

這絕對不是藍田應有的氣勢,不,或許更應該說,這絕對不是這個年齡階段的藍田會有氣勢。


第65章

當時在秘境中,程允三人與時千分開之後,便一路朝藍田所在的方向尋去,在找到藍田時發現他正與一個艷麗的女子打得火熱,而他們旁邊還有一個渾身是血,下半邊臉血肉模糊的女人。

許是見程允他們來了,那艷麗女子便一個縱身脫離了站圈,飛快跑了過來,臉上滿是驚慌。

「公子,救我!」她眼神水光瑩瑩,裡面滿是驚恐與委屈,小心翼翼的拉著程允的袖子,以控訴的目光看著藍田,「這人一上來就不分青紅皂白打我!」

「師兄?」程允自然不會輕易相信這女子的話,一邊暗自警惕,一邊朝藍田問道。

藍田皺了皺眉,看了眼還半躺在地上呻吟的常玉,手裡的劍依舊指著一臉無辜的白嬈,「我來之時便看到她將這姑娘的臉皮撕下來了一半。」

此時才發現地上還有一人的元婉和白蓮見到常玉的慘狀,皆是一聲驚呼,蒼白著臉捂著嘴後退了一步,具是離得白嬈遠了一些。

「怎麼可能!」白嬈眼神又驚又懼,抓著程允袖子的纖細手指微微發白,連身體都搖搖欲墜,看向常玉的眼裡滿是悲憫,「我在看到她的時候就已經受傷了,我本來想給她治療一下,然後這個人來了,什麼都不問就開始偷襲我,嚶嚶嚶……」

說到這裡便差不多了,白狐狸嚶嚶哭泣了起來,成功的引起了在場的另外兩位姑娘的不滿瞪視,甚至就連藍田自己也開始懷疑起自己當時看到的了,唯有程允眼神還集中在常玉那雙滿是怨毒的眼睛上,不著痕跡的掙開了白嬈抓著他袖子的手,心下暗自警戒。

不管如何,他們的隊伍中多了兩個古古怪怪的人。

知道「真相」後的藍田似乎特別喜歡這個名叫白嬈的女人,就連對元婉的糾纏也少了許多,不過這似乎並沒有給他帶來好運,就連程允都看出來白嬈是在耍著藍田玩兒,但藍田似乎頗有些甘之若飴的感覺,其他人也樂得看戲。

除了那個常玉被面紗遮住的臉上時不時露出的猙獰表情,一切看起來都很是和諧。

就這樣「和平相處」了七日,他們走到了秘境中心。

秘境中心已經有許多人圍在了祭壇前,皆是虎視眈眈的看著僅剩的三件仙器,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然後那個白嬈姑娘在眾人爭鬥時,將元連師兄推下了祭壇。」程允眼神落在時千眉心那道奇異的青色花紋之上,眼裡閃過一道恍惚,隨即像被針刺了一般迅速移開。

又想到當時的場景,在那樣的環境下,藍田是絕對不可能活下來的,是以白嬈在做了那事之後便嬌笑著離開,常玉也跟著追了上去。

可接下來的一幕卻是打破了藍田的認知,嚥了口口水,讓自己的聲音儘量平靜,「接著他竟然飛了出來,然後十分幸運的拿到了那三件仙器之一。自那以後,他似乎就變了,似乎很多事情都忘了,而且對我與元婉師姐的態度也變得特別奇怪,就像是很早以前就認識了我們一般。」

雖然有些猜測,但程允顯然不可能將自己都不確定的東西說給時千聽,只含糊的把藍田的異樣說了說。

「嗯。」時千微微挑眉,結合藍田先前的異樣,這便是天道的自我修正?不過他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否則他還真得和那傢伙好好玩玩。拍了拍再次跳到自己肩上的小狼的腦袋,轉而繼續朝程允說道:「我有事先行離開,你自己多加注意。」

眼裡閃過一道黯然,不過程允很快就調整好了表情,眼裡滿是恭敬,行禮道:「是,恭送師叔祖。」

時千離開得很快,幾乎瞬間便不見了蹤影,看身影還有些匆忙的痕跡,程允在原地站著,清風拂過,濃密的草樹綠葉相互摩擦著發出瑟瑟的聲響。

沒有再回天承峰,時千直接離開了天靈宗,迅速朝一個方向飛去。

或許有一個人知道景肅發生了什麼事。

進入元嬰期之後的速度與先前根本不能比,但時千仍然覺得有些慢了,當然,這麼覺得的並不是他一個人,小狼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那眼神卻是越來越焦急,若不是時千的肩膀不夠寬,他簡直恨不得在上面轉幾圈。

大人不見了,斷玉也不見了,怎麼會這樣?想催促時千又不敢,指不定主人比他更著急,小狼坐立不安的想著,要是不小心招惹到自家主人了說不定他自己也得陷入危險之中,還是規矩一點的好。

魔蹤沙漠依然烈日炎炎,時千此時已經恢復了冷靜,除了速度稍微快上一點之外,與以前沒有絲毫差別,臉上笑容溫和,綴上眉心的那道花紋,卻是多了幾分妖異之感,明明是在如此高溫之下,卻是讓人憑空覺得冷意森森。

小狼若不是速度趕不上時千,肯定有多遠離多遠,如今只得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在看到那座城市出現時,眼睛一亮,頗有些解脫之感。

魔歸城三個大字依然那般深刻,但小狼還沒來得及看清楚那到底是寫的什麼便被時千拎著進了城。

「你來了。」一個輕柔的聲音猶如羽毛過耳,小狼不自覺的抖了抖毛茸茸的耳朵,朝聲音傳來的地方望去。

漂亮的紅衣少年站在路中央,在這座灰色的城市中儼然最為璀璨的那抹光華,灼人眼目。眼神在自家主人和少年之間轉了一圈,小狼還是親暱的蹭了蹭時千,朝少年翻了個白眼,哼!再怎麼好看也不會有他家主人好看!

似乎被小傢伙的表情逗笑了,合歡眉目彎彎,表情顯得格外開懷,甚至伸手想要摸摸小狼頭,卻被小傢伙一扭頭避開了,也不生氣,看著小狼的眼裡閃過一道狡黠,隨即笑吟吟的朝時千問道:「這麼早來找我可有什麼事?」

「出雲佩,有什麼用?」不理會合歡的示好,逕直問道。

顯然沒有料到時千這麼直接,合歡靜了靜,眼裡飛快劃過了什麼,隨即朝時千笑,「你跟我來。」

看著眼前艷紅的背影,時千半瞇著眼,掩住了其中的深思,他剛才注意力一直沒有從合歡身上移開過,自然看到了在他問出那個問題之後對方眼中的那絲愧疚,這與景肅的失蹤有什麼關係?

再次將不停在自己脖子上蹭的小傢伙拎了下來,邁步跟上。

一路沉默,這倒是讓時千有些驚訝,上一次到此,合歡不斷試圖找話題的模樣還歷歷在目,與今日的冷淡相對比實在是的古怪。

還是那個小院,那棵合歡樹依舊是乾枯的顏色,合歡便在樹下停下了腳步,背對著時千,一身紅衣猶如染血,卻是仿若隨時要消失一般。他的聲音有些飄渺,猶如嘆息,「抱歉。」

「什麼?」時千小狼猛地抬頭,一主一寵的動作十分一致,就連眼裡的那絲疑問也一模一樣。

「沒什麼,出雲佩只是一塊普通的玉珮,有一點清心作用。」再轉過身時的,合歡表情已經恢復了燦爛的模樣,除此之外,甚至還有些揶揄,「你可不能因為你師尊帶我給他的東西而生氣。」

他為什麼要生氣?時千微微疑惑,雖然看著是有些不自在,但怎麼也到不到生氣的地步,而且除了第一日之外,景肅之後佩戴的都是他後來送的那個鏤心鈴。如今問合歡出雲佩的事只是因為聽小狼說過景肅有一塊特別紅的玉珮。

明顯看出了時千眼裡的懵懂,合歡心裡嘆了口氣,暗道景肅實在是不會把握機會,怎麼這麼久了還沒有開竅?

「什麼情況下,它會完全變紅?」當做沒有看到合歡那詭異的目光,時千繼續問,他的視線緊緊盯著眼前的紅衣少年,極具侵略性,似乎要將人看穿一般。

怎麼會這麼快?心裡一驚,險些沒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合歡閉了閉眼,又將視線挪到小狼身上,隨後才找到了聲音,「……我也不知道。」

但他的話音剛落,還沒來得及思考下一句話說什麼,便被一隻冰涼的手扼住了脖子。

「說。」

時千的聲音陰測測的,就如帶著陰風一般,讓人透骨生寒,小狼一個趔趄從自家主人肩膀上滾了下去,落到地上發出啪的一聲,但儘管如此,他卻沒有叫出一點聲音,屏息看向合歡的嘴,他知道大人到哪裡去了嗎?那是不是也知道斷玉到哪去了?

「咳咳,」脖子顯然很是難受,合歡乾咳了兩聲,就著被時千微微放開的喉嚨狠狠吸了口氣,隨後才有力氣朝時千說道:「你師尊現在在哪裡?」

時千與小狼齊刷刷的給了合歡一個鄙視的眼神。

「還真是符合他的性格啊。」也不在意被時千的握在手中的小命,合歡微微苦笑,儘管他只與景肅見過一面,但他到底是在往生池畔看慣了眾生的合歡樹,不說一眼能看得出一個人的性格,但大半還是沒問題,更何況,當初景肅還交代了他一件事。

不知為何,時千聽得這話之後手下一緊,力道更是大了幾分,若不是小狼的嗷嗷聲,恐怕他真會失手將對方掐死。

好不容易喘過氣來,合歡面色通紅,靠在身後枯樹上抬起頭,眼裡波光瀲灩,吐出的話卻是咄咄逼人,「你喜歡他嗎?」


第66章

時千顯然沒有想到合歡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一時間有些怔忪。

什麼是喜歡?

以前從來沒有人問過時千這個問題,也從來沒有人教過他什麼叫做喜歡,在合歡問出這個問題之前,他只知道景肅對他來說很重要,卻只是把他當做值得尊敬的人。

那麼,這應該算不上喜歡吧?

這麼想著時千卻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具體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

沉默在二人之間蔓延,最終時千還是沒有回答合歡的這個問題,因為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小狼卻是要比時千敏感得多,雖然他在人類世界生活的時間並不太長,但該懂的該明白的一點兒也不必時千少,之前是沒有人提點,但如今被合歡這麼一說,他腦子似乎清明了許多,將自己先前看到的各種事兒串聯起來。

交代他阻止時千出來時景肅眼裡的深沉與頹然無奈,還有看向那個鈴鐺時的溫柔,在秘境中時千聽到常玉說要向景肅提親時的異樣,以及聽聞景肅出事後的急切。

最終,小狼得出了一個讓自己都不大相信的結論——大人喜歡主人,而且主人對大人貌似也有好感。

這事兒讓他太過震驚,小狼悄悄看了眼自家貌似還懵懵懂懂的主人一眼,決定還是乖乖閉嘴,萬一被主人滅口了怎麼辦?上次在秘境中時千看他的眼神這會兒還有後遺症。

合歡也沒有再逼問,只深深看了時千一眼,像是明白了什麼,讓時千在院子裡等著他便進了屋。

「走吧。」

合歡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活力,出門走到時千身邊,離剛才也只過了幾息時間。

「你要跟我一起走?」時千心中微微訝異。

「當然,你當初答應我的事兒還沒完成,我得監督著,而且你不是要找你師尊嗎?我可以幫忙啊!」合歡臉上笑容燦爛得緊,伸手從地上把滾得遠遠地小狼抓在了手裡,看似溫柔的摸了摸頭。

合歡似乎並不太適應魔蹤沙漠的高溫,卻也沒有給時千添麻煩,倒是苦了小狼,成為了一棵樹的坐騎,還不知為何背上的傢伙越來越重,他嚴重懷疑這傢伙是把先前自己躲過他撫摸的仇給記上了,這也太小心眼了吧!要不是為了不被自家主人嫌棄,他絕對會把這可惡的傢伙給毫不留情的扔在地上咬幾口。

按著合歡的指令一路向東,這旅途除了合歡偶爾逗弄小狼發出的聲音之外,顯得格外沉默。

時千一言不發,表情暗沉沉的,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麼。

「我們去城裡看看吧。」走出魔蹤沙漠,第一次真正看到人類城市的合歡終於靜不下來了,拍了拍小狼的脖子,興奮的朝時千喊道。

疾影糾結著一張狼臉看向自家主人,心裡即希望他同意又希望他拒絕,矛盾得不得了。

時千同意了進城他就可以暫時擺脫背上那棵重的要死的樹了,但另一方面又恨不得快點找到景肅和斷玉,一時間氣息亂了一些,晃了晃身子差點從空中掉下去。

「嗯。」遠遠的看著下面的城市,時千微微點了點頭,這事急不來,而且景肅的行蹤還在合歡手裡。

擎易城街道上依舊人來人往,其中二人在人群中顯得格外惹人注目,紅衣少年面若桃李,眉目間皆是粲然,蒲扇般的羽睫下的大眼睛裡滿是好奇,少年身後的白衣青年笑容溫和,就算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也足以讓所有人將視線落在他身上捨不得移開。

小狼軟趴趴的躺在時千肩膀上,長吁短嘆著自己的悲慘生涯,偷偷瞅了瞅自家主人好看的側臉,再看了眼前面的紅衣少年,心道果然是個土包子,連人類城市都沒有見過!卻忘了自己當年頭一次到莫擎城時可比合歡要大驚小怪多了。不過在心裡將合歡狠狠鄙視了一通之後,疾影心裡倒是平衡了很多,仰起頭恢復了高傲的模樣,頗有點睥睨眾生的味道。

不多時,合歡懷裡就多了一堆零食,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往嘴裡塞,兩隻眼睛亮晶晶,腮幫子一鼓一鼓的,顯得格外可愛。

時千手裡也被塞了一串糖葫蘆,看了眼手裡紅艷艷的糖葫蘆,像是想起了什麼,眼裡神色暗了暗,到底還是沒有將它扔掉,快到居臨樓時把它扔給了小狼。

趁著沒人注意飛快變成人形,小狼捧著自家主人給的糖葫蘆,瞇著眼滿足的笑,也不在意這東西是誰買的,反正是時千付錢的就沒錯。這可是主人頭一次送他零食!伸出舌頭舔了舔紅紅的糖衣,甜的心都要化了。

「師叔!」

在居臨樓門前尚未進去,一陣風猛地拂到了時千面前,伴隨著一聲高呼,張全那張忠厚老實的漢子臉猛地出現在幾人視線中。

「您來啦!」張全朝時千熱情洋溢的招呼道,然後表情一變,朝身後跑來的侍者吼道:「阿健!快給師叔準備房間去!」

「不必,此次我不住宿。」時千制止了侍者的動作,朝張全點了點頭。

小師叔幾年不見更好看了!張全眼裡滿是崇敬,與六年前毫無二致,聽到時千的話之後雖然有些失望,卻也不敢強留,只連忙招呼幾人上了二樓,安置好後便去張羅飯菜了,他準備親手下廚立志留住小師叔的胃!

「剛才那是?」直到張全的身影消失在樓道口,合歡才在他的熱情中回過神來,朝時千問道。

小狼依舊珍而重之的舔著手裡紅通通的糖葫蘆,卻毫不吝惜的將白眼贈送給『孤陋寡聞』的合歡,表情說多欠揍有多欠揍。

「這裡的掌櫃,張全。」時千語氣平靜,雙手修長漂亮的手指交叉著放置於腿上,頗為悠閒地朝椅背上靠了靠,眼神卻沒有從合歡身上移開,「說吧,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雖然時千本來是打算來這裡一趟,但剛才明顯是合歡先選擇了居臨樓的方向,而合歡並不像是一個會做無用功的人。

顯然沒有想到時千竟然會這麼敏銳,合歡表情微微一怔,神色瞬間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就恢復了原樣,「我只是覺得這邊比較熱鬧。」

說完那句話後合歡便閉上了嘴,放到桌上的那堆食物也沒了胃口。時千沒有再問,隔間內再次恢復了寧靜。

小狼終於把最外面那層糖衣舔完了,小心翼翼的咬了口裡面的山楂果,隨即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好酸!

「師叔。」

隔間門被敲響,張全手裡端了個托盤,裡面放著一個茶壺,裊裊的熱氣從中發出,在茶水倒出時,清淺的茶香瞬間溢滿了整個空間。

「你師傅來過?」

在修界有個規矩,非親傳弟子的師徒間稱呼只能是師傅,是以時千才會這麼問。

把三杯茶倒好,張全正準備離開,突然聽到時千的問話,臉上閃過一道驚訝,倒是沒有否認,點了點頭回道:「師傅大人的確在半月多前來過擎易城,不過很快便離開了,好像去了魔蹤沙漠的方向。」

眼角掃過正專注看著食物的合歡,又將視線轉向恭敬立於一旁的張全,忽略心中的那抹緊張,時千問道:「他說過什麼?」

「好像沒什麼,他就過來看了看我,給了我一些修煉功法,然後就離開了。」張全偏著頭努力回憶當時的場景,「師傅似乎很匆忙的樣子。」

「啊對了,他給我留下的玉簡裡有一塊我看不到裡面的內容。」張全拍了拍腦袋,卻沒說為了那塊玉簡他煩惱了好久。

「拿來我看看。」以斷玉嚴謹的性格決計不可能拿一塊沒有刻錄內容的玉簡給自己的弟子,哪怕只是一個記名弟子也是如此。

「是,我這就去。」

小狼眼巴巴的看著二人對話,連手裡寶貝的糖葫蘆也沒有再吃,直到張全離開了,滿心滿眼也都還是斷玉來過這裡的念頭。

「他去找過你。」沒有特意看向任何人,時千以肯定的語氣說出了這句話,眼裡的鋒利卻是怎麼也掩不住。

「是。」仿若沒感覺到時千身上的威脅,合歡笑得格外純良。

「為什麼?」

「為了你師尊啊,那隻大狼可是忠心護主的好狼,而且他既然都找到了我那裡,我當然得幫他。」合歡端起茶輕輕抿了一口,「他現在可能已經找到你師尊了,剛才那個人說的不對,那頭狼是在二十日前找到我的。」

也就是說張全見到斷玉的時候他已經見過合歡並離開了,那後來離開的方向斷然不是魔蹤沙漠,那他故意給張全做出這麼個假象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張全很快就拿著那片玉簡回來,時千神念探了進去,卻發現並不像張全所說的那般一片空白,而是有兩個字——東陽。


第67章

修真界的確有些特殊的手法可以掩藏的玉簡裡的神念印記,以讓特定的人看到,這裡面的神念的確是斷玉的,是以時千並不遲疑,站起身來,「我們走。」

為什麼斷玉會留下到魔蹤沙漠的假象?小狼眼裡滿是疑問,但卻識相的閉著嘴,眼神在合歡身上轉悠了一圈,這傢伙一定知道。

「師叔真的不用過午膳再離開嗎?」將時千三人送到門口,張全依依不捨的問道。

這憨厚老實的師侄給時千的印象還算不錯,眼裡的冰冷退卻了一些,「不了,下次吧。」

「恭送師叔。」

離開張全的視線以後,合歡懷裡的零食又換了一堆,表情揶揄的看向時千,「那個掌櫃還挺喜歡你的。」

沒有立刻回答合歡的話,時千只是瞟了他一眼。

「咳咳咳……」合歡只覺得後背一涼,剛塞入口中的糕點猛地卡在了氣管上,嗆得他恨不得把肺咳出來。

小狼『不計前嫌』的連忙走上前去幫合歡拍背,臉上的擔憂很好的掩飾掉了他下手的力道,讓路人皆對這懂事的孩子投去讚賞的目光。

終於掙開了疾影的爪子,合歡總算撿回了一條小命,一張艷麗的臉蛋因為咳嗽染上了一層紅霞,更是好看了幾分,眼裡水霧瀰漫,瞪著主寵二人,本來想表現出來的慍怒完全沒有了威勢,倒是顯得有些可憐,「你們一定是故意的!」

大街上行人駐足,一時間甚至有人想上前來『打抱不平』,合歡眼裡閃過一道狡黠,面上更加委屈了。

但出乎預料的是卻沒有一個人敢真正上前,反而在最後一刻全部一哄而散。

時千收回視線,看向正目瞪口呆的紅衣少年,「說吧,你都知道些什麼?」

時千眼裡的冰冷還沒有散去,像是被冰刀子割著一般,合歡不自在的打了個哆嗦,他當初果真不該多管閒事一時口快答應那傢伙幫忙!本來只以為景肅比較怪罷了,沒想到這師徒倆都不是好惹的!當年那個善良柔弱的小少年哪裡去了!

若是時千知道自己當年的表現在這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合歡樹定位成『善良柔弱』,還不知道如何作想,想必應該會考慮如何顛覆他的認知,當然,他現在也正這麼做著。

「我是一棵誠實守信的好樹,答應了人就不能說!」合歡閉上嘴,試圖躲過時千追問。

身為一棵見多識廣的老樹,合歡的見識自然稱不上少,雖然這些年一直在魔歸城中沒出去過一步,時間事物都在變化,但軌道的發展總是有跡可循。當年在看到景肅的頭一眼時,合歡就驚駭於竟然能在對方身上發現魔氣,按理來說這樣多的魔氣應當會讓一個人入魔才是,景肅卻不知為何看起來完全清醒,並無絲毫入魔的徵兆,想必是他控制得好。

但正是這樣,才更加危險,更勿論景肅身上還有一個上古傳下來,能夠起催化作用的契約。

這麼說吧,若是景肅身上沒有那個契約,以他對那股魔氣的控制力,百年內都不會有任何問題,但有了那個契約,極有可能會讓他在短期內被魔氣浸染,最終成為毫無理智的入魔者。

景肅的修為在當今已是當之無愧修界第一,若是他真的入魔了,後果不堪設想。而身為契約的連接者,時千絕對會是景肅入魔後的主要攻擊對象。

是以當時合歡才會將景肅叫到一旁私談,並將能夠看出魔氣狀況的出雲佩交給了他,答應他好好保護他家寶貝徒弟,還在後來好心提醒時千有事回來找他,這絕對是他做的最錯誤的決定!

結果這會兒出事了,不但那隻叫斷玉的大狼來找他問景肅的下落,大狼口中可能被關在秘境中的正主竟然也來了!這倒沒什麼,因為景肅在那之前給他傳過訊息交代了一些事,故而斷玉並不驚訝。但現在最重要的是,他竟然被威脅了!還不是第一次!

他就不該瞎好心管那麼多事,更不該跟時千出來,乖乖待在他的小院子裡等著時千成仙回來給他解開祭壇的詛咒好了,多簡單方便。

合歡絕對是好樹沒好報的類型,頂著對方幾乎要將樹凍僵的氣勢,合歡頑強的閉著嘴,心裡卻是哭開了,怎麼會有這麼可怕的人類?他現在的修為相當於人類修者的融合期,雖然看起來要比時千高,但若是真的打起來,他卻絕對不是時千的對手,最起碼他散發不出時千身上的這種氣勢。

「好吧,大狼當時好像遇上了點麻煩,對方似乎是個魔修,到我那裡的時候有點狼狽。他做出又到魔蹤沙漠的假象恐怕是為了避人耳目。」最終合歡還是在時千的壓迫下開了口,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反正現在時千已經拿到斷玉的提示信息了,「不是我不想親自告訴你你師尊到哪去了,是他不想讓你找到,所以……」

說到這裡合歡便住了嘴,眼裡滿是委屈,這倆師徒真可怕。要是把景肅的行蹤告訴了時千他就得罪了師尊,要是不告訴又得罪了徒弟,所以只好利用斷玉傳話,結果竟然還是被抓住拷問,他招誰惹誰了?

一聽斷玉遇上了麻煩,疾影就站不住了,飛快湊到時千身邊,小胖爪子拉了拉時千袖子,眼神分外焦急。

沒有拍開小狼的手,時千頭腦愈發冷靜。景肅為什麼要把他關在秘境中?為什麼要讓合歡不許說他的去向?到底發生了什麼?看來合歡是不會跟他說這些,那麼,只有去找景肅了。

「走吧。」

招呼一大一小出了城,然後祭起飛劍朝東陽國飛去。

不知是因為擔心還是什麼,小狼一路上十分沉默,他甚至向時千借來了宗門傳訊符試圖給斷玉傳訊,毫無疑問的失敗了,這讓小狼蔫蔫的,完全提不起精神。

合歡也沒有心思再逗弄小狼,只靜靜的跟在時千身後,眼裡時不時閃過一絲擔憂。他之前的確是想拖延一些時間再去找景肅,這樣一來他可以寄希望於景肅已經被人制伏了,時千的危險性也會小一些,而且他相信景肅也是這麼認為的。但這樣一來未免太過無情了些,他是需要時千成仙幫他解除詛咒,但他也同樣欣賞景肅,自然是希望師徒倆都好好的。

一行人在詭異的沉默中到達了東陽國的地界。

一座小城池出現在幾人眼中,它在陽光下顯出一種耀眼的瑩白色,顯得精緻而神聖。不算高的城門上刻著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東陽城。

東陽國處於一座封閉的盆地之中,四周臨山,佔地不足千里,這唯一一個小城便是它的國都,國民們幾乎全都聚集在國都之中,是以除了國都之外,這個國家便沒有其他城市或者村莊了。

見到這城市,小狼的眼神亮了亮,在時千肩膀上向前伸出頭,幾乎半個身子都探在外面,以一種詭異的姿勢保持著平衡,但它卻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兩隻原本有些軟的小耳朵立得直直的,斷玉和大人可能就在這裡!

又是一年收穫時,東陽城此時正處於慶豐之際,東陽國物產不豐,每一年的收穫皆只能支撐一城居民將將吃飽,但東陽國卻是一個極度虔誠的國家,他們相信所有的收穫都是仙人賜予的,必須對此心懷感激。城中央皇宮前的廣場上已經整整齊齊的搭上了兩丈高的木材堆,等著夜色的降臨便會綻放它的光彩,與城民們一起舞動。

兩個好看的陌生人入城,引起了居民們極大的好奇,但卻沒有人失禮的上前圍觀。

東陽城的街道就如它給人的感覺一般,精巧乾淨,雖算不上寬敞,卻因為人口不多而並不顯得狹窄,街邊小販也不像其他城市那般會大聲叫賣,行人低聲細語,眉目間皆是平和。相較於一座城市,這裡給時千的感覺更像是一座朝聖地,每一個城民都是朝聖者。

「他在這裡?」

時千聲音很輕,看似在問合歡,但語氣中卻帶著絲篤定。

「我也只知道大概位置,具體在哪裡還得你自己找。」合歡神色有些凝重,出雲佩上的上古仙力越來越少,起初他還能夠遠遠的感應到景肅的方向,但現在離得這麼近,他卻除了能夠確定景肅在這個國家之外,再無其他感應。看了眼面色如常的時千,合歡抿了抿唇,最終還是沒有告訴他這個。

「師弟。」

正當二人準備在城裡找一處居所時,一個熟悉的神念傳音出現在時千腦海中。

「師兄?」時千腳步微微一頓,迅速將周邊的行人看了一遍,卻並沒有看到斷玉的身影。

「繼續走,我不在你那邊。」斷玉的聲音又急又快,但掩不住有些虛弱。「這裡很危險,師……」

似乎受到了什麼干擾,斷玉的聲音戛然而止,手指輕輕拂過有些發燙的傳訊符,時千不動聲色的向前繼續走。

作者有話要說:
斷玉出來了師尊還會遠嗎【滾


第68章

聽完合歡的話,小狼眨巴著眼睛期待的看向自家主人,恨不得時千現在就趕緊行動把景肅和斷玉找出來,完全沒有注意到時千剛才那瞬間微妙的停頓。

在小狼眼裡,時千就是萬能的,找到兩個人絕對沒有問題。

東陽城並不大,也正因為這國家小而封閉,是以並無許多人來往,城中接待外客的旅舍幾乎沒有,最終時千直接敲響了一家民居的門。

這戶人家位於一條巷子邊緣,離喧囂的街道不算遙遠,卻並不顯得嘈雜,雕花木門上原本的紅漆片片掉落卻並不重漆,想來要麼是主人家窮困,要麼是行動力不便。

「叩叩叩。」

清脆的敲門聲顯得格外有節奏感,時千只敲了幾下便停了下來,靜靜地站在一邊。

合歡滿臉疑惑的看著時千的動作,但也沒有多事,乖乖站在一邊,順手拿出先前在莫擎城買的零食往嘴裡塞,不過還沒來得及塞進去,他手中的食物便進了另一張嘴,還差點連帶著手指也被狼嘴叼去。

「你!」合歡氣憤的護住自己白嫩嫩的手指,瞪著眼看向得意洋洋的回到時千肩膀上,嘴裡還不停咀嚼著本該屬於自己的食物,很不得上去把那傢伙抽筋拔骨。

心滿意足的把嘴裡的食物嚥下去,小狼意猶未盡的看向合歡,眼裡的挑釁怎麼也掩不住。

合歡一口氣憋在心口,要是不揍那可惡的小傢伙一頓可能是沒法吐出來了,自從莫擎城之後,他幾乎每次拿出食物都沒法安全的送到自己口中,它們最終的結果都是要麼進了狼嘴,要麼與地面結為一體,就算他竭力護住了,但那小傢伙也會不遺餘力的往那食物上面加上自己的口水。讓他怎麼吃!

更重要的是時千還默許了疾影的作法,讓合歡連哭都沒地方哭,只能每次要吃東西都謹慎再謹慎,比做賊還警覺,但偏偏小狼就是個讓人防不勝防的傢伙。

看著那雙再次盯上自己的綠眼,合歡放棄了再拿食物出來的想法,眼觀鼻鼻觀心,心裡早把那小東西罵翻了。

突然門後傳來一陣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來人似是跨出每一步都艱難無比,花費了不少時間才走到門後。

伴隨著卡嚓一聲取鎖的聲音,門搖搖晃晃的從內打開,發出一陣悠長的吱嘎聲。

老婆婆花白的頭髮規規矩矩的梳成一個髮髻,用一根木簪子穩穩地束在頭上,臉上的皺紋顯示她歷經的歲月,雖然看起來腿腳不大方便,但她眼睛卻是清明的。

「你們是?」見到外人,老婆婆眼裡閃過一道驚訝,握著枴杖的手緊了緊。

「我們是路人,聽說你們這裡有慶豐節,便過來湊湊熱鬧,在這城裡沒有居所,不知婆婆可願收留咱們一宿?」時千面上掛起溫和的笑容,眼裡的神色分外真誠。

「我們這裡外人可來的少,找不到住的地方也是正常的。」聽得時千這麼說,老婆婆眼裡警惕也消了,顯然十分喜歡這溫和有禮的小夥子,「來,你們倆都快進來。」

老婆婆招呼著二人往院子裡走,小庭院除了幾棵樹外並無多餘的修飾,但卻打理得乾乾淨淨,連一絲塵灰都看不到。

屋子內並無多餘的裝飾,僅一桌兩椅,看樣子已經有些年頭了,桌椅上的刻紋只留下若隱若現的痕跡,桌面擦得格外乾淨,除此之外這屋內再無其他器具。

「我現在一個人住,本來還有一個兒子,不過……」招呼二人坐下後老人便開始絮絮叨叨,神色竟是有些恍惚,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朝二人笑了笑,「唉,你們年輕人可能也不愛聽我老太婆說這個,我說這些做什麼,餓了吧,我去給你們做飯。」

「那就多謝了。」

在合歡開口之前,時千笑著回道。

「這裡有古怪。」老人出了門之後,合歡斟酌了一下用詞,最終吐出了這句話,剛才那老人沒說完的話裡像是藏了什麼。

「嗷嗷!」小狼縱身躍到桌上,眼睛向上望,最終定格成一個大大的白眼。

合歡一噎,恨不得一把把這討人嫌的小傢伙拎起來扔掉,但他的手快,小狼的危機意識更快,挑釁完之後就飛快竄到了時千的肩膀上尋求庇護。

『來呀來呀你抓不到!』小狼得意洋洋的站在時千肩膀上,眼裡滿是這個信息。

但就在小狼狐假虎威之際,突然感覺到一陣視覺轉換,後頸皮毛被拎在一隻白皙修長,帶著冰冷溫度的手裡。

「嗚嗚……」他怎麼會忘了自家主人不喜歡他在肩膀上跳來跳去,果然樂極生悲。

這下輪到合歡幸災樂禍了,挑高了眉梢看著那可惡的小傢伙在他家主人手裡嗚嗚求饒,心裡別提多愉快了。

時千盯著手裡可憐兮兮的小傢伙看了一會兒,是不是他最近太放縱他了?

「嗚嗚。」小狼睜大了眼睛,圓圓的眼睛裡水光瑩瑩,顯得格外可憐可愛。

合歡心都軟成了一片,「我看小狼還有些不懂事兒,就貪玩了點,還是……」

話還沒說完,懷裡就多了一團暖暖的毛絨絨的東西,然後白皙的手臂一陣刺痛,小東西渾身毛髮直立,站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警惕的盯著他。

「……」

看著白皙的手臂上出現的深深的牙印,合歡狠狠瞪了疾影一眼,好心沒好報!白眼狼!活該被教訓!

「來,先喝茶。」

正此時,老婆婆端了壺茶顫顫巍巍的走了進來,小狼乖巧的跳下桌子,小腦袋蹭了蹭時千褲腿,驚喜的發現沒有被踢開,就蹲在了時千腿邊。

把茶壺放下,給二人添了茶,熱騰騰的茶發出清幽的味道,「這是我兒子早先留下的,你們嘗嘗,等會兒飯就好了,吃了再出去,咱們這慶豐節都持續幾千年了,以前還很多人來看,現在人是越來越少了,唉。」

「多謝老人家,你們慶豐節有什麼注意的嗎?」端起茶,時千狀似不經意的問道。

聽的時千這麼問,老人還算清明的眼睛裡飛快閃過了什麼,拿著空了的托盤側過身,蒼老的聲音裡滿是滄桑,「這倒沒什麼注意的,就是你們最好在子時前回來。」

像是不想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老婆婆視線落到了時千腿邊的小狼身上,眼裡滿是慈愛,「這是你們養的狗嗎?人老了,眼睛不好,剛才沒看到,我出去給他買點肉骨頭。」

一聽到吃的,本來在裝睡的小傢伙猛地抬起頭,嘴角的哈喇子就流了下來,眼巴巴的看著對方,尾巴真像狗一樣搖了起來,幾乎讓時千以為自己養的真的是一條狗。

「不必麻煩了。」

「不麻煩,我們這從來沒有人養狗,我還是小時候一次到鄰國去才知道,」老人看向小狼的眼神格外柔和,裡面閃著少女般的熱情,「聽說是要吃肉骨頭的,我這就去買。」

屋內再次恢復了寂靜,時千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神色莫名,合歡又把袖子撈了起來,瞧著那上面的牙印發呆。

「你認為他們應該在哪裡?」雖然覺得自己感覺沒有錯,但自從進了這座城之後合歡便覺得一切都脫離了掌控,按理來說若是景肅真的入魔了,這城市絕不可能這麼平靜。而且這城市處處透露著詭異的氣息,饒是他見多識廣也完全看不清,只能讓時千拿主意。

「很快就知道了。」時千悠閒地端起茶杯,看了看裡面青碧的茶水,皺了皺眉,卻並不送入口中。

斷玉說這裡危險,那定是不可能騙他。

就在二人交談之際,小狼站起身來邁著小短腿竄出了門,開始在院子裡轉悠。

「嗷嗚!」

小狼焦躁的嚎叫聲傳到二人耳中,來到院子裡,時千看到小狼正站在一棵樹下,他的毛驀地炸開,嘴裡發出威脅的聲音。

由於被小狼遮住了視線,合歡看不清楚他到底在叫什麼,只得開口問道:「那裡有什麼?」

剛問出這句,疾影身形突然變大,鋒利的爪子開始刨起地面來。

那處泥土顯得格外鬆軟,不出片刻,便被刨了一個大洞出來。

「嗚嗚。」很快銀色大狼就停了下來,對著土裡冒出來的隱隱紅色一角齜牙咧嘴。

時千走上前去,摸了摸狼頭,示意他走開一些,一道靈力揮出,土裡的東西露出了真實模樣。那是一個用紅布封口的褐色陶罐,或許是在土裡埋得久了,紅布顯得有些潮濕,散發著一種陰冷的味道。

但就算這樣也不至於讓小狼有如此大的反應,時千瞇了瞇眼,這上面的氣息很是熟悉。

「詛咒。」合歡眼神有些驚訝,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看到上古時期才會存在的詛咒,事情越來越麻煩了。

陶罐裡東西並不多,就半罐灰黑色的細小顆粒,像是被隨意抓起來密封起來的沙子。

「這是,」伸手從罐中抓了一把出來,合歡眼神閃了閃,「骨灰。」


第69章

只有連帶著靈魂一起才會灼燒出如此模樣的灰燼,而這座城市看起來完全是由俗世中人組成,又怎麼會有如此強烈的詛咒?並且,這詛咒和魔歸城祭壇散發出來的氣息竟然有些相似。

合歡沒有將取出來的那些骨灰放回去,只是再次將罐子密封了起來,並順手將罐中溢出的詛咒用靈力封了起來。他得研究一下,若是真的和他想像中一樣的話,那麼極有可能這裡的異樣與那個人有關。

可是那個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沒有阻止合歡的作法,時千只在合歡將罐子密封之後看了眼被弄的一塌糊塗的地面。

小狼會意,卻是趴在泥土上委屈的眨了眨眼,他真的不是故意的!這不是為了找東西嗎?不過委屈過後還是乖順的開始收拾殘局。

「有何發現?」時千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合歡,開口問道。

回到屋內後合歡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看著被自己裝到一個錦囊裡的骨灰,乍一聽時千的問話驚了一驚。

「啊,沒什麼發現。」說出這句話時他眼裡神色微微黯然,但很快就打起了精神,卻是有些欲言又止。

幾年前在莫擎城原身的父親所說的那些,結合諸雲劍在魔歸城中的奇怪反應,時千對這東陽國早就有了些定論。之所以會選擇這一戶人家落足,倒不是因為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一種直覺,事實證明他的直覺向來沒有錯,這個院子的確是有古怪。

想起那老人幾次談起卻又避之不談的兒子,時千眼神動了動。

桌上的茶已經涼透了,碧綠的茶水顯得有些詭異,時千的聲音驀地打破了這一室的沉靜。

「但說無妨。」

「……這個詛咒,是他獨創的。」

猶豫了許久,合歡終於開口了,那一小綴黑色的灰燼在他白皙的掌心中格外觸目驚心。

也是在剛才他才想起來,許多年前的一天,在往生池畔,那人曾經給他說過自己一個設想,這個設想最終造就了上古仙界和魔界如今的局面,但他卻不知道那人竟然會在人界試驗過。

想到時千身上的諸雲劍,合歡苦笑,也對,不然諸雲劍怎麼會落在人界?只是看樣子這陣法似乎沒有成功?

聽完合歡的猜測,時千並不做表態,只看向門外,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嗷嗷。」小狼叫著從屋外奔進來,蹭到時千腳下,搖了搖尾巴,企圖爬上時千的肩膀。

「清理乾淨。」一巴掌將小傢伙掀開,時千的聲音顯得有些冷。

「嗚嗚……」

他身上真的不髒嘛!

正當小狼撒潑打滾兒時,院門吱嘎一聲開了。

老人帶著慈善的笑容拿著一個裹著的油紙包走進院子,突然似乎發現了什麼般,拄著枴杖的腳步聲頓了頓,隨即恢復原樣,一邊招呼著一邊走進屋,「等久了吧,我去準備飯菜,吃過飯出去正好。」

「有勞。」當做沒有看到老人的異常,時千頷首回道。

待老人去往了廚房,時千起身,但眼神卻是若有似無的看了眼小狼。

儘管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但看主人這幅樣子他一定是又犯錯了,小狼飛快用爪子摀住眼睛,耳朵也耷拉了下來,整隻狼變成了一個銀色的小毛球。

「過來。」站在門口,時千聲音溫柔。

「嗚嗚。」打了個冷戰,瞪了眼幸災樂禍的合歡,疾影期期艾艾的跟上了自家主人的腳步。

此時本被糟蹋得一片狼藉的院子已經小狼清理了,對於這個小狼還是有些驕傲的,小心翼翼看了眼時千面無表情的側臉,但貌似主人好像不那麼滿意?

看著不明所以的小傢伙,時千皺了皺眉,果然斷玉還是太縱容他了,這點事都做不好,看來得再來一場訓練才是。

「我是讓你把這裡恢復原樣。」

時千的聲音讓小狼耳朵顫了顫,張大眼睛看向院子。沒錯啊,原本不是該這樣子嗎?他連泥土新舊都弄得和原本一模一樣,還有哪裡不對?

「嗷?」好奇的看向自家主人,小狼眼裡滿是不解,若不是現在不方便,他可能已經化為人形開口問了。

「這裡,」時千沒有讓小狼失望,一把拎起他扔到那棵樹下,小毛球在地上滾了一圈,沾上了不少灰塵,卻並沒讓時千動容,「我們進來的時候是這樣嗎?」

小狼支吾了兩聲,開始努力回才進院子時這裡的場景,然後慚愧的趴在地上,當時沒有注意,之前這裡本來就有一個新開的小坑,現在竟然被他填了起來。

「沒有下次。」行動力夠了,觀察力還有待加強。

小狼蔫蔫的點頭,先前的得意勁兒早就跑得沒影了。

很快,老人就將碗筷端上了桌,一盤青菜兩道肉,還有一盆蛋花湯,幾道菜樣式雖然不夠精緻,但卻透著一股濃濃的家的味道,騰騰的冒著熱氣。

她熱情的把碗筷分發到兩人手裡,臉上笑出了許多褶子,眼裡儘是對小輩的慈愛,「沒什麼好吃的,來來來,別客氣,就當是自己家。」

合歡連連道謝,有些慌張的接過老人的好意,不知所措的看向時千。

時千看了眼桌上的菜,轉過眼發現小狼正趴在老人給他準備的盆子裡吃得香,不著痕跡的皺了皺眉,然後在老人再次轉過身來之時微笑示意,「辛苦了,您也和我們一起吃啊。」

「好,好,真是好小夥子。」老人又去拿了一副碗筷,坐在上位,也不吃,就一邊給二人添菜一邊讓二人不要客氣。

合歡幽怨的瞪了時千一眼,卻不得不笑著接受老人的好心,很快碗裡就堆滿了食物。下意識看了眼已經開始動筷子的時千,暗自嘲笑自己太大驚小怪。

『別吃。』正當合歡夾了一筷子菜準備放入口中之時,時千的聲音突然出現在他腦海中,筷子一顫,剛才夾起的菜就落到了地上。

「小心一點,弄髒了沒有?」老人家擔心的問道。

「沒弄到身上,謝謝。」合歡眼角掃了眼時千,發現對方沒有任何異樣,朝老人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現在的年輕人就是這麼咋咋呼呼的,我兒子也這樣,每次吃東西都得掉點兒。」老人又開始給二人夾菜,「年輕人要多吃點,這樣才有力氣。」

「令郎如今何處高就?」時千放下筷子,看向老人。

給合歡夾菜的動作慢了慢,老人眼裡閃過一道黯然,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唉,那孩子前年出城了,說是要出去闖闖。」

遲鈍如合歡也感覺到老人神色有異,若真只是出城了又何必每次談到都會刻意岔開話題,再有那個罐子裡的骨灰,這只能證明一件事。

她在說謊。

「一個人生活很孤單吧。」沒多做評價,時千問道。

「倒也沒有,鄰里之間挺好的。」

在老人的盛情之下,兩個大小伙子還是將一桌飯菜『吃』得乾乾淨淨,而此時天色已經差不多黑了下來。

「天色不早了,我們便先出去了。」幫老人收好碗筷,時千笑著沖老人說道。

老人手下的動作廷頓了下,看了眼兩個年輕人,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終是嘆了口氣,「去吧。」

拎著吃飽了懶洋洋趴著的小東西,兩人再次出現在東陽城的街道上。

「他沒事吧?」看著有氣無力的小傢伙,合歡語氣顯得有些擔憂。

「沒事,死不了。」時千語氣冰冷,一把將小狼扔到合歡身上。

想到先前被咬的那口,合歡遲疑了一下,還是將小傢伙接了過來,不過可能是沒有精神,小狼只是白了他一眼就在他懷裡閉上了眼。合歡才想到剛才若不是時千提醒,他可能也吃下了那加了藥的飯菜,可是為什麼無緣無故那老人會給他們下藥?

晚上的東陽城燈火通明,人也似乎要比白日多上許多,城民們手裡都拎著一個小小的荷花燈,臉上帶著喜悅的笑容,向著城中央聚集而去。但奇怪的是他們很少交談,就算說話也是極小聲,面上的虔誠比白天更甚。

注意到許多不明意味的眼神落到他們身上,時千皺了皺眉,看向那些人眼中的荷花燈,心中一動。

合歡正好奇的看著周圍與白日完全不同的景色,突然感覺到手裡被塞了什麼東西,低下頭才發現是一個漂亮的荷花燈。

咦?

「走吧。」時千手裡拿著一個同樣的小燈,明明是暖色的燈光,卻不知為何讓他臉上原本溫和的笑容顯得格外森冷。

合歡搖了搖頭,暗道自己想多了,但卻不自覺看向手中的燈籠,貌似真的冷了點。

城中央巨大的篝火還沒有點燃,城民們陸陸續續都聚集在了周圍,密密麻麻的人群卻是顯得格外安靜,他們神色安寧,眼神裡都帶著神往,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時千將自己融入在人群中,靜靜的看著最中央的那堆木材。

雖然看起來沒有變化,但裡面似乎多了什麼。

很快一個穿著華麗的魁梧男人走上了中央的高台,他沒有說話,雙手上抬,手指交錯,做出一個詭異的姿勢,然後猶如發瘋了般跳起了舞,光著的腳踩在地上發出咚咚咚的節奏,仿若敲擊在人心上。

不多時,原本安靜的城民們也開始動了起來,他們口中唱著時千聽不懂的語調,說是歌卻又不大像。

『他們在祭祀。』合歡臉色有些難看,傳音給時千。


第70章

沖合歡點了點頭,時千注意到就算舞蹈著的城民們也沒有放下手中的燈。

兩人混跡在人群中顯得十分不起眼,完全沒有人發現他們正朝著篝火堆緩緩移動。

小狼早在到場之後便不見了蹤影,此時已經是亥時,再有不足兩刻鐘便會到子時,而現在,人們的狂歡顯然才剛剛開始。

合歡一直盯著最中央的那堆木材,眼神越來越幽深,像是在評估著什麼,腳下的步子因此而慢了一些,因此沒有注意到一個城民正朝他的方向過來。

『小心。』

一隻冰冷的手一把將他往旁邊拉了拉,合歡心中一跳,猛地驚醒,才發現剛才他站的地方已經被人站了,朝時千感激的點點頭,合歡再不敢走神。

很快二人便到了中央位置,篝火堆離他們的距離只有不到五十丈。

或許是被什麼阻隔了,顯得有些不夠明晰,也是走近了二人才聽到,在那木堆中有一道淺淺的呼吸聲傳出。

有人。

時千皺了皺眉,祭祀用活人這事在修界並不少見,但卻沒有聽說在祭祀之前需要這麼大動作的。之前老人說的子時之前回去又是何緣由?再有就是,這些人手裡的燈。

載歌載舞的人們先前儘管似乎注意力都在中間的木堆上,但他們卻毫無例外的將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手上的荷花燈之上,目光虔誠中帶著更為深層次的忐忑。

他們在害怕什麼?

「嗚嗚……」

來不及細想,小狼低聲嗚咽的聲音傳到時千耳中,它的聲音極低,與那道呼吸聲傳來的地方似乎間隔得非常近。

『怎麼辦?』隨著人群朝邊上動了動,合歡給時千傳音。『祭祀似乎要開始了。』

正如合歡所說的這般,人群越聚越攏,原本不甚明晰的吟唱聲也是越來越大,傳入耳中猶如擂鼓,顯得分外大聲。

時千看了眼場中央,發現剛才還在高台上的魁梧男人已經停止了吟唱,從台上走了下來,他的身後還跟了兩個同樣壯碩的男人,他們身上都帶著一種讓人看不透的感覺,猶如殺神。

這絕不是普通俗世中人該有的氣勢,在幾人經過身旁之時,一股冷意侵襲了全身,時千手指微微曲了曲,到底是沒有把劍拿出來。

三人停在了一個穿著書生袍的年輕男人面前,示意他跟上,書生手中已經熄滅了的燈照不出他的表情,他跟在幾人身後,眼裡滿是驚懼絕望,渾身瑟瑟發抖,卻不敢停下一步,見此,周圍的人拿著荷花燈的手更緊了。

不出片刻,更多燈已熄滅的人跟在了書生後面,無一不是絕望萬分,但卻沒有人提出異議,旁邊的人也是冷漠以對,似乎這事已經發生過無數次一般。

『這些人應該就是祭品。』合歡抿了抿唇,眼裡有些遲疑。

『嗯,等下你負責帶人走,回去匯合。』

『啊?』合歡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帶誰走?』

沒來得及回答合歡的問題,那群人已經走到了他們面前,幾不可察的朝斷玉點了點頭,時千眼神一閃,乾脆的掐滅了燈芯。

毫無疑問進入了隊伍,時千唇角不著痕跡的挑了挑。

時千走在最後一個,前面是一個約莫而立之年的婦人,她此時手上緊緊地拽著已經熄滅的荷花燈,淚水無聲的浸濕了上面的畫,她哭得十分安靜,卻絲毫沒有減輕她的絕望。

時千目測這隊伍共有一百三十七人,正好可以完全站在那處高台之上。

高台離木堆十分接近,只需一個縱身便可以扎進去,站在最後,時千看到那個書生雙腿發顫的立於高台邊緣,周圍的吟唱聲更大了,每個人臉上都是近乎麻木的虔誠。

穿著華麗的魁梧男子再次朝天比劃出一個詭異的手勢,然後直挺挺的跪下,表情空洞的喊道:「祭典開始!」

「請祭品入天祭!」

書生閉著眼縱身一躍,便落入了木堆之中,但奇怪的是明明應該會落地才是,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來,像是人無端端落入了另一個空間中一般,但時千卻能夠感覺到那其中的確是多了幾分生氣。

悄無聲息的隱藏身形,時千很快就潛到了隊伍的最前方,學著前面的人一個縱身。

黑暗頓時填滿了視線,饒是時千覺得自己視力不錯,但依然什麼都看不到,像是進入了一個奇特的空間,一股詭異的拉力將他往下面拉去。

落地的瞬間,一股巨大的力道纏上了時千的身體,像是要將他束縛起來。

一道真元力反射性從身體裡湧出,與那股力道對抗,但竟然毫無阻礙的穿過了它。

時千心裡一驚,在靈力與真元都無效的情況下,飛快祭出了丹田內的諸雲劍。

諸雲劍一出,那些壓力全都消失得一乾二淨。滿意的摸了摸劍柄,他果然沒有猜錯,這劍在這座城市中有特別的含義,否則當年明雲也不會將它帶出去。

周圍的人越來越多,不過時千在跳下來之時便已經確認了小狼的位置,從老人提示中可以知道這場祭祀應該是從子時開始,而現在離子時還剩下不到一炷香時間。

身為一棵樹,合歡從來都不知道出汗是什麼滋味,但現在他的冷汗幾乎打濕了他貼身的衣物,還有半柱香到子時。

站在台上還有最後一個人,正是先前站在時千前面的那個婦人,她此時臉上已經完全被淚水弄花,顯得狼狽不堪,但依然一步步朝那個由木頭堆砌的祭壇走去。

看著女人絕望的跳下,合歡心裡一緊,時千不會出事吧?怎麼這麼久還沒有出來?

想到對方先前交代的事,儘管擔心,但合歡到底是沒有衝動,既然時千說說了那些話,應當是有把握的……吧。

眼看著時間越來越近,城民們拿著手裡的荷花燈開始有規律的向前,明亮而柔和的橘色燈火在深夜裡顯得格外漂亮,卻如一層層冷意重疊,讓人寒到心底。

距離子時越來越近,眾位城民也越來越興奮,他們全都聚集到篝火堆周圍,只等著大祭司一聲令下,就將手中的荷花燈投入祭壇中,然後開始他們新一輪的狂歡。

「祭典,開始!」

男人渾厚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廣場,周圍人的歡呼聲讓合歡忍不住戰慄了一下,花了不少自控力才讓自己不衝出去。

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要相信時千,一定會沒事的,但怎麼也無法讓自己平靜下來。

火從一角飛快向上蔓延,灼熱的溫度讓合歡不自覺的往後退了兩步,木懼火,他只恨不得趕緊離開這裡。

僵直著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合歡看著人們將手上的荷花燈投入火堆之中,火勢越來越大,撲面而來的熱氣幾乎讓他也跟著著火,閉了閉眼,動了動手指,就在他準備不顧一切衝進去救人時,突然聽到人群中傳來一陣驚呼。

「魔鬼打亂了祭典!神會懲罰你的!」

只來得及聽清楚這一句話,緊接著一個重量落到了合歡身上。

『走!』

未及看清身上的人是誰,時千的聲音就出現在耳中,反射性的將人摟緊,飛快竄出人群,按照時千之前的指示朝老人的院子掠去。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他身後的人群突然變得安靜了下來,沉沉的裹著死氣,但現在他卻沒有時間回頭望,快速離開才是正途。

且不說已經離開了的合歡,時千卻是清楚的看到了這些人一瞬間的變化。

剛才被當做祭品的人的慘叫尚且迴盪在耳中,但外面卻只看得到熊熊烈火,除了火焰燃燒的聲音外沒有任何其他的聲響,火中火外似乎就是兩個世界。

此刻時千正站在高台上,與大祭司相對,先前那句話便是他對著時千喊出的,那之後他便整個人變了一副模樣,像是突然間抽空了靈魂,渾身散發著活人沒有的死氣,神情麻木,口中依然唸唸有詞。

廣場上的人停止了舞蹈,也開始朝高台的方向靠攏,他們的表情在篝火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陰沉。

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城市?

很久以前就聽說過這個國家,當初只道是這國家比較好運,能夠在眾多大國林立下屹立不倒,如今看來卻是並不那麼簡單。

現在不是時千不想走,而是不能走,他現在已經元嬰初期,接近元嬰中期的修為,竟然在這些人的包圍中動彈不得,與先前在那火堆中的感覺完全不同,不過他計算了一下,若是真的硬闖的話,還是有機率能夠出去。但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心念一動,眼裡閃過一道光芒,竟然沒有刻意掙脫身上的桎梏。

原本熾熱的火焰在死氣的渲染下顯得格外森冷,溫度似乎能夠結出冰來。

「神罰開始。」

大祭司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時千耳中,話音剛落,那本來靜靜燃燒著的火焰仿若有靈性一般,朝時千的方向移動。

眼看著火焰越靠越近,時千半瞇著眼,低著頭看不出在想些什麼。


第71章

火舌襲上來的那一瞬間,時千分明感覺到來自靈魂的灼燒之感,但儘管如此,他仍然沒有動,似是任憑火焰灼傷自己。

感覺到心脈處驀地出現的溫潤之感,時千眼裡閃過一道笑意,卻是原本消失了許久的那道青色光芒再次出現,不過這火太過詭異,饒是曾救過時千好幾次的青芒也只能的勉強抵擋。

但時千卻並不著急,儘管他現在已經擺脫了阻礙,卻依然沒有動作,或者說他並不打算動作,只靜靜地站在那裡,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見『魔鬼』已經受到了懲罰,週遭的人們再次吟唱了起來,頗有慶幸之意,氣氛很快就回覆了熱烈。

來了。

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時千唇角勾起了一抹笑容,抬起頭朝廣場外圍看去。

不過由於他的視線被火擋住了,根本看不到外面的場景,是以並看不到外面到底有什麼。

很快,一個熟悉的白色身影出現在時千視線中。

師尊。

時千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但眼裡的愉悅卻是絲毫不加掩飾。

景肅臉色有些難看,冷冷地看了自家弟子一眼,一把將他從這冥火中拉了出來,「荒唐。」

若是他不來,時千可能就真的廢了,竟然拿自己的安危來開玩笑,實在太過愚蠢。

這還是頭一次聽景肅罵自己,時千心裡卻沒有任何不適感,只是剛才雖然沒有被火燒傷身體,真元靈力卻是損失了不少,就連元嬰也受到了不小的損傷,現在連說話都難。

景肅的懷抱很溫暖,與時千本人冰系體質完全不同,卻也不像火焰那般熱烈,只是淡淡的讓人安心的溫暖。

他覺得他或許可以慎重考慮一下合歡所說的感情。

失去了懲處對象的火焰漸漸歸於平靜,而人們卻開始動盪了起來,在一片騷亂中,景肅帶著時千迅速離開,讓其他人甚至連反應時間都沒有。

沒有回那個庭院,景肅隨意找了個無人的小院便停了下來,甩出幾道符陣,拿出兩個蒲團,把時千放在其中一個上。

「坐好。」

冰冷的語調讓時千表情也嚴肅了一些。

元嬰損傷若是不早早修復,極有可能修為再難精進,更甚者造成修為退步,雖然時千並不擔心這個,但看景肅如此緊張,也便不再多言,按景肅說的乖乖坐直。

景肅的手掌寬厚溫暖,置於時千後心,溫和了許多的真元力緩緩流入時千體內。不知是不是錯覺,明明應該很正常的觸碰,卻驀地讓時千覺得有些旖旎的味道在裡面。不過很快就沉下心來,在景肅的幫助下開始梳理真元。

無論多麼相似的功法之間總會有排斥反應,更勿論不同靈根體質了,冰靈根與雷靈根同是變異靈根,卻絕對算不上友好,但奇怪的是師徒二人真元卻是意外的契合,時千甚至一點也沒有感覺到任何排斥之感,景肅的真元就已經進入了他的丹田之內。

更為詭異的是時千分明感覺到相對於自己的真元,元嬰更加喜歡景肅的,看著自己元嬰在對方真元中的愜意瞇著眼的模樣,時千差點懷疑自己的身體的歸屬權。

由於閉著眼背對著景肅,因此時千並沒有看到景肅此時格外難看的臉色,他像是在極力壓制著什麼,原本黝黑的眼眸幾乎完全變成了血紅色,過了好一陣才恢復了原本的墨色。

因著此次損傷有些大,費了不少勁才得以成功修復完畢,此時已經過了接近三個時辰,天邊開始微微泛白,曙光從天際破出。

「多謝師尊,此次是弟子任性了,望師尊恕罪。」站起身來,在景肅開口之前,時千先行開口。

「……無事。」看著自家越發風姿卓越的弟子,不用說他也清楚之前時千那麼做的原因,景肅眼裡閃過一絲欣慰,一絲無奈,還有一絲掙扎,最後定格在了冷漠之上,「你去找斷玉罷,為師還有事要辦。」

聽到景肅的語氣,時千心裡一咯登,總覺得似乎有什麼事會發生。

「弟子可以陪師尊一起。」並沒有如同往常那般順從,時千難得堅決,不為其他,就為這人總能在他危難時刻站出來。

「不必,為師可以處理好。」伸手摸了摸比自己矮了些許的弟子依然柔軟的髮絲,景肅眼角是不易察覺的溫柔,更多的卻是決絕。

時千只覺得後頸一痛,然後便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耳邊聽到景肅說出的最後兩個字。

他說,抱歉。

為什麼?

時千想問,卻沒有發出聲音,只在失去意識前反射性的將從秘境中帶出來的趨天捲軸拿了出來。

再次醒來之時時千正躺在一張床上,小狼毛絨絨的蜷成一團縮在他身邊,看著青布床帳,時千眨了眨眼,猛地坐了起來。

「嗷嗷!」小狼被猛地驚醒,驚叫了一聲跳下床,迅速變成人形,「主人!」

「我怎麼回來的?」這是時千醒過來的第一句話。

「大人送你回來的,他說你受傷了,主人你哪裡受傷了?疾影給你看看,斷玉說受傷了吹吹就好了,疾影幫主人吹吹。」小狼眼裡滿是擔憂,恨不得圍著時千轉幾圈以確定他到底哪裡受傷了。

「沒事。」傷早就治好了,真元在體內轉了一圈,確定不僅傷好了,修為還向上提升了一層,時千眼神微微複雜。

趨天應該已經被景肅拿走了,只是他到底在做什麼?若是真的只是入魔的話,絕對不會保持理智,但先前看景肅挺正常的,那麼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師弟,你醒了。」此時斷玉推了門進來,此時的他看起來似乎消瘦了許多,但神色卻是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靈動,準確的說,他現在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有人氣。

時千之所以會救斷玉其實有多方面原因,一方面固然是有斷玉是他師兄的因素,再有就是小狼率先進了那堆篝火,更重要的是,斷玉肯定知道一些景肅失蹤的事。

雖然已經見過景肅,也明白他就在這座城市之中,但時千卻依然有很多不明白,譬如景肅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嗯,師尊呢?」穿上衣服,時千抬頭朝斷玉問道。

「師尊……他將你送回來之後便離開了,並囑咐我們在三日之內離開。」斷玉從桌上給時千倒了一杯熱茶。

眼神專注地看著斷玉的每一個動作,時千分明注意到先前在自己說到景肅時,斷玉眼裡閃過的異樣色彩,不像他以前慣有的平靜,而是一種介乎於崇拜與懼怕之間的眼神。

「他怎麼了?」時千幾乎一瞬間肯定,從斷玉眼中看到的景肅與自己看到的一定不一樣。

「師尊有事,我們幫不上忙。」斷玉眼神依然溫柔,但卻沒有直視時千。

「你只需告訴我他怎麼了便是。」時千的聲音冷凝,「我知道他入魔了,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因為你們之間的契約。」合歡的話從門外傳來。

沒有立刻回覆,時千心思電轉,卻沒有感覺到自己哪裡和景肅簽訂了契約,而且契約只有上古時期才有,現在經過這麼長時間,早就已經失傳了,他和景肅之間怎麼會有契約這種東西?難道是那道青色的光芒?

被時千的眼神盯著抖了抖,合歡開始懷疑自己該不該把話說出來,不過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繼續開口:「如果我沒有記錯那應該是一味藥,它的名字叫做靈犀引。」

藥?景肅給他喝藥的時候便只有當初才拜入師門之後,可那不是為了恢復靈根嗎?和契約有什麼關係?心中疑惑不少,時千的眼神更加幽深了些。

「有什麼作用?」

嚥了嚥口水,合歡到底不敢瞞著時千,反正景肅並沒有禁止他將這個告訴時千不是嗎?一邊老實的給時千解釋靈犀引的作用,一邊膽顫心驚的觀察對方的表情,但直到說完,合歡也沒有在時千臉上看到自己想像中的暴怒或者其他類似於生氣的神色。

時千的確不生氣,相反,他不但不生氣,還有一股莫名的情緒在心裡滋長,回憶起六年多以前景肅在魔蹤沙漠外那落荒而逃的背影以及後來莫名其妙的迴避,眼裡閃過一道異色。

「在你入了秘境之後,師尊差一點殺了掌門師兄。」此時,斷玉終於整理好了言語,「他是真的入魔了。」

小狼老實的站在一邊,不插嘴不鬧事,眼巴巴的看著幾人談著自己不大明白的話題。

「師尊曾一度失去理智,不過他似乎顧及著什麼,在完全陷入魔道之前離開了天靈宗。」在說出這句話之時,斷玉的眼神一直沒有從時千身上移開過。


第72章

顧忌著什麼?

時千微微側臉擺脫斷玉過於灼熱的視線,卻沒有順著話接下去。

「小夥子醒了嗎?沒事吧?要不要我去找大夫?」老人的聲音夾雜著擔憂從門外傳來,她身著青色布襖,頭髮依然梳的一絲不苟,只是換了一根木簪子,拄著那根光滑的枴杖跨進了門檻。

「多謝老人家關心,已經沒事了。」時千勾起唇角,沖老人點了點頭,眼裡卻鮮有的不見一絲笑意,不過他很快就回過神來,沒有讓在場人發現任何不妥。

因為老人到來而恢復狼形的小狼在時千腿上蹭了蹭,然後一縱身跳到了斷玉懷裡,瞇著眼嗅了嗅熟悉的味道,開始昏昏欲睡了起來。只有合歡獨自站在一邊不知在想什麼。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老人這兩句話說的很輕,就像一聲格外悠長的嘆息,不待人聽清,她臉上再次浮起笑容,「睡了一天餓了吧,午飯準備好了,你們是在這屋裡吃還是到廳堂?」

「真是麻煩老人家了。」斷玉回身笑道,語氣顯得格外親切,配上溫和有禮的笑容,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我們在廳堂吃就好。」

「不麻煩,我老婆子一人久了,來幾個客人可熱鬧了,都是些好小夥子。」老人笑瞇瞇的回道,眼裡的高興絲毫不作假,枴杖在地上劃出一個圈,敲在地上的聲音格外清脆,似乎也同樣表明了她愉快的心情,「那我去把飯菜端出來,你們趕快出來吧。」

簡單的飯菜熱騰騰的擺在桌上,瀰漫著家的味道,老人細心地給幾人添上了飯,笑瞇瞇的招呼著幾人動筷子,「慶豐節過去了,你們不妨在城裡多玩幾天,東陽城都多少年沒有人來過了。」

「您的兒子不是出城了吧。」坐著沒動,時千笑容溫和,語氣卻一點也不客氣,直直的盯著老人。

「他……」老人聲音似乎哽了一下,眼裡閃過一道黯然,像是在看著時千,又像是透過他在看什麼,「你也看到了,這城裡傳統就是這樣,每年都得祭祀。如果他還在,應該也有你這麼大了,不過他應該要比你高一點,壯一點。」

「所以令郎是前年被祭祀的?」合歡皺著眉問,但眉宇間的迷惑卻依然沒有解開。

「砰砰砰!」

正當老人準備繼續說什麼時,院門被猛地敲響。她一驚,迅速跳起來,絲毫不比年輕人慢。

「他們來了,快,快離開。」老人的聲音又急又快,迅速走到屋裡的一個角落,用枴杖往一個不起眼的凹陷處狠狠一敲,一道門便出現在幾人視線中。

些微的光亮的從那道門後射出,輕微的水流聲帶著股潮濕的味道。進入這城市後時千對周圍的環境進行了詳細的觀察,其中絕對不包括有河流這一項。

「老太婆!開門!」

門外人顯然等不耐煩了,一腳踹在大門上,但奇怪的是那門看起來不怎麼堅固,卻十分經踢,在如此強壓之下絲毫沒動搖,這顯然讓門外的人更生氣了。

「來了來了,急什麼?」老人高聲喊道,隨後轉向沒有動作的幾人,低聲急道,「快進去,不必擔心我這老婆子,我不會有事的!」

此時老人似乎真的將幾人當做她兒子的替身了,力道特別大,斷玉本身離門最近,一身修為尚未恢復,又抱著小狼,一時不備竟是被直接推了進去。

就在斷玉進去的瞬間,時千眼裡閃過一道銳利,躲過老人伸過來的手,將那根依然抵在牆角的枴杖抽了出來,那扇門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砰!」

剛才分外堅固的門此刻猛地倒地,激起一層塵灰。

此次前來不下百人,前日那名主持祭典的大祭司也赫然在列,他一臉嚴肅的將屋內環境掃視了一圈,在桌上三副碗筷上停留了一瞬間,最後皺了皺眉,將視線落在了時千身上,帶著質問的語氣,「還有一個人呢?」

「我這裡就三個人。」老人緊了緊枴杖,聲音似乎有些不穩,時千站在她旁邊清楚地看到她那雙微微發抖的手,那絕對不是嚇的,反而更像是被氣的。

「呸,大祭司問你了嗎?臭老太婆滾邊去!」旁邊一大漢猛地衝上前來推了老人一下,若不是合歡及時扶住,她可能直接就摔地上了,感激的沖合歡笑了笑,隨即看向那些人的眼裡卻是刻骨的仇恨。

合歡心下一驚,下意識看向沒什麼表示的時千,卻發現對方給了自己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你到底有什麼打算?』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口,雖然合歡年紀說起來要比時千大很多,但他卻似乎從來沒有看穿過對方。

時千卻沒有回答,只是抬眼看向視線一直沒有從他身上移開過的大祭司。

「不說嗎?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們把祭品帶走了。」大祭司臉色嚴肅,似乎想把時千盯出一個洞來,那樣子簡直就像是看向一個萬惡不赦的罪人一般。

事實上也正是如此,慶豐節夜之後他們將整個城市翻了一遍也沒有找到幾人的蹤跡,照理來說這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身為大祭司,他能夠感應到祭壇的氣息,時千和斷玉在裡面待了那麼久,若是平時,只要對方還在城內,他定能半個時辰內將他們抓出來,但這次的確是直到今天中午,他才將幾人找到。

不過幸好,還有時間。

「你看看這裡還像有人的樣子嗎?」時千挑眉笑,看著那群人將這院子翻得底朝天。

「咦?大祭司,這裡發現了個罈子。」此時院子裡傳來一個吼聲。

「放下!」

老人的聲音驀地尖銳了起來,拄著枴杖飛快朝院子奔去。

「說出那個人的下落之前,你不能走。」大祭司攔住時千,聲音顯得格外冷漠。

「是嗎?」時千唇角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大祭司眼裡有些恍惚,一瞬間竟是有些目眩神迷,但很快就覺得肩膀一涼,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手臂已經齊肩斷去,傷口被整整齊齊的冰凍,斷臂正停在他不遠處的地上,地上沒有一絲血痕。

「該死!抓住他們!」大祭司一張臉漲得通紅,眼裡滿是狠毒,朝身邊跟著的幾位大漢高聲吼道。

「是!」

一群人鬥志昂揚的想抓住那個不怕死的傢伙,猛地往時千那邊衝去,卻突然失去了對方的蹤跡,一群人摔做了一團,顯得格外滑稽。

「哈哈。」

在場的確是有人十分合作的笑出了聲,見這群人的表演,合歡就差擊掌叫好了,在那群人格外陰毒的視線中,眉目間的陰鬱一掃而光,跟著時千的腳步朝院子走去。

此時院子裡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膠著狀態,老人正抱著那個褐色的罈子不撒手,眼裡滿是激憤,手裡的枴杖毫不留情的一下又一下落到那個大漢身上,打得人嗷嗷直叫,其他人似乎被嚇到了,直愣愣的看著同伴被打。

待到老人終於停手,那大漢早已鼻青臉腫看不出原本模樣了。

合歡倒是被這老人難得的彪悍驚得合不攏嘴,拍了拍胸口,他們先前貌似也把這罈子刨出來過,又看了眼已經看不出原形的男人,不由鬆了口氣,幸好那時老人家沒有把他們怎麼樣。

看了眼身邊情緒過於外露的老樹,時千沒有說什麼,只走到老人身邊,掃了圈周圍的人,「還不走,要我送嗎?」

一群人打了個哆嗦,相互都看到了各自眼裡的驚恐,他們剛才根本不是不想動,而是不能動,否則那麼一個老婆子怎麼可能打得過他們這些五大三粗的大漢?聽到時千的話竟是一時間有些六神無主,最後看向屋內,似乎想等著大祭司現身。

如他們所願,大祭司一行人很快就將屋內的東西砸乾淨出來了,其中大祭司身邊那人還恭敬的抱著一隻粗壯的手臂,屬於誰自然不用多說。

「把他們拿下!」大祭司的聲音有些氣急敗壞,隨即看到老人手裡的骨灰罈,眼裡閃過一道厭惡,向旁邊人揮舞著另一隻手,「祭典後的物品不可私藏,去把那罈子給我砸了!」

「休想!」老人死死抱住懷裡的骨灰罈,眼神凶狠,完全是一副護崽母獅的模樣,「你害他還不夠嗎?現在他死了!魂飛魄散了!你還想怎麼樣!」

「魔鬼不需要葬身之所,這是天懲。」大祭司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

這時受令抓捕幾人的人群不再衝動,紛紛掏出武器,他們人手一把大刀,面目猙獰,倒是顯得殺氣十足。但或許是被先前時千行為震懾到了,動作卻顯得有些遲疑。

「滾!」

一群人竟然被這麼一聲輕喝嚇得倒退了幾步。

時千可沒耐心和他們糾纏,初寒劍猛地抵在了大祭司脖子上,「既然你們有祭典,那你們的神殿在哪?」

「吾之神殿豈可為爾等俗人所知?」被時千突然地動作一驚,但大祭司很快就恢復了硬骨。

「哦?」時千毫不生氣,笑容中卻是多了幾分讓人無法看清的意味,「是你自己也進不去吧。大祭司。」

最後三個字時千咬字格外清晰,其中的嘲諷意味絲毫不掩,讓那大祭司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卻是格外可笑。

「你到底是從哪裡知道的!你這個惡魔!」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師尊應該就會出來了,不會醬油了……吧


第73章

「你是在問我?」時千臉上的笑容淺淺,卻是讓人噎得一口氣喘不上來。

表面上看來,東陽城只是一個繼承了上古風俗的城市,擁有著傳統卻相當殘忍的祭祀方式,但事實上,卻並不止如此而已。

從一進城開始時千就覺得有些不對勁,除了這裡的氛圍之外,還有城民的言行,都不大像是現在人應該有的,上一世他雖然沒有親自到過東陽國來,但自稱是東陽城人的商者卻是接觸過幾次,他們的言行舉止都與這座城裡的人完全不同。

最重要的一點是,不管是上古祭祀還是現在普通的祭祀,就算沒有神殿,也必須有個祭壇,東陽城卻只有一座簡單的高台以及一個露天的,算不上祭壇的『祭壇』。

自始至終,時千沒有看到過他們神殿蹤跡。

所以,要麼是他們沒有神殿,要麼他們自己也無法找到自己的神殿在哪,對於這麼一個可稱得上虔誠入魔的城市沒有神殿這種可能,時千是決計不會相信的,是以只有餘下了那一種可能。

祭典開始前,大祭司跳的也並不是普通的祭祀舞,而是早已失傳已久的循跡之舞,當時時千就在疑惑他們到底在找什麼,如今大祭司的反應正好證明了他的想法。

而今想來,當初景肅帶他進入療傷的那個看似普通的莊園,他似乎從來沒有在這城市任何一處地方見到過,裡面的靈氣也要比這城市的任何一處地方要強得多。

他清楚的記得那處地方在這座城市顯得格外別緻的建築,以它的高度來說,絕不可能就此消失,但它就真的這麼消失了,連帶著景肅一起。

這麼說來,景肅極有可能還在那裡,想到這個可能,時千眼中神色沉了一沉,但很快就恢復常態。

空氣中不見一絲風,這初夏的午後似乎滯悶得讓人不敢呼吸。

老人依然寶貝的抱著手中那個骨灰罈仇恨的看著大祭司,合歡一臉平靜的站在時千身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大祭司帶來的人正戒備的盯著時千卻不敢上前。

大祭司臉色難看,卻沒有再讓手下攻擊,他的嗓子有些乾澀,沒有受傷的那隻手舉在胸前,似乎在平復自己的心跳,這個人這麼快就能夠看清他們現在的處境,是不是能夠……

眼裡閃過一道堅定,大祭司硬朗的五官此刻竟是顯得有幾分脆弱,看向老人的眼中閃過一道嘆息,隨即清了清嗓子繼續看向時千, 「我為先前的失禮向您道歉,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我們神殿的確是出現了一些問題,不知您是否有辦法?」

大祭司顯然已經病急亂投醫了,略微繃緊的脊背充分表明了他現在的緊張。

「小夥子可別答應他!」一直沉默的老人突然開口,看向大祭司的眼神充滿了針對性,「當初你讓我兒子去當祭品的時候我那麼求你,為什麼就不知道開恩一下?如今竟然好意思踏入我的門!」

「……抱歉。」大祭司沉默了許久,最終就吐出了這兩個字,原本挺直的脊樑微微彎曲,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頹然的氣息,卻並不多做解釋。

老人抱著骨灰罈的手緊了又鬆,眼裡閃過一道不忍,最終卻依然冷冷的看了大祭司一眼,到底是沒有再多說什麼。

時千沒有答應什麼,也沒有拒絕男人的提議:「走吧。」

大祭司眼裡閃過一道喜色,「請跟我來。」

一臉慘白的大祭司在時千前面帶路,斷掉的手臂處開始向外流血,將他白色的祭司袍染得通紅,但他卻沒時間去管,只草草用布條包紮了一下,血滴了一地。

他步子有些蹣跚,背影卻是顯得高了許多。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往城市中央走去,但卻沒有發出幾分聲音,街道上顯得格外安靜,一路走來竟然沒有看到行人,這讓時千眼裡的神色更為慎重。

陽光照在這座城市中,卻似乎並沒有驅散它的冷意,白色的牆壁泛著冰冷的質感,原本溫潤的顏色變得慘白。

空曠的中央廣場上高台已經撤了,旁邊曾高高築起的篝火堆也已經變成了一堆黑灰,經過那堆黑灰旁邊時合歡頓了頓足,眼裡似乎閃過了什麼,倒是跟在合歡身邊的老人反應要大得多,她譴責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大祭司身上,最後卻終是嘆了口氣。

穿過廣場,原本空無一人的城市卻似乎驀地多了許多人,他們靜默的如同雕像一般站在街道邊緣,齊齊抬頭望著一個方向,嘴裡似是無聲的唸著什麼,猶如時千曾經見過的朝聖者,神色悠遠的虔誠。

大祭司猶如分海一般,所經之地必然分出一條大道來,最後跟著走的只餘下時千與合歡二人。

大祭司停下腳步,指著前面一處看起來格外普通的建築說道:「這裡便是我們的神殿所在地。」

時千先前走過一次,對這個方位倒是有點印象,但在他印象中的建築物卻與現在所看到的這個有些差別,至少高度不同。

大祭司似乎在看著眼前的建築,卻又似乎在透過它看向其他什麼,過了許久才繼續開口:「這並不是我們的神殿,我們神殿比這處房屋大多了,但它已經消失了很多年,城中沒有一個居民能夠進得去神殿。這一定是神的懲罰,對我們城市的懲罰!」說到後來,他的聲音有些激動了起來,周圍的城民紛紛朝神殿方向跪了下去。

但時千的注意力卻並不在那些人身上,而是看了眼大祭司空蕩蕩的左臂處,此時傷口已經停止了流血,因為袖子斷的格外齊整,可以清楚地看到裡面的嫩肉已經長好,甚至有長出新手的趨勢,眼神閃了閃,將視線再次轉到神殿之上。

正如大祭司所說的那般,這神殿的確是有問題,甚至若不是明知道它在那裡,指不定就將它略過去了,更勿論它周圍的陣法。

『你怎麼看?』

感應到沉默許久的合歡的傳音,眼角掃過面色如常的合歡,時千抿了抿唇,眼裡閃過一道笑意,『進去。』

自從前日與景肅見過之後,時千便感覺自己與景肅似乎多了一層聯繫,雖然不能具體感應到他到底在什麼地方,但大致位置還是清楚,而現在,他的直覺告訴他,景肅就在這裡面。

沒再管周圍人,時千迅速朝建築中走去。見時千如此動作,大祭司眼神一閃,低下頭掩住了眼中的精光。

眼見時千就要跨上階梯,終於回過神來的老人向前跨了兩步,「等等!」她大聲想要制止時千的腳步,卻被旁邊的一個大漢摀住了嘴,口中發出唔唔的聲音。

時千腳步沒有停頓,逕直走進了陣法,他的背影瞬間消失在了眾人眼中,本來打算說什麼的合歡張了張嘴,最終只朝老人歉然一笑,跟了上去。

被放開的老人指著大祭司的鼻子罵罵咧咧,「我就知道你幹不了好事!他們哪裡招惹你了!連外來人也不放過!這神殿害了多少人了?殺千刀的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老人眼淚劃過皺紋,落在她懷中的陶罐上,紅色的布封被暈濕,漸漸染出一個幽深的顏色。

大祭司沒有反駁,任由老人指著自己鼻子,眼神卻一直默默地看著老人懷中的陶罐,其中蘊滿了無奈。

雖然當時神智有些不大清楚,但時千依然反射性的記得前日景肅帶他進入這裡時所使用的步法,很順利地進入了前日到過的那個庭院,合歡緊隨其後,在看清楚此地的環境之後眼裡閃過一道流光,身上驀地升起一股時千看不大明白的興奮,儘管他已經竭力掩飾了,卻依然沒有逃過時千的眼睛。

這個庭院只是這處建築群一個小角落,上次時千只來得及看清楚最近的一處高聳的塔樓便被景肅擊昏,今日他卻是看的清明,且不說這裡太過充裕的靈氣,還有那建築風格,雖然看起來並不那麼像,但卻隱隱看得出和魔歸城那處庭院的些微相似之處。

「剛才外面那個陣法,是他獨創的。」沒有等時千發問,合歡率先開口了,他的聲音有些澀然,就算在進入這城市之後他也沒有認為這座城市與那個人有什麼關聯,只在看到他們獨有的祭祀方法的時候稍微懷疑了一下,那已經足以讓他激動了,卻是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感覺到那個人的氣息,「那種陣法能夠吸人精血,普通人若是一進去,極有可能瞬間變成飛灰,他當初是打算用來對付魔族的。」

「嗯。」時千淡淡的回道,大祭司話中的迴避他怎麼可能沒有聽出來,或許對方的確是有想讓他來這裡給他們尋找神殿的原因,但最大的可能還是想將他們的空缺出來的兩個祭品補上。

至於合歡所說那些他早有猜測,畢竟諸雲劍就是在這裡發現的,和合歡口中那個人扯上關係也沒有什麼可驚訝,不過他為什麼要將這個城裡的神殿用陣法圈起來?還有外面那些人,時千注意到,那大祭司流了很多血,但卻沒有的尋常人該有的溫度以及血腥味。

正此時,時千突然覺得一陣心悸,抬腿想向院內奔去,但還沒有跨出一步,卻被合歡拉住了,他眼裡閃過一道掙扎,卻用力的朝時千搖了搖頭。


第74章

此刻時千眼中的深意讓合歡驚了驚,卻終是沒有立刻放手,「別去。」

時千淡淡的看了合歡一眼,「放開。」

合歡皺眉,卻不敢回視時千的眼睛,聲音也有些含糊,「……他不希望你過去。」

「到底怎麼回事?」

針刺般放開還抓著時千胳膊的手,感覺到倏忽間搭上自己脖子的長劍,合歡神色有些晦暗,顯得有些蒼白的唇張了張,卻是欲言又止。仰著脖子,定定的看著時千,心裡閃過一道複雜,如果是他在的話應該沒有問題吧,畢竟二人之間有特殊聯繫,景肅應該不會傷害時千。

雖然心裡有些惴惴,合歡神色卻軟化了許多,他之所以告知時千這麼多,還特意出了他守了上萬年的城,不就是為了不讓景肅做傻事嗎?不過在那之前,還是有些事情需要說清楚才是。

依然固執的攔著時千,仿若沒有看到架在自己脖子上冰冷的長劍,合歡眼中滿是堅定,「你不要著急,就算你現在進去了也找不到他在哪裡,他的修為可不是你想找就找得到的。先聽我把話說完,若是你到時候還想去找他,我們一起進去也不遲。」

並沒有將劍從合歡的脖子上取下來,時千心中有些疑惑,但合歡說的的確是實話,剛才那一瞬間之後他真的感覺不到景肅的氣息了,手鬆了鬆,「說吧。」

合歡深吸了口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時千,原本應該十分勾人的桃花眼卻是少有的嚴肅,似乎能夠看透人心一般,「你師尊之所以收你為徒,是有原因的。」

「嗯。」時千並不驚訝,只點頭等合歡繼續說下去。

「他很早以前就已經入魔了。」合歡視線一直放在時千身上,生怕漏了他的任何一絲表情,但遺憾的是他完全沒有在時千臉上看出任何異樣,「我這是從斷玉話中推斷出來的,入魔原因不清楚,但他竟然能夠保持清醒這麼多年,修為還在不斷提升,這實在是修真界的奇蹟。」

合歡眼神幽深,「若不是靈犀引,可能還得兩三百年才會發作。」

時千垂眸,讓合歡看不出在想什麼,儘管他早已給時千解釋過靈犀引的功效了,但不管是當時還是現在都沒有看清時千對這事的態度。是以合歡才會如此忐忑,從私心來說,他是希望這師徒倆都好好的,雖然和這兩人相處的都不多,但合歡卻並不否認自己對二人的欣賞和喜歡,卻不只是因為他們和故人相似,也不只是因為他們將來能幫他完成心願,他是真的把他們當做朋友。

「然後?」

過於平靜的聲音讓合歡覺得自己脖子上的劍鋒似乎更鋒利了一點,不過時千身上的殺意卻已經消弭無蹤,合歡苦中作樂的想著好歹對方沒有打算真把他腦袋給削下來。

正如合歡所想的那般,時千的確是沒有對他動殺意,而他本來就對景肅的狀況早有猜測,是以對合歡的話並不驚訝,靈犀引這東西時千先前已經聽合歡說過了,雖然對它的功效存在質疑,但現在顯然不是說這個時候,靜靜地等著合歡繼續說。

「果然是兩師徒,都這麼死板。」看了對面人許久,卻還是沒有從時千臉上得到自己想要的表情,合歡白了他一眼,然後才繼續剛才的話題,「你應該知道你師尊是不想收徒的,不然他這種身份應該早就徒弟滿天下了,也不至於到現在才有你這一個。」

聽到合歡如是說,時千眼裡閃過一道不耐,「有話直說。」

「別著急,這麼一會兒他不會出事。」合歡一邊試圖安撫時千,一邊斟酌著用詞,生怕一不小心小命不保,「我說了你別生我氣。」

「若你再拖延時間,你可以試試。」長劍又向那顯得格外白皙纖長的脖子刺入了一分,鮮紅的血給有些慘白的膚色添上了一抹艷麗。

合歡身子一僵,剛輕鬆了一些的表情又變得不自然了起來,儘管只是一瞬間,卻並沒有逃過時千的眼睛,手中的劍鬆了又緊,竭力控制住將它刺進去的欲望。

「好吧,我曾答應過他隱瞞他的蹤跡,但我還是讓你找到了這裡。」合歡挑了挑眉,唇角卻是苦笑,「既然來了肯定不能空手而回不是,但有一點你必須先知道。」

「說。」

合歡眼神認真,被長袖遮住的手指曲起來,合成了兩個拳頭,吐出的聲音卻是十分冷靜,「他收你為徒的目的是為了奪舍,讓你變強亦是如此。」

時千眼神微微一動,似乎閃過了什麼,但那抹情緒實在太快,合歡沒有看清楚,他不明白為什麼景肅非要他告訴時千這個,明明早就打消了那個念頭了,這不是沒事找事嗎?

最終時千還是沒有如他所想的那般把劍刺入合歡的喉嚨,而是反手將劍收了回來,毫不遲疑的轉身。口中吐出毫無情緒波動的兩個字,「帶路。」

合歡一驚,小心翼翼的看向似乎毫無變化的時千,差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這事兒不是誰聽到都該生氣嗎?難道靈犀引還有這個作用?

不過疑惑歸疑惑,合歡還是乖乖的走在了時千前面。

讓合歡帶路顯然沒有錯,這神殿地形複雜,還有許多時千見都沒有見過的上古法陣,若不是合歡及時提醒,這一路絕對不會這麼輕鬆。

合歡越走越覺得壓力倍增,原本在這裡發現那個人蹤跡的喜悅早就消失得一乾二淨,他現在不但得動手把一路上各種陷阱給弄乾淨,還得時刻遭受著身後人時不時投來的意味不明的目光。

「這裡的法陣實在太多,我已經走得很快了。」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唇,在這場沒有緣由的對陣中,合歡很快就敗下陣來,「還有,我和你師尊真沒什麼關係,能不能別這麼看我?」

「……」

時千很快明白了合歡的意思,但卻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這人怎麼會認為他會因為這些事而生氣?不過細想一下,這事似乎真的有些不妥?

看著眼前出現的那座高聳的大門,合歡微微怔了一下。

原本理應簡潔無比的花紋密密麻麻的佈滿了整座大門,顯得無比繁複,乳白色的大門以上是一座看不到頂的高塔,乍眼看去卻是震撼無比。這風格合歡再熟悉不過,當初那個人就是在他身邊畫出的這座塔的雛形,他說,總有一天,他要建造一座通天塔。

沒想到他真的這麼幹了。

時千向後退了一步,正好看清刻在塔身上的三個大字,「通天塔。」

不待合歡反應,便大步朝塔內走去。

合歡匆忙跟上,心裡卻是複雜無比,頗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雖然他作為一棵樹,本不應該有這些感情。

大門有一種冰涼的質感,潤澤如同寒潭中的冷玉般,在手碰上的一瞬間浸透心扉。

門似乎只是虛掩著,時千輕輕一推便悄無聲息的開了。

裡面什麼都沒有。

眼裡閃過一道失望,但隨即很快隱去,若無其事的牽了牽毫無褶皺袖腳,抬腳進入塔中。塔內設計簡單得讓人懷疑當年是否竣工,就連最普通的裝飾物都沒有一件。

但這並不是時千所關心的,他注意到這奇怪的塔樓竟然沒有向上的階梯,每一層之間只有一個剛足一人通過的小洞,還有一根……繩子。

「這設計不關我事!」見時千視線投過來,已經打量完整個塔內佈置的合歡反射性的叫出來,然後似乎想到了什麼,神色驀地低落了下來,「這樓應該是建完了的,那繩子是件神器,順著它上去……如果我猜得沒錯,應該是連接著你們口中的上古仙界。」

「如果真能上去的話,這可能就是人界連接到上古仙界的唯一地方了。」

可是為什麼那個人會想要建造人界與仙界的通道?當初合歡沒有想過,現在細下一想,難道他想攻打人界?

雖然很喜歡那個人,但就算是合歡也不得不承認,他是個瘋子,無藥可救的瘋子。他做什麼都不需要原因,所以攻打人界這個可能一點也不小,只是不知為何擱淺了。

單手抓住繩子猛地一躍便上了二層,第二層與一層沒有明顯的差別,只是空間相較於一層稍微小了一點。

迅速將空曠的樓層掃了一遍,沒有發現所尋之人,時千再次向上掠去。

三層沒有。

四層沒有。

八層沒有。

十五層沒有。

三百層沒有。

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水,時千停了下來,坐在蒲團上開始恢復靈力,就剛才不足一個時辰的時間中,他的靈力便被那條繩子吸得乾乾淨淨,事實上他已經儘量避免和它進行接觸了。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塔總共有九百層。」合歡臉色慘白,但眼睛卻是亮晶晶的,恨不得馬上就爬上頂端。

整整花了兩天時間,兩人終於上了最後一層。

濃郁的仙靈氣通過那道小口傳下來,差點壓得時千站不起來,控制住自己的身形,望著最後一道關口,時千瞇了瞇眼。

「沒錯,那上面真的是仙界!」合歡表情雀躍。


第75章

從最後一處通道口出來,眼看著它又要同下面那些通道一般消失,時千眼疾手快的迅速將那條繩子末端朝上拉了拉,竟是意外容易的將它拉了上來。

入手的繩子變得細細的,長度完全看不出能夠延伸到人界的模樣,就連顏色也是再普通不過的棕黃色。

將東西順勢收好,倒不是貪圖什麼,時千只是覺得這東西留著可能會有用,而他向來相信自己的直覺。

合歡愣愣的看著時千的動作,他沒想到這繩子竟然這麼輕易的就被時千拿到手了,畢竟就算在上古時期,這繩子也算得上是難得的寶物,但現在竟會如此容易便認主了?

隨即想到時千體內的諸雲劍以及這繩子的上一任主人,合歡也便釋然了。此時兩人上來的通道已經徹底消失,但二人卻無暇顧及於此。

整個世界猶如染了一層灰,灰色雲彩無精打采的掛在天空,遠處的樹早已枯萎,風颳過帶起一路的塵灰,刺得人皮膚生疼。視野盡頭層層疊疊的灰色山巒和早已乾涸的河流似乎在訴說著這世界的孤寂,讓人驀地升起一股蒼涼之感。

時千並不知道仙界是什麼樣,但無論如何,卻絕不是現在他看到的這幅模樣。

本就霸道的仙靈氣在這空間中顯得格外紊亂,若不是早已習慣了手腕上的離合環上過於充沛的靈氣,時千可能早在踏入這空間的那瞬間被衝擊得經脈盡斷。

不過現在他也不見得好受,離合環只能起到一個緩衝作用,若是不快速離開,經脈寸斷是早晚的事。

雖然已經頹敗,但這好歹是一界,要找一個人卻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時千轉頭看向合歡,卻發現對方神色似乎分外低落。

合歡在上古仙界誕生,一直居於往生池畔,後來被帶到了魔界,對仙界並無多大印象,但在他的印象中仙界卻絕不是現在這個顏色,至少那時候天是藍的,雲是白的,往生池水清澈而透明,遠處的山在陽光下熠熠發出青色的色彩。那時候的仙靈氣溫和而順從,絕不像現在這麼暴躁狂亂。

到底發生了什麼?

迅速整理好心情,朝時千勾了勾唇角,牽起一個蒼白的笑容,「走吧。」說完沒有等時千發問,繼續開口,「我應該知道他在哪裡。」

「人都說入魔無藥可解,其實不然。」合歡一邊朝前走一邊向時千解釋,「奪舍也可重新鑄就神魂。」

說到這裡,合歡深深看了時千一眼,似乎在確認什麼,但遺憾的是依然沒有從時千臉上看出什麼來,但他卻清楚地看到時千的腳步微微停頓了瞬間,心裡默默點頭,不由感嘆怎麼人類都這麼奇怪,明明在意怎麼就不願意表現出來呢?

合歡卻沒有繼續說下去,眼裡閃過一道狡黠,壞心眼的等待著時千發問,看你還能憋多久!

果然,時千沒有讓他失望。

「除了奪舍?」

對於這麼快能夠在時千那裡得到回應,合歡甚至有些受寵若驚,隨即心裡滿是玩味,看來時千要比他所認為的更為在意景肅。對於這個,合歡絕不可能把功勞都歸給靈犀引,那畢竟是個死物,而且這師徒二人都屬於過於理智甚至於冷情的人,若非真正在意的話,不管多少靈犀引都無濟於事。

這樣一來,事情就好辦多了。

在時千越來越冷的目光下,合歡下意識的清了清嗓子,不知怎麼有些心虛,「除了奪舍,還可以重塑真身,不過這樣一來就相當於一次輪迴,極有可能導致修為盡失,當然,這是建立在運氣極好的前提下。」

入魔的人除了身死道消魂飛魄散再無其他結果,輪迴的含義時千自是明白,修為盡失倒是其次,關鍵是……記憶。

對於合歡先前告訴他的奪舍一事,時千說不出什麼感覺,雖然有些違和感,但也談不上生氣,畢竟他本就沒有想過景肅會無緣無故收他為徒,而後景肅如何待他,他自是看得清楚明白。

而後沒有再對話,二人一前一後飛快朝目的地掠去,所經之地只留下一片看不清的殘影。

到了此界之後,時千便感覺原本一直靜靜停在丹田內的諸雲劍竟然有些興奮之感,若不是早已認了時千為主,或許它已經衝出去了。

在這仙靈氣狂肆的環境之中,屬於修者的靈力受到了極大的桎梏,這讓時千的速度稍微慢了一些。

出現在兩人面前的是一座灰褐色的山峰,一言不發的沿著那條碎石遍佈,不知閒棄了多久的小道向上攀爬。

風愈加烈了起來,似乎想將人撕裂一般。兩人的速度到此已經徹底慢了下來,時千雖然心中著急,卻並沒有催促,一邊抓緊時間調息一邊迅速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從他現在這個角度能夠看到山下大片大片灰褐色的荒蕪土地,那些土地看起來像是被火燒過一般,卻是再也看不出萬年前究竟有過怎樣的繁華。

山峰之上並不像下面看起來的那麼小,一眼望過去竟然看不到邊,方才半山腰凜冽的寒風猶如錯覺一般消隱無蹤,就連一直暴戾的仙靈氣也變得平和了起來。

望著這空曠的山峰之巔,合歡沒有說話,只是怔怔的站在那裡,像是出了神,紅色的衣衫如同染了鮮血,艷麗得刺目。

「經過這片空地,便是當年的往生池。」過了許久,合歡才幽幽的嘆了口氣,將視線轉向時千,頗有些意味不明,「你去吧,我便不過去了。」

「靈犀引同化的不僅僅是你們真元而已,重塑真身不只有輪迴一種辦法。」

合歡的話從身後傳來,時千剛跨出的腳步停了下來,轉頭看向站在原地的人,卻沒有在對方臉上發現任何不妥,彷彿剛才從對方語氣中聽到的不該存在的曖昧只是他的錯覺。

看著時千的背影,合歡臉上滿是狡黠,看樣子問題應該不大。

往生池,又稱輪迴之境,凡是進入往生池之人,不管是仙是魔,都將忘卻前塵往事,重塑肉身,踏入輪迴。

聽起來雖是殘酷,但它卻是上古仙人獲得新生的唯一途徑。

被抽乾了池水之後的往生池留著一個巨大的深坑,銀白色的池壁袒露在視線之中,明亮得晃人眼。

就是這裡了,時千的直覺告訴他,這樣的認知讓時千腳步有些遲疑,這時候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似乎還沒有做好準備。

至於到底要準備什麼,時千暫時還沒有想好。

不過這些顧慮都在看到景肅的一瞬間完全瓦解。

景肅閉著眼坐在蒲團之上,如墨般的長髮沒有如同往常那般一絲不苟的束起,而是鬆散的披灑下來,襯得他原本分外冷肅的五官竟是柔和了許多。但最讓時千注意的是景肅那身白色衣衫上的那抹鮮紅,不僅如此,景肅的嘴角還不斷朝外湧著血,那觸目驚心的紅色仿若刺在人心尖上。

在看到這一幕之前,時千幾乎無法想像景肅竟然會有如此狼狽的一面,竟是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悄無聲息的朝前走了兩步,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動作,一隻冰冷的手便扣上了他的脖子,若不是時千向來警覺,他的脖子可能已經不在他的肩膀上了。

景肅墨玉般的瞳孔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可怖的猩紅色,毫無理智的目光落在時千臉上,卻是突然有些遲疑,手上的動作竟是慢了一拍。

正此時,時千迅速反扣住景肅的手,然後拿出剛才順來的繩子在景肅手上繞了一圈。

做完這些之後時千才總算鬆了口氣,隨即想到被自己壓制著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師尊,身子微微一僵。

但也正是這一剎那,本來沒有特別綁緊的繩子被猛地掙脫,時千回過神來之時發現自己竟然被景肅反制住了,本來被他縛在景肅手上的繩子反而將他自己牢牢捆住。

沒有在景肅身上感覺到殺意,但這卻沒有讓時千放鬆下來。

景肅身上的氣息時千再熟悉不過,可這次卻有些格外不同。將時千縛住之後,景肅並沒有立刻起身,反而欺身上前,眼神是時千從未見過的狂熱。

熾熱的氣息噴在脖頸間,讓時千心跳有些不穩,但很快便平復了下來,心中暗暗警惕,但另一方面卻是有些奇怪景肅入魔的症狀與其他人不同。

感覺到景肅久久不曾動作,時千手上微微蓄力,試圖將繩子掙脫,但奇怪的是這繩子明明已經認他為主,此刻卻完全失靈,只是緊緊地纏著他的手腕。

幾次三番下來,繩子不但沒有絲毫鬆懈,反而越綁越緊,不用說時千也明白是景肅動的手腳了,「師尊?」

景肅卻似乎完全沒有聽到時千的聲音一般,靜靜的伏在他身上,若不是他那顯得十分明顯的呼吸,時千幾乎要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兩師徒就如此默然無聲的對峙著,只是姿勢有些過於古怪,時千被整個壓在地上,景肅覆在他身上,兩人的長髮與白衣交織在一起,配上點滴艷麗的血液,竟是有一種獨特的美感。

時千只覺得渾身不自在,鼻翼間全是景肅身上特有的味道,有那麼一瞬他甚至覺得對方身上太過熾熱的溫度也同樣傳給了自己。

修者所言重塑真身並不只是將肉身重新塑造一遍,甚至包括元神元嬰,這是一個極為痛苦且危險的行為,剛才景肅明顯已經開始進行這一事項,但時千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對方就算在這樣的情況下也沒有放鬆警惕,甚至遠遠就發現了他的存在。

眼睜睜看著景肅身死道消是不可能的,讓對方奪自己舍?時千認真的思考了一下這個可能性,然後看了眼覆在自己身上的重量,若是對方真想奪舍的話早該在他一出現便奪了,他現在的實力絕對無力抵抗。

現在看來只有重塑真身這一項選擇了。

腦海中驀然出現合歡方才說的那句話,時千眼裡閃過一道光亮。

剛想動作,卻發現景肅的動作變得十分奇怪,時千身體猛地僵硬,腦中有一瞬間的空白。

溫熱柔軟的觸感從脖子一直延續到唇畔,時千眨了眨眼睛,尚未來得及反應,一個帶著血腥味的吻便堵住了他的嘴。這一刻,他清楚的看到了景肅猩紅的瞳孔中瘋魔般的欲望。

……不該是這樣的。

——那該是怎樣的?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問他。

雖然早有猜測,但事到臨頭時千還是覺得有些不可置信,從來景肅在他面前表現得都太過冷靜,哪裡有過如此直白的樣子?

景肅的吻霸道而熾熱,仿若用盡了所有力氣,帶著時千所不明白的,過於濃烈的絕望。

初時的怔愣之後,時千終於清醒過來,此時原本縛住他的繩子已經鬆了,但他卻沒有立刻掙開。想起方才在腦海中剛擬定的計畫,眼神一凜,衝著自己的舌頭狠狠咬了下去,只是瞬間口中便充斥著鮮血特有的甜腥味。

順勢勾住景肅的脖子,將自己口中不斷湧出的鮮血和著真元朝對方口中渡去。

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景肅血紅的眼有那麼一瞬間恢復黑色,想要掙脫時千的吻。

但時千哪裡能如了他的願?早在掙脫那條繩子的一瞬間,他便將兩人牢牢地綁在了一起,若是景肅完全清醒或完全入魔,掙脫它自是沒有問題,但現在他偏偏屬於半模糊半清醒狀態,卻是只能任由時千作為,更何況,時千的血實在很吸引他。

鮮紅的液體從二人嘴邊向下滴落,染紅了乾淨的衣襟,但卻無人有閒暇去管這些,時千緊緊摟著景肅,真元不要命的朝對方身體中渡去。帶著真元的鮮血迅速在景肅早被魔氣摧毀的身體內紮根,並迅速朝奇經八脈湧去。

時千在賭。

他不想看到景肅死,也不希望景肅忘了他,更何況景肅是他師尊,他想,就憑這幾點,他就應該賭一把。時千沒有意識到自己幾乎是在刻意找理由,要是在以前,他想殺一個人或者救一個人,根本不需要那麼多原因,全憑本心便可,但偏偏到了景肅這裡,似乎有什麼不一樣了。

若是在他本命真元耗盡之前,將景肅體內所有的魔氣驅逐,他便贏了。

要麼生,要麼死,其實就這麼簡單。

時千臉色越來越蒼白,失血過多讓他腦子開始有些不清醒,只是下意識將真元渡入對方體內,兩人都沒有注意到,正在此刻原本居於時千丹田內的諸雲劍與諸雲佩驀地分開,散發著淺淺的白光的諸雲佩從時千丹田處探了出來,悄無聲息的沒入了景肅體內。

「鈴鈴鈴……」

正此時,一直悄無聲息掛在景肅腰間鏤心鈴突然發出了悅耳的響聲,直擊心魄。

隨著鏤心鈴聲音越來越小,景肅的瞳孔漸漸由紅變黑,此時他已經徹底恢復清醒。意識到自己與時千的姿勢之後,眼神變得格外幽深。

景肅的吻變得溫柔而纏綿,他細細的舔舐過時千口中每一處,在觸碰到時千那幾乎被他自己咬斷的舌頭時,眼裡閃過一道不悅,但動作卻是依然輕柔。

將靈力覆在傷口之上,不出片刻便已然完全好了,確認對方除了真元血氣耗盡之外並無他事之後景肅便結束了這個過於綿長的吻,將已經失去意識的弟子摟在懷中,目光晦暗不明,不久後,他唇畔勾起一個溫柔的弧度,這一次,他不準備再放開了。

時千再次醒來時已經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他只覺得身上的氣力仿若被全部抽空了,就連腦袋也突突的疼,下意識想用真元療傷,卻發現自己體內的真元竟然全部消隱無蹤,就連靈力也少得可憐。若不是劍心還在,他幾乎會認為自己是才剛踏入修真門檻的練氣期小修者了。

等等,師尊!

突然想起自己昏迷前在做什麼,時千倏地睜開眼睛。

「醒了。」

還沒來得及坐起身來,時千便感覺到一雙手將自己扶住了,熟悉的聲音讓他有些不可置信。

景肅滿眼笑意的看著自己弟子發呆,卻不去打擾,只將一件稍厚的披風搭在了他的肩上,「餓了嗎?」

「嗯。」也是在景肅問出這個問題之後,時千才發覺自己竟然真的餓了。心中一驚,他辟榖已久,早該不知飽餓了才是,垂眸斂息,時千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修為是真的降到了練氣一層。

不過時千倒也稱不上沮喪,幸而他只是修為倒退,身體並未損傷,再次修行到元嬰期也只是時間問題。

剛思考完畢,抬眼便看到一個盛著清粥的白瓷勺子出現在自己嘴邊。

反射性朝後揚了揚脖子,視線卻觸及對方微薄的唇,想到自己先前做過什麼,時千眼裡閃過一道尷尬,伸手想將勺子與碗接過來,「我可以自己來。」

景肅卻並不讓時千得手,穩穩地將勺子移開,「你身子尚虛,需要調養。」

「……」

最終還是時千妥協,溫度剛好的清粥帶著清甜的味道,軟軟的米粒入口即化,只留下一抹餘香在口腔中,讓人回味無窮。

他們現在正處於一處裝點得格外華麗的臥房之中,窗外灰色的天空並未讓室內的明亮減少分毫,時千可以清楚看到景肅臉上每一個細微表情,對方眼裡的溫柔讓他戰慄,卻忍不住沉溺其中。

迅速移開視線,口中的粥卻變了味。

似乎有什麼已經變了。

看出自家弟子眼中的逃避,景肅也不生氣,眼裡卻是志在必得,將已經空了的碗端起,「你好生歇息,修為的事不用著急,有我在。」

景肅的離開讓時千多了許多思考的餘地,他剛才也注意到景肅並沒有像先前那般自稱為師,也沒有刻意強調二人之間的師徒關係,其間之意時千也不想裝糊塗。

時千並不排斥找一個雙修伴侶,尤其像景肅這般優秀之人,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那麼他到底在遲疑什麼?時千皺著眉,卻毫無思路,他不該是如此優柔寡斷之人,卻為何總是在這件事上迴避?

『叩叩。』

清脆的敲門聲打斷了時千的思緒,門聲響過之後合歡便推門走了進來,一張稚氣未脫少年臉上滿是笑意,「時千你醒啦!告訴你一個壞消息,因為通道完全關閉,我們被困在這裡了,要出去除非你們倆都成仙,合力才有可能將通天塔的那個通道再次打開。」

「嗯。」

沒有介意時千的冷淡,合歡湊近來上上下下將時千打量了好幾遍,那眼神頗有些看到早已滅絕的生物突然出現的含義,隨後嘖嘖有聲的嘆了嘆氣,「話說是怎麼想到那麼個辦法的?我從來沒有想過這麼也能洗滌魔氣!竟然還讓那傢伙修為提升了個層次!」

「果然是靈犀引功勞嗎?」也不等時千回答,合歡繼續念叨,「可是光是靈犀引,渡精血與真元根本無法將魔氣完全滌光才對。」

「對了!就是那個!」合歡伸出手,似乎想抱住時千肩膀,卻被突然抵在自己胸前那道成型的劍意擋住了,乾乾的笑了聲,朝後跳了一步,眼巴巴的看著時千,「你師尊腰上掛的那個鈴鐺,它叫什麼名字?」

散去凝結成劍的劍意,時千面沉如水,「鏤心鈴。」

「真的是它!」合歡猛地跳了起來,一張興奮得臉紅撲撲的,顯得格外可喜,不等時千發問,便自發開始解釋,「這東西是上古神物,雖然當初應該是上古仙界流落出去的,但就連上古仙界也沒有幾個人見過它。」

「傳聞鏤心鈴是曾經一任仙帝為其仙后煉製的,但卻因為沒有心而被仙后嫌棄,取名鏤心鈴之後便扔到了一邊。後來仙魔大戰,鏤心鈴便徹底遺失了,至今無人知曉它的具體功效為何。」

「可是那日我竟然聽到了鈴鐺響!」合歡眼睛熠熠發光,若不是那鈴鐺在景肅身上而對方絕不可能交給他的話,他可能真得將它拿過來好好研究一下。「我當時趕到的時候看到你們……咳咳,然後看到那鈴鐺上似乎沾了點血,難道沾血就會響嗎?」

時千並沒有好奇合歡消音的那一段,但他卻知道那個鈴鐺上當時染上的並不止他一個人的血而已,他剛到那處之時,景肅的血便已經染上了那個鈴鐺。

可是從古至今少說上萬年,這鏤心鈴沾的血應該不在少數,為何偏偏到現在才響?

「那個,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合歡再次打斷了時千的思緒,「景肅那人雖然看起來又冷又硬,但對你可是沒話說。」

「嗯?」時千抬頭看向合歡,半瞇著眼,神色顯得有些慵懶,「你想說什麼?」

突然覺得有些緊張,合歡嚥了口口水,好可怕,若不是還有話沒有說完,他可能拔腿就跑了,清了清嗓子給自己壯了壯膽,「我這不是看你們兩一直這麼藏著掖著太累了,想幫幫你們嗎?」

時千沒有說話,只靜待著合歡繼續說下去。

「以前是景肅有顧慮,怕突然入魔連累你,那麼你呢?你在顧慮什麼?」

是啊,他在顧慮什麼?先前沒有想透的問題再被提出,卻依然沒有答案,斂去目中同樣的不解,時千淡淡的開口:「這不是你能管的。」

但合歡卻沒有因為時千的話而閉嘴,他兩隻眼睛直直的盯著時千,一字一句的說道:「說到底,你其實就是不夠信任他。」

說完這句,合歡便起身離開了這個空間。

時千靜靜的保持一個姿勢坐在原地,神色有些迷茫。

信任?

他一直認為景肅應當是自己最為信任的人,就算在第一世的那個人,他也從未將自己的後背徹底暴露過,但他現在甚至可以將性命交予景肅手上,難道這還不叫信任嗎?可為什麼合歡會說他不信任景肅?

時千沒有發現,有一個人在窗外站了許久,卻終還是沒有進來。

休養了大半月,時千才終於順利離開臥床生涯,這讓他狠狠鬆了口氣,自從第一天之後,景肅每次都會堅持給自己餵飯餵藥,原本時千還覺得雖是有些不妥,但也算不上奇怪,但經過合歡那次談話,每當這時候他都會下意識的注意到自家師尊那過於溫柔的視線,以及那個熾烈的吻。

不過景肅從不提及那日的事,時千也不追問,兩人始終保持著一種特有的默契。

因為身體太過虛弱,時千並沒有立刻開始修煉,而是景肅用靈力溫養著,待到經脈加固再開始練氣。

考慮到師徒二人都是人界之人,尚未升仙,體內靈力也沒有轉化成仙靈力,合歡到仙界中收羅了許多少見的靈石法寶,直接在二人住處設立了一個靈力轉換陣法,將仙靈氣直接轉換為修者們所需的靈氣,以供二人修煉所用。

自那日陣法布好之後,合歡便再也沒有出現在二人面前過,也不知到哪裡去了。

再一次修煉顯然要比前一次更為快速,雖然現在處於上古仙界,四周都是仙靈氣,並不適合普通修者,但時千本身帶著的離合環之中靈氣不竭,卻是再便捷不過。

景肅只用了不到五十載時間便成功將體內真元轉換為了仙元力,用合歡的話來說景肅便已經成仙了,沒有天劫,也沒有破碎虛空,但那一日整個仙界是猛地動盪了一下。

或許是因為活了幾世,又重新修行了一次,時千一路下來竟然沒有碰上什麼大瓶頸,僅僅兩百年便修到了大乘巔峰,離升仙只差那麼一步。

但正是這一步,卻成了時千怎麼也無法越過的坎,倒不是他修為不夠,只是似乎總有一層隔膜在中間,觸不到也摸不著,讓人無處著力。

「……若是你們要結為道侶,我可以做證人。」

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合歡定定的看了師徒二人許久,視線最終落在時千臉上,笑著說出這句話。

作者有話要說:好想寫雙修!可是編輯說只能寫到脖子以上!


第76章

這麼多年,雖然算不上朝夕相處,但師徒二人卻自有一番默契在,或許時千自己都沒有發現,很久以前他對景肅的那種潛意識防備已經在這些時間裡漸漸消弭無蹤,轉而成為合歡口中的信任,是以如今合歡才會有此一言。

時千被合歡的話驚了一驚,下意識將視線轉向景肅,卻發現對方也恰好在看著他,只勾了勾唇角便若無其事的轉過頭繼續看向合歡。

深深地看了眼時千,合歡幾百年來沒有絲毫變過的臉上揚起一抹艷麗卻又意味深長的笑容,「得,你們先商量著,我先迴避,記得告訴我好消息,我可是很急著回去的!」

看著倏忽遠去的紅色身影,時千並無不悅,他明白合歡著急,到如今他們離開人界已經足有三百餘年,據合歡說他以前每三百年都要為魔歸城加固一次陣法維持其正常運轉,這萬年來若非他一直在,那城市可能早已變成了塵埃,卻不曾想此次出來竟然過了這麼久,也難怪他會著急。

不過當下緊要的還是……道侶。

不管是道修還是仙人,此生僅能有一個道侶,若是願同對方結為道侶,那麼便代表著同意對方成為自己獨一無二,願意毫無芥蒂相信的人,若一方死去,另一方很可能會在短期內修為衰竭而亡。

故而在修者看來道侶從來都是一個神聖的稱謂,若非心意相通非卿不可,很多修者寧可終其一生一人獨修也不願與他人結為道侶。

當然,藍田也沒有成為這一條件的特例,原著中直至結尾也沒有提到過他與那後宮五人中的誰結為了道侶,是以自始至終,那五人都是沒名沒分的跟著主角,也難怪幾人間的爭風吃醋如此厲害,原來原因在這裡。

這些都是時千在開始思考自己的感情問題之後,結合合歡不時的提點慢慢想通的。

也是到現在時千才明白過來當初合歡所說的他不信任景肅是為何。

雖然他以前便知曉景肅是個值得信任的人,也願意相信他,更是讓自己都相信了自己是信任對方的,但實際上他從未放下過從前,被背叛那麼多次,到底不是說能走出便能的。

若不是合歡當初提出來,或許他到現在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但若說和景肅結為道侶這事,摒去景肅是他師尊不談,雖然輩分不一致,但這從來便不是問題,他本來也不是扭捏之人,既然挑明了,時千也並不想否認對景肅有所好感,只是……「不知師尊如何作想?」

景肅眉目難得的不帶一絲冷意,看了自己弟子許久,「若是你願,即日便可。」

時千怔了怔,卻是沒有想到景肅竟然會如此回答,抬眼看向景肅的眼睛,卻是沒有絲毫作假的誠摯與他並不陌生卻忽略已久的濃烈感情,沒有回話,卻是朝對方露出一個雙方都明瞭的笑容。

正此時,合歡不知從何處又跳了出來,完全不意外二人的選擇,語速熱烈得可怕,「看來你們都商量好了!趕緊的,來舉行儀式!我剛才給你們把東西都準備好了!」

一般來說,修者間要結為道侶除了二人的意願,對雙方修為、資質、心境甚至是修習的功法和體質的要求上都十分苛刻,不過這些對師徒二人都不成問題,他們修習的功法本來就同源,再加上上次時千為景肅驅散魔氣時往對方體內灌了許多精血,靈根屬性雖然不一樣,卻也並不影響。

上上下下看了師徒二人一圈,合歡挑了挑眉,手裡出現兩套衣服,向二人一人拋出一件,「來!把這兩身衣服拿去換上,我特意為你們準備的!你們不會拒絕我好意吧,好歹我也等了你們三百多年,當初要不是我……」

奇怪的是景肅這次竟然沒有將劍搭在對方腦袋上,時千古怪的看了眼自家師尊,卻發現他似乎很滿意的樣子,「……」

忽略耳邊喋喋不休的傢伙,時千低頭看了看手上大紅色的衣裳,然後對比了一下景肅手中的袍子,怎麼感覺他的款式和對方的不一樣?不過看合歡常穿的紅衫,那他的手藝應該沒有問題……吧。

景肅沒有反對,而且雙修儀式若是依然如同平時這般只著白衣確實太過單調了些,是以時千便也沒有反對。

事實上時千還是太天真了。

直到換上之後他才發現哪裡不對,這分明就是一套女裝!只是相對普通女裝來說相對簡潔,但細節方面卻是女裝無疑,若是不是親自穿上,根本無法發現這些細節。

「穿好了嗎?!」

正當時千想將衣服脫下來時,門突然被砰地一聲推開,一息之後合歡小心翼翼的探進了頭,肆無忌憚的打量著時千,眼裡是掩不住的讚嘆,「真好看!果然是我的手藝!」

看著這個不知死活的傢伙,時千眼睛半瞇著,手指微微曲起,唇角向上,一個溫柔到極致的笑容驀地浮現在臉上。

合歡背脊一涼,趕緊叫救兵,一邊朝門外飛快撤了兩步,一邊扯著嗓子吼道:「景肅快來看你媳婦!」

時千的劍氣擦著合歡的臉頰過去,同時冰箭也到了他的眉心,結果被他一蹲身便躲了過去,但那冰箭卻朝著正好出現的景肅脖子射去。

只見景肅稍稍一揮手,冰箭就消弭無蹤,時千也只給了合歡一個秋後算賬的眼神便朝景肅點了點頭,「師尊。」

此刻景肅已經換好了那身紅袍,大紅色的色澤讓他本來清冽如風的氣質霎時間變得凜然不可侵犯了起來,卻是一點也沒有一點女氣或者妖異的成分在其中。

在時千觀察景肅的同時,景肅也在看他,這還是景肅第二次見到自家弟子穿白色以外的衣裳,卻是別有一番風範,青年如玉的面龐在艷紅色的衣裳映襯下竟是多了幾分艷麗,微微敞開的領口露出小片白皙的胸膛,修長的腰身被略微收腰的衣衫很好的勾勒了出來,雖然這衣服是女裝,卻意外的適合時千,「好看。」

時千詫異的看向景肅,然後在對方眼裡看到了毫不掩飾的讚嘆,正準備脫衣服的手指頓了頓,隨後不著痕跡的放了下去。

「我就說嘛,我的手藝怎麼可能差!這衣服雖然,咳咳,是有點像女裝了,但絕對是為你量身定做的!」聽得景肅的讚美,合歡又開始得意的自誇了起來。

又一支冰箭射向了合歡那張似乎忘乎所以的嘴巴,不過時千到底還是沒有將衣服換下來。

就在往生池畔,合歡著一身玄色正裝,一臉肅穆的捧著一本厚厚的古書,口中法訣不斷吐出,無數金色小字隨著他的語言朝外湧出,分別在師徒二人眉心隱去。

許久,合歡從書中抬起頭,原本澄澈的黑眸此刻似乎也染上了金色,「道修景肅,你可願與時千結為道途伴侶,結一心,同修為,共生死,永不棄離,違者身死道消,神魂俱滅?你,可願?」

景肅抬首望向時千,眼裡是時千從未見過的誠懇,「我願。」

「那麼,道修時千,你可願與景肅結為道途伴侶,結一心,同修為,共生死,永不棄離,違者身死道消,神魂俱滅?你,可願?」

有那麼一瞬間,時千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腦海裡一片空白,猛然回神,卻聽到自己說出了兩個字,「我願。」

就在他將那兩個字完整說出之後,時千只覺得自己似乎被一層溫水包裹住,那股不知名的力量流過奇經八脈,最終定格於心臟之中。

「砰,砰,砰……」

左邊胸膛似乎多了一個心跳聲,沉穩而有力,想也知道應該是誰的,眼裡閃過一道訝然,時千卻是沒有想到這典禮竟然還有這種效果,不過,感覺似乎還不錯。

擦了把汗,合歡很『順利』的給二人舉行了這個簡單的雙修儀式,然後一臉曖昧的催促師徒二人進『洞房』。

看著被合歡關上的門,時千皺了皺眉,迅速將在門上打了幾層靈符,把室內外徹底隔絕起來。

合歡一臉沮喪的趴在窗戶邊,不死心的轉移陣地,最後只能憤憤瞪了眼緊閉的房門,心裡狠狠地詛咒了幾句,才不甘心的離開。

感覺到外面的人已經離開,時千看向一言不發的景肅,卻發現對方眼神似乎有些暗沉。

「師尊?」

「嗯。」看著面前的人,景肅眼中閃過許多情緒,最終卻是滿足的嘆息了聲,伸出手將對方擁入了懷。

兩人體溫似乎就是兩個極致,但意外的無比契合。

既然已經拜過堂了,各自的神魂印記都已互通,時千自是明白對方在想什麼,也不扭捏,回抱住自家師尊,也算是給了對方保證,他既然同意了與這人雙修,自然是準備和他走一輩子。


第77章

合籍雙修和魔修們慣用的採補不同,雙修不僅要心意相通,且對雙方有益,當然,這前提是建立在雙方修為差不多的情況下。

如今景肅已經成仙多年,修為已經升上了天仙,已經不是時千現在大乘期巔峰可比的,像時千與景肅這般情況,雙修定是益於時千。

合歡坐立不安的在院子裡走了不知多少圈,時不時抬頭看看沒什麼變化的天空,然後又低下頭看自己腳尖,最後簡直精疲力竭的蹲在地上扳著手指數時間了。

怎麼還沒出來!!

按照合歡的計算,兩人雙修一次頂多一日,可現在,那兩個傢伙少說也共處一室整整三天了!這倆人還真不怕精盡人亡啊?

眼睛綠油油的盯著那扇緊閉的門,默默在心裡給自己打氣,沒關係,只是敲個門,應該不會橫屍荒野的。

這麼想著,合歡便覺得身上多了股力氣,站起身來朝房門走去,忽略他那糾結萬分的表情,腳步也還算得上平穩,走到門前,盯著門上精細的花紋像是出了神。

合歡從來沒有覺得這門這麼好看過,恨不得把視線黏上去,將它狠狠刻在腦子裡,於是不知不覺間,他便盯著這房門半個時辰了。

不行,不能這樣下去!他可是要早日下界的人,怎麼能這麼沒志氣!

在心裡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合歡總算讓自己清醒了過來,凝神靜氣,手舉得高高的,就差放下去狠狠一敲了。閉上眼,深呼吸,合歡一副壯士斷腕的氣勢朝大門敲了過去。

「!」

手腕一痛,合歡連叫都沒來得及叫一聲就發現自己飛了出去。

剛才一開門,時千便發現一隻手快要敲上自己的腦袋,剛想把人拍開,卻發現景肅的動作比自己更快,一眨眼便不見了合歡人影。

默默收回微微抬起的手,時千看了眼面色不變的景肅,挑了挑眉走出了房門,走到正一動不動趴在地上的合歡面前。

感覺到面前的陰影,合歡心裡又惱怒又委屈,他這是招誰惹誰了?恨恨的在心裡狠狠白了師徒二人一眼,然後裝作很疼的樣子開始哎喲哎喲的叫喚起來。

「見色忘友的兩個傢伙,洞房花燭之後就是這麼對待你們的證婚人的!哎喲娘誒疼死我了嗚嗚嗚……」

說到後來竟然開始裝模做樣的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悄悄抬頭偷偷看時千的反應,最後發現對方竟然完全沒有反應,原本該是什麼表情現在還是什麼表情,眼神還越來越揶揄,這會兒倒是真想哭了。

景肅此時走了過來,站在時千邊上,看了眼自家弟子興致盎然的表情,眼裡閃過一道寵溺,轉向合歡,「還不起來?」

合歡只覺得背脊一涼,隨即一個挺身跳了起來,那表情似是恨不得和景肅有多遠離多遠,當然他也這麼做了,只是還沒跨出一步就自己硬生生的停住了,他突然想起剛才他還沒有來得及注意時千的修為。

「咳咳,氣色不錯啊。」朝後面稍稍退了一步,合歡眨了眨眼,尷尬的笑,「不,不對,我說的是恭喜成仙啊。」

時千半瞇著眼,朝合歡同樣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當做沒看到合歡猛地又退了一大步,「謝謝,這還多虧了您呢。」

糟了!合歡唇角笑容瞬間垮了下來,下意識看向站在一邊事不關己狀的景肅,該不會是他把他提供龍陽十八式的消息洩露出去了吧?打了個寒戰,心道應該不會的,景肅怎麼可能言而無信呢?但顯然另一個可能讓合歡更著急,那就是這事兒是時千自己猜到的!

千回百轉之間,合歡已經迅速找好了逃跑路線,準備見事不對馬上撤退,臉上的笑容真是扭曲得可怕,「這都是我應該做的,怎麼說也是我比較著急回去,呵呵呵呵……」

最後那僵硬到極點的笑容真是聞者流淚。

顯然看透了合歡的逃跑之意,時千一道仙力探出,猛地將合歡綁成一個詭異的姿勢,就連動一根手指頭都難。

見景肅絲毫沒有解救的意思,合歡心一橫,張嘴就道:「好漢饒命!這一切都是……」

「好了,我們該走了。」

正當合歡打算豁出去的時候,嗓子突然一僵,瞪大了眼睛,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然後便聽到景肅淡淡的說出了那句話。

「!」

這不是玩兒他嗎?!

時千頗有深意的看了眼一臉憤憤的合歡,又將視線轉向了景肅,卻發現對方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也就不多做計較,「走吧。」

「嗯。」伸手為時千理了理耳邊散落下來的一縷髮絲,景肅眼神柔和,「我們走。」

可憐被留在原地的合歡這次真急了,他還在這裡啊怎麼可以忘了他?

「唔唔唔!」

兩個沒良心的!

等合歡能夠自由活動之後感覺自己整棵樹都快萎了,迅速拍了拍在地上滾來滾去染上的灰塵,然後朝師徒二人消失的方向奔去。

又是三年一度的天靈宗宗門大選前夕,奇雲城街道上摩肩接踵人來人往,這許多人中有兩人格外引人注目,兩人一高一矮,具是白衣,給人最為直白的感官印象便是神仙下凡。

高的那人眉目俊朗,宛若神祇的面龐上並無絲毫表情,唯有視線劃過身旁青年時才會露出一絲讓人心顫的溫柔。

稍矮的青年五官顯得更加精細一些,唇角帶著淺淺的笑容,舉手投足間皆是無可挑剔的光華。

這二人一出現在城裡便有無數少女將芳心暗許,但自始至終卻無一人敢上前去搭訕,儘管二人沒有什麼交流,卻始終讓人覺得有一種難言的默契在其中,根本不容他人插足。

「師,師叔祖?!」

正當師徒二人準備進入居臨樓之時,突然聽見一個有些不確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程允此時的模樣依稀還能看出當年的輪廓,五官俊朗硬挺了許多,身形拔高了不少,如今足足比時千高出一頭,和景肅相當,這倒是讓時千有些不大適應。

揉了揉眼睛,程允顯然還有些不大相信自己面前的是否真實,「師叔祖,太師叔祖,真的是你們!」

看來雖然長大了,人還是一樣傻,時千心裡默默評價,示意對方跟著進門,「進來說。」

默默跟在師徒二人身後,程允平時好到極點的口才似乎已經完全不管用了,腦子裡一片空白,臉上不由自主勾起了一個大大的傻笑,只要師叔祖沒事便好。

經過三百年苦修,程允如今修為已經達到了融合巔峰,只差一步便可至渡劫初期,可謂天才中的天才,本以為雖然可能不能趕上時千,但至少距離應該拉近了,但讓程允沮喪的是他現在甚至根本不能從時千身上感覺到對方是修者的氣息了。

感覺不到對方身上的修者氣息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對方真的不是修者,二便是對方的修為高出自己實在太多。

幾乎在產生這猜測的一瞬間程允便直接排除了第一種可能,因為從碰見二人開始直到現在,他都沒有感覺到這兩人身上的氣息,若不是看到人,他根本不可能知道他們在這裡,這不由讓他更加沮喪了。

過了三百餘年,居臨樓當初那個圓滾滾的掌櫃已經換成了一個有著一綴小鬍子的中年瘦高個子,在幾人走到二樓的時候匆匆跑了上來,慇勤的給他們引路,小鬍子還在一飄一飄的。

小鬍子一雙不大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卻是絲毫不掩裡面的光亮,他一邊請三人上更高的樓層一邊開口:「師傅說要是有朝一日我見到二位一定會驚為天人,果然如此!」

景肅沒有開口的意思,程允亦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便只有時千搭理這位慇勤的掌櫃,「你師傅是?」

「他叫張全,當年他收我為徒之後可給我講了好多師叔祖的事兒,他總說師叔祖是他最崇敬的人。雖然暫時沒有出現,可絕對不會有事,沒想到竟然是我先見到師叔祖了,實在是榮幸之至。」

小鬍子絮絮叨叨的將幾人帶上了五樓,「您們先聊著,我去沏茶。」

說完便飛也似的不見了蹤影,想必是去給他張全傳信報告他看到時千一事去了。

茶很快上好,幾人圍在桌子周圍坐了下來,景肅坐在時千旁邊,佔有性的將時千摟在了自己懷裡,看向程允的眼神猶如冰刀子一般。

程允原本盯著時千的視線猶如被刺到了一般,猛地轉過頭,眼裡卻是劃過一道黯然。

仿若沒有看到二人之間的古怪,時千將著景肅的手臂向後靠了靠,正好靠在了對方結實寬厚的胸膛上,慵懶的半瞇著眼,連聲音也變得懶懶的,「這三百年,你過的怎麼樣?」

聽得時千這麼問,程允眼睛亮了亮,正想回答,卻又下意識看向景肅,發現對方並無不悅的模樣才鬆了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這絕壁是秀恩愛!


第78章

原來自從時千隨著景肅消失之後,塵齊曾經派人出去尋過,程允便是其中之一,不知出於何種原因,藍田也加入了尋找時千的行列,甚至表現得比程允還要著急。

若說是因為元婉,那程允是決計不會相信的,且不說元婉從來沒有對藍田表示過動心,就算經過了三百多年,現在他們也不冷不熱的維持著,當然,其中不乏藍田對元婉也不知為何突然不冷不熱的原因在。

說來奇怪,不管從哪一方面藍田都不該是現在這番表現,雖然程允與藍田的接觸時間並不太長,但其基本性格他還是看得一清二楚,藍田絕不是有一個女人便能夠定下來的心性,可這麼多年過去了,他竟然還只有曾瑩一人而已,而且還是曾瑩纏著他。

這不由程允不深思。

但這些都算不上重點,程允到如今也才修行了三百餘年,便已經是融合巔峰,真可謂天才中的天才,但藍田百年前就已經達到了渡劫巔峰,那修煉速度簡直是驚為天人,如今他已經成了天靈宗繼景明之後的五大長老之一了,肩負著天靈宗護宗大陣一角。

不過這百年來藍田似乎進入了一個瓶頸,倒是讓程允鬆了口氣,雖然藍田一直沒有表明過,但他總覺得對方似乎哪裡不對勁,具體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但他卻暗暗記下了這個感覺,修者向來是相信自己直覺的,他本來想著若是一直這樣下去,他就準備在藍田渡劫期最後心劫之時干擾一下,不求讓他出什麼事,但怎麼也得讓他修為別提升得那麼快。

當然,這件事程允沒有給時千他們說,畢竟算不上光彩。只把天靈宗的現狀說了一說,然後便沉默了下來。

時千本想自己坐起來,卻發現景肅的手竟然扣在了自己腰上,皺了皺眉,剛撐起的力道又卸了下去。

程允眼睛掃過師徒二人相觸的地方,然後視線又飛快移開,神色與當年那個靦腆少年相差無二,但眼裡卻是掩不住的嘆息,「您們要回天靈宗嗎?我可以帶路。」

「如今天靈宗陣法已經完全開啟,三大宗派勢如水火,大戰在即。」

程允立刻解釋了要為二人帶路的原因。

「怎麼回事?」還是時千開了口。

視線在景肅眼前轉了一圈,程允眼裡閃過一道不明意味的神色,語氣也顯得有幾分古怪,「是氣和宗先挑起的矛盾,起因是一個名為常玉的女人想找出景肅太師叔祖,掌門師叔祖如實相告,本以為此事已了,卻不料幾日後整個氣和宗便攻了上來。」

聽得這個名字,時千挑了挑眉,若有所指看向景肅,卻發現對方似乎沒有絲毫反應,就連眼神都沒有波動一絲。

得,這傢伙顯然是早就忘了有那麼一個人了。不過他倒是印象深刻,不知那女人被扒了皮的臉好了沒有。

若是好了,他不介意親手再來一次。

三大宗的矛盾自分裂開始就已經存在,本就處於一觸即發的狀態,經不起一點挑撥,在百年前氣和宗挑釁之後,就連向來熱衷於和平的凌水宗也派出了諸多修者圍攻天靈宗。

想也清楚他們是為了什麼,那麼多年來,除了天靈宗,其他宗派沒有一個渡劫期修者出現,這無疑讓另兩宗認為天靈宗藏了什麼秘密。

當初明錄宗分裂之時,也正是天靈宗佔據了原本的宗派地址,為了彰顯大義,允許另兩宗帶走了所有他們覺得有價值的東西,只留下了葬劍谷。

卻不曾想就算這樣也還是遭到了對方的覬覦。

在程允的帶領下,師徒二人很快就回到了天靈宗,其實如今這些陣法早已不能對二人造成任何威脅,仙人與修者之間雖說算是同類,但仙人到底是與修者已經不是一個性質上的了,時千與景肅是在上古仙界升仙,是以飛昇之時並沒有破開虛空升入新的仙界,這屬於特殊狀況,而且他們現在已經刻意壓制修為,才如此自在的在人界行走。

總歸來說,就是人界根本無法承受仙人的能量,否則開闢一個仙界出來又有何用?

慢悠悠的停在天靈峰上,就在他們落地瞬間,一個身影咻的停在了幾人面前。

塵齊眼淚汪汪的看著師徒二人,娃娃臉兩邊的軟肉一抖一抖,就差沒有嚎啕大哭了。

一把揉掉眼裡的淚水,然後朝時千顫顫的伸出手,嘶啞著嗓子喊道:「師叔,師弟,你們回來了。」

沒有拒絕塵齊難得的動情狀態,時千點頭,「嗯。」

竟然是真的!塵齊低垂的眼裡閃過一道光亮,摸著時千胳膊的爪子試圖向上延伸,這可是他頭一次這麼認真的摸到自家小師弟!

但還沒得及細細體會,塵齊突然覺得一陣危機感傳來,猛地縮回手,然後驚愕的看到一道劍刃穿過剛才他手腕所在的地方悄無聲息慢悠悠的在地上劃入了一個看不到底的深深口子。

一邊慶幸著自己躲得快逃過了剁手之災,另一方面塵齊卻又震驚於景肅對時千的佔有慾,這眼神怎麼看也不像是對弟子的啊!哪怕是親傳弟子也絕不可能!

難道……

為自己猜測震驚了一把,迅速否決了這個想法,塵齊很快準備將這事兒拋向腦後,但卻被景肅接下來的一句話給震得找不著北。

「我與塵白已經結為雙修伴侶。」

「什麼?!」

巨大的吼聲衝破了雲霄,驚起了一排排飛鳥,仙鶴們清嘯著向遠處飛去。

受打擊的顯然並不止塵齊一個,一直沒有說話的程允抿了抿唇,又看了眼站在一起的二人,隨後放棄了慣有的禮節,悄無聲息的離開了,那背影卻是掩不住的落寞。

塵齊腳步漂浮跟在師徒二人身後,眼神還有些暈乎,嘴裡還在無聲的唸著剛才景肅所說的那句話,怎麼看怎麼像是患了失心瘋。

不過時千現在卻沒有那個心思去觀察塵齊的狀況,他的視線集中遠遠出現的那個身影之上。

渡劫修為,慣常的藍衣,身形修長,五官俊美,不是藍田又是誰?不過現在的藍田卻是沒有時千原本印象中的那種意氣風發的模樣,反而是時千從來沒有見過的沉靜模樣,倒是讓人覺得有些不適應。

很快,藍田便走到了幾人面前,在看到時千的時候表情似乎有一瞬間變化,但很快便再次恢復了沉靜,一一打招呼:「掌門師叔祖,景肅太師叔祖,塵白師叔祖。」

時千沒有看清楚藍田那一閃即逝的光彩,但景肅卻是看在了眼裡,深深地看了眼藍田,便若無其事的攬住了時千的腰。

「……」

不知為何,時千覺得景肅似乎有些奇怪,自從兩人結為道侶之後,景肅的行為似乎便開始偏離了,似乎恨不得將他們之間的關係昭告天下?倒不是覺得反感或是什麼,只是覺得有些不大自在。

不過儘管如此,時千到底還是沒有悖了景肅的意。

藍田打完招呼之後又客套了幾句便離開了,隨即塵齊也飄著離開了,直至離開之時他的表情還屬於極致的放空狀態。

師徒二人並排站在慢悠悠的飛劍之上,似是在觀察著周圍三百年沒什麼變化的風景,雖是無言,卻也有一種閒適的和諧之感在裡面。

為時千整了整被風吹亂的衣領,景肅眼神沉靜,「那個叫藍田的,你怎麼看?」

沒有立刻回答,時千抬眼疑惑,「師尊怎麼會注意上他?」

「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歡。」

「……」

「下次遇上,我必除之。」毫不介意時千無言以對,景肅表情嚴肅,「留之必有後患。」

雖然景肅沒有明說,但時千卻是明白這一切都是為了他,也是,藍田怎麼說也是天道寵兒,若是不趁著如今他尚未升仙除之後快,絕對會成為他們將來路上的隱患,本來當初在出秘境之後若不是景肅出事,時千可能早就把這人解決了,留他到現在等於白給了他三百多年,也算是給便宜他了。

不過,「還是我來吧。」

倒不是時千不相信景肅,正是那個原因,藍田為天道寵兒,若沒有遮天,不管多大的危機可能都會讓他變為轉機。

景肅沒有回答,指尖輕輕劃過時千眉心的那道青色花紋,算是默認了時千的說法。

但有的人總不需要人特意招惹上門,師徒二人在天承峰歇息不過二日,便聽疾影與斷玉傳消息來說藍田惹上魔修了正朝宗門求助。

與景肅對視一眼,時千挑了挑眉,「你們說還有誰和他在一起?」

「一個內門弟子,名為元婉;還有一個女的,好像是前長老景明的女兒,名為曾瑩。」疾影興沖沖的答道,已經長成了十五六歲少年模樣的小狼眼巴巴的盯著時千,想來是被時千長時間的失蹤嚇到了,神色顯得格外可憐,「主人你要是這次要出去一定要帶上小狼,還有斷玉!」


第79章

一處荒郊之上,狂風捲著砂礫遮住了天空,視野中儘是黑沉沉的色彩,時不時還看得到其中穿梭著的各種嘶吼著的鬼面。

「啊!」一聲尖利的女聲顯得無比淒厲,曾瑩面部表情拉伸得格外誇張,狼狽的趴在地上,眼睛瞪的大大的,聲嘶力竭的朝藍田的方向喊道:「藍田你沒事吧?」

「……」

元婉本想安慰下這位同門師妹,卻被眼前這姑娘的神色給鎮住了,悄悄朝後面移了一步,專注地看著不遠處兩人的對決。

這事說來也巧,他們本只是出外完成一項頗為簡單的任務,元婉如今修為已經上了元嬰期,藍田更是已至渡劫,照理來說應當在世間難尋敵手,可事實上他們現在卻被一魔修逼得只能向宗門求助。

對於這一點,元婉其實挺不滿的,起初見對方的樣子便知道這魔修不是好惹的,為何這兩人竟然會主動招惹上去?現在好了吧。

那魔修藍田和曾瑩見過,元婉卻是並無印象,這人詭計多端,修為雖然沒有藍田高,僅僅融合巔峰的修為,卻是對藍田步步緊逼,甚至還有氣力分出精神來對付兩位姑娘。

時千與景肅趕到之時看到的便是藍田被一群厲鬼逼到了角落,眼神中卻滿是讓人戰慄的黑暗與殺意,身上氣勢驚人,但奇怪的是從兩人的觀察看來藍田身上的靈力此刻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境地了。

見得此景,時千滿目興致,見元婉在一旁並無危險,便隱去身形饒有興致的準備看好戲。

顯然看出自家弟子的惡趣味,景肅眼裡閃過一道寵溺,朝時千靠近了一點,讓他能夠靠在自己身上。

當然不會拒絕景肅的好意,時千懶洋洋的靠在了對方身上,此時藍田已經到了生死關頭。

莫五州嘴裡發出的笑聲實在是森冷到骨子裡,眼神陰毒的看著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子,「三百年前讓你們逃過了一次,現在可沒那麼好運了,桀桀桀桀……」

藍田低垂著眼皮,遮住了眼中的神色,卻是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現在的藍田與方才時千他們剛來時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並不是他們看起來不像是一個人了,而是他身上似乎發生了某種特殊的改變,從氣質到氣勢,都有了微妙的變化,就像是……同一個靈魂的兩個面。

時千微微動了動身子,乾脆整個人都窩在了景肅的懷裡,眼睛卻是目不斜視的盯在藍田身上。

有一個秘密藍田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在他的記憶中,他已經成仙了,在成仙路上,他擁有五個貌美如花各有特點美人相伴,神器仙器一大把,機緣好得不可思議,在升入仙界之後僅僅七百年便成了仙帝,坐擁後宮無數。

但那似乎都成了一場夢,他一覺醒來之後便出現在了天華秘境之中,之後便厄運連連。

這秘境中,元婉替代了曾瑩,原本不該出現的程允也在,白蓮倒是唯一正常的,不斷給他找麻煩,最重要的是他最喜歡的白狐美人白嬈竟然沒有在他身邊!

這一切都不對勁。

藍田那一次沒有在秘境中拿到任何神器,但這似乎只是厄運的開端。

他當年的得力助手程允似乎也不打算與他交好,是以很多事情他都得自己做,這讓早已習慣他人幫手的藍田十分不適應。更讓藍田完全無法接受的是,他竟然早洩!

起初他並沒有懷疑是自己的功法原因,總的來說這套功法與他記憶中修習的功法並無多大差別,甚至比那功法更加有助於修習速度的提升,是以他還挺滿意這個的,但隨著修為的提升,越來越嚴重的問題讓藍田根本無法忽視,他竟然完全無法對女人產生任何興趣了!

就像是一直以來的驕傲被瞬間擊得粉碎,藍田曾經有段時間竟是難得的萎靡不振。

但還有更嚴重的事情在後頭。

他竟然開始時不時忘記某段時間自己在做什麼,有時時間長,有時時間短,但無論他怎麼回想都記不起自己曾經做了什麼。漸漸地,一些片段出現在了他的腦海裡,像是另一個人的記憶。

過了一些時候,藍田才終於將腦海中的記憶給串聯起來,原來他是真的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那想必他失憶的時候便是原身掌控了身體主權吧。

可是為什麼他會回來?他還回得去嗎?這個問題曾經困擾了藍田很長一段時間,直至三百多年之後的如今他也還在想這個問題。

不過不管為什麼會回來,藍田都不打算放過一個人。若不是他,他如今又怎麼會變成這副樣子?

時千現在正大喇喇的站在藍田的正前方,仔細觀察對方每一絲神色,當然也看到了藍田眼裡閃過的那道刻骨的殺意,顯然,那並不是針對莫五州的。

景肅眼中滿是厲色,週身的氣息霎時間冷了許多,感覺到手上傳來的冰涼溫度,迅速將殺氣收斂了起來,張開雙手把小了自己一號卻顯得更為好看的手包裹了起來。

朝景肅勾了勾唇,並沒有收回自己完全被固定住了的兩隻手,看向正準備負隅頑抗的藍田,露出一個冷笑。

莫五州如今已經不大算把藍田拿回去做爐鼎了,他喜歡的是少年少女,如今藍田雖然看起來比以前好看了許多,但怎麼也滿足不了他的審美,不過用來做萬鬼幡的陣心倒是不錯。

想到這裡,莫五州看向藍田的目光倒是熱烈了許多。

他怎麼會忘了這個人?!藍田一驚,果然是被這身體內的另一個靈魂的愚蠢傳染了嗎?先前這身體只是用了不到半個時辰,便給他惹了這麼大的麻煩,不但惹上了這麼個煞門星,還亂打一通把體內的靈力真元耗的一乾二淨,這不是找死嗎?

該怎麼辦?

藍田心思急轉,手裡飛快出現幾道靈符,向正朝自己撲來的莫五州猛地射了過去。

莫五州顯然沒有料到藍天竟然還有這麼一齣,一時不查竟然被偷襲中了,三味真火燒在身上實在不怎麼好受,但他很快便擺脫了火焰,也不顧自己被燒得破破爛的衣服,猙獰著面容朝舉起手中一直沒有用過的黑色瓷缽,頓時三條通體黝黑的綿體小蟲飛快竄出,化作三道黑影朝藍田的方向消失。

那是?

時千眼裡閃過一道疑惑,那幾條小蟲身上散發著一股極為濃郁的黑暗氣息,有那麼一瞬間甚至就連時千也在它們身上感覺到了威脅。

要知道現在時千已經是地地道道的仙人了,這人界竟然出現了連仙人都能夠威脅的東西,實在是有趣。

雖然很想立刻把它們抓過來好好研究一下,但時千還是忍住了,相對於立刻研究,他更傾向於先讓藍田吃吃苦頭。

那三條蟲子分別從藍田的口鼻穿了進去,根本觸不及防。

藍田只覺得眼前一黑,無邊的疼痛向四肢百骸蔓延而去,他甚至連叫都叫不出一聲來,只能渾身抽搐在地上平躺著,臉上青筋畢露,嘴巴微微張開,卻沒有在呼吸的感覺,眼睛瞪的大大的,裡面滿是血絲,手指無力的在地上抓著。

曾瑩顯然已經被嚇傻了,六神無主的拽著元婉,絲毫沒有注意到元婉被她拽得疼得受不了表情。

莫五州肆無忌憚的笑,看著藍田的眼裡滿是憐憫,當然,若是他有這種情緒的話,「你小子也算是走了大運了,我是噬神蠱剛煉製好就便宜了你,不過你修為還不錯,應該是個不錯的養料。」

此時藍田顯然已經完全聽不到莫五州的聲音了,他的表情扭出了一個古怪的弧度,顯得格外滑稽,卻能輕易讓人看出他有多麼的痛苦。這顯然很好的愉悅了莫五州,他大笑著繼續說道:「有了這個,我就是修界第一人了!什麼魔尊寒離道修第一都靠邊去,啊哈哈哈!」

本在原著中應當在兩百年前被主角殺死的魔尊此時還活著這件事時千並不意外,只是現在也沒有在主角身邊看到那個名為寒露的女人,不知她現在哪裡。起初時千是打算在那女人被魔尊撿回去之前先行動手,卻未曾想在上古仙界停留了這麼長時間,倒是便宜了那女人。

不過若是她現在還活著,她的好日子也該到頭了。

莫五州身形矮小面目猥瑣,如今笑起來更是難看之極,時千皺了皺眉,看向地上正半死不活的藍田,終於是動了。

藍田他得親自動手。

正當莫五州準備轉頭對付另外兩個女人之時,突然見到一個身影出現在面前,完全沒有料到此刻會有人出現的莫五州狠狠一驚,動作竟是慢了一拍。

時千趁此機會毫不遲疑的將莫五州全身魔元禁錮,然後長劍悠悠搭上了他的脖子。

「你是何人?為何偷襲於我?」終於從此變故中回過神來,莫五州故作鎮定。

「你不認得我了?」時千眼睛微瞇,唇角露出一個溫柔到極致的笑容,但吐出的話卻是讓人哭笑不得,「也是,你年紀也大了,不記得這些小事是正常的。」

「……」

莫五州一時間竟是不知道說什麼才好,表情頗為詭異,一雙白多黑少的眼睛緊緊盯著時千,終是沒有在記憶中翻找出這人的影像來。從來他都自信自己的記憶力絕對不差,若是見過這般絕代風華之人怎麼可能記不住?是以莫五州理所當然的當做時千在騙他。

這麼一想,莫五州語氣便軟了下來,「道友饒命,我們鬧著玩兒呢,請道友一定不要誤會才是。」

「哦?鬧著玩?」

「是啊是啊,這不是給他練習忍痛能力嗎?實不相瞞,這是我新收的弟子。」莫五州根本不能判定出時千的話中之意,只得順著這話茬接下去,至於藍田是他弟子這事兒純粹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不過現在藍田的修為早不知道什麼時候完全消失了,完全成了一個普通凡人的模樣,若是時千真的不認識藍田並且才剛到的話,確實極有可能被莫五州誤導。

「呸!臭老頭!我藍哥什麼時候成了你徒弟了?!」曾瑩終於忍不住了,鬆開抓著元婉的手指著莫五州吼道,「你剛才把什麼東西放到他身上去了?時千你別信他,藍田才不會背叛天靈宗!」

看了眼那隻揮舞著幾乎快戳到自己鼻樑的『纖纖玉手』,時千臉上露出一個和煦的笑容,然後很愉快的看著她的那隻手以格外優美的弧度落地。

「啊——」

一聲刺耳的尖叫聲幾乎將時千耳朵震得失聰,不過不待他動作,那聲尖叫便已經戛然而止,下意識看向景肅,卻發現他已經站在了藍田面前。

此刻藍田已經進氣多出氣少,奄奄一息似乎隨時都會喪命的樣子,更可怖的是他身上露在外面的皮膚都在以一種奇怪的方式迅速腐爛,不斷出現的傷口泛著一層詭異的黑氣。

藍田眼睛依然睜得大大的,他望著天空,眼裡是他人看不懂的不甘。

時千視線掃了藍田一眼,確定對方沒那麼快死之後,便再次將注意力放到了自己這方。

沒再管再次被禁言的曾瑩,畢竟這次她可能永遠也解不開這個禁錮了,朝一見到他就已經呆了的元婉點了點頭,「過來。」

「師叔祖。」經過這些年的修行,元婉出落得越發動人了,一身溫婉的氣質更是添了更多出塵,晃眼看去竟是猶如天仙下凡,只是她現在顯然有些過於激動。

當做沒有看到對方眼裡激動的淚水,時千只朝莫五州示意了一下,「當初我答應你的,如今該兌現了。」

聽得時千此言,元婉一怔,隨即也顧不得激動了,視線猛地釘上莫五州,「您是說……就是他?」

時千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朝元婉道,「拿起你的劍。」

元婉哪裡不清楚時千的意思,抿了抿微微發白的唇瓣,就連臉色也顯得格外蒼白,她手竟然在抖。

「是。」

她一步一步朝著莫五州的方向走來,元婉表情肅穆,看向莫五州的眼裡儘是恨意,她手中的長劍是鋒利的玄色,劍鋒看起來格外有威脅性。

「你們想做什麼?」莫五州似乎終於有了點害怕情緒,開始不斷試圖掙扎,但顯然他沒有成功,只得言語中不斷威脅,「我可是魔修第一人,若是你們敢對我怎麼樣,一定讓你們沒好果子吃。」

「哦,我辟榖很久了,多謝關心。」時千笑瞇瞇的點頭,然後拿開抵在莫五州脖子上的劍,看向元婉,「開動吧。」

元婉似乎已經調整好心情了,朝時千盈盈一笑,「多謝師叔祖。」

時千退到一邊,依然禁錮著莫五州的動作,也給了元婉更多活動的空間。轉頭朝正無聲哀嚎著的曾瑩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見她沒有再幹蠢事的想法之後才回過頭繼續看戲。

只見元婉將手裡的劍劃上了莫五州肩膀,割下了他一塊肉,看著劍上染著的鮮血,臉上浮起一抹快意卻悲哀的笑容,「你當初屠我全村三千五百二十八人,將他們拘於萬鬼窟內。今日我便為他們報仇,我村裡多少人,便割你多少刀。」

曾瑩顯然已經被元婉如今的動作嚇呆了,打了個冷戰,她怎麼也沒有想到平常這麼溫柔的人狠起來竟然這麼可怕。

元婉先前還笑著,後來便一邊哭一邊割,整整三千五百二十八刀,一刀也不願意少,莫五州起初還有力氣哀嚎一下,但過了不久便面若死灰,不是他不想叫,只是叫不出而已。

最後莫五州只剩下一個骨架子,一個腦袋,一顆跳動的心臟,丹田內原本鮮活的魔嬰早在時千制住他之時便為絕後患給生生打散了。

元婉滿身是血,不過她似乎絲毫不介意,擦乾眼淚,看著自己的傑作笑得無比開心。她溫柔的向莫五州問道:「疼嗎?」

莫五州眼裡儘是哀求。

「疼啊?」元婉的聲音更溫柔了,染了血的纖白手指在劍柄上繞了一圈,彷彿沒有看到莫五州的求饒一般,「現在知道疼了?那你知道我妹妹多疼嗎?」

她可憐的妹妹,每一天都被眾鬼分食,那該有多痛?

都是這個人的錯!

莫五州瞳孔縮了一縮,似乎被元婉嚇到了,又或者說是被近在眼前的死亡嚇到了,竟是露出了哭的表情。

「你的心竟然是紅色的,真是不可思議。」元婉好以整暇,盯著莫五州的心臟笑著說道,「確切的說,你竟然有心,真是讓我驚訝,不過我想我妹妹應該會喜歡這個的。」

莫五州艱難的搖頭,眼裡儘是絕望,除了魔嬰,心臟便是他唯一一處存儲魔力的地方了,若是心臟都沒有了,那他就完了!

不過元婉卻並不理會莫五州求饒,輕笑著向那隻鮮活的心臟慢慢伸出了手。

在此期間,她的眼神一直沒有離開過莫五州的眼睛任何一瞬間,她要看看,面對自己的死亡,這人到底會不會還是那麼冷血。

儘管沒有親眼所見,但午夜夢迴,元婉總覺得自己能夠聽見鄉親們臨死前痛苦地哀嚎,之後每一夜的掙扎與絕望,還有小藝,她在她夢裡總是笑著,笑到最後,變成了一尊骨架。

所以她現在,要將小藝所受過的,都讓這人嘗試一次!

在那個骨架倒下去之後,時千便已經站在了景肅旁邊,看著已經腐爛得坑坑窪窪的藍田,朝景肅問道:「他怎麼樣?」

「噬神蠱。」景肅面無表情的盯著藍田,隨即轉向時千,表情卻是柔和了許多,「你不要碰他。」

噬神蠱是一種黑色的蠶子,養成它們的條件之一便是足夠多的惡鬼,而要塑造足夠多的惡鬼,最方便的途徑便是——萬鬼窟。

傳說噬神蠱入體,首先食人靈力真元,隨後咬斷經脈吞掉元嬰,隨後再一路吃到體表,把人吃成一個空殼子。

被噬神蠱入體後,大乘期以下的修者只需半柱香便會形神俱滅。可主角畢竟是主角,都已經過了大半個時辰了,竟然還能有力氣出氣兒。

曾瑩一直遠遠的看著,連靠都不敢靠近,這顯得她臉上過於誇張的哀傷表情格外滑稽可笑。

此時藍田身上的噬神蠱不知為何似乎已經失效了,藍天身上的傷口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恢復中。

時千眼裡有些疑惑,原著中似乎並沒有能夠讓主角迅速恢復的情況存在,當然,丹藥除外,可主角剛才明明沒有力氣往自己嘴裡賽丹藥啊。

景肅手一揮,三條掙紮著的黑色蟲子歪歪扭扭的從藍田身體裡出來,一個個蔫巴巴的一點也沒有才飽食一頓的興奮之感。

接過景肅遞過來的裝著三條蟲子的小瓶子,時千毫不客氣的放進了自己空間中,他現在很需要找些事兒做。

至於藍田……

就算這時候,他看到時千之後,那眼神裡也還是掩不住的恨意。

不能留。


第80章

把莫五州的心臟捏碎之後,元婉眼裡的快意與仇恨驀然消失,望著自己滿是鮮血的手怔了怔,臉上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隨即卻放聲大哭了起來。

這還是元婉此生頭一次放縱自己,當初就連她雲家滅門之時她也沒有哭過,得知葛巖村全滅,甚至後來見到小藝,她也沒有這麼哭過,如今卻像個孩子一樣哭出了聲音。

她報仇了。

心心唸唸幾百年,如今總算是得償所願。

見事情終於『解決』了,曾瑩朝藍田的方向奔來,臉上滿是擔憂,蹲在藍田旁邊,卻並不靠近,「對不起,藍哥,都是我的錯。」

這些年過去,曾瑩已經出落得越發精緻的五官此刻顯得更加動人,雙目瑩瑩間卻是顯得格外惑人,其中卻根本沒有任何一點諸如歉疚的情緒在,在藍田看不到的角度,她眼裡完全沒有任何感情。

時千並不阻止曾瑩接近藍田,只靜靜站在原地,並不多言。

景肅站在時千身邊,眼裡難得的閃過一道興致,想必也是對這女人的態度十分感興趣。

聽到曾瑩的聲音,藍田勾了勾嘴角,似乎想笑一笑,但卻因為傷得太重根本做不出任何表情,原本俊美無儔的面龐此刻也是被腐蝕得坑坑窪窪,猙獰萬分。

眼見藍田似乎又有些想要郎情妾意的意思了,時千才懶懶的開口,狀似不經意的問道:「你們是怎麼招惹上這個魔修的?」

藍田現在沒法說話,回答的自然只有曾瑩,但她似乎並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久久不曾言語。

倒是元婉此刻已經平復了心情,「我們當時正準備去運蕭山完成宗門任務,然後就碰上了那個魔修。」

在元婉開口的一瞬間,時千注意到曾瑩的表情變得格外難看,但他的視線卻始終沒有完全從依然躺在地上站不起來的藍田身上移開。

正如元婉所說的那般,他們起初的確是按照計畫路線在走,但藍田似乎突然發現了什麼,指揮著兩位姑娘趕緊離開,但事情不知為何到後來發生了頗為戲劇性的變化。

眼看著對方快要從幾人的探知範圍中消失了,曾瑩突然發出一聲尖叫來,成功的吸引了莫五州的注意力。

更為奇怪的是原本應該足夠冷靜的藍田竟然會突然失控,於是轉變成了如今這種情況。

其中令元婉最為不解的還是當時曾瑩為什麼會叫出來,雖說她與曾瑩關係一直以來稱不上好,但也算是和平相處,而曾瑩一直以來都對藍田死心塌地,怎麼也不至於陷害他們才是。

但這麼想著的時候,元婉卻沒有看到曾瑩眼中的嫉恨。

女人真是種不可理喻的生物。

幾百年下來,曾瑩早已瘋魔。

曾瑩的性子本來就不怎麼好,原著中她是天靈宗內門弟子,身份自然不用多說,能夠忍受與他人共侍一夫一來是她的身份擺在那裡,就算這樣她也不會低人一頭,再就是看著這麼多並不比她差的女人與自己爭寵還爭不過自己很有幾分成就感。

但現在不同,曾瑩完全沒有按照原著中的軌道來走,沒有成為天靈宗的親傳弟子,修真只是景明偷偷教的功法,還並不是天靈宗獨有的,修為自然是跟不上元婉等人,再加上後來景明的位置被藍田取而代之,她仰仗的身份也沒有了,唯一能夠倚靠的便只有藍田。

可藍田卻一直與元婉不清不楚,這讓曾瑩看在眼裡,心裡卻早已有了計較。

曾瑩確實是在表面上與元婉關係不錯,但另一方面她卻將藍田這麼多年對自己的冷淡完全歸咎於元婉,原本她便不是一個大度的人,自己男人最在意的竟然不是自己,這讓她怎麼能夠忍受得了?

奈何她雖然當初有自己父親幫助,資質也算不錯,卻始終趕不上她眼中的這對『姦夫淫婦』,這次跟著出來,碰上了莫五州對她來說顯然是個很好的機會。

自己得不到的,別人也休想得到!

曾瑩的心思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就這麼簡單而已。

但藍田卻不能理解,想通之前的事情與曾瑩脫不了關係之後,他的眼裡滿是驚詫,本就襯得那張看不出原本模樣的臉顯得格外駭人。

元婉說完之後便住了口,靜靜的站在一邊,心情似乎有幾分低落。

「藍哥,你沒事吧?」曾瑩斂去了眼裡的狠色,一臉擔憂的朝藍田問道,伸出手試圖去將藍田扶起來,卻被藍田猛地一甩手給拍開了,泫然欲泣道:「藍哥你生我氣了?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時候我真的是沒想到那個人竟然還在。」

這話別說是當時在場的藍田和元婉不信,就連時千也完全不相信,但顯然曾瑩也似乎並不打算讓眾人相信她的說辭,時千敏銳的看到她嘴角劃過的那絲陰狠的笑容。

「你不相信我也沒有關係。」曾瑩聲音突然變輕了許多,對於藍田剛才的舉動難得的沒有生氣,將手輕輕放在對方坑坑窪窪的臉上,溫柔地撫摸著,眼裡是讓人心顫的偏執,「我這麼愛你,這麼多年就只有你一個人,你怎麼能夠將視線放到別人身上?」

藍田儘管並不能做出任何表情,但他眼裡的厭惡卻充分表明了他的抗拒,他活了兩世,向來唯我獨尊慣了,怎麼能容得下一直以來都順從著自己的女人的背叛?他這兩世何曾這麼狼狽過?這一切都是這女人和時千所賜!

想到這裡,藍田眼裡閃過一道狠毒的色彩,若是他翻身,他定然不會饒了這兩人!特別是時千,他明明記得上一世根本沒有這個人存在,他如今落到這個地步,全都是他一手造成!

已經陷入自己世界的曾瑩渾然未覺藍田的異樣,表情愈加痴迷,仿若她眼前的並不是一個面目全非的人,而是當初那個玉樹臨風的男人一般。

對於就算這麼狼狽也不忘了設計自己的傢伙,時千表情有些晦澀。

早在從秘境出來的那次見面,他便發現藍田身上散發的感覺已經不一樣了,但具體哪裡不對他一時間說不上來,現在算得上是他們從秘境中出來之後的第三次碰面,時千總算知道哪裡不對勁了。

他這一世認識的藍田雖然有些狂妄自大,但絕對不會對他露出這種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的眼神來,相反,時千甚至見到藍田對自己露出過就連他也不敢相信的友好情緒過,他也曾想過若是藍田此生不再招惹於他,他甚至可以考慮不將他弄得那麼慘。

但現在,這人的行為反而更像是當年時千在書中看過的那個主角,所以說天意總是弄人。

如此,便怪不得他狠心了。時千懶懶的靠在景肅身上,半瞇著眼看向一躺一坐的兩人,神色頗為閒適。

藍田艱難的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但他哼哧了兩口粗氣之後便閉上了嘴,根本無法發出聲音,見時千二人並沒有去救他的意思,只能瞪大了眼睛,眼裡閃爍著哀求的光芒。

元婉依然在一邊出神,時千也自然不可能去管他,景肅不動,便只有一直關注著藍田的曾瑩了。

「你若是願意從今往後只有我一人,不離不棄不許看其他女人,我便帶你回去醫治,你說如何?」曾瑩指尖溫柔的撫過藍田尚且完好的髮際,「當然,前提是你得聽我的話。怎麼樣?同意嗎?」

聽到前面一句話,藍田眼裡飛快閃過一道厭惡,但隨後便迅速掩去,眼裡閃現出贊同的色彩,嘴裡發出呵呵的聲音以示他再同意不過了。

審時度勢藍田自是明白,如今他動彈不得,除了曾瑩所說的之外,根本沒得選擇。

曾瑩笑著點頭,伸手將藍田上半身扶起來,但很快,她又猛的將他摔了下去,表情瘋癲,「你騙人!你根本不會聽我的話!」

被狠狠砸在地上的藍田疼得連呼吸都忘了,明白曾瑩的意思之後十分著急的搖頭,卻因為實在是疼得緊動作滿了一拍,不曾想正因為這樣又被曾瑩誤會了。

「果然,只有死人才會永遠聽話。」曾瑩幽幽道。眼睛裡滿是詭異的笑容,「還是死了好,你死了我就不用擔心別人把你搶走了,你就屬於我一個人了。」

「你曾經說過你愛我,我想知道你的心臟是不是紅色的。」一邊說著,曾瑩飛快抽出自己的長劍刺向藍田的心臟。

藍田根本無力阻止,他身上的防禦法寶和靈符全部都被消耗空了,再加上他現在沒法說話,甚至連求救都不能,在劍越靠越近之時,他終於體會到了絕望的味道。

他一直以為,曾瑩是愛他的。

怎麼會這樣?

「住手!」

正當曾瑩的劍馬上便要刺入藍田胸口之時,一個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第81章

曾瑩似乎被嚇了一跳,手上的劍頓了頓,但隨即卻以更快的速度朝藍田的胸口刺去。

剛回過神來的元婉顯然來不及阻止,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把長長的劍沒入藍田心口,鮮血噴湧而出,耳邊迴盪著曾瑩瘋狂的笑聲,心裡不知怎的有些複雜。

倒不是元婉對藍田有什麼特殊的感覺,起初她可以說是厭惡著藍田的,但說到底藍田這麼久以來並未對她做出過什麼,相反處處體貼有加,雖是不喜,但元婉卻並不是個不識好之人,隱隱在心中也將藍田當做了個朋友,是以剛才在看到曾瑩要對藍田做什麼的時候她才會喊出聲來。

曾瑩的聲音原本該是清脆婉轉,但現在卻顯得無比癲狂,她撕心裂肺的笑著,眼神痴狂的將劍在藍田的胸口攪了一圈,伸出舌頭舔舐濺到自己唇邊的鮮血,整個人都迷迷瞪瞪的。

但藍田豈是這麼容易被殺死的?

就在曾瑩準備伸手掏出他的心臟之時,藍田身上亮起了一層藍色光芒。

在那道藍色光芒亮起的瞬間,曾瑩如同被針刺了一般收回了手,但她哪裡甘心,猙獰著面目卯著一股與藍田同歸於盡的氣勢又衝了上去。

「啊!」

在旁邊幾人眼裡,曾瑩幾乎在一瞬間被藍田身上的藍光彈得倒飛出去,隨即摔在地上不知生死。

時千和景肅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那絲玩味,藍田身上並沒有什麼神器之類的氣息,但那道藍光中所蘊含的能量卻是連他們也沒有把握能夠打破。

或許景肅並不知道,但時千卻是能夠隱隱猜到,這主角還真不愧是主角,天道竟然將他維護到了這種地步。

不過,也就只能這樣而已了。

元婉本想去查探一下藍田的狀況,卻發覺自己完全不能靠近那道藍光的範圍之內,如此也便罷了,朝師徒二人行了個禮之後便朝曾瑩的方向走去。

但正當她走到曾瑩身前時,剛才不省人事的曾瑩猛地站了起來,手中的劍朝元婉刺去!

兩人瞬間纏鬥在了一起。

時千不緊不慢的靠到藍田身邊,臉上的笑容顯得無比溫柔,藍田此時已經意識不清了,眼神恍惚的看著時千,眨了眨眼又閉上,但隨即眼裡卻爆發出一道刺目的亮光,這種視線時千曾經見過很多次,它被命名為仇恨。

曾經對他露出這樣目光的人無一例外都死在了他手上。

捏了捏景肅手指,示意他放心,時千唇角微挑,朝藍田的方向走了兩步,輕巧的青色面具如同花紋一般貼在他臉上,略薄的唇勾起的弧度顯得格外妖異。

景肅的看了看自己已經被放開的手,表情頗有些意味不明。

曾瑩雖然修為並不如的元婉高,但她憑著一股狠勁兒,倒也一時間與元婉打成了平手。是以元婉此時已經與曾瑩鬥得不可開交,完全分不開身來,並沒有發現這邊的異常。

時千站在藍田面前,靜靜的看著這個曾經讓他狼狽不堪甚至差點神魂俱滅的人,眼神甚為平靜。

藍田眼前一片黑暗,只隱隱看得到一個模糊的影子站在自己身前,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麼,但顯然失敗了。

但儘管如此,藍田卻並沒有放棄,不斷朝時千的方向伸出手來,動作間帶著一股蘊著絕望的狠戾。

都說人到了生死之間的反應是最真實的,這藍田骨子裡便不是一個和善的人,這樣的性格若是沒有碰上時千,或許真的能成就一番大事業,但他千不該萬不該招惹上了不該惹的人,還是個特別記仇的傢伙。

而最不該的,卻是就算到現在,他也沒有對時千抱有任何善意。

時千臉上的笑容溫柔得有些不真實,可惜藍田並沒有看到,他試圖一隻手捂著胸前不斷流血的傷口,另一隻手撐著地面試圖站起來,或許是真的太疼了,他的表情扭曲得有些猙獰。

他身上的那道藍色光芒依然亮著,甚至更為亮了幾分,站起來之後他渾身晃了晃,差點重新摔下去,幸好他將手上的長劍往地裡狠狠一插,險險穩住了身形。

甩了甩頭,藍田終於覺得自己眼前的黑暗退了一些,然後一眼便看到的站在他面前的時千,雖然時千戴著面具,但藍田顯然一眼認出了他,表情一瞬間變得古怪起來,眼裡的恨意怎麼也掩藏不住。

經過剛才的一系列變故,藍田現在顯然已經完全失去了那種名為理智的東西,完全不管不顧,帶著股一往無前的氣勢,操起手中的劍就朝時千刺去。

時千倒是有些驚訝,他還沒有動手呢,這傢伙也太沉不住氣了。不過這人眼中的仇恨倒是有些出乎他預料了。

藍田的動作不可謂不快,依他現在渡劫期修為的全力出擊,就連大乘期的修者也不一定能夠打得過他,但現在他碰上的是已經成了仙的時千。

那層藍光直接從時千身上穿過,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這讓剛才見到曾瑩怎麼被彈出去的景肅驚了驚,隨即若有所思的看向時千臉上的那個面具。

藍田自然不是時千的對手,但已然瘋狂的藍田卻顧不得這些,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殺了眼前這個人。他胸前傷口的鮮血不斷湧出,一身衣服幾乎全被染紅,可藍田卻像是瘋魔了一般,眼睛竟然全部變成了紅色。

將藍田的攻勢擋下,時千皺了皺眉,眼裡閃過一道遺憾,他可從來沒有想過身為主角,藍田的心理竟然這麼弱,這麼點打擊就瘋了。

不過藍田入魔其實並不算特別意外的事,首先被不舉之事壓抑了數百年不得發洩,再被莫五州噬神蠱折磨,隨即又遭到自己這麼久以來的『紅顏知己』背叛,可想而知在看到時千這個罪魁禍首之時會是什麼反應。

在被一劍刺透元嬰眉心之時,藍田似乎都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他神色依然保持著之前那副狂躁的狀態,只是攻擊時千的動作維持在劍指出的姿勢,到時顯得有些滑稽。

與此同時,正與元婉爭鬥的曾瑩不知為何一個分神,被元婉的長劍穿透了丹田。

元婉表情震驚,顯然沒有料到曾瑩竟然沒有躲開她剛才那一劍,愣愣的看著手裡染了血的飛劍,轉眼便回過神來試圖檢查一下曾瑩的傷勢,卻被對方猛地推開。

捂著受傷的地方,曾瑩跌跌撞撞的朝藍田的方向跑去,眼裡的淚水絲毫不做假,「藍哥,藍哥……」

藍田眼神終於恢復了清明,眉目間蒙上了一層死灰色,顯然若是再不救治,他的時間就已經不多了。

時千退到景肅身邊,神色不動,靜靜的看著抱在一起的二人。

曾瑩手忙腳亂的將藍田抱在懷裡,顧不得自己的傷口,將雙手捂在藍田的兩處傷口之上,兩人的血交織在一起,倒是有了那麼幾分淒美的色彩,「藍哥,你沒事吧?」

張了張嘴,藍田似乎想說什麼,卻根本吐不出聲音來,他的手伸向自己腰間的乾坤袋,眼神裡似乎隱隱有著焦急之意。

那乾坤袋中存放著藍田收藏的一些丹藥,雖然不一定有用,但保命應該夠了,可他現在根本拿不出來,思及此藍田不由有些後悔自己先前竟然為了曾瑩的安全而把納虛戒中幾乎所有的藥品都給了她,現在他竟是連伸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曾瑩像是沒有看到藍田的指示一般,只不斷問著藍田有事沒有,手下的動作也顯得十分狂放,藍田原本已經有些止了的血流的更快了,倒是讓旁人覺得她是故意的。

藍田張著的嘴裡不停吐出血沫來,睜開的眼也不停翻著白眼,完全一副命不久矣的樣子。

看到此景,時千已經不準備看下去了,他剛才已經徹底將藍田的經脈用仙元力震碎,為了保險起見甚至加入了遮天的力量,藍天就算活了下來從今以往也只能是廢人一個,就算天道出面也不可能有反轉的機會了,所以接下來的事並不需要他再擔心。

而且看現在的局面曾瑩似乎也並不打算將放藍田一條活路,如此時千便更不用再在藍田的事情上費神了,他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元婉此時有些手足無措,她完全不知道現在的狀態是怎麼發生的,只愣愣的站在原地,也不知該往哪方走比較好。

看了眼藍田與曾瑩這邊,元婉眼裡閃過一道不忍,但她隨即看向時千的眼裡卻沒有絲毫類似於譴責的味道在,她完全相信時千做任何一件事都是有理由的,既然他會這麼對藍田,那就一定是藍田的錯。

但藍田到底是幫了她很多。

元婉向來屬於恩怨分明之人,雖然到現在為止她依然沒有對藍田產生任何好感,但對方有難她卻不可能不幫。

咬著牙看著自己心心唸唸了三百多年的人與另一人相攜而去,心裡嘆息一聲,元婉從納虛戒中拿出了丹藥。

再見到元婉時已經是三日以後。

時千正拖著景肅慢悠悠的晃蕩在莫擎城中,便被熟悉的聲音叫住了。

「師叔祖,太師叔祖。」

停下腳步,轉過身,時千臉上沒有一點驚訝的神情,唇角的淺笑也沒有任何變化,朝元婉開口,「你來了。」

「嗯。」元婉笑容依然溫婉,卻似乎有幾分心事在裡面。

原來那日時千二人走後,元婉試圖對藍田進行救治,卻屢屢被曾瑩阻撓,最終她竟然狂笑著抱著藍田一起自焚,連一絲灰都沒有留下。

元婉完全不能理解曾瑩所謂的愛是什麼,只覺得實在可怕。

她靜靜的跟在師徒二人身後,時不時抬眼看一眼兩人的背影,她總覺得這一次見面,這二人之間的氣氛發生了些變化,以前雖然看起來也很和諧,卻總有一種違和感在裡面,現在這二人就算不說話,卻自然而然的散發著無言的默契,就像……一個人是一個人的另一半。

甩了甩頭,將腦海中的奇怪想法拋開,元婉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不知師叔祖這是要到哪裡去?」

「等人,魔蹤沙漠。」在時千回答之前,景肅先行開口,語氣卻是顯得無比冰冷。

元婉打了個哆嗦,不知為何她總有一種景肅是在針對她的感覺。

時千卻並沒有因為景肅的搶白而有所不悅,正好在路邊攤上看到一個銀白色半邊面具,眼睛一亮。

銀質的面具做工雖然有些粗糙,卻足夠輕薄,一經時千的手便變得更為光華難掩,將面具扣在了景肅的臉上,時千能感覺到自己景肅溫熱的呼吸落在自己耳畔,心跳似乎漏了一拍,手下的動作跟著慢了一慢。

繫好繩子之後時千便退了開來,看著景肅的新造型點了點頭,「送給師尊了。」

銀色面具上有些淺淺的花紋,將景肅身上的氣質襯托得格外神秘,時千呼吸頓了頓,隨即勾起唇角,在小販開口之前扔下一錠銀子,恰好堵住了他的嘴。

只一直跟在二人身後的元婉神色有些不明,就在剛才她總算發現這二人之間流動著的默契是什麼了,低垂著頭,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卻仍然忍不住嘆息,她早該知道的不是嗎?早在三百多年前,程允就已經提醒過她了,只是她一直沒有相信。

回到居臨樓,張全早已在門前迎接,時間為張全一張憨厚的臉上增加了幾分滄桑,但他的眼睛卻越發明亮。

見師徒二人回來,張全依然壯碩的身軀猛地撲了過來,停在時千面前三步處,眼神又變得有些扭捏,「小師叔,師叔祖,你們終於回來啦。」

「嗯。」時千淺淺點頭,「有事?」

照理來說他們已經來了兩天了,張全萬不該這麼激動,今日這般定然是有原因的。

張全似乎因著時千這一句話把對方當做了神算,眼裡的崇拜更加深刻了,「師叔果然料事如神!我師傅來了!」

斷玉?


第82章

看著斷玉拉著不大安分的小狼從人群中走出,張全眼中滿是激動,若不是現在實在人多,再加上時千師徒二人在他面前不能失了禮數,他可能就已經衝上前去了。

不過比他更加激動的還有另一個人。

當日小狼纏著要與時千一起走,但最後還是不甘不願的與師徒二人分開了,現在再次遇上,自然是親暱萬分,若不是小狼現在是人形狀態,他可能就瘋狂搖著尾巴撲進了時千懷裡。

小狼被斷玉拽住了手腕,是以並不能馬上衝上來,只能眼巴巴的看著自家主人。

張全興致沖沖的將幾人迎進了門,臉上的笑容就沒有淡下去過,激動得幾乎連話都說不清楚,但動作卻一點也不慢,不出片刻各種上好的茶水點心一樣不落的上了上來,望著斷玉,腆著臉一副求表揚的模樣。

「很好,你先下去吧。」

斷玉淡淡的說道,張全卻似乎整個人都亢奮了起來,紅光滿面的行了個禮輕飄飄的飄下了樓。

見二人的相處模式,小狼卻似乎有些不大高興了,「你和他感情很好?」

疾影語氣倒並不顯得十分奇怪,表情也很平靜,但總讓人覺得他身上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見疾影如此,斷玉有些哭笑不得,不由伸手拍了拍對方毛絨絨的頭髮,表情頗有幾分無奈,「他只是我曾經收下的弟子。」

「那他怎麼會用那種眼光看你?」小狼有些不依不撓,甚至都忘了自家主人還在一邊,一副不得到答案不罷休的模樣。

「他是我弟子,看我時自然是該尊重的。」絲毫不生氣自己的手被推開,斷玉笑得溫柔,再次伸出手將小狼有些亂了的衣領牽了牽,「再說我剛才一直看著你呢,要吃嗎?」

斷玉顯然已經對如何安撫一隻狼有了充足的經驗,不出一會兒就將小狼的毛捋順了,剛才還一副炸毛狀態的小狼迅速轉變成一隻收了爪牙的溫順貓咪,開始努力朝盤中的吃食戰鬥。

時千頗有深意的看著二人的互動,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見到自己唇邊出現一瓣橘子,很是自然的將它含入口中,然後收穫了一對目瞪口呆的表情。

過了許久,斷玉終於回過了神,默默伸手合上了小狼張得特別誇張的嘴,臉上出現一絲赧然,眼裡卻是在誠摯不過的高興,「還沒恭喜過師尊與師弟。」

「多謝。」景肅接過了話茬,「事態如何?」

二人如今已經成仙,照理來說與塵世應該斷了聯繫,天靈宗的存亡與他們沒有什麼特別大的關聯,可到底它還是他們的宗門,雖然天靈宗實力強勁,可蟻多咬死像這點卻是到處都行得通的。

如今碰上了,二人自然也不至於坐視不理,再說塵齊這個人雖然有些脫線,但對他們卻絕對算的上是仁至義盡,儘管對各種感情反應有些遲鈍,但時千到底還是將他當做了朋友。

是以他們才會讓斷玉與疾影前幾日前去另外二宗打探情況。

「氣和宗與凌水宗聯合起來,集結了眾多小門派和俗世幾大世家中剩下的七大世家,準備隨時進攻。」斷玉的表情有些沉重,「消息我已經傳回宗裡了,不知師尊如何作想?」

斷玉顯然是喜歡天靈宗的,儘管他一直沒有真正的拜入天靈宗門下,但他卻在天靈宗住了幾百年,早已把那裡當做了家,他簡直無法想像天靈宗被覆滅的樣子。

是以他才會問出這個問題,雖說天靈宗的高手不少,但大多都是隱世高人,根本不知從何找起,而且就算將那些大能者找出來了,另一面可是包含了兩個大宗及數不清的小宗派,誰又知道他們的隱藏實力有多少。

此次斷玉與小狼都是以原形混進敵方的,是以雖然並沒有被發現,卻也沒有得到更多消息。

不過若無意外,此次人界修者間的大戰卻已成了定局。

「主人,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裡呀?」被斷玉拉著坐到凳子上之後,小狼一點也閒不下來,見幾人話題到頭,便迫不及待的將頭湊到時千面前,當然他半個身子還在斷玉身邊,是以他現在的姿勢顯得格外的古怪,不過他顯然一點也不在意這個,兩眼亮閃閃的盯著自家主人,「上次你說過不會丟下我們的了。」

只顧著撒嬌的小狼完全麼有注意到斷玉緊張的眼神,反應過來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身體猛地騰空,然後臀部一痛,便重重的落到了地上,然後房間門就在自己面前砰地一聲關上。

「……」

怎麼回事?

小狼眼裡滿是疑問,他剛才做了什麼嗎?為什麼這麼對他?疑問過後便是委屈,真是太不講理了這。

屋內斷玉看了眼已經被關上的門,再將視線轉向景肅,剛才小狼是差一點就碰上時千的臉了,但這麼對他似乎也有些過分了吧,斷玉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倒是有些欲言又止。

儘管過程坎坷,但小狼最終還是如願以償的跟在自家主人身邊了,儘管不被允許靠近時千三步以內,但就算遠遠地看著也足夠他高興得跳起來了。

一行四人也算是和諧的朝魔蹤沙漠前行,他們並不著急趕路,是以走得並不快。

進入魔蹤沙漠之後小狼便常常不見蹤影,他似乎特別喜歡吃那些毒蠍子,是以這幾日經常可以在毒蠍聚集的地方看到一隻巨大的銀狼圍追堵截,再加上斷玉的幫助,魔蹤沙漠裡的毒蠍急劇減少,幾乎全進了疾影的肚子。

走走停停,幾人終於在合歡準備出門找人之前走到了魔歸城。

「你們終於來了!」剛過了界碑,合歡風一般衝了上來,站在時千與景肅面前,表情宛如見到了救命恩人一般,就差沒有拉著時千訴說他的思念之苦了,不過顯然那也相差不遠,「我還以為你們出什麼事了呢,這都多久了啊,竟然這麼久了還沒有到,我……」

就像打開了話匣子一般,合歡語速極快,小狼幾乎是聽得目瞪口呆。

時千也沒有打斷合歡,任由他絮叨,不過他也沒有打算理會他便是了,在合歡一邊說著的時候幾人便一邊進了城。

魔歸城看起來與幾百年前沒有任何不同,這讓合歡十分驕傲,「幸好我回來的及時,不然這城市就沒了。」

當年這城市本該隨著魔界一同消失,如今卻好好的在人界中,其中大部分都是合歡的功勞,也難怪他會如此驕傲。

小狼沒有來過魔歸城,一進城便被這兒獨特的建築風格驚了驚,不過那表情倒也算不上丟人,當然,其中少不了斷玉的提醒,否則他下巴早就掉下來了。

特別是在聽到合歡絮絮叨叨自己上萬年的艱辛的時候,那表情簡直差點直接崩裂,上上下下將合歡看了不下十遍,若是條件允許,他甚至希望將這個活了上萬年,到現在看起來甚至還沒有自己年紀大的傢伙剖開仔細看看。

沒有像慣常那般回到庭院,合歡直接帶著幾人來到了祭壇。


第83章

白色的祭壇高高佇立,仿若能夠通天一般,莊嚴肅穆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當初看到這個祭壇的時候時千修為尚且未及元嬰,那時他只覺得這祭壇不簡單,其他並未多做感想,但現在,這祭壇在他眼裡卻更加神秘了起來。

因為在上古仙界停留了不少時間,時千對往生池雖不說十分瞭解,但它所散發出的氣息他還是能夠分辨得出的,這祭壇中絕對不像合歡所說的那般只是以往生池水為引的詛咒。

也是,能夠同時讓仙魔兩界泯滅於歷史之中的詛咒怎麼可能這麼簡單,不知那人是怎麼做到的,竟然讓這看起來聖潔無比的祭壇散發出如此強烈的黑暗氣息。

「我要求並不高,只要見他一面便好。」合歡沉默了一陣,見時千表情有些嚴肅,難得心虛了一下,眼神往邊上挪了挪,卻是有些不敢看他。

就算時千現在已經成仙,這祭壇也經歷了上萬年的時間充刷,其中的詛咒也不再那麼完整,要從這祭壇中無數殘魂中找出一個他從未接觸過的靈魂又豈是那麼簡單的?合歡顯然也這麼認為,所以才會如此心虛。

這本來就是當初他們約定之事,算得上是時千在這人界的一段因果,他自是不會反悔。

而且這事情顯然並沒有合歡所想像的那麼難。

時千將視線轉向景肅,「一會兒可能需要師尊幫忙。」

看了眼那個祭壇,景肅皺了皺眉,卻依然點頭應答,並沒有否定時千的決定。

小狼似乎在進入這城市之後便顯得有些難受,是以並沒有靠這個祭壇很近,斷玉自然是守在他身邊,儘管沒有表現出來,但也看得出他也不好受。

此時兩人雖然都看到了自家主人的情況,但也是自顧不暇,因此並沒有上前阻止或者做其他多餘的動作。

先不說師徒二人現在的修為已經是他們望塵莫及,上去他們也幫不上忙,再說他們現在只要不添麻煩其實就不錯了,要是貿貿然衝上去壞了事還能有活頭嗎?

在斷玉的精心教導下小狼雖然依然迫不及待想要親近時千,但好歹行為上是收斂了不少,再加上不久前剛被教訓了一頓,現在也只能眼巴巴的瞅著時千。

「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合歡有些不自在的扯了扯自己的衣袖,神色顯得有幾分不好意思。

合歡話音剛落,時千仿若早有預料一般將視線轉到對方身上,「你那裡有他的東西嗎?最好是貼身攜帶的。」

合歡瀲灩的眼裡閃過一道波光,表情似乎在一瞬間恍惚了一下,過了許久,才慢慢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聲音沙啞中帶著幾分哽咽,表情像是隨時會哭出來,「我有他,的心。」

手掌覆在胸口上,感受著裡面跳動的弧度,合歡抬眼看向時千,臉上的神色卻是多了幾分苦澀,但更多的是堅決,「有這個你能找到他嗎?」

時千幾乎能肯定,只要他現在說一個是字,合歡絕對能毫不猶豫將自己的手指伸進心口把那顆心剖出來。

「不用,你隨我一起上去,」時千點了點頭,朝合歡說道,「告訴我他叫什麼名字。」

能夠將仙魔兩界都弄得消失於人世之人,時千倒也有些興趣,可合歡似乎一直不大願意提起他。

「臨霄。」合歡神色有些低沉,「他的名字。」

「臨霄?」一直未曾開口的景肅突然皺了皺眉。

時千將頭轉向景肅,眼裡頗有些好奇之色,不管從哪方面來說,那些上古時期的人與景肅都不該有交集才是,「師尊認識?」

「你師祖見過,東陽國。」

當年明雲從東陽國回來之後曾經向景肅提到過這個名字,不過也僅此而已。

見景肅不打算多說,時千便也不再多問,只向合歡點了點頭便朝祭壇走了上去,走了沒幾步,時千便發現景肅竟然也跟了上來,與他並肩而立,雖然並不言語,但其中之意自是明瞭。眼裡閃過一道暖意,儘管不贊同,但卻也沒有拒絕。

合歡默默跟在後面,看著二人和諧無比的背影,眼裡滿是羨慕,隨即便又被惆悵與忐忑掩埋。

他等了上萬年,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但或許是等的時間太長了,他竟然只記得等待的味道而忘了重逢該是怎麼樣了。

再次摸了摸心口,合歡能聽到自己耳膜被震得砰砰作響,這是這萬年來它第一次跳的這麼厲害。

那個人有兩個心臟,這不管是在當初的仙界還是魔界,都屬於異類,但合歡萬萬沒想到,那人竟然會在最後生生將自己的心掏出來,放在他的身體裡。

那人說,他有了心,便能看懂很多事。

可後來,他懂了,那人卻不見了。

他想,他寧願做一棵樹。

合歡一直認為,若不是少了這顆心,那人絕對不會被魔君打入祭壇。

一聲長長的嘆息無聲的蔓延開來,正如他的腳步那般沉重,合歡微垂著眉梢,神色顯得格外沉靜,確實讓人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祭壇看起來很高,但總是能走到盡頭。

隨著上面的階梯縮短,視野漸漸開闊,這祭壇的最上面並不像下面看上去那般狹小,畢竟能夠祭祀下仙魔兩界所有人的祭壇又怎麼可能那麼小?

這祭壇與常見的火祭不同,雖然它是以火祭的規格,但最終卻是行的水祭,儘管過了這麼長時間,祭壇中的液體也還是接近溢出來。

這便是往生池的水?

若不是早就知道,時千可能根本無法想像這濃艷色彩的紅色液體竟然就是傳說中具有輪迴功能的往生池水。

不知何處吹來一陣涼風,卻絲毫沒有驚起一絲漣漪。

「他當時是被魔君推下去的。」合歡眼神飄渺的看著水面,「這裡面當時全是血,我是頭一次看到往生池水被染髒。」

在合歡的記憶中,往生池應當是燦爛乾淨的銀白色,能夠看穿一切的色彩,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但事實卻是成了如今這種這種暗沉的血紅。

當年他沒有在場,但那景象卻不知為何深深地刻入了他的腦海,他清楚地記得,那人在被推下去的瞬間,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正因為那一眼,他的心開始學會了跳動。

沒有打斷合歡的沉默,時千手裡出現一塊石頭,手一鬆便落向了水中央。

石頭悄無聲息的落入了水裡,沒有漣漪,沒有聲響,靜悄悄的仿若掉入了另一個世界。

時千動作過後,合歡終於回過了神,但腦海裡卻是一片空白,他雖然在這城裡停留了萬年,但他卻是從來沒有來過這祭壇上面,這對他來說就像是一個禁區,不想也不敢踏足。

當初他之所以選定時千幫助他,除了時千身上的諸雲劍,其他根本就是出於直覺,而他自己顯然並沒有主意,「你準備怎麼做?」

看著這完全不透明的池水,再看了眼合歡,時千眼神頗具深意。

這水看起來雖然可怖,但經過了上萬年,儘管詛咒還在,卻是弱上了許多,裡面殘餘的靈魂大多數已經灰飛煙滅,只極少數曾經極為強大的靈魂到現在還苦苦掙紮著。

當然,這其中也少不了合歡的功勞,若不是他每隔幾百年就及時補充陣法,可能這座城早就隨著時間化作了塵埃,哪還能堅持到現在。

「一會兒你就在這上面叫他的名字。」時千朝合歡吩咐道,見合歡點頭後便轉頭看向景肅,「師尊,若是我半個時辰沒有上來,你便將我拉上來。」

雙修伴侶間自有感應,能夠隨時到對方所在的地方去,當然,相對的也能夠將對方拉到自己身邊來,景肅自然明白時千的意思,儘管看起來似乎並不怎麼贊同,但到底還是點頭同意了。

就在時千準備縱身跳入池中之時,突然被一隻有力的手給箍住了胳膊,隨即一個灼熱的溫度霸道的佔據了他的唇舌。

這還是景肅頭一次在外人面前做出如此舉動,倒是讓時千有些措手不及,就在他剛準備做出反應之時,景肅便退開了,黝黑的眸子盯著時千的眼睛,完全沒有給他躲閃的機會,溫熱的呼吸似乎也染上了一些熾熱,「不可妄來。」

時千唇角的笑容幾乎有些維持不住,他嚴肅正經的師尊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不過儘管有些不可置信,他還是沒有悖了景肅的意,順從的回答道:「是,師尊。」

幾乎是逃跑般,時千縱身一躍便跳進了祭壇之中。

合歡將視線從一邊空地上收回來,沒敢抬頭看向景肅,悄悄朝旁邊挪了挪,生怕被擔心徒弟的師尊給遷怒,也難為他還記得自己就是傳說中的罪魁禍首。

確定自己遠離了景肅之後,合歡心裡又開始緊張了起來,緊盯著祭壇中央,恨不得眼睛都不眨一下,生怕會錯過什麼,他的口中也如同時千吩咐的那般一遍遍唸著那個人的名字。

而除了沒有在嘴裡念叨之外,景肅也與合歡差不了多少,看著池中眼神甚至更為專注。

時千如今的修為與他一般,若真的只在這池中停留上半個時辰,雖然看起來有些危險,卻也不會對他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傷害,但難就難在,這半個時辰能不能找到那個名為臨霄的靈魂。


第84章

半個時辰的時間說長不長,但在此刻景肅和合歡看來卻是無比煎熬。

被濃郁的紅色覆蓋的祭壇沒有一絲波動,看起來格外觸目驚心,整座城市沒有任何聲音,寂靜得格外可怖。

合歡表情嚴肅,口中照著事前的吩咐唸著臨霄的名字,但若是細細聽來,幾乎可以感覺到他聲音中的顫抖。

半個時辰已經過去,時千還沒有出來,這幾乎讓合歡站不住了,他的臉幾乎已經落到了祭壇之中,恨不得自己跳進去把人給揪出來。

相較之下景肅就顯得鎮定很多,他的表情一如往常雲淡風輕,似乎一切不放在心上的模樣,但細下看來,他握著劍的手指關節卻是已經發白。

時千此時還在池底,周圍是無數曾經的仙魔之靈,它們遠比在上面看到的要多得多,一個個都在試圖往時千身邊擠過來,儘管過了萬年,這些靈體上的能量還是不容忽視,這給時千的搜尋工作帶來了諸多難處。

幸而時千手上拿著諸雲劍,那些靈體似乎頗為忌憚,是以時千到現在還好好的活著。

此時時千眼前根本看不到任何景象,神念也無法探知到周圍的狀況,諸雲劍成為了他唯一的指引。

池底並不太寬,這讓時千的搜尋工作簡單了許多。

自從進了這祭壇之後時千便已經把諸雲劍拿了出來,而諸雲劍也沒有讓他失望,從一進祭壇開始這劍就開始激動起來,有那麼一瞬間甚至連時千都無法控制住它。

不過就在下一瞬,諸雲劍便安分了許多,乖乖地躺在時千手裡,生怕新任主人嫌棄它,老老實實的替時千指路。

隨著時間的流逝,時千覺得身體越來越重,體內的仙元力正不斷被周圍的水吸收,甚至就連已經鞏固的仙魂也開始鬆動起來。

此地不宜久留。

若是在這裡再停留一段時間,他可能就永遠都得留在這裡了,他比誰都明白這一點,但正在此時,原本乖乖指路的諸雲劍突然停了下來,變得悄無聲息。

時千微微一驚,給自己眼前鍍上一層仙元力,緩緩睜開了眼睛。

除了紅色,別無其他。

將手上的諸雲劍舉到眼前,時千此時才發現它並不是沒有了反應,而是換了一種方式,銀白色的劍身上嚶嚶的發著略微淺淡的藍色光芒,而劍尖正好指向時千的側前方。

摸索著朝前走了兩步,時千的手指碰到了巖壁。

一道奇怪的細縫在他的手下漸漸明晰起來,幾乎沒做猶豫,時千飛快將手中的劍朝著裂縫刺了進去。

正如他所料那般,諸雲劍毫無阻礙的插了進去,嚴絲合縫。

周圍的水突然仿若被驚動了一般,終於開始動了起來,那些靈體們一個個掙紮著哀嚎著隨著水波攪動了起來,不出片刻便被撕裂得粉碎,再不見絲毫痕跡。誰又能知道這些在此艱難求生了上萬年的靈魂們最終竟還是落得如此下場呢。

若不是時千及時將手中的諸雲劍插入了池壁之中,說不定他也被那瘋狂的漩渦攪了進去。

身上的仙元力正急速消耗中,若是再在這裡待下去,不說修為退步,就連神魂也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傷,時千屏息,當機立斷將諸雲劍收回,手裡閃出一道金光,金色的光芒隱隱現出臨霄兩個字,飛快消失在那道漩渦裡。

與此同時,另一道光芒悄無聲息出現在時千身後,只瞬間便將他吞噬。

此時從祭壇上方看下去可以發現方才一直靜止不動的池水此時仿若沸騰,細下看來甚至可以發現那池水的顏色淺了許多,開始泛出瑩瑩的白色光芒來。

合歡握緊了雙拳,身體微微前傾,看樣子似乎似乎是隨時可能會跳下去。

反觀景肅此時似乎也沒那麼鎮定了,一直不曾變過的表情開始凝重了起來。

此時他竟然感覺不到時千身上的氣息了。

魔歸城原本灰色的天空漸漸似乎開始黑了下來,隱隱有一種壓城之勢,空氣中沒有一絲風,靜得可怕。

小狼與斷玉已經走到了祭壇之上,站在景肅身後,皆是聚精會神的盯著那不斷翻滾的池水,表情皆是擔憂。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景肅準備跳下去找人之時,一道白色的劍光突然出現在池面上。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是以這道劍光顯得格外耀眼,與之相撞的是一道紅色的光芒,兩股力量相觸,僅氣勢竟是讓這座城顫了一顫。而處於力量正中心的祭壇,更是不堪重負,一道道細細密密的裂紋從中心向四周蔓延,佇立了萬年的祭壇在此刻顯得搖搖欲墜。

那是一個白衣青年與一個紅衣青年,白衣清朗,紅衣邪魅,具是天下難得一見的好相貌,但此刻他們卻打的難捨難分。

看清二人之後合歡眼睛唰的一下亮了起來,表情卻是一副似哭非哭的樣子,躊躇著似乎想要上前,卻又有所顧忌。

景肅卻看不到那麼多,也不管二人是不是在激戰,俯身向前,一劍便將二人隔了開來,立於他們之間。

這二人雖然在上古時期都稱得上是兩界最強之人,但到底是經過了上萬年的封印,再加上詛咒的削弱,此時修為頂多也就修者的元嬰期狀態,自然是不敵早已升到金仙境界的景肅。儘管魔君在被隔開之後還想對臨霄進行攻擊,卻很快被景肅挑開。

雖然萬年沒有見過人,但到底是曾經的魔界之主,屠炎當然感覺得到籠罩在自己身上的危險氣息,他明白只要他現在再妄動一下,剛才隔開他和臨霄的劍絕對會隔開他身體與腦袋,剛破除封印,他自是不甘心就這麼再死一次。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更何況他萬年都等過來了。

臨霄卻似是絲毫未覺屠炎的目光,站定之後視線便一直放在一旁的合歡身上,眼神中不知是欣慰還是什麼,情緒複雜得讓人看不清楚。

但這卻都不是景肅關心的,看了眼恢復了平靜的祭壇,眼神一緊,「他呢?」

「你說那個放我們出來的小娃娃?」在心中權衡了下輕重,屠炎最終決定配合景肅,挑了挑墨色的眉梢,唇邊的笑容邪肆而狂放,「我們出來的時候他似乎被什麼困住了。」

說完這一句之後屠炎完全不在意景肅身上的寒意,不怕死的補充道:「啊,說不定他現在已經被下面那些冤魂惡鬼們啃得骨頭都不剩了,畢竟他們餓了那麼久了。」

說完後他還意有所指的看了眼臨霄,試圖讓景肅明白誰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已經走到臨霄身邊的合歡心跳似乎漏了一拍,怯怯的看了眼景肅,他還真挺怕景肅怪罪臨霄的,張了張嘴試圖解釋,卻看到剛才還在面前的人不見了蹤影。

「誒!我和你一起去找!」

時千出事兒也有他的一份責任,怎麼說時千也是他朋友,合歡自是不可能坐視不理。

但在他剛朝景肅的方向走出了兩步,便被一雙冰涼的手臂緊緊地抱住,再也動彈不得。

看著緊緊摟在一起的兩人,屠炎抿了抿唇,眼裡閃過一道恨意,一道掙扎,最終定格在不甘卻又無可奈何之上,卻是沒有再對二人進行攻擊,原本挺拔的身姿卻顯得有些頹然。

轉眼看到似乎準備隨著景肅跳下祭壇的兩隻狼,表情嚴肅,「如果你們想變成兩具骨頭,最好是快點跳下去。」

說完也不管二人作何反應,深深看了眼依然相擁著的二人一眼,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卻是朝魔歸城之外去了,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裡,他也再也沒有出現過,唯有一直將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小狼與斷玉聽到了他轉身時消散在空氣中的那聲仿若錯覺的嘆息聲。

那一瞬間,向來不可一世的魔君身上那身艷麗的紅衣似乎也失去了顏色。

景肅很快便到了池底,找遍了整個祭壇卻沒有看到想找的人。

此時的池底的水顯得十分不安定,但卻並沒有方才屠炎所說的鬼魂,這裡乾淨得不可思議。

池壁上的裂紋在持續伸展,整個祭壇都處於一種即將崩潰的狀態,對此景肅卻沒作任何反應,只迅速搜尋著每一個時千可能在的地方。

突然,池底一個特殊的凹槽讓景肅眼神一閃。

池水已經開始外溢,那塊從上古仙界之後便一直與景肅融為一體的諸雲佩突然出現在景肅的手上。

「轟!」

將這座城封印了上萬年的祭壇猛地坍塌,裡面的往生池水此時已經變成了清澈的顏色,卻失去了輪迴之效,它們從祭壇中洶湧而出,不出片刻便將這座城市給淹沒在了其中。

天漸漸放明,魔歸城萬年來從未見過的陽光從雲層中探出,照耀的卻是一片廣闊的湖泊。


第85章

在原地站了許久,還沒有看到時千的身影從出現,小狼終於站不住了,猛地掙脫斷玉的手,在斷玉反應過來之前,撲通一聲跳進了水裡。

「誒!我和你一起去!」

見小狼的動作,合歡飛快反應過來,趁著臨霄鬆手的瞬間,跟著小狼跳了下去,動作頗有些倉皇之意。

在見到臨霄之前他總覺得自己有千言萬語要與他說,有太多問題要向他尋求答案,但如今這一見,卻發覺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除了逃跑他想不出任何好辦法,雖然這並不是長久之計,但能躲一時是一時。

但遺憾的是在剛形成的湖泊中搜尋了許久也沒有找到那師徒二人的蹤跡,二人不甘心又找了一遍又一遍,最終不得不放棄。

「別找了。」

就在小狼剛從水裡探出頭,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出現在自己耳邊,隨即才發現竟然是那個被自家主人放出來的傢伙在說話,一時間眼裡閃過一道銳利的色彩,若不是這傢伙他主人怎麼可能會不見?都是這個人的錯!

臨霄卻並不在意小狼的敵意,細細將合歡身上水清理乾淨,臉上的笑容溫暖,眼裡卻帶著認真,「他們應該都不在人界了。」

聽得臨霄這麼說,小狼眼睛眨了眨,卻是有些疑惑,「啊?什麼叫不在人界?」

「那小傢伙怎麼也算是我恩人,我自是不會騙你們,先前在池底之時,出現的那股時空之力將他捲走,若是普通的修者或許不可能活下來,但他此時已是金仙之身,當時雖是修為損傷的厲害,卻並無性命之憂。」說到這裡臨霄頓了頓,似是想到了什麼,看了眼合歡,臉上的笑容溫柔得溺人,「他的道侶應當是跟著他去了。」

雖然對臨霄的話將信將疑,但小狼卻也沒有再說什麼,畢竟在湖裡找不著時千和景肅已是事實,再加上他根本打不過這人,依他的聰明當然不可能莽撞的上前輕易得罪人,而且斷玉可在旁邊看著呢。

「既然魔歸城已經成了如此模樣,二位不如先到我天靈宗休養一番?」對小狼的表現不予置評,斷玉上前一步,態度頗為和善。

臨霄看了合歡一眼,隨即看向斷玉,笑容帶著禮節性的疏遠,剛要開口,卻被身旁傳來的少年音打斷。

「好啊好啊!」合歡的聲音帶著少年的清朗,但此時卻是有些不正常的拉高了聲線,顯得更加清潤,「我好像還沒有去過天靈宗呢,時千和景肅可都是那兒的人,我怎麼的也得去拜訪一下。」

直到將話說完合歡也沒有看向臨霄一眼,對於臨霄此人,他當初雖然樹身之時與他為伴許久,瞭解得也相當多,但真正面對面時還真有些不知所措。

好脾氣的笑了笑,臨霄朝斷玉點點頭,表示自己也同意了合歡所說。

此時修者大戰一觸即發,天靈宗雖底蘊濃厚,卻終是顯得薄弱了些,而原本該是重要戰力的景肅二人此刻也不是所蹤,是以斷玉邀請合歡臨霄的原因自是算不上單純。

但之後知曉原因之後臨霄也只是笑笑,他現在似乎將所有的目光都放在了合歡身上,倒是合歡對宗門大戰之事格外放在心上,甚至自告奮勇去氣和宗臥底,僅三日便拐了個據說是氣和宗掌門之女的戴著面具的女人回來,說是用來作人質。

不用多說,此人正是當初小狼在秘境中見過的那個誓要做景肅道侶的女人--常玉。當然,她同時也是此次戰爭的導火索。

什麼也不說,小狼圍著常玉轉了好幾圈,目光幾乎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將人打量了個遍,最後嘴裡吐出了三個字:「醜八怪。」

早就被束縛起來的常玉脖子霎時間就紅了,下半邊臉也毫無意外的紅透了,整個人像是要冒火一般,咬牙切齒:「小屁孩,你說什麼?」

「哼哼,醜八怪!」小狼才不怕常玉那陰狠的目光,眼裡滿是諷刺,「還想和我家主人搶人,嘖嘖,沒毀容你也得照照鏡子。當然咯,現在不用照了,小心把鏡子嚇到了。」

「你!」

「我什麼,我知道我很好看啦不要你來強調了醜八怪!要不是你怎麼會有宗門大戰什麼的破事兒?」小狼一臉憤恨,他雖然對天靈宗感情算不上深,但這裡可是斷玉的家,這醜女人不但覬覦他主人的人,還想毀了斷玉的家,簡直罪不可恕!

到底小狼還是沒有對常玉做什麼,只以透氣為由將常玉臉上的面具取了下來,然後好心的將她所處的空間放滿了鏡子,解開了她的行動桎梏,讓她隨意在此活動,卻不得外出。

至於人質,用斷玉的話來說,天靈宗乃是劍道正宗,怎可行此下三流之道?

大戰歷時三年,雖因沒有牽扯到俗世,並未造成生靈塗炭之況,卻對各門各派造成了巨大的損傷,修者急劇減少,三大宗也是受損頗重。

此次大戰中英雄輩出,其中天靈宗最為傑出的便是元誠元婉,兩人皆是少見的英才,曾有人斷言他們二人絕對會是此輩修者中最早升仙之人。

當然,這二人也是敵人攻擊的重頭,但卻沒有人能將他們真正拿下,這也鑄就了二人可稱得上不敗的神話。

不過只有程允明白其實是有人在幫他們,若不是暗處之人,天靈宗絕不可能成為三大宗之中損傷最少的。

戰事正好三年之時,氣和宗掌門在戰事中隕落,新任掌門示降,凌水宗順勢歸順,三大宗正式合併為天靈宗。

本該如此了了,沉寂已久的魔修突然趁機攻入,領頭之人乃魔修聖女寒露,所尋之人竟是天靈宗三年前便已隕落的弟子元連。道修與魔修之戰正式拉開。

卻不想此戰僅持續了三日,便以魔修首領聖女寒露被魔尊寒離廢除修為,同時向道修致歉結束,自此,修界再無三大宗之說。

五年後,奇雲城。

少年步履輕快,雙手不停朝自己嘴裡塞著食物,白嫩的兩頰鼓鼓的,聲音卻是無比清晰,「我們成仙了是不是就能見到主人了?」

「對,不過如果你每天都要出來逛一次街,可能永遠也見不到他們了。」對於這個一天得回答好幾次的問題,斷玉眼裡是溫柔的寵溺,給小狼擦乾淨臉上的食物殘渣,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卻被一個女人的聲音打斷。

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帶著一張像是缺了一大塊皮的猙獰的臉湊到二人面前,喉嚨裡發出詭異的笑聲,「看我漂不漂亮?我是不是天下第一美人?咯咯……」

「嘻嘻,你們不說話,一定是被我的美貌驚艷到了。」女人滿是髒污的手勾了勾自己額前髒成一縷一縷的頭髮,還狀似可愛的歪了歪頭,痴痴的笑了起來,「我這麼美的人一定只有天下第一美男子配得上我,咯咯咯,明天我就讓我爹給我提親去!」

說完也不管二人作何反應,飛快消失在人群中。

……

且說當初在被那道金光吞噬之後,時千只來得及將諸雲劍收起來,隨即便瞬間失去了意識。

醒來之時便發現自己正趴在書桌上,手臂被壓的發麻,被他枕著的書正是那本《無上仙途》,書頁正開在進入秘境中央那一頁。

作者有話要說:番外有:師尊,斷玉&小狼,魔君,掌門,還有木有其他的

藍田前世很順風順水的,看起來估計沒啥激情的所以就不能看他作死啦


第86章

陽光從窗簾縫隙中擠進來,悄悄在地毯上灑下一層毛絨絨的暖意,同時也照亮了這個顯得有些昏暗的空間。

這個房間整體空間並不大,但因為主人收拾得特別整潔而顯得有些過於空曠。

穿著白色家居服的青年此時腰挺得筆直坐在書桌前,就這麼靜靜地坐著,卻似乎將所有的光芒都攏在了他的身上,顯得安靜而柔和。他的面前是一本精包裝的厚皮書,精緻的紙張上一個個黑字排版得密密實實。

若是細下觀察,可以發現這麼久以來青年根本沒有翻動書頁一下,甚至眼神都有些游離,白皙的指尖撐著漂亮的下巴,俊雅的眉梢微微蹙起,似乎在回想什麼。

「叮鈴鈴……」

手機鈴聲猛地響起,打破了這僵硬的寂靜。

雖然被驚了驚,但時千動作卻絲毫不慢,迅速從床頭找到不停作響的手機,掃了眼沒有備註的號碼,摁下接聽鍵。

「我說小時啊,怎麼這麼晚了還沒來上班?你可是從來沒有遲到過,是不是身體哪裡不舒服?不舒服一定要去醫院,不過你現在要是還能走路的話最好還是先到公司來一趟,經理發飆了。」

對方辟裡啪啦飛快將話說完,隨後不等時千發言,飛快掛了電話。

看了眼被掛斷的電話,時千已經從腦海中找出了對方的資料——他記憶中出事之前所屬公司的主管,性格和善,八面玲瓏,對下屬頗為照顧,不過,他貌似是在他出事的那天正好被經理革職。

那麼現在是什麼情況?

將手機舉到眼前,時千看到屏幕上那頗為顯眼的十月二十五日,挑了挑眉。

他記憶中自己第一次死亡就是這一天。

打開衣櫥找到一套正裝,不知是不是刻意,正好是他記憶中的那身淺色系休閒西裝。

拿起錢包與手機,看了眼依然展開著的書,時千眼裡的光芒有些意味不明,走出門,反手將門關上,抬頭望了眼被夾在兩座座高樓之間狹小的天空,似乎還有些不太適應。

突然一陣危機感襲來,向後退了兩步,正好此時一輛火紅色的跑車停在剛才時千站立的地方。

一個頭髮梳向天的青年摘下臉上的墨鏡,手搭在方向盤上朝時千瞇眼笑,兩顆小小的虎牙在陽光下熠熠發光,兩個小酒窩顯得格外可愛,「兄弟,反應還是這麼快,真是太讓人失望了。」

儘管嘴裡這麼說著,他臉上卻沒有絲毫失望的色彩。

時千沒有開口搭話,瞇了瞇眼,卻是在考慮要不要現在就將這個人解決了。

剛醒來時他也確實不大肯定之前的那一切是不是自己在做夢,畢竟穿到一本書中確實是有些讓人不可置信,甚至在秘境中時那個莫名出現的拿著書的雕像也已經提醒過他可能是做夢這個事,可另一方面他卻又隱隱覺得這不是夢。

若真是夢,那醒來之後又怎麼可能會有恍若隔世的感覺?

或許時千自己都沒有發現,在潛意識中他是不願意僅僅將之前所發生的一切都當做一場夢。但又怎麼解釋他醒來之後身體中沒有絲毫真元力運轉,就像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普通人一樣。

「快上車,我帶你去公司。」方晨依然一副陽光滿面的樣子,揮手招呼時千,還順手將車門打開了,嘴裡卻是還在不停嘟囔著,「還上什麼班啊?也賺不到幾個錢,這不是浪費時間嗎?誒!對了,下午下了班咱們去西山吃飯吧,聽說那兒有一家新開的西餐廳特別好吃。」

紅色跑車一溜煙射了出去,幾乎眨眼間就不見了它的影子。

清涼的風散去了日曬的燥熱,道路兩邊的風景迅速後退,化作一道道殘影。

對於方晨的提議時千並不多做表示,對方也不在意,只喋喋不休向時千講述著兩人沒見面的兩個月裡發生的事,並時不時開口說幾個笑話試圖讓時千笑。誰也想不到就是這個人將在七個小時之後將一顆子彈射進時千的心臟。

下車前時千意味深長的看了眼方晨,然後挑高了眉梢,嘴角的弧度加大了一些,朝對方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熱情』微笑,「今天下午我會去。」

不出意外看到方晨表情一愣,然後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好勒,我等著你。」

一切都如同記憶中那般發展,甚至在公司遇上的每一個人每一個細節,說出的每一句話都與時千記憶中那樣別無二樣。

就在這一天他想了很多,以他現在的狀況,若是真的像上次那般被圍殲,依然有很大機率迎來下一次死亡,但他不得不去。

這是一場賭博。

贏了,他要麼得以報仇,要麼照著記憶中那般再次穿越,輸了,不過是死亡而已。

將自己融入在人群之中,時千的步子顯得很是悠閒,他每走一步都在計算第一次襲擊的方向,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現在走的路線與他曾經走過路線一模一樣,就連經過他身邊的路人的表情都別無二致。

在經過一個拿著小盆栽的男人時,時千不著痕跡的朝旁邊移了一小步。

「砰!」

第一聲槍響,子彈正好與時千擦身而過。

路人們尖叫著瘋狂四處逃竄,卻絲毫沒有影響時千的判斷力,他順暢的躲過每一顆射向他的子彈,並飛速在人群中尋找那個記憶深刻的身影。

以時千對方晨性格的瞭解,現在他一定就在附近,等待給他致命一擊。

而他最可能躲的地方……

在附近搜尋了一圈,時千的視線最終落在了街邊一個小茶餐廳。

此時裡面躲藏了不少人,不乏有人偷偷探出頭來透過玻璃看向外面,時千一眼便看到那個一臉驚恐的大鬍子,就是他了。

並沒有刻意朝茶餐廳靠近,時千腳下突然踩到一個易拉罐,動作不由頓了頓,此時一顆子彈從他左手臂穿透而過,鮮血滴滴答答染紅了他半截衣袖。

方晨眼睛一亮,機會!

舉起手中的槍,瞄準,射擊。

「SHIT!」

在茶餐廳眾人驚駭的目光中,方晨追出茶餐廳,朝時千消失的街角追去。

不知時千是怎麼辦到的,地上幾乎沒有任何血跡,明明剛才血流的那麼多,但方晨卻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個,眼裡滿是決絕與狠戾,就像他追殺的人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

聽著輕微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半靠在牆上的時千眼睛瞇了瞇,手裡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把手槍,在男人轉進小巷的瞬間,抵上了他的脖子。

方晨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自己的槍便脫離了手掌,自己脖子上卻多了個槍口。

「為什麼?」

他聽到一個聲音冷冷的在自己耳邊響起。

抬眼看向這個到此時表情依然絲毫沒變過的青年,方晨抿了抿唇,眼裡有不甘,有憤恨,有無力,卻唯獨沒有悔意與愧疚,「你竟然沒有受傷!你騙我!」

時千手上的槍緊了緊,他深深看著這個他曾當做第一個朋友的人,聲音森冷,「回答我。」

方晨看了眼自己唇畔此刻顯得有些可笑的鬍子,眼裡滿是怨毒,「我從小就是組織培養的第一種子,可自從你來之後我就什麼都得靠邊站,憑什麼?不就是殺了自己父母嗎?」

「你一定不知道因為這個我也去把我父母給殺了。」方晨眼裡滿是瘋狂,「但是組織卻沒有因為這個格外看好我,他們全都將注意力放到你身上。都是你!」

「但不可置否,你的能力的確很強,我曾經派過不少人來暗殺你,結果都被你幹掉了,所以我以組織的身份接近你。」方晨總算說出了當初接近時千的目的,「沒想到你這個人還真不好靠近,不過我總算成功了,我瞭解你每一個表情的含義,知道你所有習慣,我計畫了將近十年,結果今天我還是輸了。」

看著眼前閉上眼睛的人,時千扣動了扳機。

有的人,活著要比死了更痛苦。

「砰砰砰砰!」

連續四槍,分別擊在對方四肢主神經上。從今往後,這位組織第二再無機會舉起武器。

將槍隨手扔掉,時千迅速消失在小巷之中,從他將子彈射入對方身體之後,那裡的一切,與他再無瓜葛。

鑰匙轉動,『卡嚓』一聲輕響,門開了。

打開門的瞬間時千便警覺了起來,有人。

此時天已經黑透了,屋內沒有開燈,黑漆漆的一片,顯得格外可怖。但時千的警覺卻只有一瞬,很快便放鬆了下來。

儘管他現在看不到,卻能夠感覺到那道黑暗中的視線很是熟悉。

在門口頓了頓,時千試探性的開了口,「師尊?」

「嗯。」

黑暗中傳來熟悉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卡完了,番外慢慢寫,少量番外會放到群裡


第87章 番外.師尊篇

“你受傷了。”

時千並不像方晨所說的那般只是裝成受傷的樣子,雖然當時的確是故意撞上子彈的,可那一槍確是挨得結結實實,後來沒流血只是因為他封住了周邊的穴道而已,自然是被景肅輕易看了出來。

“無事,”關上門,將燈打開,正好看到景肅站在自己面前,儘管自己模樣有些狼狽,但毫無疑問,心裡卻是歡喜的,“師尊是如何找到這裡的?”

“循著你的魂魄,便到了此處。”皺了皺眉,景肅將仙元力覆在時千傷處,看著傷口消失了才開口,“為師不是告訴過你切不可妄來,你可是又忘了?”

時千心裡一驚,卻是沒想到景肅會這麼問,他記得景肅當年在出鬼窟之後,確實說過這話,但到現在對方竟然還記得,這實在是讓時千驚訝。

眼見景肅的眼神越加嚴肅,時千收回思緒,微微垂眸,“弟子記得。”

“唉。”

溫熱的手掌覆上傷處,景肅沒有問時千為何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雙修道侶是建立在二人靈魂之上的,他自是早就見過時千靈魂的模樣,或許是更早以前,景肅就已經發現了時千的異常。

第一次見到那個少年並非只是偶然,那時景肅剛從妖蹤林出來,滿身皆是殺生之後的戾氣,少年一臉慘白渾身浴血倒在庭院眾屍身之間,氣若遊絲任誰都能看出他命不久矣。

正想離開,卻見少年睜開了眼,眼中交織著絕望,仇恨,不甘,更多的卻是疑惑與震驚。

但若只是這樣,絕不足以讓景肅將人救下,讓他動容的是那些情緒閃過之後僅留下的仿若歷經世事的沉靜,這絕不是一個十四歲孩子該有的眼神。

記事起,景肅便留在天靈宗。

天雲峰很大,大得一眼望不到邊,他從兩歲便獨自一人留在峰上,而那個自稱為他師尊的人除了把他放在書房之外,便終日不見人影。

明雲只有他一個弟子,也不喜歡自己的地盤出現他人的氣息,是以直至十四歲之前,景肅都獨自一人留在天雲峰,除了神出鬼沒的師尊之外,再未見過其他任何一人。

天靈宗規定十四歲即可開始修行,自開始修真以來,景肅便被譽為修真界第一天才,修行速度快,根基扎實,靈根更是萬中無一。

卻不知何時起,他的道發生了偏離,這一點,他沒有讓任何人發現,就連他師尊明雲,也在剛發現之時便步入飛升。

飛升之前,明雲曾與景肅徹談一夜,其中內容歸根結底只有一句話——魔氣入骨,除了奪舍,再無他法。

其中之意自不用明說,明雲雖為天靈宗修行正道,卻更是景肅的師尊,見自己疼了那麼多年的弟子竟成了這般模樣,第一念頭自是要保下弟子。

登時明雲已是准仙,所卜之卦自是準確,但他卻並未與景肅言過,只千叮嚀萬囑咐他定要在三百年後那日去往妖蹤林,至於其中緣由,明雲並未明說,或者說是來不及明說,天劫便已來到。

將時千救回來的緣由並不單純,這一點景肅並不否認。

這可能便是道家所說之因果,自他將人救下之時,二人便結下了因果,而那靈犀引,或許也便成了註定。

將少年帶到掌門面前,宣佈其成為自己親傳弟子,為其修復靈根,教其修煉。

鬼使神差的,他給弟子的修煉功法竟是《玄冰決》,以時千的資質,不是找不出其他適合的功法來,但他卻是給了與自己修習的功法最為接近的一個。

但既然已經給出,景肅自是不可能再收回來。不出所料,新弟子並未讓他失望,其修煉速度甚至一度讓他驚喜。

總而言之,在那段時間,雖然與自家弟子交流並不多,但無疑,景肅對時千是滿意的,他想著,若是就這樣培養一個弟子出來也不錯。

至於明雲當初說的奪舍,罷了。

雖然時千修行速度很快,甚至比他當初還要快,可這還不夠。

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維持清醒幾乎已經用光了他所有的理智,他不清楚自己哪天會突然墮入魔道,若是那樣,時千定不能從他手裡存活。

築基期的修者進入葬劍谷,就算通過了最初的凶獸幻境,寒潭卻能要了他的命,但時千修行的是少見的冰系功法,本身也是冰系天靈根,再加上他給予的和玉令,活下來定然不成問題,難只難在如何成功的接受傳承。

而這一點,時千並未讓他失望。

不知何時起,少年的一舉一動開始牽動他的心。景肅知道,若真只是將他當做弟子,根本不必事事操心,也根本不必為他考慮好所有的後路前路,甚至干涉對方因果。

但他就是這麼做了。

他喜歡看到對方眼裡溢滿的溫暖,喜歡從對方口中聽到的‘師尊’二字。

唯獨一點,他的弟子實在太過聽話。但在看到對方接過自己手中的糖人欲言又止之時,他覺得這也挺好,至少,這樣的弟子很可愛。

早知道自家弟子與自己是同一類人,可真正見到時心卻還是漏跳了一拍,若不是和玉令在,那幾隻箭說不定就真的射進去了。這讓他很生氣,但見到對方一副無甚大事的表情,最終剩下的卻只是無力。

在斷玉指出他當初給時千用過的那味藥名之時,景肅並不驚訝,他當然明白那碗藥有異,但卻也知道那並不是他對自己弟子動心的主要原因。

儘管如此,他還是逃了,留了個連自己都不大相信的藉口,倉皇離去。

六年時間,對修者來說本該只是彈指一瞬,但景肅卻從未覺得這麼長過,或者說,他以前從未意識到時間這個概念。

現在意識到,卻是有些太晚。

那局棋,他註定要輸,卻心甘情願。

交代時千的那頭寵物狼盡力將他留在秘境之中實屬景肅私心,就在此時,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他是害怕的。

他怕被對方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更害怕自己會傷了他。

殺生道的劍修殺傷力從來不會弱,更勿論他已是修者大乘。

但憑著對自家弟子的瞭解,景肅自是不可能認為他就這麼簡單真被小狼困在秘境中了,是以他在眾人進入秘境中之後便前往了東陽國,那個被眾多傳承中提到的國家。

找到上古仙界純屬偶然,但他卻是沒有想到時千竟然這麼早就找來了。

當對方倒在自己懷裡時,他想,此生他都該是放不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說實在話,師尊性格我把握不好,怕會崩,於是就只能簡化成這樣了,就算簡化成這樣我也不知道崩沒崩QAQ


第88章 番外.師尊篇

合歡當初對時千的質問景肅是清楚的,他雖然並不想逼迫時千,卻也並沒有反對合歡的作法。

慶倖的是對方似乎聽進去了,否則就算再過三百年,時千也斷然不可能與他結為雙修道侶,不得不承認,在看到對方點頭之時,他心中是雀躍的。

在合歡的見證下,二人舉行了屬於兩個人的雙修大典。

自此,景肅便知道,這個人真的只屬於他一人了。

但這還不夠,別以為他不知道那些對他弟子虎視眈眈的眼睛,還有那個名為藍田的人,還欠他弟子一份因果。

他本想處理完這一切便與時千一同去往仙界,卻未曾想在魔歸城祭壇中換了另一個世界。

第一眼看到的是書桌上那本依然敞開著的書,仿若被蠱惑了一般,景肅竟是沒有第一時間出去找人,而是朝那書桌走了過去。

這本書的材質與景肅見過任何一種都不大相同,甚至上面的字也認得並不完全,但他卻是清楚的認出了裡面那些頗為眼熟的名字。

書中主要講述的是一個男人攜眾美人一路從凡人走到神座的故事,背景正是他們先前所處的世界,景肅甚至在書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雖然只是一帶而過,但確確實實是有他的存在。

不過他就算翻遍了整本書,也沒有在書中看到時千的名字,在書中時家是被滅了滿門,也沒有出現他將人救回,而時千體內的那把諸雲劍也是屬於藍田的武器。

思及此,若是再不清楚時千一開始便與藍田作對的原因為何便不是景肅了。

對於自己是否是書中人物,景肅倒是並不太在意,大千世界,他既然在這裡,自然證明著他們的世界是真實存在,至於這本書上描寫的未來,自是不會再有以後。

放下書,天色已經黑透了。

黑暗並不能阻擋景肅的視線,在門被打開的一瞬間,他沒有動,只看著門被緩緩推開,露出一個陌生但又格外熟悉的身影。

儘管對方換了一個模樣,但雙修伴侶間的特殊感應卻是從不作假。

尚來不及開口,景肅便聞到空氣中傳來的血腥味。

儘管想給對方些顏色瞧瞧,但這一切想法都在對方一個笑容下煙消雲散,最後只剩下無奈。

這是一個真實的世界,但時千卻似乎陷入了迷境,除了記憶,他似乎什麼也沒有留下。

當懷中填滿了溫度時,景肅才真正放下心來,修為沒了可以再練,仙身沒了可以再修,就算記憶沒了,他也可以重新再創造,但幸好,記憶還在。

若是景肅沒有判斷錯誤,那本書與諸雲佩便是一個連通兩個世界的介質,時千之所以能夠出現在那個世界完全只是運氣,而正因為那個世界不存在時千此人,是以他回來這世界才會又變成如今這模樣,只是他身上的諸雲劍還在,再加上他的幫助,修煉成仙完全只是時間問題。

景肅是慶倖的,若是他沒有跟來,還不知要過多久才能見到這人,哪能像如今這般站在一起。


第89章 番外.小狼斷玉篇

1

當他還是一條不知事的小狼時,常常喜歡在月圓之夜跟著族人一起對著月亮長嘯。當然,別的族人是長嘯,他是亂嚎。他記得那時月亮是銀色的,族人的皮毛也是銀色的,在月光下熠熠發光,特別是他的父親,銀狼族中最為強大的頭狼,吸引了所有狼族的目光,更是他最為崇敬的狼。

後來族人被滅,銀狼族只餘下了他一狼,他便習慣了在這妖蹤林中奔跑覓食,好像這世界只有他一隻狼。

他努力修煉,希望能有一日為族人報仇。每次月圓他依舊會到那片山坡上去,卻再也不會叫出聲,站在當初父親站過的地方,憧憬自己是那裡的王。

就像父親臨死前告訴他的那般,他還太小,太無力。

從來沒有想過會出妖蹤林,直到遇上那位少年。

鬼使神差的跟著他一起跑,不過好像給他惹上麻煩了,這讓他有些愧疚,但卻依然沒有停下來。

有一個聲音告訴他,一定要跟緊了。

事實證明那個聲音是對的,那少年雖然看起來不怎麼喜歡他,卻給了他一個好聽的名字——疾影。

他有名字了,叫疾影。

少年會給他買好吃的食物,偶爾也會縱容他撒嬌,但是唯獨不好的一點就是常常把他扔在那頭大狼那裡。

2

從被師尊撿回來至今已經兩百餘年,除了斷玉這個名字,他什麼也沒有。

他忘了怎麼笑,怎麼哭,甚至幾乎忘了該怎麼做自己,每日與藥草作伴,間隙時候處理一下俗世事物,平靜得像一灘死水。

他以為此生便如此過了,但師尊卻帶回了一個小師弟。

小師弟長得很好看,和師尊一樣好看,特別是笑起來的時候,總讓人如沐春風。

初次見到疾影時他剛比成人的手掌大那麼一點,一見到他就躲,甚至還會發抖,實在是可憐得緊。

本以為如此一來小師弟該不會讓那小傢伙與自己有更多接觸,卻未曾想自己卻成了這小東西的飼養人。

每日拿靈草與他吃並不只是因為時千的要求,妖獸在初期,特別是幼年時期就該攝入足夠的靈力才能早日幻化人形。可儘管知道該是如此,他卻還是常常在小傢伙的眼神下動搖,但最終到底是沒有破例。

3

頭一次看到斷玉,他的確是被嚇到了,銀狼向來與其他狼族沒有太多交情,否則也不會走到如今這一步來,更何況對方身上的力量可比自己強多了,他悄悄地從時千身後探出頭來,卻只看到對方一個背影。

那真算不上一次愉快的見面。

但他卻從來沒有想過竟然會與那頭狼扯上更多的關係。

在時千將他交到對方手裡時,他便有一種感覺——他完了。

果不其然,這可惡的傢伙竟然只給他吃沒有味道的靈草,誰聽說過狼吃草的?他就是。

他雖然沒有跟隨族人生活太久,但狼族的習性卻是明白得很,特別是狼要吃肉這點,更是學的十足十。

但到了這傢伙手裡,他便成了一隻只能吃草的狼,久久下來,雖說他是長大了不少,但另一方面他已經忘了肉是什麼味道了。

但他根本沒力氣反抗,斷玉可比他強得不是一個層次,而且不管他怎麼撒潑打滾對方都沒有任何動搖,這才是讓他最為痛恨的地方,再這樣下去他幾乎要以為自己成為一頭只會吃草的狼了。

幸好這時候自家主人回來了,他終於可以解放了!美滋滋的在心裡這麼想著。

無比滿足的享受了一頓大餐,看著空了的盤子,愣了愣,突然有些愧疚感生出來,那傢伙每天給他草吃也是為了他好,他現在是在浪費他的苦心。

等等,他什麼時候這麼考慮那傢伙的感受了?

4

習慣性的將手往旁邊放了放,卻沒有摸到那熟悉的柔軟溫度,抿了抿唇苦笑,那傢伙肯定已經樂不思蜀了,好不容易能離開他這個只喂草的討厭的傢伙,哪還能想著回來。

再次走到藥園中將空地種上一顆顆藥草,拿著藥鋤,卻難得的開始神遊天外。

將藥種放入坑中,甚至忘了澆水,這是他從未犯過的錯誤。

慌慌張張引來靈泉,澆好水之後拿著剪子開始修藥葉,卻不知為何剪到了手上,鮮紅的血霎時間流了出來。

“嗷嗷!”

正當此時,已經變成了大傢伙的小東西猛地沖到了他面前。

下意識將手上的傷往身後藏,甚至忘了用靈力將傷口治好。


第90章 番外.小狼斷玉篇

1

看著緊張的盯著自己傷口的已經長大了的銀狼,他想他該是感謝的,感謝師尊,也感謝時千。若不是師尊便沒有小師弟,沒有小師弟也便沒有疾影。

沒有疾影,他或許早就忘了自己該是什麼,該是誰。

小師弟又離開了,依然沒有帶上小狼,也不知是忘了還是故意的,但無論如何,這都足以讓他慶倖,到現在他已經習慣了身邊有它的陪伴,一想到伸手觸不到那溫熱的溫度便覺得莫名的失落。

小狼快化為人形了,這個認知讓他緊張了起來。儘管不舍,他還是在時千再次回來之後將小狼推了出去,不管怎麼樣,小狼與時千的靈力才是同源,只有跟著時千才更有希望平安化形。

可沒想到這傢伙竟然自己跑回來了,竊喜的同時還有些擔憂,可沒過多久,他擔憂的事情就來了。

匆匆忙忙找到剛回來的時千,也顧不得平時的禮節,領著他就朝小狼的方向趕去,完全忘了自己該有的冷靜。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對方對自己是多麼重要。

幸好小狼成功化形了,看著與時千有幾分相似的小傢伙,他竟又是心酸又是喜悅,一時不清楚如何表達自己的情緒,只愣愣的看著小傢伙朝自己走來。

在對方朝自己露出第一個笑容時,他便明白,此生,他逃不掉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小師弟與師尊之間有一種旁人無法插足的感覺,而且師尊身上的不祥之感越來越重,但卻似乎一直瞞著小師弟,是以小師弟一點也沒有感覺到,曾好幾次他試圖將這事告訴小師弟,卻根本不得機會。

直到秘境開啟。

2

看著斷玉白皙的手指上那格外顯眼的傷,他心裡就有些生氣,怎麼這人這麼不知道愛惜自己,受傷了也不知道自己治治。

但更讓他生氣的卻是他這麼著急,對方卻是一臉古怪的望著自己,這實在太不能忍!

心裡想著得怎麼懲罰一下那個不愛惜自己的傢伙,但最終卻沒有想出任何辦法,著急得在地上轉圈圈。

本以為自己沒這麼快化作人形,卻沒想到竟然會這麼快,疼痛襲來時他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去找主人,而是跑到斷玉面前,看著他難得失措的樣子竟是覺得有幾分高興。

最終他還是成功化作了人形,但看著自己那過於弱小的身板總覺得有些自慚形穢,不過這樣也好,聽說人類對弱小孩童沒有戒心,斷玉也應該是這樣的吧。

果真如他所願,自從成了人形之後,他在斷玉身邊可更是如魚得水了,這曾一度讓他興奮得不能自己。

本以為日子當是一直如此平靜,卻未曾想他竟然會被委以重任,一向與他沒有任何交流的大人竟會讓他跟著主人一起進入秘境,並想盡辦法讓他無法出來。

3

自從小狼跟著小師弟一同進入秘境之後他便覺得什麼都不對勁,特別是師尊,身上散發出來的危險氣息竟是讓他覺得戰慄萬分,曾多次想詢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卻不得機會。

直到景肅離開了天靈宗,他才恍然驚醒,那分明就是入魔的象徵。

難怪他會想讓時千在秘境中待著,難怪他會如此克制自己的情緒,難怪他性格會如此古怪,這一切都說得通了。

但現在最重要的卻是找到景肅。

將一切放下,尾隨著景肅留下的氣息,一路朝魔蹤沙漠趕去。

但世事卻不能料,剛走出不遠,他便被魔修盯上了,對方的修為比他稍高一個層次,若是硬拼還真沒有多少勝利的可能,只能智取。

幸而對方並沒有立刻要了他命的意思,最終到底是讓他逃了過去,只不知道小師弟知不知道自己在居臨樓留下的信號。

一路來到東陽國,卻被這古怪的國家抓去做了祭品,這確確是他過於大意了,竟會把這裡的人當做普通的俗世中人來看。

4

雖然成功拖延了時間,也記得景肅當初的囑咐,但他卻並沒有再次阻止時千出秘境,一想到可能幾十年見不著斷玉他心裡就硌得慌。

在天承峰沒有看到那熟悉的身影,他的心跳竟是漏了一拍,茫然失措得不知如何是好。

但很快他就冷靜了下來,卻也是一時沒有主意,只得看向似乎並未有多大反應的主人。

果不其然,跟著主人很快就找到了合歡,一行人來到了東陽國。

再見到斷玉時他才明白在自己心中對方是多麼重要,他想,這一世,他都該是不會放了這人了。

只是他什麼時候才能真正長大呢?這個問題讓他有些苦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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