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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蹤劍影[網遊](上) by 雅紀

文案
識人不能只識表面,二次元裡更是如此。
遊戲中對你噓寒問暖的貼心小白兔,現實中也許是一隻凶悍的霸王龍。
這是山河online兩個不同服務器的幫會風雲,以及表裡不一的兩位主人公雙向暗戀的故事。

☆、 序

  風雨欲來,烏雲蓋頂。
  天空凝結成一片濃重的墨黑色。平日氣勢恢宏的王城被陰沉的濕氣所籠罩,氣氛森嚴而壓抑。
  此時的王城大殿裡聚集了整個北璋國大大小小幫會的核心成員,一場意義重大的會議即將舉行。
  「變天了……」
  說書人別有深意地感慨。這是一句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到的,自言自語般的低喃。
  作為在內測首日就進駐龍湖服務器的資深玩家,說書人總以「史官」自居。整個龍湖服務器的歷史——各大幫會的變遷、風雲人物的更替、各國大事件的前因後果,再沒有人比他知道得更全面。說書人玩遊戲的一大志願,就是在離開之前能寫出一篇完整的「龍湖風雲錄」,記錄這些年發生的所有大事。
  今天是北璋權力移交的日子。為了作一個全面的見證,說書人早早趕到現場。他明白自己不受這些大幫會的歡迎,沒跟任何人打招呼,自顧自地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下。抬頭粗略掃一眼前方的人群,他看到了眾生相的幫主流英,風雲戰意的幫主十誡,翡翠谷的幫主決明,還有望天涯、鐵血聯盟的管理……能叫得上號的人物比比皆是。
  在遊戲中象徵一個國家最高權力的王座旁邊,今晚的主角之一,北璋的現任國君一夢逍遙負手而立,神色平靜。一夢逍遙的遊戲角色是一張成熟沉穩的大叔臉,從外表上看給人一種頗為可靠的印象。
  山河online的「國君」是由玩家推選的。連續在國君之位上坐了一年時間的一夢逍遙,創造了整個服務器最長的連任記錄。
  就算是被大家公認為「嘴賤」的說書人,也對一夢逍遙有著極高的評價。撇開二人私交不錯的原因不談,一夢逍遙的能力和威信,整個北璋無人能出其右,能霸主之位上長期盤踞也就不奇怪了。
  可惜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就在他的幫會眾生相爬上北璋頂端的時候,一夢逍遙下定決心告別山河online,被他占據一年之久的國君之位也不得不讓賢了。
  明亮的閃電劃破夜空,天邊傳來隱約的悶雷聲。一夢逍遙招呼了幾聲,示意在場喧鬧的玩家們安靜下來。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首先想表達我對大家的感激之情。過去的這段日子裡,如果沒有你們的支持和幫助,我也不會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白刀客,成為今天的一夢逍遙。」
  一夢逍遙向來很會說話,開頭照例是一番公式化的致謝。
  這番話中到底包含了幾分真心實意,都不是在場玩家所關心的重點。
  「在我離開之後,北璋需要第二個領導者……」
  眾人的耳朵不約而同地豎了起來——顯然,這個問題才是本次會議的中心。
  「大家都知道,當上了國君就要對北璋所有玩家負責。國庫、官員、軍隊、農業、建設、稅收……需要考慮的事情很多。從我就任到現在,我們北璋的國力一直在提升,雖然現在總體水平還比不上南晏,但比起西陵和東桓兩國來說要強多了。我交出的成績也算對得起大家了吧。」
  聽了這話,風雲戰意的幫主十誡立刻擺手:「不用這麼客氣,逍遙,你為北璋付出了多少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你別A,留下來繼續帶大家打國戰。」
  「是啊是啊,留下來吧。」周圍一片附和之聲。
  一夢逍遙笑了笑,臉上堅毅明朗的線條顯得柔和了幾分。
  「以前提過幾次AFK都是開玩笑的,但這次是真的下定決心了。沒辦法,現實生活壓力太大,我再不努把力的話,就只能在大街上喝西北風了。」
  「你們能不能先說說,下一任國君到底打算選誰啊?」
  說書人在角落裡遠遠地插了句話。聲音高亢嘹亮,穿透力極強。
  十誡忍不住回頭瞪了他一眼。
  一夢逍遙倒是不介意說書人破壞氣氛,低低地「嗯」了一聲,也不打算繼續賣關子了。
  「關於這個問題,前陣子我一直在和各大幫會的幫主們商討。大家都知道,我帶了兩個徒弟長期跟我學指揮,其中一個已經在國戰中當了很久的將軍,戰績也非常優秀……」
  「……??」
  此話一出,全場愕然。
  一夢逍遙的話意思很明顯,北璋的下一任國君,就是他口中的「那個徒弟」。
  他的「那個徒弟」,跟他來自同一個幫會。
  在場眾人都以為眾生相的一夢逍遙退位之後,應該輪到其他大幫會的人來當國君了,結果居然還是被眾生相搞了個莫名其妙的「世襲制」?
  「你也同意了?你幹嘛同意啊?」九曲不可思議地質問身邊的會長,「下一任國君不是你嗎?為啥要讓給他們?你吃錯藥了!?」
  「你小聲點。」十誡皺了皺眉,用力拍了一下自家兄弟的腦袋,「都已經決定了,有什麼問題等會兒下來再說。」
  九曲摸著腦袋,一臉難以置信。
  儘管所謂的國君只是遊戲中一個虛擬的頭銜,除了大量的無止境的付出以外,並不會得到等價值的回報,但各大幫會對這個位置仍是趨之若鶩。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只因為它象徵著以國家為單位的玩家群體中的最高地位,代表了無數玩家的矚目和只屬於自己幫會的榮譽。
  「阿霜。」一夢逍遙叫著愛徒的名字,「你過來。」
  王座邊那團不見光的黑色陰影忽然像被賦予了生命一樣,緩緩地動了動。
  九曲這才驚覺,原來一夢逍遙背後還站了一個人。
  這人是一夢逍遙的徒弟,ID霜雪明。北璋的不少散人都叫他一聲霜總。
  自從他一年前初次跟著一夢逍遙在國戰露面之後,就一躍成為了北璋著名人物。這人總是穿一身玄色衣衫,頂著一張欠缺表情變化的蒼白的臉,看上去嚴肅沉悶,單調無趣。職業明明是以琴為武器的隱士,腰間卻佩著一把明晃晃的吳鉤劍。
  遊戲裡每個職業都有對應的固定武器。隱士的武器是琴,無法用劍。一個沒辦法用劍的人,把許多劍客夢寐以求的PVE神兵吳鉤掛在腰間當裝飾品……不得不說是一種讓人眼紅的炫富。
  九曲對霜雪明的印象非常不好:孤傲、冷漠、不合群,說話連拐個彎都不會,情商低得嚇死人。這種性格怪異的人無論如何都不適合成為國君,也不知道他師父一夢逍遙從哪挖來了這麼個奇葩。不過九曲也承認,霜雪明的指揮能力的確很強,在短短的時間內就超越了他的師父。
  ……這人大概也就只有這麼一個優點了。
  起風了。
  擬真遊戲對天氣的變化過程反映得無比真實。窗外的樹葉開始沙沙地劇烈抖動。沒過多一會兒,豆大的雨點不斷從空中砸落。密集而瘋狂的雨勢帶著侵吞一切的力量,轉瞬之間席捲了整個尹都。
  選舉時間到了。
  NPC準點開啟了投票。北璋排名前二十的幫會擁有提名權,排名前五十的幫會擁有投票權。儘管在場的大多數人都心不甘情不願,但仍然遵從了幾個大幫會共同決議的結果,將選票投給了霜雪明。
  「看上去都挺不爽的啊……」
  九曲觀察著眾人的表情,也翻了個白眼,代表自家老大投出一票。
  沒過多久,霜雪明獲得全票通過。
  九曲麻木地等待著「新君繼位,大赦天下」的系統公告。
  「你以為他能當多久國君?我們幾個幫主無非是賣逍遙最後一個面子而已。」看著九曲意興闌珊的模樣,老謀深算的十誡安撫道,「到時候就算我們不轟他下台,也會有別人出手,我們何必趕著去當壞人呢?」
  九曲不服氣地反駁道:「就算霜雪明再不得人心,背後也有他的幫會眾生相支持著。只要他不犯什麼大錯,誰能找到合適的理由讓他下台?看看現在整個北璋,又有哪個幫會敢得罪眾生相?」
  十誡聽了這番幼稚的分析,沒有說話,只是用目光示意九曲看向西南邊的角落。有個很眼熟的男人混在小幫會的幫眾裡,眯著眼睛,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
  九曲似乎明白了什麼:「夏侯觴?他好像是霜雪明的師兄吧。」
  「夏侯觴跟著一夢逍遙學指揮的時間比霜雪明早多了,可你想想看,現在他們誰更出風頭?先不說夏侯不是盞省油的燈,換了是你,你心裡能平衡嗎?」
  「所以,我們只需要等他們窩裡鬥?」九曲的眼睛亮了起來。
  「矛盾積累久了,早晚會爆發的。逍遙一走,眾生相肯定要出問題。」十誡輕輕笑了笑,「你等著看吧。」

  ☆、 泰安

  霜雪明和一夢逍遙站在巨大的沙盤前。
  北璋,東桓,西陵,南晏。
  四個國家,三大中立區,二十個可爭奪據點……山河online的全貌,以縮略圖的方式清晰展現在他們眼前。
  「我從這周星期六晚上開始就不再擔任統戰了,把一切都交給你。雖然你以前也獨立指揮過,但現在你是國君了,意義完全不一樣。」一夢逍遙對身邊的愛徒說,「放開了打吧,贏不贏都是次要的,首戰把氣勢打出來就行。」
  「嗯。」霜雪明淡淡地應著,目光片刻不離面前的沙盤。他伸出蒼白修長的手指,在中央地區的某個紅點處畫了一個圈。
  「我要拿泰安。」他用欠缺波瀾起伏的聲音說著令人吃驚的話,「這周夜飛塵不來,殺式也不在,南晏只有寒焰一個人帶隊,是個好機會。」
  泰安是中立區赤泉的一個據點,擁有極其豐富的礦藏。自從龍湖服務器開啟國戰系統後,長期被南晏所占據。
  「泰安?南晏的寶貝可不好搶啊……」一夢逍遙怔了兩秒,苦笑道,「叫你放開了打,你就想做大的?」
  「泰安大嗎?」霜雪明面無表情地反問,「面積還不到尹都一半,彈丸之地而已。」
  「……」
  一夢逍遙有點無語。他知道徒弟這麼說話並不是因為野心大,也不是因為太狂妄,而是天生腦回路和普通人有異。
  「大部隊就麻煩你帶了。我要抽走所有的精英團和強力DPS,你那邊留皮厚的刀客和治療。」霜雪明是個言出必行的人,下決定的同時,心裡已經有了大致的計劃。
  「讓我帶?我都是馬上要AFK的人了,還是把留給夏侯去鍛煉鍛煉吧。」
  「如果是你帶,我就不用考慮戰術失敗的後果。」
  這句話聽得一夢逍遙心裡一暖。他這個徒弟從不跟人客套,從嘴裡蹦出來的一直都是大實話。
  想當初是他把霜雪明從PVE的世界裡拉出來,把一個蘑菇團長培養成了國戰指揮,是他每次在出戰前把兵符親手交予他……如今他們二人的角色交換了,而他們的師徒關係,也很快會隨著他的離開徹底消失。
  想想還真的挺舍不得。
  國戰開啟前的五天裡,系統每天都會發布幾個戰前準備任務。玩家們按照國君的要求收集相應物資,交予NPC可以換取獎勵。
  正式國戰於每周六晚八點打響,持續兩個小時。屆時除了中立區域的玩家之外,其他玩家將在本國指揮的帶領下,對全境的二十個據點展開爭奪。
  每個據點的評分都不一樣。只有占領那些資源豐富、地理位置重要的據點,該國才能在系統的綜合國力判定中取得更高的分數。
  戰前,為了防止間諜泄露消息,霜雪明並沒有跟己方玩家公開本次作戰的真正目標。
  他讓一夢逍遙帶著大部隊,按照以往的習慣先往西陵方向走,讓己方和敵人都誤以為他們這回依然沿用以前的戰術。實際上這支部隊卻隨時可能掉頭,朝南邊的鳴溪攻去。
  一夢逍遙的威信和實力,足以讓散人團擁有像幫會團一般強大的執行能力。
  鳴溪是南晏家門口的據點,若被敵人攻下,對強國南晏來說無疑是一種恥辱——霜雪明想利用的就是這種心理。拼死守護它或是果斷捨棄它,會成為此戰決定勝負的關鍵。
  四個國家裡,東桓和西陵國力日漸式微,每次只求保住家門不失,沒有精力分兵遠征。南晏和北璋距離最遠,彼此實力相當,以往他們總像約定俗成一樣互相避讓,很少出現直接衝突。
  兩國之間的這份「約定俗成」,即將在今天成為歷史。
  一夢逍遙開場就帶著大部分人走了,包括軍隊NPC的調遣權也一併拿走。反觀霜雪明這邊只留下三個幫會的精英團,還有一些從大部隊抽調出來的方士和弓手,負責駐守本國,按兵不動。
  防守任務極其枯燥。沒敵人來騷擾附近的兩個據點,守備軍基本無事可做。
  大半個小時過去,附近風平浪靜,連一絲敵人的影子都沒見著。守備軍們覺得自己都快被頭頂的太陽烤熟了,情緒逐漸焦躁。
  「守了這麼久,也該找人換班了吧?」
  「這邊根本不需要精英部隊參與防守,我們的實力都浪費了。」
  「跟以前一樣找一些散人和NPC看著就行了吧,反正也沒敵人來。」
  「指揮你到底想幹嘛?看我們不順眼啊?」
  無論這些人是講道理、提建議還是憤怒抗議甚至謾罵,霜雪明一概不理。
  他始終站在城墻上眺望遠方,一動不動,穩如泰山。夾著熱浪的風掀起他長長的黑髮和衣袂,腰間那把吳鉤在陽光的照耀下反射著金色的光輝,反而比他本人更像一個活物。
  單純只看背影的話倒有幾分孤傲的瀟灑感,可是一轉過身來,仍是那張可惡的,欠缺人性的死人臉。
  九曲的性格暴躁,被這位新上任的指揮官一直晾著,早就忍不住想發火了。
  「喂——」他對著城墻上那個身影喊道,「霜雪明,你好歹給句話啊!?」
  霜雪明正在和遠在西邊的一夢逍遙「千里傳音」,時刻交換著彼此的情報,等待即將到來的進攻時機,根本沒空閒理會任何人,理所當然地無視了九曲。
  九曲暗罵一聲,從地上彈起來衝到霜雪明的面前,怒氣衝衝地質問道:「我們就要在這兒跟你耗兩個小時?」
  霜雪明抬頭淡淡看了他一眼,回了兩個字:「等吧。」
  「等什麼等!白白浪費大家的時間?別人都在高高興興揀人頭,我們呢?想找人防守沒問題,但你能不能跟逍遙商量一下,幾撥人輪換著來?」
  霜雪明不喜歡九曲這種性格衝動的人,說一個字都嫌多,只皺了皺眉頭回道:「聽指揮。」
  「……」
  說了一大堆話又只換來三個字,九曲氣得七竅生煙,恨不得把眼前之人的腦袋砸開,看看裡面到底裝了什麼玩意兒。
  「九曲,別鬧。」十誡上來制止,「防守是我們分內的事,別和自己人吵。」
  誰和他是‘自己人’啊?……九曲腹誹。
  這時霜雪明收到了一夢逍遙傳來的消息,表情變了,冷淡的「僵屍臉」上有了幾分顏色。他即刻下令道:「大家跟我來。」
  「要走了嗎?」守備軍終於能活動筋骨,一個個都興奮了起來。
  可惜……大家全都估計錯誤。
  霜雪明只帶著他們走到外圍就停了下來,接著又是冗長的等待。
  再後來他們被帶上了一條雜草叢生的陡峭山路,確切說地上根本沒有路,得靠他們自己清掃眼前的障礙。隨著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守備軍的耐心也終於被徹底消磨乾淨。
  「他到底要幹嘛?逗我們玩?」九曲跟自家老大抱怨,「看來用不著我們趕他下台了,像這樣的情況再多來兩次,大家的口水都能把他淹死。」
  「有時候想要騙過敵人,就得先騙自己人。」十誡笑著搖搖頭,心想九曲果然還是頭腦簡單了點,「你沒注意到一個問題嗎?」
  「什麼?」
  「只要翻過這座山頭,眼前就是泰安城了。他剛才帶我們走了隱蔽的捷徑。」
  「……!?」
  九曲還沒真沒注意到,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離中立區越來越近了。眼前這個位置居高臨下,能用最快的速度到達泰安。
  「我看出來了,他真正的目的就是泰安。讓我們這些人老老實實守城,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之所以獨闢蹊徑,也是為了等待機會和那邊的逍遙配合吧。」
  「別開玩笑了!」九曲皺眉道,「南晏那麼重視泰安,時間馬上要到頭了,他們怎麼可能不派人防守?」
  「那也得分得出來人啊……」
  十誡剛想說出自己的猜測,只見霜雪明乾淨利落地翻身上馬,抽出腰間的劍指向前方,命令道:「上馬,衝泰安!」
  霜雪明進入指揮狀態的時候,和平日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完全不同,體內迅速爆發出巨大的能量,陰冷的雙眼也有了熾烈的神采。
  眾人有點反應不及,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機會!還愣著幹什麼!過去!!」
  霜雪明眉頭緊皺,語氣利落而嚴厲,蒼白的臉氣勢懾人。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前赴後繼地執行命令。
  「確定不是去送死嗎?」九曲疑惑地跟了上去。


  ☆、 告別

  意外的事情很快出現了。
  九曲本以為泰安城已經是嚴防死守,結果一群人突進去只看到五十來個駐守的玩家,相當於半個空城。
  霜雪明帶的是大幫會的精英力量,緊急時刻不用指揮交代他們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立刻如同餓虎撲食一般朝著據點旗衝過去。那一小撥駐守軍沒料到最後時刻會遭遇偷襲,拿起武器拼命反抗,卻由於人數懸殊而迅速減員。
  九曲這才明白霜雪明抽調強力的輸出職業來「守城」真正的目的。
  等待,都是為了最後這個時刻的到來。
  「全力輸出!DPS不過萬,對得起你們手上的武器?打出這種數字丟不丟臉?」
  每逢指揮的時候霜雪明的話才會稍微多一點,通常都比較難聽。不過此時此刻,紅了眼想要拿下據點的人皆是心無旁騖,被指揮批評一通反而對他們更有激勵作用。
  DPS節節高漲,有如神助。當南晏的援軍殺到之時,據點旗的血量已不足10%,根本無力迴天。
  直到系統公告出來,這支跟著霜雪明的精英部隊還有點不敢相信……他們居然在短短幾分鐘之內,為北璋創造了新的歷史。
  被喻為中部地區明珠的泰安城正式易主。
  泰安被奪,最為憤慨的無疑是南晏的國君寒焰。之前一夢逍遙在前往西陵的時候叫了一批人離隊,看似打算在最後時刻與另一支部隊對鳴溪形成兩面夾攻之勢。寒焰得到了這個情報,誤以為一夢逍遙佯裝攻打西陵但真正目的是鳴溪,於是趕緊讓中立區的駐守軍也立即回防,造成了泰安的守備空虛,卻沒料到這下才是真的中了計。
  泰安有多重要誰都知道。怪他們自己,一直沒有對北璋提高警惕。
  先前和南晏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的北璋居然出手奪走泰安,無疑是一種挑釁式的宣戰。
  霜、雪、明……!
  等著吧,日後必將加倍奉還!
  寒焰越想越生氣,索性叫上南晏的各大幫主,同時向霜雪明和一夢逍遙所在的眾生相幫會宣戰。
  一夢逍遙還來不及品嘗勝利的喜悅,就收到了一大堆怨氣十足的戰書。
  龜縮不出向來不是眾生相的作風,即使被堵在復活點他們也要頑強應戰。一夢逍遙跟幫眾交代了幾句,一回頭,正好看見霜雪明事不關己地拿出了回城符要走,無奈喚道:「阿霜,馬上要幫戰了。」
  「今晚我們團要打千鋒谷,我已經遲到了。」
  「好吧。」一夢逍遙清楚他的脾氣,也不多勸了,「等我打完幫戰,你打完副本,你到王城來一趟,我有話跟你說。」
  「知道了。」
  一夢逍遙清晰地記得自己和霜雪明的相遇。
  如果不是他那天一時興起想找個野團混混副本,如果不是機緣巧合看到了某個蘑菇團的廣告,北璋就不會多出一個叫霜雪明的指揮了。
  想了想彼此交往的點滴,似乎全程都是自己倒貼啊……一夢逍遙微微地露出了笑容。
  因為覺得這人是個非常難得的人材,適合當指揮,他才「三顧茅廬」說動了對方,將人拐進自己的幫會。
  霜雪明脾氣怪,起初相處的時候他很不適應。隨著接觸的次數增多,了解逐漸加深,他才知道霜雪明並不是一個討厭的人。
  不僅不討厭,還有點另類的可愛。
  霜雪明性格直率,不會說謊,做事認真,言出必行,失敗從不找藉口……這些都是優點。
  當然這個人的缺點也很多。比如那種從不拐彎的說話方式,要得罪人簡直太容易了。
  「師父。」富有質感卻語氣平淡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天要下紅雨了嗎,你居然主動叫我師父。」一夢逍遙故作驚詫地回頭,開玩笑地說。
  「副本打完了?」
  「打完了。」
  「阿霜,我明天就不來了。」
  「嗯。」
  「在我們師徒二人訣別的時刻,你不說點輓留我的話嗎?」
  「再見。」
  「……」
  「AFK是你認真思考後的選擇,我不想輓留你。」霜雪明解釋得很合理。
  「話是這麼說。」一夢逍遙輕輕地嘆了口氣,拍著徒弟的肩,「今天你動了泰安,打破了北璋和南晏一直以來維持的平衡,他們不會善罷甘休。以後你自己多注意點,我沒辦法再繼續幫你了。」
  「我懂。」
  「阿霜,當初我之所以拉你進眾生相,是想先給你找個靠山,好讓你的指揮權更加穩固,就算我不在了也有人能替你說話,可是你啊……自從進幫以後,幾乎從來不參加幫會活動,怎麼能跟大家搞好關係呢?若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流英早就勸你退會了。」流英是眾生相的現任幫主。
  「我有我自己的事。PVP幫會的活動十有八-九都是打群架,我沒興趣。」
  「我知道,你最在意的是你的副本團。」一夢逍遙又嘆了口氣,「是我多管閒事了。」
  兩人許久都不再說話,殿內的氣氛凝滯起來。
  最初見面的時候,霜雪明是某個副本團的指揮,帶出來的也是個奇怪的團,團裡人充分奉行「少說廢話多做事」的原則,交流極少,作為指揮的霜雪明把一個副本指揮出了上戰場的味道。整個團的氣氛就像軍隊一樣嚴肅,對每個指令都是嚴格服從。
  正是這次無趣的副本經歷,讓一夢逍遙找到了最合適的接班人。
  如今一夢逍遙已經下定決心離開山河online,離開曾經屬於他的全部榮耀,離開朋友和兄弟,應該沒有什麼是他放不下的。
  可是,他還惦記著眼前這個徒弟。
  如果可以的話,他還想看著他逐漸成長,想和他一起統籌布陣、攻城略地,最終成為登頂的霸主。
  「阿霜,你為什麼要來玩網游?」
  「……」
  「為什麼會答應跟我學指揮?」
  「……」
  一夢逍遙連續問了兩個問題。霜雪明都沉默著,沒有回答。
  他也不想再多說什麼了,說得太多,只會讓人覺得龜毛和矯情。
  「我給你留了封郵件,你有空去信使那兒看看吧。多保重,我下了。」
  「師父。」
  「嗯?」
  「謝謝你。」
  聽見這三個字,一夢逍遙終於微微地笑了。
  光芒閃過,大殿裡再度恢復成空盪寂靜的狀態。少了個話多的一夢逍遙,剩下個動也不動的霜雪明。
  霜雪明安靜地站在原地。天色漸暗,殿內沒有點燈,身上的一襲黑衣緩緩被黑暗舔舐,融合,就像一座毫無生氣的泥巴雕塑。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就算再不通人情世故,他的心裡也明白,一夢逍遙是真心實意地對他好。
  現在,人已經走了。
  白鶴花了十幾分鐘,終於在王城裡找到了霜雪明。
  「霜哥,你怎麼不回我的密聊?我在城裡繞來繞去找你半天了……哇哦,這兒好黑!你在幹嘛呢?」
  少女脆生生的聲音,打破了殿內死一般的沉寂。
  白鶴的遊戲角色是個相當漂亮的女醫師。她熱衷於收集珍奇好看的服裝和首飾,無論走到哪裡都能輕易吸引周圍人的目光。可惜在霜雪明眼裡,無論美還是不美似乎都無關緊要。
  「沒什麼。」他搖了搖頭。
  白鶴不在意霜雪明態度冷淡,上前很親熱地輓住他的手臂:「霜哥,我跟你商量個事情好不好?我想要千鋒谷的雪芙蓉,你們團下次有空位的時候帶我一個吧。」
  霜雪明點頭道:「好。」
  雪芙蓉是一個毫無實用價值的裝飾品。掉率很低,因為好看而倍受女玩家青睞。
  「謝謝你。」白鶴心滿意足地笑了,「我一定好好遵守你們的規矩。」
  自認識以來,白鶴不斷用各種方式拉近與霜雪明的距離。在鍥而不捨的嘗試中她發現,這人雖然看上去難以親近,但只要提出的要求不違背他的原則,他基本都會答應。
  起初白鶴打定主意要倒追霜雪明的時候,朋友都以為她腦子壞了。
  「你為什麼要喜歡那個死人臉?」,「你是被虐狂嗎?」……之類的質問層出不窮。
  其實霜雪明不是沒人喜歡,對他有好感的女玩家可遠不止白鶴一個。只是他的大部分女性仰慕者們都奉他為「冰山男神」,以一種「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心態遠遠看著,只有白鶴,利用同幫會之便主動出擊。
  今晚的霜雪明心不在焉,總是一副陷入沉思的表情。白鶴猜測他也許是舍不得師父,做出善解人意的模樣問道:「霜哥,你在想逍遙叔嗎?」
  霜雪明瞥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白鶴自顧自地安慰道:「逍遙叔也該考慮結婚生子好好過日子了,年紀一把,還沒有固定工作……不過你也別太難過了,等他安頓好自己的現實生活,一定會再回來玩的。」
  「他不會回來了。」霜雪明抽出被白鶴輓住的手臂,「我去睡覺,先下了。」
  「……」
  霜雪明毫無留戀地走了。就連他曾經停留過的地方,氣溫都似乎比其他地方低。
  白鶴拍了拍自己泛著冷意的臉頰,悵然若失。
  她在一次國戰中一眼相中了霜雪明,拋下矜持一天到晚追著人跑,卻始猜不透對方的心思。拜她的主動所賜,幫會裡不少人都以為他們是遊戲裡的情侶,可是真正的情況如何,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再這樣下去,她早晚會累吧。
  「唉……」白鶴哀怨地嘆了口氣。
  

  ☆、 房客

  今年T大的論壇上有了一個名人榜,化學系的溫景堯排在第五。
  有帖子挖苦道,若是搞個奇葩人物排行榜,溫景堯肯定可以衝進前三甲。
  溫景堯是個極端不受同性歡迎的人。讓人羡慕嫉妒恨的高智商和不會說人話的低情商,招來了很多有意無意的詆毀。
  當然這也不代表他特別受異性歡迎。在這世界上,看美女就像看櫥窗裡的塑料模特一樣表情麻木的男人,通常不是腦子有坑就是性向異常。
  T大化學系那朵口味獨特的系花曾經跟溫景堯告白過。在某個陽光明媚的午後,系花清純美麗的臉上帶著羞澀的紅暈,一雙美眸脈脈含情暗送秋波。可惜一堆委婉而富有內涵的告白台詞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一句殘忍的「你想幹啥」給打發了。
  大家對這出人間慘劇裡男主角的評價是:註定孤獨一生。
  溫景堯最近正忙著搬家,把他那堆數量龐大的書籍一點一點地從宿舍挪到自己的新住處。
  不是他不想繼續住校,而是實在住不下去了。被宿舍裡另外三人聯合起來排擠,就算神經再遲鈍也難以忍受。
  矛盾爆發的導-火-索說來很無聊,考試的時候,溫景堯拒絕讓他們抄自己的答案。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是溫景堯從小到大的原則,越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越沒有必要麻煩別人,更何況認真考試是學生的本分,為什麼要靠作弊對付?
  溫景堯平時不太合群,話不多,跟其他人也沒什麼共同的興趣愛好,連玩個網游都是獨來獨往。由內而外散髮出來的高冷氣場,無可避免地被冠上「目中無人,眼高於頂」的罪名。在被舍友第N次刻意刁難之後,他決定搬出去住。
  他家在S市有一處閒置的房產,正好離T大挺近。一個人住一個地方,比幾個人擠一間小宿舍好太多。只是由於房子太大,兩間臥室一間書房,一間大客廳兩個陽台,一個人住就不僅僅是浪費的問題了。
  溫景堯非常不擅長家事。他花了一整周時間才勉強把家裡徹底打掃了一通,累到虛脫。
  於是他不由得萌生了這樣的想法:為了以後不在家務上浪費太多時間,不如找個室友分擔?順便還能賺點房租。
  至於他未來的室友……要跟他在同一屋檐下一起生活的人,一定要人品良好形象健康,也要勤快愛乾淨。性格溫和一些,安靜不吵鬧,作息基本正常,不挑食,不浪費,不養寵物,不帶人回家,不抽煙不酗酒,無任何不良嗜好。肯分擔部分家務,最好還跟自己同年級,省得對方提前畢業了還得再去找第二個。
  溫景堯洋洋灑灑寫了一大堆精確到各種細節的要求。
  這張招室友啟示在論壇上掛了好幾天,始終無人理睬。第十天終於有人挖墳,把帖子重新頂了到了首頁。
  回覆內容是——
  「樓主有病?」
  或許是拜這唯一一個頂貼人所賜,沒過兩天,溫景堯破天荒地接到了第一通要求看房的電話。
  「我想來看房,你今天晚上九點左右在家吧?」
  「我在……」
  「哦那就這麼定了。」還未等他說完,對方已經掛斷。
  電話中那毫不客氣的語氣,讓溫景堯產生了些許不祥的預感。
  事實證明預想果然比現實殘酷。溫景堯打開門的一剎那,看見眼前站著一個頭髮染成紅黃綠三種不同顏色的非主流少年。
  少年背著一把電吉他,嘴裡的口香糖嚼得吧唧吧唧響,也不管溫景堯有沒有待客的打算,直接繞過主人走進房門,左瞧右看,嘖嘖稱讚:「房子果然大啊,客廳和陽台都很寬敞……錢不是問題,我租了。」
  可是我有問題。溫景堯忍不住揉著太陽穴。
  「你是玩樂隊的?」
  「是啊,這吉他很酷吧?」交通燈少年展示了一下背後的紅黑色電吉他,炫耀道,「你喜歡搖滾嗎?以後我在家練習的時候,你可以隨時旁聽啊!」
  「……」溫景堯深吸了一口氣,心裡默念著冷靜冷靜冷靜,「請問你在來之前,看過我對租客的要求嗎?」
  「啊?什麼要求?」對方一臉茫然,「我是聽同學說這裡有房子出租才來看看的,你的號碼也是同學給我的。」
  溫景堯不想再多說話了,直接遞給對方一張紙——他打印出來的「房客須知」。
  對方粗略掃了一眼洋洋灑灑的一整頁字,抬頭上下打量溫景堯一番,不可思議地嘖一聲:「你神經病啊?」
  說完把那張紙塞給溫景堯,頭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次的敲門聲,在一個下雨的夜晚響起。
  對方是化學系的男生,高高瘦瘦像根竹竿,戴著一副黑色框架眼鏡,看上去老老實實的,似乎比上一位正常很多。
  不過當溫景堯請人進門時,對方毫不猶豫地拿著濕漉漉的雨傘往室內走,完全無視了溫景堯手中的傘袋。
  雨水一滴一滴掉落在剛擦乾淨的地板上,溫景堯的臉色也一寸一寸變黑。
  他有點小潔癖,不注意衛生的人是他的命中剋星。溫景堯告訴自己對陌生人不要太斤斤計較要保持禮貌,轉身給對方倒水。
  「要喝茶嗎?」他徵求著對方的意見,稍稍回頭掃了一眼。
  「喝水就可以了。」
  「……」
  溫景堯這一眼,好死不死正好看到——這位外表文質彬彬的男生坐在沙發上,很舒爽地挖出了一坨鼻屎,食指與拇指輕輕一搓再一彈,鼻屎頃刻間消失無蹤。
  溫景堯差點一個失手把杯子摔了。
  之前住學校宿舍的他並不會在意這些細節,但是現在完全不同。這裡不僅是他自己家的房子,還是他花了很大力氣才打掃得一塵不染的房子。
  好在化學系男生此次前來的目的是覺得房租太高了,想當面跟他講價。
  溫景堯拒絕鬆口。
  眼見交涉無望,對方無奈地起身,表達了一下惋惜之情:「如果你同意降價,我還是願意搬過來的。」
  沒有降價的可能了。溫景堯在心底說。
  連續有了兩次不愉快的經歷,溫景堯決定放棄。在大學男生宿舍普遍髒如狗窩的情況下,他似乎不太可能找到合適的房客。再說一天到晚應付各種千奇百怪的應徵者,既浪費精力又浪費時間。
  溫景堯PM論壇管理員,請求刪除他發的招租帖。
  時間大概過了一周,他登入T大論壇想去山河online的遊戲專版逛一圈,忽然收到了一條新的私信。發信人叫茯苓。
  【茯苓:你好,冒昧打擾。之前在論壇上看到過你招室友的帖子,今天卻發現帖子已經刪除了。想問問你找到室友了嗎?】
  溫景堯本來想直接無視,鑒於對方態度禮貌,他還是回了一條。
  【吳鉤:不想找了。】
  短短幾分鐘後,論壇消息提示再次閃爍起來。
  【茯苓:為什麼?】
  【吳鉤:太麻煩了,來的人都不合適。】
  【茯苓:能給我個機會嗎?我誠心求租。】
  對方似乎很誠懇也很急切,緊接著又發了一條,表明自己是中文系二年級學生,跟室友相處得不太好,一直都想搬出去,始終沒找到合心意的房子。
  溫景堯也是跟同宿舍的人無法和平相處才決定搬走的,他能理解對方的心情。想了想,他還是鬆口了。
  【吳鉤:你周六有空的時候來看房吧,來之前先打我電話。】
  【茯苓:謝謝你^_^】
  見一見這個人,就當是最後一次房客「面試」吧。
  周六中午,溫景堯去了附近的超市,買了一堆方便食品。對不會做飯的男生來說,總有不想出門吃飯的時候,泡麵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剛結完賬,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人的來電。
  「喂?」
  「啊,你好,我是論壇上約好來看房的那位。請問你現在在家嗎?」
  「我剛出去了一趟,暫時還沒回來。」溫景堯看了看表,「再過二十三分鐘能到家。」
  「……?」對方大概沒想到他會把時間說得那麼精確,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回答道:「我現在剛走到學校北門。那我先過去,在樓下等著你吧。」
  對方說話的語氣如同羽毛拂過手心一般溫柔,卻是一種很清爽的音質,半點也不黏糊。
  以自己的速度計算,溫景堯從超市到家需要二十三分鐘,對方從學校北門到家只需要十七分鐘,所以當他邁進小區大門的時候,對方已經提前到了。
  溫景堯遠遠看見他家那幢樓的大門前站著一個瘦瘦高高的男生,兩手插在深藍衛衣的口袋裡,耳朵裡塞著一副白色耳機,似乎正在悠閒地哼著歌。
  不經意地一個回眸,雙方視線交匯。
  那男生伸手摘下耳機,回過頭對溫景堯打了個招呼。乾淨端整的外表,笑起來眉眼彎彎臉上有酒窩,露出一顆尖尖的小虎牙。
  「你好,我叫伏麟。伏羲的伏,麒麟的麟。」

  ☆、 紀念品

  真實的聲音沒有了電波的干擾,更加清澈悅耳。
  溫景堯頓住腳步,心臟不知為何詭異地漏跳了一拍。
  「怎麼了?」見他怔在那兒半天不動,對方遞過來一個探究的眼神。
  「……我是溫景堯。」溫景堯生硬地來了句自我介紹。
  「我知道。」對方忍不住又笑了,朝他走了過來,「你是T大風雲人物,我們系無人不知。」
  近距離面對這燦爛的笑容,溫景堯沒來由地覺得有點頭暈。
  難道是生病了?昨晚自習回來的時候穿得太少有點感冒?
  二人一起搭電梯上樓,進房間參觀。沒過多久莫名其妙的「眩暈症」就消失了,溫景堯不由得松了口氣。
  他花了一些時間,再次跟伏麟交代了一下「房客須知」。該說的要求必須要在最開始的時候確認清楚,以免日後住進來產生糾紛。
  伏麟一直耐心地聽著,沒有打斷,末了還體貼地問道:「需要簽個入住協議嗎?」
  「這倒不用。」
  「沒問題,我接受你的條件。」伏麟起身在寬敞的客廳裡緩緩逛了一圈,「我很喜歡這個小區的環境,也很滿意未來的房間。基本上我不討厭做家務,有什麼事情可以儘管交給我。」
  他頓了頓,有些促狹地笑道:「當然,如果你不介意貼身的東西被外人碰的話,洗衣服之類的我也可以代勞。」
  「咳……」溫景堯有些彆扭地轉過臉,「沒必要。」
  「開個玩笑而已。」伏麟哈哈笑了幾聲,「那我先走了,這兩天收拾好東西以後就搬過來。」
  「嗯。」
  「回見。」
  大門很快關上了。
  溫景堯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按了按自己的心口,不明白地搖了搖頭。
  三天后,伏麟正式搬家。
  大學男生的衣服和生活用品多不到哪去。只是由於專業原因,伏麟搬來了很多沉重的書籍。
  「能麻煩你幫我在樓下守著東西嗎?」伏麟拭去額頭細細的汗水,「我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上去。」
  溫景堯看了一眼地上的數個箱子,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戰鬥力,說道:「你在這等我一會兒,我去找物管借個推車。」
  伏麟沒想到溫景堯會這麼熱心,溫景堯自己也不明白。其實自從他搬進這裡,除了繳費時間之外還從未跟小區物管有過任何交流,平時能解決的問題都是自己解決的。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找物管幫忙。為了別人。
  搬運結束,伏麟對他誠懇地表示了謝意:「你人挺好的,和傳言中不太一樣。」
  「傳言?」
  「呃……」伏麟撤回前言,「沒什麼。」
  溫景堯大概能猜到自己在學校裡是什麼「名聲」。憑他現在的本事,無論怎麼花心思都扭轉不了別人對他的印象,所以也不想多問。
  接下來他站在一旁參觀伏麟收拾房間,深刻領悟到了什麼叫「擅長家事」的人。
  伏麟整理起東西來,可謂既熟練又有主次觀念,不多一會兒,東西堆成山的混亂房間就初現雛形。溫景堯自認為是個邏輯性很強的人,只是他的邏輯從來沒辦法在家事上通用。
  伏麟在窗台上擺了幾盆多肉植物,葉子圓滾滾肥嫩嫩的,很可愛。
  床單的顏色很清新,黑白相間的檯燈很有設計感。溫景堯順手拿起散落在桌上的一本書翻了兩頁,《饑餓的石頭》,不是他感興趣的類型。書頁裡的一張照片吸引了他的視線,好像是伏麟跟另一個男人的合影……?
  「看什麼呢?」
  「……」
  無意間觸及了對方的隱私,溫景堯急忙把書放回原處。一轉身,和正在搬東西的伏麟結結實實撞在了一起。
  「啊!」
  一股沉甸甸的重量栽進臂彎,頭髮梢輕柔地擦過自己的臉頰,癢癢的。溫景堯聞到了洗發水的淡香,不由得愣了一下。
  伏麟倒是反應極快地掙脫開來,倒抽一口冷氣,蹲下去收拾地上的東西。
  手中的一盒模型,剛才全被撞散在了地上。
  「糟糕……摔壞了。」伏麟拾起一個藍色衣服的小人,用手指撥弄了幾下,輕輕嘆了口氣。
  小人的手臂已經整個從肩部斷裂,衣服上精細的掛飾完全脫落,手中的長劍也折成了兩段。
  溫景堯看著這小人的服裝和造型十分眼熟,問道:「這是山河online的遊戲角色嗎?」
  「哎……」伏麟抬起頭,有些驚訝地望著他,「你也玩山河?」
  「嗯。」溫景堯點頭。
  「哪個服?」
  「龍湖。」
  「啊……我在浮世。」
  大部分T大的學生都在浮世服務器。不過溫景堯沒幾個能一起玩的朋友,也不喜歡二三次元混淆的感覺,隨便選了個龍湖服務器建立角色。
  當初溫景堯玩山河online,目的是想見識一下舍友們都喜歡玩的遊戲。或許等他把這個遊戲研究透徹,跟其他人就能多一點話題。可惜的是,直到他「不小心」當上了龍湖北璋的指揮升級為全服名人,也沒能和自己的舍友建立良好關係,反而因為矛盾激化不得不搬了出去。
  「家裡有502膠,我去幫你粘一下。」
  這套模型是伏麟很喜歡的吧。損壞了別人心愛的東西,溫景堯需要做點什麼來補償對方。可惜由於模型太過精細,摔得又比較慘烈,片刻之後,他只能交出一份粘得歪歪扭扭的作業。
  「……」伏麟無語了。
  「……」溫景堯低頭審視自己的成果,也無語了。
  「我買一個新的賠你。」
  「不用了。」伏麟搖搖頭,低聲解釋道,「這是限量版模型,買不到的,你別費心了。」
  「對不起。」
  「沒事,也不是你的錯。」伏麟抬起頭,開玩笑地說,「如果真覺得抱歉的話,這個月剩餘幾天的房租給我減半吧?」
  「那這個月不收了。」溫景堯一本正經地回答。
  「你說真的?」
  「真的。」
  看著那張波瀾不驚的撲克臉,伏麟明白他說出口的允諾必然會兌現,反而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今晚的晚飯我來做吧。」不由得脫口而出了這樣的話。
  「你會做飯?」
  溫景堯很驚訝。
  驚訝於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會做飯的大學男生。
  等伏麟把飯做好之後,他又開始驚訝世界上居然還有廚藝如此之好的大學男生。
  伏麟親手做的菜有一種令人懷念的味道,讓他想起小時候周婆婆做的飯菜,溫暖又可口。
  找個室友真是太明智了。

  ☆、 陵光

  上課之前,伏麟趴在桌上打瞌睡。
  一個戴著七八個耳釘、染著金色頭髮的男生在他旁邊坐下,拿手指戳他。過了一會兒見他依然沒反應,又用手指連續戳了好幾下。
  伏麟終於不耐煩地一巴掌揮過去:「靠……別鬧!」
  「哎喲喂!」對方閃避不及,小臂被結結實實地招呼了一下。
  「伏爺手下留情,我這小胳膊小腿兒的,可經不起你老人家幾爪子……」
  伏麟聽到熟悉的聲音,睡眼惺忪地抬頭一看:「曲言?是你啊。」
  「嘿嘿,幾天不見,我們終於又在選修課上碰面了。」
  「你會來上課才是奇跡,你還認識老師長啥樣嗎?」
  「喂喂,別忙著吐槽我啊,快跟我說說,你跟你溫學霸那事怎樣了?我跟你說的招租帖你去看了沒有?」
  溫景堯在T大論壇上的ID叫吳鉤,他們兩人都知道。最初是伏麟從一個趣味化學題的研討帖裡發現的。當時帖子裡的人爭來爭去得不出結果,試圖使用@大法把化學系學霸召喚出來。
  「何止看了,我還去了。」
  「行動派啊!結果怎麼樣?」
  伏麟滿足地微笑,做了個OK的手勢:「我已經搬過去了。」
  「什麼!這麼快!」曲言驚詫了,「臥槽你可真行啊,居然能搞定溫學霸。」
  「他又不會吃人。」伏麟打了個呵欠,「他人還挺好的,除了不太會說話。」
  曲言狐疑地打量了伏麟幾眼:「是啊,情人眼裡出西施,我們英明神武的伏爺居然會對那種機器人感興趣,不得不說你跟某系花一樣口味獨特啊。」
  伏麟沒理會對方的評價。
  「不過昨晚搬家的時候出了點意外。我搬東西的時候被他撞了一下,摔壞了一個模型。」
  「什麼模型?」
  「玄穹的紀念品。」
  「什麼!你居然沒宰了他?」
  「宰了他有什麼用啊?壞都壞了。」伏麟無奈地笑了笑,「算了吧,反正他道歉的樣子還挺可愛的……」
  溫景堯並不清楚這套模型的來歷。實際上這是當初官方發給每個服務器最強高手的紀念物。模型底部刻著各職業對應玩家的ID和建號時間,記錄了一個時代的輝煌,具有深刻的紀念意義。摔壞的那個劍客模型的底座上,還刻著「贈予玩家葉玄穹」的字樣。
  葉玄穹是伏麟現實中的朋友,也是他在遊戲裡的師父,教會了他如何玩劍客。在出國工作之前,葉玄穹把這套模型送給了伏麟,說是給他留做紀念。從此伏麟一直在睹物思人的情況下,玩山河online玩到了現在。
  「不管怎麼說,為了慶祝你終於潛入思慕已久的男神家裡,今天中午你必須請我吃飯。若不是我無意間看到他找室友的帖子,你怎麼能有機會和他同居?」曲言儼然以月老自居。
  「行了,你要亂用詞到什麼時候?搞得我好像對他圖謀不軌似的。」伏麟白了他一眼,為自己辯解道,「只是有點興趣罷了,還沒到你想象中那種齷齪的程度。」
  「朝夕相對,日久總會生情嘛……不多說了,中午必須請客啊!」
  中午,兩個人走向學校附近的一家烤肉,意外地在路上碰到了溫景堯。
  「剛才還說著呢,這就遇到了。」曲言小聲地嘀咕著,一抬頭對上溫景堯清冷的目光,立刻做賊心虛似地把頭扭向一邊,裝作什麼也沒看到。
  伏麟大方地主動招呼:「我和我朋友要去吃烤肉,你也一起來嗎?我請客。」
  溫景堯的目光掃過曲言耳朵上的一排耳釘,有些冷淡地回了一句「不用」,轉身走了。
  「學霸不愧是學霸,眼神就帶著一股子藐視凡人的氣息啊……」曲言嘖嘖地搖頭,「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會對他感興趣,憑你的條件還不好找嗎?偏偏看上個是彎是直都不知道的傢伙。」
  「你覺得他是彎還是直?」
  「雖說他有拒絕過系花的前科,但是看起來也不像對男人有興趣的樣子啊。或者說,他對活體生物都沒興趣?」
  「……」
  「不食人間煙火的傢伙真可怕。」曲言終於決定結束他的廢話,「走吧,我們吃飯去。」
  伏麟結束了一天的課回到家,溫景堯還沒有回來。
  即使在家的時候溫景堯也總是安安靜靜的,基本上沒什麼存在感。
  伏麟知道他並不是沒有七情六慾之人,只是今天碰面時那種冷漠的回應,不免讓人有點尷尬。
  現在他們還不算熟悉,相處的日子還很長,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吧。
  伏麟這樣想著,心情很快恢復如常。
  他登入了山河online。
  他的玩家資歷比溫景堯老多了,從一測開始玩,職業是劍客。自從拜葉玄穹為師,就決定一直將劍客作為自己的主號,認真研究PK技術。
  T大學生們在浮世服務器建了個幫會,用了T大的論壇「清明雨」作為幫會名,不過伏麟沒有跟他的同學們在一起玩。他選擇出生在西陵國,結識了雷澤,之後他們一起建立了幫會——昔年舊念。
  昔年這個幫會在全服可謂毀譽參半,行事作風頗為高傲囂張,教敵人恨得牙癢癢。
  同陣營的盟友會說,昔年有囂張的本錢。
  是的,他們有相當的資本。浮世服務器歷史上能在高手榜上留下名號的,近一半都出自昔年,其中包括已經刪號的傳奇劍客葉玄穹。
  伏麟的身影剛出現在幫會城裡,原先還在泡妹子的維他命聒噪地驚呼道:「陵光大大,上帝保佑你終於來了!今天晚上有擂台賽,我真怕你又遇到各種奇怪的意外不能上線……」
  「閉上你的烏鴉嘴。」
  每次提起「意外」,伏麟就特別火大,若不是每次比賽總會遇到倒霉的事故,他至於到現在都沒拿到過擂台冠軍嗎?
  「上次老子半途掉線,都是被你這張衰嘴給害的。今晚的比賽坐遠點,最好別讓我看見你出現在觀眾席裡。」
  「親愛的陵光大大,請不要用如此溫柔的語氣說這麼粗魯的話,人家的心都要碎了……」
  「……」
  伏麟二話不說果斷拔劍,維他命立刻驚叫著跳走了。
  無論遊戲裡還是遊戲外,伏麟都是個外表看上去很溫柔的人。
  僅僅是「看上去」而已。
  昔年的幫主叫雷澤,職業是刀客。
  昔年這個幫會很大,管理人員也不少,雷澤去年將隸屬核心管理層的人員按年齡順序排了從一到八,平日裡大家以兄弟相稱。
  伏麟排在第六。
  「老六啊,今晚的半決賽要加油,我在終點等著你。」
  雷澤於前晚取得了另一個決賽資格。他的對手並不強,贏得很輕鬆。今晚他是一個無壓力的看客。
  可是伏麟對手不一樣,今晚的對手是跟他不相上下的另一個劍客。
  「放心,我不會輸。」
  伏麟用高等級磨石仔細打理著手中的寶劍月出,為比賽做最後的準備。
  「希望如此。」雷澤那雙狐狸眼眨了眨,在幫主寶座上找了個舒服的角度躺下去。
  作為幾百人大幫會的幫主,不僅要有實力財力,還要有一定頭腦。在西陵國,昔年舊念的雷澤和花間一壺酒的大江東去,是出了名的兩個人精。尤其是雷澤,當初建遊戲角色的時候選了一張可愛的正太臉,無論走到哪裡都能欺騙無知群眾,堪稱無恥。
  「你還從沒拿過擂台冠軍。這次若是能進決賽,贏我的可能性還是挺大的。我這幾個月跟你打,勝率都沒過五成……無論我倆最後誰贏,我們幫的擂台冠軍都會再多一個。從以前到現在,這是我們的第幾個冠軍了?」雷澤躺在那裡盤算著昔年輝煌的歷史,語氣很是得意。伏麟心不在焉,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
  「我跟你的對手碎冰打了個賭,如果今晚你能贏他,他就離開百鬼夜行,進我們幫。」
  「……啊!?」伏麟手上動作一頓,驚訝地回頭。
  「老六,我對你寄予厚望啊。」
  「你要把碎冰拉進來?」
  「是啊。」
  「碎冰是百鬼夜行的人,你考慮過這個問題嗎?」
  「知道啊。」
  「……」
  

  ☆、 擂台

  百鬼夜行和昔年舊念雖然同屬於一個國家,但關係一直不好。拉走對方幫裡的「大神」,雷澤的仇恨值無疑又要疊加了。
  「老六,我知道你不喜歡碎冰。以後多接觸接觸,說不定對他的印象就改變了。當初老七和老八一起來的時候,幫裡也有很多人看他們不順眼,現在大家不是都好好的嗎?」
  雷澤舒舒服服地眯著眼睛,絲毫不認為自己的決定是錯誤的。正說著說著忽覺光線一暗,猛地睜眼一看,伏麟一張黑臉近在咫尺,臉色難看得似乎要把他吞下去。
  「你的收集癖什麼時候才能治好?你真把昔年當成高手博物館了嗎……」伏麟咬牙切齒道,「整天吃那麼多,不怕被撐死!?」
  「放心,我不會因為收了新人就冷落舊人的。」雷澤笑眯眯地伸手,拍了拍伏麟的臉頰,「加油吧,六姨太,贏了他我給你發紅包。」
  「六姨太你妹!」
  伏麟對自家老大的德性無語。
  雷澤能憑一己之力拉攏諸多高手加入昔年舊念,靠的是一種詭異的人格魅力。他讓一個看起來過不了多久就會內部鬧分裂的幫會平安無事地發展到現在,成為了西陵最有實力的幫會,不得不說是一種奇跡。
  伏麟很少對雷澤的決定有異議,除了這一回。
  他今晚的對手碎冰,職業同樣是劍客。
  伏麟對碎冰完全沒有高手間的惺惺相惜。浮世這個服一直有個民間高手們組織的PK研習會,每周固定組織活動,也沒有把碎冰收編在內。理由很簡單——大家都看這人不順眼。
  他們以前在其他地方也交過幾次手。碎冰空有高手的實力卻沒有高手的風度。一犯錯就找各種藉口開脫,一占理就得理不饒人。伏麟實在不明白雷澤怎麼會看上這種討厭的傢伙,還一定要拉進會裡來。
  伏麟內心非常不爽。
  擂台比賽的地圖是隨機的。今晚他們遇到的地圖,堪稱山河online噁心之最——觀星台。
  整個場景置於天際之中。中央是一片圓弧形的祭台,圍繞著祭台的是一些如同冰晶一般半透明的大石柱,每根石柱之間的距離是不規則的,可供人站立的面積很小。下方是茫茫雲海,一旦掉下去便死無葬身之地。參與比賽的玩家們通常只在中央祭台上活動,非常受限。在這裡比賽過的人戲稱:能保證自己不摔死的,就是最後的勝利者。
  比賽開始前雙方有五分鐘的調整時間。
  伏麟安靜地站在準備區。他在很早以前和碎冰打過幾次,勝負差不多五五開。他們的裝備不相上下,實力也都是在西陵的劍客中能排名前五的高手。伏麟很想贏得這場比賽,腦內一直模擬著開場後的出招,無意跟對方寒暄。
  但碎冰顯然沒有那麼安分。
  「陵光,聽說你是被葉玄穹帶出來的?」
  伏麟不明白對方為什麼要提起不相干的人,沒好氣地回了一句:「算是吧。」
  「噢噢,真了不起啊。」
  「……」伏麟最煩這種不陰不陽的調調。
  曾經浮世有七大傳奇高手,在全區全服都挺出名。
  那時候浮世的PVP玩家間流傳著「落花飄零春欲盡,龍隱玄穹傲凡塵」的詩句,指代這七位高手。
  劍客葉玄穹,劍客龍隱靜淵,刀客飄零的屠夫,方士春春欲動,弓手傲視凡塵,武僧落花情和情花落。
  自從葉玄穹和龍隱靜淵刪號戰結束,這批高手們就像約好了一般,一個接一個轉服或是AFK,離開了浮世的舞台,成為了永遠的傳說。七人之中如今僅剩兩人尚存。
  「都說葉玄穹是浮世第一高手,但我覺得他只是沾了那把武器的光,畢竟當時手握神兵的人屈指可數,不像現在路上一抓一把。」
  「你懂什麼?」作為那個時代的見證者之一,伏麟最聽不得有人這麼說葉玄穹。
  「葉玄穹號稱百戰百勝,可是最後跟龍隱打的時候用了相同的武器就輸了,甚至連龍隱半管血都沒打掉。唉,你說他何苦非得要求打刪號戰呢?他和龍隱究竟有多大仇?」
  「他們多大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從進場開始你就像個死八婆一樣喋喋不休。」伏麟的火氣蹭的一下上來了,「等你打敗了我再去唧唧歪歪吧。」
  開場之後二人並未僵持太久。伏麟主動出擊,凌厲的劍氣洶涌奔流。
  觀眾席上沒多少人,大部分都是昔年的親友團——老大雷澤,夫人七弦,老五維他命,老七老八情花兄弟。
  維他命很好奇地問同伴:「碎冰在開場前說了什麼話?老六似乎很生氣啊。」
  觀眾席這個位置是聽不到選手們交談的。
  「不知道。」雷澤搖頭。
  「啊啊,好著急,真想知道他們聊了什麼。」
  雷澤無語:「……你能不那麼八卦嗎?」
  伏麟用了「流沙飛燕」開局,輕巧而迅速地衝向對方。動作雖然輕盈但注入的力道卻是十足,月出劍寒芒閃耀,飛沙走石。
  碎冰早有預料伏麟的出招,電光火石間步法變幻,堪堪避過。
  伏麟轉身速度極快,繼而「日月疊璧」接上,兩人正式兵刃相接,連續過了數招。
  維他命這個聒噪的又開始了:「來,開盤吧,今晚賭賭看誰能贏!」
  雷澤懶得抬眼看他:「老六。」
  七弦微微一笑:「陵光吧。」
  落花情和情花落異口同聲:「毫無疑問是六哥。」
  維他命失敗地摸了摸後腦勺:「既然兩位花花大神都這麼說了,我們還賭什麼……」
  落花情:「所以你能安靜點嗎?」
  維他命:「……」
  高手之間的對決,占得先機尤為重要。伏麟開局雖然氣勢如虹,連續出招卻被碎冰化解得恰到好處,結果沒占到多少便宜。碎冰畢竟不是等閒之輩,拆招和解控都堪稱出神入化,難以對付。
  伏麟今晚憋著一口氣。一直以來他距離擂主之位都僅差一步之遙,不是因為技不如人,而是因為運氣太差。
  會裡的兄弟們總是笑著調侃他,伏麟也總是自嘲地笑,心裡的不甘同時累積得越來越重。
  伏麟的特點是精準和狠戾。稍微欠缺些耐力,不適合打消耗戰。
  他看準時機,開啟了一輪爆發。
  化動八風——落葉飛花——急雨驚風,他把這三招用得毫無縫隙令人讚嘆。使劍的速度快得留下無數殘影,如同千把利刃同時擊出,驚心動魄。
  伏麟擅長把對手拖進自己的節奏中。看了他的表現,觀眾席又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六哥今晚狀態超好啊。」情花落拍了拍巴掌。
  繼葉玄穹刪號,龍隱靜淵轉服之後,傳奇武僧落花情和情花落兩兄弟也退下神壇,被雷澤拉到了昔年舊念,聲稱要過與世無爭的養老日子。
  至於昔年這種樹大招風的幫會到底適不適合他們養老,暫且不議。
  賽場上的二人又是幾輪腥風血雨的纏鬥。伏麟優勢明顯,氣焰節節高漲。對方被打亂了步調,一時間無法扭轉。
  碎冰縱身一躍上了邊上的石柱,在巴掌大的地方穩穩站定,伏麟立刻飛身而上。兩人在雲霧籠罩的石柱間跳躍追逐,如履平地。距離感把握得實在太好,連險峻的地形都不能為難他們分毫。
  伏麟粘得非常緊,不讓對手有任何喘息的機會。碎冰敗勢漸漸明顯,心知已是無力迴天。
  就在這時,碎冰做了個讓人意外的舉動。他在方寸之地使出了「流沙飛燕」,藉著招式之力一下衝出了狹窄的柱台,迅速墜落。
  伏麟立刻反應過來,這傢伙是打算自殺。
  以前見識過這人的討厭之處,伏麟猜他寧願摔死也不要死在自己手上,或許是還想為這場失敗找點藉口。
  伏麟果斷丟出流星劍雨,暴擊致命。在對方落地之前成功將其截殺。
  比賽結束。
  伏麟把劍用力地收回鞘內,嘴裡冷冷地吐出幾個字:「連我都打不過,你算老幾?」
  伏麟走出賽場,維他命立刻跑上去詢問八卦以滿足其過剩的好奇心。
  在知道碎冰說了葉玄穹壞話之後,維他命無奈地感嘆道:「不作死就不會死,為什麼就是不明白。連葉大神都敢嘲諷,真不怕被粉絲揍得連主城都出不了。」
  葉玄穹的「頭號粉絲」無疑就是伏麟。
  「玄穹有多強,我們這些跟他交過無數次手的同輩人最清楚。」情花落語氣老成地說,「雖然我們現在都老了打不動了,但也不能隨便他們瞎說。」
  「不得不提醒一下,你們兄弟倆今年才十九歲,裝什麼老成啊。」雷澤吐槽道。
  伏麟的陪練對手一直都是葉玄穹。以前無論兩人交手多少回,伏麟都只有被葉玄穹完虐的份兒。「不知道如果現在的自己再遇上玄穹,又能有多少勝算?」伏麟想。
  當然這種假設是沒有意義的。玄穹已經刪號AFK,再也不會回來了。
  伏麟跟兄弟們打了聲招呼,下了遊戲。
  沒有多少贏得比賽的喜悅,心情依然沒有從回憶中脫出,有點淡淡的煩心。他想出去走走活動筋骨,剛推開門,就看見溫景堯站在客廳裡,手端著一隻大碗。
  「……什麼時候回來的?」如果不出房間的話,伏麟完全感覺不到外頭有人。
  「剛才。」溫景堯言簡意賅。
  伏麟聞到了一股泡麵的香味,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對方的碗上:「你還沒吃晚飯嗎?」現在已經八點半了。
  「沒。」溫景堯一向言簡意賅。
  「就吃這個?」
  「嗯。」
  伏麟自己是跟曲言在外胡吃海喝了一通才回來的,現在看見溫景堯端著泡麵,心裡竟涌起一股奇怪的愧疚感。早知道就帶點外賣回來了。
  「你也要吃嗎?」
  見伏麟問得殷切,溫景堯還以為他也對手中這碗泡麵感興趣。
  「不,我吃過了……」
  「噢。」溫景堯點了點頭,端著碗走向自己的房間。
  「那個……」伏麟忍不住叫了一聲。
  伏麟覺得自己一定是腦子壞了才會想說這樣的話。他的意識已經無法阻止他的嘴了。
  「如果不介意的話,從明晚開始都由我來做晚飯吧。」
  溫景堯停住腳步。
  「如果誰有事不能準時到家的話,就提前跟對方說一聲。我一般六點左右開始做飯。」
  「好。」頓了兩秒鐘,溫景堯回答道,「那就麻煩你了。」


  ☆、 又一計

  周一鎮天塔,周三玲瓏山莊,周四鳴沙宮,周六千鋒谷。
  這是溫景堯所在的副本團每周的固定開團安排。
  自從溫景堯被一夢逍遙挖掘去當國戰指揮,時不時就要缺席一次副本活動。這種狀況到他當上國君之後更加頻繁。團員心裡都有點不滿,但也沒有辦法。身為團長的溫景堯不在,經常只能由副團長小魚兒來擔任指揮。
  國君實在是太忙了,溫景堯沒有自己的智囊團,幫會裡人和他關係不親,他凡事只能親力親為。
  國戰每周六開始,周一就必須進行戰前準備。
  首戰溫景堯打下了泰安,需要花費更多的精力去維繫這個地方的運作,並且在接下來的戰役中守住他取得的戰果。
  南晏國君對他懷恨在心,這幾次動作都比較大,對奪還泰安異常執著。
  南晏國君寒焰此人勇猛有餘應變不足,溫景堯倒是從不怕他,他比較介意的是南晏的二當家夜飛塵。
  夜飛塵從戰術能力上來說遠勝於寒焰,是南晏的頭號指揮。夜飛塵為人低調,頭腦聰明冷靜,大局觀強,就算失敗也能把損失降低到最小。
  這是整個龍湖服務器唯一一個能讓溫景堯頭痛的對手。
  好在夜飛塵是個工作繁忙的上班族,上線時間不多,國戰時期經常來一回接著缺席兩三回。
  「如果能將夜飛塵招攬到北璋就好了。」這樣的念頭只是一閃而過。溫景堯清楚自己沒有任何游說能力。
  算一算夜飛塵上一次指揮還是在一夢逍遙沒離開之前,夜飛塵連續缺席國戰期間,溫景堯也順風順水地打了一個月,戰績斐然。
  在國民人數還存在些許差距的情況下,北璋國力節節上升,竟有了和南晏並駕齊驅之勢。
  縱使北璋國內不滿溫景堯的聲音再多,大多數玩家也都得承認,這是個能給北璋帶來勝利的男人。只是有些人憋著的那一口惡氣,一直在暗中尋找突破口。
  這周據說夜飛塵要回歸。溫景堯從下午開始,一直在王城尹都裡做戰術模擬。
  同幫會的何以解憂跑來告訴他一個消息:「霜哥,我聽到一點風聲,說是東桓的老大狂沙跑去找寒焰結盟了。」
  「寒焰答應了?」
  「……不知道。」
  「那就別管。」
  東桓是四國之間國力最弱的一方。就算東桓真把全部身家倒貼給了寒焰,局面也還能夠掌控。
  國與國之間聯合結盟的現象並不少見,不過龍湖服務器裡還從未出現過長時間的盟友,以前曾有過的基本都猶如曇花一現,頃刻凋零。國與國彼此之間有利益衝突,無法信任對方是其中的主因。
  何以解憂一腔熱血被澆了冷水,悻悻地說:「希望不會造成太大影響。」
  何以解憂很崇拜霜雪明,整個眾生相幫會裡,除了白鶴以外就只有他願意主動跟他搭話。但是霜雪明作為全服第一難討好的對象,高興或是不高興都是同一副表情,脾氣教人琢磨不清。
  溫景堯根本察覺不到何以解憂複雜的心理活動,自顧自地研究地圖去了。
  晚上,國戰拉開序幕。
  事實果然如同解憂所說,南晏和東桓聯合了。二國聯軍氣勢洶洶,在開局之初就將北璋軍驅逐出泰安城。
  溫景堯騎在馬上,和站在泰安城墻上的寒焰遙遙對望一眼,乾脆利落地帶人撤走。
  「看來,夜飛塵今晚還是沒來……」
  溫景堯脣邊露出一抹微妙至極的笑容。旁邊的何以解憂無意間瞄到,嚇得差點從馬上摔下去。
  這人笑起來真是比不笑的時候還恐怖啊……
  二國聯軍並沒有打算放過北璋,乘勝追擊,「迫使」北璋大部隊連連後退。
  到了中東地區的長寧城附近時,一直在故意把握著節奏後退的溫景堯跟各大團長說:「我需要一個人帶兩個團到西陵執行任務,把西陵那邊的駐守部隊慢慢引出來。」
  眾人不解地回望他。
  「只要讓西陵的人知道,在附近隨便打打就能吃到很多肉。不愁他們不過來。」
  「我去!」九曲自認驍勇善戰,此刻當仁不讓地出頭。
  誰料溫景堯那雙深沉冰冷的眼眸直接跳過了他,看向別人。
  「何以解憂,你去。」
  九曲氣得七竅生煙,差點當場擼袖子乾架。論打架溫景堯不算是高手,但作為北璋國君,國戰期間擁有五倍的血量加成,動起真格來其他人不可能贏得了他。九曲只能默默在心底把溫景堯罵了幾十遍。
  沒過多久,何以解憂成功完成了任務。
  被引出守地的一部分西陵軍,很快被長寧城附近的二國聯軍誤傷,本能地展開反擊。
  大國打國戰是為了據點和國力值,小國則為了個人利益、圖個痛快。西陵軍越打越來勁,在中原區域和另外三國展開混戰。
  偌大的奔鹿原戰場煙塵滾滾喊殺聲震天,仔細觀察起來,卻壓根不知道到底誰在打誰。半個多小時下來,竟誰也沒占到絲毫便宜。
  若是聰明點,南晏軍早該抽身走人。一方面他們被溫景堯暗暗牽制著,另一方面寒焰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格作祟,導致這場混戰一直持續了下去。
  溫景堯操控著局勢的同時,北璋指揮陣也有人在生悶氣。
  眾人皆知,眾生相幫會的夏侯觴和霜雪明都師承於北璋前國君一夢逍遙,但一夢逍遙最重視的徒弟是霜雪明,夏侯觴很難獲得獨立指揮的機會。
  如今夏侯在逍遙走之後第一次混了個將軍,被溫景堯安排在了本國駐守。
  夏侯的臉色不太好看。他知道自己現在說話還沒什麼分量,只能暗暗把不滿堆在心頭。
  白鶴察覺到他可能不太高興,主動安慰道:「我問過霜哥了,他說等會兒有重要的任務要給你。」
  夏侯看到白鶴過來,臉色立刻轉明,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我知道,我正在等。你呢?難得來一次國戰,覺得無聊嗎?」
  白鶴搖搖頭,十分違心地說了句:「還好,霜哥讓我留在這裡的。」
  「無聊的話叫木子陪你去紫竹坪玩吧,這有我守著就行。等國戰結束我來找你們。」
  「嗯。」白鶴想了想,還是抵禦不住這裡的無聊,乖乖走了。她心裡其實能感覺到夏侯對自己的好感,夏侯總是願意陪她玩,態度還那麼溫柔。至於霜雪明……就算她一直追著他跑,也還是追不上他的腳步。
  白鶴剛走不久,國君霜雪明的指令下達了。
  「先去東桓,你一個人去。」
  夏侯詳細聽完作戰計劃,有些吃驚。
  這是一個註定讓所有東桓玩家難忘的日子。
  九點十分,他們第一次收到了附近據點東蔭的預警。
  遠在奔鹿原的東桓國君狂沙立刻向守城人詢問情況,得到的回報是:有個北璋的傢伙孤身一人跑來騷擾據點NPC。
  遊戲裡時常會有這種神經兮兮的玩家出現。單獨一人是無法對據點旗造成實質性傷害的,所以狂沙沒太在意。
  這樣的情況反覆出現了好幾次。那個北璋人孜孜不倦地用各種方式打據點旗,被殺死後就悠閒地躺在地上等復活。守城的人覺得這人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傻逼,盯了一段時間後也不想再管他,跟幾個兄弟繼續比武打發時間去了。
  狼來了的故事,就這麼上演了。
  當一群北璋玩家如同神兵天降出現在眼前時,東桓的駐軍只感到了無盡的惶恐。東桓國君大驚失色,急忙叫人回國救援,絲毫顧不上事前和南晏的合作之約。
  寒焰被狂沙的撤軍之舉搞得有點自亂陣腳,氣得半死。他本不是精於算計之人,在國戰中向來靠的是人數替代戰術的壓製性打法,自然比不上無論在怎樣的環境下都能冷靜思考的對手。
  山河online裡,每個據點被占領之後,都會有十分鐘內無法再易主的保護時間,溫景堯的腦袋能精確地記憶每個據點的刷新時間,不需要讓身邊的人刻意記錄。在時間差的計算上,他一直都是準確無誤高人一籌的。
  轉瞬之間,戰局明晰起來。


  ☆、 滅國事件

  「今晚國戰結束後,各大幫會的管理都別走,開總結會。」寒焰鐵青著臉說。
  中央五個據點,有三個在九點五十左右落入北璋囊中,北璋大獲全勝已成定局。
  眾人心裡都甚是窩火,怪這怪那,抱怨聲四起。寒焰這個國君難免逃脫不了指責,一時間場面鬧哄哄的,有些失控。
  在這時夜飛塵趕到了。淡定的聲音在嘈雜的人群中仍像被隔離出來一般,清晰無比。
  「什麼情況?」
  「飛塵!」
  剛才還暴躁無比的群眾們立刻像看到了久違的親人一樣激動起來,不少姑娘還紅了眼眶,頗為委屈地叫著他的名字。
  「飛塵,你怎麼才來?」
  「太久不見,我們好想你啊。」
  寒焰心中的鬱悶瞬間升級了,心道:老子成天為南晏鞠躬盡瘁的還總被你們吐槽,這貨難得來一趟就是國寶級待遇,當真上天不公!
  「對不起各位,之前答應要來指揮的,結果家裡臨時有事又來晚了。現在情況怎樣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把情況敘述了一遍。
  「還有幾分鐘,這次難得奪回了泰安,最後時刻麻煩大家守好,別再出什麼意外。」
  夜飛塵的聲音就像一針強心劑,讓剛才還在騷亂的國民很快安靜下來,紛紛領命走人。
  「到底怎麼回事?」
  安撫好了國民,夜飛塵回頭問自家國君。寒焰和他既是遊戲裡的搭檔也是現實中的朋友,兩個人關係一直很好。
  「沒聽你的,和東桓結了個狗屁戰時聯盟是我不對。」寒焰嘆了口氣,「結果半途狂沙招呼不打就把他的人帶回去了,很多我們的人也不明情況跟著他走了……一團亂。」
  「狂沙那種只顧蠅頭小利的人,別指望他能幫得上忙。就算是互相利用,他們也不夠資格。」
  夜飛塵的聲音很溫和,語氣卻很乾脆利落。
  「一個人連續帶了好幾周隊真是辛苦了。我下周應該能回來幫你。」
  「真的?」
  「這次是真的了。」
  夜飛塵點點頭,摩挲著手裡的世界地圖,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一夢逍遙已經AFK,只剩下一個霜雪明……如果他能來南晏的話,北璋就不足為懼了。」
  兩邊的指揮,在不同的時間想到了同樣的事情。
  「你覺得我和他能好好相處嗎?」寒焰想到那堆舊賬,輕笑了一聲,「泰安的賬還沒算呢,如果要過來先讓我掐死他再說。」
  夜飛塵也試想了一下那樣的場景,點了點頭:「你們的性格的確合不來……」
  遙遠的地方,忽然傳來了巨大的奇怪的聲響。震得正在說話的兩個人嚇了一跳。
  「怎麼了?」
  寒焰奔到城墻上眺望。聲音是從東桓那邊傳來的。他遠遠看去,只看到一片灰白的塵煙。
  「老大,老大!出大事了!」
  有人不知是興奮還是震驚,連滾帶爬地跑過來,差點撲了個狗啃泥。
  「東桓的王都泓霖被攻破了!」
  「哈!?」
  寒焰眼睛一瞪。
  「你說北璋軍打進了泓霖?」
  「對!」
  「……」
  寒焰與夜飛塵對望一眼,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在龍湖服務器歷史上絕對是首例。
  山河online的國戰模式是據點的爭奪,很少有哪個國家會直接入侵到另一個國家的內城。就算偶爾有好戰人士踏入別國境內,都只是小打小鬧一番便撤退了。如今東桓王都被徹底攻破,算是某種意義上的滅國吧?
  不是真正被滅國,可是王都失守、NPC被屠、國民被殺,對狂沙來說都是不折不扣的恥辱。
  「霜雪明還真能做到這一步啊……」
  連寒焰這種個性囂張的人,都忍不住皺了眉頭。
  「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把弱國逼得太狠,有時候會造成反效果。」
  「狂沙不是帶人回防了?回防還能被打得那麼慘,真是太悲劇了。」夜飛塵搖搖頭,「我們之前太久沒和北璋交手,不知不覺間他們精英部隊的戰鬥力竟然已經這麼強了。上次他們靠這支隊伍奪取了泰安,這次又靠這支隊伍入侵了泓霖。霜雪明這個人實在是……」
  夜飛塵沒有再說下去。
  十點整國戰結束。作為絕對勝利者的溫景堯,沒有任何高興的情緒。
  攻打東桓王都根本不是他的指令,他當時只吩咐夏侯帶人找機會刷掉東桓的兩個據點,然後再次退回本國駐守。結果沒想到這群人跟脫韁了的野馬一樣,直接跑到別人家裡撒潑去了。
  溫景堯的思維路線和一般人不同。
  寒焰認為不給敵人留一點後路是不理智的,溫景堯卻不是因為這個生氣。他只是不滿違背他意願擅自指揮的夏侯。這人第一次當將軍就開始自作主張,如果以後還有更重要的任務,會不會也不聽指令貿然行動?
  本國的玩家都處於一種亢奮激動的氣氛中,溫景堯的沉默顯得尤為突兀和怪異。平日總一副死人臉,今天更是像刷了好幾層石灰一樣難看。
  他撥開重重人群走到正在慶功的夏侯面前,冷冷地問:「為什麼不聽我的指揮?」
  「啊?」周圍人都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夏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聳聳肩解釋道:「反正我們贏定了,我就帶著大家乘勝追擊咯。」
  他說得輕描淡寫。溫景堯面無表情盯著他看了一陣,看得他後背有點發毛。
  「別太忘形。」溫景堯不想再與他多做爭辯,丟下這句話走了。
  這一走,周圍人立刻圍過來,嘰裡呱啦地議論起來。
  「真可怕的臉色,我還以為他要吃人呢。」
  「他以為他是誰啊,元首嗎想搞獨-裁?贏了不就好了,還要怪自己人,真是有毛病。」
  「夏侯打得好啊!狂沙企圖抱寒焰大腿,結果賠了夫人又折兵,大快人心!」
  身邊都是支持的言論。夏侯觴笑了笑,不以為意地說:「我運氣好而已。」
  白鶴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有些擔心地拉了拉夏侯的袖子,小聲說:「霜哥只是脾氣不太好,你千萬別生他氣。」
  「我沒生氣,我了解師弟的性格。」
  「嗯,那就好,我去跟霜哥說點事,等會兒再來。」
  「哎?不是說好要一起去紫竹坪的嗎……」
  夏侯話還沒說完,白鶴已經跑遠。
  望著那纖細的白色背影,夏侯若有所思。
  結果,「滅國」這一戰的成果,全算在了霜雪明這個ID頭上。
  山河online官方論壇龍湖專版和T大的網游專區裡,幾天來反覆地出現這個名字。
  大軍入侵殺了很多NPC,導致國戰結束後東桓國玩家的通行、交易等日常活動受阻,玩家抗議連連。有人建議官方在國戰期間給各國都城設立一些保護機制,讓敵人無法入侵,也有人建議官方索性放開,將「滅國」這個設定真正地提上日程,還列舉了許多關於滅國之後的舉措。北璋國君霜雪明一夜之間成為了遊戲中的話題人物。
  龍湖的玩家有人帶著驕傲感描述自家指揮是冷面戰神,也有人批判性地嘲諷「連做人都不懂,怎麼當指揮」。
  作為指揮,霜雪明在國戰期間向來是唯我獨尊的姿態。他要求每個帶隊者必須服從他的指令,照他的計劃按部就班,像軍人一樣迅速準確地執行任務。一方面精英部隊被他調-教成了真正的神兵,另一方面也帶來了很多的疲憊和不適應。
  國戰帶隊的都是各幫會的高層,如九曲十誡,都是心高氣傲的人,誰想整天被他發號施令呢?這些人並不稀罕他口中不冷不熱的讚揚。
  眾生相的現任幫主流英曾為此事找過霜雪明幾次,每次都深感無法交流不歡而散。
  作為一幫之主,流英非常希望霜雪明能將權力分給夏侯,在他眼中夏侯雖然不算優秀,但是比霜雪明容易相處,能圓滑地處理跟各幫會之間的關係。可是,只要霜雪明還在國君的位置上一天,這種事就不可能發生。
  霜雪明是個極其優秀的指揮,卻不是個合格的領導者。
  雖然流英曾經答應過一夢逍遙要護著霜雪明,可是每次跟霜雪明談完話之後,心裡都有種揮之不去的狂躁……
  所以,他不得不考慮起其他的計劃來。


  ☆、 副本團

  在北璋國君這個位置上,霜雪明無意間得罪了更多的人,自己毫無知覺,或者說並不在意。
  遊戲中的霜雪明,在意的只有他的副本團。
  每次回去打副本都是一件讓人倍感輕鬆的事。虛擬的BOSS遠比真實的人容易搞定。無論他在外面鬧出了什麼事情,這裡都像是另一個世界一樣平靜無波。
  這個副本團,是他以前待的幫會「隱身可見」的幫會團。原本的團長是現在的副團長,一個叫小魚兒的女孩。後來小魚兒覺得溫景堯更適合當指揮,就把團長的位置讓賢,但團隊的事務管理仍是她在負責。
  隨著人員流失,隱身可見的固定成員只剩下不到二十個,而山河online的大型團隊副本是二十人的,幫會團的運作徹底成了難題。大家都有自己的事,不能保證每次都來,幫裡沒有替補隊員,再加上後來溫景堯被一夢逍遙挖角……他們只能順應全服潮流,向半金團的模式發展。
  他們每周開兩到三次金團,長期被東桓國某個小幫會的成員承包。
  所謂金團,就是帶金主進副本買裝備,有時候自己人湊不夠數,也會叫外人進來打工。
  所有跟過他們團打副本的外人,都會發自內心地佩服小魚兒——能在一群不正常的人裡堅強地維持著正常的本性,真是很不容易啊。
  溫景堯的副本團裡有很多性格相似的人。準時到場,打完就散,少說廢話,做好自己的事情,以犯低級錯誤為恥。聽起來似乎沒什麼奇怪的,但經常全程除了指揮沒人說一句話也是很微妙的……這畢竟還是玩遊戲不是上班,能把遊戲玩到如此無趣的程度也是一種能耐。
  周一的副本,是號稱全山河變態之最的鎮天塔。
  一共九層,關卡具有一定的隨機性,一般的團需要至少三四天才能通關,他們一般兩個晚上就能刷完。
  作為團長的溫景堯今天來得很早。
  見他出現,副團長小魚兒立刻湊過去小聲問他:「飛絮好像有AFK的意思,你知道嗎?」
  「噢。」溫景堯隨意應了一聲。
  「噢什麼噢!」小魚兒忍住想揍他的衝動,「飛絮走了以後我們該怎麼辦,你想過沒?」
  滿城飛絮,是團裡僅剩的一個「犧牲型」的方士,技能點和素質點都以放棄自己顧全大局為理念進行分配。這種類型的方士在遊戲裡自成一派,被稱為「犧牲者」。
  方士這個職業本身就是以高DPS為特點。犧牲者則完全劍走偏鋒奔向輔助流,放棄了所有強力的攻擊技能,在野外就是任人切割的肉。
  練犧牲者的人數量很少。每個團隊的需求也不多,有一個就足夠。
  但是現在,他們即將失去唯一的這一個。
  溫景堯本來想安慰她「順其自然就好」,但轉念一想,似乎以團長的立場說這句話有點不妥。思考了一陣,他鄭重地回了三個字:「不知道。」
  「……」
  小魚兒真心給他跪了。她覺得自己就像個愛心過剩的老媽子,帶著一群先天不足的自閉兒。
  「總之,今晚還是讓大家先勸勸飛絮吧,如果能打消他AFK的念頭最好。現在要找個靠譜的犧牲挺不容易的。」
  溫景堯緩緩點了點頭。
  十幾分鐘後,團員們陸陸續續來到集合點。
  小魚兒咳嗽一聲,作了開場白:「今天開始打本之前,我們先開個會吧。」
  「唰——」不悅的視線一下子全朝她集中過來。
  小魚兒翻了個白眼,在心底爆粗:浪費你們寶貴的時間真不好意思啊大爺們!但若不是為了你們的未來,誰特麼想來開這個會啊!
  「飛絮之前跟我說他想A。」她穩定了一下情緒,轉過頭用依依不捨的語氣詢問當事人,「飛絮,你能不走嗎?」
  「不能。」滿城飛絮毫不給面子地回答,「我決定賣號了。」
  「……」
  在場眾人聽聞這個消息,都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不想多說半句話。
  小魚兒深吸一口氣,盡量心平氣和地引導她的團員們:「現在大家都知道了,飛絮要走。所以我們必須要考慮的問題是……飛絮走了以後,我們怎麼辦?」
  犧牲者這個角色對提高副本效率來說至關重要。在大家都不想浪費時間的前提下,飛絮的存在是必須的。
  「世界上隨便叫一個咯。」
  終於有人開口了。說話的是團裡DPS常年第一位的方士雲破月。
  他的夫人花弄影接著說:「可是每次都找外人的話,豈不是每次都要花時間磨合?依我看啊,不如家養。」
  「誰願意去玩犧牲者啊?」曉江問。
  眾人想都沒想,一致搖頭。
  「我們可以養個公共號,不綁定任何登陸程序。每次副本由大家輪流來開。這次你,下次我,這樣如何?」離兮提了個看似靠譜的建議。
  「這個辦法可以有。」小魚兒拍掌,「大家有意見嗎?」
  毒蝎:「我不想上。」
  麥芽糖:「不幹。」
  「……」,小魚兒怒了:「十九個人輪流上號,幾個月才能輪完一回,能讓你們吃多少虧!」
  作為團長的溫景堯也在這時候無意識地添油加醋:「我不會玩方士。」
  雲破月歪著頭說:「上公共號沒問題,但如果副本剛好出了自己原職業的稀有裝備怎麼辦?拾取綁定的東西,你拿什麼賠給我?」
  小魚兒徹底無言。
  花弄影夫唱婦隨:「我不想玩犧牲者,既不能打,任務又重,憋屈不憋屈?」
  「玩一次折壽一個月。」
  滿城飛絮地聽完這些人的討論,一臉淡定地開口道:「聽了大家的話,我更加深刻地意識到,我必須得走了。」
  「……」
  「自從玩了犧牲,我的整個人生都黯淡無光。」
  「……」
  「我要去追求新生活了,再見。」
  「……」小魚兒崩潰。
  ============
  伏麟最近的心情不是一般的糟。
  那位在擂台上敗於他劍下的高手碎冰,不僅真的退了原來的幫會跑來加了昔年,還一來就擺出一副什麼都想插手的管理者姿態。
  西陵國的昔年舊念,在全服有「高手博物館」的美名,收了很多各職業排名前二十的玩家,更別提還有情花兄弟這種「活化石」級別的大神。「高手」在昔年不算是什麼稀罕物,真不知有些人哪來的底氣囂張。
  伏麟原本就討厭碎冰,在知道老大雷澤有意提拔其為幫會管理之後,心頭怒氣更是上升到了頂點。
  「雷澤你腦子沒病吧?讓一個才來沒幾天的傢伙管我們昔年的事!?」
  「哎,我倒是想讓該管事的人好好管事啊。可是放眼整個幫會管理層,除了我和我老婆之外,還有其他人樂意管嗎?不都整天忙自己的事?」雷澤嘆了口氣,語氣聽上去似乎憂心忡忡,目光卻一直漂移游離漫不經心。
  伏麟知道他完全沒認真,或者說根本抱著一種無所謂的態度在回答問題。
  「碎冰願意參與幫會管理是他的一大優點啊,說明他有幫會榮譽感……我說六姨太,你不要總是那麼暴躁嘛,氣大傷肝。」
  ——去你妹的幫會榮譽感。
  伏麟愈發地摸不清雷澤的想法了。
  他們認識那麼久,在他的認知中,無論怎麼看碎冰都不是雷澤欣賞的類型。
  雷澤這麼做或許有別的理由吧。
  只是他不明白。
  伏麟在幫會裡的人緣不錯。在外人看來他性格高傲脾氣不好,但在自己人眼裡,他是個可以依賴的好人。
  比如只要有人被復活點守屍,他會義不容辭趕去幫忙;比如只要他有空閒時間,就會帶會裡的小號去練級。
  今天他帶了個剛到70級的醫師去藥王谷。
  遊戲中,玩家和怪的等級相差10級以上就沒有經驗,因此帶70級的號刷藥王谷80級的怪是最有效率的升級方式。這裡的怪皮厚經驗高,算下來比做任務跑腿要快。
  藥王谷早已被玩家們奉為練級聖地,基本上每個刷怪點都站著人。伏麟帶著這個叫玩泥巴的醫師溜達了兩圈,好不容易才在一個比較偏僻的地方找到了空位。
  怪刷得不是很快,湊活了。
  帶人是一方受累一方無聊的活動。好在被帶的人是個醫師,時不時可以給負責當苦力的伏麟加加血補個狀態,一路練下來倒也不算太累。
  在人數眾多的藥王谷裡,大家各自劃地,楚河漢界互不幹擾。原本和諧融洽的狀態,沒過多久被某些陌生人攪了局。
  附近同樣在帶人的弓手第一次搶自己怪的時候,伏麟還以為對方是無心之舉。
  沒想到很快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伏麟皺著眉轉過了頭。
  「請管好箭雨。」伏麟朝對面招呼了一聲。
  對方沒說話,只是一臉輕佻的笑。
  伏麟看了看ID,又長又拗口,完全不認識。
  再看了看幫會,百鬼夜行。
  呵呵,明白了。
  百鬼夜行,這個全服出了名的腦殘幫會,做事是沒有下限的。
  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偌大的遊戲世界總是奇葩頻出。百鬼夜行作為今年初才建立的新幫會,能迅速擴張到現在的規模,和他們來者不拒的宗旨分不開。收一群亂七八糟的人,打著所謂兄弟情義的旗號到處惹是生非,破壞西陵團結,野心昭然若揭。
  昔年喜歡和外人打,百鬼喜歡和自己人打,還專挑軟柿子捏。
  以前這群人不敢招惹昔年,如今人多起來,終於敢惹到自己身上了?伏麟可不是什麼軟柿子,他咽不下這口氣。
  「再搶怪我不客氣了。」他直截了當地表態。
  作為近戰系的劍客,伏麟無論如何也搶不過能在無目標的情況下連續釋放範圍攻擊的遠程弓手。每次在怪刷出來的時候對方總優先攻擊他這裡的,對距離最近的怪視而不見,純粹是故意挑釁。
  「搶的就是你。」對方慢悠悠地說,「喜歡挖墻腳的不要臉幫會,見一次搶一次。」
  「……」
  挖墻腳?伏麟很快反應過來——對方這是在說碎冰那事兒呢。
  靠……頓時忒想爆粗口。
  都是當初碎冰和雷澤的狗屁約定,不僅拿他當了槍使不說,回過頭來還要他承受後果?
  勞駕你們趕緊把那位碎冰大爺哄回家去吧,誰特麼稀罕他留在昔年啊。
  眼前這弓手也真是搞笑,說什麼「見一次搶一次」,會搶怪難道很牛逼嗎?
  「你不如說見一次殺一次?」
  伏麟冷笑一聲,上去開了仇殺。


  ☆、 矛盾的開始

  結果毫無懸念,伏麟取得了壓倒性勝利。
  對方倒下之後,那個被帶的小號也跟著跑了。伏麟暫時不打算換地方,站在原先屬於他們的地盤上繼續帶人。
  泥巴有些忐忑地問他:「他們不會回來報復吧?」
  「當然會。這種沒種的幫會,除了叫人來打群架還會什麼。」
  「……」
  「沒關係,等他們來了再說。」
  伏麟的話是正確的。
  只過了不到十分鐘,他們的練級地忽然天降三個不速之客,二話不說向他們動手。
  伏麟就算再怎麼牛,也沒辦法應付三個滿級玩家的同時偷襲。這些人不肯放過泥巴70級的小號,幾巴掌就將她拍死。
  接著按照一貫的劇本展開——極度無聊的守屍活動。
  伏麟躺在地上等待復活,順便跟泥巴私聊。
  「等會兒我們同時起來,我換個裝,你記得第一時間定住他們。」
  「等級有差距,定身術miss怎麼辦?」
  「能定住幾個算幾個,優先瞄準隱士,失敗也不要緊。如果能抓住機會再給我丟個BUFF。我看了一下,他們兩個方士的裝備都不是很好,我們有機會。」
  「好吧。」
  「倒數……五、四、三、二、一,起!」
  兩個人同時復活,泥巴手速挺快,瞬間定住了對方的隱士,還在再次掛掉之前給伏麟加了狀態。
  接下來就沒她的事了。她躺在地上,目瞪口呆地圍觀伏麟一對二。
  高手和普通人的區別就在這裡。精準的閃避,風騷的走位,絕不浪費每一個爆發的時機。
  伏麟反手一劍幹掉第二個方士,正調頭指向最後一人,更多的百鬼夜行幫眾趕到了。
  「來三個還不夠嗎?」
  伏麟皺起了眉頭。他自己的血線也到了極限,自保技能也都在冷卻中,只要再被人輕輕戳兩下就會掛掉。
  泥巴的私聊頻道裡這時傳出了聲音。
  「泥巴,你現在幾級了?」
  「我沒練了。」
  「陵光不是帶你刷藥王谷嗎?」
  「我們被百鬼的人堵了,陵光大大在對付他們。」
  泥巴回覆友人的心情是愉快的。雖然今天沒能達到預期的練級目標,但她卻充分見識到了隊友的強悍,不由得在心底發出「能進昔年真好啊」的感慨。
  沒想到友人一聽他們被人堵了,立刻在幫會通訊頻道裡叫嚷開:「陵光和泥巴在藥王谷被百鬼的人守屍了!有空的快去幫他們吧!」
  這個時間是中午,幫會裡在線的人不多,只有一些沒課的學生黨。伏麟遇到這種事向來不喜歡叫人幫忙,也不想跟那些熱愛守屍的神經病糾纏太久,原本他想著過會兒回城帶泥巴做任務去,結果被女孩兒這一嗓子破壞了計劃。
  幫訓——兄弟有難,自當相助。
  沒多一會兒,昔年舊念十多名幫眾空降藥王谷。
  領頭人竟然是……碎冰。
  見到那張不陰不陽的面孔,伏麟的臉立刻黑如鍋底。
  誰特麼想讓你這個罪魁禍首來救啊!?
  百鬼眾人似乎也沒料到帶頭的會是碎冰,不約而同地愣了一下。
  碎冰二話不說上來就開打。之前圍攻伏麟的三人組之一忍不住對他吼道:「你這個吃裡扒外的傢伙,換了新東家就不給以前的兄弟留情面了!?」
  碎冰呵呵笑了兩聲,語氣囂張:「我不給沒本事的垃圾留情面。」
  百鬼幫眾:「……」
  泥巴:「……」
  伏麟:「……」這人到底是來支援還是來添亂的啊!
  這句明顯侮辱性質的話猶如巨石激起千層浪,在對方那邊炸開了鍋。百鬼幫眾起了怒意,誰也沒心情再去講什麼道理(當然本來也沒打算講道理),掄起武器開始反擊。兩三個人的小規模事件迅速發展為兩幫人的大規模鬥毆,聞訊而來湊熱鬧的人不斷增加。
  若不是看在這些人是來「幫」他的份上,伏麟真想現在就帶著泥巴撂攤子走人。早知道碎冰這人不是什麼好貨,看看,這才來幾天啊,就一副腥風血雨的陣勢,再待幾個月下去還了得?恐怕到時候昔年會淪為全服公敵吧?
  伏麟抱著再和雷澤交流一下的想法,到線下打通了對方的電話,簡單解釋了一下這場風波的起因和發展。
  上班午休時間,雷澤一邊吃飯一邊回話,語氣含混不清:
  「唔,小事一樁嘛。你在昔年待了這麼久,還沒習慣打幫戰啊?」
  「這不是重點。」伏麟對雷澤迴避問題的能力感到無力,「問題是碎冰的人品,聽說以前百鬼幫主一直是把他當大神供著的,你看現在他對百鬼無情無義的態度,我們還能指望他以後老老實實留在昔年嗎?」
  「哎呀……」雷澤嚼著東西說話的聲音怎麼聽怎麼欠揍,態度也相當敷衍,「不管怎麼說,他今天的目的也是為了幫你啊,你何必想太多。」
  「……」
  幫我?看來雷澤是要維護到底了啊?
  「好吧。」伏麟討了個沒趣,「是我多事了。」
  那邊雷澤還在提醒「明晚有擂台賽決賽,老六你可千萬別忘了啊……」,這邊伏麟已經掛上了電話。
  心煩。
  伏麟一直很佩服雷澤,也很喜歡昔年,他們共同運作的這個幫會,是山河online裡繼葉玄穹之後第二個讓他玩下去的理由。
  昔年的管理層一共有八個人,大家關係很好。雖然有時候會吐槽老四見錢眼開,老五太過聒噪,雖然有時候彼此之間難免會產生些小摩擦,但他們之間依然和諧友愛。
  碎冰那種傢伙進入昔年管理層,從感情上來說伏麟就接受不了。就算想破頭,他也無法理解雷澤這次的選擇。
  待這場混亂的幫戰平息已經是傍晚的事了。雷澤一整天都沒出現。
  為了補償泥巴,伏麟帶她去刷了幾輪副本,無奈越刷越覺得疲累,只得道了個歉匆匆下線。
  第二天晚上七點,有一場和雷澤的擂台賽決戰。這一次的冠軍,伏麟勢在必得。
  下午一下課伏麟就腳底抹油往外跑,打算早點回去做準備。走到學校門口,不偏不倚又撞見了好友曲言。
  「兄弟你來得正好,我剛想打電話給你呢!」曲言喜上眉梢,「麻煩幫我個忙吧。」
  「什麼事?」
  「我要去一趟宜家,麻煩你陪我買兩個辦公櫃回來。」
  「宜家太遠了,我晚上還有活動。改天吧。」伏麟果斷拒絕。他知道曲言這人龜毛,每次買個東西都跟大媽一樣挑挑揀揀斤斤計較,浪費無數時間和口水,簡直能把人鬱悶死。
  「不要啊!我一個人搬不動!曲大人命令我今天之內必須去!不會浪費你太多時間的,我保證!」
  曲言見他轉身要走,立刻一個箭步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腰。
  「親愛的,求求你別拋棄我!」
  伏麟:「……」
  兩個長相惹眼的大男生在路中間拉拉扯扯,曲言嗓門又大,引得周圍人紛紛側目。
  「你夠了啊!」伏麟用力甩開那兩隻纏在自己腰上的手。
  「怎麼,怕被你男神看見嗎?」曲言壞笑道,「在學校門口和同性糾纏不清什麼的……再過一會兒我們保證能上校內小報。」
  「好了好了。」伏麟拿他沒辦法,嘆了口氣,「陪你去,必須給我速戰速決啊。」
  「沒問題!」

  ☆、 意外

  伏麟提前計算了路程和時間,擂台賽七點才開始,理論上他們應該有充裕的空閒。
  可是五點四十分買完東西從宜家裡出來,兩個人走到門口同時傻眼了。
  天氣說變就變,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瓢潑大雨。
  被天氣預報欺騙的男人都沒帶傘,面面相覷。
  「我七點前要回家……」伏麟喃喃道,一顆心拔涼拔涼的。
  「我去叫車吧……」曲言自覺有愧,立刻行動起來。
  下雨的時候,出租車的生意總是特別火爆。伏麟和曲言在雨裡站了半個小時,沒等到一輛空車。
  隨著時間漸漸流逝,伏麟眉頭皺得越來越緊。他用手把濕漉漉的額發往後刨,情緒一旦焦躁起來,動作也有些粗魯。
  曲言心虛地看著他,生怕他忍不住發飆。
  「呃,這樣等下去也不是辦法,不如我們搭地鐵回去?」
  「……嗯。」伏麟想了想,也只有這樣了。
  兩個人坐了兩站公車,又拎著十分沉重的東西在雨中走了一截路,才到達了離他們最近的地鐵站。直到伏麟終於抵達溫景堯家樓下時,時間剛過七點。伏麟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進家門。
  還好溫景堯沒回來,家裡很安靜。
  伏麟已經顧不上別的了,濕衣服來不及換,也顧不得這種天氣淋了雨很冷,扯過毛巾抹了把臉就直接登入遊戲。
  遊戲中,雷澤一直在比賽地圖等待對手出現。
  五分鐘的準備時間過去了三分鐘,另一側的場地還是空盪蕩的。
  如果等到準備時間結束伏麟還不來,系統將會判定雷澤不戰而勝。
  「老六這回又怎麼了?」
  沒想到事到臨頭還是出了岔子,觀眾席上的親友團都有些震驚。
  「他難道又被命運的大神詛咒了?」維他命望著空盪蕩的左邊賽場,揉了揉眼睛,語氣沉痛地訴說著過往歷史,「陵光,男,山河online年度悲情人物。六次進入擂台賽決賽,兩次臨時有事缺席,一次中途停電掉線,兩次輸得莫名其妙……今次再度在決賽開始前不知所蹤。」
  距離比賽開始只剩下最後十秒鐘。就在眾人都以為伏麟必將缺席時,昔年第一劍客陵光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了賽場上。
  人生真是處處有驚喜!維他命眼前一亮,大力鼓掌道:「太好了!老六沒有死於非命!」
  旁邊的落花情顧不上吐槽他亂用成語,視線直勾勾地落在了第一劍客手上的那把劍上。
  「好像不太對啊?老弟,你看看。」
  「哪裡不對?」
  「嗯……」目光犀利的情花落顯然也發現了,「六哥到底怎麼想的?」
  「你們在說啥?老六怎麼了?」維他命啥也沒看出來,只覺得兩兄弟故弄玄虛,莫名其妙。
  伏麟踩著最後的死線爬上了遊戲。一上線他就被直接傳送進賽場,收到了系統「開戰倒計時十秒」的提示。
  只差十秒……他小小地松了口氣。
  一陣兵荒馬亂,總算還是趕上了。他內心已經有了充分的戰術模擬,只要不錯過這次機會,就算失去五分鐘準備時間,對他來說也無所謂。
  伏麟對雷澤的PK套路非常熟悉,對方無論耍什麼花樣,都翻不出他的五指山。
  眨眼之間,比賽開始。
  雷澤的開局招式依然毫無新意,試圖將對手擊倒,被提前看透意圖的伏麟輕易躲過。
  迅速調整呼吸進入狀態,伏麟反手就朝雷澤回擊一劍!
  咦……
  我的……衣服……?
  「……」
  伏麟好像有了一個令人「驚喜」的發現。不祥的預感瞬間淹沒了他,心涼了半截。
  他明白自己犯了什麼錯。
  讓我們把記憶倒退回昨天——
  昨晚伏麟帶著泥巴刷副本升級。刷了幾輪覺得疲倦,直接下線。第二天伏麟一上線就被傳進了賽場,根本來不及準備就和雷澤開打了。
  所以……
  所以,他還沒來得及換裝備。
  他的身上,還穿著昨晚刷副本用的PVE裝。
  而戰鬥中是不能更換裝備的。
  維他命也終於發現哪裡出了問題,忍不住流下同情的淚水:「天意弄人啊,陵光大大。」
  沉默的雨用嚴肅的表情竭力掩飾著笑意:「雖然這樣對老六很不厚道,但我為啥還是想笑……」
  落花情:「同。」
  情花落:「同。」
  七弦:「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家終於都忍不住了。
  PVE裝備攻擊高生存能力低,和PVP專用裝備有不少數值上的差異,並不適合用於PK,不被對方直接秒殺都算好的。
  這不,伏麟在開著減傷的情況下吃了一招寒芒映雪,低生命值警示音立刻急促地響起來。
  雷澤裝備好,皮糙肉厚,本身就是個難對付的對手。
  伏麟憑藉自身的高閃避和神走位,把所有的生存技能都交代掉,用一點血皮硬撐著打掉了雷澤三分之二管血。
  三分之二,是他所能做到的極限。近在咫尺的冠軍頭銜,註定再次從他手中無情溜走。明明是唾手可得的東西,為什麼會一次次地失敗,變得遙不可及?
  台上眾人興味盎然地圍觀著伏麟的垂死掙扎。惡趣味被充分滿足之餘,不忘誇獎一下「老六果然還是厲害」,「換了別人,在絕境裡肯定放棄掙扎了,可他居然還要奮起反抗」之類云云。當比賽結束伏麟灰頭土臉站在他們面前時,一群沒節操的人再度笑得東倒西歪。
  「哈哈哈哈老六你是怎麼想的啊!穿副本裝去和老大打架!你是看不起老大嗎?」
  「我昨晚帶人刷本。今天一上來就進入戰鬥,沒法換裝備。」伏麟低聲解釋。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是神一樣的運氣!」管理層眾人又炸開一輪狂笑。
  「我說老六……你明年還是去廟裡搶個頭炷香吧,聽說能轉運……」維他命笑得最為誇張,說話都有點上氣不接下氣。
  「呵呵。」伏麟皮笑肉不笑地聳了聳肩。
  沉默的雨最先察覺到伏麟情緒不對,連忙正襟危坐,用手戳了戳身邊的人,示意他們別再繼續笑了。
  伏麟的臉上壓根沒有任何表情。以往輸了比賽後那種自嘲的笑容完全不見蹤影,連眼神都十分冷淡。
  「呃……老六?」
  仔細看,似乎能看到頭上盤踞著無形的低氣壓。看來是真的生氣了。
  幾個嘻嘻哈哈的人停止了調侃,試圖轉變風向。做事向來沒個輕重的維他命,也嘗試用不擅長的方式安慰伏麟:「老六,下次比賽之前我們會輪流提醒你做好準備……下次、下次一定沒問題的。」
  沉默的雨立刻幫腔:「嗯嗯,下次你一定會順利的,我願意把我的人品分給你!」
  沒等到伏麟回話,另一個愉悅的聲音突兀地插入——
  「今晚的六姨太真讓我刮目相看,我還以為他已經把所有匪夷所思的失敗理由都用光了呢,沒想到居然還能搞出這麼別出心裁的方式送我冠軍,那我就不客氣地接收啦!哈哈哈哈哈。」
  「……」眾人一聽雷澤這沒心沒肺的腔調,就知道要壞事。
  沉默的雨真想衝上去封住他的嘴。
  雷澤完全無視了周圍人遞來的眼色,沉浸在這場意外勝利所帶給他的喜悅中。
  「自擂台開設以來,這是昔年取得的第五個冠軍了,擂台賽總共才舉辦了幾屆?十三?……哈哈,壯哉我大昔年。」
  伏麟默不作聲,其他人也默不作聲。
  雷澤大力拍了拍伏麟的肩,調笑道:「六姨太,乾脆下次擂台開始前你請假吧,一定哪也別去,連課也別上了,哦,還要事先跟物管打聽好會不會停電之類的……哈哈哈……」
  你還繼續「哈哈哈」?
  不止伏麟的臉色難看,其他人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去。沉默的雨終於忍不住把雷澤拉走:「行了行了,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咦,哪有?」
  「……」
  伏麟腦子裡的弦繃得快斷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緩和躁動的情緒。
  他拼命告訴自己這只是個遊戲而已不要太在意輸贏。面前都是他在山河online裡最好的朋友,絕對不可以對他們生氣。可是心頭的不甘和憋屈感,像潮水般無法抑制地洶涌,即將淹沒僅存的理性。
  雷澤的笑臉明晃晃的太刺眼。
  無論是之前碎冰入會,還是現在丟掉近在咫尺的冠軍,最近在遊戲裡就沒一件順心的事情。
  雷澤是真不知道自己心情不好嗎?六次進決賽,六次都失敗,還總敗得莫名其妙,換做是他雷澤,能坦然地面對各種嘲諷?
  伏麟的心情很糟糕,二話不說下了遊戲,不想再跟任何人說話。
  他走出房門,在客廳裡來來回回兜了幾個圈子,試圖平息內心的焦躁。
  忽然聽見了鑰匙插-進門鎖的動靜。
  溫景堯回來了。
  伏麟站在沙發旁回頭望著門口,溫景堯從門口朝沙發這邊看過來。
  大眼瞪小眼。不知為何兩人就這樣詭異地對望了半分鐘,誰也沒有說話。
  直到溫景堯開口說:「我還沒吃飯。」
  伏麟:「……」
  「你做飯了嗎?」
  溫景堯這個人,察言觀色的水平基本為負值。伏麟蹙著眉頭想,敢情我在你心裡就是這個家的專職保姆?做飯是我必須盡的義務?
  輸了比賽脾氣正暴躁著,伏麟一時間也忘了在對方面前要溫和些,相當沒好氣地回了句:
  「沒空做飯。」
  這句話從齒縫裡蹦出來,語氣挺重。
  溫景堯詫異於他說話的態度,微微怔了一下,回了一個字:「噢。」
  「……」伏麟瞬間泄氣。
  溫景堯俯下身換好拖鞋,徑直走進廚房。
  沒多一會兒想到了什麼又探頭出來,淡淡說了句:「你換身衣服吧,不要著涼。」
  伏麟有點噎住,低頭看了自己一眼。
  之前淋過雨的濕衣服還穿在身上。趕著跑回來打比賽根本來不及換,後來又只顧著生悶氣,被溫景堯一提醒,這才意識到被濕漉漉的布料包裹著有多麼難受。
  抬起手抓了一把頭髮,同樣潮乎乎的,估計這會兒髮型也東歪西翹亂七八糟。
  整一個狼狽不堪的模樣,難怪溫景堯剛回家就愣在門口。
  自己到底在搞些什麼啊……
  伏麟自嘲地敲了敲酸脹的太陽穴。
  像個蠢貨一樣在雨中奔波,像個蠢貨一樣輸掉比賽,像個蠢貨一樣跟雷澤生氣,像個蠢貨一樣遷怒於人。
  明明只是一個遊戲而已,無論輸贏也無關現實痛癢。剛才竟然還控制不住對著溫景堯發火,真是有夠傻逼。
  在這間房子的主人面前,伏麟一直都在展示自己溫和善意的那一面,掩蓋了其他尖銳的地方。這一切,只為了給對方留下良好的印象。
  當然,表面上的溫柔純良總是會有掩蓋不了負面情緒的時候。就像今天這樣,他脾氣一上來就朝著完全不相干的人散髮黑氣……也不知道溫景堯對他的無名火會有什麼感想。
  伏麟有些鬱悶地回到房間,換了一身乾爽暖和的睡衣,想著還是跟對方道個歉吧。畢竟最先提出要做晚飯的人是他自己,今天因為心情不爽而毀約的人也是他自己。
  出去一看,溫景堯正安靜地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兩隻碗。
  伏麟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統一老壇酸菜牛肉面。
  溫景堯抬起頭看著他,把另一隻碗朝他面前推了推,說:「這是給你的。」
  「……」
  道歉的話明明已掛在嘴邊,伏麟卻半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吃吧。」
  溫景堯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沒有半點為了之前那句話生氣的樣子,也沒有任何想追問他的意思。
  一股莫名的滋味襲上心頭,伏麟垂下眼簾。
  誰說溫景堯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異類?這人明明吃一頓飯就能身心滿足,只要看見糖醋魚就會雙眼放光。誰說溫景堯完全不通人情世故?這人不僅知道自己也沒有吃晚飯,而且還會為他多煮一碗泡麵。
  伏麟在餐桌對面坐了下來,拿起了筷子。
  溫暖的香氣撲鼻而來。
  這碗麵條煮得有點硬,也沒有放任何的配菜。
  但這仍是伏麟所吃過的,最好吃的一碗泡麵。


  ☆、 維他命

  飯畢,伏麟主動收走碗筷來到廚房。
  溫景堯站在他身後,看著他默默洗碗的背影說:「周六上午十一點,有人要來。」
  「誰?」伏麟沒有回頭,隨口問道。
  「……一個認識的人。」
  這不是廢話麼。伏麟心想。
  「是你朋友嗎?」
  「……」溫景堯沒有回答,算作默認。
  真是朋友?
  伏麟覺得很新鮮。原來溫景堯也有朋友,不知道他的朋友是什麼樣的人。
  然後他意識到自己的存在,甩了甩濕手,轉過頭問:「周六需要我迴避嗎?」
  「不用。」溫景堯堅定地搖了搖頭。
  「那我中午做三個人的飯吧。」
  「不用管他。」
  「啊……?」
  話雖如此,周六伏麟還是起了個大早,買了三人份的食材。臨近中午,溫景堯那個所謂「認識的人」終於來了。
  能登門造訪溫景堯家的朋友,想必關係一定特別好吧?伏麟原以為對方和溫景堯一樣,也是個性格內向的學霸級人物,但事實卻完全相反。
  比起溫景堯來說,他這個叫吳卓凡的朋友顯然更像個標準的遊戲宅。
  體型圓滾滾的,臉胖乎乎的,戴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更奇妙的是還有一張十分聒噪的嘴。平時伏麟總覺得曲言話多,和這人一比起來真不算什麼。吳卓凡只要一說上話就能滔滔不絕,搭配豐富的肢體語言和生動的表情,和溫景堯真是兩個世界的生物。
  這樣的兩個人能成為要好的朋友,或者說溫景堯居然能接納這種性格的人成為自己朋友,還真是不可思議。
  吳卓凡是同市的S大學的學生,比他們高一個年級,目前大三。
  「你問我和溫總認識多久了?我們是從小在一個院里長大的青梅竹馬,鐵哥們兒!」
  「為什麼要叫‘溫總’?」
  「噢,那是因為他在遊戲裡有個昵稱……」
  吳卓凡全然不在意溫景堯投射過來的毫無溫度的目光,自顧自地跟伏麟嘮嗑。
  「前陣子溫總說他要搬出宿舍自己住,我不顧路途遙遠想陪他一起,結果他居然毫不留情地拒絕了我,選擇了跟你同居。唉,真是隻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啊……」
  說這話的時候吳卓凡當然沒有絲毫傷心的模樣,只是這用詞實在……好像自己是第三者。
  伏麟尷尬地笑笑。
  溫景堯在旁邊嫌棄地說:「因為你太髒。」
  「什!麼!你居然嫌我髒!……我我我,我還沒嫌棄你這根冷冰冰的硬木頭沒生活情趣呢!」吳卓凡又是打機關槍一樣蹦出一串話。
  伏麟乾脆不聽了,把人留給溫景堯伺候,自己下廚做飯去。
  吳卓凡這種性格和賤兮兮的說話語氣,有點像自己幫會裡的某個人啊。伏麟想起了他家老五。
  雖然很吵,但算不上討厭。
  中午的菜色很豐富。
  吳卓凡一看就驚呆了,振臂高呼:「伏麟大大你實在太賢惠了!!」,飛撲在餐桌前坐定。
  溫景堯見這人坐在了原本自己的位置上(離糖醋魚最近),不悅地皺了皺眉頭。伏麟端著番茄燉牛腩出來,不動聲色地將手中的碗和吳卓凡面前的魚交換了一下。
  糖醋魚重新回到眼皮底下。溫景堯滿意地動了動嘴角。
  伏麟也微微笑了笑。
  起初伏麟會注意到溫景堯這個人,是在入學第一天他聽就班上的女生說,今年化學系有個新生是以前S大附中的學霸溫景堯。成績極好,長得也俊,性格冷得要命,一副睥睨凡人的姿態。
  不少女生對這樣的人物會心懷仰慕叫一聲男神,而男生則剛好相反,充滿了各種羡慕嫉妒恨。
  伏麟作為一個標準的gay,當然不屬於羡慕嫉妒恨的行列。自從某次親眼見到了傳說中的人物之後,伏麟就對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不為別的,就因為他是外貌協會忠實會員,溫景堯的臉和冷淡疏離的氣質非常對他的胃口。
  「有興趣」和「喜歡」嚴格來說是兩回事。伏麟清楚溫景堯古板的性格,從沒想過他們能有什麼發展。這次主動求租,一來是自己真的有租房需求,二來是受了曲言慫恿,一時間頭腦發熱。
  一切都是機緣巧合。
  「真是太好吃了……」
  吳卓凡陶醉地眯起眼睛,對伏麟的手藝讚不絕口。
  「我終於理解溫總為什麼選你當室友了,換了我我也不會放過啊!以後我還要來蹭飯!!」
  「不行。」溫景堯迅速拒絕。
  「為什麼!你想獨占伏麟大大嗎!」
  「嗯。」
  「好傷心!你對認識十多年的死黨就是這個態度?」
  吳卓凡一臉委屈地向伏麟抱怨:「伏麟大大,你和溫總在一起很辛苦吧,他有沒有欺負過你?」
  「呃,沒。」
  吳卓凡的態度轉變也實在太快了點吧?剛來的時候還是一副「溫景堯原配夫人」的姿態,現在又成了對自己噓寒問暖的「娘家人」。
  食物的力量果然是無敵的。
  「溫總,我看你在遊戲裡鍛煉了這麼久好像也沒什麼用。你真是每個星期都在指揮千人部隊嗎?總覺得不可思議,他們居然肯聽你的話啊?」
  「只要能贏就行。」溫景堯淡淡地回答。
  「指揮?」伏麟有些驚訝地看了看溫景堯,又看著吳卓凡。他知道溫景堯玩山河online,他們所說的「指揮」和自己想的是同一個意思嗎?
  「伏麟大大你還不知道吧?你別看溫總這樣,其實他在遊戲裡還是國戰指揮噢。」吳卓凡用筷子的一端指著溫景堯,笑嘻嘻地跟伏麟解釋,「山河online龍湖服務器的指揮!」
  「什麼?哪國的?」
  「北璋!」
  「ID是?」
  「霜雪明!」
  「……」
  伏麟徹底呆滯了。同住近一月,無論對方做出怎樣的舉動都不覺得奇怪的他,第一次被同居者的另一面震撼了。
  龍湖北璋的指揮霜雪明?
  雖然不在同一個服,但畢竟混同一個論壇,伏麟多少知道些隔壁服的軼聞——比如最近鬧得轟轟烈烈的「王都入侵」事件。當時北璋的指揮霜雪明,居然是眼前這個不善交際的溫景堯!?
  天啊……
  世界觀被刷新了。
  難怪周六晚上溫景堯總待在房間裡不出來,原來是在指揮國戰?伏麟不得不感慨,網絡和現實真是兩個迥異的世界。
  「別說了。」溫景堯似乎很不喜歡遊戲裡的身份被人在現實中提及,連續皺了好幾次眉頭。
  吳卓凡對他視而不見,塞了塊魚肉在嘴裡,繼續興致勃勃地問伏麟:「伏麟大大好像很了解啊,你也是山河的玩家?」
  「嗯……」
  「哪個服的?」
  「浮世。」
  「哎正好!我也在浮世,我和溫總一樣玩隱士的!看來只有溫總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去了龍湖,哈哈哈哈哈。」吳卓凡大笑起來,「我在西陵國,你呢?」
  「我也是西陵,我玩劍客。」
  「哇塞這麼巧!我們是盟友不是敵人!伏麟大大,我在西陵的一個大幫會裡混,有個朋友是數一數二的劍客高手,以後我讓他罩著你,你還可以跟他學PK技巧啊!」
  「……嗯,好的,謝謝。」
  並不需要人「罩著」的伏麟麻木地端起橙汁喝了一口,同時在想對方口中「數一數二的劍客高手」是誰。西陵叫得上名號的劍客他都太熟悉了,難道是花間一壺酒的柳燈?還是……碎冰?
  「對了,回去以後我們互相加個好友吧!我ID叫維他命!」
  「噗………………」
  伏麟瞬間把橙汁噴出來了。
  維維維、維他命……!不就是他們家那個聒噪的老五嗎!?
  「伏麟你怎麼了?」
  「沒、沒事……」
  伏麟在吳卓凡和溫景堯疑惑的目光中,紅著臉匆忙地把桌子擦乾淨。
  「咳、咳……沒事,就是突然被嗆了一下,不好意思。」
  「你慢點喝啊。」吳卓凡好心地起身幫他拍背,打趣道,「難道是我名氣太大,把你嚇到了?」
  「呵呵……」
  伏麟裝模作樣地乾笑兩聲,根本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這件事。之前還在想吳卓凡和他家老五性格很像,誰知道上天這麼快就送了他一份大禮包——他們居然就是同一個人!
  擦,這玩笑也開得太厲害了吧……
  吳卓凡口中的「西陵的一個大幫會」,無疑是指昔年舊念,而「數一數二的劍客高手」無疑就是指伏麟了。自己「罩著」自己,算是什麼級別的冷笑話?
  「我在遊戲裡見過你,你是昔年的人吧。」
  「是啊。」吳卓凡一副「你果然聽說過我」的得意表情,「我那個劍客兄弟叫陵光,這個名字你應該知道吧?服務器裡玩PK的劍客都聽說過他!等他上線的時候,我叫他加你好友。哎對了,我還沒問你叫什麼呢?」
  「……我叫茯苓,中藥的那個茯苓。」
  行動遠比思考更快。就在一念之間,伏麟報了自己一個不為人知的小號ID。
  為什麼不跟對方認親?
  如果被老六知道他是陵光的話?
  「六姨太!我是你家五姨太啊!」——已經可以腦補吳卓凡口無遮攔地說這句話了……
  伏麟考慮了一下自己在遊戲裡的形象和名聲,又考慮了一下維他命那張大嘴巴,再次確定不說才是正確選擇。
  遊戲中的樣貌和聲音都跟現實中相去甚遠,應該沒有被對方認出來的顧慮。如果維他命能神通廣大到一眼參透「脾氣很糟的暴力劍客=性情溫和的家庭煮夫」的話,那可真是神了。

  ☆、 分岔路

  氣氛只詭異了那麼一會兒就再度回歸正軌。幾個人隨意地聊著天,主導話題的人一直是吳卓凡。
  作為標準遊戲宅,聊天內容說來說去離不開山河online。為了讓少言寡語的溫景堯加入談話,吳卓凡特地問起龍湖那邊的近況,伏麟在一旁豎起耳朵專注地聽。
  「你們副本團之前不是要走一個犧牲嗎?找到替代者了沒?」
  「還沒。」溫景堯搖了搖頭,「主號玩犧牲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家養。」
  「噢,真麻煩,你們團好像只有這一個犧牲了吧,那兄弟不能不走嗎?」
  「他已經把號掛交易區了。」
  「那你們怎麼辦?自己練個新號?」
  「還沒商量好。」
  伏麟常年專注PVP,不常打團隊副本,不過他知道他們所說的職業在團隊裡的重要作用。看溫景堯表面上波瀾不驚的,實際上應該挺煩惱的吧?
  「你們不如在官方論壇發帖收人,看看有沒有人願意來?」吳卓凡想了個辦法。
  「……試過了。」
  「哎,發在哪裡?我要看!」
  行動派的胡同學立刻用手機登入論壇搜索關鍵詞,翻找了一陣,還真把溫景堯他們的招人帖給翻出來了。
  吳卓凡看完帖子,爆出一陣頗為誇張的狂笑,就像發現了什麼新大陸,連連招呼伏麟:「伏麟大大快來看!」
  伏麟把頭湊過去看了幾眼,也樂了。
  樓主的ID是吳鉤。帖子無疑是溫景堯發的,但是內容一點也不像是溫景堯本人的手筆。內容十分正常,措辭誠懇。
  最大的亮點,在於樓下同學的回覆。
  【笑對紅塵:看到團長ID我就嚇尿了。】
  【枯木:去霜雪明的團打過一次工,表示這輩子不想再去第二次。】
  【乖豬豬:我也去過這個團,印象實在太深刻。大家都特別會玩而且特別嚴厲,我深刻覺得自己就是個拖後腿的廢柴……不過老闆進去躺屍拍裝備應該挺爽的,效率超級高。】
  【枯木:對對,這個團氣氛超可怕!打個副本我覺得身邊站著的都不是人,是機器!】
  【高山無流水:樓上,我還以為你想說身邊站著的都是鬼XD……】
  【谷一笑:真的有這麼恐怖嗎?我倒想進去參觀一下了。】
  【枯木:珍惜生命,遠離此團。】
  【笑對紅塵:本來有點心動的,樓上的發言讓我望而卻步……我還是老老實實當個小白吧Orz】
  「哈哈哈哈哈哈,根本就沒人願意來嘛!」吳卓凡猛拍自己大腿,「這帖子是你們那個副團長幫你寫的吧?如果換了你那風格去寫,肯定連半個回覆都不會有啦,註定秒沉!」
  溫景堯想起了當初的招租帖:「……」
  伏麟也想起了當初的招租帖:「……」
  「溫總你實在太可憐了,不如轉服來我們浮世,我和茯苓大大帶你一起玩啊!」
  伏麟的心微微一動,眼睛也亮了。
  溫景堯的眼神從吳卓凡身上慢慢游移到伏麟身上,搖頭拒絕道:「不去。」
  伏麟的心又沉了下去。他明白的,溫景堯作為北璋國戰指揮,又有自己的副本團,不可能隨隨便便就離開龍湖。
  「算啦算啦,我知道你那邊忙。不如改天我開個小號到龍湖,偷窺你指揮國戰,嘿嘿。」
  「不要來。」
  「你管我來不來。」
  小號……?
  伏麟的心又是一動,腦子裡似乎有什麼開關被撥動了。
  下午送走了吳卓凡,溫景堯順道出門去書店。伏麟在留房間裡瀏覽網頁,鬼使神差地打開了山河online的賬號交易區。
  分類檢索——龍湖服務器——賬號交易——職業:方士。
  伏麟一眼就看到了一個號。
  這個號太惹眼。
  「滿級方士,犧牲型技能加點,團隊副本必需職業。青竹套裝已齊全,武器為乾坤譜,精煉鑲嵌滿,各種限量版時裝免費送。」
  仔細看了看賬號的各種資料,伏麟猜測,這個號應該就是溫景堯團裡的那個方士吧?
  因為這號裝備和閱歷,一看就知道耗費了玩家很多心血。可惜由於職業加點的特殊性再加上較高的售價,導致這個號掛了兩周無人問津,頁面訪問記錄都不到兩百。
  伏麟心裡有個微妙的想法蠢蠢欲動,即將破土而出。
  他深吸了一口氣,關掉網頁。
  伏麟有個小號「茯苓」,是他用來存放草藥和礦石的倉庫號,平日主攻生活技能,最近因為時間問題很少上線。
  這個號也算是他的避風港,沒幾個人知道這是他陵光的小號。每當被煩心事騷擾的時候,他都會爬上這個號挖草做藥,等待心情平復。
  晚上伏麟特地登上了這個號整理東西,不出所料收到了來自維他命的好友申請。
  「以後有什麼困難儘管來找我吧,我幫你解決!」維他命一副大哥派頭,聽得伏麟一直暗暗憋笑。
  「要不要乾脆來昔年,跟我一起混啊?」
  「昔年不是隻收高玩嗎?」
  「誰說的,我也不是什麼高玩啊。有我替你跟老大擔保,沒問題的。」
  「呃,不用麻煩了,我的會裡還有親友。」
  話雖如此,其實茯苓待的這個歷史悠久的小幫會是個不折不扣的死人幫,曾經的幫眾早就不玩了,只剩伏麟的小號一個人孤獨地蹦躂。
  「噢,那好吧。」維他命也不勉強,「有機會一再起玩啊。」
  「嗯一定。我還有點事要先下了,今天謝謝你。」
  應付完維他命,伏麟隔了一陣才登回了自己的主號。自從上次擂台決賽輸給雷澤,他已經兩天沒上過線了。
  甫一出現,維他命立刻發來了愛的招呼:「陵光大大你終於來了!所謂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兩日不見,我們之間隔了六個秋……」
  「滾蛋!」
  吼完這兩個字,伏麟頓覺渾身舒暢。
  能用一貫的粗魯語氣而不是彬彬有禮的態度去面對維他命,實在是太爽了!
  「嗚嗚嗚……」維他命佯裝淚奔而去。
  伏麟習慣性地看了看雷澤的所在地,極樂冰原;雷澤夫人七弦的所在地,極樂冰原;不小心順帶瞄到了碎冰的位置,也是極樂冰原。
  這三個人難道一起組隊嗎?
  等不到雷澤主動跟他打招呼,伏麟忍不住犯了個賤,主動問對方:「在幹嘛呢?」
  「幫老婆收集鳥毛。」
  「噢。」
  看來,那三個人真的是在一起了。
  除了刷做首飾的材料,伏麟想不到其他的去極樂冰原的理由。
  「之前你說要找我幫忙做某個變態的幫會任務,我們什麼時候去?」伏麟又問。
  雷澤隔了很久才回他話:「不用去啦。」
  「為啥?」
  「我昨天找別人幫做了,已經過了。」
  「找的碎冰?」
  雷澤又是過了很久才回:「嗯。」
  好吧……
  誰叫他兩天沒來,行情都變了。雷澤和碎冰之間越來越「和樂融融」,以前需要他幫忙才能攻破的關卡,如今找到了可以替代他的人。
  這兩天平息下去的不悅情緒,又像燎原的烈火一樣熊熊燃燒。
  玩遊戲的目的就是為了開心,如果玩得整天不開心,那還玩什麼玩?
  伏麟知道自己的情緒有點幼稚,卻無法做到心平氣和。他和碎冰註定無法和平共處,不止是因為舊日恩怨,還因為擂台賽前,碎冰故意提起葉玄穹的那番挑釁的話。
  不想再製造無意義的爭吵,我眼不見心不煩總行吧?
  伏麟說:「雷澤,我想跟你請個假。」
  「哎?」
  「這段時間有點忙,可能上得少。如果幫會臨時有什麼要緊事,你打我電話吧。」
  雷澤沉默片刻,回了句:「知道了。」
  山河online的遊戲系統裡,今年植入了一個叫「模擬國戰」的對戰平台。
  經常光顧的玩家不多,通常只有各國指揮以及有想法當指揮的人,才會拿這個遊戲來鍛煉自己的戰術。在這裡玩家既可以和AI對戰,也可以邀請其他玩家對戰。每場比賽限時一小時,雙方操控NPC爭奪八個領地,以分數判定最後的勝負。
  溫景堯有空的時候總會去玩,這是他為數不多的「業餘活動」。剛被一夢逍遙培養當指揮的那段時間,他幾乎每天都去刷榜。從初級模式刷到高級模式,連續三個月,他終於霸占了記錄榜單。
  【高級模式】TOP1:霜雪明。成績:139勝2負。
  榜單往下看,能看到南晏的夜飛塵,成績是67勝0負。對戰數字上來說夜飛塵遠遠落後,勝率卻始終保持在100%。以夜飛塵的實力,如果再來百場,成績一定比他更好。
  最近兩次國戰,夜飛塵終於回來了。受尊敬的指揮久違地回歸隊伍,激發了南晏全體國民的戰鬥力。
  所以上週末溫景堯打得特別辛苦。託付給何以解憂和夏侯的作戰任務皆被夜飛塵提前看透,小隊遭遇半途堵截,悉數全滅。
  帶隊團長的應變能力的確是硬傷,但主要問題還是敵人太過強大,失敗也不能全怪在自己人頭上。如果一夢逍遙還在的話,情況一定不會這麼糟。
  南晏的國君寒焰有夜飛塵這個無比可靠的副手,而他身邊現在誰都沒有。
  溫景堯就這麼怔了一會兒。顯示屏上不斷閃爍的提示「請選擇陣營」,總算讓他回過神來。
  「模擬國戰」的設定和遊戲裡的實際情況略有差別,只有黑白兩方陣營,溫景堯習慣性地選擇了黑。
  模式:高級。
  至於對手,還是選AI吧。這年頭能在遊戲裡找個靠譜的對手太難了。
  忽然,顯示屏上傳進來一個新提示——
  「玩家夜飛塵邀請您進行在線模擬對戰,是否接受?」
  夜飛塵?
  溫景堯用手指輕輕敲擊兩下顯示屏的邊緣,接著選擇了「是」。
 

  ☆、 廣陵

  白鶴等人等得快睡著了。
  遲遲不見霜雪明從裡頭出來,她無聊地托著腮,坐在王城門口的台階上。
  無意義地胡思亂想半天,把前幾天剛收入囊中的匕首「龍魚」取出來看了又看,越看越喜歡。
  這是夏侯觴送給她的禮物。
  龍魚不是什麼強力的裝備,勝在外觀好看,可以掛在腰間當裝飾品。
  夏侯觴會收集材料做各種小東西,霜雪明從來不會。霜雪明沒有修習任何生活技能,因為那些事情在他眼裡都是浪費時間。他的在線時間不算太多,所以非常寶貴,沒空採集,沒空尋寶,沒空做任務,沒空四處閒逛看風景,每一分鐘都要最大限度地利用起來。如果剖開霜雪明腦袋來看,裡面大概只裝著:指揮,指揮,指揮……說白了就是毫無情趣。
  「你在這幹什麼呢?」
  白鶴一抬頭,看到了夏侯觴英俊的臉。
  帶著微笑和關切的表情讓她心裡一陣暖和,回話語氣也不由自主地更溫柔了些:「我在等霜哥出來。」
  「他又在玩模擬國戰?」
  「嗯……」
  「他也太認真了吧。」夏侯在她身邊坐下,感慨道,「他遊戲裡所有的空閒時間,大概都用在鑽研戰術上了吧。」
  這話聽起來是表揚,實則狠狠戳到了白鶴的痛處。她露出一抹無奈的笑,低聲說道:「其實有時候我也不懂,他這樣玩遊戲還有什麼樂趣。遊戲不就是該開開心心遊山玩水嗎?」
  「不管怎麼說他都是北璋的常勝將軍,大家非常需要他。」夏侯苦笑道,「比起他來,我的素質可就差多了,爛泥糊不上墻。」
  「別這麼說,你並不差啊!你只是需要更多機會表現自己。」
  白鶴絲毫不懂國戰,只是想竭力安慰眼前的人。霜雪明壓著夏侯不讓他出頭的事情,她聽幫會裡的人私下議論過好幾次了,一直都對他有些同情。
  「霜雪明特別好強,不想被人動搖他在北璋的地位,所以拒絕再讓第二個指揮出風頭。」
  類似的議論聽得多了,不知不覺間就連白鶴也開始這麼想了——在霜哥的獨-裁政策下,夏侯還真是值得同情啊。
  溫景堯和夜飛塵打了整整一小時。
  比賽是計分制的,任意一方率先得分超過五百就直接取得勝利。他們二人精密算計,彼此壓製著對方的分數,直到比賽時間結束,還沒人能突破四百分大關。
  最後系統按照具體分數判定結果,溫景堯以十五分之差獲得勝利。
  他贏了,可絲毫沒有勝利的感覺。
  因為在比賽時間即將到頭的一刻,夜飛塵正要拿下其中一個據點。
  如果夜飛塵的反應再快那麼0.5秒,他們兩人的分數差距就不是十五了,而是溫景堯反輸給對方三十五分。
  「可惜限定的時間太短,不盡興。」
  沒過多一會兒,夜飛塵主動私聊他。
  「嗯。」溫景堯回了一句,「繼續嗎?」
  這是溫景堯第一次跟夜飛塵對話。他們是遊戲中對立的敵人,在戰場上數次交鋒,私下裡從來沒有任何直接的交流。
  夜飛塵是個令人讚賞的好對手,同時也徹底挑起了溫景堯的好勝心。他非常想要贏過他一次,徹底的贏。
  「不了。」夜飛塵笑了笑,「時間太晚,我明天還要上班,有空再來吧。」
  「……」算了,留點遺憾也好,下次再來。
  下線之前,夜飛塵居然向溫景堯發來了好友邀請。
  溫景堯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猶豫片刻,還是加了。
  原本清一色都是北璋玩家的好友名單裡,頓時多出了一個與眾不同的名字——【南晏】夜飛塵。
  虛擬國戰打得酣暢淋漓,接下來的副本團卻始終愁雲慘淡。倒不是說缺了滿城飛絮副本團就運轉不了,而是原本能十幾分鐘搞定的BOSS,如今拖到了半個小時甚至更多,對於信奉「時間即是金錢,效率即是生命」的一群人來說,無疑是非常沉重的打擊。
  「有沒有靠譜一點的犧牲啊,這找來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你們到底會不會喊人?」
  「光說不做,那換你去找?」
  「哪有人願意來啊!」
  小魚兒在聽了團裡人第N次抱怨和爭執之後,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你們夠了沒啊!!!」
  她舉起扇子一個挨一個地把所有人的腦袋都敲了一遍。走到溫景堯面前時,溫景堯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一步,教她撲了個空。
  「……」
  小魚兒氣不打一處來,深呼吸幾下,連珠炮似地訓斥道:「真想招固定成員進來,你們就別擺出這種高玩態度啊!一個個全是不冷不熱的死人臉,哪個新人不是直接被你們嚇跑的?我真是受夠啦!!就算你們對外人再不屑,表面上裝裝樣子總會吧?你們真的懂什麼叫‘親切’嗎?學過待人處事的基本禮儀嗎?對待新來的成員要親切!要熱情!要愛護!你們懂嗎!懂嗎!!!!」
  大家從沒想過向來擔任圓場角色的副團長會對著他們憤怒咆哮,一時間全被唬住了,竟遲遲無人反駁。
  小魚兒老早就想痛罵這群人一次了,此刻如願以償,像原-子-彈爆炸一般繼續發飆:
  「上次好不容易來了個願意留下來的,結果呢!結果呢!!沒打兩次就悄悄跟我說受不了要退出!為什麼受不了?她說她完全感受不到集體的溫暖!!!這難道不是你們的錯嗎!!不是每個人都像你們一樣神經粗壯得像電線桿!!不是每個人都能忍受你們的冷嘲熱諷!!麻痺啊!!下次再來了新人誰他媽再給我擺出一副欠錢臉!!別怪老娘對他不客氣!!!」
  「完畢!!!」
  「……」全體團員靜默。
  小魚兒一口氣發泄完心頭的郁結,這才忽然回過神來,自己這次可是徹底把淑女形象丟棄到九霄雲外了。她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臉,逃避性地補充了一句:「我想說的是,大家要……好好加油哦……」
  作為團長的溫景堯總算還是給了她面子,配合地點了點頭:「知道了。」
  一群人終於達成了共識:要以「親切溫和」的態度對待新人。
  無奈這群傢伙高冷太久,一時間要轉變形象確實困難。當然比起這點微不足道的困難來說,沒有犧牲願意來他們團打副本才是更令他們困擾的問題。
  直到本月的最後一個周一晚,一位長身玉立、飄逸若仙的救世主出現了。
  「【隱身在線】20人鎮天塔來靠譜犧牲,裝備要求至少千鋒谷畢業……」
  小魚兒賣命地叫了半天廣告,終於收到了一個回覆。
  「新手要嗎?裝備過關。」
  「要要要要要要要!!!」
  「…………」
  「咳,我是說,新手什麼的無所謂,只要肯學習肯聽指揮就好。」
  「好的。」
  總算叫到人了,希望對方沒被自己饑不擇食的態度嚇到。小魚兒淚流滿面地想。
  「先來鎮天塔門口集合吧,我看看你的裝備。」
  「就到。」
  整裝待發的一群人在副本門口迎接新人的到來。之前被小魚兒三令五申要「熱情待人、態度親切」,於是人人都擺出了一副僵硬的笑臉,遠遠看去,就像一堆虛假的蠟像。
  「歡迎來我們團!」
  「啪啪啪啪啪!」
  「要放煙花嗎?」
  「……」
  新人擦了擦汗,有些窘迫地道:「謝謝大家,我叫廣陵。」
  「新人的裝備不錯嘛。」雲破月繞著人走了一圈。
  「連乾坤譜都有,這可是鎮天塔頂層的武器。你經常打鎮天塔嗎?」
  「沒。」新人搖搖頭,「我是從其他服過來的,這個號是我剛買的。我以前只玩PVP,很少打大型團本,基本上什麼都不懂,還請大家多多指教。」
  「……」
  剛才還很熱絡的氣氛,頃刻間就冷了下來。
  「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新,人,啊。」 毒蝎不陰不陽地冒了一句,立刻被小魚兒踹了一腳。
  「呵呵誰不是從新人過來的呢?不用擔心,只要你肯學,很快就能上手的,霜總你說對不對?」
  溫景堯麻木地點了個頭以示配合。其實他也不太喜歡團裡來新人,教起來麻煩,玻璃心太多,被他說幾句就退團的比比皆是,更討厭的是還有擅自行動自以為是的傢伙。
  「我不太懂規矩,在開打之前,麻煩團長多交代幾句吧。」新人態度謙遜地說,一雙溫和細長的眼睛朝溫景堯看過來。
  溫景堯和他對視片刻,忽然對新人產生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以前應該在哪裡見過?
  「新人進組吧。」溫景堯發出一個邀請。
  「我們是金團,老闆的職業是劍客和武僧,你需要的裝備都可以底價拿,沒人跟你爭。」他說,「鎮天塔一到八層的BOSS都是隨機的,等遇到了某一個再具體說明。路上清掃小怪的時候,保持全團每個人身上隨時都有‘璇璣’BUFF……」
  他本來還想再說點什麼,想到對方是新人還是別要求太多的好,先進塔,看看對方對方士技能的熟悉度再說。
  「暫時就這樣。」
  「我明白了。」對方點頭。

  ☆、 鎮天塔

  邁進鎮天塔陰森的大門,迎接他們的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啪。」
  雲破月第一個引燃火符,其他方士紛紛跟上,照亮了前進的道路。
  隨著光線的深入,周圍的小怪也相繼被引過來了。
  清掃小怪做起來輕車熟路。雲破月在降低藍耗和增強攻擊的BUFF下瘋狂地放著群攻,數日來第一次有了暢快的感覺。
  看來新人的開局還不錯,至少沒讓BUFF斷過,比他想象中好多了。
  只是這個新人……
  雲破月又連續甩出三個雷符,同時發出疑問:「我怎麼覺得,新人好像在哪見過?」
  曉江正好也有同樣的疑問:「這麼一說,我也覺得似曾相識。」
  離兮:「附議。」
  麥芽糖:「我也覺得。」
  「廣陵。」雲破月問,「你說你的號是買的?」
  「是的。這個號的原主人叫滿城飛絮,我買了以後改了ID,換了個外觀。」
  「……噢!」眾人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來如此,買的是飛絮的號啊,怪不得那麼眼熟。」
  「飛絮的號居然真有傻多速買了?他可以瞑目了。」
  「我說新人怎麼會有乾坤譜,這武器全服也沒幾把。」
  「……」小魚兒已經放棄吐槽這群人了。
  而廣陵,也就是買了新號從浮世跑來龍湖的伏麟,第一次見識到了這個團的奇葩程度。
  山河online的相貌設計系統已經可以達到千人千面的特殊程度了,這群人居然認不出自己朝夕相處過的同伴,居然都只是覺得「好像曾經在哪裡見過」……
  喂喂,你們的同伴愛呢!?
  鎮天塔,傳說中的祭祀之地,實際是關押重刑犯的監牢。
  在版圖尚未分裂成四國之時,這片土地由一個叫殷的國家統治。後來大殷內亂,動盪連年,鎮天塔無人管轄逐漸荒廢。塔內機關重重危機四伏,無人敢接近,反倒成為了死囚們最安全的棲身之所。
  以上只是表面的說法。凡是通關這個副本的人,都知曉其中隱藏的真相——天越族和殷國的陳年往事。
  這是伏麟第一次光顧鎮天塔。
  昔年舊念也有自己的副本團,他平時很少參加。花錢買了昂貴的號跑到隔壁服,打以前絲毫不感興趣的副本,伏麟覺得自己真是被鬼迷心竅了。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想過來看一眼的慾望。
  自從買下滿城飛絮的賬號,重新完成綁定的瞬間,事態就越來越朝著詭異的方向一路飛奔。
  他隱瞞身份混進室友的副本團,到底是圖個什麼呢……?
  伏麟給自己找了兩個看似合理的藉口。
  其一是他很想了解溫景堯的另一面,那張永遠不會在現實中出現的、作為叱吒風雲的第一指揮的臉孔。
  其二是最近的心情急需調劑。換個環境換個身份,到誰也不認識他的地方開始一段新的經歷,是個不錯的放鬆方式。
  他的心裡放不下昔年,不過在回去之前,先讓他滿足一下小小的惡趣味吧。
  鎮天塔潮濕的墻壁上貼滿了殘缺的符咒,符咒上的字看著像是用鮮血涂寫的,如今已經泛黃發霉,散髮出一股難聞的氣味。其中一張半脫半落搖搖欲墜,尤為礙眼。伏麟強迫症發作,正欲伸手去揭,溫景堯及時制止他道:「別手欠,不要有任何多餘的舉動,會出事的。」
  「……」副本真是個玄妙的東西,伏麟連忙收回了手。
  溫景堯說話的聲音特別清冷,遠比現實中更冷,幾乎沒有人情味,語調硬邦邦的缺乏生氣。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麼樣的心理,才會在建立角色之初選擇這種凍死人的聲線?基於這段日子伏麟對溫景堯的了解來猜測,這人極有可能是懶得花時間調整,才隨機選了一種聲音。
  與此同時,團長大人的外表也是……霜雪明這個號的膚色蒼白得如同終日不見陽光的吸血鬼,無論如何也稱不上美觀。
  不過很奇妙,這種膚色無論放在誰的身上都該是一副病懨懨的缺乏精氣神的樣子,偏偏在他他身上不是。一襲玄衣的隱士身板挺拔,眸光犀利,像是一塊覆滿霜雪的堅硬岩石。
  遊戲中一個人的相貌能改變,但言行舉止間的氣質不會改變。伏麟在心裡總結著遊戲現實之間的差距,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走著走著,視野中出現了一扇詭異的鐵門,被重重符咒所包圍,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你在門邊發現了簽筒。」系統用低沉的男性聲音,提示著玩家去發現玄機。
  「每一層關卡前都有個簽筒,以抽籤來決定接下來的對手。」
  小魚兒走到竹制的簽筒旁,有些嫌棄地踢了它一腳。
  簽筒像生了根似的,巍然不動。
  「廣陵來抽一支簽吧。你是新人,來試試看。」
  「可以嗎?」
  「無所謂的,反正所有BOSS我們都打過,你儘管放心。」
  既然如此伏麟也不推脫了,直接從簽筒裡取出了一支。
  本來以為會看到諸如「天開地辟結良緣,日吉時良萬事全」之類的簽文,結果是一串完全看不懂的文字。
  「這是遊戲中天越族的文字,你不懂的,直接拿給霜總解籤吧。」小魚兒從他手裡接過,遞給了溫景堯。
  溫景堯只看了一眼,就把竹簽扔在了地上。
  「第一關是北師。」他說,「這個BOSS打起來沒什麼壓力,只是會放毒。他的招式毒氣彌漫是扇形範圍,及時繞到他背後躲開就行。此外他會隨機點名給人投毒,中了‘離魂’的人要立刻跑去找花弄影解毒,超過十秒就沒救了。」
  「……」這種簽文溫景堯到底是怎麼看懂的?
  「新人,你跟著雲破月,主要看好幾個主攻手身上的狀態,自己別掛了。」
  「嗯。」伏麟連忙點頭。
  「霜總很早以前就根據官方放出的天越族資料解開了這裡的簽,比第一個寫攻略的人還早。他記得住二十八個簽文所分別對應的關卡,不需要中途翻查資料。」小魚兒看出了伏麟的驚訝,及時為他解惑,同時用略帶炫耀的語氣自我宣傳道,「我們打鎮天塔的效率一直都很高,你繼續看吧,值得你驚訝的東西還在後頭。」
  伏麟漸漸有點明白,為什麼看上去什麼事都不想管的溫景堯會成為這個團的團長。
  第一關的BOSS不難對付,很快在驚人的DPS下轟然倒塌。作為一個不常打團本的人,伏麟完全能體會到這個團的強大實力。無論是技能狂飆無縫輸出的雲破月,還是能給每個團員最快速度解毒的花弄影,亦或是用冷冰冰卻絲毫不出差錯的指令進行指揮的溫景堯……每個人都像機器一樣精準地運作著。
  沒有人試圖開玩笑,沒有人插科打諢,除卻團長的聲音之外,隊伍裡聽不到任何一句廢話,氣氛冷峻得如同上前線執行任務的特種部隊。
  難怪很多人都不願意來啊。在這裡呆著,伏麟覺得頭頂的空氣也似乎有了重量,壓力山大。
  一行人很快來到了第二層,這次是溫景堯抽的簽。
  鎮天塔的關卡分為三類。一是對付BOSS,二是破解機關,三是完成任務。
  比起第二類和第三類,很多玩家寧願從頭打BOSS到底。對於頭腦不太靈光的人來說,二三類關卡看上去簡直是策劃的純心刁難。
  比如現在這樣的——他們必須要從滿地的碎片和殘骸中拼湊一隻完整的木鳥。啟動木鳥觸發機關,通往第三層的大門才會打開。儘管手邊有一份機關圖紙,地上這零件的數量也足以讓人茫然無措。
  伏麟彎下腰拾起一塊碎片,琢磨著該怎麼拼接。
  雲破月語氣不善地提醒:「新人退後!」
  「……?」
  「一邊呆著去,別給老霜添亂。」
  伏麟這才注意到,除了他和溫景堯以外,所有的團員都退居到一個乾淨的角落裡各自休息,神情悠閑,襯托得他倆特別突兀……伏麟趕緊走開了。
  溫景堯低頭看著一地碎片,神情淡然。
  一大堆顏色類似、乍看之下形狀也差不多的東西,他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不能用的。蒼白的手指飛速地挑挑揀揀,不多一會兒,就把正確的部件全都挑了出來。
  伏麟看得目瞪口呆,心裡再次刷新了對此人的認識。雲破月則小小打了個呵欠,一副不耐煩的模樣:「老霜,別超過十分鐘啊,我今晚十二點前想下。」
  「……」這語氣可真是欠揍啊。
  溫景堯就像沒聽見一樣,壓根不理會雲破月,自顧自地按步調做事。
  原本設計出來目的是為了加強團隊集體協作能力的任務,被這群人徹底改造成溫景堯一個人的獨角戲。
  溫景堯的記憶力也當真強悍,只在最初的時候看了一會兒圖紙,中途再也沒有用過,十分鐘內便將木鳥機關拼裝完畢。
  「真厲害。」全團只有伏麟一個人發出了讚嘆聲。
  周圍人都用一種「少見多怪」的表情看著他。沒一個人稱讚,也沒一個人對團長大人表示感謝。
  溫景堯啟動機關,轉過身淡淡地掃了伏麟一眼,說道:「走吧。」

  ☆、 團長的職責

  
  第三層又是個奇妙的關卡。
  裡頭走出來一個渾身發散著酒氣的怪老頭子,聲稱要跟他們其中一人比武。
  溫景堯上前開怪。
  他一襲玄衣,左手持琴——溫景堯的武器叫做滄海龍吟,為上古神兵之一。琴弦剔透如冰絲,漆黑的琴身流動著暗紅色的光芒,清冷魅惑。伏麟還發現了一件神奇的事情,溫景堯腰間掛著的第二兵器居然是PVE劍客們夢寐以求的吳鉤。眾所周知隱士是不能用劍的,溫景堯把吳鉤帶在身上,只是為了和自己的名字搭配嗎?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
  NPC嘰裡呱啦說了一堆,伏麟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顧著看人去了。
  老頭子好不容易說完廢話,掄起酒葫蘆朝著對手砸過去,溫景堯動也不動,右手極速地一撥弦,音波形成障壁,「鐺」一聲將暗器截下。
  酒葫蘆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滾了好幾圈。
  溫景堯的職業是隱士。隱士這個職業去年才加入山河online,評價一直不太好。
  從外表上看,隱士們很能吸引眼球——衣袂翩翩,長髮飄逸,琴心劍膽,俠骨柔情。但仔細算算,隱士的人數卻是七大職業中最少的。
  PVP界一貫的說法是,和隱士交手,不是遇到高手就是遇到廢柴。這個職業高難度的操作要求,帶來了嚴重的兩極分化,以至於很多玩家不願意去玩。
  若要評選出山河online最受女性玩家歡迎的職業,隱士當仁不讓地排在第一位,連劍客都只能在後頭。為什麼?因為美貌、風雅、有氣質。此外隱士還有個有趣的設定,可以在遊戲中修習「琴師」這個副職業,自己編寫曲子進行演奏。
  可惜啊……北璋的第一指揮霜雪明,是個跟「美貌」、「風雅」都不太沾邊的隱士,唯一靠得上的,大概只有「氣質」了。
  低眉斂目,如瀑的黑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只露出額頭到鼻梁這段明晰的輪廓。就算這張臉不怎麼好看,伏麟也看得入神了。
  溫景堯的操作只算是中規中矩,不好也不差。打了一半血NPC開始耍賴說不打了,要換個方式來和他們「交流」。
  老頭子皺巴巴的臉被酒氣醺得紅紅的,說話也是三句帶一個酒嗝兒。
  「來跟我對詩,跟酒有關的詩!我說上句,你說下句,聽好了啊……」
  這NPC真是麻煩,現在又要搞古文測試了嗎?
  作為一個標準文科生(看起來不像),伏麟對古詩詞很熟悉。猜想NPC大概會出一些比較大眾的題目,自己這回終於可以幫得上忙了。
  「新人退下。」雲破月仍然重複著那句話。
  「……」
  看來還是太天真了。伏麟默默別過了臉。
  「詩句亂隨青草落?」
  「——酒腸俱逐酒庭寬。」
  「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
  「——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自古團長多文盲,唯有霜總是例外。
  「哈哈哈哈哈哈。」老頭子心滿意足地大笑起來,「拿酒來!」
  溫景堯立刻將事先準備好的花雕奉上。
  老頭子打也打夠了問也問夠了酒也喝飽了,終於肯放他們走了。
  「醉翁這貨最能拖時間,看來十二點前打不完了。」雲破月越來越不高興,嘟囔著說了句廢話。
  團裡依舊沒有人堆溫景堯的獨自辛勞表示感謝。溫景堯也早就習以為常,繼續面無表情地帶隊。
  他們今晚的運勢非常不好。遇到殺時間的醉翁,接下來還是個除了最終BOSS以外第二難啃的BOSS——羅剎。
  羅剎長得牛高馬大,孔武有力,一雙戰斧沾滿血腥,一看就知道皮糙肉厚碰誰誰完蛋。
  「這BOSS自帶回血技能,還會召強力的小怪。為了最大限度節省時間,我們一般不殺小怪,由一個人帶著走——以前這工作都是飛絮負責,不過現在嘛……」小魚兒看了一眼伏麟,「對新人來說挺困難的,還是曉江你來做吧。」
  曉江不高興道:「讓我去拖怪,那不是就要減少輸出了?」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試試。」伏麟主動提議。
  對伏麟來說,迄今為止分配給他的所有任務都很簡單,缺乏挑戰性。他只需負責刷BUFF和解控,連打怪都不用,實在閑得慌。
  「這任務真的很難的,一搞不好就會團滅,要不這次你還是先學習一下?」
  小魚兒的婉拒還沒說完就被溫景堯打斷了。團長大人用毋庸置疑的語氣說:「就讓新人來。」
  「……」小魚兒閉嘴。
  無聊副本團最大特色就是廢話少,就算其他人對溫景堯的決定有質疑,團裡也是安安靜靜,無人反駁。
  伏麟愉快地領到了任務。
  開BOSS了。
  天越族最勇猛的戰士羅剎發出憤怒的嘶吼,撲向了入侵者們。MT蘭叔穩穩當當地把BOSS拉住,以乾淨利落的動作將其帶到合適的位置。
  「璇璣」、「乾坤」、「無為」……伏麟一層一層地給同隊人上著BUFF,並趁著空閒給MT丟個減傷,減輕醫師們的負擔。
  BOSS在血量降到70%,50%和30%的時候,會分三次召喚小怪出來幫忙。因為打這些小怪比較浪費時間,所以團裡向來採取無視政策,直接讓一個人引著全部的小怪,來來回回跑圈子。到了BOSS死亡的時刻,小怪也自動跟著消失。
  用這種辦法的話效率很高,但全團最大的負擔都在伏麟一個人身上。他不僅要憑這副脆弱的小身板一直引怪,還要趁著間隙分神給隊友上BUFF。
  飛絮這個號最大的點數都分配在智慧上,就算是鎮天塔最普通的怪,也能幾下把他啃死。
  伏麟從進塔到現在還沒掛過,對「新人」來說已經算是奇跡了。從內測玩到現在,對所有職業的技能都非常了解的「老油條」,繼續心安理得地偽裝著新手方士。
  扛過了羅剎開頭的狂暴,神一樣的DPS方陣開始發揮作用。溫景堯的團裡有好幾個手持神兵的高輸出職業,在他們的猛攻下,羅剎的血量下降迅速。
  70%時,第一波的兩位「天越族武士」出現了。
  伏麟的反應非一般的快,第一時間扔出群攻,把小怪的仇恨全吸引到自己身上。
  這任務說難倒也不難,交替使用定身和攻擊兩種技能就行,關鍵在於要準確把握好技能施放的節奏。
  伏麟一直做得很順利。隨著BOSS血量持續下降,他們進入了第二階段。
  這回不僅是刷小怪,BOSS羅剎還會在全範圍內進行無差別群體攻擊。負責拖著怪散步的伏麟難免遭受池魚之殃,儘管他把減傷技能全都留給了自己,卻也幾次命懸一線,幸好都被離兮的治療及時拯救。
  打著打著,幾隻小怪的行進路線忽然改變。其中有兩隻沒有朝著伏麟奔來,而是拐了個彎,朝著打BOSS的人群裡衝去。
  伏麟一看不好,及時把逃跑的怪全都定住。他明明都控制得很好,為什麼仇恨會忽然亂了?……伏麟正在不解之中,聽到溫景堯急促的提醒道:「BOSS混亂!」
  「混亂?」
  扭頭一看,伏麟懂了。
  羅剎已經根本不吃MT的嘲諷,逮著誰揍誰。原本分成兩隊站位的整齊隊伍瞬間作鳥獸散,東奔西跑躲避著BOSS的攻擊,場面一片混亂。
  伏麟艱難地控制同樣開始發瘋的四隻小怪,同時祈禱BOSS千萬別看上自己……事與願違,他剛這麼想,羅剎那張呲牙咧嘴的大臉就突兀地出現在面前,擋住了他的視野。
  掙扎是徒勞的,或者說壓根沒有掙扎的機會。伏麟很乾脆地躺下了。
  死人就像連鎖反應,有了一個就有第二個。來不及逃的雲破月也被按倒在地上。他今晚心情本來就不好,嘴裡不由得罵罵咧咧:「靠!是誰把BOSS搞出混亂狀態的?打羅剎不能朝眼睛打,到現在還不懂嗎!?」
  只有溫景堯等少數幾個人及時脫出倖免於難,其他人都死了一回。
  幾分鐘後,隊伍重新整理集結。
  大家的臉色都不怎麼好看。
  「剛才是誰幹的?」溫景堯冷冷地問,「一打羅剎的眼睛,仇恨就徹底亂了。你們不是第一次來鎮天塔,犯這種低級錯誤像什麼話?」
  「剛才手滑了。」一個叫若情的人懶洋洋地舉手,坦然承認。
  「扣工資。」溫景堯回頭對小魚兒說,「你記一下。」
  「靠,再搞出什麼烏龍我今晚就不打了。」雲破月沒好氣地對自己同伴說,「若情,你給我專心點行不行?」
  「不會再犯了。」若情翻了個白眼。
  不論是犯錯的還是指責的人,氣場都很奇怪。犯錯的人沒有絲毫道歉的意思,指責的人態度也挺惡劣。伏麟又一次領略到這個團的奇詭之處。
  難怪沒人願意來啊。
  如果剛才犯錯的是自己這個「新人」,他們一定也會毫不猶豫地指責自己吧。
  BOSS重開。
  這一次他們很順利地過了羅剎,沒有再出現任何意外。
  羅剎掉了幾件刀客的裝備,沒有伏麟能用的東西。拍裝備的時候小魚兒誇了一句「廣陵表現很好啊」,竟換來了溫景堯破天荒的附議「新人不錯」。
  伏麟原本就不是衝著裝備來打副本的。即使今晚一無所獲,有了溫景堯這句話,他覺得自己沒白來跑這個服。
  第五層的關卡由雲破月開啟。
  一看到水牢,雲破月的臉都綠了。
  「這是存心不讓我十二點前睡覺嗎!」
  水牢破解任務,類似於一直很流行的密室逃脫遊戲,流程複雜,即使溫景堯再怎麼熟悉過程,也得花上一些時間才能完成。
  伏麟看著一群照例無動於衷坐享其成的大爺們,實在忍不住,上前搭了把手。他放了個火符,讓這束光照亮了水牢黑暗的角落。溫景堯有些訝異地回頭看了他一眼,說道:「謝謝。」
  伏麟報以溫和的微笑,隨後私下問了小魚兒一個問題,因為他實在太好奇了。
  「我很想知道……團長不在的時候,你們都是怎麼打鎮天塔副本的?」
  「經常不打。」
  「……」
  這個答案把伏麟雷到了。


  ☆、 緣分

  一晚上的副本,終究止步在了第八層之前。
  雲破月大爺一直強調自己要睡覺,其他人也認為明天再來比較好,反正團隊副本一周重置一次,一天打不完第二天還可以繼續。溫景堯把每個人的工資分一分,大家就這麼散了。
  臨走前小魚兒特地叫住了伏麟,和溫景堯一起進行短暫的三人會談。
  「廣陵,你明天一定還會來吧?」
  就這麼怕我跑了嗎?伏麟失笑,嘴上倒是很認真地回答:「我一定准時來。」
  「如果不介意的話,你要不要在我們團暫時固定下來,先加我們幫會吧?你看,你買到的剛好是我們前團員的號,大家多有緣分啊……」
  這就打算拉人了麼。伏麟沒料到會這麼快,正中他下懷。
  「好啊,反正我在這個服也沒別的朋友。」他很乾脆地答應了。
  「那、那……」小魚兒沒想到事情進行得如此順利,猛地眨了眨眼睛,衝上去拽住伏麟的衣袖,激動地說道,「廣陵同學,我代表全團成員歡迎你的到來!」
  伏麟:「謝謝……」雖然除了你以外,我暫時感覺不到其他人的「歡迎」。
  「對了,霜總!」小魚兒轉過身,又跑去拽溫景堯的袖子,「快快,你快收他為徒吧!」
  溫景堯:「……」
  「團裡現在只有你沒有徒弟,正好飛絮的號回來了,你們趕緊再湊成一對啊。」小魚兒一邊催促,一邊擔心伏麟不明白她的意思,扭頭解釋道:「結成師徒關係的兩位玩家,在副本裡有‘師徒同心’血量加成,所以比較固定的副本團團員彼此間都結為了師徒。我們的目的很單純的,只是為了更有效率地打副本。」
  溫景堯看著伏麟,伏麟也望著溫景堯。相對無言。
  「如果團長不願意的話,就算了吧……」伏麟說。
  「他哪有什麼不願意的!師徒位置空著也是空著,拜了又不吃虧!」小魚兒生怕好不容易遇到的靠譜新人跑了,「霜總,快收啊。」
  溫景堯妥協了。
  伏麟接到了收徒請求,確認,同意。
  兩個看起來毫無關係的人,在「初遇」的第一天晚上,就成為了一對師徒。
  小魚兒雙手合十,如同了卻了一個大心願:
  「飛絮的號能回來真好。他自己恐怕怎麼也想不到,臨走前特地清空的好友、斷絕的師徒、退出的幫會,沒過多久居然全部恢復如初。哈哈,這就是緣分!」
  這是今晚小魚兒第二次提到「緣分」一詞。
  只有伏麟清楚,他們之間的緣分,是自己花了心思刻意去建立起來的結果。
  那並不是真正的「緣分」。
  如果溫景堯有一天知道「伏麟=廣陵=陵光」的話,會生氣嗎?是板著臉教訓他一通,還是依舊面無表情,把他當成沒有存在感的空氣?
  伏麟有點難以想象。
  溫景堯應該是沒有機會知道真相的。不久之後,他就會找個藉口離開龍湖回到昔年,把這裡的一切當成短暫的夢境。
  伏麟對著玄衣烏發的男人舉起茶盞,以恭敬的口吻,第一次喚出了那兩個字——
  「師父。」
  「師父」這兩個字本身沒有多餘的意義,卻沒來由地讓溫景堯感到沉重。
  眼前的青年是個披著滿城飛絮皮的外人。溫景堯向來對陌生人是有點排斥的。
  飛絮是個什麼樣的人?
  作為一個在團裡待了挺長時間,和他又是師徒關係的團員,溫景堯對飛絮的印象除了名字以外,其他方面都很模糊。飛絮這人性格怎樣,平日喜歡做些什麼,他一概不知。
  他們聚在一起只為打本,打完就散,私下里幾乎沒有任何往來。拜師純粹圖個方便,沒人把這種關係當真。
  可是眼前的青年不一樣。除了氣場和他們這群人都不同之外,還有著不用刻意彰顯也十分清晰的存在感。
  在水牢裡搖曳的火光中,溫景堯一回頭,就記住了這張眉目如畫的臉。
  他不會把廣陵當成滿城飛絮,因為在他看來,他們沒有一點相像的地方。
  「新人,我說明一下,我們的師徒關係只是名義上的,我沒空帶你做任何師徒任務。如果你有別的打算,現在就可以跟我斷絕。」
  「不要緊,我不會跟你要任何東西。打本圖個方便而已,我懂。」
  新人沒有被這番不留情面的話打擊,反而表現得特別明事理。溫景堯也沒什麼可說的了。
  「那我先下了。」
  「霜總明天見。」小魚兒揮了揮手。
  第二天,他們繼續打昨晚沒通關的鎮天塔。
  一上線遇到眾生相正在舉辦幫會活動,整個通話頻道跟炸開了鍋似的,溫景堯果斷選了屏蔽。沒過多久白鶴特地來問他要不要一起玩,他以要打副本為由謝絕了。
  溫景堯很少參加幫會集體活動。一夢逍遙還在的時候拉他去過一回,他第一是覺得沒什麼意思,第二是幫會裡不少人對他態度微妙,所以去過一次之後他也不再去了,安心玩自己的。
  溫景堯看了看系統通知。昨天他剛收了新徒弟,今天他們之間的師徒情誼值,居然從0升到了400。
  這代表他的新徒弟今天已經做完了所有的師徒任務。
  溫景堯覺得不可思議。
  師徒任務一共有四個,除了前兩個打怪的任務比較簡單以外,後兩個收集任務純屬吃力不討好。材料掉率低、價格貴、浪費時間。更重要的是,師徒任務除了能給師父送點小禮物、增加師徒情誼值以外,徒弟根本沒有任何獎勵。
  這種無聊任務都願意做,這人得是有多閑?
  溫景堯在心底默默給新人貼上了「閒人」標籤。
  周二的鎮天塔比前一晚順利很多。
  新人表現依舊穩定,以極快的速度與整個團隊磨合。小魚兒連連跟他說,這回真是撿到寶了不枉之前倒霉了那麼久。溫景堯只是默認,不予附和。
  他一直覺得新人有種淡淡的熟悉感。
  之前以為那是新人用飛絮號的關係,可是在他們所有人都認出飛絮之後,這種「熟悉」的錯覺卻並沒有因此消失。
  溫景堯想起了水牢裡的那束光,還有火光中的微笑。
  無論熟悉還是不熟悉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新人夠安分,副本夠順利,那就行了。
  周三。溫景堯上線時,發現郵箱被整整齊齊的一排藥品塞滿了。
  寄件人廣陵附言:「沒事做了點藥,可以自己用,也可分給大家。」
  「……」這人果真是閑啊。
  看到對方在線,溫景堯密語過去:「不用給我寄東西,團裡的藥有專人供應。」
  溫景堯所說的人是白鶴。白鶴一直都主動幫他做藥,以成本價賣給他。
  沒多一會兒對方回道:「看到飛絮的倉庫剩了很多材料,所以做了一批。你不需要的話,我以後不做啦。」
  「你自己留著吧。」
  溫景堯不習慣被人示好,語氣不自覺的有點生硬。他的本意其實是:「藥是很貴的,就算做你也必須收錢,就這麼一味的無私奉獻,是不是不太好?」
  ……當然他沒表達出來。
  ========分隔線==========
  周三晚原本的副本安排是玲瓏山莊。由於連續打了兩天鎮天塔大家都想休息,對玲瓏山莊本身需求也不大,今晚自動放了假。
  溫景堯跑去玩了一把虛擬國戰,沒能找到想見的對手,興味索然地離開了。
  自從那一晚互加好友之後,夜飛塵再度人間蒸發,上線時再沒遇到過,不知道這周的國戰是不是又會缺席。
  勢均力敵的對手,既讓人頭疼也讓人欣慰。正因為有夜飛塵存在,溫景堯的遊戲生活才不至於感到無聊。
  邁出王城,余光瞥見何以解憂正在城門口跟菜販子討價還價。溫景堯目不斜視徑直前行,倒是何以解憂一見他就撇下菜販追過來,說是有要事跟他講。
  「什麼事?」
  「霜哥我跟你說,最近白鶴和夏侯走得特別近,就跟連體嬰似的。」何以解憂壓低了聲音,神情嚴肅得就像在訴說什麼驚天大秘密,「昨晚幫會活動更過分,他們從頭到尾都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親密談笑,白鶴還一擲千金拍了個武器給夏侯,簡直閃瞎狗眼啊……」
  「嗯。」溫景堯停住腳步,轉過身看著他,「然後?」
  「……我就是想提醒你要小心。」
  「小心什麼?」
  「……」小心被戴綠帽子啊!
  何以解憂沒想到自己都把話說得那麼明白了,溫景堯還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樣。一個男人遲鈍到這種程度,難怪他的老婆要紅杏出墻。
  「要把苗頭扼殺在搖籃裡啊,如果白鶴被夏侯拐走了,你打算怎麼辦?比起夏侯來說,我當然還是站在你這邊的……」
  溫景堯沉默了一會兒。被那雙深邃如幽潭的眼睛盯著看,何以解憂感到一股仿佛要被吸進黑洞的引力。
  「他倆的事情,和我有關嗎?」溫景堯說。
  「……」
  「沒其他事的話,我先走了。」
  「……」
  何以解憂實在無法理解這個人的腦回路。都這份上了,怎麼完全不生氣呢?到底是因為他在強裝淡定(看起來不像裝的),還是因為他對白鶴沒太多感情?
  「不明白啊……」何以解憂小聲嘀咕著。
  同樣,溫景堯也不理解何以解憂剛才的說辭。
  白鶴是他朋友,夏侯是他師兄,他們關係好又能怎樣,發展成情侶又能怎樣。
  自相識以來,白鶴主動為他做過不少事,他心懷感激。即使她偶爾使小性子耍點小花樣,提一些物質上的要求,他也並不介意,能幫就幫。不過他真的沒空陪她,無論是一起做各種節日任務,還是跑去山清水秀的地圖裡發呆。
  如果夏侯願意花時間陪白鶴玩,對溫景堯來說當然再好不過。自己的朋友和別人交好,溫景堯是不會生氣的。他不是小孩子,沒那麼幼稚。
  大概是何以解憂心理比較幼稚,所以認為自己會因此生氣?
  就這樣,何以解憂在溫景堯心裡,被貼上了「是個好人,可惜有點幼稚」的標籤。


  ☆、 前方高能

  周六晚上的國戰不太順利。
  幾個小隊都跟脫了韁的野馬似的,原本完美的布局被糟蹋得七零八落。好在最後階段靠打時間差力輓狂瀾,否則場面真的會有點難看。
  溫景堯漸漸察覺,最近在國戰期間不聽指揮的人似乎變多了。不知道是前陣子打得太痛快所以過度自傲了,還是出於別的什麼原因。
  這兩天晚上他睡得不太好,實在沒精力批評這些犯錯的人,把帶隊的幾個團長說了幾句就算了事。
  一夢逍遙走了以後,溫景堯的負擔與日俱增。他不太想依靠師父以外的人,也不介意獨立支撐大局,只要他還能撐得下去。因為他和其他指揮的作風戰術差距太大,彼此之間實在難磨合。如果以後有機會,他倒是想試試跟十誡合作——風雲戰意的這位幫主是北璋為數不多的戰術意識比較靠譜的人。至於夏侯……好高騖遠,自以為是,缺點明顯,連帶個精英部隊都要玩脫。若是放他獨立指揮,只會被夜飛塵耍弄到骨灰都不剩。
  這兩天他家樓上總有人在他剛躺下的時候練習鋼琴。溫景堯的睡眠不是太好,只要一過了瞌睡點就很難再入睡,就算鋼琴聲停了也於事無補。
  晚上因為國戰的事情想得有點多,再加上外頭斷斷續續的琴聲,他終於徹底失眠,睜著眼睛到五點才感覺到眼皮沉重,恍恍惚惚間天已大亮。
  鬧鐘響起,溫景堯依舊準點起床。
  兩天沒睡好,昨晚又遭遇失眠,外表上看起來還算清醒的人,實際腦子裡已是一團漿糊。
  伏麟出門前連續問了他三次「你晚上回來吃飯嗎?」,他才反應過來,回了聲:「嗯。」
  「我下午沒課,可以早點準備著,你大概什麼時候回來?」
  「……」
  溫景堯很想回答他的問題,但一時間實在想不起來自己下午有什麼安排。待回過神來,伏麟早已出了門。
  睡眠不足真是謀害智商的大殺器。上課時間溫景堯勉強調動全部的剩餘精力維持注意力,只要稍微一放鬆,立刻就會神遊天外。困倒是不太困,就是精神恍惚得厲害,完全沒辦法做正經事。從沒請過病假的溫景堯破天荒找教授請了下午的假,在對方無比關切的目光中回家補眠。
  家裡靜悄悄的,樓上的鋼琴聲卻還在響著,聽得人心生厭煩。
  這是Beyer的練習曲?彈得太糟糕,扭曲得都快聽不出來調子了。
  比起上樓找人理論這種麻煩事,還是先睡個覺比較要緊。溫景堯回家前已經買好了隔音耳塞,萬事俱備。他打算先衝個澡洗掉後背的汗,從臥室裡隨便抓了件睡袍,匆匆推開浴室的門。
  「啊……」門內傳出驚訝的聲音。
  家裡居然有人?溫景堯瞬間愣住了。
  他沒想到推開門之後,會是這樣的光景……
  伏麟站在浴室裡,而且還沒穿衣服。
  確切說是正在脫衣服。從腳踝褪下來的褲子,此刻正攥在手裡。
  大片光-裸的健康肌膚,以及從背部蜿蜒而下的曲線,突兀地撞進溫景堯的視野中。
  「……你回來了啊。」伏麟看了他一眼,迅速把頭偏到一邊,竭力掩飾著臉上的尷尬,「進門怎麼沒聲兒?」
  溫景堯還怔怔地愣在那兒。
  「我想洗澡,你能先出去嗎?」
  「……」
  溫景堯立刻後退幾步,■一聲把門關上。
  之後的事情如同夢遊。
  溫景堯出了家門,循著扭曲的琴聲,敲響了樓上某室的房門。來開門的是一位年輕少婦。
  大概因為溫景堯的臉色實在太難看,往那一站就不住地往外狂冒黑氣,還沒等他多說幾句,少婦就連連道歉,表示從今天開始不會讓孩子太晚練琴擾他休息了。
  解決心頭大患,溫景堯重新回到自家,往沙發上隨便一癱作躺屍狀。他從小接受著非常嚴格的家庭教育,就算在家裡也不能太沒坐相。此時身心疲倦到極點,顧不上什麼儀態了。
  合上眼睛,一具白花花的身體在腦海里晃來晃去,令他心神不寧。
  「……」
  剛才真是太失禮了。
  溫景堯有幾分頭痛地想。
  要不要跟伏麟道個歉?雖然他不是故意闖進浴室,也不是故意要看那麼久的,都是因為缺乏睡眠反應才那麼遲鈍……以後絕對不能再麼冒失……
  想著想著,溫景堯漸漸進入了半夢半醒的淺眠中。
  「我中午做了銀耳蓮子羹,要喝一點嗎?」
  朦朧間,好像聽到了伏麟在跟他說話。
  溫景堯分不清這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努力張了張嘴想開口回應,卻發不出聲音來。
  「你今天怎麼了?看起來不太對勁……病了?」
  一隻泛著濕意的手落在了他的額頭上,微微的涼,很舒服。
  「好像沒事。你回房間去睡吧?」
  微涼的觸感很快消失,那隻溫柔的手並沒在額頭停留多久。
  溫景堯非常想留住那種觸感,不料才剛動了動手臂,就被更為深沉的睡意席捲,淪陷在黑暗的深淵裡。
  這是很長很安穩的一覺。
  待幾個小時之後意識清醒,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
  溫景堯的喉嚨乾渴得厲害,聞到飯菜溫暖的香氣,空虛的胃也開始蠢蠢欲動。
  睜眼一看,自己躺平在沙發上,腦袋枕著軟墊,身上搭著毛毯,顯然是受過了室友的關照。緩緩從沙發上坐起,一杯溫水恰到好處地遞到了他眼前——伏麟就像有讀心術一樣。
  「好些了嗎?」伏麟問他。
  「嗯。」
  接過杯子喝了一口,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淡淡情緒在心頭彌散,如杯中之水舒緩溫暖。
  「你是不是感冒了?」
  「應該只是太困。」
  「那就好。」伏麟微微笑了起來,「快起來吃飯吧。」
  晚上的菜色清淡營養,正合心意。
  溫景堯悶頭吃飯,偶爾一抬頭和伏麟的視線撞上,有些彆扭地挪開目光。
  又不自覺地想起浴室裡那一幕。
  白天沒開燈,浴室裡光線有些暗,但是伏麟站在那裡,身上的肌膚就像透著光一樣,教人移不開眼。
  「你的廚藝是跟誰學的?」溫景堯只能隨便找了個話題,讓自己別再去想。
  「我爸。」伏麟愣了一下,很意外他會主動問這類問題,「我爸是個廚師。」
  「難怪。」難怪伏麟對家常菜無比在行,之前還說過有烤箱的話他也能做西點。
  「我經常一個人在家,不自己學著做也不行。」伏麟笑了笑,「你父母是做什麼的?」
  「大學教授。」
  「雙親都是?」
  「嗯。」
  「好厲害,在哪所大學?」
  「S大。」溫景堯遲疑了一下,說道,「其中一個還教吳卓凡的課。」
  「好巧。」伏麟想起老五,忍不住笑了起來,「那你怎麼沒去S大?」
  「T大化學系比較好。」
  「也是……」
  今晚是他們第一次聊起彼此家裡的情況。
  伏麟大概能了解溫景堯性格的形成原因了,他的家教一定非常嚴格。
  兩人順帶還交流了一些學校裡的話題,結束了氣氛愉快的晚餐。伏麟起身收拾碗筷,溫景堯忽然開口道:
  「那個……」
  「嗯?」
  「下午的事,不好意思。」
  「……」
  被刻意遺忘的尷尬感再度卷土重來。伏麟沒想到對方會再次提起,臉上登時有些掛不住。
  「呃,沒什麼,是我自己沒鎖門。」
  聽到他的回答,溫景堯像是松了一口氣似的:「沒敲門就進去是我的錯。那時候意識不太清醒,完全沒注意到家裡有人。好在都是男人……」
  「行了。」
  原來這人也能那麼多話?伏麟哭笑不得地制止。
  這是伏麟第一次體會「溫景堯式道歉」。你說道歉就道歉吧,還解釋什麼啊……
  伏麟覺得尷尬並不是因為他被對方看光,而是他不想讓對方發現「那個東西」的存在。從下午所站的角度和對方現在的反應看來,應該是沒看到吧?
  伏麟稍微安了心。

  ☆、 傷痕

  第二天伏麟約了曲言在咖啡館見面。曲言不知道昨晚去哪鬼混過,身上的酒氣都沒散。
  「昨晚我哥來看我,和他喝酒去了。」曲言大大地打了個呵欠,坦白道。
  「你那個當外科醫生的精英哥哥?」
  「嗯,我們兄弟二人久別重逢,秉燭夜談,親密無間,獲得了生命的和諧……」曲言一張嘴就沒個正經。
  伏麟知道曲言家庭情況複雜,也不多問。他和曲言很早以前就認識了,一場由打架開始的友情。初中三年裡兩個人一直混在一起,直到讀高中時曲言一家從Y市搬去了S市,他們之間的聯繫也沒有因此中斷,還經常互相串門玩。如今二人一起考入S市的T大,也算是得償所願。
  「你和你男神怎麼樣了?最近都沒見你出來玩。」
  伏麟毫無隱瞞,把這陣子發生過的事都跟曲言說了。包括他鬼迷心竅買了個號跑去龍湖,以及昨天浴室裡發生的意外。
  「真是的,我還記得去年你換衣服我誤闖進去,就是我第一次看到‘那個’的時候……當時你對我幹了什麼來著?噢,想起來了,你果斷抄起旁邊的椅子就朝我丟過來!媽啊,幸好我閃得快!否則腦袋開花!」曲言控訴道,「你說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怎麼就那麼大呢?我看你裸體你拿東西砸我,溫大神看你裸體你就讓他隨便看,看完之後還給他做飯吃……」
  曲言嘰裡呱啦把伏麟損了一通,見伏麟完全沒有回嘴的意思,說著說著也覺得沒趣,打住了。
  「你那個,沒被他看到吧?」
  「沒。」伏麟知道曲言在說什麼,緩緩搖了搖頭,「當時差不多背對著他,應該沒看見。」
  伏麟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腹部,緩緩游移。
  被衣物覆蓋的地方,有一道長長的傷疤,蔓延到腰側。
  這是他為年少輕狂付出的代價,也是他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痕跡。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沒說話,氣氛微妙起來。
  伏麟想起以前那些破事兒,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故作輕鬆狀轉移話題:「最近幾天又沒見你人了,在哪混日子呢?」
  「還能幹什麼,在曲大人的公司裡做牛做馬唄。」說起這個曲言就滿腹牢騷,拿起勺子在咖啡杯裡攪拌得■■直響,「曲大人不知道從哪搞來了我的課表,讓我沒事的時候就去幫後勤部打雜。所以每當沒課的時候,我所有的美好假日,都必須浪費在端茶倒水換燈泡叫外賣和外出跑腿上!」
  伏麟看著他孩子氣的舉動,忍俊不禁:「員工們都不知道你是太子爺嗎?」
  「一級機密,嚴禁泄露。反正我不是曲大人親生的,沒人看得出來我們是父子。」曲言無奈地聳肩,「後勤部的大媽們特愛使喚人,上次去宜家就是因為她們的文件櫃壞了要去買新的。成天幫她們搬這個買那個,重得要死,曲大人也不肯給我配個車。」
  「得了吧,你就一打雜的,還想配車呢?」伏麟端起咖啡啜了一口,「待會兒啥安排?跟我一起去上課?」
  「上鬼啊,他不準我休息的時候遊手好閒,我當然只能用上課的時間出去玩。」
  「……」
  「再不抓緊時間,過兩年他把我送出國,我還能找誰玩去?我叫阿虎他們等會兒來接我。」
  聽到某個陌生又熟悉的名字,伏麟微微皺了皺眉:「怎麼,你還和那群人有來往?」
  「安心安心,現在他們都從良了,沒做啥壞事。」曲言知道他在顧慮什麼,連忙解釋,「你就放心吧。」
  「被你爸知道可死定了。」
  「只要你不跟曲大人告狀就行。」曲言嬉皮笑臉。
  過了大概半小時,咖啡館有人推門而入,帶動門口的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
  「歡迎光臨!」
  「喲,來了。」曲言應聲看去,起身朝門口揮了揮手,「這邊。」
  來者牛高馬大,手臂上滿是紋身,一看就不是善茬。服務員愣了一愣,仍是保持良好的態度主動詢問:「先生幾位?」
  「找人。」幾人目不斜視,直接伏麟和曲言朝這邊走來。
  「伏爺,那我先走了。」
  「要走快走。」伏麟皺著眉催促道。他實在不願意再跟那些人接近。
  結果阿虎一眼就認出了桌前坐著的伏麟,特地繞開曲言,走過來跟他打了個招呼。
  伏麟:「……」
  還好只是打個招呼而已。
  伏麟叫來服務員結賬,心想真是時過境遷啊。如今再看到這些以前一起打過架的人,只覺得渾身上下沒一個地方自在。
  他輕輕嘆了口氣。
  過去那些荒唐歲月,真像一場徒勞奔跑的疲憊的夢。
  周六晚,伏麟第一次參加了龍湖服務器的國戰。
  混在大部隊裡等待溫景堯指揮百人大軍,伏麟仰望著城樓上那個黑色的冷峻身影,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他聽著溫景堯作戰術總部署,接著分配隊伍和領隊。溫景堯今天負責的是各大幫會的精英團,把大部隊交給了風雲戰意的幫主十誡和眾生相的夏侯觴。
  「解憂,你今天只需留意夜飛塵的動向,其他什麼都不用做,一旦夜飛塵脫離寒焰就立刻跟我匯報。十誡、夏侯,大部隊由你們二人來帶,聽我指令,不要擅自分兵。」
  用簡練的語言布置完任務,溫景堯又對眾人說:「最近國戰打得有點不順,除開夜飛塵回歸的原因之外,還有我們自身的懈怠。各團團長注意提醒不聽指揮的人,屢犯者直接踢出隊。如果你們願意自作主張,將勝利拱手讓人的話,我也管不了那麼多。」
  一番話結束,溫景堯掃了一眼城樓下黑壓壓的人群。
  伏麟明知道這麼多人裡對方是不可能注意到自己的,可是卻能微妙地感覺到,有一道清冷的目光從他身上滑過。
  伏麟忍不住摸了摸臉頰。
  他同時注意到,溫景堯身邊一直跟著一位粉紅衣服的少女。無論溫景堯走到哪裡,那少女都尾隨在後,時不時湊上去說幾句話,二人之間看似親密無間。
  這個發現讓伏麟有點意外。
  現實中的溫景堯是個外表冷情的人,在學校裡跟誰都談不上親近。沒想到在遊戲裡,除了副本團以外他還有別的朋友?
  伏麟好奇心大起,隨口問了一下自己團裡的人:「一直跟在霜雪明身邊的妹子是誰啊?」
  「你說白鶴嗎?總是在國戰看到她。她既不是團長也不會指揮,多半是指揮夫人咯?」
  「……」
  難怪其他人會這麼想。遊戲裡有婚姻系統,但凡異性之間走得近的,十有八-九都是那種關係。
  剛好這時候小魚兒來了個千里傳音:「廣陵你在啊。今晚我們還是決定要打千鋒谷,十點一刻準時來副本門口集合噢!我沒你手機號,還想著該怎麼通知你呢,幸好你及時上線了。」
  「啊,謝謝,國戰結束我就過去。」
  「你也打國戰?跟著霜總?」
  「嗯。」
  「好玩嗎?我還沒去過呢。」
  「你沒去過?」
  「我對打打殺殺沒興趣啦。當時霜總退了我們幫去眾生相接下國戰指揮權,團裡還有很多人不高興呢。」
  「你們擔心他把重心轉移到PVP?」
  「嗯,不過現在看來影響不大。霜總腦子好用,兩邊都玩得轉。」
  伏麟想了想,問道:「小魚,你認識白鶴嗎?」
  「眾生相那個白鶴?算知道吧,跟她不熟。」小魚兒的聲音立刻冷淡了幾分,「你問她幹嘛?」
  「聽人說她是……我師娘?」
  「噗哈哈哈哈,你覺得可能嗎!霜總那種人……霜總那種人怎麼會在遊戲裡玩夫妻家家酒啊!」小魚兒狂笑了一陣,低聲吐了個槽,「不過那女的是挺喜歡粘著他的,一顆牛皮糖,甩都甩不掉。」
  「……」
  伏麟回頭再一看,溫景堯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視野裡。
  那抹粉紅色的身影卻留了下來,跑到他們當中,跟帶隊的夏侯觴甜甜地說:「觴哥,待會兒我就跟著你啦。」


  ☆、 夏侯

  夏侯觴和溫景堯以及白鶴一樣,都是來自眾生相幫會。伏麟並不知道夏侯是溫景堯的師兄,也不知道他們三人間的微妙關係,只覺得白鶴從剛才粘著溫景堯到現在粘著夏侯觴……轉變得也太自然了。
  夏侯和白鶴說了一陣悄悄話,轉身向團裡人宣布:「各位兄弟,我們先不忙著出發。大家檢查一下自己的背包,如果沒藥現在可以排隊找我們領取。紅藍藥交易白鶴,大藥丸交易我。數量有限領完為止,算是我們為國戰盡一份心力。」
  他這番話語氣懇切真誠,獲得了眾人的支持。眼見排隊領藥的人不少,伏麟懷著好奇心理也去領了一份。
  他從夏侯那裡拿到了八仙丹和玉露丸,每種各兩個,數量不多,但這兩種藥品本身價值不菲。待他們把這一群人都發完,少說也得發出去好幾萬金遊戲幣。
  龍湖的指揮可真捨得,浮世就從來不幹這種事。伏麟默默感慨。
  人群中不斷有人稱讚夏侯「土豪」、「大方」、「講義氣」,有個跟夏侯同隊的人適時地跳出來打廣告:「跟著觴哥有肉吃!進他的隊福利比現在還好!」,立刻有人表示,下次就算擠破頭也要擠進夏侯的團裡。
  用物質來吸引玩家,簡單粗暴卻也特別有效,是一種不錯的收買人心方式。相比之下,浮世的將軍雷澤和國君大江東去這二人簡直天生一對,皆是一毛不拔的鐵公雞。
  伏麟和小魚兒那邊的聯絡還沒有斷,然後小魚兒又告訴伏麟,其實白鶴就是他們副本團的藥品供應商。
  一己之力能供起一個團已經很不錯了,現在又跑來支援國戰,可見這姑娘的倉庫庫存一定非常壯觀。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小魚兒在談及白鶴的時候,流露出來一種很明顯的厭惡情緒。
  是因為白鶴喜歡纏著溫景堯嗎?
  花了十幾分鐘發完藥品,國戰總算進入正題。
  北璋的國戰帶著強烈的溫景堯的個人風格,攻城略地的節奏非常快,攻守轉換常常在眨眼之間,乍看給人一種疲於奔命的感覺,但卻不是毫無意義的奔波。
  伏麟在浮世的時候,常常會幫雷澤在國戰中帶隊,或者在對方忙不過來的情況下臨時接替十幾分鐘的指揮,對於國戰,他遠比副本了解得多。
  一行人聽從指示來到了瑜光城,這裡有一小撮東桓守備軍。一旦打下了這裡,他們的復活點離中央地區也不遠了。守城人數目測不多,夏侯立刻命人操控攻城車。
  大型團體戰最需要的並不是個人的操作技術,而是敢打敢衝的勇氣和精神。無論是再怎樣了不起的絕頂高手,往人堆裡一扔也是瞬間空血。
  「上!」
  攻城車大力破開瑜光城城門。指揮一聲令下,刀客和劍客們紛紛在第一時間往前衝。伏麟開著皮薄命少的犧牲型方士,只能跟在隊伍後方刷BUFF,還得分外留心自己別被流彈砸死,有點憋屈。
  開局打得很順利,系統消息接連被他們刷新。
  離開瑜光以後,大部隊又四處開花,接連掃蕩了兩個城,士氣大盛。
  這時候,溫景堯的命令來了。他讓夏侯和十誡分兵,一個帶著小部分人退回北方適當參與防守,一個繼續往東南方向推進。
  伏麟心裡是想跟著十誡的。他眼中的兩個指揮,少言的十誡比多話的夏侯更為靠譜,可惜命運卻把他分給了夏侯,他只能繼續留下來觀察那對男女。
  名叫白鶴的女孩儼然成為了夏侯的專屬治療,夏侯看上去也相當照顧她,百忙之中都不忘回頭看她幾眼。
  不知情的人,一定會以為他們伉儷情深吧?伏麟有些搞不懂了。
  行軍到了半途,後方傳來預警。
  「狗東西來的真是時候!」掃了一眼近在眼前的靜水港,夏侯咒罵了一句。
  「全體掉頭,迎擊後方!」
  這一掉頭,不止是其他人,便是連夏侯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左鳳山的半山腰上,那位騎著汗血寶馬居高臨下打量他們的人,不是南晏的大將軍是誰!?
  「夜飛塵!」隊伍裡瞬間騷動起來。
  外邦人伏麟並不知道夜飛塵的來頭,猜測大概是個很厲害的敵方指揮,同時也有著超越陣營的人氣——己方的很多女玩家,看到他都是一臉興奮。
  距離略遠,伏麟看不清夜飛塵的樣貌。一襲深灰色的長斗篷裹得嚴嚴實實,臉上矇著黑色的面巾,就像月下的暗殺者……讓人聯想起北齊那位以鬼面示人、用兵如神的蘭陵王。
  「蒙什麼面,裝模作樣!」夏侯回過神來,不屑地冷哼一聲。
  「衝!」他拍馬即上。
  兩股勢力短兵相接,馬嘶聲震天。
  他們的敵人南晏軍占據了明顯的地形優勢。夜飛塵身處高位,依靠密集的遠程攻擊削減著北璋的人數,見時機合適再下令己方精銳突入。
  夏侯觴居然敢在下方和人硬拼……伏麟還沒來得急評價己方指揮的智商,就被衝過來的紅名逼得連連後退。
  「不許退——給我上——」
  「殺光他們!!!」
  夏侯聲嘶力竭地喊著。連續性地吼叫很消耗體力,可惜在明顯的劣勢之前,大家的自保意識占了上風,沒多少人肯聽他的話。
  兵敗如山,潰不成軍。
  要全滅了吧……
  就在伏麟放棄掙扎也放棄後退,準備閉上眼睛等死的那一刻……新的轉機出現了。
  一隊人馬以破竹之勢橫突入兩軍之間,截斷了南晏人的隊伍。
  耳畔傳來悠遠綿長的琴音,從開頭的輕柔舒緩頃刻之間轉為驟雨般急切,攜雷霆萬鈞之勢卷土而來。
  唯有曠世名琴滄海龍吟,才會發出如此有穿透力的聲音。
  強力音波隔擋住紛紛而下的箭雨,連帶著四周的樹木都不斷震顫。伏麟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一個黑色的背影身上。
  如堅硬不摧的岩石一樣矗立在敗軍之前的,是帶著援軍而來的北璋國君霜雪明。
  夏侯從地上爬起來,大聲吼道:「援軍到了,其他人跟著一起上!拿下夜飛塵的人頭來找我領賞!!」
  存活的殘兵立刻振作了精神,一擁而上。
  伏麟給溫景堯上了個減傷法術之後就沒有再動過,他的注意力已經全被溫景堯一個人吸走了。
  他知道,溫景堯的視線正牢牢地鎖定著敵方的將領夜飛塵。這兩個人雖處敵對立場,卻也是惺惺相惜的。
  此消彼長,局勢逆轉。
  夜飛塵朝他們這邊瞥了一眼,做了一個撤軍的手勢,來得乾脆走得也乾脆。處於劣勢時毫不戀戰,判斷明確,懂得取捨,才是大將之風。
  溫景堯也收回了目光,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低聲道:「走了,還愣著幹什麼?」
  伏麟本以為他在跟周圍人說話。環顧四周,發覺這塊地方不知何時只剩下自己和他兩個人,不由得一陣尷尬。
  很久沒在遊戲裡犯這種傻了。
  原來溫景堯認出自己了,伏麟有些意外地喚了聲:「師父。」
  「嗯。」
  一喚一應,僅此而已。二人之間再無他話。
  溫景堯幫忙打下靜水之後就帶著他的人離開了。夏侯的大部隊和十誡的小分隊重新集結在一起,參與國戰最後半小時的防守工作。
  「夏侯,人員調度就由你來吧,我聽令就行。」十誡表現得很謙讓。
  「那怎麼行?老大特別吩咐過,今天的防守由你來指揮。」夏侯說「老大」這個詞的時候語氣有點微妙,聽不出來是開玩笑還是諷刺。
  「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十誡笑了笑說,「你比我更會指揮,別跟我謙虛了。好了不要浪費時間,大家還等著呢。」
  伏麟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一幕,試圖從中看出更多玄機。夏侯的指揮水平充其量只能算是普通,除了挺會說話以及用小恩小惠收買人心之外,暫時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十誡身為一幫之主,在他面前這麼謙虛又是為什麼呢?
  夏侯接受了十誡的讓賢。
  防守工作好歹是風平浪靜。擊退了一波來自寒焰的偷襲,之後再無人前來騷擾。
  據說在另一個戰場上,溫景堯和夜飛塵打得如火如荼,彼此緊咬著對方死不鬆口,可惜伏麟無緣得見。
  最後盤點,溫景堯的精英部隊顆粒無收,全部的戰果都由大部隊摘得。
  溫景堯犧牲了小我成全了大我。如果沒有他帶人全力堵截對方的精英,大部隊不可能在夜飛塵的眼皮子底下打得如此輕鬆。
  這些道理伏麟一個外人都能明白,就不知道某些人能不能明白了。
  

  ☆、 雪芙蓉風波

  
  十點一刻,伏麟準時到千鋒谷副本門口集合。
  團裡的人大部分都已到齊,正在做進本前的準備,遠處緩緩走來一個粉紅色的身影,看上去好像有點眼熟。
  「各位打擾了,今晚我來霜哥這兒補個坑,麻煩多多關照。」名叫白鶴的少女,衝著他們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小魚兒第一個翻了白眼。
  今晚離兮有事缺席,團裡少一個醫師,剛好由白鶴填補這個空位。
  溫景堯沒說什麼,其他人也沒什麼意見,看來這個白鶴並非第一次造訪。伏麟習慣了團裡人對誰都漠不關心的樣子,唯有對外人一直都很熱情的小魚兒,又一次反常地表現出了厭惡。
  千鋒谷是一個打山賊的副本,和其他幾個大型團隊副本相比難度最低。這兩天伏麟抽空把各大副本的攻略復習了一遍,在團隊裡更加得心應手。
  他漸漸地習慣了自己的新模樣,融入到陌生的身份中去。除了每次刷怪都只能後退不能上前,讓喜歡衝鋒陷陣的他稍感憂鬱。
  團裡人打副本的時候普遍不愛說話,伏麟也入鄉隨俗盡量保持安靜。惟獨白鶴,時不時會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來活躍氣氛,交談對象都是她的「霜哥」。
  伏麟挺佩服這女孩的,她能完全忽略其他人身上散髮的寒氣。就算溫景堯專注於指揮基本不搭理她,她也能一個人自言自語說下去。
  白鶴平時很少跟他們打副本,無法習慣團裡的一些固定打法。出了什麼意外狀況,她會本能地按自己以前的方式處理。其實這也不能算錯,只是對於溫景堯團裡那些對自己和別人都要求非常嚴格的人來說,她算是犯了忌諱。
  「早就提前打過招呼出怪的時候不要動了,剛才BOSS召小怪你跑什麼?把隊伍都衝散了,搞成團滅你負責嗎?」雲破月向來脾氣不好,除了在自家夫人面前乖順一些,對其他人都是一個樣。
  白鶴一聽他這口氣心裡也不高興,反駁道:「不跑難道原地等死啊?」
  「你是醫師,裝備也好,被咬幾口死得了?」
  「我們之前一貫都是這麼跑的,也沒見團滅幾次。」
  「其他地方的惡習不要帶進我們團,這種豬一樣的辦法很沒效率好不好?」
  「你……!」
  「都閉嘴。」溫景堯及時制止了這場爭吵,對白鶴說:「下次開打前聽清楚我的安排,別再自作主張。」
  「我知道了,霜哥。」
  「哼。」雲破月無聊地玩弄著手中的符咒。
  第二個BOSS倒下,掉落了一個套裝的部件——曦影護手。
  白鶴看到這個東西就興奮:「霜哥,曦影我可以要嗎?」
  還沒等溫景堯回答,小魚兒搶白道:「又不是你的裝備,你要來幹啥?」
  「我要收集衣服外觀啊,曦影套裝是淺金色的,好看。」
  「這是廣陵的裝備。」
  「他不是已經有浴血套了嗎?曦影應該用不上吧……」
  小魚兒一聽就火大了:「我們之前招廣陵進來的時候就承諾過,千鋒谷和玲瓏山莊所有他能用的裝備都優先給他。更何況浴血套和曦影套側重的路線不同,你怎麼知道他拿著沒用?」
  「……」白鶴遲疑了片刻,眼巴巴地望著溫景堯:「霜哥……」
  「她來我們團不是隻需求雪芙蓉嗎?現在又想爭其他東西了?既然是好看的衣服,廣陵為什麼不能穿?」小魚兒也毫不示弱地瞪著溫景堯。
  「嗯,小魚兒說得對。」溫景堯沒興趣處理無聊的糾紛,果斷選擇轉移火力,把視線投向了一直沒說話的伏麟,「廣陵,那是你的東西,你來決定吧。」
  這一下兩個女孩的目光全聚焦在自己身上了,伏麟無語。
  白鶴:「廣陵哥,這護手你不要的話可以讓給我嗎?」
  小魚兒:「廣陵,把你的東西拿走。」
  伏麟:「……」
  無關對白鶴的喜惡,伏麟一個大男人,真不願意和一個女孩子斤斤計較。
  他對廣陵這個號的裝備原本也沒什麼執念,就算都讓給別人也無所謂,但小魚兒瞪著他的眼神無比嚴肅,仿佛在說:「敢讓給她你就死定了!」
  伏麟不知道小魚兒和白鶴有什麼過節,但歸根結底,他更不願意讓溫景堯為難。
  「我們roll點,誰點數大誰拿,怎麼樣?」
  這個辦法很折中,白鶴欣然接受。
  Roll點下來,伏麟30點,白鶴21點。想讓也讓不了,伏麟無語望蒼天。
  經歷了這番小小的爭執,團裡的氣氛變得更奇怪了。
  伏麟希望副本早點結束,最好任何跟他有關的裝備都別再出了。可是偏偏事與願違,下一位BOSS又掉落了曦影衣。伏麟乾脆謊稱自己已有,把衣服直接讓給了白鶴。
  最後,一行人來到了最終BOSS孟輝面前。
  白鶴來蹭這個副本,主要是為了孟輝身上的雪芙蓉。那是一件純粹的裝飾品,沒有任何屬性加成,只因為漂亮而令無數女玩家一擲千金,市價一度被哄抬到三十多萬遊戲幣。
  隱身在線幫會因為長期缺人,團長又去了別的幫,早已維持不了DKP系統。通常沒有外人在也不需要帶老闆的情況下(他們只肯帶固定的一個幫會裡的老闆),副本裡出的裝備和材料皆由有需求的團員們roll點決定歸屬。這樣的規矩持續到現在大家都已習慣,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
  今晚不知道出了什麼毛病,他們的運氣特別邪乎,孟輝居然真的出了一朵雪芙蓉。
  白鶴又驚又喜,聲音都有些激動得變調了:「芙蓉!我都三個月沒見了!」
  雲破月嘖嘖兩聲:「狗屎運啊,居然掉了這玩意兒,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見。」他轉過頭問花弄影:「老婆,你要嗎?」
  花弄影點了個頭。
  團裡的男士們都主動放棄了。倒不是說他們很有風度,而是他們對沒屬性的東西興趣不大,再說也不差那點錢。
  「那麼參與roll點的就是白鶴,花弄影……」小魚兒停頓了一下,補充道,「以及我,一共三個人。」
  「等一下。」白鶴皺著眉頭道,「一定要roll點嗎?我願意出錢,直接賣給我好不好?」
  「不好意思,我們不賣。」
  「……」
  短短幾句交談,兩個女孩再度劍拔弩張。
  伏麟一陣頭疼,看溫景堯表面上一副平靜的樣子,實際只會比其他人更頭疼吧?畢竟那兩個人一個是自家副團長,一個是同幫會的朋友,無論偏袒誰都不合適。
  「你們婆婆媽媽的煩死了,出去打一架定勝負吧。」雲破月煩躁地打斷她們的爭吵,「都快十二點了,今晚還要不要人睡覺了?」
  「白鶴,之前答應你來團裡的時候,我跟你說過團裡的規矩。」溫景堯發話了,「不要再鬧了,roll點。」
  兩個人很快停止爭執。白鶴有些怨念地看了一眼溫景堯,狠狠地將一把骰子丟在地上。
  命運之神最後也沒眷顧她。
  19點,26點,30點。
  她的點數是最低的,小魚兒取得了勝利。
  面對得意洋洋的對手和無動於衷的溫景堯,白鶴再也待不下去了,怒氣衝衝地在副本裡直接下線。
  「阿花,雪芙蓉你拿去吧。」小魚兒毫不在意,大大方方把價值昂貴的戰利品送了人。
  「為啥給我?你不要嗎?」花弄影有些驚訝地問。
  「我就是去幫你roll點的啊,坑死那個白鶴,看她下次還敢不敢來我們團。」
  溫景堯:「……」
  伏麟:「……」
  女人心,海底針。
  副本終了,隊伍解散。小魚兒特地叫住了伏麟,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抱歉啊廣陵,今天讓你難做了。那件曦影衣,是你故意讓給她的吧?」
  伏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厚道,明明不要雪芙蓉,還故意去跟她搶?」
  還沒等伏麟說什麼,小魚兒又解釋道:「如果今天來的是其他人,就算是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我都不可能故意跟對方爭東西。只有白鶴是唯一的例外吧。」
  「為什麼?你和她有過節?」
  「我真的看不慣她這種人,說不好聽就是賤。一方面死追著霜總不放,另一方面又養著夏侯當備胎。」
  「……」
  「我閨蜜和霜總是一個幫會的。他們眾生相那群妹子都知道夏侯喜歡白鶴,平日沒少獻殷勤,兩個人現在正膩歪著呢。」
  「但是師父和白鶴本來不是那種關係吧?」嚴格意義上來說,白鶴不算腳踏兩條船。
  「的確不是,霜總向來只把她當朋友看,沒往其他方面想,可是她就不一樣了。」小魚兒冷哼一聲,「從以前到現在,她沒少從霜總這裡要錢要東西,今天她還說想出錢買雪芙蓉……笑死人了,她拿得出那麼多錢嗎?她的錢全都養她姘頭去了,總是找霜總當冤大頭。」
  伏麟腦海里忽然閃過國戰期間的場景。白鶴和夏侯給大部隊發的那堆藥品,靠一個人是做不出來的,只能從市場上收購,難道用的都是白鶴的錢?
  「師父對白鶴那麼大方?」
  「霜總那個人啊,外表看著冷……」小魚兒嘆了口氣,「只要他把你當朋友看,能幫的忙就一定會幫,尤其是物質上的。不信的話你過陣子找他借錢試試,隨便開口,看他會不會答應你。」
  「……不用了。」
  這件事沒過多久,某天晚上吃完飯,伏麟收拾完桌子,望著溫景堯坐在沙發上專心看國際新聞的側臉,忽然涌上來一個奇妙的念頭。
  還未細想,嘴裡就已經脫口而出:「我最近手頭比較緊,下個月的房租能不能先緩幾天?」
  伏麟的聲音不大,溫景堯的耳朵卻敏感地捕捉到這句話,頭也沒回,很乾脆地回答道:「那就不用給了。」
  「啊?」
  「不用給。」
  「……」
  溫景堯是不會隨便開玩笑的。伏麟充分嘗到了自掘墳墓的滋味。
  他的本意不是想逃避房租,而是一時興起開個玩笑,想知道小魚兒那番話在現實中是否同樣適用……看來,下個月的房租只能找其他機會補上了。
  「只要他把你當朋友看,能幫的忙是一定會幫的。」小魚兒的聲音回響在耳邊。
  那麼現在,自己算是成為他的朋友了?


  ☆、 距離

  白鶴生氣了。
  溫景堯還沒遲鈍到發現不了的程度。
  雖然知道白鶴是為什麼生氣,他卻不知該如何安撫對方。
  溫景堯的思維向來很直線,只要自己從頭到尾都沒做錯,那就沒必要由自己去道歉。
  昨晚在進副本之前,他跟白鶴也說得很清楚,對於有需求的裝備和物品都是採用roll點的方式決定歸屬,適合該裝備的職業有優先分配權,不可能為了她一個人的要求改變規則。
  白鶴對這些規矩也是全盤接受。
  至於後來她主動開口索要廣陵的裝備,以及小魚兒故意跟她搶雪芙蓉……只能說雙方都有錯吧。
  總的說來,源頭還是小魚兒和白鶴的個人恩怨,與其他任何人都無關。溫景堯不願意再管這件事。
  自那天之後,白鶴一直沒來找過他,上線也不再主動跟他打招呼。等過一段時間消了氣,白鶴應該就會恢復成以前的樣子吧?溫景堯是這麼認為的。
  還沒等到白鶴的情緒恢復正常,某個周三的晚上,眾生相的幫主流英就先找上門來說這事了。
  流英這個人,給溫景堯的印象不怎麼好。
  嚴格說來,溫景堯對整個眾生相幫會都沒什麼感情。
  他當初進幫是被師父一夢逍遙拉去的,在幫裡一直找不到歸屬感。之所以決定留下,也是因為他覺得一夢逍遙和白鶴都是熱情的好人。
  溫景堯本人性格冷淡,但他不討厭熱情開朗的人,他反感的是表面一套背地裡一套的兩面派。流英這個人剛好就是個兩面派。以前在一夢逍遙面前跟他說話,和現在私底下跟他說話,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
  「霜雪明,你和白鶴到底怎麼了?」流英開門見山地問。
  「沒怎麼。」
  「沒怎麼?」流英的語氣不可思議,「那她為什麼傷心難過好幾天?」
  白鶴傷心難過?
  溫景堯思考了一會兒,回答道:「那是她自己的事。」
  溫景堯想表達的意思是:「既然是她自己的事,所以我沒有必要告訴你」。
  可是這話在流英耳朵裡聽著就翻譯成了:「她怎麼樣關我屁事」。
  流英不由得有點上火。
  「白鶴是個好女孩兒,你別整天擺個冷冰冰的死人臉對著她。她跟你那麼久了,你好歹多關心她一點吧?」
  溫景堯並未及時理解「她跟你那麼久了」的含義。他還在想,白鶴這回生氣到底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她這幾天情緒都很低落,除了你恐怕沒人能勸得了,我們其他人看著也很難受。女孩子家家的,就算你跟她吵架了,事後多說幾句好話……好吧我知道你不會說話,買點她喜歡的東西,悄悄塞她郵箱裡你總會吧?」
  溫景堯很想強調:我沒跟她吵架啊。
  「剛好這周五是她生日,晚上夏侯準備在遊戲裡給她辦個生日會。到時候你必須得來啊,最好給她準備個驚喜,不用我再手把手地教你吧?」
  流英自顧自地說了一堆,主動結束了這段基本單方面的談話。
  溫景堯從流英的話裡找不到任何邏輯。可是有一點他聽明白了,周五晚白鶴的生日會,來參加的都是眾生相的人,他就算去了也一定會冷場。
  如果送點東西給白鶴,能讓她的心情變好嗎?
  溫景堯去了一趟市場。
  雪芙蓉的價格依然貴得可怕。只有一兩個人在賣,最低的價格居然都標了五十萬。
  趕在高價的時候收實在沒意義,況且身上的現金也不夠。
  溫景堯把腦海里的記憶翻了個遍,想起白鶴曾說過,想要一把叫「龍魚」的匕首。
  龍魚要求的鑄造等級很高,現在去學已經來不及了,材料也大多沒得買。溫景堯花了一下午時間,四處搜集了材料,最後付了些人工錢,找了個專職鐵匠幫他把匕首做了出來。
  周五那天溫景堯遇到了一些突發任務,在圖書館裡忙到很晚才出來。
  中途伏麟打電話來,問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飯。
  「我大概還有一陣才能走,你不用等我。」
  「你吃飯了嗎?」
  「還沒。」
  「那我給你留著吧,你回來再熱熱。」
  伏麟帶著笑意的語氣很溫柔。
  溫景堯掛上電話,第一次意識到他所住的地方比以前更像是一個「家」了。
  等他把一切搞定,剛好是晚上十點。回家,洗澡,吃飯,跟伏麟簡單地交談幾句,時鐘指針已逼近十一點。
  這時候再爬上遊戲,生日會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結束了。
  好在他看到白鶴還在線。
  溫景堯剛想跟她說點什麼,白鶴這些天來頭一次主動招呼了他:「霜哥,有空的話來西城門一下,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溫景堯去了尹都的西門口,這裡人流相對稀少。白鶴穿著一身雪白的衣衫,站在守衛NPC旁邊。
  「霜哥。」
  「生日快樂。」
  「謝謝。」少女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長髮,用一種難以言喻的委屈眼神看著溫景堯,「等了你一晚上,你終於來了。」
  「學校裡臨時有點事,抱歉。」
  「沒關係。」
  溫景堯剛想拿出龍魚,跟她說這是我送你的禮物,但是此時目光微微往下,就看到白鶴的腰間,掛著跟他包裡一模一樣的一把匕首。
  原來她已經有龍魚了。溫景堯打住了送禮的念頭。龍魚本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她自己能弄到也並不奇怪。
  見他沉默著許久沒有說話,白鶴輕輕地吐了口氣,說道:「霜哥,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說吧。」
  「我最近可能沒精力再做藥,所以想停一段時間對你團裡的供應……不好意思。」
  「這樣嗎。」溫景堯點點頭,也沒覺得有多意外,「無所謂,你方便就好。」
  收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白鶴苦澀地笑了笑:「我想知道,在你心目中,我是不是永遠都是‘無所謂’的?」
  溫景堯被問得愣了一下:「什麼?」
  「在你心裡,我到底算什麼呢?」
  「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嗎?」白鶴的笑容徹底被苦澀覆蓋,「有時候我會想,如果從來沒有認識過你就好了。」
  「……」
  「這樣的話,也不至於總被你打擊得那麼慘。」
  「朋友」……他的這個回答錯了嗎?錯在哪裡?
  溫景堯輕輕皺起了眉頭。
  白鶴轉過身,留了個背影給他。
  「你真的很無情。」
  最後一句話帶著微微顫抖的尾音,消散在尹都的風中。
  溫景堯不是很能理解白鶴話裡的意思。但是有一點他明白——白鶴討厭他了。
  白鶴不想再見到他,這幾天上線都不再跟他打招呼,甚至主動提出要切斷他們之間的聯繫。
  去年他們剛通過師父認識的時候,白鶴一聽說他帶了個副本團,立刻熱情地問他要不要幫忙做藥,說是能以成本價供應給他。對於厭倦了每天跑交易市場的溫景堯來說,這無疑是天大的好事。
  溫景堯很感激她。每次白鶴寄來藥品,他在付錢的時候,都會比約定好的價格再多付一些,算下來竟是比市場均價還稍高一點。
  溫景堯覺得這是應該的。錢不是最重要的東西,最重要的是他想通過這種方式報答對方的心意。
  整個眾生相裡,除開一夢逍遙,白鶴算是唯一和他比較親近的人。現在,他的師父AFK了,白鶴對他感到厭煩了。他再繼續留在眾生相裡,還有什麼意義?
  周六晚的國戰結束,北璋照例開了一次總結會。等到其他幫會的人都散去的時候,溫景堯對流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什麼??你要退幫!?」
  流英抑制住內心強烈的衝動,費了好大勁才不至於當眾吼出「你是不是腦子有坑啊!?」。
  在場的其他幫眾皆是大吃一驚。北璋如日中天的現任國君忽然提出要退幫,按照常理,大家只能朝一個方面去想。
  「你要去其他幫會?」
  大家認為他一定是被挖角了,可是溫景堯卻搖了搖頭,乾脆地否定道:「沒有,我只是想回以前的幫會。」
  溫景堯以前的幫會是一個叫「隱身在線」的PVE小幫。別說和眾生相比了,這個幫在服務器幫會百強裡都排不上名號。
  眾人徹底無語。
  「為什麼不想留在眾生相?」
  儘管心裡對這個人有再多不滿,作為幫主的流英表面上還是要勸一勸的。畢竟他是一夢逍遙的「好兄弟」,而且有強力的指揮在自己幫裡,對幫會的宣傳也有一定助益。
  「霜雪明,你有沒有考慮過一個問題?退會以後,國君換屆選舉該怎麼辦?每次國君選舉都是從各大幫會的推薦人員裡進行投票。沒有了眾生相的支持,你在這個位置上還坐得下去嗎?」
  流英說得很有道理。當初一夢逍遙一定要拉溫景堯進幫,就是為了鞏固他這個新指揮的地位。
  可是溫景堯想說,他現在就算不當國君,也還是可以繼續以將軍的身份參與國戰指揮。至於國君的名號,被誰拿去都無所謂。畢竟放眼整個北璋,只有他才有能力和南晏的夜飛塵抗衡。
  「霜哥,你是不是和白鶴吵架了?」
  何以解憂有些突兀地插入了問話。看著溫景堯略微詫異的眼神,何以解憂認為自己抓住了重點。
  「哎呀呀……其實情侶之間吵嘴是很正常的。白鶴一個女孩子家,鬧鬧脾氣就算了,霜哥你作為男人,千萬別跟著一起賭氣啊。退幫這麼大的事,可不是說著玩的。」
  這番話聽得溫景堯更是莫名其妙:「我和白鶴不是那種關係。」
  「啊?」何以解憂愣了。
  溫景堯又強調了一次:「我和她不是情侶。」
  「……」

  ☆、 意識

  沒想到溫景堯會忽然丟個更大的炸彈出來,在場者都被震住了。
  「我和白鶴只是普通朋友。」
  「你……」流英簡直不知道該說他什麼好了,「你這叫翻臉不認賬?會裡誰不知道你和她是一對?她天天跟著你跑,誰不知道啊,你現在跑來裝路人太無情無義了吧?好歹你們現實中也談過戀愛啊!」
  溫景堯更莫名其妙了:「我現實中根本沒見過白鶴。」
  流英:「……」
  溫景堯的話和在場其他人的認知出現了明顯的矛盾。
  在場的人都以為白鶴和溫景堯是一對情侶,二人在遊戲中雖然沒有結婚,但現實中是戀愛關係。而溫景堯這邊,他自認為對白鶴從來沒有任何逾矩的舉動,他們的朋友關係止於遊戲,談不上什麼現實交往。
  流英十分狐疑地看著溫景堯,在「究竟誰在說謊」這個問題上,他更傾向於溫景堯在搞鬼。他從來都弄不懂溫景堯心裡在想什麼——以這個人天生冷淡沒神經的個性,無論做出什麼惡劣的事情,似乎都不足為奇。
  這場談話最終不了了之,雙方都帶著莫大的疑問離開了。
  一直在旁觀沒有表態的夏侯觴追上了流英,皺著眉頭問他道:「流英,你覺得是白鶴騙了大家?」
  「我看不像。」流英回答,「認識白鶴這麼久了,在我心目中她是個特別重感情的女孩,為幫會做了很多貢獻,她不是那種人。」
  「謝謝你肯相信她。」夏侯嘆了口氣,「白鶴對霜雪明一片真心,可惜一直在付出卻得不到對等的回報……她的自尊心很強,我現在有點擔心,如果知道自己今天在眾人面前被霜雪明掃了顏面,她會不會直接刪號走人?」
  「你對白妹子真是一片痴心。」流英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既然不希望她走,你就好好陪著她吧,抓住這次機會把人從霜雪明手裡搶過來。」
  「我……」
  「你放心,我會告訴解憂他們不要到處亂說。今晚的談話只有我們幾個人知道。」流英點點頭,「霜雪明這個人,總是心安理得地享受別人的付出,從他師父還在的時候就是這麼薄情寡義。」
  「好像白鶴前兩天主動跟他提了分手,估計他現在心裡特別不好受。」
  「喲,國戰時霜雪明一直打壓你,你居然還肯幫他說話?」流英嘖嘖幾聲,表情十分不屑,「霜雪明那唯我獨尊的性格,我再清楚不過了。」
  流英揮了揮手,換了個方向朝交易市場走去,結束了這場雙方都虛情假意的談話。夏侯脣邊露出一抹轉瞬即逝的淡淡微笑,對不久後的將來有了更多的構想。
  他和流英,果然是一國的。
  眾生相今天開會的內容,很快傳到了風雲戰意的九曲耳朵裡。
  「老大老大,我來跟你說個超級好笑的八卦!」
  「你又看什麼娛樂新聞了?」
  「不是娛樂新聞啊。我一個眾生相的朋友跟我說,今天霜雪明在好幾個人的面前,跟他們幫主說他要退幫!」
  「噢?」十誡終於有了點興趣,抬起了頭。
  「哈哈哈哈哈哈,你說這個霜雪明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啊?他居然說想回以前的副本幫去……他不打算再繼續當指揮了嗎?還是有自信自己就算離開眾生相,也能獲得其他人的支持?」
  「不想當指揮?不可能。」十誡搖了搖頭,「不管你承認也好不承認也好,現在全服就只有他能制得住夜飛塵。」
  「那就是這貨腦子有問題了。」九曲聳聳肩,「我聽說他好像還欠了一筆風流債,打算拍拍屁股走人,跟那女的徹底撇清關係!」
  「那女的?」十誡摸摸下巴,似乎想起了什麼,「是不是國戰時候總跟著他的那個,叫什麼來著……白鶴?」
  「是的。」九曲點頭,「不過我看那個女的也好不到哪去,國戰時私底下跟夏侯觴打情罵俏的,被我撞見過一兩次。嘖,真是紅顏禍水……」
  「我覺得霜雪明暫時不會離開眾生相。」十誡站起身,「我們還是靜觀其變吧,這些小道消息你也別繼續散播了。」
  「暗中推一把,讓他離開眾生相難道不好嗎?這下國君之位妥妥就是我們家的了。老大你的指揮也很犀利,不比他差啊。」
  「你別想太多,先看他們自己窩裡鬥。」
  十誡這個人,最大的能耐就是韜光養晦。他一聲不響地把風雲戰意從一個小幫會迅速帶起來,發展成今天的五強幫會之一,卻奇跡般的沒有在北璋樹立任何敵人。
  九曲聽自家老大這麼說,無奈地點了點頭。
  晚飯過後,伏麟去廚房洗碗,溫景堯跟了進來。兩個人站在廚房裡對視,氣氛有點奇怪。
  「有點遊戲裡的事,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你想問什麼?」
  伏麟擦了擦濕漉漉的手。
  「我在遊戲裡有個女性朋友……」
  溫景堯主動提起遊戲話題是相當新鮮的。伏麟不願放過這個難得的機會,把人拉到客廳去,跟他面對面地坐著好好談。
  溫景堯倒也乾脆,簡單地概括了昨晚發生的一切。
  「你是說,你們幫裡的人都以為你和那女孩是一對?認為你們在談遠距離戀愛?」
  「嗯。」溫景堯皺了一下眉頭,「他們為什麼會這樣想?」
  「這還不簡單嗎?」伏麟很快就明白了,笑著解釋道,「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其他人想歪了,誤會了你們之間的關係;二是那女孩故意說一些曖昧的話,讓其他人誤會你們之間的關係。」
  「……」
  「既然你們幫那麼多人都認為你和她是一對,還一個個義正詞嚴的教育你,我覺得第二種可能性更大。看來那女孩心機很深,平時沒少在別人面前做工作啊。」
  「你是說,她故意跟別人說謊?」
  「就是這樣。」
  「為什麼要說謊?」
  「哈哈,你真的不懂嗎?」
  伏麟的笑意瞬間盈滿了整張臉。
  「當然是因為她喜歡你啊。我估計她也沒什麼壞心,只是虛榮心作祟吧。」
  「……」
  溫景堯就像撞鬼一樣,一臉震驚。
  「小女生的心思很好猜啊。」伏麟看著溫景堯呆滯的表情,忍不住又逗他道,「難道你從小到大都沒談過戀愛?」
  溫景堯十分老實地搖了搖頭。
  伏麟低下頭,笑得整個肩膀都在抖。
  溫景堯看著伏麟誇張的動作,很想反問一句,難道你談過?但瞬間一想,像伏麟這麼好看又能幹的人,不可能沒有戀愛經歷,主動追他的女生應該很多吧。
  兩人聊過之後,溫景堯的心情好了很多。
  白鶴的事情沒有明確的解決辦法,伏麟說最好還是冷處理,她在別人面前說的那些話就當作不知道吧,如果非得追究下去,那隻徹底撕破臉。
  看在朋友一場的份上,溫景堯決定就這麼算了。他們應該不會再有交集。
  只是溫景堯還是有點在意那個總是跟在自己身邊的身影從此消失,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沒辦法輓回。
  晚上上線時溫景堯看見自己的徒弟在鷺島,破天荒地主動詢問了一句:「你在做任務?」
  「嗯。」
  鷺島只有一個師徒任務可做,內容非常枯燥無聊。自己意外收來的這個徒弟,每日都堅持不懈地做師徒任務,不知是圖個什麼。
  他圖什麼?溫景堯不想多問,他一點也不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對於別人沒來由的好意,他總覺得自己回報不了。
  「我跟你一起吧。」
  這是溫景堯第一次在副本以外的地方帶自己名義上的徒弟。二人協力完成了全部的任務,效率很高。
  「謝謝師父。」
  無論副本裡還是平時,廣陵說話的態度永遠恭敬而乖巧。
  為什麼呢?溫景堯不能理解,明明他什麼也沒為這個徒弟做過。
  伏麟也說白鶴喜歡他,白鶴又喜歡他哪一點?
  溫景堯從沒覺得自己哪裡不好,但也從沒覺得自己哪裡特別好,哪裡值得人喜歡。
  從小到大,他獲得的評價大多是「陰郁」、「書呆子」、「怪人」……良好的外貌,並未能給他在人際關係上加分。
  他和同學的關係不冷不淡,和宿舍的室友處不好,和師長也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從來沒有認識過你就好了。】
  【你真的很無情。】
  溫景堯想起了白鶴跟他絕交前的話。
  他從小習慣了給自己包一層堅硬的殼,通過那層殼去接觸這個世界。是不是在無意識之間,他堅硬的殼也碰傷了別人的心?
  溫景堯站在海邊,無意識地眺望遠方。
  不知不覺,天上下起了小雨。一把青灰色的油紙傘投下了陰影,在他頭頂築起一片小小的,安寧的空間。
  「心情不好嗎?」廣陵站在他身邊,撐著傘。
  「如果有什麼事情的話,最好不要憋在心裡,說出來能好受些。」
  「不用。」溫景堯搖搖頭,「我沒事。」
  「那就好。」廣陵放心地笑了。
  「廣陵。」
  「哎?」
  「你之前提過可以給團裡人做藥,現在還行嗎?」
  「行啊。」
  「以後這個工作可以交給你嗎?」
  「OK,你儘管放心。」
  「那就麻煩你了。」
  「沒什麼麻煩不麻煩的。」廣陵笑了起來,眼角眉梢都是滿滿的喜悅,燦爛而明亮,「以前你都叫我‘新人’,今天第一次叫我‘廣陵’。我很高興。」
  「……」
  溫景堯不知該如何回答。心頭的那一點點郁結,仿佛都被這個陽光般的笑容驅散了。
  天上還在下著雨,傘下這片小小的領地,既明亮又溫暖。
  廣陵的笑容,有些熟悉。
  以前也一定在哪裡見過……
  什麼時候見過?
  溫景堯怎麼也想不起來。  

  ☆、 開荒地牢

  伏麟又在團裡待了一個多月,完全適應了各種打法和節奏。
  近兩個月的觀察時間,伏麟認清了團裡的每一個人,基本摸清了他們的脾氣和習慣,甚至連各位金主什麼時候來過都記得很清楚。
  現在的伏麟,可以說是除了小魚兒以外最了解這個團的人。
  就算是團長溫景堯本人,也未必能把每個團員的臉和ID對上號。這個團裡的玩家,彼此之間沒有基本的「友情」意識,只是把對方當成「工作夥伴」來看待,私底下自然談不上熟悉。
  待在這樣無趣的團裡打千篇一律的副本,伏麟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這段時間他回過浮世幾次,每次上去都是找陌生人PK,以免自己在副本團混久了手生,和雷澤只有過幾句簡單的客套交流。
  聽說碎冰終於混上了昔年舊念幫會管理一職,現在風頭正盛。八個兄弟裡多了一個壓根不願意結識的「老九」,伏麟更不想回去了。
  時間流逝,很快到了寒假。伏麟沒有回家,不知為什麼溫景堯也沒有回家,兩個人的生活依舊跟以前一樣平靜地持續著。
  一月底,山河online開了新的副本。是那個讓人叫苦不迭的鎮天塔的後續副本——鎮天塔地牢。
  這間地牢裡只有一個BOSS,是天越族的大祭司夷靈。
  在打鎮天塔副本最後一層的時候,NPC曾經提到過這位巫術出神入化的祭司,如今玩家們終於要和傳說中的人物面對面了。
  雲破月老早聽到這個消息就十分興奮,在新副本開放前夜,他特地跟團裡所有人打了招呼:「終於捨得開新副本了,之前的早就打得不耐煩了,這次的鎮天塔地牢,我們去拿首殺!」
  「首殺?」其他人笑了,「老雲你別做夢了,我們怎麼可能搶得過綠花那幾個精英團。」
  「精英?我開始打副本的時候他們還不知道在哪呢。這次關於地牢官方事先沒透露半點信息,連BOSS是什麼人都不知道。」雲破月趾高氣昂地冷哼一聲,「難道我們就不能試試嗎?一個BOSS而已,再玩也玩不出多少花樣來。」
  ■裡啪啦說完一通,雲破月根本沒等團長溫景堯發話,就自顧自地安排道:「說好了,開服的時候準時在鎮天塔集合啊,必須第一時間到!不準遲到!不準缺席!我們是衝著成就去的!誰來晚了我跟誰翻臉!」
  雲破月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伏麟卻一點也不看好。
  有實力並不代表能成功。的確這個團單看每一個人都很優秀,幾乎無可挑剔,一旦組合在一起,未必是個完美的整體。
  跟這個服的其他副本團相比,他們在思想覺悟上差得太遠。
  他們都把這裡當成展現自己的舞台,並非當成一個團隊去維繫去呵護。每個人壓根就沒有集體榮譽感這種玩意兒,當然沒有辦法創造和諧包容的氣氛。
  氛圍,是一個團隊很重要的東西。
  團裡大概沒人把雲破月的話當真,然而當開服的時候,全團人都準時到達了集合點。
  溫景堯一句淡淡的「走吧」,拉開了這場開荒之旅的序幕。
  「好黑。」
  地牢裡的視野比鎮天塔還要糟糕,完全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狀況,一行人迅速地被黑暗吞噬。
  方士們以照明符開路,踏著泥濘不平的路面行進。大家時不時被地上潮濕的藤蔓纏住腳,有些嫌惡地踹來踹去。
  伏麟扭頭看著周圍,墻上有很多壁畫。
  和鎮天塔貼滿符咒的墻壁不同,這裡的墻壁刻滿了歪歪扭扭的壁畫。
  這些壁畫一點都談不上精美,圖案簡陋且古怪,不像是經過精心設計後的產物。刀子雕刻的痕跡也很不均勻,有深有淺,一路延伸下去,到了這條路的末端,墻上的壁畫竟像是用手指一點一點用力挖出來的,仔細看看,似乎還殘留著指尖乾枯的血跡……令人生寒。
  前方的大門有一個數獨機關,需要破解才能進入。
  溫景堯自覺地接下任務。
  什麼也不需要做的伏麟抬起頭,繼續觀察四周的壁畫。
  費了不少勁,他才勉強看出這些畫似乎在描述天越族人的生活。
  根據遊戲的背景故事資料來看,鎮天塔是關押重刑犯的地方,以前這片地區屬於一個叫殷的國家統治,塔裡關押的都是天越族人。
  天越族是一個神秘的民族,他們懂得巫術。
  殷和天越族有著很深的仇怨。後來殷滅亡,鎮天塔荒廢,塔內的犯人才得以重見光明。由於這時天越族早已滅族,這些失去了一切的重刑犯心懷怨恨無處發泄,以鎮天塔為據點,多年來四處作惡,濫殺無辜。
  伏麟一副一副地解讀著那些畫。
  耕種、紡織、打漁、騎射……一幕幕天越族人的生活場景,用很簡單的筆觸勾勒出來。
  畫中每個人物的表情都很猙獰,似乎帶著深沉的怨氣,讓人越看越不舒服。
  溫景堯很快破解了門口的數獨機關。
  就在幾個人邁進BOSS房間的那一刻,手上的照明符忽然全部熄滅,與此同時,一股陰涼透骨的寒氣向他們襲來。
  雲破月趕緊重新燃起火焰。這一照不要緊,只見房間的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全爬滿青色的小蛇。幾個平時神經粗如電線桿的女孩子,也終於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
  「真噁心……」密集恐懼症要犯了。
  蛇群朝他們撲來。雲破月迅速一抬手,丟出大範圍群攻。
  蛇群數量太多,他們花了十幾分鐘才清理乾淨,中途還有人掛了幾次。
  小怪消滅完畢,BOSS的聲音從角落裡緩緩地飄了出來。
  「終於見到你們了……」
  天越族大祭司夷靈的身影,自深沉的黑暗中漸漸浮現。
  夷靈說話的音調很詭異,一字一頓,每一句話,都帶著濃烈的殺意。
  「殺我族人,奪我珍寶。你們和殷國人一樣,都是一群無恥之徒……」
  「今天,就讓你們血債血償,以祭我族人在天之靈……」
  趁著BOSS說廢話的時候,MT蘭叔已經盡職盡責地就位。
  飛鳥剛想跟著上前幫蘭叔照明,被溫景堯制止。
  「用了照明符就不能同時使用其他技能了,難道你想一直當路燈,什麼事也不幹嗎?」
  「我也不想啊,但這裡太黑了根本看不清楚。」打鎮天塔的時候,BOSS房間的周圍還有火把,而這間地牢裡卻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人人都成了睜眼瞎。
  「摸黑打。」
  溫景堯冷淡地下令。
  「靠著技能的光線判定BOSS的位置和面向。就這樣吧。」
  團裡的人都挺有本事和經驗,這點問題其實難不倒他們的。在經歷了開局的一小會兒混亂之後,打BOSS的節奏步入了正軌。
  伏麟不得不佩服主T蘭叔。
  夷靈這個BOSS,在第一階段打著打著會出現仇恨清零的情況,清零的那一刻是很容易OT的,但蘭叔反應總是無與倫比的快,他能很精準卡住技能的冷卻時間,瞬間將仇恨重新拉回自己身上。
  正因為有這樣穩妥可靠的MT,一群暴力DPS才可以放心大膽地輸出。
  伏麟一邊給雲破月刷減低仇恨的BUFF一邊想,搞不好這回開荒,他們真能順利地通關……?
  可是他很快就認識到,這回自己是徹底低估了官方對玩家的「愛意」。
  夷靈張開了一直緊閉的眼睛,喉嚨動了動,念了一句聽不懂的咒語。BOSS身前的蘭叔,忽然變成了紅名。
  其他人還沒反應過來,蘭叔已經朝著雲破月衝過來,狠狠一刀捅下去。
  「喂喂!你打我幹什麼!」
  蘭叔忽然離開崗位,其他人也反應不及,被夷靈一揮袖子秒殺一個。眨眼之間,團滅。
  「……」
  躺在地上的人皆是不明所以,茫然無措。
  「蘭叔剛才怎麼紅了?是我眼花了嗎?」
  「你沒眼花,現在好像又恢復正常了。」
  「同團的人怎麼會變成紅名?副本裡根本不能開仇殺啊。」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紅了,剛才還沒反應過來呢就莫名其妙跑去打了老雲一下。」蘭叔一邊解釋,一邊仔細查看了戰鬥記錄,驚訝道:「我中了一個叫‘奪心’的技能,如果猜的沒錯的話,我剛才是被BOSS操控了吧?」
  「難道是催眠技能?」
  「應該是。」
  「靠,這麼逆天?」
  「技能不逆天也就不叫新BOSS了。」
  既然已經找到原因,一行人也不再多說廢話。這次心裡有了防備,他們立刻從頭開始第二次攻略。
  結果這回打到半途,還是蘭叔中招。
  主T跑去砍自家隊友,副T平子及時拉住BOSS,沒多多久副T也紅了,BOSS徹底亂仇恨,團員全滅。
  「催眠誰不好,偏偏找T,這傢伙可真會挑人。」雲破月抱怨了一句,「這是幾率的問題嗎?」
  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他們第三次重打,BOSS的第一個目標依然是蘭叔。
  短時間內連續三次團滅,大家的情緒都開始焦躁了。
  「這應該不是巧合。」溫景堯說,「BOSS催眠人是有條件性的,蘭叔剛好符合他催眠的條件。當蘭叔一旦脫離隊伍,符合這個條件的人就變成了平子。」
  「那會是什麼條件?仇恨值最大的人?這不可能……難道是血量最多的人?好像也太不科學啊。再說T都被催眠了,其他人還怎麼打啊?難不成我們要準備十個T來輪流接仇恨?」
  溫景堯思考了一會兒,想到了一個要素。
  「距離?」
  「啊?」
  「蘭叔是距離BOSS最近的人。」
  「……有可能。」大家悟了。
  既然察覺到蹊蹺之處,溫景堯就得採取應對措施。他的目光在所有人中繞了一圈,最後鎖定在自家徒弟身上。
  「廣陵,只能選你了。」
  伏麟毫不意外自己被選為「犧牲品」,因為他不僅是團隊裡少數貢獻不出DPS的人,也是除了T和治療以外唯一一個打人不疼的人。就算被BOSS催眠去攻擊自己隊友,也對隊友造成不了太大傷害。
  「你盡量去和BOSS重疊站位,看看會不會中招。」
  「好的。」伏麟乖乖領命。
  接下來的事實,證明溫景堯的判斷完全正確。當這一回BOSS的催眠咒語念完,變成紅名的人成了伏麟。
  他們成功了。
  伏麟的運動機能被凍結,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把一團火焰扔向溫景堯。
  溫景堯正在放大招,冷不防被打了一下,吟唱中斷。
  一股帶著冷意的目光立刻掃了過來。
  伏麟在心底無辜地說:「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BOSS的催眠沒持續多久,不痛不癢地打了溫景堯兩下他就恢復了正常。伏麟趕緊繼續自己的任務,給T套了減傷。
  然後又被第二次催眠。
  伏麟再次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把一團雷暴甩向了他們的團長……
  溫景堯:「……又是我?」
  伏麟:「……對不起。」
  ……有什麼意見,找BOSS算賬去吧。

  ☆、 黑歷史之夜

  夷靈的血量下降到了第二階段。他長袖一揮,用了一個群體定身技能——「百鬼皆寂」,把所有人整整定身十秒。
  百鬼皆寂的念咒時間有兩秒左右,可是一群人都只顧著自己打BOSS,竟然沒人在BOSS念咒的時候打斷這個技能。
  十秒是相當漫長的時間,足以決定全團人的生死。不出所料,全團人又頹然地躺下了。
  「媽的,這個群定打斷不了?不可能吧!」
  「百鬼皆寂?鎮天塔的玄冥也會用這個技能啊,可以打斷的。」
  「那為什麼還讓BOSS讀出來?」雲破月火冒三丈,「新人!打斷是你在負責吧?你到底在搞什麼?」
  伏麟十分無語地聳聳肩:「大哥,我當時正被BOSS催眠啊,既不能動也不能說話,怎麼去打斷?」
  雲破月也找不到理由繼續怪他,只能氣哼哼地說:「團裡的,凡是有打斷技能的都給我注意點,別跟個木頭一樣只知道傻站著。團滅好玩嗎?又得重頭來一次累不累。」
  「你不是也有打斷?只知道說別人?」毒蝎也聽得暴躁,忍不住回了一句嘴。
  「老子DPS全團第一,這種小事也要我管?」
  「哦,對,你是大爺,你了不起。」
  「蝎子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眼看平時少言寡語的團也要吵起來了,伏麟哭笑不得地出來當和事佬:「別吵了,沒事,都是我的錯,下次我被催眠了麻煩飛鳥幫我一下。」
  戰火剛剛燃起的兩個人,這才作罷。
  伏麟在心底嘆了口氣。一件普普通通的小事,忠實反映出了這個團裡最大的缺陷。
  團裡的每個人都只顧著自己。在他們的概念中,分配給誰的任務就是誰的任務,沒人會替代你,就算有什麼原因完成不了,其他人也不會主動相助。
  因為他們的眼裡,從來都沒有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存在。如此薄情寡義,想想也真是悲劇。
  新副本開荒,死去活來再正常不過,就算一晚上死個十幾二十次,死到裝備的耐久度歸零也不是啥丟臉的事。可是這在他們眼裡就是失敗的象徵。一旦遭遇失敗,他們會焦躁會失去耐性,會爆發更多的矛盾。
  今晚註定平靜不了。這會兒的吵架,搞不好只是個開端。
  伏麟自認為脾氣不好,但是對待自己的兄弟他不會這麼苛刻。現在這群傢伙,哪裡像是每日聚在一起,打了一年多副本的兄弟?
  他們根本還是缺乏交流和包容的陌生人而已。
  進入第三階段,BOSS的攻擊變本加厲地瘋狂起來。他召喚出了一個分-身。
  依照以往的習慣,溫景堯簡單做出了決定——讓副T平子去拉住BOSS的分-身,其他人繼續集火夷靈。
  DPS高一直是這個團的優點。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夷靈將會很快倒下。
  截止目前龍湖的世界頻道還沒出現首殺公告,他們還有機會。如果能拿下首殺,今晚大家心頭的焦躁,以及雲破月和毒蝎的那一點矛盾,應該就能隨著勝利的喜悅而煙消雲散吧。
  ……當然沒有這麼輕易的好事。
  BOSS血量下降到20%的時候,一直像根木樁一樣的分-身忽然使用「五運六氣」,給BOSS持續加血。
  「我靠,回血了,趕緊打斷!」
  「打斷不了!」
  技能完全打斷不了,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又一個技能丟出去,連續五次,BOSS的血量再度回覆到了初始狀態!
  「……」
  辛苦那麼久,一下被打回原點……
  一群人一時間都接受不了,索性集體罷工,讓BOSS把他們統統拍死。
  他們躺在地上失望地想,折騰了好幾個小時,到底是圖個什麼呢?
  「去他媽的……」這次不僅是雲破月了,其他人也開始罵髒話,「吃飽了撐的才來搶什麼首殺。」
  「我的裝備快撐不住了,要出副本修理。」
  「我也是。」
  「修完以後,我們還繼續打嗎?」面對離兮的提問,大家都沉默了。
  今晚他們難得像個普通的團隊一樣每個人都說了話,卻一點也不值得高興。溫景堯的意見是:「既然已經打到這裡了,那就打完再走。」
  小魚兒立刻跟著說:「是啊,如果現在就放棄,那一晚上的努力不就白費了嗎?」
  她盡量鼓勵著這群喪失耐性的人:「反正暫時還沒有團通關副本,我們下次一定能行的,我們還有希望拿下首殺!」
  眾人勉強同意了。
  吃一塹長一智,這回他們不會再試圖走捷徑放任分-身給BOSS加血了。先集火把分-身幹掉才是正確的選擇。
  可是一切都要從頭開始,光是磨掉前幾個階段的血量都是一個浩大的工程。
  伏麟深吸一口氣,振作精神。
  待修理裝備結束,隊伍重新整頓,他們又開始了全新一輪的攻略。大概由於情緒不好的緣故,有人在第一階段就犯了低級錯誤。
  之後第二階段,又有人失誤導致團滅。
  大家的耐性和集中力都到了臨界點。如今已經不止是脾氣暴躁的雲破月會罵罵咧咧了,就連之前從來不說話的平子和望潮,也忍不住開口嘲諷犯錯的人。
  這樣真的好嗎?
  伏麟很想制止,很想勸勸他們,但作為一個新人他沒有立場去教育誰,這些心高氣傲的人也一定不願意聽他說教。
  伏麟忍不住頻繁地看溫景堯的臉色,溫景堯依然是那張蒼白刻板的臉。緊鎖的眉頭,表明了他今晚的心情並不愉快。
  不知道是第幾次重新開怪。
  蘭叔的刀剛沾到夷靈的衣服邊,這個時候,全團所有人都收到了一條系統消息:
  「恭喜【綠花閣】果粒橙所帶領的團隊,率先成功通關鎮天塔地牢!」
  「……」
  拿下首殺的隊伍出現了。
  團裡霎時間變得一片沉默。
  雲破月的臉上籠罩著黑氣,毒蝎無聲地冷笑了一下。
  團裡現在的氣氛,與其用嚴肅來形容,不如說是「沉悶」。就像山雨欲來前烏雲密布的午後,隨時可能遭遇狂風暴雨的侵襲。
  伏麟屏息以待。
  他們消滅了夷靈的分-身,夷靈的血量逐漸科學地下降。
  30%,20%,10%……最後,停止於10%。
  「停手吧,夷靈。」
  一個滄桑的聲音在角落裡響起。
  忽然間他們眼前一亮,地牢的黑暗散去,迎來了久違的光明。眾人這才第一次看見了今晚所打BOSS的全貌,以及剛才殺出的那位NPC。
  夷靈裹著一身黑色的長袍,披頭散髮,臉上被一個面具遮蓋。面具上畫的臉譜一片血色,猙獰可怖,而打斷他們戰鬥的人,竟然是鎮天塔的守關人之一——醉翁。
  老頭子的姿態和聲音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明過,以往醉醺醺的腔調也一掃而空。
  「族長……」夷靈停止了攻擊,驚訝地望著來者,「你怎麼會在這裡?」
  夷靈這個BOSS打到10%就不再需要他們動手,接下來是等待遊戲劇情走完。
  沒想到鎮天塔裡不正經的老頭居然是天越族的族長?按照遊戲的時間線來看,如今距離這些囚犯被關進來已經過去很多年了。他們到底多少歲了,為什麼都還活在世上?
  伏麟帶著這些疑問,希望接下來NPC能夠為他解惑。團裡其他人對此興趣缺缺,巴不得NPC早點說完話滾蛋,不要浪費時間。
  耳邊全是團員們此起彼伏的抱怨聲,BOSS們仍在自顧自地敘舊。
  「殷國早已滅亡,殷國之主天儀也早已不在人世。夷靈,放下你心頭的仇恨吧……報仇已經沒有意義了。」
  「族長,難道你忘記你的妻子阿依娜和你的女兒蓮兒是怎麼死的嗎?」
  「我怎麼可能會忘。她們被殷國侍衛的刺刀貫穿胸膛,慘死在天儀的王座之下。這一幕每夜都在我的夢境裡重複上演,夢中真切的痛苦伴隨了我數十年。可是夷靈,我們的仇人早就不在人世了。這麼多年來,羅剎他們為了宣泄心中的怨恨,屠殺了此地多少無辜民眾……難道這是應該的嗎?他們所做的一切,不也是沉重的罪孽嗎?」
  墻壁四周雕刻的畫,此時緩緩地動了起來。就像電影一樣,開始播放著屬於二人的舊日回憶。
  天越族人曾經安寧的生活,幸福的家庭,在某一天,被殷國國君徹底摧毀了。
  天儀渴求著神秘的巫術,渴望得到長生不老之法,他發動強大的武力入侵天越族的棲息地,抓走了族人的妻子兒女,逼迫大祭司和族長向他屈服。
  大祭司寧死不願違背神諭,天儀製造了一場慘無人道的屠殺,幾乎將天越族全滅。最後那些被關押在鎮天塔裡殘存的族人,背負著殘酷的記憶,繼續在這個世界苟且偷生……
  伏麟輕輕嘆了口氣。
  一扭頭,發現溫景堯也站在他的身邊,和他一同看著墻上的畫。全團似乎只有他們兩人在認真地看。
  幾分鐘過去,NPC們交談終了。
  醉翁的身影像幽靈一樣消失在空氣中。大祭司緩緩坐地,儀態全失,像是流失了全部的力氣。臉上的面具「啪」一聲掉落,在地上摔成兩瓣,露出一張皺巴巴的,蒼老至極的臉孔。
  夷靈抬起頭,渾濁的雙目死死地望著地牢的頂端,目光似乎穿透了石壁,落在某個幻想中的,遙遠而幸福的地方。
  他的眼睛沒有闔上,直到生命結束的那一刻。
  「我靠,打了一晚上,就掉了這些鬼東西?耍我們呢!?」
  不遠處傳來了雲破月的怒吼。
  「武器呢!衣服呢!居然是兩根一模一樣的隱士的項鏈,誰的手那麼黑啊!剛才誰去摸的BOSS?出來切腹謝罪!」
  這是伏麟第一次在新副本開放首日參與開荒,原本還沉浸在小小的成就感和BOSS死亡帶來的唏噓中,結果不到片刻,那點悲情的氣氛就被雲破月破壞得一干二淨。
  「我摸的,怎麼了?」曉江說。
  「你這黑手能別那麼賤嗎!」
  「……」
  團裡的隱士本來就少,裝備還一個賽一個的好,這次掉的項鏈對他們基本沒多大用處。好在項鏈不是綁定裝備,可以讓溫景堯拿去賣掉。
  今晚對於團裡人來說是個不折不扣的黑歷史之夜。雲破月帶著自家夫人怨氣十足地走了,其他人也拉著一張臭臉,嘴裡還嘀咕著「這幾天都不想打副本了,看著就想吐」……之類消極的話。
  「師父,你還不走嗎?」伏麟回過頭問。
  「族長是人還是靈魂?」溫景堯忽然問了這麼一句。
  「……」伏麟愣了一下,立刻回答道,「族長似乎是死了,但也很難說吧,畢竟天越族不是有長生的秘方麼?活個一兩百歲應該不成問題?」
  「你知道殷國是什麼時候滅亡的嗎?」
  「等等啊,我翻一下資料。」
  留下的兩個人,不知不覺開始討論起了劇情……


  ☆、 電影院

  溫景堯最近在遊戲裡過得有點不愉快。伏麟知道他諸事不順。
  首先是白鶴的告別。雖然跟這女孩撇清關係也不是啥壞事,但以前她私底下說過很多讓人誤會的話,造成的影響已經無法消除。
  其次是副本團的問題。自從鎮天塔地牢失敗的開荒結束之後,團裡人一個多星期沒能從消極的情緒中走出來,每次打鎮天塔不是這幾個缺席就是那幾個缺席,雲破月和花弄影甚至還退會換了國籍去南晏玩,美其名曰散心。
  再次,就伏麟最近參加的國戰來說,成績也不是很理想……似乎所有的不好,都趁此機會集中在一塊兒了。
  伏麟希望溫景堯能開心些,所以當吳卓凡打來電話的時候,他是很高興的。
  老五是個很會活躍氣氛的人。作為青梅竹馬,溫景堯心底有什麼話跟吳卓凡適當傾訴,肯定比跟自己這個外人說要合適些。
  電話是溫景堯接的,結果沒說多一會兒,溫景堯把手機遞給他,說:「吳卓凡想跟你說話。」
  「啊……?」
  手機剛一貼近耳朵,吳卓凡那充滿活力的聲音就■裡啪啦地炸響:「伏麟大大,我明天下午要來你們家玩。我想吃魚香茄子,紅燒獅子頭,香菇燒雞,黃金玉米烙,蛤蜊海鮮湯!」
  伏麟:「……」
  吳卓凡報完了一堆菜名,厚臉皮補充了一句:「就在這裡面選幾樣來做,可以嗎?」
  「你們家」這三個字很能取悅人,伏麟展顏一笑,說好。
  「耶!伏麟大大你是天使!」
  掛上電話,伏麟把手機還給溫景堯。溫景堯盯著他問:「為什麼要答應他?」
  「啊?小事而已。本來我就要做飯的,他能報幾個菜名也好,省得我再去想吃什麼。」
  「你人太好了。」
  「……」伏麟不明所以。
  第二天下午,吳卓凡準時到達溫景堯家。
  「伏麟大大開門,我的東西太多了!」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十分符合他在遊戲裡咋咋呼呼的形象。
  吳卓凡提了兩大袋零食和飲料進門,沒走幾步就氣喘吁吁。這人大概早已忘了誰才是他的發小,一放下東西就朝伏麟撲過來,摟住伏麟的肩嘿嘿直笑,一副哥倆好的親熱模樣。
  溫景堯在旁邊用低溫度眼神掃射。吳卓凡白了他一眼:「我又沒碰你,你瞪我幹嘛?」
  溫景堯:「……」
  下午沒事可乾,很會找樂子的吳卓凡拉著伏麟在客廳裡玩起了體感遊戲。
  吳卓凡自稱是要好好消化一下中午吃的東西,以便於給胃裡騰出更大的空間來裝伏麟晚上的菜。他選擇了一個比較消耗體力的格鬥遊戲,難度設定MAX。
  作為一個標準宅男,吳卓凡有著圓滾滾的體型,伏麟在一旁看著他比劃來比劃去,裝模作樣的拳打腳踢,覺得十分可愛——簡直是一隻大熊貓吃飽了在蹬腿。
  結果這遊戲的最高難度模式,吳卓凡連一局都打不過去。
  溫景堯一向不喜歡此類遊戲,靠在沙發上翻著資料書,以高冷的姿態評價了一句:「動作真難看。」
  「我難看?那你來試試啊?我就不信你這個體感遊戲廢柴能玩得比我好!」吳卓凡使出挑釁技能。
  溫景堯不為所動,頭一低繼續專注於書籍。挑釁技能MISS。
  見吳卓凡一番折騰不得要領,伏麟終是忍不住站了起來,轉了轉胳膊說:「我幫你把這關過了吧。」
  格鬥遊戲對伏麟來說就是小菜一碟。
  吳卓凡目瞪口呆地看著伏麟以無比精準和凶悍的動作擊倒敵人。不止是出手的速度快,一套出拳動作還特別賞心悅目,像是參加一場武術節目表演。
  吳卓凡大開眼界,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伏麟大大,你太厲害了!動作完全是專業級的!」
  伏麟謙遜地笑了笑。
  「你一定練過吧?你學過武術對不對!」
  「以前學過幾年跆拳道……嗯,為了強身健體……」
  當然不是為了強身健體,只是為了出去打架——為了維護自身形象,伏麟沒有坦白。
  「接下來玩點什麼好呢,這些遊戲一點都不適合我……」
  看了伏麟完美的表演,吳卓凡反而對體感遊戲更加沒有信心。他腦袋轉了轉,立刻又想到了別的點子。
  「啊,不如我們出去看電影吧!」
  「……」
  「RD遊戲公司和GU動畫聯合製作的那部片子已經上映好一陣了,據說為了是給新網游預熱。RD有錢任性,為了給還沒上市的遊戲做宣傳,先製作了一部3D動畫電影。」
  「噢,我好像聽說過那個動畫,是叫《無神界》吧?」
  「對,無神界。」吳卓凡點點頭,「伏麟大大,再不去看的話這片子就要下檔了,我們今天就去吧。」
  「好啊。」
  「溫總!」吳卓凡又扭頭看著沙發上的人,「一起去吧!」
  溫景堯:「不去……」
  「我知道你會拒絕的,算了不帶你玩,我和伏麟大大去買情侶廳的票。」
  溫景堯:「……」
  「我們三個人一起去吧。」伏麟微笑著說,「一天到晚總在家裡待著也沒意思,不如出去走走?」
  「嗯。」和他溫和的目光對視片刻,溫景堯點頭答應。
  「我靠!我靠!溫總你什麼意思啊!我叫你出去就不行,伏麟大大一說你就答應!你不能這麼差別待遇……!」
  吳卓凡吵吵嚷嚷的聲音,被二人不約而同地忽略了。
  現在的季節,差不多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
  溫景堯是個喜涼怕熱的人,冬天在家也不開暖氣,偏偏這座設在商場裡的電影院把暖氣開得特彆強。他們一進門就熱得不得不脫掉外套,熱風還是卷著周圍渾濁的二氧化碳一陣陣襲來,搞得溫景堯整個人都要窒息了。平時看上去冷酷深邃的眼神變得茫然,就像是不知所措的迷路者,連分辨方向的能力都沒有。
  寒假期間,電影院裡有不少學生,吳卓凡負責排隊買票,溫景堯則靠著墻壁恢復元氣,想借由背後大理石的涼意讓自己急速降溫。
  這傢伙到底有多怕熱啊,腦袋頂上似乎都在冒煙了……
  看著氣質一點也不冷峻的溫景堯,伏麟忍不住想大笑。
  他覺得接地氣的溫景堯更加可愛。用一種水果去比喻,大概是山竹吧。
  表皮完整而結實,單看外表想象不到裡面會是什麼樣的東西,但只要費力地一點點剝去堅硬的表皮,出現在眼前的,是令人意外的雪白而柔軟的果肉,酸甜可口,十分美味。
  溫景堯調整著自己的呼吸。
  他很少在冬天去人多的商場,就是怕自己一進暖氣房就缺氧,每次去超市買個東西都得速戰速決。
  天啊,真是搞不懂,怎麼會有人喜歡把冬天變得這麼熱。
  正心煩著,臉頰忽然被一陣涼意偷襲。轉過頭,看見伏麟溫柔地對他笑,手裡拿了一杯加了冰的烏龍茶。
  「你不喝汽水吧?這杯給你。」
  「謝謝。」溫景堯接過茶喝了幾口,頓時感覺血量得到了補充。
  他對伏麟一開始的印象就很好,也是因為伏麟總是以清爽的形象示人,他喜歡伏麟身上乾淨整潔的氣息,這讓他不由得產生了一種感覺——就算是夏天到了,這個人的皮膚也一定是涼涼的吧。
  他回想起某次在沙發上睡著的經歷。那時候伏麟落在自己額頭上,給自己測體溫的手,就像此刻捧在手裡的這杯烏龍茶一樣,冰涼而舒適。
  他忽然很想摸一下那隻手,以證明自己的結論是對的。


  ☆、 無神界OL宣傳片

  進電影院前,吳卓凡頂著溫景堯強烈的鄙視的目光買了一大桶爆米花。美其名曰:「爆米花加可樂,永遠是看電影的最佳搭配。」
  至於溫景堯和伏麟,一個拿著烏龍茶,一個拿著礦泉水,對他的喜好不予置評。
  三人入廳,伏麟走在最前。
  「我坐裡面,卓凡坐中間吧?」
  一聽這話,溫景堯身體的反應比腦子快,一把拉住伏麟的手腕阻止了他,再將吳卓凡推進去,用一種略帶嫌棄的冷淡語氣對自己青梅竹馬的好友說:「你坐最裡頭。」
  吳卓凡立刻抗議:「為什麼!」
  「你吃東西的聲音很吵。」
  「……」
  吳卓凡無法反駁,只能怨婦般地念叨著「你無情你殘酷你無理取鬧」,乖乖坐進最裡頭的位置。
  ……摸到了。
  溫景堯莫名地松了口氣。
  他抓到了伏麟的手。
  他的手掌心正貼著伏麟的手腕,那一圈緊致的肌膚,果然和他想象中是一樣的,有著對他來說非常舒適的溫度。
  這種舒適令他在短時間內失了神,直到伏麟疑惑地回頭看了他一眼。黑暗中那雙亮晶晶地眼睛似乎在問:怎麼了嗎?
  溫景堯立刻鬆開了自己的手。
  這個小小的插曲,很快隨著電影的開演被他們拋在腦後。
  吳卓凡坐右邊,溫景堯坐左邊,伏麟坐在他們二人中間。吳卓凡看電影的時候不僅喜歡吃東西,還喜歡時不時自言自語地吐槽,溫景堯則完全相反,就像是個正在上課的學生,規規矩矩地看,安安靜靜地聽。
  這部叫《無神界》的電影,和RD公司正在製作中的網絡遊戲同名,也是國內遊戲界巨頭RD公司為了這部網游所做的開路宣傳。
  電影的內容以無神界online這部遊戲為背景,講述了一群玩家在遊戲中的經歷。
  所謂無神界,就是一個沒有神明的世界。原本充滿光明的世界,因魔主特蘭迪安的降世而變得暗無天日。魔道橫行,人心崩壞,戰爭四起,人類的世界最終被神明所遺棄。直到後來偉大的主教賽恩提斯用犧牲自己的方式,耗盡所有力量封印了魔主,才將人類從漫長的黑夜中輓救出來。
  電影的主角是一對現實中的情侶玩家,一個玩的是戰士,一個玩的是祭司。他們經歷了新手村的鍛煉初出茅廬,在外面的世界見識了許多新奇的事物,認識了很多性格各異的隊友。他們一起打怪,升級,合作,吵嘴……電影前半段的基調溫馨可愛,有很多搞笑元素。後來兩位主角在同伴們的建議下,決定在遊戲裡舉辦一場自己的婚禮。
  他們找到了一位叫亨利的牧師。牧師告訴他們,想要在首都最大的教堂舉辦婚禮,必須要完成他交辦的任務。
  很不幸,這對小情侶隨機抽取的任務竟然是難度最高的SS級:尋找聖劍的下落。
  聖劍,正是當年大主教用來制服魔君的神器。
  電影的後半部分都圍繞著這個任務展開。SS級的任務,線索紛繁複雜,區域跨度極長。從奧庫拉神廟到遺忘之城,從遺忘之城再到黑月荒原。他們跋山涉水,經歷了重重困難。
  一直作為背景故事出現的主教和魔主的往事,也借由NPC的描述和電影中的回憶片段,間接地呈現在觀眾面前。
  這段支線故事比主線更能吸引觀眾。電影院裡原本一直都有細碎的吐槽聲,不過每當支線劇情出現時候,大家都變得非常安靜。
  主教賽恩提斯天人之姿,他從小是特立獨行的叛逆之人,和傳統古板的聖職者完全相反。在十八歲那年,他和偽裝成普通旅行者的魔主相遇了。
  一個意外的巧合讓他們相遇相知,成為了惺惺相惜的朋友。他們以虛假的身份和不虛假的感情持續著往來。
  可惜二人不共戴天,朋友關係註定無法走到盡頭。最後,作為光明神轉世的主教和魔主展開了殊死決戰,魔主被永遠地封印在神廟裡,而主教從此行蹤不明。
  電影的結局,這對情侶主角終於排除萬難舉行了婚禮。在一片喜悅的氣氛中,也有人在惦記著主教和魔主的傷感故事,期盼著能再度尋找到主教的蹤跡。
  END。
  如果說這片子只是為了給遊戲做宣傳,它無疑是成功的。各種奇巧的設定、華麗的技能和特效,讓人不得不佩服RD公司的財力。
  散場時候,吳卓凡邊走邊議論劇情,比如主教和魔主到底算是什麼關係。
  「奸-情!毫無疑問有奸-情!他們若不是一對,天理難容!」
  伏麟:「……」
  溫景堯:「……」
  「伏麟大大,你說對嗎!」
  「他們之間有很深的羈絆。魔主孤寂了太久,主教也是第一次遇見能真正理解自己的人……可惜,這種和平相處只能維繫在虛假的身份之上,神魔立場相悖,悲劇是必然的。」伏麟很認真地評價道,「特蘭迪安和賽恩提斯之間的感情,或許沒辦法用簡單的「友情」或者「愛情」去概括。」
  「他們一定愛著對方吧,溫總你認為呢?」吳卓凡又問。
  溫景堯搖頭:「不知道。」
  「……你真無趣。」
  伏麟不明白,吳卓凡一個大直男,為何要糾結片中兩個男性角色之間有沒有「奸-情」。
  咦?
  走在他們前面的某個人,似乎有點眼熟啊?
  「曲言?」伏麟嘗試著喚了一聲。
  「哎?」前頭的男生轉過身來。挑染過的頭髮,單邊一排耳釘,果然是他的好友曲言。
  「伏麟?」
  「真的是你啊。」
  「你也來看電影?」
  「我陪我哥來的。」
  伏麟這才注意到曲言身邊還有個跟他同路的男人,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
  「這就是我哥。」
  果然。
  曲言的哥哥比他大六歲,職業是外科醫生。長著一張很年輕的臉,戴著無框眼鏡,斯文俊秀,笑容溫和,卻莫名地讓人覺得有點危險。
  「你好,我是郁寧。」男人主動跟伏麟打招呼,「阿言承蒙你照顧了。」
  「照顧」,說這個詞的時候,男人的語氣挺微妙的。
  伏麟知道曲言的哥哥不喜歡自己,其實想想也是,當年和他弟弟一起在外頭荒唐的人,對方怎麼可能會喜歡?
  「伏麟,久聞大名,今日終於見到你了。」對方露出了高深莫測的笑容,「歡迎有空來我家玩。」
  「呵呵……」你都這麼說了,誰特麼敢去啊。
  伏麟正想再說點什麼掩飾一下,忽然身後被人輕輕拉了一把,回頭一看,是神情冷淡的溫景堯。
  「怎麼了?」
  溫景堯不說話,只是用漆黑的眼睛看著他。
  趁著兩人大眼瞪小眼的功夫,曲言趕緊把自家哥哥拉走了:「伏麟,今天我們還有事先走了,下次我再找你玩啊……」
  只怕再多待一會兒,他倆的黑歷史或許會被哥哥大人當成笑料一般全抖出來吧。


  ☆、 解釋

  回到家,伏麟默默走進廚房準備晚餐,把香菇放在水龍頭下反覆沖洗,同時神遊天外。
  自從在電影院門口遇到曲言之後,他總覺得溫景堯似乎不怎麼高興。
  撇開自己本身心虛不說,溫景堯表現出來的態度其實也挺微妙的。
  記憶中這好像是第二次了。每次見到曲言,溫景堯都有點怪怪的。他是不是認識曲言?是不是知道了別的什麼?
  ……應該不會吧。
  伏麟把香菇撈起來,又丟了一把芹菜進水裡,用手指一點一點地清理縫隙中的泥沙。
  客廳裡傳來吳卓凡興致勃勃的聲音:
  「伏麟大大,我可以參觀一下你的房間嗎?」
  「行啊——」
  伏麟回過頭,遠遠地應了一聲。
  老五無論遊戲或現實都一樣是典型的好奇寶寶。反正自己的房間普普通通,大概也就比一般的男生乾淨整潔點,既沒有什麼有趣的東西,也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想看就看,隨他去吧。
  伏麟熟練地切好菜,下鍋翻炒,一個激靈猛然驚覺……
  不,好像是有見不得人的東西啊?
  吳卓凡環視伏麟的房間幾圈,視線最後落在了書櫃上。
  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他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驚訝地哇哇叫了幾聲:「這是……山河的紀念手辦嗎?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實物!伏麟大大你真是深藏不露啊!」
  就在他激動地打開書櫃門,手即將碰到那持劍小人的前一秒……
  伏麟從背後一把拍上他的肩,笑吟吟地說:「呵呵,看夠了沒,來幫我洗菜。」
  「這人雖然在笑但是表情好像有點可怕?一定是我的錯覺吧?」……吳卓凡內心翻騰,只得縮回手,戀戀不捨地看了書櫃一眼。
  「伏麟大大,你怎麼會有這東西?我記得這是公測初官方發給幾位大神的紀念品,難不成你……是幾位大神之一?」
  一旦被他看到,這張嘴就顯然是堵不上了。
  「怎麼可能。」伏麟不動聲色地解釋,「這是一個朋友送我的。」
  「你一直都在浮世玩吧?是我們服哪位大神送你的?」
  「……這是秘密。」
  「啊啊,什麼秘密!」
  「不告訴你。」伏麟又拉了他一把,「好了走了,去給我打下手。」
  「哦……」見他實在沒有想多說的意思,吳卓凡只能乖乖跟著去了廚房。
  如果剛才再晚來幾秒,手辦底部刻的字被看到,他們現在就該「歡快」地認親了。
  【贈予玩家葉玄穹,山河online感謝您的支持。】
  伏麟和葉玄穹的關係,吳卓凡再清楚不過。
  廚房裡的二人皆是心不在焉。伏麟思考自己還要不要繼續瞞,吳卓凡則總覺得哪裡不對。
  「伏麟大大,你真的很會做飯啊。」
  親眼觀摩了伏麟的刀工,吳卓凡不由得讚嘆道:「我本以為溫總不可能找到合適的室友,結果你居然和他處得不錯。」
  伏麟笑了笑:「很意外嗎?」
  「很意外啊。」
  伏麟甩了甩濕漉漉的手:「已經開始放寒假了,溫景堯為什麼不自己回家呢?」
  吳卓凡眼睛轉了轉:「大概因為你也沒回家吧。」
  「啊?」伏麟以為自己在聽一個笑話。
  「哈哈,是這樣的,溫總他家在親情方面本來就比較淡薄,即使回家也是一星期都說不了幾句話,還不如在這兒跟你待一起呢。」吳卓凡振振有詞地說著,順便趁機偷吃了盤子裡的一塊肉,「再說你做的飯那麼好吃,是我的話我也不回家了。啊啊燙死我啦……」
  伏麟:「……」
  「對了,那個,伏麟大大,你下午在看電影的時候為什麼總是盯著溫總看啊?他欠你錢啊?」
  「……」
  伏麟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回過頭,對上吳卓凡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故作輕鬆地反問道:「你的意思是……你也一直在看著我?不然你怎麼知道我在看他?」
  「是的咯,因為你長得好看我才看啊。」吳卓凡又丟了一塊肉進嘴裡。
  「……」不愧是直男。這理由光明磊落,說得坦蕩直白。
  伏麟徹底敗了。
  晚上十點,吳卓凡起身告辭。
  伏麟想起家裡的砂糖用光了,下樓去趟附近的便利店,順便送送他。
  兩個人走在橘黃色的路燈下,吳卓凡腦內的好奇因子又開始作祟了,顯然還沒有對伏麟書櫃裡的那套手辦死心。
  「伏麟大大,你玩山河應該挺久了吧?」
  「……嗯。」
  「按照‘大神的朋友也是大神’的理論,以及我天生敏銳的第六感,你一定不簡單。」吳卓凡幽幽地說,「你肯定還有別的號沒告訴我。」
  「理由?」
  「氣質。」
  「……你想太多了。」
  看來他們家傻乎乎的老五,也沒想象中那麼好糊弄啊……
  再過陣子還是找個機會跟他認親算了,伏麟想,不知道在得知伏麟=陵光之後,他會有什麼反應?
  經過現實中的幾次接觸,伏麟覺得吳卓凡這個人無論遊戲內外都表裡如一,值得深交。這種人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就算一時間生氣自己瞞他,但只要解釋清楚,他們的關係很快就能恢復如常。
  至於另一個人,就不太好說了。
  陵光的身份暴露無所謂,廣陵那邊……暫時還是算了。溫景堯大概不喜歡現實中的朋友認識遊戲中的自己,否則的話早在最初就會和吳卓凡選擇同一個服了。
  從某個方面來說,伏麟和溫景堯還是挺像的。
  如果說溫景堯跟人保持距離純粹是自身性格所致,伏麟之所以會有這麼高的自我防衛意識,則全是拜他師父葉玄穹所賜。
  葉玄穹在山河online的遊戲人生並不算太長,卻身經百戰精彩紛呈。他性格豪爽,喜歡結交朋友,也得罪過不少人,由於不太注意保護個人信息,某次兄弟反目後他的本名電話單位和家庭地址都被人在論壇連刷了幾個星期。這一年多時間裡,既經歷過來信砍也遭遇過斯托卡,嗯……後來,還因為一段失敗的感情,刪號離開了遊戲。
  有葉玄穹這種血淋淋的教訓在前,伏麟不能重蹈覆轍。
  在24小時便利店買了袋砂糖之後,伏麟回了家。溫景堯只穿了一件黑色的低領針織衫,站在陽台上吹風。
  現在頂多就四五度吧,這種天氣不僅不覺得冷,還需要靠外頭的寒風來散熱,真是太令人佩服了。
  不知為啥,伏麟忽然想起下午在電影院裡溫景堯抓著他手腕的事情。
  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伏麟並不清楚,只能感受到溫景堯的手指修長,手心很熱,熱得幾乎能融化他的皮膚。
  不知道溫景堯的身上是不是也一樣熱?
  放任想象的結果就是越想越朝著限制級發展,伏麟的臉有點發燒。
  「你回來了。」直到被溫景堯的聲音帶回現實世界。
  「……嗯。」
  「我剛洗過澡了,你去吧。」
  忽然又提到洗澡,伏麟頓時整個人都不太好。溫景堯的話裡當然沒有任何奇怪的意思,但是並不妨礙他糟糕的思維又接著剛才的部分繼續發散。
  伏麟輕咳一聲,掩飾自己臉上的窘迫。
  「說來……寒假挺長的,你怎麼不回家?」
  「你也沒有回。」
  一個典型的「溫氏回答」。不知道溫景堯到底是在反問,還是不願意解釋原因。
  不會真是因為我吧……
  伏麟想。
  不可能的,別這麼自戀。
  雖然溫景堯真是個挺好的人。情商有點低,本心卻善良單純。偶爾那些傻裡傻氣的舉動,有種奇異的「反差萌」。
  遊戲中那張蒼白冷硬的臉,和現實中俊美淡漠的這張臉,裝載著同樣的靈魂。一開始他還以為溫學霸的內在和外表一樣高冷,但事實很快證明,他的想法完全錯了。
  如果說以前只是單純被外表吸引,只想著用美好的事物來養眼,談不上對本人有什麼感情的話,現在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也許是從下雨天那一碗泡麵開始,又也許是從買號去龍湖的時候開始,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地變質。
  有點危險……
  伏麟在心底嘆了口氣。
  感情本身就是理智控制不了的東西,既然沒有辦法解決,唯有順其自然吧。
  他把視線重新放回溫景堯身上,繼續看那張無論看多少次都看不厭的臉。
  溫景堯在家的時候和在外邊還是有些差距的,此刻正背靠在護欄上,手裡的玻璃杯輕輕搖晃,姿態輕鬆自然,少了平日的嚴謹刻板,多出幾分俊逸風流來。修長高挑的身材是天生的衣架子,即使是簡單的針織衫穿在身上也非常有味道,低開的領口充滿了讓人一探究竟的慾望。
  感受到了他的注視,溫景堯也用坦然的目光回望著他。對視還沒超過十秒,伏麟的喉嚨有些發乾。
  「我可以問你個問題嗎?」他只能又找點話說。
  「什麼?」
  「你對曲言是不是印象不好?」
  溫景堯坦然地點頭。
  「為什麼?」
  「他違紀,受過處分。」
  「……」
  伏麟想想也是,開學沒多久就受處分的學生並不多,像溫景堯記憶力這麼好的人,能記住曲言的名字並不奇怪。
  曲言當初進校的時候引發過一起群架事件,牽扯到了社會上的混混,也就是阿虎他們,這事當時鬧得還挺大,若不是曲言他哥和他爸把後續的事情處理得好,曲言大概早被學校直接開除了。現在曲言在父親和兄長面前就跟兔子似的,特別溫順聽話。
  「和他一起,你要多注意。」
  「嗯,曲言以前的事情我都知道。」伏麟忍不住要為好友辯解幾句,「他現在已經改過自新了,不再惹事……他的本性其實不壞,就是有時候衝動了點。」
  「那就好。」
  溫景堯的回答不鹹不淡的,聽上去有些敷衍。
  「謝謝關心。」
  可是伏麟知道,這是對方關心自己的一種表現。
  怪不得溫景堯每次看到曲言的態度都怪怪的,原來他是覺得和曲言混在一起,自己可能會被帶壞嗎。
  伏麟知道了原因,心裡有點高興。
  「謝謝你。」
  他又道了一聲謝,無法抑制自己上揚的脣角。


  ☆、 臥槽這誰

  地牢開荒一役帶來的「頹廢」debuff,幾個星期之後才得以消除。
  一切看似恢復如常。
  大家還是決定該打什麼副本就打什麼副本,仿佛之前的矛盾從沒發生過。
  從前他們就很少交流,現在頂多就是副本裡話更少,有時候吵嘴都懶得吵。
  這個團的問題其實一直都存在,解決起來是個顛覆性的工程。既然作為團長的溫景堯和副團長小魚兒都沒說什麼,伏麟也沒有插手的權利。
  自從官方開了新副本之後,團裡就取消了周四鳴沙宮的安排,改成了鎮天塔地牢,這周將是他們第二次面對地牢。
  地牢這個是非之地,對伏麟來說也是壓力山大。可是逃避沒有意義,他們總不能一輩子不打。
  沒想到第二次打地牢的當天,小魚兒跟溫景堯請假了,說自己晚上要出門來不了,而溫景堯也臨時通知大家多等他半小時,他有點私人事情要處理。
  伏麟想起晚飯時間看到溫景堯在找書,接著就一頭扎進書房裡沒出來,大概是有論文要完成吧。
  溫景堯不在的時候,伏麟是沒什麼興趣上線打副本的,他對PVE的興趣本來就不大。上次地牢之行雖然很累也不愉快,但他喜歡被BOSS催眠正大光明地攻擊溫景堯之後,對方朝他投來的無奈的眼神。
  沒什麼別的事好做,伏麟提前來到副本集合。
  團裡也有幾個人提前過來,大家沒怎麼交談,各乾各的事情,各發各的呆。
  十分鐘之後毒蝎來了,說自己在復活點那邊看到了雲破月和花弄影,在跟幾個人打架。
  「老雲也會跟人打架?」曉江問。
  毒蝎懶洋洋地回答:「確切來說不是打架,是被守屍。」
  「哈,我就說,他嘴那麼臭早晚會被人打。」
  「被誰守?」
  「好像是霜總他們幫的,眾生相的人。」
  「噢啊,作死惹到大幫會,老雲自求多福吧。誰叫他之前要退會,還跟花弄影移民去南晏,這下沒人救得了他了。」
  「他這事啥時候能整完?等會兒霜總來了副本就要開了,他倆能準時到麼?」
  「希望早點解決吧,我才不想浪費時間等他。」
  伏麟聽著這幾人的交談,只能無語。明明是經常一起打副本的團友,這些人不僅不打算出去幫忙,甚至連一點點關心的意思都沒有。
  好吧,雲破月這個人的性格是不怎麼討人喜歡。但今天若是換了其他人遭殃,待遇估計也差不多。
  這個團的人,並沒有把其他人當朋友看待。
  伏麟坐不住,出去看了看情況。
  他也沒走太近,就圍著復活點的驛站兜了一圈。
  場面挺慘烈的。對方有五個人,全是PVP玩家,把雲破月和花弄影兩個蘑菇黨折騰在地上爬起不來。
  兩個刀客兩個隱士一個劍客,壓倒性的優勢。
  那兩個刀客玩了一陣,見雲花二人完全放棄抵抗,也覺得沒什麼樂子可言,勾肩搭背到旁邊的小樹林比武去了。驛站只剩下兩個隱士一個劍客,還有地上的兩具屍體。
  五對二,人數差距沒有伏麟想象中大,只要團裡肯出來一兩個人幫忙,他們脫身都不是難事。
  伏麟抱著一線希望,回去游說團友們:「我們去幫他倆一下吧?我看過了,對方人不多,我們一起出去應該很容易解決。」
  毒蝎淡淡瞄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讓我們也去打架?」
  「幫他們進副本門就可以啦……」
  「你有沒有想過,幫他們就是跟大幫會對著乾?老雲自己惹了麻煩還不夠,我們也要去惹嗎?拜託,我只想安心打蘑菇,可不想以後連副本的門都進不了。」
  「對啊,而且老雲現在還是南晏人,我們這群北璋的幫他也說不過去啊。」
  伏麟:「……」
  「就這樣吧,廣陵你去跟他說,讓他和花弄影快點把恩怨解決,不然等會兒霜總來了,我們就不等他倆,直接在世界上喊人了。」
  聽聽,這都說的什麼話。
  看看,這都是什麼態度。
  伏麟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問出口了:「你們真的寧可浪費時間在這坐著,也不出去幫他們一把?」
  幾個人轉過頭看著他,就像看著個外星人:「他們的恩怨,關我們什麼事?」
  「可是大家不是同伴嗎,每天都在一起打副本,不至於這麼絕情吧?你們不想招惹大幫會的心情我理解,但這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
  伏麟畢竟還是知道自己沒資格說教的,把更多的話吞了回去。他嘆了口氣,再一次出去查看情況。
  現在的他只是個脆皮,或許幫不了太多忙,但是一遇到這種事他就不能忍。
  就算是早已脫離當初的環境,體內的熱血也不會因此冷卻。
  所謂天性麼。
  伏麟裝成路人晃悠到驛站附近,跟躺在地上的雲破月花弄影傳音入密。
  他知道雲破月脾氣怪自尊心強,所以沒有追問前情也沒有說多餘的廢話,而是開門見山地說:「下次復活我會掩護你們,你們只要全力朝副本大門跑就行了。」
  雲破月似乎很意外他會出現,居然還表示要幫忙。沉默了半晌,冷笑一聲:「怎麼掩護?你以為自己很牛逼嗎?他們有五個人,那邊小樹林兩個刀客,這裡站著兩個隱士,子規啼一上,你跑得掉個屁啊。」
  「……」
  即使聽習慣了伏麟也要說,雲破月這張嘴實在太討厭了。
  「你一個大脆皮,還是把保命技能都留給你自己吧,吃飽了撐的啊來管我的閒事,哪涼快往哪待著去。」
  伏麟深吸一口氣:「嗯,我就是吃飽了撐的。」
  雲破月:「……」
  如果不是吃飽了撐的,伏麟真不會拖著柔弱之軀(?)來管雲大爺的閒事,換來對方一通意料之中的奚落。
  如果是以前的話……
  如果是以前的話,他早就沒這麼多顧慮,直接揮劍而上了。
  猶記得昔年建幫之初,他和雷澤經常去巡山,打打殺殺,快意恩仇。他們的鷹揚刀和月出劍,成為了讓對家最頭疼的兩把武器。
  那段日子挺開心的,結交了很多直爽可靠的朋友,昔年也因此越來越壯大,越來越受人矚目。
  不知道現在的雷澤,還會不會懷念他們的單純快樂的從前?
  「只有三個人盯著你們,另外兩個在玩自己的根本沒往這邊看。我們三對三,完全有機會脫身。另外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這一身裝備和加點的確不是用來打架的,但我可以輔助你。」
  「怎麼搞?」
  「你們再起一次,朝我這個方向跑,只要幾步路就能到我技能範圍內了。現在他們對我沒防備,時機正好。」
  「哦。」
  終於把雲破月說動了,伏麟松了口氣。
  「聽好了,我來倒數。」
  「三、二、一……起!」
  「……」
  倒數結束,花弄影倒是乖乖爬起來跑了,伏麟以巨石為掩護迅速給她上了減傷和加速,回頭一看氣得差點吐血——雲破月居然還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這傢伙特麼的到底想幹啥!
  伏麟內心暴走中。
  花弄影身輕如燕一掠數十尺,驛站裡的雲破月這才慢吞吞地起身,立刻被敵方的劍客揍趴下了。
  花弄影可不能丟下她男人不管,急忙倒回去幫忙,結果可想而知。
  石頭後的伏麟自然也暴露了目標,索性放棄躲藏跑出來練練技能和走位,反正橫豎都是一死。
  片刻之後,三個人一起躺在了復活點。
  「呵呵。」
  伏麟方才想起雷澤有點心煩,被雲破月這麼一搞就更加心煩,冷笑著問:「大爺,我剛才叫你起來,你還躺在地上搞屁啊?」
  「反正是浪費時間,有個毛用。」
  「浪費時間?你躺在地上吹冷風就不叫浪費時間了!真不想浪費時間你可以關機下線啊,還連累你老婆再陪你躺一次,你特麼是不是腦子進水了啊!?」
  「……」
  自從來了龍湖之後,「廣陵」從沒用這種語氣說過話,一直都是溫順低調的模樣,任人捏扁搓圓。
  現在這個性格凶惡會爆粗口的廣陵,對雲破月和花弄影來說就像被魂穿了一樣。夫妻倆一時間被唬住了,滿腦子的「臥槽這誰」?
  花弄影有點不好意思:「抱歉啊……廣陵,我叫他聽你的。」
  雲破月內心翻騰一陣,總算不太情願地說了句:「好吧,下次聽你的。」
  「最佳的脫離時機已經沒了。」伏麟默默翻了個白眼。


  ☆、 混戰

  剛才過了幾招,短暫的觀察時間裡,他給對手三人做了個實力排行。
  劍客是這三個人裡技術和裝備最差的。伏麟是劍客專家,最清楚劍客的優勢和弱點,他認為讓雲破月幹掉這人應該不難。
  兩個隱士由於職業關係比較難猜,從剛才簡單過招不太看得出來技術如何,只能見機行事。
  「我看,我們也別想著逃了。」伏麟對雲花夫婦說,「如果不甘心被殺的話,就爭口氣殺回來,怎麼樣?」
  「行。你說吧,怎麼打?」
  「你以前打過PVP沒?」
  「群戰算嗎?」
  「單人比武呢?」
  「沒有。」雲破月回答得理直氣壯,「我一般只負責往人堆裡扔群攻。」
  「行行我知道了,大哥你等會兒千萬別給我扔群攻啊,至於怎麼打……」伏麟頭疼地想了想,還是放棄了跟蘑菇黨進行複雜的講解,簡單說道:「先打那個劍客,拿出你最大的單體輸出,一輪爆髮帶走他,其餘你別管,被控被封經脈還有我和花弄影給你解。」
  「沒問題,然後呢?」
  「然後,那倆隱士,看到長得比較醜的那位了嗎?就是ID叫炫邁的那個。先打他吧。」
  雲破月:「你討厭吃炫邁?」
  伏麟:「我只吃益達……不,不是這個原因,是他的鬍子太礙眼了,你不覺得嗎?」
  雲破月:「……」
  伏麟又單獨交代了花弄影一番。花弄影的治療手法是全團最犀利的,理論上可以通用。
  計劃成形,開始實施。
  伏麟的預測沒錯,當他們三個找準時機一起復活之後,對方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對方的攻擊仍是遲緩分散的,大多都衝著治療去。伏麟不怕他們一開始打治療,只怕他們秒殺己方唯一的攻擊力。
  雲大爺這回終於不負眾望,拿出了團內第一方士該有的樣子,一大波連招極其漂亮,加上伏麟落井下石的「天機變」,劍客跪得讓敵方措不及防。
  伏麟心裡既爽又不爽,連躲都不知道躲的劍客簡直讓他不忍直視,還不如把號給他玩呢。天知道他現在有多希望手上是一把閃著寒光的劍,而不是輕飄飄的扇子和符。
  對方沒料到他們會認真反抗,頓時有些暈頭轉向。雲破月很聽話地繼續揪住炫邁猛揍,不過方士對上隱士真心沒什麼優勢,破不了對方的防禦技,伏麟想用自己微弱的攻擊補幾刀,反被對方琴音的反彈震得手都要斷了。
  這個柔弱的號簡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好在他們有花弄影這個治療在,三對二依然保持優勢。兩個隱士之所以殺不死花弄影,也是伏麟的輔助工作做得太到位,走位也太風騷。伏麟巧妙地利用周圍的石頭和樹木跟他們繞圈子,小心地維持著安全距離,每當他送出的BUFF時間到了,花弄影自身的減傷也剛好冷卻完畢。他和花弄影兩個人配合著互卡技能時間,簡直成了精。
  伏麟盤算著劍客的復活時間差不多了,若是再打下去又會恢復成三對三,毫無意義。
  他一個火符丟過去,燒乾炫邁最後一滴血,對雲花夫婦說:「撤!」
  話音剛落,之前跑去樹林比武的那兩個刀客趕過來了!發覺同伴這邊出了意外,兩個刀客皆是紅了眼。
  「快快快!快跑!」
  花弄影跑在最前,雲破月緊緊跟隨,伏麟落在最後。他們身後跟著兩個刀客一個隱士,還有掛了一次剛剛復活的水貨劍客。
  仇也算報過了,之後只要進副本就安全了。
  伏麟的想法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
  刀客瞄準他,投射了一支飛鏢。
  伏麟微微一晃敏銳避過,腳下卻忽然一個蹌踉,就這麼一頭栽倒下去了,栽倒下去了,栽倒下去了……
  耳邊傳來殘酷的系統音:「體力不足,無法移動。」
  去你妹啊!!
  明明今晚上線的時候才補充過,怎麼又體力不足了!!
  這該死的林黛玉賬號!!!
  讓伏麟比較安慰的是,雲花夫婦並沒有扔下他自己逃走,而是在門口就折返了。
  總算沒有養出兩頭白眼狼……
  可是這樣一來的結果是——三個人又回到了原點,躺在了一塊兒。
  溫景堯忙完自己的論文準時來到集合地,只看到零零散散的幾個人。
  「怎麼回事今晚不想打了?」
  「大概吧。」曉江打了個大大的呵欠,顯然也有點不耐煩,「廣陵好像陪著雲破月和花弄影打架去了。犧牲不在的話好多人都不想打,來看了一眼又走了。」
  「他們打什麼架?」溫景堯問。
  「好像是那倆夫婦在驛站復活點被你們幫的人堵了,廣陵自告奮勇去救他們,然後就一去不復返。」
  「……」廣陵去救人?他沒聽錯?
  「霜總,我們今晚還開團嗎?」
  「時間不早了,人還缺太多,你也別等了。」
  「好吧,那我去挖個礦。」
  集合點的人陸陸續續地走了。
  溫景堯趕到驛站復活點,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五個人堵著三個人,明明形成了圍攻之勢,但被堵的人臉上沒有半點畏懼的樣子。
  好像他們的每一次掙扎,施加在敵人身上的每一招,都能讓他們感受到深深的樂趣。
  雲破月和花弄影是這麼好鬥的人嗎?即使裝備快壞光了,也要堅持到底?
  溫景堯不禁有些疑惑。
  另一個人就更讓他奇怪了——向來溫順的徒弟廣陵又在摻和什麼呢?
  他走上前,朝那些人叫了停。
  「不要打了。」
  溫景堯不常在幫會基地出現,也不參加幫會活動,但他是北璋的國君外加國戰總指揮,所以眾生相的人對他都很熟悉。
  見他居然冒出來叫停,眾生相的五個人都覺得很奇怪。霜雪明是出了名的「六親不認」,以前除了他師父和白鶴之外身邊沒什麼朋友。現在他師父A了白鶴爬墻了,當然就更沒有朋友了。
  這樣的人也會來插手別人閒事,天要下紅雨了嗎?
  「霜哥。」劍客一直比較佩服他的指揮能力,像參加國戰的時候一樣客氣地叫了一聲哥,「這幾個人是你朋友?」
  和劍客比起來,某個刀客顯然就不買他的賬,沉著臉道:「我們之間的私怨,你一個外人最好別管。」
  溫景堯看了看躺在一起的雲破月和花弄影,說:「這兩個是我副本固定團裡的人。」
  又指了指距離稍遠的廣陵:「那是我徒弟。」
  最後跟那五個人說:「今晚團裡要打副本。你們攔著不準他們進門,讓我們很困擾。」
  「……」
  對方也摸不清溫景堯到底是想說什麼,聽起來不像是來勸架的樣子。
  「我說國君大人,你身為北璋指揮,維護兩個南晏人是不是不太好?他們之前手賤,幫著煙雨江南的人殺我兄弟。我不管你們是親友還是別的什麼,反正我不會隨便放過他們。」
  「你們跟雲破月和花弄影有仇?」
  「是!」
  「好。」溫景堯點點頭,心平氣和道,「那他倆留下,徒弟我帶走。」
  雲破月:「……」
  花弄影:「……」
  伏麟:「……」
  五人:「……」
  雲破月怒道:「臥槽老霜!我跟你什麼仇什麼怨!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溫景堯就像在陳述一個再正常不過的道理,用平靜的語氣跟雲破月解釋:「團裡的DPS和治療都可以隨便找,可是犧牲不行。」
  雲破月:「……我這麼沒用真是對不起了!」


  ☆、 不合作

  包括敵人在內,在場所有人都被溫景堯的邏輯雷到了。
  「想讓你徒弟走?呵呵。」刀客冷笑道,「你徒弟仗著自己有點小聰明跑來救人,剛才可是跟我們玩得很開心呢。我還沒跟他玩夠,怎麼能讓他走?」
  言下之意,就是不打算放過任何一個了。
  何必呢。
  溫景堯不能理解。
  非得把事件升級,在這裡浪費大把時間,最後還什麼都得不到——除了那些恃強凌弱換來的虛無的快感。
  雲破月和花弄影跟這幾個人有什麼恩怨不是溫景堯感興趣的問題,只是廣陵身為一個身板單薄的PVE犧牲,跟雲花夫婦又沒什麼交情,願意趕來幫忙實在讓他很意外。
  他們團裡從來沒有出現像廣陵過這樣的人。就算小魚兒每天耳提面命叫他們要團結友愛,也沒幾個人聽得進去。他們只關心自己,最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但廣陵完全不怕。
  溫景堯忽然覺得,他徒弟這顆難得的仗義之心不該被辜負。
  「一定要打的話,就加我一個吧。」
  懷中的滄海龍吟微微泛出紫光,溫景堯翻轉了朝向,長指輕輕一撥,清音流淌。只要再加重幾分,就可以變為催魂奪魄的地獄之音。
  「霜哥你瘋啦,怎麼能和自己幫會的人動手!?」
  劍客沒想到溫景堯真的擺出一副要乾架的樣子,有些慌了。
  「要打就打,我們怕他?不就是個指揮麼,有什麼了不起的!」
  「別別別!大武!你先別動手……畢竟大家還是一個幫的,如果為這點小事打起來你叫流英的面子往哪擱?某些幫會的人就等著我們內訌呢!」
  劍客把各種道理搬出來嘰裡呱啦講了半天,總算把紅了眼的刀客勸住了。
  溫景堯倒是跟沒事的人一樣,安靜地在旁邊圍觀。
  刀客扔下一句「今天就算了,以後再跟你們算賬」,帶著四個兄弟怒氣衝衝地走了。
  事件落幕。
  雲破月嘴上不肯認輸,嘀嘀咕咕罵了好多句「那群賤人」,才不甘心地從地上爬起來,伸手去扶自己老婆。
  「老霜,我記著你了啊。」
  他沒忘記溫景堯剛才的「無情無義」。
  「下次再有什麼事情我們自己解決,你們兩個千萬別來多管閒事了!謝!謝!了!啊!」
  雲破月這句話不僅是跟溫景堯說的,也是跟伏麟說的。
  這就是典型的死要面子。
  溫景堯覺得有必要跟自己徒弟解釋一下,以免對方一片好心被雲破月打擊得渣都不剩。
  「老雲這人就是這樣。」
  「嗯,我知道。」廣陵沒有生氣,反而在笑,「他就一傲嬌嘛。」
  「傲嬌?」
  「呃,就是口是心非的類型。」
  「噢。」溫景堯學到了新詞彙,琢磨一會兒,點了點頭,「好像是的。」
  溫景堯和雲破月談不上有很深的交情,但他清楚這個人就是嘴上不饒人,人品倒沒多大問題。
  第二天他從小魚兒口中了解到雲花夫婦和眾生相某些人的恩怨,歸根結底不過是些無關痛癢的摩擦,如果不是昨晚碰巧遇到,恐怕再過陣子他們誰也不會記得彼此的名字。
  溫景堯沒想到,這件原本跟他沒多大關係的事情,又使得眾生相的幫主流英主動上門來找他了。
  每和流英近距離接觸一次,他心裡想退會的念頭就更深一層。上上次是教育他要好好對待白鶴,上次是告誡他退會的後果很嚴重,這回流英乾脆不分青紅皂白先噴了他一通,說他胳膊肘往外拐,幫著外人坑自己幫會的兄弟。
  說到底雲花夫婦和那幾個人有什麼矛盾呢?
  實際上當時兩撥敵對勢力在野外打架,雲花夫婦碰巧路過。花弄影看到自己朋友也在參戰隊伍中,沒忍住就順手幫忙加了血,眾生相自然連她一起開殺。花弄影一倒,雲破月不自覺地開始嘴賤,雙方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眾生相威脅雲花夫婦說見一次殺一次,碰巧昨晚在副本門口遇到,於是直接上來堵人。
  流英說話的態度讓溫景堯很不愉快。這人不是來處理事情的,純粹是來對他說教的,溫景堯一點也不想再聽他囉嗦,直接打斷道:「小事而已。」
  「小事!?你知不知道現在幫裡對你意見多大?那些人是你副本團裡的人吧?不是不理解你護短,但你怎麼不想想,昨晚那五個還是你同幫會的兄弟呢!你的身份還是北璋國君呢!跑去幫南晏人像什麼話!」
  「國戰時間之外,我是國君還是指揮都不重要。雲破月他們是蘑菇黨,不太懂PVP的規矩。」
  而且眾生相也沒有我的兄弟,溫景堯想。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不認識他們的長相,這樣也能算是兄弟?
  「蘑菇黨三個字不是免死金牌!既然只想打蘑菇就讓他們老老實實打。沒事管什麼陣營恩怨,不自量力!」
  「嗯,他們以後不會再犯了。」
  「希望如此。」流英終於聽到了一句自己想聽的話,冷哼道,「那這樣好了,你去跟大武他們解釋清楚。」
  「解釋什麼?」
  「說你不清楚他們之間的矛盾,所以昨晚才會貿然插手,以後你再也不會管了——道個歉總會吧?」
  溫景堯搖頭,無聲地拒絕。
  「你是不是存心想氣死我啊?」
  流英一看他這種拒不合作的態度就來氣。
  「我有什麼錯?」
  「你……」
  他們就像是不同次元的人,註定無法交流。
  「流英,上次跟你提過的退會的事情,我已經決定了。這段日子謝謝你的關照,我覺得還是PVE幫會更適合我。」
  「……」
  流英沒想到他真會冷不丁丟個炸彈出來,瞬間被炸得失了神。怔了半天才動了動嘴,怒極反笑道:「好……你很好,就這樣吧,我們眾生相小廟一個,容不下你霜雪明這尊大佛。」
  流英在心底恨恨地想:逍遙,不是我不想再罩著你徒弟,是他自己作死。離開了眾生相的庇護,老子看他還能風光幾天!


  ☆、 強迫症

  週末,溫景堯正式從眾生相退會。
  他走之前沒跟任何人打招呼,走得悄無聲息。收到退會提醒後幫會頻道裡那些大呼小叫的聲音,從此也隔絕在兩個不同的世界。
  小魚兒很快發來了入幫邀請。
  時隔一年之後,溫景堯又重新回到隱身在線。
  「歡迎霜總回歸!各位,我們的團長回來啦!」
  小魚兒是幫裡最開心的一個,還不顧他反對立刻把他提到副幫主之位。其他人都沒小魚兒這麼激動,他們從一開始就覺得以自家團長的性格在大幫會是待不久的,早晚都會回到這裡,形式化地說了句歡迎回來,就各自去玩各自的了。
  溫景堯沒見到他原本以為會最先冒頭的人。一看在線成員列表,原來他的徒弟廣陵今天還沒上過線。
  隱身在線是個活人不到二十的小幫會。
  幫會基地沒有眾生相那麼熱鬧繁華,但溫景堯更喜歡這份原始的簡單和清靜。
  沿著潺潺的小溪,走過鋪滿竹葉的小徑,一路上衣著樸素的NPC都熱情地跟他打招呼,歡迎他再次回歸這個家。
  溫景堯撩起門簾走進幫會倉庫,一抬頭,就被眼前的畫面震住了。
  藥架每一排都密密麻麻擺滿了藥瓶,書櫥每一格都整整齊齊排滿了書籍,放礦石的箱子和草藥的籃子也是塞得滿滿當當。物品的數量雖然龐大卻絲毫不亂,分門別類整齊統一,甚至連裝藥的瓶子都全部統一成同一個形狀。
  溫景堯隨手拿起一隻樹葉形狀的瓷瓶。山河online裡的藥瓶共有二十種不同的形狀,全都給弄成一樣的,是不是也說明整理者的強迫症有點嚴重?
  「是廣陵把倉庫打理成現在這樣的哦。」小魚兒清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難想象吧?一個男生心這麼細,耐心這麼好。」
  溫景堯點頭。其實他不太意外,廣陵非常「賢惠」,給他的感覺就像是會做這些的人,有點似曾相識的既視感。
  「如果不是之前打過電話,我還以為他是個玩男號的妹子呢。」
  「你給廣陵打過電話?」
  「是啊,上個月找他要了號碼,如果團裡有什麼臨時安排也好及時通知一聲。」
  他們團的聯繫事宜向來都是小魚兒負責,溫景堯不擅長人際關係,從來不會管。
  「他說有事給他發短信就好,他經常會不方便接電話。嘿嘿,他的聲音也很好聽。」
  「……哦。」
  「沒想到飛絮賣號,反而讓我們撿了個寶。」小魚兒感慨道,「你看,上次廣陵去幫了雲花夫婦,現在雲大爺那張嘴是不是老實多了?依我看啊,說不定只有他才能馴服他們,說不定……他能改變這個團。」
  改變嗎?
  溫景堯想。
  他一直都不覺得維持現狀有什麼不好,就算這是個極度缺乏關心、愛護、體貼、包容的團隊。但如果有一天他們不再冷漠地看待彼此的關係,學會了關懷和包容,那會是什麼樣呢?
  ……似乎也沒什麼不好的。沒有人天生不需要愛。
  正如小魚兒所說,雲破月真的變了。變的不僅僅是那張自帶群嘲技能的嘴,還有對廣陵的態度。
  就算是遲鈍的人,也不難看出現在的雲破月的確把廣陵當成了朋友。昨天一起打副本的時候,雲大爺不僅會第一時間幫忙消滅糾纏廣陵的小怪(這在以前絕對是不可能的),還居然會變著法子彆扭地跟廣陵套近乎,討教一些PVP經驗。
  自被堵事件發生後,雲破月似乎對PVP燃起了興趣。
  溫景堯順帶就想起,廣陵在剛進團的時候跟他們說過在以前的服務器是玩PVP的,PVE方面是新手。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也很難想象,印象中溫柔沒脾氣的人也有熱血倔強的一面。朋友被守屍,一個小小的犧牲能做什麼呢?可他一點也不怕那幾個大幫會的紅名。
  他不怕被屠也不怕丟臉,還和那些人做出最大限度的抵抗。國戰期間也總能在大部隊中找到他的身影,看來是真的對PVP很有興趣吧。
  溫景堯不明白的是,一個熱衷PVP的人,為什麼要買一個昂貴的犧牲號?
  或者說「廣陵」只是他的小號之一,他在遊戲中還有其他身份?
  想到這兒,不知為何有點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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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景堯好友列表裡的人不多,夜飛塵是其中上線率最低的一位。
  據南晏那邊的探子說,夜飛塵很多天沒上線了。這段日子寒焰整個人都不太好,數次嚷嚷要「退位」不幹,眾人好說歹說才把他勸住。
  也難怪寒焰如此依賴夜飛塵。夜飛塵是南晏的戰神,是國君身邊最有力的輔佐。他為人謙遜,不求地位,不貪金錢,以一種無欲無求的聖人姿態,成為了南晏少女們心目中的偶像。
  對於南晏那邊的幫會勢力,溫景堯只了解個大概。
  寒焰和夜飛塵所在的幫會叫煙雨江南,曾經歷過數代人員更替和幫會的分裂合併,面臨過好幾次解散危機。南晏勢力混雜,作為唯一一個從公測最初活到現在的老牌幫會,煙雨江南早已元氣大傷輝煌不在,之所以還能成為南晏各大幫會的領頭,靠的是威信和人脈。不說別的,單是夜飛塵的個人魅力,就頂得過好幾個團。
  和南晏特殊的情況相比,北璋的局勢要顯得普通得多——在這裡實力就是一切。
  溫景堯既從眾生相退會,就意味著下屆國君選舉他將不再是候選人。
  只有在各國風雲榜上的幫會才有資格提名候選人。
  國君這頭銜,與其說是屬於某一個玩家的,不如說是屬於某一個幫會的。這個頭銜象徵著幫會的實力和榮譽。
  國君和國戰指揮並不是劃等號的概念。
  國君一般都具備一定指揮能力,但因為不可能每次國戰都到場,所以在國君之下還設有五個將軍(將軍的推選沒有幫會排名的限制),具有調配兵馬糧草等權限,同樣可以成為統戰指揮。
  到了換屆選舉當日,北璋的各大幫會勢力面臨了兩個問題。一是該不該讓溫景堯繼續擔任統戰,二是國君退位之後要由誰來坐鎮。
  「既然霜雪明已經不在眾生相了,那麼……」
  選舉會議上,翡翠谷的幫主決明把後半句話咽回了肚子裡。他的目光巡視一圈,落在了眾生相幫主流英和幾個管理身上。他起了個話頭,其實是想先徵求他們的意見。
  眾生相畢竟還是北璋的龍頭老大,他們對溫景堯態度如何,才能決定接下來的安排。
  不料流英搖搖頭,也不明確表態,只是說:「我想先聽聽你的看法。」
  決明腹誹一陣,臉上卻還是掛著微笑:「按我們聯盟以往的規矩,霜雪明退會了也就必須得離開指揮陣。可是一來,我覺得他的指揮能力有目共睹,二來呢,他又離開得比較突然,指揮這邊的工作還沒交接。這時候讓他完全退出指揮陣,恐怕會影響散人打國戰的積極性,甚至可能疑心我們是故意趕他走。」
  「唔,有道理。」
  「此外,我覺得還是該賣流英一個面子,畢竟他和逍遙兄弟一場,對吧?」
  「賣個屁的面子。」流英暗罵道。他心裡有氣,當然巴不得霜雪明趕緊滾蛋,但在別人面前不好說得太明顯,只能先裝作通情達理。
  「霜雪明心系他從前的親友,再加上跟會裡人有點小誤會,就以此為契機回以前的PVE幫會了。他這個人散漫慣了,大幫會規矩太多,他一直適應不了。哎……其實我們也難做啊,只能隨他去了。」
  流英的言外之意:霜雪明這個人很難搞,所以你們也不要打他的主意了,省得吃力不討好。
  風雲戰意的幫主十誡插話道:「就像決明所說的,霜雪明雖然退出眾生相,但我們現在還不能讓他卸下統戰職責。如果他本人還願意指揮,我個人舉雙手雙腳贊成。這段時間夜飛塵很少上線,正是我們擴張的大好時機,如果臨時更替統戰指揮,對戰局會有很大影響。」
  十誡這話其實也有雙重含義。他身邊的九曲腦子簡單聽不出來,但是夏侯觴聽出來了。
  霜雪明從跟著一夢逍遙參與指揮到現在,時間已經挺長了,眾人已經漸漸習慣了他的指揮風格,忽然換人是不可取的,但是如果有一個緩衝期,慢慢地剝離他的權限,降低他的影響力,再找個合適的時機……他們就能把他徹底趕出指揮陣。
  夏侯觴對霜雪明的敵意,或許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埋下了。那種冷冰冰的怪物有什麼好?恃才傲物目空一切,卻能輕而易舉地換來逍遙和白鶴的重視。明明他才是逍遙的第一個弟子,才是主動追求白鶴的人……
  早晚有一天,他要將霜雪明踩在腳底,取而代之。


  ☆、 禮物

  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了一陣,最後達成一致,給霜雪明保留個將軍的席位,讓他繼續擔任統戰指揮。
  一個議題結束,進入第二個議題。
  國君兩月一換屆,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相比起霜雪明指揮與否,下一任國君由誰來當才是更讓人重視的問題。
  預想中的風浪沒有掀起,在十誡的力薦下,眾人意見再度達成統一,讓眾生相的幫主流英繼位。
  在這場會議裡,眾生相看上去依然還是北璋的最高統領,但隨著重要人物的離開,局勢已經在暗地裡發生了細微的改變……
  坐在角落裡的說書人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嘆了口氣:霜雪明啊霜雪明,你倒是隨隨便便就跑了,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遊戲裡的人心並不比現實中單純……如果你還想繼續指揮這條路,得不到大幫會的支持,還能堅持多久?
  這些話,溫景堯當然是不可能聽到的。
  遠離了權利紛爭的溫景堯,這兩天在考慮怎麼回報他的徒弟。
  溫景堯不喜歡欠人情,按照「等價交換」原則,他認為一定要給對方一些回報。
  廣陵對這個團隊很好,對他這個師父也很好。基本每天都做師徒任務,時不時就整理幫會倉庫,開小號給他們做藥,使得倉庫井井有條,物資充盈,連最挑剔的幾位大爺都找不到話說。這些並不是義務的事情,廣陵做得完美無缺。
  周六的國戰,是溫景堯卸下國君之位後的第一戰。看似一切如常,但某些大幫會的成員明顯比之前更不聽話。就在找不到合適的人選站崗放哨的時候,廣陵及時地密他了。
  國戰的情報組是個很苦逼的群體,不能參與戰鬥,拿不到任何獎勵,只能在指揮指定的地方待著吹冷風,還必須保持精神集中,相當於高付出換來零回報。以前眾生相總會有人主動站出來,現在他不在會裡了,走之前又和大武他們鬧了矛盾,除了何以解憂之外沒人願意去。
  何以解憂有擔任副指揮的能力,用在這種地方實在浪費了點,散人中倒是有幾個信得過,可是人數還不夠……這種時候廣陵的出現,就跟當初他們滿世界找犧牲一樣,猶如從而天降的救星。
  廣陵執行任務就跟平時打副本的時候一樣,到位及時,盡職盡責。不僅情報迅速準確,還有敏銳的嗅覺。比如溫景堯同時接到幾位斥候的消息說「敵軍三團已到鳳凰山,要注意永平城的守備」,內容都大同小異,只有廣陵會說「敵軍三團到達鳳凰山,但行動遲緩,目標不一定是永平,也可能想抓時間差打天銀。」
  有好幾次,廣陵的猜測都和溫景堯不謀而合。
  廣陵的思維模式不屬於一個探子,更像是一個指揮,看到的不是表面,而是對方的下一步計劃。
  溫景堯覺得有趣,同時也更感謝他了。收服了團裡最難搞的雲破月,國戰時也幫了大忙。如果一直這樣下去,他欠他的人情只會更多。
  做些什麼好?
  溫景堯很少會為了這類事情煩惱。
  廣陵畢竟不是現實中面對面的人,靠請吃飯大法就能解決。
  送禮嗎?
  溫景堯本人無欲無求,想不出遊戲裡有什麼值得送的,他只能打開論壇,參考一下「玩家們最想要的東西top10」。
  伏麟第二天上線時,郵箱裡收到了一堆好看的飾品,全是溫景堯寄來的。
  伏麟:「……」
  寄來這堆女孩子才喜歡的玩意兒幹嘛?是托他拿去賣嗎?
  伏麟覺得應該是這個目的,就給溫景堯回了句話:「是不是要幫你賣掉?我按市價掛交易行?」
  「不是。」溫景堯很快回話了:「這些是送你的。」
  「送我?」伏麟摸不著頭腦,「幹嘛送我?」
  先不說這些東西貴不貴,問題是這些不都是女玩家們的最愛麼?比如霓裳羽衣,難道還讓他一個大老爺們兒穿著出門……?
  「表達感謝。」
  「啊?」伏麟琢磨了一下,猜測溫景堯是指國戰期間他幫忙的事情。
  「你不喜歡嗎?」
  「……好像不太適合我。」
  「……」
  溫景堯瞬間沉默了。
  短短幾秒鐘,伏麟的內心受到了巨大的譴責,只得改口道:「以前從沒人送過我這樣的禮物……我很高興,謝謝你,我一定會好好收藏的。」
  「嗯。」
  伏麟看著自己的郵箱,哭笑不得。他還需要時間去消化溫景堯主動送他禮物這件事。
  雖然都是對他沒用的東西,但畢竟這是第一份來自師父的禮物,充滿了溫景堯特有的笨拙的好意。
  伏麟把它們都鎖進了倉庫的珍寶匣裡。
  ============================我是分隔線===============================
  昔年舊念幫會的建立,起緣於公測之初某次伏麟和雷澤巡山。那時候他們剛認識,志趣相投相見恨晚。雷澤欣賞伏麟性格爽快講義氣,伏麟也經常被雷澤的鬼靈精逗得哈哈大笑,兩個人基本一上線就形影不離,關係親得連雷澤的老婆七弦都眼紅,時不時要打趣道:「外人不知道的話,還以為你和陵光才是一對」,雷澤總會笑嘻嘻地回答她:「陵光那麼帥,我當然要把他看緊點,免得一不留神就被妹子拐去其他幫會了」。
  他們就這麼輕鬆散漫地玩了兩個月。某日巡山,伏麟一時興起對雷澤說:「不如我們來建個幫會吧。」
  被全服人喻為「高手博物館」的昔年舊念,最初就在伏麟如此草率的一句話中誕生了。沒有任何前期籌備,也沒有任何稱霸的野心,他們從一個只有幾個人的簡單的親友幫,慢慢地發展壯大起來……
  如今的昔年並不是浮世服務器人數最多的幫會,但絕對是綜合實力最強的幫會。無論裝備均分還是幫眾的技術水平都立於全服頂端,再加上有諸多高手坐鎮,就算這個幫的行事作風有些自我主義,也沒什麼人敢隨便找他們的茬。
  如果說現在的昔年還有什麼不足的話,那就只剩下「聲望」。
  聲望也是很重要的一點。
  西陵國排名前十的大幫會,除開三個PVE蘑菇幫,剩下的是兩個從東桓轉過來的幫會,以及三個去年才建立的幫會。在浮世的老玩家心目中,只有歷史最久的花間一壺酒和昔年舊念才是西陵的「正統血脈」,在官方舉辦的最受歡迎幫會投票中,獲得的票數往往比其他幾個幫會多。
  花間一壺酒的幫主叫大江東去,本姓姜,大家都叫他大江或者姜sir,傳說以前當過警察,當然他現實中是什麼身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江身上有著雷澤非常羡慕的東西——聲望。
  世人皆知昔年舊念是從親友幫會的形式發展起來的,幫裡有很多高手。高手這東西,給人的固有印象就是眼高於頂,自成一派,遺世而獨立……事實也的確如此。
  雷澤在自己的獨木橋上走了一年多時間,才終於在大江的力邀下,和他聯手操持起西陵的國家大事來。
  當初他們西陵國非常弱逼。
  弱到每周六的國戰是最痛苦和糾結的受難日。因為沒有人願意來打國戰。
  慘和弱是一種惡性循環。被打得越慘就越弱,越弱就被打得越慘。
  每次他們能守住自家門口的城就是極限了,根本沒氣力進行擴張。
  他們被東桓欺壓得抬不起頭來,做個任務都得偷偷摸摸夾著尾巴走。那時候好幾個見風使舵的大幫會選擇了集體移民去別國,也使得西陵更加青黃不接。
  起初雷澤的態度是「與我何干」,反正他從來不參與國戰,西陵的屬地多以個少一個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但是大江不同。
  大江是個非常有陣營責任感的男人,最困難的時期只有他還帶著花間的兄弟負隅頑抗,和散人們並肩作戰,無論處境多狼狽也始終堅守,堪稱是「滿門忠烈」。
  時過境遷,如今大江在西陵老玩家心目中的形象,已圓滿地完成了從「傻不拉幾」到「高大神聖」的轉變,甚至連敵國指揮都對他尊敬有加。威望和人脈也是從那時候開始一點點累積起來,到了現在,遠勝過浮世服務器任何一位幫主。
  昔年和花間的關係是比較微妙的。
  山河online運營到現在差不多快三年時間,雷澤和大江已經合作了一年。昔年最初加入國戰是因為大江的三顧茅廬,但其實大江此舉,也正好跟雷澤想讓幫會轉型的願望不謀而合。
  大江以一種幾乎無私的態度給了雷澤很多資源和權力,讓他迅速在指揮陣中成長起來。很快大江和雷澤成為了眾人交口稱讚的指揮搭檔,昔年的幫會團也成為了西陵國戰中的主力。雷澤、大江以及另外兩個PVP幫的幫主一起輪流指揮國戰,幾個幫會也輪流在國君之位上坐莊,西陵看上去一派和諧。
  似乎是理想的桃源。


  ☆、 回憶殺

  新年任務上線,吳卓凡每天都要勾搭幫會裡的治療妹子小奕一起去做。自從幫會聚會見過面以後,他對活潑可愛的小奕有了點特別的意思,不過對方似乎只想找個一起做任務的同伴,對他的曖昧言詞一律裝傻,吳卓凡也只好抱著順其自然地態度繼續跟她相處。
  以前吳卓凡覺得玩遊戲是件非常開心的事情,現在卻總感覺心裡有點空落落的,上線沒什麼動力。他每天爬上去只想做做日常,連打架都沒勁。
  他們家老六十二天沒登錄了。十二天前上線是在深夜,他睡得太早沒遇到。
  自從雷澤告訴他們陵光要請一段時間的假,吳卓凡心裡就有了不好的預感。
  吳卓凡天性樂觀,看上去有點沒心沒肺,總喜歡胡言亂語,不過他一點都不傻。
  他清楚陵光的脾氣,有什麼不爽從來吼一通打一架就算了,來得快去得也快。可自從擂台賽那晚之後,陵光心頭的不爽快再也沒有對他們顯露出半分。
  原因並不是失掉了擂台冠軍,而是因為碎冰加入了昔年。
  陵光從以前就很討厭碎冰。
  吳卓凡以前倒跟碎冰沒什麼直接接觸,雖然印象不太好,但他尊重雷澤的決定。
  雷澤是昔年的會長,既然把人收進來,就自然有他的道理,所以吳卓凡沒太在意。直到陵光忽然降低了上線率,即使上線也總會挑深更半夜沒什麼人的時候,吳卓凡才意識到不對勁了。
  遊戲裡的信件沒有看過,微博上的留言沒有回覆,而自己的手機裡根本找不到他的電話號碼。
  平時總是很親熱地叫著老六老六陵光大大,結果他們卻連電話都沒交換過嗎……?
  他們之間的關係,原來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親密。
  「老六什麼時候回來?」
  吳卓凡拿這個問題去問雷澤,雷澤只笑眯眯地讓他放心:「快了吧,六姨太只是最近學業有點忙,忙完他就會回來。」
  真的是因為學業忙嗎?
  老九一來老六就走,老三老四出現的頻率也越來越低。這個老九碎冰,簡直跟災星似的……
  吳卓凡例行公事般地登錄遊戲,正想找小奕傾訴幾句內心的不快,碎冰的通知就來了:「兄弟們,全體奔鹿原集合。」
  「什麼事?」
  「和百鬼的人打架。」
  百鬼……
  又是百鬼。
  碎冰一退會過來,昔年和他老東家百鬼的內戰就正式拉開了序幕。兩方隔三差五就開打,一打就是一整晚,導火線自然是碎冰。
  吳卓凡並不討厭打幫戰,但因為老六的離開他對碎冰有了很大意見,當然也就不太情願參加罪魁禍首指揮的幫戰。
  這個人實在太會惹事了。
  「我今天不想去。」
  「你有事嗎?」
  「嗯。」
  「什麼事比打幫戰重要?打副本的話可以等下再去……」
  吳卓凡沒理會碎冰的追問,直接把他放置PLAY。
  小奕也被叫去參加幫戰,吳卓凡的新年任務顯然做不成了。他換了劍客小號上線練級,做升級任務做到奔鹿原時,正好圍觀到兩幫人的火拼現場。
  這是他第一次以局外人的身份看熱鬧。
  碎冰的嘴真髒啊,戰術也真是猥瑣啊……
  觀戰時種種新鮮的感受,是以前置身其中頭腦發熱的時候所體會不到的。
  碎冰的帶團的風格和陵光完全不一樣。陵光敢打敢拼用實力說話,碎冰抱緊NPC大腿用一張嘴說話……
  還是什麼排名前五的劍客高手呢,就這德行?也難怪在遊戲裡仇家無數。
  看了一陣,吳卓凡興味索然地離開了。再不走,他怕自己會衝上去死死掐住碎冰的脖子大喊:「把老六還給我!!」
  他回到了主城徵明。
  城門口巡邏的守衛,讓他不由得回想起剛認識陵光的那個晚上。
  那陣子他結了個仇家,仇家是個很強的隱士,反正比他強多了,在城內也敢開他仇殺。
  他奪路而逃四處躲藏,想尋求守衛的庇佑,結果那天不知道是系統故障還是怎麼的,NPC居然視若無睹。
  吳卓凡邊逃邊大叫:「救命啊殺人啦!」
  凌晨三四點的城裡沒幾個人,當然也沒人理他。
  吳卓凡繼續嚎:「其實我是個玩男號的妹紙!哪位英雄肯救我我就以身相許啊!」
  當時陵光坐在屋頂上,聽著聽著就笑噴了。
  總之最後陵光出手救了他。深藍色衣衫銀白色長髮,劍氣凌厲衣袂飄飄,在吳卓凡眼裡猶如天神下凡。
  事後他很自戀地問道:「你是聽我說要以身相許,所以才來救我嗎?」
  陵光白他一眼:「放屁。我是看在你做的藥掛交易行最低價的份上才日行一善。」
  ……
  「你在幹嘛呢?我剛才好像看到你小號了。」小奕的密語忽然傳來,打斷了他的回憶。
  「嗯,我做任務路過奔鹿原。」
  「為什麼不來打幫戰?」
  「沒心情,不想去。」
  「其實我也不想去,但是沒辦法。」
  「那你回來,我們一起做新年任務。」
  「我回來了還不得被碎冰罵死啊?」小奕笑了笑。
  「他敢罵你我就罵他。」吳卓凡正在氣頭上。
  「維維,你怎麼了啊……?」
  「我煩他。」吳卓凡第一次跟別人表達自己對碎冰的不滿。「自從他一來,老六都不上線了。」
  「是挺久沒看到陵光了,上個月只在交易行遇到過一次。你知道嗎,幫裡那個鴨鴨一直暗戀他,現在他十天半個月不上線的,鴨鴨都想賣號了。」
  聽小奕一八卦吳卓凡才意識到,像陵光這麼受歡迎的人,身邊居然沒有妹子!
  陵光對待幫裡女玩家的態度都相當坦然,從不跟誰玩曖昧,即使身後愛慕者一大把,也沒聽說他看上了誰。
  哎……
  男神就是男神,高嶺之花,遙不可及。
  陵光在遊戲裡最重視的人大概是雷澤吧。如今和雷澤有了罅隙,他還會再回來嗎?


  ☆、 伏麟=陵光!?

  吳卓凡給溫景堯打了個電話。一開始就問伏麟在不在家,溫景堯說他出去了,你有事?
  吳卓凡立刻說自己只是隨口問問。
  其實他原本是想找伏麟說說話,講一下最近幫會裡發生的事,緩解憋得心煩的感覺順帶再尋求點安慰。伏麟一定會很認真地聽他傾訴,然後給出合適的建議。
  可惜現在伏麟不在,只剩下他竹馬……
  算了,將就吧。
  於是吳卓凡說:「溫總我好心煩啊你今天看在我們從小到大的交情千萬別掛我電話就聽我說說廢話吧。」
  溫景堯:「知道是廢話你還說?」
  吳卓凡:「……」
  溫景堯大概今天心情不錯,還是答應道:「好。你期末考掛了幾科?」
  「兩科……不!不對!我不是想跟你講學習方面的事!」
  吳卓凡不想聽他冷冰冰地教育自己要好好念書,即使目前「有幸」享受溫景堯說教的,全世界僅他一人。
  吳卓凡輕輕嘆了一口氣,開了個頭:
  「你知道我這邊幫會的情況吧,最近我們家老六……就是那個很厲害的劍客陵光,他好像要AFK了。」
  「想走就走吧,強留不住。」
  「臥槽溫總你先聽我說完,別那麼急著給我下藥啊!現在的問題不是陵光想走才走的,是因為幫會來了個很討厭的人當管理,陵光為了這事跟我們老大鬧翻了。」
  「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也很煩那個新來的傢伙啊,不僅性格討人嫌,特別喜歡惹是生非,我們老大還存心要護著。」吳卓凡又嘆了口氣,「如果這個幫再讓他亂搞下去,我待著好像也沒多大意思了。」
  「你想來投奔我嗎?」溫景堯頓了頓,「我不會收留你的。你既不會指揮也不會打副本,沒用。」
  「……」
  如果說和伏麟聊天是喝心靈雞湯,那和溫景堯聊天絕對是喝穿腸毒-藥。
  不過,雖然溫景堯不會安慰人,但吳卓凡暫時也找不到第二個玩山河online的朋友能聽他傾訴,只能將就著繼續使用。
  吳卓凡把全部事情從頭到尾巨細無遺地講了一遍。從他剛加入昔年的舊史,一直講到目前服務器的局勢。他的思維向來比較發散,講到最後聊天的重點已經偏離了陵光,變成了浮世服務器編年史。
  說到國戰的幾次變革,溫景堯還是有興趣參與評論的,至少比聽某人和某某人鬧彆扭有興趣。他不擅長幫會紛爭人際關係那檔子事,太複雜也太無聊。
  每次提起昔年,吳卓凡心中仍是滿懷驕傲。誇耀這個強大的幫會,就相當於順帶誇耀為這個幫會盡了一份力的自己。
  「浮世以前有七個高手,其中有三個都在我們昔年,當時玩家中流傳著一句詩你聽過嗎?‘落花飄零春欲盡,龍隱玄穹傲凡塵’……」
  「在論壇上見過有人拿這句話當簽名,不太清楚是什麼意思。」
  「這是指代七位玩家的ID。」吳卓凡解釋道,「‘落花’是指我們幫的落花情和情花落,他們是一對雙胞胎兄弟;‘飄零’是刀客飄零的屠夫;‘春欲’是方士春春欲動——七人中唯一的女玩家;‘龍隱’叫龍隱靜淵,和傳奇劍客葉玄穹打過一場驚天動地的刪號戰,結果葉玄穹輸了,說一不二刪號走人……」
  「葉玄穹?」溫景堯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名字。
  「怎麼?溫總你認識葉大神?」
  「我見過。」
  「在遊戲裡?」
  「不。」溫景堯用系統音一般冷靜無起伏的語氣回答,「伏麟書櫃裡有一套山河的模型,我曾經在底座上見過這個名字。‘贈予玩家葉玄穹,山河online感謝您的支持’——模型底座上刻著這句話。」
  「……!?」
  哈……?
  什、什麼!葉玄穹?葉玄穹??
  伏麟不是說模型是別人送的嗎?他口中的「那個朋友」,居然是葉玄穹……??
  吳卓凡此刻的感受,只能用暈頭轉向來形容。
  他心裡掀起驚濤駭浪,嘴上卻還是用盡量平靜的語氣確認了一遍:「那模型真是葉玄穹的?」
  「嗯,那個葉玄穹應該是伏麟的朋友。他們不都是你們服的嗎?」
  「……嗯。」
  溫景堯有極佳的視力和過目不忘的本事,不可能看錯,更不可能記錯。
  吳卓凡隨便找了個藉口,魂不守舍地掛上了電話。
  眾所周知,遊戲中和葉玄穹關係最好的人就是陵光了,葉玄穹走之前的「遺物」全都送給了陵光。
  溫景堯不知道那套模型的紀念意義,但是他知道。限量版模型,玩家榮譽的象徵,一般人不會把它拿去送人,除非關係很好。
  伏麟的真實身份,難道就是葉玄穹唯一的親傳弟子、浮世服務器赫赫有名的劍客、他們昔年管理層的老六陵光?
  怎麼可能……
  這怎麼可能啊!!!
  怎麼才能讓他相信啊!!雖然伏麟和陵光都是男神級別!!可是男神的種類不一樣啊!!一隻白兔一樣的男神!!和一頭白虎一樣的男神!!怎麼能劃等號啊!!!
  蒼天啊!!大地啊!!
  一定是他今天早上起床的方式不對啊!!!
  那個會對他溫柔地笑,會給他做飯吃甚至還主動給他盛飯的伏麟大大!!!就是那個會溫柔地笑著給他一刀!!踢他一腳!!會帶著他大殺四方!!也會罵他‘臥槽白痴別給老子添亂’的陵光大大!!!
  媽呀!!!
  ……
  吳卓凡足足花了半小時才讓自己冷靜下來。
  爬去洗了個冷水臉,總算有了點正常思考的能力。
  其實仔細想想,伏麟告訴他的「茯苓」這個號,本身就像個很少上線的小號,以及上次他在房間裡看到模型之後對方那些不自然的舉動,果然還是因為有所隱瞞吧。
  吳卓凡挺想知道伏麟為什麼要瞞他,明明近在咫尺卻不肯與他相認。冷靜思考過後想到,陵光對網絡上的人有防備心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你看他的私人電話只有雷澤一個人知道,你看他從不參加幫會的同城聚會,從不收幫裡妹子的禮物,從不讓雷澤以外的人碰觸到一點點三次元裡的他。
  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
  現在他更想問對方的問題是——你什麼時候能回來?
  想到這兒,上線去找雷澤了。
  這個時間點,雷澤果然在幫會基地。
  吳卓凡還沒能完全從發現秘密的興奮狀態中脫離。他當然不可能直接告訴對方「陵光就是我死黨的室友」,但是一種「只有我知道你卻不知道」的優越感油然而生,讓他忍不住想炫耀:「如果你想讓陵光早點回來,本大爺可以勉為其難地幫你勸勸,哦呵呵~」
  老大啊老大,都說你是陵光的知己,哦呵呵,陵光現實中長什麼模樣你造嗎?他穿圍裙的樣子你看過嗎?我還吃過他做的飯可好吃了,你吃過嗎?
  吳卓凡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的想法有多幼稚無聊。
  然而現實卻像一盆冷水一樣潑在他頭上。
  還沒等他開口,雷澤的問題就先來了。
  「老五,你今天怎麼沒參加幫戰?」
  「……」
  「如果是真有事的話我也就不說你了,可你為什麼要開個小號站在旁邊看?幫裡很多人都知道那是你小號。大家都在辛辛苦苦打幫戰,你一個管理在一邊袖手旁觀,影響多不好。」
  「碎冰告我狀了吧?」吳卓凡不高興道,「我就是單純不想去。」
  「實在不想去我也不勉強你,最近幫戰的確比較頻繁,但是老五,你的身份畢竟還是幫會管理,不要搞不利於團結的事情……」
  吳卓凡一聽到「團結」二字,火氣就忽的上來了。
  他的脾氣向來很好的。
  他自己就是個調皮搞怪的人,無論誰跟他開玩笑,無論玩笑有多過分,他都不會往心裡去。
  不過今天他的雷點有點多。
  也許是想念陵光還在的日子,也許是對碎冰的不滿開始堆積,也許是剛知道伏麟的身份還沉浸在終於找到陵光的喜悅中就忽然被潑冷水的關係……他怒了。
  「我說老大……你對碎冰好得過頭了吧?他說啥就是啥,他愛幹啥就幹啥,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有多愛惹事有多討人嫌?誰想跟他搞什麼團結啊!你是不是覺得他比老六還重要?老六可是跟你一起建立昔年的兄弟,他算什麼東西!」
  「老五,你吃錯藥了?」雷澤有些詫異。
  「我沒吃錯藥!我吃炮仗了行吧!」
  「……」
  雷澤沉默了一會兒,解釋道:「我從沒說過他比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重要,之所以讓他當管理,只是覺得現在的昔年需要一個這樣的人……」
  「我們昔年需要像他這樣又慫又嘴賤的人?老大你在開玩笑吧?」
  「不懂就算了。」雷澤放棄跟他繼續解釋,「你冷靜點,我最近很累,實在不想因為一個外人跟你吵。」
  「你對陵光也說過這句話吧。」
  「哎,我說你……老六只是暫時離開一陣,又不是不回來了。」
  「老大,你真的認為他會回來嗎?」
  雷澤忽然怔住。
  「他說不定已經去了別的遊戲,有了別的身份,不會再回來了。」
  「……」
  待到第二天吳卓凡冷靜下來,意識到自己昨晚跟雷澤說話的態度實在太差的時候,又滿心愧疚地跑去道歉了。無論如何,他都不希望傷害自己的任何一個兄弟。
  雷澤倒是沒生氣,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淡淡地回了句「老六會回來的」。
  這句話,算是回答他昨天最後的問題。


  ☆、 男友力

  春節臨近,整座城市都沉浸在歡度農曆新年的喜慶氛圍中。
  寒假裡從沒回過家的溫景堯也終於要回去了,這間屋子裡只剩下伏麟一人。
  伏麟老家在Y市,跟S市的距離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家裡沒什麼親戚。他很小的時候父母離異,自那之後再也沒見過母親。他的父親工作繁忙經常出差,這會兒還不知道在國外哪個城市飄呢……
  大年三十一早,溫景堯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拎著筆記本電腦出門了,說自己年初三就回來。
  也就是三天而已。溫景堯整個寒假都沒回過家,離開三天算不了什麼。
  但這人才離開一小時,伏麟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開始意識到三天還是挺漫長的。
  空盪蕩的房間,沒有任何聲音,沒有熟悉的身影。大概在這樣熱鬧的日子裡,寂寞的感覺才會冷不丁地從心底跳出來,然後被無限地放大、拉長。
  下午曲言打電話過來拜年,問伏麟要不要來自己家吃年夜飯。
  伏麟笑著說:「謝謝啊你還是饒了我吧,我看著你哥那張臉還能吃得下去?或者說你哥你爸看著我這張臉還能吃得下去?」
  曲言想想也是,伏麟來了只會徒增尷尬,於是也沒有再勉強。
  掛上曲言的電話,伏麟給自家老爹撥了一個過去。
  電話響了很多聲才被接起,老爹好像還在睡夢之中,說話聲音迷迷糊糊的,接電話還是用的英文。
  伏麟說了兩遍我是你兒子。
  老爹這才反應過來,打了個呵欠道:「兒子啊,給我打電話要先考慮時差,我今天累得半死才剛睡下……」
  看來是把國內的新年忘得一干二淨了。
  伏麟沒生氣,他爸一貫都是那樣兒,記不住他兒子的生日甚至他自己的生日,更別提節日。伏麟簡單跟父親聊了幾句,問問最近過得好不好以及提醒他要注意身體,最後以一句「春節快樂」作為結尾。
  還有誰需要聯繫呢?
  同學發過來的全是公式化的拜年短信,伏麟選擇其中一條順眼的再轉發給不同的人,任務就算完成了。
  他把手機通訊錄從上翻到下,看到了排在後面的一個名字。
  葉玄穹。
  伏麟沒有抱任何希望地又撥了一次那個號碼,果然還是不通。
  葉玄穹的電話好幾個月前就打不通了。自刪號AFK,又因為工作關係去了非洲之後,他們之間的聯繫頻率變得非常低。
  葉玄穹之前發過一個內容簡單的郵件來,表明自己那邊生活條件艱苦,沒有網絡,等過陣子回國再聚,還說給他寄了一份當地特產——雖然伏麟一直沒收到。
  如今電話無論哪個時間段都打不通,也不知道是換了手機號碼,還是出了什麼意外?
  ……只能盡量往好的方面想了。
  通常溫景堯不回來只有他一人的時候,伏麟沒什麼心情給自己做飯。
  只做一人份的飯菜很難保證質量和控制分量,稍微做多了,吃不完留下來又是剩菜剩飯。
  不過今天好歹是除夕,伏麟決定對自己好一點。揉面■皮,晚上包個餃子吧。
  想想也是凄涼,除夕夜別人家都熱熱鬧鬧的吃團圓宴,自己卻只能孤單地坐在電視機前吃自己包的餃子。
  蝦仁玉米,藕丁豬肉,香菇雞肉。
  既然決定要做就不怕麻煩,伏麟一共買了三種餡的原材料。
  洗菜的時候,他發現熱水器不出熱水了。
  出了故障?
  冬天用冷水洗菜倒也沒什麼,不過等會兒洗澡怎麼辦?
  伏麟停下來檢查了半天又鼓搗了一陣,熱水器還是沒熱水。
  看來真是壞了。
  上天這是覺得我還不夠凄涼麼,派霉神把我的熱水也給收了,等會兒是不是該停我的電了?……伏麟無奈地站在廚房裡,看著滿池子的冷水。
  這過大年的,聯繫維修人員上門都不知道要拖幾天。還是先跟溫景堯報備一聲吧,畢竟這是他的房子。
  伏麟走到客廳,給屋主打了個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背景裡有很清晰的小孩子追逐玩鬧的聲音,溫景堯這時候應該在親戚家吧?
  「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有事?」
  「家裡的熱水器好像壞了,沒熱水……你知道維修師傅的電話麼?」
  「不知道。」
  「使用說明書放哪了?」
  「早扔了。」
  「……好吧。」伏麟放棄,「我明早去問問物管。」
  「你一個人在家?」
  「嗯,在包餃子。」
  溫景堯「哦」了一聲,掛了電話。
  沒頭沒腦地結束,反讓伏麟覺得自己有點冒失了。
  幹嘛非得現在給他打電話呢。人家一家人好端端地吃年夜飯看春晚,自己偏要拿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去打擾他。
  還是沒出息啊……這才離開多久,就開始想念他的聲音。
  伏麟認命地搖搖頭,繼續回去洗菜做餃子餡兒。
  經過一番折騰,三種不同餡兒的餃子上桌。
  擺在不同花色的盤子裡,搭配不同顏色的精緻雕花,看起來很美味。
  伏麟用手機拍了張照,發了微信朋友圈。很快收到同學的一條回覆「你真幸福」。
  幸福嗎?
  如果同學知道是他自己做給自己吃的,恐怕會大跌眼鏡吧。
  伏麟夾起一隻餃子往嘴裡送,忽然聽到了門鎖響動的聲音。
  筷子微微一抖,餃子啪嘰一下摔在桌布上。
  是誰來了?
  這種時候能開他家門的人只有兩種可能性——不是竊賊的話,那就只能是……
  門很快開了,隨之鑽進來一股冷風,還有一個穿長風衣的高個子男人。
  進來的當然不是竊賊,世界上沒有長成這樣的竊賊。
  進來的是英俊無雙的屋主大人。
  「你……」伏麟瞪大了眼睛,倏地站起來。
  「你怎麼回來了!?」
  溫景堯沒說話,換好鞋進了客廳,把手上提的東西放在餐桌上。
  是一些香腸和臘肉。
  若是以往伏麟早就過去接他手上的東西了,現在因為過度驚訝,行動力出現了一點障礙。
  「你不是在家裡團年……」
  「回來看看熱水器。」溫景堯脫了風衣,掛在衣架上。
  「……」
  一個多小時之前打了電話,然後他回來了。
  他並沒有叫他回來,但是他回來了。
  伏麟做夢都沒想到事情會有這種發展。原本覺得自己是個凄涼的人,現在卻覺得自己果然是個幸福的人。
  餃子還在餐桌上散髮騰騰的熱氣,筷子歪斜地扔在一邊。伏麟盯著男人的背影,特別想衝過去把他緊緊抱住不撒手……
  完了完了,真的完了……
  掉進這個坑裡,真是徹底別想爬起來了。


  ☆、 運動會

  沒過多久,溫景堯收拾好工具從廚房出來。
  「沒事了。」
  「啊?」
  伏麟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對方在說熱水器。
  「怎麼回事?」
  「進水閥有點堵。」
  「你還會修熱水器?」伏麟又一次驚訝。
  「小毛病而已,之前出問題的時候跟師傅學過。」
  「謝謝。」伏麟有些無措,「今晚是除夕夜,你沒必要特地跑回來的……你吃飯了嗎?」
  「吃了一點。」溫景堯解開了襯衫領口的扣子,「不想繼續待下去,很吵。」
  「我包了餃子,有你喜歡的蝦仁玉米。」伏麟指了指桌上的盤子,「要吃嗎?」
  「嗯。」
  伏麟把溫景堯帶回來的香腸切了蒸好,把剩下的餃子又煮了些,端上了桌。
  兩個人對坐,聽著電視裡的歡聲笑語,這才有了點年夜飯的樣子,連橘黃色的燈光也變得溫馨起來。
  溫景堯回來之前,伏麟在用網絡看一個山河online的遊戲直播頻道。
  在特殊的節日還搞直播的人不多,但遊戲裡總是不缺閒人,更何況這檔直播的主角還是他們浮世服務器的指揮——花間一壺酒的大江東去,伏麟當然要好好看看。
  大江是國戰指揮,平時盡心盡力把時間全貢獻給了西陵,對大型副本一竅不通。
  這次直播的噱頭就是國戰指揮召集一群很少打副本的PVP黨,開荒新副本鎮天塔地牢。
  進門前這群人連該穿什麼裝備都不知道,挑挑揀揀花了好長時間,最後有人苦著臉跟指揮匯報:「我一件PVE裝都沒有怎麼辦?」
  大江:「怎麼可能一件都沒有!」
  那人答:「曾經有,扔了。」
  伏麟差點被這群活寶笑趴下。
  鎮天塔地牢雖然只有一個BOSS,卻算是難度比較高的副本。
  伏麟永遠記得他們團開荒時候的經歷。經驗豐富的團隊尚且疲累,這群啥都不懂的人進去,下場只會更凄慘。
  只見大江把他指揮國戰的暴力風格全用在了指揮副本上。
  吼得那叫一個聲嘶力竭……
  死得也叫一個痛快淋漓……
  好不容易才通過小怪的考驗,見到了大祭司夷靈。
  這群人受不了摸黑打BOSS,特地讓一個方士站在附近拿照明符充當路燈。
  拉住BOSS之後開局打得還算順利,就是輸出數字有點凄涼。
  「他們這個站位,等會兒夷靈用催眠術的時候可不好辦啊。」
  伏麟無意識地評價了一句。
  溫景堯回頭看了看他:「你也打過地牢?」
  「……」
  伏麟知道自己說漏嘴,只得回答:「看過攻略。」
  浮世的「茯苓」是個很少上線的人,他不該說那麼多。
  還好溫景堯天生沒啥好奇心,不會追問,不會多想。
  伏麟在心底嘆了口氣。
  他以前認為,自己頂多在龍湖玩一兩個月就會膩,可是現在他已經不捨得走了。
  對溫景堯的感情轉變,是他預料不到的變數。
  從小到大伏麟也曾對某些同性產生過朦朧的好感,那時候他成天在外頭瞎混,再加上年紀小,沒對感情問題上過心,要說真正確定自己喜歡了什麼人,還是在認識溫景堯之後。
  換作伏麟以前的火爆性格,怕是就直截了當告白了。
  但是現在不行。
  怎麼說,或許溫景堯是他的剋星吧。一旦面對那雙眼睛,縱有千般氣焰也能迅速消融。而且到現在伏麟也看不出溫景堯是彎是直,因為他身上從沒出現過會對某一類族群感興趣的表現,教人難以判斷。
  伏麟只想盡可能多一點地延長他們相處的時間。
  在想出合適的攻略辦法之前。
  溫景堯當晚住了下來,第二天一早又回去了。第三天T市下了一場大雪,伏麟在樓下堆了個小小的雪人,拍了張照片發給溫景堯看。
  待到整個春節過完,寒假也差不多走到了頭。
  春暖花開的季節,T大第77屆運動會要召開了。
  這天溫景堯去一教找劉教授,路上遇到了他們班導。溫景堯打了個招呼,結果被班導笑眯眯地拉住,誇獎他終於有覺悟了。
  沒頭沒尾的話聽得溫景堯莫名其妙。
  班導說:「聽黃文超說你報了運動會的5000米長跑,我十分感動……」
  溫景堯:「……」
  也難怪班導會「十分感動」。想當初溫景堯一進校成績和相貌都備受矚目,班導本以為手底下要誕生一個明星學生了,結果溫景堯卻一直拒絕參加任何集體活動,總是獨來獨往孤僻到極點,不上課的時候根本見不到他人,讓班導心碎無比。
  溫景堯聽完更莫名其妙:「我什麼時候報過名?」
  「你沒報?」班導也愣了,「為什麼文體部的人就像發現啥大新聞似的,迫不及待跑來跟我宣傳?」
  兩人面面相覷。班導拿出來一張紙,是他們系這次運動會的報名匯總,上頭明明白白寫著——化學系,溫景堯,男子5000米。
  「誰幫我報的?」
  溫景堯忽然想起,他那位前室友黃文超,不就是文體部的人麼。
  「我沒報過,是有人自作主張。你們還是換個人吧。」
  溫景堯說完就想走,旁邊的班導可不幹了,立馬把他拉住,對他展開了長達一刻鐘的愛心教育……
  「小溫啊不是我說你,你進校以來什麼都好就是性格太孤僻了些。大學生活豐富多彩,是你融入社會前的一個過渡階段,如果你現在不多參加集體活動好好鍛煉自己,以後工作了也很難盡快適應。這回有同學幫你報名也是為了你好,你就趁此機會跟他們通力合作,多多交流……」班導例舉了N個優秀畢業生的光明前途,來說明他現在這樣是不可取的。
  巴啦巴啦講到好久也不肯放他走,溫景堯只能妥協:「行,行,我答應參加,您就先別說了。」
  於是就這樣了……
  他溫景堯,將要參加校運會的5000米跑。
  對師長的妥協歸妥協,一旦決定參加,他就一定會認真對待。
  其實溫景堯並沒有很多人想象中的那麼弱不禁風。家裡有跑步機,時不時也會鍛煉身體,只是由於深居簡出慣了,又因為怕熱所以很少曬太陽,皮膚顯得白皙了些,所以給人造成一種見光死的宅男印象。
  晚上,還沒等他跟同居人提起這件事,伏麟就先主動跟他說:「我報了運動會的兩個田徑項目,這幾天想早點起床跑步,到時候可能會打擾你睡覺,不好意思。」
  「我也報了。」
  「啊?」伏麟有些驚訝。
  溫景堯把自己下午的調查結果告訴了伏麟。他前室友利用職權擅自代他報名,不過他並不打算追究此事,而是決定參加。
  「當然要參加,還要做出點成績來,我們怎麼能讓心理陰暗的人得償所願呢?」伏麟表示贊同,「不過你體育成績怎樣?」
  「普通吧。」
  「距離運動會開幕還有大半個月,你要跟我一起鍛煉麼?」
  「嗯。」溫景堯低頭喝了一口蘑菇湯。


  ☆、 衝刺

  結果,主動提出要晨跑的人是伏麟,第二天一早賴床的也是伏麟。
  溫景堯六點準時起床,換好衣服洗漱完畢,伏麟的房間裡還沒有任何動靜。
  之前聽房內傳出過手機鬧鐘的聲音,響了半天才停下,多半是無意識地按掉之後又瞬間會周公了。
  溫景堯敲了兩下室友的房門,輕輕一推,原來門沒鎖。
  溫暖慵懶的氣息撲面而來。
  此時窗外的天還是黑的,室內也只有客廳裡透過來的一束光亮,照在床鋪中央那團隆起的弧度上。
  看上去睡得正香。
  溫景堯走到床邊,倒有些不忍心打擾。
  他拍了拍白色的小山包,叫道:「伏麟。」
  「唔……」被子下發出含混的咕嚕聲。
  「起床了。」
  「別鬧……」
  伏麟睡覺的時候整個身體都蜷成一團,把被子裹得死緊如同一隻大蝦米,只露出半張臉蛋和柔軟的頭髮。
  有一種跟平日清爽幹練的形象完全不一樣的孩子氣和……可愛。
  可愛?
  溫景堯還來不及消化這個突兀出現在他腦海中的形容詞,手已經不自覺地伸出去,在那張白淨的臉上捏了一下。
  他下手的力度不大,伏麟就像感應到了什麼似的,忽然睜開了雙眼。
  溫景堯:「……」
  伏麟:「……」
  溫景堯收回手,淡淡道:「已經六點多了。」
  「啊……對不起我睡過頭了!」伏麟慌慌張張地掀開被子從床上翻起來,「你稍等我一下,馬上就好。」
  「嗯。」
  「剛才你……」
  「什麼?」
  「沒事……大概是我睡糊塗了。」
  「我去客廳等你。」
  溫景堯絲毫不認為自己剛才的舉動有多奇怪,心滿意足地走開了。
  五分鐘後伏麟收拾完畢。一身寬鬆的淺灰色運動裝,臉上還殘留著一點沒睡夠的迷糊。回想起剛才那裹在被子裡睡覺的模樣,沒來由地讓溫景堯想起小時候周婆婆養的小白兔……不過走到樓下被冷風一吹,伏麟的眼神又恢復了平日那種清明。
  「走吧,十圈。」
  溫景堯能感覺到伏麟身上存在一些互相矛盾的特質,真讓他說又說不出來什麼。他通常很少去思考別人的性格和喜好,除非是認可的熟悉的朋友,但是他對伏麟所產生的探究的興趣,似乎和他對吳卓凡的心情是不一樣的。
  這些無法用理論解決的問題,偶爾會讓他困擾。
  兩個人沿著河一路跑。身邊經過不少晨練的人,遛狗的人,起早貪黑工作的人……青草樹葉的清新氣味和早點攤的食物香氣混合在一起,耳邊是清脆的鳥鳴,和他們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這樣的生活,也是很美好的。
  除了早上的鍛煉,回去以後伏麟在每日菜單上也下足了功夫,力求營養均衡能量充足,儼然一副家庭營養師的派頭。
  正如吳卓凡所說,這個世界上還有比伏麟更好的室友嗎?又能幹脾氣又好,懂禮貌進退有度,挑不出任何毛病。
  溫景堯也認為,這世界上再沒有了。
  ==============我是分割線=================
  T大的運動會於周五周六舉辦兩天。第一天以競技項目為主,第二天以趣味項目為主,此外還有和兄弟校S大的球類交流賽。
  田徑類比賽都在第一天上午進行,分體育生和非體育生兩個組別。伏麟先參加了系裡的4X400米接力,估摸著溫景堯的比賽正在進行中,披了件外套匆匆朝第二操場趕去。
  T大的體育特長生很多,所以專業和非專業的比賽是分開進行的。伏麟的運動神經在一般人中算是頂尖,曾經收到過各種運動社團遞來的橄欖枝。他從小練跆拳道,也和曲言一起打過一陣子棒球,當然更多的時間還是浪費在無休止的打架上。
  那時候的精力實在太旺盛,以至於現在回想起來連自己都畏懼。
  殺到第二操場,溫景堯的5000米已經接近尾聲。
  還有最後兩圈半。
  伏麟注意到一個驚奇的現象,有好多女生在場外給溫景堯加油。
  雖然溫景堯的名氣大部分是古怪的性格所帶來的,但誰也不能否認他在女生中有人氣。
  只是沒想到居然這麼多……
  伏麟遠遠看見那朵告白失敗的系花完全放棄了矜持,一張小臉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拿著喇叭筒大聲喊著:「溫景堯!加油!」
  身邊的女孩子在她的帶領下整齊劃一地喊著口號。
  多麼熱切的場景,就差沒拉一條橫幅了。
  溫景堯目前排在第五位。
  除開第一集團的兩位把後面的人甩開了較長距離,以及後幾位吊車尾之外,中間的選手們距離都比較接近,人人都有機會。
  溫景堯應該已經很累了,從他的表情上卻看不到多少疲態。他仍是按著科學的節奏呼吸,以自我的步調前行,像是與周圍的喧鬧一刀劃開,自成一個世界。
  就算是跑最後一名,相信他也是會這副淡定的樣子吧。永遠不在意周圍人的目光,只看得見自己眼中的終點。
  伏麟不由得想,這就是我喜歡的人,我喜歡這樣的他。
  旁邊的吶喊聲越來越大。最後半圈,場上的選手紛紛把僅存的最後的體力消耗殆盡。
  溫景堯也開始加速。他的表情微微變了,眉頭皺起來,腳下的步伐越來越快。
  他超越了第四名,繼續朝前追。
  在終點處等待結果的系花都快激動哭了,「啊啊啊啊啊」地大叫。
  伏麟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緊緊捏住拳頭,在心裡為他鼓勁。
  上帝啊請把我的體力分給他吧!
  最後一百米……
  處在第三的那位同學衝刺太早,此刻體力不濟,竟然腳下一個踉蹌,朝前歪歪斜斜跨了幾步才勉強站穩。
  溫景堯和他的距離只有十米不到,跨了幾個大步,成功反超!
  「啊啊啊啊啊——」周圍尖叫聲沸騰到了頂點。
  跑在最前頭的兩個人早已先後到達終點,溫景堯的成績排在了第三位。
  某幾個想來看他出醜結果沒達成目的的男生不高興地走了,伏麟對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在心底狂開嘲諷。
  選手們一個接一個地結束了比賽,終點處圍了很多人,親友團紛紛為選手們送上人體擔架和愛心毛巾。
  當然……沒人敢去碰溫景堯。
  伏麟看見他擺擺手,謝絕了女生們遞來的礦泉水瓶,然後一步一步地,朝著自己所在的方向走過來。
  他們之間距離越來越近,那雙漆黑的眼眸也望進了伏麟的眼睛裡。
  忽然溫景堯將整個身體靠過來,左手搭上他的右肩,下巴就擱在他的左肩上。
  濕熱的鼻息很快將伏麟緊緊包圍。
  兩個人貼得如此之近,甚至能感覺到對方劇烈運動後的心跳,和自己此時此刻的心跳一樣狂亂。
  溫景堯埋著頭,說了一個字:「……累。」
  伏麟抬起手,順了順他汗濕的背脊。
  此時系花貼心地送過來一條毛巾,伏麟接過道了聲謝,把毛巾搭在溫景堯脖子上。
  如果不是周圍人太多,他真想幫他拭去額上的汗水。
  眾目睽睽之下,他也只能想想。


  ☆、 善意的回報(含入V及訂閱說明)

  下午伏麟參加了兩個項目,又和曲言出去喝茶順帶做了SPA,回到家裡,見溫景堯臉朝下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地挺屍。
  這就是燃燒殆盡的後遺症吧?伏麟忍不住想笑,拍了拍沙發上那具「屍體」,柔聲問道:「晚上想吃什麼?」
  「隨便……」
  「在這躺久了,當心著涼。」
  溫景堯的貪涼是有些過頭。大冬天穿得少,室內也向來不開暖氣,真擔心他會感冒。
  「累……」
  溫景堯重複說著這個字,聲音中帶了一點朦朧的鼻音。
  伏麟下午剛接受過專業按摩此刻一身輕鬆,他知道溫景堯再這麼躺下去恐怕明天全身都痛,主動問道:「要不要我幫你按摩一下?」
  儘管看上去是不習慣跟外人有肢體接觸的類型,但溫景堯卻意外地沒有拒絕,模模糊糊說了聲謝謝,聽上去似乎有點不好意思。
  伏麟本能地認為自己理解錯誤。
  以前他總和曲言混在一起,有什麼小病小痛都是彼此照應著,互相按摩也是經常的事,不過曲言曾吐槽他手勁太大幾乎能把人捏死……如今手底下是溫景堯的皮肉,伏麟生怕自己用勁過頭,小心翼翼的就像對待珍寶。
  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接觸對方腿部的皮膚和肌肉,足以讓人心猿意馬。伏麟定了定心神,一寸一寸將僵硬的部位按揉開,恣意地打量著對方骨骼形狀優美的後背。只有這種時候,他才不需要費心思掩飾自己的目光。
  溫景堯全程都很配合。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你之前說吳卓凡明天要來?」
  「嗯,明天T大和S大棒球友誼賽。他要過來看,順便想來家裡吃飯。」
  伏麟的手停了一下:「我正好也要去看比賽,曲言有個兄弟是棒球部的,他讓我過去給他們加油。」
  「……吳卓凡也叫我們一起去看。」
  伏麟笑了:「那正好,我們幾個都去。」
  伏麟和曲言以前打過一陣棒球,上大學之後也收到過學校棒球部的邀請,當時以沒時間為由拒絕了。不過因為曲言的朋友是部裡的明星選手,他偶爾也會過去蹭個用具玩一下。
  每年運動會的第二日,T大都會邀請S大來打一場球類友誼賽,前年籃球,去年排球,今年輪到棒球。
  T大的棒球部歷史短淺,成立不到兩年,學校不太重視這項運動,成績也挺慘淡。
  「伏麟。」
  伏麟走了一會兒神,忽然聽見溫景堯在叫他。
  「嗯?輕了還是重了?」
  「……你對所有人都這樣?」
  「哪樣?」
  「對所有人都很好?」
  「……」
  問題出自溫景堯之口,就算再低情商也不奇怪。
  伏麟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總不能說「我對你好是當然因為看上你了,還不快快從了我」。
  貿然告白的結果多半是「溫景堯覺得十分感動,然後拒絕了他」,獲得一個和系花差不多的結局。
  其實任誰看都會覺得伏麟對一個同性室友好得不正常,偏偏溫景堯一點也看不出來哪裡不對。
  伏麟輕咳一聲,解釋道:「也不是對所有人都很好,只是習慣表現出善意吧。」
  「只要表現出善意,對方就能善待你?」
  溫景堯的問題簡直像是個不經世事的孩子問出來的。在自己的殼子裡待了太久,現在他終於想主動走出來,考慮別人的事情了嗎?
  伏麟只能盡量把自己的理由說得冠冕堂皇一點:「不一定,但只要用真心和好意去對待別人,我想總能獲得一些好的回報吧。」
  伏麟的「別人」意指溫景堯,但聽他說這句話的溫景堯,思緒卻遠遠地飄到了其他地方。
  晚上溫景堯上了遊戲,跟十誡請假。
  這兩天他實在很累,明晚要缺席國戰。
  十誡表示會轉告其他指揮,讓他好好休息。
  溫景堯對十誡印象不錯。性格溫和,明事理,很會處理人際關係方面的問題。他很佩服這樣的人。
  「這周夜飛塵要回來,我有些事想交代下。」
  「指揮方面的?」
  「嗯。」
  「我這周要加班,也沒時間參加國戰。我們都不在的話,我想流英他們會把指揮權移交給夏侯吧。不如你直接去跟夏侯說說?」十誡建議道。
  國戰以外的時間,溫景堯很少和夏侯觴直接對話。
  溫景堯還記得一夢逍遙第一次跟他介紹夏侯,說這是你師兄的時候,對方臉上那皮笑肉不笑的古怪神情。
  溫景堯對人的惡意向來感知度較低,可是夏侯表現出來的排斥,強烈到連他都能輕易察覺。
  他完全不欣賞夏侯這個人,他們倆性格中矛盾的地方太多,註定無法和諧相處,況且夏侯在指揮上的漏洞和缺點實在太多,每次只知道放嘴炮,如果這周一個人面對夜飛塵,北璋前段日子取得的戰果恐怕會不保。
  溫景堯想起伏麟的那句話,決定還是去找夏侯談一談。雖然他們都不喜歡對方,但為了北璋,應該坐下來平心靜氣地交流。
  夏侯正在線。
  「夏侯,如果有空的話我有幾個戰術想跟你說說,明晚或許能用上。」
  「喲,我還當是誰叫我呢,原來是霜總。」夏侯用懶洋洋的語氣回應。
  「你有空嗎?」
  「很抱歉,沒有。」夏侯語帶諷刺,「你是覺得我指揮不如你,所以大發慈悲地來教我?」
  溫景堯不想為自己辯解什麼,他本身也不擅長耍嘴皮子,只能強調:「這周夜飛塵要來。」
  說出對手的名字是想讓對方引起重視,沒想到夏侯一聽這名字就火大。
  「你是不是以為只有你才有資格當夜飛塵的對手?告訴你,別太自以為是了,逍遙教我們的都是同樣的東西,你懂的我都懂,我根本不用你教!」
  這場談話自是不歡而散。
  夏侯轉身就把這件事當作笑料說給了白鶴聽。
  「霜雪明居然找上門來說他要教我戰術?哈哈哈,誰會相信他那麼好心,搞不好是想故意整我。」
  白鶴默默地聽著,沒有評價。
  她並不認同。和霜雪明相處這麼久以來,她從未感覺他對誰有過惡意,也從未聽他說過任何人的壞話。倒是夏侯觴,以前總一副脾氣很好的樣子,但如今深入接觸之後,才發覺這人遠沒有她想象中的那麼溫柔體貼,反而有些暴躁易怒。
  現在霜雪明被惡意猜忌,白鶴心裡難免有些不舒服。
  她也不明白,明明是她主動斷絕了和霜雪明的關係,可是為什麼每次聽到他的名字,看著城墻上孤傲的身影,都會覺得眼睛酸澀。
  現在身邊有夏侯陪著,已經不應該再繼續惦記那個男人了。
  「小白,下個月有假,我去Q市找你玩。你有空陪我吧?」
  面對夏侯期待的眼神,白鶴說不出一個不字,她只能用微笑來掩飾心中隱隱的不安。
 


  ☆、 第41章 一場棒球賽

  t大與s大的棒球友誼賽下午三點舉行。溫景堯和吳卓凡約好,在球場一壘側的觀眾席見面。
  為了應景,伏麟特地翻出一頂棒球帽戴上。有一陣子沒看過現場比賽了,想想還有點小激動。
  看上去並不擅長運動的吳卓凡是棒球迷這件事讓伏麟有點意外,尤其他還帶動了溫景堯接觸棒球……
  伏麟原以為溫景堯對集體運動不感興趣,不過想一想,像棒球這種考驗戰術智商的運動,學霸會產生興趣也不稀奇。
  就在他猶豫著要不要把另一頂棒球帽扣在溫景堯頭上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曲言來電。
  「我們等會兒就出門。」
  本以為曲言是來催他們去球場的,結果曲言是來求救的。
  「伏爺,你若不拔刀相助,下午的友誼賽就只能取消了。」
  伏麟一問,才知道中午棒球部教練帶著好幾個部員一起出去吃飯,結果吃得上吐下瀉食物中毒,這會兒集體在醫院掛水呢……
  湊齊一支棒球隊至少需要九個人,他們還缺兩人。原本想著隨便抓幾個人充數,但是t大的體育特長生多是田徑類,對棒球這種規則複雜的運動了解的人不多,有打球經驗的更是寥寥無幾,總不能找一些啥也不懂的人上場站樁吧?被球砸到了怎麼辦?
  「連一支隊伍都湊不齊嗎?」
  「加我,加你,剛好九個。」
  「……」
  「哦,我們還缺個記錄員,因為經理也進醫院了。」
  「……」
  「所以……」曲言嘿嘿地笑了一聲,「把你家那位一起叫上?昨天你不是說他也看棒球嗎,做做記錄總行吧?他這麼聰明,肯定學一下就會了。」
  「你……」伏麟無語,「那跑壘指導員呢?」
  「打球的人都湊不夠,誰還管這玩意兒啊。」曲言賊兮兮地說,「說來我還沒恭喜你呢,聽說昨天你們在眾目睽睽之下深情擁抱?難道已經修成正果了?」
  「別亂說。」伏麟掩住聽筒,不讓聲音傳到近在咫尺的溫景堯耳朵裡。
  走到陽台上才低聲道:「什麼深情擁抱,就是太累了往我身上靠一下,你真是越來越八卦了……」
  「是是是,我八卦我八卦。小弟現在需要你們二人鼎力相助,你就去幫我問問唄?」
  伏麟倒是不介意再多打一場棒球,但是溫景堯還沒從昨天的疲憊中恢復過來,他有些不太好意思開口。
  掛了電話,伏麟摘下棒球帽放回原處,對溫景堯說:「麻煩跟吳卓凡解釋一下,我不能陪他一起看比賽了。」
  「為什麼?」
  伏麟把曲言的話轉述了一遍,表示自己願意去棒球隊幫忙湊數。
  「曲言說現在還缺一個做記錄的,讓我問問你能不能去……」
  溫景堯遲疑片刻,回答道:「我先跟吳卓凡說一下。」
  「啊?」
  「讓他在看台上等我們吧。」
  「……」
  這是……答應了!?
  t大棒球部沒有幾個特招生,在地區大學聯賽的排名中光榮墊底。唯一拿得出手選手是曲言他朋友——ace兼四棒賈宇國,還好這人今天沒有食物中毒。
  反觀對手s大的情況和t大完全不一樣。s大屬於大學棒球中的名門,曾出過好幾個職業選手,一軍個個是精英。為了維護兩校的友誼,強大的s大隻派出了二軍參加,以免t大輸得太慘,面子上過不去。
  不過即使對手是二軍,t大也絲毫沒有贏球的希望。因為就在上個月的聯賽初戰中,他們剛以齊整的陣容被s大二軍打了個10:0。
  原本打算放棄比賽的部員看到曲言帶了兩個人來,頓時震驚了。
  伏麟以前來球場玩過好幾次,所以他們並不陌生,但是另一個……就完全讓人想象不到了。
  「天啊!我第一次看到t大名人!求籤名!求握手!求合影!」
  曲言往他們頭上一人招呼了一下,儼然一副當家主母派頭:「還有時間鬧!再不快點熱身,比賽要開始了!」
  伏麟問人借了衣服,去更衣間很快換好出來。一身白色的棒球服看得溫景堯有點呆了。
  白色很適合伏麟乾淨清爽的形象。儘管球衣尺寸不是特別契合,伏麟也穿得非常精神,尤其是襪蹬,明明是挺麻煩的東西,卻比隊裡有些人穿得都好。
  吳卓凡苦逼兮兮地扒著鐵絲網,隔空跟溫景堯訴苦,說自己這回裡外不是人了,作為s大的人跑到t大觀眾席來應援,還被相約一起看球的同伴們拋棄了。
  伏麟遠遠對他揮了揮手,以示安慰。
  三點鐘,球賽開始。
  兩個兄弟校之間的友誼賽,不像正式比賽有那些非常嚴格的條條框框,人數不夠叫外援的事情也被學校默許了,一切以保證比賽順利進行為根本。中央看台坐著兩校的領導和體育教師,一壘側和三壘側的觀眾席分別是t大和s大前來加油的學生。t大作為東道主卻沒有組織拉拉隊,看台上只有部分看熱鬧的學生和孤獨坐在一邊的吳卓凡,這跟t大棒球隊太弱不無關係。
  t大後攻,開局首先進行防守。
  休息區只剩下溫景堯和校醫,一片冷清。
  沒辦法,除了他們以外隊裡所有人都上場比賽了,至於這個隊的教練……對不起,教練也去醫院掛水了。被臨時抓來湊數的曲言和伏麟,一個被分派到左外野,一個被安置在右外野。
  東拼西湊的隊伍和訓練有素的二軍,孰強孰弱一眼便知。靠譜的隊員大多都進醫院了,只有同時肩負王牌投手和不動四棒雙重重任的賈宇國還在場上。
  賈宇國同學剛進隊時的理想位置是一壘手。原本想專注於打擊,可是由於隊裡投手的投球都比不上他,他才不得不重操高中時的舊業,投球擊球兩手抓。
  總的說來他的直球速度不錯也有尾勁,卻有個很大的缺點是變化球學藝不精。優秀的投手當然不能只靠直球吃飯……賈宇國表示請大家不要太嚴格地要求他,他只想做一個安靜的強打者。==
  開局,賈宇國憑藉出色的投球連續三振對方兩個打者,著實讓看台上的領導們驚艷了一把。
  悲劇是從第三個打者開始的。
  三棒擊中外角直球,打了個一壘手正面方向的滾地球,只見一壘手慌慌張張一伸手,球穿襠而過。
  溫景堯:「……」
  這麼慢的球都能漏接,也是醉了。
  一壘手是個替補隊員,忙不迭跟場上的隊友們道歉。
  有一就有二。兩人出局只剩一人的情況下,對方四棒面對賈宇國,擊出了強有力的平飛球,穿透了三游間。一壘跑者一口氣回到本壘,場上比分變為1:0。
  五棒是一個體格不遜色於四棒的傢伙,面貌凶惡,往打擊區一站散髮著十足的魄力。清脆有力的擊球聲響起,t大的投捕搭檔心裡皆是咯■一下涼了半截。還好這球並沒有他們想象中飛得那麼遠,伏麟的守備位置很深,往後退了幾步,將這記外野高飛球收入手套,接殺。
  「還以為是本壘打……」場上所有t大的學生都松了口氣。
  三人出局,攻守交換。
  「果然是個糾結的副本團。」
  溫景堯低頭在記錄本上寫下了「f9」(被右外野手接殺的外野飛球)。倒是伏麟的表現出乎意料的像模像樣。要知道外野的接殺看似簡單,實際對眼力和預判能力都有要求,不是隨便誰就能做好的。
  攻守交換時間,己方防守隊員悉數退場,準備按一到九棒的順序參與下一局的進攻。伏麟被安排在八棒,曲言九棒。
  溫景堯問賈宇國:「隊裡有對方投手的比賽記錄嗎?我想看看。」
  「等會兒要上場的那個投手嗎?」賈宇國隔著球場望了一眼對方的休息區,「有是有,之前聯賽的時候這人也上過幾次……不過你要這個幹什麼?」
  「叫你給你就給,別那麼多廢話。」曲言命令道,然後回頭獻寶似的看了一眼伏麟,意思是:看,我給你男人撐腰呢。
  伏麟:「……」
  溫景堯拿到了經理的各種比賽記錄,厚厚的好幾本,不僅有自己隊的,還有特地去偵查的其他隊的,記錄內容非常清晰,附上詳細的觀感和總結,看得出來這個隊的經理做事非常認真。
  他們一定還是很想取得勝利吧,即使一場也好。
  溫景堯翻了一下,找到了最近幾場的數據。眼看場上的比賽要開始了,他把自己的比賽記錄本交給曲言:「麻煩你幫我記著,我先看看手上這些。」
  曲言隨手就把本子扔給賈宇國:「大神讓你先記著!」
  又見溫景堯看得認真,十分狗腿地湊過來問:「大神有何賜教?莫不是已參透個中玄機?」
  溫景堯:「沒有。」
  曲言:「……」
  比賽繼續進行。
  s大的投手身材很瘦,看上去就像一根麵條。他的球速不快,卻掌握了兩種變化球,對付t大二軍水平的選手不成問題。唯一會讓他認真起來的只有四棒賈宇國。
  五局過去,賈宇國一共打了兩支安打,每次不是壘上無人就是在他之後無人上壘。打線連不起來,他們得不了分。
  賈宇國之後的打者都不太靠譜,純粹來湊數的曲言就不提了,而伏麟……伏麟倒是個非常有運動天賦的人,說不定能製造點意外來。
  溫景堯在棒球方面是個純理論派。就算他把全部的數據都分析完印在了腦子裡,也不代表他能親自上陣打棒球,或是能把這群蝦兵蟹將改造成聖鬥士五小強。
  但也許能做點試驗,最後賭上一把。
  半場休息,球員們回到了板凳席。
  溫景堯站起身,望瞭望天上的太陽,有些嫌惡地收回目光。
  「怎麼了?」
  伏麟接了一杯水遞給他,拿毛巾擦著額頭上的汗。
  「對方的投球怎麼樣?」溫景堯問他。
  伏麟唔了一聲:「還好吧,快倒是不太快,就是有點飄,比較難抓。」
  「能打到嗎?」
  「兩個月沒碰棒球了,一時間找不到回手感。再多試幾球,我想應該能行吧。」
  「嗯。」
  如果是伏麟的話,讓他憑藉本能自由發揮,大概比被人指點更有效。
  曲言也湊過來求賜教:「在說什麼呢,有打球的秘訣也教教我唄。」
  「你的話……」溫景堯搖搖頭,實話實說道,「對方投捕的配球習慣很好懂,但因為他們根本沒把你當成對手看待,所以也沒規律可尋。」
  「人艱不拆。」曲言淚奔。
  「……是你要問的。」溫景堯頓了頓,朝他們的ace兼四棒說:「賈宇國,擊敗boss的重任只能交給你了。」
  賈宇國一頭霧水:「boss?」
  溫景堯糾正:「……對方投手。」
  伏麟樂了,立刻接著他的話發揮:「boss是對方投手,技能有直球、變速球、曲球,自帶八個小怪。boss大招叫揮空三振,未揮棒三振……」
  「哈哈哈哈哈……」大家笑得東倒西歪。
  休息區的氣氛頓時輕鬆了很多。
  被打得那麼慘畢竟還是很丟臉的。半晌之後,不知道是誰說了句:「真想報仇啊。」
  曲言建議道:「溫大神看了那麼多數據,不如接下來就讓他給我們發暗號唄……反正教練也不在。」
  許多雙星星眼齊刷刷地轉向溫景堯:「如果聽你的,我們能贏嗎?」
  溫景堯看著計分板上的誇張數字,表示無語:「你們的目標是不被完封,不是贏球。」
  眾人:「……對噢。」
  為了不團滅而努力奮戰的副本團,正式將團長之位移交給了溫景堯。
  現實中的一場體育比賽和遊戲中的一場boss戰是不同的,隊友的每一個表情都是生動鮮活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真切切的。他們想好好打完一場比賽,就算配置不如人意,就算實力差距巨大,就算嘴上說著隨便應付一下就好,實際上他們還是渴望著勝利。
  沒有人不想贏。
  像那個開局就因為緊張過度漏接的一壘手,道歉之後再也沒犯過類似的錯誤。ace兼四棒的賈宇國,竭盡全力地想撐起一支隊伍。下位打線的打者們揮棒落空的時候,臉上寫滿了不甘心的表情。還有伏麟和曲言,明明是被臨時抓來湊數的,卻那麼投入那麼認真,把自己完全當作了隊伍裡的一員。
  這一切溫景堯都看在眼裡。這一切讓他更加覺得,棒球真是一項很好的團體運動。
  接下來,只要能從s大手中取得一分,能讓對手不再看輕,就是屬於他們的勝利。
  接下來的時間,曲言根據溫景堯的指示,借由肢體語言給打擊區的球員們傳暗號。
  數據雖然不能代表一切,但也不會說假話。溫景堯根據己方球員的資料和對方的投球習慣作出指示,使得他們沒頭沒腦的進攻多了幾分條理。
  儘管打不到的人依然還是打不到,冒冒失失出棒的次數卻減少了,被三振前的粘球也增加了。
  第八局時候,受到體力影響,對方投手的球威開始下降,給他們製造了一些機會。
  一出局的情況下,賈宇國捉到一顆曲球,擊出沿三壘線的內野安打。
  緊接著對方也跟著作出反應,將陣型立刻壓縮,內野前進守備,以應對下一棒的犧牲觸擊。
  本場比賽進行到現在,經過前頭百無聊賴的七局,進入到有微妙變化的第八局,對方終於開始對他們產生了一點防備。
  看來真是一分也不想讓他們得啊……
  溫景堯用筆支著下巴,對曲言說:「第二球讓他別點了,直接打吧。」
  「噢。」曲言給五棒送去暗號。
  五棒不負所望擊中了球。這一擊勢大力沉,可惜方向比較正沒能飛得更遠……然而就在對方游擊手在跳起來接球的時候,因為力度太大沒有接穩,球直接從手套裡彈了出去。
  這是他們今天第一次連續安打!
  板凳席的球員們興奮地跳了起來,大聲叫好,希望同伴們能夠再接再厲。
  可惜下位打線實在不給力,攻擊沒能繼續。
  80球是麵條投手的一個臨界點。數據資料顯示,在80球之後,他的控球會出現明顯的不穩。
  「但我們不能站著不動等他投四壞,也不能讓他看出來我們在利用他的四壞。」溫景堯對球員們說,「因為控球問題,這個投手之前的比賽每場都有觸身球。你們留個心,注意躲一下內角球,不管怎麼說自身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最後一輪的進攻將從八棒伏麟開始。溫景堯不打算給伏麟任何指示,讓他憑藉本能自由發揮。
  「無論如何,要想辦法讓賈宇國站上打擊區。」
  九局下半,僅存的機會。
  伏麟站在打擊區深呼吸,從板凳席可以遠遠看到他調整站姿的模樣。
  伏麟的擊球的準備姿勢很標準。其實他並不是外表特別耀眼能讓人立刻記住的類型,但他的身上似乎有種能量,能凝聚光芒。
  作為一個湊數的,伏麟的名字不在t大棒球部名單中,對方的投手也沒把他放在眼裡。
  麵條的控球亂了,直球忽高忽低,進不了好球帶。
  伏麟對著壞球出手了。
  那是一顆很低的壞球,伏麟如同掘地似的巧妙地一撈,球高高掠起,堪堪飛過二壘手的頭頂,落在二壘手和中堅手之間。
  觀眾席炸了。
  伏麟跑上一壘,回過頭笑了,露出尖尖的虎牙,對著休息區比了個v字手勢。
  隊友們啪啪啪地猛鼓掌。溫景堯點點頭,吩咐曲言接下來不要觸擊。曲言打擊能力差,基本沒練過短棒,搞不好的話還會弄成雙殺。
  曲言問:「你的意思是?」
  溫景堯:「裝裝樣子,吃個三振回來就行了。」
  「……」曲言淚奔。
  九局下半,無死一壘,九棒曲言。
  一球揮棒落空,二球也揮棒落空……曲言第三次揮棒!伏麟也在那一刻忽然啟動!
  「盜壘!!」
  伏麟速度奇快,一個滑壘,一雙長腿輕鬆觸到壘板。對方的捕手根本沒來得及把球送出去,掀開面罩有些呆滯地望著前方。他們太輕敵了,壓根沒有防備,誰能想到一個名單外的傢伙居然還會來這招?
  伏麟扶了扶帽子,拍拍褲子上的泥,又朝他們比了個v字手勢。
  「這小子真了不起,啟動速度也太快了吧……」
  溫景堯沒有作出盜壘指示,伏麟卻能見機行事。休息區又發出一片讚嘆之聲。
  賈宇國嘖嘖兩聲:「不拉他來打棒球真是浪費人才啊,他天生有球感。」
  曲言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想都別想了,伏麟可是每天都要準點回家做飯的。他是有家室的人,沒空在外頭混,跟你們這些單身狗不一樣。」
  說完曲言瞄了一眼溫景堯,後者果然完全沒聽他們說話,仍是全神貫注地看著賽場上的情況。
  於是曲言放心地繼續胡說八道。
  接下來輪到一棒上場,內角球呼嘯而來,溫景堯之前提醒他們注意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一棒被麵條投手砸了個觸身球。
  好在一棒轉體不算太遲,避開了容易受傷的關鍵部位,除了痛之外沒有大礙。
  隊友們緊張的心情放了下來,松了口氣。比賽還沒結束,這時候再減員他們就真的無人可上了。
  麵條投手也感到非常抱歉,上前看了看情況。
  一棒經過短暫治療,繼續投入比賽,收到了兩邊觀眾們鼓勵的掌聲。
  似乎受了觸身球影響,麵條投手有了情緒波動。接下來他勉強解決了二棒,卻將三棒四壞保送。
  九局下半,兩人出局滿壘,距離他們被s大完封只剩最後一個出局數。
  四棒賈宇國在注目中登場。
  對方捕手立刻叫了暫停,跑去和投手商量了幾句。
  賈宇國調整著護具,扭頭看向休息區。
  溫景堯指示道,先看一球。
  麵條的第一球,是個外角變速球。
  「好球!」
  對手是賈宇國,麵條的精神狀態跟剛才不一樣,似乎清醒了一些,卻是更緊張了幾分。
  第二球,低位外角變速球。
  「壞球!」
  麵條果然不會對著賈宇國投好球帶範圍內的直球。溫景堯想,這第三球,七成以上的幾率是……
  賈宇國收到暗號,點了點頭。
  溫景堯讓他瞄準的是曲球。捕捉曲球下降的軌跡,在最好的位置,竭盡全力,一擊必殺!
  「鏘!」
  正中棒芯!
  白色的球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圓弧,高高越過外野手頭頂。s大的右外野手不斷後退直到無路可退,只能用目光追逐球的路線。
  全場靜默著目送那顆球乘著風,不斷地朝更高更遠的地方飛去,直到它飛過球場外圍的柵欄……
  「啊啊啊啊啊——」曲言第一個大喊出聲。
  「本壘打!!」
  「滿壘本壘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壘上三個t大隊員一個接一個地跑回本壘,相互擊掌慶祝。
  「耶!」
  「乾得好——」
  觀眾席響起了歡呼聲,包括對手的拉拉隊也為他們鼓掌。
  板凳席的所有隊員都再也按捺不住,朝場上飛奔而去。
  溫景堯剛站起身,就被曲言一把拉著跑,一路拖著他來到本壘。伏麟正站在那裡,身上的白衣服髒兮兮的,連臉上都沾了黑色的泥土,笑起來依然那麼清爽,那麼燦爛。
  曲言激動得不能言語,一手拽過溫景堯,又一把抱住伏麟,將兩個人的腦袋揉在了一起。
  英雄賈宇國慢悠悠地繞場一周踏回了本壘板,立刻被一群人撲倒了。
  最後所有人抱成一團,大喊著「外援組最帥!」,差點把正中間的溫景堯擠成肉泥。
  裁判揉了揉額頭:「雖然不想破壞場上和諧友愛的氣氛,但作為主審我有必要提醒各位同學……比賽還沒有結束,你們只是打了本壘打而不是再見本壘打……」
  吳卓凡在看台上孤零零地扒著鐵絲網,抹淚道:「嗚嗚嗚,這樣的戲劇化結局真是太美好了……」
  比賽結束,球員們去校醫院探望了食物中毒的那幾個可憐人,順便匯報一下友誼賽他們成功替t大棒球隊輓尊成功的好消息。
  然後他們盛情邀請外援們一起吃烤肉。
  愛湊熱鬧的曲言滿口答應,溫景堯也沒有拒絕,吳卓凡以外援親友的身份參加。原本他們預定到溫景堯住處吃晚飯的計劃自然擱淺。
  「乾杯!」
  烤肉店裡,眾人圍坐在一起歡快碰杯。
  伏麟還處於比賽後的熱血激盪中,聽棒球部的人說自己的經歷和球隊的往事只覺十分有趣,不知不覺置身其中跟他們一起感嘆和大笑。
  賈宇國不無遺憾地說:「伏麟你有天生的球感,不來打棒球真是太可惜了。如果不是聽曲言說你有家室,每天都要回去給女朋友做飯,我真想再一次邀請你加入我們。像你這麼賢惠的男生現在已經很少見了,你未來的夫人真幸福。」
  伏麟差點被茶嗆死,對曲言怒目而視。
  曲言縮了縮脖子,開啟無視大法。扭頭看看溫景堯依然自顧自地翻著肉片好像沒聽進去,稍微安心了些。
  不過吳卓凡可是知情人,哈哈哈地狂笑個不停,笑得伏麟十分尷尬。
  好在這只是個小小的插曲,之後再也沒人提起。
  他們一頓飯吃了兩個小時,之後又去續攤,在ktv裡唱歌喝酒。
  伏麟有些擔心溫景堯的情緒,見他一直神色如常地跟在人群後頭,既沒提出要回去也沒表現出不耐煩,倒是有些意外了。
  溫景堯並不主動參加他們的活動,也從不在聊天中插話,只是很安靜地在一旁看著,像是在思考什麼。
  吳卓凡是個標準自來熟,很快以一個外人的身份跟隊裡人打成一片,拍著胸脯說大家從此就是好朋友了,下回地區聯賽還要頂住壓力來當叛徒給他們加油。他跟賈宇國合唱了一首老歌「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那股親熱勁兒,不知道的人根本看不出來他們才認識幾個小時,還以為是生死相隨的兄弟呢。
  散場時候差不多十二點,溫景堯和伏麟都只喝了一點酒,吳卓凡好像有些醉了,走起路來不成直線。時間太晚已經沒車,t大和s大的距離挺遠,於是吳卓凡只能跟著溫景堯和伏麟回家了。
  一路上都在說下回大家一起去看職棒吧他負責買票,伏麟一邊笑一邊答應。
  回到家三個人都挺疲累,吳卓凡先去洗澡,伏麟弄了點醒酒茶,然後到廚房裡熬明早的粥。
  伏麟能感覺到溫景堯在參加完集體活動後精神上的疲累,但是卻沒有選擇迴避,應該是在學習如何與人相處。
  溫景堯性格的形成必然跟家庭環境和教育方式有關係。從小到大個性都這麼強,習慣了把自己和周圍人一刀切,如今他似乎意識到這樣是不可取的,試圖做出一些改變。短短兩天的運動會,讓他看到了他的努力。
  伏麟心裡有些欣慰也有些感動,不由得自嘲這種「吾家有兒初長成」的老媽子心態是怎麼回事啊……
  伏麟走神得厲害,剛收了心繼續淘米,聽見身後傳來動靜,回頭一看,洗完澡出來的吳卓凡靠在廚房門邊,正笑吟吟地望著他。
  「清醒了?」伏麟隨口問。
  「今天一直沒找到機會說,現在終於可以了,憋死我了。」
  「嗯?」
  「我真沒想到世界上還有這麼巧的事情,我死黨的室友居然是你……老六。」
  「……」
  伏麟手上的動作忽地頓住。
  吳卓凡果然知道了。
  也是啊,本來就瞞不下去的,只要對方起了疑心,去跟雷澤仔細打聽一下,就能明白他的身份。
  算了,被發現就發現吧……
  「不過我也能理解你為什麼不想告訴我。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也很難相信,我們家粗暴的老六居然在這兒洗手作羹湯……你知不知道我一直腦補你是個鬍子拉碴高大威猛的爺們兒啊,怎麼會是這種文靜又秀氣的小哥呢……」
  伏麟聽得無語,默默舉起了案板上的菜刀。
  吳卓凡迅速退後一步:「別別,我信了。」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似的,網上網下沒區別。」伏麟勾了勾嘴角。
  「是啊是啊。」吳卓凡把這句話當成了對他的誇獎,「我很可愛吧,是不是跟你想象中一個樣?」
  「……嗯。」
  「嘿嘿。」吳卓凡開心地笑了。一旦接受了伏麟現在這種設定,他心裡也迅速把陵光和眼前之人劃了等號,跟平時在遊戲裡一樣親親熱熱地靠上來套近乎,「老六啊,你什麼時候回來玩啊,你不在我都快無聊死了。」
  「你無聊?少胡扯了。你遊戲裡那些姐姐妹妹的還不夠多麼,什麼時候顧得上我。」
  伏麟說的是事實,他倆以前只有集體活動才會混在一起,平時遊戲裡各有各的交友圈。伏麟和雷澤才是大家公認的形影不離,跟其他幾個兄弟的親厚度總是差了一截。
  「我說的是事實嘛,在你離開之後我才忽然意識到你對我有多珍貴,我是多麼懷念你那英俊瀟灑的身影……」
  「夠了啊,別拍馬屁。」伏麟被逗笑了,「我現在暫時還不想回去,有點別的事要做,等過陣子再說。」
  「……噢。」
  吳卓凡見他心意已決,不免有些低落,忽又靈機一動,舉起了手機。
  「你說,我如果拍張陵光大大系圍裙做飯的照片放在昔年的官方微博上,我們家的妹子會不會激動瘋啦?」
  「……」伏麟又默默舉起了菜刀。
  「開個玩笑,我才不捨得給別人看呢。」
  吳卓凡哼著歌兒轉身離開,回客廳折騰溫景堯去了。
  「溫總!!我好高興!!」
  「你發什麼瘋?」
  「溫總!!快拿酒來慶祝!!」
  「……」
  「溫總!!我好喜歡你家的沙發!!」
  伏麟擦乾淨手跟著出去,只見溫景堯一臉嫌棄地遠遠站著,指著吳卓凡問他道:「這人進廚房吃什麼藥了?」
  「溫總你不懂!」吳卓凡撲過來,一把摟住伏麟的肩,「我和我兄弟認親了!今天特別開心!」
  「兄弟?」
  「你知道嗎!世界上就有這麼巧的事情!緣分!」吳卓凡拍著伏麟的肩,下手沒輕沒重的,「伏麟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我們昔年的老六陵光,也是我們服的最強劍客!」
  「……把‘最強’兩個字去掉。」伏麟忍不住糾正。
  「……」溫景堯怔了一下。
  「在我心目中你就是浮世最強的!」
  伏麟是真沒辦法阻止某人這張嘴了,只能苦笑道:「嗯是真的,我就是陵光……之前問id的時候沒說實話不好意思,當時我也是太驚訝了。」
  「我們之間無所謂的!我不怪你!」吳卓凡猛搖頭,「陵光大大如此溫柔可愛才真是讓我不知所措呢。我還以為如果我們現實中見面,你肯定一上來就先踹我一腳,呵呵呵……」
  溫景堯和伏麟對視一眼:「這人真是醉了吧?」
  吳卓凡第一次在這裡過夜,睡在哪裡就成了問題。
  「我要和溫總睡!自小學之後我們再也沒有秉燭夜談了!」
  「你不是說很愛這個沙發嗎?就睡這裡吧。」溫景堯冷淡地說。
  「好過分!怎麼能讓尊貴的客人睡沙發!你這個狠毒的男銀!」吳卓凡抱著坐墊,可憐巴巴地望著伏麟,「那我和老六一起睡。」
  「……」
  伏麟還沒說什麼,溫景堯已經替他回答了:「你睡覺打鼾聲音那麼大,會吵到別人。」
  「混蛋!死潔癖!虐待狂!吹毛求疵!你不會真要我睡沙發吧?那這樣好了,你們兩個睡一起,我一個人睡行了吧?我不管我不要睡沙發我要睡床我要睡床我要睡床重要的話說三遍……」吳卓凡撒潑打滾。
  伏麟整個人都不好了。他扭頭看了一眼溫景堯,又迅速收回目光。
  睡一起?同床共枕?
  這發展太突如其來,心理準備都沒有啊……
  吳卓凡確實沒給伏麟任何反應和選擇的餘地,說完就跌跌撞撞地跑進他房間,一頭栽倒在他床上,睡得跟頭死豬一樣。
  「……」
  伏麟不知道是該感謝還是該嫌棄。
  「時候不早了,洗洗睡吧。」溫景堯淡淡地說。
  待伏麟慢吞吞洗完澡,溫景堯的房間還亮著燈。
  一推門,眼前就是一副衝擊性畫面。
  好吧,也沒有那麼衝擊性……只是讓他心臟有點不好。
  穿著睡衣的男神靠在床頭藉著燈看書,臉上鍍著一層溫暖的黃光,連面部線條也顯得柔軟了許多。
  專注的神情,就像電影中的一幕。
  伏麟不想出聲打擾,倒是溫景堯看見他進來了,乾脆地把書一放,讓出身邊的半張床鋪,躺下。
  「晚安。」
  「晚安……」
  溫景堯伸手關燈。
  眼前一片漆黑。
  伏麟僵硬地仰躺著,一時間還消化不過來某人就睡在他身邊的事實。
  當然他什麼都不能做,只能壓抑著心頭的躁動,體會和溫景堯共享同一間臥室空氣的窒息感。
  被子和枕頭都是才從衣櫃深處取出來的,很新,帶著香樟的味道,這讓他有些不習慣,更不習慣的是身邊多了另一個人輕柔的呼吸聲。待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忍不住往旁邊瞄了一眼,這時候溫景堯翻了個身,變成了背對著他的側睡姿勢。
  「呼……」
  這一夜,難眠。
  第二天一早,天剛濛濛亮,平日非常喜歡賴床的伏麟就一反常態,頂著兩個黑眼圈坐起來。溫景堯也差不多在同一時間醒了,看樣子也沒什麼精神。
  「……早。」
  「早安。」
  溫景堯沒有賴床習慣,直接起身去洗手間。
  伏麟消化著溫景堯剛睡醒頭髮有點亂的可愛模樣,要知道平日每次起床之後,所能見到的都是那人一絲不苟的樣子。
  他也是第一次踏進溫景堯的房間。
  因為知道溫景堯對私人領域很重視,所以他充分尊重對方的個人習慣,從不隨便進這個房間。平日打掃什麼的都是溫景堯自己做,他只在門外看過這個房間的樣子。現在有機會好好觀察一番,倒也沒有想象中那麼沒情趣。床頭除了專業書以外還擺著一個相框,是一家人的合影。
  一眼就能看出左右兩邊的中年男女是溫景堯的父母,和他長得很像,學者氣質,從外表上看都有點「生人勿近」感,不過站在溫景堯身邊的那位老太太面貌非常慈祥,是他的奶奶?還是外婆?
  直到十一點多吳卓凡才睡醒,打著呵欠出來跟他們打招呼。
  「早安。」
  「你的上午已經被周公吃掉了。」伏麟吐槽。
  三個人坐下一起吃午飯。
  因為陵光的身份已經公開,他和吳卓凡之間說話就顯得更輕鬆了些,吳卓凡跟他開玩笑也更隨便了。
  聊天聊著他們說到了雷澤,吳卓凡難免順帶抱怨了碎冰幾句。
  「溫總你還記得嗎,碎冰就是我上回跟你樹洞的那個罪魁禍首。幫我們想想該怎麼對付他吧?不能讓他再在昔年待下去了。」
  伏麟樂了:「雷澤要護著他,我們說這些有什麼用?雷澤才是昔年的老大。」
  「哼,有了新人就忘了舊人,有沒有他這麼沒良心的傢伙?伏麟大大我過得好不開心啊,我想脫離牢籠追求新生活,你帶我走吧……」
  「瞎說些什麼。」伏麟一頭黑線,「我帶你去哪啊?」
  「你沒換區或者換號玩嗎?那不如我們一起轉服投靠溫總去……」
  溫景堯聽著他們二人的聊天,沒有插話。有些事情吳卓凡不知道但是他卻知道——伏麟對山河的更新內容很清楚,應該沒有完全脫離遊戲。
  應該換區或者換號了吧……?

  ☆、 第42章 真言山莊(回饋長評加更)

  四月一日這天,吳卓凡一早給溫景堯打了個電話,可憐兮兮地表示自己被室友逐出家門,以後只能來投靠他了。溫景堯很冷淡地說了聲再見,完全沒問前因後果就掛掉了電話。吳卓凡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給伏麟發了短信:「溫總怎麼不上當啊?」
  伏麟笑答:「你來晚了,曲言已經騙過了一輪」。
  自棒球賽後,溫景堯和曲言對彼此的態度改變了不少。
  溫景堯在曲言心目中的形象愈發高大全。溫景堯也覺得曲言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種小混混。
  曲言現在喜歡以伏麟「娘家人」自居,沒事兒就當著他們二人的面開口無遮攔的玩笑,聽得伏麟恨不得把他掐死,但由於另一個當事人似乎並不介意(或者說沒聽明白),伏麟也不好多說什麼。不管怎樣,喜歡的對象能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和睦相處,是件非常值得高興的事情。
  愚人節,一個處處充滿玩笑的日子。
  溫景堯上午沒課,卻也是早早起床,坐在客廳看報紙。伏麟吃好早餐準備出門,聽溫景堯問他晚上吃什麼,隨口答道:「剁椒魚頭,辣子雞丁,芥末藕片。」
  「……」
  溫景堯臉上的表情瞬間僵硬。他最不擅長吃辣。
  伏麟玩笑得逞,忍不住笑出聲:「逗你的。」
  這一天,山河順應潮流推出了節日副本「真言山莊」,預定開放一周時間。
  愚人節副本叫「真言」,似乎有點諷刺。
  從官方公布的副本劇情來看,真言山莊的主人名叫謝妄痴,是一位天下聞名的武器鍛造師。玩家們慕名造訪,以尋求其親手打造的真言系列武器。然而謝妄痴年輕時候被情所傷,性情孤僻,躲在忘情谷閉門不出,並為真言山莊打造了重重機關,無人敢輕易接近。現在的江湖上,沒幾個人知道謝妄痴長什麼模樣,也沒有人知道見他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副本地圖一共分四個部分,只有先分別搞定了謝妄痴的三個徒弟,才能獲得他們的引薦,見到謝妄痴本人。副本任務也不是單純的打boss,而是必須得滿足npc的一些奇怪要求,具體是什麼內容官方沒有明說,等待玩家自行體驗。在這份資料最後,還有一些關於副本地形環境和裝備掉落的描述。
  溫景堯的團一般不會組織節日副本。第一是浪費時間,第二是吃力不討好,他們團員身上的pve裝備都是各大副本的高級貨,不需要再去這種娛樂型副本討生活,團員們對此也興趣缺缺。
  不過今天,他們不得不出動。
  因為他們背後的金主大人發話了:「真言系列實在長得太美貌了!我不管我要武器我就是要武器!!全包!!無論出的是什麼職業我統統都收!!」……話說到這份上,不去不行。
  他們蘑菇團的金主,在江湖上也是個小小的傳說。
  金主是東桓國的一個親友小幫會,幫內成員十幾人,皆是打醬油的風景黨,從不自己組織副本,長期承包他們的團購買裝備,據說這群人的目標是全幫人都穿得閃瞎人眼一起出門壓馬路……
  因為花錢特別爽快且人員相對固定,所以溫景堯和他們締結了互助互利的長期合作關係,也懶得每次再花時間找別的老闆。
  這次來副本裡買武器的是親友幫的幫主樓子郢,帶著個才五十級的醫師,說是自家新進來的孩子,看看能不能蹭把好看的匕首。
  至於為什麼要給五十級的小號買裝備……樓子郢說早晚都能用上的,先買著堆倉庫唄,反正倉庫裡堆很多了,不多這一個。
  有錢任性,喪心病狂。
  真言山莊是個十人副本,除開兩位老闆、團長溫景堯、副團長小魚兒及伏麟之外,他們找了半天才湊齊了剩下的幾個。
  雲破月本身是最怕麻煩的,結果一聽廣陵要去,立刻把自己的老婆也一起拉來了,美其名曰「見見世面」。小魚兒在心裡吐槽:你雲大爺還要見什麼世面啊,待會兒少噴副本幾句就謝天謝地了,分明是最近粘廣陵粘得厲害,還找藉口。
  開服之後,一行人來到南晏西北邊的忘情谷。
  這裡已經聚集了大批玩家,動作的快的已經有被boss掃地出門只能第二天再來的,不停地在副本門口罵街,抱怨這副本不是人打的。
  他們沒有理會,直接進了副本。
  一進門,眼前是一條十分狹窄的道路,道路兩旁是極其陡峭的山壁,怪石嶙峋,陰森冷清。
  加好狀態剛往前走了幾句,便聽見一個稚嫩的童音遠遠飄來,似在雲端。
  「歡迎今日的第十七隊訪客駕臨。想要到達真言山莊的一字坊,請先通過我的考驗吧。」
  說話的是謝妄痴的第一位弟子。三位弟子從小到大分別叫阿一、阿二、阿三,看來謝妄痴的取名水平實在不怎麼樣。
  十個人小心翼翼地前行,又聽npc繼續說道:「前日被一謎題所困,索性我天資聰穎,如今已經得出答案。我想用這道謎題來考考諸位,如果答對,就放諸位一路暢通無阻,如果答錯,呵呵……」
  這個「呵呵」聽上去真是不祥。明明是清脆的童音,卻帶著一股子嘲諷的味道,聽得人不怎麼舒服。
  「裝神弄鬼……」雲破月嗤笑。
  「我的題目是——遠望巍巍塔七層,紅光點點倍加增;共燈三百八十一,請問七層幾盞燈?」
  「老霜,交給你了。」雲破月毫無壓力地說。他們已經習慣了在鎮天塔坐享其成,現在到了新副本也依然如此。
  可是npc沒有給他們偷懶的機會。
  「題目艱深,我也不想太為難諸位。我給出四個選擇,只要選中正確的答案即可。」npc笑了笑,「一、九百九十九盞;二、九百九十九盞;三、九百九十九盞;四、九百九十九盞。」
  眾人:「……」
  特麼坑爹呢!不是總共才三百八十一盞燈!哪來的九百九十九啊!用腳趾蓋想也不可能啊!
  而且四個答案都一樣是鬧哪樣啊!!
  選毛啊!!!
  待大家一通吐槽,答題時間已過。npc歡快的聲音驟然冰冷:「時間到。沒答上來,放箭!」
  話音一落,山壁四周密密麻麻地出現了一大片箭矢,全部瞄準了他們。
  「快跑!!」
  「我要無敵啊!給我無敵啊!」
  「套子!套子!」
  老闆們一通亂叫。
  這箭陣可不是撓癢癢的,一沾到身上就嘩啦啦掉血,像五十級小號這種脆弱的小身板,沒有buff最多能撐個兩秒鐘。
  蘑菇團毫無防備,以一種連滾帶爬的姿勢逃出了箭陣。
  出去之後的路不復最初的狹窄,兩邊不再是陡峭的山壁,變成了黃土山坡。
  這時候再度傳來的童音,也回覆到最初的愉悅語氣。
  「哎呀抱歉,剛才我給出的答案似乎有些問題,不如我們重新來過吧?」
  來你妹啊……
  「題目是——遠望巍巍塔七層,紅光點點倍加增;共燈三百八十一,請問七層幾盞燈?」npc已經自顧自地說起來了,「一、七百七十七盞;二、七百七十七盞;三、七百七十七盞;四、七百七十七盞……呵呵我真是喜歡七和九這兩個數呢。」
  眾人:「……」
  「這答案和剛才的有區別嗎!?!?」雲破月忍不住咆哮。
  「剛才我們沒選,這次快點隨便選一個!反正四個答案都一樣!」毒蝎大聲喊道,「我選一!七百七十七盞!」
  「答錯了。」npc的語氣瞬間又冷了下來,輕蔑地說:「總共只有三百八十一盞燈,你居然答七百七十七,真是不可理喻。」
  「你特麼才不可理喻!!」
  咕隆咕隆……
  耳邊傳來了越來越近的聲音。
  抬頭一看,數顆巨大的山石正從兩邊的斜坡滾下來,卷著塵土,速度奇快!
  說時遲那時快,伏麟一把抓住身邊的溫景堯,縱身一躍,避開了一顆能把地上砸出大坑的石頭。
  一群人各憑本事再度逃出這條奪命之路,來到了一片綠樹紅花的開闊地。
  眼前的小屋掛著「一字坊」的牌匾,是謝妄痴第一個徒弟阿一的居所。
  他們已經正式進入了真言山莊的範圍。
  休息,整頓,大家發覺缺了兩個人。
  「老闆呢……?」
  跑出來的只有八個人,兩位金主不見了。
  「死在路上了吧,等等他們。」曉江說完就坐在了地上。
  裝備極好的樓子郢就算了,但另一位老闆才五十級,萬一路上再觸發什麼奇怪的機關……
  想到這兒伏麟站起來:「我去接他們。」
  溫景堯也幾乎同時起身:「我去吧。」
  小魚兒見他倆都走了,立刻跟了上去:「我們一起去!」
  二位老闆剛才果然死在半路上,這會兒才慢悠悠地從復活點跑進來。
  樓子郢見到三人前來迎接,感動得無以復加:「你們造嗎,我當了這麼久金主,第一次享受霜總護駕的待遇!以前的副本都是我自己一路拖屍進來的,霜總從來都不關心我的死活,最多只有小魚會跑來接我……霜總你是腫麼了,為什麼忽然充滿了愛心……」
  溫景堯冷淡地打斷他:「橙裝加身還能一路死過去,像你這樣的人也不多。」
  「嗚嗚嗚嗚,不要這麼吐槽衣食父母啦。」樓子郢抹淚,「人家只是喜歡漂亮的衣服而已。」
  伏麟:「……」
  小魚兒問:「廣陵應該是第一次見到樓氏老大吧?」
  「嗯。」以前副本團曾來過好幾個姓樓的老闆,不過眼前這個美貌妖孽的男人他是第一次見。
  「呵呵。」樓子郢從背後勾住伏麟的肩,「我聽說飛絮a了,這位就是團裡新來的小朋友吧?」
  小朋友?……伏麟一陣寒。
  「看著比飛絮可愛多了,還知道主動幫我。來,親一個~」
  伏麟正欲躲開,溫景堯已經先一步把樓子郢從他身上扯開。
  「走了,別讓其他人等。」
  樓子郢也不生氣,摸摸下巴,牽起了身邊五十級的小蘿莉。
  路上,小魚兒悄悄跟溫景堯說:「廣陵真的很討人喜歡。樓老大雖然看上去很隨便,但卻從不會主動跟陌生人套近乎呢。」
  溫景堯:「……噢。」
  「說起來雲大爺也粘他粘得緊,隔三差五問我廣陵今天來不來啊廣陵怎麼還不來啊……」
  溫景堯:「……呵。」
  「奇怪,怎麼都是男的。」
  溫景堯:「……」
  一言坊的主人——那個出坑爹題目的正太,看上去只有八九歲的樣子,神態表情卻特別老成,誰知道是個多少歲的老妖怪。
  老妖怪童心未泯,拉著他們陪他一起玩「一二三木頭人」,說是玩過這個遊戲,就送他們去阿二所在的二重院。
  他們當然不能拒絕。
  遊戲規則很簡單,阿一靠樹蒙眼,他們十個人從距離他五十尺處出發。阿一數一二三,回頭的那一刻,他們必須保持靜止。如果有人動了,就會被打回原點。
  遊戲過程中不允許使用任何技能。阿一隻數十輪,十輪過後如果還沒有任何一個人到達終點,那麼他們團全體都將被直接掃地出門,剝奪今日的副本機會。
  院內的大桑樹下,十個大人和一個小孩玩起了原始的遊戲。
  「上小學之後就再也沒玩過了……」
  眾人紛紛表示懷念。一群人裡只有「童年缺失」的溫景堯是初次體驗。
  「我開始數啦,諸位——」阿一矇住了眼,「一……」
  大家立刻朝前衝。
  結果就在「一」字的尾音剛落下的時候,阿一回頭了!
  「……」眾人根本剎不住車。雲破月非常彆扭地頓了一下,以非常滑稽的姿勢向前撲去。
  「你們動了!」
  阿一莞爾一笑,從兜裡抓一把小石子朝他們丟來,眾人只覺得身上一痛,硬生生地被推回了起點。
  「麻痺,好痛啊……」
  挨一記石頭,損血20%,還不能給自己加血。
  「說好的一二三呢!你明明才數到一!」
  「我叫阿一,我喜歡一這個數字,二和三什麼的最討厭了~」
  「你喜歡的不是七和九嗎!!」
  「一二三木頭人」就這麼被npc變成了「一木頭人」。眾人無語凝噎。
  遊戲繼續進行。
  阿一數道:「一……」
  大家都學聰明了,立刻收回腳步靜止不動。
  「二、三、四、五、六、七……」
  眾人:「……」
  阿一一直數到十才回頭,看他們才從起點挪動了一點點,不高興地抱怨道:「你們走得好慢啊。」
  「你以為這是誰的錯啊!!」
  「臥槽,能不能對他開紅一刀砍死他啊啊啊啊——」
  全體暴走。
  伏麟看了看唯一保持冷靜的溫景堯,苦笑道:「這副本真夠奇葩的。」
  溫景堯卻回答:「挺好玩的。」
  伏麟:「……」
  然後又補充了句:「我小時候沒玩過。」
  伏麟擦汗:「相信我,小時候的遊戲跟現在是不一樣的……」
  可能是因為波長詭異地對接了,在第五輪的時候,溫景堯最先到達了終點。
  阿一非常高興,送了他們一把武器——虛情?扇。
  謝妄痴的武器叫真言系列,徒弟們送的叫虛情系列。虛情系列的屬性不太好,不過對於只看長相的樓氏老闆來說,一切都不是問題。

  ☆、 第43章 愚人節玩笑

  經歷了一字坊的折磨,眾人已經開始懷念在其他副本裡揍boss的感覺了。可惜眼前這些惡毒的boss不僅受不到應有的懲罰,還將奴役他們直到最後一刻。
  二重院的任務比起之前來說相對正常了些。
  阿二指著幾間屋子,跟他們訴苦說自己弄亂了師父的東西,若不能在日落前恢復原狀,師父會大發雷霆。如果玩家能幫忙整理,他將引薦他們去三合宮見自己的師兄。
  阿二把他們十個人隨機分成五組,分別分派到馬廄、書房、藥房、武器庫、花園。
  不知道系統的分配規則是什麼,平日關係比較親近的人都兩兩分在了一處,避免了夫婦被拆cp的悲劇。大概是溫伏二人有師徒這一層關係在,也自然結成一對搭檔,被分派到書房。
  伏麟一進門就無語至極。
  這真是「人」弄亂的嗎?
  滿地都是亂七八糟的書,書架上全是空的,房間里幾乎找不到落腳的地方,看上去跟龍捲風過境似的。
  阿二冒出來用很欠揍的語氣說:「限你們一柱香的時間整理完畢。將書籍按書架上的標記分門別類,且不能有任何一本落在外面。我會時不時過來監工,如果看到你們誰在偷懶……呵呵。」
  他揚了揚手中的雞毛撣子。這把看上去非常普通的雞毛撣子,毫無疑問也是殺傷性武器。
  玩家們根本就不像是他「請」來幫忙的,倒像是欠了他債,如今要做牛做馬來償還。
  沒辦法,只能抓緊時間開工。
  伏麟先就近翻了翻幾本地上的書,對照著書架的分類看了看,大致確定了各類別的擺放位置。
  不知道其他同伴領到的任務如何,他們二人的任務明顯不輕鬆。有些書還好,只看標題就能確定是佛經還是藥經,但有些書若不仔細看看內容,根本無法準確歸類。
  怎麼做才能更快一些?
  伏麟忙乎半天才總算清理出自己腳底的那一塊地方,一抬頭,看見溫景堯正試圖把一摞書一股腦塞進書架。
  「別,你慢點……」
  剛說完,一堆書嘩啦啦全掉了下來。
  溫景堯:「……」
  「這書架形狀不規則,如果隨便塞,最後肯定裝不下。」
  「抱歉。」
  溫景堯不擅長整理,平時在家做家事也是笨手笨腳。
  不過,他的記憶力好得驚人。他可以很快地將書分類,卻沒辦法有條理地安置它們。
  伏麟懷疑溫景堯早就將遊戲裡的幾千書目全部裝進了腦袋,於是問道:「只要看一眼名字,你就能確定書的分類嗎?」
  「嗯。」
  果然……
  大家知道什麼叫變態嗎?這就是傳說中的變態。
  「那這樣吧,你分類,然後交給我來放。」
  「好。」
  他們進行了分工。
  這樣一分,接下來的工作變得無比和諧。溫景堯將書一本本丟給伏麟,伏麟靈活地在幾個大書架前輾轉。
  伏麟對家事的擅長是多年累積的結果。
  伏麟早就習慣了一個人生活。他的家庭環境比較特殊。父母是一對私奔的小情侶,生他的時候非常年輕,根本沒有做好為人父母的心理準備,甚至沒有進行法律承認的婚姻登記。伏麟出生沒多久母親就跟娘家人走了,從此杳無音信。伏麟沒有對母親的記憶,因而也談不上任何懷念和愛。
  伏麟的父親是個廚師,在他五六歲的時候跟隨國際知名大廚學習,事業逐漸步入了正軌,變得越來越忙,經常飛往各地出差。他父親一直不知道該如何對待這個太早出生的兒子,只好持一種放任態度,給他錢滿足他的物質要求,就是從來不管教他,任他自由成長。
  伏麟的生活一直都是自理的,也自理得非常出色。
  至於從什麼時候漸漸迷戀上了打架和混日子的快感,他只能歸結為這是缺愛症和中二病同時發作的結果。
  因為很想受到關注,所以拼命找尋存在感;因為對家庭的一腔怨氣無處發作,所以用拳頭去找尋宣泄途徑。
  當然,自從經歷過「那件事」之後,他已經完全從焦躁情緒中走了出來,大徹大悟,改頭換面。從此y市的混混中沒有了他的傳說,而多了一位溫和本分的好青年。
  溫景堯認識的是現在的他,並不知道他的過去是什麼樣子。
  伏麟接過《神農本草經》,輕輕嘆了口氣。
  總有一天會說的吧,就看有沒有機會了。如果溫景堯對他這個人沒有興趣,他們也就談不上進一步互相了解。
  「好了……」
  不知不覺間,書架已被塞滿。
  「就差一本……」
  伏麟彎腰想撿起那本《殷世家》,溫景堯也正好伸手去拿,兩個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
  二人同時收回手,地上的書沒人管了。
  「……」
  室內氣氛有點詭異。
  「廣陵,我想問你個問題。」溫景堯忽然說。
  「嗯?」
  「你以前是哪個服的?」
  「……」伏麟愣了一下,回答道,「浮世。」
  不是不能隨口胡謅一個答案。
  可是一瞬間,還是想說實話。
  所以他說了。他不想再編下去了。
  就算現在溫景堯問他是不是陵光,他也會坦白承認的。
  他的感情蠢蠢欲動,不知道還能靠理性壓抑多久。他就是喜歡眼前這個人,無論遊戲還是現實,都想在他身邊陪伴他,守護他。
  如果說這份感情最後的結局是老死不相往來,他也認了。
  溫景堯卻沒有再問,就像滿足於這個答案一般,只是替自己的問題解釋了一句:「你和我認識的一個人感覺很像,id也很像。」
  溫景堯口中的這個人,毫無疑問是指「陵光」。
  「啊!你們是在偷懶嗎!」
  門口忽然傳來阿二的咋呼。
  伏麟反應極快,迅速把《殷世家》撈起來往書架最後的縫隙裡一塞,轉過頭對npc微笑道:
  「我們完成了。」
  兩個人走出書房,各組的人也陸續完成任務出來了。雲破月被發配去打掃又髒又臭的馬廄,怨氣到達了頂點,一路都在罵罵咧咧。
  好歹,他們還是來到了三合宮。
  阿三最為年長,模樣也是謝妄痴三個徒弟裡最正常的一個。笑得溫和善良,人畜無害。
  阿三給的任務是馴獸。
  「師父前陣子偶得一頭珍獸,此獸性情暴烈,難以馴服,希望諸位能助我一臂之力。」
  「珍獸」被關在籠子裡,是一頭獅鷲模樣的怪物。
  眾人終於遇上個能打怪的任務了,都躍躍欲試十分激動,打算把這一路累積的怨氣全部發泄到這頭猛獸身上。
  阿三從室內拿出了一紅一藍兩瓶不同顏色的藥丸,讓他們自己選擇。
  「我這裡有兩種珍奇藥物,能讓諸位俠士的實力有所提升,可選擇一種服下。」
  「選哪種啊……?」
  「我嚴重懷疑選哪種都不會是啥好東西……」
  「那就按自己喜歡的顏色選?」
  「我們吃不同顏色的吧,試一試兩個是不是都很坑。」
  然後……
  吃了紅色藥丸的人中了一種叫「六親不認」的狀態。
  吃藍色藥丸的人中了一種叫「我不是我」的狀態。
  這兩種狀態乍一看沒什麼負面影響,讓原本以為自己會瞬間暴斃的人安心了些。
  獅鷲被放出籠子,馴獸即將開始。
  吃了藥的人很快發覺到哪裡不對了……
  「老雲,你為什麼會對著廣陵叫老婆?」
  小魚兒陰森森地說:「你果然對廣陵圖謀不軌……」
  「冤枉啊!!我當然是對著花花叫老婆!!誰叫廣陵了!!」
  「你現在指的人不就是廣陵嗎?」花弄影冷冰冰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離!婚!」
  「……」
  雲破月徹底被弄暈了。為什麼廣陵會變成他老婆的樣子啊!!
  這就是紅色小藥丸折騰人的debuff。
  「六親不認」,使得雲破月眼裡所看見的人都變成了別人的樣子。
  至於藍色藥丸恩賜給他們的「我不是我」……
  「誰能告訴我為什麼我變成醫師了!!這坑爹的加點是鬧哪樣啊!!原來的武器不能用了怎麼辦!!」
  「我不是我」會把人變成另一個職業,讓他們的裝備不合身武器不稱手,徹底淪為廢人。
  阿三在旁邊事不關己地補充:「所有負面狀態會在諸位出谷之後一併解除。」
  「我可以現在就毀了這個副本嗎……這遊戲沒法玩了……」
  「為什麼你們會沒事!?」
  毒蝎憤怒地指著包括溫景堯在內的幾個人。
  平安無事的人已經迅速安排好陣型,開始和珍獸作鬥爭。
  「除了吃下藍藥和紅藥之外,還有一種選擇。」溫景堯撥動琴弦,使出一招「珠落玉盤」。
  「那就是,不吃。」
  「……」
  毒蝎給跪了。
  做完三個任務,他們得到了npc贈送的三把虛情系列武器,今天的副本宣告進入尾聲。
  最後的攻略對象,謝妄痴。
  小魚兒開世界頻道聽了一會兒,其他玩家們目前正在徵集謝妄痴最後的提問和答案。謝妄痴的提問似乎是隨機的,會在五個問題裡任選其一,目前為止根本沒人能答對任何一個。
  不過即使答案沒能讓謝妄痴滿意,玩家也能得到一把真言武器,算是這無比殘忍的副本裡唯一仁慈的補償。
  真言山莊的主人謝妄痴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身材矮小,其貌不揚,有一雙淡漠的眼睛。聽三位挑剔怪異的徒弟對這一行人大加讚賞,他也覺得有些好奇,以一種試探的態度接待了他們。
  團裡人沒人敢喝侍從給的茶,生怕再中個奇怪的debuff。
  謝妄痴聽了玩家前來的目的,嘆了口氣,講述了真言山莊的一些往事,末了說道:「聽小徒說在坐諸位都是絕頂聰慧之人,怕是這世上沒什麼難事可以困住你們。多年以來鄙人始終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想請諸位代為解惑。」
  謝妄痴最後的問題來了!答完他們就徹底自由了!可以和這個副本說再見了!
  高興!!開心!!
  「假若諸位能解開鄙人心中之惑,鄙人願以三件武器報答諸位。」
  謝妄痴開始以一種四十五度明媚憂傷的語氣和神情講述自己的情史。每每回憶到甜蜜之處,原本淡漠的眼睛裡也有了神采。
  眾人聽得臉部抽搐。
  原來謝妄痴當年和自己的師妹情投意合,花前月下私定終身,無奈他們師父並不支持這段戀情。最後他倆想到了私奔。
  他們打算離開的束縛繁多的門派,從此浪蕩江湖,自由自在,做一對神仙眷侶。
  師妹約他戌時三刻在忘情谷口雙陽橋的槐樹下相見。
  可是當謝妄痴趕到那裡,只看見滿眼的大桑樹……方圓十里,沒有任何一棵槐樹。
  謝妄痴登時氣血上涌,認為師妹欺騙了他,怒氣衝衝,拂袖而去。
  然後就一直自我封閉,當單身狗當到現在。
  「鄙人不明白的是,師妹為何說謊?她當初若無離去之意,鄙人也不會強求。」
  「……」
  這種無聊至極的感情問題,為什麼要丟給他們這些毫不相干的人啊。
  「霜總?」
  有人想小聲地徵求溫景堯的意見,被小魚兒的扇子迅速敲了腦袋。
  「閉嘴!你看霜總像是明白感情問題的人嗎!」
  溫景堯:「……」
  眾人低頭思考答案,片刻之後,只聽坐在門口的樓氏老大用手指梳理著一頭柔順飄逸的長髮,懶洋洋地回答道:「這還不簡單嗎?」
  「噢?」謝妄痴驚訝的目光掃了過來。
  樓子郢妖媚的紫色嘴脣一張一合,蹦出幾個字來:「因為你師妹分不清槐樹和桑樹嘛。」
  「……」
  謝妄痴正欲揭開茶杯蓋的手頓住了。
  這麼坑爹的回答把在場所有人都震住了。
  室內鴉雀無聲。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
  謝妄痴顫抖地揭開茶杯的蓋子,說了一句讓眾人絕倒的話:
  「……原來如此。」
  「……」
  「臥槽!這也行!?」
  「桑樹和槐樹哪里長得像了啊你告訴我!!」
  能應付謝妄痴這種怪胎的,只有另一個腦回路不同尋常的怪胎。
  謝妄痴得到了答案,對他們非常滿意,手一揮命人送上三把武器,分別是真言琴、真言刀、真言扇。樓氏老大獲得大豐收,高興得合不攏嘴。
  與此同時他們還得到了「完美通關真言山莊」的成就,成為了全服之首。
  ……雖然他們更想拿的,還是正常副本的首殺。

  ☆、 第44章 黑暗料理界悍將

  溫景堯不在的時候,伏麟一般不會參加國戰。不過這周六溫景堯出門了,伏麟上線剛好沒別的事可做,就打算先去國戰蹭個任務再說。
  因為他平時一直做著戰前準備積攢榮譽值,不知不覺間,廣陵這個號上也兌換了幾件pvp裝備。伏麟打開背包挑挑揀揀,把所有加體質高的裝備都穿在身上。即使只能在混戰中多存活個幾秒鐘,也聊勝於無。
  pvp裝備不齊的號精英團是不會要的,伏麟隨便挑了個散人團。反正他只來混混國戰任務,達到目的就走人,去散人團更沒壓力。
  這個團的團長叫兜兜,是個治療妹子,態度挺認真負責。那邊指揮夏侯下達的任務,這邊她會重複一次給其他成員聽。
  散人團有個顯著的特徵就是話多,上頭一有點什麼風吹草動底下就跟著炸開鍋,一個個都喜歡指點江山以軍師自居。伏麟覺得有點吵,正想屏蔽團隊頻道,忽然有兩個人的對話吸引了他的注意。
  西門南宮:「夏侯今天吃春-藥了?咋這麼興奮,罵人比以前還來勁。」
  火炎焱燚:「一看你就是上周沒來。不知道吧?我們夏侯大將軍上周贏了夜飛塵,這事兒大概值得他興奮一整年了,哈哈哈。」
  西門南宮:「臥槽什麼情況,不可能吧?夜飛塵怎麼會輸給他?」
  火炎焱燚:「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大概夜飛塵熬通宵了腦子不清醒吧。」
  飄飄然的風:「你們到底站哪邊的啊?我們贏了還不好嗎,說話用得著這麼諷刺?」
  西門南宮:「抱歉啊,整個北璋我只認可兩個指揮,一夢逍遙和霜雪明。至於其他人麼,呵呵。」
  飄飄然的風:「我覺得十誡也不錯啊。」
  西門南宮:「一般般吧。」
  火炎焱燚:「上周夜飛塵放著嘴邊的泰安不要,不知道南晏的人會不會對他有意見。」
  西門南宮:「上周最後什麼結果啊?」
  火炎焱燚:「我們七他們六。」
  西門南宮:「那也沒差太多啊。」
  火炎焱燚:「是啊,不過對夏侯來說贏一個人頭也算贏吧。我就不提他最後那個漏洞百出的空城計了,一點都不高明,夜飛塵真是腦子進水了才上當。」
  西門南宮:「上周寒焰在嗎?」
  火炎焱燚:「在的。」
  西門南宮:「哦喲,夏侯贏了黃金搭檔啊,怪不得他今天尾巴翹上天了,嘿。」
  兜兜:「少說幾句吧?指揮都很辛苦,都不容易,你們要行你們自己上啊。」
  西門南宮:「我倒是想上啊,可惜人家大幫會看不上我,沒機會咯~」
  不算愉快的話題至此告一段落。
  上周的國戰時間,他們正跟著棒球隊在外頭吃吃喝喝呢……沒想到缺席的時候還上演了這麼一出好戲。從浮世到龍湖有幾個月了,伏麟一直沒弄清楚龍湖幾個大幫會之間的關係,覺得自己有必要抽時間去惡補一下。
  兜兜:「走了,指揮叫我們去守泰安。」
  這個團雖然鬧騰,但團員們的行動力還是很不錯的。他們相互攀比誰的腳程更快,誰殺的敵人更多,算是一種良性競爭吧。
  當他們以最快速度到達泰安的時候,敵軍早已在那裡集結。不至於硬拿雞蛋碰石頭,一群人急忙作鳥獸散,最後還是被窮凶極惡的追兵清了個乾淨。
  全團的人剛回到復活點,夏侯的指令又來了,於是他們不得不馬不停蹄長途跋涉地趕去奔鹿原。
  結果剛到奔鹿原腳跟還沒站穩,早埋伏在這裡的三個團的敵人氣勢洶洶地朝他們殺來。
  「夏侯想讓我們幹嘛?給個準信好不好。」就這麼反覆團滅了幾輪,西門南宮又有了意見,「打得一點章法都沒有,時間全浪費在路上了,情報也給得亂七八糟。被喊到那邊送一波人頭,又被喊回這邊送一波人頭,好玩嗎?」
  這會兒處於劣勢,總指揮夏侯的聲音再不復開場時的興奮,語氣冷淡地命令道:「不打了,先停下來,各團整隊,團長把不在地圖的成員踢了,不聽指揮的也踢了。散人大爺們,你們這幾個團的行動力也太差了,完全跟不上節奏。把速度拿出來!在後頭磨磨蹭蹭是要下蛋呢?」
  緊接著夏侯又把幫會團數落了一通,說他們打據點旗不用心,dps太低。
  西門聽了這話更不高興了,但他沒膽子這時候跑去噴指揮,只能在團裡發發牢騷:「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人一樣多的情況下走到哪被滅到哪,搞笑,對方今天還是新指揮呢……想欺負新人結果被新人壓製,真丟臉啊,看看他接下來怎麼搞。」
  南晏的指揮既不是寒焰也不是夜飛塵,是一個叫僧砸月下門的武僧。伏麟以前從沒見過。
  火炎焱燚:「你不懂,人家長期靠工資收買人心,現在腦殘粉可多了,光吐口水就能淹死你,再加上他贏了霜雪明也對付不了的夜飛塵,上位是分分鐘的事……」
  西門南宮:「別提了,霜雪明真是個大傻逼,沒事退什麼會,這不是把指揮權拱手讓人嗎?」
  三千世界:「人各有志咯,能搞懂霜雪明的想法才奇怪了。不過我還挺喜歡他的指揮風格,廢話少,不帶髒,頭腦特清醒,戰術也玩得轉。」
  飄飄然的風:「霜雪明為什麼不來了?難道他以後都不來了?」
  西門南宮:「聽說是有事吧,下周應該能來。」
  伏麟默默圍觀幾個人的討論,心中騰起一股微妙的優越感——只有我知道他為什麼沒來,只有我知道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實驗室,只有我知道他無論是在遊戲還是在現實中,都是一個非常優秀的人。
  雖然性格不討喜,但顯然溫景堯在散人中還是積累了一定的人氣。每一位國戰指揮都是各大幫會利益的代表,他們的身後都有各大幫會在支持著,只有那些和大幫會沒有任何牽扯的普通玩家,才會單純地支持他們認為的最有實力的一位。
  伏麟的國戰任務很快完成了,跟團長打了個招呼,退團下線。
  接下來的一周時間裡,他有意去山河的論壇和貼吧,挖了一堆龍湖服務器的歷史和八卦帖。一連看了幾個晚上,終於對北璋的情況有了比較清晰的認識。
  北璋的主力pvp幫會一共有五個,目前按實力排行分別是眾生相、風雲戰意、翡翠谷、望天涯、鐵血聯盟。各大幫會唯眾生相馬首是瞻。
  眾生相出過一個傳奇指揮,曾在北璋當了整整一年的國君,那就是溫景堯的師父一夢逍遙。
  當初一夢逍遙手底下一共帶著兩個指揮——夏侯觴和溫景堯,但是一夢明顯更喜歡溫景堯,不僅拉他加入了眾生相,還在afk之前力捧他坐上了國君之位。可惜好景不長,溫景堯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在當上國君沒多久之後就退會了。
  伏麟在浮世的時候也是混大幫會的,很清楚指揮陣之間的利益牽扯。雖然溫景堯現在還算是指揮,但失去了大幫會的支持,對他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
  伏麟在一堆帖子裡無意間看到了說霜雪明夏侯白鶴三角關係的八卦,懷著微妙的心情點進去看了一會兒。
  以前溫景堯曾跟他咨詢過遊戲裡的一些事,當時提到的那位「女性朋友」,毫無疑問就是白鶴。
  現在看到這些帖子裡極盡誇張地歪曲事實,伏麟只想呵呵,一種想提劍砍人的心情油然而生。
  幾乎所有的八卦都把溫景堯說成了始亂終棄的男主角,把白鶴描述成無辜可憐的白蓮花,夏侯則是重情重義的男二號。故事的最後,被男主拋棄的女主和男二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伏麟冷笑著點叉。
  他還試圖搜尋一些夜飛塵相關的八卦,無奈少得可憐,基本全是一些女玩家在花痴,或者在yy寒焰和夜飛塵的關係。曾聽聞夜飛塵此人人品正直、極其低調,現在看來的確不假。
  很快又到了一個周六,伏麟睡到十點半才起床,家裡靜悄悄的毫無動靜。
  茶几上放著一張溫景堯留的字條,說自己臨時有事,今天不用管他的飯了。
  字寫得非常潦草,看來是急著出門的。
  前一晚兩人才商量好今天吃什麼,約了一起去超市,這會兒忽然消失還挺奇怪。
  可能是老師找吧,伏麟想不出別的原因。
  他換好衣服自己去了超市,下午又去了趟花市,本打算只給房間裡的多肉植物們買幾個大一點的花盆,結果一時忍不住,多搬了兩個新成員回去。
  到家掏鑰匙開門,發覺門沒反鎖。
  「你回來了?」伏麟問了一聲,沒人回答。
  溫景堯並不在客廳。
  伏麟先把門口的植物都搬進來,剛關好門,忽然聽見廚房傳來一陣■裡啪啦東西摔地上的聲音。
  急忙趕過去一看,只見溫景堯呆站在流理台前,望著頭頂半開著的櫥櫃門。
  櫥櫃裡近乎一半的東西都掉出來了,滿地狼藉。
  「……你幹嘛呢?」
  「……我找蓮子。」
  伏麟這才注意到水池邊放著淘好的米。
  溫景堯會主動做飯?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蓮子不在櫃子裡,在冰箱冷藏室的最下層。」
  「……噢。」溫景堯拉開冰箱翻了一陣,抓起一個袋子問他,「這就是蓮子嗎?」
  「……嗯。」
  「銀耳放在哪兒的?」
  「那邊的櫃子,第二層。」
  「……噢。」溫景堯又去翻找。
  伏麟忍不住問了句:「……銀耳你認識吧?」
  溫景堯指指袋子上的幾個大字:「嗯,包裝袋上寫了。」
  伏麟:「……」
  這間廚房裡的工具、食材和各種調味品,都是在伏麟搬進來以後才一點一點豐富起來的,也只有他才清楚各種東西的位置,而這個家的主人一無所知得令人發指。
  溫景堯終於找出了蓮子和銀耳。
  伏麟抱手旁觀,想知道這人到底想幹什麼。
  溫景堯回頭看了一眼伏麟,又不確定地看著鍋裡的米,最後痛下決心,直接抓起一把蓮子丟進去,又抓起一把銀耳丟進去。
  伏麟:「你……」
  溫景堯停了下來,茫然地轉過身,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身為一個可悲的顏控,只跟他無辜的眼神對視了不到三秒,伏麟就徹底敗下陣來。
  「你想幹嘛?做銀耳蓮子粥?」
  「……嗯。」
  「銀耳和蓮子都是乾的,要先泡開然後弄碎。還有,如果按你這麼大的量去放的話,到時候鍋裡就全是銀耳了。」
  「……」溫景堯對著自己的傑作進行了認真的反省,伸手把銀耳和蓮子撈出來。
  看著他笨拙地撈啊撈啊撈,伏麟終於忍不住上前拉開他:「算了算了,你到一邊去,讓我來吧。」
  「……謝謝。」溫景堯聽他這麼一說,立刻松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地丟下爛攤子退到一邊。
  伏麟哭笑不得。
  雖然不知道溫景堯為啥一時興起要喝銀耳蓮子,伏麟還是認認真真地接手了。
  溫景堯只能在一旁進行「永遠學不會」的見習。
  從小到大,他的技能樹都從沒點亮過「烹飪」這個分支。如果一定要去勉強,那只會成為黑暗料理界的一員悍將。
  看著伏麟忙碌的身影,他想起了吳卓凡前幾天跟他說過的話。
  「伏麟那麼慣著你啥也不讓你幹,等以後他走了,你是不是隻能畫餅充饑?」
  吳卓凡說的不過是打趣他的玩笑話,但此時溫景堯卻很認真地思索起來。
  對二人生活非常滿足的現在,他沒有考慮過有一天他們會分道揚鑣。算一算他們還剩兩年就要畢業,自己將留下來讀研,而伏麟應該會離開這裡,回老家y市去吧?
  還能再見,或者再也不見?
  伏麟的手攪弄著銀耳。手指和銀耳混在一汪清水裡,好像連指尖都白得近乎透明了。
  溫景堯忽然產生了一種衝動。
  不是第一次產生……想摸那隻手的衝動。
  「你今天什麼時候出的門?」
  「凌晨三點。」
  「……」
  半夜三更出門好像是有點奇怪。溫景堯多解釋了一句:「我婆婆病了,我去醫院照顧她。」
  「啊……」伏麟也頓時明白他跑回來煮粥是為了誰。
  「你先去沙發上休息一下吧,好了我叫你。」
  「嗯。」
  把自己該做的事都丟給伏麟不太好,但是留在這裡也幫不上什麼忙,況且他是真的倦了。
  往沙發上一靠,很快睡了過去。

  ☆、 第45章 麟麟

  晚上,他拎著保溫桶去醫院送粥。
  所謂的「婆婆」其實並不是他的親人。
  周婆婆是他們家以前的保姆,從小把他帶大,照顧他的生活起居,一做就是十多年,在他高中的時候才因為身體不好,辭了工作回家休養。
  父母對周婆婆很感激,溫景堯也將她當作自己的親奶奶看待,到現在都時不時會去探望她。
  周婆婆很早沒了老伴,只有一個嫁給了外國人的獨生女,長期生活在英國,一年回家兩次。婆婆說什麼也不肯離開生養她的故土,現在仍是獨居狀態,平時有點什麼事都是鄰里間相互照應著。
  凌晨溫景堯接到周家鄰居打來的電話,說婆婆因為高燒不退送醫院了,立刻從床上爬起來,急急忙忙趕去醫院。
  拎著粥推開病房門,周婆婆剛掛完水,正靠在床頭跟幾個來探望她的老鄰居說話。有人陪著,她的氣色看上去好了一些,就是說話聲音聽起來還挺虛弱。
  「景堯,快進來。」
  因為溫景堯常去她家探望,所以周婆婆的鄰居們都認識他,一見到就直誇這孩子長得俊頭腦聰明有情有義……總之把自己所有能用上的讚揚詞彙都用上了。溫景堯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長輩們的誇獎,只能呆坐著不說話。
  客人們不好讓周婆婆太累,沒坐多久就起身告辭。周婆婆喝了一口溫景堯帶來的銀耳蓮子粥,慈愛地問道:「這粥是你買的?」
  「不……做的。」
  「做的?」周婆婆當然知道這不可能是溫景堯的作品,「誰做的?」
  「跟我一起住的人。」
  「做得很好啊……香滑軟糯,火候一分不差。」周婆婆舀起一勺,細細地品,「是個能幹的孩子。」
  溫景堯贊同地點頭。
  他自然不清楚對方此時心裡的想法。
  周婆婆之前聽說他搬出去一個人住,還有點放心不下,她擔心這孩子不會做飯就整天吃些不健康的垃圾食品,但是最近每次見到溫景堯,都覺得他氣色很好精神也很好,還比以前長胖了些,於是也就安心了下來。
  「跟你一起住的人,是你同學嗎?」
  「跟我們學校中文系的,跟我同年級,他叫伏麟。」溫景堯簡單跟長輩交代了一下,「他廚藝好,平時家事大多是他在做……他對我也很好。」
  溫景堯的本意是想告訴長輩他室友是個很好的人所以不用擔心他的生活,但這話聽在周婆婆耳朵裡,就完全變了個味。
  從「我有一個好室友」變成了「我有一個好媳婦」。
  周婆婆就想啊,中文系,會做飯,勤快能幹,是個女孩子吧?叫伏琳?……難怪這孩子去年一定要搬出宿舍呢,原來是交女朋友了嗎……
  溫景堯有點交際障礙,周婆婆本以為他不會太早談戀愛,結果這孩子居然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就開竅了,還手腳極快地同居了?
  周婆婆越想越高興,忍不住又想多打聽幾句那女孩的個人情況,也算是幫他爸媽先探探口風:「伏這個姓不常見啊,她是哪兒人啊?」
  「y市的。」
  「好好,y市好地方啊,離我們這也不遠。」
  如果在英文語境下,他們絕對不可能發生此類誤會,但現在是「他」「她」讀音不分的中文,使得周婆婆完全誤解……
  溫景堯回到家已經挺晚了,伏麟還沒睡,在客廳裡鼓搗他的植物們。
  「抱歉啊把客廳弄得那麼亂,再等會兒就好,我會打掃乾淨的。」
  「你在幹嘛?」溫景堯低頭看著地上一株株暴露著根部的植物。
  「給多肉換盆,長開了,以前的窩住不下了。還有今天剛到家的,也得換個盆。」
  伏麟指了指距離他最近的那株。
  那是一隻胖乎乎毛茸茸,長得像小熊爪子一樣的可愛植物。
  溫景堯蹲著觀察了一會兒,忍不住用手指輕輕蹭了蹭那層白色的絨毛。
  「它叫熊童子,長得很可愛吧。」
  「……嗯。」
  「能把他們都放在客廳和陽台嗎?我房間光線不夠好。」
  「好。」
  「或者你喜歡的話,放你房裡去?」伏麟笑了笑,「有點綠色的話心情會更好。」
  「我以前買過仙人掌,養不活。」
  「有我在呢,不怕養不活熊孩子。」
  溫景堯點點頭:「你很喜歡多肉?」
  「嗯,因為看起來很好吃。」
  「……」
  溫景堯很想幫忙,但又怕自己什麼都不懂把嬌嫩的根莖碰壞,只能幫伏麟混混泥土噴噴藥。
  兩個人忙到半夜總算忙完了。
  溫景堯把熊童子帶回自己房間,在燈光下看了它很久。
  以前覺得伏麟就像多肉植物一樣軟糯無害,但現在好像又不是這樣。伏麟對他的態度不復最初的小心翼翼,少了幾分客氣,多了幾分隨意。
  溫景堯一點也不了解隔壁服的情況,自然也不了解昔年的陵光,聽吳卓凡說陵光是個率性又強勢的人,似乎很難跟他認識的這個伏麟聯繫在一起。
  哪一面是表,哪一面是裡?
  誰又知道。
  #
  幾天后周婆婆出了院,但是身體仍是很虛弱,溫景堯放心不下,每天晚上都會過去探望她,帶上伏麟做好的飯菜。
  周婆婆在未見其人的情況下,吃了伏麟親手做的很多東西,營養豐富容易消化菜色還不帶重樣的。周婆婆也對這個神秘而賢惠的「伏琳」越來越有好感,經常拐著彎打聽「小女朋友」的消息。
  在性別完全倒錯的情況下,要說真的沒有聊起來很彆扭的地方嗎?倒也不是,但溫景堯在這方面特別遲鈍(或者說正直?),就算周婆婆問他們倆到底是什麼時候決定同居的,溫景堯也只會把「同居」理解為「同住」,坦然地回答:「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決定住在一起了,因為閤眼緣。」
  ……這種回答顯然更能製造神一樣的誤會。
  然後某一天周婆婆開口了:「你啥時候把琳琳帶過來給我看看唄,吃了這麼久她做的東西,我想當面感謝她。」
  「麟麟?」溫景堯被這個稱呼震撼了一下。
  又一想,其實還……挺可愛的。
  「景堯,能找個真心待你的人不容易,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周婆婆語重心長地說。
  雖然覺得這句話出現在這兒有些突兀,溫景堯還是答應了她的要求。
  回去以後跟伏麟說:「我婆婆想見你。」
  「……啊?」
  「她想親自謝謝你。」
  「謝什麼啊,舉手之勞而已。」
  伏麟覺得毫無必要,但轉念一想或許老人家只是想多個人說說話呢,還是答應了下來。
  週末,伏麟跟著溫景堯一起去了周婆婆家。溫景堯說不用帶東西,伏麟總覺得空手不好,最後跑去買了一束鮮花。
  門鈴剛響了一聲,周婆婆就過來開門了。
  「婆婆。」
  「哎——」
  那張布滿皺紋的喜悅的面孔,在看清溫景堯身邊的伏麟時,驟然怔住了。
  「景堯……這是……?」
  溫景堯覺得這問題挺奇怪,讓他和伏麟一起來,他身邊的人當然就是伏麟了,為什麼婆婆會那麼驚訝?
  「他就是我的室友伏麟。」
  「婆婆,你好。」
  眼前的人有著溫暖的笑容和俊俏的五官,不管怎麼看都是不折不扣的男孩子。
  是嗎……
  一個「賢惠」的男孩子。
  和景堯住在一起的只是個普通的室友,不是什么女朋友。
  周婆婆臉上難掩失望,但失望只是短短的一瞬間——回想一下景堯也從沒說過「伏琳」是女生,這一切本來就是自己想太多造成的誤會,關孩子們什麼事呢?更何況伏麟看起來乖巧又懂禮貌,景堯能和這種孩子交朋友也不是壞事。
  沒過多久周婆婆就釋懷了。伏麟在長輩面前有特殊的討好技巧,一張嘴特別會說話,很快就把她哄得開開心心,讓她不由得想如果自己有個這樣的孫子就好了……哪還有心思去惋惜「女朋友」這檔子事。
  伏麟很快認出周婆婆就是溫景堯房間裡全家福裡的那位老太太,一開始他也以為她是溫景堯的外婆。聊過之後才知道,原來他們沒有血緣關係。
  一家人能和一個外人建立起血濃於水的深厚感情,讓他挺感動。伏麟趁著溫景堯去廚房切水果的功夫,跟周婆婆打聽了一些溫景堯小時候的事情。
  周婆婆說景堯的爸媽對他的要求特別嚴格,從小他就很少能有時間到外頭玩,整天都關在房間裡念書。之所以形成這種性格都是因為長期一個人待習慣了,時間一長,竟然也不覺得一個人有什麼不好。
  周婆婆又嘆氣:「他這孩子啊……平時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比如和同學鬧了矛盾,都是默默埋在心裡,從不說出來讓我擔心。有什麼好事的時候呢,比如考試拿第一競賽得了什麼獎,也不會主動告訴我,因為在他眼裡這都是自己該做到的。之前聽他主動提起你名字的時候我還挺意外,畢竟他以前從不在我面前提卓凡以外的朋友。他告訴我這粥是你做的,說你的名字叫伏麟,人特別好,特別照顧他……」
  伏麟驚訝地朝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心底泛起絲絲的甜。
  「你一定特別獨立吧,現在像你這樣勤快的孩子太少了。」
  「沒辦法,我爸工作挺忙的,經常只有我獨自在家。」
  「那你媽媽呢?」
  「我媽和我爸在我出生後就離婚了,我從沒見過她,甚至不知道她在哪。」
  「唉……你也是不容易。」周婆婆嘆了口氣,語氣疼惜,「以後你都跟景堯一起來吧,陪我老婆子說說話。等身體好點了,婆婆給你們做點心吃。」
  「謝謝婆婆。」
  溫景堯正端著削好的水果從廚房出來,聽到他們的對話,也是一愣。他還不知道伏麟沒有母親。
  「你們住在一起,難免會發生點摩擦吧。景堯這孩子不懂事,嘴又笨,還要麻煩你多擔待他了。」
  「我們從沒發生過矛盾,景堯和我處得很好,婆婆你放心吧。」
  溫景堯:「……」
  他剛剛叫自己什麼?景堯?
  「吃水果。」
  溫景堯插入了他們的對話,把果盤輕輕放在他們面前小桌上。
  伏麟和周婆婆各拿起一隻被溫景堯削得坑坑窪窪好似月球表面的蘋果,相互對視一眼,「噗」地同時笑出聲來。
  溫景堯:「……」
  瞬間有種面前坐著兩個長輩的錯覺。
  婆婆家樓下的路燈壞了,回去的路有點黑。
  伏麟開著手機電筒,腳步輕快地走在前面。溫景堯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剛才在婆婆面前,你叫我什麼?」
  「景堯?」伏麟回過頭,衝他笑了笑,「不知不覺就跟著老人家叫了……不好意思啊,如果你不喜歡,以後我還是連名帶姓地叫你吧。」
  「……」
  兩個人又安靜地走了一截路,溫景堯忽然冒了一聲……
  「麟麟。」
  「……」
  伏麟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撞上路邊停放的汽車。
  「嗯,就這樣吧。」
  「什……!?」
  溫景堯卻不再說話,保持著一張高深的面癱臉。
  伏麟索性也埋著頭繼續朝前走,不多說一個字。好在此時天色夠黑,沒有人能看到他紅透的耳朵根。
  已經多年沒人喊的小名忽然被喜歡的人叫出來……
  臥槽,真是太具有衝擊性了。

  ☆、 第46章 計劃

  夏侯一開始的想法,是要找一個合適的藉口減少霜雪明的指揮機會,逐漸取而代之。
  如今霜雪明請了幾周的假,說自己暫時不能來參加國戰——還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嗎?
  幾個大幫會跟眾生相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就算他們眾生相指派的指揮再怎麼不爭氣,其他人也不會表現出明顯的不滿,該支持的時候照樣得支持。
  剩下的工作,就只有堵住那些散人的嘴。
  散人是數量龐大卻人心不齊的群體,他們的想法既容易操控也不容易操控,關鍵在於怎麼利用輿論去「製造出」事實。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當一百個人裡有五十個都達成同樣觀點的時候,剩下的五十個人裡,至少也有一半會受到影響。至於剩下的幾個,反正是不成氣候的小眾,隨便怎麼想都無所謂。
  霜雪明的主動請假讓他省了不少力氣。最好能再晚些回來,等到回來的時候就會發現,北璋指揮陣已經沒了屬於自己的位子。
  夏侯如意算盤打得極好,根本沒有思考過自己的行為做早就歪曲了「遊戲」二字的定義。他本人倒是一點也不心虛,縱觀全區全服,想混出頭的有哪個不是機關算盡?大家不過一丘之貉而已。
  夏侯去找了流英,開口就是借錢。流英這個人平時看起來挺好說話,一提到錢就一毛不拔,不由得諷刺道:「小白不是養著你麼,你來找我幹什麼?」
  「如果錢夠用,我現在也不會來找你。小白花錢本來就是大手大腳的,你看她成天買些中看不中用的東西,我能存得住什麼啊?以前賣藥還能賺一筆,現在她和霜雪明不來往了,也沒啥心思做藥了……」
  流英一聽到某個id頓時更不高興了。自從霜雪明退會後,他就非常反感別人在他面前提起這個名字。原因麼,也是有心虛的成分在。
  「你以為我們幫會運作不需要錢?我沒那麼多能借你。」流英說了一個數字,「一百萬,極限。」
  「開玩笑吧老大,你沒錢的話那誰有錢?」夏侯的眼睛轉了轉,「我們幫去年可是全服財富榜第一位,紀錄都還留在那兒呢。」
  「幫會資金大部分都是逍遙捐的。」
  「逍遙的錢不就是你的錢?逍遙都afk了,想賣金的話早在a之前就該賣了。現在他既然把錢留下來捐了幫會,不就等於全送給你了?」
  「你知道個屁。」流英忍不住對他發了火,「逍遙走之前跟我說過,等這錢能取出來的時候,要全部拿給霜雪明當國戰資金用。」
  「給霜雪明?」夏侯摸摸下巴笑了,「但我看……你現在也不是很想給他了嘛?」
  「……」流英不語。
  一夢逍遙在離開之前的確跟他們管理層交代過錢的事。當時幫會剛好在衝年終排名,逍遙把自己身上的所有金都捐了幫會金庫,走之前還把號也送給了他們,什麼都沒有帶走。他說錢放著以後支援國戰用,號上的材料之類就送給幫會,大家兄弟一場,當是做點最後的貢獻。
  逍遙的號對流英來說當然沒什麼用處,留下來的物品也沒什麼用處,但是錢……終究成為了梗在他心頭的一根刺。
  一開始是真的打算把錢交給霜雪明,不過隨著兩個人關係越來越差,再加上後來霜雪明主動退會,他這個念頭也隨之打消了。
  「老大,逍遙的目的是讓這錢用於國戰,但霜雪明現在第一不是國君,第二不是會裡人,這錢給他也說不過去啊,你說對吧?」夏侯趁熱打鐵。
  「……」
  「他現在連國戰也不來了。就算拿給他,他也沒地方使,如果讓他拿去白白揮霍,豈不是違背了逍遙的意思?」
  「……嗯。」流英哼了一聲,「我不好隨便動這筆錢,這事元洲他們幾個都知道。」
  「那就堵上他們的嘴啊。分一點出去就能解決的問題,老大你不會還要我來教吧?」
  「……夏侯。」
  說真的,夏侯說的話雖然在道義上過不去,卻每一句都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
  流英糾結了一陣,終於妥協。儘管不甘心被夏侯看穿了意圖,但也沒有更好的處理辦法。
  「我可以借你,條件是在幫裡的新指揮培養起來之前,你必須成為獨當一面的統戰指揮,給我把其他幫會的那幾個都擠下去。」
  「小意思。」夏侯笑了起來,「我不會再給某些人機會的。只要他不在,就沒問題。」
  「此外,你還得防著十誡。」
  「放心吧。」
  「好吧。」流英見他這麼自信,也不再多說了。
  夏侯對風雲戰意的幫主十誡還算放心,因為十誡以一種近乎無無私的態度幫過他很多忙。
  夏侯並不會天真的以為十誡是欣賞他才幫他,所以曾直白地問過十誡想要什麼回報。
  十誡說,希望他們眾生相能幫他們風雲戰意提升裝備。
  十誡指的是跨服競技場的裝備——必須要隊伍分數累積到一定的值,才能兌換的高級pvp裝備。
  很多自身實力不足的人會選擇讓幾個實力強的隊友來帶領他們取勝,這是一種最常見的捷徑。
  眾生相人多實力強,平均的裝備水平全服最高,自然也有很多實力高強的競技場隊伍。
  十誡正式看上了他們這點。
  夏侯同意幫忙聯絡自己幫會的隊伍,換來了十誡在國戰中對他的鼎力支援。
  若是沒有十誡在背後指點,上周他們他很可能會被對方的新指揮搞得顏面掃地。最後正是因為十誡告訴他該怎麼打,他們才得以成功反擊,最後拿下一場大勝。
  更何況十誡幫忙從不邀功,甚至不會告訴任何人自己在幕後做了多少,把所有讚譽都讓給夏侯一個人,此外還讓他們風雲戰意好好給夏侯撐腰,每次其他人不想去的任務,都是他們主動領命。
  這一切讓夏侯更加覺得,十誡是一個可以信賴的人,放眼整個北璋,再沒有比這更靠譜的盟友了。
  今天說動流英答應給錢,等於解決了他最後的一個大問題。
  國戰只要不輸得太慘,多說點漂亮話,多讓大家拿些好處,一樣過得去。
  散人不願意聽他的?沒關係,好好打,給藥給工資,總有人前仆後繼。
  沒有什麼是物質不能收買的。至於誰是指揮,又有什麼重要。
  #
  半月之後,夏侯和白鶴舉行了一場遊戲婚禮。
  兩個人平時那麼膩歪,大家都以為他倆肯定早就結婚了,直到收到一張大紅請柬,才知道原來他們還沒舉行過正式的儀式。
  夏侯好面子,白鶴愛美,他們的婚禮自然要極盡奢華鋪張,以達到震撼全服的效果。
  山河的婚禮規模是根據男方的聘金和籌備金來定的,夏侯提交了玩家所能選擇的最大金額,讓npc組成了一支壯觀的迎親隊伍。華麗的花轎所經過的每一個地方都被紅色的花瓣鋪滿,一路上的奏樂聲傳得幾條街外都聽得到。
  夏侯還額外出錢聘請了一百名玩家,其中五十人是修習了琴師技能分支、能自行編寫曲譜並演奏樂曲的隱士們,另五十人是事先排練了一個月的盛大的煙花隊。婚禮現場,新人在月老面前拜堂成親,琴師們齊整地演奏著眾生相某才女為這場婚禮獻上的原創樂曲。同時,燦爛的煙花以月老祠為中心從四周各個地方騰起,在夜晚的天空中拼成一串巨大的紅心。
  圍觀的路人們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只顧得上啪啪鼓掌。還有人在大喊:「土豪!我們做朋友吧!」
  這場儀式花費了二位新人相當的心思,不僅是婚禮本身費用高,額外的花費更高。那些樂隊和煙花,沒有經過長時間排練是不可能做到的。何以解憂一個人站在月老祠的角落裡,望著夜空中還沒消散的焰火痕跡,心裡忽然有些惆悵。
  流英拿著酒杯走過來:「你在這兒幹嘛呢?」
  「沒幹嘛……」
  「過去和大家聊天啊。別告訴我說你也是新娘的暗戀者之一,現在正傷心難過呢?」
  「……當然不是。」
  「那就快點過來。」流英把酒杯塞到他手上,轉身走了,「正好各家指揮都在,你們可以多交流交流。」
  「嗯。」何以解憂敷衍地應了聲,腳下卻絲毫不動,很快又沉入了自己的世界中。
  他現在是眾生相重點培養的下一任指揮,流英成天在他面前說要多跟夏侯學習,多跟各幫會加強來往。國戰時他負責給夏侯打下手,平時一些需要跟其他幫會交涉的國戰相關事務,也是他去處理。
  老實說,他不是很開心。
  他對流英的各種強硬要求感覺不好,對夏侯的感覺更不好。總覺得這兩個人藏著許多張不同的臉,雖然經常笑嘻嘻的,但頗有些笑裡藏刀的意味。
  何以解憂性格簡單,他不喜歡複雜的勾心鬥角,自然也不喜歡心機太深的人。
  夏侯和白鶴的婚禮雖然盛大美好,卻絲毫不能讓他產生祝福之情。看著笑容甜蜜的新人,他心裡想的還是前國君霜雪明。
  幫裡人人都說霜雪明辜負白鶴在先,流英更是對其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架勢,而何以解憂並不這樣認為。
  他覺得當中一定有什麼隱情。
  霜雪明看上去性格冷淡不夠圓滑,多接觸幾次就知道,這人根本是正直得太過頭。若要玩人心,是怎麼都玩不過夏侯的。
  何以解憂覺得自己前途堪憂。國戰時跟著夏侯,他幾乎什麼都學不到,以前霜雪明還在的時候,每次作戰前都會跟他交代如何帶隊,戰後還會一起總結經驗。
  唉,他是多懷念那冷冰冰的語氣啊……
  霜雪明已經連續一個多月沒在國戰中露臉了,上一次明明說過可以來,事到臨頭又因為突發事件泡了湯。再這樣下去,他真懷疑霜雪明會被排擠出指揮陣。
  希望是他想多了吧……
  就在這百無聊賴的時刻,出現了一個讓他眼前一亮的好友上線提醒。
  【北璋】霜雪明上線。
  居然來了!
  何以解憂迫不及待地打了個招呼:「霜哥!」
  霜雪明過了好一陣才回話:「你好。」
  熟悉的聲線令他激動不已,何以解憂心裡的問題立刻像倒豆子一樣■裡啪啦倒出去了。
  「霜哥你的事情忙完沒有?這個星期來不來國戰啊?你都好多天沒上線了,有沒有空啊我們見個面?」
  「……」溫景堯沒有回答這些問題,而是問道,「夏侯和白鶴今天婚禮?」
  「……嗯。」何以解憂一呆,「你知道?」
  「收到請柬了。」
  「……」這對夫婦真是喪心病狂,居然還給前任送請柬。
  「他們也太不厚道了……嗯……霜哥,天涯何處無芳草,你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對象……」
  「嗯?」溫景堯聽了他笨拙的安慰,解釋道,「我和白鶴以前只是朋友,雖然不知為什麼大家都認為我跟她是一對,但我們之間從來都沒有朋友之外的關係。」
  「真的?」
  「嗯。」
  原來真的是這樣……?何以解憂想。那他們之間所謂的三角關係,到底為什麼會傳得沸沸揚揚?
  「那你為什麼不出來辯解呢?他們都說你是渣男你不介意?」
  「他們愛怎麼想怎麼想,與我無關。」
  「……」
  看看,看看,什麼是男神,這就是男神。英俊(?)多金,淡泊名利,遺世獨立。甩一甩衣袖,從高處俯視著他們這些俗人。
  「霜哥,我還想跟你請教點指揮方面的事情……」
  「有空再說吧,我進本了。」
  「……」
  嗚嗚,好吧。男神不是你想見,想見就能見。
  何以解憂憂傷地想,等以後自己指揮退休了,一定要苦練pve技術,爭取去霜雪明的副本團蹭個位置。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霜哥,周六你能來吧?」
  「看情況,學校快要期末考了。」
  何以解憂:「……」
  結果周六,溫景堯真的來參加了國戰。
  遊戲裡的時間和現實中不能劃等號。他雖然只離開了一個多兩個月,但對其他人來說就像闊別了一年。
  見他上線,夏侯不甘願地讓出了總指揮的位置,當然嘴上還是說得很好聽,一副大方作派。
  熟悉的強硬的指揮風格又回來了。霜雪明的支持者們感動不已,參戰的態度十分積極。
  溫景堯在指揮中永遠不會對敵方說髒話,但也不會對己方說軟話,表揚人永遠只有一句簡單的「很好」,語氣還沒什麼起伏。
  夏侯則完全不同——嘲諷起敵人來毫無口德,對自己人也時常爆粗,不過他懂得糖和鞭子共用,罵你幾句再給點好處賠點軟話,很多人也就不介意了。
  眾人這段時間都在夏侯製造的相對寬鬆的氛圍中打國戰,忽然前指揮回來了,讓國戰又變成了一場緊張的快節奏遊戲……有些人表現出了明顯的不適應。
  換指揮之後還存在一個明顯的反差——他們的福利變少了。
  所謂福利不單純指工資和藥,還有大家的人頭數和榮譽分。
  夏侯優先讓大家吃肉吃爽,溫景堯則優先於最後的勝利,再加上他思維清奇,下達了很多苦逼兮兮讓人無法理解的任務。每到這種時候,負責執行任務的幫會團就怨氣十足。
  不過這份怨氣並沒有持續下去,因為溫景堯指揮完這次之後又消失了……
  請假三周,準備考試。

  ☆、 第47章 期末復習

  自那天互叫名字之後,溫景堯和伏麟兩個人似乎都有意無意地迴避了稱呼問題。平時在家叫對方的時候絕不指名道姓,全部用「你」來指代,好像一提起就會被迫面臨洶涌而來的尷尬。
  其實互叫名字對同住的朋友來說再正常不過,但這兩個人,一個交際障礙一個心懷不軌,根本無法代入一般的朋友模式來看……
  期末考迫在眉睫,他們都把時間花在了復習上,遊戲上得很少。還好各個大學考試時間都差不多,伏麟跟小魚兒請假的時候,對方只說了句「最近好多人考試啊,要加油噢!」
  晚上的時候兩個人基本各關各的房門不出來。伏麟屬於考試前臨時抱佛腳的類型,臨考期幾乎沒有空閒關心別的,連做飯也沒以前那麼用心。
  週末,曲言主動跟伏麟提起要找個地方一起復習,說這回自己千萬不能掛科,否則會被他爸剝奪未來一學期的零用錢。
  伏麟問:「你想去哪復習?」
  曲言賊兮兮地表示圖書館是不可能了那邊每一個旮旯都已經被人占領,自己家的話當然也不行如果伏麟不介意被他媽監視的話,想來想去就只有……
  「不如去你家吧!」
  「不行。」伏麟一秒拒絕。
  「有什麼不行的,我可是你媒人!我還沒參觀過你和溫大神的愛巢!」曲言蹦得三尺高,「我為伏爺流過血!我為溫總出過力!我要去你家!我要去你家!!」
  伏麟被吵得頭疼。他不是不想讓曲言來,而是當初房客需知上明確有一條「不帶人回家」,不知道溫景堯會不會介意。
  他本來想晚上先跟房東提一下,結果沒等他開口呢,溫景堯就先說了:「明天吳卓凡要來這兒復習,希望不會打擾你。」
  「啊,好巧……曲言也說想來復習。」
  「曲言和吳卓凡都是學工商管理的吧。」
  「哎,對哦……」
  「讓曲言也來吧。」
  於是,曲言成功登堂入室。
  伏麟挺擔心他高興起來忘乎所以,進門的時候就提點他在別人家裡要守規矩,別太鬧騰。
  正好曲言對溫景堯現在是一種又敬又怕的微妙心理,所以沒敢多說話,規規矩矩坐在客廳看自己的書。
  曲言從小討厭學習,考試一向裸奔,短時間內想讓他勤奮念書也不容易。沒多一會兒他就很想打瞌睡了,只是看在溫景堯還在旁邊的份上,沒有立刻付諸實踐。
  努力學習的良好氛圍,從吳卓凡登門的那一刻起開始崩壞……
  「曲言!」
  「吳卓凡!」
  「阿言……!」
  「阿凡……!」
  這倆一碰面就激動地互叫昵稱,親熱擁抱在一起。伏麟和溫景堯呆愣愣地看著這出古怪的重逢戲。
  他們也就上次棒球賽結束後一起吃了個飯唱了個k吧,連彼此的聯繫方式都沒留,怎麼這會兒就升級成鵲橋相會的牛郎織女了?
  「好久沒見你啦,最近好嗎?」
  「一想到要考試就很不好,我老爹給我下了死命令,這學期一科也不能掛,否則就乖乖等死吧。」
  「兄弟啊!難友啊!我也是!我媽就等著拿雞毛撣子衝到學校裡抽我呢!」
  「我們好命苦啊……」
  同病相憐的兩個人,在短暫的幾句話中迅速結成革命友誼,互相訴苦不停。
  「跟你說,我們這次有個老師特變態……」
  「夠了。」溫景堯從書本中抬頭,冷冷地打斷道:「復習,不要說話。」
  「噢……」兩個人立刻閉嘴。
  吳卓凡從背包裡取出厚厚的課本和筆記。
  曲言湊上去小聲問:「能給我看看你的財管筆記不?我這學期好多課都沒上,書乾淨得跟新的一樣。」
  「呃……」
  吳卓凡一臉便秘表情,把自己的筆記本遞過去。
  翻開第一頁還是正常的課堂筆記,雖然寫得亂了點字醜了點但好歹還是筆記……再翻開第二頁……
  吳卓凡用圓珠筆畫了一幅畫——一個人一刀戳死了另一個人。
  曲言:「……」
  「你懂了吧?」
  「我懂了,你很有繪畫天賦。」
  「一般一般……」
  「你畫的是遊戲人物?旁邊還畫了血條和id……殺人的傢伙叫維他命,被殺的叫陵光……咦,陵光不是伏爺的遊戲名麼……」
  伏麟一抬眼,銳利的目光朝這邊掃射過來。
  「喂小聲點。」吳卓凡縮了縮脖子,湊到曲言耳邊悄悄說,「我遊戲裡打不過老六,就純粹yy一下……」
  曲言:「……」
  兩個不愛學習的活寶碰了頭,認真復習這件事就變得難於上青天。
  溫景堯和伏麟很快就放棄管他們了,收拾課本去了書房,把客廳留給他們。
  這下沒人管了,兩個人更加隨意,看幾行書聊一會兒天。
  「好累啊,不如休息一下,我們活動活動筋骨吧。」
  「好啊。」
  剛看了不到一小時的書,吳卓凡就提出了休息的建議,曲言欣然附議。
  他們把客廳的體感遊戲機打開了……
  翻了半天,選了個跳舞遊戲。
  吳卓凡玩起來笨手笨腳的,曲言則相反。曲言體型瘦長四肢靈活,從小就是舞廳一霸。一曲節奏感極強的hip-hop被他跳得酣暢淋漓,吳卓凡在旁邊讚嘆地鼓起了掌。
  隨後他們又玩起雙人冒險遊戲。
  兩位主人公在一座深山裡探查,要躲避翻滾的山石,吸血的蝙蝠,地上的陷阱……吳卓凡是個胖子,跳來跳去沒多久就累得大喘氣。
  「石頭來了!小心!」曲言提醒道。
  吳卓凡急忙朝左邊一閃,一個沒站穩,重重跌坐在地板。
  「夠了夠了,不玩了。繼續看書吧。」
  「好吧。」曲言把遊戲機關上。
  吳卓凡擦掉額頭的汗水,才坐下休息不到五分鐘,忽然又想到了什麼:「唔,怪不得呢,看書的時候沒點bgm總覺得沒幹勁。」
  他走到cd架前,從上看到下。
  「溫總的喜好真是無法吐槽……買cd永遠只買古樂,我根本聽不進去啊。」
  「有newage嗎?」
  「好像有……」
  「隨便挑一張吧。」
  當他們把cd放進播放器的時候,書房裡的兩個人終於忍不住了,怒氣衝衝地跑出來:
  「你們兩個!能安靜一會兒嗎!?」
  #
  晚上,伏麟沒心思做飯,幾個人叫了披薩外賣。
  吳卓凡和曲言絲毫沒有為下午的事情反省,吃個東西也一直嘰嘰喳喳地聊天,恨不得要把過去二十年沒遇見的份全補上。
  吳卓凡趁機向曲言賣山河的安利。
  「阿言一起來玩吧!山河可好玩了!來我們幫會,包升級包裝備!還有我和老六這兩個超級牛逼的大大罩著你!」自賣自誇一點都不臉紅。
  曲言笑了笑,說:「我對網游真的沒興趣啊,如果有興趣的話,當初就跟伏爺一起玩山河了。」
  「這樣啊……」吳卓凡遺憾地念叨,「連試一試都不願意嗎?」
  「以前試過的,去你們服開過一個號,但是我完全提不起勁,只堅持了幾天就放棄了。你知道當初在網吧指導我建號帶我的練級是誰嗎?」曲言神秘地說。
  「老六?」
  「no,是葉軒。」
  「葉軒?」
  「啊,習慣性說了本名……他在遊戲裡叫葉玄穹來著。葉軒,當年很窮,所以取了個id叫葉玄穹……」
  「!!!」
  吳卓凡顧不得嘲笑這個id的來歷,震驚地回過頭去看伏麟:「你們和葉大神現實中認識!?」
  「嗯。」伏麟麻木地把橙汁送進嘴裡,「玩山河前就認識。」
  「天哪……」吳卓凡一連說了幾個「天哪」,「告訴我葉大神長什麼樣的?高嗎?帥嗎?英明神武嗎?」
  「想知道啊,我現在就給你看照片。」曲言擦乾淨手,起身問,「伏爺,借你的照片一用。」
  伏麟皺眉。
  「別跟我說你沒帶過來,我才不信呢。你成天把它當寶一樣……」
  伏麟瞪了他一眼,讓他閉嘴。
  溫景堯第二次看到那張照片。
  就是伏麟剛搬來的那天,他翻開《饑餓的石頭》看到的那張照片——伏麟和一個男人的合影。
  男人的手搭在伏麟的肩上,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看起來關係非常親密。
  原來那個男人……就是浮世的傳奇劍客葉玄穹?
  「葉大神長得挺帥的啊!」吳卓凡嘖嘖幾聲,「你們啥時候照的?老六的臉看起來好嫩啊。」
  「三年多以前吧。」
  「葉大神現在在幹啥呢?我能找上門他要簽名不?」
  「他人在非洲。」
  「……」
  「去非洲工作了。」伏麟輕輕嘆了口氣,「我們很久沒聯繫了。」
  「……大神真是……志向高遠。」
  幾個人圍繞著葉玄穹討論得很起勁,順帶說起了以前幾大高手還在時候浮世服務器的輝煌。
  溫景堯既不認識葉玄穹,也對這個人的事情毫無興趣,自然插不上話。
  對於沒興趣的話題溫景堯通常會選擇忽略,但不知為何,他不知不覺地把他們的談話聽了進去。
  「玄穹這個人吧……看起來是高冷男神,其實挺逗比的,經常做一些蠢得不行的事情。」
  「從他取id的方式就能看出他的性格了……」吳卓凡點頭,「他應該還會回國吧?」
  「走之前說是兩年就回來,現在沒了音信,誰知道呢。」伏麟苦笑道,「不過他如果回來,一定會來找我的。」
  「老六,到時候要把我介紹給葉大神啊!」
  「嗯嗯……」
  溫景堯沉默地喝著白開水,無端喝出一絲苦味。
  伏麟說起葉玄穹的時候,表情很溫柔。
  伏麟叫他「玄穹」,珍藏著他們的合影。
  伏麟很擔心他在國外是否安全,很期待他們有一天重聚。
  葉玄穹是伏麟非常珍視的人……
  心裡不太舒服,好像有一股奇怪的焦躁感,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騷擾他。
  溫景堯沒有參與他們的談話,直到把晚餐解決完,桌上的狼藉收拾完……
  「我去把杯子洗一下。」
  今晚叫的外賣所以不用洗碗,需要清理的只有分裝飲料用的幾個玻璃杯。
  伏麟伸手去夠杯子。
  「麟麟。」溫景堯叫住他,「我去吧。」
  說完,他在幾個人呆滯的目光中把杯子悉數收走,走向廚房。
  「……」
  「呃……嗯……!?」吳卓凡睜大了眼睛。
  「我剛聽到了什麼……」曲言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溫總叫的什麼?」
  「你們聽錯了!!」
  ……伏麟已經不想見人了。

  ☆、 第48章 黑帖

  期末考試期結束,副本團的人陸續回歸。
  今晚是他們難得以比較齊整的陣容打一次鎮天塔。
  溫景堯向他的副團長簡單地表達了感謝。每年一到這種時候小魚兒就特別累,除了要負責指揮之外,還要想辦法到處拉人把團湊齊。考慮到他們團在服務器「聲名遠揚」,會主動來的人不算太多……
  現在只剩離兮和麥芽糖還在和考試奮戰沒有回來了,他們在世界上叫了兩個打工的,朝鎮天塔進發。
  「廣陵考得怎麼樣?」
  「一般般吧,能過就行。」
  現在他們在開打之前多少會聊幾句無關的事情,這在以前是很少見的。從側面說明,團裡的氣氛已經緩和了很多。
  算起來和自己徒弟也有挺長時間沒見了,溫景堯卻不覺得他離開了很久。廣陵身上那種熟悉的氣息依舊濃郁,連說話的語氣都似曾相識,比如那句「一般般吧」,好像前幾天也從伏麟嘴裡聽到過。
  大概是第一次覺得像之後,以後就會越看越像吧……
  不過,也有一點是不一樣的。
  伏麟是不會對著他說「很想你」這種話的。
  但是廣陵會。
  廣陵能以一種很坦然的態度笑著對他說:「我很想你啊,師父。」
  這場副本進行得並不順利,總是抽到難纏的boss,進度快不起來。
  最近在競技場被虐得很慘的雲破月倒是沒說什麼廢話,反而來打工的那個醫師不太高興地抱怨:「我還以為這個團效率有多高呢,結果是虛假宣傳啊?」
  「我們團從沒拿‘效率高’三個字打過廣告。鎮天塔的關卡本來就有隨機性,今晚只能說運氣不好。」小魚兒對他解釋。
  醫師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跟著他們團的老闆照例是樓家人,這次來的是樓子桓和樓子琰。
  他們過了醉翁,伏麟上前摸出了琴,扭過頭對樓子桓笑道:「之前來的時候給了你沒用的項鏈,這次終於良心發現掉武器了。」
  樓子桓高興地點了點頭,有點驚訝地說:「原來你記得我啊……」
  「記得啊,你和樓子恆長得挺像,不過你喜歡把上衣染成紅色,她喜歡橙色。」
  樓子桓愣了一下,佩服道:「怪不得子郢會對你們團情有獨鐘呢,不僅團長從不會念錯我們的名字,團員居然還分得清我們每個人的樣子……」
  小魚兒尷尬地咳嗽一聲,呵呵笑了,她才不會說其實除了霜雪明以外沒人記得他們那堆相似的id,除了廣陵以外沒人能把他們的名字和臉都對上號呢……
  所以說,當初能收廣陵進會真是太好了!
  由於副本不順,他們決定先看看第三個boss是什麼,再決定今晚要不要繼續打。畢竟現在已經十點半了。
  溫景堯上前抽籤,抽出了狂龍。
  這個boss也挺尷尬的,倒不是說浪費時間,但是難度略高。
  狂龍的dot很猛,還有個能讓全團人同時只剩血皮的大招,如果中大招的同時身上疊著debuff,團滅就是一瞬間的事情,因而對輔助職業的要求特別高。
  離兮不在,他們缺了個意識極好的主力治療。
  小魚兒本來說乾脆不打了吧明天等離兮歸隊了大家再一起繼續打,來打工的那位醫師卻死活不同意。
  最後決定尊重外人的意見,還是打吧。
  可惜這位外人治療的水平實在不敢恭維,之前有其他人撐著場面還沒覺有啥,一到了必須把成員具體分配到每位治療頭上的時候,她只會站樁刷技能的缺點就暴露殆盡。
  大家都很無語,這人卻不覺得她自己有啥問題,一死人就怪這怪那反正不能怪她,活脫脫一個公主病……
  最後他們只能讓花弄影能者多勞,才總算過了這個boss。
  難得團長回歸下一次副本就遇到這種人,團裡人都有點不高興。
  溫景堯意外地沒說什麼,也沒提大失誤要扣工資的事,最後該分多少還是給了她多少。
  怎料拿到錢之後,這人開口道:「錢少了。」
  小魚兒眉毛一挑,立刻跟她一項項清點工資和該扣除的部分。
  聽完之後那人又說:「冰玉魂石都直接賣給了老闆。」
  「是的,參團之前我就跟你說過,冰玉魂石是老闆要的,出多少要多少,按市價算錢。你當時也答應了。」
  「冰玉魂石的市價才三萬?」
  「嗯。」
  「不可能吧,我今晚來之前才看過交易所,明明是十萬。」
  小魚兒哭笑不得:「交易所一個人的價不能作為基準的,他要亂標價我有什麼辦法?如果他掛一百萬,我難道要收老闆一百萬?冰玉魂石根本賣不到十萬,不信你去世界上收。」
  「可是現在交易行就只有他一個人在賣,他就是市價。」
  「……」小魚兒無語至極。
  天啊地啊!今晚怎麼會遇到這種奇葩!
  不管她怎麼費勁口舌,對方就是不同意,非得讓他們按十萬的價格算工資給她。樓老闆買了兩個,就是二十萬。
  雲破月老早就看這女的不順眼了,這會兒正好爆發:「你是不是想錢想瘋了啊?打個本水得要死,就不說你把廣陵的buff誤驅散過多少次,又導致團滅了多少次,團長沒扣你工資已經很給面子了,你居然還有臉獅子大開口??」
  對方雖是孤軍奮戰卻也不依不饒:「你們親友幫人多了不起啊?有指揮撐腰了不起啊?就能黑我工資了?」
  「臥槽,如果這也能叫黑工資,那勞資就黑你工資怎麼了,不服的話出去加仇人打幾架,來啊!?」
  ……
  溫景堯實在不想聽他們沒營養地吵架了。對方的腦回路跟他們不在同一個次元,根本沒辦法好好溝通。
  「還有什麼意見的話之後郵件交流。不過工資我們沒有算錯,不會補給你的。」
  他把團散了,走人。
  對他來說該什麼樣就是什麼樣,倒不是在乎那點錢。
  #
  第二天,龍湖的論壇和帖吧上有人發了個帖子,標題是:「開帖說說北璋某個心機深重的指揮」。
  儘管帖子全篇都沒有提到任何一位玩家的id,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在說誰。
  八卦的主角是某國前國君,現在的北璋國戰指揮之一。
  此君黑點基本有三,一是眼高於頂不會說話不會做人,二是渣了一個對他死心塌地的妹子,三是玩心機玩到了國戰來,置他人利益於不顧。
  前兩個黑點大家都很熟悉,樓主也是洋洋灑灑不厭其煩地寫了幾千字。接著,議題進入第三項。
  樓主說,該指揮性格孤僻,為人高傲不合群,自從渣了某妹子之後,幫裡人對他的行事作風越來越有意見,他愈發不受歡迎,處境日漸尷尬。幫主對他也有很大意見,開始重點培養起其他指揮。該指揮為了想重獲幫會的支持,非常矯情地退會了。
  然後,他突然不來國戰了。
  沒錯,他絕逼是故意不來的。
  這個人以前在跟著前任國君學指揮的時候就費盡心機,硬壓了自己師兄一頭,後來靠師父上位當了國君,更是獨斷專行,打壓新指揮,不給任何新指揮出頭的機會。
  如今,他為了證明自己對北璋的重要性,故意不來國戰,拒不交接工作,把攤子全丟給了新指揮。
  他以為北璋沒有他是不行的,北璋能有現在的國力都是他努力的成果,換了其他人,只會分分鐘被敵對國搞死。
  可惜啊可惜,他的如意算盤徹底打錯了。
  接戰的新指揮沒有輸給敵國的著名指揮,國戰也打得頗有聲色。
  而他呢,最近也終於有點坐不住了,厚著臉皮跑回來一趟,卻發覺大家已經不太適應他的指揮風格了。
  哈哈,真是自作自受……
  這篇非常上帝視角的帖子引起了極大反響,因為霜雪明本身就是龍湖名人,也是個很有爭議的指揮。
  看他不爽的或是對他好奇的,基本都點進去看完了。北璋國民在下頭展開了激烈討論和小範圍掐架。
  大幫會和散人涇渭分明。大幫會的人基本口徑一致,拐彎抹角地表示樓主說的很對,而散人則呈現一種比較矛盾的狀況,跟著大幫會指責霜雪明的有之,大罵樓主放屁的有之,抱著看熱鬧的態度在下頭灌水的有之……
  第七十樓是個小小的轉折點,因為神秘的說書人在此樓留了一句頗有玄機的話——人在做天在看,有些人不要太過分。
  說書人在北璋也算是個名人。他到底是在說樓主造謠還是在說霜雪明做得太過頭?成為了大家猜測的重點。
  沒想到更意外的事情還在後頭。帖子堆了二十頁,忽然有一個讓眾人皆驚的id在後面跟了帖。
  【夜飛塵:樓主說的一定不是我認識的那個霜雪明。】
  樓裡瞬間沸騰,回帖的真是夜飛塵本尊嗎?夜飛塵居然會站出來幫霜雪明說好話!?
  夜飛塵為人極其低調,從不參與論壇的任何八卦,他的號註冊了兩年,發帖數寥寥無幾。
  這一開口,原本看熱鬧的南晏玩家也跑來帖子裡踩一腳,有勸夜飛塵別摻和北璋那些破事兒的,也有幫著他為霜雪明說話的……
  看得某些北璋大幫會的人很不舒服,諷刺道:「我們在說自己的指揮,關你們南晏人屁事啊?難不成霜雪明是你大爺?」
  夜飛塵破天荒地回了這層樓:
  「還不是,不過我隨時歡迎霜總來南晏(^_^)」
  「臥槽臥槽,夜男神居然會幫敵人說話……」
  有群默默萌著霜雪明和夜飛塵相愛相殺cp的姑娘們感動得淚流滿面……官方居然發糖了,霜夜黨頭頂青天……
  另一群萌寒夜cp的也是淚流滿面……腫麼辦,寒焰要被小三上位了……
  這帖子最後莫名其妙就變成了腐妹子們的cp討論會,在詭異的氣氛中沉下去了。

  ☆、 第49章 暴風雨臨近

  白鶴和夏侯,站在幫會基地的倉庫門口。
  「論壇上的那個帖子……是不是你發的?」
  「哪個?」
  白鶴遲疑了一會兒,才說:「說霜雪明的那個。」
  「噢,你看到了啊。」大概是覺得沒必要隱瞞,夏侯滿不在乎地承認道,「是我找人發的,怎麼了?」
  「你不想讓他回指揮陣了嗎?」
  「當然。」夏侯轉過頭看著她,有些好笑地說,「難道你對他舊情未了,還想在國戰時候看見他?」
  「……」白鶴頓時說不出話來。
  「小白,你不是討厭他嗎?我幫你整他,你不高興?」
  「一碼歸一碼……」白鶴皺起了眉頭,選擇措辭,「他的確是個好指揮,如果就這麼……」
  「小白。」夏侯斂去了笑意,板起臉來,「我也是個好指揮,同時我也是你老公。現在是有我沒他,有他沒我,你到底幫誰?」
  「……」白鶴又說不出來話來了。
  來往的幫眾紛紛跟他倆打招呼,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倆又打算在大庭廣眾下秀恩愛呢。誰又會知道,這對剛成親不久婚事辦得極其隆重的夫婦,最近的聊天氣氛總不太和諧。
  白鶴沉默了一會兒,問道:「我一直都想問你,婚禮的錢是哪來的?是不是幫會的錢?」她剛才去金庫一看,才發現幫會的資金少了好多。
  「是啊,流英借我的,要不然我們哪來那麼多錢。」
  「不用還給他?」
  「當然不用。」夏侯輕輕踢走在他腳邊散步的貓,「流英和我什麼關係?還什麼還。」
  「那就好。」白鶴松了口氣,「不過幫會資金大部分不是逍遙叔捐的嗎,拿給我們用沒問題?」
  其實她更想問的是這些錢和霜雪明有沒有關係。因為她以前曾聽一夢逍遙提過,錢都想留給霜雪明。
  「哎,你別那麼婆婆媽媽的行不行,都說沒問題了你還問什麼?」
  「……」
  如果是他們吞了原本屬於霜雪明的錢,會怎樣……?
  白鶴知道霜雪明還是個大學生,家境挺好,會在遊戲裡搞些投資,很大方。
  確切說是對朋友很大方。白鶴也一直享受著他的大方,最後卻還是受不住他待人的冷淡。
  她更想要的是他的溫言軟語,他的細心守護,想要他的特別照顧……可惜這些她都得不到。
  「好吧,我們不說這些了。你陪我去新地圖玩好不好?我想在光聖塔上拍幾張照。」
  「我還在等流英,找他有點事,你自己和親友玩去吧。」
  「……好吧。」
  當初是想找個喜歡他的人捧著她關心她,結果夏侯現在拒絕她的次數也越來越多了。一切似乎是從上次夏侯來q市找她,他們出去開房之後開始……
  是不是一旦搞到手,她對他來說就沒有任何價值了?
  「你最近總是不陪我。」她委屈地說。
  「對不起啊,親愛的老婆。」夏侯應付似的哄了她幾句,「我周日就去q市找你,給你帶禮物。」
  「……」
  他們的城市距離不遠,只有兩個小時的車程。不過夏侯每次過來吃飯都是她請客,上次的房錢也是她付的……等她早上醒來之後,夏侯已經走了。
  想一想,似乎也沒那麼期待他來了。
  #
  那個八卦某指揮帖子伏麟看見了。他考完以後就去刷了龍湖的論壇,自然也沒有錯過那篇熱門文章。
  遊戲裡對自己的身份有代入感、對國籍有歸屬感的玩家很多,但伏麟對這些都沒啥概念。他看重的只是遊戲裡的朋友,大家一起開開心心地玩就好,至於什麼國家榮譽,陣營紛爭,他都沒有太大興趣。
  他最討厭一群大老爺們兒跟後宮似的勾心鬥角黑來黑去,現在看到如此明顯的黑人帖,火氣蹭一下就上來了。
  本來想註冊個小號去噴,結果翻幾頁發現風向變了,因為南晏的夜飛塵在這樓回了帖子,幫溫景堯說話。
  伏麟有點詫異。
  再往下看帖子變成了一群腐女的混戰。看著那些「霜夜黨」喜不自勝,伏麟臉有點黑。他可以理解妹子們萌霜雪明和夜飛塵,但他不爽。
  夜飛塵這人的態度也很奇怪,按理說他和霜雪明應該沒什麼私交,為什麼會一反常態地跑出來幫腔?
  ……有陰謀。
  黑帖的指向性,夜飛塵的出現,還有帖子裡的各種掐架,都讓伏麟聞到了暴風雨臨近的氣息。
  就在溫景堯正式回歸後的第一次國戰,他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這次伏麟進的仍舊是團長兜兜開的散人團,上次遇見的那個西門南宮和火炎焱燚也在。今天溫景堯在線,他們都在等待他的指揮。結果還有一刻鐘開戰的時候,用指揮專用頻道發布命令的人卻是夏侯。
  「我來了,大家先整隊,等會兒給你們發藥。」
  為什麼會是夏侯?溫景堯人呢?
  好友名單顯示溫景堯還在集合地。伏麟帶著懷疑的心情繼續等待著。
  他當然不知道幾個指揮和各大幫會高層之間已經迅速討論過了,在如何分派指揮的問題上達成了共識。
  開始前五分鐘,伏麟收到了一條消息。
  「我是霜雪明。你們這兩個散人團由我指揮,負責機動。」
  「……!?」
  「神馬?霜雪明人明明在這兒呢,為什麼不讓他指揮?反而讓他帶最沒意思的機動隊?」西門南宮頓時不高興了,「高層腦子被驢踢了?以為自己的指揮陣是豪華套餐嗎可以隨便浪費?傻逼啊?」
  這番話溫景堯是聽不到的。
  「我知道你喜歡霜雪明,但是也給我合適點。不想打的話,你現在就可以退團。」兜兜白了他一眼。
  「高層不是腦子進水,而是明擺著想趕霜雪明下台了。」火炎焱燚說,「其實他們何必呢,霜雪明又沒什麼後台。走不走留不留,還不是他們上頭一句話的事。」
  「為了他們的狗屁名聲啊!」西門罵道。
  「……」伏麟陷入了糾結中。
  整個團裡幫溫景堯說話的只有西門南宮和火炎焱燚。其他沒怎麼出聲的人,基本是一種誰來指揮都無所謂的態度。畢竟從溫景堯不在的這段時間來看,國戰的成績比起以前並沒有明顯的下降,而且夏侯指揮的時候吼得很有激情,有時候更能調動玩家的情緒。
  所謂的機動部隊,是在主力部隊人數充足的情況下額外分出來的一塊磚,哪有需要往哪搬。通常都由兩到三個不起眼的散人團組成,屬於純粹的雞肋型角色。
  即使被分到了雞肋的位置,溫景堯遊戲中的聲音也聽不出來任何不悅的情緒,他傳達著總指揮的意見,語氣始終保持毫無起伏的淡然。
  國戰時候,指揮專用的頻道裡只有幾位指揮交流的聲音。他們團只需要聽從上頭的調遣,因而溫景堯的話並不多。
  夏侯起先讓他們一直待命。把他們晾了半個多小時之後,才好像忽然想起了他們的存在,開始讓他們四處奔波忙成狗。
  「這傢伙一定是存心報復。」西門呵呵了兩聲。
  的確,他們駐守的地方離上頭指示的地方經常相隔很遠,花時間趕過去也只能吃點剩菜,毫無意義。
  如此這般,團裡起先還沒啥意見的人也不太高興了。
  「指揮搞什麼,看我們不順眼啊?」
  「這就不懂了吧,指揮之間在爭權奪利呢……我們這些人只有當炮灰的命。」
  「他們的矛盾先私下解決完再來行不行?」
  「哦……這個霜雪明就是之前說打壓新指揮玩心機的那個吧?現在夏侯上位了,輪到他被打壓了?」
  「那是他自作自受,關我們什麼事?真想報復他就別讓他再來指揮了啊,我可不想當炮灰。」
  ……
  眼看機動隊的抱怨漸漸被引導到「都是霜雪明的錯才害得我們被連累」這方面去了,伏麟忍不住反駁了幾句,結果立刻就被人說他和霜雪明是一個幫會的,沒有任何發言權。
  西門又呵呵了:「知不知道什麼叫三人成虎?你們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呢?就算指揮之間有什麼恩怨,現在是國戰時期也該以北璋的利益為先,夏侯觴他身為統戰,該不該在這種時候公報私仇?我早就說過了,這人花花腸子根本靠不住!」
  西門南宮此人在散人中還是有點名氣的。他是陣營榮譽感特彆強的類型,每次國戰都非常積極,就算處於絕對的劣勢也不輕易放棄,獲得了不少人的認可。
  聽他的大嗓門兒一嘲,就算那些不同意他觀點的人,聲音也收斂了幾分。
  伏麟很感謝西門的仗義執言,同時也覺得憋屈。想自己在隔壁浮世的時候一向是想噴就噴想打就打,啥時候當過忍者神龜?如果溫景堯能去浮世,自己一定不會讓他受這種鳥氣……
  接下來的時間,不知道夏侯是玩夠了還是受了誰的提點,稍微收斂了些。他們團也總算領到了一些像樣的任務。
  這場國戰漸漸地在一貫的流程中走向尾聲。伏麟只覺枯燥乏味,只有耳邊傳來的溫景堯的聲音是他最大的安慰。
  還剩五分鐘的時候,中原區域出現了一些小小的騷亂。夏侯在頻道裡大吼:「機動團來泰安!所有不在據點的人都給我以最快速度趕回泰安!敵人大部隊來了!時間緊迫!把泰安守住!」
  想必是他們最後關頭才打下的泰安城,又遭遇了敵人的反撲。
  同時何以解憂也在另一邊求援:「來人!來人!打天銀的dps不夠了!!」
  指揮頻道裡混雜著各種嘶吼聲,一片混亂。
  「我們去哪邊?」西門主動詢問溫景堯。
  溫景堯騎在高頭大馬上,眸光凜冽,面無表情。
  「去天銀。」

  ☆、 第50章 師父的信

  機動團迅速趕去附近的天銀支援何以解憂,聯手把據點拿下。戰後,幾個指揮和大幫會高層特地開了一場總結會。夏侯在會上大發雷霆。
  「那兩個機動團,最後叫他們來泰安,他們到底去哪了?」
  「他們到天銀幫解憂去了。」
  「天銀?我說的是來泰安他們都沒聽見?霜雪明呢?你怎麼帶隊的!?」
  「這是我個人的判斷。綜合當時的剩餘時間和戰況來看,去天銀幫忙更有意義。」
  「不要自作主張!天銀和泰安的重要性能比嗎?萬一我們沒守住泰安,你不就成罪人了!?」
  「不會守不住的。」溫景堯平靜地回答,「你注意過時間嗎?21點48分我們拿下泰安並進行防守,53分敵人來犯,但58分據點旗的保護時間才結束。也就是說,真正留給敵人的攻擊時間只有兩分鐘而已。」
  「我不想聽你說這些廢話!」夏侯暴躁地打斷,「我只想告訴你,我才是今天的總指揮,你公然不聽指揮就是不給我面子!」
  「敵人的攻擊時間只有兩分鐘,按他們精英團的最大dps計算,大概也要80秒左右才能打掉據點旗,再加上我們大部隊已經提前回防,npc全部健在,他們不可能反撲成功。」溫景堯依舊冷冰冰地把想說的話說完,「此外,當時我們去天銀比去泰安近多了,你計算過我們兩個團從西北邊境抵達泰安需要多長時間嗎?」
  「……」夏侯氣得拍了桌子。
  何以解憂試圖緩和劍拔弩張的氣氛,勸解道:「夏侯,小事一件,小事一件,有什麼誤會大家好好溝通就是了。」
  「你看他像是要跟我好好溝通的樣子嗎?」夏侯冷哼,「一臉居高臨下的樣子,呵,我還沒追究他的責任,他就先來教育我不會打國戰了——他以為就他一個人會打?」
  「夏侯……」
  其他幾個指揮紛紛勸夏侯別生氣。流英的反應最為激烈,一拍椅子扶手,站了起來:「霜雪明,以前逍遙還在的時候有他罩著你,但是現在沒人會無條件維護你了,懂嗎?如果你學不會做人,搞不懂怎麼跟人好好合作,那以後也不用再來了。我們北璋根本不歡迎你這種指揮!」
  「……」何以解憂愣了。流英這話說得再重不過,分明是撕破臉的態度。
  既然現任國君發話,其他人只能跟著點頭,東一句西一句地附和著,一場國戰總結會很快就發展成了對霜雪明的批-斗大會。
  如此明顯的針對性和借題發揮,讓溫景堯感受到了深深的惡意。就像第一次和夏侯見面的時候,隔著一層笑容就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虛偽。他現在沒有資格追究夏侯某些刻意的安排,沒有資格指責夏侯在國戰中的任何做法,因為他已經被指揮陣排除在外了。
  想當初夏侯不聽他指揮攻破了東桓的王都,造成了多少惡劣的反響,現在有什麼立場反過來批-鬥他?
  「眾生相的一言堂嗎?」溫景堯點了點頭,「明白了。」
  「是又怎麼樣?」流英嗤笑。
  「嗯,不怎麼樣。」
  溫景堯淡淡地環視一圈眼前的人,最後將目光落在看上去也氣得夠嗆的何以解憂身上。溫景堯知道對方很想為自己辯解,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讓他不要再說話。
  「如果你們所謂的做人就是抱團排擠,所謂的合作就是無原則盲從的話,那我的確不會。」
  「你……」
  「還有,如果所謂的指揮就是連時間差都不會打,只知道靠一張嘴和人數碾壓的話……那我連指揮都不會了。」
  「霜雪明!你說誰呢!」夏侯已經自覺對號入座。
  溫景堯一揮衣袖,轉身走了。
  他不喜歡跟人吵架,卻並不代表沒有脾氣。
  #
  伏麟有點擔心溫景堯現在的心情。
  他從國戰結束起就密切地關注對方的所在地,在王都等了半小時,終於看到那個黑色的身影從議事廳走出來。
  伏麟立刻跟了上去。
  「師父!」
  「你怎麼在這?」
  「我一直在等你出來。」
  溫景堯的腳步頓了頓,又繼續不緊不慢地往前走。
  「很晚了,去睡吧。」
  「剛才……」伏麟指了指議事廳的方向,「還好嗎?」
  「不太好。」溫景堯語氣平靜地回答,「鬧翻了。」
  「啊……」伏麟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卻也有些好奇溫景堯是怎麼跟人「鬧」的。
  「他們說了什麼?怪你不聽夏侯的?」
  「他們不想再讓我指揮了。」
  「……」伏麟一愣,「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
  「……」
  伏麟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跟著他一直走。兩個人在尹都寬闊的大街上前行。
  走到信使身旁,溫景堯停下了腳步。
  「去年,我師父一夢逍遙afk了。」他語調淡然地說。
  「嗯。」伏麟點點頭。他之前看了很多北璋相關的帖子,知道一夢逍遙是個很有聲望的人。去年離開的時候有人給逍遙開了個告別樓,絕大多數的回帖都是不捨和褒揚。
  「以前逍遙跟我說,他拉我進眾生相是為了讓我有個靠山,以保證我的指揮地位能穩固下去。但是今天流英的話讓我明白,我人在不在眾生相其實都不重要。因為無論我身在哪裡,會無條件維護我的人,只有逍遙一個。」
  「……」溫景堯很少對他說心裡話,伏麟心裡咯■一下,忽然難受了起來。
  「他走之前給我留了一封信。」
  溫景堯把黃色的信紙攤開,掃了一眼,然後遞給伏麟。
  「有些話,只有現在才能明白。」
  伏麟小心地接過這封信——
  【徒弟:
  最後一次叫你徒弟了。
  我們還沒通過遊戲系統結成師徒,但你是眾多徒弟裡我最重視的一個。
  在別人面前我對你毫不掩飾的偏心或許表現得有些過頭,希望沒有給你帶來麻煩和困擾。
  現在既然要afk了,我也說點矯情的話吧。
  當初我追尋著兒時夢中的世界選擇了山河,追尋著夢中才有的那份逍遙和愜意,追尋著揮斥方遒快意恩仇,後來我成為了國戰指揮,成為了北璋的國君。
  再然後,我遇見了你。
  遊戲裡我認識許多性格各異的人,卻沒有哪一個像你這樣,有時候讓我覺得高冷不可接近,有時候又覺得單純可愛過頭。你會在無心的時候說一些掃人面子的話,也會在不經意的時候做出非常體貼的舉動。
  你是一個需要花時間才能了解的人。跟你之間簡簡單單的交談,遠勝過跟某些人相處時虛情假意的微笑。
  我喜歡你這樣的人。
  如今我打算走了,我留下了這個號,放棄了遊戲裡的一切,卻唯獨有點舍不得你。
  留下了一些「遺產」,作為師父給徒弟最後的禮物。
  我交代了流英過陣子把我的全部財產都取出來交給你,但我知道你肯定不在乎這些東西。另外,還想送給你我所能留下的最好的禮物——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寫出來的戰術詳解,以及配套的二十個據點的戰略地圖。
  我希望你能用得上,希望你以後看見這些東西的時候,會記起你曾經有個師父。
  說出來也不怕你笑話,我有時會yy當我們北璋制霸龍湖的那一天,我得意地跟來採訪的官方記者說——你是我教出來的全山河最好的指揮,你已經遠勝於我。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之間一點也不像普通的師徒和朋友。見面基本都在據點,聊天的話題永遠都是戰術,好像就沒別的了。
  其實我挺想和你多打幾場副本的,也想和你一起做做節日任務。
  可惜直到離開,我也沒有做到。
  一旦離開這個遊戲,我們就變成陌生人了。現實中的我是個三十二歲的頹廢的soho,靠賣點稿子為生,而你應該是個現實和遊戲裡都同樣優秀的孩子吧。
  希望你好好生活,好好享受遊戲。
  希望未來的什麼時候,我們有緣在其他地方重逢。
  再見。
  一夢逍遙】
  看完之後,伏麟陷入一種複雜的情緒中。
  對溫景堯的想法他挺能感同身受。如果雷澤有天說要離開,留一封這樣的信,然後把所有最好的東西都留給他,他也一定會非常非常難過。
  遊戲裡的友情可以是很棒的友情,遊戲裡的師徒情也可以是很棒的師徒情。無論現實還是遊戲,那些不計較利益和得失對你好的人,都值得好好珍惜。
  伏麟很想跟溫景堯說「我的肩膀借你靠」,更想說「不如你跟我一起回浮世吧」——哪一句他都不能選,只能陪著他一起憋屈。
  伏麟真恨不得再去買個裝備齊全的劍客號,整晚蹲那幾個眾生相的傻逼。
  「散人那邊……還是有很多人支持你的。」
  「嗯。」
  「我可以去找他們幫忙。」
  「幫忙?」
  「找你的幾個死忠,用他們的人脈集結一些力量,先給眾生相那邊施加點壓力再說。之前論壇黑你的帖子出現得太巧,想辦法看看能不能查樓主ip……我還可以天天懸賞夏侯……」
  「好了。」
  溫景堯打斷了他的話。手落下來在他的腦袋上輕輕地拍了一下,輕得就像風拂過頭頂。
  「你沒必要為他們浪費時間。」
  「難道你不想再指揮了?」
  「無論想不想,為遊戲裡的事費盡心機都沒有意義。」
  「霜哥……」
  他們忽然聽到一個女孩的聲音。
  同時回過頭,竟然看見了白鶴。

  ☆、 第51章 脫隊

  白鶴披著一件毛茸茸的寬大斗篷,反襯得她的身型更為纖細,像一朵隨時會被風吹散的柔弱小白花。
  自那日告別之後,他們二人再也沒有聯繫過。如今主動來打招呼是什麼意思?溫景堯還是禮貌性地對她點了一下頭。
  「我有話想跟你說。」白鶴抿著嘴,掃了一眼旁邊的伏麟。
  「……你們聊,我去挖藥。」
  伏麟剛要轉身,溫景堯一把將他的袖子拉住,直接對白鶴說:「有什麼話你說吧。」
  白鶴輕輕嘆了口氣,也不再繼續矯情。
  「霜哥,我剛聽說你跟流英他們鬧翻了。」
  「嗯。」
  「如果夏侯有什麼地方做得太過分了,我代他跟你道個歉。」
  「不用。」兩個字,秒答。
  比預想中更冷淡的態度讓白鶴微微一滯。她伸手整理了幾下斗篷的領口,語帶苦澀地說:「我可以幫你。」
  「不用。」
  「你想重新回去指揮的話,我可以盡力幫你跟他們說說,流英應該會賣我一個面子……」
  「沒必要。」
  溫景堯的回答始終是堅定而淡然的拒絕,手還把伏麟的袖子攥著,目光平靜地落在很遠的地方。眼睛裡既沒有感激,也沒有對重回指揮之位的渴望。
  伏麟一方面替白鶴覺得尷尬,一方面又在心裡暗爽——看,這就是毫無破綻,沒有弱點。
  「好吧……」白鶴終於放棄了,投來一個哀怨的眼神,「當我什麼也沒說過。」
  簡短的對話劃上句號。白色的身影漸行漸遠。
  衣袖重獲自由的伏麟挨著信使坐了下來:「看得出來……她還是挺擔心你的。」
  「我知道。」溫景堯說,「不想讓她參與我的事情。」
  「怕給她惹麻煩?」
  溫景堯搖搖頭:「不想再跟那個圈子有關係。」
  伏麟想想也是,白鶴現在畢竟是夏侯的老婆,就算她對溫景堯余情未了真心想來幫忙,參與進來只會讓局面更亂,搞不好夏侯還會因此更記恨溫景堯呢……
  正想著,視野中忽然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花盆。抬起頭一看,溫景堯正捏著花盆在他眼前晃悠。
  「會養嗎?」
  「種的啥?」
  「水晶蘭。」
  「……」水晶蘭是整個遊戲中存活率第一低的植物。
  伏麟還是伸手接過來,露出一個自信的微笑:「沒問題,交給我吧,養好了還你。」
  「送你了。」
  「……」水晶蘭這也是整個遊戲中最難入手的花種。
  「今晚謝謝你。」
  那隻手又一次輕輕拍了自己的頭頂,伏麟不由得有些呆了。
  #
  又一周國戰到來。
  北璋依然是夏侯指揮,而他們最大的敵人南晏是夜飛塵帶隊。
  第二次的對壘居然來得如此之快。今天十誡有事請假,代表夏侯只能憑一己之力和夜飛塵死磕。上次之所以能贏,一方面是依賴於夜飛塵發揮失常,另一方面是依賴於十誡鼎力支援,否則的話……
  夏侯的心虛完全沒有表現在臉上,集合、發藥、放嘴炮,該做的還是一一做到位。
  那些不了解他心虛的人還期盼著他這次能延續上次的勝利徹底掃了夜飛塵的面子,不斷地用嘲諷對手的方式來幫他壯大聲勢。
  「呵呵,這次一定要打得夜飛塵哭爹喊娘。」
  「呵呵。」夏侯只能跟著嘲諷,「什麼龍湖的第一指揮,他算個鳥。」
  「他不就只會裝逼嗎?一群花痴妹天天抱他大腿四處宣揚他有多牛逼,傻逼得要死。」
  「花痴們該吃藥了。」
  ……
  西門南宮聽得心煩,索性把公共頻道關了。他今天自己開了個團,就是想著如果霜雪明來了的話他一定會盡力配合。
  霜雪明的確在線,可是……他人呢!
  夏侯真的不打算讓他指揮了嗎?
  西門南宮打了這麼久的國戰,廢話不多思維清晰的霜雪明是他遇見過的最理想的指揮,但是如今,不擅心計的霜雪明很快就會成為大幫會爭權奪利的犧牲品。
  夏侯開始讓人發藥了。西門懶得去領,頗為孩子氣地用力踢飛腳下的石頭。小石頭滾得很遠,撞到一顆枯樹上停了下來。
  樹邊站著一個玄色衣衫的人,手持名琴滄海龍吟,不是霜雪明又是誰?
  西門南宮一下子興奮起來。
  霜雪明打算參加國戰吧?馬上都要開打了還一個人站在這裡,應該是沒加什麼團吧?
  西門心中的小算盤撥得■裡啪啦響,根本沒猶豫,就向心目中的理想指揮送出了組團邀請,然後忐忑地站在原地等待對方的回應。
  過了十幾秒,他看見霜雪明動了動……接受了邀請,進了他的團。
  「……」
  西門南宮是典型的霜雪明腦殘粉。在不相干的人面前他還可以隨便罵罵傻逼什麼的,這會兒直接面對本尊,卻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把人供起來呢還是先要個簽名再說……
  他團裡倒是瞬間炸開鍋了——
  「哇靠哇靠,我看到誰進團了!瞎眼!」
  「沒看錯吧!是假的吧?」
  「不不,我看到本人了,是真的霜雪明!是真的!」
  「媽媽救命!」
  「大大,請把你的滄海龍吟借給我舔一舔……」
  「指揮為什麼會來我們團啊?」
  「瞎鬧騰什麼呢,沒見過世面啊?」團裡有好幾個是他的熟人,剩下的人裡也有他的追隨者,身為團長的西門自然擺出一副大哥派頭,「霜總今天不指揮,就跟我們一起隨便打打。」
  「以前一直叫霜雪明霜雪明的,這會兒忽然開始叫霜總了,你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腦殘粉啊……」有人在心底吐槽。
  霜雪明進團以後沒有說過一句話。大家圍觀夠了,也很快安靜了下去。
  晚上八點,國戰開始。
  夏侯也是豁出去了,一上來就吼得聲嘶力竭,試圖在氣勢上壓對方一頭,打出一個漂亮的開局。
  但很可惜的是,今天的夜飛塵並不是上次那位夜飛塵。他已經恢復到了一貫的安定和犀利,甚至還具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強勢。
  溫景堯的雷厲風行會給人壓迫感,夜飛塵的綿裡藏針同樣給人壓迫感,而現在的夜飛塵,跟溫景堯的風格很像——
  侵掠如火,動如雷霆。
  夜飛塵似乎是帶著情緒來的,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就像是死了戀人決定報復社會……鑒於大家都知道他上次輸給了夏侯,因此也都認為他把這場國戰當成了復仇之戰,擺出一副非把人整死不可的架勢。
  夜飛塵認真起來,夏侯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今晚十誡不在,風雲戰意的人似乎沒以往那麼賣力。無論怎麼調兵遣將,也無法阻擋原本在北璋名下的據點一個個離他們遠去。
  北璋比南晏打國戰的人還多一些,可是四個國家搶奪二十個據點,面積遼闊路線複雜,很多問題不是靠人多就能解決的。
  人多又如何?你能保證每次的調配都是正確的?能預測下一個遇到的敵人是誰?能保證每次進攻都有效率,每個據點都能守住?
  不懂得計算和取捨,就什麼都不能保證。
  開場不久,夏侯很快呈現一種頹敗之勢。無論他的幾個隊伍分別去了哪裡,都會被敵人恰到好處地半途截擊,打哪輸哪,他們看上的地方就連西陵也要來橫插一腳。他怒氣衝衝地叫了停,把所有人都召回來,集中在北璋的邊境。
  開局這麼難看,很多玩家心裡也有意見。
  夏侯聽著散人罵罵咧咧,強忍著心中的厭煩,勸大家要有信心。
  「南晏對我們的行蹤掌握得很全面,看來我們內奸很有本事嘛。」
  間諜這東西其實無論哪國都有。夏侯借題發揮,大罵內奸,把輸的責任大半推給了間諜精確的情報,另有小半推給了大家。
  「不要對方一打你們就退!要給我一起壓上去,懂嗎?你們一個個都怕死縮後頭,怎麼可能壓得過別人!?」
  聲色俱厲的一通發言,好不容易把周圍人的氣勢提起來了些,這時夏侯話音一轉:「啊……我肚子忽然好痛,我去解決下,解憂你先帶著隊吧。」
  說完,他的號一閃,下線了。
  何以解憂:「……」
  臨危受命(?)收了個十足的爛攤子,何以解憂哭笑不得,卻也沒有任何辦法,只能硬著頭皮說:「大家暫時休息一下,把裝備修一修,我跟其他幾個指揮先商量下戰術。」
  無所事事的西門南宮又忍不住開嘲諷了:
  「我早知道這傢伙沒啥本事,看,露馬腳了吧。」
  「今晚輪到夜飛塵吃興奮劑了啊……」
  「夏侯本來就鬥不過夜飛塵,上次純屬意外。現在眼看要輸得一塌糊塗,立刻把爛攤子甩出去讓何以解憂當替死鬼,這招屎遁玩得真露骨。你們信不信,他這屎一時半會兒是拉不完的。」
  「那我們怎麼辦?就這麼傻坐著浪費時間?」有人抱怨道,「不如不打了吧,我想走了。」
  「他們不帶我們玩,我們可以自己去玩。」說完西門停了一會兒,瞄了一眼在自己團裡的前指揮,見對方沒有反對,繼續說道,「我們團去東北,先把東蔭城打下來。」
  東蔭一般是東桓國的據點。東桓國力四國最弱,每次來打國戰的人非常少,西門覺得可以一試。
  於是,他們這個團就在西門的帶領下自成一派,脫離了大部隊朝東北方向行進。

  ☆、 第52章 紅樹林

  東桓國是平原地貌。他們越臨近東部,途經的道路就越平坦。北璋附近常見的怪石和陡崖在這片地區是看不到的,也就註定了周圍的據點既難守也難攻。因為無論怎樣都一覽無余,教人無處躲藏。
  東桓能長期占據東蔭和棲雁這兩個據點也是拜近水樓台所賜,否則以他們的實力根本不足以跟南北二國抗衡。龍湖的東桓在開服之初曾一度還是人數最多的國家,結果不出三月,就被他們自己的國君迅速作死了。可謂是成也大幫會,敗也大幫會。
  當時東桓的國君叫鳳凰羽,最大的幫會叫凱旋門。某日鳳凰羽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讓全幫人集體從東桓移籍到南晏,再加上跟著他們走的這個親友那個親友,使得東桓元氣大傷,南晏從此崛起。如今的凱旋門幫會,仍是南晏的一支不可缺少的中堅力量。
  盤旋在天上探查的黑鷹一個俯衝飛落下來,停在弓手肩上,低低地嘯叫了兩聲。
  「停——!」得到消息的西門即刻下令,「前面有西陵的大軍,大概兩百左右。」
  其他人紛紛勒馬。
  「那我們怎麼辦?」
  他們這個團一共就二十個人,和兩百人打無疑是主動送肉——還不夠塞牙縫的那種。
  「不如掉頭,先找個地方避一避?」
  西門摸著下巴閉口不答,看著身後的溫景堯,目光灼灼——
  老大老大,輪到你上線了喂。
  視線相對,溫景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儘管西門看上去只是想徵求意見,但卻充滿了對自己的信任和期待。
  溫景堯也就順其自然接招了。
  「不掉頭,直接從紅樹林穿過去,西陵不會進來追我們的。」
  他揚起馬鞭,指了指左邊方向的一片火紅的林子。
  「……」
  曾經去過那裡的人立刻皺起了眉頭,而更多的人從未踏足過那個地方。
  紅樹林是個很難走出去的迷宮。迷宮裡沒有怪,只有一些會吸血的樹藤。樹藤長年累月吸食人的鮮血,變成了一片鮮艷的紅色,遠遠望去很像一片楓葉林。
  紅樹林迷宮的路極其難走,裡面彎彎曲曲的通道每隔十分鐘就會變化一次。就算是對照著攻略來走,也很容易暈頭轉向。
  「我進去過一次,出不來,最後用回城令飛回去的。」
  「我也是,被困了一個小時,最後死在裡頭了。」
  不斷有人現身說法。
  西門對溫景堯全心信任。在其他人猶豫不決的時候,他一拍馬屁股跟了上去:「先進去!西陵的就要過來了!」
  二十個人陸陸續續進了迷宮。路過的西陵軍果然沒有理會他們,徑直朝前走了。
  「跟緊我,不要掉隊。」
  溫景堯翻身下馬,帶他們走迷宮。
  紅樹林雖然路線複雜,卻是直通東蔭的一條捷徑,最重要的是不用擔心在路上會遇到別國的敵人。他們人力有限,能少惹點麻煩就盡量少惹吧。
  這個迷宮的變化形態一共有五種。每一種的全貌地圖都已經深深地印在溫景堯的腦子裡。方向可以用頭頂的太陽來判斷,而當前走的到底是哪一張地圖,則可以靠進門處的記號和迷宮內的石柱位置來判斷。
  目前迷宮是c圖,距離下一次刷新成d圖還剩下四分鐘。
  「好可怕啊……這裡。」看著紅色的藤蔓組成的墻壁,有女孩子起了雞皮疙瘩。
  「小心點,不要碰到藤蔓,它們會在五秒內吸幹你的血。」
  「嗚嗚……」
  有生命的藤蔓緩緩蠕動著,地上疊滿了腐爛的樹葉和動物的白骨。在這個陰森潮濕的迷宮裡,只有溫景堯一臉無畏地往前走,沒有流露出絲毫的噁心和嫌惡。
  西門南宮緊緊跟隨,不斷用刀砍去周圍伸出來的一些過長的枝葉。
  「我們多久能走出去?」
  自從他們邁進了這裡,視線中所能看到的天空和太陽都顯得暗淡了許多。
  「順利的話四分半。」溫景堯回答,「但在出去之前迷宮就會再變化一次,所以我們要盡快到達迷宮中心,那裡不會受陣型變化影響。」
  「那……」西門還想問點什麼。
  「到了。」話音剛落,他們邁進了一片開闊地。
  西門把問題重新咽回了肚子。
  這裡就是紅樹林的中心。寬闊的石壇上有一塊布滿經絡的暗紅色玩意兒,是吸血妖藤巨大的心臟。
  從他們進入迷宮到現在,只花了三分鐘不到就走完了一半路程。團裡人對溫景堯佩服得五體投地。
  「保險起見,我們先在這裡等待迷宮變化。還有五十秒。」
  「好。」
  迷宮裡不能使用任何技能。大家坐下休息,用藥物補充體力,同時私下交換了意見——他們的前國君果然是個特別靠譜的角色。
  忽然暗淡的天色又暗了幾分,一股淡淡的霧氣從他們四周騰起,中央那坨暗紅色的鬼東西忽然搖晃起來,放射出詭異的黑色光線。遠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這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大家頓時緊張起來,倏地站起身。
  迷宮要開始變化了。
  雖然身處中心區域並不會受影響,但即將親眼看到血藤變異的景象,大家心裡還是很緊張。
  「唰唰唰……」
  「啪嚓啪嚓……啪嚓啪嚓……」
  咦?除了藤蔓在運動,似乎還摻雜了其他的聲音?
  那是……?
  那不是人踩著地上的樹葉,急促奔跑的腳步聲嗎!?
  聲音傳來的方向,是和他們進來時相對的另一頭的出口!
  便是溫景堯也沒料到這個迷宮裡還有其他人在,手一伸,緊緊攥住口袋裡的暗器。
  第一個陌生的身影踉踉蹌蹌地逃進來,緊接著好幾十人接連不斷地涌入。緩緩蠕動的血藤此時也驟然加速,以怒濤之勢,轉瞬之間便封住了這群人剛通過的路口。
  最後一人堪堪擠了進來,被藤蔓蹭掉一大半的血。只要再晚半秒鐘,這人就會被徹底攔在外頭。
  「尼瑪好險……飛塵你真是帶我們玩心跳啊!」最後逃進來的人癱在地上大喘氣,「再來幾次我要得心臟病了!」
  迷宮完成這次變化,再次恢復到先前的沉寂中去。
  躺地上的人覺氣氛不對,抬頭一看,發覺對面是一片紅名,嚇得立刻彈了起來。
  「北璋的!」
  這邊的人也幾乎在同一時間驚叫:「南晏的!」
  溫景堯:「……」
  夜飛塵:「……」
  兩邊帶隊的人都特別無語,他們沒想到竟然會在這個鬼地方遇到敵人。
  「夜飛塵……」西門瞪大了眼睛。
  深灰色的長斗篷,萬年不摘的黑色面巾,一雙深沉睿智的眼睛,是南晏最傑出的指揮夜飛塵無誤。
  雙方畢竟還是敵人,立刻操起武器準備動手。夜飛塵用手勢制止了自己的人,環顧一圈,開口說話了:
  「用不了技能,只能肉搏。別浪費時間,我們不打。」
  溫景堯也是這麼想的,點了個頭:「好。」
  兩隊人都收起武器,隨後一左一右繞著藤蔓之心走過,進入相反方向的兩個出口……
  這個意外的插曲到此結束。
  無巧不成書,夜飛塵也是因為在路上遇到西陵大部隊,才拐了個彎從東蔭附近進入紅樹林的。
  他只帶了一支五十人的幫會團去中原探探情況,不想跟兩百人的部隊起衝突。誰知道,竟然會在這個人跡罕至的迷宮裡遇到了對手。
  只能說他倆的想法剛好同步了,可以說默契十足?……夜飛塵笑了起來。
  煙雨在北璋有很多眼線,那邊幾個大幫會最近有什麼動靜他一清二楚,霜雪明和指揮陣鬧矛盾的事情他當然也一清二楚。
  今天霜雪明從國戰開始前就一直在線,卻全程沒有參與指揮,就連夏侯「屎遁」之後都得不到機會,看來是徹底鬧翻了吧……
  若這個人從此消失在指揮陣,以後的國戰又有什麼意思呢?
  夜飛塵帶著人走出迷宮,腳步越來越緩,終是停了下來。
  「飛塵?」
  「念念,糖果,你們帶幾個人去看情況,我不去了。」
  「啊?」
  「有問題直接跟小僧匯報,從現在開始指揮權交給他。」
  「你又有急事要去加班啊?」
  「不是。」夜飛塵笑了笑,轉了個方向,「去找老朋友玩玩。」
  「……」
  「剩下的兄弟們,跟我走。」
  和夜飛塵擦肩而過,西門南宮的心情很忐忑。
  溫景堯倒是永遠保持著淡定自若,看不出有什麼想法。就算天塌下來,他大概也還是這副樣子。
  一行人只花了幾分鐘就順利走出了迷宮,回頭望望那片攝魂奪魄的血紅,有點不敢相信自己已經征服了全山河最困難的迷宮,拿到了新的成就。
  這一切都是拜北璋的前國君所賜。
  從迷宮出口再往東走一小段路,他們來到了東蔭城防守最薄弱的區域,剛才夜飛塵也是從這個地方進來的。顯然南晏人對這個據點毫無興趣,就算知道據點沒人防守,他們路過的時候也沒有動手。
  山河的每個據點重要程度不同,地理位置不同,內部構造不同,npc的防守布陣也不同。比如靜水是一個海港,四通八達,防守起來非常不容易,而瑜光是遊戲中的軍事要地,建造的城門也比其他據點更結實些。
  東蔭城與其說是城,不如說是一個小鎮。盛產一種叫玉葫蘆的食物,是補充體力的道具。
  每個據點都有自己的優勢和特產。當周占領此據點的某國,其國內玩家都有免費轉送到該據點的優待和購買特產的折扣,還能享受據點內的各種資源。
  一行人翻墻而過,讓刺客們先潛入城內探路,然後跟著進去,一路小心翼翼地繞過巡邏守衛。
  西門趁著大家都沒注意的時候,悄悄將團長之位轉給了溫景堯,深藏功與名。
  要得到一個據點,他們要打掉據點旗。想動據點旗,首先要解決守旗的兩個npc。
  這個團最大的問題也隨之而來——裝備參差不齊、dps不足。
  團裡治療比較多,可以保證他們一個都不會被npc揍死,但是揍起npc來也是無比痛苦,打死一個都磨了三分鐘。
  據點旗的血量比npc還高几倍。
  西門有點忍不了,千里傳音給兜兜:「你們在幹嘛呢?」
  「剛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了一圈,夏侯還沒回來。」兜兜很快回答。
  「哈,我就說這人玩的是屎遁,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你又在幹嘛呢?一直沒看到你人在哪。」
  「霜雪明帶我們打東蔭呢!dps有點不夠,你來不來?」西門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又多補充了一句,「把你團的人都帶來。」
  「……不太好吧?」
  「跟著霜雪明好玩啊,比你們在大部隊浪費時間好多了。」西門繼續游說,「火炎焱燚也在吧?你跟他說,他保證幫你把團裡人都勸過來。」
  「……我去跟團裡人商量一下。」
  兜兜正被這場國戰搞得心煩意亂,聽西門這麼一說也有點心動。
  不一會兒,西門收到了她的回覆:「我們在路上了。」

  ☆、 第53章 意氣之爭

  可是西門等來的第一隊人馬並不是兜兜的團,而是一個讓他們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對象……
  夜!飛!塵!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來了句真特麼見鬼!
  之前在紅樹林迷宮不是分道揚鑣了嗎,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夜飛塵帶著兩個團的人從後方偷襲,沒有給他們任何逃跑的機會。這位蒙面青年一旦在戰場上出現,無異於北璋玩家眼中的毒蛇猛獸。
  溫景堯也深感意外,仍是迅速地調整好防禦陣型。無奈人數有一半的差距,支撐了一會兒就被悉數全滅。
  他只讓一個人繼續躺屍探探情況,叫其他人都回了復活點。
  夜飛塵為什麼要來搶這個邊陲據點?大家都不能理解,最後只能歸結於他們的指揮太招人喜歡了——
  夜飛塵只可能是衝著霜雪明來的。
  「我叫了一個朋友開的團來支援我們,應該快到了。」
  「叫他們先來復活點。」
  「了解。」
  聽著溫景堯和西門的對話,有人狐疑地問了一句:「我們還要回去?和夜飛塵打?」
  不等西門回答,就有人豪氣地吼了一句:「廢話!」
  「聽說夜飛塵把南晏的指揮任務都扔了。既然他那麼想跟我們玩,我們當然要奉陪到底!」
  如果說這些人剛開始還對溫景堯心存顧慮,在走完紅樹林後,這種顧慮就已經煙消雲散。他們的前國君不僅不擺架子,而且還非常優秀,優秀到連敵國最好的指揮都要追著他求一戰的地步。
  人少有什麼關係,人少有人少的打法!
  憑一個小小的散人團和夜飛塵痛快一戰,難道還不夠熱血嗎?
  「打打打!」西門手一揮,豪氣地做個總結,「buff給我滿上!」
  耳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兜兜的團非常效率地抵達了。
  兜兜這妹子平時沒少和西門鬥嘴,對西門的人品卻很是信任。西門全力為霜雪明辯護,在她面前據理力爭,使得她對外頭那些惡劣的流言也不盡信了。再加上火炎焱燚這個「倒夏侯派」在團裡煽風點火,她最初脫離大部隊擅自行動的罪惡感,不知不覺間減輕了很多。
  兩團匯合,進行短暫的人員整備。
  溫景堯大致掃了一眼兜兜團裡的職業和裝備情況,意外地看見他的徒弟也在隊伍之中……
  伏麟也同樣意外。剛才聽兜兜說「我們團要去東蔭支援霜雪明」的時候真愣了一下。本來正在琢磨溫景堯一直不見人影到底是跑哪去了,結果居然是自己帶團去玩了嗎……
  他一方面很高興能幫上溫景堯的忙,另一方面又有點擔心此舉被夏侯觴知道以後,會不會又被拿來做文章?
  很快就沒時間想這些了,溫景堯拿出了一夢逍遙留下的戰略地圖,開始布置任務。
  夜飛塵那邊四十人,他們現在也將近四十人,看上去雙方人數相當,但散人團無論裝備還是意識都不如訓練有素的幫會精英團。在雙方指揮水平無差的情況下,硬拼肯定不行。
  東蔭為無人問津之地,逍遙的地圖也畫得比較簡陋。圖中有個關鍵的地方,溫景堯用蒼白的手指在那個點畫了個圈。
  「幾個遠程先上這座塔樓,卡好位置待命,視野要正對據點旗方向。」為了盡量節約時間,他的語速非常快。
  「塔樓離據點旗很遠,不在射程內。我們要把他們引過來再打嗎?」
  「不是。」溫景堯搖搖頭:「讓敵人認為這是我們的想法就行了。」
  「……?」他人不解。
  他又指了指距離稍近的一座酒肆,門口堆了好幾個大酒桶:「其他人跟著我到這裡集合。此外還需要一個人,幫忙引來城內的npc。」
  「我去。」伏麟立刻請命。
  「不行。」溫景堯也立刻拒絕,「你太脆了。就算技術好,靠近人堆也是秒死。」
  「……」伏麟有些沮喪地點頭,不得不承認這是事實。
  「西門,你去。」
  「好。」西門自信滿滿,「怎麼引?」
  「按最短路線走。」溫景堯又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了起來,「看清楚了嗎?這樣就能把兩隊巡邏npc,用最快速度拉過去。」
  西門:「……!?」
  「好了,出發。」把手中的地圖一收,溫景堯即刻翻身上馬,語氣果決利落,「抓緊時間,再不去就晚了!」
  西門:「……!!」
  他們熟悉的指揮,終於又回來了。
  #
  沒人相信敵人會真心想要這個據點,他們內心的鬥志卻熊熊燃燒起來。
  敵人是煙雨江南幫會團,dps比他們給力得多。他們二十人打一個守衛都要四分鐘,敵人卻在他們回覆活點商量戰術的短短五分鐘內,把據點旗打得都快見了底。
  若是再晚來一會兒,東蔭就要易主了。
  夜飛塵早在旗台附近布下了重重機關和劍陣,還讓弓手在附近的房頂上放哨,一副極度戒備的姿態,顯然知道他們一定會回來。
  溫景堯和夜飛塵交手次數嚴格來說不算太多,對彼此卻甚為了解。夜飛塵是心思縝密之人,一旦發覺附近的高點有遠程潛伏,就不會輕易追出來。
  敵人按兵不動,對他們來說是最好的狀態。
  溫景堯把隊伍停在酒肆前,身後有酒桶隨時可以掩護脆弱的職業,和南晏人始終保持著較為安全的距離。正在集火據點旗的夜飛塵分出一份心關注著他們的動靜,隨時做好轉身迎敵的準備。
  溫景堯默默掐著時間。西門應該要來了。
  就像在回應他的想法一樣,遠處傳來了隱約的凌亂的腳步聲。
  夜飛塵敏銳地回頭,沒發現任何異常。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北璋人好端端地停在酒肆附近,南北通路也是乾乾淨淨的,一眼就能望到底。
  「快,趕緊輸出!」他知道不對勁了。現在據點旗只剩五分之一,不能功虧一簣。
  就在這時,西門忽然在他們面前的屋頂上現身!
  探子反應極快地拉弓,西門高高躍起躲開這一箭,長刀揮舞,一招「入海」,從半空中猛地扎進據點旗前的人堆裡!
  人群中發出猝不及防的驚叫。緊接著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成群結隊的守衛npc追著西門衝過來,接連踩踏了旗台外圍的機關,把嚴密的劍陣衝得七零八落!
  「別管npc!別用群攻!」夜飛塵大聲下令。
  ……稍稍晚了半秒。
  機關一爆,群攻一出,仇恨混亂,這裡很快變成了南晏人和東桓守衛的混戰。
  守衛不吃玩家的控制技能,攻擊又極高,幾個倒還好對付,一連來十七八個足以要人命。南晏人抱好的團被迅速衝散,場面漸漸開始不受控制。
  溫景堯在這時也對自己身邊的人下令:「遠程單點治療!醫師們藉助酒桶躲避,小心npc!」
  南晏的減員速度更快了,沒過多久旗台上就所剩無幾。
  守衛揍死了眼前的最後一個玩家,自然將目光轉移到酒肆附近的北璋人身上。
  溫景堯沒時間再和剩下的守衛們慢慢磨蹭,果斷一撥琴弦,「繁弦急管」的音波連鎖式地擊中了他們。他敏捷地跳下酒桶,拉著這幾個守衛往角樓方向跑。
  他提前在角樓上安排的遠程並不是為了攻擊南晏人,而是為了打剩下的守衛才一直待命。當守衛進入攻擊範圍,幾個遠程便果斷地瞄準目標開打。由於站位巧妙,守衛全被卡在樓底爬不上來。他們既能暢快無阻地進行輸出,又不會受到任何攻擊。
  「打完來旗台集合。」交代了一聲,溫景堯又迅速回去了。
  想藉助npc的壓倒性力量,就得提前想好收拾殘局的辦法。對手不可能恰到好處跟npc們同歸於盡,剩下來的該怎麼處理?
  ——就像現在這樣,藉助周圍的建築來處理。
  沒過多久,他們集火推掉了只剩下5%血量的據點旗。
  「【東蔭】已被【北璋】占領。」
  系統公告隨之刷新。
  「終於打下來了!!」
  「耶!!萬歲!!」
  西門南宮作為唯一一個犧牲者兼功臣,躺在地上大笑不止。
  「我真帥,我真帥!霜總,我是不是很帥?」
  「嗯,帥。」溫景堯敷衍地答了一句,眼睛裡卻有著無法掩飾的笑意。
  萬萬沒想到會獲得如此直接的誇獎,西門愣了一下,笑得更大聲了。
  「霜總我太愛你了……!」
  「所謂腦殘粉啊。」兜兜默默吐槽。
  #
  這是一場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打,卻莫名其妙持續了很久的戰役。
  據點易主之後進入十分鐘的保護時間,但是北璋的諸位依舊無法心安。因為他們的對手夜飛塵根本沒有放棄。
  明明知道據點旗有無敵的保護時間,對方還是執拗地卷土重來。帶著一種「就算不奪這個據點,也要搞死你們所有人」的架勢,非得要在今晚和他們一決勝負。
  溫景堯樂於陪同,其他人也跟打了雞血似的越來越high。
  大概唯一不怎麼high的人就是伏麟。
  他不甘心自己幫不上太多忙。平日pve的時候還不太壞,但一旦到了群戰只會把他皮薄的缺點無限放大,不論做點什麼都只能瞻前顧後,束手束腳。
  除此之外,溫景堯和夜飛塵之間的互相關注也讓他有點……不太舒服。
  每當對方的身影出現,他倆的視線總是第一時間牢牢鎖定彼此,或者說眼中只能看見彼此。這就是屬於對手間特殊的鬥爭心與惺惺相惜。
  如果被論壇上那群「霜夜黨」知道這二人今晚做了些什麼,恐怕又會狼血沸騰吧……
  伏麟一個晃神,被人一劍戳死。
  他嘆了口氣,回到復活點。
  看來買個劍客號的事情非得提上日程了,再繼續玩這個號下去,恐怕會徹底忘掉pk是什麼手感。
  伏麟縱身上馬朝據點趕去,視野中忽然閃過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
  咦,紫色的長頭……那不是?
  「樓子郢?」伏麟勒住馬。
  「哎呀?」一身華麗橙裝男人抬起了頭,正是他們副本團的金主,樓家的老大樓子郢。
  「這不是霜總家的小朋友嗎?」
  「……我叫廣陵。」
  「呵呵真巧,你怎麼會在這兒?」
  「我跟著師父打國戰,你呢?」
  「無聊在挖草。你和霜總打的是哪個城啊?」
  「……你們東桓的城。」
  「噢,打國戰好玩嗎?要不要我喊幾個人來幫你們忙?」
  這個時間在這個區域閑晃的樓子郢還沒有接過任何國戰任務,沒有打開戰爭模式——當然也沒有什麼我國敵國之類的陣營觀念。
  「我們是敵國,你幫不了忙。」伏麟汗道。
  「這樣啊,那真遺憾……」
  「那我先走啦。」
  「哎——你等一下,我這裡有點東西,好像是據點裡能用上的。」樓子郢在包裹裡摸了幾下,用染著黑色長指甲的手撈出來三個牌子,「以前不知道是啥東西,隨便買來玩的,結果發覺普通地圖用不了。我反正不打國戰,不如送給你吧。」
  伏麟疑惑地接過,頓時傻眼了。
  樓子郢給他的三個牌子,分別是弩-箭車,衝車,投石車……
  臥槽……
  這是可以找npc兌換攻城車的令牌,一個標價二十萬啊二十萬!!
  一個不打國戰的人會買這種東西嗎!!即使打國戰也不會輕易買的好嗎!!
  結果聽聽金主大人說的是神馬!!
  ——以前不知道是啥東西!隨!便!買!來!玩!
  買!來!玩!
  伏麟真的暈了……
  國戰前,各國國君可以用國庫資金購買攻城車,購買的數量是有限制的,如果還有額外的需求,只能用玩家自掏腰包向npc購買。雖然攻城車在實戰中很有用,但是肯花自己的錢去買的人很少,畢竟這是一次性消耗品,價格還特別貴。
  伏麟哭笑不得地揣著三個牌子出發了,樓子郢在他身後揮手,遠遠喊道:「如果有用的話,下次再送你啊~」
  只能說土豪的世界,凡人不懂。

  ☆、 第54章 高達是男人的浪漫

  此時此刻的北璋大部隊,在何以解憂的帶領下打出了一些起色。
  夜飛塵不在,何以解憂的壓力沒有那麼大。南晏現在的指揮是上次那位叫僧砸月下門的新人,乍一看很有衝勁,但實際上無論經驗還是戰術都遠不如老指揮。
  何以解憂從一夢逍遙還在的時候就跟著溫景堯打下手,這麼長一段時間並不是白跟的。在望天涯的兩位幫會團團長的協助下,他帶人先後奪回了泰安和長寧,打出了士氣,使得人心渙散的隊伍拾回了凝聚力,一些原本已經放棄的人也重新回歸到大部隊的行列中來。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泡屎拉了大半個小時的夏侯出現了。對於自己為何失蹤那麼久,他的解釋只有四個字——有點便秘。
  何以解憂相當無語。就算再怎麼老好人,也不難看出夏侯是眼見國戰形勢好轉加之夜飛塵脫隊,才抓準時機跑回來搶功。
  他們已經把最難打的兩個據點拿到手了,最後階段只要重點防守,這場國戰就不至於太吃虧。
  何以解憂中途負責接手,和夏侯又是同一個幫會的「兄弟」。他只是個副手,夏侯才是現階段眾生相重點培養的對象。現在正主回來了,理所應當該把指揮權還回去。
  只是聽著夏侯高昂的語氣,他心頭的憋悶感揮之不去——難怪霜哥要退會呢,和這種人一起共事簡直沒辦法忍……
  此時此刻,何以解憂終於深刻理解了溫景堯的心情。
  另一方面,南晏的國君寒焰也在這個時候上線了。
  寒焰今天沒打算參加國戰。他知道夜飛塵在線,上來看一眼情況。
  結果跑到集合地並沒見到夜飛塵,整個指揮頻道裡也只有小僧一個人的聲音。密了那人幾次,竟也沒得到任何回應。
  寒焰頓時就不高興了。
  趁著小僧整隊的功夫,他在頻道裡插了句話:「夜飛塵人呢?」
  「啊,寒焰!」小僧聽到他的聲音,立刻高興地打招呼,「你來了就好啊!飛塵不在,我正愁沒人幫忙指揮呢!」
  「他不是在嗎?」
  「他去東蔭了,叫我們‘當他不在’……」
  「他去東蔭幹什麼?」寒焰很快又發現一個問題,「等一下,我們幫的人都去哪了?」
  明明所在地顯示都在據點地圖,周圍卻見不著任何一個煙雨江南的人。幫會頻道也是靜悄悄的,沒人說話。
  真見鬼。
  「寒總,你們幫的團都跟著飛塵去東蔭了。」一個女指揮回答,「至於為什麼要去東蔭……呵呵呵。」
  寒焰翻白眼:「……你呵呵什麼啊。」
  女指揮的輕笑聲曖昧而八卦:「他們去找霜雪明玩了。」
  寒焰:「……」
  又是霜雪明!?
  尼瑪……要不要這樣啊!?
  寒焰原本還想為了上次的事情跟夜飛塵道歉的,結果今天一上來聽到這話就想吐血……
  道個毛歉!沒門兒!
  他氣呼呼地上馬,鞭子一抽,疾馳而去。
  小僧一看不好,立刻在後邊追邊喊:「喂,大大!你留下來幫忙指揮啊……」
  「當我不在!!」
  小僧暈倒:「我去,怎麼一個個都這樣啊……」
  當寒焰怒氣衝衝地趕往東蔭的時候,伏麟也又一次來到了城門口。
  走正門不是他的風格,他本意不想太高調,但是從npc那兒租借的車是不能一起帶著翻墻的。
  伏麟只好讓守衛把城門打開,自己操縱著弩-箭車直接從正門開進。
  山河裡攻城車的操作繁瑣,攻擊的方向和行進的路線都不太容易控制。
  但這基本難不倒伏麟。
  之前在浮世,雷澤總笑稱他是昔年舊念的「王牌機師」,城戰中經常把他當成半個開高達的……只要一進據點,這些東西就統統歸他負責。
  十分鐘的保護時間早已過去。城內西北角的據點,雙方激戰正酣。
  經過幾番鬥智鬥勇,戰況呈現膠著狀態。南晏推不掉據點旗,北璋也滅不掉南晏的人,兩邊人數此消彼長,都憑著一股死不認輸的勁兒持續互搏。
  兜兜有些力不從心地給周圍人加血,一扭頭看到火炎焱燚只剩點兒血皮了,立刻上前幾步喂他一口。屋頂上明明藏著南晏的弓手,這人居然還傻愣著也不知道避一下……兜兜忍不住大聲提醒:「你站過來點!房頂上有——」
  話音未落,一排弩-箭唰唰地射向了房頂,如驟雨傾瀉。還來不及喘息,第二波弩-箭接連而至,將藏匿房頂的敵人一一放倒。
  兜兜回頭一看,酒肆的大招牌下面,竟開來了一輛弩-箭車。
  「臥槽……哪來的車……」
  價值二十萬的弩-箭車橫插-進戰局,瞬間hold住全場。
  雙方都沒料到這東西會忽然冒出來,誰沒事兒會花二十萬買個一次性玩具啊?
  趁著大家不知所措的時候,弩-箭車很快又開動了,面向旗台,朝正在攻擊據點旗的敵人衝去,剛進入到射程範圍,就迅速噴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箭雨。
  「臥槽……好快的進攻速度……」
  他們從不知道看似笨重的弩-箭車也能這麼靈敏?這是開了掛吧?
  夜飛塵很快注意到這邊的異動,眉頭一擰,即刻下令:「先去打車!」
  伏麟很快就吸引了敵方的大量火力。弩-箭車是有時限和生命的,一被打爆或者時間一到就不能再繼續使用了。伏麟有車上的板甲保護,一時半會兒死不了,於是就以發揮車的全部余熱為目的,朝敵陣凶猛地碾壓而去。溫景堯也果斷放棄之前的游擊戰,指示其他人以這輛車為中心行進。
  這是自從伏麟買號到龍湖以來打得最痛快的一天。高攻擊,大範圍,簡直不能更爽了……雖然嚴格說來是藉助外力,但他逆天的操作也是其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直到車撐至極限爆掉的一瞬間,他才戀戀不捨地從碎片中跳出來,立刻有個南晏人咬牙切齒地衝上來揍他。
  他敏捷地用了個「逍遙游」跑走,只在彌漫的煙霧中留給對方几聲愉悅的笑。
  寒焰隻身來到了東蔭,從城墻上偷偷潛進去,想看看夜飛塵到底在瞎搞什麼。
  一路沿著屋頂,朝據點的方向小心翼翼前行,忽然從高處的塔樓上跳下來一個人,「啪」一下落在他眼前。
  這人腳一沾地就徑直往前跑,完全無視了身後還有個他。
  ……不是夜飛塵還能是誰!
  寒焰在要不要主動打招呼的問題上糾結了兩秒,索性放棄,直接跟著追了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輕盈地跳下屋頂。夜飛塵頭也不回地問他道:「你來這兒幹嘛?」
  寒焰:「……」
  臥槽,原來你還知道我跟在你後頭啊?還問我來這兒做啥?我還沒問你來這沒人要的鬼據點是想背著我搞毛呢!?
  夜飛塵輕輕地笑了一聲:「不是說再也不打國戰了嗎?」
  寒焰又:「……」
  幹嘛哪壺不開提哪壺!?
  寒焰不得不承認夜飛塵真是他的死穴,總有辦法一句話就讓他高興,也有辦法一句話就把他氣死。
  當然,他拒絕回答這兩個問題。
  「我說你……」
  剛打算開口先罵幾句,以緩解一下心頭的憋屈,忽聽夜飛塵急促地回頭喊了一聲——「躲開!」
  寒焰一愣……
  然後,就被投石車砸死了。
  國戰接近尾聲,東桓國君狂沙帶著人來收復家門口的失地,一進據點就被眼前的景象徹底嚇哭。
  是不是我進門的姿勢不對?這這這是什麼節奏?為什麼我的眼睛會看到霜雪明?為什麼我還會看到夜飛塵?哎喲我的媽呀居然連寒焰也在……
  幾個全服出名的大人物在他家附近鳥不拉屎雞不生蛋的小破地方打得不可開交,他感到壓力很大。
  要知道東蔭一向都是無人問津的冷門據點啊……
  狂沙呆了幾秒,扭頭問斥候:「……這……什麼情況?」
  斥候咳嗽了一聲:「據說霜雪明和夜飛塵已經在這兒打了一個晚上了。」
  狂沙又呆:「……他們有什麼陰謀?」
  「……好像沒有。」
  「……他們人多麼?」
  「……不多。」
  「……真的?」
  「真的。你看吧,兩邊加起來不到一百,沒我們人多。」斥候低聲建議道,「更何況他們還在互毆……不如我們收個漁翁之利,衝進去把他們滅了?」
  「嗯……」
  狂沙思考了足足半分鐘。腦海中不斷閃過以前被霜雪明帶領的北璋軍欺壓得抬不起頭的片段,還有和南晏結盟失敗之後寒焰對他們的各種打擊性報復……越想越不開心,於是終於深吸一口氣,拔劍怒指道:「來人啊!把這些在我們家撒野的人統統趕出去!」
  說完這句話,他頓時獲得了極大的精神上的滿足。
  所以後來,這場東蔭「世紀之戰」的結局就是……兩方人都被東桓軍給滅了個乾淨。
  著名的南晏某國君某指揮以及北璋某前指揮,三個人一起躺了地板。

  ☆、 第55章 失蹤人口的消息

  距離這場國戰還有五分鐘結束的時候,得知東蔭那邊情況的夏侯已經忍不住了,當著所有參戰玩家的面,對霜雪明展開了長達兩小時的批-鬥。
  這場發言其實蓄謀已久。從初相識的時候起跟幫會裡誰誰不合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一直到現在擅自帶隊跑到一個偏僻地方跟人乾架的事兒,無論大小,巨細無遺,都當作前國君的斑斑劣跡跟其他人宣傳個徹底。當然,其中八分以上都存在過度的添油加醋。
  國戰時兩個散人團戰力脫離,這事說大倒也不算大,畢竟每次國戰都存在那麼一兩個不聽指揮自作聰明的團長。但是,一旦這兩個團是被他們前指揮帶跑的,問題可就大了。
  這次能帶走兩個團,下次呢?三個四個?下下次呢?
  輕則冠以貪圖小利不顧全大局之罪,重則拉幫結派,企圖分裂北璋。
  遊戲裡總不缺入戲過深的雞血黨,他們從不問緣由不問目的,只要同一陣營的人不團結就是罪大惡極,卻不知世上哪有那麼多非黑即白,遊戲裡當然也是一樣。
  夏侯拿出此生最高的語文水平進行這場「演講」,有些人純粹當熱鬧湊湊,有些人則真聽了進去。以他顛倒是非的本事,就連今晚霜雪明和夜飛塵玩樂性質的對戰,也被看作是二人之間互相勾結的證據,甚至還存在私下交換情報的可能性。
  那些和眾生相利益一致的大幫會的成員,就算心裡替霜雪明不值,也不好當面反駁夏侯,只能沉默不語。說書人無奈地記錄著夏侯的發言,除了嘆氣就是苦笑。今天一過,權力交替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了——只要夏侯還在北璋一天,霜雪明就再也沒有翻身的一天。
  北璋的歷史翻開了新的一頁,是更加興盛還是走向衰落……不得而知。
  會議第二天,各大論壇貼吧紛紛放出了夏侯聲討霜雪明的遊戲錄音,標題都起得很聳動,比如什麼「從救世主到陰謀家的轉變」……與此同時,還有另一個帖子同時被推上首頁熱門,那是一個無名玩家的「討薪帖」。
  該玩家在主樓怒斥霜雪明的副本團和老闆聯手坑害打工的野人,用詞各種誇張。
  霜雪明似乎一時間呈現出了墻倒眾人推的陣勢。他沒什麼彪悍的親友團,幫他說話的只有以西門南宮為首的一些散人。但散人們就算戰鬥力再強,也改變不了他已經下台的事實。
  討薪帖裡以看熱鬧的人居多,在首頁飄了兩天之後,忽然出現了一個叫雲破月的人,開口大罵樓主傻逼,緊接著小魚兒、毒蝎、離兮、曉江等人接連出現,聯手反擊。樓主很快慫了,再不回帖,消失得無影無蹤。
  有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很賤地表示:「哎喲親友團終於來啦,真不怕給自己招黑啊。坑人工資還不準人說了,你們團有點名氣了不起啊?」
  雲大爺最受不了氣,劈頭蓋臉地罵回去:「反正怎麼辯解都會被說成自黑,當然要趁機多罵幾句你們這些死不要臉的傻逼。看熱鬧就可以隨便瞎說啊?那老子說你是賣菊花的你也不準反駁啊?反駁就是心虛啊?幫你說話的都是你親友啊?對了,樓主可千萬別慫,快滾出來對峙,到底是要讓gm查那天晚上的物品記錄還是交易記錄都隨你的便,查完以後貼出來讓大家看看,我們到底有沒有坑過你工資?」
  他們這個團以前也不是沒有過黑帖。網游世界太大,人與人之間大多是萍水相逢,哪有機會去彼此了解,又哪有那麼多心思把寬容留給陌生人?有時候簡單的一句話、一個眼神都能造成誤解。他們副本團的人性格一貫自我,加上脾氣本來就有點傲,以前被人黑的時候通常都毫不在意,該怎麼玩繼續怎麼玩,好像這些八卦跟他們沒有半點關係。
  但是現在,他們卻因為一個帖子,一個個地站出來說話了——不是為了替自己辯白,而是為了維護他們共同的團隊。
  這是他們第一次這樣做。
  每周溫景堯都會去論壇看物價,當然也順帶看到了這些帖子。對於夏侯指責他的錄音,他沒有興趣點進去,但是副本團的那些回覆,他全文認真地看了下來。
  手在鍵盤上敲了幾行字,本來打算發出去的,想了想又全部刪除了。
  現在還是不要出面的好。
  他正處於風口浪尖之中,無論回覆了什麼內容,都會被別有用心的人曲解,給不相干的人帶來麻煩。
  有人幫他據理力爭他真的很感激,但無法再用行動回報那些支持他繼續指揮的散人。
  他對不起師父送給他的二十張滿含心血的據點地圖,他無能為力。
  已經回不去了。
  篡權奪位?就是個笑話。遊戲不是他的人生,他不會像某些人一樣把全身心都投入遊戲。更何況從此把北璋搞得烏煙瘴氣,也非他所願。
  所以師父寄託在自己身上的夢,只能到此為止了吧。
  好在還有個副本團。
  溫景堯深深吸了口氣,關上電腦站起身。
  那天東蔭爭奪戰結束後,夜飛塵給他發過一條消息。
  「如果你想來南晏,我隨時歡迎。」
  但他沒有把這句話當真。
  #
  作為一個時刻關注論壇動向的人,伏麟看到帖子比溫景堯要早得多,差點一個激動就用以前的陵光帳號回帖了……還好及時打住。後來眼見雲破月等人紛紛上陣,他終於沒忍住,註冊一個新號加入戰局。
  噴完爽完,不由得開始認真考慮溫景堯的處境和心情。
  這兩天溫景堯跟他說話依舊保持以前的語氣和態度,遊戲裡也是該打副本就上線打副本,該做任務就做任務,乍一看跟以前沒有什麼不同。倒是副本團變化還挺大的,就在星期一上線打鎮天塔的時候,這群人居然破天荒地說起安慰溫景堯的話來。
  比如「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自掛東南枝」……之類牛頭不對馬嘴的安慰。
  「切,他們不要霜總就算了,我還巴不得霜總早點回來呢。」小魚兒撇撇嘴,「霜總啊,你以後千萬別理他們了,就算他們哪天哭著跪求你回去指揮,你也絕對不要答應。」
  「要不然老霜也乾脆轉到我們南晏來吧,以後和夜飛塵聯手,徹底氣死那群傻逼,哈哈哈。」雲破月開始出餿主意。
  這些人平時都只顧著自己的小日子,絲毫不關心國家紛爭,這回因為關係到溫景堯,他們也多多少少去了解了一些。
  伏麟初來這個團的時候總感覺每一個人都很冷漠,之後才漸漸沾了點人氣兒,但是現在他覺得自己可能錯了——這些人原本就沒有他想象中那麼冷漠吧?至少對溫景堯是無條件信任和尊重的,否則的話,當初小魚兒怎麼會把這個團託付出去?
  伏麟附和著其他人安慰了幾句,心裡琢磨著自己唯一可以做到的撫慰人心的舉動大概就是烹飪?……寫一張豐盛的菜譜,週末請吳卓凡過來,三個人一起吃一頓,好好聚一聚。
  反正都不想再參加國戰,就把時間暫定在了這周六。結果周三曲言給他打了個電話,叫他周六去棒球部玩。
  伏麟只能讓吳卓凡周日再來。
  周六早上,他抵禦著睡神的攻擊迷迷糊糊爬起來,溫景堯已經起床在客廳裡跑步。伏麟叼著牙刷去廚房把麵包機打開,路過自己房間的時候,聽到手機提示音響了,還以為是曲言發的短信。刷完牙回去一看,收到一個新郵件提醒。
  幾分鐘後,他忍不住發出「啊——!」的一聲叫喊。
  居然是葉玄穹的來信!
  【小麟:
  還好嗎?
  我的手機前段時間丟了,記不住你的號碼,一直沒能聯繫。今天終於能蹭網發個郵件,希望你郵箱地址還沒換吧?
  我現在一切都好,居住條件也比剛來的時候強點,你不用太擔心。再過幾個月就能回國了,到時候再來找你!
  方便的話也給我回個郵件吧,把你和曲言的號碼再告訴我一次,但我最近估計沒機會給你寫信了……
  總之回國再聚!(^_^)
  葉軒】
  伏麟真是又驚又喜。失聯幾個月的人終於有了消息,他現在的心情如同坐了火箭衝上雲端。
  只要知道對方一切安好就行。畢竟去的都是非洲最偏僻的地方,沒發生什麼意外他就放心了。等過段日子葉玄穹回國,他們三人就能再度重聚!
  今天說什麼也要請客慶祝,一定要把這個好消息跟曲言分享!
  伏麟笑容燦爛地把郵件反覆看了幾遍,忽然聽見了敲門聲,回頭一看,溫景堯正站在他房間門口。
  「怎麼了?」
  伏麟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好像過於激動叫得太大聲,連忙搖頭道:「沒事……只是收到個消息,太高興了。」
  「嗯?」
  「我有個在國外工作的朋友,失聯好幾個月沒消息了,剛終於又跟我聯繫上……」
  「葉玄穹?」
  「是的。」伏麟有點意外,「你還記得啊。」
  「記得。」溫景堯冷淡地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一刻鐘後伏麟換了身白色運動裝出來,看見他正把房間裡的植物搬到客廳裡通風。自從那天他們合作給多肉換盆,他似乎就對這些小玩意兒很是上心。
  燦爛的光線從陽台透進來,在地板上拉開一道長長的影子。英俊男神和軟萌多肉沐浴在一片淡金色之中,亦幻亦真,動靜皆宜。
  伏麟看得有點臉紅心跳,舍不得移開目光。
  「……我去棒球隊了,中午和晚上都不回來吃飯。」
  「嗯。」
  「晚上有什麼想吃的嗎?我帶回來。」
  「不用。」溫景堯彎下腰給多肉澆水,頭都沒抬一下。
  好吧……
  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溫景堯今早的態度有點冷淡?
  是因為被遊戲的事情影響,依然心情不好?

  ☆、 第56章 花宴

  曲言叫伏麟去學校棒球隊也是為了幫忙。球隊正在暑期集訓,今天有一場隊內比賽,因為人數不足缺了兩個跑壘指導員,剛好他倆一人填一個坑。
  棒球隊還是那支熟悉的棒球隊,把主力和板凳隊員平均分配到紅和藍兩個隊伍裡,開展一場隊內的訓練賽。在對內投手水平普遍很差的情況下……得賈宇國者得天下。
  伏麟和賈宇國同在藍隊。今天他不用代打,只需要站在三壘和本壘線外的區域,用手勢告訴跑者還要不要繼續進壘。
  賈宇國也依舊是那個賈宇國,在對手是低水平隊友的情況下表現得更為突出,前三個打席的成績分別是本壘打、二壘打、本壘打,一個人拿了六個打點,使得藍隊前五局就遙遙領先。
  曲言在紅隊,簡直看不下去這種缺乏友愛的「屠殺」,所以當賈宇國第四次站上打擊區揮棒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在場邊大喊了一聲:「咒你雙殺!!!」
  曲言的音色極亮分貝又高,突如其來的一聲吼真把賈宇國震住了,手中棒子準頭一歪,刨出個滾地球。
  游擊手幾步奔上前,撈住這個球丟給二壘,二壘手一個迅猛的轉身傳給一壘。壘上跑者出局,賈宇國出局。
  「doubleplay!!」
  居然真的是雙殺打……
  「曲言!!!」
  賈宇國咬牙切齒,立刻衝過去追殺罪魁禍首,曲言嘿嘿一笑拔腿就跑,伏麟在另一頭配合賈宇國捉拿曲言,場面像老鷹捉小雞一樣。周圍人看著他們三個鬧騰,笑得肚子都痛了。
  一場熱鬧的隊內賽在午前結束,隊裡人集體去吃飯,找了個附近的中餐館。小小的一間館子被這群年輕人們擠得滿滿當當,每上來一盤菜就會被迅速搶光,還有人不斷地敲碗喊好餓好餓,似乎這樣吃起飯來會格外的香。
  伏麟希望溫景堯此時也在這裡,一起感受集體的氣氛。不過……應該多少是受了遊戲的影響,溫景堯沒什麼出去玩的興致,今早出門前也問過他要不要一起過來,被果斷拒絕了。
  「最近有啥好玩的嗎?」伏麟隨口問著旁邊的曲言。「比如看了能讓人心情變好的書啊,電視劇啊……」
  曲少爺正毫無形象地往嘴裡塞回鍋肉,含混不清地回答:「想找樂子啊?跟我去跳舞唄。」
  「……」伏麟覺得自己問錯人了。
  「問他多不靠譜啊,不如問我。」賈宇國插話道,「我最近看了部文藝片挺好的,溫馨治愈,推薦給你。」
  「什麼電影?」
  「叫《花艷》,是一部不太出名的小眾電影。」
  「《花宴》?」伏麟默默記下了名字,「我回去看看,謝謝推薦。」
  「看完記得跟我說感想啊。」
  「哎喲真瞧不出來啊賈宇國,你一個大老粗還喜歡文藝片,不會看睡著嗎?」
  「我當然比你有格調啊。」賈宇國吐槽了曲言,回頭跟伏麟告狀,「上次我們去電影院,曲言坐下沒多久就睡著了,從頭睡到尾。睡著的時候居然還能跟著電影bgm的節奏點頭。」
  「那是因為你選的片子太無聊了!弱智劇情!小學生台詞!」
  「我知道。」伏麟忍俊不禁。曲言最怕看電影,他作為死黨再了解不過。上次陪他哥去看《無神界》的時候,估計也是半途爆睡吧。
  #
  伏麟下午和曲言去電玩城玩,晚上又去吃了個烤肉。回家路上看見一家新開的炸雞店,順帶打包一份鹽酥雞帶回去。
  客廳裡沒有開燈,光線很暗,溫景堯坐在沙發上對著電視機,不知道在看什麼。
  路過瞄一眼,這個台的正常節目大概剛結束,現在正在放冗長的電視購物廣告,充斥著各種誇張過頭的虛假宣傳,什麼某某著名影星代言,幾百塊錢就能買到的陳大貴牌純金項鏈……鬼才會信。
  「我買了鹽酥雞,要吃嗎?」
  伏麟問了一句。沙發上的人沒反應。
  稍稍提高聲音又問了一遍,還是沒反應。
  這人怎麼了?耳朵裡塞了東西?
  伏麟走到沙發後面,伸手輕拍一下對方的肩膀。
  這下溫景堯終於有了反應,卻是十足的反應過度——一把將他的手牢牢揪住。
  「……」
  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看到是他,又迅速把手鬆開:「抱歉。」
  所以這人坐這兒是在發呆嗎?伏麟有點不可思議地問道:「你吃晚飯了沒?」
  「沒。」
  「我買了鹽酥雞,你……」
  「不想吃。」
  「……」
  態度還是和早上一樣冷淡,看來真的不是錯覺。
  伏麟無奈地把鹽酥雞放桌上,拿了睡衣去洗澡了。
  剛搬進來的時候,他們曾約法三章互不幹涉,起初一直維持著單純的房客的關係。例如「今天出去做些什麼」、「心情怎麼樣」這些朋友間常見的話題都不曾有過,頂多隻問對方几點回來和下一頓吃什麼。但是隨著時間推移,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發生了改變,互動漸漸多了起來,越來越了解對方的性格和一些私事。對話模式也從最初生硬的一問一答,發展到一種比較緩和委婉的形式。比如剛才的對話,如果換成昨天,溫景堯不會連續用兩個簡單的否定,而會多說一句別的話來回應自己的關心。
  但是他沒有,說明他的心情很糟。
  衝完澡從浴室出來,溫景堯依然坐在電視機前,頻道裡放的依然是吹得天花亂墜的購物節目,從陳大貴的項鏈換成了三立人的鍋和組合刀具。
  這人大概又在發呆了。
  伏麟也在沙發上坐下來,問道:「今天賈宇國給我推薦了部電影,說是挺經典的文藝片,要一起看嗎?」
  溫景堯緩緩回頭看了他一眼,說:「嗯。」
  伏麟松了口氣,終於不再受電視購物的荼毒了。他立刻打開網絡搜索「花宴」,很容易就搜到一部看上去很小眾的片子。應該就是賈宇國推薦的那部電影。
  按下播放鍵,電影開始。
  耳邊傳來優美如詩的降e大調夜曲,眼前是由近及遠的花景。從嬌艷的一朵,再到繽紛的一叢,盛放的粉色櫻花從山的一端綿延而下,層層疊疊,儀態萬千,組成了一幅絢爛多情的春日圖。
  開頭的畫面結束,音樂也隨之結束,鏡頭一切,來到了環境嘈雜的酒吧。
  本片的男主角出場了。
  男主角是個留學日本的富二代。從在酒吧裡和別人的對話以及一些回憶片段可以得知,他家裡雖然很有錢但在感情方面非常淡漠,從小缺愛,也不明白什麼是愛,到日本之後跟一群富二代過著奢侈糜爛的生活,認為用錢能解決一切問題。
  看到這裡伏麟不禁有點疑惑了……男主這種性格,這片子還能溫馨治愈嗎?難不成接下來是講男主遇到了性格獨特的女主角,兩人發展成歡喜冤家模式?
  接下來,男二號和女主角出場。
  某年的春季,一幫半熟不熟的朋友約男主一起去公園賞櫻。男主坐了一會兒就興趣缺缺,忽然,視線被一個正在寫生的年輕男人吸引了。
  男子就坐在離他們不遠的一棵櫻樹下,時不時朝這邊看一眼,再低下頭繼續創作。男主順著他的目光往身後探去,發現有一位非常美麗的姑娘坐在那裡,相貌如同櫻花一樣明艷動人。
  這個姑娘,應該就是那人入畫的對象吧。
  男主心中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念頭,他走過去,微笑著跟身後那位女子打了招呼,說想跟她交個朋友。
  之後他挑釁地回頭看了一眼寫生的男子。對方若無其事地繼續創作,下筆沒有絲毫停頓。
  結果姑娘聽不得男主語氣輕佻,果斷拒絕了他。兩人在樹下一番言語糾纏,男主的狐朋狗友們在旁邊可勁兒地起哄。這一切,都沒有對畫畫的男子造成任何影響。他看上去還是那麼安靜,那麼認真。
  伏麟想:女主果然與眾不同沒有輕易被勾搭到手……不過男二出來是幹什麼的?打算搞三角關係嗎?
  男主的消息網四通八達,很快打聽到女主是附近美術學院的學生,對她展開了持續而熱烈的追求,同時他也知道了男二的身份:那所美術學院新來的講師。
  男主費盡心思玩遍花樣終於追到了女主。確定關係的那天,他們在街上跟男二偶遇,男主主動上前打招呼,並炫耀似地介紹自己的女朋友。男二卻並沒有被他刺激到,淡然地跟他們寒暄了兩句就走了。男主望著他的背影悵然若失,女主望著男主若有所思。
  可是男主和女主的交往並不順利。由於價值觀存在差異,他們經常發生爭吵。當男主無意間發現男二有一個私人畫室時,就開始有事沒事跑去找男二倒苦水。
  男二性格安靜內斂,起先對男主並不熱情,但兩個人在長時間的相處中,一點一滴成為了朋友。
  男主頻繁地出入這間畫室,跟著男二學習怎樣用油畫棒畫櫻花,學習怎樣待人處事。畫室裡滿墻都是四季的風景,有各種各樣的花,樹木,建築,卻惟獨沒有人。男主想學肖像,男二告訴他自己只擅長風景,成年之後只畫過一次人物,還畫得非常不好。男主想起了第一次見面情景,那時候男二畫的應該就是他的女朋友吧。
  看到這裡,伏麟覺得越來越不對勁了……
  雖然男主和男二相處的片段和細節非常令他感動,讓他想起自己和溫景堯同一屋檐下漸漸熟悉彼此的過程,但是真的很不對勁啊……
  男主和男二看彼此的眼神是那麼的意味深長,好似藏著千言萬語,不予人說。
  這片子該不會是……同志片吧?
  不,不可能的,賈宇國一個直得不能再直的大老爺們兒,怎麼可能給他推薦同志片?
  伏麟有些不安地瞄了一眼身邊的人。溫景堯似乎沒有看出任何玄機,仍是全神貫注地盯著屏幕。
  電影繼續進行。
  男主跟女主不可避免地漸行漸遠。隨著女主得到去國外交流的機會,兩人的這段感情無疾而終。
  男主倒也沒有太傷心,只是有點惆悵。正值新年假期,他的幾個朋友相約去北海道玩,男主拉著男二陪他一起去了。在一場篝火晚會上,一群人輪流講小時候家裡的一些趣事,男主思來想去,無論是跟父母還是跟朋友,他的腦海中竟然都沒有什麼值得拿來說的回憶,兒時的印象永遠都是空盪的房間,冰冷的餐桌……百感交集間男主喝了不少酒,男二見他不開心,也默默地陪著他喝。
  晚會結束之後,他們互相攙扶著回到房間。男主孩子氣地踢掉鞋子,男二去摸墻上的電燈開關,手卻被男主一把按住了。
  一個狂烈的吻順著額頭一路往下。藉著酒氣,他們在黑暗中迅速糾纏在一起,吞噬著彼此的嘴脣。
  伏麟:「……」
  溫景堯:「……」
  伏麟頓時面如死灰:賈!宇!國!!你出來給我解釋一下!!

  ☆、 第57章 夢

  找賈宇國算賬當然是必須的,現在的問題是——該怎麼跟旁邊的人解釋?
  伏麟尷尬地笑了兩聲:「呵呵,這誰推薦的坑爹玩意兒,存心整我吧……」
  勉強憋出這句話,他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旁邊的人沒有任何回應,室內空氣仿佛停止了流動,凝固得如同一桶漿糊。
  伏麟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正好撞上溫景堯的視線。在黑暗中依然清亮的眼眸,似乎帶著點探究意味。
  這一眼,簡直看得伏麟心臟幾乎炸裂。明明脫光的是電視裡的男人,他卻覺得自己才像是沒穿衣服的那個,恨不得在地上刨個坑立刻鑽進去。
  還好溫景堯的視線很快移開,重新投回到屏幕上。
  兩個男人情到深處,逐漸升溫,拉拉扯扯,把戰地從門口轉移到床上,繼續翻滾……
  溫景堯注視著眼前的一切,臉上沒有出現任何驚訝或是疑惑的表情,也沒打算拿遙控器按個暫停,仿佛他正在看的不是基佬床戲,而是每晚七點正經嚴肅的新聞聯播。
  伏麟卻是再也坐不住了,唰一下站起來朝廚房走去,完全不知道自己嘴裡在說什麼:「你一定餓了吧……我去把鹽酥雞給你熱一熱……」
  並不想吃東西的溫景堯:「……」
  文藝片的床戲拍得其實挺唯美,沒有太露骨的畫面,只通過一些恰到好處半遮半掩的鏡頭來表現主角們壓抑的深情。
  昏暗的室內,一抹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在大床上,把男二的身體照得分外白皙。
  這個男二的臉……上半部分有點像伏麟。溫景堯想,不過伏麟的眼睛長得更好看,眼神也更溫柔。
  他開始不自覺地回憶起自己曾在浴室裡看到的一幕,當時看得不是太清楚,只記得伏麟的皮膚也這麼白,似乎透著微微的光……
  就在看似專心致志實則胡思亂想神遊天外的時候,伏麟從廚房出來了,把一碗鹽酥雞遞給他。
  溫景堯毫無意識地接過,機械性地往嘴裡塞。
  一個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弄,一個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吃……
  男主和男二一夜放縱。第二天早上,當男主從宿醉的頭疼中醒來時,身邊的人已經不在了。
  男主昨晚睡過去之前,整人沉浸在巨大的滿足感中,同時還迷迷糊糊地想,醒來之後一定好好好地跟男二解釋,認真地跟他告白……可是一醒來,身邊的枕頭和被子都是涼的,桌子上沒有告別信,手機裡沒有留言,只有枕頭邊……放著一幅畫。
  男二以前說過自己抓不好神韻不會畫人物,所以在成年之後只給人畫過一次肖像畫。男主現在終於明白男二說的是真的,如今他親眼看見了那幅畫——就在他枕頭邊上。
  畫中人並不是他原以為的,他的前女友。
  「比我真人難看多了……」
  男主認真凝視著那幅畫,笑了起來,同時流下了眼淚。
  因為那張並不太好的肖像畫,畫的正是他的臉。
  伏麟站在沙發邊上看了一會兒,又重新在溫景堯身邊坐了下來。
  電影進入了結局部分。和片首相互呼應,背景音樂依舊是肖邦的降e大調夜曲,地點依舊是花瓣漫天飛舞的春季。男主站在當年相遇的那片櫻花樹下,懷念著他們過去的點點滴滴。
  不知道站了多久,男主覺得有些冷,攏起大衣的領子,打算離開。
  當年男二寫生的位置,現在有一群人在熱鬧地聊天。男主最後回頭看了那個位置一眼,戀戀不捨地。
  咦……
  是他看錯了嗎?是他因為太過思念……出現了幻覺嗎?
  櫻花樹下,男二戴著眼鏡夾著畫板,也站在那裡回望著他。
  兩人視線交匯,從彼此眼裡讀出了驚訝和思念。男主的手顫抖了,在身側緊緊握成拳。
  這真的不是幻覺,不是做夢,他終於又見到那個人了,在此時,在這裡。
  男主朝著他心愛的人奔去……
  這一次,他不會再讓他離開。
  全劇終。
  直到片尾字幕全部播完,整個熒幕黑了下去,沒有誰去按遙控器。
  室內就這麼回歸於沉寂,尷尬的氣氛又開始蔓延。
  溫景堯把最後一塊鹽酥雞放進嘴裡,忽然發覺胃有點撐。
  「這電影……也不算很奇怪吧?」
  「……嗯。」
  「還挺感人的……」
  「……嗯。」
  「有情人終成眷屬,呵呵……」
  「……嗯。」
  伏麟沒話找話只是為了給自己台階下,不過溫景堯的心思根本不在這兒,只回答了幾個敷衍的「嗯」。剛開始為了讓看電影更有電影院的氣氛,他們沒有開燈,那會兒伏麟才剛洗完澡,頭髮上殘留的洗發水的清甜香氣一直往他鼻子裡鑽……
  後來伏麟去廚房,順手把客廳的燈全打開了。在明亮的燈光下,可以更清楚地看到他柔軟服帖的頭髮和敞開的睡衣領口,裸-露在外的肌膚泛著淡淡的粉紅,連臉頰也是……
  溫景堯很想摸摸他的臉。
  伏麟卻在這時候猛地站起來:「我去把碗洗了!」
  溫景堯:「……」
  還沒伸出去的手,自然也失去了目標。
  #
  大概是由於看了這部電影的緣故,晚上,溫景堯做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夢。
  夢裡的他似乎置身於乾燥的沙漠裡,整個人像被火灼燒一樣難受,急於想找點辦法給自己降溫。
  這時,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個人。
  那個人安撫性地輕輕握住他的手。手心微涼,有著極其舒適而誘人的溫度。溫景堯急切地把人拉進自己懷裡,拉開了彼此身上單薄的衣物。
  大片白皙的肌膚映入眼簾,嘴脣接觸到泛著涼意的皮膚,撩起了更多渴求的慾望。
  他想摸他,想親他,想一直抱著他。
  對方不僅十分順從地任他擺布,還伸出手臂主動回抱住他的肩膀。
  翻雨覆雲之間,似乎聽見懷裡的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溫景堯抬起頭,凝視對方的眼睛。那對能把他吸進去的明亮瞳孔中,藏著他最熟悉的溫柔……
  「麟麟。」
  春夢乍醒,天色大亮。
  「……」
  溫景堯處理好個人問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思考了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他試圖用理論去分析原因,但最後發覺,他腦中儲存的知識似乎都跟這個問題毫無交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以前總是想摸伏麟的手想捏他的臉,歸根結底都是……有那方面的慾望。
  今天是周日,吳卓凡要來蹭飯。直到大中午的客人都進門了,溫景堯才磨磨蹭蹭從房間裡出來,一出去就聽到吳卓凡在跟伏麟說:「真奇怪啊,溫總居然會睡這麼晚。」
  「大概是昨天看電視看太晚了……」
  「看什麼啊這麼來勁?」
  「……沒什麼。」伏麟實在沒臉繼續這個話題。
  溫景堯發著呆去洗漱,忘了擠牙膏就把牙刷塞嘴裡,捧著擦手毛巾就往臉上糊。
  中午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吳卓凡和伏麟的聊天他一句也沒聽進去。他只悶頭吃,根本不知道吞下去的是什麼東西,還差點被魚刺卡了,只能放棄吃魚。
  趁著伏麟去洗碗的功夫,吳卓凡好奇地走到溫景堯身邊,左瞧右看:「溫總,你的零件是不是生鏽了?快取出來我給你加點油……」
  說完,作勢要去掀他的頭殼。
  溫景堯終於有了反應,一把拍開他的手,附贈一個白眼。
  「原來還能運轉啊,哈哈,我還以為你要報廢了呢。」吳卓凡笑了起來,「你今天怎麼了啊?一直心不在焉的,不知道還以為你失戀了呢。」
  溫景堯依舊沉默。
  吳卓凡見他神情忽然嚴肅了些,惴惴問道:「喂……別告訴我你真失戀了?」
  溫景堯想,這當然不是失戀,這遠比失戀更嚴重。
  「吳卓凡。」
  「請講?」
  「如果對一個人……」他頓了頓,換了更直接的措辭,「總是很想親他摸他,是怎麼回事?」
  「啊,親?摸?」吳卓凡琢磨了一會兒這兩個動詞,只能得出一個結論,「……你想上她?」
  溫景堯:「……」
  「不不,等一下,溫總,先告訴我你看上了誰!?」吳卓凡這才反應過來溫景堯對他說了何等驚悚的話,「難道我們的見習魔法師終於開竅了!」
  「見習魔法師是什麼?」
  「……」吳卓凡立刻無視掉這個問題,繼續解釋道,「其實產生這種……生理衝動是很正常的事情啊,你正值青春期,難免的……」雖然你的青春期來得有點晚。
  「青春期不是已經過了嗎?」
  那是別人不是你好嗎!吳卓凡忍住強烈的吐槽慾望。
  「可能你的青春期比較長吧呵呵……那個我想說,溫總啊,你已經是成年人了,只要你情我願的話,上床是沒問題的,做好防護措施就行了……問題是你想和她談戀愛嗎?」
  「你如果真心喜歡,不如和她交往看看?」他又貼心地附加了解釋,「所謂喜歡呢,就是對她有好感,這是愛情的初步階段……」
  「嗯。」溫景堯點了個頭。
  吳卓凡清楚這人是個不折不扣的感情白痴,對「喜歡」「愛」這類詞大概有點難理解,想了想還是換了一種描述:「我繼續問你啊,如果你們真有了點啥,你願意對她負責嗎?」「怎麼負責?」
  「就是……」吳卓凡對這種低情商的問題表示無語,「愛情的最終結局,和她結婚生孩子吧。」
  結婚?生子?
  溫景堯簡單地代入了自己和伏麟。現在的國家律法還不允許男人和男人結婚,現在的科學還沒進步到男人和男人也能生子。無論從哪個方面看,他都做不到。
  於是搖了搖頭:「不可能吧。」
  「……」吳卓凡本以為這人的觀念非常傳統,只要看上一個人必然會「從一而終」,此刻又被這意外的回答噎住了。
  「那對方喜歡你嗎?」
  溫景堯又搖了搖頭:「不知道。」
  這時他忽然想到了葉玄穹,又補充了一句:「他好像已經有對象了。」
  伏麟每次提到葉玄穹的表情都不一樣,說起葉玄穹相關的事情也都很開心——他們對彼此來說一定是特別的。
  「什麼!」吳卓凡頓時愣住了,喃喃道,「臥槽不是吧,她有對象了?那你還不趕緊放棄?天涯何處無芳草,難不成你想趕著去當小三啊?」
  「……」
  聽完吳卓凡的話,此刻溫景堯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
  「溫總,你還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我本以為你會堅決反對婚前性行為的……結果你的思想居然這麼前衛……」
  「……」
  「在聊什麼呢?」伏麟收拾完從廚房出來了。
  「哈哈,在說溫總的女朋友……」
  「不是。」溫景堯立刻反駁。
  「啊?」伏麟微微一愣。
  「哦,對,還不是。」吳卓凡主動糾正,神秘兮兮地說,「不過溫總算是開竅了嘛,說不定啥時候就給我們帶個妹子回來了……」
  「……」
  吳卓凡根本想不到自己的一番話對他們產生了怎樣的影響——溫景堯開始深刻反省自己對室友的齷齪心思,而伏麟聽見「女朋友」三個字,整個人都跟被雷劈了似的。

  ☆、 第58章 父子

  溫景堯想稍微避免一下和伏麟近距離接觸。一方面是因為內心的罪惡感因為那句「小三」已經泛濫成災,另一方面是只要看見伏麟……他又會不自覺地想起那個夢,和夢裡近乎滅頂的快感。
  這讓他非常困擾。
  好在沒過兩天伏麟就主動說要回家了,他父親工作告一段落回到了y市,這一次他大概要回去一個月陪父親,快開學的時候才回來。
  自從住在一起之後,他們還從未分開這麼長時間。
  上次過年溫景堯只回去了兩三天,如今伏麟卻要離開一個月,被留下的人難免會覺得不習慣。
  這裡的每一件東西都已經沾上了伏麟的氣息。他不在的時候,溫景堯連一個開瓶器都要找半天。
  一個人住的第一周,溫景堯再一次嘗試自己動手做飯。這一回他準備了各種稱量器具,像做化學實驗一樣,力求做到食材符合菜譜上的每一個要求。可是做菜畢竟不是做實驗,菜譜也不可能精確到把所有細節都寫進去……所以他還是把東西燒糊了。
  他看著那盤可以參加黑暗料理段位賽的紅燒肉,決定打電話叫個外賣。
  一個人住的第二周,溫景堯發現他的熊童子焉嗒嗒的,急忙上網查了一下解決辦法,試圖把它搶救過來。結果又過了幾天,原本肥嘟嘟的可愛小爪子變得更憔悴了,隱約透著黑色……似乎是要死了。
  溫景堯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打電話給伏麟。
  伏麟聽完他的匯報,安慰地說:「大概是澆水的時間和份量有點問題,根壞掉了?……算了沒關係的,你是第一次養多肉,沒經驗,下次一定能養得好。」
  「對不起。」
  「跟我說什麼對不起?」伏麟笑了起來,「把剩下的幾隻先照看好,等我回來一起去買新的吧。」
  聽到對方溫柔的聲音,溫景堯的心裡舒服了很多。不過把伏麟送的熊童子養死了,他還是有些過意不去。
  隔了兩天吳卓凡提著打包的披薩來竄門,溫景堯正蹲在樓底下的小花園裡挖土。
  「溫總你在幹嘛……?」
  「熊童子死了,我把它埋了。」
  「景堯葬花……?」吳卓凡說出來才發覺這笑話一點也不好笑,因為溫景堯的表情和動作都太認真了。
  「溫總,我覺得你現在真的是……」吳卓凡萬萬不敢用「太可愛了」幾個字,只能臨時改口思索其他合適的形容,「走下神壇了?」
  「聽不懂。」
  「……」
  吳卓凡上了樓,在房間裡兜了幾圈,對著翻得亂糟糟的衣櫃嘖嘖兩聲,開始關心起溫景堯最近的生活來。
  「老六不在你吃什麼啊?」
  「外賣。」
  「天天吃外賣受得了啊?」
  「你不也天天吃。」
  「是啊,但是我家沒有老六啊。如果被他喂習慣了,我也不想在外頭吃了。」
  溫景堯沉默。
  兩個人就著外賣胡吃海喝一頓,閒聊的時候,吳卓凡又在飯桌上習慣性抱怨幾句幫會的事情。
  「你了解葉玄穹嗎?」溫景堯問。
  「不太了解,我進昔年的時候他都a了。怎麼,你對葉大神有興趣啊?」
  「想了解他和伏麟的事。」
  「他倆啊……」吳卓凡不疑有他,望著天花板努力回憶起來,「葉大神是老六的師父,手把手帶他玩劍客的,會裡人都知道他們關係好得不得了。聽說葉大神以前總神龍見首不見尾,很少參加幫會活動,有什麼急事的話只能通過老六這邊來聯繫。後來葉大神和龍隱打刪號戰輸了離開遊戲,老六因此消沉過一段時間……直到現在他都是葉大神腦殘粉,誰說葉大神的壞話就跟誰急。」
  「……噢。」溫景堯聽得一點也不高興。
  「我知道老六就是伏麟的時候也嚇了一跳……怎麼說呢,和我心裡想的差距挺大的。」
  「差距很大嗎?」
  「嗯,老六這人啊在遊戲裡彪悍得很,先說我可不是在黑他啊我這是一種誇獎……大概是朱者赤近吧?他跟葉大神認識久了性格也被感染了,總之遊戲裡的他完全不是現實中這種溫柔樣子。」
  「……噢。」
  「但是有些地方也挺像的。」吳卓凡想到了什麼,哈哈笑了起來,「比如改不了的強迫症吧。」
  「強迫症?」
  「溫總,你家cd架和雜物架都是老六整理過的吧?他在遊戲裡有分門別類強迫症,所以這麼一看,愛做家務似乎也不奇怪。」
  「……」
  「平時我們昔年的倉庫全是他一個人整理的,其他人都只有膜拜的份兒。噢噢……還有,他還有個特別病態的地方,那就是隻用樹葉形狀的藥瓶子。我們倉庫裡的藥物全被他換成統一的樣式了!」吳卓凡繼續滔滔不絕,完全沒注意溫景堯聽到這話時表情微微地變了,「這習慣或許跟葉大神有點關係吧,據說葉大神也是個只用樹葉瓶的強迫症患者……」
  「……」
  倉庫?整理?葉子瓶?
  幾個關鍵詞迅速在腦海里閃過,溫景堯眼前浮現的是隱身在線的幫會倉庫——分門別類,整潔有序,所有的藥瓶都換成了統一的樹葉樣式。
  小魚兒說,倉庫是他的徒弟廣陵整理的。
  廣陵,陵光,莫名的熟悉感,一樣的強迫症,真的只是巧合?
  「溫總,你還有啥想問的嗎?」
  「沒有了。」溫景堯搖搖頭,強壓下心頭呼之欲出的疑問。
  他沒有揣度別人心思的習慣,他也不打算和吳卓凡討論這個問題。
  因為現在更讓他在意的對象,是葉玄穹。
  #
  之前伏麟一接到父親的消息就匆忙回了家,沒來得及去找賈宇國「算賬」,後來通過曲言確認了一下,才知道賈宇國推薦的電影名字是《花艷》而非《花宴》,前者是一部田園生活背景的愛情片,男女主角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經歷波折最後終成眷屬……結果他因為名字同音找到了同志題材的《花宴》,鬧出個大烏龍。
  不管怎樣事情都已經發生了,怪誰都沒用。溫景堯看完電影之後走神的次數比過去一年加起來都多,大概真是受什麼刺激了吧……還好這時候要回家見父親了,離開一段時間,也避免了朝夕相處的尷尬。
  只是還沒走幾天,伏麟就特別想念那個留在家裡的人。
  在接到電話的時候,熟悉的聲音更讓他的思念瞬間泛濫成災。
  聽著溫景堯匯報多肉的情況,就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在跟家長坦白錯誤,伏麟真想直接穿過電話線摸摸他的腦袋……以至於掛上電話很久,脣邊的微笑都沒消失。
  回到餐桌,父親頗為曖昧地笑了笑,問他:「你談戀愛了?」
  「……沒有。」
  「那就是單戀?」
  「……」
  知子莫如父,專戳人痛處。
  「一看就知道了,接完電話回來就一直傻笑,粉紅泡泡都要冒出來了。說吧,對方是什麼人,男人嗎?」
  「你這不廢話麼……」
  「哎喲我擦,啥態度。」父親哼了一聲,「我兒子上大學前跟我坦白性向,我一沒送他去電擊治療二沒把他關小黑屋,像我這麼寬容的老爹是瀕危物種,要懂得珍惜好嗎?」
  「爸。」伏麟的態度也軟了下來,「這事兒你真不用管,我就純暗戀,連對方是彎是直都不知道。」
  「要抓住男人的心,先要抓住男人的胃。」父親自顧自地開始了教學,「不如今天再教你一道菜吧,我最近自創的‘樹莓蟹肉’,正式菜名叫‘bloodyberry’,將鮮嫩美味的蟹肉和……」
  「停停……沒人想吃這麼奇怪的菜!」
  「哪裡奇怪了?」
  「從上到下都很奇怪。」
  「那……」父親摸了摸下巴,「乾脆直接色-誘?」
  「……」
  伏麟不想再跟不靠譜的男人商量下去了,站起來收拾盤子。
  「他還沒見過我身上的疤。他是個正經傳統的好學生,若是知道你兒子從小混社會,十八歲那年差點被人砍死……也許會接受不了吧。」
  「……」父親沉默了。
  伏麟一點也不在意舊事重提,端著盤子去了廚房。
  過了一會兒,身後傳來父親的聲音。
  「小麟,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你是個好孩子,錯的人是我和你媽。」
  「別說這些,我沒怪你們。」伏麟搖搖頭,「我現在和他住在一起,純室友關係。我只想先安靜地和他相處到畢業。」
  「小麟,機會可要把握住啊。不要還沒等到畢業,對象就被別人拐走了。」
  「……爸,你可真能戳我痛處。」
  父親走上前,鄭重地拍了拍他的肩:「以後有什麼戀愛煩惱,歡迎隨時找我這個專家商量。」
  「專家?我看你在外頭浪了那麼多年,也沒給我帶個後媽回來啊?」
  「我怕帶個洋妞回來你受不住嘛……」
  「爸,我說真的。」伏麟回過頭,認真地看著他的父親,「如果你有想能定下來的對象,我絕對支持你再婚。你不用替我考慮太多,我以後真的不會再給你添麻煩了……」
  「瞎說什麼。」父親用力按住他的腦袋,揉亂了他的頭髮,「老子以後還要靠你贍養呢,什麼麻煩不麻煩的,等我老了你別嫌棄我路都走不動就行了。」
  「走不動我可以背你啊。」
  父子倆望著彼此,笑了起來。

  ☆、 第59章 游園會

  他們以前的關係與其說是父子,不如說更像遠房親戚,見面時間短,交流時間少,血緣是他們之間唯一斬不斷的交集。直到伏麟十八歲那年出事之後,這對父子的關係才有了明顯改善。雖然現在依然因為工作和學習的關係不常相聚,但比起以前卻是親厚太多。父親不再逃避責任,伏麟也不再是以前那個隨性妄為的中二少年。
  現在每每想起過去的事情,伏麟都會有種「那是誰」的錯覺。那就是他,曾經的他。無論發生了怎樣的改變,那道傷痕也永遠不會消失……
  父親休假期間沒閒著,時不時外出和老師朋友聚會,伏麟白天一個人待在家裡無所事事,只能打打遊戲看看書。在y市認識的狐朋狗友們早已斷絕了來往,唯一還剩著的曲言高中時候就搬家到s市了。伏麟基本無處可去。
  這個月原本還預定要參加曲言生日會的,結果他回家了沒辦法趕過去,只好用快遞給曲言寄了一份禮物。沒過兩天,收到禮物的人打電話來跟他道謝,順帶倒苦水說自己這次不幸掛了科,回家以後被爸媽念到死,強迫他看書學習準備補考,不僅不準隨便出門,連打個電話都有時間限制。
  伏麟非常同情曲言,同時也覺得好好學習對他來說不算啥壞事。曲言這傢伙若是沒人逼著,恐怕連書堆在那兒發霉了都懶得看上一眼。
  曲言問伏麟過得怎麼樣,伏麟回答說就那兒樣唄,每天在家給外出的父親大人做飯,回來還要被吃飯的人吐槽菜做得不夠好,以及被天天在耳邊念叨樹莓蟹肉樹莓蟹肉,他終於屈服了跟著學了。
  曲言大驚:「樹莓!和螃蟹!?什麼玩意兒,我才不吃!」
  伏麟:「沒想過做給你吃,少自作多情。」
  曲言:「那你是打算毒害溫總?」
  伏麟:「……我什麼時候毒害過他?」
  提到溫景堯,曲言忽然記起個事兒:「對了伏爺,有個情況想跟你匯報一下。我前幾天偷溜出去找賈宇國玩的時候,在時光日記看到溫總和他們系的系花了。」
  時光日記是一家有名的咖啡館,離學校不遠。小資情調的精緻小店,曾上過s市咖啡名店排行榜。
  「就他們倆?」
  「就他們倆。不知道溫總怎麼會和妹子單獨出去,不過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也沒啥親密感,估計就單純在談事情……溫總之前已經拒絕過她一次了,應該看不上吧?」曲言非常關心伏麟的「終身大事」,很認真地幫他分析情況,「要不等你回來還是旁敲側擊去問問溫總?我和他不熟,不好多管閒事。」
  「嗯,沒什麼的,你別管了。」
  簡單道了別掛上電話,伏麟輕輕嘆了口氣。
  若是在以前,他聽了這事肯定不會有啥感想,但是現在不一樣。聯想起上回吳卓凡的那句「溫總算是開竅了嘛,說不定啥時候就帶個妹子回來了」,他心裡涌起了些許不安。
  難道溫景堯有了喜歡的女孩?難道真如父親所說,若一直憋著不告白,溫景堯會被別人搶走?
  可是告白的結果呢?連朋友都做不成?
  心裡藏了太多沒有跟對方坦白的事情,如今還真有種身陷囹圄的感覺。
  #
  伏麟爬上遊戲散心。有時候他覺得用廣陵的身份和溫景堯相處反而比現實中要輕鬆點,平時不方便說出來的某些話,在遊戲裡說出來倒是毫無壓力。如果有一天他們不得不分開,伏麟希望自己還能以這個身份留在溫景堯的身邊,直到山河關服為止。
  暗戀不是痛苦的,因為陪伴也是一種幸福。
  遊戲裡正逢三周年慶,舉辦了一系列豐富的活動。伏麟上線做完了師徒任務,領完周年慶日常獎勵,提前跑到副本門口集合。
  可是晚上的副本沒能打成。沒過多久小魚兒來通知他有好幾個人缺席外加老闆也沒聯繫上,今晚暫且解散。他們對玲瓏山莊本來也沒什麼需求了,等到下個資料片一開,就會有新的副本替代。
  伏麟正在考慮接下來做點什麼,小魚兒問他:「廣陵,要不要跟我們一起來游園會?霜總也在。」
  「好。」伏麟立刻答應了,「不過我沒有入場券……」
  「沒關係,我有不少,分給你們。」
  游園會是這兩天為周年慶剛開的一個主題地圖,玩家們可以憑入場券進行各種小遊戲來獲取金豆莢,集齊一定數量的金豆莢可以在npc處換取各種獎勵。此外,游園會區域每天晚上八點還會有gm和官方記者組織各種現場活動,給玩家們發放額外的豐厚獎品。
  伏麟趕到的時候,副本團的幾個人正聚在一起在猜燈謎。每位玩家每天最多能有兩次猜謎機會,溫景堯早就把限額用完了,在幫副本團的人解決其他的問題。某些路過的玩家發現這兒有個猜謎高手,紛紛跑過來請教……基本都是妹子。
  伏麟覺得自己低估了溫景堯在女性中的人氣。高大的男神被一群嬌小的妹子包圍著,乍一看其實也挺賞心悅目,只是男神臉上基本沒有表情,看不出來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伏麟走過去跟他們打個招呼,也加入了隊伍。
  一群人玩夠了猜謎,又去體驗音律遊戲和推理遊戲,再去納涼大會轉了一圈。
  不得不說官方還是挺用心的,考慮到夏天天氣炎熱,特地搞了點恐怖元素的任務來給大家降溫。所謂的納涼大會,就是在一個破敗的廢屋裡跟著npc找尋當年一家人離奇死亡的真相。當玩家們搜集完各種線索看完各種回憶片段之後,最後會發現,原來一直帶著他們的這個npc是一隻鬼……
  揭露真相的時候,副本團有不少人發出了驚叫,最後彼此互相嘲笑了一番。
  不知不覺間一個半小時過去了。小魚兒手裡夾著兩張入場券,走過來問溫景堯:「霜總,最後還有兩張高級入場券,要不要去那邊玩gm主持的心有靈犀,測試一下我們正副團長的默契度?」
  溫景堯似乎沒什麼興趣,緩緩搖了搖頭。
  小魚兒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她沒有再表現出來,而是轉過身問其他人:「誰想去玩?」
  「我想去。」伏麟捕捉到了她轉瞬即逝的失落,心裡有了一點模糊的猜測,莫非小魚兒她……?
  「那我和廣陵去咯?」
  「……」
  溫景堯卻在此時忽然轉過頭來。
  小魚兒正面迎上溫景堯的目光,了然於心地笑了起來:「不過說起來……廣陵還是和霜總更熟悉一些吧,畢竟你們是師徒。」
  「啊?」伏麟愣了一下,沒明白她的意思。
  「所以……」小魚兒快步走過來,往他們一人手裡塞了一張票,「本團特派你倆為代表參加活動,其他人在台下圍觀!」
  溫景堯:「……」
  游園會的普通入場券打指定小怪就能掉落,高級入場券則是必須打某些首領級的怪才有幾率得到,掉率也不高。小魚兒身上只有兩張,送給了他們。
  「師徒關係」只是個讓他倆搭檔參加活動的藉口,當然他們在團裡關係相對更親近一些,也是事實。
  伏麟融入這個團的速度很快。他有時候也會想,是不是由於現實中了解溫景堯的性格,才能在遊戲的相處中占了優勢。女孩子的心思是纖細而敏感的,經常不自覺地有一些很可愛的賭氣。伏麟對小魚兒的心情有些憐惜,同時也自嘲——同是天涯淪落人,自己哪有什麼立場同情她?
  兩個人進場的時候還不到八點,順利趕上了報名的末班車。
  遊戲名叫心有靈犀,規則挺簡單:ab兩人一組,主持人隨機提一個跟他們有關的問題,a把自己的答案先寫下來,然後b去猜a到底寫了什麼答案。
  主持人一共會向他們提四個問題,如果四個問題雙方都能寫出一致的答案,兩人就能各獲得一個鑽石禮包,附加持續七天的副本增益效果。
  獎品是很不錯的,對默契度的考驗也是很大的,來參加活動的搭檔放眼望去全是情侶……倒顯得溫景堯和伏麟有些突兀了。
  活動第一輪,多數人保持觀望態度,想在台下多挖掘一下回答問題的訣竅,再決定要不要參加。
  山河的gm穿著特殊的衣服,身體周圍有淡淡的光圈,身材也比普通玩家更高大,便於區分。在場有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見到gm,有些激動,紛紛取景留念。一旁的官方記者在進行全程錄像,經過後期製作後,將把這些視頻放在官網上做為周年慶的宣傳。
  為保證活動順利公正地進行,參賽玩家之間不能有任何言語和肢體交流,台上區域的聊天頻道也是關閉的,除了公聊頻道以外,他們接收不到任何信息。
  gm的第一個問題很快出爐:「請問兩位玩家是什麼時候在遊戲裡相遇的?」
  這個遊戲的難點同時也得到了體現——答案的不確定性。就算兩個人都記得這個時間,其中一方也得猜測另一方會用怎樣的語言去描述。如果對方寫下來的答案是具體日期,那他也必須寫具體日期,而不是「某某年夏天」這種模糊的答案。反之亦然。
  所以,這同時也是個考驗對彼此了解程度的遊戲。
  伏麟看著溫景堯寫好題板交給了助手,也跟著寫下了自己的答案。
  他心裡很清楚溫景堯會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他能記住遊戲裡相遇的時間是因為太在意對方,而溫景堯能記住……
  這人能記住啥都不奇怪。

  ☆、 第60章 中意的對象

  他們順利過關了。兩個人給出的答案都是20xx年11月3日。精確無誤,很有溫氏風格的回答。
  伏麟衝著溫景堯笑了笑。
  台上的情侶有回答得牛頭不對馬嘴的,比如「打鎮天塔副本的時候」vs「去年暑假的時候」,也有答案基本類似的,「上個月月初」和「七月初」,這樣的答案也算過關。
  第二個問題。主持人問溫景堯:「你最討厭的一個副本是什麼?」
  伏麟想都沒想,寫下了「沒有」二字。
  溫景堯從未對遊戲中的什麼東西表現出明顯的喜惡。
  答案果然是沒有。
  台上有情侶的答案是「全部」,和他們的「沒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引得台下觀眾一陣哄笑。
  從第三個問題開始,ab兩人立場調換。下面由主持人來向伏麟發問。
  「請回答你通常上線的時候,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是什麼?」
  伏麟聽到問題以後和溫景堯對望了一眼,心裡猜測以他對廣陵的理解會給出什麼樣的答案。
  大概,應該……就是那個吧?
  記得剛認識沒多久的時候,溫景堯曾問過他一個問題「你很喜歡做師徒任務嗎?」,伏麟聽得哭笑不得。他當然不是喜歡做師徒任務,而是為了給師父留點好印象才去做的。不過這件事後來就漸漸變成了他的一種習慣,一直保留到現在。
  伏麟寫下了「做師徒任務」幾個字。
  gm揭曉答案,溫景堯寫的也是「師徒任務」。
  伏麟松了口氣。現在台上的對手大多覆滅,就只剩他們倆和另一對西陵來的情侶了。
  最後一個問題依然是問伏麟的——「對方遊戲裡送你的第一份禮物是什麼?」
  伏麟一聽,竭力抑制住想大笑的慾望。
  那份特別的禮物他想忘都忘不掉啊。溫景堯為了向他表達感謝,寄來過一堆他一輩子不會用的小飾品,到現在還鎖在他的珍寶匣裡。
  伏麟一邊背著物品目錄一邊想,就這樣把溫景堯出賣了真的好嗎?……算了,反正這人自己都不在意,他又何必尷尬恐懼呢。
  出示答題板的一瞬間,圍觀群眾的爆笑都快把房頂掀了。明明對象是男人卻送這麼奇葩的禮物,這是什麼奇怪的情趣啊?
  溫景堯一臉淡定地迎接大家探究的目光。
  沒想到前三題和他們一樣順利的那對情侶,最後卻栽在了這道題上。男方以為自己第一次送的禮物是一個昂貴的頭冠,女方卻認為她收到的第一份禮物是男方某次開玩笑寄給她的幾個南瓜……
  功虧一簣,女方在台上憤怒地追打男友,一邊打一邊喊:「叫你再給我寄垃圾!叫你再給我寄垃圾!」
  台下的人全部笑趴。
  溫景堯和伏麟大獲全勝,領了獎勵正想下台,官方記者先一步擋住了他們:「二位留步,請接受我們山河電視台的採訪!」
  不好不給官方面子,他們只得停住腳步。
  當然,伏麟還挺高興能和溫景堯一起接受採訪的。
  「霜雪明和廣陵,這兩位玩家就是我們‘心有靈犀’活動第一組的冠軍!不介意我先八卦一下二人的關係吧。」一身純白兔子裝的女記者衝著他們眨眼睛,「作為最有默契的一對,請問二位是情侶關係呢,還是……」
  「是師徒。」伏麟哭笑不得地打斷。
  「原來是師徒啊。」沒打聽到勁爆八卦,女記者似乎有點惋惜,「其實呢,我們這個活動原本就是為情侶們準備的,因此我採訪結束後打算送給二位的禮物也是一套情侶裝……呵呵。」
  伏麟:「……」
  溫景堯:「……」
  「二位師徒情深,默契遠超情侶!」
  台下觀眾也很給面子,熱烈鼓起了掌。
  「很可惜我送的禮物二位用不上,但是你們也可以贈送給自己的另一半。」女記者湊過來繼續打聽八卦,「請允許我替台下仰慕你們的姑娘們再打聽一下,二位都找到自己的另一半了嗎?」
  二人同時搖頭。
  「那,在遊戲裡有中意的對象嗎?」
  伏麟用余光掃了溫景堯一眼,微笑著回答道:「有。」
  「這位帥哥呢?」又看向溫景堯。
  溫景堯還是搖搖頭。
  「遊戲裡沒有?那現實中有了嗎?」主持人真是不八卦會死星人。
  伏麟本以為溫景堯會一直以搖頭對付下去,卻聽到他說了個字:「有。」
  台上台下所有認識霜雪明的人都「……」了。
  天啦嚕!腫麼回事!一向惜字如金對現實生活閉口不談的霜總居然肯提及個人隱私,這畫風不對吧!
  伏麟也被深深地震驚了,看著溫景堯平靜的側臉,半天回不過神來。
  記者感覺到現場氣氛驟然詭異了許多,也沒打算再把這倆留下去,匆匆說了句「祝大家都早日找到另一半」,然後把獎品一塞,送他們下台。
  兩個人回到副本團的隊伍中,團裡人直誇他們厲害,溫景堯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說要下線睡覺了,伏麟找了個藉口也跟著走了。
  #
  本來應該是個非常愉快的夜晚,結局卻有點心塞。
  伏麟真想掐著溫景堯的脖子劇烈搖晃:「你說的中意的對象是妹子嗎是妹子嗎是妹子嗎?告訴我是不是系花是不是系花是不是系花??」……
  大半夜的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又打開電腦上了遊戲,不過他沒去龍湖,而是回了浮世,登錄了陵光的賬號。
  原本心裡就煩躁,一上去又聽到碎冰在幫會頻道大呼小叫——這麼晚了,這傢伙怎麼還沒睡覺?
  仔細一看,不僅碎冰在線,幫會裡大部分人都還在線。幫會狀態是鬥爭中。大約在半個小時前,昔年舊念接到了百鬼夜行的戰書。
  早聽聞昔年和百鬼這段時間在打內戰,結果偶爾一上線竟然就撞上了。
  「老六!?」吳卓凡也在線,看到伏麟出現吃了一驚,「本人??」
  「……當然。」
  「你怎麼上來了?」
  「悶得慌,回來玩會兒。又在打幫戰啊?」
  「是啊,天天打還沒打夠。」吳卓凡無奈地說:「我剛睡下七弦就給我打電話,說百鬼今晚人多,非得叫我來幫忙……你說這些傻逼為什麼總挑半夜出動呢?」
  「因為是傻逼啊。」伏麟冷笑,「跟耗子似的一見光就跑,只敢趁著天黑來偷東西吃。」
  「老六要不要來玩啊?有你在我也提得起勁些。雷澤叫我們在雲水郡集合。」
  「你在哪?」
  「我?我帶著幾個人追到古玉湖了,正打算退回去。」
  「等。」
  伏麟很快趕到了雲水郡,昔年好幾個團正在這裡整隊待命。伏麟環視一圈,沒看到雷澤。
  他這n個月都很少上線,幫會裡又來了很多新人,有些人聽過他的傳聞,有些人壓根不認識他。當久違的身影出現在眼前,昔年的老人們都特別驚訝:「陵光,你回來了!」
  「嗯。」
  「好久沒見到你人了,最近在幹嘛呢?」、「忙完了嗎?以後是不是不走了?」之類問題接踵而至。
  還有新人弱弱地問「陵光是誰啊名字好耳熟?」,落花情順口答曰:「大神」,然後向伏麟發來了組隊邀請。
  能被大神說是大神的人物當然不簡單,人群中小小地沸騰了一下。伏麟不太想也來不及在這個時候跟他們敘舊,見吳卓凡還在古玉湖方向沒回來,蹭了套buff就單槍匹馬衝出去接應了。
  幫戰忌諱分離作戰,吳卓凡被百鬼的人半路拖住了。原本是去追殘兵,卻不慎被殘兵藉助地勢反咬了一口,優勢漸失。
  眼見老五血量不多,伏麟果斷策馬衝入敵陣,發力一躍脫離坐騎,身體凌空騰起,順勢抽出腰間長劍。
  有劍名月出,其光如月華,其刃如凝霜。
  月出寒芒乍現,剎那間勁風呼嘯,殺意迸發。劍刃在空氣中撕開一道裂口,以摧枯拉朽之勢橫掃而來。
  甫一落地,又像焰火一樣炸裂開來,日月疊璧和浮游塵埃無縫銜接,凜冽的劍氣和銀色發梢留在空氣中的殘影,勾勒出一朵驚心動魄的奪命之花。
  「第一次見面你救了我,這一次回來你又救了我。簡直帥得驚天動地……我勒個擦。」
  吳卓凡一邊砍著敵人,一邊嘴裡嘀嘀咕咕。
  身後馬蹄聲急促,雷澤帶著隊伍奔來救援。大隊人馬突入,將對方的長蛇陣攪得七零八落。
  伏麟停下來喘口氣,和馬上的雷澤遙遙對望一眼,卻是立刻轉身就走,重投殺陣。
  雷澤微微地笑了笑,不為所動。
  「陵光回來了?」倒是他老婆七弦很快有了反應。
  「應該只是回來玩一會兒吧。」
  「哎,你也別老是跟他■著了,看得我怪難受。」
  雷澤沒有理會七弦這句話,目光再次落在伏麟身上。落葉飛花,急雨驚風,招式萬變,迅疾如風——這人總是有能耐在第一時間抓住所有人的目光。
  「看,這就是陵光。」
  雷澤意味不明地低語,隨後叫了自己附近的兩個治療,指了指遠處的那個身影:「你們過去,把六姨太伺候好。」
  今晚見到了想見的人,雷澤的心情忽然爽快了。
  就算百鬼想打通宵幫戰也沒問題,他樂意奉陪。

  ☆、 第61章 官配

  這場幫戰打到了凌晨三點半才收工。昔年大獲全勝。
  早就撐不住的人迫不及待地下線睡覺,團隊裡嘩啦啦消失了一大片。伏麟卻是半點睡意都沒有,頭腦清醒得很。
  久違的一戰重燃了他心頭沉寂已久的火焰。自從邁入這個遊戲以來曾經玩過不少職業,卻沒有什麼比劍客更適合他。熟悉的裝備,熟悉的配點,熟悉的手感,還有這個賬號所承載的全部經歷和記憶,都是他一直念念不忘的。
  以前他和幫會的朋友聊天時說過,如果自己有一天要afk,一定會把號停在昔年的幫會基地裡。無論隔壁龍湖有多少吸引他的東西,昔年仍是他在遊戲裡唯一認定的最後的歸宿。
  情花兄弟和吳卓凡都在幫戰沒結束的時候就下線了,留到最後收拾殘局的幫眾伏麟大多都不認識,也不想參與他們的聊天,一個人飛回了城,去取回上次上線掛在交易行的東西。
  上次登錄大概是一個星期之前,東西早已經全部賣掉了。伏麟把錢拿取來,剛走出交易行,就看見雷澤一個人杵在門口。這個時候交易行附近基本沒有其他玩家,雷澤腰間那把醒目無比的金閃閃的鷹揚刀,隔著老遠就能閃瞎人眼。
  去年伏麟請假的時候跟雷澤說過,如果有需要幫忙的時候就打他電話,但是雷澤一直沒有因為遊戲的事情給他打過任何電話,只在逢年過節發過幾條祝福短信,有過諸如「最近過得怎麼樣」之類簡單的交流。
  伏麟對昔年近況的了解,之前是通過論壇,現在大多是通過吳卓凡,和雷澤這麼面對面的在遊戲裡遇上倒是今年少有。
  在別人眼裡看來,他已經算是一隻腳邁進afk的行列了吧。其實以前在葉玄穹剛刪號的那段時間,他也基本處於半a狀態,上遊戲心不在焉幹啥都覺得沒意思,一個月下來見不到幾次人影,那時候雷澤沒多勸他,只說了一句「等你回來」。
  他始終改不了閒雲野鶴的脾性。雷澤對他放任,也算是朋友間的包容吧。
  「還不睡覺?」伏麟主動打破了沉默。
  「看到你太激動了呀。」雷澤的笑容還是帶著一種熟悉的欠揍感,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今天才發覺你的id取得真好。陵光,陵光,你就是咱西陵的光。」
  「巧合罷了,少取笑我。」伏麟失笑。
  「想回來了嗎?」
  「怎麼,不希望我回來?」
  「哪能啊,簡直想你想得不得了。」雷澤貼過去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手指也沒老實,晃悠晃悠地朝他臉頰捏上去,「長夜漫漫孤枕難眠,我親愛的六姨太,快回來給我暖床。」
  「滾蛋吧。」伏麟一把拍開那隻黏糊糊的手,「找你家九姨太去。」
  「他啊……」雷澤大概沒想到伏麟會主動提起那人,怔了一下,又笑了起來,「不省心的傢伙,早晚都要走的,我們不談他。」
  伏麟很想直接問:那你把那貨收進來是想幹什麼?但就昔年最近一系列的情況和西陵現在的局勢來看來看,他隱約覺得自己似乎能觸摸到雷澤的想法了……
  雷澤顯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又問了一句:「老六,你是不是去其他服玩了?」
  「嗯。」伏麟也不打算隱瞞,「我在龍湖買了個號。」
  「龍湖好玩麼?」
  「還行吧。」
  「噢,怪不得你樂不思蜀。」雷澤離開了他的身體,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行,好好發展,等過陣子我在浮世混不下去了,就拖家帶口去投奔你。」
  伏麟笑了笑,根本沒把對方的話當真。
  要說他和雷澤最不同的地方,就是對遊戲中權益的重視程度。昔年無論強還是弱對伏麟來說都無所謂,他需要的只是一個和朋友一起玩遊戲的地方,而雷澤則希望昔年能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變得更加強大,能在西陵說得上話,不被任何勢力欺壓。以前他們偶爾會因為這個問題發生矛盾,但都秉著求同存異的原則互相體諒了。
  碎冰的事情,歸根結底應該是同樣的原因吧……?
  伏麟下了線,倒在床上滾了兩圈,一覺睡到第二天下午。
  父親早就出門了,家裡靜悄悄的。他起床簡單吃了點東西,捧著杯咖啡在論壇刷帖子。
  這麼多天過去了,霜雪明的樓還在首頁飄著。原因是上次那場奇葩的「東蔭爭奪戰」被知情人士深八,引發了新一輪熱議。
  帖子一看就知道是南晏玩家寫的,立場明顯偏向夜飛塵,但也沒貶低霜雪明,反而將他大肆讚揚了一番。
  霜雪明現在在南晏人眼中是「有意思的指揮」,在老家北璋則是「有嚴重叛國嫌疑的指揮」。隨著南晏一方對他的好感度上升,北璋也越來越不待見他。這一切,應該是夏侯觴等人喜聞樂見的。
  伏麟又在帖子裡看到了被發了大糖近乎瘋狂的「霜夜黨」,甚至已經有妹子動手寫了霜夜的同人段子,實在不忍直視,於是迅速屏蔽了該用戶的所有發言。他把帖子草草翻到最後一頁,竟然看到了讓他目瞪口呆的東西。
  【賣萌的包子:不知道你們昨晚八點有沒有人在游園會現場啊?霜總居然去參加「心有靈犀」了,被我親眼目擊!要知道那活動一開始都只有情侶在報名啊,萬萬想不到冷酷炫的霜總也會去湊熱鬧!結果霜總和他的小徒弟(男)組隊,打敗了台上所有情侶!成了第一輪的最佳搭檔!】
  樓下立刻有人興奮了,追問道原來霜總有徒弟嗎到底腫麼回事啊求層主深八千萬不要停!
  【賣萌的包子:霜總的小徒弟叫廣陵,說話語氣可溫柔啦!站在旁邊乖乖巧巧一副賢內助的樣子!最要命的是,遊戲結束後官方記者跑來採訪他們,很八卦地問他們有沒有喜歡的對象,結果他們居然先暗挫挫地互相看了對方一眼,然後再回答說有!哎喲那眼神簡直叫一個欲語還休啊!萌得我整個人都不好啦!難道我無意間發現了隱藏的官配——霜陵!?】
  伏麟:「……」
  樓主最新發帖是幾分鐘前,等一會兒估計還會接著進行後續匯報。
  霜陵?伏麟覺得女孩子的八卦力和想象力真是太豐富了。搞得他們跟混娛樂圈似的,走到哪裡乾了什麼都有人在論壇反饋行蹤。不過他還沒凄涼到需要拿八卦來自我安慰的地步,隨便掃了幾樓就關掉了。
  #
  暑假總算過去。還剩兩天開學的時候,伏麟拎著簡單的行李回到了s市。
  到家時間是下午三點,溫景堯不在。伏麟收拾好東西,仔細檢查了一遍家裡的植物——除了已經過世的那株熊童子不見了,其他幾盆都還算照顧得不錯。
  伏麟發了個短信給溫景堯問他在哪,如果沒什麼事的話要不要一起去花鳥市場買多肉?
  溫景堯很快回覆說自己在圖書館,等會兒就出來。
  伏麟說那你先坐著,我去找你吧,反正順路。
  快開學了,學生們相繼返校,一路上見到了不少大大小小行李箱,圖書館的人氣也重新興旺起來,進進出出的學生還挺多。
  伏麟剛走到圖書館,就看到溫景堯從大門出來。正想跟他招個手,卻見他身後又冒出來一個纖細的身影——那朵熟悉的系花。
  妹子是溫景堯他們系的系花,顏值很高,有和校花一爭高下的潛力,再加上她老爸是他們系最有前途的教授,她自己成績優秀性格溫柔,簡直堪稱完美。
  就是這樣一個十分完美的妹子,喜歡上了有一定交流障礙症的溫景堯。
  伏麟冷眼看著系花圍著他的男神轉悠,笑容明媚態度殷勤,顯然還沒對這段感情死心。男神倒是不動聲色寵辱不驚,對她擺了擺手,就徑直朝著伏麟這邊走來。
  他們一起去了花鳥市場,重新買了一隻熊童子。
  回家以後照例先給植物換盆。
  他們小心翼翼地把小爪子從原土中挖出來,放在水盆裡慢慢清洗。溫景堯今天話出奇的少,伏麟也沒怎麼說話,多數時間二人都沉默著做事情。
  反覆洗了幾遍,能看見白色的主根了。伏麟給植物的病根進行修剪,泡在調配好的殺菌溶劑裡。
  一個月沒見面,今天再次重逢,伏麟的心情自然是激盪的。天天見面的時候還不覺得,只有分開一段時間,才能深刻感受到自己的思念有多強烈。伏麟有意無意地瞟著對方英俊端整的側臉,真擔心理智下一刻就會壓不住慾望,做出些出格的舉動來。
  有些問題終究還是很想問的,不得到答案總覺得心裡彆扭。
  伏麟想,那就挑個能問的問吧……
  他用一種很隨意的語氣打聽道:「你是不是和系花在談戀愛啊?」
  溫景堯的手頓了一下,很快搖頭:「沒。」
  「噢。」伏麟又故作輕鬆地說,「之前曲言看到你和她在咖啡店,這回我又看到你和她在圖書館,難免想八卦一下。」
  溫景堯再次搖頭:「上次她來邀請我下學期一起進宋教授的實驗室。今天在圖書館遇到只是巧合,我和她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

  ☆、 第62章 幫〔tian〕忙〔luan〕

  沒想到能聽到這麼認真的解釋,伏麟心裡頓時舒坦了許多。
  溫景堯蹲在地上,低頭看著泡在溶劑裡的植物,問道:「要泡多久?」
  「大概一小時。泡完以後先晾著,等乾了再放盆。」
  「嗯。」
  溫景堯抹了一把額上的汗。因為手指間還沾著泥土,這一動自然就把土帶到了臉上。
  「髒了。」
  伏麟指了指自己的腦門兒。
  「啊?」茫然的表情。
  伏麟笑了起來,在手邊的紙盒裡抽出一張紙巾,湊過去直接按在他額頭上。
  這舉動純屬情不自禁。也許稍微顯得有點親昵,但嚴格說來並沒有太大不妥。
  但溫景堯卻明顯怔住了,抓住紙巾忽地站了起來,說了句「我去洗手」,匆匆離開。
  「……」
  受刺激了?
  伏麟坐在地上目送他鑽進廚房,轉過頭望著窗外橙色的夕陽。
  沒想到電影的後遺症那麼大,讓原本遲鈍的人都變得敏感了,即使分開一個月也沒見恢復。
  那以後豈不是要保持個三尺距離?
  伏麟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甘心地低聲說:「……沒門兒。」
  當天晚上周婆婆來了電話,說明天下午要來看望他們。
  於是第二天兩人起了個大早,收拾房間出門買菜,把家裡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他們平時很注意衛生,現在再這麼一弄,連地板都光亮可鑒,就像要迎接首長檢閱似的。
  下午三點,周婆婆帶著自己烤的慄子蛋糕過來了。雖然她也知道景堯愛乾淨伏麟很能幹,但親眼看到兩個男孩子住的地方會如此整潔還是覺得不可思議,物品的擺放不僅有條有理,細節處還頗有生活情趣。
  周婆婆將二人誇讚了一番,招呼他們一起來吃蛋糕。溫景堯去廚房煮錫蘭,當他端著茶壺出來時,在沙發上聊天的周婆婆和伏麟不知道說到哪裡,笑得前仰後合。婆婆很久沒這麼開懷過了,伏麟的笑容也真是燦爛明朗……看得心裡軟軟的。
  「婆婆,喝茶。」
  周婆婆接過精緻的茶杯,捧在手心裡,臉上的笑容仍未褪去。
  「剛才跟麟麟說起你小時候的事呢,不知道你自己還有沒有印象。」
  溫景堯:「……」
  「你小時候比起同齡人來說特別一些,喜歡安靜不喜歡鬧,經常把自己關在你爸的書房裡看書,很少和附近的小夥伴出去玩。」
  周婆婆回憶起溫景堯的事情,目光卻落在伏麟身上。
  「還記得有一次我有事外出,讓你去跟鄰居的幾個孩子一起玩,結果你們在玩遊戲的時候不小心把老廖院子裡的花踩壞了。那幾個孩子都覺得老廖看起來太凶,怕被教訓,趕緊偷偷溜走了,只有你啊……一個人在人家門口坐著,一直等到老廖下班回來,主動跟他道歉承認錯誤。這事兒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老廖後來把你送回來的時候還跟我說,這孩子以後可了不得……」
  伏麟聽完,又忍不住笑了起來,評價道:「從小就是個特別認真的孩子。」
  「可不是麼,認真得簡直過頭了。」周婆婆也笑,「結果自那次事情之後,附近的小孩就再也不肯帶他玩了。」
  「哈哈哈,意料之中。」
  溫景堯:「……」
  寫作童年事,讀作黑歷史。
  「景堯這孩子,除了卓凡和你以外就沒什麼朋友。」周婆婆慈愛地把溫景堯拉到自己身邊坐下,摸著他寬闊的肩膀和緊實的手臂,「當年我身邊軟乎乎的小男孩兒,現在竟然長這麼大了……性格倒是一直沒變。」
  伏麟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仿佛能從那張輪廓分明五官俊逸的臉,一直追溯到他小時候的樣貌去。小時候的男神應該是什麼樣子的呢?小胳膊小腿兒,或許臉還圓嘟嘟的帶點嬰兒肥……他的性格作為一個孩子雖然略感違和,但正直到傻氣也不失為一種可愛。
  晚飯時間,周婆婆提出要做飯給他們吃。作為「主人」的溫景堯和伏麟自然不能讓客人下廚。伏麟左勸右勸,才讓她安心在客廳坐下來看她喜歡的電視節目,自己鑽進廚房了。沒過多久,溫景堯也跟著進來,拿起圍裙就往身上套。
  「你過來幹嘛?」
  「……幫你忙。」
  寫作幫忙讀作添亂?
  伏麟知道溫景堯是覺得過意不去自己總是把招待客人的活兒全攬了,也就隨他去了。
  但是讓他幹點啥好呢?你說這人也真是奇怪,平時做起化學實驗來得心應手,怎麼偏偏一進廚房就找不著北。
  伏麟讓溫景堯幫忙打個雞蛋,只見他拿起雞蛋在碗邊上一磕,手一捏,蛋殼的碎渣就跟著蛋清蛋黃一起流進碗裡了。
  「……抱歉。」
  的確是沒有點亮天賦樹……
  不過無論是來幫忙的還是來添亂的,這樣的場景也算是夢一樣了吧。
  和喜歡的人一起在廚房裡忙碌,唰唰唰洗菜的水聲,■裡啪啦的油星子在鍋裡炸開的聲音,在眼皮子底下晃來晃去的手,系著格子圍裙的腰……柴米油鹽的簡單生活,如此溫暖而美好。
  如果耳邊沒有時不時傳來的一聲「抱歉」,就更和諧了。
  「我去樓下買包豆粉,這個交給你了。」
  伏麟萌生了一點想整人的小壞心眼兒,指了指水池裡放著的洋蔥。
  他原本也沒指望溫景堯能幹嘛,頂多覺得這人可能會一層接一層的剝掉洋蔥的皮,然後不知道該剝到什麼時候才能停手。
  結果回來一看……
  溫景堯站在菜板前,一邊切洋蔥一邊哭。
  伏麟憋笑憋得快死了,臉上卻是不動聲色,上前直接拉起他的手,連同案板上沒切完的大半洋蔥一起按進了水池裡。回過頭,一本正經地說:「不用切得這麼細,泡在水裡,直接用手一瓣一瓣地掰開就行了,不會太刺激眼睛的。」
  「……嗯。」溫景堯總算沒有再說「抱歉」了,只低低地回應了一聲,兩隻眼睛被洋蔥辛辣的氣味刺激得實在難受,連續而用力地猛眨了好幾下,淚花就掛在睫毛邊上,搖搖欲墜。
  伏麟盯著他泛紅的眼眶看了幾秒鐘,心如鼓擂,滿腦子的「臥槽……好想親他」。
  平日表情寡淡的人難得流露出既柔軟又可憐的模樣,對他這個顏控的衝擊度簡直max,以至於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都魂不守舍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伏麟深深有種搬起石頭砸了自己腳的感覺。
  內心充滿曲折的一頓飯總算做完,周婆婆邊吃邊誇伏麟能幹。
  「人勤快性格又好,手藝也特別棒,不知道以後哪個女孩有福氣嫁給你喲……」
  伏麟只是聽著,但笑不語,心想我不稀罕什么女孩兒我只想娶你家孫兒。
  周婆婆誇完伏麟,又把目標轉移到溫景堯身上,用關懷又慈祥的眼神注視了他半晌,說:「我們家景堯可不知道怎麼辦了,嘴笨又不會來事,我真擔心以後沒女孩兒會喜歡他。」
  「這您就不用操心了,喜歡他的女孩其實還挺多的。」伏麟忍不住接了句話。
  「咦,是嗎?」
  周婆婆立刻豎起了耳朵,顯然這消息很讓她感興趣——平時溫景堯在她面前是絕對不可能提這種事情的。
  「上次我們參加學校運動會,好多漂亮妹子成群結隊來給他加油,還有他們系的系花——叫什麼來著,那個妹子一直都很喜歡他。」
  伏麟看似語氣隨意地八卦著,實際上醋味源源不斷地朝外發散。
  當然周婆婆是不可能感覺得到的,倒是溫景堯在旁邊頗為彆扭地咳嗽了好幾聲,示意伏麟不要再繼續說下去了。
  「哎,真的啊?景堯這麼受歡迎。」周婆婆很感興趣,轉過頭看溫景堯,「那個什麼系花跟你熟嗎?漂亮嗎?她性格怎麼樣?你喜不喜歡她啊?」
  「不太熟……」一連串問題問得溫景堯一臉僵硬,「也不喜歡。」
  「不過……」伏麟也不好把人逗得太過,話音一轉,及時救場,「景堯對她們都沒意思,他現在還是打算以學業為重吧,談戀愛什麼的應該沒想過。」
  「嗯。」溫景堯立刻點頭,表示肯定。
  「你們倆都不是小孩子了,想談朋友可以談的。景堯在學習方面完全挑不出來毛病,只有這方面實在太遲鈍,讓我有點擔心……」周婆婆輕嘆一聲,放下了碗筷,「我年紀大了,身體狀況一直不太好,這輩子剩下的最大心願,就是能親眼看見景堯找到共度一生的貼心人,組建一個幸福的家庭。」
  「……」這番話,終於把兩個人都說得愣住了。
  隔了半晌溫景堯才點頭,如同跟師長匯報學習計劃一樣,鄭重其事地說了句「我會努力」,末了又補充了一句「婆婆你會長命百歲的」。
  伏麟埋著頭刨飯,心裡早已涼了半截。
  他覺得,自己大概還是想得太簡單了。他的父親從沒在這方面給過他任何壓力,以至於讓他在不知不覺間,差點忘記了這樣的感情對一般人來說是不能接受的。
  可是還能怎麼辦……
  停止嗎?
  不可能。
  就是喜歡這傢伙啊。
  當心裡只裝得下這一個人的時候,再想抽身就已經晚了。
  所以,只有走一步算一步吧。

  ☆、 第63章 巧遇

  自從上次副本門口被堵的事件發生以後,雲破月似乎就被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對pvp產生了十分濃厚的興趣。
  他在競技場裡的發揮遠不如副本裡得心應手。苦練幾個月,每天和隊友們苦苦掙扎,到達一個階段之後就再也沒有提升,始終邁不過那道坎。但這並不妨礙他繼續朝著「武痴」方向發展。
  具體表現是,他現在在路上逮著個熟人就要跟人比武。
  他的熟人大多是純蘑菇黨,就算被軟磨硬泡答應了跟他比試,也基本打不過他,而雲破月那張破嘴又不太討人喜歡。試問誰想在給個面子之後還要被那人倒過來評價一句「你怎麼那麼弱啊」,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肯和雲破月比武的人越來越少了,路上遠遠看見他就選擇繞道或者鑽房子的熟人越來越多了。
  去高手雲集的地方等於找虐,朋友圈裡也沒有人肯陪伴他「共同進步」,雲破月感到有點寂寞。每天副本團集合的時候他都會提前到,逮著誰挑誰。
  如此反覆幾回,連副本團的人也不肯提前來集合了。大家每次都掐著準點才過來,絕不提前半分鐘。比如現在,離集合時間還差十分鐘,雲破月和花弄影坐在一起,旁邊就站著個溫景堯。到場的一共只有三個人。
  雲破月不甘寂寞地在團頻裡叫開了:「廣陵,廣陵。」
  「什麼事?」
  「來陪我打架。」
  「我做師徒任務呢,沒空。」
  「擦,那幾個破師徒任務有什麼意思啊,又不給好獎勵你居然還每天堅持做?就算你倆師徒情誼值突破天際了又怎麼樣啊,官方能給你發好徒弟證書嗎?」
  雲破月剛吐槽完,就感覺旁邊的團長大人用森冷的目光掃了他一眼。
  好吧……人師父就在旁邊,說話還是收斂點。
  「雲爺,你饒了我吧。我現在跟你打還有什麼意思啊?你現在裝備好了兩巴掌就能把我拍死,我若是一直躲躲閃閃的你又不樂意……這樣,我師父現在在你邊上吧?你和他先玩一會兒去,我做完任務就來啊。」
  雲破月:「……」
  溫景堯:「……」
  雲破月這才回過神來:「對哦,我怎麼忘了我身邊就有個pvp黨。」
  溫景堯:「……」
  「走走,老霜,咱倆找個地方打兩把。」
  雖然不太情願,但溫景堯還是跟著走了。
  副本門口是人流重災區,他們拐了個彎繞道山背後,選了個相對僻靜的位置。
  一方玩家發起邀請,另一方只要接受邀請,兩個人之間就可以進行一場不限時的比武。溫景堯平時既要指揮國戰又要帶副本團,沒多少時間能分到鍛煉技術上,因此他的pvp實力較為一般。
  不過在裝備加成和現階段職業相剋的情況下,對付雲破月應該是綽綽有餘。
  比武進行之前,雲破月先認真地檢查了身上的裝備。當他剛把pvp用的摺扇取出來,忽然受到了意外的攻擊。
  一招「入海」朝他身上猛地招呼過來,頓時把他擊得後退數步。
  尼瑪哪個神經病在亂打人!!
  還沒待他及時作出反應,又是一串連續的攻擊接踵而至。花弄影回過神來給他加血,但是有些遲了。雲破月倒在地上爬不起來,很快掛了。
  這場襲擊來得太過意外,連溫景堯也怔住了。
  「我去……」雲破月躺在地上氣不打一處來,朝著不速之客大吼,「有毛病啊你!?」
  打他的人是個刀客,慢悠悠地甩了甩手中的武器,語氣傲慢地說:「是啊,就是有毛病。」
  id竟然有點眼熟。
  大武,幫會眾生相。
  雲破月立刻反應過來了,這人是上次在副本門口堵他的人的其中一個!
  那時候他們就彼此加了仇人,難怪在沒有開鬥爭模式的情況下也會遭到攻擊。既然遇到仇人,雲破月只好自認倒霉。混了一段日子,他現在多少知道了些遊戲裡的約定俗成,被殺的時候不再像以前一樣那麼多廢話了。
  技不如人,唧唧歪歪也沒用。
  可是大武沒有一點見好就收的意思,而是把目光轉向了一旁靜默不語的溫景堯。
  「喲,這不是霜總嗎。」他用諷刺的語氣打了個招呼。隨著這聲招呼尾音落下,他的幾個同伴也在視野中出現了。
  流英,夏侯觴,南極熊,煩煩煩……都是眾生相的人。
  原來如此。
  故意找茬嗎?
  溫景堯冷眼看著他們。
  「師弟也在啊。」夏侯明知故問地來了一句,似笑非笑,「別來無恙。」
  「我殺了個南晏的仇人,不知道這回前國君會不會又替他出頭,來找我的麻煩呢?」大武顯然還對之前那次事情懷恨在心,一邊大笑一邊圍著雲破月的屍體轉悠了兩圈,才朝著自己的同伴走去。
  「他敢找你麻煩我們就找他麻煩咯。殺南晏的人天經地義,咱國君和指揮都在這裡給你撐腰,怕什麼。」
  「嗯,天經地義。」溫景堯把視線冷淡地移開,對花弄影說,「去把老雲拉起來,我們進副本。」
  花弄影施展復活術救人。
  雲破月剛站起來,又被忽然衝過來的大武擊倒。
  「臥槽……」雲破月沒忍住罵了一聲,「有完沒完啊?你想算舊賬是不是?」
  這時候伏麟做完任務到了副本門口,發現三個人都不在,順著地圖的隊友指引找了過來。一過去就看到雙方對峙的場面。己方三個,對方六個。
  大武之前也加過伏麟仇人,一看到上次副本門口那個讓他恨得牙癢癢的小方士又在這兒冒出來了,立刻調轉刀頭朝著伏麟攻過去。
  伏麟的危機感可比雲破月深多了,反應敏捷,立刻和對方拉開了安全距離,沒幾下就躲到了溫景堯背後。
  流英和夏侯一開始都是默許的旁觀態度,這時候卻上前了幾步,一副準備動手的架勢。
  溫景堯知道,只要自己出手保護徒弟和雲破月,這些人就會出手對付自己。
  這場小糾紛,看似是針對雲破月的,實際上卻是針對他而來。雲破月,花弄影,廣陵,都被這些人當成了惹他生氣的工具。想到這裡,溫景堯原本平靜的心情也有點煩躁。
  但如果真的煩躁起來,就是正中下懷了。
  溫景堯眼睛短暫地閉了兩秒鐘,又重新睜開。
  「流英,我想問你個事。」
  「哈?」
  「師父走之前留了一封信,說他有筆要給我的錢暫時寄存在你那裡。你打算什麼時候給我?」
  「……」
  流英沒想到他會主動提錢,臉色驟然變了。
  一夢逍遙下了很大決心要跟遊戲一刀兩斷,所以afk之後再沒人能聯繫上他。流英以為逍遙走了錢的事情就是口說無憑,卻沒想到這人竟然還矯情兮兮地給徒弟留了封信。
  不知道那封信裡對這筆錢描述得有多詳細?
  流英原本就心虛,直接被這個問題噎著。這時候夏侯出聲幫腔了。
  夏侯這人最大的本事,大概是無論什麼狗屁道理都能說得義正言辭,語氣極富感染力,因此上次的演講才能說動不少人加入了批判前國君的隊伍中。
  「你還真有臉要錢嗎?逍遙走之前說過,這筆錢暫時放在幫會裡,是打算用來支援國戰的,現在跟你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伏麟看過那封信,大概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雲破月則是第一次聽說這筆錢,不過他的腦補能力很強,很快理清了其中的關係。
  「說白了你們不就是吞掉了老霜的錢?怎麼,現在想搬出國戰來當擋箭牌嗎?」
  「外人閉嘴!」夏侯吼了他一句,又頃刻間變臉,對溫景堯露出一臉掛不住的假笑,「你現在既不是我們眾生相的人,也不是北璋的國君,我們如果把錢給了你,幫會裡的成員會有意見的。更何況——你現在連國戰也指揮不了,噢我糾正一下,是大家不歡迎你再回來指揮,所以你拿著這筆錢幹什麼呢?如果你轉身就帶著錢去投奔夜飛塵了,我們幫豈不是成了北璋的罪人?」
  雲破月怒道:「你這張嘴還真能放屁!」
  話沒說完,他們聽到山頭傳來一個輕飄飄的聲音。
  「誰要帶著錢來投奔我?」
  「……」
  轉過頭一看……
  果然是夜飛塵……
  溫景堯默默地想,最近巧遇的次數好像有點多啊。
  夜飛塵似乎正在跑商路上,馬上綁著不少物資,身後跟了起碼一個團的妹子,衣服一片粉嫩鮮艷的顏色,遠遠望去就像茂盛的花叢。
  是煙雨江南的幫會跑商團嗎?
  流英又差點被夜飛塵這一句噎死,半天想不出來應對的話來。夜飛塵那邊人多,無論吵架還是動手肯定都沒什麼勝算。
  「霜總,又遇到你了。」夜飛塵沒有半點馬上離開的意思,隔得老遠跟溫景堯打了個招呼。
  居然還主動叫「霜總」,看來這倆關係真的不淺啊……流英恨恨地一皺眉頭,叫上幾個兄弟趕緊撤了。
  待討厭的傢伙徹底從眼前消失,夜飛塵朗聲問道:
  「他們找你麻煩了?」
  「沒什麼。」
  夜飛塵遠遠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換了密聊:「今晚我十一點前都在線。等你沒事的時候叫我一聲?有話想跟你說。」
  「嗯。」
  語氣永遠是真誠的,禮貌卻不疏離。
  雖然不知道對方想做什麼,溫景堯還是答應了。

  ☆、 第64章 南晏

  從副本裡出來,他如約聯繫了夜飛塵。
  「能到桑樹台來嗎?我在那等你。」對方說。
  桑樹台是離南晏很近的一個復活點,國戰開始前,南晏玩家都會在那裡集合。
  他和夜飛塵並不熟,甚至連對方在遊戲裡具體什麼樣貌都不知道。夜飛塵總以黑巾覆面,給人一種低調而神秘的印象。自從互加好友以來,除了上次邀請他去南晏,他們之間並無任何私下的交流。他們算不上是朋友,可是溫景堯心裡的感覺告訴他,夜飛塵是可以信任的。這位敵國的對手,遠比本國某些心懷鬼胎的高層要親切得多。
  現在是非國戰時間,桑樹颱風平浪靜,附近沒什麼人,只有夜飛塵騎著一匹銀色鬃毛的駿馬,在地上的一堆樹葉間緩緩踱著步。
  「來了?」
  夜飛塵臉上仍是戴著面巾,露出一雙神色溫和的眼睛。
  「上馬吧。」
  「去哪?」
  「帶你參觀我們南晏。」夜飛塵眼中盈滿笑意,「不用付我導遊費。」
  溫景堯接受了這筆強買強賣。
  他來過很多次南晏,在以前填副本前置任務的時候或者節日任務跑腿也必須得去。現在有夜飛塵帶著到處走,感覺又是不一樣的。
  夜飛塵不管他想不想聽,一路上都在為他進行「景點講解」——就像個真正的導遊。從南晏邊境兩個據點的歷史說起,再到周邊的地形地貌,當提到鳴溪在國戰中的地位和作用時,溫景堯忍不住皺了皺眉頭……這些話基本等於是泄露戰術了。
  「說這些合適嗎?」
  「怎麼?」夜飛塵回過頭,開玩笑道,「北璋人都說你出賣情報給我們,如今我當然要適當回報你一番……」
  見溫景堯臉上仍是毫無波瀾,似乎完全不認同這個笑話,夜飛塵又解釋道:「開個玩笑罷了。我今晚說的這幾個點,你心裡肯定是清楚得很,所以隨便聊聊也無所謂。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聽聽你對我方戰術的意見。」
  「我們是敵對國。」
  「我知道。」夜飛塵爽朗一笑,踢了踢馬肚子,「走,去王都。」
  山河裡,每個國家都有獨特的自然風光和風土人情。南晏是一個充滿了民族風情的地方,周邊風光是極美的,奇山秀水,鬼斧神工,一條煙波浩渺的雷牙江,宛如銀色長龍一般守護著這片土地。
  南晏王都名叫蕓安,取蕓蕓眾生,安居樂業之意。隨處可見花紋繁複的服飾,小巧精緻的竹樓,騎著象搬運物品的npc,耳邊傳來的絲竹樂聲悠揚婉轉,怎麼看這裡也不像是龍湖最強國的樣子,倒有幾分世外桃源的味道。
  王城大殿修建在一座小山上。山底的入口處懸掛著南晏的國旗和煙雨江南的幫會旗,想要到達山頂必須要走一條長而曲折的石板路,中間還有木製棧道。夜飛塵笑著說若不是國君有專用直達通道,以寒焰這種怕麻煩的性格,肯定是早就甩手不幹了。
  二人一前一後地朝山上走,沒過多久,夜飛塵停下腳步,轉身對他們身後的一行人招呼道:「小朋友們,別再跟了,讓我們清靜點ok?」
  原來他們這麼一路大咧咧地從城外進來,早已驚動了蕓安的南晏玩家。各國玩家平日有往來是常有的事,但是……這畢竟是霜雪明和夜飛塵啊!霜雪明和夜飛塵兩個人攜手游蕓安!難道不是驚天大新聞嗎!
  好奇心發作的玩家大多都是妹子,不好意思貿然詢問打擾他們,只能一路偷偷摸摸地跟著他們到了這裡。
  「我們只是路過……」
  「同時路過這麼多人嗎?」夜飛塵笑眯眯地抱起手臂。
  「飛塵,算了嘛,我們不會妨礙你們的。你看你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霜總也難得來南晏一次,就大大方方讓我們參觀參觀唄……」
  「再參觀我要收門票了啊,我們沒什麼八卦給你們挖。」夜飛塵哪能不知道她們揣的是什麼心思,擺擺手,用哄人的語氣說,「乖,該幹啥幹啥去,聽話。」
  妹子們這才非常順從地跑開。
  「你別覺得煩啊,她們總這樣。大概天生愛湊熱鬧吧。」
  「沒事。」溫景堯搖搖頭。
  二人又安靜地走了一段路,王城大殿終於近在眼前。
  夜飛塵問:「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溫景堯明白他指的是什麼,回答道:「沒有打算。」
  「不會覺得不甘心,想重新回指揮陣?」
  「不想。」
  「我能說是意料之中嗎?你就是這樣的人。」夜飛塵輕笑兩聲,放緩了腳步,「我們是同樣的人。」
  溫景堯對夜飛塵和煙雨江南的了解都停留在表面,即使如此也足夠多了。夜飛塵有著優秀的指揮能力和交際能力,卻對上位一事毫不上心,這麼久以來甘願給寒焰當輔佐。某方面來說,跟他的確是一樣的。
  夜飛塵琢磨溫景堯應該把那句話消化得差不多了,又說道:「所以,我們應該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和搭檔。」
  夜飛塵今晚的意圖一開始就很明顯,既然北璋放著這麼好的指揮不要,那麼他就盡量替南晏爭取過來吧。這不僅是為了南晏,還有他自己小小的私心。
  溫景堯沒回應這句話,跟著夜飛塵踏入了內城裡。
  比起尹都的金碧輝煌,蕓安的內城顯得樸素一些,各種玄妙的圖騰更有一種神秘悠遠的意味。
  「不瞞你說,其實我們煙雨江南現在比較像是一個親友幫,人不多,實力不強,有的只是歷史和聲名,而輝煌早已不在。不過正是因為一直堅持到了現在,才更值得人留戀吧。我想邀請你過來,不是想讓你振興煙雨,也不一定是要你進指揮陣幫忙,只是覺得觀念相似的人,應該能在遊戲裡相處得更和諧……」
  夜飛塵推開殿門,忽地愣住了。沒說完的話也斷在了嘴邊。
  本以為此時大殿裡肯定空無一人,結果卻密密麻麻站著二三十個他們幫的成員。一個個擠眉弄眼,衝著他們笑得一臉詭異。
  夜飛塵:「……」
  溫景堯:「……」
  「嘿嘿,飛塵,若不是小米匯報,我們還不知道你把霜總帶過來了。」一個叫初二的醫師說。
  「你們從哪兒鑽進來的?怎麼一路上都沒看見?」
  「偷偷從後山翻進來的,蹲在這等著抓你們現行啊!」
  「明天寒焰知道了,肯定又要哭暈在廁所……」
  「行啊,服了你們了。」夜飛塵哭笑不得,「我就是想跟霜總聊聊天,順便邀請他參觀蕓安。」
  「噢~~」
  「先說,你們明天少在寒焰面前添油加醋啊,一會兒把他惹毛又撂攤子不幹了,我可不會再管了等你們自己去勸吧。」
  「不不不,飛塵我們絕對不會亂說話的。」初二的頭搖得像撥浪鼓,「既然霜總想參觀南晏,怎麼能不告訴我們一聲呢,我們都可以陪他去啊。來來來,一起去嘛一起去……」
  溫景堯:「……」
  盛情難卻,他任煙雨江南的人一路帶著他體驗城內各種有趣的機關和裝置,一晚上就這麼熱熱鬧鬧地過去了。
  夜飛塵在下線前特地叮囑初二:「這兩天我不在的時候,你幫我把人看緊點。如果他轉來南晏,第一時間發入幫邀請,可別被誰半路給截了。到時候寒焰那邊我去解釋。」
  初二很乖地點頭領命。
  次日上線,雲破月很關心地問起溫景堯後來怎麼樣了,有沒有再被眾生相的人找麻煩。溫景堯搖頭,把昨晚去見夜飛塵的事情簡單地告訴了團裡人。
  若是換作以前他不會說的,但是現在的副本團,對他而言意義也漸漸地不一樣了。
  雲破月一聽就樂了,昨晚正好憋著一肚子火氣無處發泄,立刻拍手道:「好好好,既然夜飛塵這麼誠心誠意地邀請了,老霜你也趁此機會過去了吧。反正眾生相那幾個傻逼堅持說你投敵叛國,你就乾脆投敵給他們看看,保准把他們都氣死!哈哈哈哈……」
  「是啊。」花弄影也附和道,「夜飛塵不是個很犀利的指揮嗎,有霜總幫忙這下更是了不得啦。」
  「趕緊轉趕緊轉,轉過去揍死那個什麼夏和什麼武的。」
  除了雲花夫婦以外,其他人都不太懂也不太關心國戰局勢,只是單純表示支持團長的選擇。
  溫景堯把目光緩緩轉向了自家徒弟。
  伏麟被看得心裡咯■一下。心想難道他還想徵求我的意見麼?
  伏麟是真沒料到溫景堯會考慮轉去南晏。畢竟這人既不在乎權和利,也不想打擊報復誰,今後在哪裡玩又有什麼關係?
  難道是昨晚被眾生相那幾個傻逼氣壞了?
  伏麟的心情有點複雜。一方面是真想看溫景堯狠揍那幾個傻逼,另一方面卻不希望他被夜飛塵勾搭上……你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遊戲外有貌美系花,遊戲內有敵國指揮,男女情敵都湊齊了,到底還要不要人活了?
  不過設身處地想一想,遇到夏侯流英這類傻逼,能忍得下去的都是神仙。自己要是溫景堯,肯定早就一怒之下跑去南晏跟寒焰夜飛塵合作,把夏侯擱在腳底下踩了又踩……一想倒也心理平衡了。
  「你去哪我就跟著去哪。」伏麟抬起頭,微笑著說,「無論你做出什麼決定,我都支持你。」
  溫景堯的心裡動了動,「嗯」地應了一聲。

  ☆、 第65章 忠告

  上周在夜飛塵手底下吃了虧,這一次有十誡在,趁著指揮陣容齊整,夏侯又一次向南晏發出了十分囂張的宣戰口號。
  溫景堯十分不自覺地來到了這個地方。在國戰開始的前半小時,一聽到集合的號角聲,他就不由自主地朝上津坡走去。自從被一夢逍遙第一次帶著參加國戰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年時間了。在這兩年裡他見證了很多幫會的衰落,見證了很多人的去去回回,見證了國戰系統的數次改革,唯一不變的還是集合地上津坡這片地圖。
  進行資源補給的npc匆匆忙忙從身邊走過,玩家們刷著buff聊著天,等待著指揮就位國戰開啟,等待著從這裡出發、衝鋒陷陣。兩年來溫景堯已經習慣了眼前這樣的畫面,如果忽然換個地方換個環境,一時半會兒肯定會覺得不適應吧。
  溫景堯繞過人最多的地方,去帳篷裡和首領npc交談。當他還是國君身份的時候,npc會跟他說很多交心的話,現在作為普通玩家,只收到了對方一句簡單的鼓勵。北璋在遊戲設定中是個出名的軍事強國,政策頗為鐵血。在溫景堯和一夢逍遙就任國君的這段時間,他們充分扮演了合適的角色,貫徹了這份鐵血。北璋地形多山,風景奇詭壯麗,鬼斧神工,建築風格也以恢弘威嚴為主,和南晏悠然閒適的風格完全不同。
  有團長髮來了入團邀請,溫景堯順手接受了。剛一進去就聽見團隊頻道裡嘰嘰喳喳……緊接著一下子安靜了。
  有人問:「團長怎麼把霜雪明給加進來了?」
  連問兩次,團長都沒回答,那人立刻鬧騰起來:「踢了!踢了!不知道霜雪明是北璋最大的007嗎?居然還把他加進來,等會兒指揮跟我們問罪怎麼辦!」
  反覆鬧騰了好幾回,溫景堯的私聊頻道也被這幾個鬧騰的人霸占——這些人叫他趕緊自覺退團。溫景堯剛屏蔽掉私聊頻道,就聽見冰冷的系統音提示他:「您已經被移出了團隊」。
  看來是團長回過神來,把他踢了。
  溫景堯倒不生氣,不組就不組吧,反正只想隨便過來看看,沒打算認真參加這次國戰。
  沒想到沒過多久,又一個入團邀請發過來了,這次看清了團長是兜兜,溫景堯接受了邀請。
  他還記得兜兜,是上次中途被西門南宮叫過來幫忙的女團長。進團一看,西門果然也在團裡。
  「好的,重要人物不負眾望地出現了。」西門所說的重要人物當然指的是他,「先說好啊,霜總,今天我們也要大幹一場!」
  「說好什麼了?」溫景堯問。夜飛塵今天不在,他們打算和誰玩去?寒焰麼?寒焰可不會像夜飛塵那樣玩——把大部隊扔給別人,自己只帶兩個團就來追著他們跑。
  「我和火炎焱燚正在聯繫其他的散人團的團長,跟他們說今天一起乾。上次我們只有兩個團,人太少做不了大的,今天爭取至少湊他四五個,讓我們一起去阻擊南晏的精英部隊,爭取打得他們落花流水……」
  溫景堯皺了皺眉頭,冷淡道:「夏侯和十誡不會同意的。」
  「哪兒需要他們同意。當然是你指揮,我們自己行動啊。」西門越說越起勁,顯然根本沒有考慮過其他問題,「和夏侯他們比一比,看看到底是指揮幫會團的他們給力,還是指揮散人部隊的你給力!讓大家都看清楚,誰才是北璋現在的第一指揮,叫某些井底之蛙徹底原形畢露!」
  兜兜說:「怪不得你說要去找巧克力他們,我還不知道你在打這個主意。」
  西門笑了:「嘿嘿,反正你會支持我吧。」
  溫景堯卻說:「我不同意。」
  西門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你說啥?」
  溫景堯重複了一遍:「我不同意。」
  兜兜這時也說:「我也不同意。」
  西門難以置信地問道:「真搞不懂你們在想什麼,難道你們還想聽夏侯那傻逼指揮嗎?」
  兜兜回覆他的語氣同樣也難以置信:「西門,你以為這樣就能把夏侯趕下台嗎?你想過他背後是誰沒有?是北璋第一幫會眾生相!」
  「我沒想過把他趕下台,就是想讓他們知道我們散人還是支持霜總的!我想讓霜總在指揮陣保留一席之地,讓大家在國戰的時候沒那麼心塞嘛!」
  「我同意西門的計劃。」一直沒說話的火炎焱燚插嘴道,「但我同意西門的根本原因是我也不想再聽夏侯指揮。其實我不認為這次的計劃能給霜總帶來什麼好處。不如你再想想吧,西門,上次那一出就帶來了夏侯一個多小時的批-鬥,這回再來一次大的,恐怕更沒那麼容易收場。如果真要做的話,就得有不能再回頭的心理準備……」
  火炎焱燚的話說得很有道理。團裡的氣氛一時間有點僵,大家都陷入了複雜的思想鬥爭中。
  就在這時,插入了一條系統提示——
  【說書人】加入了團隊。
  「……」
  「臥槽,誰放這人進來的!」西門沒好氣地說。他對喜歡八卦的人向來沒什麼好感,對說書人這個傳說級別的「八卦之王」更是討厭。
  「我。」兜兜說。
  「我有事找霜雪明。」說書人不說廢話,開門見山,「霜雪明,你把私聊頻道開一下,我沒辦法跟你說話,只能進團來找人。」
  溫景堯以前和說書人沒什麼來往,只知道這人是師父一夢逍遙的朋友。自從逍遙afk以後,溫景堯再也沒見到說書人這個id出現在自己眼前,今天算是頭一遭,而且居然主動找上門來。
  溫景堯不知道他想說什麼,打開了私聊頻道。
  「我勸你不要跟西門他們聯合起來鬧事。」這是說書人的第一句話。剛才團裡人還在糾結的問題,被他這麼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
  說書人在龍湖服務器是個很神秘的存在。沒人知道他的來歷,只知道某年某月某日龍湖就忽然空降了一個自稱要當「史官」的神經病。說書人在幾個國家很多幫會之間輾轉過,今天在這家玩兩三天,明天去那家待幾個月,從來沒有固定的幫會,談不上對哪兒有歸屬感。很奇怪的是,他對各大幫會的情況基本都了如指掌,此外還頗有「職業道德」。他的遊戲志願只是寫「編年史」,因此從不參與任何幫會和國家之間的紛爭,從不偏袒任何一邊說話,對北璋的一切都採取甩手旁觀和默默記錄的態度,不願意讓自己的言行影響到「歷史」的行進。
  今天跑來跟溫景堯勸誡,算是破了他自己的例了。
  「以前逍遙在收你為徒之後,曾經問過我對你的看法。我當時跟他說了兩點:一,你這個人不適合當北璋的指揮;二,你這個人不適合待在眾生相。」
  說書人說完,多加解釋了一句:「那時候逍遙心意已決,無論我說的什麼他都不會聽。結果你看啊,呵呵……一語成讖。」
  說書人之所以不討人喜歡也是這個原因。他從不擔心得罪人,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態度又特別裝逼,一副「老子說的是真理」的語氣,從某方面來說和以前的溫景堯還真是挺像的,也不知道他倆誰更不討大幫會喜歡一點。
  「我真心把逍遙當兄弟看,所以才會破了自己的規矩跟他談論陣營的事情。逍遙一走,其他人的死活我沒興趣再管,但看在你是他最喜歡的徒弟的份上,我也指點你一二吧。」
  雖然覺得說書人可能是電視劇看多了,對自己扮演的角色入戲有點深,溫景堯還是選擇沉默等聽。
  「其一,勸你不要搞內亂。散人心不齊靠不住,你也沒那個心機,孤軍奮戰,最終只會落到眾叛親離背負罵名的境地。無論你今後的選擇是什麼,都比你選擇叛變這條路來得好。」
  這段話,溫景堯基本表示贊同。
  「其二,雖然失勢了,但你也不用不高興。因為現在身處高位的這群人都玩不過某個韜光養晦的主,我們就等著看好戲吧。」
  說完,說書人也不管溫景堯有什麼想法,招呼也不打,迅速退團走人了。
  來去如風。
  團裡的人還在持續混亂,為到底要不要「揭竿起義」爭論不休。西門說著說著連自己都有點動搖了,嘴上卻還在逞強。溫景堯打斷他們的談話,直接對西門說道:「我不打算參加國戰,等會兒就下了。」
  眾人:「……」
  「那你來這兒集合幹嘛!?你會來不就代表你不甘心嗎!」西門恨鐵不成鋼,氣頭一上來就差沒對他咆哮了,「你怎麼這麼能忍啊!?」
  「夏侯非常討厭我,不可能對我讓步。上次的事還可以說是隨便玩玩,但如果這次你還要替我出頭跟他對著乾,就等於是主動挑起北璋內亂了。從此以後你們要面對的,是無休止的謾罵和接連不斷的仇殺,而那些受牽連的普通玩家也不能好好地打一場國戰。你願意擔任這樣的角色嗎?」
  「……」西門當然是不願意的,他身為「陣營戰士」,從心底依然顧慮著大局,就算萌生過叛逆的想法,也註定無法貫徹到底。畢竟,他還是希望北璋能更強大更團結。
  「西門,兜兜,還有團裡的所有人,謝謝你們。我今天之所以來國戰,只是想再來上津坡看一眼。」
  「論壇裡說你和夜飛塵走得特別近,同游南晏……是真的嗎?」西門問。
  「嗯。」
  西門深吸一口氣,努力想拋開心頭縈繞的失落感。

  ☆、 第66章 新開始

  新的系統提示——
  【何以解憂】加入了團隊。
  「……」破壞氣氛!西門怒瞪團長兜兜一眼。兜兜撇過頭裝作沒看見。
  今天這個團是怎麼回事,接二連三進來的都是意想不到的人物。
  「我來找霜哥。」
  西門翻了個白眼,好在他對何以解憂印象不錯,忍住了沒說話。不知道是不是上頭聽到了他們要造反的風聲,先讓何以解憂來打聽打聽?
  不過西門猜錯了,何以解憂是來勸溫景堯安心的。
  「霜哥,沒能阻止他們黑你真對不起。你耐心地等待一段時間吧,事情一定會有轉機的。」
  「做好你的事就行了,不用管我。」
  溫景堯的語氣很冷淡,何以解憂如今終於能領會他的本意不是冷漠,而是不想讓自己被他的事情所牽連,心裡涌起一股感激之情。
  「霜哥,夏侯位子還沒坐穩,就漸漸暴露出性格中的很多缺點,戰術上也不給力,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坐不下去的。十誡之前曾私下跟我提過他很想收你進風雲戰意,我覺得這個辦法可行,等過一段日子大家關係緩和一些,他一定會主動來邀請你入幫……」
  「十誡?」
  說書人口中「韜光養晦的主」,指的就是十誡?
  的確,風雲戰意能發展到現在的程度,都是十誡一個人的功勞。性格謙遜禮貌會做人,以前即使被搶功也毫無慍色,現在更是甘當夏侯身後的隱藏軍師……
  夏侯這人到底有幾斤幾兩,沒人比溫景堯更清楚了。前陣子有幾戰能打得那麼犀利,很可能是有人相助。
  十誡一直掩其鋒芒,究竟是想做什麼?叫他去風雲戰意是為了什麼?說書人說所有人都玩不過十誡,又是在暗示什麼?
  溫景堯第一次認真思考幫會之間的利益紛爭,前前後後整理了一邊思路,覺得實在太累。
  複雜的人心,在小小的遊戲裡體現得淋漓盡致。
  說書人的話沒錯,他的確不適合當北璋的指揮,也不適合拿眾生相當靠山。他天生反感機關算盡權益紛爭,身邊也沒有真正意義上能幫助他的人。以前還有師父,現在卻只有他自己。
  「解憂,我不會去風雲戰意,也不打算再回指揮陣。」
  現在,是該他自己作出的選擇的時候了。
  「你想去哪?難道真打算去南晏?」
  「嗯,我想去南晏。」終於對人說出了這句話。
  「霜哥……」何以解憂無奈地喚了一聲,沒再說話。
  退團之前,溫景堯再次向一直在維護他的何以解憂和西門南宮表達了感謝。
  西門聽得心裡難受:「就算以後成了戰場上的敵人,我也不可能討厭你的。你始終是我在龍湖最佩服的指揮……不,是我心目中山河裡最好的指揮。」
  西門八輩子沒講過什麼煽情的話了,如今說出來,只是為了回應遊戲生涯中最讓他難忘的一句「謝謝」。
  目送著黑袍隱士逐漸遠去的身影,最後連他腰間吳鉤的光芒也消失在視野中。全團人都再沒心思打什麼國戰,正好夏侯此時得到消息說他們可能又要單獨行動,不停地在指揮頻道裡吼著讓他們老實點,聽得大家一陣心煩,乾脆就此散夥,回城各乾各的去了。
  當天晚上,曾經的北璋國君,如今被逐出指揮陣的霜雪明,從北璋轉籍去了南晏。
  以前的幫會不能待了,以前的國籍也沒有了,經歷短暫的洗白之後,他獲得了全新的身份,聽見南晏的官員npc在歡迎他的到來。
  心裡一片沉靜,拋掉過去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麼特別,新的生活是什麼樣子他無法預測。
  曾經最重要的東西早已離他而去,現在最重要的東西還握在手裡,所以他沒有任何負擔。
  系統公告一出來就被眼尖的玩家看到了,整個世界頻道瞬間炸開鍋。
  【北璋】清風歌:我靠什麼情況!我國國君居然轉南晏了!?
  【北璋】兔死機:霜雪明早就不是北璋國君了。要去南晏的事情也傳了好多天了,呵呵,一切都是意料之中。
  【北璋】我愛吃西瓜:霜雪明自己不要臉給南晏當007,走了好啊!大快人心!
  【北璋】玉玲瓏:不要啊啊啊!!霜總走了我還怎麼相信愛情啊啊啊!!
  【北璋】荒野流音:夜飛塵這貨可真會挖墻腳。
  【南晏】秋天不回來:先反省一下你們高層做了啥會把人逼走的事情吧,少東怪西怪的。
  【南晏】小灰灰:反正我是無福消受,我可不想讓霜雪明來指揮我們打國戰,感覺彆扭死了。
  【南晏】亂入:霜夜黨頭頂青天!!頭頂青天!!姐妹們快出來吃糖啦!!!
  ……
  沒聊多久北璋玩家就和南晏玩家展開了混亂的掐架,掐到不可開交。溫景堯並不知道世界頻道的腥風血雨,他平時就有屏蔽世界頻道的習慣。剛打算出去轉悠一圈熟悉城裡的地圖,初二發來了千里傳音:「歡迎霜總來我們南晏。飛塵囑咐我務必加你進會,你就當給他個面子,過來玩兩天唄?」
  話都說到這份上,溫景堯思忖片刻,同意了。
  當天晚上世界頻道吵了整整兩小時的架,吵得做生意打廣告的玩家都要瘋了,索性也加入了無意義對罵的行列中。
  作為漩渦的中心,煙雨江南幫眾們的心情基本保持穩定,因為夜飛塵早就給他們吃過定心丸,其中一部分人那天晚上也參與過王都同游,所以看到腥風血雨的人物進了他們幫會的時候絲毫不感驚訝,很快進行了一番友善的歡迎。
  只有寒焰一個人完全狀況外。
  這一晚工作繁忙的夜飛塵理所當然不在線,當時寒焰正跟幫會里幾個人在副本裡跳天梯,霜雪明轉國籍的消息一出來,他腳下一滑,掉下去差點掛掉。剛從地底下爬回去繼續,霜雪明加入自己幫會的消息又刷出來了,他就這麼一愣,腳也來不及收,一下子衝過頭「吧唧」一聲摔死。
  「老大你搞毛啊——」隊友在對面山頭呼喊著。
  「老子還想問你們搞毛呢!?」寒焰灰頭土臉地從復活點爬起來,「你妹啊!!初二!你過來給我解釋一下,霜雪明是怎麼回事!」
  「啊……」初二站在高處,低頭俯視著自家老大,試圖裝傻,「什麼怎麼回事?」
  「霜雪明是你收進來的吧!現在在線而且有空收人的就只有你和我,別給我裝傻!」
  「噢……是飛塵讓我收的嘛,他沒跟你提前打過招呼?」
  「招呼個屁!」寒焰爆炸了。夜飛塵這貨就是先斬後奏成習慣了吧!
  團裡人看見寒焰飛速地下線了,無奈地對視一眼。初二攤手:「你們猜這次要幾天才能消氣?」
  「五?七?上次那破事兒鬧了幾天來著?」
  「八天?」
  「得,那這回起碼半個月了。」
  「……唉。」
  寒焰一下遊戲就給夜飛塵打電話。
  一通電話響到一首歌快聽完了還沒人接,寒焰心裡的火氣更盛,沒心情再回去打什麼副本了。把手機隨便往沙發上一摔,忽然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飯,煩躁地走去廚房煮個面。
  剛等水燒開把麵條丟進去,忽然間手機響了起來。寒焰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沙發上按下通話鍵就開吼:「剛才幹嘛不接電話!?」
  「開會。作總結發言的時候總不能先去接電話,把所有人都晾在那吧?」夜飛塵和氣地解釋,完全沒把寒焰吃炸藥的語氣當一回事。
  「我說,你還真讓初二把霜雪明給弄進來了?」寒焰也懶得廢話了。
  「嗯,他對南晏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當初我問過你‘你覺得我和他能處得好嗎’,那時候你是怎麼回答我的來著——不能。現在你把他拉進來又是啥意思?膈應我嗎?」
  「當初我的確覺得不能,但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和了解,我發現他這人其實挺單純的,應該和你沒什麼衝突。」夜飛塵的語氣依舊淡然,「你們一定能成為朋友。」
  「口口聲聲為了我,我看想跟他成為朋友的人明明就是你吧?」寒焰這話說出來,散髮著連自己都察覺不到的酸味,「本來就沒多少心思能分給遊戲,還總關心一個外人的事情。」
  夜飛塵聽了也不辯解,只是笑,笑聲低沉悅耳,透著點曖昧不明的意味,即使透過電話聽也依然很有魅力,就像在耳邊撓癢癢。
  「你笑毛啊笑……」寒焰聽得心裡發虛。
  「啊——我的面——!」
  他忽然想起了被自己撂下的那口鍋,急忙往廚房裡跑……已經是一片狼藉了。
  「擦,都是你的錯。」他一邊把鍋扔進水池,一邊用下巴夾著手機跟那頭的人抱怨,「非得在我煮面的時候打電話來。」
  「嗯,我的錯。」夜飛塵承認得無比順口,「我也沒吃晚飯呢,不如我現在開車過來?等會兒陪你在樓下隨便吃點。」
  「是我陪你。」寒焰立即糾正,「不是你陪我。」
  「是是,我陪你。」
  夜飛塵好脾氣地說。同時心想,這人也真是好哄。

  ☆、 第67章 七夕這一天

  著名指揮霜雪明轉去了南晏,當晚的論壇貼吧也迎來了一場龍湖玩家的狂歡。各種心情帖灌水帖黑帖井噴式陡增,版主們不得不犧牲幾小時睡眠來維持正常秩序。
  黑們的畫風是「看看我說這傢伙果然是賣國賊吧,恭喜他如願以償和夜飛塵狼狽為奸」;粉們的畫風是「霜總離開北璋這個是非之地也算一種解脫,不過想到以後要在國戰中相愛相殺心情十分複雜」……各種心路歷程真情實感催人淚下。不過總的來說,黑的數量還是多過粉的。畢竟霜雪明人緣有限,而夏侯前期的各種鋪墊工作做得比較到位。
  很快,霜雪明加入幫會煙雨江南的消息也傳得人盡皆知,於是大家很自然地想到前北璋指揮是不是打算來南晏指揮陣分一杯羹。有人迅速地開帖分析他的到來對局勢可能造成的各種影響,還有人開了一個針對南晏玩家的投票帖,主題是「你是否肯接受霜雪明的指揮」,一夜過去,投票結果接受和反對的人數基本對半開,還有更多人持觀望態度,說需要觀察一段時間再下結論。
  當天晚上南晏其他幾個大幫會也炸開了鍋。他們之前對霜雪明可能會轉南晏的消息半信半疑,夜飛塵也從沒跟包括寒焰在內的任何人通過氣,這會兒就突然來了這麼一出,他們完全搞不懂煙雨江南打算幹什麼。有個指揮試圖給寒焰打電話問問清楚,但當晚不知道怎麼回事,連續打了幾次都沒有打通。
  外界的議論和紛擾,只要不去特意關注,身邊就仍能維持一片相對清靜的氛圍,這也是有人說論壇和遊戲是兩個不同的世界的原因。
  溫景堯當然沒有浪費時間去關注任何和他有關的帖子。
  這學期他進了宋教授的實驗室,平時沒課的時候都會去實驗室報道,比以前忙碌了許多,再也不像以前那樣基本每晚都能準時回家吃飯了。雖然本科生沒有經過系統的安全培訓,原則上不允許在實驗室待到晚上,但有時候教授急著要實驗結果,他們只能留得晚一些。
  伏麟最近白天也經常不在,據說是在曲言他爸的公司裡找了什麼兼職。既然兩個人都不算清閒,溫景堯主動做家務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反正除了不能進廚房以外,其他的還是能做做。
  這天家裡的衛生紙和洗衣液都快見底了,伏麟要去超市買,溫景堯正好沒什麼事,就和他一起出了門。
  這是開學以來他們第一次一起去超市。基本上溫景堯不太喜歡去人多的地方,以前每次出門購物都是拿完想要的東西迅速結賬走人,不過後來兩個人一起出來的次數多了,也多少積攢了些慢慢挑選的耐心。
  時間已經進入秋天,天氣不再炎熱,溫景堯的受難日終於結束了。伏麟走在前頭挑選商品,他跟在後面負責推車。
  伏麟的強迫症依然是不自覺地發作中,每次路過被其他顧客弄亂的貨架,他總會順便整理一下。溫景堯看著他把錯位的礦泉水瓶推齊整,把放倒的可樂罐擺正位置,默默地覺得……這舉動挺可愛的。
  伏麟是個很好看的人。他的好看並不是面容上的精緻雕琢,而是整個人散髮的氣場。在溫景堯可以分給審美的這部分有限的腦容量裡,能找出的最貼切的詞語就是「舒服」。無論是清澈靈動的眼眸,還是笑起來臉頰上淺淺的酒窩,都給人一股如沐春風般的暖意。
  當然這個時候的他還沒意識到自己這叫「情人眼裡出西施」,雖然他不否認對伏麟有超出正常界限的好感,但同時他也是個從小到大戀愛經驗為零並且eq偏低的人,腦子裡根本沒有裝著對方也會喜歡自己的可能性……半點也沒有。
  從另一方面來說,這也是由於從小到大有一些不愉快的經歷,才導致他在潛意識裡認為自己是一個不受同性歡迎的人。
  把衛生紙和洗衣液裝進了購物車,伏麟說要買兩根排骨,明天燒冬瓜排骨湯。
  受了當廚師的父親的影響,伏麟對食材有一種很重視的態度,每次挑選都相當細心。溫景堯和他完全相反,辨認不出東西是好是壞,只覺得大家都長得差不多何必浪費時間。
  伏麟選了兩根排骨,溫景堯看見他跟負責稱重的營業員比劃了一下,然後說了句:「師傅,麻煩幫我剁成小塊兒的……大概這麼大就行了。」
  溫景堯心頭忽然一動,有種某個開關被觸到的感覺。伏麟剛才一聲「師傅」和遊戲裡廣陵叫他的那句「師父」,語氣何其相似,除了音色略有不同,幾乎可以完美重疊。
  想多了吧……
  溫景堯注視著那張溫和微笑著的側臉,又默默轉過了頭。可能是最近和廣陵走得比較近,才容易出現這樣的錯覺。「師父」只是簡簡單單的兩個字而已,不能說明任何問題。遊戲中的廣陵是他貼心暖人的徒弟,現實中的伏麟是令他在意的室友,如果這兩人是同一個人的話……
  如果這兩人是同一個人?他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對方的隱瞞?
  不……應該說,伏麟為什麼要隱瞞?
  「你想吃牛肉?」伏麟的聲音忽然打斷了他的思考。
  「……不。」
  「那你一直盯著面前的牛肉餡兒幹什麼?」伏麟笑道,「表情還特專注,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想生吞呢。」
  溫景堯:「……」
  短暫的想法迅速地消散了。他註定是一個不擅長揣測別人心理的人。
  兩個人又買了兩盒鮮牛乳,推車去結賬前路過了零食區。
  溫景堯喜歡甜食,這點伏麟也知道。也許是小時候家裡人怕他蛀牙對他要求太嚴,從不給他吃小孩子都喜歡的零食糖果,導致現在年紀大了,反而對這些孩子氣的食物產生了深深的執念。不過為了身體健康著想,平日還是讓理智控制著,買得不算太頻繁。
  今天的巧克力貨架都裝飾得特別絢麗多彩,超市還用一堆心形的巧克力盒子拼成了一個巨大的紅心,還在上頭用絲帶和亮片搭了一個鵲橋布景。宣傳標語寫著「浪漫七夕節,把甜蜜送給心愛的人」。
  「原來七夕要到了啊……」伏麟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啊,好像就是今天?」
  溫景堯看了看宣傳招牌上寫的日期,的確是今天。
  他們是兩個沒談過戀愛的單身男子,無論是對西方的情節人還是傳統的七夕都沒有什麼概念,尤其是溫景堯,腦子裡永遠只有學習日程表,連自己的生日都認為沒必要過,還能指望有什麼情趣?
  巧克力布景旁站著個穿紅衣服的促銷員妹子,見他們二人在這裡停下腳步,立刻上前推銷產品:「七夕情節人到了,現在我們在搞買一送一活動,買絲薇特牌濃情巧克力,送一盒絲薇特的曲奇。曲奇味道很好的,單買的話和巧克力的價格差不多,機不可失噢。」
  和心形的巧克力盒子不同,曲奇餅乾是用一個圓形的盒子裝的,上頭印著一只可愛的貓咪的大臉。伏麟剛想說謝謝還是不買了,一回頭瞥見溫景堯正直勾勾地盯著餅乾盒子看,忍著笑意對促銷妹子說:「那就要一份吧……」
  「好,馬上給您用手提袋裝好。」妹子打量了二人一番,露出一臉「我很懂」的可愛笑容。
  「請去門口收銀台結賬,感謝惠顧。」
  兩個小巧可愛的盒子就這麼落入了兩位男青年的購物車。
  結完賬,兩人各提著兩個購物袋朝一樓走。
  商場的一角剛好開了家新店,是一間草莓主題的甜品店,主打草莓佧百利芝士,門口的冷櫃裡放著幾隻蛋糕樣品,看上去十分精緻美味勾人食慾,隔著玻璃仿佛都能聞到那股誘人的甜香味兒。溫景堯淡淡地掃了一眼,聽見伏麟在他旁邊說:「等過陣子兼職結束,我打算買烤箱和烘焙工具回來。」
  「你為了買這些東西才做兼職?」溫景堯有些意外。
  「算是吧,不過曲言他們那兒最近確實缺人,幫個忙整理文件做下標書之類的也沒什麼,還能順便賺點外快。」伏麟解釋道,「總吃外頭的點心不好,婆婆也不可能常來,我就在想有空的時候還是自己烤個蛋糕……對了,你不介意我在家裡搞這些吧?」
  「你想做什麼都行。」溫景堯搖搖頭,認真地回答。
  看他那一臉正經樣兒,伏麟噗地笑了出來:「那我把房子炸了你也不管啊?」
  伏麟的笑容很暖很甜,這時候配合著這句話說出來,竟然連普普通通的玩笑也有了幾分親昵的味道。
  溫景堯的心臟猛地一滯,瞬間愣在那裡說不出話來。這種心跳漏拍的狀況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還真像……
  但和那時候不同的是,有另外一種滿溢的情緒仿佛要洶涌而出,即將到達理智再也追不上的臨界點。
  這種認知讓他困惑。
  伏麟無從體會他內心糾結的感情,拎著手提袋繼續大步朝前走,余光一時半會兒沒掃到他的身影,回過頭問了句:「怎麼了?」
  溫景堯沒有回答,直接跟了上去。

  ☆、 第68章 意外的發現

  超市離家大概就一站多路,他們選擇了步行回家。
  途中要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間已經有點晚了,附近的車和人都不算多。
  拎的東西太重走不快,他們還沒過路口-交通燈就變紅了,只得停下來等待。
  這時候,眼前的一幕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一個背著雙肩包的年輕姑娘走在他們之前,卡在最後的幾秒鐘過了這條馬路,她邊走邊拿著手機跟人通話,步伐比較緩慢。在這姑娘身後,跟著一名中年女人,提著布制的購物袋,看似是在閒聊,不遠處還有兩個穿黑色皮夾克的男人。
  只看了一會兒他們就覺得氣氛不對了。跟在姑娘身後的女人居然悄悄貼了上去,十分利索地拉開了姑娘的雙肩包,三兩下就把一個淡紫色的短錢夾摸了出來,塞進自己的購物袋裡。打電話的姑娘倒也算警覺,剛好在這時候掛了電話,感覺身後好像動了一下,扭過頭就發現自己的包被大打開著,而那個女人若無其事地正要換個方向走。
  姑娘立刻上前拖住女人的手臂,瞪著眼叫道:「你偷我東西!」
  「我偷你什麼了,偷你東西的人早就走了。」女人嘴裡嘀嘀咕咕地為自己辯解,試圖掰開她的手。
  「就是你!這兒除了你還有誰!」
  姑娘氣得聲音發抖,扯下自己被拉開的雙肩包翻了一下,確認錢包不在了,又上前幾步,用盡自己最大力氣,一手拽住想離開的女人,抓狂道:「把錢包還給我!還給我!」
  她回過頭,試圖跟附近的路人求助:「她偷了我的錢包,你們看見了吧!幫我抓住她,我要打電話報警!」
  這一路上本來也沒幾個人,再加上有些路人不想多管閒事惹禍上身,因此並沒有人搭理她的請求。姑娘試圖去抓女人的購物袋搶回錢包,兩個人在路上撕扯起來。
  沒想到這時候附近的那兩個皮夾克男人走了過來。他們並不是來幫忙的,而是一來就把姑娘用力從中年女人身邊推開,凶神惡煞地問道:「你想幹什麼!」
  「她偷我錢包!還給我!還給我!」
  原來兩個男人和這女人根本是一夥的,團體出動作案,怪不得肆無忌憚。他們專挑單獨一人的年輕姑娘下手,看準了她們勢單力薄,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反抗,只能吃啞巴虧。
  「誰偷你錢包了,我沒看見。」男人的眼神很陰鷙,明顯來者不善。姑娘不知道他們到底想做什麼,嚇得哆哆嗦嗦往後退了半步。
  男人趁機招呼同伴:「走了!」
  溫景堯剛想打電話報警,身邊的伏麟卻把手裡的購物袋都丟給了他:「幫我拿著。」
  溫景堯看見他眼睛裡完全掩藏不住的怒意,愣了一下:「你……」
  話音未落,伏麟就已匆匆穿過馬路,朝那四個人走去。
  姑娘打退堂鼓了,眼睜睜地望著那幾個人離開。一方面她不願意放棄自己的錢包,另一方面心裡又確實害怕,眼淚積在眼眶裡打轉,紅了一片。
  伏麟幾步追過去,根本不給對方任何反應的機會,衝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接一把奪過婦女手中的購物袋,掏出了淡紫色的錢包。
  「我的錢包!」
  「你幹什麼!?」
  年輕姑娘和中年女人同時發出了驚呼。
  皮夾克男沒料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這會兒反應過來,口中立刻罵道:「多管閒事的東西,哪來的滾哪去!」朝著伏麟肩膀掀了一把。
  伏麟可沒打算乖乖承受,迅速截住皮夾克男的動作,抓著對方的手腕狠勁兒地按了下去。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氣。皮夾克男的臉瞬間白了,嘴裡不自覺地泄出呻-吟,差點以為自己的骨頭都要斷了。
  伏麟面色平靜,只有眼底燃燒的火焰和手頭毫不留情的力度顯露出他內心的慍怒:「我就管閒事怎麼了,有本事你讓我滾一個看看?」
  溫景堯這時也走到伏麟旁邊,甩了甩手中的手機,說給那幾個人聽:「已經報警了。」
  幾個賊其實只敢仗著人多欺負年輕姑娘,若真的把事情鬧大他們並不願意,尤其是一旦鬧到警察來,那就只能吃不了兜著走了。眼見這兩個男人決心管閒事到底,而伏麟這架勢明顯又不是什麼善茬,趕緊丟下一句「走著瞧」,稀裡嘩啦作鳥獸散。
  伏麟嘲諷地笑了笑,把錢包還給倍受驚嚇的姑娘,安慰她道:「沒事了,你把錢包收好趕緊打個車回去吧。以後在路上走最好把雙肩包背在身前,現在小偷太厲害了。」
  「謝謝……」東西居然失而復得,姑娘抹去眼淚,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不停地重複,「謝謝,謝謝你們……」
  「你真報警了?」伏麟這才想起溫景堯的話。現在就算等到警察過來,這裡也一點痕跡都沒有了。
  「還沒有。」溫景堯淡淡地說,「我們回去吧。」
  經歷了這個意外的插曲,回去的一路上兩個人都十分沉默。
  類似手法的犯罪絕對不可能完全禁絕,除了找途徑跟警方反應情況,他們也做不了太多。
  可是伏麟……
  溫景堯不能否認,那一瞬間伏麟的舉動和眼神,都讓他感到意外。他在他印象中一直是個溫柔好脾氣的青年,這股突如其來的狠勁兒著實是他前所未見的,再加上那句挑釁意味十足的回話……溫景堯絲毫不懷疑那群人真有心動手的話,伏麟一定會直接跟他們幹架。
  這種奇妙的感覺說起來也有些似曾相識,就在他的徒弟廣陵跑去救雲破月和花弄影的時候。廣陵以一個犧牲之身,卻毫無懼意地想盡辦法對付跟好幾個pvp玩家周旋……
  這一切真的是巧合嗎?
  溫景堯又一次產生了同樣的疑問。
  回家之後,伏麟把購物袋裡的東西都收拾好,見溫景堯還坐在沙發上皺著眉頭一副思考人生的姿態,心裡不由得咯■了一下。
  呃……
  這人眉頭都皺了一路了,到現在也沒恢復常態,或許是……對自己不高興了吧?
  伏麟也知道自己那時候是有些衝動。他實在見不得一群偷偷摸摸的賊還敢在大街上那麼囂張,一時間壓不住心頭的火氣,以前的行為作風就又冒出來了。他顧不得自己的舉動會毀了在溫景堯心中的小白兔形象,不過也還好那兩個男人是沒種的慫貨,否則一衝動真打起來,事情還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事已至此,總沒辦法去消除溫景堯腦子裡的記憶吧?
  「想什麼呢?」
  伏麟只得裝作一副全然無辜樣,把那盒印著貓臉的曲奇餅乾拆開,挑了一塊送到溫景堯嘴邊。
  「張嘴。」
  溫景堯果然還是心不在焉,只是條件反射般地張開了嘴,把餅乾吞進去了。吧唧吧唧嚼了幾下,才緩緩轉過頭來,用漆黑如墨的眼睛注視著伏麟。
  伏麟明明在心裡認定自己沒做錯什麼,卻也被這直白的目光看得莫名心虛。想了想,算了……還是主動承認錯誤吧。
  「下次……我不會再那麼衝動了。」
  他摸了摸後頸,又補充了一句:「遇到這種事的時候,我真的沒辦法袖手旁觀……」
  溫景堯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有正義感是好的,不過也多少要衡量一下。對方人多,如果他們有凶器怎麼辦?你一個人衝上去見義勇為就算了,還說那些挑釁的話……」
  伏麟心道:那倆男的一看就是外強中乾的肉腳,難道身經百戰的我還認不出來麼?其實就算他們幾個一起上也無所謂啊……
  當然,他這些內心彈幕是萬萬不能發出去的,除非他想自尋死路。
  「下次別這樣了,不要再做危險的事情。」見他歪著頭不說話,溫景堯又一次板起了臉。
  伏麟琢磨了一會兒溫景堯的語氣,只能得出一個結論,一個讓他十分欣喜的結論——「你擔心我嗎?」
  「嗯。」
  溫景堯這個人,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伏麟就這麼被發了顆大糖,心裡高興得要死,表面上卻不能表現出來分毫。溫景堯現在正在教育他,如果不適當配合,只會惹得對方更生氣吧?
  於是伏麟在溫景堯身邊乖乖坐下來,把餅乾盒子放在一邊,拿起了心型的巧克力盒子。
  「我敢衝上去,不是因為身後還有你在麼?加上女同胞,三對三,我們也不吃虧。」
  溫景堯:「……」
  眼見這人眉頭又漸漸擰起來了,伏麟只得繼續承認錯誤:「好啦,下次一定先報警,你別生氣了。」
  「我沒生氣。」
  伏麟動手拆著巧克力,不經意地朝旁邊悄悄挪了一下位置。
  兩個人挨得更近了,他的心也跳得更快了。
  「曲奇好吃嗎?」
  「嗯。」
  「再吃顆糖吧。」
  盒子是心形,巧克力也是可愛的心形,包裹著金紅色的包裝紙。伏麟剝下了它的外衣遞給溫景堯,自己也往嘴裡塞了一顆。
  「七夕快樂。」
  溫景堯含著巧克力,嘴緩緩地動了動:「七夕快樂。」
  口腔中充滿了濃郁的奶香味,牙齒和舌頭都被一股甜蜜的氣息包圍,流進了胃裡,融化在心裡。
  這個七夕,忽略之前那些亂七八糟的意外,倒也還是不錯的。

  ☆、 第69章 煙雨南

  在霜雪明加入煙雨江南的第三天晚上,南晏的高層終於按捺不住上門來找寒焰了。
  說真的,像龍湖南晏這樣把一個已經明顯「過氣」的老牌幫會煙雨江南捧在最高點的情況實屬罕見,各大幫會能一直維持基本和諧的氛圍到現在也是全區全服少有。
  南晏玩家們總是自豪地說:「我們南晏是龍湖最和諧的國家,歡迎大家過來養老。」
  從表面看來的確如此。在整個龍湖服務器裡,北璋的局勢是最複雜的,就連一夢逍遙占絕對統治地位的時候眾生相也沒少被找麻煩,人少的東桓和西陵都是廟小妖風大,反觀國力最強的南晏卻很少發生內戰,在煙雨江南的帶領下朝著和諧穩定的方向發展著。
  煙雨江南這個從公測第一天建立並堅-挺到現在的幫會,堪稱是南晏的象徵。由寒焰一手帶起,從崛起到稱霸,再到如今斂去鋒芒一心撲在國事上……煙雨為南晏做出的貢獻,任何幫會都無法企及。
  煙雨的會長,現任國君寒焰是個比較有爭議的人。
  一方面大家承認他長期以來對南晏的心血和付出,另一方面,很多人也討厭他的脾氣。
  寒焰的脾氣不算太好,嘴壞,嘲諷技能max,性子又傲,總之就是得順毛捋,千萬別觸了這位大爺的逆鱗。一發火就撂攤子的事情他幹過好幾次,每次大家都是好說歹說才把人勸回來。在喜歡他的人眼裡看來這叫孩子氣,在討厭他的人眼裡看來……叫窮矯情。龍湖的論壇裡暗暗潛伏著一批反寒黨,這些人大多喜歡追捧夜飛塵,把寒焰的指揮水平和人品道德都貶得一文不值,還總是試圖挑撥寒焰和夜飛塵的關係,當然……他們一直在努力,從未成功過。
  南晏一共有四個大規模的pvp幫會。其中之一就是當年從東桓集體轉過來、導致東桓人口流失的幫會凱旋門。凱旋門轉到南晏以後,在初期和煙雨江南爭過一陣子霸主之位,沒多久他們初代幫主鳳凰羽afk,把位置傳給了一個叫殺式的人,整個幫會就像轉了性似的逐漸規矩了下來,沒再惹過什麼事。
  現在的南晏,大幫會之間偶有摩擦,每到這種的時候都會請寒焰在中間做調解,很快就能解決問題。寒焰在高層中的地位可見一斑。
  如今,凱旋門的殺式帶著另外三個幫主一起來找寒焰,希望大家能就煙雨江南收留霜雪明一事開個小會。
  寒焰答應了。
  「飛塵呢?」
  「還沒上線。他忙,估計要晚點兒才能來。」寒焰說。
  夜飛塵不在線是常態了。起初剛拉他來玩遊戲的時候,兩個人還經常找空閒時間一起去據點踩點討論戰術,或者召集幫會的人一起去打個副本,後來夜飛塵去家裡的公司上班了,上線時間就越來越少,寒焰也不想勉強他在繁重的工作之後還來玩遊戲,只能隨他去了。
  現在想想,他還真是懷念以前策馬同游的日子。哪像現在,忙得腳不沾地,連現實中見個面都變得奢侈起來。
  「讓霜雪明加入煙雨是飛塵的意思嗎?」殺式問。
  「嗯。」寒焰回答,「我也同意了。」
  夜飛塵收留霜雪明當然沒有事先徵求任何人的同意。那晚寒焰看到系統消息的時候,驚訝程度不亞於現在在場的任何一個人,但是在外人面前,他必須得幫著自己人說話。
  「那不浪費時間了,今天我們來討論兩個問題吧,一是要不要讓霜雪明加入我們的隊伍,二是散人們對他轉國籍一事的接受程度。」攜書彈劍幫會的翠羽說。
  「霜雪明既然轉過來了,我們當然不可能放著不用。」殺式表態道,「那多浪費資源。」
  「弒哥,我們真要讓霜雪明參與指揮?」時光流轉幫會的風無意問道。
  「無論承不承認,霜雪明的確是個很強的指揮,如果他真心想進指揮陣,我們沒道理把他攔在外頭。」
  「萬一他過來南晏只是想玩無間道呢?」
  「得了吧,霜雪明如果有那個心機,也不至於落到現在這個境地。你想想看,他從當上北璋國君到現在才過了多久?明顯是北璋那邊有人視他為眼中釘,非得搞點陰謀詭計把他給弄下去。」殺式哈哈大笑道,「這麼說來我們還得感謝隔壁幾位?霜雪明那麼難對付的對手不在了,真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寒焰。」翠羽把目光轉向了他,等著他下結論,「你想讓霜雪明來指揮嗎?」
  寒焰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又聽殺式說道:「根據論壇的投票和這兩天世界頻道的反應來看,散人們對霜雪明的到來並不是特別反感。當然了……散人嘛,只要國戰能打好,無論指揮是誰他們遲早都會適應,我們不用擔心。再說了,霜雪明是飛塵的‘好朋友’,只要有我們英明神武的夜總為他做擔保,還有誰敢不買賬呢?」
  「……」殺式說的都是事實,乍一聽沒什麼問題,但是寒焰略微反感他提到夜飛塵時候的語氣,總覺得這番話裡帶著點微妙的諷刺。
  如果說南晏還有哪個知名人物渾身上下找不出任何黑點,那隻能是夜飛塵了。
  夜飛塵在南晏玩家中的人氣高得足以讓人嫉妒,不知道殺式是不是也在嫉妒的行列之中。
  「這個事情,還是得看霜雪明本人的態度。」寒焰斟酌片刻,選擇了一種迂迴的態度。「我和他不太熟,這兩天沒什麼交流,等飛塵上線我們再詳細談一談。但是有一點我可以跟各位保證,霜雪明的到來不會給南晏造成任何負面影響。」
  「是的。」
  夜飛塵恰到好處地從外面推門而入,隨著他的動作,一股清風灌進了大殿裡,滿室彌漫著被他帶進來的青草氣。
  「飛塵。」
  「夜總,感覺好久沒跟你打照面了。」殺式友好地抬了抬手。
  「好久不見。」夜飛塵衝他點了點頭,轉過頭對寒焰說,「我跟霜雪明交流過了。看他本人的意思,暫時不打算考慮指揮的事情,應該是想先熟悉熟悉環境吧。畢竟他初來乍到,無論是跟幫會成員還是跟各位指揮都需要一段時間的認識和磨合。更何況現在他正處於話題期,風口浪尖的,貿然頂上去對大家都不好。」
  「哦,那我們就先放置他?」
  「嗯,就這樣。我會幫他盡快熟悉環境,至於他想不想上去指揮,到時候還是看他自己的意願吧。」夜飛塵走到寒焰身邊,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輕輕拍了拍,態度溫和地說,「大家也知道,我現在越來越忙,翠羽和阿風不能保證每周都在,念念和橘子還不夠火候,無論寒焰還是阿弒,獨自一個人帶隊都太吃力了,如果以後霜雪明可以在沒人的時候幫我們一把,再好不過。」
  夜飛塵的話有兩層深意,一是告訴指揮陣,霜雪明並沒有搶他們位置的打算,二則表示自己並不打算利用霜雪明來替煙雨做什麼事情。霜雪明在以後只是個負責填坑的輔助人員,不會對他們的地位造成任何威脅,而煙雨江南目前的親友幫會性質也不會發生改變。
  顯然這一席話讓幾個會長很滿意。殺式也沒再多糾結什麼,笑了笑說道:「行吧,既然已經知道了你和他本人的想法,那這個問題就暫時不提了,我相信你們能處理好。」
  「嗯,一定。」
  得到了夜飛塵這句承諾,眾人紛紛告辭,魚貫退場。王城大殿就像是個戲台,終於演完了一出觀眾根本看不懂、只有演員才明白其深意的劇。
  寒焰的嘴角微微彎了彎,露出一抹諷刺的笑:
  「前幾天死命打我電話,原來就為了這點破事兒。切,以為我們和某些人一樣喜歡搞么蛾子啊?」
  「別跟他們計較,你又不是不知道殺式小雞肚腸。」夜飛塵搖搖頭,「跟他講明白了就行了,霜雪明不是我們拿來對付他的,煙雨江南也不可能再有稱霸的野心。我們的時代早就過去了。」
  「知道。」寒焰在王座上坐下來,頗為孩子氣地用手指摳著扶手上的裝飾物——當然是摳不下來的。努力了半天徒勞無功,悻悻道:「殺式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人是會變的。」
  「我覺得現在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夾著點別的意思,偏不明說,偏讓你慢慢猜,猜猜猜猜個鬼啊,煩死了。」
  夜飛塵笑了:「你以前好像也這麼說過我?講話總喜歡拐幾道彎。」
  「胡扯,你和他怎麼能一樣?」
  「噢,怎麼不一樣?」
  「……」
  寒焰回頭瞪了他一眼:「明知故問有意思?」
  夜飛塵又笑起來。
  兩個人相識多年,當然也會有矛盾,通常以寒焰單方面鬧彆扭的情況居多。不過寒焰性格直,脾氣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比如夜飛塵沒跟他報備就收了霜雪明這件事,當晚一碗面吃完,聽完解釋,兩人之間也就和好如初。
  「你今天能待到幾點?」
  「你想讓我待到幾點?」
  寒焰看了看時間,頓時有點泄氣。現在挺晚了,夜飛塵每天的工作任務都很繁重,需要早睡,能上來看一眼已經很不容易。
  「哎,算了,十一點你就下吧,早點洗洗睡了。」寒焰嘀咕道,「本來還說一起去打競技場的。」
  「那就去吧。」
  「不,你去睡覺。」
  夜飛塵想了想,在寒焰腦袋上揉了一把:「那周五晚上的活動我早點來。」
  「周五是迎新會啊。」
  「我知道。」
  寒焰揮開他的手,抬起頭斜眼看他:「所以你就是想給霜雪明開迎新會,才決定周五要早點來??」
  「你怎麼還在瞎吃醋?」
  「沒!有!」寒焰振振有詞地辯解,「我是以大親友的身份提醒你不要誤入歧途!」
  夜飛塵失笑:「人家霜總是自帶伴侶進我們幫的,我讓初二把他徒弟收進來了。我沒惦記他,他也沒惦記我,你擔心什麼?」
  寒焰眉頭一皺:「他徒弟不是男的嗎?」
  「嗯,我也是男的啊。」
  「……」
  寒焰這才發覺自己把自己繞進去了,只能認輸。
  「……再見!」

  ☆、 第70章 迎新會

  伏麟跟著溫景堯轉了南晏,進了煙雨江南。原本只打算待在同一陣營就好,卻沒想到溫景堯早就跟夜飛塵打過招呼要把他一起收進來,這讓他很是高興。
  不知不覺間,伏麟的想法從最初「只是來龍湖看幾眼、時不時打個副本就好」,逐漸發展到要在這裡生根駐紮的趨勢,已經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越是接近就越想接近,也越來越不捨得放開。若在以前說起回浮世,他能做到毫不猶豫地撂號走人,但是現在,隨著溫景堯和「廣陵」的關係變得親厚,他這個皮下正主的罪惡感也強烈了起來。
  他想和溫景堯在遊戲裡繼續相處,想告訴對方自己就是伏麟,想邀請對方去浮世玩,卻不找不到合適的機會開口。
  伏麟登入了自己的微博。自從跟雷澤請假之後他再也沒發過任何一條微博。關注列表裡除了幾個遊戲裡的朋友之外,只有昔年舊念的幫會官方賬號。
  這個賬號是由管理層的幾個人共同打理的,平時會發布雷澤的通知或者幫會裡的趣事。最新的一條是「和百鬼內戰一事的再次聲明」,內容語氣看起來像是七弦發的,表明昔年對內戰的態度是「你要戰我便戰」,絕不認輸。
  這條微博被西陵的幾個大幫會輪了一遍,居然收穫了五百多轉發,伏麟隨手點開留言看了看,最新的一條是個他不認識的妹子發的,內容居然是……
  「就想問問官博君,陵光大大是不是a了?」
  昔年官博沒有回覆這條,伏麟猶豫了一會兒,也不打算回了。
  浮世那邊終究是有不少人惦記他的,而他對昔年的兄弟們也同樣是懷有愧疚的,但是他實在沒有精力同時顧及兩邊。
  如果按以前的計劃來看,他早就該玩夠了然後找個藉口漸漸擱置廣陵那個號,回浮世繼續他之前的遊戲生活。網絡上人來來去去,沒有誰離了誰不能活,副本團的人會像送別滿城飛絮那時候一樣,淡定地目送他離去,再迎來一個新的成員。
  是時候該做決定了……伏麟想。
  #
  每當有一批新成員加入,煙雨江南都會找時間舉辦迎新會。這是他們幫會自建立以來延續到現在的傳統。
  寒焰是個愛玩愛鬧的人,時不時就會舉辦幫會活動,提供獎品來調動大家參加的積極性。儘管煙雨江南現在的實力遠不如從前,但是幫會成員的忠實度卻很高。大家都把這個幫會當成家一樣看待和熱愛,彼此間關係親密友好,並不像某些幫會一樣人員流動性大、缺乏人情味。
  迎新會在煙雨江南的幫會基地裡舉行。
  溫景堯是這批新人中最受矚目的一位,被「禁止不參加」。
  迎新會開始之初,寒焰照例讓新人們先做個自我介紹。這次來的新人一共有七個,一個個輪過去,到溫景堯的時候,寒焰開玩笑道:「這位大人物就算不介紹大家也熟悉得很了,咱南晏人民的老朋友。霜總,你還記得龍緣山下被你全滅的煙雨幫會團嗎?」
  「哈哈哈。」人群中發出一陣哄笑。
  「我還記得霜總第一次帶隊時候,那天剛好是我指揮大部隊。大概倒數二十分鐘守長寧的關頭,阿弒一直在我耳邊嚎說長寧要完長寧要完,我說安心吧你那兒人多對手人少對方帶隊的還是個新手,結果……長寧最後還真被霜總給虎口拔牙拔下來了。」寒焰攤了攤手,「然後我就被飛塵罵了一頓,說這就是你輕敵的下場。」
  「誰罵你了?」夜飛塵在旁邊聽著他胡說八道,無奈地笑了笑,「說得誰敢罵你似的。」
  「就是你啊。」寒焰斜了他一眼,「從此以後霜總就成為了我的重點盯防對象,國戰時候只要他在,我就會派人時刻留意他的動向,再也不敢掉以輕心。」
  「盯得緊又怎麼樣,結果還不是打不過。」初二在底下小聲吐槽。
  「喂,我聽見了啊。」寒焰從包裡摸出一顆松果,瞄準他腦袋擲過去,「幫規第一條,禁止吐槽本幫老大。」
  「哎喲!」初二急忙捂住腦門,在人堆中繞了一個圈兒,跑到夜飛塵身邊控訴道,「飛塵替我做主,我說的是不是事實?」
  「夠了啊你們,讓今晚的主角先說兩句吧。」夜飛塵笑著打斷他們。
  「霜總?」
  溫景堯最不擅長應對這種場合。一張標準撲克臉,一段平淡無起伏的聲音,說了句最沒創意的介紹語。
  「我是霜雪明,請多指教。」
  大家等了半天也沒等到更多的話,這才反應過來原來他的自我介紹已經結束了。
  「……」
  眼見眾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伏麟索性跟著插-進了自己的自我介紹,不讓現場的氣氛冷卻下來。
  「我是廣陵,這次跟著師父從北璋過來。」他指了指身邊的溫景堯。「希望能跟各位好好相處。」
  「原來霜總是你師父?」除了管理層之外,其他人還不知道他們的關係,有些驚訝。
  「好羡慕啊,霜總會教你指揮嗎?」
  「不,我們只是副本團裡的師徒關係。」伏麟搖搖頭,解釋道,「我剛來這個服的時候進了霜總的固定團,為了打副本方便才拜他為師。」
  「原來霜總也打副本哦?」
  「你不知道嗎,霜總帶的團還挺有名的,好像叫什麼‘隱身在線’吧。」
  「不知道,我基本不沾pve……」
  下頭又是一片議論之聲。
  「我是個犧牲,屬於被人拍幾下就掛的那種,平時可能派不上太大用場,不過群戰中應該還行。我會努力不給大家拖後腿的。」
  伏麟說話的時候笑眯眯的,態度謙虛,語氣溫和,很快贏得了煙雨幫眾的好感。
  「ok,都介紹完了。」寒焰帶頭拍了幾下巴掌,「煙雨江南歡迎各位的到來。既然進了我家門,以後就是一家人了,有什麼需求可以跟管理提,有什麼困難大家互相幫助。雖然現在的煙雨不是從前那個南晏的霸主了,但只要有我寒焰在一天,就會護著大家不被任何人欺負。」
  一番話很樸實,也很實在。寒焰早已用他這三年來的行動證明了他所言非虛。
  「下面……」初二眨巴著眼睛,「慣例的新人表演節目時間?」
  溫景堯:「……」
  伏麟:「……」
  什麼!還要表演節目!?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啊!
  「新人必須表演節目,一個都不許逃。霜總!尤其是霜總!」一個叫念念不忘的人叫道。
  「對對,我們要看霜總表演節目!」其他人跟著起哄。
  「霜總快來唱個歌!」
  「來跳個舞!」
  「喂喂……」寒焰不得不打斷他們發散的思維,「霜總是vip有特權,今天不表演。」
  「那我們玩什麼?」眾人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們來玩集體活動。」寒焰指了指房子下頭站著的白衣npc,「開啟活動區,搞鐵人三項賽。」
  「……」
  當一個幫會的建設度到達最高級別的時候,就能花費金錢開啟自己幫會的活動副本。此副本內容由幫主自行設計,既可以搭建各種場景,也可以安置boss,有著很高的自由度。當然每次創建的費用也是很昂貴的。寒焰所謂的鐵人三項賽是指賽馬、游泳和爬山。他在副本裡創建了一個賽馬場,一條很寬的河,一座很高的山,中途設置了不少障礙,並且禁止使用任何技能,大家只能依靠兩條腿從頭跑到尾。
  「最先到達終點的前三名都有獎勵,第一名將獲得由我贊助的n市豪華五日游,第二名是飛塵贊助的遊戲終端一台,第三名獎勵涸澤系列武器一把。」
  「土豪又開始撒錢了……」幫眾們齊齊發出驚訝的呼聲,「一場普通的幫會活動而已,老大你要不要這麼誇張啊。」
  「必須給力。」寒焰笑得囂張又燦爛,「今天我心情好。」
  「老大,問個問題,n市五日游是幾人份?一個人過去玩多無聊啊,你和飛塵能給我們當伴游嗎?」糖果問。
  寒焰和夜飛塵都是n市人。這個問題一出,周圍的妹子眼睛瞬間大亮,綻放著像野獸一樣銳利的光芒。刺激到她們的關鍵詞顯然是「飛塵」和「伴游」。
  「得寸進尺!」寒焰笑著敲了她的腦袋,「給第一名提供雙人旅遊名額,自己帶自己的男朋友或者女朋友來。我和飛塵不提供三陪服務。」
  「那等會兒的比賽你們參加嗎?」
  「要。」寒焰厚顏無恥地回答,「所以你們更得加把油,若是讓我或是飛塵跑在頭,這獎可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作為副本的創建者,你到底有什麼資格參加啊……?」
  「我就是規則。」
  眾人自然抗議無效。無奈之下抱團商議了一番,作出一個共同的決定——
  「好吧,我們已經做好準備,就算犧牲自己不拿獎,也一定要阻止老大進入前三名。」
  寒焰:「……」
  「飛塵的話就算了。」
  寒焰又:「……」
  夜飛塵在一旁輕笑出聲,被寒焰聽見了,不高興地抗議道:「看看,這就是差別待遇!」
  「不,這是對你深沉的愛。」
  夜飛塵微笑著回答。

  ☆、 第71章 鐵人三項

  鐵人三項賽的第一項內容是賽馬。
  煙雨江南平時的在線人數大概四十多個,今天提前公告過要開迎新會,來湊熱鬧的人比平時多了近一倍。
  八十個玩家擠在馬場準備一起參加賽馬,場面也是很壯觀的。
  「比賽過程中不能使用背包裡的任何道具和技能,也不能騎自己的馬。大家請自己去找npc小綠領取比賽用馬匹。」寒焰站在一個高台上,舉個大喇叭宣布著坑爹的比賽規則,「請注意!馬的分配是隨機的!有些人會領到普通的馬,有些人……」
  話音未落,npc旁邊排隊的人群裡就傳來了咆哮聲——
  「我去!這啥玩意兒!」
  「說好的馬呢!為什麼是麋!鹿!」
  「傳說中的指鹿為馬!?」
  「有些人會領到其他的交通工具……」寒焰這才老神在在地把規則宣布完,「拼人品的時候到了,大家自求多福。」
  「搞毛線啊!這太不公平了吧!」
  「誰告訴你這個社會是公平的?」
  寒焰把喇叭筒一扔,輕輕跳下了台子,哼著歌走了。
  人堆裡不斷地發出驚呼聲、誇張的大笑聲和嘰裡呱啦的吐槽聲。
  很快大家發覺,領到鹿的同學還算運氣不錯,至少鹿的跑速只比普通的馬慢一點點。
  運氣差的某幾位還在後頭。
  念念不忘領到了一匹騾子。
  不給糖果就搗蛋領到了一頭駱駝。
  最欲哭無淚的還是初二,在領到大烏龜的那一刻,他只想搭架子生火把寒焰煮來吃了。
  大家互相嘲諷彼此的運氣,還沒開始比賽就笑到幾乎斷氣。
  寒焰也跑去領馬了,npc分給了他一隻活潑可愛的……小毛驢。
  寒焰的臉迅速垮了下來:「喂,你什麼意思?」
  npc抬起一雙無神的眼睛,麻木回望著他。
  寒焰質問道:「這什麼破系統!我可是創-世神啊!我的雕呢?我唯一放進去的一隻雕,難道不是給我的嗎!?」
  npc面無表情地回答他:「對不起,無法識別您的指令。」
  寒焰:「……」
  這時候聽到旁邊傳來「哇哇——」的大叫聲,寒焰連忙回頭去看,原來夜飛塵領到了他打算給自己的那隻雕。
  傳說中的幸運s出現了……
  這個社會果然是不公平的。夜飛塵從開始玩山河到現在,運氣一直好得令人發指。偶爾去個副本就能摸到極品,偶爾抽個獎就能抽到最好的。寒焰只能感慨,這真的是命。
  場上有人幸運s,當然也有人幸運e。
  伏麟在擂台的運氣一直奇差無比,遊戲裡也時不時會遭遇到一兩次倒霉事件,比如遇上回檔把剛打的裝備吞沒了、利用bug刷材料沒罰別人罰了他之類的……典型的運氣順起來還過得去,一糟糕起來就是連環車禍的那種人。
  這一次,他又很榮幸地遭遇了今晚的坑爹之最。
  npc給了他一隻「馬」。
  但是,是木頭做的。
  這是一隻木馬……
  連動都不會動的馬,到底要怎麼騎著它參加比賽啊!
  眼見伏麟撞上了自己特別設置的「彩蛋」,寒焰簡直樂得不行,走過去用力拍了拍伏麟的肩,以示鼓勵。
  「百分之一的幾率能被你撞上也是很幸運。」
  伏麟苦笑:「我可不想要這種‘幸運’啊。」
  寒焰轉過頭去,一邊跟伏麟說,一邊也同時跟周圍其他人打招呼:「先說啊,想要蹭別人的馬雙人同騎過關也可以,但是要把npc分給自己的這一匹帶走,如果你和自己的馬沒有同時到達終點,成績也不作數的。」
  所有人:「……」
  初二瞄了一眼夜飛塵,咬牙切齒地問:「飛塵,我可以揍他嗎?」
  夜飛塵回答:「嗯,你可以趁我沒看見的時候揍他。」
  初二:「……」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該去揍寒焰,還是該舉起火把,把這兩個人一起燒了。
  #
  比賽開始。
  npc口令一出,騎著馬的玩家們絕塵而去,颯沓如流星。
  伏麟拎著木馬在後頭跑步前進。
  伏麟很快發覺自己不算是最慘的。至少手裡的木馬不是活物,雖然不能給他任何幫助,但也不會成為太大累贅。至於那個分到一隻大烏龜的初二就很凄涼了。烏龜的爬行速度比他們用兩條腿走路還慢,初二隻能把烏龜翻轉過來扛在頭頂上前行……
  初二的身材玲瓏小巧,頂著個肚皮朝天、四條腿還一蹬一蹬的大烏龜,場面十分滑稽。
  烏龜實在太重,拖累了初二的跑步速度。同為難兄難弟,伏麟忍著笑對他說了句「加油」。
  忽然一陣風從身邊掠過,卷起腳下的塵土,眼前暗了下來。溫景堯騎著的盧橫在他們面前,擋住了太陽的光線。
  「師父……」
  「上馬。」
  「啊?」
  「一起走。」
  溫景堯說話向來簡潔。伏麟明白了他的意思,點點頭,拖著那隻木馬爬上了的盧的背脊。
  初二在旁邊羡慕嫉妒恨:「真好啊……」
  他帶著一隻大烏龜,就算其他人肯載他,也不可能兩個人坐在馬上合力扛著烏龜吧……?
  馬會被壓死的。那畫面太美實在無法想象。
  所以初二隻能嘀嘀咕咕地詛咒著寒焰,順便回頭看一眼還有沒有人比自己更慢,居然發現還真有人停留在起-點線磨蹭,半天都沒能前進一步。
  那個人不是寒焰是誰?
  初二用力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寒焰拿到的小毛驢速度不算太差,但偏偏這隻毛驢極度不聽話,一騎上去它就倒著走,死活不肯往正確的方向前進。
  寒焰暴躁得簡直想把它大卸八塊。初二遠遠地大聲地嘲笑自家老大自討苦吃,頭也不回地扛著烏龜繼續往前走。
  這種坑人的比賽,跑在前頭的人不一定有好的結果。
  比如一騎絕塵的風來同學,第一個踩到陷阱,直接連人帶馬摔進了坑裡半天爬不起來。
  賽道上除了這種大型陷阱,還有踩到就會速度變慢一分鐘的泥沼地,以及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絆馬索。
  伏麟坐在溫景堯背後,探出頭,看著前頭■裡啪啦倒下了一大片人。
  「怎麼回事?」
  「陷阱太多。」
  「寒焰這人真是……」
  他們該慶幸自己處於稍微落後的位置麼?
  胯-下的的盧是匹好馬,載著兩個人也一樣行動靈活,迅捷如風。
  「盡量靠左走吧。」伏麟說,「左邊是山壁,大陷阱挖不到那兒去。」
  「嗯。」
  至於其他的陷阱,只要多留點心,騎術過關一點,也是可以避開的。
  兩個人都是觀察力比較強的人,很快順利通過了第一關。
  他們把馬還給終點處的npc,來到了河邊。
  寒焰騎著毛驢,速度倒也不算慢。他後來想了個辦法,在田裡拔了一根胡蘿蔔,找了繩子綁上,坐在毛驢身上用一根樹枝像釣魚那樣吊著胡蘿蔔,才一路顫悠悠地顛了過來。
  鐵人三項比賽的第二項是游泳。
  有人無奈地問寒焰:「老大,我沒學過游泳怎麼辦?」
  寒焰十分驚訝:「奇葩!怎麼會不學游泳!?」
  「這個不是我新號麼,我還沒來得及點技能啊!這個副本裡又不能點!」
  「先告訴我,你沒學游泳是怎麼練級的?」
  「基友帶我一路刷怪刷上來的,20級之後一個任務都沒做過。」
  「那真沒救了,棄權吧。」
  「……」
  對方十分沮喪,寒焰想了想,從地上撿了一片木板,塞給他:「當浮板,湊合用。」
  那人:「……」
  一大群人在水裡嘩啦啦地撲騰,就跟煮餃子似的。
  這條河很長,一眼望不到頭。
  伏麟有點不安。
  他這個號的點數基本沒有分配在體質上,導致體力上限比一般的玩家要少,平時都是靠藥物隨時補充。現在副本裡不能用任何技能和道具,他覺得自己撐不到結束。
  他能不能完成比賽都是次要的,主要是不想拖累身邊的溫景堯。
  「怎麼了?」
  溫景堯發覺伏麟的速度漸漸緩了下來,漂在水上回頭等他。
  「你先走……」
  伏麟想跟他解釋一下-體力的事情,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一陣驚悚的尖叫聲打斷了。
  「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啊啊!!」
  「有鯊魚!!」
  「還不止一條!兩……不,有三條!!」
  伏麟:「……」
  臥槽,哪有人在淡水裡放鯊魚!寒焰的常識喂狗了吧!
  可是在這個副本世界裡,創建者就是最高的規則。大家只能加速往前撲騰,祈禱自己別被盯上。
  鯊魚凶猛,逮著一個咬死一個,三條鯊魚一路游過來,整死了二十幾個人。玩家一旦死亡就會被打回起-點,基本上這場比賽也宣告出局了。
  溫景堯眼見其中一條鯊魚橫衝直撞朝著他們過來,伏麟卻一反常態地行動遲緩,急忙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把人拖到自己身邊。
  鯊魚嘴堪堪擦過伏麟的衣襟,咬了個空。
  在沒有技能傍身的情況下,和這種龐然大物搏鬥無異於以卵擊石。溫景堯腦子飛速運轉,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走,可是卻想不出任何辦法。他只能把伏麟護在身後,拿出武器準備拼死一搏。
  就在下一秒鐘,衝著他們張開血盆大口的鯊魚忽然憑空消失了。
  「恭喜各位。」寒焰的全地圖喊話在耳邊響起,「鯊魚只能存活一分鐘,目前還活著的各位可以一路平安地到達山底了。」
  「麻痺,嚇死老子了……」
  「老大這是在報社嗎!」
  大家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放鬆下來,又開始集體吐槽寒焰了。
  「你怎麼樣?」溫景堯拍了拍伏麟的臉。
  「啊……」
  伏麟似乎還沒有回過神來。
  他們漂浮在水面上,露出的脖子和腦袋都是濕漉漉的,伏麟的臉色非常蒼白——和平時明顯不一樣。
  「我體力不行了……」
  連說話都顯得比之前吃力。
  「原來如此。」溫景堯上前扶住了他的肩,「我帶你游吧。」
  「你自己走……」
  「一起。」
  溫景堯的語氣不容拒絕。

  ☆、 第72章 坑爹的比賽

  經過了賽馬的陷阱和水裡的鯊魚兩番折騰,現在還存活的幫眾裡,也有人和伏麟一樣出現了體力問題。
  寒焰讓他們每個人都去山腳的npc那裡領了一份爬山的路線圖。路線圖上有十個星形的標記點。
  「山上的路錯綜複雜,大家可以憑感覺判斷走哪條路最合適。看到十個點了嗎?這十個點是npc的位置,只要回答對了他們隨機提的問題,就可以幫你們加滿狀態,恢復各位的血藍和體力。」
  第三關的設計聽起來不錯,給了大家重新站起來的希望……但是大家也沒忘記這是寒焰創建的副本,npc們將要問的問題自然也是寒焰設置的。
  「npc能幫大家加速噢,成敗在此一舉!朝著冠軍前進吧!let\\\'sgo!」
  伏麟勉強爬上岸,體力已經完全見底,連一步都走不動了。
  這種時候再怎麼吐槽這個號都沒有意義,只能對孱弱的自己認命。
  溫景堯扶著他在樹邊坐下來。伏麟身體不穩,自然地向前一傾,額頭靠在了溫景堯的肩上。
  溫景堯沒有避開他,任由他靠著自己。
  他們挨得很緊,遊戲裡感覺不到體溫,卻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雖然是虛擬的呼吸,也充滿了一種相濡以沫的溫存。
  真好啊,這個時刻。
  伏麟想。
  他簡直要嫉妒「廣陵」了……
  溫景堯願意在遊戲裡主動親近廣陵,保護廣陵,卻不會在現實中這樣對待他。事實上自從上次電影事件過後,他和溫景堯之間一直維持著比較微妙的距離,再也沒互相叫過對方的名字。
  「麟麟」,本來覺得是個挺恥的稱呼,現在倒開始有點懷念了。懷念溫景堯叫這兩個字時候的聲音,任何時候都淡淡的聲調叫著親昵的兩個字,有一種讓人心跳加速的反差感。
  伏麟不斷走神,思緒飄來蕩去,直到溫景堯在耳邊問他:「好些了麼?」
  這語氣幾乎可以稱得上溫柔了。
  坐了一會兒,體力也跟著恢復了一些。伏麟笑了笑,抬起頭站了起來。
  「能走了,我們先去找離我們最近的npc吧。」
  #
  經過兩輪折騰,在差不多時間到達第三關的,大概有三十來名幫眾。
  十名npc的位置比較分散,好在離他們最近的一個就在山腳下。之前也有不少幫眾來找過這位npc,沒能回答出他提出的問題,怒氣衝衝地走了。
  溫景堯和伏麟是組隊過來的。npc見到他倆首先宣布規則:「如果能回答出我提的問題,我就助你們一臂之力,但是如果一旦答錯,就沒有第二次回答的機會了,只能去找我的其他同伴幫助你們。」
  「我的問題是:山河這款遊戲裡,目前一共有多少種藥材?」
  伏麟:「……」
  讓大家去背的話,記性好的玩家多少能背出幾十種藥材名稱來,但是遊戲裡一共有多少倒真沒仔細算過。副本裡不能使用遊戲指導手冊,伏麟只能努力把腦子裡的記憶都翻了一遍——人蔘、龍葵、連翹、蒼術、枸杞、菟絲子、王不留行……算到大概十七八的時候,忽然聽見旁邊的人發話了。
  溫景堯回答道:「一百二十二種。」
  npc拍了一下巴掌,露出了和氣的笑容:「回答正確。」
  伏麟松了口氣,他怎麼忘了,只要隊伍裡有開了掛的霜總在,就永遠不用擔心回答不上來這類問題。
  npc立刻幫他們補滿了體力,還送上了移動速度增加30%和體力每秒回覆加成的buff,持續三分鐘。伏麟頓覺全身充滿力氣,如同獲得了新生。
  溫景堯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
  「我們就按這個路線走。雖然不是最短路線,但每隔大概三四分鐘左右就能遇到為我們續航的npc,算下來速度最快。」
  溫景堯的腦子裡,是不存在「回答不出問題該怎麼辦」這種想法的。
  伏麟自然奉陪。
  好在山上的路除了崎嶇一點,並沒有豺狼虎豹阻擋他們的去路。他們現在不能使用技能,如果最後一關再來點天災,估計今晚十二點前誰也不能到達終點。
  不過……
  在有了力氣的情況下,某些人又不甘寂寞地想出了新的樂子——互相陷害。
  想跑在我前頭嗎?沒門兒。看我用盡十八般武藝留住你。
  山上不知道從哪個旮旯傳來的嚎叫聲和笑聲不絕於耳。伏麟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麼,搖了搖頭。
  「還真是能折騰……」
  「他們在幹什麼?」
  「撿地上的石頭互相砸吧,或者拿樹幹把人從山頂上掃下去,又或者在別人過橋的時候把繩索砍斷……」
  溫景堯:「……」
  伏麟笑了笑:「我以前常這麼玩。」
  「你以前?」
  「我以前在隔壁服的一個大幫會,老大是個很愛耍寶的人。因為會裡高手很多,認真打起架來誰也占不到太大便宜,所以有時候會舉辦類似於‘不用技能的pk賽’的奇怪活動,在吸引眼球的同時,也給自己幫會做做宣傳。」
  「你為什麼要來龍湖?」
  溫景堯問得太直白。伏麟不由得怔了一下。
  「有段時間在那邊待得不開心,就想著換個環境玩玩。」
  他不知道這麼回答算不算好,但這確實是他最初的動機。至於後來的心境變化,他沒臉說出口。
  溫景堯用樹枝刨開地上的藤蔓,又問道:
  「你會回去吧?」
  「……」
  幾個字不偏不倚,剛好戳在伏麟最糾結的地方。
  盤算著漸漸淡出這裡,又被心裡的不捨拉扯著。現在溫景堯忽然這麼問起,伏麟差點一衝動就回答說「不」。
  但認真想想,他的確沒有時間和精力把兩邊都顧及周全。
  溫景堯也沒有繼續追問的意思,指了指右邊的方向——他們已經來到了下一個npc處。
  這位npc的問題是:「所有職業的所有被動技能裡,持續時間最短、需要的前置條件最多的是什麼?」
  正當伏麟陷入深深思考,把所有時間相同的技能都在腦子裡列出來,再根據npc的附加條件準備一一排除的時候,溫景堯又迅速給出了正確答案:「武僧的‘紅蓮’。」
  伏麟給跪了。
  怎麼會有人的腦子能塞進去這麼多東西,還能像計算機一樣迅速搜索得出答案,數據過多真的不會把腦子燒壞嗎?
  溫景堯並不是任何時候都英明神武的,當然也有不擅長的問題。
  他們一路順風到達第三個點,本以為這一次和上一次一樣也會是遊戲常識類的提問,結果卻聽見npc尷尬地咳嗽一聲,問了句:「這個世界上最帥的人是誰?」
  溫景堯:「……」
  伏麟:「……」
  見他倆半天都毫無反應,npc又重複了一遍問題:
  「這個世界上最帥的人是誰?」
  這回輪到溫景堯陷入深深的思考中。這種毫無前因後果的問題對他來說實在太困難了。他只會用邏輯和常識去思考,到死也找不出來一個標準答案。
  伏麟卻靈機一動,在時間截止前作答:「是寒焰!」
  npc笑眯眯地點頭:「嗯,回答正確。」
  溫景堯:「……」
  其實連回答出問題的伏麟也很無語。
  寒焰這種厚臉皮,和他們家的老大雷澤真是有異曲同工之處。
  #
  不知不覺間,一路收到npc祝福的溫景堯和伏麟,走在了隊伍的最前頭。
  煙雨江南的幫眾們彼此坑害,幫他們解決了不少對手。
  沒有人敢上來折騰他們倆。大概因為初來乍到彼此都不熟悉,同時也因為霜雪明這個形象一直都比較高大上,大家對新來的「vip會員」保持著一定程度的敬畏之心,不敢輕易招惹。
  只有寒焰不一樣。
  他可見不得n市豪華五日游這麼輕易地落入剛來的師徒二人手中。
  npc給出題目都是他自己設的,所以等於是開了作弊器,在第三關借機縮短和其他人的差距,追趕了上來。
  他打算趁著霜雪明和伏麟都毫無防備心的時候,好好捉弄這對師徒一把。
  寒焰腦子裡演練了三四個不同的計劃。
  就在他偷偷靠近那二人,準備動手的時候……
  「找到了!老大在這裡!!」
  念念的聲音如同天雷炸響,驚起林中一群飛鳥。
  「兄弟們!!快上!!」
  師徒二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躲在樹上的寒焰也是莫名其妙。
  接下來寒焰感到腳腕一緊,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著。他回頭抓了把樹枝沒抓住,「唰」一下被腳上套著的繩子拖到了樹底下。
  「喂喂……!」
  寒焰重重摔在了地上,一路帶下無數樹葉,紛紛揚揚。抬起頭一看,自己身邊站著好幾名幫眾,皆是目露凶光。
  「你們想幹嘛?」
  「我們不是約好了嗎,老大。」糖果眼神凶惡,笑容和藹可親,「就算犧牲自己不拿獎,也一定要阻止老大進入前三名。」
  「臥槽!」寒焰抗議,「你們還來真的!」
  「當然是真的。不然怎麼能好好回報老大你給我們設的那一堆陷阱呢。」
  幾個人圍上去把寒焰五花大綁,抬過頭頂,朝著懸崖邊走去。
  「喂喂!你們別這樣!不就是個遊戲嗎!」寒焰死命掙扎,「念念!糖果!你倆跟我多久了!我向來待你們不薄,你們居然敢給我謀反!!」
  「嗯,只是個遊戲而已,老大你千萬不要生氣。」糖果朝怒濤洶涌的懸崖下邊揚了揚下巴,對同伴作出指示,「丟下去!」
  「撒喲那拉,老大。」
  「啊————」
  寒焰就這麼消失在山頂。
  #
  再沒人騷擾的溫景堯和伏麟毫無懸念地第一時間到達終點,成為鐵人三項賽的冠軍。
  沒多一會兒地圖廣播響起,npc集體向前三名表示祝賀。
  寒焰從水裡冒出頭來,掙扎著朝岸邊游去。
  算這些人還保留了一點點良心。幸好下頭是水,如果是石頭他剛才必死無疑。
  聽到npc通知的時候寒焰才意識到一個問題——為什麼前三名都沒有夜飛塵的名字?
  第一關的時候明明可以直接坐大雕飛過去,按理說夜飛塵才是最有優勢的一個。
  這人到底上哪去了?
  岸邊緩緩走來的頎長身影很快回答了寒焰的問題。
  夜飛塵彎下腰,朝狼狽不堪的他伸出了一隻手。
  「上來吧。」
  寒焰毫不客氣地握住那隻手。夜飛塵一個用力,把他從水裡拽上了岸。
  「你怎麼會在這兒?」
  寒焰抹了抹濕潤的眼睛。沒過多一會兒,身上的水份就乾了。
  「等你。」
  「等我幹嘛,你明明可以第一個到終點的。」
  「沒關係,大家開心就好,沒必要非得分個高低。」夜飛塵笑了笑,「更何況獎品本來就是我們贊助,自己拿去了像什麼話?」
  「說得對,但我就是想膈應他們一下。」寒焰扯了扯嘴角,「沒想到那些傢伙居然直接對我動手,反了反了。」
  「他們對你是真愛。」
  「對你才是。」
  夜飛塵把掛在寒焰腦袋上的一縷水草拿下來,卻被寒焰偷襲成功,直接把他臉上的面巾扯掉了。
  「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就別戴了。」
  「習慣了。」
  夜飛塵原本是沒有戴面巾的習慣的,自從某天之後就有了。
  因為那一天,他把遊戲中角色的臉,換成了跟自己現實中有八、九分像的一張臉。
  至於換臉的原因,是寒焰的一句話。
  那時候他工作忙了起來,兩個人現實中見面的次數也變少了。寒焰開玩笑地說,「你把臉換了,我在遊戲就能見到你了」。
  然後他就真的去換了。
  寒焰也非常吃驚,沒想到他會把自己的玩笑當真,然後給了他黑色的面巾,讓他把臉遮上。
  這個習慣一直保持到了現在,成為了他們兩人之間的秘密。
  寒焰看了一會兒看夠了,把面巾丟還給他。
  「走吧,去頒獎。」

  ☆、 第73章 圖書館

  鐵人三項賽的頭名是溫景堯和伏麟,兩人並列第一。第二名是一個叫馬克的武僧,第三名是叫上官瑾兒的醫師。
  冠軍獎品是事先宣布的n市豪華五日游,可以提供兩個名額。因為今晚的結果很巧的是兩人並列第一,所以寒焰乾脆建議道:「反正你倆彼此認識,不如打個包一起去旅行算了,也算路上有個伴。你們住在同一個城市嗎?不在的話,我還可以分別提供你們到n市的機票。」
  「老大真是大手筆。」有人在下頭嘀咕,「如果平時指揮的時候也能這麼大方,我們幫就不愁收不到人了。」
  「誰要對外人大方啊?肥水不流外人田,這個道理懂不懂?」寒焰切了一聲,「你們才是煙雨的核心。如果光靠金錢籠絡,進來的人有幾個是對幫會死心塌地的?改天他們有了更好的去處,還不給你分分鐘倒戈。」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寒焰平時在國戰裡的表現也算大方了,戰績好的時候發藥發工資的事情都常有。現在煙雨江南之所以人數不多,其一是由於經歷過幾次改革他們的收人政策發生了改變,其二是現在冒頭的新興大幫會太多,各有各的吸引力。儘管煙雨江南有夜飛塵這個活招牌在,但是夜飛塵淡泊名利為人低調,並不是什麼領袖型人物,再加上如今上線率低很難見到,衝著他來的大多都是被他所迷的妹子——寒焰當然要嚴格把關。
  尤其是發生了上次那件不愉快的事情之後……
  伏麟聽見「一起旅行」四個字,心不由得動了一下,鑒於真實身份問題他不可能接受寒焰的建議,於是隻能言不由衷地謝絕道:「最近學習比較忙,家裡人也管得嚴,可能不高興我出去旅行……我還是放棄這個機會吧。」
  寒焰笑了,打趣道:「哈哈,你是女孩子嗎?多大年紀了家裡人還不準你跟朋友出去玩。」
  伏麟只能尷尬地呵呵兩聲。
  「既然廣陵放棄了,那霜總呢?霜總應該可以來吧。」寒焰把目光轉向另一人,居心不良地說,「帶女朋友來n市玩的話,我免費給你們當伴游。」
  「你是想當電燈泡吧!」下頭一陣起哄。
  溫景堯老實地搖頭:「我沒有女朋友。」
  「那男朋友呢?」
  溫景堯:「……」
  「帶男朋友!帶男朋友!」下頭又是一陣起哄。
  「隨便帶誰來玩都行啊,朋友家人都ok。」寒焰爽朗地大笑,「既然說好了獎品,我就一定會兌現的。」
  溫景堯再度搖頭:「不用了,我最近也忙。」
  「嘿,奇了怪了,兩個冠軍對獎品都不積極……」寒焰抓了抓頭髮,嘆了一聲,最後找了個折中的辦法,「行,那時間先不定,就等你倆啥時候有空再說吧。領獎資格留在這兒,隨時跟我說都可以。」
  隨著他宣布散夥,煙雨江南的這場迎新會落幕了。
  熱熱鬧鬧一晚上,也算圓滿。
  #
  化學系系花名叫宋佳漪。
  化學系女生不多,宋佳漪是其中最亮眼的一顆明珠。即使放眼整個t大,也找不出幾個比她更優秀的女生。
  很多男生把她尊為女神。宋佳漪不僅家境良好長得漂亮成績優秀頗有才藝,更難得的是性格溫柔可親,堪稱最理想女友。可是本應完美無缺的女神,卻有著跟溫景堯告白失敗的黑歷史。
  當初那件事基本人盡皆知,添油加醋,一度傳為t大笑談,甚至連繫花的父親宋教授都對此略有耳聞。不過那些人嘲笑的不是系花,而是不解風情的溫景堯,對她則抱持一種同情和憐憫的心態。
  宋教授實驗室裡的師兄師姐們,對宋佳漪即使被拒也非得和溫景堯綁定的行為感到不理解。宋系花在感情問題上天性樂觀,又帶著點執著的傻氣,在他們看來實在可惜。
  溫景堯作為學生是很優秀,長得也確實帥,如果稍微能知情知趣一點倒罷了,偏偏是根冥頑不靈的木頭……不,是石頭。
  沒事做的時候這群人通常在實驗室裡玩遊戲的玩遊戲,看書的看書。宋佳漪把一個精緻的紙袋子遞給溫景堯,面帶紅暈,細聲細氣地說:「這是我自己烤的餅乾,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你收下吧。」
  溫景堯茫然:「……???」
  「昨天不是你生日嗎?嗯……昨天我們沒遇見所以沒法給你,這是送給你的禮物。」宋佳漪雖然被拒絕過一次,但她一點也不覺得追求喜歡的人是丟臉的事。她跟溫景堯說話的語氣非常自然。
  溫景堯卻反問她:「你怎麼知道?」
  宋佳漪:「……」
  在場其他人:「……」
  蠢貨,真是蠢貨!還能怎麼知道的,當然是因為喜歡你才悄悄關注你的資料啊!圍觀的師兄師姐們尷尬恐懼症要集體發作了,默默扶住了額頭。
  溫景堯又冷淡地陳述道:「我不過生日的。」
  宋佳漪:「……」
  在場其他人:「……」
  你說這人長得頂好看,說出來的話怎麼就那麼奇怪呢。宋佳漪情緒明顯低落,目光黯淡了許多,輕輕地「噢」了一聲,手指絞緊了袋子幾乎要抓出個洞來。某師姐實在看不下去了,站出來圓場道:「小溫,你就收下吧,不管怎麼說都是佳漪的一片心意。她辛辛苦苦給你做的,你不收下像話嗎?」
  其他人也立刻反應過來,跟著附和:「是啊是啊,你就收下吧。」
  溫景堯看了看那個精緻的紙袋,終於還是接了過來,輕輕說了句:「謝謝。」
  「生日快樂。」系花這才重新展露了笑容。
  #
  實驗結束。
  溫景堯收拾東西走人。宋佳漪立刻跟了上去,問道:「你去圖書館嗎?」
  「嗯。」
  「我也要去,一起吧。」
  溫景堯既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因為對他來說其他人想不想去圖書館都跟他沒有任何關係。宋佳漪就這麼心安理得地跟在他後頭,到了圖書館又心安理得地坐在了他身邊。
  溫景堯發散的氣場太冷峻,左右兩邊的位置平時沒人會主動來坐,除了宋佳漪之外。
  這段時間美麗的系花經常故意在圖書館和溫景堯「巧遇」,不管溫景堯到底有沒有意識到她的存在,反正她自己心裡是挺滿足的。她其實並不寄望於能跟溫景堯有進一步的發展,但是她遵從於自己心中的感情——只要能經常見到他就好了。
  宋佳漪看著看著被一個問題難住了,轉過頭去問溫景堯。溫景堯對於學習方面的問題向來不吝嗇於回答,用很低的聲音跟她解釋了幾句。
  宋佳漪還沉醉在對方的尾音的余韻裡,忽然感覺到後背一涼,好似被一道針一樣的目光刺中了脊梁。
  有些疑惑地回頭看,沒發現身後站著什麼奇怪的人。
  她自然是沒有看見……在回頭的同時,伏麟收回了自己露骨的目光,把一本厚厚的書插回了書架。
  伏麟是來圖書館還書順便借書的。結果轉了個彎,就在閱覽區看到了讓他非常膈應的一幕,膈應得讓他很想立刻衝過去把那二人拉開。
  郎才女貌,並肩而坐,親密無間地咬著耳朵,從他這個角度看特別像在接吻……旁邊還有其他系的女生小聲八卦著:「哎?你說宋系花是不是把溫學霸追到手了啊?這陣子總看到他們一起來圖書館。」
  另一個女生說:「不會吧,如果真追到了可是大新聞。我沒聽說啊。」
  「看外表真是很相配……他倆從各方面來說都挺相配的吧。」
  「宋系花好執著啊。說不定溫學霸就吃倒追這一套呢。」
  伏麟越聽越不爽,又朝閱覽區瞄了一眼,心裡忽然生出個幼稚的主意,徑直朝那二人走去。
  溫景堯投入書本的時候向來專心致志,並沒有第一時間發現他的存在。直到伏麟把一本《訓詁簡論》放在二人面前,溫景堯這才有所反應,抬起頭,用目光跟他打了招呼。
  「景堯,商量個事。」
  圖書館裡很安靜,沒人大聲說話。伏麟也就理所當然地把手搭在溫景堯的肩上,彎下腰,湊到他耳邊輕輕說了句:「明天中午留在家裡吃飯,別出門了。」
  這句話周圍其他人聽不見,可是離他們很近的系花聽見了,表情瞬間變得茫然。他倆在校外同住的事情沒幾個人知道,系花只在上次運動會的時候見過伏麟,以為他只是溫景堯的一個關係不錯的朋友。現在無論是舉動還是說出來的話都顯得有點曖昧,讓她不禁產生了一點奇怪的想法……這人此時此刻出現在這裡,就像是特意來宣告主權一樣。
  但這份輕飄飄的曖昧感很快消失不見。伏麟只說了一句話就夾著書離開了,走之前還對系花禮貌地點頭微笑。
  「他是誰?」系花好似自言自語地問,「哪個系的?」
  溫景堯似乎在走神。沒聽見她的問題。

  ☆、 第74章 周年紀念

  晚上回來的時候溫景堯把那袋手工餅乾帶了回去,放在茶几一角。
  伏麟一眼看見了。抓起來放在手心裡,緩緩拋了兩下。
  藍花白底的精巧紙袋,隔著袋子也能聞到一絲甜香,明顯是手做的點心。
  誰送的?系花吧?
  伏麟回來以後也反省了自己下午在圖書館的幼稚舉動。他和溫景堯之間的事情隨時都可以發短信說,也能回家商量,卻偏偏選擇在那個時候,當著系花的面表現出二人之間的親密。
  作為室友,他對溫景堯的那點心思很早以前就逾矩了。只要對方不選擇主動迴避,他願意一點一點去拉近彼此的距離,無論花費多長時間。
  「系花送你的?」
  「嗯。」
  「打開看看?」
  「你拆吧。」
  伏麟依言拆開了那個紙袋,紙袋裡分了好幾個小袋,裝著不同造型和口味的曲奇。還附了一張粉紅色字條。不過紙條上頭沒寫什麼勁爆的內容,只有系花筆跡清秀的一句「happybirthday」。
  伏麟看見字,不由得一愣:「你生日什麼時候?今天?」
  「昨天。」
  「……我都不知道。」
  「沒關係,我不過生日。」
  「但是她知道。」
  「……」溫景堯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她有很多途徑可以了解。」
  伏麟心裡也清楚,系花和溫景堯同班,想弄到個人資料簡直易如反掌。完全是他自己疏忽了,一起住這麼久居然都沒問過對方生日。
  伏麟自己不太在意生日,雖然知道溫景堯也不在意,但是這種一年一度的難得的日子,還是慶祝一下比較好。
  「原來,在我去年來看房子的前一天,就是你的生日啊。」
  「嗯。」
  「說起來明天就是我們相識一周年了。」伏麟微笑著說,「所以才讓你明天中午在家吃飯,我做兩道暑假時候從老爸那兒學來的新菜品。」
  溫景堯微微一怔,有些意外。想了想,距離去年相遇的確已經過去一年了。
  時間在不知不覺間匆匆走過,在記憶裡留下了痕跡。去年的這個時候,他在論壇裡收到了短消息,然後在午後燦爛的陽光中見到了伏麟。當時那個身影依然留在腦海里,那種炫目感也依然沒有忘記。
  「明天有空吧?」
  「有。」
  「雖然晚了,還是連同生日一起慶祝吧,順便叫老五也過來?可惜沒來得及買烤箱,不然還能做個蛋糕。」
  伏麟的目光重新落回系花送的餅乾袋子上,壞心眼兒地又補充了一句:
  「系花還真是喜歡你。」
  「……」
  「吃了吧,畢竟是一片心意。」
  溫景堯隱約覺得伏麟說這話的時候可能不太高興,但從對方溫和的表情中卻不能參透半分。他接過伏麟遞來的餅乾,皺了半天眉頭還沒放進嘴裡。
  「怎麼了?」伏麟看著他猶豫的模樣忍俊不禁,「又不是喝藥,皺什麼眉頭。」
  「你也吃。」
  「好。」伏麟點頭,先往嘴裡丟了一塊。
  老實說餅乾的味道不錯。香濃酥脆。伏麟邊嚼邊自負地想,不過大概還是自己做得更好吧。
  #
  第二天上午,伏麟在刷牙的時候接到了快遞的電話。對方用公式化的生硬語氣跟他說:「sem快遞。你有個國際包裹,請下樓來簽收。」
  「現在不方便啊。」他叼著牙刷滿嘴泡泡,探頭看了一眼客廳——溫景堯正在跑步機上,有些含混地對電話那頭的人說道,「不能直接給我送上來嗎?」
  「我放樓下物管了。」
  對方說完,還沒等他回話就直接把電話掛斷。
  「……什麼態度。」伏麟無語。
  今天起來得比較晚,還得忙著做飯,暫時沒空去拿那個包裹,於是打了個電話給吳卓凡,叫他來之前先去物管處取一下快遞。
  中午的時候吳卓凡應邀而來,也幫他把包裹帶上了樓。
  「老六,你買的什麼啊,箱子上都是英文我看不懂耶。」
  「不是買的,不知道誰寄來的。」
  伏麟和吳卓凡一樣迷惑,但是看見地址欄的tanzania之後,他立刻明白了。
  他在非洲的朋友只有一個,葉玄穹。
  「玄穹寄來的……」
  「什麼?葉大大?」
  「我真是服了sem的效率……」伏麟一拍腦門,無奈地吐槽,「玄穹上上次就在郵件裡說他寄了當地的特產給我,這都過去多久了?半年?為什麼現在才收到……」
  再不寄到,葉玄穹人都要從非洲回來了。
  「總之能收到就好。」吳卓凡就跟小孩子似的,眼睛裡充滿了對禮物的好奇,「國際包裹耶!快拆開看看是什麼東西!」
  紙箱子經過了半年的折騰,外包裝有些破爛。好在禮物被裡三層外三層包得相當嚴實,沒有造成任何損壞。
  葉玄穹寄來了三個木雕。
  一盒咖啡豆。
  還有一瓶顏色黃黃的奇怪的醬。
  伏麟打開葉玄穹的信。一看到那活潑跳脫的字體,迅速地聯想到了那人的音容笑貌。
  「小麟,見信好。
  寄給你一些當地的特產。
  烏木雕是坦桑尼亞最有名的東西之一,我買了三種,人物、圖騰和動物。圖騰是一個原始部族信仰的宗教,保佑你健康平安。
  肯尼亞咖啡的味道挺好的,略帶點水果味,希望你喝得慣。
  噢,還有那瓶醬。那是用黃螞蟻做的醬,是我跟土著討來的稀奇玩意兒。哈哈哈,味道很特別的,你嘗嘗?」
  「……」伏麟手一抖,一抬頭看見吳卓凡正把醬的蓋子擰開聞味道,立即大喝一聲:「住手!」
  「啊?」吳卓凡愣了。
  「別碰!」
  伏麟撲過去奪走那瓶醬,迅速擰上蓋子丟到一邊,用一種看生化武器的眼神瞪著它。
  「怎麼了?難道放久了變質了嗎?」吳卓凡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剛聞了一下覺得味道怪怪的……」
  伏麟實在不忍心解釋,直接把信塞給了他。
  吳卓凡看到某一行,捂住嘴發出了乾嘔聲。
  「我靠,真是服了葉大大……嘔……」
  「他就是這麼二缺的人。」
  伏麟重新把信拿回來,讀完最後幾行字。
  「輾轉在幾個國家條件最艱苦的地方搭建通訊基站,過著碰不到網絡的枯燥生活……這種日子以前真是無法想象。不過習慣之後也多少能體會到樂趣,當地人民都很樸實,對我們的態度非常親切。
  當然還是特別想回國,做夢總會夢到我提著行李去了機場。我特別想你,也想念y市的山山水水,還有你家樓下賣豆花的老大爺。
  等回來再一起去吃。
  葉軒」
  每次收到信,對葉玄穹的想念也就更深一層。無論這人做出來的事情如何逗比,也總有本事幾句話戳你心窩。伏麟承認自己被這封信的最後兩句話深深觸動,一時唏噓,甚至忘記了那瓶生化武器般的黃螞蟻醬。
  伏麟沒有兄弟,葉玄穹對他來說就像親哥哥一樣。
  「老六?」
  吳卓凡見他忽然沒了反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兩下。
  「啊?」
  「怎麼啦?」
  「沒事。」
  「被葉大大的信感動到了?」
  「嗯……」
  「別忘了你說過的啊,等葉大大回來了,也給我介紹介紹。」
  「一定。」
  溫景堯默默圍觀了他們拆禮物的全過程。
  他對別人的東西沒什麼好奇心,但一聽見葉玄穹三個字,注意力就立刻集中了幾分。
  溫景堯半點也沒有戀愛腦這種東西。以前經常有人跟他說系花喜歡他,他只覺得匪夷所思。系花對他的那番婉約的告白,他也是後來才想明白。「喜歡」這個詞放在別人身上他也許還能理解,一旦跟自己沾了邊就完全一塌糊塗。
  他對伏麟也是一樣。這種讓他困惑的感情,他始終無法準確地給它下定義。他會嫉妒伏麟和葉玄穹之間的羈絆,比如現在,他看著伏麟讀完信之後的表情變化,聽著伏麟和吳卓凡的對話,心情只能總結為三個字——
  不高興。
  伏麟把禮物收拾好就去下廚了。那瓶可怕的螞蟻醬始終沒勇氣打開,只能送進垃圾桶。今天他做了父親強迫他學的兩道菜dyberry和kingofcherries。
  名字聽起來略高大上,實際上就是樹莓蟹肉和車釐子煎三文魚。
  擺盤之後顏色還挺好看的,外表一晃眼察覺不出究竟是什麼菜。
  跟吳卓凡說了這兩道菜的具體成分之後,對方還是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因為這種組合真的很奇怪……
  溫景堯喜歡甜食,菜裡的酸甜味比較容易討好他。伏麟直覺認為他應該不會討厭這兩道菜。
  但是沒過多久,伏麟發現他的狀態不太正常——雖然很頻繁地對這兩道菜動筷子,但明顯什麼東西都映不進他的眼睛,一看就是在走神,估計連吃進嘴裡的東西什麼味兒都不知道。
  似曾相識的狀態,就跟那時候看完《花宴》的第二天一樣……明明他昨晚還好好的,今天受啥刺激了?難道昨晚又看了不該看的東西?
  伏麟想不出個結果,聊天也漸漸變得沒啥心情。因為今天收到了葉玄穹的包裹,以此為契機,吳卓凡又開始拉著他回憶昔年輝煌的過去。老五話多,就算一個人也能嘮半天嗑,伏麟有一句沒一句地回應著,沒意識到自己說錯了好幾個地方。
  吳卓凡下午還有事,吃完午飯就告辭了。
  伏麟把餐盤收拾完,從廚房出來一看,溫景堯還捧著杯子坐在桌前,不知道在想什麼。
  伏麟只覺得好氣又好笑。走過去想在他額頭上敲一下。沒想到溫景堯卻忽然有了反應,頭一歪,避開了他的手。
  總算是回過神來了嗎?
  「你怎麼了?剛才一句話也不說。」
  「沒……」
  「還喝水麼?不喝了就把杯子給我,我去洗了。」
  溫景堯把還剩半杯水的杯子遞給伏麟。伏麟去接,不小心碰到了對方的手指。
  溫景堯手一松,杯子從兩人中間漏了下來,摔在桌上,滾了幾圈又砸在地上。
  水濺得到處都是。
  「抱歉。」
  溫景堯立刻站起來,抽了幾張紙巾把桌上的水漬抹去,又拿來拖把,把地板擦乾淨。
  做著這一切的時候,伏麟就像被石化了一樣。
  伏麟已經感覺出來,這人又在迴避他了——迴避和他直接的肢體觸碰。
  本以為自己好不容易把之前製造的距離感補了回去,卻沒想到如今又被拉開。
  是不是圖書館的事情造成的?他不該那麼刻意地去打擾他們?
  溫景堯本身是一個說話非常直白的人,從不說謊,如果覺得身邊的人有什麼地方做的不對,就一定會指出來。可是現在卻什麼都不說,伏麟的心情難免有點低落。
  「我去找曲言。晚上見。」
  伏麟抓起外套出了門。
  屋子裡一片寂靜。
  溫景堯把杯子收進櫥櫃。走到陽台上盯著一排多肉植物發呆。
  他是個低情商,不太懂說話的技巧,但是他也知道不是什麼話都能隨便說。面對伏麟,他經常有完全說不出口的情況。
  比如伏麟剛才問「你怎麼了?」,這讓他怎麼回答?
  總不能照實說「我對你心懷不軌所以最近很迷惑該怎麼跟你相處」吧?
  至於昨天伏麟在圖書館裡的那一聲「景堯」……一陣輕柔的呼吸拂在他耳廓,微微回頭就能看到濃密的睫毛和清澈的眼睛。
  溫景堯當時動也不能動。
  因為……他竟然詭異地有了生理反應。
  他只能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移回書本,結果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麟麟。」
  溫景堯重複念著伏麟的名字,用手指輕輕觸弄熊童子身上的絨毛。
  他好像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道該走往哪個方向。

  ☆、 第75章 雙皇

  周二上午是中陽關附近boss刷新的時間,南晏境內的這個野外boss一直都是煙雨江南承包的,幾個大幫會之間從很早以前就達成了共識。
  這周二一大早寒焰就出去了,他本來交代讓念念不忘帶團去打,結果念念臨時遇到一些事情也沒能上線。念念不在,糖果不在,夜飛塵不在,幫裡人只能在群龍無首的狀態下自行組織。
  「老大今天上哪去了?」
  「說是上午要拍片。」
  「拍什麼?gv嗎?」
  「……我錄音了。」
  「別別別!開玩笑的!」
  幫裡有不少人知道寒焰現實中的職業,不過親眼見過他本人的並不多,只有幾個老成員在以前的聚會上見過。
  「初二,老大是做模特兒這行吧?他是不是長得很帥呀?」上官瑾兒有些好奇地問。她來煙雨還不到兩個月,對很多情況不太清楚,同時也不忘吐槽寒焰一句:「……反正他經常誇自己長得帥。」
  「什麼,寒焰是模特?不是演員嗎?」一個新人問道。
  「是平面模特啦,正在朝著成為十八線小演員的目標努力。」初二捧著一本書看得專心,漫不經心地回答,「反正都是沒名氣的那種,工作很少,所以你看他整天那麼閑。」
  「長相呢?帥不帥?」
  「唔……」初二眯起眼睛努力回憶著,「長得是不錯啦,個子高身材也好。性格跟遊戲裡沒啥差別,超自戀的。」
  「咦咦,是嗎……」
  「那飛塵呢?飛塵長什麼樣的?」上官瑾兒又問。
  初二搖搖頭:「我沒見過飛塵。」
  「不會吧,連你也沒見過?」這下在場所有人都驚訝了,「我們都以為只有你和念念見過他。」
  「我說的是真的,整個幫會裡至今還沒一個人見過飛塵,連照片都沒流出過。至於原因麼……」初二呵呵了兩聲,「寒焰說如果飛塵的照片曝光了,很多妹子會發瘋的。」
  「啊?」上官瑾兒不能理解,「什麼意思?」
  「兩種可能——長得太殘了或者長得太好了,自己選一個吧。」
  「哈,我選後者!」
  「後者加一!」
  「加二!」
  「別八卦啦美女們,我們該去打boss了。」馬克及時阻止了大家思維發散。
  煙雨江南兩個團的人來到了中陽關。
  這裡的野外boss是雙子,名叫殷放和殷簡,通常被玩家稱為雙皇。他們在遊戲背景故事中是修建鎮天塔的殷國的雙胞胎皇子,因為修煉了邪門歪道的法術,淪為半人半妖的怪物在荒野中遊蕩。
  煙雨打這對boss也有好幾個月了,對他們並不陌生。通常的打法是讓兩個t分別拉住兩位皇子,防止boss遭受攻擊後合體,然後把他們拉開到二十尺左右的安全距離。先集火幹掉殷簡,然後再回過頭打殷放。
  這是經歷過全區服諸多幫會的嘗試之後,總結出來的一套最簡單最安全的打法。
  boss只要分開拉好,開打之初的第一階段是非常容易應對的,但是血量下降到70%進入第二階段之後,boss會使出一招非常難對付的範圍攻擊。
  殷放的大招叫天魂絕音,會秒殺以自己為中心十五尺之內的所有目標,需要玩家迅速撤退到十五尺之外躲避。殷簡的大招叫天魂禁咒,會秒殺以自己為中心三尺之外的所有目標,需要玩家和boss抱團來躲避。兩個招式的起手動作非常相似,讀條時間很短,所以玩家們通常都會選擇先殺掉其中一個再去殺另一個,避免boss兩個技能重疊,造成團滅。
  念念是團裡的主t,今天他不在,團裡只能讓平時擔當副t風來轉職主t,另選了馬克作為副t。
  馬克以前只拉過一次這個boss且未成功,嚴重缺乏經驗,開怪之後他試了幾次都沒能把殷放拉到比較合適的地方。boss之間的距離如果沒有卡在二十尺左右的話,一旦開打十秒鐘之後他們就會合體,一合體也就沒法繼續打了,而且拉boss必須掌握一個技巧——殷放和殷簡要始終維持著背對背的朝向,如果在攻擊中途讓他們對上了眼……不用說,他們立刻就會纏纏綿綿雙雙飛。
  馬克每次都要敗在朝向的問題上。其實也不能怪他,殷放這boss不是很本分,會用推人技能把t推來推去的,一個不小心馬克就會控住不住方向,一控制不住方向也就不好把握和殷簡的距離了。如果不是經驗豐富的t,很難快速進入狀態。
  「初二,不如你來指揮?」又一次拉怪失敗脫離戰鬥之後,有人建議道,「反正你負責治療馬克,順便幫他留意一下位置唄。」
  「啥?我光是加血都來不及,不行不行!」初二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平時我就只能跟著寒焰吼兩句,天生眼殘手殘求放過!」
  「那怎麼辦啊?這開怪就花了十多分鐘了,總不能一直磨蹭下去吧。誰願意來指揮?大家統一下意見。」
  初二掃了一眼幫會當前在線人員,忽然發現了一個意外的名字,頓時心生一計。
  「霜總!在不在?」
  他這一喊,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紛紛露出如夢初醒的表情。
  是啊……霜雪明不是來他們幫了麼?霜雪明以前不是眾生相的麼?各國境內的野外boss都是一樣的,只是刷新時間不同,霜雪明以前在眾生相肯定接觸過。再加上他本身就帶固定團,打boss方面肯定比他們這些pvp黨犀利得多……不過這位畢竟初來乍到,看上去氣場強大不容易親近,臨時用這事兒找他會不會不太好?
  「霜總?」
  「嗯。」叫了第二聲,對方就有反應了。
  「你在啊。」初二一向是自來熟性格,初生牛犢不怕虎,無論對著誰都能大大方方講話,「我們現在正在打雙皇,缺個指揮不是很順利。如果你有空的話,能不能來幫忙指揮一下?」
  「霜總以前打過雙皇嗎?」
  「打過。」
  「那……」
  「我一刻鐘之後要出門。」
  「噢……」初二有些失望。
  溫景堯的聲音頓了頓,說:「不過可以試試。」
  初二的眼睛亮了。
  「來!快來!」
  不到半分鐘溫景堯就趕到了中陽關。進了組,先看了看隊伍配置和重要職業的裝備,問他們:「你們以前是怎麼打的?」
  「就是通用的打法,拉走殷放先把殷簡幹掉。」馬克主動解釋,很不好意思地承認,「但是我拉boss的技術太爛了,每次都把握不好他們之間的距離,希望霜總能幫我注意一下站位。」
  溫景堯「嗯」了一聲,面無表情地說:「拉開打有點浪費時間。」
  「是的,但是你也知道,只有拉開打才比較安全。如果讓兩個boss合體,雖然只保留一個人的血量,理論上打起來能節約一半時間,但是危險程度也太大了,基本不可能打得過……」
  「就這麼打。」
  「啊?」馬克以為自己理解錯誤,又鄭重地問了一遍,「霜總你說什麼?」
  「我說,讓雙皇合體,就這麼打。」
  「……」
  大家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這人到底怎麼回事啊?讓boss合體?整個龍湖現在有哪個幫會敢這麼打嗎?
  「霜總啊……」初二苦笑道,「你也許對我們很有信心,但我們對自己真的沒有信心。今天會裡靠譜的人都不在,不如還是走穩妥路線吧?」
  「我還有一刻鐘時間出門。」溫景堯的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就像在陳述世界的真理,「只要你們接下來聽指揮,一刻鐘綽綽有餘。」
  「……!?」沒開玩笑吧!
  「我靠,太叼了……」
  「霜總,讓boss合體的話我們怎麼打?」
  「不說這個。」溫景堯搖搖頭,「先布置任務。」
  然後他三言兩語,在簡短的時間裡跟t和dps強調了一下等會兒要注意的事情,跟治療交代該怎麼省藍。重點明確,條理清晰。
  初二聽著聽著就忍不住捂心口。
  媽呀,霜雪明果然不是凡人,這人以前在北璋也是用這種方式在指揮嗎?感覺雖然很高冷,但也真是……有點帥啊……
  雙子合體之後難度最大化並不是假話。殷放的大招針對近戰,殷簡的大招針對遠程,躲避這兩個技能的方法是完全相反的。當這兩個人合為一個人的時候,玩家就分不清雙皇放出來的招式到底是天魂絕音還是天魂禁咒了。兩個招式的起手動作都是伸出手在空中劃一個圓圈。據說天魂絕音的圈和天魂禁咒的圈動作幅度不太一樣,為此很多人曾經在官網發帖探討過也寫過詳細攻略,但是在兩個動作幅度差距很小的情況下,哪個指揮能保證自己每次的判斷都能準確無誤?
  煙雨眾人迅速私下商議一番,最後決定按溫景堯的辦法試試。反正他們在沒指揮的情況下打boss也很困難,不如集體嘗試下新的路子。
  一切準備停當,兩個t上前開怪。戳了十秒鐘之後,殷放和殷簡身體四周彌漫出黑色的霧氣,同時,無數銀絲般的光線流淌出來包圍了他們的身體,漸漸把他們裹成一團銀色的繭。
  隨著一聲凄厲的嘶吼,合體後的雙皇誕生了。一具身體上長著兩個相同的腦袋,面貌猙獰更甚之前,變成了不折不扣的怪物。
  今天是煙雨江南的人頭一次感受溫景堯的指揮風格。
  溫景堯話少,該下指令就下指令,不多說一句跟boss無關的廢話。
  「注意保持璇璣。隱士在boss狂暴後開空山凝雲。三,二,一,開。」
  和其他指揮最不同的是,他非常注重時間的精確度,對各種細節了然於心,對boss技能的預判準確。每次下指令就跟照本宣科一樣輕鬆。明明是需要計算的東西,他好像只看一眼就能得出結果。沒有深入研究過的人,根本猜不到他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大家從未遇見過這種類型的指揮,心裡騰起一種既興奮又奇妙的感覺……

  ☆、 第76章 理科生的直覺

  boss第一階段沒什麼難對付的狀況,前30%的血下得很快。
  接著進入了最讓人頭疼的第二階段。
  溫景堯發話提醒道:「大家注意力集中,等會兒大招出來,抱團還是出圈都聽我的。反應要快,不要站著發呆,不要到處亂跑。」
  話音剛落,雙皇的手就在空中畫出了一道圓弧。
  「出!」溫景堯果斷下令。
  眾人急急忙忙轉身,衝出十五尺之外,遠離boss。
  天魂絕音從起手到發招只有兩秒,招式念咒一秒半,加起來一共三秒半。如果不能果斷決定是進還是出,他們就會來不及躲閃招式而被秒殺。
  boss念完咒,在原地爆發出青色的閃光,猛烈地掃蕩了十五尺圈內的土地。
  絕大多數人都成功避開,只有一個人因為動作不夠快被光芒掃到,瞬間倒地。
  一個人掛掉是小事,不會造成太大問題。
  「繼續。」
  溫景堯一開口,他們又立刻衝回去救人的救人,輸出的輸出。
  過了大概十來秒,boss又在空中畫出了圈。
  「出!」
  boss使出的依然是天魂絕音,十五尺範圍內秒殺。由於躲閃夠快,本次無人減員。
  接下來溫景堯又成功預判了天魂禁咒。連續幾次大招,他竟然沒有一次判斷錯誤。
  這一著不慎滿盤皆輸的局面居然被他們的指揮完美hold住了,眾人真心給跪。
  無論他們怎麼看都覺得boss畫圈的弧度是一模一樣的,指揮到底是怎麼看出來這到底是天魂禁咒還是天魂絕音的!?要不要這麼給力!要不要這麼神!
  他們從來都不知道這個服還有pvp幫會能直接打合體的雙皇,現在他們居然做到了!
  雖然boss還有一半血,但場上的其他人都對溫景堯信心十足,早早認為勝券在握,心情high了起來,dps也唰唰唰一路上漲。
  下到70%血boss進入了最後階段,讓他們疲於奔波的隨機大招終於沒有了,多了一個對單體放毒的技能,只要及時解毒就沒有太大危險。平時他們打雙子的時候習慣了解毒這個階段,不需要溫景堯多說什麼,也清楚自己的職責,知道該怎麼做。
  最艱難的時候過了,第三階段基本淪為「垃圾時間」。大家被第二階段大招搞得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下來,開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
  溫景堯沒有制止他們嘰嘰喳喳。
  「霜總真的好厲害啊……」
  「boss畫的那兩種圈我怎麼看都是一樣的啊?到底是怎麼判斷的?」
  「官方論壇的攻略說,天魂禁咒的圈是標準的圓形,天魂絕音的圈是個接近圓形的橢圓……這還是那個寫攻略的人躺在雙皇身邊看了好久,拍了無數的照才得出的結論。」
  「躺在地上慢慢看當然能找到規律,霜總是怎麼做到在邊指揮邊打boss的同時還能準確分辨的?」
  「不知道……」
  眾人又齊齊發出了讚嘆聲。
  「不愧是霜總。」
  「今天總算見識到了。」
  煙雨江南的幫眾也越來越習慣跟著北璋人叫「霜總」這個稱呼了。
  「霜總等會兒仔細教教我們唄,是不是有什麼辨別的訣竅?」
  「你傻啊,如果真有什麼訣竅,那些寫攻略的人也早就發現了。」
  「對噢……」
  「難道是憑直覺?」
  一群人邊打boss邊說話,高低起伏的各種聲音裡,偏偏聽不到平時比較活躍的初二的發言。
  「初二。」
  溫景堯忽然點了他的名。
  「……啊?」
  「別偷懶,翻雨融月不能代替白露畫風。」
  「……」
  初二被當場戳穿劃水大計,有些心虛,同時不由得佩服溫景堯目光犀利,自己明明和他不在一個團,他卻連這麼細微的地方都能察覺到。
  初二一進入第三階段就開始偷懶,時不時就用念咒時間長的技能代替短的,抽空偷偷看幾眼自己放進遊戲裡的書,試圖一邊打遊戲一邊復習。
  遊戲裡的書籍是可以由玩家自己製作的。玩家在書商處購買空白書頁,通過網絡下載各種電子書籍,在遊戲裡印成冊自己使用。所以有些待在家裡看不進去書的人經常會選擇跑到遊戲裡,找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看書復習。
  初二下載的是一本化學試題合集。
  班裡馬上要進行化學模擬考了,他整天光顧著玩遊戲,還沒來得及好好看書。
  「初二,你該不會又在背書吧?」瑾兒回頭問了一句。
  「呵呵……」初二尷尬地咳嗽了一下,「我也不想的。」
  「霜總我要跟你告狀,初二這孩子只有十六歲,今年才念高一……」
  初二叫道:「喂喂,你住嘴!」
  「他從初中二年級起就借他哥的身份證來註冊遊戲了,id就是這麼來的。」
  「嗯,是個非常不聽話的壞孩子。」
  「而且特別不愛學習,全幫人經常一起逼迫他溫習。」
  初二要哭了:「你們別爭先恐後來揭我底啊,我還想在霜總面前維持好形象的!」
  「放棄吧,形象是什麼可以吃嗎?」當t的風來也忍不住插話道,「你今天又在看什麼書啊?英文嗎?」
  「是英文就好了,至少我還能看懂幾個詞。」
  初二給馬克喂了口血,頗為憤慨地控訴道:「是化學啊,你知道嗎?化學!天書啊!上頭就算全寫的是中文字,組合起來我卻一個都不認識!」
  「哈哈哈哈……」風來大笑,「你平時上課都睡覺,當然學不好。」
  「不,是題目太奇怪了!」初二說到激動處也顧不得自己在加血了,反正隊裡還有其他治療在。他立刻翻開書的一頁,選了一道念給大家聽:「你們聽聽看,這是什麼題啊?‘氫原子個數相等的氫氣和氨氣,其物質的量之比為?質量之比為?’,什麼意思!根本看不懂!」
  「我更不懂,離開學校都好多年了。」
  「51:2和1:5。」溫景堯終於出聲打斷了他們的閒聊,在說出答案的同時提醒道,「專心點,你中毒了。」
  初二:「……」
  風來:「……」
  其他人:「……」
  「51:2和1:5……這是那道題的答案嗎?」
  「……好像是的。」
  「……什麼情況。」
  「……太可怕了。」
  雙皇流盡最後一滴血,放出一陣黑煙後消失在他們眼前。
  boss打完了,留下了放著寶物的箱子。
  從開怪前進行說明到現在打完,全程一共用時十分鐘。對於一個dps不強的純pvp幫會來說,已經是很輝煌的成績了。按照平時的效率來說,就算寒焰和念念都在,他們分開打完兩個boss也要花二十多分鐘。
  「我下了。」
  既然已經完成任務,溫景堯沒必要再多作停留,他還要準時去實驗室報到。
  「等一下!霜總!我要採訪你一下!就兩句話!」初二急忙叫住他。
  「你說。」
  「你是怎麼判斷天魂禁咒和天魂絕音的,從boss的動作能看出來?」
  「能。」
  「……」
  「呃,還有,霜總你是大學生嗎?學什麼的……」
  「化學。」
  「……」
  初二忽然覺得一切好像都能理解了。
  「好的,我問完了。霜總再見,今天謝謝你!」
  「謝謝霜總!」眾人一起說。
  黑色的身影離開了中陽關,剩下一群人開完了裝備,忽然有點無所適從。
  以往每次打完boss開箱子都是他們最興奮的時刻,但是今天,他們的興奮點明顯已經被剛才下線的人帶走了。
  千言萬語彙成一句話——「我的媽呀」。
  「我以前好像聽北璋的人說過,霜總是個學霸。」
  「所以他判斷boss技能的原理是……理科生的直覺?」
  「一邊指揮一邊秒答化學題實在太恐怖了,這是人類的腦子?」
  初二喃喃道:「怪不得媽媽從小教育我,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我現在開始好好學還來得及嗎?」
  「恐怕不行。」
  「哼,討厭你們!」
  「哎,你們說……霜總那麼犀利,人也不難相處,北璋為什麼不要他啊?」上官瑾兒提出了一個琢磨很久的疑問。
  「我也覺得,而且他一點也不功利。你看他打完boss就走了,完全不在意我們會摸到什麼東西。」
  「北璋人說他是007,太荒謬了,怎麼可能?難不成他們自己人還信啊?」
  「這個嘛……」初二跟夜飛塵走得比較近,知道的情況比其他人多一些,「你們去論壇上多研究幾個帖子就知道了,明顯是有人看他不順眼存心想整他。」
  「夏侯嗎?」
  「嗯,大概吧。」
  「哈,那個白痴夏侯?屎遁的那個?」
  「對。」
  作為對手,煙雨幫眾對夏侯更是看不慣。
  雖然在此之前他們中間的不少人也討厭霜雪明,但這種討厭是緣於對方的強力,而不是緣於人品。霜雪明指揮的時候從不說髒話也不主動嘲諷對手,這一點跟夜飛塵比較相似,不少南晏人還是默默欣賞著他的。
  現在,這個強力的指揮居然來了南晏。
  他們是不是可以期待他代表煙雨江南上陣指揮的那一天?是不是可以期待他和夜飛塵並肩作戰的那一天?
  想象著未來可能會出現的畫面,他們不禁熱血沸騰。

  ☆、 第77章 大東去

  雙皇這個野外boss剛在遊戲裡出來的時候,溫景堯還在眾生相。
  當時北璋幾個幫會聯合起來去打了兩次,一起摸索最合適的方法。溫景堯作為眾生相最精通pve的人,自然而然被叫去幫忙。
  但是整個過程並不愉快。各幫會都有自己的副本團,大家都自詡精英,七嘴八舌的很難統一意見。溫景堯不喜歡這樣的環境,也不喜歡在人堆裡找存在感,直到boss被推倒他都沒說過一句話。
  沒過幾周三個幫會開始輪流承包這個boss,眾生相是其中之一。一夢逍遙跟流英建議,讓溫景堯去指揮幫會團。
  當時各幫會總結出來的打法都建議把boss分開,溫景堯卻打算在一開始就讓boss合體,然後以最高效率一鼓作氣推掉。幫主流英覺得這種做法實在太冒險,堅決不同意,其他人也不同意。他們並不相信溫景堯的能力,認為他的過度自信不可理喻,讓他來指揮這個建議當然也隨之泡湯。
  溫景堯對此倒無所謂,他的空余時間本來不多,能少一事就少一事。不過理想中的雙皇打法一直沒能完整地實施過,令他稍微有點遺憾。
  現在,這一點點的遺憾終於在煙雨江南得到了填補。
  溫景堯的記憶力很好,經常被人說是開著外掛。不僅僅是針對雙皇,山河裡的所有boss,只要他打過一次,都能清楚地記得boss的各種技能和打法。這次幫煙雨指揮,純粹是舉手之勞。
  煙雨江南是個標準的pvp幫會。經常打副本的人不多,寒焰曾經幾次試圖組一個正規的副本團都沒能成功,最後只能跟著念念不忘混一下他的固定團。
  溫景堯能明顯感覺出煙雨和自己團存在的差距。隱身在線的人打本的時候自理能力很強,很多地方不需要他刻意提醒,但是在煙雨指揮,他需要說的話比平時多了好幾倍。
  即使如此,他也很滿意煙雨幫會團的表現,沒有什麼比認真貫徹「聽指揮」三個字更好了。煙雨的幫眾還對他說了很多句「謝謝」。
  溫景堯在眾生相待了一年多,沒留下多少有價值的回憶,沒想到只在煙雨待了幾天,就收穫了一個很不錯的開始。
  #
  自相識周年紀念日把杯子摔地上之後,伏麟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包圍了。
  就算他天性樂觀,這一次也難免受了打擊。大概是因為之前還在想只要對方不主動迴避,他願意花很多時間去拉近彼此的距離吧……這才沒過多久,對方明顯迴避他的態度就出現了。
  伏麟搞不懂溫景堯現在對自己的想法是什麼。覺得他很危險?很煩人?他轉念又想,如果直接去問,事實可能比他想象中的還殘酷?
  一連幾天伏麟看到溫景堯都有點彆扭,甚至在遊戲裡和霜雪明面對面也覺得不自在。周日晚上忽然意識到自己很久沒去浮世那邊的研習會了,想著是不是該適當地回去參加一下,免得大家真以為他afk了。
  研習會每周辦一次,他已經缺席了很多回。
  浮世服務器裡有個高玩圈子,是個類似於「民間高手協會」的組織,沒什麼特別的規矩,單純召集各職業高手一起討論切磋,每周定期舉辦一次pk活動,供大家彼此交流,共同進步。
  這個想法是由七大傳奇高手之一的龍隱靜淵提出來的。起初龍隱牽頭,其他幾位響應,就這麼逐漸成了形。在龍隱離開遊戲之後,這個歷史悠久的圈子更換過好幾任負責人,竟然也一直沒散,奇跡般地延續到了現在。
  圈子裡收人不僅看實力,還看人品。因為高手們大多閒雲野鶴,平時獨來獨往慣了,就算加了大幫會也無非只占個坑,既不喜歡管理幫會事務也不喜歡插手國家紛爭。為了避免彼此間產生矛盾擾亂圈子的和諧秩序,他們不歡迎性格比較偏激、人品差的人(比如碎冰之流),對那些典型的「陣營鬥士」更是敬而遠之。
  他們每周日晚的聚集地在中部地區的長寧門口。伏麟趕到長寧,沒看到任何一張熟悉的面孔,只得又回到了王都徵明。
  整理了半小時的幫會倉庫,總算把那些放得歪歪斜斜的瓶子一一歸位。伏麟看了看好友名單,詢問了和自己關係比較好的花間一壺酒的柳燈:「今天研習會不開?」
  「啊,陵光!」
  和伏麟問的問題比起來,顯然還是「陵光本人終於出現了」這個事實比較能引起對方關注。
  「好久沒見你啦。」
  「是啊,前陣子去其他服玩了。」伏麟隨口答道,「我剛去了長寧,門口怎麼沒人?」
  「這兩天官方開活動呢,競技場的榮譽點獲取加倍。大家都在忙著打競技場,當然沒人來研習會了。」
  「原來如此。」伏麟不由得感慨自己真是脫隊太久,連pvp的相關消息都忘了關心。
  「你要去打競技場嗎?」
  「不了,我就上來隨便玩玩。」
  「那……」柳燈猶豫了一下,問道,「你能來幫我個忙嗎?」
  「你說?」
  「我家老大想進研習會……嗯,我知道他身份比較特殊,不過蘋果已經同意了,只說還需要人來做個測試。」
  蘋果是他們圈子的現任負責人。
  「噢,只要他同意不就行了?」
  柳燈的幫會是花間一壺酒,幫主自然就是西陵國現在的國君大江東去。不過伏麟記得,大江曾在擂台上輸給過雷澤,pk技術好像不怎麼樣啊……
  「老大最近練得還不錯,也贏過我一兩次,但我和他畢竟是一個幫會的,總得考慮避嫌吧。如果你現在沒什麼事的話,來我們幫基地裡幫忙看看他?你如果覺得ok,那其他人肯定也沒什麼意見了。」
  伏麟也沒什麼事,於是答應道:「好。」
  柳燈心思細膩,做事一向謹慎,也很在乎周圍朋友的感受。有時候還會因為太過在意別人的看法而使自己陷入困擾之中。柳燈是研習會裡為數不多的女玩家。服務器排名前五的劍客高手裡出了一個這樣的妹子,起初讓很多人大跌眼鏡。
  像以前七大高手裡的方士春春欲動也是女性,作風豪邁性格直爽,比很多爺們兒還爺們兒。花間的柳燈卻是個不折不扣的軟糯妹子,讓人很難把她的性格和她犀利的技術聯想到一起。
  伏麟接受了柳燈的邀請,去了花間一壺酒的幫會基地。他不是第一次去。昔年和花間平時關係不錯,兩個幫會時不時會舉辦聯誼活動。
  伏麟對大江的印象還不錯,尤其是上次和溫景堯一起看了花間幫會團的副本直播,他對大江的娛樂精神頗有好感。
  大江早早就在幫會基地等著他了。一見他來,十分熱情地打招呼:「陵光真是稀客啊稀客!」
  伏麟無意多作寒暄,友好地對二人笑了笑,說:「打三局?」
  柳燈在旁邊點頭:「嗯,就三局。」
  大江搓了搓手:「和大神切磋,我好緊張啊。」
  伏麟又笑:「反正你天天都和柳燈打,也早該習慣了吧。」
  大江搖頭:「和你是第一次啊!」
  「開始吧。」
  雙方互相確認之後,比武開始。
  大江是個刀客,伏麟很習慣和刀客切磋,因為雷澤也是刀客。想想還真是很久沒和雷澤玩了,多少有些懷念呢。
  伏麟拔出腰間佩劍。陽光下的月出劍不似夜間一般耀眼,另有一種清冽如水的光芒,一圈一圈在空氣中波盪。
  大江和他保持著一定距離,小心翼翼地將刀橫在身前。
  視線對上不到一秒,伏麟先發制人!
  伏麟不否認在pk中自己是個衝動派,但他的衝動從來不是盲目的。
  一招流沙飛燕使得既輕巧又犀利,劍光宛如花朵一般綻開,轉瞬之間化為呼嘯的勁風,席捲四周的沙土。大江狼狽地避開,然而伏麟的速度快如鬼魅,劍尖一挑,反手又是連續出招。
  劍客的要訣在於粘。大江縱然皮厚,也架不住接二連三的連招和爆發。他連連後退,試圖和對手拉開距離,伏麟卻半點不讓他有逃避的機會。
  大江掙扎著使出寒芒映雪,伏麟立刻繞背拆招,對技能的預判準得驚人。大江頓時意識到自己實在有點忘形了——雖然他打敗過柳燈,但是眼前的人明顯比柳燈更加厲害。
  第一輪,大江慘敗,連伏麟的一根毫毛都沒傷到。
  短暫反省了一下,兩人接著開始第二輪。
  這一次比上一次稍微好點,大江起手占得先機,逼迫伏麟率先交代了解控技能,還沒來得及放大招,瞬間又被胖揍得回不過神來……
  第三輪歷史重演,和第一輪的情況幾乎沒區別。
  三局下來,大江占不到半點便宜,伏麟讓他充分認識到了什麼叫不可解和不可逃。以往在城裡跟人比武,總覺得自己的反應速度和應對能力還挺強,現在遇上真正的高手,只會襯托得自己那點小把戲全是渣渣。
  還沒等觀戰的柳燈說什麼,大江把刀收好,嘆了口氣自嘲道:「算了,就我這德性也別想進你們的圈子了,還是繼續閉關修煉吧。」
  伏麟評價道:「你太容易被別人的步調拖走了。斬月不是擺著好看的。」
  「那是因為你太厲害了。我跟那麼多人打過,只有在對著你的時候,斬月從頭到尾都用不出來。」大江毫不吝惜讚美的詞彙。
  伏麟抖了抖衣袖,謙虛地笑了笑:「多練練,會好的。」
  「請問陵光大大你還是人嗎?如果擂台賽你場場都去參加,還輪得到別人嗎……」
  擂台無疑是伏麟心中的痛,每次提起臉皮就會抽搐一下。大江大大咧咧的不清楚內情,可是柳燈卻清楚,立刻打斷了他的話以免破壞氣氛:「陵光,你離開的這段時間,技術不僅沒下降,反而還精進了呢。我和老大打可打不到你這種程度。凶悍更勝以往啊。」
  「大概是最近心情不好吧。」伏麟說。
  柳燈:「……」
  大江:「……」
  「開玩笑的。」伏麟哈哈一笑,「其實我時不時會回來的,只不過都在深夜,沒遇到過你罷了。我經常半夜三更和蘋果他們切磋,否則誰能保證自己不退步啊。」
  「原來你不是打算afk嗎?」大江插話道。
  「那就好。你不知道我們花間有多少仰慕你的妹子,你若是走了,她們還不得哭瞎。」
  「太誇張了。」
  「一點都不誇張,是吧小柳?」
  大江回頭睨了一眼,老實的柳燈立刻跟著點頭:「嗯嗯。」
  「不止妹子,我們幫也有好多漢子是你的粉絲。」大江自顧自地數了起來, 「比如小江啊煙樹啊逆風啊,可多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靈光一閃:「哎對了,陵光,下次我們幫搞擂台賽,能不能請你來當嘉賓啊?你就作為最終BOSS出場,嚇他們一跳。」
「啊?」伏麟被他跳躍的思維搞得狀況不明。
「就是一場我們幫會的內部活動,目前還在籌備中,時間大概在下個月吧。我想請你一起來玩。」
伏麟想了想,點頭道:「好。」
「到時候我讓柳燈通知你。」大江很高興地說。

  ☆、 第78章 預感

  伏麟答應了對方的邀請。在他的印象中花間是個氛圍很好的幫會。比起略帶高冷范兒的昔年來說,花間走的是樸實的親民路線,幫眾裡有不少有趣的人物,比如某個在國戰指揮的時候放馬勒的《大地之歌》當bgm的傢伙,奇葩得不忍直視……
  伏麟自己並不在乎所謂陣營榮譽。起初若不是因為雷澤想插手國戰,他也懶得管這些事情,但他一直很佩服大江的堅持。花間一壺酒為了西陵全體玩家持續對國戰做著貢獻,不計較回報和得失的態度令人尊敬。要知道一個月兩個月的堅持很簡單,而一年兩年的堅持很難。
  雷澤上線了,沒過多一會兒就來跟他打招呼。
  「你果然在啊。我剛在基地裡上線,一看倉庫整整齊齊的,就知道是你這個強迫症回來了。」
  「哈哈……」
  自那晚交易行前短暫交談之後,伏麟和雷澤的關係看上去再度恢復如初。之前那個刻意疏遠他的雷澤如一場幻覺般消失不見了,恢復了從前正常的模樣。
  「在幹嘛呢?」
  「在花間基地這邊,剛和大江切磋了兩把。」
  「你怎麼和他玩到一起去了?」
  「柳燈在嘛。」
  雷澤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警覺,半開玩笑地說:「六姨太,跟你說,這人看起來純良其實狡猾得很。你可得給我守住節操,千萬別被他拐走了,我大昔年還要靠你吃飯的。」
  「……去你妹。」
  伏麟不是不能感覺到大江的意圖,剛才所說的那番話裡有種有意無意的拉攏。或許以為他之前和雷澤鬧了矛盾,此次回歸正是拉攏他的好時機?
  由於對方尺度把握得好,伏麟並沒有產生反感,甚至答應了當嘉賓的邀請。倒是雷澤對此有點緊張過度。伏麟一點也不想參與他們這些人的「宮心計」。把遊戲當職場,每一句話都要深思熟慮再說出口,是不是有點太累了?
  有時候想想,比起在大幫會裡混日子,還是在龍湖打蘑菇比較單純。
  #
  第二天,是他們固定團打鎮天塔的時間。
  雖然知道溫景堯不在,伏麟還是準時去集合了。溫景堯最近都很忙,在家的時間少。想跟他見面是一回事,見了面是另一回事,不如不見,省得尷尬。
  小魚兒負責指揮副本。伏麟依然頂著廣陵這張皮,盡心盡力為隊友服務。
  結束的時候小魚兒宣布了一個消息:「團裡很快要來新人了,蝎子的朋友,是個西陵的刺客。他不會退原先的幫會,下周鎮天塔直接過來跟我們一起。」
  「噢。」其他人應了一聲,表示已知,請隨意。
  如今溫景堯不在的時候,他們也會召集在一起打鎮天塔。被團長慣壞了的一群人嘗試著走更加獨立的路,朝成熟的方向發展。
  「還有就是,我有個親友也想來山河跟我一起玩,她是個新手,暫時還沒決定玩什麼職業,她說我們團缺什麼她就可以練什麼。」
  「噢……」大家對新人的興致不高,不過好歹沒有明確地表示反對。小魚兒如果能把新人帶得起來,他們也沒什麼意見。團裡的人日漸稀少,不吸收新鮮血液是不行的。
  短會兩句話結束,很快散夥。伏麟心裡有點想法,正琢磨著怎麼跟其他人說,小魚兒先來徵求他的意見了。
  「廣陵,你覺得讓我親友練什麼職業比較好?」
  在這個團裡,只有他們兩人之間會經常為了團隊的事情交流。小魚兒早已經把他當成了副團長看待,至於溫景堯……在副本指揮以外的時間,無視就行。
  「如果她不介意的話,不如玩犧牲吧?」伏麟試探性地說,「我過陣子可能比較忙,等你把她帶起來,就可以彌補我的空缺了。」
  小魚兒的問題,正好方便他把心中的想法說出來。
  「嗯,確實。」小魚兒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你和霜總都去了煙雨江南,肯定要花點時間去融入新環境的。」
  「……」雖然不是這個原因,但伏麟感謝她的理解。
  「自從你來了以後,霜總變了好多。」
  「嗯……?」伏麟沒想到她會忽然提起溫景堯。
  「我不知道霜總是受你影響,還是自己有意識地去改變。」小魚兒深吸了一口氣,微微揚起脣角,臉上的表情看上去有些高興,又有些微妙的失落。「越和他相處,就越覺得他和以前相比變了好多。以前他是不會參與幫會活動的,也不會主動關心人……」
  「我哪有那麼大的影響力?」伏麟笑了起來,「他最初決定跟一夢逍遙學指揮,不就是因為想跟更多的人接觸和交流,改變自己嗎?他本身是性格內斂的人,在人際交往的過程中如果不主動邁出第一步,就永遠不會有結果。」
  小魚兒又沉默了半天:「你真的很了解霜總。」
  「……呵呵。」伏麟只能幹笑。他總不能說是因為自己現實中和溫景堯住在一起,所以比誰都能感覺到對方這段日子的變化吧。一個習慣了在層層武裝之下和人相處的人,正逐漸從殼裡走出來,學著表達對他人的理解和關心。雖然方式還很笨拙,但也有種另類的可愛。
  想到這裡,伏麟也對紀念日那天的事情釋懷了。想起過去一年時間裡溫景堯用自己的方式表達著對他的關心和體貼,他還有什麼不滿足?一定要計較的話,在兩人的相處中,他也是不坦率的。
  感情這種事急不來,不如給他們彼此都多一點時間。
  「那就這樣了,我讓我親友去練個犧牲號。」
  「好的。」
  說再見之前,小魚兒又忽然叫住他,問了一句:「廣陵,你不會走吧?」
  「……」
  伏麟不得不佩服女孩子天生的第六感。他一直沒能實施的脫離計劃,被她一語道破。
  他當然不捨得走。縱然時間短暫,他也對這個奇異的團隊產生了感情。無論是動不動就纏著他比武的雲破月,還是溫和沉默的離兮,踏實可靠的蘭叔……每一張面孔都是鮮活的。那些愉快的或者不愉快的經歷,都是大家並肩前行的軌跡。
  他不想在此時此刻有所隱瞞。
  好在小魚兒沒給他任何找藉口的機會。這個活潑聰慧的女孩從未流露出像現在這樣沮喪的神情,坐在石獅子的邊上一動不動,看得伏麟莫名有些難過,很想伸出手去摸摸她的頭。
  毋庸置疑,小魚兒才是他們中間最愛這個團隊的人。
  「你知道嗎,我心裡一直有種預感。」
「什麼?」
「我總覺得過不了多久,你和霜總都會離開這個團。」
「……」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但這種預感一天比一天強烈。」她抹了一把眼睛,用力地眨了眨,朝伏麟露出一個笑容,「應該是我想多了吧?」
伏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沉默不語,搖了搖頭。
溫景堯的想法他不清楚。但是他自己,不能在此時此刻作出任何承諾。

  ☆、 第79章 跑商

  山河裡幫會基地的建設度依賴於發展點,而發展點的來源是幫會成員的日常任務。
  跑商是其中之一。
  煙雨江南有集體跑商的傳統。雖然一個傳統的pvp大幫會每天都要在雞毛蒜皮的小事上浪費時間,說起來好像讓人挺不能理解的,但從另一方面能充分反映出他們對幫會的深厚感情。
  煙雨是全服基地發展度最高的一個幫會,任務完成數量令人嘆為觀止。就算是他們的國君寒焰和男神夜飛塵,都要親力親為地帶頭做任務。不僅是為了維持幫會的發展,同時也是為了培養幫會成員之間的親密度。
  幫會發展點既可以用任務累積也可以靠遊戲金幣購買。以前在眾生相一貫採取砸錢方式獲取,所以溫景堯從未參與過此類任務,至今也不知道具體內容。
  跑商,即是從npc處領取一定的本金,從a地購買當地的特產再去b地高價賣掉,從而賺取其中的差價,賺到一定數量就能交任務了。
  聽上去很簡單,實際情況則要稍微複雜一些。遊戲裡一共有二十個據點,每個據點的特產都不同,玩家要自行計算路線,在時間的合理的情況下經過數個據點,達到收益最大化。交任務的時候,系統會根據玩家賺錢的多少來發放獎勵。
  煙雨江南專注跑商很久,自然已總結出自己的一套經驗。晚上夜飛塵一上線就召集大家一起跑商,響應者眾多,寒焰也丟下自己手邊的事情,跑去據點跟他們匯合。
  「霜總來不來鳴溪集合?」夜飛塵問道。
  「我沒跑過商。」
  「那正好一起,我們教你。」
  「……」
  夜飛塵知道溫景堯不喜歡湊熱鬧,但畢竟已經是幫會的一份子了,於情於理都應該把他叫上。
  寒焰也在這時候幫腔道:「霜總一起來吧,順便幫我們看看跑商路線有沒有需要改善的地方。」
  夜飛塵對他投去一個讚許的眼神——這話說得好。
  大概一年前東桓「滅國事件」發生的時候,他們曾針對是否要招攬溫景堯到南晏展開了簡短的交流。寒焰是個很驕傲的人,自尊心強,從小是被人捧著長大的,現實中的性格一直延續到了遊戲裡。煙雨江南建立之初遇到了很多困難,誰也沒有想到寒焰能一個人堅持得下來,但是他偏偏憑著一股死不服輸的勁兒做到了。誰能讓寒焰服軟?可能整個遊戲裡就只有一個夜飛塵了……那也是因為他們有從小建立起來的深厚感情。
  當寒焰遇上孤傲冷漠的敵國指揮,夜飛塵起初真是無法想象他們之間會發生多少矛盾。
  記得那時候寒焰還放話說「泰安的賬還沒算呢,如果要過來先讓我掐死他再說」。現在眼看生米煮成熟飯,寒焰對外卻沒有絲毫任性的表現,待人處事的態度顯得十分成熟。
  看來自己真是小瞧他了,夜飛塵想。畢竟是個社會人,還當了那麼久的幫主,就算有什麼幼稚情緒,也只會在私下裡跟親近的人發作吧。
  #
  煙雨江南幫會跑商團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發了。通常路線是以鳴溪為起-點,經過瑞陽、白芷、泰安、長寧,到達軒轅,在地圖上繞一個半圓,最後返回。
  他們首先要到達的地方是瑞陽,從鳴溪城的npc處用1000本金購入青稞酒和熊膽,再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夜飛塵上線時間少,每次上線必會抽出時間做個幫會任務,他跑商的時候,身邊總是跟著至少一個團的妹子,理由是想和他一起做任務。事實上就算已經提前做完,她們還是願意跟著他出門,為他「保駕護航」。夜飛塵起初也有些不適應這樣的熱情,後來習慣了就隨她們去了。
  這次跑商隊伍裡有寒焰又有霜雪明,導致尾隨人數又增加了不少。
  他們在路上遇到了陶然居的幫主假裝悲傷,對方一看到這壯大的隊伍就驚呆了:「寒焰,跑商嗎?」
  「嗯跑商。」
  「跑商都這麼大陣仗啊……」
  「我們幫妹子多嘛,你要不要也過來玩幾天?」
  「羡慕羡慕。我是想過去,但是怕被老婆打死啊。」假裝悲傷開玩笑道。
  「哈哈哈……」
  假裝一邊念叨著寒焰身邊美女如雲真有福氣,一邊策馬遠去。
  待他消失,寒焰回頭望了一眼泰然自若的夜飛塵,鬱悶地想道:「若不是有這尊大神在,你以為會有多少妹子肯跟我出門啊?」
  他不由得聯想起國戰時的「慘痛」回憶,夜飛塵指揮的時候一旦掛了,那可真是說都不用說,必然會有一群醫師爭先恐後地救他,復活術甩得跟不要錢似的。而自己呢?一旦掛了往往要喊好幾次「拉我一下」,才會有人施捨他一個復活,如果他一直不提出來,多半得在地板上躺半天。
  按道理來講自己好歹是南晏國君、一幫之主,怎麼就很少有妹子來勾搭他呢?難道他天生氣場不對?寒焰忽然想起了陶然居那個女指揮芳草曾經對他的評價——傲嬌受……
  受什麼受!他身高腿長肩寬長得帥,明明就是個攻!
  ……不對,自己到底在瞎想什麼呢。
  夜飛塵走出去一段路,又倒回來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回神,走了。」
  「……噢。」
  #
  跑商第二站瑞陽。瑞陽的特產是刺繡。他們把剛才從鳴溪買到的青稞酒賣給這裡的npc,能賺取一百左右的差價。
  「在這裡使用抬價技能,還可以增加一些收入。」夜飛塵跟隊裡的新人們說。
  當他們總結出一套固定跑法之後,跑商就變成了一種挺枯燥的任務,所以才更需要一群人一起,路上結伴而行插科打諢,快快樂樂熱熱鬧鬧地度過。
  溫景堯在出發之前已經迅速地把遊戲指導手冊裡的跑商指南看了一遍,此刻結合煙雨的實際情況來看,發覺他們的方法果然是最為科學的一種,比官方的推薦路線要合理得多。
  一行人的下一個目的地是泰安。
  無論是他們中間的誰,都對這個據點非常熟悉。
  一邁進城門就涌起了無數的回憶,初二開玩笑地說:「霜總終於成為了我們的人,以後不用再跟他在泰安拉鋸戰了,真好。」
  中部地區的幾個據點都很搶手,泰安是其中地理位置最重要的。拿下這里幾乎就能控制住整個中部地區的局勢。自從溫景堯第一次從南晏手上奪走泰安之後,每次國戰,兩國都要在這裡展開激烈的爭鬥。
  「北璋頭一次動手搶泰安,差點沒把我氣死。」寒焰半開玩笑地回憶,「那時候大多數人都恨不得把霜總扒皮抽筋吧。」
  溫景堯沒留意寒焰說的是什麼,只聽見前頭那群人一直在哈哈地笑。
  上周六他有個實驗,沒能回來參加南晏這邊的國戰,讓全服很多等待他出現的人失望了一把。那些人無非就是湊熱鬧,想看一場前國君轉換陣營、把矛頭指向現國君的好戲。
  溫景堯的思維永遠與眾不同。一走進這裡,他的大腦立刻開始高速運轉,把自己置身於以前的敵人的立場,開始編製新的戰術。南晏有很多地方和北璋是不同的,比如團隊的安排,慣用的打法,行進的路線……
  他在不知不覺間脫離了跑商隊伍。看見了賣攻城車的npc,就朝那邊走了過去。上次在東蔭和夜飛塵一戰,廣陵的表現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開始認真考慮如果能培養出操控弩箭車的好手,對戰局會不會有很大助益?……
  就算如今他已經不是指揮身份,被逍遙培養出來的慣性思維也不會停止。
  「喲,好巧,我們又見面了。」
  他聽見了熟悉的男音。抬起頭一看,見到了一個並不想見到的人。
  夏侯站在城墻上,牽著一匹價值連-城的吉雲良月駒,馬上坐著一位紅衣少女,明眸皓齒,美艷動人。
  溫景堯直覺認為跟在他身邊的女孩是白鶴,抬頭一看卻不是。紅衣少女的衣著打扮遠比白鶴奢侈,一身稀有裝備,從上到下沒一件不是滿精煉滿鑲嵌,就連馬具上的掛墜都是熠熠朱煌石,市價百萬。在溫景堯見過的人中,只有他們固定團的金主樓子郢有這麼招搖。
  「阿觴,這不是你冤家嗎?」少女笑了起來,聲音細細柔柔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彆扭。
  「是啊,這就是大名鼎鼎的霜雪明。」
  溫景堯無意跟他們寒暄,連打個招呼都嫌多。
  「哎,師弟別走啊。」
  眼見他無視自己,夏侯立刻鬆開牽馬繩,從城墻上一躍而下。少女也翻身下馬,跟著跳下來。
  感覺到了對方手中的弓發出震顫,溫景堯頓住腳步。
  難不成還想在這兒動手嗎?紅衣少女裝備頂級,以一對二他沒有任何勝算。
  「霜總,你在幹嘛?」初二一路小跑奔過來。「一回頭你就不見啦,找了你一圈。誒……這是……!?」
  初二當然是認得夏侯的,他對夏侯也沒有任何好印象。
  「噢,呵呵,夏侯大大。」
  這聲「呵呵」頗有點「來看傻逼」的意味,夏侯一挑眉,正欲說幾句嘲諷的話回擊,卻忽見黑壓壓的一群人朝這裡走來。
  一群煙雨江南的幫眾。為首的是寒焰和夜飛塵,後頭跟了起碼三個團的人。
  夏侯迅速收回了挑釁的心思,冷哼一句「有人撐腰了啊」,上馬載著紅衣少女離開了泰安。
  吉雲良月疾馳而去,留下一縷淡淡的塵煙。
  「換馬了?我記得他之前還騎的是紫騂。」糖果一隻手臂搭在初二腦袋上,「這馬可不便宜啊。」
  「和白富美的情侶馬唄。」初二撇了撇嘴。
  「他剛才想幹嘛?對霜總動手嗎?」
  「看起來是有點那個意思。」
  「臥槽,太噁心人了吧?」
  「敢動霜總,我們一群人揍死他。」
  「所以他識相地滾蛋啦。」
  大家唧唧喳喳地維護著溫景堯。
  「夏侯老婆不是那個叫白鶴的嗎?什麼時候換人了?剛才那女的名字有點眼熟。」
「邀影?她是個挺出名的白富美,八卦一籮筐。很早以前是東桓國君的老婆,分手以後就跑北璋去了,有過無數風流韻事。夏侯什麼時候攀上她了?」
「哇,那白鶴豈不是要被拋棄了?」
「沒啊,上周國戰不是還看到白鶴跟在夏侯身邊麼。」
「就夏侯這德性還能坐享齊人之福?兩個女的眼睛瞎了嗎?」
「行了都走吧,我們繼續任務。」夜飛塵打斷了大家的八卦。畢竟白鶴和溫景堯在「傳說中」是有過一段舊情的,無論他們現在到底是什麼關係,夜飛塵都不想讓大家過多地議論。
當然,作為當事人之一的溫景堯對此一點也不在意,他只是希望和夏侯這樣的巧遇別再來了。

  ☆、 第80章 農耕生涯

  跟著幫會團完成跑商任務是晚上七點,溫景堯下了遊戲,走進廚房準備做晚飯……準確說不是做飯,而是找找看有沒有什麼能吃的東西。
  伏麟這幾天經常不在家,聲稱自己兼職忙,晚上會回來很晚。雖說以前他們也不是每天都在一起吃飯,但伏麟最近回來的頻率明顯降低了。
  溫景堯看了一眼空盪蕩的冰箱又關上,在櫥櫃裡找尋半天終於翻出最後一袋泡麵。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碰過方便食品了,還好沒過保質期。
  衝好熱水,三分鐘,揭開蓋。泡麵還是熟悉的味道,吃起來卻有點不是滋味。
  連續好幾天,他都沒意識到自己下課之後應該順帶買點食物回來,因為以前這些事情全是伏麟在打點……
  家裡的電話鈴響了。溫景堯推開碗去接電話,是曲言打來的。
  「溫總啊,伏爺在家嗎?」
  「還沒回來。」
  「哎喲,真是急死我了,要找他的時候偏偏就打不通他電話……該不會是沒電了吧?」曲言的聲音聽上去有點焦慮。
  「他這兩天都回來得比較晚,等他回來我讓他給你打電話。」
  「嗯,謝謝。」
  「是公司裡的事情嗎?」
  「不是不是,公司的人早下班了。」
  「……」
  溫景堯愣了,他一直以為伏麟晚歸是因為要在曲言父親的公司裡幫忙,但是現在看曲言的態度,他們公司的事情似乎不會忙到很晚……那伏麟這幾天是幹什麼去了?難道故意不回家嗎?
  想到「故意」二字,心裡竟有些微微的刺痛。
  「我想告訴他,他心心念念的葉玄穹大大回來了!剛才軒哥給我打了電話來,說伏爺手機關機聯繫不上。哎,你說他晚上回來知道這消息,會不會直接樂暈了?」
  「……」
  溫景堯如同被一道雷劈在腦袋頂上,瞬間沒有了說話的慾望。
  曲言在溫景堯面前提葉玄穹其實是有幾分故意的——都說適當的刺激有利推進感情發展,他覺得自己這麼做簡直棒棒噠。
  「好了,不打擾你了。記得幫我告訴他啊,溫總拜拜。」
  「……」
  溫景堯動了動嘴皮子,想說句再見,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葉玄穹回國了,回國了,回國了……
  然後呢?伏麟會怎麼做?
  伏麟是晚上十一點才進家門的。不知道做了什麼,身上混著一股奶油的甜香味,眉宇間有著明顯的倦意。
  「不好意思,今天回來太晚了。」
  看見溫景堯還沒睡,他抱歉地說:「沒打擾你休息吧?」
  溫景堯搖搖頭,聞著空氣中那股遲遲不散的甜味兒,還是決定不問他這幾天到底上哪去了。
  「你手機沒電了?」
  「啊?是嗎……」伏麟渾然不覺,從兜裡掏出手機一看才發覺是黑屏,「太忙了,我都沒空注意。」
  「曲言今天找你,讓我轉達……」溫景堯清了清喉嚨,「葉玄穹回國了,打了你電話,沒打通。」
  「……」
  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伏麟正在脫外套的動作頓時停住了。
  「……已經回來了嗎?」
  他喃喃著,終於外套也顧不得脫,直接衝進房間找手機充電器了。
  伏麟一連串的反應讓溫景堯徹底喪失了繼續看書的慾望,把手中的《有機化學》用力合上,回房睡覺了。
  #
  山河的幫會任務除了跑商之外,還有栽花植樹釣魚種地飼養家禽等等,讓玩家們充分體驗田園生活。
  每天發布的幫會任務有八十多種。他們通常從最雞毛蒜皮的挑水劈柴開始,直到最後幫大廚做出可口的菜肴,每一道工序都全靠手動,從不浪費一分幫會資金。
  溫景堯來煙雨的第一周,也跟著開始了農耕生涯。
  他以前在眾生相當然從沒做過,如果說通過查看任務說明對跑商任務還能產生點頭緒的話,他對這些農活完全是一無所知。
  大麥小麥認不清楚,高粱青稞也認不清楚。官方手冊沒有攻略,任務物品沒有相應說明,一旦搞錯就會被npc在全地圖範圍內公開挖苦。
  一晚上,整個幫會的人就不停聽到npc在說「霜雪明你怎麼搞的」,「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指的就是你這種人」……大家終於知道英明神武的霜總最大的弱點在哪了。
  這時候伏麟猶如救世主一般登場,帶著溫景堯做完了這個任務。
  和溫景堯完全相反,就算沒有物品說明,伏麟也能無障礙地辨認那是什麼東西。
  伏麟以前在昔年也很少參與幫會建設,頂多去種個花釣個魚,全當是空閒時間的小情趣。像現在這樣跟很多人一起下田插秧,對他來說倒是新奇有趣的體驗。
  兩個人收穫完糧食,播下了新種。npc發配伏麟去河邊洗衣服,發配溫景堯去放牛。
  洗衣服的任務最簡單。伏麟很快做完,從河邊踱回來一看,溫景堯還站在山頭上。
  夕陽,山坡,男神,一群牛。
  男神就算放牛也是標準男神范兒。
  沐浴在夕陽下的玄色衣衫閃耀著溫暖的反光,被鍍上一層金色的蒼白肌膚也不再給人冷峻之感,就連那隻輕輕抽打在牛兒身上的鞭子,都恍惚有一種溫柔似水的錯覺。
  伏麟不忍心出聲破壞眼前這幅安寧的畫面。
  但其他人明顯不這麼想……
  念念不忘遠遠地喊道:「那個——霜總,你的牛把我剛種的草吃了——」
  「……抱歉。」
  「沒關係,吃了就吃了!不過現在的問題是……」
  「?」
  「你千萬要小心啊——」
  話音未落,這幅美好的畫面就被狂暴的牛群破壞殆盡。
  念念不忘種的是醉馬草,牛吃了會發瘋。
  溫景堯已經無法控制這群橫衝直撞的傢伙,只能把鞭子一丟,四處躲閃。
  伏麟哪還顧得上交任務,直接把袖子一捋,衝上去幫忙。念念不忘也從遠處飛奔而來,邊跑邊拉了個彈弓,射出一枚暗器,正中牛頭!
  「哞——」
  撒潑的牛群像炸開鍋一樣更加瘋狂。公牛們紛紛亮出了堅硬的角,朝他們頂過來。這些牛數量多防禦力又特別高,如果硬要打,他們勢單力薄沒有任何勝算。
  三個人被牛追得漫山遍野到處亂跑……
  「快來人——」念念不忘做了太久農活,體力快不夠了,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地在幫會裡喊道,「救命啊——」
  「你們在搞啥呢……」
  「霜總的牛發瘋了——」
  「什麼!?」
  大家也沒多問。沒過一會兒,所有在幫會基地裡的人都跑過來幫忙了。
  人多力量大,大家圍上去■裡啪啦一通猛揍,縱使牛的皮再厚,也只有乖乖躺倒的份兒。
  最後在打掃戰場的時候,初二才忽然回過神來,問了一句:
  「我們把霜總的牛都打死了,他怎麼交任務啊?」
  所有人:「……」
  npc當然是不理人的,溫景堯只得把這個任務放棄了。
  大家望著一地慘劇,面面相覷,忽然噗的一聲全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
  爽朗的大笑瞬間響徹整個山頭。
  溫景堯也露出了近乎微笑的表情,在一片上氣不接下氣的笑聲裡說了句「謝謝」。
  由於放牛失敗,溫景堯今日的任務鏈斷了,只能再接最後一個釣魚任務,需要釣青銅鯛三條。
  伏麟依然陪著他一起釣魚。池邊沒其他人,只有他倆安安靜靜地並肩站著。
  「師父。」
  「嗯?」
  「煙雨的幫會氛圍挺好的。」
  「嗯。」
  溫景堯深有同感。這個星期和煙雨幫眾的相處,無論是不是看在夜飛塵的面子上,幫眾們對自己很友好是事實。以前在眾生相,明明也有一夢逍遙的面子,他卻收穫不了其他人的友好。
  對此溫景堯一直不認為有什麼問題。如今他漸漸意識到,以前的他所做的事情並不是完全正確的。會造成最後那種冷漠的局面,他也有一定的責任。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半點都不肯施捨自己的主動。
  伏麟對溫景堯的各種細微變化都看在眼裡。
  早有預感煙雨江南會是個好歸宿,現在看來似乎真的不假。伏麟一方面替他感到高興,一方面又有些失落。
  陪著溫景堯經歷了最艱難的時刻,如今黑夜結束眼前看到了曙光,伏麟覺得自己回去的腳步似乎該加快了。
  pve固定團裡要來可以頂替自己的新人,pvp幫會裡有很多人可以幫自己照顧溫景堯。一切就像是上天的旨意——這完全是該把人放心地交出去,然後回老家深藏功與名。
  怎麼辦?就這麼順應天意嗎?
  伏麟深吸了一口氣,有意想試探一下身邊的人。
  「師父。」
  溫景堯轉過了頭,伏麟不敢回頭和他對視。
  「上次在爬山的時候,你問我是不是會回以前的服……」
  說到這兒,忽然如鯁在喉,再也吐不出來了。
  溫景堯緩緩移開了視線,投向眼前的一池碧水。
  「你想回去了?」
  「……」
  「想回就回吧。」
  「……」
  伏麟不知道是該埋怨自己作死來了這個服,還是該直面剛才這句話帶給自己的打擊。

  ☆、 第81章 夜總的辦公室

  伏麟下線了。
  沒過多久溫景堯也下線了。
  師徒二人短時間內一前一後地消失,讓注意到他們動向的人有些疑惑。
  「剛才還在好端端地釣魚呢,怎麼忽然就走了?」初二抓了抓頭髮,「好像他們連任務都沒來得及交吧?」
  寒焰正把劈好的柴堆整齊,聽見這句自言自語的嘀咕,接了句:「他倆是不是吵架了?」
  初二一不留神脫口而出道:「你以為都像你啊?」
  寒焰敏銳地回過頭,眸光一閃:「你什麼意思?」
  「沒,沒,呵呵。」
  初二立刻否認,暗地裡拍拍自己的胸口。媽蛋,怎麼情不自禁就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他真的很想吐槽寒焰:你以為別人都像你啊?一不爽就下線,無論在哪都直接下線,就算跳山跳到一半也敢切電源,大不了下次爬上來直接躺屍。反正一旦和飛塵吵架吵不過,就立刻玩下線這招……
  當然這些話他不可能當著寒焰的面吐槽,只能默默又咽回肚子裡。
  「你肯定又在腹誹我了。」
  寒焰捏住他的臉,往兩邊用力地一拉,圓圓的臉蛋頓時扯成了滑稽的形狀。
  「唔唔唔……」初二掙扎著猛搖頭。
  「熱愛幫主人人有責。」寒焰壞笑著說,「給我記好了。」
  #
  南晏有一個傳統習慣,每周五晚上十點,都要召集次日參加國戰的各大幫會的負責人開一個簡單的會議。除了確定戰術打法之外,順帶增強各幫會高層之間的交流。
  眼看時間差不多了,各大幫會的指揮和帶隊的團長基本都來到了議事廳,卻遲遲看不見凱旋門的人。不僅僅是殺式,凱旋門的其他管理也不見蹤影。
  眼看時間已經過去五分鐘,寒焰不可能再讓大家浪費時間繼續等,環視一圈問道:「凱旋門那幾個呢?難道明天他們一個人都不打算來?」
  就算幫主殺式有事不能到場,至少整個幫會也要派出個代表吧。
  在場的人裡,包子鋪的幫主浮誇和殺式的關係比較好。他站出來說:「我看阿弒是在線的,等我我問問他。」
  不一會兒,他倆溝通完畢。
  「他說他老婆那邊遇到點麻煩,暫時沒空來,讓我們先開著。等會兒我負責把開會內容轉達給他。」
  「……」寒焰皺了皺眉,有點不高興。
  不能來也不提前打招呼,非得別人問起了才說,這是想跟誰擺譜呢?
  寒焰一直懷疑殺式對霜雪明加入煙雨一事有意見,只是表面上習慣性裝出善解人意的好人樣,上次開會也沒有明著說一句反對的話。
  殺式這個人在想什麼,他或許從來都沒有弄明白過。以前在凱旋門剛易主的時候,他還覺得殺式很會做人也很講道理,但是隨著時間流逝,這人斤斤計較的本性浮出水面,就變得一點也不可愛了。
  幫會做大了,彼此之間就再沒什麼真正的友誼。就跟在職場上面對同事和競爭對手一樣,交往中各自有所保留,不再輕易跟對方交心。
  不過寒焰終究沒有發作,深吸了口氣,轉過頭對其他人說:「我們開會吧。」
  每到這種時候,他就更加想念夜飛塵。
  在夜飛塵面前,他永遠不需要掩飾自己的情緒。
  一刻鐘之後國會解散。寒焰下線,打了好幾個電話給對方都沒有接通,索性抓起鑰匙出了門,就當是碰碰運氣。
  到達夜飛塵公司樓下剛好八點,主樓燈火通明,顯然還有很多人沒有下班。
  寒焰徑直往裡走。他兩手空空,穿著簡單隨意的t恤牛仔,實在不像是在這裡工作的人。守門的警衛立刻把他攔住,詢問道:「先生,你有什麼事情?」
  「我找人……」寒焰正在想是跟警衛直接報夜飛塵的本名還是職位,忽然聽見有人在後頭叫他:「小王來了?」
  扭頭一看,原來是夜飛塵他爸的一個助理,手上拎著兩大袋翠玉齋的點心。
  「周大哥。」
  彼此都是熟人了。寒焰立刻上前幫忙,從對方手上接過一個滿滿當當的袋子,還挺沉的。
  「我幫你拎上去吧,這是給加班的人買的?」
  「是啊。」周助理笑了笑,問他,「你來找晨星嗎?」
  「嗯,有點事,打他電話沒打通就乾脆過來一趟。他還在?」
  「之前開完會他就回辦公室了,你直接上去找他吧。」周助理給了他一張通行用的智能卡。
  原來之前又在開會,怪不得手機怎麼打都打不通。寒焰對夜飛塵的辦公室並不陌生,即使在這幢迷宮般的大樓裡也完全不需要人帶路,和周助理寒暄幾句之後,就輕車就熟地摸上了十二樓。
  自從結束漫長的實習期,夜飛塵工作日基本每天都要加班。週末時間難得可以好好休息,寒焰實在不忍心要求他一定要來參加國戰。
  整層樓都安安靜靜的,寒焰也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敲了兩下辦公室的門,聽見裡面傳出非常熟悉的聲音:「進來。」
  寒焰推門而入,開玩笑道:「謝先生,我來匯報工作了。」
  夜飛塵從一堆資料中抬起頭來,很快露出了笑容。
  「你怎麼來了。」
  「我不能來啊?」寒焰不把自己當客人看待,相當隨意地去飲水機接了水,往舒適的沙發上一坐,「好久沒來你辦公室了,印象中似乎比之前寬敞了點?」
  「櫃子換過了。」夜飛塵用筆頭點了一下身後的位置,「顏色造成的視覺差異。」
  「現在看起來清爽多了。」
  「嗯,你吃飯了嗎?」
  「還沒。」
  「走吧,一起去藍意。」
  公司附近有間不錯的西餐廳。之前他們去過兩次,寒焰還挺喜歡那裡的味道。
  夜飛塵摘下眼鏡,起身取下衣架上的西裝外套,回頭看了一眼寒焰身上單薄的長袖t恤,皺起了眉:「你穿太少了吧?天氣越來越冷,會感冒的。」
  「思君心切,出門時候沒來得及換衣服。」寒焰大言不慚地解釋。
  「嗯,算你會說話。」夜飛塵取下另一件淺駝色的風衣,微笑著丟給他,「原諒你。」
  夜飛塵脾氣很好,如果不是寒焰偶爾自己想不開鬧彆扭,他們之間恐怕一輩子也不會發生矛盾。當然夜飛塵深諳寒焰的弱點,抓七寸的本事是一等一的。嘴上爭不爭得過暫且不論,實質上寒焰一直是他的手下敗將。
  在餐廳吃飯時候,他們聊了半天彼此工作和生活上的事。寒焰聽不太懂經營方面的問題,越來越能感覺到兩個人在事業上存在巨大差距。
  他們兩家是世交,平日常有往來。對寒焰來說,夜飛塵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的標準樣板。如果自己能長成他那樣,恐怕父母做夢都要笑醒。
  寒焰有些沮喪,不由得轉移話題聊起遊戲:「今天國會,凱旋門的人一個都沒來。」
  「他們有集體活動?」
  「沒有,就是找藉口不來。」
  「不來就不來吧。」夜飛塵點了點頭,「殺式這個人,我們早晚都管不住的。」
  「我一直不太明白他的想法。他若真想上位,當初為什麼不藉著鳳凰羽的勢頭繼續跟我們打?非得轉個風向伏低做小?搞得我還真以為凱旋門在他的帶領下從良了呢。」
  「凱旋門當初從東桓轉過來的時候就背了惡名,幾乎淪為全服公敵。那時候你帶著陶然居和夢裡花跟凱旋門打,在散人中也是一呼百應,但你看現在?」夜飛塵不緊不慢地切著牛排,「經過這麼長時間的洗白和人員變動,無論是南晏還是東桓,對凱旋門都已經沒有任何恨意了。」
  「也是,凱旋門徹底由黑轉白的同時,煙雨也不再是那個能開好幾個分會的煙雨了。」寒焰自嘲地說,「結果卻偏偏占著南晏的最高位置,成了最礙眼的存在。」
  「你想做點什麼嗎?」夜飛塵輕輕放下了刀叉。
  「當然不想。如果說以前還有精力跟他們鬥,現在我只希望日子能維持現狀。就讓我平靜地種田吧,一直到不想玩了為止。」
  「你想做大就做大,你想種田就種田。只要是你的決定,我都無條件支持。」
  「胡扯。」寒焰抬了抬眉毛,「那我明明沒同意霜雪明進來,你怎麼就直接把人給弄進來了?」
  「你還介意呢?」夜飛塵笑。在外人面前的成熟果然是裝出來的,會對自己抱怨才是他的本性。
  「……哼。」
  晚飯畢,夜飛塵提出要先送他回去,寒焰拒絕了,很有義氣地表示要繼續陪著加班。
  辦公室裡沒別的娛樂,寒焰大喇喇地躺在沙發上玩手機遊戲。中途秘書一進來就被驚到了,眼神不住地往他那邊飄,心裡很是好奇。
  秘書小姐是新來的,以前從沒見過寒焰。夜飛塵簡單介紹這是我好朋友,揮揮手先打發她下班了。
  加班當然是枯燥乏味的,但是今天卻不一樣。只要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沙發上的人,累積起來的疲憊感就會一掃而空。
  寒焰是他的藥。就像遊戲裡必不可少的玉葫蘆和瓊花釀,離了就渾身難受。
  大概是辦公室裡太暖和,當夜飛塵第十次抬頭看他的時候,寒焰已經舒舒服服地睡著了。頭朝裡一歪,嘴脣微微張著。一隻手搭在肚子上,還握著手機沒鬆開。
  夜飛塵去隔壁休息室取回一張薄毯,動作輕柔地搭在他身上。
  蓋好毯子,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髮。又粗又硬的短發,有點扎手,跟這人的性格還真是相稱。
  寒焰似乎感覺到有人騷擾,咕噥一聲翻成了側身,卻沒有醒過來。
  夜飛塵收回手,愉悅地笑了。

  ☆、 第82章 初戰

  整個煙雨江南裡沒有誰能取代寒焰的地位,就算是夜飛塵也不行。別看平時幫眾都對夜飛塵態度熱情而對寒焰表現得很「嫌棄」,實際上夜飛塵無論上不上線都不是大問題,但如果寒焰像他這樣經常十天半個月不來……煙雨大概早就垮了。
  自加入煙雨後這大半個月的時間裡,溫景堯參加了兩場國戰。即使如今轉換了立場,他也能很快適應環境。無論是對各種戰略要地的習慣性簡稱還是行軍的慣用路線,他都像切換模式一般迅速地融入角色。這一切都是源於以前對對手的研究和了解。
  當然,心情還是免不了有些微妙。
  在戰場上和以前的「國民」兵戎相見,雙方的感受都有點彆扭。尤其是當他在人群中發現西門南宮和火炎焱燚的時候。
  溫景堯參加南晏國戰,參加的自然是煙雨江南的幫會團。幫會團帶給他一種相對寬鬆自在的環境,有人負責開,有人負責帶,不需要他插手。溫景堯本身也不想管事,避免給彼此增加壓力。
  很快溫景堯發覺自己被盯上了,國戰的時候總有人喜歡瞄準他。先開始是一個人,後來發展成好幾個,都鎖定他為目標,只要他一出現在攻擊範圍中,那幾個人就會優先把他消滅。
  溫景堯現在不是國君,在據點中沒有五倍的血量加成,所以只能小心再小心,盡量不在非必要的時候衝在前頭。至於集火秒殺他的人多數來自哪個幫會,不用看也猜得到。
  退出幫會,沒有留下一丁點美好的回憶,剩下的似乎只有仇恨。就算當初在眾生相的時候沒有給幫會做什麼貢獻,但溫景堯自認為也沒有任何對不起他們的地方,沒有必要搞到現在這種地步吧。
  有些人的想法,他永遠也猜不透。
  #
  這一周的國戰,夜飛塵來了。讓南晏玩家們翹首以盼的黃金搭檔再次上線。
  煙雨的幫眾對溫景堯非常友好,平時有什麼集體活動任務都喜歡招呼他一起。次數一多,溫景堯也越來越不好拒絕。夜飛塵一上來就發現溫景堯的幫會貢獻點比他上次離開時增加了好幾倍,有些欣慰地對寒焰說:「看見你們處得好,我就放心了。」
  寒焰在他面前那個傲嬌樣始終不改,哼了一聲:「那是因為大爺我有一顆包容的心。」
  「那今天就麻煩你再多包容一下吧。」夜飛塵順水推舟地說。
  「你想幹什麼?」寒焰一聽他哄人的語氣,就知道沒啥好事。
  「等會兒半途的時候配合我一下,嗯?」夜飛塵微笑道,「我得給霜總製造個名正言順接手的機會,你別反對。」
  「你……」寒焰張張嘴正想反駁什麼,轉念一想自己也確實沒有拒絕的理由。霜雪明既然都過來了,總不能一直放著不用吧,多浪費。
  夜飛塵的想法他能理解。看起來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南晏,但歸根結底說白了,還不都是為了他。
  北璋那邊,夏侯今天在線。
  夏侯多狡猾一人,眼見對面的指揮不好對付,迅速搶占了不需要承擔太大責任的位置,藉口說自己這周工作太累,把幾個幫會團接收了,大部隊則扔給這次依然很倒霉的何以解憂。
  何以解憂當然是沒法說不的。
  這段時間他被夏侯陰了好幾次,皆是敢怒不敢言。心裡的不滿都被流英壓著,對外必須表現出和夏侯兄友弟恭的樣子,其實憋屈得都要炸了。論壇上不是沒人看出端倪想替他主持公道,但他自己卻什麼都不能說,甚至還得出面勸這些人別鬧得太厲害。
  經過這麼一番折騰,眾生相當初對他的那點知遇之恩也早就煙消雲散了。何以解憂是為人老實,但他一點都不蠢,流英當初跟他承諾的當夏侯的接班人,現在看來哪是什麼接班人,根本就是夏侯腳底下的一塊磚,哪需要就往哪墊。
  有一次他在極度鬱悶的情況下跟十誡抱怨了幾句。按道理不應該跟外人講這些,但是十誡表現出非常理解的樣子,也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慫恿他立刻跟夏侯翻臉,而是勸他先忍著,想開點。這讓何以解憂更加認為十誡才是真正的良主,心裡萌生了想跟著十誡混的想法,漸漸也私下交換不少心裡話。
  夏侯今天把大部隊扔了,何以解憂感到壓力很大。
  倒不僅僅是因為又要對陣南晏強勢的黃金搭檔,而是因為他尊敬的指揮也在對面陣營裡。對於溫景堯轉陣營一事,何以解憂雖然不反對,卻也感到非常遺憾。
  國戰開始,各據點戰火重燃。西陵今天不知道抽了什麼風,一開始就跑來和北璋打架。何以解憂不得不頭疼地分出一部分人去對付西陵的部隊,讓其他人跟自己走。
  寒焰還是那個寒焰,打法和路線都和之前沒多大區別,中規中矩。夜飛塵倒顯得很老實,一直跟在大部隊中,沒別的作為。何以解憂認為這可能是陰謀的前奏,讓身在另一處的夏侯小心點。他這句話沒用私聊,使得很多人都聽見了,夏侯有點不高興地回了句:「你才要多注意,寒焰夜飛塵都在大部隊裡。」
  何以解憂有驚無險地應付了大半個小時,南晏那邊終於開始分兵了。
  寒焰吩咐夜飛塵帶幫會團,去狙擊已經快進犯到西北地區的夏侯。
  夜飛塵領命,帶著煙雨和陶然居的團出發。走到一半路的時候,忽然勒住了馬。
  後頭的人紛紛跟著他停下腳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有敵情?」
  「不好意思。」夜飛塵搖了搖頭,「我家裡忽然有點事情,必須要離開一會兒。」
  「那……」
  「霜總。」夜飛塵叫了溫景堯的名字,「麻煩你暫時接替我一下,我盡量快點回來。」
  溫景堯抬起了頭。
  夜飛塵的語氣實在太理所應當,以至於一時間在場無人提出異議。隨後他下線了,留下一堆人面面相覷。
  接下來怎麼辦?雖然夜飛塵已有交代,但是……真的要讓這個人來指揮嗎?
  大家偷瞄著溫景堯,有點猶豫。
  這時候初二果斷發話,給溫景堯撐場面:「飛塵既然把我們交給了霜總,我們就跟著霜總走。」
  煙雨的其他幫眾也立刻反應過來,幫腔道:「對,霜總說怎麼打就怎麼打。」
  溫景堯緩緩掃了一眼身後的隊伍,看到了很多或期待或懷疑的目光。最能確定的是,在煙雨幫眾的眼中,有著對他滿滿的信任。
  他做出了決定,用一貫的冰冷無起伏的聲音說:「走,龍緣山。」
  他們的目標是圍堵夏侯。夏侯肚子裡有多少東西,溫景堯比誰都清楚。
  探子給了消息說目標在朝龍緣山移動,目的地多半就是鳴溪了。溫景堯立刻帶人火速抄了近路上山,提前守在夏侯的必經之路上。
  走這條小徑是夏侯長期以來的個人習慣,因為地勢不好,以前溫景堯曾勸過他改,但都被否決了。沒多一會兒敵軍出現,轉了個彎才隱約察覺危機四伏,已是太遲。溫景堯果斷下令,勇猛的刀客劍客們從山上傾瀉而下,將夏侯的隊伍攔腰斬斷!
  北璋特種部隊的人數比他們多,借地勢巧打是個不錯的辦法。
  一番混戰,優劣漸分。遠程居高臨下肆意猛打,箭矢密集如大雨傾盆。減員速度超乎想象,北璋軍很快扛不住了。
  夏侯這人,一旦被打回去,必然會立刻放棄鳴溪,改奔離復活點最近的據點。
  事實證明溫景堯又猜對了。
  他們很快在河澤堵截了夏侯。北璋軍正在集中火力攻擊據點旗呢,根本沒料到南晏人又殺來了。一時驚詫,再度被打個措手不及。
  這下子夏侯終於發現,溫景堯帶的這幾個團是專門衝著他來的。雖然知道,卻根本沒有辦法對付,只能大呼自己這邊被瘋狗盯上了戰力實在不足,非得讓何以解憂再分他兩個團。
  何以解憂和寒焰鬥得熱火朝天,自己的情況也不樂觀,一聽夏侯人多打不過人少居然還有臉繼續找他要人,心裡一股無名火往上竄,壓根不想理會。後來還是流英主動帶了點人過去支援,才了結這樁事。
  新增的這點戰力並沒有讓北璋軍的情況得到好轉。無論是時間差的計算還是戰術的部署,他們的指揮都遠差溫景堯一大截。好不容易把人打退,正想乘勝追擊吃個肉報個仇,結果被半途提前埋好的炸炮給炸得魂飛魄散,佯裝被打退的南晏軍立刻凶猛地反撲回來,分分鐘把他們清理出戰場。
  溫景堯手下的幾個團越打越有興致。他們之前完全是多慮了,本以為自己可能會不適應前北璋國君的指揮,結果發覺這樣的指揮無論在哪裡都是能通用的。沉著冷靜廢話少,反應迅速指令明晰,還從頭到尾沒出現過一次口誤。
  和南晏人相比,北璋軍的心情就是鬱悶到極致。妹子們紛紛玻璃心,在隊頻裡哀聲抱怨。差不多半小時後夜飛塵回來了,如約從溫景堯手中接回了指揮權,北璋特種團這下子才覺得好受了點。雖然在夜飛塵面前他們也占不到任何便宜,但比起被出走南晏的前指揮吊打,他們寧願被夜飛塵揍……
  溫景堯在南晏初登指揮台,事後並沒有在龍湖掀起太大波瀾。首先因為他指揮的是一小支部隊,其次因為他只接了半小時不到,沒有影響到最後的戰局。但這不妨礙夏侯觴繼續借題發揮來黑他,再次跟北璋玩家們表示,這就是「一個007的成就」。
  另一方面,除了煙雨江南的幫眾對溫景堯更加佩服之外,這短暫的半個小時也給陶然居幫眾留下了無比深刻的印象。
  他們從前的強勁對手果然名不虛傳……
  如果可以,他們還想再聽一次他的指揮。

  ☆、 第83章 葉玄穹歸來

  走出y市火車站,遠遠看見一個瘦瘦高高的男人在對他揮手。伏麟難以掩飾自己雀躍的心情,臉上掛著笑容,三步並作兩步朝對方走去。
  闊別多日,伏麟終於再次見到了記憶中熟悉的笑臉。
  「小麟,別來無恙。」
  去了一趟非洲,葉玄穹比以前更瘦了些,原本就不白的皮膚也更黑了,整個人都像是從煤坑裡滾了一圈似的,但是精神狀態卻出奇地好,仿佛吸收了那片土地獨有的熱情,蓬勃有朝氣。
  葉玄穹主動伸手幫他拿行李,伏麟搖搖手拒絕了。他這次回來只打算待三四天,只帶了很少的幾件東西。
  葉玄穹半個多月前飛回y市,一落地就給親戚朋友打電話,那時候伏麟的手機始終沒有打通,他只能先通知了曲言。伏麟晚上回來接到消息以後非常高興,當晚就回了電話,兩人幾乎聊了個通宵。
  正好最近這段時間課業不忙,伏麟找了個合適的機會,藉著週末的時間多請了兩天假,去y市和舊友重聚了。
  「你真是……」伏麟上下打量著眼前皮膚黝黑的男人,忍不住吐槽道,「在非洲待了這麼久,乾脆進化成非洲人了?」
  「天天野外作業,風吹日曬的沒辦法。」葉玄穹摸摸自己粗糙的臉,無奈道,「看來我得天天做面膜了,省得走哪都被人嫌棄。」
  說完哈哈一笑,攬著伏麟的肩出了車站。
  兩個人沒坐車,就一路像散步一樣慢悠悠地走回去。
  和葉玄穹的初相識是伏麟在十五歲那年,地點在一間網吧。那時候山河尚未公測,伏麟和他的狐朋狗友們偶爾會集體去玩一款槍戰遊戲。某天有個年輕男人在他們身後站著看他們玩,中途忍不住吐槽了他朋友的打法——伏麟這位同伴頗為心高氣傲,在遊戲裡也算是中上級水準的玩家,完全不能容忍自己被當作新手一樣嘲諷,當即就撂了攤子,說要跟這男人一決勝負。
  結果大家都能猜到。年輕男人,也就是葉玄穹,以絕對優勢取得了勝利。
  伏麟當即對葉玄穹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主動上前搭話,邀請對方加入自己的隊伍。他的狐朋狗友雖然心有不滿,但礙於伏麟是他們中間的老大,也只能接受。
  從此以後,伏麟隔三差五就要來這家網吧和葉玄穹碰頭。他們組的隊伍在遊戲裡打到了很高的分數,一度成為該服傳奇。深厚的友誼從一個遊戲開始結下。葉玄穹那時候是個即將畢業的大學生,比伏麟大七歲,兩人之間雖有較大年齡差,卻沒有出現明顯的代溝。伏麟在某些方面表現得非常成熟獨立,某些方面又有著少年人獨特的天真衝動的心性,讓葉玄穹覺得很有趣,忍不住想了解得更多。
  兩個人熟悉起來之後,交際就漸漸朝著一般朋友的方向發展,時間一長就免不了聊到彼此的家庭、學業和人生經歷。葉玄穹才終於知道,眼前這個看起來清秀溫和的男孩,原來是個打起架來特別狠的角色。正是因為有這份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脾氣,伏麟十三四歲的時候就被吸收進了y市的某個不良混混組織,手底下還管了好些人。
  葉玄穹曾開玩笑地問那些比他年紀大的人服不服管,伏麟輕描淡寫地說:「用腦子和拳頭說話」。
  這種話實在不像是一個該在學校裡老實上課和偷偷早戀的孩子說出來的。葉玄穹自己雖然也不是啥標準乖寶寶,但從未有過這樣叛逆的舉動。他問過伏麟好幾次「這種生活有意思嗎」,一直致力於把他拉回正軌。
  可是伏麟那時候中二病晚期,極度空虛寂寞冷,已經不是朋友和遊戲能填補得了的。家里長時間沒有人,對回家和上課都很排斥。每次被葉玄穹勸都呵呵一笑嘴上敷衍,回頭又去找各種途徑發泄剩餘精力。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伏麟勉勉強強念到高三,發生了那件事之後……儘管葉玄穹想起來依然有些後怕,但如今站在他面前的伏麟活潑健康又乖巧,讓他覺得當年經歷生死之劫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終於有個契機能把這孩子的身心都治愈了。
  「我記得我走之前這裡還是一片荒草,轉眼之間就修了這麼大的商場。」
  伏麟抬頭看了看招牌上的「羅德購物中心」,笑了笑說:「你離開挺久了。」
  「我的寶貝們還好嗎?」
  伏麟愣了一下,這才想起葉玄穹走之前留給他的「遺產」——兩大箱手辦。其中山河的那套限量品他取出來放進了書櫃,其他的各種黃紅綠頭髮的美少女和蘿莉實在沒什麼興趣,至今還保持著打包裝箱的狀態丟在老家。
  「需要我帶出來讓你們一家團聚嗎?」伏麟開玩笑道。
  「不用不用。」葉玄穹立刻拒絕,「都送你了,你就幫我好好收著。」
  「不過,我把山河那套模型的劍客胳膊摔斷了。」
  「什麼?」葉玄穹故作誇張地挑眉,質問道,「你居然敢把‘我’摔地上?」
  「不小心和室友撞上。其實也沒多壞,重新黏上就是了。」
  葉玄穹在那絮絮叨叨的「反正都是你的了,我也沒什麼留戀了」,伏麟聽得神色一黯。他一直都很希望葉玄穹能重回遊戲,現在看來真的不可能了嗎?
  熱鬧的酒吧已經不適合現在的他們,兩個人在路邊隨便找了個安靜的茶館坐下來。
  在非洲的各種奇特經歷之前電話裡也聊得差不多了。葉玄穹問起了遊戲裡的情況,伏麟把這段時間昔年舊念的大事一件件說給他聽。
  「花花兄弟還好嗎?」
  「挺好的。他們現在很低調了,活動都不怎麼參加,跟隱居似的。」
  「玩了這麼久也該膩了。」
  「那你膩了麼?」伏麟把冰糖往菊花茶裡扔,「那麼早就走了。」
  「你知道,我不是因為玩膩了才離開遊戲的。」葉玄穹回想起往事,不知不覺收斂起笑容。和龍隱靜淵的相識相交,再到後來決絕的刪號之戰,所終結的不僅僅是一個帳號、一個時代,還有一段只屬於他們倆的回憶。
  「你放下了嗎?」
  「放下了。」
  「我才不相信。」伏麟搖搖頭,毫不客氣地揭穿了他的謊言,「等到你什麼時候能再開個號回來,什麼時候才算是真正放下了。」
  「你就那麼希望我回來陪你玩啊?」葉玄穹重新露出了笑容,略帶調侃地說,「難道你和雷澤處得不好嗎?」
  「也不是。」伏麟直覺想否認,但又覺得在葉玄穹面前掩飾也沒多大意義,輕輕點了個頭,「之前……是有點。」
  「我一直覺得你和雷澤遲早會出矛盾,說到底還是因為你們的追求不一樣吧……你是適合玩小圈子的人,他是有大志向的人。」葉玄穹語速緩慢,說出來的話卻一針見血。作為昔年誕生的見證者之一,他對伏麟和雷澤的性格都有相當的了解。
  「當初建立昔年,你能想象昔年會發展成現在這個規模嗎?你壓根就沒想過對吧,但我敢說,雷澤早在一開始就構造好了他的藍圖。」
  「……」伏麟沉默了。
  「你和雷澤之間我當然是向著你的。倒不是說他有野心不好,只是按他的打算來說,你和他意見出現分歧是難免的。」
  伏麟繼續沉默。
  「當然啦,歸根結底只是個遊戲,無論怎樣自己想得單純一點,玩得開心一點就好,有些事情別太在乎,沒意思的。」
  「嗯,我現在已經回浮世了。」
  「你回去雷澤高興嗎?」
  「嗯,看起來還挺高興的。」伏麟點點頭,再度把話題轉了回去,「所以你呢?」
  「你還沒放棄啊。」葉玄穹失笑。手指在桌子邊沿有節奏地敲擊了幾下,終於說:「好吧,我答應你。等這邊的工作安排妥當,我開個新號回去玩玩。」
  「一言為定。」伏麟終於得逞。
  #
  在外頭吃過燒烤,葉玄穹去伏麟家住。兩個人上一次夜談還是在伏麟去大學報到的前夜。此刻躺在父親的大床上,伏麟睡意全無,竟有點小學生明天要出去春游般的興奮感。
  親如兄弟的他們自然無話不說。聊到凌晨三點,伏麟終於決定趁著房間裡一片漆黑的時候把溫景堯的事情告訴他,以免白天面對面的時候尷尬得說不出來。
  「軒哥。」
  「嗯?」
  「我有喜歡的人了。」
  「……!?」
  葉玄穹原本已經挺想睡了,連說話聲音都帶了點迷迷糊糊的鼻音,聽見這句話頓時一個激靈,積攢起來的睡意頃刻間退散無蹤。
  他就這麼忽地坐起來,反而把伏麟嚇了一跳。
  「怎麼了……?」
  「難道是雷澤!?」
  伏麟愣了片刻,在床上笑得滾來滾去。
  「你瞎想什麼,我和雷澤怎麼可能啊!你怎麼不猜是你啊!?」
  「啊,不是嗎?」葉玄穹尷尬地摸摸腦袋,「我就隨便一猜。你看,遊戲裡就你和他關係最親……」
  「在你心目中,我現在交際範圍狹窄到只能在遊戲裡找對象了嗎?」伏麟也忍不住吐槽他一句。
  「那你告訴我是誰?」
  「是我現在的室友。」
  「一個寢室的同學?還是說你們已經同居了?」
  聽著葉玄穹驚訝的語氣,伏麟不禁苦笑:「革命尚未成功,本人仍需努力。」
  他和溫景堯的這段故事,這一晚沒花多少時間就講完了。
  葉玄穹聽罷特地湊了過來,拍拍他的肩以示鼓勵。
  「作為一個失敗的過來人,我也沒什麼經驗能傳授給你。總之,希望你別像我這樣就行。」
  「……」
  想起龍隱靜淵這個不折不扣的大直男,伏麟忽然覺得心情更沉重了。

  ☆、 第84章 心塞塞

  伏麟請假回家,溫景堯內心極不高興。
  一起住了一年,伏麟最長一次離開是在今年暑假,為了回去見父親。平時的話無論晚上玩得多晚都會回來,去好友曲言住處過夜的情況也極為少見,但是現在卻跟學校請假回y市,目的是為了……見葉玄穹。
  伏麟沒有隱瞞,以一種很自然的態度跟他解釋:「玄穹那邊已經安頓好了,我跟學校請了幾天事假,回去跟他見個面。」
  絲毫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好吧……本來也沒做錯什麼。
  溫景堯當時的反應是:「你不是說要寫選修課的論文,寫完了?」
  「寫完啦。」伏麟笑嘻嘻地回答。這笑容既溫暖又燦爛,看得溫景堯又是一陣心塞。
  「周三晚上出發,加上週末我總共只離開四天,很快就會回來的。」
  走之前伏麟還特地去了趟超市買了很多食物,把冰箱塞得滿滿當當的,怕他這個生活不能自理的人餓死在家裡。
  「我買了一些洗好切好的淨菜,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可以自己炒。火候的問題就自己掌握吧?實在不行可以邊炒邊嘗。還有,冰箱裡的牛奶要盡快喝完,方便食品能少吃盡量少吃點。三興街新開的吳記小炒味道還不錯,只是點菜前要記得跟老闆說別放味精……」伏麟叮囑了半天,從未覺得自己這麼囉嗦過,之前暑假離開一個月都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老媽子附身,末了還不忘哄一句:「回來就買烤箱,給你做蛋糕。」
  可是溫景堯絲毫不領情的樣子,只冷淡地應了句:「慢走。」
  伏麟:「……」
  就這麼不明所以地不歡而散。
  溫景堯已經意識到自己很反感伏麟重視別人勝過他,但是他還沒仔細思考這是出於什麼心理。他只知道自己非常不開心,上了遊戲就一頭扎進虛擬國戰裡找對手,一連完虐三四個,虐到對方半途棄權退出,低落的心情也沒有絲毫好轉。
  離開之前,他接到了一個來自白色陣營的對戰邀請。
  「玩家寒焰邀請您進行在線模擬對戰,是否接受?」
  寒焰的號還是個低級新手號,對戰記錄有二十來條,勝率卻只有慘淡的0——有點詭異的一次沒贏過。雖然不知道今天對方是出於什麼好心情跑來玩這個,溫景堯還是迅速接受了邀請。
  八個據點,黑白兩方,雙方分配相等的兵力和道具,限時一小時。
  寒焰在虛擬國戰上的表現和現實中非常相似,特別喜歡占據主動,開局就是集中火力一通窮追猛打。溫景堯讓軍隊迅速移動避其鋒芒,默默尋找著下手的機會。
  見溫景堯一直躲,寒焰很快穩不住了,分兵朝三個不同的據點發動攻擊。溫景堯依舊不疾不徐地排兵布陣,繞著地圖邊緣行動,收了幾個位置偏僻的據點。寒焰摸不清他的想法,只能繼續按著自己的計劃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寒焰已經在地圖中央掃蕩了一大圈,分數處於絕對領先狀態。就在時限所剩無幾的時候,溫景堯開始行動了。
  這招後發制人玩得極其精彩。地圖上己方的據點接二連三地滅燈,速度快得驚人,讓寒焰頓時愣住了。他占了太多地盤,每個據點分一撥人防守,兵力也就隨之分散開,無論哪個點都敵不過溫景堯軍隊的猛攻。寒焰想迅速將兵力集中,又想趁機去搶奪對方的據點,但是山高路遠,已經來不及了。溫景堯就像是能精確計算各支隊伍的dps一般,在這局比賽結束前幾秒,把第六個據點完美收入囊中。
  最後系統計算積分,溫景堯反超兩百多。
  這場一結束,他也不打算繼續玩下去了。在這裡待了太久,覺得有些累。
  走出房間,剛好看見寒焰從另外一間走出來,兩人碰個正著。
  「……原來你也在蕓安。」
  「嗯。」
  「剛才贏得爽嗎?」寒焰露齒一笑,「走,放鬆放鬆,門口pk兩把去。」
  這邊輸了,寒焰總得在其他方面找找平衡。
  論虛擬國戰寒焰不是溫景堯的對手,論切磋比武,溫景堯就不是他的對手了。幾局下來贏多負少,寒焰才滿意地叫停,坐在地上回覆體力。
  「你剛才在虛擬國戰裡用的戰術挺好的,不如下周我們試試用在實戰裡?」寒焰見不得冷場,立刻找了個話題。
  「實戰比虛擬戰複雜多了。」溫景堯回答,「對方眼線多,要想騙過他們,必須要有很好的演員。」
  「你面前不就是個好演員?騙人的活兒儘管交給我,你負責在最後發動總攻。」這話正中寒焰下懷。他朗聲大笑起來,一副好像很得意的樣子。
  溫景堯想起之前的確聽人說過現實中的寒焰很想成為一名演員,不過他對娛樂圈毫無了解也毫無興趣,並沒有放在心上。至於在國戰中指揮這個問題,上次接手夜飛塵純屬意外,對於是否要正式走到台前,他心裡還沒有明確的打算。
  「如果飛塵不在的話,我就必須跟你搭檔了。換了別人大概執行不好這個戰術,我對他們都不太放心。」寒焰繼續說,「還有,我虛擬國戰玩得比較少,一直不太懂它的算分機制。為什麼有時候指導手冊上說a點80分,拿了以後卻只有60多,你跟我說說?」
  寒焰會主動跟別人請教真是相當難得,溫景堯簡單地跟他列舉了幾種能讓分數最大化的辦法。寒焰恍然大悟,不由得感嘆道:「你和飛塵都太會算了,怪不得我跟他打了二十多局從來沒贏過。」
  果然,寒焰的勝率之所以為0,是由於他的對手全是夜飛塵。這兩個人平時粘得很緊,無論做什麼都在一起。
  說曹操曹操就到,就在這時夜飛塵剛好上線,寒焰立刻把人叫過來,三個人先一起討論下次國戰的戰術。對於寒焰靈光乍現的提議,夜飛塵也表示支持。
  「我週末不在,如果確定可以執行的話,你和霜總好好配合吧。」
  「你又要幹嘛去?」
  「去大哥家裡,燕燕和楠楠周歲生日。」
  「噢。」寒焰立刻明白了,「是上桐區那邊的家吧?」
  「嗯。」
  一聽就知道,寒焰對夜飛塵的家庭狀況非常了解,兩人現實中認識。
  溫景堯早有耳聞寒焰和夜飛塵關係很好,無論外界再怎麼挑撥離間,對他們本人都毫無影響。如今來了煙雨眼見為實——這兩個人比傳說中還要親密,四周圍繞著外人無法插足的氣場。
  「等會兒一起去跑商?」
  「我有點不想動啊。」寒焰靠著花雕柱子,朝夜飛塵懶洋洋地伸出了一隻手。
  「走吧,我載你。」
  夜飛塵微笑著把人拉起來,拽上了自己的馬。
  整個跑商全程,寒焰都是一副大爺樣坐在夜飛塵後頭,夜飛塵還偏偏很樂在其中地把人從頭伺候到尾。跟他們一起跑商的人一邊開玩笑地吐槽「秀恩愛死得快」、「燒燒燒」、「單身狗受到了巨大傷害」,一邊捂著被閃瞎的狗眼繼續做任務。
  溫景堯一路旁觀,原本就不好的心情反而更糟糕了。
  晚上吳卓凡打電話來慰問。聽溫景堯一說,才知道伏麟請假回了y市。
  「噢?老六是不是回去找葉大大玩了。」
  「嗯。」溫景堯目前對葉玄穹這個名字非常膈應,已經到了根本不想聽見的地步。
  「真好啊,我也想請假去y市玩,我長這麼大還從來沒去過呢。」
  「藉口有事耽誤課業,被你爸媽知道你就完了。」
  「哈……我就隨便說說,不要當真。」
  溫景堯的語氣非常嚴肅生硬,把吳卓凡嚇了一跳。
  「老六不在,你今天晚上吃的啥?」只好挑點輕鬆的話題說說。
  「自己做飯。」
  「……」吳卓凡還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聽。
  溫景堯的確是自己做的飯,他好歹會用電飯煲,也會把伏麟留下來的淨菜倒鍋裡炒。最後出鍋的成品稍微有點焦,勉強能吃。雖然他也被自己「居然還能做飯」這個事實驚到了,但心裡卻沒有絲毫的成就感,反而充滿了被拋棄的悲涼……
  從小到大,大概頭一次有這麼幼稚的想法。
  「溫總啊……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是。」
  吳卓凡扶住額頭——這也太直白了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發生什麼事了?」
  他直覺溫景堯心情不好應該和伏麟有關。
  「這段時間,他不準時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多。一周裡有五天沒在七點前到家,其中三天還在十點鐘之後。」
  拿數據說話,典型的溫氏風格。
  「這次請假回y市也是找了個正當藉口,說家裡有事。他當然沒什麼要緊事,只是想跟人出去玩罷了。」
  吳卓凡越聽越不對勁。自己今天真的沒睡醒吧?居然能聽到一向不管他人事的溫景堯吐槽一個人,對象居然是公認的十全十美好室友——伏麟?
  「業精於勤而荒於嬉,行成於思而毀於隨。作為一個學生,這種行為是不可取的。」
  「……溫總你吃錯什麼藥了?」
  「我沒吃藥。」
  「我說……」吳卓凡實在忍不住,「你也管太寬了吧?伏麟又不是你老婆。」
  「……」
  這句話把溫景堯說得一下子愣住了。
  老婆?
  他就像個在暗道裡行走的人,眼前忽然看到了一縷光。努力想把那縷光抓在手裡,卻怎樣都握不住。就在困惑的同時,靈光一現的感覺也轉瞬即逝。
  他似乎明白了什麼……
  又似乎什麼都不明白。

  ☆、 第85章 合作

  一頭扎進實驗室,是最好的消愁方式。
  自從收下了那份小小的生日禮物之後,系花對他的熱情只能用與日俱增來形容。好在實驗室裡有宋教授這尊大神在。當著自己父親的面,系花不得不把心思好好收起來,才不至於讓溫景堯覺得不自在。
  周日下午結束實驗準備回家,一看手機發現伏麟上午打過兩次電話,因為沒接通所以後來發了條短信:「我到家了,一點預約了工人來裝烤箱,如果嫌吵你就稍微晚點回來吧。」
  沒想到伏麟會這麼早回來,溫景堯本以為起碼要等到晚上。不知不覺間,也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一推開門,就看見門口到客廳堆了好幾個大大小小的快遞箱子。廚房方向源源不斷地飄散出一股濃郁的香味,整個室內的空氣都像裹了蜜一般甜美。
  伏麟聽見了開門的動靜,從廚房裡探出腦袋跟他打招呼:「不好意思房間有點亂,等會兒弄完了我來收拾。」
  明明只離開四天不到,如今重新聽見這悅耳的聲線,竟然有些懷念的感覺。
  走進廚房,伏麟正在嶄新的烤箱前忙碌著。也真是有效率,下午才讓工人來把烤箱裝好,現在五點,東西都快做好了。
  圓形的蛋糕胚放在旁邊,伏麟正忙著打發奶油來進行最後的裱花。見溫景堯走進來,抬起頭微微一笑:「很快就能吃了。轉檯抹刀之類的買了還沒送來,只能先做點簡單的。」
  然後又低下頭把打蛋器切換到了高速,神情專注,動作嫻熟。
  溫景堯看著他柔和的側臉,聞著蛋糕誘人的香味,這幾日積攢的哀怨氣一瞬間消散無蹤。
  只有當他們兩個人都在的時候,這裡才像個家。
  溫景堯把目光移到伏麟身前。嵌入式烤箱做工精細,看上去很專業,價格應該不便宜。
  「我在曲言他爸公司裡打完雜,前陣子又去了烘焙教室幫忙。」伏麟注意到了他的視線落點,也借機解釋了自己前陣子經常晚歸的原因。
  「好在那邊時薪比較高,不然的話這個月內攢不夠這麼多錢。」
  「我可以出一半的費用。」事實上溫景堯想說就算自己全款也可以。本來買烤箱的目的就是為了造福他,更何況負責出力的還都是伏麟。
  「行了,省省,我想買的東西怎麼能讓你出錢。」
  伏麟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略帶苦澀的笑容。
  「買個好點的烤箱,留在這兒了,以後你也用得著。」
  「……」
  這句話充滿了暗示——他們終究會有分別的一天。溫景堯非常難得地聽出了弦外之音,一顆心又沉了下去。
  伏麟在奶油裡加了少許朗姆酒,攪拌均勻之後就開始下一步了。他拿著裱花袋,小心翼翼地在蛋糕胚上疊出一團一團的奶油花。
  他的圍裙系得有些松,一彎腰帶子就散開了,圍裙擺垂下來很礙事。伏麟正想放下手上的東西重新把圍裙系好,沒想到這時候溫景堯主動上前幾步,牽起了他身後的帶子。
  格子圍裙下是溫暖的淺灰色毛衣,溫景堯拉了一把,輓了個略緊的結。毛衣下擺被很好地收攏在一起,隱隱勾勒出細瘦的腰線。
  伏麟被這舉動嚇了一跳,心率倏地加快,僵直地說了聲「謝謝」,再無他話。
  溫景堯當然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系好圍裙之後又退到一邊,安安靜靜地旁觀他的手藝。
  迴避果然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看,現在雖然知道葉玄穹的存在,也知道葉玄穹是伏麟很重要的人,但他卻還是控制不了想和伏麟親近。
  心底的慾望,永遠是最真實的本能。
  伏麟的蛋糕烤得恰到好處,細膩又柔軟,吃完齒有餘香回味無窮。甜食似乎自帶一種治愈人心的能力,當蛋糕和晚餐同時把胃塞滿,溫景堯居然有種徹底活過來的感覺。他並不是吃貨,對食物的要求一貫不高,以前也從來不認為靠外賣過日子有什麼問題,但自從習慣了身邊有另一個人,習慣了那個人的手藝,如今獨自出門吃飯都味同嚼蠟。
  「以後還要去打工嗎?」
  「不去了。」伏麟搖搖頭,「每天都那麼晚回來,既沒空做飯也影響你休息。」
  溫景堯心裡有些暖,臉上卻沒有顯露出分毫,主動去廚房洗了碗。出來以後,伏麟已經把客廳重新收拾整齊,將紙箱都丟去了雜物間。
  「等會兒要上遊戲?」
  「嗯。」
  「快到國戰時間了。」伏麟深吸一口氣,「我也很久沒參加浮世那邊的國戰了。」
  「今天要去?」
  「去看看吧。」
  客廳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兩個人似乎都想藉著這個話題坦白一些事情以及問一些問題,但最後什麼都沒說。
  「時間不早了。」伏麟抬頭看了看墻上的掛鐘,剛好七點一刻,「你是不是還要參加戰前會議?」
  溫景堯點點頭。今夜一戰至關重要,如果去晚了,還不知道寒焰會怎麼跳腳。
  兩個人各進各的房間,開始了在兩個不同服務器的征程。
  #
  一上線,寒焰的就立刻催促道:「霜總,來桑樹台東邊的亭子集合。」
  這人是標準直腸子,聲音裡的雀躍感幾乎掩飾不住。當溫景堯還在北璋的時候他們也算是一對老冤家,如今摒棄前嫌一起搭檔合作,竟也沒任何不適應。大概因為寒焰性格爽快豁達,而把為數不多的那點小雞肚腸全留給了夜飛塵。
  今晚的行動保密工作做得特別好。正好殺式不在,寒焰也沒那麼束手束腳。他事前便讓陶然居和煙雨組了一支特別行動隊,成員都是為幫會盡心盡力的老幫眾,個個都值得信任。在國戰開始前,又讓其他幾個幫會各自調動了一部分精英力量,然後將這批人都交給溫景堯調度。
  乍一看每個團都分派好了各自的獨立指揮,實際上他們背後的謀劃者只有溫景堯一個人。幾個團表面各自為政,彼此之間都不知道其他團的戰術和目的,甚至不知道溫景堯的存在,大部隊的動向和他們更是毫不相關。
  國戰一開始,寒焰帶著人和夏侯在泰安狹路相逢,兩軍糾纏了好幾波,誰也不肯先鬆口。由於戰力相當,雙方你來我往持久戰,半天都沒分出個高低。寒焰是個自尊心頗高的人,先認輸是絕對不可能的,對面的夏侯也正好是個戰術上的衝動派,兩人在罵戰和拉鋸戰中都漸漸犯了牛脾氣,不把對方全滅誓不罷休。
  終於在車輪式猛攻下,南晏堅韌的陣型被打出了缺口,夏侯趁此機會讓人一擁而上,一鼓作氣將南晏主力軍團殲滅。
  霸占了泰安,夏侯洋洋得意地跟手下人說:「對,保持這種感覺,讓這些自以為是的傻逼認清楚,他們不過就是一堆狗屎!」
  然而,夏侯很快發現自己犯了個錯誤——他和北璋玩家一通無下限的嘲諷,把個性高傲的寒焰徹底惹毛了……
  不可思議的劇本,從這裡開始上演。
  寒焰的性格就是這樣,一旦炸了毛什麼都不管,偏要一路帶人對夏侯窮追不捨,不僅北璋人覺得他瘋了,甚至連南晏玩家也不能理解他的做法。
  眾人雖有微詞,卻因為寒焰威望頗高,只能閉上嘴繼續跟著。如果換了個鎮不住場子的指揮,恐怕早就和自己人之間鬧開了。
  無論夏侯走到哪,寒焰就能立刻殺到哪。夏侯兵分兩路,他也兵分兩路去堵人,寧可兩敗俱傷,也絕不讓對方舒坦。
  「今天的目的是來吃肉的,不是拿據點。」寒焰騎在馬上,亮出一抹躍動張揚的眼神,「有些人敢說我們是慫貨,我們就硬給他看看!」
  「到底誰是慫貨還不知道呢。夏侯大大這回在指揮前把屎拉乾淨了嗎?別一會兒又找藉口抱馬桶大腿。」初二也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早就想擼袖子和夏侯對噴了。
  「夏侯妹妹純粹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上回才被霜總和飛塵接連打得哭爹喊娘,轉眼之間就忘得一干二淨了,我們就勉為其難,再讓他好好回憶一下銷魂的滋味吧。」
  寒焰故意用了「妹妹」這個稱呼。明明是很欠打的表情,明明是囂張的嘲諷,被他那張嘴說出來,卻奇特地不會讓人討厭。
  大半個小時很快過去,北璋大部隊被一路死咬,幾乎一事無成,不少人已經感到了疲憊和煩躁。
  不久之後雙方再度在靜水港附近對峙。兩軍一邊占據一個山頭,中間隔了幾十尺,誰都沒有輕易發動攻擊,竟然在百無聊賴中展開了一場口水戰。
  「傻逼」、「瘋子」、「賤人」……之類的詞,不用懷疑,都是送給寒焰的。
  直面北璋軍的各種言語侮辱和翻舊賬,寒焰的態度和剛開始相比卻顯得淡定了許多。就像在打發時間一般,他把背包裡的無用物品一件件地扔出去,扔得滿地都是,直到清理完畢才慢悠悠地放話道:「是啊,我就是瘋了。我們今天拿不拿據點無所謂,總之就是不讓你們拿,一個也不讓。」
  這話真是狂得不得了,對面沉不住氣的玩家們瞬間爆發,再也顧不得什麼戰術部署,氣勢洶洶地一涌而下,非得把寒焰撕了不可。
  「哈。」
  始作俑者爆出一聲大笑,眸中滿是興奮的光芒。他也隨之下令:「上!乾死他們!」

  ☆、 第86章 yourebeautiful

  溫景堯獨自一人在荒山小徑上疾馳。
  為了安全著想,他選擇的路線特別偏僻。圍著雲微山繞了大半個圈,才進入了瑜光城的範圍。
  一看到頭頂飄揚的據點旗,他就立刻下馬,藉助輕功靈活地上了旁邊的樹,又從樹上縱身躍起,就像一隻黑色的大鳥一般輕飄飄落在城墻上。
  整個瑜光城安安靜靜的,似乎無人防守。
  即使如此溫景堯也特別謹慎。他是親自過來探點的。今天頭一次嘗試「遠程指揮」幾個團,不僅要求他必須總攬全局,而且所下每一個指令都必須極度慎重。畢竟這些團都不在他的視線範圍內,操控起來難度很大。
  一步走錯,可能滿盤皆輸。
  瑜光在幾分鐘前剛被北璋的精英團打下。北璋的大部隊由夏侯帶著,一直被寒焰糾纏不休,他們想拿據點只能靠精英團。何以解憂不在,精英團目前的指揮是翡翠谷的幫主決明,對溫景堯來說也不算是陌生的對手。
  溫景堯讓探子時刻跟他匯報北璋精英團的行動,再加上寒焰那邊的情報和手底下各團團長的情報……私聊頻道幾乎一刻不停地響著。他從堆積如山的情報裡過濾出所有有用的信息,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幅即時戰略地圖。
  今晚的戰術重點在最後的半個小時。為了最後的勝利,他得好好關注對方所有人的動向。
  在瑜光城墻上繞了一圈,確認沒有敵人蹤跡之後,溫景堯決定直接奔向下一個目的地。剛一轉身,耳朵卻敏銳捕捉到了來自身後的疾走。
  溫景堯反應迅速地跳下城墻,對方的攻擊炸裂在他方才站過的地方,剎那間塵土飛濺,打破了城內的沉寂。
  回頭一看,竟是老熟人十誡。溫景堯表面依然淡定,心裡卻不禁「咯■」一下——沒想到這人居然在線。戰前才調查過他今天不在,沒想到這時候居然臨時上線?為什麼也是單獨一人?
  目前身處不同陣營,溫景堯沒抱希望對方會跟自己和平相處,他不想在打架和復活跑點上浪費太多時間,畢竟剩下的任務還很繁重。溫景堯轉身給對方上了子規啼,又順手打了個繁弦急管,自己也在招式間隙中吃了十誡的落英掌。
  「好久不見。」
  十誡嘴上說著敘舊的話,手上卻一點都不軟。暴力解除子規啼的控制,一個瞬雷疾風朝他襲來。
  溫景堯回了一聲「嗯」,絲弦一撥,震盪的音波卷著空氣將十誡硬生生推開,化解了對方的攻勢。
  認真過了幾招之後,子規啼也冷卻完畢。溫景堯果斷用了最省事的戰術——三十六計走為上。減速技能加輕功,在對方探究的目光中絕塵而去。
  直到瑜光城從視野中消失,溫景堯才皺起了眉頭。如果說剛才遇到夏侯或是北璋其他任何人,他都覺得無所謂,但如果是十誡的話……會猜出來自己玩的是哪一招嗎?是不是需要重新調整一下戰術?
  牽一發動全身,溫景堯並不想輕易改變自己的計劃。他想了想,乾脆先拋出個餌,讓初二帶人去攻打空無一人的瑜光。如果十誡有所警醒,一定會叫人來查看情況的。
  然而他沒料到的是,十誡不僅沒有叫人,也沒有去幫夏侯帶隊。據探子情報說,十誡上線先來打了個招呼,然後以自己身體不太舒服為由拒絕了夏侯的邀請,在據點地圖晃了幾圈就退了出去,目前人已回到主城。走之前顯然沒有告訴夏侯瑜光可能會有危險。
  這下連溫景堯也不明白十誡打的是什麼算盤了。他現在沒空去細想這件事,琢磨著剩下的時間差不多了,於是問初二道:「還剩多少?」
  「一半。」
  初二帶著陶然居的pve團,dps非常高。
  溫景堯說:「還剩兩分鐘。打完瑜光去幫凱旋門的團打墨良,等據點旗剩30%的時候再跟我匯報。」
  「明白!」
  第一次參與這樣奇詭的戰術,初二正處於高度興奮狀態。
  溫景堯手底下一共有五支隊伍,分別都在執行不同的任務。他除了會對煙雨和陶然居的團直接下令之外,其他幾個團都是通過帶隊團長下令的。他完全躲在幕後,第一是為了防間諜泄露消息,第二是因為部分南晏玩家對他依然膈應,為了避免影響戰術效果才決定採取這種做法。五支隊伍看似東奔西走,打得毫無章法可言,實際上被同一根繩子牽著。
  #
  凱旋門的幫會團正在艱難啃著墨良的據點旗。
  由於人少,他們打得很辛苦。團長一直在鼓勵他們努力輸出,同時警覺地觀察著周圍的情況,生怕敵軍殺來,把他們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成果毀得一干二淨。
  忽然看到了黑壓壓的一片人出現在視野裡,團長緊張得心臟不停撲騰,仔細一看竟然是自己人——初二帶團來支援了。
  專業pve團加入戰局,輸出效率頓時提升了幾倍,團長感動得淚流滿面。
  看著據點旗血量降到了30%,初二按照溫景堯的指示果斷叫停,跟自己團的人說,「撤走,去軒轅!」然後交代凱旋門的團長:「剩下的交給你們慢慢磨啦!」
  他們就像一陣風一樣呼嘯而來瀟灑而去,說走就走無人滯後。行動力令人驚嘆。
  國戰最後的階段,時間差算好,計劃開始實行,溫景堯已經做好了隨時應對各種意外的準備,現在唯一賭的就是各隊伍的執行能力。
  另一方面,寒焰此刻正把夏侯逼進了泰安。
  夏侯仗著有地勢和npc做後盾,城外來一波南晏人就立刻打退一波,起先還頗為得意能讓大家都吃一頓好肉,但是眼看外頭的攻勢源源不絕,他就跟吃撐了似的,胃也隱隱難受了。
  被罵成瘋子的寒焰依然滿臉輕鬆,指揮著手下人朝泰安猛攻。他打了個響指,在下載的樂曲庫裡找了首自己喜歡的經典歌曲,共享給己方所有人當bgm。自己在指揮間隙,還搖頭晃腦地跟著歡快的調子大聲唱道:「'woh~oh~'wyou'rebeautiful~」
  「……」夏侯快被氣瘋了。
  這時耳邊傳來了精英部隊指揮決明的求助:
  「夏侯,過來點人!靜水快丟了!17%!」
  同時有探子慌張道:「北璋有團在打軒轅……」
  「櫟木告急!」
  「時光流轉的幫會團去天銀了!」
  「臥槽,河澤有好多人!」
  「……」
  夏侯一下子暈了。什麼情況?是他幻聽了?為什麼忽然各個地方都出現了南晏的人?
  明明一直讓探子追蹤著南晏特種的消息的,搞什麼?原來他們不止兵分了三路?
  那到底是幾路!?
  「夏侯!你聽見沒!快點叫人過來!!」他遲遲不下決策,遠在靜水港的決明急了。
  旁邊的副指揮也在說:「夏侯!我們不能一直躲在泰安裡!我早就勸過你,不要中了寒焰的計!」
  「鬧個屁!」夏侯一急,怒火攻心,「現在叫人趕去靜水也來不及了!決明帶了那麼多人,居然守不下一個靜水!?」
  「那我們也不能繼續被動下去啊!」副指揮乾脆也衝他吼起來。
  「那你走啊!你走了看看泰安會不會丟!!寒焰這個神經病,去他妹的……」夏侯咬了咬牙,心一橫道,「現在最重要的是守住泰安!西瓜!你帶你的人出去!爭取把長寧打下來!」
  被點名的人雖然有點不情願,但還是帶人走了。
  可是像長寧這麼重要的據點,溫景堯又怎麼會不管呢?
  據點被打下之後有保護期,再加上本身打據點旗也需要時間,所以基本上在十二三分鐘之內都絕對安全。九點四十五之前,溫景堯手下五支隊伍都把各自負責的幾個據點拿了下來,然後五隊立刻拆合成兩隊,繼續朝下個目標進發,其中一隊人被調回長寧防守。
  眼看勝券在握,寒焰的野心也沒有止步。他和溫景堯商量了一下,兩個人準備在最後五分鐘強攻泰安。
  人數差距不大的情況下,要強攻是很難的,更何況北璋還有先天優勢。寒焰今天心情特high,索性大方一把,額外花大價錢買了幾輛攻城車,讓溫景堯分派給會操作的人。
  一看見弩-箭車,溫景堯就想起了他的徒弟廣陵。
  如果廣陵這時候在的話,無疑是能以一頂十的強大戰力。可是自從那次魚塘前不歡而散,廣陵就很少上線了,也再沒參加過龍湖的國戰……難道是真的回以前的服了?
  溫景堯沒有時間再想,他把車交給了念念不忘。
  國戰開啟最後五分鐘倒計時。除了初二的團以外,其他所有南晏軍都在泰安城門前集合。
  一聲令下,兩軍交鋒,戰鼓聲鳴,硝煙四起。攻得撼天動地,守得心驚肉跳。夏侯吼得都快把肺吐出來了,生怕丟掉泰安這塊最後的遮羞布。
  衝車把大門破開,弩-箭車開進掃蕩。南晏很多人此刻都明白了寒焰一開始裝瘋賣傻的動機,皆是興奮得不能自已,只希望這場經典戰役能經由自己的手劃上圓滿的句號。
  「衝衝衝!快快快!沒時間了!」寒焰也在不斷催促,「打完給你們所有人發!工!資!」
  溫景堯混在人群裡面,看著己方無一人後退,皆是咬著牙往前衝,一瞬間勢如破竹地壓了過去,所經之處屍身遍野。
  終於摸到據點旗前,眾人迅速站好位置開打,這時隨著「鐺——」的鐘聲……國戰倒計時結束了。
  他們還差一步,也只差這最後一步。
  「啊,好可惜……」
  人群中不乏惋惜之聲,很快又被囂張的笑聲蓋過了。
  「除了剩下個泰安,你們還有什麼?唯一一個泰安還是靠龜縮不出換來的,夏侯你說你是不是慫貨?」
  「哈哈哈哈哈哈,戰前還好意思嘲諷我們,現在來看看結果如何?」
  戰後結算據點數量,北璋只有一,南晏卻達到了驚人的十一……
  連好多南晏人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成績……是歷史上最好的一次吧?

  ☆、 第87章 新CP的誕生

  終於結束了。
  初二一顆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倒數幾分鐘時候長寧的情況相當凶險,他也不確定能否守得下來。
  溫景堯之前指示他們能守則守,守不住就算了,可是團裡人都憋著口氣,實在不願意在最後一刻掉了鏈子。
  當時北璋過來的人比他們多,交鋒之後把他們的人全清了出去。硬打打不過,初二隻能按照溫景堯教他的辦法調整陣型,叫所有的人拼盡全力死命往上壓,他們不斷倒下起來倒下起來,前仆後繼……好在關鍵時刻時間大神開恩,把北璋的戰果中止於30%。
  回想起來剛才的表現,初二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烈士,其他人亦有同感。
  好在他們守住了,五支特種部隊給幕後指揮官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最後半個小時內卡時間差打下的據點,加上原本就歸屬於他們的據點,加起來達到了十一個。整個中央地區除了泰安之外,其他都已是南晏的所有物。
  這次的戰術之所以能成功,除了溫景堯和寒焰之間看似脫節實際緊密相連的合作之外,還要拜夏侯的疏忽大意所賜。
  起先以為寒焰喪失理智,後來又跟寒焰置氣,根本沒注意到南晏人已經讓溫景堯正式參與指揮了,從而導致北璋大部隊越打越被動,最後被困死在泰安。
  夏侯的大部隊一事無成,連累特種也沒有發揮應有的作用,東一頭西一頭,欠缺合理的戰術想法。夏侯原本不以為意,怎料最後關頭他們的戰果皆被南晏收回,速度快得驚人。那時的他困在泰安分身乏術,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據點一個個易主……直到現在都沒想通,那些行蹤詭秘的部隊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情報怎會缺失得這麼離譜?
  誠然,泰安對兩國來說都是很重要的地方,但打到最後只剩這一個據點,還是一大群人通過抱npc大腿的方式守住的,對自詡強國的北璋來說無疑是奇恥大辱。
  夏侯嘴上硬氣,依舊不肯承認錯在自己,一直說「這次打得不好下次要連本帶利全討回來」,直接迴避了最重點的問題。眾生相的人也在幫腔,一方面適當安撫情緒激動的散人,另一方面「教育」大家要對指揮理解和包容,「聲討」那些貪生怕死,躲在後面不肯衝鋒陷陣的人。
  今天泰安雖然沒丟,但是在場的全體北璋玩家都深有體會——硬拼起來他們不是南晏軍的對手。即使有據點主的優勢,他們還是攔不住外頭衝進來的人,整支隊伍很快就跟豆腐一樣被擠爛成渣,想想真是有些後怕。
  說好的勢均力敵呢?明明在幾個月前,他們和南晏對沖的時候還經常占優勢的,那時候他們經常會幻想北璋國力壓南晏一頭成為龍湖第一,結果這才過了多久,他們就淪為了東桓西陵之流?
  「西陵和東桓的點都比我們多呢。」有人嘲諷道。
  「好歹泰安還在。」
  「那也夠丟臉了。」
  這時候才有人得到消息,告訴大家今天北璋的特種指揮是霜雪明——既沒有一個將軍身份,也沒有跟著隊伍走,但偏偏就是隔空指揮了五個隊的霜雪明。
  得到消息的一瞬間北璋就沸騰了。很多人的第一反應都是震驚,自言自語道:「這不可能吧……?」
  怎麼會有人做得到這種事?隔空指揮?連看都看不到具體戰況怎麼指揮,你以為是在演連續劇嗎?
  大多數人並不相信。
  但是事實就是事實。接二連三傳來的消息告訴他們,北璋的確是輸給了自己的前國君。
  「去了南晏真是如魚得水啊,很快就忘了自己姓什麼。」不乏有人出言諷刺。
  「當初非得把霜總往敵軍懷裡推,結果你看,高層自食惡果了吧?倒霉的還不是我們這些散人玩家。」更多的人在批判高層當初把溫景堯逼走的決策。
  「眾生相沒了霜雪明算個鳥?只會量產噴子指揮的垃圾流水線!」
  「我簡直受夠了夏侯不帶腦子出門,隨便拉個團長上去指揮都比他強!」
  「就像今天,明明早該提前分人去各個據點的,結果他幹什麼去了?光顧著和寒焰鬥法對罵去了。不僅一點也沒掌握對方特種的動向,還被對方耍得跟猴子似的。要不要這麼傻逼?說出來簡直笑死人。」
  「還有特種也是,這兩個小時到底在浪費時間搞毛啊?最後連一個據點都打不下來,要你們有個屁用!」
  群眾們越說越激動,言辭也越來越控制不住,到最後發展成了發泄式的辱罵。
  流英一看情況不對,趕緊把隊伍解散了,讓大家該幹啥幹啥去。可是依然有很多人抓著這件事不放,非得逞個口舌之快才能讓心裡稍微舒服點。
  南晏這邊氣氛一片歡騰,和北璋完全相反。
  在知道溫景堯才是今天幕後的主導時,他們的驚訝感並不小於北璋。
  寒焰例行進行戰後小結,順便向大家表示謝意。
  「今天都辛苦了,能打得這麼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當然,我們最該感謝的人還是霜總。這個戰術是霜總的決定,也只有他才有能力執行這樣的戰術。」末了不忘順帶誇自己一句:「當然,我毫無破綻的表演也起了很大作用,謝謝大家沒在我‘發瘋’的時候拋棄我,而是陪著我一起發瘋。」
  說完以後,寒焰大笑起來。
  「能不能具體問一下到底是怎麼打的?」好多人依然雲裡霧裡,「特種部隊到底有幾支?」
  「分了五支,大部分是pve。每個隊人都不多,戰力卻是一等一的強。」寒焰簡單解釋道,「我負責帶著大部隊窮追猛打迷惑對手,霜總負責操控各奔東西的五個特種。保密工作做得好,結果很成功,敵人無法順利追蹤這五個隊的動向……況且我們的對手還是個低智商。」
  「北璋沒有在重要的據點留人監視嗎?」
  「有啊,等消息傳過去再趕過來根本來不及了。除了念念帶的兩個團在前期打幾個偏遠據點裝裝樣子以外,其他隊伍在最後半小時之前完全蟄伏不出,為了等到關鍵時刻再動手。」
  大家這下終於聽明白了。
  「你們這也太‘狡猾’了……」
  「都是大家給力嘛。」寒焰心情大好,笑嘻嘻地說,「即使分出去了精英力量,剩下的人也能在跟北璋的對戰中不落下風,你們真是太牛逼了。」
  「霜總最牛逼。」
  「對。」寒焰主動走過去對溫景堯伸出了手,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直視著他:「合作愉快!」
  溫景堯看著這雙眼睛,點了個頭,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啪!」
  二人清脆擊掌!
  「噢噢噢——」場面隨之沸騰,眾人歡呼起來。
  「贏得漂亮!」
  「下次一定要讓夏侯吃鴨蛋!」
  「表白!老大我愛你!霜總我愛你!」
  「寒霜!!新cp的誕生日——!!!」一個豪放的女聲忽然橫插了一句,音量之大震懾全場。
  「……」
  眾人愣了一下,瞬間爆笑。
  「哈哈哈哈哈……」
  「別瞎講。」寒焰並不介意自己被開玩笑(更何況自己還是被排在前頭的那個),他挑了挑眉,裝模作樣反駁了一句,「你們把我和其他人綁在一起,飛塵知道了要吃醋的。」
  「喲~~~」腐妹子們立刻尖叫起來。
  「哎呀媽呀,這死不要臉的又在趁機秀恩愛了……」初二無語地捂住了臉。
  #
  和龍湖的國戰比起來,浮世的情況要平靜許多,也無趣許多。
  伏麟跟著幫會團打了一陣,忽然發現自己好像一直沒在參加國戰的人群中見到百鬼夜行的人。隨口問了一下吳卓凡什麼情況,對方回答道:「你不知道啊?他們幫會快散夥了。」
  「……」
  伏麟買號去龍湖的時候,正好是百鬼夜行蓬勃發展的時期。那時候百鬼在西陵氣焰囂張,收了大量中二病嚴重的低齡玩家,平日裡基本誰的面子也不給,想打就打讓人恨得牙癢癢。偏偏還有人源源不斷地加入他們,分會一個接一個地開。
  結果和昔年打內戰之後,一年時間,他們就從如日中天走到了夕陽殘暮。
  當真世事難料。
  「百鬼現在就剩兩個管理在了,一個是他們老大五爺,還有個是著名腦殘凱撒。整個幫平時也沒幾個人在線,基本沒救了。」
  「噢……」
  伏麟以前見識過五爺和凱撒,如吳卓凡所說,這倆都是邏輯異於常人的腦殘。
  當然也有個從百鬼來的奇葩,至今還待在他們昔年沒走。
  伏麟最近在浮世的上線次數增加了,本來想抱著能無視盡量無視的態度去和碎冰共處,結果卻發現碎冰的態度比以前低調了很多,整天獨來獨往的不知道幹什麼。想到這裡,又順便問了一句:「那個碎冰怎麼回事?轉性了?」
  「哪能啊,前陣子沒少和雷澤鬧,被吼了好幾次以後終於老實點了。」
  「咦?」伏麟沒想到還有這麼一出。雷澤不是早就把碎冰當兄弟了麼,為什麼還吼他?
  「這人還想當我們‘老九’呢,當個屁啊。」吳卓凡嗤笑一聲,「上個月他自己作死去招惹花間,在論壇披馬甲寫帖子黑他們,後來被發現了真身,鬧得挺厲害的,大江特地為了這事來找過雷澤。無論如何雷澤都得給大江面子,更何況這事本來錯在碎冰,所以雷澤把他怒罵了一頓,說下次再犯事就立刻滾,還勒令他向花間公開道歉,消除影響。」
  「那他道歉了嗎?」
  「他那德性怎麼肯低頭,還反過來責怪雷澤不維護自己,後來還是大江好脾氣說算了這事才告一段落。雷澤非常生氣,到現在對他都是冷處理,兩個人算是徹底鬧僵了吧。」
  伏麟點點頭,大概懂了。雷澤這人不容易生氣,但是一旦動怒必然不好收拾。
  這麼看來,估計碎冰在昔年也待不久了?
  想到這裡,他的心情忽然好了一些。

  ☆、 第88章 百鬼的覆滅

  國戰平平淡淡地結束,伏麟也無聊得差點打瞌睡。戰後大江通召集了各大幫會的管理開短會,伏麟沒溜成,只能參加。
  會議主要是針對昔年和百鬼的內戰正式宣告結束一事,再做一些補充說明。大江雖然平時的逗比形象深入人心,但在正式場合說教起來卻是一本正經,頗有領導人的派頭,又恰到好處不至於讓人反感,不知道跟他現實中從事的職業有沒有關係。
  「漫長的內戰終於結束了,對西陵來說是值得慶祝的。從今往後,我希望我們自己人能夠團結一心,一致對外,只有營造出友好和睦的陣營氛圍,西陵才能更加強大。」
  然後大江老生常談,再度闡述了這場內戰的起因經過,言語之間不經意透露出對昔年的維護之意。
  當初內戰,除了百鬼這個幫會本身太愛惹是生非、兩幫之間在野外常有摩擦之外,雷澤把碎冰拉進昔年也是嚴重激化雙方矛盾的重要因素,直接導致了這場長達一年的內戰的爆發。昔年作為老牌強會,自然有著極強的自尊心,而百鬼作為新生力量外加中二病患,也是死不認輸的主。雙方誰也不肯服軟,唯有決一死戰。
  成者為王敗者為寇,昔年取得了戰鬥的勝利,所以現在雷澤才可以毫不心虛地坐在大江身旁點頭附議,一副之前的紛爭與他完全無關的悠然模樣。
  開完了會,大江在雷澤肩頭拍了一下,當著剩下所有人的面說:「西陵的強大離不開昔年一直以來所做的貢獻,現在還不是我們兩個老傢伙退休的時候。大家都是命運共同體,以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雷澤回頭看了大江一眼,人畜無害的娃娃臉上浮現出一抹誠懇的笑容:「說得對。這次內戰雖然小傷元氣,但西陵的霸主地位依舊無法撼動,反而讓等著看我們笑話的敵人變成了笑話。以後只要有我們昔年和花間在,只要有各位兄弟在,西陵就永遠不會垮。」
  兩個人又你來我往互戴了一番高帽子,目的已經非常明確,就是要告訴西陵國其他有野心的幫會——昔年和花間兩大幫會是堅不可摧的聯盟,任何一切挑釁權威妄圖取而代之的想法都趁早收斂,不然下場只會和百鬼一樣,做得再大也是白搭。
  伏麟對上位者的計策早已見怪不怪,對幫會的消亡也習以為常,卻在私下裡隱隱地嘆了口氣。
  他倒不是忽然對百鬼萌生出什麼聖父之心,只是單純感慨,他們的昔年真和花間沒什麼兩樣了。想想隔壁服溫景堯遇到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煩心事,這邊換了一幫子人,居然也在上演差不多的劇本。以後昔年也免不了會在勾心鬥角中橫插一腳吧……不,不用說以後,昔年已經參與其中了。只不過一切都是雷澤在處理,他從來沒有參與過罷了。
  伏麟在離開期間得知昔年和百鬼打了內戰,很清楚就算自己完全不回來幫忙,昔年也不會發生任何意外。因為整個內戰,恐怕是早就策劃好了的……
  #
  伏麟回王都,在城門口找柳燈切磋了兩把。
  正好吳卓凡來叫他一起做日常任務,伏麟順便把柳燈喊上,三個人一起去。
  西陵的國家日常在一個雲水郡的地方,內容是很簡單的物資收集。做這個任務的人越多,國戰時npc的戰力就越持久。他們三個人接了隨機分配的不同的任務,分頭在地圖上尋找任務物品。
  「救命!老六快來!」
  沒過多久,伏麟忽然收到了吳卓凡的求助訊息。
  「怎麼了?」
  「嗷嗷嗷——」
  隊友信息裡,吳卓凡正在不停地掉血,沒多一會兒就躺了,伏麟和柳燈立刻朝著他所在的方向趕過去。這地方沒有什麼強大的怪,唯一可能的是受到了其他玩家的襲擊。
  在一片潮濕的沼澤裡,他們找到了吳卓凡的屍體。屍體旁邊圍了兩個高大的男人,竟然是百鬼夜行的幫主五爺和僅剩的管理凱撒。吳卓凡躺在地上,跟那兩個人不停對噴。
  他們罵吳卓凡垃圾,吳卓凡笑了起來:「哇塞,二打一還是靠偷襲贏的,很了不起嗎?等會兒我們稍微公平點吧,來二打二怎麼樣?」
  見伏麟和柳燈的身影同時出現在視野裡,吳卓凡立刻賤兮兮地說:「喏,就是那邊那兩個,打你們兩個。」
  五爺和凱撒:「……」
  伏麟和柳燈都是全服排得上名號的劍客高手,吳卓凡有兩大高手撐腰,自然底氣十足。
  內戰留下來的舊恨,伏麟不想連累柳燈這個外幫人,但是柳燈特別仗義,還沒等他開口就主動拔劍,幫吳卓凡報仇去了。
  兩大高手「雙劍合璧」的效果是驚人的,對方基本毫無還手之力就交代了,躺在地上罵罵咧咧,嘴髒得要命。
  百鬼之所以臭名昭著,是因為他們所有管理奇跡般的都是腦殘(不腦殘估計待不下去),即使輸了也要很不要臉地在其他方面找平衡,把自己宣揚成勝利的一方,甚至倒打一耙說對方欺壓自己。就像現在,明明是他們先招惹吳卓凡,被伏麟和柳燈收拾之後立刻擺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臉,令人作嘔。
  無論他們罵自己什麼伏麟都可以當作沒聽見,反正場面是己方占優,loser說得再多也改變不了loser的身份,卻萬萬沒想到那個五爺居然把話題一轉,瞄準了柳燈這個姑娘。
  「喲,這不是花間那個出了名的怨婦柳嗎?不去管管你男人又勾搭了幾個小三,倒跑來管其他幫的閒事了。」
  柳燈怔了一下,鎖住了眉頭。
  伏麟一聽就來氣了:「閉上你的臭嘴。」
  「還不準人說啊?她那個男人左擁右抱都不知道上過幾個了,這群女人居然還乖乖排隊倒貼,簡直不能更下賤。」
  事實雖然沒有對方說得那麼不堪,但這事情一直是柳燈心裡的一根刺,拔不掉,發著炎。
  柳燈的感情史伏麟是知道的。她剛來遊戲的時候就加入了花間一壺酒,認識了人稱「小江」的江無意。花間的大江小江在西陵國戰中都是名人,和有點逗比的大江不同,小江擅琴藝,完全是翩翩佳公子形象,很快讓柳燈陷了進去。兩個人有過一段戀情,不料小江這人天性風流,不懂專一,沒過多久就被別的妹子勾搭去了。柳燈在和小江分手後消沉了一陣,最終看在大江的面子上還是留在了花間。雖說她早已對過去的感情沒有任何留戀,看見小江的時候心裡也不會再起波瀾,但畢竟付出的真情喂了狗,一旦被人攤開來說,聽著總是有些膈應。
  「放你的狗屁!」吳卓凡比伏麟還激動,「明明是兩條喪家犬,居然還有臉在這兒叫!?早點把你的腦殘幫會解散了回工地搬磚去吧,把智商刷到70再來玩遊戲!」
  如果說小江是柳燈心中的刺,那麼霸業崩塌無疑是五爺心中的刺。雙方進入了互揭傷疤時間,五爺和凱撒試圖起身反擊,很快又被揍死,後來又叫了兩個人來幫忙,依然被揍死。
  「看清楚了,老子才是你五爺。」
  吳卓凡洋洋得意地在五爺身體上踩來踩去。
  「叫一聲爺爺來聽聽?叫了今天就放過你。」
  五爺沉默許久,忽然冷笑一聲:「呵,維他命。」
  「叫你爺爺的大名幹嘛?」
  「你本名叫吳卓凡,是t市s大的學生吧。」
  「……」信息準確無誤。吳卓凡沒料到會在遊戲裡聽到有人叫自己的本名,愣了一下,又頗為不屑地反問:「那又怎麼樣?」
  「你以後給我小心點。」
  「哈,你以為我會怕你啊?」
  吳卓凡不以為意,一旁的伏麟卻有點上心。有葉玄穹的前車之鑒,伏麟對這類事情總是比較敏感。待回城之後,他問吳卓凡:「他們怎麼會知道你的名字和學校?」
  「前陣子和那群人鬧得比較厲害,他們可能找人打聽過吧?只要有心查,怎麼可能查不到,有很多認識我的人都知道……」
  「你也太不小心了。」伏麟忍不住埋怨道,「沒事就跟不熟的人掏心掏肺,把什麼信息都透露出去。」
  「哎呀沒事的。」吳卓凡天生性格如此,待人熱情,大大咧咧,「怎麼,你怕他們來找我麻煩啊?」
  「嗯。」
  「放心放心,他們百鬼那幾個慫貨,遊戲裡都那麼慫,別指望現實裡能有多硬氣,他們不敢的。」
  隨著現在的遊戲現實度越來越高,線上恩怨升級為線下鬥毆也不是什麼稀罕現象,看著吳卓凡一點都不在乎的樣子,伏麟心裡隱隱的擔憂始終不散……希望只是他多慮吧。
  「反正你以後別這樣。」
  「知道啦知道啦。」
  「這陣子也小心點,有什麼不對的情況立刻給我打電話,我隨時都可以趕過去幫你。」
  「好好好……」
  吳卓凡回答得有點敷衍,就算真的有人要來揍他,他也沒指望伏麟能幫上忙。難不成還要叫一個比他文弱的人來幫他打架?像話嗎?

  ☆、 第89章 期待已久的掉馬

  第二天伏麟在家裡做起了香草奶凍。把牛奶淡奶油和砂糖倒進鍋裡煮,一放入香草籽,奶香中就融進了暖暖的甜味。
  溫景堯回來的時候直接順著這股氣味走進廚房,想看看對方在幹什麼。他很喜歡同居人穿圍裙的樣子,今天或許是因為衣服顏色較深所以伏麟沒穿,讓他略微有了一點點遺憾。
  握著攪拌棒的手指很好看,溫景堯又不自禁地湊近了一些,伏麟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爐子上,還沒發現他輕手輕腳地進來了。
  「在做什麼?」溫景堯從身後探頭,忽然問了一句。
  「……」
  低沉的聲線實在太貼近耳朵。伏麟被驚了一下,本能地向後轉身,和他迎面撞個正著。
  「你嚇人啊……」伏麟揉揉額角,哭笑不得,「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才。」溫景堯很滿意這次接觸,只覺得鍋裡飄出來的氣味好像更甜了。「這是什麼?」
  「奶凍。」
  「要煮?」
  「是啊,要煮。」伏麟習慣了他對食物的無常識提問,「煮好以後再放進冰箱凍成形。」
  「噢。」
  兩人挨得很近,伏麟的心跳得有些快,刻意往旁邊挪了一步拉開距離。倒不是他不想跟人接近,而是如果不快點冷靜下來他就別想再認真做事了。空氣裡全是濃郁的奶味,溫景堯身上散髮出來的氣息仍是分外鮮明,這人似乎天生自帶一股冷冽的味道,並不是讓人退避三舍的寒意,而是很乾淨清澈的、透著一點點特殊香氣的冷,就像是……冬天的雪花?
  伏麟不自覺地把身邊的人腦補成了一隻白白胖胖面無表情的雪人,脣角抑制不住地上揚。溫景堯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伏麟立刻收斂了笑意,低聲說了句:「今年會下雪嗎……」
  「大概會吧。」
  「忽然想堆雪人了。」
  去年過年下雪的那天溫景堯剛好回家了,他們並沒機會在一起看雪。伏麟很想看眼前這個人站在白茫茫的雪地裡,從頭髮到眼睫都是一片晶瑩的模樣。
  伏麟把液體狀的奶凍倒在小瓶裡,裝進了冰箱。
  「大概還要凍兩個小時。」
  「嗯。」
  「你今晚要打本吧?等你從副本裡出來,奶凍差不多就能吃了。」
  其實伏麟今晚也要回龍湖。之前小魚兒發來短信問他能不能來臨時打個鳴沙宮,今晚有個新人要進團,希望他能作為前輩來指導一下。
  伏麟答應了。
  上線一看,副本團的人來得挺齊,新人是小魚兒之前說過的那個親友,和他是相同的職業,剛被帶到滿級,想順便來蹭個裝備。
  日後每當他有事不能到場的時候,這個妹子就要接替他的位置。
  他們的大金主樓老闆今天也在團裡,不過很奇怪地沒有帶朋友一起來。他們今天打鳴沙宮,是一個快被時代「淘汰」的副本,按道理來說樓子郢應該早沒需求了,鳴沙宮裡也沒有他看得上眼的材料,為什麼還要來?
  樓子郢注意到了伏麟探究的視線,手上精緻的小扇子搖啊搖,丟過來一個嫵媚的笑容:「廣陵陵,你為什麼要一直盯著我看,難道愛上我了嗎?」
  「……」伏麟立刻移開了目光。
  「樓家老大,你是不是太喜歡我們廣陵了,沒事就調戲他。」小魚兒開玩笑道,「當心被人說取向不正常啊。」
  「呵呵。」樓子郢紫色的嘴脣溢出兩聲意味不明的笑,一轉身,繁複華麗的衣袍光芒流溢。他風度翩翩地朝前走,嘴裡吐出一句爆炸性的話:「取向?我女他男,有什麼不正常的?」
  眾人:「……」
  「……咦咦咦!?」
  「什、什麼?」小魚兒受到了驚嚇,結巴得話都說不利索了:「樓老大……你你你你……你是女的?你騙我的吧??」
  「誰騙你了。」樓子郢撥了撥自己如瀑的長髮,「我除了這身皮囊的性別以外,還有哪點像大老爺們兒?」
  「……」好有道理,大家無話可說。
  仔細想來,樓子郢平日的行為舉止的確不像一個漢子,但是他的性格……似乎也和傳統意義上的妹子有點搭不上邊啊?
  「你真是女的?」雲破月也愣了,「太奇怪了……」
  「奇怪你妹啊,遊戲裡的人妖多了去了,不要搞歧視好嗎?」樓子郢斜睨他一眼。
  有溫景堯在的時候,副本裡的機關操作都不需要他們插手。以前每逢這種時候大家就沉默地坐著各乾各的,現在則會趁此機會多說幾句廢話——這個團已經和正常的副本團沒什麼兩樣了。
  「不知為啥,樓老大選擇在今天忽然曝光了自己的驚天大秘密,這讓我隱約覺得可能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小魚兒搖著頭,喃喃道。
  「喂喂。」樓子郢哭笑不得,「能有什麼了不起的大事?」
  「我就隨便說說……」
  「不過嘛,今天來包團,也的確是有個事想提前告知大家一聲。本來想打完再說,既然現在話題被牽起,就趁機說了吧。」
  他頓了頓,語氣輕鬆地說:「我和我親友們打算換遊戲玩了,之前在等一個遊戲公測,現在終於要開了,所以大概下個月初,我們就會慢慢從山河撤退吧。」
  「……」這話信息量略大,一瞬間大家都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就連溫景堯正在開機關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停了兩秒。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雖然是人人都明白的道理。
  「我當然舍不得大家,但我是為了和親友一起玩才來這個遊戲的。無論他們想去哪裡,我都會以他們的意願為先。請各位不要太想念我,說不定哪天玩膩了別的,我們還會一起回來山河。」
  「你們也真捨得啊……」毒蝎感慨道,「花了那麼多錢拍裝備,現在說走就走了?我記得你們幫還是東桓財富榜第一名吧?遊戲幣和裝備怎麼辦,都賣了?」
  「錢乃身外之物,大家玩得盡興就好,有什麼舍不得的。」樓子郢的語氣分外瀟灑,「不過這個號終究包含了一份只屬於自己的回憶,我舍不得賣號,也舍不得把那些東西送人。」
  只有真正的有錢人才有底氣說得出「錢乃身外之物」這種話啊……大家內心默默地吐了個槽,不再糾結這個問題。
  他們打鳴沙宮的效率很高,很快來到了第二個boss跟前。
  伏麟帶著新來的妹子站在一邊,自己輔助的同時還要分心為對方講解技能的使用方法,讓她也跟著分擔一些簡單的任務。妹子專心致志學得很努力,倒是伏麟無意間發現了小魚兒的心不在焉。剛開始進副本的時候她還特別高興今天人來得很齊,這才過了多久,就跟霜打的茄子一般蔫耷耷的。
  女孩子的多愁善感和重情重義都是很可愛的。伏麟默默地嘆了口氣,希望她能盡早消去愁雲。樓氏堪稱全服模範金主,和他們團不僅在合作中很愉快,雙方在相處中也對彼此的人品性格頗有好感。或許他們還稱不上是朋友吧……以後不能再見,終究還是有些遺憾的。
  伏麟忍不住看了一眼溫景堯。
  之前在煙雨的魚塘前,他叫他「想回就回」,當時伏麟真想過不如就這麼一走了之算了,但是當小魚兒發來邀請,他還是果斷地回來了。
  因為他離不開。
  一行人順利地打完第二個boss,小魚兒提出稍作休息,有事要跟新人交代。見溫景堯一個人看著大殿裡形狀古怪的石雕,伏麟默默地走過去,站在了他的身旁。
  「回來了?」
  「……」
  溫景堯竟然主動跟他說話。伏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只低低地「嗯」了一聲。
  「不走了?」
  「……」又是個不知該如何回答的問題。他現在想把遊戲重心搬回浮世,究竟算不算一種「離開」?
  溫景堯對「廣陵」的在意讓伏麟心情複雜。他迫切地想告訴對方「我一直在你身邊,從未離開過」,心裡也有個聲音不斷叫囂著:「說吧,告訴他吧,不如現在就說吧,我就是伏麟……」
  「既然回來了,那就別走了。」
  溫景堯的視線依舊停留在眼前的石雕上,語氣卻是從未有過的溫柔低緩,聽得伏麟心臟一緊。
  「留下來。」
  「師父,我……」
  快說吧,說吧。
  儘管這裡不是個好地方,現在也不是個好時機,伏麟還是決定說了。
  埋藏了很長時間、不斷鞭撻他良心的秘密,眼看即將突破最後的桎梏,脫口而出……
  「啪。」
  正在這時,伴隨著輕輕的一聲響,眼前……黑了。
  「……」
  室內機器運轉的聲音戛然而止,四周陷入了一片可怕的寂靜中。
  怎麼回事?
  臥槽……!?
  就在他即將坦白交代的這一刻,家裡居然……
  停電了!?
  伏麟慌慌張張地起身,撞在了身後的雜物箱上,差點被絆了一跤。
  之前明明沒收到過停電通知啊!?

  ☆、 第90章 解釋

  隔壁房間的溫景堯當也陷入了突如其來的黑暗裡。
  淡定地從抽屜裡摸出一把手電,照著走了出去。
  來到客廳,看見伏麟正一動不動地站在自己房間門口,以為他是夜視能力不好看不清東西——畢竟不提前通知就忽然停電的現象太少見了。
  「大概是哪裡的電路出了問題。」
  溫景堯朝窗外掃了一眼,大樓漆黑,不止他們一家。只有緊急照明的路燈還是亮著的,整片居民區都很沉寂。
  「等會兒物管應該會來解釋的。」
  伏麟仍舊沉默著一句話也不說。溫景堯終於覺得奇怪起來,正想問他怎麼了,忽然聽見自己手機響了。
  他彎下腰,把手電筒擱置在客廳的茶几上,摸黑進房間接電話。
  果然是小魚兒打來的。
  「霜總,你那邊什麼情況?」
  「家裡停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來,等會兒去問問。你們不想等我的話就繼續打吧。」
  「你那邊停電了嗎?」小魚兒狐疑地問道,「那廣陵又是怎麼回事?」
  「……什麼?」溫景堯一愣。
  「你不知道有多巧,剛才廣陵居然和你差不多同一時間消失了,大家都在猜測你們到底怎麼了,該不會是吵架賭氣雙雙下線了吧?」
  「……」
  「你是家裡停電了,廣陵呢?可能是掉線了?」小魚兒自言自語地猜測,「總不至於他家也忽然停電吧?……」
  小魚兒沒有想得太多,但溫景堯的思維卻發散了十萬八千里,腦子裡瞬間亂成一團。
  「他那邊一直沒給我消息,又不方便給他打電話……算啦,我發個短信問問他,不多說了,先掛。」
  小魚兒切斷了通話。
  溫景堯緊緊握著手機,握到機身發燙才緩緩放下來。
  世界上會有這麼巧合的事情?一次兩次的巧合不是什麼問題,但三番五次的「巧合」……
  就不能再稱之為「巧合」。
  廣陵這個id,倒過來念就是陵光。
  似曾相識的笑容,有些熟悉的說話語氣,還有吳卓凡曾經無意間提到的,伏麟從葉玄穹那裡學來的習慣。
  溫景堯的記性很好,一旦將廣陵和伏麟兩個人劃上等號,從前那些沒有細細琢磨過的地方,現在回想起來,處處都有恍然大悟之感……
  廣陵剛到這個團的時候正好是滿城飛絮賣號的時候,那個週末吳卓凡正好來了他家,說起了副本團缺人的事情,然後沒過多久,買了飛絮號的廣陵就恰到好處地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初來乍到,以前玩pvp,很少打副本,從沒玩過犧牲」……當時這段自我介紹,非常符合客觀事實。仔細想一想,初來這個服從前是玩pvp的人,有誰會願意花高價買個雞肋的pve犧牲號呢?就算是玩膩了pvp想在副本裡一展身手,絕大多數人也會挑一些比較容易操作,並且容易混到團的號下手吧?
  廣陵把隱身可見的幫會倉庫打理得乾淨整潔、井井有條,其中所有裝藥的瓶子都換成了一種樹葉形狀的藥瓶。山河裡的藥瓶一共二十種,為什麼要執著地使用售價相對較貴的樹葉瓶?這種特殊的強迫症,遊戲裡除了葉玄穹和他以外,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三個人了吧?
  雲花夫婦被守屍那次,廣陵表現出的對pvp的熱衷和了解令人意外。面對眾生相的人毫無懼色,甚至還能靈活地找到應對辦法,如果說這麼做的人是廣陵,其他人估計會大跌眼鏡,但如果說他背後的身份是隔壁服有名的劍客陵光……那就理所當然了。
  還記得在過年期間他們通過網絡在電視上看山河的遊戲直播,一群pvp黨在打鎮天塔地牢。按道理來說伏麟那時候「應該」從浮世afk很久了,但明顯對遊戲最近更新的內容還挺了解,足以證明他這段時間沒有離開過遊戲。
  除此之外還有上線時間,廣陵在線的時候必然是伏麟在家的時候,伏麟不在的時候廣陵必然不會上線。如今再加上停電以後他們二人同時掉線,種種現象都指向了同一個答案。
  溫景堯不是傻,只是有些事情習慣性地不會想得太多。以前的種種疑點他何嘗沒發覺過?兩個人畢竟在同一屋檐下生活,遊戲裡也同時一起打副本,不可能做到毫無破綻……但溫景堯不願意無緣無故地懷疑任何人。
  終於,只剩當事人承認這最後的一步了。
  溫景堯從沒覺得從臥室到客廳的路有那麼長。從一片漆黑的地方朝光源發散地方的走去,終於看到了那張一半清晰一半沉在陰影中的臉。那是一張他很喜歡的臉,有雙很靈動的眼睛,可是伏麟此時臉上的表情卻不怎麼愉悅,被手電筒的光一掃,皮膚更是泛出一種奇異的白,連帶著雙眼都沒了神采。
  「對不起。」
  伏麟的聲音有些乾澀,音量不大,尾音結束得很利落,就像在念早已寫在劇本上的台詞一樣。
  「……」溫景堯的心徹底沉了下來。
  前言不搭後語的道歉。溫景堯雖然很明白伏麟為什麼說對不起,但此時此刻聽見這三個字,不悅的情緒忽然像蒸鍋裡的熱汽一樣急促地頂起了蓋子,在爐火的作用下不停撲騰著往外冒。
  他有點反感這時候從伏麟嘴裡聽到「對不起」,這麼正兒八經的態度,好像是真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情一樣。
  「為什麼?」
  伏麟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如果告訴你原因,希望你不要用異樣的眼光看我。」
  「你還提條件?」溫景堯奇怪地瞥了一眼。
  伏麟:「……」
  「坐著說吧。」
  說完,溫景堯自己先坐在了沙發上,手電筒慘白的光照得他眯起了眼睛,他伸手把它挪了個位置,讓光直射向黑洞洞的大門口。伏麟沒有跟著坐下,依舊安安靜靜地站在黑暗裡,如同一個做錯事需要反省的孩子。
  溫景堯不由得鬱悶了,這道歉倒是說得乾脆,卻沒準備好接下來該怎麼解釋?照這麼看來,如果今天不是因為家裡停電,他還打斷繼續瞞下去?不……不是繼續瞞下去,而是藉口忙漸漸疏遠他們副本團,降低在浮世的上線率,最後把自己從其他人腦海中完美。
  溫景堯很少刻意去琢磨別人的想法,現在他卻停止不了分析伏麟過去所說的每一句話,理所當然地……越想越生氣。
  「一年前的時候我在浮世遇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不僅再次和擂台冠軍失之交臂,雷澤還把一個喜歡惹事生非的傢伙收進來。昔年變得不像從前的昔年,我在幫裡待得有點暴躁,所以非常想換個地方轉換心情。」伏麟輕咳了兩聲,開始解釋自己最初的動機之一,「那天聽老五說起你團裡缺人,就忽然產生了想來龍湖看一看的想法……」
  「怎麼不告訴我?」
  「因為我覺得……你可能不太喜歡現實中認識的人介入你的遊戲生活。」
  溫景堯不置可否。又問道:「既然來了,為什麼又要回去?」
  「……」
  伏麟本以為溫景堯會順著自己的話繼續詢問動機,畢竟他已經隱瞞身份進行了長達一年的「斯托卡」生涯,一系列的所作所為遠遠超越了「好奇來看看」的程度。他甚至已經做好實在不行就破罐子破摔的告白準備,卻沒想到對方對他熱衷於在遊戲裡扮演徒弟身份一事似乎毫不在意……
  於是伏麟光榮卡殼了。就像一個大招蓄力完畢正要朝敵人施放,這時候系統忽然提示他「目標類型不正確」。
  「在這玩夠了?」
  「呃……?」
  「玩到最後還是放不下昔年,加上你的師父回來了,你就打算走了?」
  「師父?」
  伏麟在遊戲裡從頭到尾只有一個師父,那就是葉玄穹。不過葉玄穹才回國沒多久,重新回遊戲一事也只是上回見面的時候口頭答應了一句,暫時還沒正式回歸……溫景堯怎麼會知道?
  伏麟有點疑惑。
  溫景堯當然是自己猜的。因為他忽然回想起官方三周年活動那次「心有靈犀」比賽,賽後記者採訪問他們在遊戲裡有沒有中意的對象,他徒弟果斷回答了「有」。
  他對廣陵的個人隱私本沒多大興趣,現在知道這張皮的下頭是伏麟……
  呵呵。
  葉玄穹一回國就迫不及待要拋棄這裡回以前的服,足以證明這個人有多重要。溫景堯自知龍湖沒有多少吸引人的元素,大幫會勾心鬥角亂成一鍋粥,副本團也不是什麼氣氛和睦賓至如歸的地方,但是伏麟打算一聲不吭地悄悄溜走,還是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你怎麼知道玄穹要回遊戲?老五告訴你的?」
  「我說對了?」
  「……」
  伏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的事……和玄穹有什麼關係?」
  溫景堯不再說話,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因為所坐的位置剛好背光,伏麟並沒有接收到這個眼神,但他能感受到對方情緒中那份明顯的不悅,低頭想了想,算了,還是繼續道歉吧。
  「這事情是我做得不對,我真誠向你道歉。當初是我想得太簡單了,沒有考慮任何後果。昔年是我和雷澤共同建立的幫會,原本想著過段時間就回去的,但隨著我在龍湖越待越久,對這邊認識的朋友產生了感情,就不知道該如何收場了。我沒太多精力顧及兩邊,這陣子考慮了很久是不是要放棄這個號,卻遲遲下不了決心,直到最近……你在南晏安定了下來,找到了很好的幫會和同伴,副本團也終於來了能代替我的新人。」
  「既然現在團裡不缺人了,為了避免謊言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我還是趁機離開比較好。」
  「如果今晚沒有停電,你是不是永遠都不會說?」
  「不,之前在鳴沙宮我準備跟你說了,誰知道會忽然停電啊……」
  伏麟的幸運e,充分體現在總能以奇怪的花式丟掉擂台冠軍這件事上。伏麟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自己在遊戲裡一直都很詭異的運氣。
  「你也許不信,但我的確是要告訴你。」
  溫景堯點了點頭。既沒說信也沒說不信,把手電筒又轉了一個半圈,讓他們之間的光稍微亮了一點。溫景堯不常生氣,生氣在他看來是一項浪費精力且影響效率的活動,毫無意義。他也不常在學術以外的話題上跟人爭辯,因為基本都跟他無關。他能運用知識靈活地學習,卻只能照本宣科地處理人際關係。他習慣性把自己和別人分得太開,不會有換位思考和代入感,不想插手別人的私事。然而在這個晚上,他受了伏麟的影響,變得明顯不像平常的他了。
  他不僅一直在生氣,言語有了攻擊性,還私自給伏麟的動機下結論,並且沉溺在這種行為中,渾然不覺。
  「所以你反省的結論是撂挑子走人?」
  伏麟頓時被噎了一下。溫景堯今晚每句話似乎都帶了刺,教他很難適應。
  「我還有別的選擇麼?」
  如果繼續留下來,以後在副本裡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多尷尬。「師父」這個稱呼,大概這輩子再也叫不出口了吧?
  「你走吧。我會跟團裡人解釋。」溫景堯的語氣很冷淡。
  「不過……」
  伏麟從未聽過他用這麼冷漠的語氣跟自己說話,即使是剛認識的時候也不曾有過,情緒不由得更低落了幾分,卻仍是試探性地問了句,「停電之前我好像聽見你跟我說了句‘留下來’?」
  「這句話是跟廣陵說的,不是你。」
  「……」

  ☆、 第91章 第一次表白

  這是殺傷力巨大的一句話。
  伏麟就像冬天裡被迎面潑了一盆從頭澆到底的冷水,鑽心刺骨的寒意從血液滲入四肢百骸,連發梢似乎都結成了冰。
  認識一年多,他從不知道溫景堯淡定寡言的表象下還能挖掘出這種毒舌技能,由此可見心中的火氣有多旺盛。
  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時間能退回自己剛來這個家的時候。這次他一定不會在一念之下動歪腦筋做蠢事,買了飛絮的號隱瞞身份潛入室友的副本團。與其搞到後來在遊戲中進退兩難,還不如慢慢地在同居生活中培養他們之間的感情。無論最後結果如何,都不至於像現在這樣,提前把累積起來的好感度毀於一旦。
  自己種的苦果只能自己吞下去。伏麟的嘴裡泛起一股淡淡的酸澀,舌頭麻木得沒了味覺。溫景堯性格單純正直,向來不喜歡謊言和欺騙,自己這種在外人看來純粹是「逗你玩」的行為,大概已經觸及了對方的底線。
  ……還有救嗎?
  外頭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好像是物管上門了。
  轉眼間室內凝滯又沉悶的空氣被咚咚的敲門聲擾亂,兩個人終於不必繼續在被電筒光切割的黑暗中相顧無言,但伏麟依然沒有絲毫被拯救的感覺。
  物管大叔的聲音洪亮,嘰裡呱啦地跟屋主解釋這回停電的原因,表示搶修電路的人正在趕來的路上,爭取一小時內恢復社區供電。
  伏麟滿心被懊喪的情緒填滿,一個字也聽不進去,索性回到自己房間,摸黑在床邊坐下。
  方才那句冷漠的話還在腦海中不停翻滾,伴隨著自己曾經最喜歡的低沉淡然的聲音。他嘆了口氣躺倒在柔軟的床榻上,試圖在亂成一鍋粥的腦子裡扒拉出幾個補救的辦法。他和溫景堯說到底沒什麼差別——感情經歷方面幾乎都是一張白紙,過去所有的小聰明不過是紙上談兵,一旦遇到了要真正解決問題的時候,就跟涉世未深的小孩一樣茫然無措。
  手機的通知燈在黑暗中不斷閃爍,伏麟劃開屏幕,看到了兩條消息。
  其中一條是小魚兒發來的,問他怎麼忽然不見了。伏麟想了想,回了句「對不起,今晚遇到特殊情況不能上線了」,沒有解釋原因,反正已經沒必要非得找個合理藉口了。
  另一條是曲言幾分鐘前發的,「有空的話速來黑糖」,內容沒頭沒尾,很符合這人的一貫作風。「黑糖」是曲言常去的一間小酒吧,一個「從良」的混混朋友開的。為了避免和那些人接觸,伏麟很少踏足。現在他盯著那行字許久,忽然覺得今晚出去喝喝酒也不錯。
  他給曲言回覆道:「等著,就來。」
  送走物管之後客廳裡恢復了之前的安靜,溫景堯坐在沙發上不知道想些什麼。伏麟穿好衣服走出房門,視線刻意繞過了沙發上的人,直接走去門口換鞋。
  「……我有事出去一趟。」
  「這麼晚了,你去哪?」
  現在時間才八點多,其實並不晚。
  「曲言找我。」伏麟彎下腰系鞋帶,盡量用平緩自然的語氣說,「今晚可能不回來了。」
  「……」
  溫景堯怔了一下,突兀的問道:「你生氣了?」
  伏麟搖搖頭,脣角泛起苦笑:「我哪有資格生氣?」
  事到如今,就算結果註定失敗,他也不後悔喜歡上了眼前這個人。
  當初如果不是自己選擇了刻意製造「緣分」,而是一味的停在原地遠遠看著,他們之間恐怕很難有交集,說不定永遠都不會等來相識的契機。
  暗戀的感覺就像芬芳誘人的金桔。外皮是甜的,果肉是酸的。起先吃進嘴裡會被甜味迷惑,細細一嚼,濃郁的酸味破殼而出,彌漫了整個口腔。即使被最初的味道欺騙,那股甜也是真實的,醉人的,令人留戀的。
  「當初買號去龍湖,除了在浮世待得不開心以外,還有另一個原因。」
  伏麟背對著客廳,把額頭輕輕靠在打開了一條縫隙的大門上。閉了閉眼睛,他終於下定決心,主動戳破了這層窗戶紙。
  「因為我對你這個人很感興趣,所以無論遊戲還是現實,都希望能多了解你一些……沒想到漸漸的,就真喜歡上你了。」
  隨著最後一個字尾音消失,室內又迅速恢復了連掉落一根針都能聽見的狀態。
  遲遲等不到對方的回應,伏麟舒了口氣,推開門走了出去。
  「晚安。」
  「……」
  溫景堯的情商處理器正在超負荷運轉中。
  情情愛愛的話題他一直敬而遠之,這種沒有明確定義、沒有數據支持、傳說還會降低智商的感情對他來說是非常麻煩的東西。小時候家裡管得嚴,很少讓他接觸電視劇和閒書,頂多隻看過幾本童話,那時候他從《灰姑娘》、《白雪公主》之類的故事中只能得出一個結論——王子都是看臉選對象的。很長一段時間,溫景堯都認為愛情就是找一個順眼的女孩,在法律允許的年齡段結婚,完成人生的必要任務。
  長大以後被動地見識了一些周圍人的感情糾葛,也逐漸了解「談戀愛」是怎樣一種複雜的活動,可惜身邊唯一關係親密的朋友吳卓凡沒有給他作出好的榜樣,從小學開始就辦家家酒似的早戀,造成了溫景堯在參考標準上的嚴重混亂。
  不過至少能肯定的一點是,戀愛通常發生在一男一女之間,小概率地也會發生在同性別的人身上,但他和伏麟並不屬於這個範疇。
  至於為什麼……
  因為能讓伏麟抱持這種感情的人,不是葉玄穹麼?
  既然為了葉玄穹可以丟下他一走了之,不就證明葉玄穹比他更重要?
  「喜歡」這個詞可以有很多含義。喜歡親人和朋友是一種喜歡,喜歡貓貓狗狗花花草草也是一種喜歡,喜歡吃皮蛋瘦肉粥、冰火菠蘿油、草莓西多士依然是一種喜歡……溫景堯本能地把自己和草莓西多士劃分為一個級別,卻又有些不甘心地打開平板電腦,試圖查閱一些權威的心理學書籍。
  一頭扎進書海翻了大半個小時直到家裡來電,他依然沒有翻到任何可供實際參考的理論。
  倒是網絡檢索助手多次提示他,想找的條目是不是「青春期心理障礙」?
  溫景堯悶悶不樂地把電腦屏關了,扔在一邊。
  會吃醋遷怒胡思亂想,實際上都是典型的陷入戀愛的特徵。姍姍來遲的初戀在不知不覺中叩響了他的心門,讓他的情緒出現了從未有過的敏感和浮躁。
  平板忽然唧唧叫了兩聲,原來是吳卓凡見他在線,發來了語音消息。
  「溫總在幹嘛呢?」
  「看書。」
  「今晚你不打副本麼?」
  「吳卓凡。」
  「誒,在?」
  「停電的時候,你會把‘喜歡’的人丟在漆黑的房間裡,自己一個人跑出去玩嗎?」
  「開什麼玩笑,正常人都不會吧?」
  「……」
  「喀」一聲,溫景堯大腦裡的情商處理器徹底當機了。
  伏麟在寬敞的大街上埋頭走路。
  走著走著忍不住向前跑了幾步,索性沿著這條路跑到了底。有幾分透骨的夜風刮過他的臉頰,隨著呼吸的節奏灌進他的鼻腔,讓迷茫的頭腦徹底冷靜了下來。
  「黑糖」是一家小酒吧,修在一條精緻小巷的最深處。巷子裡除了這家酒吧以外,都是頗有小資情調的西餐廳和飲品店。伏麟憑著有些模糊的記憶找到了黑糖的招牌,推門而入。
  門的那邊安安靜靜的,倒和預想中大不相同。
  「哎呀,親愛的你終於來了!」
  曲言撲上來就是一個熊抱,伏麟被撞得後退了一步,差點本能地把人摔出去。
  「快快快,來幫忙趕工,還有一遍我就解放了!」曲言大力地拍著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寫字速度快,是個得力干將!」
  「……你到底在幹嘛?」
  伏麟這才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吧檯上,桌上,地上,滿眼都是紙。
  這間小小的酒吧裡總共七八個人,每個人都各自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埋頭苦寫。老闆抬頭看了伏麟一眼,招呼道:「阿言的朋友來了。」
  另一個人也抬起頭:「莫非這位就是傳說中的……?」
  「嗯。」曲言豎起大拇指點了點伏麟:「快叫麟哥。」
  「叫你個頭!」伏麟忍不住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催促道,「說吧,你到底在搞啥?」
  「我在讓大家幫我抄書……」曲言的五官皺起來,瞬間變成一張苦瓜臉,「我補考沒合格,被曲大人勒令抄《貨幣銀行學》課本五遍,明天就要交了。」
  伏麟再度環視四周,無語。
  敢情這酒吧從老闆到招待到熟客,全都在熱情協助曲言脫離他老爸的魔掌啊?看著那些朋克頭龍紋身的男人集合在一起幫曲言抄作業,真是有喜劇效果。
  「兄弟有難,快來幫忙。」曲言迅速把一支水筆和幾張白紙塞進他手裡,還有已經被肢解成一頁一頁的課本。
  「你就從第60頁開始抄起,抄到第100頁……」
  「字體不一樣怎麼辦?能過關嗎?」
  「曲大人太忙了沒時間檢查,都丟給吳伯了,他老人家眼神不怎麼好。如果實在不行,我就跟他說我寫字太多手要斷了,導致字體發生變異……」
  「……」

  ☆、 第92章 懵懂的心情

  伏麟認命地拿起了筆。
  「如果今晚抄太晚,你就乾脆別回去了,到我那去睡吧。」
  「……本來也沒打算回去。」伏麟深吸了一口氣,「我在你家借住幾天吧。」
  「噢,好。只要你不嫌棄家裡有個熱情過度的老媽。」曲言隨口答應了他,又猛然覺得不對勁,「哎?等等,你為什麼不回去?溫總怎麼了?」
  伏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看著他遲疑的態度,曲言忍不住猜測道:「你……該不會是忍不住夜襲了……」
  「沒有。」
  「那是……他發現了?」
  「他發現我在遊戲裡的身份了。」伏麟低聲回答,「然後我就順勢跟他說,我喜歡他。」
  「告白了啊……」曲言拍著心口消化了一會兒。本來想問結果怎樣,但是從伏麟找他借住這茬來看,告白應該沒什麼好結果吧。
  「失敗了?」
  「不知道,他什麼也沒說。」伏麟搖了一下頭,「實在待不下去,我就直接出來找你了。」
  「你說,溫總他會不會根本沒理解你的意思?」
  「啊……?」
  「難道你忘了系花的前車之鑒了嗎?他這人完全沒有戀愛腦,大概很難想象別人會喜歡自己吧。」
  伏麟一邊筆跡潦草地抄書,一邊回想著溫景堯之前沉默的反應。被曲言這麼一提,他也不禁有所懷疑。但是還記得以前他點撥溫景堯說「白鶴喜歡你」的時候,對方好像也能理解啊?
  就在這時,褲袋裡的手機拼了命震動起來。
  掏出來一看,來電人:溫景堯。
  「……」
  曲言見伏麟握著手機怔怔的樣子,湊過去看了看,不由得笑開了花:「你說他是不是忽然覺悟了,來找你訴衷腸?」
  伏麟白了他一眼。這種事做夢都不敢想好嗎。
  忐忑接通,電話那頭是溫景堯冷冰冰的聲音。
  「奶凍怎麼吃?」
  「……哈?」
  萬萬沒想到竟是這麼不著邊際的一句話,偏偏語氣還特別嚴肅正經。
  「已經凍好了,可以直接吃嗎?」
  「呃……」伏麟來不及思索,反射性地回答道,「旁邊還有一小瓶果醬,看到了嗎?放一點果醬,味道會更好。」
  「知道了。」
  「……」
  等一下,為什麼告白之後的第一通電話如此愚蠢!到底哪裡錯了?
  預想中的暴風雨呢?「你搬走吧」、「我不想再看見你」、「你是個好人」……諸如此類的台詞上哪去了!
  伏麟瞬間覺得,自己所有的心理建設都白做了。
  「你今晚真不回來?」
  「嗯……曲言這邊有事情。」
  「那我全吃了。」
  「……」
  電話斷了。
  曲言見伏麟晃悠兩下,一副大受打擊的樣子,急忙湊過去借了肩膀給他靠著。
  「伏爺,你們說了些啥啊?什麼果醬不果醬的……」
  伏麟張了張嘴,只發出了兩個音:「呵呵。」
  曲言:「……」
  一群人在酒吧抄書抄到凌晨。收工之後,伏麟跟著曲言回了家。
  還好曲家的豪宅夠大,兩個人輕手輕腳地溜進去,不至於驚動已經睡著的父母。
  洗漱完畢躺在床上,伏麟腦海里全是溫景堯坐在客廳裡的樣子,翻滾了半天沒有一點睡意。
  曲言聽著他翻來翻去的動靜,也沒啥心思睡覺了,一顆八卦之心在蠢蠢欲動。
  還是十分好奇晚上這兩個人的電話內容啊……
  「喂。」
  曲言忍不住伸手捅了捅伏麟。
  「說說你和溫總到底咋回事?」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
  「詳細,求詳細!你不把他當時的語氣啊反應啊描述給我聽,我怎麼能幫你具體分析?」
  「喲,你還成戀愛專家了……」
  「反正比你這個在室男有經驗。」
  「……」
  這句話雖然屬實,但完全是在戳伏麟痛處。他不客氣地往曲言臉上砸了一個枕頭,然後按照自己的記憶,把晚上跟溫景堯的那段對話複述了一遍,當然也包括那通奇怪的電話。
  「溫總打個電話過來,就是為了問奶凍能不能吃?」
  「對啊……」伏麟有些疲倦地按了按太陽穴,「搞不懂他怎麼想的。」
  「溫總這個人說話一向很直白,如果他不能接受你的告白,當時肯定就會直接拒絕你吧?」曲言迅速進入角色,開始了「戀愛分析師」的工作。
  「……嗯。」理論上是這樣。
  「可是他沒有拒絕你。」
  「難不成他真沒聽懂嗎?」伏麟心裡騰起一股悲催感,瞬間對系花產生了幾許同病相憐的滋味。這是他活了這麼大頭一次主動對喜歡的人告白,難道到頭來也要被歸結在「不能理解」的行列嗎?
  「照我說啊,跟溫總這類低情商的人告白,只說‘喜歡你’三個字是不夠的,因為在他們的世界裡缺乏戀愛的概念,最好還要說得更明白一點,再加上一點實際行動,才能讓他快速理解你的意圖。」說到這兒曲言頓了頓,「呃……當然我知道你是不敢動手的。」
  「難不成說‘我愛你’?」伏麟自己也不確信地喃喃道,「這也太過頭了……」
  「我覺得比起‘我愛你’,可能‘我想跟你結婚’、‘我死後想葬在你家祖墳’這種話對他來說更能理解一些。」
  「臥槽。」伏麟哭笑不得。
  「總之有一點你信我吧——溫總真的挺喜歡你的。無論他能不能在短時間內理解你的感情,都不會為了這件事討厭你。」
  「……哪種喜歡?」
  「哪種喜歡我不知道,但像他這種獨來獨往的高冷性格,肯跟著你到處走動還來參加棒球賽就挺奇跡了不是嗎?他看你的眼神挺溫柔的,跟看其他人不一樣。你自己可能沒啥感覺,畢竟這種事只有旁觀者清啦……」
  雖然覺得曲言這番話有一半的目的是為了安慰自己,伏麟還是不可避免地開心了點兒。
  所謂陷入戀愛的傻瓜啊。
  「你掉了馬甲之後突然跟溫總告白,他受的衝擊不會比你小,估計要琢磨一陣子去了,你不如給他點時間和空間慢慢想。」
  「所以接下來怎麼辦?」
  「冷處理。」曲言下了結論。
  「冷處理?」
  「你這幾天就找個藉口住我家別回去了,先等著看他有什麼反應。」
  黑暗的房間中,傳出了曲言從被子裡溢出的壞笑。
  「……我怎麼覺得你好像很高興?」
  「我有非常強烈的預感,你將是我在‘戀愛專家’之路上成功的第一步。」
  伏麟:「……」
  晚上這通莫名其妙的電話,不僅那頭的伏麟搞不懂打電話的人在想什麼,連溫景堯自己也搞不懂。
  掛上電話之後,他真的一口氣把冰箱裡的奶凍全吃了。
  有人說吃能緩解壓力,溫景堯算是理解這句話了。但是這種行為很快給他帶來了後遺症——涼的東西吃多了,肚子痛了一整晚。
  第二天一早只能臉色發白地跟學校請假,一覺睡到中午才感覺好受了些,身上仍是軟綿綿的沒力氣。
  人生病的時候神經會比平時脆弱很多,情商異於常人的溫景堯也不例外。他一直在琢磨同居人什麼時候回來,然後就徹底睡不著了,只剩下腦袋還在一跳一跳地痛。
  儘管只分開了不到二十四小時,但是他想念伏麟。
  儘管再見面也許還會為了葉玄穹的事情生氣,但是他想念伏麟。
  為什麼還不回來?別說什麼要上課,他記得對方今天下午沒有課。
  溫景堯看了一眼床頭的鬧鐘,快一點了。
  現在迫切需要進食補充體力。
  從床上爬起來走到廚房,又為了吃什麼和怎麼吃困擾一番。
  伏麟不喜歡他吃方便食品,家裡的方便麵方便粥方便粉絲早就斷了補充,上次吃完了最後一袋,想偷個懶都不行。
  溫景堯只能從最簡單快捷的下手,用微波爐給自己做了個雞蛋羹。結果水加得有點多,蛋液從碗裡撲出來了……
  他沒心思去清理微波爐,眉頭一皺,把那碗還欠火候的雞蛋羹幾口吃進了肚子裡。
  好不好吃另當別論,好歹胃暖和了起來。
  把碗隨意丟進水槽,他也不想回去繼續睡覺,而是直接轉了個方向,進了伏麟的房間。
  房間裡當然是沒人的。
  窗戶緊閉著,床單有點皺,維持著昨晚離開時的狀態。
  伏麟是個很愛收拾的人,他的房間永遠窗明幾淨,散髮著一股清涼的氣息。
  溫景堯的視線掃過書桌,看見了一個東西,瞬間覺得自己剛剛才緩和的頭痛又變得強烈起來。
  書桌上,電腦旁,放著一個精緻的銀色相框。溫景堯曾經在書裡看到過的那張照片,此刻冠冕堂皇地擺在了外頭。
  葉玄穹和伏麟的合影。
  再一抬頭看到書櫃裡的山河紀念手辦,他的頭好像更痛了幾分。
  葉玄穹送給伏麟的禮物。
  這個房間裡,葉玄穹的痕跡無處不在。
  溫景堯輕輕拿起相框,第一次仔細端詳那張合影。
  平心而論,照得不錯。照片中還沒成年的伏麟臉蛋稚嫩,笑容燦爛,似乎凝聚著世間一切的單純和美好,只是旁邊男人搭在他肩上的那隻手……有點礙眼。
  這是溫景堯所不知道的,四年前的伏麟。
  也是他最近忽然很想了解的,過去的伏麟。

  ☆、 第93章 壁咚

  下午的時候溫景堯努力想看一會兒書,無奈眼睛一盯著書上密密麻麻的字,暈乎乎的大腦就開始起了排斥反應,和向來不愛學習的吳卓凡淪為一個等級。
  看著看著思維就徹底停滯了,沉甸甸的眼皮子耷拉下來,頭一歪,靠在沙發上半睡半醒地打起了盹。
  直到聽見了開鎖的聲音。
  伏麟回來了。
  大腦被這個事實刺激得瞬間清醒,眼睛卻還是慵懶地半眯著,沒有起身,整個人一動不動。
  伏麟進門看了一眼沙發,大概以為他睡著了,盡量輕柔地關上門,躡手躡腳走進自己房間。
  沒過多久,提著一個半大不小的運動包出來,看樣子竟是要再次出去。
  溫景堯終於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伏麟的動作立刻像被施了法術一樣定住。
  「吵醒你了?」
  「嗯。」
  「抱歉啊,我回來拿點換洗衣服,不知道你在家。」
  「又要去哪?」
  「曲言有點事情,讓我在他家多住幾天……」
  「……」
  聽到伏麟的回答,溫景堯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了。等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把人等回來,沒說兩句話就又要走。如果不是自己今天碰巧請了病假,恐怕他連人都見不到,直接被一條短信打發了吧?
  心情一不爽,頭又開始隱隱作痛。這二十四小時內生氣的次數,恐怕比過去一年加起來都多。
  溫景堯索性把眼睛閉上嘴也閉上,不說話了。
  伏麟等不到表態,回頭仔細看了看,這才發現溫景堯的狀態有點奇怪——臉色不好,嘴脣沒什麼血色,一副說話都嫌累的樣子。
  「你怎麼了?」
  多問了一句,溫景堯的眼皮子動了動,還是沒有回答。伏麟索性把東西放下,走到沙發旁。
  「今天沒去上課?你請假了?」
  「嗯。」終於吱了一聲。
  「病了?」
  「肚子痛。」
  「怎麼搞的?」
  「……」溫景堯的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大概涼的東西吃多了。」
  伏麟想起昨晚電話裡那句「那我全吃了」,才知道原來這人真的說到做到把冰箱裡的奶凍都吃了。一種既心疼又想狂笑的複雜情緒襲上心頭,費了好大勁才把笑意壓下來……憋得好辛苦。
  「現在好些了嗎?發燒沒?」
  「沒事了,沒發燒。」
  「中午吃東西沒?」
  「雞蛋羹。」
  「我去煮點粥給你吧。」
  伏麟不知道現在兩個人之間算是什麼狀態,但是老媽子的本性無論如何也壓抑不住。此刻看著溫景堯一臉倦容,他忽然很想無視曲言的「戀愛指導」,暫時打消出去住的念頭。
  廚房還維持著沒收拾的狀態,水槽的碗沒有洗,微波爐裡一片狼藉。溫景堯這人雖然不擅長家事,卻向來不會放任自己懶散……由此可見,是真的身體不舒服吧。
  伏麟輓起袖子,火速開工。
  待一切搞定之後再從廚房出來,溫景堯的精神似乎要好一些了,膝蓋上攤著一本書,拿著鋼筆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我把粥煮好了,晚上記得吃。」
  曲言說要給對方一些消化的時間,試一試「欲擒故縱」的法子。伏麟深以為然。既然溫景堯沒讓他立刻收拾東西走人,那就代表他還有希望。
  所以,儘管現在很想留下來,他還是把目光投向了門口,走過去拎起自己的行李,低聲跟屋主打招呼:「沒什麼事的話……我走了。
  「伏麟。」
  溫景堯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連名帶姓的叫法,語氣正經嚴肅,就跟老師點名似的。伏麟差點本能地接一聲:「到」。
  溫景堯把書和筆記本往旁邊一推,起身走過來。
  「哎……?」
  這一刻,又和剛才不一樣了。
  明明臉色蒼白病容未退,身上卻發散著一股暴風雨般的強烈氣勢,眉宇間混合了脆弱又凌厲的美,夜色般深沉的瞳孔像是能把人吸進去。伏麟和那道銳利的視線對上,整個人都如同踏入了潮濕森冷的沼澤,完全動彈不得,只能這麼怔怔地看著溫景堯越走越近,那張俊美的臉越放越大……
  「咚」一聲,兩隻手越過他的肩重重抵在門上,把他緊鎖在雙臂之間。
  臥槽……
  這、這難道是傳說中的「壁咚」……!?
  伏麟聽見自己的心狂跳不止,即將破膛而出。
  兩個人挨得太近,近得能看見臉上細小的毛孔,也看得見根根分明的睫毛顫動的弧度。溫景堯的額頭微微前傾,只要再近一些,他們的嘴脣就會碰在一起。
  伏麟的呼吸徹底亂了,理智所剩無幾,可是上天沒有讓他在這種緊張又興奮的狀態中沉溺太久。就在神情恍惚的時候,他聽見溫景堯用冷淡的,略微低啞的聲音問道:
  「對你來說,我和葉玄穹誰比較重要?」
  「……」
  這個問題及時把他從失控的境地拉回,僅存的智商卻一時間領略不了個中深意。
  什麼莫名其妙的問題?到底從何而起?
  溫景堯?和葉玄穹?
  如果屋主大人是不高興自己剛回來就又往外跑,完全沒把生病的他放在眼裡,那也應該問「我和曲言誰比較重要」吧?怎麼會扯到遠在y市毫不相干的葉玄穹身上?
  「伏麟?」
  「榴蓮班戟和鴛鴦奶茶……不能拿來比較吧?」
  他選擇了用比喻的方式回答。
  眼前的人眉頭皺了皺,露出了難得的急躁情緒。伏麟意識到對方似乎生氣了。
  呃,難道說錯話了?
  「我的意思是,你們就像吃的東西和喝的東西一樣,因為不屬於相同的類別,所以沒辦法拿來比較。」
  於是補充解釋了一句。
  「當然對我來說,你們都很重要。」
  「……」
  不知道是忽然想通了還是怎麼了,溫景堯一下子收回了手。
  加諸在伏麟身上的壓力消失了,那股讓人心跳加速的鼻息也遠離了。
  剛剛還充滿了霸道總裁畫風的男人恢復了平時一貫的淡定模樣,好像一切皆為幻覺。點了點頭,留給伏麟一個背影。
  「再見。」
  「……」
  曾經自以為通過一年多的同居生活,對溫景堯已經有了足夠的了解,但是從昨晚到現在這段時間的經歷,伏麟的信心又被摧毀了大半。
  被一個男人抵在墻上質問他和另一個男人誰比較重要……這種只會出現在狗血言情劇裡的場景竟然發生了在自己身上?對象還是那個溫景堯?
  不過正因為對象是低情商的溫景堯,所以才不至於真的想歪……這個人到底在做什麼,連他自己都未必明白吧?
  伏麟急匆匆出了門,被外頭暖烘烘的太陽曬一曬,混亂的呼吸平穩了下來,當機的大腦也恢復了正常運作。
  在花園裡繞了兩個彎,他終於回想起,剛才是溫景堯從昨晚到現在第二次主動提起葉玄穹了。
  兩次問的問題都莫名其妙。
  為什麼非得和玄穹扯上關係?
  伏麟腳步一頓,在撞上圍欄之前果斷停住了。
  還記得前陣子他回y市見人,溫景堯的態度也十分冷淡,難不成是……以為他和玄穹之間有什麼特殊的關係?
  如果這個想法沒錯的話,難道……?
  伏麟忍不住順著這個結論往下想,心跳驟然又開始加速,有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溫景堯……
  該不會真的有點喜歡他吧?
  溫景堯的確不知道自己到底乾了什麼。
  確切地說,他的腦子裡沒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行為會讓人產生多大誤會。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發自內心本能,在這個世界上也只有伏麟能刺激到他這方面的「本能」。
  不過在問出那個問題之後他就意識到自己有些愚蠢。得到「你們都很重要」的答案也沒能讓他心裡增添半分愉悅。他終於判斷出自己需要的不是「你很重要」,而是「你比他重要」,甚至還可能是「你比任何人都重要」。
  愚蠢,幼稚,無理取鬧。
  他花了三分鐘時間檢討自己過去一天裡的怪異行為,再次打開網絡檢索嘗試找到答案。熒幕上的小助手歡快地蹦躂,提示他要不要幫忙撥打「青春期心理咨詢熱線」……
  這不著邊際的關聯倒是讓溫景堯的思維瞬間跳了兩級,冒出一個新的想法來。他打開山河官方論壇,以「陵光」為關鍵詞進行搜索。
  想要了解過去的伏麟,認識遊戲裡的陵光無疑是第一步。
  搜索出的相關條目密密麻麻二十多頁,按回覆的熱度排列下來,排在前頭的多數都是關於實力排行的討論。
  《開帖評一評浮世的五大劍客:陵光、蘋果、柳燈、秋岸、碎冰》、《論陵光屢次和擂台冠軍失之交臂的原因》、《龍葉之後無強者,陵光也排不上號》……
  除了這些之外,也不乏伏麟用陵光id發的主題帖和回帖,多數都是參與掐架。
  溫景堯算是開了眼界了,雖然他早知道「陵光」和「伏麟」的性格不太一樣,但親眼看見還是有點驚奇。
  伏麟參與的掐架基本都和他的幫會昔年舊念有關。
  昔年樹大招風,本身紛爭較多,隔三差五就會有人披馬甲發一些挑釁意味的帖子,或者偽裝成有理有據的樣子來黑人。伏麟在論壇上是活躍的水民,性格又比較護短,一旦看見此類黑帖免不了進去冷嘲熱諷幾句。雙方經常嘲著嘲著就認真起來,直到伏麟扔出「有種開大號來對峙,單挑群戰隨你選誰輸誰刪號」這句話,樓主的氣焰通常都會收斂許多。
  伏麟奉行「少說髒話來乾架」,行事作風簡單粗暴。每到這種時候下頭的人就會笑嘻嘻地看熱鬧:「此話一出,終結本樓。」
  都知道伏麟言出必行,敢來惹他的人不多,約架對手十有九逃,曾經也有少數被他激起鬥心的人真來應戰,結果可想而知。
  「他真的很厲害。」
  簡單地點開幾個帖子看看,就能知道伏麟在西陵、甚至整個浮世都算得上是風雲人物。雖然到現在為止他也沒能獲得一個擂台冠軍,但是全服人對他實力的認可,遠高於好幾位擂台冠軍得主。
  溫景堯無意間看到有個帖子裡有人在求各大幫會的官方微博,樓下某個好心的妹子發來了一串很長的列表,其中附送了整個浮世服務器所有「男神」的微博地址。
  他就順著鏈接爬到了伏麟的微博裡。
  這個微博大概有一年多沒更新了,斷更的時候差不多在從宿舍搬出來兩個人同居的時候。以前發微博的頻率也不太高,隔幾日一條。
  伏麟在網上幾乎不提現實中的事情,偶爾寫寫pk技術帖,提及一下最近在遊戲裡的運勢,或者po出幾張花花草草的照片……微博裡更多的,還是和一個叫雷澤的人的互動。
  溫景堯記得吳卓凡跟他說過,雷澤是昔年的老大,和伏麟關係很鐵。
  結果只看了幾條,他的臉色就變了。
  比如——
  雷澤:陵光六姨太,還不快來給你夫君請安~
  伏麟轉發:「滾!(#‵′)凸」
  又比如——
  伏麟寫的一個pk技術相關的長微博,雷澤在下面回覆:「我家老六最棒了,來麼麼噠=3=」
  ……
  諸如此類的互動還有很多,伏麟偶爾也會有主動的表現。在一個昔年舊念的招新公告裡,他轉發說:「本幫別的不敢說,幫主絕對是個講義氣的好男人。」
  下頭好幾個妹子起哄:「那你就嫁了吧!」
  伏麟沒表態,雷澤洋洋得意道:「六姨太本來就是我的人了,還用嫁?」
  妹子又說:「那你把他扶正唄,七弦讓位!」
  被點名的叫七弦的妹子也開玩笑地接話:「我早就想讓了,和陵光相比自愧不如。」
  溫景堯的眉頭皺在一起,臉色青了又黑,黑了又白。雖然才告誡過自己不要那麼幼稚,可是看到「六姨太」三個字真是不能忍。
  這是什麼情況!什麼稱呼!!
  上頭難道還娶了五個!?
  更可怕的是沒過多久他就看到頂著「昔年_維他命」id的吳卓凡,高高興興地認領了「雷澤五姨太」的頭銜……
  溫景堯徹底凌亂了……
  這不是他所能理解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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