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櫃

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妖怪書齋 BY 弄清風


攻:商四
受:陸知非

東街盡頭新開了一家書店,有個很特別的名字——妖怪書齋。
書齋的主人是只從民國一覺睡到現在的妖怪,脾氣古怪性格腹黑萬年老不死,爲了適應現代生活,他請了一個生活助理。
助理才是男一,顔正字醜冷幽默,能劃水儘量不說話,要說話,儘量一句話把老闆毒死。
所以,這個故事,有毒。
助理受老闆攻,1V1,HE,輕鬆日常版都市奇談。

內容標簽:靈異神怪 甜文
主角:陸知非,商四 ┃ 配角:馬晏晏,童嘉樹,九歌 ┃ 其它:一幹牛鬼蛇神二逼神經病

現代靈異單元文 面冷心軟大魔王攻X溫潤人妻助理受 溫馨甜文 HE


第1章 妖怪書齋

浮雲散,明月照人來。
陸知非沒想到在這北京城錯綜複雜的胡同裏,扔個垃圾還能碰到那個道士。
道士一身道袍,桃木簪挽著髮髻,鼻梁上還架著一副圓框墨鏡,拂塵一抖攔住陸知非,再往月光下那麼一站,“小兄弟,要算一卦嗎?看你挺合我眼緣的,今天老道最後一卦,給你打個八八折!支持支付寶付款,非常方便。”
陸知非拎著垃圾袋,就靜靜地看著他。
道士藏在墨鏡後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喜色,有戲。於是麻利地掐指一算,清清嗓子,“小兄弟,我看你天庭飽滿,臉型標致,眉宇間桃花隱現,這是要交桃花運的徵兆了啊……咦?”
道士正在掐算的手指忽然頓住,他像是算到什麼,急忙把墨鏡拉下來,瞇起眼仔細朝陸知非看,“你是……”
陸知非摘下口罩,冷冷地看著他,“道長貴人多忘事,不認識我了?”
“唉喲我去!”道士像見了鬼,轉身就溜。
陸知非大步追上,一把揪住他後衣領把他拉住。可是道士不從啊,掙紮間,自己把自己給絆了一跤,順帶把陸知非也給拉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嘩啦啦,垃圾袋破了,垃圾撒了一地。道士吃痛地捂著自己的頭,卻正好看到浮雲散開,露出一輪皎潔滿月。
“滿月,大兇、大兇啊!”
陸知非微微皺眉,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道士奸計得逞,一骨碌爬起來就要跑,可腳剛跨出去,就被陸知非伸出一隻腳絆倒,哎喲一聲摔了個狗吃屎。
陸知非低頭看著他,幽幽說道:“連摔兩次,還真是大兇。”
道士這下不跑了,躺在地上淚流滿面,“我說陸小哥,你這又是何必呢?我上次也跟你說過了,你的那個忙我幫不了。真的,你說你一個好好的人類,偏要攪和進妖怪的世界做什麼呢?我就是一假道士,我能有什麼神通?”
“你能看見。”陸知非語氣平靜。
道士蹭地坐起來,扶了扶髮髻,說:“那能一樣嗎?我是我,你是你,我能看見不代表你就能看見,你懂不懂?”
“可你也是人。”
道士蒙圈了,怎麼又被他繞進去了?
“噯我說你怎麼就說不通呢?這種事,是要講究機緣的。”道士苦口婆心,“他把你養大,這是你的機緣。但妖怪也是分門別類的,有的呢,比如狐妖狗妖,那是你們人類口中最常見的妖怪。但你爸,它的本體是植物,植物那叫成精。精怪是靈體,跟妖怪不一樣,他沒有實體。你小時候能看見他呢,那是因爲小孩子心思純淨,眼睛裏沒有濁氣,能看見一些平常人看不見的東西,但你長大了,充分融入到人類的世界裏,看不見了,這代表你們的緣分就到頭了。緣來緣去,你得遵循這個天地間的法則。”
“那是我爸爸,這比什麼天地法則更重要。”陸知非卻不爲所動。
道士在心裏嘆了一口氣,“我說不動你,今兒個又被你撞到也是天意。但你想再看見你爸,必須得重新開眼,這北京城裏妖怪雖多,可沒幾個有這法力。甭說你找不找得到,你一個人類去求這種事,你以爲所有的妖怪都像你爸那麼好心呢?”
陸知非看著他,答非所問:“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你只要告訴我怎麼做,我不會連累你。”
道士看著陸知非的眼睛,黑色的瞳孔幽靜深邃——這讓他感覺自己好像瞬間來到了一個神秘幽深的湖畔,長長的睫毛就像湖邊筆直的黑色杉樹,倒映在澄淨的毫無波瀾的湖水裏。
這樣一雙乾淨的眼睛,本不該看到太多東西。
道士看著陸知非,陸知非也看著道士,兩人坐在滿地垃圾旁,互相對峙。
一輪滿月當空照,大王小鬼齊呼嚎。
道士掃了一眼巷子裏那些暗藏陰影的角落,心裏沒來由哆嗦了一下,隨後趕緊從地上爬起來,“這半年我也不是沒替你想過辦法,你上次幫過我,於情於理我都該幫你一次。開眼的事你就不要想了,但我姑且可以想辦法讓你能感知到你爸的存在。”
說著,他從隨身的布囊裏拿出一個東西放在陸知非手裏,“你拿著這個,明晚八點去三裏屯找一個騎哈雷的女人,她叫吳羌羌。”
陸知非低頭一看,那是一枚黑色的像書簽一樣的東西。木頭做的,四個角上都雕刻著繁複的花紋,正中央刻著四個繁體字——妖怪書齋。湊近了,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這是什麼?”陸知非問。
“書簽,不過用現代的話來說,你也可以當成會員卡。”道士神色鄭重,“記住,少說、少聽、少看,這裏的水遠比你想得深。”
話音落下,道士再度瞥了一眼那些陰暗角落,眸中閃過一絲凝重。而後甩手扔了什麼在地上,砰的一聲煙霧彌漫,陸知非連忙捂住口鼻,就見道士在煙霧裏拔足狂奔的身影還是一如既往地——慫。
“後會有期!”
陸知非記得上次見面也是這樣,道士像是在躲著什麼。這樣想著,他若有所思地往四周掃了一眼,可依舊什麼都沒有看到。四周靜悄悄的,只有滿地垃圾在昏黃路燈的照耀下,顯得格外蕭瑟。
“陸知非,你垃圾扔完了嗎?快來幫忙啦!”忽然,身後傳來喊聲。
陸知非回神,趕緊把垃圾清理乾淨,然後從後門回到打工的咖啡館。
後門通向偏僻小巷,但其實咖啡館是臨街的。剛一進門,陸知非就看到他的大學室友馬晏晏坐在咖啡館裏正要點單,陸知非給他端了一杯過去,問:“不是去約會了嗎?”
馬晏晏喝了一口咖啡,苦得整張臉都皺起來了,“你給我評評理,你看我長得很像基佬嗎?”
陸知非看他唇紅齒白戴著運動抹額,還穿著件白色外套,整一日系漫畫美男子的造型,連身高也很日系,一米七不能再多了,於是說:“是不是基佬不是關鍵,關鍵在於——你不該去約空乘系的。她除了把你當基佬,也沒有別的辦法。”
陸知非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委婉,可馬晏晏頓時悲從中來,像個壯士,把苦咖啡一飲而盡。然後,更苦了,好像全世界的苦都集中在他的嘴巴裏,他默默地趴在桌子上想——爲什麼,出門不墊一個內增高。
直到陸知非下了班過來叫他,他還趴在桌上,癟著嘴,一臉‘寶寶心裏哭但寶寶不說’的表情。
兩人回到學校的時候,馬晏晏還看著平常上課的那棟大樓,朝天怒比一個中指,“都說服裝設計系十男九gay,這一定是個詛咒!”
陸知非起初不以爲然,但十分鐘後,當他站在陽臺上晾著衣服,卻看到一堆彩色氣球從他眼前飄過,上面還寫著‘陸知非我喜歡你,你是我的艶陽天’這幾個大字的時候,他第一次覺得馬晏晏是對的——這一定是個詛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誰這麼有創意!”馬晏晏倚著門框笑得肚子痛,“這文采,我服了、服了……”
陸知非一臉黑綫,然後抄起另一位室友放在陽臺上的釣魚竿,鈎子一甩,即將要升上天空的氣球就被他勾了回來。
艶陽天?
陸知非看著氣球上的字,癱著一張面無表情的俊臉,想:還是打雷吧,怕曬。
於是整棟樓的人就聽著大名鼎鼎的服裝設計系系草陸知非同學,勒令正在幸災樂禍的室友馬晏晏把數十個可憐的氣球都給戳爆了,一時間,砰砰砰砰之聲不絕於耳。
而馬晏晏也忽然發覺這是個不錯的解壓方法,當天晚上就去淘寶下單又買了上百個氣球。於是當最後一位室友童嘉樹抱著書從圖書館回來的時候,看著滿屋子氣球碎片,“……”
你們開心就好。
第二天正好是周六,馬晏晏想找人一起去逛街買衣服。但隔壁系的學霸童嘉樹回他一副對聯,右聯:逛大街不如做題,左聯:買衣服不如做題,橫批:不如做題。
馬晏晏承認自己錯了,自戳雙耳,一個人跑出去浪了。晚上他又想去找陸知非,結果到了咖啡館,人卻不在。
因爲此時陸知非已經一個人站在三裏屯的街頭,握著那張書簽,開始漫無目的地找人。馬晏晏的電話響起時,他正停下來休息,看著茫茫人海,不知道該怎麼去找一個騎哈雷的女人。
難道他又被那道士騙了?
“餵餵餵?小非非你在哪兒呢?”馬晏晏在電話裏咋咋唬唬。
“我有些事要辦,可能要過一會兒才會回去。”
陸知非摩挲著那枚古樸書簽,妖怪的事情太玄乎也太危險,他不想讓馬晏晏和童嘉樹他們牽扯進來。
“你有什麼要緊事辦啊?竟然請了假,要不要我幫忙啊?我跟你說我現在閑得慌,一個人太太太太無聊了……”那廂馬晏晏仍舊絮絮叨叨,陸知非卻敏銳地聽見機車聲。他連忙擡頭,就見一輛黑色的哈雷風馳電掣般從他面前開過,刮起的勁風吹得他衣衫獵獵。
“等等!”陸知非下意識去追,馬晏晏那邊卻楞了,“等等?”
機車的轟鳴聲來了又去,去了又來。
那輛黑色的哈雷調了個頭,又飛一般地開回來,一個急剎車停在陸知非面前。有著一頭火紅長髮的女車手摘下護目鏡,英姿颯爽地沖陸知非擡了擡下巴,“陸知非?”
一張嘴,滿口不羈的跳跳糖。
陸知非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晚上八點,三裏屯,騎哈雷的女人,沒錯。
他隨即對電話裏的馬晏晏說:“聽著,如果你覺得無聊,現在就去門衛看看快遞來了沒有。把那一百多個氣球吹爆,童嘉樹就回來了。”
然後他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擡頭看向吳羌羌,“你好,我是陸知非。”
“道士已經跟我說過了,”吳羌羌很爽快,“上車吧,這個忙我可以幫你。”
陸知非從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跟一隻妖怪,在夜晚的二環飈車。
是的,吳羌羌是一隻妖怪,一隻已經化了形成功混入人類社會的妖怪,這毋庸置疑。
半個小時後吳羌羌在一扇小紅木門前停下來,掏出鑰匙去開門。
陸知非四處打量,目光越過路旁高大的法國梧桐,看到不遠處某大學高高的標誌性大樓,才恍然發覺他們回到了大學城裏。
觀光達人馬晏晏曾經跟他提過,這片兒原先是老城區,後來經過幾番修整,拆掉了一些危房,又按著原先的建築風格蓋了很多二層小洋房,西式和中式的建築風格完美融合在一起,看起來不破敗,又很有年代感,有幾棟房子外面甚至貼著文物保護單位的牌牌,總之能買得起這片房子的,非富即貴。
這時,“吱呀”一聲,吳羌羌推開那扇小紅木門,走了進去。
漆黑的房子裏沒有點燈,神秘、充滿未知。陸知非擡頭看著屋頂的琉璃瓦和爬著青藤的雕花木窗,稍稍遲疑了一下。但很快,吳羌羌的身影就隱沒在黑暗裏消失不見,陸知非不敢再猶豫,立刻跟上去。
進門就是一個客廳,姑且可以稱它爲前廳,因爲沒有點燈的緣故,黑漆漆的陸知非也看不清楚。穿過前廳,推開雕花的格子木門,一個小庭院就呈現眼前。
這房子有些像四合院,卻又不全像。庭院裏有個別致的小水池,靠水池的那面是堵圍墻,其餘三面才有屋子,正門在北面,後門在南面。而他們剛才走的,就是後門。
“噓,輕點兒。”吳羌羌微微貓著腰,像是在做賊,剛才的英姿颯爽仿佛都隨風而去了。在月夜下,陸知非還能看到她的眸子裏閃著異色的流光。
陸知非牢記道士的叮囑,不敢多話。餘光卻留意著四周,水池邊栽著棵不知道什麼品種的樹,堪堪高過圍墻,墻邊的花架上錯落有致地擺著各種花盆,本該是不同花期的花,此時卻都盛開著,爭妍鬥艶。詭異,卻很漂亮。
這院子裏,靜得一縷風都沒有。
陸知非饒是性子再淡定,此時都忍不住有些緊張。吳羌羌率先穿過了庭院,來到跟剛才的前廳正對著的木門前,伸手,“把書簽給我。”
陸知非遞給她,她接過仔細看了看,臉上第一次露出鄭重,“書簽已經收到,現在爲你打開書齋。進去之後,聽我的指令,千萬不要亂翻、亂動,聽見沒有?”
陸知非點頭。
吳羌羌再沒多問,伸手附在門上,用力一推。兩扇木門齊齊打開,一股濃墨書香裹挾著時間的蒼涼感,撲面而來。
那一瞬間,陸知非感覺自己好像一下子穿越了時間,很奇妙。
屋子很大,完全是古式的商鋪結構,左手邊是個櫃檯,賬本和算盤都還擱著,只是已經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右手邊則是一個個書架,不是尋常書店裏的那種,倒像是電視劇裏演的古代書院的書房,一本本古樸的綫裝書放在排列整齊的書架上,陸知非甚至看到了一些竹簡。
“咳、咳……”吳羌羌打開燈,一手捂著口鼻防塵,一手在書架上翻找著,“開眼這種事情,除非那個人親自出手,否則你是不要想了,那也太危險。現在唯一能幫你的辦法,就是讓你識字。”
“識字?”陸知非疑惑。
“識我們妖怪的字。字是有靈性的,你學會了它,就代表你認識了它,與它建立了某種聯繫。這樣一來,即使你跟你爸彼此碰不到、摸不著,也可以通過文字來對話。”
“可是……我爸認得人類的字。”如果按照吳羌羌說的,那他們現在就可以交流了。
“那不一樣。”吳羌羌回頭,朝他眨眨眼,“這裏是妖怪書齋,只有在這裏,你才能走上那座溝通兩屆的橋。”
正說著,吳羌羌終於找到了她要找的書,欣喜地抽出來一看,“果然沒錯,就是這本,你爸的本體是樹,樹有樹語。噥,你拿去看吧,你能學會多少,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吳羌羌此時心裏已經滿是成就感,啊,她果然是一隻古道熱腸的好妖。
“謝謝。”陸知非翻開書,看著整頁整頁的鬼畫符,“……”
“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啊,少年!”吳羌羌用力地拍了拍陸知非的肩膀,握起拳頭,眼中充滿了鼓勵,“作爲新中國成立以來光顧這裏的第一位客人,我相信你行的。”
陸知非沈默片刻,問:“有字典嗎?”
吳羌羌也沈默了片刻,反問:“整個妖界的書大部分都在這裏了,一共才那麼多,你覺得會有哪個妖閑來無事編字典嗎?”
“好吧。”雖然無奈,但陸知非也只能接受現實了。
吳羌羌見狀,一掌拍在陸知非背上,豪情萬丈,“振作點嘛,這字不就是……看著看著就會了嘛!”
陸知非被她拍得差點吐血,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問:“那麻煩你能不能先指給我看一下,這個字是什麼……”
誒?人呢?
陸知非只覺得身邊刮過一道風,吳羌羌人已經不見了。趕緊回身去找,就見她從門口探進頭來,“你慢慢看啊,我明天早上來接你!”
說罷,門一關,這風一般的女妖,來得快去得也快。
陸知非不得不懷疑,她是不是自己都不認識這些字,所以才跑得這麼快。而且剛剛她穿過庭院那小心翼翼的動作,讓陸知非很在意。她是在小心些什麼嗎?
忽然,門又開了。
陸知非剛在懷疑這屋子裏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呢,就見門緩緩打開一條縫,一隻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伸進來,在幷不明亮的燈光下,要多滲人有多滲人。
然後,那只手放下一個外賣袋子,“這碗麻辣燙留給你做宵夜。”
陸知非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謝謝。”
聽到這聲謝謝,古道熱腸的吳羌羌滿心歡喜地離開了書齋,繼續她中環大妖鶏的飈車大業。小紅木門關上,最後一縷穿堂風吹過庭院,七彩的琉璃折射著微光,那棵不知名的樹,搖曳起枝丫。
枯黃的落葉悠悠地墜入池塘,原是波瀾不驚,但是當那水暈漸染,風裏、樹葉的沙沙聲裏,似乎多了些低聲絮語。
“好香啊,這是什麼味道……”
“我也好想吃……”
“可是主人還沒醒……”
“啊,新中國都成立好久了呢,主人爲什麼還不醒呢?嚶嚶嚶。”

第2章 蘇醒

夜半,明月高懸。
陸知非秉燭夜讀,時間長了,眼前全是無數混雜綫條組成的暈圈,以至於讓他恍惚間都開始自我懷疑。
我是誰?
我在哪兒?
淡定從容如陸知非,很快就自己給出了答案——我是陸知非,我的爸爸是一棵樹。雖然他沒死,但是我看不見他了,所以我踏上了漫漫尋父之旅。
現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綫希望,可這一綫希望是用狂草寫下來的。
寫得很好看,但瀟灑不羈得讓陸知非懷疑筆者自己都認不認得出的狂草。
吳羌羌給他的那本書上,全是天書,妖怪的文字他本來就不認識,所以這很正常,也很讓人頭痛。但陸知非很快就在書頁上看到了有人用毛筆寫下的備註,幾乎每一頁都有,這讓他開心了片刻,以爲這樣就能看懂了。
可陸知非還是高估了自己,狂草的繁體字,極其難認,到現在陸知非也就勉強看了兩三頁,而他的眼睛已經開始吃不消了。
陸知非不得不放下書休息一會兒,等過了五分鐘再拿起來看,卻在不經意間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上面有一個落款。看那個位置,應該是落款。
陸知非伸手摩挲著那兩個字,仔細辨認著,“窗……肄?”
不對,陸知非又仔細看了看,開頭那個字應該是商,後面那個也不是肄,是四,因爲是繁體字,所以跟肄業的肄看起來很像。
“商四,商四……”陸知非喃喃念叨了幾聲,想著這個在書上留下備註的又會是哪路妖怪。
可他卻不知道,他輕喃的這個名字,擾亂了一池春水。
碧波蕩漾,錦鯉擺尾,院中絮語又起。
“他、他他他怎麼會知道主人的名字?!”
“不知道,好怕怕……”
“今天又是滿月呢,好像比昨天的更大、更圓,怎麼辦,大魔王要是醒過來了怎麼辦?”
“醒過來了不好嗎?我吐泡泡都吐了一百年啦……”
“啊,吐泡泡,吐泡泡好無聊啊……”
與此同時,二環外的廣闊天空裏,吳羌羌正開著她最喜歡的那輛哈雷,跟一幹好友自由地飛馳。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讓她踩了個急剎車,“媽賣批,誰啊?”
吳羌羌看了看來電顯示,又笑了,打了個手勢讓朋友先走,隨即接通電話,“餵?小九子,怎麼有空想起姐姐我了?”
對方卻火急火燎,“你是不是把陌生人領進書齋了?”
“是啊,怎麼了?”吳羌羌往嘴裏丟了顆口香糖,“他都睡了快一百年了,從民國一直睡到現在,前幾年隔壁大改建都沒能把他吵醒,就是讓人進去看本書而已,而且我還是從後門走的。”
“屁!前門沒開你當然只能走後門了!”
“哈哈,不要那麼暴躁嘛。那孩子我看過了,挺安靜的,而且他手上有書簽啊,有書簽就是書齋的客人,我這不是按規矩辦事麼。” “那不一樣,書齋的主人還睡著呢!你也知道快一百年了,你自己算算,他睡下去那年是1916年,今年呢?2016!正正好一百年!”
“啊。”吳羌羌頓住,隨即乾笑起來,“不會……那麼湊巧吧?他又沒給自己定個一百年就會響的鬧鐘。”
“我看你還是自求多福吧,友情提醒你南太平洋那邊有個小島不錯,你可以考慮去那邊避一避。”說完,那邊就掛斷了電話。
吳羌羌聽著那嘟嘟嘟的忙音,糾結地揉著自己的頭髮,仰天長嘆,“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天啊我應該不會這麼倒黴吧……”
吳羌羌回想起那些年被大魔王支配的恐懼,車也沒心情飈了,趕緊掉頭就往書齋趕。到了地方一看,屋子裏仍然靜悄悄的,沒有任何異樣的氣息波動。躡手躡腳地跑進去,吳羌羌趴在窗戶上看到陸知非仍在專心致誌地看書,這才終於松了口氣。
應該……不要緊吧?
吳羌羌這樣想著,乾脆在門外等了起來,越想,越覺得小九子危言聳聽。大魔王都睡了一百年了,再睡個一百年,那不是分分鐘的事兒嘛。
就這樣,一夜靜悄悄地過去。
淩晨五點,天還暗著。陸知非估摸著吳羌羌快來了,他急著想請教幾個問題,於是壯著膽子去開門看看。結果門一開,倚在門上睡覺的吳羌羌就滾進了屋裏。
“哎喲喲……”吳羌羌滾了個四腳朝天,腦子卻瞬間清醒,連忙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捋一把頭髮,還是好漢,“哈哈哈你看完了啊,我們走吧,請你吃早餐。”
“請等一下。”陸知非連忙叫住她,“我還有個問題,你認識商四的字嗎?那本書上雖然有他的備註,但有些字我……”
“等等!你說誰???”吳羌羌倏然睜大了眼睛。
見她那麼大反應,陸知非楞了楞,才說道:“商四啊。”
商四啊。
四啊。
啊。
吳羌羌石化當場,下一刻又像孫猴子誕生一樣,整塊石頭都裂了,“你、你、你怎麼知道大魔王的名字?!”
“書上……有寫啊。”陸知非也感覺到事情不對,吳羌羌的太應太激烈了。
而就在這時,庭院中吹來一陣風,吹得花朵搖曳,樹影婆娑。陸知非皺眉,奇怪,昨天晚上來的時候,這裏還靜得一縷風都沒有。他不禁擡頭,月光還掛在天邊,沒有落下。
等等,風裏有聲音。
有說話的聲音!
“我們走!”吳羌羌猛然拉住陸知非的胳膊,用力一跳,就帶著人跳上圍墻,轉瞬到了屋外。陸知非勉強站穩,又被吳羌羌馬不停蹄地拎起來甩到車上,飛也似地離開了這片住宅區。
半個小時後,陸知非站在學校大門口,還有些楞怔。剛剛的一切都太突然了,包括吳羌羌臨走前叮囑的那一句:千萬不要再回書齋。
可是,陸知非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書。剛剛走得太急,他還沒來得及把書放回去,就被吳羌羌拽走了。
另一邊,吳羌羌止不住心裏的擔憂,又再度折返,想探一探情況。但是她剛一靠近那片街區,撲面而來的威壓就嚇得她差點跪下。
媽呀,他真醒了!
吳羌羌抖抖索索地拿出手機,按下剛才那個號碼,抽抽嗒嗒地問:“小九子啊,你說的那個南太平洋的小島,具體位置在哪裏啊?”
大魔王,商四者也。
妖界一顆永恒不落的奇葩之星,脾氣古怪,性格惡劣,萬年老不死。
幾乎沒人記得他究竟多少歲了,只知道被他虐過的大妖小妖千千萬,人人都喊一聲商四大魔王萬歲,消災祈福保平安。然而一百年前,商四忽然陷入沈睡,誰也不知道爲啥。
前一天他還端著個紫砂小茶壺在梨園裏聽曲,戴著金色的細絲邊眼鏡裝斯文,可過了一晚上就不知道抽什麼風,兩眼一閉睡著了。
一睡一百年,百年滄桑巨變啊。
可當商四從他那張巨大的黃花梨木的床上醒來,伸個懶腰,赤著腳推開房門,站在走廊上看著下面庭院裏百年不變的光景時,感覺也就是睡了一個晚上而已。忽然,他瞥見庭院裏有個東西忽然亮了起來,那是個巴掌大的方塊,叮咚一聲,就亮了。
商四略感新奇,五指微張,那東西就像被一股無形的吸力牽引,飛到了他的手上。他左看看、右看看,沒看出啥名堂,這東西就又暗了。
難道是什麼新型的法器?
忽然,法器震動起來,嗡嗡地震,屏幕緊隨著又亮起來,出現兩個紅色和綠色的圓。商四的反應快若閃電,幾乎是在法器亮起的瞬間,就將它拋出。
大袖一甩,法器又在半空倏然停住。
停住的瞬間,樂聲飄揚,“我曾經跨過山和大海,也穿過人山人海,我曾經擁有著的一切,轉眼都飄散如煙……”
商四有些楞怔。
下一秒,“撲通!”,法器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綫,被他扔進了池塘裏,驚得兩條錦鯉一個擺尾從水裏跳了出來,“啊啊啊啊啊啊啊殺魚啦!!!!”
商四額上青筋暴起,“你們兩個給我過來!”
大魔王有令,小妖不敢不從,而且——媽媽呀爲什麼掉水裏了還在唱!妖物!
因爲,索尼,大法,好。
十分鐘後,商四盤腿坐在地板上,兩個只有拳頭那麼大的圓滾滾的小人兒,一個穿著黑衣服,一個穿著白衣服,正吃力地邁著小短腿,嘿咻嘿咻地爬上商四的肩膀。
一左一右,各拿著檀木梳子的一端,瞪著圓圓的大眼睛,神情肅穆——準備好了嗎?
“咿呀——”
兩個小胖子縱身一躍,在長長黑髮鋪成的瀑布上順流而下,梳齒卡進頭髮裏,一梳——幷沒有到底。
頭髮一百年沒有梳過,能不打結嗎?
兩個小胖子雙手攀著梳子,兩條小短腿支棱在半空,蹬啊蹬,蹬啊蹬。
爬不上去,又梳不下來。
妖獸啦!!! 商四忍無可忍,大魔王發怒了,此刻渾身散發的黑氣可是肉眼看得見的那種,黑漆漆的,日月無光。
小胖子們一個激靈,掛在梳子上嚶嚶嚶。
大魔王親自上手了,把兩個小胖子揪下來,攏過自己的頭髮,用力一梳——哢嚓,梳子斷了。
頭髮倒是很結實,一根都沒斷。
“娘希皮的,邯鄲那個賣假貨的二百五,下次老子扒了他的皮。”商四咒駡著。
冷眼一瞥,兩個小胖子躺在地上裝死,但是裝得毫無技術含量,肩膀一聳一聳明顯在笑。
威壓籠罩,“連梳頭都不會梳,我留你們何用?”
“不要啊主人!”兩個小胖子連忙一骨碌爬起來,睜著可憐的無辜的大眼睛撲上去抱住商四的頭髮,“嚶嚶嚶嚶嚶嚶主人,主人不要拋棄我們啊……”
“嚶嚶嚶嚶嚶嚶……”商四學著他們的語氣,梨花帶淚,卻又滿臉嫌棄,此行爲堪稱惡劣。嚶嚶嚶沒幾下又忽然變臉,臉上寫了四個大字——我很不爽,“還不快去找把能剪斷老子頭髮的剪刀來!還有,把所有沒嗝屁的都給我叫來!”
兩個小胖子麻溜地滾了。
滾到一半撞在門上,咚咚兩聲。
好痛。

第3章 故去與現在

早上六點,某個男人正端著碗草莓,慢悠悠地走在栽滿梧桐樹的幽靜街道上,聽兩個蠢萌手下哭哭噠噠地訴苦。
“主人,太可怕了!才一百年而已,他們居然在地底下開車!”
“是啊是啊,開得特別快,嗖一下、嗖一下就沒了!像條大蜈蚣,嚇死我了嗚嗚嗚嗚……”
“嚶嚶嚶嚶嚶嚶……”
“還有還有,他們的樓都好高!好——大!”
“對對對,走著走著就迷路了QAQ”
……
“那你們怎麼不乾脆把自己給走丟呢?”商四納悶地問他們一句,隨即把空了的玻璃碗往後一扔,右腳跨出的同時,用力踩下。
轟——
大魔王張開雙手,地上的落葉無風自動,打著旋兒飄上夜空。黑色妖氣從腳底蔓延開來,如氣、如霧、亦如電,轉瞬間便像黑雲壓城,掩去了周圍所有景物。
剎那間,燕雀無聲。
兩個小胖子堪堪接住玻璃碗,擡眼的同時,已經瞧見那把熟悉的椅子出現在道路中央。那是一把寬大的矮背南官帽椅,商四的衆多收藏中最喜歡的一款,材質是黃花梨木,椅背鑲楠木癭子,羊脂白玉打底。
商四坐下,那黑色便隨之慢慢沈澱,露出一輪皎潔明月。
“人呢?還要我請你們出來嗎?”商四斜倚在扶手上,手裏已經多了一把紫砂茶壺,壺名合歡,通體大紅。商四捧壺把玩,就像當年在梨園模樣。
黑霧中頓時傳來悉悉嗦嗦的聲音。
慢慢沈澱下來的黑霧被攪動著,有腳步聲。
打東邊來了個婀娜多姿的妙齡女郎。
打西邊來了個矮胖敦厚的眼鏡上班族。
還有拄著拐杖的花白鬍子老頭,穿著熊貓連體睡衣、抱著毛絨玩具的大眼睛小正太。
慢吞吞晃悠悠地往前走。
商四挑眉,大袖一甩,那黑霧像當年關外揚起的黃沙,吹得女郎亂了髮型,上班族丟了眼鏡,一個個黑氣纏身,然後砰砰砰,打回原形。
脫去人皮,這群傢夥們就正常多了。
“四爺您醒啦!這可是大好事!”
“四爺您終於回來了,可想死我們了!”
“哈哈哈哈四爺,好久不見吶……”這聲音,虛。
“是啊是啊,看看這結界,這都多少年沒見過這麼像模像樣的結界了……”
……
“兔子、山豬,老竹子,還有……貘?”商四也沒那閑心跟他們計較,看著那一隻黑白相間的圓滾滾,睡了一百年,這片兒倒是來新人了。
圓滾滾還操著一口奶聲奶氣的童音,“不不不,我不叫這個名字啦,我叫大熊貓,國寶!”
商四看著那一對仿佛被人揍了似的眼睛,還有那圓滾滾的身材,有些懵逼,“這貨也能做國寶?”
他不過就睡了一百年而已,人間都怎麼了?
兔子蹲在地上,駑動著自己的三瓣嘴,“可不是嘛,我覺得我比它可愛多了。”
提起這個,圓滾滾就傷心欲絕啊,他化成人形,從巴蜀的十萬大山來到花花世界的時候,大部分人類還不知道大熊貓是個什麼鬼呢。結果他剛來沒多久,本體就火了!
“早知道老子就不化形了,每天只要吃吃竹子賣個萌,日子過得得有多好啊!上次去動物園,老王那龜兒子還擺個大爺樣笑話我!日他的仙人板板!”軟糯的童音,老氣橫秋的語氣,間或夾雜著幾句方言粗口。
商四一腳給它蹬飛,“少在老子面前稱老子,老子鶏皮疙瘩都起來了!”
其餘三個登時噤若寒蟬,正尋思著怎麼過這一關呢,忽然聽商四問:“賣萌是什麼?”
“啊?”三人有點懵。
這時,在地上滾了幾圈的圓滾滾啥事兒沒有的又滾回來,“四爺,賣萌就是裝可愛啊,人類看了就會心臟痛,捂著心口感覺快翹了勒。”
“閉嘴。”商四直接甩一道氣過去,封了他的嘴巴。
其他妖卻又哭喪起來。
“哎,現在日子不好過啊,物價天天漲,房價又那麼高,去網上調戲帥哥,都嫌棄我不是網紅臉,老娘天生麗質不好嗎?”
“別說了,我每天打電話,一聽我是賣保險的,還有人駡我。”
“你們都太年輕了,人類的世界怎麼可能那麼好混呢。”老竹子抖抖一身翠綠竹葉,“你們是沒趕上四爺縱橫妖界那會兒……”
商四打斷他的話,“說起來,其他妖呢?”
老竹子恭敬地給他行個禮,竹葉嘩嘩響,“回四爺,那些年不是打仗嘛,咱妖怪也死的死傷的傷,人類是這些年緩過來了,我們可就不行喱。現在人類都搞高科技,搞得人間元氣越來越少,四爺您又一直睡著,這片兒的小妖沒人照拂,所以啊,大多搬到別區去了。不過您現在醒了就好了,書齋還在原址,沒讓人動過,隨時可以重新開張。”
商四蹙眉,看來他睡了這一百年,當真是錯過了許多事情。
這放在從前,眼睛一閉一睜,不過就是換了個皇帝老子,可現在……什麼高科技?
商四只能想起當年那些破蒸汽。
擡頭,一輪明月當空照。
當真是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過看這明月黯淡的樣子,如今這天地元起,果然大不如前了。
“舊人可還安好?”商四捧著茶壺,坐直了身子。
老竹子回話,“他人安好,只六爺不在了。當年打仗,六爺應約去了昆侖山,就再沒回來。”
商四默然,這一覺醒來,聽聞故人西去,實在不得勁。
“明兒把書齋打掃打掃,重新開張吧。”商四說著,隨手一揮,黑氣轟然散開,這結界也就慢慢隱去。
小妖們趕緊化成人形,看著商四連那把椅子都不見了,正打算跑路,卻見那黑氣繞而不散,商四的身形又重新顯露出來,繚繞在黑霧中,長髮如瀑,音冷如霜,“光顧著傷春悲秋,老子倒是忘了,吳羌羌那二百五躲哪裏去了?”
“咳。”後面的兔女郎乾笑,“她說她出遠門探親去了。”
“探親?”商四瞇起眼,“讓她明天就滾來見我,否則我就讓她去輪回道找她祖宗!”
轟——
話音落下,黑氣徹底消散。
如一陣風,微不可查的清風,斂去了那令人畏懼的顔色,轉瞬間出現在臥房裏。
衣擺靜靜下垂,兩個搭順風車的小胖子骨碌碌從上面滾下來。
這時,商四忽然感應到什麼,回頭看向窗外,一隻紙鶴飛進來,紙鶴的嘴裏銜著一朵熟悉的桃花。
商四伸出手,掌心朝上。紙鶴張嘴,任那朵花落在商四掌心。 一個清雅舒緩的嗓音便緩緩浮現在耳邊。
“吾友商四,聽聞你已蘇醒,吾心甚慰,盼早日一聚。然鬥轉星移,世間百年滄桑,望君珍重,早日融入新世界。舊友,南英。”
每一個大妖,都住在不同的區域,縱是交情再好,總是得劃分個領地出來。不過若相距不遠,總是能有所感應的。
隨後商四接連又收到了幾封信,內容不約而同。
這一對比,商四更想把吳羌羌那小妖精的毛全給拔了。
“主人主人!”兩個小胖子又躲到商四腳邊,抱著他的腳踝抽抽嗒嗒,“那妖物又、又在唱歌了!好可怕!”
商四扶額,他不過就睡了一百年而已,這他媽都什麼玩意兒?!
另一邊,陸知非也正頭疼。
馬晏晏連番轟炸,問他昨天晚上到底去了哪兒。陸知非當然不能實話實說,於是就說是從前的朋友來北京玩兒,所以他去當地陪了,因爲那人來得突然,而且只是順帶探望一下陸知非,所以就沒說。
可馬晏晏這個平日裏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人,在這種事上極爲敏感。拿他那狗鼻子在陸知非身上一嗅,就一口咬定有貓膩。
要知道陸系草的自律是出了名的,像這種夜不歸宿的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簡直比六月飛雪還罕見!
“這是什麼?”馬晏晏眼尖地看到陸知非放在床上的書,古樸的藍色封面,還是綫裝書。
陸知非保護不及,馬晏晏已經翻開來,只是古人看書的順序和現代人是倒過來的,他以爲自己翻開的是第一頁,其實是最後一頁。而最後一頁,正是商四的落款之處。
“這兩個是什麼字?”
學霸童嘉樹瞄了一眼,用他中小學生書法大賽冠軍的眼力認出來,“商四,繁體的。”
“哦?商四?商四?”馬晏晏頓時露出‘我已經看穿一切’的微笑,用肩膀撞了一下陸知非,“快快從實招來,這個商四是誰啊?是不是你那個朋友?”
陸知非沒承認也沒否認,乾脆讓馬晏晏誤會著,轉移他的註意力,然後不動聲色地把書拿了回來。
“矮油~不要不好意思嘛。”馬晏晏捂著臉,嬌羞地沖陸知非眨眼。別看他是個男的,但個子小,唇紅齒又白,做起來真是一點違和感都沒有。
坐在書桌前的童嘉樹擡起頭來,跟陸知非說:“我覺得你們系十男九gay的名聲就是被他這樣給帶出來的。”
馬晏晏頓時不樂意了,“童嘉樹!我告訴你,你不要看本小爺這樣,小爺以前可是校籃球隊的!看看我這肌肉!”
馬晏晏擺了個泰森的造型比劃著,臉漲得通紅,才鼓起一點點肌肉。
童嘉樹不予置評,摘下他那副老古董金邊眼鏡,站起來,用他一米八的身高俯視著馬晏晏這座小土坡。童嘉樹戴眼鏡和不戴眼鏡,氣質完全不一樣,一個學霸,一個土匪。
陸知非慢悠悠地把書放好,又慢悠悠地拍了拍童嘉樹的肩,“童嘉樹,校籃球隊,現役。”
“哼。”馬晏晏鼻孔裏出氣,“我改行踢足球了!”
很快就到陸知非打工時間,他像往常一樣騎著自行車出去,把妖怪書齋的事情暫時放在腦後。
喧鬧的街頭,紅燈變成綠燈,陸知非心無旁騖地騎過,卻沒有看到就在他剛剛路過的那個街頭,一大一小正招搖過市。

第4章 初見

商四也在大學城這片溜達,穿了身款式很簡約的藏藍色長衫,頭髮用發帶綁了起來,雙手依舊對插在衣袖裏,他自問很低調。
長衫上的花紋都是暗紋,一點都不起眼,這還能不低調嗎?
但是回頭率依舊是百分之兩百,所以他把錯歸結到身邊人的身上——那只該死的熊貓,舔著棒棒糖,牽著他的衣擺,一臉的懵懂無知裝可愛。
商四需要人帶他快速融入這個社會,於是熊貓自告奮勇。熊貓的人類名字叫唐寶,他在家開淘寶店,又因爲化成的人形總是個小屁孩,一個人出來晃太紮眼,所以窩在家裏都快長虱子了。
於是,大學城裏來來往往的人們就看到一個奇怪的組合——一個頭髮長得快到小腿肚的長衫男人,帶著個穿著熊貓連體衣很萌的小正太。
“哇……這個組合夠亮眼啊。”
“這是cosplay吧?”
“那發套哪兒買的,那麼自然?”
“……”
迎面正好走過一波穿著cos服的學生,前面的阪田銀時挖著鼻孔,後面的近宗拖著木屐,中間護著一堆的朱迪。
雙方擦肩而過。
商四懵逼似地看著他們。
他們也懵逼似地看著他。
商四想:這又是什麼?人類這些年都在搞什麼啊?!
他們想:現在玩cos都要帶娃了,是在下輸了。
唐寶舔著棒棒糖朝朱迪們拋了個秋波,妹子們都捂著心口喊好萌。商四覺得自己的妖觀受到了極大的衝擊,頭頂上冒著的黑氣就像蒸汽。
“這叫cosplay,很多年輕人類喜歡的活動,就是……”唐寶趕緊討好似地給他解釋,然後又指著手機說道:“四爺你看,她們手裏拿著的那個東西就叫手機,每個人都有哦,已經是現在的生活必須品啦,順帶一提,我也有。”
說著,唐寶拿出了自己的手機,“蘋果7!”
緊接著唐寶又跟商四科普了喬布斯和蘋果,商四一臉嫌棄。
外國人都是二百五麼,幹什麼都要帶上蘋果,用蘋果去誘惑無知少女,用蘋果去砸頭,用蘋果去騙女人然後引發戰爭,現在又把咬了一口的蘋果印在手機上,有沒有病?
蘋果那麼難吃的東西。
唐寶還在吹噓他的蘋果手機,幷且非常熱情地推薦他也去買一隻,“沒有手機根本在現代生活不下去撒。”
商四已經對他時不時冒出來的方言習以爲常,想了想,他說的也在理,這麼個新鮮玩意兒,得買來玩玩。
但是都走到門口了,商四發現——他沒錢。
坐擁數套豪宅和無數古董的法力通天的商四大魔王,卻沒有現代的錢,只有銀票。
但是沒用啊,袁大頭都已經化成灰了。
於是兩妖只好在店員異樣的目光中走出專賣店,唐寶小心翼翼地擡頭打量著商四的臉,哇,感覺快殺人了。
“冷靜!冷靜!”唐寶抱住商四的大腿,“沒有錢也沒關係啊爸爸!”
商四怒極,一把抓住他的領子把他給拎了起來,“老子沒有你這樣的兒子!”
但是拎起來之後,就感覺到不對。
周圍所有人都在看他。
而唐寶一臉唯唯諾諾,可憐巴巴,淚眼汪汪。
“哎喲喲,這男人太不像話了!”
“真可憐,要不報警吧?反家暴法剛剛通過,聽說知情不報也是要判罪的……”
“看著倒是人模人樣的,空長了一幅好皮囊啊……”
……
廢話,老子是妖。
商四終於忍無可忍,“都給老子閉嘴!”
剎那間,周圍的時間仿佛都靜止了。
不,是世界被剝離了!
唐寶驚愕地看到整個世界在他眼前褪色,從五彩斑斕,變成黑灰白三色。而且不光光是色彩,連聲音都漸漸小去,最後消失!他就看著周圍的人交談著、疑惑著,而後一個個轉身離開,像一出滑稽的啞劇,而無論他伸手、叫喊,都跟這個世界再無瓜葛。
是結界!不,這跟普通的結界幷不一樣!
唐寶額上冒冷汗,這才明白,爲什麼老竹子他們警告他一定不要惹怒商四了。
然而害怕已經爲時已晚。
原本,唐寶仗著自己國寶的身份,即使妖力不夠強大,但也一向少有妖敢惹他。因爲他只要往人多的地方跑,現個原形,想招惹他的人立刻就變成了偷盜國寶的重刑犯,那真是一抓一個準,百口莫辯。
比碰瓷還厲害。
然而今天算是栽了。
“啊哈哈哈哈四爺~”唐寶搓著手,“您不是要買手機嗎,我有錢啊!用支付寶,嗖一下,特別快!”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這個支付寶又是個什麼玩意兒?嗯?”商四蹲下身,拍拍他的熊貓頭,“你告訴我是個什麼玩意兒?”
當商四一句話開始重複兩遍時,那他就真的要暴走了。
唐寶發誓他真的不是故意的,這年頭誰還不知道支付寶啊!
唐寶嚇得直接打回了原形,商四還瞇著眼一臉不爽,“再吵吵就把你送進動物園,你不是說你是國寶嗎,吃喝拉撒都有人伺候,怎麼不見你去享受啊?捨棄不了這花花世界是不是?”
唐寶心裏咯噔一下,趕緊抱住商四大腿,“四爺!四爺我錯了~”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商四嘖嘖搖頭,隨即又雙手對插在衣袖裏,走遠了。
世界還是那個世界,黑白灰三色。
唐寶趕緊跟上,免得一不小心就被忘了。
在外不得勁,商四乾脆回書齋。這書齋就在大學城裏,從沒挪過窩,拆遷也沒挨上,而且當年商四用妖力加持過,所以時隔百年,也沒有什麼破損。
書齋正門對著東街,這條街上多的是走情懷路綫的精緻小店,所以這百年前風格的書齋混在裏面,倒是一點兒也不紮眼。
門前一匾額,上書四個潑墨大字——妖怪書齋。
世事浮沈,滄桑巨變,大概也只有這裏,抵禦住了時間的侵蝕,還兀自保留著當年的模樣。聽,那檐角鈴鐺作響,歡快地迎接著主人的歸來。
其後的幾天,風平浪靜,陸知非一有空就去圖書館翻字帖,試圖辨認出剩下那些他認不出的狂草。而他也發現一件事,其他人竟然都看不見書上的妖怪文。
好好一本書,竟然變成了無字天書。
陸知非倒不認爲是自己開眼了,問題肯定出在那間書齋上。陸知非有心再去看一看,但是吳羌羌的叮囑言猶在耳,而且他把書拿了出來,雖然說是不小心的,但肯定壞了規矩。
該怎麼辦?
“你覺不覺得,宿舍裏有點冷。”忽然,童嘉樹打破了他的沈思。
陸知非回過神來,被他這麼一說,還真感覺有點冷,“降溫了嗎?”
“沒有,外面挺暖的。”童嘉樹說著,拉開了窗簾。陽光剎那間傾瀉而入,稍稍驅散了寒意。
初春的天氣,乍暖還寒,陸知非和童嘉樹也沒有放在心上。但接下去幾天接連有怪事發生,就連粗神經的馬晏晏都察覺到不對勁。
“最近是水逆了嗎?”馬晏晏認真地察看著最近的運勢,然後決定上網去買紅內褲,據說能辟邪,“你們要不要?三條一起買能包郵呢。”
童嘉樹斷然拒絕,陸知非卻若有所思——事出反常必有妖。
入夜,陸知非躺在床上睡覺,沒過一會兒,就又感覺到了寒意。或許是在夜晚,這股寒意顯得尤爲明顯。陸知非立刻警覺,但仍閉著眼,假裝什麼都沒有察覺。根據前幾天的情況來看,這股寒意只是會讓你感覺冷,幷沒有什麼攻擊性。
可當那寒意在周遭遊走,時間一長,陸知非發現自己竟然動不了了!
指頭還能稍稍屈起,可身體卻像被什麼牢牢壓著,無法動彈,就連說話都說不出來了。陸知非心裏警鈴大作,拼命掙紮,可卻於事無補,他感覺那寒意漸漸往他的腦袋四周靠攏——他把那本書放在了枕頭下麵。
果然,他的猜測沒錯,這些全是沖著這本書來的!這些寒意肯定也跟妖怪有關!
陸知非抿著唇,忽然,那寒意一陣波動,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壓制著陸知非的那股力量也隨之消散,他騰地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怦怦直跳。
緩了一會兒,他伸手從枕頭下摸出一個破舊的護身符,心裏閃過一絲慶幸。幸好他留了個心眼,把道士上次送他的護身符跟書放在了一起,否則今晚上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呢。
轉頭看,馬晏晏和童嘉樹都還睡得安穩,萬幸。
翌日,恰好又是一個周末,陸知非跟咖啡館請了假,帶著那本書準備再去一次妖怪書齋。這些天出現在他身邊的妖怪,已經不能被判定爲毫無殺傷力的了,他就算自己不在乎,也不能讓童嘉樹和馬晏晏身處危險之中。
可是等他到了地方,小紅木門不出意外地關著。陸知非又不死心地繞到前門,驚喜地發現前門竟然是開著的。
那天吳羌羌說他是建國後的第一個客人,可見這個書齋一直是關著的。不,更準確地說,陸知非向馬晏晏旁敲側擊地打聽過,東街上那麼多店鋪,從沒人聽說過這裏有一家妖怪書齋。可今天它確確實實開在這裏,那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是那天他去了之後嗎?
陸知非一邊猜測著,一邊謹慎地走了進去。
風輕輕吹過,遍布著斑駁瘡痕的銅風鈴在檐角下叮噹作響。
進門,迎面撞見一面八寶屏風。屏風上畫著一面巨大的張開的水墨扇子,墜下一個金色扇穗。黑色和金色的搭配,在這種屏風上很少見,陸知非不由多看了一眼。
但也只是一眼而已,他很快繞過屏風走進屋子裏,“有人在嗎?”
無人應答。
他又喊了一遍,但是依舊無人應答,只有鈴鐺聲,寥落迴響。
人不在,陸知非定了定心,卻不敢亂闖。這裏跟他那天來時不太一樣,格局變寬闊了,書架也變多了,很多人類世界的書都被擺了上去。
忽然,他聽到身後有書頁翻動的聲音。
有人?
陸知非回頭,安靜的屋子裏卻什麼都沒有,只有陽光從格子窗裏斜照進來,灑在藏青的書上。
視綫慢慢往下,原來在一個書架邊上掉著一本書,攤開著,一張泛黃的書頁將翻未翻。
陸知非走過去,想把它撿起來,然而手指剛碰到那書頁,視綫就仿佛有些模糊。那些黑色的字體,忽然間泛出金色來。
是錯覺?
不,不對!
陸知非看著那金色逐漸覆蓋過黑色,字體在眼中無限放大,心中警鈴大作。他猛地想撒手,可是已經晚了,無數的金色文字脫離書頁向他湧來,拂過他的耳鬢,吹亂他的頭髮。
一股巨大的吸力從書中傳來,仿佛要將他整個人從世間抽離。
一個呼吸,兩個世界。
“啪!”書本掉落在地上,文字歸位,金光漸隱。
書齋又重新恢復平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不,有一處不平靜。
陸知非聽著耳邊的破空聲,看著頭頂的青天白日,瞪著眼睛得出一個結論——他正從高空自由落體。
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他差點驚叫出聲,心臟跳到了嗓子眼,轉頭朝下看,一大片荷花映入眼簾。
接天連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高高的院墻和別致的樓閣包裹著映日的荷花,而連綿的荷花又圍著一座戲臺,戲臺之上,穿著戲服畫著油彩的人正開著嗓,“劊子手,開鍘——!”
“撲通——”一聲巨響,陸知非看著那明晃晃的鍘刀被推上戲臺,而他自己一頭栽下,砸暈了半池荷花。
嘩啦啦水花四濺,岸邊隨即撐起一頂黃紙傘。待那大珠小珠都順著傘面滑落,執傘的人恭敬後退一步,傘檐上擡,露出傘下坐著的那個人。
他翹著腿,慵懶地坐在太師椅上,把玩著手裏的大紅茶壺。
陸知非破水而出,扒著岸邊石頭大喘氣時,就聽他調笑著說:“少年郎,你這出場,值一壺雀舌。”

第5章 選擇

水珠從陸知非濕噠噠的頭髮上掉落,嘀嗒、嘀嗒,襯得周圍此刻極其安靜。
詭異的安靜。
未知的世界,陌生的男人,都太危險了。
陸知非大半邊身子還泡在水裏,卻忘了動彈。因爲那個男人的眼神太懾人心魄,明明那眼角還帶著笑,但你看著那黑色的瞳仁,卻已經感覺黑雲壓境、遮天蔽日。
你的靈魂在顫栗,忍不住想跪下臣服。
陸知非下意識地屏住呼吸,默默地抵抗著這種讓人極度不悅的感覺。可下一秒,鋪天蓋地的壓力驟然消退,仿佛從不曾存在過。
那個男人擡眼,看向戲臺,挑眉,“還楞著幹什麼?鍘下去啊!今天不把她的腦袋鍘下來給老子當酒壺,你們就自己把自己腦袋擰下來!”
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四爺、四爺我錯了,你別鍘我頭啦,再長個頭要好久的,嗚嗚嗚嗚……”
陸知非霍然回頭,就見戲臺上那個像犯人一樣被反剪雙手的女人,不就是吳羌羌麼!四爺?商四?是因爲那本書的事嗎?
吳羌羌也在淚眼婆娑裏看到了陸知非,這下可好,“你怎麼跑這裏來了?!”
陸知非:“我……”
商四卻忽然拍了拍手,“不錯啊,這是老相好前來劫法場嗎?一個人類,很好。吳羌羌,一百年不見你又長本事了啊。不過這總比你上一個找的好多了,至少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四爺、四爺你聽我說啊,我跟他不熟,真不是你想的那樣!”吳羌羌急忙解釋,解釋著解釋著,又老臉一紅,“哎喲四爺你說的那個都是前前前前前前前前……前男友啦,我現在眼光可好了,真的!”
商四深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心如止水,然後平靜、溫和地問:“不是說讓你們把她的頭給老子鍘掉嗎?爲什麼她的嘴還能說話?嗯?”
大魔王真的要動怒了,其他人趕緊把吳羌羌架到龍頭鍘上。陸知非這才看清楚,他們剛剛唱的是鍘美案。
但這不是重點。
陸知非趕緊從水裏爬上來,“請等一等!”
“放心,還沒輪到你呢。”商四瞄了他一眼,茶壺往後一拋,穩穩落在身後撐傘的那人的手裏,而後眸光一冷,“斬。”
“住手,這件事不能怪她!是我拜托她幫忙的!”陸知非心急,然而卡嚓的聲音接著他的話響起,近得仿佛就在他的耳邊,他甚至還聽到鮮血噴湧,頭顱落地的聲音。
他全身僵硬地回頭,就見戲臺上一片鮮血淋漓,吳羌羌已經身首兩處,被斬下的頭顱上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陸知非的心,一瞬間跌入穀底,好像全身的溫度都被抽走,只剩下無邊寒意。
他轉身怒視著商四,怒意在那雙乾淨的眸子裏顯得尤爲純粹。然而他拳頭握緊,指尖輕顫著,卻抿著唇不說話。氣氛有些僵持,商四支著下巴,饒有興味地說:“怎麼不說話?我以爲你要駡我呢。”
“我打不過你。”陸知非的理由很樸素。
“所以你就默認我的行爲了?”
“你的對錯跟我的對錯好像不一樣,爭辯也沒有用。”
喲,還是拐著彎兒駡人呢。
商四再次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眼前這人真是鎮靜得出奇。既沒有對他橫加指責表現得好像很大無畏很正義,好像這樣做商四就會被震懾然後羞愧得放過他一樣,也沒有直接服軟,跪下來抱他大腿。
好像還有點兒意思。
但其實陸知非很緊張,只是他的緊張和害怕很少外露,馬晏晏說他這叫‘老神在在’。而此時此刻面對殺妖不眨眼的大魔王,他只能轉移自己的註意力來壯膽。
比如,商四身上穿的那件紅色大袖上,用黑色和金色的綫綉了一隻不知名的神獸,而此時這只神獸正跟他的主人一樣盯著他看。左看看,又看看,躺著看,側著看,一刻都不停歇。
陸知非頭皮發麻,深吸一口氣,說:“剛才吳羌羌說,她的頭還能再長出來。如果可以,我想請您網開一面,無論有什麼是我能做的,我都會盡力去做。”
聞言,商四和他的多動癥神獸一起看他,左看看,右看看,憋了半天,然後忽然爆發出一陣暢快的、蔫壞的笑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玩兒了,哎喲我的眼淚都出來了……”
陸知非看他在寬大的太師椅上笑到打滾,看到他的神獸在他衣服上打滾,說實話,是有點懵逼的。
還是幫商四撐著傘的那個青年小廝指指戲臺,擺擺手,幷投來一個無奈的、略帶抱歉的笑容,陸知非才稍微有點回過味來。
被耍了,剛才那血腥場景多半是幻術。
商四笑夠了,又扶著椅背施施然坐起來,不過坐也沒個正形,盤著腿支著下巴,問:“你剛才說無論什麼你都會去做?”
陸知非抿著嘴不說話,他已經很克制了,千萬不要逼他說話。
商四又說:“唉,年輕人就是衝動,你都不問清楚我爲什麼要懲罰吳羌羌,就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我該說你傻呢?還是單純呢?”
陸知非:“……”
商四又話鋒一轉,“不過也確實是因爲你。”
陸知非告訴自己要冷靜、克制,再克制。
“言歸正傳,你從書齋帶走的那本書呢?”商四終於稍稍正色,“書齋的書不能流落在外,那會給你帶來災厄。”
“你全都知道?”
“那是我的東西,我自然知道它的去處。”商四說道:“包括你想要開眼的事情,那個小道士說得沒錯,走書齋這條路子對你來說是最好的。”
小道士?道士今年四十有餘,陸知非看著商四頂多三十歲的臉,默默吞下了自己心裏的違和感,誠懇地說道:“那我可以繼續去書齋看書嗎?我保證不會再把裏面的書不小心帶出去……”
誒,等等!書呢?!陸知非一摸身上,沒有!他剛剛掉進水裏,那本書肯定也跟著掉進去了!
他轉過身,就見偌大一片荷花池,靜悄悄的。背後,商四慢悠悠的聲音傳來,“人類,天下沒有嗟來之食,如果你沒有足夠的決心和爲之付出代價的覺悟,就最好不要求我幫忙。”
決心?
覺悟?
陸知非不由想起老家大宅子裏那棵巨大的銀杏樹,他想起自己曾經窩在那茂密的枝葉間安睡,那些柔軟的金黃的葉子輕輕攏著他,那是世界上最溫暖的懷抱。
他就窩在那個懷抱裏,撥開樹葉的縫隙看這世界,一個人與妖共存的奇妙世界。在那個世界裏,過路的刺猬會把背上的蘋果摘給他吃,飛鳥的背上時常坐著個精靈般的小人,他們還會唱歌。
還有他從未見過的昆侖山的大雪,據說那裏曾經埋葬了一條龍。
還有繁華都市的某個奇妙旅館,據說它的老闆娘是這世上最後一位雨師。
小時候他不懂事,嚮往過那個奇妙世界,卻又一度厭惡過。因爲他的爸爸從來不去參加他的家長會,甚至大家都看不見他的爸爸。
於是他說:如果我也看不見你就好了,大家都看不見就好了!
他永遠無法忘記那個人坐在樹上,忽然歪著頭露出一抹歉然的、卻依然溫柔的表情。金黃的樹葉沙沙作響,他的長髮飄啊飄,逐漸在陸知非的記憶中淡去。
“噗通——!”陸知非又再度跳進水裏,伸手撥開荷葉的根莖,就像剝開那些糾纏的往事。
吳羌羌神不知鬼不覺地冒了出來,站在商四旁邊,略顯擔憂,“四爺啊,他還是個孩子吶。”
“滾!”商四現在看見她就心煩,“滾滾滾滾滾!不要打擾我跟小娃娃談心。”
“四爺,你還沒有原諒我啊?”吳羌羌傷心之餘略帶詫異。
“你還說,他是怎麼進來的?是不是你又把我的書隨便亂放了?”商四大魔王又尋著一個由頭,當場發作,“把她給我吊起來!剛才不是讓你們把她鍘了嗎???”
其他人有苦說不出——就您那護短的脾氣,要是真把她鍘了,您還不得鬧上天啊!
這廂吵吵嚷嚷的,那廂陸知非找得辛苦。過不一會兒就要出來換氣,然後再一個猛子紮下去,中間幾乎沒有半刻停歇。
半個小時過去,一個小時過去,陸知非再探出頭來換氣時,小臉都已經白了。吳羌羌看得心疼,別看這只是大戶人家的一片荷花池,底下可不淺吶。
“四爺……”吳羌羌欲言又止。
商四滿臉冷峻,重新拿起他的小茶壺慵懶地靠在椅子裏,啜一口茶,“讓他找。”
可是又過了半個小時,書仍然沒有找到。商四不喊停,陸知非也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一直到月上柳梢頭,他還訝異了一下自己怎麼會有這麼好的體力。
然而當他再度從水裏探出來換氣時,卻被眼前的場景楞住了——這熟悉的庭院,還有這池塘,他怎麼回到書齋裏了?
這時兩個圓球從遠處滾了過來,陸知非瞇起眼睛看,才看出來這是兩個拳頭大的小人。一個穿著白衣服,一個穿著黑衣服,粉嘟嘟圓滾滾,跑到近前還特別有禮貌,也不知道哪裏學來的禮儀,兩隻小胖手拎著兩片衣角鞠躬,“我是太白(太黑),請多指教!”
“你們好……阿嚏!”陸知非一個一個噴嚏,凍著了。
“哎呀呀,打噴嚏了。”
“這可不好,要感染風寒的,人類的身體都很弱的呢。”兩個小胖子拉著手滿臉擔憂,而後回頭,異口同聲地朝正對池塘的小樓喊,“主人!主人!他打噴嚏了!”
“打噴嚏了!”
商四出現在正對著池塘的二樓走廊上,穿著件黑色裏衣,衣襟大敞著,頭髮上還滴著水,像是剛洗完澡。他朝下看了一眼,手一揮扔下一條毛巾,正好蓋在陸知非頭上,“帶他去洗澡。”
“可是書還沒有找到。”陸知非直勾勾地看著商四,頭髮濕噠噠的貼在臉上,一雙清澈的眸子變得水汪汪的,嘴唇發白,看起來楚楚可憐,但卻透著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剛毅。
“那怎麼辦呢?”商四苦惱著攤手,一邊說話,一邊慢悠悠地走回房間,“怎麼辦呢,書在我這裏啊。哦,怎麼辦,打也打不過我……”
聲音幽幽,回蕩在小樓裏。陸知非深吸一口氣,從水裏爬起來,禮貌地問兩個小胖子:“請問,浴室在哪裏?”
好生氣哦,可是還要保持微笑。
半個小時後,陸知非彆扭地看著身上的衣服,很不自在。他的衣服濕了,所以只能借商四的衣服穿,可商四目測身高就有一米九,身材也不是陸知非這樣的清瘦型可以比,於是一身衣服穿在身上鬆鬆垮垮。
這還不是重點,重點是兩個小胖子千幸萬苦扛過來的衣服,是一件質地輕薄的白色裏衣,和一件極其騷包的綉了很多牡丹的顔色鮮艶的袍子,各種色度的紅彙聚一堂,金綫滾邊,爭妍鬥艶。
兩個小胖子可沒體會到他內心的掙紮,兀自拉著他的衣服下擺,“快走啦快走啦,主人在等你吶~”
陸知非就這麼被拉了出去,別看兩個小胖子體型小,力道還挺大的,跑得也快。陸知非被長長的衣擺弄得不好走路,於是只好費力提著,一路跑上樓梯,轉過拐角,走過二樓那條長長的木制走廊,走廊盡頭的那扇門自動打開。
“你進去吧,主人就在裏面。”小胖子送到門口就不送了,嘿咻嘿咻牽著手跑得賊快。
陸知非在門前定了定神,才提著衣擺走進去。
進去就是一個旋轉樓梯,順著樓梯走下去,陸知非赫然就到了他看書的那個地方。應該說,這裏才算是真正的書齋,後面都是起居室。
“有人嗎?”陸知非問。
無人應答。
陸知非心想著那人可能還沒到,於是便慢悠悠地在書架當中穿行。看著那一本本書上陌生的文字,第一次見到時那股新奇與驚訝再度浮上心頭。
於是商四甫一進來,就看到了站在書架前的陸知非。因爲他實在太亮眼了,在滿是素色的書齋裏,就他一人穿得鮮艶。而這份鮮艶穿在他身上竟然一點也不違和,清雅少年,著於花團錦簇之間,姿妍昳麗,那不正好相得益彰?
此時他正低頭專心致誌地看著書架上的書,沒有用手碰,只是單純地看著。間或有一滴水珠從半幹的柔順黑髮上掉落,劃過白晰纖細的脖頸,隱沒花叢。
商四這才發覺,眼前這個人類長得還不錯,“嗯,差不多夠做我的跟班了。” 驟然聽到一個低沈磁性的男聲就在自己耳邊響起,陸知非起了一身鶏皮疙瘩,霍然轉頭,卻沒人。
聲音又在另一處響起,“餵,我在這兒呢。”
陸知非又循聲看去,這才發現商四站在書架對面。兩人隔著書本擺放的縫隙對望,商四看著那雙因爲驚訝稍稍瞪大的眼睛,雙手趴在書架上,說:“現在你有兩個選擇,第一,放棄你那異想天開的想法,現在就從這裏離開。第二,你可以繼續留在這裏跟我識字,但你也必須付出相對應的代價。”
陸知非很快反應過來,“做你的跟班?我需要做什麼?”
商四歪頭想了想,隨即認真地說:“陪我逛街、理髮、買衣服、買手機……哦,對了,支付寶是什麼?”

第6章 買買買

第二天上午正好沒課,所以一大早,陸知非就到咖啡館辭了職。走出店門口,商四就等在綠化帶旁,雙手對插在袖子裏看車水馬龍。
陸知非推著自行車走過去,“走吧,先帶你去剪頭髮。”
“人類的剪刀可剪不動我的頭髮,我有專門的剃頭匠,跟我來。”
“哦。”陸知非沒有異議,騎著自行車跟著他。
但是沒走幾步商四就又停下來,“爲什麼你騎車,我卻得走路?”
“你的頭髮太長,會卡進車輪。”陸知非一臉平靜外加理所當然。
商四瞪著他,他可不會隨意被區區一個人類噎住,把紮起的頭發放到前面拿在手裏,大步走到自行車後座上坐下,頤指氣使,“蹬車。”
陸知非無言以對,只好騎自行車帶他。陸知非騎車的時候很專註,風吹起劉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秀氣的眉眼,額頭上細密的汗珠折射著陽光。
他一邊騎一邊想:商四真的很重。
可商四還在催促,“你快點兒啊。”
下橋,衝擊!
風吹得兩人衣衫獵獵,真是好高的一座橋,好爽快的一陣風。商四吹了個口哨,心情愉悅。
忽然,前面有個拐角。
商四趕緊拍陸知非的背,“拐彎兒!拐彎兒!”
大魔王的力氣有多大啊,陸知非差點被他拍出一口老血,身殘誌堅地憑藉自己精湛的車技,九十度漂移轉向,利落地玩了個擺尾。
路口正在等紅燈的拐杖老大爺看得目瞪口呆。
“就前面那個胡同口,進去第三家。”目的地終於到了,陸知非卻不減速,等到地兒了,癱著臉一個急剎車。
他有經驗,啥事兒沒有。
商四一個老古董,車都沒坐幾回呢,直楞楞地撞上陸知非的背,差點磕出鼻血。
“嘶……”商四揉了揉鼻子,還沒喊痛呢,陸知非就捂著肚子,扶著自行車,面無表情,喊了一聲,“好痛。”
放屁!你那是好痛的表情嗎!
“你過來。”商四黑著臉伸出手。
陸知非往後退了一步,“不要。”
“你過來。”
“不要。”
“你過來。”
……
一個路過的小朋友擡頭跟他的媽媽說:“媽媽,這兩個叔叔好幼稚哦!”
小朋友話音剛落,就看到其中一位長頭髮的叔叔轉過頭來盯著他。笑瞇瞇的,眼睛卻瞪得老大,臉上好像寫滿了無數個大字: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小朋友哇地一聲哭出來,他媽媽趕緊就把人抱走了。
陸知非不予置評,擡頭看了眼理髮店的名字——君君理髮店。
一個坐落在偏僻巷弄裏,光看老舊的招牌和門前堆滿的雜物就能大致描繪出老闆模樣的理髮店——大約四五十歲,男性,衣著樸素,最重要的是頭髮一定不會很濃密。
事實證明陸知非全對。
只是這位老闆看見商四就像見了鬼,偏偏還要裝出一幅熱烈歡迎領導蒞臨指導的欣喜模樣,陸知非都替他感到心疼。
“哎喲喲,看這是誰來了,是四爺啊,真是好久不見呵呵呵呵今天怎麼有空來我這兒啊?”老闆搓著手,小心謹慎地跟他保持著五米的距離。
商四斜睨他一眼,大爺似地往椅子上一坐,“總不能是來看你的,給我剃頭。”
“噯好好好,今兒個想剪什麼髮型?”
“三七。”
“還是當年那樣?”
“照舊。”
“好嘞。”
老闆麻利地動手,伸手在腰間一抹,也沒見他是從哪兒拿出來一個布包,手一抖利落地攤開來,一柄柄大小不一的剃頭刀排列整齊地放著,刀柄上還刻著繁複的花紋,甚是好看。
他一邊剃著頭,一邊說話,“四爺,不瞞您說,這麼多年我給不知道多少人剪過頭髮,可再好看吧,也比不上四爺您一根頭髮絲兒啊。”
陸知非忽然覺得有點冷,起鶏皮疙瘩了。
“想當年這四九城裏的風流人物,哪比得上您四爺呢?就是哪哪兒的貝勒爺,哪哪兒的洋博士,還不是東施效顰,不過總比現在好。現在可是一代不如一代咯,那些個小年輕,非要搞什麼殺馬特玩什麼燙染,亂七八糟的,哪懂得欣賞三七分的魅力啊……”
“得了。”商四擺擺手,倒不想聽他吹噓當年。在他眼裏,當年不過才是前幾天的事情,沒什麼好提的,“你還惦記著那小丫頭呢?都百來年了,招牌還沒換。”
老闆嘿嘿笑著,不說話。
陸知非想起那招牌,君君,原來是個女人的名字。
這時老闆終於註意到後進來的陸知非,熱情招呼,“小哥你也剪頭髮啊?”
商四瞅他一眼,“那是我新收的小弟。”
在商四看不見的角度,老闆暗自給陸知非比了個大拇指——居然敢做大魔王的小弟,真英雄!
陸知非:“……”
頭髮很快就剪好了,商四換了個清爽的髮型,整個人的愉悅度直綫飈升。昨天老竹子剛替他賣了件古董,現在商四兜裏很有錢,於是興致勃勃地要陸知非帶他去買衣服。據說現在人類開了什麼購物商場,裏面什麼都有,特別方便。
進了購物商場以後,商四才知道自己還是小看了人類。這裏真的什麼都有,吃的喝的賣衣服的賣鞋子的,還有很多商四認不出來的奇奇怪怪的店。
等等,那家店是怎麼回事?
陸知非走著走著發現商四忽然停了下來,疑惑地看過去,就見商四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巴一臉吃驚地看著一家——內衣店。
“哇哦……”商四雙手對插在衣袖裏,驚嘆著。
紅的黃的黑的大的小的,什麼都有!光天化日朗朗乾坤,B罩杯還是C罩杯?那是什麼?
大約是商四的目光太過灼熱,內衣店裏正在選購的妹子都不禁回過頭來看。幸虧商四長得好,否則肯定有人要衝過來打他了。
陸知非趕緊過來把商四拉走,然而他沒有料到,內衣店過後,商四就像打開了什麼開關,根本停不下來。
“這是什麼?”商四盯著一臺冰激淩機,又不走了。
“冰激淩。”
商四看到旁邊的妹子幸福地啊嗚一大口,面色怪異,“這形狀難到不像屎嗎?”
陸知非趕緊後退一步,商四獨自接受了千萬點目光殺。
陸知非又回來,淡定地買了個香草味的,問他:“你拉得出這種形狀的屎?拉一個我看看?”
商四:“……”
店員小哥:你們倆都給我走好嗎!還讓不讓人做生意了!
又過了一會兒。
“這又是什麼?”商四舔著從陸知非那兒搶來的冰激淩,問。
陸知非冷著臉,“公共厠所。”
站上自動扶梯,商四更不得了,看著前面黑壓壓的人頭,忽然感慨:“這要是讓慈禧老太太來坐,一定會把所有人都抓去砍頭。”
“不會。”陸知非說。
“爲什麼?”
陸知非卻不回答了,答案在他心裏——因爲千萬人中你最屌,不砍你砍誰?但你皮厚砍不死,一砍百餘年。
商四很快又被其他東西吸引了目光,無暇再思考剛才的問題。他看著滿櫥窗的印滿了骷髏和各種奇奇怪怪圖案,造型奇特還配著鉚釘和大把流蘇的衣服,雙手插在袖子裏,搖頭,“嘖嘖,人類的審美是被牛魔王強奸了嗎?”
陸知非:“……”
商四又說:“還有那個,把人印在衣服上,辟邪?”
陸知非:“……”
“這條褲子上面爲什麼都是洞?鞋子上也是,嘖嘖,用牛魔王的角紮的嗎?”
陸知非聽了一路,終於忍無可忍,“牛魔王住在火焰山,很熱的。”
最後商四終於看到了一家看上去比較入眼的服裝店,當然,衣服的價格也相當喜人。但是商四有錢啊,只要買買買。
陸知非好歹是服裝設計系的,雖然自己幷沒有那麼多錢去拾掇,但貴在有眼光。商四的身材只要他看一眼就知道,身高一米九,黃金比例,是個絕佳的衣架子。讓他刮目相看的是商四雖然沒有穿過現代的衣服,但只要是他挑出來的衣服,就不會出錯。
比如此刻他拿了一件黑色的薄款高領毛衣,隨手就又拿了件駝色大衣,陸知非看了他一眼,指尖劃過一排排褲子,準確挑出一條掛在他手臂上,“去換。”
商四挺配合,轉身就去換了,陸知非又轉頭走向鞋櫃,低頭仔細挑選,最終選中一雙深棕色的皮鞋,估摸著商四的尺寸問店員拿了一雙,拎過去敲敲試衣間的門,“你的鞋。”
“等等。”商四還在換衣服,陸知非就拎著鞋子靠在門邊靠了一會兒,殊不知他這一個小動作,讓不遠處把一切盡收眼底的兩個店員心裏嗷嗷叫。
兩人竊竊私語著,“嗷嗷嗷嗷這兩個人怎麼回事?顔值都好高啊!”
“好久沒看到這麼養眼的帥哥了,還是兩個一起來,你看到沒有,這個靠著門邊等人的姿勢太帥了……”
這時商四開了門,把鞋子接過去。陸知非就繼續去挑衣服,沒一會兒,商四出來,陸知非回頭看見,上下打量幾眼,屬於設計師的強迫癥就又犯了。他大步走過去,幫商四翻好領子,完善每一個細節,那雙好看的修長的手在衣服上遊走著,滿臉的專註和認真。
商四足足比他高半個頭,一低頭就能看到陸知非頭頂的發旋,和他時而擡眼時,露出的那排扇面兒一樣的睫毛。
“天吶,他們不是一對吧?普通朋友之間會這樣幫對方整理衣服???男人之間的友誼好難懂哦。”
“你看那個高個兒的,你看你看他低頭的時候滿臉的寵溺!還有他換了身衣服真的好帥!”
……
陸知非終於整理完,後退一步上下打量。這還是他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男人的外表,商四長著一張很有男人味的臉,五官深邃如斧刻,一雙眸子飽含傾略性。不過這人不笑的時候挺正經的,一笑起來就像變態。
商四卻不知道陸知非心裏在想什麼,任他打量著,心裏對自己的造型還挺滿意。
陸知非擺擺手,“好了,換下一套。”
“下一套。”
“下一套。”
……
一套套衣服換下來,商四像是在店裏走起了初春時裝秀。陸知非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幫他整理著衣服,看到最後又覺得缺了點什麼,餘光瞥見擺在店內一角的墨鏡,隨手拿一個過來,“低頭。”
商四低頭,陸知非順手給他戴上,退後一步看,冷靜點評,“還不錯。”
豈止是不錯啊!旁邊的店員妹子激動得就差咬手帕了!
商四原本人就高,氣場足,修身的黑色大衣把他整個人更襯得高大英俊。剪了個三七分的頭髮,卻不是那種很服帖的大背頭,還是帶著些自然的微卷,一張臉龐比娛樂圈的鮮肉們要硬朗得多,年紀看起來也不小,但那雙一看就沈澱著歲月和故事的眼睛卻比什麼都勾人。
這一戴上墨鏡,冷酷感直綫上升。
“黑道教父play啊!旁邊站一個穿白襯衣的少年,配不配?你就說配不配!”店員A盛産各種腦洞。
“你小聲一點,萬一教父把我們拖過去宰了怎麼辦?!”店員B入戲頗深。
那邊衣服試了好幾套,商四覺得差不多了,隨手從之前的衣服裏抽出一張卡,兩指夾著遞給陸知非,“拿去。”
那隨意姿態,常見於各大狗血豪門言情劇。這是我的卡,拿去,隨便刷。其實真實原因只不過是商四不知道怎麼用這破卡。
陸知非倒是淡然,身爲跟班就要有做跟班的覺悟,問了密碼就去付錢。只是不知道他這舉動落在別人眼裏,就有了別樣的意味。
走出店門的時候,商四問:“黑道教父是什麼?”
“黑幫頭頭,就像杜月笙和黃金榮。”陸知非盡職盡責地解釋著,眼睛裏卻有疑問,他怎麼忽然提起這個了?
商四就說:“剛才那兩個店員說我像黑道教父,這形容倒還說得過去。不過你嘛,他們說你就像是我的養子。”
“哦。”養子就養子,陸知非無所謂,反正他知道他沒有這樣的爸爸。
可是緊接著,商四忽然低頭湊在他耳邊,勾起嘴角,嗓音低沈,“可是她們說,你這養子可是天、天、被我壓在床上幹的。”
灼熱的氣息,露骨的話語,讓陸知非的耳朵蹭的一下紅了,眼眸中滿是羞怒,“你閉嘴!”
商四卻噗嗤一下笑出來,笑得肆意,而後揚長而去,一邊走著一邊感慨:“人類真是有意思啊,越來越有意思了。”
陸知非在背後微笑微笑再微笑,不笑一下他覺得自己快抑制不住體內的洪荒之力了。然而,他慢慢才發現,這還只是開始。

第7章 百年前的來信

“知非,你手機一直在亮啊。”正上課,馬晏晏用書擋在前面,小聲提醒,“肯定有人找你。”
“哦。”陸知非象徵性地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馬晏晏一看就有貓膩,但他心裏有更大的疑惑亟待解開,“知非知非,我昨天去咖啡館找你,你們老闆說你辭職啦。爲什麼啊?你不是做得好好的嗎?”
“我換了一份工作。”陸知非表現得雖然很平淡,但馬晏晏估摸著肯定發生了什麼事,否則陸知非也不會忽然換工作。但陸知非顯然不願意多說,馬晏晏也就沒刨根問底,這時,陸知非的手機又亮了起來,馬晏晏餘光瞥見是條短信,按捺不住熊熊燃起的八卦之火,問:“這到底是誰啊,從早上到現在沒停過。”
陸知非又看了一眼,說:“騷擾短信,他發錯號碼了。”
“哦。”馬晏晏粗神經,就這麼信了。可是兩個小時過去,他們都準備去吃午飯了,陸知非的手機還是沒消停。
前來跟他們匯合的童嘉樹說:“你把他拉黑不就好了。”
陸知非倒是想啊,可他能把商四拉黑嗎?不能!
一個剛學會用智能手機的妖,你別指望他有什麼理智可言。
而與此同時,書齋內。
兩隻小胖妖坐在桌子上,四隻眼睛正炯炯有神地盯著商四的手機。手機放在桌子上,每次只要手機嗡嗡一震,他們的屁股貼著桌面,整個妖就跟著震,震得臉上的肉都跟著抖啊抖,甭提有多好玩兒了。
震一震,舉雙手歡呼,“哇哦~~~”
震一震,舉雙手歡呼,“哇哦~~~”
太神奇了!
商四又給他們調了一次震動,說:“陸知非竟然不回我短信,你們說他的膽子是不是很肥?”
“是~~~”兩個小胖子一邊震一邊回答,主人說什麼,就是什麼。
商四點點頭,於是他決定發更多的短信。
大魔王:爲什麼不回我短信?
大魔王:我有問題要問你。
大魔王: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大魔王:我想了很久……
大魔王:你不回我短信。
大魔王:是掉坑裏了嗎?
……
另一邊的馬晏晏無意間瞥見陸知非的手機屏幕,生氣了,“知非,這人不光騷擾你還說你掉坑裏了!你把手機給我我幫你駡死他!”
陸知非下意識想把手機放進包裏,可轉念一想,覺得馬晏晏說的也對,於是一臉鄭重地把手機交到馬晏晏手裏,說:“對,太過分了,駡死他。”
馬晏晏一聽,油然而生一股使命感,接過手機就開始十指如飛般地打字。
沒過一會兒,那廂商四的眉毛就挑起來了,“可以啊,陸知非。”
只見回過來的短信上赫然寫著:
陸知非:你丫有病吧你!神經病,有毛病,騷擾一整天你怎麼那麼有空呢?代表月亮詛咒你!從此以後吃方便麵沒有調料包!上厠所永遠沒有紙!每個交往的女朋友都能從超短裙裏掏出大屌!
陸知非:我警告你,你再發短信過來我報警了哦!
陸知非:真的報警了哦!
……
“報警?”商四嗤笑一聲,正要打字,卻又收到一條來自陸知非的短信。
陸知非:抱歉,剛剛我把手機借給我同學。他看你發了那麼多條短信,以爲是陌生號碼騷擾我,所以駡了你一頓,請見諒。
商四楞了楞,歪著頭思考了一下,忽然間就不氣了,反而笑了出來。轉頭晃了晃手機問兩個小胖子:“你們說那個人類是不是很好玩兒?”
兩個小胖子懵懂地點了點頭,主人說啥就是啥咯。
另一邊,陸知非把手機放回包裏,然後夾了一塊肉給馬晏晏,“幸苦。”
出了一口惡氣,真是神清氣爽,不然陸知非真的懷疑自己要憋死了。可奇怪的是,他發完那條短信後,商四就再沒有發短信過來。
這很反常,難道出什麼事了?還是他真的生氣了,或者正憋什麼大招再反擊回來?抱著這樣的疑問,下午,陸知非照常去書齋報道。
剛剛開張的書齋門可羅雀,陸知非從大門進去,跟櫃檯裏的老竹子打了個招呼,“竹先生。”
老竹子性格和善,“小陸來了啊,今兒不湊巧,四爺下午出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呢。”
“他出去了?”
“是啊,他收到一封信,匆匆忙忙就出去了。”
老竹子的表情裏有明顯的苦澀,說完還嘆了口氣。陸知非識趣地沒有多問,既來之則安之,“那我去那邊等一會兒吧。”
陸知非轉身去書架旁看書,走過去才發現,今兒這邊已經有了一位來客。一位看起來三十多的上班族,腳邊還放著公文包。陸知非幷未在意,從書架頂上拿下自己常看的那本,開始溫習這兩天商四教給他的東西。
商四雖然性格古怪又惡劣,但說話算數,這兩天教陸知非認了不少字,只是教學手法略粗暴。陸知非正看得入神,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你好。”
陸知非轉頭一看,正是那個上班族,點點頭,“你好。”
上班族見陸知非搭理他了,頓時松了口氣,“你好你好,哎喲我剛才進來,整個書齋就我一個客人,嚇死我了。幸好你來了,不然我多害怕啊,噯你是什麼妖啊?”
敢情這是個妖怪啊。
陸知非心想要是直接說自己是人類,對方估計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於是就跟著爸爸當了回樹妖。
對方頓時眉開眼笑,“樹妖好啊,我是黃鼠狼。你也是聽說書齋重開,慕名而來的吧?老實說啊,我都多少年沒看到過本族的文字了,有些法術會讀不會寫,有些法術會寫不會讀,多少都失傳了,現在家裏那幾個小崽子全是文盲,學的都是人類的字,本族的大字不識一個……”
黃鼠狼碰到同道中人,頓時就說開了,家裏幾口妖,來這兒幹什麼,全給交待得一清二楚。末了,還拉著陸知非神秘兮兮地說:“其實各區的妖都收到消息說書齋重開了,但都憋著不敢來呢,那位四爺據說脾氣不太好,從前在咱們妖界橫行無忌的,萬一他睡了一百年覺得肚子餓,把我們吃了怎麼辦呢?我這心裏啊,也不踏實,今天幸虧他不在,不然老懸了……”
“其實他沒有那麼可怕,你們可以放心來。”陸知非說。
“你已經見過他了?”黃鼠狼驚訝。
陸知非點頭,“對,我來了好幾天了。”
黃鼠狼對他竪起大拇指,“英雄!”
“哪裏。”陸知非客氣地搖頭,“對了,這裏平時會有人類過來,剛才那些話,下次最好別輕易對別人說。”
黃鼠狼頓時警覺,連連道謝。那邊櫃檯後的老竹子聽到他們的對話,不禁擡頭看了一眼陸知非,而後會心一笑。
當天陸知非在書齋裏待到下午六點,商四都沒回來。後面吳羌羌倒是出現了,賊頭賊腦地探進來,第一句就問:“四爺不在吧?”
黃鼠狼看到吳羌羌就一個哆嗦,“中、中環大妖姬!”
“噓!不要說話!”吳羌羌瞪了他一眼,看到陸知非時眼睛一亮,“大魔王在嗎在嗎?”
陸知非搖頭,“你放心,他不在。”
黃鼠狼看到陸知非跟吳羌羌那麼熟稔,看他的眼神裏頓時充滿了崇拜。吳羌羌那是誰啊,商四睡著後,她就是這片的杠把子,諢號中環大妖姬,那一頭火紅的長髮,敢來這片兒晃蕩的妖就沒不認識她的。
那廂老竹子無奈搖頭,“羌羌啊,不是老竹子說你,你這事兒辦得也忒不靠譜。要是四爺罰你啊,該!”
吳羌羌訕笑,她慫啊,“可也不能全賴我啊,當初他忽然就睡著了,那信我不是來不及給他嘛。老竹子這次你可不能不幫我啊,否則四爺真要鍘掉我的頭了。”
“老竹子我這次可愛莫能助咯。”
吳羌羌又轉過頭,“知非~羌羌姐平時待你好吧?”
陸知非大概知道什麼事情了,大體就是當初有人給商四寄了一封信,但陰差陽錯,這封信最後晚了整整一百年才交到他手上。但就算知道了什麼事,陸知非也幫不上忙,“我的話,恐怕沒什麼用。”
吳羌羌頓時如喪考妣,絞著自己的頭髮來回走。黃鼠狼感覺事有不妙,不敢再留,於是跟陸知非打了個招呼就先撤了,陸知非本來也想走,可剛跟老竹子打完招呼,吳羌羌忽然又一個箭步沖過來,“知非知非!幫我個忙!”
吳羌羌有恩於他,陸知非當然不能撒手不管,於是十分鐘後他站在廚房裏,無奈地問:“羌羌姐,你確定這有用?”
“有用有用!四爺最喜歡吃你們人類的菜了,你幫我做一桌菜哄哄他,說不定他吃得開心就原諒我了呢!老竹子說的,四爺的脾氣就像小孩子,哄哄就好啦!”
“好吧,他喜歡吃什麼?”陸知非認命地系上圍裙,打開冰箱挑選食材。
吳羌羌努力回憶著,一樣樣菜名報出來,陸知非能做的就做。不一會兒,菜香彌漫,太白和太黑兩個小胖子也聞著菜香了過來,一個疊著一個堆在廚房門口,伸長了脖子看,嘴裏還不停念叨著:“哇哦,好香哦。”
“書齋裏好久沒有人做菜了呢,陸陸萬歲!”
“陸陸、陸陸,肉!主人喜歡吃肉肉!炒五花和東坡肉,還有醬肘子!”
吳羌羌也跟著起哄,“我也喜歡吃肉,五花肉!對了不要做鶏,吃同類太殘忍了,我可是個好妖。”
一人做菜,群妖亂舞。
不過吳羌羌就是三分鐘熱度,沒一會兒就跑出去看電視了,順手把兩個小胖子也給帶過去一起玩兒。
耳邊終於恢復平靜,陸知非松了一口氣。過一會兒,尋思著妖怪可能食量大,於是去翻翻冰箱,琢磨著又添了兩道菜。
這一番忙碌,陸知非忙得專心致誌,當然一點兒也沒註意到有人倚在廚房門口看他。
商四剛踏進書齋門口,就聞到一陣飯菜的香味。尋香而至,就看見陸知非在竈前忙碌,袖口挽起露出皓腕,圍裙系在纖細腰間,一人顧著兩個鍋,切菜、炒菜,不慌不忙、遊刃有餘。時而他掀開鍋蓋嘗嘗味道,或滿意,或微微蹙眉;時而又掂個勺,撒鹽的動作瀟灑得像五星級大廚。
末了,他忽然又頓住,沒回頭朗聲問了句,“羌羌姐,紅燒肉他喜歡吃甜的還是鹹的?”
“甜的。”商四回答道。
陸知非一怔,回頭,就見商四倚在門口朝他揮了揮手,“晚上好,少年郎。”
這麼禮貌的招呼出現在商四身上,陸知非一時半會兒還有點不適應了,頓了一秒,才說:“你先坐會兒吧,飯菜馬上好了。”
“我瞧瞧。”商四卻徑直走了進來,他人高馬大的,跟陸知非擠在小小的廚房裏,伸手去拿盤子裏的五花肉吃。
陸知非眼疾手快攔住他,“飯前要洗手。”
商四挑眉,“這是我家,我說了算。”
“給你筷子。”陸知非退而求其次。
誰知商四拒不配合,身子忽然往前一傾,雙手撐在料理臺上,把陸知非給圈在了裏面,“我就不洗手,也不用筷子,你還能報警?”
果然,他還記著短信的事呢,小氣又記仇。
陸知非被他這麼圈著,整個人都籠罩在他的威勢下,動也不能動,還要被迫仰視他。不過動不了,那就乾脆不動了。
“不掙紮?”商四略帶詫異,說話間湊得更近了些,眼對著眼,壓迫感更甚。陸知非再怎麼淡定也抗衡不了商四,下意識地別過頭,卻正中商四下懷。他的嘴,正好湊在陸知非耳邊,灼熱的氣息裏,聲帶輕輕震顫,“真不掙紮?”
“我怎麼可能是四爺的對手呢。”陸知非的語氣不鹹不淡,身子卻微不可察地又往後仰了仰。
可商四是誰?眼睛往下一瞟,“至少你腰力比我好。”
“是嗎?”陸知非說:“不然我給四爺再炒盤豬腰子,您補補?”
商四挑眉——看吧看吧,我就說這是個心口不一的小王八蛋,面上多淡定,心裏鐵定在駡人呢!
“可惜我不愛吃豬腰子,我愛吃魚。”商四大發慈悲地放開他,“明天來之前記得去趟菜市場,我要吃新鮮的。”
話音落下,商四心滿意足,端起五花肉揚長而去。陸知非能怎麼辦呢?轉身挖了一大勺鹽惡狠狠地放進紅燒肉裏,鹹死他!
過一會兒,開飯了。
陸知非瞅著一屋子妖怪沒一個能動手的,只好自己主動擺起了碗筷。商四和老竹子一前一後都過來坐下,太白太黑兩個小胖子乾脆就坐在桌面上,脖子裏系著小飯兜抱著迷你小碗,嗷嗷待哺。吳羌羌就慘了,一個人站在桌旁,垂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小姑娘。
“知道錯了嗎?”商四斜瞄了她一眼。
吳羌羌連連點頭,眼睛特意睜得大大的,充滿了誠懇。
“坐下吃飯吧。”商四沒好氣地說。
吳羌羌連忙坐下,看著滿桌子菜口水都快流下來了。商四頓時沈下臉,“你敢把口水滴到碗裏我就把你扔出去。”
“嘿嘿嘿嘿……”吳羌羌趕緊擦了擦口水,夾了一大塊五花肉放進嘴裏,生怕商四再把她趕下去似的。
但商四今天很好說話啊,陸知非想著,把肉撕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放進小胖子的碗裏,看他們吃得臉頰鼓鼓的像松鼠,還挺可愛。
兩個小胖子也很捧場,一邊吃還一邊念叨著,“好吃好吃陸陸萬歲!”
那邊老竹子喝著老酒,關切地問商四,“怎麼樣了?人……找到了嗎?”
“死了。”商四言簡意賅。
吳羌羌心裏頓時咯噔一下,悄悄地往旁邊挪了挪。老竹子嘆了口氣,“瞿先生是個好人吶,說他是濁世清流也不爲過,可惜我們都沒能送他一程。”
“小喬呢?還有他的消息嗎?”商四面色略顯沈重。
老竹子搖搖頭,“當年正值戰亂,您又忽然陷入沈睡,事出突然,我們忙著穩住書齋,一時間也沒顧得上那邊。後來,世道愈發地亂,上海那邊發生了一次大動蕩,蝰蛇死在了黃浦江,妖界大亂,我們就再沒有聯繫上了。”
商四皺眉,“我把清衡的墓挖開來看了一下,他在信上囑托給我的東西,都被人拿走了。”
“或許是小喬拿的呢,他是瞿先生的學生,最有可能接觸到那些東西。”
“如果是他拿的,這就證明他在那段時間來過北平。”商四瞇起眼,手指敲打著桌面,“他來找過我嗎?”
老竹子搖搖頭,商四又看向吳羌羌,吳羌羌一個激靈,“我那段時間去昆侖山了!”
誰知商四聽到‘昆侖山’這三個字就怒了,“你嫌自己命不夠長嗎?去昆侖山?!”
“那、那不是六爺在那邊嗎?”吳羌羌的眼淚瞬時就下來了,“他可是我偶像,我想去保護他的……”
老竹子連忙打圓場,“好了好了,四爺,現在當務之急是先找回瞿先生的東西,其他的陳年舊事就不要追究了。難得小陸做了這麼一桌好菜,都是四爺你喜歡吃的呢。”
商四這才稍微消氣,但仍是瞪了吳羌羌一眼。
陸知非什麼都不知道,聽也聽不明白,於是便專心致誌地給兩個小胖子鼓搗吃的。只是他能感覺到,商四這次是真的生氣了,無論平時吳羌羌再怎麼鬧,再怎麼不著調,商四護短得很,頂多就是敲打敲打,可這次涉及到吳羌羌的安危,他就真生氣了。
陸知非給兩個小胖子一人夾了一塊大大的肉,然後使了個眼色,兩個小胖子立刻端起碗屁顛屁顛跑到商四面前,眨巴眨巴星星眼看著他,“主人主人,給你吃肉!敲好吃的肉肉!”
商四看看他們,又看了眼陸知非,拿起筷子把小胖子碗裏的肉吃進嘴裏,一嚼,卻微微皺眉,“鹹的?”
“鹹的也很好吃,明天再給你做甜的。”陸知非說。他到底還是沒把一整罐鹽全放進去,只是把味道從甜的改成了鹹的而已。
這還差不多。
商四這麼想著,不知不覺就把肉給吃了下去,覺得味道還不錯,就又吃了幾塊。幾塊肉下肚,商四心情一好,吳羌羌如蒙大赦。吃完飯她又狗腿地表示要教商四使用遙控器,昨天她就讓人來裝好了網絡電視,就等今天大展身手!
“四爺你看,按這個、這個……再按這個,畫面就出來啦!”吳羌羌說。
然後,青島貴婦一聲響亮的‘人人車’,把商四嚇了一跳。長達十幾秒的洗腦,讓商四一陣恍惚,“人類這些年到底在搞什麼啊……”
吳羌羌趕緊換臺,下個臺正好在是歌唱表演,舞臺中央的人一身白襯衣,清雅俊秀,更難得的是渾身上下一股書卷氣,唱起歌來娓娓動聽。
吳羌羌一看到帥哥就挪不開視綫了,發了會兒花癡才回過神來,想著大魔王又要數落她了,於是趕緊換臺。可她剛拿起遙控器,商四忽然斷喝,“別換!”
“啊?”吳羌羌轉頭看他。
只見商四蹙著眉,眼睛裏一半詫異一半凝重,死死地盯著那個正在唱歌的人。陸知非洗好碗從廚房出來,看到此情此景也有點奇怪,“怎麼了?”
這時,一聲驚呼從他背後響起,“瞿先生?!”
陸知非忽然想到什麼,瞿先生,不就是剛才說的那位?可他不是已經死了?

第8章 偶像(一)

“四爺?”老竹子看向商四,眼神裏帶著不確定。
商四再朝電視裏看了一眼,語氣篤定,“他跟清衡年輕時候長得一模一樣。”
吳羌羌滿臉愕然,她見過的瞿清衡已經年近四十,溫潤儒雅,總是穿著長衫戴著副細邊眼鏡,眼角也有了細紋。所以乍一看到這二十幾歲的小鮮肉,完全沒反應過來,不過聽他們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有點像。
然而這時陸知非卻說:“他叫瞿棲,這兩年很紅的一個藝人。”
“藝人?”商四不解。
“就是名伶。”陸知非說著,頓了頓,問:“他也姓瞿,會不會是那位瞿先生的後人?”
商四卻搖頭,“清衡沒有成家,也沒有兄弟姐妹。他之所以英年早逝,是因爲他是半妖,人妖血脈相沖,這樣的情況,就更難留下子嗣了。但不管怎麼樣,我都得去查一查這個瞿棲。”
說著,商四看向陸知非,“你知道他住在哪裏嗎?”
“稍等。”陸知非百度一下,“藝人的住址都是保密的,但公司地址都有。不過網上說這個瞿棲爲人低調,除了必要的活動,平時從不露面,就算去他公司,十有八九也見不到人。”
“我知道了。”商四稍作沈吟,很快就有了定論,“這兩天我恐怕沒空教你識字,這件事得延後幾天。老竹子、吳羌羌,你們看好書齋,我出去一趟。”
話音落下,商四的身影便如一陣風,頃刻間消失不見。
翌日。
商四這兩天沒空,也就意味著陸知非不用去書齋報道,他難得有時間空下來,卻發現沒什麼事情可以做。提筆劃了幾張設計稿,畫出來的卻都是中國風,寬袍大袖。那袖子上時而綴滿銀杏,時而又繪著雲紋,瀟灑肆意。
陸知非不知不覺就坐在畫板前發了一會兒呆,等回過神來,拿著畫筆卻沒了再畫的心思。左右馬晏晏和童嘉樹都不在,陸知非就出了門,去菜市場逛了一圈。
半個小時後他站在書齋門口,又碰到了昨天那只黃鼠狼。
“啊,是你啊,真巧!”黃鼠狼兄依舊熱情地打著招呼,與昨天不同的是今天他身邊還跟著幾個同伴。
“你們好。”陸知非跟他們打過招呼,就徑自穿過書齋大堂去了後院。
黃鼠狼幾個看他這隨意走動的範兒,驚訝不已,“這是誰啊?”
“他竟然能自由出入,太牛逼了!”
……
那廂陸知非進了後院,商四不在,他就直接去廚房把菜做好,用盤子一扣,然後事了拂衣去。
等到商四再次踏著月色外出歸來,就看到桌上擺著一桌菜,兩個小胖子左一個‘陸陸’右一個‘陸陸’,深怕商四不知道這是誰做的。
“知道了知道了。”商四隨手摘下盤子上的便利貼,上面寫著——紅燒肉涼了不好吃,記得用微波爐加熱。
於是十分鐘後,正在熟睡中的陸知非被一陣電話鈴聲吵醒,掙紮著地從床上坐起來,揉著眉心接通,“餵?”
那邊問:“微波爐怎麼用?”
陸知非覺得腦子快要爆炸,正所謂黑夜給了我一雙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翻白眼,“把微波爐打開,把碗放進去。插插頭會嗎?把插頭插上去,看到旁邊有旋轉開關嗎?把那個轉一下,幾分鐘就好。”
“那你不準掛。”商四威脅著,然後神情肅穆地把裝著紅燒肉的碗放進微波爐裏加熱。幾分鐘後,“叮——”的一聲,加熱完成,飄香四溢。
兩個小胖子一左一右站在商四肩上,開心地直蹦噠,“陸陸萬歲!萬歲!”
那歡呼聲通過電話傳達到陸知非耳朵裏,總算沖淡了他在半夜被人吵醒的怨念。
但是某只妖毫無自覺,竟然開始點菜,“我明天要吃水煮魚。”
“從前有個人特別喜歡吃水煮魚,你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嗎?”陸知非問。
“怎麼樣了?”
“你猜?”然後陸知非掛了電話,果斷關機。
馬晏晏和童嘉樹齊齊從床上探出頭來,“誰又惹你了?”
而另一邊,商四整個妖都不太好。從前有個人特別喜歡吃水煮魚,然後呢?他怎麼樣了?
誰知道呢!
反正,陸知非打定主意不給他做水煮魚,這次他可沒親口答應過。而且,馬晏晏正好得到一個可以去知名的服裝設計工作室觀摩的機會,要帶陸知非一起去,陸知非也沒空。
但陸知非沒想到,他竟然在這工作室裏碰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瞿棲。
“嗷嗷嗷嗷嗷知非你看到沒!那是瞿棲!瞿棲!我男神啊!”馬晏晏抓著陸知非的胳膊激動不已。
陸知非一邊嗯嗯應付著,一邊飛快地給商四發了條短信——我見到瞿棲了,地址是XXXXX。
那廂瞿棲正跟設計師在玻璃房裏,兩人時不時翻看著圖紙,然後比對著各種布料在討論著什麼。
這間工作室的主人是一位新銳設計師,年紀輕輕就在國外拿過獎,也開過自己的服裝秀,這兩年頻頻出現在時尚雜誌上,頗受推崇。而瞿棲雖然不能說大紅大紫,但偏偏時尚資源比很多一綫大牌都好,陸知非這種對娛樂圈毫無興趣的人會知道他,也是因爲瞿棲曾在好幾個時尚雜誌的封面上出現過。
“真羨慕啊,等以後我出名了,也要讓男神穿我親手做的衣服。”馬晏晏鬥誌滿滿,“下個月李茹心的國內首秀就要開始了,我叔叔已經打好了招呼,讓我們有空就來觀摩觀摩,肯定能有不少收穫。”
“好。”陸知非應著,目光卻一直停留在瞿棲身上。一個明星,卻跟百年前死去的人有著一模一樣的容貌,說對這種事情沒有好奇心,那是不可能的。可陸知非看了半天,也沒看出有什麼異樣來,反倒是瞿棲無意間掃到他的眼神,而後溫和地沖他笑了笑。
瞿棲沒有待多久,就要離開。李茹心一直把他送到門口,這短短幾步路,兩人還有說有笑。不過基本都是李茹心在說,瞿棲側耳聽著,時不時報以微笑,走過馬晏晏和陸知非時,還點了點頭。
“嗷嗷嗷他跟我打招呼了!男神真好!”馬晏晏萬分激動,後面幾個剛剛還表現得挺高冷的助理設計師聽了,一下就激動起來,眼睛裏還帶著小驕傲,“是吧是吧,瞿棲就是好,對誰都特別有禮貌,溫文爾雅、謙謙君子,有氣質有涵養,我們都老喜歡他了……”
“誒?那人誰啊?”忽然,有人的實現越過瞿棲,看向了更遠處。工作室主體的墻面都是用玻璃做的,所以他們雖然沒到外面,可在墻邊排排一站,外面的情況還是看得一清二楚。
只見一輛重型機車以一個漂亮的甩尾停在工作室門前,車手一身炫酷的黑,機車靴踏地,墨鏡摘下,露出一張俊朗的男人味十足的臉,那眉梢一揚,霸氣外露。
“哇哦!這誰啊?新來的模特嗎?”
“這氣場,帥啊!”
“我覺得我的小心臟遭到了會心一擊,快讓開點,讓我仔細瞧瞧……”
玻璃墻這邊頓時一片騷亂,就連馬晏晏都擠在人堆裏好奇地看著,然後轉頭一看——咦?陸知非呢?
“知非!”馬晏晏喊了一聲,在屋裏沒瞧見人,餘光卻看見陸知非已經到了外面。馬晏晏不明所以,連忙跟著出去,就聽陸知非正跟李茹心說抱歉,“不好意思心姐,這是我朋友,來找我的。”
李茹心當然不介意,看著商四的眼神充滿了興趣,“你好。”
這身材、這氣場,真是個做模特的好料子,就是長得太帥了一點。
陸知非暗自瞪了商四一眼——好歹是只妖,出場能不能低調一點?
可商四完全無視了陸知非的抗議,目光緊盯著瞿棲。他那目光太過直接,不光是瞿棲本人,就是旁邊的李茹心都感受到了,頓時有些詫異。
可她剛想問怎麼了,商四就忽然一笑,朝瞿棲伸出手,“你好,我叫商四,是你的粉絲。”
虧得瞿棲仍舊溫和有禮,伸手交握,“你好。”
陸知非松了一口氣,那邊李茹心笑著說:“原來是我們瞿天王的粉絲啊,難怪呢。恕我冒昧打聽一下,商先生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書齋老闆。”商四說。
這答案出乎意料,李茹心看看商四又看看瞿棲,忽然間get到了什麼不得了的笑點,撲哧一聲笑出來,“你們倆還真是,完全顛倒了。”
瞿棲的笑容無奈,轉而遞給商四一個抱歉的眼神,讓他不要在意李茹心的不著調。
陸知非適時上前拉了拉商四的衣袖,戲總得演下去,“你來找我做什麼?”
可商四根本沒想好,此時隨隨便便一想,信手拈來,“我來提醒你,待會兒記得給我做水煮魚。”
陸知非:“……”
“對了,昨天你說有個人特別喜歡吃水煮魚,然後怎麼樣了?”商四仍舊耿耿於懷。
馬晏晏一個激靈,“你就是昨天半夜打電話來的那個?”
商四不否認,追著陸知非問那個問題的答案,陸知非冷著臉,說:“有個人特別喜歡吃水煮魚,然後他就一直吃。”
“然後呢?”商四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一直吃。”
“再然後呢?”
“沒了。”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一個深刻的道理——喜歡吃什麼,就去吃。
商四挑眉,那邊瞿棲卻是忍不住笑了出來,看到商四黑著臉看過來,不好意思地說:“抱歉,我的笑點比較低。”
李茹心是完全沒反應過來呢,什麼什麼水煮魚,簡直一頭霧水。這時前面保姆車裏有人探出頭來叫瞿棲,瞿棲打個招呼就走了。
商四餘光留意著保姆車離開的方向,眸中閃過一絲微光,“我也得走了。”
話音落下,他大長腿一跨坐上機車,重新戴上墨鏡。剛想出發,他又想起什麼,轉過頭來,坐在機車上彬彬有禮地跟李茹心說了聲再見。然後轉頭看向陸知非,咧嘴一笑,“故事講得不錯,所以晚上記得回來給我做魚,不、見、不、散。”
陸知非品著最後那四個字,真是寒氣森森。偏偏馬晏晏毫無所覺,一心只想著八卦,聯想到上次那本書上也有商四的名字,追著問有關於商四的事情。
陸知非只好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說商四被北京的風土人情所吸引,決定在這裏定居。然後樂於助人的好青年陸知非,就辭去了咖啡館的工作去書齋幫忙雲雲。
而有了這麼一個小插曲,李茹心對他們兩個上心了很多,大方地讓他們進那間專屬於她的玻璃房參觀。馬晏晏像入了藏寶庫,看什麼都新鮮,就顧不上再追問商四的事情了。
傍晚,陸知非拎著菜趕到書齋的時候,商四已經回來了。披著件純黑綉金的袍子,一個人窩在他的南官帽椅裏,翻來覆去地看著兩頁信紙。
陸知非沒打擾他,徑自走進廚房做菜。商四被無視了個徹底,一骨碌坐起來,轉過身趴在椅背上,主動問:“你今天看那個瞿棲,有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沒有。”陸知非熟練地切著魚片。
“他好像完全不認得我,身上也沒有一絲妖氣。可我剛才跟過去,看到他給粉絲簽名,跟瞿清衡的筆跡是一模一樣的。對了,你不是說明星能賺很多錢嗎?我看他還住在一幢老舊的筒子樓裏,我覺得我一腳就能把那樓踹倒。”
“你說給我聽,沒關係嗎?”陸知非回頭。
商四歪頭微笑,硬生生給自己營造出純良無辜的假像,“大不了把你滅口啊。”
陸知非頓時覺得自己手裏的菜刀有千斤重。
這時商四又說:“快做,做好了打包,跟我去拜訪一位朋友。”
“朋友?”
“你去了就知道了。”

第9章 偶像(二)

桃花深處,薄霧漸濃。
陸知非看著周圍越來越模糊的景色,擡頭,正是一輪明月當空照。忽然,一片花瓣從他頰邊掠過,他不由停下來,視綫追著那片花瓣,悠悠落入水面。
木頭的小橋上,他扶著欄桿往下看,就見那花瓣卷著邊,像一艘小船,在灑滿月華的溪流裏緩緩穿行。
“跟著我,不要走丟。”商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陸知非回神,看到他慢悠悠走在前面的身影,舉步跟上。
走出幾步,陸知非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剛才他們只是走上了城區裏一座再普通不過的小橋,可就在他們踏上橋面的那一刻,周圍的景色就全變了。正如此時,他回頭,那座橋已經不見了蹤影,只剩下桃樹千棵,像一座巨大的迷陣。
“到了。”商四停下腳步。
陸知非回頭,就見一座江南小院出現在眼前,黑瓦白墻,朱紅大門。商四熟稔地推門而入,門開的剎那,兩張一模一樣的嬌俏臉龐印入眼簾,低眉含羞,一口標準的吳儂軟語,“四爺好。”
又看到商四身後的陸知非,兩人連忙又福了福身子,“小公子好。”
“南英呢?”商四大步走進去。
“先生知道四爺要來,已經吩咐我們準備了酒菜,在裏面等著了。”兩人一左一右走在身側,小碎步,細柳腰,那一身淡粉荷綠的儒裙,讓陸知非差點以爲自己穿越到了古代。
穿過庭院,到了屋裏,暖意撲面而來。還有一道溫潤綿軟的聲音,從珠簾後響起,“是商四麼?”
“是我。”商四掀開珠簾走進裏屋,陸知非跟上去,就見四方的案幾前,有個裹著月白大氅的男人坐在那裏,桃木簪綰著青絲,轉過頭來,雙眼卻被一根白色錦帶蒙著,錦帶綁在腦後,打了一個結。
只是他雖蒙著眼,視力卻好似完全沒有影響,“還有一位是?”
“我的小跟班。”商四自顧自地盤腿坐下,瞅著滿桌子菜,叩叩桌面,“把魚端上來。”
陸知非淡定,打開那個神奇的食盒,水煮魚還保持著剛出鍋的溫度,帶著一股特有的辛香。南英聞著那香味,笑說:“我最愛的魚。”
“吃吧。”商四拿起筷子把魚肉夾到他碗裏,順便還把上面粘著的花椒撇到一邊。
陸知非第一次看到商四這麼體貼的樣子,不由多看了南英一眼。這人生的白淨,眼睛雖然被蒙著,但也可想見他眉清目秀的溫柔模樣。只是他似乎身體不好,這天氣早已過了寒冬,可他還穿著毛皮大氅,原本就秀氣的臉蛋被領子上的絨毛包裹著,就顯得更小了,眉宇間還繚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病色。
南英吃魚的動作也極其秀氣,一口一口,慢悠悠。兩個婢女就坐在他身側,一個給他布菜,一個給商四溫酒,席間沒有人說話,卻流淌著一股外人難以插入的默契。
所幸陸知非就這麼坐著,也能自成一方天地。
半晌,南英終於吃完了碗裏的魚,放下碗筷,“說吧,來找我什麼事?”
“我前幾天就來找過你,但她們說你臥床休息,就沒進來。”商四說著,從袖口裏拿出那封信遞給南英,“清衡的信,你幫我看看,他到底死了沒有?”
“瞿清衡?”南英的臉色忽然鄭重起來,接過信封卻沒有拆開來看,右手放於信封上輕輕拂過,一些細碎的不仔細看都看不見的光點便從他指間散逸出來。
很快,他就給出了結論,“他死了。我已經感應不到屬於瞿先生的任何氣息。”
商四皺眉,“但現在有一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就連字跡都一模一樣。”
“竟然有這樣的事?”南英詫異,略作沈吟後便說:“今夜我就去星君那裏打探一下。”
“身體撐得住嗎?”商四擔憂。
“無妨。”南英搖搖頭,又微笑著看向陸知非,神情有些赧然,“還吃得慣嗎?真是抱歉,不知道他會帶客人來,所以這菜的口味略重了些。”
何止略重,整桌菜,全是紅辣椒一片一片,就是看上去稍微清淡點的,吃進嘴裏都不是鹹就是辣。可他瞅一眼商四,那麼重口腹之欲的一個人,卻吃得面不改色,恐怕都是爲了遷就對方。
商四都如此,陸知非當然更客氣。然而客氣的結果就是,商四夾了滿滿一碗的菜給他,神情蔫壞,嘴上關切,“多吃點,看你多瘦啊。”
陸知非不得不懷疑,他帶自己到這裏來,是不是就是爲了這一刻?
偏偏那廂南英還感慨著,“我起初還擔心商四剛醒,這世道變化太快,難以融入,現在看來倒是多慮了。”
說著,他似是想到了什麼,微笑道:“他喜歡誰,才給誰夾菜呢,你們感情一定很好。多吃點,不夠還有。”
然而陸知非看著商四撐著下巴一臉‘快吃快吃快吃’的表情,深刻覺得——這句話有毒,這碗菜有毒,這只妖也有毒,統統有毒!
沒想到更有毒的還在後面。
兩人辭別南英回到書齋後,商四說要去找瞿清衡,陸知非還以爲他又要去挖墳。可商四神秘一笑,把陸知非帶到書齋二樓的一間空房間裏,扔給他一套民國時期的校服,然後說:“誰說我要去找他了,是你去找他。”
“我?”陸知非愕然。
“對,快換衣服,十分鐘後出發。”商四說著,從袖口裏拿出一支大狼毫,一手狂草揮斥方遒,轉瞬間便布滿了他周身的地板。而當他最後一筆落下,陸知非看到地板上浮現出許多暗紋,與那些狂草緊密結合在一起,組成了一座文字的陣。
陸知非定了定神,問:“這也算跟班工作的一部分?”
“不,”商四提筆回首,“特殊任務特殊報酬。我才剛醒,法力還不能收放自如,貿然進到書裏找人可能會引發元力崩塌,太危險。而你是個人類,能夠産生的影響微乎其微。”
陸知非驀然想起那天跌進書裏的奇遇,不禁問:“你的書,能夠回溯時間?”
“你覺得人真的能穿越時間回到過去嗎?”商四反問著,嘴角掛著仿佛洞悉一切的笑意,眸光深邃不可知,“那天你掉進去的,只是書中的一個普通世界,它很小,輕易就可以摧毀,也幾乎不會與現世産生勾連。而你今天要去的,是我親筆記錄下來的往事,它雖然已經跟現世分割開來另成一個世界,但也是真實的。”
說著,商四從懷裏拿出一本書,一本書頁已經泛黃、好似翻過無數遍的書,封面上四個大字——商四手紮,一看就是他自己的手筆。
陸知非沈吟片刻,就有了決斷,“轉頭。”
“嗯?”
陸知非揚了揚手裏的衣服,“你難道要看著我換衣服嗎?”
“好吧。”商四勉爲其難地轉過臉,幷拿書擋臉。
大家都是男人,陸知非也幷不彆扭,見他轉過去了就大大方方開始換衣服。可他完全低估了商四的不要臉程度,他剛剛把白襯衫塞進褲子裏,系好皮帶,餘光就瞥見商四直勾勾地打量著他。
那書倒是還遮著,但遮了下半張臉獨留一雙眼睛在外,那跟沒遮有什麼區別?況且這廝被抓了個現行,反倒連最後一點遮掩也不做了,大大方方把書放下,支著下巴,說:“嘖嘖,太瘦了。”
“商、四!”陸知非氣得把手裏的外套扔過去。
商四被外套砸中也不擋,笑得東倒西歪。陸知非告訴自己要淡定,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笑。商四笑完了,才意識到現在是他要陸知非幫忙,於是拎著那件酷似中山裝的校服外套站起來,抖一抖,走到陸知非面前,“伸手。”
“幹嘛?”陸知非警覺。
“幫你穿衣服啊。”
陸知非劈手奪過衣服,“我自、己、來。”
這時,門忽然開了,太白太黑骨碌碌滾進來,一個撞在另一個身上,自動剎車,“主人主人,外面有個小妖,說是你新收的小弟!”
“小妖?”商四挑眉,“他說什麼了?”
“跑了!”兩個小胖子手舞足蹈,“那個啊啊啊啊唱歌的跑了!坐著大車車,唔~~~~就跑了!”
啊啊啊啊唱歌的?瞿棲?陸知非不由看向商四,商四攤手,“我都還沒拿他怎麼樣呢,他倒是先跑了。可他見我的時候明明沒有任何反應,怎麼這會兒又開竅了?”
“要去追嗎?”陸知非問。
“不急,在我的地盤,他又能跑到哪裏去。我們先找清衡問清楚。”說著,商四回身把書放進陣心,翻開的書頁上,開頭第一行是他當年寫下的日期——1916年3月11日。
“準備好了嗎?”他轉頭問。
陸知非扣號最後一個扣子,點點頭。
商四的表情嚴肅起來,“記住,你要找的是北四弄76號,瞿清衡。職業是教書先生,剛從上海搬來北平不久。”
話音落下,商四把那封信交給他,“把這封信給他看,他就會明白的。”
“知道了。”陸知非收好,擡眼的瞬間,就見商四伸手點在他的額頭,與此同時輕輕一推,“去吧,不要擔心,我就在這裏看著你。”
平靜從容的話語,沒來由地讓人安心。
陸知非一腳踏入陣心,整個陣法頓時光芒大盛,無數文字躍然而起包裹著他,將他拉扯進書裏。掉進去的那一瞬間,陸知非才忽然想起一個嚴重的問題——他不會,還像上次一樣從半空掉下去吧?
一晃神,陸知非卻已經站定。
“讓讓、讓讓!”急促的呼喊聲從身後傳來,陸知非下意識後退一步,轉過頭去看時,一輛黃包車就飛快地從他身前駛過。戴著氈帽的車夫淌著汗,坐在車裏珠光寶氣的姨太太神色倨傲。三月的北平還很冷,路邊的一個小姑娘穿得像年畫娃娃,還戴著可愛的虎頭帽,牽著大人的手,仰頭看著小販手裏的糖葫蘆。
“賣報了!賣報了!先生你要來份報紙麼?”賣報的少年郎用一雙還未被汙染的明亮雙眼看著他,遞過今天份的報紙。
陸知非原想說自己沒錢,可一摸口袋,竟然摸到幾十塊。拿出來買了一份報紙,順帶問了一句,“請問北四弄怎麼走?”
少年郎給他指了路,轉身又忙著吆喝去了。陸知非獨自穿行在百年前的北平,說不緊張是假的,尤其是路上時而有帶槍的官兵跑過,黑色的轎車裏不知護送著哪位大人物。
陸知非小心翼翼地避免跟他們對上眼,一路打聽,總算到了北四弄。76號隱藏在巷弄深處,大門緊閉。陸知非深吸了一口氣,敲門,卻久久沒有人應答。
忽然,身後傳來一道沙啞聲音,“小夥子,你是瞿先生的學生嗎?”
陸知非霍然回頭,就見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婦人站在陰影裏,枯槁的面容上,一雙渾濁的雙眼盯著他。陸知非暗自鎮定,不讓自己露怯,“你好,請問先生不在家嗎?”
“他不在家,不過我知道他在哪裏。”老婦人從陰影裏走出來,朝陸知非招招手,“你跟我來,我帶你去找他。”
陸知非心生警惕,“不用了,我就在這裏等他回來就好。”
“別客氣,你跟我來就是了。這天兒怪冷的,你一個人等在這裏,指不定等到什麼時候呢。”老婦人看著他的目光充滿了慈愛,伸出手,去拉陸知非,“也不知道誰家的孩子,長得這麼俊俏,來,跟奶奶走。”
可越是這樣,陸知非越覺得不對勁。余光已經瞥向了巷子口,足下蓄力,隨時準備逃跑。可就在這時,那老婦人的手忽然頓住,一抹犀利眸光一閃而過,“小夥子,你額頭上的朱砂痣,是天生的嗎?”
朱砂痣?哪裏來的朱砂痣?陸知非正詫異著,巷子裏忽然響起另一人的腳步聲。老婦人沈下臉,轉身就走。
一道溫和雅致的聲音跟她打了個照面,“朱婆婆。”
老婦人冷哼一聲,理都不理他,徑自進了一戶人家。那人無奈搖頭,轉身繼續往裏走。陸知非這才看清那人的樣貌,戴著細邊眼鏡抱著書,穿著一件漿洗得有些發白的素色長衫,容貌與瞿棲有八分相似,剩下那兩分不相似,大概就是眸中的歲月風霜,還有那股只有在亂世才能滌蕩出的泰然氣質。
“瞿先生。”陸知非主動打招呼,正要解釋來意,瞿清衡的目光卻已經掃過他額上的朱砂痣,露出了然笑意,“是商四的人啊,有話進去說吧。”

第10章 偶像(三)

奉上一杯清茶,瞿清衡先解釋開了,“方才那是朱婆婆,早年喪子,所以看見個俊俏後生就想請回家做客。如有冒犯,我替她道個歉。”
“沒事。”陸知非想了想,還是把關於那個朱婆婆是人還是妖的疑問咽回了肚子裏。拿出信封遞給瞿清衡,“這是他讓我轉交給你的信,說你看了就會明白。”
“我的信?”瞿清衡很是詫異,展信看過,表情卻沒有變得想像中那般沈重,只是輕輕感嘆了一句,“看來,我的時間是真的不多了。”
接著,便是一陣長久的沈默。他的視綫越過窗檐,看到外面逐漸暗下的天空,眼中藏著萬千憂思,只是不知該如何開口,良久,才問道:“你……從何時來?故人可還安好?”
陸知非心思通透,答道:“山河安在,故人依舊。”
“好,那就好。”瞿清衡的臉上露出由衷的笑意,而他自己的生死,卻好似過眼雲煙,“你替我回去轉告商四,我之死,大抵是舊疾復發,無需介懷。至於龍雀筆和困靈鎖,我在信上說會隨我一起下葬,那肯定就在墓中。若不在了,定是被人取了去。”
“先生沒有什麼綫索嗎?”陸知非隨即把瞿棲的事情告訴他。
瞿清衡微微皺眉,又搖搖頭,“我來北平不久,幷未與人結怨,朋友也都是商四認識的。至於那位瞿棲,更是無從說起。”
這時,屋外傳來敲門聲,瞿清衡起身去開門。陸知非在屋裏朝外看,就見一個約莫二十出頭的姑娘遞給瞿清衡一個食盒,那漂亮的眸子裏,分明都是愛慕。可瞿清衡卻似在搖頭拒絕,終究也沒接過那食盒。
等瞿清衡進來,陸知非忍不住問:“那位是?”
“是我的一個學生,讓你見笑了。”瞿清衡語氣無奈,但看那神情,卻又不似全然無情。沒過一會兒,陸知非的時間到了,一晃神,又回到了書齋裏。
對上商四詢問的眼神,陸知非搖搖頭。
商四晃了晃手裏的信箴,說:“南英剛傳來的消息,生死簿上沒有瞿棲這個人。簡而言之,他就是個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人。”
陸知非訝異,難怪瞿棲跑得這麼快。可這也太玄乎了,一個萬衆矚目的明星,到頭來居然說他是個不該存在於世界上的人,那他們一直以來看著的,又究竟是什麼人呢?
商四好像看透了他心中所想,一邊雙手對插在衣袖裏慢悠悠地往外走,一邊說:“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少年郎,你的人生路還長著呢。”
屋外,太白太黑正在給新來的小妖怪立規矩,兩個人在走廊下排排站,插著腰揚著下巴,把商四那股子霸氣勁兒學了個可愛透頂。
商四看著好玩,硬是擠到兩個小胖子中間去跟他們排排站,清清嗓子,“人往哪個方向跑了?”
小妖怪全身都籠罩在一團黑霧裏看不清身形,聲音打著哆嗦,“往、往北邊去了。”
“嗯,你繼續讓你那幫兄弟盯著,別讓他出城。”
“是!”小妖怪話音落下,身體隨即散成一團黑霧,消失於無蹤。
“這是影妖。”商四解釋道:“先前在學校裏襲擊你的就是這種。沒什麼攻擊力,但無處不在。”
陸知非卻楞住,語氣裏罕見地帶著一絲欣喜,“他剛剛那是靈體對不對?影妖也是沒有實體的,而我卻看見了他,也就是說……我能看見妖怪了?”
商四沒有回答,轉而吩咐道:“太白太黑,去準備一間房間給他。”
“是~~~”太白太黑拎著衣擺飛一般地跑走。
而陸知非,看著商四獨立中宵的背影,忽然間明白過來。他伸手,摸了摸額間的朱砂痣——他能看見妖怪,應該都是因爲商四給他點的這顆朱砂痣。
不把這個事實戳破,或許是商四僅有的一點溫柔。
等他自己想明白了,商四也就開口了,“朱砂能維持一晚上的時間,你待到明天天亮再走。”
陸知非走到他身後,“你能……再給我點一次嗎?我想回去看看我爸爸。”
商四沒有回答,陸知非略有些急切地說:“我可以不要這次的報酬,你不是喜歡吃我做的菜嗎?我可以每天都給你做,我還可以……”
“噓。”商四忽然打斷他的話,回頭,半張臉沐浴在月華裏,靜靜地看著陸知非,說:“你太著急了。”
“可他還在等我。”陸知非的聲音冷靜下來,可平靜的海面下,卻醞釀著商四從沒有見過的波濤,“他一定還在等我回去。”
“但我的朱砂不是那麼好點的。”但商四仍然拒絕,“去休息吧,明天繼續跟我識字。”
“我……”陸知非還想說什麼,可一個眨眼,商四就消失不見,剩他一個人站在夜晚的庭院裏,怔怔出神。
太白太黑跑過來,仰頭看著他,拉拉他的褲腳管,“陸陸、陸陸,房間準備好啦!去睡覺覺啦!”
陸知非這才回過神來,收起失望的心情,跟著去了。
另一邊,商四不慌不忙地到了大明星瞿棲居住的筒子樓裏,沿著樓梯慢悠悠地上去。瞿棲家門緊閉,但這對商四來說幷不是什麼問題,破掉門鎖走進去——大明星的家裏意外的很普通,就跟這棟老舊的筒子樓一樣,所有的傢具物什看起來都已經年代久遠,唯一值得稱道的是屋子裏打掃得很乾淨,房間布置得也很有品位。
透著一股濃濃的瞿清衡的風格。
商四隨手從書架上拿下一本書,《夢溪筆談》手抄本,落款上寫著:1910年,於上海故居,瞿清衡。
其他的商四不再看,這裏屬於瞿清衡的痕跡太重了。如果不是確定他已經死去,商四肯定會認爲他還活著,在這個房間裏看書、喝茶,安享著太平盛世。
但他明明已經死了,這種友人被刻意模仿的痕跡讓他有些不悅。他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去臥房打開衣櫃,不期然間,在衣櫃深處看到幾件旗袍。
女人的衣服?
不,恐怕還不止。
商四轉過身,背著手瞇起眼打量過這間臥房,空氣裏依稀還殘留著一絲絲元力波動——那是困靈鎖的氣息。
是誰曾經被困在這裏?而且時間肯定不短,否則困靈鎖的氣息不可能停留那麼久。
與此同時,陸知非一個人睡不著,便坐在房間門檻上,倚著門框發會兒呆。忽然一個身影在庭院中出現,陸知非還以爲是商四回來了,站起來探出走廊欄桿一看,卻發現是個紮著黑色長髮穿著黑風衣的陌生男人。
那人擡眼看到他,冷峻漠然的面孔上沒有絲毫表情,“商四不在?”
“他出去了。”陸知非保持鎮靜,“你是誰?”
“你有資格問麼?”男人仰視著陸知非,可那神情足以把陸知非貶入塵埃,“讓商四出來見我。”
陸知非的神情比他更淡漠,“哦,很抱歉我也沒資格使喚他出來見你。”
男人蹙眉,“商四就是這麼教你規矩的嗎?沒大沒小。”
“書齋有書齋的規矩。”陸知非今夜心情不是很好,面對突如其來的詰責,那自然更好不了了,“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如果你要等,請自便。”
語畢,陸知非轉身就要回屋。可下一秒,男人的身影就出現在他面前,阻攔了他的去路,“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他,告訴我他在哪裏。”
“我不知道。”陸知非倒不怕他在書齋裏動手,老竹子說過,書齋有禁制,除非來人比商四厲害能一舉破了禁制,否則陸知非就是安全的。而且他能自由出入,看來也是商四的朋友。然而他既不動手,也不讓開,兩人沈默對峙。
忽然,兩聲“咿呀!”打破平靜。
太白太黑兩個小胖子從拐角沖出,手裏拿著兩把袖珍小掃帚,非常英勇地沖過來擋在陸知非面前,掃帚一甩,“呔!來者何人!”
男人楞了楞,隨即用一張黑臉嚇得兩個小胖子小腿肚打顫,“星、星君!”
星君?陸知非馬上想起他在南英的口中聽到過這個名字。
“嚶嚶嚶……”兩個小胖子看著星君的臉,感到妖生悲慘,而就在這時,一道在平日聽起來極其欠扁可今夜卻尤其悅耳的聲音響起,“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星君大駕光臨,百年不見,您老不去幹點大事,跑我這兒來欺負弱小了?”
星君回頭,就見商四站在欄桿上,背對月光面籠黑暗,於是說道:“百年不見,你還是一如既往的裝模作樣。”
商四咧嘴一笑,“那叫裝逼。你又沒睡一百年,詞彙量怎麼還是那麼貧乏呢?”
“操。”星君低聲咒駡了一句,看得陸知非莫名覺得很爽。這時商四從欄桿上跳下來,站在陸知非身前半步,餘光瞥著他,“怎麼還不睡?出來看星星看月亮嗎?”
陸知非錯了,商四的毒,是全方位無死角不分敵我的。
然後星君接著放毒,“他不是在等你嗎?”
陸知非心說我哪裏在等他了,可星君的語氣意味深長,陸知非覺得不對勁。目光一掃,忽然看到身上穿著的這件花團錦簇裝,然後再想起額頭上的朱砂痣。
房子——商四的。
衣服——商四的。
朱砂痣——商四點的。
陸知非知道自己這副花枝招展的樣子沒什麼說服力,也不想繼續再接收他們妖界的毒氣,冷冷說道:“你們聊,我先走了。”
然後,轉身,進屋,關門,“砰!”
星君狐疑,“他是不是生氣了?”
“我真的很懷疑就憑你這情商是怎麼活到現在都沒被人打死的?”商四說。
星君坦蕩,“因爲沒人殺得死我。”
話音落下,星君的眸子裏又浮現出一抹怒意,“你明知道南英身體不好,爲什麼還讓他跑腿?”
商四冷眼對視,“你既然知道他身體不好,爲什麼還讓他鬱鬱寡歡那麼久?百年前我就警告過你,壞人姻緣天打雷劈。”
“人妖殊途,況且這是那個人自己立下的誓言,如果他連這個都不能兌現,有什麼資格跟南英在一起?”
“人妖殊途就是個屁。”商四嗤笑,“那群老不死都他媽死光了,除了我,還有誰能管這破事?”
“你難道忘了瞿清衡的悲劇了嗎?”星君皺眉。
商四默然,看著星君的眼神裏滿是悲哀,過了幾秒,說:“說你傻你還真傻上了,一個男妖一個死道士,你倒是讓他們生個半妖給我看看?這要是能生出來,我管你叫爹!”
星君頓時陷入了可疑的沈默,數秒後,生硬地開了另一個話題,“今天南英托我查瞿清衡,我查了查,發現了另外一個不對勁的地方。瞿清衡有個學生叫許宛靈你知道嗎?她死了很多年了,可到現在都沒投胎。”
“遊魂?”
“不,”星君搖頭,“她的魂魄失蹤了,幷且成功瞞過了我。如果不是查瞿清衡順帶查到她,我可能到現在都不知道。”
聞言,商四腦海中靈光一現,“我知道她這些年在哪兒。”
作者有話要說:
這文的套路就是,除了太白太黑和我們軟軟糯糯的南英,其他的妖怪都有毒。下一章副CP就要出場了,就是我先前在微博說過的民國小少爺和他的忠犬~

第11章 偶像(四)

翌日。
陸知非上完課,照常跟馬晏晏去李茹心的工作室見習。可今天李茹心顯然不在狀態,頻頻看手機或者張望窗外。問了才知道,原來瞿棲是李茹心下月大秀的壓軸模特,說好了今天要來試衣服,可別說見著人了,就是手機都打不通。
李茹心打電話給他的經紀人,經紀人也是兩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唯一知道內情的陸知非卻什麼都不能說,只能看著他們著急。
聯絡不上瞿棲,李茹心要報警,但也不知道電話那頭說了什麼,反正最後是壓了下來,繼續找著。
但是人要找,工作也不能停啊。李茹心對這次的國內首秀非常重視,現在還剩半個月,這個時候要出什麼麼蛾子,她能去撞墻。而根據經紀人最後的反饋,瞿棲是自己走的,家裏的證件都不見了。
整個工作室籠罩在一片低氣壓中,直到馬晏晏霍然站起來,平地一聲驚雷,“我看到男神了!”
“哪兒呢?哪兒呢?”大家都急吼吼湊過來,就見馬晏晏激動地指手機,“有人看見他了!還拍了照片傳到了網上!”
陸知非就在馬晏晏旁邊,第一時間看到了那張照片,於是,瞬間默然。
照片裏,瞿棲手裏提著一個小的旅行包,戴著黑框眼鏡和鴨舌帽,穿著極其低調。他似乎察覺有人在偷拍,視綫正看著鏡頭,臉上露出一絲驚訝。
不,更確切地說是驚慌。他看著的也不是鏡頭,而是站在鏡頭不遠處,只入鏡了半邊身子的商四。
但有一點陸知非猜錯了,這是瞿棲第三次碰見商四。每一次他都竭盡全力地逃,可是無論選擇哪條路綫,他總會被找到。對方也不急著抓他,每次都很悠然地看他逃跑,似乎在用行動告訴他一個殘酷的事實——無論你跑到哪裏,都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其實他昨夜試過開車離開北京,但是他遇到了鬼打墻。無論他怎麼開,都一定會回到北京。
“不跑了?”商四走到他面前,問。
瞿棲搖搖頭,放下所有的戒備和慌亂,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無奈,“不跑了。”
商四歪頭一笑,“其實我該一掌把你拍死,但你頂著一張瞿清衡的臉,實在投機取巧。你待會兒最好能給我一個好的解釋,否則我這個人,脾氣不太好。”
瞿棲苦笑,“我儘量。”
“跟我走吧。”商四戴上墨鏡,瀟灑如風。
旁人看瞿棲拎著包跟在他後面,還以爲兩人是朋友,關鍵這個朋友顔值還很高,於是一群八卦花癡黨喜滋滋地拍照片傳到網上,那自然而然,就被陸知非和馬晏晏等人看到了。
“這不是你那個朋友嗎?”馬晏晏驚訝,“他怎麼會跟男神在一起?”
陸知非語塞,“因爲……我朋友是他的粉絲。”
跟商四待久了之後,陸知非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領愈發高強。可馬晏晏他們看到瞿棲,松了一口氣,陸知非的心卻有些提起來了。商四說瞿棲是個本不該存在於世上的人,那麼現在他找到他了,會怎麼做呢?
陸知非幷不聖母,但他對瞿棲觀感幷不壞,李茹心這邊也確實需要瞿棲的存在,於情於理,陸知非都覺得自己得去看一下,“我有事,先回去一趟。”
陸知非趕時間,出門就攔了輛出租車。然而他剛打開車門,就瞥見馬路對面有人在看他。那是一個大約十五六歲的少年,穿著乾淨的白襯衫,戴著圓框的金邊眼鏡,披著件酷似中山裝的西服,懷裏還抱著一隻黑色的小奶狗,看起來斯文貴氣,就像個民國小少爺。
民國?陸知非最近對這個詞極爲敏感。
一股警惕油然而生,陸知非不想節外生枝,便直接坐上了出租車,“師傅,開車。”
師傅應著,可他剛踩下油門,眼前忽然一道黑影閃過,讓他下意識地一個猛踩剎車。陸知非整個人跟著前沖,差點撞在前面的椅背上。
但這都不重要。
他轉頭,就見車門已經被打開,那個剛剛還在樹下看他的少年單手搭著門邊,俯身看著他。他笑得斯文,劉海劃過眉梢,露出唇紅齒白的精緻臉龐,“你好,可以捎我一段路嗎?”
陸知非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他看到那只黑色的小奶狗跳進車裏,它的影子,是一隻長著獠牙的巨獸。
半個小時後,陸知非被脅迫著在城郊下了車。空曠無人的枯草地裏,只有一間廢棄的小加工廠,破舊的鐵窗迎著風低聲嗚咽。小奶狗在前面開路,少年在後面走著,他的手裏像握著一根無形的繮繩,驅使著陸知非像個木偶人一樣跟在他後面。
“汪!”小奶狗沖著工廠大門叫了一聲,門立刻從裏面打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陸知非一楞,對方看到陸知非,也一楞,“你、你……”
“汪!”小奶狗叫聲兇厲,那人身子一顫,連忙點頭哈腰地讓開,“請進、請進。”
這是常去書齋的那只黃鼠狼,陸知非隱隱才到自己的被挾持可能與他有關,但此刻他開不了口,而且看黃鼠狼的處境,也很糟糕。
“小少爺,您等等。”黃鼠狼用袖口擦著一張老舊矮凳,擦完還鋪上一層柔軟白布,才敢讓人落座。饒是這樣,小少爺仍舊蹙著眉,稍有不滿意,恐怕就是一場暴風雨。然後他又是張羅晚飯,又是端茶遞水,好不忙活。小奶狗則像一位嚴厲地監工,來回踱著步,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但又絕不會離開主人超過五步。
陸知非一個人站著,沒有人理,也不能動。他的手機已經被沒收了,具體用途大概只有一個——聯絡商四。
但陸知非幷沒有傻站著多久,黑暗就不期而至。嗚咽的風繚繞耳畔,濃重的黑暗吞沒了所有光芒,甚至於周遭的溫度,都開始下降。黃鼠狼心裏一個咯噔,手中鍋鏟應聲落地,然而監工小奶狗此時沒空理他。它弓著背發出低聲怒吼,爪子緊緊扣入地面,怒瞪著工廠大門。
有誰來了。
但似乎不是來救陸知非的。
窗外的風越來越大,那是陰風,吹得工廠的屋頂都開始震顫。外面有什麼東西在撞擊著大門,“砰!砰!”大門被撞得變形,向裏凹進一大塊,仿佛下一秒就會有人破門而入。
黃鼠狼嚇得面如土色,連滾帶爬地躲進角落裏,緊握著一塊佛牌嘴裏喃喃自語著“不要殺我不要殺我”。陸知非雖然很多東西都看不見,但是正因爲未知,所以更可怕,可他又偏偏不能動!
“砰!”門終於被撞破,鐵門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態倒飛而入,一塊插在立柱上,差點將立柱崩碎,一塊直直地從陸知非身邊擦過,巨大的勁風刮得他一陣搖晃,可少年的那股神秘力量仍然支撐著他不倒,兩相衝撞,弄得陸知非五臟六腑裏一陣翻江倒海。
耳邊,憤怒的嚎叫攝人心魄,陸知非擡眼,就見那只小奶狗直沖大門而去,亮出獠牙狠狠地跟敵人撕扯在一起。
陸知非剛才觀察過,這是一隻狼狗,雖然很小,但本性兇悍。而此時,那少年還坐在白色絨布鋪出來的椅子上,擡頭看著插在他頭頂的鐵門,在一片黑暗中,安靜得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可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吼聲真實存在著,陸知非雖然看不見具體情況,但也聽得出戰況激烈。這時,一聲玻璃碎裂聲沖入耳膜,緊接著又是一聲、再一聲!陸知非沒有回頭看就猜得出來,工廠的窗戶全被打破了!
黑色的陰影開始延伸,那股陰風終於刮到了裏面,而那嘶吼,愈發淒厲。少年終於站了起來,手裏還提了一把不知從哪裏來的大刀。陸知非看得清楚,那就是一把足有少年半個人那麼高的大砍刀,刀背串著一溜的金屬小圓環,少年每走一步,那些金屬環就互相碰撞著,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嬌小的少年,與生銹的大砍刀,這詭異的組合讓人驚訝,而這組合所爆發出的戰力,就讓人膽顫了。
陸知非清楚地看到少年提刀走過時,眼底泛著淒冷寒光,嘴角卻帶著笑意。那笑意跟商四一樣不可一世,但卻更殘忍、更嗜血。
少年摹地加速,一刀,劈開混沌。陸知非就看那黑暗中似有霧氣攪動,翻滾如怒海狂瀾。而後淒厲地慘叫聲憤怒的嘶吼聲此起彼伏,黑氣亂竄,整個工廠都被撞擊得搖搖欲墜。
一滴冷汗從陸知非的額角滑落,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渾身緊綳。那些戰鬥就發生在他眼前,好幾次他都以爲自己要死了,卻又有驚無險。就算少年此刻給他解開不能說話的禁制,恐怕他都說不出話來。
他忽然發現自己太天真了,一心想著要開眼,冒冒失失闖入書齋,卻沒有與之匹配的實力,結果只能在這裏等死。
而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有人拉他的褲腳管。眼神向下瞟,就見黃鼠狼君狼狽地趴在地上,抓住了他的腿,試圖把他拉到角落,“你別怕、別怕,我救你”
他的聲音在顫抖著,手心裏都是汗,模樣狼狽而不堪,但那一聲“我救你”,卻像黑暗中的一道光,給了陸知非莫大的溫暖。
陸知非不能動,被他一拉就倒。少年似乎稍稍放開了禁制,讓黃鼠狼得以拖著陸知非避難。一人一妖,就這麼狼狽而艱難地在地上挪動著。陸知非能清晰地聽到黃鼠狼的喘氣聲,還不斷說著“別怕、別怕”,不知道是在給陸知非打氣,還是給自己加油。
兩人終於躲到一處角落裏,陸知非剛想松一口氣,就看見頭頂似乎有黑影萌動。黃鼠狼也看見了,嚇得背上一身冷汗。他嚇得又想跑,可看見陸知非,腳步又頓住。
咬咬牙,他甩手扔出一道法術。法術雖小,一瞬間就沒入黑影消失不見,但卻成功吸引了仇恨。他此時再忙不疊地跑開,把那團隱隱綽綽的黑影也給引開。
陸知非看著他左支右絀,心裏焦急。然而敵人不會有絲毫留手,黃鼠狼被逼到另一個角落,雖然還頑強抵抗著,但他那些法術,對對方來說不過是撓癢癢。陸知非隱約聽到上空傳來陰惻的笑聲,而黃鼠狼所在的那個角落越來越暗、越來越暗,逐漸將他的身影吞噬。
陸知非的心陡然間落入穀底,但觸底,總會反彈。
他不顧一切地掙紮著,咬著牙試圖衝破少年的禁制,可那禁制太強了,陸知非甚至能聽見自己的關節發出悲鳴。但陸知非固執,他覺得這個不算優點的優點,或許是他身上唯一值得稱道的東西了。
然而現實令人絕望,黃鼠狼的身影徹底被黑暗吞噬,而那不斷盤繞的陰惻笑聲,像是對陸知非的無情嘲笑。可也就是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寒光破開黑暗,雷霆萬鈞地刺入那個角落。
黑暗就像潮水,如同摩西分海般向兩側退散。陸知非怔怔地看著,就見一柄大刀插在黃鼠狼的腦袋邊上,刀背上十二個圓環叮噹作響。
黃鼠狼已經嚇得魂飛天外,但是,他還活著!
回過神來,黃鼠狼喜極而泣,陸知非也松了一口氣,趴在地上徹底動不了了。而就在此時,大戰終於落下帷幕,那些喧囂的聲音都逐漸退去,陰影潰散,光亮重新回歸視綫。
少年回來,一步步走到黃鼠狼身邊,拔出他的刀,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窩囊至極,我收你有什麼用?”
黃鼠狼依舊陪著笑,眼神裏卻不再滿是害怕,多了些感激,“謝謝、謝謝……”
“哼。”少年卻不領情,嫌棄地轉過身,走到剛才的位置上坐下。小狼狗則亦趨亦步地跟著他,嗚嗚嗚地低聲叫喚,一點都沒有了剛才兇狠地模樣。
少年把它抱起來,輕輕撫摸著它的頭,小狼狗配合著蹭著他的掌心,然後趴在他懷裏,伸出舌頭輕輕舔過少年受傷的鎖骨。
它嗚咽著,好像在爲主人的受傷而心疼自責。
少年低頭看著它,滿身戾氣終於開始消散。然而就在這時,黑暗再度來襲,陸知非心裏咯噔一下,視綫掃過去,就見陰影從門口蔓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入傾。
少年握住刀柄,眸光中頓時布滿了森冷寒意。小狼狗也瞬間炸毛,亮出力爪。
然而預想中的攻擊幷沒有來臨,黑暗來得快去得也快。陸知非楞了一下,就見重新歸來的光亮裏,有人雙手各拖著一隻面目猙獰、渾身是血的妖怪走進來,歪著頭問:“你們這是在開妖怪派對嗎?很熱鬧啊。”

第12章 偶像(五)

來人當然是商四,把妖怪打得半死還拖在手裏跟人談笑的英姿,可不是一般妖模仿得來的。
然而陸知非就趴在地上掃了那麼一眼,少年的大刀就已經架在他脖子上,語氣低沈,“商四。”
商四把兩隻妖怪隨手一扔,說:“直呼長輩的名諱,你老師就是這麼教你的嗎?”
少年卻被“老師”二字觸怒,看著商四咬牙切齒,“我老師已經死了。”
“我知道。”商四回答。
“你知道,那你爲什麼不救他!”少年憤怒,大刀上的圓環隨著那怒意震顫著,“他把你當成最好的朋友,你爲什麼不救他?!”
“清衡的事情,我很抱歉。”商四神色平靜,“你怪我,我可以理解你,但這不能成爲你挾持人質的理由。”
瞿清衡?陸知非一下子想到那天飯桌上的談話,瞿先生的學生,是他們提過的那個小喬嗎?
“那又如何?”少年冷笑,“你不是常跟老師說我心狠手辣?”
“小子,論心狠手辣,你得叫我祖宗。”商四微微一笑,“而且你現在可配不上這四個字了,堂堂喬家的小少爺,九組組長,以前妖怪見了你都要繞道走,現在怎麼被欺負成這般模樣?你說那些被你殺了的人,是不是得氣得活過來?”
“我的事,不用你管。”少年緊了緊手裏的刀,“把瞿棲交給我,否則我就殺了這個人。”
“你要瞿棲做什麼?”
“他冒用我師父的臉,我當然要親手把他挫、骨、揚、灰。”少年語氣森然。
商四嘆了一口氣,“人到了我手裏,你覺得我還能交出去?你要殺就殺好了,不過我可事先提醒你,你現在拿刀架著的這位小朋友雖然看起來很弱,小心他變成厲鬼刨你家祖墳。”
商四專註刨墳一千年,陸知非對此只能表示無語。
但少年可不會被商四嚇到,刀刃貼著陸知非的脖子,“你交不交?”
商四卻答非所問,“我有個問題,這一百年你又幹什麼去了呢?如果你不能容忍有人對你的老師有一絲一毫的冒犯,那根本不用等我出手,瞿棲就已經被你殺了。可你偏偏等到現在,所以,你這一百年是在你家祖墳裏曬曬月光吸收天地精華?”
商四困惑的話語裏帶著一絲詫異,每個毛孔裏都散發著天然毒氣,少年氣笑了,分神了,然後就聽“叮——”的一聲,一顆石子彈開刀刃,陸知非被一股大力拎起,轉瞬間就到了商四懷裏。
禁制,也在同時解開。
“你!”少年氣急,偏偏商四還不放過他,說:“嘖嘖,被我說中了吧?不過你家祖墳確實是個風水寶地,你說你在裏頭好端端地待著,幹嘛要出來瞎晃悠呢?你這小捉妖師往那兒一站,十裏八鄉的妖怪不都得趕過來吃你?還想著挾持人質來威脅我,我如果不趕過來,你是想被輪到死嗎?”
“商、四!”少年一刀劈過來,忍無可忍。
商四兩根手指接住,恁地輕巧,“少年,想劈你爺爺我,再練個一千年吧。順便告訴你一個悲傷的消息,你老師在信裏把你托付給了我,所以我現在是你的家長,你如果不想每天被我毒打,最好乖一點。”
說完,商四還附贈一個大概混世魔王級別的獰笑,然後毫無疑問地得到了被狗咬的下場。小狼狗那一口咬得狠吶,差點把商四的肉都給咬下來。商四卻也不拉開它,只是轉頭跟陸知非說:“我決定了,今晚我要吃狗肉火鍋。”
陸知非還來不及回答,少年就炸了,“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商四指間一彈,少年瞬間就被一道無形的繩索綁住。狗倒是沒事,但商四似乎給自己的腿套了層防禦,惡聲惡氣地跟狗說:“有本事你再咬啊?再咬啊?”
陸知非默然,後退一步——毒氣會傳染。
而這個有毒故事的最後,商四當然是帶著自己的戰利品——一人一狗,回書齋。陸知非落在後面,跟黃鼠狼道著謝。
黃鼠狼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沒事沒事,你先前在書齋不是幫過我嗎?而且如果不是因爲我,你也不會被那位小少爺盯上啦。”
幫過他?陸知非回想起來,所謂的幫過大概就只是那句提醒,沒想到對方一直放在心上。他不由問:“你是被擄過來的嗎?”
“是啊!”黃鼠狼說起來就懊惱,他因爲想給家裏那幾個小崽子掃盲,於是這幾天去書齋去得比較勤,就昨天,他在書齋外碰到那位小少爺,結果聊了兩句就被擄了,然後被逼著把最近在書齋的見聞一五一十全說出來。陸知非默然,他這隨便跟人聊天的習慣,恐怕是改不了了。
黃鼠狼惦記著家裏,很快就跟他們分道揚鑣,臨走時還不忘多嘴一句,“其實吧,他雖然把我擄去做勞力,但也沒把我怎麼樣。他還小呢,你讓四爺,那個,別、別吃了他,怪可憐的。”
陸知非看著商四扛著少年的背影,笑笑,沒有說話。
回到書齋,老竹子、吳羌羌和太白太黑都在,看到商四和陸知非就立刻迎上來,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陸陸、陸陸!”
“小陸沒事吧?哎喲可擔心死我了,平安回來就好,平安就好……”
“知非知非你可算回來了!咦怎麼還有條狗?”
“這不是……不是小喬少爺嗎?!”老竹子仔細一瞧,還真是,“小喬少爺!”
“放我下來!”小喬憤怒地喊著,被商四扛在肩上整張臉朝下,充血充得他整張臉都漲紅了。
商四這才大發慈悲地把他放下來,可卻依舊沒有給他鬆綁,就讓他站客廳裏,“駡,接著駡,什麼時候消停了,什麼時候吃飯。”
他這樣一說,小喬卻又不言語了,好像專門跟商四作對似的,就沈著臉站著。
老竹子心疼,勸道:“四爺啊,小喬少爺好不容易找到了,哪能讓人這麼站著啊。您想想,孩子還小,這一百年無依無靠過得多不容易,您是長輩,凡事多讓著他點,小孩子嘛……”
此時小狼狗依偎在小喬腳邊,一人一狗身上還帶著戰鬥過的血跡,還真有點可憐兮兮的模樣。
然而商四不吃這一套,“什麼小孩子,一個特務頭子還小孩子呢?這脾氣都是你們給慣的!讓他站著!”
陸知非眼看著一場暴力流血事件最後演變爲家庭糾紛,真的不是很想摻和,此刻早已經到了廚房。老竹子和吳羌羌也不敢忤逆商四的意思,而且這次小喬確實玩大了,於是只好都按捺下來。
這時,一直被大家忽略的屋子裏的另外一個人,開口了,“要不,先給他包紮一下吧,小狗似乎也受傷了。”
是瞿棲的聲音。陸知非從廚房探出頭來,就見他好端端地站在客廳裏,手裏提了個藥箱。那廂小喬一見到他,眼神立刻變得要吃人似的,小狼狗也即刻進入戰鬥狀態。
商四瞅了他們一眼,說:“還管他幹什麼?這麼點小傷,死不了。”
瞿棲無奈,這時陸知非從廚房出來,接過藥箱,“我來吧。”
聞言,瞿棲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商四,卻見商四幷未阻止,只是冷哼一聲就坐到沙發上看電視去了。那廂陸知非很平靜地看著小喬,說:“要麼,你不要包紮,也讓你的狗就這樣一直流血。要麼,就一起包紮,你選一個。”
陸知非一沒說教,二不心疼,就兩個選擇,你選吧。
小喬看著爪子帶血的小狼狗,最終選擇就範。冷靜思考之後,還挺有禮貌,“多謝。”
但這樣豈不顯得商四的教育方法很有問題?於是他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這時陸知非轉過頭來,說:“給他鬆綁,不然不好包紮。”
“哼。”商四窩在沙發裏不理會。
陸知非繼續說:“剛才我好像因爲某妖被綁架了,現在心情不是很好,晚飯可能就做不出來了。”
商四坐起來,默默地幫小喬松了綁,看得周圍的妖目瞪口呆。更目瞪口呆的是,陸知非給他們包紮完,忽然就翻了臉,指著小狼狗問商四:“吃狗肉火鍋嗎?”
小狼狗楞住、小喬楞住、商四楞住,整個書齋,所有的妖,安靜如鶏。
只有陸知非平靜的聲音幽幽回蕩,目光鎖定小喬,“要麼,下次去給黃鼠狼道歉。要麼,吃狗肉火鍋,你選一個。”
多年之後,小喬午夜夢回,還能想起那天晚上被陸知非無情鎮壓的恐懼。
“我道歉。”區區三個字,卻讓曾經威震上海灘的,堂堂特務九組組長喬楓眠,徹底嘗到了虎落平陽被人欺的滋味。
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他一定不會選擇挾持陸知非,而是換一個人。
而此時,獲得雙殺的陸知非終於露出了一絲微笑,轉身把藥箱放回瞿棲手裏,然後回到廚房,系上圍裙開始做飯。
過了好一會兒,商四才捂著肚子趴在沙發上無聲地笑。
喬楓眠頓時感受到了來自整個妖界和人界共同的惡意,正氣著,就見那個該死的冒用了他老師的臉、老師的姓還有老師的各種各樣的男人站在他面前,欲言又止。
“你再往前一步,後果自負。”喬楓眠冷聲。
瞿棲苦笑,“我只是想跟你道個歉,如果你覺得我的樣貌是對先師的冒犯,我可以讓你親自改。”
“改?”喬楓眠皺眉。
瞿棲伸出手,攤開掌心,露出一把小巧的只有巴掌大的匕首。而神奇的是,在他攤開掌心的那一瞬間,他的手從指尖開始泛黃,緊接著出現褐色的紋路。只不過一眨眼的時間,那只手,赫然就變成了一隻枯木的手。
“如你所見,我不是人、不是妖,只是一個木雕而已。”

第13章 偶像(六)

“當年瞿先生舊疾復發,他的學生許宛靈侍奉在病榻前。宛靈對瞿先生情根深種,待到他病故,本想跟著一起死,卻又不知道從哪裏聽說瞿先生的朱雀筆可以賦予死物靈魂,於是在給瞿先生下葬後,她悄悄取走了朱雀筆和困靈鎖。而後花費數十年時間雕刻沈木,以朱雀筆點睛,才塑造了我。”
瞿棲溫和的聲音中帶著寥寥哀思,輕描淡寫間,將往事道來。
“數十年?”吳羌羌咋舌,“雕個木頭那麼久啊……”
小喬冷哼,“我老師哪裏是那麼好複刻的。”
“對。”瞿棲說:“宛靈視瞿先生如生命,所以容不得有半點瑕疵,修修改改,才成了我現在的模樣。但是朱雀筆雖然有活死物的神通,我畢竟不是真正的人。朱雀筆點睛之後,過不了半月,木頭就會開始腐爛,她就只能重做,於是……”
“於是她想了一個辦法,讓你去當明星,吸收粉絲的念力。”商四說著,“就像佛教裏的泥塑金身,有了這些念力加持,你的身體就可以保持不腐,對不對?”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四爺。沒錯,以前她給我修過小廟,但收效甚微,於是,我就出來當了明星。”
“可是粉絲再怎麼狂熱,那跟信徒的念力還是有所區別的啊?”吳羌羌不解。如果按照這個邏輯,那全中國那麼多明星,豈不都成仙了?
“是骨香,她有一截骨香。”瞿棲解釋道,“這骨香似乎能把粉絲的狂熱轉化成念力加持在我身上。”
“誰的骨?”商四問。
瞿棲搖搖頭,“我也不知道,總之,我就這樣以瞿棲的名義活了下來。”
“但是替代品終究只是替代品。”小喬語含嘲諷。
瞿棲的笑容閃過一絲苦澀,但他終究還是笑著,既不反駁,也不生氣,只是緩緩地陳述一個事實,“是啊,所以我只是瞿棲,而不是瞿清衡。”
“你知道就好。”小喬轉身抱起狗,眼神裏還是有殺意閃爍,“許宛靈呢?死了?”
許宛靈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一百年過去不可能還活著。瞿棲點點頭,就聽小喬又問:“你殺的,還是她自殺的?”
自殺或者被殺,小喬沒有給許宛靈留第三種可能,事實也正如他這殘忍想法一樣——許宛靈是自殺的。
“她預感到自己時日無多,所以預先用困靈鎖布好了陣,在陣中自殺,這樣,她的魂魄就能永久地留在陽間。但……”瞿棲嘆了口氣,“但也永遠被困在困靈鎖裏,如果不是她昨天感受到了四爺的存在,催促我帶著她離開,可能到現在也還在那裏。”
聞言,商四皺了皺眉,“她是怎麼感知到我的?”

商四最想不通的就是這個,許宛靈雖然死了,變成了靈體狀態,可以感知到很多她以前感知不到的東西。但是她被困在鎖內,困靈鎖本身就有隔絕氣息的功效,她又怎麼能感知到商四呢?
瞿棲搖搖頭,“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
“把困靈鎖給我,我自己問她。”商四伸手。白天他把瞿棲帶回來之後,還沒來得及把東西收繳,就收到了小喬的威脅短信,所以現在那兩樣東西還在瞿棲身上。
瞿棲猶豫著,說:“她真的只是太愛瞿先生了,所做的一切幷沒有惡意,從頭到尾也沒有傷害過任何一個人。”
“所以你現在還能好好地站在這裏,跟我說話。”商四說。
然而瞿棲抿著唇,沈默。商四皺了皺眉,忽然間想到什麼,神色驟變。右手擡起,五指微張,商四直接將瞿棲抓過來,掐住他的脖子,問:“困靈鎖和朱雀筆不在你身上?”
“不……”瞿棲呼吸困難,露出一絲痛苦神色。
大家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都楞住了。商四瞇起眼,再問:“在,還是不在?”
“咳、不……不在……”瞿棲艱難地說著,臉色漲得通紅。
陸知非察覺不對勁從廚房出來,就看到商四沈著張臉隨手將瞿棲丟在一旁,大袖一甩,指尖隱約有黑氣繚繞,“我好像警告過你,我的脾氣不是太好。”
瞿棲坐在地上緩過一口氣,“咳、咳……我很抱歉,但是我不能拿宛靈去賭,我得保護她……”
“保護她?”商四好像聽到什麼笑話,“既然困靈鎖不在你身上,那必然有另外的人拿著它逃走了。這個人是誰?無非是許宛靈製造出來的另一個瞿棲。所以不是你保護她,而是她拋棄了你。”
瞿棲沒有反駁,眼中所有的哀傷都內斂,只剩下一如既往的溫和,“我本來就只是個失敗品,真正的瞿清衡淡泊名利,怎麼會是個出來拋頭露面的戲子呢?”
商四氣啊,看著這樣的瞿棲,更氣,“老子怎麼不知道瞿清衡這麼不食人間煙火了?”
“我老師本來就很好。”小喬說。
“大人說話,小孩兒閉嘴。”商四瞪他一眼。
小喬不甘示弱,也瞪回去。
商四覺得不管教不行了,可是掃了一眼,書齋裏只有一隻整天不著調的鶏、兩條只會吐泡泡賣萌的魚,還有一把老竹子,於是只好……
“陸知非,你給我看著他。讓他抄《論語》,抄不完不準吃飯。”商四說著,又抓起瞿棲,“你跟我走。”
小喬急忙也想跟上,可商四臨走之時甩下一道結界,這下可好,誰都走不了。
此時晚風徐徐,故宮的城墻上,一輪明月照璧人。這裏遠離了長安街的燈火輝煌,也沒有困靈鎖內的逼仄黑暗,穿著旗袍的美麗佳人靠在心愛之人的肩膀上,纖細小腿從院墻上垂下,晃啊晃,伴隨著輕輕的哼唱,仿佛回到了那久遠的少女時光。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叫我好寶寶……搖啊搖……”佳人目光落在空處,仿佛在看著那座永遠都回不去的外婆橋。故鄉的水啊,從橋下緩緩流淌,橋上的人,是否還在等她回去?
“老師,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回上海?”她輕聲問。
“你想回家了嗎?”男人低頭看她,目光溫柔,恰似月光,“當初叫你不要跟來,你偏要來。從上海到北平,你一個姑娘,該吃多少苦。”
“我樂意的。”許宛靈閉上眼,那些故鄉舊影悉數淡去。是啊,她樂意的,那就怪不了誰。她下意識地往老師身邊縮了縮,緊緊地依偎著他,尋求片刻溫暖。
她是開心的,瞿清衡從未像現在這樣安靜地讓她靠著,共享歲月無聲。
她又是哀傷的,看著地上孤單的影子,垂下眼眸,不知道將魂歸何處。
諸事苦,諸事樂,一切如夢幻泡影。
“老師,如果你還活著,你會開心嗎?”許宛靈抱著他的胳膊,問。
晚風吹過瞿清衡的頭髮,那副金邊眼睛上,倒映著長安街輝煌的燈火,他轉過頭來,“傻瓜,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那我們永遠都在一起好不好?”
“好。”
許宛靈笑著,眼角卻沁出淚光,“老師,我……”
“噓。”瞿清衡伸手抵在唇邊,“我都知道。你先別說話,有人來了。”
語畢,瞿清衡站起來,就見圍墻的另一端,有人踏月而來。
“你是誰?”那人著一身刺金的寬袍大袖,氣勢可怖。
“我是你的朋友,瞿清衡。”瞿清衡微笑,那笑容一如清風明月,“你不認得我了嗎?商四。”
商四勾起嘴角,“我可不記得有你這麼個木頭做的朋友。”
“跟他廢那麼多話幹什麼?”星君的聲音在瞿清衡身後響起。瞿清衡往後瞥了一眼,道:“原來星君也來了,兩位大駕光臨,瞿某受寵若驚。”
星君冷哼一聲,看向許宛靈,聲音森冷,“許宛靈,你陽壽已盡,爲何還在人間滯留。快隨我回去,還能投胎轉世。”
“不,我不走。”許宛靈往瞿清衡身上靠了靠,“我要留在老師身邊。”
瞿清衡虛握住她的手,“放心,沒事的。”
“少廢話。”看他們在這兒你儂我儂,星君的臉一黑,雙手結印,許宛靈的身體立刻開始化爲光點消散。
“等等!”這時,瞿棲終於從遠處氣喘籲籲地跑過來,看著全身散發著微光的許宛靈,神色大驚。瞿清衡瞥了他一眼,手中困靈鎖一揚,飛快將許宛靈的靈體鎖住。
星君法術失效,臉更黑了,視綫越過瞿清衡看向商四,“你要看到什麼時候?”
商四聳聳肩,“能者多勞咯,誰讓你每次打架都急吼吼的?”
星君氣結,“那你來。”
“但我有個問題。”商四說著,看向瞿清衡,“你們爲什麼不跑呢?兩個人坐在這裏花前月下,好像等著我們來抓。還有,瞿棲說你才點睛沒幾天,可你居然會用困靈鎖,跟瞿棲那個木頭人可不一樣。你到底是誰?”
星君冷著臉說:“你這不是一個問題,是兩個問題。”
媽的,商四真想先打他一頓,“你閉嘴好嗎?這裏沒人要跟你說話。”
“哼。”星君抱臂,不說話了。
瞿清衡卻忍不住笑出聲來,“兩位好生風趣,不過我確實是在這裏等你,商四。你,忘記我了嗎?”
商四看著他,打量了幾眼,然後說:“哦,忘了。不過打一打,可能就記起來了!”
話音落下,商四擡手就是一道法術照著他的臉打過去——既然確認對方是沖著他來的,那麼就不需要再顧慮什麼,也不需要廢話,打就是了。
星君雖然嘴上不饒人,可跟商四的默契卻有十成。商四動手的剎那,他的攻擊也出手了。
瞿清衡兩面受敵,卻沒有一絲驚懼。左右兩道攻擊來臨之時,將困靈鎖一收,整個人淩空倒退,瞬間躍上身後樹梢。
可他快,商四更快!
腿風刮過,樹葉震顫,搖碎一地光影。商四一腳踢在瞿清衡身上,落上枝丫時,卻又輕如無物。不,那樹葉還是抖了抖,因爲商四的腳底有黑霧溢散。
那黑霧掙紮著向四周擴散,像被關押地底數百年的魑魅魍魎,爭先恐後地爬出來,向瞿清衡湧去。瞿清衡想要躲閃,可是星君的法術當頭罩來,將他瞬間困在原地。
瞿清衡揉了揉剛剛被商四踹到的地方,喘著氣,已是沒有什麼抵抗的能力。
商四微微皺眉,這瞿清衡也太不禁打,不對勁。但他的攻擊沒有停,那些黑霧凝成無數箭矢,轉眼便到了瞿清衡頭頂。
電光火石之間,瞿清衡手中的困靈鎖忽然光芒大盛。商四下意識擡手遮了一下,待那光芒斂去,就見許宛靈抱住了瞿清衡,擋下了大半的箭矢。還有一小半則依舊刺入瞿清衡體內,木頭不會流血,但它會壞。
商四眸光微沈,停下手,袖口靜靜垂下的同時,那些插在許宛靈身上的箭矢全部收回。然而,伴隨著那些箭矢拔出體外的還有細碎的光點,許宛靈本就因爲星君的法術而變得不穩定的靈體,終於開始潰散了。
“魯莽!”星君怒。他深知商四法力無邊,許宛靈的靈體若被他擊潰,那就再沒有重入輪回的可能。可原本許宛靈沒有害過人,按理說是可以再世爲人的。
數千年光陰,星君見多了這樣不自量力、自詡癡情的人或妖,可無論經歷多少次,他還是不能理解。
“老師……”許宛靈卻恍若未聞,用她那雙漸趨透明的手撫上瞿清衡的臉頰,喃喃說道:“老師,你愛過我嗎?”
瞿清衡抱著她跪在樹幹上,虛握住她的手,神情溫柔,“我愛你,宛靈。”
然而許宛靈沒有露出瞿清衡想像中的欣慰笑容,她哭了,哭得哀傷而絕望。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來不及墜入地面,便直接化爲光點飄散,她哭著,不說話,也不再看他。
瞿清衡疑惑著,這時,樹下傳來一個聲音,“瞿先生不會待她那麼溫柔,也不會對她說‘我愛你’你終究不是他,那所有的溫柔都是殘忍。”
瞿清衡回頭,就見瞿棲站在樹下看著他們,因爲跑過來跑得太快,還在喘著氣。瞿清衡轉頭看向即將消失的許宛靈,眼底的溫柔一點點散去,最終只剩下一個旁觀者的冷靜和疑惑,“我扮得真的不像嗎?”
許宛靈搖搖頭,沒有說話。瞿棲在樹下喊她的名字,她也沒有回頭。擡頭看著無數光點飄向夜空,她用一百年明白了一個道理——世間苦樂,不過求仁得仁。
搖啊搖,小船搖不回故裏,也終究搖不到那個人的心上。
許宛靈還記得那天下著雪,從上海到北平,她走過了一千幾百裏路,叩開他的家門。老師依舊穿著那件素色長衫,那雙洞明世事的眸子藏在鏡片後,看到她的那一刻,滿是詫異和無奈。
“宛靈,回去吧。”他這樣說。
可是回哪裏去呢?家?已經沒有家了。
他不知道,那座外婆橋已經淹沒在戰爭的炮火裏。
一步踏出,許宛靈從樹上墜落。瞿棲急忙去接,可散落的光點還不等墜地,就被晚風帶走。瞿棲怔怔地看著,雙手頽然放下。
樹上的瞿清衡則還疑惑著,對於人類這看似簡單實則複雜的心思,表現出一萬個不理解。於是他回頭問商四,“你理解嗎?”
“我只在乎你究竟是誰。”商四沈聲。他現在幾乎可以斷定,是有人附身在許宛靈的木雕上。
“說出來就不好玩了。”瞿清衡拒絕回答,“你應該自己猜。”
“是你告訴許宛靈用朱雀筆可以活死物?”
“是。”
“也是你感知到我的存在,所以讓瞿棲轉移?”
“是。”
瞿清衡又笑著問:“猜出來了嗎?”
“沒有,我的仇人千千萬,我哪知道你是哪個?”商四歪頭。
“那我再給你一個提示——城郊字庫。去那裏,我想你會想起來的。”瞿清衡說著,聲音逐漸淡去。星君一看不對勁,立刻斷喝一聲,“哪裏走!”
一道攻擊打在瞿清衡身上,剎那間木屑橫飛,瞿清衡的身體炸裂成無數木塊,困靈鎖也隨之落地。星君跳過去接住困靈鎖,眉頭微皺,“他跑了。”

第14章 哎呀呀

書齋裏,一屋子人和樂融融地吃著晚飯。暖黃色的燈光照耀著每個人幸福的笑臉,也勾勒出正在抄書的某人孤單的背影。
陸知非說到做到,抄不完,不光小喬沒飯吃,就是它的狗都沒飯吃。
“咕嚕咕嚕……”小喬的肚子在唱著空城計,但背對著他們,就是不服軟。
老竹子最心軟,放下筷子,“知非啊,要不就讓他先吃飯,吃飽了飯才有力氣抄書嘛。況且四爺現在又不在,不會知道的。”
古道熱腸的吳羌羌用力點頭,“對啊對啊,四爺不在,偷個懶最好了,我經常這樣幹!”
太白太黑揮舞著小勺子一百二十萬個贊同。
一屋子心軟的妖怪,反倒襯得陸知非這個人類鐵石心腸。陸知非無奈,拿出手機對準小喬,哢嚓一聲拍下一張照片。
“嗯?知非你拍照片幹什麼呀?給我看看給我看看。”吳羌羌見什麼都好奇,陸知非也大方地給她看。可吳羌羌掃了一眼,“沒看出什麼啊。”
“你再仔細看小喬對面的玻璃。”
玻璃?
一直悄悄聽著的小喬擡頭看了一眼,然後,就再也挪不開視綫——只見那玻璃裏,完美地映照出了他的臉,和他剪了幾個紙人幫他抄書的事實,以及,陸知非正在註視他的雙眼。
小喬:“……”
“啪!”小喬一掌把紙人拍扁,扔進垃圾桶。
玻璃上的陸知非笑了笑,小喬拿筆的手就不由自主抖了抖。
這時,屋外傳來響動,應該是商四回來了。可陸知非轉頭去看,卻只看到星君和瞿棲。
“他呢?”陸知非問。
“他有事去城郊了,讓我先把瞿棲送回來。”這一次星君對陸知非客氣得多,“許宛靈已魂飛魄散,瞿棲就先留在你們這兒,其他的事情,等商四回來再跟你們說吧。”
說完,星君正要走,可餘光瞥見小喬,立馬又頓住,問:“你怎麼還沒死?”
小喬正愁有火沒地方發,“幹你屁事。”
“小孩子家家,怎麼這麼沒禮貌?”
“幹你屁事。”小喬繼續說。
星君看向陸知非,“你不管?”
陸知非也是日了狗了,“關我什麼事?”
“你們的教育很有問題啊。”星君說。
“你再不走,他要放狗咬你了。”陸知非說完,趴在小喬腳邊的小狼狗適時擡起了頭。星君黑著臉,感覺自己簡直待不下去了,拂袖而去。
瞿棲一個人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倒真像是個木頭人了。
飯桌上幾人對視一眼,吳羌羌自顧自地不知道領會了誰的意思,拍案而起,“哈哈哈那個大明星,快過來吃飯啊,再不吃飯菜都涼了。我長這麼大,還沒跟明星一起吃過飯呢。”
老竹子汗顔,看著瞿棲覺得他怪可憐的,隨即也招呼著,“快來吃吧。”
瞿棲聽話地走進來,卻又猶豫著搖了搖頭,“多些你們的好意,可我不是人,不用吃飯。”
陸知非卻兀自給他拉開凳子,“坐下吧,吃飽了飯,明天還要去給心姐賠罪。”
“心姐?我恐怕……”瞿棲面露自嘲。
陸知非打斷他的話,“就算你不是人,做出的承諾也要遵守。”
瞿棲怔住,陸知非又轉頭去給兩個小胖子夾菜。瞿棲看著這一桌大妖小妖還有人類和平共處的畫面,怔怔出神。
晚上十點,商四還沒回來。陸知非估摸著宿舍快門禁了,便起身要走。瞿棲卻叫住他,“剛才四爺讓我轉告你,今天住在書齋,哪裏都不要去。”
“爲什麼?”陸知非昨天就沒回去,今天再不回去,馬晏晏的腦洞能開到無限大。
聞言,瞿棲露出了一絲爲難深色,“四爺說,外面太危險,所以讓你不要出去。”
其實商四的原話是:“萬一哪個瞎了眼的二百五又把他綁架了怎麼辦,他那麼弱,老子很累的。”
陸知非沒有再追問,白天的遭遇已經讓他心有忌憚,於是就乾脆留了下來。對此最開心的當然是太白太黑,今天書齋裏突然來了好多人,特別熱鬧。而且,今晚又可以和陸陸一起睡了!
陸知非莞爾。
翌日,陸知非在七點準時醒來。一睜眼,就看到太白太黑兩個小腦袋瓜子湊在眼前,看到他醒過來,開心得手舞足蹈,“陸陸醒啦!陸陸醒啦!”
陸知非剛醒,正蒙著呢,就看兩個小胖子又一溜煙地跑了出去,一邊跑還一邊喊,“主人主人!陸陸醒啦!”
別看它們人小,腿短,跑不快,但它們可以用滾的啊!
沖出房門、抱成一團,像個風火輪一般滾過走廊,然後又分開來,風風火火地闖進商四的房間,順著床柱子往上爬,然後用力一蹦!
砰、砰,被子上砸出兩個深坑。
“主人!陸陸醒啦!主人!醒啦!”
緊接著,蒙了五秒鐘的陸知非,好像聽到哪裏的屋頂被掀翻了。不過管他呢,陸知非淡定地起床穿衣、洗漱,打開門,卻見商四揉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穿著件放浪不羈的黑色龍紋睡衣,衣襟大敞著,站在他門口。
他忽然想起以前上學時學過的一篇課文《核舟記》,裏面有個詞叫——袒胸露乳。
“有事?”陸知非很平靜。
商四蹙著眉,滿臉都是被強行吵醒後的不爽,但正經事還是要辦,“把手給我。”
“手?”陸知非擡起手,疑惑,“手怎麼了?”
商四睡意上湧,不滿他磨磨蹭蹭的,就直接抓住他的手。炙熱的體溫熨燙著陸知非的掌心,讓他下意識地想抽手。
“別動!”商四瞪了他一眼,大手牢牢地抓著陸知非的手,兇狠中帶著一絲認真。然後陸知非就見他瞇著惺忪的睡眼,用手指一筆一畫地在他掌心裏寫字。
陸知非的掌心在發癢,這感覺很奇怪。一大清早的,忽然有個男人堵在你房門口,抓著你的手要在你掌心上寫字。
可陸知非知道商四這麼做必定有他的理由,於是忍著那癢意低頭看。商四寫了自己的名字,依舊是龍飛鳳舞的狂草,寫完之後就讓陸知非握拳,然後低頭,雙手包著陸知非的拳頭,鼓起嘴往虎口的縫隙裏,吹氣。
像個小孩子一樣,畫個畫,還要吹口仙氣。
偏偏擡起頭來時,神情還很認真,“遇到危險,就叫我的名字,知道嗎?”
他這麼認真,陸知非也跟著認真起來,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然而下一秒,商四眼中的認真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眼皮耷拉著,歪著頭瞅了陸知非兩秒,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詭異的萌感。而後他往前一倒,整個人撲在陸知非身上,頭順勢往他肩膀上一靠,“好困,我再睡會兒……”
陸知非被他撲得一個趔趄,好不容易穩住,丫已經睡得不省人事了。
“你給我醒醒!”陸知非推他,但是推不動。
陸知非想直接把他扔地上,可一想到剛才商四對他的叮囑,又心軟了,於是便拖著人往屋裏走,想把他弄到床上去。 可誰想到,都到床邊了,陸知非一個沒站穩,跟著商四一起撲倒在了床上。趕忙爬起來,餘光卻瞥見門口有個人。
瞿棲,剛好從門口路過,看到屋裏兩個男人衣衫不整倒在床上的場景,驚訝著飄了過去。
他前腳剛走,小喬又來了,抱著他的狗,一臉“我早看穿你們大人的骯髒世界”的表情,飄了過去。
然後是太白太黑,張大嘴巴保持著驚訝的表情,一蹦一跳地排在那倆人後面,嘴裏還喊著,“哎呀呀!哎呀呀!”
陸知非敢打賭,他們純粹是排著隊傻樂,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拿過一個枕頭摁在商四腦袋上,去死吧。
當然,陸知非最後沒能謀殺成功,而是帶著一肚子毒氣去上學。馬晏晏果然對他的兩夜未歸耿耿於懷,也很擔心。商四這個朋友出現得太突兀了,他一出現,向來自律的陸知非就開始早出晚歸,進而發展爲夜不歸宿,太可疑。
一直到李茹心的工作室,馬晏晏的念叨都沒停過,直到看到瞿棲。瞿棲的出現讓整個工作室一掃先前的壓抑氣氛,重新活躍起來。
“很抱歉,心姐。因爲我的一位朋友忽然去世,我趕著去見她最後一面,所以沒來得及跟你說一聲。”瞿棲說著抱歉,神情一如從前那般溫和,可神經大條如李茹心,都明顯感覺到了他眼眸裏的悲傷和失落。
李茹心趕忙安慰了他幾句,也就再不提這件事了。
當天,瞿棲沒有再去書齋,而是回了他跟許宛靈居住多年的筒子樓。臨走前還托陸知非問一句,需不需要將那截骨香交給商四。
可是瞿棲需要骨香來吸取念力,如果沒了骨香,他也會開始腐爛。陸知非聽到他這句話,就知道瞿棲恐怕要糟。
陸知非回到書齋,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商四。彼時商四也恰好從書齋出來,身後還跟著小喬和他的小狼狗。
“你們要出去?”陸知非問。
“去找南英。”商四看了他一眼,“你也一起來吧,人多一些,南英會高興點。”
陸知非依言跟上,一邊走一邊把瞿棲的話轉告給他。
商四挑挑眉,很不在意地說:“死誌已生,那就讓他去死啊,又沒人攔著。你告訴他,如果他想死得爽一點,可以來找小喬。”
小喬也難得地跟商四站在統一戰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邊眼鏡,“嗯,可以來找我。”
陸知非:“……”
很快,南英的住處就到了。開門,依舊是那兩個明眸皓齒的姑娘領他們進去,南英也依舊老樣子,穿著厚厚的毛皮大氅坐在珠簾後,溫和靜好,卻難掩病氣。
跟商四說的一樣,看到這麼多人來,南英很開心,“今天真是個好日子,我的小廬很久沒有這麼熱鬧了。紅英,綠萼,馬上去準備晚膳。”
末了,他又笑著加了一句,“這次要清淡些的。”
“南英哥哥。”小喬走過去,禮貌又斯文。
“小喬也回來了啊,來,坐我旁邊來。”南英溫和地伸出手,將小喬拉過去坐著。小狼狗也跟著過去,南英的手碰到它,頓了頓,輕咦了一聲,“這是……崇明?”
“是他。”小喬伸手撫摸著小狼狗的頭,面色沈凝起來,“百年前那場大戰,我以身試法,算是僥幸勝了。但是我喬家的控妖術太過霸道,我反過來用在自己身上,壞了禁忌,原本是該死的。可崇明爲了救我,強行將他大半妖力灌註在我體內,才算保住了我一條命。”
“所以他被打回原形,到現在都沒有恢復過來?”南英伸手,五指微張置於小狗頭頂,指間散發著微光,好像在感應著什麼。
小喬緊張地看著,“大戰過後我就和他躲進了我家祖墳裏,前段時間才破關而出。這麼多年過去,他照理早該恢復了。”
“別急,我且看看。”南英仔細感應著,其他人也不敢打擾他。良久,南英收回手,“崇明的情況比較複雜,他的妖丹破損太嚴重了。不過不要擔心,你們二人是契約關係,現在你的身體裏又留存著他的妖力,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件事,或許可以從小喬你身上著手。不過我需要時間想想,你且耐心等些時日。”
小喬神色複雜地點點頭,眸中仍然滿是擔心。小狗深知主人的心思,乖順地走回他身邊,舔了舔他的掌心,以示安慰。
“我那兒還有些藥草,對修復妖丹很有幫助,明日我便讓吳羌羌給你送來。”商四說著,在南英對面坐下。
南英點頭,“那再好不過。”
說著,他又想到什麼,正色道:“星君跟我說了昨夜的事情,那人是沖著你來的,你可想到他究竟是誰了?” 聞言,陸知非和小喬也不由把目光投向商四,只見商四的嘴角露出一絲自嘲,“這次可是我作繭自縛了。”
“你看。”他伸手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幾上,“這就是他給我的提示。”
南英看去,就見那是一方白色紗巾,質地輕柔,他訝然,“女子?”
“不。”商四搖頭,“他是個男人,但這方紗巾,是我出於自身的惡趣味給他戴上的。”
“朋友?”南英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商四還有個他不認識的朋友。
然而商四再度搖頭,“簡單來說,他不是普通人,他是神明養的蠱。”

第15章 神明之蠱

“蠱?”南英詫異。
商四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悠悠道來:“那是在我遇見你之前的事情了,所以你不知道。那會兒,天地間還有一種存在,那就是你們人類口中所說的神。”
這最後一句,商四是看著陸知非說的,“你知道神究竟是什麼嗎?”
陸知非搖頭。
“神,起初是混沌初開時天地自然孕育的靈體,用以穩固神州、保護萬物。後來,很多法力高強的人和妖,打破了天道限制,所以也成了神。但是隨著人類的繁衍,天地間的元氣被消耗得越來越多,也就再沒有人能成神了。而人類發展到一定程度,成爲這世間主宰,不再需要神的護航時,很多神就會自然仙去。”
商四喝了口水,繼續說:“所以神越來越少,最後也就剩下了那麼幾個,活著活著,就成了老不死。幾個老不死天天在終南山上無聊地下棋,有一天我正好有事過去,他們非要拉著我跟我一起玩,真的,不是我要玩的。”
商四攤手,陸知非冷漠。
“你們玩什麼了?”南英問。
“我們創造了一個人。”商四說:“準確來說,爲了不破壞天地平衡,我們最初只是在紙上把他寫了下來,你添一筆,我添一筆,這樣誰都無法預料到接下去的故事發展,誰都能從中得到樂趣。我閑著無聊,就添了一句——此人面若好女,過於貌美,遂以白紗遮面。不過我也只添了這麼一句,就離開了終南山。誰想到,等我再回去之時,事情已經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料。”
那一年,商四也不知道是時隔多少年之後再次回到終南山。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時間已經失去了意義。
涼亭裏已經完全失去了神明的蹤影,他們或許是死了,或許是走了,世間再無人看到過他們。只有秋風卷起落葉,吹過商四的衣擺,翻開泛黃的書頁。
神不見了,可書卻留了下來。這或許是唯一一本,衆神寫下的書。
商四當然會好奇他們把故事最終寫成了什麼樣子,可翻開來之後他才發現——他錯了。
“我根本不該讓他們玩這個遊戲,他們所創造出來的人,空有強大的法力,卻缺乏最基本的人性。他根本無法融入到人類中去,無法對人類這個族群産生歸屬感,人世間的喜怒哀樂對他而言,是完全無法理解的,因爲創造他的人本身不具備這個能力。更糟糕的是,”商四微微蹙眉,“神的力量太過強大,他們在提筆書寫時,不小心就把法力留存在了那本書裏。衆神的力量開闢了一個全新的空間,而這些力量最終大部分都彙集在那個人身上。當時我只是朝書裏看了一眼,他就發現了我。”
那個瞬間無疑是非常悚然的,商四翻開書頁,眼睛卻透過文字看到了另外一個世界。而那個世界裏,有人在擡頭看著他。
那個眼神冷漠、孤獨,不是人的眼神,也沒有神的平靜。而那個世界,草木枯絕、飛鳥絕跡,荒無人煙。只有他一個人,站在萬頃荒原上,擡頭看著天。
“我聞到了一絲毀滅的氣息。”商四凝眸,“如果不加以阻止,兩個世界必然發生碰撞,屆時,現世就會受到影響。我也不能讓這麼一個危險的人物脫離書本,於是我立刻找星君借了判官筆,蘸著我的朱砂,一筆,將他扼殺在書裏。”
一個鮮紅的死字出現在荒原上空,像一枚古老的印章,被一隻無形的手當頭按下。遮天蔽日的紅席捲而來,大地開始龜裂,穹宇開始崩塌,而那個人依舊擡頭看著天,眼睛裏毫無波瀾。
“那他應該已經死了,爲何還會出現?”南英訝然。
“我也不知道,也許是他在最後一刻從崩裂的世界中逃到了現世。總之,我毀了那個世界後,又把那本書焚毀在終南山上的字庫裏,他究竟是怎麼逃出來的,或許得回去看一看才能知道。”
然而對於陸知非來說,聽到的這一切都太過神異,他不由想起爸爸曾經跟他說過的,死在昆侖山上的那條龍,或許這一切都是真的,而不僅僅只是枕邊故事。
“那這跟蠱有什麼關係?”他問。
小喬回答了他,“幾個老不死閑來無事創造個人玩兒,那跟養蠱又有什麼區別呢?只是他們最終養出了一條蠱王,還反噬了。”
這時紅英和綠萼端了菜上來,幾人坐下邊吃邊聊。
小喬給小狼狗系著餐巾,讓他坐在自己旁邊,還給他布菜。陸知非看在眼裏,大概也只有面對小狼狗的時候,小喬才會變得那麼體貼。
南英則還憂心著商四,“你百年前忽然陷入沈睡,是否也與他有關?”
“不能確定,但十有八九。當年我正在修補北京這座大陣,穩固周圍的天地元氣,然而修補到最後關頭時,城郊的字庫忽然被毀,而它恰恰是大陣中的一個關鍵節點。我爲了不讓大陣崩潰,只好把自己填補上去,結果,就被迫沈睡了一百年。字庫必定是被人爲銷毀的,時間恰好能跟清衡的死亡時間對上,而這個時候,許宛靈從某人那裏得到了朱雀筆可以活死物的消息。”在商四的分析裏,當年的真相逐漸浮出水面。
小喬聰慧,一點就通,“破陣的人,是許宛靈。”
“對。”商四點頭,“那人丟棄了困靈鎖,卻帶走了朱雀筆,可見朱雀筆對他很重要。而他一直藏於暗處,如此大費周章地布局,可見他雖然僥幸從書裏逃出來,但一定受了很嚴重的傷,導致他不能隨意行動,所以必須借助許宛靈的力量。許宛靈破了陣,我被迫沈睡,他就有了更多的恢復時間。然後,等到時機成熟……”
“你醒了,許宛靈死了,他拿走了朱雀筆,就可以按照許宛靈摸索出來的法子,造出更多的木偶。”南英倒吸一口涼氣,“他甚至可以造出一個你。”
陸知非凜然,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可怕了。
商四卻依舊該吃吃該喝喝,七分瀟灑,三分欠揍,末了感嘆一句,“都是那群老不死太缺德了,留這麼一個爛攤子給我,自己倒死得痛快。老子真是可憐,你說是不是,小陸陸?”
陸知非心裏的那點擔憂頓時如夏日的泡沫,一戳即破,“你這叫不作死,就不會死。”
商四傷心地攤手,小喬附和道:“對,自作自受。”
南英莞爾,憂心終於稍稍被沖淡,“快吃吧,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當夜,小喬和小狼狗留了下來,繼續商討醫治的辦法。商四則提著燈籠帶陸知非回書齋,因爲喝了點小酒,走路慢悠悠的,提著燈籠一搖一晃。
到了書齋,陸知非看到商四跨上樓梯,就要告辭。結果商四回過頭來,半倚在樓梯扶手上傾身抓住他,“別走啊,說好的報酬,你不要了嗎?”
陸知非不確定商四到底醉沒醉,但說起報酬,他還真想起來了。那天他幫商四去找瞿清衡,商四說——特殊任務特殊報酬。
“走吧,包你滿意。”商四勾起嘴角,那張臉一半露在月光下,一半藏在陰影裏,這麼一笑還真有點蠱惑人心的樣子。
陸知非神使鬼拆地就跟著他上了樓,等到進了商四的房間,看到他關上門,才産生一股危機感。
“報酬到底是什麼?你不說我就要回去了。”陸知非說。
商四慢悠悠地走到書桌前,攤開宣紙,開始磨墨,“少年郎,別著急嘛。來,過來,我先考考你的功課。”
陸知非將信將疑地走過去,從他手裏接過筆,“寫什麼?”
“你想對你爸爸說什麼,就寫什麼。”商四說著,又沒骨頭似地用手肘撐在書桌上,一邊磨墨一邊督促他,“快寫啊。”
陸知非提筆,心裏想著遠方的爸爸,千言萬語盤繞心頭。
他還好嗎?
一個人孤單嗎?
他是否還獨自坐在樹上,遙望著圍墻外那條林蔭小路等他回家……
陸知非落筆,腦海中想著父親的模樣,一筆一劃認真寫著。不管他此刻的心情能否最終傳遞回去,他都不希望草率應對……
“嘖,怎麼那麼醜?”如果旁邊沒有妖怪打擾就完美了。
陸知非深吸一口氣,不理他,繼續寫。
“太醜了,你人長得清清秀秀,爲什麼字那麼醜?”商四左看看,右看看,時不時就念叨幾句,沒完沒了。
“你能安、靜、一會兒嗎?”陸知非轉頭,禮貌地問。
商四搖搖頭,“不能,太醜了,不能忍,我的心臟病都要犯了。”
多漂亮的字啊,怎麼到陸知非這裏就變成鬼畫符了呢?讓他這個老師情何以堪?必須給他糾正過來。
這樣想著,商四直接上手。走到陸知非身側,伸手握住陸知非拿筆的手,抽掉宣紙重新來過,“看好了,字,要這樣寫。”
男人灼熱的吐息就在耳畔,陸知非身體陡然僵硬,手卻被牽引著移動。一筆、一劃,剛才還歪扭如狗爬的字,頓時變得端正。
陸知非現在幾乎是被他半摟在懷裏,他的手心在發燙。余光瞥向身旁的男人,他的神色卻是罕見的認真,月光從書桌前半開的窗戶裏流淌進來,柔化了他的五官,竟讓他看起來格外溫柔。
可是溫柔?這個詞跟商四一點都不搭。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陸知非越想越覺得怪異,那股感覺在他心裏繚繞,揮之不去。而就在這時,商四溫和平靜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認真點。”
聽!連語氣都那麼溫柔!
“你是……被什麼上身了嗎?”陸知非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
商四頓住寫字的手,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猜?”
商四的身上還帶著些許醉人的酒味,陸知非微微往後靠,就聽商四又說:“不要害怕嘛,我又不會吃了你。”
說著,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雖然你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
陸知非:“……”
“繼續。”商四一秒又切回正經畫風,握著陸知非的手畫下一點,“這是家字,在各種類妖怪的文字裏,這個字的相似度是最高的,跟人類的文字也很像。”
“還有這兩個字,知非,這是你的名字。”
“……”
一字一句,商四握著他的手寫下一篇長長的家書。字跡娟秀而端正,一如陸知非初見時給人的感覺。
寫完了,商四鬆開了陸知非的手,推開半掩的窗,晃了晃窗口的銅鈴鐺。可陸知非還有些楞怔出神,看著商四的背影,下意識地摸了摸剛才那只被他握住的手。
直到窗口飛來一隻青綠色的鳥,化爲人形跟商四打招呼,才把陸知非拉回神來。那人二十出頭的模樣,丹鳳眼,挑染了一撮綠毛,身上穿了件很醒目的衣服——東風快遞。
“四爺,好久不見吶。”他揚手,爽朗笑道。
“是好久不見了,不過今兒找你來可不是爲了敘舊。這裏有封信,你幫我送到蘇州,如果有回信,記得也給我捎回來。”
“知道了,我辦事,您放心。”那人接過信,隨即又想起什麼,說道:“對了四爺,唐寶讓我問問您,您讓他在家面壁思過,這都快半個月了,他能不能出來了?”
唐寶就是那個熊貓精,商四想起他就頭疼,“行吧,讓他好好開他的淘寶店,別來我面前晃悠。”
“噯,好嘞。那我先走了,四爺您回見!”說著,他轉身跨出走廊往下一跳,月光下,只見他雙臂舒展,剎那間又變回一隻靈巧的青鳥,銜著信遠去。
陸知非看著青鳥越飛越遠,心裏才後知後覺地生出一絲期待——他或許馬上就可以跟爸爸通上信了,這麼多年的堅持,終於有了著落。
而這時,商四倚著窗,也一臉期待地看著他,“我說,有了支付寶是不是就可以在那個什麼淘寶網上買東西了?真的什麼都能買嗎?”
“哦,你先下個APP吧。”
“APP又是什麼?”
“APP就是……”陸知非看了商四一眼,“誒,屁屁。”
商四仔細品味了一下,“你是不是在駡我?”
“沒有……”
屋內,虛心求教的大魔王開始了網購之旅。
屋外,隔著書齋一條街的公園裏,瞿清衡第不知道多少號坐在長椅上,擡頭看青鳥在天邊飛過。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仍顯得有些僵硬的肢體,表情裏有些無奈。

第16章 扶乩

隔天,商四就出發去了終南山。陸知非只是去上了半天課回來,商四就不見了,只留下一句話——此去不知歸期,讓陸知非搬到書齋住,以防萬一。
未知的敵人總是可怕的,陸知非沒有自保的能力,就只能尋求庇護。但是陸知非想想就覺得很神奇,他莫名其妙就上了商四的賊船,被人當成拿捏商四的一個軟肋?以至於現在整個書齋都把他當作重點保護對象。
這又從何說起?
不過事已至此,繼續深究已經沒有必要,陸知非從不喜歡庸人自擾。但有一件事迫在眉睫,他需要向馬晏晏和吳羌羌解釋他爲什麼在連續幾天夜不歸宿之後,竟然還要搬出去住。
“知非,你說實話,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馬晏晏難得嚴肅起來。
“真的沒事,我朋友要出趟遠門,所以拜托我幫他看店而已。”陸知非說的也是大實話。
可馬晏晏還是將信將疑,這次理智派童嘉樹也站在他這邊,一致決定要跟陸知非親眼去看看。陸知非知道他們是擔心自己,不能推拒,於是一早就打電話給吳羌羌,說自己有兩個朋友要來,讓太白太黑藏好,務必不能穿幫。
結果……
陸知非看著書齋門口這站成一排的人,沈默無語。
熱情高漲的吳羌羌、一臉斯文貴氣實則每根頭髮絲都很寫著驕傲的小少爺、和藹可親的老竹子,除了因爲體型問題不能出席的太白太黑,能來的全都來了。
“你們就是知非的朋友吧,歡迎歡迎!”吳羌羌熱情地把人迎進屋裏,馬晏晏看著她一頭火紅長髮,受寵若驚。
童嘉樹卻留意到了更重要的信息,“知非,你這朋友很有錢啊。”
能在寸土寸金的北京擁有這麼一套小洋樓,屋子裏一眼望去還儘是看上去就價格不菲的古董,那可不是一般的有錢。陸知非倒是沒料到這一點,如果他說是租的,那騙得了馬晏晏可騙不了童嘉樹——沒有哪個房東會把這麼多古董連同房子一起出租。
“他確實很有錢,家裏做古董生意的。”陸知非解釋。
童嘉樹就沒有再問,隨隨便便打聽人家的家底也不怎麼禮貌。陸知非松一口氣,轉身給他們倒茶。
馬晏晏則依舊嘻嘻哈哈的,“話說你們這個書齋名字很特別啊,妖怪書齋,特別有感覺。還有這裝修,老有格調了。”
“那是,我們書齋可厲害了。”吳羌羌跟他聊得很投緣,兩人飛快熟絡起來。
“話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妖怪嗎?”馬晏晏突發奇想。
有啊,我就是,吳羌羌在心裏這麼回答著,嘴上說:“這個我也不知道呢。”
“其實我從小就覺得每個抽水馬桶一定都連接著一個異世紀,集齊七顆龍珠真的可以召喚神龍。”馬晏晏此刻的語氣還是很信誓旦旦,把吳羌羌都給逗樂了,“能不能召喚神龍我不敢肯定,但是你召喚個狐仙說不定還可以。”
“啊,狐仙!”馬晏晏忽然一拍大腿,“不如我們來請狐仙吧,妖怪書齋嘛,多應景啊。”
吳羌羌眨巴眨巴眼睛,他們幾個妖怪……請狐仙?以前有妖怪玩過這個嗎?她看向小喬,可小喬又不是妖。忽然,她想起什麼,狐仙啊,她以前剛化形還住在山上的時候,山背面就住著一窩狐妖。
仇可大了。
“玩!來玩!”吳羌羌拍案而起,積極地響應號召。
陸知非想阻止來著,老竹子拉住他,“讓他們玩吧,就是個普通的小遊戲。而且狐妖一脈跟四爺關係不錯,若是真請過來了,還能喝杯茶。”
那廂馬晏晏已經在百度請狐仙的辦法,吳羌羌卻攔下他,“百度上那都是亂說的,很多都套用的小東洋的法子,那能請來中國的狐仙麼,都是扯淡。”馬晏晏一聽,好像也有點道理,“那要怎麼弄?”
“你看我的。”吳羌羌隨即翻箱倒櫃找到一個足有臉盆那麼大的木盤,然後去庭院裏不知哪個角落搞了一堆沙土放進去,做成了一個簡易沙盤。
“這是啥呀?”馬晏晏好奇地湊過去。
“按我們老祖宗的說法,請仙,也叫扶乩。”吳羌羌神色肅穆,頗有點神棍樣。很快,陸知非拿來了商四的筆,吳羌羌把筆交給馬晏晏,“你要問狐仙什麼問題?”
馬晏晏早有準備,“問我什麼時候能交到大長腿女朋友!”
陸知非&童嘉樹:“……”
扶乩開始,馬晏晏一人執筆,筆尖停在沙盤正中央,高喊:“狐仙,狐仙,請顯靈。狐仙,狐仙,請顯靈……”
可過了一會兒,筆毫無反應。馬晏晏失望地嘆口氣,“果然失敗了麼。”
陸知非看向吳羌羌,吳羌羌也滿臉詫異,“怎麼失敗了?”
在書齋裏做扶乩,用的還是商四的筆,成功率幾乎是百分之百啊。
吳羌羌越想越覺得不對,小喬也露出困惑來,而這時,書齋外忽然傳來“咚”的一聲,像是有人撞在了玻璃上,被彈了回去。
有妖怪撞了禁制!
老竹子神色一變,但想到還有陸知非的朋友在,於是兀自鎮定地起身,“我去看看,這麼晚了不會是什麼野貓吧。”
吳羌羌怕老竹子一人應付不過來,於是起身,“我也去。”
一個起身,個個起身。童嘉樹拉了拉馬晏晏,“時間不早了,我們也走吧。”
“我扶乩都沒成功呢。”馬晏晏戀戀不捨。
“走吧。”陸知非此刻也不敢讓他們多留,“你那個問題我可以回答你,找一個大長腿的男朋友,比找女朋友容易。”
馬晏晏生無可戀。
陸知非把他們送出門,轉頭就去找吳羌羌他們。此時他們已經在書齋拐角處找到了那只撞了禁制的妖怪,只是,氣氛有點詭異。
陸知非湊過去一看,就見幾人圍成的包圍圈裏,坐著一隻四方臉、小瞇瞇眼的動物,頭上頂著個包,癱著一張臉,聚光的小眼睛自帶嘲諷。
這張臉真的很有衝擊力。
吳羌羌受到的衝擊就不輕,紅發無風自動,“你是誰?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我告訴你你這個表情是對我的挑釁。”
它翻了個白眼,“不是你們叫我來的嗎?”
“誰叫你來了?我連你是誰都不認……”吳羌羌心直口快,陸知非趕緊拉住她,“羌羌姐,扶乩。”
吳羌羌頓時怔住,所有人都怔住。
夜幕裏飄來一陣尷尬的風,老竹子揉了揉自己的老花眼,“你是……狐妖?”
“藏狐。”陸知非好心地解答了他們的疑惑,也避免了進一步的尷尬。
可小喬推了推眼鏡,依舊疑惑,“我們是請了狐妖沒錯,可十萬大山裏就有很多,你爲什麼要大老遠從西藏跑過來?”
“呵呵。”藏狐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擡頭看夜空,星光璀璨,它開始思考人生,“我怎麼知道你們爲什麼要叫我?我剛剛明明好好地躺在床上。我怎麼知道你們要叫我,叫了我來,卻還開著禁制。”
從西藏到北京,這是一段奇妙的旅程。
它也不知道爲什麼它會從天而降,爲什麼會一頭撞在禁制上,還被彈了出去。
吳羌羌乾笑著摸了摸鼻子,但很快她連笑都笑不出來了。
好尷尬。
超級尷尬。
怎麼辦?她不是故意的!
陸知非在心裏嘆了一口氣,主動打破尷尬,問:“要不先進去坐坐?”
吳羌羌頓時感激涕零,小陸陸真是個好人。
然而藏狐接下去一句話,又逼得吳羌羌想自裁,“我的腿摔斷了。”
陸知非&小喬&老竹子&太白太黑:“……”
媽呀怎麼辦!
人家還把腿摔斷了!
“總而言之,”陸知非揉了揉眉心,“我們先把它擡進去。”
大家點點頭,你抓一隻腳我抓一隻腳,擡起來之後,卻發現這大鳥朝天的姿勢不太雅觀,然後又默默地換了個擡法。
沒有人說話,因爲真的太尷尬了。
回到書齋後,吳羌羌把陸知非拉到一旁,鄭重其事地叮囑道:“千萬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四爺,千萬不要。”
陸知非腦海裏頓時浮現出商四笑得在椅子上打滾的情形,於是點頭贊同,“說的對。”
而與此同時,正在回校路上的馬晏晏忽然想起件趣事,跟童嘉樹分享,“噯嘉樹你知道嗎?剛剛請狐仙的時候,我腦子裏竟然一閃而過藏狐的那張臉!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玩了我差點笑出來,你看你看,我手機上還有它的表情包呢……”

第17章 你是我的表情包(一)

腿摔斷了,自然要看醫生。
但這只藏狐道行不夠深,還沒化形,於是陸知非跟老竹子合計了一下,只能請獸醫。可是這麼晚了,哪裏去找獸醫?
就算找到了獸醫,他們該怎麼解釋這只國家保護動物的由來?
治好了他,警察叔叔也該來了。
最後他們只能擡著藏狐去找南英,南英就像妖界的大夫,只是他專治各類疑難雜癥,平日裏又深居簡出,妖怪們若不是碰到什麼天大的毛病,也不會輕易找上門去。
但書齋的忙,南英當然得幫。只是當他聽到事情的來龍去脈後,也是笑得合不攏嘴,大氅上的毛隨著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南英大哥!”吳羌羌急了。
南英連忙擺手,“好好好,我不笑了,紅英,趕緊把我的藥箱拿來。”
南英出手,骨折的傷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好的,於是藏狐就在書齋裏暫時住下了,等傷好再走。藏狐對此倒是很泰然,那張臉二十四小時都維持著同一個表情,完全看不出內心波瀾。
就這樣,書齋又多了一個常住人口,更熱鬧了。
“藏藏~藏藏~”最開心的還是太白太黑,整天圍著藏狐蹦蹦跳跳,藏藏長藏藏短,追著問爲什麼他的臉是方的,幾天下來藏狐的白眼似乎翻得更流利了。
當然,太白太黑也有傷感的時候,比如商四去了好多天了,還是沒有回來。太白太黑很想念他,每天陸知非從學校或者工作室回來,兩個小胖子就跟在他腳邊扯著他褲腿問,“主人什麼時候回來呀?什麼時候回來呀?”
陸知非早已習慣了他們的二重奏,揚了揚手裏的菜,“他過幾天就回來了,今天晚上吃冬筍炒肉好不好?”
“好呀好呀!”一聽到吃的,兩個小胖子就把主人忘到腦後去了。陸知非轉身去廚房做飯,剛洗好菜,小胖子又跑進來,“陸陸、陸陸,你的快遞來啦!”
陸知非擦把手跑出去,還以爲又是商四的快遞到了,結果,卻看到了那個頭上頂著一撮綠毛的東風快遞員。
“你的信,請簽收。”青鳥遞過信封,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抱歉啊,這次路上正好有點事所以耽擱了一點時間。我見到你爸爸了,他托我跟你說聲他很好,讓你不要擔心他,好好念書。”
“多謝。”陸知非禮貌地道謝,面上仍然平靜,可接過信的時候,指尖卻有些發顫。他深吸一口氣,乾脆利落地把信封拆開,展開信紙,娟秀的妖怪文躍然其上。
知非:
見字如面。收到來信,很驚喜,知道你還記著我,爸爸真的很開心。這些年雖然你看不見我,雖然很多話不能跟你說,但爸爸知道你一定都懂。爸爸一直就在那裏,哪裏都不會去。所以,不要自責,不要擔心,這世間所有的離別都是爲了更好的相聚,緣來緣去,順其自然便好。
爸爸一切都好,隔壁院裏的棗子樹今年也探出了頭來,大黃狗身子骨也還利索。還記得你小時候在我們屋檐下做窩的小燕子嗎?今年他們又回來了,小燕子變成了燕子媽媽,又生了一窩可愛的雛鳥。她還問起你,說要謝謝你當年把摔下樹的她撿起來照顧。我同她說你在首都上大學,幷邀請她們來年繼續過來做客。等你他日學成歸來,舊友重逢,想必也是喜事一件。
對了,青鳥同我介紹了那位教你識字的先生,妖界多爭端,那位先生肯如此熱心地教你,必定是位好先生。我不便出遠門,你記得要替我多多感謝他。爸爸愛你,珍重,勿念。
乃父 陸庭芳
陸知非合上信,萬千暖意,恰如江南溫柔的水,汩汩流淌過心田。爸爸還是那個記憶中爸爸,陸知非恍惚中好像還能看到他在樹上溫柔地沖他笑著。
這樣就好,陸知非把信貼在最靠近胸口的位置,還能再見就好。
只要還能再見,那麼先前所有的孤單,都好像變得無足輕重。只要一直往前走,一直走,一定,還能再相見。
心裏的大石頭終於落地,陸知非松了一口氣,再次跟青鳥說謝謝,“下次說不定還要再麻煩你,真的太謝謝了。”
“不用謝不用謝,我就是跑了個腿,要謝啊,該謝四爺。”青鳥不好意思地擺擺手,“哦對了,我就叫東風,萬事具備只欠東風的那個東風,你下次要是有事喊我,就搖一搖四爺窗口的鈴鐺。”
正在這時,屋外又有人喊,“快遞!有人嗎?”
可東風快遞還在呢,這就有點尷尬了。陸知非歉意地笑笑,“是商四的快遞,他最近剛學會網購,所以……”
“哈哈沒事沒事,反正我也不接淘寶的單子。”東風很豁達,然後當他看到商四的快遞後,非常慶幸自己沒有接這個單。
只見眼前一輛紅色麵包車,裝滿了東西,快遞員正賣力地往下搬,搬了一樣又一樣,搬了一樣又一樣。東風咋舌,“這……四爺到底買了多少東西啊?”
陸知非也不知道,反正商四學會網購之後,快遞就沒停過。所以陸知非一點都不擔心商四的安全,一隻還有閑心逛淘寶的妖,能出什麼事?
而且這些包裹裏十份有九份都是商四的衣服、墨鏡、鞋子,等等,一隻還有閑心打扮的妖,能出什麼事?
快遞堆成了小山,全書齋的妖都來幫忙拆包裹,再由陸知非把它們分門別類地放進商四的臥室。沒辦法,誰讓整個書齋都沒有一隻妖會收拾房間呢?
正整理著,有短信來了。
大魔王:快遞都到了嗎?
小鹿鹿:到了,太多,快沒地方放了。
大魔王:沒關係,你擰一下床頭櫃上的那只小椒圖,打開來,裏面有一個衣帽間。
衣帽間?
陸知非往床頭櫃上看,果然看見那裏有一方鎮尺,鎮尺上蹲著一隻青銅神獸。陸知非看著很眼熟,想了想,才想起來這是第一次見到商四時,在他衣服上打滾的那一隻。
擰一下?陸知非想著商四的話,還以爲是像電視裏機關那樣,握住椒圖轉動一下。可他的手剛用力,那神獸忽然活了過來,扭著小身子兇神惡煞,“你幹什麼!爲什麼撓我癢癢!”
“呃……”陸知非頓住,原來這是活的啊,“商四讓我來開衣帽間,放衣服。”
“哼。”小椒圖鼻孔裏出氣,兩抹小須須跟著搖擺,根本不拿正眼瞧人,就跟商四平常一個樣。陸知非也不跟它理論,“那我把衣服放這裏,等他回來自己放?”
椒圖跳腳,“狡猾的人類!狡猾的人類!”
但大魔王之威,讓堂堂龍子也要膽顫吶。哼了一聲,一張嘴,吐出一道光來。那光落地,就成了一扇雕花小紅門。
陸知非推門進去,只一眼,就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好大的一個衣帽間,大概跟整個書齋一樣大,上下兩層,四面墻壁上全是衣櫥。從秦皇漢武到民國風韻,應有盡有,陸知非甚至看到了幾件花旦的戲服。
“哈哈哈驚訝吧?目瞪口呆吧?”椒圖跑到衣服上,再次變成綉紋,從這件衣服跑到那件衣服上,非常高興地鄙視著陸知非的無知,“有我椒圖給他看門,從沒有丟過一件衣服!”
陸知非確實很驚訝,他是學服裝設計的,更明白這一屋子衣服的價值。無論是材質、綉工、樣式,每一件,幾乎都可以稱之爲精品。
“這些……都是他穿過的?”陸知非不確定地問。
“那當然,四爺神仙般地人物,穿衣服當然不能重樣。”
聞言,陸知非仔細想了想,發覺商四好像真的沒有穿過相同的衣服。就算是看起來一樣的白色裏衣,也有細微的區別。
陸知非一邊咋舌,一邊把衣服掛起來。目光掃過那一排排衣服,不禁有些心癢——如果以後得空,一定要請商四讓他再進來觀摩觀摩。
放完衣服出去,商四的短信又來了。
大魔王:你覺不覺得我的衣服有點少了?
小鹿鹿:好像,不少。
大魔王:不,肯定太少。男人嘛,總是缺那麼一兩件衣服,我要再買。
小鹿鹿:你開心就好。
小鹿鹿:對了,我收到爸爸的回信了,謝謝你。
大魔王:說吧你要怎麼謝我?
小鹿鹿:給你做飯。
大魔王:哎,你這孩子就是太實在了。好吧,我要吃水煮魚、龍井蝦仁、糖醋排骨、紅燒肉、松鼠鱖魚、開水白菜、清蒸丸子、麻婆豆腐……
陸知非果斷退出短信界面,他需要緩緩。爸爸說的對,他是恩人,要感恩。
陸知非,你要感恩啊。
這時,陸知非忽然聽到有人叫他,轉過去一看,是房裏的藏狐。
“有事嗎?”陸知非進去,“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沒事。”藏狐欲言又止,猶豫了一會兒,說:“能不能把你的手機借我用一下?”
“當然可以。”陸知非無意打探別人的隱私,而他自己的手機上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於是把手機遞給他,就回廚房做飯去了。
藏狐擺弄著陸知非的手機,等他走了,立刻從床上坐起來,熟練地打開QQ,退出當前賬號重新登錄,找到好友欄裏唯一的那個人——發送消息。
我在北京,你在哪兒?
不不不,這樣不好,太突然了。藏狐搖搖頭,又刪掉,一個字一個字反復斟酌著,那張萬年不變的面癱臉上,滿是糾結。
但那是幸福的糾結。
與此同時,終南山。
商四背著手信步而上,終於又看到了那座涼亭。只是時光匆匆,涼亭已然破敗,荒草掩蓋、枯藤纏繞,一片片破瓦,就像破碎的往事,隨時都可能從頂上掉落。
縱是灑脫如商四,此時都不免生出一股物是人非之感。
他最終沒有進涼亭,轉身趟過及膝的草叢,終於在記憶中的地方找到了那座字庫。字庫幷不大,就像一座小小的舍利塔,是古人專門用來焚燒書籍的地方。
萬物有靈,字也是有靈性的,商四作爲書齋的主人,當然更明白這一點,所以他當初才會特意把那本書拿到這裏來焚毀。
可是這中間究竟哪裏出了差錯呢?
商四蹲下來,伸手撫過字庫璧上的斑駁痕跡,想要從中窺探出些什麼。可那都是幾百年?還是千年前的事情了?這麼多年過去,又能留下什麼痕跡。
商四無奈,正要走,餘光卻忽然瞥見剛剛被他拂過的墻壁上,似乎有些字跡浮現。字跡?商四看著手上的灰黑,忽然想到什麼,連忙揮手將墻壁上所有的灰黑除去。
成片成片的文字,逐漸浮現在商四面前。
它們有著不同的形態,因爲寫下他們的不止一個,而其中,還有商四。
商四很快就在墻壁一角看到了自己的龍飛鳳舞的狂草——此人面若好女,過於貌美,遂以白紗遮面。

第18章 你是我的表情包(二)

“知非知非,你快過來!快過來!”
陸知非正洗著碗,忽然聽到吳羌羌站在廚房窗戶外叫他。吳羌羌一臉憋著笑、仿佛窺探到了什麼大秘密的神情,叫了陸知非,又去叫太白太黑。
幾分鐘後吳羌羌帶著他們悄悄溜到藏狐的房間門外,透過半掩的窗子,看到了房間裏正在玩手機的藏狐。
這時小喬正好路過,“你們在幹嘛?”
“噓!”吳羌羌趕緊把小喬拉到身後,然後神秘兮兮地指了指窗戶。小喬蹙眉,探頭去看,就見藏狐舉著個手機對準了自己,在不停地找角度,然後努力變幻著表情,雖然這些表情在大家眼裏都差不多。
小喬疑惑,“他這是在……”
“自拍。”陸知非一語道破真相。
吳羌羌就說:“看,我就說是自拍吧!”
“這也沒什麼可奇怪的。”陸知非說著,轉身就走,碗還沒洗完呢。愛自拍就自拍好了,他可以接受自己的手機裏多一堆藏狐的自拍照。
雖然看一隻藏狐癱著張嘲諷臉一本正經地自拍,真的是件很神奇的事情。
然而吳羌羌跟上,高深莫測地說:“如果只是自拍,你覺得我會那麼大驚小怪嗎?我剛剛進去收碗,你知道我發現了什麼?他在用自己的自拍照做表情包!真的是表情包!他還會給自己打虛影、還配文字!”
陸知非的腳步頓住,“……”
後面跟著的小喬也頓住,然後果斷回頭,又趴在窗口往裏看。
藏狐還在自拍,拍完之後大概在看照片,右手的爪子在屏幕上一劃一劃,看這張不滿意那張不滿意,然後又舉起手機自拍。這次好像終於滿意了,低頭開始修修修。
小喬的眼底有驚嘆,感覺自己受到了新世界的洗禮。閉關那麼久出來,人類世界大變樣也就算了,爲什麼連妖怪都變得如此不可捉摸?他們捉妖師一脈豈不是要倒閉了?
而就在這時,藏狐又換了個角度,他想給自己製造點虛影,然後在拉出虛影的同時翻個白眼,效果肯定更好。
說幹就幹,他讓自己背對著光源,然後舉著手機開始快速地搖晃頭部,一、二、三!翻白眼!
“怎麼回事?他中風了嗎?”吳羌羌探出頭來。
小喬沒有說話,他覺得自己需要緩緩。
藏狐又開始搖擺,這次他抓了一個三連拍,覺得差不多夠了,於是低頭看手機,修圖。結果,他看到手機裏,自己的虛影後的窗戶裏,左邊一個目瞪口呆的小喬,右邊一個目瞪口呆的吳羌羌。
藏狐:“……”
“他怎麼僵住了?”吳羌羌有點緊張。
陸知非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們身後,幽幽地說:“因爲他發現你們了。”
已經連續在照片這件事上敗過兩次的小喬不想說什麼。
吳羌羌滿頭大汗。
怎麼辦,好尷尬。
超級尷尬。
這個時候如果問他要一套表情包會不會顯得自然一點?
好尷尬,可是爲什麼還是好想笑。
媽呀,救命。
整個書齋,謎一般的安靜。
風吹過庭院,卷起落葉,輕飄飄地落在小池塘裏。花開無聲,歲月也無聲,天地間都一派安靜。
很好,就這樣,大家都不要說話,避免尷尬。吳羌羌在心裏默念著,悄悄地後退一步,然而就在這時,坐在小喬肩膀上的太白,忽然打了個嗝。
太白趕忙捂住自己的嘴,可是打嗝會傳染,太黑也緊接著,“嗝。”
“嗝。”
“嗝。”
“嗝。”
“嗝。”
……
風吹過庭院,飄了滿院子的打嗝聲。
禁忌的開關一旦按下,可怕的怪獸就會從牢籠裏被放出,張開血盆大口,將他們撕碎。
“快遞!請問有人在嗎?”快遞來了。
“我曾經跨過山和大海,也穿過人山人海……”吳羌羌的手機響了。
喧鬧的背景,像在嘲笑他們剛才的欲蓋彌彰。藏狐默默地放下手機,抱住自己的腿,下巴擱在膝蓋上,在床上投下一片孤單的陰影。
救命!
這樣更尷尬了啊!
小藏藏不光摔斷了腿,自尊心也快破碎了啊!誰來救救他!
吳羌羌小心翼翼地問:“如果我說我們只是路過,你會信麼?”
藏狐沒有回答,他默默地拿起了手機。幾秒後吳羌羌收到了一條來自陸知非手機的短信——走開!!!
吳羌羌感到一絲慶幸,幸虧他沒有用自己的表情包,否則她恐怕要自裁當場。
十分鐘後,大家各自忙完自己的事,就回房去睡了。或許過了一晚,第二天又會是嶄新的一天。
然而,第二天當他們在客廳聚首,發現還是謎一樣的尷尬。
“我覺得我們得想個法子修補一下藏藏受傷的心靈。”吳羌羌嚴肅地說:“我們必須要告訴他,用自己的自拍做表情包是件很正常的事。”
小喬忍不住問出了自己思考了一夜的問題,“爾康的表情包是自己做的嗎?”
吳羌羌沈默了一下,說:“不是。”

“其實什麼都不用做,跟平常一樣就好。”陸知非說。化解尷尬的辦法就是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人再提,這個小插曲也就這麼過去了。
這辦法的效果相當顯著,接下來的幾天都由陸知非給藏狐送吃的,藏狐見他還跟平常一樣,猶豫幾次之後,也照舊問他借手機,於是書齋又恢復了往日的平和。
然而有一天,吳羌羌又咋咋唬唬地跑回書齋,一副大事不好的樣子,“知非知非我們被做成表情包了!”
彼時陸知非正在畫設計稿,這些天他又進了衣帽間幾次,抓住些靈感,所以畫得正入神。聽到吳羌羌的話,他疑惑地擡頭,“誰被做成表情包了?”
“我啊,還有小喬!”吳羌羌激動地把手機給他看,“你看你看,這肯定就是那天藏藏拍到的那張!”
陸知非一看,果然。藏狐搖晃的虛影,還有窗子裏目瞪口呆的兩個人,毫無疑問就是那天拍下來的。只是照片被修過,背景幾乎都被抹掉了,吳羌羌和小喬的臉也都加上了鬍子和眼鏡,如果不仔細分辨,很難看得出來是誰。藏狐也像是被P上去的,整體看上去非常不搭,但很有喜感。
“他把表情包傳到網上分享了?”陸知非問。
“哎呀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個!”吳羌羌激動地點開某個人的微博主頁,“你看,發出這張表情的源頭,不是什麼專門分享表情包的營銷號,而是一個私號,而且還是個女的!”
女的?
陸知非微微詫異,仔細看去,就見那是個叫“見習魔法師巴拉弓”的博主,性別女,微博上千條,粉絲大約七八百個,很普通的一個私人賬號。翻她前面幾條微博,打遊戲、追星、搞CP、吃土,根本不可能是藏狐本人。
見習魔法師巴拉弓:哈哈哈哈get到一張新的表情,笑死我了!我愛藏狐!藏狐愛我!筆芯!
“噯你說,這個人是不是跟藏藏認識啊?不然她怎麼會有這張?”吳羌羌八卦全開。
“也許吧。”
“知非,你這樣不好,青春是個躁動的季節啊!”吳羌羌一掌拍在陸知非的肩膀上,宛如一位慷慨激昂的詩人,“你看,連生活在高原上的藏藏都有網友,你知道交網友是什麼的開端嗎?是戀愛啊戀愛!而你生活在這花花世界,大好年華,怎麼能對戀愛一點憧憬都沒有呢?”
“羌羌姐,你最近又失戀了嗎?”陸知非無奈。
吳羌羌大手一揮,紅發飄揚,英姿颯爽,“知非弟弟,話不能這麼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想追我中環大妖鶏的人,可以從這裏一直排到西直門!”
陸知非莞爾。
吳羌羌看他如此淡然,恨鐵不成鋼啊,“我的意思是,你該談個戀愛啦。整天畫設計稿,衣服又不會變成女朋友。而且你畫的都是男裝啊,幹嘛不畫條裙子呢,裙子還可以做出來給女朋友穿啊。”
這麼說著,吳羌羌的註意力又轉移到陸知非的設計稿上去了,彎腰仔細看了一眼,樂了,“這寬袍大袖的樣式,還有這花紋,四爺穿一定很好看。”
“是嗎。”陸知非剛開始沒註意,此時被吳羌羌一說,才發現自己正在畫的這件衣服,真的很適合商四。寬袍大袖、潑墨大紅,穿上去的風格一定極爲放浪形骸,陸知非認識的人裏,恐怕也只有商四才鎮得住。
陸知非想著想著,有些出神。這時吳羌羌又想起什麼,搖頭嘆息道:“說起來,四爺也是的,平常叫他去談戀愛,他就不去。你說說,貌美的狐妖、颯爽的女俠,還有那梨園裏的漂亮花旦,哪個不好,他就知道整天抄著把茶壺聽戲逗鳥看書,我就沒看他對誰動過凡心,活該當個萬年單身狗。”
“他那叫萬年單身鱉。”忽然,小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看吧,連小喬都知道。”吳羌羌頓時來勁了,話匣子打開來就再也關不上。於是陸知非只得一邊畫設計稿,一邊聽她跟小喬一起吐槽商四二三事。
不一會兒,小喬忽然語出驚人,“其實在上海的時候,有段時間四爺身邊是有人的。”
“我怎麼不知道?!”
“那段時間你不在,我老師舊疾復發,南英大哥又不便出遠門,於是四爺從北平帶了藥過來,在上海留了一段時間。那會兒局勢緊張,九組接到上峰的指示,讓我去百樂門跟人接頭。我一去,就看到四爺身邊帶著個女人。那女人是那兒的臺柱子,據說四爺天天過去捧她的場。”
吳羌羌咋舌,“看不出來啊,四爺可從來沒提起過。”
“他沒跟你提起的事情,多著呢。”小喬仔細回憶著,思緒穿過時空,回到了那一年的十裏洋場。
“喲,是喬少爺來了,快請、快請。”
迎賓的腳步,走向二樓。小喬走在扶手旁,手杖在金屬的地板上輕點,藏在金邊眼鏡後的雙眸掃過下方的衣香鬢影。崇明就跟在他身後,單手托著他的寬檐禮帽,一仆一主所到之處,人皆側目。
“喬公館上個月不是剛辦過喪事?這位小少爺扶棺去了祖墳,現在應該還在服喪吧?怎麼那麼快就回來了?”
“是啊,喬家也不知道遭了什麼邪,喬先生喬太太都是好人啊,怎麼就死剩下一個小孩子了呢?聽說喬家的那些旁支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留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能鎮得住什麼場面?”
“先不說鎮不鎮得住場,雙親去世不過一月,就迫不及待地到百樂門來,這喬家的小少爺也忒沒有分寸。年紀輕輕就想著吃喝玩樂,怕是巴不得沒人管他呢,現在可好了……”
流言蜚語,總是無處不在。
身後的男人明顯動了怒氣,森森寒意中裹挾著殺氣,叫旁人心顫。可他剛要上前,一根手杖伸過來攔住他,少年清冷的聲音帶著貴氣和雅意,“崇明。”
少年只是一句話,便叫男人卸了所有怒意,乖乖地站回他身後。
前面帶路的經理面不改色,伸手,“請。”
小喬頷首,一身斯文意氣、寵辱不驚,倒叫旁人刮目相看。
這時,下面忽然傳來騷動,小喬剛要邁開的腳步頓住,回身往下看。只見悠揚疏懶的爵士還在放著,可舞池裏的人卻不知何時停下了舞步。人群中央,一個西裝筆挺梳著大背頭的男人攔住了一個漂亮女人,神色倨傲。
女人似乎不願意與他共舞,雖然臉上在笑,可言語間多有推拒。小喬的目光居高臨下地掃過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男人分布在人群裏的手下。
崇明俯身,湊在小喬耳邊輕聲說道:“華城會的人。”
小喬微微瞇起眼,沒什麼表示。然而下面舞池裏的情況卻一觸即發,女人姿容艶麗,平日裏會幫她出頭的人一把一把抓,可此時面對這個男人,卻沒人敢上前阻止。
不過這上海灘,可憐的人多了去了,可恨的人也多了去了。有誰真的可憐,誰又單純的可恨呢?
小喬對這種風月場上的事不感興趣,看了幾眼便不看了。然而就在他轉身時,一道慵懶恣意的聲音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他又轉過身去看,就見那位總是在老師口中出現的商四爺竟然在這兒,月白長衫外罩著墨色紗衣,一身名士風流。他背著手拿著摺扇,就這麼一步一搖地走到舞池中央。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瞅了那男人幾眼,然後眼裏噙著笑,摺扇挑起女人的下巴,“這姑娘不錯,我要了。”
就算時隔很多年再提起,小喬也不得不承認,那一刻的商四,氣場是很足的。雖然看似漫不經心,可直到他說完話,都沒人敢出聲打擾。
吳羌羌心生嚮往,“後來呢後來呢?”
“後來……”
“後來怎麼樣了啊,白牡丹。”突如其來的聲音,讓三人一怔。
小喬霍然轉身,就見商四赫然就站在他身後,笑瞇瞇地看著他。吳羌羌驚喜地站起來,“四爺你回來啦!”

第19章 你是我的表情包(三)

“不要用那個名字叫我。”小喬黑著臉瞪著商四,一臉不悅。
商四攤手,“搖曳上海灘的純情白牡丹,這名字不是很好麼?當初多少人爲你傾倒啊,如果讓他們知道白牡丹其實是個男人,還是個小孩子,會不會很有趣?”
吳羌羌楞了一下,反應過來,“白牡丹?哦我的天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閉嘴。”小喬怒,“取一個女人的名字只是爲了更好地掩飾我的身份。”
“我懂,我懂。”吳羌羌也知道那不過是一個代號,可看著小喬唇紅齒白的少年臉龐,再想著那名字,就是止不住的樂呵。
這時,商四問:“剛才我大老遠就聽你們在說藏藏,藏藏是誰?”
陸知非這才把藏狐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告訴商四,商四果然笑得不能自已,“這招好,這招好,下次看誰不順眼,也這麼召他來。”
商四看問題的角度總是如此與衆不同。
陸知非對此不予置評,收起畫筆和稿紙,起身去廚房。商四抄著手邁著大爺步跟過去,倚在廚房門口,“現在才四點都不到,就做晚飯了?”
“嗯,今天要多花點時間。”陸知非淡然地解釋了一句,手裏的動作卻沒停。所有的菜分門別類地放好,該切的切,該洗的洗,有條不紊。商四漸漸發覺,就這樣看陸知非做菜也是一件很賞心悅目的事情。
他做什麼都很認真,安安靜靜的。那雙手既能拿筆也能做菜,偏偏還生得特別好看,白晰修長,什麼東西到了他手裏都變得格外養眼。
過了很久,陸知非回頭發現他還在,還以爲他是正好路過,便隨手舀了碗鶏湯,“過來,嘗嘗味道。”
商四一聽到有吃的自然積極,接過碗,又聽陸知非叮囑,“小心燙。”
商四應著,可喝湯的動作可不慢。陸知非看他沒燙到,也就不管了,“味道怎麼樣?”
“還不錯。”商四仔細品味了一下,“有點淡。”
陸知非若有所思,琢磨著怎麼再把味道調一下。而商四粗粗掃了一眼,這才發現端倪,“這些都是那天我點的菜?”
陸知非反問:“你不是說想吃?”
商四噎住。他是想吃來著,可那天那條短信就是說說而已,他沒想到陸知非會當真。不過陸知非當然知道那是開玩笑,可他沒什麼可以報答商四的,正好商四愛吃他做的菜,那就做了,僅此而已。
不過陸知非能力有限,也不可能真給商四做一桌滿漢全席來,結果就是——十二道菜,四大菜系,葷素搭配,收服了一整個書齋。
“陸陸!棒!”太白太黑揮舞著小勺子手舞足蹈,吳羌羌和老竹子已經拿好了筷子,小喬準備了食盒要帶一點給正在南英處治療的崇明吃,就連一直臥床的藏狐都坐到了桌旁,書齋裏熱熱鬧鬧的,像過節。
商四坐在主位上,喝著酒下菜,一時興起,筷子在指間打了個旋兒,敲打在白玉的酒盅上。鐺鐺鐺鐺,清脆悅耳的聲音回蕩在客廳裏,太白太黑站起來,拿紙巾綁在腰間做裙子,牽著手和著節奏開始跳大神。
“唔啊嘞啊嘞啦~~~”吳羌羌鬼哭狼嚎。
商四一筷子飛過去,吳羌羌傷心欲絕,“四爺你嫌棄我。”
“您這唱的什麼啊?給我上墳呢?”商四嫌棄得不要不要的,而後轉向旁邊的小喬,調笑道:“這種事兒就要讓專業的來,白牡丹,來唱一段兒?”
“不會。”小喬語氣生硬。
“別騙我,你老師跟我說過你會唱曲兒。”商四一臉抓到別人作弊的正義表情。小喬對天翻一個白眼,老師你坑我。
不過小喬最後還是沒有唱,想聽白牡丹的曲兒,除非你是不想活了。
陸知非雖然不愛鬧騰,但看著這滿屋子熱鬧,置身其中,心情好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雀躍。就像老宅門前的那只石獅子,總愛看外面鑼鼓喧天。
只是藏狐好像有些心不在焉,陸知非想了想,就把手機遞過去,“給你。”
藏狐猶豫了一下,接過去,小聲說了句謝謝。見狀,吳羌羌打趣他是不是跟女孩子聊天,藏狐也沒有否認,拿著手機略有些局促。陸知非看到他被絨毛遮掩的臉頰,似乎有點紅。
吳羌羌拍拍他的肩,站起來,高舉酒杯,“讓我們一起爲青春乾杯,純真萬歲!戀愛無罪!”
太白太黑捧場高呼,“耶!”
一晚鬧騰,第二天,各個都在賴床。
陸知非卻自律得很,做好了早飯就去上課,順道還給馬晏晏和童嘉樹帶了點。 “嘿嘿,就知道你夠義氣。”馬晏晏攬著陸知非的肩,啃著鶏蛋餅,吃得滿嘴油,“以後誰要是做了你女朋友,那可真是太有福氣了。”
陸知非莞爾,“要不你來?”
“呃,變性這個手術……還是有一定風險的。”馬晏晏鄭重其事,“而且我覺得你已經不需要女朋友了,女生不如你長得好看,不如你會做菜,不如你手巧,不如你品味好,相信我,你需要一個男朋友。”
馬晏晏的歪理,總是帶著一股似是而非的正確感。
“而且,據我的觀察,你的後援會裏的妹子,有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更希望你去搞基而不是交一個女朋友把她們氣死。你想想,如果你去搞基,那所有女生就都沒有希望,性別不對嘛,多公平。”
陸知非是不知道現在的女生腦子裏都在想什麼,但他很好奇馬晏晏一天到晚都在觀察些什麼,以及,“我有後援會?”
馬晏晏:“請你有身爲系草的自覺,謝謝。”
陸知非:“哦。”
馬晏晏忽然義憤填膺,“說起來我就生氣,她們給你拉郎配,可是唯獨排除了我!明明我跟你在一起的時間比童嘉樹多多了,就因爲他是籃球隊的,比我高,你說咱們能不搞身高歧視嗎?”
“怪我。”陸知非說。
“這怎麼能怪你呢?”
“怪我長得不夠壯。”
馬晏晏:“……”
你就說我受吧!你就直說吧!
馬晏晏是個活寶,跟他在一起,陸知非永遠都不會覺得無聊。上午的課很快過去,下午又是滿課,萬惡的周三,總是黑暗的。
課上要交作業,陸知非猶豫了幾次,也還是沒把那件商四風格的大袖衫的設計稿拿出來,而是換了一張裙子的。
老師過來看到了,神色有些複雜,“知非啊,這條裙子也不是說不好,就水平來說還是不錯的。但你應該可以做得更好,更有靈氣,這條裙子對你來說,各方面都顯得太過普通。”
“我知道了,老師。”陸知非點頭。
等老師走了,馬晏晏嘖嘖說:“他對你要求就是太高了,不過你確實比我們有天賦,據說過一段時間有個比賽,系裏估計會給你一個名額。哦還有,下個禮拜就是心姐的秀,她說可以讓我們以工作人員的身份進後臺觀摩。”
“好。”陸知非說著,忽然想起瞿棲,一段時間沒見,也不知道他怎麼樣了。
這時,教室外面忽然傳來一聲響亮的呼喊,“陸系草!有人找!”
老師的講話被迫中止,所有人都忍不住轉頭去看。可陸知非還沒來得及站起來,隔壁班忽然傳來一聲洪亮的問話:“帥不帥!”
走廊裏的人回答:“帥!”
這一問一答,引得滿教室哄笑。
“yooooooo系草,趕快去看看啊!”
“對啊對啊,又哪兒來的大帥哥啊,別藏著掖著趕緊叫進來讓我們瞧瞧!”
就連老師都對此見怪不怪,“陸知非,你出去看看吧,其他人繼續上課。”
陸知非淡定地穿過滿堂哀嚎,走出教室門口一看,就見有個穿著黑色風衣的高大男人站在他們班後門口,單手插著兜,正跟隔壁班幾個女生說話。
是商四,這件很有設計感的大翻領風衣還是陸知非幫他挑的。
“你怎麼來了?”陸知非走過去。
商四聽到他的聲音,轉過頭來,微微拉下墨鏡看他,眨眨眼,“我來找你啊。”
但是你不用這麼高調啊。
陸知非看了一眼隔壁班那幾個眼冒紅心的女生,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說來話長,吳羌羌說藏狐喜歡的那個女生是你們學校的,可她剛剛發了你的背影照,說喜歡你,要睡你。所以吳羌羌很激動,說要來親自見證新中國成立以來書齋第一樁三角戀。”
陸知非花兩秒努力吸收了一下這幾句話中囊括的信息,然後問:“那羌羌姐人呢?”
商四攤手,歪著頭有些無奈,“你們學校旁邊不是電影學院麼,她剛剛看到她前男友了,然後說要去偵查一下。”
陸知非:“”
電影學院多帥哥,陸知非猜想吳羌羌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來了。擡手看了看時間,還有三分鐘下課,洪水猛獸即將出閘,陸知非果斷撤退,“跟我來。”

第20章 你是我的表情包(四)

片刻後,兩人幷肩走在學校相對僻靜的林蔭小路上。午後的暖陽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兩人肩上,光影交替間,兩人的影子被逐漸拉長,又縮短,周而復始。
陸知非光顧著跟商四說話,殊不知自己已經成爲了別人眼裏的風景。
陸知非抱著書,清冷俊秀,一雙澄澈的眸子藏在濃密的睫毛後,安靜的時候就像一幅畫。
商四戴著墨鏡插著兜,高大帥氣,而那硬朗之風裏,雜糅著些許慵懶隨意,氣場足得讓人無法忽視。
一米八的陸知非,硬生生在一九五大魔王的襯托下,變得有些嬌小。
然後路過的人看一看,再看一看——喲,這不是服裝設計的陸系草嘛。
那廂陸知非還在跟商四說話,“你知道那個女生是哪個專業的?”
“動畫。”商四言簡意賅,一想到那個女生的微博內容,隔了幾個小時,還是感覺很神奇,忍不住問:“現在的年輕人,腦子裏都在想什麼?爲什麼老說自己是狗?狗招誰惹誰了?”
陸知非:“……”
“還有,她一會兒叫這個老公,一會兒叫那個老公,到底誰才是她老公?”
陸知非淡然地說:“我肯定她自己也不知道。”
商四不懂啊,真的不懂啊,“挖鼻屎什麼時候成了一種新風尚?”
“在你睡著的時候。”
商四深以爲然,“吳羌羌幫我註冊了一個微博賬號,給我推薦了很多東西,然後我看到一個叫法舞天女還是舞法天女的電視劇……我覺得,你們人類對我們妖界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商四覺得他要被天女拍死在沙灘上了。
陸知非回答:“不是。據說放大招之前跳個舞,法力會變強,你可以試試。”
商四瞇起眼,“想坑我?”
“沒有。”陸知非面不改色,“看到每天公園裏跳舞的人了嗎?這是事實。”
商四:“你不要蒙我,老竹子都跟我說過了那叫廣場舞。”
“哦。”陸知非依舊鎮靜,可商四卻好像從中體會到了一絲遺憾,正想治治這個越來越膽肥的人類,卻忽然間聞到一絲熟悉的味道。
陸知非看他突然停下來,疑惑,“怎麼了?”
“你們學校裏,也有妖啊。”商四說著,忽然拉住陸知非的手,把他藏到身後。墨鏡下冷冽的眸子掃過四周飄搖的落葉,嘴角卻勾著笑,意味莫名。
“無膽鼠輩,鬼鬼祟祟。想試探你四爺爺,道行夠了麼?”商四的聲音聽似平常,但那聲波卻像是一圈一圈往外擴散。那話裏的張揚、桀驁,剎那間回蕩在上空,落葉震顫、陰影浮動,只有躲在商四身後的陸知非,完全沒有受到影響。
陸知非面前就是商四寬闊的背,除此以外,他什麼都看不到。看不到,卻很安心。那些紛紛揚揚的落葉沒有一片落入陸知非的心海,全部被摧毀在商四的掌心。
然而周圍的光綫忽然開始黯淡,陸知非發現他們的影子好像都逐漸跟黑暗融爲一體。那影子在掙紮著,腳下就像墨池翻湧,詭異莫名。
陸知非下意識地抓住商四的衣服,商四側頭看了他一眼,揚起的眉梢上染著得意,似乎在說——怕了吧?
“人有失足,馬有失蹄。”陸知非說。
“放心,我保護你,還綽綽有餘。”說著,商四伸出手,攤開掌心,一枚綠葉從萬千落葉中被攫取,如閃電飛來,又被商四信手拈住。兩指夾著翠綠樹葉,商四反轉掌心,“去!”
綠葉直刺半空,陸知非擡頭去看,就見那綠葉竟然撞到了什麼透明的阻礙,半空裂開一條縫,就像玻璃鏡面,發出哢嚓的破碎聲。
隨後那鏡面就開始破碎,一片片剝落,直朝兩人頭頂落來。陸知非下意識想躲,但看著商四的背影,卻又頓住。
他沒動,商四動了。
打了個響指,那些碎片自然避過兩人,落入地面,然後消失不見。不消片刻,陽光、樹影、和風,重新回歸正常,陸知非松了一口氣,卻發現周圍的人都一臉好奇地停下來,看著他們。
在過路人眼裏,剛才兩個人就是忽然停下來,然後陸知非又忽然抓住了商四的衣服,然後商四轉過頭來跟他親密地說著什麼。
陸知非一向淡然處事,本來這也沒有什麼,可他在人群裏看到了馬晏晏。而此刻馬晏晏的表情,有些難以形容。激動、震驚、痛心疾首,像一鍋大雜燴。
馬晏晏那叫一個心情複雜啊,陸知非課都沒上完就跟男人跑了。雖然說本來就該下課了,陸知非也給他發了短信告知,可跑了就是跑了啊。光天化日,衆目睽睽。然後馬晏晏操著老媽子的心,滿學校找他,跑完幾千米長征,驀然回首,發現陸知非抓著那個野男人的衣服,兩人湊得不是一般的近。
馬晏晏忽然有種青春期的兒子終於開始叛逆的心情。
既喜悅,又悲傷。
“晏晏,你知道動畫專業的人一般在那棟樓上課嗎?”對付馬晏晏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儘快轉移他的註意力。
馬晏晏果然中招,“動畫專業在傳媒學院啊,就在我們藝設隔壁,走過去大概十幾分鐘吧,怎麼了?”
“幫我朋友找個人。”陸知非說。
“那你們可問對人了,有我出馬,包你們找到!”馬晏晏拍拍胸脯,已經完全掉進了陸知非的溝裏。
這時,風風火火的吳羌羌從遠處奔過來,“知非!”
跑到近前一個急剎車,看到馬晏晏,熱情地拍了拍他的肩,“喲,晏晏同學!”
馬晏晏被她拍得一口老血,正吊著口氣想大肚地跟她問好,就見吳羌羌的目光掃過他們三,驚嘆道:“信號塔啊這是!”
一九五的商四最最高,一八零的陸知非顯嬌小,一七五的馬晏晏……矮冬瓜。
馬晏晏生無可戀,這個世界爲什麼要這麼對他,太殘忍了。
“咳。”陸知非再度岔開話題,“走吧,去晚了就找不到人了。待會兒找到人,請你去學校對面新開的酸菜魚館吃飯。”
馬晏晏頓時滿血復活,“走吧!”
只是這一路上,馬晏晏都儘量避免走在商四旁邊。他總覺得商四一低頭,就能看出他昨天沒有洗頭。
一邊走,馬晏晏一邊打聽那個女生的信息,好方便他找人。結果陸知非只是報了她的微博賬號,馬晏晏就認出來了,“這人我知道,楊曉,動畫專業三年級的學姐,她的微博還關註了我!我都要嚇死了!”
“嚇死?”陸知非詫異。
“一言不合就給你畫小黃漫,她還會做動圖,太可怕了。幸虧她後來把註意力轉移到你身上去了……哦你當我什麼都沒說。”
陸知非:“……”
商四和吳羌羌則落在後面,小聲交談著,“四爺,剛剛我感覺到元力波動,你跟人交手了?”
“只是試探了一下,對方似乎沒有惡意。不過這片兒學生多,你盯緊點。”
“好,小知非在這裏嘛,我肯定不讓別的妖怪動他一根頭髮。”吳羌羌拍胸脯保證。
前面陸知非還訝異,“我看過她的微博,畫的幾個條漫都是溫馨治愈向的。”
“你是說那篇《無聲世界》嗎?相信我,那一定是個意外。不過那篇漫畫確實畫得很感人,據說是真人真事,哎,也不知道那個女生後來怎麼樣了。這樣一話一話看得難受。”
“什麼故事啊?”商四大步跟上,走在陸知非身側。
“一個因爲意外雙耳失聰,然後逐漸忘了怎麼說話的女孩子的故事。”陸知非說。
這時,目的地到了,但這會兒正是放學時刻,人多半已經不在教室裏。馬晏晏就問:“要不我給她發個私信?”
“別!我們這樣貿貿然上去,萬一把人嚇著了怎麼辦?”吳羌羌趕忙阻止,“我就是想偷偷看一眼,看藏藏暗戀的人到底長什麼樣。你們說藏藏大老遠從西藏過來,又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人,還是初戀,多不容易啊,咱還不得幫幫忙麼。”
在妖怪一生漫長的歲月中,孤獨總是占了大半。能真心喜歡上一個人,是件很美好很難得的事情。
吳羌羌問過藏狐,想不想跟她見面。
藏狐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看了眼鏡子,然後搖搖頭。
鏡子裏是一張長相滑稽的長著絨毛的臉。
“喲吳羌羌,懂事了啊。”商四挑眉。
“那是。”吳羌羌自鳴得意,“我作戰經驗可豐富了!”
陸知非沈默了一會兒,聽出問題來,“難道你們沒考慮過,或許她根本不是我們要找的人?”
吳羌羌楞住,“什麼意思?”
陸知非正要解釋,忽然,吳羌羌的電話響了。接了電話的吳羌羌,變得滿臉問號,“剛剛兩個小胖子跟我說,藏藏半個小時前出門……見網友去了?”
陸知非和商四對視一眼,都感覺有些驚訝。敢情他們在這兒白操心,正主已經去約會了?可是不對啊,藏狐還未化形,他怎麼會約人家見面?
更讓人意外的事還在後面,馬晏晏看著不遠處走過的幾個女生,激動地喊了出來,“楊學姐!”
陸知非轉過頭去看,就見一個高挑女生也朝他們看過來,看到陸知非的時候眼睛一亮,“陸學弟!”
應該在面基途中的人,怎麼還在這裏?

第21章 你是我的表情包(五)

“哦,你們說那張表情包啊,那是我從我表姐那裏看到的啊。”
楊曉一句話,證實了陸知非的猜測。吳羌羌隨即追問:“那你表姐……”
楊曉也沒瞞著,“就是《無聲世界》的主人公,其實說是表姐,也就跟我差不多大。不過你們打聽我表姐幹什麼呀?”
馬晏晏回答不上來,轉頭看向陸知非,卻見陸知非若有所思。那廂楊曉卻也沒怎麼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就是一個表情而已,此刻她的註意力全在陸知非身上,一雙眼睛亮亮的,“陸學弟,我正想跟你說個事呢。是這樣的,我跟我的同學準備做一個flash動畫,裏面有個人……”
然而她話還沒說完,站在陸知非身邊的那個男人就忽然打斷她,“抱歉,我現在有點急事,先把他帶走了,有什麼事下次再說。”
“啊?”楊曉就楞了楞神的當口,商四就一把抓住陸知非,“走!”
吳羌羌立刻跟上,馬晏晏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人都跑了他還能怎麼辦,回過頭對楊曉歉意地笑笑,“學姐回聊啊,我們先走了!”
十分鐘後,校門口。
商四跨在他那輛拉風的哈雷上,扔給他一頂頭盔,“上車。”
陸知非雖然腦袋靈活,已經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可上車之後仍然疑惑,“你知道藏狐在哪裏?”
事情有些不對勁。
明明不打算面基的藏狐出門了,而楊曉的表姐卻是個聾啞人,無論哪一個,都不像是會主動約見面的人。
就算真是他們自己約的,可一個沒有化形,一個聽不見說不出,該怎麼辦?
商四回頭,伸手把他頭盔上的護目鏡扣下,眨眨眼,適時裝了個逼,“沒有我不知道的事,少年郎。”
下一秒,哈雷呼嘯而去,吳羌羌在後面追得氣喘籲籲,“我去!那是我的車啊餵!”
然而遠去的商四和陸知非已經完全聽不見了,在疾馳的道路上,只有風聲與他們爲伴。
風,是呼嘯的風。
人類世界的色彩就在這風聲中被剝落,陸知非驚訝地看著周圍的景物一點點開始褪色,而商四加大油門,正帶他闖進一個黑白灰三色的奇妙世界。
陸知非下意識地抱緊商四的腰,聽著耳邊呼嘯的風聲,覺得心臟跳得都比平常快了一點。然後他就看到一個拳頭大小的煤球,以其驚人的彈跳力,彈啊彈啊地追了上來。
“四爺!四爺!我們發現目標啦!”
煤球彈啊,彈啊,黑不溜秋一團,分不清鼻子眼睛,可他在說話。
商四適時跟陸知非解釋了一句,“化形的影妖。”
“四爺四爺,前面左拐!”又一個煤球彈啊彈地追上來。
“四爺!前面直走再過三個紅綠燈哦!”左側的岔路口,又蹦來幾個。
不一會兒,陸知非再往後看,就看到一幕他可能畢生都無法忘懷的神奇畫面。他跟商四,疾馳在空曠無人的墨色世界裏,無數的煤球影妖彈跳著,劃出一條條黑色的波浪綫,在身後、左側、右側,像一片黑色的海,緊緊地跟隨著他們,爲他們指路。
他們有的彈得很高,高得能從陸知非頭頂越過。
他們有的也很懶,彈到哈雷的座椅上,坐順風車。
那些一躍而過的黑色身影倒映在陸知非的眼睛裏,帶給他從未有過的奇妙感覺。
這時,一個煤球彈著彈著,咚一聲彈到了商四頭頂,商四可沒戴頭盔,被砸了個結實,“哪個二百五沒長眼睛啊!”
“啊呀!”
“糟了!”
一片驚呼聲中,煤球們如潮水般褪去,唯恐大魔王發怒。
陸知非卻忍不住笑了起來,那笑聲流落在風裏被帶往遠方,透著年輕與朝氣。
商四透過後視鏡看到他眉眼彎彎的樣子,詫異他笑起來竟然這麼好看。美人養眼,商四的氣自然也消了一半。
另一邊,藏狐小心翼翼地避過人群,躲在公園的長椅下,等待著那個時刻的來臨。
其實他本來沒打算要見她的,見到了又能怎麼樣呢?那個虛構中的他是不存在的,如果她知道網絡對面的是一隻醜醜的狐貍,會嚇壞的吧。
所以他只要還能繼續跟她聊天就好了,然後期待著,自己能化成人形的那一天。
如果那一天快點到來就好了,一定要趕在她從這個世界消失之前。
於是她說要見面的時候,藏狐瞬間就慌了。急忙編出一個錯漏百出的藉口,對方卻不拆穿他,只說在約定的地方等,會一直等到他來。
藏狐擔心她有事,於是只好冒著危險從書齋出來,最後潛伏在這裏等待。
等著等著,藏狐又情不自禁點亮手機屏幕,看著那張她發過來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子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留著披肩長髮,笑容溫柔乾淨。
藏狐不禁想起他們第一次機緣巧合地聊上天的情形。
那時距離藏狐生出靈智已經過了好幾十年,周圍的親人都死了,只有他,陰差陽錯地過上了另一種人生。成妖是件孤獨的事情,他日復一日地在莽莽高原上徘徊,看著親人們一個個敵不過歲月而死去,熬過最開始的痛苦和孤單,他也慢慢學會了淡然。
那一年,他依舊跟過去的幾十年一樣,用粗淺的法子吸收著天地元起,等待化形。
或許化了形之後,去到人類的世界,他就不會再這麼孤單了。
西藏每年都會有很多朝聖者,藏狐偶爾也會靠近了看一看,順便學學人類的語言,爲以後作打算。那一年,有一隊驢友上了高原,其中一個人不小心把手機落在了藏狐常住的地方。藏狐不會用手機,但他知道這個東西,於是把它撿了回去,權當消遣時的玩具。
可不會用手機也是個麻煩事,沒一會兒,藏狐就對它失去了興趣,把它扔到了角落裏。直到第二天,手機的屏幕又亮起來,一條信息伴隨著電量即將耗盡的提示,出現在他的視綫裏。
那是一張圖片,一隻藏狐擺著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看著他,下麵配了兩個字:你好。
然後緊接著又是一張藏狐的圖片,圖片上又是一行字:可以跟我聊會兒天嗎?
藏狐嚇了一跳,一開始還以爲這是另外一隻藏狐在用手機跟他打招呼。可是緊接著手機就沒電了,藏狐趕緊叼著它到人類的地盤上去,悄悄地用他們的充電器充電。
充完電,藏狐一邊沈浸在好像遇到同類了的喜悅中,一邊糾結著該發什麼過去。隔了大半天,他才發出了人生第一條消息——你好。

簡短的兩個字,最普通的一句問候,就此拉開了故事的序幕。

過了很多天之後,藏狐才知道原來那是表情包,才知道原來網絡的對面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她有很多很多的表情包,平時不愛講話,但總愛發表情包,尤其鍾愛藏狐。
她說,覺得藏狐跟自己很像,總是一臉生無可戀。
她特別喜歡在藏狐的表情上配一行字——我有點方。
起初藏狐不知道“我有點方”是什麼意思,就回她——我也方。
我的臉是方的,很方。
兩人的聊天就這樣一直牛頭不對馬嘴地繼續著,有時候高原上信號不好,藏狐還叼著手機四處追趕信號,像追著太陽的誇父。
他沒有表情包,就自己拍。拍照的時候他就會慶幸,多虧他是一隻藏狐,雖然他一直不明白爲什麼人類喜歡用他的表情來說話。
西藏到北京,很遠。
他以爲自己可能要到很久很久之後才能坐著那列長長的火車,到她在的地方。
可是忽然他就來了,忽然,她也來了。
藏狐透過長椅的縫隙,看到了那個穿著白色荷葉裙的女生。她跟想像中一樣美好,美好得讓藏狐不敢爬出長椅去面對她。
怎麼忍心破壞她的期待呢?
畢竟我只是生活在表情包裏的藏狐而已啊。
對,我只要靜靜地在椅子底下看著她就好了,過一會兒她見不到人,就會自己走開。
藏狐這樣想著,懷抱著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面的想法,靜靜地趴在長椅底下看著她。
看著她左顧右盼。
看著她一個人站在人群裏。
看著她有些失落地坐到長椅上。
藏狐有些傷心,在心裏默默地說著對不起。然後他打開手機,想給她發個信息,讓她不要再等了。
然而手機的屏幕剛亮起來,一滴淚就從長椅的縫隙裏滴落,啪嗒,濺在屏幕上。
藏狐楞了楞,這時,一條消息也隨之而來。
餵馬劈柴人:我騙你的,今天我沒有出門,逗你玩呢[藏狐笑.jpg]
餵馬劈柴人:哈哈哈我要繼續宅在家裏看劇,這個劇真的好好看[葛優癱.jpg]
餵馬劈柴人:又發現一堆表情,特別好玩兒,跟你分享[悲傷辣麼大.jpg]
餵馬劈柴人:[張氏冷漠.jpg]
餵馬劈柴人:[洪荒之力.jpg]
餵馬劈柴人:[悲傷到嘔吐.jpg]
……
消息不停地刷著,一張張搞笑的表情包訴說著無言的喜悅。然而女孩在哭著,無聲地、悄悄地,崩潰而絕望地哭著。
可她還在用顫抖的手指不斷地發著信息,一條又一條。
餵馬劈柴人:[藏狐再見.jpg]
可是,不要再見啊。
我就在這裏,我來了,我在這裏!
藏狐不知道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那一刻的震驚和心疼席捲了他的整個心海,他不禁想,過去的兩年裏,她無數次發著那些表情的時候,自己的表情又是什麼樣的呢?
也是像今天一樣在哭著嗎?
她真的,快樂嗎?
藏狐想不顧一切地沖出去,可是當他看到手機屏幕上自己的倒影,又忽然僵在原地。那不是一張人的臉,他沒有可以讓人依靠的肩膀,沒有可以擁抱她的手,這張臉,只存在於她的表情包裏。
他忽然恨起來,如果他能早一點化形就好了。
不,或許他還可以做點別的。她喜歡藏狐,如果他這時候出現去逗逗她,或許她就會開心起來了。
只要她開心起來了,那麼被抓去動物園也沒關係。
這樣想著,藏狐下定決心,就要衝出去。可是他的頭剛探出去,一隻腳就擋在了他面前。
他擡頭,就見陸知非俯身給她遞過紙巾,問:“你沒事吧?”
同時藏狐的耳朵裏傳來商四的聲音,“回來,不要幹蠢事。”

第22章 你是我的表情包(六)

陸知非看著眼前的女生,眸中閃過一絲驚訝。她剛才明明哭得那麼崩潰絕望,可當她擡起頭來時,卻還對陸知非露出溫暖的笑容,好像剛剛的崩潰絕望都只是幻覺。
她擦了擦眼淚,有些不好意思地搖搖頭,雖然哄著眼眶,可那溫柔恬靜的樣子卻好像有著治愈人心的力量。
陸知非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而她已經在手機上打出幾個字,給陸知非看——我很好,我沒事,謝謝。
陸知非這才記起她聽不見也不能說話,可他又不會手語,該怎麼辦?
對方似乎看出了他的窘境,溫和地笑笑,又在手機上打下一行字——沒關係,我現在去打車,很快就到家了。
緊接著又是一句——再見,謝謝你。
不遠處,藏狐看到她站起來要走,連忙擡頭跟商四說:“你們能不能送她一下?”
出租車在一處四合院門口停下,女生下了車,禮貌地跟司機點頭道謝,然後就走了進去。商四和陸知非陪藏狐站在胡同口看著,過了許久,藏狐才轉過身說:“走吧。”
然而回到書齋,免不了又是一番盤問。
怪就怪藏狐那張臉總是一個表情,無論什麼表情看起來都像是嘲諷。吳羌羌天性樂觀,壓根沒往壞處想,一看到它就過去樂呵呵地問他約會情況。
藏狐沒說話,後腳進來的商四見了,擡了擡下巴,說:“你問他做什麼?今天他再衝動一點,你就得去動物園看他了。”
“動物園?”吳羌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得轉頭去問陸知非。
陸知非卻反問了她一個問題,“羌羌姐,你看過那篇《無聲世界》嗎?”
“看過啊。”
“那你覺得裏面的主人公是個怎樣的人?”
這可有點難倒她了,吳羌羌搜腸刮肚,掰著手指用自己僅有的詞彙量回答道:“呃……大概是溫柔的、積極樂觀的,然後充滿正能量?”
陸知非隨即又問藏狐,“那你覺得呢?她在跟你聊天的時候是什麼樣的?”
藏狐回憶著,可越是回憶,他就越是想到剛才她悲傷哭泣的臉,往日那些歡樂的場景,就越顯得諷刺。
“到底……爲什麼?”藏狐忍不住問。
一個人,能夠僞裝到那種地步嗎?而他竟然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她聽不見也不會說話。
這時,陸知非說:“我剛才看到她包裏,有一把刀。”
“什麼?刀?!”吳羌羌愕然,“她帶著刀幹什麼?莫非……”
“不會的!”藏狐立刻出聲辯駁,“她不會想要對我做什麼的!”
“這……”吳羌羌看看藏狐,又看看陸知非,這事情的發展,讓她完全找不著北了。
這時,商四嘆了口氣,攤手說道:“你們啊,就是太年輕,沒見過什麼世面。跟我來吧。”
他們這是去找南英,小喬正好在南英那兒陪崇明,所以一書齋的人除了老竹子,倒是全聚到了一起。
南英接過商四遞過去的東西,詫異:“人類的頭髮?”
“你幫我看看,她生病了沒有?”
“什麼病?”
“心病。”
南英把頭發放在掌心,仔細感應著,片刻之後,眉頭忽然蹙起。藏狐心裏咯噔一下,連忙問:“怎麼樣了?”
南英沈聲,“是言靈咒。”
果然。商四悠悠吹著茶杯上的霧氣,抿了口茶,說道:“不管過去多少年,人類還是這麼會作繭自縛。”
藏狐急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南英耐心地解釋著,“言靈咒不是一般的咒術,就算是根本吸收不了一點天地元氣的人類也可以施展,但要破解它卻很難。而這幾百年來中招的人當中,有超過一半的人,既是受害者又是施術者。”
“這倒是挺新奇的。”小喬抱著小狼狗,說道。
陸知非忽然明白了商四那句作繭自縛的意思,“你是說,自己給自己下咒?”
“對,”南英嘆了口氣,“當一個人的執念深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她說過的話,有時就會變成咒術反過來施加在她自己身上。很多年前我碰到過這樣一個人,滿口謊話,幷以此爲樂。這些謊話最終就變成了言靈咒,當他自己也分不清他腦海中的記憶是真實還是虛幻的時候,他就瘋了。”
“我的天……”吳羌羌咋舌。
藏狐聽到“瘋了”那兩個字的時候心就一沈,“有辦法破解嗎?”
“如果是被他人下咒,只要找得到施術者,那還好說。但如果是自己給自己下的咒……”南英欲言又止,緩緩看向陸知非,“你們人類有一句話,叫解鈴還須系鈴人。如果她自己克制不了自己的心魔,走不出困境,那誰都幫不了她。”
藏狐沈默,南英藏在白布後的眼睛看著他,道:“她的情況已經很嚴重了,就連這根頭髮絲上都沾染了咒氣,而根據你們剛才的講述,她永遠把最好的一面展現給別人,卻把陰暗和痛苦都藏在心裏,那咒術必定會把她心裏的負面情緒放到最大,最終轉化爲傷人的利器。那麼她隨身帶著刀的行爲就有待商榷了。”
藏狐霍然擡頭,“你是說……”
“她不想傷害別人,但她可以傷害她自己。以她的性格,主動約你出來這件事本身就蹊蹺,多半是受到咒術影響,那麼……”
南英的話,就像狂風席捲過藏狐心中的高原,震驚、錯愕,齊齊湧上心頭。如果、如果南英的推測都是對的,那麼她帶著刀的原因還用說嗎?
不過是爲了防止自己傷害到他,而……
藏狐霍然站起,轉身就往外跑,他要去她的身邊,這樣放她一個人太危險了!
咚、咚、咚!藏狐的心跳如擂鼓,然而他剛沖到門口,就被一道無形的禁制攔下。就像那天他來時一樣,一頭撞了上去。
“沒事吧!”吳羌羌和陸知非還有太白太黑都趕忙跑過去,藏狐從地上爬起來,轉過頭去看商四。
他正倚在南英的小案幾上悠哉悠哉地喝茶,而這道禁制,毫無疑問是他下的。
“讓我出去。”藏狐沈聲。
“你現在這副樣子,能去幹什麼?她身中言靈咒,萬一控制不住做出什麼來,你要爲此承擔後果嗎?萬事有因必有果,這是她的劫,她的命,人妖殊途,你又爲什麼要摻和進去?”商四擡手,身後紅英立刻會意,幫他將杯中茶續滿。
藏狐被問住,呆在原地。吳羌羌有些於心不忍,“四爺……”
商四瞪了她一眼,“你讓他自己說。”
聞言,藏狐的爪子緊緊扣住地面,擡起頭來,“因果是什麼我不懂,我只知道在過去的這兩年裏,她是唯一一個跟我說話的人。無論是妖還是人,她是唯一一個。”
即使她的話語會變成害人的咒術,但至少,那曾給予我救贖。
四下默然,唯一這個詞,總是讓人無奈。藏狐緊緊盯著商四,良久,商四放下茶杯,“你可以走了。”
禁制解除,藏狐的身影幾乎是立刻就消失在大門口。
陸知非看向商四,這人明明之前還那麼風風火火地帶他往見面的地方趕,剛才又忽然潑一盆冷水,他心裏到底是什麼打算?
這時,吳羌羌湊過去,“四爺,你想好怎麼幫藏藏了沒有啊?”
商四沒好氣,“誰說我要幫他了?”
“我老師說的,商四爺魔王外表菩薩心腸。”小喬推了推眼鏡,專業拆臺一百年。
商四翻一個白眼,“你們是不是合起夥來要氣死我?”
吳羌羌連忙擺手,“怎麼會呢四爺,四爺您神功蓋世法力無邊,怎麼會跟我們幾隻小妖怪計較,對不對?”
“對你個頭!再吵吵拔光你的鶏毛。”
吳羌羌趕緊閉嘴,乖乖坐下。坐下的時候還用肩膀撞了撞陸知非,那神情就像在說——搞定。但她到底搞定了什麼,陸知非還真的不是很懂,大概只有馬晏晏才能理解了。
這時,南英低頭看著掌心裏的那根頭髮,眉頭微蹙,“頭髮在發顫,那姑娘真的撐不了多久了。你有什麼辦法?”
這後一句,是南英問商四的。
商四挑眉,“我又不是萬能的神,連你都治不好的病,我又能怎麼樣?”
“啊?四爺你真的沒有辦法啊?”吳羌羌的肩膀頓時垮下來,“那那個女孩子會怎麼樣?不會死吧?”
小喬忽而嗤笑一聲,擡眼,“死了反而解脫。”
藏狐的手機是跟他借的,所以小喬也大致瞭解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於是他嗤笑著,“正能量?陽光?樂觀?如果這真的是個充滿正能量的故事,那爲什麼她還會中言靈咒?那些從她身上得到感動和安慰的人,花幾分鐘感嘆一聲好感動,又花幾分鐘把她拋在腦後?如果她不是裝得那麼堅強,她跟所有普通人一樣表現得脆弱,又有誰會在意她的故事?他們想聽到的,不就是那一句——我很好,我沒事,謝謝大家關心,只有這樣才足夠感動足夠堅強不是嗎?”
小喬幾個冷冷的反問,讓吳羌羌都懵了,她張嘴就想反駁,“可有很多人留言跟她說加油啊,很多人都很關心……”
小喬抱起狗,神情淡漠,“可有人發現她的不對勁了嗎?無關者尚且可以作壁上觀,那她的表妹呢?那個靠那篇漫畫積累了人氣的表妹呢?”
吳羌羌徹底無言以對,但她知道不能這樣說啊!這樣說是不對的,這個看問題的角度太悲觀了,人情怎麼可能如此冷漠?
然而小喬再沒理會她,抱著狗徑自回屋,似是不想再跟她討論這個無聊的問題。吳羌羌有些生氣,轉頭想找商四評評理,商四卻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知非!你說他說得對不對?”吳羌羌急需誰來肯定她一下,否則妖觀都不好了。
“這個……”
“你問他有什麼用?”商四打斷他的話,“指望一個特務頭子有多積極樂觀的人生態度,你怎麼不乾脆讓母豬上樹呢?你雖然活的時間比他長,但在他面前,充其量就是一個傻白甜而已。”
吳羌羌不服氣,“傻白甜怎麼了?”
“傻白甜當然好,”商四的目光掠過茶杯中竪在水中央的一根茶葉,灑然一笑,“但結果不是吵出來的,你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說著,他的余光瞥向身後,那扇朱紅木門旁,“是不是啊,白牡丹?”
“哼。”小喬在門後冷哼一聲,這才抱著狗真的走了。
陸知非轉頭看著他抱著狗一個人走在長廊上的背影,不知爲何,他覺得其實小喬也是希望有人能反駁他的。內心的陰暗太重,就變成了前進的負累,誰不希望過得跟吳羌羌一樣寬心呢?
與此同時,四合院門口。
穿著白裙的女生看著那個跟自己年齡相仿的男生,溫和地笑著,手機上打著一行字——我沒事,我很好,你不用特地來看我。
男孩一邊比劃著不是很熟練的手語,一邊說:“看到那篇漫畫之後就想那個人會不會是你,沒想到還真是。這兩年……你還好吧?抱歉我應該早點來看你的,當初要不是你鼓勵我,我也不可能考上國外的大學。我的手語就是在學校的社團學的,沒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場。”
女生緩緩地搖了搖頭,纖細十指在手機上打下另一行字——祝賀你。
男生大方地收下這句恭喜,那張年輕的臉龐看起來還跟當年一樣,可卻早已褪去了青澀,“我就知道你人好,又堅強,哎,當年要不是你出事,現在我們就又是同學了。不過你不要氣餒,你那麼善良,一定會慢慢好起來的。”
女生再度打下一行字——嗯。
過了一會兒,男生揮揮手走了,笑容依舊跟當初那般明亮。
女生在門口站了很久,轉過身來時,她的腳步有些踉蹌,嘴裏反復重複著一句話,“我很好,我沒事。我很好,我沒事。我很好……”
風吹過庭院,藏狐躲在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後面,震驚之餘,又忽然明白言靈咒的由來。
我很好,我沒事。
我很好,我沒事。
她再也聽不見聲音,忘記了所有的音節之後還念叨著的那句話,不就是那個咒嗎?

第23章 你是我的表情包(七)

  “真的,我很好,我沒事。”沈青青不知道多少次重複著這句話,用善意去回報善意,她相信總有一天,好運也會降臨在她的頭上。
  就像今天,曾經暗戀的男孩說的那樣,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沈青青仰頭看著那棵大槐樹,忽然想起那個總愛發藏狐表情包的網友,心裏泛起一絲絲溫暖。她不知道他爲什麼從來只發藏狐的表情包,而且都是網上沒見到過的,搖頭的、嘆氣的、生無可戀的、翻白眼的,每一張都很生動。
  真好啊,那麼好的一個人,願意跟自己聊天,陪著她度過那些無聲的歲月。這樣想著,沈青青心裏的那絲溫暖在嘴角化爲笑意,淺淺的,卻看得樹後草叢裏的藏狐呆住。
  真美啊。
  藏狐癡癡地看著,發覺自己的心跳快得令人髮指。他悄悄伸手按住,好像這樣就能讓它恢復正常一樣。
  這時,藏狐的手機上又收到了來自餵馬劈柴人的信息。他悄悄探出頭去,就見沈青青在水井旁坐了下來,低頭玩著手機。
  餵馬劈柴人:[藏狐'哈嘍.jpg]
  孤獨患者:[藏狐'我從高原來.jpg]
  餵馬劈柴人:[藏狐'不要躲了朕看到你了.jpg]
  藏狐頓時緊張地四下看,確定這只是巧合,才松了口氣,繼續埋頭發消息。
  孤獨患者:[藏狐'看個粑粑.jpg]
  餵馬劈柴人:[藏狐'瞅你咋地.jpg]   孤獨患者:[藏狐'我方了.jpg]
  餵馬劈柴人:[藏狐'方的二次方.jpg]
  孤獨患者:[藏狐'有種放學後別走.jpg]
  餵馬劈柴人:[藏狐'冷漠.jpg]
  ……
  表情包界被藏狐一統天下,滿屏各式各樣的四方臉,精神汙染程度已經可以媲美PM2.5。
  然而兩人還是樂此不疲,你發一張我發一張,不需要說話,那表情包裏好像就已經包含了他們所有的喜怒哀樂。
  微風吹著藏狐滿身的絨毛,也吹著沈青青純白的裙擺,此時此刻他們離得那麼遠,又那麼近。
  天色漸暗,商四帶著陸知非站在屋頂,看著四合院裏亮起的燈光。
  陸知非疑惑道:“這樣看,沈青青好像很正常,剛才她的笑很溫暖,沒有一絲陰霾。”
  “因爲被救贖的不止一個。”商四略作沈吟,“但是藏狐不能化形,這樣的救贖只是飲鴆止渴。想要救她,必須找到癥結所在。”
  “怎麼找?”
  “等她睡著你就知道了。”
  入夜。
  藏狐守在沈青青窗外,一邊跟她聊天,一邊警惕著言靈咒再次發作。忽然,背後傳來腳步聲,藏狐一驚立刻回頭,就見商四和陸知非站在那裏。
  商四調笑,“大晚上的守在女孩子的房間外,可不太好啊。”  藏狐冷漠臉。
  “這個時候,就要大膽向前。”商四揶揄著,而後就真的大膽向前,直接推開窗戶,翻了進去。
  “你想幹什麼?!”藏狐急忙跟上,聲音壓得很低,深怕吵醒沈青青。
  “幫你瞭解瞭解你的未來女朋友咯。”說著,商四從他的袖口裏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小鼎,鼎口黑煙彌漫,甚是詭異。
  “這是什麼?”藏狐警惕。
  “夢魔。放心,我只是用它來還原一下沈青青的夢境而已。”說著,商四輕輕朝那股黑煙吹了口氣,黑煙自然飄散出來,漸漸地變成一縷長煙,朝沈青青飄去。
  “這跟言靈咒有關係?”
  “還是小鹿鹿聰明。”商四朝他眨眨眼,嘴角勾著一抹不正經的笑。
  陸知非淡然處之。
  當然,這是在他不知道此鹿非彼陸的情況下。
  “南英說過,言靈咒往往活躍在一個人心防最薄弱的時候。晚上睡覺的時候,人必定處於放鬆狀態,或許我們能看到些什麼。”商四解釋著,而他的話音剛剛落下,那鑽入沈青青夢境中的夢魔就有了反饋。
  沈青青忽然皺起眉,而整個房間裏,也飄起了濃霧。沈青青的夢境,就在這濃霧間,若隱若現。
  十八歲的沈青青,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病房裏人來人往,一張張模糊的臉圍繞在她身旁,那臉上的表情是不是關切陸知非看不清楚,但他們的每一句話都格外清晰。
  “醫生說,你的耳朵可能很快就會徹底失聰了。”
  “青青啊,你可千萬別想不開知道嗎?沒什麼大不了的,你的耳朵以後肯定有辦法能治的,堅強點,也別讓你爸媽太擔心了。哎,他們也不容易啊……”
  “青青啊,不能去上學了也沒關係,我們先不管那些,堅強點,想開點,知道嗎?”
  沈青青坐在病床上,爲了不讓大家擔心,把所有的痛苦和擔憂都藏在眼底,微笑著說:“沒關係,我沒事的,一定沒事的。”
  那時候的沈青青,臉上的笑容雖然有所牽強,但那依然是從心底裏散發出來的,溫暖的笑容。
  畫面一轉,是四合院外的胡同。
  兩個徹底看不清面容的中年夫妻牽著個小男孩,站在沈青青面前。那個女人摸了摸沈青青的頭,說:“爸爸媽媽走啦,你要跟爺爺奶奶好好的。我們在國外多打聽打聽,說不定就有醫生能治你的耳朵呢,放寬心,堅強一點,不要太給你表妹一家添麻煩,知道嗎?”
  “嗯,我知道啦。”
  “我們青青真是個好孩子,那我們走啦。”
  “嗯,爸爸媽媽再見,弟弟再見。”
  沈青青站在胡同口目送著三人遠去,靜靜地沒有說話。
  整個畫面是無聲的,那三個人的背影漸漸遠去,消失在濃霧裏。可沈青青還站著,她反復跟自己說,“我沒事,我很好。”
  眼淚潸然落下的時候,沈青青,徹底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藏狐在旁邊看著,已是忍不住想要上前。然而商四一把將他拉住,畫面再一轉,沈青青一個人坐在房間裏,沈默無言。隱約的黑氣從她的心口飄散出來,她痛苦地強忍著,但似乎終於忍不住了。
  她霍然站起來,顫抖著手打開房門,看著近在眼前的溫和慈祥的奶奶,眼眶裏已經有了淚意。她張張嘴,話已經到了嘴邊,可就在這時,楊曉興沖沖地跑了過來。
  她興奮地拉住沈青青的手,“表姐!上次我不是跟你說……”說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沈青青聽不到聲音的事實,連忙雙手合十說抱歉,然後拿過一旁的題字板寫給她看。
  上次我跟你說的漫畫那件事,網上好多人都留言說被感動了,你知道嗎?你經常去的那家福利院,聽說還得到了捐款!真的特別棒!大家都說你好堅強,又特別努力,所以都在下面喊加油呢。
  楊曉開心地說著,邀功似的把微博上的評論翻出來給她看。一條又一條,一條又一條,感嘆著她的堅強和樂觀,然後說著加油的話。
  沈青青知道這些都是好意,她知道她該更好地去回報他們,她知道她該更勇敢。可眼淚爭先恐後地從她的眼眶掉落,她抱著手機蹲在地上,無聲地哭著。
  楊曉一開始有些慌了,然而沈青青寫下一行字——我沒事,不要擔心,你替我謝謝她們。
  沈青青笑了,楊曉放心了,而自沈青青心口散逸出的黑氣剎那間蓬勃而出,在半空凝成了一個張著血盆大口的醜陋怪物。
  她開始逃亡,可一根黑色的絲綫從她的心口蔓延出來,將她跟怪物連在一起。無論她怎麼逃,都像是在放一隻永遠扯不斷的風箏。
  “言靈咒。”陸知非深深地蹙著眉,語氣沈凝。
  這時一道身影閃電般地從他眼前掠過,是藏狐!他死死盯著那根黑色絲綫,憤怒地亮出了鋒利的牙齒,想要將那根黑綫咬斷。
  然而,霧氣翻湧,藏狐落地,回頭去看時,黑綫依然在。
  是啊,這是沈青青的夢境,他再憤怒仔心疼,又能怎麼樣呢?
  他頽然著,用哀傷的眼睛看著還在沈睡的沈青青。看著她在夢中仍然緊蹙的眉頭,忍不住伸手想要替她撫平,然而他伸出手時才發現,那是一隻爪子,而不是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爪子,忽然哭了。
  然而就在這時,翻湧的霧氣裏畫面再度變幻。一直在逃亡的沈青青奔潰地坐在地上,正當她快要撐不住被那怪物吞噬時,她的手機屏幕亮了。
  孤獨患者給她發來了一條信息。
  她看著那只四方臉的醜醜的藏狐,忽然就像在連綿的陰雨天裏,看到一絲悄悄從烏雲後面探出頭來的光。
  那是她隨便查找的一個Q'Q號,就像溺水的人隨手抓住的一根浮木,她問他:你好,可以跟我聊會兒天嗎?
  他回答道:你好,可以啊。
  你喜歡藏狐嗎?
  喜歡啊。
  我有點方。
  我也方,很方。
  你有好多藏狐的表情包啊,可以傳兩張給我嗎?
  可以啊,我有很多很多。
  我們一直這樣聊天好不好?
  好啊,沒問題。
  我第一次跟陌生人這樣聊天,真好。
  我也是,很高興認識你。
  對,很高興認識你。
  

第24章 你是我的表情包(八)

  回書齋的路上,陸知非和商四踏著月色幷肩走著,氣氛有些沈默。
  良久,陸知非忍不住問:“真的就這麼放任不管了嗎?”
  “接下去的事情,就只能靠他們自己了。”商四抄著手,悠悠地踱著步,神情泰然。
  “可你先前也說了,藏狐遲遲不能化形,那就是飲鴆止渴。”
  商四看著他的臉,忽然笑了,“你爲什麼那麼急切?”
  陸知非一怔,“我沒有。”
  “你有。”
  “沒有。”
  “你有。”
  “沒有。”
  “你就有。”
  “好吧,我有……”
  商四一臉你怎麼可能瞞得過我的驕傲表情,說:“沈青青現在要做的就是坦然面對自己,承認自己的脆弱,大方地去依靠別人,而不是僞裝堅強活成別人希望看到的樣子。”
  “這很難。”
  “難在哪裏?”商四反問,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陸知非,似意有所指。
  陸知非頓住,兩人都停下了腳步,陸知非看著商四,說:“不是所有人都遇得到屬於自己的那只藏狐。”
  語畢,陸知非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商四追上去,眨巴眨巴眼,“生氣了?”
  陸知非神色淡然,“沒有。”
  “你有。”
  這個對話似曾相識,所以陸知非明知地選擇閉嘴。
  商四卻跟他卯上了,一會兒轉到他右邊,一會兒轉到他在左邊,像個多動癥小學生。陸知非本來想忽略他的,但商四身高太高了,一不小心就擋住了他的所有視綫,完全無法忽視。於是陸知非忍無可忍:“你到底想怎樣??”
  “我就是想看看你能憋幾分鐘不跟我說話。”
  陸知非:“……”
  “五分四十六秒,你果然心軟。”
  你走開好嗎?
  陸知非不理他繼續走,商四笑著看他面無表情的樣子,走過去,肩膀撞了撞陸知非,“走,請你喝酒。”
  陸知非差點沒被他撞飛,沒忍住,“你有毒啊!”
  結果商四挑眉,“正確的說法不是你有病嗎?”
  “不,我有病。”我就不該跟你說話。
  “哈哈哈……”商四被他逗樂了,陸知非大概不知道自己現在這生無可戀的表情有多可愛,但商四不打算說,一個人笑著,抄著手優哉遊哉地走在前面,像以前北平城裏的大爺。
  陸知非落在他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心裏又氣又想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商四說要請陸知非喝酒,那就真的是要請喝酒,言出必踐。
  只是陸知非看著這夜市攤上來來往往的人,聞著濃香的烤串味,很難相信生活一向考究的商四會喜歡在這種地方擼串。可是看商四跟烤串攤主毫無障礙地談話,陸知非不得不相信,大魔王也是很接地氣的。
  不過大魔王依舊很挑嘴,喝的酒仍然是自己帶的。百年陳釀,那酒香,陸知非光是聞著就覺得要醉了。
  攤主很快就端了烤串上來,聞著那酒香,竪起大拇指,“還是四爺的酒厲害。”
  “坐下一起喝一杯?”商四笑問。
  “不了不了,我這兒還忙呢,四爺您喝,這位小兄弟你也吃啊,別客氣。”
  陸知非了然,原來這是個認識的。
  “他以前是宮裏的禦廚。”商四一邊倒著酒,一邊說。
  “禦廚?”陸知非詫異,堂堂禦廚,怎麼會淪落到夜市裏擺攤?不,用淪落也不對,看他那張黝黑臉上的神情,明明很開心。
  商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莞爾,“看著不像吧,但他做的菜確實是京城一絕,從前也是心比天高,王公貴族想吃他的菜,那都得提前預約。”
  “那你呢?”
  “我商四那是俗人能比的嗎?”商四挑眉,“不過這小子那會兒確實有些欠揍,竟然比我還會擺譜,氣人。可後來他忽然就不幹了,跟我說,宮裏的菜再怎麼做都不好吃,因爲從禦膳房到貴人的餐桌上,距離太遠,端過去菜都涼了,還有什麼好吃的呢?名利不過都是過眼雲煙,等看清了,才發現一文不值。”
  陸知非聽他娓娓說著往事,目光掃過周圍人群。隔壁桌的小情侶吃根烤串都要互相餵,也不怕戳進對方的鼻孔;那邊三五成群的上班族解下了勒人的領帶,挽起袖子拼酒,駡著上司吐著苦水解放自由;還有後面寂寞的單身狗,獨自面對著五十根羊肉串散發著清香。
  而在這浮生百態裏,商四喝著小酒說著往事,這一幕,竟然意外地和諧。
  “其實呢,最美味的菜,就在每戶人家的餐桌上。”商四說著,對著陸知非舉起酒杯,“爲陸大廚乾杯,恭喜你戰勝了宮廷大禦廚。”
  陸知非知道商四又有點喝多了,他愛喝酒,幾乎每天都喝一點,但酒量一直不好。但意外的是他也從不會醉,總是在半醉半醒間徘徊著,透過他那雙微醺的眼睛看這世界。
  “其實呢,人類真的是個很神奇的物種,看起來很渺小很脆弱,但又很偉大。有的時候你們爆發出來的潛力我也無法解釋那是從哪裏來的,或許真的只能用網上說的洪荒之力來概括。”商四說著,嘴角盈著笑意,看著陸知非,說:“我喜歡人類。”
  陸知非對上那雙深邃的眼,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而商四卻已經收回視綫,慵懶地單手撐在桌面上看著四周的人,手指敲打著桌面,悠悠說道:“你看,這麼多的人,竟然沒有一副相同的樣子。”
  “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嗎?”陸知非有些不安地壓下剛才心裏的異樣感覺,隨口問著。
  然後商四轉過頭來,笑道:“當然,就像你,也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
  陸知非覺得自己的腦袋有點暈,雖然沒有喝酒,但他仿佛也有了些醉意。
  擡頭看,一輪明月當空照,皎皎月華和人間的煙火氣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構成了此方獨有的景色。他不再說話,商四不再說話,歲月也無聲,陸知非忽然有些恍惚,這到底是真實,還是幻境呢?
  他這樣楞楞出神了半分鐘,端起雪碧喝了一口,然後“噗——”地全給噴了出來。對面商四眼疾手快地擋住了自己的臉,而後搖頭惋惜,“多好的酒啊,可惜有人不識貨。”
  陸知非也沒空嗆他,他不會喝酒,自己就被嗆得臉頰發紅了,哪還管得了商四。結果商四看著他這樣子,哈哈哈地笑到趴在桌子上。
  剛剛的一切一定都是錯覺,陸知非想。
  這只妖怪,有毒啊。
  之後的三天,藏狐都沒有出現,而沈青青的窗臺上卻接連出現了好幾個藏狐的小木雕。每天早上醒過來,她一推開窗就能看到一隻小小的可愛又滑稽的巴掌大小藏狐站在窗臺上。或插著腰雄赳赳氣昂昂、或癱在地上生無可戀、或一臉冷漠鄙視全宇宙。
  沈青青第一眼就很喜歡上了這些小木雕,可每次她急急忙忙探出頭去看,卻什麼人都沒有。她失望地收回視綫,可心裏卻暖暖的——會是他嗎?
  他來了嗎?
  藏狐就躲在窗臺下麵,每每看她失望地收回視綫,都焦急又無奈。沈青青發信息問他,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含糊地應付過去。
  他想著要好好修煉儘快化形,可是他發現——北京的天地元氣還不如西藏濃厚,他有罪,他不該埋怨自己的故鄉。
  第三天,令藏狐更心急的事情出現了。
  那天來看望過沈青青的男生又來了,他的手語明顯比之前流利,而且還約沈青青出去吃飯!藏狐躲在門後面,不禁亮出了他的利爪。
  但慶幸的是沈青青拒絕了他的邀請,男生也沒有生氣,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比著手語說:“是我太唐突了,其實我們那些同學都挺想見見你的,真的。當時聽說你爸媽出國了,我們還以爲你跟著一起去了國外,我的學校也正好在那邊,我還傻乎乎地去找過你呢。”
  沈青青明顯楞住,急忙打下一行字——你去找過我?
  “對啊。”男生不好意思地笑著,“早知道你沒去,我就不出國了。”
  沈青青心神震蕩,一時間不知道該有什麼反應。藏狐卻在門後僵直了身影,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對啊,她那麼好,怎麼會沒有人喜歡她呢?
  不一會兒,男生走了,沈青青獨自站在門口,很久都沒有動彈。
  藏狐透過門縫註視著她,也很久都沒有動,他有些失落,更有點難過。然而就在他垂著頭轉身走的時候,忽然有收到沈青青的信息。
  餵馬劈柴人:[藏狐冷漠.jpg]
  孤獨患者:[藏狐'瞅我幹啥呢.jpg]
  餵馬劈柴人:剛才高中同學來找我,約我去吃飯,可是我的藏狐紀錄片還沒有看完[藏狐冷漠.jpg]
  藏狐看著那行字,心海陡然間刮起了巨浪。他忽然想起那次下過暴雨後,信號不好,他的消息怎麼都發不出去,心急如焚。好不容易雨停了,他連忙叼著手機跑啊跑,跑啊跑,滿山頭地找信號。
  他也不知道找了多久,跑了多遠,只知道當他看到“發送成功”那四個字的時候,他站在高高的山頭上,看見一輪紅日從前面的山峰後升起,巨大得像一個赤色的火輪。那場景很美,很震撼,如果不是因爲找信號,或許他永遠也不會看見。
  他漸漸明白一個道理:原來世界的美好,就在你身邊。
  正如此時此刻藏狐的心情一樣,多麼雀躍。
  孤獨患者:你那麼喜歡藏狐嗎?
  餵馬劈柴人:是啊。
  但我更喜歡你啊,沈青青在心裏這樣說著。
  藏狐沒有聽見她心裏的聲音,可是他忽然就下定了決心,再次從門縫裏看了沈青青一眼,便轉身離開。
  他要回書齋,那個商四那麼厲害,雖然不能接言靈咒,但一定有辦法讓他提前化形!
作者有話要說:  小鹿鹿和商四的感情綫吧,進展肯定不快,因爲這倆都不是輕易會對人動心的,但這一章已經可以看出點端倪了,藏狐的故事就是一個契機

第25章 你是我的表情包(九)

  陸知非從學校回來,視綫就不經意地掃過二樓,問:“他還在房裏嗎?”
  “對啊對啊,主人還在書裏沒有出來呢。”太白太黑熱情地解釋著,“好多書,好多書,主人咻一下到這裏,咻一下到那裏,咻咻咻!”
  陸知非忍俊不禁。
  兩個小胖子說的很多書都是商四從終南山帶回來的,他說原本該被銷毀的那本書幷沒有被徹底銷毀,字全部被印在了墻壁上。但是,後來發生了什麼還需要考證,於是商四搜刮了有關於終南山的所有古籍,包括地方誌等,一本一本地去尋找答案。
  有些書只是普通的書,沒什麼價值,商四也就隨手一翻。然而有些書已經形成了自己的書中世界,進去走一遭,或許就能看到當年發生的事情。
  於是商四這些天都很忙,就像是在閉關,一時半會兒閑不下來。而且東風快遞還在不停地送書來,商四的房間整個兒已經成了書山書海。
  然而今天,陸知非還沒上樓叫他吃飯,他就先下來了。陸知非詫異,“餓了嗎?”
  商四伸了個懶腰,隨手端起一小碟花生米吃著,慢悠悠地踱回客廳裏,“我估摸著時間,藏狐應該快回來了。”
  幾乎就是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藏狐的身影從門外沖進來,一個急剎車停在院子裏。
  商四朝他擡了擡下巴——看吧。
  陸知非的餘光卻瞥見角落裏縮著的幾隻小煤球,通風報信呢這是。不過他無意拆穿,還是積點陰德吧。
  不過,商四料到藏狐會來找他這是肯定的,否則也不可能讓影妖通風報信。陸知非算看明白了,商四此妖,其實就跟小喬他老師說的一樣,魔王外表菩薩心腸。
  但逼還是要裝的,商四淡然地看著藏狐,“怎麼回來了?”
  藏狐沒有過多的解釋,直接走到他面前,趴伏叩首,“我請四爺幫一個忙。”
  商四裝作聽不懂的樣子,“什麼?”
  藏狐擡起頭來,“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我想馬上就化形!”
  “你以爲這是吳羌羌談戀愛呢,速度快得跟換衣服似的。”
  背後吳羌羌正好走過,撲過去從背後抱著商四的脖子,“四爺你怎麼能這麼說我,你不愛我了嗎!”
  商四差點被她勒死,拿開她的手,“滾滾滾滾滾!一邊兒去!”
  吳羌羌抹了抹一滴眼淚也沒有的眼角,活像被陳世美拋棄的秦香蓮,飄到藏狐面前,蹲下來,問:“藏藏,你真的想好了嗎?”
  “我想好了。”藏狐肯定地點頭。
  吳羌羌轉頭,認真地轉達,“四爺,藏藏說他想好了。”
  “我聽得到,好嗎?”商四微笑。
  吳羌羌又轉頭跟藏狐說:“四爺說他聽見了!”
  “吳、羌、羌,你是要讓我把你扔出去嗎?”商四問。
  “不!我要跟我的藏藏在一起!”吳羌羌抱住了藏狐的頭。
  商四一臉黑綫,“放棄吧吳羌羌,他已經有沈青青了,還有,你的胸部快把他悶死了。”
  “啊?”吳羌羌趕緊把他放開,卻又抗議道:“胸大不是我的錯!”
  商四覺得好累啊,心累,爲什麼他當初要手賤把她從屠夫的刀下救出來,爲什麼?
  這時陸知非出來了,把一碟蠶豆放在商四面前,然後問:“馬上化形的辦法是什麼?是不是有什麼風險?”
  商四一邊抓起一顆蠶豆往嘴裏送,一邊說道:“這就相當於拔苗助……你在蠶豆上抹了什麼?”
  “蠶豆專用醬料。”
  “不要騙我,我知道那是芥末。”
  “哦。”陸知非淡然。
  商四深吸一口氣,把嘴裏的辣味咽下去,站起來,神情冷峻,“快速化形的唯一辦法,就是我直接把我的法力灌給你,幫助你強行突破限制。但我與你畢竟不是同類,而且我的法力太過霸道,會對你的妖丹造成一定破壞。化形之後,你的壽命會從原來的數百年,直接縮短爲百年不到,甚至更短。”
  吳羌羌也正經起來,“藏藏,我們妖怪的壽命都很長,幾十年對我們來說只不過是彈指一瞬,甚至比不上你獨自在高原上等待化形的時間。你要想清楚,千萬不要後悔。”
  “是呀是呀!”太白太黑也跑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主人一睡就睡了一百年呢。”
  然而無論他們怎麼說,藏狐心意已定,“謝謝,可是幾十年就夠了。幾十年或許對於妖怪來說很短,但對人來說,就是一輩子。”
  能一輩子陪在她身邊,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商四沒再多問,三天的時間,他想他應該已經考慮得很清楚,“跟我來吧。”
  藏狐默默地站起來,跟上。
  吳羌羌在後面看著,難得地沒有再嘻嘻哈哈,嘆了口氣,轉頭問:“對了知非,我請你熬的湯熬好了嗎?”
  “好了。”陸知非回頭看了眼廚房,“這湯……給誰喝?”
  “四爺啊,想要強行讓妖怪化形,需要的法力是不可估量的。四爺雖然很強大,雖然法力無邊,但瞬間抽空那麼多法力,還是會對自己造成一定的影響。”吳羌羌解釋著,“但是四爺跟我們所有妖怪都不一樣,他的虛弱只能靠自己恢復,就連南英大哥都沒有辦法。所以,我們也只能熬個湯了。”
  太白太黑也在一旁比劃,“主人,厲害!主人,痛痛!主人,好啦!”
  另一邊,商四盤坐在墨色陣法的中央,一手拿筆,一手按在藏狐的頭頂,“準備好了嗎?”
  藏狐鄭重地點點頭。
  “過程會很痛,忍著點。”商四說著,閉上眼,墨色的氣旋隨即在他掌心出現,黑色的法力瞬間抽出,然後猶如洪水倒灌一般,直沖藏狐頭頂而去!
  “開!”
  客廳裏,所有人還在緊張地等待著。
  雖然說商四出手萬無一失,但等待還是使人憂心,而且,天又快暗了。南英說過,夜晚是人心最薄弱的時候,也是言靈咒最活躍的時候,現在藏狐正在化形,而沈青青只有一個人,如果這時候發生什麼意外,那可真是……
  吳羌羌坐不住了,“我去沈青青那兒看著,知非,四爺就拜托你了。”
  “好。”陸知非答應得乾脆,吳羌羌走得也很果斷,老竹子大部分時間都住在養老院跟他的小夥伴們一起下棋,所以書齋很快就安靜得只剩下太白太黑跑來跑去的聲音。陸知非按捺住心裏的擔憂跑去做完了飯,從廚房出來的時候,二樓卻還是沒有什麼動靜。
  不過庭院裏倒是多了個人。
  “小喬?”陸知非走過去。
  小喬收回看向二樓的視綫,轉過頭來朝他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在不被刺激到的情況下,小喬出身名門的教養一直是不錯的。
  “崇明呢?”
  “他睡著了。”
  “他的傷好點了嗎?”
  “還差一點,不過他一定會好起來的。”
  陸知非看得出來,小喬只有在提起崇明和他老師時,眼底才會有暖意浮現,或許那是他心裏唯二兩個溫暖的存在,就如黑夜裏的螢火,彌足珍貴。
  過了一會兒,小喬忽然問:“你覺得那個女生的言靈咒能解嗎?”
  陸知非也不知道,但他衷心希望著,“能解。”
  又沈默了一會兒,小喬說:“其實我不恨商四,我只是恨自己沒用。當年九組接連破了日方好幾個計劃,樹大招風,但局勢緊張,我又不得不連續活動。後來,上峰出了叛徒,敵人隱約猜出了我的身份,但當時喬公館只剩我一個孤家寡人,他們拿我沒辦法,就企圖以老師來威脅我。幸虧商四及時趕到,才救了老師一命,後來老師跟著他去了北平,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那段風雲詭譎的日子離陸知非太過遙遠,可對於一直在閉關養傷的小喬來說,恍如昨日。但他平時從不主動提起,今晚恐怕是因爲那個女生的故事勾起了他的回憶,才讓他有感而發。
  陸知非看著他,說:“你的老師一定很爲你驕傲。”
  “也許吧。”小喬說道。
  兩人又等了一會兒,二樓還是遲遲沒有動靜。
  小喬不禁皺了皺眉,按商四的強大程度,不該這麼慢。而就在這時,書齋檐角下的一枚銅鈴鐺忽然開始叮噹作響,太白太黑從二樓走廊裏探出頭來,“大妖鶏!大妖鶏!”
  “這是吳羌羌的警鈴,應該是言靈咒發作了。”小喬沈聲,“你在這兒看著,我過去看一下。”
  語畢,小喬轉身就走,只幾步就消失在陸知非的視綫裏。陸知非也沒楞著,快步走上二樓,太白太黑迎上來,抱著他的腳踝,“陸陸、陸陸,主人怎麼還不出來啊?”
  陸知非把他倆抱起來,心裏也有擔心,但神色堅定,“放心,肯定很快就出來了。”
  最讓人擔心的,還是沈青青。
  此時,四合院內沈青青的臥室裏,吳羌羌雙手捏訣,一道半吊子的清心咒打入沈青青眉心,卻有如泥牛入海,完全沒有效果。
  沈青青依舊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心口的黑氣已然蔓延到眉心。
  吳羌羌不氣餒,繼續施展清心咒。如此反復五六次,沈青青終於有了反應。
  “動了!”吳羌羌心喜,看到沈青青睜開眼睛,就要伸手去扶她。沈青青垂著頭,好像還沒睡醒,然而她吳羌羌的手剛觸碰到她,她就忽然擡頭,電光火石之間抽出枕頭下的刀,直朝吳羌羌砍去,“不要碰我!”
  吳羌羌看到她滿眼的戾氣,可已經來不及了,正想著硬挨這一下也要把沈青青壓制住,一柄大刀卻破空而來,刀尖刺在沈青青的刀刃上,“鐺!”的一聲,沈青青的水果刀被彈飛,而那柄大刀直直刺入床墊,刀背上十二個金環叮噹作響。
  “小喬!”吳羌羌驚訝,一時間竟然忘了壓制住沈青青。
  幸好小喬破窗而入,右手甩出一道符貼上沈青青眉心,將她瞬間定住。吳羌羌看到沈青青眼中的戾氣快速退去,眼睛一亮,“這符能壓制住言靈咒?”
  小喬搖頭,“這是我捉妖一脈的符,用於控制暴走的妖獸,但沈青青這是心魔,恐怕效用不大。”
  說著,小喬餘光忽然瞥見一道寒光,“小心!”
  只見好像已經恢復了神智的沈青青竟然擺脫了小喬的符,一個箭步沖出去,拿起了那把水果刀。吳羌羌神色一變,正要防禦,卻見沈青青拿起了刀,卻對準了自己。
  她擡起頭來,露出一張帶著歉意的臉龐。那眼睛裏隱約有淚光閃爍,絕望和痛苦一幷交織在眼底深處。
  吳羌羌嚇壞了,“別衝動、被衝動!”
  小喬則冷靜得多,拔起自己的大刀,隨時準備出手。
  “你們……是誰?”沈青青顫抖著聲音問,那嗓音沙啞,像是由粗糲的砂石梗在喉嚨裏一半。
  “我們、我們是藏狐的朋友!對,是他的朋友!”吳羌羌靈機一動,反應過來沈青青聽不見,於是趕緊打開手機點開藏狐的表情包。
  “藏狐?”沈青青拿刀的手忽然一頓,她想起那是誰了,“他好嗎?他在哪裏?”
  吳羌羌一看有戲,邊說邊使勁比劃,“他正在往這兒趕呢,趕快就到了,你再等等他!真的很快就到了。”
  聞言,沈青青的眼裏泛起一絲暖意,但隨即,那暖意又被巨大的失望和痛苦取代。她看到自己手裏的刀,好可怕,她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個樣子的?
  這樣的自己還有什麼資格去見他,一切都是假的,他眼裏的自己都是假的。
  沈青青的眼裏的那點暖意,瞬間被更大的黑暗所掩蓋。小喬連忙又是一道符打出,一道接著一道,而吳羌羌猛搖腰間的鈴鐺,“快快快撐不住了啊!”
  與此同時,書齋裏鈴鐺聲大作。
  陸知非一驚,從走廊探出頭去看,就見一輪月色下銅鈴鐺搖晃得厲害。而也就是在這時,緊閉的大門裏終於有了動靜。
  “砰!”的一聲房門洞開,陸知非霍然回頭,就見藏狐矯健的身影從中躥出,躍上欄桿,跳過圍墻,飛快在月夜中遠去。
  可他還是狐貍的樣子啊?難道化形失敗了?!
  陸知非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然後當他看到商四的身影出現在放門口,倚著門框癟著嘴跟他說餓了的時候,那顆心又安然落下。
  這時,藏狐的身影穿過半個城區,穩穩地落在四合院。月光靜謐,在地上投射出他修長的身影。他焦急地沖出去,“青青!”

第26章 你是我的表情包(十)

  聲音穿透了空間,卻傳達不到心愛之人的耳朵裏。
  藏狐從窗戶跳進去的剎那,看著沈青青捅向自己心口的刀子,一顆心像被淩遲,接下去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千鈞一髮之際,小喬果斷又是一道符打出,卻沒有打在沈青青身上,而是打在她的刀上。刀勢暫時被制止的同時,藏狐也順利沖過去抱住了她。
  沈青青忽然被抱住,她有些懵。眸子裏終於恢復一點清明時,她向那個人看去,就見他長著一張方方的臉,眼睛不大,焦急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傻傻憨憨的,明明很陌生,但卻讓她感覺很親切。
  怎麼回事?
  “是我啊,是我……”藏狐一手緊緊地抱著她,一手翻開手機找到一張圖片在她面前打開,“你看這個,還記得嗎?”
  沈青青怔怔地看過去,就見一輪紅日躍然眼前,一隻藏狐就坐在高高的山頭上背對著紅日,看著她。
  那紅日好耀眼,耀眼得仿佛所有黑暗都無所遁形。
  沈青青在淚眼朦朧裏終於認出了那人的臉,他跟藏狐,真的長得好像。幷沒有那麼英俊帥氣,也沒有搞笑天分,但正是沈青青心中所幻想的那個樣子。
  這一剎那,沈青青忽然覺得一直以來所有的堅持好像都有了著落。
  眼前的這個人,跟她相識在她最痛苦的時刻,又在她最落魄的時候到來,他的眼睛裏倒映著最差勁的自己,可是卻沒有一絲嫌棄。
  無聲的世界裏,他緊張地、焦急地做著表情,好像在對她說——別怕,我來了。
  沈青青想,這個世界上或許沒有白馬王子,但卻有一隻追趕著太陽的藏狐。
  吳羌羌和小喬看著相擁在一起的戀人,都沒有說話。良久,吳羌羌看著沈青青眉心的黑氣漸漸散去,豪邁地拍了拍小喬的肩,“我們走吧!接下去的事情交給藏藏就可以啦!”
  小喬沒說什麼,隨即轉身離開。吳羌羌連忙跟上去,誇獎道:“可以啊小喬,剛才破窗而入的時候非常帥!”
  小喬依舊沒有說話,吳羌羌“哎呦~”一聲撞了撞他的肩,“別害羞嘛,你都過來救人了,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青春期的男孩子嘛,我懂。”
  小喬回頭瞪了她一眼,“你再說一句試試。”
  “好好好,我不說了不說了。”吳羌羌閉嘴,可心裏還樂著,哎,誰叫她是大姐姐呢,當然要讓著小弟弟了。
  另一邊,商四吃飽喝足,躺在小院兒的躺椅上聽曲兒。
  躺椅慢慢地搖啊搖,老舊唱片裏的聲音咿呀婉轉,商四掂著他那紅茶壺偷得浮生半日閑時,檐角下的銅鈴鐺傳來喜悅的回音。
  陸知非走過去給他的茶壺續上熱水,問:“成了嗎?”
  “成了。”商四沒有睜眼,那陶然的樣子當真有些運籌帷幄的感覺,“這世上,茍且者尚且可以偷生,活得漂亮是件難事,不若在泥潭裏打打滾,接接地氣,倒來得自在。”
  “四爺難倒也在泥潭裏打過滾?”陸知非問。
  “那哪能啊。”商四睜開眼,道:“本大爺最起碼也得鬧個海。”
  陸知非忽然想到了哪咤,還有一個自去年大聖上映之後一直困擾著馬晏晏的問題,“哪咤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
  商四:“……”
  頓了頓,商四說:“我的書房裏有一本《大千世界未解之謎》,你可以去翻一下。”
  “那本書誰寫的?”
  “我。”
  “大千世界?所有的未解之謎嗎?”
  “比如貔貅爲什麼沒有菊花,西方的吸血鬼是不是集體得了白癜風,還有,包拯爲什麼那麼黑,他兒子爲什麼不黑……”
  陸知非現在確定,商四是真的活了很久,否則不會這麼無聊。
  很快,吳羌羌和小喬回來了,交代了一下那邊的情況,吳羌羌就有些擔憂地問商四,“四爺,你這次怎麼花了那麼久啊,沒事吧?”
  商四仰天翻了一個白眼,“他大爺的化了形出來是個十三四歲的瓜娃子,談個屁的戀愛,我不得把他拉扯到二十出頭麼?”
  陸知非&小喬&吳羌羌:“……”
  四爺您辛苦了,四爺您受累了。
  其後的幾天,風平浪靜。
  藏狐一直陪在沈青青身邊,就算到了晚上他不方便留宿,也依舊化成狐貍的模樣守在沈青青的窗戶外面,深怕她再出什麼事。而沈青青因爲藏狐的到來受到了極大鼓舞,言靈咒雖然無法馬上除去,但至少不再繼續生長,只要藏狐繼續陪在她身邊陪著她一起面對,書齋裏的每個人每只妖都相信——她會好起來的。
  南英知道以後也很開心,特地托小喬送了一個桃木的平安符過來,說要送給沈青青。藏狐再三謝過,轉頭就高興地跑回了四合院。
  他給自己取了一個名字,叫沈藏。
  “沈是沈青青的沈,藏是藏狐的藏。”年輕的小夥兒站在四合院門前,紅著臉,大著膽兒舉著題字板自我介紹。
  姑娘站在門裏,依舊穿著純白的裙子,微微害羞地低著頭,笑得溫和恬靜。
  小夥兒看著他,心裏的花開遍了整個青藏高原。布達拉宮頂上陽光普照,微風吹過,經筒輪轉,一個關於邂逅的美妙故事,就這樣開始了。
  沈藏不禁想起在書齋時,商四倚著門框看似隨意的叮囑,“不要貿然讓她對你傾訴什麼,承認什麼,每個人的堅強都值得被稱贊,不要去撕碎那些善意的僞裝。用你自己的行動讓她明白,她可以依賴你。”
  沈藏一開始還不知道怎麼做,悟不出來,可慢慢地他就發現其實他根本不需要做什麼,因爲他什麼都不會。
  不會做飯、不會寫字、對人類的世界一知半解,什麼都需要從頭開始。他發現要跟沈青青在一起,他還需要追很久的太陽。
  然而沈青青蹲在水井旁,看他笨手笨腳地淘米卻還溫和笑著的時候,沈藏忽然明白了商四說的話什麼意思。
  他漲紅了臉,忽然停下來。沈青青不解,拍拍他的胳膊表示關切。
  沈藏做足了心理預設,擡起頭來,在手機上打下一行字,表情有些失落。
  沈青青看過去,就見手機上顯示著——我什麼都不會,什麼都做不好,你不會嫌棄我吧?
  沈青青連忙搖頭,搖得有些急,深怕沈藏誤解。
  沈藏卻低下頭,好像萬分自責的樣子,在手機上打道——可是你那麼好,我怕我……
  沈青青急了,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一把奪過手機,回答道——我其實也沒有你想得那麼好,真的!
  沈藏撓撓頭,臉紅得不可思議,一方面是臊得,另一方面是激動得——真的嗎?
  沈青青用力點頭,她急著安慰沈藏,一些原本埋藏在心底的話,竟然也有了鬆動的跡象,而她自己卻一無所覺。言靈咒在不安地翻湧著,然而此時此刻少女的眼裏只有沈藏,咒又如何?痛苦又如何?
  全部,拋諸腦後吧。
  而書齋裏,商四仍然聽著小曲兒悠然自得,吳羌羌有些憂心地問:“那個漫畫怎麼辦?要不要聯絡楊曉把它刪掉?”
  雖然說那篇漫畫的出發點是好的,無論楊曉還是那些留言的網友,也都沒有做錯什麼,但那畢竟是誘發言靈咒的導火索,所以吳羌羌就想是不是要做得乾脆點。
  商四張張嘴,正要說話,身後正好路過的陸知非卻先開口了,“不用刪。”
  “不用嗎?”吳羌羌轉頭問。
  商四笑說:“當然不用了,有藏狐在,沈青青應該已經沒有大礙。等她好了之後,那篇漫畫和那些鼓勵她的話,就會發揮該有的作用。”
  “這倒也是啊!”吳羌羌一拍腦瓜子,徹底放心下來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商四的氣色看起來跟平常沒有什麼兩樣,只是比以往更憊懶,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就算站著,也要站得歪七扭八。陸知非每天兩頓湯地給他補著,從最開始的鶏湯到後面的人參鶏湯,補得商四嘴裏發苦。
  而吳羌羌卻驚訝於另外一件事,“知非,這些人參啊鶏啊,都是你買的吧?價格不便宜啊!”
  在吳羌羌眼裏,陸知非孤苦伶仃的,之前還在咖啡館打工,現在來了書齋連打工都不去了,能有什麼錢?知非真是太好了,太善良了,自己沒什麼錢,還花那麼多給商四熬湯。
  結果陸知非特別淡定地說:“我其實很有錢。”
  “啊?”吳羌羌懵了。
  商四趴在沙發背上,道破天機,“上次東風告訴我,他家在蘇州的老宅,三進的大院子,正兒八經的書香門第。”
  吳羌羌的嘴巴頓時張得大概有甜甜圈那麼大,“你們有錢人爲什麼都喜歡去咖啡館打工?”
  商四眨著無辜的眼睛,“我沒有啊。”
  “因爲有錢人不會想要去發傳單或者洗盤子。”陸知非回答。
  “哦,好像挺有道理的。”吳羌羌淚流滿面,“我發過傳單也洗過盤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商四笑得捂著肚子,像只正在來例假的蝦——來自陸知非的腦內世界。
  吳羌羌表示深受傷害,大晚上的忽然想燙個頭。她出門了,老竹子不在,小喬在南英那兒,書齋裏就只剩下了陸知非和商四,以及兩個總是蹦蹦跳跳的小胖子。
  陸知非一轉頭,商四就不見了,就問:“你們主人呢?”  太白太黑站在沙發背上搞金鶏獨立,雙手高舉,“主人,跑了!不要喝湯湯!跑了!”
  一個激動,兩個小胖子失去平衡從沙發背上滾了下來,又在沙發上彈起,直接給顛到了地上,一前一後,一個坐在另一個上面,“哎喲!”
  陸知非忍著笑把他倆拉起來,然後端著湯上樓找商四。
  商四的房門半掩著,陸知非從門縫裏看進去,就見商四正愜意地躺在床上看書。
  其實商四已經發現他了,此時背對著陸知非不動聲色,手卻已經翻開了床頭的一本書——陸知非又要逼他喝湯,三十六計走爲上策。
  陸知非一見到金光亮起文字翻飛就知道不對,連忙三步幷作兩步地走上去,一把抓住了商四的胳膊。然而書已然打開,龐大的吸力將商四和陸知非一股腦兒的都給帶了進去。
  五秒鐘後,商四發現自己安然坐在一把太師椅裏,而陸知非側坐在他腿上,手裏還端著托盤。兩人的臉靠得極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最怕空氣突然的安靜。
  陸知非鎮靜地擡起托盤,“喝湯。”

第27章 臨帖

  監督著商四喝完心靈鶏湯,哦不,是喝完養身鶏湯,陸知非才有閑心打量周圍。此刻他們正在一戶人家的院子裏,兩把太師椅面對面放著,中間桌上擺著棋盤。棋局已經分了勝負,看來下棋的人剛離開。
  毫無疑問,這是古代,主人家家底殷實。陸知非擡頭看,視綫越過高高的院墻,就看到了遠方高聳連綿的山脈。
  “終南山。”商四站到他身旁,說。
  “現在是什麼朝代?”
  商四掃了一眼四周擺設,“明朝。”
  然後陸知非掃了一眼他倆的衣服,一個穿的根本不是古代的衣服,一個倒是穿著大袖衫,可這朝代好像有點不大對。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說話聲,有人來了。商四拉住陸知非,“跟我來。”
  一刻鍾後,商四跟陸知非從後門出去,兩人皆已換上了當代的衣服,區別是陸知非還帶著鬥笠,用來遮住他那過短的頭髮。商四就不用了,法力驅使,頭髮自然生長,一個眨眼的時間就變成了一位長髮飄飄的絕世佳公子。
  衣服自然是問主人家“借”的,商四給他們留了一片金葉子,出手大方。
  走在街頭,商四解釋道:“這是一本雜記,作者就是剛剛那個宅子的主人,他年輕時中過舉,交友廣泛,素愛遊歷。耳順之後於終南山悟道,便將他在山上修行的見聞都記錄下來。期間多有神異鬼怪之事,頗有點聊齋的感覺。”
  “悟道?”
  “當初老子西遊入函谷關,引紫氣東來,授《道德經》五千言後飄然而去。後人問道樓觀,雖不能全數承其意誌,但多多少少還是能有些收穫的。”
  兩人一路出城,往終南山而去。
  陸知非跟在商四後面,覺著自己根本沒走出幾步路,可擡頭時,卻發現蒼翠青山已經近在眼前。再往上,一步一景,轉瞬間已經到了半山腰。
  間或遇到幾個下山的道士,雙方點頭而過。
  陸知非忽然想起那個到處給人算命的假道士,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商四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問:“在想那個給你書簽的小道士?”
  陸知非楞住,“你知道他?”
  照理說,商四沈睡一百年再醒來,不可能認識那道士。不,不對,陸知非忽然想到一個蹊蹺之處,道士給他的書簽是打開書齋的鑰匙,可吳羌羌說百年來書齋都沒開過,這把鑰匙顯然不會是吳羌羌發出去的,那麼,把他送出去的唯有商四。
  可那道士頂多三十歲,怎麼會認識商四?
  商四笑說:“你覺得光憑一張書簽就能打開書齋的大門嗎?那道士手裏的書簽是特殊的,你難道沒看到書簽右下角刻了一朵桃花?”
  桃花?陸知非忽然想到通往南英小院的那片桃林,“那枚書簽跟南英有關?”
  “那是我送給南英的,後來他又轉送給了別人,若有必要,危難之時我可以救他一命。”商四背著手走在前面,悠悠的聲音傳來,“他把書簽送給你,也是你的機緣。”
  “可畢竟是南英送給他的,我拿了,會不會……”陸知非蹙眉。
  “輪回往生,或許他早忘了南英了。”商四搖搖頭。
  “他是南英的……”陸知非有些詫異。
  “小朋友,接受不了啊?”商四壞笑地打趣。
  陸知非搖頭,只是想到道士那落魄神棍樣,再想想南英的樣子,很難把他們湊成一對。商四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說:“你那是沒看到他當年禦劍下昆侖的樣子,一劍斬了半個黑海的冰雪,要不怎麼能讓南英這只妖死心塌地,最後還……”
  “還怎麼樣?”
  商四頓了頓,很難得地幽幽地嘆了口氣,說:“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或許……我真該去把那道士綁回來,不要讓南英蹉跎太久。”
  陸知非想了想,說:“他好像已經離開了北京,而且一直漂泊不定,似乎在找什麼東西。”
  “那看來他也沒完全忘記當年的事。”商四說著。這時,目的地到了。陸知非順著商四的目光看過去,就見一座破敗的字庫矗立在前方的雜草叢中,寂靜地訴說著時光的流逝。
  “這就是那座字庫?”陸知非走過去,很快就發現了商四所說的印在了字庫內壁上的字跡,他不禁伸手去摸,卻看到自己的指尖很快就變黑了,是書本焚燒之後的灰黑嗎?
  陸知非把手指放在鼻下嗅了嗅,詫異,“是墨水?”
  “沒錯,我昨天來的時候就發現,有人在拓印這些字。字拓印到一半,說明他第二天還會過來。”商四說。
  “可又會是誰在做這樣的事?”陸知非疑惑,“是全真教的道士?”
  這時,背後忽然傳來腳步聲,陸知非回頭,就見一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背著背簍走過來,看到錦衣華服的兩人他有些詫異,而且陸知非還戴著鬥笠,神神秘秘的。他的視綫越過他們看了看字庫,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尷尬地問:“兩位是來此山中遊玩吧?”
  “是。”商四點頭,站在書生面前,穩穩地擋住了他的路。
  書生有些窘迫,緊了緊背簍上的帶子,問:“我是這山腳下的山民,可否借道字庫一觀?”
  然而商四仍不爲所動,“你要看字庫幹什麼?燒書?”
  “不不不。”書生連忙擺手,微微漲紅了臉,“書籍乃是珍貴之物,怎可輕易焚毀。我、我是想看看有沒有可以撿回去看的。”
  “是嗎。”商四上下打量了他幾眼,那逼人的氣勢叫書生心裏打鼓,“這位公子,我……”
  然而這時,商四卻忽然讓開了,“請。”
  書生微微怔住,不過一想到還沒有完成的那件事,立刻也不去管這兩個陌生人,點頭道過謝之後立刻跑到字庫前,探頭看到內壁上的字還在,頓時松了一口氣。
  後面商四和陸知非對視一眼——看來找對人了。
  只見書生欣喜地放下背簍,拿出毛刷和各類工具就開始了拓印,心無旁騖。陸知非看他的眼神裏充滿了崇敬,不禁問:“公子,你拓印這些字做什麼?”
  書生回過頭來,眼睛裏似閃著亮光,“你不覺得這些字寫得很棒嗎?而且這內壁之上竟有數種不同的筆法,無論哪一種,都稱得上大家之作。不瞞公子說,我家境清貧,拿不出許多銀錢來爲我購置字帖,且名家字帖數年難得一見,前幾日我在此偶然得見,實在是意外之喜。”
  “原來如此。”陸知非說著,回頭看向商四,眼神示意著——怎麼辦?
  只見商四走到書生身邊,彎腰,笑瞇瞇地問:“那你覺得,這些字體裏哪一個寫得最好?”
  書生仔細想了想,道:“其實各大家各有所長,不過私心來說,我還是更喜歡這個,狂傲恣意,最是瀟灑。”
  書生指著的,正是商四的字。
  商四點點頭,“不錯,很有眼光,你未來會有前途的。”
  陸知非:“……”
  書生靦腆地撓撓頭,結果一手墨水撓在頭上,“哎呀!”
  商四和陸知非忍俊不禁,商四給陸知非遞了個眼色,陸知非會意,跟他一起後退幾步。
  “抓住我的手。”商四輕聲說。
  陸知非頓住,“什麼?”
  “抓住我的手,我要翻頁了。”
  陸知非低頭看了看商四的手,心裏的感覺卻有點怪異。商四見他磨蹭,當即主動抓住他的手,陸知非下意識地收手,商四卻握得更緊,“別動。”
  陸知非不動了,感受到商四掌心的灼熱,身體有些僵硬。此時商四擡起空著的那只手,輕輕一揮,陸知非就看見無數泛著金光的小巧文字在他指尖翻飛,眼前場景一變,那書生已然背著背簍遠去。
  “走,跟上。”商四自然而然地鬆開陸知非的手,舉步跟上。
  陸知非卻停在原地,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掌心,才後知後覺地跟上去。半個小時後,兩人來到了位於山腳下的小山村裏,遠遠看到書生和村裏的人熱絡地打著招呼,然後進了一間竹籬圍著的小屋。
  “爹、娘,我回來了!”書生放下背簍,卻幷未第一時間拿出字帖來臨摹學習,而是把袖管捋起,轉身去院裏劈柴燒水。
  衣著樸素的婦人急忙從屋裏出來,“生生啊,快別做這些事了,進屋看書去吧。”
  “娘,”書生抹了把汗,毫不介意,“這些我能做,也用不了多少時間。過一會兒我就去看書,您快回屋裏歇著吧。”
  老母親拗不過兒子,只得回屋準備晚飯。
  商四站在籬笆外的隱蔽處,再度拉住陸知非的手,擡起右手,文字翻飛、時光流逝,陸知非看到那書生坐在窗前的書桌旁,日復一日地念書、寫字。他將那些字帖反復臨摹,沒錢買紙了,便用樹枝在地上寫。
  寒來暑往,四季輪轉,那個曾由衆神寫下,再由商四親手銷毀的故事,就這樣被分割成零散的部分,然後以這種方式,被重寫了無數遍。
  商四的神色慢慢變得嚴肅,他開始不停地翻頁,時間來來回回倒轉,他似乎在找某個很重要的時間點。陸知非沒有出聲打擾,專註地看著,久而久之竟然忽略了商四還握著他手的事實。
  忽然,陸知非看到錯亂的時間裏,閃過這樣一個畫面——那書生一臉驚訝地看著淩亂擺放在書桌上的臨摹字帖,然後將它們按照不同的順序擺放。
  商四顯然也註意到了,於是畫面穩定下來。
  那書生繼續排列著,一會兒皺皺眉頭,一會兒又仿佛茅塞頓開。大約一刻鍾後,他終於把所有的紙張排列整齊,然後快速地從頭到尾瀏覽而過。
  那個被拆解成無數字帖的故事,終於在他的腦海中重新拼接,而此時距離書生把那些字體從字庫內壁上拓印下來,已經過了整整三年。

第28章 秀

  “神州大陸,廣袤無邊。上古時期,有神石墜於東海,不知其所蹤。悠悠萬載後,有孩童誕於東土之濱,因其口不能言,默如頑石,父母遂棄之。有僧侶念其無辜,將其帶回廟中撫養,取名——蒼生。”
  “蒼生,沈蒼生……”書生喃喃地念叨著這個名字,許久,才繼續往下看。當他看到沈蒼生因爲容貌過於出衆而不得不白紗遮面時,他忍俊不禁;看到沈蒼生因爲廟宇被毀而開始流浪漂泊的時候,又不由爲他擔心。而當他看完整個故事,不禁心有戚戚。
  書生幷沒有拓印到商四最後一個“死”字,所以在他眼裏,故事幷沒有結局。沈蒼生沈浮世間數十載,嘗遍人間冷暖,入世入魔入道,三進三出,最後又怎麼樣了呢?
  書生不禁有些悵然,心裏牽掛著故事的結局,竟然都靜不下心來溫書。
  商四和陸知非把他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裏。陸知非說:“那個人,就是這樣復活的?”
  “差不離了,不過照目前這進度,估計還有幾年他才會出現。”商四瞇起眼,“這書生……”
  陸知非問:“如果我們現在把書生手裏的字帖全部毀掉,再毀掉字庫,那個人還會再次出現嗎?”
  “當然。”商四解釋道:“這只是一本雜記,它記載的是真實世界中發生的事情,而同樣一件事可能會被數個人分別記載在很多本書裏,就算改變其中一本書的世界,也不會對歷史事實産生什麼影響。但如果是杜撰的小說就不一樣了,它具有唯一性,即使被複製上萬本,只要找到最初的手稿,對裏面的世界大肆破壞,那人物的走向就會發生變化。”
  “有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嗎?”
  “有,不過很少。能陰差陽錯進到書裏的人本就寥寥無幾,再比如《西遊記》那樣的傳世之作,即使找到手稿,你能進去砍死個小妖怪就不錯了,還真能在孫猴子手裏討得了好?”
  陸知非覺得很有道理,這個理由非常強大。
  “先走吧,書生的事情還需要時間慢慢看。”商四說著,就帶陸知非返回了書齋。書中無日月,陸知非看了看時間,此時距離他們掉進書裏,才過去十分鐘。
  商四又跟陸知非叮囑道:“道士的事情,你先不要跟南英說,等我搞定星君,再找個合適的時機向他提起。”
  “星君又怎麼了……”
  “他就是一個愛管閑事而且怎麼都不死的弟控。”商四攤手,一臉嫌棄。
  “你說誰呢?”星君的聲音忽然從房間外傳來。
  陸知非轉頭一看,就發現星君站在窗口看著他倆,一臉鄙夷。商四站起來,走到窗前,“說你呢。”
  “幼稚,無聊。”
  “你就不幼稚不無聊啊,你不要以爲我不知道你偷偷養了一隻大肥貓,天天給它鏟屎。”
  星君的臉可疑地紅了,“幹你屁事。”
  “我這叫關愛孤寡老人。”商四嘆一口氣。
  陸知非無語地看著這兩個“老不死”隔窗互噴垃圾話,“請讓一讓。”
  星君和商四齊齊轉過頭看他,然後星君默默地往後挪了一步,看陸知非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
  等陸知非走過去,星君才有了絲正經模樣,“那個藏狐的事你看著辦,我也懶得說你了。下個月南英過生日,正好你醒過來,我想好好操辦一下,讓他開心點。”
  商四也正色起來,“恕我直言,你操辦酒席的品味很值得商榷。”
  “所以我不是來找你了嗎?”星君怒。
  商四翻了個高貴優雅的白眼,“你想請多少人?”
  “能請的都請吧,這一百年大家死的死散的散,有個機會聚一聚也挺好。”星君說著,頓了頓,又道:“也算是給你接風洗塵了。”
  “我說……”商四趴在窗臺上單手撐著下巴,說:“這種話你不是該留在最後給我一個驚喜嗎?朋友。”
  星君臭著臉,“要你管。”
  翌日,李茹心的國內首秀終於拉開帷幕。
  陸知非和馬晏晏一早就去秀場報道,跟著忙活了大半天。這是一場男裝秀,陸知非和馬晏晏混在一大堆身高腿長六塊腹肌的模特裏,負責幫他們調整衣服和處理各種配飾。
  大半天下來,馬晏晏發出了一句感慨:“我知道爲什麼那麼多師兄會彎了,這個視覺衝擊,有點大啊……”
  “知非。”瞿棲也準時到了,這一聲熟絡的“知非”喊出來,頓時讓這個埋沒在男色海洋裏的俊秀小助理得到了全場大部分人的關註。
  不過陸知非幷不在意,神色坦然地跟瞿棲說話,“瞿大哥。”
  瞿棲看上去神色如常,身形也幷沒有消瘦下去。只是對於一個木偶人來說,消瘦或肥胖本來就都是不可能的。
  兩人說了幾句話,誰都沒再提起許宛靈。很快瞿棲就被李茹心叫走了,陸知非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瞿棲表面上看起來已經沒事了,可陸知非能從他的眼裏看到隱藏的東西,他的眼神很空,所有的情緒都被埋藏在那層空茫之後。
  馬晏晏湊過來,八卦地問:“你和瞿棲……是怎麼回事?怎麼好像突然間就變得很熟了?”
  “沒什麼,就是上次因爲一些別的事碰到了,所以多聊了幾句。” 陸知非說著,這時走秀馬上就要開始了,忙碌順利止住了馬晏晏的好奇心。
  嘀嗒,七點半到了。
  “Go!Go!Go!”李茹心一邊拍手一邊給所有人加油鼓勁,整個後臺就像一個充滿硝煙的戰場,他們的敵人不是別人,是時間。
  陸知非只是一個小小的打雜的,都忙到腳不沾地,然而一直聽著前臺不斷傳來的掌聲,這忙碌之中又帶著一絲喜悅與滿足。到還剩最後一波模特上場時,李茹心過來拍了拍兩人的肩,大方地說:“好了,別忙了,去前面看秀吧,好好體驗一下!”
  “心姐萬歲!”馬晏晏一蹦三尺高,拉著陸知非就往秀場裏跑。
  秀場裏燈光很暗,所有的光都聚集在臺上,陸知非和馬晏晏悄悄走進去的時候,正好趕上壓軸模特出場。
  是瞿棲。
  陸知非認真地去看,然後就聽馬晏晏在一旁不停花癡地驚嘆著,“哇男神穿這身衣服太帥了!你看他走起臺步來太霸氣了!知非你快看啊!我從沒看到過他像今天這麼有氣場,真是帥呆了酷斃了!”
  然而陸知非看著這樣的瞿棲,卻忽然皺起了眉。
  不對,有些不對勁,這不像是瞿棲。瞿棲的氣場是溫和的,即使是爲了走秀而刻意改變自己的風格,也不會做到那麼強勢,這反差太大了。而且他的眼神,絲毫不空洞,也跟剛才的瞿棲完全不一樣。
  可他明明就是瞿棲。
  忽然,陸知非想到一個可能,然後飛快掏出手機給商四發短信——他出現了。
  如果有個跟瞿棲長得一模一樣但又不是瞿棲的人,那就一定是沈蒼生!就跟上次出現過的瞿清衡一樣,他又附身在年輕版瞿清衡的身上,出現在大家面前。
  可這是李茹心精心準備的秀,陸知非再怎麼樣也不能破壞它,只能等沈蒼生走完。而這時,沈蒼生正好走到T臺的轉角處,視綫不經意間瞥向觀衆席,卻幷沒有落在實處。
  那目光像是穿透黑暗,看到了站在人群外圍的陸知非。
  有那麼一個瞬間,陸知非感覺自己好像跟他對上了眼。很奇怪,他的眼神幷沒有什麼壓迫感,也沒有任何讓人恐懼的色彩,反而帶著一股審視。
  而後他轉身,陸知非開始向後臺狂奔。
  他忽然意識到,沈蒼生取到了瞿棲出現在T臺上,那麼瞿棲呢?
  “誒知非,你怎麼回來了?”李茹心正準備上臺謝幕,看到陸知非沖進來,有點詫異。
  陸知非緩了一口氣,喊了一聲心姐,目光繼而越過李茹心看向了剛從T臺上回來的瞿棲。此刻的瞿棲又是一副溫和靜雅的樣子,讓陸知非一時間分辨不出這到底是誰。
  “瞿大哥。”他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瞿棲朝他微笑著點點頭,此時謝幕的時間到了,李茹心拍拍陸知非的肩說待會兒讓他和馬晏晏一起留下吃慶功宴,然後就帶著拉著瞿棲一起上臺。
  陸知非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卻又無法阻攔。這時馬晏晏急吼吼地跟過來,“知非你怎麼突然跑了?出什麼事了嗎?”
  陸知非搖搖頭,神色卻控制不住地凝重起來。他不知道沈蒼生究竟想幹什麼,這時,商四的回音終於來了。
  大魔王:我在秀場了,你稍安勿動。
  看到這短信,陸知非的一顆心頓時放鬆下來。馬晏晏看他這臉色一會兒打雷一會兒放晴的,都有點不認識他了,“知非,你今天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沒事。”陸知非搖搖頭。
  此時,商四站在秀場入口,認真地看著T臺上鞠躬致謝的男人,再三確認,這是瞿棲,如假包換。
  但陸知非顯然不是喜歡開玩笑埋汰人的,所以,沈蒼生肯定來過。
  大魔王:他估計是來截取瞿棲的念力,以此維持自己的身體不腐。
  沈蒼生取代瞿棲走了這場秀,那周圍的贊嘆和崇拜就被偷梁換柱地換到了他的身上。陸知非很快想通了這一點,但他還是很擔心瞿棲會不會被怎樣,然而他這句擔心的話還沒發給商四,商四的短信就又來了。
  大魔王:現在臺上的人是瞿棲,沈蒼生估計已經在剛才回後臺的時候就走了,不要擔心。
  於是陸知非把那句話刪掉,回復道:嗯,我知道了。
  大魔王:待會兒還有事嗎?
  小鹿鹿:還有慶功宴。
  大魔王:完了叫我,我去接你。
  看到“接你” 這兩個字,陸知非心裏那股若隱若現的異樣感又來了。正不知道該怎麼回,商四的短信又來了。
  大魔王:今天沒有給我做晚飯,扣十分!
  所以這個莫名其妙的打分系統又是哪裏來的?
  小鹿鹿:……
  大魔王:所以你爲什麼不用微信也不用微博,到底是你睡了一百年還是我睡了一百年,少年你這樣一點都不積極向上啊。
  小鹿鹿:你死心吧,我不會幫你點贊的。
  幼稚狂:你這樣真的一點都不可愛。
  老頑固:謝謝誇獎。
  

第29章 搬離

  慶功宴一直喝到很晚,因爲李茹心和瞿棲這樣的大咖總有許多媒體和朋友要寒暄,所以工作室的人先喝了半場,等人來齊了,再繼續喝下半場。
  瞿棲今晚表現太過出色,大家輪番敬酒,陸知非一直沒找到跟他單獨說話的機會。好不容易等到瞿棲抽空去厠所,陸知非連忙起身跟上,卻在路過隔壁包廂時,看到五分鐘前去上厠所的馬晏晏在裏面大快朵頤。
  怎麼回事?
  陸知非不得不進去瞧瞧,然後就看到馬晏晏的對面坐著商四。兩人豪爽地碰杯,“幹!”
  陸知非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此刻的心情,倒是馬晏晏回過頭看到他,說:“知非你來啦,真是太巧了你朋友就在這裏吃飯呢,來來來,一起坐下來喝一杯啊。”
  陸知非看看滿桌子山珍海味,再看看商四含笑的眼,怎麼都覺得這像是一場鴻門宴,偏偏馬晏晏喝得歡。
  “朋友這杯我再敬你,感謝你這段時間對知非的照顧。”馬晏晏繼續敬酒,整個人搖搖晃晃的,已經有點喝多了。喝完了,他又轉過頭苦著臉問陸知非,“知非,你看你朋友都回來了,你啥時候搬回來啊,宿舍裏就我和童嘉樹兩個人,太淒涼了……”
  馬晏晏雖然醉著酒,可這話很對。陸知非忽然發覺,他確實沒有繼續留在書齋的理由了。他正想答應下來,可商四打了個響指,馬晏晏應聲倒在桌上。
  “他怎麼了?”陸知非急忙扶住他。
  “放心,他只是醉了。”商四說著,余光瞥向包間門口,“站著幹什麼,進來喝一杯啊。一個月不見,大明星不記得我了?”
  “怎麼會。”瞿棲依言走進來,恭敬地喊了一聲,“四爺。”
  “今天那走秀怎麼回事?”商四把玩著酒杯,問。
  “他在我上場的時候突然出現,然後我不知道怎麼的就動不了了。當時燈光暗,誰都沒察覺。等他走完一圈,又馬上把我換了回來,其他的什麼都沒做。”瞿棲也很費解。
  “他下次必定還會再以你的身份出現,盜取你的念力。”商四說。
  瞿棲沈默了一會兒,說道:“那如果我不再出現,那是不是……”
  “你不再出現,那他必定要頂替你的位置,否則他將再也沒有念力可以維持,屆時他暴露在外,我們抓到他的幾率就會大大提高。你是這樣想的,對不對?”商四笑著問他。
  瞿棲沒有否認,他確實是這個打算,這也正好給他的消失一個絕佳的理由。然而陸知非緊接著說道:“但這樣對你的粉絲來說,太不公平了。”
  瞿棲轉頭看他,微微詫異。
  陸知非繼續說:“對你的粉絲來說,她們幷不認識什麼瞿清衡或沈蒼生,不知道任何前塵舊事,她們只是單純地喜歡一個叫瞿棲的人而已。這跟他誕生在這世界上的原因無關,跟他是不是某人的替身無關,如果你不負責任地消失了,留給她們一個冒牌貨,讓她們對你所有的喜愛都變成被人利用的工具,那這跟欺騙有什麼區別?”
  瞿棲啞口無言,商四在一旁給陸知非鼓掌,“不錯,很有本大爺的風範。”
  陸知非瞥了他一眼,冷面判官樣,“吃完了嗎?”
  商四還保持著拍手的姿勢,眨眨眼,“吃完了。”
  “吃完了就走。”陸知非說著,背起馬晏晏就往包間外走,路過瞿棲時說了一句,“幫我跟心姐說一聲,馬晏晏喝醉了,我就帶他先走了。”
  瞿棲從沈思中回過神來,楞楞地點了下頭,然後就看到商四也跟著站起來,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說:“小鹿鹿生起氣來可是很可怕的。”
  說完,商四也邁著老爺步慢悠悠地走了,留下瞿棲一個人沈默無言,陷入苦思。
  而另一邊,因爲有馬晏晏在,所以陸知非叫商四送他們到學校,就沒再跟他回書齋。這一夜陸知非躺在宿舍裏輾轉難眠,不光光因爲宿舍的床很久沒睡所以稍顯冰冷,還因爲跟商四在一起時,那種異樣的感覺出現得越來越頻繁。無論是坐在他的機車上所看見的奇景,還是牽著手在書中世界裏看到的光陰流逝,都讓陸知非無法再保持從前那樣的冷靜。
  或許是商四的那個世界太過光怪陸離,所以才導致他的情緒如此波動?
  陸知非有點想不通,他覺得自己需要靜靜。於是這一晚之後,他順理成章地從書齋裏搬回了宿舍。書齋衆妖當然很捨不得了,雖然陸知非每天還是會來書齋報道,跟商四識字,可那畢竟不一樣。
  “四爺,你讓知非搬回來住嘛。”吳羌羌撒嬌打滾,兩個小胖子也不甘示弱,扯著商四褲腳管,“要陸陸!要陸陸!要陸陸嘛!”
  商四無奈地收回看書的眼神,問:“我說,他才來書齋多久,你們怎麼就集體叛變了呢?”
  太白太黑哼哧哼哧爬到他懷裏,搖晃著他的手,“要陸陸嘛!”
  “可他畢竟不是我們書齋的人,他是個人類,有自己的生活,總有一天他會離開的。”商四依舊雲淡風輕。
  太白太黑頓時傷心起來,吳羌羌趕緊說:“可不是現在嘛。”
  商四白了她一眼,“我可警告你啊,不要忘了書齋的原則,不要妄圖幹涉別人的決定。”
  吳羌羌癟起嘴,但還是點點頭。過了半晌,又忍不住問:“知非的字學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
  “不會吧?”
  “你以爲他跟你一樣笨嗎?”商四站起來,把兩個嚶嚶嚶的小胖子放下來,然後穿過庭院走到書齋裏。
  陸知非正好放學歸來,商四打他面前走過,隨手從書架上抽下一本書,“跟我來吧,今天隨堂測試。”
  進到裏間,沈藏已經在了,正拿著筆艱難地鬼畫符,一張憨憨的四方臉上滿是凝重。商四走過時瞅了一眼,書本頓時拍得啪啪響,“這是啥?你寫的啥?這是那個高粱地裏的蚯蚓成精了嗎?”
  沈藏紅著臉,像個考試不及格的小學生。
  “重寫!”商四黑著臉,然後掃了一眼陸知非,“你楞著幹什麼?覺得自己寫的字比他好看嗎?”
  “沒有。”陸知非很老實地坐下。
  商四遞給他一張手寫的考卷,“半個小時內做完。”
  半個小時,時間很緊。陸知非開始奮筆疾書,再擡頭時,卻發現商四已經不見了蹤影,唯有一本書落在他的位置上,被風吹著慢慢地翻動著書頁。
  此時,商四正在一家書鋪的櫃檯後,翹著二郎腿,興致闌珊地看著過往行人。此時陽光正好,街對面胭脂鋪的老闆不時地打量著對面的新東家,一雙賊溜溜的小眼睛裏不知道在想什麼。
  拖他的福,前來買胭脂的人總愛往對面書鋪望一眼,有時能看到商四擱在櫃檯上大大的鞋底,有時能看見他那張過分俊郎的側臉。
  看一支小羊毫在他指間歡快地打著轉兒,看薄霧從茶杯中升起,模糊了他的臉龐。再擡頭看一眼那古舊的牌匾,上書四個大字——妖怪書齋。
  真是一家奇怪的書鋪。
  過了很久,書鋪主人終於等來了他的客人。
  那是一個穿著藍色布衣的書生,一路小跑著過來的,額上微微沁著汗。他的目的很明確,穿過長街一頭紮進書鋪裏,禮貌地喊了一聲,“商四爺,我來了。”
  “柳生啊。”商四微微坐直了身子,“你考慮好了嗎?”
  被喚作柳生的書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想了想,還是不拿那個故事換了,我用別的故事換,行嗎?”
  商四搖搖頭,說:“你不是說那個故事是從字庫內壁上拓印下來的嗎?即使你不換給我,我也可以自己去拓印,既然我早晚會知道,那你何不把它賣給我,省去我跑一趟的時間,也能給你自己多換些宣紙。”
  書生拱手,“四爺此言差矣,字庫內壁上的故事,既不是我的,便不可言賣。我不問自取已是僭越,豈能再將之賣出,拿四爺您的錢?”
  “書生迂腐。”商四笑道。
  柳生再拱手,“請四爺見諒。”
  商四拿他沒辦法,“說吧,你還有什麼故事可以換?”
  “故事不是什麼好故事,四爺估摸著給我幾張紙就行了。”柳生說著,從懷裏拿出一沓小心疊放的紙遞過去。
  商四快速翻過,但神色卻很認真,不讓人覺得敷衍。很快他看完了,回身從架子上抽出一疊上好的宣紙遞過去,“拿著吧。”
  然而柳生卻沒接,“四爺,您看您能不能把這些宣紙換成稍次一些的,再多勻我幾張?”
  話音落下,柳生也覺得自己的要求有些多了,隨即又說:“不換也沒有關係。”
  “真不巧。”商四略帶惋惜,“我的鋪子裏只有這上好的宣紙,你若想換次一些的,可以去街東頭那家書鋪換,我幷不介意。”
  柳生連忙謝過,驚喜萬分,那神情,直把商四當成了恩人。
  等他走了,商四收起剛才那散漫的樣子,皺眉思索著。再見時的沈蒼生,顯然已經不再是他當初殺死的那個眼中空無一物的沈蒼生,他的眼睛裏多了些人性。
  商四還記得許宛靈魂飛魄散的時候,他還很不理解地問:“我扮得不像嗎?”
  他確實很用心地在扮演瞿清衡的角色,對於商四這個仇人,反而沒有表露出什麼敵意。甚至在最後許宛靈戳破他不是瞿清衡,絕望離去的時候,他還很不理解,問商四:“你理解嗎?”
  其實這個問題真的很妙,這能說明很多問題,也是商四幷不急於再度消滅他的原因。
  一個由神創造,缺乏基本人性無法融入人類大群體的角色,竟然開始嘗試著想要理解人類。
  那麼究竟是什麼造成了他這樣的改變?
  商四很好奇,目光追尋著柳生漸遠的背影——會是他嗎?

第30章 戲(一)

  老師不在,課堂上兩位同學開始開小差。
  沈藏拿筆戳了戳陸知非的胳膊,“那個,你在這裏學了多久了?”
  “一個多月。”陸知非一邊答題一邊說,話音落下,他就看到沈藏眼裏多了幾許崇拜。
  “他對你也這麼嚴厲?”沈藏回憶起這幾天在這裏求學的經歷,實在是,痛不欲生。
  然而陸知非卻雲淡風輕,說:“其實也沒什麼,因爲在來這裏之前,我經歷了三年幼兒園、六年小學、三年初中、三年高中,然後熬過了高考。”
  沈藏沈默了一會兒,說:“你們人類真不容易啊。”
  “還好。”因爲陸知非從小是個學霸,所以感觸幷不是那麼深。
  沈藏則還爲自己的前途擔憂著,人類的文化實在是太難學了,平時發發表情包多好啊。沈藏一邊寫字一邊唏噓,渾然不覺商四已經站到了他身旁,正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哎……”沈藏再次感嘆。
  商四背著手,俯身,“你對我有什麼不滿嗎?”
  沈藏一個激靈,連忙搖頭,“沒有、沒有!”
  “沒有啊。”商四悠悠地直起身子,然後又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專座上,拿起書,對沈藏笑了笑,“你以爲我會相信嗎?把你剛才寫的那些狗屁不通的東西給我抄一百遍。”
  沈藏欲哭無淚,轉頭看向陸知非。
  然而陸知非有什麼辦法呢?商四扔了一本書過去,說:“你看他有什麼用,如果不想抄,就拿著這本書到院子裏去讀一遍。”
  沈藏心想,讀可以啊,他雖然不會寫字,可人類的字大部分他都是認識的。然後他快速把書撿起來,翻開來看。
  陸知非掃了那書的封面一眼——《金瓶梅》
  真的是非常不錯的一本書。
  這時,兩個小胖子風風火火地跑進來,“主人主人,唐寶來啦!”
  跑到一半,看到陸知非,兩個小胖子又中途變道,一個英勇跳躍撲進陸知非懷裏,頭蹭著他的肚子,“陸陸、陸陸!”
  陸知非摸摸他們的頭,把他們兩個擺正,讓他們坐在他盤坐著的腿上。兩個小胖子甭提有多乖巧了,緊靠著陸知非一臉滿足。
  商四簡直沒眼看,隨即又覺得唐寶這個名字很耳熟,是誰來著?
  忽然,一道喜悅的驚呼聲響起,“哇哦,金瓶梅!這位小兄弟你太有品味了!來來來哥哥跟你探討一下!”
  人未至,聲先聞。沈藏轉過頭去看,就見一個穿著大黃鴨連體衣,手裏還拿著棒棒糖的五六歲的胖墩兒站在他身後,很努力地把他的腦袋探過來。
  “剛才是你……在說話?”沈藏有些不確定。
  胖墩兒老氣橫秋地拍拍他的肩,“就是我噻。”
  那廂商四瞪了太白太黑一眼,“誰讓他進來的?”
  “嚶嚶嚶,主人兇兇,好怕怕!”太白太黑緊緊抱著陸知非,有靠山在,一點都不怕他。
  陸知非揉揉他們的腦袋,語氣溫柔,“別怕。”
  商四要被他們氣死,一個兩個的都要造反。而此時唐寶已經暗搓搓地指導著沈藏把書翻到第幾頁第幾頁,說裏面有神秘寶藏。沈藏不疑有他,翻過去,仔細讀了讀上面的內容。不消幾行,沈藏的臉上已經燒起來了。
  他連忙把書合上,就聽唐寶在旁邊捂著肚子笑,“哈哈哈哈哈哈怎麼會有這麼純情的人,居然還臉紅了……”
  那笑聲賊賤,沈藏的臉更紅了,像一個熟透的方形番茄。
  陸知非看了他一眼,然後又看向唐寶,說:“不要笑了,你有蛀牙。”
  聞言,所有妖都不約而同地看過去,唐寶急忙捂住嘴,所有的笑聲就都戛然而止。
  陸知非總有能瞬間讓人閉嘴的辦法。
  而這時,商四已經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一把鉗子來,不懷好意地盯著唐寶,“聽說你有蛀牙?”
  唐寶整個妖一哆嗦,“四爺,四爺你冷靜啊。”
  “我很冷靜啊。”商四善意地提醒著,手裏的鉗子哢哢作響,“別說話,一說話你的蛀牙就露出來了。”
  唐寶咕咚咽了口唾沫,抿著嘴不敢說話了。可他這時才想起來,他來這兒是辦正事來著。
  可是抿著嘴怎麼說話呢?
  唐寶心裏苦啊,這兩個人一個殺人一個放火,太欺負人了。猶豫了一下,他往後退了一步,“四爺,四爺這回您真要幫幫忙啊,不然我的店就開不下去了!”
  “關我屁事。”商四說。
  “四爺啊,有鬼啊!”唐寶表情驚恐,“真有鬼啊!”
  “鬼?”沈藏詫異。
  “是啊是啊!”唐寶連連點頭,“我跟你們說,太嚇人了,我不是在淘寶開服裝店嗎?前幾天有人跑我這兒來問我有沒有壽衣賣,我當然說沒有啊,我又不做那個生意。然後對方就沒提壽衣了,就說我店裏有幾件衣服挺好看的,就下了單。我也沒多想,就讓快遞送過去了,因爲是同城所以當天下午就能到。結果你們知道啥,那快遞送過去一看,那兒是個鬼宅!”
  “老北平的鬼宅多了去了,值得你這樣大驚小怪?”商四不怎麼放在心上。
  唐寶急忙辯解,“後面還有呢!鬼宅不是沒人麼,然後那快遞員就想給我退件退回來,結果那包衣服就自己燒起來了!這還不算啥,關鍵的是衣服燒沒了,可我這兒顯示對方已經收件,還給我打了個五星好評!”
  “五星好評,錢貨兩訖,你有什麼不滿意的?”商四轉著手裏的鉗子,說:“說不定是那個快遞員在整你呢。”
  唐寶嚴肅起來,“不會的,我後來不放心,想著我好歹是個妖怪,不怕。所以晚上偷偷去看了看,那個地方確實是個鬼宅,陰森森的。周圍都沒人,那會兒正好天黑了,我還看到一輛黃包車從我面前跑過去,媽賣批的沒有乘客沒有車夫,就那麼一輛空蕩蕩的車從我面前過去了,嚇死爹了!回去之後我也想息事寧人,結果今天早上我又收到了鬼宅的訂單。那個人在旺旺上跟我說,上次穿了我家的衣服之後,他的朋友說好看,於是也想跟我買兩件。”
  商四終於來了絲興致,挑眉,“然後呢?你賣給他了?”
  “我哪敢不賣啊!”唐寶哭喪著臉,“萬一對方真的是鬼怎麼辦?哎喲餵這年頭連鬼都會上淘寶網購了,還跟我說麼麼噠賣萌,還能不能好了,你們說我要是有一件衣服不合他們的心意,他們給我打差評我都沒地方說理去啊。你們說我堂堂國寶,爲什麼要這麼慘,動物園裏的老王下次肯定又要嘲笑我了,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寶生還有什麼指望……”
  唐寶聲音悲愴,真是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於是商四說:“哦,那你去死啊。”
  唐寶這下是真的傷心了,天理何在!寶寶何辜啊!日他的仙人板板!
  其實剛才商四是學的陸知非的語氣,那一聲“哦”他自忖學了有七八分像。
  他看向陸知非,但陸知非對此不予置評,只對唐寶說:“如果你少吃點糖,或許你的牙齒會活得比較久。”
  “不要再說我的蛀牙了!蛀牙也是有尊嚴的!”唐寶跳腳了。
  陸知非平靜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哦。”
  這好像是對商四這位拙劣模仿者的嘲笑。
  商四微笑,他決定待會兒改試卷的時候即使陸知非全部答對,他也要扣陸知非六十一分的卷面分。
  現在的少年郎,一點都不尊師重教。
  “你們到底幫不幫我嘛。”唐寶眼巴巴地問,“那個快遞小哥死都不肯幫我再送東西過去了,我自己可不敢去啊。”
  沈藏有些迷糊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嗎?”
  商四說:“既然有妖,爲什麼不能有鬼?不然星君豈不是要失業了?”
  沈藏不知道星君是誰,但在書齋生活的日子告訴他一個道理,還是不要多問比較好,當一個安靜的美男子才能活得長長久久。
  “要送的衣服帶來了嗎?”商四問。
  “帶來了帶來了!”唐寶連忙點頭,轉身從後面拖出一個包裹來,“你們看,三件衣服,一件男裝兩件女裝,都是爆款。”
  大家都看過去,陸知非卻不由自主地皺起眉,“兩女一男……”
  說到死人,說到鬼,這個人員配比忽然讓他想起件事情來。
  商四見他皺眉,就問:“怎麼了?”
  “前段時間大學城裏出了樁命案,有三個學生溺水死了,正好是兩女一男。”
  “這麼巧?”唐寶驚訝。
  “就是這麼巧。”商四忽然笑起來,“我也忽然想起些事情來,你說的那個鬼宅的地址,從前是個戲園子,叫初華大戲園,我還在那兒看過《穆桂英掛帥》。”
  “那可真是巧啊!”唐寶頓時來勁了,“四爺您要不去故地重遊一下?”
  “好啊。”商四出乎意料地爽快。
  唐寶喜上眉梢,“那這包衣服就交給四爺啦,感恩!”
  於是半個小時後,學會感恩的唐寶獨自站在鬼宅前,欲哭無淚。後面商四、陸知非、沈藏還有太白太黑在對街排排站,一個個對插著衣袖看著他,像北京城裏墻根下曬太陽的老大爺。
  “你們能不能過來點啊?”唐寶有些慫。
  商四朝他揮揮手,“要勇敢啊。”
  勇敢你妹。
  唐寶深吸一口氣,“有人嗎?你的快遞到了!”
  話音回蕩在空蕩蕩的老街上,像水暈一般擴散。漆黑的夜裏,有樹葉在沙沙響,依稀還有風穿過破舊窗戶的聲音,有時像是低聲的嗚咽,有時又像是指甲刮過黑板的聲音。
  而除此之外,四周再沒有別的聲響。
  沒有回答,沒有說話聲,更別提相隔一個街區後繁華都市的喧囂。
  唐寶覺得自己心裏涼颼颼的,忽然,“叮咚!”一聲突然竄出,嚇得他一個激靈。幾秒鐘之後才反應過來那是旺旺的聲音,連忙打開來一看。
  這不看不要緊,一看嚇一跳。
  只見那個鬼宅顧客給他發來了一條最新消息:收到快遞啦,衣服很好看,下次還來光顧,麼麼噠~
  然後唐寶幾乎下意識地翻出最新的顧客評價,一條五星好評赫然在一秒前刷出,可是快遞還在他手上啊!
  唐寶渾身鶏皮疙瘩都起來了,然而就在這時,一點火光自他眼前升起,他忙不疊把手裏的包裹扔出去,就見那包裹剎那間被火舌包圍,還沒等落地,就燒了個乾乾淨淨,連一絲灰燼也沒有。
  “媽個鶏啊!”唐寶一退三步遠,差點沒把持住現出原形。
  而就在他話音落下之時,他隱約聽見有姑娘咯咯的笑聲在空氣中縈繞。就像人類的文章裏說的那樣,銀鈴般的笑聲!
  他媽的很恐怖啊!人類爲什麼要有這樣的比喻!嚇死寶寶了!
  “四爺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唐寶拔腿就往回跑,可是他怎麼跑,感覺都離他們好遠的樣子。可是明明……明明他已經跑得氣喘籲籲了啊!
  這條街有那麼寬?!
  唐寶這樣想著,腳下忽然一個趔趄跌倒在地上。砰一聲煙霧爆發的輕響後,一隻圓滾滾的熊貓一臉懵逼地坐在地上,擡頭,就見前方彬彬有禮的紳士攙扶著嬌俏的小姐從黃包車上下來,珠光寶氣的夫人踩著婀娜的步伐帶來一陣香氣,路旁亮起了霓虹,照著墻根下正在等待生意的車夫。
  他僵硬地擡起脖子,看了看光鮮門庭上的大字——初華大戲園。

第31章 戲(二)

  唐寶擡頭看到戲園招牌的那一剎那,驚呼聲在街對面響起。
  “不見了!不見了!”太白太黑一蹦三尺高。
  陸知非也不由驚詫,他剛剛看到唐寶向他們跑過來,可一個眨眼,人就不見了。他不由看向商四,“怎麼回事?”
  “鬼界。”商四上前幾步站到那鬼宅門前,擡頭看了一眼陰森的房子,“鬼界是指陰氣過重後自然形成的一個結界,將人與鬼分割開來。一般來說,是很難形成的,而活人一旦踏入,就像入了某種幻境,一時半會兒難以掙脫。”
  “那現在怎麼辦?”陸知非微微蹙眉。
  “放心吧,唐寶是只熊貓,呼吸天地靈氣,又受萬民寵愛,福氣大得很。鬼只會怕他,不會拿他怎麼樣。”商四說著,擡手敲了敲鬼宅黑色的木門。
  “有人嗎?”商四問。
  黑漆漆的鬼宅一點燈火也無,當然不會有人回答。可明明知道裏面沒人,還要敲門,這畫面就有點詭異了。
  沈藏跟在後面,心裏毛毛的,“鬼會應門?”
  “叩問,這是禮貌。”商四解釋著,隨即用手推了推,發現門是鎖著的。這是扇老舊的木門,很高很大,門上兩個銅質的門環,看上去也有些年頭了。但這當然不是當初那個戲園子,戲園子應該是出於某種原因被推倒了,而後又重新造了這棟宅子。
  商四將右手抵在門上,黑夜裏他的衣衫無風自動。沈藏看得驚奇,就見商四黑色的大袖衫上忽然浮現出金色的綉紋。
  那是一隻造型很奇特的神獸,頭部有點像麒麟,可偏偏身體上像背著個螺蚌。那金色的紋路在變幻著,看起來就像是那個神獸伸了個懶腰,栩栩如生。
  商四手腕一抖,“去。”
  那神獸才不情不願地跑到他的衣袖上,而後又順著商四的手跑到門上,低頭嗅了嗅咬著門環的獸頭,露出一絲嫌棄的表情。
  至於它是嫌棄那獸頭破舊,還是嫌棄它髒,其餘人就不得而知了。只是沈藏看著這一切,覺得神奇極了,再轉頭看到陸知非,陸知非卻很淡定,好像見怪不怪,那兩個坐在他肩膀上的小胖妖怪還朝門上那神獸擠眉弄眼做鬼臉。
  有點幸災樂禍。
  “開門。”商四道。
  太白太黑趕緊接腔,搖晃著兩條小粗腿兒,狐假虎威,“開門啊,圖圖!不要偷懶!”
  圖圖?沈藏不由看向那神獸,就見它非常人性化地翻了個白眼,而後一溜煙躥進了那個獸頭裏。下一秒,那獸頭就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一聲綿長幽怨的吱呀聲中,門開了。
  “好好在這兒看門。”商四摸了摸那獸頭的腦門,隨即大步走進去。
  陸知非隨後,兩個小胖子依舊做著搞笑的鬼臉,“好好看門呀,圖圖!不帶你玩兒!”
  門環叮噹作響,圖圖表達著自己的不屑。
  走到鬼宅裏面,兩個小胖子才感覺到害怕來。
  經年無人光顧的房屋裏滿是腐朽的味道,陰冷,且充滿濕氣。隨意呼吸一口空氣,都覺得喉嚨裏滿是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塵。陸知非下意識地用衣袖遮住口鼻,而後,屋子裏就亮起了燭火。
  商四的指尖燃起黑色的火,點在蠟燭上,黑色便轉爲最正常的紅色,照亮一方天地。陸知非這才看清楚這鬼宅的原貌。
  看屋子裏的擺設,還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風格,傢具上沒有蓋白布,都蒙了厚厚的一層灰。一樓和二樓是貫通的,站在一樓大廳裏往上看,就能看到二樓墻上掛著的碩大的一幅油畫。
  那是一張全家福,幽暗的燭火下,那些人的臉顯得有些模糊,也有點可怖。就好像幾個人站在二樓的陰影裏靜靜地看著你,乍一對上眼,把太白太黑嚇了一跳。
  “陸陸!”兩個小胖子一左一右抱住了陸知非的耳朵,像兩個大耳環似的。然而就在這時,他們明顯感覺到身後有一股陰風刮過,冷颼颼地,直往他們脖子裏鑽。兩個小胖子本來膽子就不大,這下可好,兩條腿都開始打哆嗦,又不敢往後看。
  然後就聽一聲不震動聲帶的,像是從死人嘴裏發出來的嘶啞聲音吹拂在他們耳畔,“我死得好慘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兩個小胖子被嚇得魂不附體,嘴巴張大無限大,“陸陸救命啊!!!”
  這就等於,兩個擴音喇叭對準了陸知非的耳朵一陣驚叫。那一瞬間,陸知非體會到了什麼叫天堂地獄一瞬間,他還來不及見鬼,自己就要先變成鬼了。
  “商!四!”陸知非忍無可忍。
  商四從他背後探出頭來,眨巴眨巴眼睛,“你叫我?”
  陸知非滿臉黑氣,“我叫鬼。”
  太白太黑這下反應過來了,鐵定又是主人在嚇唬他們。於是兩個小胖子可傷心了,抽抽嗒嗒的抹著幷不存在的眼淚,“主人,壞蛋!壞蛋!”
  商四攤手,一邊自得其樂地往前走,一邊聳著肩膀學,“嚶嚶嚶好怕怕哦,主人好壞哦,哈哈哈哈……”
  遠遠的,門口還傳來一聲幸災樂禍,“哈哈哈哈活該!”
  沈藏目瞪口呆。
  兩個小胖子頓時哭得更慘了,就是沒有眼淚地幹嚎,就這一會兒,好像都哭瘦了。隨後他倆又張開雙手可憐巴巴地對陸知非說:“要抱抱,要陸陸抱抱。太白(太黑)好可憐,好可憐哦……”
  陸知非無奈,把他倆從肩上抱到懷裏。揉揉腦袋,拍拍背。兩個小傢夥很快就不哭了,屁股一拱一拱地往他懷裏蹭,看到商四看過來,就立馬“哼”一聲轉過頭不理他。
  “喲,長脾氣了啊。”商四說。
  “關你屁事。”陸知非冷冷地回了他一句。
  兩個小胖子也轉過頭來,“哼,陸陸說關你屁事!”
  商四挑眉,這兩個熊孩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啊。然而就在這時,一縷飄渺如輕煙般的聲音從遠處幽幽傳來。
  說是從遠處也不對,那聲音若隱若現,好像從很遠傳來,又好像就在這裏,就在他們身邊。那聲音像是女人的聲音,又好像偏中性,咿呀婉轉像是在唱戲。可在廢棄的鬼宅裏聽到唱戲聲本就是件很恐怖的聲音,更何況這聲音忽近忽遠,忽起一個轉折,那聲音就突然高亢。
  高亢之後又陡然一個回落,而後一聲悠長的長調,像是經歷了那段特殊歲月的洗禮,又被裝進過老舊的留聲機。在人世間遊蕩已久的鬼魂輕輕放下唱針,於是所有藏在那聲長調裏的悲傷、苦痛都縈繞在這間被時光拋棄的屋子裏,靜靜發酵,扼住了來客的喉嚨。
  所有人頓時安靜下來,有如芒刺在背。靜悄悄的屋子裏,只剩下那若隱若現的聲音和他們的呼吸聲,以及,小胖子的打嗝聲。
  “嗝。”
  “嗝。”
  ……
  一緊張就會打嗝,怎麼辦?太白太黑欲哭無淚,然而商四卻無暇理會這突兀的打嗝聲,他在仔細聽。
  “非是我臨國難……不問,見帥印又勾起……多少前情……”幽幽的唱戲聲,斷續的詞句,逐漸在商四腦海中勾勒出一副久遠的畫面。
  四根紅柱撐起舞臺,簾門掀起,花旦出場,水袖一甩,二胡、弦子、嗩吶各種樂器彙成一片海,迎來滿堂喝彩。
  “《穆桂英掛帥》。”商四聽見了,那唱腔中隱約夾雜著的喝彩聲以及樂聲。
  “可這聲音是從哪兒來的?”陸知非膽子大,思維還足夠清晰,“從那個鬼界裏?”
  “恐怕是的,那個鬼界裏應該還是初華大戲園的光景。”商四說道。
  而與此同時,唐寶兩條腿走路,慢慢慢慢磨蹭到戲園正門口。這裏太奇怪了,他有些不安,但是周圍人卻對忽然出現的熊貓好像無動於衷。
  更令他詫異的是,那些走近戲園子的人裏,不光有民國時期珠光寶氣的貴太太,還有穿著黃色連衣裙的紮著馬尾辮的女孩子。
  時空好像錯亂了,中西、古今全部混雜在一起,可沒有人對此表露出任何詫異。除了唐寶。
  唐寶原本想調頭就跑的,可是除了戲園子這裏燈光璀璨外,其他地方都黑漆漆一片。唐寶想起剛才他怎麼都跑不過那條街的情景,明智地沒有去嘗試。
  可現在怎麼辦呢?
  難道要跟著他們一起進去看戲?
  唐寶磨磨蹭蹭地跟著人群移動,看是到了門口,卻發現那邊掛著一個牌子——生人勿入。
  什麼意思?生人是指活著的人還是陌生人?所以所人類爲什麼總要造這種模棱兩可的詞?唐寶第一千兩百十八次在心裏吐著槽,然後低下頭企圖蒙混過關。
  然而在門口檢票的小廝一眼就看到了他黑白相間的肥胖身軀,掐著嗓子喊道:“餵,那個誰,你的票呢?”
  “票?什麼票?”唐寶擡起頭來裝傻,哆嗦著賣了個萌。然而他又忽然想起這個大戲園存在的時候,熊貓好像還沒有被奉爲國寶。
  歹勢。
  “沒票不能進場啊。”果然,小廝過來趕他了,“走走走,一邊兒待著去,不要妨礙別人進場。”
  那你至少告訴我怎麼回去啊!我告訴你你這樣對國寶會受到全國人民唾棄的!唐寶第一千兩百一十九次在心裏吐著槽,然後生活告訴我們,只要你不放棄,總會遇見希望。
  “啊!是滾滾!”
  “真的是滾滾啊!天吶好可愛!”
  突如其來的驚嘆讓唐寶快速回神,他一擡頭,就看到兩個穿著花裙子的女生站在他面前,特別興奮特別嬌羞地小聲尖叫,還不斷伸手想來摸他。
  然而唐寶卻感覺一股涼意從他的大屁股裏竄上頭頂,媽呀,這兩個女生身上穿的衣服,不就是他賣出去的那幾件嗎!
  他幡然醒悟,這些都是鬼!全是鬼啊!
  唐寶下意識地往後退,可是姑娘的手已經摸到了他的頭頂,眼睛裏亮晶晶的,“哇!軟軟的!是真的啊!”
  唐寶渾身僵硬,他被包圍了。愈來愈多穿著現代服裝的人看過來,然後圍過來,欣賞一隻野生大熊貓。
  雖然萬衆矚目的感覺很好,可這些都是鬼啊!唐寶雖然是個妖怪,可只是個天賦技能爲賣萌和吃吃吃的妖怪,哪兒捉得了鬼。
  就在這時,他的餘光瞥見一輛黃包車路過,他趕緊用上吃奶的勁兒從人群裏鑽出去,坐上那輛車,“師傅快走!”
  師傅回過頭,蒼白的骷髏臉上兩排牙齒哢噠哢噠碰了兩下,似乎在說:好啊。

第32章 戲(三)

  “啊啊啊啊啊啊啊!”一聲驚叫,刺破雲霄。唐寶忙不疊就要下車,結果竟然看到那骷髏車夫臉上露出一絲受傷的表情,見了鬼了,一個骷髏也有表情。
  那就更不能待了啊!
  唐寶一骨碌滾下車,就在這時,他的後脖頸被人一把拎住,頓時遍體生寒,“放開我!放開我!老子可是國寶!”
  “口氣挺大啊。”
  咦?這聲音怎麼有些耳熟?唐寶霍然回頭,就見商四在後面挑著眉看他,還有陸知非還有沈藏。再一回頭,什麼骷髏車夫、大戲園子,都不見了,四周黑漆漆一片,只有那鬼宅依舊矗立在那裏。
  “我回來了!”唐寶喜極而泣。
  商四問:“你剛才在那邊看見什麼了?”
  唐寶趕忙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你們不知道,剛才那一切跟真的一樣!”
  “生人勿進,看來只有拿到票才能進去看一看了。”商四望向鬼宅的方向,微微瞇起的雙眼裏,仿佛倒映著剛才唐寶親眼見過的霓虹。
  “你想進去看?”陸知非問。
  “一幫遊離人世的鬼魂在這裏搭臺唱戲,你不覺得很有趣嗎?”商四嘴角勾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而且,剛才那首曲子讓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商四說要去看戲,那就是一定要去看的,只不過不是今天。
  鬼界難開,一行人先回了書齋,然後商四叫來兩個小煤球,問了問鬼宅的情況。
  “那兒每到月半,鬼氣就會變得很重,所以我們一般都不太靠近那邊。”小煤球回答著,“不過一直也沒聽說那裏鬧出過什麼事,所以也沒人去管。”
  月半?商四看了眼窗外的滿月,確實是月半了。
  這時,東風快遞來了。
  “四爺,你的快遞。”他從窗戶裏跳進來,取出一個文件夾放在桌子上。
  商四麻利拆開,看了一眼,隨即遞給沈藏,“你的。”
  “我的?”沈藏看了一眼,只見那文件袋裏裝的都是身份資料,包括身份證、戶口本、護照以及各種相關文件。沈藏喜出望外,連忙道謝。
  商四擺擺手,對東風說:“你再讓他幫我查一下春生路27號那棟宅子的相關資料,我有急用。”
  “包在我身上!”東風拍拍胸脯,然後立馬變身飛走。
  陸知非正好端著牛奶從廚房出來,聽到他們的談話,不禁問:“那位故人……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故人畢竟是故人,若他死後仍困於那個地方,無法轉世投胎,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觀。”商四接過陸知非遞過來的牛奶,皺皺眉,“爲什麼是牛奶?”
  “晚上喝茶不好。”
  商四皺了皺鼻子,很勉強地喝了一口,然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誒,你怎麼還在這兒?”
  “你不希望我在這兒嗎?”陸知非反問。可這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楞了一下,不知道爲什麼要這麼問。
  那廂商四卻已經聳聳肩,看了看墻上的掛鐘,說:“快十點了,今晚你就住這兒吧。”
  陸知非還沒答話,旁邊正在喝牛奶的兩個小胖子霍然擡起頭來,點頭如搗蒜,“好啊好啊好啊!”
  商四看著他們嘴邊的一圈奶漬,忍俊不禁。
  陸知非也就沒再推辭,順理成章地住了下來。
  客房還是那間客房,還是幾天前陸知非住過的那個模樣,一點都沒動過。浴室是公用的,商四是個愛享受的主,醒來之後嫌原來的浴室太小,所以在自己房間隔壁弄了個大浴室,光是浴池就占了大半的面積,像個小池塘。裏面還每日都燃著不知道什麼香,薄霧繚繞宛如仙境。
  此時太白太黑正騎著小黃鴨在浴池裏劃水,對於他們來說,眼前這片浴池就已經是碧波海了,足夠他們乘風破浪。
  “沖啊——”
  而陸知非呢?
  他正靠在浴池邊上,反復思考剛才的那個問題。
  到底爲什麼要那麼問呢?
  他想著想著,就有些犯困。擡手看了看已經有些發皺的皮膚,便叫兩個小胖子上岸。小胖子還意猶未盡,但貴在聽話,遊到岸邊排排站好,害羞又扭捏地捂著自己的小黑黑和小白白,低頭看自己白白胖胖的腳趾。
  陸知非一邊忍著笑一邊給他們擦水,擦完了,他才從浴池裏爬起來,裹上浴巾。
  然而這時,後面忽然傳來一道幽幽的聲音,“你們到底洗好了沒有?”
  那聲音太熟悉,陸知非回頭,就見商四盤坐在浴池對面,一臉百無聊賴地支著下巴,說:“我都等了快半個小時了。”
  陸知非僵在原地,沈默了一會兒,問:“好看嗎?”
  商四回憶了一下,中肯地評價道:“還可以。”
  陸知非神色平靜,忽然問:“你有尺子嗎?”
  商四楞了一下,答案脫口而出,“沒有啊。”
  “哦,你無恥啊。”陸知非雲淡風輕地掃了他一眼,然後趁他還沒有反應過來,抄起兩個小胖子開門就走。
  他的房間就在浴室的另一邊。
  “砰!”一聲,門關上,商四也終於反應過來尺子和無恥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他不由失笑,搖搖頭解開衣服走進浴池裏,舒服地發出來一聲喟嘆。
  過了一會兒,已經擦幹頭髮正準備上床睡覺的陸知非就聽商四在隔壁浴室裏喊,“陸知非,我要吃煮鶏蛋,再給我溫一壺酒過來!”
  陸知非沒有理他。
  商四繼續喊,“小鹿鹿?”
  陸知非依然沒有理會。
  商四從水池裏站起來,走過去刷一聲打開他的房門,“我要吃煮鶏蛋。”
  陸知非看到他光裸的上半身,以及被水沾濕的緊緊貼在身上的褲衩,在心裏告訴自己:陸知非,你要知恩圖報啊。
  於是廚房的燈亮了又暗,陸知非端著煮好的鶏蛋和酒,送到浴室裏。
  朦朧的霧氣中,商四正背靠著池壁,兩條胳膊向後搭在邊沿,微微仰著脖子,瞇著眼舒適而愜意。滴滴水珠劃過他硬朗的側臉,又順著突起的喉結滑下,順著結實好看的肌肉綫條,歸於水中。
  陸知非垂著眼,把東西放下就走。
  商四擡手去拿酒盅,去不經意間抓住了他的手腕。觸感不對,他睜眼一看,忽然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於是他不由自主地向陸知非靠近,半個身子從水裏探出來,帶著無限的好奇打量著陸知非,“怎麼臉紅了?”
  “我有嗎?”陸知非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鎮定,“放手。”
  商四笑笑,放開他,轉而拿起酒盅給自己倒了杯酒,又繼續愜意地靠在浴池裏。陸知非當然是轉身就走,腳步不緊不慢,可不知爲何,心跳得忽然有些快。
  他回到自己房裏,倒頭就睡。
  而啜著小酒的商四轉頭去拿水煮蛋,意外地發現陸知非已經幫他把蛋殼全部剝好了,一個個白嫩嫩的鶏蛋看起來賞心悅目。
  翌日。
  東風一大早就帶來了商四要的東西,那時陸知非還沒走,所以聽了一耳朵。那棟宅子的主人叫林靜音,今年已經九十八歲高齡,履歷看起來就是個普通人,子女都是海歸,平時工作繁忙,所以老人現在住在城郊的一個高檔療養院裏。
  “四爺,你認識這個林靜音?她是你老相好啊?”出去嗨了一整夜的吳羌羌又準時出現在早餐桌上,咬著荷包蛋,問。
  商四捂著自己的心口,覺得要被吳羌羌給氣死了,“我睡了一百年,她才九十八歲,好嗎?”
  “是哦。”吳羌羌恍然大悟。
  隨後吳羌羌又問:“那你那個故友是誰?話說你們昨天去鬼宅竟然不帶我,太不夠意思了。”
  商四懶得理她,可吳羌羌閉不了嘴,“既然是有關於鬼界的事情,怎麼不找星君呢?”
  “不,這件事暫時不能告訴他。”商四堅定否決,“鬼宅每到月半便鬼魂聚集,可是從來沒有出過事,說明他們幷不是在搞什麼害人的勾當,所以沒有驚動星君。但一旦被他知道了,不論好壞,必定先全部押解回去,那我還聽什麼戲?況且星君這人一點藝術細胞都沒有,才不要跟他一起聽戲。”
  “聽戲……”吳羌羌琢磨著,忽然靈光一現,“啊,我想起來了,四爺你是說小眉煙嗎?小眉煙死了啊!燒死了!”
  “燒死?”這讓商四始料未及,“怎麼回事?”
  “那大概是幾幾年來著?二八……還是二九年?反正四爺你那個時候睡了挺久了,小眉煙也已經成了初華的名角兒,老有名了。每次登場,那花籃都能從門口擺到下一條街,不過那天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戲園裏忽然走水,死了一大票人,轟動北平啊!”
  吳羌羌的思緒不由飄回了一九二九年的冬天,她去祭拜了六爺,剛回到書齋,就看到遠方忽然有火光亮起。那時候北平也不太平啊,三天兩頭的出事,她爬上房頂去看,就見漫天的鵝毛大雪裏,那火燒得格外得旺。
  四周一片喊著救火的人,穿著各式各樣軍裝的人把戲園整個圍住,劍拔弩張。
  商四忽然察覺出一些異樣,“裏面死了什麼人?”
  “據說是一批外國人,包了場的,所以也沒人知道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麼,反正就是一把火全燒沒了。”吳羌羌本來就愛八卦,更何況裏面有小眉煙,所以那會兒打聽了很多,到現在還記憶猶新,“總而言之,這事兒各有各的說法,有說是暗殺,有說是班主的仇家上門尋仇、別的戲園搶生意,還有說是張大帥的太太幹的。”
  “前面幾個還好說,後面那個張大帥又是誰?”商四可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吳羌羌激動起來,“哎呀四爺你不知道,那會兒起來好多個軍閥,張大帥是東北那旮旯的。人帥!槍多!北平的姑娘都喜歡他!”
  商四敲敲桌面,“註意口水啊。”
  吳羌羌趕緊擦把口水,繼續講:“哎呀這不是重點啦,重點是張大帥後來討了個老婆,但是沒過多久呢,坊間又在傳他跟小眉煙有牽扯不清的關係。張大帥的老婆可是個狠角色啊,在那個年代,有權有勢的誰沒有個幾房姨太太,可張大帥一個都沒有。有人說張大帥癡情,可後來不是又出了個小眉煙麼,所以大家都在猜是不是張大帥的老婆趁他外出打仗的時候,把情敵給卡嚓了。”
  吳羌羌故作兇狠,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一旁默默旁聽的沈藏咽了口唾沫,人類真可怕。
  但陸知非卻有異議,“就算是報復,也不至於把整個戲園子的人都燒死吧?裏面可還有那麼多外國人。”
  商四點頭表示同意,吳羌羌頓時一臉你們都不懂的表情,“那天可是有人看到她進的戲園子,然後她就消失不見了!不知道是被燒死在裏面還是逃了,那你們說這跟她有沒有關係?肯定有關係啊!”
  這倒確實是個證據。
  陸知非忽然有個聯想,“張大帥的太太叫什麼名字?”
  商四一聽,也向吳羌羌看去,可吳羌羌卻忽然卡殼了,“我記得好像是叫林……林什麼來著?”
  “林靜音?”沈藏一臉驚訝。
  “還有一個問題。”陸知非正色,“小眉煙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
  “男旦。”商四說。
  吳羌羌隨即接腔道:“哎喲小眉煙的身段和嗓門那可是北平一絕啊,四爺都誇過的,對不對?”
  “要你多嘴。”商四白了她一眼,站起來說:“今天你不準出去鬼混了,幫我繼續盯著那書生。我要出門一趟。”

第33章 戲(四)

  商四去了城郊的療養院。
  療養院很大,光是那個十幾米寬的大門就讓普通人望而卻步。門口還有保安,鐵門上裝著電子鎖,出入必定很麻煩,這也意味著,住在裏面的人非富即貴。
  商四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療養院花園的一角,然後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慢悠悠地在裏面走著。東風帶來的資料裏有林靜音的照片,一個滿臉皺紋但收拾得很乾淨的老太太,花白的頭髮綰著髮髻,笑容平和。讓人忍不住想,她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大美人。
  但可惜的是,人終究敵不過歲月侵蝕,林靜音在幾年前患上了老年癡呆。
  很快,商四就在一座小涼亭裏發現了她。漂亮的小護士正彎腰給她蓋上毛毯,而她怔楞地看著遠處的低矮青山,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小護士跟她說了句什麼,就跑開了,大概是去拿東西。商四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輕輕喊了一聲,“林老太太?”
  老太太沒有回話,依舊怔楞著出神。
  商四繼續問:“老太太還記得小眉煙嗎?”
  小眉煙三個字就像一句咒語,一下子就把老太太的魂兒給勾了回來。老太太露出動容的表情,眼神裏滿是追憶地轉頭看向商四。商四適時拿出一張照片,“你看,是他嗎?”
  那是一張老舊的黑白照片,背景是一個大戲臺,商四揣著他的紅茶壺坐在戲臺前的一把太師椅裏,身後站著一個年輕的花旦。他還穿著戲服,粉色的水袖搭在椅子上,端莊靜雅。
  這就是小眉煙。
  老太太的神色激動起來,枯槁如枯枝的手微微顫抖著撫摸過小眉煙的臉,渾濁的眼睛裏蒙上了一層濕潤。
  “你認識張大帥的太太嗎?”商四又問。
  早前在書齋裏關於林靜音和張大帥的猜測,商四一早就知道是錯的。當年走水的時候,林靜音才十二歲,不可能嫁給張大帥,但相同的姓氏代表她跟那位張太太之間或許有什麼聯繫。
  老太太的眼裏閃現出一絲迷茫,她好像有些記不清了。商四也不催她,任她在那邊仔細地想著。過了片刻,老太太的臉上露出一絲孩童般的欣喜,“小姐,小姐嫁給了大帥,是小姐……”
  商四了然,那這位林老太太,估計就是當年的陪嫁丫鬟了。這也代表她可能是活下來的唯一知情人,因爲小眉煙死了,張太太不知所蹤,而張大帥在火災發生前去打仗,戰死沙場。
  老太太繼續感嘆著,她望著青山,思緒卻好像回到了遙遠的民國,“小姐和大帥,好啊……大帥對我家小姐,可好了……可好了……”
  “怎麼個好法?”商四問。
  聞言,老太太的嘴角露出微笑,仿佛自己還是當年的那個小姑娘,看著主子們甜甜蜜蜜而害羞不已,“他們去騎馬,去打獵,但是都不帶我去,說小姑娘家家的,不要做這些打打殺殺的事兒……哦,他們會帶我去遊湖,就在後海,岸邊上都是酒樓啊歌臺啊,香味飄出好遠好遠……”
  老太太一邊說著,一邊摩挲著那張照片,深陷回憶中無法自拔。或許對於一個走過動蕩歲月的人來說,現世的平和都會在衰老時逐漸淡去,而那些深藏在記憶中的過去,反而變得格外清晰。
  “那你知道後來發生什麼了嗎?你家小姐去了哪裏?小眉煙又去了哪裏?”商四的聲音平緩,順理成章地切入她的回憶中,而沒有絲毫突兀。
  然而老太太皺起眉來,反復思索著,大腦卻又逐漸變得混沌。
  商四看她再度變得渾濁的雙眼和緊皺的眉頭就知道問不出什麼了,而這時,匆匆趕回的小護士看到了他,頓時警惕:“你是誰?”
  商四站起來,轉身,“我是林老太太的親戚,來看望她的。”
  看到商四俊朗的臉,小護士頓住。商四隨即從涼亭中走出來,語氣稍稍帶了點責問,“老太太有老年癡呆,怎麼能讓她一個人待在亭子裏?”
  小護士趕緊解釋,“我、我就是去拿點東西,真的,我就去了一小會兒。”
  商四的表情緩和一些,“下次不要這樣了,好好照顧她,知道嗎?”
  小護士連忙點頭,下意識就沒再對商四的身份再進行追問。而商四俯身從老太太手中拿出那張照片,沒有多留。
  老年癡呆是個很麻煩的病,想要從老太太口中探尋到當年的真相,或許得花上不少時間。
  陸知非今天下午沒課,所以中午的時候就回到了書齋,可把太白太黑樂壞了。到了下午,商四還沒回來,唐寶又來了。
  不用說,他肯定又接到了來自鬼宅的訂單。
  唐寶覺得自己真是衰透了,昨天晚上回去失眠了一整夜,黑眼圈都出來了,結果今天又來。更衰的是左等右等,商四都沒回來,吳羌羌也不見人影,老竹子好幾天都沒來書齋了,沈藏忙著談戀愛,而小喬還在南英那兒。
  等了半天,唐寶默默地把目光落在陸知非身上。
  “陸大仙!”唐寶撲過去抱住了陸知非的腿,“幫幫忙啊!”
  陸知非淡然地站在原地,“我只是個普通人類。”
  “能在書齋這種地方立足你就是人類中的鬥戰勝佛啊!”唐寶嗚嗚地哭訴,“說好的同城半天內送到,再不把貨送過去他們要來投訴我啦,好可怕!我不要一個人過去啦!”
  說曹操,曹操到。唐寶的手機上傳出叮咚叮咚的聲音,是鬼宅那邊的客人來催貨了。
  陸知非嘆了口氣,看了眼門口還是沒有商四的身影,發短信過去也石沈大海,於是點了點頭,“只要把貨送到就可以?”
  唐寶連忙點頭,“對對對,把貨送過去然後立刻就走!”
  既然鬼宅那邊幷沒有出過什麼事,貨也已經送過兩次了,陸知非便答應幫唐寶跑這一次。很快,一人一妖就到了鬼宅前,此時天還沒有全暗,天邊透著幾絲昏黃的微光,鬼宅還跟昨天一樣靜靜矗立在那兒,倒顯出幾分祥和寧靜來。
  陸知非把包裹放在鬼宅門口,喊了聲“快遞來了”就轉身離開,從頭到尾沒有多餘的舉動,也就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再轉頭時,那包裹已經化爲火光消失,而唐寶的旺旺上也收到了來自客戶的好評。一切都很順利,唐寶感激涕零,從口袋裏掏出一大把糖請陸知非吃,還羞噠噠地去牽陸知非的手。然而他還沒牽手成功呢,就被人一把抓住後衣領給拎了起來。
  唐寶蹬著兩條小短腿,嚇出一身冷汗,“誰?!放開我!”
  那人把他轉了個身,然後唐寶就看到商四滿臉黑氣地盯著他,“你說我是誰?”
  唐寶秒慫,“哈哈哈哈是四爺啊,好巧啊!”
  “巧你個二百五,誰準你差遣我書齋的人了?”商四那眼睛一瞇,威壓大得唐寶想立刻給他跪下。
  唐寶的小心臟顫啊顫,然而商四卻沒再把他怎麼樣,轉過頭瞪了一眼陸知非,“跟我回去。”
  於是幾分鐘後,在書齋裏等著的太白太黑就看到自家主子把陸知非給帶回來了,手裏還拎著現了原形的唐寶。然後他把唐寶隨手一丟,唐寶一陣“哎喲”滾到客廳裏,太白太黑連忙往左右一閃,繞過唐寶直撲陸知非,“陸陸、陸陸,你回來啦!”
  陸知非彎腰把兩個小胖子抱起來,而那廂唐寶滾了個頭暈轉向,不得不感嘆一句同妖不同命啊。
  不過還是正事要緊,唐寶一骨碌爬起來化成人形,問:“四爺,那個鬼宅的事情查得怎麼樣了?今天又有人下單,哎喲媽賣批啊我不如改開壽衣店得了。”
  商四瞅了他一眼,氣還沒消,“關我屁事。”
  “四爺,四爺您不能這樣噻。”唐寶連忙討饒。
  陸知非看他實在苦惱,便說道:“是我自願幫他的,只是送個快遞而已。”
  “只是?”商四挑眉,眉目如刀鋒,那些迫人的威勢便如刀鋒上的寒芒,讓他只是坐著,便給人無限壓力。
  但這壓力落在陸知非身上,卻小之又小,因爲大魔王總是護短的。
  陸知非心裏忽然生出一絲暖意,伸出手,平靜地語氣較之以往多一份柔和,“你在我手上寫過字,如果有危險,我知道你會來救我。”
  “哼。”商四冷哼,然而那如山般地威壓卻轉瞬間褪去大半。
  唐寶暗自松了口氣,然後就見商四對陸知非說:“以後沒有我的準許,不準擅自行動,知道嗎?”
  “知道了。”陸知非應下,這茬就這麼揭過去了。
  儘管商四還在念叨著“你們一個兩個的都像吳羌羌一樣不讓人省心”,但陸知非知道商四已經氣消了。
  陸知非轉頭敲了敲太白太黑的頭,“是你們告的密吧?”
  太白太黑趕緊抱住他的手,“陸陸!主人,壞!唐寶,壞!太白(太黑),愛你!”
  話音落下,陸知非噗嗤笑出來,商四氣得把兩個小胖子的玩具球扔過來,“兩個沒良心的小兔崽子!”
  小胖子機靈,往陸知非懷裏一躲,沒砸著。
  商四翻了一個白眼,這時,吳羌羌回來了,還帶回了意想不到的消息。
  “你們猜怎麼著?剛才我出去一打聽,當年那場大火很多妖怪還記得呢,然後就有妖回憶起來說,親眼看見過那位張太太殺人!就在四九胡同,大晚上的,夜黑風高啊,她穿著旗袍踩著高跟鞋,三下五除二就把人脖子給擰斷了!”
  “哇……”太白太黑和唐寶驚訝得瞪大了雙眼。
  陸知非也訝然,如果張太太真是這樣的很角色,或許真的幹得出火燒大戲園的事情。唯有商四,忽然笑了一下,“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明白怎麼回事了。”
  吳羌羌一喜,“真的嗎?”
  “那得驗證過後才知道。”商四說道:“我今天去書市轉了一圈,勉強找到一本《北平舊事》,或許還能看一看。”
  吳羌羌說道:“或許我們可以直接進到鬼界裏問小眉煙啊,四爺你不是說聽見他唱戲的聲音了嗎?”
  “想要聽戲,自然得拿著票進去。我剛才托老鬼去辦了,他還需要點時間。”
  “咦?老鬼不是人類嗎?我記得他好多年前就死了,我還給他送殯了呢!”吳羌羌詫異。
  “我說的是他的孫子,他們家的陰陽眼是可以遺傳的。”商四說。
  吳羌羌這才了然,“我說呢。”
  商四隨即站起來,準備回房去書中一探究竟。陸知非看著他的背影猶豫片刻,追上去,“可以讓我一起去嗎?”
  “你想去?”商四回頭。
  陸知非點點頭,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個小眉煙是個怎麼樣的人。
  商四也沒在意,畢竟是人就有好奇心,於是說道:“想來就來吧。”
  依舊是那個空房間裏,陸知非再度換上了那身學生裝,看商四揮筆劃下一個法陣,再把那本封面已經破損的藍色綫裝書放上去。
  回頭,他朝陸知非伸出手,“裏面的空間可能有些不穩,待會兒抓住我的手不要放開,知道嗎?”
  看著商四伸出的手,陸知非這次淡定許多。他伸手與之交握,下一秒,陣法光芒大放,他下意識地閉眼。再睜眼時,他已經和商四站在了北平街頭的某個僻靜巷弄裏。
  “跟我走。”商四說著,拉著陸知非走出巷弄。
  外面就是繁華街道,商四一邊走著,一邊給陸知非解釋,“民國時期戰亂頻發,天地元氣被攪得一團亂,書籍也很少有能完整保留下來的,所以很難有書能形成自己的書中世界。這一本是殘缺本,少了最後幾頁,所以我用陣法加固了一下。”
  陸知非聽著,餘光掃過路邊的店鋪商販,忽然發現街上的氣氛有些微妙。怎麼說呢,一九二九年的北平,離戰爭徹底爆發也沒有多遠了,可街上的氣氛幷不怎麼凝重,反而縈繞著一股喜氣?
  而商四接下去說的話,正好解決了陸知非的疑惑,“巧的是,這本書裏正好有一小節記錄了張大帥大婚的事情。”
  毫無疑問,他們現在所處的時間正好是大婚當天,迎親的隊伍很快就要經過這裏,因爲陸知非已經聽見了敲鑼打鼓的聲音。遠遠望去,扛著槍的士兵在前面在前面開路,各個喜氣洋洋、精神氣十足。後面一匹高頭大馬,馬脖子上綁著紅色的綢帶,英武的軍官穿著鐵灰色軍裝,戴著白手套拿著馬鞭,氣宇軒昂。
  陸知非跟著商四退到路邊,小聲問:“那就是張大帥?”
  “張韞之。”商四看到駿馬後的轎子,說:“看來他已經接到新娘子了。”
  隊伍行進的速度幷不慢,很快,就來到了兩人所在的路段。陸知非凝眸看過去,張韞之大約三十左右,劍眉星目,無愧於吳羌羌對他的評價。而後面那頂大紅轎子卻被簾子遮著,讓人無法一探究竟。
  陸知非正有些遺憾,就聽商四說:“看我的。”
  說罷,商四垂下的手悄悄做了個手勢,街上便吹來一縷風。那風吹過張韞之的鬢角,吹起地上的花瓣,然後在不經意間,掀開了紅色的轎簾。
  新娘子的容顔只在剎那間顯露,然而只是那驚鴻一瞥,就足以掀起周圍一片驚嘆的浪潮。
  “噯你看見沒,新娘子好漂亮啊!”
  “那是,張大帥的新娘子,能不漂亮嗎?”
  “難怪之前藏著掖著誰都沒見過呢,敢情是長得太漂亮了不想教別人看去啊。”
  “可不是……”
  陸知非聽著周圍的議論,心裏也很贊同。新娘子確實很漂亮,杏目朱唇,五官是極標致的,很美艶,但卻沒有脂粉氣。
  然而身旁的商四卻忽而嘆了口氣,陸知非不解地看過去,就見他嘴角噙著無奈的笑,說:“那是小眉煙。”
  “小眉煙?!”陸知非著實楞住了。
  “是啊。”商四的目光追隨著那娶親的隊伍,悠悠說道:“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厲害又善妒的張太太,只有小眉煙。”

第34章 戲(五)

  “你一早就猜出來了?”看著逐漸遠去的娶親隊伍,陸知非忍不住問。
  “感覺罷了。”商四牽著他重新混入人群,一邊說,一邊慢悠悠地走著,“我認識的小眉煙,是個雖然混跡風塵,卻傲骨錚錚的人,我實在很難想像他會跟一個有家室的男人暗通款曲。如果張大帥已有家室,卻還對他獻殷勤,甚至用權勢壓迫,那我猜小眉煙一定更樂意擰斷他的脖子。”
  商四描繪的小眉煙,無疑跟之前陸知非想像中的小眉煙,有很大出入。那個年代的戲子,總是在小說和影視劇中扮演著一種悲情角色,而小眉煙好像很不一樣。一個可以徒手擰斷別人脖子的戲子,當然很不一樣。
  但陸知非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即然你說小眉煙有傲骨,那他怎麼會甘願以一個女人的身份嫁給張韞之?”
  “這就是我們要去查證的事情了。”商四說著,稍稍加快了腳步。然而走了幾步他又忽然停下來,擡頭看了看天,說道:“好像穩固下來了。”  穩固?陸知非也擡頭看了看,一根柳絮飄飄悠悠地出現在他的視綫裏,緩緩落在他的鼻尖。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噴嚏,而這時,商四放開了一直牽著他的手,“走吧。”
  哦,原來穩固是這個意思。
  陸知非看了看自己的手,跟上去。
  商四是要去張大帥府上找小眉煙,可這會兒人家應該正在拜堂,陸知非問:“不倒轉時間回去看嗎?”
  商四搖搖頭,“空間好不容易穩固下來,一旦翻頁,恐怕又會再次動蕩起來。而且,這本書我們恐怕只能進來一次,小心爲上。”
  於是兩人到了大帥府,商四略施障眼法,就帶著陸知非堂而皇之地從警衛眼皮子底下走進去。
  陸知非緊張倒是不緊張,可架不住商四太自在,進去之後隨意找了桌空著的酒席坐下,還擡眼,拿著把不知道從哪來的摺扇往旁邊空位一指,“坐。”
  站著太顯眼,陸知非只能坐下。掃視四周,小眉煙不在,應該已經拜完堂回後院了。而此刻商四已經老神在在地喝起了酒。
  陸知非忍不住問:“我們不是來找小眉煙嗎?”
  “非也非也。”商四搖頭,“故人喜宴,豈有不喝之理?”
  陸知非無話可說。
  商四繼續往空了的小酒杯裏斟酒,道:“而且我餓了。”
  “餓了就不該只喝酒。”陸知非不贊同。
  商四掃了一眼酒桌上的菜,癟起嘴,“大帥府夥食不好。”
  許是這句話裏的委屈太濃,隔壁桌的一位妙齡姑娘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素手掩著嘴,忍不住轉過頭來看到底是哪路神仙敢嫌棄大帥家的夥食。
  商四微笑著舉起酒杯向她示意,眨眨眼,那俊朗的側臉上暈染著這喜慶日子裏好看的燈火,讓那姑娘不禁紅了臉,略帶嬌羞地低頭還禮。
  商四笑得很快意,喝得也很快意。過了一會兒,他才發現陸知非坐在旁邊默不作聲,於是支著下巴問:“不餓?”
  “還好。”陸知非神色平靜。
  商四卻好似隱隱約約感覺到陸知非的沈默與以往有些不一樣,雖然他不知道不一樣在哪裏,不過這也無礙。他夾了一筷子菜在陸知非碗裏,“你喜歡吃的,吃點兒吧,餓壞了肚子,可別說我壓榨勞力啊。”
  陸知非看著碗裏的菜,微怔,“你知道我喜歡吃什麼?”
  平日裏陸知非做菜,總是挑商四和吳羌羌他們愛吃的做,甚少考慮到自己的口味。雖然一個人吃飯時總會有所偏好,可陸知非自忖表現得應該很不明顯。
  商四看著他疑惑的臉,就笑了。那微微挑起的眉眼裏有一分得意,兩分微醺和七分風流,抿一口酒,說:“這天下就沒有爺不知道的事兒。”
  陸知非忽然又想起了那個月光和人間煙火氣繚繞的夜晚,商四的臉在朦朧之中愈發清晰,而他的心裏似乎有一根幼苗破土而出。
  大帥府的紅燈籠和賓客的歡聲笑語都催人醉,陸知非心裏也有些微醺,因爲商四在那棵幼苗上,澆的是酒啊。
  一場喜宴,賓主盡歡。
  “張韞之回後院了,我們也走吧。”商四放下酒杯,站起來。
  陸知非回神,這才發現一場酒宴下來他根本沒有把目光放在張韞之身上,此刻擡眼去看,才發現賓客們都在退場了。
  他連忙站起來,跟著商四避過人群來到後院。
  打擾人家的洞房花燭實在是件很缺德的事,可機會只有一次,陸知非和商四也不能在外面等一夜。
  所幸張大帥不是浪得虛名,兩人只是在新人居住的小院裏踱了幾步,臥室的門就開了。張韞之手裏拿著槍,冷峻、從容,“你們是誰?”
  “小眉煙的朋友。”商四微笑。
  張韞之眼裏閃過一絲詫異,而房內的人聽到這話,也警覺地出來看了一眼。
  起初那美目裏已經聚起了殺意,可一看到商四那張臉,殺意盡退,驚喜湧現,“四爺!”
  小眉煙一步跨過門檻,連新郎官都不管了,徑自朝商四走去。但他還是克制的,走到商四面前便停了下來,舉止大方地朝商四見了見禮,“好久不見。”
  “是好久不見,”商四瞥了一眼他身後的張韞之,揶揄道:“這久得你竟然都嫁人了,也不請我喝一杯?”
  “四爺神出鬼沒,我哪裏請得到你。”小眉煙笑著,驚喜的心情稍稍平復,轉身對張韞之說:“可否再擺一桌?”
  “當然。”張韞之沒有問客從何處來,端的是一個沈穩大方,拍拍手,“來人,再擺一桌酒席,取我的好酒來。”
  於是月色下,一桌酒席又在小院裏擺起。吃不吃倒是其次,借著酒敘舊才是正理。
  “四爺這些年去哪兒了,連聽戲都不來了。我這請柬托人幾經輾轉,都沒送出去。”小眉煙給商四倒著酒,問。
  商四卻瞥了一眼張韞之搭在小眉煙腰上的手,目光與張韞之來了個交彙。張韞之的目光就像個波瀾不驚的深潭,看似平靜實則危險。商四在審視著他,他也在審視著商四。
  商四毫不懷疑,如果他對小眉煙表露出什麼別樣的心思,或者圖謀不軌,這個男人絕對不介意在新婚之夜見一點血。
  這跟小眉煙倒是很配。
  “別說我了,你這又是怎麼回事?”商四看了看小眉煙身上的大紅嫁衣。
  身爲一個男子,卻以一個女子的身份嫁給另外一個男人,小眉煙的臉上卻沒有什麼羞憤之色,“這事兒說來話長,究其原因,是一年前我在四九胡同殺了個人。”
  一九二七年冬夜,大雪覆蓋了整個北平。
  月色無聲,四九胡同的陰影裏走出一個絕色佳人,穿著大紅勾金的旗袍,一雙筆直修長的大腿露在外面,幾乎與雪一樣白。她像是從某個溫暖的舞會現場走出來,從胡同口走出來時,披上了一件素色的狐裘大衣。
  她沒有回頭,高跟鞋細細的鞋跟踩進雪裏,不疾不徐地在離開了胡同口。
  雪紛紛揚揚地下著,很快,她的腳印被覆蓋,徹底消失無蹤。
  直到第二天早上,巡街的人才在胡同深處發現了一具被擰斷了脖子的屍體。那是北洋政府的一位高官,各方的情報都指向他是個漢奸,但這事兒沒有攤到明面上來講,查還是要查的。
  這事兒鬧到張韞之面前,他起初不想管,雖然他知道兇手長什麼樣子。
  那天晚上張韞之就在附近辦事,但他是單刀赴會,沒有帶兵也沒有開車。辦完事出來,張韞之的心情有些糟糕。一切需要動用武力來解決的事情,都不是好事情。
  他從上衣口袋裏拿出煙來,想抽一根。可惜的是煙也被血染紅了,這讓他的心情更加不悅。
  然而就在這時,他看到了從不遠處那個胡同口轉出來的女人。大半夜的,一個打扮艶麗的漂亮女人出現在空無一人的胡同口,不是鬼,就是殺人犯。
  但如今這世道,魑魅魍魎都開始大行其道,這樣一個女人的出現,也就絲毫不奇怪了。
  張韞之沒有叫住她,而當那個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走進那個胡同看到屍體的臉時,心情就忽然變好了。
  所以,張韞之決定放那個漂亮女人一馬。
  然而幾天後發生的一件事,打破了他的這個想法。大姨陪著老太太專程從東北趕過來,要張羅他的婚事,三天之內給他看了不下二十張姑娘的畫像。張韞之沒辦法把長輩打包從家裏丟出去,很苦惱。
  面對張韞之的不配合,兩位長輩只好親自挑了一位,訂好了戲園子的票,然後下死命令讓張韞之帶她去看戲。
  張大帥心裏苦啊,但當他坐在戲園子裏,看到那個花旦穿著戲服從簾後轉出來時,他忽然覺得來看戲是個不錯的決定。
  雖然這個花旦畫著油彩,可張韞之還是很肯定這就是那天晚上的那個女人,因爲他很清楚地記得那個女人耳朵上有一顆很小的朱砂痣。
  更妙的是,她竟然是他。
  於是小眉煙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惹上了張韞之,三番五次過來截他的道,實在是很討厭。有時他甚至會從窗口跳進後臺的化妝間,就爲了過來抽根煙。
  然後小眉煙把窗子給釘死了,隔天,張韞之就叫手下的兵把他窗子給卸了。可是後天下了場雨,窗戶沒來得及重裝,於是雨水打濕了小眉煙的梳妝檯,毀了他大半的胭脂。
  小眉煙氣得戲也不唱了,於是張大帥只好在晚上偷偷翻墻去他窗口下站崗,幷且賠了他一大箱子的胭脂。
  其實小眉煙很看不懂張韞之這個人,他既不像其他的達官顯貴那樣花樣百出地追求他,但好像又有點那個意思。可大帥府那個地方,小眉煙幷不嚮往。
  他可不想以後當個見不得人的外室,然後跟張韞之的大姨太、二姨太、三四五六七八姨太爭寵。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當小眉煙再次拾起林香這個假身份活動的時候,那樁被拖了大半年的案子終於找到了他頭上。
  小眉煙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那就是等手頭的任務結束,立刻撤出北平。張韞之也沒想到在他刻意隱瞞之下,還有人能查到小眉煙頭上,但他知道的時候,前去抓捕林香的人已經在路上。
  小眉煙被堵在了房子裏,這處小院子是他以林香的身份買下來的。買下的時間是在一年前,平日裏只有一個瘸腿老大爺看管,而半個月前,小眉煙從人販子手裏救了個小丫頭,也住在裏面。
  他們幷不知道林香的真實身份,只當他是個父母雙亡來北平謀生的可憐女子。
  小眉煙無法確認如果他逃了,這兩個人會不會因此受牽連,所以他等到了最後一刻。敲門聲響起,他知道自己必須做出決斷了。
  然而,急促的馬蹄聲緊隨而來。
  一道熟悉的低沈磁性的聲音從門縫裏傳入小眉煙的耳朵,“你們在這裏幹什麼?”
  “張大帥!”門外人的驚呼聲道破了來人的身份。
  那時候小眉煙在想,張韞之如果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會作何感想。他甚至暗自設想了一下如果兩人交手,他有多大的幾率能逃脫。
  但如果可以,他不想跟張韞之刀劍相向。
  然而張韞之接下來的話,讓小眉煙楞住。
  “我問你們在這裏幹什麼,你們可知道裏面的是誰?”張韞之的話裏夾雜著冰冷的怒氣。
  “大帥息怒,我們也是奉命行事。”回話的人誠惶誠恐,“只是這案子遲遲未破,有人懷疑……”
  “懷疑什麼,懷疑我張某人的未婚妻是殺人兇手嗎?”張韞之抽出腰間的槍,抵在那人額頭,“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斃了你?”
  話音落下,門裏門外的人都楞住了。
  然後,求饒聲打破了平靜,“大帥饒命!饒命!我們真的不知道裏面這位是您未婚妻啊,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您千萬大人不記小人過啊……”
  小眉煙眨巴眨巴眼睛,這事兒,真是始料未及。

第35章 戲(六)

  “事情大約便是這樣了。”清雅的聲音,爲故事畫上終結。
  可月夜下,小眉煙眉頭舒展,絲毫不見鬱結。商四便知道那次張韞之給他解了圍之後必定又發生了什麼,否則小眉煙不會就這樣被張韞之拐回家。
  但那就是人家夫夫之間的戀愛往事了,商四可不像吳羌羌那樣八卦。
  說完了自己的事,小眉煙忍不住看向陸知非,“四爺還沒給我介紹呢,這位是?”
  “書齋新來的學生,陸知非。”商四道。
  兩人互相見禮,這時一直安靜聽小眉煙說話的張韞之開口了,“四爺想來也非普通人,我來北平甚久,怎麼以前從未見過?”
  “四海爲家。”商四答道。他說得也確實沒錯,書齋落戶北平百年有餘,可北平也不過是他最近的一個落腳點罷了。
  張韞之放下酒杯,“亂世漂泊,四爺好膽量。”
  商四輕笑,“我的膽量比起普通人是高了那麼一點,張大帥也不差啊,門外那一出應對一石二鳥。”
  陸知非默默地跟小眉煙對視一眼,這兩個男人,剛才還好好的,怎麼忽然就摩擦出火藥味了?
  小眉煙隨即瞪了張韞之一眼,那穿著大紅花嫁紅唇點染的模樣,瞪起人來可真叫陸知非這個旁觀者都覺著滿含風情。然後陸知非看著張韞之摟過小眉煙在他耳邊說悄悄話的樣子,忽然間就明白了——這位張大帥,八成是吃醋了。
  也對,任誰在新婚之夜看著自己的新娘子一個勁兒地跟別的男人說話,卻把自己冷落在一旁,都會吃醋的。
  可商四幹嘛要跟張韞之針鋒相對呢?
  陸知非又看了一眼小眉煙,心裏不由感嘆他真的很好看,是那種跨越了性別的好看。商四會不會……不,商四多半是湊熱鬧不嫌事大,若他真的喜歡小眉煙,這會兒一定已經動手搶了。
  陸知非又不由想起那個出現在百樂門的女人,她又是誰呢?
  “咳。”商四一聲不滿的輕咳,打斷了陸知非的神遊,也打斷了張韞之和小眉煙的私房話。小眉煙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羞意,“讓四爺見笑了。”
  商四一搖頭,一嘆息,“哎,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這孤家寡人看來只能繼續雲遊四海了。”
  “四爺又要走?”小眉煙問。
  商四灑然一笑,“有緣終能再會。”
  話說到這裏,陸知非也知道他們該走了。
  小眉煙站起來相送,眼神裏還有些不舍,“四爺真的不打算留在北平了?多年未見,我還欠四爺一出戲呢。”
  “會有機會的。”商四朝他眨眨眼,而後看向他身後的張韞之,說道:“何況如此良辰美景,我也不能總耽誤別人好事,對不對,大帥?”
  張韞之笑了,“此言有理。”
  小眉煙橫了二人一眼,“歪理。”
  然而張韞之和商四卻好像終於找到了惺惺相惜之處,張韞之伸出手,“四爺是個爽快人,若有緣再見,一定喝個痛快。”
  商四同樣伸手,“一定。”
  沒有過多的寒暄,也不訴多少離別意,商四帶著陸知非就這樣走了。
  夜晚的北平有些寒冷,陸知非回頭看了看依舊燈火通明的大帥府,問:“你不告訴他們嗎?”
  商四停下腳步,轉過身反問:“告訴他們又能怎樣呢?難道張韞之就會放棄上戰場,小眉煙就會放棄殺那些外國人?”
  陸知非頓住,因爲他忽然明白這個答案,是不可能。
  商四擡頭看了眼皎潔月輪,悠悠道:“爲國捐軀、殺身成仁,他們做的,是即使知道會死也依舊要去做的事情。這是他們自己選的路,我無法幹預,也理應尊重。”
  是啊,也許不知道結局反而更好。陸知非這樣想著,隨即釋然。
  而與此同時,大帥府的小院裏,張韞之一把扛起了他美艶的新娘子,大步流星地朝臥房走去。
  小眉煙錘著他的背,“你幹什麼,快放我下來!”
  張韞之一腳將門踹上,“洞房花燭夜,當然是要幹正經事了。”
  另一邊,回到了書齋的陸知非和商四仍在討論鬼界的事兒。
  商四說道:“既如此,可以得出一個推論。小眉煙滯留大戲園遲遲不肯輪回往生,定是因爲執念太盛。這個執念,無非是沒能見張韞之最後一面。或許兩人在分別前曾做了什麼約定,可小眉煙死於大戲園,張韞之也沒能從戰場回來,於是約定無法達成。”
  “可張韞之的魂魄呢?已經輪回往生了?”陸知非疑惑,如果真是這樣,那小眉煙空等幾十年,豈不是白等?
  “這也未必。”商四搖頭,“恐怕我們還是得去找一趟星君,問出張韞之的下落。”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你們在說小眉煙?”
  陸知非轉頭,就見小喬抱著他的小狼狗走了進來。
  “你也認識?”陸知非問。
  小喬酷酷地回了句,“同行。”
  商四對他這樣的解釋表示不滿,說道:“白牡丹和小眉煙,那可是地下世界裏兩朵帶刺的花,絕代雙驕啊。”
  小喬不予置評,兀自拿了個碗裝好水,蹲在地上給小狼狗喝水。他輕輕地梳理著小狼狗的毛,良久,才忍不住問:“小眉煙怎麼了?”
  “死去多年,卻仍徘徊人間。”商四簡略概括了一下,隨即說道:“今天太晚了,明日我們再出發去找人。”
  第二天是周六,陸知非正好有空。於是他理所當然地要跟著商四一起去,有始有終。然而陸知非準備好下樓的時候,卻看到小喬也站在院子裏,小狼狗就跟在他腳邊,很精神。
  商四從客廳走出來,目光在小喬身上停頓了一下,卻沒有多問,“都準備好了我們就走吧,這次去的可是死人的世界,待會兒萬事都要聽我的,絕對不能輕舉妄動,知道嗎?”
  兩人點頭,商四隨即擡手,掌心對準庭院中的空處,黑色法力湧現,寬袍大袖無風自動。空氣似乎産生了波動,陸知非看向那空處,就見有肉眼可見的波紋在湧動,忽然間,一扇大門在繚繞的黑氣中出現。
  那扇門很怪異,左半邊是黑色的,右半邊是白色的,兩邊各繪著類似星圖的神秘法紋,門開的同時,一股仿佛來自地底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
  “走吧。”商四率先踏入,小喬和小狼狗隨後,陸知非定了定神,也緊跟著踏進去。
  陸知非曾無數次在電視裏或書裏看到過所謂的冥府或地獄,也曾設想過死後的世界究竟是怎麼樣的,可當那黑色霧氣逐漸在眼前散去,那個世界終於在他眼前揭開面紗時,他才發現所有的想像都是貧乏的。
  無邊無際的黑色荒原侵占了他的整個視綫,他擡頭看見暗紅色的仿佛觸手可及的天,頓時感覺自己渺小得仿佛下一秒就會被壓垮。
  這黑色荒原太廣袤了,廣袤得好像永遠都走不到頭。
  而這暗紅色天空也太沈重了,重得好像隨時都會塌下來。
  這裏沒有什麼恐怖的畫面,可是光是在這裏站著,就好像已經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忽然,他感覺有人輕拍了一下他的背,那股壓力便頃刻間消散了大半。
  “別多看,跟我走。”商四說著,依舊走在最前面。
  這次小喬落後了半步,讓陸知非走在中間,而這時,陸知非才看到剛才他忽略掉了的東西——一座塔。
  那是一座黑色的塔,孤獨地矗立在荒原上,像是一根巨大的立柱,支撐住了那片搖搖欲墜的天空。而且,那座塔裏有亮光,每一層的窗戶裏都散發著柔和的光亮,那些光亮彙聚在一起,就成了這片天地間唯一的亮色。
  “那是星君的塔。”商四解釋道。
  陸知非聞言,心裏忽然有些明白爲什麼星君是那副怪脾氣了。任誰一直待在這樣的地方,恐怕脾氣都好不了。
  走了大約有十來分鐘,三人一狗終於來到了塔前。奇怪的是,這座塔沒有門,只有窗戶。
  不過商四見怪不怪,擡起手,掌心已經聚起了一個黑色氣旋,眼看著那氣旋就要往塔身上去,三人面前的墻壁上忽然就出現了一扇門,然後怒氣衝衝的星君從門裏出來,“商四你有完沒完,次次都要毀我的塔,你不會敲門嗎?”
  商四甩甩手散去法力,而後挑眉,“那你開門了嗎?我踏進這裏第一步的時候你就應該知道我來了,還每次都端著架子非要我逼你來開門,你有意思嗎你?”
  星君黑著臉,看到小喬和陸知非,道:“那你這是拖家帶口來我這兒旅遊嗎?”
  “要你管,你到底請不請我進去?”
  “你這是上門拜訪的態度嗎?”
  兩個人又吵了起來,幼稚得像學齡前兒童。小喬受不了,轉頭問陸知非:“你爲什麼不阻止?”
  陸知非有些懵,“這是我的活嗎?”
  “當然。”小喬推了推眼鏡,小狼狗很配合地叫了一聲,表示贊同。
  陸知非無言以對。
  過了一會兒,他也受不了了,上前問商四:“還找人嗎?”
  商四楞了楞,“找啊。”
  然後陸知非又轉頭問星君,“真的不請我們進去嗎?”
  看著陸知非平靜的的臉,星君不由也平靜了下來,然後往旁邊讓了讓,“請。”
  “多謝。”陸知非點頭道謝,然後就走進去了。
  小喬緊隨其後,一點都不想跟兩個幼稚鬼多待。於是兩個幼稚鬼互相瞪了對方一眼,一步跨進去的同時,門再度消失不見。
  塔內是跟塔外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熱鬧和溫暖剎那間撲面而來,明亮的燈火把這裏照得亮堂堂的,依稀還有歡歌笑語不斷傳來。陸知非有些驚訝地舉目四望,就見這塔內結構跟福建的土樓有些異曲同工之妙,中間爲空,四周則是長長的走廊貫通。
  不同的是塔是有封頂的,擡頭看,高不可及。而且中空的部分也不大,約莫是個半徑五米的天井模樣。
  奇怪的是,陸知非站在一層,可一層中央也有欄桿圍著天井,難道底下還有?
  他不由站在欄桿邊往下看了一眼,只一眼,就驚訝地瞪大了雙眼。只見那天井裏也有一座塔,而且是倒著的塔!
  那塔也分很多層,一層一層向下延伸,一眼望不到盡頭,而那每一層的燈火都是淒冷的白色,透著森森寒意。
  它就像地面上這座塔的倒影,一面鏡子的正反面。
  “小心掉下去。”星君在後面出聲提醒,“掉下去你可就死了。”
  陸知非警惕,稍稍遠離了些。商四在旁解釋道:“往上六道輪回,往下是十八重地獄,一念不可踏錯。不過這一層的人呢?都去投胎了?”
  “昨天月半,是個好日子。不過很快又會有新的人來。”星君說著,徑自在前頭帶路,“跟我走吧。”
  每一層的空間其實都很大,除去那個最好不要靠近的天井,還有大大小小很多房間。
  星君一邊走一邊跟商四說著話,“無事不登三寶殿,說罷,來找我到底幹什麼?”
  “找個人。”商四把小眉煙的事簡單幾句交待了一下,說:“我昨天晚上去張韞之戰死的地方看了看,他似乎幷沒有停留在那裏。他是個有軍功傍身的將領,又是死於戰場,我猜想他或許死後會被直接帶到這裏來。”
  這時,樓上忽然傳來一聲鏗鏘的斷喝,“哪裏跑!”
  陸知非擡頭,就看到一道白影如展翅的白鶴一般從上空掠過,緊接著一道劍光亮起,“鐺!”的一聲金屬交擊聲回蕩在塔裏。
  “喲,還在呢,這兩位。”商四調笑的聲音隨即傳入陸知非的耳朵,然而陸知非沒空打聽,因爲上空的打鬥已經眼花繚亂得讓人目不暇接。
  又是一陣刀劍齊鳴之聲回蕩,一黑一白兩道人影在半空相擊,又快速分開。恰如兩片雲,瀟灑地落在左右兩邊的欄桿上,隔著天井,遙遙對峙。
  陸知非這才看清兩人的面貌,其中一個白衣的拿著劍,瞇著一雙丹鳳眼,不羈而狂傲。另一個黑衣服的手裏提著刀,面容冷素,左臉上一道疤。陸知非覺得那衣服眼熟,又凝目瞧了一眼,而後訝然。
  綉春刀,飛魚服,此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那另外一個呢?這兩人像決戰紫荊之巔似的,又是怎麼回事?

第36章 戲(七)

  “你還不認罪?”錦衣衛提刀前指,神情冷峻。
  白衣人冷哼一聲,“要打便打,何來廢話。”
  “這如何是一句廢話?若你肯認罪,我便不會再對你出手。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你緣何連自己做過之事都不敢承認?錯即是錯,對即是對,有何難以分辨之處……”
  “閉嘴!”白衣人似是受不了他如此說教,提劍再度殺去。
  “嘖嘖。”商四一邊看一邊感慨著,“這兩人還沒分出勝負啊,從生前打到死後,這都打了多少年了?”
  “別理他們。”星君臭著臉,說。
  “他們可以不用投胎?”小喬問。
  商四搖搖頭,解釋道:“能到這裏來的人,都是執念過深之人,這些人對生前之事太過執著,所以沒辦法放下一切投胎轉世。星君的塔能給他們一個棲身之所,但同樣也是一個牢籠。他們會在這裏逐漸忘記從前的事情,執念也就被放下了。不過這兩位其他事情都已經忘得差不多,死對頭的事情卻還記得一清二楚。”
  “也快了。”星君掃了他們一眼,道:“他們已經忘記自己叫什麼名字了。”
  這時,四人一狗上了二樓。
  到了這裏,陸知非總算明白他剛進來時聽到的歡歌笑語是從哪裏來的了。
  只見這裏的情形跟人去樓空的一樓完全不一樣,欄桿邊擺著的小桌子旁有個人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拿著棋子神情專註完全沒有註意到旁邊發生了什麼。十米開外有個老太太在打太極,一個小跑堂端著托盤肩膀上搭著毛巾風風火火地跑過,一個S型風騷走位躲過老太太一招白鶴亮翅,茶盞裏的水卻不小心濺出來幾滴落在棋盤上。
  “餵!”下棋的人怒了。
  小跑堂連忙道歉,“抱歉啊抱歉!”
  陸知非和小喬看著這一幕,都有些驚奇。因爲這些畫面都太過生動了,這些人,像是還活著一樣。而越往上走,他們碰到的人也就越多。
  有穿著旗袍坐在欄桿旁不斷照鏡子的美人,額頭上綁著白布條、手裏拿著《三年高考五年模擬》埋頭苦讀的學生,還有拿著跟繩子四處找地方上吊的鬍子男,吊了一會兒發現自己還沒死,嘀咕著“是不是風水不好”又換了個地方。等等。
  陸知非看得目不暇接,往後退了一步,卻不小心撞到個人。
  那人“哎喲”一聲,“這位小兄弟,要小心吶。我看你印堂發黑,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不順利啊?要不要我來幫你算一卦?”
  這是個算命先生,陸知非搖頭,“不用。”
  “怎麼不用呢?我給你算算吧,算算……誒你還沒死啊?”算命先生忽而驚詫,詫異聲太大,引得周圍所有的鬼都看過來,就連還在飛來飛去打的那兩位都忍不住停下來,站在欄桿上一臉好奇地看向陸知非。
  陸知非的身體有些僵硬,這種萬衆矚目的感覺有點不妙。偏偏那個一直在上吊的鬍子男興沖沖地跑過來,把那根粗麻繩遞過來,“給你,你去死吧!”
  四周靜悄悄一片,所有的歡歌笑語都戛然而止。衆鬼都盯著陸知非,好像在等著他的回答。
  這場面,詭異至極。陸知非的手心裏微微出汗,這是正常的生理反應,但他的心裏卻幷不怎麼擔心。因爲商四和星君都在,還有小喬。
  於是陸知非用余光看向那三人,然後默然。
  小喬抱臂站在幾步開外,看著這場景,很好奇。
  小狼狗在他腳邊坐下,也看著陸知非,跟他主人一樣好奇。
  商四那就更好奇了,倚在欄桿上,眨巴眨巴眼睛,滿臉期待地等著陸知非的回答。
  至於星君,暫時忘記這個人吧。
  陸知非想,他怎麼就忘了這三個人的性格,那是個頂個的出類拔萃。
  他不由深吸一口氣,微笑地看著鬍子男,禮貌地搖頭,“不用,謝謝。”
  “真的不用嗎?這個繩子很牢固哦!吊上去肯定死!百八十年都不會掉下來!”鬍子男仍然極力推薦,把繩子往陸知非手裏推。陸知非看著那繩子上已經乾涸的血跡,眼皮抽了抽,仍然禮貌地拒絕,“真的不用,我不太喜歡吊死,有點醜。”
  鬍子男傷心了,“你真的不用?”
  “對,我喜歡別的死法。”陸知非如是說著,然後又看向仍在糾結著卦象的算命先生,指了指小喬三人,說:“那邊那幾位,請你去算一下。”
  “這個啊,這個好說!”算命先生一口答應。
  商四挑眉。
  陸知非微笑。
  來啊,來互相傷害啊。
  但是倒黴的是小喬,算命先生看其他兩個人高馬大的不太好招惹,於是就找相對嬌小的小喬。小喬黑著臉正要讓他走開,算命先生掐指一算,又是一聲驚呼,“咦?不對啊!你命裏本該死啦,怎麼又活過來了?不對,很不對啊……”
  小喬微微擡起下巴,鏡片上折射出一絲冷光,“你有意見?”
  算命先生連忙擺手,旁邊鬍子男一臉渴求認同的表情問他,“你覺得吊死怎麼樣?”
  “滾!”小喬的臉徹底黑了。
  旁邊商四扶著欄桿笑岔氣,“哈哈哈哈哈問得好,問得好。”
  一幹男鬼女鬼面面相覷,星君掃視一周,冷聲,“都湊什麼熱鬧,該幹嘛幹嘛去!”
  於是鬼怪們嘩啦一下就散了,錦衣衛和那白衣服的也終於從欄桿上跳下去,停止了打鬥。塔裏很快又恢復了之前的樣子。但陸知非聽得出來,議論聲夾雜在那些歡聲笑語裏。
  他不禁看向商四,只見商四抹了抹眼角笑出來的眼淚,擡頭看著樓上,嘴角忽而勾起一絲笑意,說:“剛才真是誤打誤撞,我好像看到張韞之了。”
  “你看到他了?”陸知非順著他的目光往上看。
  “軍裝還是挺顯眼的。”商四說。
  每一層的面積其實很大,剛才星君出面說話,鬼怪們認出了這座塔的主人,於是先前藏在屋子裏的都跑了出來。
  “分散開來找吧。”陸知非提議。
  商四忍不住問:“你真的一點都不害怕嗎?”
  陸知非是個理智派,“剛才你們都不出手,就證明沒有危險,我爲什麼要害怕?至於現在,星君已經出手,就更沒有必要害怕。如果他鎮不住自己的場子,該擔心的人也不是我。”
  冷靜客觀,有理有據。商四佩服。
  而剛好從他倆身邊走過的星君,詭異地沈默了一下之後,說:“商四,你想死嗎?我成全你。”
  商四怒了,“他說的話,爲什麼要算在我頭上?”
  “你帶來的人,當然是你的。”
  “好吧,你過來我打死你。”
  “你過來。”  “你過來。”
  ……
  陸知非和小喬默默地走開,到了剛才看到張韞之的那個樓層,兩人對視一眼,陸知非說:“我左邊,你右邊。”
  “好。”小喬點頭。
  現在陸知非最擔心一個問題,剛才商四說,來到這裏的鬼魂會逐漸忘卻前塵舊事,那麼張韞之即使在這裏,他還記得從前的事嗎?
  陸知非忽然有些著急起來,尋人的動作下意識加快。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陸知非在一處角落裏看到了一個正在自斟自飲的背影,那身軍裝,跟張韞之身上的一模一樣。
  “張大帥!”陸知非快步走過去。
  那人聞言回頭,可不正是張韞之。他看到陸知非,微微蹙眉,“你認識我?”
  陸知非調整了一下呼吸,斟酌著詞句,試探道:“我認識小眉煙。”
  張韞之的回答讓陸知非一顆心猛然提起,他問:“小眉煙又是誰?”
  “他是你太太,你不記得他了嗎?”
  “我記得我有個太太,她姓林,叫林香。”張韞之很篤定地回答他。
  “林香就是小眉煙。”
  “是嗎。”張韞之蹙著眉,似乎對自己的記憶有些不確定。而後他一仰頭把杯中酒飲盡,把酒杯重重放在桌子上。
  他轉過頭來,俊朗的眉宇間含著戾氣,眸子裏血絲如蛛網密布,盯著陸知非時,強大的氣勢瞬間壓在他肩頭,戰場上的肅殺和血腥便如風如雨般襲卷而來,“你又是誰?爲什麼認識我?你知道我過去的事情?”
  陸知非霎時間好像看到了漫天血色,神色微變,但還能站得住,張得了口,“你什麼都不記得了,那你在這裏等什麼?”
  張韞之怔住,滿身肅殺氣頓時就減了三分,他喃喃自語著,“我在等什麼,等……我在等什麼……”
  他困惑,不解,也很震怒。
  這時小喬也找了過來,“怎麼回事?”
  張韞之看到他,“你也認識我?”
  “不認識。”小喬乾脆、冷酷,“我認識你太太。”
  “呲啦——”一桶油澆在張韞之的心火上,張韞之真的很惱火。他在這裏等,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的到底是什麼,幾年、幾十年,沒有人可以解答他的疑惑。然後忽然冒出兩個人來,個個都說認識他太太?
  他太太又是誰?
  林香?小眉煙?那又是誰?!
  “馬上說清楚,否則我斃了你。”張韞之抽出腰間的槍,對準了陸知非。旁邊一個正在看戲的姑娘連忙“哎喲”一聲躲到一邊,“這幹哈呀這是,張大帥你又犯病啦?我說你想不起來就想不起來唄,想不起來多好啊,直接去投胎。”
  “閉嘴。”張韞之瞪了她一眼。
  姑娘拍拍小心臟,轉頭看到錦衣衛兄來了,趕緊躲到他身後,探出個頭來,撩開滿頭貞子般的亂髮,露出一張慘白的臉,說:“大帥啊,好歹我們是個鬼友。我跟你說想忘,忘不掉,那才痛苦呢。瞧瞧我們的指揮使大人,連自己叫啥都忘了,還擱這搞CP呢,這相愛相殺的執念得有多深啊。放到微博上,分分鐘紅遍大江南北啊。”
  “我不是什麼指揮使大人,姑娘,話不能亂說。尤其官場之上,身份萬萬不可僭越。”錦衣衛一本正經地糾正她的錯誤。說完,隔了一秒,又自己懷疑起來,“或許是我自己忘了?”
  “他是他,我是我。”張韞之緊緊握著槍,腦海中忽然又泛起刺痛。
  這時,一隻手忽然伸過來,輕巧地將槍撥到一邊,“張大帥,戰爭結束了,再動刀動槍可不好。”
  陸知非看著擋在他面前的商四,識相地後退一步。
  張韞之看著商四,直覺告訴他這個人不好惹,而且剛才他撥槍的動作看似輕巧,張韞之可是用了全力的,卻仍然沒能阻止。但那又怎樣?黑色手槍在掌心轉了一圈,利落地插回槍套裏,張韞之揚眉,“你又是誰?”
  “故人。”商四回答得簡略,而後歪頭,笑問:“忘不掉,又記不起來,很痛苦吧?”
  另一邊,陸知非也走到了那姑娘和錦衣衛身邊,打聽道:“你們好,張大帥的事情,能不能詳細跟我說一說?”
  那姑娘繞著陸知非走了一圈,慘白慘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然後一掌大力地拍在他肩上,“當然可以,帥哥!指揮使,你跟他講!”
  姑娘看著很吃得開,但其實死了沒幾年,是塔裏的新人。錦衣衛就不同了,他是看著張韞之過來的。
  “來這座塔裏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執念,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可是塔就是一座牢,沒有人能從這裏離開,除非放下執念喚出往生門,或一念成魔墜入無間地獄。但他不一樣,他剛開始來的時候,對生前的事情記得很清楚,唯獨忘了自己的執念。別人拼命想忘記,他拼命想記起來,往生門對他敞開了無數次,他楞是不肯走,誰勸都不聽。”
  “或許大帥忘記的東西對他真的很重要吧。”姑娘唏噓道。
  陸知非沈默著看向張韞之,孤獨等待一個自己根本記不起來是誰的人,這種執念真的深得可怕。
  張韞之跟商四仍在對峙,商四問:“既然那麼痛苦,爲什麼不走呢?你死了七八十年了,就算是在等誰,那個人也早已經不在世上。”
  張韞之沈聲,“我張某人上對得起天,下對得起地,行事但求光明磊落,無愧於心。但我知道我一定虧欠了誰,只要我一天還記得這件事,我就一天不能走。”
  商四繼續說道:“但只要你記不起來,那就任何意義。”
  “那你告訴我該怎麼辦?我他媽沒有任何辦法!”張韞之快瘋了,一天又一天,他只能在這裏喝酒、等待,他很怕自己記起來的時候,已經爲時已晚。
  “等等。”這時,一直沒說話的星君忽然開口了,他打量著張韞之布滿血絲的眼睛,神色忽然有些凝重,“他的魂魄好像有些殘缺。”
  商四瞇起眼,“你是說,這是他忘記小眉煙的癥結所在?”
  “我需要檢查一下。”語畢,星君立刻擡手,掌心朝向張韞之的方向五指微張。
  張韞之立刻感覺好像有一隻冰涼的無形的手鑽入他的腦殼在撫摸他的大腦,令人毛骨悚然。然而他也聽到了商四和星君的談話,所以楞是一動都沒有動。
  所有人都看向星君,一臉希冀。
  五分鐘後,星君終於收回手,張韞之的背上也已經是冷汗一片。
  “怎麼樣?”商四問。
  星君的神色有些古怪,問張韞之,“你是不是被狗咬過?”
  “狗?”張韞之一楞。
  星君解釋道:“你的魂魄有被動物撕咬過的痕跡,你在戰場死亡之後,應該有成精的野狗或者類似的妖物路過,吞食過你一部分魂魄。你想恢復記憶,得先補全它。”
  “你是在逗我呢?”商四搶在張韞之說話前瞪著星君,“你現在讓我上哪兒去找一條野狗?”
  “你問我,我怎麼知道?”星君癱著臉說:“你不是神通廣大嗎?”
  “狗日的。”商四很不服氣,“我說你的辦事效率怎麼這麼低,早一點去收魂不就完事兒了嗎?”
  “你以爲我是你很閑嗎?”星君也被他氣得翻白眼。
  這時,張韞之忽然想起來,“如果你們說的是只黑色的野犬,可以不用費心。當時我一個順手,就把它給宰了。”
  當時張韞之殺意正濃,從死人堆裏爬起來,楞是沒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死了。等他把那只在啃咬屍體的狗給撕了,才發現自己已經死掉的事實。
  然而爲時已晚,他滿身是血地站在那裏,望著滿地伏屍,忽然間就失去了方向。
  聞言,星君沈吟道:“也就是說,他缺失的那一部分魂魄可能現在還在那裏。”
  商四略作思忖,看了看時間,立刻有了決斷,“小喬,讓崇明跟我走,你帶著陸知非去找小眉煙。每月鬼界只會在月半時開三天,今天是最後一天,一定要趕上。你們去鬼宅隔壁那條街的一家咖啡館裏,有人會把票給你們。”
  小喬雖然捨不得跟小狼狗分開,但還是點頭答應下來。他蹲下來摸了摸小狼狗的頭,附耳跟他說了幾句話。
  小狼狗立刻人性化地朝他點了點頭,而後走到張韞之身邊聞了聞他的氣味。現在已經是下午四點,小眉煙的戲在七點半開場,一切都刻不容緩。

第37章 戲(八)

  三刻鍾後,街角的咖啡店。
  一個跟小喬差不多大的少年遞給陸知非三張泛黃的舊門票,以及一個小玻璃瓶,“門票只能用一次,進去的時候將玻璃瓶裏的水塗在眼皮和手腕大動脈上,不要跟鬼做太多交流,切記。”
  “謝謝。”陸知非接過。
  “請代我向四爺問好。”少年雖然看著性子冷淡,但斯文有禮。這種斯文跟小喬的斯文又是不一樣的,小喬的斯文是下一秒就可能禮貌地請你去死的那種斯文,而少年很平和,就像一汪平靜的水,不見波瀾。
  小喬也在打量著少年,對於同年齡段的男孩子,總歸忍不住多看幾眼。少年對此卻很淡然,好像根本沒接收到小喬的目光一樣,東西送到,就走了。
  陸知非看著他身上穿的藍白相間的寬鬆校服,卻是忽然想起另一茬——小喬是該去上學了。
  言歸正傳,票已到手,自然是先去見小眉煙要緊。
  時間跨越到六點半,距離開場還有一個小時。
  一切已經準備妥當,陸知非和小喬站在鬼宅前塗上了少年給他們的水。玻璃瓶剛打開的時候,那水泛著一股難言的臭味,可是塗上後沒過幾秒,陸知非就聞到一股奇異的清香從手腕上傳來。
  “是提煉的屍水,能短時間內掩蓋活人的氣息。”小喬說道。
  陸知非沈默了幾秒,說:“其實你不告訴我也可以。”
  小喬不予置評,而這時,最後一縷天光終於被遠方鱗次櫛比的大樓吞沒,黑暗如期而至,吞沒了兩人的身影。
  腳步聲、談笑聲、絲竹聲,漸漸地從那黑暗中傳來,起初很遠,然後那聲音愈來愈近,仿佛就在耳邊。然後忽然間,霓虹燈在他們背後亮起,燈光在地上描摹出他們的身影,然後越來越多的身影在地上顯現,踩著高跟鞋的女人、一路小跑的車夫,還有蹦蹦跳跳的孩子。
  陸知非回頭去看,就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一九二九年熱鬧的戲園門口。
  不同的是這裏面的很多人都是現代的裝扮,或一臉新奇、或滿目悲傷或面露不甘地出現在這裏。這些人應該都是剛死,或死了沒多久的。
  陸知非和小喬混在人群裏排隊檢票,那感覺很奇怪,因爲你的前後左右都是鬼,那股子陰氣繚繞著你,再淡定的人,都會感覺一股涼意從腳底升起,直竄頭頂。
  終於到陸知非了,檢票的小廝拿過票看了一眼,而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細瞧著陸知非,好像覺得有哪裏不對勁。陸知非眼角的餘光還能瞥見那個“生人勿進”的牌子就在旁邊,心裏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
  大腦快速轉動,陸知非擡起手湊到小廝身前,“票根可以還給我了嗎?”
  手臂擡起,帶出一縷清風。
  脈搏有規律地跳動著,奇異的清香被最大限度地擴散出來,直直地鑽入小廝的鼻子。
  “啊欠!”小廝打了個噴嚏,擡手抹了抹鼻子,然後把票根塞給陸知非,“進去吧進去吧。”
  陸知非沒多說什麼,拿了票根就順著人群往裏走。小喬就跟在他身後,小廝光顧著嘀咕自己是不是感冒了,只掃了他一眼就放過了他。
  走進人聲鼎沸的大堂,大紅的燈籠搖曳著光影。
  陸知非粗粗掃了一眼,客人已經到了大半,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東邊那桌正在互相交流是什麼時候死的,什麼死法。西邊那桌是怨恨協會,各有各的悲慘,各看各的不爽。北邊那桌氣氛沈悶,無人交談。還有南邊那一桌,鬼氣森森。
  跑堂們端著熱茶和糕點穿梭其間,面帶微笑地招呼著,對此習以爲常。
  陸知非深吸一口氣,“走吧,我們先去後臺。”
  帶路的人是小喬,他很熟悉這種戲園子的結構,更知道能如何有效地避過來來往往的人。
  很快,化妝間的大門出現在他們眼前。小喬屈指在門上輕叩,“噠、噠噠、噠、噠噠噠……”那聲音像是按著某種特殊的規律響起,很快,房門就被打開了。
  帶著妝的小眉煙出現在他們的視綫裏,大方得體地將他們請進去。
  陸知非能感覺到小眉煙打量的眼神,他似乎在分辨哪一個才是敲門的那個人。幾秒之後,他就有了判斷,把手伸向小喬,微笑道:“久仰。”
  小喬跟他握手,斯文有禮,“不敢當。”
  “這位是……”小眉煙看向陸知非。
  “四爺的朋友。”小喬介紹著,隨即切入正題,“你可知道今年是幾幾年?”
  小眉煙的臉上頓時出現一絲苦澀,搖搖頭。隨即他反應過來,“你們這是……專門過來找我的?”
  小喬點頭,“今年是2016年,你徘徊於此近九十載,是在等張韞之?”
  小眉煙沒想到他連這個都知道,轉身在梳妝檯前坐下,手裏捏著一張口紅紙,轉頭看著銅鏡中的自己,道:“當年他出征,我送他到北平城外,在十裏亭給他唱了最後一出戲。”
  皚皚白雪覆蓋大地,蒼茫城外的亭子裏,英武的軍官喝著酒,手指輕輕在石桌上打著拍子,深邃的眸子專註而認真地看著眼前甩動的水袖,和那個曼妙身影。
  美艶的戲子在咿呀婉轉地唱著,每一次回眸都含著無言的情意。唱啊唱啊,雪花紛紛揚揚地落著,鋪滿了遠去的路。
  時間到了,軍官放下酒杯,心裏縱有千般萬般的不舍,也要離去。
  戲子停下來,默默地拿起放在一旁的披風爲他披上,素手系著那兩根綢帶,最後一次幫他整理著衣領。
  轉身離開的人,總是癡情又絕情。
  他一步踏進風雪裏,聽到後面的人說:“不要回頭,張韞之。”
  張韞之看著整齊地列隊等候在官道上的士兵,果然沒有回頭。他聽到身後的人這樣說道:“我會等你回來的。”
  “放心吧,我一定平安歸來。”張韞之擡手扣在腰間的槍套上,話音落下之時已是滿臉堅毅。而後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翻身上馬,“出發。”
  軍隊開拔,小眉煙倚在亭柱上遠遠地看著,直到漫天白雪把遠去的腳印都覆蓋,他才斂去眉眼中的溫柔和落寞,眨了眨微紅的眼眶,撐起傘,回城。
  男兒心中有情,亦有天下。
  泱泱九州,何處不可奮戰,何處皆爲戰場。
  只願,皚皚白雪,兆我中華。
  “後來,我便一直住在戲園子裏,以小眉煙的身份繼續活動。至於那群外國人,我本來是打算逐個擊破的,可他們正好都湊上門來,我豈能放過?只是要一次性解決那麼多人,需要付出的代價也很大。我當時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只留了一扇門,以便讓戲班子裏的人能夠及時撤離。結果……”小眉煙嘆著氣,露出一絲苦笑,“我當時身受重傷,跑不了了。班主和幾個老樂師留下來堵住了最後的出口,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小喬和陸知非都默然,在這樣的事實面前,任何話語都變得蒼白。
  片刻後,小喬問:“所以你就一直在這裏等他回來?那麼多年過去,你早該知道他回不來了。”
  小眉煙卻目光堅決,緩緩地搖了搖頭,“張韞之是個守信的人,他不會失約於我。”
  “但他現在確實已經把你忘了。”小喬說話從不婉轉,透著絲不近人情的冷漠。陸知非看著這兩人,不由覺得一絲奇妙。他們做著相同的工作,可是,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
  小眉煙初時有些錯愕,可他很快從小喬的話裏品出了另外一層意思,急忙追問:“你們見到他了?他在哪裏?他還好嗎?”
  看著小眉煙閃爍著期待和激動的眼神,小喬在心裏無奈地嘆口氣,說:“他也死了,但他的魂魄殘缺,所以忘記了你。不過他沒有往生,一直在等待記起來的那天。”
  聞言,小眉煙睜大了雙眼,美目泛紅,裏面有釋然,也有無限的擔憂,“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就知道他不會失信於我。”
  陸知非適時開口,“不用擔心,四爺已經去爲他找那部分殘缺的魂魄了。待會兒我們就帶你去見他。”
  至於爲什麼要待會兒?無非是商四體恤友人,深怕友人滿心歡喜地過去,卻因爲對方的遺忘而失落心傷。
  “我知道了。”小眉煙把激動得略有些顫抖的手指收進寬大的袖口裏,燭光下,那仿佛重新煥發出生機的臉真是明艶動人。
  深吸了口氣,他好似已經緩了過來,“你們先出去吧,我補個妝,待會兒還有最後一出戲要唱。”
  知道張韞之還在等他,小眉煙強自按捺下喜悅的心情,端坐在梳妝檯前,望著滿目胭脂水粉,糾結起來。修長的手指掃過一盒盒胭脂,小眉煙仔細斟酌著,最後終於選定了一個張韞之最喜歡的顔色,然後又拿起眉筆,仔仔細細地畫了起來。
  那廂小喬和陸知非走回大堂,隨意找了張空著的桌子坐下。陸知非看了看時間,七點十五分,戲馬上要開場了。而大約九點的時候,這裏就會散場,鬼魂離去,鬼界就會再次關閉,也就是說,他們必須在九點離開,否則就出不去了。
  只是不知道商四能不能儘快趕回來。
  “開場了。”小喬忽然說道。
  陸知非止住紛亂的思緒,擡眼看去,就見樂師擡手,鼓點敲響。臺下的來客們不管高興不高興,都紛紛安靜下來,看向臺上。
  門簾掀開,小眉煙出場。那樣出挑的身段和嗓音,頓時便教人再無暇他顧。而隨著時間推移,陸知非看到這些鬼魂似乎有了明顯的變化。
  充滿戾氣的變得平和了。
  面露不甘的,眉宇舒展了。
  這一場戲,更像是悼亡曲,超度著亡人的靈魂。
  良久,小喬幽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小眉煙跟我們很多人都不一樣,他能用最利落的手段殺人,也能唱最婉轉的戲,各種身份轉換自如,仿佛天生就是吃碗飯的。我以前在上海時就常聽說他的名字,一個戲子,沒有受過專業訓練,卻能屢建奇功。”
  陸知非一邊看戲,一邊靜靜聽著,他知道小喬只是需要一個傾聽者而已。
  “有人常拿我跟他做比較,家世、手段,甚至是他們虛構出的樣貌,很可笑,是不是?”小喬忽而笑起來,那笑容裏有嘲諷也有冷意,“有那個時間,多殺幾個人多好。”
  陸知非沈默著,看著臺上的小眉煙,只衷心盼望著商四能儘快回來,讓有情人快點團圓。
  忽然,陸知非腰間別著的小鈴鐺響了。那是商四臨走前交給他的,鈴鐺響了就代表——他回來了!
  陸知非頓時面露喜色,小喬那泛著冷意的眉眼也終於有所緩和。他伸手按住想要站起來的陸知非,而後自己站起來,走向戲臺。
  他這一動,所有的鬼便都向他看去。
  小喬卻絲毫沒有在意他們的目光,看著慢慢停下的小眉煙,朗聲道:“四爺帶著他的殘魂回來了,有人在後門口接你,快去吧。”
  “可是這裏……”小眉煙看著議論漸起的觀衆席,有些猶豫。
  這次卻換小喬目光堅定,“去吧,這裏我來善後。”
  小眉煙深深地看了這位昔年同行一眼,隨後點點頭,提起戲服的衣擺,大步離去。
  觀衆們頓時不幹了。
  “怎麼走了?戲還沒唱完呢,我還想聽呢!”
  “是啊,那現在我們怎麼辦?”
  “怎麼回事啊,他還回不回來了?”
  ……
  這時,小喬單手撐在戲臺邊緣,利落地翻身躍上。他站直了,回過頭來,眸光冷冽如霜,“吵什麼?”
  全場噤聲,小喬那一眼的威勢,教人心顫。
  鬼魂們面面相覷,鬼心不安,又不太敢第一個站起來走。於是他們就看著小喬走到那幾位老樂師身邊,說:“請給我一把三弦。”
  三弦?陸知非忽然明白小喬要幹什麼了。
  只見他搬了把凳子放在戲臺中央,然後抱著三弦施施然坐下。修長的手指放在琴弦上,一撥,珠玉般的琴音回蕩,隨之響起的,還有少年清冷嗓音唱出的曲兒。
  聽著這琴曲,鬼魂們又重新安靜下來,表情漸趨平和。
  陸知非心裏不由松了口氣,而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我說過吧,白牡丹的曲兒,才是一絕。”
  不用轉頭,陸知非就知道是商四來了。
  “小眉煙呢?”陸知非問。
  “放心,星君帶他過去,不用擔心。”
  於是兩人又安靜下來,專註地聽曲。
  明亮燭火下,少年細碎的劉海劃過眉梢,抱著三弦琴,戴著金邊眼鏡,斯文俊秀。一隻小狼狗不知何時跑到了臺上,依偎在他腳邊。
  少年低垂的眸光瞥見他,眼底流露出一絲溫暖。
  如果是你的話,也會一直等我罷。

第38章 戲(九)

  張韞之還記得一九二八年的時候,院子裏的秋海棠開得正盛。
  因爲那個人喜歡花,所以張韞之親手在屋檐下、秋千旁,都種滿了花。種半天難免枯燥,於是他丟下鏟子站起來,趴在窗臺上看屋子裏那人寫字。
  他穿著月白的長衫,執著小羊毫的手露出半截白晰的手腕。天光在那潔白的宣紙上掠過,那人擡眼看到他,微微一笑,而後羊毫揮動,墨汁在紙上開出了細小的花朵。
  他寫到:換我心,爲你心,始知相憶深。
  這是《訴衷情》吧?他家的美人兒,談起情來總是如此委婉。然而張韞之很滿意,他再度擡頭看他,卻見那人的臉在天光裏顯得模糊不清。
  他……是誰?
  我應該記得他的,我記得他對我有多麼重要,可是我爲什麼看不清楚、記不起來?爲什麼?
  張韞之迷惘了,仿徨了,他轉頭看到一扇大門在他眼前打開,那裏面透著祥和寧靜的微光,仿佛在呼喚他過去。
  可是腳底像生了根,那些根系深深紮在他的心裏,順著血管延伸向四肢百骸,然後把他牢牢地釘在原地。
  釘在一九二七年的四九胡同。
  釘在初華大戲園。
  釘在雪天裏的十裏亭。
  記憶開始鬆動,他聽到那人說,“不要回頭,張韞之。”
  回了頭會看到什麼?他哭了嗎?雪天那麼冷,他穿著單薄的戲服,會不會著涼?
  “張韞之,我雖以女子的身份嫁給你,但你別忘了,我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你再叫我娘子,信不信我把你的脖子連你下面一起給折了?”
  “張韞之,你說這幾盒胭脂,哪一個更好看?”
  “張韞之,今日天色甚好,你我一同去騎馬打獵如何?”
  “張韞之,若你日後要娶姨太太,必先與我商量,我好提前宰了你。”
  “張韞之……”
  “張韞之……”
  那個人到底是誰?到底是誰在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張韞之仿佛抓到了一絲靈光,可是那靈光隱藏在無盡的濃霧後面,教人看不真切。
  然而就在那漫天的濃霧裏,忽然有一道聲音像破開了桎梏,傳到他的耳朵裏。那是一聲激動的、難以自抑的,略微有些顫抖的聲音,飽含著讓張韞之心臟都要爆炸的熟悉感。
  “張韞之!”
  他驀然回頭,就見那個人就站在他身後。喘著氣,一雙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那一瞬間,張韞之忽然就看清楚了窗裏的那張臉。
  是啊,他就長這個樣子,每一個部分,都是他最喜歡的樣子。
  泥土開始鬆動,他的腳終於邁開來,大步向前。他一把擁住那個人,像收穫了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再也不肯鬆開。
  小眉煙呆呆地任他抱了好一會兒,才反手抱住他,把頭深深埋在他的肩上,“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張韞之。”
  “對不起,對不起……”
  我超度了那麼多亡靈,可就是度不了我自己。
  你可知道差點以爲等不到你了。
  時針劃過九點,故人重逢,好戲散場。
  陸知非跟商四幷肩站在戲園門口,看鬼魂們一個個從門裏排隊走出來,然後,一個個化爲光點,消散在夜空裏。
  那個場景,真的很美。
  無數的光點像是夏夜裏的螢火蟲,鋪滿了整片天空。他們跟夜幕上的星辰混在一起,轉瞬便消失不見,又好像只是暫時地斂去了身影,卻永遠地停留在那片星空裏,照耀著還活著的人。
  陸知非擡頭看著,臉上不由露出一絲溫暖的笑意。笑意很淺,淡淡的,跟微涼的夜風很配。小喬抱著小狼狗站在不遠處,小狼狗伸出舌頭舔著他的耳朵,他伸手揉它的頭,少年的臉上有純真的笑意。
  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陸知非這樣想著。
  然後他轉頭看了一眼商四,月光下,霓虹燈影裏,商四的側臉真是英俊到讓人挪不開視綫的地步。陸知非的心跳開始加速,他悄悄伸手捂住胸口,那雙商四都說乾淨透明的眸子裏,也開始有了別的色彩。
  真好啊。
  喜歡上一個人的感覺,原來是這樣子的。就跟吳羌羌以前說的那樣,覺得他哪裏都好看,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那麼好看的人,好看到其他的景物都黯然褪色。然後什麼都想爲他做,想對他好,然後一直、一直待在他身邊。
  那邊小喬望過來,看見陸知非看著商四的模樣,不禁若有所思。
  “走吧,我們也該去湊湊熱鬧了,興許還能討星君幾杯酒喝。”商四收回看著星空的目光,伸了個懶腰。
  “好。”陸知非點頭,隨即回頭叫上小喬,一行人再度來到了星君的塔。
  塔裏依舊充滿了歡聲笑語,所有的鬼好似都集中在張韞之所在的那個樓層裏,嘰嘰喳喳熱鬧非凡。
  “擺酒!擺酒!”有人起著哄。
  “哈哈哈哈好久沒這麼開心了,有情人終成眷屬啊,太好了……”
  “誒你怎麼哭了啊!一個大男人丟臉不丟臉?”
  “要你管!”
  ……
  陸知非他們到的時候,大家更是激動,主動給他們讓出一條道來。張韞之本來拉著小眉煙坐著,也不由站起來,鄭重道謝。
  商四無所謂地攤手,“我只是在幫小眉煙而已。”
  小眉煙也跟著站起來,落落大方地說道:“那四爺的這份人情,小眉煙就收下了。”
  多年好友無需客套,商四看中的就是小眉煙這份爽利。
  過一會兒,酒真的擺上來了。商四爲此敲詐了星君幾壇好酒,星君全程臭著一張臉,卻楞是一杯酒都沒喝。
  陸知非正疑惑,就聽商四拆星君的臺,說:“星君啊,一杯倒,所以滴酒不沾。”
  “那他收藏那麼多酒做什麼?”
  “他呢,就是彆扭。嘴上損人,心口不一。南英需要做藥酒調養身體,他就可勁兒屯了不少,有時也給我帶幾壇。你還不能謝他,否則他鐵定又臭著一張臉。”
  “原來如此。”陸知非若有所思,問:“那爲什麼……他要阻撓南英和那道長?”
  關於南英的往事,陸知非從商四那裏聽聞後,偶爾也能從吳羌羌那裏聽到個一鱗半爪。吳羌羌說,是星君橫加阻撓,兩人才分開的。
  商四卻搖搖頭,看了星君一眼,道:“星君的插手固然導致兩人分開,但最大的問題還是在那道士身上,緣來緣去,不過自食苦果。那段時間昆侖山執天下正道牛耳,那裏養出的得意弟子,你覺得他跟一隻天真的不諳世事的小妖怪,能發生什麼故事?”
  說著,商四唏噓一聲,道:“南英的眼睛,就是這樣毀掉的,若不是星君,他或許早死了。所以唯獨星君說的話,南英絕不會不聽。”
  聞言,陸知非看著星君,就見他端著酒杯走向了小眉煙,“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小眉煙看見他略顯猶豫的神情,會意地點點頭,轉頭跟張韞之說了一句,而後就站起來跟星君走到了一邊。
  無人打擾,星君的表情就正常多了。然而他好似還在苦惱著措辭,半晌,才問道:“你等了張韞之幾十年,覺得……痛苦嗎?”
  小眉煙雖然不知道他爲什麼這樣問,但仍然如實地回答:“當然。”
  “就沒有想過要放下?”
  小眉煙搖搖頭,“沒有。”
  星君頓時陷入沈思,小眉煙遙遙看了張韞之一眼,卻發現張韞之也一直在看著他,臉頰不由微紅,說道:“比起強迫自己放下,自欺欺人,卻在死的那一刻還心有不甘,我寧願拼盡全力不要留有遺憾。”
  “是嗎,自欺欺人嗎……”星君自言自語著,過了片刻,似是下定決心,說道:“我這幾天會出遠門,在我回來之前,你可與張韞之繼續留在這裏。”
  聞言,小眉煙的眸中泛出一絲驚喜,感激地朝星君點點頭,便轉身朝張韞之奔去。星君看著張韞之連忙伸手扶住小眉煙的樣子,心裏不由又浮現出剛才小眉煙的話。
  或許,真的是時候做出改變了。
  商四看著星君的身影消失在人群裏,又看了看張韞之和小眉煙,說道:“事情好像解決了,我們也走吧。”
  陸知非不明所以,但也跟著站起來,而那廂小喬早已脫離了熱鬧的人群,跟小狼狗獨自在一旁說話。看見兩人要走了,小喬也自然而然地跟上。
  下樓的時候,三人一狗走過天井。
  陸知非下意識地往天井裏看了一眼,卻不期然間撞到一個視綫。他摹地停住,路過的小喬疑惑地看他一眼,“不走嗎?”
  “我好像……看到裏面有人在擡頭看。”陸知非眉頭微蹙。那個感覺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只是一瞬間,那種有人在看著你的感覺讓人有點不舒服。可現在看,下面的那座塔裏空空如也,只有幽幽白光攝人心魄。
  “惡鬼擡頭。”商四輕咦了一聲,隨即說道:“不用理會,每年總有那麼幾隻鬼要擡頭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陸知非便也沒有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另一邊,星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南英的小院裏,踏著夜色,緩緩地走到南英的臥房外。
  南英還沒有睡,裹著厚厚的大氅倚在窗邊,手裏還拿著個小手爐,臉蛋被熨燙得紅紅的,看起來氣色不錯。
  星君心裏不由松了口氣,待走近一步,卻發現南英手裏還拿著那根桃木簪子。手指細細地摩挲著簪子上的紋路,目光溫柔而深情,好似帶著無限追憶。
  是啊,那個人曾經是他的英雄,又怎麼可能放得下。
  星君在心裏嘆了口氣,輕咳了一聲,上前。
  南英見他來了,很開心,連忙起身泡茶。
  星君擺擺手,在他面前坐下,“無需麻煩,我就是路過,便來看看你,坐一會兒就走了。”
  南英卻仍是起身給他倒了杯茶,才又坐下,說:“九歌給我捎來的大紅袍,你且嘗嘗。”
  “晚上不要喝太多茶,你就是這樣,晚上才睡不好覺。”
  南英微笑著,“知道了。”
  星君點點頭,看著杯中泛著鐵銹紅的茶水,半晌,才又說道:“還記得那年你去武夷山采茶嗎?雲裏來霧裏去的,每天都沾著一身露水下山,最後炒茶的時候還炒糊了。”
  “是啊,那時年少,我做什麼都做不好,鬧了不少笑話呢。”南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轉頭看向窗外,停頓了一會兒,才又轉過頭來面對著星君,“過去那麼多年,我已經放下了。你看,四爺也醒了,以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當年炒茶的小傻子長大了,喝茶的那個人也不知道去了哪兒,時光匆匆,有些故事終究還是爛在了回憶裏。
  星君沒有再順著這件事往下說,只是余光瞥向南英藏在坐墊下面的那根簪子,心裏泛起一絲心疼。小傻子長大了,也依舊是個大傻子啊。
  “近來天氣漸暖,你有空讓紅英她們陪你去書齋走走。那兒又住進去一隻藏狐,每日都很熱鬧。”
  “真的嗎?”南英面露喜色,“那我改日定要去看看。”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不是親兄弟,但星君是個好哥哥~
提前來個預告吧,下章把百樂門沒講完的故事講完,這也意味著,我要集中寫小鹿鹿和老攻的感情戲了!

第39章 所謂爭風吃醋

  許是獨居宅院裏實在太悶了,南英隔天就到了書齋。
  書齋的大家當然都很歡迎他,事實上沒有哪個人或妖不會喜歡南英,太白太黑更是高興壞了,忙前忙後地給南英鋪墊子、拿拖鞋,完了之後一臉求誇獎的表情。
  事實上,也沒有哪個妖不喜歡被南英誇上一兩句。
  “別忙了,都過來坐下說說話吧。”南英笑得溫婉。
  於是吳羌羌、陸知非、太白太黑和小喬都盤腿坐下來,圍著個小火爐一邊煮著茶一邊說著話。客廳門開著,正對著庭院,庭院裏不時有微風吹過,帶來絲絲涼爽,涼意恰好與火爐的暖意相抵,溫度很讓人愉悅。
  “四爺呢?”南英環顧一周,問。
  “四爺還在書裏呢,他最近跟那個書生杠上了,非要把人探個究竟。”吳羌羌說著,撥弄了一下炭火,又說道:“那書生我瞧著也沒什麼問題,或許就是他感化了沈蒼生呢,所以他現在安安靜靜的,壓根也沒什麼動靜,更別說害人了。”
  “四爺自然有四爺的打算。”南英說道:“總之有四爺在,我們就安安靜靜喝茶吧。”
  “對呀對呀!”兩個小胖子舉雙手雙腳贊成。
  小喬不予置評,吳羌羌倒是覺得很有道理,“不如我們來聊八卦吧,我跟你們說,最近城西那邊可熱鬧了……”
  陸知非忽然有種感覺,商四就像古時候的大家長,在外面忙東忙西四處奔波,然後他們這些後院家屬們就在家裏好吃好喝,每天悠哉悠哉地聚在一起打牌、聊八卦。
  這樣想著,陸知非忽然想起一樁最近令他很在意的事情來。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問了出來,“上次說的那個百樂門的事情,後來怎麼樣了?”
  “百樂門?”吳羌羌楞了一下,隨即欣喜地反應過來,“對啊!上次被四爺打斷了,還沒說完呢,到底後來怎麼樣了啊?”
  小喬楞了一下,“我沒說過嗎?”
  “沒有啊!你說過啥了?”吳羌羌眨巴眨巴眼睛。
  “我沒說過,那個百樂門的女人,就是小眉煙嗎?”小喬也眨眨眼。
  四周一片寂靜。
  吳羌羌率先打破沈默,嘴巴張得老大,“小、小眉煙?!”
  “是啊,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那個人就是小眉煙,那時他才十七八歲,因爲長相本來就偏中性,細心打扮之後更是男女莫辨,所以組織把他從北平暫時調了過來,潛伏在百樂門。小眉煙本就是個戲子,不出兩個月,就成了百樂門的臺柱。但是有一點,他需要那些男人上他的鈎,但絕不能暴露他是個男人的身份。那天華城會的少當家一看就是要來硬的,結果商四認出了小眉煙,便幫他解了圍。”
  那天的百樂門,可是相當熱鬧。
  一朵白牡丹,一縷小眉煙,再加商四一個萬年老不死。
  “少爺。”崇明在身後請示。
  小喬擡手,示意他噤聲,而後轉過頭饒有興致地看向帶路的經理,“下麵那位先生是誰?”
  他問的是商四,經理當然不可能認識大魔王,如實回答,“喬少爺,那位先生是個生客,小的也幷不清楚。”
  “哦?”小喬的這一個感嘆詞裏,滿是名門子弟的貴氣和高高在上,他似乎對那個男人很感興趣,語氣裏帶著幾絲玩味。
  而此時,下面的情形已經有了變化。
  華城會的少當家杜明義可不是街上隨便就能被唬住的小混混,一開始被商四的氣勢壓住,反應過來之後,那股丟臉的感覺頓時讓他更加狂傲。
  “你是誰?”他盯著商四。
  “一位前來找樂子的客人。”商四拿著摺扇的手背在身後,面帶微笑,像個遊戲人間的風流客。然而他一九五的身高擺在那兒,無論擺出什麼姿態,都像是在俯視著杜明義。
  杜明義最討厭商四這樣的人,“我已經邀請了這位小姐,識相的就讓開,不要尋釁挑事。”
  “那怎麼辦?我也看上她了。”商四苦惱地攤手。
  “小子,你是非要跟我爭了?看你面生,以前從沒見過,你是不知道我是誰吧?”杜明義忽然笑了出來,這樣一來,商四的種種行爲就說得通了。
  “我是初來乍到,不怎麼懂規矩。”商四也承認地爽利,“你好像很懂的樣子,不如你就讓我一次?”
  然而杜明義已經不想跟他廢話了,一個眼神,手底下的人就要圍過來。
  小眉煙往商四那邊退了一步,輕聲問:“四爺,打嗎?”
  “小娃娃總是打打殺殺的怎麼行呢?偶爾也要學學成人的解決辦法。”說著,商四絲毫不管那些看起來很滲人的手下,看著杜明義朗聲說道:“這兒可是百樂門,大家都是來找樂子的,這位少爺何必非要動手,壞了大家的興致呢。”
  不過事實上杜明義已經很克制了,要不是看在這裏是百樂門,哪有商四說話的餘地。
  這時,管事的人終於姍姍來遲。
  他梳著一個鋥亮的大背頭,大約二十七八的模樣,長相討喜,彬彬有禮,“承蒙兩位貴客對我們玫瑰小姐的喜愛,在下替玫瑰小姐深表感謝。可是先生有兩位,玫瑰只有一朵,難免有些小摩擦,兩位貴客也千萬不要動怒。佳人面前,見了血總是不好的。不如聽小弟一言,我們換個法子,如何?”
  杜明義瞅了那人一眼,怒氣稍稍平復,“什麼辦法?”
  商四一笑,“價高者得咯。”
  管事的點頭稱是,“不知兩位意下如何?”
  小眉煙暗自駡了一聲,“老狐貍。”
  兩人出的錢,最終都會流進百樂門的口袋,而他們也能借此消弭一場可能到來的打鬥,順便借此機會擡一擡當紅舞女的身價,一舉三得。
  那邊杜明義思量了幾秒,隨即點頭答應,用錢解決也能賣百樂門一個面子,何樂而不爲?一個初來乍到的外地人,能拿得出多少錢?
  “很好,價高者得,公平公正。”杜明義說著,還朝小眉煙彬彬有禮地點了點頭,“我在天香樓訂了桌,玫瑰小姐待會兒可一定要賞臉啊。”
  這口氣,已經篤定自己能贏了。
  周圍的人也確實都認爲他會贏,小眉煙笑著謝過,眼底的笑意卻是冷的,還有一絲同情。沒錯,同情。
  因爲商四真的很有錢。
  不出一分鐘,豆大的汗珠就開始從杜明義臉頰滑落。這錢的數字已經完全超出他的預期了,就算他是華城會的少當家,也不能一次性拿出太多的錢來爲一個女人爭風吃醋啊!
  可是對面的那個男人好像根本沒把這些錢放在心上,數字越喊越大越喊越大,就像一座座沈重的大山,直接壓在杜明義頭頂。
  甚至,杜明義都閉口了,他還接連叫了兩次價。
  “先生,杜先生還沒叫價呢。”管事的提醒道。
  商四不甚在意地看了杜明義一眼,雲淡風輕,“是嗎。不過叫不叫也無所謂了,無論他出什麼價,我都再加一萬。”
  “好!爽氣!”
  “天吶這人也太有錢了吧,竟然把華城會的少當家都給壓了下去,嘖嘖。”
  “是啊,這麼有錢,今天這杜少當家是踢到鐵板了啊……”
  聽著周圍的議論聲,杜明義只覺一股火苗從心底升起,轉眼間便成了熊熊大火。商四絕對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連叫兩次價,引別人提醒,然後再借機羞辱!
  但事先已經說好了價高者得,所有人都是見證,如果杜明義在此刻翻臉,那就太丟份。他不由瞇起眼,略含警告地看了商四一眼,“願賭服輸,人是你的了。”
  杜明義不是傻子,上海灘忽然冒出個這麼有錢的人來,不能莽撞行事。得回去查一查他的底細,到那時候,商四的死期也就到了。
  然而就在杜明義保持著底綫風度準備離開的時候,二樓上忽然傳來一道清冷的少年音,“兩位真是好雅興,一番較量讓人大飽眼福啊。”
  誰?!
  杜明義霍然擡頭,就見喬公館的那個小崽子站在二樓欄桿旁,一副金邊眼鏡裝斯文,表情似笑非笑,微擡著下巴,只看一眼就讓人窩火。
  然而他接下去說的話更讓人窩火。
  “杜少爺心情好像不太好,這樣吧,今天這裏所有的單,我買了。”小喬一語震驚全場,而後一樓二樓齊齊爆發出一陣喝彩,不愧是喬公館的少爺,豪氣。
  兩相比較之下,杜明義瞬間被比到了塵埃裏。當然,也不是說大家覺得小喬就有多厲害,這畢竟只是一場一擲千金的風月戲碼。
  可杜明義和那陌生男人之前再怎麼豪氣,也不及小喬最後輕飄飄一句話來得更震撼。誰能想到兩人爭了半天,最後卻爲他人做了嫁衣裳?
  杜明義從百樂門出去的時候,一腔怒火已然全部轉移到了小喬身上,憤怒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喬、楓、眠!我們走著瞧!”
  而依舊充滿著歡歌笑語的屋內,商四若有所思地接過應侍生托盤裏的酒,而後似是想通了什麼,隨即轉頭,跟二樓上的小喬遙遙舉杯。
  看著商四如此舉動,其他人紛紛效仿,對二樓上那個才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表達謝意。小喬舉起酒杯微微抿了一口,那一身桀驁仿佛要衝破他與身俱來的貴氣,此時此刻,誰又敢再說他半句不好呢?
  “崇明。”小喬轉過身,不疾不徐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剛才駡我的人,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少爺。”
  小喬的嘴角忽而勾起一抹冷酷殘忍的笑意,“你去教教他們怎麼說人話。”
  而吳羌羌聽完著完整版的百樂門爭風吃醋案,只有一個感想,“臥槽小喬你那麼有錢?居然買四爺的單?”
  然而小喬一想起來也很臉黑,“你應該叫他下次不要這麼亂花錢。”
  “不是,你怎麼那麼好心去幫四爺了?”吳羌羌表示驚奇。
  “華城會本來就是我的目標,我只是忽然發現一個很好的鏟除他們的由頭而已。”
  “年輕人的世界真可怕。”吳羌羌不由感嘆。
  南英微笑著搖頭,“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小喬是個很乖巧的孩子。”
  太白太黑立刻捧場,“乖巧!很乖巧!”
  吳羌羌不知該從哪裏開始吐槽,於是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陸知非。結果就見陸知非臉上掛著微笑,好像心情不錯的樣子。這就很難得了,因爲陸知非平時的表情總是很淡然。
  “知非,你碰到什麼開心事了嗎?”吳羌羌問。
  “啊,沒有。”陸知非搖搖頭,“只是忽然想起一個笑話。”
  “哦。”粗神經的吳羌羌一下子就被糊弄了過去。小喬卻是看了陸知非一眼,若有所思。
  晚間,商四從書裏出來了,沈藏也從沈青青那兒回來。陸知非瞧著人多,便準備了商四念叨已久的火鍋。
  一屋子妖怪和人類聚在餐桌旁,隔著熱氣涮肉侃大山。陸知非想,這人和妖怪其樂融融的場景,除了書齋也別無二處了。
  其後的日子風平浪靜,星君出了遠門,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書齋卻是意外地打響了名聲,原因還在於陸知非。
  書齋所在的東街本來就是條風情小街,平日裏不少來來往往的大學生。那日陸知非正在門口給吊蘭澆水,不期然就被同校的女生撞見了。
  系草效應是顯著的,很快,大學城的論壇裏就貼出了他的照片。陽光、帥哥、白襯衫,和花草,那是標配。
  而且,妖怪書齋?
  這名字聽起來有趣啊。
  於是不少人聞風而動,原本門庭冷落的書齋,每日都有人造訪。
  “又有人來了!又有人來了!”兩個小胖子疊在門口,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鵪鶉蛋,“姑娘!姑娘!”
  兩個小胖子大概一輩子都沒見過那麼多年輕漂亮的姑娘,而且他們個子矮,就算疊在一起,還沒高過人家膝蓋骨。有時候一不小心就會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於是“啊啊啊啊啊”的沖進後院,撲通撲通,變成魚沈在水底。
  陸知非每次看到都忍俊不禁,吳羌羌卻是站在水池邊笑得不能自已,過會兒又回頭打趣陸知非,“我說,多好的機會啊,你幹嘛不認真點找個妹子談戀愛?還每天從後門走,明天可不準再從後門走了啊。”
  “羌羌姐,這種事情也是要看緣分的。”陸知非無奈。
  “那你也不能躲啊,老是躲著緣分怎麼會來呢?”吳羌羌說著,瞥了眼陸知非懷裏抱著的衣服,問道:“那又是啥?”
  “四爺的衣服。我看袖子上有個地方的綫崩了,我就給重新縫了一下。”
  “哎。”吳羌羌恨鐵不成鋼,“你放著漂亮姑娘不去看,給四爺那個老處男縫什麼衣服啊,他衣服那麼多。”
  然而吳羌羌話音剛落,商四陰森的聲音就在身後響起,“吳、羌、羌,說誰是老處男呢?”
  “啊哈哈哈四爺你回來啦。”吳羌羌全身緊綳,一邊乾笑一邊後退,“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語畢,吳羌羌絕塵而去。
  商四看了一眼陸知非手裏的衣服,“那件衣服我原本就不想再穿了,你補它做什麼?”
  “還是好的,補好了我替你掛起來。”陸知非說。
  商四聳聳肩,不置可否。只是在轉身離開時,又多看了他一眼。
  搖搖頭,商四走進書齋裏,想在書架上找本書。那會兒店裏正好有兩個女生在逛,借著書架的遮掩鬼鬼祟祟地像是在拍諜戰劇,兩雙眼睛四下搜尋著陸知非的身影。
  商四覺著有趣,便倚在書架上多看了幾眼。
  結果這會兒正好有個冒失鬼大驚小怪地從外面沖進來,一下就撞在商四背上。可商四哪兒是那麼好撞的人,他紋絲不動,那女生卻撞得向後倒去。
  商四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手,用力往自己這邊一帶,“沒事吧?”
  那女生後怕地捂著胸口,“沒事沒事……”
  擡頭,正想說謝謝,可看到商四的臉後,那聲謝謝就戛然而止。她的臉上快速升起一團緋紅,下意識地低頭,卻看到自己的手還被眼前這個高大英俊的男人握著,頓時更不知所措,更臉紅了。
  剛剛四處遊蕩的兩個女生也發現了商四,頓時都看過來,小聲的、激動地說著什麼。
  “請問你是……”其中一個女生大著膽子過來搭話。
  商四自然地放開那個撞到他的女生,正要回答,一道清冷嗓音忽然在旁邊響起:“他是這兒的老闆。”
  商四轉頭,就見陸知非一臉淡然地站在旁邊。
  看到商四看過來,陸知非道:“晚飯做好了。”
  

第40章 風來

  商四一聽到吃的,哪還管什麼妹子,轉頭就走。
  妹子們遺憾地看著他的背影,但是沒關係,還有一個系草呢!
  “噯陸系草,你們老闆叫什麼名字啊?他好酷哦!”
  “對啊對啊,告訴我們嘛。”
  “話說系草你現在就一直在這裏打工了嗎?你們店裏還缺端茶遞水的嗎?上過大學的那種!”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陸知非大概整理了一下,回答道:“他的名字我無可奉告,店裏有我一個就夠了,不缺。你們慢慢逛,失陪。”
  說完,陸知非也轉身就走,乾脆利落,任身後幾個女生哀婉嘆息。
  客廳裏,大家都已經就座。吳羌羌招呼著陸知非趕緊過去吃飯,陸知非點點頭,說道:“還有碗湯,我去盛出來。”
  不一會兒陸知非就端了一大碗湯出來,趁著還沒坐下,先給所有人都盛了一碗。吳羌羌原本還喝得挺開心的,可是一眼瞅見商四的碗,不由湊過去嚷嚷道:“不公平啊,四爺爲什麼你碗裏那麼多肉!”
  “你有意見?”商四挑眉,“有意見也給我憋著。”
  吳羌羌小小地瑟縮了一下,然後轉頭討好陸知非,“好知非,再給我來一碗唄。”
  陸知非莞爾,又給吳羌羌盛了一碗,才坐下。
  吃完飯已經是晚上七點,吳羌羌看了看時間,說:“知非,要不你今晚還在這裏住下吧,明天早上還能煮粥,皮蛋瘦肉粥超好吃!吃完了我送你去上學啊。”
  太白太黑也連忙應和。
  陸知非正要答話,那邊商四瞥了一眼吳羌羌,說道:“就知道吃,前些天嚷嚷著要減肥的是誰?還有,陳記好像還開著,好久沒吃了不知道那邊的手藝還行不行,你明天給我買早飯去。”
  “對哦!陳記的蟹黃湯包!”吳羌羌砸吧砸吧嘴,註意力全被湯包吸引了,而後拍拍陸知非的肩,豪爽地說道:“那我待會兒送你吧,騎摩托,一會兒就到了!”
  陸知非點點頭,沒說什麼。
  日子就這樣緩慢地往前走,好像沒什麼變化,又好像一切都在悄然發生著改變。
  陸知非很確定這是第五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商四,神情激動,眼睛裏閃著小星星,跟任何一個他見過的迷妹一樣。
  “系草系草,你真的沒有你們老闆的照片嗎?真的超帥的!當然你也很帥啦,不過你們的帥不一樣,你們老闆真的超有男人味的!”
  陸知非禮貌地拒絕,“不好意思,我沒有他的照片。”
  有也不會給你。
  對方有點小失望,不過很快又振奮起來,“你們老闆就是那天來學校找你的那個人吧?帥哥的身邊果然都是帥哥啊。”
  陸知非不予置評,轉身就走。
  其實他也不知道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樣,起先大家去書齋是爲了看他,然後無意間就有人看到了商四。商四在書齋的時候大半時間都穿著大袖衫,穿得也幷不是很規矩,怎麼隨意怎麼來,手裏拿著本書或抄著把茶壺,在古色古香的書齋裏晃蕩的樣子,著實很引人註目。
  有人拍到商四的照片,傳到了大學城的論壇上。於是,古怪的書齋,風流倜儻的老闆,頓時成了熱門話題。更何況還有陸知非在那兒。
  不過最關鍵的還是商四本身的氣質,有別於花美男、小鮮肉的硬朗外表和強大氣場,以及自我隨意的穿衣風格,實在是很獨樹一幟。
  “怎麼了知非,看什麼呢,這麼嚴肅?”馬晏晏湊過去看陸知非的手機屏幕,然後了然,“原來是這個啊,我說真的,你們老闆是真的是很帥很強大啊,那穿衣風格簡直贊絕了,夠獨特,夠酷!”
  聞言,陸知非倏然警覺,一句話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你也喜歡他?”
  馬晏晏楞了楞,“我……很欣賞他啊,我們搞服裝設計的,如果碰到一個對得上眼的模特,那不就像碰到謬斯女神嗎,靈感嘩嘩的。我看你們老闆肯定撐得住各種風格,就他那身高,那身體比例,不當模特太可惜了。”
  說著,馬晏晏又神秘兮兮地湊到陸知非耳邊,說:“你在那兒住了那麼多天,到底有沒有看到過他究竟幾塊腹肌?”
  陸知非的背忽然緊綳,“沒有。”
  “哎,真可惜。”馬晏晏兀自遺憾著,絲毫沒有註意到陸知非神色的異樣。
  陸知非暗自松了一口氣,可當他再度被別系女生攔下,向他打聽商四的微信號時,陸知非忽然有些焦躁。
  就像一個原本獨屬於他的寶藏,忽然被暴露在衆目睽睽之下,誰都想來摸一把。
  “抱歉。”再次拒絕後,陸知非大步流星地回了宿舍。
  童嘉樹正在宿舍,看到兩人回來了,回頭說道:“剛才你們班長來找你們,說是設計大賽的報名表已經交上去了,叫你們抓緊時間。”
  “啊,你不說我都快忘了。”馬晏晏拍了拍腦瓜子,“美好的肉體果然誤事啊。”
  那邊陸知非不予置評,坐下來打開平日畫設計稿的筆記本,忽然翻到一頁,頓住。
  那是他曾經畫過的一件大袖衫,畫了一半,因爲跟平常的課題幷不符合,所以就擱置在了那裏。但此時此刻,陸知非忽然有種想把它畫完的衝動。
  當畫筆觸碰到紙張的剎那,他的腦海裏不禁浮現出商四穿著這件衣服的模樣。不,不止這一件,還會有別的,西裝或者黑夾克,大衣或者運動服,時尚的、古典的,不一而足。
  或許馬晏晏說得對,每個設計師都希望碰到一位專屬於他的謬斯。
  陸知非畫得專註,那雙澄淨的眸子裏再無雜色。因爲靈感的迸發,他的眼睛甚至亮亮的,嘴角帶著絲自然的微笑,看得馬晏晏不由噤聲,生怕打擾到他。
  第二天,陸知非也依舊去書齋報道。
  今天的書齋也依舊門庭若市,陸知非淡定地走了前門。
  他進門的時候,商四恰好從庭院裏推門進來,兩人四目相對。
  妹子們看看這邊看看那邊,忽然間發覺眼睛有點不夠看。
  “來得正好,今天隨堂測試。”商四倒是淡然,雙手對插在寬大的衣袖裏,老神在在地走過去。
  “嗯。”陸知非隨即跟上,兩人走上書齋另一側的盤旋樓梯,一前一後消失在衆人的視綫裏。
  後面的妹子們眨眨眼,這兩人走在一起……真是意外地養眼吶。
  小房間裏,陸知非認真地做著商四的卷子,一擡頭,發現商四又不見了。
  陸知非早已經習慣了商四的神出鬼沒,於是專心做完卷子,就起身去了廚房。過一會兒吳羌羌回來了,看到陸知非在揉面,忍不住湊過來看,“咦?今天吃麵食嗎?”
  “不是,我只是試試。”陸知非搖搖頭,又往面盆裏加了點水,說:“看能不能做些麵點當早餐。”
  老是煮粥也不行,商四是個慣會挑剔的,遲早會吃膩。
  吳羌羌感動不已,自告奮勇要留下來打下手。別看她平時咋咋唬唬不靠譜,可力氣大,揉面還是可以的。
  於是一個半小時後,吳羌羌滿含期待地打開蒸屜,聞著那撲鼻而來的香味,激動得無語倫次,“嗷嗷嗷真的做出來了!知非你真是個天才,連湯包都會做!”
  兩個小胖子也賣力鼓掌,“陸陸最棒!棒棒!”
  “你先嘗嘗吧,或許味道不怎麼好。”陸知非無奈地抽了雙筷子給她,然後轉身去院子裏打水。院中有一口古井,吳羌羌說裏面的水是可以直接喝的,陸知非常過,井水味道甘甜,用來揉面口感肯定很好。
  這時小喬走過,看到吳羌羌一個人在廚房捧著湯包激動不已的樣子,忍不住說道:“你是不是傻?”
  “啊?你幹嘛駡我!”吳羌羌憤憤不平。
  小喬翻了一個白眼,“你真覺得就憑你吳羌羌,能讓他花那麼多心思?”
  吳羌羌楞住了,她仔細品著小喬的話,餘光瞥見慢悠悠走進客廳的商四,忽然間,醍醐灌頂。
  “哎喲我勒個去。”吳羌羌驚訝地張大了嘴。
  商四走過來,看到她那副傻樣,一臉嫌棄,“你下巴脫臼了嗎?”
  這時陸知非提著水進來,看到兩人堵在廚房門口,有些奇怪,“怎麼了?”
  吳羌羌忽然心很虛啊,連忙讓開。
  倒是商四聞到味道,問:“你們剛才在做什麼?”
  “湯包。”吳羌羌如實回答。
  “哦。”商四很平淡地應了一聲,然後轉身回房間了。吳羌羌急忙喊,“四爺你不嘗嘗嗎?”
  商四背對著他擺擺手,離開的腳步很緩慢,但卻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吳羌羌看著他,又回頭看看廚房裏一臉平靜的陸知非,不禁陷入了沈思。
  晚飯過後,商四躺在院中的藤椅裏聽曲兒。老式的收音機裏不知道放著哪個名伶的曲子,咿呀玩轉好不動人。
  吳羌羌自從窺破了某個秘密之後,一個晚上都有些坐立不安。看到陸知非端著茶水走出廚房,連忙過去,“我來吧。”
  “嗯?”陸知非有點驚訝。吳羌羌平時吃完晚飯就不見人影,今天怎麼回事,老是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一臉掩藏不住的擔憂。
  “啊哈哈哈,我就是看你累了嗎。”吳羌羌撓著頭。
  “沒關係,我不累。”陸知非徑自繞過她,走向商四。
  初夏的庭院裏,氣溫逐漸轉暖。
  商四躺在藤椅上閉目養神,手指隨著曲子敲打著藤椅的扶手,微風輕輕吹過,一切都顯得格外的寧靜祥和。
  “茶。”陸知非走到他身邊,還跟以往一樣,沒有過多的言語,神色也很平靜。
  商四睜開眼,伸手接過。入手的溫度不燙,剛剛好。
  “這是什麼曲子?”陸知非問。
  “四郎探母。”說著,商四從袖口裏拿出了陸知非的卷子遞過去,“恭喜你,滿分。”
  陸知非看到那鮮紅的一百,也挺高興的,只是他剛接過卷子,卻聽商四接著說道:“你畢業了,明天可以不用再過來了。”
  風,忽然間大了起來。
  吹過陸知非的鬢角,吹得他手裏的卷子嘩啦啦地響。
  “我……不可以繼續再過來了嗎?”他聽到自己用那種跟往常一樣波瀾不驚的語氣說話,很好,很平靜。
  商四捧著那杯茶,繼續閉目養神。藤椅搖晃,晃得他的聲音也像江南流水那樣悠揚,“書齋只不過是你人生路上一個小小的停泊點,你學會了你父親的語言,目標達成,難道不該繼續往前走嗎?”
  “爲什麼?”陸知非攥著試卷的手垂在身側,問。
  “哪有那麼多爲什麼?”商四反問。
  於是陸知非也反問:“你是不是看出來我喜歡你了,所以要趕我走?”
  “吱呀。”藤椅停止了搖晃,商四重新睜開眼,心裏有些訝異。
  屋子裏,吳羌羌咬著手指蹲在門後面,心裏一陣緊張。媽呀,陸知非怎麼還那麼淡定,話說他居然就這麼說出口了啊!
  可對象是商四啊!大魔王啊!從來沒有對誰動過心的萬年老處男啊!
  商四坐起身來,看著一臉認真的陸知非,有些無奈。
  他哪裏看不出來呢?每次都剝好殼的鶏蛋,永遠溫度適中的茶水,默默補好的衣服,還有每次餐桌上,離他最近的總是他最喜歡的菜。甚至於他前幾天剛剛說過想吃陳記的湯包,今天陸知非就已經做了出來。
  陸知非的喜歡從來不顯眼,很安靜,卻一點一滴滲透進你的生活裏,無處不在。
  可商四沒料到陸知非會直接挑破。
  陸知非其實也在訝異著自己的衝動,但他更明白,如果不說出來,可能他今天從這裏走出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只要他後退一步,這個男人就會永遠地消失在他的世界裏。
  “我……”商四斟酌著語氣,開口。
  然而陸知非直接打斷了他,“我明天還會再來的。”
  說完,陸知非不等商四的回答,乾脆利落地轉身,走了。他的語氣還是那麼平靜,不哭不鬧,語氣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決。
  然後,絲毫沒有給商四留下反駁的餘地,很顯著的陸知非的風格。
  吳羌羌看著他在自己面前走過,連忙追上去,“知非!”
  陸知非頓住,但是沒有回頭,“抱歉,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吳羌羌看他攥緊的手,和比平日快上幾分的步伐,心裏真是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果斷轉身沖進庭院,看到商四又悠哉悠哉地躺在藤椅上聽曲兒,一個箭步沖過去把收音機給關了,“四爺,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閑心聽小曲呢!”
  “不然你要我怎麼樣?”商四攤手。
  “知非多好啊,你幹嘛要趕他走!”
  商四被她嚷嚷得腦仁疼,“剛才的話你不是也聽到了?”
  “那、那感情是可以慢慢培養的嘛……”
  商四不置可否,起身回屋。吳羌羌跟在他屁股後頭,“四爺,那你到底喜歡啥樣的啊?”
  “我怎麼知道。”商四翻了個白眼。
  “你看你都不知道!那你怎麼知道知非不是你喜歡的那一款?”
  這邏輯強大得,竟讓商四無言以對。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這故事走向吧,還是按照人物性格來推進的。如果是在遇到商四之前的陸知非,可能就默默偃旗息鼓了。反正第一步已經跨出來啦,到確定關係不會拖很久的。

第41章 紅塵過客

  再度站在書齋門前,陸知非深吸一口氣,平靜了一下,才推門而入。
  “陸陸來啦!陸陸來啦!”太白太黑躲在角落裏看到了,忙不疊穿過庭院奔回客廳。吳羌羌一個激靈,轉過身對小喬和沈藏耳提面命,“平常心知不知道?待會兒一定要表現得跟平常一樣,不要讓知非感到尷尬。”
  沈藏用力地點點頭,小喬卻瞥了她一眼,說:“這兒最不淡定的不是你嗎?”
  說話間,陸知非已經走了進來,很平淡地跟他們問了聲好。一切都跟往常一樣,但好像又有點不一樣。
  “四爺呢?”陸知非環顧一周,沒看到人。
  “四爺在書裏呢,大概一會兒就回來了。”吳羌羌連忙解釋,深怕有什麼誤會。
  “哦。”陸知非卻沒什麼大的反應,轉身就去廚房。末了,轉過頭對太白太黑招招手,“今天買了糖果子,過來吧。”
  太白太黑歡呼一聲,連忙奔過去。
  而此時此刻,商四還在那本雜記裏,當他的書齋老闆。整個人懶洋洋地坐在櫃檯後的太師椅裏,雙腳蹺在前面的一張凳子上,手裏掂著紅茶壺,偷得浮生半日閑。
  不一會兒,有個小丫鬟來買宣紙,商四便只好站起來做生意。打個哈欠,慢悠悠地從架子上拿下一疊宣紙放到櫃檯上,慵懶中,那股強烈的男性荷爾蒙不經壓制地散發出來。
  小丫鬟大約很不擅長跟異性打交道,害羞地低著頭,把錢放下,就抱著宣紙急匆匆走了。商四莞爾,餘光瞥見桌上的錢,卻又稍稍楞住。
  那錢是包裹在一方手帕裏的。
  絲綢的帕子,一角綉著牡丹,還有兩個小字——心娘。
  商四擡眼,看到街角那頂緩緩離開的轎子,無奈地嘆了口氣。這時,旁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那是葛員外家的轎子,四爺好福氣。”
  商四轉頭,就見柳生站在書齋門口。商四笑笑,“何以見得?”
  “葛員外家的千金,可是我們這兒出了名的美人,據說提親的人都快踏破門檻了。”柳生說。
  商四卻搖搖頭,轉手把手帕放進抽屜裏。
  “四爺怎麼會認識葛小姐?”柳生好奇。
  商四仔細想了想,然後終於從他那浩瀚的記憶庫裏找到一個片段,“大概是前些天在終南山上碰見的吧,我幫了她一個小忙。不過最難消受美人恩啊,家裏已經有了一個,我可不想再招惹一個。”
  “四爺已經成親了嗎?”柳生詫異。
  “沒有沒有,他只是暫居罷了。”商四又坐回椅子裏,捧起茶壺喝了一口,卻發現茶水已涼。他微微一楞,下意識地轉頭去看,卻沒有看到倒茶的人。
  習慣真的是個很可怕的東西。
  “四爺看起來很苦惱的樣子。”柳生跟著他走進來,一邊在書齋裏翻閱著書,一邊說道。
  “苦惱啊……”商四放下茶壺,幽幽地看著頭頂的椽子,“你說喜歡一個人,究竟是什麼感覺?”
  另一邊,吳羌羌跟著陸知非蹲在水井旁洗水果,左右看看商四還不回來,忍不住說道:“知非啊,昨天四爺那樣,你可千萬別怪他啊。”
  “我沒怪他。”陸知非看著手裏的蘋果,說。
  “那就好,那就好。”吳羌羌暗自松了口氣,皺著眉仔細琢磨著,然後又說道:“其實呢,四爺是個很溫柔的人,他對遇到過的每個人、每只妖怪都很好,我記得以前六爺說過他一句:強大,所以溫柔。啊,其實我也不是很懂,但大概的意思就是因爲四爺無所不能,所以他才有那個能力去幫助更多的人吧。”
  陸知非對此深有體會。
  商四雖然脾氣古怪,但真的對每個人都很好。陸知非明白商四對他其實幷不算特殊,但還是忍不住爲之沈迷。商四帶他看過的風景,領略過的奇妙世界,都深深印刻在他的腦海裏,怎麼能忘記?
  “我第一次遇見四爺,是在一個屠宰場裏。當時我因爲一時貪玩中了法術,化成原形變不回來了,結果就被當成普通的野山鶏賣給了一個屠戶。當時四爺正好拎著酒路過,就掏錢問屠戶買下了我,說要買回去下酒。我當時嚇壞了,還以爲他真的要拎我回去做成下酒菜,結果到半路他就把我放了,說我太瘦,肯定不好吃。”
  陸知非能想見商四那一臉嫌棄的表情,不由笑了。吳羌羌看他終於有了笑意,再接再厲,“其實我覺得呢,四爺就是活的時間太長了,他遇見過太多的人,各種各樣的,看得太多了,太透了,所以……所以你懂的吧?”
  茫茫人海,紅塵過客。
  陸知非腦海中忽然浮現這八個字,用來形容商四,好像再貼切不過。無論是沈青青和藏狐那件事,還是小眉煙和張韞之的故事,無論商四跟故事裏的人有多少淵源,也從來都像是一個故事外的過客。他出手幫忙,卻從不刻意幹擾故事的走向,當故事裏的人歡欣鼓舞時,他也不會在那熱鬧中久留。
  或許他是真的見過太多人太多事,所以這些故事裏的人,真的只是他人生中極小極小的一個片段而已。
  那麼自己呢?自己又能在他生命中留下什麼?
  陸知非握著那只蘋果,怔怔地出神。
  吳羌羌卻轉頭認真地看著陸知非,說:“也許六爺說得沒錯,四爺因爲強大,所以很溫柔,我們所有人都在理所當然地享受他的溫柔,可是……就跟上次他因爲幫助藏藏化形而陷入短暫虛弱一樣,我們沒有一個人能幫到他。書齋裏人來人往,可是四爺也是很孤單的吧,但是我相信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可以的,知非!”
  “我……可以嗎?”陸知非楞怔。
  “你可是把大魔王從沈眠中喚醒的人啊,這就是緣分,對不對?”吳羌羌忽而又振奮起來,“而且啊,我從來沒看過誰能把四爺給噎得說不出話來,昨天你跟他說明天再來的時候,真是帥呆了!”
  “我只是,一時衝動。”陸知非如實說道。
  “衝動好啊,你知道上一個追求四爺的人怎麼樣了嗎?那位也是個風華絕代的人物吶,大馬金刀地在半路上把四爺攔下來要四爺跟她去拜堂,結果你知道嗎?四爺問她,你知道我有多少件衣服,平常吃幾碗飯嗎?哈哈哈哈你說她怎麼可能答得出來嘛,除了書齋的人,就沒人進過四爺的衣帽間。他那些寶貝,平常碰到都不讓我們碰,還讓椒圖給他守著……”
  “他有七百四十八件衣服,平常吃兩碗飯。”陸知非插話道。
  吳羌羌呆住,“七百四十……八?你真知道?”
  “我知道。”因爲他進去過那間神奇的衣帽間。
  “臥槽。”吳羌羌的表情鄭重起來,右手按在陸知非肩上,“少年,我看好你。如果剛才我只是對你有百分之三十的期望,現在大概有百分之七十了。”
  陸知非沈默,幷不是很理解吳羌羌的判斷標準。
  那邊廂,商四還在看著天邊的雲發呆。
  柳生靜靜地在書齋裏看書,時而轉頭看到他,他還保持著剛才的動作沒變。等到日落西山,柳生要回家了,路過商四時忍不住問:“四爺在爲家中那人煩惱嗎?”
  “何以見得?”商四覺得自己平常也這樣懶散啊。
  柳生微微一笑,說:“四爺是個灑脫人,如遇不灑脫之時,必定心有所擾。不過學生觀四爺神情,雖苦惱,卻幷不厭煩,想來不日便能撥雲見日。”
  “借你吉言。”商四莞爾,而後忽然想起什麼,說道:“哦對了,差點忘了恭喜你考中秀才。書架上那個布包裏放著幾本書和一疊宣紙,是給你的賀禮。”
  柳生連忙謝過,待他走了,商四起身回到書齋。
  從二樓看下去,水井旁早沒了吳羌羌和陸知非的身影,商四倒是好奇起來,今天陸知非到底有沒有來。
  於是他快步下樓,依舊是雙手揣在衣袖裏的老大爺造型,往廚房裏張望著。
  廚房沒人。
  客廳也沒人。
  商四琢磨了一下,或許是陸知非放棄了?
  然而這時,一道清冷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你在找我?”
  商四沒來由地脊背一僵,轉過身就看到陸知非抱著太白太黑站在他身後。太白太黑趴在陸知非手臂上,睜著兩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歪頭看著他。
  “看什麼看!”商四瞪了他倆一眼,轉身就走。
  不過晚飯的時候,商四還是準時出現在餐桌上。  飯依舊是陸知非盛的,吳羌羌仔細留意了一下,不多不少,商四正好吃了兩碗。不過大魔王好像心情不大好,發現吳羌羌在看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揚言明天要把她宰了做成小鶏燉蘑菇。
  不過這當然也只是說說而已。
  到了第二天,商四一個人坐在庭院裏釣魚。
  他把陸知非買來的大紅蘋果掛在魚鈎上,盤坐在庭院裏的小水池邊釣魚。什麼魚會吃蘋果?當然是被商四大魔王逼著變回真身的太白太黑。
  太白太黑心裏苦啊,大魔王的脾氣陰晴不定,魚生艱難。
  “太白太黑喜歡吃李子。”陸知非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他身後,說。
  “要你管。”商四頭也不回。
  “蟹黃湯包真的不要吃嗎?”
  “不要。”商四拒絕得斬釘截鐵。
  “哦。”陸知非轉頭走了。
  過了一會兒,商四聞到廚房穿出來的飄香,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沈默。提問,爲什麼他現在還不把陸知非扔出去?
  答:不知道。

第42章 兇殺

  商四實在煩惱。
  一方面,陸知非不肯放棄,天天往書齋跑。商四也不可能真的心狠到把人扔出去,況且,陸知非還有書齋其他人護著。
  這另一方面就源於此,兩個小胖子天天纏著他跟他撒嬌,說“要陸陸、要陸陸嘛”,吳羌羌也一副媒人的樣子,唯一還淡定點的小喬,每次看過來的表情都想再說:你們的事我準了,快叩謝跪恩吧。
  於是商四去找南英喝酒,南英總算沒再提起陸知非的事情。只是恰逢春暖花開之際,南英倚在門旁看著庭院裏的花,忽然間就有點想家了。
  “好多年沒有回去看過了,也不知道那邊現在是什麼模樣。”
  “想回去看看嗎?”商四問。
  “四爺帶我去?”
  商四小酌一口,道:“現在天氣怡人,正是踏青的好時機。況且此時的江南大約是最美的時候,去看看也不錯。”
  南英的臉上流露出一絲難得的雀躍來,“那好啊,馬上就要五一了,知非說不定也要回家,我們可以一起去。”
  “叫他幹嘛。”商四挑眉。
  南英笑了,“四爺不要這麼小氣嘛。”
  商四不置可否,只是這一次南英的消息傳得夠快,不出半天書齋大大小小都知道了要南下踏青的消息,一個個興奮得像是要郊遊的小學生。
  吳羌羌熱情地邀請陸知非一起走,陸知非看了一眼商四,說:“那就麻煩你們了。對了,你們在那邊有落腳的地方嗎?如果暫時沒有的話,可以住到我家來。”
  “嗷嗷嗷嗷那個三進的大宅院!好啊好啊好啊!比我們書齋大多了!”吳羌羌很是激動。
  兩個小胖子也很嚮往,“大房子!大房子!”
  商四氣歪了眉毛,“你們嫌我房子小是不是?嫌小今天就給我搬出去!”
  太白太黑趕緊躲到陸知非身後,探出頭來,“大房子,有大水池!”
  陸知非莞爾,“我今天就打電話回去讓人收拾一下。”
  商四原想拒絕來著,可看著吳羌羌和太白太黑開心的樣子,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算了吧,或許這次還可以見見陸知非的爸爸。聽陸知非說那棵銀杏樹好似一年不如一年了,興許南英能讓它重新煥發出生機。
  屆時再做了斷也不遲。
  無奈地搖搖頭,商四背著手轉身上了樓。
  書中的世界還是如前些天一般祥和,只是那股祥和裏好像籠罩著些異樣的氣氛。商四慢悠悠地走過街道,不期然看到地上飄過的黃色紙錢,眉頭微微蹙起。
  誰家辦了喪事?
  商四這樣想著,回到他的書齋一看,卻發現書齋的門板被人打破了。他不由挑起眉,抄著手看著破碎的門板,忍不住想吹一聲口哨。
  這時,對街胭脂鋪的董老闆急匆匆走過來,“商老闆,你可回來了!”
  “發生何事了?”商四問。
  “昨兒個有人在你鋪子前打了一架,可不就把你的鋪門打壞了嗎?不過雖說你這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可到底還是晦氣,我勸你啊到山上道觀請位道長來幫你做個法事比較好,免得書齋沾了晦氣,不好做生意。”董老闆如此建議道。
  商四倒是來了興致,“怎麼個晦氣法?”
  “柳生,你還記得嗎?時常到你鋪子裏來的那個書生,就是他昨天在這兒被人打了一頓。嘖,那幫人下手忒重了,柳生這娃兒也是慘,好不容易考上個秀才,現在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站起來。不過這還不打緊,你看到街上的紙錢沒?”董老闆忽而變得小心起來,湊到商四身邊小聲說道:“打人的那個,死了!”
  “死了?”
  “可不是嗎,就昨兒晚上,在山腳下,據說有猛禽出沒,把他整個人都撕成了碎片!據說屍體都是用袋子兜回來的!”
  董老闆說著說著,就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仿佛親眼看見了似的。
  商四謝過他提點,隨後彎下腰來撿起一塊破碎的木板。能把他的門板打成這樣,看來雙方仇怨很大。這樣想著,商四把木板翻過來一看,乾涸的血跡印入眼簾。
  他隨即又問:“死的那個是誰?”
  “是錢知縣家的公子啊,這位爺平日就狂妄自大、橫行無忌,這下可算是遭了報應哦。所以商老闆啊,我看你還是趕緊把門換了,然後請哪位仙家道長過來瞧瞧,免得遭受牽連啊。”
  書齋,知縣家的公子,柳生,猛禽,撕碎的屍體,可真是挺巧的。
  商四隨即拜別董老闆,也不管自己破碎的門板,轉身在街邊小攤販上隨便買了些伴手禮,便施施然往柳生家去。
  還沒到門口,商四就聽到了婦人到哭聲。
  粗糲的嗓音裏透著一絲悲苦和憤恨,縈繞在小小的房子裏。商四站在籬笆外,看著婦人跪在地上拉著一位老郎中的衣擺,苦苦哀求。
  可老郎中臉上也滿是愁容,“不是我不幫你們,柳秀才的腿我確實無能爲力。你們啊,還是早早背他上山,聽說山上的采薇真人醫術高明,或許能救他。”
  “多謝、多謝!”婦人連忙叩首,而後忙不疊站起來沖進屋內,“孩兒他爹,快!我們帶生生上山去!”
  屋內頓時一陣忙亂,不一會兒,一個老實憨厚的男人背著昏迷著的柳生出來,那婦人則拿著小布包裹和蓑衣跟在旁邊。
  商四往旁邊躲了躲,等兩人走過,才走進屋裏,把伴手禮放在桌上。
  這件事情透著一絲古怪,比如說柳生平日裏乖巧書生一個,怎麼會跟縣太爺的公子結下那麼大梁子。而那位公子白天才剛打人出過氣,爲什麼大晚上的要跑到山腳下去?
  被山上的野獸撕成碎片這個死法,可夠慘烈的啊。
  商四第一個懷疑的就是沈蒼生。
  柳生被打得重傷昏迷,打人者當天晚上就死於非命,不是報應,更像是報復。然而商四環顧一周,在書桌上找到柳生那本裝訂好的字帖時,卻發現沈蒼生還沒有真正具象化。也就是說,沈蒼生還沒有在這本字帖裏活過來,還處於一個將醒未醒的狀態,那麼就更不可能出來殺人了。
  難道真是一個巧合?
  商四有些狐疑,不過是不是巧合,去驗證一下就知道。
  出門稍作打聽,商四就得知了那位縣太爺公子的遇害地點,過去一看,黃紙滿地,腳印淩亂,整個現場已經被破壞了。
  這裏是一條溪水邊,擡頭看就是蒼翠青山,溪水從山中而來,很是清澈。昨夜下過雨,所以地面上的血跡已經被雨水全部沖刷,或滲進泥土裏。猛禽的腳印確實有,很深,所以還留著,看起來不止一隻。
  商四擡起右手,指尖金色字符翻轉,時間開始回溯。
  戌時,月上柳梢頭。
  被害人錢勇的身影出現在溪畔,他東張西望,神情緊張卻帶著一絲期待和激動,似乎在等什麼人。
  一炷香的時間過後,他等的人還沒來,他有些著急了,在溪邊來回走動著。
  月光下,商四看到他從懷裏掏出一個什麼東西來反復看著。那看起來像是一方手帕,女子的手帕。
  錢勇很寶貝那條手帕,緊緊地攥在手裏,時而還湊在筆下聞著,仿佛那上面還帶著帕主人的體香。然而就在這時,旁邊的叢林裏忽然傳出異響。
  樹冠在震動,枝丫被踩斷,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聲音傳入錢勇的耳朵,讓他一陣緊張。他躊躇著,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走。
  可就在他還沒得出答案的時候,黑夜中,一隻長著兇猛獠牙的野獸從林中躥出,樹葉伴隨著它矯健的身姿從樹林中帶出,在月光下悠悠飄舞。
  驚駭在錢勇的眸中擴大,一聲慘叫刺破夜空,那方白色的手帕被遺棄在風中,然後,落進商四的手裏。
  商四隻看了一眼,便蹙起眉。只見那方帕子上赫然綉著一朵牡丹,和心娘二字。帕子的正中央,還有一行小字——今夜戌時,山下溪畔見。
  下一瞬,商四的身影出現在書齋裏,他快速打開存放著手帕的抽屜,卻發現裏面空空如也。所以,錢勇手裏拿著的手帕,就是商四的。
  那白天發生在書齋門前的打鬥,或許就不是巧合。
  商四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可怕的猜測,他微微沈下臉來,擡起右手,時光再次倒轉。黑暗漸去,光明回歸,書齋外傳來人聲鼎沸,不多一會兒,打鬥聲響起。
  商四就站在緊閉的門口,透過門縫看著外面的情形。
  只見柳生被幾個混混模樣的人圍著,而那個錢勇就站在混混後面,滿臉譏誚地看著柳生。柳生緊握著拳,瘦弱單薄的身板微微顫抖著,卻挺得筆直。他的目光越過那幾個混混,死死地盯著錢勇,“錢勇,我現在是秀才,有功名在身,你不能隨便打我!”
  錢勇笑著往後退了一步,“誰說我要打你了?是他們要打你,關我何事?”
  “你!”柳生憤怒。
  “啊,或許你求求我,我可以幫你跟他們說一聲,讓他們下手的時候輕一點,怎麼樣?”錢勇抱臂。
  然而柳生抿著唇,求饒的話卻說不出來。
  錢勇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不耐煩,幾個混混見狀,直接上手揍人。柳生一個照面就被打趴在地上,而這時,周圍已經有人聚集過來。
  錢勇看了看四周的人,“嘖”了一聲,也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可他正要撤退,卻又看見柳生那雙死盯著他的,澄淨的眸子。
  柳生已經被打得滿嘴是血,可還艱難地擡著頭,死死地盯著他,“就算你今天把我打死,我也不會讓你得逞!你這樣的人……咳……根本不配得到功名!”
  “你說什麼?”錢勇一下子被激怒,撥開幾個小混混,一把揪住柳生的衣領,“你是不是真的想死啊?啊?!你以爲考了個秀才就不得了了嗎?得了功名,只怕你得丟掉小命!”
  柳生就像塊破布一樣被他抓在手裏,臉色慘白,雙腿已經安全不能動了。
  商四在門內聽得一清二楚,這件事,只怕牽扯到另外一樁案子——考場舞弊。柳生不願意配合,所以才落到如此下場。
  但是……
  令商四震驚的不在於此,他親眼看見已經被打得快要暈死過去的柳生,悄悄地把一方手帕塞進了錢勇的懷裏。
  無人察覺。
  商四微微瞇起眼,他聞到手帕上傳來的若有似無的香味,思路暢通無阻。如果是這樣的話,就都說得通了。
  他轉身,從書齋後門出去,沒過多久又到了終南山上。
  道門院墻內,柳生的爹娘跪在一位穿著素色道袍,頭戴蓮花冠的道人面前,不住地磕頭請求,“真人,求真人救救我兒啊!他才剛考取了秀才,若是殘了一雙腿可如何是好!真人,求求您可憐可憐我們家生生,那麼好一個孩子怎麼就遭此橫禍啊……”
  目光轉向內院,商四站在院墻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半開的窗子。
  窗子裏,柳生已經醒了,正倚靠著床柱出神地看著窗外的紅葉。他的眼睛裏有什麼呢?對於未來的迷茫?被打斷腿的憤恨?還是被疼痛折磨的痛苦?
  不,以上這些都沒有。
  他的眸子裏很平靜,平靜得近乎詭異。
  然後他微微一笑,因爲,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第43章 桃子與龍

  “叩叩。”敲窗聲,將柳生從神遊中拉回來。他擡頭看到商四,眼裏閃過一絲隱晦的驚詫,隨即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四爺。”
  商四雙手搭在窗檐上,問:“聽說你受傷了,我來看看。現在好點了嗎?”
  柳生苦澀地搖搖頭,“多謝四爺關心。”
  “錢勇死了。”商四忽然說。
  “是嗎?”柳生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腿,幽幽說道:“可他怎樣都與我無關了。”
  商四卻又笑著問:“我在溪畔的草叢裏發現了一塊手帕的碎片,你說是誰的呢?湊巧的是,我放在書齋抽屜裏的那塊帕子不見了。”
  柳生訝異地擡頭,“四爺是說……你丟的那塊帕子,就是溪畔的那塊?”
  說著,柳生似乎牽動了傷口,疼得捂著心口直咳嗽,臉色慘白。此時柳生的爹娘正好過來,見此情形連忙過去安撫,商四卻跟後面的采薇真人對上了視綫。
  采薇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男人,本能地察覺到一絲危險,不由微微蹙眉,“閣下是誰?”
  另一邊,書齋內。
  所有人坐在餐桌旁,看著滿桌子菜,已經蓄勢待發。然而主位上的人還沒有來,左等右等,十幾分鐘過去了,太白太黑舉著小勺子的手都開始發酸。
  陸知非再次看了看時間,說道:“先吃吧。”
  “萬歲!”太白太黑趕緊揮舞著小勺子舀鶏蛋羹,吳羌羌卻有點擔心。
  想說一句“四爺不是故意不回來吃”的吧,好像又有點多餘,萬一陸知非反而因此胡思亂想了怎麼辦?說起來,這兩日陸知非和商四的交流少得可憐。
  小喬還是一如既往地鎮定,慢條斯理地吃著飯,一如當年喬公館的小主人。
  沒過一會兒,商四便步履如飛地從二樓下來。吳羌羌一喜,正要招呼他吃飯,卻見商四神色凝重,掃了他們一眼,便徑自往前頭書齋跑,還留下一句話,“吃完過來幹活。”
  發生什麼事了?
  幾人面面相覷,等他們匆匆吃完飯過去,就見商四坐在一大堆書裏,正在快速翻找著什麼。
  “出什麼事了嗎?”吳羌羌訝異。
  “柳生,他有問題。”商四停下來,說道:“我們一直以爲他就是一個普通的文弱書生,可我們都錯了。此人看似柔弱,知文守禮,可實際上心裏惡念橫生。”
  “不會吧?”吳羌羌也進書裏看過,柳生看起來真的很正常啊,文弱書生一個,她還一直覺得是柳生感化了沈蒼生呢。
  “你看不出來,是因爲柳生本人也幷不覺得自己爲惡。”商四正色道:“他覺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所以毫無惡意。”
  陸知非心中凜然,“怎麼說?”
  商四隨即把兇案說了一遍,而由他梳理出來的案子,顯然已經從一個簡單的野獸吃人案變成了精心策劃的殺人案。
  縣太爺家的公子要求學識較高的柳生幫忙在考場作弊,柳生不從,最後錢勇落榜,柳生高中。
  因爲錢勇素來橫行無忌,柳生知道他定會遭到報復,於是決定先下手爲強。
  他趁著商四不在,先從書齋偷走手帕,用墨水寫上相約見面的句子,然後故意在書齋前暴露行蹤,引錢勇來打。錢勇草包一個,果然上當,於是柳生被當街暴打。
  隨後錢勇在懷裏發現了手帕,他爲人好色,對心娘垂涎已久,於是沒有多想,欣然赴約。而問題恰恰出在手帕上,手帕上塗著某種異香。猛獸尋香而來,第一目標當然是身懷手帕的錢勇。
  錢勇不可能逃得過,手帕也必定會在第一時間被撕碎,最關鍵的證物就這樣被毀了。就算僥幸沒有毀去,帕子只要沾上水,用墨水寫成的字就會變得極度模糊,根本無法分辨。而更巧的是,當天晚上就下了這麼一場雨,所有的氣味都被沖刷殆盡。
  小喬聽著,嘴角露出一絲冷笑,“這個案子最妙的地方在於,柳生是在書齋前被打的。如果四爺追問起那塊帕子,柳生可以說那塊帕子是錢勇在書齋裏拿的。書齋門板被打碎,錢勇完全可能進去,這是說得通的。而事發後,老天爺成功地抹去了所有的痕跡,四爺不可能知道那塊帕子上寫過什麼。”
  “完全正確。”商四打了個響指,“更妙的是,柳生的雙腿被打斷,他反而成了那個最不可能犯案的人。而他因爲這樁事情,被全真教采薇真人收入門下,得了一份大機緣。當時又恰逢提刑司定期巡查,柳生這件事被捅到上面的州府,錢縣令遭劫,而柳生因爲其剛正不阿的良好品性,被上面的人賞識,舉薦至太學讀書。”
  吳羌羌聽完,嘴巴已經完全合不攏,“這是鯉魚躍龍門啊。”
  小喬卻又想到什麼,嘴角笑意更甚,“提刑官每年巡查的時間,都是固定的吧?”
  “有出入,但不會很大。”商四篤定,隨即又翻找起來,“柳生去了汴梁,《雜記》形成的世界太小,我得從別的書裏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陸知非忽然想到另外一個關鍵人物,“沈蒼生呢?”
  “問得好。”商四擡起頭,說道:“柳生拜在采薇門下,在終南山上修養一年。終南山本就是沈蒼生誕生之地,聚天地靈氣之所在,於是原本需要更久時間才會復活的沈蒼生,大約會在柳生抵達汴梁之後,即刻蘇醒。”
  “那還等什麼,趕緊找啊。”吳羌羌二話不說立刻開始翻找,陸知非和小喬也隨即加入。
  可是一個小時下來,毫無所獲。
  這就很奇怪了,汴梁是大宋的都城,關於那個時期汴梁的書不在少數,能形成書中世界的也有好幾本。然而無論他們在那個世界裏怎麼找,都找不到任何有關於柳生的行蹤。
  “這便只能得出一個結論——柳生根本沒去汴梁。”商四道。
  “那他能去哪兒?”吳羌羌不解,“難道是在半路上消失了?”
  “現在只能推算他的路綫,一點一點慢慢找過去了。”商四說著,掃了一眼淩亂書堆,站起來,“我去書市看看。”
  商四走了,留下其餘人還籠罩在柳生帶給他們的震驚裏。
  陸知非不由想起那次終南山初見,柳生還是溫和清秀的模樣,哪裏想到那只是最外層的僞裝。不,或許那也是柳生本來的樣子,善惡本就在一念之間。
  想要再度追蹤到柳生的蹤跡無疑是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商四爲此成天埋首於書海之中,不知外面今夕何夕。
  而沈蒼生也似乎消失在了北京城裏,再也沒有出現過,就連一貫耳目靈通的影妖都找不到他的蹤跡。
  事情似乎陷入了僵局。
  眼看著五一快到了,南下踏青的事好像要泡湯,太白太黑甭提有多傷心。但是商四難得如此認真地追蹤一件事情,大魔王氣場全開,太白太黑不敢去跟他撒嬌,於是只好嚶嚶嚶地去抱陸知非的大腿。
  “陸陸!陸陸!踏青!”
  “要去玩兒嘛!玩兒嘛!”
  可陸知非也無能爲力,因爲緊接著,商四就一直在書裏沒回來。
  “他說暫時不回來了嗎?”陸知非問。
  吳羌羌撓撓頭,“也不是不回來吧,其實、其實四爺以前就是這個樣子的,他時常會因爲某些事而離開一段時間。你知道的,我們妖怪的壽命都很長,所以對於時間的概念跟你們人類有些不一樣,有的時候他離開得……那個,會比較久一點。”
  “久一點?是多久?”陸知非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急切。
  “啊哈哈你放心啦!終南山到汴梁,應該……不遠吧?”說到後面,吳羌羌自己也不確定起來。
  陸知非看著吳羌羌皺眉思索的樣子,目光悠悠轉向初夏的庭院。一片落葉從水池邊那棵樹上落下來,掉在水面上,蕩起漣漪。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樣,那片心海沒有很多波瀾壯闊的時候,只有像現在這樣,細小的波紋蕩漾著,一圈又一圈,連綿不絕。
  還像他小時候總是喜歡搬一張小凳子坐在姑蘇老宅門前,旁邊兩隻威武的石獅子陪著他,看河道邊人來人往,岸邊的柳絮飄啊飄啊,掉進溫柔的水裏。
  “知非啊,又等你阿婆來送飯吶?真乖。”
  “知非放學啦,來,吃個棗子,好吃就來我家采啊。”
  “知非……”
  吳儂軟語搖曳著水鄉溫情,一隻只溫暖的手掌揉著陸知非的小腦袋瓜子。陸知非能聞到有人手裏拎著的扯篷豆腐乾和臭豆腐的味道,看到跟他一般大的孩子被媽媽牽著,手裏拿著一個糖畫在舔。
  那是一隻造型簡單的大桃子,糖畫老伯伯的那個大轉盤上,龍和鳳總是最要遙不可及的存在。
  那根指針轉啊轉,轉啊轉,就像無盡等待的時間,永遠在做著輪回。
  那邊廂吳羌羌終於想起來終南山到汴梁有多遠,一轉頭,卻發現陸知非早已不在了。空空的庭院裏,只有那片樹葉還在水面遊蕩。
  她楞了楞神,而後撓撓頭,也轉身走了。
  令吳羌羌高興的是,陸知非還是一如既往地到書齋來。商四偶爾也會出現,換一本書繼續,但就是跟陸知非完全錯開了時間。
  吳羌羌心裏急啊,看著一個在書齋靜靜澆花餵魚,一個在官道上打馬騎行,久而久之竟然看出了一絲時空錯亂。
  眼看著五一就要到了,兩個小胖子眼看踏青無望每天都躺在水塘水面上翻著白肚皮。陸知非卻好像依舊淡然,好似商四不回來,他就要這麼一直等下去。
  這一日,陸知非照常到書齋,剛進門,太白太黑就激動地跟他說主人回來了。陸知非的心海裏再度泛起小小波瀾,腳步不停,直奔樓上。
  可是到了門口,陸知非卻聽見小喬跟商四在說話。
  “陸知非的事,你究竟打算怎麼辦?”小喬問。
  商四好一會兒沒說話,半晌,才出聲道:“這樣,你帶南英和陸知非南下,幫陸知非的爸爸看一下。柳生的事情,我總覺得不是那麼簡單。如果它驗證了我最壞的猜想,我可能要關閉書齋一段時間。”
  “那陸知非呢?”
  “你覺得,等書齋再開的時候,是多少年之後?”商四反問,“時間對於我來說毫無概念,我跟他的時間是不對等的。”
  多年之後,誰還會在原地等待?
  往事就像窗外的天光雲影,每一朵雲,都代表了某個人的逝去。商四看著雲卷雲舒,一不小心,就過了許多年。
  或許老天爺在創造他的時候是仁慈的,讓他能不爲七情所苦。
  陸知非也怔怔地站在外面想,是啊,多年之後,他還會在這裏嗎?
  那個轉盤轉啊轉,或許他轉到的永遠只是一顆桃子,那條龍永遠存在於他的幻想裏,在雪山之巔騰飛。
  經年之後他或許還會搬著那把小凳子坐在門前,看小木船悠悠從門前的河流裏經過,那些匆匆的腳步裏,會有人爲他停下來嗎?
  那個人,又會是商四嗎?
  陸知非轉身,忽而快步轉身離開。
  吳羌羌跟他迎面碰上,看到他抿著唇臉色好像有點不太對,正要問,可陸知非一聲不吭地就這樣走了過去。
  吳羌羌一頭霧水,繼續往樓上去,就聽商四和小喬的聲音從房間裏傳出來。
  小喬聲音依舊冷冷的,“那爲什麼不能等一等他?”
  “你也覺得我跟他很配?”商四反問。雖然他知道陸知非很好,可連小喬都這麼說,就很難得了。
  “不是我覺得你們很配,而是他真的對你很好。”小喬忽而鄭重地看著商四,說道:“或許他的時間跟你不對等,或許他跟其他追著你跑的人比起來很平凡,但他已經把他最好的都給了你了。”
  商四楞住,一時說不出話來。
  小喬瞥了他一眼,隨即轉身利落地推門而去,臨出門時,說了最後一句話,“而且,你不覺得自己對他也很特別嗎?”
  屋外,吳羌羌一臉驚奇地看著小喬。
  小喬滿身矜持貴氣地走過去,“看什麼,枉你談了那麼多場戀愛,經驗都餵了狗了。”
  吳羌羌:“……”
  打你哦。

第44章 青山依舊在

  馬晏晏回到宿舍的時候,驚訝地發現陸知非也在。連忙把半個生煎包囫圇咽下去,問:“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啦,天還亮著呢。”
  “嗯。”然而陸知非只是輕輕地應了一聲,就繼續跟設計稿較勁,沈默著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馬晏晏終於察覺出一絲不對勁,轉頭看向童嘉樹。童嘉樹正抱著本外文書在看,聞言擡起頭來,朝馬晏晏搖搖頭。
  童嘉樹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回來的時候,陸知非就已經在桌前畫設計稿了。整整一個小時沒有說話,也沒有挪過地方。
  馬晏晏湊過去看,可陸知非平常就那副清冷的樣子,表情淡然得很,著實看不出什麼細微的變化。而且他時常也會像這樣沈浸在自己的靈感世界裏不理外物,或許,是因爲設計大賽截止日期就快到了,所以他小宇宙爆發了?
  左右得不出什麼結論,馬晏晏把剩下半個生煎包吞下去,說:“誒對了,馬上就是五一,你們要回家嗎?”
  童嘉樹點點頭,“當然。”
  馬晏晏隨即轉頭去叫陸知非,“知非知非,那你五一跟我回家吧!你知道的,我叔叔家那個小蘿蔔頭今年又要來我家玩兒,沒有你我可治不了他啊!”
  馬晏晏哭哭唧唧,陸知非拿筆的手一頓。
  馬晏晏的關心,陸知非都懂。
  他沒有直接說讓陸知非不要回家,因爲陸知非回到家也是孤單一人,而是反過來請陸知非幫忙。可陸知非還是搖搖頭,“不用了,今年我有點事,要回家一趟。”
  “那好吧,看來只能本大王跟那小兔崽子鬥智鬥勇了。”即然陸知非說有事,馬晏晏也不強求。
  可是被馬晏晏一打岔,陸知非卻沒了再繼續畫下去的心思。那些繁雜的思緒再次占據了他的大腦,困住了他的筆尖。
  再畫下去,恐怕每一筆勾勒的都是商四的模樣。
  怎麼辦才好呢?怎麼辦才好呢?
  這時,陸知非的手機響了,是東風快遞。
  陸知非下樓去拿,就見東風站在宿舍樓前的樹底下,拿著一封信朝他招手,“這兒!”
  “麻煩你了。”陸知非接過信,道謝。
  東風擺擺手,“不過我還以爲你在書齋呢,原本還想蹭一頓飯,結果你不在。”
  “哦,今天有點事。”
  “哈哈哈沒關係啦,我就是隨口說說而已。”東風笑著,“信送到啦,你有回信再叫我吧。”
  東風帶來的是陸爸爸的信,第一次通信之後兩人就隔三岔五通信往來,倒有點像古時的鴻雁傳書。
  今天的陸知非有些急切,沒有轉身上樓,直接站在樹下展信來看。
  知非:
  見字如面。我這裏一切都好,無需時刻掛念。不過,我的知非長大了,也有煩惱了,你能在信中表露出來,爸爸真的很開心。
  爸爸不知道你究竟具體碰到了什麼煩惱,也不太懂人類之事,不過不管是人類還是妖怪,感情大抵是相通的。你父在世時,也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煩惱,那時我還不懂七情六欲,不能解他煩憂,更不能感同身受。不過你父親的煩惱總是很短暫,一有煩惱,他就來爬我的樹。
  他身體素來不好,爬一次樹,對他來說大抵相當於爬上昆侖山巔。他站在我的樹幹上望出去時,也總像望著遙不可及的山川大河。那時他總是開心的,及至後來他同我說,人生一大憾事便是沒能真正走出去看一看。
  知非,我的孩子,你與他不同。你可以爬上真正的昆侖山顛,看那裏是否真的埋葬著巨龍的骸骨。爸爸雖不能陪你遠行,但你若累了,想回來了,爸爸也還在家中等你。
  乃父陸庭芳
  目光掠過那熟悉的落款,陸知非拿著那片夾在信封裏的銀杏葉,眼眶微紅。
  過路的人來來往往,都一臉好奇地看著這位設計學院的系草拿著封信站在樹下出神,下一秒,卻見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氣,而後頭也不回地就朝校外跑。
  馬晏晏正好從陽臺上探出頭來,“誒!知非你去哪兒啊!”
  然而陸知非跑得快,眨眼就沒影了。
  馬晏晏兀自站在陽臺上一頭霧水,擡頭看了看,水逆嗎?今天這是怎麼了?
  一個小時後,更讓馬晏晏驚呆的事情發生了,陸知非居然打電話給他讓他去布匹市場幫忙付錢。
  “天吶那個陸知非居然出門忘了帶錢現在呼叫我去幫他付款我滴個神吶!”馬晏晏一口氣說了一長串不帶停頓,童嘉樹楞了半秒理解了他的意思,然後,騰地站起來,“我跟你一起去。”
  這樣的事發生在陸知非身上,實在是太罕見了。
  童嘉樹和馬晏晏趕到布匹市場,就看見陸知非抱著一塊紅布站在一家店鋪裏,正一臉淡定的等著他們。馬晏晏趕緊去付錢,一聽那價格頓時咋舌,老闆倒是很開心,還有閑心跟他嘮嗑,“我說你們有眼光啊,這匹布可是有位客人定制的,看看那料子那做工,都是頂級的。結果人又不要了,才留了下來,整個市場裏啊就找不到第二匹了。原本我也不想裁開來賣,不過看你們是學生,而且你那同學是真心喜歡,哈哈剛才拿了我的布就不肯撒手了。”
  聞言,馬晏晏一邊掏錢一邊回頭看陸知非。陸知非依舊抱著那塊布沒撒手,而此時他已經開始挑綫了。
  馬晏晏走過去,“知非,上次買的料子不是還有嗎?這布料子是好,顔色也正,可我們平常做衣服,也不用這麼好的料子啊。”
  “送人。”陸知非回答得簡略,然後又細細比較著挑了一大堆綫。
  童嘉樹在一旁默默看著,忍不住問:“他送誰?”
  馬晏晏攤手,兄弟我也不知道啊。不過看這些綫和這塊布,馬晏晏摸著下巴,瞬間福爾摩斯上身,說:“反正,這料子不大可能用來做裙子,而且這顔色,一般人鎮不住。他認識的人一共才那麼幾個,一個個套過來不就行了?”
  童嘉樹不置可否,目光掃過陸知非,發現他的動作好像比剛才快了一點。
  心虛?害羞?
  另一邊,沒有了陸知非的妖怪書齋,又一次迎來了外賣小哥。
  飯桌上的氣氛變得有些凝重,太白太黑拿著小勺子的手都是耷拉著的,絲毫沒有了往日的精神。嘴一癟,好像金豆豆就要掉下來。
  “吃飯。”商四鎮定自若,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裏。
  好吧,其實外賣真的吃不死人的。
  但一直吃,也是讓人崩潰的。
  “嚶嚶嚶嚶嚶!外賣!”
  “嚶嚶嚶嚶嚶!又是外賣!”
  “嚶嚶嚶嚶嚶!還是外賣!”
  太白太黑穿著小飯兜在客廳裏奔潰跑圈,整個書齋都充斥著他們的悲傷。商四從外面拎著外賣進來,往桌上一放,他倆也緊跟著爬到餐桌上,在商四面前四仰八叉地一倒。
  “太白(太黑),死了!”
  那吐著舌頭雙腿一蹬的模樣,能把商四氣死。
  小喬忍不住問吳羌羌,“你們以前沒有陸知非的時候,怎麼活過來的?”
  吳羌羌也忽然意識過來,“對哦,以前我們怎麼活的?”
  這是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
  “算了,先不考慮這個問題。”吳羌羌掰了掰指頭,“知非已經有五天沒有來了,你說他會不會從此以後都不來了?你那劑藥是不是下得有點太猛了?”
  “這叫以毒攻毒。”小喬說。
  陸知非沒來的第六天,太白太黑捧著臉坐在門檻上,長籲短嘆。
  商四連著吃了好幾天的外賣,也覺得人生艱難,留在書齋還要感受兩個小胖子的怨念,於是決定出門覓食。
  許久沒有上街感受繁華氣氛,商四看著眼前的車水馬龍,聞到街邊傳來的香味,心情不錯。對啊,這幾日的煩悶心情,可不就是因爲沒吃到一頓好的麼?
  這樣想著,商四一路閑晃,興致勃勃地到處偵測美食。不知不覺間,竟也在街上晃了大半個小時,擡頭一看,陳記。
  商四忽然有點想吃蟹黃湯包,於是便大步走了進去。四下看了一眼,現在的陳記跟百年前的陳記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一點都沒有商四熟悉的樣子。不過商四對此幷不反感,走進裏面一看,右手邊還有個透明廚房,一位麵點師正在玻璃後的料理臺上捏著麵團。
  商四覺得有趣,便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麵點師傅是個和藹的老頭,臉上一直帶著淡淡的微笑,每一個來客好像都能從他身上感受到做麵點的樂趣。食客們體會到食物裏包含著麵點師傅的快樂和用心,吃的時候自然就更覺入味。
  商四看了一會兒,說道:“怎麼不見你們陳記的分花手?”
  聞言,老師傅倏然停下來,臉上流露出一絲錯愕,“你知道?”
  “聽說過。”商四回答。
  老師傅也沒多想,隨即嘆了口氣,說:“我們後人不爭氣,那些老技藝啊,現在都不會了。怎麼著,看你好像很瞭解的樣子,有意向學麵點嗎?”
  “懶。”商四莞爾。
  老師傅隨即笑呵呵的,一邊揉面一邊說:“知道你們年輕人不愛學這個,不過前幾天倒是有個長得眉清目秀的學生過來,每天都來看我做湯包。哦對了,他就站你那個位置。”
  眉清目秀的學生?商四立刻就想到了陸知非,隨即問:“他來這兒學做湯包?”
  “是啊,還隨身帶著筆記本。我看他挺合眼緣的,問他是不是學廚師的,可以來我們這兒當個學徒,結果一問才知道,高材生啊,學廚師是有點可惜了。”老師傅說著說著,一擡頭,卻發現商四已經轉身走了。
  現在的年輕人,真奇怪。
  老師傅這樣想著,隨即又低頭跟麵團較起勁兒來,還是做麵點最開心了。
  片刻後,商四坐在店內,看著面前冒著熱氣的蟹黃湯包,卻發現自己的心情已經不如先前那般期待。老師傅雖然不會那些傳承的老技藝,可手藝應該也還不錯,湯包做得皮包餡大,聞香撲鼻。
  可商四想起賣烤串的禦廚說過的話,最好吃的東西,都在自家的餐桌上。如果這裏的湯包裏飽含著老師傅的歡喜,那陸知非的呢?
  商四忽然很想吃陸知非做的湯包。
  那一定比他面前擺著的要好吃。
  可惜他一個都沒有吃到。
  爲什麼沒有吃到呢?
  因爲他自己作的啊。
  陸知非已經好幾天沒有來了,那以後是不是再也吃不到了?
  意識到這個殘酷的事實,商四這下,是真的吃什麼都沒味道了。怏怏地從陳記出來,商四走過陸知非的學校,在門口停了一會兒,卻還是轉身離開。
  走著,走著,周圍的景物卻開始逐漸褪色。像是被一場大雨侵蝕,隨著他的腳步,一點點地回歸本初。
  商四怔怔地停下來,看著周圍這黑白灰三色的純粹世界。
  他低頭,黑氣繚繞於他的指尖,像雲又像霧。
  這是怎麼了?他的心境有如此不穩定嗎?爲什麼連結界都自主張開了?
  幾個影妖從角落裏鑽出來,怯生生地靠近散發著黑氣的大魔王,卻見那雙眸子裏充斥著困惑與不解。
  與此同時,陸知非還埋頭於針綫之中。童嘉樹和馬晏晏都在旁邊看著,那雙靈巧的手像是有魔力一般,不停地穿針引綫,然後在華麗的袍子上綉出美妙的圖案。
  可關鍵在於,這幾天陸知非幾乎沒怎麼休息,一直在做這件衣服。
  其實衣服的主人是誰,馬晏晏已經猜出來了。正如他之前說過的那樣,這樣的衣服很少有人能穿,而幾乎是看到它成型的第一眼,馬晏晏就想到了書齋的那個老闆。
  肆意張揚,放浪形骸。
  大紅色的大袖衫,潑墨一般用黑、白、金三色勾勒出來的圖案,華麗之中透著幾分玄妙,除了那位老闆,還有誰更適合呢?
  可是……
  “知非,你休息一會兒吧。”馬晏晏過去拉住了陸知非的手,“反正書齋又不會跑。”
  陸知非卻堅定地搖搖頭,“很快就好了。”
  他低頭看向手裏的衣服,還有最有一點,圖案就要綉完了。還差最後一點。
  書齋裏,依舊風平浪靜。但是平靜之下,仿佛又有些異樣。
  吳羌羌看到水池裏不斷泛起的波紋,訝異地擡頭看了眼樓上。
  大魔王這是咋了?出去一趟誰又惹他生氣了?
  樓上,商四平靜不下來,隨手從書案上拿起一本書,靠著椅背轉移註意力。那是他常翻閱的一本誌異集,由很多很多小故事組成,隨手翻翻還不錯。
  只是今天商四顯然也看不進去書,掃了幾行,又把書丟回了書案上。就在這時,一張紙條飄飄悠悠地從書裏掉了出來。
  哪來的紙條?
  商四疑惑著撿起來,就見那紙條上用歪七扭八的妖怪文寫著——我知道你飽覽過名山大川,而我只是江南的一座低矮青山。但是輕舟過萬重,青山依舊在。
  那字,真的很醜。無論商四指正多少次,還是那麼的醜,醜得骨胳清奇,醜得獨樹一幟。
  但是,商四輕聲念著這兩句話,忽然想起他問過小喬的那個問題。
  你覺得,等書齋再開的時候,是多少年之後?
  “輕舟過萬重,青山依舊在啊……”商四喃喃自語著,一圈又一圈的波紋在水池中蕩漾,在他心裏蕩漾。
  轉身的時候,好像陸知非就站在他身後,安靜地陪著他,一起度過無聲歲月。
  一抹笑意,漸漸出現在商四的嘴角。他看向窗外,雲霧散開,月亮果然出來了。
  他現在忽然很想見陸知非。
  不是一般的想。
  他想在那座低矮青山上結廬而居。
  他這麼想著,也這麼做了。推開房門出去,下樓,出門,步履如風。吳羌羌和小喬等人就看到一個身影從眼前掠過,商四就已經消失不見。  然而他剛走出門口,卻又頓住。
  陸知非抱著件紅色的衣服,氣喘籲籲地站在街對面。四目相對的剎那,商四好像看到了數千年來,從未看到過的風景。
  來來往往的車輛從他們之間開過,車前的燈照著回家的路,也照著他的腳步。
  陸知非深吸一口氣,抱著衣服穿過街道,站在商四面前。
  他來了。商四的心裏此時此刻只有這三個字。
  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淡去,卻有其他的聲音回蕩。花瓣落在地上發出輕響,風吹過他們的衣角發出低吟,陸知非輕微的喘氣聲。
  還有,他有些急切、卻好像已經醞釀許久的話。
  “這件衣服,送給你。”陸知非雙手捧著衣服遞過去,雙眼直直地看著商四,“我知道我只是個普通的人類,沒有那麼長的壽命,沒有非凡的能力。在你眼裏我或許很平凡,很沒用,但是……”
  陸知非眨眨眼,把心裏的波濤掩下,“如果你可以愛我,我可以在我有限的生命裏一直陪著你。你只要等一等我,稍微等一等我,我可能……跑不了那麼快。”
  說著,陸知非紅著眼眶,緩緩地露出一抹淡得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
  可你明明都快哭了啊。
  商四此刻才完全明白,小喬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把最好的都給了你了。他的時間,他的勇敢,和驕傲。
  商四在心裏發出一聲喟嘆,他上前,接過陸知非手裏的衣服,大紅的衣衫在夜色中抖開,玄妙美麗的圖案如幽夜中盛開的繁花,將商四包裹。
  他張開雙手,臉上是那夜星光下,令陸知非著迷的那個笑容。他問:“好看嗎?”
  陸知非有些楞怔地點了點頭,然後就看著商四走近一步,再走近一步,穿著他親手做的那件衣服,伸手將他抱了個滿懷。
  陸知非聽到商四低沈磁性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關於青山,還有一句詩。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陸知非倏然睜大了眼睛,楞了好久,才仿佛有些不確信地問:“真的?”
  “真的。”商四抱得更緊了些,“千真萬確。”
  書齋裏,一個腦袋、兩個腦袋、三個四個腦袋都從門後探出來,看到門前相擁的兩個人,張大了嘴巴。
  太白太黑咯咯笑著,也膩歪地抱在一起,歪著腦袋比了個大大的心。
  “陸陸!萬歲!”

第45章 小先生

  陸知非大概是因爲連著趕了一個禮拜的工,太累了。此時心願達成,又被商四抱著,巨大的安全感包圍著他,讓他直接睡了過去。
  當然,也不是一下就睡死過去。只是太累了,陸知非就閉上了眼睛,整個人迷迷糊糊地感覺自己被抱了起來。
  被人抱著的時候,很溫暖,很舒服。
  這讓他恍惚間想起小時候在坐在阿婆的小木船上摘果子的情景。河道兩岸,好多人家都種了果樹,春暖時花開,花落時結果。累累果實壓彎了枝丫,以至於總有那麼幾棵果樹像探出窗外向過路行船招手的美人,果實懸在水面上,夠不著,吃不到。
  於是阿婆就會劃著她的小木船,帶著陸知非在水面上采果子。
  水鄉的鳥特別多,它們對於果子的最終歸屬權,很有異議。
  愚蠢的人類啊,這是我們的果子,你采走它們,經過我們羽神的同意了嗎?
  陸知非那會兒還能看見,有些小鳥的背上,都坐著個精靈般的小人兒。他們穿著白色的長袍光著腳丫子,神情或可愛或倨傲,指揮著鳥兒,像是要上戰場。
  小船悠悠,陸知非仰躺在船頭,小小的身體隨著水波輕輕搖晃著。他的眼睛裏倒映著這個奇妙世界,覺得開心極了。
  而現在,他覺得那個奇妙世界又回來了。
  所有失去的,都回來了。
  可是第二天早上,當陸知非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商四的床上被商四抱著睡了一個晚上的時候,第一反應,還是把還在酣睡的某人踢了下去。
  “哪個二百五踢我?!”商四倏然驚醒,揉著屁股怒不可遏。
  “我。”陸知非回答。
  商四一聽這聲音就立馬反應過來,轉頭看陸知非坐在他床上,於是一身恐怖威壓立刻散去,像拔了牙的老虎。
  “你醒啦。”商四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站起來,走過去探了探陸知非的額頭,說:“你昨晚有些發熱,不過現在好了。”
  發熱是因爲被你抱的。
  陸知非微微移開視綫,下床,“我去做早飯。”
  “等等。”可商四坐在床上拉住他的手,“你就把我丟這兒了?”
  陸知非回頭,就見商四衣襟大敞地坐著,露出緊實的胸膛。此時睡眼惺忪,歪著個腦袋可憐兮兮地拉著他,像只大貓。
  “這是你的房間,不是我的。”陸知非企圖跟他講道理,他的腦子到現在還停留在“跟商四睡了一個晚上”這樣的認知裏,不是很通透。
  “你的。”商四篤定地回答他,“整個書齋都是你的。”
  陸知非:“……”
  頓了幾秒,陸知非說:“我今天還有課。”
  商四這才勉爲其難地說:“好吧。”
  然後他低頭親吻陸知非的手背,眨眨眼,“早點回來。”
  陸知非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房間的,事情的發展,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難道他睡了這一覺,已經一年過去了?
  而直到陸知非去洗了把臉,冰冷的水潑在臉上,冷靜下來,才真的確定距離他送商四衣服才過去不到十個小時。
  下了樓,陸知非發現書齋所有人都在客廳裏正襟危坐,就連小喬都在。可這幫人,平時要麼出去浪得不見人影,要麼愛睡懶覺,絕不可能在七點準時出現。
  而當太白太黑殷勤地幫陸知非在椅子上墊了一個墊子的時候,陸知非終於明白爲什麼了。
  “你們是不是誤會什麼了?”陸知非沈下臉。
  吳羌羌拍拍他的肩,“知非,沒關係,我們都知道是四爺的問題。四爺真是太不要臉了!不要臉!我們都來不及阻止你知道嗎?他就抱著你跑了!砰!門一關,我們什麼都沒有看到!”
  陸知非:“…………”
  陸知非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吐槽,於是他站起來直接上學去,“早餐,你們叫外賣吧。”
  身後頓時一片哀嚎,太白太黑非常不理解,陸陸都回來了,而且他們賣力表現,還給他墊墊子呢,爲什麼還要吃外賣?
  然而陸知非走得乾脆利落,太白太黑只能在沙發上幹蹬腿。
  這不公平!
  過了一會兒,太白太黑越想越傷心,於是跑到二樓去找商四。又是兩個英勇跳躍,砰砰砸到商四胸膛上,硬生生把他給砸醒了。
  商四一大早又是被人踹又是被人砸,霍然坐起來,伸手抓住兩個小胖子,頭頂的黑氣大概有煤球那麼黑。
  可是定睛一看,兩個小胖子真的哭了,商四立馬頓住,“這怎麼了?”
  “陸陸!不給我們做早飯吃!”
  “嗚嗚嗚嗚他不愛我們了!明明說主人抱抱陸陸,陸陸就回來了,騙人!”
  “我要陸陸!”
  “沒有早飯!沒有豆花,也沒有陸陸!”
  兩個小胖子哭得震天響,在商四手裏撲棱著,甩了他一手的眼淚水。商四卻很不厚道地想笑,“那是我的人,幹嘛給你們做早飯?”
  小胖子一聽,頓住,然後哭得更響亮。
  商四此刻卻是完全清醒了,仔細一想——對哦,他是個有家室的人了。
  天吶,他居然是個有家室的人了。
  九天神佛見證,他現在是個有家室的人了!
  哇,這感覺很不一樣啊。
  可以,這很可以。
  商四忽然笑起來,把太白太黑嚇了一跳。這跟大魔王平日裏肆無忌憚的笑不一樣,他笑得很開心,但是沒什麼聲音,然後倒在床上抱著被子打滾,四肢舒展著差點沒把兩個小胖子掃下去。
  小胖子眨巴眨巴眼睛看著他,都忘了哭。
  主人好像壞掉了,怎麼辦?
  小喬在窗外路過,掃了一眼,心裏默默地想:這家人,是不是都有病?
  學校裏,正上著課呢,陸知非就遭到了馬晏晏毫無人性地盤問。
  “你昨天抱著衣服跑出去了結果一晚上沒回來我打你電話居然是你們老闆接的你知道嗎?”馬晏晏用書擋著臉,小聲且不間斷地表達著自己間接被餵了一口狗糧的憤慨。
  陸知非把水杯放在他面前,“喝口水。”
  馬晏晏喝了口水,結果掃了一眼手機屏幕,直接一口水噴了出來,“臥槽!”
  這一聲驚叫頓時引來周圍一陣觀摩,老師在講臺上清了清嗓子,以示警告。馬晏晏連忙低頭做人,可臉上的訝異和擔心不減分毫,“知非,你抱著衣服從校門口出去的時候被人拍照片傳到論壇上了!”
  可是陸知非的反應還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哦。”
  “哦什麼?那麼多雙眼睛看著你呢,你可能會被出櫃的好不好?”
  “那有什麼關係?”陸知非反問。
  馬晏晏眨巴眨巴眼,“沒關係嗎???”
  “第一,我是個孤兒,沒有家庭的困擾。第二,不是你說的?服裝設計師十男九gay,這不奇怪。第三,我很有錢。”
  陸知非說得好有道理,馬晏晏竟無言以對。尤其是最後一條,完全無法反駁。
  熬到放學,陸知非說要請馬晏晏和童嘉樹吃晚飯,感謝他們這個禮拜對他的照顧。如果不是馬晏晏和童嘉樹幫忙,陸知非恐怕現在還在趕工呢。
  可三人剛走到校門口,就聽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陸知非循聲看去,就見一個一九五的高個子醒目地戳在人群裏。一件黑夾克一雙皮靴,跨坐在一輛重機上面,單腳著地,手裏把玩著一副墨鏡,從頭髮絲到足尖都在闡釋著什麼叫拉風。
  “這是誰啊?在等人嗎?”
  “這車臥槽,沒有幾百萬絕對買不下吧?”
  “咦?怎麼看著有點眼熟?”
  “你們覺不覺得他有點像書齋的那個老闆?就前幾天挺火的那個。”
  “對對對!是那個老闆!”
  ……
  陸知非遠遠聽著議論聲,道:“我們繞道走。”
  馬晏晏正要過去呢,聞言楞住,“你不是說出櫃也沒關係嗎?”
  陸知非忽然想起那個墊子,搖頭,“不,我決定從現在開始有關係。”
  “啊?”馬晏晏一個大寫的懵逼。
  戀愛中的人啊,你就像天邊的雲朵,乍一看挺美,湊近了才發現要打雷。
  “走吧我掩護你!”馬晏晏很有革命精神,打雷下雨都不怕。
  然而陸知非的手機鈴聲已經響了,商四一邊打著電話一邊朝他們這邊走過來,“我看到你了。”
  “哦,我沒看到你。”陸知非睜著眼睛說瞎話。
  “那你在原地不要動,我過來。”
  商四腿長,只幾步就追上了陸知非。大家的視綫隨著他看過去,這才發現原來系草一宿舍都在。不過陸知非本來就在書齋打工,所以大家看到商四走過去沒有多驚訝。
  只是,系草加型男的組合真是養眼吶,尤其是這身高差。
  可今日的系草格外冷淡。
  商四手肘搭在他肩上,低頭,“生氣了?”
  陸知非抱著書,余光瞥向他,“你覺得呢?”
  “我覺得,”商四歪著頭湊近,眨眨眼,說:“這位小先生,不如先考校考校我接下來的表現,再決定要不要生氣?”
  “什麼表現?吃東西的表現嗎?”
  “我在你眼裏的印象就只有能吃嗎?那你喜歡我什麼?”
  “能吃。”
  商四隨即微微一笑,墨鏡在指間打了個轉兒,轉而又把他戴到了陸知非的臉上。商四撥了撥陸知非的頭髮,說:“這麼有眼光,你還是戴著墨鏡吧,省得再瞧上別人。”
  陸知非臉小,戴著商四的大墨鏡,有種小孩偷穿了大人衣服的感覺,莫名可愛。
  “咳。”馬晏晏咳嗽一聲,“那個,雖然我知道打斷你們有點不禮貌,我和童嘉樹也不介意繼續被你們無視。但是,圍觀的人有點多,我們要不要先……換個地方?”
  聞言,商四環視一周,果然發現路過的人都在看他們,而且路過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還有人拿著手機在拍照。
  陸知非推了推下滑的墨鏡,“走吧,去下館子。”

第46章 夜巡

  晚飯在一家湘菜館吃,四人要了一個小包間。
  而直到菜上桌,陸知非才忽然意識到這是商四第一次跟他的室友吃飯,還是在商四接受他的告白之後。於是這頓飯,莫名其妙就變得有些正式了。
  馬晏晏對於陸知非就這麼被拐走了還有點耿耿於懷,席間一直跟商四拼酒。只是他那個酒量,實在讓人不敢恭維,沒喝幾杯酒就拉著陸知非的胳膊猶如嫁女兒的老母親,“我們家知非啊,這麼賢惠的一個娃,就這樣被人拐走了……”
  “你喝醉了,媽。”
  “我沒有喝醉!”馬晏晏鼓著包子臉,大聲反駁。末了又把頭靠在陸知非的胳膊上,“你不愛我了,知非……”
  這時,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殘忍地把馬晏晏的腦袋從陸知非胳膊上拉開,然後大手一攬,陸知非猝不及防地倒入身後那人的懷裏,跟馬晏晏隔開一道鴻溝。
  馬晏晏伸出手,雙眼迷蒙,深情地呼喚他,“我的兒啊!”
  商四拿了一個酒杯作爲代替放在他手裏,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馬晏晏哭泣轉頭,撲向童嘉樹,“孩兒他爹啊!”
  童嘉樹單手抵住他的額頭把他定住,“別蹭我一身鼻涕。”
  那邊廂陸知非坐直了身子,轉過頭,“你說誰是女兒?”
  商四笑著夾了一塊肉到他碗裏,答非所問,“多吃點,免得你老母親說我苛待你。”
  陸知非淡然處之,“是嗎,即然這樣,先生不如把我老宅裏的十八個傭人一起接過來照顧我?”
  “哎,我知道了,女兒這是嫌我的房子小。”商四說著,拿出手機立馬在網上搜起了房源。
  陸知非剛開始還以爲他開玩笑,結果就見他真的在看房子,連忙伸手擋住他的手機屏幕,“我說說而已。”
  商四抓住他的手,沖他眨眨眼,“放心,我現在可是個有家室的人,沒有家屬的同意,怎麼敢亂花錢?”
  陸知非瞪了他一眼,想收手,可是商四握得忒緊。掌心熨貼在一起,暖得陸知非覺得耳朵有些發燙。
  這時,服務員小姐端了飯進來。禮貌地敲門,笑容大方得體。只是,在看清屋內情形的那一刻,陸知非覺得服務員小姐的笑容有些僵硬,且離開的步伐出現了些許的紊亂。
  他低頭,看了看他跟商四握著的手。再轉頭,看了看最終還是被馬晏晏撲到,然後一臉生無可戀的童嘉樹。
  服務員小姐現在大約在厠所洗眼睛。
  吃完飯,商四送他們到宿舍樓下。童嘉樹扶著馬晏晏先上去了,陸知非站在門口的臺階上看著商四,“你回去吧。”
  “這就讓我走了?”商四雙手隨意地插在兜裏,過人的身高讓他即使站在平地上,也比站高一個臺階的陸知非高。
  “晚安。”陸知非不跟他貧,轉身就走。
  然而商四卻又拉住他的手,“等等,明天下午你收拾好東西,我讓吳羌羌來接你。”
  明天學校就開始放假了,五一勞動節,一共放五天。
  陸知非聽出那話裏的另一層意思,轉過頭,“那你呢?”
  “我還有事,會在這裏多留兩天。”商四說。
  “是柳生和沈蒼生的事嗎?”
  “是,不過你放心,沒有什麼事能難倒我。你只需要在家裏安心等我,其他的問題我來解決,知道嗎?”
  商四專註而認真地看著陸知非的眼睛,忽然,就像許下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承諾。
  跟商四在一起會帶來的種種問題,陸知非不是沒有考慮過,然而比起未知的困難,陸知非更害怕錯過。所以他大膽地表明瞭心意,而他現在總算知道,爲什麼吳羌羌他們總是活得那麼無憂無慮了。
  “你就不怕把我養廢了?”
  “只要你的存在能讓我開心,誰敢說你是廢人?”這回答一如既往地很商四,他挑著眉,說:“況且,我就喜歡這麼養。”
  陸知非按捺住從心底泛起來的笑意,反問:“那不如,從今往後你來做飯?”
  “那太白太黑得撓死我。”商四無奈,“今天他倆還以爲你再也不給他們做好吃的了,跟我這哭了半天,差點哭成兩條鹹魚。”
  陸知非想起兩個小胖子就忍俊不禁,這時商四放開了他的手,“進去吧。”
  “好,你路上小心。”陸知非這才轉身進去,等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口,商四才轉身,慢悠悠地往學校門口走。
  今夜星光不錯,是個好天氣。
  翌日,晚上七點,飛機在上海降落。
  陸知非推著行李車從航站樓出來,行李最上面的包裹拉開一條縫,太白太黑悄悄探出半個腦袋,小聲問:“我們到了嗎?到了嗎?”
  南英戴著墨鏡走在一旁,莞爾,“快啦。”
  很快,吳羌羌和小喬帶著崇明也過來了。小喬還像剛才登機時那樣擺著臭臉,究其原因,是因爲太白太黑因爲體型小成功混過了安檢,可崇明經過南英的調理,一天天恢復,體型也開始變大,現在差不多已經是條威武的大狼狗了。所以沒能混過去,只好當成寵物托運。
  爲此小喬很不滿意,倒是崇明很配合,此時輕輕蹭著小喬的手,哄著他消氣。
  “對了,我們怎麼走啊?”吳羌羌拿了把大摺扇搖啊搖,看看四周如潮水般的人群,心有餘悸。
  “會有人來接我們的。”陸知非說著,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就在這時,陸知非忽然看到不遠處有個熟悉的身影,臉上露出一絲微笑,“走吧,人來了。”
  其餘人趕緊跟上,就見一個精神矍鑠的老頭迎過來,穿著考究的西裝,花白的頭髮也打理得很服帖,看著陸知非的目光裏隱隱有些欣喜,“少爺。”
  少爺?吳羌羌看看陸知非,再看看旁邊等候著的豪車,忽然發覺,自己還是太年輕了啊。
  “吳伯。”陸知非朝他點點頭,隨即轉頭道:“大家都上車吧。”
  從機場到陸知非家,大約有一個小時的車程。
  因爲同行的人多,所以被稱作吳伯的老頭安排了兩輛車,一前一後安全抵達。吳羌羌看到車上還自帶冰箱,那心裏好奇得簡直不要不要的,好不容易到了地方,看到被白墻環繞著的大宅,嘴巴更是久久沒有合攏。
  陸知非在他心裏的形象,一下子變得神秘高大起來,直接高過了商四。
  “哇哦哇哦,石獅子!”吳羌羌放下行李,沖過去對門前高大威猛的獅子上下其手,嘴裏還感嘆著,“大戶人家啊!”
  小喬在後面翻了個白眼,南英則無奈搖頭,“羌羌,你剛才不是說餓了嗎?”
  “哦哦對哦。”吳羌羌這才從激動中恢復過來,轉頭看到河道兩旁亮著的紅燈籠,還有燈籠下站著的人,忽然覺得四爺真是賺大發了。
  陸知非正站在岸邊柳樹下跟對岸的人說話,那似乎是他的長輩,看到他回來了,很高興地隔岸喊了他一聲。
  待打完招呼回來,陸知非看著吳羌羌充滿好奇的神情,說:“先進去吧,我慢慢講給你們聽。”
  與此同時,書齋內。
  如果陸知非在這裏,一定會驚訝地發現此時此刻的書齋完全不是他熟悉的樣子。庭院裏的池子變成了一個漆黑的墨池,而縱觀四周,書齋所有的墻面上、柱子上,全部塗滿了文字。
  墨水,自商四手中的狼毫筆上滴落。不僅如此,商四的手上、衣服上,都或多或少沾染到了一些墨跡,像是經歷過一場極盡疏狂的潑墨書寫,整個人都沈浸在一種狂放的意氣裏。
  而那些承載著主人意氣的字,如龍蛇飛舞,攝人心魄。
  擡頭看了看月色,商四棄筆,寬大的袖口無風自動,繚繞的黑氣再次從他的指間散發,牽引著四周的那些字,也開始顫抖起來。
  墨色,從字上溢出,轉瞬間,便充斥了整個書齋。
  如果說這個巨大的城池是一個陣,那麼書齋,就是這個陣的陣眼。
  陣眼處有異動,那麼這座陣內的天地元氣都隨之而動。
  普通人仍舊走他們的路,嬉笑、怒駡,來來去去,天上的雲或地上的一片落葉,都只是大自然的微小變化。
  可陣裏的妖怪們,個個都不由自主地擡起頭,感覺到一絲不妙。
  黃鼠狼剛哄著家裏的小崽子睡下,感應到天地間的變化,連忙推窗去看。
  半大的少年站在陽臺上,感受到風裏的嗚咽聲,也不由捂住了一隻眼睛。他用剩下的那只眼去看世界,黑影綽綽間,似乎有異樣的氣息在遊走。
  那個方向……
  他趕忙回屋,將符紙貼於窗上,然後從床底拉出一個老舊的檀木箱子,從中取出一個泛黃的筆記。
  紙張飛快翻動著,很快,他找到某處紀錄,一字一句往下讀。
  “一九零零年蘭月子時,鬼門開。其時,有惡鬼破界而出,於京中作亂。祖父恐惡鬼爲禍,遂持鏡前往。然妖物作祟,致使天地異動,城中大亂。耗時一夜,終歸沈寂。其中諸多事宜,無法記載,然有一事告誡後人。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四九城中有一大陣,陣心所在,有一店鋪名曰妖怪書齋。墨者,黑也。齋主名曰商四,謂之大魔王,掌天地文字,通人妖兩屆。然無人知其從何處來,亦無人知其真身爲何……其夜諸惡作,陣心開,魔王出,謂之——夜巡。”
  讀到這裏,少年忍不住往窗外看去,那只在黑夜裏泛著幽光的眸子望向城中某處,好像真的看到了些什麼。
  與此同時,無數道聲音在各個角落裏響起,疑惑、驚詫或者氣呼呼。
  “這是……商四?”
  “臥槽他不是睡了一百年了嗎,怎麼又來!來人吶快把門給我關上!”
  “都安分點、安分點,別被大魔王給盯上了!”
  “日了狗了啊!誰能告訴我咋回事,我怎麼變回原形變不回來了!女朋友還在床上呢難道我要一直躲厠所嗎?!”
  ……
  而與此同時,剛從羅森出來的抱著便利袋的男人,也忍不住擡頭看了一眼,感覺到一絲危險。忽然,他的衣角被人拉了一下,一個本該甜美卻硬生生被拗得老氣橫秋的聲音響起,“冰皮月餅,你買了沒?快點給我吃啦!”
  男人轉頭看著穿著連衣裙梳著丸子頭的可愛小姑娘,一把揪住了她頭頂的丸子,提起來,“我們得先避一避風頭。”
  “爲什麼!”小姑娘瞪著腿,“你先放我下來!”
  “別動,再動,大魔王要來抓你了。”

第47章 柳生之死

  “餵,我們爲什麼要躲?那個大魔王是誰?很厲害嗎?他長得帥嗎?你是不是跟他有什麼仇啊?還是你搶了他老婆?我跟你說搶別人老婆是不道德的,就在我們狐貍精眼裏,都是不道德的,你有本事去搶人家老公啊……”
  喋喋不休,喋喋不休,無數的問題,比十萬個爲什麼都難纏。
  男人轉過頭看著她,說:“你再吵,他真的要過來了。”
  “所以,他爲什麼要來抓我們?”小姑娘頭一歪,眨著那雙漂亮的狐貍眼,一臉的天真無邪。
  “不是我們,是我。”
  “你跟他有仇嗎?什麼仇?你搶了他老婆還是扒了他家的祖墳?我告訴你這兩件事都是不道德的……”
  “閉嘴。”男人揪住她的丸子,再次把她提起來轉移場地。他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氣息正在逐漸靠近,商四這次一定是鐵了心要把他找出來,現在陣法已經啓動,稍有不慎,他就會萬劫不復。
  “啊!我的頭皮!頭皮!”小姑娘瞪著腿,兩隻手捂著頭,“我們可是盟友,你不能這麼對我!”
  “我沒答應要跟你結盟,是你自己要跟著我。”男人拎著她快速穿行在隱蔽的胡同裏,左右無人,他把人放下,說:“現在正好,我們就此分道揚鑣。”
  然而小姑娘一聽“分道揚鑣”四個字,立馬抱住了他的大腿,“別這樣嘛!當初一起睡公園的情誼你怎麼能說忘就忘?我娘說,行走江湖靠的就是義氣!你說吧,那個大魔王到底是誰?如果他長得帥的話我可以幫你色誘!”
  男人忍不住低頭看了眼剛過他膝蓋的小姑娘,一陣沈默。
  小姑娘拍拍扁平的胸脯,“我們狐貍精的道行,妥妥兒的!”
  男人掉頭就走,然而小姑娘抱住了他的大腿,像個掛件一樣蕩在上面,死都不撒手。男人沒辦法,只好抱著她一起逃。
  可此時此刻,商四已然出現在夜色的大街上。
  角落裏的影妖們在瑟瑟發抖,無數的黑影在地面上、墻上顫栗著,一如群魔亂舞。作爲最低等的妖怪,商四的威壓對他們來說是最恐怖的,直把它們壓進地底。
  慶幸的是商四就這樣走了過去,夜晚空曠的城內,大魔王在遊蕩著,所到之處黑氣繚繞,人類來來往往穿梭其間,卻無人察覺。
  然而妖怪們,膽小的匍匐在地,道行淺的被打回原形,唯有少數幾個才敢走出家門,探一探究竟。
  一對青年男女正站在胡同裏無人的角落親熱,男人低頭親吻著女人的脖頸,張開嘴,露出鋒利的獠牙。月光在獠牙上掠過寒芒,然而就在此時,一道墨滴破空而來正中他的眉心。
  “啊——!”慘叫劃破夜空,女人如夢驚醒,轉頭,卻發現男人不見了,整個胡同空蕩蕩的只剩她一個人。她被嚇出一身冷汗,喊了幾聲男人的名字,卻沒人應答,於是一邊掏出手機一邊往胡同外跑。
  月光將她的身影拉得老長,她拼命地跑啊跑,一步,從昏暗的胡同裏跨入繁華人間。轉頭,四周晚燈璀璨、人群熙攘,剛才的一切恍如夢境。
  等等,她剛剛跑出來的時候好像看到一個人。那是個高大英俊,讓人看了一眼就再難忘記的男人。
  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她的男朋友呢?怎麼會突然不見了?
  電話,對,電話!
  她匆匆撥下那個號碼,一陣仿佛從神秘遠方傳來的吟唱就伴隨著鼓點聲響起。她記得這首歌,是樸樹的《生如夏花》,男友很喜歡這首歌所以把它當作了彩鈴。
  靈魂歌手的聲音很快響起,“也不知在黑暗中,究竟沈睡了多久。也不知要有多難,才能睜開雙眼。我從遠方趕來,恰巧你們也在,癡迷留戀人間……”
  電話遲遲沒有接聽,她茫然無措地環顧四周。繁華的人間,喧鬧的人群,他去哪兒了呢?
  她沒有看見,剛才她跑出來的胡同裏,一隻猞貍正匍匐在那個高大英俊的男人腳邊,求饒認錯,“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願意在人類社會裏好好生活,我剛剛真的是沒有忍住。可我不會真的咬下去的!我發誓!”
  商四冰冷的視綫掃過他的頭顱,“如果不能藏好利齒,那就永遠不要踏入人類的世界。”
  猞貍的身體顫了顫,驚恐從靈魂深處迸發,讓他說不出辯駁的話。他深深感覺到,如果他說一句謊話,恐怕面前的男人就會把它撕成碎片。
  然而這時,旁邊的院墻上忽然出現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朗聲道:“四爺,這片兒可是我的地盤,賣我一個面子如何?”
  “即然是你的地盤,就看緊點,不要再讓我看到有類似的事情。”商四冷冷一眼瞥過去。
  “冤枉。”男人從院墻上跳下來,攤手,“你看,我手術剛做完就趕過來了,手都還沒洗呢。”
  “關我屁事。”黑氣繚繞,商四拂袖,那只猞貍便準瞬間被推出數十米遠。白大褂掃了他一眼,道:“滾吧,四爺夜巡,都安分點。下次再有這種事,我第一個先撕了你!”
  說話間,商四已經飄然遠去,白大褂瞇起眼。大魔王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出來夜巡?又是哪個不長眼的王八犢子在太歲頭上動土了?
  猞貍忙不疊跑走,如蒙大赦。然而他沒走出幾步,就發現自己變不回人形了,就連法力都好像流失了不少。
  黑暗中,那股迫人的危險氣息還在縈繞,壓迫著他的妖丹,揮之不去。
  而燈光聚集處,女人一遍又一遍地打著電話,歌聲飄向不知名的遠方。  “我在這裏啊,就在這裏啊……驚鴻一般短暫,像夏花一樣絢爛……這是一個多美麗又遺憾的世界……”
  疾風中,甜美卻老氣橫秋的聲音仍在呼喊,“餵!你說的那個大魔王,他真有那麼厲害嗎?”
  “閉嘴。”男人伸手捂住她的嘴,腦海中已經在思考逃離這裏的辦法。
  不,大陣一旦開啓,就沒有人能走得出去。否則當年他就沒必要想辦法讓許宛靈破陣,爲自己贏得時間。
  忽然,前面傳來一聲關門聲,他望了一眼,眉頭微蹙。
  細小的波動,借由陣法,傳到商四的耳朵裏。他看著周身忽然起了波瀾的黑氣,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終於,找到你了。
  “你先躲一會兒!”男人把小姑娘放在一家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門口,轉身一頭紮入茫茫黑夜。
  小姑娘著急,可她沒來得及抱大腿,只能眼睜睜看著男人的背影消失。
  黑夜裏的追逐無聲又可怕,但男人行走的腳步卻不快。快慢是不具有任何意義的,因爲無論如何,你總在商四的陣裏。
  他也總會找到你。
  夜色籠罩的橋上,他看到商四從橋那邊過來,就知道自己跑不了了。
  “沈蒼生。”商四看著眼前這張酷似瞿清衡的臉,還是有一絲恍惚。比起已經産生自身人格的瞿棲,沈蒼生扮得其實要像多了。廢話不多說,商四開門見山,“柳生去了哪裏?”
  沈蒼生卻好像幷不意外他會這麼問,“你終於查到他了?”
  “我問你,他去了哪裏?”
  商四後來又追蹤到幾次柳生的蹤跡,但他的行蹤飄忽不定,在每個地方停留的時間都不會很長。而且,他每次在某個地方出現,那個地方必定會有人死亡,可每一次柳生都能成功地置身事外,而那些被害者的死因,統統都可以歸結爲一句話——報應。
  可無論如何,商四都篤定,這些人是柳生殺的。
  “他去了很多地方,你想問哪一個?”沈蒼生回答。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商四沈聲。
  沈蒼生神色平靜,“不如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要怎麼才能變成一個真正的人?”
  “你想知道?”
  “我思考了很久,你之所以要殺我,是因爲本該被當成人來創造的我,不能算一個真正的人類。那真正的人又是什麼樣的?”
  “你就一直早考慮這個問題?”商四挑眉。
  “嗯,我觀察了柳生很久,卻找不到答案。”沈蒼生微微蹙眉,似有些苦惱。
  商四沈默了一會兒,說:“他是人類中的殺馬特貴族,你從他身上當然找不到答案了。”
  “殺馬特貴族?”沈蒼生疑惑,“他殺了很多人,但是沒有馬特。”
  商四笑也不是,繼續綳著臉又不是,望天翻了一個白眼,問:“柳生最後到底怎麼樣了?”
  沈蒼生看著商四指間越聚越多的黑氣,道:“他死了。自殺。”
  “自殺?”商四皺眉。
  “采薇最後發現了他殺人的事實,所以到處找他。兩人交手,最後柳生殺了采薇。”沈蒼生說著,回憶起當時的情形,巨大的困惑又湧上心頭,“可是最後柳生後悔了,他殺人從不後悔,甚至很開心。但是那一次他後悔了,可是如果他認爲自己沒有錯,那麼要殺他的采薇必定是錯的。最後他把采薇殺死,又爲什麼要後悔?”
  這邏輯倒是簡單得有趣,但其中蘊含的故事,想必複雜至極。商四忽然起了興致,“他後悔了,然後就自殺?”
  “不。他自殺是爲了去冥府找一樣東西,據說那樣東西能幫他找到建木。而找到建木,就能再見到采薇。”
  “真是個不錯的想法。”商四似笑非笑,叫沈蒼生看不出來他是贊賞還是嘲諷。
  “多謝回答。”商四又微微一笑,剎那間,奔湧的黑霧便如一籠薄紗,將天上的月輪吞沒。
  沈蒼生後退一步,“你找不到那本書帖,就殺不了我。”
  “但如果不抓住你,我就永遠找不到那本書帖,不是嗎?柳生自殺,可他藏起了書帖,必定有所圖謀。”商四一步步靠近,腳下的黑影像可怖的巨獸無聲嘶吼,向沈蒼生撲去。
  沈蒼生連連後退,轉瞬間,手臂上、大腿上就被割開數道傷口,狼狽至極。
  但商四好像無意破壞他這個身體,沈蒼生感覺到無盡的妖力從四面八方而來,仿佛要把他困在裏面。他試圖脫離這具身體逃走,也發現根本逃不出去。
  “同樣的方法,可不能用兩次。”商四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白影忽然破開黑霧躥入,直朝商四的臉撲來。商四不得不伸手擋了一下,而就是這一下,讓沈蒼生抓住了一個極小的缺口,瞬間逃竄。
  怒意攪動風雲,商四五指微張抓住那團白影,正要發作,卻聽她一聲驚呼,“四爺爺手下留情!”
  四爺爺?這倒是個久違的稱呼,商四的手倏然頓住。
  與此同時,姑蘇老宅內。
  陸知非和南英等人吃完飯飯,都坐在內院賞月喝茶吃點心。吳羌羌搖著大蒲扇,忽然很有作詩的興致。只是醞釀了半天沒醞釀出來,還是轉頭去打聽八卦比較實在。
  陸知非正等著她問呢,思索了一下,回答道:“我雖然是個孤兒,可也是有親戚在的。簡單來說,陸家是個大家庭,祖上是讀書做官的,後來下海經商,賺下了些家底。我這一支本來是長房,可是從我曾祖開始就一脈單傳,我父親更是從小身體不好,根本不能出門,所以分家的時候,長房留在了老宅,其餘人都去了北京和上海發展。”
  “那他們就都不管你了嗎?”南英問。
  陸知非搖搖頭,“也不是。長房有陸氏百分之五的股份,還有這棟老宅和一些鋪子,就算我一輩子不工作,都能過得很好。當初我父親死的時候,他們有來人問過我的意見,如果我願意的話,是可以跟他們走的。只是……”
  陸知非擡頭看了一眼面前高大的銀杏樹,嘴角微微露出一絲笑意,“我覺得留在這裏挺好的。”
  南英和小喬也紛紛擡頭看,銀杏粗壯的枝丫間,一個大約三十來歲的男人坐在那裏,扶著樹幹,跟銀杏葉同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他低頭溫和地看著陸知非,眼角的細紋裏仿佛都藏著一絲寵愛。
  感覺到有人在看他,他擡眼朝他們點了點頭,笑容一如他們想像中的一樣溫暖。
  “對了知非,你……那個……”話說到一半,吳羌羌撓了撓頭,忽然又遲疑了。
  陸知非一眼看出她的心思,“我沒有媽媽。你覺得我父親身體那個樣子,還能結婚?”
  “那你哪兒來的?”
  “代孕啊,延續香火。”陸知非攤手。

第48章 男人與龍

  其實陸知非心裏知道,他的經歷,在有些人眼裏確實挺可憐。但也有很多人說,他至少還有錢。
  孤單或者自由,有時候就像鏡子的兩面。
  但是今夜說起的時候,陸知非卻覺得以前的一切好像都無所謂了。
  等到所有人都回房休息的時候,他站在銀杏樹下,仰頭看著枝丫上的空處,說:“過兩天,教我識字的那個人也會過來,到時候介紹你們認識。”
  陸庭芳從樹上飄下來,伸手輕輕撫摸著陸知非的頭,看著昔日的小小少年已經快高過他的樣子,微笑著的眼睛裏依稀泛著些淚花。
  他輕輕把人擁進懷裏,像從前無數次,陸知非以爲他不在身邊時那樣抱著他,拍著他的背,“好啊,爸爸很期待。”
  時間,似乎在小橋流水的悠悠流淌下放慢了腳步,歲月無聲,落花也無聲。陸知非靜靜地感受著夜晚的和風,雖然他依舊看不見,但長大之後他明白了很多。
  爸爸,一定就在他身邊吧。
  翌日,南英早早地起了床,穿著厚厚的大衣戴著墨鏡在院子裏散步。他近年來的作息愈發像老頭子,除去個別晚上會失眠,總是早睡早起,通常過五點就睡不著了。
  不過江南的空氣好,空氣裏的濕度很讓人舒服,走了幾步,南英就碰上了陸庭芳。兩人相視一笑,就一起溜達了起來。
  陸知非是七點起的,順帶抓著兩個睡得昏天黑地還在流哈喇子的小胖子一起刷牙洗臉。等他經過院子去飯堂,就見南英坐在樹下的石桌旁,正轉頭跟旁邊說著什麼。
  陸知非走過去,“南英大哥,爸。”
  南英轉過頭來,“知非來了啊,我正跟你爸爸聊四爺的事呢。”
  陸知非忽而有些緊張,餘光瞥了一眼桌旁的空處,又匆匆收回視綫,“快七點半了,去吃早飯吧。”
  說完,陸知非轉頭就走。表情還像往常一樣淡定,可南英卻覺得他耳朵有些紅。
  “知非,怎麼害羞了?”那邊陸庭芳看著兒子的背影,還在疑惑。
  南英喝了口茶,“這個,還是等他們親口告訴你比較好。還有,剛剛你問我四爺喜歡什麼,想感謝他教知非識字。四爺喜歡喝酒,至於還有一樣東西嘛,也等他親口告訴你吧。”
  陸庭芳仍歪著頭略顯疑惑,親口告訴我?會是什麼?
  飯桌上,南英一邊小口喝著粥,一邊跟陸知非說:“我看你爸爸身體還好,只是樹根似乎受了汙染,所以不如從前了。”
  “汙染?”
  “是水質的問題。如今天地元氣大不如從前,水也不再像從前那般清澈了,而像你爸爸那樣樹上誕生的精怪,對水質變化的反應是最明顯的。在這種事情上,人類其實反而比妖怪的適應能力要強。不過你不用擔心,找些純淨露水來灑在樹根上就行了。”
  只是陸知非說明早他去收集露水的時候,南英卻又搖搖頭,道:“普通的露水不行,我們得問別人借。”
  借?陸知非疑惑,而直到他看到無數的飛鳥從外面飛來,停在南英身邊,才知道南英所說的“借”是什麼意思。
  南英的指尖開出朵朵桃花,清新淡雅的花香在院中散開,又被和風帶向遠方。
  鳥兒們尋香而來,在他們的眼裏,人形的南英更像是一棵樹,一棵可以棲息的桃樹。
  南英伸出指尖順著手臂上一隻金翅雀的羽毛,溫和地問:“可以借我一點露水嗎?”
  陸知非看得出來,南英在問的似乎幷不是那只鳥,而是鳥背上坐著的小人兒。陸知非雖然看不見,但能想像。
  小人兒似乎回答了什麼,南英微笑著說謝謝,而後轉過頭來,“知非,能借我一個罎子嗎?”
  陸知非隨即去房裏抱了個罎子出來,“這個可以嗎?”
  “嗯,你放在那邊桌上就好。”南英說道。
  很快,飛鳥們來了又去,去了又來。一個個小人兒赤著腳坐在鳥背上,手裏抱著小瓶子或捧著碗,在鳥兒飛過壇口時,將瓶裏、碗裏的露水倒進去。
  而他們的報酬,就是南英的一朵桃花。他們從南英指尖摘下桃花,然後調皮地將它們簪在發間,或乾脆當成帽子戴在頭上,咯咯笑著遠去。
  隨後南英把手伸進積攢到的半罎子露水裏,輕輕攪動著。等到那露水仿佛都沾染到了桃香,他才抱起罎子,把水澆灌在銀杏樹的樹根上。
  “桃木辟邪,輔以至純之水,明年的今天,這株銀杏大概就會再次枝繁葉茂了。”小喬站在陸知非身邊,說道。
  南英也回過頭來,對陸知非投以溫和的笑,“不過銀杏受了露水,你爸爸大約要睡個一兩天。一兩天後就沒事了。”
  “謝謝。”陸知非心裏暖暖的,擡頭望著銀杏巨大的樹冠,又看了看正在逗鳥玩的吳羌羌和第六次爬樹失敗的太白太黑,忽然間,很想商四。
  如果他也在,那該多好?
  他現在在幹什麼?有好好吃飯嗎?
  陸知非發現結束等待之後他又迎來了新的問題,就像歌裏唱的那樣,思念是一種病。
  難得來一次水鄉,吳羌羌要帶著兄弟姐們們劃船去探險。她想試試,從陸知非家門前的小河出發,能不能劃到黃浦江。
  小喬聽到黃浦江這三個字,很難得地捧了場,帶著崇明上了吳羌羌的賊船。太白太黑高興地跳進水裏,變成兩尾胖魚在船邊打著水花。
  小船即將遠行,從姑蘇的流水裏去往黃浦江。
  吳羌羌熱情地邀請岸上的兩位圍觀黨一起去,然而他們搖搖頭,不是很給面子。
  吳羌羌幷不介意,她仍然有滿腔的熱情,船槳戳在河灘石上用力一推,“出發啦!”
  不得不說吳羌羌劃船的技術不錯,小船破開流水,穩穩當當地沿著河道航行。沒過一會兒,迎面碰上專門清潔河道的環衛工老伯,人家站在船頭好奇地往吳羌羌的船上看了一眼,問:“哎喲,這是要去哪兒啊?”
  “黃浦江!”吳羌羌答。
  老伯頓時笑得臉上的皺紋開了花,“好好好,你們年輕人有誌氣。記住前面到頭了往右拐啊,別走錯了!”
  “好嘞!”
  小船悠悠遠去了,南英忍著笑跟陸知非擺擺手,說他有些乏了,便進了屋。中途正好碰到吳伯,於是兩人又相約手談一局。
  陸知非站在岸邊又看了一會兒,左右沒事,就搬了張小凳子坐在門前,等黃浦江探險隊回來。
  他坐的還是小時候經常做的那個位置,旁邊兩隻石獅子,威風凜凜。
  陸知非很喜歡這樣坐著,看來來往往的人,有時他也會拿一本素描本在那邊畫畫,就像今天一樣。畫著畫著,時間就慢慢流淌過去了,陸知非再度擡頭看,探險隊還沒回來,路上行人倒是多了起來。
  不時有人從陸宅門前走過,陸知非看著看著,就又想起了商四。低頭往素描本上一看,畫了半天的人,可不就是商四麼?
  路上來來往往那麼多人,爲什麼偏偏就畫一個他?
  陸知非看著本子上商四的俊臉有些開心又有些氣惱,合上本子,卻看到視綫裏出現一雙黑色皮鞋。
  這雙鞋子有點眼熟,在往上,裸露的腳踝也有點眼熟。
  陸知非楞楞地擡頭,就見商四從他的素描本上跑了出來,正彎腰看著他。他手裏拿著一根糖化,竹簽上,是一條騰飛的龍。
  龍!
  陸知非從來沒有轉到過的龍!
  商四在他面前蹲下,目光灼灼地看著陸知非,“這位大畫家,我給你一條龍,你賞我一個吻如何?”
  陸知非也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手裏的糖畫,耳朵微紅,語氣卻還算鎮定,“你先給我。”
  “不給。”商四的壞脾氣又來了,湊近了,眨眨眼,“你先親我一下。”
  商四挾糖畫以令男友,陸知非只好以退爲進,“這裏不方便。”
  “你是說到屋裏就可以了嗎?”商四博古通今,閱讀理解能力非常好。
  “嗯。”陸知非答。
  “你說什麼?”商四瞪大了眼睛。
  “嗯。”陸知非大方地應下,伸出手,“給我。”
  商四卻忽然警覺,陸知非居然爲了一條龍就範了!於是他把糖畫舉起來,嚴肅地問:“我和龍,哪個更好?”
  陸知非一頭霧水,但隨即想到,對於商四來說,龍是真實存在的一種生物。所以,是可以吃醋的。
  陸知非:“……”
  這麼一本正經跟一條龍吃醋的男人,陸知非忽然覺得有點可愛。
  “我選……”陸知非故意放慢了語調,然而就在這時,前面忽然傳來一道清脆的童音,“媽媽,那個叔叔手裏有一條龍!”
  陸知非和商四都看過去,就見一個大約五六歲的小正太被媽媽牽著,圓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商四手裏的糖畫。
  年輕的媽媽歉意地沖陸知非和商四笑笑,然後抓緊兒子的小手,說:“走吧,回家吃飯飯啦。”
  “可是我也想要那條龍……”小正太滿臉渴望,挪不動步了。
  商四看看他,又看看手裏的糖畫,再轉頭看陸知非。
  陸知非很淡定,他看著小正太,忽然想起了小時候的自己。
  然後,他鎮靜地從商四手裏拿過了那條龍,看著小正太說:“我的,不能給你。”
  小正太憋起嘴,抱住媽媽的大腿,要哭了。
  人類,爲什麼要互相傷害。
  商四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然後覺得陸知非真是太可愛了,爆可愛,於是他挑起眉看著小正太,一臉驕傲。好男人,要爲自己的男朋友撐腰,“對啊,就不給你。”
  小正太抱著媽媽的大腿,兩眼淚汪汪。
  他媽媽無奈地蹲下來,認真地問他:“別人的東西,憑什麼給你呢?”
  “噗……”商四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三重暴擊啊。
  陸知非拉了他一下,讓他收斂一點,然後說:“做糖畫的阿公就住在對面那條街上。”
  小正太的眼睛亮了,眼淚瞬間收住,他媽媽忍俊不禁地壓著他給陸知非道歉,然後才牽著他的手離開。
  小正太現在心情很好,所有的不開心就像夏天的雷陣雨,一會兒就過去了。他一邊走還一邊回頭朝陸知非揮手,但是看到商四,就癟起嘴沖他吐舌頭做鬼臉。
  商四也是招誰惹誰了。
  “他欺負我。”他轉頭跟陸知非告狀。
  陸知非把糖畫遞過去,“讓你咬一口?”
  於是,商四瞅準剛剛陸知非舔過的地方,咬了一大口。末了,點評道:“還不錯。”
  陸知非看著商四舔唇的動作,有些不自然地移開視綫,而後說:“小喬他們怎麼還不回來?”
  “他們去哪兒了?”
  “說是要劃船去黃浦江。”
  商四:“……他們腦子有坑嗎。”
  “總比去東海強。”
  “還不如讓他們去東海,讓蓮花童子把這群二百五的筋給抽了。”商四惡聲惡氣。
  不過,話雖這樣說,商四還是認命地出去逮人。
  快吃晚飯了,這幫小兔崽子還不回來,簡直皮癢。
  還耽誤他拜見老丈人,可氣。
  最重要的是,耽誤他偷香,可恨。
  商四在考慮,待會兒乾脆把他們的船翻了,讓他們永遠留在黃浦江裏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我只能算半個蘇州人,因爲幷不在蘇州本市,但生活大抵是差不多的。
我家有幾條船,水鄉的水路四通八達,我小時候去走親戚,就經常劃船去,方便,比走陸路都快。我爺爺奶奶年輕的時候,就經常從家旁的那條河裏出發,開船去上海。
那會兒黃浦江裏很多遠洋輪船,快靠岸的時候如果碰上它們開進來,肯定得避。因爲輪船噸位大,吃水深,靠得近了濺你一身水。有一次他們帶著我家斜對角那戶人家的小男孩一起去,他第一次見到大輪船特別興奮在船頭蹦躂,結果被當頭淋了一身水。
透心涼,心飛揚。
哇,當場就哭了。
然後,十幾年後,他就成了一名海軍。哈哈哈。

第49章 過猶不及

  商四帶著人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六點。陸知非聽到聲音迎出去,就見商四抄著手施施然走在前頭,後面跟著四隻落湯鶏和一隻落水狗。
  “怎麼了?”陸知非趕緊拿了毛巾出來,南英也站起來。
  商四攤手,“翻船了。”
  吳羌羌趕緊從後頭躥出來,控訴道:“知非你管管他嘛!他看我們翻船了還站在船上笑我們!”
  但是陸知非更好奇,“你們怎麼翻的船?”
  “撞閘門上了。”商四沒好氣地瞥了吳羌羌一眼,“小心點,全身都是水,把地板都弄濕了。”
  “這又不是四爺你家。”吳羌羌反駁。
  商四挑眉,“這是我男朋友家。”
  吳羌羌無言以對。
  後面南英噗嗤笑出聲來,小喬黑著臉,盯著前面的商四和吳羌羌,說道:“麻煩讓讓。”
  那語氣,像是要殺人。堂堂喬公館的小少爺,哪受得了現在這幅落湯鶏的樣子呢?沒有直接暴走已經很克制了。
  這時,吳伯正好端著菜進來,看到此情此景急壞了,“怎麼了啊這是?哎呀,快快快,先去洗澡去!”
  太白太黑一溜煙跑到陸知非身後藏起來,吳伯也沒看到,急急忙忙準備毛巾去了。於是,這一頓晚飯鬧哄哄,等到所有人收拾妥當坐到餐桌上,已經快七點半。
  吳伯又重新把菜熱了一遍,等到所有菜都上齊了,才疑惑地戴起他的老花眼鏡,看向坐在陸知非旁邊的男人,“這位是……”
  “這是商四,原本是跟我們一起回來的,不過有事耽擱了,所以剛到。”陸知非介紹著,商四隨即站起來,恭敬地喊了聲“吳伯”。那彬彬有禮的樣子,簡直瞎了衆人的眼。
  吳伯連忙擺手,笑呵呵地招呼他坐下。
  吳羌羌忍不住想,可憐的吳伯,如果他知道面前這個彬彬有禮的男人拐走了他家少爺,會不會後悔沒在凳子上放一塊紅烙鐵。
  晚飯後吳伯先去睡了,年輕人們則在庭中小聚。
  商四終於有空說起了正事,“我找到沈蒼生了,不過中途出了個小岔子,又被他給逃了。”
  “他居然能從四爺你手上逃兩次?”吳羌羌不敢置信。
  “他不知道怎麼的,跟一隻小狐貍混到一起去了。”商四揉了揉眉心,說道:“那小狐貍是白狐的後人,手上有我的書簽。”
  昨晚小狐貍那一聲“四爺爺”,可教商四好一陣懷念。故人的後代,手裏又拿著書簽,商四當然不能拿她怎麼樣,於是就把她帶回了書齋盤問。
  小狐貍說她年前剛下山,因爲想見見世面,所以來到了繁華大都市。她娘擔心她,所以就把書簽交給了小狐貍,讓她拿著這信物去找商四,好在大城市裏找個落腳的地方。
  可是,小狐貍記性不怎麼好,又把寫有書齋地址的紙條給弄丟了。在街上沒有目的地亂走,十次有九次被路過的好心人送進派出所。她逃了幾次,最後一次沒成功,就被送進了福利院。
  然而沒過個把月,她又逃了出來。
  “我說我是狐貍精,他們都不信我!”小狐貍氣鼓鼓的。
  商四揪著她耳朵問:“這麼多年你娘都教你什麼了?張口閉口狐貍精,你毛長齊了嗎?”
  “狐貍精就是狐貍精,隔壁野豬精可以叫野豬精,爲什麼我不能叫狐貍精?”小狐貍振振有詞。
  商四覺得頭疼,“說,那你是怎麼跟沈蒼生混在一起的?”
  “我們,在一個公園住啊!”小狐貍掙脫商四的手,跳到地上,比劃給他看。
  小狐貍也是觀察了好一段時間後,才決定跟他搭夥的。
  夜晚的公園真是太冷了,雖然她有一身毛皮,不怕。但是小狐貍很餓,很孤單。她不由想起山上溫暖的窩,以及那個雖然奇怪但現在回想起來其實挺好的福利院。
  但是娘說做人要有骨氣,即然都逃出來了,怎麼能再回去呢?小狐貍這樣想著,便繼續在公園流浪,久而久之跟周圍的流浪貓、流浪狗打成了一片,變成了公園一霸。
  有一天,隔壁老黃狗,簡稱隔壁老王,告訴她公園裏新來了一個住戶。
  小狐貍跑過去一看,是個成年男人,於是決定先給他立規矩,否則打不過就慘了。男人很識相,上交了一個大白饅頭當貢品。
  小狐貍用髒兮兮的手拍拍他的肩,說:“以後我罩著你了!”
  但是小狐貍觀察了一段時間後發現,這真的是個奇怪的男人。既不像人,也不是妖怪。他每天都一個人,大部分時候都坐在長椅上發呆,孤苦伶仃的,可他從來不像她們一樣從垃圾桶裏撿東西吃,也不用東躲西藏。
  只要小狐貍靠近,他就會從隨身的紙袋裏拿出吃的分給她。
  小狐貍覺得他是個好人。
  “四爺爺你爲什麼要打他呢?”小狐貍這麼問著。
  商四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這其中的曲折,或者跟她說了,這只天生缺根筋的小狐貍也不會明白。
  總之,商四讓小狐貍暫時留在書齋,可是小狐貍卻說她要去找沈蒼生,揚起的臉上滿是開心與堅定。
  “我跟他約好了呀,要一起闖蕩江湖!”
  商四現在想起小狐貍信誓旦旦的樣子,還覺得好玩。南英卻不由想起了十萬大山裏那只白狐,說:“你就這樣讓她走了?”
  “放心,我在她身上留了一絲法力,如果有危險我會第一時間知道。而且,我想看看沈蒼生是不是真的跟他所說的一樣,只是想變成一個真正的人而已。”
  “柳生怎麼辦?”陸知非問。
  “這得問星君,或許柳生現在就在星君的塔裏。”商四道。
  “天井裏那座倒懸的塔?”陸知非不由想起了那次商四所說的惡鬼擡頭。
  商四點點頭,“不過具體情況還是得等星君回來了再問他,他不在,塔上的門就不會開。除非柳生有比我還高的法力能破了星君的塔,否則就掀不起什麼風浪。”
  南英聽到星君的名字,臉上露出一絲擔憂,“他究竟去了哪兒?”
  “放心。”商四寬慰他,“星君只是出趟遠門而已,他法力高強,不會有事的。你們倆啊,總是互相擔心來擔心去,你擔心他的安危,不如擔心擔心他到底什麼時候才能不再練童子功。是不是啊,知非?”
  商四轉頭看向陸知非,笑容裏有一絲得意,幾許風流。
  吳羌羌悄悄在他背後比口型——臭顯擺,不要臉!
  南英被她逗笑了,然而在這樣微風徐徐、月朗星稀的夜晚,他穿著厚厚的毛絨鬥篷戴著大墨鏡的樣子也實在很有喜感。
  陸知非的臉上因此沾染著一絲笑意,在月光和廊下紅燈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好看。商四的手指輕叩著椅子扶手,忽然覺得有些心癢難耐,於是瞪了吳羌羌一眼,“你們怎麼還不去睡覺?”
  吳羌羌冤枉,“現在才九點都不到!四爺你不是說在十二點之後睡覺才是好漢嗎?”
  “我有這麼說過嗎?”商四攤手。
  “你有!”
  “我沒有,快滾去睡覺!”大魔王發怒,把鑽在南英毛領子裏睡覺的太白太黑給嚇醒了。兩個小胖子迷迷糊糊地扒開絨毛坐起來,一臉委屈。
  “繼續睡吧。”南英揉揉他們的腦袋,緩緩站起來,“那我先回房了,今晚太白太黑跟我睡。”
  小喬也跟著站起來,端起桌上的點心準備給崇明做宵夜。
  吳羌羌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也趕緊跑路,跑到一半回過頭來暗戳戳地給商四比了兩個大拇指——加油!
  陸知非什麼都看到了,什麼都領會了,於是他也站起來,決定回房。可是他一轉身,就看到坐在他隔壁的商四半邊身子已經靠了過來,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仿佛你沒有回應,他就能看你看到地老天荒。
  氣息交融,風吹不動。
  陸知非感覺自己就像被一隻猛獸盯上的兔子,他一眼不眨地盯著你,用他的氣息包圍你不讓你有半分逃脫的可能,臉上寫滿了三個字——想吃你,想吃你,想吃你,想吃你。
  陸知非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身體緊緊貼著椅背,耳朵微紅,頭皮發麻。
  商四一點點靠近,雙手撐在陸知非的椅子扶手上,很自然地就吻上了肖想已久的唇。輕笑著撬開他的唇瓣,給快要憋死的陸知非度去一口氣。
  這樣的陸知非真的太可愛了,窩在椅子裏只能仰著頭給他親的樣子也太可愛了。
  商四一個沒把持住,妖力隨著內心的波動而起伏著,旁邊的茶杯便啪的一聲碎成兩半。
  晚風吹拂,樹影搖晃。
  商四趕緊收住,緊張地察看陸知非有沒有傷到,等看到他完好無事,才舒了一口氣。他把還在微喘著氣的陸知非抱在懷裏,輕拍著他的背,抱得很緊,“抱歉,我一下子沒有收住。”
  陸知非把頭埋在他的頸間,剛才那一瞬間,商四的氣息真的把他壓得無法動彈。那是與生俱來的強與弱的分別,跟一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不死相比,人類真的太脆弱了。
  脆弱得就像一個易碎的瓷器。
  但是,陸知非擡頭,說:“你再親我一下。”
  “不怕?”商四反問。
  “不怕。”陸知非說著,主動湊上去堵住商四的嘴。月光下,商四能清晰地看到陸知非輕微顫抖地睫毛,和剛剛被他的氣勢壓到有些微紅的眼眶。
  商四的心海再起波瀾,但這次他卻很小心。
  小心地用自己的氣息包裹他,體會著那種舌尖發麻的感覺,醉人的,香甜的。比那幫靈猴吹噓了上千年的秘制果酒還要醉人,比他曾在昆侖山上吃過的蟠桃還要甜。
  陸知非怎麼能這麼可愛?這麼好吃?
  他一定要把這個問題編進《大千世界未解之謎》。
  “唔……”陸知非使勁捶了商四一下。
  商四還以爲又弄疼他了,趕緊放開他,大手撫摸著陸知非微紅的臉頰,“不舒服?”
  陸知非喘了口氣,搖搖頭,欲言又止。商四疑惑追問,越湊越近,陸知非才憋出一句話來,“一次,不要那麼久。”
  你當馬拉松長跑呢?
  “爲什麼?”商四不要,抱著他很委屈地把頭擱在他肩上。
  “沒有爲什麼。”陸知非別過臉。
  商四笑了,伸手捏著陸知非的下巴,“好知非,你不說出理由來,怎麼叫人信服呢?”
  “過猶不及。”陸知非說著,拉開商四的手站起來,轉身朝臥室走。
  商四追上去,“你就慣我一下怎麼了?”
  “不行。”陸知非打定主意不能慣著,腳步忽然加快,走進房裏轉身就把商四拒之門外。
  商四無奈地挪到窗邊趴在窗臺上往裏看,“少年郎,你這樣一點都不可愛。”
  然後陸知非又走過去,乾脆利落地關上窗。
  他轉過身,逆著光,臉上才泛起紅霞來。眼神裏帶著一絲苦惱,要是商四接個吻都那麼長時間,以後……以後那個的時候,怎麼辦?
  勇敢的前提,是你得有命活著——陸知非語。
  另一邊,寒風吹徹的公園裏,夏日的燥熱好像還很遙遠。
  流浪的貓貓狗狗們結束一天的覓食回到這裏,各自找著熟悉的角落趴著,等待又一個日出。有幾隻看起來膽子比較大的,猶豫著走向躺在長椅上縮成一團的小姑娘,輕輕地叫喚著,仿佛在跟她打招呼。
  小姑娘醒過來,揉著眼睛坐起。她環顧四周,沒看到期望中的那個人,有些失望。但她還是開心的,摸摸這個的頭,順順那個的毛,然後從長椅底下拖出兩大包狗糧貓糧來,臉上帶著得意跟驕傲,“看!我用四爺爺給的錢買的!”
  貓狗們不知道誰是四爺爺,不過有東西吃,就很開心了。
  小姑娘看他們吃的開心,於是蹙著漂亮的眉,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抓了一把狗糧,問隔壁老王:“這個……真的那麼好吃嗎?”
  “汪(好吃)!”老王賣力地搖著尾巴。
  小姑娘咽了口唾沫,忍不住把狗糧往自己嘴裏塞。然而這時,一隻大手從旁邊伸過來攔住了她,“不要吃。”
  小姑娘回頭,驚喜躍上眉梢,“你回來啦!”
  “嗯。”沈蒼生應著,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
  小姑娘拍拍手坐到他旁邊,眨巴眨巴眼睛,托著腮幫子瞧他。
  過了一會兒,沈蒼生忍不住問:“你爲什麼要回來?你跟著商四,可以過得很好。”
  聞言,小姑娘卻生氣了,從長椅上跳下來,叉著腰看著他,“我們不是說好了要一起好好做人的嗎?我娘說做事不能半途而廢!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義氣和信用!”
  沈蒼生不是很懂,義氣和信用究竟該怎麼解釋?小姑娘呢?或許她也不是很懂。
  小姑娘見他不說話,於是又坐回長椅上,跟沈蒼生幷肩看著不遠處居民樓裏的燈火。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靈機一動,“對了,人類都有房子,我們也去買一個大房子好不好?要這——麼大!買了房子我們就也是人類啦!”
  沈蒼生看著激動比劃的小姑娘,說:“錢不夠。”
  “人類的錢是哪裏來的?”
  “上班。”
  “那你去上班嘛。”
  “……”
  “不然我找四爺爺借?”
  “不用。”

第50章 好久不見

  陸宅的日子是安靜祥和的,無論什麼風吹草動,仿佛都能被門外那條小河帶走,然後歸於無聲。坐在院子裏,聽徐徐的風,看卷舒的雲,聽隔著幾重院墻的稀疏零落的凡塵熱鬧,實在愜意至極。
  吳羌羌剛開始還很享受這難得的平靜,但她性子跳脫,過了個把小時就坐不住了。爬到院墻上往外看,就見黛瓦連綿,家家戶戶房頂上的仙人掌都生機勃勃。
  太白太黑也爬了上去,跟飛翹檐角上的神獸打著招呼。
  “你好啊大馬!”對於兩個沒什麼見識且體型嬌小的小胖子來說,屋頂上無論哪一隻神獸都是大馬。
  可以騎的大馬。
  “駕!得兒駕!”兩個小胖子同乘一匹,感情好得不要不要的。
  吳羌羌在旁邊故作兇狠,“大膽小兒,竟敢騎我神獸,看我不把你們兩個……”
  “阿嚏!”忽然,一聲噴嚏打斷了吳羌羌的話,小胖子胯下的神獸忽然活了過來,擡起爪子揉揉鼻子聳聳背,兩個小胖子就“哎呀哎呀”從它身上滾了下來。
  滾啊滾,沿著飛翹的檐角一路滾下,像兩個球兒彈了起來,直往下墜。幸好那檐角夠翹,一下勾住了太白的褲腰帶,太白再一把抓住太黑的小胖腿,兩個小胖子晃悠晃悠,給掛了起來。
  低頭看,天吶好可怕!
  “嚶嚶嚶救命!救命啊!”
  那廂吳羌羌也被嚇了一跳,腳下一滑沒能在傾斜的屋面上站住,連連後退,在屋頂上跳起了老年迪斯科。陸知非趕緊站起來,轉頭卻見商四還樂不可支地坐著,忙推了他一把,“快去啊。”
  商四這才不情不願地站起來,閃身躍上屋頂,跟個大爺似地抄著手,擡腳勾住馬上要掉下去的吳羌羌讓她站穩,然後蹲下來看太白太黑,“你們表演猴子摘桃呢?”
  小胖子快哭了,“主人、主人你快救命啦!”
  商四卻還伸手戳戳他們露在外面的小肚子,玩心大起,“你們該減肥啦。”
  “嚶嚶嚶嚶嚶……”小胖子生無可戀。
  “嚶嚶嚶嚶嚶……”商四依葫蘆畫瓢兒。
  陸知非在下麵看著,無可奈何。而這時吳羌羌已經好奇地盯上了那只忽然活過來的石頭神獸,伸手戳了戳它,“你活的啊?”
  “不然還死的啊?”神獸白了他一眼。
  “你叫什麼名字?怎麼蹲在這兒啊?”
  神獸清了清嗓子,揚著下巴,神氣十足,“我本是東海裏一塊神石,百年前被人打撈上來,鑄成神獸鎮守於此。你又是誰?”
  “東海!哎喲你見過龍王三太子嗎?他真的被哪咤抽了筋嗎?”吳羌羌好奇萬分。
  商四也好奇地轉過頭去,等著答案。
  “這個嘛……”神獸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沈默,而後惱羞成怒,“東海那麼大!我怎麼知道!”
  商四插話道:“東海那麼大,我一天就能逛個來回。”
  神獸要被商四氣死了,然而這時,天空忽然飄起小雨。商四一手抓著吳羌羌一手拎著兩個小胖子回到廊下,剛站穩,陸知非就遞來了毛巾。
  商四接過來擦了擦,卻見陸知非又從屋裏拿出了雨傘,“吳伯說今天下小雨,我們出去踏青吧。”
  “下雨?踏青?”吳羌羌歪著頭楞住。
  旁邊坐著喝茶的南英倒是會心一笑,“對啊,小雨婆娑,正是出遊的好天氣。”
  南英都這麼說了,出遊就成了板上釘釘的事。
  於是十分鐘後,陸宅門前,飄搖的細雨裏,開出了一朵又一朵雨天的花。商四拿了一把最大的大黑傘,跟陸知非走在最前頭。
  然後是打著把油布傘戴著墨鏡的南英,南英後面跟著紅傘紅發的吳羌羌,吳羌羌後面是彩虹傘的小喬。小喬對這把傘很不滿意,但是崇明好像挺喜歡他打這把傘的,於是小喬就勉爲其難地接受了。
  崇明跟在小喬身邊,嘴裏叼著只小竹籃,竹籃裏坐著太白和太黑。太白太黑也撐著小花傘,那原本是陸知非小時候別人送他的工藝品,巴掌大一把,上面畫著可愛的花鳥,給太白太黑用正好。
  太白太黑可開心了,時不時就要從竹籃裏悄悄探出半個頭來,好奇地看著過往的行人。
  花傘的隊伍,就這樣浩浩蕩蕩地沿著河道走著。在前面轉彎上了石橋,一頂傘、兩頂傘、三頂傘、四頂傘,連綿不絕地像是連成了串兒。
  雨絲很小,卻很連綿,就像路旁茶館裏傳來的昆曲聲一樣,咿呀婉轉。
  陸知非帶著他們走街串巷,一路慢悠悠地走著,看雨珠從古樸的檐角墜落成綫,聽一隻麻雀來傘下躲雨,跟南英抱怨著最近的天氣。
  煙雨漸漸洗去了俗世的喧囂,放眼望去,雨中的世界更像是素色的,有著艶陽天所沒有的寧靜淡泊。
  花傘小分隊一路逛吃逛吃,走累了,正好看到旁邊一家茶館裏正要開戲,於是就進去坐下來喝茶。
  商四就愛這口兒,往椅子上一坐,信手端起茶盞,跟著那戲曲聲輕輕哼上幾句,就是專業票友的架勢。以至於陸知非叫他準備回家吃晚飯的時候,他還有些意猶未盡,攛掇著陸知非也去學兩嗓子。陸知非不置可否,只說了一句,“今天有你最愛吃的鶏蛋羹和東坡肘子,還有吳伯最拿手的紅燒蹄膀。”
  商四登時站起來,“走吧,回家!”
  從茶館出去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大家收了傘慢慢往回走。
  吳羌羌熱情地邀請崇明跟她一起踩水玩,收穫了小喬一個白眼。
  回到家吃過晚飯,陸知非讓吳伯去休息,自己去洗碗收拾。陸知非雖然有錢,宅子也大,但平時只有吳伯一個人住在裏面養老,所以沒請過傭人,凡事都得自己來。
  等陸知非忙完出去,就看到商四和吳伯幷肩坐在門前聊天,有說有笑,像多年好友。
  走近了,陸知非還能聽見自己的名字。
  “知非啊,小時候可乖了,長得可標致,是個人看到了就想來捏捏小臉。就以前,老喜歡搬著小板凳坐在這兒,乖巧地坐半天,好像在等著誰似的……”吳伯遙想起那些年的光景,不由唏噓,“那會兒我還在上海幫忙打點生意,這邊都是我家老太婆在照顧他,現在想想啊,賺再多錢,都不如回來多陪陪他。老太爺當年走的時候,就特別放心不下知非……他就擔心啊,上了年紀了,老糊塗了,因爲不甘心,就把知非帶到了這個世界上。可是他走了,大少爺也不知道能撐多久,知非沒人照顧,可怎麼辦……”
  吳伯說著說著,兀自傷感起來。昏黃的門燈下,那些深深淺淺的皺紋裏有逝去的時光,還有無限的追憶。時光剝奪了很多東西,也許唯有他用髮蠟梳過的整齊頭髮,和那雙依舊清澈的雙眸,能道出當年一二。
  “您放心,知非會過得很好的。”商四說道。
  吳伯笑起來,那些憂傷似乎也就這麼過去了。
  商四回過頭,朝陸知非眨眨眼。
  陸知非莞爾,轉頭往內院去了。
  此時吳羌羌他們都出去玩了,南英累了一天早早躺下,陸知非一個人閑來無事,就在銀杏樹下擺了茶具,自己鼓搗了起來。
  過一會兒,水壺裏冒出熱氣,身後也傳來了商四的調笑聲,“你這是在幫我泡茶?”
  陸知非沒有回頭,從容地提起水壺泡著茶,“隔壁王阿婆送的早春茶,自家炒的。”
  商四在他對面坐下,拈了一桿茶葉來看,點評道:“嗯,比南英炒得好多了。”
  “王阿婆和南英都會恨你的。”陸知非說。
  商四可不管他們,托著下巴看著陸知非泡茶時露在外面的白晰手腕,說:“都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你說我要不要帶點兒你家的水回去?”
  陸知非不理會商四的調笑,繼續專心地泡著茶,而後說道:“吳伯上了年紀,總覺得虧欠我,我又不能把我爸的存在告訴他。”
  “我知道。”
  “小時候我聽我爸說過,吳伯他爸爸是我太爺爺的書童。雖然說是主仆,但更像兄弟。那會兒戰亂,我太爺爺怕家裏的藏書被燒了,安頓好女眷之後,就帶著吳伯的爸爸和一船書四處周轉,幾乎跑遍了大半個中國。”
  說著,陸知非把一杯泡好的茶遞到商四面前。
  商四接過,吹了吹茶水上的霧氣,說:“興許那些書裏,還有我看過的幾本,緣分啊。”
  “那會兒你不是正在睡覺?”陸知非無情地拆穿他。
  “那我睡覺之前可能看過呢。”商四理直氣壯,“不,天底下就沒幾本我沒看過的書。”
  陸知非淡定地喝了口茶,而後問:“霸道總裁的小嬌妻?惡魔少爺愛上我?禁忌之愛?”
  商四:“……”
  過了一會兒,商四問:“地球是不是在我睡覺的時候被外星人入侵過?”
  “你還知道外星人。”陸知非放下茶杯,像領導一樣拍了拍手,“好厲害。”
  這語氣平淡無波,太假了,簡直就是在嘲笑商四的智商。商四真的很想把陸知非抓起來打屁股,但他覺得如果這樣做的話,陸知非大概會殺人。
  所以還是慢慢籌劃,以待將來吧。
  “你過來一點。”商四招手。
  陸知非警惕,“做什麼?”
  “我又不吃你。”商四伸出手,指尖在陸知非眉前停頓,“閉眼。”
  陸知非餘光看見他指尖上的紅色,聽話地閉上眼,心裏卻忽然開始掀起波瀾。商四的朱砂,能幫他開眼,也就是說……
  “好了,睜眼吧。”
  陸知非能感到商四在他眉心輕點,然而他的睫毛輕顫著,卻沒有第一時間睜眼。也許是太緊張,也是是太激動,深吸一口氣,才慢慢地睜開來。
  剛剛睜開還略顯朦朧的視綫裏,兩個男人一左一右站在對面看著他,臉上都帶著些許笑意。
  商四就看到陸知非好像楞住了,眼眶紅紅的,卻很平靜。過了好一會兒,眉眼才有了彎彎的弧度,張嘴喊了聲,“爸。”
  好久不見。

第51章 庭芳與廷安

  陸家父子的再會,平淡得就像去年謝了的海棠今年又開了,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兩人坐下來說著話,講得也淨是些鶏毛蒜皮的小事。
  不過商四看了一會兒,又覺得本該如此。這樣就很好了,非常好。
  他悄悄退走,慢慢悠悠地背著手走回房間,心情很不錯。
  翌日,陸知非一覺醒來,發現已經是早上九點。這還是他這麼多年第一次睡過了頭,自己都覺得驚訝。但轉念一想,或許是因爲夙願達成,生活中再也沒有什麼讓他煩憂的事情,整個人放鬆下來,自然就睡過頭了。
  起來洗漱,陸知非發現眉心那顆朱砂痣還在,於是小心翼翼地洗了個臉,唯恐把它擦掉了。
  今天應該還能看見吧?
  陸知非這樣想著,腳步便有些急促。結果一推門出去,就見商四和爸爸正坐在銀杏樹下相談甚歡。兩人不知道說到了什麼,陸庭芳臉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看到陸知非過去,陸庭芳招招手,說:“知非,你待會兒去樹下挖一壇女兒紅出來,好好招待一下人家。”
  女兒紅?招待商四?陸知非詫異地看著商四,才不過小半天光景,怎麼商四就已經混到這地步了?
  商四沖他挑了挑眉,一臉“來誇我吧我知道我厲害得不得了”的表情。
  陸知非沒空理他,他現在在想:爸爸到底知不知道他跟商四的真實關係?如果知道了,會不會把酒罎子砸在商四頭上。
  啊,商四那麼厲害,應該砸不死吧?
  這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過一會兒陸知非果真找了把小鏟子過來挖土,陸庭芳和商四一左一右蹲在他旁邊,看他挖。間或還隔著陸知非說話,天南海北無所不談,男人的友誼,有時就這麼簡單。
  結果吳羌羌和小喬他們不知道從哪兒得知了陸知非在挖土的消息,也過來圍觀。吳羌羌看陸知非一個人挖得辛苦的樣子,不由心疼。
  陸爸爸是靈體挖不了就算了,“四爺你咋光看著呢,幫忙挖啊。”
  商四還沒說話,倒是陸庭芳替他辯解道:“不用,讓知非親手挖才更有誠意。”
  吳羌羌楞住,小喬也楞住,就連後腳過來的南英都不由擡頭望天。
  爸爸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爸爸?
  於是一群人圍著陸知非看他挖坑,陸知非的感覺很不好,他想一鏟子掄過去,把他們全部埋進坑裏。
  商四忍不住問:“知非不是男孩子嗎?怎麼做了女兒紅?”
  陸庭芳還不知道商四之心險惡,想起當年,不由莞爾,“當初廷安以爲知非會是個女孩子,所以拉著我一起做了這些酒,說是給知非的禮物。誰知道老太爺把人抱回來的時候,廷安掀開蠟燭包一看,發現是個男孩子,他還抱著新做的小姑娘衣服傷心了好一會兒呢……”
  “爸。”陸知非及時打斷,再不打斷,陸庭芳可把什麼都說出來了。
  “好好好,我不說了。”陸庭芳含笑打住,兒子不讓說,他就不說了。
  只是雖然不說,可回憶已經勾起。陸庭芳看著已經長大成人的少年,再回憶著腦海中那個粉嘟嘟的握著小拳頭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娃娃,就覺得格外有感觸。
  原來已經過了那麼多年了。
  廷安也死了那麼多年了。
  其實恍惚間想起來,廷安站在嬰兒立桶裏,咿咿呀呀擡頭跟他說話的光景,也好像就在昨日。
  他睜著好奇的大眼睛,伸出粉嘟嘟的小手穿過他金色的長髮,開心得不得了。只是日子久了,他的身體愈發不好,臉蛋再也沒有之前那麼水嫩,一天有大半時間都躺在床上。
  陸庭芳有時跟他提起幼年往事,他就格外氣惱。根本不願意承認當初那個打針要抱抱,喝藥也要抱抱的小屁孩兒是他自己,卻還愛把玩他的頭髮。喜歡在雨天坐上他的枝丫,讓他把樹葉合攏成一柄大傘。喜歡在金秋十月躺在樹下,任金黃的落葉鋪滿他的全身。
  風起的時候,滿院子金黃的銀杏葉飛舞,他就打個傘,說下雨了。
  陸知非看他爸爸忽然不說話了,眸中帶著追憶,嘴角似有淺笑,就知道他又想起了父親。他也不打擾,繼續挖土。
  終於,酒罎子挖出來了。商四目光灼灼地看著陸知非抱起一壇酒,白淨的手指抹掉罎子上沾著的泥土,再看著他把酒罎子抱在懷裏,覺得心癢。
  他一路跟著陸知非往廚房走,隨著走動,時不時就碰到陸知非的肩膀。
  陸知非用餘光瞥他,他就笑瞇瞇地問:“女兒紅?”
  “你還想不想喝?”陸知非反問。
  “想。”商四識趣地閉嘴了。
  到了廚房裏,陸知非掀開泥封,倒了一點點讓商四先嘗嘗味道。
  美人捧著美酒,商四哪有不捧場的道理,直接低頭就著陸知非手中的酒杯喝下。陸知非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手指有些微僵,可人已經湊上來了,他只好傾斜酒杯餵給他。
  然後,一個幷不意外的吻,帶著酒味貼上他的嘴唇。
  這次商四收斂多了,隔了一會兒就放開他,從背後抱著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上,看他準備果盤。陸知非卻是有點暈乎乎的,因爲托商四的福,他覺得那杯酒有一小半都進了他的肚子。
  偏偏商四還這麼親昵地抱著他,直把微醺的酒氣送進他的口鼻,連耳朵裏都癢癢的。
  於是當他端著果盤和商四再回到院子裏的時候,臉還有點紅。陸庭芳瞧見了,聞到若有似無的酒氣,忍不住笑著說:“知非也長大了,愛喝酒了。我猜猜,酒量一定比你父親好吧?”
  “他不能喝嗎?”陸知非問。
  陸庭芳點頭,伸出一根手指,然後彎曲,“半杯。”
  這時,太白太黑忽然指著院墻,大喊起來,“啊!獸獸!”
  陸知非順著他們的視綫看過去,就見檐角上那只神獸坐在他家院墻上,擡起一隻爪子抗議,“什麼獸獸!我是押魚,押魚!”
  小胖子“哼唧”一聲,沖他做鬼臉,“獸獸,就是獸獸!”
  押魚跳下院墻來,繞著他倆踱步,“你們再說一遍,再說一遍?”
  小胖子立刻慫了,“陸陸救命!”
  陸知非哭笑不得地過去,“他跟你們鬧著玩兒呢。”
  押魚哼哼,不予置評。不過他忽然又疑惑起來,繞著陸知非走了兩圈,說:“咦?你不是他啊?你們長得有點不一樣。”
  陸知非會意,“你認識我父親?”
  押魚也明白過來,“那是你爹啊,我就說呢……啊,我想起來了,那個人是死了,我想想,是昨天死的呢?還是去年死的?”
  押魚的記憶力讓人無力吐槽,不過他提起的事情更讓陸知非在意,“我父親死的時候,你也在?”
  “是啊。”押魚搖晃著石頭腦袋,好像想把記憶搖晃得更清晰一點似的,“我記得那天天氣特別好,哦不對,是特別不好,哎喲不管它好不好了,反正那天下了一場太陽雨,特別討厭你知道嗎?太陽還掛著呢就給我下雨……”
  押魚講了一大堆有的沒的,最後才好不容易講到正題上來,“反正,那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我就打了個盹兒,你爹就躺在院子裏不動了。那樹葉,嘩啦啦地落啊,像下金子雨似的,樹枝都快禿了……”
  聽他這麼一說,陸知非好像模模糊糊記起點什麼。
  陸廷安死的時候,他還太小,不記事。但如果是一場金黃色的雨,或許他曾經看到過。
  從他臥室的房間裏,透過格子窗望出去,恰好能看見那一樹繁茂。金黃色的大雨,漂亮得不像人間的景象。
  躺在地上的人,永遠地斂去了生息,年輕的面孔上帶著病色,有遺憾,也有安詳,然後這所有的一切,都被無邊的落葉掩蓋。
  悄無聲息的,一場金黃色的葬禮,就這樣完成了。
  “知非。”陸庭芳的一生呼喊,把陸知非從神遊中拉了回來。
  他轉頭,就聽陸庭芳問:“這次回來待幾天?”
  “五天。”
  “這樣啊。”陸庭芳思忖了一下,說道:“那下午去看看你父親吧。”
  陸知非點點頭,清明的時候他沒專程回來掃墓,於情於理都該去看看。陸庭芳不能離開銀杏樹太遠,所以去不了祖墳,於是只好一樣樣叮囑他,“待會兒記得帶他最愛吃的梅花糕、枇杷和草莓,他不愛吃蘋果,千萬別買蘋果。”
  “好,我知道了。”
  “還有。”陸庭芳頓了頓,交給他一片金黃色的銀杏葉,“把這個給他。”
  往年吳伯他們去掃墓,因爲看不到陸庭芳,所以壓根不會想到庭院裏一棵銀杏樹會跟英年早逝的大少爺有什麼瓜葛,自然也聽不到陸庭芳的訴求。
  陸庭芳也只有在想念他的時候,會叫路過的飛鳥銜一片他精心保存的金葉子過去,聊表慰問。
  今年就不一樣了,陸知非長大了,也能看見他了,由他把葉子帶過去,意義自然不一樣。
  於是吃過午飯,陸知非就帶著做好的梅花糕和家裏摘的枇杷,推著自行車出了門。
  可他剛跨上自行車,腳一蹬,發現蹬不動。回頭,就見商四大大方方地坐在後車座上,好整以暇地抱臂看著他。
  “你跟著我幹什麼?”
  “好歹喝了女兒紅,怎麼能不拜見一下女兒的爸爸?”商四笑著,站起來,把陸知非從車上趕下來,然後自己騎上去,帥氣地掏出墨鏡戴上,“上車。”
  單車駛過青石板路,叮玲玲的車鈴聲清脆作響。
  陸知非揪著商四的衣服,徐徐的微風拂過耳畔,讓他想起第一次騎車帶商四的情景。那時他還完全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讓商四騎車帶著他,在他的故鄉穿行。
  他微微笑起來,揪著商四的衣服探出頭去看,“前面停一下。”
  單車平穩地停下,陸知非下了車去買水果。商四推著車蹭到他身邊,看著一大堆紅艶艶的草莓,說:“我也特別喜歡吃草莓。”
  陸知非不理他,兀自買了一袋。付完錢,他轉頭看著某個戴著墨鏡抱著臂佯裝生氣的男人,把一顆特別大的草莓塞進他手裏,“給,你的。”
  “就一顆?”
  “不要還我。”陸知非伸手。
  “誰說我不要了。”商四把草莓放進車籃子裏,又擔心它會顛爛了,於是把它拿出來,抽了一絲法力做成一縷黑繩,把草莓綁在了車把手上。
  陸知非看著他這幼稚的舉動,無奈,“走啦。”
  另一邊,押魚還沈靜在他的記憶迷宮裏,無法自拔。就連太白太黑把他當成一座小山爬,他也只是偶爾抖一抖身子,把他們抖下去。
  陸庭芳見了,托吳羌羌取了點酒來,端到押魚面前。押魚聞著酒香,頓時什麼都不想了,抱著酒瓶子喝得風生水起。
  “嗝!”一個酒嗝打出來,押魚的記憶似乎也通順了,醉醺醺地看著陸庭芳,說:“誒,小銀杏啊,你化出人形多少年了?”
  陸庭芳對此記得很清楚,“四十六年。”
  “四十六年?不錯,不錯,百年來你是這片兒唯一一個化形的,這證明我們這裏就是風水寶地嘛!多虧了我押魚大神的鎮守,哈哈哈哈哈……”
  “哇,陸叔叔,原來你這麼年輕啊?”吳羌羌的聲音從石桌旁傳來。
  陸庭芳回頭,不好意思地笑笑,“是啊,我化形確實不久。”
  南英笑著拿起一塊糕點堵住吳羌羌的嘴,而後說道:“庭芳,庭中芳華,這個名字是知非的父親幫你取的?”
  “是啊。”陸庭芳點點頭,“我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他是廷字輩,所以也給我取了一個同音字。”
  庭芳與廷安,相知慕華年。

第52章 我的圓圓

  “其實……我覺得我父親留給我的最寶貴的東西,就是我爸了。”陸知非坐在墓碑前,將那一片銀杏葉用一塊小石子壓在地上,說:“雖然我覺得他也不怎麼想把爸爸讓給我。”
  商四陪著他坐下,“你爹可聽著呢。”
  “他自己寫的。”陸知非無奈,“他有很多手稿,我長大之後翻了翻,其中有一本是專門寫給我的,讓我以後要敬庭芳叔叔爲父,好好長大。不過最後又跟我說:記得還我。”
  商四沒想到那個病弱的青年還挺活潑,兩相比較,陸知非似乎更像陸庭芳一點。
  陸知非兀自說著:“他說他想要當個李白一樣的劍客,後來又特別喜歡陸小鳳,想留四條眉毛,但是最後失敗了。身體太差,連鬍子都長不利索。然後他就寫下來告訴我,以後一定要留兩撇小鬍子,繼承父親遺誌。”
  商四想像著陸知非留兩撇小鬍子的模樣,忍著笑,說:“其實,也不一定不好看。”
  “是啊,張智霖很帥。”
  “嗯?張智霖是誰?”商四瞬間坐直了身子。
  “四條眉毛的陸小鳳。”
  “陸小鳳不是姓陸嗎?”
  “張智堯也很帥。”
  “張智堯又是誰?”商四追問。
  陸知非說:“你不需要知道。”
  “你告不告訴我?”商四一把摟住他,拿捏住他腰間的軟肉,撓他。
  可陸知非不怕撓,眉心一點朱砂痣,端坐如觀音,“我爹看著呢。”
  商四轉頭一看墓碑上的照片,頓時收斂。他再怎麼混帳,也不能在人家老爹的墳前調戲他兒子啊。
  可是他很鬱悶,非常鬱悶。
  姓張的怎麼那麼煩,哦對了,拐走小眉煙的混蛋也姓張。
  商四決定從現在開始討厭姓張的。
  那邊廂陸知非心滿意足地站起來,在心裏跟陸爹道了個別,然後拎著小籃子走了。走出幾步回頭看還在鬧彆扭的商四,問:“還載我嗎?”
  商四走過去,挑眉,“看你表現。”
  “這樣呢?”陸知非握住他的手,晃了晃。
  少年人真是太不矜持了。
  商四這樣想著,勉爲其難地牽著人走了。走出幾步,他又回頭看了陸廷安的墓碑一眼,相片裏的青年跟陸知非有七分相似,面有病色但笑容爽朗。
  多謝。
  兩人很快就回到陸宅,陸知非第一時間去找陸庭芳報備,然而走進那個小院子,卻發現氣氛有點不對。
  除了吳伯,其他所有人都坐在石桌旁。雖然一個個坐姿有異,但光憑他們沒一個人說話,就夠詭異。
  還有吳羌羌,什麼時候能有這麼端正的坐姿?
  陸知非不由投去疑惑的目光,吳羌羌便對他擠眉弄眼,好不忙活。然而陸知非還沒搞懂什麼意思,旁邊一臉嚴肅的陸庭芳就開口了,“知非,你過來。”
  看來問題出在這兒。
  陸知非走過去,“爸。”
  陸庭芳斟酌著話語,臨開口了,又有些猶豫,最後委婉地問:“知非,你知道我給你的那片葉子,是我用來跟廷安說話的嗎?所以,所以你們剛才說的那些話……爸爸不是有意偷聽的,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打斷你……”
  陸庭芳有點不好意思,陸知非心裏五味雜陳。
  這個出櫃的方式,有點奇幻。
  商四想上前說話,去被陸知非伸手攔住,“我自己來。”
  商四尊重陸知非的想法,便不說話。然後陸知非拉著他站到陸庭芳面前,說:“這是我男朋友。”
  然後,沒了。
  陸庭芳楞了楞,“你們……認真的?”
  “嗯。”陸知非點頭。
  陸庭芳看看陸知非,又看看商四,驀然想起前段日子陸知非提起的煩心事,一切就似乎都有了解釋。想起上午那壇女兒紅的事情,陸庭芳臉頰微紅,道:“你怎麼不早說呢?”
  “我想先讓你們熟悉一下,明天再告訴你的。”陸知非坦言。
  陸庭芳再度瞥了一眼商四,好似在認真地打量他,打量了幾眼,又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移開視綫,“知非,這種事情爸爸也沒有什麼意見給你,你要真心喜歡的話,爸爸也不會反對。你父親以前常常不能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吃喜歡吃的東西,所以臨終前囑咐我很多次,以後你喜歡什麼,只要不危及你的安全,就放手讓你去做。如果你真的喜歡身邊這個人,想要跟他在一起,那爸爸也支持你。”
  “爸……”陸知非的聲音有些沙啞。
  陸庭芳趕緊笑著拍拍他的手,“沒事,爸爸也是很開心的。”
  陸庭芳其實能感受到,這次回來的陸知非比以往要開朗了些,笑容也比以前多了。只是樹的世界很單純,他不是很懂情愛,所以壓根沒往那方面想。
  吳羌羌忍不住在後面小聲感嘆,“陸爸爸真的好溫柔哦。”
  太白太黑也捧著臉蕩漾,陸庭芳聽到她們這樣誇,有些不好意思。所幸商四解了他的圍,一句話讓吳羌羌洗菜去。
  出櫃很順利,大家也沒什麼好擔心的,於是氣氛輕鬆下來,還是該幹嘛幹嘛。
  只是等陸知非和商四走了,陸庭芳卻反而有些煩惱起來。
  南英本著商四好友的身份打聽,“怎麼了?還有什麼問題嗎?”
  “其實也沒什麼。”陸庭芳說道:“我看得出來,商四對知非很好。就是……就是……”
  陸庭芳欲言又止,旁邊小喬淡定地摸著崇明的頭,一語道破真相,“就是商四老了點。”
  陸庭芳趕忙解釋,“也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想,以後該怎麼稱呼?”
  雖說銀杏三百餘年,成形四十六載,可是就算加起來,也不夠商四歲數的一個零頭。陸庭芳想著以後如果商四也跟著喊他爸爸,有點……有點奇怪。
  南英忍不住笑了,“沒關係的。”
  “是啊,他臉皮厚。”小喬補刀。
  太白太黑也跟著起哄,雙臂張開,“有那——麼厚!”
  不知道多少歲的老不死,竟然拐走人家二十出頭的寶貝兒子,不要臉。
  陸庭芳被逗笑了,然後也不再糾結這個問題,就讓它隨風去。
  可是號稱天上地下無所不知的商四還是知道了這件事,彼時他正在陸宅的書房裏看書,聽到南英提起,說:“我要是不活這麼久,能遇得到陸知非?”
  “此言有理。”南英拜服。
  “你在看什麼?”
  “泰山手稿。”商四翻過來看了看封面,說:“陸廷安真是個妙人,文字很有意思。更難能可貴的是,他直到死都還看得到陸庭芳。”
  一個人的眼睛,到底能有多清澈?或許陸廷安就是答案。多年的病痛讓他難以走出這個小院,但也正因爲如此,他從未沾染過俗世紛擾,眸光自然清澈。
  “福禍相依,乃自然古法。”南英說道。
  商四點點頭,隨即在手稿上看到些東西,樂了,“妙,實在很妙。”
  南英好奇,“哪裏妙了?”
  “這個嘛……”商四賣了個關子,“不能告訴你。”
  隨即商四放下手稿,施施然便往書房外去。
  他說不告訴,南英也不會自己去翻那手稿,便隨便從書架上抽了本書來看。
  商四去敲陸知非的窗戶,等陸知非打開窗,就見他倚在窗邊,微微歪著頭,調笑道:“圓圓?”
  陸知非一聽這名字,臉色立刻變了,不假思索就關了窗,差點沒拍商四一臉。
  商四摸摸鼻子,繼續敲窗,“圓圓,開門啊圓圓。”
  陸知非帶著一絲氣惱的聲音透過門縫穿出來,“閉嘴。”
  “咦?這不是你爹給你起的名字嗎?難道是我會錯意了?”商四訝異,“那圓圓是誰呢?有機會的話真想見一見啊,你認識他嗎?小時候的圓圓真是太可愛了,怎麼會因爲剃個頭髮都要哭呢?我猜猜,他一定是覺得頭髮太可憐了,好不容易長了那麼長,還要被剃掉,哎,頭髮真可憐啊……”
  “吱呀。”窗戶又從裏面打開來,陸知非癱著臉看著商四,“四爺有意見?”
  商四卻壞心地伸手去摸陸知非的耳朵,“圓圓的耳朵怎麼那麼燙?”
  “天熱。”
  “對,都怪這天,太熱了。”商四忍著笑附和。
  其實商四完全就是因爲覺得那會兒的小圓圓太可愛了。
  一個這麼處事淡然的陸知非,小時候竟然是一個小哭包,反差不是一般的大。而且這也不是商四杜撰的,陸廷安的手稿上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把所有相關事情都記錄了下來。
  1月5日,晴。
  今日早起,發現圓圓背對著我坐於嬰兒床上,小小一隻甚是可愛。轉過去一看,圓圓癟著嘴淚流滿面,哭得無聲又可憐。抱起來哄、搖晃撥浪鼓,都無濟於事。後來庭芳說,可能是他餓了。
  給他沖了瓶奶粉,不哭了。
  我的圓圓哭起來也是如此乖巧,如果再胖一點就好了。
  1月6日,雨。
  外面下了大雨,屋內下了小雨。
  圓圓不知道爲何又哭了,我教導他下次哭的時候要出聲,可是他不聽我的。
  庭芳說,他可能是覺得老天爺太傷心了,所以他必須跟著一起傷心。
  除此之外,無解。
  1月8日,多雲。
  圓圓啊圓圓,父親該拿你怎麼辦?
  我的小哭包圓圓,你的眼淚像珍珠,一顆一顆也是圓的。
  1月9日,晴。  又是久違的好天氣,圓圓今天保持得很好,所以我決定帶他去庭芳的樹上玩耍。
  庭芳用葉子織了一張網,圓圓在軟綿綿的網裏玩得很開心。
  1月25日,晴。
  今日請剃頭師傅到家中來,給圓圓剃胎毛。圓圓很配合,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剃頭師傅誇他乖巧又可愛。爲父聽旁人這樣誇獎,心裏當然是非常開心的,但該來的總是會來。
  圓圓看著鏡中的自己,默默地哭,眼淚掉得跟頭發一樣多。
  剃頭師傅手足無措,可我發誓,我只是認爲剃個小光頭會比較可愛。
  ……
  3月6日,晴。
  圓圓哭出了雙眼皮。  ……
  7月7日,晴。
  我的圓圓,今天也哭了。
  庭芳同我說,他哭一定是因爲好幾日沒見著我。可我病著,唯恐病氣傳染給他,我的圓圓可是要健健康康長大的。
  只是不知道日後誰能替他擦眼淚,我的圓圓值得最好的。
  ……
  “圓圓。”忽然又一本正經起來,揉了揉陸知非的頭,說:“以後我來替你擦眼淚。”
  小哭包陸圓圓,爲什麼不再愛哭呢?因爲沒人再爲他的哭泣手足無措了,自然也就不再哭了。
  但是對大魔王的深情表白,已經長大了的小哭包幷不感冒,“你希望我哭?”
  商四擡頭望天,他發覺自己掉進了一個坑裏。思考了片刻,他湊到陸知非耳邊說:“在床上哭?”
  陸知非轉頭摸到了桌上的鎮尺,商四連忙拉住他,指了指不遠處的銀杏樹,“你爸在睡覺呢,不要打擾他。”
  陸知非氣不打一處來,又深怕真的把爸爸吵醒,於是索性關窗,乾脆利落。
  商四無奈,嘆一聲路漫漫其修遠兮。
  等他也回了屋,銀杏樹的後面,悄悄探出一個頭來。金色長髮披散而下,稍稍遮住他臉上的紅霞,可這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動作,還是暴露了陸庭芳內心的波瀾。
  他真的只是剛巧醒過來而已。
  知非真的長大了呢。
  陸庭芳聽見商四那句“爲他擦眼淚”的話,心裏又開心又惆悵,一個人坐在樹上忽然又想起陸廷安,於是倚著樹幹,絮絮叨叨地對著空庭說起了話。
  墳前墓碑上,一片金黃色的銀杏葉被風吹著,貼在青年的相片旁,一聲又一聲從葉片的脈絡裏傳出,像呢喃的柳絮低語。
  翌日,是五一小長假的最後一天。
  陸知非起了個大早,推著自行車出去買早點。最好吃的早點永遠隱藏在街邊不起眼的店鋪裏,幸運的是陸知非對於這些店鋪的位置了若指掌。
  等陸知非買完早點回來,商四竟然也已經起了,正坐在門前臺階上跟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大眼瞪小眼。
  陸知非一看,這可不就是前幾天想要吃糖畫的那個小正太麼?
  “這是怎麼了?”陸知非問。
  商四瞥了小正太一眼,“吳伯帶來的。”
  小正太也瞥他一眼,然後沖著陸知非露出大大的笑容,“知非哥哥!”
  這時吳伯從門裏走出來,“知非你回來了啊,這是橋東頭李阿公家的孫子,他媽媽今天正好有事,我就自作主張把他帶回來了。”
  “吳伯伯!”小正太很有禮貌地叫了一聲,吳伯頓時樂得呵呵笑。
  商四對此不以爲然,但當小正太撲到陸知非懷裏,然後陸知非溫柔地撫摸著他頭的時候,商四就不得勁了。
  哪裏來的小兔崽子?你四爺爺的人也是你能隨便抱的?
  商四瞪著小正太,小正太卻一點也不怕他,沖他趾高氣昂地做鬼臉。
  “知非哥哥,好香啊。”小正太對著陸知非的時候,卻是又乖巧又可愛。
  商四要氣死了,我的圓圓香不香關你個小屁孩什麼事?
  那廂陸知非卻從袋子裏拿出一個包子遞給他,“吃吧。”
  商四黑了臉,好吧,就算他會錯了意,可圓圓買回來的早點,不是應該他第一個吃的嗎?
  可恨的是那瓜娃子一邊吃著包子還一邊沖商四笑,商四站起來打算把他扔到河裏。陸知非及時攔住他,把整個早餐袋放進他手裏,“噥,拿著。”
  商四這才算消了一點點氣,可戰爭遠沒有結束,兩人從門口到小院,不是你瞪我,就是我沖你做鬼臉。還非要走陸知非旁邊,陸知非覺得自己快被他們擠死了。
  不過進了小院,情況頓時發生了變化。
  小正太盯著坐在樹上的陸庭芳,驚訝得睜大了眼睛。然後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鬆開了陸知非的手,蹭蹭蹭跑到樹下,仰頭看著陸庭芳,眼睛裏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在閃爍,“哇——叔叔你的頭髮好漂亮!”
  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有一雙能看到精怪的清澈眼眸,小院裏也常年沒有生人造訪,所以陸庭芳驟然看到一個粉嘟嘟的小孩子跑過來誇他頭髮漂亮,溫和的笑容裏有一絲赧然,“謝謝。”
  小正太開心極了,“你的聲音也好好聽!”
  “是嗎。”陸庭芳發現大家都在看他,頓時更不好意思了。
  小正太卻不管不顧地自我介紹起來,“我叫陸之放,陸是陸遊的陸,之是之乎者也的之,放是放心的放!”

第53章 樹與青年

  稚嫩的童音回蕩在院子裏,小孩子的熱情,總是如艶陽一般讓人招架不住。
  陸庭芳隨口說了聲你好,對方卻還不依不饒,仰著頭眨巴眨巴大眼睛,“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呢?”
  待他終於從陸庭芳口中知道了名字,又一口一個“庭芳叔叔”地叫著,旁人都不理會,只一個勁兒地圍著陸庭芳轉。
  陸庭芳坐著,他就也坐著,兩隻手扒著石桌邊緣,下巴擱在手背上,一眼不眨地盯著陸庭芳的頭髮看。
  “哈哈陸叔叔很討小孩子喜歡啊。”那邊吳羌羌樂呵呵地湊過去,撩一撩自己火紅的長髮,逗弄著陸之放,“小朋友,姐姐的頭髮也很好看哦!”
  陸知非瞄了那頭紅毛一眼,露出爲難的表情,然後不由自主地往陸庭芳那邊挪了挪,“我喜歡庭芳叔叔的。”
  他一轉頭,就看到那頭柔順的、金黃色的長髮就在手邊。微風輕輕吹,發絲搖曳著,有幾縷頭髮拂過他的手背,軟軟的,又癢癢的。陸之放的眼睛裏頓時充滿驚奇,因爲他看到那些過分柔軟的纖細發絲在陽光下,金黃得近乎透明,陽光在上面一閃一閃,好漂亮。
  他忍不住伸手去摸,胖乎乎的小手穿過陸庭芳的發間,像是摸到了什麼寶藏。然而樂極生悲,他一個沒坐穩就從石凳上摔了下去,屁股蹲結結實實地坐在地上,疼得像開了花。
  可是陸之放沒有哭,因爲他是個男子漢。
  而當他看到陸庭芳焦急地伸出手來扶他的時候,就什麼疼痛都忘了。因爲陸庭芳俯下身來時,那頭金色長髮如瀑布般披散而下,陸之放就透過那發絲的縫隙看到碧藍天空。
  啊,金色的、碧藍色的天空,在散發著微光。
  那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奇妙世界。
  真的沒有見過嗎?
  不過陸之放無暇考慮這個問題,他本能地伸手去拂陸庭芳的頭髮,好像曾做過千萬次一樣。陸庭芳卻沒有察覺到什麼,趕緊讓陸知非把他扶起來。
  陸之放聽到這話,趕緊自己從地上爬起來,拍拍屁股,說:“我沒事,一點都不痛!”
  “真的不痛?”陸庭芳不信,剛才那一下“咚”的一聲,怎麼能不痛?
  陸之放見他不信,又不想讓他擔心,於是靈機一動,撿起旁邊的一根樹枝揮舞了幾下,說:“真的,我現在還能打拳呢!”
  “你那叫耍劍。”商四拆臺。
  小正太瞪了他一眼,“我這叫武術!你會嗎?”
  “哎喲。”商四笑了,“你想跟我單挑嗎?”
  小正太立馬嚴肅起來,拿著樹枝當劍擺了個起手勢,還真有模有樣的。但就是那太過一本正經的樣子,實在惹人發笑。
  商四憋不住在那邊笑,陸知非趕緊把人拉到身後,然後對一臉生氣的小正太說:“你學武術?”
  “我要當一個大俠!”小正太拍拍胸脯,心懷遠大。
  “大俠?”吳羌羌也憋著笑,“那你想當什麼樣的大俠?喜歡郭靖還是蕭峰啊?降龍十八掌!霍哈!看過沒有?”
  小正太嘟著嘴揚起下巴,“我喜歡陸小鳳!聰明的!因爲我也很聰明!”
  “哈哈哈……”吳羌羌笑得合不攏嘴。
  商四卻忽然止了笑,看了看忽然怔住的陸庭芳,又看看拿著樹枝的小小俠士,若有所思。
  午間,陸之放的媽媽來接他回去。
  陸之放下午要去上興趣班,所以不得不走。可是他才剛跟大傢夥熟悉起來呢,一點都不想離開。
  陸庭芳揉揉他的小腦袋,“回去之後聽媽媽的話,記得不要把叔叔的事情說出去,知道嗎?”
  “嗯!”陸之放用力點頭,小小男子漢要遵守承諾,這點他還是知道的。但是既然他答應了人家一件事,那是不是也可以提一個小小的要求呢,“庭芳叔叔,我明天還能來玩兒嗎?”
  陸庭芳看著陸之放滿懷期待的神情,楞了楞,這才點頭,“可以。”
  陸之放隨即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嗯!”
  這麼一個小插曲,隨著時間的推移很快就過去了。然而陸知非卻有點擔心陸庭芳,一來他們明天早上就要走了,二來,今天陸知非看著陸之放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他父親。
  下午時,商四跟南英有事出去了一下,陸知非留在院裏跟陸庭芳說話。只是陸庭芳顯然不在狀態,總是說著說著,便望著銀杏樹上空著的枝丫發呆。
  陸知非也沒辦法,雖說他是兩個人共同養大的孩子,可那兩人相互陪伴的二十餘年,是誰都無法插足的時光。
  但是太陽快下山的時候,事情忽然迎來了轉機。從外面回來的商四把陸知非叫過去,說:“你去問問你爸爸,願不願意跟我們一起回北京。”
  陸知非詫異,“可是銀杏樹在這兒,我爸不是不能走麼?”
  “沒關係的。”南英在旁邊溫言解釋:“可以把銀杏移植到我的院子裏,跟我一起住。具體事宜由我跟商四解決,只要你爸爸同意就好了。”
  陸知非心喜,轉頭就去找陸庭芳商量。
  商四和南英看著他的背影,隨即對視一眼,眼神裏似有思量。
  陸知非想,陸庭芳留在這兒,難免睹物思人。而且吳伯又看不見他,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就更容易想起從前。不如讓他移居南英的小院,大家聚在一起,熱鬧一點。
  然而陸庭芳聽了他的提議後,思考了一會兒,卻搖頭拒絕。他輕輕把手放在陸知非的手背上,“知非,不是爸爸不想去陪你,只是……我想留在這兒。”
  “可是……”父親已經不在了啊。
  “圓圓。”陸庭芳笑著,微微歪頭看著長大了的少年。陸知非聽到他喊出這個名字,一些話便也說不出口了,安靜下來,默默地聽他講。
  “圓圓,以前你父親常說要去昆侖山看雪,去黃鶴樓登高,去很多很多地方。我那時候其實心裏複雜極了,既希望他有一天真的病好了,能出去看看,又害怕他遠行,就要離開我。”陸庭芳說著,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廷安是第一個看見我的人,他陪著我,我陪著他,我一直覺得挺好的。”
  頓了頓,他扯下一根頭髮,看它在掌心裏變成一片樹葉,擡眼,微微笑著說道:“你看,我是一棵樹,我從來不覺得這間院子小。天地再廣袤,樹的願望也只是紮根在泥土裏,守著腳下的這片土地而已。”
  “爸,我知道了。”陸知非點頭。他其實一直不是很瞭解兩個長輩之間究竟算是什麼關係?家人?朋友?或是愛人?
  或許都不是。
  一棵樹,和樹下的人,因緣際會地相遇了。然後互相陪伴著長大或死去,或許這就是他們人生的全部意義。
  “放心吧,我知道你會時常回來看我的。”陸庭芳這麼說著,事情就定下來了。
  陸知非也不再勸他,父子兩個坐在月夜下的樹幹上,又絮絮叨叨說了一會兒家常。快九點的時候,商四過來接他,陸知非從樹上跳下來,正好被商四抱了個滿懷。
  陸庭芳不自然地移開視綫,“那個……你們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呢。”
  兩人回到房裏,陸知非把陸庭芳的回答跟商四一說,商四也沒有驚訝,“留在這兒也挺好的,至少,這裏還有他跟陸廷安的回憶。”
  陸知非卻看著窗外的月色有些發呆,好久都沒有說話。
  商四坐不住了,走過去敲了敲他的腦袋瓜子,“放心吧,說了萬事有我。圓圓還不去睡覺,萬一明天腫出雙眼皮了怎麼辦?”
  陸知非冷冷地掃他一眼,“我本來就有雙眼皮。”
  “哦,哭出來的?”商四了然。
  陸知非沈默了,陸知非沒有說話,他掃了一眼室內,然後忽然微微笑著問:“誰讓你進來的?出去。”
  商四討饒,“我錯了,我再也不說圓圓的雙眼皮是哭出來的了。”
  故事的最後當然是商四再次被掃地出門,商四也不惱,敲敲門,“明天記得早起,有大事。”
  陸知非想問是什麼事,可推窗出去,商四已經不在了。
  翌日,陸知非想著商四說的那件大事,六點就醒了。可是他出了房間,卻發現商四一夜未歸。
  陸知非不由蹙眉,披了件外衣匆匆往外走,剛到門口,卻看見商四踱著慢悠悠的步伐從外頭回來,手裏拎著一個早餐袋子,發絲間還沾著晨露。
  “你去哪兒了?”陸知非下意識地加快步伐迎上去。
  商四提起早餐袋在他眼前一晃,“買早飯。”
  “你知道昨天誰給你疊的被子嗎?”陸知非神色冷靜,“我。”
  商四摸摸鼻子,圓圓太聰明,這可叫人怎麼辦呢?
  哎,幸福的煩惱。
  “好吧,我坦白。”商四牽著他的手往飯堂走,“我昨天不是讓你早起,說有一件大事嗎?晚上的時候我就是忙這個去了。”
  “到底什麼大事?”
  “關於你父親,陸廷安。”進了飯堂,商四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給他擺上剛買的粥和油條,才繼續說道:“那個小娃娃陸之放,你就不覺得奇怪嗎?他跟你父親的喜好也太像了。”
  “有問題?”陸知非當然註意到了,可他畢竟只是個普通人,沒多想,只當是巧合。
  “陸之放對你跟你爸爸都有天然的親近感,尤其是對你爸爸。我記得在手稿上看到過,你父親第一次看見你爸爸的時候,第一反應也是伸手去抓他的頭髮。太多的巧合讓我覺得可以試著去探究一下其中可能存在的原因,所以我偷偷取了陸之放一根頭髮,連夜去長生祠走了一遭。”
  陸知非瞬間明白了商四的猜測,“你懷疑他可能是……”
  “噓。”商四食指抵唇,“說出來了就不靈了,先吃飯,待會兒自然見分曉。”
  可商四指向的猜測實在太過驚人,陸知非吃著早餐,驚訝一波一波在心中擴散,久久不能平靜。而如果商四說的都是真實的,那他、那天在門口,他跟商四因爲一根糖畫,還差點把他弄哭了!
  天吶。
  陸知非有點想把臉埋在粥裏。
  早上七點,吳伯經由陸知非的囑托,又把小正太給接到了家裏。
  小正太走路一蹦一蹦的很開心,見了面先嘴甜地喊知非哥哥,然後一貫地不給商四好臉色,再忙不疊地跑去內院找陸庭芳。
  知非哥哥站在廊下看著他,心裏五味雜陳。
  忽然,商四出現在他身後,溫暖的手掌撫過陸知非的眼睛,“看吧。”
  枝繁葉茂的銀杏樹下,五六歲的孩子仰頭看著樹上的人,伸出雙手比劃著什麼,眉飛色舞。然而恍惚間,陸知非好像看到他那個早逝的父親站在那裏,正擡頭跟陸庭芳說著什麼。
  陸知非怔怔地看著,許久沒有回神。
  商四也不吵他,就靜靜地陪他看著,直到吳羌羌的聲音老遠從大門口傳來,“四爺,知非,我們該走啦!”
  陸知非一下從回憶裏跌回人間,一回頭,就見商四倚在朱紅的柱子上笑盈盈地看著他,“走之前,要跟你爸交代一下嗎?”
  陸知非深吸一口氣,搖搖頭,“就這樣吧。”
  或許陸之放幾年之後也會像他一樣失去那雙能看見一切的眼睛,或許陸庭芳會一直認不出他來,但這樣就夠了。
  能在有限的時光裏互相陪伴,就很好了。
  其他的,都順其自然吧。
  陸知非回房拎了行李,遙遙跟陸庭芳交換了一個眼神,就走了。只是出門時,商四懷裏還抱著一罎子女兒紅,這讓陸知非不禁停下來,“哪兒來的?”
  “你爸爸給的。”商四單手托起酒壇,另一隻手掏出墨鏡戴上,瀟灑倜儻,“出發。”
  陸知非在背後冷冷一句,“酒不能過安檢。”
  而與此同時,陸知非的那個小院裏,小正太晃蕩著雙腿坐在高高的枝丫上,餘光悄悄地看著身旁那人金色的長髮,眼底的笑藏也藏不住,“庭芳叔叔,你真的是一棵樹嗎?”
  “是啊。”
  “那你的樹葉爲什麼不是金黃色的啊?”
  “因爲還不到時候啊。”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啊?”
  “十月,金秋十月。”
  小正太掰著手指頭數數,“一、二、三、四、五,還有五個月啊,那我到時候能不能來看?”
  “可以啊。”陸庭芳摸摸他的頭,“你喜歡銀杏?”
  小正太用力點頭,“嗯!好多好多金葉子,像下雨一樣!”
  金黃色的葉子,撲簌簌掉下來,像下雨一樣。
  下雨了,要撐傘啊。
  記憶裏的青年這樣說著,他總是這樣,在晴朗天撐傘,在下雨天爬樹。
  陸庭芳想著想著,便笑了。
  葉子會變金黃,所有的等待也都會開花結果。

第54章 小喬上學記

  回到書齋的日子,沒有想像中那麼風平浪靜。
  陸知非還要去上學,設計大賽的稿子交上去後,導師來找他談過幾次話,對他進行過幾次單獨指導,很看好他的樣子。爲此,陸知非的課業忽然加重了,能留在書齋的時間自然少了很多。
  至於書齋那邊,商四掌握著小狐貍的行蹤,自然也就掌握了沈蒼生的行蹤。沈蒼生不知道抽了什麼風在便利店當收銀員,日子過得平淡乏味,商四自然也就沒去找他晦氣,繼續觀察著。柳生那裏也沒辦法,星君至今未歸,商四也就樂得清閑。
  閑下來之後,商四就開始抽了風似地補劇。
  他又在網上花三萬塊錢買了臺筆記本電腦,一貫的只選貴的不選對的。然後三萬塊的電腦買回來他就只會用來看電視劇。
  他先把《陸小鳳傳奇》給補了,然後又補了各種武俠劇抗戰劇,最後沈迷於《西遊記》無法自拔。陸知非相信,每一個男孩子的心裏,都有一個西遊夢。雖然他面前這位的歲數,是男孩無數次方的疊加。
  對於商四來說,看《西遊記》最大的樂趣在於,觀賞人類眼中那個光怪陸離的妖怪世界。這就跟大家聽老外講中文,總是有無窮的樂趣。而商四最不愛看的就是歷史劇,因爲歷史劇裏的人,超過一半他都親眼見過或耳聞過。
  如果你在樓下聽到商四在樓上駡二百五,那一定是他在看歷史劇。
  但網癮少年商四也有自己的煩惱,比如打遊戲的時候他們都叫他豬隊友。吳羌羌經過不懈努力終於把整個書齋的人都拖進擼啊擼的大坑,她、小喬、沈藏、崇明,還有商四,一起開黑。
  吳羌羌水平一般,沈藏初學也算中規中矩,小喬是個暴力奶,技術流,玩得最溜。崇明雖然現在還是只狗,但他的爪子比人還要靈活。
  商四有毒。
  他打遊戲的時候只喜歡幹兩件事,藏進草叢或者推塔。他不是在草叢裏躲著,就是在從草叢裏出來去推塔的路上。
  大魔王鍾愛各種掘人家祖墳抄人家老巢的事情,打打殺殺太小兒科,早八百年前他就不這麼幹了。
  所以他更喜歡蹲在草叢裏,一邊開著播放器看《還珠格格》,一邊吸收日月精華。
  如果不是商四走位足夠風騷,不會隨隨便便給對方送人頭,小喬一定已經用法杖把他給戳死了。
  又一局開黑結束,陸知非正好回來。
  雖然他已經目睹了很多次崇明打遊戲,可再次看見的時候,還是忍不住駐足。他想起那句曾經的名言——你永遠也不知道網絡對面的是人還是一條狗。
  但崇明是個好T,雖然他通常只管自家少爺的死活而導致團滅了很多次。
  不,不對,他們不會團滅的,因爲草叢裏還藏著一個毒氣彈。
  陸知非不想對這些人的恩怨糾葛做什麼評價,他只是悄無聲息地走到商四身後看了一眼,問:“新皮膚,多少錢?”
  “哪有,你看錯了。”商四趕緊把頁面給關了。
  陸知非:“你不知道嗎?我有你賬號密碼。”
  “好吧,一百九十九。”
  商四是個愛打扮的男人,這體現在他旺盛的購物欲上面。
  陸知非決定給吳羌羌下禁令,絕對不準帶商四去玩其他需要花錢的遊戲,尤其是人物建模好看的。還有小喬,也不能一整天都在書齋打遊戲。
  此時小喬正帶著崇明混野隊大殺特殺,莫名感覺自己被什麼人盯上了,背上一道寒芒。他仔細留意著,就聽陸知非在問商四:“手續都辦好了嗎?”
  “辦好了,就讓他去那個學校,也好有個照應。要是跟不上進度,還能順便補個習。”
  學校?補習?
  小喬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非常不好,所以他打算殺完這局就趕緊走人。然而陸知非沒有給他逃跑的機會,站到他旁邊,說:“下周準備去上學,教材我都給你買了,這幾天你在家裏好好預習一下。”
  小喬:“……”
  聽陸知非這語氣,明顯是最後通牒。
  小喬想起陸知非的一貫作風和他曾經受到過的屈辱,明智地決定退一步。況且他當年本來就沒念完書,現在要在這個社會上繼續活下去,拿個文憑還是必要的,於是他很配合地回答道:“好吧,清華還是北大?不然北外也行。”
  陸知非淡然地掃了他一眼,“高中。”
  小喬:“……”
  過了片刻,小喬擡頭認真地問他:“你知道我當年,是在港大讀的書嗎?”
  “黃埔軍校也不管用。”陸知非不爲所動。
  “我不去。”小喬很生氣,如果不是他,他們倆能那麼快在一起嗎?恩將仇報。
  陸知非轉頭看向商四,商四壞笑,“周一我送他去。”
  於是這件事就這麼定下了,任小喬再怎麼反對,都無濟於事。
  小喬決定帶著崇明回上海,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趁其不備,溜之大吉。
  他很小心地避開了所有需要身份信息的公共交通,秘密花錢租了一輛黑車。他好歹是個特務頭子,對於這種事情再熟稔不過。然而當他看到警察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的內心是懵逼的。
  百年過去,人類的行爲方式還真是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警察叔叔看到這麼個長相精緻的小少年,身邊還跟著一條威風凜凜的大狼狗,覺得很有意思。於是送他回書齋的一路上都在問他爲什麼要離家出走,讓他多體諒父母,誰沒有個叛逆的時候呢?
  小喬全程黑著臉,等他被警車送回書齋,看到門口站著的商四和陸知非時,他肯定——一定是陸知非報的警。
  商四頂多揍他一頓,但是陸知非會報警。
  何其可怕的男人。
  陸知非淡然地看著他,“進去吧,晚飯做好了,有你最喜歡的肉餅。”
  小喬覺得如果自己在此刻說個“不”字,絕對會被旁邊蠢蠢欲動的商四拍成肉餅,然後被陸知非炸了吃。於是他屈服了,曾經讓敵人聞風喪膽的九組組長屈服了。
  警察叔叔看著他乖乖進家門,感到很欣慰,“以後記得要聽家裏的話啊。”
  小喬沈默不語,然後當他在晚飯後被陸知非領進商四的書房,開始預習高一課程的時候,他覺得人生艱難不過如此。
  生物、化學、物理、歷史、政治、英語、語文、數學、地理……很好。
  還是回去搞諜報好了。
  然而上學這件事不以小喬的意誌爲轉移,周一,商四開著新買的重機送陸知非上學的時候,吳羌羌也送小喬去上學。
  兩臺拉風的黑色重機混在清晨擁堵的車流裏,風呼呼地吹啊,小喬看著吳羌羌不斷飄揚的紅色長髮,覺得這風格外刮臉。
  爲了防止小喬再次逃跑,商四一路跟到高中門口,伸手把墨鏡勾下一點,咧嘴笑著跟小喬說:“少年,知足吧。你知道其他學校的校服有多醜嗎?你該感謝我幫你挑了身最好看的。”
  吳羌羌也給他送上了愛的鼓勵,“真的,這身小西裝特別帥!只要保持帥帥的就好了,分數就是浮雲!我到現在高中還沒畢業呢!”
  “閉嘴,你那叫輟學!”商四瞪了吳羌羌一眼,恨不得一腳把她車踹翻,然後他伸手扶了扶墨鏡,清清嗓子,“我問過了,下個月初期中考試,如果考不過九十分,我就把崇明宰了燉湯。”
  小喬:“……”
  “對了。”商四又想起來,“你們班學習委員,就上次在咖啡館給你們戲票子的那個,有什麼不懂的問他。要是有人欺負你,千萬別把人搞死了,做人要厚道,知道嗎?”
  “知道了。”
  陸知非:“本來沒人要欺負他的,你在校門口堂而皇之地說這種話,不想惹事都難。”
  商四瞄了一眼四周投來的或驚訝或鄙視或艶羨的目光,“一幫小王八蛋,大不了來啊,我怕誰?反正欺負的又不是我。”
  小喬不想說什麼,翻了個白眼,轉身上學去。
  與其跟商四待在一起呼吸他的毒氣,還不如在知識的海洋裏溺水。
  隨後吳羌羌出去玩,商四送陸知非去學校。因爲時間還早,陸知非得九點多才有課,所以商四就跟著他去了圖書館。
  陸知非看書,商四看陸知非。
  也只有陸知非,能在商四這麼強烈的目光註視下看得進去書。可時間久了難免有影響,於是陸知非起身找了本《格林童話》給他。
  可商四看不了五分鐘就開始吐槽,“嘖,爲什麼要爲了穿上水晶鞋用刀子割腳,她們覺得王子是二百五嗎?”
  又過了半分鐘,商四翻了個白眼,“真的是二百五。”
  “安靜。”陸知非在桌下踢了踢他,商四總算閉嘴了。
  可過了一會兒,他又支著下巴看著陸知非,問:“過幾天南英過生日了,你覺得我該送他什麼好?”
  陸知非寫字的筆頓住,“星君究竟去了哪兒?”
  商四想了想,“大概在昆侖山吧。”

第55章 折琴記(一)

  “我記得書上說,昆侖山上的道觀是1916年才建成的。”陸知非合上書,問:“你們口中所說的昆侖山,跟我們現代人講的昆侖山,幷不是同一座對不對?”
  “對,你們所講的是昆侖山脈,綿延數千裏,但真正的仙山只有一座。到不到得了,全看自己的機緣。”
  陸知非頓了頓,問:“那個道士和南英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那個道士又是誰?”
  “這個嘛,就說來話長了。”商四往後靠在椅背上,擡頭看著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燈光。仿佛在那耀眼的白光裏,看到了昆侖山頂白茫茫的雪,“那道士,叫虞涯……”
  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道觀,道觀裏有個道士,叫虞涯。
  虞涯二十歲學成下山,入紅塵歷練,一身皓月長袍,劍眉星目,又有名劍“卻慈”在手,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子。
  劍出昆侖,斬的是漫天的風雪,揚的是天地的正氣。
  虞涯入世短短十二載,人妖兩界便莫不知曉他的大名。然而十二年後,曾經聲名赫赫的“折劍仙”虞涯,就此銷聲匿跡,再無一人知曉。
  虞涯究竟去了哪裏?
  他回到昆侖山了嗎?
  可昆侖山又在哪裏?
  歲月悠悠,幾百年過去,故人逝去,書籍不載,有誰還記得當年那個在蓬萊閣折劍遠去的人?
  還記得的人,卻早已不是當年模樣。
  當那個在北京的偏僻胡同裏攔住陸知非要給他算命的假道士,背著行囊來到這萬裏之遙的昆侖山,找到那座記憶中的道觀,然後停下來掬一把觀前水池裏的水洗臉時,他撥開滿是塵土和雪花的亂髮,看到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頓住。
  當年那個風采卓絕的虞涯,去了哪裏呢?
  虞涯究竟是誰?他又是誰?
  道士重新踉蹌著站起來,回頭看著巍峨連綿的建築群,只覺得那足有數百丈高層層疊起的樓觀像是一片傾頽的巨大崖壁,整個天地浩然蒼茫,而他只是這天地間的一粒沙子,渺小得可怕。
  他強行收回目光,打開包裹吃了點餅乾恢復力氣,然後繼續往前走。按照記憶裏的路綫,他要繞過道觀,到後山去。
  可是當他準備離開時,忽然聽到背後有人叫他,“虞涯。”
  空無一人的昆侖山,鳥獸絕跡,又哪兒來的聲音?況且喊的還是“虞涯”這個名字,道士一個激靈,馬上從袖口裏抽出把刀來,豁然轉身,“誰?!”
  “是我。”來人蹙著眉。
  “你是……”道士緊握著刀,看著正拾級而上,一步步向他靠近的男人。他忽然想了起來,眼睛睜得老大,“星君、你是星君!”
  “是我。”星君打量了一眼道士那風塵僕僕的裝扮,眉頭蹙得更深,但想到他此時的處境,面色又緩和了一點,“去洗漱一下,跟我回去。”
  “我爲什麼要跟你走?你想帶我回去幹什麼?”道士警惕,往後退了一步。
  “你難道不知道我帶你回去幹什麼?”星君心裏其實還是很不待見虞涯,但想到南英,他又克制下來,“南英的生日快到了,你跟我回去,陪他過生日。”
  “南英……”聞言,道士喃喃念叨著這個名字,眸中卻是露出一絲苦色。他悄悄地握緊了拳頭,心裏有股衝動想答應下來,可餘光卻忽然瞥見旁邊水池裏自己的倒影。
  仙君何處去?
  “我不去。”道士搖頭拒絕。
  “爲什麼?”星君的臉一下子黑了。
  “你難道不知道嗎?”道士看著星君,眼底似有什麼東西在快速崩塌,就如昆侖山上的積雪,轟然滑下,“不要用那個名字叫我,虞涯已經死了!死了!我不是他,我只是個無名小山上的破道士!”
  “你明明就是他,緣何不認?”
  “我出生在1987年,我不會禦劍不會法術,靠到處給人算命討生活。”道士張開手,嗚咽的風從他衣服上的破洞裏穿過,“蓬萊閣?折劍仙?那是誰?你覺得我像嗎?”
  道士沒有名字,他就叫道士。如果有人賞臉,有時也喊他一聲道長,不過大家都習慣喊他“那個道士”。
  道士跟曾經的天之驕子又有什麼關係呢?
  “不要來找我。”道士後退幾步,緊握著匕首,紅著眼眶堅決如鐵,“我不是……不是!”
  “那你在這裏做什麼?”星君背著手,不怒自威,“當初是你自己選擇保留前世記憶,受輪回之苦,你現在後悔了嗎?”
  “我沒有……”道士踉蹌了一下,回頭看著那傾頽的樓觀,沈聲:“我會爲他找到藥的,但是虞涯已經死了,他永遠不會再回來了,永遠也不會了……”
  道士說著,忽然抱著包裹沖進了道觀旁的山林裏。
  他像是在逃,拼命地逃,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逃什麼。
  “所以,給我書簽的那個道士,跟當初的虞涯究竟是什麼關係?”從圖書館出來的陸知非,還在跟商四探討著當年。
  商四雙手插在兜裏,慢悠悠地回著:“轉世,按照時間來算,第七世了吧。當初虞涯受了重傷,南英就帶他回昆侖。你知道南英本是江南一棵桃樹,爲了救那位折劍仙,硬是在滿是巖石的雪山上紮根,幾年後虞涯醒了,可是醒過來的虞涯卻修了無情道。”
  “後來呢?”雖說這些都是陳年舊事,但乍一聽到,陸知非還是不由自主地替南英擔心起來。
  “後來……那段時間星君和我都恰好有事,對我們來說,幾年一晃而過,所以南英在昆侖山上的事我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星君得到消息後馬上趕過去,可是已經晚了。南英根系盡斷,五感也被凍壞了。星君好不容易把他救活,可是根壞了,再怎麼修補也無濟於事。你沒看到過南英的眼睛,腐朽的枯木是什麼樣子,他的眼睛就是什麼樣子。”
  陸知非心中震蕩,久久沒有言語。過了片刻,才又問:“虞涯呢?”
  “他啊,他雖然活了過來,也只是強弩之末。當時星君大怒,虞涯和南英就再也沒見過面。他後來跪在塔外,跟星君達成協定。如果他能找到藥治南英的病,星君就讓他去見南英。作爲交換,他自願墜入輪回,以此作爲交換保留自己作爲虞涯的記憶,直到找到藥爲止。”
  陸知非默然,直到他快要上課了,商四轉身回書齋,他的腦子裏還在不斷地想起這件事。
  他記起第一次見到道士的情形,還是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把那個給人算命的假道士跟曾經的折劍仙聯繫在一起。
  七世輪回之苦,究竟能把人變成什麼樣子?陸知非不能確定。
  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虞涯即然願意爲了南英墮入輪回,又爲什麼修無情道?陸知非也不知道。現在星君外出找人,陸知非只能暗暗地期望他順利把人帶回來。
  晚上的時候,商四忽然給陸知非一個食盒,讓陸知非做點東西給南英帶過去。
  陸知非會意,“是不是星君有消息了?”
  商四沒有直接肯定,“你先去跟南英說一下過生日的事情,其他的等我跟星君見過面再說。”
  “好。”
  陸知非一個人進不去南英的小院,於是就帶著太白太黑一起。太白太黑知道要去見南英哥哥,開心得不得了,剛到門口,就從陸知非的肩膀上滑下來,邁著小短腿往屋裏跑。
  “南英哥哥!我們來看你啦!”
  珠簾輕響,落在後面的陸知非透過搖晃的珠綫往裏看,就見南英臥在榻上,身上裹著厚厚的狐裘大氅,縮成一團,仍是很畏冷的樣子。
  可現在明明已經五月了。
  陸知非快步走進去,放下食盒,拿起鉗子往火爐裏又添了些炭火。
  南英這才幽幽轉醒,那雙被白布蒙著的眼睛看向陸知非,微笑,“知非來了啊,快坐吧,已經夠暖了。”
  陸知非當然不會聽他的,確保爐火燒得夠旺,才走過去在塌邊坐下。
  從食盒裏拿出點心來一一放好,陸知非說道:“商四叫我來跟你說,今年他想跟星君一起給你過生日。”
  “過生日?”南英楞了楞,隨即也是哭笑不得,“我都幾百歲了,過什麼生日啊。”
  “大家熱鬧熱鬧也挺好的,況且,他們兩個的決定,可不管我們反不反對。”
  “也是。”南英莞爾。
  那邊太白太黑聽到要過生日,可是開心極了。跑過來仰著頭問陸知非,“陸陸,陸陸,過生日會有糖油果子嗎?會有蛋糕嗎?會有很多很多好吃的嗎?”
  “有。”南英伸出手指點了點兩個小胖子的額頭,“到時候讓四爺給你們買。”
  “萬歲!”太白太黑歡呼。
  陸知非卻看著南英,心裏繚繞著的擔心遲遲沒有消散。而當他回到書齋看到商四的時候,這種擔心終於化成了實質。
  “星君傳書給我,那道士不肯來。”商四坐在桌邊自顧自地斟酒,“所以他來問我的意見,然後讓我問問你。”
  “問我?”陸知非詫異。
  “他大概覺得我說的話都是放屁,而你是人類,人類更能理解人類的想法。”商四說著,頓了頓,忽然看著杯中的酒,有些發楞,“星君從前可不是個會徵求別人意見的人。”
  陸知非也不由想起初見時的星君,說話方式確實讓人很想打他,不過,“即然星君都已經親自去請虞涯了,他爲什麼不肯來?”
  商四一仰頭把酒喝下去,“所以,得談談。”
  與此同時,昆侖後山。
  道士拽著藤蔓,小心翼翼地在只能容納一人通行的山道上走著。他只要往下看一眼,就能看到底下的萬丈深淵,幽深可怖。
  山崖上終年覆蓋著白雪,有些裸露的巖石被道士一碰,白雪掉落,就能露出巖石上如斧刻一般的劍痕。
  他還是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山風呼呼地吹過,他恍惚間就好像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正向下墜去。
  那人的眉目都染著霜雪,一雙眼睛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呈現出枯枝的紋路,看著他的眼神絕望而心碎。
  “南英!”
  道士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抓,可剛一鬆手,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就瞬間把他拉回現實。他急忙一把拉住藤蔓,整個人蕩在冰寒刺骨的巖壁上,但至少沒掉下去。
  道士嚇出了一身冷汗,再也不敢往下看一眼,一個小時後,他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這是一處孤山峭壁上的洞穴,穴口被無數乾枯的藤蔓和積雪覆蓋著,道士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地方,因爲這些藤蔓正是幾十年前他自己堆上去的。
  前世的他也是一個破道士。
  這就像是一個死循環,他永遠不知道有沒有結束的那一天,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是誰?
  如果他是虞涯,爲何要惶恐和害怕?
  如果他不是虞涯,那爲何又有那些記憶?
  道士深吸一口氣,撥開積雪和藤蔓,摸出包裹裏的手電筒,走進了洞穴。
  就是這裏,故事的起點和終點,他又回來了。
  手電筒的光慢慢移動,順著地上的亂石,移到洞穴裏一個白玉臺的上面。漆黑一片的洞穴裏,這束唯一的光照亮了白玉臺上的枯骨。
  道士緊緊地握著手電筒,儘管他見過很多次,再次看見,仍然掩蓋不了心海狂瀾。看,虞涯在這裏,他已經死了不是嗎?
  手電筒的光再度往旁邊移,那些狼籍的亂石裏,還有其餘的骸骨。
  一、二、三、四、五,不多不少,都在這裏了。
  “啪嗒。”手電筒從道士的手裏掉落,道士跪倒在地上,看著滿地的亂石和骸骨,還有那些深深刻在穴壁上的劍痕,無力而仿徨。
  忽然,他的手摸到了什麼,撿起來一看,就發現那是一截斷掉的枯樹根。
  他怔怔地看著,看著,眼淚忽然就下來了了。
  都是真的,他腦海中的記憶都是真的。

第56章 折琴記(二)

  商四說要談談,那便是真的要談談。等到周五下午陸知非沒課的時候,他就準備帶陸知非一起走一趟昆侖山。星君那個不會說話的二百五,放他一個人跟虞涯掰扯,說不定只能讓事情越來越糟糕。
  周四時,陸知非又去了趟南英那兒。蓋因南英想自己寫生日請柬,以示鄭重,所以陸知非從商四那兒拿了筆墨紙硯給南英送去,順便再幫著把請柬全部裝好。
  南英跟前一天相比,氣色似乎好了一點,已經能坐在廊下吹吹風。陸知非走過去的時候,還驚訝地看到他盤坐著的雙腿上放著一把古琴,微風輕輕吹拂過他綁在眼睛上的白色綢帶,整個人都縈繞著一股仙氣。
  “南英大哥會彈琴?”陸知非打小就覺得男子彈琴特別有風韻,如果看見了總要多看幾眼。
  結果南英的臉上露出一絲赧然,“我在想,生日的時候要不要彈個曲子助助興,你們爲我做那麼多,我總得做點什麼。只是,我這琴藝真是百年都沒什麼長進。”
  沒長進?陸知非疑惑,南英這姿勢,看起來很專業啊。
  商四見陸知非這模樣,便笑著撥了撥琴弦,一段難以言喻的如同砍樹枝一般的曲調便從他指尖流出。
  陸知非:“……”
  這首曲子在砍柴的時候聽還是不錯的,陸知非心想。
  “我也就這樣子能唬唬人。”南英停下來,不是很好意思,“手笨,學什麼都學不好。”
  “古琴本來就難學。”陸知非說著,在南英身邊坐下。
  南英低眸撫著琴弦,說:“他當初教我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
  “他?”
  南英沒有擡頭,“這把琴叫昆梧,是用昆侖山上的木頭做的。”
  昆侖山?陸知非剎那間好似明白了南英的意有所指,正想著怎麼開口,就見南英擡起頭來看著他,“你見過他對不對?上次我跟太白太黑聊起你來書齋的緣由,他們跟我說過,你有一枚刻著桃花的書簽。”
  看著南英充滿期待的目光,陸知非說不出否認的話。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南英情緒如此外放的時候,就好像一個永遠生活在素色水墨畫裏的人,忽然走進了現實。
  陸知非點點頭,南英的一顆心頓時稍稍放下,嘴唇張合著,半天才問出一句話,“他還好嗎?”
  “還好。多虧了他,否則我也進不去書齋。”
  聽他這樣說,南英的臉上露出一點笑意,而陸知非斟酌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先不把虞涯現在的情況告訴南英。商四說過,南英幷不知道虞涯跟星君的約定,而他的身體也受不了刺激,萬一出什麼岔子,可就無法挽回了。
  南英也就是想問這一句,在他的認知裏,他與虞涯的情分斷在那年的昆侖山上。情既已斷,便不可多做打聽,徒增他人煩惱,只要他好,那便好了。
  南英看起來完全不恨虞涯的樣子,微微笑著的模樣溫柔秀氣。這讓陸知非不由想起他爸爸,樹的世界,仿佛總是這麼乾淨又溫柔。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陸知非忍不住問。
  聞言,南英看著院中的盛放的桃樹,回憶起來,那一日的情形好像還就在昨天,“其實很老套的,話本裏都這麼寫——不諳世事的小妖怪,看到了行俠仗義、豐神俊朗的大俠,然後就不可自拔地喜歡上了對方……”
  南英還記得那是在他剛化形的時候,一心想著要離開家鄉,去外面看看。那時候他已經認識了商四,每一次商四路過姑蘇,總會來看他。南英就聽他講那些天南海北的故事,特別羨慕。
  於是興奮的小桃妖出發了,他不敢騎馬,就搭了頭驢車到處走。驢車走得慢,而且南英每到一個地方就要停下來遊玩,所以整整一個月後,他才從姑蘇到了金陵城外。
  那可真是好大一座石頭城,南英還在官道上遠遠地看著呢,就已經被遠方的景象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他蹲在驢車上激動得小臉微紅,手裏拿著根糖葫蘆都忘了吃。
  然而就在這時,驢車停了下來,前方有人擋道。
  這擋的其實不是人的道,而是妖怪的。因爲前頭一群影妖躲在樹蔭底下打架,普通人看不到真實的情況,就只能看到一大片烏雲籠罩在前頭百步範圍之內,隱隱還有什麼很詭異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陰森可怖。
  但這不光人看了害怕,連驢子和馬都不肯往前走了。
  越來越多的人被堵在這兒,南英吃著糖葫蘆,不多一會兒就聽到後面的人在傳,“前面有黑雲吃人了!剛剛連一匹健碩的大馬都直接被吞得連骨頭都不剩,大家可千萬別過去啊!”
  人心惶惶,可黑雲遲遲不散。
  南英作爲此間唯一的知情人,坐不住了,舉著糖葫蘆跳下驢車往前走了幾步。
  就聽前頭的影妖一邊打架一邊對駡:“她明明心悅我!”
  “滾開!明明是我的!”
  “你長得那麼醜!”
  “你難道不也是烏漆麻黑一團嗎!”
  ……
  南英睜著好奇的大眼睛一邊看著一邊舔糖葫蘆,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勸架。因爲影妖都烏漆麻黑一團,他根本分不出來哪個是哪個,而且這幾個影妖道行應該都比他高,一個搞不好,被吃了怎麼辦?
  商四說的,外面的妖怪會吃人,尤其喜歡吃他這種小妖怪。
  南英覺得有點發愁,低頭看了看糖葫蘆,趕緊又吃了一顆壓壓驚。
  而就在這時,前頭打架的影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打得愈發兇狠。那黑雲有漸漸擴大的趨勢,幷且逐漸往人群這邊蔓延過來。
  人群開始後退,一匹馬受了驚嚇終於失控,掙脫了主人的繮繩朝後面撒丫子狂奔。馬兒沖散了人群,驚叫和哭泣聲此起彼伏。南英再顧不得許多,一手拿著糖葫蘆,一手已經蘊起了法力,準備強行破開那團黑雲。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劍光自天邊來。
  銀亮的劍光,自上而下,剎那間破開那團黑雲。
  太陽的光芒從黑雲中央破開的那個大洞傾瀉而下,轉瞬間便將所有黑暗悉數蕩滌,而後落在那柄斜插在地上的、還在嗡鳴的長劍上。
  南英驚訝地瞪大了雙眼看著,來不及收回的法力在空中飄散,變成一朵桃花被風吹著,悠悠地飄過南英的視綫,飄啊,飄啊,落在那柄劍的劍柄上。
  微光、桃花、與劍。  然後南英就看到了那個人,他從道旁那個低矮的小山坡上躍下,一身皓月長袍衣袂翩翩。
  他走到劍旁,看到那朵不合時宜的桃花時稍稍楞了楞。然後他將之摘下,拔起劍,擡眼看向南英。
  周圍的人那麼多,他還是一眼就看向了南英。
  那個舉著糖葫蘆,穿著粉色衣衫,唇紅齒白,卻一臉傻氣的小小少年。
  四目相對,南英心裏緊張極了。一顆心撲通撲通亂跳,手一抖,一朵桃花就又從掌心裏掉了下去。他趕緊彎腰去撿,再擡起頭來時,整張臉都是紅的。
  可他再看向那人時,那人卻已轉身走了。這時,人群裏傳出驚呼聲,“那把劍,那不是名劍卻慈麼!”
  南英回頭看,就見那是個江湖人打扮,說起劍來眉飛色舞。周圍人都從驚嚇中緩了過來,沒能留住恩公,都紛紛向他打聽。
  那人頓時露出一絲絲得意,清了清嗓子說起上月他在金陵城中的見聞。南英也湊過去竪起耳朵聽了半天,最後才聽到一句重要信息。
  “咳,那位道長啊,叫虞涯。”
  陸知非看著南英提起“虞涯”這個名字時微微揚起的嘴角,仿佛也被他的好心情感染。可是隨即他想起南英和虞涯的現狀,又不由黯然。
  南英便看著他說道:“你可別聽四爺他們瞎說,他們總是站在我這邊的,唯恐我受一點點傷,自然就不待見他了。可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怪不得別人。那時候我總是追著他跑,他去哪兒我就跟去哪兒,有一次有位王爺想拉攏他,就請他去醉仙樓,還送了好多漂亮姑娘進去。你不知道我可氣了,跑去醉仙樓拉著他的胳膊不肯放,結果給他惹了一堆麻煩。”
  熙熙攘攘全是達官顯貴的醉仙樓裏,穿著粉色衣衫的少年吸引了所有賓客的註意。粉嘟嘟的臉蛋上一雙漂亮的桃花眼,縱是生氣地鼓著臉的模樣,也是那般惹人憐愛。
  對面的王爺搖著摺扇,初時的怒意此刻全被興致取代,笑著問:“這位小公子又是誰啊?”
  旁人起哄,南英抱著虞涯的胳膊小臉漲紅,怒極了,就脫口而出:“我是他的抱劍童子!”
  年少無知,誰都有那麼一兩個日後回想起來恨不得鑽進地底的瞬間。
  然而在那種讓人恨不得躲起來的場合裏,也總有那麼一兩個人,讓你願意把這個瞬間永遠保留在你的記憶裏,永不抹去。
  南英說出“抱劍童子”童子四個字就後悔了,聽到周圍人的笑聲,他低著頭把半張羞紅的臉藏在虞涯寬大的衣袖後面,都不敢擡頭看虞涯的臉色。但他咬著唇,仍然抱著虞涯胳膊不肯放。
  虞涯不把他推開,他就不放。
  這個人是他的,不放。
  而就在這時,一直沒有說話的虞涯解下了腰間的長劍,遞到了南英面前。南英乍一看到那把劍出現在自己的視綫裏,都楞住了,擡頭眨巴眨巴眼睛看著虞涯。
  虞涯仍是那個虞涯,矜持、寡言,但他卻爲南英開了口,“接劍。”
  南英一下子明白過來,開心極了,連忙把劍搶過來抱在懷裏,跟個寶貝似的。
  那把劍也確實是個寶貝,劍名卻慈,虞涯日日攜帶,從不假與他人之手。
  時至今日,南英回想起那天的場景,仍然會覺得開心。無論他日後遭遇過什麼痛苦,那一刻的歡欣鼓舞都是作不了假的。
  他還記得那天虞涯直接帶著他離開了醉仙樓,虞涯沒有怪他闖入醉仙樓壞了酒筵,南英抱著劍亦趨亦步地跟在他後面跟他道歉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害得羞愧著低頭走路的南英一頭撞在他背上。
  他轉過身,跟南英說:“無礙。追名逐利,也非我所願。”
  那日金陵斜陽西照,南英記得很清楚,虞涯出了醉仙樓一路往城門去,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那一刻,他仿佛第一次觸碰到了虞涯從未被人觸碰過的內心,然後小跑著,懷著激動又忐忑的小心情,跟在他身旁。
  南英的手,再次拂過膝上琴弦,偶有一兩個音符蹦出來,雖然不成曲調,但寄托相思足矣。
  陸知非聽著,過了許久,才問道:“你還愛著他,對不對?”
  南英沒有答話,而是轉頭朝陸知非笑了笑,“你可千萬別跟商四和星君說哦,我這身子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就別讓他們再忙活了。”
  南英不知不覺就跟陸知非說了很多,大概是因爲陸知非看上去真的是個很好的傾聽者,而這些話,他平日都不敢跟商四和星君說。
  可陸知非心裏卻有些不好的預感,眼前的南英,好似隨時都會消失一樣。
  當天晚上回到書齋,陸知非就直接打電話給馬晏晏讓他幫忙請假,然後告訴商四馬上出發。
  這次去昆侖山,當然不能走人類的路子,否則花的時間太多了。商四叫來了東風,東風有個朋友是只大鵬,正好可以載他們過去。
  只是陸知非有稍許恐高,上了鵬鳥的背就全身僵直。於是商四就拉開自己的大衣把他裹在懷裏,讓他把頭埋在自己的胸膛上,心滿意足地抱了一路。
  只是秀恩愛會遭雷劈,大鵬才剛飛入昆侖山脈範圍內,就碰到了雷雨。
  大鵬內心嗶了狗,急忙轉向,“四爺你買保險了嗎!”
  “買個屁!你覺得有人能傷得了你四爺爺嗎?”商四在萬米高空翻了個白眼,這時陸知非從他懷裏探出半個頭來,朝遠處看了一眼,“那邊有飛機,註意交通安全。”
  大鵬回頭看了他一眼,“放心,絕對安全!我可是有證的!”
  “喲,什麼時候妖界也辦駕駛證了?”商四樂了。
  “機動車駕駛證!”大鵬大聲回答著,然後帶著他們一頭紮進一團雲霧裏,如果不是商四爲了照顧陸知非,所以在周身布了一層小結界,絕對弄得滿頭滿臉的水。大魔王怒了,“你個天上飛的去考機動車駕駛證幹什麼?你很閑嗎?”
  “因爲已經很久沒飛了嘛,我們要適應新生活啊四爺!”
  大鵬越飛越起勁,叫聲嘹亮,好像要把這些年被困在鋼鐵叢林裏不能展翅翺翔的鬱悶全部發泄出來。商四往下看了一眼,估摸著到地方了,於是抱緊了陸知非,“抓緊我,千萬不能放手知不知道?”
  陸知非點點頭,然後下一秒,大鵬開始朝著綿延無忌的巍峨山脈俯衝,狂風呼嘯間,商四打橫抱起陸知非,從大鵬背上一躍而下!
  “酷啊!四爺!”大鵬滑翔而過,大聲贊嘆著。
  商四不瘋,那還有誰瘋?
  讓人聞風喪膽的大魔王,自有他狂傲恣意的一面。
  那一瞬間,陸知非的心都快從嗓子眼裏掉出來了。可是預想中那可怕的失重感幷沒有襲來,耳邊明明有呼嘯的風聲,可他能感受到的只有商四胸膛的溫暖和他強勁的心跳。
  他忍不住睜開眼,就見一片碧藍天空廣闊無垠,低頭看,蒼茫大地上,綿延的山脈覆蓋著白雪,像是一條龍脊,盤亙在神州大地。
  而他們,自天上來,往山上去,自由翺翔無拘無束。
 

第57章 折琴記(三)

  有魔王自天上來,衣袂翻,碧影落,而地動搖。
  “砰!”石板崩碎,傾頽的樓觀集體發出震顫。觀前的碧波水蕩漾著,星君也跟著趔趄了一下,伸手揮去揚起的塵土,然後轉頭看向突然從天上砸下來的商四,“你幼不幼稚?”
  商四一邊把陸知非放下來,替他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頭髮,一邊挑眉,像星君踢去一塊石子,“誰叫你一個人站那兒?遺世獨立呢你?嚇嚇你,給你添點兒煙火氣。”
  星君被氣得肝疼,“滾。”
  “那我滾了。”商四拉起陸知非就走。
  “回來!”星君怒。
  商四就又停下來,笑他,“你說你這人怎麼就沒個定性呢?”
  星君翻了個白眼,不想理他了。
  陸知非無奈,這兩人每次見面不先損上幾句就沒辦法進行正常交流。他問:“虞涯呢?”
  星君終於正色,“在後山那個山洞裏,我們直接去嗎?”
  “不。”陸知非看著星君搖搖頭,“先找個地方坐下來聊聊吧,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星君會意,隨即看了眼旁邊的道觀,“那就先去觀內吧。”
  昆侖山上的這座道觀,名叫出陽。
  門口牌匾上的金漆已然斑駁,而那字字型奇特、所有筆劃都蜿蜒曲折,說是字,更像是某種玄妙的圖案。如果不是商四道出了“出陽”二字,陸知非根本認不出來。
  雖然整座道觀像是傾頽的崖壁一樣時刻都有倒下來的危險,可走進去之後就能發現,道觀內部保存得極其完好。雖然從外面看,道觀的每個檐角好像都沾染著風霜,可是進到裏面,所有的地方纖塵不染。
  掃帚隨意地擺放在一棵大桂樹下,青磚上偶有幾片落葉,很是乾淨。就好像掃地的人只是臨時有事走開一下,所以把掃帚隨意地放在了一邊。接連打開的幾間房間內,也都纖塵不染的模樣,甚至在某個廂房裏,榻上的案幾還沾著新鮮的水漬,兩杯清茶擺在棋盤旁邊,下棋的人,好像很快就會回來。
  觀內觀外,仿佛差了千年的時光。
  觀外的一切隨著時間腐朽,而觀內的時間卻被凝固。
  陸知非詫異地看著這一切,伸出手去,才發現這觀內竟然一絲風都沒有。落葉在地上,半晌都不見它動一下。
  “對了,虞涯的房間還在嗎?”商四忽然問道。
  星君搖搖頭,“我與這幫牛鼻子素來不打交道,這道觀,我也是第一次進。”
  商四隨手拿起房內一本書,“看年份,這裏的時間應該與南英被你帶走的時間差不了百年,這道觀在昆侖山上,觀裏的人一共才不會超過幾十個,百年光景應該變化不大。”
  “可這裏這麼多房間,哪一個才是虞涯的?”
  “分頭找唄。”商四說著,拉住陸知非,挑著眉沖星君說:“我們這邊,你那邊。”
  單身沒人權,星君也懶得看這兩人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轉身就走。
  三人分開來,各自在道觀裏找著。
  這道觀依山而建,鱗次櫛比,商四跟陸知非慢慢往上走,很快,陸知非站在走廊裏往下看,那顆大桂樹就變成了一個綠色的大圓盤。然後陸知非的目光掠過桂樹旁的那個大香爐,忽然覺得有點奇怪,“你不是說,當時昆侖山執天下正道牛耳嗎?可是這裏的香火好像幷不旺盛。”
  香爐裏的香灰只有淺淺一層,桂樹就長在香爐旁,照理說葉子上也應該沾到些才是,可是那葉子卻是潔淨、翠綠的,一點被煙熏過的痕跡都沒有。
  商四站在他旁邊,背著手遙遙往下看,說:“用你們人類的說法,出陽觀就像個不世出的高人,在虞涯的那個時代,整個道觀也只有他一個入世之人。外界的紛擾其實很少傳到這裏來,所以這裏的牛鼻子最討厭了,天天就知道扯什麼天地大道。探究來探究去,探究出來了又怎樣?還不如老子喝一壺酒,聽一首曲,晚上蒙頭睡一覺,第二天太陽自升起,這就是道。”
  商四癟起嘴,看來曾經有過什麼不太好的體驗。埋汰完了,他又繼續說:“這昆侖山是座仙山,能在這山上出沒的,必不是普通人,所以香火不旺盛才是正常的。仙人神怪不燒香,人類才燒香。道觀裏的道人在這兒待久了,對香火自然也就不看重了。出陽觀的老道雖然討厭,但說句良心話,這可能是世上唯一一個對生靈萬物都不存在偏見,真正能做到衆生平等的道觀,這樣一想,那群老道還挺可愛的。”
  陸知非一想,也覺得那番景象肯定很有趣。妖物精怪、山神鬼魅,與一群老道下棋喝茶,山猴子會去揪老道的白鬍子,小道士騎在陸吾的背上遨遊,光是想想就覺得很有趣。
  商四從他眼裏看到那絲意趣,笑著指了指下面那個大香爐的頂蓋,“西王母座下的九尾狐,就曾在那兒睡過覺。”
  陸知非偏頭想了想,腦海中那些光怪陸離的場景或許都是真的,這可真奇妙。
  商四的世界,真奇妙,幸好他進來了。
  又過了大約一刻鍾的時間,兩人又往上走了一點,終於找到了虞涯的房間。
  房間的擺設很簡單,但大方之中透著絲雅致,墻上掛了許多字畫,商四仔細瞧了幾眼,很是贊賞地點點頭。
  陸知非卻被床邊的桌案吸引了目光,桌案上有一朵桃花。
  陽光從窗戶的縫隙裏透進來,恰好灑落在那花瓣上,粉嫩的花瓣透著微光,嬌俏可愛。
  陸知非剛想去碰,商四的神色卻忽然凝重,“別動!”
  陸知非一怔,指尖停頓在桃花上方,回頭問:“怎麼了?”
  “這朵桃花有點古怪。”商四大步走過來,彎腰仔細看了看,然後說:“你看,這朵桃花沒有影子。”
  果然,陸知非仔細看去,陽光直直地穿透桃花,沒有任何影子投下。可這朵桃花那麼真實,一點都不像是虛影,也不可能是他們的幻覺。
  “那這是什麼?”陸知非趕緊收回手。
  商四瞇起眼仔細思考了一會兒,“不能確定,得讓星君也來看看。”
  陸知非隨即出去叫了一聲,沒過一會兒星君趕過來,跟商四兩個人站在桃花前仔細觀摩著,一時半會兒卻也看不出什麼名堂。
  “可以確定的是,這朵桃花對我們不會有什麼危害。”星君說。
  “廢話。”商四抄著手沒好氣。
  陸知非看了他倆一眼,問:“能回溯時光嗎?這裏有很多書,應該也有誕生出書中世界的。”
  商四卻搖搖頭,“昆侖山所處的地方本就在現實與幻境之間,在這裏,我那套法子是行不通的。”
  “那就直接一點。”星君二話不說,就伸手將那桃花摘起。
  陸知非有點擔心,商四卻對他搖搖頭,表示沒有關係。他和星君兩個人都在,區區一朵桃花也翻不出什麼風浪。
  然而星君的臉色,卻倏然變了,眸中流露出一絲震驚。
  商四蹙起眉,“怎麼回事?”
  星君擡眼,“我剛才,看到了虞涯。”
  陸知非跟商四對視一眼,幻覺?可他們明明什麼都沒有看到。
  這時星君吐了口氣,“我的意思是,這裏面似乎有虞涯的魂魄在。”
  “魂魄?”商四隨即伸手感應了一下,那股子氣息若有似無,但既然星君都這麼說了,基本八九不離十。
  “可虞涯不是一直在輪回轉世嗎?”陸知非問。
  星君蹙眉,說:“他第一次輪回,是我親自送他去的,至於後面幾次,也就都順應自然了。這朵桃花上有他靈魂的氣息,但是很少,所以他的魂魄應該相對來說還算完整。”
  星君話音剛落,商四就忽然反問:“如果,桃花不止這一朵呢?”
  陸知非立刻會意,“你是說,虞涯在這一次又一次的轉世中,雖然次次都保留了前世的記憶,但是畢竟已經是轉世,難免會出現紕漏,會遺漏一些東西?”
  “差不多吧。”商四看向星君,“一次兩次還好,一個人如果轉世個千八百次,那他還是原來的那個他嗎?”
  星君默然,因爲商四說的問題確實存在。即使是掌管輪回的他,也不能肯定地說輪回百次後,那個人還是原來的那個。輪回不是人類世界裏的精確的數據傳輸,每個數字都不會錯。天地之間太多玄妙之事無法解釋,失之毫厘便可差以千裏。再聯想之前道士看見他的反應,星君想,或許,虞涯真的是在一次又一次輪回中,慢慢遺失了一些東西。
  譬如他靈魂中的某一部分,譬如他的名字。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星君算是承認了商四的說法,可此事與他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身在局中,他反而有些迷茫了。
  他當初只是想保護南英而已,根本沒有想到會造成如今這個局面。
  “找唄。”商四看了一眼那桃花,“至少,得把虞涯丟失的那些東西全部找回來。”
  這時,陸知非忽然插了一句,“我一直想問一個問題,那個能治好南英的藥,真的存在嗎?”
  聞言,星君沈默著,商四代他答了,“我們也不知道。”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說,我們也不知道這世上存不存在能把南英治好的藥。星君和我也曾四處搜羅過,但都沒用,除非能找著仙靈水來。”
  陸知非緊接著又問:“那虞涯回到昆侖山來幹什麼?”
  商四和星君都楞住,兩人面面相覷。星君坦言,“不知道。我當年巴不得他去死,也沒對他找到藥抱有什麼期待,如果不是南英還記著他,我也根本不可能回來找他。”
  商四卻有點理解了陸知非的意思,“你是說,虞涯可能真的找到藥了?”
  “仙山昆侖,如果這世上真的有仙靈水,這兒是最有希望的地方不是嗎?”陸知非道。
  
第58章 折琴記(四)

  昆侖後山,終年被冰雪覆蓋的崖壁上,有一處不起眼的山洞。一條僅能容納一人通過的羊腸小道像緞帶一樣纏繞在山體上,前幾日剛剛留下的腳印,又再度被冰雪覆蓋。
  腳印的主人再不會從這裏走過,或許等下一個甲子,才會有人再度光臨。
  然而今日不一樣,羊腸小道再次迎來了陌生的訪客,他們閑庭信步般在狹窄的、毫無防護的道上走著,仿佛絲毫不在意身旁的萬丈懸崖。
  “前面的導遊,你能不能走快點兒?”後面的男人背上還背著一個,走得慢悠悠。
  前面那人回頭,“掉下去摔死你。”
  “你信不信我先把你踹下去?”
  “你來啊。”
  “來來來。”男人果斷擡腳。
  “滾!”
  ……
  “安靜點。”背上的陸知非擡頭看著茫茫積雪,“你們知道嗎?在這種雪山上不能大聲喧嘩,會遭天譴的。這是常識。”
  兩個男人停了下來,也擡頭看了看,看他們的表情,很不屑於所謂的天譴。作爲能在懸崖峭壁上談笑風生的人物,什麼世面沒見過?
  然而,頭頂忽然傳來一聲轟鳴。那聲音起初還很遠,所以很微弱,兩人凝神聽了會兒,然後那背上的人就用一種極其平淡、淡出鳥的聲音說:“天譴來了。”
  雪崩。
  大雪崩。
  大大大雪崩。
  昆侖山說,好久沒有雪崩了,我們來一發大的吧。
  “商四你有病啊!”星君大怒。
  商四這就氣不過了,“這山要雪崩,你怪我頭上幹什麼?你還沒被雪埋呢,腦子就凍成鐵秤砣了嗎?”
  “肯定是因爲你今天從天上跳下來的時候太用力了!你怎麼不乾脆把昆侖山一腳踩扁呢?!”
  “我看你是想被我一腳踩扁,你過來我成全你……”
  忽然,一道幽幽的聲音插入兩人毫無營養的對駡中,“你們如果不想走,拜托把我放下來,我自己走。”
  這時,雪幾乎已經快到他們頭頂了,轟隆隆的聲響像是地震。陸知非擡頭看時,就見那雪像海浪一般當頭罩下,幾乎遮住了頭頂的日光。
  商四和星君這才不慌不忙地開始跑路,星君在前頭飛掠,商四背著陸知非緊隨其後,兩人幾乎是擦著崩塌下來的雪綫在跑。
  然而目的地還很遠,雪崩的速度又太快,眼看著要躲不過去了,陸知非卻看見商四嘴角還掛著笑。
  下一秒,商四忽然縱身一躍,在峭壁上一塊突出的巖石上借力,一下子躍起十幾米高。陸知非抱著他的脖子緊貼著他的背,迎著山風睜開眼,就見剛剛還在他們頭頂肆虐的大雪,已然到了他和陸知非腳下。
  大雪如波濤,洶湧而壯觀。
  商四下落,腳步卻是恰好點在那奔騰的雪面上,雪浪帶著他飛速往前直沖,如流星般從星君面前滑過,濺了星君一身雪。
  “哈哈哈哈……”肆意的笑回蕩在天地間。
  星君:“……”
  禍害遺千年,星君想。
  商四再次往上騰躍,如是幾次,山洞終於近在眼前。到洞口停下來的時候,黑著臉的星君也到了。
  “進去吧。”星君懶得再跟商四煩,率先走了進去。
  山山洞裏有亮光,虞涯應該就在裏面。陸知非借著那亮光看著地上散亂的碎石和乾枯樹根,伸手攔住正要喊話的商四,“我來吧。”
  陸知非想,至少虞涯對他應該沒有任何敵意。
  “道士?”陸知非一邊走一邊喊,“你在嗎?我是陸知非。”
  沒有人應答,三人對視一眼,加快了步伐。然而就在他們走過洞口的甬道,馬上就要進入寬敞的洞穴內時,一陣血腥味忽然飄了出來。
  星君臉色大變,登時沖了進去,一眼就看見那道士倒在一片散亂的石頭和骸骨裏,兩隻手上全是血。
  陸知非後腳趕到,看著眼前的場景也不由震驚。尤其是洞穴中央的那座白玉臺,洞內的光亮就是從白玉臺上散發出來的,整個玉臺光亮通透,而玉臺上坐著的那具骸骨,也被襯得白骨如玉,神聖異常。
  可白玉臺的周圍,森白的枯骨遍地,一片狼籍,兩相對比之下,顯得尤爲詭異。
  對了,道士!
  陸知非急忙過去,然而卻被商四拉住,“別動,看地上。”
  陸知非強自鎮定下來,仔細一瞧,就見那些散亂的石頭和骸骨間,隱約有暗紅色的圖紋顯現,剛才他只是粗粗掃了一眼,所以沒有發現。
  “這是……”陸知非遲疑著。
  商四蹲下來,指尖抹過那些暗紅色紋路,然後放在鼻下聞了聞,“是血。”
  “血?”
  商四拈了拈指尖,“而且是新鮮的。”
  新鮮的?陸知非立刻反應過來,霍然轉頭看向已經被星君扶起來的道士,目光落在他沾滿血的手上。
  血是哪兒來的,一目了然。
  “這是什麼陣法嗎?”陸知非沈聲。
  “不能確定,我得仔細看一看。你去星君那邊,儘量不要踩著這些血綫。”說著,商四便循著紋路仔細察看了起來。
  “好。”陸知非保持鎮靜,走到星君身邊蹲下來,有些緊張地把了把道士的脈,確定他還活著,這才松了口氣,問:“他怎麼樣了?”
  “沒事,只是失血過多暈過去了。”星君已經檢查過,道士只有手上有血,其他地方沒有任何傷痕。而從他纏著紗布的手腕來看,應該是他自己割的腕,然後在繪製這些圖案的過程中,搞了自己滿手的血,然後又因爲太過虛弱,所以昏了過去。
  星君把道士平放在地上,“你先照顧他一會兒。”
  說完,星君站起來繞著白玉臺走了一圈,皺著眉似是在思考什麼。隨即他的目光又掠過地上的骸骨,臉色慢慢下沈。
  而就在這時,他又看到了白玉臺上放著的一個小碗。
  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藍紋小碗,碗邊還有一個磕碎的缺口。而這只碗裏,除了淺淺地覆蓋了碗底的水之外,別無他物。
  但這就是問題所在。
  “這是個聚靈陣。”這時,已經把紋路檢查過一遍的商四出現在他身旁,看著白玉臺上的骸骨和小碗,沈聲道:“不過這個陣有點邪氣,一般的聚靈陣,沒有說要用血來繪製的。”
  “你看看那碗裏的東西,是什麼。”星君說道。
  商四隨即用指尖沾了點碗中的水,仔細感受了一下,“仙靈水。”
  仙靈水?也就是說,虞涯真的找到能治南英的藥了?!
  陸知非猛地擡頭,卻見商四和星君臉上雖然也有欣喜,但那欣喜很淡,更多的還是凝重。
  “怎麼了?”陸知非不禁問。
  商四便解釋道:“碗裏的雖然是仙靈水,但是這個陣法還沒有畫完,所以不可能起作用,碗裏卻已經有了水,這代表什麼?代表虞涯在上一世或上上一世,甚至更久之前,就已經在這裏繪製陣法了,所以碗裏才會有水。可是問題在於,出身名門正道的虞涯,到死也未曾墮入魔道,他去哪裏學來的血陣?還有,這個洞穴雖然不簡單,但是我剛才感應過,空氣裏幷沒有任何仙靈水的含量,那這仙靈水是從哪裏聚集而來的?”
  聞言,陸知非也瞬間明白了這其中所掩蓋著的問題,思索間,餘光不期然掃過地上的骸骨,就瞬間明白了這些骸骨的由來。
  而就在這時,躺在地上的道士動了動手指,終於醒了過來。
  “道士?”陸知非輕輕叫他。商四和星君也大步走過來,於是道士一睜眼,就看到自己被三個人包圍了,楞了好半天沒有反應過來。
  “你、你們……”
  商四卻沒有給他楞怔的時間,開門見山,“這個陣法,是誰教你的?”
  聞言,道士卻忽然沈默下來。伸手捂著手腕上的傷口,閉口不言。
  “這個陣法雖然玄妙,可以強行彙聚仙靈水,但是你應該清楚,這種血陣邪異莫名,它凝聚出來的仙靈水,你能確定百分百萬無一失嗎?”
  道士的手不由自主地顫了顫,眸中頓時流露出慌亂,“那怎麼辦?我只有這個辦法了!”
  “那你告訴我,這個陣法是從哪裏學來的?”
  商四認真地盯著他的眼睛,道士就在這眼神交鋒裏節節敗退,“我、我……”
  道士在仿徨著、猶豫著,那番神情,就跟大千世界中任何一個普通人一模一樣。可當初的折劍仙,多驚才絕艶的人物,如今卻如此平庸,繞是看慣紅塵的商四,也不由感到一陣唏噓。
  道士做了個深呼吸,握緊著拳,似是終於下了決心,“這是我在輪回轉世的時候,在冥府碰見的一個人教我的。”
  “冥府?”商四跟星君對視一眼,星君蹙眉,“是誰?”
  “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一眼就認出了我身上的無情劍意。”道士的唇邊露出一絲苦笑,緩緩地回憶著久遠前的事情。
  那是他第一次輪回時候的事情,星君將他送入那座倒懸的塔裏,就轉身走了。
  他知道星君恨他,恨他將南英害到那般境地,所以他一點兒也不怪星君。他本來是想馬上去投胎轉世的,然而走到半路,擦肩而過的一個人,忽然間叫住了他。
  那人穿著一襲紫衫,頭髮披散著,一身鐐銬叮噹作響。虞涯知道,這人生前必定犯下了什麼滔天罪孽,否則不會如此。
  虞涯本不想理會,可那人緊接著說出來的一句話,讓他不得不停下來。他說:“我的無情劍意,怎會在你體內?”
  “他跟塔裏的其他人都不一樣,墜入地獄之人身懷罪孽,必定受諸般酷刑煎熬,神色麻木空洞。然而他雖然身上處處有傷痕,可是一雙眼睛還很靈動,跟我說話的時候,他甚至在笑。”道士此刻回想起來,也覺得背上一片寒意。雖說那個時候的虞涯跟他現在恍若兩個人,但那人的微笑卻像刻在他心上,經久不滅。
  商四挑眉,“你的塔裏還有這號人物?”
  星君蹙著眉搖搖頭,隨即問道:“他說無情劍意是他的?”
  其實關於虞涯修了無情道的事,星君和商四爲了安南英的心,都特意查過。虞涯之所以會在重傷醒來之後修無情道,是因爲這個洞穴裏的白玉臺雖然有療傷奇效,但是這裏卻有不知道是誰留下來的無情劍意深深地刻在巖壁的劍痕內。
  劍意在不知不覺中侵入虞涯道心,這才有了後來的事情。所以,星君再恨,也沒有出手直接殺死虞涯,而南英也釋然著,活了下來。
  可崖壁創痕裏的無情劍意究竟是誰的?他們一直沒能找到答案。
  “他很肯定地說出了洞穴的位置,應該沒有撒謊。”道士說道:“然後他就教了我這個陣法,說我受無情劍意所擾,這是對我的一點補償。我當時心存警惕,但無論什麼辦法,我都必須試一試,結果證明他說的是真的,那個陣法真的能聚集仙靈水,只是……”
  “只是消耗的時間太久。”商四接話,“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是他故意在延長時間?”
  “但我會在那裏碰到他,完全是偶然。”
  偶然?巧合?陸知非皺眉思索著,卻毫無頭緒。於是他乾脆地放下了這個問題,轉而抓住這團亂麻中另外的綫,“不如先想想,既然這個洞穴的空氣裏幷不存在仙靈水,那碗裏的水又是從哪兒聚集起來的?”
  “沒錯。”商四點頭,“這幾個問題息息相關,或許想通一個,其餘的自然迎刃而解。”
  道士沈默了一會兒,說道:“我……當時的虞涯也查過,仙靈水可能來自那個白玉臺。”
  “白玉臺?”商四轉身看了一眼,走上前仔細瞧著,手指觸摸著上面散發出來的絲絲寒意,忽然訝異道:“這白玉臺竟然沒有縫?”
  “縫?”星君也仔細打量著,“這就是塊石頭,要什麼縫?”
  “如果是一塊石頭的話,確實不需要什麼縫。可你們難道沒有覺得這個白玉臺的形狀很像一個東西嗎?”
  星君不明所以,陸知非退後一步將整個白玉臺收入眼底,卻瞬間發現奧妙所在,“棺材。”
  商四嘴角勾起笑來,“不愧是我們家圓圓。”
  星君白了他一眼,“既然是棺材,那就開棺,你不是最擅長這種事?”
  “你可別壞我名聲。”商四嘴上這麼說著,手裏可一點不含糊,直接拿起虞涯骸骨邊的那把劍,轉頭對道士說:“借我使使。”
  道士別過頭,“隨你,但虞涯當時也試過,根本切不開。”
  “我可不是別人。”商四隨即拔出卻慈,朝著白玉臺就是利落的一劍。然而叮的一聲脆響,白玉臺完好無損。
  “喲,沒想到還是個硬茬。”商四挑了眉,活動活動手腕,“你們退後。”
  三人依言後退,就見黑色妖氣瞬間從商四掌心噴薄而出,眨眼間就遍布整個劍身。商四也終於正色,提劍,吸氣,用力揮下!
  “鐺——”一聲金屬撞擊玉石的聲音震徹洞穴,陸知非和道士被震得後退一步,立刻伸手捂住耳朵,而這時,商四再一用力,繚繞著黑氣的卻慈,倏然切入白玉臺!
  玉石崩碎,寒氣瞬間從被切開的口子裏噴湧而出。
  星君揮袖護住身後的陸知非和道士,商四則毫無阻礙地步入那繚繞的寒氣中,朝白玉臺裏面看去。
  只一眼,商四就怔在原地,而後足足過了兩三秒,才感嘆了一句,“哇哦,這可真出人意料。”
  聞言,星君幾人對視一眼,也連忙過去看。只見那白玉臺裏,赫然躺著兩具男屍,而且這兩人容貌一如生前,沒有絲毫腐朽的痕跡。
  更關鍵的是,陸知非認得其中的一個。他叫柳生。
  

第59章 折琴記(五)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商四此刻咀嚼著這句話,覺得當真不假。
  星君看著他們的神色,詫異道:“你們認識?”
  “這可就說來話長了。”商四聳肩。陸知非卻把目光投向了另外一個人,“這人又是誰?”
  “采薇,柳生的師父。”商四是這裏唯一一個見過采薇的人,他很確信,這就是終南山上那個道士。
  只是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這時,道士小心翼翼地挪過來,指著柳生說道:“他就是我在塔裏見過的那個人。”
  商四思忖著,然後驀地笑了,“難怪我怎麼找都找不到柳生最後的行蹤,原來是跑到了昆侖山。”
  昆侖山介於世內和世外之間,商四在人間的書上找,自然是找不到的。說著,他忽然又想起了什麼,“據說,終南古樓觀中的吾老洞,連通著青羊宮。我在想,這些老道建在各處的樓觀,是不是都是相通的?”
  如果商四的猜測是正確的,那麼柳生和采薇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就說得通了。
  商四隨即伸手在棺中一探,觸感乾燥,“這裏也沒有仙靈水。”
  “沒有?”道士急了,“你們不是說有的嗎!碗裏那麼一點點水根本不夠啊!”
  商四挑眉,“我什麼時候說一定有了?再聒噪把你扔出去。”
  “你!”道士有氣不敢發,剛才他可見識過商四的手段,跟星君在一起的人,根本不可能是善茬。
  這時,商四忽然朝他伸出手,“噥,你的東西。”
  道士往後退了一步,這才謹慎地朝他手中看去,就見一朵桃花盛放。南英的臉剎那間又浮現在道士心頭,他下意識地伸手去碰,然而他的指尖剛碰到那多桃花,桃花便輕顫著,然後化爲一團光點躥入道士的指尖。
  驚訝在道士的眼底擴散,然而他張著嘴話還沒說出來,便突然失去意識倒在地上。
  陸知非一驚,連忙過去扶住他,“他沒事吧?”
  “沒事。只是倏然收回了那朵桃花,他需要一個融合的過程。”星君看著道士微微蹙眉,“他現在太弱了,不管是身體還是魂魄,都很弱。”
  可陸知非忽然品出些不對頭來,商四忽然說那樣的話忽然拿出桃花,便是猜準了道士會因此陷入昏迷。他不由問:“你是不是發現什麼了?”
  聞言,商四沒有回答,回頭看著棺裏幷肩躺著的兩個人,良久,竟然嘆了口氣。
  “我接下去說的話,一定不能讓道士知道。”商四的聲音透著絲沈重,“棺內沒有仙靈水,那水就在這兩人體內。剛才那個血陣我也看岔眼了,那不是一般的聚靈陣,而是轉換陣,吸取道士的生機註入棺內,才換來那麼一點點的仙靈水。”
  聞言,陸知非不禁再次看向地上那些散亂的骸骨,嘴巴微張著,心海掀起波浪。
  星君道:“當年的虞涯難道會看不出來這陣法對他的損害?”
  “就是因爲看出來了,所以他才會不斷回到這裏,不是嗎?”商四攤手,隨即他隨意在棺邊坐下,看著柳生似笑非笑,“他這一招倒是妙,當年的虞涯何等人物,借虞涯的生機溫養他跟采薇的屍體,你們看這小臉兒,嫩得都快掐出水來了。”
  “你能不能正經一點?”星君心亂如麻,都快煩死了。
  “正經什麼?”商四翻了個白眼,“總之不能讓道士再繼續下去了,以他現在的狀況,必死無疑。”
  “那怎麼辦?”星君問:“能強行把仙林水提取出來嗎?”
  “你確定要我在屍體上動手,那提取出來的只能是屍水而不是仙靈水,朋友。”
  事情似乎陷入了一個僵局,如果不能提取出仙靈水,那南英就沒得救,他們只能看著他日漸虛弱。可如果運轉陣法,那道士必死無疑,他或許還可以轉世,然而那又得等多少年?
  南英還等得起嗎?
  空氣似乎都開始凝固,沈默後,星君忽然下了決心,“用我的血,反正也死不了。”
  陸知非一怔,而後轉頭看向商四,等著他的回答。
  結果商四坐在棺材上翹起了二郎腿,“別告訴我你忘了你的血是冷的,你又不能算個活人,你的血有個屁用。”
  剛剛誕生的感動就隨著商四的這一句“屁用”流放在風裏,陸知非強自保持著平靜,“我的呢?”
  “不行,誰的都不行。”商四語氣冷硬,“這種陰邪的法子,你們想都不要想。”
  既然商四這麼說了,這條路也就斷了。別看商四平時懶散又沒正經,可關鍵時刻從不含糊,誰也不可能違背他的決定。
  場面頓時又冷了下來,星君的心情難以平靜,一個人跑去洞口吹風。
  陸知非留下來照顧著道士,看到他的包裹裏有乾淨紗布,就幫他把手腕上的傷重新包紮了一下。陸知非不是專業的,難免會弄得有些疼,道士幾度皺起眉,可卻還是沒醒。
  他在夢中會遇見什麼呢?
  陸知非不由地想,想著想著,就出了會兒神,再回過頭看時,就見商四已然坐在棺材上喝起了酒。
  他就盤腿坐在虞涯的屍骨旁,下麵是柳生和采薇的屍體,周圍一堆枯骨,也虧他還能品出酒的美味。
  走過去一看,他還給虞涯也擺了個小酒杯。“叮”的一聲,酒杯相撞,商四喝完杯中的酒,舔了舔嘴角,說:“少年郎,來一杯嗎?”
  陸知非淡然地瞥了他一眼,“小心別把虞涯的屍骨給碰壞了。”
  商四伸手搭在虞涯肩上,委屈神傷,“你怎麼能比關心我還關心他呢?”
  然而商四話音剛落,忽然呱嗒一聲,虞涯的一根肋骨掉了下來。
  商四:“……”
  陸知非:“……”
  商四訕訕地把肋骨撿起來,琢磨著怎麼給他安上去。陸知非乾脆不理他,轉身出了洞穴,看到星君獨自坐在崖邊,就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兩人都不是話多的人,彼此沈默無語,倒也不顯尷尬。
  天色終於暗下來了,一輪紅日在遠方的巍峨山脈後落下,夕陽染紅了皚皚白雪,一股蒼茫孤寂之感,就好像從腳下深不見底的懸崖底,噴湧而出。
  山風裹挾著風雪中的寒意,有點冷,但叫人清醒。
  陸知非伸手撥過手邊薄薄的一層雪,發現下面竟然長出了些許綠意,不由感到開心起來。
  這種開心簡直莫名其妙,但是在暗沈的蒼茫天空下,這樣的綠色實在很可愛。
  然而,他也摸到了隱藏在綠意中的一道深深刻痕。他不由撥開草葉看,就見一道足有一米多長的刻痕深深地刻在巖石上,裏面藏著雪花也藏著塵土,手指細細摸去,粗糙、冰冷。
  他忽然想起道士說過的無情劍意,還有他們來時在山崖壁上、在洞穴內壁上看到的無數的劍痕,這些……是不是都出自同一把劍?
  不,不對,應該是兩把劍。
  陸知非的目光穿透風雪,好似在迷朦的夜色中看到了兩個持劍相向的人,劍意切割了風雪,在崖壁上留下深深的創痕。他們從外面打到裏面,劍痕越來越多、越來越多,飛濺的鮮血染紅了天空中飄落的雪花,也將劍主人洶湧的情感全部刻在那些創痕裏。
  憤怒、痛心、失望、悲哀……這些複雜的情感仿佛都隨著夜幕的降臨,從一道道劍痕裏溢出。
  那兩個人,會是柳生和采薇嗎?
  “回神。”忽然,一道斷喝在耳邊響起,陸知非驟然從想像中著脫離,眼前的景象幾度變幻,眨眼再度看去時,山還是山,雪還是雪,哪有什麼劍意哪有什麼人影。
  陸知非的掌心裏,稍稍出了些許冷汗。星君道:“雖然過去很久,可這裏還有劍意殘存。你那麼弱,當心點。”
  雖然知道星君是好意,可這人的說話方式,還真是絲毫沒有長進。陸知非松了口氣,這時背後傳來腳步聲,商四也來了。
  “你們倆坐這兒不冷嗎?”商四說著,將外套脫下來批在陸知非身上,單手將他拉起。
  陸知非這才感覺到手腳有點麻木,特別是腿部,坐久了之後感覺凍得都有點僵硬了。
  商四的懷抱是溫暖的,陸知非靠在他身上的時候,就覺得汩汩暖意從他的掌心傳入自己體內,驅散著寒意。他忽然覺得有些困了,商四在他耳邊輕輕一哄,他就靠在商四懷裏睡了過去。
  星君轉頭瞥了他們一眼,看到商四盤腿坐下,擁著陸知非爲他擋著風雪的動作,不由問:“你就打算這樣了?”
  “是啊。”商四回答得很簡單。
  星君也就沒有再問,過了許久,他才又說了一句,“也挺好的。”
  於是兩個多年的老友,就在這風雪夜裏坐在山洞口,一起吹風賞月。嘮嘮嗑,鬥鬥嘴,也不失爲一種樂趣。
  “那個柳生怎麼回事?要緊嗎?”星君問道。
  “這事兒還得再看,我估計是沒什麼大問題。這世上諸多人有諸多執念,譬如柳生譬如虞涯,可不還有我們這種事兒媽麼,船到橋頭自然直啊。”
  星君對商四的處世法則不予置評,遲疑了一會兒,問:“那虞涯的這件事,你覺得該怎麼辦?”
  “你求我。”
  “滾。”
  “你再這樣我真的滾了。”
  “你有完沒完?”
  “好吧,我們得先把虞涯丟失的那些東西找回來,否則他不肯去見南英,就沒有任何意義。”
  星君點點頭,“如果……如果那藥……”
  “你來的時候,不是已經做好了不管虞涯有沒有找到藥,都讓他跟南英團聚的打算了嗎?”商四反問,“更何況虞涯就是南英的藥,這味藥或許不能救他的命,但能解憂愁,祛心魔,與其讓他繼續拖著病體在這世上陪我們兩個老不死,還不如讓他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開開心心地活個幾十年。”
  星君沈默著,他也明白個中道理,知道自己該放手了。只是他照顧南英那麼久,早已將他視如骨血,就怕虞涯待他不好。
  他星君的弟弟,怎能容別人欺負半分呢?
  不過,還有一點令人詫異。他看向商四,“你居然在跟我講道理,沒駡人?”
  “你是二百五嗎?”商四翻了個白眼,抱著陸知非起身就走。
  星君看了看深沈的夜色,也起身跟上。走入洞內的時候,道士剛好有轉醒的跡象,商四把陸知非安頓在一旁,然後抄起白玉臺上的一根肋骨,照著道士後腦勺一敲。  “你幹嘛?”星君愕然地看著剛醒過來又昏過去的道士。
  商四掂了掂手裏的骨頭,“沒什麼,就是剛剛好運氣地發現這骨頭裏也有點虞涯的氣息,就順手一起還給他了。”
  星君:“……”
  我替他謝謝你了。
  翌日,道士還沒有醒,三人休整一番,決定按照商四的意思,分頭找虞涯丟失的那些東西。然而這些東西太過寬泛,它可能藏在一截肋骨裏,可能變成一朵桃花落在書案上,那就還可能在別的地方。
  沒有具體的範圍,沒有明確的目標,直把三人變成了無頭蒼蠅。
  在昆侖山找了半天沒結果後,三人再次在道觀裏碰頭。
  “或許不一定落在昆侖山。”陸知非分析道:“道觀裏的臥室、後山的山洞,這些對虞涯來說都是他轉世後可能去過,且比較有意義的地方,或許我們可以按著這個思路來找。”
  “好,就這麼辦。”商四說著,三人又回到山洞去找道士,道士肯定知道他這幾次轉世都去過哪裏。
  然而醒過來的道士捂著發脹的腦袋說,“我能說,去過神州大地各個角落嗎?”
  商四隨手就抄起了旁邊的肋骨,陸知非趕緊攔在他面前,問:“你可以挑出幾個印象深刻的地方來嗎?”
  道士下意識往陸知非身邊靠了靠,然後仔細想了想,“或許……蓬萊閣?虞山頂?”
  

第60章 折琴記(六)

  走過仙人橋,陸知非擡頭看著頭頂的蓬萊閣,不由停下了腳步。丹崖極頂,觀海樓閣,峭壁之下碧波翻湧、海霧環繞,倒真有些蓬萊仙境的感覺。
  如果這裏的遊客沒有這麼多的話。
  熙攘的人群,鼎沸的人聲,瞬間把陸知非拉回紅塵人間,一股屬於夏日的炎熱伴著鹹濕的海風撲面而來。
  “人也太多了吧。”商四隔著墨鏡看出去,第一次見識到了什麼叫旅遊景點。景點就是人很多很多的地方,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解釋。
  “這還算好的。”陸知非倒是很淡然,“國慶的時候,帶你去八達嶺看長城。”
  這句話從陸知非嘴裏說出來,商四就覺得那一定不會是個好體驗,“像沙丁魚罐頭嗎?我發覺你們人類很喜歡用這個比喻。”
  商四作爲書齋老闆,蘇醒之後就開始研究現代文學,對此頗有感觸。
  陸知非不予置評,因爲他小學寫作文的時候也這麼寫——公交車上的人們,隨著車子的停擺和啓動不斷搖晃著,巨大的鐵皮箱子包裹著這些搖晃的人影,就像一個巨大的沙丁魚罐頭。
  其實陸知非也不知道爲什麼要這麼寫,就像他不知道爲什麼一定要把老師比做辛勤的園丁,而他們一定是祖國的花朵。
  做一棵銀杏樹不好麼?
  花朵那麼容易死。
  “走吧。”商四勾著陸知非的肩,帶著他的小男朋友招搖過市,一九五的身高鶴立鶏群,還戴著副墨鏡,挺拔英俊,甭說有多醒目。同形的道士在後面看著,摸摸鼻子,下意識地離遠了點。
  陸知非在路旁告示牌的反光裏看到自己,一米八真的不矮,然而被商四這樣搭著的時候,總是略顯嬌小。只是看商四一幅大魔王巡街很開心的樣子,陸知非也就不甚在意了。
  至於周圍人到底是在看蓬萊閣還是在看蓬萊閣裏的他們,他也無所謂。
  蓬萊閣坐落在一片漢代古建築群中,重檐八角,四周環繞著朱赤明廊,供人極目遠眺。不過這次前來可不是觀光的,陸知非站在明廊上往閣內看了一眼,問:“怎麼找?”
  “你有什麼感應嗎?”商四轉頭問道士。
  道士苦笑著搖搖頭,這麼多人吵吵嚷嚷的,他腦子都在嗡嗡響了,哪裏還感應得到什麼?
  商四也不強求,如今的道士肯定是指望不上的。目光掠過整個蓬萊閣,商四看到那些隨處可見的楹聯和名家題字,隨即嘴角勾笑,“或許還有別的辦法,跟我來。”
  商四大步向前,擁擠的人群在他身前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輕輕推開,如入無人之境。隨後他伸出手,緩步行走的過程中,指尖撫摸過墻壁上的楹聯和題字,點點金光就像微塵從中灑落。
  商四腳步緩慢,卻不停。他時而微微蹙眉,時而慢下來,用指尖仔細勾勒著字的紋路。
  不對,不是這個。
  也不是這個……
  “他在找什麼?”道士跟在後面,忍不住問。
  陸知非其實也不知道,此時他們已經到了閣內,一層一層往上去。忽然,前頭金光大放,陸知非和道士下意識地伸手遮擋,而那金光來得快去得也快,只是當他們再度看向閣內時,發現周圍的場景已經變換了一個模樣。
  如織的遊人不見了,蓬萊閣裏只剩下了他們三人。
  “發生什麼事了?”陸知非擡頭看樓梯上的商四。
  商四把手從一幅字中撤下來,“幻境,樓上好像有人。”
  語畢,商四大步向樓上行去,只見最高層的樓閣裏,有人正站在一張書案前,埋首肆意揮灑著狼毫墨。
  無數的字畫鋪滿地,風從窗戶裏吹進來,吹落滿地宣紙,潔白如羽落。而埋首潑墨的那人,似是完全沒有察覺到不速之客,一隻筆、一壺酒,快意揮灑,縱情抒懷。
  陸知非和道士都詫異著,小心地避過地上的宣紙,生怕踩到。
  “他是誰?”陸知非問。
  商四從地上撿起一張紙,看著紙上鐵畫銀鈎的“無我”二字,微微笑道:“悠悠五千載,狂人名士何其多,不是所有人都能名垂青史的。”
  說著,商四佻達一笑,鬆開手,那宣紙就隨風而去,“浮名如煙逝,無我亦無他。看看他的字畫吧,有沒有什麼能用的。”
  陸知非和道士隨即翻找起來,在這幻境裏,那人似乎不能感應到他們的存在。然而找了半天,他們也幷沒有找到什麼與虞涯有關的字畫。
  隨即商四又折返而下,此時幻境裏的楹聯和字畫,跟他們初來時看到的,又不一樣了。這中間畢竟隔著很多年月,樓閣經過翻修,舊的總會被新的覆蓋。
  商四的指尖再度泛出金色光點,撫過那一個個刻著歲月滄桑的字。
  忽然,海風刮過,一群白色海鳥排空而過,叫聲嘹亮。陸知非和道士都忍不住從窗口望出去看,就見大風刮起了樓閣頂層的白色帷幔,無數的宣紙,塗抹著字畫的、或是潔白一片的,從那窗口裏飄灑而出,被風吹著、揚著,像一片片落羽,鋪灑於碧空。
  海鳥們盤旋翺翔,從那落羽中穿過。潔白的翅膀抖落著陽光,優雅隨意。
  “註意。”身後傳來商四的提醒,陸知非和道士回頭,就見眼前的場景再度變幻。
  一道穿著青綠衣衫的身影,倏然從兩人面前跑過。那張沁著細密汗珠的紅撲撲的小臉,猶如驚鴻一瞥,落在兩人眼裏。
  “南英!”道士下意識伸手去抓,卻連一片衣角也沒有抓住。南英小跑著遠去了,順著樓梯,噠噠噠地跑著。
  那道背影牽引著道士的全部心神,他急忙去追,陸知非和商四對視一眼,也跟上去。
  此時的蓬萊閣,已不像剛才那樣冷冷清清,來來往往都是人影,很熱鬧,尤其是上面,時而傳來歡笑聲。
  三人趕到頂層,就見南英墊著腳在人群外,一蹦一蹦地朝裏看著。他似是看到了誰,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朝那人用力地揮著手。
  三人順著他的視綫看去,就見一身皓月長袍的虞涯站在人群裏,還是風采卓絕的模樣。
  道士忽然間就怔住了,他看著虞涯,像看著一個最熟悉的陌生人。
  “虞道長,此次除魔之事多虧你出手相助,否則我們實難成功啊。”一錦衣公子端著酒杯,含笑道:“這杯酒我敬你。”
  “是啊,世子說得是,若不是虞道長,此間之人必定還有折損。若一個不慎任那群妖魔揚長而去,再想將之除去,可就麻煩了。”
  “虞道長年紀輕輕,可乃天縱之姿啊,我等佩服!”
  ……
  呼聲四起,虞涯臉上卻未見波瀾,“虞涯只是做了份內之事,當不得如此誇贊。謹以茶代酒,聊表慚愧。”
  語畢,虞涯端起茶水喝了一口,長身玉立,仍是皓月之姿。
  世子的臉上掠過一絲僵硬,但很快又恢復正常。他舉起酒杯示意,隨後一飲而盡,又算是風度上佳。
  此間多半是江湖人,見狀也都笑著將這茬揭過,氣氛還算和樂。這時南英終於從人群裏鑽出來,跑到了虞涯身邊,仰著紅撲撲的小臉蛋看著虞涯,“虞涯虞涯,是大海啊!”
  “嗯。”虞涯輕聲應著,語氣不自覺輕柔。
  南英很開心,想把初見大海的喜悅全部分享給虞涯,“真的好大啊,一眼望去都沒有邊,我還看到了大船!”
  南英晃著虞涯的胳膊,雙眼亮晶晶地看著他,“我們能去坐大船嗎?他們說海裏有座蓬萊仙山,仙山上有好多好多很好吃的果子,我去采給你吃好不好?”
  虞涯還未答話,人群裏忽然傳來一道爽朗笑聲,“小兄弟,蓬萊仙山那是傳說,虛無縹緲,你怎麼去啊?”
  聞言,南英抱著虞涯的胳膊回頭瞪著他,有些氣鼓鼓的,又有些委屈,“四爺說他去過的!”
  見他這番模樣,四周笑聲更盛,倒不是取笑他,只是覺得這小傢夥實在有趣。虞涯那麼正經矜持的人,不知道哪兒找來的這麼一個活潑的抱劍童子。
  可單純的小桃妖哪分得清笑裏的意思,雖然他能感覺到他們沒惡意,可仍是紅著臉氣鼓鼓的。
  虞涯見狀,擡手想揉揉他的腦袋。只是那手都擡起來了,卻又遲疑了一下,最後化爲輕輕一拍,“無需理會。”
  “嗯。”南英乖巧聽話地往虞涯身後一躲,隨即又探出個頭來,朝那些人吐了吐舌頭。
  四下莞爾,陸知非也忍俊不禁,他沒想到從前的南英是這樣活潑可愛的,跟現在大不相同。而這時,那世子又同幾人走到了虞涯面前,手裏還懷抱著一個長條形的盒子。
  盒子一出,樓閣上的氣氛登時火熱起來,無數人伸長了脖子朝那盒子看去,深怕錯過了什麼似的。
  “虞道長,這是此次繳獲的那柄沈水劍。”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看著很具威儀的男人打開了盒子,說道:“此劍兇名赫赫,殺生無數,我們商量了一下,無論放在哪門哪派,似乎都讓人不甚放心。所幸世子殿下提議,虞道長一身浩然正氣,必能壓制這劍的邪氣,況且此次虞道長出力最大,所以我們決議將此劍先贈予道長。十年一個輪回,屆時再交給下一人看管。”
  虞涯望著本該已經被毀去的兇劍,微微蹙眉,正要說話,此時那世子又道:“虞兄不必急著推辭,劍本無善惡之分,歸根究底是要看執劍者是誰。寶劍有靈,若是毀了就太可惜了,如果有人能將之發揮出原本應有之風采,那豈不是美事一樁?”
  世子一言,頓時引得他人紛紛點頭。
  雖然說不乏有人看出來他這是在間接拉攏虞涯,但一來這件事虞涯確實功不可沒,二來,別人無論誰拿劍,都有人不服,可虞涯師承昆侖,地位超然,換做是他的話大家心裏也能服氣一點。而且,如果虞涯鎮不住沈水劍,那還有他的師門,此舉看起來也最妥當。
  於是大家紛紛出言勸虞涯接下,羨慕有之、敬佩有之,氣氛熱烈。
  衆望所歸之下,所有人都覺得沈水劍非虞涯莫屬。
  然而虞涯接下去卻做了一個誰都想不到的舉動。
  他拿起了那把沈水劍,兩指夾著那泛著淡淡血光的劍身撫過,目光掃過在場衆人,仿佛看到隱藏的貪念,“既然殺生無數,何不毀去?”
  衆人紛紛怔住,虞涯這樣說也沒錯,可那是沈水劍啊!如此寶物,誰不想得到?雖然說這劍確實殺了很多人,可是……
  一個玄衣大漢站出來,蹙著眉,“虞道長,我們敬你,才同意將此劍先放在你那兒。若你不願,也不可將之隨意毀棄。”
  虞涯搖搖頭,“你能保證江湖上不會因爲這把劍,再起紛爭?”
  那人沈下臉來,卻說不出這個保證。沒人能保證,正如人之貪欲根本無法去除。
  “可那是兇劍沈水,怎麼可能輕易被人毀去,這虞涯話說得也太輕巧了。”
  “是啊,此等寶物毀了太可惜了……”
  “不要也給我啊。”
  “切,給了你那還得了?”
  議論聲起,世子看了看此間情形,撣了撣衣袍上前一步,正要說話時,一抹駭然突然自他眼底湧現。
  “鐺!”一聲脆響,劍已折。
  所有人都渴望擁有的寶劍,號稱無堅不摧的沈水劍,就這麼斷了。頓時所有的念想都被斬斷,所有的紛爭都煙消雲散,目瞪口呆之中,別樣的情緒在發酵。
  虞涯沈著冷靜的聲音在一派死寂中響起,“求諸惡莫作,不如滅其源頭。”
  斷劍被虞涯放回劍盒,鮮血從他掌心滑落,染紅了白色的綢布。硬生生折斷一把兇劍,虞涯也不是如表面那般輕鬆的。
  大家這時才紛紛回神來,極靜之後是極度的嘩然。
  唯有南英沒有看那把斷劍一眼,捧著虞涯流血的手掌急著給他包紮,心疼得要哭出來。
  折劍仙,虞涯。
  原來這名頭是從這裏傳出來的,陸知非這麼想著,心裏的詫異其實也不比周圍人少多少。恐怕換了任何一個稍微世故一些的人來,都不會做出當場折劍這樣的事。這固然最乾脆利落,可也太過決絕。
  可這就是虞涯。
  商四忍不住給他鼓了個掌,虞涯這一手可相當對他的胃口。
  而那道士,怔怔地看著在聲浪中仍挺拔如青松的男人,張著嘴神色複雜地說不出話來。
  他看著虞涯低頭對南英露出一絲隱晦地溫和笑意。
  看著虞涯牽起南英的手,旁若無人地往樓下走。而四周雖然議論聲不斷,卻無人阻攔。
  因爲他是虞涯,來自昆侖山的虞涯。一身正氣,驚才絕艶。
  虞涯牽著南英的手,走過道士身旁。衣衫拂動間,道士看到虞涯仍是平靜的臉色,看著南英望向虞涯一臉眷戀和傾慕的表情,心海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他就像一個局外人,看著陌生卻又熟悉的一切。
  可爲什麼心海還是掀起波瀾?爲什麼他會這麼無法平靜?
  如果說眼前這個是虞涯,那他又是誰?
  這個卑微、懦弱的人又是誰?!
  細微的波動,開始在道士的周身顯現。陸知非看著他時而歡喜又時而悲痛的臉色,眸中閃過一絲擔心,而這時,商四忽然伸手在道士背上一推,“去。”
  道士站在樓梯口,一個趔趄就往樓梯上滾去。
  “啊!”他驚呼出聲,身前一人的背影在他面前急速放大——正是虞涯!
  從樓梯上跌落的道士,瞬間撞上虞涯,而後如一蓬青煙,消散於無形。
  “道士!”陸知非急忙往下看。
  商四拉住他,“放心吧,你看虞涯的眼睛。”
  虞涯的眼睛,已然失去了剛才的鎮靜,充滿了驚訝和錯愕。南英見他忽然停在原地,於是小心地拉了拉他的衣袖,“我們不走嗎?”
  然而這時,身後忽然傳來呼喊,“虞道長,請留步!”
  南英和虞涯回頭,就見那世子站在樓梯口,朝虞涯拱手,“剛才的事情,是我們魯莽了,虞道長莫要見怪。”
  對啊,他是虞涯。
  來自昆侖山的虞涯。
  虞涯朝世子點一點頭,道:“如此,別過。”
  於是虞涯帶著南英繼續往外走,任閣內喧囂沈上,任他人驚嘆或怒駡,自飄然而去。
  對,這樣就好了。
  虞涯帶著南英上了一艘船,船雖然沒有南英先前形容得那麼大,但載兩個人綽綽有餘。船隻帶著他們遠去,直到在蓬萊閣衆人的眼中化爲一個小點消失在天邊。
  沒有誰再能忘記那個站在船頭衣衫獵獵的年輕道長,正如這位年輕道長,再不能忘卻那個捧著他的手,心疼得快哭出來的小小桃妖。
  “快看啊虞涯!”忽然,南英驚喜地叫起來,“你看那是什麼?”
  一望無際的海上蒸騰起雲霧,一座仙山拔地而起,其上瓊樓玉宇、人影憧憧,更似有仙音繚繞。
  東方雲海空複空,群仙出沒空明中。
  “是海市,沒成想竟被我們碰到了。”虞涯說道。
  南英兀自歡喜,看著這忽然出現的仙山樓閣,“好漂亮啊!肯定有很多很好吃的果子,四爺果然沒有騙我!”
  虞涯無奈搖頭,鏘的一聲拔出卻慈,“坐穩了,我去去就回。”
  嗯?南英疑惑著轉頭,就見虞涯提劍自船頭躍起,轉瞬間便飛入那仙山之中。南英看著那翩翩英姿正捧著臉心動不已,一聲巨大的獸吼便從那仙山之中傳出。
  小船悠悠,慢慢駛入了那海市範圍,南英這才發現原來這一切都是幻景,他置身其中,擡頭看著四周光怪陸離、不斷變幻的景色,驚訝連連,目不暇接。
  而那繚繞在仙山的霧氣中,一道劍光攪動風雲。虞涯破霧而出,劍擊與獸吼之聲齊鳴,其聲震天。
  遠處的蓬萊閣上,無數人站在窗邊、站在明廊上,驚詫地看著風雲變幻的海上。飄渺的仙山、隱現的仙蹤,和龐然巨獸,究竟是幻覺?還是現實?
  那個隱約的人影是虞涯嗎?
  無人知曉。
  唯有那只小小的桃妖在船上目睹了一切,爲著心上人擔憂,又爲著他加油鼓勁,“加油啊,虞涯!”

第61章 折琴記(七)

  道士在天上,看著南英握著小拳頭爲他加油鼓勁的模樣,一股豪邁之情油然而生。那些被他丟失的勇氣仿佛都回來了,只要南英還在他身後,他就可以變成一個大英雄。
  這種感覺是那樣真實,有什麼埋藏在心底的東西叫囂著想要破體而出,它遊走在他的四肢百骸,驅使著他,無所畏懼。
  道士握緊了卻慈,看著眼前怒吼的巨獸,奮不顧身地沖將上去。
  銀亮劍光搗碎了仙山,濃霧散開,露出碧海藍天。道士一喜,急忙向後看去,可巨獸和南英都不見了,空蕩蕩的海面上,什麼都沒有!
  “南英!”道士急切地大喊一聲,而此時,所有的力量都消失無蹤,他忽然不受控制地往下跌落。
  但預想中的墜海幷沒有出現,一隻手忽然牢牢拽住了他背上的衣服,“回神!”
  道士猛地一怔,再向周圍看去,哪裏還有什麼碧波海。他還在蓬萊閣裏,幾個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奇怪地看著他,嘀咕著,“這道士怎麼忽然從樓梯上摔下來了,多危險啊……”
  對了,剛才那一切都是幻境。
  “多謝。”道士站直了身體,回頭跟商四點頭致意。
  商四抄著手微笑著打量了他一眼,“沒事就好,走吧。”
  語畢,商四就帶著陸知非轉身往蓬萊閣外去,道士沒再多說什麼,一路都保持著沈默,好像還沈浸在剛才的幻境裏。只是陸知非看著他,總覺得此時沈默跟道士之前在昆侖山時的沈默已經不同了,有什麼在悄然改變著。
  三人隨後找了一家旅館暫作休整,道士看起來很累,進房間沒多久就睡了過去。
  商四說這是正常反應,陸知非才放下心來,“星君那邊,沒問題嗎?”
  星君跟他們兵分兩路,他們去蓬萊閣,星君則去了虞山頂。商四搖頭,“不用擔心,如果他在明天早上沒有趕過來跟我們匯合,那我們就過去找他。”
  然而直到第二天一早,星君也沒有趕到。商四不由蹙眉,照理說不應該啊,以星君的能力,就算找不到,也該有個信才是。
  “走,我們過去看看。”商四當機立斷,然而他還沒走出旅館大門,就被大堂裏一個戴著帽子的身影吸引了全部目光。
  他直勾勾地盯著人家看,嘴巴微張著要多驚訝就有多驚訝。能把商四驚訝成這樣,可不簡單,陸知非不由也看了那個男人一眼,然後沈默了。
  那男人顯然也看到了他們,黑著臉站在那邊不說話。那陰鬱肅殺的氣場,嚇得周圍人沒一個敢走近他十米範圍內,生怕他下一刻就要拿刀出來捅人。
  “咳,我們走吧。”商四摸了摸鼻子,擡腳往旅館外走。
  陸知非和道士沈默著跟上,三人路過那個男人身邊,停都沒有停。然後等他們前腳都跨出大門的時候,那男人終於忍不住了,怒道:“你們是假裝沒看見我嗎?”
  商四的腳步頓住,回過頭來,“呀,原來真的是星君啊。”
  他快步走到星君面前,好像剛剛才發現他一樣,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仔細打量著他,“朋友,你遇到龍捲風了嗎?”
  如果不是遇到龍捲風,商四想不出還有什麼原因,能把星君那一頭寶貝長髮變成像現在這樣被狗啃過似的。這造型實在……很前衛。
  商四哪壺不開提哪壺,星君的黑氣都快衝破雲霄了,“閉嘴。”
  對於星君來說,頭可斷血可流,髮型不可亂。
  可現在……想到這裏,星君不由恨恨地瞪了一眼道士,瞪得道士猶如寒芒在背,可又一頭霧水。
  這又關我什麼事?
  結果,還真是道士的鍋。四人重新開了一個房間,沒有外人,星君沈著臉,總算不情不願地交待了昨天他在虞山頂的收穫。只是他也不肯細說,隨手把一個東西扔給商四,就繼續坐在旁邊充當一座生氣的石雕。
  商四拈起那東西一看,“斷掉的琴弦?”
  隨即他明白了,道士也明白了,只有陸知非不甚明瞭,於是商四忍著笑解釋道:“當初虞涯在那裏布過一個七弦殺陣,我想,星君的頭髮一定是被這根琴弦裏殘餘的劍氣給割斷了。”
  “哼。”星君冷哼一聲,“若不是我一時大意,區區一根琴弦能奈我何?”
  “好好好,你一時大意。不過你能不能轉過頭去說話,你這個髮型,真的讓我很想笑。”商四無奈,他是真的很想笑,天知道他憋得有多困難。
  陸知非以爲星君要暴起打人了,結果他竟然真的板著臉轉了過去。陸知非看著他孤單的背影,和那頭參差不齊的輕輕搖曳的頭髮,仿佛看到了一顆受傷的心靈。
  可是真的好想笑。這一定是商四的錯。
  這時,商四把琴弦遞到道士面前,“物歸原主。”
  道士看著琴弦,暗自深吸一口氣,做好了準備,這才伸手接過。指尖觸碰琴弦的那一剎那,平地風起,商四早有預料地伸手護住陸知非。
  陸知非驟然被擋住視綫,什麼都沒看到,只聽一聲輕微淡遠的琴音像是從九天外傳來,餘音裊裊,卻又只此一聲,孤單寥落。
  商四放下手時,道士已然握著那根琴弦閉上眼,仿佛又再次沈睡過去。只是陸知非看著他輕顫的睫毛和不自覺握緊的雙手,知道他或許只是再次陷入了某段回憶中去。
  “先等著吧,這次花的時間估計會久一點。”商四說著,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轉頭看向陸知非,“下去吃東西?”
  陸知非看了眼道士跟星君,隨即站起來跟商四出去。關上門,陸知非忍不住問:“琴弦裏的東西,是什麼?”
  陸知非想起南英的那把昆梧琴,南英說虞涯曾教過他彈琴,可那七弦殺陣又是怎麼回事?
  “還記得我說過南英是因爲虞涯受了重傷,才帶他回到昆侖山的嗎?”商四一邊走,一邊緩緩說著。
  “你是說,虞涯在那裏經歷了一場大戰?”
  商四點點頭,“沒錯,我後來瞭解過,這事兒跟蓬萊閣折劍還有些關聯。當年虞涯離開蓬萊閣後,折劍仙名聲大噪。邪魔歪道被打退了,可不代表他們就會偃旗息鼓。而且當時被虞涯打退的那些人裏,除了那些武林正道口中的魔教人士,還有妖怪。江湖上對虞涯有多少贊譽,這些妖魔心裏就對虞涯有多少恨意。而且,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房間裏,星君看著道士,神色複雜。
  琴弦裏的劍氣割斷了他的頭髮,讓他怒不可遏,但也借此讓星君窺探到一些當年的情景。他漸漸開始明白,爲什麼南英會如此割捨不下虞涯。
  一起走過萬裏山川,又一起經歷過生死,看過虞山頂上那場瀟灑縱橫的琴殺,那個單純的小傻瓜,眼裏哪還容得下別人?
  走廊裏,陸知非略顯詫異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凝重,逐漸飄遠,“你是說,有人在背後捅刀子?”
  “蓬萊閣折劍成就了虞涯的名聲,可有人心裏不痛快啊……”
  聲音遠去,房間裏頓時又陷入沈寂。
  道士緊握著琴弦,眉頭漸漸蹙起。無數紛雜的畫面向他湧來,那種熟悉卻又陌生的感覺再次籠罩了他的心頭。
  忽然,一道破風聲襲來,他猛地睜眼,就見一抹寒芒自窗邊刺入。他連忙後仰,右手下意識地將身邊人攬到身後,那寒芒便擦著他的鼻尖而過,深深釘入床柱。
  匕首震顫著,發出嗡鳴。
  他急忙向後看,待看到南英還好端端地站在他身後時,才松了一口氣。
  南英有些緊張地抓著他的胳膊,但所有的害怕都被他小心而拙劣地藏在眼底,面對著虞涯的時候,仍笑著說沒事。
  虞涯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遭到追殺,一次又一次,仿佛連綿無止境。若是孤身一人,虞涯便沒什麼可怕的,可是南英……
  他似是下了決心,拉起南英的手,“走!”
  然而彌漫的黑影已然從客棧的門窗裏蔓延進來,旅客們或在堂下吃飯或在房內酣睡,還對此一無所知。
  虞涯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否則難免殃及無辜。
  於是卻慈劍出,虞涯一手拉著南英,一手持劍,劍光所到之處,黑暗如潮水般退散。而那張俊朗的臉上,已滿是堅毅和肅殺。
  既想要我的命,那便來殺吧。
  虞涯雖堅守正道,但卻幷不迂腐。
  殺人者人恒殺之,若放下屠刀便能立地成佛,那世間人人可成佛,還要手中之劍何用?!
  卻慈劍光芒大方,黑影淒厲叫嚷著,再度退散。道士提劍站在堂內的護欄上,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這便是……虞涯的道麼?”
  折劍,亦或殺敵,都堅韌不可摧。
  忽然,四周驚呼聲起。
  “看那把劍!”
  “是卻慈啊!那這不就是、不就是那個折劍仙嗎?”
  “天吶我竟然在此處碰見了折劍仙虞涯……”
  “……”
  道士向四周看去,那一張張激動的臉,讓他不由一怔。
  握著劍的手,越來越緊,周圍的聲浪將他包圍,他不由想起很多畫面。
  他在茫茫人海中走著,卻無一人再識得當年仙君。
  他茫然地想尋一個地方棲身,可又被驅使著奔赴昆侖。
  亦或是他在天橋底下尋人算命,卻換來無數冷眼……
  生活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他擁有著虞涯的所有記憶,卻像看著別人的故事,再也沒有了代入感,因爲那個折劍仙離他太過遙遠了不是嗎?
  他開始憤憤不平、心有不甘,他漸漸開始痛恨這個名字,丟掉他的勇氣、堅韌,和所有跟虞涯有關的一切,他覺得這樣就好了,可是……
  他還是去了昆侖,因爲他的心告訴他要去那裏。
  因爲他就是虞涯啊。
  那些無論如何也無法磨滅的東西,還埋藏在他心底深處,就在此時,就在此刻,又幡然蘇醒。
  “虞涯、虞涯!”南英焦急地呼喚著他名字,虞涯頓時從那漫長的深思中回過神來。他跳下護欄,看著南英擔憂的神色,語氣溫和,“南英,我可能要離開一段時間。”
  “你要去哪兒?我跟你一起去!”南英趕緊拉住他的袖子,深怕他丟下自己。
  虞涯搖搖頭,“你去虞山頂等我,一個月後,我一定去找你。”
  “可是……”南英仰著頭看他,眼眶紅紅地滿是祈求,“我保證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我也會法術,我可以保護你,真的……”
  然而南英的話還沒說完,就忽然被虞涯拉進他的懷裏。渴望已久的溫暖懷抱讓南英傻傻地楞住了,然後他就聽虞涯說:“放心,一個月後,我一定會來找你。”
  南英知道他心意已決,於是把頭埋在他胸膛上,不敢叫他看見自己不爭氣的哭臉。他吸了吸鼻子,緊緊地抱住虞涯,“你一定要來找我啊。”
  “一定。”虞涯在心裏這樣說著,而當他與南英分別時,眼前的畫面又忽然一轉。
  臨江的樓船,搖晃的燭影。從樓裏傳來的桀桀怪聲,和滴血的卻慈劍,都昭示著此地的情況。忽然,破水聲四起,十數道人影裹挾著水波和攻擊向他襲來。
  樓船晃動,四面皆敵。
  虞涯卻絲毫不退,卻慈劍挽出一個劍花,提步,殺!
  “他沒事吧?”現世的旅館房間內,陸知非感受到道士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駭人氣勢,不由擔心。
  商四隨手把吃的遞給星君,而後過來看了一眼,道:“沒事,等他醒過來的時候,估計虞涯也就回來了。”
  陸知非會意,“這段回憶對他來說很重要?”
  “應該說,對虞涯和南英都很重要。”一直沈默著的星君開口了。
  陸知非看過去,星君就繼續說道:“虞山在琴川,那裏有個特殊的地形。琴川古城與一般城池形狀不同,它是橢圓形的,而且人類又挖了七條運河穿城而過,所以,它的形狀就像一把七弦琴,謂之琴川。虞涯離開南英後就開始反殺,背著七把劍,連挑敵人七處老巢,然後一路將他們引到琴川,再將這七把劍分別投入七條河流裏,把整個城池布成了一個大殺陣。”
  七弦殺陣,以城爲琴,河流爲弦。琴弦動,而劍氣殺。
  南英在虞山頂等了小半個月,仍然沒有看到虞涯的蹤影,心裏焦急又擔心。而這一日,正當他按捺不住想要下山找人時,他忽然看見遠方有烏雲蔽日。
  南英是樹妖,對於天地元氣的變動異常敏感,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感覺到了那黑色雲層中的恐怖氣息,小臉頓時變得煞白。
  那股氣息太可怕了,究竟是彙聚了多少妖怪才能形成?
  南英不知道,他只想知道虞涯在哪裏?這群妖物的出現一定跟虞涯有關係!
  烏雲逐漸往城池上空聚集,天光慢慢被侵蝕。南英急得團團轉,可他是個不會打架的桃妖,根本無計可施。即使他現在沖上去,恐怕也只有灰飛煙滅。他是單純,可幷不蠢。
  虞涯或許還沒事,否則黑雲應該已經散了。
  而就在這時,南英看到有幾道亮光自那烏雲中射出,直往地面墜去。  是劍!那是劍!
  “虞涯!”南英在山頂大喊,風聲將他的呼喊帶向遠方。
  有呼喊,必有回應。虞涯聽到了,於是卻慈劍破開重重攔截,終於帶著它的主人前來赴約。
  然而虞涯幾乎是從半空砸下的,一身皓月長袍染著血,袖口處儘是破損。南英急忙催動法術,桃枝瘋長,在接到他的那一刻又變回柔軟的手臂,將昏迷著的虞涯緊緊抱在懷裏。
  “虞涯!虞涯!”南英擔心極了,擡頭看,就見黑雲像是有了目標,開始朝他們這邊湧來。而在南英的感知裏,不光是天上,還有很多氣息在山腳下趕上來。
  南英咬咬牙,他用桃枝把虞涯固定在背上,拿起了卻慈。然而就在他準備迎敵的時候,一隻手忽然從背後伸過來,按下了劍,“這種事,讓我來做。”
  南英怔住,回頭看見已經蘇醒的虞涯,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眶紅紅的,哭著,卻又笑了出來。
  虞涯卻是來不及安慰他,問:“我托你辦的事,辦妥了嗎?”
  南英連忙點頭,桃枝甩動,將藏在旁邊草叢裏的一把古琴拿了過來,“給你。”
  琴名昆梧,虞涯在分別之時托南英帶到這裏,如今這把琴又回到了它主人的手上。那麼,也是時候做一個了結了。
  虞涯盤坐著,將琴放在膝上,斂氣、靜心、閉目。
  南英看看仿佛入定一般的虞涯,又看著幾乎快到頭頂的黑雲,還有林子裏越來越近的破風聲,一顆心緊張得都快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而就在這時,虞涯終於睜開了眼。手指拂動,一道琴音自指尖響起。
  琴音悠遠,像無形的漣漪擴散開來,毫無阻礙地穿雲而過。敵人攻勢未阻,猖獗的笑聲伴著無盡的殺意襲來,像是對虞涯的嘲笑。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道波動自山下傳來。琴川的百姓們還在仰頭看著突如其來的烏雲,抱怨著這好端端的天氣怎麼又忽然下雨時,緩緩流淌的河流忽然開始了劇烈的湧動。
  一道、兩道、三道……無數的劍氣破水而出。那劍氣足有數十米長,每一道幾乎都橫貫整個城池,然後狠狠地劈向黑雲。
  “錚——!”琴聲急促,肅殺之意頓時彌漫整個天際。
  越來越多的劍氣切割開黑雲,天光從那些破開的洞裏透出,光與暗不斷交織著,陣陣怒吼和哀嚎聲從四野傳來,恍如末日。
  南英的眼中卻異彩連連,這般場景,在他枯燥的前半段人生裏,何曾見過?
  他轉頭看向虞涯,這個衣衫染血,眉間染著風霜和疲憊,卻仍鎮靜撫琴的男人,手指拂動間便將敵人斬殺劍下,那是何等風采。
  他想,這世間再不會有第二個虞涯。
  他無比確定,他找到了四爺曾經說過的,屬於他的蓋世英雄。

第62章 折琴記(八)

  所有的幻像消失,塵封的雙眼終於睜開。
  只消一眼,陸知非就知道那是虞涯回來了,那雙眼睛裏,仿佛有種震懾人心的力量。
  然而陸知非還沒高興一會兒,虞涯就忽然吐出一口血來,外放的氣場快速縮回,忽然間就弱了下去。只是虞涯的眼神仍然堅毅,他隨手擦掉唇邊的血,站起來。
  “我要去昆侖。”這是他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
  “不行,你跟我回去。”星君拒絕得斬釘截鐵。
  “我必須去。”虞涯卻也堅決,兩人對峙,誰也不讓。
  氣氛一時僵硬,陸知非看了眼商四,商四這才慢悠悠地走到兩人中間。他只是往那兒一站,僵硬的氣氛瞬間被打破,隨即他看向虞涯,“給你半分鐘,你可以嘗試說服我。”
  虞涯毫不畏懼地直視商四,“我想再去那裏看看,或許只有重新再走一遍當年的路,我才能做回真正的虞涯。況且,那裏有我想要給南英的東西。”
  商四歪著頭打量了他一眼,隨即微微一笑,“好吧,你說服我了。”
  “商四!”星君現在只想儘快帶虞涯回去,唯恐有變。
  “別著急,左右也不差這點時間,我看著他不會有事。”商四聳聳肩,目光越過窗沿看向遠方,“而且我們也確實需要回一趟昆侖山。”
  半日後,昆侖山。
  前兩天的那場大雪崩讓山頂看著像禿了一塊,但是經年的嚴寒累積,仍然寒意徹骨。陸知非其實一直覺得這景象很神異,因爲昆侖山向陽的那一面,也就是道觀所在的地方是溫暖的,四周朱紅翠綠,一如他想像中仙山的模樣。但是後山洞穴這邊,終歲嚴寒,那雪像是從來沒有化過,倒是另一種仙境的模樣。
  虞涯的腳步略有些匆匆,直到快走進山洞時,才又忽然慢下來。
  回憶的氣息漸濃,那些亂石裏散落的枯樹根就像舊日傷口上脫落的痂。以往他一次又一次回到這裏,卻像看著別人的故事,逐漸感受不到其中那份刻骨銘心的痛。
  可現在那種痛又回來了,會痛,說明他還活著。
  陸知非就見虞涯忽然在洞穴邊跪下來,不顧髒亂,雙手撥開那裏的碎石,甚至用他那柄威名赫赫的卻慈劍挖開那裏的泥土,像是在找著什麼。
  誰都沒有去阻止他,不消片刻,虞涯的衣袍和雙手已經滿是泥土,而他也終於挖到了他想看到的東西。
  那是一截腐爛的根,它深深地埋在泥土裏,不知年長。而虞涯的手已經摸到了泥土下的巖石,那些纖細的一碰就爛的根系就長在巖石裏,而那些巖石冰冷又堅硬,毫無柔軟可言。
  虞涯挖著泥土的手頓住了,他雙手捧著那些腐爛的根系,痛苦地閉上了眼。
  他仿佛又看見了那一年的風雪。
  他爲了永絕後患不惜布下七弦殺陣,可付出的代價也是巨大的。重傷,難以想像的重傷,讓虞涯幾乎透支了自己的生命,才將琴曲奏完。
  他本可以坦然赴死,因爲布下七弦殺陣本就是他順應道心所做出的選擇,可是南英又該怎麼辦?
  昆侖山順應天道而生,絕不會爲了虞涯違背天命。
  虞涯還記得迷迷糊糊之間,他看到南英跪在出陽觀前叩首,傾頽的樓觀仿佛下一刻就會壓下,壓得小小桃妖瑟瑟發抖。
  然而南英不肯退,那便是整個昆侖山,都不能拿他怎麼樣。
  師父出來了,他在嘆氣。
  他說天命不可違,想要獲得什麼,就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然而南英那時還聽不明白這句話,他只希望能救虞涯,別的什麼也顧及不了了。
  於是他們在後山的洞穴裏,一待就是很多年。
  虞涯還記得南英第一次到這裏時,眼眸中流露出的擔憂和畏懼。他自小長在如詩如畫的江南水鄉,哪裏見過這樣的風雪?
  他還記得南英跑到白玉臺上窩在他身邊抱著他,喃喃地跟他撒嬌說:“好冷呀。”
  可是隔天,他就在洞口紮了根。柔軟的根系破開泥土,深深地紮進冷硬的巖石裏,汲取著微薄的養分。虞涯躺在白玉臺上不能動彈,但他能感知到周圍發生的一切。
  樹紮根了,花開了,蓬勃的生機源源不斷地輸送進虞涯的體內,也爲他擋住了外面的風雪。
  可是多冷啊,他能感覺到南英在發抖,他被冷硬的巖石包裹著,動不了了。唯有偶然飄落的桃花會飄到白玉臺上來,輕輕拂過虞涯的臉,好似在跟他說悄悄話。
  一年又一年,洞穴裏都靜悄悄的,再沒有聲響。
  虞涯起初還能聽到花開花落的聲音,可是漸漸地也聽不到了,黑暗襲來,他徹底失去了知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醒了,身體奇跡般地恢復了大半。他走到洞口站在那棵桃樹下,擡頭看著枝丫上零落的桃花,卻發覺自己的心毫無波瀾。
  就好像這一切都跟他無關了,心變成了一顆冷硬的石頭。
  他聽到自己跟南英說:“你該走了。”
  “這裏不適合你,去更溫暖的地方吧。”
  “我不需要人陪我。”
  起初小桃妖還會笑著粘過來跟他說話,然而虞涯那會兒心裏只有劍,他看著南英,莫名有些煩躁,於是只能更多地將心思放在練劍上。
  這世間七情六欲只能徒增煩惱,若要追尋大道,怎能有所牽絆?
  於是虞涯時常離開山洞,要隔一段時間才會回去。他每次都覺得下一次回去的時候,南英一定已經走了,可每次他都還在。
  最後一次去的時候,他記得南英蹲在洞口的老地方,像只在雪中迷路的可憐的兔子。虞涯看到他眉上沾染的雪花和凍得發白的唇瓣,沈寂的心海終於泛起波瀾,他忍不住把他拉起來,“我送你回去。”
  南英看到他,微微牽動嘴角笑了笑,“你回來啦,我等你好久了。”
  “別這樣。”虞涯聲音冷硬。
  別這樣對著我笑,這不對。
  不該是這樣的,爲什麼我在動搖?
  爲什麼要偏離既定的軌道?不,不對……
  有哪裏不對……
  虞涯的心神忽然劇烈地震蕩起來,他産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懷疑,這種懷疑近乎要把他的心撕裂成兩半,然而這時,南英忽然輕聲問他:“你覺得劍道對你來說,是最重要的,對不對?”
  虞涯緊緊握著卻慈,楞怔著,無言沈默。
  然而沈默也是一種回答,南英又笑了笑,“這裏好冷呀,所以我要走了。”
  他在笑著,眼眶紅紅的,卻倔強地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他說:“我不要你送我走,我自己走。”
  於是地面開始震動,巖石開始崩裂,南英邁開早已僵硬得快要失去知覺的雙腳,深埋在巖石裏的根系根根斷裂,那是清脆的、又透著一絲絕望的聲音。
  “不、不要……”虞涯向他伸出手去,可是南英緊接著後退了一步,躲過了他伸出的手。
  而就在他這走動間,最後一朵桃花從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下,洞口恢復了平靜,只剩下滿目瘡痍。
  斷裂的根系從泥土中翻出來,有好些已經開始腐爛。
  虞涯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裂開了,有什麼東西掙紮著想要衝破束縛,而就在他這楞怔間,南英已然走上了那條羊腸小道。
  然後虞涯就看到漫天的風雪將他帶往懸崖之下,他想要伸手去拉他,卻看見南英宛如枯木般迅速失去神采的眼睛。
  “南英!!!”
  虞涯一下子醒了,仿佛從一個冗長的噩夢中蘇醒,而冰冷的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
  “哼。”忽然,星君一聲冷哼,讓他一怔。
  他回過頭,看到那三人站在自己身後,才驀然發現,原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虞涯握緊了掌心裏的樹根放在胸前,朝星君點了點頭。
  星君卻冷著臉別過頭去,兀自走到一旁的石頭上坐下,不搭理。但他剛才那一聲冷哼,還是讓陸知非聽出了一絲暖意。
  他轉頭看向外面皚皚的白雪,心想:風雪不再迷人眼的時候,還是很美的吧。
  這時,商四捏了捏他的掌心,“你在外面看著他們兩個,我進去給那白玉棺加一層封印。”
  “封印?”
  商四眨眨眼,“我們早晚要去見柳生,這可是我們的大籌碼。”
  陸知非了然,隨即點點頭。
  在等待商四施加封印的時候,虞涯平復了心緒,又開始挖土。陸知非有點兒擔心,就走過去看,結果就見虞涯從某個標了記號的地方挖出來一個小的楠木箱子。
  “這是什麼?”陸知非問。
  虞涯一邊用袖子細心地擦去箱子上的泥土,一邊回答道:“這是我在找藥的時候,順帶搜集的一些小玩意兒。”
  “給南英的?”
  “嗯。”
  這時星君那邊又傳來一道冷哼,“別以爲送一些小東西就可以討他歡心,我送的東西比你多多了,也更好玩。”
  虞涯也不生氣,就回了一聲“是”,語氣裏還帶著一絲尊重。
  他這樣子,讓星君反倒更不得勁,在旁邊不知道生的什麼氣。陸知非微笑著看過去,“我記得商四常去的那家君君理髮店還開著,星君回去的時候,要不要也去剪一下?那邊師傅的手藝還不錯。”
  星君不置可否,過了一會兒,又問:“真的不錯嗎?”
  “真的。”陸知非點頭。
  星君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臨了又開始不斷往外冒話,“他現在口味比較奇特,你必須跟著他一起吃。”
  這個他是誰,不言而喻。
  虞涯認真聽著,然後點頭,“我知道了。”
  “他怕冷,房間裏一定要時刻燃著炭火。”
  “我明白。”
  “他晚上時常睡不好,你不能晚歸。”
  “好。”
  “他……眼睛不好,如果他不願意,一定不要摘下他的緞帶。”
  聽到這裏,虞涯的指尖微顫著,良久,才點了點頭。
  他忍不住去想,如果那天他拉住了南英,會怎麼樣?
  他想著想著,就不由自主地出了神。星君見他發呆,還挺擔心的,覺得是不是這幾日融合的後遺癥,腦子壞掉了?
  那可怎麼辦?
  而這時,天邊忽然傳來一道清脆的鳥鳴,星君看過去,就見青鳥朝著這邊振翅飛來。
  “哎喲,你們在這兒啊,叫我好找。”青鳥在陸知非身邊降落,化成人形拍了拍身上的露水,“我都繞著昆侖山飛一圈了。”
  “誰叫你送信來了?”陸知非疑惑。
  “是南英啊。”東風笑著,從隨身的包裹裏拿出一個古舊的信封。
  聽到南英的名字,虞涯頓時回神望過來。
  陸知非展信掃了一眼,便微笑著遞過去,“看看吧。”
  虞涯定了定神,鄭重地接過信,展開信紙,就見那熟悉的娟秀字跡躍然紙上。
  諸位:
  外面雖好,也須記得歸家。生日請柬已送出,再不回來,我可生氣了。再者,四爺你拐走知非甚久,快快還來,否則你家太白太黑日日水淹我的小院,該如何是好。
  南英
  虞涯伸手輕輕撫著信上的落款,嘴角終於露出了一點笑意。
  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如果有,那一定是神的悖論。

第63章 折琴記(九)

  開滿桃花的小院,青鳥去了又來,翅膀扇動間帶起陣陣清風,拂過廊下那人垂落在腦後的白色緞帶。
  “南英,又在外面曬太陽啊。”東風化作人形,一點兒也不見外地在旁邊坐下,笑呵呵地跟他打招呼。
  這時,南英遞過來一杯茶,東風咕咚咕咚地喝了,好不舒爽。他很喜歡來南英這兒,在他林林總總的顧客裏,只有南英總是能恰到好處地給他遞過一杯茶,或一碟點心。
  跟他隨便嘮幾句嗑,就能有偷得浮生半日閑的感覺。
  “哦對了,你的回信。”東風從小挎包裏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他。
  回信?南英隨手接過,這時太白太黑聽見聲音從屋子裏跑出來,“呀!東風東風,陸陸回來了嗎?回來了嗎?”
  “沒有呢。”東風看見兩個小胖子就樂呵,一手一個使勁兒揉著他們的腦袋。太白太黑癟著嘴躲他,一路小跑著藏到南英的袖子底下,然後露出一個頭來,“大騙子!不是說會把陸陸帶回來的嗎?”
  “好啦好啦,他們很快就回來啦,我就是比他們早走一步。”東風只得安撫。
  太白太黑這才哼唧唧地表示原諒了他一點,東風攤手表示冤枉,眼睛卻賊著呢,瞅準時機又把兩個小胖子拖出來好一頓揉捏。
  “嚶嚶嚶被非禮啦!”
  “救命呀!”
  好一陣鬧騰,東風才心滿意足地離開,留下太白太黑兩個小胖子瞪著腿躺在走廊上嚶嚶嚶地喊著被玷汙了。
  南英忍俊不禁,餘光瞥見旁邊的信封,這才想起來還有這茬。於是他拿起信,很隨意地拆開信封,然而將信紙抽出來的剎那,一個熟悉的東西從裏面掉了出來。
  它慢悠悠地落在南英的衣服上,粉色的,小小一朵。
  一朵乾枯的桃花?
  南英疑惑地將它拾起,指尖觸碰到乾枯花瓣的剎那,一股若有似無的熟悉氣息繚繞在他的指尖,讓他一楞。
  這……是誰?
  這種感覺好熟悉,熟悉得南英忽然覺得心跳加快。他忽然想到什麼,急切地展開信紙,就見那蒼勁有力的字體躍然眼前。
  南英:
  我是虞涯。
  看到“虞涯”兩個字,南英一怔,隨後下意識地把那信合上。被緞帶蒙著的雙眼四下看了看,確定沒看到什麼人,這才把目光重新放回信上。
  信還合著,南英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他不敢打開這封信,唯恐信上的字會飄走一般。他又驚喜,又害怕,這樣枯坐了許久,才在太白太黑疑惑的詢問中,小心翼翼地重新打開了那封信。
  許久未見,不知你可安好。我知道我寫這封信,實屬冒昧,當日我棄你於昆侖山,後又因諸多緣由再未能見你,如今過去整整三百一十八年,已無顔面再求你諒解。
  然而當年種種,縱諸世輪回不敢忘。我於年少輕狂之際遇見你,有幸得你相伴,卻不知珍惜,更來不及將我的想法告知於你。如今想來,折劍或琴殺皆成雲煙,唯有你當年音容,仍栩栩如生。
  我不知該如何表達這份情意,也許爲時已晚。你給我的,我也怕是不能回報你萬分之一。然而蹉跎日久,我更怕今生不能再見你一面。
  明日我會來見你,若你願意,便將門打開。若不願意,只怪我來遲,唯願來生你能再入我丹心。
  虞涯
  泛黃的信紙上,塗抹的痕跡到處都是,可見寫信之人有多緊張和猶豫。字字句句都斟酌良久,才敢下筆。
  南英攥著那信紙,呆坐了好久,遲遲不敢回過神來。等到太白太黑覺著不對勁,擔心地拉著他的衣袖跟他撒嬌,南英才忽然回神。那雙枯木般的眼睛裏滲出淚水來,濡濕了緞帶,一滴一滴落在信紙上。
  太白太黑急死了,“南英南英不要哭啊,太白(太黑)抱抱!”
  兩個小胖子抱著南英的手,小胖臉蹭著他,可擔心可擔心。他們記得主人說過,一定不能讓南英哥哥哭,南英哥哥是個特別特別好的人,不能哭。
  然而南英的眼淚越哭越多,太白太黑慌了神,正不知道該怎麼辦,南英就把他們攬進了懷裏,抱著他們好似尋求著某種慰藉。
  兩個小胖子不動了,安靜地讓他抱著。
  其實南英也不知道怎麼的,他以爲自己可以放下了,直到此時此刻看到這封信,才知道有些人根本是放不下的。
  當年他一門心思地追著虞涯跑,兩人其實從未真的表明過什麼心意,他有時甚至想,虞涯是否到最後也僅僅像星君那樣當他是一個需要照看的弟弟。
  而這封遲來的信,就像是終於給那段歲月蓋了章。
  吳羌羌以前說過,知道自己喜歡的人,同樣也喜歡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令人開心的事情。
  這樣想著,南英又忍不住笑起來,那顆因爲長久的病弱而變得愈發平靜的心,開始不斷地翻起波瀾,然後雀躍得一如從前。
  那種開心是從心底裏滋生出來的,什麼陰霾都無法將它阻擋。
  太白太黑看他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腦袋一歪,好難懂哦。
  陸知非和商四一行四人是到快傍晚的時候才回來的,南英的生日就在後天,所以星君也在書齋暫住了下來。
  至於虞涯,星君對此很不滿意。你說人都要回來了,你寫什麼信呢?煩不煩?
  黑著臉的大舅子每時每刻都很不開心,一想到他可愛的小南英即將投入那個臭道士的懷抱,而這個臭道士還是他去找回來的,就覺得渾身不得勁。
  不過陸知非倒對虞涯的舉動表示贊成,虞涯在這方面本就是矜持內斂的,更何況他跟南英分開那麼久,先寫封信也好。有些話當著面,或許反而說不出來了。
  而且,還有一點很重要。
  “趁現在還有時間,你需要好好拾掇一下。”陸知非用專業的眼光看,虞涯現在太不修邊幅了。
  既然是要去見心上人,怎麼著也得打扮打扮。縱然不能打扮得像當初的折劍仙那般俊朗,也得乾淨整潔。
  在書齋裏,現在陸知非說了算。於是商四被命令著帶虞涯和星君去剪頭髮買衣服,陸知非則抽空去見南英,小喬正好放學回來,於是就跟著陸知非一塊兒去。
  路上,陸知非關心了一句小喬的學業,問他在學校裏跟別人相處得怎麼樣。小喬含糊了一句還好,不過陸知非卻是記在了心裏,打算等這件事過去,再跟小喬好好聊一聊。
  到了小院,卻不見南英。
  崇明最早聞到兩人的氣息,大步沖出來,蹭著小喬的掌心圍著他轉。小喬一見到崇明,臉色就變和緩,如果不是學校不允許,陸知非覺得小喬一定會帶著崇明一起去上學。
  “南英?”陸知非一邊喊著,一邊走進屋裏。  紅英和綠萼迎出來,看到陸知非跟看到了救星似的,“知非你可回來了,快過來快過來!”
  屋裏,太白太黑隱約聽到“知非”這兩個字,耳朵頓時竪起來,“陸陸!”
  “你們說他怎麼了?”陸知非看著兩個滿臉擔心的小姑娘,問。
  綠萼搶先說道:“哎呀先生平日裏最溫和平靜了,今天又是哭又是笑的,我們可擔心了,就勸他去休息一會兒。可是他躺下沒多久,又自己起來了,一會兒照照鏡子,一會兒又愁眉不展的,知非你說先生這是怎麼了啊?”
  “對啊,”紅英也蹙著秀眉,“不過先生今日的精神倒是不錯。”
  “你們別擔心,我去看看。”陸知非溫和地寬慰著,隨即往珠簾後走去。結果兩個小胖子連滾帶跳地從裏面跑出來,一左一右地抱住了陸知非的腳踝,怎麼說都不撒手。
  陸知非無奈,只好帶著兩個腳步掛件一起進去。
  珠簾後,南英果然如同兩個小姑娘說得那樣,托腮坐在梳妝檯前,很憂愁的樣子。他手邊就放著那封信,聽到腳步聲,他連忙把信往袖口裏一藏,生怕別人看見似的。
  “南英大哥。”陸知非笑著走過去,眼睛往他袖口裏瞄了一眼,其意自明。
  南英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一抹紅霞,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讓你看笑話了。”頓了頓,他又問:“他……他現在是在書齋裏,對嗎?”
  “嗯。”陸知非點頭。
  南英隨即松了口氣,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他在做夢。可隨即他瞥見鏡子裏蒙著眼睛的自己,又沈默下來。
  良久,他擡手摘下了眼睛上蒙著的白色緞帶,有些不確定地問:“我的眼睛……是不是很恐怖?”
  這是陸知非第一次看見他的眼睛,一雙已經完全失去神采,跟木頭沒有任何區別的眼睛。甚至於眼眶周圍也滿是木頭裂開的褐色紋路,確實很恐怖。而且那裂痕似乎有擴散的趨勢,很難想像到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但陸知非只是楞了那麼一下,就走上去,從口袋裏拿出另一條緞帶,替南英遮住眼睛。一邊給他打著漂亮的蝴蝶結,陸知非一邊說:“虞涯也不是當初的折劍仙了,他這些年一直在走街串巷給人算命,那你會嫌棄他嗎?”
  南英楞住,隨即搖搖頭。
  他不再是當初那個不諳世事的小桃妖了,很多事情明白了,通透了,便不需要再多講。
  他伸手摸了摸這條淡藍色緞帶上淺色的綉紋,有些訝異,“這是你自己做的?”
  “送你的生日禮物。”陸知非問:“好看嗎?”
  “好看。”南英開心地笑起來。
  於是這個夜晚,陸知非陪著南英在小院裏聊天,商四帶著虞涯和星君在書齋裏喝酒,一輪明月,照兩處相思。
  翌日,開門桃影動,疑似故人來。
  “叩叩。”敲門聲起,虞涯略帶緊張的聲音聽起來比以往更嚴肅,“南英?”
  南英就在門後,心撲通撲通快要跳出來。他伸手抵在門上,回頭看了眼陸知非,好似終於找回了當年追著折劍仙滿江湖亂跑的無畏,然後用力地將門推開。
  “吱呀——”門開了,院裏的桃花飄出來,繚繞在身側,好似又將他們帶回了從前。
  雖然我們都不再是從前的模樣,你丟了劍,我遮著眼,但幸好,我們還能再遇見。
作者有話要說:  疑似故人來那句,原句爲開門複竹動,疑似故人來,我改了一下~
於是這個故事大體就結束啦,當然後面還有,穿插著書齋日常~

第64章 造作啊

  幼稚狂:雙方互不嫌棄,已成功訂下終身,任務圓滿完成,請領導檢閱。
  商四的短信,讓陸知非不由會心一笑。他因爲上午有專業課,不能請假,所以不得不缺席了虞涯跟南英的再會。所幸還有商四這個馬前卒,態度誠懇,業務熟練,可以一用。
  前面的老師看到陸知非竟然對著手機微笑,這可是個奇景,於是難得地調侃了一句,“我們陸系草這是談戀愛了嗎?”
  其餘人紛紛笑著打趣,課堂氣氛很是活躍。但要說陸知非談戀愛,他們這些朝夕相處的同學第一個不信,就沒見陸知非對誰假以辭色過,哪來的對象。
  然而陸知非接下來的話,卻註定要載入421班的史冊。只見他放下手機,擡頭,大方且微笑著說:“是啊,我談戀愛了。”
  整個教室鴉雀無聲。
  三秒之後,哀嚎遍野,“是哪個小妖精拐走了我們班寵!”
  “竟然連班寵都有對象了!”
  陸知非敏銳地捕捉到重點,“班寵是幾個意思?”
  同學們再次安靜如鶏。
  陸知非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們班有一個微信群,叫關愛班寵健康成長委員會。一個班總共21個人,群裏有20個。
  這時老師打破了沈默,“能不能跟我們說說,對象哪個系的啊?”
  八卦是人類共有的財富,老師也想分一杯羹。然而陸知非可不想坦白得那麼徹底,微笑著搖搖頭,讓一幹八卦黨爲此神傷。
  唯一知道內情的馬晏晏爲此覺得又幸福又痛苦,覺得自己不把八卦分享出來簡直是一種罪惡,但是爲了好朋友保守秘密,又讓他覺得自己如同巨人一樣高大。
  沒過一天,陸知非已經名草有主的消息不脛而走。這可是他們美院少有的能跟隔壁電影學院那幫俊男美女爭鋒的人物啊,他都有對象了,怎麼能讓人不著急不好奇?
  大家都在猜,都在看,也不乏有人想到了妖怪書齋。不過很快就有人在路過時發現,書齋關門了。門上貼著一幅大紅對聯。
  上聯:有事兒滾,牛鬼蛇神莫要來。
  下聯:沒事兒來,喝杯水酒也無妨。
  橫批:東家有喜。
  這對聯跟妖怪書齋這名字一樣,有趣又新奇。而且看那龍飛鳳舞的字,張揚至極,倒是很合年輕人的胃口。
  不時有人停下來看,偶爾還能聽到從書齋裏傳來的歡笑聲,熱鬧得很。有人忍不住湊在門縫裏往裏看,但隱隱綽綽的人影很模糊,也看不仔細,可裏面的聲音和若有似無的香氣,實在叫人很神往。
  看不見、摸不著,那就更加想一探究竟了。
  後退一步,恰好擡頭看見匾額上那四個描金大字——妖怪書齋,沒來由的,就感覺到一絲玄妙氣息來。
  然而外面的一切絲毫幹擾不到書齋裏的妖怪們,笑鬧的笑鬧,準備東西的準備東西,原本雅致安靜的二層小樓充滿了喧鬧妖氣,虧得書齋外有結界,才沒有散溢出去。
  “那、那個架子,就放那兒!”
  “誰在偷吃?!”
  “這小池塘也太礙事了吧,要不先填了吧?”
  “填啥,我瞧著就挺好的,說不定還能泡溫泉呢!”
  七嘴八舌,妖聲鼎沸。
  這狀況,直到書齋後面的那扇小紅木門開啓,才得以緩解。
  陸知非穿過花廳,站在小院前的回廊上,跟一大群妖怪面面相覷。
  左手邊的樹上,兩隻不知品種的又像猴子又像樹懶一樣的動物倒掛在那裏,眨巴眨巴眼睛,手裏拿著不知道哪兒來的果子。
  池塘裏,一個黑不溜秋的龐然大物坐在裏面,匹配得就像坐在一個合身的大澡盆子裏,兩隻腳翹在岸上,水漫了一地。
  還有走廊上、書齋裏、二樓,三隻眼的、長尾巴的、變了身的、沒變身的,妖魔鬼怪齊聚一堂。
  虧得陸知非心理素質過硬,一張臉仍能保持波瀾不驚。
  “人類!”
  “這裏怎麼會有人類!”
  “他哪裏進來的???”
  “這誰啊?瘦瘦小小一隻都不夠吃啊。”
  ……
  商四顯然不在,沈藏是二十四孝好男友,通常都不在,吳羌羌和小喬也不知道跑到了哪裏去。但只要這裏是商四的地盤,就沒人能傷得了陸知非。
  這很好。
  陸知非跨前一步走進院裏,掃了一眼他昨天剛剛打掃好的地面,維持著主人家應有的客氣,說:“各位,遠道而來,玩得開心嗎?”
  “呃,還挺開心的啊。”前方傳來回話,但是陸知非沒看到人。
  他微微蹙眉,左右看了看,才忽然在他腳下看到一個白鬍子小老頭,體型也就比太白太黑大那麼一點點,正吹鬍子瞪眼,“我在這裏呢,人類你看哪裏!”
  “抱歉。”陸知非表示歉意。
  白鬍子小老頭狐疑地瞅著他,“人類,你哪裏來的?這裏可是四爺的地盤,勸你快快離去,這裏可是會吃人的!你居然敢闖進來,簡直膽大包天!”
  小老頭話音落下,躺在澡盆裏的仁兄張開血盆大口配合得嚎了一聲,其他的妖怪們也都虎視眈眈。然而出乎他們的意料,眼前這個小小人類好像一點都沒有被他們嚇到,平靜得像廟裏的佛。
  “多謝提醒,但我還有幾個問題,問完就走。”陸知非不退反進,走前幾步,拎起地上一個被壓扁的紙燈籠,“這是你們弄壞的?”
  “是又怎樣,人類我告訴你你再不走我真的不能保證做出什麼事情來……”旁邊一個長尾巴的,忽然就把自己的尾巴給拔了下來,放在手裏當武器,亮出獠牙瞪著陸知非。
  陸知非淡定地指了指地上,“你的毛掉了一地。”
  尾巴兄:“……”
  “這個很難掃。”陸知非繼續說。
  也許是陸知非的語氣真的太鎮定,表情太一本正經,尾巴兄忽然覺得有些尷尬,撓了撓頭,“那個,我最近正好在換毛……”
  此時陸知非又瞥見旁邊紅柱子上明顯的抓痕,“誰幹的?”
  鴉雀無聲。
  隨即有妖反應過來,“你這個人類真的很奇怪哦!莫名其妙闖到妖怪堆裏來,莫名其妙地問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你很奇怪誒,你都不怕嗎?!”
  “對啊對啊,最正確的反應不應該是——啊!天吶!居然是妖怪,這個世界上居然有妖怪!天吶!好可怕!”
  群妖激動,陸知非不再浪費時間,拿出手機撥通了商四的電話。很快,商四帶著些許浪蕩不羈風流意的聲音就從裏面穿出來,“圓圓想我了?”
  “限你一分鐘內給我回來,否則絕交。”說完,陸知非直接掛斷電話。而電話那頭的商四,一頭霧水,想半天也沒有想出來他哪裏做錯了?
  而等他以最快的速度趕回書齋,看到院子裏的亂象和陸知非冷著的臉,就什麼都明白了。大魔王很生氣,非常生氣,周身的黑霧就像大不列顛的蒸汽。妖怪們面面相覷,很惶恐,非常惶恐。
  不對啊,那人類怎麼把大魔王給招回來了?
  然而這時大魔王一聲怒吼,把所有妖怪的小心思都給震飛了,“鹿、十!你給我滾出來!”
  沒人應答,但是一陣悠揚的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鈴聲從二樓飄來,“來啊~造作啊~反正有,大把時光~~~啊~癢~~~”
  這可真是,別具一格的回答。陸知非想,這是一位真的勇士。
  只見下一秒,商四就已經出現在二樓走廊裏,砰砰幾聲,陸知非都沒看清楚上面發生了什麼,商四就已經拎著一個人回來了。
  那人鼻青臉腫的,看起來像已經被揍死了,可看到陸知非,又忽然詐屍跟他打了個招呼,“嗨。”
  阿彌陀佛。
  最後商四當然是把所有妖怪都交給陸知非發落,以討他歡心。只有那個鹿十,被嚴禁進入陸知非百米範圍之內,按照商四的話來說,圓圓純潔的內心,是不可以被汙染的。
  半個小時後,整個書齋已經變成了一個大型勞改所,所有妖怪都動起來,掃地的掃地,掛燈籠的掛燈籠,洗菜的洗菜。
  可怕的典獄長還在後面催,他有著鐵面無私的精神和一雙極其毒辣的眼睛,能看穿世間一切虛妄。
  “不要藏了,把洗壞的鶏蛋交出來。”
  “你的爪子好像很鋒利,去殺魚。”
  “你在幹嘛?這個糖,你現在不能吃。”
  ……
  今天就是南英的生日了,接到請柬的妖怪們大多都已如約而至。生日會的地點就定在書齋,有商四在,即使那麼多妖怪聚集,也能保證不出問題。
  很快吳羌羌回來了,她帶來了燒烤攤的禦廚和他的專業廚具。妖怪食量大,陸知非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而且商四這個小氣的,也不可能讓陸知非做菜給那麼多妖怪吃。
  晚上七點,星君帶著南英和虞涯如約而至,還有沒來的客人也都陸續趕到。一盞盞燈籠亮起來,沈寂過百年的書齋,終於又開啓了新時代第一場群妖宴。

第65章 群妖宴

  明月高懸,漆黑夜紗遮住星辰。
  快來啊,快來啊,這裏有美酒佳肴,這裏有妖氣繚繞。
  脫去你的外殼,盡顯露出原形,大的小的,醜陋的美艶的,兇惡的善良的,都來者不拒。
  因爲這裏有個大魔王啊,你打也打不過他呀,壞也壞不過他。
  你只管吃呀喝呀,只小心別被他揍成豬頭。
  “來呀~來呀~有朋自遠方來~”太白太黑互相勾著對方的臂彎,空著的手各拿著一把小摺扇揮舞,在二樓的護欄上扭啊扭,稚嫩的嗓音唱著不知什麼奇怪的腔調,“吃呀~喝呀~管他山崩地也裂,我自仰天長笑去~~去呀去呀~去逛那怡紅院~~南邊的公子北邊的嬌娘~~妙哉哩個妙哉~~~~~”
  流蘇晃蕩,銅鈴聲響,燒烤的煙霧升起,籠了那欲遮還羞的明月。
  打東邊,來了個穿白色風衣的俊俏公子,一身清貴笑容迷人。但是漂亮的姑娘們要小心,他的指甲跟他的手術刀一樣快。
  打西邊,又來了個踩著高跟鞋的美嬌娘,舉手投足間儘是風情,當然也能隨手灑下一場傾盆大雨送你回姑蘇老家。
  最讓人又愛又討厭的當然是東北來的款爺,帶著八個小弟擡著兩大箱賀禮,一個一個震動,聲勢浩大。  不過再大的款爺見了商四也得蔫巴,“快快快!把東西放下!”
  隨後九個人一溜排開,中間的款爺光頭鋥亮,“四爺爺好久不見啊。”
  說完,款爺又細心地看到商四身邊坐著的陸知非,目光在他眉心的朱砂痣上掠過,隨即恭恭敬敬地喊了聲,“四姑奶奶好。”
  款爺是個細心人,叫奶奶不如叫爺爺好聽,不如叫姑奶奶,反正一切輩分在商四這個老不死面前就如同一個屁。
  陸知非正在倒酒的手一僵,商四笑得歪倒在他身上。
  樓上跳舞的兩個小胖子看到主人那麼開心,也樂呵呵地跳起了海帶舞,“姑奶奶呀~姑奶奶~”
  回廊上,漢代的小案幾一溜排開,南英、虞涯、星君、小喬等等,還有遠道而來的各個大妖們,有人憋著笑,有人已經笑了來。
  小喬拿起面前的碟子放在崇明面前,推了推眼鏡,月光下那是清冷的小少爺範兒,“來,給你四姑奶奶送去。”
  可陸知非又不是尋常人,作爲這裏唯一的純種人類,他必須爲人類代言。
  陸知非放下酒壺,“你遲到了,罰酒。”
  頓時院子裏群妖亢奮,“罰酒!罰酒!”
  都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商四待久了,陸知非的氣勢節節攀升,說出來的話愈發有分量。再一瞧,那清冷的臉上眉心一點朱砂痣,清澈烏黑的眸子掃你一眼,小心肝登時一顫。
  好看。
  好看。
  真好看。
  然而大魔王慵懶肆意地靠在這尊玉佛身上,大手攬著人家的腰,眼珠子一瞪,“統統罰酒!”
  旁邊還頂著一對熊貓眼的鹿十頓時起哄,“喝啊喝啊,造起來!”
  真熊貓糖寶隔著一個座位吃著新鮮的竹子,吃得肚皮朝天,擡起兩隻腳來,“造起來!”
  此時的小水池已經變成了一個大酒池,商四和星君貢獻了不知道多少的藏酒全倒在這水池裏,喝了半天也不見水位降下去多少。
  酒氣和燒烤的香氣混在一起,熏得太白太黑還沒喝就醉了。扭著小胖腰一個不慎從欄桿上跌下來,砰砰兩聲砸在先前拿水池當澡盆的那個大妖怪肚子上。
  這肚子軟得很,還有彈性,兩個小胖子非但沒摔傷,還開心得在上面蹦了起來。你一唱,我一和,好不樂呵。
  “我說這月兒呀!”
  “你真美!”
  “最美也比不過呀!”
  “小陸陸!”
  “咿呀咿呀餵~”
  “小陸陸!”
  那廂商四圈著陸知非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笑問:“小陸陸是誰的呀?”
  太白太黑拉著小手兒轉了個圈,腦海中響起海浪的聲音,“是太白太黑的呀!”
  “好大的膽子,竟然覬覦你們四姑奶奶!”商四劍眉挑起,卻不是真怒。
  可今兒個太白太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醉了,竟然敢跟商四叫板,扭著屁股跟商四做鬼臉,引得妖怪們一片大笑。
  “這兩個小胖子真是越來越可愛了。”美艶的女人咯咯笑,陸知非看過去,就見她朝自己眨了眨眼睛,眼神裏像藏著小鈎子。
  商四說過,這是個蛇妖,名喚水月。
  坐在蛇妖旁的是個醫生,北京本地妖,本體是株白藤,所以他的人類名字就叫白藤。
  吳羌羌跟白藤是可以一起泡吧的兄弟,但是她單方面討厭水月。原因無他,水月老是調戲吳羌羌,見一次調戲她一次。
  所以今天吳羌羌坐得離水月遠遠的,隔空叫板,“可愛也不關你啥事兒啊,你個奔波兒霸!”
  奔波兒霸是吳羌羌給水月起的愛稱,因爲水月胸大。
  水月則每次都用魅惑勾人的嗓音喊她“小鶏妹妹”,這仇可大了。
  不過今天水月跟吳羌羌中間還坐著個小喬,看見唇紅齒白的小少年,水月覺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喲,這是誰家的小少爺啊?長得這麼俊。”
  小喬坐得端正,一點兒也不像商四盤坐著那樣放浪形骸,而是標準地端坐著,手裏拿著小酒杯小啜,一身貴氣渾然天成。
  如此良宵美景,俊俏公子,跟幅畫似的。
  可崇明也不是吃素的,雄性的本能讓他在小喬周圍劃出一圈不可侵犯的領地,誰要是敢踏進來半步,他鐵定把人撕碎。
  崇明現在的體型可已經比一般的成年大狼狗還要大,兇猛非常,即使他坐著,看起來都要比身爲主人的小喬高大。也只有在小喬叫他的名字,或輕輕撫摸他頭頂的時候,他才會盤伏在小喬腳邊,顯得溫和無害。
  陸知非遙想第一次見面,崇明還是只可愛的小奶狗,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完全恢復,化成人形。
  水月看看小喬又看看崇明,一陣可惜。這時鹿十拎著酒壺摸過來,找她劃拳。這可是水月的好搭檔,兩人一拍即合,豪邁的酒令隨即響起。
  “淫蕩!淫蕩!誰淫蕩啊你淫蕩!誰淫蕩啊我淫蕩……”
  “粗俗!”吳羌羌表示鄙夷,還是藏藏好,水月一看他,他就頂著一張嘲諷臉念金剛經,可把水月氣著了。
  但十分鐘後,吳羌羌也開心地加入了淫蕩大軍,浪得飛起。
  那廂太白太黑已然坐上了特快專機,騎在一隻烏鴉的身上在小院上空盤旋。無奈的是烏鴉也喝得微醺,飛得時高時低,時而還來個點水而過。
  一不小心墜機了,樹上的妖怪來了個猴子摘胖魚,太白太黑被半空截住。兩妖怪又把手一甩,兩個小胖子像蹦極似地蹦在大妖怪的肚子上。
  英勇跳躍!
  “咻——!”兩個小胖子被吃得鼓起來的肚子一下彈了起來,直彈到商四的桌上,屁股剎車。酒壺搖晃,筷子落地,小胖子還在咯咯地笑。
  商四賞他們一人一個爆栗,這時,被太白太黑兩個英勇跳躍砸了一下的大妖怪捧著肚子打了個飽嗝,吐出來的酒氣凝成一團雲,飄飄悠悠地飛上半空。
  “哎哎哎我來我來!”長尾巴兄急吼吼地沖上去,打了個響指,一團妖火便在他指尖升起。就見他把手一甩,“去!”
  火苗射向雲團,本是拇指那麼大一小團幽火,在觸碰雲團的那一剎那,忽然火光大放,整片雲都燒了起來。
  不過這燒起來也不是真的有明火躥出,那火像是在雲團裏燒,燒得整個雲團紅艶艶的,一如天邊的晚霞或是那翻滾流淌的巖漿。
  “好!”
  “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
  大妖怪被起哄著繼續打嗝,一群妖怪嗨翻天。倒是生日宴的主人公南英,跟虞涯兩個人坐在廊下很安靜,走得近了,才能發現兩人一直在說悄悄話。
  大舅子星君每隔十秒轉頭看一次,也顯得很安靜。
  但眼尖的白藤還是發現了他,端著一盤切好的肉走過去,“這不是星君嗎,心情不好,剪頭髮了?”
  星君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盤子裏切得四四方方幾乎每塊大小都一樣的肉,就覺得煩,“一邊兒去。”
  “別啊。”白藤晃了晃酒壺,“同是天涯淪落人,來喝一杯?”
  “你淪落個屁。”混得人模狗樣的,還城西一把刀呢。
  白藤挑眉,“星君怎麼最近脾氣也整得跟四爺一樣?”
  星君不說話,白藤就自己說:“其實我今天做了手術才過來的,急診送來一個被刀子捅傷的呃,腸子都流了一地……”
  星君臉一黑,就知道跟他坐在一起沒什麼好處,“你能不能不在吃飯的時候講做手術的事?”
  白藤優雅地把肉塞進嘴裏,楞是把燒烤的竹簽用出了刀叉的意思。等他細嚼慢咽地吃完一塊肉,掏出白色的帕子擦擦嘴,微笑說:“不行。”
  “你有病啊!”星君要掀桌了。
  “噓。”白藤伸出手指抵在唇上,“看那邊。”
  那邊是什麼?是商四終於懶洋洋地站起來,看著滿院因爲一團火雲叫嚷的妖怪們,道:“這有什麼,看好了。”
  商四擡手,一隻小羊毫出現在他指間。只見那手指轉動,羊毫筆飛快地在他手中打著旋兒,而後倏然定住。
  商四的威壓在那一刻外放出場,手持羊毫筆肆意揮灑。袍袖舞動間,半空的火雲一如潑墨,被筆桿牽引著,變幻著形狀。
  皎皎月華和火雲交織在一起,素雅與炙熱交相掩映,好不奇異。
  “是字!”有妖怪喊出聲來。
  商四提筆,自然是要寫字。
  何者爲墨?火雲爲墨。
  何者作紙?天幕作紙。
  不過寫的字卻沒什麼特殊寓意,貴在應景。
  虞涯擡頭看著那龍飛鳳舞、火光瀲灩的四個大字,轉頭看向抱著他手臂依偎在他身邊的南英,說:“生日快樂。”
  南英笑著點頭,他剛才忍不住喝了點酒,此刻已經有些微醺,雙頰染著紅暈,愈發依賴地靠著虞涯,跟當年一樣。
  虞涯覺得,南英比那天上的燦爛火雲好看多了。
  而就在這時,商四轉身朝陸知非招了招手,“圓圓,來。”
  如果換在平時,商四又當衆叫他圓圓,陸知非肯定不會聽話。可是今晚的夜色太過撩人,商四站在廊下拿著筆轉過頭來的樣子,在火雲和月光的映照下分外好看,於是陸知非又屈服於美色,乖乖地走了過去。
  商四伸手一攬,就把陸知非帶進懷裏,從背後環抱著他,下巴擱在陸知非可愛的發旋上。他很喜歡這個動作,這樣會顯得他的圓圓小小的,小小的圓圓整個人都被他抱在懷裏。
  可那麼多妖怪在,陸知非再淡定,也是會不好意思的。
  然而他很快就顧不上什麼害羞不害羞了,商四握住了他的手,“看好了。”
  圓潤的指尖在商四的牽引下對著半空輕輕一點,陸知非忍不住凝神去看究竟有什麼玄妙,就見半空的那四個火雲大字忽然散裂開來,像巨大的花散落開花瓣,而那些花瓣,又重新開出新的花火。
  “砰!”
  “砰!”
  ……
  南英開心地看著天上,“是煙花啊。”
  “嗯,煙花,你喜歡嗎?”虞涯替他拉了拉下滑的披風,揉了揉他柔順的頭髮。
  “喜歡啊。”
  “那下次我給你放。”
  “真的?”
  “真的。”
  南英心滿意足了,那邊的商四也心滿意足地低頭親吻著陸知非的發旋,說:“生日快樂給南英,漫天煙火給我的圓圓。”

第66章 狹路相逢

  一場夜宴,賓主盡歡。
  然而當熱鬧漸去,所有人都回去休息的時候,書齋裏緊接著又開始了另一場宴飲。此時已經是淩晨兩點,熱鬧過後的院子看上去有點冷清,可妖氣,卻比剛才群妖在的時候還要濃郁,幾乎要把天上唯一一輪明月都掩了去。
  商四、星君、鹿十、水月,四人或坐或站聚在廊下,其中又隱隱以商四爲首。
  “小九子去哪兒了?姑奶奶我難得來一次,怎麼都不來見駕?”水月趴在案幾上,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歪倒的酒杯。
  商四老神在在地盤坐著,“太平洋裏飄著呢。”
  “我白天回塔裏看過了,柳生已經不在了。”星君切回正題,“他的業障已經被燒乾淨了,一個月前恰好還回清白身,投胎轉世。”
  投胎?也就是說現在柳生可能還在某人肚子裏沒有生出來呢?商四的表情頓時有些怪異,但隨即仔細一想,不對,不可能。
  “柳生還沒找到建木,怎麼可能去投胎?”
  星君正色,“問題就在這裏,很少有人能熬過業火焚燒,大多撐不到最後,就轉投畜牲道或其他。但柳生熬過了所有了所有懲罰,他本來應該清清白白去投胎,可問題是,沒有他過往生門的記錄。”
  水月頓時來了興趣,“而他又已經不在塔裏了,對不對?”
  星君點頭,“我懷疑他去還魂了。”
  “還魂?”鹿十從地上爬起來,“星君你不行啊,塔裏管得都是漏洞,你應該裝個殺毒軟件消消毒。”
  “整個白玉棺都已經被我封了,他還哪兒去?況且我們去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了你的塔,而他的屍體還好好地放在棺裏。”商四道:“查一查他走的那天,都有哪些人死了。或該死的,還活著。”
  “你是說奪舍?”星君蹙眉。
  “除此之外好像沒有別的可能。”商四說著,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桌面,“其實我更好奇,采薇死後究竟去了哪裏?”
  “他沒來我的塔,估計死的時候已經魂飛魄散了。”星君道。
  鹿十咋舌,“嘶……下手這麼狠,你們剛才不是說這個采薇是柳生的師父嗎?”
  “就因爲是徒弟,所以才能出其不意下狠手啊,對不對啊小鹿子?”水月笑得邪異,看得鹿十一個激靈,忙往商四身邊靠了靠,“我只是一隻純潔的鹿而已。”
  商四嫌棄地瞅了他一眼,“坐好。”
  鹿十麻溜地坐直了身子,隨即聽商四又道:“總之,不管他到底有沒有在謀劃什麼,都得先把他找出來。你們都留意一下,不要馬虎大意。幸運的是白玉棺現在在我們手裏,柳生再怎麼樣,也不會亂來。”
  幾人點頭,在正事上大夥還是不含糊的。
  又聊了一會兒,這一局也很快散了。商四慢悠悠地踱回臥室,卻發現陸知非坐在他門檻上睡著了。商四把他抱起來送回房間,跟呼呼大睡的太白太黑放在一起。他就坐在床邊看了好一會兒,才低頭親了親陸知非的臉頰,轉身去睡了。
  第二天的書齋恢復了往日的平靜,除了那個鹿十還在,其餘妖怪都已經回去了。只是留下的這個,也是讓人一言難盡。
  陸知非一早起來看到客廳裏坐著個長頭髮的俊秀青年時,還沒反應過來。青年便朝他微微一笑,笑容親和,自帶聖光。
  直到太白太黑喊破了他的名字,陸知非才知道,原來他就是鹿十。昨天一出場就被商四揍得鼻青臉腫,沒想到竟然長得這麼……有欺騙性。
  “四姑奶奶早啊。”鹿十熱情地跟他打招呼。
  陸知非淡定地飄過去,他覺得鹿十還是不要說話的好。事實證明陸知非的判斷是正確的,短短半天不到,太白太黑已經被他帶得在丟節操的路上一路狂奔。
  可每次陸知非一過去,鹿十就恢復那自帶聖光的樣子,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太白太黑有樣學樣,也跟著,“阿彌陀佛。”
  然後等陸知非一轉身,三隻妖怪又浪得沒邊。
  陸知非忍無可忍,拿著商四得平板打開播放器,勒令他們看完《舞法天女》全集還有《巴拉拉小魔仙》,不看完不許吃飯。
  沒過一個小時,鹿十和太白太黑已經躺在地上如同死屍。
  陸知非再次獲得了勝利,然而還沒平靜多久呢,應該還在睡懶覺的商四忽然帶著一身黑氣從二樓下來,“小喬呢?”
  “說是帶崇明出去散步。”陸知非問:“怎麼了?”
  “他們班主任打電話給我,說他考試不及格。”商四惡狠狠地說著,“還有,開家長會的單子上禮拜就發下來了,我連個影兒都沒見到,肯定被小赤佬偷偷燒了!”
  商四很生氣,這就要出去逮人。
  在地毯上裝死的鹿十卻一個鯉魚打挺抱住了商四的腿,“別啊四爺!你昨天答應帶我去找花木貼的你忘了嗎!帶我一起去啊!”
  “花木貼?這什麼亂七八糟的名字?”商四皺眉。
  “小狐貍啊!”
  “哦。”商四想起來是有那麼回事兒,於是就帶鹿十一起出門。
  鹿十是小狐貍家的鄰居,雖說彼此住的地方隔了一個山頭,但也算近了。鹿十收到請柬下山時,白狐特意叮囑他去看看小狐貍,還給小狐貍捎了點東西過來。
  聽說現在小狐貍跟著沈蒼生在一起,而沈蒼生現在在一家便利店打工,陸知非覺得好奇,就跟他們一起去。陸知非要去,太白太黑就鬧著也要去,得虧吳羌羌不在,否則書齋就是全體出動去看沈蒼生了。
  便利店距離書齋其實幷不是很遠,沈蒼生知道小狐貍口中的四爺爺就是商四,而商四能放小狐貍回到他身邊,他就明白這一關差不多算過了。而且無論他走到哪裏,只要帶著小狐貍,估計就逃不過商四的眼睛。
  所以沈蒼生找工作幷不拘地方,有人要他就去了。便利店的工作雖然枯燥又無聊,但對於初次嘗試的沈蒼生來說,卻是個不錯的地方。
  老闆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大爺,原本是自己看店的,不過現在身子骨不利索了,所以才雇了沈蒼生。重要的是他不嫌棄沈蒼生肢體僵硬,而且允許沈蒼生帶著小狐貍住在儲物間裏,前提是沈蒼生得一個人把店裏的活全幹了。
  因爲老闆也沒有餘錢雇第二個員工。
  這一天沈蒼生跟往常一樣將貨櫃上的東西碼放整齊,檢查生産日期、拿鶏毛撣子撣去灰塵,然後拖地、開店,煮上關東煮和包子,站在收銀臺後等待顧客光臨。
  這具身體是他爲了工作新做的,肢體還不夠靈活,所以爲了避免引起別人的懷疑,他通常都站在收銀臺後,一站就是好半天。
  反正客人一直都很少。
  可今天有點不一樣。
  上午十點左右,這個時段店裏一般都沒什麼客人,所以沈蒼生會看一會兒人類的書。然而他剛翻了幾頁,餘光就瞥見便利店的玻璃墻外站了一排人。
  四目相對,鹿十用手肘戳了戳商四,“那就是沈蒼生?”
  “是啊。”商四回答得懶洋洋的。
  “你不是說他跟瞿先生長得一樣嗎?”
  “去高麗整容了唄。”
  “高麗不是賣人參的嗎?”鹿十表示驚訝。
  商四斜眼看他,“到底是我睡了一百年還是你睡了一百年,你怎麼比我還落伍?”
  “我在山裏看門好嗎?”鹿十說起這個就淚流滿面,“你們都在大城市裏吃好喝好,就我在山裏看門,連網絡都通了沒幾年好嗎?一到颳風下雨信號就差得連泡泡堂都玩不了。老版的《還珠格格》我都還沒看完呢,新版都已經過時了,能怪我嗎?”
  “你不能買碟嗎?”
  “誒,對哦。”
  陸知非看著兀自聊起來的兩人,問:“你們爲什麼不進去說?”
  爲什麼一定要站在玻璃墻外面?沈蒼生已經盯著這邊看很久了好嗎?連太白太黑都已經進去了。
  等等,太白太黑什麼時候進去的?
  收銀臺上,太白太黑蹲在關東煮的邊上,看著汩汩的湯水和一串串丸子,看得很專心。
  “這個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哦。”兩個小胖子異口同聲地說了一句,然後轉頭看沈蒼生。
  沈蒼生看著他們,不爲所動。兩個小胖子只好默默地繼續看丸子,過了一會兒,又異口同聲地說:“陸陸說煮久了就不好吃了哦,要趕快吃掉。”
  繼續轉頭看沈蒼生,沈蒼生說:“一根五塊。”
  “一根五塊,你逗我呢?”商四走進來。
  沈蒼生好像完全沒看出來他是誰似的,重複著,“一根五塊。”
  陸知非看看他,又看看沈蒼生,問:“我買一串牛肉丸子,多少錢?”
  “三塊。”沈蒼生答。
  商四挑眉,微笑,“你信不信我把這破店一起買下來?”
  “我信。”沈蒼生知道商四有錢。
  商四竟無言以對,這時陸知非已經掏了三個硬幣出來買下一串牛肉丸子,然後把籤子拔了剩下丸子放在一次性紙杯裏遞給商四,“切一下,切得碎一點。”
  “嗯啊嗯啊,要一小塊一小塊的!”太白太黑仰著頭張著小嘴,跟商四比劃。
  商四瞪著他倆,“老子的法力是用來給你們切丸子的嗎!”
  兩個小胖子頓時癟起嘴,滿臉委屈地拉著陸知非的袖口。陸知非揉揉他們的腦袋,轉頭看商四,“你切一下怎麼了?”
  商四好生氣哦,可是還要對他的圓圓保持微笑。
  沈蒼生看著這一家四口,完全不理解他們到底是來幹嘛的。旁邊那人倒是個眼生的,沈蒼生看了他一眼,發現他也在看自己。
  “花木貼呢?”鹿十問。
  沈蒼生一怔,楞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小狐貍,“在遛狗。”
  “遛狗?”鹿十詫異,一隻狐貍去遛狗?
  而此刻他們都不知道的是,遛狗的小狐貍,跟騎狗的少年,恰好在一個小巷子裏狹路相逢。
  梳著丸子頭的小姑娘,帶著八條品種不一的狗氣勢洶洶。
  唇紅齒白的清貴小少爺,坐在如同遠古巨獸般的大狼狗背上威風凜凜。
  你瞧著我,我瞧著你,互相看對方都不是很順眼。
  “餵,你別擋路啊!”花木貼仰頭看著比她還高的狼狗,絲毫不懼。
  小喬倒是從她身上聞到妖氣,他是捉妖師,對妖氣再敏感不過。狐貍的氣味是很容易分辨的,不過很少有狐貍會混到這副慘樣,髒兮兮的裙子,髒兮兮的狗,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從哪個垃圾堆裏跑出來的。
  哦不對,確實是從垃圾堆來的。小喬看著花木貼右手旁那只大狗嘴裏叼著的袋子,很確定裏面裝著的是一大堆塑料瓶。
  “我跟你說話呢,你聽見沒有啊?”花木貼蹙著秀眉問,但實際上她也挺怕的,妖怪的本能讓她感受到捉妖師身上傳來的危險氣息,但她還太小,幷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小喬下巴微擡,凜然氣勢自然擴散,“是你擋我路了。”
  花木貼有些急了,指著他說:“你欺負人,你的狗那麼大呢!”
  然而她話音剛落,崇明見她竟敢拿手指著小喬,頓時一聲低吼。花木貼的狗狗們頓時一個個嚇得趴在地上,嗚嗚地叫。
  花木貼這下可生氣了,回頭瞪小喬,卻見小喬的袖口中掉出一張黃符,兩指夾住,電射而出,“去!”
  黃符射向墻角某個陰影處,符上紅字光芒閃爍間,陰影潰散。一陣吱吱亂叫聲中,下水道口傳出一股惡臭。
  小喬蹙眉,又一道符飛出徹底封住那口子,而後瞟了一眼花木貼,“如果不想你的狗被盯上,就別這麼招搖過市。”
  最低等的小妖怪們靈智低下,即使過了千百年,也還是保留著進食血肉的習慣。一般而言,他們對人類沒什麼威脅性,除非是大族群聚集,才有可能造成危害。可對於流浪狗來說,還是避開爲好。
  畢竟一條流浪狗的死亡,卑微得掀不起任何波瀾。
  花木貼這才明白小喬幫了他一把,小狐貍敢愛敢恨,拍拍小胸脯,“你幫了我,說吧,我要怎麼謝你?”
  “不稀罕。”小喬實話實說。
  “瞧不起人是不是?我告訴你哦,你別看我這樣,你想要什麼儘管說,我四爺爺可厲害了!”

第67章 四爺爺好

  四爺爺不知道小狐貍又在扯他的大旗,這會兒正跟顧陸知非坐在店外的一條長椅上,慢悠悠地說著話。街角是一家大型的連鎖超市,人來人往,繁華熱鬧,隔了一定的距離,仿佛還能感受到那股歡樂氣息。
  超市外還有個很大很大的廣告牌,上面掛著瞿棲的大海報,手捧鮮花的青年依舊清俊優雅。
  陸知非聽馬晏晏說瞿棲最近接了檔真人秀節目,男神開始接地氣,最近過得應該還不錯。
  忽然,一副墨鏡遮住視綫,瞿棲的身影頓時變得模糊起來。商四彈了彈他的額頭,說:“不要盯著別的男人看。”
  陸知非想說那是瞿棲,不能代表什麼,就聽商四又搖頭說:“不管是木偶、人類、妖怪,還是一條狗,都不行。”
  大魔王吃醋,不分三道六界。
  陸知非推了推墨鏡,不置可否。鹿十還在店裏跟沈蒼生說有關於花木貼的事,她娘給她捎了些衣服帶過來,但剛才陸知非看了一眼,實在不是適合21世紀的小姑娘穿的衣服。
  過了大約一刻鍾,快到吃午飯的點兒,花木貼終於帶著一大群狗風風火火地回來了。商四看見小姑娘渾身髒兮兮地就忍不住挑眉,再看她拖著那一大袋子垃圾,平靜的眸子裏醞釀著風暴。
  “四爺爺!”花木貼看到商四倒是很開心,直朝他撲過去。
  商四趕緊抓住她後衣領,把她提起來放到長椅上,上上下下打量一眼,“我上次給你的錢呢?不是讓你去買衣服買吃的了嗎?”
  “都拿去買狗糧啦!”花木貼很誠實,然後向商四攤開掌心,“已經沒有啦,四爺爺你再給點不?”
  商四覺得頭疼,如今這些小崽子,沒一個讓人省心的。
  “沈蒼生呢?他不給你錢嗎?”商四問。
  花木貼頓時嚴肅起來,一本正經地告訴商四:“我們要攢錢買房子呢,買了房子才能給木頭娶媳婦兒。”
  說著,花木貼註意到旁邊的陸知非,問:“四爺爺這是誰啊?”
  商四得意,“這是我媳婦兒,問好。”
  “媳婦兒好。”花木貼依葫蘆畫瓢兒。
  商四一巴掌拍在她腦袋瓜子上,“你喊誰媳婦兒呢?”
  花木貼捂著頭,嘟起嘴,“不是四爺爺你說的嗎?”
  “我叫陸知非。”陸知非趕緊把小姑娘拉到自己身邊,免得再被商四的毒氣傳染,又給他蹦出個“四姑奶奶”這樣的稱呼來。隨即他又帶著小姑娘去洗手洗臉,留下商四跟一大群狗面面相覷。
  “汪!汪!”
  “閉嘴!”
  那廂鹿十看到小姑娘回來,激動不已,“花木貼啊!我可算找著你了!”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小狐貍再怎麼堅強,到底還是個小姑娘,聽鹿十提起她娘,提起山裏的情形,頓時有點想家了。
  鹿十看她混得這副髒兮兮的樣子,也覺得心疼,“你不如跟我回去得了,在山裏有什麼不好的,通了網絡,就跟外面一樣。”
  不過小姑娘傷感傷感也就罷了,聽到鹿十說要帶她回去,一顆小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不回去不回去,木頭還沒娶媳婦兒呢!”
  說著,小姑娘站到她的小紅塑料椅上,擺了個pose,“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講義氣!講信用!”
  話音落下,店外一群狗汪汪亂叫,極其捧場。
  “看吧。”花木貼擡起下巴,對鹿十咧嘴笑:“早晚有一天我會混出個大——名堂來!混得風生水起!”
  鹿十忍不住給她鼓掌,不愧是他們那旮旯出來的人,有誌氣!
  然而商四上去就是一盆冷水,“在此之前,我覺得你還是去念個書比較好。”
  太白太黑一邊吃著商四切好的丸子,一邊忙不疊點頭,“念書好,念書好……”
  “可是,上學要交學費呀。”花木貼眨巴眨巴眼睛,盯著商四。
  “我給你出。”商四無奈,這小丫頭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要存錢給沈蒼生娶媳婦,對著商四卻只會伸手要錢。
  “可我是黑戶呀。”花木貼繼續朝著商四眨巴眨巴眼。
  商四已經沒脾氣了,“我給你辦,這總行了吧?”
  小姑娘一頭撲進商四懷裏,然後擡起頭來,“我就知道四爺爺最好了!那我去上學了,我的狗狗怎麼辦呀?四爺爺你說怎麼辦呀?”
  “你四爺爺現在覺得還是讓你去跟你的狗自生自滅比較好。”商四揪著她腦袋上的丸子。
  “四爺爺我最最最最愛你啦!”
  “可是我不愛你呀。”
  商四的壞脾氣又上來了,可花木貼又不是一般的小孩兒,抱住商四的大腿不放。四爺爺長,四爺爺短,最後還是討了商四好幾袋狗糧的錢。
  然而商四剛把錢放進花木貼攤開的掌心裏,旁邊就又湊過來一雙手。商四擡眼,就見鹿十腆著臉笑瞇瞇地喊:“四爺爺~”
  “滾,我沒你這麼大的孫子。”商四瞪了他一眼,隨即就把錢包給了陸知非。隨即雙手一攤,“好了,以後我的錢包不歸我管。”
  陸知非先是一怔,隨即笑了笑,從容地把錢包收起來。從陸知非那兒討錢,顯然比從商四那兒討錢更難,鹿十想起先前在書齋的遭遇,明智地選擇了閉嘴。
  下午陸知非有課,商四就先開車送他去學校,然後去把小喬逮了回來。上次夜巡的時候商四又加固了一遍大陣,除非小喬離開北京,否則就絕逃不出商四的五指山。
  於是當陸知非放學回到書齋的時候,就看到小喬又跪坐在廊下抄書,而商四正戴著副平光眼鏡在上網。一會兒笑,一會兒皺眉,不知道在研究什麼。
  陸知非走過去,就見電腦屏幕上一行醒目的紅色加粗標題——《論高一新來的那個轉校生是黑社會的可能性》
  黑社會?陸知非疑惑著,繼續往下看,就見一條條回帖這樣寫道:
  落葉知秋:肯定是,我那天看他爸送他來上學了,揚言有誰欺負他就要砍了誰,太嚇人了!
  杠把子:可是他爸據說好像很帥!
  愛與和平的小鬥士:是很帥啊!長得超級高!門口老大爺作證!
  牛逼戰鬥機:你們能不能不要這麼膚淺?多關心點政治時事不好嗎?
  你媽喊你回去搓麻將:上面的去做你的三年高考五年模擬吧!
  阿裏轟轟:帥怎麼了,這叫老天爺賞飯吃。
  牛不知:不要說了,高二那個傻逼校草上次在樓頂撩妹被抓了!他爲什麼要去撩教導主任的女兒,他晃一晃腦袋裏面是不是還有海浪的聲音?
  脫毛鶏:校草一定是外賣吃多了,他們班每周六晚自習都要訂奶茶,上次他拎著兩大袋奶茶碰到校長,校長問他手裏拿的是啥,他還理直氣壯地說是外賣,揚長而去,把校長都整懵了。我敬他是條漢子!
  知了知了:現在的校草不是已經改成黑社會老大的兒子了嗎?我覺得如果他爸真那麼叼,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帶領整個年級一起訂奶茶了,我支持他。上次我還看到有個紅頭髮的女人送他來上學,你們都不知道那個紅頭髮也超刁的!
  俺呵呵呵:插個樓插個樓!據說這次端午學校只放一天,慘無人道!滅絕人性!我們學生也是有人權的!所以現在我們準備發起聯名抗議,明天晚自習從高一開始傳簽名書,有膽兒的都簽上名字啊各位!整好了周一給校長送賀卡!
  十八桐人:我上次碰到教導主任在跟新校草說話,你們那是沒看到,新校草雖然成績好像不咋地,但是全程氣場碾壓啊……
  愛誰誰:主任他女兒是不是跟新校草在一個班?據說前幾天高二的傻逼校草約新校草在科技樓說話。
  帥牙牙:哦~科技樓啊,科技樓是個好地方。
  ……
  陸知非沈默了半晌,問:“你在逛什麼?”
  “他們學校貼吧。”商四推了推眼鏡,感嘆道:“小喬同學的學校生活很豐富嘛。”
  “他們學校可能作業比較少。”陸知非一針見血。
  “你覺得……我像黑社會嗎?”商四忽然問。
  陸知非仔細看他,今天的商四戴著副很復古的老學究眼鏡,襯得他臉部綫條都柔和許多,看起來溫和無害,“你不像,黑社會沒你厲害。”
  “知我者,圓圓也。”商四牽起他的手,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
  商四打定主意要去參加小喬的家長會,那幫小崽子居然說他是黑社會,真是太沒眼光了。還有小喬,如果瞿清衡知道他學生考試沒及格,一定能氣得從棺材裏跳出來。
  然而沒等商四去學校,書齋就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你是……”陸知非看著面前分外眼熟的少年,忽然想起來商四沒提起過他的名字。
  少年臉上帶著明顯的焦急,他緊了緊手裏提著的大籃子,問:“四爺在家嗎?我有事找他。”
  此時商四恰好出門去了,陸知非就先請他進去,“他不在,你如果有急事的話,我可以幫你打個電話。”
  “麻煩你了。”少年還維持著禮貌,可眼底的擔憂卻像化不開的陰霾,他又問:“那小喬在嗎?”
  “誰叫我?”小喬恰好端著咖啡從廚房出來,看到來人,頓住,“學習委員?”
  與此同時,一聲嘹亮的哭聲從少年提著的籃子裏傳出,兩隻小手胡亂扒拉開籃子上蓋著的藍色印花布,露出嬰兒漲紅的臉。

第68章 雙生(一)

  學習委員叫林千風,這個學習委員跟其他的學習委員都不一樣,因爲他可以見鬼。
  陸知非給林千風倒了一杯熱茶,林千風低頭說了聲謝謝,坐在沙發上的身體仍有些緊綳,眸中晦暗莫名。小喬端著咖啡端坐在他對面,一邊慢悠悠地往杯子裏加了一顆奶球,一邊問:“說吧,來書齋有什麼事?”
  林千風感受著茶杯上的溫暖,以及書齋裏的安逸氛圍,在心裏長舒了一口氣,道:“我有事想請你們幫忙。”
  “三好學生也有要請人幫忙的事嗎?”小喬瞥了眼林千風緊握著杯子的發白的指尖,輕笑道:“要是一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我可沒興趣聽。”
  林千風抿著嘴頓了頓,嗓音有些沙啞,“這件事情除了書齋,我想不出還有哪裏可以幫我。四爺上次來找我的時候說過的,如果我有難,可以來書齋找他。”
  小喬不予置評,捏著小銀勺攪拌著咖啡的樣子還如一個貴少爺。正在旁邊研究怎麼給孩子換尿不濕的陸知非擡起頭來,對林千風說道:“你別聽他的,有什麼事你儘管說。”
  林千風就是上次在咖啡館給他們戲票子的那個人,商四故友的後人。
  聽到陸知非這麼說,林千風稍稍放下心來,隨即站起來從陸知非手裏把尿不濕拿過去,“我來吧。”
  於是陸知非稍稍退開,看林千風動作嫻熟地給兩個孩子換著尿布。沒錯,是兩個孩子,林千風提著的那個大籃子裏,是一對雙胞胎。
  “這是我小叔叔家的兒子。”林千風解釋著,“我從他們家偷出來的。”
  偷?陸知非訝然,但林千風看起來絕不是那種偷別人家小孩兒的人,況且他自己就還是個半大少年。
  “這還有點意思。”小喬放下咖啡杯,擡手示意,“說來聽聽。”
  林千風也不在意小喬什麼態度,沈聲道:“你們也知道,我可以見鬼。林家祖上是個捉鬼天師,而且我們家的陰陽眼是可以遺傳的,不過隨著時間推移這種遺傳越來越薄弱,到現在,我們家只有我跟我小叔叔繼承到了一點。而現在又多了一個。”
  聞言,陸知非看向兩個長得一模一樣,連胖瘦都近乎相同的奶娃娃,“你是說,這對雙胞胎裏面有一個繼承了陰陽眼,另外一個是普通人?”
  林千風點點頭,“林家有一條祖訓,若遇雙胎,二者取其一。也就是說,如果後代子孫中如果有人生了雙胞胎,就是不吉利,一定要把其中一個送走。我原本以爲這只是老一輩的迷信,現在已經是新時代,家裏也只剩下了幾個人,沒那麼多講究,所以半年前他們出生的時候我也沒在意,直到……”
  說著,林千風掀開了其中一個孩子的衣領,露出白嫩胸膛上的一個小紅點,“我看到了這個傷口。”
  傷口?陸知非仔細看去,那就是一個芝麻大一點的小紅點,如果林千風不說破,陸知非或許只會把它當成是一顆痣,或是蚊蟲叮咬的痕跡。小喬卻是一眼看出了端倪,“這位置,有人在取他的心頭血?”
  “沒錯,而且下手的人就是我叔叔。”林千風說著,臉上露出一絲陰鬱,而且語氣格外篤定,“他是想殺了他。”
  一個父親要殺死自己的親生兒子?一股荒誕之感頓時在陸知非心裏油然而生,他隨即拉開另一個孩子的衣服檢查,卻沒有發現任何傷口。
  也就是說,如遇雙胎,二者取其一。過去那麼多年,林家仍然有人在遵循這個古訓,甚至,他的手段更絕,這太可怕了。
  一個細微的普通人根本無法分辨的傷口,必定是用特殊手段造成的,或許連現代醫學都檢測不出來。如果不是林千風把孩子偷出來,那他是不是就悄無聲息地被……
  等等,陸知非忽然想到另外一個問題,“這兩個,到底哪一個能見鬼?”
  “沒有受傷的那一個。”林千風把孩子的衣服重新遮好,兩個孩子還完全不懂外界發生的事情,他們只能模糊地感覺到眼前這個人很熟悉,於是爭相抓著林千風的手指,瞪著小腿,張著還沒長牙的嘴咿呀咿呀地笑。
  林千風看著他們的時候是溫和的,眼裏流露著完全超出年齡範圍的沈重,“我想把他們暫時放在書齋,叔叔是他們的爸爸,甚至我的監護權都在他手裏,我沒有辦法,沒有人會相信我,學校、警局,無論哪裏,說出去他們只會認爲我瘋了……”
  “那就留下來。”小喬說。
  話音落下,林千風霍然擡頭看著小喬,好像第一次認識他一樣。就連陸知非也感到一些驚訝,雖然他知道小喬心地其實是善良的,可畢竟是張刀子嘴,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說話?
  小喬將他們的驚訝盡收眼底,推了推鼻梁上的金邊眼鏡,嘴角勾笑,“麻煩事兒,留給商四去扛,他不是很空嗎?”
  還有空去參加家長會呢。
  “哦,是嗎。”然而大魔王的聲音就在他身後響起,一隻大手蓋在小喬頭上,猶如泰山壓頂。小喬一個激靈,僵硬地轉過頭,就見商四的臉忽然出現在他身側,笑得可怕,“我要有空,就先宰了你個小赤佬。”
  小喬:“……”
  進了書齋之後人品極速下降,這運氣,如果換作是在當年的十裏洋場,小喬覺得自己一定活不過三天。
  “四爺。”林千風趕緊站起來問好。
  商四擺擺手,繞過沙發走過去,彎腰看著兩個胖娃娃,伸出手指逗了逗,然後說:“留著吧,算我還他當年一個人情,只是有一件事我得跟你確認。”
  “什麼事?”林千風忙問。
  商四動了動被胖娃娃抱著的手指,問:“你對你們那條祖訓的事,知道多少?”
  林千風不敢有所隱瞞,“這是我爺爺臨終前跟我說的,他說如果日後林家出了雙胞胎,而其中有一個能見鬼的話,最好分開養。這裏面……難道還有什麼隱秘嗎?”
  商四搖搖頭,“你爺爺既然沒有告訴你,那我也不方便多說。我問你,你們這一代誰掌鏡?”
  “我。”林千風回道:“爺爺說我們行鬼道,陰德有虧,所以人丁一直不興旺。我爸媽都是普通人,不跟我們住一起,家裏就剩我和我叔叔他們夫妻兩個,我叔叔雖然也能見鬼,但他只能模糊感應,所以爺爺最後把鏡子給了我。”
  話音落下,林千風的手機忽然響了,他拿出來一看,臉色驟變,“是我叔叔,他一定已經發現孩子不見了。”
  商四抽一張紙巾擦了擦被胖娃娃咬得都是口水的手指,在沙發上坐下,“開免提。”
  林千風定了定神,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開了免提。電話接通的剎那,一個帶著焦急的中年男人的聲音從電話裏傳出來,“千風!孩子、孩子在你那裏對不對?我求求你快把孩子還給我吧,你嬸嬸都快急哭了!”
  一聽到這話,林千風的臉部綫條頓時緊綳起來,他剛要說話,商四卻示意他再等等。
  林千風便只好按捺下來,男人沒有聽見他的聲音,聲音愈發急促,“千風、千風你說話啊,你把孩子還回來好不好,那可是我的親生兒子啊,我怎麼會害他們呢?我求求你把他們還回來吧好不好?叔叔照顧你那麼多年,可從來沒有虧待過你啊,叔叔怎麼會做那種傷天害理的事情呢,你嬸嬸身體也不好,這麼多年了,好不容易才有了孩子,你快把孩子還給她吧,好不好……”
  男人的聲音已然帶上了一絲懇求,如果不是先聽林千風說了雙胞胎的事情,恐怕誰都會被這個可憐的父親打動。
  林千風深吸一口氣,眼裏滿是複雜神色。商四看了他一眼,手指在茶幾上輕敲,林千風會意,開口說道:“叔叔,那我問你,你爲什麼要取弟弟的心頭血?我在你書房裏發現的那些東西,你又要怎麼解釋?”
  男人聽見林千風的聲音,明顯松了口氣,“千風,你還小,有些事情不懂。你相信叔叔,虎毒還不食子呢,你先帶孩子回來,關於那些事我會好好跟你解釋的,好不好?”
  “我想現在就聽你解釋。”林千風堅持。
  “好好好。”男人無可奈何,“取心頭血是我想給你弟弟做個命牌,我是想保護他。你也知道這兄弟倆,哥哥能見鬼,他還是個孩子,說不定哪天引了鬼怪來自己都不知道。弟弟看不見,如果因此受了傷怎麼辦?”
  陸知非聽著,這說辭好像挺合情合理,然而林千風的反應卻格外激烈。他全身緊綳著,一張還稍顯稚嫩的臉被怒意掩蓋,“你騙人!”
  短短三個字,像爆裂的音符,抒發著少年難以紓解的憤怒。他一刻也不想再聽下去,直接掛了電話,然而嘟嘟的忙音很快挽回了他的理智。憤怒過後只剩蒼白,他喘了口氣,握緊的雙手好似都無處安放。
  然而一聲輕笑就像一根細小的羽毛鑽入他的耳朵,“這就生氣了?”
  是小喬,林千風回過頭去盯著他,卻抿著嘴不說話。陸知非有心安慰他一句,商四卻接了小喬的話茬,說道:“小喬說的沒錯,如果這就生氣了,你對上你叔叔,一點勝算都沒有。”
  聞言,陸知非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林千風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那該怎麼辦?”
  “你叔叔既然對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下得了手,肯定是個心狠的。而你不過是他的侄子而已,你又恰好擋了他的路。”小喬饒有興致,“相信我,只要你的監護權還在他手上一天,他就有千百種方法可以弄死你,還能讓人覺得你死有餘辜。”
  “我不怕。”林千風沈聲。
  小喬無所謂地聳聳肩,“你可以不怕,但如果你叔叔是個聰明人,你很快就會發現這個社會上再也沒有你的容身之地,你最後還能擁有的就只有你的——無畏,而已。”
  小喬一句“而已”,說得意味深長。內裏的嘲諷意味就像一根刺,一針見血,而且他說的通常都是事實。
  說完,小喬慢悠悠地站起來,踩著棉拖找崇明去。看他那嘴角掛著笑的樣子,好像對接下來的事情還挺期待。
  商四跟陸知非攤手,孩子長歪了可不怪他,他接手的時候就歪了呀。
  陸知非不予置評,轉頭看向林千風,“總之你先在這裏住下吧,我去幫你收拾一個房間。對了,你出門的時候帶奶粉了嗎?如果沒有的話,我待會兒正好要去一趟超市,可以順帶買一點。”
  慶幸書齋還有一個能時刻保持淡定的、通情達理的、三觀正常且無不良怪癖的陸知非,這給了林千風很大安慰,“謝謝。”
  接著陸知非又回頭對商四說:“待會兒你陪我去超市。”
  “好啊。”商四當然樂意,只是以前陸知非從來不會開口讓他陪,今天可是第一次,於是多嘴問了一句。
  陸知非就抓住商四的手,掰著他的指頭跟他算,“你自己數數,現在書齋住了多少人?你、我、羌羌姐、沈藏、鹿十、小喬、崇明、太白太黑,現在又多了三個,還有老竹子偶爾也會回來住。家裏沒米了,我扛不動。”
  商四琢磨著,該換個大房子了。  過一會兒兩人出門,林千風主動說要去幫忙提東西,被商四以不接受電燈泡隨行的藉口擋了回去。出門的時候,陸知非還看到他在門上加了一道法力禁制。
  他不由問:“事情很嚴重嗎?”
  大超市就在不遠的地方,所以兩人打算步行過去。商四牽著陸知非的手走著,看著前方悠悠白雲,說:“是挺嚴重的。”
  天光雲影在商四的眼中掠過,他不知想到了什麼陳年舊事,眸中忽然浮現一絲陰影。那樣的商四有些可怕,陸知非下意識地握緊他的手,商四回過神來,那絲陰影也就蕩然無存了。
  “我就是想起些不愉快的事情了。”商四笑笑,附身湊到陸知非耳邊,“不如你親我一下,親一下,我就很愉快了。”
  “別鬧。”陸知非看了看四周的人群,警告道。
  可商四是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主,他放開陸知非的手改爲攬著他的肩,一邊仗著身高優勢帶著他他往前走,一邊不依不饒地鬧他,“就親一下嘛,不要那麼小氣啊,圓圓。”
  陸知非不理他。
  商四又低頭在他耳邊呵氣,“寶貝兒?”
  低沈的嗓音,勾人的語氣,甜膩的稱呼,在陸知非淡定的外殼上敲開一條縫兒。然而當他紅了耳朵,轉過頭去瞪商四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又掉進商四的陷阱裏了。
  商四在笑,眉眼裏都是笑,裏面裝著他的一點小得意和那一點點奸計得逞的壞意。每次他只要逗得陸知非惱羞成怒,就會這樣笑,一邊笑著一邊再來討好求饒。
  “我錯了寶貝兒,我不該逗你。”商四忍不住伸手去揉陸知非的頭髮,那頭黑髮也不知道怎麼長得,分外柔軟。
  陸知非每每拿他沒辦法,因爲商四那樣笑的時候真的很好看。就是好看,再找不到別的形容詞了。
  美色誤人啊,陸知非第三百六十八次這樣想著。
  到了超市,商四才終於收斂了一點。陸知非在前面選購東西,他就推著推車跟在後面,對著貨架上的東西挑挑揀揀,對這個好奇,對那個也好奇,看中什麼拿什麼。
  陸知非又無奈又好笑,不得不時常停下來檢查商四拿的東西,否則照商四這逛超市的勁兒,今天他們得叫輛卡車來裝貨,或許還能得到經理特別贈送的“中國好顧客”的錦旗。
  商四雙手撐在推車上,癟著嘴看陸知非第六次把他挑的東西都放回貨架上,說:“我有錢。”
  “你上次還說你的錢包歸我管,後悔了?”陸知非挑眉。
  商四趕緊舉手錶忠心,“一切聽從圓圓領導的安排。”
  於是陸知非低頭繼續整理,餘光卻還瞥著商四,看到他一臉委屈和不舍地盯著推車裏的東西,忍著笑,又把話茬扯回了正題上。
  “你說事情是挺嚴重的,是不是這裏面還有什麼隱情?千風他叔叔再怎麼心狠,也不會因爲一條古早的家訓,就去謀害自己剛出生沒多久的兒子吧?”
  “他的目的不是殺人,而是養鬼。”商四回答道。
  “養鬼?”陸知非頓了頓,“殺了自己的兒子讓他變成鬼,然後再養起來?”
  “沒錯。”商四正色,“你剛才也聽林千風說了,林家陰德有虧,如果只是單純地捉鬼,還算是幫了星君的忙呢,算得上什麼陰德有虧?事實是他們不光捉鬼,還能驅使鬼怪爲他們所用。當然,修鬼道也不一定會做壞事,但只要有一個人心存惡念,帶來的後果就難以估量。所以林家爲了防止後人誤入歧途,設立了各種各樣的家規,列出來足有上百條。那條關於雙胞胎不可取其一的,就是當年我一個朋友立下的。”
  “朋友,是剛才你說欠了人情的那位?”陸知非問。
  商四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嘆息,“他也有個雙胞胎弟弟,從小他爹娘就跟他說,他的弟弟一出生就死了。但因爲雙胞胎之間特殊的心靈感應,他依戀胞兄不肯離去,他們也捨不得早夭的兒子,所以就讓他弟弟以鬼魂的方式留了下來。整整三十二年啊,他一直以爲他弟弟的死是個意外。”

第69章 雙生(二)

  看商四神情,陸知非就知道那段往事大概是太過晦澀,否則像商四這樣灑脫的人,不會到現在提起來,眼中還有陰影的存在。
  陸知非就沒有再問,貿貿然去掀開一段晦澀的往事對誰都不好。如果能輕鬆提起,那商四在書齋的時候就已經說出來了。
  兩人默契地繼續逛超市,算賬的時候裝了足足有三大袋子,外加一袋米。袋子重,陸知非想要去拎的時候,商四就已經全拎在手裏了,一邊兩個,看起來還遊刃有餘。於是陸知非也就心安理得地把手插在口袋裏,一點不心疼的樣子。
  商四這就有點小怨念了,手裏的塑料袋摩擦得嘩嘩得響。陸知非無奈地停下來,回頭看著離他足足有十步遠的男人,等他過來。
  商四走過去,米袋子已經扛到了肩上,空著的那只手拎著三個大袋子,鼻梁上架著墨鏡,身高腿長,氣勢十足。
  此時他們是在地下車庫裏,陸知非看看四周沒人,湊過去踮起腳在商四臉上親了一下,“現在可以開開心心地回家了嗎,四爺?”
  四爺表示當然可以,不過當他跨上重機卻發現沒地方放東西時,又忍不住思考起來:看來不光得換個大房子,還得去買輛車了。
  不過林家的事情是個麻煩事兒,得先解決了。聯想到小喬的話,他先讓人留意著林千風他叔叔林平安可能會采取的行動,避免對林千風造成什麼惡劣影響,然後準備親自去見他一面。
  然而商四沒想到的是,這位叔叔的動作比他預料中快很多,手段也很乾脆利落。
  第二天上午,當陸知非正擺弄著早點,準備叫大家來吃飯的時候,小喬忽然一臉淡定地從外面走進來,說:“警察來了。”
  陸知非的手一頓,面露嚴肅,卻幷不慌亂。他轉頭吩咐太白太黑去叫商四起床,然後解下圍裙去開門。
  “有什麼事嗎?”陸知非看著外面的三個警官,兩男一女,看起來來勢幷不洶洶。
  對方看到開門的是這麼一個清俊青年,臉上的表情也好似柔和許多,那個女警官走上前來,微笑著問:“請問林千風是不是在這裏?”
  陸知非沒說在也沒說不在,“他是我弟弟的同學,幾位找他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的,我們接到他叔叔的報案,說他昨天下午帶著兩個沒滿周歲的孩子離家出走,到現在都沒有回家。我們知道他是到同學家來了,如果他在裏面的話能不能讓我們見一見?”女警官說話很委婉,“有什麼話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聊聊,才能解決問題,你說對不對?畢竟孩子是無辜的。”
  其實女警官一開始接到報案的時候心裏也是懵逼的,這在警局待久了,真是什麼樣的人間悲喜劇都能看見。
  一手養大的侄子偷走了自己還未滿周歲的雙胞胎兒子,這算什麼事兒。但是女警官也知道凡事不能看一面,那對面帶愁容的夫妻確實讓人同情,可她從學校那裏瞭解了一下林千風,卻又覺得這個孩子不像會做那種事的人。
  所幸這件事算不上什麼拐賣人口,林平安也沒說起訴,只是希望警方能出面調解。所以女警官主動請纓,趁著事情沒有鬧僵之前想聽聽林千風的說法。一個半大的少年,究竟是什麼原因會讓他帶著兩個侄子離家出走?這裏面還有隱情也說不一定。
  陸知非不知道女警官這一番玲瓏心思,但對方的態度還算和緩,於是就把人請了進去。他不能把人堵著,這反而著了林平安的道。
  進到屋裏,小喬端坐在餐桌旁,正動作優雅地切著餐盤裏的培根鶏蛋。女警官看到小喬的時候眼裏閃過一絲亮色,唇紅齒白的清貴少年總是能輕易獲得別人的好感。
  小喬看到有人來,不慌不忙地放下刀叉,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其身問好,“叔叔阿姨好。”
  “誒,你好你好。”三位警官趕忙也跟他打招呼,其中一個身寬體胖的中年警官隨口就誇了他一句有禮貌。
  陸知非大方地應下,然後看著小喬乖巧地轉身給三人端來茶水,在心裏感嘆一聲活久見。
  此時躲在屏風後面的林千風心裏也比陸知非平靜不了多少,小喬一看就是個心高氣傲的少爺,在學校裏的時候從不屑於跟人搭話,他要是願意,一個眼神就能把你貶成地上的塵埃,哪像現在這樣……
  “小喬,你去把你同學叫出來吧。”陸知非說道。
  小喬一聽這話,卻頓了頓,眼裏流露出擔憂和氣憤來,他霍然轉頭看著女警官,“你們是不是那個男人找來的?千風都已經從家裏出來了,他還想要怎樣!”
  小喬幾句話,讓三位警官都面面相覷,隨即都從對方眼裏看出點深意來。
  胖警官跟女警官使了個眼色,女警官隨即安撫道:“小朋友,你別激動,其實我們這次來就是想……”
  “我不是小朋友,我今年已經十六歲了,我有判別是非的能力。”小喬義正嚴辭,“你們別把我當小孩子看,我也查過法律的,雖然千風的監護權在他手上,可是他也沒有權利監禁他,妨礙他的人身自由!我是他朋友,我答應讓他住這兒,你們就不能強行把他帶走!”
  “這……”女警官被他說得一時都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半大的少年最討厭別人說他還是個小孩兒,這很正常。但小喬的話裏隱隱透露出來的信息讓她蹙眉,“你說監禁?是什麼意思?”
  “他只不過來我這裏住了一晚上,那個男人就報警來抓他,不是想妨礙他的人身自由是什麼?這天底下有誰會報警抓自己的孩子?千風的爸爸媽媽不在身邊,難道就可以這樣欺負人嗎!”小喬越說越激動,剛才還禮貌的小少年,此刻已經完全被友人的遭遇觸怒,展現出棱角。但即使是這樣,小喬還站得筆直,也沒有說一句髒話,足見家教良好。
  更何況他也只是爲朋友抱不平,倒是挺講義氣的。女警官無奈地笑笑,“別生氣,別生氣,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好不好?”
  小喬這才面色稍霽,“你問吧,但我們可事先說好了,你們不能強行把他帶走。”
  “阿姨就想問問你,林千風是一個人來的?”女警官問,其他兩個人也都看過來。
  小喬隨口就答,“當然是他一個人來的了。”
  看小喬這麼不假思索的樣子,胖警官跟同伴對視一眼,都從裏面看到了疑惑。這時,一道清朗男聲從後面傳來,“如果不相信的話,幾位警官大可以在這裏找一遍。”
  幾人回頭,就見一個高大俊朗的男人從樓梯上下來,身旁跟著的正是林千風。三人連忙站起來,女警官的目光越過商四看到林千風,不由松了口氣,人沒事就好。
  至於商四的提議,他們當然不會推辭。女警官留下來跟林千風說話,胖警官就跟另外一個人在書齋裏找了一圈。
  結果當然是什麼都沒有找到,整個書齋除了客廳都靜悄悄的,兩個警官繞了一圈回到庭院裏又四下看了看,心裏也有了個數。
  “頭兒。”下屬在電話裏報告情況,“查過周圍的監控了,沒有孩子被送出去的錄像。倒是有拍到林千風進去的畫面,他提著一個很大的籃子。”
  大籃子?
  胖警官原本堅定的心又懷疑起來,林千風如果是來投奔同學,帶一個大籃子幹什麼?
  “你把籃子的圖片發給我。”胖警官吩咐道,等待的同時他看到水池裏兩尾肥嘟嘟的錦鯉,遊來遊去地朝他吐著泡泡,倒是挺可愛的。
  圖片很快就發過來了,胖警官掃了一眼,隱約覺得眼熟。仔細一想,這籃子剛才他在廚房裏見過,裏面裝著水果。
  難道是想多了?
  可如果林千風根本沒帶孩子過來,他又把孩子藏在哪裏?或者,是林平安在撒謊?胖警官皺著眉,一樁荒唐家事,忽然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而當他回到客廳,聽到林千風的說辭,心裏的疑惑更重。
  “我是一個人出來的。”林千風不哭不鬧,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個會偷走孩子的叛逆少年,眼神裏反而透著股這個年齡所沒有的沈穩,“我不知道他爲什麼要這麼說,我沒有做過的事情,不會承認。”
  “阿姨不是不相信你,但是你們現在的說法截然不同,這件事情我們還需要進一步調查。不過你放心,我們不會冤枉你的。”
  “謝謝。”林千風禮貌地應下,沒再多說什麼。
  這時小喬緊張地拉住林千風,擋在他前面,問:“警官阿姨,你們要帶他回去做筆錄嗎?那個男人是不是也在警局裏,如果是的話我陪千風一起去!”
  “胡鬧。”商四不輕不重地放下茶杯,擡眼,視綫輕飄飄地掃過正走進來的胖警官,再轉回小喬身上,“上次考試不及格,今天還想找藉口逃學?”
  小喬臉色一黑,如果不是有外人在他就要翻臉了。能不能別逮著機會就提這件事?能不能?!
  “該問的我也都問了,孩子還要上學,就讓他們上學去吧。”女警官隨即笑笑,站起身來告辭。
  陸知非送三人到門口,“現在千風就住在我們家,如果有什麼事的話警官隨時可以再來。不過還請你們回去跟那位林先生說一句,自己的孩子沒有看管好,不要隨隨便便賴在別人頭上。千風才是個高中生,如果這時候留下案底,他以後還有什麼前途?做人留一綫,日後好相見。”
  說完,陸知非朝三人點頭致意,面上還是溫和有禮,可關門的動作卻不含糊。
  三位警官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裏看出一絲無奈。不過林平安麼……胖警官瞇起眼來,陸知非的話倒是提醒他了,林平安那裏也要仔細查查。
  但當務之急,還是要儘快把孩子找到。如果找不到,這可就要變成刑事案件了。
  書齋裏,小喬站在窗邊,透過窗簾的縫隙看著外面緩緩離開的警車,端著牛奶似笑非笑。他看起來心情不錯,還有心情指點一句,“看到沒,街角那個人,是個便衣。那胖警官素質不錯,不偏聽偏信,懂得放長綫釣大魚。”
  林千風聽他這饒有興致的語氣,回憶起剛才小喬從容地給籃子裏放上水果拎到廚房的舉動,覺得實在是有些看不透他了。但小喬剛才幫了他是真的,於是林千風誠懇地說了聲謝謝。
  小喬聳聳肩,不甚在意。不過他隨即又想到什麼,問:“你來書齋的時候有誰看見你了嗎?”
  “我走得很小心,應該沒人發現才對。”林千風說著,忽然也覺得不對勁。才短短一個晚上的時間,警察就已經找到這裏來了。北京那麼大,就算林平安是大半夜報的警,也不會這麼快。
  除非,有人適時地提供了林千風的行蹤。或者,是鬼,林平安也是能感應到鬼的存在的。
  小喬推了推眼鏡,得出結論,“他一直在監視你,只是他布在你周圍的監視或許還不足以把你直接攔下來,所以才讓你成功逃到了書齋。”
  聞言,林千風臉色一變,他忽然想到在來的路上,確實碰到了一隻試圖攻擊他的鬼。但林千風作爲林家後人,一點真本事還是有的。他做事向來留一綫,即使對方是鬼魂,也不會下狠手,所以才讓對方逃了。
  這時,陸知非進來,看到懶洋洋躺在沙發上又要睡過去的商四,問:“孩子沒事吧?”
  剛才胖警官他們找遍書齋都沒找到人,陸知非就猜一定是商四藏起來了。商四打了個哈欠,“在我屋呢,睡得比我都香。”
  小喬掃了他一眼,心裏還記著剛才商四說他考試沒及格的事情呢,把牛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拎起書包就走,“我上學去了。”
  林千風卻有些無所適從,想要跟小喬一起去上學,可又怕學校裏也會有無窮的麻煩。商四半瞇著眼坐起來,揉了揉眉心,“你今天就在書齋裏待著吧,等我去會一會林平安。”
  上午九點,警局。
  林平安從門口出來,迎著頭頂的耀日,微微瞇起眼。剛才那幾位警官回到警局後的一通盤問,讓他心裏有點懵。事情好像跟他預料的幷不一樣,而無論他怎麼問,他們只說林千風在同學家暫住,沒什麼問題,孩子也不在他那裏。
  林平安先前爲了讓自己占著理,在要求警方協助找人的時候特意表現得通情達理,如果這時候再對侄子咄咄逼人,難免惹人懷疑。所以爲了不露破綻,他只能先給兩個兒子報失蹤,然後再三懇求他們一定要找到。
  然而林平安還是肯定,孩子一定在林千風手上。但是他去的那裏究竟是什麼地方?林平安不禁皺眉,他從來沒有聽這個侄子提起過。
  這樣想著,林平安離去的腳步緩了緩,他不由回頭再度看了眼警局大門。剛才那個女警官看他的眼神已經有點怪異,難道是林千風對他們說了什麼?
  可那小崽子怎麼敢說出實情?就算說出來了,誰信?
  林平安想不通,走下警局門前的臺階時仍臉色凝重。如果警察不行,那他只能采取別的手段了。
  就在這時,林平安餘光瞥見路邊一個正在低頭玩手機的男人。不是他這時候還有心思東張西望,而是這個男人實在太引人註目。
  男人的身高在平常很少見,那麼挺拔的個子,出衆的身材和外表,很難讓人忽略。況且他又穿得一身黑,跨坐在一輛黑色的重機上,墨鏡反戴在腦後,很酷很有氣場的一個男人,卻低頭玩著某款橙光遊戲。
  “草,怎麼又被一根白綾賜死了?這皇帝是不是腦子有病!”男人咒駡著,嘴裏吐出一個粉色的口香糖泡泡。
  林平安不由多看了他一眼,但也緊緊是一眼而已,便拎著公文包快步走過。然而就在他走過男人身邊時,男人忽然伸出一條大長腿攔住他的腳步,目光卻仍然緊盯著手機屏幕,漫不經心地問:“吃泡泡糖嗎?”
  這又是什麼江湖黑話?林平安以爲他認錯人了,也不想在這節骨眼上多生事端,於是回道:“抱歉,你找錯人了。”
  然而林平安剛想繞過他走,那男人卻擡起眼來,黑色眸子宛如寒潭,剛才的散漫氣息眨眼間消失無蹤,說:“這就是你的不識相了。”
  林平安心中一凜,被男人盯上的那一瞬間,他感覺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直覺告訴他這個男人很危險,必須馬上逃離!
  於是他真的就這麼做了,再不多說一個字,多停留一秒,走得分外乾脆利落。這份果斷就非常人能及。
  然而轉身的剎那,他還是看到了那個男人勾起的嘴角,以及那個被他不斷吹起又漲破的粉紅色口香糖泡泡。
  萬千思緒湧上林平安心頭,他瞬間就找到最合理的一個,然後毫不猶豫地往回跑。回頭就是警局,就目前來說一定是最安全的地方!
  然而他還沒走出兩步,後衣領就被人抓住,任憑他使出再大的力氣,都不能再前進分毫。一滴冷汗瞬間從他的額角滑落,林平安不敢回頭看,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讓自己的聲音看起來更鎮定,“你是誰?找我有什麼事?我好像沒有得罪過你吧?”
  “三個問題,你讓我回答哪一個好呢?”商四的調笑聲裏透著森森寒意,“不如你來回答我一個問題,連林家掌鏡人都不知道的雙胎養鬼之法,你又是從哪裏知道的?”
  掌鏡人、養鬼!林平安的心中警鈴大作,這個男人究竟是誰?怎麼會知道他們林家的秘密?!
  “你究竟是誰!”林平安再不能保持冷靜了,霍然轉頭,卻恰好對上男人漆黑不見底的眼睛。幾乎是同時,一股劇痛襲擊了他的大腦,讓他痛得臉色發白。男人拍了拍他的臉,神情惡劣,“是我在問你問題,不是你來問我,懂?”
  “我說、我說!”林平安急忙求饒,感覺到商四稍有鬆懈,眸中立刻閃過一絲陰狠,“你們再不來救我我就死了!”
  這後半句話顯然不是對商四說的,然而商四早有預料。右腳向旁邊跨出半步,蓬勃黑氣平地而起,吹得他鬢髮微揚,而他抓住林平安用力往後一扔,林平安根本來不及逃,就被守株待兔的吳羌羌捆住。
  此時結界已升,黑氣繚繞,鬼意森森。
  太陽再度斂去了蹤影,而在那若隱若現的鬼氣裏,有幾個人影若影若現。
  商四深吸一口氣,他聞到空氣裏一股鬼怪的陰冷氣息。這讓他有點懷念,但也有點惱怒。懷念是因爲他想起了故去的朋友,惱怒是因爲這讓人緬懷的氛圍裏始終縈繞著一股令人不悅的氣味。
  裝神弄鬼、貪婪可憎,扯著虎皮卻永遠只能幹狼狽爲奸之事。
  前方傳來幽幽說話聲,“閣下究竟是誰?我們好像跟你幷沒有什麼仇怨,你把林平安還回來,今天我們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怎麼樣?”
  “不怎麼樣。”商四揚眉,垂下的右手五指微張,黑氣快速聚集。
  可對方還在逼逼,“看來你是非要跟我們打一場了?你只有一個人,這對你恐怕沒有什麼好處。”
  林平安被吳羌羌扣在旁邊看著,眼見雙方快要開打,眼皮跳得像裝了馬達。他很想對自己的盟友喊一聲——廢什麼話,打啊!
  可是林平安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喊不出來,而踩在他背上的那個紅頭髮的女人,正像八百輩子沒看過別人打架一樣興奮得大喊大叫,“四爺,打他!打他!用鞭子抽他!”
  林平安艱難地擡頭看去,就見那個男人手裏的黑氣已然凝成了一根黑色的棍子,恍若實體般被男人抓在手裏掄了一個圈。
  然後那男人獰笑了一下,“打狗,當然要用打狗棍。”

第70章 雙生(三)

  一棍蕩鬼氣。
  二棍揚風舞。
  三棍殺你個魑魅魍魎,
  教你轉身見閻羅。
  “轟——”打狗棍到,鬼影如煙般散開。那根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黝黑的棍子,卻像是什麼神兵利器,見鬼殺鬼,見人殺人。無盡的黑霧像火焰繚繞在棍身,每一次揮動間,俱是攪動風雲的氣勢。
  “啊——!”厲鬼的叫聲聲聲尖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不管他們生前如何,死後渾渾噩噩爲人驅使,又哪裏受得了商四一棍。
  然而背後好似仍有一根無形的綫在牽引著他們,無法反抗、無法回頭。他們叫囂著撲向商四,森然的鬼氣完全遮住了日光。天地間一片昏暗,陰冷的溫度滲進人的魂靈裏,而那些痛苦的、絕望的、刺耳的、尖銳的叫聲充斥耳廓,剎那間凝成一片森羅鬼蜮。
  就連吳羌羌,此刻也早丟了那個興奮勁,捂著耳朵,臉色發白。修鬼道的人很少有人長命,吳羌羌跟著商四時,林家早就沒落了,壓根就沒見過這場景。
  “把林平安交出來。”一道稍顯正常的男聲忽而從對面傳來,吳羌羌擡頭,就見一個臉龐模糊看不真切的男人從陰影處走出來,看著他。
  吳羌羌搖頭,“四爺還沒打完呢。”
  “你如果再不把人交出來,我就不保證你朋友還能不能活著出來了。”那人低沈地笑著,語氣輕緩,倒是一點兒也沒有陰測測的感覺。
  他們鬼道殺人有個好處,就是死者可以留個全屍。
  吳羌羌頓時露出懼怕的神情,“你真厲害。”
  “我不需要你的誇獎,把林平安交出來,我就讓你和你的朋友走。從此以後我們井水不犯河水,怎麼樣?”他覺得這個提議已經誠意十足,他幷沒有打算一來就殺人。
  然而吳羌羌的表情卻更加驚懼,手指連連點著他身後,嚇得好似都說不出話來了。
  他狐疑著,隱約感覺到一絲不對勁,猛地回頭,就見一個身影站在重重鬼影中。鬼怪們攀咬著他的肩膀,拖著他的棍子,湊在他耳邊尖厲地叫,可他站得那般輕鬆寫意。
  不,那張笑著的臉,比鬼更恐怖。
  在惡鬼叢中還笑得出來的不可能是佛,只能是個魔鬼!
  男人心中驚駭,手腕上鈴鐺作響,剎那間又結了好幾個手印。十指翻飛間,十數道符從他的袖口中飛出,懸在半空組成一個圓陣,將商四牢牢地圈禁在裏面。
  “你不要逼我,我不想濫殺無辜。”男人聲音沈肅,臉卻還模糊看不真切。
  商四隨手甩去棍上的一個小鬼,道:“還有什麼招,你可以一起使出來。”
  男人見他不識相,也不多話,“別怪我。”
  語畢,只見圍繞在商四四周的十六道黃符忽然泛起幽幽鬼火,那鬼火呈幽蘭色,隱隱傳出一股強大的波動。
  商四擡頭掃了一眼,心裏已經有了個數。鬼道也不止林家這一派,其中分門別類各有特點,商四拖那麼久,就是想看看對方的路數。
  不過看幾招也夠了。
  “你究竟是誰?”男人看到商四忽然勾起的嘴角,心裏疑竇叢生。他雖然是個外來人,可從來沒有聽說過北京城裏還有這號人物!
  他一邊說著,符上鬼火已經漲大了一圈,裹挾著勁風跟衆鬼一起朝商四撲去。
  商四這下可氣了,向前邁開幾步,一步比一步更快,到得最後提棍躍起,然後雙手持棍用力砸下,“到了爺爺我的地盤竟不知我名諱,找打!”
  “轟——”一棍破開鬼氣、破開符火、破開鬼怪。
  落地的剎那,結界散開,太陽的耀眼光芒瞬間重回大地。
  男人下意識地擡手遮住眼睛,感受到日光的灼熱,心裏卻如墜冰窖。對方有這麼強大的法力能一棍破開他所有的攻擊,剛才怎麼可能還跟他鬥那麼久?!
  他忽然有種被戲弄的荒誕感,長這麼大,還從沒有人能以這種姿態碾壓他。他不由想起了臨行前長輩的叮囑——北京是個深潭,難免臥虎藏龍,做事千萬三思而後行。
  他看了眼林平安,再也升不起一絲要救人的想法,腕上金鈴作響,留下三個鬼怪做障眼法,轉身就撤。
  趁著那男人被鬼怪阻了一下的時間,他飛快遁入旁邊停著的一輛黑色轎車裏,“快走!”
  他看著路邊的風景快速倒退,心裏卻仍然沒有安定,不由回頭看——那男人沒有再追,站在路邊靜靜地看著他,還朝他揮了揮手。
  男人背上的汗毛頓時根根竪起,催促著司機加速。
  警局門口,吳羌羌看著遠去的轎車很是惋惜,“四爺你怎麼放他走了啊?”
  商四把手插回口袋裏,斜瞟了她一眼,“這叫放長綫釣大魚,回去好好跟小喬學學。”
  “哦。”吳羌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低頭看了看臉色沈得快滴出水的林平安,“帶回去嗎?”
  林平安聞言看向商四,問出了一個讓他最介意的一個問題,“你究竟是誰?林千風跟你什麼關係?”
  林平安實在想不通,這個男人究竟從哪裏冒出來的?!
  然而商四戴上墨鏡,跨上機車,轉頭笑說:“不告訴你。”
  氣死你。
  警局二樓,一個平頭小警察站在窗邊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問旁邊的胖警官,“師父,那幾個人幹嘛呢?剛剛我怎麼感覺天好像黑了一下。”
  胖警官無奈,“我看你啊,是昨天晚上又熬夜看球賽了吧?”
  “嘿嘿嘿。”小平頭訕笑著,瞥見樓下那幾人走了,忙問:“師父我們不下去看看嗎?”
  “你看到他們打架了嗎?”胖警官問。
  小平頭老實地搖搖頭,“沒有。”
  “他們犯什麼事了嗎?”
  “好像也沒有……”
  “那不就得了。”
  “哦,那是我想多了啊。”
  胖警官恨鐵不成鋼地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我看你是腦袋裏缺根弦兒,這幾個人一看就有問題,你不會偷偷跟著啊?”
  小平頭這才恍然大悟,連連點頭。而與此同時,正發動車子打算離去的商四往他們所在的窗口看了一眼。
  林平安是被吳羌羌請回去的,外人看來他是主動跟著吳羌羌走,絲毫沒有被強迫的痕跡。可林平安能感覺到周身纏繞著的那根無形繩索,所以他明智地沒有開口呼救。
  半個小時後,他站在昨天探查到的林千風藏匿的地點,擡頭看——妖怪書齋?
  林平安忽然好像想起點什麼,可那記憶又太過模糊,讓人探尋不得。
  妖怪書齋,妖怪書齋……究竟在哪裏聽過?
  下午三點半,陸知非回到書齋,就覺得書齋裏的氣氛格外凝重。林千風和林平安對坐在桌旁,一個怒目而視,一個面無表情。
  “那幾個人是港城來的,說是林家的分支,可以幫我,所以我才跟他們合作,其餘的我一概不知。”林平安說道。
  “無論如何你也不能對寶寶下手!”林千風到現在仍感覺到荒謬,他跟這個叔叔雖然不是很親,但畢竟一起生活,平日裏也沒有鬧過什麼矛盾。他們家不算富有,可叔叔在證券公司上班,收入不成問題,有什麼原因能讓他決定殺掉自己的親生兒子?!
  林平安忽而嗤笑,“你又懂什麼?”
  林千風深吸一口氣,“我是什麼都不懂,可我最起碼還能分辨是非。”
  “被保護著長大的人,是非觀總是很樸素。那是因爲你還不知道人心險惡,世道艱難。”林平安似乎已經完全摘下了假面,再不掩飾,“你知道嗎?你的那面鏡子本來是要給我的。”  “可是你看不見……”林千風蹙眉,然而林平安卻像是忽然被他的某個字眼拂了逆鱗,面色猙獰起來。
  “誰說我看不見?”林平安擡手,竟然從眼睛裏取出一片隱形眼鏡來。然後雙手撐在桌面上,倏然靠近,用那雙毫無遮掩的眼睛盯著林千風,“我的眼睛當年可比你看得清楚多了。”
  林千風跟他四目相對,看著那只右眼裏分布著的血色小點,密密麻麻得讓人頭皮發麻。林平安滿意地看著他僵硬的表情,往後靠在椅背上,說:“我才是林家百年來最出色的那個人,如果當初不是爲了你爸爸,現在我也不會是這個樣子。兄弟,手足,在這個家裏就是個最惡毒的詛咒。”
  林千風的臉色幾度變幻,他忽然發現真的有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不瞭解。這讓他感覺到從未有過的惶惑,而現在無數的真相就擺在他面前等著他去揭下面紗。可是面紗下的那張臉是否也有布滿血點的眸子,或觸目驚心的面容?
  忽然,一隻手輕輕按住了林千風的肩膀。林千風感受到肩頭傳來的溫暖,擡頭看,就見陸知非對他溫和地笑了笑。
  隨即他看向林平安,緩緩說道:“把上一代的恩怨報復到下一代身上去的人都很愚蠢,因爲他們只能把心底深處的怨恨施加到還沒有反抗能力的小孩兒身上去,既愚蠢,又無能。”
  林平安臉色一沈,這忽然冒出來的人看著平靜無害毫無棱角,但說出來的話可一點都不軟。他不由沈聲道:“我可沒有對林千風下手。”
  “但你的孩子也不是你養的一條狗。”陸知非的語氣依舊平緩,只一雙眼睛多了一絲淩厲。
  林平安似乎知道自己說不過他,乾脆閉口。陸知非也不是個逞口舌之快的人,只是掃了一眼屋內,說:“誰準他坐在我家椅子上的?”
  剛好在客廳門口晃過的吳羌羌一個激靈,忙探個頭進來,“好知非,我怕他亂跑呢,就把他綁椅子上了。”
  “那還不快拖出去?”忽然,商四那熟悉的懶散腔調在外間響起。吳羌羌一轉頭,就見商四悠哉悠哉背著手從庭院裏走進來。
  兩人交換一個你懂我也懂的眼神,商四跑去哄陸知非,吳羌羌則狗腿子似地把林平安關進了小黑屋。
  “寶貝兒生氣了?”商四站在陸知非身邊,歪著頭看他。
  陸知非搖搖頭,目光落在沈默不言的林千風身上。商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正要說話,林千風卻忽然擡頭,目光裏滿是堅定,“我想知道真相。”
  “那可不是什麼童話故事。”商四道。
  “可我想知道。”林千風堅持,臉色卻有些發白,“我想知道那條祖訓背後究竟還有什麼隱秘,還有我爸爸跟我叔叔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不想到了最後只有我像個傻子一樣什麼都不知道,那不是很可笑嗎?如果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能保護誰?”
  商四看著他,卻沒有立刻鬆口。沈默了一會兒,他走到剛才林平安坐過的位置上坐下,接過陸知非遞過來的茶水,抿了一口,說:“我可以給你另外一個選擇——我欠你林家一個人情,所以這次的事情我可以幫你擺平。我能保證你的兩個侄子平安長大,你的叔叔會受到應有的懲罰,那個所謂的港城分支也不會再來打擾你們,如何?”
  林千風的眼裏閃過一絲動容,商四的提議真的很誘人。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他就會幫你擺平所有的事情。他不用再擔驚受怕,不用去背負任何沈重的真相,無憂無慮平安健康。
  這或許是爺爺到死也期望的事情,可是……
  林千風放在桌面下的手悄悄握緊,這樣真的好嗎?如果他當做什麼都不知道,就這樣放任自流,如果……
  林千風內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掙紮,而這時,商四悠悠的聲音有傳入耳朵,“如果你選擇自己去面對,那麼就要做好面對一切的準備。即使你半路後悔,我也不會再幫你。”
  前進,還是後退?
  林千風咬著唇,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裏,帶來疼痛。但疼痛能使人清醒,林千風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朝商四深深地鞠躬,“我想知道真相,請四爺成全。”
  商四看著他,手指散漫地敲打著桌面,無形的威壓籠罩在林千風身上,讓他緊張得出汗。然而陸知非分明在商四眼裏看到一絲滿意的笑,於是朝商四挑了挑眉。
  商四還給他一個“知我者圓圓也”的秋波,眨眨眼,威壓頓去。林千風長舒了一口氣,剛直起身子,就見小喬背著書包倚在客廳門口看著他。
  “怎麼了?”林千風問。
  “你真該選商四給你的那條路。”小喬難得地給了個好建議,表情似惋惜又饒有興味,“學校裏流言已經傳開了,說我們班學習委員道貌岸然,偷了兩個侄子賣給人販要錢花。”
 
第71章 雙生(四)

  是夜。
  陸知非站在庭院中,看著客廳裏正在說話的小喬和林千風,不由轉頭問商四:“讓小喬帶林千風,沒問題嗎?”
  商四漫不經心地往水池裏投著花生豆,說:“放心,論怎麼孤身一人面對餓狼環伺,小喬最有發言權。而且,人類的事情最好還是用人類的法子來解決,對方也聰明,知道打不過我,就立刻改玩宮心計。”
  說著,商四看向一旁,“是不是啊,林先生?再強大的妖怪,進了人類社會,也得遵守人類社會的法規。萬人屠千人斬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可以抓你一個林平安,但是堵不住悠悠衆口。”
  林平安沈默不語,商四屈指把最後一粒花生米彈進胖錦鯉爭相張開的嘴裏,繼續說道:“如果當年老鬼有你三分算計,林家或許也不會發生那麼多事了。”
  林平安聽商四提起父親的諢號,沈聲,“你是我爸的朋友?”
  “我的朋友叫林幼書。”商四說道。
  林平安聽到這名字,猜測這應該是他們林家的某個人,但一時沒反應過來。直到他看到林千風走過來,才忽然想起供奉在老家祠堂裏的牌位。
  林童,字幼書。
  可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人了?!
  林平安詫異至極,林千風恰好聽到他這聲驚呼,心裏也一片訝然。他對商四的瞭解比林平安多一點,但也只是一點點,萬萬沒有想到商四竟然是那麼多年前的人物。
  “林幼書有個孿生弟弟,叫林幼禮,剛好在滿百天的時候生病夭折。於是林家用特殊的血契爲兄弟倆締結契約,讓他們相伴長大。當時正逢亂世,林幼書棄筆從戎,林幼禮就成了他手下一員鬼將。因爲兄弟倆心靈相通,打起仗來神鬼莫測,幾乎戰無不勝。後來林家就憑藉兩人立下的軍功,封侯拜相,一舉成爲京中顯貴。”商四寥寥數語,就將當年事道來。
  聽著似乎是一件輝煌往事,但事實往往是相反的。
  林千風也猜出了其中暗藏的血腥真相,“四爺的意思是……林幼禮不是病死的?”
  商四攤手,“在那個年代,爲了換取滿門榮光而犧牲一個子弟,幷不算多稀奇的事兒。至少林家成功了,他們培養出了一個有史以來最強大的鬼將,他不會生老病死,對主人和家族有絕對的忠誠度,他甚至不需要刻意的教導,因爲他比任何人都更懂林幼書的心思,簡直完美。”
  頓了頓,商四掃了一眼林平安和林千風的臉,加了一句,“如果林幼書最後沒有窺破真相的話。”
  而直到此時,林千風才徹底明白,爲什麼叔叔要那麼狠心地殺自己的兒子。可他仍然不能理解,不能置信,他臉色發白地看著林平安,聲音裏都帶著一絲顫抖,也不知是因爲害怕還是憤怒,“現在是和平年代,你就算把弟弟養成鬼將又能做什麼?!就算你跟我爸爸有仇,你該報復的也是我而不是他啊!”
  面對林千風的質問,林平安卻露出一絲嗤笑,“所以我說你什麼都不懂,林家已經到了什麼地步了你知不知道?房子外面每天聚集了多少鬼怪你知不知道?你有你爺爺給的鏡子,你有能看見鬼怪的眼睛,鬼會怕你,你安然無恙,那是因爲所有的痛苦全施加在我身上!”
  林平安越說越激動,面上露出一絲猙獰來。然而他很快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自嘲般地一笑,又強自恢復正常,然而那逼人的質問仍然如海浪,一浪高過一浪地向林千風撲去。  “林家永遠都是這個樣子,犧牲一個成全另外一個。你知道每天感覺自己被包圍在一大堆惡鬼當中,卻什麼都看不清的感覺是什麼樣子的嗎?你知道我有多久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嗎?我爲了保護你爸搞壞了眼睛,可你爸呢?他逃了,在外面心安理得地過著普通人的生活。我也想做個普通人,可老天爺不讓,那我爲什麼不能走另外一條路?”
  林平安的詰問讓林千風感到喘不過氣,但是商四和小喬都沒有開口阻止。如果林千風過不了這關,其他的就更不要說了。
  林平安看著林千風蒼白的臉,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我付出了那麼多,現在只是想拿回一些東西而已,有什麼不可以?”
  林千風沙啞著嗓音,問:“你想得到什麼?”
  “他們答應我,如果成功養出鬼將,就還我一雙完好無損的眼睛。”
  林平安說得平靜,但林千風忽然想,他是不是從得知嬸嬸懷上雙胞胎的時候就已經這麼打算了。從一開始就沒有對孩子投入太多感情,捨棄的痛苦就要小很多。
  而他將會獲得一段嶄新的人生。
  這樣想著,林千風的雙肩忽然垮了下來,低垂著眼,“你走吧。”
  林平安反倒楞了,“你讓我走?”
  話說出口,他不由轉頭去看商四,就見商四攤手,道:“你們的家事,看我做什麼?”
  陸知非心裏疑惑,怎麼那麼快就放林平安走?但既然商四沒有反對,陸知非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多嘴。
  林平安還是有點懵,他不敢相信這幾個人就這麼放他走了。然而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林平安不是優柔寡斷的人,當即就往門口走去。
  只是當他轉身時,林千風的聲音在他身後幽幽響起,“你是我叔叔,我不能拿你怎麼樣。從前的事情我也沒有資格說話,但我絕對不會把兩個弟弟交給你,絕不。”
  林平安的腳步頓了頓,終究沒有回頭。
  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林千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鬆開握緊的手,他看著掌心一片細密的冷汗,怔怔無語。五月的天還不算太熱,晚風一吹,遍體生寒。
  太白太黑從水池裏爬上來,抖一抖身上的水珠,在陸知非的眼神鼓舞下,大著膽子跑去抱住林千風的腳踝輕蹭。
  “不哭不哭,太白(太黑)抱抱。”稚嫩的嗓音,操著故作老成的語氣,恁的可愛。
  “得了,別站那兒傷春悲秋。”小喬站在回廊上,雙手抱胸,“鬥爭現在才剛剛開始。”
  林千風擡起頭來,清冽的目光在半空與小喬交彙。陸知非看清楚林千風此刻堅毅的、有悲傷卻不頽喪的表情,又看了看小喬,眨眨眼,又重新在腦海裏把事情理了一遍。
  這兩個半大少年,是剛剛在客廳裏就計劃好了嗎?
  所以剛才……
  陸知非看向商四,商四繼續一攤手,餘光瞥見又湊在一起說話的小喬和林千風,說:“少年人最不缺的就是青春啊,活力啊。至於我這個上了年紀的……”說著,商四伸手擁住陸知非的腰,把他拉到近前來,低頭,“還是談談情說說愛好了。”
  商四恃美行兇,然後陸知非一巴掌糊在他臉上,往後推開,說:“我也還年輕呢。”
  商四:“……”
  我其實一點都不老,真的。
  翌日,小喬和林千風不約而同地出現在餐桌旁,然後一起去上學。
  “你真的要去上學?”陸知非心裏還是有點擔心的。
  “嗯。”林千風點點頭,眼神裏有一絲鄭重。其實他也害怕,一想到學校裏的流言,和他可能要面對的一切,就會緊張、不安。
  可是他不能像爸爸一樣逃跑。
  堅決不能。
  林千風站起來,謝過陸知非的早餐,然後毅然決然地背起了書包。然而就在這時,一陣鏗鏘的歌聲在旁邊響起,“我和我最後的倔強,握緊雙手絕對不放。下一站,是不是天堂,就算失望,不能絕望!我和我驕傲的倔強,我在風中大聲地唱……”
  倔強的歌聲裏,藏著一個倔強的靈魂。五月的天,聽五月天的歌。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轉頭去看歌聲的來源,就見商四握著手機半瞇著惺忪的睡眼歪倒在沙發上。陸知非忍不住問:“你在幹嘛?”
  商四摸了摸下巴,歪著腦袋,說:“應援?”
  太白太黑隨即從他身後鑽出來,手裏舉著兩面小旗子,額頭上綁著紅色的頭巾手舞足蹈,“加油加油加油!必勝必勝必勝!威武!”
  小喬仰頭看天花板,心裏默默吐槽一句,這人有毒啊。林千風倒是眼眶微紅,脊背挺得更直。
  等兩人出了門,商四努力地睜大眼睛,問陸知非:“我這樣是不是更青春活力了一點?”
  “恕我直言,你這叫老來瘋。”陸知非說。
  商四覺得自己應該生一下氣,老是慣著圓圓,在一起才沒幾天居然就開始嫌棄他老。大魔王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陸圓圓被無情地壓倒在沙發上,仰起脖頸迎接大魔王的懲罰。
  大魔王的心裏有一首詩。
  沙發,軟軟的。
  圓圓,甜甜的。
  大魔王,是開心的。
  只有太白太黑和恰好路過的沈藏不是很開心。太白太黑被擠到了沙發縫裏,有心要嚶嚶嚶一場,但是被大魔王的法之凝視給瞪了回去,只好假裝自己是個沒有靈魂的毛絨玩具。
  沈藏是回來拿衣服的。爲了陪沈青青驅逐心魔,他白天陪她聊天、散步,晚上就變回原形,在她家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自己搭個簡易的窩住在裏面。沈青青的情況一天比一天好,但沈藏太寶貝她了,互動僅限於拉拉小手。所以看到商四把陸知非推倒在沙發上這樣那樣,他臊得毛都要燒起來了。
  沈藏趕緊撤退,留下陸知非被商四掬在懷裏吻得分不清時間流逝。如果不是有人敲門,陸知非還回不過神來呢。
  可商四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埋在他頸肩親吻著他脖子上的細嫩皮膚,一隻手仍然牢牢地扣著陸知非的腰,手指隔著單薄的白色襯衣摩挲著腰間的軟肉,絲毫不顧愈發急促的敲門聲。
  陸知非無奈地推了推他,“有人來了。”
  “不管。”商四任性。
  “說不定是林家的事。”
  商四這才不情不願地坐起來,蹙著眉想殺人。剛要站起來去開門,又覺得很虧,於是回頭又把陸知非摁在沙發背上親了一口,臉色才稍稍好看些。
  只是當他開了門,聽到來人說的話時,心裏産生的怒氣大約要一百個圓圓的吻才能抵消,“你說什麼?有人舉報我無證經營?”
  哎喲我操他祖宗,他祖宗是誰哦,小心我掘他祖墳。

第72章 雙生(五)

  商四又一想,這個祖宗是不能操的。因爲在這個時候找他麻煩的無非是港城林家那幫人,他們的祖宗是林幼書。
  早知道,少交幾個朋友。
  大魔王心裏不開心,於是回去找圓圓。陸知非剛好迎出來,被商四抱了個滿懷。商四抱著他的腰,把頭埋在陸知非肩上,腦袋蹭著他的脖子,悶聲悶氣,“圓圓,他們要抄我的店,寶寶心裏苦……”
  商四話音剛落,好幾個穿著制服的人就進了書齋,開始四處查驗。陸知非訝異,“怎麼回事?”
  一個瘦高個恰好從他們面前走過,看到兩個男人摟摟抱抱的,眉頭蹙成了馬裏亞納海溝。但到底是公職人員,他沒有口出惡言,只是沒好氣地說了一聲,“等著停業整頓吧。”
  “請問是有人舉報嗎?”陸知非問。
  大約是因爲陸知非的眼睛實在很清澈,加上態度良好,瘦高個一邊指揮著其餘幾個人在書架上翻看,一邊說道:“誰知道呢,你們自己惹了誰,心裏不清楚?”
  陸知非頓時明白了,很快,瘦高個把書齋全部查了一邊,當然這僅限於前面的鋪子,後面是住宅,他們也沒往裏闖。
  最後他們整理了一箱子書要帶走,說是回去查查。商四看得肉疼,“小心點兒搬,這些書可都是無價之寶。”
  瘦高個斜眼瞥著還粘在陸知非身邊的商四,越看越不順眼。這什麼人啊,白長那麼大高個了,對別的男人摟摟抱抱不說,還撒嬌。一有麻煩找上門就這副樣子,看著就一點擔當都沒有。
  瘦高個撂下話讓他們趕緊去辦證交罰款,然後就走了。商四眨巴眨巴眼睛,問:“他剛剛是不是在鄙視我?”
  “是啊。”陸知非很肯定。
  商四說:“我要把他拖回來打一頓。”
  陸知非無奈搖頭,“現在是法治社會,打人是不對的,你先去把證給我辦了。”
  “這不能怪我。”商四攤手,“我開了那麼多年書齋,哪個皇帝讓我去辦過證?”
  陸知非把手搭在他攤開的掌心上,像領導會晤一樣握了握,說:“現在是社會主義新時代,不要做那封建殘餘啊,四爺爺。”
  商四:“……”
  讓人慶幸的是商四找出那一大袋托人辦好的證件,裏面從身份證到駕駛證各類個人證件都很齊全,連護照都有。但缺了的還是要辦,商四打算先送陸知非去學校,然後再去解決這檔子事兒。
  陸知非再三叮囑他好好辦證,遵紀守法,可他剛進校門,商四就立刻把剛才答應的話都拋到九霄雲外了。一個電話,劈頭蓋臉把對面的人駡了一頓。
  “馬上滾來見我!”
  商四怎麼可能乖乖辦證呢?他連工商局的門都不知道朝哪兒開。其實辦證不辦證的,他無所謂,但這種一言不合就讓人來抄家的舉動就不太好了,是不是?昨天衙門來一遍,今天工部又來一遍,那趕明兒是不是三省六部一起來個大聯歡呢?
  商四決定,在對方搞出什麼事情來之前,他要先去搞點事。不過林千風既然有那個膽氣自己上,商四總要成全他,所以他不去動那幾個港城人,但可以把他們伸得過長的手給宰了。
  帥氣地戴上墨鏡,機車轟鳴聲中,商四絕塵而去。
  十五分鐘後,警局。正在做檔案記錄的新人小姑娘看著趴在她面前桌子上的俊朗男人,禮貌地問:“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我要報警,丟了東西可以報警的吧?”商四伸出一根手指把墨鏡稍稍勾下一點,露出一雙氣勢迫人的黑色眼睛。
  頭一次被這麼一個又帥又高大,氣場還那麼強的異性盯著看,小姑娘耳朵微紅。但她好歹是警校畢業的一枝花,很快鎮靜下來帶他去做記錄。
  商四很配合,但就他這身高隨便再警局一晃,沒過一分鐘所有人都看到他了。一個剛從厠所出來的小平頭看到他,先是一楞,隨即拉住一個同事問:“他怎麼來了?”
  “你認識啊?好像是丟了東西來報案的。”同事隨口答道。
  丟了東西?小平頭疑惑著,想起師父的叮囑,立刻拿出手機給師父發了個短信說人來了,然後回自己座位上拿起水杯,走到飲水機旁倒水。
  商四就坐在飲水機附近的椅子上,正在做筆錄。
  “你丟了東西?是什麼東西啊?”
  “一本書。”
  對面的方臉警察楞了楞,“什麼書?什麼時候丟的?”
  “《易解》,今天早上被人拿走了。”商四撥弄著手邊的筆,隨口答道。
  易解?方臉警察楞了楞,沒聽說過,一邊做著記錄一邊繼續問:“你這本書大概值多少錢啊?你說被人拿走?你知道是誰拿的嗎?是人家不肯還你啊,還是你找不到人了?”
  “哦,馬馬虎虎兩三百萬吧,今天早上被工商局的人拿走了。”
  “呲啦。”筆尖劃破紙張,警察滿臉訝然地擡起頭來,正要說話,身後傳來一道比他更驚愕地聲音,“兩三百萬?!”
  他回頭,就見小平頭端著水杯站在身後,“什麼書那麼值錢?”
  商四轉著筆,歪著頭微微一笑,“古董咯,宋代的。”
  方臉警察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暗嘆一聲有錢人,然而他很快回想起剛剛商四話裏的另一個重要信息,“你說工商局的人拿走了你的書?是怎麼回事?”
  商四頓時露出一絲無奈,“他們說我無證經營,勒令我關門,然後拿走了一大箱書。但是警官先生,我雖然開了個書齋,但我又不做賣書的營生,我擺在書架上的書,都是我自己的。如果有緣踏進我書齋大門,就看會兒書,我也不收錢,這算是做生意嗎?我的書,愛給誰看給誰看,沒聽說過我在自己家裏擺幾個書架還要辦證的。”
  商四一通話說得跟相聲似的,聽得方臉和小平頭一楞一楞。這又怎麼算?開了個書齋,但不做買賣?他說的好像是挺有道理的,可又覺著好像不太對。
  關鍵是,工商局的人拿走了書,他來警察局報案,這該怎麼辦?以前沒碰上過這樣的事兒啊,而且這書那麼值錢,古董啊,要是那邊弄壞了一點點,那就麻煩了。
  方臉趕緊讓小平頭給那邊打電話,誰料商四又優哉遊哉地添了一句,“對了,你問問那邊,是不是一箱子都是綫裝書?”
  媽呀,小平頭拿著電話的手都抖了抖,不會一箱子都是古書吧?!
  這不是捅了馬蜂窩,這得是殺了人家女王陛下啊。
  “不是……”方臉警察苦大仇深地看著商四,“即然都那麼值錢,你怎麼隨隨便便就放架子上讓人翻呢?”
  “哦,可是書不就是用來看的嗎?”商四反問。
  方臉警察有心反駁,可張張嘴,又覺得無力,於是又閉嘴。如此三次,覺得自己快內出血了。
  這時,胖警官匆匆趕來。小平頭趕緊迎上去,像看見了救星似的,一股腦兒把事情告訴給他聽,然後苦著臉說:“我剛才上網查了一下,同樣的一本宋代《易解》在古玩市場交易額真的過百萬。師父,現在怎麼辦啊?”
  胖警官的神色也有點凝重,因爲如果商四沒有說謊,那一箱子書的價值就無法估量,他們誰都沒那個能力去承擔。
  “你別急,我去跟他說幾句話。”胖警官拍了拍小平頭的肩,隨即走到商四身邊,“商先生好啊。”
  “錢警官。”商四微微點頭。
  “我聽說您有一箱書被扣了?”胖警官也不跟商四繞彎子,因爲商四給他的感覺也不像是那種喜歡彎彎繞繞的人,那就乾脆一點。
  “是啊。”商四答。
  “那您現在是打算怎麼做?我講句真心話,商先生您那箱書太值錢了,萬一搬運的時候磕著碰著,這責任……我們不是要急於撇清關係,但這兒都是基層小警察,還請先生見諒。”
  “放心吧。”胖警官這反應,很對商四胃口,“我既然把書放在那兒隨意讓人看,就不會在乎磕著碰著,你們只要幫我把書拿回來,其他的不需要擔心。”
  說著,商四忽然想起陸知非一本正經的叮囑,又加了一句,“而且我可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
  聽他這麼說,其餘人頓時松了口氣。
  胖警官卻註意著商四的表情,覺得這件事沒那麼簡單。就在這時,商四問了句,“那對雙胞胎找到了嗎?”
  兩人四目相對,胖警官看著商四似笑非笑的表情,瞬間明白了他的弦外之意,“孩子還沒有找到,我們在盡力。”
  “有些事情不是盡力就能辦到的,因爲它從根源上就已經出錯了。換一種思路,或許就會有意外的收穫。”商四說道。
  胖警官面上不顯,心裏卻仔細琢磨著。隨即他又追問,“到那時,或許我一直找不到的東西,就會忽然出現了?”
  “對,就跟你家裏的遙控器一樣。你找它的時候總是找不到,不要它的時候,它又忽然出現了。”
  小平頭看看師父,又看看商四,撓撓頭,完全不明白他倆在交流什麼。說起來那兩個孩子還沒有找到,小平頭心裏著急啊,如果是被人販子抱走,那得多揪心,害得他昨天晚上都沒有睡好。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小平頭趕緊伸長了脖子往外看,就見兩個人小心翼翼地擡著箱東西進來,旁邊呼啦圍著一圈人。等那些人走進了,小平頭還能看見擡箱子的人手上戴著的白手套。
  敢情是還書來了,可怎麼動作那麼快?神速啊。
  領頭的就是一大早出現在書齋的那個瘦高個,臉色很不好看,一陣青一陣白的。他走過來,走得不算慢,但任誰都能看出他腳步裏的不情願。
  此間唯有一個人很鎮靜,那就是商四。懶散地坐在椅子上動都沒動,翹著腿,笑瞇瞇地看著來人。
  瘦高個看見他,手悄悄握緊,一咬牙,張口就要道歉。可他剛張開嘴,商四就忽然打斷了他,“書沒缺吧?”
  瘦高個一楞,“都在這裏了。”
  商四隨即起身,打開箱子瞄了一眼,“是一本沒缺,那我就拿走了。”
  “您請。”胖警官拉了瘦高個一把,站到了前面。能隨隨便便拿出一箱子古書還不當回事兒的人,哪裏會是個普通人?而且就憑他今天玩的這一手,如果不是他最後誰都沒追究,那事情可就大了。
  商四合上箱子,轉頭看著瘦高個,又問了一句,“都查清楚了嗎?我有沒有賣出去過一本書?”
  “沒有。”瘦高個生生憋出兩個字。
  “那就好,這件事就這麼算了。”商四戴上墨鏡,他本來就沒有要爲難這些人的意思,說白了他們也不過是秉公辦事,沒什麼可置喙的地方。不過有一點,商四看著瘦高個,說道:“我抱我男朋友,不期待任何人的同意或者贊賞,但也不希望有人在他面前露出一丁點兒的不愉快。”
  說完,商四單手托起箱子,旁若無人地走了。
  小平頭張大了嘴巴看著他的背影,男、男朋友?!臥槽……這個人活得太瀟灑了吧,隨隨便便搞一箱價值連城的書,再隨隨便便出個櫃,簡直瀟灑得沒朋友。小平頭油然而起一股崇拜之情,簡直想追出去喊一聲大哥。
  而瘦高個此時心裏就精彩多了,抿著唇一言不發。胖警官看了他一眼,拍拍他肩膀以示寬慰,然後才問起了早上的事,“你們怎麼會想到要去查那裏?”
  聞言,瘦高個心裏頓時升騰起一股憤憤不平來,壓低了嗓音跟胖警官說道:“還不是上頭的交待,忽然說有人舉報那邊無證經營讓我們去看一下。結果我去了,剛收繳了東西回到局裏,上頭的上頭就忽然打電話來把我駡了個狗血淋頭。”
  上頭的上頭?胖警官思考著,瞇起眼來。
  警局外,商四托著一箱書正要去開車,路邊停著的一輛黑色轎車忽然降下車窗來,一道清亮的嗓音從裏面傳出,“四爺四爺,這邊!”
  不過聲音是清亮,可聲音的主人躲在車裏躲躲閃閃,活像做賊。
  商四看著他就來氣,一隻手從打開的車窗裏伸進去捏住了他耳朵,“你還知道來?啊?讓你辦的事兒你哪次給我辦好了?”
  “痛、痛!四爺手下留情,我待會兒還要去開會呢四爺。”那人連忙求饒,“我都四百歲了你怎麼還揪我耳朵!”
  “我、樂、意。”

第73章 雙生(六)

  等商四終於放過那人的耳朵,那人立馬遞出來一個紙包,“四爺,這是你的證。這次保證齊了,你想開飛機都成!”
  商四對他粲然一笑,“這次要是再有人來我書齋搞事,我就把你烤了。”
  那人一個激靈,“不會不會絕對不會!我王建國對天發誓,絕對不會!”
  王建國是只中年兔子,目前在某部門任職,身居高位。其實他本來不叫王建國,但是他去當官了,覺得必須取一個很幹部風的名字,於是就改名叫王建國。
  商四對他的品味不予置評,他只知道上面好像混了好幾隻兔子。這大概是萬千妖族裏最有誌向的一支了。
  “四爺,那事兒還要我幫忙嗎?”王建國揉了揉耳朵,自動一秒無縫切換憂國憂民狀,“你們萬一要是打起來了,四爺你可千萬要給我罩著啊,城裏可不能出亂子。治安啊,治安是個大問題。”
  “放心,我有分寸。”商四說著,又問:“我托你辦的另外一件事辦好了嗎?”
  “已經聯繫上了,正在談。四爺您出的錢夠多,應該很快就可以談下來。”
  “嗯。”商四點點頭,兩人又說了幾句,就各自離開。黑色轎車緩緩搖上車窗,隔絕了一切視綫,就跟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而警局裏,胖警官瞇著眼透過玻璃窗仔細地打量著那輛車子,神色有些凝重。剛才他也接到了上面的電話,命令他立即撤掉布在書齋附近的眼綫。他覺得有貓膩,於是在內部系統裏查了一下這個商四,卻發現這人的資料意外的簡單。
  簡單得很不可思議。
  胖警官隨即又查了書齋裏其他人的資料,除了那個陸知非是從小到大都有記錄可循的,其餘人的資料都很簡單。如果是平常人來看,可能還看不出什麼名堂來,但胖警官是專業的,他一眼就能看出問題。
  這些人究竟都是什麼來頭?
  恰好小平頭走過,胖警官招招手把他叫過來,“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啊師父?”
  “你覺得書齋那幾個人怎麼樣?”胖警官問。
  “我覺得很帥啊師父!就說不上來那種感覺,就好像……”小平頭摸著下巴冥思苦想,而後忽然靈光一現,“好像武俠片裏那種隱世大俠啊!就是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但其實很牛掰的那種!”
  小平頭說著,手裏已經比劃起了降龍十八掌。
  胖警官覺得這形容倒是挺有趣,還挺貼切。又想了想,他拿起一旁的外套穿上,拍拍小平頭的肩,“走,我們再去會一會林平安。”
  中午,商四去了一趟便利店,給花木貼送去了陸知非給她買的新衣服。花木貼很開心,轉身就去房間裏換上了漂亮的小花裙子。鹿十這兩天一直在這裏陪她,看到新衣服很羨慕,對著商四攤開手,“四爺我的呢?我的呢?”
  “自己買去。”商四說著,走到收銀臺前把一個文件袋推到沈蒼生面前,“周一送她去上學,就在隔著一條街的那個實驗小學,三年五班,學費我已經交了。我給她訂了牛奶,每天早上記得給她做早餐,衣服不要亂搭,一周七天不能穿重樣。”  沈蒼生楞了楞,“知道了。”
  “過幾天你會有一個新同事,跟他好好相處。”商四說著,拿出三個硬幣放在桌上,“給我打包一根牛肉丸子。”
  沈蒼生看著商四帶著笑的從容表情,忽然覺得上次被商四追捕的事情已經遙遠得像是百年前的事。商四這個人,是除了柳生之外,沈蒼生最看不懂的一個。行事毫無章法邏輯,難以捉摸。
  譬如此刻花木貼換好了小裙子出來,美滋滋地給商四看,商四還蹲下來重新幫她紮了個丸子頭。沈蒼生也會紮,但不如商四紮得好。
  紮了一個新的丸子,花木貼覺得自己更美了。走到便利店外面呼朋喚友,很快一群貓貓狗狗過來,猶如衆星拱月般圍繞著她。
  花木貼提起裙擺轉了個圈,“我美吧?美吧?”
  “汪、汪!”
  “汪!”
  “汪汪汪!”
  “喵……”
  商四看到粉色的新裙子上很快被蹭髒了一塊,覺得頭疼。可小姑娘這麼開心,商四總不能把貓貓狗狗全部趕開,皺著眉想了會兒,終於有了主意。
  他一個電話打給吳羌羌,叫她送木材過來。彼時吳羌羌正按照商四的吩咐在家看孩子,一聽到能外出,高興得感覺全身的細胞都活過來了。
  可是她又轉頭看了看兩個大胖小子,“寶寶怎麼辦?”
  “不是有崇明嗎?讓崇明帶一會兒。”商四不假思索。
  吳羌羌應下了,可看看寶寶,又看看大狼狗,覺得有點懸。她蹲下來,問:“崇明,你能幫我看孩子嗎?”
  崇明很人性化地點點頭,兩隻爪子拿起奶瓶,準確地把奶嘴塞到了胖娃娃的嘴裏。胖娃娃咕嘟咕嘟地喝起了奶,兩條小短腿興奮地蹬啊蹬。
  吳羌羌嘆服地給崇明比了個大拇指,然後跑去書齋的庫房裏扒拉了一堆木頭給商四送過去。
  商四看到吳羌羌送來的木頭,額上青筋在跳,“你知道我庫房裏的都是什麼木頭嗎?”
  “就,木頭啊!”吳羌羌眨巴眨巴眼睛。
  “好吧。”商四放棄解說花梨木和普通木頭的區別,花梨木就花梨木吧,省得放在庫房裏積灰。
  很快,鋸木頭的聲音和噠噠噠敲榔頭的聲音接連響起。沈蒼生透過玻璃墻往外看,就見商四一腳踩在凳子上壓著木頭,一手拿著鋸子在鋸。鋸子上附著他的法力,所以商四的動作很快,不一會兒,一塊塊木材就變成了大小不一的板子,商四還有閑心拿了把小雕刻刀給木板雕花紋。
  吳羌羌、鹿十還有花木貼蹲在旁邊看,一個個眼裏滿是驚奇和贊嘆。商四的手好看吶,修長骨感,拿著雕刻刀在木頭上只是簡單的幾下,就能讓木頭開出朵花來。
  “四爺爺好棒!”花木貼鼓著小手,一雙狐貍眼亮晶晶地盯著他,“雕個花木貼好不好?要雕得特別漂亮!”
  商四揚眉,“看著啊。”
  隨即他雕刻的動作又快了幾分,中間幾乎沒有任何停頓。花木貼就看著一根根流暢的綫條在他手中誕生,組合在一起,幻化成一個個奇妙的圖案。
  很快,木屑落了一地,商四轉動刻刀雕出瞳孔,一隻栩栩如生的小白狐就誕生了。
  花木貼美滋滋地挪到木板旁邊,比對著,“像嗎?像嗎?”
  “像像像!”鹿十和吳羌羌猛點頭,然後吵著讓商四也給他們刻一個。商四拿他們沒辦法,只好又刻了一隻鹿和一隻山鶏。
  然後,他又拿著榔頭敲敲打打,把木板搭成了狗窩。只是他一個不註意,花木貼就仗著人小,鑽進了那個刻有白狐的狗窩裏,坐在裏面朝商四眨眼笑。
  “沈蒼生!”商四回頭瞪了一眼店裏的人,“你平時怎麼教她的?”
  “自由發揮。”沈蒼生如實回答。
  商四扶額,好說歹說把小姑娘從狗窩裏拉了出來,跟她說這是給狗住的不是給人住的,小姑娘還一臉遺憾。
  “這個小屋子好好看,我覺得我也可以住一下!”花木貼覺得還可以再爭取一下。
  商四笑瞇瞇地伸手捏住她兩邊臉頰,然後往外拉,“你要是敢住進去,我就讓鹿十把你打包帶回山裏去,知道嗎?”
  花木貼一聽這個就怕了,連忙舉手發誓表決心。商四拍拍她的頭,轉頭指揮著吳羌羌和鹿十把做好的狗窩沿著便利店外墻依次排好。
  商四轉身在長凳上坐下,隨手撿起一塊木板,一邊在上面寫字一邊跟旁邊的花木貼說:“以後再有什麼貓貓狗狗,就讓它們住在小房子裏面,知不知道?”
  花木貼乖巧地點頭,“可是萬一住不下怎麼辦?大黃好——大的,它一個人就能住一間呢。”
  “會有辦法的。”商四寫好了,把木板放在旁邊的狗窩頂上。
  吳羌羌好奇地照著上面讀,“貓狗若幹,歡迎領養。咦?四爺你想把它們送走啊?”
  “不然呢?你想被人舉報嗎?”商四可已經領教過一次了,再說了,花木貼隔三岔五就領條流浪狗流浪貓回來,再大的地方,都住不下。
  花木貼一聽這話,忙抱著旁邊大黃的頭一副護崽子的模樣,“我不要啦!幹嘛要把它們送走,我們都是好兄弟,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
  “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講義氣,講信用。”商四半道截了她的話,“但是義氣不能當飯吃。”
  “但是我可以給它們飯吃呀!”花木貼揚著秀氣的柳葉眉據理力爭。
  於是商四換一種更淺顯易懂的說法,“那假如你有一碗狗糧,如果你養一隻狗,那這只狗就能吃飽。但如果你養一百隻狗,它們還吃得飽嗎?”
  花木貼這下聽懂了,抱住商四的胳膊撒嬌,“可是四爺爺你有錢啊,我也可以撿瓶子賺錢呀,我們可以買好多好多吃的。”
  商四摸摸她的頭,語氣平緩,“但如果你放它們走,它們每個人都可以有一個家。”
  花木貼不說話了,撅起嘴生悶氣。
  鹿十見狀,忙在一旁哄她。花木貼也不是愛使小性子的姑娘,她娘說過,四爺爺說的總是沒錯的,別人可以不信任,但四爺爺一定是可以信任的。所以花木貼的氣,就像夏天的雷雨,眨眼就過。
  她就希望四爺爺來哄哄她呀,可是等了半天,轉頭一看,發現商四又拿了塊木板在刻什麼東西,神情專註,壓根沒有要哄她的意思。
  花木貼的世界裏,山洪暴發了。她一下從長凳上跳下來,傷心地跑走。跑到便利店門口,又覺得這樣太沒面子了,於是又折回來,沖到商四面前,跺跺腳,“哼!”
  商四擡眼看她,花木貼就又傷心欲絕地跑走。鹿十和吳羌羌在旁邊看得忍俊不禁,倒是沈蒼生一直站在收銀臺後面看著,看著商四跟花木貼的互動,若有所思。
  他們兩個相處的時候,就像是人類的父女一樣那麼自然,沈蒼生覺得,自己還有得學。
  這時商四恰好接到一個電話,握著刻刀的手頓了頓,“你說什麼?小喬跟人打起來了?”
  “小喬跟人打架?!”吳羌羌蹭地湊過去,滿臉好奇。
  商四掃了她一眼,手裏拿著刻刀繼續勾勒著綫條,慢條斯理地回道:“這位老師,你搞清楚事情的前因後果了嗎?錯在誰,是誰先動的手,有誰能作證?”
  那邊好似楞怔了一下,商四撣掉板上的木屑,聲音微冷,“請查清楚再給我打電話,否則我會認爲這是老師你在質疑我的家教。”
  說完,商四掛斷電話,對吳羌羌說:“你去接小喬和林千風放學。”
  “四爺你不去啊?”
  “我要去接我家圓圓啊。”
  與此同時,胖警官正端著茶杯,友好地看著面前的婦人,“太太也姓林?”
  “是啊。”婦人正是林平安的老婆,林巧。三十幾歲的年紀,但保養得很好,即使這幾天因爲孩子的丟失而憔悴許多,但也不減風韻。
  “太太是港城人?”胖警官又問。
  林巧點點頭,眼眶微紅地看著胖警官,“警官,我兒子還沒有消息嗎?”
  “很抱歉,但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盡力的。”胖警官安慰著她,隨即狀似不經意地往四周掃了一眼,“林先生不在家嗎?”
  “哦,他出門托朋友幫忙了。”林巧擦了擦眼淚,末了又補了一句,“我們不是不相信你們,只是人多力量大,所以……”
  “林太太不用這樣,現在找到孩子才是最重要的。”胖警官給她抽了張紙巾遞過去。這時小平頭借了厠所出來,禮貌地跟林巧道了謝。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就告辭離開。林巧一路送他們到樓下,再三請他們務必要幫她找到兒子,才返回了樓上。
  “林太太可是個可憐人啊,好不容易生了對雙胞胎,結果孩子就這麼不見了。”小平頭感嘆著。
  胖警官卻笑了笑,說:“不要總是相信浮於表面的東西。”
  “嗯?師父是什麼意思?”小平頭疑惑。
  “你剛才看到她家的垃圾桶了嗎?”
  小平頭仔細想了想,忽然醍醐灌頂,“很奇怪啊,她家應該就她跟林平安兩個人,哪兒來那麼多生活垃圾?兒子丟了,不該飯都吃不下嗎?”
  “不錯,你再想想還有什麼別的疑點?”
  胖警官有意考一下這不開竅的徒弟,於是小平頭一邊走一邊使勁兒想,過了大概十分鐘,還真被他又發現一個疑點,“我看到她家車庫裏有一輛跑車,但以林平安的收入應該還買不起這樣的車。”
  胖警官滿意地點點頭,但更深的東西,他就沒讓小平頭再去猜。
  林平安一個普通上班族,連跑車都應該開不起,那他又是哪兒來的能耐,去給商四找麻煩?而且,雖然這對夫婦再三請求他們幫忙找人,可實際上,這種請求都很浮於表面。至少這位林太太,壓根就沒有打過一個電話到警局。
  想到這裏,胖警官的臉色稍稍沈凝了一點,“走,我們去找林平安。”
  而當他的身影消失在小區裏時,林巧悄悄地拉上了家裏的窗簾,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裏說道:“你去跟著他。”

第74章 雙生(七)

  吳羌羌想,自己大概永遠不會忘記小喬和林千風從校門口走出來時的英姿。
  一條足有十多米寬的大道上,熙熙攘攘的背著書包的學生們,楞是一個個都往邊上走。而正中央空出來的那條大道上,小喬和林千風兩個人走得瀟灑走得隨意。
  明明只是兩個半大少年,卻讓吳羌羌的心中響起了一首歌。
  “我不做大哥好多年,我不抽冰冷的香煙……”
  吳羌羌揉揉眼睛,問:“你們倆……到底是來上學還是來一統江湖了?”
  然而小喬還沒回答,吳羌羌就看到校門口又走出四個男生來。一人頭上一個大包,看著都不嚴重,但四個走在一起,還是挺有視覺衝擊力。
  “你打的?”吳羌羌又問。
  小喬轉頭沖那邊微微一笑,四個人高馬大的男人立刻一哆嗦,連忙擺手,“是我們自己摔的!千真萬確!”
  林千風在旁邊一本正經地點頭,“我可以作證。”
  你做個什麼僞證啊!
  吳羌羌忍不住問:“你們到底幹啥了?打架的事呢?解決了嗎?”
  林千風回答:“沒幹什麼,就是學校裏有些流言不太好聽,所以我一個個上門對峙。有人不服,他們就揚言要打我。”
  “哦,所以小喬跟你去了?他保護了你?”吳羌羌說。
  小喬冷笑,“我看著像是那麼好心的人嗎?有人說我跟他是朋友,所以要連我一起打。我去上厠所,他們就想把我堵在厠所裏。”
  打林千風就好了,幹嘛要打我,這是不對的。小喬想。
  於是小喬摘下眼鏡,也像剛才那樣沖他們微微一笑,然後就反過來把他們困在了厠所裏。
  小喬記著商四的叮囑要低調,所以他很低調,只是讓他們蹲在厠所裏做了一會兒數學題。題是奧數參考書上隨便找的,誰做出來誰就可以出去。
  數學老師一定很欣慰。
  但怪就怪小喬這個新校草的名頭太響亮,以至於男厠所門口迅速圍攏了一大幫女同學。四個男生素來以“上課愛睡覺、考試不及格”爲榮,被一大堆女生堵在厠所裏做數學題,簡直是奇恥大辱,羞憤難當。
  數學老師等了半天沒等到他們來上課,得知他們在厠所做數學題時,內心也是很微妙的。
  還有,那四個男生頭上的包還真不是小喬打的。是最後小喬大發慈悲放過他們的時候,他們樂極生悲,第一個滑倒了撞在門上,而後面的撞到了前面的,像多米諾骨牌,一下子撲倒在聞訊趕來的教導主任腳下。
  彼時林千風剛從高三那棟樓回來,看到教導主任,就順帶跟他聊了聊流言的事情。教導主任表示心很累,他覺得自己大概是有史以來第一個被學生約談的主任。
  再一轉頭看到地上正對自己行大禮的四個刺頭學生,心中百感交集,他感覺自己要折壽。
  吳羌羌聽他們說了前因後果,笑得不能自已。然後她上下打量著林千風,“你不是上門懟人去了嗎?沒被打嗎?”
  “我跟他們講道理。”
  “不是剛剛才說有人要打你們嗎?怎麼講?”
  “選好時機就可以。”林千風解釋道:“我趁著他們在上課的時候進去,當著全班的面一起講。”
  你跟不跟我講道理?
  不跟我講哦?
  沒關係,我可以逼著你跟我講。
  “嗯,這很可以。”吳羌羌抱拳嘆服,她不由反思起來,自己以前的辦事手法是不是太糙了。她準備回去請教一下商四,可是她剛要開車,小喬卻說:“現在先不回家,我們去逛街。”
  “逛街?不回去吃飯嗎?”吳羌羌疑惑。
  林千風接話:“前面有條美食街,我們去那兒吃,我請客。”
  另一邊,商四在大學門口接到陸知非,剛把頭盔遞給他,就收到了吳羌羌不回家吃飯的短信。商四會意,轉頭對陸知非笑說:“今天有空,我們出去逛街看電影。”
  “看電影?”陸知非坐上後座,伸手抱住商四的腰。
  “對啊,小喬他們也出去玩兒了,難得一天不用料理這幫小兔崽子,用你們人類的話來說——我們可以過二人世界去。”
  陸知非無可無不可,對他來說哪樣都好。
  商四卻發覺一點奇怪的地方,“怎麼那麼多人在看我們?”
  以前來接人的時候雖然也有人在旁邊好奇地看,但沒有像這幾天人那麼多的。陸知非掃了一眼,淡然地回道:“因爲我說我有對象了。”
  商四挑眉,一點歡喜伴著得意在心頭散開。再轉頭去看周圍那些人或好奇或充滿猜測的臉龐,驕傲的小情緒頓時從一根根眉毛裏溢出來,那勾著嘴角,眉目風流的樣子,晃得人眼瞎。
  “抱緊了。”商四一腳油門,萬衆矚目之下載著他的圓圓揚長而去。
  因爲陸知非的一句話,這整個晚上商四的心情都很好。商四牽著陸知非的手,陸知非也沒有拒絕,兩個人吃完晚飯,自由地穿梭在繁華喧鬧的大街上,跟其他擦肩而過的情侶沒有絲毫區別。
  在一個開放的大都市裏,也沒有多少人對他們投去異樣的眼光。
  商四好像真的只是帶他出來約會,吃飯、逛街、買衣服,末了從電影院裏出來,看到隔壁放著抓娃娃機,他還要給陸知非抓娃娃。
  陸知非對這種毛絨玩具說不上喜歡或討厭,但既然商四想給他抓,他就是喜歡的。伸手指了指最大的那個兔子玩偶,陸知非說:“我要那個大的。”
  “等著。”商四投了硬幣進去,雙眼盯著機械爪,神情一秒變專註。娃娃是要送給陸知非的,商四希望自己能靠自己的雙手抓住,而不是取巧動用法力。
  陸知非靜靜地站在旁邊看,看柔和的燈光下,那個不可一世的男人專註地跟一臺娃娃機較勁,渾身上下好像都散發著致命的吸引力。
  “抓到了!”商四看著兔子玩偶掉進出貨口,然而喜悅的泡泡剛剛漲大,就被戳了個脆響。兔子有點大,恰好卡在了裏面。
  大魔王不開心了,大魔王生氣了,轉身就要去找老闆。他家圓圓指名要的兔子,敢不給?然而陸知非一把拉住他,食指抵在唇上,“噓。”
  “嗯?”商四回頭,就見陸知非朝他眨眨眼。這時候的陸知非忽然露出一絲俏皮來,往左右看了看,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一腳踢在娃娃機上。
  “咚。”大兔子掉了出來。
  陸知非彎腰把它拿出來,對商四晃了晃,“到手了。”
  啊,圓圓真是太可愛了。
  商四忍不住上手去捏陸知非的臉,陸知非就拿兔子把他的手拍開,捏臉什麼的,在外面還是有點不好意思。商四很遺憾,餘光瞥見旁邊一大一小兩個女生在偷笑,無奈地聳聳肩,攤個手,眼神往陸知非的背影一瞟,逗得兩個女生樂不可支。
  陸知非轉過頭來,“你走不走?”
  “來了。”
  一步跨出大門,商四擡頭去看,對面大樓外墻上的巨大時鐘恰好指向八點。
  相隔好幾條街的僻靜林蔭道上,小喬跟林千風背著書包手裏拿著烤串慢悠悠地走著。吳羌羌還在隔街的燒烤攤上跟人拼酒,對於一向活得瀟灑的吳羌羌來說,山南海北的都是朋友,有緣來喝幾杯,無緣那也可以喝幾杯。
  夜風悠悠,酒氣和肉香隔著老遠還能聞到。幾片落葉跟隨著人的腳步,路過一個又一個路燈下,也不知道最後會停在哪裏。
  一隻黑色的野貓,忽然從前面的斑馬綫上路過,高高翹著尾巴,踩著優雅的步伐像是午夜漫步。
  林千風跟它産生了一瞬間的對視,那雙碧綠的瞳孔在夜色下顯得詭異十分。他不禁有些緊張,小聲問:“他們真的會來嗎?”
  小喬卻是漫不經心的,“我們只在書齋和學校兩點往返,從不落單,而現在正是最好的時機。”
  “但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忽然出來逛街,他們難道看不出是故意的?”林千風反問。
  “但他們沒有選擇,不是嗎?”小喬說著,金邊眼鏡在路燈下暈染著柔和的光,“四爺的力量和手段他們都領教過了,而且這裏可是他的地盤,對方在明知不敵的情況下該怎麼做?要麼,就是放棄原先的計劃,忍痛撤退。要麼,就是兵行險招。我們現在在這裏散步,你知我知誰人都知,這是一個誘餌,但他們不得不咬。因爲現在商四不在,就我們兩個人,錯過這個機會就很難有下一次了。”
  林千風若有所思,小喬繼續說道:“這世上本來就沒有什麼計劃是完美無缺的,一定要等到萬無一失才願意動手的人,往往辦不成什麼大事。”
  “我知道了。”林千風點頭。
  兩人繼續走著,林千風時不時就跟小喬請教幾個問題。
  路燈將他們的身影不斷拉長,兩個看起來年齡相仿,可實際上出身、經歷南轅北轍的少年,隔著百年的時光自然地交談著。
  而等到他們走過第十七盞路燈,時間滑過八點半時,他們在等的人終於來了。
  林千風嚴肅著臉向路燈後那片找不到的陰影裏看去,那雙得天獨厚的眼睛裏慢慢顯現出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來了。”

第75章 雙生(八)

  敵人來勢洶洶,沒有廢話,直接開打。
  小喬提刀上前,林千風後退一步,銳利目光掃過前方燈下黑影,“九點鐘方向,三個。”
  聞言,小喬手腕一轉,刀背上十二個金色圓環叮噹作響。下一瞬,刀光和黑影便攪在一起,刀法大開大合,震得周圍樹葉沙沙作響。
  然而鬼怪是沒有實體的,一刀砍下去仿佛揮在空處的感覺讓小喬不由皺起了眉。
  “背後!七點鐘!”林千風再次出聲。
  小喬正揮刀向前,聞言沒有片刻遲疑,左腳點地,以身體爲軸心迅速掄刀向身後。勁風呼嘯,一個鬼怪被攔腰截斷,頃刻間化爲一團黑霧消散。
  然而殺了一個,還有更多的圍上來。
  林千風暗自心驚,不是因爲小喬的果決殺戮,對此他早有準備。與其讓這些鬼怪繼續被驅使,還不如給他們解脫。  他驚訝的是對方操控的鬼怪數量,鬼之一道本來就不興盛,這些年更加低調。可對方這陣仗,跟低調一點也搭不上邊。
  如果港城的那個李家真的是家裏的一個分支,林千風作爲李家現在的掌鏡人,責無旁貸。
  這樣想著,林千風迅速從口袋中捏出一張明黃色符紙,夾在雙指間置於胸前。低沈神秘的音節隨即從他的口中發出,在漆黑的夜色裏點燃一縷幽藍色火焰。
  火焰起於符紙上,隨著林千風口中不斷變幻的音節而搖曳。而林千風空著的那只手飛快夾住符紙上端,兩隻手分向兩側,燃燒著火焰的符紙一分爲二,卻沒有一絲大小的變化。
  “裂符!”黑暗中,某雙眼睛的主人盯著林千風的手,眸中噴薄出嫉妒和驚詫。林家最正宗的裂符之法,沒想到會在一個小鬼身上顯現。這可跟那天和商四對決時,直接拋出十幾道符的意義不一樣。
  一定要把林千風抓住,他的意義已經不止於那對雙胞胎了。
  “上!”一聲令下,道路兩側各走出一個人來,路燈將他們的身影拉得老長,可燈光下,他們的面容卻像籠著一層薄紗,看不真切。
  兩人的手上各自捏著手印,結印的速度非常快,林千風看過去的時候,兩人的手印已經成型。道路上的鬼怪發出嘶吼,陰風陣陣間,他們的身影倏然開始漲大,擠壓著空間,向林千風襲去。
  然而林千風動也沒動,預想中被鬼怪包圍的場景也幷沒有發生。小喬及時出現在林千風身前,大刀橫於胸前。十二個金環疾速震顫中,小喬一掌拍在刀背上,金屬的嗡鳴頓時如海浪一般向外擴散,那裏面還暗藏著刀的鋒利,直直地刺入鬼怪們的耳朵裏。
  他們一個個捂著頭痛苦地嘶吼起來,而就在這時,林千風手腕再一翻轉,兩隻手上的符紙已經再度分裂開來,從兩個變爲四個,再從四個變爲八個,而且那裂變好像仍然沒有停止!
  “十六!”黑暗中的雙眼倏然睜大,裂符十六,這個林千風的天賦著實可怕。他再不猶豫,斷喝道:“結陣!”
  然而這時,林千風的符也早已蓄勢待發。
  與此同時,書齋外,也迎來了無數鬼影聚集。幽深的巷弄裏、路燈照不到的角落裏、甚至是窨井蓋下,那些沒有實體的隱隱綽綽的鬼影都冒了出來,如黑色的潮水般向書齋蔓延。
  湊得近了,你還能聽到鬼的低語,像是湊在耳邊低聲的透著一股寒氣的沙啞聲音,而當這些聲音全部彙集在一起,足以讓人毛骨悚然。
  然而當第一個鬼影走到書齋前,企圖闖進去的時候,他的手忽然碰到了一層無形的屏障。那屏障是圓形的,像一個大罩子一樣將書齋罩在裏面,也阻擋了他們的腳步。
  可是早已經失去大部分靈智的鬼魂幷不懂得後退,他們一次又一次地撞擊著那層屏障,空氣中很快就泛起漣漪,屏障被擠壓著、在扭曲著。
  “嚶嚶嚶嚶嚶好可怕……”太白太黑站在二樓的欄桿上擡頭看,就見無數的鬼影已經順著屏障爬了上去,於是原本無形無色的透明罩子,就被染上了一層厚重不一的黑色。書齋上方的天空也像是逐漸被蠶食著,黑暗罩下,月光隱沒。
  兩個小胖子嚶的一聲抱在一起,抖啊抖啊,“主人救命!”
  可是他們的主人正在約會,不怎麼希望被打擾。倒是陸知非聽到他腰間的小金鈴鐺一直在想,問了一句,“不管嗎?”
  “普天之下,還沒有哪個人能那麼輕易地破掉我設下的禁制。而且……”商四把手裏的甜筒遞給陸知非,轉頭看向前方花壇後的隱蔽處,還有旁邊大樓的轉角處,笑道:“對方禮數周到,怎麼會獨獨落掉我呢?”
  “他們一直跟著我們?”陸知非問。
  “是啊。”商四活動活動手腕,“看來是想把我們都拖住,好給其他人留出時間。估計是傾巢出動了。”
  “哦。”陸知非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後退一步,“你打著,我觀戰。”
  商四挑眉,轉頭看著他,“都不幫我加一下油?”
  陸知非沈默了兩秒,然後捏著大兔子玩偶的兩隻耳朵搖了搖,語氣毫無波瀾非常沒有誠意地說了句,“加一毫升油。”
  可商四還是覺得很可愛,他覺得此時此刻他可以徒手打翻一棟樓。情人眼裏出西施,大抵就是這個理兒。
  另一邊,情況卻幷不是很樂觀。
  “噗!”又一張符被鬼火燃燒殆盡,林千風微喘著氣,額頭上已經冒出了汗。他即使有再高的天賦,可畢竟年紀擺在那裏,對方的道行不是他靠一些高端的法術能抗衡的。
  然而這時,對方的攻勢卻緩了緩,前方走出一個人來,口中呼喚著林千風的名字。
  “千風,你把孩子還給我好不好?”
  林千風抹了把汗,凝眸看去,就見他嬸嬸林巧從前方的陰影處走來,一張憔悴而蒼白的臉充滿期盼地看著他,“把孩子還給我好不好?只要你答應,我保證會勸平安不再做那樣的事了。”
  林千風看著她,沒有說話。林巧平日裏比林平安待他好多了,雖然林千風不會把她當成自己的媽媽,但在心裏還是尊重她的。
  “千風,你信不過平安,還信不過我嗎?”林巧繼續走近,眼眶裏已經有了淚水在打轉,“那是我的孩子,你把他們還給我好不好?我求你了。”
  林千風有一瞬間的動搖,或許林巧跟林平安是不一樣的,孩子畢竟是從她肚子裏生出來的。然而他剛往前跨出一步,一旁的小喬忽然冷笑一聲,道:“你也姓林,港城林家跟你什麼關係?”
  林千風倏然頓住,再看林巧那張憔悴卻不掩美麗的臉,背上滲出冷汗。
  林巧的眸中隱晦地閃過一絲警惕,“你是誰?爲什麼要汙蔑我?”
  小喬似笑非笑,“我隨口說說,你那麼緊張幹什麼?”
  糟了。林巧心裏掠過一絲不安,她急忙看向林千風,看到他眼中的那絲警惕和懷疑時,心下一沈。
  “你們爲什麼要那麼做?”林千風既不解又憤怒,“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嫁給我叔叔的時候就是有預謀的?”
  “千風,你還小,很多事情都不懂。”林巧說著,朝他伸出手,語氣溫和,“乖,有什麼話我們回家好好說,你會把孩子還給我的,對不對?”
  林千風驀然想起以前的每個早晨,她站在廚房門口端著熱騰騰的早點沖他溫和微笑的模樣。然而昔日的溫情都在今夜隨風逝去,桀桀的怪笑聲和鬼哭聲讓林千風的心逐漸變得冰涼。
  他後退一步,只是區區一步,卻仿佛在他跟林巧之間拉開了一道天塹。
  林巧見狀,表情驟然變冷。
  林千風雙手結印,問:“林平安呢?”
  “他是你叔叔,你爲什麼不自己去問他?”林巧忽而一笑,淚水在路燈下閃爍著晶瑩的光澤,卻不再有一絲的悲傷和憔悴,“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我可沒有虧欠你什麼。一切都是林平安自願的,孩子也是我自己生的,反倒是你們,總是來對別人的事情指手畫腳,不覺得管得太寬了嗎?”
  林千風沈默,他很憤怒,但是出乎意料的是當那些憤怒在他心裏翻滾時,他卻還可以保持鎮定。或許是因爲小喬在一旁告訴他,憤怒是沒用的。
  於是他扯下了脖子裏掛著的那根紅綫,紅綫上掛著一面拇指大小的復古銅鏡。
  “羅剎鏡。”低沈的男聲在耳邊響起,林巧轉頭一看,“表哥。”
  林巧的表哥叫林安廉,正是那天跟商四交過手的那位。林安廉伸手把林巧護到身後,“小心了,羅剎鏡的威力不小。”
  林巧鄭重地點點頭,羅剎鏡乃林家至寶,她在林家這幾年也有意尋找過,只是沒想到它竟然就掛在林千風的脖子上。那林老頭,還真是把什麼好東西都留給了這寶貝孫子。
  林平安肯定也知道,可他沒有告訴自己,這讓林巧不由瞇起眼。而此時,羅剎鏡已然恢復了正常足球大小,林千風一手在上一手在下,雙手持鏡。
  鏡面翻轉,一面是玉面閻羅,一面卻是觀音寶相。而此時觀音對內,閻羅對外。林千風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睜眼的剎那,低聲輕叱,“開!”
  小喬好奇地看過去,就見那玉面閻羅竟然跟隨著林千風的動作也睜開了眼,那張籠在陰森黑氣裏的臉面若冠玉,恍若活的一般。
  然而小喬卻發現林安廉臉色如常,余光向四周一掃,不知何時他跟林千風竟然已經被包圍了。小喬微微蹙眉,隨即推了推金邊眼鏡,露出一絲淺笑。
  這就是鬼道麼,果然神鬼莫測。
  小喬回頭看向林千風,“餵,你行不行?不行我可動手了。”
  林千風卻無暇說話,他必須用上全部的心神來操控羅剎鏡,以他的道行,一旦分神恐怕就會遭到反噬。但他必須要賭這一把,他不可能永遠都依靠別人。林家的事,也必須由林家人自己來了結。
  也許是林千風的表情太過堅決,小喬沒再說什麼。大刀開合,接連幫林千風擋掉數道攻擊,然而林千風的臉色越來越蒼白,羅剎鏡卻依然沒有什麼其他的反應。
  林巧也看出了端倪,十指間夾著鈴鐺搖出脆響,剎那間,那些原本只會蠻橫攻擊的鬼怪像是受到了什麼牽引,攻擊變得有規律起來。
  鈴鐺聲伴著林巧的委婉勸說傳入林千風的耳朵,“千風,不要再繼續下去了。把孩子還給我吧,我是他們的媽媽,他們本來就應該在我身邊不是嗎?你把孩子給我,我帶著他們離開,保證不讓你叔叔再動他們一根汗毛……”
  “不。”林千風艱難地擠出一個字,握著鏡子的手更緊了一些。林巧還想說什麼,身後的林安廉卻忽然抓住她快速後退,“小心!”
  蓬勃的黑霧像是猙獰的遠古巨獸,咆哮著從鏡中一躍而出。玉面閻羅在冷笑著,無聲地看著面前的一切盡歸虛無。
  黑霧所到之處,所有的鬼怪如同摧枯拉朽一般被擊潰。
  林千風的眸中染上一絲跟閻羅相同的淡漠,這讓小喬不由握緊了手中的刀,準備隨時出手。然而少年的眼神畢竟清明,他用力咬破嘴唇換回一絲神智,然後快速翻轉鏡面。
  觀音寶相莊嚴悲憫,那些被玉面閻羅碾壓的鬼怪倏然間安靜下來。幾乎是剎那間,林安廉和林巧就都感覺到自己跟鬼怪之間的聯繫在變弱。
  是林千風!
  兩人當機立斷快速後撤,希望能脫離羅剎鏡的範圍,挽回損失。然而那些鬼怪好像完全被羅剎鏡吸引了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所有的哀嚎都歸於平靜,所有的表情都逐漸平和。
  羅剎鏡發出柔和的白光,林千風勉力托著鏡子,感受著體力的不斷流失,心急地斷喝一聲,“還不速速離去!”
  鬼怪們這才如夢初醒,終於找回了些許自我。
  他們互相看著,面面相覷,然後不斷有人化爲光點,徹底消散。
  林安廉和林巧面色沈凝,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輕易踏入羅剎鏡十米範圍之內。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林千風用這一次就已經是極限了,勝負依舊難料。
  林千風也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必須抓緊時間,“小喬,拜托了。”
  小喬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提著刀往前走了幾步,“幾位,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們是自己束手就擒,還是讓我動手?”
  “小朋友,話不要說這麼滿。憑你們兩個就想讓我們束手就擒?不如讓你家大人來,或許我們還能爽快點認輸。”林巧挑眉。說著,她余光瞥向林安廉,兩人交換一個隱晦的眼神,林巧讀懂了其中的意思,不由舒了一口氣。
  小喬卻笑了,反問:“你怎麼知道他沒來呢?”
  林巧一楞,隨即緊張地四處看去,卻沒發現任何人影。她漂亮的臉龐頓時染上一絲薄怒,“你唬我!”
  “跟我玩兒心理戰,你還嫩了點。”小喬慢慢地往前走,悠然自得地像是閑庭漫步。頭一歪,嘴角的笑容愉悅而殘忍,“你以爲我看不出來你們想拖延時間嗎?你以爲就你們想拖延時間嗎?既然都知道商四很厲害,你們竟然還敢在這裏拖延時間,我不得不說你們真的很——愚蠢。”
  林巧被他譏諷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剛想說話,小喬卻又笑問:“那你們覺得,商四解決了眼前的麻煩卻沒有來這裏,他會去哪兒?”
  不可能。林巧心裏第一反應就是這三個字,爲了暫時地拖住商四,他們動用了最多的人手,而且,還用上了極其珍貴的引魂香。方圓十裏內所有的鬼魂都會被吸引,然後源源不斷地朝商四湧去,就算商四法力高強,可是雙拳難敵四手吧?
  然而林安廉親自領教過商四的厲害,看小喬這麼篤定,心裏已經産生了懷疑。然而現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即然已經拖延了時間,那就索性拖到底,他沈聲道:“是林平安那兒?”
  “答對了,可惜沒有獎。”小喬拍手鼓掌。
  “你撒謊。”林安廉目光犀利。林巧站在林安廉身後,也很快找回了鎮靜,“我們剛聯繫過平安,商四根本不在那兒。”
  “哦?”小喬笑了,“看來你們真的是在爲林平安拖延時間。”
  小喬的笑讓林安廉心中一凜,難道剛才的話竟然也是試探?這人究竟是什麼來頭,明明年紀這麼小,城府心機卻深得可怕。林安廉連忙給林巧使了個眼色,免得她又輕而易舉被人套了話去。
  可是,商四現在究竟在哪裏?這人說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林安廉不禁深深蹙眉,而這時,小喬又向前一步,悠悠說道:“這次換我來猜了,你們也安排了人手去書齋了對不對?但是你們也知道今晚是一個局,我們既然敢全部離開書齋,那就代表我們有所依仗。所以你們一開始就沒有抱能攻破書齋搶人的打算,那只是除了這裏之外的,第二個障眼法。一切都是爲了掩蓋你們的真實目的,而這個目的,將由林平安來達成。”
  如果說剛才林安廉只是心中警惕,那現在,他的心裏已經生出了一絲駭然。計劃被全部看破的感覺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而這人到現在都還遊刃有餘的樣子,是說明他還有後手,所以完全不擔心嗎?
  林安廉的思緒百轉千回,轉瞬間便把各種可能都考慮了一遍。四周頓時變得靜悄悄的,風一吹,被汗濡濕的衣服貼在背上,冰冷得像鐵片。
  小喬繼續慢慢地往前走著,每一步都像是一次悠長的呼吸。他就像是一個惡魔,用那張俊秀的臉迷惑著別人,卻又把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的心上,然後伸出手,扼住對方的喉嚨。
  “你們是不是在猜我到底有什麼底牌?”聽,那語氣,低吟婉轉,“其實我一開始就說了不是嗎?不是只有你們想拖延時間。”
  哢嚓,林巧仿佛聽見了她脖子被擰斷的聲音,她不由地開始大口呼吸,好似喘不過氣來。林安廉比她要好一些,強行回過神來,一把抓住林巧的胳膊,“穩住!”
  林巧陡然回神,搖晃的視綫最終定格在小喬那張笑吟吟的臉上,不過這次,她清楚地看到了那雙眼睛裏的輕蔑。
  林巧的臉,蹭地紅了。無邊的怒意湧上她的心頭,被戲耍的恥辱感讓她幾乎要失去冷靜。可她明明不是這樣的人,不然怎麼可能在林家心甘情願地待那麼久?!
  都怪這個人,都怪眼前這個人!
  然而小喬卻再沒有分給她一絲一毫的視綫,他回過頭去看這林千風,說道:“你可以把手電筒關掉了。”
  林千風平靜地“哦”了一聲,然後那面羅剎鏡上散發出的白光就轉瞬間消失無蹤。
  林巧和林安廉,以及他們帶來的所有人都楞住了,在初夏的夜風裏,四肢僵硬。對啊,他們都忘了,林千風怎麼可能堅持那麼久?
  可是他竟然用手電筒的白光來忽悠他們,何其大膽?
  是在耍著他們玩嗎?是嗎?
  是的。
  因爲小喬笑得很開心。
  林安廉卻不敢再賭,他立刻抓住有些失控的林巧,“馬上去支援林平安!”
  林巧看著小喬的眼神還有些憤恨,林安廉又怒喝一句,才轉身帶著人離開。而林安廉自己,當然是留下來斷後,可是令他疑惑的是,面前的這兩個少年絲毫沒有要阻攔的意思。
  這讓他忽然生出一個不好的猜測。
  更糟糕的是,這個猜測很快就變成了現實。林千風收起鏡子,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於是少年乾淨的嗓音很快就在夜風中響起,“錢警官,人手都布置好了嗎?您可以進去抓人了。”
  林安廉臉色驟變,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衝過去奪下手機,然而他剛邁開腳步,小喬就提刀攔住了他的去路。
  林千風隔著小喬跟他對視,少年的目光裏滿是決絕,“是的,錢警官。我可以保證,房間裏的是我叔叔林平安。”

第76章 雙生(九)

  林平安究竟在做什麼,其實林千風和小喬也不知道。
  但這無關緊要,因爲無論他在不在幹壞事,他們只需要保證胖警官帶人趕到的時候,能有個明目把他抓起來就夠了。
  屋外夜風哀哀,卻反襯得周圍格外安靜。林平安也察覺到一絲不對勁,然而事情走到這一步已經沒有回頭的餘地,只有更決絕,更一往無前。
  林平安的眸中露出一絲狠色,高高擡起手中的玉錐,就往手中的命牌刺去。木制的黑色命牌上,用紅色的鮮血寫著生辰八字,玉錐的尖刺直直地刺在木牌上,刺出一個小洞。
  那一剎那,林平安仿佛聽到了遠處孩童皺起的啼哭。
  他有瞬間的動搖,拿著玉錐的手頓住,整個人陷入一種痛苦的掙紮中。然而往事種種早已將他心中的溫情逐漸消磨殆盡,被搓磨而生的冰冷像繭子一樣包裹著他的心臟,讓他的手再度高高揚起,然後用力刺下!
  然而就在這時,房間的窗戶忽然從外面被吹開,夜風倒灌,吹得屋內蠟燭盡滅,符紙獵獵作響。
  林平安心中警鈴大作,但他的頭腦依然清醒,逃跑已經來不及了,只有更快!
  於是他果斷轉身擋住窗外一切有可能的幹擾,玉錐閃電般刺下,刺入實物的感覺讓林平安心中一喜,然而那驚喜還未擴散,他就看到了夾著玉錐的兩根修長手指。
  就像林平安曾經看過的電影裏,陸小鳳的靈犀一指。
  旅館外,陸知非抱著大兔子坐在路邊長椅上,安靜地等著。警笛聲劃破長空,藍色和紅色的警示燈交替亮起,好不熱鬧。
  不斷有腳步聲從陸知非後面的那條路上掠過,陸知非也只是偶爾回過頭去看一下。直到有人在後面驚訝地喊出了他的名字,他才認真地看過去,就見一個小平頭從路燈下蹭蹭蹭跑過來。
  “真的是你啊,我還以爲認錯了呢!”小平頭撓撓自己刺猬一般的板寸,隨後又解釋道:“我叫劉小平,錢警官是我師父,我在他那兒看過你的照片。”
  “你好。”陸知非禮貌地點頭。
  劉小平隨即熱絡地問:“這麼晚了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裏啊?”
  “我在等人。”陸知非說。
  等人?劉小平反射弧長,這會兒第一個反射弧剛好走完全程,腦子空下來仔細一想,這大晚上的都快十點了,陸知非一個人坐在馬路邊上,可真夠詭異的。而且這個地方偏偏是他師父帶人來抓林平安的地方,太有貓膩了。
  而且他手裏還抱著個啥,一隻兔子玩偶?
  劉小平看到夜色下的兔子玩偶,忽然就想起了恐怖片兒,沒來由地感覺到一陣心顫。這時他餘光又忽然瞥見地上一條黑色的弧綫,還以爲是一條蛇呢,嚇了一跳,結果仔細一看,那黑綫只是有人畫在地上的。
  他不由蹲下去摸了摸,確認它不會動,松了口氣的同時抱怨道:“這誰啊,在地上畫那麼粗一條黑綫,有沒有點公德心……”
  說著,他又忽然頓住。因爲他發現這幷不是一條綫,而是一個圈兒,一個黑色的大圈,這個圈的正中央恰好坐著陸知非。
  “這、這是啥啊……”劉小平整個人都不好了。
  陸知非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變得溫和,“呃,它就是一個圈兒,沒什麼特別的。”
  可是這大晚上的誰沒事在這裏畫一個圈?以爲是齊天大聖呢!劉小平心裏顫巍巍地吐著槽,他最怕這種靈異古怪的事情了,相比之下還不如讓他去面對窮兇極惡的罪犯。
  這時,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劉小平一個激靈,摸到腰間的警棍轉頭大喝:“誰!”
  商四無辜地舉起手,“我。”
  劉小平發現是他偶像,雙眼一亮,“商先生!”
  商四笑著拍拍他的肩打了個招呼,隨即走到長椅邊對陸知非伸出手,“回家吧。”
  陸知非拉著他的手站起來,劉小平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商先生的男朋友就是這個人啊。唔,這仔細一瞧,還挺配的,兩個男人在一起,也沒什麼嘛。
  “我們可以走了嗎?”商四問。
  “當然,當然。”劉小平可不敢留商四這尊大佛,“兩位慢走啊。”
  商四很欣賞他,牽著陸知非離開的同時回頭朝他揮手,“回頭替我向你師父問好。”
  “好嘞!”劉小平笑著應下,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師父讓他趕緊上樓。他忙不疊往旅館裏跑,視綫掠過旁邊的長椅時,腳步忽然頓住。
  那個黑色的圈兒,不見了。
  媽呀。
  “師父!!!”劉小平撒丫子狂奔,一路跑到旅館裏找到他師父那胖乎乎的背影,心還在撲通狂跳。然而他剛想訴苦,眼前的一切,就讓他有如芒刺在背,手腳冰涼。
  所有的話都咽回肚子裏,劉小平站在原地僵了半天,才憋出兩個字來,“我……操……”
  只見不大的旅館房間裏,四面墻上都貼滿了黃色的符紙,符上畫著各種各樣神秘又詭異的紅色圖案。而房間正中央的空處,不知道多少根蠟燭密密麻麻地圍成了一個又一個的圈,玉錐、香爐、木牌,雜七雜八的東西散落了一地,而空氣中,還飄散著一股很奇怪的味道。初聞著有點香,可是猛吸一口,卻又能聞到裏面夾雜著的一股臭味。
  那臭味很熟悉,劉小平忽然想到了什麼,猛地朝被兩個警員押在一旁的林平安看去。
  這人究竟在這房間裏幹了什麼?!
  “師父!”劉小平拉了拉旁邊的胖警官,“你有沒有聞到屍臭啊師父?!”
  胖警官神色複雜地點點頭,“不過別擔心,我們檢查過了,這裏沒有屍體。屍臭是一個小瓶子裏的水散發出來的,沒有大礙。”
  劉小平拍拍胸膛鬆口氣,沒死人就好。不過他看著這滿屋狼藉,咋舌,“李平安到底幹嘛呢?這場景……”
  胖警官沒有答話,接過旁邊警員遞過來的證物袋,目光掃過那塊命牌,若有所思。劉小平湊過來,“這上面寫的什麼字啊?”
  “生卒年月。”胖警官沈聲,“你去查查,這是誰的生日。”
  “好。誒對了師父,剛才我在樓下看到商先生和他男朋友了。你不知道,特玄乎,剛才商先生他男朋友就坐在一個圈兒裏頭,可是人剛走,那圈就沒了!”
  劉小平不說出來要憋死,可胖警官隨即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叫他噤聲,幷再三叮囑,“剛才的一切都是你的錯覺,明白嗎?”
  劉小平楞怔著,雖然不理解師父的用意,但他知道師父不會害他,於是只好點點頭。
  胖警官隨即把證物袋給他,“你去吧,記住剛才的話不要對任何人說。”
  說著,胖警官掃了眼洞開的窗戶,眸光複雜又深邃。
  另一邊,商四和陸知非走得卻也不順利。
  商四看著周圍仍然纏繞著不肯離去的鬼怪,微微蹙眉。剛才他去辦事,爲了保護陸知非,所以就畫了個圈設下禁制,他以爲過段時間引魂香散了,這些鬼怪自然就會離開。
  可他還是低估了引魂香的威力,那麼多鬼魂聚集著不肯離去,鬼氣太過濃郁,如果在大街上形成像初華大戲院那樣的鬼界,導致無辜路人中招,那可就麻煩了。
  到時候王建國一定又要來找他哭唧唧。
  商四倒是可以直接清場,可如果他出手,這些鬼怪只能落個魂飛魄散的下場,太造孽。星君最近一直在追查柳生的下落,也不知道現在在哪裏,商四思忖一二,就帶著陸知非去找林千風和小喬。
  小喬這邊,吳羌羌正指揮著影妖們把林安廉和林巧幾人都給捆上,而林千風就坐在路邊休息,懷中抱著羅剎鏡和礦泉水,呆呆地發楞。
  走得近了,卻能聽到吵架聲。
  “都是你,殺孽過重,你什麼時候能改一改你的脾氣?”
  “叨叨叨叨你煩不煩?”
  “如果你下次動手之前能稍存一絲善心,我何至於要如此勸誡?要知道人性本善,佛法無邊,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世間千種法,救人苦難際,何必非要用殺生來解決問題?佛曰……”
  “你先去死一死好不啦?死一死好不啦?”
  ……
  陸知非看著也有點懵,“這面鏡子是……自己在跟自己吵架?”
  準確來說,是鏡子的正面和反面在吵架,喋喋不休喋喋不休,看看林千風,感覺他都快聽得靈魂出竅了。
  商四很無奈,“兩位,吵夠了沒?”
  閻羅和觀音都轉過頭來,看到商四,還挺開心的。閻羅說:“我倒是誰,原來是商四爺啊,好久不見。”
  觀音也很面帶微笑,“一別經年,四爺可好?”
  “都好。先不忙寒暄,有正經事兒。”商四說著,看向林千風,“你拿著鏡子跟我走。”
  林千風點點頭站起來,也不問緣由。因爲他今天晚上實在太累了,無論是心理還是身體上,或許走路是他唯一還能做的事情。
  商四伸手抵在他背上,雄渾的法力順著他後心流入,道:“掌鏡。”
  林千風只覺一股力量遊走在他的四肢百骸,他又像剛才一樣催動鏡子。借助商四的力量,這次鏡子很快有了反應。
  商四的聲音繼續響起,“看到周圍那些湧過來的鬼怪嗎?你身爲林家的後人,應該知道怎麼做。”
  讓他們去該去的地方。
  林千風深吸一口氣,擡頭挺胸,少年的昂揚鬥誌就仿佛重新降臨。鏡面翻轉,寶相對外。林千風口誦經文,緩步向前。
  商四就跟在他身後,一大一小走過月夜下的長街,在魑魅魍魎中護著那柔和的白光,一路行去。而從四處湧來的鬼怪們紛紛停下步伐,一個個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黑暗中唯一的那縷光。
  這場景,就像一場盛大的黑色悼念會。
  渡魂一直持續到午夜,所有人都很累了,於是把林安廉幾人關進書齋的小黑屋後,就各自去休息。
  第二天上午,就是商四念叨已久的家長會。因爲這天是周六,所以商四帶著小喬和林千風去學校之後,陸知非沒什麼事,就去探望花木貼。
  陸知非到的時候,花木貼正背著個小書包穿著南瓜裙坐在便利店門口的長凳上,身邊圍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隻狗。
  “知非哥哥!”花木貼看到他來很開心,主動迎過來抓著陸知非的手,笑得甜甜的。陸知非揚了揚手裏的食盒,飄散出來的絲絲香氣頓時讓小姑娘不爭氣地舔了舔嘴唇,笑得更甜。
  鹿十聞到香氣也忙不疊從便利店出來,一大一小圍著陸知非轉,看那雙眼放光的樣子跟周圍仰著頭看陸知非的狗狗沒什麼兩樣。
  陸知非忍俊不禁,勒令他們去洗了手,才把盒子裏的吃食一一擺出來。
  花木貼一邊吃一邊傻樂,吃著吃著,看到大黃和另外幾隻狗狗眼巴巴地盯著她手裏的東西,就猶豫起來。看看手裏的美味,再看看大黃。看看美味,再看看大黃,小姑娘覺得人生好艱難哦。
  但她最終還是掰下幾個一小塊遞給了大黃它們,摸摸大黃的頭語重心長,“剩下的我要自己吃咯。”
  “汪!汪!”大黃叫著,花木貼也不知道聽懂了啥,咯咯地笑得很開心。
  “有人來問過領養的事情嗎?”陸知非問鹿十。
  鹿十嘴裏都是吃的說不出話來,只能狂點頭,等好不容易咽下去了,手已經抓起了一塊南瓜餅,“這兒算是學區,好多住戶呢,昨天晚上有人路過的時候就來問了,不過最後也沒決定到底要不要領養。”
  “慢慢來吧。”陸知非說著,忽然看到馬路對面有個戴著天藍色口罩的小男孩,雙眼看著這邊,想過來,卻又猶豫不前。
  馬路幷不寬,只是一條窄窄的單行道。便利店所處的位置本來就不怎麼熱鬧繁華,像是一個鋼鐵都市裏稍顯溫情的小角落,視綫望出去還能看到街角那邊的一個小公園,五六個七八歲的孩子在裏面玩得正嗨。
  這樣一來,對面那個戴口罩的孩子就稍顯惹眼了。
  “你們認識那個男生嗎?”陸知非問。
  花木貼擡頭看了一眼,“呀,我見過他,昨天他來看狗狗呀。就看幾下,然後就跑掉啦。”
  “喲,那是回頭客啊。”鹿十趕忙攛掇著花木貼去把人請過來,然後趁著花木貼跑出去的檔口,迅速地消滅食盒裏的東西。
  那廂花木貼還完全不知道鹿十的陰謀,興沖沖地朝男生奔去。結果男生看她跑過來,好一陣緊張,拔腿就想走。
  花木貼“霍哈”一個淩波微步跳到他面前,眨巴眨巴眼睛看著他,“你跑什麼呀?”
  男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跑什麼,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花木貼也不在意,鏗鏘兒女不需要矯情,拉起男生就往書齋跑,“來呀來呀,我帶你看我的狗!”
  男生被她拉著跑,紅著臉也不反抗。只是等他們到了便利店前,陸知非一眼就看出他臉上的紅暈有些不正常。雖然他戴著口罩,可是露出來的部分也能說明問題。
  這孩子估計身體不好,陸知非這樣想著,忙不著痕跡地把花木貼拉過來,好讓男生能自己喘口氣。
  男生大概比花木貼大個一兩歲,留著乖巧的西瓜頭,一雙眼睛很漂亮。他似乎有些內向,站在那裏手足無措。
  陸知非笑了笑,問:“你想養狗嗎?”
  男生猶豫著,點了點頭,然後又搖搖頭,“我身體不好,爸爸不讓我養狗。”
  “真可憐。”花木貼說著,踮起腳尖像個小大人一樣拍他的肩膀。男生聽到這三個字,下意識地閃躲,低著頭,沈默不語。
  陸知非知道,這個年紀的孩子雖然也還很小,可已經懂事了,他的內心會變得很敏感。更禁不起一個比他還要小的人,說一句可憐。
  但陸知非知道,花木貼一定不會介意。
  她沒拍著肩,絲毫也沒有多想。沒拍著就沒拍著吧,這個人真奇怪,頭都不擡一下。可是他生病呢,生病的人是有特權的。
  於是她在男生面前蹲下來,擡頭笑瞇瞇地從下往上看,“你在看什麼呀?”
  男生起初被嚇了一跳,然後花木貼那雙乾淨得仿佛沒有瑕疵的雙眼一下就吸引了他全部的註意力。他很快反應過來,花木貼說那句可憐,幷沒有別的什麼意思。
  花木貼看到他在看著自己,於是拉拉他的褲腳管,“你爸爸不讓你養,你可以來我這裏看呀,我有好多好多狗狗。”
  男生的臉蹭的紅了,因爲剛才的閃躲而感到不好意思,又因爲花木貼這樣的舉動覺得不好意思,反正整個人都是一個大寫的不好意思,讓他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擺了。
  鹿十不禁感嘆,“哎,這個年紀,真是美好啊。啥都不懂,所以啥都好。”
  說著,鹿十又神秘兮兮地轉頭問陸知非,“誒,實話告訴我,你跟四爺發展到哪一步了啊?”
  陸知非:“……”
  “我有風月寶卷十八套,要不要借給你看看?”
  “……”
  “不要害羞嘛!人就像那銀杏葉,到點兒就黃了,你說是不是?”
  爸爸,有個人拿你耍流氓。

第77章 雙生(十)

  如果現在再問商四一個問題,他會回答——愛過。
  人類的家長會,真的是非常無聊。老師在臺上滔滔不絕地講著,走了一個又來一個。四周的家長其實在認真聽的也沒幾個,這幾個人都是老師的忠實擁躉,想必私下交流也不少。
  而在這無聊的環境裏,商四和小喬以及林千風的這一組合就顯得尤爲惹眼了。
  小喬和林千風都不算長得高的,兩個人都坐在第三排,而且就坐在隔壁。這所高中沒有排同桌,所有人都是單獨一套桌椅分開坐,於是商四就搬了張椅子坐在兩人中間。
  他就像那突起的山頭高高聳立,周圍的人們都想來看一看。
  窗外時不時有人走過,隔壁班的同學們非常想看一看傳聞中新校草的那個黑道老爸,於是去上厠所的人急劇增多。
  看過之後他們都表示要向黑惡勢力低頭,然後又不禁疑惑,這年頭是不是混黑道都有準入門檻,顔值低的統統pass。還有一部分起初幷不喜歡新校草的,後來喜歡上了新校草的老爸。
  冗長的講話終於結束,老師清了清嗓子邀請各位家長上前做進一步交流。學生們則都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討論著誰誰誰的爸媽上去了,誰誰誰的爸媽非常淡定,每一個人好像都對唇語無師自通,老師跟家長在講什麼都知道。
  商四不知道第多少次回絕了老師們的眼神邀請,手裏拿著林千風和小喬的成績單做對比。學習委員的成績自然是非常好的,全班第一,名副其實的學霸。
  然而商四不去找老師,班主任就主動找上來。小喬這學生她看在眼裏,心氣兒高,估計家庭背景也大,人長得帥可成績差,難管。如果能跟家長通個氣,那自然最好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商四比小喬更難管。
  成績單往桌上輕輕一拍,商四站起來,禮貌得體,可那一九五的身高卻仍然給人以無限壓力,“老師,成績好不好不是最重要的。如果非要用成績的好壞去評判一個人,就跟用錢財的多少去衡量人的價值一樣,你說對不對?”
  班主任楞了楞,隨即點頭。商四說的有道理,學校雖然重視成績,可明面上也不能做出太功利的表現。
  “所以,我覺得在想辦法提高他的成績之前,學校能先提供一個良好的學習環境。”商四說。
  “商先生是覺得我們學校有哪裏做的不好嗎?”班主任問。
  商四微笑,指了指林千風,又看了看小喬,說:“你看我這兩個,一個被傳言說偷了叔叔家的雙胞胎賣給人販子,一個被人說家裏是黑社會。我不知道你們學校有沒有人管,但在我這裏,是行不通的。”
  班主任心中一凜,這兩個傳言她也知道,但這種流言本來就是捕風捉影的事情,誰知道哪個人傳了哪個人沒傳,就算知道了是誰在說,又能怎麼樣?怎麼管?
  商四見她面露難色,也不去逼她表態,說道:“我知道這種事情你也沒辦法,你可以轉告給你們教導主任或者校長,如果貴校對這種事情都置之不理,教的是哪門子書,育的又是什麼人?”
  “哇哦……”旁邊走過一小胖墩,對於商四的霸道宣言很崇拜。他不由怨念地看了一眼正拉著老師滿臉愁容的自家老媽,心塞塞。老師就喜歡給家長打電話,他媽一接到老師電話就覺得他肯定又在學校做什麼錯事了,反正老師都是對的。每次都這樣,還能不能好了?
  小胖墩看向一臉淡定的校草和學習委員,更心塞了。
  “好,我會轉告。”班主任看得出來商四不是開玩笑,這件事恐怕不能就這麼算了。
  商四也沒有再多說什麼,轉頭招呼小喬和林千風走人,末了又想起來叮囑了一句,“老師,以後如果林千風有什麼事,你可以直接打電話給我。他叔叔以後恐怕都不方便接你的電話。”
  “什麼意思?”老師楞了楞,隨即追問。然而商四擺擺手,人已經走遠。
  班主任轉身去查的事,暫且不提。商四三人離開學校後,卻沒有回書齋,而是去便利店接陸知非,出城去。
  今天商四開了輛新車,黑色的SUV,比不上哈雷炫酷,但是空間夠大。沒辦法,現在書齋人多妖怪多,商四也只能委屈一下,犧牲小我爲大家。
  關鍵是如果他給每人買一輛哈雷,酷是夠酷,陸知非也不會宰了他。但他會問:你在搞批發嗎?
  “四爺爺,好大的車哦!”花木貼則單純地覺得車越大越好,這裏摸摸那裏摸摸,亮黑的車身上頓時全是她的手印。
  商四無奈,正要把她拎開,林千風忽然望著馬路延伸的方向蹙起眉,“剛才那裏好像有個鬼影。”
  鬼影?小喬看過去,卻見那裏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商四轉頭問陸知非:“你們剛才在這裏,有感覺到什麼異常嗎?”
  陸知非搖頭,“沒有,一切正常。”
  “或許是原本就在附近遊蕩的鬼怪吧,我太敏感了。”林千風說道。
  商四聳聳肩,也不甚在意。城裏有大陣,他們這些人裏除了陸知非,也都有自保的能力,“走吧,先把眼前的事情解決了。”
  一行人開車出城去,兩個小時後,停在郊外的一個村鎮上。先一步到達的吳羌羌就站在一片水泥空地上沖他們揮手,“四爺!這兒、這兒!”
  商四下了車,摘下墨鏡往四周看了看,問:“人呢?都安置好了?”
  “我辦事兒,你放心。”吳羌羌隨即沖林千風眨了眨眼,“我還順便讓人幫你把整個祠堂都打掃了一遍,怎麼樣,不錯吧?”
  “謝謝。”林千風說著,擡腳在前頭帶路。
  他們這次的目的地就是林家祠堂,這裏作爲林家的老宅以及供奉先祖牌位的地方,有它的特殊之處,林千風就是想在這裏了結跟港城林家的恩怨,爲這件事畫上句號。
  林家以前是村子裏的大戶人家,老遠就能看到被圍墻包裹著的大院子。只是後人逐年沒落,原本氣派的大院子年久失修,墻粉剝落,碎瓦難全,連門聯都丟了一半,看起來很破敗。
  林千風看到此情此景,即使年紀還小,也不由生出一股時移勢易的感覺來。上次他送爺爺的骨灰回來後,就再也沒有來過。但他記得爺爺還在時,儘管家裏也沒有多餘的錢來裝點門面,可那股子大戶風範還是在的。
  他會把各個角落都打掃得乾乾淨淨,然後換上新的門聯和燈籠,穿一身雖然不新但是很乾淨整潔的衣服,拿著那根他最寶貝的煙桿,坐在門口抽一會兒煙。煙霧裊裊升起的時候,林千風總覺得爺爺的目光像是透過那朦朧的煙霧看著什麼。
  是往昔的榮光?還是其他的什麼?
  可現在看來,林平安這麼多年一次都沒有回來打點過。
  商四倒是一點兒也不介意這兒的破敗,踱著步子到處看。陸知非看到他眼中流露出的緬懷,問:“你以前來過?”
  商四搖頭,“這雖然是老屋,可年代也幷不久遠。我跟幼書交好時,林家還在嶺南。”
  幼書?陸知非聽著這稍顯親昵的稱呼,摘下庭中橘樹上的一片枯葉,說:“林幼書這個朋友,好像對你來說很不一樣?”
  商四湊過來,鼻尖掃過陸知非柔軟的黑髮,嗅了嗅,歪頭笑問:“吃醋了?”
  “是啊。”陸知非淡定又磊落,“誰知道你從前碰到過多少人?”
  商四笑著從背後抱住他,“我從前碰到再多人,可沒有一個是陸知非啊。”
  陸知非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隨即又鎮靜地戳了戳他的手,“說正事。”
  “正事就是,林幼書對我來說確實不一樣。”商四感受著陸知非的體溫,尋求內心一片安寧,“我也曾經狂傲不可一世過,覺得天地間沒有我商四辦不到的事情,沒有我商四護不了的人。所以行事無忌,但求開心。後來我就碰到了林幼書,我碰到他的時候他才十幾歲,跟林千風差不多大。”
  商四還記得那個時候,戰亂搞得世間元氣大亂。各方諸侯擁兵自重,大妖們可比現在猖狂多了,混在裏面攪風攪雨。
  那會兒的商四年輕氣盛,很多事還沒看透。他想要嘗遍人間千百種樂,過所有的癮。那時恰好有一位執掌大權的將軍與商四結緣,他可不知道商四的真實身份,只覺得這人可堪一用,就邀請商四成爲他的謀士。
  商四還沒有當過謀士,覺著新奇,就去了。在府裏吃喝玩樂可不好玩,於是商四自請入伍,去體驗另一種人生。
  他是在新兵報名處碰到的林幼書,白白淨淨一個良家子,才不過十四五的年紀,跟其他爲生活所迫的人一點都不一樣。
  “我是一路看著他從一個無名小卒變成大將軍的,他其實幷不適合行伍生活,太過心善、太過溫和,殺人都是閉著眼睛殺的。如果不是林幼禮跟他寸步不離,你很難想像他能在虎狼堆裏活下來。”商四回憶著,那些烽火連天的場景其實幷沒有給他留下太多印象,因爲他所見過的某些畫面,比這殘酷百倍。
  但林幼書是個很有趣的人,商四時常與他在軍中下棋。過了好幾年,林幼書看起來還是個白白淨淨的讀書人,一點兒沒被戰場的血腥所影響。
  “他有一次幫我擋我一箭,雖然那箭原本也傷不了我,但我還是覺得欠他一個人情。所以我向他許諾,日後還他一條命。然而後來我才發現,人力有時盡。林幼書最後跪到我面前求我,我知道我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然而即使是我,也沒辦法把一個已經死去三十二年幷且被煉成鬼將的人救活。”商四幽幽嘆息,當時的情景,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仍覺傷懷。
  “這不是你的錯。”陸知非握住他的手。
  “確實不是我的錯。”商四笑笑,“不用擔心,我沒有囿於往事,只不過昨晚看林千風掌鏡的模樣,有些像當年的林幼書。”
  陸知非直直地看著他,確定他眼底真的沒有藏著什麼陰霾,才作罷。
  “走吧,先去祠堂看看。”商四牽著他往祠堂走,林千風和小喬還有吳羌羌已經先一步過去了。兩人進去,就看到林千風恰好擡起頭來看向跪在祖宗牌位前的林巧和林安廉,手裏拿著本古樸的冊子,目光銳利,“你們說港城的林家是我家的分支,可我翻遍家譜,都沒有查到你們是哪一支,哪一年出去的。”

第78章 雙生(十一)

  “這個問題,你應該去問你爸爸。如果當初不是你爸爸拿著族譜找上門來,我們也根本不知道我們跟你家的淵源。”林安廉看著林千風,神色平靜地拋出一個重磅炸彈。
  林千風霍然站起,“你不要胡說!”
  “我怎麼胡說了?你爸爸是什麼人,你難道不清楚?”林安廉反諷。
  林千風卻懵了,他爸爸是什麼人?他不是一個普通人嗎?
  林千風想不明白了,他爸爸就算知道港城林家和自己家的淵源,爲什麼要上門去說?他有什麼目的?可他明明是個從來不沾鬼道的乾淨人啊,怎麼會……怎麼可能?!
  “你在撒謊,對不對?”林千風強自鎮靜下來,目光死死地盯著林安廉的眼睛,“你知道我爸和我叔叔的恩怨,所以刻意挑撥對不對?”
  “他沒有撒謊。”林巧忽然開口,“本來就是你爸先來找的我們,幷且把雙胎養鬼的法子交了出來,否則我們怎麼會知道?”
  震驚、疑惑,頓時充斥著林千風的內心,他怎麼也想不到最終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他還是不能相信,可林巧和林安廉都如此篤定,這又讓他不得不去懷疑。
  “假使你們說的都是事實,可我爸爲什麼要這麼做?他沒有這樣做的理由!”林千風道。
  林安廉冷著臉回道:“這你就要去問他了。”
  林千風又繼續追問,可林安廉除了交代了兩家之間的淵源之外,其他的一概不知。那淵源也幷不複雜,無外乎是某一代長輩私生活混亂,在港城留下了一個私生子。而這私生子極其幸運又極其不幸地繼承了林家的陰陽眼,後來憑藉給一些達官顯貴看風水發家致富。
  據林安廉說,他爸爸林平遙是在四年前去的港城,也就是說,林平遙去港城沒多久之後,林巧就嫁了過來。
  “呵……”小喬覺得這事兒真是有趣極了,比上學有趣百倍。
  然而林千風此時完全沒有心思去理會小喬那一聲輕呵,有趣也好,無趣也罷。他別的什麼都感受不到,只覺得很荒誕,很可笑。
  他曾經以爲的那些平凡卻又夾雜著不凡的生活都是假的,他的叔叔、嬸嬸,甚至於他的親生父親,每個人都不是他原來想像中的樣子。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他覺得自己就像活在一張巨大的謊言編織的網裏,真實是什麼樣子的?他不知道。
  可笑他還覺得自己挺與衆不同,他有一雙可以見鬼的眼睛,看得到另外一個迥異的世界,難道還不夠特殊嗎?十幾歲的年紀總是或多或少會有這樣自命不凡的想法,即使他爲此也遭受了很多。
  可林千風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希望從這個巨大的謊言裏逃脫出來,做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商四將林千風的表情變化都看在眼裏,他也沒有料到這樣的展開,於是拍拍陸知非的肩讓他留下來看好林千風,自己回身去屋外打了個電話。
  電話打給王建國,商四讓他去查林平遙夫婦的所有出入境記錄。一開始,商四和林千風都沒有打算讓林平遙過分牽扯到這件事情中來,畢竟林老爺子就希望子孫後代能平平安安的,所以特地把沒有繼承到陰陽眼的林平遙培養成了一個普通人。
  然而現在不同了,很快,王建國發來了一封郵件。商四匆匆掃了一眼,便眉頭大蹙。此時林千風和陸知非幾人已經轉移到了大堂裏,商四大步進去,就見林千風正焦急地撥著某個號碼。
  陸知非看到他來,忙問:“查到什麼了?”
  “林平遙上個月去過港城,在那邊逗留了三天後,又飛上海。但是到了上海之後,就沒有任何記錄了。”
  “那我媽呢?”林千風急切追問,他一直在給他媽打電話,然而電話一直打不通。
  聞言,商四卻沒有立刻回答。陸知非、小喬、吳羌羌,所有人都看著他,林千風都快急死了,“我媽到底怎麼了?”
  商四無奈,說實話,他現在有些後悔讓林千風自己去面對這些。事情有些超乎他的預料,然而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這樣想著,商四沈聲答道:“查無此人。”
  林千風倏然頓住,全身的血液都凝結,大腦開始缺氧,無法思考,“你說……什麼?”
  其他人也一個個都被這更出乎意料的展開驚住了,查無此人?那林千風是哪兒來的?石頭裏蹦出來的嗎???
  商四望著林千風,說:“根據你的說法,你媽叫羅貞,可是我讓人查了北京所有叫羅貞的人,沒有一個符合相關條件。”
  “不可能,我雖然這些年一直跟林平安他們一家住在一起,但她確確實實存在的啊!”林千風白著臉,神經已然緊綳到極點,“我小時候跟她一起生活過,上個禮拜我還跟她打過電話,她怎麼可能不存在,怎麼可能?!”
  “你有她的照片嗎?如果有照片,即使她不叫羅貞這個名字,我也可以把她找出來。”商四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
  然而林千風忽然笑了出來,他睜大著眼睛看著前面,目光卻落不到實處。商四看著他眼眶泛紅,眼淚落下,咬著唇似憤恨又想笑,“我沒有她的照片。”
  沒有照片,沒有!
  什麼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林千風甚至想不起來上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他記得去年暑假的時候,林平遙回國參加學術研討會,來見過他一次。但是那一次羅貞幷沒有同行,她打電話來給林千風道了歉,林千風也諒解了她。
  他自小的生長環境跟別的小孩子都不一樣,打過交道的鬼比人多得多。父母都是普通人,遠離鬼道、遠離這些危險是好事,林千風都懂。
  可是……
  林千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默默地站起來往堂後走,視綫沒有焦點。吳羌羌離他最近,看他這樣子又心疼又擔心,連忙站起來想跟上去,卻被小喬出言叫住,“讓他自己一個人靜一靜吧。”
  “小喬說的對,讓他自己理理。”商四說著,走到陸知非身邊端起他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看向小喬,“你馬上回一趟北京,去審一審林平安。”
  小喬點頭,這方面他是行家。如果羅貞的事情還有誰知情的話,那可能就是林平安了。
  吳羌羌就問:“那林平遙呢?要找他嗎?”
  “中國那麼大,誰知道他跑哪裏去了?”商四放下茶杯,微微瞇起眼,“不過我有預感,他應該就在北京。”
  “這個林平遙,到底是做什麼的?”陸知非問。
  商四答道:“一個外科醫生,常年旅居國外。上次林平安提起跟林平遙之間的那點恩怨,我去查過,2001年的時候林平安做過一個手術,他的眼睛似乎似乎就是在那個時候壞的。”
  “2001年……”陸知非琢磨著,忽然覺得這個年份有點兒特殊,仔細一算,訝然道:“千風就是2001年生的!”
  “沒錯。原本我覺得沒什麼,可這件事如果真的牽扯到林平遙,這個時間點就很可疑了。”商四在陸知非身邊坐下。
  陸知非轉頭問:“能回去看看嗎?”
  商四搖頭,“恐怕找不到合適的書,但我們能找到當時那家醫院。吳羌羌,你去。”
  “好嘞,包在我身上!”吳羌羌最看不得美少年受委屈了,拍拍胸脯,壯誌淩雲。
  於是小喬跟吳羌羌一起回城,而商四跟陸知非就留下來陪林千風。雙方又合計了一會兒,小喬就跟吳羌羌出了門。
  “哎,你說人類的世界怎麼那麼複雜呢?”吳羌羌一邊走一邊感慨,單細胞生物也被現實震得開始思考妖生。
  小喬不予置評,其實說起來他跟林千風的境遇是有點像的。都是人類,可因爲出生於那樣特殊的家庭,需要經歷和背負的就比一般人多。小喬曾經也想過如果他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會怎麼樣,可是每次這樣的念頭一冒出來,新的槍聲就響起來了。
  展開每天的報紙,也總有那麼多事讓他覺得,現實比口中的咖啡更苦。
  搖搖頭把那些雜亂的過往都甩掉,小喬麻利地坐上了吳羌羌的哈雷,戴上頭盔的剎那,餘光卻忽然瞥見前面一幢樓房的墻角處,好像有個人影一閃而過。
  小喬幾乎沒有任何遲疑,立刻跳下車子沖過去。他的速度絕對夠快,然而墻角處空空如也,兩側的路上也沒有任何人影。
  難道是他看錯了?
  然而小喬相信自己近乎變態的直覺,他敢肯定剛剛一定有人在這裏窺伺。
  但是,人呢?
  小喬蹙眉,仔細感知著,卻又沒有感覺到任何異樣的波動。
  或許只是一個路過的村民?小喬沿著墻角延伸出去的那條路走了幾步,視綫仔細掃過地面——有腳印,皮鞋,成年男人,不過看起來走得一點都不匆忙。
  小喬又把目光轉向別處,就見隔壁家的院墻上有只黑貓蹲在那裏,察覺到陌生人的視綫,怕生地叫了一聲,就跳進了院墻裏。
  吳羌羌從後面追上來,“你跑這兒來幹嘛?我都要開車走了,後視鏡裏一照,你人不見了!出啥事兒了嗎?”
  “沒事。”小喬搖頭,兩指捏著一道符悄悄扔在墻角,臉色平靜,“我們走吧。”

第79章 雙生(十二)

  指針劃過下午六點,陸知非憂心地看了一眼裏屋的門——林千風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陸知非是擔心他的,正如商四以前在沈青青那件事時說過的話那樣,脆弱是人類的本性。連石頭都會碎,更何況人心?
  但是陸知非別的也幫不上什麼忙,於是借用了老屋裏的廚房,又從鄉鄰那兒買了點菜過來,殺了只老母鶏,做了一桌豐盛的晚餐。
  鶏是商四殺的。
  那會兒他剛好又審了林安廉一遍,打祠堂出來,走著走著就看到陸知非正在院子裏擺弄一隻鶏。
  聽到腳步聲,陸知非回過頭來,商四發誓那一瞬間他看到陸知非的眼中有欣喜的亮光。於是商四大步走過去,正要說話,陸知非卻先他一步,一隻手抓著鶏,一隻手抓著鶏的頭,把脖子露出來,對商四說:“來一刀。”
  商四:“……”
  商四從來沒有想過,他堂堂大魔王的法力,不光可以用來切丸子,還可以用來殺鶏。鮮血流出來的剎那,商四覺得自己的靈魂得到了升華。
  但是誰叫那個人是他的圓圓呢?於是商四不光殺了鶏,還心甘情願地蹲在地上拔了毛。
  可是林千風一直都沒從房間裏出來,等了好久,菜都涼了。
  陸知非又去把飯菜熱了一遍,而就在他熱菜的時候,吳羌羌那邊有了進展。據她回報說,當年林平安的那臺手術,主刀的醫生是林平遙的老師。林平遙當時就跟在他老師身邊見習,有非常大的可能直接參與了那臺手術。
  現在吳羌羌正在去拜訪那位老師的路上,但無論是商四還是陸知非,都認爲林平遙參與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
  而此時的小喬,看了眼手機上商四發來的新信息,心裏也有了定論。他擡頭看著坐在對面的林平安,目光犀利如刀鋒,“你的眼睛在手術之前還是好的,是林平遙移花接木,把它給了林千風,對不對?”  林平安放在桌面上的手下意識地用力,但他仍然克制著沒有擡頭,雙眼藏在陰影裏,叫人看不清他的真實情緒。
  “如果是移植我的眼睛,那我現在不光不能見鬼,恐怕早瞎了吧?”林平安反問著,雙手不著痕跡地收回放在膝蓋上,只有金屬的手銬發出叮噹的撞擊聲。
  “你不是很恨他嗎?爲什麼要替他開脫?”小喬問。
  “你不是很聰明嗎?爲什麼要做這種荒誕的假設?”林平安答。
  兩人爭鋒相對互不相讓,小喬不由瞇起眼——林平安真是每次都在刷新他的認知,從最初的貪婪、無情,到現在一點點地露出鋒芒,其城府之深令人咋舌。  這樣的人,他的真實目的往往藏在迷宮的最深處,想要找到答案,必須從這個迷宮裏跳出來。從上方,窺探整個迷宮的構造。
  把所有人都放進這個迷宮裏,他們每個人扮演的角色或許都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迷途羔羊、引路人、復仇者,亦或是一個亂入的陌生人,等等。
  小喬覺得整件事愈發複雜起來,也愈發有趣。當一個人的行爲前後産生矛盾時,他必定是在掩蓋什麼。
  林平安明明應該痛恨林平遙,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他都應該是恨他的。可他現在已經淪落到這個地步,卻仍然不願意把當年的事公之於衆。
  爲什麼?他想掩蓋什麼?
  一個隱藏更深的真相?
  小喬忽然想到一個更荒誕的猜測,笑問:“林千風不是林平遙的兒子,對不對?”
  林平安沒有說話,他只是安靜地坐著,跟小喬進來看他時一樣。他仿佛在用這種無言的漠視來拒絕小喬的問題,因爲他無論說什麼,只要露出一點破綻,就會被對方抓住。
  這個明明看起來只有十幾歲的少年,讓林平安感覺到了由衷的畏懼。他的眼睛不能見鬼,但他能看透人心,越是骯髒醜陋的人心,他看得越清楚。
  小喬卻幷不管他的反應,換作當年,如果他想誰死,可以編出一百個匪夷所思卻又合情合理的故事來判他們的死罪。
  他很會講故事,而現在他正在興頭上,幷不在意聽衆的想法。
  “你後來發現了林平遙在手術上做的手腳,懷恨在心,可是林平遙自此之後就離開了林家,你沒有機會報仇。甚至於你的父親,從始至終都覺得林平遙是一個無辜的普通人,所以你只能隱忍。照理說林千風是林平遙的兒子,你完全可以通過折磨林千風來獲得報復的快感,可是你沒有。而林平遙也不是覺得你永遠都不會發現手術的秘密,所以放心地把林千風放在你身邊,是因爲你們都知道,林千風不是林平遙的兒子,所以他才逃過一劫,對不對?”小喬說著,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思路格外暢通。
  “縱觀整件事,你真正實施報復的對象只有一個——就是那對雙胞胎。原因可能有兩個,一,你想養成鬼將壯大自己來報復林平遙,他們是你報復的工具。二,他們才是林平遙的兒子,他們是你實施打擊的直接目標。”
  話音落下,一聲手銬的清脆撞擊聲從桌底下傳入小喬的耳朵。
  林平安擡起頭來,就見小喬推了推金邊眼鏡,問:“我的故事怎麼樣?如果雙胞胎真是林平遙的兒子,你完全可以殺掉其中一個養成鬼將去對付林平遙,再告訴他,那其實是你的兒子。是不是很有報復的快感?”
  “故事很不錯,但實際可操作性太低。”林平安神色漠然,隨即他也講了一個故事,“從前有一對兄弟,弟弟住在城裏,哥哥住在城外。弟弟羨慕哥哥的自由,哥哥羨慕弟弟的優越。終於有一天,哥哥攻破了城門,把弟弟從裏面趕了出來。但是天降下刑罰,他們最終都被困在城門口。他們掙紮著,哥哥仍然想進城,弟弟仍然想出城。”
  “然後呢?”
  “然後他們想了一個辦法,各取所需。”
  另一邊,商四攔下了想要給林千風送飯菜的陸知非,說:“這個時候還是不要給他任何關懷或者開導,對他而言都是種壓力,少吃一頓也不會餓死。”
  陸知非不置可否,“所以?”
  商四歪著頭,“不如來聽我講個故事?”
  說話間,青鳥從遠方來,收攏羽翼幻化成人形,麻利地從隨身的包裹裏抽出一本書,“四爺,你的加急快遞!”
  商四接過書,朝陸知非眨眨眼,“看,故事來了。”
  “四爺,你又要講故事啦?這次是什麼故事啊?”東風很好奇,心生嚮往。
  陸知非更好奇,“他以前經常講故事嗎?”
  “是啊。”東風點頭,“有的時候會,講星君三打王八精。”
  陸知非:“……”
  這多大仇多大怨。
  商四摸摸鼻子,忙把東風趕去送快遞。陸知非也沒有興趣聽星君和王八精的故事,於是兩人敲響了林千風的房門。
  林千風聽到商四的問話,心裏是懵的。一般這個時候,不是來安慰他或者讓他靜靜,二選一嗎?
  聽哪門子故事?
  但商四幫了林千風很多,陸知非也對他很照顧,所以林千風好歹還是開了門,把兩人請了進去。可林千風沒有心思聽故事,坐下來一言不發。
  商四也不介意,喝了口茶潤潤嗓子,講了一個很老套的開場白,“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對兄弟。一個是能夠看見鬼魂的家族繼承人,一個是什麼能力都沒有的普通人。於是呢,很老套的事情發生了,普通人被犧牲了,他爲了家族的崛起,成爲了另外一個人的附屬品。”
  說著,商四在桌上擺了兩個杯子,代表兩個人。
  林千風的目光瞬間聚焦,臉上露出一絲凝重。他知道商四講的是誰,他也清楚那會是一個怎樣的故事。
  商四問:“你想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嗎?”
  結局?陸知非恍然,對啊,他聽商四陸陸續續講了那麼多,可商四從沒有說過林幼書和林幼禮這對兄弟最後的結局?
  當一切謊言都戳破之後,他們該何去何從?
  林千風猶豫著,片刻後臉上就露出堅決,“結局是什麼?”
  “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因爲結局幷不美好。而且,時隔太遠了,我的時間點可能找的不太準確。”說著,商四翻開書冊,右手平放在書頁上。字符金光顯現,一股熟悉的吸力向陸知非湧來。
  然而預料之中的失重感幷沒有出現,陸知非只覺得眼前一花,周圍的景象就變了個樣。
  一點寒光,自遠處來。
  破開烽煙,直刺瞳孔。
  陸知非全身緊綳,下意識想要閃避,卻來不及了。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手伸過來牢牢地抓住了箭羽,手的主人尷尬地陪著笑臉,“失誤、失誤。”
  陸知非笑,“靈犀一指,練得不錯啊。”
  商四欲哭無淚,摟住陸知非的腰,“圓圓我錯了。”
  “咳。”旁邊林千風終於忍不住咳嗽了一聲,他其實也不想打擾他們的,可周圍的環境實在是……
  林千風不由四下看去,一雙腳就跟在泥土裏生了根一樣,難以走動。只見周圍烽火連綿,喊殺震天。林千風看過去的時候,一桿旌旗被破風的弩攔腰截斷,在熊熊烈火中轟然倒下。
  帶著泥土和血汙的鞋子踩過倒下的旗幟,戰鼓聲中,一聲喉嚨撕裂般的吼聲傳遍四野,“殺——!”

第80章 雙生(十三)

  “看到那個全身都被盔甲包裹的人了嗎?那就是林幼禮。”商四的聲音穿越戰場,帶著陸知非和林千風很快找到了那個男人。
  健馬嘶鳴,馬背上的將士身穿黑色的盔甲。他高高舉著劍向旁邊砍去,鮮血噴灑在黑色的盔甲上,身後旗幟燃燒的火光似乎要把他盔甲上的血都點燃。
  好重的殺氣。
  陸知非心中一凜,就在這時林幼禮好像有所察覺一樣,飛快地往這邊看了一眼。一張黑色的戴著金屬面具的臉就倏然出現在陸知非的視綫裏,那淩然的殺氣仿佛凝成了一根錐子,瞬間刺入他的眉心。
  陸知非倒吸一口涼氣,不過商四的力量很快就順著掌心流入,將那種涼意驅逐。
  “鬼將陰氣重,戾氣過剩,他在殺人的時候,輕易不要跟他對視。”商四說著,空著的那只手再度翻動書頁,“這兒的時間太早了,我們換個地方。”
  商四話音落下,周圍的景物再度變幻。林千風就覺得眼前一花,那些金色的字符還沒有完全消散,被風吹落的花和樹葉就飄落在眼前。
  商四往四周瞧了瞧,看到臥在房中軟榻上看書的林幼書,和遊廊上打著傘走過來的林幼禮,道:“看來時間還是早了。”
  林千風和陸知非看著遠處遊廊上的人,卻都不由陷入沈默。那根本不能算是一個人,就是一件衣服在飄,上面浮著一把傘。青天白日的,格外詭異。
  “他一直是這個樣子嗎?”林千風問。
  “是啊。”商四遙遙看著,“鬼怪怕光,所以不穿盔甲的時候,他就一直撐著把傘。說起來,除了殺氣過重,他一直表現得跟個正常人一樣,我們去踏青的時候他也去踏青,我們去參加宴會,他也一起去。到後來他幾乎可以凝聚實體出現在我們面前,只不過不太穩定,時常聊著聊著,人就不見了。”
  說著,林幼禮已經走到了林幼書的房門前,仿佛爲了呼應商四的話一樣,空蕩蕩的衣服裏忽然顯出人形。
  他敲了敲房門,“哥,我來了。”
  房門幾乎是立刻從裏面打開,林幼書微笑地看著他,“你進我房間還需敲什麼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早便聽見你腳步聲了。”
  林幼禮是鬼,根本沒有任何腳步聲。林幼書這麼說,只是雙胞胎心靈感應的一種說辭罷了。
  陸知非站在隱蔽的角落裏看著,此時晴光正好,溫暖的陽光雖然沒有直接照到林幼禮的臉上,可陸知非能明顯地感覺到他身上的陰冷氣息,在看到林幼書的剎那,去了大概有七分。
  此時的林幼書和林幼禮,還是歲月靜好的模樣。哥哥溫雅,弟弟冷峻,兩人之間有著誰都插足不了的親密。
  林千風看著他們,心裏忽然就想起了自己那一對雙胞胎弟弟,只希望他們也能像此時此刻的林幼書跟林幼禮一樣,親密無間。
  “來,今日正好得閑,跟爲兄手談一局,正好考校考校你的棋藝可否有長進。”那廂林幼書拉著林幼禮進屋,林幼禮不怕普通的火,所以林幼書每每都在房裏燃著炭盆。因爲他總覺得弟弟身上冷,該好好暖暖。
  林幼禮知道這樣的暖對他沒用,鬼魂又能感受到什麼溫暖呢?可是林幼書每次都這樣做,念念叨叨的,冬天最冷的時候,還會給他灌湯婆子。久而久之林幼禮就任由這個哥哥折騰了,仔細想想,其實……也挺暖的。
  林千風把一切都看在眼裏,就愈發不敢去想商四口中那個不算美好的結局。對於那些可怕的真相,他忽然心生退意。
  然而商四沒有給他退卻的機會,畫面一轉,他們就來到了某個暴雨滂沱的夜晚。
  “砰!”房門被重重推開,林幼禮沖進屋內,“哥!”
  林幼書今夜不知爲何有些心亂,躺到床上之後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林幼禮剛沖進來,他就已經下了床迎過去,“怎麼了?”
  “哥,你快跟娘說說,我不要娶錢家的小姐!你快去跟她說說,她最聽你話了,哥……”林幼禮緊緊抓著林幼書的胳膊,神情悲戚。
  林幼書從未見弟弟如此失態,而且兩人之間有特殊的心靈感應,林幼禮傷心,他的胸口也覺得悶悶的,悲傷滿溢。
  他連忙安撫著弟弟,細細詢問他是何緣由。
  在屋外看著的林千風也忍不住問商四,“林幼禮不是鬼麼?爲什麼他娘還要給他娶親?”
  “冥婚。”陸知非一語道破真相。
  商四點頭,“沒錯,是冥婚。鄒氏一直覺得虧欠自己的小兒子,所以處處想要補償他。她聽聞兒子喜歡錢家的二小姐,就想方設法想把那姑娘給林幼禮娶回來。”
  冥婚在古代幷不常見,但多多少少還是有的。鄒氏能想到這一出,也不稀奇,在她看來林幼禮雖然是個鬼,但論樣貌、品性,哪點比不上京中的貴公子?
  “錢家當家的也是個貪圖名利的人,就答應了將軍府的要求。然後鄒氏就把這個驚喜告訴了林幼禮,林幼禮覺得不妥,誰會答應嫁給一個已經死了的人守活寡?於是他就連夜去錢府打探,誰曾想正碰上那姑娘尋短見。”
  那樣的場景,對於林幼禮來說無疑是個巨大的打擊。
  自己心儀的姑娘就吊在橫梁上,是誰逼死的她?那其中是不是也有自己的一份?
  “她……死了?”林千風握緊了拳。
  商四搖搖頭,“沒有,她被林幼禮救了。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這一來二去的,林幼禮當年真正的死因被抖落了出來。將軍府大亂,婚事自然告吹。”
  畫面再一轉,林千風看到林幼禮獨自一人走在長街上。
  他今天沒有撐傘,眉間的那股子戾氣全部被失魂落魄取代,漫無目的地走著。街上的人很多,熙熙攘攘的。不時有人跟他擦肩而過,或不小心撞到他,正要開口駡人,待看見他那張臉時,又馬上誠惶誠恐地道歉。
  “將軍息怒、息怒,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方才真是冒犯了。”那人點頭哈腰滿臉堆笑,林幼禮卻只覺得荒誕。
  他一把抓住那個男人的衣領,雙目睜圓地死盯著他,聲音低沈,“你叫我什麼?”
  “將、將軍啊……”男人被他突如其來的暴怒嚇到了,一張伶俐的嘴變成了結巴。而且他覺得眼前這位聲名顯赫的大將軍身上也忒冷了,凍得人牙齒發顫,再配上那可怖的表情,實在可怕。
  “將軍饒命、饒命啊!”他本能地求饒,周圍的人被他的呼喊聲吸引過來,一看是林幼禮,立刻口呼將軍,跟他見禮。
  “是林將軍啊,學生有禮了。”
  “林將軍您是個好人吶,上次碧妝坊那件事兒還未曾跟您道過謝,今日可一定要……”
  “將軍……”
  “將軍……”
  無數的人聲將林幼禮包圍,至於那個男人,壓根沒有人理會他,也沒有人同情他。林將軍爲了國家幾度出生入死,爲人又古道熱腸、剛正不阿,就算有錯,也一定是那個男人的錯。
  所有的崇敬和愛戴,都藏在那一聲聲的“將軍”裏,都藏在那一雙雙炙熱的眼睛裏。然而林幼禮已經感覺不到任何一絲喜悅,他下意識地鬆開那個男人,企圖用雙手堵住自己的耳朵。
  他也姓林,但他知道這些人不是在喊他。  林將軍,林將軍,他們叫的從來只是他那個溫文爾雅的哥哥。而他呢?他不過是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劊子手,他甚至根本就不該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滾!都給我滾!”林幼禮用力地撥開人群,向前跑。
  他沒有目的地,只是單純地想逃離這裏,去一個誰都不會認識他的地方。然而他剛脫離了剛才的人群,跟一輛馬車錯身而過時,腳步卻又僵住。
  他跑得太快,帶起了風。風又吹動了馬車上的窗簾,露出了裏面坐著的那個姑娘的臉。
  她今天簪著一朵粉色的小花,穿著那身最襯她臉蛋的水綠色衣裳,笑得嬌俏可愛。那個坐在馬車前面的男子時不時就掀開簾子回頭跟她說話,逗得她掩嘴而笑。
  林幼禮怔怔地看著他們過去,眼光照射在他身上,曬得他的身體開始有些模糊。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像是一場雨。
  前頭離去的男女好似終於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剛剛路過的那個男人是誰,於是馬車在前方急停。姑娘憂心地拉著男人的胳膊,滿目焦急,男人寬慰地拍著她的手背,然後趕緊快步過來見禮。
  不,更準去地說是賠罪。再怎麼說,錢家的二小姐,剛跟將軍府解除婚約。若是林將軍看到她這麼快跟別的男子出行,心裏不痛快,那就不好了。
  “你跪下,我就放過你們。”林幼禮冷聲說著,但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幹些什麼。
  男人躊躇著,餘光不斷瞥著馬車的方向,思慮再三,才終於咬了咬牙,給林幼禮跪了下來,“將軍,還望將軍不要怪罪秋盈。”
  秋盈是那個姑娘的名字,林幼禮一直覺得那是個好名字,卻是與他絕無相幹的名字。
  日光下,他低頭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卻得不到一絲喜悅或憤恨。遠遠地,他似乎聽見哥哥的聲音。
  他焦急地呼喚著自己的名字,一點兒也不在乎被人看破雙胎真相般地朝他奔來。
  可此時的林幼禮還怎麼去面對林幼書,他恨,他不甘,可雙胎之間那份獨有的心靈感應和那該死的血契告訴他,林幼書是無辜的,他是真心愛護他、對他好的。
  所以他該怎麼辦呢?他能怎麼辦呢?!
  即使他一怒之下想殺了林幼書,想血洗將軍府,可那該死的血契仍在他體內發揮效用,他什麼都做不了,他只是他們養的一條忠心的狗啊!
  “別碰我!”林幼禮後退一步躲開林幼書伸過來的手,身形即刻潰散,消失不見。
  林幼書呆呆地站在原地,臉色蒼白。
  一股無形的悲戚與絕望蔓延開來,就如一只看不見的手,牢牢地扼住了林千風的脖子。而就在這時,一匹快馬從城門而來,八百裏加急的軍報終於送達王城。
  “你還要看下去嗎?”商四的聲音在林千風耳邊響起。
  林千風深吸一口氣,“你能告訴我,最後發生了什麼嗎?”
  商四也沒有隱瞞,“林幼禮上戰場了,然後再也沒有回來。林幼書自此之後聲名更盛從前,但是他卻隱退了,從此以後再沒有回來過。”
  這果然是一個……不怎麼美好的結局,林千風想著。那些所有用平淡口吻講述出來的故事,往往才是最悲傷的。
  因爲常人的悲苦往往都藏在那些平淡的日子裏。
  林千風只覺得壓在肩頭的那兩塊石頭越來越重,天空漸漸地被灰色的雲霧遮蓋,藍天白雲好像都離他很遠。
  這難道真的是上天降給林家的詛咒?可他做錯了什麼嗎?
  商四又忽然打斷他的思路,“別那麼悲觀,林幼禮的最後一仗打得很精彩,他值得別人的掌聲和稱贊,而不應該只獲得一些沒有用的同情。”
  林千風頓住,“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