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櫃

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飼鬼 BY 木蘇里


攻:顧琰
受:蘇困

【感謝阿幽的推薦!】

顧琰十六歲從軍,馳騁疆場,流汗浴血近十年,卻因為奸臣所陷,被根基未穩、深怕大臣功高震主的昏庸皇帝拉下將位,安了個謀反的罪名判了凌遲,一句輕飄飄的「刮於市,滅其族」便送了他全家上下一百七十九條性命。
帶著一千八百二十四道深入骨血的刀口之痛,顧琰並沒有墮入輪迴,而是附在了數百年後待業青年蘇困家的「轉運吉祥物」上。好死不死的,蘇困偏偏長得跟那昏庸皇帝有七分相像……
以上均是大霧!其實這就是個古代將軍魂魄穿到現代,把受嚇得哭爹喊娘之後才發現認錯人了的悽慘故事→_.→
蘇困,意為解除困苦。
蘇困看了眼大狗似的某人,默默扭頭:尼瑪誰來先解除老子的困苦
大狗:尼瑪是何意?

內容標籤: 古穿今 靈異神怪 都市情緣
搜索關鍵字:主角:蘇困,顧琰 │ 配角:項戈,耿子墨,老太太,墨寶,大師 │ 其它:偽養成,副CP,1v1


  ☆、1 轉運吉祥物
  今年的夏天好像格外熱,動輒便是一身淋漓大汗。小區的綠化帶裡不知藏了多少知了,拉長了聲音,叫一氣、歇一氣,讓人愈發心浮氣躁,就連晚上也沒能好過一些。
  頭頂的電扇有些年頭了,老舊的扇葉轉起來晃晃悠悠的,「吱呀——吱呀——」叫個不停,蘇困不止一次擔心,某天這吊扇會再也吃不住力,當頭掉下來,砸穿他的腦袋。
  不過比起被熱死,他更寧願被砸。
  此時,他正盤腿坐在客廳中央鋪著的蓆子上,吹著吊扇送下來的解熱作用不大的風,表情抽搐地看著面前那個快遞紙箱。
  它被拆開來已經有些時間了,密封的膠帶被整個撕下來,打著卷兒躺在一邊,整個紙箱沿著邊稜被扯得四分五裂,平鋪在蓆子上,旁邊還有把尖頭帶著紙箱殘屑的紅柄剪刀。
  「真是糙漢子的拆封方式,你每次都要搞得這麼慘烈麼?」耿子墨坐在一旁的單人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拿著一把小銼刀,一邊磨著自己劈了的指甲,一邊嫌棄地看著被蘇困佔得亂七八糟的涼席。
  外表看起來乾淨清爽的糙漢子蘇困緩緩地扭頭,面無表情地看向耿子墨,他此刻最想做的事,就是用剪刀把沙發上那貨的腦袋捅個洞,看看裡面裝的究竟是什麼。
  「耿——子——墨——」蘇困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朝外蹦。
  「放。」耿子墨擺了擺手,一臉「朕准你開口」的欠打樣。
  「放你妹!你腦子裡攪了翔嘛?!」蘇困覺得,跟這麼個人合租兩年還沒被他氣死真是奇跡:「你買這麼個玩意兒做什麼?!」
  「別這玩意兒長這玩意兒短的。」耿子墨吹了吹磨得差不多的指甲,道:「恭敬點,我好心買給你轉運用的,一千三百塊大洋呢,沐浴更衣之後記得雙手把它捧進你房間,放在床頭才有用喲。」
  「………………」蘇困咕咚一聲撅在涼席上,半死不活地道:「祖宗我給你跪了……你老人家花一千三百大洋買個棺材給我,還讓我供床頭?!你腦子被門擠了我可沒有。」
  他側躺著,臉正好對著那拆開的紙箱,露出來的東西赫然就是個鞋盒大小的迷你棺材——不論是微拱形的蓋板,還是底小上大倒梯一般的形狀,都做得十分精細,稜角筆直,漆色均勻光滑,論質量簡直應該給賣家好評點個贊!
  但質量再好也改不了它是個棺材的本質……
  蘇困掙扎著從蓆子上爬起來,頂著被蹭得亂糟糟的頭髮,耷拉著眼皮,跟索命厲鬼似的爬向耿子墨,抓著他的胳膊一陣痛心疾首地猛搖:「一千三百塊!有那個錢沒處花你給我啊耿大款!合著你之前吃了一個月的泡麵就是為了買這個棺材?」
  耿子墨哼嘰一聲表示默認。
  「你趕緊把這東西退了,錢收回來還能去醫院看看精神科啊耿同志。」蘇困撐著沙發扶手站起身,就想拽他進房間去網把貨給退了。
  「鬆手鬆手。」耿子墨扒拉開蘇困的爪子,賴在沙發裡半天哼哼了一句:「賣家說了概不退還。」
  蘇困:「………………」他原本想說這其實就是霸王格式條款,硬要講究起來壓根沒有效力,鬧一鬧想退掉還是可以的。但是他很快就想到那天在網上看到的「淘寶賣家因為差評捅人」的事情,頓時就僵硬了。
  這種事情說起來概率極小,放在其他人身上十有八•九是不會碰到這種極端分子的,但是放在從小倒霉到大的蘇困身上就不一樣了。這也正是耿子墨一時腦抽想給他買點東西轉運的原因——
  蘇困的運氣從他有記憶以來,實在是太背了一點。簡直就像是老天故意捉弄他似的,大大小小,幾乎每天都會出點問題:
  比如他某天路過河邊的時候,旁邊一個乞丐的草帽被風吹到了他腳邊,他只是彎腰想順手幫忙撿一下,就被周圍幾個玩鬧的熊孩子一個不小心給拱進了河裡,好死不死他又是個旱鴨子,簡直送了半條命。
  比如好好走著路,樓上不知哪家的花盆被風刮著,當頭砸下來,幸好當天下雨,他舉了把傘,那花盆被傘緩衝了一下,但是腦袋上依然被劃了條疤。
  再比如,雖然他的學歷背景一般,但性格能力都不錯,畢業之後在某個市裡還比較出名的公司裡幹了一年,正上手呢,公司倒了。他只能帶著這一年的工作經驗重投別家,在某個不大但發展前景還不錯的公司裡呆了一年半,公司又倒了。
  之後他的求職路就變得困難重重,簡歷上寫之前的工作經歷吧,投出去就甭想收到任何回音,沒有哪個公司會毫無膈應地收一個「去哪家哪家就倒閉」的員工。如果不寫工作經歷,依舊沒有回音,現在應屆生找工作都不容易,何況空窗了兩年多的往屆生。而且就算錄上了,檔案一到手,公司也能知道他之前的工作背景。
  現在的他已經不指望什麼像樣的公司企業了,能有個地方讓他安安定定地呆著,掙夠生活費和房租,他就滿意了。
  碰到這些事蘇困倒也沒怎麼抱怨,畢竟倒霉一次兩次或許還會捶胸頓足、仰天長歎什麼的,倒霉了二十幾年,不習慣也得習慣。
  只是這兩年他的霉運似乎還連帶著沾到了同住的耿子墨身上,這位成績學歷都挺漂亮、智商情商卻都讓人捉急的貨畢業之後也沒順心過,所以才腦一抽,牙一咬,買了這麼個玩意兒回來。
  蘇困頭疼地看著沙發上眨巴著眼睛望著他的耿子墨,歎了口氣道:「算了,回頭我把錢取了給你,就當我自己買的了,轉運的東西當然得自己買才有用。」雖然這玩意兒看著就是個坑爹的。
  耿子墨自然知道蘇困的性格,他既然說了這話,你想再勸他別掏錢那是不可能的,他撓了撓頭道:「額,這樣吧,咱倆都得去去霉氣,對半兒好了,你也別跟我爭,爭了就是擋我財路!」
  蘇困:「……………………」說得好像這破棺材真能讓人陞官發財似的。
  「那這東西——」他想了想,又開了口。
  「這東西還是供你床頭,畢竟根源在你那裡。」耿子墨不等他說完就打斷了,斜眼哼哼笑著看他。
  蘇困:「……………………老子是絕對不會妥協的,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三小時後,死都不會妥協的蘇困躺在沒開燈的臥室裡,狗眼瞪得溜圓地看著床頭櫃上端正放著的迷你棺材,一眨都不敢眨。
  儘管耿子墨再三保證這就是做個外形,實際上根本打不開,裡面也沒放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不用擔心。而蘇困自己也嘗試著掰過那個蓋子,發現它確實和下面的棺體合得嚴嚴實實,應該是粘死了。但大晚上的放在床頭,還是怎麼看怎麼慎得慌。入夜的風終於帶了絲涼意,穿過紗窗吹進屋裡,明明溫度剛剛好,卻吹得他渾身汗毛都立起來了。
  不過害怕歸害怕,眼睛瞪久了,就是再強撐著精神,也抵不過一陣又一陣襲來的睡意。蘇困只覺得思緒越來越飄渺,腦子越變越漿糊,就連外面徹夜不息的聒噪蟬鳴都變得遙遠起來……
  就在蘇困把棺材這件事拋到腦後,即將徹底跌入深沉的夢鄉時,耳邊距離頭部不遠的地方,突然傳來「卡噠」一聲響動。
  ☆、2 坑爹吉祥物
  蘇困的睡眠一貫很淺,淺到隔壁臥室的耿子墨半夜起床去個廁所、喝個水他都能聽見。
  曾經有好幾次,耿子墨去參加同學會,一直玩兒到凌晨回來,他刻意把關門的聲音壓到盡量低,卻還是回回都能看到蘇困頂著睡得亂翹的頭髮,有些迷糊地從臥室裡飄出來問一句:「你回來啦?」
  「你怎麼醒了?」一次兩次,耿子墨還以為是他恰好起來上廁所碰見的。但是次數多了就不這麼想了,總不見得回回都這麼巧吧?
  「聽見你用鑰匙開門了,出來看一眼。」
  只要睡著就雷打不醒的耿子墨覺得很驚悚:「你睡沒睡啊?鑰匙插進鎖孔這種聲音也能聽見你狗耳朵麼?」
  蘇困只能一臉無奈地解釋:「你試試看半夜被小偷爬個十次八次窗,還能睡得實在我跟你姓。」
  耿子墨點頭:「能。」
  蘇困:「……………………」
  與平日的相比,今晚的蘇困本就是抱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慢慢睡過去的,自然更容易被驚醒。那能算得上輕微的「卡噠」聲聽在他耳朵裡,效果簡直如同一道響雷當頭劈下來,炸得他三魂六魄都蹦起來了。
  他的意識幾乎在瞬間就變得清明起來,卻維持著睡覺時側蜷著的姿勢,死死閉著眼睛一動一不敢動,身體僵硬而緊繃。這原本就是動輒便會覺得熱的夏天,他在驚醒的瞬間渾身蒸出的一層冷汗慢慢轉熱,有些黏膩地包裹在皮膚上,很不舒服。
  薄毯搭在肚子上,邊角處被透過紗窗吹來的微風撩得在腿側蹭來蹭去。被汗水濡濕的額發的髮梢,同樣被風吹得在眼皮上輕輕掃著……
  尼瑪好癢!TAT
  蘇困想掀開毯子,撥開頭髮,換個舒服點的姿勢,或者乾脆起床看看剛才那「卡噠」聲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是手腳僵硬得都不像是他自己的。
  這樣的情況下,連一秒鐘都被拉長到簡直比一分鐘還久,蘇困繃著神經躺了幾分鐘之後,只覺得自己如果再不稍稍動彈一下,手腳就會麻掉。周圍除了依舊拉長著聲音叫一氣歇一氣的蟬鳴,以及小區裡不知誰家養的狗偶爾輕吠兩聲,幾乎再聽不見其他的聲音,而那聲極為輕微的「卡噠」響動,就好似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會不會是因為放了個棺材在床頭導致自己過分緊張,把夢見的聲音和現實攪混了?
  那棺材蘇困和耿子墨都拿起來搖過,當時並沒有聽見裡面有什麼晃動的聲音,說明這棺材是真的做個樣子,並沒有裝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蘇困又等了幾秒,覺得大概真是自己一驚一乍地弄錯了,便一邊在心裡自嘲了一番,一邊試著動了下手指,然後操縱著已經僵硬的手腳關節,打算重新換個舒服點的姿勢。
  就在他剛抬起胳膊的那一瞬間,床頭正對著他腦袋放著棺材的地方,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抖動聲,就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困在裡面,急著想掙脫一樣。木質棺材底座與床頭櫃不斷碰撞,發出急促聲響的同時,棺材裡面似乎也有什麼聲音夾雜著傳了出來……
  就像是——
  就像是有人因為極度疲累或是痛苦在喘氣一般,隨著棺材碰撞的動作,一下一下的,忽輕忽重。
  尼瑪不是說好了只是裝裝樣子棺材裡沒有真的裝東西的嗎?!差評!TAT
  其實,睡覺之前,當他和耿子墨確認這玩意兒除了造型,真的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只是個單純的仿棺材的裝飾品,大概取了「陞官發財」的意思,給人個心裡安慰時,兩人的心情多少是有些複雜的,尤其是蘇困——花了想想就覺得肉痛的一千三百塊,買了這麼個東西回來,一方面慶幸它沒有什麼問題,至少用不著真的害怕。一方面又因為它太正常了,而覺得有點隱隱的失望。
  但是這會兒,蘇困真心只想給這棺材磕個頭求它繼續正!常!下!去!啊!
  可惜老天顯然沒有聽到他的心聲,當然,棺材也沒有。
  它抖動的幅度越來越大,似乎是裡面的東西掙得有些不耐煩了,略帶痛苦和疲累的喘息聲裡,還夾雜著一些含混不清的低語,隱約能聽到類似「何處」「陰曹地府」的零碎詞彙,還有句「狗XX」,後面兩個字聽不清楚,只是那嗓音大概乾澀了很久,聽起來低啞而模糊,似乎……是個男人的聲音?
  不對!重點錯了!
  這幾個詞特麼完全是厲鬼索命的節奏啊!TAT
  隨著那些時不時的低語,棺材磕在床頭櫃上的聲音越來越響,吵得蘇困的心都跟著「嘁裡匡啷」的響動越蹦越快,簡直張嘴就可以從喉嚨口裡直接跳出來了。
  他身上的冷汗一層又一層接連不斷地蒸出來,額間的汗水甚至已經匯成了珠,順著臉側滾落到蓆子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有些洇在了閉著的眼睛周圍,隨著顫動的眼皮,從縫隙中滲了進去,鹹澀的感覺弄得眼睛有些難受。
  如果是平日裡自己嚇自己的那種恐懼感,蘇困還可以在心裡自我調節調節把它壓下去,然後翻個身繼續睡,但是現在,這種實實在在發生在面前的詭異事情帶來的恐懼,就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在這種炎熱的季節籠罩下來,悶得人快要窒息。
  蘇困覺得自己的小心臟已經快顛不動了,再這麼狠狠蹦兩下,他就該兩腿一蹬直接上路了。
  就在他快要承受不住心裡的那種恐懼感時,那個棺材突然安靜了下來,劇烈的抖動聲戛然而止,就像一直在播放的恐怖片被人猛地按下了暫停鍵,被忽略的許久的蟬鳴瞬間切了進來。
  剛才響動的餘音還縈繞在耳裡,此時混雜著蟬噪的安靜感來得太過突然,反而有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反效果,驚得一直閉著眼一動不敢動的蘇困下意識地睜眼,朝棺材的方向看去。
  被他和耿子墨驗證過,和棺體粘得死緊的棺蓋此時居然開了,估計是在剛才的抖動中被頂到了一邊,只剩一個角還搭在棺沿上,在透過紗窗吹來的晚風中,無聲地輕微晃動。而敞開著的棺材之上,一個模糊不清的高大身影背窗而立,面容掩蓋在陰影之中看不清楚,唯一清晰得簡直觸目驚心的,是那個人影身上交錯縱橫佈滿了每寸皮膚的傷疤,就像是被劃了無數刀,傷口新鮮得似乎還在朝外滲滴著暗紅色的血,光是看著就叫人頭皮發麻。
  那個人面朝蘇困頓了片刻,接著就像是在蘇困身上發現了什麼令他極度憤怒的東西一般,猛地朝他撲了過來。
  帶起的風裡混雜著血腥味和塵土氣息,濃重得簡直讓人窒息,在靠近的瞬間,蘇困聽到了一聲嘶啞的,帶著深重的怨氣的低吼:「昏君!還我顧家一百七十九口人的性命!」
  在下意識閉上眼的瞬間,蘇困腦子裡略過兩句話:
  之前「狗XX」後面那倆字原來是皇帝啊……
  都這麼大動靜了他媽的耿子墨為什麼還!沒!醒!他是豬嗎!
  ☆、3 要命吉祥物
  蘇困一邊在腦裡吐槽耿子墨,一邊下意識想抬起身,朝後退讓開。
  但他只來得及抬起腦袋,就和那人的眼睛對上了,驚叫聲甚至都來不及從喉嚨裡溢出來就被生生扼住了,一雙涼得驚人、觸感詭異的手死死卡了上來,力道之猛,壓得蘇困的腦袋又重新落了回去,後腦勺「砰」地一聲,狠狠撞上了床板。
  臥——槽!
  蘇困只覺得後腦生疼,眼前甚至出現了一瞬間的白光,然後是好一陣緩不過來的暈眩,伴隨著耳內陣陣的嗡鳴。也不知是真的還是心理作用,就連嘴裡似乎都泛起了一股子腥甜的味道。那人哪怕再多使一分力,他的小命估計就得交待在這兒了。
  被撞出去的意識重新落回來,蘇困企圖扒開脖頸間的那雙手,卻發現自己幾乎使了吃奶的力氣,都沒能讓那人哪怕動一下手指。
  所有從心臟流向頭部的血液都無法重新流回心臟,而是在那雙鐵鉗般的手掌桎梏下,堆積在脖頸往上的部位,蘇困只覺得自己腦內有一根血管被無限放大,然後隨著那人不斷收緊的手指「悉突悉突」跳個不停,帶著整個大腦都被震成了一片漿糊。
  耳裡的嗡鳴同血管的脹跳聲交織,模糊成一片,像是在耳邊罩了兩個杯子,周圍所有的響動都變得沉悶而虛遠起來。
  蘇困在一片混沌和越來越重的窒息感中,再次聽到那人開了口,聲音比先前還要低啞,話語中沾染的怒意不僅絲毫未消,似乎隨著他越收越緊的手指,還越來越盛。
  透過雙耳越來越大的嗡鳴聲,蘇困只能聽清幾個零碎的詞,而且跟先前聽到的差不多,那人在極盛的憤怒中說了很多,但反覆提到的還是「昏君」、「抵命」、「報仇」之類詞。
  視線越來越模糊,在背光的夜色中,即便是如此近的距離,那人沾著血污的臉有些模糊不清,大半張臉都隱在陰影之中,唯一清晰一些的,就是那雙散著森森寒意的眸子,充滿了戾氣與殺意,陰狠而不顧一切的眼神就像是餓了許久終於撲到食物面前的野狼。
  光是看到那雙眼睛,蘇困就覺得自己今晚鐵定是躲不過了,但是他也栽得太特麼冤了!
  「我——」他企圖從喉嚨底擠出一絲聲音,「我——不是——你說的——那個人——」
  可惜他的話實際出口之後,卻只剩下氣音,正處於極端憤怒中的那人卻自顧自地說完了該說的話,一下子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那氣勢,已經不是想讓人窒息而死,而是打算生生掐斷蘇困的腦袋。
  「你——認錯——」蘇困的眼角已經滲出了生理性的眼淚,然而還沒等這句話說完,就覺得那人眼中的寒光陡然變得更甚。
  尼瑪認錯人還不讓說!!TAT
  蘇困在極端的窒息感中拼出最後一股勁掙扎了幾下,儘管他覺得這只是徒勞,就像是已經被攥進鷹爪的小雞仔,難道還指望能被好好地放下來嗎?
  隨著蘇困的掙動,他脖子上原本沒在衣領裡的紅繩滑了出來,順帶牽出了底端拴著的一塊玉珮。
  那玉蘇困帶了有二十年來年了,幾乎從他有記憶起,脖子上就拴著這麼個墜子,約莫一元硬幣大小,青白色,平日裡看起來並不通透,就像是一直沒擦乾淨似的,有種蒙了塵的灰舊感,總之,不是什麼高檔品。而且它應該被摔過,邊角轉折很突兀,但是大概是被磨多了,所以破口並不鋒利,帶了這麼多年,倒也沒覺得硌著哪兒。
  都說人養玉,玉也會養人,甚至家裡的老人曾經還跟蘇困說過,玉戴久了,顏色都會化得更開,更勻淨。
  他帶了二十多年,倒是沒發現那玉顏色有沒有更漂亮,唯一的感覺就是它越來越涼了。冬天倒是沒什麼感覺,因為一直在衣領裡貼著胸口,被體溫捂著,怎麼也涼不到哪裡去。但是到了夏天就會變得很明顯,那塊玉會時不時從衣領裡晃出來,暴露在外,等到蘇困發現,再把它重新塞進衣領的時候,碰到的皮膚都會被涼得驚起一片雞皮疙瘩。
  這麼多年,除了這一點,蘇困一直沒覺得這塊玉有什麼特別之處,只是戴久了也就習慣了,所以從來沒摘下來過。
  但是今天,在玉珮滑落出來,碰到那人掐在蘇困脖頸上的手的那一瞬間,蘇困只覺得一陣涼得驚人的風掠過去,撩得他渾身寒毛都豎起來了。而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就覺得自己脖頸上鐵鉗一般的禁錮突然鬆了開來,隨著一聲嘶啞得似乎帶著點痛苦的低呼,一直籠罩著蘇困的混雜著塵土氣息的血腥味終於消失,那雙狼一般森寒的眸子幾乎只是晃了一下,便離開了他的視野。
  整個過程只發生在一瞬間,甚至連眨眼的時間都沒有。
  終於得到氧氣的蘇困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伴隨著劇烈的咳嗽,脖頸以上的充血在慢慢散去,眼角的濕意一點點變干,耳裡的嗡鳴終於漸漸消失。
  感官重新恢復的那一刻,蘇困聽到床邊那個棺材蓋子「啪」的一聲脆響,聽動靜,似乎重新蓋在了棺體上。
  蘇困:「…………………………」這特麼的究竟是被封了,還是想偽裝成什麼都沒發生過?!
  就在他手腳無力,躺在床上喘著氣,慢慢從先前的窒息中恢復氣力的時候,虛掩著的臥室門被推了開來,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剛勉強鬆了口氣的蘇困幾乎立刻重新繃緊了神經:還來?!
  房間的頂燈被打開,暖色的光瞬間充盈了整個臥室,一個清瘦的身影朝屋裡走了幾步,然後頓住了腳,有些疑惑地開口:「你這是——」
  熟悉的聲音傳進蘇困耳裡,在這種境況下顯得又悅耳又欠抽,他在心裡歎了口氣:隔壁那個睡死過去的貨終於醒了。
  耿子墨看著仰躺在床上的蘇困,目光從他微紅的臉和脖頸移到起伏明顯的胸口,歪著頭抽了抽嘴角道:「你大半夜打個飛機,怎麼鬧得跟要拆房子似的……」
  蘇困:「…………………………」
  ☆、4 開棺大吉
  「你臉上那倆炯炯有神的招子是用來出氣的嗎?!」蘇困說完,因為情緒激動又咳了兩聲,剛才被掐得太狠,現在喉嚨裡一片火辣辣地撩著疼,嗓子都啞了。
  「正因為不是,所以我才有幸能看見你這副縱慾過度得快死了的樣子……」耿子墨打了個哈欠,又撓了撓後腦那小撮兒翹起來的頭髮,眼睛半闔著,他似乎還沒有醒透,只是瞟了眼房間大概的情況,便習慣性地跟蘇困拌起了嘴。
  「老子渾身上下哪裡能讓你產生這種聯想?」蘇困終於緩了過來,順了口氣,手肘撐床坐了起來,玉墜隨著他的動作,重新滑進了領口。
  耿子墨伸出手指,虛空點了點那條凌亂地掩在大腿和小腹間的薄毯,又點了點他依舊泛紅的胸口和脖頸,道:「哪裡都——你脖子怎麼了?」
  蘇困順著他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光是觸碰到外面的皮膚,咽喉裡面便是一片灼熱的刺痛感,讓他禁不住「嘶——」地抽了口冷氣,又咳了一陣。
  他的皮膚很白,儘管接連的咳嗽讓他脖頸以上都憋得泛了紅,但是那一圈被掐出來的青紫痕跡依舊有些觸目驚心。
  「別告訴我你還有愛死愛慕的癖好!」耿子墨的眼睛終於徹底睜了開來,一副被驚到了的樣子,「自己玩兒還能弄這麼慘烈,真是難以置信……」
  蘇困:「……你能傻成這樣,也挺難以置信的。」
  他一直不能理解,耿子墨明明長了張斯斯文文、極其具有欺騙性的臉,隨便板一板就可以偽裝成冰山型的白領精英,怎麼就偏偏生了這麼個作孽的性格和令人捉急的思維方式,他一度懷疑他是不是因為唸書太多,把自己給念傻了。
  不過被他這麼亂七八糟地打了一頓岔,再加上燈光的作用,蘇困倒沒那麼怕了,之前心裡膨脹到極致的恐懼感此時已經消散了不少。
  當然,這和那人被打回棺材裡,似乎短期內不能再出來,也有很大的關係。
  雖然之前被掐得快斷氣的時候,蘇困的意識已經一片混沌,除了本能性的掙扎,什麼也不知道。但是他隱約覺得,一直貼著胸口的那一小塊冰涼似乎滑了出來,然後,一直掐著他的那雙手就如同觸電般猛地鬆了開來,而那人也隨之被什麼東西彈了出去,緊接著他便聽到了硬質的木製品相互摩擦,然後棺蓋「卡噠」一聲重新合上的響動。
  正常人都會想到滑出來的玉墜和後面這一連串動靜之間必然有聯繫,傻成耿子墨這樣的除外。
  其實,類似的事情,蘇困碰到過不止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他天生體質特殊,在較為偏僻的地方走夜路的時候,碰到不乾淨的東西的幾率比碰到人的幾率大得多。不過大多數情況下,那些東西總是剛靠近他沒幾米,就突然莫名其妙地停住,然後掉頭朝別的方向火速離開,少數靠近了的,除了讓蘇困感覺週身一陣發冷之外,便再沒什麼動靜了。
  他曾經一度認為是自己陽氣太重,那些不乾淨的東西都不敢近身,但是後來想想又覺得不對:真正陽氣夠重的話,應該連碰都不會碰見吧?!
  正因為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所以即便撞過無數次鬼,蘇困還是沒能習慣,膽子不但沒能練大,反而回回都能被那些形狀樣貌千奇百怪的東西給嚇得連腎都哆嗦。
  尼瑪就不能換個人嚇嗎?!TAT
  這大概是撞鬼撞了十幾年的蘇困最大的心聲。
  不過,今晚這讓人絕對不想再回味一次的經歷,倒是讓蘇困差不多摸到了一點頭緒——看來那些東西沒能真正靠近他,大概都跟他脖子上這塊戴了二十多年的玉墜有關。而且從以往他碰到的那些十個跑了九個,還剩一個就算靠近了也沒能翻騰起什麼小浪花來看,雖然不清楚原理是什麼,但差不多可以推定,有了這個玉墜子,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基本上都構不成威脅……
  ……床頭棺材裡的那個除外!TAT
  蘇困看著床頭那個重新安分下來的棺材,欲哭無淚:所以說那人身上究竟有多大的怨氣啊?!老子又沒放火燒了他全家!
  等等!這句話……好像有點耳熟?
  先前那人撲過來時,身上帶著的那股濃重的塵土氣和血腥味似乎還縈繞在鼻,聲音乾澀嘶啞得猶如數年沒喝一口水,他吼了句什麼來著……「昏君!還我顧家一百七十九口人的性命!」
  =口=
  「說服一個帶著血海深仇、怒火燒心的人坐下來好好聽你解釋你不是殺他全家的兇手」這件事有多不容易蘇困不知道,但他知道說服一個帶著血海深仇、怒火燒心的鬼,肯定很難!!
  「媽蛋老子現在扔了它還來不來得及?」蘇困眼裡汪著兩泡淚,一臉呆滯地看著那口棺材。
  他自從坐起來就一直傻了似的盯著那口棺材喃喃自語,聲音又低又啞,含含糊糊的,旁人根本聽不清他究竟在說什麼,這會兒又突然蹦出來這麼沒頭沒腦的一句,把一旁站著的耿子墨弄得一愣一愣的。
  「你怎麼被嚇成這樣了?……哎,這其實就是個裝飾品啊,咱們不是都試過嗎,壓根兒封死了開不了。」耿子墨有點看不下去了,一邊說著,一邊大步走到床頭櫃邊,豪氣萬千地抱起了那個棺材。
  「你別!!」蘇困還沒來得及阻止,就見那貨五指扒住著那棺材蓋的邊,一個用力——
  「咦?居然打開了!」耿子墨傻不愣登地看了看右手捧著的棺體,又看了看左手拿著的棺蓋,瞪大了眼睛。
  咦你妹!
  不過耿子墨只愣了數秒就找回了魂,他把右邊的棺體朝蘇困面前一伸:「喏,你看,就算打開了裡面也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蘇困的聲音就像是從嗓子眼裡一點一點擠出來的,細弱得簡直像下一秒就要斷氣了似的。
  「對啊!」耿子墨垂眼確認了一遍,點了點頭,重複道:「什麼都沒有。」
  媽蛋那老子看到的這個躺在裡面的東西是!神!馬!
  ☆、5扭蛋棺材
  平日裡,蘇困雖然沒少碰到過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卻從來沒有跟耿子墨提過。
  一是因為看不見、碰不著的人,就算聽了,也只當個靈異故事,很少能真正理解那種恐懼感;
  二是耿子墨之所以看起來膽子不小,買個棺材眼睛都不眨一下,開個棺也是豪氣萬丈沒心沒肺的樣子,完全是因為他潛意識裡對這些東西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或者說,他從沒想過那些不乾淨的東西會和他的生活出現交集。如果真的告訴他那些不乾淨的東西是存在的,自己親眼見過很多次,他絕逼從此以後連廁所都不敢一個人去!賭一車黃瓜!
  正是因為這樣,耿子墨在看到蘇困今晚一系列的反常之後,第一反應並不是「啊!撞鬼了!」而是以為蘇困純粹是膽子太小,被這棺材給嚇得有點神經質了。
  人嘛,總是更傾向於相信自己親眼看到的東西,耿子墨自然也不例外,他用棺蓋的一角指了指托在手中的棺體,企圖寬慰蘇困:「看見沒?空空如也,這就是做個樣子而已……不過這做工還真挺講究的,邊邊角角都磨得很細緻,一點都不毛躁。」
  他的目光沿著棺材上上下下裡裡外外掃了一圈,最後停留在棺體裡面底部的一小塊凹槽上:「唯一的缺陷就是這裡凹進去了一塊,誒,你看看這形狀,感覺應該是用來嵌個珠寶什麼的吧,怎麼空著呢?嘖——難不成製作的人嵌了,但是賣家看那玩意兒不錯,給摳出來單賣了?」
  如果放在平時,蘇困一定會吐槽耿子墨「腦補太多是病,要治得趁早」。
  可惜他現在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棺材裡——
  那個鞋盒大小的空間裡此刻正躺著一個身影,側蜷著縮成了小小一團,不知怎麼回事,渾身抽搐得厲害,身上裹了件抹布似的衣服,皺巴巴的,污跡斑斑,顏色深一塊淺一塊,只能勉強看出原本似乎是灰藍色。破爛的袖口掩住了它大半張臉,再加上棺壁的陰影籠罩,一時間看不清長相,只露出了一隻耳朵,不知為什麼,憋得通紅。
  它週身的輪廓有些虛,看起來不是很真實,從頭到腳連帶著衣服,就像是被人把透明度調成了80%,蘇困甚至能透過它的身體,隱約看到棺底的那一小塊凹槽。
  所以這特麼根本不是棺材,而是扭蛋吧?!擰開得個小娃娃什麼的……
  而此時,耿子墨正伸著一根手指,穿過那小東西的肚皮,戳了幾下那塊凹槽:「嗯,不是機關。」
  蘇困看著那根在那小東西半透明的身體上進進出出的手指,抽了抽嘴角:「……」
  就在耿子墨終於收回手指的時候,那棺材裡蜷著身體,一直在無聲抽搐的小東西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音啞而悶,弓著的身子像是蝦米一般,身體抖動得厲害。
  咳完這一陣之後,它終於緩過氣,有些無力地撐坐起來,垂著頭,束著的頭髮散亂不堪,額前垂落下來幾綹,依舊擋住了它的臉。它伸出小小的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還用力朝下抹了兩下,那動作,就像是誤吞了什麼大個兒的東西卡在嗓子眼兒,這會兒終於噎下去了似的。
  這麼一想,蘇困還真透過他的身體,隱隱約約看到硬幣大小的一團陰影,順著它的喉嚨滾了下去,然後拐了個彎,最終停留在胸口偏左的位置。
  蘇困:「……」臥!槽!老子活了二十多年頭一次知道食道居然通向心臟!
  也不知是因為有脖子上的玉壯膽,還是因為而那個差點把他弄死的凶狠厲鬼已經不知了去向,他看著棺材裡這個同樣明顯不是人的小東西,居然沒那麼害怕,反而看著它這一系列的動作以及身上穿的抹布,隱隱生出了一點聖母之心。
  蘇困目不轉睛地盯著棺材,一會兒皺眉,一會兒抿唇的,表情極為豐富,傻如耿子墨也終於發現不對勁了。他把視線重新移到蘇困有些青紫的脖頸上,儘管剛看到的時候他被驚了一跳,但大概是因為潛意識裡有些排斥,他始終沒有把這痕跡和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聯繫起來,但是這會兒……
  他的目光在蘇困和空棺之間來來回回數次,終於猶豫著開口:「你……難不成真的看見這裡頭有東西?」
  「嗯,一個小孩兒。」蘇困抽了抽嘴角看向他,心說:你還可以更遲鈍一點嘛?!
  「這話槽點太多了!」耿子墨指了指鞋盒大小的棺體,「你家小孩這麼點大啊?還是人麼……」
  「顯然不是人。」= =
  「……」耿子墨二十多年來頭一次這麼近距離地撞鬼,腦子有點轉不過來,被蘇困噎了一句之後,想了想道:「所以,你是被這麼點大的東西壓在床上弄得快死了?」
  蘇困:「……為什麼好好一句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就這麼不對勁呢?」他搖了搖頭,抬手比劃了一下,「這麼點小東西大腿都不見得有我胳膊粗!掐我的是個高個子,凶神惡煞的,滿身血腥味。」
  「他人呢?還在屋子裡?」耿子墨下意識地朝蘇困身邊挪了挪,然後把臥室掃視了一圈,儘管就算在他也根本看不見。
  「沒,好像被我脖子上這玉打回棺——」話說一半,蘇困就僵硬了。他緩緩扭頭,看向那個棺材裡坐著的小東西,它似乎被某種力量束縛著,暫時沒法從棺材裡出不來,但依舊掙扎著扒住棺材邊,企圖爬起來,可是手腳卻好像被洩了力一般,使不上勁。
  它在掙扎中抬起臉,直直瞪向蘇困,儘管那張臉和正常孩子別無二般,兩頰肉嘟嘟的甚至還有些嬰兒肥,但是那雙眼睛——
  泛著冷森森的陰寒之意的雙睛,精厲如野狼一般,翻騰著潑天的仇恨和怨氣……
  除了圓一些,大一些,黑白分明一點……特麼的和那個殺氣騰騰的傻大個兒簡直一!模!一!樣!
  在看到蘇困之後,它掙扎的動作更大了,雙眼死死地盯著他,張了張口,像是要說什麼。
  然而沒等它發出哪怕一個音節,被驚到的蘇困便奪過耿子墨手裡的棺蓋,「啪」地一聲蓋了個嚴嚴實實,把它和它沒出口的話一起封在了棺材裡,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打開窗子朝樓下不遠處的垃圾桶丟了出去。
  木質的棺材砸到老舊居民區滿成山的垃圾堆上,發出光噹一聲響,便再沒了動靜。
  耿子墨:=口=
  棺材裡被狠狠砸到頭,又滾了一圈的小鬼:「……」
  ☆、6棺材還在
  第二天上午,當蘇困頂著倆碩大的黑眼圈,從耿子墨房間的地板上爬起來的時候,整個後背都汗津津的。
  他瞇著眼看了看大敞著的窗簾,越來越熾烈的陽光透過窗子,恰好投射在他睡著的這片地板上,明晃晃的亮度恨不得能閃瞎人眼。
  跨過散放在地板上的幾本消遣用的小說,蘇困打著哈欠,帶著渾身被碾過似的酸痛感,抖啊抖地挪出房間,一邊脫掉汗濕的T恤,一邊沖客廳裡抱著筆記本不知道在瞎折騰什麼的耿子墨抱怨道:「我真是謝謝你了喂,大早上的讓我曬太陽消毒,你哪天睡覺能記得把窗簾拉上,咱屋裡的溫度起碼能降五度。」他伸出一個巴掌狠狠晃了晃。
  耿子墨正帶著他那副度數不高的眼鏡坐在沙發上,十指飛快,把鍵盤敲得辟里啪啦直響,頭也不抬地道:「那也就是油煎和水煮的區別,反正都是奔著熟去的,你老人家還挑什麼方式啊。」
  蘇困拎著T恤瞟了他一眼,心道:這貨裝斯文的時候看起來人模狗樣的,出去騙花姑娘絕對一騙一個准……
  前提是千萬別開口說話= =
  隨著「啪」一聲響,耿子墨敲完最後一個鍵,放棄似的停了手指,抬頭道:「這網速真是——」他剛抱怨一半,就見蘇困扶著腰,腳步虛浮,顫顫巍巍地朝衛生間走,忍不住問了一句:「你這什麼走路姿勢?怎麼一晚上就睡成帕金森了?」
  已經進了衛生間門的蘇困探了個雞窩似的腦袋出來,悲憤地衝他豎了個中指:「你他媽昨晚從床上掉下來三次,統統砸到了老子身上,真是好準頭!你特麼砸也就算了,但是勞駕您以後別砸完了還碾兩下成麼?!老子蛋都要碎了!」=皿=
  耿子墨朝沙發後面一倚,翹起二郎腿招了招手:「是麼?來,我摸摸看。」
  蘇困:「……」
  昨晚那一夜對蘇困來說實在難熬,儘管已經扔了那口棺材,但他也沒心定到哪裡去,一開始還能故作鎮定地僵著臉重新躺回床上,可當耿子墨幫他關了房間裡的頂燈,準備關門離開的時候,蘇困一骨碌從床上翻下來,鬼哭狼嚎地拖了涼席追了出去,不顧耿子墨的抗議,死活在他床邊打了張地鋪。
  前半夜一直輾轉反側,連廁所都不敢去,後半夜他終於開始有些迷迷瞪瞪了,耿子墨那貨卻開始犯病了。
  他一直知道這貨睡品奇差,但不知道居然差到這種程度,砸在他身上碾兩下就算了,這貨居然碾完了還能夢遊似的再爬回床上,然後安分個幾十分鐘,再度重複一次上述動作,這一夜下來,早已習慣了的耿子墨倒沒什麼不舒服的,只有蘇困,渾身的酸痛感簡直就像玩了一整夜的愛死愛慕!
  他還是被玩的那個!TAT
  洗漱的時候,蘇困總感覺身上有些古怪,但是盯著鏡子裡滿嘴牙膏沫子的自己,上上下下看了半晌,也沒想起來究竟是哪裡不對。掙扎了兩分鐘後,他擦乾淨臉,把這種感覺暫時拋到了腦後。
  從冰箱裡拿了兩了片麵包叼在嘴裡,蘇困晃進房間抱出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打算上網看一眼投出的簡歷有沒有回應,順便和耿子墨討論討論規劃和想法。
  可他剛在沙發裡坐定,就見一直在上網的耿子墨看著什麼東西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坐直了身體,動靜大的,差點沒把電腦直接從膝蓋上掀出去。
  「你幹嘛了這麼一驚一乍的?」蘇困不解。
  「Unic!!Unic你知道麼?!」一向半死不活耿子墨從怔愣中回過神來,表情滿是興奮,一手抱著電腦,一手狂拍蘇困的大腿。
  蘇困:「……臥槽知道知道知道你面試那陣子一天念叨八百遍老子傻了才不知道啊啊你快停手!停!本來就快散架了,你再拍老子就真廢了!」
  說實話,自從耿子墨因為性向問題被排擠議論,從之前的公司辭職出來之後,蘇困還從沒見他情緒這麼明顯過,聯繫他剛才那句問話,只能想到一種可能:「怎麼?Unic給你回音了?你之前不是說面得一塌糊塗,而且競爭對手太恐怖,就是去湊個熱鬧當分母的麼?」
  「我哪知道——剛才發郵件來通知我終面。」耿子墨就像是一條被打了強心劑的魚,重新蹦躂了起來,尾巴甩得啪啪直響。他把電腦放到一旁,便風風火火地衝進了房間,翻箱倒櫃地找衣服,不一會兒便打扮得人模狗樣地又衝了出來,又去衛生間打理了一下髮型,然後順手拿了手機和一些資料,一邊在門口換鞋,一邊沖蘇困道:「能混到終面我就已經可以瞑目了,他們就留兩個人,雖然希望不大,不過我還是去碰碰運氣,指不定那群Boss腦抽到底,把我給錄了呢!」
  蘇困:「……」還沒進去就這麼說領導真的好麼= =
  還沒等他說句鼓勵的話,耿子墨就已經出了門,「蹬蹬」的腳步聲迴響在樓道裡,隨著樓底下鐵門「嘩啦」一聲開合,然後便沒了動靜。
  重新陷入安靜的蘇困有些愣神,過了一會兒才翹著嘴角搖了搖頭,然後把目光投回了自己的電腦屏幕上。
  郵件的頁面已經刷開,收件箱裡躺著的依舊是昨天沒打開的兩條廣告信息。他移動著鼠標,在界面上漫無目的地劃了兩圈,最終還是點了右上角的叉。
  坐在沙發上又刷了幾個求職頁面,跟之前的很多天一樣,投出去的簡歷如同墜入深潭的石粒,連一點漣漪的都沒泛,就沉了底。
  抱著電腦發了會兒呆,蘇困起身收拾了一番,沖了涼,換了身乾淨衣服,打算出門去晃一圈。這個把月的狀況,讓他對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所報的希望越來越小,同時,另一個想法在他腦裡卻越浮越大:與其這樣被動地等著被別人招,不如試試看自己另立門戶。
  這段時間,他除了投簡歷關注招聘,剩餘的時間都在這個城市裡晃悠,沿著商業街、各個學校周邊等地方一條街一條街地看,已經轉了七八遍,恨不得連整個黎市的地圖都刻進腦子裡了,也在一次次地觀察裡鎖定了幾塊地方。
  背上斜挎包,拎著鑰匙和公交卡,蘇困便下了樓。
  這是個老舊的居民區,雖然名字叫觀陽新城,但是從第一批居民搬進來,到現在已經將近二十年了。小區內的設施和管理都不如市內那些新建的樓群。只有簡單的綠化帶和已經鬆動的路牙,以及每棟樓路邊那個始終滿噹噹的垃圾堆。
  蘇困走出門洞的時候,下意識看了眼斜前方的那兩個橙色垃圾桶,那裡不知道幾天沒清理了,垃圾桶內的東西已經滿了出來,散落在四周成了堆,而在那個堆尖上面躺著的,赫然就是昨晚被他丟下樓的棺材。
  ☆、7出門踩點
  蘇困住的這棟樓的位置有些偏,在小區的最西邊,旁邊就是院牆,沿著靠近院牆的一條小路直直朝前走個五十米,便是居民區的小南門,那裡看門的老大爺總會搬個小馬扎坐在傳達室門口的樹蔭下,逗著自家丁點兒大的小孫子。
  這個季節,為了避開高溫,上班族出門的時間總是越來越早,中午也很少有人樂意頂著太陽回來吃飯,而蘇困出門的時間又恰好是有些尷尬的九、十點,前後不著,整條路上都看不到往來的人,就連一牆之隔的外頭,那些早點攤鋪都已經過了忙碌的點,安靜了下來,聽不到什麼人聲。只有偶爾不知誰停著的電動車被碰了,發出一陣烏拉烏拉的警報,伴著樹冠深處的蟬鳴,反襯得蘇困走著的這條路愈發冷清。
  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那個鞋盒大小的棺材靜靜地躺在垃圾堆的頂端,深棕色的拱形棺蓋漆色很沉,泛著一層啞光。它的周圍還散落著不知誰家丟的碎了的熱水瓶內膽,細小的銀片在陽光下亮得晃眼,蘇困只看了那棺材數秒,便被它兩旁的光亮刺得有些眼花。
  就在他被晃得有些暈乎,打算抬腳走人的時候,那口棺材——準確地說,是那口棺材裡的東西,似乎感應到了蘇困的存在,突然動了一下。
  「娘誒!~~」TAT
  原本就有些窮緊張的蘇困脫口一聲驚叫,幾乎是條件反射性地蹦起來,扭頭便跑。
  門口老大爺只覺得一陣風掠過,一個人影哭爹喊娘地蹦躂著閃了過去:「……」
  蘇困個子倒也不算很矮,一米七七左右,但是因為身材偏瘦,皮膚白淨又長著張娃娃臉,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上很多,斜挎著個包的樣子,怎麼看怎麼像是個還在學校裡圈著的男生。
  門口老大爺看到他的次數倒是不少,但是沒有一次是正常走出去的,他拍了拍扒在小車裡學走路的小孫子的屁股道:「好好學走路,學不好,明個兒就像這熊孩子一樣,走路跟羊癲似的。」
  羊癲蘇困在小區門口上了公交車,剛才那一氣跑動讓他出了一層汗,一進車門就被裡面足量的冷氣弄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個小區是這班公交車起始站的後一站,所以人不是很多,依舊有很多空位。他在中間那排最後一個單座坐下。剛坐定就聽到身後雙人座上的兩個大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關於拆遷的事情,他倚著椅背安靜地聽著,一手撐著車窗,一手搭著挎包,看著窗外粗壯高大的梧桐一一掠過。
  那兩個大媽似乎跟他家的老房子在一個片區,那是黎市東邊近郊的一片老區,夾在農村和城市中間的地段,都是青磚黛瓦、牆角滿是青苔的那種小院和一徑一徑的弄堂。外表看起來倒是別有風味,但是片區的設施已經有些跟不上節奏,買個菜都得乘公交往市裡走,這對生活在裡頭的人,尤其是老人家來說實在不太便利。
  前幾年就開始有傳言說政府要把那個片區拆了重新規劃,擴大市區的範圍,兩年期更是有拆遷辦的人去挨家挨戶地發調查問卷,徵集意見。當時蘇困只是略微猶豫了一下,便填了個「同意」。
  說起那間老房子,連帶蘇困,已經有三代人在裡面住過了。其他人除了生活偶有不便,在裡面住得都挺習慣,尤其是祖輩的人,估計讓他們面對拆遷調查,絕對大筆一揮就是個「否」字,但是對蘇困這種走個夜路都不得安生的主來說,那老房子實在要命。
  他小時候最深切的記憶就是每每到傍晚,天將黑不黑的時候,弄堂裡過風時鬼哭似的聲音;
  還有對門那個終年都沒人進出的院子……
  那時候,四五歲的蘇困站在門檻外,身體比那高窄的門檻高不了多少,視線越過那個不大的院子,只能看到裡面晦暗的廳堂,在那正對案台放著的八仙桌邊,獨自坐著個小個子的老太太,面目隱在陰影裡始終看不清楚,她總是遠遠地沖蘇困招手,盡顯老態的聲音低低的,繞過院子,傳到蘇困耳朵裡,一遍又一遍地說著:「進來啊……」
  那時候的蘇困什麼都不太懂,只是本能性地聽到那聲音便扭頭往自家跑,然後使出渾身的力氣把木質的大門合上。再大一些之後,從家裡人的聊天中,他才知道,那個在他記憶裡面目模糊的老太太很早以前就去世了,而對面那個院落的大門從他出生後幾乎就沒再開過。
  這個老太太自那以後成了蘇困童年裡惡夢的常客,給他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陰影,至今在晚上看到老太太都會條件反射性地兩腿發軟。
  自從父母意外去世之後,蘇困更不敢一個人住在那片老區了,於是把那間房子租給外地來的幾個打工者,自己搬到了離公司比較近的地方,和耿子墨合租,住在現在這間房子裡。
  所以,對於拆遷,蘇困還是樂意的,儘管那間老屋裡有他人生大半的回憶,但他住不了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只是,自從拆遷辦的做完調查之後,拆遷的事情便再沒了新的進展,被莫名擱置了下來,一直拖到現在。眼看著周圍的房子一點點變荒,一戶接一戶的人朝市區搬,留在老區裡的人也有些按耐不住了,這兩年議論和不滿越來越大,各種傳言也越來越多。
  而蘇困傾向於相信的那種說法,就是政府暫時不急著用那片地,所以兩三年之內,那裡都拆不了。
  如果是前兩年,還在頭一個公司裡積極奮進的蘇困,肯定不會把拆遷這件事情記掛在心上,反正他養活自己還是綽綽有餘的,老房子的事情順其自然就好。但是現在,這件事對他的影響就不小了……
  為什麼?
  「尼瑪老子又沒錢了啊啊啊啊!」TAT
  來S大學門口的小吃街踩點,順便進銀行把買棺材的錢轉到耿子墨卡上的蘇困,看著銀行卡裡的餘額,淚流滿面。
  ☆、8奇葩店面
  大概是受卡上餘額數字的刺激,蘇困那立志要好好創業,從此走上發家致富的康莊大道的激情小火苗再次熊熊燃燒了起來,此火苗被耿子墨嘲笑為:每月一次,一燃幾天,比人大姨媽都准。
  他現在所在的這所S大學,是他轉悠了幾個月之後敲定下來的幾處備選地中最為中意的一處。和黎市裡其他高、中院校一樣,在早幾年,為了發展學校的規模,S大學將舊校區改作分校,除了研究生院之外,整體搬遷到了現在的新校區,這是屬於黎市邊郊地皮比較便宜的地段。周圍大多是近兩年才開始開發建造的小區,入住的除了S大裡的教職工、附近的一部分商家店主,就是一些為了在S大上學的子女,乾脆舉家搬遷過來的人。
  這一部分人數實在有限,並沒有真正地形成一個熱鬧完善的城區,所以目前這裡的地皮房價依舊不高。
  而蘇困中意這裡的原因,除了這點之外,更重要的是,和全國幾乎所有的大學一樣,S大學西校門外有一條整日人來人往,絕對不會冷清的街,沿街的門面除了偶爾夾雜著一兩間女生飾品店、超市以及日用雜貨品店之外,清一色的幾乎全是小吃和餐館,高中低檔一應俱全。在這條街上的店家,即便沒有經營經驗,也不用擔心沒有客源,而稍微有些經營頭腦和手段的,幾乎都打出了一塊招牌,鐵打的店面流水的學生,口碑一屆傳一屆,生意絕對算得上火爆。
  選擇這樣的地方作為起步點,蘇困覺得再合適不過了。
  本著第一次創業需謹慎的心理,他在這條街、以及S大學裡轉悠觀察了一整天,大約摸出一些簡單的門道和規律來。
  眼看著天擦了黑,蘇困原本打算去旁邊的那家超市裡順帶拎點菜回去,這裡的菜價比他們那個小區市場的菜價要便宜一點。不過想到耿子墨去面試了,今晚能趕回來吃完飯的可能性不大,便又有些猶豫。
  他站在超市和旁邊那家米線店之間的空地上,一臉悲切地抬眼望天,腦子裡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昨晚差點被那凶殘的怨鬼弄死的情景,數秒之後,他收回目光,抽了抽嘴角,邁向超市的步子在空中頓了一下,僵硬地轉了個向,進了那家米線店。
  這家店的生意不錯,到飯點幾乎坐滿了人,他和一個戴著眼鏡的小個子男生拼了一桌,面對面坐著。那孩子看著是副老實靦腆相,實際卻是個自來熟,趁著等米線的時間就和蘇困聊上了。這點倒是正合蘇困的心意,畢竟他踩點也就是近幾個月事,再怎麼也不如這裡的學生對這裡瞭解得多,於是藉著聊天的機會,問了那眼鏡不少事情。
  「其實這條街上幾乎就沒有生意不好的。」那男生推了推眼鏡道:「冬天的話,那邊兩家火鍋店總是爆滿,這種天就是那一片燒烤攤生意最火,剩下來的,比如這種米線店,就沒有特別的季節傾向性。學生嘛,有時候不講究內容,只是單純地想出來吃一頓,反正我們宿舍的幾個都是這樣。」
  蘇困點點頭,這點他能理解,當初他們上大學的時候也是,有時候叫上幾個人出來吃,只是為了吃個氣氛,不講究吃了什麼,這家客滿了就換那家,誰家不是吃啊。「不過……」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抬手虛指了下北面:「我剛剛看那邊有家店,就這個點似乎也沒什麼人進去。」
  「哦——」眼鏡拉長了調子,幾乎瞬間就知道蘇困說的是哪家了,「那家骨湯麻辣燙是吧?」
  「對,就是那家。」
  「那家其實在我上大一的時候還是家火鍋店,生意挺火爆的。我還被學長們帶過去吃過幾次,但是大概是下半學期的時候,那家店主家裡好像出了什麼事,急匆匆地就把店盤出去了。我們當時大概隔了一個禮拜吧,再去的時候就換成了一家燒烤店。」眼鏡見服務員把米線端了上來,給蘇困遞了雙筷子,自己也拿了雙,開始朝碗裡咕嘟咕嘟地倒醋,倒了小半碗後把醋瓶遞給了蘇困。
  「燒烤店?」蘇困結果醋瓶,把剩下的全倒了,又拿過一邊的油瓶看了看,發現上面沒有標籤。
  「這個是麻油。」眼鏡努了努嘴,然後繼續接著前面的話道,「那家燒烤店大概開了一個學期吧,冬天冷清也就算了,連這種季節都沒什麼人,最後店主大概受不了了,等我們開學再去的時候就又換了一家,貌似是家清真菜館。」
  蘇困:「……」所以骨湯麻辣燙究竟是第幾任了啊臥槽!
  那眼鏡大概被蘇困的表情逗樂了,哈哈笑了兩聲才又開了口,這次他不慢慢繞了,一口氣把後頭的都說了出來:「清真菜館也只開了幾個月,然後你懂的,接連又換了幾家,總之那個店面挺奇葩的,從那火鍋店之後就沒有哪家店開得長過,這家骨湯麻辣燙是上個月才開的,剛開始其實生意還不錯,現在也成這樣了,不知道下家什麼時候來……」
  「……」蘇困端著麻油瓶無語了數秒,才朝碗裡滴了幾滴,「為什麼呢?你們去那家吃過麼?口味不好還是別的什麼緣故?」
  「不知道。」眼鏡搖了搖頭,「我們宿舍去吃過一次,大家都說還好,而且店面也挺乾淨的。哎~你懂的,每個地方總有那麼一家店每年要換個那麼幾次店主。」
  「嗯,也對。」蘇困點了點頭,挑了一筷子米線,在醋碗裡涮了涮,吃了一口:「……」
  眼鏡:「你怎麼表情這麼扭曲?」
  蘇困:「……」整條舌頭都沒知覺了!Σ( ° °;)
  眼鏡突然拍了下腿:「啊!我忘了告訴你了,這家的麻油不是我們這裡常吃的香麻油,是花椒油,起麻的那種。」
  蘇困:「……」老子多麼想糊你一臉花椒啊——這時候再說還有用嗎?魂淡!TAT
  因為舌頭麻了連說話都不順溜的緣故,再加上兩人似乎都還挺注意吃相,所以吃的過程中便沒再聊什麼。蘇困掏出手機給耿子墨發了條短信,問他什麼時候回去。
  那邊大概面試完了,回短信的速度非常快,蘇困還沒把手機放回桌面,便震動起來。點開新短信,耿子墨說他已經在火車站上了公交了,很快就到家。
  他所面試的Unic,是個近幾年發展起來的公司,準確地講屬於國內娛樂巨頭華天旗下創立的一個連鎖品牌,專門販售華天旗下藝人周邊和正版音像製品,在全國各一、二線以及部分三線城市都有連鎖點,店面一般都在城市的商業中心區,店內風格統一,而且周邊種類繁多,每年還從粉絲投票裡徵集創意製作新的產品,價位從低到高覆蓋各個階層,充分考慮了各種身份的粉絲群體。除此之外,華天旗下藝人搞簽售和小型見面會,也都安排在各個城市的Unic店裡,極大了提高了這家連鎖在粉絲心裡的地位。華天曾表示過,創立這個連鎖品牌的主要目的,就是在盜版橫行的市場裡硬生生開出一條正版的道。
  不得不說,至少從這幾年Unic的發展情況來看,非常成功。
  不過這些對於蘇困他們這種非粉絲的求職者來說都不是重點,重點在於,這家公司有著華天的背景,財大氣粗,薪資待遇非常高。這就意味著應聘者趨之若鶩,門檻自然也相應被提得很高。何況耿子墨這次面試的,根本不是位於黎市這個三線城市市中心的Unic分店裡的職務,而是H市裡Unic總部的職務。所以他才會說只是去碰碰運氣。
  當然,碰運氣這種事也只有耿子墨會去幹,蘇困就從來不會,一個從小考試逢蒙必錯,刮獎必是謝謝惠顧的人,沒有運氣可以碰,只有霉氣。→_.→
  「這麼快?結果怎麼樣?」蘇困又發了條過去。
  H市裡黎市高鐵班次很多,從早到晚幾乎每個小時都有,十分方便,不過一趟也得一個小半小時,蘇困以為他大概得在那邊解決掉晚飯,折騰到七八點才到家。
  「奇葩Boss把我錄了!明天請你吃頓好的!」
  蘇困:「……」早上發終面通知要求當天下午就去面試的Boss不奇葩就有鬼了= =
  吐槽歸吐槽,他打心裡替耿子墨那貨高興,順便也替自己高興——從此以後終於不用再面對那貨擺著半死不活表情的臉了~\(≧?≦)/~
  懷揣著欣慰雀躍的心情,蘇困把米線吃得乾乾淨淨,順帶著替那眼鏡付了錢,以感謝他提供的有用信息——絕壁不能接那家骨湯麻辣燙的手去租那家倒霉催的店面!
  他搭著公交回到觀陽新城,一路愉悅得簡直想哼點歌了,直到他下了車面對著一條黑漆漆的巷道,臉瞬間就垮了下來——臥槽光顧著等耿子墨,結果忘記這裡還有條夜路等著他了!!
  逢走夜路,十次有八次撞鬼,這種事情帶給蘇困的心理陰影僅次於在晚上看到瘦小老太太。
  ☆、9陰魂不散
  其實這時候的天還沒真的到黑透了的地步,但是這條不算長的巷子大概築建的時候沒太講究,導致這條路的光線始終比其他地方暗很多。
  蘇困捏緊了手裡的手機,看著那段不足三十米的路默默嚥了口唾沫。因為路段不長,所以只在巷子的最那頭有一盞昏黃色的路燈,被撲扇著的飛蛾弄得忽明忽暗。這種視覺感就像是對面有個看不見的人提了個紙燈籠在等著的感覺,還不如完全沒有燈呢。
  他看了眼身後橫向的街道,來來往往的行人稀稀拉拉,雖然不多,但好歹有些人語,多少給他壯了些膽子。
  深吸了一口氣,他繃著張臉,看似淡定地抬腳朝巷子裡走,步子不緊不慢的——這是他走了多年夜路的心得,步履越亂越怕,在這種地方跑起來更是會蕩出好幾層回音,就像是有很多人在背後跟著你跑一樣。反倒是步伐穩一些,害怕感會減輕一點。而且這麼多年下來蘇困發現,他越淡定的情況下,碰鬼的幾率似乎就越小。
  為了避免四面都空蕩蕩的感覺,他特地貼著右邊的牆走,有一面靠著實體的東西多少有些安全感。
  說起來,一個這麼大的男人膽小成這樣實在有點兒慫……蘇困一面朝前走,一面在心裡自我吐槽。
  不過他似乎生來就這樣,曾經嘗試過無數方法練膽子,最終一點效果沒有不說,差點把小命搞沒了。更何況他這要命的撞鬼體質,更加加劇了他膽小的毛病。有好幾次被冷不丁嚇到後,他甚至覺得自己的魂都飄出去了一半,好久才收回來。
  眼看著那盞昏黃的路燈越來越近,他甚至能看清積了很多灰的燈罩上,亂撲的飛蛾扇翅膀的動作。
  臥槽快了,還有十米!出了巷子拐個彎就是觀陽新城的小區門,那老大爺鐵定還坐在門口撲著扇子溜孫子呢!
  蘇困這麼想著,便不由自主地想加快步子,誰知就在他大步邁了一半,還沒落地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輕飄飄的聲音:「小伙子,小伙子?」
  蘇困一個踉蹌:「……」不是叫我不是叫我這絕逼不是在叫我!叫我我也不會搭理的你就死了這條心吧!TAT
  他僵硬了一秒,抬起已經變得虛軟的腳,又要向前走,結果就感覺手臂被人輕輕拽住了。
  蘇困被這一拽弄得犯了懵,腦子裡一片空白,手腳都僵硬了。他頓了數秒,然後緩緩地扭過頭,動作之勉強,甚至還能聽見自己的脖頸發出了輕微的「卡卡」聲。
  在看清身側人的瞬間,蘇困就滿腦滿心只剩下兩個碩大的字:臥槽!
  所謂怕什麼來什麼。就見一個微微佝僂著的老太太站在他側後方,個頭不到他肩膀,枯瘦的手順著他的手臂朝上挪了挪,輕輕揪住了他的T恤袖子,她仰著臉,笑瞇瞇地看向他,臉上的皺紋條條分明,聲音輕飄飄的聽起來還有些顫,說的話帶著濃重的黎市方言腔調,一聽就是在這裡土生土長的老人。
  「小伙子,你渴不渴?」她朝蘇困湊了湊,問道。
  蘇困瞪著眼睛看了她數秒,從喉嚨底溢出一聲游絲般的抽氣聲,兩眼一翻,紙片兒似的順著牆根滑了下去。
  瘦小老太太:「……」
  見蘇困快抽過去了,老太太蹲了下去,趁機又湊近了些,她張了張口,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卻在發出聲音之前頓住了。她似乎眼神兒格外不好,又把頭朝前湊了湊,幾乎都快貼到蘇困身上了才停住,看了數秒之後,她的面色變得有些古怪,嘴裡意味不明地嘟囔了點什麼,然後直起身,捶了捶後腰,沖地上的蘇困撇下一句:「哎呀,老太婆我看錯了。」便匆匆走了。
  蘇困眼珠子都快翻沒了,聽見她這句話才緩了點氣兒,他抽了抽嘴角,用軟了的胳膊扶著牆把自己撐起來,只見那老太太顛顛兒地出了巷子,速度還挺快,拐了個彎便消失在了視野裡。
  「……」蘇困面無表情地轉過身,邁著虛浮的步子,一路飄出巷子,飄過守門老大爺,飄到了自家樓下。滿腦子都是自我催眠:那老太太有腳那老太太有腳那老太太有腳……
  尼瑪那老太太究竟有沒有腳啊!TAT
  他被那小黑巷子裡的老太太嚇得著實不清,以至於路過垃圾桶的時候都沒有看一眼那口棺材還在不在。就這麼丟了魂兒似的上了樓。
  進門的時候,耿子墨恰好端了碗東西從廚房出來,碗裡散發出來的食物香氣終於把蘇困的魂給勾了回來。他站在門口有些茫然地看了耿子墨半晌,才道:「啊,你回來啦……」
  耿子墨端著碗在靠近吊扇的那個單人木沙發上坐定,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道:「合著我之前都是跟鬼發的短信是吧?」
  「什麼時候回來的?」蘇困被他這麼一噎,被嚇得哇涼的小心臟回了點暖,一邊換鞋一邊問,聲音還有些氣弱。
  「路上堵了會兒,跟你前後腳,剛來得及煮幾個速凍餃子。怎麼?你嗓子被門擠了?說話尖細尖細的,聽著慎得慌……」
  蘇困拖著拖鞋,把自己像塊抹布似的丟上木沙發,渾身癱軟地臥倒,死了似的一動不動,半晌,內牛滿面地抬頭,兩爪扒著耿子墨的腿道:「老子他娘滴又撞鬼了!」TAT還是老子最怕滴老太太!
  耿子墨抖了抖長腿,嫌棄地用筷子頭把他的爪子挑開:「直接放,別動手動腳的。」
  蘇困把爪子收了回去,半死不活地趴在沙發上把小巷子裡的事情說了一遍,重點描述那老太太跟他的童年陰影有多麼相像,給他的心靈造成了多麼大的衝擊,以及她走前說的話多麼古怪。
  耿子墨就著鬼故事當小菜,解決了一碗速凍水餃,末了把空碗放上茶几,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和眼巴巴等著他發表評論的蘇困對視數秒之後,突然開口道:「哦對了,說起神志不大正常的老太太,我突然想起來,之前回來的時候,我看到那棺材已經不在垃圾堆上了。」
  蘇困沉默片刻,終於還是忍無可忍地怒道:「對你妹夫!這兩者之間有半點可以讓人產生聯想的共同點嗎!邏輯在哪——你——臥槽你說神馬?!」他咆哮了一半才猛然反應過來耿子墨說了啥,頓時一骨碌從沙發上翻坐起來。
  「那棺材不在了啊。」耿子墨一臉「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表情,端起碗悠哉悠哉地朝廚房邊走邊道:「估計是看著不吉利被人清了吧。」
  「哦——哦對,被清了。」蘇困覺得自己肯定是被嚇多了,以至於聽到跟棺材有關的就反應過度。他坐在沙發上撓了撓頭,心裡自嘲道:都扔垃圾堆了,被清理掉很正常,總不能又跑回自己房裡吧,棺材又沒長腳,呵呵呵呵呵。
  回到住的屋子裡,周圍都是熟悉的東西,燈光明亮,又跟耿子墨說了這麼多,蘇困覺得他徹底從老太太的驚嚇中緩了過來,再加上聽說棺材被清走了,頓時心情便好了起來。他從陽台晾衣桿上挑了條乾淨內褲和毛巾,哼著不成調子的歌晃進了衛生間,好好搓洗了一番,在嘩嘩的水聲中腦內了一幅日後生活的美好畫卷。
  直到耿子墨在外頭拍了三次門,才穿著條內褲從裡面出來,一邊擦著濕淋淋的頭髮,一邊朝自己的臥室走。
  他開了房間燈,丟了毛巾趴上自己的床,瞇著眼睛在涼席上蹭了兩下——今天這出趟門簡直跟打了場仗似的,這會兒看到床簡直跟看到親爹差不多。就在他閉上眼覺得自己可以就這麼直接睡過去的時候,突然聽到了一聲輕微的卡噠聲,熟悉得簡直讓他以為自己穿越到了昨天晚上。
  蘇困猛地睜開眼,帶著一絲迷茫的困惑朝床邊看了一眼。
  「娘喂!」TAT
  去陽台拿衣服路過蘇困房間的耿子墨,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嚎叫驚得差點滑個跟頭,他後退幾步,抽了抽嘴角把頭探進房間,道:「我說,你能別這麼一驚一乍的麼,跟唱大戲似——」話還沒說完,他就頓住了。
  因為蘇困已經「嗷嗚」一聲連滾帶爬地奔出房間,手腳並用,像個樹懶一樣,死死地扒在了耿子墨的身上。
  揮開他差點扒在臉上的爪子,耿子墨恰好看到了房間裡床頭櫃上放著的那個棕色倒梯形的木質東西,鞋盒大小,微拱形的頂……赫然就是那口被丟了的棺材!
  他媽的這玩意兒難不成真長了腳?!耿子墨很震驚,但這一點也不妨礙他企圖把自己身上這個一點也不輕的傢伙扒拉下來。
  但是蘇困越扒拉越勒得緊,死活不鬆手,他哆哆嗦嗦地開口:「耿耿耿耿子墨,這這這絕逼是老子出現幻覺了是吧……」
  耿子墨被他勒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臉憋得通紅,虛弱地說:「很顯然不是——咳咳,你他媽給我下來,不然我吐你一臉信不信!」
  而在他說話的同時,蘇困清晰地看到,那口棺材的頂蓋被一點點地推了開來……
  ☆、10憤怒的小鬼
  先是一隻手伸了出來,緊緊扒住了棺沿,曲起的五指細瘦而短小,跟嬰兒的一樣,雖然肉不多,但也看不出骨節,整個手張開估計都不如蘇困的手掌心大。只是從蘇困的位置卻只能看到個大致的輪廓,因為那雙手呈透明狀,透過它還能看到棺材邊沿的稜線。
  接著便是腦袋,原本束起的頭髮散亂著,絲絲縷縷地遮住了一邊的眉眼,小臉上沾染著髒污和血跡,再加上那半透明的虛化效果,根本看不出原本的膚色,唯一清晰的,是露出來的那隻眼睛,即便隔著一段距離,蘇困依舊能感覺到,那因為臉小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裡散出來的森寒之意,陰冷、怨毒。那樣的眼神襯著他娃娃般大小的身體,顯得無比違和,但是和那破布般的衣服上遍佈的血污,又格外地搭調。
  它從棺材裡爬起來的第一反應就是朝蘇困的床看去,卻發現空無一人,於是轉過頭,目光朝門口這邊掃來,一下子便落在了蘇困身上。如果那目光是什麼實質性的東西,那麼蘇困此時說不定已經被生生釘死在了牆上。
  被勒得七葷八素耿子墨只覺得,死死扒在自己身上的蘇困手腳越來越軟,越來越掛不住,那渾身除了內褲啥也沒穿赤條條的樣子,簡直不忍直視。他似乎被什麼嚇到了似的,猛地一哆嗦,然後夾著耿子墨的腿一點一點地朝下滑。
  除了打開的棺材蓋,什麼也看不到的耿子墨:「……」他多麼想把身上掛著的這貨一巴掌拍死在門框上,但是看在現在情況詭異的份上還是忍了。
  蘇困只看到那隻小鬼死死盯了他片刻,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它似乎比上次更透明了一點【……】,他甚至可以透過它清楚地看到後面的牆壁和窗簾的一角。
  就在他的目光凝聚點透過那小鬼的身體,落在了窗簾角上的時候,那隻小鬼身體一動,「嗖」地撲了過來。這位除了本能地害怕之外,再次把注意力放錯重點的貨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就覺得眼前一花。他下意識地手腳一鬆,兩眼緊閉,「嗷」的一嗓子,嚎得完全不知情況的耿子墨也跟著腿一軟,嚇了一跳。
  蘇困滑坐在地上,只覺得胸口這一塊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那股衝力弄得他朝後仰了仰,一種刺麻麻的微痛從胸口的表層,一路延伸到裡面,再到後背,伴著一陣冷得讓人忍不住在這大夏天驚起一身雞皮疙瘩的寒意,就像是帶著被裹了層薄冰的什麼東西從胸口貫穿了一樣。
  不過那種輕微的痛感幾乎是瞬間便消失了,倒是那股冷絲絲的寒意一直不散,蘇困覺得自己就像是被人把內臟器官拎出來,放在冰水裡涮了一遍,又給塞回了胸腔裡,那種滋味著實不太美好,讓他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
  蘇困睜開眼看了看胸口,發現那一片皮膚完好如初,連一點小傷口都沒有,當然,也沒有趴著那隻小鬼。他猛地回頭掃了眼身後,恰好看到它似乎沒有剎住,直直朝前滾過去,翻了兩下之後,沒入了客廳的那道牆,逕直滾進了隔壁人家的房子。
  蘇困看著那堵牆呆了片刻,又想到剛才自己胸口的感覺,如夢初醒:「臥槽它從老子身上穿過去了?!」
  依舊不知該如何反應的耿子墨:「……」
  就在他們這一愣神的功夫,那個滾成糰子的小鬼又從那堵牆面上浮了出來,半透明的身體看起來有些詭異又有些滑稽。它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掌,似乎對它無法真正觸碰到蘇困這件事感到急躁和憤怒。
  小小的手掌收攏,死死攥成了拳頭,它再抬起頭的時候,儘管根本看不清,但是蘇困還是下意識地覺得它的眼睛肯定都燒紅了,他似乎能看見那滾滾的怒意和不甘在那兩枚漆黑的瞳仁中翻騰。
  不知是不是這小鬼的情緒太過激烈,客廳房間的燈光同時暗了一下,燈管裡發出滋滋的聲音,原本冷白色的光隱隱泛著青色,而臥室裡的暖光則越來越朝血色發展。它們似乎都在隨著那小鬼的情緒波動,明明滅滅地閃爍著,然後越來越暗。
  風從各處的紗窗中灌進來,那聲音真如同厲鬼嚎哭。明明是火熱的夏夜,那風卻帶著一股陰冷的涼意,就像是還沒來得及換上御寒的衣物,就被潑了盆冰水,猝然一驚的感覺。
  耿子墨這把終於親身體會了一把電影裡鬼屋的感覺,而不再是看著蘇困一個人神經病一樣的上躥下跳。他神色複雜地環視了一眼四周,覺得要是刷了漆的白牆再滲點血,就齊活了【……】。事實證明,能跟蘇困這種人混在一起的,也不是什麼腦回路正常的貨,當然,這點從他把棺材網購回來的那天就已經可以看出來了。
  光線越來越幽暗,那個小鬼的輪廓卻越來越清晰。
  蘇困本來就癱坐在地上,被這氛圍一嚇,又同那小鬼漆黑的眼睛對上,頓時兩眼汪了泡淚,他想跑出去,但是大門就在那小鬼旁邊,只得「娘喂」一聲,手腳並用地朝房間裡滾,總之,離那小鬼越遠越好。耿子墨本來就有些不明狀況,看見蘇困跑,他也跟著滾進了房間裡。縮在床頭邊的死角里,被蘇困死死拽著手。
  「把你的爪子鬆開……」耿子墨表情扭曲地從牙縫裡一字一頓地朝外蹦,「你他媽指甲都快陷進老子肉裡了!」
  受驚的兔子似的蘇困含淚看了他一眼,鬆開爪子,挪到下面抱住了他的大腿,就好像抱住了一個人,自己就不會被那小鬼弄死似的。他瞪著狗眼,屏息盯著房間的門,又掃了眼窗子,大有那小鬼敢進來,他就敢直接開窗跳下去的味道,反正他倆這屋在二樓。
  可瞪了數秒,也不見房門有那小鬼的影子。
  客廳到房間的距離那小鬼要走這麼久?騙誰呢?!難不成……難不成!那小鬼想通了不折騰了?
  就在蘇困有些驚疑不定的時候,突然感覺自己耳邊被什麼東西掃了下,有些癢。他餘光看見一絲黑,便伸手撩了一下,眼睛依舊不敢離開房間門口地沖耿子墨道:「你頭髮掃得我耳朵癢!這種關頭就你不能把頭——」發字還沒出口,他就傻了。
  猛地竄起來,蘇困覺得他今晚嚎叫的次數簡直趕得上這一個月的量了,他回頭的速度之快,力道之猛,差點自己把自己脖子扭斷了。果不其然,看到那小鬼從他剛才靠著的那個牆角探出了一個頭來,面色森冷,近距離看起來,那小臉襯著蒼白的牆面,加上血色的燈光,怎麼看怎麼慎得慌。
  蘇困似乎覺得這小鬼的透明感似乎真的比之前輕一些,輪廓和眉眼更清晰一點,不只是光線變暗反襯的緣故。它每靠近一步,蘇困就朝後退一點,直到感覺後腰抵上了房間裡那張電腦桌的一角。那張桌子正放在窗戶下面,他餘光瞥了一眼,手指緊緊扒住桌沿,似乎隨時準備翻身上桌拉開紗窗蹦出去。
  那小鬼似乎很喜歡看到他這副抖啊抖的慫樣,它眼裡翻湧著潑天的恨意,濃重得幾乎讓蘇困不敢看下去。
  「有、有話好好說啊大哥!這絕壁是個誤會!你不能錯殺無辜啊,你、你……我、我冤啊!求放過!」TAT
  蘇困也不管自己對著這麼一個小不點喊大哥有多麼違和了,只顧哆嗦著嘴唇,扯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狗腿笑容,企圖讓那小鬼先冷一冷。
  那小鬼似乎沒法聽懂他所有的話,但那話裡不知哪個詞戳中了它的逆鱗,就見它臉色陡然一變,眼裡怒火飛漲,從這個距離,蘇困甚至可以看清它那張小臉上蒼白乾裂的嘴唇被怒意帶著微微顫抖。微啞的聲音從喉底沉沉傳出,語調裡飽含著極深的嘲諷:「無辜?放過?你滅我全族時可曾想過無辜?你命人將我活剮於市時又可曾想過放過?」
  它又逼近了些,蘇困一個勁地後仰,腰都要斷了,但是眼睛直直地看著那雙幽黑的越發森冷的眸子,絲毫不敢移開半分。
  「一百七十九條性命,一口不可留;一千八百二十四刀,一刀不可少,你下令時就該想過會有這一天?無辜?呵!」它似乎回想到了那些事,冷哼一聲,雙眼裡飽含了極致的悲苦和恨意,「無辜二字,誰都可能擔得起,唯獨你——」
  「啪!」一聲脆響。
  深棕色的影子一晃,那個小鬼話未說完,便沒了蹤影,在它飄著的那處,取而代之的,是那口漆色厚重均勻的棺材,棺蓋和棺體嚴絲合縫,被托在一雙清瘦修長的手裡。圓潤光滑的指甲正對著蘇困方向,一看就是經常細心修剪的。
  「耿、耿子墨?」蘇困傻了似的看著眼前這個從那小鬼身後用棺材把它整個兒罩住的人,認識他這麼久頭一次覺得他簡直帥得天地無色,腦袋頂都籠了層聖光!呆了片刻之後,蘇困兩眼汪淚地抱著耿子墨的大腿嚎:「你是我親爹!!」
  ☆、11沉默的小鬼
  耿子墨好歹在上學的時候也是個學術派有腦子的,正常情況下雖然腦回路讓人捉急,但在這種非正常情況下往往潛能無限。他雖然看不見那小鬼,但是硬是從蘇困銷魂的姿態和他目光的移動裡判斷出了那小鬼的大概位置。他從蘇困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某點,面色緊張的樣子中猜測那小鬼大概在跟蘇困說著什麼,沒怎麼移動。於是趁著這個機會,在後頭一手棺體,一手棺蓋,把那小鬼乾脆地罩了進去。
  不過他這個舉動多半還是有運氣的成分在裡面,他原本還想問一句:「有沒有抓准。」但是看蘇困這恨不得給他跪下的表現來看,他不用浪費口水了。
  親爹耿子墨把棺材放到電腦桌上,一手死死按著棺蓋,一手伸出食指頂著蘇困的腦門,滿臉嫌棄地說:「死開!」
  蘇困抬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這動作好娘。」然後繼續抱著大腿嚎親爹。
  耿子墨終於忍無可忍地抬腿甩開他的爪子,然後一腳蹬在他的屁股上:「那老子就讓你試試不娘的,滾去找條鏈子,不然那小鬼再爬出來我可就不管你了。」
  蘇困連滾帶爬地竄了出去。
  他從客廳電視櫃下的工具箱裡找了條兩隻粗的鎖鏈,跟耿子墨一起,把整個棺材捆得結結實實的。把最後的鎖頭扣上之後,蘇困這才鬆了口氣似的癱坐在床邊的地板上:「臥槽老子的魂差點被嚇沒了。」
  耿子墨拉開電腦桌前的椅子,一屁股坐進去,翹起二郎腿,兩手十指交握放在膝上,以一種異常裝逼的姿勢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蘇困:「你平均每個月得有那麼二十幾天都會說你魂被嚇沒了,膽子是不是也太小了點?但是就這麼點大的膽子還總愛往偏地方跑,你腦子缺根弦兒呢吧?」
  「什麼叫每個月都有二十幾天?最多十天好嘛?!」蘇困不滿。
  耿子墨:「……」難道重點不是我罵他腦子缺根弦兒嗎?
  「膽小天生的老子有辦法嗎?坑爹的練膽方法老子試過無數種,哪種都沒效果。」蘇困繼續在辯解膽小的道路上越走越遠,「而且老子說的「魂差點嚇沒了」,這句一點都不誇張完全是寫實風……」他仰臉翻著白眼看著重新變成暖黃色的燈,一邊想一邊試圖描述那種感覺:「你能理解麼?我是真的覺得我的魂快從身體裡出來了,其實不只是被嚇到的時候,其他時候偶爾也會有那種感覺,只是害怕的時候會比較明顯,就像是我變輕了,然後飄離了身體似的。」
  耿子墨想了想,發現沒經歷過,真的理解不能:「這明顯不是正常反應,你要不找個心理咨詢所什麼的看看吧。我聽說H市有家不錯的,環境很好,重點是咨詢師長得不錯,據說有個年輕的很帥很穩重……」他頓了頓,似乎做了什麼重大犧牲似的道:「我可以勉為其難陪你去。」
  「死基佬我信你個鬼。」蘇困面無表情,「想去勾搭帥哥請你自己去好嘛!你這樣的不用裝就能看出來不正常。」→_.→
  「死基佬二號,你這麼整天苦大仇深地宅著會打一輩子光棍的相信我。」
  蘇困抽了抽嘴角:「亂詛咒損人品騷年你悠著點。對了,說起H市,你面試上了Unic,什麼時候開始正式上班?到時候住哪兒?員工宿舍?」
  「下週一。」耿子墨頓了頓,然後補充道:「不過得先在黎市這邊的分店呆三個月,奇葩Boss說讓熟悉熟悉情況,把一線混熟了才能去總部。所以我還能幫你再分擔三個月的房租,快點跪謝隆恩。」
  蘇困鳥都沒鳥他,不過心裡確實開心了點,畢竟他倆合住兩年了,而且關係處得很不錯,難得交到這麼一個純粹的朋友,如果突然要搬去別的市,他大概會很遺憾。
  耿子墨見沒什麼事了,便扯了扯衣服褶兒打算起身:「這折騰的,我澡還沒洗呢。」
  他起身的瞬間,露出了身後電腦桌上那個捆了鎖的棺材,蘇困瞟了一眼,這才想起來之前自己想問啥,於是一把抱住耿子墨的腿,重新把他拽著坐下來:「臥槽被你繞的老子差點忘了要問神馬。」他指了指那口棺材,道:「那小鬼沒有實體連牆都直接穿啊,這棺材關得住?萬一過會兒冒個腦袋出來腫麼辦?!」TAT
  耿子墨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半晌,特別無奈歎了口氣:「要不說腦子缺根弦兒呢,這棺材要真關不住你現在問還有用嗎?!」
  缺根弦兒的蘇困:「……」
  「拜託你瞪大狗眼想一下好嗎?之前這小鬼怎麼從棺材裡出來的你失憶了嗎?!我看不見那小鬼都比你強!」
  蘇困仰臉看天花板,幾秒之後頭頂燈泡一亮:「老子想起來了!它把棺材蓋推開才出來的!」
  耿子墨特別嫌棄地看著他,半晌擠出一句:「蠢得我都不忍心看你。」
  蘇困:「……你每天不人參公雞我一下會死嗎?」
  「會。」耿子墨再次起身,還沒動就又被蘇困撲住了大腿。他抹了把臉:「你特麼有完沒完老子困得要死還得洗澡你再抱大腿老子弄死你!」
  蘇困就著癱在地上的銷魂姿態仰頭道:「我還有個問題沒想通。」
  「放。」
  「你之前沒看見,那小鬼穿牆穿得可利索了,一路滾過去連個停頓都不打就進了隔壁屋了,從房間這面牆穿出來也是,好像特別輕鬆,完全沒有阻礙。」蘇困比劃著描述他看到的情景。
  「廢話,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吧?電視電影那麼多鬼片兒呢你都看到狗肚子裡去了?鬼魂本來就沒有實體,這棺材估計是處理過的或者別的什麼原因,它才能碰到,其他的這些普通東西,對它來說都是根本碰不到的吧。」耿子墨覺得心好累。= =
  蘇困點頭:「我也這麼想的,所以我才更覺得奇怪……因為它從我身體裡穿過去的時候,我明顯感覺到被撞了一下,而且胸口這邊還有種被什麼東西貫穿了的痛感,只不過很輕微而已。」
  聽他這麼說,原本已經有些不耐煩的耿子墨愣了一下:「你確定?」
  「確定。」蘇困想了下又接著說:「還記得咱倆嚇得縮在這個牆角吧?」
  「修正,是你嚇得縮著,我可站著呢。」
  「好吧,我縮著,你站著,我抱著你的大腿……後來我跟你說,你頭髮掃得我耳朵癢,當然,那話只說了一半我就覺得不對勁了,因為你的頭髮絕對不可能長到垂在我耳朵旁邊。」
  這回不用蘇困說完,耿子墨就知道他想表達什麼了——如果說那小鬼真的沒有實體,觸碰不到東西,那麼就算它的頭髮垂在蘇困的耳朵邊,蘇困也絕對不會感覺到癢。因為他壓根就碰不到它的頭髮。
  但事實是他碰到了。這就是個很奇怪的事情了。
  「昨晚它第一次出來的時候還是個大個子,那時候它完全能碰到我,把我掐得差點斷氣。後來似乎被我這玉給打了回去,再出來就成那麼小一丁點兒了,而且還變透明了……姑且就當他被那玉打得變弱了,於是完全成了虛的,想撲我結果卻從我身上穿了過去,沒留傷口也沒留疤,還徑直穿牆滾到別家去了。但是我又不是完全碰不到它……」
  耿子墨雖然除了最開始那棺材被推開的情景之外,後面的一系列驚魂時刻全都看不見,但是他還是從蘇困的描述中理出了大概情景。
  「確實,從你身上穿了過去,但是又能碰到你,這倆有點矛盾。」耿子墨想了一下,也不太能想通,便用腳尖踢了踢蘇困完全不注意形象岔開的腿,「起開!這種事情坐這兒干想也沒用,而且你管那麼多做什麼,反正事實就是那小鬼想撲你但是撲不到,你至少不會被他再掐一次了,這就是重點,其他你實在閒得慌的時候再琢磨也不遲。明天請你出去吃頓好的,就當壓驚了,順便出門的時候把這玩意兒帶著丟出去。」
  他打了個哈欠,繞過蘇困晃晃悠悠地出了房間。
  這一夜,那棺材確實很安分,安分得蘇困心裡有些毛毛的。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之前那小鬼滿是恨意的眼神,和它說的話……
  無辜?放過?你滅我全族時可曾想過無辜?你命人將我活剮於市時又可曾想過放過?一百七十九條性命,一口不可留;一千八百二十四刀,一刀不可少……
  聽那話,似乎是那小鬼的全家都被殺了,而他自己也被劃了一千八百多刀,那是什麼刑罰?凌遲?傳說凌遲之刑,不劃夠規定的刀數是不會讓被行刑的人斷氣的,他們會用盡辦法讓他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下一直熬到最後一刀……
  不管怎麼想,這內容對蘇困來說都略凶殘了一些。
  他似乎還能聽見那有些悶啞的聲音從喉嚨底沉沉地說著這些話,在沒有被威脅到性命的情況下,再次想起來,蘇困只覺得那聲音裡有種說不出的蒼涼和深刻至骨的痛苦,讓聽的人,也不禁從心裡覺得有些難過起來。
  他對讓蘇困背了黑鍋的那位昏君的潑天恨意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只是,一個有著如此深仇大恨的人,在面對自認為的仇人,宣洩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人從背後用類似於套麻袋的方式給關回了棺材裡,還被加了道鎖鏈。被關進去之後,整個棺材就陷入了死寂,連動都沒動過一下……這種情況,特麼的怎麼想都不是什麼好兆頭吧?!
  蘇困:「……」救命!QAQ
  ☆、12坑爹的賣家
  第二天,蘇困到底還是和耿子墨兩人合計著打算把棺材給扔了。這回他倆吸取教訓,沒有直接丟在樓下。外頭的氣溫比起前幾天,陡然升高了不少,人都恨不得能曬死更別說鬼了。兩個人趁著日光最盛的中午,找了個裝鞋盒的不透明袋子,把棺材給套了進去。然後在公交車上找了倆一直照著太陽曬得滾燙的座兒坐下,跟著繞了小半個黎市,在近郊的一個站台下車,又走了老長一段路,把那棺材丟在了一片野樹林裡。
  解決完之後,兩人不說完全鬆了口氣,至少心情稍微輕鬆了些。在外頭好好吃了一頓,回屋甚至把很久沒動過的空調防塵罩揭了下來,好好涼爽了一回。
  其實在這兩人還有工作的時候,過得完全不是現在這種苦逼的日子,至少一入夏,空調都是整夜開的,但是自從幾個月前兩人都沒了工作之後,就開始往死裡省。
  耿子墨還好說,畢竟他想再找份不錯的工作只是時間問題,但是蘇困就不一樣了,那麼個「黑歷史」在那裡,能不能找到新工作實在很難說。他現在過的就是有了上頓,指不定哪天就沒下頓的日子,所以儘管在以前那兩年的工作中攢了一小筆存款,但還是能少用一點是一點,存款一分沒動,平日的生活費,都從收房租的那張卡裡取,而且能省則省,每個月餘下的錢再往存款那張卡裡塞。
  不過這個月他別說余不下錢,估計連日常的費用都要不夠了。而破財的根源,就是這口破棺材。
  在錢的刺激下,蘇困抱著電腦窩在久違的空調風裡,惡向膽邊生地把爪子伸向了淘寶賣家。這會兒他也不怕被砍了,他都被鬼連著鬧騰了兩天,小命懸了好幾次了,還怕個正常人?
  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兩天被那小鬼纏的,該倒霉的都倒霉過了,蘇困這回倒是挺幸運,那賣家不但不會砍人,脾氣還不錯。聽了他的描述,那邊很耐心地查了購買記錄和貨源,語氣沒有絲毫的不爽。
  「親~我查過了,那個確實只是個空殼,裡面什麼都沒有,那就是取個陞官發財的意思,不可能真放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您放心。我在寄之前都驗過,包括那裡面,棺蓋是後來重新密封的,電腦裡有照片,要不我給您發幾張看看?」
  那邊很快就截了一溜排照片發來,蘇困滾著鼠標和旁邊的耿子墨一起看著,從棺材整體,到棺蓋、打開的棺體,幾乎各個部分的照片都有。
  兩個人並沒指望在照片裡能看到什麼問題,其實他們找這個賣家,純粹屬於心裡憋著股不爽,沒地兒洩,無論是缺錢還是被那小鬼纏上,根源都是這個棺材,不找賣家說道說道心裡多少有點不平衡。
  就在他們看著一溜照片愣神的時候,那賣家又說了一句話——
  「不過,如果真的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的話,最好還是盡快找人處理一下。」
  找人處理?上哪兒找?耿子墨在碰到蘇困之前,是個擁有完整科學觀的馬克思辯證唯物主義支持者,跟這些事情完全不沾邊。蘇困的科學觀倒是早早地就碎了一地,小時候似乎也見家裡人請過一個穿著青灰色袍子的老頭子,但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情,家裡人現在也都不在了,再讓他找個那種老頭子似的人物實在有點難。
  那邊似乎知道他倆的想法,頓了一下便又發來了一條:「我認識一個人,可以幫你看看,需要的話我把聯繫方式留給你們,具體情況和價格你們找他商量。」
  臥!槽!
  耿子墨在一旁道:「他們別是串好了的吧?一個負責賣東西嚇人,另一個幫忙跳大神?」
  蘇困點點頭:「很押韻。」
  耿子墨:「……」他多麼想把這貨的腦殼當西瓜拍= =
  蘇困一邊打字「謝謝,如果有需要我們一定記得聯繫你。」一邊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說:「當老子是二傻子麼?!做夢!我才不會上當!」
  耿子墨欣慰地點頭表示贊同。
  一個小時後,兩個死蠢的二傻子重新點開賣家的頭像:能給個聯繫方式麼……
  賣家:好o(*^?^*)o
  看到這種表情符突然有了不詳的預感是腫麼回事!蘇困立刻把爪子伸向鍵盤,剛準備說:剛才是我家狗滾出來的字,跟我沒關係,聯繫方式還是不用了。
  賣家就已經把手機號和名字發了過來。
  蘇困和耿子墨瞪著那個號碼看了半晌,最終還是撥通了電話,去找那個想不開給自己起個號叫「清貧」的人。畢竟賣家已經嚇完人了,這個跳大神的應該有辦法收拾殘局,不然他倆這買賣也別做了。雖然這人光是名號看著就有點不靠譜,但所謂病急亂投醫,他倆還是抱了一點僥倖心理的。
  不過他倆還真是冤枉那個賣家了,這鬧鬼的事情跟他半點關係都沒有,給的聯繫方式也是他恰好從朋友那裡得來的,畢竟他做的買賣性質特殊,萬一碰上點事兒,有個求助的人總是好的。
  那個號稱「清貧」的老爺子倒是來得出乎預料的快,快到蘇困他們以為他就住在隔壁小區。
  門鈴響的時候,是耿子墨開的門,蘇困站在他身後。這種地面溫度能直接烤熟雞蛋的天,門口這個滿臉褶子的老頭子居然穿著袍子,長袖長擺,目測還有一層裡衣。兩人第一反應就是:臥槽這人神經病吧?!
  下一秒,老頭子就用他的實際言行把他們倆剛才那想法裡的問號給去了。
  只見那老頭上上下下打量了耿子墨一眼,然後皺起眉,把視線落到了他身後的蘇困身上,看了不足一秒便雙眉一挑,兩指併攏著一指:「呔!你這屋子果然不乾淨,光天化日之下這些小畜生居然不怕死,還明目張膽地跟著人!待老夫先把這個收拾了再聽你細講棺材鬧鬼的事!」說著便廣袖一揮,撩起斜挎著的黃布包,一手夾起一張符紙,一手不知從哪兒掏出來一個瓢,濃重的腥味瞬間浮散開來。
  老頭子一巴掌把符紙拍上蘇困的腦袋,手裡的瓢順勢朝前一潑,淋了蘇困滿頭滿臉的黑狗血。
  小畜生蘇困和被小畜生跟著的耿子墨:「……」如果手裡有把掃帚,他倆一定把這不靠譜的老頭子給打出去。當然,本著一點敬老的心,他倆還是盡量恭敬地把老頭子給請了出去,順便塞了他一百塊當路費。
  老頭子:「……」
  這位跳大神的老爺子把他倆尤其是蘇困的最後一點念想給斷了。他覺得,找個靠譜的人來跳場大神,讓那小鬼再也回不來的可能性,還不如直接求小鬼饒他一命的可能性高。
  蘇困坐回電腦前,撐著下巴看著沒關的旺旺對話框,漫無目的地上上下下拖動那一溜排照片。腦子裡想的卻是那小鬼說過的話。在他腦海裡反覆出現了一夜的話。
  「滅全族」、「剮於市」、「一千八百二十四刀」……
  這些零零碎碎的詞語像是咒語一樣在他腦子裡自動循環播放,弄得他暈沉沉的。他並不瞭解那個小鬼的來歷,但是看他那散亂的長髮和身上雖然破爛髒污卻拽地的衣服,想想也是百年前的古代。只是就算是古代,一人獨斷天下的君主制,殺人這種刑罰也不可能隨隨便便地就定了,何況是凌遲這麼□人的方式?而且全族都被滅了啊……
  這人得幹了多操蛋的事兒才會落這麼個下場?
  對這些瞭解不算多的蘇困下意識地覺得,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能被滅全族,剮千刀的,特麼的十有八九是些窮凶極惡之徒啊!
  他莫名又想起了那雙眼睛,已經裡面滿溢的陰狠和恨意,配上那兩條斜眉,怎麼看怎麼凶煞……就算不是窮凶極惡之徒,也絕對不好說話QAQ
  就在蘇困越想越覺得脖頸發涼,越想越覺得自己小命難保的時候,一旁的耿子墨突然拍了拍他:「哎,你看這張照片!」
  「怎麼了?」蘇困以一副明天就要給自己上墳的表情,看向他。
  「……」耿子墨抽了抽嘴角,指了指對話框裡那張照片的一處,「我說什麼來著,看見沒,這個凹槽本來確實嵌著塊玉吧?到咱手裡就沒了,肯定被賣家摳了。」
  蘇困眨巴眨巴眼睛看了他數秒,然後開始打字。
  耿子墨還沒來得及阻止,這貨就把話發過去了:親,棺材裡那塊玉被你摳了麼親?
  賣家那邊很快回復:我想摳來著,猶豫了一宿,最後還是給你留了_(:」∠)_
  蘇困:……
  賣家這才反應過來:你們拿到的時候沒有玉?!
  蘇困:沒= =
  賣家:怎麼可能?我沒動,你們沒動,被鬼摳啦?!
  賣家這句話讓蘇困心思一動,他猛然想到當時掐他脖子的那位老兄被打回棺材後,耿子墨手欠打開棺材的時候,那個縮小了的小鬼咳得厲害,好像吞了個什麼東西,被噎住了。他記得還隱約看到那一小塊陰影順著那小鬼的食道一路滑到了心臟。
  這麼想來——
  臥槽它把玉給吞了?!
  ☆、13七分相像
  蘇困把他想到的這些跟耿子墨說了一下,耿子墨抽了抽嘴角,半晌來了句:「吞玉幹什麼?自殺嗎?」
  蘇困:「……他已經死了,你跟他多大仇想他再死一次?」對於這種腦回路不正常的貨,不能要求他抓住重點。
  他自己沉吟片刻之後,摸了摸下巴道:「他明明是非實體的,穿牆比穿紙還簡單,為啥那玉還能順著食道流到心臟【……】,而不是直接一路暢通地掉下去呢?」
  事實證明這貨自己抓不住重點的情況要比別人嚴重得多。
  然而沒等這兩人糾結完他們所想的問題,就聽隔壁蘇困房間裡隱約傳來一點聲音,就像是什麼硬質的東西被放在了桌案上,傳來「卡噠」的一聲響動。這種老式住宅區的樓房隔音效果簡直差得令人髮指,所以那一聲雖然不大,但窩在耿子墨房間裡的兩人還是聽了個清楚。
  蘇困幾乎條件反射性地跳了起來,並在心裡暗暗歎息:他以後估計會對類似的聲音產生心理陰影,兩天聽了三回,回回都是要命的節奏!TAT
  其實他們在丟掉那棺材的時候,雖然懷揣著一點點僥倖心理,但在心底裡,已經做好了會被棺材重新找上門的準備。所以在蘇困跳起來之後,耿子墨依舊相對鎮定地拽住了他的手,一巴掌把他呼到了自己身後,然後帶頭朝隔壁房間走去。畢竟棺材盯上的人不是他,他走在前面先探頭進去看一眼,比較保險。
  當然,這貨已經完全忘記了,那小鬼之所以被扔到那麼遠的小野樹林裡,絕對少不了他「套麻袋」的功勞。
  把門打開一點縫,耿子墨伸頭進去瞄了一眼,果不其然,蘇困的床頭櫃上,再次出現了那口深棕色漆色厚重均勻的棺材。
  從他下巴下偷偷探進腦袋的蘇困,同樣也一眼看到了它。他簡直要被這棺材,哦不,是裡面那小鬼陰魂不散、鍥而不捨要弄死自己的精神虐哭了。
  「哭屁!」耿子墨低頭瞄了眼蘇困兩眼裡汪著的淚泡,一臉嫌棄:「看你慫的,麻煩睜大狗眼看清楚好嘛?那小鬼暫時應該幹不了什麼,沒見外面那鏈子還纏了兩道緊緊鎖著嗎?這棺材對那小鬼來說能碰到,它不打開就出不來,所以只要這鎖開不了就成了。」
  蘇困一聽,覺得此屁甚是有理,於是站直了身體,瞪著狗眼,略帶害怕的跟著耿子墨小碎步朝屋裡蹭。邊走心裡邊覺得憂傷——他自己住了兩年熟得不能再熟的房間,每個角落都被他恨不得小狗尿尿似的標記了地盤,這兩天被這破棺材裡那挨千刀的小鬼鬧騰得他都不怎麼敢一個人進了。
  兩人一步三停頓地終於磨嘰到了棺材旁邊,蘇困伸出一根指頭,撥了撥鎖鏈上的那個鎖頭,確實完好無損。看來那小鬼只是陰魂不散地跟過來了而已,並不能出來。
  可是,就在蘇困略微鬆了口氣,剛準備把爪子縮回來的時候,就見他指尖上托著的那個鎖頭發生了奇怪的變化。就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用發卡在鎖孔裡撥了一會兒似的,原本緊扣著的鎖頭微微動了兩下之後,只聽一聲輕響,便被打開了。
  蘇困:「……」他就知道!!耿子墨的話就算聽起來再有理,那也是屁啊啊啊啊——
  如果他現在真的叫出來,那麼最後的尾音一定是變調的,因為就在他在心裡吐槽耿子墨,腳還沒來得及動的時候,那鎖扣徹底分開了,整個鏈子有了缺口之後,開始緩緩地移動,發出「嘩嘩」的金屬摩擦聲響,聽得蘇困頭皮都麻了。
  緊緊纏了兩道的鏈子就像被人從兩端扯動著散了開來,棺材蓋就在這樣的「嘩啦」聲響中被推了開來。
  放棄掙扎的蘇困一腦袋磕在床頭櫃的邊沿,死狗一般地哀嚎:「臥槽大哥,你究竟怎樣才能放老子一條生路你特麼給個准話啊親!!」
  剛從棺材裡爬出的小鬼:「……」
  它每次從裡面爬出來的那幾秒,似乎都有些愣神,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辨不清地方和朝向,而此時的蘇困又是臉朝下磕在床頭櫃上,以至於一直靠臉認人的小鬼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它下意識地低頭,但是看到的只有蘇困的後腦勺,幾根黑髮不聽話地翹著,顯得他有點呆。
  蘇困不知道它現在什麼表情,只知道趁著那小鬼還沒動手,嚎了老長一串連氣都沒喘一口:「我特麼冤得跳進銀河都洗不清你口口聲聲昏君長昏君短地叫我我連插話的機會都沒有但是你特麼見過穿著汗衫短褲還整天死狗似的到處跑著找工作找生計的皇帝麼況且我想遍了上下五千年小學到大學翻過的所有歷史書上的皇帝畫像實在找不到一個能攀上親戚的餵你是從哪裡看出老子是你嘴裡的昏君的能給我解釋解釋讓我死得明白點嘛!!」
  他一口氣說完憋得臉都紅了,然後抬起頭淚汪汪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個小鬼,默默地吸了一下鼻子。
  那小鬼被他這麼冷不丁的抬頭弄得愣了一下,它大概是第一次,在沒有被怒意燒紅了眼的情況下,如此近距離地看見蘇困的臉。原本湊近了看人就和正常距離看人看出來的長相不一樣。更何況因為蘇困湊得太近,而它的個頭又相對比較小,所以第一時間看到的,只有蘇困的眼睛。
  耿子墨曾經勉強誇讚過:「你渾身上下唯一不顯得傻的就只有你那雙招子。」
  一般來說年齡越大,眼睛顏色越渾,除了小孩,很少能在成年人裡看到那種黑白分明得一點渾濁都沒有的眼睛,看起來格外乾淨。而蘇困就是這少數人之一,他的五官其他地方並不算特別出彩,但是,單單這一雙眼睛就讓他整個人都顯得乾淨精神起來。
  蘇困就這麼瞪著他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和那小鬼大眼瞪小眼,眼裡還隱隱蒙著層淺薄的水霧,臉上憋出來的紅潮已經慢慢退了,只剩眼角周圍還有一點點泛紅,只是他皮膚很白,顯得那一圈粉紅很是明顯。他那樣的表情,如果再加個濕乎乎的黑鼻頭,簡直跟小狗沒什麼兩樣。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小鬼,小心翼翼地看著它的表情變化。剛才一連串差點憋死他的話也不知道這小鬼究竟聽進去了沒有,不過它現在的表情確實表現出了一點遲疑。
  那小鬼朝後仰了仰臉,目光從蘇困的額頭一路掃下來,在他右眼下停留了片刻後,又接著下移。表情從最開始的遲疑到漸漸皺了眉,嘴唇也越抿越緊。
  被它這麼陰晴不定地上下打量了幾遍,蘇困心裡忽上忽下的沒有底。他猶豫了一下之後試探著開口道:「怎麼樣?有沒有覺得其實我跟你說的那個昏君長得一點都不一樣?」
  它看了蘇困一眼,緩緩搖了一下頭,眉心卻依舊皺得死緊。
  蘇困:「……」大哥你這搖頭究竟是指不像呢,還是指我說的不對啊!!開口答一下會死嘛?!
  它就像聽到了蘇困的心聲似的,開口道:「七分相像。」他的聲音較之先前要清亮不少,沒那麼啞了。聽起來倒是和它這副小崽子的形象略微合了一點。
  蘇困臉皮子狠狠抽了抽:「七分相像?!七分相像你就要弄死我啊大哥?!」我去年買了個表=皿=
  他默默蠕動了兩下嘴唇:「以後再碰到個八分像的要怎樣,九分的呢,你當烤牛排麼……」草菅人命什麼的,他果然是窮凶極惡之徒!QAQ
  那小鬼對蘇困的話似乎半懂半猜,反應稍稍有些慢。他又看了一眼蘇困的右眼眼角位置,沉默了一會兒道:「在下莽撞了。」
  順著它剛才盯著的位置想了想,蘇困記起來自己右眼角斜下的位置,有一點很小的痣,最近兩個月都沒有剪頭,額前的劉海長了不少,大概正好半遮住了那粒小痣。看這小鬼的眼神和表情,八成那昏君這裡是沒痣的。不過不管他有痣沒痣,現在誤會解開了,蘇困心裡總算鬆了口氣,也不再湊在小鬼面前跟他互瞪了,而是朝後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揉了揉瞪久了有些泛酸的眼睛。
  這樣的距離,那小鬼終於能看見蘇困的整張臉,再加上那雙眼睛被他自己的手擋住了一些,只露出了眼睛下的大半張臉。原本心情還算平和的小鬼眉心猛地一跳,雙眸漆色的瞳孔驟然緊縮,眼角眉梢幾乎瞬間就染上了一點淺淡的殺意。嘴角僵硬的線條充分說明了它此時再次被攪混了心情。
  於是,蘇困放下手,眨巴了兩下有些模糊的眼睛,在視線重新變得清晰的那一瞬間,他似乎在那小鬼的眉眼間,看到了一絲沒來得及收起來的情緒。如果非要定義的話,那大概就是一絲……厭惡。
  因為長得像某個砍了人全家的昏君而莫名其妙地被人,噢不,被鬼厭惡,這種感覺真是……膝蓋一痛!!
  老子特麼的還能再無辜點麼?!
  ☆、14危機依舊
  耿子墨一直站在旁邊,張著嘴,面色詭異地看著蘇困用跳大戲般的精神和姿態,以頭搶桌,嘴裡還不大停頓地嚎了一長串,聲音都顫了,差點自己把自己憋死過去。他看不見那個小鬼究竟在幹什麼,以什麼樣的表情在面對蘇困的一系列動作,對蘇困的威脅和敵意有沒有減弱。所以,他除了在一旁干看著,什麼也做不了。
  直到他看到蘇困一屁股坐回床上,看似鬆了口氣,實則依舊身體僵硬緊繃的時候,更是不知道他跟那小鬼的誤會究竟是解決了還是沒解決。就在他猶豫著要不要出聲問一句的時候,電話鈴突然響了。
  最原始的那種尖銳鈴聲把兩個人同時弄了一個激靈。這種情況下聽到這種鈴聲,是個人都不會舒服,耿子墨甚至忍不住在想,萬一電話拿起來,裡面傳來的不是人聲該怎麼辦?!
  耿子墨遲疑地看了眼僵著脖子蘇困,只見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棺材,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兩手撐著床,看起來是放鬆的姿勢,實際上剛才電話鈴突然響起來的那一瞬間,他差點就要跟驚弓之鳥似的竄起來了。他在急促的電話鈴聲中猶豫了一會兒,然後飛快地朝耿子墨瞄一眼,便又把視線轉回到棺材的方向。
  接收到了蘇困的信號,耿子墨便快步走到電腦桌邊,那裡放著蘇困房間的分機。說實話,在現在這個年頭,大多數人在聯絡的時候為了方便都直接打手機,很少有人會打家裡的固定電話。難不成在沒注意的時候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了?
  耿子墨一邊拎起聽筒,一邊下意識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劃了下屏幕。
  隨著屏幕亮起,聽筒裡也傳來了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電話變音的效果,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指甲在粗糲的磨砂紙上劃過似的,在這種安靜的環境裡簡直能讓人炸起一身的雞皮疙瘩。耿子墨手一哆嗦,差不點兒把聽筒給扔了。
  「阿困嗎?」
  「不是,我是他朋友。他現在不方便接電話,您是?」耿子墨朝還在和棺材對峙的蘇困瞄了一眼,答道。
  蘇困一邊豎著耳朵聽著耿子墨那邊的話,一邊繼續盯著那小鬼。自從他在它眼神裡看到那抹沒有完全撤去的厭惡之後,他稍稍放鬆了一點的心便又拎了起來。他似乎這個時候才猛然意識到:臥槽這是個鬼啊!跟鬼講道理,就算看似講通了,對方如果一時興致來了,弄死你還不是分分鐘的事情,誤殺錯殺謀殺什麼的對它來說跟不小心碾死個螞蟻一樣,拍拍鞋底就能走人啊,它又不怕被槍斃!放鬆個屁!
  被這個想法一激,蘇困便再也不敢從那小鬼身上挪開視線了,他一邊不放過那小鬼分毫的表情變化,一邊在腦子裡琢磨著怎麼樣趁著這小鬼遲疑,再下一劑猛藥,讓它徹底相信自己跟它口裡嚷嚷的昏君根本八竿子打不到一著。
  一直被蘇困□人的目光盯著,那小鬼卻並不在意,它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被一旁接電話的耿子墨引了過去。那副擰著眉的深沉模樣放在這麼個小不點的身量上,就像是個不足歲的小娃娃非要板著臉裝面癱似的,如果是在正常情況下,蘇困肯定要被逗得笑出來的,可是這娃娃裹著一身破布,還沾滿了乾涸的血跡,最重要的是它壓根兒不是人,就另當別論了。
  蘇困突然想起,剛才電話鈴響的時候,他和耿子墨被嚇了一大跳沒錯,這小鬼似乎也顫了一下?!沒記錯的話,它當時似乎瞪大了眼睛,環視四周找著聲源,身體緊繃得有種進入一級戒備的狀態。不過它很快就鎮定了下來……
  至少看起來挺鎮定。
  蘇困腦子裡滑過一個想法,讓他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這小鬼……它不會,它不會到現在才發現這跟它生活的完全不是一個年代吧?!
  不得不說,蘇困一個不小心,猜對了。
  對顧琰顧大將軍來說,他只記得自己在千刀萬剮、生不如死的痛苦中被迫留著一口氣,在幾近迷糊卻又並未完全消散的意識中,看到一排又一排熟悉的人被拉上了斷頭台。在刀鋒劃拉進皮肉的尖銳疼痛,和目睹一排排頭顱滾落在地的刻骨之悲中,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用越來越深的恨,摹刻那個昏君的樣子——
  即便墮下地獄抑或入了輪迴,他也要記住這個人!然後回以他千百倍的痛苦和折磨,讓他同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越來越虛遠,甚至連身上的痛和心裡的悲都已經不再清晰,唯一記得的就是那股恨意。
  所以,當他在那層封閉的棺木中重新醒來,本能地掙開那種幾乎令他窒息的束縛和幽閉,在昏暗的月光下隱約看到床上那人的面孔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自己為什麼又醒了」或是「這是哪裡」,而是那股到死都沒有忘記的仇恨瞬間便侵佔了他那顆不再跳動的心,他根本顧不上那人是長髮還是短髮,身上穿的衣服露胳膊露腿有多麼不成體統,周圍的景物有多麼的怪異,他只覺得那張他恨不得用手指生生撕扯開的臉,和眼前閉著眼的這張臉重合在了一起。
  這兩天的時間裡,他不是在幽暗得沒有一絲光線的棺材中度過,就是帶著深切的恨意追趕著蘇困,他並不是真的沒看見那些對他來說甚是古怪的東西,而是他壓根兒就沒把注意力從蘇困身上挪開過,也無暇去想那些東西究竟是什麼,自然也就沒有真正地意識到他已經身在另一個時代的事實。
  而此時,和蘇困的誤會暫時解除,讓他終於冷了些下來,堪堪壓住心裡依舊翻騰的恨意和怨毒。他這才注意到,這個地方究竟有多麼古怪,而被他誤認成那昏君的這個人,跟那昏君究竟有多大的差別。只是……那張相似的面孔,實在讓他難以用平和的心去看待這個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了肉身軀殼的束縛,他發現,自己心裡的每一絲波動,尤其是那些陰暗狠毒的想法似乎被放大了,明顯佔了上風。他甚至有一瞬間閃過一個念頭:誤殺又何妨?一條命罷了,只要能解得一絲一毫的心頭之恨……何況……
  正在想著如何把這尊要命的大佛請出去的蘇困見那小鬼一直不說話,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既、既然誤會解開了,那、那什麼,大哥你能挪個地兒呆著麼?」
  被縮小成現在這副小不點樣的顧琰剎住心裡剛剛冒出來的那個念頭,收回盯著電話的視線,目光似乎不經意地在蘇困脖頸之處一掃而過,看似輕飄卻讓蘇困整個脖子都涼了一下。然後低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蘇困那話的意思。
  幾秒鐘之後,他抿著唇點了點頭,然後重新爬進了棺材裡,還貼心地把棺材蓋又掩上了。
  蘇困摸了摸自己的脖頸:尼瑪它果然還是要宰了老子!QAQ
  不對!重點錯了!
  他看著那一動不動的棺材,欲哭無淚:「……」親!!挪地兒不是指從桌上挪回棺材裡啊親!我給你跪了_(:」∠)_
  ☆、15食物鏈頂端
  也不知那小鬼是真傻還是裝傻,自從它挪地兒進了棺材之後,不管蘇困在外頭對著那個刷了深棕色厚漆的木頭疙瘩碎碎念了多久,那小鬼愣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難不成是這棺木的隔音效果太好了?」蘇困在喝乾第三杯水後,終於放棄了他企圖誘哄這小鬼離開自己家的想法。
  總之,這不知哪個朝代過來的鬼,王八吃秤砣,鐵了心地要留在這兒了!QAQ
  既然趕不走,蘇困只能動別的心思,畢竟在自己臥室裡長時間地供上一口棺材,除了耿子墨這種腦子偶爾不大清楚的,以及之前被霉運弄得一時間鬼迷了心竅的蘇困自己,正常人都幹不來這種蠢事。而受到了多次驚嚇的蘇困現在也已經回歸了正常人的行列。
  他一邊小心翼翼地托抱起棺材,盡量不讓它搖晃,以免驚動裡面那小鬼,一邊用抽了筋般的眼神示意耿子墨幫忙把陽台門打開。兩人合力舉著那口小小的棺木,把它放到了陽台裡房東留著的一台壞了的洗衣機上。神情之嚴肅,動作之謹慎,堪比抱著一顆隨時能把他們炸得渣渣都不剩的震動感應型炸彈。
  躡手躡腳地退出陽台,關上門,耿子墨站直身體,裝逼地撣了撣衣服上沾的灰,嘲笑蘇困:「看看你剛才那樣子,就像是抱了個長毛的骨灰罈子,還被要求親它一口似的。」
  蘇困:「……」這貨的毒舌程度絕逼跟臉皮厚度呈正比,搞得就跟他剛剛敢喘大氣兒一樣。
  「餓死了,吃飯!」耿子墨完全不理會蘇困的斜睨,自顧自一邊朝前走,一邊活動著手腕,就好像他剛才搬的不是鞋盒那麼大的棺材,而是一車大噸位的鋼材。
  兩人中午在外頭的那頓大餐沒能吃完,打包帶回來了一些,打算晚上熱一熱將就著吃。況且有蘇困在,味道絕對不比中午新鮮的吃起來差多少。用耿子墨的話來說就是:「這貨有限的智商全都聚集在在了大腦分管廚藝的這塊區域上。」這大概是他樂意一直和蘇困合租的原因之一。
  就算被蘇困的霉運牽連得走路都不順堂,依舊不能虧待了自己的胃,能多蹭一天是一天。
  可惜他還沒能走進廚房,就聽跟在身後的蘇困「嗷」地一聲。
  這兩天都快被他嚎出條件反射的耿子墨腿下意識一軟,心道:那棺材不會又出什麼蛾子了吧?!
  他扭過頭去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就見蘇困站在他自己的房間門口,還保持著一腳在前的姿勢,他大概是朝廚房這邊走時順便轉臉看一眼臥室,結果就硬在那兒了,指著房裡的手指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一般,臉上的表情絕對比讓他親長了毛的骨灰罈還要絕望,嘴巴開開合合好幾次愣是沒說出話來。
  智商明顯高於他的耿子墨一看他那慫樣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回陽台,透過玻璃門朝裡面那冰箱看了一眼,歎了口氣道:「別抖了,你房間裡那棺材不是幻覺,陽台這邊連塊木頭影子都沒有。」
  蘇困淚流滿面:「……」
  兩次三番之後,蘇困再次屈辱地退讓了,他覺得自己的領土正在一步步淪喪,底線正在一點點崩塌。
  忍痛把自己房間讓給那口紮了根的棺材,吃完晚飯沖了戰鬥澡,他便抱著涼席屁顛顛地進了耿子墨的房間,打算讓耿子墨看在飯菜的份上讓他長期蹭地鋪。
  房間裡的空調打到有些涼絲絲的溫度,耿子墨抱著被子靠坐在床頭,翹著二郎腿,拿了本書在手裡,翻一頁,欣賞一下蘇困撅著屁股用毛巾抹涼席的身姿,片刻之後忍不住道:「你不是嫌我睡相太差,睡覺的時候總掉下床砸在你身上,蛋都要碎了麼?」
  蘇困牙一咬眼一閉:「老子豁出去了,你就是把我壓成雞蛋煎餅,我都不回去!」
  雞蛋……煎餅……
  耿子墨沉默數秒,面無表情地啐道:「我謝謝你大爺!你讓我以後的早飯又少了一個選項!」
  蘇困歡快地衝他比了個中指,然後拎著毛巾打算去衛生間搓乾淨。
  耿子墨:「……」
  結果剛打開臥室門,蘇困就抽了口冷氣,就見他渾身僵硬地杵在門口,那張合不上的嘴讓耿子墨特別想往裡塞上一整套加了腸的雞蛋煎餅。
  「你傻在門口乾嘛?」耿子墨問了句,「那棺材挪到客廳了?」以蘇困的角度絕對看不見他自己臥室啊。
  誰知蘇困好像完全沒聽到他的問話一般,嘴唇哆嗦了兩下,牛頭不對馬嘴地衝著臥室門口的一片虛空道:「大哥,你究竟想怎樣……」QAQ
  耿子墨一翻白眼:得!棺材餡兒直接找上門了!
  縮了水的棺材餡兒——顧琰,顧大將軍此時正飄在耿子墨的房間門口,他剛準備穿過門飄進去,就見那門自己開了,五六厘米厚的木質門板毫無阻礙地穿過了他,然後保持在了半開的狀態。涼絲絲的冷氣從門裡源源不斷地湧出來。和客廳裡的熱氣交纏混合,在顧琰飄著的位置形成了冰火兩重天的狀態。可惜,已經成了魂魄的顧大將軍感受不到。
  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來自蘇困身上一股特殊的引力。就像是對泡在冰水裡三天三夜,連毛孔都僵了的人來說,其他任何東西都喚不醒他凍壞了的知覺,除了一股源源不斷,又忽重忽輕的暖流。而這股詭異的不知是什麼原因引起的暖流,正從蘇困身上緩緩地蒸騰出來。
  這是作為孤魂的他,在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上,唯一可以作為路標的東西。
  這讓他很矛盾。
  畢竟,眼前這個看起來快要哭了的人的臉,對他來說是一種莫大的刺激。看一次,心裡的恨意就翻湧一次。強烈得他自己都有些不能理解。明明已經知道這人並不是那昏君,但還是控制不住這種連帶的反感。這種非理智的甚至有些幼稚的厭惡是顧琰活著的時候絕對不會有的,即便有了,以他一貫的性子,也會強壓下去,至少面上是不動聲色的。
  他不知道這是因為自己死了所以情感變得單一而強烈,一如那些只知索命六親不認的厲鬼,還是因為魂魄本身縮小變弱而引發的負面效應。總之,不論哪個,他目前似乎都有些控制不了。
  所以,當蘇困汪著兩泡眼淚衝他開口的時候,他本能地扭開了臉,不想直視那張相似的面孔。
  杵在門口的蘇困簡直要被那只飄在他眼前的小鬼弄瘋了,腦子裡甚至冒出「現在去找根繩子吊死,然後來跟這小鬼打一架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這種神經病般的想法,他吸溜了一下鼻子,比正常人大一些的眼睛瞪著那小鬼偏開的臉,等著它回答。
  那小鬼微微蹙了一下眉,如果是沒縮小前的大個子,那鋒利的劍眉皺起來一定會顯得有些凶悍。但是放在這小鬼的臉上,就有種詭異的喜感。它似乎在消化蘇困的話,轉換成它能理解的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看錯了,蘇困覺得它的表情似乎出現了一瞬間的茫然,不過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小鬼便有了動作。
  只見它往上飄了些,直到它的腳動一下就能直接踹到蘇困的腦門才停下。大概是因為它沒縮小前個頭很高的緣故,比起之前的平視,它顯然更適應這樣的視角。表情也變得自然了一些。
  蘇困不自覺地仰起臉,艱難地迎接它的俯視,心裡默默地「靠」了一聲:尼瑪會飄了不起啊!
  它並沒有低頭,只是垂了眼,如果不是這小不點的模樣,看起來大概會有種居高臨下的傲氣,不過即便是現在這樣,也在氣勢上壓了蘇困一大截。只見它沖隔壁蘇困的房間微微偏了偏頭,聲音雖然不如成年人的低沉,但也有種不帶情緒的涼絲絲的質感:「回去!」
  杵了半天希望這小鬼給個解釋的蘇困等來了一句命令。
  最要命的是,他第一反應居然不是把拖鞋脫下來朝這小不點的臉丟過去,而是膝蓋軟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說:「喳!」
  在這個瞬間,他覺得自己似乎詭異地和那個昏君對上頻道,雖然還沒弄清這小鬼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而死,但他忍不住大膽地猜測了一下:是篡位吧?!絕逼是因為篡位吧?!
  一分鐘之後,屁顛屁顛把涼席搬進耿子墨屋裡的蘇困,帶著上墳般的表情抱著涼席,垂頭喪氣地回到了自己屋裡。
  他面色複雜地看著那小鬼重新鑽進了棺材,那張沒有血色的蒼白小臉明明癱了似的面無表情,但是蘇困愣是從它眉眼之間看出了一絲複雜,非要形容的話,大概是介於扭曲和滿意之間?
  至此,垂死掙扎無果的蘇困繞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起點,他還是得跟這口破棺材以及裡面那時時刻刻可能會要他命的小鬼共居一室。啊,還頭對著頭,沒準睡著後一個翻身,還能隔著棺材臉對著臉= =
  所謂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眼前這位窩在棺材裡躺在他床頭的仁兄,連命都已經沒了,顯然是站在食物鏈最頂端的那個,而從小膽比針尖小的蘇困毫無疑問地處在食物鏈最底層,被壓得妥妥的,絕逼翻不了身。
  ☆、16 老區拆遷
  蘇困這一晚睡得非常不安穩。不知道是不是這兩天被折騰得太累的緣故。一躺上床,他就覺得自己陷入了一種類似「鬼壓床」的境況裡,這種情況他以前也有過,大多數都是白天奔波過度或是連著熬了一兩夜之後才會出現的現象——四肢沉重得就像被人釘在了床板上,胸口脖頸也似乎趴了個什麼東西似的,有種沉甸甸的窒悶感,連帶著心臟被壓得一路下沉,甚至有種要貼上後背的錯覺。但是他的意識卻還在和這種疲累感抗爭,一直處於一種詭異的半夢半醒狀態裡。
  他夢見自己揪著那小鬼的衣領,不顧它亂蹬的手腳,把它整個兒提溜起來,在身前晃了晃,流氓似的嘲笑道:「會飄了不起麼?嗯?!等老子掛了,飄兩米高嚇死你!」就像是夢境和意識剝離了,他在夢裡是個趴在一邊旁觀的第三者,一邊看著自己蹂躪那小鬼,一邊還在一旁淡定地評論:這鐵定做夢呢!老子怎麼可能揪住那小鬼的衣領?太不符合現實情況了!差評!
  他又夢見那小鬼騎在他胸口,兩手抱住他的脖子,腦袋埋在他的頸側,一副極度溫順又倚賴的樣子,活生生驚起了他一身的雞皮疙瘩。他被壓得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只得淚汪汪地看著床邊站著的耿子墨,無奈地哀嚎:「他娘的這小鬼為神馬總要粘著我甩都甩不掉!!老子長得格外帥嗎?!」
  耿子墨一臉悲憫,頭頂聖光,如同上帝在俯視他淒慘的子民:「大概是——雛鳥情節吧。」
  蘇困被他噎得一口氣沒喘上來,醒了。
  果不其然,又是向右蜷著的習慣姿勢,恰好跟那棺材臉對著臉。一旁的鬧鐘時針斜斜地指著六點的位置。窗簾沒拉開,但是外面的天已經亮了,太陽大概還掩在東邊的位置,透過窗簾照進來的光線很溫和,還沒有那種讓人扛不住的火熱溫度。
  掛式空調依舊在呼呼地工作著,機子已經有些年頭了,聲音不算大但也絕對不小。
  「……」蘇困抽了抽嘴角,翻了個身平躺著,掀開纏在自己胸口上的薄毯,身上被那□人的夢驚出來的汗被空調風一吹,瞬間有些冷冰冰的,膩在皮膚上。
  他想了想,還是晃悠悠地起身,把窗簾拉了開來,大片的光沒有遮擋地投射進來,落在床頭的那口棺材上,照得那深棕的漆色也變得熱乎了不少。
  一晚上相當差的睡眠顯然沒能讓蘇困恢復精神頭,即便是被驚醒了,也只有那一瞬間是兩眼大睜的,很快,依舊疲累的大腦便又在陽光的鋪照下開始變得混沌一片,就像是小火煨著的粥,濃稠的米湯在鍋裡咕嚕嚕地泛著泡似的。
  隔壁房間裡傳來了一些隱約的動靜,接著是拖鞋踢踏的腳步聲,從房間裡一直延續到客廳、陽台、廚房。他在已經模糊的意識中納悶地想:耿子墨那貨怎麼起那麼早呢……
  過了一會兒,他又迷迷瞪瞪地想起來,耿子墨昨天吃飯的時候說要趁著上班前最後的一天空閒,買點東西回家看看。
  這裡的看看就是字面意思。耿子墨自從兩年前不小心被他父母發現他的性向後,便從家裡搬了出來……準確地說,是被他性格保守得偏向古板的爹給掃了出來。這兩年裡,他無數次企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說服他父母接受他的性向,卻次次都以壓根進不了門告終。最近這半年,他媽終於開始有些軟化了,至少能開個門,拉著他在玄關處絮叨幾句,帶過去的水果補品什麼的也都肯收了,只不過每次他爹忍不住在屋裡咆哮的時候,他還是得退到門外,打聲招呼,然後麻溜地滾蛋。
  蘇困每次看他回來跟瘟雞似的窩在沙發裡,都忍不住道:「你這是要照著媳婦熬成婆的長期拉鋸戰走啊。」
  說歸說,蘇困心裡還是羨慕的,他倒寧願有這麼兩個人,能拎著他的耳朵衝他咆哮:「小兔崽子你他媽給我回到正道兒上來!」可惜,那兩個人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化成兩坯黃土了。他至今覺得那場雷電引起的大火發生得簡直匪夷所思,不過再小的概率,碰上了就是碰上了,不願意相信也沒有用。
  外頭耿子墨踢踏踢踏、慢悠悠的腳步聲就像是一首單調而有規律的催眠曲,再加上大白天的那棺材裡的小鬼相對比較安分,折騰了一夜沒睡實的蘇困掩著薄毯,在空調運轉一陣歇一陣的呼呼聲中又睡了過去。
  等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已經連午飯點都過了。
  「得,一氣兒省兩頓!」蘇困嘟囔著,翻身坐起,抓著抓睡得亂翹的頭髮,瞥了眼床頭依舊被陽光籠罩著的棺材,心道:常言說得好,吐啊吐啊的,就習慣了。老子怕啊怕啊的,居然現在也敢對著棺材飽飽睡上一覺了……習慣真是種可怕的力量_(:」∠)_
  指不定哪天,他會麻木到就算那小鬼站在他腦門上踮著腳跳芭蕾,他都不會皺一下眉毛。
  一邊打著哈欠朝衛生間走,蘇困一邊不受控制地腦內了一把:那小鬼沒縮小前……得有一米八大幾吧?那麼個人高馬大的男人跳芭蕾……嘶——真是恐怖片!
  棺材裡窩著的小號顧將軍狠狠地打了個噴嚏,心道:何人咒我?
  洗漱完畢的蘇困草草塞了兩塊餅乾,便揣著錢包下了樓。他在超市裡買了兩大包藕粉,稱了點水果,便匆匆上了公交。一路晃悠了將近一個小時才下車。
  眼前的一片長巷子老房就是蘇困和父母一起住過的老區。週遭幾個片區都已經拆得七七八八了,唯獨剩了中間這一片,大約十來徑的房子,在不成樣兒的廢墟石渣包圍中,顯得孤零零的,有些蕭索。拎著手裡的袋子,蘇困順著每月都要走一次的路,踩著石板朝巷子深處過去。
  右手邊最裡頭那戶便是蘇困家的老房子,此時大門鎖著,門上老舊的紅漆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大片大片的木頭紋路。門裡隱約有小孩兒的笑聲,大概是那些打工的人出了門,怕孩子亂跑,便把他們鎖在了院子裡。
  門口落了厚厚一層灰的信箱裡塞著幾張紙。蘇困抽出來看了眼,拿了兩張,剩下的又塞了回去。
  他這次來,同以往每月一樣,不是回自己家的,而是去斜對門的張姨那裡。張姨和蘇困的父母一般年紀,也是看著蘇困長大的長輩之一,不管是小時候還是父母去世之後,蘇困都受了她不少照顧。在他搬離這片老區,把老屋租出去之後,也是張姨一直幫他照看著。
  在張姨家那扇白天始終半開著的門口站定,蘇困深吸了一口氣,習慣性地敲了敲門,然後抬腳跨過高高的門檻,走了進去。
  果然,他兩腳剛在院子裡站定,還沒來得及朝裡頭的廳堂走,張姨家那條叫「黑狼」的大狗一咕嚕從枇杷樹下爬起來,衝著蘇困瘋了似的狂吠。
  蘇困:「……」QAQ
  他娘的老子都跟你認識快十年了,你怎麼還回回見我都叫得跟殺父仇人似的!!
  聽到狗吠,裡頭一個年輕的女聲傳出來:「黑狼怎麼突然叫這麼凶?阿困來了?」
  「……」蘇困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裝木頭樁子,聲音虛弱而輕飄:「瑩子你快把它拉走喂~~~~~」他從小就不是招貓逗狗的人,按理說絕對不會在中二期跟這狗結下什麼不解的梁子,但是它偏偏每次看到他都紅眼,那叫聲急得就好像蘇困下一秒就要放火燒死全世界似的,每次都搞得蘇困一頭霧水、莫名其妙。
  大約是聽到了蘇困內心的召喚,裡屋很快出來個比蘇困略小幾歲的女生,沖屋裡喊了句:「媽,你別洗了,放那兒我來,你先去廳堂。」邊喊,邊眼疾手快地在黑狼撲向蘇困的前一秒,一把抱住了黑狼的腰,就地攬住它乎擼了一氣它脖頸下的軟皮,把它塞回了狗窩裡,嘴裡還嘀嘀咕咕地安撫著:「這麼大歲數了你悠著點啊,過會兒給你拌肉。」
  瑩子把黑狼哄回去,便領著蘇困進了廳堂,又去廚房的冰箱裡搜刮了好幾種冰飲,在蘇困面前一字排開道:「自己挑。」
  蘇困:「……」這丫頭整天風風火火的,行為動作越來越接近漢子了。=_=||
  他隨手拿了一聽,瑩子又把剩下的給抱了回去,剛消失在門外,另一個嘶啞得就像是在砂紙上刮擦的聲音就響了起來:「阿困來啦。」
  蘇困一轉頭,就看到張姨從另一側小門跨了進來。她瞇著眼,臉上褶皺很深,還微微弓著背,看起來精神不是很好。僅僅是一個月不見,她似乎就比上回老了很多。第一次發現這問題的時候,蘇困還以為她是突然病了一場,後來發現每個月她都在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衰老下去,便帶著瑩子,領著張姨去醫院上上下下查了一遍,可是檢查結果卻是一點問題都沒有。他們本來還想帶她去外市更好的醫院,可是張姨死活不去,直說她自己知道自己的情況,強起來誰都拗不過,於是蘇困和瑩子也只好暫時作罷。
  張姨每每看到蘇困的第一件事,就是走過來把他攬過去拍拍肩膀,捏捏胳膊,叨咕著「瘦了!又瘦了!」之類的話,然後便會讓蘇困把脖頸上吊著的玉墜從衣領裡掏出來,用開始顯老態的手指摩挲著翻看兩眼,再點點頭塞回去。
  蘇困年紀小一些的時候還會時不時問問她看那塊玉的原因,但是張姨從來都擺擺手什麼也不說,於是他大了之後也就不再問了。
  「我昨天打電話給你時,那個小伙子說你不方便啊……」張姨再次開了口,聲音依然嘶啞。她其實原本的嗓音很好聽,小時候蘇困還經常聽她哼些小調子,音色不脆,但是有種很溫柔的感覺。只是後來,她的嗓子在那場讓蘇困父母喪生的意外大火裡熏壞了,沒能及時治,從此之後便成了現在這種有些可怖的聲音。
  她只有在家裡才願意開口,在外面一般很少會出聲。平日裡有什麼事,也都是蘇困給她電話,她很少會主動打電話給蘇困,最多讓瑩子幫忙發條短信。而昨晚她破天荒地打電話找蘇困,則是因為,這片住過不知幾代人的老區,終於要拆了。
  這對於蘇困來說,除了不捨,絕對算是個不錯的消息。
  ☆、17 吃錯藥了
  從張姨那邊回來的時候,天不知怎麼的突然陰了下來,沉灰色的雲厚厚的壓在天邊,一層堆一層,很快朝這邊漫過來。不到片刻,整片天空都暗了。有悶生生的雷從最濃的烏雲之處滾滾而來。低低的聲音由遠及近,然後再頭頂處猛地一個炸響,驚得一車的人都有些擔心地看著窗外。
  「這天越下雨越熱啊,往後那太陽大的,怎麼辦哦……」蘇困聽到自己身後有個輕飄的聲音突然這麼抱怨了一句。
  這音調……似乎……有點兒耳熟?
  還沒等他回頭看一眼,車子便又靠了站,剎車的慣性還沒過去,他就看見身後一個小老太踩著小碎步顛顛地朝後車門走,她穿了條布料很垂墜的大筒褲,有些長,褲腳直直蓋過了鞋面。走起路來的時候,那褲腳隨著她的動作一抖一抖的。
  蘇困看著她的後腦勺,在想自己究竟在哪兒聽過這麼個聲音,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直到那個小老太婆速度挺快地下了車,抬頭看了眼天,然後似乎一點也不擔心快要下雨似的,晃悠悠地朝旁邊的街區走。在她旁邊都是些忘了帶傘,生怕過會兒雨滴落下來而匆匆疾行的人。顯得她瘦瘦小小的身影在裡面格外的違和,但是又似乎沒有那麼顯眼。
  眨了眨眼,只覺得那小老太越走遠身影越模糊,蘇困終於收回了視線,就在他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陰沉沉的天時,他猛然想起來,這個小老太不就是那天晚上他在巷子裡碰到的那個麼?!
  那件事顯然給他留下了一點心理陰影,蘇困一度覺得那老太太不是鬼就是精神有問題,不然哪個正常人會在大晚上地拉著個路人問他渴不渴,之後又留了句「看錯了」這種沒頭沒腦的解釋就自個兒跑了。不過現在看來,她既然能在大白天出來正常坐公交,那應該是人吧……不過行為還是挺怪的,估計確實是精神狀況不大好。
  這件事就像個插曲,車子啟動繼續前行後沒多久,蘇困就把這下過他的老太太拋到了腦後,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天氣上。
  他出門沒有帶傘的習慣,這種季節一旦下雨又都是暴雨。他在心裡暗暗祈禱:要麼現在就趕緊下,在他下車前,那雨估計能停。要麼就等他到家之後在下。
  籠著的雲層就在他的祈禱之下越積越厚,顏色越來越陰黑,明明才下午四點多,看起來卻和平時七八點鐘似的,暗沉沉的。雷鳴一聲趕著一聲,閃電時不時晃過去一道,弄得人心驚肉跳的,但偏偏就是憋著沒落下雨滴。一直到車子終於停在了觀陽新城那站,蘇困剛下了車打算往家跑,瓢潑似的雨便跟不要錢似的,瞬間傾倒了下來。
  已經不知道第幾次碰見這種情況的蘇倒霉困欲哭無淚:「……」尼瑪回回都這樣敢不敢換個玩兒法!
  即便他撒丫子狂奔,使出了當年在學校跑五十米衝刺的速度一路衝回了家,進屋的時候,也已經是水淋淋的了,渾身上下連內褲都沒能倖免於難。
  「哪兒爬出來的水鬼?」先他一步回家的耿子墨抱著小半個西瓜拎著個勺子站在客廳,看見蘇困「嘖嘖」了兩聲,「你怎麼每回都能搞得這麼慘烈?」
  蘇困一看他一反往常的瘟雞樣兒,一邊脫鞋一邊問:「你爸終於想不開放你進門了?」
  耿子墨心情不錯地勺了一口西瓜,點了點頭,又用勺子指了指廚房:「另一半給你切開成瓣兒了,在廚房,收拾乾淨自己去吃。」
  「噢」了一聲,蘇困也顧不上和他貧了,去陽台收內褲和毛巾便匆匆進了衛生間。
  終於把水鬼似的自己收拾乾淨,蘇困穿著條褲衩去廚房抱了盆切好了的西瓜瓣兒窩進自己房間。
  他本著在自己家穿不穿衣服無所謂的態度,就這麼蹲在電腦桌前的椅子上,一邊開電腦,一邊從盆裡拿西瓜啃。渾身上下除了那片小三角,赤條條的什麼都沒有。這貨吃西瓜的姿態十分豪邁,基本上是埋頭呼嚕呼嚕啃一氣,往往是沾了一臉的西瓜汁。
  耿子墨總嫌棄他吃相太牲口,他就反駁耿子墨窮講究太娘。
  就在牲口啃著西瓜等電腦啟動的時候,他大概終於意識到自己這樣有礙觀瞻,便抬手把面前大開的窗簾給拉上了。外面的烏雲因為下了雨,已經漸漸有了要散的趨勢。原本稍微開始有些敞亮的天被窗簾這麼一遮,光線瞬間便被擋在了外面,臥室裡一下子暗了下來。
  與此同時,安靜了一整個白天的棺材輕輕響了一下,棺蓋便在一片昏暗中開了下來,顧琰面癱著一張臉飄了出來,他似乎長年都習慣性地微微蹙著眉,一雙深色的眸子幽幽地盯著蘇困。
  蘇困呼嚕西瓜的動作猛地一頓,然後僵硬地轉過頭,在外面奔了一天,又被雨澆了個當頭,他簡直快要忘記這臥室裡現在不止他一個人呆著了……哦對,另一個不算人。他和小鬼狀態的顧琰對視數秒,抽搐著張了張血盆大口,揮了揮爪子,生硬地打了個招呼:「嗨、嗨——」
  他手上流淌著的西瓜汁水隨著他的動作甩了出來,在空中劃過一個小小的弧度,穿過顧琰虛化的臉和身體,落在了地板上。
  蘇困訕訕地縮回爪子。
  顧琰看著他滿臉的西瓜汁,以及右臉上沾著的一粒黑色西瓜子,臉更癱了:「……」
  如果說,遮住眼睛的蘇困和昏君的相像程度可以達到百分之百,正常情況下的相像度有七成,那麼此時,糊了一臉西瓜汁之後的蘇困,跟那個昏君簡直千差萬別。
  所以,氣質真是個十分重要的東西。蘇困應該慶幸,他沒有。
  看著他的臉,顧琰腦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居然不是那昏君的臉,而是:這人如何能吃成這副模樣?
  這讓他記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府裡的那隻小貓。那時候他第一次打了個大勝仗,在位的老皇帝對他大加褒獎一番,批了個不短的假,讓他在自家府邸住了一段日子,那隻小野貓就是那段時間溜進他的院裡的。他見到那小貓的時候覺得它黑色的斑紋很漂亮,肚皮那一片白色絨毛細軟而暖和。小小的一隻,團成一團窩在他手掌心的時候剛剛好,憨態可掬的樣子很討喜,便讓人給它弄了點吃的。
  那小東西吃起東西來也是呼嚕呼嚕的,頭埋進碗裡,吃完前都不會抬一下。
  他也不算是養著它,那小東西總是吃完撲騰著跟他鬧一會兒,便躍上院牆蹦躂著離開,第二天又溜溜躂達地過來。一天一天,從未間斷過。直到他披上戰鎧離了家,一走好幾年,等他再回來,便沒再見過了。
  蘇困傻不愣登地蹲在那裡,只覺得被面前這小鬼盯得脊背發毛,它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漆色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看起來幽深得讓人慎得慌。他發現這小鬼似乎總是微微皺著眉,從來沒有舒展過,不知道是活著的時候就這毛病呢,還是慘死之後冤仇太深太會這樣……
  但是你特麼這麼皺著眉癱著臉盯著我,我真的承受不住啊親,你能不能有一點你是鬼,這個存在的本身就很□人的自覺啊啊啊?!
  蘇困在內心默默咆哮,就在他沉不住氣想開口說點什麼的時候,那小鬼的一個動作把他徹底弄懵了、
  只見那小鬼幽幽地看了蘇困半晌之後,突然把手伸了過來,在他臉頰上碰了一下。雖然它穿牆穿門毫無阻礙,但是穿過蘇困的時候卻並不是如若無物的,至少在蘇困來說,雖然不明顯,但是還是有一點觸感的。就像此時,他僵著脖子一動不敢動地看著那小鬼的手靠近自己的臉,眼珠子都快跟著轉出去的時候,就感覺自己的右側臉頰被什麼涼涼的東西輕微碰了一下。
  「吧嗒」一聲,一粒黑色的西瓜子落了下來,掉在了他腳下的地板上。
  蘇困:=口=
  他幾乎是保持著蹲著的姿勢從椅子上「咕咚」一下掉了下去,然後連滾帶爬地衝出臥室,用目睹彗星撞地球似的表情,指著自己的腦袋對耿子墨嚎:「快!找根棒子給我一下!我覺得我受到了驚嚇!!絕壁是吃錯藥出現幻覺了求打醒!」
  耿子墨用一種欣賞神經病的眼光把那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後起身去翻工具箱:「你更喜歡鎯頭還是更習慣鐵棒?」
  蘇困:「……」QAQ
  被撇在房間裡的顧大將軍:「……」他面癱著一張臉,收回自己的手,然後在心裡默默地道:嗯,方才必定是被髒東西附體了。
  已經忘了他壓根不是人不會被附體的顧將軍,面無表情地轉了個身,幽幽地飄回棺材旁,然後爬進去,再次掩上了棺蓋:他現在需要一個人,哦不,一個鬼靜一靜=_=
  ☆、18 落荒而逃
  受到了驚嚇的蘇困同志一直有些回不過神來,傻兮兮地看著耿子墨從放著各種雜物的櫃子裡拎出了鎯頭、鋼棍、拳擊手套、按•摩•棒……
  「等等!有什麼奇怪的東西混在裡面!」蘇困飄忽的神智終於被按•摩•棒這種神奇的東西給喚了回來。他長大的嘴簡直能吞下一顆雞蛋,用比先前更蠢的表情看著耿子墨,手指抖啊抖地指著那根黑色的棒棒道:「你居然還私藏了這種東西?!放在這裡難道不會不衛生麼?!」Σ( ° °;)
  耿子墨:「……」他也很想知道為什麼雜物櫃子裡會有這種東西好麼!而且這貨是不是又抓錯了重點……
  事實證明以毒攻毒永遠是最有效的方法,連續受到了兩次驚嚇的蘇困在想起這櫃子裡的工具箱以及雜物都是房東留下來的之後,瞬間便恢復了蛋定。他拍了拍被他誤會的耿子墨,道:「我去做晚飯。」說完,便一溜煙滾進了廚房,免得被單方面毆打。
  黎市最近一直持續高溫,悶熱的天氣弄得房子像個蒸籠,而這蒸籠裡最熱的,除了整日照著太陽的陽台之外,便是廚房了。前幾天的溫度弄的人連動都懶得動,吃飯也沒什麼胃口,何況蘇困每次進廚房都活像是被煮了一頓似的,所以他們的晚飯也一般能精簡便精簡一點。
  耿子墨今天回來得早,就順手把粥煨上了。此時的廚房已經是一片米粥的香味。外頭的瓢潑大雨已經小了,估計過不了幾分鐘就會停。蘇困看了眼窗子,見不打雨,便開了一半。雨中濕潤的涼氣瞬間送了進來,原本熱烘烘的廚房很快便舒適多了,連帶著人的心情也變得不錯起來。
  從櫃子裡拿了個小南瓜出來,蘇困便開始忙活開了。雖然平日裡喝粥的時候,搭的一般是一些醬菜醃菜,但是時間來得及而且心情不錯的情況下,蘇困便會弄一些點心,而且換著花樣兒來,很少會重複,或甜或鹹,就著香糯的米粥,無一例外地都很可口。
  他的動作很熟練,切絲、抹鹽、瀝水、加麵粉、拌調料處理得有條不紊,而且時間掐得剛剛好。等到耿子墨端著杯子藉著倒水的機會來廚房探一眼的時候,他已經開始下鍋煎了。南瓜絲裹成的小餅在鍋裡慢慢變色,邊角變脆泛起了金黃,香味瞬間便溢滿了廚房。
  耿子墨滿意滴拿筷子端碗,等著開飯。
  可誰知蘇困盛好一盤剛出鍋的瓜絲餅,放上餐桌之後,卻並沒有坐下來,而是丟下一句「你先吃」,便進了他自己的臥室。弄得耿子墨一頭霧水,吃也不是等也不是。
  就在耿子墨瞪著那一盤金黃香脆的瓜絲餅裝矜持的時候,蘇困正站在臥室的床頭櫃前,和那口深棕色的棺材大眼瞪沒眼。剛才在廚房的時候,他邊煎小餅邊忍不住地回想之前的事情,他在腦子裡把那小鬼的整個動作過了一遍又一遍,不論怎麼回想,得出的結論都是「那小鬼確實在幫他把粘在臉上的西瓜子弄下來」。
  這不科學!
  明明之前見面,那小鬼幾乎回回都燒紅了眼,時時刻刻都盯著他的脖頸看,那眼神那表情,絕逼是在想怎麼才能又快又狠地擰斷它。
  這就一夜的功夫,怎麼就突然轉了性呢?如果不是之前被掐得快斷氣的記憶還在,蘇困簡直都要覺得這是要朝相親相愛的節奏發展了。
  不過不管怎麼說,那小鬼的動作在蘇困看來,就是一種變相的主動示好。對於蘇困這種給點陽光就燦爛得要死,打蛇隨棍上的人來說,必定要翻倍示好回去,最好順便把那小鬼心裡殘留的敵意給抹乾淨,從此不再動弄死他的心思,如果能自覺地帶著那小破棺材一起離開,讓他從此少受點驚嚇就再好不過了_(:」∠)_
  所以,他才在做完了晚飯之後,鬼迷心竅般地站在了棺材前,打算來個每日一關愛,來軟化那小鬼。
  他想喊那小鬼出來,但是張開了口,才發現自己貌似到現在都不知道那小鬼姓甚名誰,根本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它。他抽了抽嘴角,猶豫了一下,最後只得用敲門的方式,敲了敲那個棺材蓋。
  剛敲完第三下,棺材蓋便撤開了半,那小鬼從裡面探出頭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它的身體是半透明的樣子,輪廓很虛,顏色也很淺淡,唯獨那雙眸子一片墨黑,蘇困還從上面看到了自己映著的臉。
  「額……」蘇困發現,這似乎是第一次,在沒有受到驚嚇的情況下,自己主動找這個小鬼說話,居然還有點緊張。他清了清嗓子,打算問一句:需不需要燒點什麼或是供點什麼給你。結果出口的話卻成了:「你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面癱小鬼:「……」
  蘇困連忙解釋:「我是說,你平時都吃什麼?」媽蛋怎麼越解釋越不對勁!
  小鬼深色的眸子幽幽地盯著他:「吃……什麼?」
  「噢打住!」蘇困被盯得脊背發涼,汗毛直豎,立馬比了個暫停的手勢:「……那、那什麼,我突然不想知道了。」=_=
  小鬼繼續盯著他:「……」
  蘇困:「……」QAQ
  「我、我錯了,當我沒進來過,你、你剛才是在裡面睡覺嗎?那你繼續,繼續呵呵呵呵呵呵……」他一邊用哀悼般的表情呵呵笑著,一邊飛快地奔出了臥室,那樣子,就跟被人放火點著了褲子似的。
  他一邊朝外蹦躂,一邊還不忘記把臥室燈給關了,直到那神經病似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拐進了餐廳,顧琰還保持著探出頭的姿勢,有些茫然地看著剛才蘇困站著的地方。
  剛剛,他貌似……又嚇跑了一個人?
  之所以說是「又」,是因為在蘇困之前,在顧大將軍還活著的時候,被他嚇跑過的人簡直數不勝數。這種情況的根源在於顧琰有個不知道算好還是算壞的習慣,就是在別人同他說話時,他總是習慣盯著對方的眼睛看,一方面表示他聽得很認真,一方面,也能從說話人的眼神看出他的話是真是假,有多少可信性。
  只是他本身便長著雙刀削似的鋒利劍眉,雙眼的眼角又是微微上挑的,看起來有種凌厲的凶悍,何況他大多數情況下又沒有什麼面部表情,使得他看上去更加難以親近。而那雙狼似的幽深眸子,總給人一種捉摸不透的感覺。以前帶兵打仗的時候,副將、部下被他盯久了,常常會不自覺地挺胸收腹,神經緊繃,下意識地懷疑自己是不是又幹了什麼蠢事。而本身心懷不軌的人則會有些心虛,懸著一顆小心臟,不知道自己被看穿了多少。心裡素質稍微差一些的,比如謀算著讓他主動帶著棺材拍屁股走人的蘇困同志,就直接落荒而逃了。
  而實際上,顧琰根本沒想那麼多,他只是被蘇困的問話弄得有些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而已。
  畢竟對顧琰來說,他不過是在千刀萬剮的凌遲之痛中失掉了一段時間的意識,等再醒的時候,便已經到了這個陌生的世界,在還沒來得及接受和適應的情況下,變成了一縷魂魄。他根本不知道魂魄究竟該如何生活,沒有可以問的人,也沒有可以參照的對象。除了找到那個昏君報仇雪恨,他甚至都找不到他一直存留在這個世間,沒有被打入輪迴的理由。
  除了這口棺材,他唯一能找到的這個塵世和他之間的聯繫就是蘇困,不論是他與那昏君極為相似的臉,還是他身上那股古怪的暖流似的氣息……
  想到這裡,顧琰猛地想起,之前蘇困剛回來時,他從棺材裡出去其實是有話要說,只不過被蘇困那張著血盆大口的樣子和那粒西瓜子給打了岔,便給忘了,不過他現在又想起來了……
  ☆、19 腐乳拌粥
  坐在餐桌前的耿子墨正眼巴巴地瞪著蘇困的房間門,結果就看見被巴望的人火燒屁股似的一溜煙滾了出來,他下意識地看了眼蘇困背後,以為那小鬼再次狂性大發正攆著他追呢,不過下一秒就反應過來自己根本看不見它。
  誰知蘇困並沒有表現出多麼驚恐的樣子,也沒有四處躲藏,而是衝過來之後便一屁股在餐桌前坐下了,他拍了拍胸口,平復了一下之後,便拿起筷子,對耿子墨道:「你怎麼傻了?吃呀。」
  耿子墨:「……」所以這貨是怎麼個狀況?!
  不過他見蘇困不像是有危險的樣子,便也不再多問了,畢竟那一盤炸得香脆的瓜絲餅就放在他面前,香氣勾得他食指大動,再不下筷子簡直對不起自己。但是他剛抬起筷子夾了一塊小餅,還沒碰到嘴巴,就見蘇困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筷子。
  「……」耿子墨的動作生生頓在那裡,簡直想不顧形象地咆哮了:你特麼究竟吃不吃啊!!
  他有些沒好氣地看著蘇困,剛打算開口問一句:「你這又犯的是什麼病?」就看到那貨霍地站起了身,匆匆進了廚房,接著便是碗櫃門開合,瓷器輕碰的脆響。
  片刻之後,蘇困端著一小碗米粥出來了,他把那個平日很少會拿出來用的小號圓口瓷碗放在桌上,又去冰箱裡拿了一瓶紅方腐乳,舀了幾勺紅色的腐乳湯汁倒進了那一小碗粥裡,攪了攪。原本熬得粘稠的白色米粥便被攪合成了紅色,看起來有種很詭異的感覺。
  「你什麼時候有這種喜好了?」耿子墨看著他一連串的動作,有些發愣,他記得蘇困喝粥的時候,特別不喜歡把菜湯或是別的什麼滴進碗裡。他這會兒是抽的什麼瘋?別是被那小鬼附身奪舍丟了魂了吧?
  「不是給我吃的。」
  「那是給誰?這賣相太慘,正常人都下不了嘴。」
  「給人吃的我用得著拌成這樣?」蘇困一臉深沉瞥了眼自己的臥室,然後把腦袋湊近耿子墨壓低聲音道:「當然是用來供著,討好那個小鬼的。」
  耿子墨一臉震驚:「哪家鬼想不開居然喜歡吃腐乳拌粥?你騙傻子呢!」
  蘇困睨了他一眼,一臉「你智商捉急簡直沒救了」的表情,道:「你不覺得這腐乳汁顏色跟血很像嗎?」
  耿子墨:「……」你確定你是去討好的,不是去討打的??
  可惜,被這幾天一系列的靈異事件弄傻了的蘇困,完全沒能領悟他眼神的含義,一邊嘀咕道:「等把它哄爽了,我得跟它好好談談。總在這賴著不是個事兒啊,這恐怖小說似的日子太操蛋了,對我們對它都不好,陰陽有別、人鬼殊途什麼的……」一邊端著碗朝臥室走。
  狠狠翻了個白眼,耿子墨想了想還是放下筷子,起身跟了過去,他打算近距離觀摩一下蘇困會如何被那小鬼單方面毆打,就算看不到施虐方的英姿,看看受虐方的慘樣兒也是相當下飯的。嘖,耍人也就算了,耍鬼?那簡直就是作得一手好死。
  此時的顧琰正飄在窗簾大敞的窗邊,關了燈的房間裡一片黑暗,僅有的一點微弱光線是不遠處的其他樓棟投映過來的。那一戶戶亮著的燈光總是能照滿整個房間,不像顧琰熟悉的燭火,只有一豆微光。
  自從知道了蘇困並不是那昏君,他終於壓制了心中的恨意和滿身的怒火,有精力觀察周圍的景物之後,他才發現,這裡的一切都很陌生,陌生到換成任何一個跟他一樣從未見過這些東西的人,都會詫異、震驚甚至有些茫然和畏懼。這大概是人們第一次看到如此多未知事物都會有的本能反應。顧琰自然不會例外,只是他從來不會把內心的這些情緒表露在外,過去的經歷、身份以及生活的環境讓他從年少起便形成了這種喜怒不形於色的性格。
  不過這種表現在蘇困看來,就是面癱。
  面癱著臉又縮了水的顧大將軍,就在窗玻璃折射的微光中一邊靜靜地觀察著外面的世界,一邊想著他在蘇困身上發現的東西——
  在傍晚,蘇困抱著西瓜進房間的時候,躺在棺材裡一點點消化這個陌生世界的顧琰就感覺到了那個光著膀子的貨身上不正常的氣息。蘇困對他來說是那股古怪暖流的源頭,隔得再遠都能感覺到。而當時進屋的蘇困,身上那股讓他非常舒服並想要靠近的暖流被一些不知名的東西掩住了,就像是夜明珠蒙了層灰,讓人覺得膈應得很。
  於是他從棺材裡飄出來,想弄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結果剛看到蘇困脖頸間絲絲縷縷浮著一層黑氣,還沒來得及想清楚那是什麼東西,就被蘇困突然扭過來髒貓兒似的臉給弄得愣住了。後來又被對方接二連三出人意料的抽風舉動鬧騰得一直沒能回過神,簡直都要忘了他出來是為了做什麼。
  不過現在,他想起來了,他雖然從未見過和那層浮著的黑氣類似的東西,卻在看到的時候有種詭異的熟悉感,就像是找到了某種同類一般,這種感覺他之前沒能理解,現在重新想起來,卻忽地地明白了——同他有著同樣的氣息和波動的,自然不是人,而是魂魄。不同的是,它們並不完整,只是些邊角和碎片,所以無法顯出輪廓和樣貌來,也沒有意識。
  而再聯想到這層黑氣浮著的位置,顧琰下意識地想到了他差點掐死蘇困的那天晚上,蘇困脖頸間一晃而過的那個東西。在當時的盛怒之下,他壓根沒看清那是什麼,只覺得自己的手突然碰到了一片冰涼。他其實並不像蘇困理解的那樣是被打回棺材裡的,而是當時剛觸到那冰涼的東西時,他便如同被釘住一般,渾身的力量如同衝垮了堤壩的潮水般,一股腦向那塊冰涼湧去。
  那種瞬間被掏空的感覺讓他下意識地覺得恐懼,於是使盡渾身剩有的力氣,在反應過來的一瞬間,生生掙了開來,撞回了棺材裡,還嗆進了一塊硬質的玉一般的東西。
  那塊無意間嗆進他身體裡的玉塊似乎並沒有對他造成什麼影響,他便放棄了把它弄出來的想法。暫時隨它去了。不過現在想來,似乎就是自從吞了那塊玉塊之後,他才明顯地感覺到了蘇困身上的那股暖流。
  黑氣……
  蘇困脖頸間一直掩在衣領裡的東西……
  他吞進去的那塊玉……
  這三者之間,一定有著什麼聯繫。
  只是顧琰剛琢磨到這裡,眼前便是突然一亮。他本能地心裡驚了一跳,臉卻依舊是癱著的,他看似淡定地抬了抬眼,頂上那個比燭火亮得多的燈被打開了,而之前莫名被他嚇跑的蘇困再次蹭了進來。只是這回他的手裡端著個小碗,身後還跟著另一個人。
  顧琰正在心裡盤算著,是先悶著等想清楚來龍去脈和利弊,再告訴眼前這個看起來有些缺心少肺的人呢……還是先把黑氣那部分說出來,告誡他出門注意些,少去些不乾淨的地方?畢竟這個人除了肖似昏君的臉,並沒有什麼讓人厭惡之處。
  而那張臉看久了,似乎也並沒有那麼相像,說七分也略多了些……
  就在顧琰內心的天平微微有些傾斜的時候,缺心少肺的蘇困走到了他面前,把那圓口小瓷碗放在了電腦桌上,然後衝他略顯狗腿地笑了笑。
  顧琰垂眼,那小碗裡裝的東西顏色詭異,紅色的浮層下顯出一抹白。
  這是——熬化了的米粥?那攪和在裡面的是什麼東西?!
  蘇困見那小鬼看著那碗似乎愣住了,久久沒有抬頭,便搓著手解釋道:「那什麼……我們這屋連個耗子都沒有,找不到東西放血,我就找了瓶豆腐乳……豆腐乳你知道是什麼嗎?額,就是豆腐做出來的,紅色的這種湯汁顏色挺正,看起來跟血還挺像的,我倒了些在粥裡,攪了攪還挺像那麼回事,你……將就著吃一點?需要我找幾根香插一下嗎?」
  跟在身後的耿子墨默默扭開臉:從此無法直視豆腐乳的顏色了……這貨毀了個煎餅還不夠,又來毀豆腐乳,這種孜孜不倦的精神真讓人想抽他一個大嘴巴子= =
  顧琰緩緩抬起面無表情的臉,沉默著看了蘇困半晌之後,扭頭朝棺材飄去,一邊飄一邊淡定地想:嗯,方才想的都算了吧。這人去了何處,沾了何物,同自己毫無干係。
  如果是耿子墨,一定還會再加一句:管他去死!!
  蘇困看了看飄走的小鬼,它背影看起來似乎籠罩了一層陰沉之氣……又扭頭看了看耿子墨,那貨倚在門上,正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他。
  他撓了撓頭,端起碗,一邊朝外走,一邊呵呵乾笑兩聲道:「它好像更不爽了。」
  耿子墨臉皮子狠狠抽了抽,道:「……爽才有鬼!」=_=
  ☆、20 月黑風高
  蘇困這天同前兩天一樣,又是很晚才上床。他硬是賴在客廳,就著兩邊房間裡散出來的空調涼氣,拉著耿子墨陪他看了會兒球賽。順便聊了幾句關於拆遷的事情。
  拆遷辦為了信息到位,特意在老區的每家每戶都散發了打印的公告,只多不少,網上也同樣公佈了相關事宜。蘇困今天從老房子門口信箱裡拿回來的那兩張紙就是通知。
  大略翻看了一遍,耿子墨又就著蘇困的電腦掃了眼他們拆遷的過渡補償和安置條款,道:「你們那個片區拆得還算挺划算,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黎市周邊這十幾來年陸陸續續有不少老區拆遷,因為拆后土地用處不同,安置的條件和補償並不完全一致。有個別拆虧了,賠償費用連換個正常面積的安置房都不夠,還搭進去不少錢。還有極個別的小區則賺了不少。他們曾經就聽說過黎市南邊杏花塢那片老區,因為大公司擴建,拆得挺急,按舊房面積等額換新房,還額外給補償款,不少人拆遷前經濟狀況有些吃緊的,拆完之後手裡便握著兩套房子和幾十萬的賠償金,一下子寬裕不少。
  當然,蘇困那片老區沒能輪上這種好事,但是劃下來換個新房還是夠的。
  今天下午他還和張姨、瑩子她們討論了小半天,意見想法基本上一樣,就是絕對不做出頭鳥第一個簽字,也不硬賴著死活不簽。畢竟他們本身心裡還是贊同這件事,而且,黎市這十幾年來拆遷的老區裡,除了先前提到的那些個例,大多數的條件都穩定在一個波動範圍內。就算硬是拖到最後那些人,條件也沒能抬高多少。
  本來蘇困也沒指望靠拆遷徹底翻身,對他來說,把那套他只能幹看著別人住的老房子,換成他可以自己住進去的新房子,不用再每個月背著房租,他就滿足了。而最讓他滿意的是,他們那片老區的安置房就位於S大學附近。這樣一來,他自然把之前備選創業的其他幾處商業地段都給排除了,安安分分地打算在S大門口的那條街紮營。
  這麼一想,蘇困頓時覺得未來很美好,他背倚著沙發,抖了抖擱在茶几上晾乾的腳丫子,揚著下巴得瑟地沖耿子墨道:「老子終於能擺脫你這個損友,還有這帶個陰森巷子的小破樓,住個大點的房子了!不用背房租喲!~~好幾個房間喲!~~」
  耿子墨長腿一伸,從他身上橫跨過去,頭也不回地朝自己臥室走,臨睡前還不忘嘴賤地問一句:「你要那麼多房間幹嘛?頭一間,手一間,腳一間,身體放客廳麼?」
  蘇困下意識地想像了一下他話裡表述的情景,然後驚恐地看著他:「……!!!」Σ( ° °;)
  QAQ媽蛋你不知道老子膽小麼!!
  準確地領悟了他的情緒,耿子墨滿意地關上了房門,睡覺去了。
  蘇困獨自坐在沙發上,僵著脖子環視了一圈四周——
  廚房、衛生間那邊一片漆黑,總讓人覺得影影綽綽的;耿子墨關著的房門掩在陰影裡,響了幾聲腳步聲,便很快沒了動靜;電視機裡的球賽已經結束了,熱鬧的氛圍散得一乾二淨;陽台外其他樓棟也幾乎都暗著,只有少數幾盞燈孤零零地亮在夜色裡……
  樓下不知哪棵樹上某隻鳥低低地「咕——」了一聲,伴著兩聲狗叫,瞬間便拉著蘇困回了神。他從沙發上一蹦而起,關了電視和客廳頂燈,一溜煙滾進了臥室,反腳一抵,便把黑暗關在了臥室門外。不過下一秒,他就傻了。
  臥——槽!忘了房間裡的東西更要命了!
  他僵著臉看著那口看似安靜的棺材,嘴唇無聲地蠕動了幾下。外面那黑□□的氛圍裡裹著的恐懼感是他自己腦洞太大造成的,但是房間裡的這個小鬼可是實打實的,這也是他磨磨唧唧不願意早睡的根本原因……_(:」∠)_
  但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何況這位不是人的十五兄還要命的固執,死活纏著他,陰魂不散。
  蘇困步履沉重,面色悲壯地挪到床邊,瞄了眼棺材後小心翼翼地躺下,然後裹著白天從櫃子裡翻出來的薄被迅速滾到了靠牆的那邊,卷壽司似的把自己從脖子到腳包了個嚴實,就好像這樣睡著了就不會被鬼啃似的。
  儘管他傍晚的時候,還曾把西瓜汁甩到過那小鬼的身上,準確地說,是從那小鬼身上穿了過去,晚飯的時候還端著碗腐乳拌粥,屁顛顛地沖它獻了把慇勤。但是真正到了夜深人靜、萬籟無聲,一人一鬼共處一室,該睡覺的時候,他就蔫了。
  就像他四五歲,還是個有著圓溜溜大眼睛的小糰子時,白天在老房子的院子裡跑進跑出,東房竄到西房,樓上滾到樓下,跟撒了歡的貓仔似的,絲毫不覺害怕。但是太陽一下山,他就規矩了,小尾巴一樣揪著衣角,屁顛顛跟在大人身後,怎麼都甩不掉,死活不願意一個人呆著,哪兒都不行,開著燈也沒用。
  縮在蠶蛹似的被子裡,蘇困顫顫巍巍地閉上眼睛,堅持不了幾秒又會猛地睜開,瞄一眼那棺材,見它依舊沒動靜之後,再次嘗試著閉上眼睛,然後再睜開,如此反覆……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像前兩天似的,挨到兩三點,再也熬不住的時候,才會不怎麼安穩地睡過去。誰知這晚卻並沒那麼難熬。不知道是不是他已經從潛意識裡感覺到,那個小鬼對他的殺意淡了不少,至少面上沒再明顯地表露出他先前瞥到過的那種厭惡。所以,幾乎只睜睜閉閉了四五次眼睛,他的意識就變得虛遠飄渺起來。
  十幾分鐘後,蘇困的呼吸變得平緩而綿長,原本因為害怕而繃著的表情也在睡夢中漸漸舒展開來。劉海已經沒了洗澡後的濕意,干蓬蓬地朝兩邊散開,露出光潔的額頭。房間的窗簾一直沒有拉上,外面不甚明亮的月色在他身上鋪了薄薄的一層,照得他的臉頰輪廓也柔和了不少。他本身的五官算不得多麼出色,但是眉目清晰、乾淨,看起來有種讓人覺得很舒服,很容易親近的感覺。
  顧琰就是趁著這樣的月色,輕輕地撥開了棺蓋,幽幽地飄到了蘇困身邊。
  他越看越不能理解,第一次從棺材裡掙脫出來的自己,究竟是有多麼糊塗,才會將這樣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同那個陰鬱狹隘的昏君認混。
  閉起眼的蘇困單單細究五官,不論是略微上挑的眉形、細長的眼線、還是算得上高挺的鼻樑和有些肉感的嘴唇,都和那個昏君極為肖似。但是對一個人的樣貌印象,往往第一眼是靠五官,之後便會被這樣人眉眼間氤氳的氣質所影響,然後越看越不同於第一印象。時間久了,甚至很難準確地回想起第一眼看到的他,究竟是什麼樣。
  大概是蘇困這個人的性格特徵太過外顯,僅僅兩三天的接觸,顧琰對他的印象已經被他各種豐富的表情覆蓋了。如果說之前蘇困安靜的時候,顧琰依舊能從他臉上看到昏君的一絲影子,那麼現在,即便他褪掉了白天情緒明顯的表情閉著眼躺在床上,顧琰也能乾脆地將他和那昏君徹底區分開。
  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是軀殼裡錯裝了別的靈魂,然後活出了另一番樣子。
  想到靈魂……
  顧琰的視線從蘇困的臉往下移了幾寸,原本裹得嚴嚴實實的被子,在他睡著之後鬆了開來,露出了一截脖頸和棉質居家T恤寬鬆的衣領。脖頸上掛著的那根紅繩有些歪斜,末端隱沒在衣領之下,略微有些凸起,隨著他平緩的呼吸,跟著胸膛微微起伏。
  在那周圍,從蘇困的脖頸到胸口之間,浮著一層黑氣,在夜色的遮掩下,不甚明顯。
  看蘇困睡得有些熟,顧琰朝前飄了一段距離,然後輕輕地落在薄被之上,就像是在一片泥沼中似的,緩緩地沉下去。直到視線與蘇困的下巴齊平,才小心地伸手,想把那個紅繩末端的東西給挑出來,或者把蘇困的衣領朝下扒拉一點。
  不過他顯然過慣了多年的成人生活,已經忘了他現在是短手短腳小崽子身材。
  顧大將軍手指撩了兩下之後,面癱著一張小臉【……】,停住了動作。
  他……夠不到=_=
  沉默了片刻,消化了這個事實之後,顧大將軍就著半截沒在被褥下蘇困身體裡的狀態,又默默地朝前挪動了兩下,再次伸出了手。
  這回倒是能夠到,但是……碰不到!!
  顧大將軍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隨著身體的縮小,又或者是因為跟眼前這個腦袋不大好使的人相處了兩天,受了點影響,他自己也變得蠢了不少,居然忘了,他只能勉強碰到蘇困的身體而已,並不包括蘇困的衣服和那截紅繩。
  ☆、21 詭異的玉
  顧琰有些失望地放下了手,就在他琢磨著要不乾脆多動兩下,把蘇困弄醒翻個身,讓那個掛墜自己從領口裡掉出來的時候,他落下的指尖恰好劃過了蘇困的棉體恤,碰到了那處包著掛件微微凸起的地方。
  他原本以為自己的手指會像穿過衣領和紅繩一樣,直接穿過那枚掛件,毫無觸感。誰知,在他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他的手指便被什麼硬質的東西硌到了,一片冰涼觸碰著指尖,讓他愣在了那裡。
  能碰到?!
  顧琰簡直有些吃驚了,不過他幾乎是轉眼就又平靜了下來——自從他沒了實體,在這個世界便什麼東西都觸碰不到了,但偏偏蘇困是個例外。此時,不過是在例外裡再加上一塊蘇困身上的掛墜而已。
  不過,他的平靜只維持了不足一秒的時間,便被另一種奇怪的感覺打破了——
  原本觸手一片冰涼的硬質掛墜,就像是黏在了他手上似的,他甚至能感覺到一股不大不小的吸力牢牢地扣住了他的手,挪動不了分毫。本能地心下一驚,他以為自己會再一次感受到上回那種被迅速掏空的感覺,正想掙脫的時候,就覺得有一股非常詭異的暖流,隱隱夾在指尖冰涼的觸感間,如同淙淙的溪流,細細一脈,順著指尖、手臂,一路傳到了心臟。
  那個已經不再跳動,甚至有些空空蕩蕩如若無物的地方,洋洋地蒸騰起了一股暖意。那一瞬間,脈絡相通的感覺幾乎讓他有種血液重新流動,心臟即將再次跳動起來的錯覺。
  這種詭異到奇妙的感覺讓顧琰在訝異之餘,不禁有些欣喜。
  那種生命重新搏動起來的感覺,對一個已經丟了性命,在完全陌生的世界遊蕩的孤魂來說,美好得簡直難以形容。
  就在他有些流連於這種體驗的時候,在夜色下浮在蘇困脖頸周圍的那層黑氣,如同回捲的磁帶一般,以那個掛件為中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了回去。於此同時,顧琰覺得,有什麼東西,跟著那股暖流,一起湧進了身體裡,流至安靜的心臟。
  整個過程有些不緊不慢。顧琰的目光,在自己沒在蘇困T恤下按著那塊掛墜的手,和自己的心口之間,來回掃著。他甚至能看見一股紅繩粗細的脈絡,在自己半透明的手臂皮膚下,若隱若現。
  就像是整個人站在溫泉裡,熏然的熱氣讓人週身都覺得舒暢,每個毛孔都微微張開,瞬間便蒸出一層薄汗。
  顧琰知道現在的自己當然不會出汗,這種渾身血液沸騰的感覺,說近,似乎只是幾天之前,說遠,卻又好似上輩子一般。
  不管他多麼享受這個過程,那股通體舒暢的感覺,隨著黑氣徹底被收回流進他的身體裡,也越漸淡薄,最終消失了,只剩下指尖連通心口的那股極細的暖流,還在淙淙地淌著。而那股吸住他手指的力量,也在黑氣消失的時候,跟著撤了力。
  儘管猜到了這股吸力跟那層湧進身體裡的黑氣有關,顧琰還是不死心地又碰了碰那塊冰涼的硬質掛墜,見沒什麼動靜,便握著它,從蘇困的T恤裡拿了出來。
  陷沒在蘇困身體裡的顧琰又朝前挪了一段距離,就著掛墜的繩長,細細地端詳起掌心裡躺著的這塊青白色的東西來。
  儘管品相不好,但這枚掛墜無疑是玉質的。它看起來有些老舊,年代有些久了。按理來說一直貼身帶著的玉會被養得不錯,但是蘇困這塊卻有些例外,它雖然通體光滑,在不太明亮的月光下,也泛著一層淡淡的光,只是那種光潔感看起來並不瑩潤通透,青白色的質地看久了不僅有些渾,而且似乎還泛著股灰,陰沉沉的,倒是和了它冰涼的觸感。
  這塊玉墜明顯不是完整的,似乎在很多年前被摔過,這只是碎後的一部分。一條邊很圓潤,一條邊的轉折有些突兀,毫無規則感。只是那銳利的邊角已經被磨得平滑了許多,至少貼身帶著也不會劃傷皮膚。
  顧琰很少會憑直覺判定什麼事情,以他的性格,更願意相信實打實的論據。只是這回,就像是心裡被人撥了一下,瞬間通透似的,他幾乎完全憑依那一抹一閃而過的模糊念頭覺得,他手裡的這塊玉,和被他誤吞進去的那塊,原本是同一塊。
  只是,他根本沒來得及看一眼那塊被吞的玉,它就已經嗆進了他的喉嚨。此時,他也不可能從心口把它挖出來,看一眼它是不是也有突兀而不規則的邊角,和手裡的這塊能否重合。
  然而,這樣一塊看起來不甚起眼的玉,為什麼會有這種詭異的功能?
  如果沒有想錯的話,那層黑氣是蘇困在外面碰到的靈魂碎片,而自己將它們吸盡身體裡之後,似乎渾身的氣力都滿了……一次是這樣,兩次、三次……十多次呢?自己會變成什麼樣?
  在雜亂的夢裡浮沉的蘇困,只覺得身體有點奇怪,就像是被人從胸腹剖開,然後伸手進去將五臟六腑攪了一遍似的,不痛,但挺難受。
  這種有些類似於暈車的噁心感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終於把蘇困從夢里拉了出來。
  他鴉羽似的眼睫顫了顫,然後迷迷瞪瞪地睜開了雙眼。在終於對準焦距之後,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詭異的情景——
  那個面癱小鬼,半身沒在他的身體裡【……】上半截身體依舊露在外面,小臉微垂,從蘇困的角度,能看見他擰成個疙瘩的眉心。
  臥!槽!
  原本還有些迷糊的蘇困就像是被人直接照著腦袋狠狠地砸了一棍子,砸得他一個激靈,瞬間就徹底清醒了。
  那小鬼似乎完全沒注意到他睜開的雙眼,依舊垂目自己看著手裡的東西。
  蘇困順著那根半繃緊的紅繩,從那小鬼的手一路看到了自己的脖頸,差點看成了鬥雞眼,這才確定,這小鬼帶著一臉便秘似的表情正在研究的,正是他從有記憶起便一直掛在脖子上的那枚玉墜子。
  人嘛,多多少少希望自己或是自己的某些東西是特別的。蘇困也不例外,尤其是在他中二病沒消停的那幾年,他曾經不止一次的托著自己的墜子想過各種神乎其神的可能性,比如第一滴血在上頭說不定就成了個空間啦;比如某天給哪個高人看了,發現這是傳世千百年價值連城的古玉啦,等等。
  他的那些想法,和張姨對這枚玉墜的重視程度也脫不開關係。
  不過幻想歸幻想,那時候他並不懂什麼是好玉,什麼叫價值連城。自從他過了那段中二兮兮的日子,儘管依舊不是很懂玉,說不出多麼行家的門門道道,但是至少能看得出,他脖子上的這塊,無論從哪個角度,放在什麼樣的光線下看,都算不上是塊好玉。
  於是他便也不再琢磨這塊玉的來歷和特殊之處了,只當張姨是抱著玉能擋災保平安的心理,才對它格外地重視。而蘇困覺得,自己從小到大隔三差五都能碰上點小概率的倒霉事,卻依舊留著條小命活到了這麼大,說不定也真是這玉保的平安。所以,即便過了中二幻想期,他也沒覺得嫌棄,反倒是帶了十幾二十年,早就習慣了這麼一塊涼絲絲的東西貼在胸口的感覺,如果哪天沒了,他大概會彆扭得睡不著覺。
  等等!
  想到涼絲絲的……
  蘇困猛然記起來,差點被這小鬼掐死的那晚,這玉把那小鬼打回棺材後,第二天,他刷牙的時候怎麼都覺得自己身上哪裡有些不對勁。這會兒,他終於反應過來是哪裡不對勁了,那天,他的玉墜子格外的涼,涼得他整片胸口都有些怪怪的。
  玉變涼了……這小鬼也從一個高大的厲鬼變成了現在這幅模樣……
  這兩者之間只要有腦子都能想出聯繫。
  所以,這塊玉墜子在以前偶爾突然變涼,和那些靠近他卻莫名其妙沒了蹤影的鬼,自然也脫不了干係。
  臥槽這麼高級?!
  蘇困原本以為這玉也就是圖個心理上的保平安,誰知這玩意兒居然真的在保平安!而且不只是對上這小鬼的這一次,是保了他起碼二十年啊!
  這保質期長的……!!
  這麼一想,蘇困條件反射性地抬手,從那小鬼掌中抽走了那塊玉墜子,小心地塞回自己的衣領裡,還拍了拍。然後迅速地把手塞回被窩,閉上眼睛,如同壽司裡那根細長的黃瓜條般,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繼續裝死。就好像他從來沒醒過,剛才的那一切不過是顧琰的錯覺似的。
  顧琰:「……」
  他被這裝死的貨搶回了玉,倒也沒惱,反正他該看的都看到了,該得的也都吸進了身體裡,其他的可以自己好好琢磨。於是便收回了還抬著的手,朝旁邊挪動了兩下。
  裝死的蘇困:敢情害我在夢裡被人攪腸子的罪魁禍首在這啊!尼瑪你敢不敢飄起來再動!老子不是完全沒有感覺的好嘛!再動當心我吐你一臉腸子嗷!
  似乎是聽到了他的心聲,顧琰挪了兩下之後,便離開了他的身體,飄到了半空中,幽幽地飄上床頭櫃,隨著卡噠一聲響,重新回到了棺材裡。
  真的快要吐了的蘇困長長地吁了口氣,沒多會兒便再次陷入昏昏沉沉的夢境裡,就在他在雜亂無章毫無邏輯的片段裡穿行的時候,他突然反應過來一件事情——
  那小鬼的透明度不對啊!
  ☆、22 七月十五
  蘇困起了個大早,恰好和第一天上班的耿子墨統一了步調,他不僅非常迅速地把自己收拾了一番,還趁著耿子墨穿衣洗漱的時候,把昨晚多出來的粥和瓜絲餅都熱了熱。
  一直到坐在餐桌前吃早飯的時候,耿子墨都是一副見了鬼的樣子:「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清醒了?」居然比他還早了十來分鐘。
  要知道,蘇困這種人屬於那種鞭子一抽轉得溜快,沒有鞭子就死活不轉的人。以往上班的時候從沒見他遲到過,一週五天,不管晚上忙到多遲,早上永遠是那個點起,準得耿子墨從來都不用調鬧鐘。但是一到週末,以及後來沒了工作的時候,他就從沒早起過,總是一覺睡到9、10點才哼哼唧唧、迷迷瞪瞪地爬起來。
  蘇困掏出兜裡的手機,指頭在屏幕上劃拉了一番,然後伸到耿子墨筆挺的鼻樑前:「你自己看看今天是什麼日子。」
  耿子墨朝後仰了仰頭,離開了一點距離,才看清萬年曆上,今天那格日期下寫著排小字:七月十五-中元節
  「這就鬼節了?」耿子墨隨口感歎了一句,便瞭然地點了點頭。他幾乎立刻便想起來,前兩年的鬼節,蘇困也都跟打了雞血似的,不上班也難得地起個大清早,收拾收拾趁著太陽亮而不烈的時候,出門搭車去公墓看看父母家人,給長輩挨個兒燒一遍紙說說話。
  他以前不太理解蘇困為什麼總要挑早上去,按照平日的習慣,睡到中午吃完飯再去也是一樣的。當時蘇困只是含含糊糊地說什麼「怕路上堵,來回花的時間久,回來的時候天就擦黑了」。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這貨的撞鬼體質太悲劇。
  蘇困搖搖頭:「你日子都過暈了。」
  所以說,年輕人生活在一起,周圍沒有個長輩就是這點不好,傳統的這些節日,除了法定放假的那幾個,其他都不記得,每次都是翻著年歷看到下面的陰曆標記才想起來,然後大眼瞪小眼。不過其他的錯過了也就算了,父母生忌日和鬼節這些,蘇困可不能錯過,所以每個都設置了提示鬧鈴。
  兩人吃完飯一起下了樓,耿子墨朝車站方向走,蘇困則繞到了小區門外那排門面房最靠近拐角處的那家店,買了幾沓紙錢和幾捆黃紙,用不透明的袋子拎著去了對面的站台。
  耿子墨去的是市中心方向,他去的是反方向的郊區——茫山公墓。他的父母、祖輩,都早早地離他而去,躺在了那裡,一睡就是好多年。
  因為體質太要命,他平日基本上是不敢去公墓這種地方的,只有在清明、鬼節,公墓人多的時候,才會過去。
  公墓的墓塚地方很小。每兩株蒼綠的矮松之間是一塊半米見方的大理石,上面嵌著照片,刻著姓名和生卒年。大理石下面有一個水泥築起的凹槽,平日用來放花,人少的時候也可以用來燒紙錢,當然,清明節這種滿山都是人的時候自然就不行了,怕有人火沒滅乾淨就走,把山給燒了。
  蘇困到的比較早,山上還不至於到處都是人,但也不少了。大多是一些本身就住在近郊的老人,拎著幾兜自己疊的錫箔元寶,邁著小步子顛顛地踩著台階往山上走。
  山下的停車場裡停著一輛隨時待命的消防車、一輛敞著後門的救護車。蘇困上山的時候,還是可以把紙錢拎上去燒的,攔在山口的公墓管理人員只是囑咐了一句:一定要把火滅乾淨再下來。
  公墓的方位還不錯,有風卻不大,紙錢和新黃紙燒起來很快,紙灰又不至於被吹得漫天亂飛。蘇困在每個長輩墓前都放了在山下買的花,磕了頭,然後坐在父母兩人的墓間,一個人絮絮叨叨說了很久。搜腸刮肚地把清明之後碰到的所有好事都得瑟了一遍,典型的報喜不報憂。
  只在最後,已經起了身的蘇困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道:「我最近被個小鬼纏上了,頭一天差點小命都丟了,你倆也不來幫個忙~~不過這兩天它好像看我順眼多了,我覺得它已經放棄要弄死我的念頭了。爸媽你倆千萬保佑它別反悔啊~不然我下去陪你們,以後咱家就真沒人來燒紙錢了,咱花啥?」
  平地突然起了一陣風,刮在他身上,就像是他小時候說了什麼不吉利的話,父母不親不重地在他屁股上拍一下似的。他笑笑,又道:「不過那小鬼雖然死相挺慘,但是我越來越覺得它應該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人,除了第一天不由分說掐我脖子和纏著我不放這點……噢,還有大半夜不經同意偷偷摸我的玉之外,它還是挺講道理的。」=_=
  「有時候看它臉上沾的血和身上套的抹布,還覺得挺可憐的……雖然大半夜看到還是覺得慎得慌,不過,有這塊玉在,我的小命應該還是安全的,放心。」他彎腰理了理被風吹得有些亂了的花,把打火機放回挎包裡,最後看了眼兩塊碑上的照片,道:「我先走了,生日的時候人太少,我就不過來了,在老區那個橋邊燒點,那時候老房子可能要拆了,你們別不認得路。」
  山上的人越來越多,蘇困確認幾塊墓碑前連火星子都不剩了,便下山搭車回了市區。
  盤算著家裡卷紙之類的已經沒有存貨了,醋瓶也見了底,冰箱裡的存貨也空了。蘇困繞到了觀陽新城前一站的家樂福,打算去掃些日用品回來,順便買點菜。
  這一採購就花了不少時間。等他大包小包打算回家的時候,早就過了午飯的點了。
  蘇困一邊把袋子換到同一隻手上,從包裡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一邊掀開超市出口的透明門簾朝外走。結果,就在他垂著頭把手機塞回包裡的時候,恰好和一個矮小的身影擦肩而過。蘇困隱約聽到她嘀咕了一句:「哎呀,今天終於能閒一天了,要不要……」後面半句沒聽得清,那個身影就已經走遠了。
  那輕飄飄的聲音聽一次就印象深刻,聽兩次就再不會忘,這回已經是第三次了,蘇困幾乎是在聽到的同時就條件反射性地抖了一下——又是那個小個子的老太太!
  他猛地回頭,卻只看到了那個老太太的背影,在朝他相反的方向走,依舊穿著一條大筒褲,褲腳幾乎拖了地,掩住了她的鞋子,垂墜的布料被風吹得微微抖動。那種抖動感顯得她的步子邁得很快,就好像是一路小碎步顛顛地朝前小跑似的。速度比蘇困大步走起來快不少。
  只是一個愣神的時間,她就已經走到了前面一個老舊小區的門口,轉了個向,便拐了進去,再不見蹤影。
  每多碰到一次這個老太太,蘇困就越覺得她不大對勁。不管是精神還是別的什麼……
  光是她出現的地點就很詭異——
  蘇困第一次碰到她是在晚上七八點的時候,在觀陽新村門口那條不長的小巷子裡。在那個時間出來晃悠的老人,不至於離家太遠,所以,如果她不是鬼的話,應該是住在那附近的人。
  但是,第二次碰到她的時候,是在從老區回來的公交車上,離觀陽新城還有六七站的一個有些偏的小區。那時候烏雲滾滾眼看著要下大雨,時間也快接近傍晚了,正常人應該也是匆匆往家趕吧,她那時候卻不緊不慢地朝那個小區裡晃。
  這次是和上次相反方向的車,離觀陽新城還有一站的地方,這個小老太太又在顛顛地朝一個老舊的小區裡走。
  臥槽她究竟住哪裡啊?!這三個地方靠得一點也不近好嘛!
  蘇困覺得這個老太太絕逼要成為他人參裡一個謎一樣的存在了,比童年陰影還要深刻啊,四天碰到三回!!你當你是紅綠燈嗎出門天天見?
  他幾乎是本能地,再次把那老太太朝不是人的方向想了,越想越覺得古怪,硬生生在這太陽明晃晃的下午,把自己給□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在坐上回觀陽新城的公交時,蘇困再次疑惑了……除了第一次是在夜晚之外,後面這兩回都是大白天啊!鬼能大白天出門??
  這個問題幾乎害他糾結了一整路,差點忘記下車坐過了站。到家的時候已經兩點多了,他卻沒感到餓,依舊滿腦子都是那揮之不去的老太太。
  把從超市買回來的一大堆東西分門別類地收拾起來,蘇困在廚房隨便炒了一點飯便算是打發了午飯,等他再洗個澡,渾身清爽地進了臥室吹著涼絲絲的空調風,打開電腦的時候,才算暫時把那老太太給撇到了一邊。
  明晃晃的陽光透過窗子,大片大片地落在桌子上、床上。那一口小棺材在床頭櫃沒被陽光照到的陰影裡,安安靜靜地躺著。蘇困盯著那棺材蓋有些出神……就這麼一小塊鞋盒大的空間,整天窩在裡面不覺得悶嗎?那小鬼就算個頭小,在裡面最多也只能翻個身吧,躺久了不會麻麼?
  他們的樓層不高,從他坐著的角度透過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斜前方那棟老樓下,有不方便出門的老人正蹲在地上一點一點地燒著黃紙,淡色的煙夾著絮絮揚揚的紙灰飄散在空中,迷濛一片。
  蘇困看了那老人的背影一會兒,又看了看那口小棺材,不知怎麼的,心裡有些古怪的感覺。
  談不上難過,只是作為一個僅止於認識的人,替那個小鬼覺得有些……淺淺的遺憾。
  他的腦中又響起那小鬼說過的話,嘶啞中除了恨意,還透著股深沉的悲涼:還我顧家一百七十九條性命!
  如果一條活口都沒有留下,會有人記得,在這樣的日子裡,給他們燒一沓紙錢麼?
  ☆、23 白燒錢了
  這個想法在蘇困腦子裡縈繞了兩個多小時,最終,他還是放棄般地放開手裡的鼠標,從衣櫃裡翻了件乾淨的T恤,在褲衩外又套了條休閒短褲,抓起錢包和鑰匙,風風火火地走到門口,又想起什麼似的撓撓頭,拐回房間,從包裡掏出白天帶出去的那個打火機,便蹬著雙人字拖下了樓。
  老舊的居民區年邁的人偏多,腿腳不利索,或是不方便坐公交去老遠的公墓,便都蹲在樓下找片周圍沒有草木的角落,燒著一沓沓的黃紙或是錫箔。
  蘇困下樓的時候已近傍晚,樓下已經有了好幾堆紙灰。他趁著天色只是有些微暗,還沒黑,一溜小跑出了小巷,去拐角那家店又買了兩捆紙錢。然後回來,在樓下溜躂了一會兒,找了個合適的路邊角落,撿起之前有人用過的樹枝,就著頂端被燒黑炭化的那截,在地上畫了個圈。然後蹲下身,撥了下打火機,在圈裡點燃了紙錢。
  他用樹枝撥著那些紙錢,好讓火能燒透進去。
  紙錢的材料油墨估計都是易燃的那種,比起蘇困以前用過的那種粗黃紙要好燒得多。兩沓紙錢很快便燒得乾乾淨淨,只剩了一堆細軟的一碰就能散的紙灰。
  他隨手撥了兩下,發現已經沒了火星,便直起身,學著以前見過的其他老人的做法,在圈裡劃了兩道直線,據說是開鎖的意思,這樣燒紙的對象來了,就不會被擋在外面拿不了了。其他鬼最終有沒有拿到錢蘇困不知道,但是這小鬼能不能拿到他還是可以知道的,畢竟就在他屋裡呆著呢。
  這回總算踏實了。
  就在他剛準備轉身進門洞上樓的時候,突然又起了一陣風,直撲臉面。蘇困一個反應不及,被糊了滿臉滿身的紙灰。
  蘇困:「……」尼瑪敢不敢晚一秒再吹!!QAQ
  「燒紙燒成你這幅樣子也算是種能耐……」一個熟得不能再熟的聲音涼絲絲地響起,裡面滿是嫌棄的味道。
  伸手揮開臉上的紙灰,又揉了揉被迷到的眼睛,蘇困忿忿地道:「耿子墨你一天不損我兩句會死嗎?!」
  「我記得這個問題我回答過你。」耿子墨實在看不下去,走過來給他拍了兩把身上的灰,力道大得差點把蘇困的肺給拍出來,「你就是問一百遍我還是那個字,會。」
  蘇困一邊躲他的魔爪,一邊自己撣了撣衣服,然後欲哭無淚地看了眼地上一點紙灰都不剩的圈:「擦!好歹剩一點啊,全糊我身上算怎麼個意思嘛……」_(:」∠)_
  兩人連損帶貧地上了樓,剛進門,耿子墨陡然反應過來:「不對啊,你今天不是去公墓燒紙的嗎?怎麼變成在樓下燒了?公墓見你形容猥瑣所以不讓你進?」
  蘇困:「去你的形容猥瑣,總比你這種衣冠禽獸樣兒好。」他換了室內拖鞋,把鑰匙丟在鞋櫃上,道:「不是給我家裡人燒的。」
  「那你給誰燒的?」
  衝自己房間努了努嘴,蘇困道:「那個小鬼。」
  耿子墨:「……」
  天色擦黑,房內變暗,剛從棺材裡爬出來打算活動下筋骨的顧大將軍聽到門口蘇困的聲音,幽幽飄出了房門,剛進客廳,就感覺自己的頭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把他弄得一懵,畢竟這個世界除了蘇困和那塊玉,還沒有什麼東西能碰到他,而不是直接穿過去。
  那東西從他腦袋頂滑落下來,他下意識地一伸手,接了個正著。垂眼一看,只見是一捆綁著的紙,大小形狀有點類似於朝堂上奏用的折子,只是這紙上花花綠綠的,寫著一些他看不懂的符號——一豎後面跟著幾個圈。
  這……
  門口的蘇困剛給耿子墨解釋完自己的燒紙對象,就看到了那小鬼在房間門外被冥幣砸的一幕,登時手一抖:「不對啊!我明明燒了兩捆!怎麼——」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又一捆冥幣從那小鬼上方憑空冒了出來,光當一下,又砸到了那小鬼的腦袋。
  被這玩意兒連砸兩下的顧琰:「……」
  蘇困抽了抽嘴角,心說:怎麼沒人告訴老子冥幣原來是用空投的啊我勒個去!
  一旁完全不知道發生何事的耿子墨看著蘇困一驚一乍,滿臉疑問。
  「呵呵呵——」蘇困乾笑幾聲,看了眼耿子墨解釋道:「就是我剛才在樓下燒的紙錢現在已經落到了這小鬼的手裡,就是方式有點坑爹……」
  耿子墨:「……」
  顧琰捧著手裡的兩捆花花綠綠的紙,原本不明白是怎麼回事,這會兒聽到蘇困的話,消化了一下,得出的意思讓他有些驚訝,眼前這個前兩日還時刻擔心自己會結果了他的性命的人,居然給他燒了紙錢?
  「你——」
  蘇困一聽他開口,沒等他說下去,便急道:「我對天發誓我真不知道它會這麼直接砸下來!」潛台詞就是:臥槽我真的不是有意要砸你尊貴的頭顱一切都是老天的錯求放過!QAQ
  顧大將軍看到他哭喪似的表情,第一次在心裡深刻地懷疑了一下,自己是不是長了張窮凶極惡的莽夫臉,以至於一舉一動都能把這人嚇得猶如受驚的兔子。不過除此以外,另一種異常複雜的情緒也從他心頭隱隱升騰起來——他在成了孤魂後,收到的第一捧紙錢,居然是一個非親非故,甚至差點被他斷送了性命的人燒給他的……
  沉默了片刻,顧琰抓著紙錢沖蘇困一拱手,低啞的嗓音沉沉地道了句:「多謝。」
  蘇困被謝得差點沒受寵若驚地立正給他回鞠個躬。
  顧琰捧著兩捆紙錢,又看了他一眼,然後面色深沉地扭頭飄回了房間。他幽幽地飄到棺材蓋上盤腿坐下,靜靜地看著紙錢半晌,然後想到了一個異常嚴重的問題,他面癱著一張臉抬起頭,透過窗子看向外頭漸暗的暮色——
  這紙錢……他不知該如何用。=_=
  鞋櫃旁,蘇困看著那小鬼消失在房間門後,一臉傻樣轉頭地沖耿子墨得瑟:「老子果然人見人愛花見花開,這小鬼五天前還想弄死我呢,今天居然跟我說多謝!!多謝啊!你知道這話多來之不易麼!這可是老子用命拼出來的喂!這種歷史性的時刻,你看不見聽不到真是太可惜了……」
  耿子墨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半晌,然後涼絲絲地嘴欠道:「我不知道我聽不見有多可惜,我只知道,那小鬼捧著錢卻沒處花才是太可惜了。」
  蘇困:「……等等!」他一臉呆滯地看了眼臥室,又一臉呆滯地轉回來瞪著耿子墨,心裡一萬隻面癱小鬼飛奔而過。
  尼瑪對啊!那小鬼一直賴在老子房間既不去還魂又不去投胎更不逛鬼市他花個屁錢啊!
  「……」蘇困淚汪汪地看著耿子墨:「所以老子這次又花錢干蠢事了對不?」
  耿子墨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對。」
  蘇困:「……」
  ☆、24 操蛋孩子
  暮色漸濃,萬家燈火,紙煙裊裊,人語依稀。這樣的情景太容易勾起對已故之人的想念。而這樣的想念,對顧琰來說,痛苦遠遠多於沉重——
  腦海裡各種片段紛擾雜亂,交錯交織,那些曾經生活在偌大的府邸裡各個角落的面孔,前一刻還依舊鮮活如昔,瞬間便成了寒光刺目的大刀下滾落的頭顱,髻鬢散亂,面色灰敗,噴出的血水殷紅而腥熱,濺落在人的身上、眼裡,帶著刀割般的痛苦,如同跗骨之蛆,再難剝離,成為他終日難脫的夢靨。
  旁人思家難抑都是在中秋圓月之下,他卻是在中元鬼節,對著漫天紛飛的絮絮紙灰,和兩捧新燒的冥錢。
  於是,蘇困走進房間,看到的就是那小鬼收回望著窗外的空茫目光,轉臉沉默地爬進那一方小小的棺材,重新把自己封閉進那個空間的背影。
  「它怎麼就那麼喜歡這小破棺材呢……」蘇困低聲的嘀咕了一句,又朝外看了兩眼。樓下依舊有下班歸來的人陸陸續續地捧著黃紙在樓下點燃,火光明滅,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熄。
  他不知道那小鬼所謂的家人都包括哪些,姓甚名誰,更談不上樣貌了,所以除了給它燒上兩捆紙錢,什麼都做不了。偏偏這兩捆紙錢還白燒了,這讓他著實有些鬱悶,倒不是真的鬱悶自己白花了買那點東西的錢,而是他原本自己覺得如此能讓那小鬼心裡頭稍微好受些,卻搞了這麼個烏龍,而那小鬼好像心情更糟了,真是傻得自己都不忍直視。
  外面的天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蘇困怔怔看著看口棺材兀自發了會兒呆。
  直到耿子墨把廚房裡,他下樓前做好的飯菜端上桌,沖這邊喊了一聲,他才回過神來,匆匆鎖了窗戶的保險拴,拉上了窗簾便出了房間。每年的這天,蘇困都不會磨蹭到很晚,一般都是吃了飯沖個澡便早早爬上床,免得夜深的時候看到那滿街飄蕩的幢幢身影,分不清是人是鬼,嚇得一夜都睡不踏實。
  棺材裡的顧琰躺在厚實的棺底木板上,身側放著那兩疊紙錢,兩手枕在腦後,對外面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包括蘇困那句低聲的嘀咕。
  他倒不是真的喜歡這口棺材,雖然他現在的身形很小,但在這同樣不算大的空間裡,也只有能正常翻身的餘地而已。任誰都不會喜歡呆在這樣狹小而封閉的地方,他唯一比正常人有優勢的就是,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裡,不用擔心窒息而已。
  如果放在以前,讓他這個動慣了的人,在這樣的地方一躺就是大半天,他就算面上沒表情,心裡也會異常的煩躁。
  但是現在不一樣,他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以孤魂的樣子遊蕩,上不頂天,下不著地,銅牆鐵壁也能一穿而過。他碰不到,摸不到,飄飄忽忽,沒有著落。他想幫那些不知魂魄散落在何處的家人燒一沓黃紙,卻連黃紙本身都拿不起,他想依習慣去河邊幫他們放一盞河燈,卻提不了筆,寫不了名。這樣的感覺和並不比盲人、聾者好多少,甚至更加讓人難以習慣。
  他可以鐵馬金戈,流汗浴血,終日夾著馬腹奮勇廝殺,腳不落地,命無安寧。那樣的日子同樣沒有著落——前一刻是將士,後一刻就成了戰場幽魂;今日還提著槍矛劍盾,斬敵於馬下,威風八面的人,明日或許就馬革裹了屍。
  但他不能忍受自己如同現在這般,盲人、聾者尚能自力更生,他卻像是一個廢物,除了思念亡故家人滿心悲涼、便是憎恨昏君滿心怨毒,渾渾噩噩。
  這樣的無奈和無力感讓他心裡的陰暗如同春風拂過的野草般瘋了似的滋長,痛苦也好,悵惘也罷,那些繁雜紛擾,各類各樣的情緒最終都在朝著陰毒的恨意狂奔。如果不加以控制,他覺得自己早晚會成為那些志怪書卷中描摹的厲鬼,六親不認,傷人索命都毫不眨眼。
  在這樣的境況裡,唯一能讓他沉靜下來的就是這口棺材。這是他除了蘇困的那枚玉墜之外,唯一能實實在在觸碰到的東西,當他躺在這方小而封閉的空間裡時,他不用擔心自己一個不注意就穿過棺木的底部,一直沉到下面去。身下堅實的硬質沉木塗了厚漆,光滑而微涼的觸感是他在這個世界唯一能感到踏實和安定的地方。
  儘管他並不喜歡將自己鎖在裡面,但他卻清楚他極其需要這樣一方空間,來平息他的戾氣和殺意。
  值得慶幸的是,這個長相肖似昏君的人,本性卻和那昏君有著天差地遠之別。不論是他呆傻的舉動、乾淨分明的雙眸,還是他時刻寫在臉上,幾乎毫無掩飾的心情和想法,甚至那些絮絮叨叨嘀嘀咕咕的自語,都在一點一點地磨平顧琰心裡的防備,讓他覺得,這個陌生世間的日子,也並未那樣晦暗;這個陌生世間的人,比他想的要善意得多。
  他在棺材裡沉默地躺著,一呆就是好幾天。
  蘇困這幾天一直都在S大、老區以及家之間來來回回地跑,不算多麼忙碌,但事情也絕對不算少。每天回到房間的第一件事,就是瞄一眼那口棺材,看看那小鬼出來了沒。
  說也奇怪,自從鬼節那晚拿了那捆蘇困燒的冥幣之後,它便鑽進了棺材裡,至今沒有出來過。而那口小小的棺材從外面似乎不太方便打開,加上蘇困也沒那個膽子這麼當頭把人家的房頂掀了,於是只能時不時看兩眼,心裡越來越古怪。
  他覺得自己大概得了那所謂的斯德哥爾摩綜合症,或是別的什麼類似的毛病,前幾日天天受那小鬼有意無意的驚嚇,日日提心吊膽,覺都睡不踏實,恨不得趕緊把那小鬼請出去,從此江湖不見。
  但是,也不知是不是鬼節那天,那小鬼的一句「多謝」勾起了他記吃不記打,給點陽光就燦爛得沒邊的本性,他似乎突然之間,就不再害怕那小鬼了,之前時時刻刻懸著落不下來的心,在那一晚,對著棺材安安定定地睡了一覺之後,徹底落了地。甚至隱隱生出了「如果這小鬼一直是這種平心靜氣的狀態,一直呆著也不是不可以」的驚悚想法。
  當然,這個想法剛冒頭的時候,就被他自己一下子給悶回去了。可是這幾天那小鬼突然安安分分地呆在棺材裡,不再出來晃悠,也不再嚇人了,蘇困反倒覺得心裡有點莫名地空落落的。那個被他定義為驚悚一刻的想法,再次微微地冒了頭。
  蘇困幽幽地收回落在棺材上的視線,盯著電腦的目光有些恍惚,他抽了抽嘴角,在心裡狠狠啐了自己一口:這操蛋孩子!犯病呢吧……
  ☆、25 活生生的
  前些天連續下了兩三場的暴雨,一直居高不下的氣溫終於落了點下來,至少先前地面燙得能煎雞蛋的情況,這兩天已經不會再發生了。但是,下午一兩點,依舊是一天中最蒸曬的時候。空調自從最熱的那幾天開了之後,就吹成了習慣,即便已經出了伏,依舊在呼呼地工作著,發出嗡嗡的聲響。
  這台空調的年代有些久了,這兩天製冷制得有些不順利,時不時發出一些「卡卡」的響動,然後送風口那裡變回「撲簌撲簌」地朝下漏兩滴混著冰渣的水。
  蘇困最近東奔西走的,懶得找人來修理,只得自己手動解決——等到房間裡的溫度降下來之後,拔了空調的插頭,讓它裡面凝結的冰,自然化開來。他找了件不穿的舊T恤,攤在空調正下方,免得滴下來的水打在木質地板上,發出「啪啪」的脆響,吵得人心煩氣躁。
  為了避免照進來的陽光過早地讓屋裡重新升溫,他把內外兩層窗簾都給拉得嚴嚴實實,顯得房內暗了不少。他坐在電腦前,就著窗邊不算明亮的光線以及屏幕的亮度,正低頭對比著桌上並排攤著的三張打印紙,偶爾抬頭滾動鼠標,辟里啪啦地在瀏覽器那幾個標籤中點兩下。
  這是他在確定要在S大門口的那條街紮營後,去網上找了然後整理了放在收藏夾裡的招租信息。
  這些招租的門面情況不一,面積位置各不相同。大到三百平米,小到十平米,光是網上的招租信息就翻了兩頁,還不算只是貼在那些店舖門口的。
  他前幾天去S大的時候,對應著招租信息,看了眼各個店面,每個都大致記錄了優劣,這會兒,他就在根據之前的記錄,琢磨著分析選擇一番。
  果斷先把上次那眼鏡男提到的骨湯麻辣燙剔除掉,他花了一個小時,挑挑揀揀,最終選了三份比較合適的——
  一間130平米,原本是個餐廳,招租頁面上標明了租金,每月7000塊。
  另一間原本是家小麵館,30平米,價格面議。蘇困之前去S大的時候向那店主咨詢了一下,問到的價格是每月4500,當然,如果誠心商議的話,估計能再壓一壓。
  最後一間16平米,原本是賣豆沙的,現在店主急著想回老家,租金定得不高,每月1800。
  蘇困單手支著下巴,另一隻手的食指在電腦桌上輕輕地扣著,眼睛習慣性地瞟向床頭櫃上的小棺材,他倒不是真的在看它,只是喜歡找個定點發呆想事情,而最近這幾天,這個定點往往集中在那口棺材上。
  儘管他最想開的是餐館,而這裡面恰好有家面積和位置都合適的,但是餐館前期需要準備的東西太多,需要考慮的因素也太多,員工、廚師、風格定位、招牌菜等等,作為一個完全沒有經營經驗的人來說,選擇餐館作為開始無疑風險有些大,而且最主要的是資金問題……
  他也考慮過那家30平米的,打算先從小規模的開始,做好了再擴張空間,但是……
  「嘖——這家位置擴張有難度啊……」蘇困回想了一下他看到的那家店面,左邊是一家眼鏡店,S大門口唯一一家,可預見的時間範圍內都沒有搬走的可能,另一邊是一個院子門,進去之後是一家小旅館……這兩邊都沒有可以擴張的空間。
  不過先租在這裡,如果經營順利,賺了錢再換個大點的地方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一般顧客會潛意識地記住店面的位置,習慣了就不樂意挪,如果經營好了,猛地換個地址,哪怕就是在同一條街,也需要做好顧客流失的準備……
  至於最後那間小的,鐵定是開不了飯館了,但是可以開奶茶店。蘇困記得,S大的那條街上,古怪的缺少這種飲品店,除了這家即將要搬走的豆沙屋,另一家奶茶店在街的另一頭,離S大的校門還挺遠,就這樣,那家生意還挺火。當然,它火不過這家豆沙屋,尤其是在夏天,一杯冰豆沙清熱解暑,味道還不算太甜,相當受歡迎,前幾天他買的時候還得排隊。
  不過,也不排除這家店離校門更近一點這個原因。
  他如果接手這個店面,開個奶茶店,說不定還可以利用這家豆沙屋攢下來的人氣,正如之前說的,顧客對店面的位置很敏感,尤其是去的次數多了,就會習慣。而且這家雖然左邊靠著骨湯麻辣燙,但是絲毫沒受它的影響,右邊是一家米線店,雖然現在沒有出租轉讓的打算,但以後誰也說不准……
  「這兩個選哪個呢……」蘇困的目光依舊幽幽地釘在棺材上。
  選哪個更合適呢……
  媽蛋!那短手短腳短的混賬小鬼是打算睡死在裡面嗎?!
  前一秒還在一本正經地分析店面優劣的蘇困,瞬間就二百五兮兮地轉了注意力,他確認了一遍窗簾——兩層都關著,拉得嚴嚴實實,基本上沒多少光線透進來,房間裡光線挺暗啊,這小鬼應該可以出來的嘛!
  蘇困站起身,走到棺材前蹲下,目光和那棺材齊平,然後曲起食指,打算敲兩下問問那小鬼還在不在。
  他張了張口——
  等等,那小鬼名字是啥?
  就在他傻兮兮地張著嘴、抬著手,愣在那裡時,好幾天沒有動靜的棺材突然響了兩聲,然後深棕色的半弧形棺蓋被推了開來,那疑似已經睡死在裡面的小鬼探出頭來,一個沒注意,恰好撞到了蘇困曲著的食指。看起來就像是蘇困正打算在他頭頂敲個板栗似的。
  手短腳短的顧琰面癱著一張臉,抬頭看著自己腦門上那根有些清瘦的手指:「……」
  蘇困被這小鬼的突然出現弄得一懵,下意識地把之前想的事情問出了口:「你叫什麼?」
  顧琰收回盯著手指的視線,看向蘇困,似乎沒太明白他的意思,他遲疑了一下,沉聲道:「在下未曾出聲。」
  蘇困:「……」媽蛋腦電波沒對上!
  他抽了抽嘴角,換了個方式:「我是說,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顧琰,表字玉昭。」
  蘇困:「!!!」
  顧琰覺得幾天不見,眼前這個人情緒波動越發明顯了。前一刻還滿目茫然,後一刻怎的就像是中了舉似的面色興奮,真的不是有□症?
  儘管顧琰一直面癱著臉,但是蘇困偏偏從那絲毫未動的表情中看出了一絲疑惑,便興沖沖地解釋道:「我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有表字的人!」
  顧琰瞬間便抓住了重點,他面無表情地重複了一遍:「活生生的……」有種胸口被莫名插了一刀的錯覺……
  蘇困:「……我錯了!!」QAQ
  ☆、26 互惠條約
  蘇困之所以一直沒想過問這小鬼姓甚名誰,是因為他覺得他跟這小鬼的交集只是暫時的、非正常的,等這小鬼想通了,或是有什麼別的意外因素介入之後,它說不定就哪兒來的回哪兒去,或者好好投胎重新做人了。況且,他一直對這個小鬼有著潛意識的防備心理,有種自己的小命多少有點被它捏在手裡的感覺,這使得他從心底裡排斥真正認識它。
  認識這種事,往往是從互知姓名開始,然後慢慢演變成某種或輕或重的羈絆,所以小時候他常聽老人說,名字是個重要的東西,不能隨便跟人說。
  他一直排斥跟這樣一個有著很大危險性的小鬼產生這樣的羈絆,哪怕是一點可能性也不希望有。
  但是現在,從他下意識地問了它的姓名起,似乎有什麼東西開始變了……不僅僅是指逐漸卸下的防備心。
  「你怎麼不問我的名字?」蘇困覺得那小鬼理應回問回來,這才符合禮儀,而看它的一言一行,明顯比他這種現代人更講究這些。
  誰知那小鬼卻移開了目光,莫名地把注意力放在了他的脖頸上,一邊隨口答道:「知道,蘇困。」
  「誒?!」蘇困很驚訝,「你怎麼知道?」
  不過他剛問完,就反應了過來,晃了晃指頭,一臉恍然大悟般道:「噢——一定是聽耿子墨叫——臥槽你幹啥!!」
  話未說完,他就被那個小鬼的舉動給嚇了一大跳,只見那小王八蛋伸出一隻不足蘇困手掌心大的爪子,輕而易舉地穿過了他的棉質體恤,直直按向了蘇困衣領下兩胸口間的位置。
  死基佬蘇困第一反應是:尼瑪老子二十好幾的人居然被一個三寸丁似的小崽子襲了胸!這個世界太危險救命!QAQ
  不過,與此同時,被那小鬼按著的地方傳來的冰涼觸感,瞬間把他從豆腐渣渣般的猜想中拉了回來,他幾乎立刻便想起那天半夜醒來看到的情景。
  所以……那小兔崽子的目標不是他的胸,而是他胸前掛著的那枚玉墜子?
  不得不說,腦洞長歪了的蘇困同志,同頻道跳錯了的顧大將軍,終於難得地對上了號。
  從棺材裡出來的顧琰,一開始就被蘇困轉移了注意力,再加上房間裡的光線不甚明亮,以至於他從被「活生生」這個詞戳到痛處的感覺中回過神來,才看到蘇困脖頸下、胸口間,新籠上的一層淡淡黑氣。
  有了一次經驗的顧將軍二話沒說,便照著上次的方式,把萬惡之手,伸向了那枚玉珮。
  指尖碰觸到那抹冰涼的一瞬間,一股溫熱的暖流像是過電一般,順著手指湧進了身體裡,直通心臟。冷了許久的身體被這種從內至外的暖意包裹住,舒服得簡直讓人想輕聲歎息。
  異常享受這個過程的顧琰瞇了瞇雙眼,就像是野狼終於將獵物按在爪下,利齒刺破獵物脖頸的皮毛肌肉剖開動脈,腥熱的血液瞬間湧進口中,暫時緩解了飢餓感後的滿足神態。
  蘇困:「……」這小鬼別是有病吧,摸個玉能摸出這種眼神?它真的不是在摸老子的胸麼……胸麼……胸麼!
  臥槽小鬼你醒一醒這是漢子的胸不是妹子的特麼不軟不大木有溝你摸起來真的不覺得哪裡不對麼?!你這動作會讓窩懷疑你沒縮水之前也是個基佬這樣真的好——咦?
  就在他暗自吐槽了一大段時,他只覺得自己胸口那塊玉有些驚心的涼意,似乎隨著那小鬼接觸的時間增長,一點點地在減輕。
  而與此同時,他也發現了那小鬼的變化、
  「你的透明度怎麼又變了?!」蘇困忍不住將心裡的疑問脫口而出。
  顧琰看著他勃頸下籠罩的最後一點黑氣消失不見,那股熱意明顯的暖流也似乎被截斷了源頭,只剩一小脈若有似無地淙淙流淌,便收回了手。他最後感受了一下身體中逐漸消融的暖意,這才抬眼看向蘇困,眼裡微微透露出不解:「……透明度?」
  很好,頻道又連不上了_(:」∠)_
  蘇困抽了抽嘴角:「沒什麼,我就當你自帶PS圖層調節功能好了。」=_=||
  顧琰:「……」不錯,隻字未懂。此人真的沒有□症?!
  「不,剛才重點錯了。」蘇困伸出一根指頭,狗膽包天地戳了戳那個小鬼的腦門,「你摸老子幹啥?」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指頭碰到那小鬼的觸覺,比以前要明顯……
  顧琰:「……老子乃聖賢之輩,我何曾——」
  尼瑪腦電波敢不敢對準一次?!
  沒等他說完,蘇困就無語地打斷了他,「我我我我!你摸我幹什麼!」好累,不想再愛了。
  顧大將軍面癱著一張臉糾正:「在下摸的是玉。」
  「……」
  大概看出這樣的對話快把蘇困弄瘋了,這回沒等他重新更正一遍問題,顧琰便解釋道:「這玉惹了髒物。」
  「髒物?」蘇困有些懵,不過他很快就記起那天半夜,他被這小鬼驚醒後想到的事情。他遲疑了一下,道出了那晚的猜測:「你是指……鬼魂?」
  顧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不全是。」
  蘇困:「啊?什麼意思?」
  「確切說來,是魂魄殘片,並不完整。」
  聯想到這小鬼那天半夜的、以及剛才的舉動,還有它自身的變化,蘇困狗腦難得通靈了一下,道:「這麼說,你摸這塊玉,是把那些殘片吸收到你身體裡了?就跟那什麼吸星大法似的?」
  「吸星大法?」顧琰皺了皺眉,他發現蘇困說的話他每個字拆開都能懂,湊在一起就不知成了什麼意思。不過他前半句倒是說對了,於是勉強點了點頭。
  蘇困擺了擺手,也不跟他扣名詞了,大致意思對了就行,他更關心的是另一個問題:「那麼,那些殘片既然被你都吸乾淨了,就不會對我產生什麼不好的影響了吧?」
  這個他倒是不清楚,但是那些東西纏在身上終歸不好,吸走了,好歹有些幫助……況且眼前此人瞪大了眼睛有些緊張又有些無辜地看向他的樣子,又讓他想到了當年那只奶貓,它在院裡胡鬧,踩壞了那株好不容易養出花來的君子蘭後,被他拎著後頸的軟皮訓時,也是這般,聳著肉粉色的鼻頭,眼神極其無辜。
  於是,原本打算說不知道的顧大將軍,只是稍稍遲疑了一下,便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蘇困見狀,拍了拍胸口:「那我就放心了。」轉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問道:「那些東西對你有利?」
  顧琰思索了片刻,道:「目前看來,確實如此。」至少還未曾發現什麼弊端。
  蘇困立刻換上先前讓顧琰想到那奶貓的表情:「那以後我要是再惹了那些東西,你還會幫忙吸乾淨的吧?」
  顧琰:「……」好好說話!
  「沉默很多時候在法律上也可視為變相承諾。」蘇困露出了一口白牙,「多謝!」
  顧大將軍雖然很樂意繼續利人利己,但對蘇困依舊有些無語:「……」此人自說自話的本領可謂讓人歎服=_=||
  見到了悶在棺材裡數天的小鬼,又簽了個口頭互惠條約,蘇困心情異常愉悅,打算轉頭繼續先前研究了一半便丟下來的創業大計。
  「不過——」沉默了片刻的顧琰陡然開口,讓他原本已經放下來的心瞬間便拎了起來。
  「大喘氣是個不好的習慣啊顧琰同志——」蘇困拉長了音調,瞪著死魚眼看著他,一副你要是再嚇我,我就吊死在你面前的樣子。
  「你這回身上沾惹的髒物,同上回的,並不相同……」顧琰蹙著眉回想他將那層黑氣吸進身體時,比上回躁動得多的感覺,如若這種感覺同那些魂魄殘片的危險程度有關,那麼上次蘇困沾上的可能只是些牆角巷陌的普通污穢,這回,卻是相當危險的東西……
  他想了想,問道:「這幾日你究竟去了何處?」
  ☆、27 效率真高
  聽了顧琰的問題,蘇困也有些納悶了。
  「這幾天……我沒去什麼奇怪的地方啊……」他一邊低聲嘀咕,一邊在腦海裡飛快地回顧最近的路線。
  顧琰的意思是,這次他身上沾到的髒東西,和上回不一樣。那麼上回是什麼時候?
  蘇困很自然地想到了那天半夜,顧琰飄在他身前,抓著玉的樣子……這麼說來,上回應該就是指那天半夜了。他幾乎立刻就又想到了更早的一件事——顧琰還沒有解開和他之間的誤會時,曾經從棺材裡爬出來之後,逕直撲了他一次,可惜,那次直接從他身體裡穿過去,滾進了隔壁那戶人家裡。
  那一次,從他身上穿過的小鬼,透明度好像也有變化。他當時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現在看來應該不是。從顧琰這兩次的舉動來看,似乎他只要接觸到這塊玉,就能將上面沾染的東西吸走,那麼那次,他穿過去的時候,很有可能也碰到了玉,吸走了上面的髒東西,只是當時顧琰怒火中燒,沒有注意到,而蘇困自己更是不可能想到這一層。
  蘇困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小鬼,把它作為視線的定點,然後自顧自地嘀嘀咕咕,想要捋順這一連串的事情。
  「我上次沾到髒東西,就是在被你從身體裡穿過之後……那次我去了哪裡來著?啊——我跟耿子墨坐公交去了趟近郊!」蘇困一拍手掌。
  顧琰聽他低聲自語了半天,說的話又快又含糊,完全分辨不清,這會兒突然拔高了音調,想必是有了什麼想法。便開口順著他的話,問道:「為何去近郊?」
  蘇困想起他們去近郊的目的,瞬間便被抽了氣似的蔫吧了:「……額,扔棺材。」
  顧琰:「……」
  「嘶~不對,不是近郊。」蘇困皺了皺眉,又自己否定了,「後來那個假道士上門來澆了老子一頭一臉的黑狗血,要真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估計那時候也被驅乾淨了……那就是再往後?」
  顧琰:「……」此人思考問題一定要用說的方式?
  「那就是因為回了趟老區。」蘇困這麼一想,串上了。
  老區年代太久,住過不知多少代人,牆角巷陌多少有些不太乾淨的東西,這也是蘇困從小害怕住在那裡的原因。小時候比現在要敏感得多,就算沒有真正看到什麼有完整輪廓和樣貌的鬼,也總覺得某幾個地方讓人汗毛直豎,打從心眼兒裡覺得不舒服。
  「上回沾的東西,應該就是在我們家老房子那一片,不注意惹上的。」蘇困覺得這個猜想八•九不離十了。
  他能在那裡安然地住上那麼些年,說明那裡最多不太乾淨,不至於有什麼太過危險的東西。
  「嗯。」顧琰聽了點了點頭,也不打斷他的思路,只是繼續順著他的話問:「所以?」
  「最近這幾天,我只在三個地方之間來回,一個是老區,一個是這裡,一個是S大學。」蘇困解釋道,「所以,老區可以排除了,如果是在那裡沾的東西應該跟上次差不多,不會多危險。至於這裡,我都住這麼久了,要有危險的東西早就沾上了,不可能你上回沒發現,這回發現了。那就只能是在S大。」
  如果是耿子墨,聽到蘇困難得這麼清晰正經地想點事情,一定會翹著二郎腿拍兩下巴掌,然後賤賤地道:「不錯,狗腦子終於通了一次。」
  不過顧大將軍顯然比耿子墨要厚道得多,他只是沉吟片刻道:「有道理。那你在……」他發現蘇困說的那個音節很古怪,於是頓了頓,略過了那個地名,「那處地方可曾碰見過古怪的人,抑或不尋常的事?」
  自古學校多詭聞。
  翻遍各種不知真假的靈異故事,大多不是發生在醫院就是發生在學校。所以,S大有不乾淨的東西,蘇困並不覺得奇怪。但是,如果那東西有很大的危險性就另當別論了。
  他去S大無非是照著網上的招租信息,挨個去那些店面看了一遍,有些進了門跟老闆咨詢了兩句,有些只是從門口走過而已。況且,他從來都是大白天過去,能碰到什麼古怪的人?要真有鬼,絕逼不敢頂著大太陽出來亂晃吧?
  就連眼前這個有著厲鬼潛質的貨,之前也都是晚上或是窗簾拉嚴實了,屋內昏暗的時候,才從棺材裡爬出來。
  不尋常的事情就更沒有了呀!
  顧琰見他一直皺著臉,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就知道他應該是沒碰見什麼明顯透著詭異的人或事。
  沉吟了片刻,他又抬眸問了蘇困S大的樣子。
  「我沒進學校,就只在外面那條街走動。那條商業街特別長,從學校大門一直延伸到小西門。店舖很多,大大小小的,不過餐館為主——」蘇困一邊用手比劃著,一邊給顧琰解釋。
  不過他話音未落,就被顧琰打斷了:「店舖?你可曾買過什麼?」
  蘇困呵呵乾笑兩聲:「沒有。」為了對比S大學生的總體偏好。他倒是吃了不少。幾家生意紅火的店,多少點了一兩樣,嘗了嘗口味,當然,喝的也沒放過。
  如果顧琰能聽到此刻他心裡所想的東西,一定會面癱著臉默默吐血:吃食也都是要買的……
  既然半天都沒能問出門道來,顧琰只得作罷。恰好此時,外面傳來了開門聲,估計是另一個人回來了。他看了眼蘇困,便一聲不吭,扭頭幽幽地朝棺材飄去。一直到蓋上了棺蓋,重新窩在了這一方黑暗密閉的空間裡,顧琰的表情這才出現了一絲裂縫——
  蘇困碰見了什麼,危險與否,都是蘇困自己的事情,他這是鬼迷了心竅操的什麼心!
  坐在電腦前,被•操了半天心的蘇困絲毫沒有覺察到這有什麼不妥,反倒是覺得自己和在那小鬼的關係有了明顯的進步,真是可喜可賀。
  他聽到客廳裡耿子墨換上拖鞋後的腳步聲,決定出去告訴他這個喜訊。
  打開房門,果不其然,就看到耿子墨坐在沙發上,正翹著二郎腿打開電視,微微仰著下巴,一臉等人來請安的欠打樣子。
  蘇困克制住自己內心深處抽禿這只孔雀一身鳥毛的想法,愉悅地向他描述了一遍下午發生的事情,順便再次強調了一遍他「人見人愛棺見棺開」的本質,連這種有厲鬼潛質的都能拉到一條戰線。
  不過耿子墨完全沒把注意力放在他和那小鬼的關係進展上,而是成功地從蘇困囉嗦的敘述中找到了重點:「所以你倆討論那麼久,還是沒研究出你在S大究竟惹到了什麼東西?」
  蘇困:「額……可以這麼說。」
  耿子墨微微一笑:「效率真高。」
  蘇困:「……」
  「對了。」為了避免耿子墨繼續從各個角度損一遍自己,蘇困岔開了話題:「我今天上午出門的時候,好像聽人說你們那個分店要來個明星?」
  耿子墨點點頭:「嗯。最近華天旗下新紅起來的歌手,來這邊簽售。」
  「居然有人選擇在黎市這種小地方簽售?」蘇困覺得挺稀奇的。
  「據說他媽以前是黎市人,所以他主動要求,在辦簽售的城市中加上這裡。」耿子墨說道這個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抽了抽嘴角,看起來挺愁的,「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因為這是黎市這邊的分店第一次辦這種活動,偏偏那個明星跟Unic高層關係不錯……」
  「所以?」
  「所以奇葩Boss據說要蒞臨指導,分店這邊經理不知道哪根弦搭錯了,讓我那兩天全程陪同。」=_=
  蘇困咧嘴一笑,露出特別燦爛的一口白牙:「呵呵。」
  耿子墨:「……」
  ☆、28 奇葩房東
  這兩天,蘇困揪著耿子墨下班之後的時間,給他大概介紹了一下那三個待選的店面,以及相關的發展打算。想問問看他的意見。
  耿子墨果然不負眾望地衝他挑了挑下巴道:「不錯,狗腦子有長進。」
  蘇困怒目而視磨了會兒牙,然後忽地笑了:「出來混總是要還的,所謂惡人自有惡人磨,遲早有人收了你這妖怪!」
  耿子墨翹著二踉腿,一臉坦然地抖了抖腳:「來啊~」
  蘇困:「……」
  兩人貧歸貧,到底給商量出了一個結果。耿子墨難得正經地給他分析了一通之後,雙手贊成他租下那家豆沙屋,開奶茶店。至此,關於蘇困的創業大計,算是敲了個定型。
  不過奶茶店說起來簡單,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出來了,實際準備起來實在有些夠嗆——
  蘇困完全沒有做奶茶的經驗,他偶爾自己在家裡搞搞的也是些鮮搾的果汁沙冰。正兒八經的奶茶該怎麼做,開奶茶店需要準備什麼,他都不甚瞭解。不過,他瞭解得不多,不代表找不到瞭解的人。
  在耿子墨的提醒之下,他終於想起來他們那私藏過按•摩•棒的偉大房東,據說三四年前他自己開過一家奶茶店,只不過沒弄上半年,就又去倒騰別的東西了,這一倒騰就倒騰出了兩套房子一輛車,不得不說,也算得上小半個人才。
  只不過這位人才略微有那麼一點點奇葩,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比起耿子墨來有過之而無不及……比如嘴賤。
  蘇困和他通了個電話,不過房東兄覺得電話裡不夠他發揮,於是兩人約在了S大學門外那條街上的一家咖啡館裡。美其名曰——來看看以蘇困的腦子選出來的店面究竟怎麼樣。
  「嗯,地段、大小、價位都不錯。」房東兄攪了攪咖啡,看了眼斜對面還在營業中的豆沙屋,哼了哼,表示湊合。
  和他風風火火的事跡不同的是,這位房東兄單論長相,頗為斯文,但是和耿子墨那種穿上正裝就可以人模狗樣走禁慾系路線的斯文不是一個類型。究其根本大概是耿子墨經常會帶上一副度數不高的眼鏡不動聲色地裝逼,而這位房東從來不會。他更喜歡把自己的眼睛毫無遮擋地顯露出來,略微上鉤的眼角讓他看起來斯文裡透著股妖勁。
  當然,他的氣質比他的眼睛更妖。蘇困每次見這位仁兄,他都顯得極為懶散,要麼撐著額頭,要麼歪歪斜斜地倚著桌子或門框,就跟骨頭被人抽了似的,整個兒一上古狐狸精投的胎。偏偏這位狐狸精虛虛實實的,你根本搞不清他是正經還是不正經,反倒顯得性格有些飄渺神秘起來,也就讓他的妖變得恰到好處,不令人排斥。
  蘇困一直覺得這人,妖得挺不真實的,這樣的性格加上他幹的那些事,很容易讓人想到那些各有奇葩之處的高人。不過,上次在櫃子裡發現的那根按•摩•棒徹底把他從高人行列拖下了凡塵。以至於蘇困現在跟他面對面坐著,腦子裡總忍不住閃現那根黑色的棒子,這種感覺實在是……太操蛋了!
  不過他既然把那麼個東西隨手丟在了老房子裡,就說明他大概真的不介意被人找到,蘇困估計,就算現在直接跟他提起那根棒棒,以他的尿性,大概也能面不改色地繼續攪著咖啡,然後隨口答道:「哦,那個啊,你們要用就拿去用,不用的話放在那裡或是丟掉,都隨意。」
  就在蘇困被自己的腦補囧得埋頭一個勁地灌咖啡的時候,房東兄又開了口。
  「奶茶店的話,在這邊開確實挺合適,不過——」他攪著咖啡的手頓了頓,撐著下巴的姿勢不變,只是懶懶地抬起眼,目光掃過那家豆沙屋以及周圍幾家店,又似乎不經意地收了回來,看向蘇困。
  蘇困正在等他說下文,卻聽他突然轉了個話題:「對了,你租房合同簽了沒?」
  「沒吶,先把奶茶店的事情問清楚了再說,我給老闆打過電話,跟他說了過兩天找個時間把合同簽了。」
  房東「嗯」了一聲,似乎挺滿意蘇困的做法,然後道:「你是想悶聲發大財,把家業創大呢……還是就想圖個安康溫飽?」
  蘇困呵呵乾笑兩聲,指了指自己:「你看我像是做大老闆的樣子嘛?」
  房東撩了撩眼皮,笑了:「長相看不出,反正腦子是不像。」
  蘇困:「……」
  他按捺住心裡想打房東一頓的衝動,擺了擺手,道:「哎——我只要安定下來,吃穿不愁,卡裡還能餘點閒錢,不用再像先前一樣,沒有工作沒有著落,吃了上頓就怕啥時候沒錢吃下頓就行。」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蘇困和耿子墨都是同一種人,他們本性有些懶,骨子裡比較規矩,偶爾腦補一些悶聲成首富的想法,只是為了樂一樂。實際上的夢想就是掙點小錢,衣食無憂。他們可以偶爾冒險,抓住點機會,把自己緊巴巴的日子給搗騰寬裕,但是你要真把他們丟上一個很高的位置,給他們一個大公司,讓他們整天在商海裡浮浮沉沉,看著資金都如流水似的從手裡過,他們還真幹不來。
  房東點點頭:「如果是這樣,奶茶店是個不錯的選擇,不過既然你沒有做大的想法,那我建議你找加盟店。第一次開沒什麼經驗,其他都好說,主要是奶茶的特色和口味很難定。那些做大了的加盟店能火,多少是有它們的道理的,跟著它們的風格走,算是一種捷徑。」
  「加盟?」
  「嗯。交點加盟費、保證金,自然有人幫你裝修配齊設備和原料,順帶著給你做點培訓,藉著它們的名氣,少操心。我這邊有點路子,可以幫你聯繫,還能減低點成本。」他說完,喝了一小口咖啡,然後皺了皺眉,極為低聲地嘀咕了一句:「嘖,一如既往地難喝,跟……比起來差遠了。」
  中間那幾個詞他說得含糊又很快,蘇困再好的耳力也聽得不大清楚,不過這話也不是什麼要緊的,聽不清也無所謂。
  他們兩個人在咖啡店坐了兩個小時,把該談的都談好了,又隨意聊了幾句,便道了別。
  走之前,房東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朝對面的店舖瞟了一眼,再次提醒了蘇困一句:「租房合同過兩天再簽,不急。」
  ☆、29 古怪的人
  蘇困有些鬧不清房東那句提醒的用意,不過他既然強調了兩遍,那必定是有他的原因的。所以,在第二天接到豆沙屋老闆的電話,說是租賃合同已經擬好了的時候,蘇困略微遲疑了幾秒,就以老房子拆遷那邊有點問題,這兩天走不開為借口,暫時緩了緩。
  那豆沙屋的老闆也是個好說話的人,在先前商量具體的租賃事宜時,蘇困就已經看出來了。
  他只是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想了想,便道:「行吧,既然比較急,那你先忙拆遷的事情好了。不過,這周內能簽上嗎?你看,我老家那邊的事情也等著我去處理呢。」
  蘇困連連應道:「行的行的!就耽擱這兩天,我是誠心想租,拖不過下周,您放心。」
  那邊似乎挺忙,含糊應了一聲,就打了聲招呼,匆匆掛了電話。
  就在聽筒裡徹底變成忙音前,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蘇困隱約聽到那老闆歎了口氣,嘀咕了一句什麼。不過因為沒有對著話筒,所以聽不清。只是單聽語氣,好像是有些犯愁的樣子。
  其實這家豆沙屋的出租信息正式掛出來也就是最近的事情。蘇困記得,他剛開始在網上查找S大附近的出租門面時,並沒有看到這家豆沙屋。頭幾天去S大學晃悠的時候,也沒有看到那家門口張貼招租信息。它是在蘇困正式敲定那三家門面的前兩天,才將出租轉讓的信息匆匆掛了出來,恰好讓經過的蘇困碰了個正著。
  而那老闆開出來的價格比蘇困預估的低不少,讓他都不好意思再還價,再加上耿子墨的支持,於是就這麼定下了。
  現在看來,那老闆老家的事情不僅急,可能還挺棘手的,這讓有意朝後拖延的蘇困,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不過,他拿來做借口的拆遷問題也並不是完全胡謅。
  在黎市的老人口中,一直流傳著這麼一句關於拆遷的話:要麼麻溜兒走,要麼賴到頭。
  意思就是,在黎市這麼多次拆遷中,最後得到的補償條件累加起來相對好一些的,要麼是那些說搬就搬,在拆遷期限之前就交了鑰匙,拿了提前搬遷獎勵的,要麼就是性子比較硬,活生生釘到最後的。不過,黎市這邊的老百姓性格大多偏軟,真正敢當釘子戶的並不多。所以大部分都選擇了前者,基本上緩個一段時間意思意思,便乖乖拾綴拾綴,交鑰匙租房子去了。
  這不,離上回拆遷辦發正式通知才十來天的功夫,老區那邊據說已經有三四家簽了字拿了錢,搬走了。他們這麼一動,其他人家也紛紛坐不住了,開始盤算著交房子。
  只是積極歸積極,該訛的還是照樣訛。畢竟,沒有誰不樂意多拿點補償——各家各戶紛紛請了裝修工,幫忙在家裡的各個房間打上那種低成本的一體衣櫃裝裝樣子,以此賺打造成本和拆時補償之間不小的一筆差價。還有些買了一堆半大的樹苗,急匆匆插在院子裡,施點肥,澆點水,養個幾天,據說最後也能換補償。
  蘇困也找了兩個裝修工,打算幫自家老房子和張姨家都打上那種衣櫃,反正速度很快,兩家大概三四天就能搞定。
  租住在老房子裡的那幾個外地打工者,在接到拆遷的消息之後,便跟蘇困打過招呼,前兩天已經找到了新地方,收拾了行李搬出去了。老房子現在已經空了,所以這兩天打衣櫃的時候,蘇困得去一趟。
  下午,跟那倆裝修工通了電話,蘇困收拾了挎包打算出門。
  他換了身舊點的衣服,免得在他們打衣櫃的時候沾上點什麼漆料。又敲了敲棺材蓋,跟窩在裡頭避陽光的顧琰打了聲招呼。
  他們的相處模式在這兩天有了質的進步,白天顧琰不出來的時候,蘇困出門或是回來都會隔著棺材跟他說一聲,自然得跟舍友似的。太陽落山後,顧琰則會從棺材裡幽幽地飄出來,面無表情地一爪子按向蘇困胸前的玉墜,吸走那貨白天到處亂晃沾惹上的黑氣,熟練得跟吸塵器似的。
  儘管這兩天蘇困身上惹到的都是些普通的殘魂,但顧琰還是吸收得挺享受。身體的透明度也在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變化著。惹得蘇困每次都忍不住伸出指頭戳兩下,試試觸感。
  當然,被戳的顧琰除了看著他的眼神隱隱有些無奈和糟心之外,沒有什麼特別反感的表示。
  就在蘇困聽到顧琰在棺材裡沉沉應了一聲,於是轉身踏出房門的時候,緊閉著的大門外突然被人從外面打了開來,本該在工作的耿子墨頂著張棺材臉走了進來,背手關上門,把鑰匙丟在了鞋櫃上。
  「臥槽你怎麼回來了?」蘇困被他嚇了一跳。
  耿子墨連眼皮都沒掀一下,一邊換拖鞋,一邊道:「簽售結束了,剛把奇葩Boss送走,他臨時放了我半天假。」
  蘇困不解:「那不是應該高興麼,你這是什麼表情,搞得跟剛掃完墓回來似的。」
  「嗯,過不了多久我估計得給自己掃墓去……」耿子墨穿著拖鞋走到沙發邊坐下,目光直直地看向蘇困,眼神十分□人。
  「……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幹什麼了就得被埋了啊?」
  耿子墨語調不帶起伏地道:「沒什麼……就是一不小心潑了Boss一杯開水,連帶著一杯底的茶葉。」
  蘇困倒抽了一口氣:「潑哪兒了?」
  耿子墨的目光緩緩下移,停留在蘇困臍下三寸的……襠部。
  =口=
  半晌之後,蘇困收起下巴,抽了抽嘴角道:「你確定他是給你放假不是直接炒了你?」
  「確定,因為他讓我不用等到三個月之後了,這個月底就直接調去H市的總部。」
  蘇困安慰道:「……給你點根蠟燭,不謝。」
  耿子墨:「……」他幽幽看了蘇困一眼,然後起身,又幽幽地飄進了自己房間,委婉地把蘇困這位損友拍在了門板之外。
  蘇困不放心地隔著門板絮絮叨叨「安慰」了半天,直到耿子墨將門拉開一條縫,揚著下巴,優雅地衝他比了個中指,隱隱恢復了平日的欠揍狀態,他這才挎著包,麻溜地滾出了門。
  他找的那兩個裝修工估計是老手了,不知幫多少人打過這種臨時性充門面的衣櫃,兩家七八個房間裝下來,比他預估得要快不少,第二天下午就全部完工了。
  蘇困為了酬謝,原本想請他們下趟館子,不過被婉拒了,最後,他跑去市裡一家不錯的私房菜餐廳,打算打包幾樣招牌菜回去,在張姨家招呼他們一頓。
  踏進餐廳的時候,天已近傍晚了。他給耿子墨發了條信息,給了他地址,讓他下班直接去老房子,吃完飯再一起回去,也省得回家做了。
  就在蘇困把手機丟進挎包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喊了他一聲。
  他抬頭順著聲源望過去,就見右側靠窗邊的兩人桌邊,有個發福的中年男人衝他招手示意了一下,稀疏的頭髮被身後的空調風吹得微微飄了起來,露出了光滑的頭皮。
  蘇困一眼就認出了他——那家豆沙屋的老闆,張福權
  不過他並不是一個人呆著,在他的對面,背對著蘇困還坐著一個男人,體格有些瘦,看那個有些微佝的脊背,年紀應該不小了。那人似乎跟張福權聊完了,正拿起桌上的一個青灰色長方形布包,站起身打算走。
  蘇困愣了愣,第一反應便是:這人不會也是找張老闆租房子的吧?
  不過這個想法剛冒頭就被他自己給掐了,沒見過哪個人另找買主還主動跟舊買主打招呼的。
  就在他愣神的時候,那個背對著他的男人已經轉過了身,正抓著布包朝門口這邊走過來。他的個頭不高,身形從正面看顯得更瘦,大概和他那張兩頰略凹的臉有關。不知道是不是顴骨稜角突出,眉眼的間距又有些窄的緣故,他雖然面上帶著笑,卻給人一種不太好相處的感覺。
  蘇困幾乎是下意識地朝後退了一小步,給他讓開了一條更寬的道。
  這一舉動引得那人朝這邊瞥了一眼,蘇困只得衝他禮貌的笑笑。誰知那人卻並沒有立刻收回目光,而是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個來回之後,頓了一下腳步,才點頭回了個笑容,邁步出了餐廳。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蘇困總覺得那人打量他的眼神有點古怪,古怪得一點也不像是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倒像是……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人,一時沒認出來,於是多掃了兩眼似的。
  ☆、30 借刀殺人
  不過,古怪的不只是那個男人,張福權對待那個人的態度也有些不同尋常。兩個人雖然一起吃了飯,看起來卻並不是很熟的樣子,蘇困看著他跟在那個男人身後,一直送到門口這邊,態度不可謂不恭敬,只是那恭敬中還帶著點畏懼。
  張福權在蘇困身邊停下了腳步,那個古怪的男人背著身示意性地擺了下手,便拐了個彎消失在了門外。就在那個男人徹底不見了之後,張福權極輕地舒了口氣,聽起來一點也不像是送朋友或是熟人,倒像是送走了一尊惹不得的瘟神似的。蘇困下意識地看了他一眼,卻發現張福權的目光還沒有從門外收回來,那種表情看起來也並不是如釋重負,倒像是在那個男人身上寄托了不小的希望似的,焦躁中夾著隱隱的期盼。
  這特麼究竟是怎麼個情況啊?!蘇困被弄得一頭霧水。
  不過他也並沒有表現在臉上,待張福權終於轉過身來跟他說話的時候,蘇困依舊擺出了一副笑嘻嘻的樣子。
  「張老闆,你跟朋友來吃飯啊?」他客套地問了一句。
  張福權臉色有一瞬間的緊繃,然後很快便恢復了正常,道:「對對!聽說這家味道很不錯,來嘗嘗,口味確實很好,就是位置太偏了,說是市裡,這都快接近郊區了……」他隨口抱怨了幾句,然後點了點下巴問蘇困:「怎麼,你們家拆遷的事情辦好了?」
  「正弄著呢。」蘇困衝前台努了努嘴,「這不,來買點菜打包帶回去給那些師傅當晚飯。讓他們加班加點地趕工,實在有點過意不去。」為了體現出他的誠意,這二百五的貨想了想,又加了句,「哎~這兩天太趕了,實在走不開,不然我怎麼也得把合同給簽了,免得被別人搶了。」
  誰知張福權聽到他這話,一拍大腿,一邊衝他招了招,一邊帶頭朝他們剛才坐的那個位置走過去:「來來來!巧了!我合同打出來就一直放在包裡沒拿出來,現在正好帶著,要不小蘇你也別另擠時間了,就在這看看,沒什麼問題咱就直接簽,反正就是個租房合同,也不複雜。不瞞你說,家裡的事情實在有點麻煩,我連回老家的行李和車票錢都備好了,就等著把這事敲定了。」
  蘇困:「……」臥槽求倒帶!老子再也不嘴欠了!現在收回剛才的話還來得及嘛!QAQ
  張福權一邊招呼服務員把桌上的杯盤端走,一邊從他黑色的鼓囊囊的包裡掏出來一份硬質文件夾。裡面裝著的正是擬好的租房合同。
  見他已經拿出了合同,蘇困只得硬著頭皮在剛才那古怪男人的位置坐下,乾笑著接過了合同。他垂著眼,狀似在看合同內容,實際卻在腦海裡飛速地回放房東的話。
  他提醒蘇困過兩天再簽,卻並沒有解釋原因,也沒有明確的說所謂的過兩天究竟是指多久。不過蘇困記得,他說過那家豆沙屋店面的位置、大小、以及價格都很合適,用來開奶茶店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並沒有指出什麼不妥的地方……
  難不成房東只是提醒自己租房謹慎一些,等到聯繫好了加盟,再租?
  不過看這老闆挺著急的樣子,如果再有意拖下去,說不定他真的就轉臉租給別人去了。
  想到這裡,蘇困便覺得,既然合同都已經送到了面前,再找借口就顯得矯情、不誠心了。
  簽就簽吧!
  他回想了一下整個店面,又仔細地看了眼合同內容,並沒有找到什麼不能接受的問題之後,便和張福權把這租房的事情給徹底定了下來。
  兩個人的座位正靠著大面積的半落地窗玻璃。外面,最後一絲落日的光線也被吞沒了,天色愈發暗了。周邊的店面也紛紛亮起了門牌和廣告箱上面的燈,深淺不一,明滅成一片。
  蘇困一見這時間,屁股便坐不住了。要知道,老區那邊幾乎全是一徑一徑的長巷子,院子也挺深,還不是戶戶都有人,大晚上的實在有點考驗心臟,等天黑透了,他估計連路都不敢走了。
  而對面的張福權似乎也不太喜歡天黑,看著外面的神色不比蘇困輕鬆多少,他把他該拿的那份合同收回了包裡,搓了搓手,略帶不好意思地沖蘇困道:「天色不早了,再晚該沒車回市區了,小蘇你怎麼走啊?」
  「哦,您先搭車去市區吧,我就不跟您一路了。」在簽合同的過程中,蘇困已經點好了幾樣菜,這時候,服務員正好把打包好的菜送了過來。蘇困藉機起身接過袋子,沖張福權舉了舉道:「我還得回趟老房子,讓那些師傅等久了,他們該餓了。」
  張福權也跟著拎著包站起來。兩人招呼著一起結了帳,朝外走去。
  在門口道了別,張福權走到人行道那邊停了下來,等著綠燈過馬路搭公交。蘇困則沿著餐廳門口橫向的步行道朝前走,坐反向的公交,兩站地就能到老區。
  他拎著菜,剛邁了幾步,就感覺有個什麼東西從他身邊掠了過去,速度很快,像是什麼毛色偏暗的鳥,隱在夜色裡看不大清……只是好像沒看到有翅膀,而且帶出來的風竟然讓他在夏夜裡生生打了個寒噤。
  蘇困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只這一眼,就把他給愣住了——
  只見張福權有些矮胖的身影孤零零地立在馬路邊,他後側方的一盞路燈在他身下投出一小方光暈,和他自己的影子。而在他影子旁不足一米的地方,還有另一團暗色的東西,它以一種半蜷縮的扭曲姿態懸浮在半空中,輪廓有些模糊,在路燈之下顯得不太清楚。卻足以讓蘇困從脊椎裡生出一股涼意。
  他張了張口,想喊張福權一聲,卻發現自己嗓子乾巴巴地被黏住了似的,發不出聲,反倒自己嗆了一下。
  「咳咳——」被喉嚨那一瞬間干粘的感覺弄得咳了兩聲,蘇困下意識地捂著嘴後退了一步,然而想到身上帶著的那枚玉珮,他又有些遲疑地頓住了步子。
  誰知,那團東西似乎被他那兩聲悶咳給轉移了注意力,只見它的腦袋部分動了動,然後以一種詭異的角度轉了過來,歪斜著看著蘇困,暗色的皮膚在夜色裡顯得並不清晰,整個腦袋上唯一顯眼的是一雙青白的眸子,黑色的部分很小,眼白部分幽幽地有點泛青。它裂開了嘴,看起來似乎在笑,發出來的聲音,卻極為細嫩,就好像是……剛出生的嬰兒似的。
  只是就在它旁邊的張福權似乎什麼也沒聽到,依舊在等著綠燈。
  來往的車輛川流不息,因為地段偏僻,所以速度都很快,路過時帶著微微的風聲。那一聲極為細嫩的咯咯笑音,卻絲毫沒有因此被掩蓋,而是無比清晰地傳進了蘇困的耳裡。
  娘喂!QAQ
  蘇困兩腿一軟,踉蹌了一下,他猛地反應過來那一團怪物似的半蜷縮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了——尼瑪跟當年生物書上畫的孕婦肚子裡基本成形的嬰兒一模一樣!
  只是正常嬰兒不到一定的時候睜不開眼,眼前這一團儼然已經睜開了,只是似乎沒有長好,整個眼睛就像是青白色的底上點了兩點瞳孔,看起來異常陰森。
  那團顯然不是人的東西,在沖蘇困咧了嘴之後,又將頭轉了回去,慢慢地靠近了張福權。
  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膽子,蘇困只覺得自己就跟中了邪似的,不但沒被嚇跑,反倒莫名其妙地朝張福權那邊衝了過去,兩條腿就跟不是自己的一般,不受控制地大步朝前。
  他想沖那邊喊一聲「小心」,卻發現自己依舊出不來聲,他想剎住自己的步子,卻發現片刻的時間,自己已然跑到了張福權的身後,卻依然沒有要停的趨勢。
  操操操操操!你他媽給老子剎車啊啊啊~~~
  張福權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有些奇怪地轉過頭來想看看是怎麼回事,結果和蘇困的眼睛對視了個正著。
  伴著「咯咯」的細嫩笑聲,蘇困餘光看見那一小團陰靈猛地衝了過來,兩隻手指還沒完全長分離的手,虛搭在了他的手上。
  臥槽特麼的它這是想借刀殺人嗎!!!
  蘇困剛意識到那一團陰靈究竟想幹什麼,就覺得手上極為輕微的觸感消失了,那個陰靈尖嘯一聲,猛地撒開了他的手,閃到了一邊。於此同時,一直牽制著蘇困朝這邊跑的力量似乎也在瞬間被撤掉了。
  奪回自己身體控制權的蘇困慣性地朝前栽了一下,剛穩住腳步,打算扯開面前的張福權,就見那一團陰靈再次猛地朝這邊衝了過來,只是它這次似乎放棄了控制蘇困的企圖,而是直接一頭朝張福權撞了過去。
  
  ☆、31 一更
  「小心!!!」蘇困吼了一聲,情急之下條件反射性地伸出手,速度之快,連他自己事後想起來都覺得吃驚。他比那小鬼還要快一步,掰著張福權的肩膀猛地甩向了一邊。
  張福權措手不及間被蘇困推得整個人摔進了綠化帶裡,被裡頭的枝枝椏椏劃得到處都是小口子,險些戳到了眼睛,卻保住了一條命。
  當然,他自己根本沒有意識到剛才死神已經從他身邊路過了一回。他壓根兒看不到那個小鬼,所以無法理解蘇困的舉動。只覺得自己狼狽無比,他掙扎著從綠化帶裡翻身坐起來,火上心頭,剛準備質問蘇困究竟想幹什麼,結果張開的嘴就再沒合上——只見蘇困整個人踉蹌了一下,以一種反張的弓似的姿勢朝馬路中間撲過去。只是那種姿勢,怎麼都不像是自己衝過去的,倒像是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
  蘇困也確實是個倒霉的,他把張福權甩到一邊,心裡拎起來的那塊大石還沒來得及放下,就感覺自己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上了後背,震得他一瞬間有種心臟麻痺,窒息似的錯覺。而緊接著,那股鈍痛的感覺在身體裡迅速挪動,從後背轉移到了前胸,就像是當初顧琰從他身體裡穿過去時他的感受一樣!
  他幾乎立刻就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了——那嬰靈本該衝過來撞上張福權的,結果撞上自己了,儘管它最後還是從自己的身體裡穿了過去,但是衝擊的力道還是很大。
  可是等他明白的時候,他整個人已經被撞得撲向了馬路。
  瑪麗隔壁!那剎不住車的嬰靈臥槽尼瑪啊啊啊啊啊啊~~~~
  他聽見那輛疾馳而來的車猛地剎住,輪胎因為瞬間加大的壓力,在地上劃出尖銳的聲音,車前的兩個大燈照得他眼前一片花,什麼都看不清。他幾乎能感覺到那車因為慣性撞過來的瞬間,車頭碰到他棉質T恤的袖子時,那種烘熱的溫度。
  整顆心臟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鐵爪狠狠地攥住,緊縮到無法呼吸的同時還伴隨著冰冷的寒意,他覺得死神正揮著寒光森冷的碩大鐮刀,猛地砍下來,刀刃都已經碰到了他的脖子。
  老子要死了。
  在他下意閉眼的一瞬間,他的思維居然詭異地處於一種極端平靜的狀態,整個腦海猶如背景漆黑的大屏幕般,滾過兩句話:
  那個嬰靈不是活人,老子沒法再弄死他一次,真是太可惜了。
  等老子變成鬼魂,第一件事就是飄回家,對顧琰那個萬年死面癱說:你猜怎麼著,我也死了。噢,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就在他一側的身體和金屬製的車頭全面接觸的一瞬間,蘇困覺得自己前撲的兩隻手被什麼涼涼的東西給攥住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覺得手腕一緊,整個人被一股極大的力量,就著他的慣性朝前拽了出去。
  車頭從他的側身摩擦而過,前面的車標凸起蹭得他從手臂到小腿都如同火灼一般的疼。他的眼睛還未睜開,手已經下意識地朝前想撐住地面,誰知在他落下的瞬間,碰到的卻並不是被蒸曬了一天,還有些餘熱的粗糲地面,而是另一個硬軟適中,還帶著驚心的涼意的東西……
  臥槽這是啥?!
  蘇困一腦袋撞上去,整個人埋在那股冰涼的氣息中。他傻了片刻之後,掙扎著用依舊麻刺刺疼著的手臂半撐起身體,睜開了眼睛。
  只見身下給他當了肉墊的那個不是別的什麼,而是一個男人……哦不,準確地說,是個男鬼。這人的輪廓和正常人很接近,只是線條要虛一些,就像是把透明度調到了98%。
  即便是躺著的,也能看出來他的身材非常高大,蘇困趴在他身上,只覺得自己比他整整小了一個號。他首先看到的是那人被扯開的有些破舊的衣服,灰撲撲的底色上沾染著大片的血跡,精悍適中的胸肌在裂開的領口間若隱若現。
  蘇困:「……」看到這身有些眼熟的衣服,他隱隱升騰起了一股不太好的預感。
  他的目光緩緩上移,略過那人線條分明的脖頸和凸出的喉結,然後是習慣性時刻抿成一條線的嘴唇,他的臉頰倒是很瘦削,兩邊的線條刀刻似的,搭上筆挺的鼻樑,顯得臉的立體感異常強烈。
  蘇困的小心臟哆嗦了一下,抽了抽嘴角抬眼,和那人的視線對了個正著。
  「呵呵呵。」蘇困乾笑兩聲,腦子有點轉不大過來地抬起一隻爪子揮了揮:「嗨~你怎麼在這。」
  不對,重點錯了……
  「你特麼不是三寸丁麼怎麼突然這麼大個兒……」蘇困傻了似的喃喃。
  似乎是為了配合他似的,身下的高大男鬼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迅速縮了回去,就像是被抽了氣的球似的,眨眼間便變回了平日那副面癱的小鬼樣子。
  陡然少了一層肉墊的蘇困只覺得身下一空,吧唧一下,徹底趴在了地上,壓在了那個透明度退回60%的小鬼身上。他還沒來得及重新撐起身體,便感覺到那小鬼涼冰冰的身體陷進了他的胸腹部,然後蘇困再次經歷了一遍那天半夜那種五臟六腑都被攪動著,讓人想吐的暈車似的感覺。
  蘇困:「……」又!來!了!老子腫麼沒直接拍死這個小鬼啊啊啊啊——嘔!
  在蘇困真的忍不住要吐的時候,他感覺那種攪動的暈眩噁心感減輕了,有什麼東西從他背後鑽了出去。這種經歷實在是詭異得難以描述,所以蘇困只是極為怨念地回頭,虛弱地瞪了那個把他的身體當牆穿的小鬼一眼:「祖宗你下次能等我起來再動麼……」
  誰知,從蘇困背後鑽出來的顧琰卻並沒有回頭,他面朝著蘇困摔出來的那處路邊,一邊緩緩掃視著左右,似乎在找尋什麼東西,一邊沉聲吐出兩個字:「捷徑。」他並不清楚蘇困的感覺,因為他自己不論是穿牆還是穿蘇困,除了後者稍微有點凝滯感之外,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所以他以為蘇困也不會有什麼不適。
  默默怒視著他的背影的蘇困憋了半天,說了句:「靠!」
  就在他想了想,覺得不甘心,張口還想再說點什麼的時候,眼前背對著他飄在半空中的顧琰,身體猛地繃了一下,就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虛影一晃便消失在了視野裡。
  「喂你——」
  「你這人怎麼回事啊?!想自殺去臥軌不是更有保障!!跑這來害人做什麼!神經病啊?」被嚇懵了在車裡緩了好半天的車主哆哆嗦嗦地從車上下來,想看看人死了沒,畢竟他在剛才那一瞬間,真的感覺自己的車碰上了這個人,只是沒有直接撞實而已,但鬼知道究竟傷得多重。結果就看見蘇困雖然跌坐在地,卻依舊有說話的力氣,身上倒是流了不少血,但目測都是手臂和腿部被蹭破了導致的。登時火氣就上來了。
  蘇困被吼得一愣,把目光從顧琰消失的地方收回來,眨巴著眼睛仰臉看了那車主幾秒,這才想起來自己差點被撞死。
  那車主見他一臉茫然,以為他有意裝傻,頓時更怒了,拿起電話,惡狠狠地按了三個數字,一邊等接通一邊道點著蘇困道:「!你別是想碰瓷吧?我跟你說,門都沒有,這裡有攝像頭,我的車速完全合格,你別想訛我——喂?急救中心麼……」
  雖然語氣一直很不好,但那車主顯然是真的以為蘇困故意為之,被氣狠了才這樣,他本身倒應該是個挺實在的人,撥了120說清楚事件和地點之後,滿臉怒氣地衝過來,一邊查看蘇困的傷情,一邊等救護車過來。
  蘇困只得認栽,不搭腔隨他叨咕,畢竟要解釋起原因來,那車主絕對認為他是真的神經病。
  一直目瞪口呆狀坐在綠化帶裡的張福權這會兒也終於從驚愕中緩了過來,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便一瘸一拐地這邊走過來,臉上的表情很古怪,像是訝異中帶了絲隱隱的懼怕。他快步走到蘇困身邊蹲下,一邊問:「小蘇你感覺怎麼樣?」一邊縮著脖子下意識地朝兩邊的茫茫夜色掃了一眼。
  蘇困其實真沒什麼大傷,唯一有點不好辦的就是被顧琰拽出去的時候,除了一側身體被蹭得到處都是破皮腫起來了之外,腳脖子被車頭狠狠打了一下,估計扭得不輕,後來摔上地面的時候又震了一下,這會兒使不上力,坐起來沒問題,但是站起來夠嗆。他擺了擺手沒事的那隻手,道:「不要緊。張老闆你呢?我剛才推得有點猛。」
  張福權摸了摸臉上被矮枝劃破的幾處口子,搖了搖頭:「破了點皮而已,不礙事。」
  他邊說,邊朝旁邊瞥了一眼。那車主確認蘇困沒大事之後,便怒氣沖沖地走到車邊倚著車門抽煙敗火去了,並沒有看向這邊。於是張福權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沖蘇困道:「小蘇你……你之前是不是……是不是看到了什麼東西?」
  ☆、32 二更
  「你也看到了?!」蘇困下意識地問道。不過下一秒他就覺得不可能,因為之前那只嬰靈就飄在張福權的旁邊,他卻一直毫無所覺。甚至後來那嬰靈要去撞他的時候,他也只是回頭看著蘇困一臉驚愕,完全忽略了旁邊面目陰森詭異的嬰靈。
  被他這麼一問,原本蹲著的張福權倒抽了一口冷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瞪著眼睛看著蘇困半晌之後,再次開口確認道:「你真的看見了?」他嚥了口唾沫,伸手比劃了兩下,渾身從頭髮到指尖都在輕微地哆嗦:「你看見那……那東西長什麼樣子了嗎?」
  「像是沒發育完全的嬰兒。我看到它手指之間還連著那種像青蛙似的薄膜——張老闆你怎麼了?」蘇困還沒描述完,就發現張福權一副恨不得要厥過去的樣子。他終於反應過來不對勁了:「你沒看到怎麼知道有那種東西?」
  張福權遲疑了一下,道:「我、我看到你朝車子撲過去的姿勢很奇怪,就像是被人從背後撞了一下似的。腰是凹下去,正常人撲過去應該是弓起身子……」
  裝!繼續裝!
  蘇困看著他,心道:要不說那小鬼怎麼不挑別人,就撞他呢。看這樣子,絕逼有原因啊!
  他幾乎可以肯定,張福權就算完全沒見過那個嬰靈,也至少知道那個東西的存在,不然不會蘇困描述得越仔細,他的表情就越驚恐。因為蘇困幾乎完全沒有用什麼可怖的形容詞,正常人很難會因為「嬰兒」「青蛙」這樣的比喻嚇成那樣。
  就在他看著張福權的表情愈加充滿懷疑的時候,一陣「嗡嗡」的震動拉回了他的思緒。他順著震動的聲源看去,這才發現,那幾袋打包的菜已經不知被丟在了哪裡,估計是之前被那嬰靈控制著朝這邊奔過來的時候,手就鬆了。而一直斜跨在身上的包倒是還在,帶子依舊掛在蘇困的脖子上,摔在了腰邊。
  蘇困從裡面翻出手機,一邊慶幸自己這牌子的手機出了名的耐摔耐砸,一邊按了接通鍵。
  耿子墨的聲音才從那邊涼絲絲地響起:「我到老區了,這片怎麼弄得跟鬼屋似的,說好要來巷子口接我的,請問少爺您人呢?」
  蘇困轉頭看了看自己這邊的狀況,想了半天,還是選擇了最簡潔的三個字:「車禍了。」
  那邊的耿子墨顯然被他這王八之氣四溢的三個字給弄懵了。半天才有開口道:「你把人給撞了?你哪來的車?」
  蘇困抽了抽嘴角:「老子是被撞的好嘛!」
  耿子墨呵呵笑了兩聲,語氣沒有起伏地道:「你玩兒我呢,不可能,你見過哪個被車撞了回不來的貨還能如此活潑地跟人講電話?」
  蘇困:「……」
  五分鐘後,終於信了的耿子墨,按照蘇困說的地址,坐了兩站路的車,對著那傢俬房菜館找了過來。
  「你從旁邊那條路過來的時候,有沒有看到我丟在地上的袋子?」蘇困一邊苦大仇深地看著自己在這段時間裡迅速腫成饅頭的腳踝,一邊頭也不抬地沖耿子墨問道。
  耿子墨哼了一聲:「好像看到有袋子,沒注意。那是你的?裝的什麼?」他頓住腳步,想著要不回頭去幫蘇困把那些東西拿過來。
  蘇困憂傷地抬起臉:「打包的招牌菜。」
  「……」耿子墨果斷打消了回去的念頭,他走到蘇困身邊蹲下道,兩根手指捏住蘇困的右側手腕,抬起來欣賞了兩眼:「嘖嘖,越來越能耐了,你能告訴我原本應該在那邊坐車的你是怎麼跑到這邊來,又是怎麼撲到那車傻兮兮的腦袋上的嗎?」
  車主:「……」
  蘇困從他兩根指頭中間抽回已經腫起來的爪子,絲絲吸了兩口氣道:「你的小拇指又在不知不覺中翹起來了。」
  耿子墨:「……」
  「還有,你覺得我能自己撲上去找死嗎?」蘇困沒好氣地道。
  車主怒道:「不是你自己撲過來的難道還是我招你過來的?!」
  蘇困:「……」
  他無奈了半晌,然後沖耿子墨招了招:「扶我一把,我都在這大馬路上展覽半天了。」
  可是耿子墨還沒起身,就見那車主再次炸毛:「別動!!你要萬一有個什麼內傷,亂移動弄出個好歹,我更說不清!」
  蘇困:「……」
  遠處救護車的聲音終於隱約傳了過來,車主瞪了他一眼,直起身,朝車尾那邊走過去,等救護車開過來。
  蘇困趁機指了指旁邊面色慘白地不知在想什麼的張福權,對耿子墨極為簡單地描述道:「有個嬰靈想把他推上馬路,撞上這輛車,但是被我拽到旁邊去了,那嬰靈一個沒剎住撞到了我身上,於是我就撲到了路中間。」
  耿子墨抽了抽嘴角:「活雷鋒同志,請問你是怎麼從車輪下逃生的?」
  「說起這個,我也納悶了!」蘇困抬起腦袋,四處掃了一眼,發現顧琰還沒回來,便道:「就咱家那小鬼不知怎麼變大了,把我拽到旁邊,險險避開來的,不過還是蹭了我一層的皮。」
  「……重點難道不是,那小鬼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嗎?」不過耿子墨依舊相當佩服蘇困的能耐,這才多久的功夫,那小鬼居然從見他就喊打喊殺,變成了現在這樣。
  蘇困聳了聳肩:「我哪知道。」
  耿子墨:「恭喜,收穫召喚獸一隻。」
  蘇困:「……」
  其實顧琰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很簡單——
  他照例在臥室那口棺材裡呆到天色擦黑才出來,結果看到的卻是一屋子的黑燈瞎火,別說人了,除了他之外,連半個鬼影子都沒有。
  跟蘇困相處了這麼一段時間,顧琰逐漸知道了他的一些生活習慣,其中最為明顯的,就是他提過不止一次的——盡量趕在天黑之前回家,免得碰見不該碰的東西。比如顧琰這樣的物種。
  這個習慣自蘇困在小巷子裡碰見那老太太之後,愈發嚴重,絕無例外。顧琰回想起來,這麼前前後後十來天的時間裡,蘇困最晚也是在太陽落山,還剩點光的時候進家門。像今天這樣,外面戶戶都亮了燈的時間點,他甚至應該連晚飯都做好了。
  當然,他並不知道蘇困今天因為有耿子墨陪著,膽子稍微大了些,打算在外面吃了飯,再和耿子墨一起回來。
  也幸好他不知道,於是,他在繞著屋子飄了幾圈,甚至因為走神一不小心飄進了隔壁那家,被裡頭那對小情侶坐在沙發上一邊看電影一邊玩著法式舌吻的情景驚得又飄回來之後,決定出去晃一圈,看看蘇困到了哪裡。
  在穿牆而過,融進夜色中的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左胸口裡的東西忽地顫了一下,讓他久違地感受到了一絲不安,就像是心臟忽地沉了一下似的。他知道自己胸口裡的這塊玉和蘇困脖子上掛著的應該是同一塊玉的兩部分。所以在他產生一絲不太舒服的預感的同時,他已經本能地循著某個方向飄了出去。
  對他來說,要想在這個城市裡找到蘇困易如反掌。因為蘇困身上那股淙淙的若隱若現的暖流對他來說猶如航標燈,只要跟著它走就行。
  預感到蘇困可能會出事的顧琰直直奔著那股暖流的終點而去,很快便在一條馬路邊看到了正撲向那輛私家車的蘇困,以及從他身體裡穿過去的那團面目不清的嬰靈。
  顧琰從沒見過這種金屬製的鐵盒子似的東西,但他看得出那鐵盒子的速度比他見過的任何一輛馬車都快,被馬衝撞了都會造成重傷,甚至死亡,何況這麼個東西。於是顧琰沒有顧得上那只嬰靈,而是直接朝蘇困衝了過去。
  那一瞬間,他只覺得,之前在蘇困那枚玉上吸收的殘靈在此時發揮了效力,隨著情緒的波動,他身體內部如同火燒般變得灼熱起來,有種詭異的膨脹感瞬間增強,溢滿了身體的每一個角落,他覺得自己在靠近蘇困的那段極短的時間內,渾身漲滿了勃發的力量,從指間到髮絲,都在發生著某種變化。
  不過他無暇顧及這些,因為那個鐵盒子已經碰到了蘇困的身體,他下意識地伸手,原本以為那段距離,以他那縮小後的手臂長度大抵是夠不到的,而且就算夠到了,也會從他身體裡穿過去。誰知他不僅碰到了蘇困,而且牢牢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在把蘇困猛地拽過來的時候,顧琰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居然變回了原本成人的大小,甚至仰面倒在地上的瞬間,不僅沒有陷進地裡,脊背還感覺到了一絲悶痛。儘管痛覺依舊不甚明顯,卻讓他有種重生為人的錯覺。而蘇困整個狗趴般摔在他胸口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整個胸腔,連帶著裡面早已沉寂的心臟,都跟著震了一下。
  對於一個死去的人來說,任何一種能讓他重新感受到生命存在的感覺都很美妙。
  而神奇的是,每次讓他感受到這些的,都是眼前這個人……
  重新縮小回小鬼大小,從蘇困背後鑽出來的顧琰,在掃視了半晌,終於發現那團嬰靈蹤跡,閃身追過去的時候想——
  這樣的人,他定要清除一切威脅,讓他好好活著。
  ☆、33 三更
  在漸進的救護車「烏拉烏拉」的鳴笛聲中,蘇困看了眼自己腫如豬蹄的半邊手臂、堪比饅頭的腳踝,以及身邊張福權臉上身上大大小小在朝外滲血的口子,不禁歎了口氣:撞車撞成這樣的還真是少見,一點大傷沒有,偏偏看起來特別狼狽。
  要不是這位個性異常執拗的車主攔著,他早就讓耿子墨把自己拖走,去社區醫院處理一下,回家窩著了。
  就在他一邊看著救護車慢慢減緩速度,一邊在腦子裡胡思亂想的時候,一個輕飄飄的聲音順著夏夜微熱的晚風鑽進了他的耳朵:「那欠扒皮的狐狸,回回都愛把事情丟給我,真是……」
  那極為熟悉的腔調讓蘇困在這熱風中生生寒出了一個激靈——臥槽怎麼又是那個老太太!
  「你哆嗦什麼?」在他旁邊的耿子墨對他的舉動很不解,便出聲問道。
  誰知蘇困就跟沒聽到似的,吭都沒吭一聲。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聲音傳來的地方——綠化帶幾步遠之外的一顆樟樹背後的陰影裡。
  片刻之後,他看到一個瘦瘦小小的黑影從陰影裡走出來。那老太太依舊同蘇困前幾回看到她時一樣,穿著一件深棕色的小褂子,樣式有點復古,布料倒是不錯。下身還是那種大筒褲,掩過了腳面,隨著晚風的吹拂,抖出一層層的皺褶。
  藉著樟樹前不遠處的一盞路燈,蘇困看見她手裡似乎攥著個什麼東西,她低頭湊著那個東西看了一會兒,便抬起頭,朝這邊張望過來,恰好和蘇困的視線對了個正著。
  那小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後似乎瞇起了眼睛,表情的意味讓人有些摸不透。
  蘇困下意識地扭頭躲開那老太太的目光,咳了一聲,以掩飾尷尬還有一絲淺淺的害怕,他用肩膀拱了耿子墨一下,低聲道:「我右側那邊有棵樟樹,看見沒?你能不能告訴我,在那附近你看見了啥?」
  耿子墨被他弄得一頭霧水,但還是勉為其難地抬眸掃了一眼,然後也壓低了聲音道:「一個老太太?」
  蘇困猛地看向他:「你能看見她?!」他再次露出了那種「耿子墨你點頭的話就是我親爹!!!」的表情。
  耿子墨被他看得抽了抽嘴角:「……廢話。」
  「太好了!是人!」蘇困繃得直直的身體猛地鬆懈下來,拍著胸口順了順氣,自嘲似的笑道:「果然是我被嚇多了所以疑神疑鬼,不過這老太太也確實太怪了點,上回在樓下巷子裡跟我說話的就是她,後來我還碰見過她不少次,回回都不大正常。」
  「我能看見她沒錯,不過——」耿子墨又朝那邊瞟了一眼,道:「她好像沒有影子。」
  QAQ!
  蘇困瞬間僵硬,接著兩眼一翻就有暈過去了事的衝動,他剛準備掐著耿子墨的脖子咆哮:「臥槽讓你大喘氣讓你大喘氣!老子掐得你再也喘不來氣啊啊啊!」結果餘光就看見一個暗色的影子從眼前一掠而過。
  他只愣了不足一秒,就反應過來,那只半蜷著眼白特別大的嬰靈又特麼不知從哪兒繞回來了。
  下意識地轉頭,蘇困朝那邊的張福權看了一眼,他正起身朝救護車方向走去。蘇困發現,那只嬰靈果然還是衝著他去的,只是他現在處於半殘疾狀態沒法繼續蹦躂,就是想當回活雷鋒都當不了。
  不過下一秒,他就看到了替他擔任活雷鋒的人,哦不,鬼。
  之前一閃身便消失了個無影無蹤的顧琰,不知什麼時候跟到了那個嬰靈的身後,在那只嬰靈朝張福權撲過去的瞬間,他搶先撲上了那只嬰靈。
  一瞬間,兩個身量差不多大小的鬼魂混戰在了一起,蘇困只覺得那一片暗影翻飛,根本看不清誰是誰。
  儘管耿子墨和離那兩隻鬼相當近的張福權聽不到,但是蘇困聽得非常清晰——那只嬰靈稚嫩得詭異的聲音陡然響起,在救護車的笛聲中辨識度非常高。那聲音剛厲嚎了兩聲後,不知怎麼猛地變了個調,直接奔著淒厲而去,大有一種要聲嘶力竭而死的架勢。
  就在蘇困越來越難以忍受,簡直想伸手摀住耳朵的時候,那聲慘叫戛然而止。就像是被人一刀割斷了喉管,除了「呵呵」的氣音,從此再也出不了聲似的。
  睜大眼睛盯著那邊的蘇困,就見那兩隻纏繞不清的暗色身影重新變得輪廓清晰起來,不同的是,先前的兩個身影在這會兒只剩下了一個。
  「呵——」蘇困再次聽到那老太太抽了一口涼氣。
  他扭頭朝她看去,就見她也盯著顧琰所在的地方,張著嘴一臉訝異,似乎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不過她很快便注意到了蘇困的目光,於是悻悻地合上嘴,又看了眼手裡攥著的那個東西,轉身顛顛地邁著小碎步,一溜煙似的,消失在了遠處的黑暗裡。
  「傷勢如何?」沉沉的聲音在身邊響起,蘇困覺得自己簡直成了小時候集市上那種一塊錢一個的撥浪鼓,一晚上都在轉來轉去,轉得腦子叮噹直響,一個勁地朝外掉零件。
  待他轉頭看清顧琰的樣子時,腦子裡僅剩的最後倆零件也叮呤噹啷地掉了出來,徹底成了傻子:=口=
  只見飄在面前的顧琰依舊一臉面癱,似乎剛才跟那嬰靈纏鬥了片刻,把那玩意兒虐得淒聲慘叫的不是他似的。
  「那只嬰靈呢……」蘇困目光恍惚地看著顧琰嘴角沾著的一滴暗紅色的血液似的痕跡,嚥了口唾沫。他哆嗦著聲音,道:「不會是被你吞了吧呵呵呵呵呵。」=_=
  顧琰盯著蘇困的眼睛,發現他似乎有點膈應生吞嬰靈這種事情,於是面無表情地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順著蘇困的目光,抹掉了自己嘴角的那滴血,淡定道:「沒有。」
  蘇困:「……」臥槽你當老子是傻的嗎?!!
  顧琰就像是看懂了他的眼神似的,繼續用一種淡定到讓蘇困覺得憋屈的表情自上而下靜靜地俯視他,似乎在說:「確實如此。」
  就在他被自己腦內的這句話惹得炸了毛,打算揭竿而起的時候,一旁的耿子墨猛地捅了下他沒傷到的那側腰眼,涼絲絲地道:「自言自語夠了就閉嘴吧,免得他們直接把你抬進精神科。」
  「啊?」蘇困略帶茫然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就見已經跟車主交涉過的救護人員正抬著擔架朝這邊走來。
  他瞪了顧琰一眼,然後果斷閉了嘴,直到被抬進車裡,送進醫院,都再沒亂開過一句口。
  顧琰跟著救護車也一路飄到了醫院,只是還沒進去,就被裡面那無比明亮的冷色白光給晃得頭都暈了,於是他停在了醫院外頭一處比較暗的草坪上,看著蘇困他們那群人進了大門。
  醫院這種場所和學校幾乎半斤對八兩,也是個鬼怪之說異常多的地方。不過真要算起來,還是醫院略勝一籌。畢竟在這裡彌留過的人比大多數地方都多得多。
  顧琰從先前的擔架猜到了這個有著幾棟大樓的開闊院子是用來做什麼的,他想了想,便趁著等待蘇困處理傷口的時間,繞著這幾棟樓逛了起來:一是因為除了蘇困的家,他在這個世界還沒有好好看過其他的地方。二是他在這裡感受到了異常多的靈魂殘片。大的、小的、強烈的、微弱的……豐富得像一頓盛宴。
  他在碰到剛才那只嬰靈的瞬間,似乎本能地開了竅,知道以何種方式解決它會對自己有益。那只嬰靈不知經歷過什麼,身上的煞氣和怨氣格外重,甚至快比得上當初帶著潑天刻骨的恨意,莫名錯入到這個世界的顧琰自己了。他在吞噬了那只嬰靈之後,它身上的怨煞之氣,在他身體內流轉衝撞了片刻,如同血液似的,從四肢百骸枝節末梢處流向心臟、準確的說,是那塊玉呆著的位置,然後就像是被洗滌了一遍似的,以一種異常溫和的方式,再次從那裡流向週身各處。
  顧琰甚至能明顯地感覺到,先前變回成人大小時,那種悶在身體內部的灼熱感此時再次蒸騰了起來。
  這樣的感覺,讓他從內心深處隱隱興奮起來。
  如果他能時常在這樣的地方轉上一圈,充分吸收有利於他的一切殘片,再加上蘇困胸前那枚玉墜上沾染的,或許,有個一年半載,甚至只需數月,他說不定就能徹底變回原來的大小,就像今晚一樣,擁有類似常人的觸覺、痛覺、甚至類似心跳的震顫。
  再或者,如果有更多類似於嬰靈那樣怨煞之氣足夠多的東西,讓他獲得更多的力量……他會不會在某天,徹底獲得一個完完全全的實體,不再畏懼日光,不再需要像現在這樣,隱匿在陰暗的角落,而是像個有生命的正常人一樣,重新活在這個世界上?
  ☆、34 將信將疑
  這是黎市最大的一所醫院,有著一定的歷史,高高低低的一片樓被圍在一個偌大的院子裡,有早期的矮房,也有後來新建的大樓。分工不一,錯落有致,其中最高的那棟住院部總共18層。顧琰看著那棟樓上星星點點亮著燈光的窗戶,就知道自己一時半會兒根本沒法把這裡所有的角落都轉個遍,自然也就沒法吸收全部的魂魄殘片。
  他也不是個貪心的,他只打算在這晚繞著整個大院轉幾圈。把院子裡碰到的那些殘片都給吞噬乾淨。至於那些樓裡的,以後再說。
  不得不說,醫院這種地方的資源確實異常豐富。單單是院子裡邊邊角角殘留的那些,就已經抵得上平日好幾天的量。
  在吞完大院裡最後一片殘片之後,顧琰甚至能明顯感覺到自己力量的變化。他垂下頭,盯著自己輪廓變得清晰許多的雙手看了很久,突然有些懷念先前變大後,脊背和地面相貼時的觸感……可惜在變回現在這樣之後,他試了好幾次都沒能再變回去,不知是不是缺少了先前那樣波動的情緒,亦或是他還沒掌握自如控制變化的門道。
  不過,在吞噬了如此多的殘魂,渾身力量都相當充沛的現在,會不會即便沒有變大,也能有哪怕一絲一毫的觸感?
  他抬起頭,看了眼面前的院牆,猶豫了片刻之後,試著伸出了手。
  在指尖靠近牆面即將要點上去的時候,顧琰簡直要下意識屏住自己並不存在的呼吸了。他先頓住了動作,微微蹙著眉,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指尖之上,生怕自己一個疏忽就錯過了那種不太明顯的感覺,然後才繼續將手朝前伸去,他看著自己的手指貼上牆壁,然後緩緩地……
  埋進了牆體裡。=_=
  別說觸感,甚至連一點凝滯的阻礙都沒有。輕鬆得一如當初從蘇困家滾進隔壁一般。
  顧琰盯著自己露在外面的手腕沉默了片刻,不死心地又繼續朝前飄了飄。
  數秒之後,左半邊身子在牆裡,右半邊身子露在牆外的顧琰原本稍稍有些表情的臉再次癱了下來:「……」還是沒有一點感覺。
  他保持著這種半面人似的詭異狀態,默默地從牆這頭,飄到了另一頭,又從另一頭,再次飄了回來。
  這種常人完全做不到的踱步方式,在他看到蘇困從急診大樓門口出來後,終於停住了。
  從牆面裡鑽出來,顧琰一邊朝蘇困的方向飄,一邊伸出拇指抹了抹唇角,以免再有東西沒擦乾淨,惹得蘇困用那種生吞了一匹馬噎得說不出話似的表情看著他。不管怎麼說,他可以接受因為任何原因導致的疏離和畏懼,唯獨介意被人當做妖怪,尤其是對他來說有些特別的蘇困。
  雖然他現在的狀況確實和妖物沒什麼兩樣——明明已經死了,卻依舊遊蕩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上:明明早已沒了心跳,卻依舊抱著重獲性命的妄想。但是他不喜歡被人用目光和眼神提醒他牢記這件事。
  這大約就是,所謂的痛腳吧。
  蘇困在耿子墨和車主的攙扶下單腳蹦下了門診樓前的台階。那車主見他站穩便鬆了手,拎著車鑰匙去了停車場。
  這家醫院在黎市是出了名的忙碌,從掛號到付費到拿藥沒有一處不需要排隊。那車主原本認定了蘇困就算不是個故意碰瓷的也絕對是個想不開損己害人的。誰知蘇困也好,同行的耿子墨也好,不但沒有開口問他要一分的醫療費,反而好幾次趕他走,讓他該回哪兒回哪兒,別跟著亂晃。
  本性裡大約有些抖M性質的車主,不但沒有追究耿子墨有些嫌棄的語氣,反而對蘇困他們改了觀,後知後覺地感到自己大約是誤會人了,於是心甘情願地留下來幫忙排隊、攙蘇困,甚至主動提出最後開車送蘇困和耿子墨回家。
  那車主剛走,被遮擋住的視線便開闊起來,蘇困幾乎一眼就看到了正朝自己飄過來的顧琰。
  張福權在處理了他身上大大小小被劃傷的口子後,接了個電話,便和蘇困道別,先行回去了。蘇困左右看了兩眼,此時他的周圍除了耿子墨之外,沒有別人。
  於是,他剛準備壓低聲音問:「你怎麼也跟著過來了?」就感覺自己胸口一陣清涼。
  蘇困下意識地低頭,只見一隻短短小小的手沒入了自己的白色T恤裡,從微敞的領口,還能看見那半透明的爪子按在了那枚玉墜上。
  死基佬蘇同學默默扭開了臉:「……」尼瑪這小鬼襲胸的技能真是越來越熟練了!
  本著只要是食物,就一滴都不能浪費的觀念,顧琰即便吞了整個大院的所有殘魂,也依舊沒有放過蘇困這枚玉上沾染的。不過這玉墜上的數量也不算少,比起平日要多得多,這和醫院本身的性質脫不了干係。
  隨著玉墜的涼意慢慢減弱,終於轉回頭的蘇困總算發現,那小鬼的透明度又變了,不只是比前幾天,甚至比先前在馬路上都亮了許多,線條也沒那麼虛了。
  這讓蘇困不禁想起了之前的那一幕——變大了的顧琰樣貌比他縮小的樣子要深刻得多,輪廓清晰,看起來和正常人的差別並不算大。如果不是那冰冷的體溫,和完全沒有起伏的胸膛,蘇困幾乎要被那種真實的觸覺騙得以為他又活了過來。他被拉拽的慣性弄得仰倒在地,生生給蘇困當了把肉墊,週身的肌肉硬得有種飽滿感,雖不柔軟,卻比起直接摔上地面,要舒服很多。他因為動作的拉扯,整個衣服的領口前襟都變得鬆垮起來,隱隱地露出了恰到好處的胸肌……
  等等!好像想到奇怪的地方去了!_(:3」∠)_
  死基佬蘇困急忙遏制住走向不對的思緒,咳咳兩聲正了正神色,對將車開到台階面前的車主道了個謝,便拉著耿子墨上了後座。那車的窗戶上貼了層膜,裡面看得見外面,外面卻看不清裡面,蘇困一邊被車子行駛時微微的搖晃弄得有些犯困,一邊肆無忌憚地看著窗外那面無表情跟著車一路朝家飄的小鬼發呆,腦中似乎紛紜繁雜,又似乎什麼都沒想。
  不知是醫院的藥不錯,還是蘇困本身小強般的體質自愈力比較強,他只在家養了兩三天就徹底消了腫,可以正常行動了。
  這兩天也幸好碰上了週末,耿子墨在家,基本上可以照顧到蘇困的很多事情。不過,洗澡之類的高難度動作找人幫忙也就算了,蘇困不大習慣連那種瑣碎小事都得求助於人的感覺。所以,諸如在電腦桌抽屜裡翻副耳機、去客廳茶几那拿下指甲剪這種小事,他大多還是自己蹦躂著進行。
  殊不知,他的這些行為動作,在顧琰那裡產生了不小的情緒影響。
  自從顧琰在馬路上頓悟「蘇困是個不同尋常的人,為了讓自己能更多地感受到生命的存在,無論如何要保住他」之後,他就覺得自己的內心發生了一些的變化。
  準確地說,他並不算是個多熱情的人——當年,他滿腔的熱血都灑在了戰場馬背之上,以至於在沒有戰事,遠離那片亂地時,他就像是終於沉靜下來的水,難得能被撩起一絲漣漪,有時候甚至顯得太過冷心冷情。而到了這個世界之後也一樣,除了對那昏君的恨意之外,他甚少會有情緒的波動。
  只是這兩天,當他看著蘇困抬著一隻包得跟豬蹄似的腳,一路蹦著在房間進出的時候,他難得地產生了一絲古怪的感覺。當然,沒到憐惜和心疼的程度,只是突然覺得有些遺憾:自己倘若能碰到物體就好了,這樣偶爾也能搭把手,省得看這人過得如此費勁。
  這從側面加重了顧琰對重獲實體的期望,也間接導致了他開始變本加厲地對蘇困實行「襲胸」之舉,越來越熟練的動作,讓不解其中原因的死基佬蘇困在無奈的同時略略覺有些彆扭,因為他在家養腳的這兩天三夜,幾乎天天都夢見成人版的顧琰,頂著張和小不點狀態時有些肖似的面癱臉,毫不猶豫地將爪子伸向他的胸。
  這真是……
  太他娘的恐怖了!QAQ
  不過讓他慶幸的是,這樣的夢境並沒有持續很久,就伴著他腳傷的痊癒,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腳能行動的當天,蘇困就閒不住了。又開始接著搗鼓那八•九不離十的創業大計。只是那天碰到的那只嬰靈讓他不得不對豆沙屋的老闆張福權產生了一絲疑慮。儘管在醫院的時候,張福權大致給蘇困解釋了他知道有東西追著他的原因——據說是今年清明節回老家公墓上墳的時候沒注意規矩沾惹上的。一開始沒發現,後來老家出了事情,才覺察到不對勁,於是只得請了高人幫忙。而他請的高人,正是當天在私房菜館和他一起吃飯的那個男人。
  可蘇困依舊有些將信將疑。
  不過,那小鬼已經被顧琰吞掉了,就算有什麼更深的隱情在裡頭,估計也無法得知了。於是,蘇困只得把這個疙瘩暫時放到了一邊。
  ☆、35 換身行頭
  這幾天氣溫回落了不少,窗外的陽光看著挺耀眼,但是透過窗子吹進來的風卻讓人覺得隱隱有些涼意。
  耿子墨每天出門上班前,都會把陽台、廚房、衛生間以及他臥室的窗子都打開通風。整個屋裡一片敞亮,看著就有種時光大好的感覺。唯獨除了蘇困的房間。
  這兩天他的屋子從早到晚保持著這種狀態——窗戶關著,兩層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原本就不如盛夏時穿透力強的陽光,被那兩層厚布一擋,更是不剩多少了。耿子墨每回進他房間都覺得暗撲撲的,相當不暢快。這種長時間不透光的環境也就蘇困這貨能忍受得了。
  「這樣方便活動。」對於耿子墨的疑問和無語,蘇困是這麼回答的。
  於是耿子墨只能抽了抽嘴角道:「你是地鼠麼。」
  可惜被嘲的人毫無自覺,依舊把自己的臥室繼續往陰森的方向折騰。
  在床上歇了兩三天,蘇困已經把該睡的覺都睡了,所以這幾天,他的精神都格外好。早上不用鬧鐘也能趕在耿子墨起床前爬起來,然後搖頭晃腦地去洗漱,順便給照顧了他兩天的耿大人做早飯。等送走了耿子墨,便會回房間,把顧琰招出來,聊聊人森,促進促進感情。
  自從在馬路上被救了之後,他對顧琰的感情又有了變化。如果說之前是從心裡放下防備,真正願意接納並認識這個闖進自己平靜生活的鬼魂,那麼現在,他就是在把顧琰當做特別的朋友相處了,過命的那種。
  人的感情原本就很難捉摸,蘇困也不例外。改變有時候只是一舉一動,一個眼神之間的事情。尤其是他原本就是那種「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給送我一塊燒餅,我給你整個作坊」的性格。在那樣關乎性命的關頭,顧琰及時地伸出了手。所以他決定,從此以後,他會一直對顧琰伸著手,只要顧琰需要,只要他給得了。命都是他救的,還有啥不能送出去的呢?
  「你就是要我的命都沒問題。」蘇困坐在電腦桌前,衝著棺材一本正經地說。
  數秒之後,五根短小的手指扒開了棺材蓋,顧琰面癱著臉從裡面飄了出來。
  自從他吞了那麼多的殘魂之後,儘管還是沒能變成實體,但也是有進展的,除了輪廓和透明度的變化之外,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可以在白天出來了。當然,前提是光線不要太強,沒有直接暴露在大太陽之下。
  這正是蘇困這幾天把臥室搞成暗房的根本原因。
  因為他覺得,既然是過命的朋友,不能連老底都搞不清楚。於是他本著增進彼此之間的瞭解的意圖,每天都跟逗兔子出洞似的,把顧琰給誘哄(……)出來。此舉雖然有點傻,但不得不說,還是挺有成效的。至少,通過這兩天的努力,他得知了顧琰曾經生活的朝代、身份、地位、遭遇的很多事情……甚至連那只從在顧琰院子裡蹭吃蹭喝後來消失不見的小貓都知道了。
  當然,他也告訴了顧琰他從小到大的各種經歷,甚至連一直到小學一年級還尿過兩次褲子這種糗事都給抖摟了出來。
  顧琰本身不是個喜歡跟人絮絮叨叨回憶過往的人,不過他並不反感蘇困的這種行為,畢竟他也不是在故意套話,而是明明白白地將意圖說出來,願不願意說都在顧琰自己。
  他曾經在戰場、官場上摸爬滾打了那麼多年,該長的心眼一點兒也沒少長,只是在默默看了那麼多年的爾虞我詐,最後自己還被套進去連命都沒了之後,他對那些的厭倦簡直達到了頂點。在這個世界,沒有官場、沒有戰場、沒有君臣、沒有同僚……他在丟了所有熟悉的人和事的同時,也像卸下了一個背了很久的擔子。於是他沉默寡言的性格,比起曾經,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
  憤怒就是憤怒,高興就是高興,不想說話也不用強打著興致開口……顧琰發現,當他懶得動曾經轉得飛快的心思之後,他的生活變得前所未有的簡單和輕鬆。而蘇困更是和他以往接觸的人完全不同,他的性格要直接得多,有時候爽直得有點冒傻氣,但也並不是整天肆無忌憚地亂講話壞人心情。跟他相處久了,顧琰覺得心境都跟著一天天變得明朗起來。
  「真的!」見顧琰從棺材裡出來後,一直沉默地盯著自己,表情有些捉摸不透,蘇困便以為他不信,忍不住強調了一句,「要命都可以!」
  他說完,想了兩秒之後,又舉起爪子訕訕地補充:「那啥,我相信你現在已經不再想要我的命了是吧?你的食物來源那麼豐富——嗷~~」他話還未說完,就見顧琰飄到面前,招呼都不打一聲,就一爪子地按了過來。冷冰冰的觸感驚得他瞬間嚎了一聲。
  蘇困「嘶」地吸了口氣,適應了顧琰手指的溫度,有些彆扭地動了動,然後怨念地看著顧琰,剛準備說:「你下次摸老子之前能不能先喊聲『預備——起』?!」結果就聽顧琰癱著臉淡淡道:「暫時還未曾有要你性命的打算,這樣足夠。」
  「哪樣?」蘇困一時沒反應過來。
  顧琰緩緩地垂下視線,盯著自己按在蘇困玉墜上的手。
  蘇困:「……好的我明白了。」就是說目前您老人家摸個胸就滿足了是吧。
  「等等!」他猛地想起來顧琰剛才的用詞,「暫時是神馬意思?!」
  吸收完蘇困玉墜上所有的黑氣,顧琰覺得心情可以算得上愉悅,於是收回爪子,抬眼上上下下打量了蘇困一眼,道:「就是暫時的意思。」然後便轉身,幽幽地朝棺材那邊飄,唇角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有發覺的隱隱笑意。
  完全看不到他表情的蘇困:「……」QAQ
  不過這個「不•愉•快」的小插曲很快就被他拋到了腦後,因為他在九點多的時候,接到了快遞小哥的電話。
  蘇困趿拉著拖鞋匆匆下樓,幾分鐘之後,便蹭蹭地上來,回到了房間,手裡還拎著個挺大的快遞袋子。他拿過桌上的剪刀,一改以往連扯帶撕的粗暴方式,沿著袋子邊剪了個足夠長的口子,把裡面透明包裝袋裝著的一套衣服拿了出來。
  這是一套在網上定制的衣服,跟正常嬰兒用的差不多大,但是沒有那麼奶氣,款式什麼很簡單,跟蘇困自己身上的一套差不多,白色短袖體恤,加上淺藍色牛仔褲,乾淨清爽……哦對,還有一條內褲。
  蘇困拎著那一小片三角,異常猥瑣地哼哼笑了兩聲。
  他去廚房拿了個不銹鋼的舊盆子,又從抽屜裡翻了一個打火機出來,然後回到臥室,敲了敲顧琰的棺材,也不等他出來,便坐著將那一套衣服放在盆裡燒了,一邊燒一邊心道:定制這麼一套比老子這一身都貴啊臥槽!這燒的都是毛爺爺……
  顧琰正在棺材裡順著自己身上新融入進來的殘魂,屏息靜氣,讓它們緩緩地一遍又一遍地從心口處的那塊玉上流過。每走一遍,那些殘魂帶來的怨煞之氣就少一點,直到最終被過濾得乾乾淨淨。等他感覺渾身再無異樣,從棺材裡再次爬出來的時候,距離蘇困的召喚,已經過了十多分鐘了。
  「找我何事?」顧琰看見蘇困正坐在電腦桌前,椅子轉了向,面對著棺材這邊,兩腳之間放著一個盆,不知在燒著什麼,裡面有一堆灰燼,最上面還有一點火星,閃了兩下之後,徹底熄滅了。
  「搞定!」蘇困拍了拍手,直起身,看向他,皺了皺鼻子道:「你這一身血淋淋的抹布我看不爽很久了,好歹上輩子是個將軍嘛,這套衣服都破得跟乞丐似的了,難怪我當初一直沒猜出來你究竟是幹什麼的。」
  「所以?」顧琰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穿著的衣服,到處都是被刀劃出來的破口,確實不像樣子。但是,這人直到現在才覺得看不順眼,究竟是有多遲鈍?
  「所以我給你弄了套新的。」蘇困打了個響指。
  他原本只是想得瑟一下,誰知,隨著他的響指聲,顧琰腦袋上辟里啪啦掉下來兩個東西,不出意外,又砸到了他的頭。
  拉下半蒙在眼前的白布,顧琰拎在手裡抖了抖,然後前前後後看了一遍,搭在手肘上。又彎腰拎起掉在他腳面上的另一樣,端詳了片刻。
  蘇困:「……」臥槽又少一件!
  他剛想開口抱怨空投怎麼總會延遲,就見那塊黑色的極其節省材料的三角小內褲從天而降,飄飄忽忽地落在了顧琰的頭頂。
  蘇困:「要死了……怎麼就這麼準!」=_=幸好顧琰暫時還不知道那是啥。
  ……
  但他終歸要知道的!
  數分鐘過去,當蘇困解釋了一遍這些玩意兒都是穿在哪兒的之後,顧琰看著剛才落在他頭頂,此時已經躺在他手上的內褲,萬年面癱的臉終於有了崩裂的跡象。
  ☆、36 又被穿了
  蘇困看著拎著從裡到外一整套衣物的顧琰,異常愉悅地笑了:「來,換上我看看。」他想到顧琰沒縮小前那樣高大精悍的樣子,再看看他現在這樣迷你的外形,猥瑣地想:哼哼,人縮小了,那裡能大到哪裡去呢?→_.→
  男人似乎天性裡對某些地方格外在意,蘇困自然免不了俗,只要在這方面勝了,他覺得其他任何地方即便落了下風,他也都可以不用在意了。儘管沒有看過,但是蘇困還是潛意識地認為,自己如果跟成人狀態的顧琰比,鐵定沒有勝算,於是異常無恥地打算趁著顧琰縮了水,滿足一下自己幼稚的好勝心。
  在腦內估量了一下尺寸,蘇困覺得自己前幾天,天天晚上在夢裡被某人襲胸的仇,基本上可以在這件事上報回來了。
  誰知他的如意算盤打得太過明顯,整張臉上就差沒用油漆刷上:「我的嘰嘰一定比你的大哇哈哈哈!」這樣得瑟得沒邊的感歎句。顧琰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也不開口,只是用一種格外糟心和無奈的目光瞥了蘇困一眼,然後抱起衣服朝棺材裡飄。
  「嘎?!你要干神馬?!」蘇困對他的行為表示不解。
  「更衣。」顧琰頭也不回地答了兩個字。
  「不不不!」蘇困朝前一步,轉了個身,整個人擋在顧琰面前,猶如堵在巷子裡調戲良家婦女的流氓般道:「沒有我的悉心指導,你會穿嗎?這衣服和你們那種衣服區別可是很大的!來!害什麼羞啊,都是漢子,你怕什麼?!」
  顧琰飄了一半,見路被擋了,於是懸停在空中。他之前為了配合坐著的蘇困,飄的位置不高,這會兒就顯得比蘇困低了不少,恰好與他的腰腹部齊平。
  他仰起臉,兩邊散亂的髮絲滑到了後面,看了蘇困片刻之後,繼續惜字如金般地開口道:「我會穿。」
  蘇困:「……你怎麼會的?!這不科學!你不是應該連拉鏈都沒見過嗎?!」
  「拉鏈?」顧琰皺眉:「那是何物?」在這個陌生世界,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類似這樣的無知無識。這讓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個天生愚鈍的傻子,活了這麼大,居然大半東西都不認識。作祟的自尊心,讓他無時無刻不在觀察周圍人的一舉一動,再從他們的行為中理解一些東西。不過依舊有些東西,不提起他就注意不到,或是物件和名稱對不上號。比如蘇困所說的拉鏈。
  蘇困一臉「看吧,你果然不知道」的欠打表情,掀起自己的T恤下擺,指了指自己的牛仔休閒褲腹股溝之間的位置,道:「在褲子這裡。」
  顧琰順著他的手指微微垂下視線,盯著蘇困指著的那個地方,心裡一本正經地回想以前看蘇困穿衣服時的動作,想記起這裡的拉鏈究竟是如何使用的。
  蘇困這個二貨原本只是一時腦抽,為了告訴顧琰拉鏈是什麼而指了那個尷尬的地方。當顧琰真的轉移視線去看的時候,他才後知後覺地感到自己簡直腦子被門擠了才會這麼教人。於是別彆扭扭地把撩起的T恤下擺放下,半掩住拉鏈的位置。
  誰知顧琰那小鬼還看上癮了。從蘇困的角度,只能看到顧琰的發頂。那個略有些圓的腦袋一動不動,似乎看的極為認真。他當然不知道顧琰只是把那處作為視線的定點,實則一直在腦子裡把平時蘇困穿了脫、脫了又穿的動作回顧了一遍又一遍。
  擦!那裡有神馬值得凝視這麼久的啊顧琰同志!
  他咳了一聲,忍不住伸出手指在顧琰腦袋上敲門似的敲了兩下:「大爺,看夠了沒啊?再看要收費的!不要冥幣!」任誰被長時間地盯著那裡都不會自在,更何況是外強中乾,看起來無恥,實則面皮挺薄的蘇困。他被盯久了,說話的時候,嗓音都有些不自在,耳朵尖子也有些泛紅。
  誰知顧琰居然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夠了。」然後繼續捧著衣服,直直朝蘇困飄過去。
  蘇困:「……」他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趕緊沖已經貼近他腹部的顧琰道:「停停停!臥槽打住——嗷~~~」QAQ
  可惜他的制止晚了一些,以至於顧琰已經把他當一堵牆似的,就這麼整個身體埋進了他的腰腹,然後才保持著埋在裡面的姿勢,停頓在那裡,問道:「何事?」
  蘇困簡直欲哭無淚,臉皮子都快抽癱了,才咬著牙道:「沒事,你繼續。」反正已經進去了,從正面出來,和從背面出來,沒有任何區別。而且蘇困驚奇地發現,隨著顧琰習慣性地自如來去,他的暈車反應已經不像第一次那麼強烈了,所謂穿啊穿啊,他就不會吐了。真是可喜可賀!
  這是哭呢還是該哭呢……_(:3」∠)_
  其實顧琰也並非真的因為懶得繞路才總愛這麼幹,而是他每次從蘇困身體裡穿過去的時候,那種渾身被淙淙暖流包圍著的感覺,真是讓人舒服地簡直想歎息。而且他還會帶走一些並非沾惹在玉墜上,而是直接粘附在蘇困身體上的幾絲黑氣,也算是幫蘇困清理身體角角落落殘留的未曾被吸走的殘魂。
  於是顧琰趁著蘇困問話的機會,在他身體裡多呆了片刻,等他再度發話,才幽幽地從背後鑽了出去,落在棺材旁。
  「你真的不用我教你怎麼穿衣服嘛?」蘇困不死心地轉身撲向床頭櫃:「包學會,學不會我給你燒紙錢。」
  顧琰無語地扭頭瞥了他一眼,默默地鑽進棺材,把他的臉拍在了棺材板外面:想他堂堂一個將軍,連更衣都不會豈不貽笑大方。
  事實證明,平日裡蘇困洗完澡喜歡穿著內褲四處蹦躂,等渾身被吹得乾透了再套上寬鬆的睡衣褲爬上床的習慣,極大地方便了顧琰,以至於他回到棺材裡,摸索了片刻,便正確地從裡到外都換了新。又順手解了頭髮重新綰了個髮髻。
  等再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變得清爽起來。
  儘管蘇困的小心思沒能得到實現,但是他看到顧琰收拾妥當出來的時候,還是好不吝嗇地給予了高度讚揚:「不錯,就你這樣的出去,勾引怪蜀黍怪阿姨,一勾一個准。」
  顧琰:「……」雖然他不懂怪蜀黍怪阿姨究竟是何方妖怪,但這句話怎麼聽都不是正經誇獎。
  蘇困一邊感歎拾掇過的顧琰模樣實在很討喜,一邊自戀地覺得自己挑衣服的眼光實在毒辣,衣服褲子穿在顧琰身上合適得不能再合適。就在他搖頭晃腦地繞著顧琰欣賞他從乞丐到正太的蛻變時,放在電腦桌上的手機響了。
  他只得放棄圍觀顧琰,兩步並做兩步走到桌邊,拿起電話看了來電顯示——
  張福權?
  「喂,張老闆?」蘇困對於他這個時候打電話來有些奇怪。合同已經簽好了,按照上面所說的,這個月底,也就是這周週末,那房子的使用權就歸蘇困了。他和張福權之間除了按時交房租,也就沒什麼別的事情了。
  電話那頭張福權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古怪,跟他平日裡說話的感覺不大一樣,不知道是聽筒變聲的效果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小蘇啊,你忙嗎?」
  「哦,還行吧,張老闆有什麼事嗎?」
  張福權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過了會兒才道:「小蘇啊,是這樣的,我老家那邊昨晚又打電話來催,我覺得還是盡早回家的好。這豆沙屋多開一天少開一天,影響也不大。所以我想,要不咱也別等到月底了,我提前把鑰匙給你吧,這樣我就可以收拾收拾回家去了。」
  蘇困有些納悶:「張老闆怎麼這麼急?也就再有三四天的功夫就到月底了。而且……」他想了想,又補充道:「那個纏上你的小鬼,上次在馬路上已經被高人解決了,是個老太太,當時她正站在路邊的樟樹下,離你有點遠,你大概沒看清。我倒是看得清清楚楚,那小鬼已經徹底沒了,您也別太擔心了。」
  那邊張福權再次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知道,我也不是怕它,只是老家那邊被它攪合出來的問題還沒解決,再不回家,我怕家裡人出事。」
  「這樣啊……」蘇困心道反正他是沒有損失的,還白白多得了這幾天的佔有權。只是張福權這狀態實在有些古怪。但是具體哪裡不對,他又說不出來。於是只得應道:「恩行,那就這樣吧。我就不客氣地占幾天便宜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蘇困聽到張福權在那邊極輕的歎了口氣,聲音極小,但是聽起來,倒像是鬆了口氣似的:「哎,我總算可以回家了。」他感歎了一句,接著又問蘇困:「那小蘇你今明兩天什麼時候有空,我把鑰匙送過去,或是你過來拿一下都可以。」
  蘇困想了想道:「下午我去你那兒拿吧。」
  ☆、37 房東來訪
  下午,蘇困簡單做了點飯菜填了肚子,把碗筷廚房大致收拾了一遍,便拎著鑰匙和公交卡,打算去S大找張福權。顧琰為了表示他對蘇困給他花了那麼多錢,買了新衣服的感謝,破天荒地沒有自顧自鑽進棺材,而是忍受著客廳裡亮堂的環境,飄飄幽幽地,把他送到了門口。
  不知道是不是上次馬路上碰到的那些麻煩產生了一定的陰影,顧琰現在看到蘇困出門,就莫名地有些不放心。總覺得眼前這個缺心少肺的人或許哪天在外一個不注意,就把小命給送了。他倒是想跟著一起出去,奈何外頭日光正盛,他如果就這麼出去,必定作死無疑。於是只得作罷。
  蘇困也不知怎麼的,居然從他一貫面癱的表情中看出了他所想的,擺了擺爪子,道:「哎沒事的~,我就去拿串鑰匙,花不了多久。」
  誰知,他在門口換好鞋後,手指剛搭上門把手,就聽見防盜門上傳來「篤篤」的敲擊聲。
  他們這個小區的年代比較久。別說樓下的門洞沒有後來小區都會安裝的防盜鋼門和統一的門鈴,就連各家自己在門口安裝的門鈴,都因為年代太久,沒有幾個還能出聲的了。自從蘇困住進來之後,很少碰到來敲門的人,耿子墨自己有鑰匙,而這個片區抄水表的那些人一貫動靜比較大,敲得比較急。
  而這個敲門聲卻完全不同——兩聲短一聲長,不急不緩,不輕不重。如此有禮貌的方式讓蘇困愣了好一會兒,才一手握著門把,一邊湊近貓眼朝外看去。
  只見一個頭髮半長的年輕男人正抱著臂站在門外,因為位置有點偏,所以從貓眼裡只能看見他的右半邊臉。就在蘇困趴在貓眼上的時候,他明顯地看到那個男人似乎有所覺般地挑眉朝這邊看了眼,略微上挑的眼梢看起來懶洋洋的,好像透過貓眼和蘇困的視線對上了一般。
  蘇困只是下意識地朝後讓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沖身邊飄著的顧琰比了個手勢,然後匆匆開了門,衝門外斯文中透著股妖的男人道:「誒?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這房子雖然使用權現在是你的,但是所有權還歸我,來坐坐都不行?」站在門口背手帶上門,換著鞋的男人赫然就是蘇困的房東。
  藉著把鞋重新脫下來的功夫,蘇困朝房間那邊瞥了一眼,恰好看到顧琰沒進房內陰影裡的一個背影——儘管常人根本看不見他,但是他們還是覺得適當的迴避會比較好,不容易招惹上麻煩。
  確認在房外根本看不到顧琰的身影了,蘇困這才裝作換好鞋的樣子,接了房東的話:「別說坐坐,你就是要睡在這兒我都沒意見啊。只是你自從把房子租給我之後,就再也沒登過門,突然來一趟我這不是有點驚訝嘛。」
  房東懶懶地哼了一聲,換好拖鞋,掃視了屋內一圈,然後踱到了沙發邊坐下:「怎麼,我看你鞋都換了,剛才是要出門?」
  擺了擺手,蘇困放下鑰匙,跟在他身後走到客廳沙發邊坐下,道:「也沒什麼,就是去S大那邊找張福權……額,就是那間豆沙屋的老闆,拿下鑰匙。他這兩天把房子交給我就要回老家去了。」
  一旦坐下,房東又犯了老毛病,散了骨頭似的,斜斜地倚在沙發上,右手手肘支在扶手上,虛虛地撐著下巴,他聽了蘇困的話,瞇了瞇眼道:「那麼急做什麼?趕著投胎?」說完,似乎覺得這話挺有意思似的,挑了挑唇角。
  「啊?」蘇困略有些茫然地看著他。心道:難不成那老闆曾經和房東有過不太愉快的經歷?不然怎麼張口就是投胎這種話呢……
  他一直覺得這位房東大人的性子很神奇,說的話經常有一搭沒一搭的,總叫人聽得雲裡霧裡的,好像沒有什麼含義,又好像句句都帶著點話外音,以至於完全搞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麼。也不知是為什麼,跟他說話的時候,總是不自覺地會有種小輩和長輩交流的錯覺。這大概也是蘇困這麼容易犯二百五的貨,在他面前一直偏正經的原因。
  「對了。」房東這麼雲裡霧裡來上一句,倒是把蘇困之前的好奇勾上來了,「上次在咖啡廳,你讓我別急著簽合同是為什麼?那豆沙屋有問題?」
  「沒,我也就是……隨口那麼一囑咐,畢竟也是萬把塊錢的事情,謹慎點好。」房東一邊答話,一邊從他帶過來的一個薄薄的文件夾中,拿出兩份資料,擱在玻璃茶几上,朝蘇困面前推了推:「其實我今天來還是有正事的,你放鬆點。腰板挺這麼直坐著不覺得累麼。」
  蘇困瞬間塌了肩膀,接過那兩份訂著的打印紙:「這是……」
  「我幫你聯絡的兩家奶茶加盟店,這分別是這兩家加盟的要求和注意事項。這裡給的都是熟人價,不管你最後決定選擇哪家,都不要把價格什麼的說出去。你先看看他們的資料吧。」
  拿著兩份詳細的資料,蘇困忍不住在心裡暗暗感慨,房東雖然看起來不是很好親近,但是對他簡直也太照顧了點。兩年前租房子的時候也是,他們只見了一面大概商量了一下,房東便二話不說給了個划算到簡直有些偏低的價格,比這個地段其他幾間條件相當的房子都要便宜得多,讓當時手頭還沒什麼存款的蘇困狠狠感激了一把。
  說起來,這是為神馬啊?!
  蘇困只是在心裡嘀咕了幾句,誰知房東似乎從他的臉上讀出了他的想法,挑了挑眼睛,懶懶地笑道:「看你順眼啊。」
  娘喂!~~~~~這節奏不對啊!
  二百五死基佬蘇困被他那眼神瞄得,頓時只覺得菊花一緊,虎軀一震。表情跟被雷劈了似的。
  房東似乎被他的反應逗樂了,支著下巴低低笑了兩聲,道:「你想多了。」
  蘇困:「……」他略有些尷尬地張了張口,剛想說點什麼,餘光就看見臥室的門邊,顧琰正半沒在牆後的陰影裡,面癱著臉看著外面。
  臥槽人嚇人都能嚇死人,鬼嚇人更容易好嘛?!
  蘇困抽筋似的擠了擠眼睛,示意他趕緊回棺材,不過這次,兩人的腦電波顯然沒對上,顧琰只是瞟了他一眼,依舊沒有動彈,目光隔著大半客廳,幽幽地落在房東身上。
  「咳——」抽了抽嘴角,為了掩飾自己剛才的小動作,蘇困低下頭,放棄說服顧琰,異常認真地看起來手裡的資料。
  「對了,借你洗手間用一下,剛才在樓梯的扶手上沾了我一手灰。」房東突然開口,然後站起身,看到蘇困點頭後,便趿拉著拖鞋,穿過客廳朝衛生間走,踢踏踢踏的腳步聲聽起來不緊不慢。中間似乎有個極小的停頓,不過正在看資料的蘇困並沒有注意到。
  說起來,房東大人的人脈也確實挺廣,這兩家給他「熟人價」的店,名聲在全國都非常響。各個地方幾乎都能看到這兩家的加盟店。可謂奶茶裡面的名牌了。
  只不過,這兩家的風格完全不同,茶度奶茶一向以量大,口味頗佳著名,打的是實惠的旗號,而keke奶茶則以品種繁多,口味獨特著名,打出的口號是時尚茶飲。這兩家的奶茶蘇困喝過,也在之前決定開奶茶店的時候上網查過,他的意見和大多數人一致——茶度的口味清淡一點,茶香奶香都適中,喝起來不膩,夏天一大杯灌下去相當痛快。而keke的口味偏甜,相對來說更受女生歡迎,而且包裝比起茶度來說,要精緻不少。
  就黎市本地人來說,可能略微偏向於口味甜一些的食物。但是蘇困的選址不是商業區或是居民街道,而是各地學生雲集的S大,那就不一樣了。他在踩點的時候,曾經順著那條街一家一家地吃了一遍,總體來說,不管是食物還是飲品,口味都比黎市其他地方要淡一點。
  所以選哪個自然不言而喻了。
  當蘇困一邊看,一邊唸唸叨叨地把想法說出來的時候,就聽衛生間裡嘩嘩的水聲停了,房東的腳步再次不緊不慢地一路響了過來,然後停在了客廳偏中間的位置,懶懶地道:「聽你說得這麼有條理,讓我產生了一種你其實還是有點腦子的錯覺。」
  蘇困:「……」
  半天不見房東走過來,蘇困忍不住從資料上移開了目光,朝身後瞥了一眼。房東似乎是想掃一眼整個房子被他和耿子墨糟蹋到了什麼程度,站在客廳裡,隨意地打量了一圈。然後目光不經意似的落在了蘇困的臥室裡。
  蘇困心裡下意識地咯登一聲,然後匆匆瞥向臥室門口——只見門後一片暗色,剛才還隱在那裡的顧琰已經沒了影子,大概終於回棺材了。
  鬆了口氣的蘇困這才反應過來,顧琰畢竟不是人,常人壓根看不見,別說在房間裡飄著,他就是飄到房東鼻尖前面跳脫衣舞,都沒有關係。
  但是看不見歸看不見,臥室被這麼盯著,估計大多數人都不會太自在。蘇困一時間有些納悶,以房東的性格,絕對不是那種會在別人家裡亂逛,還盯著臥室不放的人,雖然這房子的真正主人還是他,但是目前住在這裡的畢竟是蘇困。
  這麼一想,他又覺得房東今天整個兒似乎都有些反常……
  就在蘇困想開口問一句的時候,他轉過身來,似乎終於忍受不了了似的,一邊朝沙發這邊走,一邊挑眉問道:「你這臥室搞得這麼陰暗,晚上真的不會做噩夢麼?」
  沒料到他看了半天就是因為這個,蘇困嗆了一下,才呵呵乾笑兩聲道:「我最近不大想見光。」
  房東瞥了他一眼:「你是地鼠投的胎?」
  蘇困:「……」你跟耿子墨真的不是失散多年的兄弟麼?!
  「行了。」房東走過來,卻並沒有坐回沙發上,而是拍了拍蘇困的肩膀道:「我就是來送資料的,上面都有聯繫方式,你決定了就自己打電話過去聯繫具體的事情吧,說是我朋友就可以。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直到把人送走了,蘇困回到房間把資料放在電腦桌上的時候,還是覺得今天房東的突然到訪透著一絲古怪。
  就在他覺得有些想不通的時候,坐在棺材上的顧琰突然開了口:「方纔那人看著屋裡的時候,目光是落在我身上的。」
  ☆、38 去領鑰匙
  聽到顧琰的話,蘇困整個人都傻了。他瞪著眼睛,嘴巴張張合合好幾次,就像是被撈出了水的魚似的,卻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半晌之後,才終於憋出兩個字:「臥——槽!」
  顧琰略微皺眉看了他一眼,在和蘇困相處的這段時間裡,他已經漸漸能理解不少現代用詞的意思了。有時候人對語言的吸收能力是相當強悍的,就像是把一個完全聽不懂英文的人,丟到全英文的環境裡,呆個一年,絕對能突飛猛進。何況他和蘇困的語言本身就是通的,只是有些名詞和語氣助詞對他來說有點陌生,但是聽多了,也就能懂了。
  就比如蘇困現在爆出來的這兩個字,他雖然不能理解字面本身的含義,但是他知道這是一種粗口。身為教養良好,規矩頗多的家庭和環境出來的人,他實在有點見不得蘇困這樣動不動就來這麼兩句。於是,長久作為上位者的本能讓他癱著臉教育了一句:「好好說話。」
  好多年沒被人管過的蘇困:「……」突然有種被老爸訓了的錯覺是腫麼回事?!
  不過比起蘇爸爸,顧琰的語氣相對來說溫和多了,於是蘇困的叛逆心沒被激起來,反倒是抖M的本性被調出來了,於是垂著腦袋乖乖「哦」了一聲,心裡居然還挺受用。
  被顧琰這麼一攪合,蘇困對於「房東能看見鬼」這件事的震驚反倒被沖淡了。這麼一冷靜下來,他想了想,遲疑道:「會不會他看的根本不是你,而是你坐著的棺材?畢竟正常人應該不會在床頭櫃上放這麼個東西,天天晚上對著睡。」
  顧琰略有些複雜地看著他:「……」你也知曉你不是正常人?
  蘇困還沒等顧琰說什麼,就又自我否定了剛才的想法:「也不對,如果正常人看見屋裡有個棺材,覺得吃驚或是奇怪的話,他要麼不開口,要開口肯定會問一句的。但是房東偏偏問了句我的房裡為什麼弄得這麼暗,這相比於棺材,應該算是無關緊要的事了吧?」
  「嗯。」顧琰點點頭,道:「況且,方纔他的目光同我對上了,所以看的必定不是這方棺木。」
  「所以說,他確實能看見你咯……」蘇困覺得這是一件挺神奇的事情。畢竟他長這麼大,都沒碰見過能跟他一樣看見鬼的人。結果現在身邊就有一個,還算得上是熟人,「只是他為什麼不說呢?」
  顧琰再次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你先前的舉動有些明顯,他應該發覺了你能看見我,並且接納我呆在你的屋裡。」
  蘇困茫然:「我就衝你擠了擠眼睛啊?」
  顧琰:「那一番動作,你當他是瞎的?」
  蘇困辯解:「幅度很小!」
  顧琰:「大約只有你自己這麼覺得。」
  蘇困:「……」為什麼老子身邊的人嘴都這麼毒!
  關於房東的事情讓蘇困稍稍興奮了一會兒,就像是活了二十多年,在這方面,終於又找到了一個人森的小夥伴似的。要知道只有自己一個人能看見那些嚇人的東西究竟有多難以忍受,你的恐懼、瑟縮、驚慌都不能為人所理解。說得多了,甚至會被人當成怪人,不論信或是不信,都會忍不住離你遠一點。蘇困小時候不懂事,看到什麼都會說出來,儘管聽他身邊的人性子都偏向於溫和,除了當時面色有點慌,有點急地斥了幾句之外,並沒有因此把蘇困當做怪胎,依舊異常寵溺,但是蘇困自己多少都能感覺到他們並不喜歡那樣的話題,於是便逐漸隱在了心裡。越大越不愛跟人談起。現在有個人能理解他的感覺,儘管對方完全沒有表露出來的意思,他還是覺得挺高興的。
  至於為神馬是又找到一個……那是因為在房東之前,蘇困已經碰到了一個能切身理解他的小夥伴了,只不過這個小夥伴是個鬼。
  還是個切換成迷你模式,整日面癱的古代厲鬼。
  這種喪心病狂的人森經歷不是正常人能擁有的,蘇困簡直忍不住想給自己點根蠟燭道聲贊——痛並快樂著。
  不過沒幾分鐘,他就把這事兒撇到了一邊,想起了自己正事還沒幹。
  蘇困看了眼鬧鐘,近三點了,下午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半,他和顧琰招呼了一聲,便匆匆拎著鑰匙和公交卡出門搭車去S大。
  雖然跟著張福權的那嬰靈已經被顧琰三兩下解決了,但是學校附近畢竟陰氣重,蘇困還是不敢磨蹭到太晚,趁著陽光不錯,來回一趟最合適不過了。
  蘇困到S大門前的商業街時,張福權和他老婆正在豆沙屋裡坐著。也不知是不是受出租的影響,還是因為那夫婦倆身上明顯籠著的愁容和低氣壓,這天的生意明顯不如以前。
  前幾次他過來的時候,幾乎總能看到這家店前站著不少人,尤其是中午或是傍晚,接近飯點的時候,學生成群結隊地從校門裡出來覓食,豆沙屋前往往能排出十來人的長隊,和隔壁那家冷清的骨湯麻辣燙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而這次,至少在蘇困從車站過了馬路,走到豆沙屋前的這段時間裡,他只看到一個女生拎著一杯豆沙從店前離開,之後便再沒有人上門了。
  怪不得張福權之前在電話裡說多開一天少開一天也沒什麼差別呢……蘇困在心裡地嘀咕了一句。
  坐在凳子上發呆的張福權,直到蘇困站在門口才回過神,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來笑著沖蘇困道:「小蘇你來啦!哎——麻煩你跑這一趟了。走走,讓你嫂子在這看店,你跟我上樓拿鑰匙。」
  這一片商業街都是這樣,一層是商業門面房,二層往上是正常的居民樓。這裡的很多店家為了方便,在租用了樓下門面房的同時,也在樓上租或是買了套房子以供正常居住,張福權也不例外。他和他老婆租了間二居室,正對著豆沙屋,就在二層。
  蘇困跟著他從豆沙屋和右邊那家店之間隔著的一個門洞進去。循著有些暗的樓梯爬了一層,拐了個彎,就站在了張福權家門口。
  不知道為什麼,蘇困看著他門板上貼著的那張「招財進寶」,隱隱覺得有點不大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紅色的字顏色有些褪了,又蒙了層灰,再加上樓道裡的采光不太好,以至於看上去,那顏色就像是乾涸了,微微有些泛褐的血跡似的。
  張福權一邊開鎖,一邊同蘇困打招呼道:「房子裡沒怎麼收拾,有點亂,小蘇你別介意啊。」
  門打開的一瞬間,從裡面散出來一股老舊的味道,還真應了張福權剛才說的,那裡面堆著不少雜物,門邊杵著兩個大行李箱和一個鼓鼓囊囊的尼龍袋,不遠處兩間臥室,一間估計常年不用,關著門。另一間的門也半掩著。儘管陽台不小,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客廳的設計問題,采光不好,整個看起來灰濛濛的。
  蘇困大約環視了一圈,便低頭習慣性地打算換鞋,誰知張老闆攔住了他道:「哎,沒事沒事,反正要搬了,這幾天我們都直進直出,不講究這些了。」說著便拉著蘇困進了屋。
  在沙發上坐下,張老闆原本還想泡茶,被蘇困制止了。
  張福權也沒有強求,他進了半掩著門的那個房間,片刻之後,拎了一串鑰匙出來,又把自己鑰匙扣上的那把卸下,一併給了蘇困。
  「那你晚上鎖門——」蘇困接了鑰匙,話還未完,就被張福權打斷了。
  「沒事,那門沒鑰匙也能鎖,只是不能開而已。我們改簽了明天的車票,這就走了!」
  蘇困又跟他寒暄了幾句,祝他早日解決老家的事情之類的。在說話的時候,蘇困注意到張福權似乎有意無意地朝鎖著門的那間臥房瞟了好幾眼。看的蘇困都忍不住心裡毛毛的。
  這種略有些灰暗的環境讓他渾身都不大舒服,一秒都不想多呆。於是他以家裡還有事情為由,匆匆跟張福權道了別,帶著鑰匙下了樓。
  張福權似乎自己也不大想單獨呆在那房子裡,那表情倒也不是真的懼怕,反而更像是因為以往的經歷,有些疑神疑鬼似的。他原本是打算跟蘇困一起下樓的,只是臨出門前,屋裡的固定電話響了,陡然而起的鈴聲把他們兩個都嚇了一跳。於是張福權只得抱歉地讓蘇困自己先走,他接個電話再下去。
  在豆沙屋前跟張福權的老婆打了聲招呼,蘇困便去車站搭了車回到了家裡。
  到家後,蘇困一看鬧鐘,這一來一回刨去在公交車上耗費的時間,他在張福權那裡只呆了約莫十來分鐘。簡直跟火燒了屁股似的。
  蘇困原本以為,他和張福權的交集基本上就到此為止了,以後除了把房租定時打進他的卡裡,基本上不會有更多來往。誰知,晚上八點多的一陣敲門聲,打破了他的想法。
  ☆、39 請去喝茶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蘇困還在衛生間裡洗著澡。耿子墨不禁在心裡嘀咕:這個點,會有誰上門啊?房東麼?近蘇困跟房東來往的還挺多,但是聽蘇困說下午房東已經來過了呀……
  疑惑歸疑惑,他還是快步走到門邊,習慣性地湊近貓眼看了一眼。
  隔壁那戶人家門前靈敏無比的聲控燈將門外的情景照得清清楚楚——三個身穿制服的男人面色沉肅地站在門前,每個都人高馬大的。耿子墨的目光落在他們古銅色的肌肉結實的手臂上,抽了抽嘴角,心道:這幫人走錯門了吧?
  大多數人,不管是良民還是刁民,陡然看到這種陣勢,多少都會有點犯楞。耿子墨自然也不例外。他趴在貓眼上呆了好一會兒,知道打頭的那人再次抬起手「咚咚咚」地敲了三下門,這才反應過來,站直身體,把門打開。
  即便脫了裝逼的襯衫,換上了居家的白色棉質體恤和淺灰色休閒長褲,他在不開口的時候,那股天生的斯文氣質依舊非常明顯,門外那幾人大概沒想到開門的回事這樣的人,都有些微微的訝異,站在後面的那兩個忍不住用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耿子墨好幾圈,大概覺得這人跟他們預想的樣子有些出入。
  打頭那人很快調整了表情,沉聲開口道:「你是蘇困?」
  耿子墨沒答是也沒說不是,而是問道:「幾位同志有事嗎?」
  打頭那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帶皮套的證件,舉在耿子墨眼前,讓他看清上面的內容,道:「警察。我們懷疑你和一起殺人案有關,勞駕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整套動作相當嫻熟,一氣呵成,連個頓都不打。跟電視上放的簡直一模一樣。
  耿子墨的表情猶如被九天玄雷劈過似的。在驚雷滾滾而過的轟鳴聲中,他覺得自己產生了嚴重的幻聽,呆了半晌,才遲疑道:「……你們在拍電影?」這年頭拍電影,招呼都不打一聲就上門拉人做群眾演員的嗎?還是什麼無聊的綜藝節目的整蠱遊戲?
  警察同志:「……」
  同樣被警察那番話弄得有些懵的,還有從房間裡飄出來的顧琰。那句話裡,除了「警察」這兩個字他不知道意思之外,其他的他都聽得懂,只是……
  蘇困……殺人?……這必定是他來這世界後聽到的最離譜的笑話!簡直乃無稽之談!
  不過下一秒,他突然想起來,之前蘇困從外面回來的時候,身上沾染的那些東西,確實比平日都要凶煞一些。倒是同上回那只嬰靈的感覺異常相似。
  難不成,這些人所說之事,同那些凶煞之氣有關?
  就在耿子墨和那幾個警察都沒有開口的一段空當裡。衛生間的門被拉開了。
  之前因為洗澡時嘩嘩的水聲影響,蘇困並沒有聽見外面的動靜。於是這回照常穿著三角小內褲,在腦袋上搭著條毛巾,一邊擦頭髮,一邊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出來了。由於毛巾的阻擋,他的餘光瞄到了耿子墨站在門口那塊的身影,便納悶道:「耿子墨你站在門口乾嘛?風都灌進來了,怪涼的,絲絲——」邊說還邊作怪似的吸了兩口氣。
  警察同志舉著證件的手僵硬了:「……」耿子墨?搞了半天你不是蘇困?!
  耿子墨:「……」
  蘇困見耿子墨沒有動靜便轉過身來,結果一下子就發現大門敞著,門口站著三個挺壯的男人,身上還都穿著短袖制服,忍不住頓住擦頭髮的手,一歪頭:「咦?」
  耿子墨:「……」咦你大爺!
  就飄在耿子墨身後,除了蘇困沒人能看到的顧琰上下打量了一眼蘇困,捏了下眉心,忍不住出聲道:「回去把衣服穿上!」
  蘇困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除了身下那片三角,啥都沒穿,終於老臉一紅。嗷嗷嚎著,揮舞著毛巾,連滾帶爬地溜進了我是,「砰」地拍上了門板。
  警察同志:「……」
  顧琰:「……」
  強忍住了對著臥室門狠狠翻個白眼的衝動,耿子墨一臉麻木不仁地指了指那扇閉上的門,語調沒有起伏地對門口三位道:「呵呵,你們覺得這麼個貨能跟殺人扯上關係?」
  像是為了配合耿子墨的話似的,蘇困三下五除二地套上衣褲,片刻之後就從房裡出來後,哈哈乾笑了兩聲掩飾了一下尷尬,然後撓著頭髮看著門外的人道:「額……你們這是在搞市民訪問還是民意調查?」
  警察同志:「……」
  打頭那個沉默片刻後咳了一聲,然後把舉著的證件轉了個方向對著蘇困,然後把之前對耿子墨說過的話又對蘇困重複了一遍。
  蘇困聽完眨巴了兩下眼睛,他覺得自己就像是被一萬隻面癱小鬼狂踩而過,腦子都被踏扁了,以至於警察說的每個字他都懂,但是合在一起卻怎麼都理解不了:「你們說啥?」
  那警察沒等他緩過來,就又丟過來一個炸雷,把蘇困轟得連最後一點渣渣都不剩了:「你認識張福權的吧?今天傍晚他被他愛人發現倒在客廳裡,已經沒氣了。初步鑒定是他殺,時間大約是下午四點左右。他最近聯繫最頻繁的一共有兩個人,你是其中之一,而且他愛人說,你在三點多的時候跟張福權上了樓,之後卻只有你一個人下來,張福權那之後就再沒了動靜。其他更具體的情況要等法醫那邊的結果出來之後才能得知。總之,現在希望你能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工作。」
  大概是蘇困的表情太過於茫然,那位警察想了想,又稍微緩和了一點表情,補充了一句道:「……即便有什麼誤會,也要跟我們說清楚,錄個口供,說不定也能給我們破案提供幫助。走吧。」
  蘇困一直處於一種介於驚愕和困惑之間的狀態——驚愕於一個幾個小時前還活生生的跟自己有說有笑的人,居然就這麼沒了,成了一具屍體,還是被殺的;困惑於那個纏著他的嬰靈明明已經被顧琰吞得乾乾淨淨了,為何還會出事?
  他讓耿子墨在家呆著等他回來,卻默許了顧琰跟在車後一路陪著他朝警局飄。畢竟他的心裡現在空空落落的一點底都沒有——如果真的是人犯的案,倒還好辦,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終歸能抓到兇手的;如果殺了張福權的根本不是人,那他可有口說不清了。
  儘管顧琰在這一點上似乎也幫不上什麼忙,但是不知是不是因為上次那些事的影響,蘇困潛意識裡覺得,有他跟著,會安心很多。
  警局的位置距離蘇困住著的小區有些遠。顧琰跟在車邊飄過燈光星星點點的居民區,飄過依舊還很熱鬧的市中心,飄過幾條長長的車道。耳邊警車的鳴笛聲「嗚哇嗚哇」的非常刺耳,越聽他的臉色越沉。自從和蘇困解開誤會後,很久沒有燃起的怒意再次翻騰著湧了上來,被他堪堪壓在了心口。
  經過一系列的對話,他搞明白了這幾個所謂的「警察」究竟是何人,擔的是何事。他也明白這個世界也有一套獨屬的王法,這幾個人不過是秉公執法,沒有任何出格的舉動,除了表情比較沉肅之外,態度甚至算得上客氣。
  但是當他看到蘇困一臉不知所措卻又無奈地跟著那幾個人進了他們叫做「警車」的鐵盒子裡面時,他還是難以抑制地覺得煩躁起來,無處發洩。
  不過依舊存在的理智使得他並沒有輕舉妄動,而是先跟著蘇困到了他們要去的地方,看看情況,再作打算。
  蘇困有些恍惚的狀態持續了很久,直到他在警局看到了張福權的妻子。
  從他找到張福權準備租下房子起,直到今天,蘇困跟這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說過的話一隻手都數的過來。她似乎一直陪在張福權的身邊,勤快卻安靜。除了在豆沙屋賣東西的時候偶爾跟學生說笑幾句,大多數時候,都是安靜地呆著,看著張福權跟蘇困交談聊天,很少插話,卻一直都笑盈盈的。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盯著地面的花紋發呆,頭髮散亂,神情空洞。
  像很多中年女人一樣,她的身材已經發了福,看起來腰腹部被衣服緊緊裹著,勒出了臃腫的輪廓,她的臉上還帶著眼淚流下的兩條痕跡,眼睛周圍的一圈以及鼻頭依舊泛著紅,顫抖地抽噎著,看起來模樣滑稽卻又異常可憐。
  蘇困原本以為,她既然誤會他和張福權被殺有關係,那定會撲上來踢打一番。誰知她根本就沒有看到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也不知這樣持續了多久。
  站著發了會兒怔,被身後的警察輕聲催促了一句,蘇困才再次邁步,跟著前面的人朝裡走。在看到那扇開著的門裡有些昏暗的環境時,蘇困有些慌地扭頭朝身後掃了幾眼,很快就找到了正穿過人群朝這邊飄來的顧琰。
  他依舊是那副面癱的樣子,只是眉間微蹙,多了幾道皺褶,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兩邊的唇角微微有些下沉,看起來心情似乎異常不爽。他很快飄到了蘇困的身邊,位置比較高的地方,淡淡地瞥了蘇困一眼,然後伸出了手。
  蘇困只覺得自己已經乾透了的頭髮似乎被什麼有些涼的東西覆住,然後輕輕揉了揉。
  明明是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如果放在平日,他定會怒道:「不要摸老子的頭!」可是在此時,他只覺得有些空落落的心瞬間便著了地,再沒什麼可擔憂的了。
  ☆、40 特殊部門
  負責錄口供的幾個警察有男有女,他們的態度一直都挺客氣,沒有什麼過於急躁或是太重的語氣。只是冷靜地把一個又一個的問題拋給蘇困。蘇困雖然心裡沒什麼底,但是他知道自己是無辜的,所以給出的答案雖然聽起來有些亂,但是理一遍之後邏輯上非常通順。
  因為涉及到人命,所以這次的口供錄得格外細緻,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這個房間裡空調挺足,溫度打得很適宜,不悶熱也不讓人覺得涼,什麼都好,唯一的缺陷就是燈光偏暗,給人一種略有些壓抑的感覺。再加上好幾個穿制服的人神情肅穆,有坐有站,壓迫感非常強烈。
  所以即便神經粗如蘇困,在這裡呆久了,也會從心底裡感到濃濃的疲累。
  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蘇困餘光看到顧琰似乎越來越不耐煩,他的眉頭越蹙越緊,表情也越來越陰沉。從最開始安靜地懸在蘇困身邊,到後來在桌邊飄著踱來踱去,似乎在努力地壓制著煩躁感和隱隱怒意。
  對面坐著的警察掏出一疊照片放在桌上,推到蘇困面前,道:「這是現場拍攝的照片,你看看吧。」
  顧琰頓了片刻,然後沉默著飄回蘇困的身邊,垂目朝桌上的照片看去。
  說實話,常年在外征戰,顧琰看過的死人已經多到數不清了,屍身完整的或是不完整的,面容安詳的或是猙獰的,模樣悲涼的或是慘烈的,多到他幾乎已經麻木了。然而,終究只是幾乎。
  人也好,動物也好,大多天生在面對同類的屍首時,會產生格外強烈的悲傷和不忍。這樣與生俱來的情感會因為經歷增多而慢慢磨淡,卻很少能徹底消除乾淨。就連看了那麼多次死亡的顧琰,依舊無法保持內心徹底的平靜。何況根本沒有看過幾次屍體的蘇困?
  照片裡的張福權側躺在客廳中央的一塊空地上,周圍沒有血跡。他的面色灰敗已經沒了生氣,只有驚恐的大睜著的眼睛還在吐露著內心的懼意和對死亡的不甘。他的身體蜷縮著,脊背彎成了一張弓,雙手以一種詭異的姿勢縮在胸前,下巴幾乎可以抵上曲起的膝蓋。週身的衣褲都因為發福的身材和幅度太大的姿勢而緊繃在身上,腰腹部甚至勒出了兩道印跡。
  正常人在蜷縮起身體時,頭都會下意識地埋向胸口,可是張福權的脖子卻直直地梗著,臉正對著前面,和他的整體姿勢顯得異常不搭調。看久了,倒覺得不像是他自己蜷起來的,而是死後被人擺弄成這個樣子的。
  這個想法閃過去的時候,蘇困整個人都激靈了一下。只覺得寒氣順著脊背竄到了脖頸,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但是被他自己生生地忍住了。
  對著一個算是熟人的屍體照片作嘔,他做不到。何況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不管怎麼說,死者為大。儘管看起來,死去的張福權在生前似乎欠了相當要命的債,才被報復,弄了這麼個下場。
  蘇困忍了半晌,還是偏過頭去深呼吸了幾口,然後伸手把照片朝對面推了推。他側著的頭恰好抵在了身邊飄著的顧琰胸口。顧琰愣了愣,卻沒有避開,任他這麼虛靠著。不算太真實的觸感帶著冰涼的氣息,覆在蘇困的額頭之上,讓他被胃裡的噁心感攪得一片混沌的頭腦重新變得清明起來。
  就在他剛剛有點緩過來的時候,有人敲了兩下門,然後遞進來一份文件。
  對面坐著的警察結果那一打打印紙,一頁頁較為快速地翻看了一遍,裡面不知什麼把他看得面色刷白,然後緊緊皺著眉將那一小沓紙丟在了桌上,兩手支在桌沿上,十指交叉,拇指抵在有些乾燥的嘴唇上重重地摩擦了一陣,才頓住動作,抬眼看向蘇困道:「剛才法醫那邊出來了一部分新的結果……」他抿唇吸了口氣,才緩緩道:「張福權體內的所有臟器都被藥物融碎了,簡單來說就是一團肉渣和血水。你要看一眼圖片嗎?」
  蘇困慌忙搖頭,他的面色刷地白了,看起來被噁心得厲害,大概再刺激兩次就真的該吐了。
  那警察點了點頭,然後在蘇困這兩下弄得大腦都銹了的時候,再次換著順序,把之前提過的問題重新輪了一遍。
  口供錄到大半的時候,蘇困覺得自己已經處於麻木狀態了,明明沒有做任何耗費體力的事情,卻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
  隨著蘇困疲憊感的增強,顧琰的耐性似乎也耗到了頂點。就在他終於忍不住要發怒的時候,門外再次傳來了敲門聲。
  一個年紀比較小的警察推門伸頭進來看了看,然後俯身覆在對面坐著的那個警察耳邊嘀嘀咕咕地說了幾句。
  儘管他的聲音刻意壓得很低,但是因為整個室內太過於安靜,所以坐在桌子這頭的蘇困和顧琰還是聽到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字眼:「……讓我們……暫停……移交……部門,他們……」
  也不知那些話觸了坐著的那警察的哪片逆鱗,只見他越聽臉色越黑,等那小年輕說完的時候,臉色完全黑成了鍋底。他似乎有些不能忍受似的捋了把臉,「嘖」了一聲問道:「這回又是哪位大爺多事去申請找那些人來幫忙的,嗯?這案子才剛剛展開,我這統共才錄了兩個人的口供,這是第三個,他們怎麼就知道破不了忙不迭地往別處塞呢?!」
  小年輕見那警察手指把桌子敲得「咚咚」直響,音量一點也不小,也不繼續咬耳朵了:「這回不是局裡領導上報的,是那幫人主動找過來的。」
  「啊?」那警察掏了掏耳朵,「不是你等會兒,什麼叫主動找過來?」
  「額……字面意思啊。」小年輕伸手隨意朝門外一指,道:「人都親自上門了,就是那個李隊。」
  那警察面皮子狠狠抽了抽:「又是那位風吹吹恨不得就能飄走的芽菜?不提他還好,一提我就……」
  小年輕雙手交握在前,垂頭畢恭畢敬地做小媳婦狀。
  那警察忍了半天,最後一臉憋屈地低聲爆了句粗:「操!」他把一直捏在手裡把玩的一支筆「啪」地拍在了桌面上,叨咕著:「全世界就他們最能耐,都學會未卜先知了,我們這都還沒怎麼查呢,噢,他就知道我們鐵定要倚賴他們了?把我們當廢物麼!氣死老子了!」
  小年輕繼續裝小媳婦。其他幾個警察臉色也都不太好看,就好像自己剛吃了沒幾口的飯菜,就被別人招呼不打一聲,連鍋端了似的。
  他們這麼一來一往的幾段對話,加上先前斷斷續續聽到的那幾個詞,蘇困就是此時腦子再銹鈍,也明白了他們的意思——似乎是有一個部門的人,上門來要插手、準確地講是全權接手張福權這件案子。
  而且聽起來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似乎以往這些警察解決不了的棘手案件都會移交給那個部門,不同的是,以往是他們局裡的領導主動上報申請,而這回確實那個部門的人直接找上了門。
  只是,那警察說的沒錯,這件案子在普通人看來就是個再正常不過的兇殺案吧,連調查都只是剛展開,為什麼會被這樣特殊對待呢?
  蘇困微微偏頭看了眼顧琰,眼神明晃晃地寫著四個大字:你覺得呢?
  因為敲門聲和那小年輕的打岔,顧琰差點暴走的怒意再次讓他用理智壓了下去。在重新冷靜下來後,他發現最近的自己比以往要沉不住氣得多,似乎很容易被激怒。也不知是不是吸食那些殘魂帶來的負面影響。不過這些莫名的怒氣在靠近蘇困,感受到那股淙淙的暖流之後,會減淡很多。
  他飄著的位置比坐著的蘇困要略高一些,目光從蘇困貓兒似的眼神挪到了他蓬鬆的發頂,盯了幾秒後,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之前在門口的一幕,手指間似乎再次充盈了那種柔軟的觸感。
  於是偏著頭僵了半天脖子的蘇困沒等來顧琰的想法,倒是等來了他的爪子。
  蘇困抽了抽嘴角,看著那爪子再次落在了他的腦袋上,然後那種熟悉的涼絲絲的觸感再次傳來。
  將軍大人,能否將您的尊頭也低下來讓老子蹂躪兩下?蘇困憤憤地在心裡怒道。
  顧琰揉了兩下,這才開口道:「從前那些所謂的疑難雜案,是否也同這次一樣,犯者或許並不是人?」
  蘇困瞪大眼睛:難不成他們專門解決這種跟靈神怪異扯上關係的案子?老子長這麼大頭一次聽說還有這種部門!真的假的?
  就在他面帶疑惑的時候,對面坐著的那警察異常不耐煩地起身,把旁邊女警記錄的口供擼到自己面前,連同法醫那邊交過來的部分屍檢報告一起拍在了小年輕的胸口,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別在給我這擺苦瓜臉了,把人領出去吧。」
  於是,蘇困立馬收拾了表情,跟著那小年輕出了門,繞過彎繞的走廊,來到前廳。
  那裡正站著一個人,看到他們便立刻迎了上來。蘇困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猛地從心底裡理解了之前那警察的憋屈感,眼前這人身量比蘇困自己還要小一點,估計也就一米七剛出頭,下巴尖尖瘦瘦的,和細瘦的身體相比,顯得腦袋略大,看起來當真跟芽菜似的。
  這是那特殊部門的隊長?!開玩笑呢吧!
  蘇困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自己似乎要碰上奇葩了,指不定不止一個……
  ☆、41 一群奇葩
  那芽菜倒是一點隊長架子都沒有,但是說出來的話跟他的樣貌給人的感覺也不一樣。他跟那小年輕握了個手,笑道:「謝謝,麻煩你們了!人和檔案我這就帶走了,以後這案子就交由我們這邊處理,我剛才也跟你們領導說過了,老規矩,最後的結案報告除了我們自己留底之外,一份上交,一份給你們,保證會有個滿意的結果,免得你們陳隊以後不給我好臉色。」
  那小年輕一個勁地點頭說:「好好好,我一定轉告陳隊。」
  「那我就不打擾你們辦公了。」芽菜打了聲招呼,便拿著這份案件的資料檔案以及口供,轉身沖蘇困道:「小伙子,勞煩跟我們走一趟。」說完便轉身帶頭走出了門。
  蘇困站在原地,滿腦子都盤旋著他那聲稱呼——小伙子……小伙子?!尼瑪他看起來比老子還嫩呢管老子叫小伙子?!
  直到顧琰伸手拍了他一下,他才反應過來,回頭沖那小年輕點了點頭,連忙跟了出去。在從警局大門出來,融進夜色的那一刻,蘇困突然想起來,剛才那芽菜似乎從頭至尾都沒有看他身邊飄著的顧琰一眼。
  如果真的是專門負責處理那些靈神怪異事件的人,又怎麼會連鬼都看不見?那怎麼處理?難不成兩眼一抹黑,找個道士跳大神亂吆喝一氣就算結案嘛?
  就在蘇困腦洞開太大胡思亂想的時候,他腳下一個沒注意,踏空了一階台階,「嗷」地一嗓子,整個人朝前撲過去。顧琰眼疾手快地閃到他前面,想幫他緩衝一下,誰知,因為體型太小的緣故,被蘇困拍得整個人朝後滾了幾圈。
  他只覺得自己眼前一陣花白,似乎從暗處滾進了什麼亮著燈的地方。還沒等反應過來這是哪裡,他就感覺的渾身一陣發熱,猶如一捧烈火,從內灼燒之外,緊接著便是週身開始膨脹的麻刺微痛,就像是大冬天的手指被凍得僵硬時,連彎曲都覺得艱難的腫脹感。
  這種感覺儘管只出現過一次,也讓他異常難忘,因為那一次,當這種怪異的灼熱和刺痛感過去之後,他變回了正常大小的樣子。
  他閉著眼睛蹙著眉,等待著這陣感覺消失,內心隱隱有些預感和期待。
  像上次一樣,這種感覺詭異得有些難熬,但其實異常短促,他只覺得平日裡那種輕飄飄的隨時會被風帶走的感覺猛地消失,自己重重地落在了一個軟墊上,頭撞到了一個異常堅硬的東西,發出「咚」地一聲響,左額鈍痛蔓延的同時,身上的灼熱刺痛忽地消失了,一如之前它忽地出現。
  還隱在夜色中的蘇困只覺得自己被什麼東西擋了一下,以至於從最後一層階梯上下來時只是踉蹌了兩步,並沒有真的摔倒。但是當他站穩之後,卻發現,飄在身邊的顧琰不見了!
  聯想到剛才胸前的觸感,他抽了抽嘴角,心道:完蛋,他被老子的胸肌拍飛了!
  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左右尋找一番,就感覺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蘇困轉頭,就見芽菜正站在一旁,指了指正前方一輛麵包車道:「先上車吧。」
  上下打量了一眼那麵包車,蘇困覺得這部門是不是有點寒酸?配的這車普通到扔在大街上轉個身就絕逼找不見的程度。即便夜色朦朧,只有不遠處的一盞路燈映照,他也能看見這車身下半部蒙著的一層泥灰,儼然一副疏於清洗的破舊相。
  車型算是最傳統的那種,連帶駕駛座一共三排位,此時側拉門正開著,露出了空空的第二排。透過貼了膜的窗子,蘇困隱約看到副駕駛以及最後排還分別坐著兩個人。
  他遲疑了一下,看向芽菜,想找個借口拖一會兒,等被他拍飛的顧琰重新滾回來,他再上車。誰知他剛張了張口,還沒發出聲音,餘光就瞄見,剛才還空空如也的中排座位上眨眼間便多了個人。
  於是,未出口的話在喉嚨底滾了兩圈之後,再出來就成了:「臥槽大變活人!」
  蘇困瞪大了狗眼震驚地看著那憑空出現在座位上,一手按著額頭,身形高大的男人。他似乎也沒有搞清自己的狀況,在放下手之後,面癱著一張臉轉頭掃視了一眼整個車廂,然後視線又轉了回來,穿過開著的拉門,和夜色中的蘇困對上了。
  「顧琰?!」驚呼一聲,蘇困也不用那芽菜催促,便「蹭蹭」地上了車,單膝跪在座椅上,湊近顧琰的臉,傻兮兮地瞪了半晌之後,道:「透明度不對啊!」
  還有些暈的顧琰:「……」
  和上次受情緒波動以及其他一些因素的影響而變大不同,顧琰這次除了被蘇困拍得有些回不過神來,又因為滾了幾圈覺得有些無語之外,完全沒有什麼大的情緒起伏,卻依舊莫名變回了現在這副正常大小的樣子,而且,如果說上一次的透明度就像是被調高到了98%,那麼這次,他則是被改成了100%,跟蘇困這樣的普通人完全沒有區別。
  蘇困狗膽包天地伸爪捏住了顧琰的臉朝一邊拉扯,一邊心說:老子想這麼干很久了,捏不成小的捏大的也一樣!一邊興奮地開口道:「嗷嗷!真的跟我一樣,觸感完全沒有區別。」上回蘇困整個人趴在顧琰胸口的時候,儘管沒有穿過它沉到地面,但是觸感多多少少有些怪。但是這次卻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顧琰面無表情地扒拉下蘇困趁機在他臉上作怪的爪子,然後伸手捏了把蘇困的臉,一本正經道:「嗯,確實沒區別。」
  蘇困:「……」尼瑪!
  就在他被「顧琰這個死面癱居然是悶騷」的發現驚得整個人都斯巴達了,甚至忘記把顧琰指腹帶繭的手拍開的時候,一個略有些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插了進來:「咳,能照顧一下車裡兩個老人家的心情嗎?!」
  「誒?」蘇困茫然地轉頭看向左邊,說話正是後座坐著的那個人,蘇困之前透過車窗只看到了一個朦朧的影子,這會兒卻是趁著車內相當明亮的燈光看了個清清楚楚——那是個老頭子,約莫六七十歲的年紀,臉上褶子挺多,但是雙目明亮,看起來精神頭十足,還留著一撮山羊鬍。
  蘇困的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那廣袖飄飄的道袍和斜挎著的黃布兜上,又從那裡移回了臉上,來回幾次之後,猛地伸手指著那個老頭,手指顫啊顫地,半天憋出一句:「黑狗血!」
  「放屁!」老頭子從後座蹦躂起來,帶著整個車子都震了震,他氣哼哼地捋著鬍鬚,怒道:「老夫有名有號!你小子才叫黑狗血!」
  「呸,不對。」蘇困搖了搖腦袋,把自己晃清楚了之後,重新道:「你不是那個潑了我一身黑狗血的神棍麼!」
  老頭子臉都綠了:「老夫不說學富五車技藝高超,至少也算得上是有真材實料的,上次不過是一時腦暈看走了眼,怎麼就成了神棍?臭小子你找揍!」他氣哼哼地沖蘇困咆哮了大約一分鐘,把蘇困頭都鬧炸了才作罷,
  遲疑地打量了他一眼,蘇困掏了掏嗡嗡響的耳朵,勉強信了,不過下一秒他又瞪了眼,驚道:「等等!你怎麼會在這車裡?這不是那什麼特殊部門的破車嘛?」
  「這車整個黎市都找不出第二輛了!臭小子淨亂說話,要真破,你旁邊這小子能變成現在這樣?而且,咱們是你嘴裡那個特殊部門在黎市的骨幹分子!坐在這裡簡直再正常不過了!嘖。」老頭子說罷,異常傲嬌地扭開頭,一副老夫現在沒有興趣跟你說話的樣子。
  「咱們?」蘇困這才又想起來副駕駛座上還有一位,他又轉臉朝右邊看去,就見一個瘦小老太太正扒在座椅背上看著他們,滿臉看戲似的表情。看到蘇困看她,才收斂了一下看得津津有味的樣子,打了個招呼:「小伙子,又見面啦!~」
  那熟悉的飄乎乎的聲音差點沒讓蘇困厥過去。
  他突然異常後悔爬上這輛車,如果說他在警局最多算是精神受到摧殘,那麼他在這車上簡直連繩命都受到了威脅!
  這已經不是奇葩可以描述的了,尼瑪這車上除了他以外,三位祖宗裡有兩個都搞不清究竟是不是人!剩下那位死面癱顧大將軍已經可以確認是鬼了……
  噢對,車外還有一位。
  蘇困虛弱地扭頭看向站在那裡的芽菜同志,只見他沖蘇困笑了一下,然後繞到駕駛位那邊的門上車,在關上車門的一瞬間,那小老太太衝他攤手笑瞇瞇地說了句:「小李子,回來吧。」那芽菜身影一晃便再沒了蹤影,而那老太太攤開的手掌上多了一個大腦袋細身體的小面人。
  蘇困終於兩眼一翻,兩腿一蹬,歪在了顧琰身上,徹底厥了過去。
  顧琰:「……」
  老太太恨鐵不成鋼地咂了咂嘴:「你怎麼每回見我都這德行!」
  後座一直裝傲嬌的老頭子終於又活泛了,他手腳利索地從布兜裡掏出來一隻火紅色的巴掌大小的鳥,指著蘇困道:「石榴,來,啄這臭小子一下,哪裡最疼啄哪裡,保管一啄即醒!」
  蘇困「嗷」一嗓子,又抽了回來,正襟危坐,兩手恰到好處地擋住某處。
  顧琰扭頭捏了捏眉心:「……」頭疼。
  ☆、42 那個嬰靈
  剛坐直身體,蘇困餘光便瞥到不遠處警局那扇自動玻璃門又開了。他扭頭看過去,就見張福權的妻子正垂著頭,跟著一個瘦高的男人走下台階,朝車子這邊過來。
  因為背光的緣故,兩人的神情都模糊不清,只是那張福權的妻子似乎還在抽噎,肩膀一聳一聳的,那男人卻似乎看不見似的,一直沒去管她,逕自打頭走在前面。直到走到敞開著的車門邊,就著車內的燈光,蘇困才看清那個男人的長相。
  他的頭髮長度大概跟顧琰差不多,只是用發繩隨意地綁了起來,鬆鬆地搭在肩上。五官長得像畫兒似的,眉如遠峰,目似秋泓,唇色淺淡。比蘇困見過的大多數人的皮相都要好得多。只是不知是不是車裡燈光顏色映襯的緣故,照得那人的臉色蒼白得有點不太正常,缺少血色。
  一想到剛才活生生的芽菜兄居然是個巴掌大的小面人,蘇困頓時覺得這人也怎麼看怎麼透著股鬼氣。
  只聽長髮男人比了個請的手勢,側身對張福權的妻子道:「張夫人,上車吧。」
  張福權的老婆似乎對這樣的稱呼方式非常不習慣,她捏著衣角,抹了把臉,低聲道:「還是叫我秦秀吧。」說罷,她拉著車門上了車。正好和蘇困撞了個照面,便生生愣在了那裡。
  蘇困看到她滿是紅血絲的眼睛,以及紅彤彤的鼻頭,忍不住道:「嫂子,你……你節哀。」
  誰知他不開口還好,一開口反倒惹了麻煩。只見秦秀瞪著他,鼻翼隨著呼吸扇動了兩下,眼圈倏地紅了,她頓了兩秒後,像是突然回神似的,伸了手便作勢要撲向蘇困:「你——」
  她才剛說了一個字,就被車外那個男人和副駕駛的老太太給合力架住了。
  「人不是他殺的,大妹子你誤會了!」老太太急忙道。
  秦秀轉頭紅著眼睛看向她:「你、你怎麼知道?」
  「我們不知道還怎麼接手這個案子?」長髮男人在她身後道。
  大概是這一車的人,怎麼看怎麼都不像是從正常部門裡出來的。秦秀懷疑地看著他們,猶豫了很久,這才收了手,吸了下鼻子,不再看向蘇困。但她似乎也不想跟蘇困坐在同一排,於是躬身想朝後座走。
  誰知後座的老頭子衝她擺了擺手,道:「這裡坐不得。就坐中間那排吧,那裡安全。他們兩個都是清白的,兇手我們差不多已經知道是誰——哎,你別這麼看人啊,老夫騙你做什麼!」
  「大妹子坐下吧,要開車了。」老太太拽著她的胳膊,讓她把中間那排側邊的一個加座撐開坐下,秦秀只得悶不吭聲地妥協了。
  她的身材略有些胖,顧琰又是個人高馬大的主,這兩人佔據了中間那排座的大部分地方,可苦了被夾在當中的蘇困。為了照顧女士,讓秦秀坐得不那麼難受,蘇困想想還是朝顧琰那邊挪了挪,整個人都快縮成一根黃瓜條了。
  顧琰看不過,於是半側了身體,長手一伸,把蘇困整個兒朝自己這邊攬了攬,然後手掌虛握成拳,撐在蘇困身後。
  如此一來,乍眼看過去,就像是蘇困倚靠在顧琰身上,顧琰半摟半抱著他似的。後座的老頭子看著他們,忍了變天,最終還是伸手擋了擋眼,一副「摟摟抱抱成何體統!老夫狗眼都要被亮瞎了」的樣子。
  見幾人都坐定了,長髮男人伸手拉上了麵包車的側門,自己繞到了駕駛座那邊上了車。
  他彎腰把之前芽菜兄掉落在座位上的一沓資料和口供拾起來,隨手朝車前的檯面上一丟,然後坐好關上車門,兩手搭著方向盤,一踩油門,把車開出了警局大院。
  這時已經是半夜了,警局所在的地段又有些偏,整條路面上幾乎看不到其他車輛,唯有兩邊的路燈,靜靜地渲染開一片昏黃。
  秦秀沉默了片刻後,身體朝前傾了傾,有些急切地開了口:「你們說你們查清楚兇手了?是誰?」
  長髮男子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握著方向盤道:「等我們抓到的時候你自然會知曉。」
  因為角度的問題,從蘇困這邊,可以看到副駕駛座的老太太,從後視鏡裡偷偷瞄了秦秀好幾眼,就在長髮男子話音落下的時候,她像是再也忍不住了似的,轉身從前座探出頭來,沖秦秀道:「大妹子,幫個忙成麼?」
  「什麼忙?」
  老太太伸過來一隻手,掌心向上平攤開,上面放著一隻小小棕黑色的木質圓盤,盤面上胡亂刻幾道線,還有個紅色的在輕微晃蕩著的指針:「用你的左手小指在這盤面上抹兩下。」
  「啊?」聽到這種奇怪的要求,秦秀愣了一下。
  「來吧,抹兩下就行。」
  遲疑了一下,秦秀還是伸出小指,在那盤面上摩擦了兩下,只見原本還是輕微晃動的紅色指針突然抽風似的四處亂轉起來。
  老太太滿意地把圓盤收了回去,重新在副駕駛座上坐好,低著頭兀自研究去了。
  秦秀張著嘴,呆了半天,似乎才意識到她上了一輛異常詭異的車,這車上的人好像都不太正常。於是她嚥了下口水,問道:「你們、你們這是要去抓兇手嗎?」
  蘇困的臉皮子狠狠抽了抽:搞了半天敢情這位大姐都不知道要去幹什麼就敢亂上車?也不怕被人賣了哇!
  但是這個念頭剛一閃過,他就無語地發現,他自己也不比秦秀好多少,還不是同樣被騙上來了?不過他心裡有點不太好的預感,秦秀被拉上車的原因,和他被拉上來的原因,貌似不大一樣……
  後頭的老頭子依舊仰頭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手裡一下一下順著他那只紅色小鳥的毛,沒有搭腔。
  最後回答的還是前排的老太太,她抬頭從後視鏡裡看著秦秀,道:「不,我們先把你送回家。」
  不知道為什麼,秦秀在聽到這話之後,身體明顯地顫了一下。
  老太太的眼神很平靜,似乎並不意外於她的反應,但還是繼續問道:「大妹子,你怎麼好像有點怕回家啊?」
  秦秀搖了搖頭:「沒、沒有。」說完,她捏著手指沉默了幾分鐘,然後突然兩手扒著副駕駛座的椅背,道:「我家裡……有點怪。」
  「哦?怎麼個怪法?那不是你家麼?哪有人怕自己家的呀。」
  「不是。我和福權是四年前搬過來的,從搬過來開始,我和福權睡一個臥室,另一個臥室長年鎖著。福權說是房東放了東西,不讓我們動,所以我也沒打開來看過,免得惹閒話。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挺怕那間臥室的,別說晚上起來上廁所,就是大白天從那門口走過去,心裡都有些慌。福權在還好點,他不在的時候,我都不太敢一個人呆在屋子裡。」
  老太太點點頭,然後又想起什麼似的問道:「你們老家是哪裡的?怎麼好好的跑來黎市做買賣?在家多安逸!」
  「哎,這個說起來還是因為我。我在老家的時候,害了病,挺嚴重的,醫生都讓他們看著準備後事了。福權沒肯,說是那醫院不好,太小了,設備有問題,非帶著我去大市的醫院裡查,跑了好幾家,來來去去的家裡錢都快花沒了,查出來的結果都差不多。我都說要不別治了,算了,福權不樂意,還跟我急了,後來他也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找一些老人要來一個什麼改命先生的地址,去找了那人。沒過幾天,福權帶著那人回來了,他們兩個關在屋裡合計了好幾天,出來之後,那人說是風水太惡,讓福權帶著我換個地方過幾年,那時候我兒媳恰好懷了孩子,產檢還是雙胞胎,肚子老大的,也不方便走動,所以老家就留給我兒子和兒媳看著,福權就帶我來了這裡。剛來的時候也沒什麼起色,家裡那邊還出了事,兒媳的孩子也因為意外沒了。但是那年過去之後,到了第二年,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好起來了。我本來在中醫院照著方子隨便抓點藥拖命的,反倒越拖越見好了,福權在樓下開的小店生意也越來越好了,今年去複查的時候,我的身體已經沒什麼大問題了,雖然不能出遠門,但是給福權幫幫下手還是可以的。上個月,兒子又來電話說兒媳又懷上了,三個多月了,雖然不是雙胞胎,但能能懷上就是好的……」
  說著說著,秦秀的眼眶又紅了,聲音裡帶了哭腔:「你說日子眼見著要好了,他怎麼就碰上這種事情了呢,留我一個該怎麼辦啊!」
  車裡的人聽了她的話,一片沉默。蘇困心裡都挺不好受的。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發了會兒呆,也不知怎麼安慰旁邊這個中年女人。只是片刻之後,他猛地抬起頭來,看向顧琰,瞪大了眼睛,他記起之前的點點滴滴,猛然想到一種可能——
  那個嬰靈!那個嬰靈不會就是秦秀口中她兒媳婦沒了的孩子吧?!
  只是她媳婦兒懷的是雙胞胎,顧琰吞了其中一個,那麼另一個……弄死了張福權?!
  ☆、43 尋找嬰靈
  蘇困突然想到張福權死時的那個姿勢,可不就跟那個嬰靈的樣子差不多麼!這是妥妥的來復仇的節奏啊!
  就在他想得自己後脖頸滋滋兒冒涼氣的時候。前座一直在研究手裡那個棕黑色木質圓盤的老太太突然「咦」了一聲。
  「怎麼了,老太婆?有發現?」一直在後座閉目養神的老頭子突然開口問道。
  「那東西怎麼跑到泉縣去了?」
  「泉縣?」一直專心開車的長髮男人轉頭盯著那老太太的圓盤看了起來,像是確認她有沒有看錯似的,片刻之後開口道「還真是,嘖,它跑去那裡做什麼?!」
  他絲毫沒有放慢速度,眼看著前面那個彎道越來越近,整輛車卻還在以相當嚇人的狀態直線行駛。
  蘇困有些驚恐地抓著駕駛座的椅背,一手越過去急急拍著長髮男人的肩:「臥槽大哥你這是在開車啊!別看那小盤子了你看著點路!會出人命的啊啊啊啊啊~~~~」
  長髮男人不緊不慢地坐直身體,在眼看著就要撞上護欄的時候,打了下方向盤。這輛明顯被這些不知是不是人的傢伙動過手腳的車,以一種相當驚人的靈敏度順著彎道拐了過去,一點兒事都沒有。而那老太太和後座的老頭子似乎也習慣了似的,連眼皮都沒掀一下,該研究圓盤的研究圓盤,該閉目養神的閉目養神。鎮定得令人髮指!顯然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驚險的情況了。
  但是蘇困他們就不一樣了,因為高速下急轉彎的慣性使然,蘇困在毫無準備下感覺秦秀那發了福的身體整個兒朝這邊歪擠過來,連帶著他自己一起壓向了最左側的顧琰。
  「噗——」這個被擠漏了氣的貨,在自己都快要從黃瓜條變成扁豆的時候,還不忘仰起臉沖顧琰呵呵乾笑,然後用一種快憋死的聲調艱難地說:「辛苦了顧琰同志!」幸好顧琰變成正常大小了,要還是小鬼的樣子,他現在不止得整張臉貼在車窗上承受一個中年婦人的重量,還得忍受一個小鬼陷在他身體裡=_=
  正承受著兩個人的重壓的顧琰面癱著一張臉:「……」
  車子很快繞過了那個大彎道,重新走回了直線。
  後座的老頭子還淡定地評論:「你駕駛技術有長進啊,不錯,比老夫家的石榴溫柔多了。」話音剛落就被他掌心裡那只火紅色的鳥在腦門上狠狠啄了兩口,啄得一直在外人面前裝正經的老頭子破了功,「嗷嗷」直叫。
  蘇困抽了抽嘴角:沒記錯的話,之前他是管那隻鳥叫石榴沒錯吧??拿人的駕駛技術和鳥比?那鳥還會開車不成?!
  他突然覺得這車裡裝的根本不是什麼特殊部門的高人,他娘的絕逼是一群深井冰啊啊啊!QAQ自己愛玩兒命還拉著他。
  思索了片刻生命的價值和意義,他坐直身體,兩爪扒著駕駛座的椅背,可憐兮兮地問道:「你們能不能先把我們放回家,再接著開碰碰車?」
  可惜沒人理他。
  那老太太在研究了一會兒圓盤後又開了口:「它還在動,現在到芙縣了……在偏東的位置停了。這旮旯是哪兒啊?……嘖,定不了具體的位置,這破盤子,哪天該改進一下了。」
  剛坐正身體、驚魂未定的秦秀突然插話道:「芙縣?哪個芙縣?泉縣隔壁那個嗎?!」
  「對。」
  「那、那是我們老家!」秦秀急忙問,「你們這是在說誰?誰去了芙縣?」
  長髮男子猛地回過頭來,卻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皺著眉道:「你老家?就是你兒子和兒媳呆著的那裡?」
  蘇困這次也不管禮貌不禮貌了,直接兩手把那男人的頭扭正了,哆嗦著道:「求求你了大哥,你安心開車行麼,問話什麼放著其他人來!」
  而一旁的顧琰顯然明白了什麼,言簡意賅地沉聲問秦秀:「家宅位置。」
  於是,轉臉過來張了口剛想出聲的老太太閉上了嘴,沖顧琰滿意地點點頭。
  秦秀見眾人都盯著她,心裡隱隱升起一股慌亂不安的感覺,抖著聲音道:「芙縣東邊詐書村,過了河,進村第一戶就是。」
  儘管她說的根本不能算是詳細的地址,但是就這個程度,對於車裡的幾個人來說似乎就足夠了,因為老太太和大師都點了點頭,催促長髮男子:「直接朝那邊開吧,別磨嘰了!人過會兒再送。這顯然要出事。」
  「出、出事?!」秦秀驚得連聲音都變得尖細起來,走了調了,「我們家嗎?會出什麼事?你們、你們別說一半吞一半啊,究竟怎麼回事,我——」她話還沒說完,就感覺一捧煙塵在自己眼前散開,幽香中帶著股甜味。還沒等她反應過是怎麼回事,便覺得眼前一黑,再沒了意識。
  蘇困看看突然歪倒在座位上,昏死過去的秦秀,再看看正收回手,把一個白色小瓷瓶收進布兜的老頭子,再次有種繩命受到了威脅的感覺。
  老頭子倚回後座,舒坦地歎了口氣:「清淨了。」
  長髮男子和老太太頭也不回地朝後面伸出大拇指:「幹得好。」
  蘇困、顧琰:「……」這真的是跟警局掛鉤的組織,而不是跟人販子掛鉤的?!
  在秦秀暈了之後,長髮男子沉聲道了句:「坐好了。」
  蘇困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他這句話的意思,就看到他一腳將油門踩到了底。
  整個麵包車瞬間以一種正常車子難以企及的速度竄了出去,朝某個方向直奔而去,連方向盤都不用打。周圍的景色全部模糊成一團,嗖嗖地朝後掠去,看上去甚至有種時間、空間錯亂的感覺。
  蘇困閉眼一頓嚎叫:「娘喂~~~」QAQ尼瑪以後再碰到這群深井冰老子不跑就是傻缺啊啊啊啊~~~
  「臭小子再叫把你也熏暈了你信不信?」自從秦秀不省人事之後,後座的老頭子也不再裝高深了,恢復了之前的德行,在蘇困腦袋上拍了好幾下,威脅道。
  嚎了半天發現自己小命還在,車子也沒撞上任何東西的蘇困終於試著睜開了眼。車窗外依舊是一片模糊,甚至還能聽到呼呼的風聲,整輛車還在以一種詭異的速度疾馳,毫無阻礙。
  終於相信了這車其實壓根不會撞到東西絕對安全之後,蘇困轉頭看向老頭子:「你為啥熏她不熏我?」
  老頭子一籠袖子,用下巴指了指暈著的秦秀:「我們有保密條款,這些怪力亂神的事情不能散播出去,讓她看到了不就違例了?要不然之前開車開得那麼規矩做什麼?」
  蘇困:「……」規矩會哭的。
  「至於你小子……」老頭子斜睨了顧琰一眼,「都見過這小子了,我們有啥好跟你保密的?況且——」就在他說了一半的時候,一直平穩飛馳的車子突然顛了一下。老頭子捋了捋鬍須似乎有些不放心地朝外看了一眼,然後衝前座的兩人道:「算了,你們繼續開車,老夫先乘石榴去看看。」
  「我們速度比你慢不了幾秒,你直接去詐屍村那頭堵著,別讓那東西跑了。它如果真對別人下手,那也是個惡性大的主,你畢竟是人,也老大不小的了,別整得缺胳膊斷腿的回頭我們沒法跟你那結巴小徒弟交代。」前座的老太太回頭念叨了一通。
  蘇困成功地抓住了裡面的重點:你畢竟是人……很好,整個車裡就只有他、秦秀外加這老頭子三個是人,確認完畢。
  老頭子怒道:「你們這是在質疑老夫的水平!」然後打開明顯比別的車大得多的天窗,把手裡那火紅的鳥拋了出去,自己也站在了座椅上。
  只聽車頂傳來一聲清鳴,一隻碩大的爪子從天窗裡探下來,準確地抓住了大師的衣領,利索地把他整個人提溜了出去。
  蘇困呆呆看向顧琰:「我覺得新世界的大門在我眼前敞開了,我還在地球嗎?」
  顧琰面無表情:「地球是何物?」
  蘇困:「……」很好,三個人類暈了一個,跑了一個,現在整車就他一個是人!剩下那仨,一個厲鬼是盲流,其餘未知……生命是如此的精彩=_=
  「小伙子,麻煩把天窗關一下。」前頭的老太太提醒了一句。
  蘇困一臉麻木地站起來合上那詭異地沒有灌風的天窗,又一臉麻木地坐下來,沉默了半晌之後,終於忍不住問道:「咱們這是要去幹什麼?」
  「你記得秦秀說她兒媳又懷上了麼?」長髮男子在前座淡淡道:「那只弄死張福權的嬰兒顯然覺得死一個不過癮,衝著第二個去了。」
  「為什麼?」
  「大概覺得原本該是自己的位置,將要被別人搶了,心生嫉恨吧。」
  「哈?!」蘇困震驚,「這、這也太過了吧?!」
  顧琰看了他一眼,沉聲道:「對有些魂魄而言,沒有過分之說,那股子怨恨自死就埋下了,克制不住便收不了手。」
  「哎——」老太太歎了口氣,「這也是我們把這大妹子帶著的原因,免得她再被利用。」
  「利用?什麼意思?」蘇困不解。
  「她身上那嬰靈的氣息還沒全散呢,不然老婆子我讓她在這指向盤上摸兩下做什麼?呵……你要是仔細問她她今天下午究竟做了那些事,中間有那麼一段,她鐵定記不大清。」
  蘇困抽了口涼氣:「你是說,那嬰靈附在她身上弄死了張福權?」
  「也不全是吧。」長髮男子道:「我們只能判斷那嬰靈利用她做了點什麼,可能是殺張福權,也可能是幫忙把張福權擺成那個樣子,又或者是清理現場……總之,不管是什麼,以後她若是知道了,必定要崩潰的。」
  他的話音剛落,蘇困甚至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就感覺整個車子伴著一聲尖銳的剎車音,猛地停了下來。
  ☆、44 拉鬼入伙
  蘇困本能地以為又出什麼意外情況了。誰知長髮男人拍了下老太太的肩膀,手一揮道:「到地方了,下車!」
  啥?這就到了?!臥槽沒記錯的話正常開車從黎市去泉縣再快也得將近三個小時吧,芙縣比泉縣還要再遠一些,結果這車才橫衝直撞了多會兒啊就到地方了?這特麼是火箭吧!
  再次回想了一下這車破得跟倒了幾手似的樣子,蘇困發誓,他以後再也不以貌取車了。
  那老太太別看年紀挺大,個子又小,但速度和反應大概比蘇困這種小伙子都快不少。幾乎是在長髮男人停車開口的瞬間,她就如同屁股底下安了個彈簧似的,一開車門便蹦了出去,在車前大燈的映照下,兩腿小碎步邁得飛快,褲筒直抖地跑遠了。
  長髮男人下車後,又把頭探進來沖顧琰一拱手,道:「這邊的安全就勞駕你了。」說完也不等顧琰回答,便把門砰地一關,追著那老太太而去。他這會兒走路的方式跟他在警局的樣子不同,似乎有些輕飄,就像是沒骨頭也沒什麼份量,被風吹著一路向前一樣……再聯想到他行為舉止包括說話的用詞,都有些現代古代混雜的感覺,蘇困忍不住猜想,他不會跟顧琰似的,也是個從古代過來的鬼吧?保留著一點以前的行事習慣,但是又被現代生活給同化了大半,所以才成了現在這樣。
  不過他隨之又想,這些猜測之於他其實並沒有什麼意義,除了那老頭子之外,其他兩個原型究竟是什麼東西對他來說根本不重要,畢竟說白了,這一回的經歷不過是偶然,之後大家自然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不會有太多交集。
  他又扭頭看了眼顧琰,卻發現他看著那兩人的背影,目光沉沉,似乎若有所思。
  車內的燈光是那種介於冷白和暖黃之間的顏色,明亮,卻並不那樣晃眼。顧琰的樣子在這樣的燈光下,顯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的眉形從側面看比正面還要英氣,眉間微微隆起,眼眸銳利。鼻樑筆直高挺,下顎線條瘦削,折角分明。
  這樣長相的人,從正面看會讓人覺得太過鋒利,尤其是皺眉的時候,難以接近。這大概也是顧琰偶爾淡淡教訓一句,蘇困下意識地乖乖聽話的原因,總覺得氣勢上矮一截。但是現在從側面看……
  蘇困的的目光從他的下顎緩緩移到他明顯凸起的喉結,然後默默地扭臉看向前方,嘴唇哆嗦了一下……
  尼瑪好性感的感覺是腫麼回事!!QAQ
  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對自己的這種想法表示震驚,就被車外的景象弄得愣住了。
  因為車前的大燈一直開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改造過,照程比正常車燈要遠的多。蘇困能明顯地看出自己正位於一個村子的入口,就像秦秀描述的那樣,在他們車前不足五步的地方,是一條在夜色下泛著波光的河,上面橫跨著一座車開不過去的平板窄橋,橋邊杵著一方石碑,上面刻著村名——詐書村。
  這村名起得著實有些別緻,蘇困之前差點聽岔成詐屍村,還心道哪個人這麼想不開當年給村子起這麼個名兒,生怕阿飄不光臨麼。
  越過橋面,應該是條村道,朝前走上一段路,右側有一戶人家。剛才老太太和長髮男人正是衝著那個院子過去的。
  這個點秦秀家的兒子兒媳估計早就睡了,此時整個院落黑燈瞎火的,只能看見夜色中黑□□的輪廓。那兩人不知怎麼悄無聲息地閃進了院子裡之後,好一會兒都沒有動靜。
  只是這會兒,就在蘇困看向前方愣了會兒神的時候,那原本沒有光亮的院落陡然間變得橙紅一片,明滅閃爍。接著,張牙舞爪的火舌被晚風一吹,瞬間便騰了起來。這裡的房子大概木質結構偏多,房梁門窗都是一點就著的材質,沒過片刻,那火勢便變得一發不可收拾起來,竄出來的火苗舔到了院外的高樹,即便在車內,蘇困似乎都能聽見那辟里啪啦的聲響。
  「燒、燒起來了!」蘇困一把抓住旁邊顧琰的胳膊,有些緊張地看著那裡,一手已經搭上了側門的把手,「我們要不要過去——」
  他話還沒說完,就感覺顧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朝身邊拉了拉,沉聲道:「在這兒呆著別去添亂。」
  蘇困的手拉得從門把上鬆了開來,他看了看顧琰,又看了看那個火光騰騰的院落,有些不知所措。不過他很快就懂了顧琰的意思,那老太太和那長髮男人都不是正常人,既然能進這個特殊部門,而且似乎熟門熟路地幹了不少年,那必然是有真本事的,有他們在,他這個常人貿貿然衝過去,只會增加負擔,何況還有只惡性相當大的嬰靈在那裡。
  於是,遲疑了一下之後,他還是點了點頭,暫且窩在了車內。
  只是這樣干看著實在有些考驗承受力,連帶著良心上也異常過不去,蘇困不自覺地攥著顧琰,一顆心被拎得高高的,瞪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院落前的小路,希望能看到那兩人帶著秦秀的兒子兒媳出來。
  誰知老太太和長髮男人沒看到,卻看到了一團暗紅色的身影嗖地一下朝這邊衝過來。
  這樣的情景簡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和蘇困那天在馬路上碰到的那團幾乎一模一樣——另一個嬰靈。
  蘇困原本以為,這輛看似普通的麵包車,既然都快被改成火箭了,那麼安全性肯定沒有問題,至少窩在裡面,是不用怕那嬰靈衝進來的。小說裡不都是這樣的麼,外掛神器自帶結界,陰靈退散什麼的。於是除了本能地呼吸一滯,緊緊地貼在椅背上之外,他在潛意識裡還是覺得,應該不會有性命危險。
  只是他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原本呆在這車裡的,就並不都是人。如果真的防陰靈防鬼魂,那麼顧琰就根本不可能坐在他身邊。
  所以當那嬰靈的腦袋穿過車窗鑽進來,和蘇困臉對臉的時候,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嗷」地嚎了一嗓子,閉上眼朝旁邊一縮,想躲開那直撲進來的嬰靈。誰知嚎了半天,卻沒感覺到有什麼衝過來。他收了嗓子,偷偷地睜開一隻眼,就看到那只嬰靈維持著一半在車裡一半在車外的狀態,劇烈的掙扎著。卻好像被什麼被拽住了似的,怎麼也沒法掙脫開,整個兒衝進來。
  詭異的嬰兒哭叫聲從它長著的口中發出來,充斥著整個車廂。蘇困忍不住伸手堵住耳朵,睜開了另一隻眼。他這時才發現,右側的位置此時空蕩蕩的,車門正開著,足夠一個人進出。上一秒還在他身邊被他攥著的顧琰,此時已經沒了蹤影。
  想必此時在車外拽住嬰靈,阻止了它的衝勢的,就是顧琰了。也不知他究竟是什麼時候,以怎樣敏捷的身手竄了出去。
  蘇困見那嬰靈卡在那兒不進不出,似乎一時半會沒法傷到他,便默默朝旁邊蠕動了兩下,然後貼著車門坐直了身體。
  不過下一秒他又納悶了,既然顧琰已經抓住了它,那為何僵持在這裡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呢……
  他猛然想到之前顧琰進這輛車時大變活人的情景,頓時嘴角抽了抽:難不成對這嬰靈也是一樣的效果?鑽進車內的部分已經化作了正常人似的實體,車外的依舊是魂體?那就能解釋為啥這倆會這麼僵持著了,因為顧琰壓根兒沒法把這嬰靈拉出去。但是如果他一鬆手,那嬰靈又會繼續竄進來傷人。
  想到這裡,蘇困二話不說,推開車門,兩手抓住秦秀的胳膊便往外拖。
  儘管秦秀已經發了福,體型偏胖,份量輕不到哪裡去。但蘇困看起來再清瘦也是個男人,況且他實際比他看上去要有料一些,身上還是覆著一層薄削的肌肉的。所以連拖帶拽的,一下子便把秦秀給弄下了車。然後「砰」地一下關上了車門,沖車外已經恢復成面癱小鬼模樣的顧琰道:「鬆手吧,車裡沒人。」
  那嬰靈還在吱哇亂叫,顧琰面無表情地在他掙扎得最用力時兩手一鬆,那嬰靈因為沒剎住車,整個越過後座,撞上了車子的後窗。整張皺巴巴的毛猴子似的臉貼在玻璃上,緩緩滑了下去。
  蘇困:「……」
  不過顧琰根本沒給它喘氣的機會,便跟著躍進車內。小小的身軀瞬間變成了高大精悍的模樣。他一手撐著駕駛室的椅背,翻進中排位置上,趁著落勢,長腿一掃,便把那剛換上猙獰面孔的嬰靈踢得再次砸上了側窗。那一腳的力道過於狠重,以至於直接砸裂了玻璃。
  看著那如同蛛網般漫開的裂紋,蘇困一邊在心底暗暗吐槽了一把那玻璃的質量,一邊識相地拽起秦秀,架著她朝遠處挪了不少米。
  果然,就見那再次蹦躂起來的嬰靈大概終於發覺了車內的不方便,就著那處裂紋再撞了一次,直接將那整塊玻璃撞碎,鑽出了車。誰知它還沒來得及竄遠,就被一隻從破口處伸出的手捏住了脖子。
  顧琰再次面無表情地從車裡探出身來,在接觸到外界的瞬間,就已經變成了跟那嬰靈差不多的大小。
  他看了眼遠處已經漸小的火勢,然後冷冷看了眼被攥著脖頸掙脫不開的嬰靈,提溜著它隱進了車燈照不到的黑暗裡。
  就在蘇困伸著脖子朝那邊探頭探腦,想看看他要幹什麼的時候,身後的村道上突然響起了混亂而急促的腳步聲,以及一聲鳥類的清鳴。
  他猛地回頭,就見一隻碩大的朱紅色怪鳥,在著了火的房頂上盤旋,它的背上似乎還站著個人影。蘇困只能隱約看到那人拿著什麼東西朝下甩了甩,然後房屋上空就下起了局部性瓢潑大雨。
  已經小了的火勢幾乎在雨水潑下的瞬間,便絲絲冒著青煙,滅了個徹底。
  與此同時,馱著秦秀兒子和兒媳奔出來的長髮男人和老太太也過了橋,跑到了車邊。兩人的樣子都有些狼狽,長髮男人黑著張臉把他背上的男人放在了地上,神色僵硬地拍著自己身上沾染的煙塵。那老太太也把一個身材非常嬌小的女人小心地放下來,撐著腰長長地噓了一口氣。
  還沒等她直起身,就聽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從上空由遠及近傳來,話語內容十分傲嬌:「你倆不是能耐呢麼!不是讓老夫去村那頭守著出口留你倆跟那小鬼幹架的麼!結果呢?要不是老夫不放心帶石榴過來看一眼,你倆現在就成灰了!得瑟!」
  長髮男子和老太太神情詭異地尷尬了一下,然後那老太太不服氣地仰臉沖那坐著火紅色大鳥飛過來的老頭子「呸」了一聲,「誰想到那作死的小鬼居然放火啊!!它要來其他的老太婆我怕個屁!」
  火紅色大鳥在河岸邊落下,雙爪著地的瞬間縮小成了巴掌那麼大,一個穿著道袍廣袖飄飄的玲瓏(……)的身影落在地上,收了那巴掌大的小鳥,朝這邊走過來,揚著下巴異常驕傲地道:「木頭樁子同志,簡筆畫同志,快來跪謝老夫的救命之恩。」
  老太太怒道:「老娘是千年樟樹精!你個老不死的才是木頭樁子。」
  長髮男人面皮狠狠地抽了抽:「在下是畫仙的墨寶,不是簡筆畫。」
  老頭子吹鬍子瞪眼:「你才老不死,請叫我大師!」
  在一旁架著秦秀的蘇困一臉呆滯地看著他們,喃喃道:「樟樹精……墨寶……」臥槽老子就說怎麼又皮相跟畫兒似的人呢,原來真他娘的是畫的!!
  大師在一旁得瑟地哼笑:「是啊,要不怎麼怕火呢,這倆都是一點就著的貨嘛。」
  「咦?那作死的小鬼呢?差點要了兩條無辜性命老太婆我非弄死它不可。」樟樹精老太太怒氣沖沖地擼著袖子。
  長髮飄飄的墨寶同志點了點那昏睡過去的女人糾正道:「算上肚子裡的,是三條性命。」
  大師斜眼看他倆:「算上你倆是五條。」
  樟樹精、墨寶:「……」
  就在眾人大眼瞪小眼的時候,一旁的陰影裡,顧琰幽幽地飄了出來,落入的眾人的視線。
  蘇困第一反應就是看他的唇角,然後抖著手指道:「你不會把這只也吞了吧?」
  顧琰面癱著臉否認:「沒有。」
  猛然領悟到蘇困話語中的意思的其他三人:「……」
  片刻之後,大師和老太太猛地竄到顧琰面前,一臉激動地虛拉著他的手道:「入伙吧!我們正缺個鬼呢!」
  顧琰、蘇困:「……」
  ☆、45 晴天霹靂
  這次的事情基本解決之後,蘇困感覺自己終於又回到了正常世界,開始繼續張羅正常的事情。
  他找到房東之前留給他的奶茶店的聯繫方式,和他們簽了加盟。不得不說,房東要來的加盟價比正常的價格要低不少。加盟費加上保證金劃下來大約三萬五。只是這對蘇困來說也不是多麼輕鬆的金額。
  他把之前不足兩年的工作外加老房子收租攢下來的錢扒拉扒拉,交了這三萬外加一年的房租押金之後,基本上就可以坐等著喝西北風了。
  但僅僅是這些,還不足以將奶茶店運作起來。按照加盟流程,總部會安排人來給他搞定店面設計和裝修,提供需要的設備和製作原料。這些花費都是另算的,而且如果真正運作起來,他一個人鐵定是不夠的,起碼得再招一個員工。
  七七八八算下來,還得有個一兩萬。而且他還得繼續過日子,需要生活費。
  耿子墨二話不說掏出自己的卡,兩根指頭虛虛地夾著,一臉欠打地沖蘇困道:「來,領賞,記得要謝主隆恩。」
  蘇困抽了抽嘴角,把他的卡給推了回去:「你省省吧,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你不管你爹媽了?況且你要現在把卡給我,等你下月去H市,小心被那裡的房租物價虐哭喲!~」
  耿子墨:「……喲你大爺。」說完面無表情把卡拍在了蘇困的臉上。
  儘管沒有拗過耿子墨,把卡接了下來,但是蘇困並沒有真的打算用。就在他想著上哪兒撈點錢來的時候,老家那邊又有了動靜。他和張姨兩家的所有瑣碎事情都搞定了,張姨和瑩子也已經找好了暫住的房子,談好了房租,就等著搬家了。於是蘇困在週末拉著耿勞力,帶著顧保鏢,浩浩蕩蕩地去老房子,搬東西簽字交鑰匙。
  之所以說是浩浩蕩蕩,是因為在蘇困的計劃之外,還有三個「人」跟著顧琰一起過去了。
  這天恰好是個陰天,灰濛濛的沒什麼日光,溫度涼而不冷,空氣帶著股微微的潮意。這樣的天對於顧琰他們這種非人物種(……)來說將將好,不影響出行。
  剛過正午,蘇困在老屋的灶間打算做點簡單的飯菜,給忙活了一個上午的眾人填填肚子。耿子墨這個兩手不沾陽春水的貨硬是跟了過去,說要幫忙。結果卻連擇菜都擇得不像樣,最後只能站在水池邊裝模作樣地洗洗菜。
  他透過窗子瞄了眼院子裡石凳上坐著的幾人,問蘇困道:「這幾人都你說的那什麼特殊部門的人?都是衝著那小鬼來的?」
  「嗯。」正在撕平菇的蘇困也探頭看了眼外面,點了點頭。
  「他們不止跑了一趟吧?我前天下班在樓下還碰見過一回,那時候他們剛好出小區門。」
  蘇困抽了抽嘴角:「何止一回,從那天到現在,總共才四天,簡直跟大寶似的,天天見……」
  那晚在芙縣解決了那只嬰靈之後,長髮男人他們開車把秦秀和她兒子兒媳直接拉去了醫院,安頓下來之後,又把蘇困和顧琰送回了家。耿子墨一直也沒怎麼睡,蘇困回去之後便把碰到的事情都跟他說了一遍。
  其實耿子墨以前一直有著一套堅•挺的科學觀和世界觀,只是在顧琰闖進他們的生活之後,就已經碎裂了,而當蘇困告訴他警局原來一直在和一個特殊部門合作,那特殊部門居然專門管怪力亂神之事,並且那部門在黎市的骨幹分子,三個裡面只有一個是人,另外倆一個是樟樹修成的老妖精,一個是千百年前的畫中人落了地,他們還想要拉顧琰這只有厲鬼潛質的貨入伙……耿子墨覺得自己那已經碎裂的三觀再次被人碾了幾腳,徹底成了渣渣,隨風而逝了。
  「那小鬼還沒鬆口?」他見那幾人圍坐在石桌邊,又開始勸上了,轉頭問蘇困:「你怎麼看?」
  蘇困豎起沾著水珠的食指搖了搖,一臉肅然道:「老子異常鄙視他們這種當面撬牆角的行為。不過我覺得顧琰同志的節操還是在的,應該不會被騙走。」
  耿子墨睨了他一眼:「恕我直言,他跟你在一塊節操比較沒有保障。」
  蘇困:「……」
  外頭的說話聲從原本的嗡嗡響,陡然變得鬧騰起來,似乎是那個自稱大師的老頭子接到了個什麼東西,就聽他大聲道:「發出去的紙鶴回來了,容老夫來給你讀讀批下來的入伙待遇……嗯,上頭說了,依照你的情況,給安排正常身份和戶口,定期發酬勞,冥幣和人間貨幣任選,算事業編製。」
  耿子墨:「……」突然覺得做人略坑爹,做鬼才是正途
  蘇困:「……」臥槽這年頭連鬼都能混上事業編製了?!你特麼逗我呢?Σ( ° °;)
  他轉頭死死瞪著院子裡被眾人圍著的面癱小鬼,心道:不好!誘惑太大這貨要叛變了!
  誰知顧琰只是撩了撩眼皮,道:「戶口是何物?事業編製又是何意?」
  捋著鬍子看著他的大師面皮狠狠地抽了抽:「……」
  蘇困:「……」很好,仇恨拉得妥妥的。不過看來這些玩意兒對顧琰起不到誘惑作用,呵呵呵呵呵呵。
  就在他在心裡暗暗有些慶幸和得瑟的時候,一旁的長髮男子冷不丁開口道:「我們還可以讓你重獲一具看得到摸得著的身體。」
  對入伙這件事一直有些不太上心的顧琰猛地盯住了他,似乎想從他眼中探究剛才那話的真實性和可信性。
  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問道:「何謂重獲?我自己的,還是佔用旁人的?」
  樟樹老太太一看有戲,連忙道:「你自己的!當然是你自己的!我們是正經組織,還能教你奪舍不成,你說是吧?」
  蘇困默默扭開臉。
  耿子墨看不到顧琰,自然也聽不見他說的話,只能從其他幾人的話語內容判定現在的情況,不過也猜得八•九不離十。於是他看著一臉複雜的蘇困,道:「來,談談被成功撬牆角的感想?」
  蘇困嚶地一聲摀住臉:「敵人太狡猾,戳到了顧琰同志的G點,這是鐵板釘釘地要被騙走的節奏了。」
  把洗好的包菜葉瀝乾淨水,耿子墨拿了個小籃,一邊撕菜葉,一邊嘲笑蘇困:「我記得大半個月之前,你還千方百計絞盡腦汁無所不用其極地丟人家的棺材呢。這會兒他換個地方呆,您老人家怎麼反倒是這種德行了?」
  蘇困的嘴角無聲抽搐了兩下,哼唧道:「朋友麼。」
  他話音剛落,就見被戳了G點的顧琰同志直直穿過灶間的牆,飄了進來。他一直習慣性微微皺著的眉心,難得舒展了開來,嘴唇也不想以往那樣抿成一條線了。幽黑的眸子裡映著窗格外並不耀眼的光亮,顯得柔和不少。
  根據蘇困同志總結的面癱定律,這就表示顧琰現在心情不錯,甚至可以說相當好。大概和剛才屋外那幾人說的話脫不開關係。
  原本聽到那些人開出來的好處,覺得這回顧琰八成得答應,蘇困心裡確實有股莫名的憂桑。至於這股憂桑的原因,他暗暗思考了半晌,覺得大概還是因為他已經把顧琰當成了過命的朋友,而且在一間屋子裡生活了這麼多天,期間還一起經歷了那麼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感情越處越深了。冷不丁想到顧琰以後要搬去跟著那群人混,蘇困覺得自己隱隱的有種朋友被搶了的醋意。
  但是,當他現在看到顧琰似乎真的心情不錯,表情比以往輕鬆很多的樣子之後,之前那股醋意便徹底沒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欣慰和開心……為顧琰的開心而開心。這種情緒隨著他人上下波動,片刻歡喜片刻憂的感覺,蘇困很久沒有體會到了。
  就在他有些愣神的時候,飄近了的顧琰衝他開口道:「看來我得在你的臥房長住了,有了這份差事,我大概會在這個世間逗留很久。」
  蘇困「啊」了一聲,有些回不過神:「你不是要搬去他們呆著的地方嘛?」
  顧琰原本舒展的眉頭蹙了一下:「我幾時說過要搬走,他們並無固定的居所……你——」他原本以為蘇困依舊介意和他呆在一間屋子裡,所以希望他借此機會離開,所以原本變得愉悅的心情,瞬間沉了下來。
  可是,他話還未說完,就被蘇困明顯放大的笑臉以及興奮的聲音打斷了:「這才對嘛!老子讓你白摸了那麼多次胸,怎麼能說搬就搬,起碼得讓老子摸回來!」
  顧琰:「……」所以重點是摸胸?=_=
  雖然理由不靠譜,不過顧將軍的眉頭依舊因為這句話舒展了開來,而且看起來,心情似乎比之前更好了。
  蘇困盯著他他穿牆而出,飄回院子裡的背影看了半晌,被耿子墨提醒了一句,才發現自己的嘴原來一直咧著。他看著窗玻璃映照出的自己的臉,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上翹的唇角,數十秒之後,整個人便傻在了那裡。
  這貨雖然情商智商都很捉急,但是畢竟還沒到負值的程度。所以,當之前他對顧琰產生的類似於「性感」之類的古怪想法,還有那些被他丟到犄角旮旯處一直缺心少肺沒想起來的「摸胸」夢境,甚至之前被顧琰揉頭髮拍腦袋時內心的那種倚賴和安全感,跟著此刻波動的情緒以及窗玻璃上那傻兮兮的笑,一起湧進心裡時,蘇困覺得自己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尼瑪!老子好像對一個跨種族的面癱產生了某種非友情類的好感!腫麼破!QAQ
  ☆、46 被抓包了
  意識到那種跨種族的好感之後,蘇困被自己的重口弄得整整恍惚了一整個下午。從下午到晚上腦子裡一直在盤旋著一個聲音:尼瑪那是個鬼啊蘇困同志!!長得再合胃口身材再好性格再搭那都是個鬼……還是個大小不定長期縮水的鬼。_(:3」∠)_
  眾人只覺得他狀態有點不大對勁,上午還活蹦亂跳的一個人,做了個午飯突然就蔫了。發呆、走神的次數快趕上他平日說話的次數了。除了若有所思的耿子墨之外,其他人都紛紛詢問原因,可惜都被蘇困用:「呵呵呵呵」給打發了。
  顧琰微蹙著眉,神色裡帶著一絲疑惑,上上下下打量了蘇困無數遍,一向話少面癱的他,整個下午一直在繞著蘇困轉,反常地找各種話題引蘇困開口,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反而弄得蘇困有意無意地有點躲著他似的。
  當然,根本原因在於顧大將軍壓根就不會逗人說話,向來沉默寡言很少主動開口的他,語調一貫低沉,沒有太大的起伏,再加上那張終日面癱的臉,活生生把聊天扭曲成了公堂審訊。
  顧刑審官問:在灶間發生了何事?
  人犯蘇困答:沒、沒啊……
  顧刑審官問:為何一直心神恍惚?
  人犯蘇困答:沒、沒啊……
  顧刑審官問:你當我是傻的?
  人犯蘇困答:沒、沒啊……
  ……
  直到從老房子離開時,被如此敷衍了數十次的顧刑審官終於放棄,面癱著臉忍著微微抽搐的嘴角,默默地轉身,帶頭飄進了黑□□的長巷子裡,小小的背影看起來格外滄桑。
  可惜這些蘇困都沒注意到,他只覺得自己的大腦已經被奔騰的草泥馬君踩踏成了爛泥巴地,急需清洗。於是他在回家之後,等耿子墨回了臥室,顧琰進了棺材,萬籟俱寂月黑風高時,捧著一顆渣渣般的心,從床底拖出了一箱大學時期買的雜誌和小黃書。
  那時候他剛從寄宿制中學嚴苛到喪心病狂的管理中解放出來,一直壓抑的性向問題和強烈的好奇也如同脫了韁似的奔湧而出,充斥著他的精神世界。在那段時間,他混跡過不少論壇,買過一些男色雜誌和書刊,不過大多數情況下都是看兩眼就默默地退散了。
  那些論壇魚龍混雜,最為活躍的那一批人對蘇困來說毫無吸引力。不知道是不是年紀不大的時候父母就雙雙過世,一直有些缺少安全感的原因,他的喜好一貫偏向於那種穩重內斂型的人,可惜這種人很難在論壇那種地方找到。
  而那些雜誌裡的圖片有時候又過於露骨,三劈四劈的一個比一個重口,對蘇困這種剛入門的貨來說,衝擊略大。再加上在宿舍藏這種東西被發現的可能性太大,所以他每本都沒翻幾頁就捧著撲通撲通的小心臟收起來壓了箱底。
  就算後來和耿子墨合租了這個房子,有了單獨的臥室和私人空間。他也只是把那些東西塞進了床底,極偶爾的情況下才拿出來翻翻,然後匆匆去浴室趁著洗澡的功夫和嘩嘩水聲的掩蓋解決問題。畢竟這始終是寫著別人名字的房子,讓他在別人用過的床上紓解慾望,實在是個不小的心理挑戰。
  但是今晚他豁出去了,打算用雜誌裡那些身材高大,肌肉糾結的男模驅逐掉在他腦裡晃蕩的顧琰的身影,把他重新拉回正常人的世界。
  喜歡神馬不好,喜歡個鬼……蘇困一邊叨叨咕咕,一邊翻著他相對來說比較喜歡的那本雜誌。那裡面的幾個男模肩寬腿長,肌肉也恰到好處,拍出來的畫面性感卻並不粗俗。以往蘇困總是沒翻幾頁就被刺激得面紅耳赤,今晚卻也失了效。
  看著那幾個男模,他總是下意識地在腦海裡將他們和顧琰對比。以往覺得非常漂亮的碧藍色眼睛,現在怎麼看怎麼覺得不如黑色的穩重。以往覺得非常勻稱優美的肌肉,有些怎麼看都覺得不夠有張力,有些則越看越覺得太壯。這個眉形不如顧琰鋒利,那個喉結不如顧琰明顯……
  一本雜誌翻完,蘇困確實如同以往一般面紅耳赤了,但是卻不是被裡面的模特勾的。
  他嚶地一聲撅在床上,洩氣般地用翻開的雜誌蓋著臉,在一片黑暗中眨巴著眼睛,內心一群脫肛的野狗跟著黃河進行曲的節奏在咆哮:老子——沒救了!老子——完蛋了!
  有句話叫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蘇困同志滿心悲愴的時候,一旁的床頭櫃上,顧琰悄悄地推開了棺蓋。
  其實,說是悄悄,硬木質的棺蓋摩擦著同樣質地的棺體,還是發出了一點聲音。只是半死不活地撅在床上的蘇困此時心如戰鼓雷,壓根沒注意。
  此時的臥室,門窗鎖著,窗簾拉得嚴絲合縫。大燈沒開,只亮著床頭的一盞壁燈,暖黃色偏暗的燈光盈盈地灑了半張床。
  顧琰看著床上此時死狗般沒有動靜的人,一時有些鬧不清他究竟是睡著了還是蓋著書閉目養神。不過,在看到他隨著不算平穩的呼吸起伏明顯的胸膛之後,默默地選了後者。
  他看了眼床頭的鬧鐘,經過前些日子蘇困的指導,他能看懂這種計時工具了。也搞清楚了過去的時辰和現在的小時之間的區別和換算。從他進棺材到現在,已經兩個時辰了,正值子夜。平日裡這個時間點,蘇困在沒有事情的情況下應該已經睡了,何況他今天還在老房子裡忙活了一整個白天,跟眾人一起,不但搬清了他自己的家,還幫張姨把所有要帶走的東西都搬進了她們臨時租住的房子裡,按理來說應該困得更早才對。
  顧琰之所以選擇這個點出來,是因為白天的時候,樟樹老太太和墨寶同志跟他系統地說了一套將吸收的鬼煞碎魂轉化成修為的方法,而大師更是直接地給了他一沓符紙,每張都可幫他暫時恢復實體狀態,只是持續時間的長短跟他本身的情況有關,以他現在的程度,靠著一張符紙,估計可以撐一兩個時辰。
  他在鑽進棺材的那兩個時辰裡,按照他們所教的方法嘗試了一遍,發現身體果然有異樣的感覺,但畢竟那口棺材比較特殊,他在裡面無法真正地分辨出自身實質的變化,於是想趁著夜深人靜,蘇困已經睡著的時候,出來試試看是不是真的有明顯的效果,萬一再像上次在醫院一樣,自以為可能會有變化,結果照樣穿牆而過,也無人看見,不至於丟人。如果真的有變化,那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了。
  如果蘇困知道此刻顧琰的這種想法,一定會得瑟道:看吧!老子說的沒錯,面癱果然都是悶騷的貨!
  不過顧琰的算盤顯然沒打對,當他看到蘇困挺屍狀橫在床上時,心裡產生了一瞬間的遲疑,猶豫著究竟還要不要繼續履行他的嘗試。他飄在空中,沉默地看著蘇困的德行半晌,最終決定把之前想的那些暫且先拋到一邊,把蘇困臉上的書拿開,讓他換個正常點的姿勢乖乖睡覺才是正事。免得閉目養神,養到最後就這麼睡著了,第二天起來扭了脖子,哭爹喊娘的。
  他抿著嘴唇,朝前飄了兩步,停留在蘇困的腦袋邊,輕咳了一聲,剛準備開口,目光便掃到了蘇困用來蓋臉的那本書的封面——
  上面一個肌肉糾結的男模赤裸地躺在一張床上,一手恰到好處地掩著胯間,眼神火辣而挑逗。
  顧琰清嗓子的那口氣沒順過來,直接嗆到了:「……咳咳!!!」
  原本正在和腦子裡的面癱掙扎搏鬥的蘇困,聽到這一陣咳嗽,愣了半秒之後,「嗖」地從床上彈起來,連滾帶爬地下床縮站在一邊,一臉慌張外加驚悚地瞪著恢復面癱樣兒的顧琰,像只被踩到尾巴炸了毛的貓似的,結結巴巴道:「你、你、你怎麼出來了?!」
  顧琰默默地盯著他看了半晌,然後目光緩緩地挪到了床上,只見被掀到一邊的被子當中,正躺著那本從他臉上掉下來的雜誌。因為蘇困動作太大的緣故,原本封皮朝上的雜誌被掀翻了個個兒,變成了封面朝下,裡頁朝上的狀態,當中一頁還翹著,微微晃動。
  從顧琰的角度,恰好把那翹著的那頁上的畫面看了個清清楚楚——兩個相當性感的男模肢體糾纏著滾在地上,額頭頂著額頭,鼻尖靠著鼻尖,嘴唇微張,欲吻未吻。
  正貼著床邊衣櫃站著的蘇困,順著顧琰的目光挪到雜誌上,傻了片刻,腦袋「嗡」地一聲,徹底罷了工,好不容易恢復白皙的臉頰再次紅得滴血:「……」天要亡我,救命!QAQ
  顧琰幽黑的眸子一轉不轉地看著那頁的畫面,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空茫,似乎不能理解那畫面代表的含義似的。
  蘇困一臉我欲乘風歸去般的表情,心裡嚎道:臥槽我能不能指望他真的看不懂?!
  可惜,老天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沒讓他順心過——顧琰的表情從空茫回了到了面癱,然後緩緩地裂了……數秒之後,他抬起頭,將目光移回到蘇困身上,臉上寫滿了震驚。
  破罐子破摔,已經死透了的蘇困夢遊似的道:「啊,你居然能把眼睛瞪得這麼大……」
  顧琰:「……」這不是重點。=_=
  ☆、47 太敷衍了
  那圖片裡的曖昧滿到簡直都要溢出來了,顧琰也不是傻子,他幾乎只是愣了一會兒神,便反應過來那內容顯然和斷袖分桃之癖有關。
  若說男子與男子相糾葛,他也並不是沒有見過,相反,在軍中,這樣的事情時有發生。人非草木,慾望這種事可以壓抑克制,卻不可能完全消除,光靠規章法則是很難完全禁止的。有些單純受本能驅使,有欲無情的還好說,被法令一威嚇,該斷的也就斷了。但是那些發乎於情的,就難辦了,輕易是斬不了的。
  其實在軍中呆了那麼多年,見得多了,顧琰本身可以理解這種事情,許多男子之間的感情完全不輸於男女之間的繾綣深情。而且,大約因為與禮教不合,阻攔和壓力太多,當中的一部分,在現實的重重挫折之下,表現得甚至更為深刻一些。
  但是,這樣的想法僅僅歸屬於他個人,在將軍這重身份之下,他首先要考慮的便不再是這些,而是家國安危、下屬將士們的性命等等,這些一旦牽扯上了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糾葛,則會影響到很多事情。所以該下的軍令依舊得下。
  而現在,在這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上,他的那些身份和肩上擔著的千萬條性命已經不復存在了,所以他自然不用繼續站在將領的角度考慮這個問題,只要尊崇於個人想法就行。
  顧琰又瞟了眼那雜誌的裡頁,然後收回目光,幽幽地朝前飄了幾步,停留在蘇困面前略高的位置上。
  緊緊貼著衣櫃門站著的蘇困,再次下意識地朝後靠了靠,恨不能變成一張狗皮膏藥,黏在櫃門上撕不下來才好。他仰起臉,看著顧琰的表情顯得無辜而可憐,就像是調皮搗蛋的熊孩子被父母教訓時,左腳踩著右腳面,貼著牆,努力裝乖,企圖讓父母從輕發落,減輕怒火似的。
  被那雙漆黑而乾淨的雙眸眼巴巴的仰視著,顧琰原本蹙著的眉頭下意識地鬆了些下來,以免顯得太過嚴厲、不易溝通,嚇到眼前這個本身膽子就極小的人。
  他原本想直接開口問蘇困:「你是斷袖?」
  但是在看到他漲紅的面頰和耳朵尖後,顧琰便極為淺淡地搖了搖頭,放棄了那個打算——蘇困似乎很擔心被自己看出來似的,就差在臉面上用大號狼毫寫上「你若看穿,我便吊死在你面前」了。
  於是,外表雖然面癱,但在戰場之外,內心其實相當溫柔的顧大將軍選擇了裝傻,他迅速收拾起眼神裡的其他情緒,面無表情地指了指床上的雜誌,問道:「那是何物?」
  可惜,他的溫柔表現得太過含蓄,略帶訝異的面癱和裝弱智的面癱看起來實在區別不大,以至於蘇困把他的話活生生當成了質問,默默蠕動了兩下嘴唇,硬是沒憋出個像樣的回答,只是那雙在暖色燈光映照下顯得水澤的漆色眼睛,變得愈發濕漉漉的。
  這神情,和當年每每撞翻了茶盞花瓶搞得一片狼藉之後,兩爪扒著他的胸口,仰著臉惡意賣蠢的小貓崽子簡直別無二樣。
  正所謂硬漢往往架不住軟萌,所以,對待敵人如嚴冬般無情的顧大將軍,一碰到蘇困這種款式的貨,就沒轍了。他微微抽搐了一下嘴角,盡量讓語氣顯得比之前再溫和一些,繼續裝傻道:「你這時代的書卷跟過往簡直天差地別,恕我愚鈍,看不明白。」
  蘇困眉心顫了一下,呵呵乾笑兩聲,道:「……你就當……額,武功秘籍?」腦子長泡了才會相信這種鬼話吧_(:3」∠)_
  顧琰癱著臉,額角的青筋極小地蹦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後,順勢接著裝傻:「哦,雙修?」
  蘇困連乾笑都省了:「……」不會吧?真長泡了?
  他瞪著眼睛呆了半天,才道:「嗯,雙、雙修……」
  顧琰點了點頭,一臉「我真的信了」的樣子,扭過頭,默默地朝棺材那邊飄。邊飄邊在心裡歎道:裝不下去了。=_=
  蘇困就著那個姿勢傻了好久,然後猛地撲上床,一把揪住顧琰小小的T恤下擺。
  顧琰飄著飄著發現飄不動了,回頭不解地看向蘇困。
  「咦?我居然能抓住你的衣服?!」蘇困看著被攥在自己手裡的白色布料,成功地被轉移了注意力。
  「你這副樣子撲過來只是為了看能否抓住我的衣角?」顧琰有些無語。不過內心卻微微有些欣喜,畢竟這說明之前那兩個時辰並沒有白用功,樟樹精他們所述的方式果然是有效用的。
  被顧琰這麼一提醒,蘇困這才想起來自己撲上來是為啥,他猶豫不定地看著顧琰,片刻之後,才歪了頭試探著問道:「你真沒看懂?」
  顧琰面無表情斬釘截鐵:「沒有。」說完默默地把自己的衣服從蘇困爪子裡抽出來,朝前又飄了兩步,落到了棺材邊。
  床上保持著揪衣角姿勢的蘇困僵硬在那裡,內心萬匹草泥馬呼嘯而過,踩扁了他的腦仁,他「嗡嗡嗡」地腦鳴了半晌,羞憤地咆哮:「臥槽你當我是傻的啊!!!你那表情那眼神怎麼看怎麼都是:老子全都知道了哦呵呵呵呵呵!」
  正在爬棺材的顧琰腳底一滑,腦門磕上了硬質的棺材邊沿,留下了一道紅印。他在腦子裡回想了一下,怎麼也不覺得自己會出現那種「哦呵呵呵呵呵」的詭異表情,於是略有些無奈扶著額頭,扭臉沖蘇困道:「好好說話!」
  蘇困條件反射地「哦」了一聲。
  等「哦」完了才發現,顧琰已經爬進了棺材,蓋上了棺蓋,一臉我實在懶得與你這熊孩子計較的模樣。
  尼瑪老子被敷衍了!
  蘇困憤怒地瞪著那口棺材,一直瞪到眼睛都酸了,才翻了個身,在床上滾了一圈。
  他仰面躺著,一手掩著自己的眼睛,擋住頭頂傾瀉下來的暖橙色燈光,沉默半晌後微微凸起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然後極輕地歎出了一口氣:光知道老子是斷袖頂個屁用……
  原本以為自己會因為這事糾結上不少天,誰知顧琰這種似乎並不大介意的態度,讓蘇困在睡了一覺起來之後,便恢復了淡定。
  當然,他就是想糾結也沒時間了。因為房子都搬空了,他和張姨、瑩子她們一起去交了鑰匙簽了字。拆遷辦那邊安排人去測算了一遍。因為他們都申購了安置房,按照申購面積,扣除所需的款項之後,那邊很快便把剩餘的補償款打到了他們的賬上。
  蘇困看了眼自己的存款餘額,瞬間覺得有些恍惚。就在二十多天前,他還和耿子墨兩個人死摳著生活用費,不到熱得受不了,連空調都不開,生怕自己長時間找不到工作,吃了上頓沒下頓。誰知這會兒,他的存款數目後面便陡然多了幾個零,簡直和做夢一樣。
  不過,就算有了一小筆存款,不努力點,照樣坐吃山空。所以他只是消化了小半天,便又繼續陷入了忙碌之中。他把耿子墨的卡還了回去,然後聯繫奶茶店的人交了裝修培訓費。
  總部那邊的效率很高,當天便安排了人開始對他那十幾平的店面進行設計和鋪面裝潢。趁著那幾天的空當,蘇困出門跑了不少趟,把開店要用的衛生經營許可證、工商營業執照和稅務登記證都辦理好了。
  這期間,耿子墨白天還得上班,也沒法幫上什麼忙。倒是顧琰,似乎完全沒把蘇困是斷袖這個問題放在心上似的,依舊該怎麼相處還怎麼相處,在陰天以及傍晚之後,蘇困去哪兒他都跟著,以防再碰見什麼岔子。也順帶著幫那特殊部門看看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
  據大師他們說,特殊部門並不是被動地坐等著警局或是其他機構發現問題找上門才去幫忙解決的,儘管這是大部分的事務來源。但還有一部分是他們自己發現的。
  這兩天,大師他們那幾個清閒了下來,時不時會跑來給蘇困搭把手,或是閒聊幾句,順便和顧琰仔細說說那個特殊部門的情況。
  他們這幾個人裡,相對最閒的,最喜歡四處溜躂跑動的便是那樟樹精老太太,她整日邁著小腳在這個小區轉轉,去那個小區晃晃,看看有沒有什麼污雜之物擾了百姓的正常生活。其次便是大師,不過他更多的時候還是在山上帶著小徒弟修行,畢竟他是肉體凡軀,不努力增強實力的話,隨時都有可能在某次行動裡把命賠進去。而墨寶同志出來的相對要少得多,畢竟他本質就是一張宣紙上的畫中人,脆弱得很,即便成了精,也得注意著點,不可能像那老太太似的,隨便風吹雨淋。
  不過據說,他並不是出場最少的一個,出場最少的那個懶得不成形,不到大事都不出面,而且動不動就往千里之外的某處靈山上跑。
  蘇困聽了就不解地問大師他們:「跑去靈山上幹啥,吸收天地靈氣日月精華?」
  大師捋著鬍鬚一臉深沉地搖了搖頭,道:「他百年前把他相好的種在那裡了,得注意看護。」
  蘇困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震驚了半晌:「種、種在那裡?!」這麼一比,老子似乎……不算重口?
  ☆、48 此地無銀
  蘇困特別想見見那個奇人,他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腦回路才能幹出「種相好」這種不靠譜的事情,萬一種出來一群腫麼辦?!
  「嗨!他那相好的其實本身是個人,還是個青衫書生,不過身手不凡,可不像其他書生那麼文弱。那大約白來年前的事情了,那書生也是個命不好的,年紀輕輕的就死了。他嫌凡人壽命太短,即便輪迴了也就能撐個幾十年就又斷氣了,於是一個衝動,乾脆把那書生的魂拘了收在那山裡的一株紅松上,一養就是幾百年,就等著那書生化形呢。」樟樹老太太捧著茶杯喝了一口,瞇著眼道:「這幾年正好是關鍵,可不能出差錯。前陣子不是下雨麼,他相好在的那片靈山據說遭了雷,他手頭的事情還沒解決完就匆匆地趕過去了,把攤子丟給了我們。」
  「什麼攤子?」蘇困不解地問了一句。
  老太太一歪頭,笑瞇瞇地道:「你們啊。」
  蘇困一臉茫然:「啊?」
  「要不然你以為我們是怎麼在警局上報申請前就知道的?」墨寶同志不愧是畫裡出來的人,一舉一動都顯得極為優雅,簡簡單單喝個茶都有股仙氣,「就是因為他跟我們提了一句,S大那家豆沙屋的老闆有點問題,讓我們注意著點。」
  「是,他把這破盤子丟給我,自己跑了。」老太太掏出懷裡那個深棕色的木質圓盤晃了晃,怨念地道,「這小破盤子都用了這麼多年了,追起來總是慢半拍,真是要了老命了……要不是看在他是老大的份上,老太婆我早就把他串串烤了。」
  「你這話都嚷嚷了八百遍了,你倒是烤啊!」大師瞥了他一眼,一邊往外放紙鶴,一邊道:「他難得受個傷,你不是蹦得比兔子還高,說要去剁了那些個傷他的小雜碎?」
  老太婆嘟囔:「我那不是看他長得像我大孫子,下不了手麼……」
  「你大孫子是棵樟樹謝謝。而且他比你還老個千兒八百歲呢!」大師沒好氣地道。
  在一旁聽著的顧琰和蘇困:「……」千兒八百歲……=_=
  「等等!老大?」蘇困一臉疑惑地看著樟樹老太太,「你們的隊長不是個面人兒麼?警局那幫人管他叫李隊的那個。」
  「那是老太婆我捏來應付那些人的。每次跟別的部門接洽,都是小李子代勞。」老太太抖了抖她手裡的一個碎花小布包,看起來像是個圓鼓鼓的零錢袋兒,實則不然,裡面裝的其實是大大小小四五個面人,平日裡辦事用的。
  「你們為啥不自己跟他們接洽?」蘇困回想了一下那個面人,「那面人雖然看起來和常人無異,但是總覺得兩眼缺乏神采,而且他那天好像看不到顧琰,這樣不會不方便麼?」
  墨寶同志手指點了點另外兩人,道:「你覺得我們三個哪個看起來像正常人了?」
  蘇困抽了抽嘴角:「……也對。」樟樹老太太和大師跑去警局,絕對會被人當做哪個小區居委會的大媽大爺,而不是什麼特殊部門的骨幹,至於墨寶同志,皮相雖好,但是膚色太白,眼睛漆黑,看起來有些鬼氣森森的,略有些□人。
  「但是……那芽菜也沒好到哪裡去好嘛!你們那是沒看到警局裡的人說起那什麼小李子時的樣子,憋屈得跟什麼似的。你們就是捏面人也捏個壯實一點的,那細細一根實在太違和了。」
  老太太嘿嘿笑了兩聲,一臉的惡趣味。
  蘇困:「……」很好,故意的。
  大師沖顧琰抬了抬下巴:「照你這趨勢,離實體不遠了,以後和有關部門接洽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顧琰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倒是蘇困,饒有興味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縮了水的死面癱,再想想他恢復正常的樣子,身材高大,肩寬腿長,肌肉結實卻並不過分賁張,到時候再把頭髮打理一下。這樣的人去警局什麼的確實要比小李看起來靠譜得多。但是,他會不會一不小心勾到人家警局裡的姑娘?畢竟那長相那身材怎麼想都……
  呸!怎麼又想遠了!QAQ
  蘇困耳根子一熱,咳了一聲,趕緊收神,轉移了注意力,繼續跟老太太他們聊天去了。
  他這一系列的動作,被顧琰一點不落地看得清清楚楚。
  自從發現蘇困是斷袖之後,他表面上沒有任何反常,實際卻一直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蘇困的一舉一動。不為別的,只是有些好奇。
  他當然不瞭解什麼先天後天,彎的直的這些說法。他所見過的那些基本都是在軍中,所以他理所當然地認為,那是軍中長年沒有女人的氛圍所導致的,只不過有些人單單表現在慾望上,有些人則動了真感情。但是蘇困所處的顯然不是個和尚廟的環境,街頭巷尾,包括他陪著蘇困去的一些地方,女人都不少,所以他一直有些想不通,蘇困為什麼會成為斷袖。
  不過,通過這幾天的觀察,他沒有看出蘇困成為斷袖的原因,倒是發現了另外一件事——蘇困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落到他身上,如果恰好和他對視上,蘇困就會立即轉移視線去幹別的事情,只是耳朵尖會有些泛紅。如果他只是用餘光看著,沒被蘇困察覺的話,蘇困能盯著他發很久的呆,不吭聲也不動彈,不知道心裡在想些什麼,而且最後總是咳一聲然後匆匆收了視線,移開注意力,神情裡還隱隱帶著一點尷尬。
  一次兩次的,顧琰還以為自己臉上沾了點什麼,或是自己又因為不熟悉這世界的一些事物,幹了些引人發笑的事而不自知,才導致蘇困總瞄他。但是次數多了,顧琰便不這麼想了。畢竟他不可能連著幾天都干了蠢事,自己還不知道。而且如果真的是因為這個,蘇困更可能當著他的面樂一氣,然後告訴他問題,而不是這樣躲躲閃閃的。
  顧琰雖然面癱,但不代表腦也癱,他只是不喜歡把自己想的事情表現在臉上而已,上輩子在官場戰場混了那麼些年,察言觀色的功夫雖比不上那些整日在朝堂上盯著皇帝和同僚的人,但比起普通人還是要強一些的。所以,他的情商絕對是高於蘇困的,沒道理蘇困都能想明白的事情,他卻琢磨不出頭緒。
  把蘇困的小動作同他是斷袖這一點聯繫起來,顧琰只是在心裡囫圇了一圈,便猜到了大概的緣由。
  不過他依舊未動聲色。畢竟這只是猜測,並不能確定。哪怕是八•九不離十,也還有剩下的一兩分有可能是自作多情呢。
  就在他想著這些兀自出神的時候,蘇困的聲音傳進了他的耳裡:「對了,我一直想問來著,我第一次碰見你是在觀陽新村外面的那條小巷子裡,你還記得麼?」
  顧琰轉頭,就見那樟樹老太太仰臉想了下,道:「記得呀,你還被老太婆我嚇得差點厥過去了,你那時候以為我是鬼?」
  蘇困抽了抽嘴角:「反正你不是人。不過我還以為你是孟婆什麼的,因為你在小巷子裡抓著我問渴不渴,誰知卻是樟樹精。」
  老太太擺了擺手,從袖袋裡掏了一個玲瓏小巧的瓷瓶,道:「我不是孟婆,不過跟孟婆倒是很熟,她不方便上來,我有時候會帶點湯,偶爾給她搭把手。」
  「啊?神馬意思?」
  「就是這老太婆把你當成了沒什麼惡性、被鬼差漏了的野鬼,打算給你灌一口湯,打包給送到下面去。現在這世道太亂了……」大師在一旁插嘴道。
  「世道哪裡亂?挺太平的啊。」蘇困覺得自己跟他們的腦回路大概岔了一條道。
  「不是指你說的那種世道。」墨寶同志輕踏了兩下地面,道:「是指下面的世道。近幾年,到處都有原本該入輪迴的魂魄莫名鑽進了另一個地方、另一個人的身體裡的事發生,而那些身體裡原本的魂魄則被生生擠了出來,又因為沒到時間,而飄蕩在外面。還有些甚至跨越時空,回到了很多年前重活一遍,或是落到了很多年後。」說著他的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了顧琰身上,「比如這位……所以,下面有些忙不過來了,只得讓我們搭把手,碰到了那樣的魂魄,就幫忙處理一下,再交給他們。」
  「處理?!」蘇困瞪大了眼睛,然後有些擔心地看了顧琰一眼。
  「誒~他已經進了我們部門,當然不算在需要被處理的裡面。」大師擺擺手,對蘇困和顧琰做了個你們放心的表情,「我們走的是正規程序,上頭下面都報告過了。」他伸手在幾個人身上點了點,沖顧琰道:「黎市這邊,種類都齊了,就缺個凶煞之氣夠足,實力夠強,但是能有意識地自我控制不作惡的鬼。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不能讓你跑了。」
  顧琰:「……」突然有種上了賊船的感覺。
  就在眾人聊著的時候,蘇困突然一拍腦門:「等等!差點被你們繞開忘了重點!」
  「什麼重點?」老太太他們不解地看向他。
  「大師說你把我當成了野鬼,我也記得你當時說了句認錯了之類的話……但是你為啥會認錯呢?人跟鬼很難分清楚嗎?」蘇困瞪大了狗眼,一臉茫然地看著老太太,幾秒之後,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轉向大師道:「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朝我潑了一頭一臉的黑狗血,也是因為認錯了?……不是,你們怎麼沒認錯別人,光盯著我一個呢?」
  老太太和大師默默地看了他半晌,然後極為默契地同時扭頭,看著窗外歎道:「咦,天怎麼又陰了,今晚八成要下雨。」
  顧琰:「……」此地無銀。
  蘇困:「……」你們能轉得更生硬點嘛?!
  墨寶掩臉:「……」我不認識他們。
  ☆、49 被驢蹬了
  蘇困斜眼瞄著老太太和大師,被瞄的那倆卻一直看看東,看看西,研究地板研究吊頂,就是不看蘇困。明擺著一副知道點什麼但是卻不願意說的樣子,弄得蘇困心裡百爪撓心似的癢癢。
  「把人的好奇心吊起來卻不說答案什麼的,太缺德了。典型的給挖不給埋啊!」蘇困怨念地將目光轉向墨寶同志,巴巴地看著他,道:「你跟他們是一夥兒的,他們知道的你肯定也漏不了,他們不肯說,那你告訴我吧。」
  墨寶同志十指交叉搭在膝蓋上,正襟危坐,優雅地思索了半晌,搖了搖頭道:「算了,等你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蘇困拍著沙發扶手,怒道:「老子二十五了,不是二百五好嘛!這種話絕逼是用來哄小孩子的,你以為我會信嗎?太天真了!」=皿=
  墨寶同志默默扭開臉:「咳,我希望你信。」
  蘇困:「……」太過分了!差評!QAQ
  見他一臉搞不明白就要跟人同歸於盡的樣子,顧琰抿著唇默默地飄到了大師身邊,趁其不備,聚力拎起他托在手裡的紅毛小鳥,在大師面前晃了晃,面癱著道:「不想這小東西禿了的話,就別說一半吞一半。」
  蘇困:「幹得好!」
  大師抽搐著嘴角,看著顧琰手裡的石榴,跳著腳罵:「老夫教你凝神聚力,不是為了讓你來拔我家石榴的鳥毛的臭小子!」
  顧琰繼續面癱臉看著他,手上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能穩穩地抓著石榴,卻不至於讓它覺得不舒服。而且,大概由於他本身溫度比較低,渾身都涼絲絲的,石榴被他抓著只覺得那觸感挺舒服,還用鳥頭在他虎口處蹭了蹭,然後一臉叛徒樣地沖大師「嘰!」地叫了一聲,似乎也在催促他快點說,別磨磨唧唧的。
  大師哀其不爭,憤憤道:「嘰屁!跟你說多少遍了,縮小的時候別學雞叫!」
  石榴繼續仰了仰脖子:「嘰!」
  大師:「……蠢死了。」
  顧琰看著本質有點相似的一人一鳥,臉癱得更厲害了,心裡一個勁地納悶,究竟是這世上的人都有點傻呢,還是他運氣不好,不幸碰到的都是這一款的?
  蘇困屁顛屁顛地走到顧琰身邊,然後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石榴那圓滾滾的長著一層紅色細絨毛的腦袋頂,對大師道:「老爺子你越吞吞吐吐的,我就越好奇,你的鳥還在我們手裡呢。」→_.→
  大師看了看樟樹老太太,又看了看墨寶,轉回來仰臉看著天花板,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鬍子,清了清嗓子道:「哎——其實也沒什麼。我跟那老太婆之所以會把你和鬼魂認岔了,是因為……」
  「因為什麼?」蘇困見他拖長了調子,半天沒下文,便急急地催問了一句。
  把盯著頂燈的目光收回來,大師上上下下打量了蘇困一陣,最後盯著他勃頸處不動了,頓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朝蘇困的胸前一指,道:「其實是因為你脖頸上掛著那塊玉。」
  旁邊一直看著大師的老太太和墨寶原本略微有些緊張的神情,在聽到大師的這句話之後,似乎愣了一下,然後有些了然又有些無奈地瞥了大師一眼。當然,他們的這些小動作並沒有被蘇困注意到,因為後者此時正瞪大了眼睛一臉不解地等著大師給出更清楚的解釋。
  不過,飄在蘇困身邊的顧琰卻把他們表情的變化看了個一清二楚,他沒有提醒蘇困,也沒有出聲打斷大師提出疑問,只是握著石榴垂目兀自出了會兒神,然後若有所思地看了蘇困一眼。
  「我脖子上的玉?」蘇困自從遇見顧琰之後,便知道了那塊玉墜的不尋常之處,照顧琰平日那個吸法,那玉墜跟著他的二十年裡,還不知沾染了多少污雜之物和殘魂碎魄,大概籠得他週身都陰氣森森的,以至於老太太和大師都弄錯了……這麼一來倒也確實說得通。於是他略有遲疑地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大師的解釋。
  不過這番話倒是又勾起了他新的好奇——對於脖子上吊著的這枚玉墜,蘇困想到的那些大多都只是他自己的猜測,至於這塊玉的來歷和不同於尋常的原因,他卻並不知曉。這會兒既然大師主動提到了,蘇困便感覺到他多少應該知道關於這玉墜的一些事,便追問道:「老爺子你認識這塊玉?」
  「誒——談不上認識,不然老夫當初也不會沒認出來,朝你潑狗血了。」大師擺了擺手,然後指著顧琰,接著道:「但是前幾天這小子說你這玉似乎有吸魂的功效,又是塊殘片,並不完整……這就有些像我們一個熟人曾經丟了的一塊寶玉了。不過他那玉也丟了有百來年了,我們只聽他提起過,沒見過樣子,所以不能確定。等過些日子,他到上面來的時候,讓他看一眼就知道了。」
  蘇困琢磨了一下,頓時覺得大師這一段話信息量有些大,他猶豫了一會兒,開口問道:「到上面來是神馬意思?」
  一直在旁邊聽著大師掰扯的老太太插了進來,腳尖點了點地面,答道:「他住在下面,不過每隔一段時間,會上來去各地逛一圈,順便把我們打包的那些漏網孤魂給帶下去。」
  蘇困抽了抽嘴角:「你們那熟人是誰?我怎麼聽著不大對勁呢……」
  老太太伸手在自己腦袋上比劃了一下:「他大多數時候帶著這麼高的一頂紙帽,手裡拿著根白骨制的棒子——」
  「不會舌頭還拉得這麼長吧……」蘇困翻著白眼吐出舌頭,模仿了一下。
  老太太笑瞇瞇地誇:「真聰明。」
  蘇困:「……白、白無常?」臥槽原來老子脖子上一直掛著白無常的玉!!這是算有福呢還是會折壽哇?!
  他還沒從驚嚇中緩過神來,就見大師哀怨地沖顧琰一攤手,道:「快把我家石榴放了!」
  顧琰「嗯」了一聲,把那火紅色的小鳥兒放到了大師的掌心,收回的手卻並沒有垂在身側,而是落在了蘇困的頭頂,揉了揉那個被驚傻了的貨。
  大師生怕蘇困又被勾起了什麼好奇心,再讓顧琰把他家石榴抓了當人……噢不,鳥質,於是拉著老太太、墨寶同志火速跑了。
  據顧琰說,他們這幾個人裡除了大師之外,都居無定所。自從顧琰加入了之後,他們幾個人幾乎天天往蘇困家跑,儼然把這裡當成了一處據點。所以,儘管蘇困依舊有著滿心滿腦的疑問,還是暫時按捺住了,他一臉遺憾地看著那三人的背影,打算攢著等第二天大師他們登門的時候再問。
  他原以為自己這些疑問至多不過再憋一晚,就能等到大師他們的解答,誰知這一憋就是兩三天,因為當天晚上,顧琰就被他們急急忙忙地招走了,據說是鄰近的一個小市出了件挺棘手的事情,那裡的人手不足,隸屬特殊部門的只有兩個兔子精,小事靠得住,大問題一嚇就忍不住想跑,所以拉黎市這邊的過去幫把手。
  不過這兩天,蘇困自己也沒閒著。
  奶茶店總部派來裝修的人顯然是老手,加上店舖面積很小,所以很快便裝修得差不多了,設備原料配了個齊全,幾乎沒要蘇困操一點心。他唯一要做的就是跟著總部調來兩個人做個小培訓,兩天的時間,讓他熟悉了店裡所有奶茶的製作方式。
  這貨雖然在日常的大多數時候都顯得智商有點捉急,但是真正用心學起東西來還是相當有效率的。到了第二天下午,他不但能正確的調配出所有口味的奶茶飲品,而且手法看起來相當熟練,速度也很快,一點兒也不像是純新手。
  一切東西都已準備就緒,就等著蘇困挑一天開張了。
  他送走了總部的人之後,又把裝修好的店舖仔細地清掃了一遍,才在超市拎了些食材,打算回家做一桌菜,和耿子墨好好吃一頓。誰知剛出超市門,就接到了耿子墨的短信,說他晚上加班,估計得到八點之後才能回來,讓蘇困自己先吃,給他留點就成。
  時值月底,離耿子墨調去H市的日子越來越近。他的手續已經辦了大半,最近一直在忙著交接手頭的工作,所以經常加班到很晚,整天見不到人影。
  給耿子墨回了一條短信,蘇困上了公交,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在逐漸籠罩的夜色中,看著車窗外模糊成一條線的光點,在腦中把這一整個月的經歷都回想了一遍,頓時覺得這個月的生活跌宕起伏簡直跟小說一樣,新世界的大門一扇接一扇地打開,三觀被顛覆了一次又一次,從月初到月尾,恍惚得簡直跟做夢一樣。
  這兩天顧琰不在,老太太他們那幫奇人也沒再登門,他的生活似乎一下子又回到了最開始的時候,每天出門東奔西走,然後趕在天徹底黑下來之前,拎著順便買來的食材,坐著公交,一路晃晃悠悠地回到小區,再戰戰兢兢地過一條小巷,進了家門,然後這一天也差不多便畫上了句號。
  在經過了那麼多事情之後,蘇困突然覺得這樣的生活雖然平靜,但似乎單調得有些寂寞了。僅僅是一個月的時間,他好像就已經習慣了有基友,有面癱,有各種各樣奇人異事的日子,再讓他回歸平淡,他好像反倒有些不適應了……
  「好吧,最主要的原因是面癱不在……」蘇困拎著菜一邊開門,一邊嘀咕,「這才兩天不見就怪想的,老子的腦子是被驢蹬了嗎……」
  ☆、50 身體髮膚
  雖然已經臨近夏末,天氣也逐漸開始轉涼,眼看著要入秋了,蚊蟲卻依舊不少。
  蘇困他們住著的這片小區比較老舊,看起來牆壁斑駁灰暗,樓道裡的光線也不太好,樓層不高,每棟樓周圍都環繞著花壇,那裡面被一些清閒下來的老人種滿了各類植物。大到果樹花木,小到蔥蒜辣椒,滿滿當當鬱鬱青青,看起來倒是賞心悅目,顯得綠化狀況很不錯,但是這也使得他們這一片的蚊蟲比別處鬧得更凶。
  倒霉催的蘇困同志偏偏又是個招蚊子的。
  耿子墨總是翹著二郎腿拍著他的肩,看著他身上被咬出來的包,格外賤地感歎:「以前住在家裡,蚊子從來都只盯著我一個,我以為我已經夠慘的了,結果自從和你合租,我就再也沒被咬過……這種精神和體質請你務必保持。」
  於是蘇困每到夏天,就如臨大敵般地處於謹慎狀態,紗窗從來關得很嚴實,回家總是先關門再開燈,免得燈光把樓道裡的蚊子引進來。
  這天,他依舊照著以往的習慣,一邊背手關門,一邊扶著牆換上拖鞋。
  樓道裡隔壁那戶的門燈明黃色的光亮被掩在了門外,整個房子裡瞬間陷入了沉沉的夜色中,樓下的路燈透過陽台窗子薄薄地灑在屋裡的地面上。將陽台和客廳的物件都照出了背光的輪廓。
  蘇困換好鞋,直起身把身上的挎包拿下來,掛到門口的架子上,伸手去摸頂燈開關的時候,突然聽到一陣紗窗被推開的摩擦聲。
  他頓住準備開燈的手,順著聲源面帶疑惑地朝陽台看去,結果就見最邊上的那扇紗窗被整個兒推到了一邊,一隻手從外面伸進來,抓住了窗框。
  臥槽小偷?!
  這片小區裡原本住著的青中年人,手裡有點錢的,幾乎都已經換了新的房子,搬進了黎市南邊那片近十年發展起來的街區裡,現在依舊住在這裡的,大多數是不願挪地兒的老人,或是像蘇困他們這樣剛工作沒幾年積蓄不多的租房者。長此以往,連小偷都不會傻兮兮地來冒險。
  在這裡,好幾年都不會聽到一次小偷入戶的事情,所以蘇困平日為了通風,出門總是把陽台和廚房的窗子對開起來,只留著一扇紗窗,通風換氣,兩年都沒出過什麼問題,結果今天這種類似中彩票的幾率,卻讓他碰上了。偏偏還撞了個正著,讓他一時間都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就在他猶豫著,是乾脆重新出門避讓,免得起正面衝突,還是就近蹲在沙發背後,摸手機打110的時候,一個人影以撐著窗框的手為支點,翻身躍了進來,動作敏捷如肌肉流暢,筋骨矯健的獵豹一般,落在陽台地面上的時候,甚至連一點動靜都沒發出來。
  蘇困:「……」娘誒~~~還是個高手!老子現在跑還來得及嘛?!TAT~
  誰知他剛動了溜之大吉的念頭,就見那人影背著光直起身,似乎一眼就看到了他。
  那人面朝著蘇困的方向愣了一下,道:「怎的天黑了才回來?」他的聲音低沉如水,帶著一種偏冷的質感,比起縮小的時候要有磁性得多,每次蘇困聽到都會有種小刷子順著耳道一路輕輕掃刮到脖頸的感覺,這回似乎比以往更明顯,弄得他抓門把的手都莫名地軟了一下。
  「……顧琰?!」蘇困傻兮兮地半張著嘴,連燈都忘了開,依舊軟噠噠地背手鬆握著門把,看著陽台方向的那個高大人影,腦子簡直有些反應不過來:「你回來啦!呸——不對……你怎麼又變大了?」
  他的話音剛落,就看到那高大的身影穿過開著的陽台門,邁進客廳,朝他面前走了過來……
  等等!為神馬是走?!這貨不是一直都用飄的嗎?!
  蘇困仰起臉,看著走到近處的人,疑惑還沒問出口,就又被震了一下。
  原本在陽台那邊,顧琰完全背著光,除了一個大致的輪廓,根本看不清頭髮五官,直到他走到面前,蘇困才看清楚他現在的樣子。陽台透進來的淡淡光亮,映著他半邊面頰,顯得更具立體感,眉眼更深,鼻樑更挺,這些都沒問題……但是!
  那一頭被敞開的窗子透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晃動的短髮是腫麼回事?!
  「要不說我一開始沒認出來,以為是小偷翻進來了呢!」蘇困瞪大眼睛,微微仰頭看著面前顧琰的新髮型,忍不住伸出爪子想摸一把:「你去鄰市打怪獸,還能順便剪個頭?」
  顧琰似乎有些排斥頭髮這件事,聽到蘇困問起來,緊緊地蹙起了眉,道:「自然不是我剪的,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怎能隨便減削糟踐。」
  已經糟踐了二十多年的蘇困:「……」他原本還有些猶豫的爪子終於落到了顧琰的腦袋上,狠狠呼嚕了兩把,道:「這個世界不!一!樣!啊!老兄!我長這麼大,見過的留長髮男人十個指頭都能數過來,而且九個都是在電視上看到的那些搞藝術的,剩下來的那個就是墨寶同志。」
  顧琰握住他作怪的爪子,從頭頂拿下來,道:「還有我。」
  蘇困的視線黏在自己被顧琰抓著的手上,心臟隨著手背被掌心包裹的微涼溫度,猛地蹦躂了一下。他呵呵乾笑兩聲,道:「你不是人。」
  顧琰:「……」中了一刀。
  「哦對,墨寶跟你一樣,也不是人。」蘇困視線依舊黏在兩人的手上,繼續乾笑。
  顧琰:「……」
  「呵呵呵呵呵,你說這頭髮不是你剪的,那是怎麼回事?」蘇困覺得自己除了被抓著的爪子,和越蹦躂越歡快的心臟之外,全身都沒感覺了,更別說乾笑了半天的臉,簡直都僵了。
  「你為何笑得如此古怪?」顧琰低頭不解地看著蘇困。
  蘇困繼續乾笑,內心卻在瘋狂嚎叫:尼瑪因為你抓著老子的手不鬆,還一個勁地把臉往老子面前湊啊啊啊啊~~!這不是考驗老子的自制力麼_(:3」∠)_
  他覺得自己此時簡直傻缺得無法直視,一方面因為顧琰的舉動各種不自在,恨不得心肝脾肺腎一起跳踢踏,一方面卻又磨磨唧唧不想把手抽出來,也不想把臉往後讓。
  真他娘的難辦……啊
  蘇困最終還是扭開臉,斜眼看著緊閉的大門,抽著嘴角默默地想:太棒了,再不讓開,老子就快忍不住親上去了……「_「
  他原本就屬於開竅比比較晚的那類人,而且一開竅就開了個不太尋常的,以至於他開竅後的中學生涯,全部心思都放在如何把開了的竅再給堵回去上,壓根顧不上對誰有好感或是對誰沒好感,即便有了,也是剛冒了一點頭,就被他自己給扼殺在了萌芽狀態。而到了大學,他又被論壇上的一些人給弄得有些失望,於是探出去的腦袋又縮了回來。直到碰上耿子墨,他才漸漸在這方面放鬆下來,真正正視了自己的性向。
  說起來,顧琰算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放鬆地去喜歡一個人……哦不,一個鬼。所以沒什麼經驗,又自我壓制了多年的蘇困同志,一時間簡直像是開了閘的水似的,不太收得住。
  他本身就是個藏不住情緒的人,在情商比他高不少的顧琰面前,簡直如同透明的一樣。
  所以顧琰很快就覺察到了蘇困的某些情緒,也就沒再追著問。反倒是蘇困,又問了他一句:「你這腦袋上的毛究竟是被誰給剪的?」
  「……」顧琰對毛這個字略有些無語,想了想道:「說來話長。」
  蘇困:「……長話短說。」
  顧琰面癱著臉:「被人燒了。」
  蘇困斜眼:「燒的?燒能燒得這麼整齊?」顧琰現在的髮型乾脆利落,襯得他的瘦削立體的臉型,非常合適。
  顧琰臉更癱了:「燒完,那幅畫兒硬是按著給我修理了一下,又剪了很多。」
  蘇困:「……」很好,墨寶同志的稱呼又多了一個。
  顯然,顧琰一時之間依舊不能接受自己受之父母的頭髮被剪了的事實,不太願意就這個話題長聊。於是蘇困轉了個話題問道:「你是怎麼變大的?」
  顧琰回想了一下,又道:「說來話長。」
  蘇困:「……」老子能不能抽死他?
  「簡而言之就是大師掏錯了符紙,又扔錯了方位。」顧琰見他有要炸毛的趨勢,十分自覺地簡單解釋了一句。
  「你們那個什麼特殊部門真的靠譜嘛?」蘇困抽了抽嘴角,不過轉而想想又覺得,能恢復正常大小,顧琰自己應該挺高興的。而且對蘇困來說,他跟正常狀態下的顧琰相處的機會實在難得,所以大師也算歪打正著地做了件好事。就是不知道這個狀態能持續多久。
  蘇困這句簡單的問話也不知戳了顧琰的哪一點,萬年面癱居然微微翹起唇角笑了一下,雖然很淺淡,卻讓他看起來有些鋒利的眉眼柔和了不少。
  「嗷~~這種歷史性的時刻,我怎麼沒用手機拍下來呢!」被那一閃即逝的笑晃暈了的蘇困在回過神來之後,懊惱得捶胸頓足。
  顧琰有些無語地揉了把他的腦袋,這才想起來什麼似的,一邊把手伸向牆邊的吊燈開關,一邊道:「為什麼不開燈?」
  之前的他雖然碰不到這些東西,但是他每天都看著蘇困和耿子墨伸手在這方形的凸起上按一下,把翹起的那頭按下去,頂上的燈就會亮起來。見得多了,他自然也就知道怎麼用了。這時,他見蘇困還在撲騰,便想替他把燈開下來,誰知手指剛按上那個開關,就覺得指尖麻刺刺的,似乎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然後就聽一陣辟里啪啦的細小響聲,順著牆裡埋線的位置一路亂竄,各屋的燈都忽閃了兩下,然後徹底沒了動靜。
  顧琰面癱著一張臉默默縮回手。
  蘇困:「……」
  ☆、51 阿米豆腐
  他欲哭無淚地環視了黑□□的屋子一圈,心道:這就是所謂的鬼魂自帶磁場,導致線路紊亂短路麼?霸氣側漏什麼的也不是這麼漏的喂!!要按顧琰這麼個霸氣法,光是電路、電器維修這一塊就得多出好多費用……原本覺得拿了拆遷補償,手裡握著那麼些存款,寬裕不少,暫時都不愁錢的蘇困同志頓時對他荷包的未來產生了深深的擔憂。
  不過這個想法剛冒了個頭,他就看到了站在一邊的顧琰略有些尷尬的神情,於是他果斷地把那想法掐死在了搖籃裡,一臉決然地想:燒錢就燒錢吧,大不了老子努努力,多賺點回來。T^T
  不過他顯然是白規劃了一場,因為後來,顧琰在幫著他翻箱倒櫃找蠟燭的時候,再也沒碰過任何一個開關、插座或是電器,十分注意地避開了所有的電線,他避讓的動作十分自然,看起來一點也不刻意,但是還是被蘇困注意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人在晚上,情緒會變得比較敏感的緣故,蘇困拿著幾根從某個放雜物的櫃子底翻出來的蠟燭,看著顧琰的舉動,莫名覺得有點心疼。至少在他看來,顧琰之前回來的時候,儘管頭髮被剪了,但總體看起來心情不錯,這跟他恢復正常模樣變成實體多少有些關係。但是現在,他似乎又變回了平日的那種狀態,心情說不上好壞,沉靜如一潭深泊的樣子。
  大概是剛才電線短路的事情讓他明白過來,儘管他恢復了實體,看起來似乎重新擁有了血肉和生命,碰得到,摸得著,但終究不是真正的人,他依舊有著鬼魂的很多特性,不用呼吸,沒有心跳,身體裡流動的也並不是真正的血液,甚至普通人能正常使用的東西他都用不了。
  人死不能復生,即便他現在看上去與常人無異,也還是不能在這個適合正常人生活的世界裡隨心所欲……
  蘇困一腦補就有些剎不住車,也忘了去拿打火機,只是那麼怔怔地站在那裡看著顧琰的背影。
  「找到了,是這個麼?」顧琰從廚房的櫃子最裡面,翻出蘇困要的東西,舉起來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光打量了一下。他以前在接待外來使節的宴會上見過不少這種透明材質製作的酒杯、酒壺。他手裡的這個,看起來和傳統的酒壺不大一樣,方肚細頸,沒有酒塞,瓶口套著個金屬製的蓋子,肚上還貼著張紙,上面的字看不大清,不知道是不是蘇困所說的料酒瓶。
  話問出口,卻半天沒聽到回答。顧琰有些不解地轉頭看向一旁,此時的蘇困還沒從怔愣中回過神來,窗外淡淡的光線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顧琰被他眼裡含著的模模糊糊的情緒弄得頓了一下,才站起身,把手裡的酒瓶放在檯子上,走到蘇困面前,拍了拍他的腦袋,聲音低沉而和緩:「想太多。」
  「誒?」蘇困兩手都抓著蠟燭,抽不出爪子把顧琰的手掌扒拉下來,於是只能頂著顧琰的手,仰臉看他。
  「能恢復至現今這狀態,我已然很滿足了。大師說這次只能持續幾天,但日後若是我自己修出實體,維持數十年也不成問題,雖與常人有異,但也算是僥倖多得了一世壽命,再求更多便是貪心。」顧琰頓了頓,垂目與蘇困對視了片刻,又道,「只是……給你添麻煩了。」
  「什麼話!把你在櫃子裡摸來摸去沾滿了灰的尊手從老子頭頂拿開,就不麻煩了。」蘇困一邊憤憤地道,一邊在心裡碎碎念:靠靠靠他怎麼又知道我在想神馬!背著我偷偷練了讀心術?這算作弊好嘛!這樣老子豈不是一點隱私都沒有了!
  顧琰聽他又「老子」來「老子」去的,忍不住又輕輕拍了蘇困的腦袋一下,道:「好好說話。」
  蘇困:「哦。」說完他才發現自己簡直對這句話產生條件反射了,頓時抽了抽嘴角心道:這是把老子當寵物馴養的節奏嘛?!
  被他嘀嘀咕咕的樣子弄得有些無奈的顧琰,忍不住回身拎起檯面上的酒瓶,在蘇困面前晃了下,道:「你還沒說你要找的是不是這個。」
  「啊對。」蘇困把蠟燭塞進顧琰手裡,接過料酒瓶打開瓶蓋,拿了根蠟燭插進瓶口裡。
  這三根蠟燭是蘇困和耿子墨住進來之後,以防萬一買的,當時那店裡白蠟燭不夠了,也不知那店主從哪裡翻了點紅蠟燭出來,湊了三根。蘇困對顏色什麼的無所謂,也就一併買了。這兩年裡,夏天限電的時候用過幾次,不過每次都只燒了一會兒,所以這回找出來的時候,每根都還剩了大半。這酒瓶也是以前用來放蠟燭的,一共三個,用完就塞回了櫃子裡,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顧琰見蘇困確認了,便又蹲下,長手一伸,把櫃子裡另外兩個酒瓶也摸了出來,照著蘇困的樣子,擰開瓶蓋,將兩根蠟燭都插進了酒瓶口裡。
  翻出打火機點了其中一根放在餐桌上。瑩瑩的一抹燭光映照著廚房、衛生間和小半個客廳。比起平日能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電燈,這樣的一豆火光反倒更容易讓顧琰覺得熟悉和安心。
  不過,被這光亮一照,顧琰猛地想起自己身上還沾著不少血跡。鄰市的妖物是個大塊頭的,肉多血稠,直接染紅了他膝蓋往下的小半褲腿,還噴濺了一些在衣角上。這樣的狀況對他來說倒並不陌生,畢竟前世上陣殺敵,每每回來身上都是一層血泥。但是蘇困就不一樣了,照他的膽小程度,指不定又被驚個夠嗆。
  他剛想退到燭光照不到的晦暗角落裡,就被蘇困抓住了手臂。
  「你受傷了?!」之前光線太暗,蘇困並沒有看到顧琰身上的這些血跡,但是現在卻看得清清楚楚,他下意識地以為都是顧琰自己的,語氣顯得急躁而擔憂。
  「不是。」顧琰被他的反應弄得心頭一暖,道,「別擔心,都是那妖物濺上的。」
  「真的?」蘇困還有些不信,畢竟血量實在有些觸目驚心。
  「真的。」既然已經被看到了,顧琰也就不再避讓,他搓了搓之前翻酒瓶手上沾的灰,猶豫了一下,道:「我大概需要清洗一番。」
  蘇困瞪大眼睛:「你要洗澡?」
  「不方便嗎?」
  蘇困連連擺手:「不不不,方便的、方便的。」
  「有水嗎?」顧琰問了一句。儘管他大多數時候還是窩在蘇困房間裡,去客廳或是其他地方的次數少之又少,但是通過蘇困和耿子墨的日常對話,他大概知道,這裡洗澡不是找條河流或是水塘,也不是將水燒開再對上冷水,倒進沐浴桶裡。
  他無意間撞進過衛生間一次,見過蘇困洗澡時候的樣子,他用的水是從牆上的一個像蓮蓬一樣的東西裡噴灑出來的。至於源頭在哪兒,就不得而知了,他只記得耿子墨有時候晚回來了,又恰好碰上陰天的時候,會問一句有沒有熱水。雖然他實在不能理解天晴與否和洗澡水有何關係。
  「有的,額……你等會兒,我去給你拿衣服和毛巾。」蘇困說完,便又點了根蠟燭,舉著酒瓶進了臥室。
  他一邊在衣櫃裡翻撿可以給顧琰穿的衣服,一邊覺得臉上的溫度一升再升——外衣外褲共用一下也就算了,連內褲也……
  不自在歸不自在,蘇困還是挑了條新買沒多久的內褲、一件穿著比較寬鬆的白色背心和米灰色休閒短褲,拎了兩條乾毛巾出了房門。他把那盞蠟燭放在了衛生間的洗臉台上,把乾淨衣服放在架子上,然後退出來,咳了一聲,對顧琰道:「你去洗吧。」
  顧琰走進衛生間,站在蓮蓬頭邊默默地研究了半晌,又重新走回到門邊,面癱著一張臉,道:「不會用。」
  蘇困:「……」擦!忘了這茬兒了!
  他抽了抽嘴角,只得重新跨進衛生間,走到淋浴器邊,把洗髮露和沐浴乳從上面的架子上挑出來,放在窗台邊,打算把顧琰招過來,一一告訴他怎麼用,誰知他剛轉過身就傻了眼——
  就這個片刻的功夫,顧琰已經脫下上身的短袖體恤拎在了手裡,精悍赤•裸的上身完全顯露了出來,肩膀手臂的肌肉線條流暢而充滿了力量,胸肌飽滿,腰腹窄而精瘦,兩條腹股溝沿著整齊的腹肌兩邊向下延伸,末端隱在了牛仔褲的邊沿裡。
  微微晃動的燭火在他的身上打出明暗不一的光影,籠上了一層有些曖昧的顏色。
  蘇困呆了半晌之後,默默扭臉看向窗外,心裡拚命地念叨: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阿米豆腐……
  結果一遍剛念完,就感覺身邊一暗,顧琰高大的身影籠了過來。他一手撐牆,低頭指著冷熱水的調節開關,沉沉的嗓音簡直是貼著蘇困耳邊響起的:「怎麼用?」
  臥!槽!
  蘇困捂著已經開始發熱的半邊耳朵,異常敏感地朝窗戶那邊縮了一下,怨念地瞥了眼顧琰,哼嘰道:「這個把手,朝左邊是冷水,朝右邊是熱水,朝上拎一下是——擦住手!」
  他話剛出口,就聽見「嘩——」的一聲響,滿滿一噴頭的水當頭澆了下來。
  不小心手賤了一下的顧大將軍眼疾手快地把那調節開關又按了回去,然後頂著濕漉漉的頭髮和一身的水珠,看著面前同樣狼狽的蘇困道:「抱歉。」
  蘇困看著顧琰身上順著肌肉紋理滑下的水珠洇濕了牛仔褲的邊緣,嘴角抽搐了一下:「……」老子有種不祥的預感……
  「既已如此,一起洗吧,總穿著濕衣容易著涼。」
  蘇困:「……」現在念阿米豆腐還有用麼!!!
  ☆、52 擾人好事
  「不……咳,不用。」嘴唇哆嗦了一下,蘇困努力維持著一臉鎮定。
  此時的他無比慶幸整間屋子都沒有電,衛生間裡點著的蠟燭又是紅色的,瑩瑩燭火給周圍的東西都鍍上了一層有些昏暗的暖色光暈,即便他臉上已經開始泛熱泛紅,在這樣的光線下也看不出來。
  他呵呵乾笑兩聲,擺了擺手道:「我用毛巾擦一下就好,你先洗吧,我出去了。」
  說完,他低頭就想繞過顧琰,火速竄出衛生間。
  誰知,才剛邁出一步,就被顧琰一個側身擋了個正著。蘇困一個沒剎住,差點磕上顧琰的鼻尖,幸好顧琰臉朝後讓了讓,及時伸手握住了他的肩膀。不過就這樣,兩人的距離也相當之近。
  「你幹嘛?」蘇困驚了一下,不解地看他。結果這一抬頭,就發現姿勢變得有些微妙。
  他原本比顧琰矮了十幾公分,此時的顧琰恰好正低著頭,他又仰著臉,只要在湊近那麼一點點,嘴唇就可以碰上了……
  顧琰朝窗台抬了抬下巴,道:「你還沒說完。」
  「啊?」蘇困回過神,有些尷尬地扭臉看向身後,才看到窗台上放著的兩個瓶子。
  噢對,他還沒告訴顧琰洗髮露和沐浴露怎麼用,色•令智昏神馬的……太丟人了!
  於是,蘇困藉機轉身,讓開了顧琰握著他肩膀的雙手,走到窗台邊,還沒拿起瓶子,就感覺自己T恤下擺被人抓住了,緊接著便眼前一暗,有人從身後靠過來,握著他的手臂舉了起來,然後他只覺得上身一涼,布料在臉頰和手臂上摩擦了一陣,數秒之後眼前便又沒了遮擋。
  蘇困看了眼自己光•溜溜赤•果果的上身,又轉身看了眼顧琰手裡拎著的T恤,傻了。
  「說了濕衣服穿在身上容易著涼。」顧琰把T恤放到一旁的檯子上,又朝淋浴器一抬下巴,沒什麼表情卻又帶著絲不容反駁的語氣道:「一起洗。」
  蘇困:「……」尼瑪老子以前腫麼沒發現這死面癱有耍流氓的潛質呢?!老子的衣服脫得比他自己的還順手!
  只是衣服都被扒了,如果再穿回去就顯得有些矯情了,何況那濕乎乎的衣服穿在身上確實不大舒服,再加上陽台和廚房的窗子還對開著,到了晚上吹進來的風有些涼,確實容易凍著……當然,最根本的原因在於蘇困同志本身意志不夠堅定。
  於是,他帶著一種慷慨赴死般的神情,和內心裡一股隱隱的躁•動,默默地站在淋浴器邊,調起了水溫。
  管子里餘留的冷水很快流盡,暖熱的水流噴灑下來,不一會兒,不太大的衛生間便氤氳滿了騰騰熱氣,蒸得蘇困腦子都有些犯暈了。
  他感覺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一下,顧琰的聲音從耳後傳來:「你打算穿著衣服沐浴?」
  蘇困僵了一下,然後梗著脖子轉身。
  只見顧琰已經在他調水的空當,把週身的衣物都除得乾乾淨淨,不•著寸•縷地站在一旁,肩寬腿長,蒸騰的熱氣在他身上蒙了一層濕意,在燭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性感。
  蘇困默默地乾嚥了一下,目光緩緩地從上移到下……然後就滿臉通紅地傻在那裡了。
  不知是不是被熱氣蒸得,之前顧琰身上不太明顯的血腥味此時漫散開來,夾雜在濕漉漉的水汽中,有種說不出的感覺,讓蘇困從骨頭縫裡都滋生出一股躁•動來。
  不過顧琰大概不太能忍受這種味道,他蹙了蹙眉,朝前邁了一步。
  蘇困條件反射般地讓到一邊,讓顧琰站到花灑下,溫度恰到好處的水流從他的頭頂噴灑下來,順著他的脖頸、肩膀、胸腹流下去,他在水汽中淡淡看了眼依舊傻著的蘇困,道:「褲子也要我幫你?」
  「哈?!不不不,我、我自己來就好。」蘇困如同被火燒了屁股般彈起來,縮到了一邊,兩手放在牛仔褲腰上,解開扣子,拉下拉鏈,他抬頭瞥了眼依舊面無表情看著他的顧琰,腦子裡嗡的一聲響,然後眼一閉,腿一蹬,豁出去似的,連同內褲一起扯了下來。
  他剛把褲子放到堆放髒衣服的檯子上,就被顧琰長手一伸,抓著手臂,拽到了花灑邊。
  蘇困儘管暈乎乎的,還不忘把一旁的磨砂玻璃拉門拉上,把淋浴間單獨隔了起來。結果剛關上,他就後悔了……
  原本衛生間就不算很大,洗臉台之類的又佔了大半的面積,這個淋浴間沒拉上玻璃門的時候還不覺得怎麼樣,拉上了才發現站上兩個人實在有些擠。
  其實倒也不至於身體貼著身體,但是就那麼點距離對蘇困這個心裡有鬼的貨來說,實在太容易出事兒了。
  不過顧琰倒似乎並不在意,他把蘇困拉到花灑下,自己側身讓到一邊,換位的時候,蘇困只覺得顧琰身上的熱氣比水汽還要蒸人,偏偏燭光被磨砂玻璃擋在了外面,只餘下朦朧而曖昧的昏暗光暈,讓整個淋浴間的氛圍越來越詭異。
  於是腦袋被蒸騰得不大清楚的蘇困,鬼使神差地拿起窗台上的洗髮露,擠了一些在手上,揉開,然後抹到顧琰被水打得濕透了的短髮上。不知道是不是沾了熱水的緣故,他的頭髮不如看起來那麼硬,蹭著手心,有種毛刺刺的微癢感。
  蘇困就這麼一點點地將泡沫在他發間揉搓開,力道不輕不重剛剛好。
  這樣的舉動多少帶了些別樣的意味,但是顧琰似乎並不排斥,只是依舊一如既往地面色沉靜,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微微低下頭,任蘇困的手指在他發間按揉摩挲。安分的簡直讓蘇困產生了一種養了只大狗似的錯覺。
  於是蘇困突然有些鬧不懂了:這貨究竟是真傻還是裝傻,是無意的還是故意的?明明是自己心懷不軌,怎麼卻好像成了被動的一方,被顧琰牽著鼻子直接朝某種少兒不宜的方向奔了呢?偏偏罪魁禍首還一臉正經,讓人捉摸不透他究竟在想神馬……
  擦!老子動機其實很純潔的!!手都沒拉一下就直接洗鴛鴦浴了,這樣真的好嘛?!
  可是想歸想,蘇困的手卻依舊沒停,直到感覺都洗透了,才把手上的泡沫沖乾淨,然後把顧琰重新拉到水下。
  水流帶著白色的泡沫順著他的頭髮脖頸一路流下來,所過之處有些滑膩,顧琰有些不太習慣這種和皂角不同感覺的清潔物,略微蹙著眉,閉著眼,沖洗著頭髮和身體,修長的手指在水流下因為曲張的動作而顯得筋骨分明。
  他背對著蘇困,肩背上的肌肉因為他的動作被拉伸得肌理分明,顯得精壯而充滿張力,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上去,感受熱氣蒸騰下皮膚裡脈絡的搏動……
  嘩嘩的水聲被這個類似封閉的空間放大了不少,弄的人頭腦混沌,似乎也被水打得濕了一般,蘇困只覺得自己彷彿不受控制般地朝前走了一步,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
  就在他幾乎快要貼上顧琰微弓的脊背時,眼前高大的男人似乎沖乾淨了發間的泡沫,伸手擼了把頭髮,然後轉過身來。
  蘇困只覺得細碎的水花濺到了自己的臉上、身上,迷進了眼裡,激得兩眼眼窩發熱,蒙上了一層霧氣。他還沒回過神收回手,就和顧琰面對面地碰上了。
  而顧琰的眼睛似乎也洇了水,此刻正半瞇著,低頭看著蘇困。
  兩人的距離甚至比之前那次還要近,暖熱的水流依舊不停地從頭頂噴灑下來,像淋漓的汗一般,滑過顧琰的臉頰下巴,然後滴落在蘇困的嘴角邊。
  細碎吵雜的水聲裡,不知道誰極輕地歎了口氣。隨著那聲隱約到幾乎不存在的歎息,蘇困的手終究還是落在了顧琰的胸口。
  隆起的肌肉正合了手掌彎曲的弧度,蘇困摩挲了一下,然後仰起臉,承受著濕熱中略帶著一絲絲涼意的吻——這是顧琰特有的溫度。
  顧琰不需要呼吸,於是唇齒交纏間流瀉出來的輕微喘•息只有蘇困一個人的,夾雜著水聲,一下一下地扑打上牆壁,又被打回,然後重疊放大,在朦朧而昏暗的燭火裡,顯得曖•昧至極。
  這樣的視聽感讓蘇困覺得有些羞恥,但這份羞恥感又加重了骨頭縫裡滋生出來的興奮。
  蘇困只覺得二十多年來,他從未曾像今天這樣情•動過,好像只是一個親吻,就讓他從身到心都變得飽脹起來,有什麼東西滿滿當當地填塞在他體內,充盈得簡直都要溢出來了。
  他們胸膛貼著胸膛,腰腹貼著腰腹,他感覺顧琰寬大的帶著薄繭的手掌覆上了他的後腰,粗糲的觸感摩挲著他的皮膚,讓他興奮得簡直想哼出聲了。
  就在他攀上顧琰的肩膀,忍不住把身體又朝前湊了湊的時候,「砰」的一聲門響從客廳傳來,接著是耿子墨提高了的聲音:「你在洗澡嗎?點紅蠟燭做什麼,燭光晚餐?」
  蘇困:「……」擾人好事是會斷嘰嘰的耿子墨同志!!
  ☆、53 天然蚊香
  被耿子墨這無心的一嗓子攪合了一把,鴛鴦浴是鐵定洗不成了。而且剛才那曖昧的氣氛也蕩然無存,想繼續也怪彆扭的。
  從臉紅心跳的糾纏中回過神來,蘇困發現自己跟顧琰已經貼得緊緊的,連一絲縫都不剩了,而且下腹某處也半抬了頭,有些蠢蠢欲動的架勢,幸好是這時候,要是再磨蹭兩下,估計就箭在弦上,連車都剎不住了。一旦冷靜些下來,原本意亂情迷的衝動都散了開來,剩下來的便是有些不好收拾的尷尬感。
  蘇困聽見耿子墨的拖鞋聲踢踏踢踏穿過客廳,正朝這邊走來,頓時滿臉通紅地一把拉開淋浴間的門,竄了出來,拿起原本給顧琰準備的大毛巾囫圇地擦掉身上的水珠,又在腦袋上乎擼了兩下,然後套上給顧琰的內褲,站在掩著的衛生間門邊,極為心虛地平息著心跳。
  因為他這一連串的動靜太大,再加屋裡一片漆黑的,外頭的耿子墨以為他有什麼事,便快步走過來,一邊問道:「你沒事吧一驚一乍的?」一邊推開了門。
  站在門邊的蘇困猝不及防地和他來了個對視,頓時腦子裡轟地一聲,燒了,心裡暗道:完蛋!這麼尷尬的場面被看到了,老子臉丟大了!TAT
  昏黃的燭火映照著蘇困濕漉漉的眼睛,如同鳥窩般支稜著的頭髮,身上還未完全擦乾淨的水珠,以及……某處微微撐起的帳篷。
  耿子墨微微抽了抽嘴角:「……這什麼情況?!把家裡搞得跟邪教聚會似的打飛機?以你的膽小程度,真的不會被這幽暗的環境給嚇軟了麼?」=_=
  蘇困:「……」聽了耿子墨的話,他忽地就蛋定了。此時他才想起來,他壓根兒不用擔心,因為耿子墨根本就看不到顧琰呀。就算顧琰從淋浴間裡直接走出來,站在耿子墨的面前,貼著他的耳朵吼一聲,他都不會知道。
  顯然,顧琰也是這麼想的,所以他才朝外踏了一步,側身站在淋浴間的磨砂玻璃門邊,看著蘇困和耿子墨這邊的動靜。不過出於習慣,他還是扯了蘇困放進淋浴間的另一條毛巾,圍在了腰間。畢竟雖然耿子墨看不到他,但他卻能看見耿子墨,讓他□赤身裸體地站在別人面前,實在不符合他一貫的性格……嗯,蘇困除外。
  誰知,站在門口的耿子墨卻越過了蘇困,目光直直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在燭光映照下的面容顯得有些驚訝。
  他盯了顧琰幾秒,然後面皮抽搐地看了蘇困一眼,默默地朝後退了一步,比了個手勢道:「你們繼續。」
  蘇困:「……」等等!這是腫麼回事?!你……們?臥槽,們是神馬意思!
  下意識地回頭,蘇困的目光在顧琰和耿子墨之間來回了數遍,然後張了張嘴,指著顧琰,遲疑著問耿子墨:「你看一下,隔間門邊有神馬?」
  耿子墨用一種看神經病一般的眼神看著他,道:「男人。」
  =口=
  「你為神馬能看到他?!」蘇困覺得世界又玄幻了。
  耿子墨無語:「好好一個大活人在那裡,我為什麼看不見,眼瞎了麼。」
  顧琰適時地插了一句:「問題在於我並非活人。」
  耿子墨:「……」今天精神病院大門忘記關,所以這倆貨合謀一起跑出來了?
  偏偏蘇困還跟著點頭,一臉疑惑地道:「對啊,他在這屋裡晃了快一個月了,你都沒看見過他,怎麼這會兒突然看見了?你亂吃什麼東西了?」
  「等等,晃了快一個月?」耿子墨抽了抽嘴角,伸手指著顧琰,沖蘇困道:「你別告訴我他是棺材裡窩著跟你整天臉對臉的那位。」
  蘇困呵呵乾笑兩聲:「你真聰明。」
  耿子墨看著顧琰,沉默了半晌,猛地伸手比劃著道:「你不是告訴我他比嬰兒還小一圈的嗎?你家嬰兒身高一米八?!」
  蘇困默默糾正:「目測快接近一米九了。」
  耿子墨:「……你敢不敢找準一次重點?」
  蘇困疑惑:「所以你的重點是?」
  耿子墨:「長成這樣,怪不得你之前魂不守舍的。」
  蘇困瞪大了眼睛:「你之前就看出來了?」
  一旁沉默圍觀他倆的顧大將軍面無表情地扭開臉:「……」常人的重點難道不是人鬼殊途之類的麼?
  事實證明,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能湊到一起合住兩年還成了基友的兩個人必定是有些共同之處的,比如腦回路都不大正常這一點。
  於是,一場有些尷尬的會面在兩個奇葩的共同努力之下,扭向了另一種詭異的方向。以至於後來顧琰穿著蘇困重新翻找出來的內褲,套上了那件背心和休閒短褲從衛生間裡出來的時候,耿子墨就著餐桌上的燭光,繞著他走了兩圈,從利落的頭髮,到瘦削立體的面容,再到將背心繃得緊實而性感的胸背肌肉……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最終點了點頭總結般地沖蘇困道:「你二十多年的運氣全攢這兒了是吧。」
  隨便撿個鬼居然帥成這幅樣子,從模樣到身材都無可挑剔。問題是,最開始這位厲鬼仁兄還喊打喊殺地恨不得要了蘇困的命,最後卻被莫名拐帶成了召喚獸加貼身保鏢,現在更是有種要兼職男朋友的節奏。簡直把「世界真奇妙」和「資源節約重複利用」發揮到了極致。
  耿子墨突然有種自從認識蘇困,他的生活就從職場小說變成靈異玄幻小說的趨勢。而這位磁場詭異的貨現在正站在一邊,臉紅耳熱,渾身冒著恨不得能閃瞎人眼的粉色泡泡,一臉無辜地解釋道:「不是我故意關燈,而是電線短路了開不了。」
  「那你晚飯吃的什麼?」耿子墨看著廚房的冷鍋冷灶,以及空空的垃圾桶,無語地問道。
  「忘、忘了……」蘇困愣了片刻,跳腳道:「臥槽我說我怎麼感覺渾身不得勁呢,原來是餓的!」
  耿子墨瞥了他一眼:「你那是被親的謝謝。」
  蘇困:「……」你腫麼知道!!
  耿子墨揚起下巴,一臉嫌棄:「因為你嘴腫了。」
  蘇困扭頭看顧琰,顧琰咳了一聲看窗外,面癱著臉道:「起風了。」
  沒有電,做飯自然不太方便。耿子墨乾脆打電話叫了外賣。
  儘管顧琰根本沒有飢餓感,但他依舊陪著蘇困坐在餐桌邊,簡單吃了幾口。
  在兩盞瑩瑩的燭光之下,他突然有些想不起來,上一次這樣坐在桌邊,吃著溫熱的飯菜,聽著旁人的日常閒聊,究竟是什麼時候了。那些刀光戎馬、紛擾爭鬥、那些生活中遇見的形形色色的面孔、還有後院的籐椅、花架、石桌、茶盞似乎都已經蒙上了一層老舊的光影。那些上輩子的事,好的、壞的,深刻的、淺淡的,在這一刻,似乎終於能夠選擇開始漸漸忘懷了。
  在這個始終有著揮之不去的陌生感的世界裡,他終於找到了一種類似家一樣的歸屬感。雖然這種感覺剛滋生不多久,但仍舊代表著,這又是一世新的生活了,他還是他,卻不再是曾經騎著戰馬馳騁疆場、亦或是在那偌大的府邸裡,看著府裡的人在迴廊上來來回回的那個顧琰了……
  當天晚上,臨睡前,蘇困才想起來陽台那扇紗窗還沒關。他都已經合上眼了,又匆匆跑去陽台關好才爬回床上。
  顧琰暫時沒法縮回以前的大小,自然也就不可能窩進那個只有鞋盒般大小的棺材裡。於是,理所當然地和蘇困躺在了一張榻上。蘇困原本打算從櫃子裡再翻一條薄被出來,結果被顧琰攔住了。
  「一條就夠,我不用。」顧琰擺了擺手道。他的體溫本身就比常人低不少,所以即便夜晚泛著涼意,也凍不到他。
  儘管如此,蘇困還是把被子橫了過來,搭在了自己和顧琰的身上。
  不過這畢竟是兩人頭一次同床,以往不論是顧琰還是蘇困,都是一個人睡慣了的。所以他們之間依舊隔著一點距離,各自照著平日的習慣躺著。
  也不知是因為白天累到了,還是有人在一旁更容易安心一些,蘇困幾乎很快就沉入了睡夢當中,從向右側蜷著的姿勢變成了四叉八仰的樣子,睡相相當不規矩。顧琰側躺著,看著他傻兮兮的樣子不禁失笑,幫他掖了掖被子,也閉上了眼。
  結果沒睡多久,就被蘇困折騰醒了。
  之前紗窗未關的後果就是屋裡進了好幾隻蚊子,到了後半夜就開始繞著蘇困打轉,大概叮了不少口。此刻的蘇困正半夢半醒地撲騰著,時不時伸手揮開在耳邊嗡嗡直響的蚊子,然後再撓撓自己的手臂和脖頸,眉頭皺得死緊,顯然睡得很不舒服。
  相比而言顧琰這邊則十分清靜,大約是他雖然變成了實體,身上卻依然帶著一絲凶煞的鬼氣,所以蚊子不敢朝他這邊飛。
  顧琰微瞇著眼,抓著蘇困簡直快把脖頸間的皮撓破了的手,繞到了自己的腰上,然後長手一伸,把他整個攬進了懷裡,包了個嚴實。蘇困的腦袋下意識地在他脖子上蹭了兩下,然後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角,漸漸安分了下來,重新睡了過去。
  那幾隻嗡嗡打轉的蚊子,被顧琰身上的煞氣弄得完全無法靠近蘇困,繞了幾圈之後便再沒了動靜。
  於是,天生招蚊子的蘇困同志,扒著天然蚊香顧大將軍,睡了入夏以來,最安穩的一覺。
  ☆、54 畫風不同
  原本就智商捉急的蘇困同志,每天起床後的一段時間裡,總有些腦供血不足,顯得格外的呆,這天也不例外。
  當他睜開眼的一瞬間,看到的不再是秒針靜靜轉著的鬧鐘、深棕色木質棺材以及透過窗簾投射進來的一片光亮,而是白色繃得有些緊的背心和堅實飽滿的胸膛時,他整個大腦簡直都不會轉了。
  他的腦袋頂著顧琰的下巴,爪子揪著顧琰的衣角搭在他精瘦的腰身上,腿甚至還纏著顧琰的腿上,腳一動就能摩擦到他的小腿……
  臥槽!這是神馬節奏!
  昨天一晚上都很鎮定的蘇困,似乎直到今早才真正地意識到他和顧琰之間關係的變化。
  在這一天當中最傻的時間裡,他怎麼也想不通,之前一直一本正經,看起來面癱又遲鈍,保守又傳統,似乎並沒有注意到他內心情愫的顧琰,怎麼就突然開了竅似的,在那淋浴間裡,主動親下來了呢?
  他這時的大腦雖然運作不起來,但是昨晚的記憶還是相當清晰的,他回想起來後,可以肯定,當時的他只是仰起了臉而已,真正先有所動作的是顧琰。
  這麼一想,似乎他之前那些看似無意的舉動似乎都變得有待考證,蘇困越琢磨越覺得顧琰絕逼是故意的,典型的白的切開來都是黑色的貨。
  不過,如果真是故意的,那就說明,在這之前,並不是他一廂情願,顧琰也是有些感覺的,只是他隱藏得也太好了點,以至於情商只比智商高一點的蘇困,完全沒看出來。
  他究竟是怎麼想的呢……蘇困微微仰起臉,看著顧琰瘦削的下巴和凸起的喉結,一臉疑惑。
  其實,顧琰的轉變緣由很簡單。
  他雖然面癱,但並不遲鈍,情商比起蘇困來說,高了不是一點半點。在發現蘇困對他不同於其他人的感情之後,顧琰有過一些疑惑和好奇,不過更多的是關注點的變化。
  以往他的全部注意力也幾乎都放在了蘇困身上,因為蘇困對他來說,是這個世界上最為特別的人,不過那時候,他想的更多的,是蘇困的安全與否、和性格的特別之處。但是在他發現了蘇困的性向以及他對自己有些異樣的情愫之後,顧琰的注意力逐漸轉到了蘇困的情緒變化和眼神裡蘊含的情感波動上。
  結果,他很快就在觀察中發現了一個問題。
  那就是,他自己的心情,也在不知不覺中跟著蘇困的情緒起落而波動著。
  當他看到蘇困兩眼透亮,一臉興奮的時候,他也會不由自主地想翹起唇角,當蘇困撇著嘴滿臉懊喪的時候,他會忍不住想揉揉那軟蓬蓬的頭髮,當蘇困眼中暗流翻湧地看著他,或是有些慌亂地躲開他的視線時,他的心裡也會跟著翻湧起一些莫名的情緒……
  顧琰不至於傻到不明白這些反應意味著什麼,而且,他本身的性子就不喜歡拖泥帶水,再加上多年的將領生涯讓他果決凌厲的作風愈發明顯,所以,他在發現自己對蘇困也有著一些不一樣的情感之後,並沒有過猶豫和掙扎。
  在他看來,人在世間走一遭,能碰見一個毫無緣由便可牽動心緒的人並不容易。
  上一世他滿心放在疆場之上,思慮的都是家國安危,少有時間想那些兒女情長,也未曾碰到過什麼心儀的人。這一世僥倖讓他碰上一個,既然喜歡,那就認了,男子女子又有何妨?何況他也不是未曾見過男子之間情深意長相扶一生的,所以並沒有那麼難以接受。
  可惜他想清楚這些的時候,正巧是和樟樹老太太他們在鄰市對付那妖物的時候,於是一個愣神間躲閃不及,被濺了一褲腿的濃稠血液。
  當他火速收尾了鄰市的問題,匆匆趕回來,落在陽台上遠遠看到門邊的蘇困的一瞬間,心裡萬千情緒翻湧而過,他猛然發覺,他對於那個缺心少肺的傢伙,遠不止於「好感」這兩個字。或許,早在最初,當他發現蘇困對他來說是這個世間特別的存在,維繫著他和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繫時,就已經摻雜了別樣的感情在裡頭……
  當然,這一段過渡和變化以顧琰的性格是不可能講出來的,他更傾向於將內心的想法付諸於行動——既然是喜歡的人,那他自然是要全心全意護他一世的。
  可惜,這所有的想法和情緒,他都不會表現在臉上。於是蘇困一大早起來,面對的依舊是一隻面癱。
  顧琰在蘇困動彈第一下的時候就已經醒了,他只覺得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在自己脖頸間擦來蹭去,過了好一會兒,才安分了一點。他低頭的時候恰好和抬頭的蘇困對視了個正著,看著蘇困有些迷迷瞪瞪的雙眼,他沉沉的嗓音中帶著一絲淺淡的溫柔,道:「醒了?」
  「額……」蘇困呆了呆,然後悶頭抱著被子默默朝下蠕動了兩下,又滾了一圈,從他懷裡滾出去後爬坐起來,道:「醒、醒了。」
  顧琰:「……」這是什麼毛病。
  於是,大清早有些溫暖的氛圍,被某個舉動抽風的貨攪合得一乾二淨,連個渣渣都不剩。
  不過蘇困也顧不上這些了,因為這天是他定好了的,奶茶店開始正式營業的日子。他匆匆套好衣服,洗漱了一番,又打了個電話給維修工,簡要說了一下家裡電路的情況和短路的大概位置,約好了時間,便背著挎包出了門。
  和以往那些日子不同的是,他並沒有在家吃早飯,而是在樓下的攤點買了個煎餅,邊啃邊上了公交,而且,身邊還多了一個身材高大,英挺精悍的死面癱——貼身保鏢兼新晉藍盆友。
  早晨的公交恰巧碰上了上班高峰,平日二十多分鐘的路程,硬是走走停停地開了近一個小時才到。不過也還好,奶茶店本來做的就主要是S大裡學生的生意。而這個點的學生要麼在上課,要麼窩在圖書館或是宿舍,很少往外跑。
  真正的高峰還是在臨近中午和傍晚的飯點,到時候會有大批的學生從校門裡湧出來,三三兩兩,絡繹不絕。
  之前在店舖還在裝修的時候,蘇困就跟著總部的指導,弄好了開業第一天的優惠,印成了傳單,在S大裡發了一遍。只是不知道今天能看到什麼樣的成效。
  蘇困原本以為,這清早剛開門的一兩個小時裡,可能都不會有人光臨,誰知,他剛打開門窗,和顧琰一起清掃了一遍桌台,就迎來了第一波人。只是這波人長相略面熟了點……
  「他們怎麼來了?」蘇困一臉無語地看著直直朝這邊走來的五個人,沖顧琰問道:「不會又是哪個市出了問題,人手不夠,來拉你當壯丁吧?……不過,怎麼多了兩個人。」
  遠遠走來的正是黎市特殊部門某幾個標榜自己是骨幹的人,只是以往樟樹老太太、大師、墨寶同志這固定的三人組這回多了兩個人出來,一個是看起來約莫只有十來歲的男孩,留著簡潔的短髮,毛刺刺地立在腦袋上,但是他的表情卻挺穩重,和他的年紀有些不符。而另一個則是……
  臥槽!房東?!
  蘇困張著能生吞雞蛋的嘴,看著那個斯文中透著股慵懶氣質的男人,傻了眼:為神馬房東這種明顯生活在正常世界中的人,會和大師他們這些生活在靈異世界的人走在一起?根本不是一個畫風好嘛!!
  ☆、55 千年狐狸
  比起喜歡穿著廣袖飄飄的道袍四處亂跑的大師、走路像阿飄說話像遊魂的樟樹老太太,還有眉目如畫但是皮膚太白顯得鬼氣森森的墨寶同志,突然出現在其中的房東確實正常得簡直不能再正常了。
  有了其他幾人的襯托,使得他平日裡略帶妖邪的面容氣質都不那麼明顯了。遠遠走來,除了看起來懶了一點,簡直如同某個高級寫字樓裡出來的斯文白領似的。
  只不過那些白領西裝筆挺自帶禁慾氣場,至於這位嘛——呵呵!蘇困乾笑兩聲,莫名想到了曾經在某個櫃子裡翻出來的按•摩•棒……_(:3」∠)_
  不過蘇困忘了一點,那就是,有時候,混在一群不正常的人當中,看起來最為正常的那個,說不定恰恰是最奇葩的。就像是小說裡的絕頂高手旁人常常覺察不到他的內力,又或是千年老妖往往能偽裝得和常人一樣沒什麼妖氣。
  他看著走到店舖前的幾人,張著嘴,滿臉驚訝。
  房東似乎覺得他的表情很有意思,衝他點了點頭,似笑非笑地道:「早啊。」
  蘇困在他和其他幾人之間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最後傻不愣登地道:「你們居然認識?!好神奇!」
  「我早上剛回黎市,在路上碰見了。」房東站在售賣的窗口外,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兩下,道:「聽他們說你恰好今天開張,就過來看看,怎麼說我也出過一份力,不過來捧個場實在說不過去。」
  他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眼角上挑的雙眸裡一直隱隱含著一股笑意。
  不過房東這一番話說得有些不明不白的,反正蘇困聽完還是沒搞清楚他為啥會跟老太太他們這群人認識。
  他下意識地朝房東身後的幾人看了一眼,卻發現老太太、大師兩人似乎都無語地瞥了房東一眼,在接觸到蘇困的目光後,都背著手仰臉望起了天,墨寶同志倒是衝他笑了笑,道了聲早。
  蘇困更是一頭霧水了:這幾個人吃壞東西了?大早上跑這兒來裝神秘……=_=
  旁邊的顧琰倒是上下打量了一眼房東,然後想到了什麼似的,面癱著臉,嘴角不易察覺地抽搐了兩下。
  房東回頭看了眼人數,然後沖蘇困伸出一個巴掌懶懶地晃了晃,道:「來,五杯奶茶,口味麼……挑比較火的那幾種好了。」
  蘇困掏了掏耳朵:「你說啥?」
  「我說我要五杯奶茶。」房東手肘撐著店面的檯子,曲起右手食指,在飲品單上敲了兩下。
  蘇困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掃視了一眼那群人——不論是亦仙亦鬼的墨寶同志,還是一笑一臉褶子身材比較瘦小的老太太和大師,都不像是會站在店門口捧著奶茶杯啜吸管的人吧,那種畫面還能更違和一點嘛?!
  但是房東的表情又不像是開玩笑的,而且其他人也沒有反駁的意思,於是,蘇困抽了抽嘴角,道:「好吧,你們等會兒。」
  受過培訓的只有蘇困,顧琰完全不懂這種飲品究竟該怎麼做,於是只得站在一邊,幫蘇困接個茶,遞個量杯之類的。蘇困調茶的動作倒是很嫻熟,速度也很快,片刻之後,便在窗台上排了五杯做好的奶茶,反正房東沒什麼要求,於是他在單子裡挑了五種口味,一種一杯,沒有重複,就當順便練個手了。
  房東拿起一杯,嘴角噙著笑,轉過身去,沖那個看起來十來歲的男孩子招了招手,道:「石子兒,來,這杯給你。」
  大師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跳腳:「你又逗老夫的徒弟!老夫跟你說八百回了他叫石頭不是石子兒,你從他三歲逗到十三歲,都不會膩的嗎?!」
  「石子兒大了自然就是石頭,等他過了十八我再改口也不遲。」房東一邊說一邊,把那杯奶茶遞到了那個叫石頭的小徒弟手裡。然後不由分說地給其他人也一人塞了一杯。然後也不知從那裡掏了錢出來,遞給蘇困。
  蘇困抽搐著嘴角連連擺手:「我跟你們收什麼錢吶。」
  房東一臉不贊同地道:「開張第一筆進賬必須得收,不然一年都賺不了錢。」
  蘇困:「……」您這是來捧場的還是來咒人的啊!
  頂著一虧虧一年的壓力,蘇困顫顫巍巍接了錢,塞進了收銀機裡。
  他剛揪了小票,一抬頭,就看見房東拿起台案上剩下的最後一杯奶茶,塞進小徒弟的手裡道:「我的這杯也請你了。」
  小徒弟:「……」
  樟樹老太太見狀,也顛顛地邁著小步過來,笑瞇瞇地拉著那小徒弟的手,把手裡的奶茶塞進他懷裡,還拍了拍,道:「我今早喝過不少水了,植物水多了會爛,你懂的,所以這份也讓給你。」
  小徒弟:「……」
  一旁抓著奶茶正一臉無奈的墨寶同志見了,咳了一聲,也把奶茶塞進了小徒弟懷裡:「有勞。」
  小徒弟:「……」
  大師瞪了那三人一眼,遲疑了片刻,也捋著鬍鬚一臉正直地把自己那份奶茶塞給了小徒弟,道:「為師這杯你也一併解決了吧。」
  一直沒開過口的小徒弟沉默半晌後,操著變聲期有些啞的嗓音,一本正經地看著大師道:「師、師父,撐死了管、管埋麼?」
  大師嫌棄:「你昨兒個抱著木桶吃飯的時候也沒見你撐死。」
  「我、我今早吃了五、五個饅頭,喝、喝水會泡發了的。」
  大師:「……」
  店裡的蘇困聽得嘴都快抽歪了,他剛準備拉著顧琰吐槽幾句,就見房東笑著轉過臉來。
  憑蘇困以前和他接觸的幾次來看,房東大多數時候都是懶洋洋的,懶得動彈,懶得說話,連看人都是半撩眼皮,覺得有意思的時候也最多是翹一下唇角,很少像今天這樣,從眸子到嘴邊都帶著笑意。
  「你今天好像心情特別好。」蘇困忍不住道。
  「那是!」還沒等房東張口,樟樹老太太就在旁邊插嘴道,「相好的再過幾天就要成形了,他這是在外頭憋著呢,回家估計嘴都要笑歪了。」
  蘇困樂了兩聲:「他這樣的還有嘴笑歪了的時候……嗎……等等!」
  顧琰頗為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又找錯了重點。
  「相好的是神馬意思?!」蘇困覺得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在他面前徐徐打開,「我怎麼覺得這個故事略耳熟!!是我想的那個嗎?」
  「看來是的。」大師一臉遺憾地瞅著他。
  手指抖啊抖地指著房東,蘇困張大了嘴,半晌才虛弱地道:「你、你就是那個種相好的奇葩?」
  房東選擇性忽略了「奇葩」這個形容詞,道:「嗯,我五百多年前拘了他的魂,收在一株古松裡了。」
  蘇困又抽了一口涼氣:「五百多年前?!……那你是神馬?」
  樟樹老太太道:「他這舉手投足間滿滿的狐狸精味,你沒有感受到麼?」
  蘇困緩緩轉臉看她:「我以為他只是比較懶散……」果然還是圖樣圖森破了麼!!TAT
  順著房東跟他們是一夥的這個思路一想,蘇困頓時把之前的一些事情都串上了——
  他和房東在S大那邊的咖啡廳裡商量奶茶店的事時,房東就注意到豆沙屋的不對勁了,但是沒直說,只是提醒他別忙著租。後來他和張福權在馬路上碰見嬰靈的那次,樟樹老太太也出現了,她當時嘴裡叨叨的就是什麼那欠扒皮的狐狸,又把事情丟給她之類的……
  是房東一早就跟老太太他們幾個說過了張福權的事情,所以他們後來才能及時趕到警局把他帶出去……
  「那——」蘇困想了想,問道,「你那回突然去我那裡是為了啥?」房子租給他兩年,房東從來就沒登門過,就算有事也是把他約出去說,那一次的舉動實在有點反常。
  房東指了指站在他一旁的顧琰:「小樟跟我說,嬰靈被一個煞氣相當重的小鬼直接吞了,而那小鬼是跟著你的,所以我去看看。」
  蘇困眨巴了兩下眼睛:「小張是誰?」
  「她啊。」房東衝一旁挑了挑下巴,蘇困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過去,就見樟樹老太太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條縫,帶著滿臉的褶子看著他。
  蘇困:「……」對著一個老奶奶叫小樟你虧不虧心啊房東大人!
  房東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麼,彎了彎眼睛,又豎起一根食指,道:「我一千七百多歲了。」
  蘇困兩眼一翻,倒在了顧琰肩膀上。
  顧琰:「……」
  「等等!」蘇困撅了片刻,又彈了起來,站直身體問房東:「你去我家看他是想幹啥?」
  「原本打算直接牽走,帶去下面給白無常——」房東看到蘇困倏然一緊的面容,笑笑道:「不過,看到是他,我就打消了這個想法。」
  蘇困一頭霧水:「神馬叫看到是他?」
  顧琰略微蹙了蹙眉,問了重點:「你認識我?」
  ☆、56 清理門戶
  房東「嘖」了一聲,帶著他一貫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向顧琰,晃了晃手指地道:「我雖是精怪,但也不是終日呆在山裡,說起來,自從化形之後,我在人間呆著的日子更多一些。一千七百多年,夠看不少朝代了。歷代比較出名的人,我都多少有些印象。有朝堂的,有江湖的。忠臣、奸黨、俠客、魔頭……數起來幾天幾夜都說不完。那些人裡,有善終的,有枉死的,有得了報應的,也有逍遙一世的。不過你算是讓我印象比較深的。」
  「為何?」顧琰聽到枉死、善終之類的詞,大約又想到了曾經遭受的那些,臉色略有些暗沉。
  「因為你被處凌遲的時候,恰好是我拘了石安的魂去靈山的時候。」
  聽到凌遲二字,顧琰的眉頭猛地蹙緊。
  房東看了他一眼,食指輕輕點了點太陽穴,接著道:「我記得我上山前,還沒聽到什麼傳言,等我在山中呆了一個月,安頓好了石安的一切,再下山的時候,外頭已經炸了鍋,說是驍勇忠義的顧將軍被打成了反賊,被抄家滅族,凌遲於市。」
  一旁並不知道顧琰來歷身世的樟樹老太太他們都聽傻了,張著嘴一臉駭然地看著顧琰,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半晌之後,大師似乎歎了口氣。
  蘇困在台案之下的手動了動,握住了一旁顧琰有些微涼的手掌。他一向不會安慰人,只是偏頭看著顧琰。
  大概感覺到了他的擔心,顧琰臉色緩和了一些,然後捏了捏蘇困的手,道:「我沒事。」
  「後來的事,你就不知道了……你和你家人的屍身,都讓百姓趁夜偷偷帶回去,幫著入殮下了葬,有幾個懂些風水的挑了塊地方,恰好就在靈山。你們下葬的時候,剛入秋的天,居然下了一整夜的雪。於是民間又起了流言,大概是說新帝登基才幾年就枉殺忠良,連老天都看不過眼了。不過那皇帝也是個少見的蠢的,大概是心思拐進了歪道的死胡同,拐不出來了。在你之後,居然又陸陸續續牽出來一小批人,殺的殺,剮的剮,總之,是作得一手好死。」
  房東想起那時候的事,哼笑了一聲,裡面帶著一絲嘲意,「他殺的那些,偏偏都是能替他守國的,殺完了,他的龍椅也坐得搖搖欲墜了,於是被人輕輕一推,江山就易了主。」
  「易主?」顧琰有些詫異。
  「嗯,放心,不是外族。只是換了個姓而已。不止是民間怨氣深重,當時連江湖上的人都看不過眼插了一槓子。所以那皇帝最後也沒能善終,死了還被拖出來鞭了幾次,最後埋的地方也被人做了手腳,不入輪迴,不得超生。」房東聳了聳肩,「那時候我回山裡繼續潛修了,所以具體也不大清楚。」
  聽了房東這麼一番話,其他人最多是驚訝和感慨,但是顧琰就不同了。那畢竟是他曾經真實生活過的年代,那些人也都是他身邊的人,那些枉死的都是他的同僚,被鞭屍的是曾經龍椅上的九五之尊。房東幾句話便說完的,對他來說就是他的上一世……
  不過既然已經過去了五百多年,朝代也換了不知多少個,那些也就真正的成為歷史了。
  「你後來不曾再見過那昏君的魂魄?」顧琰想了想,又問了一句。
  房東瞥了他一眼,道:「見過。」
  「哈?!」蘇困不解,「不是說不入輪迴,不得超生麼?」
  「壓住了也是可以跑的。」
  蘇困一臉遺憾:「就不能壓緊點麼!!」
  「你當是宣紙麼?」房東好笑地看著他,然後又轉頭指了指大師道,「不過,那昏君沒能作成怪,就被他給收了。」
  蘇困立馬一臉敬佩地看著大師,打算在心裡把他不靠譜的形象修正過來。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聽到房東的話的大師,按性格該是一臉傲嬌地接受崇敬的眼神的,結果非但沒得瑟,似乎在平靜中還帶了那麼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對了——」提到大師,房東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衝他問道:「你那個什麼師弟找到的事情,回去說了沒?」
  「是前師弟,前字重讀。」大師強調完,一仰臉,哼了聲,道:「等你想起來提醒的時候,黃花菜都涼了。老夫剛發現就告訴師父他們了。」
  正在努力灌下第三杯奶茶的石頭小徒弟,叼著吸管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半天,最後吐出吸管,一本正經地道:「師、師父,是我回山上告訴師、師祖的。」
  「呔,老夫這是讓你歷練歷練。」大師吹鬍子瞪眼地道。
  石頭依舊一臉認真:「我、我那天剛歷練完回來,落、落地不足五分鐘,您、您就又把我打發走、走了。」
  「我就說石頭按理前幾天就該回來了怎麼都沒見人呢。」老太太插話道,「原來又給你跑腿去了。」
  墨寶想了想道:「為何不用紙鶴傳音?」
  蘇困一聽,就想到了之前他看到大師袖子一揮,便放出去的一排紙符疊成的紙鶴,那群紙鶴撒到空中之後也不往下掉,反而跟活了似的,撲扇著翅膀,還閃著點螢光,飛了幾步就不見了。敢情那玩意兒可以當電話使?!
  「他、他是為了讓我回去幫、幫他把堆在房裡的襪子洗、洗了。」小徒弟叼著吸管,沖樟樹老太太和墨寶同志解釋。
  大師捋著鬍鬚的手一僵,跳腳:「屁!老夫明明是讓你傳信,清元來黎市了,讓他們趕緊來清理門戶,紙鶴萬一半途被雨澆一下,爛了怎麼辦?自然是口傳比較保險。」
  小徒弟點了點頭,道:「嗯,主、主要是洗襪子,順便傳、傳個話。」
  大師:「……臭小子老夫讓你去歷練用符的技能的,不是讓你出去歷練嘴皮子的!!小心老夫放石榴啄你屁股!」
  「石、石榴比較喜歡啄師、師父你的屁股。」小徒弟說完,摸了把肚子,繼續埋頭叼起吸管喝奶茶。這個店的奶茶量也忒大了點,喝得他都想跑廁所了。
  大師:「……」老夫當初一定是被石榴吃了腦子,才撿了這麼個糟心徒弟回來。
  一旁聽著的蘇困終於有了插話的機會,於是看向大師,好奇道:「我以為清理門戶都是電視和小說裡的情節,原來現實中真的有?」
  「嗯。」大師收起了之前有些不太正經的樣子,難得嚴肅著臉道:「之前張福權屋裡布的那個陣,就是清元干的。要不是老夫去樓上清理那個房間,還不知道他回來了。」
  「啥?!就是他啊!」蘇困想到之前在餐廳碰到張福權的那次,和他一起吃飯的那個古怪男人,應該就是大師嘴裡的那個「清元」了。「不過,什麼叫回來了?難道在這之前你們師門的人都不在一起的嗎?」
  大師搖了搖頭,道:「他二十來年前就被趕出去了,師父讓他反省個幾年,想清楚了再回來,誰知到一走就沒了音訊,再回來就弄了這麼一出。」
  蘇困抽了抽嘴角:「原來是累犯。」
  「也不是……」大師頓了頓,撇開目光,沒再看著蘇困,然後有些含糊地道,「當初那事情他本意不壞,只是方法錯了,亂了原則。你知道的,有時候普通人可以偶爾不講原則,胡來一下,可能引起的亂子也不會多大。但是有些特殊技藝的人,卻需要比常人更守原則一些。因為他們會的那些技藝,一旦亂來,引起的影響會很糟,往往都是難以挽回的。」
  蘇困點點頭:「可以理解,本領越大的人擔的責任也就越多,也就更加需要自我約束。」
  大師「嗯」了一聲,也就沒再開口,垂著雙目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半晌之後,蘇困似乎聽到他很輕地歎了口氣,嘀咕了一句:「但願這回他就幹了這麼一件蠢事。」
  蘇困:「……」每次在電視和小說裡看大類似的話,就有種不好的預感=_=因為那些人往往都幹了不止一件……
  幾人正聊著,隔壁那家骨湯麻辣燙的店主終於從前面的居民區裡晃過來了,他大約被慘淡的生意磨掉了所有的積極性,這一溜排的店面都在八點之前就開了門,只有他拖到了快九點,才過來。
  「這家店也真夠倒霉的。」老太太看了眼,頗為同情地道。「恰好碰到了張福權。」
  「啊?」蘇困一直沒鬧懂這家店生意一直這麼慘淡的原因,這會兒聽老太太這麼一說,怎麼好像跟張福權有關?
  跟著一起處理過張福權房子的顧琰,偏頭,沖蘇困道:「張福權房裡那個陣除了逆轉他妻子的命格,還吸福吸財,只是方法卑劣。這家店面正好在他那陣的圈子裡,所有的福財都被吸到了張福權這邊。」
  「原來是這樣……」蘇困想了想又道:「那右手隔壁的店怎麼——」他話還沒說完,就看到了,原本的豆沙屋現在的奶茶店,和右手另一家店之間並不是緊緊連著的,中間隔著一間店面寬的樓道大門。之前蘇困就是從這個樓梯跟著張福權到二樓他家裡去的。
  不過,蘇困又有些想不通:「現在張福權的房間不是已經被你們清理過了嗎?怎麼這家的生意還沒恢復?」
  「哎,雖然源頭掐斷了,但是這家店的運勢已經被影響了三年了,一時半會兒緩不過來。」大師仰臉想了想,道:「大約還得小半年的樣子,才能恢復。」
  ☆、57 另投明主
  奶茶店正式開張的第一天,大概因為事先做了傳單宣傳,外加有優惠,所以在快到飯點的時候,顧客猛然多了起來。儘管蘇困速度很快,也免不了有些手忙腳亂的,幸好有開過奶茶店的房東大人臨時搭了把手,給他減輕了不少的負擔。
  S大的排課總體來說似乎上午比下午多,下午的生意雖然不比中午飯點的時候,但人也不少,一直持續到晚上又是個高峰。
  蘇困原本的安排是早上八點開門,晚上八點關門,結果剛過七點,當天準備的製作原料就已經空了。只得提前收工。
  關門前,他理了下一天的賬目,頓時覺得選擇自己創業果然是對的,光一天就賺了這些,前途簡直一片光明,一沓一沓的毛爺爺正在衝他招手。而且通過這一天的經歷,他發現他一個人果然忙不過來,如果沒了房東,他又要收賬,又要調製奶茶,絕對會轉暈了。
  至於顧琰顧大將軍,蘇困發現不知道是古人「君子遠庖廚」之類的思想作祟,還是他真的在這方面格外缺根弦,總之,一天下來,他在調製方面完全幫不上忙,僅有的幾次插手,還搞錯了順序放錯了料,幫了倒忙。至於收銀……蘇困根本就不敢讓他碰帶電的東西,他自己也不願意碰那些,免得又跟在家裡似的,報廢掉整個店裡的線路。
  於是,蘇困當晚就像模像樣地擬了張招聘啟事,還去一些論壇上發了招聘信息,打算再招個店員幫忙。至於週末最忙的時候,可以就近在S大學BBS上發帖招兼職生。
  原本蘇困樂觀地覺得,學生們一個帶一個,生意應該會一天比一天好,以後只會比第一天更忙。誰知,第二天,他就發現他想得太好了。
  當他看到明顯比前一天少得多的顧客量,才發現,第一天的顧客有很多單純是衝著優惠來的,並不是真正的可以固定的客源。其中的不少人,甚至是遠處街口那家奶茶店的常客。只是臨時來換換口味,第二天就又繞開蘇困這邊,朝那頭的街角過去了。
  蘇困沮喪了一會兒,不過很快就想通了,又活蹦亂跳了起來。畢竟有時候,一家店的老顧客已經不僅僅在於習慣那家的口味了,他們在長久的接觸下跟店主都已經熟悉了。所以,蘇困並沒有真的想搶那家街口奶茶店的顧客,他還是更傾向於一點一點積累新的、屬於自己的客源。
  在這一方面,豆沙屋的人氣還是給了他一定的幫助的。正如他在計劃租下這件門面時所預想的,從第二天起,開始有這家店的老顧客過來了,他們買奶茶的時候,會習慣性地問一句:「之前的那家豆沙屋搬走了麼?」
  黎市是個不算大的城市,兇殺案之類的事情出現得並不多,所以張福權的事情在附近一帶還是有不少傳言的,不過老太太他們處理完之後,整理給警方的說辭就已經是經過修改的了,串成了一個比較棘手的刑事案件,而非靈神怪力之事。而警方自然不會把這些事情出去亂說,最多有些多話的小警察回家叨咕幾句。
  於是,街坊間流傳出來的那些傳言各式各樣,而且都含含糊糊的並不清楚。所以S大的學生雖然也有課後八卦的,但都並不清楚事情的真正原委。
  面對那些學生的詢問,蘇困想了想,還是答道:「我也不太清楚,應該是回老家了。」
  學生算是個適應性比較強的群體,所以,幾天時間下來,那些豆沙屋的老顧客雖然有一部分不太適應蘇困這家店的口味,轉投了另一家奶茶店,但是較多數的一部分,還是被蘇困給繼承下來了。再加上今年新入學的大一學生,原本就沒習慣這邊的店面,所以換了一家對他們來說並沒有什麼影響,只要好喝就成。
  一周時間下來,S大的學生也看慣了這個新換的店面,蘇困的顧客也從第二天之後開始慢慢變得穩定,然後緩緩增加,總體的發展趨勢還是不錯的。
  於是,蘇困一直保持著一種相當愉悅的心情,每天往返於觀陽小區和S大學之間,而顧琰也幾乎一直都跟著他。這位大爺自從發現自己幫不了蘇困什麼忙之後,就在他自己那特殊部門的工作之餘,專心致志地做起了蘇困同志的貼身保鏢,外加店舖吉祥物。
  不得不說,這位面癱吉祥物還是有點作用的,以至於奶茶店最近的發展趨勢十分有特點——每天增加的生面孔的顧客基本都是女生,而且還都是來買過奶茶的女生拽過來的,等奶茶的時候,往往不是在聊天,而是大半都盯著在店裡杵著的顧大將軍看,當然,也有不少是盯著長相清爽討喜的蘇困的。
  所以,有一副可以騙花姑娘的皮相還是有好處的。(???")
  這一點,在週末耿子墨來幫忙的時候,再次體現了出來。他不像顧琰那麼閒,好歹能幫忙收個賬點個單,但是因為沒有經驗,所以有時候速度有點跟不上,偶爾還會說錯那看起來差不多的奶茶名。不過那些小姑娘都表現出了相當好的脾氣,看他弄錯了就笑嘻嘻地糾正一下,等的時間稍微久一點也不在意,有些膽子大性格比較活潑的,還會跟耿子墨聊幾句。
  直到週末過去,再次剩下蘇困和顧琰兩個人的時候,還有來買奶茶的女生張望兩下,問道:「昨天那個帥哥呢?」
  蘇困只得攤手,一臉遺憾地告訴她們:「那貨另投明主了。」
  隨著手上工作加班加點地交接完全,耿子墨已經趁著週末晚上的空閒,在房裡翻箱倒櫃,挑挑揀揀,把不急用的衣服和雜物都順進了櫃子裡,依舊放在這邊。把常用的,需要帶走的東西都打了包,裝了兩大行李箱。
  臨走前一天的晚上,蘇困買了一大堆食材,葷素搭配,使出看家本領做了滿滿一桌的菜,簡直夠辦一桌酒席了。色香味俱全,讓人看著就食指大動。
  一貫講究吃飯八分飽的耿子墨同志相當滿意,破天荒地把自己撐著了,倚在椅子上不想動,跟蘇困有一搭沒一搭地互貧來助消化。
  他剛打算大發慈悲地收起平日的毒舌,真誠滴誇獎蘇困一番,就聽蘇困道:「送瘟神當然要好吃好喝好酒好菜,不然萬一怠慢了,瘟神賴著不走腫麼辦?!」「_「
  「……」耿子墨沉默片刻,抽了抽嘴角道:「我房間裡暫時拿不走的那些東西,注定了我以後時不時會回來瘟你一把。」
  蘇困呵呵呵地笑:「真是一場人生悲劇。」
  耿子墨:「……」
  不管怎麼樣,第二天一大早,耿子墨還是拖著那兩隻大號行李箱,拿著車票,被蘇困和顧琰送去了火車站,上了去往H市的高鐵。
  列車呼嘯著駛離的時候,蘇困還是有些惆悵的,畢竟雖說耿子墨還有東西沒拿走,以後有假了或是閒了的時候還會回來轉轉,看看他的父母,找他吃個飯鬥鬥嘴什麼的,但是終究不再像以前那樣朝夕相處了。這種感覺,同當年他大學畢業的時候,拖著行李和舍友在校門口分別,各奔東西的感覺有點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樣。
  他這種有些恍然的情緒持續了一整天,直到晚上上網,看到耿子墨發來的得瑟的話時,消失殆盡。
  耿子墨在H市那邊安頓好,便給蘇困發來了公司地址和宿舍地址。還附帶了幾張宿舍的照片——
  那宿舍倒是不大,約莫四十平米的樣子,裡間有點像中學、大學帶獨立陽台的宿舍,只是本可以放上四張上下鋪的地方,他只放了一張床,一台電腦桌,和一個餐桌。外間是一排立式櫃子,正對著一個衛生間,和一個小小的廚房。因為耿子墨的東西不算太多,又理得非常整齊,所以整間屋子看起來相當乾淨寬敞,一個人住綽綽有餘。在H市那種高房價的地方,算得上是不錯的待遇了。
  蘇困辟里啪啦地打字問他:員工宿舍居然是單人單間?!會不會太爽了點!住宿費多少啊?
  他自己倒是沒在H市住過,但是聽在H市工作的同學說過,房子的租金比起黎市起碼得翻兩三番。
  誰知耿子墨很快回復道:宿舍不交錢,白住。不過水電費自負,都是獨立打表。
  蘇困:!!!你們那兒還收人嗎?!
  耿子墨:收,但是有門檻,智硬的不要。
  蘇困:……
  耿子墨:呵呵。
  「呵你妹!」被狠狠刺激了一把的蘇困同志憤怒地丟開鼠標,直挺挺地撅在了顧琰身上,兩爪捂著心口,淚汪汪地道:「世上只有面癱好。」
  某顧姓面癱扶額:「……」自己的腦子被三叉戟捅過麼,怎麼看上了這麼個貨,敢不敢有哪天是正常的……
  ☆、58 補貼家用
  蘇困躺在顧琰腿上,正絮叨著,就感覺一雙大手托上了自己的脖頸和腰間。他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一回事,就覺得眼前一花,然後整個人被抱著放在了床上,一個身軀壓了上來。
  「臥槽!老子好歹一米七幾的身高,不是十七點幾厘米啊!!抱起來你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嘛顧壯士?!」在這種類似大兵壓境的情況下,蘇困這貨居然還能抓緊時間吐槽一句,簡直讓顧琰有種想給他五體投地拜上一拜的衝動。
  當然,他不可能真的去五體投地,於是,只能換一種方式,用嘴唇,把這專注毀氣氛二十年的貨給堵上了。
  如果說之前有耿子墨在,他們還比較克制,那麼這會兒,他們就不需要在意那麼多了,也不怕弄到一半有人來打擾。
  顧琰的親吻和他本身給人的感覺相似,有些壓迫性卻並不兇猛,沉穩中帶著些癡纏,讓人在混沌中感到一絲倚賴和安全感。
  他的嘴唇本身觸感溫涼,卻隨著蘇困溫度的上升而逐漸變得熾熱起來。他吻得很深,唇齒糾纏,每每舔舐到上顎某處的時候,蘇困的呼吸都會顫抖起來,舒服得輕哼出聲。
  那種略帶鼻音的軟聲聽在顧琰耳裡,就像是小貓爪子順著心臟一下一下地輕撓似的。於是,他越發專注於那片敏感區。
  片刻下來,蘇困便被逗弄得直喘,只覺得那原本輕微得十分舒服的癢意漸漸轉移了地方,順著脊背一路滑到了尾椎,沉沉地堆積在下腹,越積越多,癢意也越來越重,到最後,變成了一種焦躁感,讓他簡直想從喉底溢出呻•吟來。
  被一個漫長的吻弄成這樣,蘇困覺得有些丟人,但是越來越混沌的神志讓他顧不上這些了,意亂情迷之中,他下意識地抽出被壓在兩人身體之間的手,扒著顧琰的肩膀,既想推拒,又想拉近。
  就在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時候,顧琰終於放開了他的嘴唇,親了親他的唇角,修長有力的手指無限溫柔地覆上他的額頭,然後滑至發間,輕輕地揉了揉。這個平日裡用來安撫蘇困的動作,在此時,除了些許寵溺之外,還多了些別的意味。
  蘇困只覺得自己從頭到尾的每一寸皮膚都變成了敏感點,在顧琰的每一次摩挲和輕撫下輕微顫慄。
  他仰躺著,半瞇的雙眼有些迷濛地看著頭頂那盞昏黃的壁燈,鼻息隨著顧琰流連在他脖頸間的親吻,變得急促而混亂。
  他終於忍不住攀著顧琰的肩膀把他往下拉,蠢蠢欲動的下腹緊緊貼著顧琰的身體,無意識地輕蹭著。蹭得某處地方漸漸充了血,一點一點地抬了頭。
  他一邊為輕易情動至此的自己覺得有些羞恥,一邊又急切地希望顧琰能伸手幫他安撫一下。
  就在他睜開了蒙著一層水霧的眸子,一手順著顧琰的寬厚的肩膀滑下,抓著他的手臂,想往下伸的時候,眼前的景象陡然一花,晃得他根本來不及反應,便覺得身上一輕,之前壓著的顧琰隨著一聲衣料摩擦般的細嗦輕響,突然消失在了他的視線裡。
  被情•欲弄得昏昏沉沉的蘇困,腦子裡依舊如同小火煮開的湯般咕嘟嘟地蒸騰著熱氣,他喘著氣,有些茫然地看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把視線對準了焦,落在趴在自己胸腹間某個豆丁似的身影上。
  「怎……」嗓子有些微啞的蘇困輕咳了一聲,傻不愣登地沖那個身影道:「怎麼回事?!」
  某人沉默地趴伏著,像是在平靜情緒一般,好一會兒才默默地爬起來,飄回空中,面癱中帶著一絲抽搐和惱意,沉聲道:「大師之前那張符的效力似乎到時間了。」
  蘇困:「……」你特麼地在逗我?
  顧琰一臉尷尬地瞄了眼兩人的狀態,咳了一聲道:「我去沖個冷水澡。」
  蘇困欲哭無淚地看著自己腿間明顯精神起來的小小困,絕望地想:再這樣老子絕逼會萎的!!!
  如果是夏天,沖個冷水澡倒也沒什麼,但是現在本來就是極易生病的季節,天氣已經有了涼意,夜晚更甚。要真的淋一把冷水,第二天起床絕對不好受,指不定一個不注意就給凍得感冒一場。
  顧琰是鬼,無所謂這些,但是蘇困可不同,他從小體質就不算好,傷風感冒總能拖拉好幾天,那種沒什麼精神還食慾不振的感覺著實不爽,於是他看著顧琰飄向衛生間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最終還是選擇四叉八仰地橫屍在床上,默默地在心裡背誦一遍所有他能記得的中學課文和詩詞,等某處慢慢「消腫」。
  幸好兩人衣衫雖有凌亂,但至少還是完整的,舉動也還停留在親吻的階段,沒有進到更加尷尬的一步。不然蘇困面對縮水成正太的顧琰,估計會罪惡感爆棚,忍不住撞牆。
  他雖然喜歡顧琰,不管他處於什麼樣的狀態。但是發•情這種事,還是得對著正常版的顧琰。他還沒重口到看著小不點YY的程度。
  這一晚的經歷給兩個人都留下了一點心理陰影,以至於之後的挺長一段時間裡,儘管顧琰不斷地吸收著黎市各處角落裡累積的殘魂,時不時會因為力量充盈變大一會兒,但是他們一直沒敢再有什麼過線的舉動,生怕再出現這種箭在弦上,卻必須收弓的情況。
  因為顧琰身體狀態的限制,他從之前幾乎天天陪著蘇困去奶茶店,變成了五六天去一回,每次都是趁著變大的時候過去,再在感覺不大對勁的時候閃人,免得被人注意到他的不同尋常。剩下所有的時間,他都在黎市四處晃蕩,尋找著一切可以幫助他最快恢復實體的殘魂剩魄,他也因此發現了不少有問題的地方,解決了不少棘手的事情。
  在他略帶私心的兢兢業業之下,老太太、墨寶同志和大師倒是比以往清閒了許多。至於房東大人,他一直比較清閒。
  一來他的年歲是這些人中最大的,資歷是最老的,經歷的事情是最多的。他從千百年前便開始流竄在黎市及周邊這一帶,幫著解決了不少問題,後加入的這幾人都有心讓他休養生息,多顧一顧自己的修行。
  二來這人別看長相斯文,動起手來殺傷力相當駭人,為了避免他對城市規劃造成毀滅性的打擊,老太太他們總是背地裡偷偷發誓,除非碰到末日,否則堅決不能給他多少得瑟身手能耐的機會。於是他也樂得做撒手掌櫃,在人間無聊了便搞搞這個,搞搞那個,把自己的生活倒騰得像模像樣的同時,時不時往靈山跑一趟,照看照看相好的,生活好不愜意。
  對於這個特殊部門,除了偶爾發現點什麼狀況知會一聲其他人,以及調配調配人手之外,房東大人唯一管的一件事,就是發工資。
  作為整個東南片區的頭兒,房東大人的人脈和鬼脈都相當的廣,這和他混跡了千年脫不了干係。上至國家某些機要部門的領導,下至四方鬼帝十殿閻羅黑白無常,他都認識,並且保持著相當密切的聯繫和來往。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在於,他給手下的派工資需要走這上下兩條線。
  因為手下人種族不同,需要的工資種類也不一,比如大師需要的就是方便在人間流通的貨幣,而老太太和墨寶同志除了部分人間貨幣之外,還需要一些妖界的東西作抵。而鬼魂類的,需要的則大多是冥幣。
  當然,同為鬼魂的顧大將軍例外,因為他的生活和蘇困綁定在一起,所以他申請的工資,是正常的人民幣。
  已經經營了近一個月奶茶店的蘇困,在月末的這天晚上,趴在電腦桌前,算進賬算得心潮澎湃。
  除去奶茶原料所耗的成本,他這個月賺的錢,比他當初規規矩矩在公司上班的工資多了近三倍。而且從這個月整體的走勢看來,奶茶店已經積累了不少客源,一直穩定地在走上坡路,這種趨勢如果繼續持續下去,那麼要不了幾個月,他當初的加盟費、保證金還有房租的本,就全都回來了!
  他撅著嘴,把筆夾在上唇和鼻子之間,翹著二郎腿,得瑟地抖了抖算著賬目的那張紙,樂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就在他愉悅得簡直想哼點小調的時候,一個厚厚的棕色大信封「啪嗒」一聲掉在了他的面前。
  「嗯?」他保持著夾著筆的姿勢,一臉茫然扭頭,就見縮小版的顧琰正飄在他旁邊,指了指桌上的信封,淡定道:「俸祿。」
  蘇困依舊茫然地看著他,帶著一腦袋的問號。
  「歸你保管,補貼家用。」顧琰面癱著臉,一字一頓地說道。
  蘇困眼皮抽了抽,轉回頭,拿起那沓份量不輕的信封,就見朝下的那面還貼著張字條,上面龍飛鳳舞的幾個字,寫著信封裡的金額。
  看清了上面的字,蘇困夾著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表情如同被雷劈過一般。
  他傻了好久,才保持著張著嘴的狀態,呆呆地轉頭,看向依舊一臉平靜的顧琰,手指抖了半晌才道:「你、你的工資腫麼這麼誇張!!」鬼的工資比人的翻了一番啊臥槽!老子再也不想做人了……
  「大概是……差事比較危險,容易送命吧。」顧琰想起了之前大師領工資的時候說起的話,淡淡地重複了一遍。
  蘇困:「……」你有命可以送嘛顧琰同志?!
  ☆、59 員工猝死
  蘇困捧著厚厚的信封,嘴唇顫抖。
  儘管現在租住的房子算蘇困的,以後要住的房子也是蘇困的,但是照著顧琰這個工資狀況持續下去,蘇困覺得自己會慢慢變成被飼養的一方。
  所以,照這工資金額來說,真正算「補貼」家用的,應該是蘇困自己,顧琰那邊才是大頭。_(:3」∠)_
  不過他想想這一個月以來,顧琰整日在外,幾乎把黎市的街頭巷尾都清理了一遍,已經存在的和潛在的危險幾乎都沒放過,也算是靈異界的工作狂了。一個人恨不得做了四個人的事,工資多點也可以理解。
  就在蘇困放下信封,狗膽包天地戳了戳顧琰面癱著的臉,以表達他滔滔的崇拜之情時,一直開著的電腦「滴滴滴」地響了三聲。
  桌面上,他和耿子墨的聊天窗口抖了一下,跑到了最前面。
  蘇困轉過頭,就看到窗口裡,耿子墨新打了一句話:剛剛吃飯去了。
  這段時間以來,他們兩人的聯繫絲毫沒有減少,一直很頻繁,幾乎每天都要掛上網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幾句。以至於蘇困對耿子墨那邊的狀況不說瞭如指掌,至少也知道個七八分。
  據耿子墨說,他們公司倒是有自己的員工餐廳,而且口味還不錯,價格也不算貴。很多員工都樂意在餐廳解決自己的一日三餐,耿子墨這個不會做飯的貨自然也在其中。
  只是,最近他手裡跟進的一個項目時間比較緊,一整個組的人每天都在加班,九點鐘之後下班是常事,偏偏員工餐廳這邊一貫只營業到晚上八點。
  耿子墨這人本性屬於比較懶的那種,在沒有工作的時候,一般是能不出門就不出門的,而有工作的時候,他也是能早點到家就早點到家。於是,每次加班之後,他就處於一種懶洋洋的狀態——不想亂跑,只想趕緊回宿舍洗個澡上會兒網,然後上床睡覺。
  他在加班的第一天晚上還去稍遠些的街區找了個餐廳解決了晚飯,之後便乾脆去超市搬了一箱方便麵,打算把晚飯徹底精簡在宿舍,下班之後就再也不用耗費體力去別處覓食了。照他的計劃,是打算一直這樣對付到一周後項目提交、加班結束的。
  蘇困掐指算了算,他這才第三天。
  只是前兩天,他吃麵的時候似乎也是在電腦桌前,並不影響他聊天,最多速度慢一些而已,今天卻足足消失了近一個小時,才又出現在電腦面前,就是連吃帶泡再加上燒水也用不了這麼久吧。
  蘇困辟里啪啦地敲字:照你這個速度,面都該爛成糊糊了,你下得了嘴?[挖鼻]
  誰知耿子墨那邊很快回復:不是泡麵。
  蘇困:啊?你不是說要連著吃一周麼?怎麼,終於忍受不了泡麵味,打算換換鮮了?
  耿子墨:不是我忍受不了。
  蘇困:那是怎麼?
  耿子墨:今天領導來視察員工宿舍,看到我那箱泡麵,說了句垃圾食品,就順手給沒收了。
  看著屏幕上「視察宿舍」這四個字,蘇困覺得自己是不是一不小心穿回了高中年代……但是,管理喪心病狂的中學時代,也沒見哪個老師腦抽把學生宿舍屯的泡麵給收了吧?!更何況這特麼還是個公司……
  他抽了抽嘴角,回到:生平第一次聽說,領導還管這種事。長見識了……
  耿子墨:顯然我的生平跟你的在一個頻道上,但是領導串台了。
  蘇困:哪個領導?
  耿子墨:奇葩Boss……
  蘇困:你當時腫麼不反抗啊子墨同志!說不定掙扎一下就放過你了呢!
  耿子墨:……敵人的皮相太具有欺騙性。
  蘇困:很好,我懂了……那你晚飯怎麼解決的?
  耿子墨:誰挖的坑誰管埋。
  蘇困:所以,奇葩Boss請你吃飯了?
  耿子墨,不,他給我做飯。
  蘇困:……
  這節奏不對啊耿子墨同志!!!Σ(°°;)
  就在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飛速敲擊鍵盤打算深度八卦一下的時候,耿子墨回了一句:等會兒,外面有點亂,我去看看,先不聊了。
  蘇困原本以為,他這句有點亂是指什麼小事,比如奇葩Boss炸了廚房之類(……),於是也沒放在心上,跟耿子墨打了聲招呼,便關了電腦,爬上了床。
  誰知,第二天,當他看到疼訊彈出來的小方框,以及微博上面刷出來的最新新聞時,徹底傻了眼。
  只見那微博標題十分醒目地寫著:Unic公司員工昨晚猝死!
  =口=
  所以其實耿子墨根本不姓耿,而是姓江戶川吧!!
  蘇困點開那微博裡給的地址鏈接,迅速瀏覽了一遍新聞內容,瞭解到了事情的大概——
  那個猝死的員工趙天啟就住在耿子墨隔壁宿舍裡。據說他白天的時候還很正常,只是晚上下班後突然變得有些反常。從公司到宿舍約莫十多分鐘的路程,他走得挺慢,而且一直有些蔫蔫的,沒精打采,說話也不怎麼應答。
  跟他一起朝宿舍走的是他平日裡關係還不錯的一個同事。兩人回到住的那層時,同事把趙天啟送屋裡歇著,便自己回屋了。
  過了沒多會兒,同事收拾了一下,打算去外面找家餐廳吃飯。臨走前不放心,又進了趙天啟屋裡,想問問他有沒有什麼想吃的,順手可以帶一份上來。
  誰知一進屋,他就發現趙天啟的狀態越發詭異了。整個人就像是打了興奮劑似的,繞著屋子走了好幾圈,邊走還邊張開雙臂,說些莫名其妙的胡話,臉上帶著的那笑看起來慎得慌,讓人莫名能起一身雞皮疙瘩。
  同事有點慌,就問他怎麼了。
  一開始,趙天啟還在屋裡亢奮地轉圈,並沒有搭理他。同事又重複了幾遍之後,趙天啟就突然停了動作,盯著同事看了好久之後,說了句「沒事」,便把同事推出了房裡。
  同事雖然覺得詭異,但畢竟幾個小時前還是好好的一個人,所以也並沒有往太糟糕的地方想,只當是趙天啟臨時抽風。
  那同事自己下去吃了晚飯,最後想想還是打包帶了一份回來。結果他在趙天啟門口敲了近五分鐘的門,也沒人來開。他聯想到之前趙天啟的狀態,突然覺得莫名有些怪異,別是暈在裡面了!於是,他也顧不了那麼多,一時衝動就找管理,拿了把備用鑰匙,把趙天啟的宿舍防盜門給開了。
  結果,就發現趙天啟倒在地上,已經失去了意識。同事見狀,趕緊叫了救護車。
  趙天啟被送到醫院之後,在醫生的竭力搶救下,好不容易在手術台上留了一條命,結果剛下台,就再次發生了全身內臟器官衰竭的狀況,沒挨過多少時間,就死了。
  整個事情前前後後,加起來不過一整夜帶小半個白天。
  也不知是不是跟顧琰他們那特殊部門的人廝混久了,以至於現在看什麼事情都透著股不尋常。蘇困盯著這新聞看了半晌,總覺得這人不是簡簡單單的猝死,前前後後的一些表現,怎麼看怎麼都讓他覺得,這事跟那麼些個怪力亂神之說有些關係。
  ☆、60 類似奪舍
  晚上顧琰回來的時候,蘇困把這個新聞跟他大致說了一遍。
  聽到那個趙天啟的一些反常表現以及最後的死亡原因時,顧琰的眉頭蹙了起來,他想了想道:「我接觸這些事務不過一兩月,還未曾積累到足夠的經驗,不敢下斷言,不過,此人的種種反應,倒是有些類似大師他們提過的奪舍。」
  「奪舍?」蘇困消化了一下,兩手掐著自己的脖子,翻著白眼問道:「是指鬼上身的意思?」
  顧琰:「……」這人為何說話總跟演大戲似的。=_=
  他無語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道:「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他邊說邊伸手把蘇困的爪子拿下來,又拍了下蘇困的額頭,示意他別再翻白眼了,再翻腦仁該疼了。
  蘇困嘿嘿笑了兩聲,訕訕地收回手,活動了一下眼睛。
  當初,顧琰在知道蘇困的年齡時還錯愕了一下。因為他發現自己其實也不比蘇困大幾歲,但是平日裡相處的時候,他卻偶爾會有種養了個兒子的錯覺,以至於他有時候的舉動,下意識地帶了點長輩對小輩的意味。
  不過,蘇困顯然不反感這些,相反,他相當適應、甚至喜歡這樣的相處模式。每次顧琰對他露出一種無奈卻有帶著點縱容的眼神時,他總會有種自己被慣著的感覺。
  而實際也確實如此,顧琰確實在各個方面都慣著他。
  「鬼上身的話……Unic那邊豈不是不太安全?」蘇困沖顧琰問道。如果是疾病或是別的什麼原因導致的猝死,對像還只是趙天啟一個人,但如果是鬼上身的話,就沒那麼強的目的性了吧,那樣說來,Unic甚至那一片區的人豈不是都有危險?
  「不好說。」顧琰搖了搖頭,「這種事大師是行家,他瞭解得比較多。」
  「嗯,不知道大師看到這新聞了沒。」
  蘇困聽顧琰說過這特殊部門的不少事,所以對它有一些瞭解——部門裡的人並不是所有事情,不分大小輕重、危急與否都會集體行動,而是有著一個大方向的分工。正所謂對症下藥,一般來說,樟樹老太太和墨寶同志本身是妖,所以他倆負責的一般是同妖物有關的事情。而大師的技能對妖的控制力就不如他倆,大師處理的一般是同鬼有關的事情。
  在各自都有活兒的時候,他們常常是分頭行動的,只有恰好都沒什麼事,閒下來的時候,碰到一些棘手的鬼魅精怪,才會一起去看看。而每每這種時候,樟樹老太太和墨寶同志,都會考慮到大師是肉體凡胎,比較容易有危險,所以十有八•九會把事情往身上攬,衝在最前頭,把比較安全的工作留給大師,雖然有些時候,反倒是他們兩個身陷囹圄,需要大師搭把手幫個忙。
  不過自從顧琰加入之後,這位已經沒命可送的真•工作狂給大師減輕了不少負擔,以鬼治鬼很多時候比那些道術陣法符紙還有用。有了顧琰的幫忙,樟樹老太太和墨寶同志也就不用總搶大師的活兒干了。
  「不過——」蘇困想了想,又開口道:「這事兒大師不知道也沒關係。H市那麼大的一個地方,那什麼特殊部門的成員應該也挺多的,如果那個趙天啟真的是被奪舍,H市的那些成員肯定能看出些端倪,不會袖手旁觀,放任不管的。」
  顧琰聽了,捏了捏他的爪子答道:「你想錯了,特殊部門的成員不是按照區域大小或是城市繁華程度分配的。」
  「啊?那是按照神馬?」
  「是按照成員本身的籍貫。不過此籍貫和你們平日裡所說的那種略有差別。」顧琰伸手點了點自己,「譬如我,我在上一世的家宅在應天府,但這並不是我現在的籍貫,我成為魂魄、第一次出現在這個世界的時候是在你的臥房裡,那麼我現在的籍貫就是黎市。樟樹精在數百年前,就種在黎市西郊那片林子裡,也是在那裡化的形;那幅畫兒在百來年前,畫於南邊終翠山腳下的那片桃花林裡,而後一直懸掛於山上懷隱觀中的一間屋子裡,終年吸著香火,耗了近百年,才從畫裡走出來;你的那位房東在千年前也是那終翠山裡的一隻靈狐,修成人形後才下的山;至於大師,他本就是懷隱觀中的道家弟子。所以,他們的籍貫都是黎市。」
  蘇困睜大眼睛,呆了半晌,道:「都是在終翠山?!擦,以前一直聽人說那裡是什麼福地,我還以為那是為了吸引外地遊客打的廣告呢,原來是真的?!」
  「算是福地。不過,據房東他們說,和千百年前已經不能比了。」顧琰解釋道:「所以大師他們一門修了那麼久,也只是比普通人多懂些道法技藝,壽命稍長一些,其他的依舊與普通人無異,未曾有得道的。」
  「那照你這麼說,籍貫是H市的豈不是不多?」畢竟H市算是國家比較繁華的幾大都市之一,發展步伐比黎市快了不知多少,但是相應的,H市裡基本上找不到什麼福地仙山。
  顧琰點了點頭:「據樟樹精他們說,H市自她們知道起,便一直繁華於週遭一圈的城市,喧囂多了,可供潛心修行的地方自然就少了,以至籍貫屬於H市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還沒什麼厲害的角色。」
  蘇困抽了抽嘴角,想到之前讓顧琰他們幫忙的另一個鄰市,道「不會也都是兔子精,一嚇就跑的那種吧?」
  「聽說還有耗子精。」
  蘇困:「……」聽起來不比兔子精好多少好嘛!
  他想了想,又道:「籍貫劃分了就不能變動了嗎?從周邊遷幾個去H市好了。」
  「籍貫自然不能亂動。這不僅僅是身份和地域的代表,還是不斷修煉自身的地方。比起H市,黎市雖小,生活卻安逸簡單,邊郊山靈水秀,是個修煉的福地。沒人樂意放棄熟悉的福地,去另一處呆著的。」
  「這倒是。」蘇困想了想也就理解了,「那這麼說來,H市要出了什麼事情,還得靠周邊城市調派人員過去?」
  「嗯。不過,因為那裡老舊的建築比較少,城市人口又頗多,陽氣重,所以靈神怪力之事甚少。」
  蘇困拉著調子「哦——」了一聲,表示瞭解。
  他暫時把這事兒擱在了一邊,去衛生間沖了個澡,習慣性地穿著條短褲蹲在椅子上,一邊擦著頭髮,一邊上網又看了眼關於趙天啟的最新報道。
  儘管顧琰說他並不確定那趙天啟究竟是不是被奪了捨,但是蘇困想了想,還是登了QQ,點開了耿子墨亮著的頭像。
  蘇困:在?跟你說個事情。
  耿子墨大概正好也在上著網,所以回復得很快:放。
  蘇困:放你妹!說正經的,我看到關於你們公司員工猝死的報道了,那個死法有點不大正常,我問顧琰,他說趙天啟的情況有點像是被奪舍了。
  耿子墨:不會吧,你們確定?
  蘇困:就是不確定,才只是跟你說一句,要確定了,指不定大師和顧琰他們就已經在去H市的路上了。
  耿子墨:奪舍之後會猝死?
  一旁圍觀的顧琰看到這句,在蘇困耳旁解釋道:「奪舍的那個魂魄和軀體不適合,相互排斥,以至於那個魂魄不能穩定地寄宿在那具身體裡,只能放棄。但是被丟棄的身體因為沾染了陰魂的煞氣和死氣,原本的魂魄回到身體裡之後也遭到了排斥,最後就可能會導致趙天啟那種情況。」
  蘇困照著把顧琰的話跟耿子墨說了一遍,最後又加了句:如果真的是奪舍的話,那隻鬼說不定不甘心又去找其他人試驗,到時候就是不定目標的攻擊了,那你們可就都危險了。所以你最近多少注意點。
  耿子墨那邊頓了一會兒,回道:這種事我怎麼注意……=_=
  蘇困被噎了一下:「額,也對哦,對方是鬼,他們是人,對方在暗,他們在明,看不見摸不著的,沒法注意啊……」
  他蹲在電腦前,前後晃著,啃著大拇指的指甲,嘀嘀咕咕的。
  顧琰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排開了他快要被啃開指甲的拇指,提醒道:「帶些辟邪的事物或許有用。」
  「嗷對!!」蘇困一拍大腿,然後辟里啪啦地翹著鍵盤,把這個想法告訴給耿子墨:你要不整點黑狗血或是童子尿在身上?或是在背包裡帶只黑驢蹄子?
  誰知這話發過去,半天都看不到耿子墨有回復。
  就在蘇困以為他要睡了去洗漱一番,或是還在電腦上加班加點地趕著活兒的時候,滴滴滴的通知聲又響了起來。
  耿子墨:剛才奇葩Boss拿毛巾的時候在我身後路過,看到你說的話了,找我問了幾句情況。
  蘇困:哦。
  數秒之後,蘇困餘光瞥到了右下角的時間——22:34
  他傻了一會兒,才猛地反應過來,問耿子墨道:為神馬都這個點了,奇葩Boss還在你屋裡?!信息量好大啊擦!
  ☆、61 大師來電
  耿子墨那邊頓了一會兒回復道:我覺得你想多了。
  蘇困:不,我覺得我的聯想很合理。
  耿子墨:今天公司這邊比較亂,那個同事的家屬過來了,還找了些看起來就像是混混的人來壯聲勢,部門負責人都有些難招架。而且因為趙天啟以前也沒什麼病史,又挺年輕的,所以猝死得有些蹊蹺,警方也介入了,還有一些報社媒體的記者也來了,最無語的是,因為Unic隸屬華天娛樂旗下,雖然算正常公司,但是大半隻腳都踩在娛樂圈裡,這裡一出事,連狗仔都跟過來了。所以今天從員工到高層都被折騰得夠嗆。
  蘇困蹲在椅子上盯著屏幕,一邊看耿子墨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串,一邊下意識地又把手指伸到了嘴邊。
  「啪」的一聲輕響,蘇困默默扭頭看著再次把他的爪子輕拍開的顧大將軍,狡辯:「我只是嘴巴癢,想撓一下,不是想啃指甲!」
  顧琰面癱著臉看了他半晌道:「……是麼?」
  蘇困狠狠點頭:「嗯!」
  「還癢麼?」顧琰又問道。
  蘇困想想,覺到要一口咬定到底,於是繼續狠狠點頭:「癢的!不是被你拍了沒抓上嘛?」
  顧琰一臉正經地「嗯」了一聲,隨後沒等蘇困反應過來,便探身過去輕輕咬住他的嘴唇然後細細地舔了一遍。
  蘇困:「……」尼瑪這回真的癢了!TAT
  悶騷的顧大將軍過完癮之後,又咬了蘇困一下,才繼續面癱著臉坐直,好像剛才啃人的不是他似的,一本正經地用家長訓話似的語調問道:「還啃指甲嗎?」
  蘇困雖然臉紅了個徹底,內心卻是相當享受的,他斬釘截鐵地道:「啃!」有這種福利為啥不啃!
  顧琰:「……」很好,教育失敗。對這沒臉沒皮、缺心少肺的貨,這招一點用都沒有。
  摸著把蒸熟了的臉,蘇困滿身冒著粉色泡泡地轉回身,繼續對著電腦屏幕。
  上面耿子墨正發過來最後一句話:總之,奇葩Boss今晚睡在我這裡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十分複雜,一時解釋不清楚……所以,請把你不小心開大了的腦洞重新縫起來謝謝!
  蘇困頂著顆被親得暈乎乎地腦袋,回復:我覺得不管多複雜,四個字就可以概括我想對你說的了。
  耿子墨:放。
  蘇困:自求多福。
  耿子墨:……
  蘇困:再加四個字:恭喜脫處。
  耿子墨:……死開!那個誰呢?肯定在旁邊看著呢吧?趕緊把這貨拖走!
  他打完這句話,就麻溜地滾下了線,瞬間變灰的頭像朝蘇困無聲地表達了他想豎中指的心情。
  在旁邊看著的那個誰,順勢把蹲在凳子上的蘇困拖上了床。
  自從上次的事情之後,蘇困和顧琰就一直沒有太過火的舉動,免得把自己撩興奮了,卻又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打斷。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根本原因在於顧琰現在的狀態依舊不能穩定,雖然變大之後能維持的時間越來越久了,但還是會冷不丁地縮水成豆丁。
  其實,照顧琰這個賣力程度,一個月下來,已經吸收了相當多的殘魂了,但始終不夠火候。他詢問過樟樹老太太和墨寶同志,那兩位都是耗了百年才成精的主,所以給顧琰的答案差不多:「你懂方法,所以肯定會比我們當年快些的,估計得要個幾年十幾年的吧。」
  這種時長,顧琰光是聽聽都覺得腦仁疼:「不能再快些?先前聽你們的口氣,我以為只需數月便可。」
  活了幾大百年的兩個老妖怪不解:「幾年多快啊,一晃就過去了。你這都算快的了,要知道,正常的情況下不懂章法的人,有些耗了百年甚至千年都不成呢。你這已經事半功倍,趕上人家百年的進度了,還能再快到哪裡去?除非吞個老妖怪,把人家的修為和力量都轉到你自己身上。」
  那倆話音剛落,就看到顧琰默默地盯著他們,一聲不吭。
  「等等!」樟樹老太太嚥了口唾沫,「我倆跟你不同類,吞了也沒用,你趕緊換個眼神,慎得慌!老婆子我年紀大了不經嚇!~~~」
  墨寶也咳了一聲道:「在下只是一張紙,太薄,吞了也不抵用。」
  顧琰抽了抽嘴角:「我只是在想別的法子而已,你們想太多了。」
  倆妖怪:「……」所以說面癱這種屬性真是太糟糕了!
  顧琰也想找大師問問,不過大師已經好幾天不見蹤影了,據說是被召回懷隱觀了,也不知是不是碰到了什麼要緊的事情。
  特殊部門的這幾個人裡,除了房東和顧琰是有固定的居所,每日都要回家之外,其他三個都是到處亂跑的人。大師和墨寶同志在懷隱觀都有屋子,不過有和沒有並沒什麼區別,他們一年回去的次數十個指頭都能數的過來,至於樟樹老太太,那就更奇葩了,從早到晚很少有累的時候,實在耗了太多精力了,就隨便找個林子或是山頂,化成原型吸收吸收日月精華,是真正地「以天為被,地為席」。
  好在這些人都在現代生活裡浸淫久了,對這個時代的生活十分習慣並且適應,人手一部手機,號碼還都辦了全球通,方便四處亂跑的時候相互聯絡。
  當然,除了顧琰……
  這位同志絕對是新一代的真•電子殺手,手機到他手裡真不知道會發生怎麼樣的詭異變化,壞了是小,發生神馬物理變化、化學反應就不好了。
  於是,其他一干人等的號碼都存在了蘇困的手機裡,雖然顧琰和蘇困並不是二十四小時形影不離,要找顧琰時,打蘇困電話也不一定頂用,但是有個聯繫方式總歸方便些。
  不過存歸存,蘇困卻從來沒接到過他們的電話,因為顧面癱在黎市流竄的時候,經常能碰到同樣在流竄的樟樹老太太,而後老太太一個電話招來在某個地方飲茶的墨寶同志,然後兩妖一鬼一起流竄,偶爾再招上閒下來的大師,以及難得不犯懶的房東,這麼時不時地合作一回、小聚一場的,根本犯不著再費錢打到蘇困手機上。
  所以,當蘇困被顧琰拖上床,打算蓋上被子純聊天,結果卻接到大師的來電時,他下意識地朝外面望了一眼,想看看月亮有沒有出錯方向。
  「喂?小蘇啊,這個點了,那面癱小子肯定在你旁邊的吧?讓他接下電話。」大師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語調非常正經,但是內容卻讓蘇困抽了抽嘴角:神馬叫這個點了顧琰肯定在老子旁邊?大師你是不是懂的太多了啊喂,你是正兒八經在修行的出家道士好嘛……
  不過他也只是在心裡吐槽兩句,嘴上還是比較恭敬的,畢竟他一向秉持尊老愛幼的優良傳統(……),他看了眼顧琰沖大師道:「他那體質拿不了手機,我開免提成麼?如果不方便其他人聽的話,我去隔壁房裡迴避一下。」
  「嗨!迴避什麼,又不是什麼國家機密,你開免提吧。」
  蘇困應了一聲,然後按了免提,把手機放在兩人之間,道:「開了,大師你說吧。」
  「噢,是這樣的。今天那什麼公司員工猝死的新聞看到了沒?」大師問道。
  「嗯。」顧琰淡淡道:「聽說了,怎麼?要我們這邊出手?」
  「額,差不多是這個意思,不過——」大師頓了頓道:「這個不算調派,因為是那家公司的一個叫項戈的高層剛才打電話給我,拜託我去幫個忙,不是上級安排的。」
  「誒?大師你還認識Unic的高層啊?」蘇困覺得這兩者之間扯上聯繫有些玄幻。
  大師咳了一聲,道:「那什麼,以前有過一次業務往來。不過那回不是他們公司出事,而是那個項戈他們自己家裡的事情,他年紀輕輕的,大概也就三十剛出頭的樣子,個性比較硬,他本人在那之前一直不相信鬼神之事,那次是他的一個朋友不知道從哪兒要來的老夫的電話,讓老夫去看看。不過那個項戈品質倒是不錯,就算不信,也沒給老夫什麼臉色,還挺禮遇的,要不是他朋友聯繫我的時候事先跟我打過招呼,我根本看不出來他完全不信這些東西。而且老夫給他解決了家裡的問題之後,他每年都給懷隱觀捐一筆非常可觀的香火錢。哎——扯遠了。總之就是他剛才打電話給我,說是那個員工的死不太正常,如果真涉及到什麼靈異之事,可能會對更多的人造成傷害,所以讓老夫幫他個忙,去瞧一眼。」
  蘇困聽著大師的話,仰臉默默咂摸著:怎麼聽著有點像耿子墨說的那個奇葩Boss呢,不是據說是Unic最年輕的高層麼,三十出頭已經夠年輕的了,總不至於還有二十多歲的頂頭高層吧,那就絕逼只有華天娛樂太子黨級別的了。
  顧琰有些不解:「他讓大師你去看看,為何聯繫我?莫不是你那邊依舊走不開?」
  「對頭!」大師道:「上次我師父指派了兩個人去找清元,哦,就是我那個作孽的前師弟。可是連個影子都沒找到。師父大怒,打發我們一起去找。說實在的,如果說二十多年前那回他沒有什麼壞心,這次重新出現的他可就混賬之極了,留在外頭只會折騰出更多的麻煩,所以要盡快找到他。不過畢竟是同宗,一個師父帶出來的,誰有什麼本事誰擅長什麼都知根知底,他想對付我們不容易,我們想對付他也有點難度,光是找人就折騰得夠嗆,我們這幾天都已經把黎市還有周邊幾個城市翻了個底朝天了,也沒見他的人。」
  「所以讓我代你去那公司?」顧琰問。
  「嗯,你先幫老夫去看看。老夫把岷市這邊翻完,也該輪到H市了,估計也就跟你前後腳。到時候如果有問題,老夫就去找你,如果不是什麼棘手的,你就幫忙解決了吧。」
  ☆、62 奇葩Boss
  顧琰原本打算像上次一樣,自己去趟H市。只要蘇困平時注意點不要天黑透了再回家,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性,畢竟這是熟得不能再熟的黎市,而且剛被他大面積的清洗過,能夠威脅到蘇困安危的那些精怪餓鬼短時間能都不會出現。
  誰知在掛電話前,大師卻叮囑他這次去h市最好把蘇困帶著,以防問題比較棘手,在外市逗留的時間有些長,蘇困不安全。
  「為何?黎市我已處理過,倒是h市的危險性我們尚未知曉,怎麼看,都是將他留在黎市更為妥當吧?」
  蘇困也在一旁開口道:「大師我有啥好擔心的啊,小鬼小怪的應該都傷不了我吧,一玉在手,天下我有神馬的。」
  大師頓了頓,聽起來似乎略有些猶豫,他想想還是歎了口氣道:「我擔心的倒不是那些鬼魅精怪,而是你那玉擋不了的……」
  顧琰和蘇困對視一眼,蘇困滿臉都是茫然,絲毫想不出除了這些大師還能擔心什麼,一直以來可能傷害到他的不就是這些東西麼。
  不過顧琰顯然想到了別的什麼,他皺著眉,想了片刻後開口道:「大師所指,難不成……是人?」
  大師又歎了口氣,似乎是證實了他的猜想。
  顧琰聽他這反應,瞭然地點頭,用一種完全肯定的語氣說道:「你那名喚清元的師弟。」
  蘇困揚著調「誒」了一聲,有些詫異:「你師弟跟我無冤無仇的能對我的安全產生什麼威脅?」
  「額……他這人性格比較古怪」大師有些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之後,又接著道:「總之,一切認識的或是有過交集的人對他來說,可能要比陌生的路人更有吸引力,更容易讓他幹出些什麼事來。」
  「我跟他哪有什麼交集,也談不上認識吧,總共就在餐廳見過那麼一面,連話都沒說,這也算認識?!」蘇困一臉無語,要真這麼算的話,滿大街所由跟他對視過的都算認識啦?果然是怪人!
  「哎,反正面癱小子你還是把他帶上吧,跟在你身邊總比他一個人呆著要好不是麼?我那師弟跟地鼠似的太能躲了,我們人手也不多,不可能每個市都留人守著,萬一在我們翻找別的市的時候他又竄回黎市去了,那就有些不妙了。」
  雖然顧琰覺得大師這前前後後的一番話有些混亂,顯然有些事沒說出來,不過通過電話一時也問不出個所以然,於是也就沒再多說,只是接納了大師意見,點頭道:「我會帶著他的。」
  於是,蘇困就這麼莫名奇妙地成了顧琰的跟班。
  正好時值週末,蘇困把奶茶店托付給了新招的那個女店員,她大概也是剛從學校出來,不過學歷和專業在找工作方面沒什麼優勢,找了一年也沒什麼結果,但是生活費用已經開始告急了,於是打算先在蘇困的奶茶店謀個工作。
  不過那小姑娘倒是挺老實的,大多數時候都是笑嘻嘻的,做奶茶店的工作倒是挺適合,就是在真正與人交往的時候不太會說話,直來直去,有時候容易戳到別人的點而不自知。這大概也是她在職場上碰到了不少阻礙的原因之一。
  不過蘇困無所謂,他本身在與人相處方面就有些沒心沒肺,這沒心沒肺倒不是指沒有腦子,不懂好壞,而是對於一些細節性的東西不太在意,也不記仇。一旦知道別人性格比較直,說話是無心的,那麼就算聽到些不太順耳的話,也不會放在心上。尤其是相處了幾天之後,他發現那小姑娘本質不錯,也就放心地用了。
  再加上週末的時候,有個S大的男生會來兼職幫忙,也不怕那小姑娘一個人忙不過來,或是嘴笨得罪顧客,她只要負責在後面調製奶茶就可以。
  那個S大的學生蘇困也算是認識的,正是之前他來S大亂晃的時候在米線店碰到的那個眼鏡男。這個男生正在上大四,也找到了一家公司,正在實習,只不過週六日都沒什麼事,所以會來蘇困店裡幫忙。
  蘇困覺得就算H市真有什麼事情,以顧琰和大師練手的能力,也不能拖上太久。所以,他這個店主溜上幾天號,問題不大。
  他在接到大師電話的第二天一大早,便給那小姑娘和眼鏡男打了電話,然後和顧琰匆匆趕去了車站。
  幸好顧琰在加入那個特殊部門的時候,就已經解決了身份證戶口之類的問題,所以當他以類似正常人的狀態和蘇困一起買火車票的時候,並沒有碰到什麼障礙。
  不過,在車站的時候,蘇困就覺得大師讓他和顧琰一起去H市的建議實在是太英明了。
  因為顧琰根本沒做過火車,根本不知道坐車的流程。而且就算他採用非人類的方式直接去H市,也有不小的問題,因為他雖然方向感挺好,分清東南西北沒問題,但是在面對H市那比黎市繁華喧囂數倍的街道、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輛、熙攘的人群,以及叢立的高樓時,估計也免不了地會犯暈。
  現代的城市規劃和佈局顯然和古代相差很多,顧將軍在黎市偶爾都會拐錯岔道,何況在H市。
  在黎市,他走錯了路,大不了就順著整個城市繞,繞到熟悉的地段,自然就能走回正道了,畢竟黎市的面積不算很大。但是在H市他如果暈了,走錯一條道,那可能繞個幾天幾夜都繞不出個頭緒來。
  雖然蘇困本身有些路癡屬性,到了陌生地方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比顧琰還不靠譜,但是他有兩個絕對優勢,一個是神器手機,一個是基友耿子墨。
  不然,以顧琰那個時不時縮了水,正常人就沒法看見他的體質,就算有人來車站接,也很有可能沒法接到顧琰。到時候連電話聯繫顧琰都做不到。
  蘇困在出發前跟大師說過,讓他跟那個項戈打聲招呼,就說有朋友在Unic,讓他來接就可以,不需要再麻煩項戈了。
  不料項戈接了電話,聽到所謂的朋友名字後,有些意味深長地笑了一聲,回答大師道:「勞駕大師替我向您的那兩位朋友說一聲,到時候我跟耿子墨一起去接他們。」
  看到大師轉告的短信時,蘇困和顧琰恰好剛從出站口裡檢票出來,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接站人群中的耿子墨,以及他旁邊站著的那個面帶笑意,卻給人感覺相當強勢的男人。遠遠看去,那個男人的長相在眉眼處其實和顧琰是有些相似的,都是斜眉深眼,看起來略微有些悍氣,但不同的是,那人皮膚相較顧琰要白不少,神色也要生動得多。
  這便使得他倆給人的總體感覺完全不同。
  看到他和耿子墨在遠處說話時,完全不像是上下級之間聊天的神色狀態,再聯想大師短信上說的那句話,蘇困可以百分之百的地肯定,這個叫做項戈的,絕逼就是耿子墨嘴裡的奇葩Boss。
  他正想著,就看到耿子墨跟項戈說完一句什麼之後,目光恰好掃過蘇困和顧琰這邊,頓時伸出手示意了一下。
  蘇困抽了抽嘴角:「終於想起我們來了,我以為他們是專門來火車站聊天的呢……」
  四人碰了面,耿子墨給兩邊都做了介紹。大概是平日裡跟蘇困說慣了,他介紹項戈的時候,嘴一禿嚕,差點說成了「奇葩Boss」,幸好在奇字的音還沒發全的時候,就及時改成了項總。就算這樣,聽起來也有些怪異。蘇困默默替耿子墨捏了把汗,不過項戈卻像是完全沒注意似的,十分自然地和蘇困顧琰握了手打了招呼。
  從出站口一路朝停車場走的時候,他和蘇困他們聊了不少東西。他說話的分寸把握得相當好,讓人能感受到到熱情卻不覺得生硬,誠懇而不顯得姿態低下。他甚至完全不介意「大師不能來,而換了別人代替」這件事,彷彿他最初邀請的就是顧琰似的。
  而在坐上車後,他也並沒有急急忙忙地領著顧琰和蘇困他們直奔出事的員工住的宿舍,而是先去了餐廳。
  原本蘇困還沒什麼感覺,等到車子停在事先定好的餐廳門前時,他的肚子適時的叫了一聲後,他才發現,這正好是他們平時吃午飯的點。而當真正坐在裡面點了菜吃起來的時候,蘇困才發覺這家餐廳的口味非常符合他和耿子墨平日的口味,最重要的是,連菜都是他和耿子墨愛吃的。
  這奇葩Boss實在是……太特麼好了!!
  於是,剛見面不到兩個小時,作為耿子墨「娘家人」的蘇困同志就被奇葩Boss的言談舉止以及貼心款待給收買了,之前還在QQ上對耿子墨說著「自求多福」的某貨,現在簡直想握著耿子墨的手塞進項戈手裡道「這禍害落到你的手裡,我就放心了!請盡快把他收了吧,拜託了!」
  ☆、63 果然蹊蹺
  不過,幾人這頓飯吃得倒是很快,畢竟人命關天的事情在那裡,肚子填飽了就該開工幹活了。畢竟不能只顧講究待客之道,而把正事給耽擱了。關係到自己公司的利益和員工安全,項戈必須兩者兼顧,在不怠慢來客的前提下,讓他們盡早幫忙解決員工猝死的事情。
  顧琰和蘇困坐著項戈的車,從餐廳出來就直奔Unic公司,耿子墨他們的員工宿舍樓就位於和Unic大樓一街之隔的一個院子裡,前前後後一共六棟樓,色彩和設計風格和Unic的大樓相統一,門口有保安亭有收發室,整個兒小院裡的硬件設施不輸於一個正常的居民小區。只不過規模要比正常居民區迷你很多。
  不過,這是在H市最為發達的商業中心K區,地皮說是寸土寸金也不為過,能在這裡安插•進一個供員工居住的院子,還不收住宿費用,絕逼是土豪的級別。
  不過,蘇困聽耿子墨說,也不是全公司所有的員工都有宿舍分的,必須要達到一定的條件——有些是因為資歷和級別、有些是因為學歷和知識技能背景,等等。
  比如耿子墨,就是靠臉……咳,靠學歷和過硬的專業知識技能。
  其實他當初的面試遠不像他自我感覺的那麼糟糕。畢竟這貨雖然在平日生活中顯得不大靠譜,但是在面對和工作相關的事情的時候,就會像換了個人似的相當認真。
  奇葩Boss以及一干高層之所以當天發通知,當天就進行終面,就是想看看已經經過兩輪正規面試之後的求職者們的應變能力,讓他們在幾乎沒有準備的情況下接受面試,往往更容易看出一個人的性格特點和處事能力。
  可以說,如果用衡量正常面試的標準來衡量當天面試者的表現,幾乎就沒什麼人能合格,但是用非正常的面試標準來衡量,那麼,耿子墨絕大部分的表現是相當令眾高層滿意的。
  再加上他大學和研究生都是在H市數一數二的那所高校念的,那所學校不止在H市算名校,在全國也能排上前幾。如此硬實的學歷背景加上之前已有的兩年工作經驗,在一眾面試者裡脫穎而出也是理所當然的。
  正常人幾乎都能預料到他被錄取的結果,除了腦回路不大正常的耿子墨自己。
  至於一直影響著耿子墨的性向問題,別說檔案裡不可能標注出來,奇葩Boss暫時還不知道,就是真的知道了,奇葩Boss也不可能排斥,他巴不得呢。「_「
  雖然這天恰好是週六,但是員工宿舍裡的人卻並不算多。
  一是因為最近Unic正在新上線一批周邊產品,還要安排一個華天新捧的明星下個月在各分店舉辦的簽售會,相關部門的員工週末也在加班。
  二是這裡住著的員工很多都是鄰近省市的,甚至有不少H市本地的,平日裡他們為了方便一直住在宿舍,到了週末則會回家休整一下。
  也正是因為此時這個宿舍院子裡的人氣不算很重,所以顧琰才會沒走多會兒,就嗅到了一股隱約而古怪的氣息。
  「你們可曾聞到什麼味道?」顧琰頓住腳步,蹙了蹙眉。
  以往他是小鬼狀態的時候,屬於純粹的魂魄,對於正常世界裡的味道是不敏感的,所以一旦感覺到什麼異樣的氣息,他幾乎立刻就可以確定是不乾淨的東西遺留下的。但是他現在處於正常的有實體的類人狀態,對常人世界的味道也無比敏感,以至於反而難以判斷一些異味的源頭究竟是不是正常的東西。
  「味道?」蘇困仰臉,鼻子一聳一聳地原地轉了個圈,使勁深呼吸了幾口,然後點點頭道:「紅燒肉的味道。」
  顧琰、項戈:「……」
  耿子墨想照他屁股蹬一腳,讓他別腦抽,不過他瞄了眼人高馬大的顧琰,還是默默地忍耐了這股子衝動。
  「你們都沒聞到嘛?!」蘇困又聳了聳鼻子。
  耿子墨抽了抽嘴角:「把你燉了,我們就能聞到了。」
  蘇困:「……」
  與此同時,他們身後不遠處,開著窗戶的收發室裡,剛吃完午飯正在喝茶的大爺,一邊默默收掉桌上的飯盒,一邊暗道:我明明把蓋子蓋緊了,在這兒都沒聞到啥味兒,這熊孩子長了狗鼻子麼,這麼靈?!
  被蘇困這麼一打岔,顧琰了然:那有些難聞的味道只有自己一人能聞見。
  這就說明,那味道不是這附近其他東西的干擾,也不在正常人的感知範圍內,甚至連稍有些不正常的蘇困都沒有聞到,那就只能是魂體或是別的靈異物散發出來的味道了。
  蘇困和耿子墨這倆腦回路不正常,不代表項戈也跟著他倆一起不正常,他顯然很快便反應過來顧琰問話的含義,立刻道:「你聞到怪味了?從什麼方向過來的?」
  那味道實在很模糊,顧琰皺著眉判斷了片刻,然後朝著西南面邁出了一步。
  項戈一看,臉色便是一變,道:「果然有蹊蹺麼?」他指了指顧琰此時的步子正對著的那棟樓道:「那名員工,趙天啟,就住在這棟樓。」
  「遠麼?那怪味很淺淡,距離應該不近。」顧琰還有一絲不確定,但是具體哪裡怪異一時又說不上來。
  項戈:「頂層。」
  蘇困仰臉,看著十來米之外矗立著的那棟樓最上面那層,點點頭道:「果然挺遠。那這麼說來,趙天啟的死確實和那些靈神怪異的事有關?」
  「上去看看吧,昨天警方已經取證過了,他的房間現在鎖著,我打電話給物管讓他們把拿下鑰匙。」項戈一邊掏出手機撥號,一邊帶頭朝那棟樓走去。顧琰、蘇困和耿子墨緊跟在後。
  直到走進樓內,顧琰緊皺著的眉頭都沒有鬆開來。
  在等電梯的時候,蘇困手肘輕輕拱了拱顧琰,湊過去問道:「你為啥皺眉?不是這邊嗎?」
  顧琰緩緩搖了搖頭:「越靠近這邊,味道越濃,樓裡的味道明顯比樓外要重得多,是這裡沒錯。」
  「那你怎麼這副表情?」
  「只是覺得有些不對勁……」顧琰壓低了聲音之後,嗓音越發沉了,「罷了,先上去看看。」
  這棟樓電梯的速度倒是很快,四人一會兒便到了頂層。
  耿子墨沖蘇困道:「我跟你說過的吧,一層共五間屋,我住在最東邊這間,隔壁那間那同事離職了,還沒有新的住進來,所以暫時空著,中間這間就是趙天啟的屋,在那邊就是那個幫他打飯的朋友,最西面是另一個同事。」
  他正說著,另一個電梯叮一聲也響了起來,不一會兒,一個胖阿姨從電梯裡出來,把手裡的鑰匙遞給了項戈,然後道:「我在樓下坐會兒,項總您用完了把鑰匙帶下來就成了。」
  項戈一邊點頭,一邊打開了趙天啟的門。
  在防盜門被拉開的那一瞬間,顧琰只覺得一股陰冷腐朽的味道撲面而來,帶著一股衣料悶久了的微微潮氣。
  他下意識地長手一伸,把其他幾人都攬到了身後,沉聲道:「你們先別進去。」
  門裡的味道實在太濃,濃到顧琰在黎市掃蕩了那麼多角落,也很少會碰到像這間房一樣,陰魂的味道滿得簡直要溢出來了。
  濃到連蘇困都聳了聳鼻子道:「我也聞到了,擦!這味道怎麼這麼熏人?」
  他畢竟屬於人,在對陰魂味道的敏感度上和顧琰相差甚遠,這麼久以來,他能明顯聞到味道的,也只有顧琰從棺材裡蹦出來,想要掐死他的那次。
  那也是因為顧琰死前所受的折磨太過深重,以至於身上的血腥味和塵土氣息太過濃重,而且,顧琰本身要比其他鬼魂陰得多,給蘇困的感覺也自然強烈得多——這是大師知道後給予的解釋。
  「你能聞見?很濃?」顧琰頭也不回地問道。
  「濃!濃得老子都快吐了!」蘇困悶著嗓子,嫌棄地道。
  仔細看過房裡的每一個角落,確認這裡確實沒有完整陰魂存在,所有的味道都是那個陰魂殘留的之後,顧琰眉頭擰得更緊了——這味道濃得蘇困都能聞見,照大師的說法,那說明那個陰魂本身,要麼比顧琰還陰厲,要麼就是在某些極度骯髒污穢的地方呆了太多年,吸收了太多同樣污穢的東西,卻不會像顧琰一樣調整過濾。
  不論是這兩種猜測中的哪一種,都讓人有些擔憂。因為這樣的陰魂解決起來必定有些棘手,而以現在的狀況看來,那陰魂的惡性相當大,很有可能四處禍害無辜性命。
  這麼一來,顧琰突然有些後悔把蘇困帶來了,這人本身就有些問題,似乎魂魄不大穩定似的,膽小且陽氣不足,要不是有那塊玉護著,簡直是各類孤魂野鬼奪舍的最佳選擇。如果是尋常的野鬼也就算了,偏偏這回碰到的是個硬釘子……
  ☆、64 兩個源頭
  顧琰想了想,頭也不回地背手拍了拍站在他身後的蘇困,道:「聯繫一下房東,他們幾個那裡有黎市及其周邊地區警局負責人的號碼,理應也有H市的,讓他們去知會一聲,叫警局別再插手這件事了,以免有更多人傷亡。另外,若是房東這幾日方便,你便先行買票回黎市,去他那兒避一避。」
  他只圖個順手,壓根兒沒注意自己拍到了蘇困的哪個部位,於是交代完之後,便一臉沉肅地開始清理整間屋子。
  只留下身後耳朵尖泛著淺紅的蘇困,抽搐著嘴角,一邊從牛仔褲兜裡掏手機,一邊在心裡默默吐槽:將軍大人您這爪子往哪兒拍呢……光天化日之下摸人屁股有傷風化啊顧大將軍!你身為古人的節操呢?!
  他原本想對顧琰交代的事情提出抗議--他一個成年人,還有外掛寶玉護體,為啥要跑到房東那邊去求庇護?!不過,當他想到自己雞仔兒似的膽子,還有面對鬼怪渣渣般的戰鬥力,便立馬蔫了。
  為了不成為拖後腿的主力軍,蘇困在手機電話簿裡翻到房東的號碼,一聲不吭,乖乖地撥了出去。畢竟房東的戰鬥力據說是這一片特殊部門裡最強的,呆在他那兒,顧琰就能放心應對這邊的事情了。
  誰知,他握著手機等了數秒之後,裡面傳來一個機械的女聲:「對不起,你撥打的號碼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Sorry,thetelephone……」
  擦!關鍵時刻又掉鏈子!
  沒等那女聲說完,蘇困便按了掛斷鍵,沖屋裡的顧琰道:「無法接通!房東大人恐怕又去荒山野嶺會相好的了。前天不是還聽說那山頭又降了好幾道雷麼?估計他又不放心了。」
  原本半蹲在牆角手指按著牆壁的顧琰回頭,蹙了下眉,道:「再打另外兩個試試。」
  那個牆角處瀰漫的黑氣隨著他的動作,順著他和牆壁接觸的五指指尖,絲絲縷縷地湧進他的身體裡,這情景同平日裡他吸收蘇困那枚玉墜上沾染的殘魂一樣。
  在他一點一點的清理下,屋裡那股讓人難以忍受的味道也隨著越來越少的黑氣,而變得越來越淡。
  當然,這些黑氣蘇困他們幾個是看不見的,那股怪味也只有蘇困能聞到。所以,除了有經驗的蘇困知道顧琰在幹什麼之外,耿子墨和項戈都對他在屋裡停停走走,手指在牆邊敲敲按按的行為鬧不大明白。
  不過,不明白歸不明白,他們大概能猜到是和驅鬼之類的有關,於是不詢問也不催促,只是站在屋外安靜地看著。
  蘇困翻到了樟樹老太太的號碼,按了一下鍵,撥了過去。
  和房東不同的是,這回電話不但很快便通了,而且只「嘟嘟」響了兩聲,便被接了起來,樟樹老太太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喂?小蘇啊,我跟小白臉現在不太方便,解決了我再打給你。」
  蘇困:「……」這話格外容易讓人誤解啊樟樹精同志!
  儘管他知道小白臉是樟樹老太太對墨寶同志的暱稱,而且是不帶任何誇張意味的純寫實暱稱,因為墨寶同志臉太白。但是冷不丁聽到這麼一句,思想腐壞如蘇困,還是忍不住覺得下限節操嗖嗖地掉。
  「你倆在幹啥?」蘇困在樟樹老太太掛電話前,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因為老太太那聲音實在顫抖得很銷魂,還氣喘吁吁的。
  「打架啊!」老太太說完,不知沖誰吼了句:「剛成形不足百年就這麼囂張,簡直是作死!」
  可惜她吼人的時候,忘記把手機拿開,以至於直接受害者成了蘇困。
  於是,被震得耳朵嗡嗡直響的蘇困同志默默掐斷電話,順帶撿起自己的節操,沖顧琰道:「那倆也忙著呢,可能黎市或是周圍哪個地方今天又有小妖作怪了。」
  一直在旁邊站著的項戈和耿子墨,聽著他倆的對話內容,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耿子墨算好的了,畢竟在他調來H市之前,他在家裡時不時也能聽見這種類型的對話。
  但是項大Boss就不同了,儘管之前他家裡出過一些問題,和大師也有過接觸,他也並不是第一次聽到這些怪力亂神的事情,但是聽到別人用「今天黎市或是周圍一片又下雨」了的語氣,說著這種顛覆世界觀的內容,實在有些違和。以至於他產生了一種「自己莫名衝出了地球,走進了一切皆有可能的偉大宇宙」的錯覺。
  來自偉大宇宙的顧琰清理完最後一片黑氣,直起身,曲張了一下手指,面癱著臉,朝門口這邊走來。
  他踏出房門,伸手指了指那屋子,沖項戈道:「裡頭的殘魂已經處理妥當,不過這屋暫不能住人,讓太陽照曬四十九日,方能重新使用。」
  「辛苦顧先生了。」項戈誠懇地道了謝,重新鎖上房門,然後帶著眾人進電梯,下了樓。
  出了電梯,手機剛恢復正常信號,蘇困不用顧琰開口,便自動自覺地翻找到了大師的號碼。就在他剛準備按下撥打鍵的時候,另一個陌生的手機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劃破了一層大廳裡的安靜。
  那鈴聲是一段鋼琴曲,叮叮咚咚的聲音在平日裡聽起來大約會有種典雅而優美的感覺,但是在這種時候,反而把氣氛弄得莫名地緊繃起來。
  蘇困頓住手指,看向剛把鑰匙還給胖阿姨的項戈,比了個手勢,示意他先接,這邊過會兒再打電話也沒關係。
  項戈道了聲「抱歉」,看了眼來電,然後蹙起眉頭,朝牆角走了幾步後按了通話鍵,沉聲道:「什麼事?」
  那邊人不知說了什麼,以至於項戈臉色一變,猛地提高了音調:「什麼?又有一個?在哪裡?」
  與此同時,剛踏出宿舍樓大門的顧琰腳步猛地一頓,然後銳利的目光直直看向十幾米遠的另一棟樓。
  之前在進了這個大院,順著隱約的味道朝這棟樓走的時候,顧琰便覺得有些不對勁,但是當時他一時並沒有發覺究竟是哪裡不對勁。而現在,當他清理完這棟樓裡的殘魂,使得這一片的怪味也隨之減淡到幾乎再聞不見之後,他終於毫無干擾地,清晰地找到了不對勁的原因--
  院子裡的怪味並不是只有一個源頭!
  先前,項戈問他怪味是從何處傳來時,他之所以猶豫了一會兒,不敢百分之百確定,就是因為,那股怪味,從他們當時站著的地方,朝左右兩個方向延伸了下去。
  只是當時有風向影響,再加上這棟樓是之前趙天啟住著的地方,這給眾人造成了一種心理暗示。在這雙重因素引導下,顧琰下意識地確定那股怪味的源頭是這邊。而現在,少了這棟樓的干擾,他能夠確定,另一個完全不輸於這邊的源頭,就在前面那棟宿舍樓裡。
  「五層D間?」身後,項戈一邊匆匆下了宿舍樓前的幾個台階,一邊對著手機道:「讓他們別亂動,我這就過去。」
  他掛了手機,似乎低聲爆了句粗,然後匆匆走到其他人身邊,眉頭皺得死緊,道:「前面這棟樓,五層D間住著的那名員工,剛剛被發現倒在屋裡,已經有人叫了救護車,不過……說是躺在地上暈了過去。他之前的狀況和趙天啟相似。看來得繼續麻煩二位跟我去趟那棟樓了,顧先生你覺--顧先生?」
  項戈發現顧琰雙目一直盯著那棟大樓,眸子緩緩移動,似乎在找什麼東西一般,便道:「顧先生是不是有什麼發現?」
  「聽你方纔那話的意思,那人剛剛才猝死?」顧琰一邊繼續在大樓上找尋著什麼,一邊問道。
  「是,因為他們說,在撞門的時候還聽到屋裡有動靜。」項戈臉色很沉,比起之前帶笑的樣子,顯得讓人難以親近,站在他身邊甚至還會有種被壓迫的感覺,「他們是一邊撞門一邊給我打的電話,說了一半的時候,才剛把門撞開。」
  不過,顧琰顯然跟他的氣場相當,所以完全不會有被壓迫感,他依舊盯著那棟大樓,道:「你接電話的時候,我便走了出來,剛才也一直看著那棟樓的動靜……若是依照你說的情況,那陰魂應該剛從那員工身體裡出來,所以才會導致那員工沒了知覺,暈厥過去……」
  「所以你在找的是那個陰魂?」
  顧琰「嗯」了一聲:「它剛奪舍失敗,最多再緩個片刻,便會出來。」
  「萬一他不出來,接著奪下一個怎麼辦?」蘇困忍不住問道。
  顧琰輕搖了搖頭:「不會。奪舍對那陰魂自身來說也有很大的損耗性,不然他也不會奪舍一次,就留下那麼多的殘魂。而且剛從一個軀體中脫離出來的魂魄十分脆弱,那屋裡一下子聚了那麼多人,陽氣對此時的它來說有些重,它只可能從樓裡--來了!」
  還沒解釋完,顧琰的眼神便猛地一變,然後身形一閃,便沒了蹤影。
  站在他身邊的蘇困甚至完全沒反應過來,就發現自家藍盆友消失了,唯獨剩下一句話,餘音裊裊地繞著他的耳朵:「你和耿子墨務必跟著項戈,別遠離一步,他陽氣比常人重得多,那陰魂暫時都近不了他的身。」
  ☆、65 思而不得
  被留在原地的蘇困和同樣聽到那句話的耿子墨,如同兩隻沒了娘的鵪鶉似的,一齊轉頭,微微仰臉,看著項戈。
  被兩人同時盯著的項戈頓時覺得壓力略大,不過讓他壓力更大的是他剛才看到的情景——剛才顧琰居然那麼一晃,就從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連個影子都不剩!他確定整個過程中,他眼睛都沒眨一下,絕對不會漏看了什麼細節,也不是那人速度太快的緣故。畢竟,只要是個人,跑路的速度再快能快過光嗎?!
  除非……他壓根兒不是人!
  項大Boss一時有些不確定,自己給大師的那一通電話,究竟招來的是個什麼樣的角色。
  之前大師處理他家的問題時,他雖然不至於全程圍觀,但是好歹能確定大師是個人,還是個年紀相當大的老人。只不過他修行的那些術法已經平日的生活方式,使得他比普通人要長壽一些,看起來精神一些。
  他原本以為,大師請來幫忙的,肯定是他的同門或是同一條道上信得過的朋友。但現在看來,貌似不是這麼一回事,至少種族就不大一樣。
  不過,顧琰和蘇困看起來關係非同尋常,而蘇困又是耿子墨的好朋友。於是,項大Boss將各種想法在腦子裡轉了一輪之後,得出的結論就是:顧琰絕非正常人,但能信得過。
  項戈這人本身相當隨性,從私下來說,他交朋友只講究意氣相投,或是對方有讓他欣賞的特性,至於對方是哪教哪流,什麼物種,都無所謂。
  但是他又混跡於商界,並且,因為Unic的特殊性質,而跟娛樂圈也略有些瓜葛,所以他對外的性格顯得十分圓滑,帶著商人特有的利益性。在頂著這樣的身份交朋友的時候,他考慮的則是對方是否在某個方面對自己或是對Unic有利。
  在項戈看來,顧琰這個人舉手投足間那種硬而不莽的氣質,和他言談間透出的穩重個性,相當令人欣賞,並且值得信任。幾乎是一打眼,就符合了他自己私下裡交朋友的標準。而且,這人不管來歷如何,本領肯定不差,不然大師不會讓他來H市,所以,即便用商人的眼觀看,顧琰也是值得交的朋友。
  兩者相加,項戈已經在心裡把顧琰劃進了自己的朋友圈裡。而對待朋友,他一向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朋友交代的事情,他就絕對不能容忍出一點岔子。
  不動聲色地掃了眼站在身邊的蘇困,再想想之前他和顧琰之間一些細微的明顯不同於正常朋友的小動作,項戈頓時產生了一種「幫朋友照顧老婆」的使命感。
  他又看了眼耿子墨,頓覺肩頭的擔子更重了——因為自己正謀劃著拐回去的准老婆也在。
  「朋友媳婦兒」和「准媳婦兒」還是有過同居關係的死黨……世界真奇妙。=_=
  項戈保持著一本正經的臉,搖了搖頭,把腦裡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晃走,然後領著一左一右兩隻鵪鶉,踏進了新出事的那棟宿舍樓。
  他們到達五層D間的時候,防盜門正敞著,不大的一間屋子裡裡外外約莫站了六七個人,看起來都年紀輕輕的,剛工作沒幾年的樣子。他們原本還在嗡嗡地議論著什麼,一見項戈從電梯裡出來,頓時都收了口。
  雖然項戈並不是Unic最大的Boss,但屬於直接管理和推動Unic發展的高層之一。因為年齡和性格的原因,相較於其他高層領導者,他和下面的員工接觸要多一些,也不愛擺架子。但是由於他本身的氣場在嚴肅的時候非常強烈,以至於大多數員工見了他還是跟耗子見了貓似的,習慣性地縮頭縮尾……
  當然,耿子墨這種奇葩除外。
  敢理直氣壯地對Boss說「誰挖的坑誰管埋」這種話,並且吃了Boss親手做的飯,也沒有產生任何不適反應的貨,會怕Boss就有鬼了。
  也正是他這一番賤賤的表現,撩得項戈心裡癢兮兮的——長相合胃口,身材合胃口,最要命的是連性格都這麼合胃口,放跑了簡直對不起自己。
  於是,打了三十多年光棍,春心都懶得動的項戈,破天荒地產生了一種想要把人拐到身邊來的衝動,並且相當乾脆地付諸了實踐。目前看來,效果良好。
  不過,拐騙老婆也不能忘了正事。
  項戈沖那些小年輕點了點頭,便抬腳進了屋。儘管顧琰說那陰魂已經離開了,但是他還是略有些不放心的下意識把耿子墨和蘇困朝自己身後攬了一下。
  屋子的外間距離不長,項戈走了幾步便到了裡間,看見了床上躺著的那名員工。
  他似乎並不是完全昏迷,依舊還有些殘存的意識,只是十分混亂,使得他躺得並不安分。他皺著眉,閉著眼,嘴裡含含糊糊地偶爾會蹦出幾個字,但聽不清楚究竟在說什麼。他的手放在身體兩側,似乎想攥緊,但又沒什麼力氣似的,半握著,偶爾手指抽動幾下。
  項戈的斂眉,看了眼在床尾站著的年輕員工,問道:「120打了多久了?」
  「五分鐘的樣子。」那人回答道。
  「嗯。」項戈點了點頭,眉間的疙瘩卻沒有絲毫的放鬆。
  這屋裡的其他人不清楚,但是他還有蘇困、耿子墨卻清楚得很,這名員工即便被送去了醫院,也不會有什麼作用。
  正如顧琰在吃飯的時候同他說過的,被奪舍的人之所以會出現這些危及生命的狀況,是因為奪舍的陰魂對軀體產生了傷害,並且留下了一些痕跡,對軀體產生了影響,以至於原本和軀體相匹配和適應的魂魄,在回到軀體之後,對軀體產生了排斥。
  如果魂魄足夠強韌,硬是將那些異樣的影響消磨掉,重新適應軀體,那麼這人就會清醒過來,最多在一段時間內精神和身體狀況不太好,但時間久了,不斷磨合,徹底適應之後,便會繼續活蹦亂跳地生活下去。
  但大多數時候,魂魄在被擠出體外之後,就已經產生了一定的損耗,被弱化了。所以當回到軀體,對其產生排斥之後,大多數人的魂魄在自身被消磨前,都無法適應,所以,被奪舍,尤其是被異常陰厲的惡鬼奪舍的人,往往會丟掉性命。
  因為魂魄和軀體不合而導致的臟器功能急劇衰竭,是無法通過醫院的治療而徹底恢復正常的,最多能勉強吊著一口氣而已,而且也維持不了多久。
  不過能多維持一會兒是一會兒。顧琰受本身性質所限,只能驅鬼,不會安魂。但是大師就不同了。
  如果說在對付厲鬼方面,大師的那些術法可能不如顧琰來得快和直接,但是那一沓一沓的黃紙符和一瓶一瓶叫不出名字的靈丹妙藥,還有各種稀奇古怪的陣法,救條人命,還是可以的。
  蘇困一路上都在撥著大師的號碼,在兩次無人接聽之後,大師的電話終於通了。
  他沖項戈和耿子墨晃了下來電顯示,項戈看了,沖陽台比了個手勢。
  點了點頭,蘇困握著手機逕自走進陽台,拉上了拉門,和大師通起話來。
  Unic的員工宿舍比蘇困他們租出的那片老區的房子要好得多,單就隔音這一項,就強了不知多少倍。陽台的玻璃拉門一關實,屋子裡的那些員工儘管有些好奇,但都聽不清蘇困在說什麼。
  畢竟這不是什麼普通的事故,蘇困和大師的通話內容如果讓這些員工聽到,難保不會被抖摟出去,然後越傳越離譜,流言事小,搞得公司上下人心惶惶的就頭疼了。
  ***
  「喂,大師!江湖救急!」蘇困一到陽台上便衝著手機道:「您師弟捉完了嗎?」
  「……」大師沉默片刻,嚷嚷:「臭小子什麼話!什麼叫捉完?嗯?搞得像是老夫有一群混賬師弟等著捉似的!」
  蘇困:「哎,我口誤。大師啊你現在人在哪兒吶?到H市最快要花多少時間?」
  「老夫人在岷市,剛搜完全城,沒見到清元的影子。這就準備動身去你們那兒了,大白天的怕引人注目,正打算等天黑一點再把石榴放出來。怎麼了?你們那邊的問題棘手到面癱小子都解決不來?」
  「不是!」蘇困抓了抓腦袋,語速快得跟倒豆子似的:「這邊確實是奪舍,不過聽顧琰說這回奪舍的那鬼魂估計解決起來有些麻煩,不過他已經追過去了。我急著找你不是那鬼魂的事,是被鬼魂奪完捨的那人的事,人命關天,我看他撐不了多久,我記得您不是有那神馬符嗎?嗖嗖貼兩張,別人就看不見你的那種?這種時候別管浪費不浪費了,在您那紅毛小鳥兒上貼個十幾張,還怕人看見嘛?!」
  大師連連插話:「等等等等!什麼被奪舍的人?他不是已經死了嗎?怎麼還人命關天?還有如果讓石榴聽見你管它叫紅毛小鳥兒,你的屁股就保不住了臭小子!」
  蘇困抽了抽嘴角,決定忽略石榴要啄他的事,道:「不是之前新聞上那個,這個是剛剛才被發現暈在宿舍裡的,現在正躺在床上說胡話呢。救護車過會兒就到,但是就是送去了醫院也撐不了多久,大師你估摸著趕緊過來吧,之前那個已經死了就沒辦法了,現在這個可還喘著氣呢。」
  正說著,遠處的路面上已經傳來了救護車嗚哇嗚哇的笛聲。蘇困沖窗戶那兒探頭看了眼,又道:「救護車已經快到樓下了,您趕緊,我過會兒把醫院名字短信給您,您要不直接去醫院吧。」
  「行,你們在醫院等著!老夫不剩幾張的障眼符誒~~~」大師顫巍巍地嚎了一聲,然後果斷掛了電話。
  屋裡,那幾個員工對蘇困電話的好奇只持續了一會兒,就被項戈拉回了注意力:「你們幾個都在一起的?」
  「嗯。」還是之前答話的那個員工開了口,道:「我們都是一個部門的,上午加班,中午就一起出去吃了飯。原本是打算回宿舍這邊拿點東西再去公司的,結果剛出了飯館,張溢就說他不舒服,步子踩不實,暈暈乎乎的。我們本來想直接拉他去新街醫院看一下,結果他說掛號排隊太麻煩,而且估計是他這最近沒怎麼睡好的緣故,有點心慌氣短的,回來躺一下就好。讓我們去公司前再叫他。」
  旁邊另一個人插道:「我以前也有過好幾天沒怎麼睡好的情況,那時候也是心跳快,手腳發軟,還一層一層地出虛汗,跟他說的挺像的,所以也沒往壞處想,就一起把他送回來了。」
  「那你們是多久之後才發現不對勁的?」耿子墨問道。
  「半個多小時的樣子吧……然後撞門又撞了幾分鐘。」那個員工回想了一下,道,「我們進來的時候他趴在地上,一點動靜都沒有。我們當時不知道什麼情況,所以也不敢亂搬動他,但是在小劉剛給項總您打完電話之後,張溢他突然又回過氣兒來了,想從地上爬起來,但是手腳發軟,撐不住。我們想想,還是把他放到床上了,之後他就一直是這種半醒不醒的狀態。」
  項戈「嗯」了一聲,然後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道:「你們怎麼開的門?這門能從外撞開?」
  「單純撞是撞不開來,但是……」那員工咳了一聲,摸了摸鼻子。
  「再加上一張薄一點的硬質卡片,比如咱公司的食堂飯卡,就可以了。」耿子墨補充道。
  項戈:「……」
  耿子墨攤了攤手:「我平時忘帶鑰匙就這麼幹。用卡在門鎖的位置插•進去,捅兩下就成了。那鎖潤滑挺好,很靈活,只要捅對位置,再順勢撞幾下就行。」
  項戈:「……」這話怎麼聽著這麼詭異……=_=
  不過,回頭就得打電話叫人來把這門改了,一捅就開簡直……太不像話了!
  把這些岔開的話題撇到一邊,項戈琢磨了一下那員工之前的話:照顧琰的說法來看,這個張溢在樓下的時候還沒被徹底奪舍,因為還有自己的意識在,從他回到宿舍,到他的屋門被人用卡搗鼓開,一共只有半個多小時的時間。之後他便一直處於昏迷和意識不清的狀態。
  也就是說,那陰魂完全佔據他軀體的時間,滿打滿算不過半個多小時。和之前的趙天啟比,短了將近一個小時。
  這樣一來,張溢的身體受陰魂的影響,相較於趙天啟,也要弱得多。那麼,再有醫院幫著吊命,他會不會還有重新清醒過來的可能?
  這個樂觀一些猜想,終於讓項戈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一些。
  他正想著,就聽陽台拉門嘩啦一響,蘇困握著手機走進屋,指了指窗外道:「救護車來了。」
  隨著一陣攪得人有些心神不寧的救護車笛聲由遠及近,停在樓下。項戈帶著眾人,幫著匆匆趕上來的醫護人員一起,把張溢搬下樓,送進了救護車。
  「你們先回公司,我跟著去醫院就夠了。」項戈沖其他幾名員工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用跟去醫院,然後拉著蘇困和耿子墨一起坐上了車。
  蘇困在手機上辟里啪啦地按了一氣,把醫院名字發給了大師。然後便倚著車壁,看著擔架上躺著的張溢。
  他被做了些緊急處理,卻依舊意識不清。他閉著眼,臉上的血色褪了大半,看起來幾乎全無生氣。嘴唇一直在蠕動著,偶爾蹦出一些無意義的音節。
  他的胸膛起伏沒有規律,忽而快,忽而緩慢,有時候,蘇困甚至懷疑他都忘了呼吸了。整個身體一會兒僵直緊繃,一會兒軟癱如泥。紮著針頭的手還在小幅度的顫抖,偶爾抽動一下。
  看著眼前的這個人,蘇困突然有些恍惚,只覺得,這人的狀態有種隱約的熟悉感,就好像是曾經做夢夢到過這樣的情景似的……似曾相識。
  只是……那個情景跟這個又有些不一樣。
  蘇困有些困惑地看著張溢,企圖在腦裡抓住那一閃即逝的感覺,拚命回想起不知是夢裡還是記憶力,又或者只是臆想的那個場景……
  可惜,人往往越想記起什麼來的時候,就越是難以想起來。
  這種思而不得的感覺讓蘇困從心底裡滲出一股焦慮來,就好像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被自己遺忘了似的……
  又好像是因為年紀太小,於是所有的事情在腦裡只剩了一點隱約的難以捕捉的影子。以至於再想起來的時候,甚至都分不清是做夢還是真的。
  ☆、66 又來一隻
  救護車拖著烏拉烏拉的笛聲,一路暢通無阻,和來時的速度差不多,將近十分鐘的樣子便開回了醫院。
  蘇困他們三個下了車,跟著醫護人員推著擔架匆匆朝裡面走,穿過大廳和一條長廊,拐了個彎,到了急救室前。他們停下步子,看著依舊意識不清並且氣息越來越微弱的張溢被推進門。
  直到那扇大門關閉,頂上的紅燈亮起,蘇困依舊有些回不過神來,愣愣地站在急救室門口。
  「你夢遊呢?」耿子墨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怎麼恍恍惚惚的?」
  項戈正打算去辦下手續,還沒抬腳,就聽見耿子墨來了這麼一句,於是頓住步子,回頭看向蘇困。他可沒忘記自己還擔著「照顧朋友媳婦兒」這個責任,蘇困要真出什麼岔子,他可沒法跟顧琰交代。於是,他又走回來,看了蘇困一眼,問耿子墨:「怎麼了?」
  「啊?」蘇困被耿子墨用手肘捅了一下,這才回神,撓了撓頭道:「哦,沒什麼……我就是在想以前的一些事情,走了下神而已。」
  「真沒事?」項戈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蘇困擺擺手:「哎——沒事沒事,我這不是緊跟著你門呢麼,能出什麼事兒啊。」
  盯著蘇困看了數秒,項戈確定他真的沒什麼問題後,點點頭道:「嗯,那我去辦下手續,你們兩個……算了,你們還是跟我一起去吧。」他看了眼周圍的環境,決定,還是時刻把這倆鵪鶉揣著吧,免得出問題。
  這家醫院的資歷比較老,名氣挺大,但是大樓的年代有點久,儘管後來重新翻修過,但是依舊不如新式的大樓那麼敞亮,尤其是這些七拐八拐的走廊,看起來灰撲撲的。曾經科學觀異常堅•挺的項大Boss,現在已經被徹底拐帶到了怪力亂神的歪路上,連帶著考慮問題都帶了點靈異味。
  他雖然一向不愛看關於這些的小說文章或是帖子,但是多多少少有意無意地聽說過一些片段,自然知道醫院是高危地段。
  照那些傳言段子的說法,就是「走著走著,說不定就會發現自己身邊多了些小夥伴」的節奏。他是不怕什麼,連顧琰都說他陽氣格外重,一般的小鬼都近不了身。但是誰知道耿子墨和蘇困會不會被近身?
  要是就在他走開的那麼一會兒功夫裡,這兩隻鵪鶉裡有誰倒霉催地被奪個捨,迷個魂什麼的,就不好辦了。
  很顯然,蘇困和耿子墨自身覺悟也比較高。項戈只是在幾步開外衝他倆招了招手,他們就顛顛的跟上了。
  走到大廳的那一溜窗口那兒,項戈一邊拿出手機撥著號碼,一邊站在了一個隊伍後面。幸好這邊辦理手續、繳費收費的速度比較快,雖然大廳裡面人不少,但是隊伍卻一直保持著不算太長的狀態。
  耿子墨和蘇困沒有跟過去湊熱鬧,而是站在了一邊,等著項戈。
  想到剛才蘇困那有些奇怪的狀態,耿子墨忍不住問道:「你剛才說,你在想以前的事情?」
  「嗯。」
  耿子墨抽了抽嘴角看他:「一般人產生聯想都是因為看到了什麼類似的、或是有聯繫的事情吧?你看人被奪舍有什麼好聯想的?」
  他們兩人的聲音不高,也沒跟人擠在一起,所以並沒有什麼人注意到他們詭異的聊天內容。
  不過蘇困還是下意識地左右掃了一圈,確認沒人把他倆當神經病之後才道:「哎,我跟你說,就是這樣我才覺得奇怪呢!」
  耿子墨:「……呢字不用加重讀謝謝!有屁快放,賣什麼關子?!」
  「按理說奪舍這玩意兒不常見的吧?但是我怎麼覺得那張溢的狀態似曾相識呢?」
  「……」耿子墨沉默著看了他半晌:「你被奪過?」
  「滾!」
  「還真沒準兒啊。」耿子墨挑了挑下巴,賤兮兮的道:「您老人家不是體質特殊麼,走夜路回回撞鬼,被奪個一次兩次的一點都不奇怪。」
  「但是我覺得似曾相識的是那人躺在那裡意識不清身體不受控制的狀態啊,我要是自己被奪舍,我能看見我自己躺著的狀態?」蘇困斜了他一眼。
  「很簡單。」耿子墨一攤手:「魂魄和軀體不合,你飄出來了,就能看到自己的身體了。」
  蘇困面無表情呵呵兩聲,道:「那不一樣好嘛!意識不清說明魂魄還在身體裡啊,徹底沒意識了才是飄出來!而且你們是看不到,在剛才救護車到了醫院的時候,那個張溢的魂魄已經出來一小半了。我看到那種情景的時候,反而覺得更古怪了……真的有種曾經看過的感覺。」
  耿子墨看他似乎挺認真的,於是想了想道:「既然你看到的是那種情景,那就說明跟你本身沒什麼關係……或許是你很小的時候無意間看到的呢?而且也不一定是奪舍導致的,說不定是什麼人彌留之際的樣子。看起來應該差不多吧。」
  聽了這話,蘇困再一次企圖從腦中把那一抹一閃即逝的熟悉感拉扯出來,可卻死活都捕捉不到了。只是,他在潛意識裡隱隱有種感覺,他曾經看到過的那個情景,應該不是耿子墨所猜測的彌留之類的正常情況,他總覺得,那就是被奪了捨之後的狀態。
  至於跟他自己有沒有關係……
  蘇困剛想到這個問題,就感覺褲兜一陣震動,接著手機鈴聲便響了起來。
  被驚了一下的蘇困連忙把手機掏出來,一看來電便趕緊按了接聽鍵:「喂?大師你出發了嗎?」
  「什麼出發?老夫已經到了!」大師中氣十足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啥?!」蘇困只覺得一群面癱小鬼呼嘯而過,踏遍了他的腦子,他夢遊似的把手機拿開,看了眼上面的時間,又默默把手機放回耳邊:「臥槽從岷市到H市高鐵也要將近三小時呢,您十五分鐘就到了?!」Σ(°°;)
  大師得瑟地哼了一聲:「我家石榴平時雖然懶,但是十萬火急的時候,還是飛得挺快的。」
  「您人在哪兒呢?」
  「一樓大廳。」大師淡定道:「啊,我看到你了。」
  蘇困下意識低頭,從海拔比較低的位置找:「……」
  大師咆哮:「低頭是什麼意思?!老夫只是身量小一些不是侏儒好嗎!」
  蘇困抽了抽嘴角:「您人呢?我低頭都沒找到。」
  「到你面前了。」大師沒好氣地道。
  「我看不見啊!」
  大師抬手抽了他一下,然後道:「老夫身上的障眼符效力還在,你當然看不見!」
  摸了摸被抽了一下的後背,蘇困心說:抬手只能抽到這個位置,我低頭找你有問題嗎?「_「
  他正想著,電話就被掛斷了,接著大師的聲音緊挨著蘇困的右手臂響起:「新出事兒的那員工呢?」
  「急救室。」蘇困看著耿子墨道。
  耿子墨:「……」
  大師沉默片刻,壓低聲音跳腳:「你送進急救室老夫還怎麼救?!」
  蘇困:「……」忘了這茬兒了。
  「罷了,急救室在哪兒?老夫先去那裡轉轉,免得還沒出急救室,那小子的魂魄就離了體,損耗多了,老夫也救不回來。」
  蘇困繼續看著耿子墨:「前面走廊,到頂頭左拐。」
  耿子墨:「……」大師的聲音壓得跟耳語一樣,就連站在旁邊的他都聽不清,更別說再遠一些的其他人了。在他們眼裡蘇困其實就是在自言自語吧……=_=
  他已經看到有幾個人偷偷朝蘇困瞥了一眼,然後默默朝遠處挪了兩步。
  蘇困完全沒注意到自己已經被人當成了疑似深井冰病患,他聽到大師跟他打了聲招呼,然後就再沒了動靜,估計已經去了急救室了。他抬了眼,剛打算看看項戈手續辦好沒,就看到耿子墨一臉慘不忍睹地扭過臉去。
  「你幹啥——臥槽!」蘇困剛準備問耿子墨幹嘛這副樣子,就被五步開外的牆角處鑽出來的東西驚了一跳。
  耿子墨伸手默默擋住半張臉,企圖朝正站在窗口前交著費用的項戈那裡挪,結果剛挪一步,就被蘇困這一嗓子給驚得一僵,他還沒來得及繼續走呢,就被兩隻爪子死死扒住了胳膊。
  「你又怎麼了?」裝路人未成功的耿子墨面無表情地扭頭,捏住了他的指頭,「爪子拿開。」
  「牆角有個不知啥年代的阿嬌……」蘇困沒動嘴唇,從牙縫裡低聲擠出這麼一句話。
  耿子墨:「啥?」
  蘇困抽了抽嘴角,發現漏風說話太坑爹,於是扭過頭來一臉僵硬地重複了最後兩個字:「阿飄。」
  耿子墨消化了一秒,然後也壓低了聲音道:「……那你還抓著我幹什麼?!跑啊!」
  也不知是不是耿子墨最後的音調重了些,引起了那只阿飄的注意。蘇困只看到那個穿著一身破舊羅裙、臉色雪白的女人在牆角茫然地站了會兒後,緩緩地把臉轉了過來。
  娘喂!~~~~~~QAQ
  和那雙黑眼珠過大的眸子對上的蘇困,腳下一軟,老毛病又犯了,順著耿子墨就開始緩緩下滑……
  ☆、67 一窩惡鬼
  一旁的耿子墨兩眼抓瞎,根本不知道蘇困所謂的牆角的阿飄現在是什麼狀態,只能就著被抓著的姿勢,企圖把蘇困往旁邊拖。
  他只能慶幸這是在醫院,蘇困這副囧樣在旁人眼裡估計就是發病的徵兆,不會想太多,只是多看了他們幾眼,有幾個正猶豫著要不要過來幫忙,並沒有引起什麼騷亂。他下意識地覺得,如果大家都比較平靜,那阿飄說不定還能安分點,如果大家都亂了,那阿飄或許也會被驚動,然後幹出些無法預料的事情。
  不得不說,他這個想法目前來說還是正確的。
  因為在周圍人都沒有太大異樣的時候,蘇困的表現格外引得那個女鬼的注意。
  嚴格來說,那個女鬼生前應該是個美人,但是在這種境況下,偏偏美人更要命。因為她本身是大眼,但是現在鬼化之後,眼白很少,幾乎都看不見,黑色佔得格外多。蘇困以前只覺得黑色虹膜部分太小的人看起來死氣沉沉的,有些陰森,沒想到黑眼珠大的看著更嚇人。
  偏偏這人皮膚過白,甚至白到泛青,再襯著明顯不是現代款式的一襲紅羅裙,那麼幽幽地看上蘇困一眼,簡直是要命的節奏。
  蘇困一邊往下滑,一邊在心裡嚎:臥槽看來姓江戶川的不是耿子墨而是老子自己啊啊啊啊!~~~~
  上回碰到樟樹老太太的時候,他這麼一滑,老太太就走了,但是這回可就沒這麼好的運氣了。那女鬼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有興趣,偏頭看了片刻,眼睛一眨不眨的,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她大概太久沒有到這樣充滿人氣的地方來了,有些興奮,只是已經忘了如何表達情緒,僵硬地扯了半天嘴角,才露出了一個異常詭異的笑容出來。
  救、救命!QAQ
  蘇困被那個鬼氣十足的笑弄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得眼裡汪起了兩泡淚:這特麼哪裡是表達愉悅,明顯是狼看到肥羊要美餐一頓的表情好嘛!
  所謂好的不靈壞的靈,蘇困這個想法剛冒出頭,那女鬼就收了笑容,然後在他來得及給出反應之前,猛地撲了過來。
  叫喊聲在蘇困的喉嚨裡囫圇了一圈,被這突如其來的攻擊給被悶了回去,一絲都沒能洩出來。他甚至連眼睛都沒能眨一下,就發現自己已經和那女鬼臉對臉了,那白得泛青的臉和那雙詭異的眼睛就這樣出現在十幾公分遠的地方,驚得他連呼吸都忘了,嗓子發澀,手腳發涼,心臟咯登一下,沉了下去,卻忘了彈上來。
  就在他滿腦子都充斥著「跑不掉了,我要死了……」之類的想法,凝滯得連轉都轉不動的時候,眼前那個女鬼身形驀地一僵,和蘇困正相對的眼睛猛地睜大,充滿了驚恐和不敢置信。這樣的表情出現在一張鬼臉上,顯得愈發陰森猙獰。
  被極致的恐懼籠罩著的蘇困正處於一種麻木而茫然的狀態,他甚至看不明白這女鬼表情變化的意味,只是下意識地跟著女鬼的目光,將視線緩緩下移,落在女鬼的胸前。
  只見一隻筋骨分明、修長有力的手正成爪形,穿過了那女鬼的身體,從左胸口處探了出來,然後翻手一收,女鬼爆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便如同被絞進了高速轉動的漩渦中,面容身形瞬間扭曲,然後化作無數縷碎片,湧進了那隻手的經脈中,再無蹤影。
  沒了飄著的女鬼的阻擋,顧琰高大而略有些虛化的身影出現在蘇困眼前,一貫面無表情的臉上還有一絲沒來得及收起的擔心,但更多的是讓人安心的沉穩和鎮定。他左手手腕上的經脈微微隆起,像是活了似的,吸盡手腕間的一絲污跡,那是女鬼最後的一點殘魂。
  然後,他踏著虛空,邁了一步,走到蘇困面前,用沒碰過那些陰魂的右手托著蘇困的下巴,拇指在他臉上輕碰了兩下,然後沉聲道:「我回來了。」
  蘇困已經凝固住的神志,被臉頰上微涼的觸感重新激活,他張著嘴傻了半晌,又狠狠眨了兩下眼,才如夢方醒地道:「顧琰?」
  大概是剛才被嚇得有些厲害,他的嗓子還有些虛,發出來的兩個字都是氣聲。但是,正企圖把他朝項戈那邊拉的耿子墨還是聽到了。
  他頓住步子,不解地朝四下掃了一圈,然後繼續拽著蘇困,壓低聲音道:「哪有他的影子,你被嚇出幻覺了?我說您老人家怎麼一癱就這麼沉,麻煩稍微回點血,動一動腳,咱朝奇葩Boss那邊挪挪,那只阿飄指不定就不敢靠近你了。」
  「啊?阿飄?」蘇困依舊有些恍惚,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又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扒著耿子墨。
  他趕緊站直,沒顧得上答耿子墨的話,而是把爪子伸向了顧琰的左手手腕,抓著翻看了一下,道:「她、她被收乾淨了吧?確定不會再出來了吧?」
  顧琰「嗯」了一聲,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頭,強調了一遍:「不會再出來了。」
  直到這個時候,蘇困才真正地意識到自家專門打鬼的藍盆友終於回來了,他那顆都快沉到肚裡去的心臟「嗖」地一下,原地血滿,又彈回了胸腔裡,興奮地蹦躂了幾下,然後歸於平靜。
  他用看上帝的眼神盯著顧琰的臉瞻仰了半晌,然後兩爪扒住他的手,握著狠狠晃了晃,道:「這個世界太可怕了,跪求綁定!去哪兒都把我捎上吧!大師不是符多麼?讓他幫忙畫一張,貼在腦門上就會自動跟隨的那種。或者傳送卷軸那種,一碰到情況就秒速把我送到你旁邊窩著。再不然變小的那種也行啊,老子寧願被揣進褲兜也不要再撞鬼了!」
  一旁的耿子墨:「……」這是被嚇傻了在對著空氣胡言亂語麼。
  辦完手續交完費,並且跟公司方面聯絡過的項戈剛走過來,就看見耿子墨嘴角抽搐地衝自己道:「你可算來了,背著他直接送精神科吧。」
  項戈:「……」等等,能不能來個人給他解釋下這是怎麼回事?
  顧琰看了眼那兩人的反應,然後歎了口氣,捏了捏蘇困的臉,道:「當真被嚇傻了麼?跟著我豈不是會撞到更多的鬼?」
  蘇困:「……」哦對,忘了這貨的職業就是追著鬼跑了。=_=
  目光在蘇困和耿子墨之間掃了個來回,項戈終於忍不住問:「你們兩個這是怎麼個狀態?」
  被他這麼一問,蘇困才想起來還有人在旁邊呢,於是道:「額……簡單說來就是剛才牆角突然鑽出一隻女鬼,撲到了我的面前,結果還沒能把我怎麼著呢,就被顧琰給收了,完畢。」
  「這大廳這麼多人,還有鬼進來?」項戈有些訝異。
  他就是因為人多,才敢讓耿子墨和蘇困站隊伍外等著的,畢竟他陽氣再重,也重不過這麼多人加起來,如果跟著他不容易出事,那麼呆在這樣的大廳裡自然更不容易出事了。誰知,還真就碰到了一隻敢進來的鬼。
  只是……這鬼得多陰厲,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有著如此多人的地方出現而沒有魂飛魄散,還能威脅到蘇困的性命?!
  ******
  不過他這個問題剛冒了頭,就聽一旁的耿子墨問了另一個問題:「你說顧琰把那女鬼給收了?」
  「對啊!」蘇困點了點頭,一臉「這還用問?」的表情,道:「不是他收的,難不成還是我把她吞了嘛。」=_=
  「那他人呢?」
  「在這邊啊你看不——」蘇困伸手指了下自己的右邊,才想起來,顧琰為了方便抓鬼,現在還處於魂魄的狀態。
  「……」項戈一臉抽搐地看著那一片虛空,心道:他果然不是人!
  耿子墨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道:「他又變回小鬼的樣子了?」
  項大Boss被這話的信息撞得腦子裡嗡地一響:等等!什麼叫變回小鬼的樣子?
  被耿子墨這話一提醒,蘇困想起了什麼似的,猛地轉頭看著顧琰:「我就說哪裡不對,你為什麼變回去了還是大人的樣子?!」
  一直以來,顧琰的身形變化都不太穩定,以往是完全不能控制什麼時候變大什麼時候縮水,後來他只能用一種不是辦法的辦法,來盡量控制那兩種狀態——
  用樟樹老太太他們教的方法,把一部分修為能量封起來,這樣他就會因為力量不足而縮小,變成魂魄的狀態。雖然能力有所減低,但方便了他抓鬼,因為這樣他就能直接地觸碰到魂魄,且不被路過的老百姓看見。而抓完鬼想變回實體狀態時,只要把封起來的那部分修為能量再放出來就可以了。
  只是,這種方法說起來簡單,實施起來卻不太好控制,畢竟每一次縮小和放大,都相當於他把自己封印了一半,然後再解除掉。
  大師他們這麼有經驗的人,封印個魂魄還要花費不少力氣,而且被封印的也會有所損耗。何況顧琰還是個新手,封印人和被封印人都是他自己,約等於雙重消耗,時不時這麼折騰一回,實在不是辦法,而且還不穩定,有時候能成功,有時候稍微分割神就成功不了。
  所以這種方法只能暫時使用,長久不了。他要想真正自如地控制自己的形態,歸根到底,還得靠修行。方式就是不斷地吸收那些殘魂碎魄。大師說,等到真正修成,他就不會拘泥於那兩種形態——實體狀態就是成年人的樣子,魂魄狀態就是小鬼的樣子。而是可以有更多的選擇……
  比如……顧琰現在的這種狀態。
  「你是歪打正著,不小心變成這樣的,還是……」蘇困瞪大了眼睛,看著顧琰道:「大師不是說,你離自如控制還有十幾、幾十年麼?」
  顧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神情嚴肅:「我想說的正是此事……你聯繫上大師沒有?」
  「聯繫上了,他說去急救室那邊轉轉,得看著那個張溢的魂魄,怕他離體太遠太久救不回來。」蘇困指了指那邊的走廊道。
  「也好,那處人少,過去說吧。」顧琰朝那邊瞥了一眼,拍了拍蘇困的肩,示意他和項戈、耿子墨說一聲。
  蘇困拉著他倆,帶著魂魄狀態的顧琰穿過大廳,沿著走廊一路朝裡走。這一片處於醫院比較偏的地方,相較於另一條長廊裡的其他診室,這邊的等候區裡坐著的人要少得多。
  他們走到走廊盡頭,又朝左拐了個彎,赫然能看到背手站在急救室外等著的大師,除他以外,這個廊角一個人都沒有。
  顧琰掃了一眼,然後身形一晃,便恢復成了實體的樣子,站在蘇困身邊,沖幾步之外的大師沉聲道:「大師,這次事情有些棘手。」
  項戈和耿子墨看著大變活人的戲碼,一臉抽搐:「……」能不能稍微兼顧一下我們這些普通人。
  不過,剛才看不到顧琰的時候不方便,現在能看見了,項戈便指了指蘇困,一臉歉意地衝他道:「抱歉,你讓我幫你照看蘇困,卻還是讓他碰到了那些東西,是我的疏忽。」
  顧琰擺了擺手:「不是你,事有蹊蹺。是我考慮不周,當時你即便就站在他身邊也擋不了那女鬼。」
  「女鬼?」一直呆在這邊的大師還不太清楚情況,他一頭霧水地看著蘇困道:「小蘇你又撞鬼了?!你跑去偏僻的地方了?」
  「沒,在大廳碰到的。」蘇困連忙搖手,「我這種體質,怎麼可能自己往偏僻的地方跑。」
  耿子墨:「……」你以前跑的一點也不少好嗎!
  大師一聽是在大廳,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轉頭看向顧琰,想到剛才他從魂魄變成人的情景,道:「你剛才不是通過解封的方法變回來的吧?」
  「嗯,我現在可以自如控制身形的變化。」顧琰點了點頭,答道。
  「怎麼回事?你這之間相差的修為可不是一點半點,怎麼突然就——」
  顧琰插道:「因為我追的那個陰魂。」
  大師抬手指了指身後依舊亮著紅燈的那扇門,道:「奪了那名員工的捨的那個陰魂?它怎麼了?」
  「它的速度身法比以往我碰到過的魂魄快得多,而且衣著服飾都不是這個世界的,也不是我那個朝代平常人或是官家慣穿的樣式。」顧琰皺著眉,回憶道:「倒是有些類似於秦漢時期的樣式。」
  大師以為自己聽錯了,掏了掏耳朵道:「啥?」
  「秦漢時期。」顧琰重複了一遍。
  「呵——」大師抽了口涼氣,「那個時候的惡鬼可不好對付啊,這年代可夠久的。」
  顧琰點點頭道:「我也覺得留著必定會為禍人間,所以沒能分神活捉,而是直接收了。」
  他所說的「收了」可不是大師他們所謂的「收了」。如果是大師,他們往往是佈個大陣,將那陰魂困在其中,然後用煉製過的道家法器將它裝了,哪兒來的送回哪兒去,交由下界處理。這也是為什麼他們和無常有來往的主要原因。
  這才是真的收了。
  而顧琰所謂的「收」其實就是直接將它絞得魂飛魄散,然後吸入體內,化為己用。只不過他從最開始的直接吞噬,變成了現在通過手腕經脈吸收的方式,略微委婉含蓄了一些,不至於那麼嚇人。而他為了避免蘇困覺得膈應或是害怕,所以一貫喜歡用「收」字形容那個過程。
  大師自然是明白的,他瞪大了眼睛道:「然後你一下子就漲了那麼多的修為?!」
  顧琰點了點頭:「是,接著我就發現我可以自如變換了。」
  「這不對啊!」大師急急地捋了兩下鬍鬚,再次盯著顧琰道:「你確定?」
  「確定。」
  「可是,能做到這一點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那個陰魂本身就有修為。」大師的表情倏然凝重起來,「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我記得我跟你提過,你之所以可以如此快地化出實體,一是你本身的體質和怨煞之氣極重,二是你懂得修習的方法和捷徑,三是你有蘇困脖子上的玉墜相助。所以你一天能抵得上別人一個月甚至一年的效果。你都需要十幾年,別人沒有個百來年的修為是辦不到的。也就是那陰魂要麼四處遊蕩了幾百年,吞了無數的怨煞殘魂,要麼就是被人圈在極陰之地裡壓了很久。」
  「怕是比這種情況還要再棘手一些……」顧琰看著大師,緩緩道。
  大師愕然:「還要棘手是指?」
  「不止一個。」
  大師愣住了,半天才道:「你確定?」
  「因為我在追那陰魂的途中,感覺他並不是毫無目的地在這個市內衝撞,而是徑直朝著一處而去。我感覺,越往那個方向去,那個陰魂身上染著的那種味道就越重。而且,在半途中,我還截到一個有著同樣味道的小鬼,只只不過不如那個陰魂年代長。還有……」
  「還有?!」
  「方纔大廳裡的那個女鬼,身上也有那種味道,只不過要淺淡得多。」顧琰越說,眉頭就皺得越緊,「所以,我懷疑,他們是從同一個地方出來的。」
  大師傻眼:「你的意思是,這不是一個,而是一窩?!」
  ☆、68 難言之隱
  「一窩」這個詞顯然戳到了蘇困的G點,只見他一蹦而起,「嗖」地竄到了大師身邊,抓著大師的肩膀晃道:「大師求符救命!」
  「嘎?」大師被晃得直翻白眼,連連道:「什麼符?你先把你的手拿開,沒大沒小!」
  「把我跟顧琰綁定在一起的符,他去哪兒我去哪兒!」蘇困思考了半天,還是覺得這樣比較保險。儘管顧琰的工作就是追著鬼跑,但是這麼多日子相處下來,蘇困發現,只要顧琰在他旁邊,他的膽子就跟充了氣的皮球似的,飽滿圓潤有光澤,別說之前離他十幾公分遠的女鬼了,就算來只更恐怖的,直接貼在他臉上跟他鼻子頂鼻子,他估計都不會怕。
  所以,他寧願跟著顧琰天天撞鬼,也不要自己呆著。
  大師眨巴著黑豆似的眼睛,看了他數秒,然後把手伸進身上挎著的布兜裡掏了半晌,掏出一捆麻繩,道:「喏,知道怎麼用嗎?把這頭在你自己腰上纏幾圈打個死結,再把另一頭在顧琰身上纏幾圈打個死結。」
  蘇困滿臉興奮地接過麻繩,摸了摸,低頭問大師:「這就是傳說中的道家法器?長得跟普通繩子真像嘿。那啥,拴上之後是不是就會像那些小說、電視裡的那樣,發個光,然後就消失不見,但是效力還在?」
  大師翻著白眼望著天花板:「咳,什麼叫像,這就是普通麻繩兒。」
  正打算往腰上繞的蘇困:「……」尼瑪!這簡直是對老子智商、情商極大的侮辱……
  看到蘇困一臉悲憤的樣子對著大師碎碎念,顧琰無奈地伸手,打算把這貨拎回自己身邊,結果卻見大師的腰間拴著的另一個小布兜兒扭動了幾下,然後緊收著的兜口被掙扎得鬆開了一些,一隻圓滾滾的火紅色腦袋探了出來,接著大師那只名為石榴,能隨時變換大小的坐騎,從布兜裡撲騰了出來。
  它那尋常情況下巴掌大小的身材,看起來略有些胖,但是脖子倒是很細長,顯得比例失調得極具喜感。尖尖的鳥喙還叼著一張黃色的符紙,上面用硃砂畫著一坨看不懂的東西。
  蘇困看著石榴飛到自己面前,將符紙放在自己的手掌上,然後又撲扇著翅膀朝大師飛去。
  「看!你家紅毛小鳥兒都比你靠譜!」蘇困得瑟地晃著那張符紙,一邊在身上比劃著,不知道貼在哪裡合適,一邊沖大師道:「用麻繩兒糊弄我,現在還不是被我拿到符紙了嘛?呵呵呵呵!」
  大師抽了抽嘴角:「老夫勸你別貼,我家石榴使壞呢……」
  「啊?」蘇困茫然看他,「使壞?這不是綁定的符紙?那這是神馬?」
  「讓你開不了口的符紙。」大師扭開臉,都不忍心看他。
  蘇困:「……」老子已經淪落到鳥都能欺負的地步了?
  一旁圍觀了好久的耿子墨默默仰臉沖項戈吐槽:「智商是硬傷,送醫院也救不了。」
  看不下去的顧琰面癱著一張臉,果斷繼續之前的動作,把蘇困拎回身邊,沖大師道:「大師,借用一下您的坐騎可好?」
  正在繞著布兜飛,打算朝裡鑽的石榴聲嘶力竭地抗議:「嘰——!!」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逃回了布兜,順帶用嘴收緊了兜口。
  項戈默默望天:世界觀被毀成硬傷,也救不回來了。
  蘇困默然片刻,覺得果然世上只有面癱好,於是他扒著面癱的手腕,鄭重地囑咐道:「那什麼,大師不是說那一窩鬼要麼都遊蕩了百來十年,吸了無數殘魂碎魄,要麼就是被人圈在極陰之地壓著麼?結合你說的那些情況,那看來就是後者了。既然都圈在那裡,那就拜託你們務必盡早把那群生物解決掉,老子的生命安危現在就攥在你手裡呢顧琰同志!」
  「……」顧琰被他那模樣弄得格外無奈,於是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兩把道:「不要整日把老子二字掛在嘴邊。」
  蘇困:「哦。」你抓錯了重點啊顧琰同志!!
  「等等!」就在重人打算商議一下,該如何處理那些陰魂,才能盡量一窩端,把對普通市民的傷害值減到最小時,蘇困突然撓了撓下巴,道:「大師你把那話再重複一遍。」
  大師一頭霧水:「什麼話?」
  「就是那一窩都被圈在某個地方壓著那句。」蘇困皺著眉,好像在回想什麼的樣子。
  「……」大師無語,「你自己不是都說過一遍了嗎?」
  蘇困歪了歪頭:「我就是覺得,這話怎麼聽著那麼耳熟呢?但是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聽到過。所以讓你說一遍給我聽聽,指不定能想起來。」
  大師已經被他磨得徹底沒了脾氣,也不跳腳嫌他打斷他們的商議了,只捋著鬍鬚想了想,道:「老夫的意思呢,就是指那一群鬼,或是其中的一部分,應該是年代相當久的老鬼了,被術士也好,仇人也好,或是其他心懷不軌的人,安葬在了一些並不適合立墓的地方,額……也有可能是安葬之後被後來的人挖出來或是將魂魄引出來,換到了某個風水極惡的地方,它們被圈在那裡,壓了百來十年,不得超生,不入輪——嘶——」
  他說著說著,自己也琢磨出不對勁來了。
  蘇困「啪」地順手一拍顧琰的胳膊,叫道:「我想起來了!就是這個!你們之前說到那個什麼皇帝的時候,也提到了類似的。」
  項戈挑了挑眉:怎麼連皇帝都扯出來了?
  耿子墨倒是知道當中的一些事情,於是下意識地看了顧琰一眼。
  只見他那兩道斜眉猛地蹙緊,在眉心處攏出了兩道深深的皺痕,一向平靜如深潭似的雙眸裡洩露出濃重的厭惡感。
  同時看向顧琰的還有蘇困,這貨說完發現自己好像提到了不該提的人,於是捏了捏顧琰的手乖乖認錯:「額……我剛才嘴賤了,不該又提那個昏君的,應該是我想多了,那位不是後來跑出來作死,結果被大師收了麼,所以應該跟他沒關係,是我腦洞開大了……」
  在蘇困說話的時候,顧琰下意識地看了大師一眼,卻發現大師的表情有些古怪。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上一回看到他類似的表情是在奶茶店的時候,他們一群人跟著房東過來照顧蘇困的生意,結果也提到了那個昏君。
  顧琰想了想,當時房東似乎也是提到了「那昏君出來作了回亂,結果還沒成功,就被大師給收了」之類的話,站在他旁邊的大師聽了,就像現在這樣,神情中略帶著一絲尷尬。
  「大師,你……」安撫性地拍了拍蘇困的手,示意自己並不怪他,顧琰遲疑了一下,然後衝著大師開口道:「你是不是有難言之隱?」
  原本一門心思聽著他說話的蘇困默默扭開臉:現在聽到這個詞就會不由自主地朝某些生理問題上想,真是太對不起這些正經的古人了。
  大師顯然也對這個被廣泛用於各色小廣告的詞有些無語,嘴角抽了抽,才又恢復成先前的那種神情,只是被顧琰這麼問出來之後,單純的尷尬中似乎多了不少歉意。他搖了搖頭,長歎了口氣道:「這件事說來話長……」
  聽了他說的這句話,再加上他現在的表現,顧琰腦中浮出一個不太好的猜想:「大師,莫不是當初……你沒能收走那昏君?」
  「啊?」蘇困睜大眼睛看了看顧琰,又看了看大師,希望他能出口否定掉這個猜測。
  誰知大師沒有立刻反駁,而是沉默了一段時間。
  他這一沉默,顧琰的臉色便猛地一沉,蘇困也覺得心裡「咯登」一下,暗道:不會吧……
  「收是收了。」大師的表情顯得略難啟齒,猶豫了片刻才道,「只是當初交付的人挑錯了。」
  顧琰靜了會兒,道:「你交給了你那師弟處理?」
  「倒不是老夫交的,那時候,老夫還不像現在這樣終日在外面辦事,難得回趟懷隱觀。二十多年前,懷隱觀老夫這一輩的弟子還是通力合作的狀態,依照分配,各司其職。老夫屬於在外活動的那一撥,我們新收的惡鬼陰魂或是妖物,都要帶回去,交給師門,然後師父就會安排不同的弟子去處理。當時清元恰好從外頭回來,我們那時候還不知道他在外頭闖了禍,師父就把那皇帝的魂魄連帶著其他幾個新收的惡鬼,一起交給他,讓他去一趟下屆,把它們都交給無常。」
  「結果?」
  「結果他前腳出門,後腳師父就得知他在外頭干的糊塗事,命人追過去讓他回來受罰思過……」
  「所以他乾脆帶著手裡那幾個惡鬼遠走高飛了?」顧琰道。
  「門派裡除了這麼個弟子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於是下令眾弟子緘口,並且盡快把清元和那幾個惡鬼追回來。」
  蘇困抽了抽嘴角:「你們不會一個都沒找到,於是那些惡鬼就成了現在在H市的這一窩吧?」
  「當然不是,其他的惡鬼我們在後來的一段時間內,都陸陸續續地找到了。大約是清元為了掩飾他所在的位置,而丟出來障人耳目的。」大師歎了口氣道,「但是就算知道是障人耳目的我們也得去收,不然任那些陰魂為禍,再傷到人就不好了。於是這一來二去的,就沒了清元的蹤跡。你們也知道的,同門之間都互有瞭解,要是誠心躲避,反倒不好找。」
  「大師您的意思是,那清元最後就只帶著那昏君皇帝的鬼魂跑了?」蘇困不解地道,「但是,他跑路還帶著個鬼魂做什麼?當寵物嗎?」
  ☆、69 打探情況
  大師一臉佩服地看他:「那個腦子進水的喜歡收個鬼做寵物?況且還是個惡性相當大的鬼!你以為老夫那混賬師弟是你嘛整天想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在蘇困身邊站著的顧琰膝頭一痛:「……」這話怎的聽著如此彆扭。=_=
  聽到大師這話,一直沒插嘴的耿子墨忍不住道:「大師您這就錯了,蘇困明顯是被養的寵物。」他又指了指顧琰,「這個才是正兒八經的飼主。」
  蘇困:「……」他已經被耿子墨損麻木了,想反駁都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因為他把這句話在腦子裡琢磨了幾遍,再套入平日他和顧琰相處的模式,發現他果然更像是被養的那隻。
  不過大師的話他就不能苟同了:「您師弟想的那些明顯比我古怪多了,至少H市這一窩的圈養手法,聽起來感覺跟您師弟有些聯繫……搞不好就是他幹的喂!」
  其實,剛才大家說起那些陳年舊事,無非是因為現在H市的這窩鬼的情況,讓人聯想到了當初那位被鎮著的昏君。原本只是有些類似的兩件事,現在被這麼以討論,反而如同被拔起的籐蔓,拖拖連連的扯出了一大串。
  如此聊下來,正如蘇困所說的,大師的那位師弟清元,似乎真的跟這些脫不開干係。
  H市一貫少有這些靈神怪異之事,怎麼就那麼巧,那邊大師的師弟時隔二十年重新出現在眾人的視線裡,這邊就陡然冒出這麼多不知哪個年代的老鬼。如果當初他單單純純地跑了也就罷了,結果大師又說他是帶著個鬼皇帝失蹤的……
  大師皺著眉,道:「咱們站在這兒干想也想不出個花兒來,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直接摸到那群陰魂的老窩去瞧瞧。如果跟老夫那師弟沒什麼關係呢,咱們就直接搗了那一窩,如果確實是他幹的好事,老夫定要替師清理門戶!」
  他們正說著,急救室頂上的燈熄了,沒多會兒大門打開,幾個護士匆匆推著張溢出來了,直接朝監護室裡轉。
  大師布兜一拍,就想直接跟過去,結果卻被幾個小護士給攔住了。負責的那名醫生走出來,和項戈說了張溢的情況——進急救室的時候,他的生命跡像一度非常微弱,醫護人員根本找不到原因,只能哪漏補哪兒,勉強穩住了他的狀況,但他現在仍處於危險期,各個臟器依舊有可能出現大衰竭的情況,所以暫時還需到觀察,不允許探視。
  大師在旁邊聽得直皺眉,心道:要是剛才別直接跟過去,找個沒人的地方再貼幾張障眼符,先跟著那群小護士混進監護室裡,再想法子救人就好了。
  聽了醫生的話,項戈和眾人對視了一眼後,便掏出手機走到牆角去打電話,聯絡各種關係,試圖讓大師能不受打擾地進去看看情況。好歹是條人命,想盡一切辦法也得把他給救下來。
  看到這邊的情況,顧琰想了想,沖大師道:「您先在這邊照看著點,那群陰魂就交由我去探一探情況,我去那處周邊轉一轉,如果看到零散或是落單的就直接處理了,真的如我們料想的那樣並且數目不少難以控制的話,那就回來再議。」
  大師張了張口,還想說什麼,卻又被顧琰打斷了。
  他擺了下手,動作裡帶著一貫的果斷,道:「放心,不會打草驚蛇。」說完,他又轉身揉了把蘇困的腦袋,低頭叮囑道:「別胡思亂想什麼捆綁術了,這次跟以往不一樣,跟著我不安全。這裡有大師在,不會讓你出事的,別怕。」
  一旁其他幾人抽了抽嘴角,心說:跟別人說話的語氣,和跟蘇困說話的語氣完全不同……紅果果的差別對待。
  顧琰朝四下裡掃了一眼,見最後出來的幾個醫護的背影也已經消失在了走廊拐角後,便輕拍了一下蘇困的頭,然後一個閃身,便沒了蹤影。
  正在醞釀著說點什麼的蘇困:「……」魂淡你敢不敢下次閃得慢一點?!
  電影、小說裡的那些情侶,如果有一方要去執行比較危險的任務,不是應該會依依惜別一下,然後雙方都說點煽情的話以示親暱、關愛和擔心的嘛?!為什麼到他這裡,就碰上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貨,說走就走……你是去要去對付一窩惡鬼,不是去抓小雞仔兒啊顧琰同志!蘇困在內心忿忿地念叨著。
  不過他轉念一想,面對顧琰,他似乎也叮囑不出什麼像樣的話來。他能想到的需要注意的地方,顧琰一定也能想到,而他想不到的,顧琰也不會落下。
  在這種時候,蘇困猛地發現,自己對顧琰有種近乎盲目崇拜的情節。總覺得,只要有他在,不管碰到什麼都不用害怕危險,只要是他辦的事情,似乎不管多麼棘手,他都能完成得令人滿意。這人天生就有種能穩住人心、又略帶壓迫性的氣場,讓人不由自主地願意聽他差遣,或是放心地倚賴他。
  其實,蘇困雖然本性比較懶,也有些沒心沒肺,但卻並不是個喜歡倚賴別人的人。這大概和他從小就能看見鬼怪以及父母的早逝有關。
  父母去世的時候,他雖然年紀不算大,但也不小,以至於他已經形成了比較獨立而完整的性格,雖然會受到衝擊和影響,但不至於導致個性扭曲或是產生難以疏導的心理陰影。
  本來,因為「撞鬼」的特殊體質,他有很多事情沒法對其他人說,說了別人也很難真正地理解。於是,為了不給周圍的人徒增煩惱和擔心,他只能放在心裡消化,或是自己想法子調節。久而久之,就養成了比較獨立的個性,這種個性在父母去世後變得更為明顯。
  所以,在和張姨他們相處的時候,大多數情況下,都是蘇困幫張姨他們家安排好各種事情。和耿子墨合住時也一樣,除了撞鬼膽小的時候,他會拽著耿子墨壯膽之外,平日生活裡碰到問題,他都傾向於自己解決。他會參考別人的意見,但卻從來不會單純地依照別人的安排行事。
  但是自從碰到顧琰之後,他就發現自己越來越懶,越來越習慣於聽顧琰的話。
  這倒不是說他沒了主見,或是被動地被顧琰的氣場和性格壓著,而是因為跟顧琰在一起的時候,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心。
  他記得曾經流行過一個心理遊戲,就是蒙上一個人的雙眼,讓他在另一個人的攙扶下,完全依照那個人的提示行走。
  當時的蘇困想:如果是他自己,那估計磨嘰半天都走不出一步。而且他曾經一度覺得,這道心理防線他估計永遠也過不去,不管扶他的人是誰。
  但在和顧琰一起生活後,蘇困便改變了想法,如果扶他的人是顧琰的話,那麼他說不定真的可以毫無顧慮地踏出去。
  他靠在淺綠色的牆邊,一邊想著這些有的沒的,一邊在手裡無意識地轉著一隻紙鶴。
  剛才看他那樣子,大師以為他是在擔心顧琰外加擔心他自己,於是忍不住道:「老夫的水平還是有保證的,你不用想太多。至於那面癱小子,之前老夫丟給過他一疊紙鶴,足夠他在碰到情況的時候跟我們聯絡了,你要還是不放心,老夫再給你一個,咳,方便你倆想單獨說點啥。」說完便塞了只黃紙符疊成的紙鶴給蘇困,然後他逕自掏了手機,開始聯絡還守在黎市的樟樹老太太和墨寶。
  依大師的意思,是想在顧琰去看看情況的時候,把樟樹老太太和墨寶同志直接招過來候著,準備隨時去剿鬼。另外他還給手機不通的房東大人發去了幾隻紙鶴,讓他在看到之後聯繫一下下界的無常,隨便黑的白的,哪個方便哪個就上來一趟,這回的惡鬼量可能有些多,一不小心跑了一個都是個麻煩。所以讓無常上來等著是最好的,免得在去下界的時候,又碰到點什麼狀況。
  就在大師剛掛了電話,收起裝紙鶴的小布兜時,項戈那邊也有了回應。
  也不知道他給誰打了聲招呼,找了點什麼借口,總之,沒過幾分鐘,走廊那邊便拐來個醫生,二話不說,領著眾人去了監護室門口,反覆叮囑了好多遍注意事項後,把大師給放了進去。
  大師布法的時候,是不能被打擾的,所以蘇困、耿子墨和項戈三個被留在了門外。
  蘇困看項戈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的,進了醫院就調成震動的手機一直在嗡嗡作響,壓根就沒歇過。於是忍不住道:「你們公司是不是正忙著呢?要不你倆先回去歇會?反正照大師剛才的臉色來看,那個張溢救回來的問題應該不大。」
  項戈搖了搖頭:「不能走。我剛才跟公司那邊通電話是為了再叫一批人過來,不管大師究竟能不能把張溢救回來,這醫院都安逸不了了。張溢的家屬已經知道了,正在趕過來,而且救護車這麼從Unic一路響過來,本來這兩天就盯著公司的那部分媒體也一定會趕過來,還有部分狗仔估計也會來插一腳。」
  他們就這樣在門外的椅子上坐著,等了將近一個小時。結果,大師是沒出來,反倒等來了顧琰的紙鶴。
  ☆、70 預料之外
  當那由紙符疊成的小紙鶴閃著微微瑩光,憑空出現在走廊裡的時候,蘇困和耿子墨都瞪大了狗眼。
  他倆雖然曾經見過這種紙鶴,但那次是在蘇困家的老房子裡,他倆在廚房,大師他們在院子裡,距離不是很近,所以看得並不清楚。然而這次,那只紙鶴就這麼撲扇著翅膀,在他倆的鼻尖前飛過,看起來靈巧得簡直跟活的紙鶴一樣。
  作為第一次看到這種東西的項戈雖然內心深處也覺得狗眼被閃到了,但是表面上依舊維持住了身為一個Boss的淡定。
  那隻小紙鶴顯然不是來找他們三個的,而是直接朝監護室的大門撲騰過去。
  也不知是那紙鶴的定位能力神乎其神,還是純粹的巧合,它剛飛沒幾步,監護室的門就被打開了,出來的大師恰好和紙鶴面對面碰了個正著。
  「喲,這就來了一隻,挺快啊!」大師背手關上房門,捋著鬍鬚朝蘇困他們這邊走,而那隻小紙鶴便立刻掉轉了方向跟在他身邊,一邊撲扇,一邊傳出顧琰那一貫低沉平靜的聲音——
  「由醫院出來朝正西方向直行,途經一棟雙柱形高樓,再向西北處行至一片舊房區,大多已無人居住,那群陰魂就聚集在這裡。粗略估量,區內近二十個,都不太好對付,但未曾看見行跡反常的人,也未曾有同那昏君肖似的魂魄。除此以外,還有四五個在附近兜繞,待我先把落單的解決,再同你聯繫。」
  「二十個?!」大師捋著鬍鬚的手一個抽筋,差點沒把整片鬍子給揪下來。
  以他一貫的經驗來說,一般碰到某片區域有問題,探查下來大多是某一個或是兩個陰魂鬼怪作祟,有時候甚至都不是個完整的,只是怨氣太重或是風水問題導致的。畢竟他們也不是幾百年才清掃一次,而是時不時地就有個別成員上外頭轉轉看看,長年這樣清理下來,年代久一些的都被處理得差不多了。所以顧琰在黎市裡一圈一圈地兜下來,處理的要麼是新發生的一些,要麼就是壓根不成形的殘魂。
  對大師他們來說,一次性碰到三五個厲一些的鬼,就已經是少見的了。如果還都是年代不短的,那就可以算得上罕見了。
  他之前傳話給房東的時候,雖然說了「鬼怪數量可能有些多」,但他心裡卻覺得,了不起就是九、十隻的樣子,他、顧琰、樟樹精還有墨寶,四個人,一人守一方,四面包抄,把那一窩連鍋端也不算什麼太大的難事,唯一擔心的就是它們並不是乖乖窩在老窩裡等著被打,而是東一隻西一隻地滿城亂竄,那就會棘手一些,容易有漏網之魚。
  但是,現在顧琰所探到的情況明顯大大地超出了他的預計!
  二十來只不太容易對付的厲鬼同時窩在一處是什麼概念啊?!大師覺得他一年處理的比較麻煩的鬼怪都不會超過五個,大多都是些揮揮衣袖就能搞定的小角色。這回簡直是典型的一年不開張,開張吃五年的節奏啊!
  最要命的是,顧琰剛才那話的意思很明顯——這還都只是老窩裡以及老窩附近的,還有沒有跑遠了在H市其他地方亂晃的,那就不好說了。
  大師僵硬數秒,掏出電話就開始按號碼。
  他現在還不方便走,得跟著蘇困他們在醫院,以確保這邊的安全。顧琰也沒長三頭六臂,既得看著老窩裡那群的情況,又得處理周圍落單的那些陰魂,分•身乏術,自然也不方便去市裡其他地方轉悠。那就只能召喚其他閒著的人了。
  「喂?」大師聽到那頭一接通,便開門見山地道:「行了你倆也別候著看情況了,直接過來吧,老夫低估了這邊的棘手程度。對了,最好再召幾個小妖一起來。」
  電話那頭不知是樟樹老太太,還是墨寶同志大概問了句為什麼,就聽大師揪著鬍子嚷道:「哎呀H市頂得上三個黎市都不止了,你倆能顧得過來嘛?!又不是讓那些小妖去對付,就讓他們幫忙蹲著,一人守一處,看到有落單在外面的就通知一聲,哎你倆磨嘰不磨嘰啊問那麼多!趕緊的!來了再解釋也不遲!」說完便果斷按了掛斷鍵,把手機揣回了兜裡。
  大概是大師的聯絡方式是最多的,所以大家都把他當成了聯絡的中心,一會兒紙鶴一會兒手機,忙得團團轉。
  這邊剛通知完樟樹老太太和墨寶同志,那邊又憑空出現了一隻紙鶴。
  蘇困他們三個正常人在這種時候也插不上手,只能坐在一邊干看著。當那只紙鶴再次在他們鼻尖前不遠處撲騰時,他們還以為是顧琰傳來了新的消息,雖然幫不上忙,但還是異常關心地豎著耳朵,想聽聽現在的進展。
  誰知那紙鶴傳出來的卻並不是顧琰的聲音,而是轟隆一聲炸裂般的巨響,那動靜大的,聽起來就像是有人轟了半個山頭似的。
  湊到紙鶴周圍的四人猶豫距離太近,直接被震得耳朵嗡嗡直響,三魂六魄都被炸飛了似的,連頭皮都被驚得一麻。
  「臥槽這啥玩意兒啊?!」蘇困被震得跟炸了毛的貓似的,直接竄到了牆角,揉著耳朵,怒道:「沒有前奏!差評!」
  那頭的紙鶴顯然還沒放過他們,他著話音剛落,那邊就又是一連串炸響,聽得人頭髮都豎起來了。
  雖然這條走廊的位置比較偏,但不代表與世隔絕,很快有護士急匆匆地拐過來,一臉茫然弟看著他們道:「你們這邊什麼聲音?東西摔了還是怎麼了?」
  及時被大師捏住嘴巴,背手藏在身後的紙鶴撲扇了兩下翅膀,似乎在進行無聲地掙扎。大師一臉尷尬地看著護士不知道該怎麼答。
  一旁的項戈及時站起來,面不改色睜眼說瞎話:「手機鈴聲,忘記調成震動了,抱歉。」
  護士:「……」哪個神經病拿這種聲音做鈴聲啊,閒心臟太好嗎?!
  明顯神情不太自然的大師被護士責備地瞄了一眼,內心各種無辜,但是嘴上卻只能順著項戈的話道:「抱歉啊小姑娘,老人家麼,耳朵不好,所以鈴聲音量調得有點大,老夫,咳,我這就改成震動。」
  小護士也不好跟老人家計較,只叮囑了幾句便又匆匆走了。
  見那姑娘消失在拐角,大師默默地把紙鶴拿回到面前,保持著捏著它的嘴的姿勢,滿臉猶豫,一副想松又不敢鬆的樣子,生怕一鬆又是一連串炸響,但是不松又聽不到這紙鶴傳遞的信息。
  「放吧。」蘇困半掩著耳朵,一臉慷慨就義:「再把那小護士炸來,我就說我的鈴聲也是這個,家庭共享的資源。」=_=
  大師沒好氣地斜了他一眼,然後猶豫著鬆開了手。這回傳出來的不是炸響了,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這人音色很悅耳,不啞不沉,比顧琰的聲音要清透一些:「嘖,落雷了……你先把樟樹他們召過去,我聯絡一下白無常,他這兩天事少一些。不過我自己暫時趕不過去,你也聽到了,石安要化形了。」
  「咦?房東?!」蘇困聽了他沒頭沒尾的一段話,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誰。因為平日裡房東大人說話語速總是慢悠悠的,透著股懶散感,而且壓得偏低,聽起來辨識度相當高。但是這回,他說話一點調子都沒拖,乾乾脆脆,而且語速也偏快,以至於跟他平時說話完全不同,一時半會兒讓人有些認不出來。
  石安這個名字蘇困聽房東提到過一次,據說是他那相好的名字。化形蘇困也懂,就是要成精,從樹裡蹦出來的意思……臥槽所以剛才那一連串的響聲,就是電視裡妖怪成精時候渡那什麼劫時要挨劈的天雷?!
  近距離聽到妖怪化形的直播,蘇困覺得絕壁是難得的經歷,於是他和耿子墨兩人的表情裡都帶了些新奇。
  不過一旁的大師可就苦了臉:「怎麼就這麼巧呢這個時候渡劫化形。」
  他苦哈哈地嘀咕的同時,房東還在說話:「如果真像你說的,你那師弟當初還順走了那個皇帝的魂魄,那你更要看好蘇困了,畢竟,那皇帝如果真要作怪,蘇困對他來說要比其他人容易些——」他的話還沒說完,那邊又是一串炸雷。
  「行了,我不說了,這邊太吵,而且石安要出來了,你們——等等!怎麼出來了三個人影!」房東那邊不知道看到了什麼,難得地拔高了調子,似乎非常吃驚的樣子。接著所有的動靜便戛然而止,再沒了聲響。大師手裡的紙鶴也自己燃成了一捧灰。
  蘇困抽了抽嘴角:「不會肥施多了,真給他種出來一群相好的吧?」
  大師:「……」口味略重,老人家有點承受不了。
  項戈:「……」種……相好?這都什麼跟什麼。=_=
  「不對,又把重點搞錯了!」蘇困愣了一會兒,這才想起來要問什麼,他看著大師,一臉不解地道:「剛才房東那話什麼意思?為什麼要看好我?那皇帝作怪為啥會扯到我?還有,什麼叫我比較好下手?!老子有玉在手,怕屁!」
  大師乾笑兩聲:「……老夫也不大明白。」
  ☆、71 瞬間秒殺
  
  蘇困當即就斜眼看他,哼哼道:「大師你真當我是傻的嘛?人不可貌相懂否?」
  「懂,老夫在剛認識你的時候,就深刻領悟到了這句話的精髓。」大師點了點頭,道:「因為你長得還是挺機靈的。」
  蘇困:「……」誰來把這小老頭給叉出去!
  「大師您肯定有事情瞞著我,每次在我面前提到你師弟,還有那個昏君的時候,您老人家的神情都很彆扭,這個我還是看得出來的!」蘇困瞇起眼,伸出一根指頭偷襲大師的腰眼。
  「噗!」大師被捅漏了氣,猛地朝後跳了一步,怒道:「沒大沒小!」
  蘇困:「心虛了吧,故意大聲說話虛張聲勢……」
  被說中了的大師:「……」
  一旁默默圍觀的項戈抽了抽嘴角:「……」得,鵪鶉又多一隻。旁邊這一溜排三個,不論老少,情商都很令人捉急,耿子墨都勉強算好的。
  見大師一副「反正老夫就是不說你能拿我咋滴!」的樣子,蘇困格外憋屈,但是總盯著問也問不出個什麼,於是他只得轉移了話題,指了指監護室的房門道:「裡頭那個張溢,您有把握他能恢復嗎?」
  大師瞄了他一眼,然後扭臉沖正主項戈道:「幸虧你這員工被那陰魂奪舍的時間不長,老夫看他那樣子,估計那陰魂剛佔了他的軀體沒多會兒,就被排斥得厲害,所以跑出來了。再加上他自己也是個命硬的,所以魂魄老夫是給他穩住了,性命不會有問題。」
  項戈知道他這麼說,鐵定跑不了有轉折,於是也沒插話,繼續等著大師開口。
  果不其然,大師瞥了眼病房門,接著道:「只不過那陰魂畢竟是個年代不短的,身上的陰煞和怨氣太重,對你那員工的身體還有些殘留的影響,這就不是老夫一時半會兒能消除的了,得靠你那員工自己慢慢調理。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兒。等他醒了,他的狀態會類似於感冒——頭腦昏沉,渾身不得勁,嘴裡沒什麼味,還容易犯困。這種狀態少則持續一兩個月,多則持續一、兩年。對平日的工作多少會有些影響,但出不了大問題。」
  「嗯,勞煩您了。」項戈聽大師說完所有的情況,點了點頭道:「我會讓人給他暫時調到清閒一些的部門,等他恢復了再調回原職。畢竟是在公司宿舍出的事,我們不會因為他後續的一些狀況讓他丟了工作的。」
  大師捋了捋鬍須,看上去挺贊同項戈的做法。
  「能救回一條命那是最好了。」蘇困忙不迭地趁機拍大師馬屁:「大師您果然是高手!」
  大師一臉受用。
  「高手往往都很大氣,不拘小節,有俠義之風,對小輩的虛心求教會溫柔作答——」蘇困狗腿地道:「所以請告訴我您究竟瞞了我啥吧!」
  「……」沉默數秒,大師扭臉:「老夫就是那少數小氣的之一。」
  軟硬不吃,差評!QAQ
  蘇困不死心地繼續磨了他幾次,弄得大師不堪其擾,最後忍不住歎口氣道:「哎——臭小子!老夫不說自然是有道理的。主要那事兒都已經過去了,該有的影響已經有了,該導致的結果也都發生過了,你現在都已經生活平穩,日子順當了,何必非要給自己找堵呢?」
  項戈:「……」這麼說除了把蘇困的胃口吊得更厲害,起不了其他作用吧。=_=
  因為這一老一少的情商實在難以吐槽,於是圍觀不下去的項大Boss在接了個電話之後,領著耿子墨跟那兩人打了聲招呼:「抱歉,外面有媒體和娛記,他們擋了一個多小時了,有些扛不住,我去解決一下,失陪。」說完便穿過走廊,匆匆拐了出去。
  耿子墨有點不想走,一步三蹭地半天都沒拐彎,大概還有些不死心地想聽一把八卦,結果被走到拐角又回頭的Boss抓著手腕給牽出去了。
  於是監護室外的這條小走廊裡,便只剩下了抓心撓肺的蘇困,和同樣抓心撓肺的大師。
  蘇困抓心撓肺的原因很簡單,正如項戈所想的,大師那一番話非但沒能撫平他蹦躂著的好奇心,反倒勾得他更想知道是什麼事了。
  他把大師那話在腦子裡咂摸來咂摸去,反覆過了好幾遍,覺得信息量略微有些大——
  首先,大師等於承認了他確實有事情瞞著蘇困沒說。
  其次,大師說那事已經過去了,就說明不是現在或是最近發生的事情,畢竟大師神神叨叨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追溯起來,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大師的反應就不正常,同樣不正常的還有樟樹老太太。雖然之前他們曾經做過解釋,而且他也暫時接受了大師他們的說法。但是也只是暫時,因為當時他們的說法也確實找不出什麼好反駁的。現在想來,他們估計確實沒說假話,不過肯定沒說完整。
  這麼一來,這事兒就是在更早的時候就發生了?可那時候他壓根不認識大師他們啊……
  再者,大師說該有的影響和該導致的結果都已經發生過了,那就是說,那事兒絕對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情,並且還導致了一些不好的後果?
  蘇困抽了抽嘴角,他連中學寫議論文都沒有這麼條理分明過。但是大師不開口,他除了越想心越癢,啥辦法也沒有。
  而大師抓心撓肺,則是因為另外的事情——
  他拿手機看了眼時間,距離他給樟樹精和墨寶打電話,已經過去了半個多小時。從黎市到H市高鐵不過一個半小時,他們如果開那破麵包車過來,肯定是要比高鐵快得多的,這會兒估計都到了有一段時間了。
  依照他們一貫的習慣,都是把事情解決得差不多了,才會聯繫說一下情況,中途除非碰上意外,否則很少會打電話知會一聲。現在那兩人應該已經帶著一群不知道從哪裡招來的小妖,繞著H市內四處轉悠了。指不定都已經發現了什麼,幹過一兩場架了。
  至於一直守在陰魂大本營附近的顧琰,更是連開胃菜都已經吞了好幾道了。
  一群人裡,就他閒在這兒,什麼都幹不了。這種事情對整天過著刺激日子,跟鬼怪打交道的大師來說,實在勾得人手有些癢。
  不過,老爺子畢竟是老爺子,相較於蘇困,他只撓了一會兒,便自我調節、自我安撫,重新平靜了下來。
  他自我調節的方式十分簡單,就是想想比自己更苦逼的——某個在靈山深處,忍著接二連三的玄雷炸響,種出了三個相好的某老大。
  就在這兩個人坐在醫院走廊的座椅上,各自琢磨著各自的心思時。H市正西面匯文大廈北街的一條狹窄巷子裡,魂魄狀態的顧琰,同另外兩隻模樣兇惡、渾身怨氣的厲鬼碰了個正著。
  之前,他把紙鶴發給大師之後,依舊保持著謹慎,繼續探查著那些陰魂老窩周圍的情況。
  他在匯文大廈到那片老舊民宅之間來回逡巡了好幾圈,在看住老窩裡那些陰魂動向的同時,清掃著外圍一圈的漏網之魚。
  那些陰魂遠比他所想的要棘手得多,不過除了之前奪舍的那個,其他的年代即便長久,也不至於久到秦漢時期,他看到剩下來的那些裡,最老的那幾個衣著扮相都偏向於唐宋時期,但修為可都不低。
  單挑這樣的陰魂對顧琰來說不算難事,但是要對付這麼一大群,還得防止他們在打鬥過程中逃離以至於跑進市內肆虐,就有難度了,這絕不是他憑借一己之力可以妥當解決的。
  不過這些都不算最棘手的,最讓顧琰覺得麻煩的,要數將這些陰魂共同聚在這一片廢舊老房區裡的那個陣。
  從那些鬼的狀態和顧琰自己靠近時的感受來判斷,這個陣一方面對魂魄有著特殊的吸引力,使得周圍的魂魄不由自主地想朝陣中聚攏。
  另一方面,它對這些魂魄似乎還有一定的壓製作用。每當顧琰離得近一些,他感覺在一個力量拉著他朝陣中飄的同時,還有一個力量在按著他的雙肩,吊著他的雙腿朝下墜。就像是背了個沉重的囊袋似的。而且,凡是處於那個陣中的魂魄,似乎都有些蔫蔫的樣子,有好一些甚至連動都懶得動了,就那麼一團擠擠扭扭地湊在一起。
  顧琰其實有些捉摸不透,製造這個陣的人,是故意做出的這種效果還是無意的?如果是故意,那麼他製造這樣一個陣的目的又是什麼?
  他在這處轉悠了很久,也沒有看到任何類似於大師師弟的可疑人物出現在這個老舊房宅區裡。他也想湊近點,看看那個陣還會對那群陰魂產生什麼不太顯眼的影響。不過他暫時沒法做到,因為他跟被引進陣中的那些一樣,也是鬼。
  這個陣對那些傢伙有用,就意味著對他也同樣適用。
  於是他只能保持著最佳安全距離,穩穩地貼著整個陣法的邊緣一遍又一遍地轉悠著。
  這個認知讓顧琰的內心有些不耐煩和微微的不爽。這就慘了那些直接撞到顧琰面前,送過來被虐的那些魂魄。
  而眼下,恰好就有兩個。
  那兩隻厲鬼身上穿的衣服樣式偏向於宋朝的慣常打扮,週身還蒸騰著黑乎乎的煞氣和怨氣,一靠近就能讓人感覺到撲面的血腥味和近似於之前奪舍厲鬼的怪味,難聞之極。他們的修為絕對不算低,但是比起秦漢的那個,還是差得遠了。
  連那只都被顧琰給解決了,何況這倆。
  如果說之前奪舍的那位秦漢陰魂,還花費了顧琰不短的一段時間,那麼這次的兩個加起來,估計都用不了先前的一半。
  顧琰面癱著臉,用一種看著毫無威脅的物品的眼神看著那兩隻陰魂,然後在他們抬手之前,以讓人完全反應不及的速度從兩魂之間掠過去,兩手呈鷹爪狀張開,以一種挖心掏肺的氣勢和狠絕,瞬間便扯開了那兩隻陰魂的半邊身體。
  淒厲而不甘的尖叫從那兩隻陰魂的喉底擠出來,像是瀝乾毛巾上的水似的,從高到低,由強變弱,到最後淅淅瀝瀝斷斷續續,只剩下痛苦喘氣的份。
  顧琰兩手一翻,那兩條被他扯在手裡的斷臂,便化作無數黑色的碎片和霧氣,爭先恐後絲絲縷縷地湧進了他手腕間的經脈裡。
  魂魄不比人,那兩個即便被扯掉了半邊身體,也依舊能活動,只是平衡不了,所以跑得跌跌撞撞,並且神情痛苦,動作凌亂。他們大概也知道自己惹上了不好惹的角色,於是扭頭便想穿過窄巷的牆壁,七拐八拐將顧琰甩丟。
  不過顧琰壓根沒給他們這個機會,只見他在那兩個撞向爬著青苔的牆壁時,他再次以極快的速度一個前衝,雙手從後心掏了個正著,於是這兩個鬼魂,如同之前醫院大廳裡的那個女鬼一樣,被顧琰就這麼順順當當地吸溜進了身體裡。
  ☆、72 眾人匯合
  顧琰這邊乾脆利落得簡直能算凶殘,另一撥人也沒比他溫柔到哪裡去。
  樟樹老太太和墨寶同志在接到大師電話後,用了不到十分鐘時間迅速集合起十來只小妖,各式各類,從植物到動物都有。然後一群妖怪一個跟著一個,統統塞進了那個看起來很普通的麵包車裡。
  有著多年駕駛經驗的墨寶同志用開飛機的氣勢,開著那輛麵包車直奔H市,然後在某個晦暗的野生小樹林裡棄車,領著一串尾巴進了市。
  樟樹老太太熟練地掏出一張完整的H市地圖和一個巴掌大的羅盤對照著看,那羅盤上面刻著讓人一頭霧水的古怪符文和刻度,她瞇著眼研究了數秒後,開始給眾小妖佈置任務。
  大師之前在電話裡把顧琰所說的陰魂老窩的位置告訴了他們,於是兩人果斷把顧琰所轄的那一片從地圖上劃掉,剩下的區域,依照天干地支四方八位之類的切西瓜一般迅速分成小塊的片區,然後讓那些小妖一個守一處,一旦有情況就通知他倆,堅決不能放過一條漏網之魚。
  從黎市出發,到各小妖分散至H市各個角落蹲守,整個過程只花了半個小時不到的時間,可謂是西北風捲落葉般的速度。而與之成正比的是,他們虐陰魂的方式也如西北風捲落葉般無情——
  雖然樟樹老太太和墨寶同志平日裡給人的感覺都比較無害——前者除了聲音飄忽之外,就像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腳老太太,整日嘮嘮叨叨瞇花笑眼的,而後者更是彬彬有禮,斯文有節,渾身都帶著一股書卷氣。而且這兩人和陰魂厲鬼之類的種族不一致專業不對口,打起來不如收拾小妖那麼得勁。
  但是,飄散在H市各處的陰魂畢竟不多,被發現的時候還都是形單影隻的。儘管它們有部分年紀比樟樹老太太和墨寶還要老,卻依舊不妨礙兩人二對一聯手抗敵,砍瓜切菜般碾壓過H市各區的氣勢。
  只用了不到一個小時,老太太的一個小花布兜裡,就裝了六七個面人。每個拇指大的面人上都貼著大師給他們的符紙,封著被虐得翻不出天來的陰魂。
  相比之下,依舊守在醫院裡的大師就要悲劇得多,他在走廊裡呆了多久,就被蘇困揪著磨了多久。這貨光軟硬兼施地撬嘴套話也就罷了,還時不時就用那種類似小貓小狗的眼神看你,弄得人簡直哭笑不得,還跳不了腳。大師簡直要被他磨得吐血了。
  就在他實在招架不住,捋著山羊鬍,猶豫著要不要乾脆說了拉倒,換個清靜的時候,墨寶同志的電話到了。
  「喂?怎麼?碰到棘手的了?」大師一接通,還沒等那邊開口,就忙不迭地問道。
  「不是,H市其他各區已經全部清理乾淨了,顧琰那邊怎麼說?」墨寶淡定地道。
  「他還在探著,目前還沒有紙鶴傳過——誒!」大師話還未說完,就看到一隻閃著淡色瑩光的紙鶴撲扇著翅膀「噗」地一聲,出現在面前,於是趕緊改口道:「來了!」
  那只紙鶴顯然能感應到大師的存在,只頓了一會兒,顧琰的聲音便傳了出來:「這裡所有不在陣中的魂魄都已經收了,現今只剩了陣裡的二十二個。那陣對我有所影響,以至我無法太過靠近,要想圍剿陣中的那一群,還得大師你先將這陣法破除。」
  一聽這話,大師捻了捻鬍鬚:「也就是說,現在整個H市,除了那陣法當中的二十多個陰魂之外,其他地方都已經安全無虞了……那還等什麼呀?!去把那一群小畜生都收了,咱們好回黎市!你和樟樹先過去,保險起見,讓你倆招的那些小妖繼續照看著點H市各處,然後騰出一兩個來守一下這家醫院。老夫這就去破了那陣。早收拾早好,免得夜長夢多。」
  電話那頭的墨寶毫無異議,顯然十分贊同大師的想法。
  按了掛斷鍵,把手機揣回布兜裡,大師一臉遺憾地瞅著蘇困道:「太不巧了,老夫得去辦正事兒。」
  蘇困:「……」尼瑪老子剛看到希望的曙光,壞人!
  大師看到他哭喪著的臉,格外舒心,他一臉如釋重負地放了只紙鶴,衝著它中氣十足地道:「臭小子為師讓你從江市繞一下帶些老趙家的符紙,不是讓你去旅遊的!磨磨唧唧的人和符紙為師一樣都沒看到,H市北第二醫院,趕緊過來看著點這邊的安全。」
  這只紙鶴放出去,沒過兩分鐘便回來了,裡面一個少年的聲音傳過來:「師、師父我已經到、到H市了,離第二醫院不到五、五分鐘的路,馬上就到!」
  而實際上,石頭的速度比他自己預估的還要快。約莫三分鐘之後,他便頂著一腦門微微的汗意,出現在了走廊裡。
  大師一見他來,便霍地站起了身,接過石頭手裡的符紙,朝布兜裡一塞,交代了一句:「好好照看椅子上那小子。」便匆匆朝外走。
  石頭想起來什麼似的,張了張口:「師父,我、我剛才好像看到有個護士有、有點奇——」
  「事有輕重緩急,那邊比較棘手,其他瑣事等為師回來再說。」大師頭也不回衝石頭擺了擺手,腳下一拐,便消失在牆角之後。
  被點名為重點保護對象的蘇困眨了眨眼,然後沖石頭道:「你剛才沒說完的是什麼?」
  「奇怪。」石頭回想了一下,言簡意賅地答道。
  蘇困一口老血:「……」問你沒說完的事情,不是問你沒說完的字,你這孩子理解能力略捉急啊!
  雖然這句話蘇困沒有說出來,但是石頭彷彿從他的臉上看出了他內心的吐槽,於是坐到蘇困身邊道:「就、就是剛才我進醫院的時候,在、在前面那條橫廊上碰、碰到一個小護士,神情有、有些不對勁,看起來精神狀況不、不太好。」
  「神情不對勁,精神狀況不太好是神馬意思?」
  「就是……有些恍、恍惚。」
  蘇困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許人家碰著什麼事了呢?你才多大啊,別總跟大師學皺眉跳腳,跟小老頭似的,咱們要秉持樂觀的優良傳統,不要凡事都往壞處想嘛。」
  石頭想想,也覺得自己大概這幾天跟著大師四處追人追得有些魔障了,以至於看誰都覺得不大正常。
  至於蘇困則心想:大師都在這醫院呆半天了,不至於有哪個不長眼的鬼怪還顛顛地朝這裡撞吧?還就在這麼近的地方,要是碰上了,這不妥妥的找死麼。
  就在這兩人聊著的時候,大師已經貼上了障眼符,將巴掌大的紅毛小鳥兒石榴放了出去。同樣貼了障眼符的石榴在空中盤旋了一圈,倏然變成一隻龐然大物,光是脊背就六個大師並排趴著,還有翻身的餘地。
  大師揪著鳥毛爬上去,迎風而立,不知什麼時候換上的道袍兩袖飄飄,很有一番世外高人的腔調。
  石榴在空中清鳴一聲,然後撲扇著兩側碩大的翅膀,逕直朝西面匯文大廈的方向疾飛而去。它扇翅的頻率不算很快,但掀起的風可絲毫不小,連帶著速度也異常地快。
  大師只覺得腳下樓宇嗖嗖地朝後掠去,不出一會兒的功夫,這一人一鳥便到了匯文大廈西北邊那片老舊房宅的上空。
  依舊在繞著那個陣法轉悠的顧琰雖然什麼都看不到,但還是有所感應般,朝頭頂的虛空看了一眼。
  之所以在頂空盤旋幾圈,是因為大師想看清楚那個陣法的全貌。利用石榴的優勢高空俯視是最為一目瞭然的方式。只是這一看,他的臉登時就沉了下來。
  平日裡的大師格外容易被「激怒」,時不時就會被各種言辭激得只跳腳,尤其是像蘇困這種招貓逗狗四處撩閒型的熊孩子。但是那些跳腳都不是真正的生氣,只是被逗得炸了毛而已。而當大師不開口說話,一臉沉默而肅然的時候,才是他真正生氣、怒意滔天的時候,比如現在。
  顧琰等來了樟樹精和墨寶同志,忍不住又朝頭頂上看了眼。儘管此時能看到的景象只有零零散散飄在空中的幾朵雲,但是他還是覺得,大師應該已經到了。
  在他第三次朝上面抬頭的時候,大師輕拍了把石榴的腦袋,然後保持著面色肅然的樣子,跟著石榴一起落到了地。
  石榴本身就是個眼尖的,所以不用大師開口,他便擦著墨寶的衣角,堪堪落在了幾人旁邊的一個倒了半面牆的院子裡。
  順手摘掉自己和石榴身上的障眼符,然後把重新縮小回巴掌大小的石榴塞回布兜,大師,連帶著他那張陰沉著的臉便憑空出現在了幾人面前。
  只要有眼睛有腦子的人,都能看得出大師的反常,只是不太開得了口,唯有顧琰,沉默地看了片刻後,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大師,發生了何事?」
  「老夫……看到了這個陣法的樣子。」大師深深地歎了口氣,道:「這是我那混賬師弟干的,跑不了了,老夫肯定。」
  ☆、73 塵封往事
  「一個陣法而已,何以如此肯定?」顧琰朝老舊民宅區內看了一眼,問道。其他人也同樣不解地看著大師。
  大師遙遙指了指那個陣心,面色依然沉肅:「這陣法可不普通,在這陣內的魂魄都相當於被圈養在其中,這可不是簡單地畫個圈做個窩,而是任何陰魂厲鬼,不論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只要入了這個陣,就等於和佈陣者簽了契畫了押,直到魂飛魄散他們都為佈陣者所有。陣內的魂魄不論去了哪裡,只要佈陣者一招,他們就算天涯海角也得回到這個陣裡。而且,就像是之前我們所猜測的,這個陣一般都布在極陰之地,有助於陣內的魂魄積養修為,事半功倍。」
  頓了頓,大師看著顧琰道:「幸好你有分寸,性子謹慎,不然,如果莽莽撞撞地進了這個陣,你就脫不了身了。」
  「這種陣夠邪的啊。」樟樹老太太撇了撇嘴,「不過你怎麼這麼清楚,不會你們那門派還教這種邪陣吧?」
  「這是我懷隱觀藏書閣內的一部禁•書的內容,裡面詳細的寫了布這個法陣所需的條件以及佈陣的方法。」大師歎了口氣,看起來似乎相當頭痛的樣子,「原本,老夫這輩以及下面的小輩們對這個陣以及那禁•書好不知情,但是那部書不知什麼時候被老夫那混賬師弟清元給瞄上了,他失蹤的時候,把那部書一起順走了。」
  樟樹老太太抽了抽嘴角:「日防夜防,家賊難防。但既然是□,你們那觀就不能看緊點兒麼,或者乾脆焚了算了,免得惹禍。」
  「現在說也晚了。況且當初這書確實被看得很緊,哎,老夫說過,同門之間瞭解太多,有時候反倒難對付。總之,那部書被清元順走了之後,師父才同我們幾個說了那部禁•書以及這個陣的情況。」
  「如此說來,大師你也會布?」顧琰忍不住開口問道。
  大師連連擺手:「誒——老夫哪裡會布,只是知道這陣的性質罷了,要是人人都會布,豈不亂了套了,萬一再出個混賬那不就糟了。不過,師父告知我們幾個這個法陣的用意,便是在必要的時候,能順利地將這法陣解掉。這這回幸好咱們發現得早,那混賬還沒來得及下手。」
  墨寶同志默然片刻,十分無語地問:「這陣都已經如此規模了,還不算下手?」
  大師沒好氣道:「你以為這陣是布來幹嘛的?養一群召喚獸嗎?」
  樟樹老太太望天:「不然呢?」
  「不說別人,光面癱小子這戰鬥力,他就是養十個陣的召喚獸也不夠吞的。」
  顧琰:「……」有種被描述成飯桶的錯覺。=_=
  「這陣的目的只有一個——盡量多地圈養陰魂,積養他們的修為,然後找來一個身上背著最多殺孽最厲最惡的魂魄將整個陣裡的陰魂吞殺,將各個陰魂的修為全部轉到這一個身上,然後佈陣者會將這個聚積了厚重修為的陰魂煉化……」
  「然後他自己吞了?」樟樹老太太一臉膈應。
  大師點了點頭:「直接煉化那麼多的陰魂過於耗費精力和物力,煉化一個就容易多了。這樣一來,他不用修行也能獲得數百年甚至千年的修為。」
  「呸!他也不怕消化不良噎得慌!」樟樹老太太一臉嫌棄,「就這樣的,就算有個千兒八百年的修為有什麼用?還能指望得道嗎?上仙會哭的。」=_=
  「偏偏就有人執迷不悟,自古以來都是如此。」墨寶同志搖了搖頭。
  大師一臉深沉地看向顧琰:「你已經吞了不少個了吧……」
  顧琰面癱著一張臉:「在他動手之前,我會將他先煉了。」
  眾人:「……」厲鬼果然是厲鬼。
  「不過——」顧琰指了指那片民宅,遙遙的可以看見許多陰魂在裡頭,有些三五成簇,有些則獨自飄蕩。「你說過你那師弟是帶著那昏君走的,而這個陣中並沒有那昏君的影子,所以,你那師弟很可能就是將那昏君作為最後煉化的那個。」
  大師點了點頭:「老夫也如此認為。」
  「那他們人在哪裡?」樟樹老太太忍不住四下裡環顧了一圈,「你不是說那些陰魂和你那師弟相當於簽了契嗎?那我們少說也已經掃蕩清除了十來個了,怎麼連你師弟的影子都沒有見到。」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雖然那些陰魂和他有契,卻並無感應,將游落在陣外的那些擊殺,並不會引起他的警覺。而真正會讓他有所感應的,是這個陣。這也是我現在同你們解釋清楚的原因。過會兒我一旦開始解陣,我那師弟恐怕就會火速朝這裡趕來。而我解陣需要一定的時間,你們務必攔住他。」
  樟樹老太太揮了揮手:「就這些?知道了不會讓他跑了的,你趕緊地!」
  大師見他們已經有了準備,便重新爬上了石榴的背,繞著整個法陣盤旋了兩圈,然後在西方的某一處落下。其他三人立刻極為有默契地分散至南、北、東三方,四個人沿著法陣外延,把這個老舊的塗滿「拆」字的民宅區給圍了個嚴實。
  顧琰守在東面一堵牆邊,這一片恰好背向西斜的已漸暗淡的太陽,在這陣法的影響下,顯得格外陰冷晦暗。他面容沉肅,雙眸沉靜地掃視著四周,右手摩挲著左手的腕口,指腹下的脈絡,已經開始有了如同活人般有規律的輕微跳動,一下一下,不甚明顯。
  這是在吞噬了那些已經有了數百甚至千年修為的陰魂之後,他的身體產生的變化,他甚至能聽到自己週身脈絡裡早已凝固的血液重新奔湧的聲音。
  這一切變化,對一個已經沒了性命的人來說,簡直是最好的興奮劑。
  大師應該已經動了手,只覺得身後原本完整而平穩的法陣陡然起了變化,就像是蛟龍在海中翻騰盤旋,攪起了洶湧的波濤一般。整個民宅區內瞬間風聲呼嘯,鬼聲嚎啕。似乎一直播放著的影片被人按了暫停鍵,現在又重新點了播放似的。
  翻攪的陰風越過身後那堵只有半身高的矮壁,吹打著顧琰肩背衣角,風中似乎還帶著細碎的石沫砂礫,刮擦在皮膚上,那力道,簡直能把那薄薄的衣服撕扯成碎片,在週身留下道道凌亂的劃痕。
  終於,有一粒石沫尖銳的稜角搭在顧琰的手背上,劃了一條不深不淺的口子。
  顧琰垂眸,在輕微到可以忽略的刺痛感中,那條傷口裡滲出了一滴血珠,殷紅的顏色在手背上顯得格外顯眼。
  看著這一滴還在變大的血珠,顧琰舔了舔左側那顆略尖的牙,唇角因此牽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在依舊呼嘯的陰風和尖厲的鬼號聲中,顯得整個人都邪性起來。
  他用拇指抹掉那粒血珠,同時,耳朵動了動,連帶著額角的青筋也微微隆了一下。遠處,隱約有一陣破空之聲傳入耳中,正對著最為陰冷的東面。
  來了!
  週身精悍得恰到好處的肌肉瞬間緊繃,顧琰兩手垂在身側,不動聲色地動了動手指,整個人如同一頭已經將身體拉成了一張弓,隨時就能出擊的豹子。
  在看到不知什麼法器的冷光一晃而過的同時,他便一個閃身,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撲了出去。
  醫院裡,應付完樓下一干媒體記者的項戈,帶著鵪鶉一號耿子墨回到了監護室外的走廊裡,和窩在座椅上的鵪鶉二號蘇困同志匯合。
  蘇困指了指石頭,沖兩人介紹道:「這個是大師的徒弟,名叫石頭。」
  雖然特殊部門的人時不時會去蘇困那裡串個門兒,但是耿子墨實際見過的,也只有大師他們三個,外加懶洋洋的房東大人,這個小徒弟他倒是一直都沒有機會見到。而項戈雖然曾經讓大師幫忙做過法,但是那次大師身邊也沒帶著小徒弟。所以這兩人都不認識石頭。
  不過這三個都不是嘴笨寡言的人,所以即便不是很熟,也跟這個半大的小子聊得挺開心,一點兒也沒讓說話有些結巴的石頭覺得尷尬。
  幾人正聊到大師的那個師弟清元,石頭說了句:「師父他、他們說,清元師叔原、原本並不是這樣,二十多年前,他、他從門派出走的時候,雖然做錯了事,但、但本質不如現在這樣惡。」
  這一句話勾起了蘇困的心思,以大師的言辭和態度來看,他隱隱之中總覺得,那個清元當初所幹的那件事,跟他有些關聯。大師那邊嘴那麼緊,但是石頭不一定啊,雖然他年紀不大,但是多少應該聽說過一些的……
  這麼想著,他便轉頭問石頭:「你師叔當年究竟做了啥啊?」
  大師大概真沒特意囑咐過石頭什麼,以至於石頭幾乎沒有猶豫就說了出來:「那件事我、我也是聽師伯們說起來的,師父倒、倒是很少提起。好像是當、當初有個什麼厲鬼奪了一個小孩的捨,那厲鬼應該是被師父給收、收了,但是那個小孩沒能救活。可那小孩家、家裡的長輩們不死心,想、想讓師父做法讓那小孩回魂。師、師父沒同意,畢竟人各有命,命、命數盡了就是盡了,胡亂修改這世、世間就亂了套了,而且師父也確實無能為力。」
  聽著這話,蘇困心裡就像是被人用鐵錘猛地砸了一下,震得他整個人都懵了。
  「後來據說那家人通過一、一個鄰居介紹,找、找到了清元師叔,師叔的性子跟師父、師伯們都不一樣,據說他、他答應了那家人,然後施了禁術,讓那小孩回了魂,重新活了過來。」
  ☆、74 古怪護士
  蘇困一直覺得,雖然時不時會看見一些靈神怪異的東西,但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總體上還是平淡而普通的。這個認知在他碰到顧琰之後被徹底打破,因為這個古代穿來的鬼魂藍盆友,他這倆月碰到的怪人怪事簡直比他之前那小半輩子加起來還要多。
  他本以為,有了顧琰以及樟樹老太太他們那一幫特殊部門的精怪們的摻合,他這幾十天的生活已經能夠代表他人生的制高點,再離奇也比不過如此了,誰知,這會兒,他的人生就被石頭語調平淡的一段話,從離奇推向了玄幻。
  他聽石頭說到那厲鬼奪了一個小孩的捨時,他就已經有不好的預感了。不,準確地說,他基本上就已經可以把自己朝那小孩身上套了。如果說他剛想到這些的時候,腦子被震得一片空白,那麼等到石頭將當年的事情全部講完之後,他就只剩腦袋頂裊裊升起的「臥槽」兩個血紅大字才能表達心情了。
  震驚有之,茫然有之,恍惚有之,最複雜的還是那種下意識裡已經信了,但依舊覺得這事情簡直玄幻過了頭絕逼是騙人的感覺。
  照著石頭的說法,那麼很多人都能對得上號,很多事情就都有了解釋——
  那個厲鬼就是顧琰口中的那個昏君,房東曾經說過,那昏君雖然被壓在一個地方永不超生,但也曾經出來作過怪,只是被大師給收了。恰好和石頭說的吻合。
  而那個孩子的家裡人通過一個鄰居介紹,認識了清元。從後來的種種事情看,那個鄰居十有八•九就是張姨。而他脖子上掛著的那枚玉墜,很有可能就是當時清元給他戴上的,如此一來,他便能理解為何張姨每次見到他,總要確認他脖子裡的玉是完好的了。因為從顧琰的狀態可以猜想,那枚玉墜大概還有固魂的效果。
  那回在私房菜館碰見清元的時候,他看著蘇困時有些古怪的眼神也能解釋了。
  他從小到大經不住嚇,膽子小,並且總那麼霉運纏身,估計也和這個脫不了干係——能有命就已經是犯規了,怎麼可能還活得風生水起的?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大師不願意跟他多說這些事,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換成任何一個正常人碰到這種狀況都難以承受。
  就連坐在石頭另一邊的耿子墨和項戈都愣住了。
  耿子墨和蘇困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多少聽蘇困說過一些小時候的事情。如果說之前蘇困跟他聊的時候還斟酌著不想毀他的科學觀,那麼自從顧琰來了之後,蘇困就肆無忌憚了,從小到大碰到的各種靈神怪異之事,但凡有印象的,幾乎全抖摟給了耿子墨。
  再加上大師說到一些東西時吞吞吐吐的態度,以及蘇困現在的表情,耿子墨很快就想到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而項戈雖然不太清楚蘇困本身的情況,但他是個聰明人。這大半天相處下來,他也能從蘇困和大師的對話中聽出一些端倪,在和石頭所說的聯繫起來,便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被三人夾在中間的石頭雖然年紀小,但卻不蠢,他一看三人的反應,就知道自己大概說了不該說的事情,於是立刻緊緊地閉上了嘴巴,打算再也不亂開一句口。
  不過,蘇困也確實沒再讓石頭開口。他覺得自己應該是被顧琰他們刺激多了,以至於現在面對這麼一件事情的時候,除了震驚之外,他居然還能再腦子裡分析那麼一連串。只不過分析完之後,他的大腦便又恢復了一片混沌的狀態,好像剛才那些都只是機械地、條件反射性地活動似的。
  他半張著嘴,維持著一臉茫然的表情盯著石頭看了很久,而實際上他的目光卻根本沒有真正地聚焦。
  耿子墨難得看到他這副樣子,平日裡的毒舌和擠兌統統都收了起來,他站起身,想繞到蘇困那邊坐下安慰他兩句。
  誰知他剛坐下,手還沒拍上蘇困的肩膀,那貨倒是自己解除了石膏像的狀態,回過頭來,衝著耿子墨張了張口:「……不對啊。」
  「啊?什麼不對?」耿子墨不解地看他,心說:這說什麼呢,上言不接下言的,別是震傻了……
  蘇困雖然不再扮石膏像了,但是動作依舊僵硬,表情依舊茫然,唯一不同的是,眉頭漸漸緊皺了起來,就像是慢動作回放似的,眉心部位緩緩地擠出了兩道皺褶。
  「感覺不對啊……」他像是沒聽到耿子墨的問話似的,依舊喃喃了一句。
  耿子墨忍住抽他的衝動,只是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耐著性子再次問道:「哪裡不對?」
  這回蘇困算是真正反應過來了,他的散漫而空茫的目光漸漸聚焦,最終和耿子墨的視線對上:「你……你記不記得,之前,我們把張溢送到醫院來的時候,我跟你說的那句話?」
  「哪句?」耿子墨下意識地問道,不過很快他便想了起來,因為那句話的內容略有些詭異——
  「就是我說我好像在哪兒看過張溢那種狀態那句。」蘇困皺著眉,微微仰起臉,看著天花板,努力捕捉之前在腦海裡一晃而過的那一絲感覺,「就是,我感覺我見過被奪舍的人,但是不是我,而是另一個人……」
  半晌之後,他兩爪揪著頭髮:「嘶——怎麼就想不起來了呢!!」
  「……你今年週歲不過二十五,二十多年前你才幾歲,想不起來簡直太正常了。」耿子墨抽了抽嘴角,心道一個糯米糰子大的小孩,能有點恍惚的印象就不錯了,還能指望記住什麼具體的事情麼?不過,他轉而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於是神色複雜地開口道:「等等!如果真像石頭說的,那麼那清元還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
  =口=
  蘇困目瞪口呆地傻了半晌,心道確實啊……雖然不想承認,但是如果事情確實就是石頭說的那樣,那麼不管清元本質是壞是好,他能活下來,長到這麼大,多了這麼多的壽命,都是因為清元。
  怪不得大師曾經說,他那師弟在二十多年前,雖然犯了錯違背了天道命數,但是本意並不算壞……因為他是為了救人一命。
  臥槽要不要這麼狗血?!
  繞了這麼一個大圈,蘇困覺得,整個事情的發展已經有些不受控制了,雖然要抓了清元清理門戶的不是蘇困,後面發生的這一系列事情其實本質上也和蘇困關係不大,但是,就這麼圍觀救過自己一命的人被圍追堵截,心情多少會有些複雜。
  他抬頭發了會兒呆,覺得自己需要冷靜一下,於是沖其他幾人道:「我去趟洗手間。」
  「我跟你一起去?」耿子墨跟著就要起身,蘇困這狀態實在讓人不大放心。
  蘇困抽了抽嘴角:「……我就去洗個臉,而且洗手間就在旁邊,走過去也就十來步。」說完擺擺手,便走了。
  他說的沒錯,洗手間離這裡確實很近,就在這條走廊拐角的地方。而這走廊也不長,十來步就能走到頭。耿子墨覺得他大概想一個人理一理,也就沒堅持要跟著。
  站在洗手間的黑色大理石台前,蘇困趴著用冷水在臉上乎擼了兩把,然後從牆壁上抽了兩張手紙,擦了擦。站在這裡,他甚至還能聽見走廊中耿子墨和項戈說話的聲音,伴著大廳隱約傳來的嘈雜聲,恍惚的就像另一個世界似的。
  他歎了口氣,這才二十五啊,他就覺得自己要奔著滄桑去了。
  將手裡已經洇濕了的紙團成團,丟進垃圾桶裡,蘇困正打算朝外走,就聽到了一陣有些古怪的腳步聲。
  那步子聽起來有些虛浮,就像是什麼人喝多了,走路直飄,還深一腳淺一腳的。不過醫院嘛,碰見什麼樣兒的人都是有可能的,而且這也不一定是酒鬼,說不定是身體不好的腿腳發軟的人。
  蘇困也沒放在心上,便朝門外走,結果剛踏出洗手間大門的那一瞬間,他便和一個白影撞了個正著。
  撞鬼撞得神經敏感的蘇困被驚了一跳,下意識地朝後蹦了一步,這才看清原來是個穿著白褂子的小護士。她的身材有些瘦小,白掛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腳步有些晃,看起來似乎不太舒服的樣子。
  因為她半低著頭,從蘇困的角度,只能看到她蒼白的唇色,幹得都開裂了。
  「額,你沒事吧?」蘇困遲疑了一下,又朝前走了一步,想問問她要不要緊,這模樣怪嚇人的。
  誰知那小護士腳下一絆,整個人朝前栽了過來,蘇困下意識地伸手撐了把她的手肘,免得她整個兒撲進他懷裡。結果,在他的手指碰到那小護士的一瞬間,他就感覺自己週身一震,就像是被什麼人用巨大的鐵錘,敲了腦子……不,敲了魂似的。
  在他意識飄離前的最後一秒,他看到那小護士抬起了頭,一個有些虛的,男人的輪廓,從她的身體裡探了出來,和他臉對著臉。那個男人盯著他的眼睛,似乎是愣了一下,然後便笑得格外陰邪。
  ☆、75 昏君奪舍
  「原來是你……」蘇困在意識迷離中依稀聽到了這麼一句話。他只覺得自己就像是被人撕了一層皮似的,渾身如同被火燎了一般,辣痛刺麻,整個人如同被塞進了洗衣機裡飛速攪了一氣,從頭到腳都是飄乎而昏沉的。
  等他從這種暈得簡直快要吐了的狀態中慢慢恢復,雙眼重新聚焦,他便看到了一副極為詭異的場景——就像是照鏡子似的,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就站在他面前,嘴角還掛著他從來不會有的那種怪異的笑,陰狠,森寒。
  這樣的場面,使得蘇困一時間幾乎反應不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
  直到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眼自己,入眼的居然是半透明的雙手和身體時,才如同被雷劈了似的,再次看向了站在他面前的人。
  哪裡是和他長得一模一樣,那根本就是他自己的身體!
  原本,一個人往往是看不出另一個人和自己長得相像的。就像是中學的時候,張姨以及其他一些鄰居熟人,在看到蘇困和蘇爸爸站在一起時,會感慨他和蘇爸爸長得真像,而看到蘇困和蘇媽媽站在一起時,又感慨還是他倆更像,但是蘇困自己卻並不這麼覺得。
  直到後來有幾次,當他和爸媽一起站在鏡子前,他同時看到了自己和爸媽的長相,又仔細地將五官分開對比,才理解鄰居的話。從那以後,即便單獨看到蘇爸或是蘇媽,亦或是家裡其他人,他也能直接發現自己和他們的相像之處了。
  而現在,當他的腦中重新浮現出失去意識前看到的那個情景時,也有同樣的感覺——不知道是不是那個男人的魂魄從小護士身體裡探出來的場景過於詭異嚇人,亦或是因為跟他直接臉對了臉來了個正面特寫,他居然能夠立刻回想起那個男人的五官樣貌,並且無比清晰。而那個男人的臉,和蘇困自己,有著三分的相似。
  只是那笑容太過□人,以至於氣質完全不一樣……如果他不那麼笑的話,或許會跟蘇困更像一些。
  這使得蘇困想到了兩件事——
  一是在他很小的時候,他依稀記得,除了張姨之外,一些不算特別熟的街坊看到他會拿他打趣,說他跟爸媽長得一點都不像,一定是撿來的,那時候還是個傻糰子的他,要麼會被逗得哇哇地哭,要麼就呆兮兮地看著人家。街坊偏偏樂此不疲,直到他小學上了大半時,才有人開始對他爸媽說「喲,這孩子越長越像你倆了嘛,看來是親生的哈哈哈。」
  而另一件事,則是顧琰說過,那昏君光看長相,和他有七分相似。
  不知道是不是魂魄離體,負擔和束縛都沒了的緣故,蘇困的腦子比平日轉得快不少,他幾乎立刻就想到了眼前這個正佔據著他身體的人是誰。而他小時候的那種種情況,很可能就是這個人當年奪了他的捨,對他產生的影響。
  大師也曾經說過,奪舍導致的影響很多,有些會使得被奪舍的人常年恍惚,有些則是身體虛弱,或許還有些就會像他一樣,因為依舊有殘留,再加上他那時候年紀小,五官未成型,甚至連長相都會受到影響。
  「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朕繞了一大圈,最後用的還是你的軀體,時也命也。」那人頂著蘇困的臉,說出這樣的話,實在讓蘇困覺得違和得很。
  不知道是不是被鎮了太多年,亦或是本性就是如此,蘇困總覺得這個昏君有些神經質,說話的時候即便笑著也略有些陰森,也讓人覺得脊背涼颼颼的。
  「果然,還是這具身體用起來最為自如。」那昏君看著自己的雙手,雙腳,表情和語氣都有些興奮。他甚至還抬腳試著走了兩步,雖然依舊有些彆扭,但至少不會像之前那小護士般跌跌撞撞。
  當你看見別人佔著你的身體,做出各種詭異的舉動,還喃喃自語如同神經病一般,你會腫麼辦?蘇困只覺得,他想拉一個加強排的人過來,把這昏君崩成篩子……
  可惜子彈對他沒有用~~TAT
  在蘇困腦中已經被臆想成篩子的昏君欣賞完自己的新身體,又把目光轉向一旁以魂魄狀態飄著的蘇困,他似笑非笑地思索了片刻,用一種讓蘇困不寒而慄的語氣問道:「橫豎你也回不來了,與其做個孤魂野鬼魂飛魄散,不如更有價值一點,朕的修為依舊有些欠缺,助朕一臂之力,可好?」
  雖是問話,聽起來卻像是個陳述句。蘇困不由想到,這人還是皇帝時,是不是也是這樣說話,眼神森寒,語氣帶笑地問:「朕判你個凌遲可好?」
  臥槽簡直喪心病狂!
  蘇困被自己的想像□得一個哆嗦。
  然而,不是他哆嗦了,那昏君就會放過他的,相反,那人抬腳邁了一步,站在了距離蘇困不到半米的地方,在蘇困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的時候,猛地抬手伸向了他。
  ……
  老舊的民宅區東面,顧琰在看到清元的時候,神經就猛地繃了一下,原因無他——理應被清元帶在身邊的那個昏君竟然不在!
  而清元本人面目猙獰,在交手中,顧琰甚至感覺到了他的情緒中甚至帶了些氣急敗壞的成分。當然,這種情緒肯定和他們蓄意破壞他精心布下的法陣有關,但是也不排除還有別的原因……
  他念頭一轉,便想到了一種可能。
  對於那昏君,他不說完全瞭解,但是明顯的脾性他還是知道的。那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多疑。他連身邊的老臣忠將都不能信任,時時刻刻都覺得有人覬覦他的江山和龍椅,甚至為此不惜一次又一次地血洗朝堂。這樣一個人,怎可能輕易地相信一個非親非故的陌生道士?
  如果清元布這個法陣的目的和大師說的一樣,那麼他會怎麼拉那昏君下水?必定是挑誘惑性最大的東西做餌。這一點,顧琰簡直再瞭解不過了,對於一個丟了性命卻心有不甘,尤其是曾經身居帝位,坐在龍椅上的人,他或許很享受那種人人皆畏的感覺,但絕不是把他當成陰魂惡鬼的畏。他怎能忍受自己變成下界那種見不得光的東西?
  所以,如果清元說「能讓他重新變成人,只要修為夠了就行」,那昏君必定會樂意跟著他。但那昏君也不是吃素的,如果清元真的存了要將他煉化的心思,他不可能看不出來。
  以那昏君的性格,極有可能先裝作被誘餌弄暈了頭,跟著清元四處布些陣法吸食魂魄,長進修為。待到他足以自力更生羽翼豐滿的時候,便脫離控制,讓清元尋不到他。
  身後,由於大師破解法陣進程漸快,整個法陣沿著邊線都變得動盪起來,如同一堵四面均有破洞的屋子,風聲來回穿行呼嘯。厲鬼躁動,嚎聲不絕。
  在空氣不斷的劇烈震盪中,顧琰一邊擋著身前清元法器的進攻,一邊注意著身後的異樣變化——
  他終於知道,為何清元要在這片地方佈陣了。這片民宅多年以前大概曾經是個墳場,地下不知埋了多少人。在這種地方養一群陰魂厲鬼簡直再合適不過了。現在陣法漸殘,整個民宅區下被壓著的那些殘魂碎魄全都騷動起來,四處流竄,幾乎要衝破陣法的外沿了。
  顧琰餘光一瞥,只見原本守在南北兩方的樟樹老太太和墨寶同志同時朝這邊掠過來,速度之快,幾乎轉眼便到了面前。顧琰默契地一個撤身,將清元留給那兩人對付,自己則裹挾著週身激盪起來的陰煞之氣,沿著整個法陣的邊緣飛速繞行。
  那一瞬間,所有衝破陣法阻礙,即將流入四周城區的陰魂全部被顧琰擋在了陣法之中,以一種車輪碾壓般的氣勢,從頭絞殺至尾。在民宅區內甚至形成了一股漩渦般的氣流。
  就在他繞完一圈,解決掉所有邊緣的魂魄,正打算在大師徹底破陣的瞬間深入法陣,殺個乾淨的時候,他只覺得自己左邊胸口裡什麼東西猛地震顫了一下,就像是心臟忽地下沉一般。
  這種感覺在之前出現過兩回——蘇困在馬路上被嬰靈推得差點被車撞死的那次,以及之前蘇困在醫院大廳差點被女鬼扼喉的那次。
  所以,當這個感覺出現的一瞬間,顧琰便如同條件反射般閃到了一邊。
  就在他徹底跳出法陣外沿的時候,餘光恰好看到遠處過來的四個身影,正當中那個,赫然便是多日不見的房東。
  見他來了,顧琰連猶豫都沒有,便一個閃身,徹底沒了蹤影。
  從大師的角度,只能看到半空中的顧琰,沒注意到更遠處。他目瞪口呆地看著某人連個招呼都不打便撂了挑子,正要抓狂跳腳,就看到另一個身影牛皮哄哄地帶著三個人補到了顧琰的位置上。
  大師:=口=
  他一邊解開陣法的最後一道,一邊瞄了眼房東身後的三個人,心說:要死了,看來這狐狸精還真的種出了不止一個相好。
  不過,他再定睛一看,頓時就傻了:誒?!那三個怎麼長得一模一樣?!
  而片刻之後,感受到蘇困有危險於是果斷撂了挑子的顧琰出現在醫院時,看到的,便是一副極端詭異的情景:蘇困正伸手朝旁邊一個魂魄的心口掏去,而那個魂魄,赫然也是蘇困!
  ☆、76 兩相交手
  顧琰只愣了一瞬,便毫不猶豫地閃到那一人一魂中間。當他擋在魂魄狀的蘇困前面時,已經化成了實體,然後伸手抓住了掏向蘇困心口的那隻手。
  他之所以如此果斷,一是因為魂魄狀態的樣貌作不了偽,二是蘇困就算急起來跟人打架也絕對不會是直接出殺招的人。
  很明顯,蘇困被某個陰魂奪了捨。至於那個陰魂是誰,顧琰一個轉念便有了猜測。
  而下一秒,佔據著蘇困身體的陰魂脫口而出的話更是直接證實了他的猜想:「……怎麼是你?!」
  如果不是因為他佔著的是蘇困的身體,顧琰早就直接捏斷了他的手。但是此時,他卻不得不用著巧勁,既不讓人掙脫,又不會對蘇困的手造成什麼損傷。
  「你不是……朕明明判了你凌遲,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那昏君剛才沒有看清顧琰魂魄的狀態。眼看著自己馬上就能把蘇困的魂魄吸收進身體裡了,卻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擋住了他的動作。魂魄當然抓不住人的手,所以昏君下意識地把顧琰當成了活生生的人。
  顧琰冷笑一聲,他聽到那個「朕」字,心裡的怒火和恨意便開始翻湧奔流。可是對著蘇困的臉,聽著蘇困的聲音,他又擺不出過於厭惡的神情,於是只緊緊皺著眉,沉聲道:「你都能出現在這裡,我為什麼不能?說起來,我真該謝謝你那一番凌遲剮刑,如果不是命喪刀下,我也不可能來到這裡。」
  「你死了?」那昏君顯然被顧琰的出現打亂了陣腳,驚訝得說話都有些混亂了,「對,你死了……朕看著你行的刑!可你既然死了,現在為何又成了人?!」
  顧琰顯然不想同他多費口舌,但是他又不得不一邊拖住時間一邊在腦中飛速思考,該怎麼在不會對蘇困的身體造成損失的前提下對付這個昏君,然後讓蘇困的魂魄盡快地回到自己的軀體中去。
  等到大師來是不可能了,民宅區那邊別說一時半會兒解決不了那個法陣,就是真解決了,大師或許還得花一番功夫在他那師弟身上。等到那個時候,這昏君在蘇困身體裡呆的時間就太久了一些,別說蘇困飄離在外的魂魄會嚴重後果受損,就是保證了魂魄的完好性,回到身體裡可能也會出現排斥現象,以至於把命給搭進去。
  如此一來,那就只剩一個辦法……
  顧琰思及此,忍著心裡翻騰的反感再次開了口,語氣森冷:「我何曾說過我現在是人?」
  「你也是……怎麼可能?」正如顧琰所猜測的,昏君顯然不能接受自己現在是見不得光的惡鬼的現實,話語間把魂魄兩個字生生吞回了肚裡。他死死地盯著顧琰,眼神裡滿是震驚,只是這震驚之中,依舊還夾著一絲揮散不去的懷疑。
  「不可能?」顧琰冷笑中帶著嘲意:「那你如今這般費盡心思地吸魂奪舍又是為了什麼?」
  見那昏君懷疑的神色還沒有撤去,顧琰抓著他的手把他朝自己面前拽著了拽:「不信?那你大可以看看我有沒有心跳。」
  安心窩在顧琰身後的蘇困眼皮子狠狠跳了跳:「!!!」摸心跳那不就是摸胸?!你藍盆友就在你身後看著你居然拉著別人的小手讓人摸你的胸!!顧面癱同志你節操呢?!
  顧琰當然不可能真的拽著人家摸自己的胸,即便那是蘇困的身體,可裡面裝著別人的魂魄,他也相當膈應,尤其他還和那魂魄有不共戴天的滔天冤仇。
  那昏君被扯了個措手不及,再加上蘇困的小身板在高大的顧琰面前基本上沒什麼抵抗力,於是整個人朝顧琰這邊栽過來。
  他原本就被顧琰的一番話弄得有些分神,此時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更是心下一驚,整個人在瞬間處於一種空茫的狀態。而顧琰等的就是他這個狀態。
  所謂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顧琰儘管從來沒奪過捨,卻聽大師說過不少。而且,這幾乎是一種本能一般,使得他在產生這個念頭的同時,身體便條件反射性變回魂魄狀完成了相應的指示。他只覺得一個天翻地轉,整個人便像是踏進了溫水池中,從上到下都被一種暖意包裹起來。
  即便是在這樣的暈眩中,他依舊不忘在還未完全融於蘇困身體中之前,將被擠出去的昏君朝遠離蘇困的地方猛地推了一下。
  一旁魂魄狀的蘇困:=口=
  他已經看傻了,心裡瘋狂咆哮:尼瑪那是老子的身體不是衣服啊,輪著來是神馬意思?!TAT
  不過顧琰根本沒有給他更多咆哮的時間,便從他的身體裡探出一隻輪廓有些虛的手來,一把拽上蘇困的手腕,猛地一拉。
  蘇困「噢」地低聲驚呼,然後重新經歷了一邊那種暈得昏天黑地簡直快吐了的感覺。
  等他緩過來一些,視線聚焦起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正跌坐在地上,渾身發軟,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但是這些都無所謂,因為他已經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
  這算是奪舍嘛?!第一次或許也是唯一一次奪舍,居然奪的是自己身體,而當時身體裡佔著的魂魄還是自己的藍盆友……
  蘇困維持著軟在地上的姿態,覺得他這輩子都不能過得更離奇了!_(:」∠)_
  而將他拽回去的顧琰此刻又恢復了魂魄狀態,背影高大而挺拔,正踏空站著,擋在他的面前。再遠處一些,是同樣踏空站著的一個男人,一身華服已經破損不堪,甚至有些狼狽,神情看起來陰冷中透著些狠毒,但是腰背卻挺得筆直,整個人站在那裡有種不容小覷的氣質。
  如果他不是這種個性再換一副表情,應該是個正當風華的人。
  這廂兩人正僵持對峙著,外頭的走廊裡卻響起了一陣有些匆忙的腳步聲,聽起來還不止一個人。
  蘇困軟趴趴地扭頭,就看到項戈、耿子墨還有石頭都到了門口。
  雖然剛才發生的一連串事情在他看來好像過了很久,實際上從他來到洗手間到現在不過三五分鐘。
  只是這三五分鐘對於洗臉來說也太久了些,何況這邊水聲已經停了有一會兒了。在走廊裡坐著的三人覺得有些不對勁,便趕過來看看,誰知一來就看到了蘇困癱在地上的英姿。
  這三個人的動靜,瞬間打破了顧琰和昏君之間那種劍拔弩張卻生生凝滯住的氛圍,只見那昏君閃身直奔門口打頭的項戈而去,可惜他速度雖快,顧琰卻比他更快。
  他飛身擋在項戈之前,死死鉗住那昏君的手腕,反手就是一掄,將那昏君摔出了老遠。
  如果說之前他還需要考慮收著點手腳以免傷到蘇困,這會兒他便毫無顧忌了。只見他趁著昏君還沒站穩,瞬移至他身後,一手死死攥著他的脖頸,一手擰著他的一條胳臂背到身後。
  「跟項戈他們走!」顧琰一邊沖蘇困說,一邊腿狠狠地撞向那昏君的後膝。
  那昏君腳下一軟就要跪下去的時候,硬生生僵住了動作,維持著半蹲身的姿勢另一隻手肘一個回身,使力將顧琰撞了開來。
  不知道是不是蘇困剛被奪過捨,魂魄還沒全部和身體相容的緣故,以往他除了完整魂魄之外看不到的一些東西,現在也能看見了。
  只見顧琰和那昏君週身都翻騰著濃黑色的陰煞之氣,就像是帶著刀子和碎石的風,刮得蘇困好不容易回到身體裡的魂魄又有了要飄出去的趨勢,而且從上到下,如同被撕扯絞割一般的痛,弄得他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這一聲輕哼,不止讓愣在門口的三人迅速回神,匆忙進來,扶著蘇困軟趴趴的身體詢問情況。也讓顧琰意識到了在這裡交手會對蘇困產生影響。於是他頓了一下之後果斷出手,纏鬥間將那昏君整個兒踹出了牆壁,摔出了醫院,然後回頭看了蘇困一眼,確認他被項戈他們護著之後,閃身追了出去。
  因為尚未恢復而口齒不清的蘇困哼哼嘰嘰地被項戈他們抬了出去,找了間病房躺下了。
  他在還未散去的疼痛和被奪舍後的暈眩中浮浮沉沉,神志都有些混沌了,腦中卻還在琢磨著顧琰的勝算。
  自古征戰沙場的將軍煞氣本身就很重,而顧琰又是慘死,化成的厲鬼自然很強。但是那昏君煞氣也不輕,死得也不安生,還不知被誰鎮了那麼多年,不入輪迴不得超生,必定也是積怨深重,所以也弱不到哪裡去。這樣看來兩人似乎難分高下……
  不過如果論修為,那自然是顧琰要更高一籌,畢竟他已經能在魂體和實體間自如轉換了,而那昏君至今還需要靠奪舍。所以顧琰應該勝算大些……
  但是!尼瑪勝算大不代表老子不擔心啊啊啊啊啊!TAT
  就在蘇困哼哼著兩眼睜開一條縫,想掙扎著起來等著顧琰安全回來的時候,就見石頭拿著一張畫滿了奇怪圖案的符紙,照著他的額頭拍了下來。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腦袋一歪,徹底暈了過去。
  「呼——幸、幸好我身上還有這個,魂魄固、固住了。現在咱、咱們等我師父回來就、就可以了。」石頭扭頭,沖一臉擔心的耿子墨他們說道。
  ☆、77 了斷仇怨
  因為有了房東的加入,大師那邊的速度比顧琰預料的要快得多。
  他們清剿了整個法陣,除了顧琰之前絞殺的那些之外,收了近十個被圈養在其中的年代相當久的陰魂,以及近百個原本被困在墳場下,結果因為陣法影響而橫衝直撞的野鬼。
  而大師的師弟清元雖然私習禁術,手法刁鑽古怪而且招招陰狠,和大師比起來略佔了上風。但大師有房東他們這些同伴幫忙,四面封鎖,將清元所有的退路都封得死死的,再無一點逃走的可能。
  從老舊民宅區離開的時候,西斜的太陽只剩大半個還露在外面,落日的餘暉傾瀉在老區之上,將那裡籠罩的晦暗之氣驅散開來。濃金得有些泛紅的光給站在石榴背上的眾人鍍了一層暖色的光……
  「走吧。」房東話音剛落,石榴碩大的翅膀猛力一扇,騰空而起,乘著翅下的風,上了天際。
  民宅區到醫院的路在常人看來一點都不近,但是對石榴來說不過是扇幾下翅膀的功夫。不過石榴剛扇了兩下翅膀,還沒來得及扇第三下的時候,背上一直在俯瞰整個城市的眾人突然一疊聲地叫了停。
  「嘎?」石榴瞬間剎了車,改變扇翅的方式,懸停在空中。
  「那是面癱小子吧?」大師扒著石榴的背朝下看了一會兒,然後指了指不遠處一個死胡同裡的兩個身影。同樣看到了的眾人紛紛點頭表示確定。
  「嘖,看不清,石榴,飛近一點兒。」房東腳尖點了點石榴的背,仗著他們有障眼符的隱藏,普通人看不見,想讓石榴再朝下落一點。
  石榴聽話地停了振動的翅膀,嗖嗖朝下落了一段距離,然後在肚皮快蹭到一棟樓房的頂時堪堪停住。
  「面癱小子正在揍的那個是誰?」大師剛問出口就反應過來了,連忙道:「哦哦,老夫想起來了,那個混賬皇帝!」
  「滅了他全家,又把他凌遲了的那個?」房東雖然知道大師曾經幹過的事情,但是畢竟沒有直接見過那昏君,所以還是隨口問了一句。
  「對頭。」
  「不過——」樟樹老太太趴著看了一會,砸了砸嘴,道:「哎,都是魂魄打起來就是費勁啊,所以說老太婆我最煩的就是對付鬼,打他們跟打棉花似的,雖然他們也會痛,但除了魂飛魄散,根本打不死他們,憋屈得要命。」
  墨寶想了想道:「顧琰要想讓那昏君的魂魄就此魂飛魄散也不是不可以,他完全可以直接把那昏君收了。他以前對付那些個厲鬼不都是這麼幹的麼?」
  大師捋了捋鬍須:「哎——所以說,你們這些個精精怪怪沒做過人,不懂人的心思。要老夫說,他就是收了所有的厲鬼,都不會收這個。」
  「為什麼啊?」樟樹老太太不解。
  「膈應啊!你想啊,他以前收那些厲鬼的時候,之所以眉頭都不皺一下,一是因為他壓根不認識那些鬼,二是那些鬼都是犯了事兒的,就是不被他收,也落不得什麼好下場。這個可不同,他不止認識,而是有不共戴天的仇滔天的恨,你樂意把自己連看都不想多看一眼的人收進自己身體裡?」
  樟樹老太太連連搖頭:「那多噁心。」
  這幾人聊完,重新把視線集中到死弄堂裡顧琰和那昏君身上時,就看到顧琰似乎也對這樣沒完沒了的打法十分不耐煩。
  只見他趁那昏君一個不注意,翻手甩了個黃色的符紙出去。那昏君躲閃不及,被拍了個正著,原本有些虛化的身體輪廓突然變得清晰起來,連頭髮絲都根根分明。
  昏君顯然對自己的變化有些詫異,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眼自己已經化作實體的手腳,整個人都愣在了那裡。
  顧琰瞅準他愣神的時機飛起一腳,將那昏君踹得狠狠地撞上了封死弄堂的那面牆。
  在背部和堅硬牆壁猛烈撞擊的一瞬間,昏君在筋骨碎裂般的疼痛中表情糾結而扭曲,眼神卻滿是驚喜:他居然……能撞在牆上,而不是徑直穿過去?!
  然而他剛沿著牆壁滑下,雙腳尖才觸到地面,還未落實的時候。同樣變換回實體的顧琰在他還未反應過來之前,閃到了他的面前,左手攥著他的脖子將他生生地提了起來,抬起的右手上帶了千鈞之力,呈爪型的五指指尖還流瀉著如同利刃般的黑色煞氣,然後狠狠地刺進了他的心臟。
  皮肉被刺穿的悶鈍聲音中夾雜著胸骨碎裂的「卡卡」脆響,那昏君雙眸瞳孔驟然緊縮,整個人都痙攣起來,卻無力掙開顧琰帶著深刻恨意的鉗制。
  「放開——呵」昏君在喉底擠出兩聲氣音,卻被顧琰再度收緊的手生生掐斷了話頭。
  看著這個原本坐在龍椅上的人此時狼狽的樣子,以及因為疼痛而變得猙獰的面容,顧琰緊緊皺著眉頭,眼眸裡滿是陰厲和狠絕。
  這個人,滅了他全族,刮了他的皮肉……
  數不清的人死在他輕描淡寫的旨意下,有忠將,有名仕,有老臣,有新吏……
  而他卻依舊端著那副架子,抱著他那顆陰狠狹隘又多疑的心,坐在那張騰龍盤結的椅子上……
  顧琰曾經以為自己會有很多話要質問他,會帶著無數人的怨恨折磨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然而真的到了這個時候,他卻發現他連一個字都不想說。
  在這個毀了他所有的人面前,他甚至連開口的慾望都沒有。就像是一個背負著沉重的行囊走了太久,渴了太久的人,當他真的看的水的時候,或許連歡呼都不會,而是撲過去,捧起來就喝。
  「我——呵——我不想……」昏君在意識迷濛中再度掙扎了兩下,竭力地開口。
  「不想什麼?」顧琰的壓抑著情緒的聲音裡帶著一股濃濃的倦意,他笑了一聲,臉上卻依舊沒有表情:「不想死?你已經死了,死了五百多年……這五百多年,你跟我一樣,是見不得光的厲鬼,不過現在,你連鬼都做不成了。」
  昏君原本瞇起的眼睛猛地睜大,用盡僅剩的氣力開始拚命掙扎:「不——」
  「你殺了那麼多,我只殺你一個,若真論起來,是我虧……」
  說完,顧琰面色一冷,右手猛力一攥,捏碎了昏君的心臟。隨之摘下那昏君身上貼著的符紙,然後兩手一個使力,從他胸口的血洞,將那昏君的魂魄生生撕了開來。然後如同垃圾一般,甩手丟到了一邊。
  那曾經坐在龍椅上的人,此刻變成了碎裂的魂魄,團縮在滿是雜草和泥土的牆角,再沒了動靜……
  顧琰站在那個封死的弄堂裡,晦暗的光線穿透他再度變為魂魄的身體,在地上透出模糊的亮光。他沉默著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踏著虛空朝外走去。幾步路之外,再拐個彎,便是這個城市的商業區之一,車水馬龍,人聲鼎沸,那是他現在生活的世界……
  而在遠一點,是一家醫院,在那棟白色的樓裡,還有他應該珍惜的人,在等著他……
  走到弄堂口,顧琰的腳步頓了一下,他偏頭看向斜上方,目光停留在一棟不算高的樓房之上,然後沉聲衝著什麼都沒有的一片虛空道:「你們可以下來把他收走了。」
  坐在石榴背上圍觀完整個過程的大師他們:「……」
  樟樹老太太沉默半晌,歪頭問道:「他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不是貼了障眼符嘛?!」
  房東抽了抽嘴角:「鬼果然是個難捉摸的物種……」
  大師格外糟心地看了他身後一排三個一模一樣的男人,心道:在老夫眼裡,再難捉摸也抵不過你的萬分之一。至少種相好這種事老夫就從來沒見別人幹過,何況還一不小心種出了三個……
  墨寶同志則抱著手臂搖搖頭道:「他果然沒有收這昏君……」
  收鬼對大師來說不算是個太難的事情,收一個已經沒了動靜任人宰割的鬼那難度基本等於零。於是大師如同撿破爛兒似的,三兩下就將那昏君的魂魄封了起來,裝進了一個小瓶子裡。又連同樟樹老太太的那幾個面人以及後來收的那一堆瓶瓶罐罐,一起裝進了一個大布兜裡,收緊了口,還貼了張符。
  幾人到達醫院的時候,顧琰顯然已經回去挺久的了。他化回了實體,手上一點血跡都看不見,也不知是什麼時候做的清理。非但沒有留下那種血跡特有的鐵銹味和陰魂特有的枯敗腐朽氣息,倒是有種草木的清爽氣味。
  蘇困被石頭貼了固魂的符紙,再加上他被那昏君奪舍的時間非常短,於是大師三下五除二,布了個簡單的陣,跳大神般地蹦躂了幾下,就給他弄醒了。
  迷迷瞪瞪睜開眼的蘇困第一反應便是找顧琰,當發現自己的手正被坐在床邊的顧琰攥在掌中的時候,鬆了一口氣。這才想起大師他們。
  「咦?這三個人是誰?怎麼長得一模一樣……」他剛把注意力從顧琰身上挪開,就看到了房東身後站著的三個男人,愣了一會兒,腦子裡便靈光一閃,驚道:「臥槽你真的種出來了一群相好?!」
  房東:「……」
  ☆、78 往事真相
  從出現在眾人面前起,就一直在經受各種眼神洗禮的房東終於忍不住了,只見他額角青筋蹦了兩下,然後用一種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語氣道:「……說來話長。」
  眾人一臉「我們一點也不介意長,洗耳恭聽」的表情,繼續盯著他。
  房東面無表情地和眾人對視半晌,最終語調沒有起伏且不打停頓地道:「好吧種的過程中不知哪裡出了點紕漏以至於石安的魂魄一分為三最後成了三個人就這樣請問你們還有什麼想問的嗎?」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了。
  從蘇困認識房東起,他就一貫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似乎什麼事都不過心,情緒也很少有太過明顯的波動。這大概是蘇困第一次看見他這種樣子。儘管他說話的語氣和內容無不表示他現在格外糟心,但是蘇困還是覺得他其實內心挺高興的。
  蘇困總覺得,房東這種人,只有高興的時候,才會有這樣豐富的情緒,如果真的心情不好,反倒只會比以往更加懶散,甚至沉默不語。可見這個名為石安的人,對房東來說真的很重要,他的復生讓房東整個人都活泛起來了。
  以往的房東雖然看起來很好說話,但是蘇困在他面前總是比在別人面前規矩一點,但是現在,他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開口逗他跳腳。
  「所以說你以後就要四劈了?!」蘇困一臉「我給你跪了」的表情,看了房東半晌,道:「太重口了!」
  房東覺得自己一定是在等石安化形的時候腦子被雷劈了,才會過來幫把手,以至於落到被兔崽子調戲的下場:「這只是暫時,等過一陣子他們穩定了,我會想辦法的……」
  說完這話,他大概還是覺得有些憋屈,於是轉過頭陰森森地看著那三個男人。
  蘇困記得聽大師他們八卦過,這個叫石安的曾經是個書生。所謂狐狸精和書生自古以來總會有段不得不說的故事……不過他面前這個也略離奇了一些。
  雖是書生,但石安看起來卻一點都不文弱,玉冠黑髮,丰神俊朗。幸好他們一路行來有障眼符護著,不然這三個往哪兒一站都能看傻一批人,也難怪身為狐狸精的房東記掛了這麼多年。
  房東看了半晌,開口道:「要不我把你們埋回去,重新再種一次好了。」
  那三人比房東還要高一些,不知道是魂魄不全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反正自從他們出現直到現在,都沒開過口。只是一臉無奈地看著房東,表情如出一轍,明顯寫著兩個字:「別鬧。」
  房東:「……」
  眾人扭臉:「……」真作孽。
  大概是不樂意自己的形象和地位繼續被動搖,房東開口岔開了話題,他指了指眾人身後的牆角,沖大師道:「你打算怎麼處理他?」
  躺在床上的蘇困這才注意到牆角那邊還有個人,但是被眾人擋著看不大清楚。
  於是他秉持著一顆極度好奇的心,把站在床邊的大師朝旁邊扒拉了一下,這才發現窩在牆角的那人赫然就是他曾經在私房菜館見過的那個男人——大師的師弟清元。
  不過清元這次的造型有些狼狽。只見他手腳都被捆著,腦門兒上還貼了張符,要不是那符是隨手拍上去的,貼歪了,蘇困都沒法看見他的臉。
  大師被房東這麼一提醒,終於想起他師弟來了,只見他從那小叮噹般的布兜裡摸出一個麻袋,以及之前給蘇困的那卷麻繩兒,招呼墨寶同志一起,把清元塞進了麻袋裡。然後也不知念叨了一句什麼,手上的那捆麻繩便自己動了起來,在麻袋口上繞了幾圈後收緊打了個結。
  蘇困抽了抽嘴角,斜眼看大師:「我之前想把自己跟顧琰拴在一起的時候,您不是說那只是普通麻繩兒嘛!?」
  大師捋了捋鬍子:「捆人可以,捆鬼不行,所以算是普通麻繩兒。」
  蘇困:「……」
  「對了!」看到清元,蘇困突然想起之前石頭以及耿子墨的話來,頓時神情複雜地看著那個麻袋問道:「大師您打算把他帶回懷隱觀?」
  「嗯,老夫帶回去讓師父親自清理門戶!」大師說到這個表情便透出怒意:「幹出這種事簡直混賬至極,不可饒恕!」
  「唔……」
  「你這是什麼表情?」大師看著蘇困,不解道:「肚子不舒服?」
  蘇困一臉糾結:「……沒,只是說起來,我的命算是他救的吧……」
  「啊?!你、你怎麼——」大師顯然被蘇困這話驚到了,房東也挑起了眉。
  不過下一秒,大師就反應過來怎麼回事了,於是扭臉瞪了石頭一眼,然後回過頭來有些無奈地沖蘇困道:「我說小蘇啊,雖說他當時確實救了你的命,但是……哎……你不會是想——」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蘇困摸著下巴一臉糾結地道:「我就是跟您確認一下,好知道等他被你們清理完,以後過清明我要不要給他燒點紙錢。」
  眾人:「……」
  就在他們說著清元的時候,一個清冷冷的聲音陡然在病房裡響起:「誰說他救了你?」
  眾人俱是一愣。
  蘇困更是張著嘴一臉茫然:……這是在跟我說話?
  緊接著,房東便認出了這個聲音,只見他挑起眉,朝北面的牆角處瞥了一眼道:「無常兄?別來無恙啊。」
  蘇困掏了掏耳朵:「你說誰?」
  話音滑落,房東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就見原本空空的牆角處浮現出一個人的身影,白衣黑髮,清瘦高挑,頭戴高帽,手持骨棒。除了沒有拉長了掛在外面的舌頭,赫然和書籍電視裡的白無常扮相沒什麼差別。他沖房東簡單地拱了拱手,淡淡道:「別來無恙。」
  他的五官很是清俊,只不過週身都散發著一股森森的鬼氣,使得整個房內的溫度陡然低了下來,弄得蘇困和耿子墨這倆貨沒出息地抖了一下。
  不過很快,蘇困就把注意力從白無常本身轉到了他剛才說的那句話上:那話究竟是什麼意思?難不成當年的事情不像石頭說的那樣,而是另有隱情?
  他原本以為是石頭聽了個一知半解,沒搞清楚就告訴了他,誰知理應知情的大師和房東也皺了眉,似乎不能理解白無常的意思。
  「無常君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大師忍不住還是問了出來。
  白無常似乎也對他們的反應而感到有些驚訝:「怎麼?你們不知情?」
  「啊?知什麼情?」大師一臉茫然,「當年清元逆天違命,硬是把這孩子的性命撈了回來……難道不是這樣?」
  「當然不是!」白無常斬釘截鐵地一擺手:「誰跟你們說的?」
  大師仰頭思索半晌,最終一臉尷尬道:「都、都是這麼說的,老夫也搞不清最初從何人口中得知的了,只知道當時觀裡眾弟子聽到的就是這樣的版本。」
  白無常瞥了他們一眼:「別人說什麼你們就信什麼?這話的源頭說不定就是你那清元師弟自己抖出來的。」
  「那實情究竟是什麼?」大師忍不住問道。
  白無常「嘖」了一聲,左手一抖一翻,掌中便出現一本藍皮簿子,右手一拂袖,那簿子無風自動地翻了起來,最終停留在一頁上,然後拎起來在大師面前抖了抖:「自己看。」
  接過那個簿子,大師看了片刻,捋著鬍子的手猛地一頓,差點揪下一撮來:「竟然是這樣?!」
  病床上的蘇困在後面伸長脖子蹦躂了半晌,也沒看懂上面寫了啥,只得鬱悶地問大師:「這樣是哪樣啊,好奇心憋死貓啊親!別賣關子了好麼……」
  大師面上又泛起了怒意,將那簿子遞還給白無常後,回頭沖那牆角的麻袋道:「混賬!你是有多糊塗?!老夫以及一干同門原本以為你當初雖然做錯了事,但本心是好的,只是太過不羈了一些,還在想這麼十幾二十年的功夫,你就變成現在這樣了。誰知你從最初就是這副德行!」
  他深深歎了口氣,然後猶豫了片刻,沖蘇困道:「他當初……根本就沒能救活那個孩子。」
  蘇困一時沒反應過來:「啊?」不過他只愣了片刻,身體便僵住了。
  「什麼叫沒能救活那個孩子?沒救活那我是什麼?」蘇困整個人都恍惚了。
  「當初被奪舍的那個孩子,不止是被奪舍那麼簡單,其實魂魄也被那皇帝給吞了一部分。鐵定是救不活的。這混賬他明知如此,還是答應了下來。他……他把另一個孩子的魂魄生生掏了出來,等著那被奪舍的孩子熬不過去,魂魄自行飄離之後,把他搶來的那個魂魄塞進了那孩子的身體裡。」
  蘇困茫然弟看著大師,似乎聽不懂他說的話似的,腦子裡嗡嗡作響。在一片雜亂聲中,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喃喃地說:「怪不得……怪不得我覺得我見過人被奪舍後的樣子……」
  ☆、79 所謂前世
  許久之後,蘇困看了看大師,又看了看白無常,問道:「那、那我原本是誰?」他的語調聽起來有些急切,但是尾音輕飄,似乎又有些猶豫。
  白無常蒼白清瘦的食指在簿子上點了點:「孤兒。」
  「孤兒?」蘇困輕聲重複了一句,「沒有父母?」
  「有,不過據這簿子上記載的,不足兩歲父母就都已亡故了。」白無常從簿子上挪開視線,抬眸看向他:「怎麼?你不會是想去找你原本的家人吧?」
  蘇困愣了一會兒,他似乎還沒從恍惚中完全回神,半晌之後搖了搖頭:「啊?不是,我就是問問。」
  白無常點點頭:「過去了就過去了,不用糾執於過往,你在這簿子上都已經換了身份換了命,這就是你的路,無須想太多。」說完他也不去管蘇困了,而是轉頭沖房東他們道:「收的鬼呢?」
  大師擔心地看了蘇困一眼,然後掏出一個布兜,遞給白無常:「收到的都在這裡。」其他的都被某個鬼吞了……=_=
  打開布兜掃了一眼,白無常挑了挑眉,然後似笑非笑地朝顧琰投去一撇,然後重新收緊兜口,沖眾人簡單地拱了拱手:「勞駕,若無其他事,我就先走——」
  「啊!那什麼……等、等一下!」蘇困如夢方醒般地急忙開口,但是又不知道怎麼稱呼白無常,於是顯得有些語無倫次。
  白無常:「……怎麼?」
  蘇困從脖子裡掏出那枚跟了他二十年的玉墜,問白無常:「大師他們說,這個墜子好像是你的……真的?」
  「是我的。」白無常笑了笑,他甚至連看都沒怎麼看上一眼,就給了蘇困肯定的答案:「剛才一進這間屋子,我就感覺到了。」
  「那你不拿回去?」
  白無常搖了搖頭:「不必了。確切說來,這是我百年前在人間的那幾十年戴著的,只是重回下界的時候不小心丟了。不過我現在也用不上了,你繼續戴著吧。」
  「這玉好像很厲害的樣子,弄丟了你沒找嗎?」蘇困不解。
  「丟了自有它丟的道理,該找到的時候也自然會找到。」白無常朝蘇困的方向點了點:「這不就讓我找著了?」
  蘇困:「……」這些人究竟是消極還是豁達啊。=_=
  「況且這玉本身並沒有什麼大的效用。」白無常道:「它只能驅邪避災、安魂定魄而已,不過道行高一些的凶煞厲鬼它就應付不了了。你就當個半吊子平安符吧。」
  蘇困捏著玉墜看了看顧琰又看了看白無常道:「但是它好像還會吸魂啊……」
  白無常愣了片刻,然後擺了擺手:「那是因為我帶了幾十年,這玉沾了些無常的特性。」
  「無常的特性?」蘇困第一次聽說這個,瞪大了眼睛。
  這個可不用白無常解釋了,大師沖蘇困開口道:「蘇小子你這就不懂了吧?你以為無常收魂拘魂都是一個一個地去找嗎?其實根本不是這樣的,當然,也有些特殊的不願入輪迴的需要去抓,但是大多數正常的魂魄都是自己被無常引過去的。他們對一定範圍內的魂魄有種吸引力。就好比火和飛蛾,魂魄會不自覺地想靠近他們,然後被他們所捕捉帶領回下界。」
  白無常點了點頭:「差不多就是如此。」
  一旁的顧琰聽了,想到最初自己看到蘇困的時候,總感覺他身上有股暖流,不自覺地想靠近他,大概也是因為如此。而之所以其他魂魄會被那玉墜吸走,他卻沒有,一是因為那時候他雖然沒什麼修為道行,卻也能算得上是凶煞厲鬼,二是因為他吞下了那玉的另一半。
  見他們這回真的沒有問題了,白無常這才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先走了,只不過在他的身影變淡消失之前,他又回頭衝著蘇困和顧琰的方向笑道:「待到你們用不著這玉的時候,記得還我。」
  「誒?你不是順其自然,丟了也不管的嘛?」
  「那是已經丟了的情況下,現在既然知道在你們這兒,自然是要囑咐一句的。」說完,白無常的身影便同他清冷冷的聲音一起,沒了痕跡。
  想問的事情都問完了,蘇困這會兒又想起自己離奇得不能再離奇的身世,又有些犯蔫。
  一向缺心少肺的人突然變得心事重重沒精打采的,眾人都有些不大適應。而這幾個人又都不大擅長安慰人,況且蘇困這情況也真心沒法安慰,於是氣氛一時間變得沉默嚴肅起來。
  最終還是大師突然開了口。
  有時候安慰人最好的方法不是費口舌哄著,而是直接岔開話題,轉移人的注意力。而大師說的這句話,極大地調動起了蘇困的好奇心,從而讓他從半死不活的狀態中脫離了出來。
  大師捋了捋鬍須道:「哎呀,老夫翻無常君那簿子時,無意間看見了小蘇你前幾世的信息。」
  蘇困虎軀一震,迴光返照般瞬間坐直了身體,眼巴巴地看著大師:「我前世是啥?玉樹臨風貴公子?」
  儘管前世這種事情虛無縹緲,同現在的生活也並沒有什麼關係,但是很多人還是忍不住對前世自己的身份經歷而感到好奇,有些魔障了的,甚至嘗試各種靠譜的或是不靠譜的方式去探尋。蘇困雖然沒有魔障,甚至他平日也沒有對前世之類的東西產生過什麼幻想。但是大師這會兒主動提到了,他的好奇心還是被勾了起來。
  「你想多了……」大師抽了抽嘴角打擊他。
  「那是啥?」
  大師嘿嘿笑了兩聲,捋著鬍鬚道:「連人都不是。」
  蘇困不死心:「……那再上一世呢?」
  大師繼續打擊:「也不是人。」
  蘇困怒道:「上上上世總該是了吧!」
  大師伸出一根指頭搖了搖:「連著三世都是貓,不過你也挺稀奇的,人家每世投胎都換個地方,你總盯著一處。」
  蘇困一臉被雷劈了的樣子:三輩子都是貓?還定點空投……老子做的啥孽啊QAQ
  不過既然都已經問道這份上了,也不介意多問一句,蘇困欲哭無淚地看著大師:「我那三輩子都投哪兒了?」
  大師掰著指頭:「前兩世是應天府、接著是江寧府……這可不都是一個地方麼,名字換了而已。具體地方我就記得第一個其他倆都沒看……好像是玉帶街西頭一個什麼園子。」
  「沉香園?」一直皺著眉似乎在想什麼的顧琰突然開口接了大師的話。
  「啊對!就是沉香園!」大師沖蘇困道:「哎呀,總之差不多就是那麼個地方,問得再清楚也沒什麼用啦,這不都不知道哪輩子的事了。」
  蘇困一臉滄桑:「老子都當了三輩子的動物了,好不容易撈到一輩子當一回人,還這麼曲折……太過分了!」TAT
  「不對啊!」大師扭頭看向顧琰:「剛才就老夫翻了那個簿子,你又沒看,你怎麼知道?」
  顧琰的神情有些古怪:「因為我曾經的府宅就在玉帶街……和沉香園只隔了兩間宅子。」
  「啥?」蘇困猛地扭頭:「這麼說來咱們指不定曾經是鄰居啊!」
  這特麼就是傳說中的猿糞啊!
  蘇困滿臉興奮,剛準備說些啥,結果又洩了氣似的癱下來:「是鄰居你也鐵定不認識我。滿大街貓那麼多,誰知道哪只是老子。」嚶~QAQ
  顧琰一臉複雜地看著蘇困:「……」或許還真見過。
  他在聽到大師說到貓的時候,腦中就莫名浮現出當年在他宅子裡混吃混喝的那只巴掌大的小東西,當大師說到具體的地址的時候,他都覺得好像太巧了些,會不會真的就是他院裡的那隻。
  不過蘇困說得也對,滿大街的貓那麼多,誰知道究竟是其中的哪一隻呢。
  畢竟這些都不重要,前世早已過去,他們現在生活的這一世才是最重要,最值得珍惜的。
  被大師這麼七七八八地打了一頓岔,蘇困果然好多了。其實那事兒要想開也並不難,正如前世之事無可追尋一樣,他的身世也早已在二十多年前就被改了。原本的那個孤兒沒了魂魄必定是沒命的,親人也無從找起。而養了他這麼多年的,是他後來的父母家人。
  而且,在他父母長輩那些不知情的人眼裡,他就是他們的孩子,從軀體到魂魄都是。
  要親情有親情,要血緣有血緣,至於魂魄,他被換的時候連記憶都沒有,和原裝的也沒什麼區別……這麼一想,蘇困覺得自己壓根兒沒有糾結的必要。
  於是,缺心少肺的蘇困同志,在難得為一件事憂鬱了不到一個小時後,再次生龍活虎活蹦亂跳地恢復了昂昂生機。
  他指著牆角裝著清元的麻袋道:「很好,老子再也不用糾結要不要給他燒紙錢了。」
  目睹了整個過程的一干鬼怪默默扭臉:「……」這娃太好養活了。
  ☆、80 八爪章魚
  解決完所有的事情,眾人都沒有在H市待太久,只在項戈安排好的酒店裡休息了一晚,便散了。
  大師拖著麻袋、帶著石頭,乘自家的紅毛小鳥回懷隱觀去了。他那師弟畢竟不是個省油的燈,早點處理早點了事,免得夜長夢多。在懷隱觀有間廂房的墨寶也跟著去了,說是這次接觸的鬼煞太多,要清修調理一番,去去身上的陰氣。
  房東也和他那三個相好的一起走了,走時房東還一臉心事重重的樣子,估計是去琢磨怎麼才能把那個石安三合一。倒是那三個,面帶淺笑,似乎一點兒也不著急的樣子跟在房東身後,由著他折騰。
  樟樹老太太覺得自己老胳膊老腿的,這回費了不小的勁兒,說要找片靈氣充足的林子住幾天吸收吸收日月精華。
  走得最晚的就是顧琰和蘇困。雖然黎市和H市距離不算很遠,交通也非常方便,但是和耿子墨畢竟一個多月沒見了,總不能話都沒好好說幾句就打道回府。不過他們也沒拖多久,畢竟第二天是週一,項戈耿子墨還得去公司,而蘇困的店面也不能總不管。
  這趟H市之行雖然時間挺短,但是可把眾人累得夠嗆。其中反應最為強烈的就是蘇困。
  以至於第二天,奶茶店裡的那個小妹看到蘇困,愣了好久才道:「店長,你去H市看朋友還是去賣血了啊?怎麼弄得臉色蒼白,眼下泛青,走路還直飄的?」
  蘇困默默扭頭:「……」特麼的奪舍比賣血傷身多了好嘛?!
  大概是因為這具身體小時候被三個魂魄輪流折騰過,所以,自從蘇困有記憶以來,他的體質就一直不太好。這次又被那昏君折騰了一番,儘管佔用的時間不久,但是也挺傷人的。以至於儘管大師給他做法定了魂、除了煞,還是有些蔫蔫的樣子。
  這種狀況下,顧琰當然不可能讓蘇困一個人往外跑。去H市之前,他已經把黎市這邊徹底清掃了一次,這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有什麼新問題,於是他也不四處流竄了,整日寸步不離地跟著蘇困,以免這貨又出什麼岔子。
  於是,奶茶店唯一的店員小妹便整天和兩個男人處在一個不算寬敞的空間裡,偏偏這兩個男人一個長得清爽乾淨,一個長得英氣逼人,搞得店員小妹活生生成了一顆人形番茄。
  店員小妹第一次看到顧琰的時候就問過蘇困:「店長,這個帥哥是誰啊?」
  蘇困含糊地介紹了一句:「額……我朋友,你當他是副店長就行。」
  當時,天真的店員小妹信了。但是,當她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店長和副店長之間足以亮瞎狗眼的小動作之後,她默默地扭開了臉,進行了深刻的自我吐槽:我得蠢成啥樣兒才會信他倆是普通朋友……
  不過店員小妹還是很客觀的,她覺得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她不能就這麼給人家扣上情侶的大帽子。於是她在心裡,將店長和副店長是一對兒的可能性定為百分之九十九,且店長百分之九十九是被壓的,賭一根黃瓜配一杯奶茶。
  不過這個想法在幾天之後便有了變化。
  那天晚上,店員小妹關了電腦打算爬上床睡覺,還沒躺下,桌上的手機就響了。她掀開被子下床拿了手機一看,來電顯示上蹦躂的倆字是「店長」。
  蘇困一向沒什麼脾氣,看起來好相處又好欺負,小妹跟他說話也大大咧咧的,沒什麼講究。她一接電話就直接玩笑似的嚷嚷:「店長,超過工作時間啦,有什麼吩咐要多給錢的!」
  誰知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卻根本不是蘇困的。那低沉的嗓音把小妹聽得愣了好一會兒,才訕訕道:「額,副店長啊……有什麼事嗎?」
  「他明天去不了了,跟你說一聲。」顧琰言簡意賅。
  店員小妹不用問也知道那個「他」指的是蘇困。如果是蘇困本人打的電話,小妹肯定會嘻嘻哈哈地問一句:「店長你怎麼啦?別是找借口偷懶吧。」但是對著顧琰,她就規矩多了。實際上跟顧琰不算太熟的人,在他面前都有些拘束,畢竟他看起來不苟言笑,而且有種說不出來的壓人氣場,讓人一點都不敢放肆。也就只有蘇困這貨才敢肆無忌憚地折騰,甚至偶爾會伸爪子扯一扯顧琰的臉。
  「哦好的,我知道啦。」店員小妹這麼應了一句就打算掛電話。誰知她還沒把聽筒拿開,就隱約聽到電話那頭蘇困模模糊糊地哼了一聲。
  那一聲聽得店員小妹手一哆嗦,然後「啪」地一聲,果斷撂了電話。
  於是,她之前定的那兩個百分之九十九徹底升級成了百分之百——這倆絕對是情侶且店長是被壓的,妥妥的錯不了,壓一個奶茶店!
  其實,就「電話裡的聲音」這件事,蘇困和顧琰還真是冤枉的,他倆絕對沒有像店員小妹不小心腦補的那樣,做了什麼少兒不宜的勾當。
  事實情況是,多日來身體狀況一直不是特別好的蘇困終於發了燒,把自己埋在床上哼哼唧唧死活起不來。顧琰想帶他去醫院,這貨乾脆耍賴似的一把抱住顧琰的胳膊,大腿朝顧琰身上一壓,然後就裝死似的一動不動了。
  發個燒還能燒得這麼鬧騰的,顧琰還是頭一回見到。偏偏他又下不了重手說不了重話,只得認命地被蘇困八爪章魚似的扒著,然後用唯一沒被壓著的那隻手摸到蘇困的手機,先跟奶茶店的小妹說一聲,再想想該怎麼挪開這貨起來去找藥。
  都說生病的時候會變得特別依賴人,蘇困這點表現得格外明顯。
  顧琰掛了電話,轉頭看到他皺著眉閉著眼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麼,跟小孩兒似的,只得歎了口氣,然後翻身,將他整個兒圈進懷裡。
  蘇困原本就比他矮不少,又很瘦,再這麼蜷著,整整比顧琰小了一圈,抱著將將好。
  他的皮膚因為發燒,有種乾燥的熱度。額頭抵著顧琰的脖頸,微張的口中透出的呼吸滾燙,一下一下地扑打在顧琰的胸口。
  顧琰面癱著一張臉,下巴抵著蘇困的發頂,忍受著懷裡那貨時不時哼兩聲然後再扭兩下的動靜,萬分無奈。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被摟著,有了安全感。燒得沒精打采頭腦犯暈的蘇困終於不再折騰,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平穩,然後徹底睡了過去。
  小心地將蘇困翻了個身,顧琰終於從章魚爪下脫離出來。他坐起身,給蘇困掖好被角,裹得嚴嚴實實的,才翻身下了床。
  蘇困和耿子墨兩個人都不太喜歡往醫院跑,偶爾有個感冒或是輕微的發燒都是煮點姜茶或是吞兩片藥,然後裹緊被子睡一覺,拖不了幾天就能好。所以他們兩個在客廳的一處抽屜裡,有個專門的藥箱,裡面雜七雜八堆了不少藥,都是治些不太嚴重的小病小痛的。
  顧琰聽蘇困說過這些藥的用途,於是很快就翻到了退燒的那盒。
  他拎著藥走進廚房,看了眼說明,然後插上電水壺的插頭,倚著櫥櫃等水燒開。
  自打從H市回來之後,或許是因為他吸收了不少陰魂的修為,可以隨時化成實體並且狀態穩定的緣故,他以往那「電器殺手」的毛病消失了,碰到插座開關也不再會出現短路斷路等一系列的問題了,生活瞬間變得自如起來。
  也虧得是這樣,不然他連給蘇困燒點熱水喂點藥都做不了。
  水很快就開了,顧琰倒在杯子裡涼了一會兒,確認不會燙到蘇困之後,端回了房間。
  被顧琰摟著坐起來的時候,蘇困還有些迷糊,雙眼還未全睜開,就那麼半瞇著,定定地看著顧琰的眉眼,一臉茫然,不知道要幹什麼。
  「把藥吃了再睡。」顧琰的聲音在蘇困耳邊響起,低沉如水。
  蘇困點了點頭,吞了顧琰手掌上托著的兩粒藥片,然後抱著杯子喝了幾口熱水。
  夜裡的涼意很重,蘇困被顧琰連人帶杯子的半圈在懷裡,看著杯口冒出的白色淺淡熱氣,突然覺得自己跟做夢似的。一個人湊合著生活了這麼幾年,習慣了什麼事情都自己解決,現在莫名多出來一個人……哦不,是鬼,會在危險的時候救他的命,會在平日裡護著他到東到西,甚至還會在他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這樣照顧他,熟練得就像已經這樣共同生活了很多年一樣……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影響,一貫沒心沒肺的蘇困忽地有了感慨,在這股翻湧情緒的驅使下,他默默地把手裡的杯子放到了一邊的床頭櫃上,然後兩爪捧著顧琰瘦削英氣的臉,仰頭親了上去。
  顧琰:「……」這貨發個燒怎麼這麼……
  這麼後面是什麼形容詞呢?顧琰還沒有想到,並且也沒心思去想了。
  他握著蘇困的手腕,扒拉下那兩隻爪子,然後低頭,吻了下去……
  ☆、81 終成眷屬
  蘇困反手勾著顧琰的脖子,原本就不太清明的意識在唇舌交纏的深吻中變得更加混沌。
  顧琰現在的狀態比起剛化出實體的時候要好很多,週身不再是冰涼的,而是只比正常人的溫度稍低一點點。這在平日裡幾乎察覺不到的差距對發著燒的蘇困來說就有著很大的不同了。
  他只覺得自己從裡到外熱得簡直能冒火,而顧琰身上的溫度恰到好處地緩解了那種乾熱的感覺。讓他忍不住想更近一點。可偏偏衣服擋著,被子隔著,讓他碰不到,摸不著。嘴唇糾纏不夠,臉頰緊貼也不夠,脖頸相交還是不夠……
  親吻中的蘇困被這種求而不得的滋味弄得有些焦躁,於是抱著顧琰胡亂蹭動,原本因為發燒就有些粗重的呼吸也變得更為急切……
  他終於忍不住開始伸手拉扯著顧琰的衣服,蹙著眉,貼著顧琰的嘴唇喘著道:「……脫掉。」
  顧琰原本以為,蘇困因為生著病,脾性變得有些像小孩子,所以纏著他鬧騰,東舔一下,西啃一口,親得毫無章法。於是他的吻帶著安撫性,想把蘇困哄好後讓他乖乖睡一覺。誰知蘇困現在的舉動,儼然已經不是玩鬧那麼簡單的了。
  頗為頭疼地看了眼蘇困現在的狀態,顧琰覆在他後腰的手輕輕拍了拍,道:「你還發著燒。」
  誰知蘇困就像是沒聽見似的,一邊用鼻尖蹭著他的下巴一邊喘著氣,還把顧琰放在他腰後的手拉到了前面,然後從衣擺裡伸了進去。
  碰到那有些燙人的皮膚,顧琰有片刻的愣神,然後猛地把手抽了回來,給他把衣服拉好,道:「先睡一覺,聽話。」他的語調似乎依舊平穩,但是嗓音卻有些發緊。
  「太熱了,很難受啊……」蘇困被他拽住了手,沒法繼續作亂,只得停下來有些微惱地沖顧琰抱怨。他燒得喉嚨都有些微啞了,沙沙糯糯的,又因為沒什麼力氣,說話聲音低得像耳語,最後的尾音拉得有些長,簡直就像是呻•吟和歎息一樣,聽得顧琰手指動了動,下意識地放鬆了制止蘇困的力道。
  一見自己又能動了,蘇困的爪子便又開始不安分了。他一邊扯著顧琰的衣服扣子,一邊貼著顧琰的嘴唇在新一番親吻的間隙中道:「你……你身上的溫度……正好。」
  扯開顧琰的衣服,他又開始扯自己的,然後手指從敞開的衣襟探入,順著肌肉的紋理起伏,撫上顧琰精壯的胸膛。然後傾身向前,與他胸膛相貼。
  不行,還是不夠……
  蘇困急切地蹭了一會兒,然後離開顧琰的嘴唇,半睜著眼看著顧琰,眼圈燒得有些泛紅,水汽迷濛,語調裡帶著些委屈的意味道:「你也動一動啊。」
  於是,大軍壓境都能巋然不動的顧大將軍被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將定力轟成了渣。
  蘇困只覺一雙大手握住了自己的腰,接著便是一陣天旋地轉。
  原本就有些迷糊的意識被弄得愈加混沌不清,他感覺自己被籠進了一個懷抱裡,身體緊貼,連一絲縫隙都沒有。他感覺顧琰微涼的嘴唇在他脖頸間流連,舒服得叫人歎息的吻一路移至前胸、腰腹。
  身下已經挺立起來的器•官被帶著薄繭的手掌撫弄摩挲,一波又一波的快慰感如同潮水,從腳底漫到頭頂,淹得他快要窒息。
  不僅是這樣……
  他想要的不僅僅是這樣……
  蘇困仰著頭喘了一陣,然後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撐著顧琰的肩膀,然後一個翻身,坐到顧琰的身上。
  他覺得自己已經迷了神智,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卻無法控制。就像是被另一個人操縱了手腳似的。
  直到顧琰進入他的身體,那種生理的疼痛的心理上的快慰合二為一、交雜蔓延的時候,他才睜開了一直半瞇著的眼。
  他撐著顧琰的胸膛,緩緩地動著腰,體內的東西隨著他們的動作一下一下地撞著灼熱的內壁,蹭著那處讓蘇困忍不住呻•吟出聲的地方,摩擦輾轉。
  從他主動變成顧琰主動,動作一下比一下快,力道一下比一下大……
  蘇困的兩腿都軟了,整個人趴著顧琰的身上,喘息一聲高過一聲。
  找不到出口的快慰一直在堆積,滿溢飽脹,化成生理性的淚水,在他眼中籠了一層水霧,他的身體緊繃,腳尖都蜷了起來……
  最終,隨著蘇困的一聲嗚咽,兩人身體緊緊地交纏在一起釋放了出來。
  ……
  第二天,蘇困是在一陣腰酸腿軟的感覺中醒過來的。
  昨晚的藥起了效果,再加上一番折騰發了些汗。顧琰給他清理乾淨之後,又連人帶被子地將他死死摟住,一點風都不進地睡了一整夜。以至於他醒來的時候,燒就退得差不多了。
  那種昏昏沉沉的感覺消失了,身上也不再乾熱得難受,於是從後腰泛上來的那股酸軟感就變得格外明顯,一陣一陣地提醒著蘇困,他昨晚的壯舉。
  尼瑪老子昨晚究竟干了啥?!
  發了情似的抱著顧琰亂蹭亂摸也就算了,尼瑪腫麼還主動坐在他腰上然後……
  蘇困「嚶」地一聲,把臉埋進了被子裡,蠕動著亂拱了一氣,直拱得頭髮亂糟糟的,橫七豎八地支稜著,傻得簡直不忍直視……
  因為他的動靜被弄醒的顧琰一睜眼看到的就是這麼個景象,抽了抽嘴角,一臉無語:「……」這都什麼毛病?
  蘇困重新從被子裡鑽出來的時候,就跟顧琰來了個臉對臉,眼對眼。他發現顧琰醒了,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片刻之後,他從被摟得緊緊的被窩裡艱難地伸出兩根手指,一本正經地做發誓狀:「報告,我昨晚被奪舍了。」
  顧琰:「……」
  「我只是發燒,奪我捨的那個絕壁喝多了。」蘇困繼續豎著指頭強調。
  顧琰頭疼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敷衍地點了點頭:「嗯,奪舍了。」邊說邊伸手把那貨的爪子重新塞進被窩裡,然後用額頭在蘇困額頭上靠了一會兒,道:「再睡一會兒,燒還沒退乾淨。」
  蘇困掙了兩下發現掙不動,又覺得自己遭到了明顯得不能再明顯的敷衍,於是怒道:「屁!那是因為你體溫太低,我早就不燒了!」
  「是,不燒了,快睡。」顧琰把他肩膀那邊的被子掖掖緊,隨口接道。
  「你不信?我現在下床就能跑三千米,五百個俯臥撐不成——唔」蘇困還沒吹完牛,嘴巴就被堵了。
  顧大將軍一邊堵一邊心想,反正昨晚這貨發著燒他都沒控制住耍了流氓,今天他活蹦亂跳的就更不用顧忌了。
  於是,蘇困同志大清早在床上嘴欠的後果,就是被壓著做了另一種堪比俯臥撐、仰臥起坐的運動,然後捂著勞累過度的腰和屁股,徹底乖順了……
  不過也正因為此,他當晚給奶茶店的小妹打了個電話,給自己多延了一天假。
  兩天後,當他真正神清氣爽活蹦亂跳地和顧琰出現在奶茶店裡時,店員小妹略帶八卦地在他倆之間來回掃了好幾眼,然後秉持著「柿子挑軟的捏」的真理,趁顧琰不注意的時候,蹭到蘇困旁邊問:「店長,你這兩天怎麼啦?」
  蘇困調著奶茶的動作一僵,然後乾笑兩聲道:「發燒了。」
  店員小妹看著他脖子上的幾處詭異紅痕,促狹地笑:「發燒燒得脖子上都出紅點了……」
  蘇困嘴角抽搐了半天,來了句:「毛囊炎。」
  小妹:「……」
  ……
  在店員小妹、不靠譜店長蘇困同志,以及純吉祥物顧大將軍的共同(……)努力下,奶茶店的生意蒸蒸日上,利潤也一天比一天可觀。
  他們已經積攢了數量相當大的一批固定顧客,並且每天還在增加新的面孔。一個帶一個,越積越多。
  蘇困把店員小妹的工資朝上調了兩階,又因為生意日益紅火人手不夠的關係,乾脆又招了兩個新店員,由小妹帶著他們。
  有了三個店員之後,蘇困發現自己偶爾缺席個一兩天也不會有什麼問題,於是開始心安理得地時不時犯一次毛囊炎,然後讓小妹幫著照看一下店裡,為此,被小妹鄙視了不止一次。
  相比於他這邊蒸蒸日上的情況,隔壁的骨湯麻辣燙則顯得冷清得簡直有點淒涼了。
  那家的店主時不時也會晃過來買一杯奶茶,據說是帶給他老婆喝。一來二去的,跟蘇困熟悉了一些。有時候也會趁著學生上課,街上人少的時候,跟蘇困倒倒苦水。
  他從蘇困沒開店之前就開始盤算著要把那店面租出去了,可惜也不知是不是這家店的晦氣名聲越來越響的緣故,以至於招租信息放了小半年,硬是沒人找上門,於是遲遲沒能轉手出去。
  蘇困曾經想過,等他手裡資金豐足且積攢了一定的經驗之後,把隔壁的店面盤下來,再擴個小餐廳。不過在聽大師說了那家店生意不振的原因之後,他反而打消了那個念頭。
  他找了個機會,換了種常人容易相信的說法,給那老闆解釋了一番,勸他再多堅持一陣。已經過了小半年了,再要不了多久,生意一定會好起來。
  老闆聽了之後也不知究竟信沒信,只是開玩笑似地問蘇困:「既然是這樣,你為什麼不乾脆把我這店盤過去?多賺一份也是賺嘛!」
  蘇困搖搖頭:「我要那麼多錢幹嘛,現在這樣就挺好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恰好夜色漸濃,華燈初上。整條街大大小小的店面招牌紛紛亮了起來,冷暖色混雜,明暗不一。不遠處的街角,來接他的顧琰正朝這邊走來,高大的身影被燈火打上了一層朦朧光影……
  蘇困遠遠地就衝他笑了開來,眼睛在燈光的映照下亮澤如水。
  有家小店面,可以供他衣食無憂,有個男朋友,可以和他共度一生……這樣的生活,還不好嗎?
  蘇困覺得,簡直不能更完滿了……
  ☆、82 尾聲
  「篤篤」的敲門聲突然響起,蘇困抬頭說了聲「來啦!」然後把最後一個包拉上拉鏈,拎到了門邊,和兩個旅行箱以及一個裝了被子的行李袋放在一起,擰開了門把手。
  門剛打開,站在外頭的耿子墨就掃了一眼蘇困還沒來得及收拾乾淨的客廳,道:「都搬完了?你速度夠快的啊……」
  他身後的項戈勾著唇角沖蘇困晃了晃手裡的鑰匙,玩笑道:「司機過來報道。」
  蘇困一臉驚奇地看了眼牆上的掛鐘:「你們怎麼這麼早?」
  耿子墨臉皮子抽了抽,一邊跟項戈進門,一邊道:「你以為都跟你似的,一到假期就賴到快中午才起麼?而且我爸媽五六點鐘就起來了,在家裡忙早飯,我們兩個總不能厚著臉皮一直躺在床上吧。」
  這是又一年的夏末,算起來,和前一年顧琰解除誤會放下芥蒂,在蘇困這兒正式落戶的時間差不多。
  在這差不多一整年的時間裡,發生了不少事情,比如蘇困的新房子終於裝修完畢,漆味也散了,就等著他和顧琰拎包入住。再比如耿子墨這個禍害終究還是落在了項戈手裡,兩個人時不時會來一趟黎市,去看看耿子墨的爸媽。
  說起來耿爸也是個倔的,脾氣拗得要命。不管耿媽如何心軟幫著求情,愣是讓耿子墨和項戈吃了好幾次閉門羹。
  不過項戈這人在商場混久了,打過交道的人數不勝數,其中不乏脾氣比耿爸還拗的。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法子,事後又做了些什麼,總之,在兩個月之前,他和耿子墨第八次試著敲門求見時,耿爸開了門。
  儘管做出了讓步的耿爸依舊沒給什麼好臉色,但架不住自家兒子外加兒子男朋友沒臉沒皮還特別會哄人。而且畢竟是父母,他和耿媽不可能總讓兒子一個人在外面飄飄蕩蕩的,耿子墨難受他們也心疼。
  一旦試著接受「兒子喜歡男人,還找了個男朋友回來」這種設定,耿爸很快便徹底想通了,再加上耿媽說的「小項這孩子正經挺不錯的,就當多養個兒子吧」,於是他倆便徹底接受了耿子墨和項戈。這不,才倆月的功夫,耿爸非但不再擺臉色了,在耿子墨和項戈假期回來住兩天的時候,甚至還會拉著耿媽大早上爬起來給他們做早飯了。
  這次他們回來,聽說蘇困要搬家了,於是從H市開車來的項戈主動請纓當司機,陪耿子墨一起,幫蘇困把所有的行李搬去新房子。
  不過說是搬家,其實蘇困還真沒有太多東西。
  因為新房子就在S大附近,所以,自從裝修好了,蘇困就已經和顧琰兩人蝸牛搬家似的,分幾批,將大的物件都挪過去了。現在剩下的都是日常用的一些零碎的東西。有項戈這個司機幫忙,一趟就可以運過去。
  「你家那個面癱呢?」耿子墨張望了一下,也沒見到顧琰的影子。
  蘇困磨牙:「大早上的還睡著呢,就讓大師他們一通電話叫走了,說是西面青秀城那個小區出了個挺棘手的事情。」
  「那咱們還等他麼?」
  「不用不用。」蘇困擺擺手,「他讓我等他回來收拾東西來著,不過老子又不是沒有手,看!花了一個小時就全部打包了,效率多高!我們先過去吧,到那兒我再打電話跟他說一聲。」
  「也行。」項戈說著,拎起兩個行李箱,一邊朝門外走,一邊道:「那就下去吧。」
  三個人把東西一起放進後備箱,平日總坐副駕駛位的耿子墨陪蘇困坐在了後座。
  整個黎市的節奏比起H市要慢得多,晃晃悠悠的,懶散而閒適。在H市過慣了快節奏生活的項戈在這裡也放慢了速度,跟著車流,在路上行駛。
  道路兩邊都是不知栽了多少年的老梧桐,枝繁葉茂,比巴掌還大一圈的葉子層層疊疊,遮了小半邊天。早上不算辣的陽光就透過葉子間的縫隙,漏灑在車上。
  不過,在如此小清新的氛圍之下,車後座的兩個人討論的問題可一點兒也不小清新。
  「新的租客找好了?」耿子墨問蘇困。畢竟他和房東的聯繫要比耿子墨多得多。
  「找好了,一個剛畢業沒多久的,說是學校宿舍蹭到頭了,只能另投別家。房東給的價格挺便宜,這邊交通也方便,絕壁是學生黨或是剛脫離學生黨的人最好的選擇。」
  耿子墨點點頭:「是,他當初給咱倆的價格也低。」
  蘇困一臉高深豎起一根指頭晃了晃:「其實,房東定價格是看心情的,據說面對學生,他要價就比周圍的房子都第一圈,但是對著其他人,他的要價就很正常。這事兒我也是聽樟樹老太太他們八卦才知道的。」
  「為什麼?」耿子墨不解,「覺得學生或是剛從學校出來的沒錢?但是我看租過這房子的還都是這樣的人。他嫌錢燙手還是怎麼的?」
  「你個不懂風情的貨。」蘇困撇了撇嘴,「他相好的是書生,所以他看天下書生外加現在的學生都爽唄。」
  耿子墨:「……」這真的是風情不是深井冰?
  「說起來,這回租的那個學生也是個斯斯文文的,估計房東看的順眼的款式都差不多。」
  「你怎麼知道斯斯文文的,你見過那人?」
  蘇困擺了擺手:「嗨,何止見過,所有的租房手續合同之類的,都是我替房東弄的。」
  「他人呢?」耿子墨忍不住問道、
  蘇困嘿嘿壞笑了兩聲:「房東大人長期身體不適……」
  耿子墨斜眼看他:「你不是說他是千年狐狸精?怎麼身體比正常人還差?而且我看他也不像是病怏怏的樣子啊。」
  蘇困豎起三根手指湊到耿子墨鼻子前,強調:「三個相好的啊!四劈!人原本是書生,但是現在也是精怪,房東大人就是狐狸精也hold不住。你天天被三個人壓著嘿咻試試。」
  一直淡定開著車的項戈表情終於裂開了一條縫,手裡一個打滑,差點沒抓穩方向盤。
  耿子墨:「……你確定是被?」
  蘇困點頭:「確定。」
  「為什麼?」
  「直覺。」
  耿子墨瞄了他半晌,道:「被壓多了所以練出直覺這種神奇的東西了?」
  蘇困:「……你大爺!」
  「我沒大爺只有爹。」
  蘇困:「……」老子一點兒也不想跟這貨聊天了!
  不過實際上也沒什麼時間可供他們聊了。車子已經駛進了小區,蘇困住的那棟樓就正對著小區大門。
  讓項戈繞去地下停車場找停車位,蘇困和耿子墨先拎著行李下了車,打算把東西拎上樓,反正有電梯,也不怕拿不了。
  兩人將包放在箱子上,拖著進了樓。
  蘇困算是搬過來比較早的一批,這棟樓住著的人還不多,兩個電梯都空閒著,靜靜地停在某一層。
  新樓的電梯挺快,蘇困剛按了沒多會兒,就下到了一層。隨著「叮」一聲響,電梯門開了下來。兩人合力把兩個行李箱外帶兩隻大包拖進了電梯裡,然後按了九層的按鈕。
  「九層算中間偏上?」看著電梯門緩緩合上,耿子墨站在電梯一角,隨口問道。
  「嗯,采光什麼的都挺——臥槽!」蘇困話未說完,就感覺電梯裡的燈閃爍了一下,然後「啪」地一聲,徹底熄了。與此同時,整個電梯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然後被卡住似的,再也不動了。
  「怎麼回事?」耿子墨急忙掏出手機,用屏幕光照著,按了緊急呼救的按鈕。可是他連連按了幾下,都毫無動靜。
  「不知道,出故障了吧。」蘇困也掏出自己的手機,四下裡照了一圈。
  「嘖,信號也沒有。打不了電話……」耿子墨話音剛落,就聽蘇困「嗷——」的一嗓子,嚎得他條件反射性地跟著一哆嗦。
  這反應耿子墨熟得不能再熟了,每回蘇困撞了鬼被嚇到都這副德行,搞得耿子墨一聽他嚎,就覺得心臟直抽。
  果不其然,耿子墨剛哆嗦完,就感覺自己的一隻胳膊被蘇困的爪子死死扒住,然後那貨樹懶似的勒著他,哆哆嗦嗦地按手機。
  見他沒有直接嚇得撅過去,耿子墨反倒放心了一些,過往的經驗告訴他,只要蘇困還能有動作,會出聲,就說明還沒到最緊急的時候。至少小命應該不會丟。
  於是他還好心提醒:「都說了沒信號,你打電話也沒——」
  他這話還沒說完,就聽見蘇困把手機放在耳邊,等了不足一秒就開口道:「喂?顧琰救命!~~~~~~」
  耿子墨:「……」
  某人自從一年前被那昏君奪過捨之後,魂魄又開始不穩當了,以至於物以類聚,許多孤魂野鬼一時眼拙,把他當成了小夥伴,總愛往他面前湊。於是……悲劇地撞了二十多年鬼的蘇困,在安逸了沒兩個月,又過上了這種「豐富多彩」的日子。
  不過幸好顧琰也有了手機,而且這一年來越發能耐的大師給他和顧琰的手機動了點手腳,不管什麼鳥不拉屎的地方信號都是滿格,而且還能定位,再加上顧琰的速度,幾乎隨叫隨到。基本滿足了蘇困同志一心想把自己和顧琰綁定的想法。
  於是,在西城解決完事情的顧琰剛擦乾淨手腕上的最後一絲黑氣,就接到了蘇困的電話,那一嗓子「救命」嚎得太大聲,以至於一旁的大師他們都聽得清清楚楚。
  「嘖嘖嘖——面癱小子你這輩子都是個操勞命。」大師玩笑似的拍了他一把,「快去!」
  話未說完,顧琰已經一個閃身,沒了蹤影。
  一分鐘後,被顧琰從電梯裡弄出來,並且直接連帶著行李一起送進家門的蘇困癱在沙發上,拍著心口:「嚇死老子了。」
  耿子墨:「……」從撞鬼到顧琰過來總共不超過十五秒,根本連嚇都來不及好麼……
  「所以,你又開始衰神附體了?」耿子墨斜著眼問完,就覺得自己這話說錯了,於是立馬糾正,「哦對,衰神從來就沒離開過你。」
  蘇困淚汪汪地扒住顧琰:「你要是個人,十條命都不夠我連累的。」
  真正被連累的耿子墨:「……」
  顧琰拍了拍他的腦袋:「嗯,幸好我是鬼。」
  幸好我是鬼,所以你的體質注定了,要跟我綁上一輩子。
  窗外的陽光緩緩移到了最為恰當的角度,斜斜的透過玻璃照進來,在深棕色的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在屋裡,隱約可以聽到小區門外的街道,人語依稀,車水馬龍……
  在這樣並不吵鬧的背景下,生活還在繼續,幸福,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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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春末夏初,時節正好。
  應天府玉帶街東邊,幾日來登門者絡繹不絕的偌大將軍府難得閒散靜謐下來。主院老樹下的籐椅上,顧琰正靠在上面閉目養神,他換下了武將服,穿著尋常的青布長袍,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戰場上的修羅,週身的鋒芒和氣勢也被掩了一些,顯得不那麼難以接近。
  他一手鬆搭在籐椅扶手上,一手放在腹間,筋骨分明的手指下,四叉八仰地躺著一隻小貓。那貓應該還不足歲,約莫只有他的手掌大,背上有斑紋,肚皮卻是一片雪白。毛茸茸肉乎乎的,睡姿極其不雅。
  從老樹的密葉間漏下的光斑落在顧琰的身上,然後隨著日頭漸移,緩緩挪到了眼瞼處。
  即便是閉著眼,被光線照著也不大舒服,顧琰偏了偏頭,搭在貓肚皮上的手指也跟著動了動。
  誰知這一動,也不知道碰到了那奶貓哪裡,只見原本睡得有今生沒來世的小傢伙瞬間炸了毛似的蹦起來,帶著粉色肉墊的爪子直接踩上了顧琰的臉,然後嗷嗷直叫地竄了出去,三跳兩跳的,翻出了牆頭。
  被徹底弄醒的顧琰一臉無奈地摸了下臉,搖搖頭,起身乾脆回了房裡。
  這隻小奶貓並不是顧琰府裡養的,具體來歷如何,他也不甚清楚。但可以肯定並不是只野貓,因為它的皮毛始終是乾淨的,可見有人每日給它清洗。大概是附近哪戶人家的。
  它是一個月前誤闖進顧琰院裡的。那天顧琰剛送走幾個好友,回到院裡的時候,就見管家福伯拎著一隻小貓絮絮叨叨地訓著什麼。而被拎著的那個小東西蔫頭耷腦的,四隻爪子都半死不活地垂著,放棄抵抗似的乖乖挨訓。
  顧琰看到那場景覺得有些好笑,便走過去問福伯是怎麼回事。
  福伯指著院內一角的狼藉道:「這小東西把院子裡的花草踩得一塌糊塗。」
  顧琰本身對這些花花草草不怎麼上心,踩壞了也就踩壞了。倒是這小貓仰著臉裝傻賣蠢的樣子挺有意思,於是難得有興致地伸出指頭撓了撓它的下巴,便讓福伯把它給放了。
  誰知那小貓四爪一著地,便不裝死了,恢復了上房揭瓦的本性,還撩了一爪福伯的鬍子,弄得福伯哭笑不得。
  不過它對顧琰倒是格外狗腿,一路屁顛屁顛地跟在顧琰身後,從院子跟到房裡,再從房裡跟出來。
  顧琰見天色不早,而這小貓還沒有要走的架勢,便吩咐人拌了點貓食給它。
  這小東西大概是真餓了,整個腦袋埋在碗裡吃得呼嚕呼嚕的,直到吃完,才抬起頭,用爪子在顧琰鞋子上拍了兩下,然後頂著一張花臉跑了。
  從那以後,這隻貓崽子每天下午都會溜溜躂達地過來。顧琰躺在籐椅上午睡,它就撅著屁股,一拱一拱地鑽到顧琰的手掌下窩著。顧琰醒了,它就跟屁蟲似的亦步亦趨追在顧琰的身後,有時候跟得緊了顧琰甚至覺得自己一不小心就會踩死它。不過事實上這小崽子連根毛都沒掉過。
  日子久了,顧琰即便不睏,也會在午後去院子裡的籐椅上坐著,翻翻書卷和兵法,直到那小東西跳上他的膝頭。
  這幾乎已經成了他日常的一個部分。
  可惜,假再長也有個頭,而顧琰這一離家便又是數年。
  隨著勝仗愈多,名聲愈噪,顧琰的假反倒越來越少,再加上老皇帝過世,新皇登基,新舊交替間正是最容易出亂子的時候。
  待到他再有長假,已是五年之後的三月,和當初那隻小貓第一次誤闖進他院裡的時節一樣。
  顧琰依舊每日午後都會坐在院中的籐椅上,有時候翻翻書卷,有時候小憩片刻,直到日頭漸西,才看一眼院牆,然後回到房裡。週而復始,已經成了習慣。
  不過那隻小貓卻再也沒出現過。
  而同年十一月,顧琰被皇帝安了個謀反的罪名,凌遲於市,抄家滅族。
  偌大的將軍府破敗空寂,只剩了院中孤零零的老樹,和那張再也不會有人坐上去的籐椅……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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