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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山神之後(上) by寧世久

文案:
季蒔死了,穿越了,他穿越到一本仙俠小說裡。
他成為書裡一隻小小的炮灰山神。
繼承了上任炮灰留下的各種遺產——仇家,仇家和仇家,初穿越的季蒔表示:“我不當山神。”
眾神道前輩:“不行!好不容易等來你這個氣運之子,沒有你我們怎麼和仙道的那個氣運之子鬥!”
季蒔:“……勞資為什麼要和主角鬥?!”
主角:“大道之爭,不死不休,道友,我們做過一場吧。

—————————
仙道主角×神道穿越者
強迫症依然刷副標題:《穿越成山神之後的精分作死日記》、《關於修真界神道仙道和諧發展的三項建議》

食用指南
1,本文修仙等級設定借鑒終點小說,無極書蟲大大的《太浩》,已得到授權【太浩很好看,請大家吃我安利。
2,但是非同人非同人非同人,強調三遍,以上。

內容標籤:強強 相愛相殺 穿越時空 仙俠修真
搜索關鍵字:主角:季蒔 ┃ 配角: ┃ 其它:

  第一章

  雨。
  天雨。
  天雨如瀑。
  天上地下都是漆黑一片,滾滾黑雲遮掩所有光明,渾濁帶著鹹濕氣味的雨水鋪天蓋地地從天河上奔湧而下,顏色同樣是漆黑,如同黑墨。
  黑暗中,虛弱燈火一般的三十六座大小仙城飄搖不定,環繞城池的陣法禁制光芒在黑雨的打擊下不斷閃爍,須臾之間就有一層禁制黯淡下去,不見蹤影。
  仙城之中的修士和凡人齊齊沉默。
  他們看著頭頂的逐漸支撐不住的禁制,眼中只剩下絕望。
  滄瀾大世界……或許今日之後,就沒有這個名字了。
  一位手持仙劍立在仙城之上,硬生生劈開黑雨的元神修士回過頭來,胸口憋著的一口氣瞬間被自己給吞了下去,像個潑婦一樣揮舞著長劍大罵道:“呆愣著幹什麼,會陣法符篆的人趕快去修復禁制啊!”
  嗓音一出,才聽出這位男修打扮的元神修士竟然是位女子。
  她的劍勢不過停止了這麼一刻,黑雨如同水銀一般,順著小小破綻流入,哪怕她反應過來,以劍光盾遠,也被黑雨沾染上廣袖一角。
  好歹也算是件法寶的文衫上三十六道禁制瞬間明滅,竟然是齊齊破損了。
  這位女修也為黑雨的威力吃了一驚,手指間迸出一抹劍氣自己斬斷了袖角,那把能劈開雨勢的長劍更是耍的密不透風,灌注其中的法力更甚之前。
  在她忙活這些的時候,腳下仙城中,那些被這天地末日的景象給嚇到的修士們才終於動起來,金丹修士們紛紛駕雲飛天,以術法法寶對抗黑雨,一起重新搭建起陣法。
  這時候他們才發現,對抗黑雨的並非只有元神女修一個,其他三十五座仙城之上,也有一位或者兩位元神真人以己身劈開雨勢,好保護仙城之人。
  而這些元神真人目光盯著的,都是同一點。
  不是頭頂黑壓壓的烏雲黑雨,而是滄瀾大世界中央,那個不斷有雷光閃爍的地方。
  元神真人們的神識鋪展過去,相互碰撞,不斷交流。
  “這是第幾道雷劫了?”
  “第七十二道。”
  “只剩下最後九道了嗎?吾輩果然無人能浩然道友左右啊。”
  “撐天柱如何?”
  “……還未成型。”
  交流的神識們頓住,半晌後,齊齊歎氣。
  此方大世界天地將崩,唯有煉製仙器撐天柱才能支撐住這一方大世界的天地,然而滄瀾大世界因為法則不全,數萬年來從沒有人成功歷劫成仙。
  想要煉製仙器,唯有在哪位大能修士渡劫時,攥取那一丁點雷劫之中的仙靈之氣,才能成功。
  而這成功,也不過是萬中取一罷了。
  被無數人緊盯的雷光中,被劈得身上連一點布片都沒有剩下的晏北歸也歎了一口氣,伸手抓住身邊的一根長棍。
  從天而降的雷劫仿佛貫通於天地的巨大光柱,照亮被黑雨覆蓋的世界,晏北歸手腕轉動,掄著浩然劍劃過一道圓弧,正好迎上了頭頂降下的雷光。
  那一瞬間雷電停頓了片刻,頃刻熄滅,殘餘的雷劫之力侵入他的五臟六腑,經絡血脈,大肆破壞一通後終於消停,晏北歸從中默默提煉出來的一點仙靈之氣,逼入手中的長棍。
  長棍似金非金,似玉非玉,通身潔白,在灌入那一點仙靈之氣後,更是色澤溫潤,散發著淡淡光輝。
  正是那還未煉成的仙器——撐天柱。
  又一道雷光劈下,晏北歸默默數著。
  這是第八十道了,九重天劫只差最後一道。
  然而撐天柱距離完成還差許多。
  勉強支撐著的晏北歸抬起頭看看天空,握緊長棍。
  除此一條,也別無它路了,他想。
  其實答應煉製這撐天柱的時候就有這預感,但他還是想再搏一搏,可惜……
  赤條條一人來到這世上,又赤條條一人離去,偶爾也覺得……有一些寂寞啊。
  這樣想著,他撤下所有防禦,將全部法力灌入長棍中。
  最後一道雷劫劈下。
  這是八十一道雷劫中最強大的一道,還未落下就有駭人聲勢,天上地下白亮一片,連覆蓋了天穹的滾滾黑雲也被雷光劈開一個巨大圓洞,呼嘯而至的九天罡風逼著眾人將神識收回體內,猛烈的白光也讓人眼睛無法睜開。
  好半晌後,眾人睜開眼睛,再次看向那一點。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那位元神女修喃喃:“……浩然道友呢?”
  天地間沒有那位以浩然為道號的滄瀾大世界第一人。
  許久不至地面的陽光從破開的雲層上傾瀉而下,在這片陽光中,只留下晏北歸的一聲喟歎。
  “我只能做到如此了。”
  眾位元神真人茫然四顧:“……浩然道友?”
  元神女修突然有了一個猜測:“以身煉器?!”
  未聞回聲。
  能見到的,只有一根長棍沐浴在陽光下,不過須臾,就長成了一根撐天巨木。
  Fin
  作者有話說:
  咩哈哈哈哈……<(* ̄▽ ̄*)/
  主角死掉啦,就醬
  我說完結你們還不信,看看,完結了吧
  ———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你哈哈哈哈哈!!!”
  充滿少女氣息的房間中,季蒔跌坐在小沙發上,捧腹大笑。
  “小二,你就因為這個哭了一整晚,真是漲能耐了啊你……哈哈哈哈哈哈天啦!!!”
  季蒔笑得渾身都在抖,修身的西裝因為他的劇烈動作皺得不成樣子,連眼鏡掉在沙發上也沒有注意到。
  房間的床上,被季蒔嘲笑的季小妹頂著一雙哭紅的核桃眼,木然看著她哥哥。
  自從半個小時前看到她哥哥因為她賴床直接推門進入她的閨房,從她枕頭下抽出這本書,看了第一頁後直接翻到結局,看完後哈哈大笑後,季小妹就一直是這個表情。
  好半晌,笑累了的季蒔才終於有能力直起腰,他將手中的書翻回到封面,看了看那四個狂草的大字——無上天尊。
  “噗哈哈!”他又忍不住笑起來。
  這個名字搭配最後的結局,真是說不出的喜感。
  而抱著枕頭坐在床上的女孩弱弱打斷他。
  “哥……你能別笑了嗎?”
  季蒔笑容頓住,擺出一張面癱臉,片刻後,他嘴角裂開到耳根下,笑得更加癲狂了。
  季小妹:“……”
  為什麼別人的哥哥溫柔又能幹,她哥哥卻是喪心病狂。
  像是感覺到了她的腹誹,下一秒喪心病狂的某人問她:“這是網路小說吧,竟然也能實體書?”
  季小妹打了個冷顫,小聲說:“……我買的同人作者發的個人志,這本是送的。”
  “哦?”季蒔又翻了翻這本書,他不懂個人志是什麼東西,作為家長和季小妹身上所有活動資金的提供者,只能問出另一個問題。
  “多少錢?”
  季小妹沉默了。
  幾秒中沒有等到答案,季蒔挑起一邊眉尖,看了看不敢和自己對視的自家妹妹,又看了看手中書本可以打負分排版和劣質紙質。
  嘖,看來是很貴。
  他目光轉移,找到了季小妹書桌上拆封一半的快遞箱,走過去翻了翻,找出一堆卡通鑰匙扣和一本——
  “無上天尊同人,春華有你一夜度?”季蒔一個字一個字念出這本書的名字。
  這本書名充滿某種暗示的書裝橫設計和紙質要比《無上天尊》好得多了,季蒔把兩本書疊在一起放回到季小妹的書桌上,又拿起一個卡通鑰匙扣。
  鑰匙扣是透明塑膠的,裡面有雙層的卡紙,卡紙上印刷的是一條漆黑小蛇,正吐著蛇信,圓頭圓腦看上去還有幾分可愛的模樣。
  大概是書中哪個角色吧。
  他在季小妹的戰戰兢兢中重新一屁股坐回小沙發上,撿起眼鏡戴上,慢條斯理扯下自己的領帶。
  季蒔做出這種架勢頗有一種馬上就要出手打人的樣子,季小妹嚇得把自己埋進了被窩,只探出了一個腦袋。
  季蒔看到她這個鴕鳥樣子,恨鐵不成鋼地直接用兩本書砸她頭。
  “小二啊,你自己說,”他指著季小妹,“買這種東西有什麼用?”
  “我喜歡無上天尊的主角。”季小妹小聲喃喃,“我覺得晏北歸很好。”
  “崇拜一個書中的人物?好吧你就算是崇拜斯嘉麗我也不說什麼……崇拜網路小說裡的人物?”
  “網路小說怎麼啦!”季小妹的聲音一下子就尖利起來。
  她腫得和核桃一樣的眼睛又流出眼淚來,一邊哭一邊打嗝,還斷斷續續說:“要是世界上,真的能有晏北歸這樣的人就好了,在任何情況下都願意説明別人,甚至犧牲自己,哥……要是當初我們……我們也能遇到這樣的人就好了。”
  季蒔眼神一冷,他默默聽季小妹說完,不屑道:“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這種人,我們家當初的事情你還沒有看明白?小二,世界從來都是不公平的,好人不會長久,就算是書裡面,這個好人主角最後不還是死了,如果不是你哥我心黑手狠,你以為你現在能有錢買這種閒書?”
  季小妹:“……嗚哇啊啊啊啊啊!”
  季蒔被她的震耳欲聾的哭聲吵得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朝天花板翻了個白眼,雙手插在褲兜裡站起來就走。
  離開前他留下一道門縫,對著裡面喊:“再哭你就滾粗勞資的房子!”
  裡面的哭聲一頓,一秒後再度響起,哭得更凶了。
  切。
  年輕人,就是天真,季蒔默默想。
  天下怎麼可能有這種好人存在?要是真的有,他怎麼從來沒有碰到過一個。
  現在的書真是越寫越無聊了。
  小二這個天真樣子,要是自己哪天出了意外,她得怎麼活下去喲。
  決定了,今天就不給她帶早飯了,必須讓她感受一下殘酷的世界。
  做出這個讓人愉悅的決定,季蒔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出了這間公寓,搭乘電梯下到地下停車場,找到自己灰撲撲的座駕。
  停車場裡有些昏暗。
  就在他打開車門的一瞬間,一個人突然從他身後的車裡撲出來。
  裹在來人髒兮兮衣服中的匕首露出尖銳一角。
  季蒔只感覺後腰一熱,片刻後疼痛才順著脊椎蔓延到腦中。
  來人拔出刀來,又捅了一刀,這回捅的是後背心。
  驚愕不過刹那,季蒔想都沒有想,也沒有顧上自己的傷口,反手奪下來者的刀,捅了回去。
  激烈的動作讓傷口撕裂得更大,失血帶來的眩暈讓他做完動作後就軟倒在地,掙扎爬起的時候眼角瞥到那個捅了他一刀的小混混嗆嗆踉踉離開,他嘖了一聲,咳出血沫,心裡倒是一松,讓氣力也跟著松了,倒地爬不起來。
  烏龜財不是還沒有從監獄裡出來嗎?竟然能騰出手報復他了?只派來一個人好像不太對,但是他剛才下樓沒有看到有電梯上樓去……首先還是得通知小二搬家。
  這個狀態……不太好。
  季蒔一邊計算著,一邊勉強抬起手扶起眼鏡,然後在褲袋中摸索手機,又顫抖地將手機拿到面前,撥通季小妹的電話。
  手機播放出一聲又一聲漫長的嘟,等待接通的季蒔只覺得身體越來越冷,視線也越來越模糊。
  他搖搖頭想讓自己打起精神來,卻看到了躺在血泊中的那一枚鑰匙扣,小黑蛇沾上了血顯得有些猙獰。
  ……剛才拿到手好像沒有放回去,小二大概又要哭了。
  恍恍惚惚中,季蒔好像看到了雲霧在眼前彌漫,其中有金光一閃而過。
  什麼鬼東西?失血會導致幻覺嗎?
  好累啊……他可以閉上眼睛嗎?閉上眼睛也沒有什麼關係吧。
  電話終於接通了,少女的聲音傳出來,回蕩在空曠的停車場。
  “喂……哥?哥哥?你說話啊哥?”


  第二章

  季蒔死了。
  或許有人要疑惑,季蒔乃是何許人也?
  往上追溯,他父母也算是書香門第出來的知識份子,夫妻兩人情投意合,好似一對神仙似的有情人,可惜結婚後不久就生了季蒔這個潑猴,一屋子有文明有禮儀的家傳全部化為無用。
  季潑猴四歲的時候,就已經在一院子半大不小的光屁股小孩中豎立了威信,偷雞摸狗掏鳥蛋,天天做著惹大人發怒的禍事。
  對門的碎嘴老婆子說這孩子骨骼清奇,一見就知道是個少年犯的料。
  再往後,季父季母下崗從商,投資開廠,賺了一比不大不小的錢,不僅可以超生給季蒔生了個妹妹,還搬家去了什麼高檔社區,潑猴一樣的季蒔在高檔社區的環境下,耳濡目染喜歡上白襯衫一類裝逼的東西,他自小就長得臉好,雖然眉眼帶著一股“不正”之氣,但這樣稍稍裝個樣子,竟然也初二初三連任兩屆校草。
  又過了一年,正是高一高二的交接之際,季父季母出事了。
  交通意外。
  沒有什麼陰謀也沒有什麼陷害,就是司機酒駕,普普通通的車禍。
  兩位長輩平日裡總是與人為善,大概從未料想自己死得這麼突然,他們一對鴛鴦飛天去了,絕對想不到自己的一雙兒女的生活會產生什麼變化。
  這場車禍裡,唯一的不尋常是撞死他們的是黑澀會。
  喝醉酒的小混混乖乖被判了二十年,然而許諾的賠款一直沒有到。
  甚至他父母兩邊都冒出來各種奇怪親戚,一起分走了他父母的廠子,沒給兄妹兩個留下一分錢,那個氣焰最為囂張的表舅臨走前甚至笑哈哈地告訴季蒔,進監獄的小混混不過是個替罪羊,真正撞死他季蒔父母的罪魁禍首還在逍遙法外,廠子分得這麼快,那位黑澀會老大也出了一把力氣。
  十六歲的季蒔把十歲的季小二送到寄宿小學,一個人消失了兩年,等季小二小學畢業都認不出自己哥哥的時候,他又突然冒出來,一同冒出來的,還有市里有位黑澀會老大進監獄要被槍斃這道傳得紛紛揚揚的消息。
  這個時候十八歲已經成年的季蒔卻是帶著季小二搬家去了別的省份,重新讀書上大學,讀完書混社會買房買車。
  憤青嘴賤愛吐槽,和千千萬普通男青年一樣。
  哦,不對,他不是普通男青年,他是長得很帥的男青年。
  這二十四年的人生,甜也有過,苦也有過。
  但是要說死亡的話,季蒔是在沒有想過它來的這麼迅速又迅猛,就這樣讓他嗝屁了。
  “嘶,有些慫。”季蒔想。
  ……不對,他哪裡來的想。
  第二刀好像戳到心臟了吧,現在醫院有這麼牛逼,這種傷也救得過來?早知道就不打電話給小二,直接自己叫救護車了。
  似乎是大難不死的年輕男人慢悠悠地走神著,摸索著想要翻個身。
  ……等等。
  為什麼動不了?
  如果他是在醫院的話,為什麼沒有柔軟棉布被窩的觸覺,也沒有聽到年輕漂亮小護士來來往往的腳步聲,甚至沒有聞到……醫院裡絕對不會消散的,那股讓人厭惡的消毒水的氣味。
  莫不是全身癱瘓了吧?這個後果有些可怕。
  這樣想著,季蒔試圖睜開眼睛。
  眼皮沒有他預想的那樣沉重,或者說,似乎,大概,好像,可能……他睜開的並不屬於眼皮這個器官。
  就算睜開眼睛,也沒有人能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察看周圍環境的。
  季蒔整個人都蒙了一秒。
  比起為什麼突然有了奇怪能力這種事情,他更關心……他是在哪裡?!
  不三百六十度無死角觀察還好,如今視野全開,他發現自己身邊堆了一圈的死人。
  昏暗的破敗屋子裡,有幾束光線從屋頂腐朽的木板縫隙中樓下,讓季蒔能夠明明白白看到一屋子死人腐爛地流出水露出森森白骨。
  他的屍體是被拋屍到哪個荒郊野外的小房子裡了嗎?死了這麼多人都沒有被人發現?員警公安局都是吃乾飯的?這種重大案件都沒有找到?
  掃了一圈沒有找到季小二,季蒔心裡稍安,開始思考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絕對是死得不能再死的自己,為什麼還能做出思考這個行為?
  ……難不成他變成僵屍了?
  季蒔覺得這個笑話有些冷。
  然後他發現自己實在是圖樣圖森破,他沒有變成僵屍。
  他之所以沒有觸覺不能動,是因為他此刻是一尊泥人。
  約摸等人高,被幾具屍體掩埋,只露出頭部在外,顏色掉得一乾二淨,表面坑坑窪窪還有許多裂縫,幾乎看不出是個人形的……泥人。
  季蒔:“……”
  日你娘賊的老天爺。
  季蒔的神經——當然他現在也沒有神經這種東西——完全不能接受這從唯物主義到唯心主義的轉變,哐當一下當機了。
  時間並不會因為他的當機而改變流速,該發生的事情依然會繼續發展,還未等季蒔正在進行緩慢重啟的大腦理解他到底身處一個什麼環境,他突然聽到一聲淒厲的尖叫。
  尖叫聽的人遍體發寒,若不是變成了一個死物泥人,季蒔雞皮嘎達大概已經爬了一身。而那尖叫聲由遠至近,不過刹那就已經靠近他。
  一縷黑煙尖嘯著,突然闖進了這間屋子,在屋子轉了兩圈,嗖的一聲鑽進了一句屍體裡。
  在它鑽進去之前,季蒔看到這縷黑煙上長了一張人臉。
  鬼。
  二十四年裡拒絕了一切觀看靈異和恐怖電影機會,季蒔感覺自己不能再承受接下來的發展,因為緊跟在第一道鬼影之後,又有數十道鬼影飛進這間屋子,紛紛找到了自己從前的身體,一邊鬼哭狼嚎一邊躲了進去。
  這群頗似高音歌唱家的鬼影們有點像開道的雜兵。
  心裡冒出這個想法,季蒔忍耐下不適和惡寒,繼續觀察周圍。
  這一回他才發現,周圍的屍體不僅腐爛得面目可憎,那浸泡在屍液中,分辨不出具體樣式色澤的布塊,讓人有些眼熟。
  常常在電視劇裡看到的那種。
  季蒔心裡一沉。
  他隱隱約約有個想法,卻不想去相信這個想法是真的,只能繼續觀察下去。
  就在這個時候,伴隨著鬼影開道完畢,正主終於出場了。
  出場的是一條黑蛇。
  蛇身約有兩三丈,腰最粗的地方有水桶粗,油光滑亮的漆黑細鱗緊貼著蛇身,隱約的反光直接能勾起人類對於爬行類生物的恐懼。
  季蒔倒是冷靜了一些,在某怕鬼人士看來,和鬼比起,蛇什麼的簡直就是小清新。
  下一秒,黑色巨蛇就用行動打了季蒔的臉。
  吐著蛇信的偌大蛇頭拱開屋子一角,蜿蜒爬行進來,身子才進來一半,黑蛇就張開口吞下了一具屍體。
  躲藏在屍體中的鬼影尖叫一聲,再也沒有聲息了。
  泥人中季蒔皺起眉。
  原本以為這些鬼是黑蛇的小弟,現在看來,只是儲備糧而已。
  他該慶倖現在是個泥人的他不會被蛇吞嗎?
  黑蛇一連吞了三具屍體,終於吃飽喝足,懶洋洋用自己的尾巴尖掃開一片空地,三丈長的身體盤繞幾圈,躺下來閉目休憩。
  這個破舊的屋子,是它的蛇窩。
  黑蛇休憩的時候,隱隱約約有光華從它鱗片上泛出,倒映在屋子的石壁上,如同水波一般湧動,它呼出的氣帶著黑紫色,沒過幾分鐘就在屋子中蔓延開,籠罩一片。
  黑紫的霧氣中,季蒔看到周圍幾具屍體的腐爛速度紛紛加快,這霧氣顯然是有毒的。
  季蒔再一次慶倖自己此刻是個泥人。
  然後他不得不承認自己之前隱約的想法。
  他穿越了。
  穿越其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他穿越到了一個古代修仙界。
  各種小說裡穿越到古代修仙界的人也挺多,但是那些人無論是穿越成人還是穿越成妖怪,都好歹是個活物,或者穿越成一把劍一個法寶,也算是有能便成人的機會,穿越成一個泥人能幹什麼,期待正好有一隻閑得發慌的女媧路過,可憐可憐他嗎?
  還不如讓他直接死了呢。
  季蒔正在瘋狂腹誹著,事情突然有了新發展。
  屋子裡的鬼影似乎並不是全部,黑蛇妖正要進入香甜夢鄉的時候,又一隻鬼影尖叫著飛進來,繞著黑蛇妖轉了兩圈,尖叫聲停歇。
  片刻後,一屋子十來隻鬼影齊齊尖叫起來,震得破屋頂直往下掉灰。
  季蒔無語地感覺到自己的泥人身體上又多了兩道裂縫。
  ……這世道,做泥人也不安全。
  震耳欲聾的聲響就是死人也能吵醒來,更別提是將睡欲睡的黑蛇妖。
  這只黑蛇妖的起床氣還有點大,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狂暴地伸展身體,尾巴掃飛一片的屍體,逼得躲藏在屍體中的鬼影們不敢出聲才平靜下來。
  泥人中的季蒔皺起眉。
  他覺得,剛才他好像聽明白了鬼影們在尖叫什麼。
  它們在喊……大王大王!有道士打上門來了!
  同樣也聽到這句話的黑蛇妖直立起上半身,黑紫的霧氣環繞著它,化為一件紫色紗衣,被紗衣包裹著的,是蛇妖上半身變化出來的雪白胴體。
  季蒔挑起眉。
  沒想到是一隻女蛇妖。
  長得也不錯,一股妖媚氣,特別符合他審美。
  紫紗衣似乎是一件法寶,蛇妖做好了迎敵的準備,正要出門,一道劍光突然劈開這間屋子。
  和劍光一起到來的,還有一道極為爽朗的男聲。
  “黑潭夫人,你修行至今,已殺人一百三十有二,貧道特地前來,能否能與你好好論道一番?”
  泥人中的季蒔不自知的瞪大眼睛。
  優哉遊哉踩著白雲下來的是一個穿著破舊灰袍的道士,看不出年紀,雙目有神,宛若年輕人,卻有一頭滄桑白髮,紮成一個高馬尾,發尾和廣袖隨著道士腳下的雲卷雲舒一起風騷地飄飄搖搖,端得是一個逍遙無比,鶴髮童顏,仿若仙人。
  季蒔的視線盯著道士身上的三個掛件上。
  葫蘆,書本,和一把劍。
  這不是那見鬼的《無上天尊》裡,聖母主角晏北歸的標準配置?
  季蒔:“……”
  事情好像不太對。


  第三章

  書,劍,葫蘆。
  符書,法劍,酒葫蘆。
  其實按理來說,這三樣也沒有什麼特別,修真界攜帶這三樣東西的道士數不勝數,至於童顏鶴髮,養氣功夫深的道士都能做到。
  文字到現實隔著好幾個次元,剛別提那只是從白紙黑鉛字的行文中驚鴻一瞥產生的模糊印象。問題是此人一出來,季蒔心裡仿佛有一陣清風拂過明月。
  似乎有人在他耳邊低聲敘說。
  就是他。
  浩然真人……晏北歸。
  這種無來由的想法來得是莫名其妙,季蒔愣一下,回過神開始思考。
  若這個道士真的是那位以身煉器補天的《無上天尊》主角,他似乎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了。
  《無上天尊》的第一章,正是寫主角晏北歸山神廟除蛇妖的經過。
  還不是後來名震滄瀾大世界的浩然真人的晏北歸路遇一個老婆婆昏倒在路邊,好心幫忙之後得知老婆婆兒子砍柴失蹤,他一路追尋,結果發現周圍地域失蹤的人口竟然有數百之眾,最後查到線索找到了這位黑蛇妖這裡。
  第一章結束後他也沒有多看,粗略一翻就直接看結局去了,只記得這位蛇妖似乎還和一個半路小炮灰反派有關,除此之外他也不記得什麼。
  不過知道這一些就足夠。
  季蒔的目光在白髮道士手中書和身後的負劍轉了一圈,確定晏北歸併不知道他師傅傳下的這兩個法器中有什麼玄機,便開始思考怎麼聯絡上這位元聖母,用一些消息交易他幫忙把他從這泥人身上離開。
  甚至不需要用消息交易,讓一個聖母幫忙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嗎?
  想到這裡,季蒔在心裡哼了一聲。
  季蒔一項一項在心中列出等會兒可以和晏北歸交易的清單的時候,那邊晏北歸則是和黑蛇妖對上。
  晏北歸的劍光雖然鋒利,卻不帶多少殺氣,和他的主人一般溫和,只披了一件紗衣的黑蛇妖半掩住自己姣好的面容,露出一抹嬌羞神色來。
  “論道?”她嬌滴滴地笑道,“妾身已經玉液,即將結丹,道長不過築基爾,不知道道長前來,是要和妾身論什麼道呢?”
  蛇尾女子一邊手指法決變幻,揮出一抹黑氣一抹白氣,象徵陰的黑和象徵陽的白交融在一起,旋轉不停,演化出一張太極來,一邊抬起臉對著晏北歸暗送秋波,輕輕柔柔的歎息道:“道長覺得……陰陽交合之道可好?”
  這蛇妖的聲音若是傳到普通男人耳中,恐怕早就熱血下半身湧過去,而端著仙風道骨架勢的晏北歸卻怡然不動,臉上溫和表情未變,說:“黑潭夫人,貧道找你論的是因果迴圈,善惡有報之道。”
  他話音未落,黑蛇妖臉色一冷,揮袖向他打去。
  瞬間暴漲到幾丈長的紫紗衣衣袖輕飄飄落下,如同舞姬的水袖一般,晏北歸卻是皺起眉,手中不起眼的舊黃書冊翻動,一道符篆從書中飛出來,擋下看上去沒有什麼殺傷力的紗袖。
  晏北歸打量那紫紗袖:“竟然將自己的蛇毒煉製為法器,真是少見。”
  一般來說,蛇妖都是煉製自己褪下的蛇蛻為法器,或許會在其中加上自己的毒液,但是只煉製毒液的卻很少。
  聽聞他的話,蛇妖笑得更是開心,“道長少見的怕是多了,妾身再讓您見識幾樣如何?”
  她說完,再揮舞紗袖,紫紗化為黑紫的霧氣,被蛇妖用法力一催,將晏北歸包圍在裡面。
  紫霧中晏北歸的聲音悶悶傳出來。
  “夫人于毒道上境界頗深矣。”
  “道長真會誇人。”蛇妖掩嘴笑。
  圍觀的季蒔默然不語。
  這個修真界,或者說這本書裡,描寫的鬥法都是這樣軟趴趴的樣子嗎?這是在聊天還是在鬥法?
  季蒔只覺得自己心中那一丁點丁點對於各種法術的期待被這鬥法折騰得一乾二淨。
  嗯,真的只有一丁點。
  不過那邊鬥法的兩人也不是表演給他看的。
  對自己煉製的法器和毒液很有信心,黑蛇妖一邊繼續灌注法力,一邊和已經被他控制住的晏北歸交談。
  “道長千里迢迢過來找妾身的麻煩,可想過會把自己性命丟在這裡?”
  “該做的事情不做,豈不是白白從這世上走一遭。”紫霧中各種閃光,晏北歸還在堅持。
  他的理論聽著新鮮,黑蛇妖饒有興趣地反駁:“若是丟了性命,該怎麼做要做得事情?”
  “大概是普天之下,有些事情哪怕是丟了性命也會在所不惜的吧。”晏北歸說。
  黑蛇妖仔細思考,最後點點頭:“道長說的是呢。”
  季蒔:“……”
  打架就要下手快准狠,囉裡囉嗦什麼,不怕對手瞅住時機反攻嗎?
  被季蒔嫌棄的“論道”已經進入到另一個階段,黑蛇妖正在侃侃而談。
  “妾身幼時,不過一尾小小黑蛇,野獸無父無母,兄弟姐妹于山林中穿行,無一不是兢兢戰戰,妾身偶得靈物以開靈智,但那些可憐的兄弟姐妹卻是被獵人們捉去,葬身人腹……敢問道長,你說要與妾身論道因果迴圈報應不爽,這一點你如何答?”
  “夫人修道已經百年,當初捉了你兄弟姐妹的獵人早已不在。”
  “所以?”
  “有靈智者與無靈智者仿若雲泥之別……夫人不開心,山中猴子可以吞幾隻,絕對不會有人來找麻煩。”
  季蒔嘴角抽了一下,可惜泥人沒有五官的臉不能顯示出他現在的表情。
  黑蛇妖嘴角也抽搐了一下,她以為這個道士是正宗道門出身,結果這說的是什麼歪理?
  紫霧中晏北歸還在說:“夫人這些年所殘害之人有一百三十二,其中有路過此地的商隊,勤勉持家的婦人,漁民大漢乃至樵戶,還有一位修士,其中無一人是獵戶,也無一人祖上獵戶出身,夫人口上說是要替自家兄弟姐妹復仇,不過是嘴饞人肉血食罷了。”
  “人肉好食。”黑蛇妖依然贊同。
  她蜿蜒游向紫霧,不屑道:“道長知道了,這又如何?”
  紫霧中生人的氣息已經越來越弱了。
  黑蛇妖口中細長的舌頭細細舔舐過每一顆牙齒,只覺得牙根發癢。
  上一次嘗到道士的血肉,已經是五十年之前了。
  道士修道,首先要藏精養氣,拔出污垢,修到最後,無論是血肉還是骨肉,都好吃得很呢。
  她眼中流露出饑渴的食欲來,下半身粗大的蛇尾遊動著,更加靠近紫霧。
  那裡面已經沒有聲息了。
  黑蛇妖的口水低落在地面,腐蝕一個個小圓坑,她渾然不覺,只伸出手去,手指變幻法決,輕輕一招。
  紫霧要重新化為紫紗衣。
  正是紫霧變幻到一半的時候,一抹劍光突然從紫霧中飛出,先是斬斷了紫紗衣,隨後劍光一轉,又斬斷黑蛇妖的手指。
  紫霧爆開,只見其中一位白髮道士好端端地站在那裡,頭頂有一本黃舊書冊漂浮著,幾道篆符環繞書冊飛舞,護住晏北歸。
  晏北歸本人則是手持利劍,指著黑蛇妖。
  黑蛇妖顧不上自己受傷的手,驚道:“怎麼會?!”
  “貧道當年也是金丹境界,如今境界打落,但眼力手段還留了一點,”晏北歸似乎完全不知道黑蛇妖的驚訝是為何,“貧道之前不動手,只是想要看看夫人可否能返回正途,既然不能,就得好好做過一場了。”
  他的鎮定惹怒了黑蛇妖,蛇妖不再廢話,收起剩下一半紫霧,化為了黑蛇原型,尾巴一甩,如同鐵鞭一樣向著晏北歸頭頂砸下。
  而紫霧更是化為幾十道長長的紫紗綢帶,如同利刃一般向著晏北歸刺去。
  晏北歸輕輕歎了一口。
  他如今境界不過築基,要和這位接近結丹的蛇妖鬥簡直不可能。
  罷了,拼一招最多躺上一天。
  這樣想著,他舉起劍。
  符書和法劍都是他師尊傳下,連個名字也沒有,但在滄瀾大世界的法器中,也算得上頂級,威能接近法寶,晏北歸平心靜氣,法力灌入劍身之中。
  青玉一般色澤的法劍上,淡淡光輝如同水波一樣泛起。
  手持利劍的晏北歸露出一個微笑。
  “黑潭夫人,請接我一劍!”
  他長嘯而出,筆直揮劍。
  看戲看得懶洋洋的季蒔一怔。
  這一劍!
  劍光未至,紫紗長綢就已經紛紛破碎,劍光卷著風雲劈下,竟然是避無可避!
  白髮道人身上溫和導致的軟綿綿氣質在這一刻被收斂得一乾二淨,唯有劍意淩空,冰冷淩厲。
  蛇妖額頭冒出黃豆大的冷汗,還躲藏在屍體之中的鬼影們紛紛飛出,為它們的主人擋下這一劍。
  無用功。
  劍鋒下落。
  貫穿的光輝讓泥人的季蒔不得不閉上眼睛。
  等他再睜開的時候,數十隻役鬼鬼影連著黑蛇妖,已經一起消失,連灰都沒有剩下。
  ……竟然只要一劍。
  好厲害。
  季蒔覺得他之前對法術的估計有些錯誤。
  泥人之中,他的魂魄顫抖起來。
  這樣的力量真是……讓人心生渴望。
  季蒔的心情激蕩不已。
  然而片刻後他發現自己激動得有點早。
  晏北歸這一劍威力的餘波還在回蕩,老舊失修的破山神廟發出哢嚓一聲,在失去主人孤零零在這山中佇立一千年後,終於倒塌了。
  被殃及的泥人碎成一片一片,沒想到會如此脫困的季蒔輕飄飄地上浮,抬起頭時,正好見到一道劍光劈過來。

  第四章

  劍光在劈開季蒔前的最後一瞬止住了。
  一人一魂四隻眼睛對在一起。
  然後劍意的餘威仍然讓季蒔被凍了個透心涼,表面鎮定的他後退少許,把自己從晏北歸的劍意下移開。
  晏北歸沒有放下劍,他道:“你不是蛇妖的役鬼?”
  季蒔:“……當然不是。”
  晏北歸:“……呃。”
  季蒔:“……呵呵。”
  白髮的道士趕緊放下劍。
  空氣中湧動著一種東西,叫做尷尬。
  季蒔眼角抽搐。
  他有設想過和晏北歸對上的場景,畢竟還需要對方幫忙把他從泥人中弄出來。
  但是他沒有想到,“幫忙”來得是如此地猝不及防,以致讓人想要時光倒流。
  因為這樣突然冒出來的狀態,會被懷疑身處黑蛇妖一方,很難以讓明顯發了大招,處於虛弱期的主角對他持有太多好感。
  晏北歸有些蒼白的臉色依然還是冰冷淩厲,似乎還未從之前發出殺招的情緒狀態中脫離,恢復到平時溫和——或者說在季蒔看來軟綿綿的模樣。
  而季蒔平靜一下內心,避讓著陽光退到山神廟斷壁的陰影之下。
  魂魄在太陽下燒得疼。
  他一邊後退大腦一邊快速運轉,把自己之前計畫好的交易取消。
  他決定不告訴這個白毛主角任何他知道的消息,至於要從白毛主角那裡知道些什麼……呵呵,受驚的精神損失費還沒算上呢。
  打定主意的季蒔輕咳一聲,確定自己能發出聲音,便向晏北歸彎腰拱手行禮。
  他勉強學著電視劇中那種半文半白的說話方式,信口開河道:“多謝道長除去此妖,救了小弟一命。”
  晏北歸有片刻沒有說話。
  他用奇怪的目光打量季蒔,季蒔也仍由對方打量,半晌後,不知為何雙頰泛紅的晏北歸終於出聲,道:“沒想到此地竟然有修神道的道友,不用謝。”
  神道?
  季蒔一愣,把恭維晏北歸修為高心性好的一口迷魂湯咽了回去。
  剛才後退的時候,他就已經打量過自己,他看不到自己的臉,只知道自己的身體是半透明的,沒有影子也沒有腳,他穿的不是死時穿的衣服,而是披著一張慘白的床單,近似地球各個文化中的幽靈標準配置。
  沒有什麼特別的,為何白毛主角要說自己修神道?
  心裡疑惑,季蒔下意識想要推眼鏡,結果伸手摸了個空,只能改為摸摸鼻子,繼續胡編亂造道:“小弟什麼都不會,之前幫不上道長忙,真是抱歉。”
  “不用抱歉。”晏北歸連忙說。
  他不好再直勾勾盯著季蒔,眼神四處瞟著一不小心又會飄到對面那張漂亮的臉上去,只能默念清靜經收心定神,才確定這位滿身香火味,髮型奇怪,以魂魄修神道的修士的確修為低微。
  神道境界分游神,陰神和陽神三重,分別對應修仙的築基,金丹和元神,眼前的魂魄沒有遊神境界,不過一普通魂魄。
  只不過,滄瀾大世界裡,仙道神道雖然不像是仙道魔道那樣完全對立,但彼此之間絕對是敵人。
  因為神道式微如此,完全是被仙道害的。
  晏北歸心裡小小猶豫,而對面的季蒔好似完全不知道他的遲疑一般,在晏北歸說完不用謝他後,便原地飄著轉了一圈,望著完全坍塌的山神廟,似乎很是傷心地搖頭。
  “哎,我的山神廟啊……”
  “……”晏北歸。
  說起來,神必有廟,他剛才好像是把這位道友的山神廟給弄塌了?
  晏北歸心裡湧出一股愧疚感他看著季蒔躲在陰影裡四處轉圈,對著斷壁殘垣長籲短歎,只覺得自己的猶豫遲疑可笑得很。
  仙道神道或許對立,眼前這位初入神道的小修士卻不會知道。
  更何況,要成為一方神明,就要有守護一方的執念,有這般的執念的,應該也是個好人。
  晏北歸身上的冷意如春天到來一般冰雪消融,他打量周圍狼藉的一片,尷尬道:“之前不知道這裡是道友的……呃,真是抱歉。”
  “不用抱歉。”季蒔用他的原話堵了回去,好似這個山神廟對他真的很重要。
  兩人對視半晌,最後晏北歸大笑起來。
  季蒔垂下眼簾。
  他知道,最開始的懷疑他已經度過。
  聖母病什麼的,真是好應付極了。
  晏北歸沒有馬上走。
  他坐在不遠處一顆大樹樹蔭下,服下一顆丹藥開始打坐,季蒔背對著他,一邊用自己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視野盯著他,一邊打量周圍。
  山神廟……這間曾經的山神廟,並非是在山頂。
  它位於兩座山崖崖壁之間上,一個自然形成的平臺,神廟依靠崖壁搭建,一部分凹進崖壁中,被遮蔽住了大部分陽光。
  仿若懸空寺。
  山則是一座石頭山。
  石頭表面經過風吹雨打,早已朽化,遍佈各種綠植,草木榮華,野草不論,那些稍稍高大的樹木都長得嶙峋崎嶇,千奇百怪,各有一番風味。
  太陽照在身上會疼痛難忍,季蒔只能在崖壁活樹木的陰影中飄,他飄來飄去最高也不過五六尺,最後只能乖乖返回山神廟的殘骸中。
  山神廟倒塌後,木梁和石牆構建成各種孔洞和角落,他直接穿牆而過,找到了他原本棲身泥人的碎渣渣。
  那個泥人必有古怪,不然他不會被困在其中。
  一座廟裡會有什麼泥人,想來想去,只有泥塑的神像。
  晏北歸將他認為是神道修士,一定與泥塑神像有關。
  晏北歸打坐不能分心,他這個時候正好可以找一找。
  季蒔伸手想要在碎渣渣中摸索,直到落了一個空,他才想起鬼魂一樣的自己碰不到任何東西。
  就在他要收回手的時候,季蒔的指尖突然碰觸到一個冰涼光滑的東西。
  他指尖頓了一下,沒有猶豫直接伸手將那個東西抓在手裡。
  是一塊玉卵。
  雞卵大小,淡淡青色過渡到黃白,雖然季蒔不懂玉,也能看出這是一塊好玉。
  因為很漂亮。
  可惜這漂亮中有小小瑕疵,有一道裂紋從玉卵的頂部往下蔓延,幾乎將它分為兩半。
  玉卵在黑暗中發出淡淡的光輝,季蒔下意識伸手,指尖順著紋路滑下。
  就在他指尖移動到裂紋盡頭的時候,玉卵的光輝突然放大。
  季蒔:!!!
  他直覺不好,要將玉放開,可是那光輝已經蔓延到他身上,將他一裹,吸入玉中。
  ……下一次再也不手賤了,他應該喊外面的晏北歸撿起來的,這樣出什麼事也不會被殃及。
  心裡如此惋惜,被吸入玉中的季蒔眼前慢慢變化出幾幅畫面來。
  第一幅圖,乃是天地初開,鴻蒙未成。
  有位看不見的老者在他耳邊低聲說話。
  “此方名為滄瀾大世界,有人族繁衍。一萬年前,三位尊者攜伴前來傳道。”
  畫面變化,上面出現三人,一人穿著金光閃閃長袍,頭頂長有兩隻鹿角,一人穿著雪白道袍,頭頂有紫氣藴暈,還有一人深藍長袍,頭頂浪濤奔流不息。
  老者:“三位尊者乃是金龍天尊,素一仙君和天洋大神。”
  “起初,三位尊者志氣相投,滄瀾大世界中各種道統很快興盛繁榮,直到有一天,天洋大神和素一仙君言語不和,吵了一架。”
  季蒔眼前的畫面隨著老者講述一轉,白道袍和深藍長袍相互背對,各朝著一個方向飛走。
  “在此之後,素一仙君傳下的修仙之道和天洋大神傳下的修神之道,漸漸起了齷齪。”
  季蒔聽到這裡,翻了個白眼。
  絲毫不出意外的俗套發展。
  他腹誹的時候,老者還在繼續敘說。
  “摩擦越來越大,最後又牽扯上素一仙君和天洋大神,兩位尊者為了解決問題,相約去九天之上論道一番。”
  季蒔回憶起之前晏北歸說的話,吐槽:“要打一架就直說。”
  老者沒理他。
  “兩位尊者端坐在九天之上,先是論道半年,意見仍然不合,便開始以術法論道,這一回的論道有九日九夜,整個滄瀾大世界被兩位尊者殃及,月星隱沒,日星倒回,天崩地裂不過與此。”
  季蒔眼前畫面再變,變為整個世界的災難景象。
  “九日九夜後,天洋大神歿于天河之濱,素一仙君不知所蹤,老朽當年乃是天洋大神下的神道第二人,純山之神,世人稱我為純山公,對於此事實在氣憤難忍,遂率兵伐仙道。”
  姑且算是知道老人身份了,季蒔點點頭,想起《無上天尊》中幾乎見不到神道的痕跡,判斷到:“你輸了。”
  “是。”
  老人頓了頓,繼續說:“全兵覆滅,神國國破,新朝建立後,仙道以道家經典教養百姓,凡有神道修士出現,皆打為邪神,千年中,吾道再無香火傳承矣。”
  這群人挺悲催的,季蒔想。
  不過……
  “這又如何,關我什麼事?”他冰冷冷說。
  他眼前的畫面消失,黑暗中,一位佝僂老人現出身形來。
  “老朽乃是純山公,大瑉國祚之神,真身早已滅亡,身軀乃至純山被仙道之人斬斷,棄於東海,改名為春山,如今只有一道分神在此……”
  老人流下兩道熱淚,向季蒔深深彎下腰,無聲懇求。
  季蒔不為所動,這一招他剛剛才在外面那個晏北歸身上用過呢,難不成他會被同樣招數打動?
  “我知道你要我接下你的道統,不過老頭子,這個世界的仙也好神也好,都與我不相關,更別提這樣一個爛攤子,一旦接手就會被仙道征討吧,老子還不想死。”
  老人搖搖頭,保持著彎腰的姿勢抬起頭,看著季蒔。
  “你因緣在此,與我界牽扯不清,身負神道氣運……千年已過,老朽終於等到了,氣運之子——”
  老人的身形變得透明,影子越來越淡。
  “——春山之神。”
  說完這一句,老人消失不見。
  季蒔後退一步,猛地從黑暗中掙脫。
  他依然在山神廟的廢墟裡,手裡拿著一塊玉卵。
  季蒔下意識鬆手丟下手中的玉卵。
  啪——
  玉卵碎了。
  碎成千片萬千,齊齊向季蒔射來!
作者有話要說:  ——ooc小劇場——
如果是在拍戲
老人:“你因緣在此,與我界牽扯不清,身負神道氣運……”
導演:“卡!”
季蒔:“怎麼了?”
導演:“他說錯了。”
導演把老人叫到一邊吩咐。
片刻後重新開始這一幕。
老人:“你姻緣在此……”
季蒔:“……姻緣你個鬼啊!”
晏北歸:“看劇本,也沒有說錯呢。”
以及,十九心中的山神廟,好吧雖然已經塌掉了
石家莊,蒼岩山


  第五章

  山神廟廢墟形成的不見光的小空隙不過一人大小的空間,季蒔甚至沒有來得及後退一步,那些碎玉玉片就如同乳燕歸林一般投入他的身體。
  季蒔:“……”
  這個叫純山公的傢伙動手的速度真不是一般的快。
  透明的幽魂身體裡,不過米粒大小的碎玉玉片懸浮著,不消片刻,悄然融化。
  季蒔低著頭看著它們在自己的身體中變化,臉色冰冷。
  是啊,在這個世界裡,如果沒有力量,就什麼也反抗不了。
  而他是這麼弱小,什麼也不能做。
  季蒔心裡燃起了一把火,他面無表情接受純山公虛弱分神不容拒絕的饋贈。
  小小玉卵,不是別的什麼,而是山魂。
  山有山魂,水有水魄。
  山魂為玉,水魂為晶。
  山魂水魄,乃是山水的精華所在,感應大山的靈性,衍生自己的神識,得到山魂承認,正是成為守護一山神明的途徑。
  季蒔的目光被山魂引導進入大地之下,穿過深處潺潺的冰冷流水,驚慌失措的昆蟲小動物,盤繞交錯的植物根須,沿著土地的縫隙破土而出,再向上,風一般的掠過荒蕪的野草,竭力生長的大樹,掀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聲音,又向上。
  無所不在的風將這座山每一角落的聲音都傳到他耳中,他的目光追隨著風聲,看到了各種小動物從自己的窩巢中探出頭來,躲躲藏藏著凝望著天空。
  季蒔在天上。
  被無數上眼睛注視著的季蒔漂浮在這座山的山頂之上,看著包圍這座山的海水和遠處地平線上的鬱鬱蔥蔥,只覺得一瞬間無數感情如同潮水一般向著他湧過來,千萬年的滄桑,悲傷,疲憊,寂寞,五感交集,最後變為一致的欣喜。
  一座山會有感情嗎?
  季蒔從前是從不相信這個的,但是今天,當風穿過岩峰之間,他聽到了山的哭聲。
  ……真是的,哭什麼哭,不知道別人會煩嗎?
  季蒔越聽越煩躁。
  好似感覺到他的暴躁厭惡,哭聲壓低了一點,抽抽泣泣地繼續哭著,沒有多久,見季蒔不理不睬它,哭聲又變大了。
  季蒔只想堵上自己的耳朵。
  聽到哭聲的時候,他總會聯想到父母的葬禮,除了他和小二外,全部是各種各樣虛假的苦臉和悲傷,好像一場滑稽大戲。
  以致人分外厭惡。
  說起來,確認他死亡之後,小二也會給他舉行葬禮吧。
  那丫頭平常總是哭哭啼啼的,這回大概可以哭個過癮。
  季蒔心裡一股悶氣憋著,他不想承認他被嗚咽的山哭勾起心中悲意,只覺得這是煩躁。
  好半晌,他終於開口說話:“哭夠了沒有?”
  哭聲停歇了,打了個嗝後,像是感覺到季蒔的煩躁,這座山一邊哭一邊向季蒔傳遞來他的安慰。
  季蒔:“……”
  自己都顧不上了還安慰什麼別人。
  忽略心裡的彆扭,他對不知何時開始在他面前明滅閃爍的光點道:“我們來好好談一談。”
  土黃色的光點閃爍一下。
  季蒔算作是它答應了,提出自己的問題:“如果我不答應當山神,你不會放我出去,對不對?”
  光點閃爍,像是說是。
  ……形勢比人強,季蒔咽下這口憋氣。
  若是成為這座山的山神,要擔下的不僅有仙神大道之爭,還有那個所謂的已經破滅的神朝大瑉……他不信沒有搞光復謀反的,而那位純山公把自己說得那麼厲害,私仇也跑不了。
  這麼一想想,前面的道路處處都是刀山火海。
  季蒔不怕刀山火海,但這些事情對他而言,都是無妄之災。
  他對著光點說:“哪怕成為山神後,我不會依照你們的想法做?”
  光點無比堅定地閃爍了一下。
  季蒔默然向著光點伸出手。
  光點歡快地向他撲過來,同時傳出它最後一個喜悅的意念。
  “……謝謝。”
  在這樣的喜悅中,它整個融入了季蒔的身體中。
  ———
  季蒔做了一個夢。
  在夢中,他把一座山,從裡到外,從頭到腳,從過去到現在,從一塊岩石到一粒塵埃,都一步一步走了一遍。
  沒有人能比他更瞭解這座山了。
  這個夢做了七天七夜,醒來的時候,季蒔已經接受春山山神的神位神職,從一個什麼都不是的魂魄,跳過感靈,衍識兩個階段,直升到遊神境界,相當於築基的修真道士。
  哪怕外面那個主角晏北歸,如今也不過築基而已。
  想到這裡,季蒔一愣。
  他接受神職花了七天七夜,外面那個晏北歸怎麼樣了?
  季蒔睜開眼睛,恍恍惚惚飄起來,正要環顧四周,就聽到他要找的那個人在他身邊說:“恭喜道友,神職已成。”
  新任職的山神大人抬頭就看到了晏北歸佔據了他整個視野的臉和一點吝嗇都沒有的笑容。
  或許是這張臉太俊美,又或者這個笑容太燦爛,季蒔看呆了半晌,直到晏北歸輕笑著提醒,才回過神來。
  他尷尬地沉默幾秒,往後飄了一丈遠,確認晏北歸的臉在他的視野裡變為正常大小,才拱手道:“……多謝道長。”
  “若是按照我等修仙之輩的演算法,築基算是正式踏入道途了,神道之事貧道不懂,但想來這一境界也是很重要的。”晏北歸沒有在意季蒔陡然的冷淡,喜氣洋洋地說:“貧道準備了小小禮物,不知道道友喜歡不喜歡。”
  禮物?
  聖母病都是這麼自來熟的嗎?季蒔腹誹。
  然後他看向晏北歸指著的方向,不由呆愣。
  晏北歸的禮物不是別的什麼,是一座屋子。
  一間掛著名為山神廟的匾牌的屋子。
  很之前的破舊山神廟比起來,這間山神廟實在是小得寒酸,全部是由木頭搭建的,季蒔還能看到屋頂戳出來的木刺上長著新鮮的樹葉。
  晏北歸站在沒用完的木材邊上搓搓手,感覺這樣的禮物拿出來有點不好意思,一邊伸手把那片樹葉摘下丟掉,一邊道:“貧道遊歷天下,曾經跟著木匠學過一兩手,不過學藝不精,只能做出這種粗糙的樣子,道友不要嫌棄得好。”
  白髮道士似乎不覺得自己得所作所為有什麼異常,興致勃勃介紹完,回頭一看,卻發現季蒔飄得更遠。
  晏北歸感受到了季蒔對他的莫名排斥,不由一愣。
  下一秒他的這種感覺就被季蒔揚起的笑容打散,新任的山神大人上下左右打量這間小小的山神廟,毫不吝嗇地說出誇獎的話:“道長實在是太妄自菲薄,小弟沒有見過這麼好的神廟哩。”
  晏北歸不知道為何硬生生從這沒有什麼問題的話中,聽出了反諷的意味。
  他轉頭又看看他搭建的這間山神廟。
  雖然他很用心的選用能找到的上好木材,也架不住他的手藝實在差勁,如今滄瀾大世界沒有幾座神廟,他也沒有什麼物件可以對照著模仿,這間木制小神廟看上去歪歪扭扭,似乎下一秒就要散架。
  被嫌棄是當然的。
  感覺到對方疏離的晏北歸心裡歎息一聲,面上卻再度揚起一個笑容。
  “說起來,我還未與道友互通姓名,貧道晏北歸,乃是散修一名,居無定所,師輩代代傳下道號浩然,不過我只是築基,不能用這個道號,道友若願意,可喚我……”
  “晏道友。”季蒔打斷他,用很親近的語氣念出這三個字。
  偏偏這個稱呼一點也不親近。
  季蒔同樣是笑容滿面,說道:“晏道友可以叫我……小春。”
  晏北歸目光黯淡了片刻,但還是從善如流道:“春道友。”
  一道士一山神面面相覷。
  情商再低的人也能感覺到氣氛中的尷尬了,兩人沉默半晌,還是晏北歸首先開口。
  “作惡的蛇妖已除,受害人的骨灰貧道要去歸還,已經在這裡耽擱許久,那麼貧道這就……告辭了。”
  “我送道長。”
  “不,不用。”
  晏北歸從芥子袋中取出一朵雲一樣的法器,向季蒔打了個稽首,晃晃悠悠飛上天去。
  季蒔直到對方在天空上變為一個小小黑點,才收回眼神。
  終於走了。
  晏北歸不知道,季蒔並不是在嫌棄他的山神廟。
  季蒔在嫌棄他整個人。
  真奇怪,為什麼有人能這樣坦坦蕩蕩對別人好?一點後果都不計較?
  面對這個人,他覺得自己簡直卑劣地像一條蟲子。
  所以說啊,這個主角,他真的……十分討厭。
  希望……永遠都不要相見。
  另一邊,走了很遠的晏北歸終於感覺不到背後的視線,頗覺鬱悶地盤腿坐在白雲上,解下腰間的葫蘆,灌下一口酒。
  其實,他第一眼見到春道友,是覺得對方的樣貌非常讓他有好感的。
  原本覺得能成為相互論道的好道友,結果卻變成這樣。
  他還是先去東林的丹元大會,看能不能求到一枚三轉玉液丹,治好舊傷,恢復金丹境界吧。
  至於春道友……若各自走在大道之上,總會有再相見的一日。
  畢竟自己讓他欠下那麼多因果,他總要尋個時機來還的,不是嗎?

  第六章

  季蒔不知道某個白毛道長挖了一個多大的坑在前面等他。
  在晏北歸離開後,他正式開始了他以某封建迷信為職業的漫長生涯。
  一山之神。
  通常會被稱為山神或土地,和河伯水神一樣,都是凡人傳說中最常見的神明。
  當然,在滄瀾大世界中,和神明神道有關的凡人傳說幾乎已經消失殆盡,季蒔能用以對照的經驗,只有他原本世界中的某本經典小說,西遊記。
  而西遊記中的各種土地形象,一般是會被大聖爺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白髮老人。
  ……這樣想來,真是有些可憐兮兮的。
  但總比滄瀾大世界裡,一冒頭就被各種修道者追殺的情況好啊。
  季蒔翻開純山之神留下的玉簡,一枚一枚查看,越看面色越冷峻。
  相比于修道者們以煉精化氣為總綱領的凡人到金丹六步走,神道修士的對應境界則是感靈,衍識,游神,吉祥,辟府,轉陰,目前季蒔的遊神境界,在修真界乃是最基礎不過,如這個境界的名字一般,神力淺薄,猶如無根浮萍,遊移不定。
  從游神到陰神,有兩條路徑,通常的第一步,應該是收集香火。
  香火為何?
  香火為萬民願力。
  季蒔整理玉簡之中的神道基礎知識,轉換成他能理解的樣式,帶入現代的白話詞語來說,香火是信徒和神明之間才能使用的特別貨幣,信徒是消費者,神明是商人,他們只做一種生意,神明收取信徒的訂金(香火),然後替他們實現某種願望,最後信徒支付剩下的商款(返願)並打上五星好評(告訴別人這家廟特別靈驗),這樣交易結束,皆大歡喜。
  由此流程可以見得,收集香火最重要的一環便是……人。
  季蒔:“……”
  他哪裡去找來人。
  所謂的春山,完全是一座荒島啊!
  曾經的純山加上純山之神的身軀,被仙道遺棄在東海之濱,化為了一座海島,這座海島叫做春山。
  如果一定要說季蒔對春山的印象的話,他能用三個字表述——
  ——花果山。
  嗯,春山上猴子還是有幾隻的,人嘛……呵呵。
  同樣是獨立於海外,花果山周圍只有茫茫看不見地的海水,某只石猴要漂流許久才能找到有人跡的地方,而季蒔的春山雖然站在山頂時能遙遙望見陸地,在這方面的待遇卻沒有比花果山要好上多少。
  以致季蒔開始懷疑之前那只黑蛇妖是從哪裡抓來的那麼多人,還是說,這山上本來有人,但早已被黑蛇妖吃完了。
  為了確認是不是真的沒有人,季蒔開始徒步穿行春山。
  不對,他不是徒步穿行,他是在晃晃悠悠地飄。
  哪怕是成為山神,也不代表他能擁有身體,當然了,季蒔如果願意,可以用幾塊石頭組成身體附在上面。
  ……形象太過於挑戰審美。
  季蒔發誓如非必要,絕對不使用這種身體。
  他花了三天時間,從位於兩座山峰之間懸崖峽谷裡的山神廟裡飄出來,又從山頂開始下山,一路上要避開太過濃烈的陽光,防止自己的幽魂之體被陽氣曬化,還要被路上遇到的各種小動物圍觀。
  它們從枝葉和岩石後面探出頭來,水潤的眼珠滴溜溜地轉動,偷偷摸摸盯著季蒔,又每每在季蒔回過頭去看它們的時候躲藏起來。
  問題是作為掌握了山魄的山神,這樣的偷偷摸摸根本避不開他的目光。
  季蒔:“……”
  為什麼這群小東西他總是會聯想到小二?
  算了吧,養一個妹妹就夠累的了,他絕對不要養上一山的妹妹。
  在圍觀下巡邏完了全山,沒有找到任何凡人生活過的痕跡,倒是找到不少靈株靈植的季蒔返山神廟,坐在裡面思考。
  嗯,是晏北歸給修的那間山神廟。
  討厭是討厭,但有便宜不占就是王八蛋了。
  舊的山神廟廢墟被他掩埋進了地下,只有轎子大小的柔佛巴魯神廟移到舊廟原址,山神廟後背貼著懸崖崖壁,季蒔在上面開了個洞,把純山之神留下的幾樣東西放進去。
  這些東西包括幾枚玉簡,一枚印章,和一個香爐。
  玉簡不說,這幾樣東西裡,看起來最顯眼的就是那個香爐了。
  因為從到了季蒔手上開始,這座紋有煙雲和白鶴展翅紋路的香爐就在不停冒煙。
  季蒔指尖牽過一縷香煙,皺了皺眉,聽到這一縷香煙中有婦人在說話。
  “純山公啊,保佑我丈夫平安歸來。”
  季蒔垂下眼簾。
  純山公死了有千年之久,原來現在還有人祭拜嗎?
  人類從不是多長情的生物,純山公死後,也沒有祭師維護信仰,所有神明都被仙道列為邪神追殺,這種情況下還有人祭拜,真是很奇怪的事情。
  季蒔又抓了一把香火過來,一一傾聽其中的願望,發現除開希望父母平安,希望丈夫歸來,希望吃飽飯等一系列正常的願望外,佔據這些香火一大部分的願望都是希望兵強馬壯,殺了誰誰誰,能夠重立大瑉神朝。
  哦,大瑉。
  千年之前,由神明統治的國家。
  季蒔下意識想要推眼鏡,結果又摸了個空,只能改為用手指敲打自己的下巴。
  原來大瑉還有遺族存在?
  他把手中的香火放回香爐,沒有再繼續傾聽其中的願望,而是仔細思考。
  他缺人。
  大瑉遺族正是人。
  而從他和純山公的關係來說,哪怕他不承認,繼承者這個名分他也逃不了,那麼作為純山公的繼承者,他接受大瑉遺族是非常名正言順的事情。
  問題是,一旦接受大瑉遺族,他還要接受這些遺族光復大瑉的願望。
  直接等於要和仙道扶持的凡人國家正面對上,間接等於大瑉之後和自己要和仙道對上。
  ……不過,一旦走上神道,和仙道對上是遲早的事情。
  那沒有什麼猶豫的了,找個方法聯絡那些大瑉遺族吧。
  季蒔在心裡的日程表上加上一項。
  香火來源已確認。
  除開香火外,神道晉升的另外一個途徑,就是感悟大地之德,化自己的屬地為福地靈天。
  梳理一地地氣,增添一地靈氣,等這片土地晉升為一個小福地後,土地山神的功德氣運就會增加,自然能晉升。
  ……對地球人來說有些太玄幻了。
  不過在目前無法收集到香火的階段,可以作為備用選項,嗯,今天就可以試一試。
  計畫完這一切,季蒔目光轉向純山神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
  上品氣運法寶,封神印。
  季蒔拿起印章,神識探入,半晌後無奈地退出來。
  印章並沒有阻擋他,神識進入甚至可以說是輕而易舉。
  唯一的問題是,進入印章後他滿眼密密麻麻都是字,而這些字季蒔……一個都不認識。
  穿越後,九年義務教育加上三年高中四年大學的學習全部是無用功,簡直累愛。
  純山公給的玉簡中有篆字的修習,但他剛剛開始學習,不過認了五六十個字。
  ……他至少應該慶倖,雖然字不同,但是這個世界說的話和他之前的世界是一樣的嗎?
  翻了個白眼,季蒔隨手把印章一丟。
  整個滄瀾大世界都難得一見的九品法寶軲轆軲轆滾出了占地不過三平米的山神廟,撞上一塊石頭,停了下來。
  一隻毛茸茸的手從石頭後面伸出,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
  聽到異響的季蒔抬起頭看。
  哦,是一隻小猴子。
  這只小猴只比巴掌大一圈,大眼睛水潤水潤,長得頗為機靈可愛,如果放在現代的動物園,不說成為明星,至少也能成為一個動物園的顏面擔當。
  它摸了摸有它三分之一大的印章,用自己的手把印章沾染的灰塵擦乾淨,等玉質印章的表面上恢復一塵不染後,它才推著印章滾動,一直滾回到山神廟裡面。
  這麼滾了一路,印章又是髒兮兮的了。
  季蒔撿起印章,沒有讓小猴子繼續擦。
  小猴子發出吱吱叫聲,拿出一枚野果。
  季蒔指了指眼前的供桌。
  小猴子眼神一亮,迅速爬上供桌,把果子放在上面,做完這一切後它又看看供桌之後的季蒔,猴臉上露出一個無比羞澀的笑容,仿佛害羞一般匆匆忙忙跑走了。
  季蒔:“……”
  這只猴子,果然是成了精了對吧?
  猴子沒有再出現,接下來季蒔在山神廟裡坐了一天,感悟大地之德,打完坐後他繼續巡邏,這一回卻是一邊走,一邊用神力清理大地的污濁之氣,卷成一團丟到地下掩埋,又激發大地的清靈之氣,好孕育植物。
  等他走了長長一段路回頭,就發現被自己走過的地方野草蔥蔥郁鬱格外有精神,連野花都格外香,吸引了不少小蜜蜂忙碌。
  探頭探腦看他的小動物更多了。
  第三天,在山神廟打完坐的季蒔發現自己面前的供桌上,不僅放了各種野果,還放了蘑菇,海貝,一根色彩鮮豔的鳥毛,幾捧野草,再加上用花瓣乘著的小勺蜂蜜。
  更讓季蒔驚奇的是,在這些東西上,他還感受到小小一絲香火,不是給那個已經死了的純山公的,而是給他這位春山之神的。
  季蒔扶住額頭,不由思考一個問題。
  那就是,這座山上,開了靈智的精怪到底有幾隻?
  還有,這樣修行下去,不會是變成動物王的節奏吧?
  這樣想著,他下意識又去看了看一邊從香爐中繚繞升起的香火。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一群大瑉遺族,翻越了千山萬嶺,已經走到了東海邊上。
作者有話要說:  季蒔要走上收小弟招兵買馬的爭霸(?)道路啦

  第七章

  “這個湖裡面,水真多啊。”
  尹首領感歎道。
  正是夕陽西下的時候,太陽落到群山的後面去,與海面相隔一線的天空暈染著深藍深紫,點綴上閃亮的繁星,倒映在海面上,掀起千千萬萬的粼粼波光。
  一行數百人也停下腳步,佇立在海灘上,遙望著大海。
  在這群人中,尹首領是最醒目的那個。
  不是他器宇軒昂,身高八尺,而是這一群人中,他是能騎在牛上的四人之一,還穿著用用五倍子和朱砂染成,有紅黑花紋的長袍,帶著珠玉串,無一不在彰顯他的顯貴身份。
  這一群人明顯是以他為首的,故而在他對著大海喟歎時,大家才能停下腳步休息一下。
  尹首領很快回過神,看著周圍不再走的老弱病殘,皺起眉。
  “還沒有到你們休息的時候,快走!”
  跟隨尹首領的戰士揮舞長鞭,憑空發出清脆的響聲,從太陽還沒有升起便開始趕路,直到如今太陽落下,沒有休息的老弱病殘們在輕微的唉聲歎氣中,再一次開始緩慢地流動。
  仿佛被堵塞水管中的水。
  這樣緩慢地移動速度無疑是在挑戰尹首領的權威,在他下令要戰士們在人群後方用長鞭抽打落後的人來驅趕之前,另一位乾瘦男子趕著牛上前,勸道:“尹首領,到該紮營的時候了。”
  做出規勸的男子穿著古怪黑衣長袍,衣著打扮都不像是這群大瑉遺族中的人,他臉色蒼白,樣貌年輕,手腳細長,哪怕坐在牛上,也給人一種瘦竹竿的印象。
  有坐騎代步同樣表示了男子的地位,尹首領的話也證明如此:“祭師,不是你說祭祀的好時機接近,要我們快些趕路嗎?”
  “距離純山左右不過一天的距離,耽擱不了。”
  尹首領下令紮營。
  他們沒有紮營在沙灘上,滄瀾大世界的凡人們都非常畏懼水,所以他們進入沙灘邊的樹林,幾個戰士用刀整理出一片空地。
  其他的戰士去尋找食物,衣衫襤褸的老人和婦人卸下行禮,升起篝火,只有四個人一動不動,安然享受別人的成果。
  這四人除了尹首領和黑衣祭師外,還有兩個穿著彩衣,不過十一二歲的小孩子。
  這兩個小孩衣著打扮一模一樣,乖巧地跪坐在鋪在地上的麻布上,相互手拉著手,低著頭看地面。
  偶爾有老人和婦人抱著行禮路過兩個小孩,都投過去憐憫的目光。
  兩個小孩不說話,眼神麻木。
  忙碌了一個多時辰,營地終於收拾好,篝火驅開夜間的冰涼,戰士們打了獵物架在火堆上,不多時就散發開濃烈的肉香。
  打整好一切的老人和婦人小孩咽了咽口水,沒有做聲。
  在戰士們吃完之前,他們沒有進食的權利。
  等肚子大的戰士們吃完之後,留給他們也只有殘羹冷炙。
  有這樣的規矩,也難怪這一行人中,戰士們各個都膘肥體壯,老人婦人孩子卻骨瘦如柴。
  尹首領面前的芭蕉葉上,整齊擺放著切割好的鹿腿肉,不過他還未動筷,就聽到樹林深處傳出一陣喧鬧。
  是他族中戰士的聲音。
  尹首領皺起眉,把手中酒杯一摔,喊道:“嚷嚷什麼!”
  那邊聲音停歇了一些,尹首領不好意思地回過頭,對坐在他身邊得黑衣祭師說:“族人們為了躲避偽朝的迫害,都居住在野外深山中,不知禮儀,見諒了。”
  黑衣祭師面色平常,“我受上神調遣,尋找您和您的部族,擔任祭師之位,自然用上神言語好好教化您的族人,首領可以不用擔心。”
  尹首領哈哈大笑,半晌又突然流淚:“我原本以為,我等大瑉之人早被純山公拋棄,沒想到上神還記著我們啊。”
  “千年中只有尹首領您的部族還記得祭拜上神,上神當然記得你們,故而遣我來。”
  “真好啊,真好啊……祭師,喝酒!”
  兩人對飲一杯,樹林中卻又喧鬧起來,尹首領不耐煩地招人上來,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一個戰士過來稟報:“首領,下屬們在林中發現一隻妖獸!”
  “你們也是有養氣境界的勇士,怕什麼妖獸!”尹首領眉頭皺的更深,手一伸道:“拿我的弓來!”
  還要首領出手才能解決問題顯然讓戰士們羞恥,但他們不能違抗首領的命令,不多時,幾個赤膊大漢嘿咻嘿咻,合力抬來一把大弓。
  那是真的大弓,光是弓身就有五尺,彎曲的弓身上流動著金光和符篆,細長的弓弦仿佛感應到什麼,正微微顫動。
  黑衣祭師下意識避開了一點,發覺自己的行為後不得不靠近大弓,尹首領一隻手把這張大弓拿起,拉動弓弦,展示給黑衣祭師看。
  “此乃千年之前,純山公賜予大瑉國主的神弓,能射殺元神修士……不過在我手中,最多只能射一些不過玉液的小妖和修士了,真是慚愧。”
  “哪裡哪裡。”
  一邊說,黑衣祭師眼中流露出貪婪之色,伸手要觸摸大弓,還沒有靠近,就被一道金光彈開。
  尹首領哈哈大笑:“這張弓只有我大瑉的尹氏血脈才能拉動,哪怕祭師你有純山公的神力庇佑,也是不能靠近的。”
  黑衣祭師遮掩下眼中的怒色,揮揮手,裝作淡然道:“一想到這樣的神力來自於上神,我就激動不能自已。”
  他的恭維恰到好處,尹首領立刻興奮地提著弓就去獵殺妖獸,黑衣祭師沒有跟隨去。
  半晌後,尹首領在一群勇士的簇擁下返回,而黑衣祭師聞到了尹首領身上,突然多出一股香甜的血腥味。
  黑衣祭師感覺自己牙齒在發癢,他不得不使勁咀嚼口中的鹿肉,才把突然升起的牙癢之意給壓下去。
  “祭師啊,”返回自己座位的尹首領興致勃勃對他說,“你剛才沒有跟去可真遺憾,你絕對想不到我獵到一頭什麼東西。”
  難不成獵到一頭麒麟?
  黑衣祭師為自己這個冷笑話好笑了片刻,突然回神想到,尹首領身上的香甜血腥氣來源只有一個可能。
  他牙又癢起來,轉身帶著小小諂媚道:“首領莫不是抓到一頭龍?”
  “哈哈哈,”尹首領一揮手,“不是龍,不過也是很珍奇的妖獸……祭師你看。”
  勇士們已經把獵物抬了上來。
  黑衣祭師瞪大眼睛。
  那是……鹿。
  一頭白鹿。
  白鹿自古為祥瑞,靈智近人,踏雲而奔。
  不過被尹首領獵到的這只白鹿還在幼年,修為養氣大圓滿,雖然能戲弄在同等修為的勇士們,面對築基的尹首領卻無法逃走。
  黑衣祭師眼中又浮現出貪婪之色,這一回他沒有貿然動手,而是思考了一下措辭之後,貌似激昂地說:“首領!這只妖獸可是最好的送給上神的祭品啊!”
  尹首領:“……哈?”
  黑衣祭師繼續說:“此去純山,乃是為了求上神重新庇佑大瑉,祭品哪怕再隆重也不夠的,我原本還有些擔心上神不滿意,如今有了白鹿,必然能求上神庇佑大瑉!”
  尹首領皺起眉,他看了看坐在一邊的兩個彩衣小孩,道:“……但是,我不是要獻上我的一對兒女嗎?”
  被他目光掃過的兩個小孩齊齊打了個寒顫,對父親說要把自己祭獻出去的話默然不語。
  黑衣祭師目光垂涎地繞著那只被綁住蹄子的白鹿轉了一圈,回過頭對尹首領道:“首領,要是上神知道你有這樣的好物卻沒有獻出,說不定會勃然大怒,祭獻祭獻,自然是要祭獻最寶貴的東西……當然了,首領要是不願意……”
  他語氣遲疑,緩慢道:“……不願意的話,也就算了。”
  “等等,祭師!你是祭師你說了算!”尹首領攔住他,“我是誠心信奉純山公的!我大瑉所有人都是誠心信奉純山公的!”
  “那白鹿……”
  “當然要當做祭品獻給純山公,這麼好的東西,不能不獻!”
  黑衣祭師終於滿意地點點頭,道:“這就對了,我在這裡提前恭賀首領成為大瑉國主……”
  篝火火光跳躍照耀之下,黑衣祭師的眼瞳瞳孔悄然變化成一道裂縫。
  仿佛某種冷血動物。
  看到他變化的只有那一對彩衣小孩。
  尹皓握緊自己姐姐的手。
  他姐姐尹湄手心上全是冷汗。
  兩個小孩對視一眼,交換了一個格外堅定的眼神。
  ———
  趕了一天路,眾人都疲憊不堪,早早休息,哪怕是守夜的人也悄聲打著呼嚕。
  月光照耀著營地,一具小小帳篷裡,尹皓掀開門簾,透過縫隙小心打量外面。
  他的姐姐最後一遍清理包裹,確認要帶的都帶上了,抬起頭對著尹皓點點頭。
  萬事俱備。
  今夜不逃,明日到了純山,就更不可能逃走了。
  尹湄有些猶豫:“阿皓,我們真的要逃走嗎?”
  她的同胞弟弟走過來,握住她的手。
  “阿姐,”小小的少年說,“我進入過阿爸說的偽朝的仙城,裡面人都說自稱為神的全部是害人的邪神,從前我是不信的,但如今你也看到了,祭拜要童男童女性命的不是邪神是什麼?我才不要自己的命就這麼花出去……阿姐,逃吧。”
  少年少女對望,最後,少女點點頭。
  她從包裹中拿出一把匕首。
  “割斷捆綁那只白鹿的繩子,等阿爸帶著大家去追那只白鹿,我們就逃!”
  “嗯,我們絕對不要成為純山神的祭品!”
  百里之外的春山,山神廟裡的季蒔撥弄香爐中升起的繚繞香火,皺起眉。
  覺得什麼事情發生了。
  ……錯覺?


  第八章

  這當然不是錯覺。
  成為春山山神的季蒔在某種意義上,也繼承了純山公這個名號,神名被反復提起,無論是什麼神明都會有所察覺。
  但季蒔並沒有把這微弱的預感當個事,或者說他還沒有適應從科學到玄幻的世界觀轉變,對於某些玄之又玄的東西,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今夜月色正好,適合鬼魂出遊。
  季蒔準備進行法術的修行。
  純山公留在玉簡中的法術不多,畢竟道法道法,無道無法,道為根本,法為末支,只要一道通,修行法術便是簡單至極的事情,當年純山公的境界,已經是一法破萬法,一法衍萬法,他挑選留在玉簡之中的法術,全部是打基礎,日後又有大作用的。
  季蒔現在修行的大地神決,就是如此。
  大地神訣,乃是身立大地,不動不倒之術,這算是地神山神的根本之術,此法大成時,只要身體和大地有任何接觸,都能獲得源源不斷的力量支持,無需擔心神力消耗。
  有這樣的法術,也難怪純山公是死在東海,而不是別的地方,因為在別的地方,純山公都死不了啊。
  大地神訣看起來巨牛逼。
  但有一個問題。
  季蒔摔手中的玉簡。
  但是,特麼他沒有身體啊!
  凡人死後,魂魄脫離身體,因為沒有了身體裡後天的污濁之氣阻礙,反而靈感增強,能看到活人看不到的東西,這些天季蒔靠這個作弊,勉強能夠對著大地觀想參悟,堪堪增添了一點修為。
  他沒有想到,前一天的蜜糖今日變成了砒霜,從大地獲得支援乃是所有山神土地使用各種大招的前置技能,而他卡在了第一關,邁不過去。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就是用泥巴和石頭替自己捏一個身體。
  ……算了吧。
  季蒔扶著額頭,他覺得頭疼。
  被他丟下的玉簡滾到牆角,這些天在他身邊亦步亦趨地小猴子撿起那枚玉簡,擦了擦遞給季蒔。
  季蒔按揉太陽穴的手一頓。
  半晌,他接過玉簡,歎了口氣,丟回山神廟後面的山洞裡。
  然後他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走。
  小猴子這幾日跟著季蒔混,山神廟供桌上,那些季蒔沒辦法吃的各種貢品全部進了它的肚子,對於此類有奶就是娘的小東西來說,如今的季蒔無疑使它的再生父母。
  靈智半開的它無師自通學會了各種討好方式,比如在季蒔巡山的時候,跟在一邊做出各種搞笑動作,以搏山神大人一笑。
  所以這個晚上,看到季蒔轉身就走的時候,它習慣性跟了上去,一直走到了山腳海濱,季蒔依然沒有停下腳步,它小小的腦子中才覺得奇怪。
  “吱吱?”
  季蒔回頭看了這個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小東西一眼。
  月光下,以魂魄之身存在的山神看上去格外透明,冷淡的面容也模糊成一片看不清楚。
  他向小猴子豎起手掌,示意它停下,然後回頭去看月下的寧靜大海。
  海潮聲無休無止,季蒔眯著眼睛,遙望幾乎看不見的海平線。
  這是大海。
  他又轉頭去看身後的春山,高山聳立,月光下的邊緣仿佛鍍了一層白銀。
  高山何其巍峨,大海何其廣闊。
  而他……何其渺小。
  這個世界,真的來源於一本書嗎?
  從開始修行,這個疑惑就深深埋在季蒔心底,時也運也推動他向前,他都沒有什麼功夫思考這個疑惑。
  若這不是一本書會如何?若這是一本書又如何?
  若這是一本書,那他不過是活在誰自以為是創造的世界一角,命運受高高在上的“創世神”的制約,是用作玩樂的棋子。
  若這不是一本書,那為何又有《無上天尊》這本書,出現在他面前,被他閱讀,又讓他穿越到一個和文中世界相似,甚至有相同人物的世界?
  無論從哪個方面想,季蒔都覺得身後他看不到的某處,有一雙眼睛正盯著他,伸出黑手,灑下巨網,將他籠罩在其中,不能掙脫。
  這些天總是這種鑽牛角尖,季蒔只感覺自己心力交瘁,整個人都打不起精神來,更別提修煉。
  當年他一個人坐在父母的房間,鑽牛角尖兩天兩夜,便毅然決然送走季小二,進行自己的復仇大業,這些天他同樣在鑽牛角尖,卻什麼也想不明白。
  大腦裡仿佛蒙了一層灰。
  跳進海裡,洗洗腦子,不知道會不會有用,季蒔注視著海水這樣想。
  他這樣想,也這樣做了。
  半透明的幽魂直直飛進海裡。
  這個近似自殺的舉動嚇到了坐在沙灘上,玩弄自己腳趾頭的小猴子,它吱吱大叫,想要把季蒔給扯回來,卻又被撲到沙灘上的海浪逼退。
  小猴子的大眼睛中流露出一抹懼怕的神色,它想不明白為什麼大王大王要跳進那麼可怕的水裡。
  對於這個世界的生命來說,水是萬物初始之源,也是萬般災禍之源。
  小猴子在沙灘上急得抓耳撓腮,進入海水中的季蒔已經被幾個浪頭打得飛起,飄去好遠。
  一直到遠離了春山,季蒔才飄得更高一些,防止自己被海浪拍走。
  他仰著頭,發現自己無論飄多高,看上去也沒有距離頭頂的星空有近一點。
  “天高地迥,大海無垠,宇宙無窮……”季蒔輕輕歎息。
  他又回過頭去,尋找代表春山的黑點。
  “……而我偏居一隅,不過井底之蛙。”
  只是井底之蛙而已。
  這個世界是本書,或者不是一本書,對於他現在的處境來說,有個毛用。
  想要知道這到底是不是真實的世界,唯有走遍滄瀾的每一寸土地,才會瞭解,他卻待在一個海島上,傷春悲秋,西想東想,能知道答案才有鬼了。
  想明白這一點的季蒔心境也開闊起來。
  然後他發現自己的修為竟然提升了一小截。
  季蒔:“……”
  這個玄幻的世界真是理解不能。
  某山神朝天翻了個白眼,轉身要飛回去,眼角一瞥卻瞥到了不遠處的黑影子。
  陸地。
  他一路飄,竟然快要飄到了大陸上,春山和陸地之間的距離,似乎比他想像得還要近一些。
  轉身的動作頓住了,季蒔遙望著岸上的火光,心有所感,伸手從風中一勾,抓出一把香火來。
  周圍有他的信徒在?
  不對,是周圍有純山公的信徒在?
  要發生什麼事情的預感越發濃重,季蒔鬆開手,任憑風將手中的香火吹走,降低漂浮的高度,由著海風和海浪將他往海岸上帶去。
  擇日不如撞日,既然說要走遍滄瀾大世界的每一寸土地,不如從今天開始。
  順便去見見那些信徒,嗯。
  這般計畫著,季蒔落在海岸上,向著有火光的地方飄去。
  火光照耀的地方,是大瑉遺族暫居的營地。
  此刻營地已經不復和平安寧,打翻的篝火點燃了帳篷,有修為的戰士們還稍稍冷靜一些,那些婦人和孩子慌張得整個營地亂跑,帶得火勢又擴大了幾分。
  戰士們冷靜也沒用,一隻身軀嬌小的白色幼鹿正在營地中亂蹦亂跳,它似乎格外喜歡頭髮的觸感和頭骨的硬度,每一次下落蹄子的落點都正好是某個戰士的頭,落點極准,用力極大,踩一個暈一個。
  因為一對兒女要當做祭品用,這些天正熱衷於造人運動的尹首領光著身體從帳篷中出來時,正好看到那頭白鹿極為輕盈地踩塌一座帳篷,還轉過臉來,得意地向他發出一聲鳴叫。
  “弓!拿我的大弓來!”被挑釁的尹首領立刻發怒了。
  只有寥寥幾人聽到了他的命令,兩個同樣光著身體的姬妾顫抖地為他披上衣服,兵荒馬亂中,負責搬大弓的人根本不知道去了哪裡。
  躲在暗處的尹皓和尹湄看著事情發展口瞪目呆。
  他們雖然想要放出那只白鹿吸引大人們的注意力,卻沒想到白鹿的報復心竟然這麼重,都不記得要逃跑,一個勁地搞亂。
  尹湄流著冷汗道:“阿弟……我們是不是闖了禍。”
  尹皓倒是十分淡定,他拉住自己姐姐的手安慰。
  事情到這樣,已經沒有反悔的餘地。
  他推著姐姐往前,催促道:“走吧,走吧!”
  兩個小孩趁亂離開了營地,進入林地中。
  背後的騷亂聲沒多久就變得輕微難聞了,他們穿梭在林中,從一開始的大步快跑,變為小步慢跑,最後變跑為走。
  黑夜中的樹林是很可怕的。
  然而就算是害怕得要死,他們也沒有想過要停下腳步,越往前走,他們越能感覺到新生活的感召。
  尹皓心情最為激動,因為走在後面,所以不停地催促阿姐。
  結果他發現阿姐突然停下腳步了。
  “阿姐,走啊。”
  他推了推尹湄的背,一愣。
  手觸摸到的阿姐後背,布料全部被冷汗濕透。
  他猶豫地又喚了一聲:“……阿姐?”
  “湄公主嚇得說不出話來了呢,皓王子。”有人用涼絲絲的語氣說。
  聽到這人聲音,尹皓驚道:“是你!”
  出現在林中的,正是那位慫恿阿爸將他和阿姐當做祭品的黑衣祭師。
  尹皓上前把阿姐護在身後。
  他覺得,眼前的黑衣祭師似乎和平日裡出現在大家面前的黑衣祭師不一樣。
  更加危險,更加……真實。
  尹皓的心跳亂了一拍,他覺得自己似乎快要發現什麼真相。
  然後他看到黑衣祭師張開嘴,嘴中伸出細長的舌頭。
  那不是人的舌頭,而是蛇信!
  “你是妖怪!你不是純山公的祭師!”尹皓大喊出來。
  他阿爸,他的族人們,全部都上當了!
  “只要用大瑉王室血脈作為祭品,破開春山山神廟的封印,我就是純山公。”黑衣祭師根本不在意尹皓說的話,一條黑蛇從他衣領中爬出來,向著兩個小孩吞吐蛇信。
  空氣中有腥甜的味道在翻湧,尹皓覺得手腳麻痹起來,腦袋也微微發沉。
  這個時候,他阿姐突然抓住他後背的衣服。
  “阿弟……”
  “阿姐?”
  “準備好了,我們……跳!”
  最後一個字尹湄大喊出聲,兩個小孩雖然只是剛剛開始修行,但身體各方面已經超出常人,高高躍起的尹皓看到黑衣祭師震驚的目光,感覺一陣風從胯下吹過,然後他坐在了一個溫熱柔軟的東西上面,一股力量帶著他騰空而起。
  “喂噢噢噢噢~”


  第九章

  黑衣的祭師瞪大眼睛。
  白月倒映在他瞳孔裡,白月之中,一頭皎白如同月亮的矯健白鹿踏風而行,馱著兩個小孩越過他的頭頂。
  噠,噠,噠。
  鹿蹄落在半空之中,每一下都發出響亮的聲音,白鹿對著月亮發出一聲嘶鳴,輕盈落在樹梢的一片樹葉上,再次躍起。
  “哇哦!”
  尹皓髮出驚歎聲。
  白鹿躍起數十丈遠,不一會兒就帶著尹皓和尹湄逃出好遠。
  尹皓和尹湄相互對望,又一起轉頭看著前面,夜間清涼的風拂過,腳下一顆顆高大的樹木被他們拋在身後,動靜驚起一堆潛藏在暗中狩獵的小動物們。
  黑衣祭師面上全是怒意,他正要化為原身追上去,又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尹首領終於提著弓追來了。
  他面色一僵,連忙將怒意壓了下去,勉強自己露出擔憂的神色。
  “祭師!祭師!”尹首領也注意到了他,“你可有見到那只白鹿妖?”
  “尹首領,”黑衣祭師看上去很是焦急,“大事不好,那只白鹿妖把皓王子和湄公主抓走了!”
  尹首領一驚:“抓走?那祭品怎麼辦?”
  他絲毫沒有為自己的兒女擔心,只想著祭祀之後自己能得到國主之位。
  或許和國主比起來,兒女確實算不上什麼,只要有女人,總是能再生的。
  黑衣祭師並沒有覺得尹首領的話有問題,因為他自己也是這麼想的,但他不會把話說出來,只是道:“白鹿妖並沒有逃遠,還有首領您的神弓,那只畜牲無論如何也逃不掉。”
  尹首領面露難色。
  “祭師,不瞞你說,我雖然能站立不動,拉動神弓,但只要一跑動,神弓就拉不動了,之前抓住那只畜牲也是靠著族中勇士堵住那畜牲的去路……”
  先前在宴席間,他吹噓自己有多厲害,黑衣祭師雖然沒有信上幾分,但為了神弓也聽了進去,此番尹首領說出實話,只見黑衣祭師面色幾變,最後停在了堅毅上。
  “首領,我去為你堵住白鹿妖的去路,你開弓射箭便是!”
  話說完,他也不等尹首領勸阻,轉身飛馳,如同一道黑煙穿梭在林間。
  一邊追,他一邊在心裡暗道失算。
  就如同尹皓之前道破的真相那般,他姓常名山屏,不是純山公的祭師,而是春山上一尾黑鱗蛇妖。
  他有一長姐,曾經尋到過一株靈植,和他一起分享,雙雙開了靈智,步入修仙之道。
  問題是苦修多無享樂,他們又是野獸性子,不曾受到過教導,比起忍耐食欲修道,還不如吃人修魔來的實在有趣,於是尋得粗淺的魔功,一起修魔。
  常山屏一直認為,被他們姐弟兩個佔據為洞府的春山海島一定有靈寶,不然怎麼會靈氣比起其他地方要濃郁上幾倍。
  他日日在春山上找,沒有找到靈寶,倒是找到了另一個好東西。
  山神廟中的神道傳承。
  如今距離曾經的仙神之爭已有千年,常山屏花了很多功夫考據,才確認春山的神道傳承乃是當年神道第二的純山公所留下,他覺得只要有了這份傳承,姐弟兩個必然能修為高漲,再也不用害怕有仙道人士過來除妖。
  至於走上神道就等於和仙道為敵這一項,反正他和他姐修魔,比起神道來,和仙道的衝突更嚴重才是,一點不用不擔心。
  他設想的很好,但是,問題來了。
  山神廟中的神道傳承並不接受他。
  純山公對著季蒔強買強賣,那是因為他看出季蒔身上有神道氣運,說不定真的能帶領神道翻身,要是對別人,純山公的目光可是很高。
  那道分神雖然因為力量的消耗,已經沉睡許久,保護傳承的只剩下禁法,但常山屏想要取得傳承,他身上因為享受血食而產生的血腥之氣可會第一個不答應。
  正神道講究順應天地,大化自然,更講究守護天地,愛護信徒。
  雖然不是要求不能殺生,但也要殺生有大義,不能作惡。
  作惡者,乃是邪神。
  純山公雖然渴望神道復興,但作為正神的他對於邪神更是厭惡,甚至是在仙道之上。
  搞清楚這一點,常山屏又考據許久,拜託魔道上的友人尋找,最後與魔道三大宗門之一魔傀道做交易,求到一種血祭之術。
  此術要以與傳承有關聯者血祭傳承,以因果怨力破開傳承上的禁制,為此常山屏留下他姐姐看守山神廟,自己離開,尋找小道消息中似乎還存在的大瑉遺族。
  他花費數年在南蠻之地找到了過得僅僅比野人好上少許的大瑉遺族,發現族中竟然有尹首領這樣一個築基修士在,只能假借純山公祭師的身份,打入族中,獲得了尹首領的信任,終於騙得這只大瑉遺族離開原本的居住地,跋山涉水來到這東海之濱。
  常山屏的小心謀劃是沒有問題的。
  但就在前幾日,他修行之時突然心有所感,一口血噴出來,差點化為蛇身,連人形都保持不住。
  與他聯繫這麼深的只有阿姐,是看守山神廟的阿姐出事了!
  常山屏花了一夜養好內傷,便去催促尹首領加快速度。
  好不容易離家只剩下一百多裡,沒想到又出么蛾子。
  如蛇一般蜿蜒穿行在樹林中的常山屏心中暗恨,決定要把那只白鹿妖和有大瑉王室血脈的王子公主一起吞下肚中吃掉。
  至於用來血祭的祭品,不是還有尹首領麼?
  似乎是食欲產生了巨大動力,常山屏的速度越來越快,快要化為一道黑影。
  他已經看到了前面不斷躍起的白鹿和它背上的兩個小孩。
  尹皓和尹湄也看到了追上了的他,更看到了他臉上的猙獰神色,嚇得滿身都是冷汗,也不管白鹿聽不聽得懂他們說的話,不停催促白鹿快跑。
  但是白鹿的速度卻是人眼可見得慢了下來。
  雖然是上古異種,天賦高超,但這只白鹿也只是一頭幼獸,它之前被尹皓尹湄父親射中的傷本來就沒有好,脫困後又興奮地在凡人營地中搞了一大通破壞,再後來又馱著兩個小孩跑了這麼久。
  尹皓和尹湄看上去瘦瘦小小,也是有幾分重量的。
  常山屏快要追上了。
  他直接化為原型,黑色的巨蛇呼嘯而過,鋒利的鱗片割斷沿路的大樹,巨蛇身體盤繞蓄力,正要撲出去把獵物纏住,突然眼前一黑。
  他前面的土地突然拱起,化為一座小山擋在他面前。
  收不住慣性的常山屏直接撞了上去。
  更前面一些,一隻白鹿兩個小孩齊齊回頭,面對這一幕口瞪目呆。
  這一撞撞得常山屏眼冒金星,他暈頭暈腦化為人形,找了一圈沒有找到他人蹤跡,便大聲喊:“何方道友在此?我乃是春山黑潭主,請道友不要插手,待我報完這私仇,等會重禮相回。”
  林中無人出聲。
  常山屏反而更加緊張,他吐出蛇信,品嘗空氣中的氣味,卻沒有找到任何生人味道。
  微風拂過林間,樹葉相互撞擊,發出微弱的窸窸窣窣聲,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周圍窺探。
  常山屏緩慢地吐息,淡淡紫氣混在他吐出的氣息中,不起眼地擴散到周圍。
  還未等他這個方法奏效,那邊尹皓和尹湄從鹿背上下來,尹皓想起什麼,大喊著提醒:“前輩請小心,這個妖怪會用毒!”
  常山屏心道該死。
  等會兒他第一個要殺的就是這個男孩!
  心裡想著這些洩憤,現實裡他卻是身體僵硬,動也不敢動了。
  “呵,”林中有人輕笑,“黑潭夫人于用毒一道上功力深厚,不過現在嘛……”
  暗處的人留下意味深長的未盡之語,不提不知道黑潭夫人是誰的一鹿兩小,常山屏只覺得一股壓力向他籠罩而下,嚇得他兩股戰戰。
  黑潭夫人……他姐姐無論修為還是用毒,都被他高上許多,甚至能自己摸索,用毒煉製法器,要不是三大魔宗不收妖獸為徒,他覺得他姐姐的天資奇才,也是能當真傳弟子的。
  暗中的人說出這樣的話,難不成他的預感成真,他姐姐果然已經死了。
  定然是死在這個躲藏在暗中的人手裡!
  常山屏熱血湧上頭,有心報仇,但還沒有動作,就見到周圍樹木齊齊抽出枝條生長,相互交織成網,腳下土地更是一陣陣搖晃,在四面拱起一座座小山擋住他去路。
  那暗中的人笑道:“正好,那條雌蛇的蛇皮不夠用,貧道煉器尚缺一小片蛇皮,道友這麼大方,不如將你的蛇皮予我,貧道定有重禮想報。”
  那人頓了頓,似乎考慮了片刻,欣然道:“這樣如何,貧道允許道友和那條雌蛇葬在一處,足夠換取你的蛇皮用了吧?”
  常山屏沉默。
  一邊的尹皓和尹湄對視,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眼神。
  怎麼辦?這位突然冒出來的前輩,似乎也不是什麼好人的樣子。
  萬一祭師被惹怒發狂,那位前輩不會出事,他們兩個被殃及了怎麼辦?
  常山屏沒有入兩個小孩所想的那樣發怒。
  他和黑潭夫人相比,唯一的優點只有腦子彎太多,此刻卻正好著了道。
  他想,暗中那人能殺了他姐,那麼殺了修為比他姐還低的自己定然是輕而易舉,這般再三挑釁,一定是有恃無恐,他貿然攻擊,恐怕會落下對方的圈套。
  這樣一想,他的熱血退下,腦袋恢復冷靜。
  報仇這件事要謀後而定!
  首要事情是逃跑。
  他化為原型,正要撞開前面的樹網,就見到一箭遠遠而來,射透樹網,他趕忙縮小自己的蛇身,穿過那個洞口,全部法力用於疾馳,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尹皓和尹湄姐弟送了一口氣。
  兩小腿一軟坐在地上,尹皓抹下額頭的冷汗,眼珠一轉卻瞥到一抹白影停在他身後。
  那個影子,是半透明的。
作者有話要說:  是的,常山坪才是原著中的走神道炮灰
因為他返回春山發現姐姐被晏北歸除去,便拿所有的大瑉遺族血祭破開傳承,成為春山之神後一直尋找機會報仇
最後當然是被晏北歸一記浩然劍斬妖除魔啦╮( ̄▽ ̄")╭

  第十章

  男孩靜默了片刻。
  片刻之後,他一邊大叫一邊蹌踉跑到自家阿姐身後,抓住她的衣角發抖,然後覺得不對,又把尹湄拉到自己身後。
  “你、你你你……你是誰?!”尹皓顫抖著指著那個白影子問。
  白影漂浮在白鹿身邊,聽到尹皓的問話,目光從皎白的幼小靈鹿身上轉移,移到他的臉上。
  尹皓下意識後退一步。
  而尹湄推了推他,小聲問:“你看到了什麼?”
  顯然,他阿姐並沒有看到前面這個白影子。
  只有一個解釋了,鬼。
  男孩並非沒有見過鬼。
  大瑉王室血脈雖然淪落到如今這般地步,但該有的沒有少,他和他姐都是自幼修習養氣法門,對照修行之法上說敘說的奇人異事,他知道自己有天生靈感,能見到常人不能所見之物。
  這種天賦,尹氏每隔幾代就會出現一個,雖非平常,但也不值得人大驚小怪。
  不過,尹皓從沒有見過,這樣的鬼。
  世上那只鬼不是陰氣纏身,黑煙滾滾,一旦出現必伴有陰風陣陣,哪裡有前面這只鬼這般看起來風光月霽,如夢如幻?
  更別說,無論活人死人,尹皓都沒有見過誰長著這樣一張漂亮的臉。
  問題是,漂亮是漂亮,但這只鬼也太不像個好人了。
  他心裡剛想到這句話,對面那只白鬼突然挑起一半眉尖,由於半透明而稍顯模糊的五官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道:“不像個好人?嗯?”
  尹皓一驚,下意識捂住嘴,片刻後他才想起,自己並沒有把心中的話說出來。
  這只鬼會讀心?
  白影沒有放過他,還在繼續說:“小子,你對待救命恩人的態度未免有些失禮吧。”
  “前、前輩……抱歉。”尹皓連忙說。
  白影,或者說,山神季蒔滿意地收回目光,重新放到腳邊正啃草的白鹿身上。
  自從他出現後,白鹿就一直圍著他打圈,時不時用鼻尖觸痛他,在摸空了幾次後,白鹿自然而然在身體表面裹了一層法力,開始對著季蒔蹭蹭蹭。
  見過這只白鹿兇悍之處的兩姐弟對望一眼,齊齊嘴角抽搐。
  幼鹿發出小小的鳴叫,仿佛正在撒嬌。
  季蒔手一揮,放出地神之力,滋養下方的土地,一時間,許多鮮嫩的青草從地面長出,幼鹿發出一聲歡快的鹿鳴,又蹭了蹭季蒔,撒開蹄子去吃草了。
  如此乖巧的態度討好了山神大人。
  他蹲下身體,一手扶起白鹿的下巴,在小動物特有的水潤加上不明所以的眼神中,認真道:“做我的坐騎吧。”
  白鹿:“喂噢噢噢噢噢~”
  季蒔:“嗯,你要吃什麼草就有什麼草。”
  白鹿:“喂噢噢噢噢噢~”
  季蒔:“若能長得好的母鹿,當然會介紹給你認識。”
  白鹿:“喂噢~”
  季蒔:“那好,待會兒就跟我回去吧。”
  一鹿一神若無旁人地交流,另一邊的尹皓一邊和尹湄說明他聽到的話,一邊冷汗直流。
  他們之前割開繩索放出這只白鹿,不過是打著引起騷亂好逃跑的注意,但經過共同的一路奔逃,這頭鹿又有靈性,無論是尹皓還是尹湄都對它喜愛之極,此刻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三言兩語定下白鹿的歸屬,兩個小孩自然不服氣。
  季蒔抬起頭就看到尹皓不甘心的眼神,很開心地出嘲諷一笑。
  尹皓:“……”
  嗚,混帳!
  季蒔重新飄起來,這回他用法力暫時顯露出身體來,圍著姐弟兩個轉一圈,眯著眼睛道:“爾等是大瑉遺族?”
  尹皓:“不是!”
  尹湄:“是的。”
  雙胞胎的默契在這一刻登峰造絕,姐弟尷尬地對視一眼,不敢抬頭。
  不過季蒔也只是隨口問問,是不是大瑉遺族他心裡早有定論,那個男孩身上的香火淺薄,女孩身上卻很厚重,明顯是純山公的忠實信徒。
  而遠處,有大片大片香火聚集在一起,顯眼得季蒔想裝作看不到都不行。
  純山公的信徒啊……
  既然已經到了嘴邊,沒有不吃的道理。
  在接手這些香火之前,首先得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通過純山公留下的香爐中那些香火中的消息計算,能判斷出大瑉遺族自從被仙道新朝趕出中原之後,便一直生活在南蠻群山之中,如今卻突然出現在東海之濱,不可能是個巧合。
  他們是來尋找純山的。
  等於是來尋找春山的。
  而他作為春山之神,關乎利益,必須重視。
  “小子,”他向著尹皓招招手,“剛才那只蛇妖說和你有私仇,不管他說的是真是假,你過來和我把事情解釋清楚吧。”
  ———
  常山坪不知道自己的命運發生了十分微妙的轉折。
  他一路橫衝直撞,在快要遇到尹首領之前落回地上,化為人形,蹌蹌踉踉向著尹首領跑過去,看上去十分虛弱。
  尹首領見此,連忙放下大弓,過來扶住他。
  直到這一刻,常山坪才確認那位暗中之人並沒有追上來。
  他一邊疑惑對方為何不追,一邊又擔心對方是把他當耗子耍,玩著欲擒故縱的把戲,越想越可怕,冷汗潺潺,抓住尹首領的手大喊:“首領!”
  尹首領趕緊安撫他,道:“祭師,我遠觀你落入一處迷霧,急忙射箭救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你這般如臨大敵?”
  常山坪心思急轉,謊話張口就來:“首領,我本來快追上那只鹿妖,結果半路上有一修道者殺出,劫下王子和公主,還用法將我困住……沒有將王子公主帶回,我實在是太沒用了啊。”
  “修道者?真的是修道者?!”尹首領大吃一驚。
  這一回他依然沒有在意自己貌似被人劫走兒子和女兒,而是為自己擔心,“修道者不是很少出現在東陵之地嗎?更別說這種靠近東海的地方了……要是他發現我,豈不是會拿下我的人頭到三仙宗去換賞金?”
  其實對大瑉遺族的人頭賞金早在幾百年前就取消了,常山坪知道這個,但沒有提醒尹首領,任由他這樣誤會下去。
  要和那暗中之人對抗,只能依靠他現在的盟友了,必須激起尹首領乃至這一整只大瑉遺族的同仇敵愾。
  而激起這些人同仇敵愾,只需要兩個字——仙道。
  常山坪悄悄吐出一縷毒氣,模糊尹首領的神智,他聲音沙啞,滿是蠱惑:“首領,我覺得這個修道者來此處並非偶然,我們來東海祭拜純山公,怎會這樣巧合,撞見平日從不出現在東陵之地的修道者……這一定是仙道的陰謀!”
  尹首領喃喃附和:“……一定是仙道的陰謀。”
  兩人的聲音重合,帶著詭譎的邪惡感回蕩在樹林中。
  “大瑉神朝好不容易有復興的希望,絕對不能讓仙道的陰謀得逞!”
  ———
  “也就是說,你們被一隻偽裝成祭師的妖怪給騙了,是嗎?”
  聽完尹皓前後邏輯不通的話,加上尹湄在一邊補充,季蒔用一句話總結了大瑉遺族目前的狀態。
  他一邊總結一遍感歎:“嘖嘖,真傻。”
  尹皓:“……”
  尹湄:“……”
  好有把面前這只鬼打一頓的衝動啊。
  面對比自己弱小的存在,季蒔總是肆無忌憚的,他絲毫不在意兩個小孩此刻心裡的想法,把幼鹿抱在懷裡調戲。
  同時他垂目沉思。
  剛才那只蛇妖,自稱為黑潭主。
  先不論他和被晏北歸一間劈成灰的黑潭夫人是何種親密關係,這只蛇妖偽裝什麼不好,為何要偽裝成純山公的祭師,這一點也要弄清楚。
  他雖然不覺得只有人類才能擔當祭師,但他在救下他的坐騎——是的,季蒔並沒有把尹皓尹湄放在眼裡,他只是對白鹿見獵心喜——之前,他早就注意到那只蛇妖了。
  那只蛇妖身上有微弱的神力。
  非常微弱,應該是那只蛇妖接觸過什麼神道的法器,或者帶著一件神道法器砸身上。
  說起來,他自己目前,一件可以使用的法器都沒有呢。
  季蒔微笑著——尹皓和尹湄在他的微笑下瑟瑟發抖——放開懷中的白鹿。
  他再次對著尹皓招招手,張開嘴,以莫名的蠱惑語氣道:“少年,你並不希望你的族人被那只蛇妖繼續欺騙對吧?”
  “前輩,你要斬妖除魔嗎?”尹皓連忙問。
  在他背後的尹湄急忙捂住他的嘴。
  季蒔瞥一眼那個幾乎不說話的女孩,輕笑一聲。
  “只要爾等能討貧道歡心,貧道倒是可以斬妖除魔一次,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鹿的叫聲就是這麼奇葩,不是十九胡編的哦
白鹿:“喂噢噢噢噢噢~”
季蒔:“成為我的坐騎後,請當一個安靜的美男子吧。”

  第十一章

  兩個小孩對視一眼,齊齊向季蒔拜下。
  “前輩道法高深,宅心仁厚,懇請救我族人性命,我們願意為奴為婢,隨侍在前輩左右。”
  季蒔飄遠幾寸,倒是沒有避開他們的大禮。
  他只是笑眯眯道:“哪怕爾之前說得並無錯誤,我的確不是一個好人,也願意跟隨?”
  尹皓跪著往前走了一步,再次向季蒔磕了一個頭。
  “願為前輩座下鞠躬盡瘁。”
  季蒔沒有說話。
  跪在地上的兩個小孩額頭抵著地面,視野只有小小一片,完全感覺不到那位前輩高人的存在,不由心慌慌。
  雖然說出效忠之詞,但是尹皓和尹湄自己知道自己,他們年齡尚幼,不過剛到養氣境界,只能算是凡人一個,又背負著大瑉神朝的因果,無論從哪個方面算,都是兩個大包袱,只要稍稍懂得取捨之道,沒有哪個修道者不會收下他們。
  可惜尹皓和尹湄不知道的,被他們寄予厚望的前輩,並非仙道修士,而是神道修士。
  季蒔心裡對這一番收穫可是非常滿意的。
  這兩個小孩,都是做事果決有魄力之人,男孩膽子頗大,眼中藏有野心,女孩看上去安靜,但行事比起男孩更深思熟慮,也對事態觀察的仔細些。
  無論是哪個,都是作為信徒的上上之選。
  更重要的是,那個男孩有通靈的天賦,靈感頗強,乃是一個天生的祭師好苗子。
  這一次出門,不僅解決了心結問題,修為提升少許,還收穫坐騎一隻,未來大祭司一隻,運氣真是再好不過。
  但首先,還是要解決那只蛇妖。
  論爭鬥意識,他在地球上稱得上是心黑手辣,但放在滄瀾大世界,修士們行走在道途之上,大多都經歷過生死之前的鬥爭,他過去的手段一比,不過是凡人的小兒科罷了。
  論法術法寶,那只蛇妖是築基境界,而他是遊神境界,幾乎相當,但蛇妖修行到築基少說也有二十年,有許多時間磨練法術神通,收集法器,而他卻是接受傳承,根基不穩,糊弄人還成,一旦動手就會被人發現是紙糊的老虎,雖然有兩件法寶,也全部沒法用。
  勝算……有點小。
  季蒔瞥一眼依然跪在地上的兩個小孩。
  ……他唯一的優勢,便是有信徒在一側。
  考慮片刻,季蒔心中有了成算,依然裝作世外高人的模樣,揮袖掃去一陣清風,扶起兩小。
  “收下爾等之事,貧道還需要再做考慮,我們先說那蛇妖之事吧。”
  他向尹皓和尹湄招招手,開始吩咐。
  ———
  另一邊,用了迷魂藥的常山坪心疼地咽下剩下的毒,等尹首領的意識恢復清明。
  他作為蛇族,天生有用毒的神通,但和姐姐一比,天賦不知道差到哪裡去了,這次一去幾年,身上姐姐給的毒也用的差不多,如今姐姐死在那暗中之人手裡,他再無後援,這叫他心裡怎能不恨。
  他等了片刻,藥效過去,尹首領清醒過來,常山坪用迷魂藥催眠的話語已經烙印在他腦中,大漢沒有絲毫懷疑,急急催促常山坪隨他一起趕回族人的營地。
  他們離開營地有一些距離,但也沒有太遙遠,此刻匆匆忙忙上路,不知道為何,卻發現道路依稀眼熟,似乎哪個方向都可以去得,又哪個方向都不對。
  一人一妖如同蒙頭蒼蠅一般在樹林中轉了幾個圈,直到第三次路過他們做過記號的那顆大樹,才發覺自己似乎是被什麼東西給困住了。
  尹首領握住弓的手不停顫抖,他嗓音沙啞地問:“祭師……你說那個仙道之人,莫不是已經追上來了?”
  “怎、怎麼會!”常山坪心中也是驚懼萬分,“我逃回來之時,明明確認過,那人似乎有事,並沒有追上來!”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掩住嘴,舌頭化為蛇信,再一次伸出來,探查空氣中的味道。
  依然什麼也沒有察覺。
  鬼魂是沒有味道的。
  他不知道季蒔此刻就在一邊,笑呵呵地看著兩人打轉。
  季蒔作為山神,想要趁著兩人不注意偷偷改變地形坡度,可謂輕而易舉,再用神力順著大地蔓延,驚動休憩中的植物,請這群無靈智的小傢伙們幫忙配合,若是一人一妖妄圖躍出樹林,一定要伸出枝葉去阻攔,加上此時午夜已過,滿月早就落山,黑燈瞎火的,足以讓一人一妖以為自己走的和之前不是同一條道路。
  尹首領和常山坪竟然也未有察覺異常。
  尹首領有靈目術,常山坪有蛇信,卻完全沒有找到自己何時落入圈套的端倪,不得不對季蒔又高看幾分,也越發對自己的處境擔憂起來,一起抓耳撓腮,思考對策。
  季蒔身邊,白色的幼鹿在牙齒上裹了一層法力,調皮地叼著季蒔的袖角。
  手中拿著名為《萬法小解》的玉簡,正在快速翻查的季蒔頭也未抬,伸手摸了摸白鹿的頭。
  “還沒有到你上場的時候,”他說,“且忍一忍,等會兒就讓你玩個夠。”
  白鹿滿意了,放過季蒔的袖角。
  季蒔繼續翻找《萬法小解》中的各種法術,排除大部分不能用的,他從中挑出了一個。
  是水無月之幻術。
  這個幻術更適合行走水神之道的神明來施展,季蒔用出來完全不得其中真意,不過季蒔也沒有要用得如何好,只是打算賣個破綻給那一人一妖。
  果然,突然見到眼前一處突然波瀾陣陣,早已認定自己落入幻術的一人一妖齊齊向著向著波瀾攻去。
  波瀾破碎,一人一妖頓時心中一喜,自覺破幻術而出。
  卻不想剛出來,就有一隻分外眼熟的東西在不遠處等著他們。
  白鹿站在溪水邊的巨石之上,對著溪水中自己的影子照了照,感覺這個出場頗為良好,仰起頭發出一聲悠長的鹿鳴。
  “喂噢噢噢~”
  它在一人一妖的詫異目光中,踏著風飛起來,差一點就一蹄子踩上尹首領的臉。
  用大弓擋下白鹿的踢擊,尹首領震驚發現這只妖獸不僅沒有被大弓的神光給彈出去,而且相比于幾個時辰前他擒住的時候,修為似乎也漸長。
  不對,當初擒下這畜牲的時候,它不是已經養氣大圓滿了麼?再向上只有築基,可是這畜牲卻又沒有築基!
  常山坪也發覺這怪事,他雖然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但也沒有見過這般手段,心中一邊痛恨那殺了他姐姐的修士,又一邊對那修士的各種手段十分忌憚。
  他不知道,季蒔在這裡用的,只是神道的基礎神術,神明給信徒降下賜福,提高他們的法力上限,雖然只能有一炷香的時間,但足夠白鹿用了。
  而且有季蒔的神力在,大弓不會彈開白鹿。
  藏在暗中的季蒔目光在大弓上轉悠一圈,勾起嘴角。
  第一擊不成,白鹿的蹄子沉沉踩在大弓上,又一次躍起。
  它的肚皮朝著一人一妖露出來,尹首領連忙搭箭拉弓,常山坪也祭出自己的法器,乃是一支黑風旙,由他多年蛇蛻煉製而成,上有鱗片一般的紋理,看上去玄妙不可言說。
  黑風旙刷出一道黑光,緊跟在箭矢之後,向著白鹿追過去。
  暗中,手未離開《萬法小解》的季蒔眼也不抬,絲毫不擔心自己新收的坐騎會發生什麼意外。
  樹林裡,夜風靜了片刻。
  躍到半空中的白鹿眨眨眼,前蹄點在虛空中,腰一扭轉身避過了箭矢黑光。
  箭矢破空而去,那黑光不知道是何法術,竟然跟著白鹿轉了個彎,依然緊追著。
  白鹿似乎也未料及這般狀況,慌不擇路跳進樹叢中。
  一人一妖見狀,也不追趕,再一次找准方向,要趕回營地中。
  這一路上,他們又幾次被白鹿騷擾,偏偏那白鹿跑得極快,幾次輕躍便不見蹤影,甩開了黑光後又返回挑釁,幾次三番,攪合得一人一妖苦不堪言。
  他們兩個明明都是築基境界,竟然會讓這樣一隻養氣境界的畜牲給逃脫,哪怕這畜牲是上古異種,也不該如此啊。
  一人一妖不知道,是季蒔在一邊指點白鹿,每次白鹿從攻擊下逃出,季蒔都要為它加持各種神道術法,剛剛才在《萬法小解》中翻到的輕身淩雲咒,正坤地神咒,虎豹大力咒輪番而上,正好維持在能吊住他們的限度之上。
  過了多時,季蒔察覺從營地方向飄來的香火越來越多,才把玉簡收回袖中,招呼玩得很是盡興的白鹿一同離去。
  他們離去得輕鬆,尹首領和常山坪卻不知道,接下來一路依然提心吊膽,好在沒有再遇到什麼事情,終於平安返回營地。
  但他們撥開葉片一看營地,大吃了一驚。
  只見營地之中,無論男女老少全部跪伏在地,向著東方磕頭,在這群人面前有一香案,尹首領不見的一兒一女正盤腿坐在上面,斂目垂眉,仿佛一對金童玉女,周圍祥光繚繞,霧靄紛紜,鮮花盛開,瓊音陣陣,一人立於半空中,仿若神靈,頭頂有模糊法相,正是一座雲霧環繞的海外仙山。
  那人聽到動靜,轉過臉來,開口便叱喝。
  “好你個魔道妖修,冒充本神祭師,被本神抓個正著,有何意圖,還不快快招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季深得裝逼聖典之大成……

  第十二章

  常山坪蒙了。
  尹首領也蒙了。
  甚至裝作金童玉女被季蒔用來提升逼格的尹皓尹湄也蒙了。
  就這般開門見山直截了當的說出來,真的沒有關係嗎?
  尹皓和尹湄真的搞不清楚這位前輩的意圖。
  之前在樹林中,季蒔用術法驅走兩個小孩身上的灰塵,又用天明淨世咒在兩小身上鍍了一層光圈,尹皓尹湄好歹也算是王子公主,小臉白淨,通身氣質不錯,這樣打扮起來,在夜晚仿佛兩枚夜明珠,好不顯眼。
  之後季蒔帶著白鹿去劫堵尹首領和常山坪拖延時間,尹皓和尹湄便施施然返回營地,在族人們驚訝的目光下,宣稱路遇到純山公,被收為金童玉女,純山公聽聞有信徒不遠千里前來朝拜,感動於他們的真誠之心,要降下一場神跡給他們。
  兩個小孩雖然被他們父親拿去當祭品,但作為王室之人,在普通族人們那裡還是有幾分威信,更別提這次假借純山公的名義,行事更是如同順水行舟,輕鬆便到了目的。
  等季蒔來到營地,香案早已擺好,香燭也已經點上,情急之下沒有什麼貢品,只能割下一塊之前剩下的生肉擺在香案上。
  數百人烏泱泱拜下,齊齊喊道:“恭迎上神——”
  如此,季蒔才現身在香案之後。
  尹皓和尹湄依然不知道季蒔的真實身份,見到這樣的大場面,兩小都一腦門冷汗。
  這這這、這要是被族人們發現他們是唬人的,豈不是要抽了他們的筋剝了他們的皮去?
  兩小暈頭轉腦之下都沒有發現,季蒔在他們背後默然不語,沉默地有些不對勁。
  季蒔斂目垂眉,伸出手撥弄那些齊齊向他湧過來的香火。
  無數人的哀樂驚怒思,無數人的期望與怨愁,附著在繚繞的香火之上,糾纏於他的魂魄,進入他的心界。
  這便是神道的……香火焚身。
  香火炙烤著他的魂魄,雖然痛苦,但僅僅刹那,他的境界便有小小鬆動,之前施展咒法消耗的神力更是很快的補充。
  季蒔眉尖一挑,回憶起之前翻閱的《萬法小解》,一道黃雲甘霖咒便施展出來。
  黃雲甘霖咒乃是取大地之靈氣,騰升成黃雲,再將神力夾雜靈氣一併落下,可以辟邪驅魔,撫慰疲勞,清醒精神。
  因為熟練度的原因,這道黃雲甘霖咒效果不見有多好,為了增強效果季蒔還專門多用了幾次,不過對於從未見過仙術道法——族中戰士們最多比常人身手好一些——的大瑉遺族來說,已經算得上神跡。
  於是他們又下拜一次,這一回,乃是真心實意認為季蒔是純山之神了。
  常山坪和尹首領狼狽歸來時,見到的便是這樣的場景。
  聽到季蒔叱喝魔道妖修,尹首領莫名其妙,常山坪卻因為被道破身份吃了一驚。
  沒有等他想好要此刻眼前是怎麼一個情況,他又面臨什麼,對面香案之後的季蒔放出神力,堂堂皇皇向他壓過去。
  天地正神的神力,帶有辟邪驅魔的力量。
  常山坪什麼都還沒有說,就被神光神力壓制,連體內法力的運行也停滯了片刻。
  他花了幾秒時間喘了口氣,勉強頂著季蒔的壓制,大喊:“你這個裝神弄鬼的傢伙哪裡來的,竟然敢裝作我純山上神!”
  季蒔嘴角一抽。
  他這回,可是真的沒有裝神弄鬼,他本來就是純山之後的春山神嘛。
  不過要說裝樣子,他當年可是整整裝了兩年,騙得那位黑澀會老大摔了好大一個跟頭呢,難不成還比不過你這妖怪。
  這樣想著,他冷笑道:“本神需要裝?”
  季蒔張開手臂,頭頂模糊法相中的仙山放大,其上一草一木,分毫畢現地出現在眾人面前,正是東海之濱的春山。
  跪拜的大瑉遺族紛紛點頭,眼前這位,確實是純山公啊。
  常山坪瞪大眼睛。
  這群凡人看不出來,他怎麼看不出來,這人身後的法相不就是他長大的春山?
  ……來的這個道士,到底是……
  趁著他說不出話,季蒔繼續道:“本神從未選一個妖怪做祭師,你是何方妖孽,竟然敢欺騙本神的信徒!”
  常山坪沒有說話。
  他覺得自己有些頭暈目眩,閉目好一會兒,神光壓制,再加上情緒起伏,真身暴露出來。
  “妖怪……”
  “山神老爺沒有說錯,果真是妖怪!”
  “他變成人藏在我們這裡幹什麼……”
  “還能幹什麼,當然是要吃人了!我就說山神老爺如何仁慈,怎會要童男童女祭祀!”
  諸多言語皆入耳中,聽得常山坪腦袋嗡嗡響。
  他後退一步,仔細回想事情是怎麼峰迴路轉,讓他突然落到這般境地。
  是了,就是那個暗中的道士出現之後!
  純山公早就身死道消,這個純山公必然是被人冒充的,能冒充的人也只有那個仙道修士!
  想明白這一點,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常山坪心頭。
  他揮舞黑風旙,刷出數道黑光,一起向著季蒔撲過去,嘴中大喊:“臭道士!納命來——”
  這般行為未出季蒔的預料,他後退一步,揮出數道神光打碎那黑光,手指捏決。
  移物控物之術——
  尹首領手中的大弓上神力流動,此刻弓弦正嗡嗡震動,那神力季蒔再熟悉不過,和那個給他挖了好大一個坑的純山公出于同源。
  也是,當年那樣威風一個神明,怎麼可能只留下一個香爐一方印章。
  既然原本是純山公的東西,那麼他就不客氣地笑納了。
  季蒔伸手一勾,那大弓便從尹首領手中脫出,無比歡快地對著季蒔投懷送抱,如同遇見了三百年沒見過的親娘。
  季蒔剛剛接過,就感覺這把弓在源源不斷吸取他的神力。
  竟然是個貪吃鬼。
  季蒔皺皺眉,又避開數道黑光,手指勾起弓弦。
  這一瞬間,冥冥有諸般意志加在他身上,驅使季蒔做出一個無比標準的拉弓動作。
  沒有箭矢,應該是箭頭所在之處風雲翻湧,土黃的神力憑空彙聚成一根細長箭矢,箭頭,箭身,箭尾羽翎,皆有細密的符篆神文流動。
  被箭矢瞄準的常山坪心中一跳,只覺頭頂仿若有一座大山壓下來,鎮得他不能移動。
  突然進入頓悟狀態的季蒔緩慢拉動弓弦,種種使用這把大弓的秘法皆浮現在他腦中。
  自知在這把神弓下討不了好的常山坪整條蛇動作一頓。
  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黑血。
  黑血四散,化為黑霧彌漫,離他最近的尹首領不過吸了一口,立刻撲地。
  還有幾個族中戰士因為想要上前幫季蒔的忙,距離蛇妖也很近,雖然見到異狀就急急忙忙退回被季蒔神光籠罩的地方,但也吸入不少,從這幾個戰士身上飛出數道血影,被常山坪吸入口中。
  這乃是魔道進食血肉恢復功力的方法,常山坪匆匆吞了幾道血影,終於能掙開束縛,不想報仇,也不戀戰,轉身就往東海邊逃。
  季蒔還不會鎖定法力,此時他進入玄妙境界,怎能放跑獵物,駕著香火組成的祥雲就追上去。
  一神一妖追到東海邊,見前頭無路,常山坪氣喘吁吁回過頭來,咬牙切齒道:“你到底是何人?我不死在無名之輩手下!”
  何人?
  季蒔本性是不喜歡自己的敵人死的瞑目的,本想隨便編一個一聽就是假名的名字出來,話到嘴邊,又改了主意。
  他道:“貧道乃是散人晏北歸,常行斬妖除魔之事,素有威名,你死的不冤。”
  “晏北歸……好好好,我記住了!”常山坪瞪著季蒔,把這個名字在嘴中咀嚼三遍,突然將手中的黑風旙丟出。
  黑風旙見風暴漲幾圈,其上光華越甚,亮眼刺目。
  是要爆掉法器借此遁走?
  季蒔眉頭微皺,感覺搭在弦上的箭矢開始顫抖。
  這是拖得太久,神力要控制不住了。
  不能再猶豫,季蒔松弦,箭矢如同流星般射出。
  它第一下穿透了黑風旙,直奔潛入海中的常山坪而去,沒入海水之中,炸出大片水花。
  季蒔眯眼打量。
  射中了。
  ……但是,手感有些不對。
  百萬裡之外的北方冰原,一個地下洞穴中,一條小黑蛇猛地睜開眼睛。
  它憤怒地嘶嘶咆哮半晌,後繼無力,只能將身體盤做一團,糾纏在身體下的火玉上。
  若沒有這塊火玉,一條蛇根本沒有辦法在極寒的北方冰原裡生存下來。
  這只黑色,正是死裡逃生的常山坪。
  說死裡逃生也不對,他真正的身體已死,這條黑蛇乃是他早年尋得一靈物,孕育的身外化身,如果沒有這道化身,他在季蒔那一箭之下,根本無法逃脫。
  而今雖然撿回一條命,卻只剩下了養氣的修為。
  常山坪心中滿是恨意,他的尾巴拍打在地面的冰層上,打得冰屑齊飛,洞穴中他收集而來的一些神道法器更是被他統統毀掉。
  他沒有注意到,其中一寶瓶模樣的法器破碎後,流出一灘黑水來,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維中,咬牙切齒喃喃:“晏……北……歸!我要你不得好死!”
  東林,諸多因果纏身的晏北歸打了一個噴嚏。
  在他對面,一位綠袍老者落子在棋盤上,詫異抬頭看他,笑道:“可是哪位女修牽掛著晏小友?”
  晏北歸苦笑:“哪裡來的女修,晚輩一身惡寒,恐怕是被誰算計上了。”
  “哈哈哈。”綠袍老者大笑。
  老者笑完,把手中棋子一丟,道:“不下了不下了,白玉丹要出爐了,老朽得去看著。”
  晏北歸也笑著搖了搖酒葫蘆,棋盤上的黑子白子紛紛浮起,落回棋盒中。
  等收拾完,他才站起來,向著老者稽首。
  “藥翁,晚輩的丹藥……”


  第十三章

  “等你尋到靈藥,幫你煉一爐就是。”
  “如此,多謝藥翁了。”
  晏北歸一下子笑起來。
  藥翁不以為意地搖搖頭。
  兩人下棋的地方,是在一塊青岩巨石上,青岩邊有一顆蒼木巨松,針葉團簇,宛若雲蓋,延展而出,如同迎賓老人。
  此刻見兩人站起,這顆松樹搖晃著,抖落大片針葉下來。
  晏北歸看了一眼,道:“藥翁這顆老松,似乎靈智已開?”
  藥翁正把棋盒收回芥子袋,瞥了一眼,道:“還有的磨難呢。”
  兩人一起漫步離開松林,轉過幾個彎,步入一間草廬。
  草廬無門無窗,四面牆上只掛著草簾,到處漏風,連屋頂的茅草也禿了一塊,看起來又破敗又寒酸,簡直慘不忍睹。
  而在草廬之中,有一地火爐,邊上坐著一個白胖娃娃,手裡拿著芭蕉扇,正無力垂著,臉埋在牆上打瞌睡。
  “哎呀!”藥翁一下子著急起來,“這時要轉為文火才對,娃娃你氣煞我也!”
  老人一個榔頭敲醒娃娃,捏法決掐小了火勢,手不停往丹爐之中灑下一片泛著銀光的草葉,等過了一盞茶,又掀開爐蓋,瀉出其中雜物丹氣。
  一邊的晏北歸只感覺烈焰滾滾,伴隨著各種藥香。
  若不是那看上去破舊的草席上編織著陣法,恐怕這間草廬早就燃燒起來。
  又等了一炷香,爐開丹成。
  有半間草廬大的丹爐被藥翁隨手端起來一顛,其中一百來顆色澤如同白玉的圓潤丹藥飛出,落入藥翁早就準備好的玉瓶中。
  看上去有至少也是八十古來稀的藥翁身手敏捷,白玉丹一進入瓶中,他就眼明手快蓋上了蓋子。
  等他做完這一切,老人回過頭來,半帶著炫耀對晏北歸道:“如何?”
  晏北歸:“哪怕是三仙宗的幾位煉丹師也不過如此。”
  “哼,”藥翁不屑,“那幾個老傢伙怎麼能和我比,他們拿著幾百年上千年的好靈株,或者妖獸內丹、皮骨,金石才能煉出這樣一爐白玉丹,我拿一百年沒有的靈株便能做到!”
  “您老最厲害。”
  晏北歸帶著笑意恭維道。
  煉出來的三瓶白玉丹最後都歸了晏北歸。
  他留下一瓶,另外兩瓶都被他灌入自己的酒葫蘆中,等一息後,白玉丹就會被酒葫蘆化為靈液,再等上三天,便可以徹底變為酒水。
  如此大方或者說暴殄天物的行為看得藥翁吹鼻子瞪眼,晏北歸假裝看不到,手指沾了點酒液,逗弄那個白胖娃娃。
  老人看著他,歎息一聲,沒有指責什麼。
  晏北歸雖然比他小上百來歲,論修為,曾經也是個一品金丹。
  不過……
  老人的目光停留在晏北歸的一頭白髮上,不由惋惜。
  才過百歲,壽元未盡,卻是一頭白髮,看來傳聞沒錯,他這晏小友自三年前那事之後,就已經境界跌落,氣血大虧,如今雖然重新邁入築基,但能不能重新結丹,都是不可知之數。
  散修中難得有晏小友這般天才豔豔的人物,結果到最後,還是落得個這樣的下場嗎?
  藥翁頓時更加惋惜起來。
  “當年你為你師尊報仇,要是沒有心急就好了,如今落下這內傷……”
  晏北歸一愣,很久沒有人和他說起這件事情。
  感覺到老人語氣中的惋惜,他因為讓長輩擔憂而心懷愧疚,解釋道:“殺我師尊那魔傀道的金丹靈人再過不久就要邁入化元境界,他本來就比我大上一輩,若我再等上幾年,怕是差距又得拉大,長此以往,報仇之語恐怕會變成休要再提了。”
  “話雖如此……哎。”藥翁搖搖頭。
  當年這小子說要為師報仇,自己為了激勵他沒說什麼,沒想到這小子這般認真,十年成金丹,拔劍上魔山,不僅殺了魔傀道的那位金丹,還斬盡那金丹的徒子徒孫,這件事震驚滄瀾,人人都以為他與那魔傀道金丹同歸於盡,昨日見到這小子出現在護山大陣外,自己還以為見到鬼了呢。
  “當時聽聞,若不是別人信誓旦旦,老朽都不相信那是你做出來的事情。”藥翁道,“你平日太好心,哪位道友有事必然第一個出手幫忙,旁人皆言你人善可欺,害得老朽一直為你擔心,如今見你有決斷,我也放心了。”
  “人善可欺……”晏北歸重複這四個字,感歎地勾起嘴角。
  他自踏入修行後,一路行俠仗義,懲惡揚善,沒想到到別人眼中,竟然是一個可欺。
  罷了,別人這樣說,他還能改變自己的行為不成,見到哪裡有不平之事,他上前管一管都已經是習慣了。
  當年他也是為成為武林大俠才拜入師尊門下,沒想到學的不是武而是仙術,入的不是江湖而是修真界。
  不過,就算如此,他如今所作所為,與他當年拜師時想做的並無區別,能管的閒事還多上不少,挺好。
  藥翁不知道他所想,老人自己在細細盤算。
  且說浩然真人這一脈,代代以浩然為道號,並非出身宗門,乃是散修中的標杆,少數能和三仙宗三魔宗的天之驕子們相爭的人物,但晏北歸如今這副境界,別說代表散修去爭取那一份利益,怕是連自身安全也防護不到。
  魔傀道的魔修們摩拳擦掌等著追殺這小子呢。
  而且修真界的規矩是不到金丹不收徒,要是這小子此時身損,浩然真人一脈可是半點香火也無,這樣想想,真是讓人心中淒涼。
  罷了,丹元大會要開一年,到時無數丹師齊聚東林山,他霍下這張老臉去和玉衡道逍遙道天劍道的丹師走走關係,說不定能求到一枚三轉玉液丹。
  於是藥翁換了一個話題,“三轉玉液丹需要哪些靈株,你可曉得?”
  晏北歸點頭道:“曉得。”
  藥翁:“知道該去哪裡找嗎?”
  晏北歸:“無外乎是中原,東陵,南蠻,西荒,北冰,藥翁放心便是。”
  藥翁沉默。
  這小子一張嘴,把整個滄瀾大世界都囊括進來。
  藥翁又問:“一路到底要去哪個地方,該做些什麼,知道嗎?”
  晏北歸頓了片刻沒說話。
  他總不能說他先見哪裡有閒事可以管,便先去那邊吧
  藥翁再問,“你首先打算往何方去?”
  晏北歸:“呃……先去東邊看一看?”
  藥翁:“……”
  從東林山再往東是東陵,東陵往東就到了東海,土地貧瘠,哪裡有什麼好靈藥!
  藥翁真真想把眼前這個訕笑著的白髮道士狠狠揍一頓。
  半晌,藥翁無奈道:“罷了罷了,你這晚輩,老朽也管不住……不論如何你都先給我去中原一趟,替老朽去找逍遙道的瓊雲掌門捎帶點東西。”
  “自然。”
  晏北歸應下。
  說是捎帶點東西,其實是幫他拉關係,這樣的好意,他必須領下。
  他再稽首,拍了拍白胖娃娃的頭,被娃娃依依不捨地抱了一下,與藥翁告別,駕著白雲法器飛上半空。
  瀟灑不羈的背影看得藥翁搖搖頭,又敲了白胖娃娃一榔頭。
  “雖然晏小友心性是真的好……但是你別學他,知道嗎?”
  人參娃娃發出不滿的哼唧聲,鑽到地裡去了。
  晏北歸不知道藥翁在背後說他什麼,白髮道士一邊盤腿坐在白雲上,一邊飲酒高歌。
  “一手經書一手劍,一個葫蘆一壺酒,兩袖空空灌清風,唯有俠義心中留。”
  拜得仙人求長生,大道漫漫不得休,五湖四海須臾間,何人與我共悠遊。
  ……他這樣有龍陽之好的男子,怕是找不到一同悠遊的人了。
  這樣想著,晏北歸腦中突然浮現出一張臉。
  倒是不知道,那位行走神道的春道友,如今如何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是的,小攻天生是個基佬
唯有俠義心中留這句話出自v家歌曲,洛天依的《中華粘土娘》,很好聽~
晏北歸的人設有一部分也脫胎於這首歌,不過《中華粘土娘》對於快意恩仇的生活似乎不是很贊同
如果以晏北歸為主角,本文的名字大概要改成《當江湖大俠修仙之後》吧
……不對,應該是《無上天尊》2333
中華粘土娘的一部分歌詞
【且說墨水如江流 形單只影天際遊】
【破舊長劍舊衣衫 唯有狹義心中留】
【江湖紛繁多少事 豈能一劍斷恩仇】
【人心不似酒中鏡 是非對錯誰能猜透】
【爍金爍的金滿樓 金樽玉盞本無憂】
【忽而誤入塵緣裡 墨染江河血染危樓】
【尋恨徒行三千載 一朝釋懷三杯後】
【怨復仇報仇復仇 恩怨輪回幾時能休】


  第十四章

  數百大瑉遺族在原地等了一炷香的時間,才等到身披華彩的純山公翩翩行來。
  季蒔丟下一具漆黑的蛇屍,在眾人敬畏的目光中,再一次用神道術法召喚出鮮花奇葩,瓊音仙樂,端著架子坐在香案上頭。
  “罪魁禍首,黑鱗蛇妖黑潭主已經伏誅。”
  蛇屍擺在地上,是誰人都可以看的,那些頂多只見過藏精期或養氣期妖獸的凡人哪裡見過這樣光是蛇身就有三四丈長的巨蛇,一個個發出驚歎聲,對能殺死這樣一隻妖獸的季蒔更加恭敬。
  季蒔絕對不會說出能殺死蛇妖全是靠著那張神弓和神弓中純山公留下的一抹印記,他瞥一眼那個被尹皓尹湄扶過來,雙目緊閉躺在香案前的尹首領,見這大漢臉上籠罩著濃厚的死氣。
  蛇毒入侵肺腑,絕對活不成了。
  季蒔也不打算救他。
  先不提他這樣半吊子的神靈有沒有辦法救,就算有辦法,季蒔也懶得施展在這大漢身上。
  作為一族首領,輕易被同等境界的妖怪蒙蔽欺騙就不說了,光是從之前尹皓尹湄的描述來聽,就知道此人野心極大,卻又愚蠢至極,作為一個瀕臨滅絕部落之首,不好好思考如何領著所有人活下去,卻將族中所有資源用來培養戰士,做著成為大瑉國主好好享受的白日夢,哪怕季蒔現在缺人用,也不缺這樣的人。
  下面的尹皓尹湄姐弟不知道他如何想,雖然父親從不關心他們,又將他們當做血祭的祭品,但年少時對長輩的依偎之情是人人皆有,兩個小孩見到父親這般倒在地上生死不知,既埋怨他被蛇妖欺騙,又心懷擔憂。
  本想直說尹首領已死的季蒔一頓,想出一個更好的辦法。
  他開口喝到:“爾等首領尹氏,不思進取,與蛇妖勾結,妄圖血祭族人,罪無可赦——”
  季蒔話音未落,下方大瑉遺族眼中全是恐慌,再一次磕頭。
  “純山上神!純山上神!”一老者越眾而出,惶恐道,“雖然尹氏他自從擔任首領來,沒有大功,小錯不斷,但是我等族中只有這樣一個築基修士,若沒有築基修士帶領,我們怎麼生存下去啊。”
  聞言季蒔眉尖一挑。
  這老傢伙,到底是要他救治尹首領,還是要不著痕跡地黑了尹首領一把,順便要求他接下大瑉遺族這個破攤子,庇佑他們生存下去呢。
  不過他說得正和自己心意,那就順著他的這句話說下去吧。
  季蒔貌似正經道:“本神說話,不可打斷……尹氏罪無可赦,雖然身死,魂魄不滅,已被本神收押,將在十八層地府受百年鞭撻之刑,待百年後,重入輪回。”
  尹皓尹湄兩個小孩對視一眼,又感覺到手掌下逐漸失去溫度的屍體,知道父親死亡已經無法更改。
  可是,可是!
  扮作純山神不是前輩的權宜之計嗎?現在蛇妖已死,前輩為什麼要繼續裝下去?
  還有,十八層地府是什麼?輪回又是什麼?為什麼他們聽不懂?
  此刻季蒔也暗暗皺眉。
  他才脫口而出地府輪回,就感覺冥冥中有氣運降在他身上。
  看到下面數百人茫然不解的神情,他心中冒出一個猜測。
  ……不會這個世界,根本沒有地府和輪回這種東西吧?
  地球那邊且不論,這種充滿各種不可思議事情的修真界沒有地府,那死後人的靈魂會呆在哪裡?真是不科學。
  而且天地降下氣運,總不可能滄瀾大世界的此方天地,打算讓他造一個地府和輪回出來吧!
  ……裝作不知道有氣運降下來好了。
  好機智,就這麼辦!
  面無表情做出這種決定,季蒔也不打算給下面的人解釋什麼叫做地府什麼叫做輪回,繼續道:“三日後,所有尹氏血脈,十歲以上三十歲以下,不分男女,皆到春山與陸地相鄰的海濱等候,本神會設下考驗,考察爾等中有何人能擔當首領之位,”季蒔瞥一眼剛才說話的那老者神色,頓了頓,又道,“若有誰人,有大毅力大覺悟,不合規定也可參加。”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嗡嗡聲,有幾個精裝大漢眼神一亮,而尹皓和尹湄驚恐萬分。
  自從大瑉國破,尹氏憑藉高人一等的修行天分和那把祖祖輩輩傳下的神弓,一直統治者大瑉遺族,雖然現在尹皓年紀輕修為低,也是首領的第一繼承人。
  這個裝作純山神的傢伙不過寥寥幾句話,就把這件事改變了。
  說起來,那把神弓落在這個前輩首領,並沒有還回來。
  尹皓感覺自己好像落進什麼圈套裡。
  ……這傢伙的所作所為,真的不像一個好人啊。
  尹皓不知道,因為他天生靈感強,他心中所想常常會漏出來,被其他有靈感的人聽到。
  季蒔聽著他心中的懷疑,感覺他要收下的這個未來祭師實在是太遲鈍了。
  倒是他姐姐似乎早就想到,此刻卻默不作聲。
  季蒔挑眉,散去瓊音鮮花,掀起一陣清風。
  清風捲動香火,如繩索一般捆住尹皓,被季蒔拉倒身邊。
  他大聲道:“此子有祭師之才,本神帶走了,三日後海濱,爾等莫要遲到。”
  言罷,清風一卷,一大一小加上黑蛇屍體消失得無影無蹤。
  來不及阻止的尹湄低著頭握緊拳頭,看著周圍歡欣鼓舞,並沒有因為首領死去而悲傷的族人,默然不語。
  她知道,那位前輩帶走她阿弟,明顯是為了威脅她乖一點。
  ……必須好好想一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
  隨手行事便拉下很大仇恨的季蒔在沙灘上把尹皓丟下。
  白鹿早早等在沙灘上,正無聊得追著自己尾巴轉圈,見到季蒔來了,連忙過來蹭蹭蹭。
  一屁股摔在沙灘上,苦大仇深的尹皓對上這樣一張鹿臉,只覺得心裡更憋屈了。
  少年本來不像他阿姐一樣,是一個善於忍耐的性子,他跳起來就想跑,還沒有跑幾步,就被白鹿咬住袖角拉回來。
  季蒔冷笑:“之前說為奴為婢,還沒有過幾個時辰呢,就想反悔啦?”
  尹皓知道自己跑不了呢,轉過來面對季蒔,以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膽氣對著季蒔大喊:“你這個壞人!你要拿我的族人們幹什麼!”
  這般稚嫩的反抗看得季蒔想笑。
  “你們族人有什麼值得我圖謀的,嗯?”
  “你拿了我家的弓!”尹皓道。
  “這弓是純山公賜給你們的,我隨手拿來用用都不成,又不是不還給你們……“季蒔用神力把小孩的嘴巴堵上,道,“白鹿,馱著他,我們回去了。”
  白鹿不情願地發出一聲鳴叫,嫌棄尹皓之情溢於言表。
  “之前你馱得不是好好的嘛,我可沒有神力能帶著一個人飛過海峽……咦?”
  季蒔眼角瞥到一物。
  海面上竟然飄來一葉扁舟。
  這情景看起來有些詭異,季蒔眼角不由抽了抽。
  那看起來馬上就會被海浪打翻的扁舟幾次起伏,距離海岸越來越近,季蒔看著扁舟和劃槳的東西,有些不敢相信。
  “吱吱!”
  賣力劃動船槳的小猴子興奮地向著季蒔發出叫聲。
  又一個大浪打過來,眼看得小小扁舟就要翻入海中,皺著眉的季蒔喚來一陣清風,將小猴子和它的扁舟從海浪下救出來。
  攤開在沙灘上的小猴子吐出幾口水,火速爬過來,扒上季蒔。
  “吱吱!吱吱吱!”它半是痛述半是委屈地大叫。
  還沒有叫上幾聲,看它不順眼的白鹿伸出蹄子,想要把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討厭小東西踢走。
  季蒔攔下了他。
  用香火神力捏造的身體還能持續一段時間,季蒔提著這小東西的後脖子,平舉到視線對齊。
  第一次真正接觸到喜愛的山神大人,小猴子簡直要狂喜亂舞。
  剩下的一少年一白鹿莫名看著季蒔面無表情沉默許久,直到東邊天空泛起玫瑰般的霞光,季蒔才把小猴子一丟。
  “你,”他指使小猴子道,“撐著船把這傢伙帶回山上。”
  “吱吱?”小猴子抓了抓腦袋,轉過頭和尹皓對視。
  “……”尹皓。
  他這一晚上見到的妖獸比他過去十二年見過的妖獸加到一起都還多。
  沒管尹皓怎麼腹誹,總之,終於有了交通工具的他至少不用遊過海峽了。
  一神一人兩妖返回春山時,天已大亮。
  小孩子半路已經打起呼嚕,最後還是白鹿把尹皓馱到了山神廟。
  簡陋寒酸的山神廟和季蒔離開時幾乎沒有區別。
  獨自建造了一艘船的小猴子爬到供桌上,摟過果子咬了兩口,就無聲息地睡去,連白鹿也沒有什麼精力,雖然看上去對供桌上似乎是一捆雜草的植物很感興趣,但也只是把青草拖到山神廟的角落,便臥在草上休憩。
  看著三個活物休息了,並不需要睡眠的季蒔在打坐或者打坐中兩個選擇裡考慮了一下,掏出那條蛇屍。
  嗯,是檢查有什麼收穫的時候了。
  季蒔摸出蛇妖的芥子袋,十分期待地想。


  第十五章

  若不算風險性,打劫大概是利潤最高的行業吧。
  一邊這樣想,季蒔一邊從那黑蛇妖的芥子袋中抖落出不少東西。
  幾瓶丹藥,幾塊玉簡,一個法器,還有一枚珠子。
  丹藥季蒔瞥一眼就丟到一邊去了,不論這是仙道的丹藥還是魔道的丹藥,總歸和神道丹藥不同,不能混用,更別說他也不知道這些丹藥的用法療效。
  玉簡倒是好東西。
  純山公留下的東西都是基礎有用的,但他不會想到他的傳承者乃是異界來客,對於滄瀾大世界連常識性的東西都不知曉,黑蛇妖的這些玉簡正好彌補了這方面的空白。
  《滄瀾海圖》——整個滄瀾大世界的地圖。
  《萬獸靈普-仙曆千禧年紀念版》——各種妖獸的圖鑒,介紹,血統來源,可能晉升的方向。
  《土生木生水生靈藥靈物百科》——基本囊括大部分靈藥和靈礦。
  《天機百寶錄》——滄瀾大世界從古至今有名氣的法寶法器記錄。
  《雜技筆談》——介紹修真者需要掌握的幾門雜技,以及最粗淺的修行方式。
  這一些常識科普型玉簡季蒔在掃一眼後就擺在一邊,等待以後慢慢翻閱,還有其他的玉簡,比如《五彩蠱毒正經-殘篇》、《魔傀小解血祭第五版》等等,屬於修行功法和術法,季蒔用不上。
  放下這一些,季蒔拿起最後一塊玉簡,神識探入。
  這一本叫做《太上感應青玄密道身外化身大法》。
  因為內容不多,只有一千來字,神識閱讀又極為快速,季蒔順手就把它看完了。
  看完後季蒔臉色陰晴不定。
  《太上感應青玄密道身外化身大法》說的,是如何利用天地靈物培育出一尊身外化身出來,身外化身不僅能夠自我修煉,還能在本尊死亡的時候逃出一命,種種功效,乃是殺人放火必用良品。
  ……所以那條黑蛇到底有沒有養出一個身外化身呢?
  幸好當初報名字的時候報上的是晏北歸的名字,言語中也自稱貧道來迷糊對方視線,若那條黑蛇真的逃過一劫……大概也不會找他尋仇吧。
  季蒔樂呵呵給晏北歸點了一支蠟燭。
  ……然後給自己也點了一支。
  不管如何,那只蛇妖是知道他的基地大本營,春山的。
  《太上感應青玄密道身外化身大法》被季蒔鄭重放到一邊,這個功法以後他恐怕會常常要用。
  收拾完丹藥和玉簡,只剩下了法器和珠子。
  芥子袋中的法器是一張空白面具。
  面具表面潔白,上面沒有為視線和嘴部挖出的洞,全部是光滑的空白一片,而翻過來到面具反面,上面則有細細密密的符篆小字。
  季蒔瞥一眼,發現這些字他竟然無師自通,全部認得。
  小字是神文,乃是神靈用以溝通天地的文字。
  仔細將面具上每一個字都看完,季蒔挑起眉。
  那蛇妖收集這種神道法器,果然是想要以後行走神道麼?
  這張面具法器叫做無面神,它不像各種小說裡帶上後能變化出各種相貌,只能隱藏氣息並偽裝,有了這個,外出遊歷時便不會被仙道修士發現神道修士的身份。
  這是當年神道沒有沒落時,一位神靈做出來好玩的神道法器,功能雞肋,不過在現在,這般雞肋的功能正好可以讓季蒔使用。
  心情頓時非常好的季蒔看向最後一樣。
  冰藍色珠子,有拳頭大小,晶瑩透明,還未接觸,就能感覺到一股森森寒氣。
  應該是好東西,不過不知道具體用法。
  大豐收的季蒔把東西一一收好,看了看神廟中呼呼大睡的兩獸一人,盤腿在供桌上打坐,喚來那收集有純山公所有香火的香爐,神力包裹,將其中的香火煉化。
  等尹皓醒來的時候,見到的就是小小廟宇中香火繚繞,那個壞人前輩垂眉斂目,安穩坐在供桌後一動不動的場面。
  小孩對著季蒔的臉發了半天癡,才遲鈍地發現了一點不對勁。
  一個修真的道士,需要在一間廟宇中打坐嗎?道士不應該在道觀裡?
  突然想到什麼的尹皓手腳僵硬邁出廟宇,轉過身來看廟宇上的牌匾。
  做工粗糙的牌匾上,寫有四個大字——
  ——春山神廟。
  尹皓:“……”
  春山,純山,純山,春山。
  小傢伙冷汗潺潺地想,是不是哪裡不對勁?
  還沒有等他想個明白,廟中那個前輩突然睜開眼,向他招招手道:“小子,過來。”
  沒有能力違抗的尹皓回到廟中,跪坐在供桌前,面無表情道:“……上神,欺騙小子很好玩嗎?”
  哦,這是猜到了麼?
  看來智商還是有救的嘛。
  打坐一晚將不少香火化為神力的季蒔認真想了想他的話,回答道:“看你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的確有小小趣味。”
  尹皓:“……”
  嗚,混蛋!
  在少年恨不得上來把他撕碎的眼神中,季蒔心情頗好地詢問:“那麼,能接受自己身份了嗎?”
  什麼身份?尹皓愣了一瞬。
  然後他想起來,眼前這人帶走他的理由是他有天賦成為祭師。
  但是,他一點都不想當祭師啊。
  尹皓因為是個男孩,所以有被父親或者其他族人帶去仙城見世面。
  族人們要各種偽裝才能混進的仙城在第一次的時候就給少年帶來了深深震撼,對比深山中族人們淒苦貧窮的生活,仙城中的繁華足夠讓年紀尚幼的少年產生各種嚮往,市井各種奇談中,那些有翻天覆地之能的修士更是給少年留下了深刻印象。
  要是能去修真就好了。
  要是可以和其他不是大瑉遺族的人一樣,拜入大大小小宗門,甚至能拜入三大仙宗就好了。
  少年的內心深處這般渴望著。
  所以在被新來的古怪祭師和父親當做祭品的時候,他才能輕易做出逃跑的決定。
  要是早知道這個忽悠人的前輩竟然是神靈,他根本……根本……
  尹皓認認真真把昨天的經歷想一遍,發現除非他想死在那只扮作祭師的蛇妖手中,不然完全沒有辦法逃脫這個命運。
  可惡啊!
  少年暗暗握緊拳頭。
  供桌之後的季蒔輕咳了一聲,道:“小子。”
  尹皓:“……上神有何吩咐?”
  季蒔:“你知道天生靈感極強的人若沒有學會收斂靈感,會很容易把自己的情緒感染給其他人,對於神靈而言,也非常容易讀心嗎?”
  尹皓停止心中帶著髒字的腹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眼前這人雖然是他厭惡的,仙城中那些人說的邪神,但邪神救了他,救了阿姐,救了所有族人卻是無可爭議的事實,而他發誓侍奉,到這樣的地步也是早就可以預料到的。
  而且……哪怕聽到自己心裡罵他的話也沒有降下任何懲罰。
  反倒是他,恩情都不夠還的。
  少年用了一點時間平靜內心,再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皆是堅毅的神色。
  “上神,”他認真道,“要成為您的祭師,有什麼需要做的?”
  尹皓如此上道讓季蒔很欣慰。
  調教下屬,就要做惡言惡行卻讓下屬無話可說。
  他揮揮手道:“暫時不需要做別的,你似乎對目前修真界的一些門派都很清楚,來和我說一下吧。”
  “是。”
  尹皓應道,想了想,開始解說他在市井茶館聽說書人說的那些傳說故事。
  滄瀾大世界,遠古時有得道高人前來傳道,到了如今的仙曆一千零二十三年,共有大大小小修真宗門不計其數,但站在最頂端的,卻只有三大仙宗和三大魔宗。
  三大仙宗乃是玉衡道,天劍道,逍遙道。
  三大魔宗乃是魔傀道,赤姘道,血河道。
  仙道魔道鬥爭不休,如今的滄瀾,是仙道正道佔據優勢,魔道受到打壓。
  “比如?”季蒔讓他舉個列子。
  “滄瀾大世界之所以被稱為滄瀾,是因為上古有一位邪神,被素一仙君打敗,死後詛咒整個世界,所以我們世界每年一次小洪水,三年一次大洪水,為了抵禦洪水,讓凡人們有可以生存的地方,修真者們一共建立了三十六座仙城,三十六座仙城裡,屬於仙道的有三十座,屬於魔道的只有六座。”
  這對比很明顯了,季蒔點點頭。
  還有,當年神道的天洋大神和仙道的素一仙君爭鬥,在傳說裡變成了素一仙君打敗了掌控水的邪神嗎?
  季蒔不由想起《無上天尊》這本書的可笑結局。
  結局描寫的滅世之災,似乎就是天上降下古怪黑雨,洪水淹沒大地?
  原本以為這本書裡神道不過打個醬油,現在看來,和反派陣營似乎有很深的牽扯啊。
  這些計算只在季蒔心裡,尹皓還在繼續講解。
  “三十六座仙城只在中原之地,像這裡東陵,我們原本住的南蠻,還有西荒和北冰,都沒有一座仙城。”
  “沒有居住在仙城之中的凡人,也有很多對吧?”季蒔問。
  “在南蠻群山裡,除了我們大瑉,也有很多其他的小部落。”尹皓回答。
  季蒔閉目沉思。
  他心裡已經有幾個方案,不過還得再瞭解一些情況後在做決定。
  倒是另一件事可以準備了。
  大瑉國主選拔賽。
  不知道他心裡意屬的那個人選,到底會不會參加選拔呢?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已經有幾個讀者在留言中提《太浩》,十九好想再和大家安利一次。
《成為山神之後》這篇文借鑒了《太浩》修行體系,其實十九的上上篇文《今天依舊沒有吃藥的水神大人》靈感也來自於《太浩》,就是水神擅長幻術愛精分這一點_(:зゝ∠)_
無極書蟲大大《太浩》是終點無女主修仙文,主角姜元辰是個深得精分大道精髓的美漢子,有許多好基友。
十九站的是姚離和薑元辰這一對~敢不敢來戰~

  第十六章

  三日後。
  大瑉遺族聚集在海灘上,有兩個大漢穿著新做出的五彩衣袍,站在最前面。
  這兩個大漢,一個叫巢合,一個叫席渃,都有養氣大圓滿的境界,尹首領還在的時候,他們兩個常常因為爭奪族中第二強而起爭執,如今尹首領已死,他們開始爭奪則是部落第一強者以及首領的位置。
  至於尹氏血脈,加上幾個旁支連一個成年男人都沒有,在這三天裡早被眾人忽略過去。
  數百人從三更天開始,一直等到月亮落下朝陽升起,還沒有等來純山神。
  他們小聲交談著,神色中帶著期待和不安,紛紛預測最後首領會是兩人中的哪一個。
  兩個被大人抱著的小孩在爭執。
  “巢合上次帶領戰士們狩獵了一隻風虎,是真正的勇猛戰士,首領一定會是他!”
  “風虎算什麼!雖然是妖獸,但是夠幾個人吃?席渃每天帶領狩獵隊早出晚歸,為全族的口糧忙活,大部分戰士都聽他的指揮,只有席渃才有資格當首領。”
  不僅這兩個流著鼻涕的小孩在爭執,周圍的老人,婦人也在討論著,人人都有自己支援的物件。
  兩個小孩把自己仰慕的對象從天上誇到地上,等他們開始約定晚上回去打一架的時候,突然發現周圍人群變得安靜了。
  他們下意識閉上嘴,尋找讓大家不說話的原因。
  有好幾人同時低聲喃喃:“湄公主……”
  這三天裡,在所有人眼中如同一個透明人般的尹湄穿著屬於她阿弟的獵服,從人群讓開的一條道路上走上沙灘。
  她平日裡的頭髮是散放下來的,最多用用明珠和彩色羽毛挑上幾縷編出一兩根小辮子,但今天她用布條把頭髮高高盤起,挽出一個成年男人的髮髻,露出作為少女總是會被劉海遮蔽額頭。
  只有十二歲的女孩看不出來以後美不美,但她做出這樣一身打扮,頗有幾分英姿颯爽的感覺。
  作為競爭首領之位的人,首先是巢合看到了她。
  “湄公主,你上來幹什麼?”他問道。
  尹湄冰冷瞥他一眼,一言不發在沙灘上站定了。
  所有人一起打量她瘦小的身影,首先還是巢合按捺不住暴躁,道:“問你話呢!”
  “巢合大哥,莫生氣,”席渃在一邊比較冷靜地說,“上神說過,若是尹氏血脈,不分男女,只要超過十歲就能參與競爭。”
  巢合是一點都不記得純山神說過這樣的話,他認真回憶,還是想不起來。
  “席渃,你莫不是和這小丫頭聯合起來欺瞞於我吧?”
  “增加一個對手,對小弟有什麼好處呢。”席渃歎道。
  “對手?”巢合輕蔑地看了一眼尹湄,不屑道,“就她?”
  還沒有等這粗莽大漢想出什麼詞來繼續羞辱尹湄,一直沒有說話的尹湄終於開口。
  “我不過十二歲,就已經養氣小成,當我十五歲,必然會養氣大圓滿,二十歲之前,我能築基,巢合叔叔十五歲的時候,似乎還在養氣入門徘徊,去年二十八歲,終於養氣圓滿,然而距離築基還遙遙不可見……說實話,我也不想當你的對手。”
  聞言,所有人一起愣了片刻。
  湄公主從前,有這樣大聲說過一長串話嗎?
  他們的印象裡,好像只有湄公主跟在皓王子身後,小聲和皓王子說悄悄話吧。
  這些人發愣,被尹湄用言語輕蔑的巢合已經是怒不可言,看起來如同一座小山一般的大漢捏起拳頭,就要一拳揍過來。
  從三天前做出決定開始,就一刻不停預演這樣的場面,尹湄深吸一口氣,運氣於掌,要和他對上。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突然一道光華插入兩人之間,形成一道牆壁,將巢合和尹湄分開。
  還帶著稚嫩的少年嗓音高昂響起。
  “上神到——”
  少年聲音帶著小小的威懾,圍觀的眾人還沒有想明白發生什麼事情,就下意識跪拜了下去。
  萬萬沒有想到阿弟救場竟然到來的這麼及時的尹湄呼出憋在胸口的氣,唇角揚起淺淺笑容,也跪拜下去。
  另一邊的席渃也一樣,只有攻勢被陡然打斷的巢合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大喊:“哪個混蛋阻我!”
  軟磨硬泡求了很久,才被白鹿同意可以騎一下的尹皓坐在鹿背上,內心咬牙切齒瞪著那個敢出手打他姐的傢伙,表面上卻端著這幾天剛從季蒔那裡學來的風輕雲淡表情,根本不理會巢合,高頌道:“恭迎上神——”
  在巢合蒙了的表情背景下,數百人跟著尹皓一起高喊:“恭迎上神——”
  其實一直以魂魄之身跟著尹皓的季蒔這才用神力捏了一個暫時身體,頭頂著神光出現在上空。
  他道:“起來吧。”
  然後不等別人站起,他問:“只有這三人要參與選拔嗎?”
  季蒔一說話就奠定了尹湄的候選地位,還有幾個老人想要反駁,見此已經不好開口。
  “那爾等三人可準備好了?”季蒔又問。
  終於反應過來自己得罪了庇佑他們的神靈的巢合為了補救,搶先回答:“上神,準備好了,都準備好了。”
  等他說完,席渃也說已準備好,而尹湄只是點點頭。
  “那……便開始吧?”
  季蒔滿意地說,手一揮,從芥子袋中取出小猴子幾個時辰前剛完成的樹皮船,三艘小船輕飄飄落在海面上。
  “一人一船,度過海峽,其餘事情,等爾等到了本神的神廟再說。”
  說完,季蒔再一揮袖,又消失了。
  當然,他只是散去了身體罷了。
  尹皓騎著白鹿落到海灘上,依照季蒔的吩咐說:“我是這一關的仲裁之人,你們快快行動,莫讓上神久等。”
  圍觀的人群面面相覷。
  竟然是要進入那海水中!
  因為常年大洪水的原因,水在滄瀾大世界乃是代表災炎的事物,然而生存又需要水,所以滄瀾大世界中的人對於水的態度,是如非必要絕對不碰。
  而眼前無邊無際的汪洋,很容易勾起他們的恐懼。
  這麼多水啊……要是進入水裡,真的能活下來嗎?
  巢合和席渃同時這麼想。
  就在巢合鼓起勇氣邁出一步的時候,尹湄邁著纖細小腿小跑著上前,抱起那被海浪沖到沙灘上的樹皮船,在眾人的目光中跑進海裡。
  她一跳有幾丈遠,噗通落入海中,靠著樹皮船的浮力沒有沉下去。
  海水鹹澀的味道讓尹湄有點想要嘔吐,她爬上船,吐出口中海水,喘了一口氣才站穩在樹皮船上。
  然後她轉過身蹲馬步,向著海灘上打出一掌。
  氣貫經脈而出,樹皮船如同離弦之箭一般沖了出去。
  看著自家阿姐滿心擔憂的尹皓突然聽到他身後的季蒔突然說了一句話。
  “王者之道其一,勇,敢為天下先,王者之道其二,智,能識人辨是非,破除困境險。”
  點評完這一句,季蒔無不嫌棄地看了一眼尹皓,道:“怎麼是你有祭師天賦,而不是你姐呢?”
  尹皓一時間不知道該為阿姐高興還是該為自己生氣。
  季蒔摸了摸白鹿的耳朵,又對尹皓道:“花了三天時間讓你練習水鏡術,如今效果如何?”
  “讓顯示褻褲絕對不會顯示肚兜。”尹皓面無表情道。
  “……”這個比喻讓季蒔靜默片刻。
  然後他才問:“你知道祭師雖然能夠娶妻,但絕對不能有歡好的行為嗎?”
  “是的,在您前天給我的《祭師三百則》裡我看到了,”尹皓繼續面無表情,“我知道我不能做那事了,但是看都不能看嗎?”
  “當然不能。”
  “……為什麼?!”
  “首先,你個十二歲的小孩子做都不能做,看有什麼用?第二,你以後是我的祭師,而且我目前只有你一個祭師,如果被別人知道你是這樣鹹濕一個人,本神的面子往哪裡擱?”
  尹皓沉默,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
  但是……
  ……有哪裡不對?
  就在尹皓絞盡腦汁思考的時候,季蒔看著候選三人已經化為海面上的小點,向著春山行去,吩咐道:“你用水鏡術將他們一路的表現放出來,讓你的族人們觀看,本神去了。”
  說完,季蒔飄飄然飛去,去觀察三人一路表現。
  雖然尹湄在季蒔這裡得到了智勇的評價,但相比於另外兩個候選,養氣小成的她不論是在耐力還是在速度上都比不過,三炷香後,巢合第一個超過她,又過了片刻,席渃也超過了她。
  通過水鏡術圍觀的大瑉遺族雖然覺得她一個女孩參與候選不對,但見她被超過,又紛紛為她感到惋惜。
  倒是季蒔注意到其他方面。
  雖然先來者居後,不過少女拍出掌風的節奏並沒有被打亂,整體看上去也是不驕不躁,很讓人有好感。
  ……這個叫尹湄的女孩和尹皓是雙胞胎對吧?
  是不是尹皓的智商和情商都長在她身上了?
  季蒔閑閑思考著,看著她最後一個登上春山的山腳沙灘。
  接下來該是三位候選尋找他的神廟了。


  第十七章

  克服對汪洋的恐懼,越過近數百里的距離,踏上春山島,不過是三位候選要過的第一關。
  尹湄並沒有落後太多,她緊跟在巢合和席渃之後。
  三人走到了沙灘盡頭,只見荒蕪野草中分出了三條道路,三條小路都沒入山腳下的樹林中,看不到路盡頭。
  第一個到達分叉口的巢合正要選擇最靠近山腳的一條道路走去,席渃也趕來,叫住他。
  “巢合大哥,小弟覺得,這裡正好有三條道路恐怕不是巧合,上神應該是讓我們一人選一條,要不……。”
  “那又如何,”巢合一腳踏上第一條小路,聞言回頭瞥他一眼,“我先到,所以我選這條路,你就別跟上來了。”
  說完,巢合大步而去,留席渃一人在分叉口。
  原本想要忽悠巢合一下的席渃被梗了一下,眼角望見後面尹湄已匆匆趕來,為了爭取優勢,連忙踏上中間那條道路。
  等尹湄趕到分叉口的時候,前兩條道路已經被野草掩埋,看不見痕跡,只留下了第三條小路。
  第三條小路的方向朝著左側,是距離山最遠的一條路,尹湄微微皺眉,掃了一眼前面兩人走的方向,沒有猶豫就踏上了這一條。
  競爭中或許有運氣的比較,但是上神絕對不會允許運氣能影響的範圍能超出太多,三條道路要接受的考驗應該是一模一樣的,距離也不會有太大的區別。
  她沿著小路奔入樹林,踏過的道路在她身後合攏,讓人看一眼就心生驚懼,生怕慢了一步就會和道路一起被野草吞沒。
  樹林也安靜地不同尋常,只有道路兩邊盛開的白色小花帶著勃勃生機,尹湄感覺自己心跳越來越快,不得不深呼吸幾次,把恐懼和慌張壓下去,控制節奏以勻速奔跑在道路上。
  ……每邁出一步,她都忍不住想要問自己,這樣做真的好嗎?
  參與首領的選拔,和族中目前最厲害的兩個人競爭,而她身為女子,不能服眾,若是失敗,恐怕會讓全族的人看了笑話去。
  而且從之前阿弟的表情看出,那位應該是裝作仙道修士試探他們的純山神是真的想要把阿弟培養成祭師,那麼她不這麼拼也不用擔心以後。
  這些問題明明在過去的三天裡已經考慮過很多次,但獨自一人奔跑在這寂靜的小路上時,尹湄忍不住又開始思考。
  她知道她和她阿弟不同,平日裡腦子裡想的東西太多,總是要得出一個沒有錯漏的辦法才肯甘休,所以過去總是尹皓依靠直覺做決定,而她在一邊進行查漏補缺,兩人出生時在一起,平日裡也不會分開。
  這三天,應該是她和阿弟分開的最長的一段時間了。
  而在未來,這應該是常態。
  祭師總是要隨時侍奉在上神左右的。
  不甘心。
  好不甘心。
  這明明是她的弟弟。
  不能服眾又如何,只要上神認可,她就是首領。
  首領之位代代屬於他們尹氏,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沒有落入心中迷障,反而勘破迷障走出的尹湄腳步一頓。
  她剛剛想明白,眼前被樹林遮掩的小路突然豁然開朗,顯露出一條平坦的大道來,尹湄心中一喜,快步走上去,繼續疾馳。
  一直觀察她的季蒔點點頭。
  之前明明陷入心中迷障,卻能靠自己的能力走出,這女孩的心性果然不錯,沒有枉費之前自己對他的期待。
  這種心情,有點類似于前幾天隨意種下的種子竟然發芽發得不錯。
  季蒔愉悅地去觀看另外兩個候選者。
  巢合和席渃面對的情況也是一樣。
  踏入小道後,身後的道路就不斷消失,樹林的模樣也有些詭譎,這兩人的反應格外不同。
  巢合似乎是和道路杠上,覺得自己只要跑得快就不用怕,所以一直在加速加速,如同一陣風一般,道路兩邊他昨天移植過來的問心花一點作用也沒有起,以傻人有傻福的稱號目前遙遙領先於另外兩人。
  而席渃這一關表現得卻很差,他落入問心花的花香激起的心中迷障裡,此刻已經偏離的道路,進入樹林中。
  季蒔想起昨天他和樹林中的各種有靈智的生物溝通,說明情況表示要借場地一用,那些生物紛紛要求圍觀並自薦擔當障礙的興奮樣子,默默為這位漢子點了一根蠟燭。
  一路狂奔的巢合第一個到達山腳下,開始爬山,尹湄第二個到,而席渃渾身狼狽從樹林中跑出來時,最快的巢合已經到了半山腰。
  幾乎沒有得到第一的可能了。
  季蒔施展水鏡術去看對岸沙灘上大瑉遺族的情況,目前支援巢合的人數最多,席渃的支持者也不少,但在出發前絲毫不得民心的尹湄支持者數量也後來者居上,和席渃的支持者在數量上差的不太多。
  小姑娘的表現是真的好,兩個大漢雖然境界勝她一籌,卻沒法比她做得更好。
  而為王者,境界很重要嗎?
  季蒔之前只是覺得尹湄可以試試參與選拔,如今他覺得,真的讓這個小女孩當首領也不錯。
  不過,還得再看看表現呢。
  季蒔給三人出的難題是找到山神廟,因此三人爬山都是朝著山頂去的,似乎都認為山神廟就在山頂,等巢合爬到山頂看到一片空地才發現自己找錯了地方。
  他在山頂上尋找一番,沒有找到一點神廟的蹤跡,明白自己走錯了路,不由氣餒,又眺望四方沒有找到神廟,便又匆匆下山。
  下山時他遇到了正在上山的尹湄,什麼也沒有說,尹湄也沒有上前問他為什麼下山,而是繼續上山。
  等她爬上山頂,重複了一遍巢合搜索的過程,同樣沒有在山頂找到山神廟,便利用這個最高點往下眺望,一樣沒有找到神廟的哪怕一個屋角。
  但尹湄沒有和巢合一般匆忙下山。
  這是這座島上最高的山峰,站在山頂看不到的死角並不多,尹湄一個一個分析下來,很快鎖定了自己要去的目標。
  是前面兩座矮小一些的山峰相接的地方,那裡樹林格外茵鬱,靈氣也十分充裕。
  確定了目標,她便從更靠近兩座矮小山峰的方向下山,一路沒有遇到任何人。
  而另一邊下山的巢合跟上山席渃撞見。
  看到巢合往下走,席渃不假思索轉身,將自己的落後換為優勢。
  兩個大漢一路上你追我趕,同時到了山腳下,各選了一個方向,搜索而去。
  季蒔看了看,發現席渃選擇的距離近一些。
  果然,席渃要比巢合更早找到藏在懸崖間的神廟,但他不是最早的一個,尹湄已經在攀爬懸崖了,領先的距離哪怕是他現在開始攀爬也追不上。
  席渃恨恨看著前面的尹湄,他不知道此刻所有族人都在觀看他的表現,直接一掌拍在崖壁上。
  掌風順著崖壁上竄,順著上升的山風躍起的尹湄突然感覺風的力道不同,落腳點瞬間踩空了去,急忙一手抓住山壁上的藤蔓借力,才沒有摔落。
  尹湄向下看了席渃一眼,腳步用力,爬得更快了。
  這時候巢合也已經趕到,見此情況立刻開始爬山。
  席渃的掌風或許能影響到尹湄,卻無法影響巢合,為了不落到最後一名,他也開始攀爬。
  名次就這樣確定下來了。
  尹湄第一,席渃第二,巢合第三。
  王者之道其三,運,時運造就也,造就時運也。
  神廟供桌後端坐的季蒔摸了摸小猴子,覺得人選幾乎就可以確定下來了。
  不過還有一關呢,季蒔一邊將香火轉化為神力,一邊懶洋洋地想。
  三人全部站在了神廟之前。
  三個人,包括此刻通過尹皓的水鏡術觀看的大瑉遺族們齊齊靜默。
  他們想,這個神廟……是不是太寒酸了一點?
  正在前往中原的某人打了一個噴嚏,再次感受到一身惡寒。
  此刻其他人都還只是在心中腹誹,巢合便已經大大咧咧說出來。
  “上神,我幫你把神廟再修一修吧。”
  “……”眾人。
  就這麼說出來真的沒關係嗎?萬一上神覺得你貶低他的神廟不高興呢?
  遺族中有幾位老人搖搖頭。
  性情耿直並非不好,但在如今有一個上神要降下庇佑的時候,一不小心得罪人可就不行了。
  巢合……果然只能當個狩獵隊長。
  季蒔倒是沒有如一些人想像得那樣生氣,他自己也是很嫌棄這座神廟的,要不是他知道他要是自己再建一個恐怕會比還是有些木匠基礎的晏北歸做得更難看,他早就把這座山神廟丟掉不用了。
  等等,不能丟,這東西存著說不定還有些用處。
  比如說勾起某吊炸天主角的愧疚之心什麼的。
  這樣想著,神廟中顯出身形來的季蒔揮揮手道:“此事容後再議,爾等過了第一關,本神有問題要問爾等。”
  季蒔把他早就思考好的問題問出來。
  “爾等若為國主,該做何事?”
  國主?!
  這個可和首領不一樣。
  巢合心情激動,上前一大步道:“我若為國主,定然要復興大瑉,打得那群仙道修士連姥姥都不認得!”
  席渃考慮了片刻,道:“小民若能成為國主,一定會宣揚上神神威,讓更多人拜服在上神座下。”
  這兩人說完,季蒔把目光投向尹湄。
  十二歲的少女神色不卑不亢。
  她道:“我若為王,只願人人有食,人人有衣,三九無凍死,三伏無疫病。”


  第十八章

  尹湄的回答和之前兩人的回答大相徑庭,出乎大部分人意料,卻又仿佛在情理之中。
  自從大瑉國破,這一千年中,大瑉遺族的社會形態隨著時間的流逝越發畸形。
  一開始是最初的幾位首領窮兵黷武不顧一切想要複國,任何工作都圍繞著徵兵和練武展開,荒廢了農事,丟下了織布,只有武力強大。
  然而再強大也強大不過奪走神道氣運,正處於蓬勃上升階段仙道和被仙道扶持的大泰,一敗再敗的他們逃入深山中,不僅族人的生命常常因為過於惡劣的環境空耗,甚至文明一直退化。
  為了在南蠻充滿妖獸毒蟲瘴氣的環境中生存下來,本來就已經畸形發展的大瑉遺族只能繼續增強武力,無力在拾起其他。
  一直到現在,成為了戰士地位奇高,老人婦孺都不過是奴隸的樣子。
  戰士們空談複國,老人和女人只思考著要如何填飽肚子,讓自己不至於在明天就死去。
  戰士們沒有發覺他們和其他人之間的聯繫正變得淺薄,在《無上天尊》的原著中,哪怕沒有常山坪,大瑉遺族也必然會在百年中覆滅。
  而季蒔的來到,就如同一枚擋在車輪前的小石子,讓車輪的前進發生偏離,雖然不過一瞬便返回了正途,但如果車輪前一枚枚小石子多起來的話,故事最後的結局會不會不一樣呢?
  季蒔不知道有某位大能正在感歎,他勾起嘴角問:“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尹湄清脆答道:“是!”
  對岸沙灘上,不少支持巢合或者席渃的老人婦人心裡產生了一個想法——
  ——為什麼湄公主是女孩呢?
  要是她是男孩就好了,身為尹氏長子,繼承首領之位乃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啊。
  如果她是首領的話,大家的日子應該會比她父親,她祖父,她祖祖父……為首領的時候好過得多吧。
  眾人的想法皆埋藏在心中,不敢說出來,但他們眼神閃爍著對視的時候,紛紛感覺別人和他們是一樣的想法。
  人群中莫名的暗流讓身處其中的戰士們和年輕時為戰士,年老後為長老的老人們打了個寒顫,而水鏡術所顯示的對面,神廟中的季蒔大笑起來。
  “雖然感覺到你與眾不同,但真是沒想到,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能說出這樣的話啊。”
  季蒔的目光停留在尹湄的頭頂。
  在尹湄說出這番話的瞬間,他看到少女的頭頂有紫氣翻湧,風起雲湧中隱隱有龍的形狀。
  這是……王命。
  帝王之命!
  不過這王命不過初具雛形,季蒔粗略一看,就能看到紫氣彙聚的龍形之上已經有劫難在凝聚,想來成就帝王之命哪怕不像唐三藏取經一樣經歷九九八十一難,至少也得有十幾難。
  紫龍下,不知道自己命運的少女眼神堅毅,似乎不會被任何事物打倒。
  季蒔不由地再次微笑起來。
  他是從地球來的異界之人。
  他過去所在得那個國度,雖然和滄瀾大世界一般是男權當道,但每個時代都會出現光彩奪目可歌可泣的女子。
  季蒔對心靈強大的女性一向是抱有欣賞態度的,他決定給尹湄這個機會。
  更何況……仁道才是人心所向。
  他對大瑉遺族的命運不感興趣,但實行仁政,才能吸引收納最多的信徒。
  沒有一個人看出季蒔此刻的想法,他身周祥光繚繞,香火氤氳,端坐於上,仿佛沒有沾染任何紅塵。
  “王者之道其四,仁,將心比心,顧慮大周……不愧是尹氏之子,沒有人能做得更好了,你一個不知道什麼叫做王道的小姑娘,竟然能做到其中四點,真是出乎本神意料。”
  尹湄抬起頭,她小小的臉蛋上,一雙眼睛似乎在放光,雙頰也因為激動而產生一抹紅暈。
  季蒔繼續道:“尹湄,今日之後,你就是大瑉的首領。”
  伴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各種祥光在空中飛舞,白鹿托著尹皓回來,少年恭敬地從神廟中抬出那把被季蒔拿走的大弓。
  大弓被季蒔的神力好好滋養了一番,此時光輝更盛從前,尹皓彎下腰,將這大瑉王室的證明送到自己阿姐面前。
  另一邊,巢合目光羡慕,卻沒有做出另外的舉動,但席渃卻面露不甘,一步上前。
  他大喊:“上神!怎麼可以讓一個女子來擔當首領!”
  神廟中的季蒔歪過頭,道:“就憑她以養氣小成的境界比你先一步到本神面前。”
  “但是……但是,她只有養氣小成而已啊,無論如何一族之首都應該最強的那個人才對!”席渃依然在辯駁。
  季蒔不耐煩地看著她,轉念一想,手指捏決,暗中打出數道神術落在尹湄身上。
  旁人不知道季蒔所作所為,感覺力氣突然增大身體變得輕盈的尹湄怎麼會不知,她面無表情接過大弓,暗暗和自己阿弟交換了一個眼神,轉身面對席渃。
  “席渃,”她直呼席渃其名,道,“你說只有最強之人才能但當首領,那麼,你敢和我一戰嗎?”
  我怎麼會怕你這個養氣小成的娘們!席渃心說。
  他正要答應,眼角突然瞥到神廟之中的純山神。
  純山神臉上有一層神光籠罩,讓他的五官看上去模糊不清,但席渃能感覺上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隱隱約約有似笑非笑的感覺。
  席渃心裡一突,瞬間一頭冷汗。
  如今這丫頭已經得到了上神的支持,且不說上神會不會暗中助她,無論是打敗她還是不打拜她,自己都落不得一個好,甚至有可能讓巢合這廝漁翁得利。
  就在他目光瞟向巢合時,似乎是因為他思考的時間太長了些,那魯莽大漢不耐煩地上前一步,道:“湄公主,這小子心裡頭彎彎洞洞太多,肯定不會和你打的,還不如和我一戰算了。”
  一口被道破心裡話的席渃渾身僵硬,尹湄輕蔑地瞥他一眼,轉身面對巢合。
  “我與你打。”她說。
  “這就對啦,”巢合高興道,然後他後知後覺看看尹湄手中大弓,又看看只有一把寒酸匕首的自己,轉頭看向季蒔,“上神,你看這……”
  看戲看得好開心的季蒔揮揮手,一道神光打向他的匕首,在刀刃之上鍍了一層萌萌光輝。
  “本神作證,你們可以開始了。”
  ———
  尹皓的水鏡術並未停止,尹湄在眾目睽睽下打敗了巢合,至少在最近一段時間裡,無人會質疑她的權威。
  成為首領後,尹湄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季蒔請求神佑。
  “我等遺族過去以狩獵為生,雖然戰士強大,但也沒辦法和妖獸匹敵,死于饑餓的族人十分有三分……我族中曾經有智者想要模仿仙城中的靈田種植糧食,但洪水一發,諸般努力全部化為烏有,我聽說千年之前,我大瑉有地神庇佑,種植之術此世最高,請上神再次庇佑我等,授予我等種植之術。”
  她的要求不過分。
  甚至,成為首領後,立刻就有努力的方向,對於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來說,是可以稱之為妖孽的表現。
  于情于理,季蒔都應該把種植之術授予給她。
  問題是……
  從小在城市裡長大的他怎麼會種田?
  小時候他爸媽也喜歡侍弄花草,他總是趁他們不在家的時候偷偷拔出來玩的好麼?不知道他有一個稱號叫做植物殺手嗎?
  季蒔在心裡咆哮幾句,表面上卻極為和藹地搖頭。
  “本神能予你良田千頃,本神能讓洪水不再侵擾,但種植之術爾等只得自行摸索。”
  “為何?”
  “授人與魚不如授漁,千年前大瑉的種植之術遺失,正是因為它的根基在於本神,爾等要吸取教訓,靠自己真正掌握種植之術。”
  “……”
  聰明的尹湄小姑娘覺得哪裡不太對。
  但她沒有辦法從季蒔冠冕堂皇的一段話中找出錯處,而且她一開始也沒有想過季蒔會立刻答應她的請求,良田千頃加上不受洪水侵擾已經是足夠優厚的條件。
  欣喜的尹湄離開神廟,乘船離開春山。
  目前作為祭師學徒的尹皓每日在春山和大陸之間擺渡,乘客只有他阿姐一個,陪他一起擺渡的還有小猴子,一人一猴最近關係突飛猛進,乃是一對極好的基友。
  返回族中的尹湄很快組織了人手去開墾田地,季蒔沒有違背諾言,他不懂如何種植作物,但被神力梳理過地氣的土地上無論種什麼都長得很快,更何況對於地神來說,梳理地氣也是一種修行方式,所以他不耐其煩地一遍遍梳理,又改變地形引導夏訊洪水,不讓遺族受洪水之苦。
  到秋天收穫的時候,除了另外一只不過百人流落在外的大瑉遺族,還有另外一個小部落過來投奔。
  一千多人高頌著春山之名,殷勤侍奉土地,收穫糧食的那天,卡在游神圓滿很久季蒔感受節節上升的香火,終於突破到了吉祥境界。
  這個境界相當於仙道修士的心動期,仙道修士在這個境界養心火,而神道修士就應該開始為進階陰神的本命神火做準備了。
  坐在大瑉遺族專門修建的新神廟中——出自某主角之手的舊神廟目前在芥子袋裡——季蒔敲了敲下巴。
  在本命神火前,他還有一件事情需要考慮。
  他該煉就本命法器了,但是什麼材料都沒有。
  ……宅了八個多月,是不是該出門走走?


  第十九章

  “您要出門遊歷?!”尹皓驚道。
  少年的嗓門有些過大,一邊的少女不贊同地看了他一眼。
  尹皓立刻捂住嘴巴。
  兩人一神此刻正在田邊。
  收穫是從昨天開始的,滄瀾的人族主食是大米小麥,但這種植物精貴得很,不好侍弄,大瑉遺族在這裡定居下來得時候又已經到了暮春,擔心時候不夠,便又種了一些從南蠻群山裡帶來的東西,季蒔看著果實覺得有些像紅薯。
  因為勞作太熱只穿了一條寬鬆到膝蓋的燈籠褲的赤膊大漢抬起一筐紅薯放到田埂上,抬起頭便看到了尹湄和尹皓。
  至於季蒔,他不主動現身出來,這些凡人是看不到他的。
  大漢驚喜道:“首領!祭師!”
  經過了八個月,尹湄的權威已經穩固下來,雖然還有不少老人在嘀嘀咕咕,但如今雖然不能說人人溫飽,吃食確實是比從前多上很多,這是只要眼不瞎就能看到的好處,想要獲得民心只要利益就可以。
  一個月前十三歲的少女頭戴羽冠,身著彩衣,長相稚嫩,卻很有威儀,她的目光停留在一筐筐擺放在田埂上的紅薯上,很快微笑地抬起頭道:“收穫不錯?”
  “是啊首領,”大漢高興道,“今年過冬不用發愁了。”
  尹湄點點頭,和大漢告別,帶著尹皓繼續進行巡視。
  直到走到了一處比較偏遠沒有人勞作的地方,少女首領才回過頭,詢問現出身形的季蒔:“您要出門遊歷?我們需要做些什麼準備嗎?”
  姐弟兩個之間的智商情商水準差距頓時高下立現。
  季蒔淡淡道:“你不用擔心什麼,我神廟在此,等會兒你們立一座神像在神臺上,只要香火不停,這邊發生什麼事情本神自然能感應到,秋收已經結束,大地必須修養一段時間,不過東海這邊冬日不會太冷,爾等可以乘著農閒再墾荒,至於梳理地氣和治病賜福,尹皓現在也能做到。”
  “哎?我嗎?”尹皓鬆開捂住嘴的手,再次驚訝。
  “沒錯,就是你,”季蒔對於他的這個祭師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感情,“你阿姐管理數千人的部族,如今已經獨當一面,倒是你,明明是個男子漢,卻天天在本神的神廟中混吃混喝不思進取,再這樣放任你,本神擔憂自己的祭師會變成一個大胖子。”
  “我哪有混吃混喝?”尹皓反駁,“吃吃喝喝的明明是猴子好嗎?你不知道小桃現在已經發展成帶著它的七大姑八大姨來神廟吃果子了。”
  說得好像你沒有混在猴子堆裡一起吃一樣啊少年,季蒔斜瞥他。
  說真的,這小子混在猴群裡,要不是穿了衣服,不然和猴子們真是一樣看不出區別。
  小桃是季蒔幾個月前為小猴子起的名字,順便一提的是,小桃是只公猴。
  “若本神回來,見你修為沒有長進,或者有長進卻比不過你阿姐的話,你會知曉後果的。”
  威脅了這麼一句,季蒔繼續對尹湄道:“若有事情,點燃香火祭祀,本神自會回來。”
  尹湄拉了一把尹皓,少年少女一起鞠躬,應道:“是。”
  季蒔點點頭,架起祥雲飄然返回春山上的神廟中。
  出門遊歷,他也是需要做一些準備的。
  在這幾個月中,除了梳理地氣蘊養土地,季蒔不是什麼事都沒做。
  他要忙的事情多得去了,比如說學習這個世界的文字,還要加上和滄瀾文字一樣不是一個體系的篆文,等於同時學習兩門外語。
  還有另外一些,比如粗淺的修道四藝——符,器,丹,陣,比如閱讀玉簡瞭解滄瀾,比如要用尹首領的骨灰混著陶土——季蒔竭力不讓自己想起某個以犬類為主題的少女向動畫片——給自己捏一個不會被人發現是假身的身體,比如要祭煉幾個法器法寶,比如結合純山公留下的幾個樣本設計他想要的本命法寶。
  昨日突破時,他心裡突然一動,原本只有個模糊影子的本命法寶設計圖突然鮮明起來。
  他要做一方印章。
  和純山公留下的,有大法力的,能夠赦封神靈,或許來自於某位可憐身死道消的天神的封神印不同,季蒔想要的本命法寶,更接近于封神演義中闡教十二金仙之首廣成子的番天印。
  翻手無情,專拍腦門,一旦被拍必然死狀淒慘。
  這不就是板磚嘛。
  當年混過兩年的季蒔最熟悉的武器就是板磚了,第二熟悉的是西瓜刀。
  修真版的板磚不同凡響,季蒔通過自己目前所學的各種神通法門分析,所謂番天印最少也必須要有兩個功能。
  一是定身。
  二是重力。
  定身的神術他通過純山公留下的那把大弓中學過,可惜只對比自己修為低的人才有大作用,對上修為高的人,能有那麼一刹那作用都是季蒔運氣好,不過季蒔覺得還有改進的餘地。
  至於重力,本來就是屬於大地的法則,但季蒔想要參悟透,必須得多花上功夫。
  至於隨心所欲變大變小這一點,反而是最容易做的。
  本命法寶事關將來前途,他必須早早把材料準備好。
  季蒔閱讀完各種玉簡,終於找到一種方案。
  那就是取萬山之玉,大地之精,集齊各種山魂,煉製為一枚印章。
  若煉製成功,這枚印章將象徵為整個滄瀾的大地與山,重量和法力不可小視,想要當板磚用用,應該是極好的。
  這設想是很不錯,但目前季蒔身上唯一能用上的玉就只有春山的山魂玉卵。
  為了收集材料,這一次出門遊歷,他得一步一步走遍整個滄瀾,感悟大地之德,收集一萬座山的玉石,想來等這法寶完成。他大概可以進階陰神了。
  不過這一次遊歷並不只有收集法寶材料的事情,作為神道修士,光從本身也不靠譜的尹皓那裡道聼塗説可不行,要真正瞭解滄瀾目前的仙道與神道,他必須真身在紅塵中走一遭。
  這樣想著的季蒔,目光瞥向封神印。
  嗯,順便添加幾個小夥伴,就是再完美不過的事情了。
  ———
  季蒔遊歷的第一站,是有三十六座大小仙城的中原。
  他要看看仙道目前如何,自然要去修道者最多的地方。
  從東陵趕往中原,只要順著河流逆流一路向西就可以,擁有假身後季蒔可以修煉大地神訣,其中有縮地成寸,一步千里之術,赤腳站在大地之上,神力與大地溝通,一步可以邁出很遠。
  季蒔目前的境界做不到將千里縮為一寸一步跨過,但一步走個三四裡還是能做到的,若能有人在高山上望見他,就只能見到一黃衫男子赤腳慢悠悠一步一步走,似乎走得很慢,但眨眼間一座山就翻了過去。
  這樣行走也是修行的一種,季蒔不急不慢練習著,兩三天便跨過了東陵的重重山。
  這一日,他到了一座大集上。
  這大集不是修仙小說中常見的修道者們用來以物易物相互交易的坊市,而是百姓們自發形成的集市。
  滄瀾有大小仙城三十六座,每一座都各有精巧,用空間之道擴大面積,但能容納下的人數相比如渺渺眾生實在是太小了一些,又有各種限制不允許城外之人隨便進駐,所以沒有居住在仙城中的凡人還是很多的。
  比如曾經的大瑉遺族,比如這個大集上正進行交易的凡人們。
  這些凡人居住在東陵起伏的丘陵中,聚集為一個個村莊。
  因為洪水緣故,這一片普遍貧瘠,對於修仙者來說沒有什麼好東西,也很少來,所以這裡的凡人一生都難得見一次修道者,最多偶爾聽聽傳說故事。
  也因此,相比於仙城中被洗腦,相信神靈就是邪惡的凡人來說,東陵的凡人這種觀念並不牢固,只要施以恩惠,很容易被發展為季蒔的信徒。
  季蒔暫時沒有這麼做。
  大張旗鼓的發展信徒是他進階陰神才會考慮的事情,那個時候他不可能繼續遮掩自己神道修士的身份,而且對香火的需求量更多。
  但目前,他只是抱著輕鬆的心態漫步走進這大集之中,打算好好觀察一下滄瀾的民生百態。
  大集之中賣各種東西的都有,季蒔停在一處攤子前,打量攤子上的貨物。
  這個攤子上賣的東西是石雕,有古拙的大件和珍奇的玲瓏小件,季蒔粗略一看,就看到石雕上顯露出的點點靈性。
  粗糙的原石經過匠人的細細琢磨雕刻,被水洗淨後露出光滑漂亮的內在,所產生的靈性。
  這是匠人塑造的奇跡。
  同時也是和土地相關的大道之一。
  或許可以學習學習,季蒔想。
  他在這攤子前站得有些久,埋首雕刻手中青岩的石匠抬起頭來,原本想要招呼客人一聲,見到季蒔卻不由發起呆來。
  這位俊美的公子非富即貴……不像是會出現在這個地方的人。
  東陵貧瘠,東陵大集也無趣得很,有錢人更喜歡去中原的仙城,千里迢迢一次回來,也有對外的談資,紛紛看不起東陵大集,石匠很久沒有在大集中見到像這位客人一樣的人了。
  而且……為什麼這個客人不穿鞋子?
  石匠目光隱晦地從季蒔的赤足上掠過,沒有說什麼,而是放下刻刀和石頭,拍拍手上的灰粉,站起來想要招呼季蒔一聲,還沒有說話,突然聽到遠處鑼鼓聲天。
  季蒔也聽到了,他轉過頭遠望去,見到遠處一隊穿著白衣的人行來。

  第二十章

  是出殯的隊伍。
  一行人有男有女,披麻戴孝,四個穿著短褂的大漢抬著黑漆棺材,兩個少女一邊走一邊從竹籃中灑出紙錢,一個有些瘦弱的男子雙眼通紅抱著靈位,跌跌蹌蹌走在最前面。
  白綢亂舞,紙錢漫天。
  這一行人是從大集正中央的道路走過來的,絲毫不擔心別人會不會覺得晦氣,兩個武丁拿著棍子開道,臨街的攤位上不少攤主被他們趕走了客人耽誤了生意,這些攤主雖然生氣,卻閉口不言,好似懼怕這一行人。
  “嘶……”石匠感歎一聲,“……竟然是真的,織娘如今年歲才雙十,竟然就去了,哎。”
  攤子前的季蒔收回目光,饒有興致問道:“織娘是誰?”
  “就是今日出殯的李家少夫人李湯氏啊,幾年前她嫁人的時候都說這是一個好福氣的姑娘,如今這才幾年,無病無災,好端端竟然去世了,”石匠感歎完,突然想起他放下刻刀是為何,連忙道,“客人,你看上了哪個物件?或者這些看不上也沒有關係,只要客人您說出個樣子來,我就能給您雕得像模像樣。”
  “你忙吧,我先看看。”季蒔道,就這樣直接蹲在攤子前,手拿起一個青竹盆栽模樣的石雕,目光卻不住瞥向那一對向著這邊走來的出殯隊伍。
  “啊喲客人,”石匠招呼他,“您到我攤子裡面來吧,待會兒李家的隊伍過來,衝撞到就不好啦。”
  季蒔從善如流和石匠蹲在一起。
  出殯的隊伍經過石雕攤子,面容是個愁苦大叔的石匠手上雕刻青岩,嘴上也八卦個不停。
  “說起這織娘啊,在大集周圍,甚至整個東陵都是很有名氣的姑娘,她手靈巧,無論是麻布棉布還是絲綢都能紡得極好,繡工在我們這地界也是數一數二,當年她沒有出嫁的時候,來往求取的人把她婆家的門都踩破了,不過後來她還是嫁給了青梅竹馬的李家少爺。”
  “她手藝真的這麼好?”
  “那還用說,李家原本就是開布莊的,自從織娘嫁去以後,李家布莊就蒸蒸日上,還開始賣一種紅綢,一個月只有一匹,據說是織娘親手紡出來的,每個月月初來搶這紅綢的商人有從中原仙城專門過來的呢。”
  “哦?”季蒔挑起眉,“真的?”
  “客人你是大地方來的人,可能看不上眼,不過當初織娘出嫁時我也去看了,嫁衣那個紅喲,真沒有想到能把綢子染得這麼紅的,我女兒出嫁的時候也能給她做一身這麼紅的嫁衣就好,可是石匠我攢不下錢。”
  “那紅綢要幾錢?”
  “幾錢?客人你說笑了,上個月李家布莊競拍,最後的得主可是出了一金呢。”
  一兩銀子夠普通人家生活一年了,若能賣上一金,那紅綢大概是真的不錯。
  他看著也確實不錯。
  季蒔目光掃過那一行遠去的素白中唯一一個鮮紅的影子,默默想。
  至少這顏色確實很鮮豔。
  收回目光,季蒔站起來。
  “老闆,就把你手裡雕的賣給我吧?”
  “哎,這個……”石匠遲疑,“……還沒有雕完呢。”
  “不要緊,”季蒔道,“老闆你慢慢雕,不用急,等我逛一圈回來,還要和老闆你探討探討一下。”
  說完,季蒔瞥一眼石匠手中半成型的紡織娘石雕,打了個招呼便走了。
  這一天中午的午飯季蒔是在石匠家裡吃的,山神大人表示他家的供奉很不錯。
  以及……有身體後終於可以吃飯了,真是大好。
  ———
  整個下午,季蒔陪著石匠一起坐在攤子後面,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話。
  路過的行人和周圍的攤主頻頻向他投來詫異的目光,驚訝於這樣一個男子怎會出現在這個地方,但早已放下心來的石匠卻和他交言甚歡,對季蒔表示想要學習雕刻也擺出歡迎的態度,拿了他自己從前用的刻刀和廢棄的石料給季蒔練手。
  當然了,季蒔也知道,石匠只是把他當做有心想玩的富家公子,教導算不上有多用心。
  但這一些指導也已經足夠,掄起尋找石材中的靈性,作為山神的季蒔比起石匠這個凡人更加擅長。
  所以到傍晚季蒔拿出他的第一個作品的時候,石匠發現這位新手雖然把石材雕刻得奇形怪狀,看不出原型,卻又讓人第一眼看過去有幾分喜愛。
  這自然是靈性的功效,季蒔只是尋找出這顆石頭最想存在的方式而已。
  至於這奇形怪狀的東西到底是什麼鬼,他自己也不知道。
  而石匠卻因此覺得季蒔頗有天分,他再次邀請季蒔一同用晚膳,但這回被季蒔以明天再訪的理由拒絕了。
  他今晚還有事情要做呢。
  之前那句話是怎麼說的?月色正好,適合鬼魂出遊。
  上午時季蒔就打聽清楚了李家所在,等太陽落山,他從芥子袋中翻出早早準備好的道士心頭,又喬裝打扮了一番,又將無面神的面具斜著戴在頭頂——反正這樣也能起效,不然真的帶一個面具簡直是宣告自己是個壞人——像是一頂帽子,做完一切準備,才施施然去了李家靈堂。
  李家今夜燈火通明,之前在出殯隊伍中捧著靈位的男子此刻跪在靈堂上,目光悲切。
  這位身材瘦弱面色青黃的男子正是織娘之夫李家大少爺,他似乎是因為妻子去世而悲痛不已,連身體也病弱不少,來往祭拜的人紛紛替他惋惜。
  畢竟李家布莊的生意如今全是靠著織娘一介女子撐起來的,如今妻子亡去,李家布莊的生意大概也要一落千丈了。
  快要到三更天,客人們離開,只有李少爺還跪在靈堂上,卻突然有一個小廝跑進來,附耳在李少爺耳邊悄悄說話。
  也不知道小廝說了什麼,李少爺僵硬的臉上露出喜色來,語速也變快了幾分。
  他起身拍拍膝蓋上的灰,道:“快請那位道長進來。”
  小廝很快就領進來一位打扮怪異,頭頂一張空白面具的道長。
  道長,自然是喬裝打扮的季蒔,剛一見面,就向著李少爺打了個稽首,“貧道有禮了。”
  “道長!道長不必多禮!”李少爺拱手道,他還算是有幾分見識,看著季蒔頗為年輕的臉龐又道:“不知道道長您是何處仙山修行?”
  “貧道姓時,來自玉京山,早年曾經在玉衡道修行,可惜天賦不夠,未入內門,只能出來做了外室弟子,不過……”季蒔裝作輕蔑地瞥一眼李少爺青黃的臉,“收拾幾隻沒有一百年道行的孤魂野鬼是做得到的。”
  “呵呵,”李少爺尷尬笑,“道長說笑了……哪裡來的孤魂野鬼。”
  “沒有?本來是好心救你……”季蒔一挑眉,轉身就走。
  “等等!等等道長!”李少爺急忙攔住他,又揮手示意小廝退下。
  他親手給季蒔搬來凳子,又奉上茶水點心,自己坐在季蒔邊上長籲短歎。
  “道長之前讓門人給我說……”
  “哦,這個嘛,貧道今日上午在大集上見到李公子,用觀氣之術遙望,發現李公子你黑霧纏身,印堂發黑發紅,正是血光之兆,而且是來自鬼物的血光之兆,不知道貧道說的是不是?”
  李少爺捧著自己的茶杯不說話,季蒔眼珠一轉,又道:“至於來自什麼鬼物……您府上最近也就去了這麼一口人,想猜是容易猜的,不過貧道還知道一點。”
  說到這裡季蒔就住了嘴,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一口,搖頭晃腦品味半天,只說出兩個字的評價。
  “好茶啊,好茶。”
  不過季蒔哪裡會品鑒茶葉好壞,他隨口一說,李少爺卻被他優哉遊哉的態度給拖急了,問道:“您知道什麼?”
  季蒔放下茶杯,垂眉斂目,一派世外高人的形象,道:“你夫人,是用一把剪刀自虐而亡,是也不是?”
  李少爺眼睛瞪得溜圓,“您怎麼知道?”
  季蒔目光瞥一眼一邊,一隻心口插著一把剪刀的紅衣女鬼就飄在棺材上方,正冷冷看著李少爺和季蒔自己,心道這不需要推論,光是看也看得明白,嘴上卻說:“李公子就別問貧道是如何知道的,就問你一句,這厲鬼……除還是不除?”
  “這……”李少爺又遲疑起來,“織娘她到底和我有幾年夫妻之情,聽說厲鬼被除就會魂飛魄散,敢問道長……”
  “哼,”季蒔打斷他,“她不魂飛魄散,魂飛魄散的就是你嘍。”
  “這個……哎……我……”
  李少爺的性格似乎不是什麼果決的,他支吾半晌,又問:“道長你能不能作法讓織娘安息呢?”
  他這番話說出來,季蒔就聽著那紅衣女鬼冷冷一笑,又見她懸于李少爺身後,伸出手掐李少爺的脖子。
  女鬼淒婉唱到:“負心郎君,汝多情多給誰看嘍——”
  這個“嘍”字拖得極長,末尾了還拐上一個彎來,變為淒厲鬼叫,靈堂中的白旙無風自動,李少爺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脖子流遍全身,差點沒把他凍死去。
  沒等季蒔出手把紅衣女鬼丟開,一道紙符突然憑空射來,護住李少爺。
  遠遠傳來的還有一位老人的喊聲:“兒子,我從大集西邊的道觀裡請來了兩位仙長,一定能把那賤婢除去!”
  聞言心生某種預感的季蒔皺皺眉,後退一步,向著大門望去。
  他首先看到的,就是某只眼熟的白髮道長。
  晏北歸。
作者有話要說:  小北終於出場了,真是不容易啊【十九摸著下巴感歎【被打
以及……
因為被《太浩》的書友們發現了,上了《太浩》的貼吧,所以再做一次說明
本文非同人,僅僅在修煉等級和神道仙道區別上借鑒《太浩》,《太浩》中的人物應該不會出場
謝謝麼麼噠

  第二十一章

  ……等等。
  為什麼晏北歸會出現在這裡?
  就在季蒔因為路遇某聖母主角而大吃一驚,順便慶倖自己進行了改裝,連氣息也與以往不同的時候,一道劍光緊跟在那張清風纏絲罩符後,勢如破竹要將紅衣女鬼劈成兩半。
  這道劍光不像幾個月前季蒔見過的晏北歸的劍,因為沒有堂堂皇皇的浩然正氣在上,卻有銳利無比的劍意,仿佛天也能劈開。
  季蒔皺眉,手指捏決,一道大地巢屋術射向紅衣女鬼,從大地上升起的明黃光圈將紅衣女鬼籠罩在其中,擋下那一道劍光。
  光圈瞬間支離破碎,紅衣女鬼這時候才反應過來,輕飄飄後退到棺木之上。
  大門口,一個穿著道袍站在晏北歸身邊的公子收劍到一半,見此情況有些疑惑,發出一聲輕輕的咦。
  “這位道友,此女鬼鬧得李府上上下下雞犬不寧,三番五次想要謀奪人性命,你為何阻我?”
  他一張嘴,季蒔才發現是她不是他,這位和晏北歸同行之人,雖然穿得男裝道袍,卻是一位女子。
  季蒔目光從她握劍的右手上一掠而過。
  嗯……劍修?
  為什麼覺得這些形容詞有些眼熟?
  哦,對了,《無上天尊》最後一章的結局那裡,不是出現了一位男裝女劍修,是個元神真人,想來就是這位了吧?
  也是,不管怎麼說《無上天尊》也是一本男性向的網路小說,儘管結局略坑爹,但一般男性向網路小說的套路是不可少的,比如說傲嬌的美女,溫柔的美女,或者禦姐般的強氣美女。
  秉持愛美之心人人皆有,賞美之行人人皆可的觀念,季蒔的目光從這位女劍修的手上移到了她臉上。
  然後他沉默了。
  ……說好的修真界男人長得帥女人長得美呢?
  這一張不修邊幅的臉,真的是女的?就算是男性這張臉也實在平凡了些吧?
  或許這位只是聲音聽起來像女的,實際上是個漢子。
  心中瞬息萬念的季蒔自問自答完畢,張口道:“貧道才要問道友要做什麼?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就一劍,你怎麼就知道自己砍對了?”
  “紅衣乃是厲鬼,難不成還會殺錯不成?”那位不知是道長還是道姑的人反駁道。
  倒是李少爺插入幾人談話中,他顫抖著指著季蒔,道:“你你你……你不是來除去這惡鬼的嗎?”
  季蒔極為歡快地回答他:“當然不是。”
  李少爺:“你!”
  “貧道不過假言一句,你竟然信了。”季蒔搖搖頭,對著還站在大門口,因為事情發展不對而發愣的李老太爺道,“老先生,今後可別把生意交給你兒子,不然靠著死去媳婦才能攢下的萬貫家財都被人輕易騙了去,落得個晚景淒涼,可怎麼好?”
  這話說出來頗為惡毒,不僅是李老太爺,甚至李少爺聞言也是搖搖欲墜,仿佛馬上就要氣暈倒地,出現後除了發出一道紙符護住李少爺外什麼也沒有做的晏北歸扶住李老太爺,一道安神靜氣符打上去,確定李老太爺沒有什麼事了,才抬起頭看季蒔。
  “道友,”他道,“有些話不能這麼說。”
  “哦?”季蒔覺得自己又要聽到這傢伙的聖母言論,眼角一抽,道,“我說的有什麼錯?難不成不對?”
  白髮的道士搖搖頭。
  “李家少爺輕信人是他的問題,但因為他輕信就欺騙於他,這就是道友的問題了。”
  再一次被指為輕信的李少爺面色陰晴不定,但他最後還是應和晏北歸說的話,指著季蒔,“你是哪裡來的妖道,為什麼要保護女鬼?”
  “呵呵,現在就變成女鬼了,剛才是誰支支吾吾說幾年夫妻,有感情,怎麼才能讓李少夫人不魂飛魄散的?”季蒔刺了他一句,又不依不饒找上晏北歸,“道友覺得,弱肉強食何解?”
  “貧道認為……”
  “等等!”與晏北歸同行的劍修一聲暴喝,打斷兩人的辯論。
  “你們兩個是看對眼了還是怎麼的?要論道就找一個地方論道去,兩坨肉站在這個地方知道有礙事嗎?不除鬼就給我滾滾滾——!”
  被形容與晏北歸看對眼了的季蒔:“……呵。”
  被形容成兩坨肉之一的晏北歸:“……呃,徐道友說的是,那邊那位道友,今夜月色可好,關於弱肉強食,不如我們兩人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伴明月乘清風,好好論一論?”
  季蒔沉默。
  ……誰要與你論道去啊混蛋!
  他來這裡是有目的的好不好!
  季蒔從沒覺得有什麼人值得他這樣生氣,晏北歸做到了。
  他直接拒絕晏北歸的提議,道:“抱歉,今晚不解決李家的事情,貧道是不會走的。”
  “那等李家的事情解決之後,道友可有時間?”晏北歸眼含期待地問。
  我去這主角除了聖母外還有牛皮糖屬性嗎?季蒔嘴角抽了抽,斬釘截鐵搖頭,“等此間事完,貧道要去遊歷……”
  “那正好,我正在遊歷呢?不如一起?”晏北歸欣然問。
  “……”季蒔。
  “……”同行的劍修。
  季蒔感覺自己要無話可說了,好在那位和晏北歸同行的徐姓劍修也覺得不好意思,連忙轉移話題詢問起女鬼之事來。
  紅衣女鬼早已趁著他們爭論時已經躲藏起來,半晌未有找到,幾人便一起離開了靈堂,移步到李府的後廳中。
  幾人互通姓名——當然某人報的是假名——季蒔才知曉這位劍修的來歷。
  之前就說過,晏北歸和同行劍修之所以來到李府,是被李老太爺請來的。
  季蒔聽他們談話才明白,原來這東陵大集方圓千里,都是歸屬於天劍道的轄地,天劍道在這裡築有道觀,每五年派遣以為內門弟子來此駐紮,除妖魔護人族,偶爾替周圍的百姓解決一些問題,宣揚天劍道威望,並以東陵的貧乏靈氣磨練弟子修行。
  來的這位劍修便是天劍道這五年來此駐紮的內門弟子,自言姓徐,道號繁雲,。
  ……嗯,女的。
  小二明明說過《無上天尊》是一本熱度很大的小說啊,男性向小說裡活到最後了的重要女性角色長這個樣子真的沒有問題嗎?季蒔一刻不停地腹誹。
  腹誹幾句,季蒔轉念又想,徐繁雲雖然相貌平凡,但實力是不錯,在天劍道這樣的大宗門裡能成為內門弟子,並且有成為真傳的可能,天資運道都不缺,他估算過這位女劍修的修為,比起吉祥期的自己或者心動期晏北歸,這位女劍修的修為應該是最高的一個。
  玉液。
  玉液九轉,方成金丹。
  仙道的築基,神道的遊神,都不過是半隻腳踏入道途,仙道煉就金丹,神道點燃神火,才能算是修道之始。
  季蒔思考的時候,那邊幾個人已經談到紅衣女鬼,也就是死去的織娘為何而死的問題。
  “哎,我那兒媳,”李老太爺歎道,“日日紡布不停,自殺前幾日,我聽她說夜夜噩夢,惶恐不安,沒有太在意,結果那天夜裡她在家中那台大紡布機邊拿著剪刀刺向自己胸口,什麼也沒有說就這麼去了。”
  徐繁雲嘴角抽搐,道:“因為噩夢尋死?”
  李少爺解釋道:“仙長大約也聽聞過我李家的紅綢,實不相瞞,如今家裡布莊的生意全部掛在織娘的紅綢上,上個月除了紅綢外,我家布莊幾乎沒有賺上幾個錢,我問織娘能不能改進一下其他女工織布的技術,但每日為了織出紅綢她已經從日升忙到日落,是在沒有精力……但我的問題大概還是給她帶來了壓力吧。”
  徐繁雲驚奇道:“所以她是因為太過擔憂生意,才壓力過大尋死的?”
  李老太爺和李少爺對視一眼,齊齊點頭。
  “那我就想不明白了,”徐繁雲用劍鞘敲著鋪著青岩的地面,道,“李少夫人為了李家的生意殫精竭慮,你們兩個爺們在幹什麼?不能解決這生意上的問題嗎?”
  此話一出,李老太爺和李少爺面上青紅一面,羞惱又尷尬,而晏北歸搖搖頭,季蒔更是笑出聲來。
  如此不給面子的行為得到兩位李家人的怒目而視,季蒔輕蔑地瞥他們一眼,轉頭看向徐繁雲。
  他道:“徐道友,你這可是錯了。”
  徐繁雲:“哎?”
  季蒔道:“為了生意殫精竭慮最後尋死才不會是女人會幹的事情。”
  他這句話讓一直沉默的晏北歸也起了興趣,問道:“道友有何高見?”
  “如今的女人,只會在三個情況下尋死,”季蒔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就是被糟蹋了。”
  此言粗鄙了些,卻不虛,其他人紛紛點頭。
  季蒔又豎起第二根手指,道:“第二,是兒女全死了。”
  這一句也很有道理,眾人再次齊齊點頭。
  第三根手指豎起,季蒔又道:“第三嘛,就是她男人不要她了,比如一些被休的女子,比如男人死了,比如男人在外面養了個小情兒,都算是這個情況。”
  說到這裡,季蒔勾起嘴角,笑容難掩其中惡意,問沉默不語的李少爺:“李公子,你無兒無女,第二點排除,恕貧道斗膽問一句,你是被戴綠帽子了,還是你不要她了?”
作者有話要說:  晏北歸:那邊那位道友,今夜月色可好,關於弱肉強食,不如我們兩人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伴明月乘清風,好好論一論?
季蒔:……聽起來不像是論道更像是要去約會啊,這主角發什麼神經

  第二十二章

  季蒔這般直截了當的問法直接把李少爺問愣住了。
  而晏北歸皺起眉,徐繁雲更是目光不善。
  在幾人目光下,李少爺頓時慌張起來,他連忙擺手到:“哪有,我與織娘之間一直是情深意重,我怎麼可能不要她呢?”
  “哦?”季蒔挑眉,“不說你剛才還想要除了她……嗯,那麼你是被戴綠帽了。”
  “你!”李少爺憤怒地伸手指著季蒔。
  但他看上去實在是太虛弱,語氣一點力度都沒有,季蒔好笑地搖搖頭,對著晏北歸和徐繁雲示意。
  “你們過來處理問題,不要總是偏聽一家之言嘛,目前的情況是李少夫人死了,但這兩個爺們好端端坐在這裡,除了受到一點驚嚇外一根毛都沒有掉,貧道覺得該信哪一個簡直不用說。”
  徐繁雲還在猶豫,畢竟對於她這樣正道的修士來說,見到如之前那樣怨氣極大的紅衣女鬼,不一劍除掉完全是違背本能。
  晏北歸卻已經想到另外的事情。
  “說來也是奇怪,”晏北歸道,“按照李老先生的說法,李少夫人死後化為厲鬼,將李府鬧得雞犬不寧,但據貧道所知,只有死後殺了人沾染上血氣的鬼魂才能化為厲鬼,李少夫人似乎並沒有殺過人……”
  “但紅衣女鬼確實是厲鬼。”季蒔道。
  晏北歸聞言看了季蒔一樣,又陷入沉思去了。
  季蒔撇嘴。
  兩人從見面開始,就一直言語不和,為了防止兩人繼續吵架,徐繁雲不得不插入兩人中間,不讓他們兩個坐在一起。
  “招魂吧。”晏北歸道。
  凡人官府或許對於這種案情沒轍,但對於他們這些修仙之人來說,要解決卻是很容易的事情。
  白髮的道士一說出這句話,季蒔便見到那李少爺面色一白,李老太爺臉色倒是沒有什麼變化,從一開始就很不好。
  理所當然地有貓膩。
  可惜了,一旦招魂出來,紅衣女鬼豈不是在主角面前掛上了號?他還想施恩給那女鬼呢。
  早知道當初認真把《無上天尊》看一遍就好了,李府之事說不定是書中劇情的一部分,早點知道就能早點準備……至少不會那麼猝不及防撞上晏北歸,目前使用的這個身份也被晏北歸知道。
  這些念頭瞬息從季蒔的心裡飛過,但表面上他一切如常,沒有贊同晏北歸的提議,也沒有反對。
  出身天劍道的徐繁雲除了劍道外不擅長任何術法,季蒔不言不語,於是進行招魂的只有晏北歸。
  此時朝陽還沒有升起,天地間充斥著月華陰氣,有利於招魂進行,眾人移步回靈堂,在飄舞的白旙之下,白髮的道士腳踏陰陽雙魚,玲瓏葫蘆掛在腰間的佩絡上,背後背著長劍,手持黃舊書冊,一邊誦念經文,一邊揮舞一道黃符。
  站在一邊的季蒔眼尖,看到經書上浩然的字樣。
  浩然真經,浩然劍。
  浩然劍乃是滄瀾百寶錄上排名第一的上品法寶,失蹤多年,下落不明。
  要是有人知道散修中浩然一脈代代傳承下來的浩然經書加上無名劍一起,能組合成一品法寶浩然劍,不知道晏北歸優哉遊哉的遊歷生活還能不能繼續。
  給這白毛找點麻煩,免得以後見面又被糾纏。
  這個念頭在季蒔心裡轉了兩圈,還是被按捺下去。
  給主角找麻煩,等於給自己找麻煩,他目前還不想踏入反派行列,至於不被糾纏……等此間事了,遁走便是。
  季蒔尚不知道擺脫某白髮道士的想法絕對無法完成,那邊晏北歸已經念出最後一個字,手中黃符無火自燃,飛出繚繞白煙,逆著風飛向黑漆棺材。
  待白煙鑽入棺材後,風突然靜止了。
  就在這萬分寂靜的一刹那,李少夫人靈位兩邊立著的兩根白燭上搖曳的如豆火光突然熄滅,又在燭芯上還有一點未燼光點時再燃起來。
  這一回燃起的,不是暖黃色的燭光,而是幽綠幽藍的燭光。
  季蒔心裡一突。
  等等!
  他是不是忘記了什麼……他怕鬼啊!
  幽綠幽藍的燭火營造出某種屬於恐怖片的氛圍,季蒔小心翼翼地,悄無聲息地,不留痕跡地往後退了一小步。
  然而不論是晏北歸還是徐繁雲都注意到了。
  還在主持招魂儀式的晏北歸微微挑眉,然後把注意力集中回來,念出最後一句招魂詞。
  “請李湯氏現身——”
  他話音落下,李少夫人靈位兩邊幽綠幽藍的燭火猛地暴漲幾圈,不住搖曳,燭光映著周圍微微舞動的白旙,似乎有無數鬼魂在一旁窺測,一時間鬼氣森森,幾人中唯二的兩個凡人——李老太爺和李少爺——都嚇得兩股戰戰,噤若寒蟬,紛紛向著已經拔劍出鞘的徐繁雲靠去。
  至於同為仙長的季蒔,當然早就不被兩人信任了。
  這也好,在這種馬上就要鬧鬼氣氛裡,季蒔能為了控制自己不馬上鑽進地下來一個土遁都精疲力竭,哪有時間管他們的事情。
  明明之前遠遠看到那紅衣女鬼一次,在這靈堂中也和紅衣女鬼打了一個照面,那個時候他一點都不害怕。
  不過紅衣女鬼除了一身紅,纏繞著令人作嘔的怨氣,加上身體有些透明外,沒有一點猙獰的地方
  ……這說明他怕的只是這種鬧鬼的氣氛嗎?
  比怕鬼還傻逼啊!
  季蒔僵著一張臉,唾棄起自己來。
  就在如此的情況下,紅衣女鬼織娘終於在千呼萬喚的情況下出場了。
  她晃晃悠悠從棺木中飄出來,長髮飄舞著,發尾消失在黑霧中,雙眼冒著紅光。
  這比起她之前除了衣服顏色太鮮豔和蒼白膚色對比太過鮮明外算是小家碧玉的形象來說,可是驚悚多了,季蒔咽下一口口水,做好了施展各種術法的準備。
  不僅是季蒔做好了準備,晏北歸和徐繁雲也一同改變了姿態。
  因為他們也覺得,似乎有些不對。
  靈堂之中陰風貫入,一個才過頭七的女鬼,哪怕是厲鬼,竟然能有這樣大的法力?
  晏北歸後退一步,退回之前畫好的陰陽雙魚中,手扶到劍柄處。
  果然,他指尖才觸到不斷顫抖的無名劍,紅衣女鬼就乘著陰風撲過來,她一手揮舞著血跡斑斑的剪刀,一手揮舞不斷蔓延的各種絲線,向著晏北歸攻過去。
  鏘——
  無名劍出鞘。
  劍鋒與紅衣女鬼的剪刀撞擊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金石之音。
  拔劍相助的徐繁雲驚訝道:“由陰轉陽?怎麼可能?!”
  這明明、明明只是一個死了才七天的女鬼啊?怎麼會由陰轉陽這種金丹鬼修才能做到的事情?看這紅衣女鬼的氣勢,也不像是金丹啊。
  接下來還有更讓她驚訝的,那紅衣女鬼似乎失去了理智,全憑著一股蠻力在戰,卻能和她和晏北歸戰得不相上下。
  且不說天劍道內門的她,晏道友曾經是個金丹,萬萬不可能被這樣一隻鬼物打敗才是!
  就在徐繁雲覺得太過詭異的時候,沒有參與戰鬥的季蒔攔住要逃跑的李老太爺和李少爺。
  “李少爺,”他道,“這個情況,你不解釋一下嗎?”
  “我、我我我!……我有什麼可解釋的!”李少爺強撐著道。
  “呵呵,”季蒔冷笑,手往和紅衣女鬼大戰的兩人那邊一指,同時儘量不讓自己的目光也跟著偏轉過去,“貧道可不是和那個白毛一樣的好人,你不說真話,貧道就把你丟過去喂女鬼。”
  在晏北歸百忙之中抽出空看向季蒔並發出一聲咦之後,李少爺哭喪著臉道: “我我我……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啊?”
  李少爺只不過是一介凡人,季蒔明白這人確實不會知道太多的事情,但有一件事他絕對知道。
  “先從你夫人到底是為什麼尋死說起吧。”
  “這個……”李少爺支支吾吾,還在試圖蒙混。
  季蒔沒有猶豫,提起他衣領就要往紅衣女鬼那邊丟,果不其然,見沒有回轉的餘地,李少爺終於道出真相。
  “……十日前我前往周圍的桑農家定明年春蠶的份額,路上避雨,借住一農戶家中,那農戶家中有一女兒,姿容俏麗,嫺靜淑德,我與她相談甚歡,所以在她家盤桓了數日,直到要走之時,才依依惜別……”
  “直接說重點!”季蒔打斷他。
  “我……就在我和他依依惜別的時候,她跪下說自願與我為妾,但我已經有了織娘——”
  “呵呵。”
  “……我知道織娘絕對不會同意,所以打算拒絕她,但她還是給了我一個錦囊,說只要我把錦囊給織娘看,織娘一定會答應讓我納妾……所以我就帶了回來,織娘看過後,晚上就在織房裡用剪刀尋了死。”
  李少爺講述的時候,李老太爺在一邊嚷嚷說他那兒媳娶回來三年多,一兒半女都沒有留下,本來就是可以納妾的,他兒子完全沒有做錯。
  季蒔直接用神力封住李老太爺的嘴。
  他分析李少爺的話,覺得聽起來非常像專門設好的圈套,莫非是李家布莊的競爭對手?以凡人的思維應該如此思考,但這又無法解釋此刻李少夫人化作的紅衣女鬼為何有這麼大的戰鬥力。
  於是季蒔接著問:“你有打開過錦囊嗎?”


  第二十三章

  李少爺回憶道:“我好像偷偷打開過……”
  季蒔皺眉,好像?
  李少爺繼續道:“我覺得半路上我太好奇,是有打開過的……但我不記得錦囊裡有什麼,應該是沒有打開過吧。”
  季蒔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用詞這描述,完全是中了迷魂術啊。
  雖然季蒔不至於相信李少爺的所有的話,但這些資訊給他的思考指明了新的方向,比如說有一個修士設計了李家。
  不知道這樣設計凡人有什麼好處,但假設某個修士為了某個目的做出這種行為,會有如此蛇精病思維方式的,應該只有——
  ——魔修。
  另一邊,一邊招架紅衣女鬼一邊分神傾聽季蒔這邊的問話,晏北歸反應來得更加迅速。
  他目光陡然冰冷起來,道出三個字:“魔傀道。”
  有能讓剛死不久的冤魂化為厲鬼,甚至讓其在短短時間中成長為一心動期修士一玉液期修士也對付不了的紅衣女鬼,唯有魔傀道蘊養傀儡的法門才可以。
  魔傀道大部分魔修戰力還沒有自己的魔傀高,但他們的傀儡是真的戰力高強,加上還有魔修在暗處指揮,正道的修士要兩三個才能對付帶著一隻傀儡的魔傀道魔修。
  為了替師尊復仇,晏北歸曾經下過很大一番功夫研究魔道三宗門之一的魔傀道。
  魔傀道看似只是擅長操縱傀儡,很其他一些擅長役獸、擅長栽種靈植的宗門沒有什麼區別,但裡面的區別可是大了去了。
  其根本,在於魔傀道的宗門理念上。
  魔傀道的宗門理念,是天為傀儡,地為傀儡,萬物皆可為傀儡。
  親友是傀儡,仇敵是傀儡,除己身之外全部是傀儡。
  據說這是一個師父下手把徒弟變為傀儡,變為傀儡的徒弟總想著如何奪回自己控制權,順便把師父變成自己的傀儡的奇葩宗門,沒有在劫難下整個宗門全毀反而隱隱有魔道之首的跡象,簡直是個奇跡。
  當年晏北歸的師尊就是與一位魔傀道的金丹靈人結下冤仇,被那位金丹靈人瞅住機會殺了滅去魂魄意識身體煉製為傀儡。
  李湯氏,怕是在帶著怨氣自殺而死後,就被魔傀道的魔修煉化為鬼偶。
  那位魔修此時必然躲藏在暗處,施法支援紅衣女鬼,所以之前在徐道友的劍意下連退避都做不到的紅衣女鬼此刻才頗有遇神殺神遇鬼殺鬼之勢。
  不過李湯氏才死了七日,應該還沒有被完全煉化才對,煉化不能打斷,那魔修此刻就在一邊。
  晏北歸目光隱晦亂瞥,他想,目前最應該打斷暗處魔修對李湯氏的控制……
  ……然後再攻擊那暗中的魔修!
  想法和晏北歸一致的季蒔手指變幻捏出幾個法決,兩道土黃色的光芒打向晏北歸徐繁雲,化為兩身有著朦朧輪廓的鎧甲,再運氣將李老太爺和李少爺丟出李府。
  他沒打算保護這兩個凡人,但對於魔修來說,活人氣血是可以用來補充法力的東西,讓李老太爺和李少爺繼續待在這裡,根本是給對方送補藥的節奏。
  等做完這一切,他幾步上前,似乎打算參與到和紅衣女鬼的鬥法中。
  晏北歸眉頭一皺,少頃又展開,往一邊騰了騰,似乎想要為季蒔讓出位置。
  暗中的魔修勾起嘴角,冷冷一笑。
  站在晏北歸讓出的位置上,季蒔手指變幻出虛影,猶如瓣瓣蓮花盛開,又一個法決捏出,要向紅衣女鬼射去,卻半途轉了方向,土黃光芒一閃而過,將李湯氏的靈位和靈位邊的兩隻白燭一同斬為兩半。
  土黃光芒變為細砂,覆蓋在幽藍幽綠的火光之上,直接將燭火熄滅。
  似乎有著源源不斷法力的紅衣女鬼攻勢一頓,後繼無力起來,血紅雙眼中也閃出一絲清明,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處。
  就在暗中的魔修一時反應不及的這一刻,配合季蒔做出假像的晏北歸手中劍鋒光芒暴漲幾寸,堂堂皇皇的浩然正氣彙聚於劍身,一同向著那漆黑棺木斬去。
  唯有徐繁雲還一本正經對著紅衣女鬼打,結果發現事情變化太快她跟不上。
  晏道友和那個不知底細的修士默契是不是太好了?他們是第一次見面?天生的?
  這三個問題在她心中一閃而過,瞬間就被一心只有劍道的女劍修拋在腦後。
  她好歹也是名門大派出來的內門弟子,雖然腦子轉彎慢了點,但有學有樣還是能做到的。
  第二道冰冷鋒利的劍光斬向棺木,本來晏北歸就已經將棺木斬為了兩半,徐繁雲這一劍正好斬在那破棺而出的魔修腦門上。
  “鏘——”
  女劍修的劍發出一聲悠長地劍鳴。
  它斬在了一具精金煉就的傀儡上。
  好險逃過一道生死劫的魔修氣喘吁吁,露出了真面目,竟然是一個面容姣好,眉眼間充滿惑人媚意的女修,她咬著一口銀牙恨恨地瞪了三人一眼,頃刻就放出了五六七具傀儡,指揮它們向著三人殺去。
  而她自己卻飛身而起,打算逃跑。
  這可不行。
  晏北歸和魔傀道之間可是不死不休的關係,他神色一冷,高聲道:“道友,請慢一步——”
  隨著他念出這句話,那本舊黃的《浩然真經》懸浮於他頭頂,如同被風吹過一般一頁頁迅速翻開,顯露出一個定字。
  而秉持著斬草除根法則的季蒔比晏北歸更快一步,只見大地上震動翻湧,女魔修面前突然聳立起重重高山,阻擋了她的去路。
  戰鬥力只在傀儡上的女魔修前進的步伐不過頓住了一刹那,就被晏北歸一劍斬首。
  至於那五六七隻傀儡,殺出意境的徐繁雲尚能勉強支撐一刻。
  配合完美解決敵人的季蒔皺著眉看向晏北歸,白髮道長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又各自把自己的目光移開。
  徐繁雲發出悲慘的嚎叫。
  “你們兩個!快來幫幫忙啊!”
  ———
  千萬裡之外,赤姘道所屬的中原欲魔城中,一間屬於欲魔城中央宮殿群的小院子裡,一位女修抬起頭,詫異地發出一聲輕咦。
  這女修躺在一堆堆鮮紅雲紗中,光裸著身子,如凝脂一般的肌膚被鮮紅襯得白皙如同牛乳,烏黑長發散披著傾瀉在大床上,眉心有血紅並蒂蓮的印花。
  她看上去極美,極豔,也極媚。
  紅紗大床上除了她之外還有幾個光裸著身體的漂亮女子,她們手腳交纏,身體不可言說的地方連在一起,發出嬌柔輕喘。
  一位女子發現了美麗女修的走神,柔軟身體如同蛇一般纏上去,輕輕道:“大人,您在想什麼呀?”
  被稱為大人的美麗女修道:“一個月前逗弄過一個來自魔傀道的可愛女弟子,她說要將滄瀾能織出最好紅綢的織女煉成傀儡送給我,剛剛心有所感,那位可愛的女弟子似乎是身損了呢。”
  女子不服氣道:“我也能為大人找來最好的織女呀。”
  美麗女修挑起女子的下巴,“寶貝,我才不要你去找織女呢,呆在我的寢宮不好麼……朝陽初升,正是修煉好時候,我們再來……”
  ———
  朝陽初升。
  新的一天到來。
  昨晚李府裡那麼大的動靜,周圍人家不可能不知道。
  等晏北歸徐繁雲兩人——是的,季蒔沒有參與,只在一邊旁觀——精疲力盡解決完傀儡,此地官府派遣來的官兵早早把李府包圍住了。
  東陵天高皇帝遠,任職的官員通常是因為政治鬥爭失敗才被貶職到這種偏遠之地,卻也因此不是完全不受大泰管轄。
  此地的父母官姓張,平日裡幾乎不管事,但這一回似乎牽扯到幾位仙長之間的鬥爭,作為大泰皇朝在此地的代表,為了皇朝面子都要詢問一聲。
  卻出乎張大人意料,一位仙長出了李府門就不見蹤影,一位仙長返回道觀,最後一位仙長竟然將兩個李家人送進了衙門。
  然後有一隻女鬼在衙門大門前擊鼓鳴冤。
  有仙長在側,張大人只能心驚膽戰地接下這門案件,開堂受審。
  聞訊而來的百姓們站在公堂外,對著紅衣女鬼指指點點。
  “那不是織娘嗎?”
  “是啊,她不是死了嗎?”
  “當然是死了,不死怎麼變成鬼?”
  百姓們在興奮地竊竊私語,張大人則已經是一張肥臉蒼白,驚堂木拍在桌案上,發出的聲音連螞蟻都下不倒。
  隨著紅衣女鬼把案情娓娓道來,加上一邊的李府少爺抖的跟篩米似的,百姓們的目光紛紛向李少爺砸去。
  織娘可是他們這個大集的大人物啊。
  百姓們每每和其他地方提到織娘,提到李家布莊的紅綢,都是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可以說,織娘和紅綢算是他們大集上的招牌了。
  織娘是因為其他原因去了還好,他們不能說什麼,但如今的事實真相竟然是因為李家這個小白臉勾結魔修而死,他們都想上去把李少爺打死好麼。
  案情非常清晰明瞭,更有仙長作證。
  就在張大人拍下驚堂木,要宣佈判決的那一刻,李少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想要拉住紅衣女鬼的衣角。
  他的手屢屢從紅衣女鬼的衣角中穿過去,卻賊心不改,哭嚎著。
  “織娘,我一直是傾慕你的啊織娘,你過門這麼多年,我沒有哪一點對你不好,織娘,饒了我吧。”
  自靈位碎裂後就恢復清明的紅衣女鬼,不,如今應該稱呼她為織娘了。
  織娘飄動著後退一步。
  她依然是一手剪刀一手絲線,不過如今沒有魔修在背後支持,而她又是被魔修強行用血氣轉為厲鬼,魔修死去後她逐漸變化回普通的魂魄,剪刀和絲線也失去了實體。
  織娘冷著眼,挑出一縷絲線,用剪刀剪斷。
  “李郎,”她道,“今後你我二人緣分已斷,便如此線。”
  在這樣的宣告下,李少爺被判勾結魔修,謀害髮妻,收入監牢,等待冬至問斬。
  晏北歸直到這些事情處理完了,又送織娘返回李府,才回到天劍道于此地的道觀中。
  “你到忙了一通,”早就返回道觀的徐繁雲道,“不是得到消息,在周圍大山裡有一株快百年的七星血姆芝嗎?如今趕去不知道還在不在?你的三轉玉液丹就差這一味靈藥,若是被他人先得了,你哪裡去找第二株去?”
  晏北歸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話,他陷入沉思,不知道在想什麼。
  “晏道友?”
  “……那位行走土行之道的道友,感覺很熟悉……”
  “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藏頭露臉之輩,離開李府就失蹤了,連名字也沒有留下,雖然他用各種法決頗有一手……怎麼?他有什麼問題嗎?”
  晏北歸點點頭,又搖搖頭。
  半晌,他道:“我突然想起些事,繁雲道友,請再等等我。”
  徐繁雲詫異:“還等,七星血姆芝你真不要啦?”
  她話還沒有說完,晏北歸便已急匆匆離開。
  而此刻,徘徊在李府無處可去的織娘遇見早早等候她的季蒔。
  身周神光縈繞的季蒔眉心一道神紋若隱若現,右手托著封神印,臉上露出充滿傳銷意味地微笑,道:“夫人,可有意願化身為神?”


  第二十四章

  季蒔的笑容太過蠱惑,織娘一愣,恍恍惚惚就想要答應下來。
  但她畢竟不是那個不學無術的李少爺,又因為有過被魔修操縱的經歷,對於神智不清的狀態很是厭惡,不過片刻便清醒過來,飄身後退一丈遠,警惕看著季蒔。
  季蒔依然之前頭頂面具的道士裝扮,織娘記得他,若說晏仙長給她現身符,助她上衙門擊鼓鳴冤,大恩大德無可為報,但這位之前不僅從徐仙長手下救下她,還打破靈位助她脫離魔修控制的也是他,同樣是大大的恩情。
  這位仙長在李府之事解決完後就離開不見蹤影,沒有想到竟然會在這裡再遇見。
  織娘躬身做了個萬福,道:“小女子多謝道長之前大恩。”
  “哦?”季蒔眯著眼睛,嘴邊笑容更大,“那夫人要如何報答於我?”
  這簡直是明晃晃的挾恩求報,織娘哪裡見過像季蒔這般不要臉皮的人。
  但她確實是感謝對方大恩的,也想要報答救出她的幾位仙長,女子皺起眉,問道:“敢問仙長所說的化身為神,到底是何意?”
  “神靈不過是神道的修士罷了,”季蒔道,“不過對於你這樣無棲身之處的鬼魂而言,是比鬼道更好的路。”
  他一邊說,指尖揮出幾縷土黃光點,光點化為兩個泥土小人,演化出兩條道路。
  “操縱你的魔修已身死道消,不過她煉就給你的血氣煞氣還在,你雖然已經不是厲鬼,但煞氣不除,總有一天會重新化為厲鬼,到時候意識全無,不過是渴望肉血的一具兇器而已,而且行走鬼修之道,種種限制頗多,哪怕修煉有成,在同境界修士中中也是最弱的一個,哪有神道來得好。”
  “可是……”織娘遲疑道,“小女子聽聞中原那邊來的客人說過,神靈都是些作惡的玩意。”
  “哈!”季蒔大笑。
  他沖著織娘搖搖頭,道:“難不成成為神靈後,你就會去做惡事不成。”
  比如說季蒔自己,成為守護天地之道的正神之後,也沒有變成喜歡做好事的好人嘛。
  不過修真界有各種不可思議的東西,舉例說織娘身上那女魔修留下的煞氣,對於一個心智不堅定的人來說,若被煞氣長久糾纏,可能會改變本性,變得暴躁易怒,極愛用暴力解決問題,一個不小心,變成殺人惡鬼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一點季蒔不打算告訴織娘。
  他只是接著之前的話語,淡淡道出第二條道路。
  “汝可為神。”
  “可為織造之神,為天下紡織女所拜,庇佑眾紡織女心靈手巧,以紡織之技通大道……可為情愛之神,專斷男男女女幽怨孽緣,一把剪刀剪斷紅線……湯織娘,你願意選哪個?”
  “紡織?情愛?”織娘喃喃複述這兩個詞,心有所動。
  她想起她與李郎年少時的繞床弄青梅,想起大喜之日洞房裡晃動的紅燭燭光,想起一日又一日在織機旁的嘔心泣血,想起李郎拿起鮮紅如血的綢緞時從口中說出的誇獎之話,最後想起,隨著家中進項幾乎全靠她的紅綢後,李郎逐漸冷漠下來的態度。
  她是極愛用自己的雙手紡織出絲綢的,不然不會從年少時就每日花上許多功夫鑽研。
  能幫助家裡,她也是十分欣喜。
  但是到最後,到底是什麼東西出錯了呢?
  想來想去,只有……男人是靠不住的。
  織娘向著季蒔跪拜下。
  “織娘願救天下受情殤所累的女子脫離苦海,敢問仙長,小女子應該如何做?”
  如何做?
  季蒔淡淡道:“奉筆墨紙硯。”
  李府是商賈之家,但附庸風雅,也收藏有幾套文人用具,織娘把這些找出來,恭敬地低著頭,不去看季蒔搞鼓什麼。
  滄瀾有凡人不觀仙術的習俗,也幸好如此,織娘沒看到仙長一手比狗爬好不了多少的字。
  季蒔在宣紙上寫下織娘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又寫上神職。
  然後他將神力灌注于封神印,在宣紙上印下金黃的大章。
  印在紙上的印章明晃晃地閃爍三次,突然燃起一抹火焰,將整張紙燃燒殆盡,最後化為一道火種,射入織娘眉心。
  封神印的篆文在女子眉心一閃而過,便消隱無蹤。
  這便是一個神道種子。
  天地之氣在李府上空翻湧,季蒔皺皺眉,一揮衣袖,將這封神異象壓下。
  好在這也不算真正的封神,以季蒔的修為還能遮掩。
  若是真正封神,需香案貢品,祭師祭祀,缺一不可,但季蒔做得只是引導織娘,若要真正封神,還需要織娘自己努力。
  季蒔這一回出門遊歷,本著尋找本命法器材料順便種下神道種子的意圖,但他並不打算將這些神道種子真正封神,一是境界不夠,二是他不欲利用封神印讓這些神道種子完全聽從他的命令。
  點化入道之恩足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一方起義,八方呼應。
  比起把所有種子都扣在手裡,季蒔更喜歡他們自然發展。
  這樣會更輕鬆,更……混亂。
  待織娘接受印記清醒,季蒔才繼續道:“一百個,你拯救一百個人脫離情孽後,才會真正封神。”
  織娘眼神一亮。
  這個方法十分得她的心意。
  季蒔先給了她那枚被他用神力蘊養的玲瓏紡織娘,又打入一道神力進入她的剪刀中,道:“石雕予你棲身,待尋到薄情寡義的負心人,用剪刀剪斷姻緣即可,不過切記,若剪斷那情意綿綿的有情人之間的姻緣,不僅凝就不成神職,你也會魂飛魄散。”
  “自然,小女子必然小心行事。”織娘頜首。
  言罷,她欣然接過石雕紡織娘和煥然一新的剪刀,再次拜謝季蒔後,飄然離去,似乎打算立刻就去找一對已經離心的夫妻實驗一番。
  插手李府之事就是為了渡化李湯氏修行神道,如今事情完畢,季蒔長舒一口氣,轉身就打算走。
  結果他身後,一個人影出現在落日的餘暉中。
  那人穿著洗的發白的道袍,身後背負一柄長劍,腰間陪著玲瓏葫蘆,普藍色的書本封面從他胸口衣襟中露出一角。
  他的白髮映著夕陽最後的光輝,一根根髮絲仿佛融入的血紅的晚霞之中。
  季蒔看著這個人,不由靜默。
  半晌,還是晏北歸首先說話。
  “春道友,久違。”
  白髮道長的語氣稀疏平常,但季蒔的眉尖卻狠狠一跳。
  是因為目睹他封神,所以才猜出他的身份來了?
  季蒔心裡猜測,很快收斂好情緒,以同樣的話語打招呼:“久違,晏道友。”
  兩人對視,默然無語。
  不知道晏北歸此刻是怎麼想的,但季蒔自己是覺得現在非常尷尬。
  至於尷尬什麼,他也不知道。
  季蒔輕咳一聲,道:“晏道友在這裡看了多久?”
  晏北歸默了默,道:“從你問湯氏可願成神開始。”
  哦,那就是看了很久。
  特麼感覺更尷尬了。
  之前吵了那麼一架,感覺第一次見面留下來的裝乖賣巧的印象會被完全打破,不知道這聖母會怎麼想……
  “春道友點化湯氏成功,恭喜。”
  “多謝……不用。”
  又一次短短的交流完畢,兩人重新回到靜默。
  季蒔沉默著沉默著,突然問:“說起來,晏道友對於我的行為,不說些什麼嗎?”
  晏北歸一愣,苦笑一聲,道:“春道友是神道修士,想要復興神道無可指責,你想問的,是我對於神道復興之後,必然會和仙道起衝突這件事的意見嗎?”
  季蒔哼了一聲。
  “晏道友竟然沒有上來一劍打殺了我,我簡直惶恐不能自已呢。”
  “我怎麼會……”晏北歸歎息一聲。
  上一次見面時,兩人都避開沒有提的仙神之爭,如今卻沒法避開了。
  晏北歸覺得春道友對他的性格為人似乎有小小的誤會,他並非一個清白不分只要陣營不合就會上去打殺的人。
  更別說漫漫仙途,大部分修士都會因為各種原因身損,難不成作為仙道修士中連金丹都沒有的一員,他還能替那些人一一把障礙除了去?
  再加上,春道友並未行惡事,他為何要來打殺呢。
  季蒔確實並不真正瞭解晏北歸。
  他對晏北歸的最深刻的印象,就只有《無上天尊》裡最後那一章,犧牲自我拯救一界之人,真是何等偉大的情操。
  晏北歸此舉乃是因為心中大義,對季蒔這樣來自于現代地球的人來說,評價只有好聖母三個字。
  聖母是褒義詞嗎?不是。
  季蒔知道自己可能帶著有色眼鏡看人,不過他絲毫沒有愧疚之心,畢竟對方是個聖母嘛。
  “既然晏道友不想殺了我,”他道,“沒有別的什麼事情,我就先走了。”
  說完,縮地成寸就要施展,但他邁腳還沒有落地,晏北歸突然伸手將他攔下。
  “幹嘛?”季蒔惡聲惡氣道。
  “春道友,貧道思慮過,其實仙道與神道並非不能和諧相處,神道要復興,也不用……”
  “呵呵,”季蒔打斷他的話,“神道仙道怎麼可能和諧相處?你到底知不知道根本矛盾點在哪裡?”
  晏北歸沉默不言,而季蒔接著道:“矛盾在於……人人信神,何人修道?若是修道,如何信神?”
  若有一個強大的神靈,威能無邊,神國廣布海內,在神國中長大的人耳濡目染,從小信仰堅定,哪怕修煉也是為了信仰,這種世界怎麼會有道門存在?
  至於後一個例子,看如今的滄瀾大世界便能知曉。
  說到底,仙神大道之爭,很大一部分是為了道統千秋萬代,都是為了爭取看似渺渺實則再重要不過的人。
  季蒔腦中浮現出大段大段馬克思唯物主義論和某國各種各樣的為人民服務。
  他張嘴又想要繼續說,沒想到一人突然飛身翻牆而過,站到兩人中間。
  是徐繁雲。
  豪爽的女劍修大喊道:“晏道友,那株七星血姆芝已經被其他人發現,你再不走就趕不及啦!”

  第二十五章

  李府院中,古怪的氣氛被這聲音打破。
  靠著靈劍尋蹤找到晏北歸的徐繁雲喊完話才發現這裡還有一個人,而且這個人還是那個她覺得分外可疑的時道友,她一個箭步後退,手已經暗中搭在劍柄上。
  然後她才察覺此間氣氛不對。
  季蒔雖然沒有注意到徐繁雲暗中搭在劍柄上的手,但他能看出女劍修臉上神色對他很是警惕,自然也打起一萬分小心來,手指撫摸無面神的邊緣,實際上卻在準備術法。
  晏北歸見到兩人的模樣,實在是擔心他們下一秒打起來,而徐繁雲來此又是為了他的事情,便出口問道:“七星血姆芝被誰發現了?”
  “就是因為你一路磨磨蹭蹭,”徐繁雲的注意力被轉移了,看著自己這位好友恨鐵不成鋼道,“你走後不久,我就在道觀中聽兩個門人說,有東林山的兩個童子在大集上出懸賞打聽七星血姆芝,有一個老伯上山采藥的時候曾經見到過,告訴了他們,你再不走怕是別人已經把仙芝挖走啦!”
  “東林山的童子?”晏北歸聞言皺起眉,從芥子袋中掏出白雲法器,一邊掏一邊問,“他們是何時離開的?”
  “一炷香前,你這朵雲飄得慢死。”
  徐繁雲上前一步,抓住晏北歸的衣袖,手中劍已出鞘,指向南邊天際。
  話音落下,兩人化為一道劍光,飛向天邊。
  旁觀整個過程,一句話也插不上的季蒔看到晏北歸在被徐繁雲拖走前回過頭望著他似乎有話要說的眼神,嘴角抽了抽,因為各種意外插曲而不平靜的內心舒了一口氣。
  雖然運氣不太好,遇到了主角,但要做的事情成功做完,他也無需擔心什麼了。
  哦,對了,再一次確定自己與主角各種三觀不合,下次還是不要見面得好。
  這樣想著,季蒔正要施展土遁之術,才潛入地下,突然想起晏北歸和徐繁雲交談中那個重複幾次的名詞。
  七星血姆芝。
  《土生木生水生靈藥靈物百科》記載,七星血姆芝,玉仙靈芝屬,十年長一毫,百歲者有勃發生機之效。
  這不是重點,重點在於,七星血姆芝是長在一種玉石上面的。
  七星白合玉,正是季蒔這次出門遊歷需要為自己尋到的萬山玉石之一。
  ……剛才晏北歸兩人是往南邊走的是吧?
  明明片刻前才在心裡說出絕對不想再見到晏北歸,但這一回季蒔向著晏北歸離開的方向追過去卻又沒有半點猶豫。
  當然,對於季蒔來說,他又不是為了晏北歸去的,他只是為了自己的本命法寶而已。
  他縮地成寸土遁追去,不過晏北歸兩人先去一步,又是劍遁,早就遠遠把他拋在後面。
  ———
  七星血姆芝在東陵群山中,一處名為青岩坪的山頂。
  這是晏北歸幾日前在中原瑟元仙城時,從一位修士手上買到的消息。
  自他從藥翁處離開有八個月,仗著閉關前留的幾分人脈還在,而且師尊一脈的名頭在中原散修中也頗有顏面,晏北歸早在仲夏就籌齊了除開七星血姆芝外所有的靈藥,已經一併給藥翁送了過去。
  然而剩下的這七星血姆芝卻耗費他幾個月的時間,花了大筆靈石,才得到一個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消息。
  他得了消息後便一刻不停地趕來東陵,沒想到路遇好友徐繁雲,得知她接下東陵大集道觀觀主一職試煉,便順路去道觀拜訪,結果正好遇到李老太爺來道觀求助。
  對於晏北歸來說,遇到這種事,不去看一看,順便管一管,是十分有違本心的。
  修行本是修心,他一點猶豫都沒有便把七星血姆芝的事情放下——也是因為將這個消息賣給他的修士起過道心之誓,不會再將消息告訴別人——跟著徐繁雲一起前往李府。
  後來晏北歸回憶時,只覺得是時也命也,讓他和季蒔的因果糾纏地那麼深,但此刻在青岩坪上,見到一個白衣童子拿著藥鋤挖仙芝,另一個青衣童子手持法寶,眉毛豎起,分外不善地盯著他,晏北歸沒有一絲懊悔是不可能的。
  不過他心裡一想,覺得自己好管閒事已經成了本性,既然是本性所致,那也沒有什麼需要懊悔。
  瞬息便做完了心理建設的晏北歸整理了一下衣衫,上前一步,拱手問道:“敢問小童子是誰家門下?”
  青衣童子出示一枚三葉草玉佩,答道:“我等是東林山玉鶴峰,草老人座下,問前輩好,敢問兩位前輩是從何處來?”
  童子年紀尚幼,但回答地有理有據也有禮貌,很明顯是大家出身,又有玉佩作證,晏北歸併無懷疑,道:“貧道是散人晏北歸,這位是天劍道弟子徐繁雲,貧道找這七星血姆芝很久了,想問兩位小童子可否能割愛?”
  青衣童子還沒有回答,那白衣童子已經收起藥鋤,約摸十毫高的血紅仙芝連著仙芝根下一大塊白中透幽藍的玉石一起被他捧在手中,顯然已經取藥完畢。
  他打量晏北歸又打量徐繁雲,拿出藥囊收好仙芝,才道:“事分緊急,人有先後,這七星血姆芝本是無主之物,我們先到先得……”
  青衣童子接著他的話道:“……況且我們找七星血姆芝也已經很久,恕我們不能給您。”
  這算是交涉失敗了。
  晏北歸和徐繁雲對視,得到好友毫不留情地一個瞪視,知道目前情況是他咎由自取,便摸著鼻子再做一些努力。
  “貧道身上還有其他靈植,有些與這七星血姆芝也相當,不知道……”
  “不行!”白衣童子打斷他。
  徐繁雲歎了口氣,也上前一步。
  “此地東陵乃是我天劍道的轄地,七星血姆芝也是長在我天劍道轄地之中……”
  白衣童子依然不客氣地打斷:“天劍道的前輩是想說東陵中所有的天才地寶都是你天劍道的?或者不是天劍道的是你的?”
  這白衣的童子一張嘴比青衣童子利多了。
  徐繁雲本來就是學著門中一些飛揚跋扈的弟子才說出這種話,自己知道自己不占道理,聽到他的反駁,氣勢頓時就弱了下去。
  她思考半天,在拔劍或者不拔劍兩個選擇中選了不拔劍,而晏北歸更不可能動手,兩人只能看著兩個童子施施然要離去。
  兩個童子笑嘻嘻地和他們擦身而過,那青衣童子越過晏北歸,突然頓住腳,抬頭看了晏北歸一眼。
  白髮的道士不明所以,給了他一個笑容。
  青衣童子突然道:“這七星血姆芝是為了給丹元大會做獎品,晏道長若真的想要,半個月之後到東林山草老人的會場,與其他人爭一爭便是。”
  他話說完,白衣童子拉了一下他的手,青衣童子便乖乖收回目光,和白衣童子一起手把手下山去了。
  見兩個小童子終於離開,徐繁雲正要說話,卻看到晏北歸嘴邊欣喜笑容。
  她眼神暗了暗,話到嘴邊,突然改口:“什麼事讓你這麼高興?”
  晏北歸微笑著搖搖頭,注視著兩個童子遠去的背影,道:“今日麻煩繁雲你了,白白陪我跑這麼一趟。”
  “我是不礙事的,”徐繁雲道,“但是你的三轉玉液丹……”
  “既然不是全無機會,那我上丹元大會去爭一爭便是,”晏北歸併不覺得為難,“只希望到時候草老人不要把這仙芝放到金丹境界修士的比拼上來就好。”
  “你運氣向來好,希望如此吧。”
  “承你吉言。”
  “……既然無什麼事,我就返回道觀了。”
  “叨擾繁雲道友。”
  “哪裡……你去東林山,一路順風。”
  說完,雖然心存不舍,但行事舉止皆是劍修的乾淨俐落的徐繁雲劍遁離去,而晏北歸則是慢悠悠下山,向著東林山行去了。
  等季蒔趕到青岩坪時,山頂上已經一個人也不剩。
  他盯著那嵌入青岩中,只剩下半截小拇指大小的七星白合玉看了半晌,不甘地取了出來,又感應此地地氣,確定再沒有什麼遺落的七星白合玉,不由惋惜自己來遲一步。
  然後他將神識投入青岩之中,巨大青岩千萬年模糊不清的歲月一起將他掩埋,他細細分辨,終於找到了那一個取走七星白合玉的白衣小孩。
  那小孩還有一個同夥,是一起往西北邊去了。
  根本不做猶豫,季蒔一步跨過兩三裡,依靠大地上的殘餘氣息去追趕那兩個小孩。
  這兩個小孩不像是晏北歸他們一樣,習慣性會遮掩自己的蹤跡和氣息,好追蹤多了,不消三炷香,季蒔便遠遠看到兩個小孩的背影。
  養氣,尚未築基。
  判斷完小孩的境界,季蒔潛入地下,緊跟著他們,手上就要捏法決,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
  “青衣,你為何要提醒那個散修?”
  “當年我全家喪命于熊妖之手,是晏道長救我逃生,這番恩情不可不報。”
  “……哼,既然如此,那便算了吧,正好師父也沒有決定要把這七星血姆芝作為金丹擂臺的獎品還是作為築基擂臺的獎品,我給你的恩人賣個人情,讓師父他老人家把仙芝作為築基擂臺上的獎品好了。”
  “嗯,謝謝白衣!”
  “了卻這番因果,你更要勤加修行才是!”
  “都聽白衣的。”
  兩個小孩一路交談,地下偷聽的季蒔眉頭皺起。
  這算是某個聖母的好人有好報?
  ……關他什麼事情,好好想一想怎麼把七星白合玉搞到手吧。

  第二十六章

  既然要打劫,自然要好好做準備。
  比如再次用無面神改變氣息,比如再次換裝再次換臉,比如用神道法術給自己加持,比如算計有那些術法能用,哪些術法不能用。
  沒有趁手的法寶真是太不方便了,季蒔想想晏北歸高端大氣上檔次的經書寶劍,又想想那位徐繁雲手中銳利無比的劍鋒,心裡稍稍羡慕。
  就連之前那兩隻黑蛇妖,也分別有紫紗袖和黑風旙做本命法寶。
  ……而他手裡光溜溜,除了春山的一塊玉卵,其餘什麼也沒有。
  春山的玉卵乃是他轄地的山魂,難不成他還能就這麼直接當板磚用?
  自然是不能的。
  至於其他法器法寶,無面神是用來隱藏神道修士氣息的,紫銅香爐是收納香火不讓香火溢出的,封神印是用來封神的,哪一個都不是能夠直接用來鬥法的法器法寶。
  這樣一想真是心塞塞。
  雜念在他心裡轉過一圈,而後消隱無蹤,快一年下來,平心靜氣這種基礎功已經做得很不錯的季蒔伸展神識,感應大地,神力順著地脈延展而去,似乎什麼都沒有驚動。
  他的神力特地避開植物根須,因為那兩個小孩身上木靈之氣充盈,明顯是擅長木行的修士,雖然他和他們之間境界相差巨大,也不能因為一時大意而馬前失蹄。
  青衣童子和白衣童子全然沒有發現有人在悄悄尾隨,三葉草的玉墜掛在他們胸前,哪怕稍稍有些常識的修士都不會在這種距離東林山不太遠的地方打劫他們,不過關於這種常識季蒔是不知道的。
  純山公沒有提過,而可悲可歎的,到目前都還在努力重新築基,沒有離開北極冰原的常山坪,他的玉簡中也沒有這些相關。
  這行為委實冒失了些,不過季蒔也是為了本命法寶心急了。
  青衣童子白衣童子手把手走,行了半日,路遇兩座小山。
  他們看不出這兩座小山只是虛像,只見到道路蜿蜒沒入兩座小山之間的峽谷。
  青衣童子回憶起來時的道路,不由轉頭問身邊的白衣童子,“我們是不是走錯路了?”
  白衣童子打量一兩眼,也覺得這條道路不太熟悉,不過他觀兩座小山的山勢走向,判斷路的方向沒錯,便道:“看方向就算偏差了一點,也沒有偏上太遠,等過了這片山再回到原路好了。”
  他既然這樣說,青衣童子也無異議,便一起沿著道路步入峽谷中。
  初入峽谷,道路尚有一丈來寬,隨著兩座小山不斷靠攏,後面的道路也越來越狹窄,兩個童子一開始還是手把手並排走,到了往峽谷深處,就變成了一人在前一人在後。
  這並沒有引起他們的警惕。
  而且白衣童子發現此峽谷靈氣濃郁,各個角落都有靈花奇葩,雖然看上去都是才冒頭不久,年歲不夠,但白衣童子也一一記下這些靈植的位置,等待以後來取。
  他忙這些事情的時候,青衣童子一人走在前面,開路並確認前方是否是通途。
  一開始他常常停下腳步,等待白衣童子趕上來一起走,直到後來白衣童子越來越磨蹭,心急的他便走上一段路,再返回帶著白衣童子走。
  第一次他離開了百米返回,第二次他離開了兩百米才返回,第三次他獨自轉過一個拐角,過了一個岔路,走了五百米才往回走。
  結果等他返回,卻發現怎麼也找不到那個拐角處了。
  剛才岔路口走錯了嗎?青衣童子想。
  也是此時,白衣童子和他身處相似的境地。
  原本還有青衣童子督促他走,如今青衣童子久久不回,白衣童子一人追著各種靈植往前走,等到了前方無路的時候,他才抬起頭來,感覺不對。
  小孩一手提著藥鋤,一手提著藥箱,瞬間茫然。
  青衣呢?怎麼還沒有回來。
  也無怪兩個童子警惕不夠。
  年齡尚幼,很少離開東林山行走,若不是這一次丹元大會的緣故,草老人手下忙不過來,又想地點不遠,周圍修士妖怪都認識草老人的標識,不會膽子那麼大動手,不然絕對不可能只派遣兩個小娃兒出來找七星血姆芝。
  而兩個小童子本來就是沒有耐心又容易分心的年紀,會被季蒔小小圈套分開是十有八九的事情。
  直到此刻,事情都是按照季蒔的預計發展的。
  他現身於一塊巨岩之上,神力積蓄在白衣童子腳下的大地下,咒文悄然念出,最後一個法訣捏完,神力陡然暴起。
  對於白衣童子而言,是突然之間,腳下地動山搖,岩石紛紛落下,向著他砸下來。
  白衣童子有心想跑,抬起腳去,卻發現雙腳淺淺沒入腳下不知何時出現的粘稠泥濘之中,四周阻礙他視線的峽谷更是泛起陣陣波瀾,顏色變幻,最後如同泡沫一般炸開。
  再抬眼看,哪裡還有峽谷蹤影。
  哪怕是沒有經驗,白衣童子也知道自己是被人設計,落入了陣法陷阱之中,更是能說出這個粗淺陣法的名字,偏偏已經為時已晚,只能眼睜睜看著巨石像他頭頂砸下。
  一切順利的季蒔才要呼出一口氣,突然見到被巨石砸到的白衣童子身上泛起淺淺光華,一個篆字一閃而過,顯然是白衣童子身上帶了護身用的篆符。
  季蒔被自己這口氣梗了一下。
  看來用石頭砸暈是行不通了。
  他皺起眉,神力順著踏在地上的赤足貫入地下,白衣童子腳下的泥濘頓時翻騰起來,從剛才還是淺淺沒入腳底變為淹沒了整個小腿,連大腿也沒入一半。
  如果這篆符能擋住物理攻擊和攜帶法力的攻擊的話,那麼直接埋入地底,讓這小鬼暈迷後再弄出來也行。
  ……小鬼身上好東西頗多,似乎背後有人罩著,但已經動手不能後悔,而且只是暈迷不傷及性命的話……應該不會被記恨太久吧。
  世界上為什麼要有天機演算這種東西呢。
  一邊這樣想,他一邊將更多的法力灌注而入。
  因為白衣童子並不是全無反抗的。
  道符祭出,木靈之氣揮灑,周圍各種草種瘋了一樣抽長枝葉,纏住要被泥潭吞沒的白衣童子,讓他不要繼續下墜。
  季蒔直接斷開大地對周圍草木的支援,讓草木化為無根浮萍。
  眼見得那些草葉變得枯黃易碎,季蒔突然皺眉,撤走所有法力土遁入地下,連泥潭也翻滾一陣,消去他的蹤跡。
  白衣童子坐在地上,頭腦發蒙地大口大口喘氣,眼角瞥到一白髮道人牽著青衣童子站在白雲上,向他這邊降下來。
  ……這不是,之前遇到的那個是青衣恩人的散修。
  暗中偷襲之人是被他趕跑了嗎?
  正好趕到的晏北歸降下雲頭,扶起白衣童子,一邊打出一道清風甘霖符,一邊目光掃了一圈周圍,道:“那人已經逃走,不用擔心。”
  聞言白衣童子這才松了一口氣。
  一邊淚眼汪汪的青衣童子上來抱住白衣童子,嘴裡各種胡言亂語,聽了半天白衣童子才聽明白他說的是幸好遇到恩人不然就見不到你啦這種胡話。
  心裡其實也十分慶倖的白衣童子讓他扒了一會兒才扯他下來,轉身向晏北歸鞠躬道:“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舉手之勞。”晏北歸道。
  這時天邊遠遠來了一位穿青袍的修士,沖過來跳下搭乘的法器落到幾人之間。
  青袍修士一到場,便是幾道咒法打出,將青衣童子白衣童子上上下下裡裡外外檢查一遍,確定沒有什麼傷,才抬眼打量晏北歸。
  一開始青袍修士只是隨意瞥了一眼,又將注意力轉回到自家弟子身上,半晌後他愣了一愣,再次抬眼。
  青袍修士欣喜道:“這不是浩然道友嘛。”
  “慚愧慚愧,如今我這境界如何能擔當浩然之名。”晏北歸也發現是眼熟的人,微笑道。
  “你幾年前斬了魔傀道一座峰的魔修這件事,到現在還在傳呢,”青袍修士道,“多謝浩然道友救下我家兩個童子,敢問是何人出手偷襲?”
  “那人逃得快,我沒有見到他。”
  “啊……既然這樣,等會兒我去找一個擅長天機演算之道的修士來算一算好了,竟然剛在東林山不遠的地方襲擊我家童子,這膽子真是肥了。”
  青袍修士連連抱怨,晏北歸偶爾出聲安慰,過了好一會兒,青袍道士才停止他的喋喋不休。
  從驚嚇中稍稍恢復一些了的白衣童子道:“前輩是要為了七星血姆芝去東林山嗎?不如我們一起上路?”
  青袍修士聞言,連連贊同,倒是晏北歸愣了一愣。
  片刻後,他道:“我還有些事情耽擱下,就不同路了,你們快快返回吧。”
  既然他都這般說了,青袍修士勸說半盞茶後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帶著兩個童子返回。
  等那三人消失在天邊,一直站在原地的晏北歸才突然歎息一聲。
  他道:“春道友既然沒走,為何不出來和我見一面呢?”
  以大地來隱藏氣息的季蒔從一塊岩石後冒出來,和晏北歸對視。

  第二十七章

  這似乎是今日他們第二次氣氛尷尬地對視了。
  不過,他們自己這回是沒有感覺到尷尬的,唯有冰冷和空氣一起凝固,沉重地氛圍中充斥著蕭蕭殺意,兩人目光對上,便是電光石火。
  一直到彎月開始向著西方偏移,太白星一跳一跳閃爍銀光,打破著沉默的,依然是晏北歸。
  他們兩人相處之時,首先開始說話的總是白髮的道人。
  晏北歸緩緩道:“春道友……這是何必?”
  季蒔挑起眉。
  山之神靈面貌上變幻,褪去所有變裝的法術和遮掩,最後露出來的,是幾個多月前晏北歸在東海之濱見過的俊美容顏。
  他眉心有一道金黃神紋,身後隱隱現出一座大山的虛影。
  季蒔張口道:“晏道友要什麼最後都能有什麼,我可得自己去爭……這當然是必須的。”
  晏北歸皺起眉。
  他哪裡能要什麼有什麼呢?哪怕是滄瀾大世界修為最高的幾位堪比半仙的元神真人,也不能這般吧。
  更何況,他也是散修出身,儘管師尊這一脈在滄瀾還算有些名氣,總歸也還是散修,沒有開闢宗門收徒教授開枝散葉,幾十上百修士作為後盾,所有一切都是自己打拼而來。
  有些散修會鋌而走險搞些非正道的打算,晏北歸雖然不至於用自己去要求別人,但他是不屑的。
  最後晏北歸只能道:“春道友是從哪裡聽了一些荒謬消息,對貧道有了誤解?”
  季蒔眉尖跳了跳。
  他荒謬消息的來源恐怕更荒謬,說出來能有誰信?
  那書中的一切明明那麼不真實,如今卻一一呈現在他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晏北歸看季蒔的神色,就知道他並不打算解除誤會,心裡頓時歎息起來。
  “你這般魯莽貿然,等那草老人的門人回去,請一位擅長天機演算的修士算一算,哪怕春道友你並沒有留下什麼痕跡,也會被掐住尾巴,你無師門庇佑,也沒有和哪位大能扯上關係,遊歷路上若被人尋麻煩,我輩修士打打殺殺又是常事,萬一身死道消,有想過被你庇佑的百姓嗎?”
  晏北歸一長番話聽得季蒔心覺奇怪。
  山神大人的第一個想法是——臥槽為什麼到如今這個地步還是感覺這個白毛在關心他?!
  第二個想法是——白毛你管東管西很煩人啦!
  就在他按捺不住想要招出他的山魂向著晏北歸砸下去的時候,原本一直安安靜靜待在他的神魂之中的山魂玉卵突然發出淡淡光華,驅散他心中種種煩躁念頭。
  待冷靜下來的季蒔回過神,才冒出一頭冷汗。
  他什麼時候突然變得這麼暴躁了?不僅僅適合晏北歸的相處之間,還有和那兩個小孩子,談一談都沒有過便大張旗鼓地上手去搶,這明明不是他平日裡的行事風格啊!
  他難不成不是信奉能出一份力就絕對不會出兩份力的嗎?這種直接上去打劫,把明明是原本可以只出七八份力氣的事情,變成了要走遠路出個十成十的力。
  完全不對啊!
  季蒔仔細想想,才想起他如今進階吉祥期,相當於修士的心動期。
  仙道修士在這個境界會因為心火難耐而鬱悶煩躁,易生各種心魔雜念,唯有一一驅除,才能順利進階玉液期。
  神道修士不同于仙道修士,沒有阻攔在道途之上的三難九災,心魔也不甚明顯。
  但心魔不明顯不代表沒有,如今心魔就揪著他自覺不是一個好人這一點,讓他行為偏失。
  這讓還是個修煉新手的季蒔一頭栽了進去,今日若不是被晏北歸堵住質問,他恐怕會在這心魔中越陷越深,變得面目全非。
  修真界的危險從不只是來自身外的那些。
  ……只是,為什麼他陷入的心魔和晏北歸有關聯,不經意點醒他的,還是這個討厭的白毛呢?
  季蒔面色青一陣紅一陣,讓對面晏北歸疑惑。
  白髮道士倒是沒有想到心魔這種東西,畢竟如他這種人,心性坦率,真的很難遇上心魔,也不會想到別人產生心魔。
  晏北歸看著季蒔一直沉默,許多話湧到嘴邊,又被他一句一句咽回去。
  半晌後,他突然道:“你這樣不行。”
  還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季蒔:“嗯……啊?”
  晏北歸抽出無名劍,掏出《浩然真經》,一副馬上就要和季蒔鬥法的姿態。
  知道自己戰力上不得檯面的季蒔頓時更加冷汗潺潺,做好了下一秒馬上就土遁逃走的準備。
  他聽到晏北歸十分認真地對他道:“你此番打劫草老人的兩位小童子,幸甚沒有傷及性命,只有驚嚇和小傷,想來草老人不會太過苛責你……”
  “等、等等!”季蒔想要裝作聽不懂晏北歸的意思,“你難不成要我!”
  晏北歸打斷他的話:“正好我要去一趟東林山玉鶴峰,請春道友陪我一路,去和草老人陪個罪吧。”
  賠罪!
  兩個大字向著季蒔頭頂砸下,山神大人後退一步,對上晏北歸的眼神,心中一凜。
  臥槽他是認真的!
  季蒔想也不想,潛入大地中土遁,更是在他和晏北歸之間布下重重大山的虛影,兩人之間原本不過幾丈遠的距離被他硬生生拉成數十裡之遠。
  然而對於修士來說,數十裡從來不是距離。
  晏北歸真元附著在無名劍之上,無名劍的劍鋒在真元灌注之下瞬間暴漲,明黃色的符篆層層從劍身上浮起,流動,變幻,無論是誰看了,都要讚歎一聲,好一柄殺器!
  這殺器向著那重重大山虛影斬下,劍光所過,群山震盪,不過片刻,虛影破碎成一片片,消融在空氣中。
  而這一刻,季蒔不過逃出五十裡遠,甚至後背能感覺到帶著堂皇正義,針紮一般的鋒利劍意。
  一劍斬下,晏北歸從《浩然真經》中揮出道道符篆,交織成網,阻攔季蒔去路,又是兩道現身符,逼得被困網中季蒔冒出來。
  迫不得已現身的季蒔死死盯著做完這一切才一步一步向他走來的晏北歸。
  他知道他和晏北歸有差距,但是沒有想到,差距有這麼大。
  發如霜雪的道士露出如同旭陽一般的笑容,抓住季蒔的手。
  他道:“抓住你了。”
  ———
  滄瀾的中原,大大小小的仙城魔城,共有三十六座。
  其中有鮮花常開,清新舒爽,宛若仙境一般,屬於玉衡道的玉一仙城,也有城牆乃是一把把斷裂法劍圍成,充滿蕭殺之意,屬於天劍道的劍門仙城,還有位於高山之上,吞吐雲霧水汽,一年到頭有是一個月見不到蹤影的,屬於逍遙道的觀世仙城。
  這三座仙城乃是仙道三宗門的根據地,居住之人皆是宗門中的門人弟子,乃是中原人都十分嚮往的地方。
  便是在這太白星閃爍,東方天空泛起微微光亮的時候,位於高山之上的觀世仙城,一白須道人坐在觀世仙城最高的觀星臺上,打著瞌睡。
  白須道人身下是方圓百里的仙玉琉璃鏡,鏡如水面,將白須道人頭頂天空上每一顆星辰都倒映出來,分毫畢現。
  這觀星臺上除開白須道人之外,還有數百逍遙道內門弟子,此時盤腿坐在這仙玉琉璃鏡上,腦袋一點一點,打著瞌睡。
  這在逍遙道之中算是常態了。
  逍遙道,取逍遙自在之意,弟子門人多擅長各種雜技,如蔔算,如丹藥,如煉器,如陣法,如符篆,甚至役獸和養靈植,繪畫和書法,舞蹈和雅樂,種種種種,不可數之。
  偏偏一個個都對修行不上心。
  修道就是為了能夠更自在無所拘束地畫畫/跳舞/彈琴/寫字/養花/和寵物玩樂/打算盤嘛,逍遙道弟子如是說。
  這觀星台,便是逍遙道中,天機演算一道的教授地點。
  ……似乎老師和學生們一起睡著了。
  逍遙道掌門,玄光境界的無塵子上觀星台來,見到的就是這種場面。
  這位和宗門中其他人不同,一直致力於提高宗門地位的掌門眉角一跳,先是趕走那些弟子,等弟子們一個個睡眼惺忪向他行禮後離開,無塵子站在那白須道人身邊,陰沉地盯著他。
  他盯了有一炷香,白須道人一直沒有睜眼。
  就在無塵子打算直接喊醒他這位真人師叔的時候,白須道人眼睛不睜,卻張開了嘴。
  “別打擾我演算天機。”
  “……”無塵子。
  做大夢也算是演算天機的話,無塵子簡直要無話可說。
  不過這一位白須道人道號一心子,確實是逍遙道五百年裡在天機感應方面最好的人,無塵子沒有說什麼,反而恭敬地站在一心子旁邊,等待結果。
  他作為逍遙道的掌門,于天機蔔算也有涉獵,閑來無事,便開始算計仙玉琉璃鏡上的星象。
  無塵子越算眉頭越皺,只覺得星象紛雜,似乎有什麼又似乎什麼也沒有。
  ……這是,有哪位大能出手掩蓋天機了?
  就在無塵子心中存疑的時候,一心子終於睜開眼睛。
  白須道人吐了一口血,才緩緩道:“水火不容之勢,竟然是仙神之爭……又要開始了麼。”
  無塵子忘記儀態嗎,驚道:“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晏北歸:抓住你了
季蒔:你個死基佬放手!勞資不攪基!

關於神道有沒有心魔這個設定……十九決定不去糾結了,就醬【傲嬌臉

  第二十八章

  幾道藏在觀星臺上的神識齊齊波動,碰撞在一起。
  “什麼!”
  “仙神之戰又要開始了?”
  “哎喲爺爺我的丹藥!”
  伴隨著這幾道神識的波動,觀世仙城中的某一處發出丹爐爆炸的轟然聲。
  掌門無塵子和一心子一起嘴角抽搐,腹誹他們宗門這群玩偷聽的老不休長老們。
  片刻之後,十來道分神法相飛來觀星台,團團圍著無塵子和一心子,光明正大地來聽了。
  這些法相,或魚躍水紋,或白鶴翔天,或鯤魚化鵬,皆是逍遙自在之道的種種顯化。
  等所有在仙城之中的元神真人和各殿長老都到了,無塵子才上前一步,跪坐在仙玉琉璃鏡上。
  一心子和他面對面。
  平如水面一樣的鏡面上倒映他們的影子,無塵子張口道:“真人,您是說仙神之爭?”
  一心子沒回答他的問題,他慢條斯理整理一下衣冠,拖得眾人一點脾氣也沒有,才搖搖頭對無塵子道:“你如今是掌門,遇事不要大驚小怪。”
  他話裡指責的是無塵子,實際上說的是那些急匆匆趕來的長老們。
  那個炸了丹爐的長老訕笑著,不說話。
  無塵子心裡搖搖頭想,這不是大驚小怪的問題吧。
  逍遙道的諸位真人全部出生在千年前仙神之戰以後,甚至說,整個滄瀾,目前還會出現在人前的成功度過千年前仙神之戰的修士,只有玉衡道的祖師爺,玉衡真人。
  古人已逝,但這不代表他們沒有聽過當年的仙神之戰有多麼慘烈。
  比如逍遙道的祖師爺就在那時身死道消。
  比如說逍遙道祖師爺收的十餘名真傳弟子也全部身死道消。
  比如逍遙道第三代弟子只剩下了一個人。
  仙神之戰,根本是逍遙道的血淚史啊。
  如今要是再來一次……
  “想什麼呢!”一心子喝道,“當年是什麼情形,如今是什麼情形,你們的腦子是修煉到豬身上去了嗎?也不認真想一想?”
  掌門長老面面相覷。
  當年仙道和神道一開始可謂是勢均力敵,所以從一開始的輕微衝突,到越來越多的宗門和修士捲入,到所有人都拿出壓箱底的東西來拼,戰況最激烈的幾個月,整個滄瀾的天空上遍灑金雨,那不是雨水,而是死去神靈和修士的血。
  仙神之戰……便是這樣一場參戰雙方都損失慘重的戰爭。
  仙道慘勝,奪走神道氣運,才苟且留下來,繼續發展。
  而如今,說實話,年輕一輩的門人連神靈是什麼樣子都沒有見過呢。
  “神道怕是有復興之勢,但也不過是一個勢,應該是當年奪走的神道氣運已經被我們消耗完,所以天地氣運重新降臨神道。”一位長老道。
  “神道不知道會有幾個氣運之子出生,但氣運之子不過是比他人運氣好一點,資質好一點,無論是神道修行還是仙道修行,最後決定的都是心性。”又一位長老道。
  最後無塵子掌門總結:“而無論神道多了幾個氣運之子,相對于吾等修仙的修士的人數來說,都不過滄海一粟。”
  眾人紛紛點頭,卻有一位看守藏經閣的長老皺眉。
  “神道可是有強行渡化的手段……”
  “呵呵,比起強行渡化,我看更應該擔心的是血河道的那位吧。”又一人道。
  眾人這才想起三魔宗之一血河道那位被追殺得上天無門下地無路,由正神墮落為邪神,最後拋棄神道轉修仙道,被魔宗血河道接納的那位陽神神靈血海老祖。
  且不提正神邪神問題,如今神道氣運恢復,血海老祖會不會再從仙道轉為修神道呢?
  血海老祖當年就是一位陽神,要不是仙神之戰後滄瀾大世界法則不全,恐怕如今已成就天神業位,哪怕如今他沒法成就天神,也有半隻腳踏入天神境界,這位要是重新投回神道,對他們仙道而言,怕是最大的勁敵。
  “更別說,神道擅長遮掩天機隱藏自身,說不定還有我們不知道的幾位神靈就藏在仙道魔道之中,等待神道氣運重臨。”
  眾位長老在神識中七嘴八舌討論開,從誰誰可能是神靈冒充,到如何打壓神道發展。
  一心子聽了半天,沒見到他們再得出什麼有用的見解,便打斷他們。
  “汝等可不要忘記一件事情,弑神可是會遭天地反噬,降低氣運,當年活過仙神之戰的幾位真人,是如何身死道消,列位可還記得?”
  逍遙道的長老們聞言才想起這件事,一個個閉了嘴。
  見他們安靜了,掌門無塵子才開口道:“打壓神道我們要做,但能當出頭的那一個,反正玉衡道天天以仙道第一仙道代表自居,繼續讓他們來好了。”
  眾人皆應是。
  “給玉衡道天劍道報一聲,畢竟三宗門名義上還是連枝同氣,玉衡道擅長天機演算的江真人說不定已經推算出來,若是見到我們沒有跟他通氣,恐怕又是一堆麻煩。”
  眾人點頭。
  說完這兩點,掌門無塵子眉頭皺起,仔細想了想,又道:“鳶機如今在何處?”
  “鳶機剛剛遊歷歸來,正在真傳弟子們的觀水宮休息。”
  “如今天下修士最多的地方應該是東林山了……”無塵子喃喃。
  “……掌門?”
  “叫她作為第八代弟子的大師姐帶領其餘師弟師妹們去參加丹元大會吧……至於領隊的長老,”無塵子沉吟片刻,指了指那個炸了丹爐的長老,道,“就是高岩你了。”
  高岩高興領命,無塵子揮揮手,眾人皆散去,只留下三個元神真人並著同樣是元神境界的一心子,一同起身去了掌門所在的觀世宮,繼續討論。
  不提這一日之後,玉衡道天劍道逍遙道年輕一輩中的大弟子紛紛下山,引起修真界議論,此時此刻,兩位不知道自己有大氣運加身的青年拉拉扯扯,一起到了東林山。
  季蒔咬牙切齒。
  “晏道友,”他一字一頓地用力念出這三個字,“你能不能把手鬆開。”
  “鬆開其實沒有問題,”晏北歸笑容如拂面春風,“但春道友一路上跑了三次,每次貧道都得千辛萬苦才能把你抓回來,這次再鬆手,萬一道友又要遁走怎麼辦?”
  “我不會跑了!”
  “……這個,春道友的信用問題嘛……”
  聽著晏北歸故意拖長,帶著調笑意味的話語,季蒔整張臉都僵成了棺材板。
  為什麼是棺材板?
  因為棺材板是黑的。
  季蒔帶著一臉烏雲籠罩的神色,踏入了東林山的範圍。
  和晏北歸手拿著手。
  這可不是普通地手把手,兩人雙手交握之處,此刻流動著細細密密的的符篆,不定一看還會以為是螞蟻排隊爬行。
  正是靠著這些符篆,晏北歸才成功把季蒔制住,一路拉來了東林山。
  季蒔對於這種肌膚相親之事是非常抗拒的,他年少時就無比叛逆,不喜歡和父母抱抱蹭蹭,等父母去世報仇歸來,與季小二又分別了兩年沒見,加上男女有別,也不會做這種親近動作。
  他混蛋過一段時間,但從未接觸過男女之事,更別說根本不在他認知範圍內的男男。
  季蒔覺得,兩個身高八尺的成年漢子這樣手把手,實在是太彆扭了。
  更別說,東林山因為丹雲大會的原因,雲集四方修士,一眼望過去各種奇裝異服甚至有貓耳狗尾的修士聚集在一起,此刻都盯著季蒔和晏北歸看。
  像是看什麼稀奇東西似的。
  僵著臉的季蒔:“……”
  剛踏入東林山時,季蒔認為這便是最羞恥的事情了,結果他發現羞恥的限度還遠遠不夠。
  之前說過了,晏北歸雖然境界不高,但名氣很大。
  主要是他好管閒事,幫過很多人,也得罪過很多人。
  這代表著,白髮道士他……熟人很多。
  很多。
  非常多。
  那些熟人見到晏北歸,總會過來打一聲招呼,然後神色古怪地用眼角打量季蒔,明裡暗裡打聽季蒔的身份。
  季蒔一路上感覺自己成了動物園的猴子,被所有人圍觀。
  不過季蒔的臉皮也超過他自己認為地那般厚,在第三次被晏北歸的熟人攔下談話的時候,他已經能裝作和晏北歸熟識的模樣和對方扯淡了。
  這也讓季蒔發現了晏北歸的另一面。
  比如白髮道士停下來和別人說話的時候,無論他人詢問什麼,總能應付地滴水不漏,有人裝作隨意一般問起季蒔,也被他三言兩語打發,甚至對方還不知道自己被打發了。
  ……晏北歸是一個心思縝密的人。
  但這不能改變他是一個聖母這個事實,季蒔想。
  等兩人到了草老人的玉鶴峰下,已經浪費了不少時日。
  見到玉鶴峰下的守門弟子,晏北歸依然沒有放開手,只微微躬身,道:“兩位小友,請通傳一聲,說散人晏北歸前來拜訪,求見草老前輩。”
  守門的兩位弟子對視一眼,向晏北歸打了個稽首,然後其中一人飛了個紙鶴傳書。
  片刻後,紙鶴飛回來,那弟子展開一看,收好後對晏北歸道:“前輩請隨我來。”
  季蒔和晏北歸跟著這弟子上了玉鶴峰。
  玉鶴峰山頂一顆蒼天巨木下,一鶴髮童顏的老人坐在盤踞一起的樹根上打坐。
  老人穿著繡著草葉脈絡的長袍,身材圓滾滾的,他雙眼緊閉,有兩三支青翠小草從他的白髮間長出來,圓圓葉片迎風搖擺。
  就在季蒔踏入玉鶴峰範圍之時,老人突然睜開眼睛,古井無波的眼神中閃過一道利芒。
  “嗯……神靈氣息?”

  第二十九章

  東林山玉鶴峰之主草老人,是一個尤其擅生機造化之道的修士,據說是草木精靈修來的人身,有凝神境界。
  金丹境界有六重,分別是蘊丹,化元,玄光,出竅,天一和凝神。凝神作為金丹最後一重境界,一旦跨過,便是元神。
  在滄瀾這個沒有天仙天神的大世界裡,元神已經是眾修士可望而不可及的境界,也因此,作為凝神境界的散修,草老人很有名望,他提議舉辦的丹元大會也是每百年滄瀾最熱鬧的修士法會。
  一開始只是煉丹師們進行論道和試驗的法會,不少煉丹師一和別人討論起丹道來就是數百日幾年不甘休,於是又有不少散修中的煉丹師來東林山定居,幾大宗門也在此設立別院,常有門中煉丹師來此修行,後來有越來越多的修士慕名而來,只為求得一顆救命丹藥。
  於是到了現在,丹元大會早就不只是煉丹師的法會,而是變成了一場滄瀾修真界的盛事。
  作為一切的始作俑者,草老人的名氣更大了。
  不過草老人做這些事,從來不是因為這些虛名。
  他感受到那一抹淡淡的神靈氣息,心中驚疑,揮手招來一面寶鏡法器,隨著他真元灌入,法器鏡面上拂過道道水紋,不多時,鏡面上就顯示出此刻跟隨著玉峰山門人,行走在白玉階梯上的晏北歸和季蒔。
  草老人的目光直接從晏北歸身上掠過,定格在季蒔身上。
  這樣說也不對,應該說,他的目光定格在被季蒔滑稽地頂在頭頂的那一張象牙白色,空白一片的面具上。
  他眼中露出懷念之色,低聲喃喃:“原來是無面神……真是好久不見了。”
  所以,他感應到的那一抹神靈氣息,不過是來源於這柄曾經的神道法器嗎?
  草老人有些失落。
  不過他畢竟是一位修為高深的修士,沒過片刻便將這失落從心中驅除,雖然也可能是失望太多次,所以這一次很快就調整過來了。
  草老人看著鏡面中所顯示的,手把手走在一起兩位男修士,最後笑了笑。
  罷了罷了,仙神之戰後,神道法器神道法寶十不存一,這位小友能拿到神道法器也算是與神道有緣,說不定點化點化,能成為一個很好的神道種子。
  觀起真元法力,是擅長土行麼?
  有緣得到神道法器,以後說不定會走上山神地神的道路呢?
  這樣想著,草老人又不由地高興起來,放下法鏡,閉上雙眼,重新打坐去了。
  結果還沒有過去多少時間,一隻金色紙鶴飛到他身邊,撲閃著笨拙雙翼,圍繞著他上下飛舞。
  草老人睜開一隻眼睛,看著這只紙鶴。
  “藥翁的紙鶴,切……晦氣。”
  草老人和藥翁,在煉丹一道上不爭先後,兩人都視對方為對手。
  還沒等草老人決定要不要接下這只紙鶴,那只紙鶴見收信目標久久不搭理他,身體如同氣球被吹氣一般膨脹開來,眼看就要爆炸,草老人眼角抽了抽,頭頂一枚草枝如蛇一般彎下來,直接將那金色紙鶴捆住。
  然後他才接過紙鶴打開。
  紙鶴打開,他首先見到一個綠袍老友隔著紙張和他吹鬍子瞪眼。
  藥翁大喊:“老鬼!你是不是弄到一株七星血姆芝?!”
  草老人仔細想了想,確實有門人提到青衣白衣兩個小童子出門一趟,弄來了一株有百年的七星血姆芝,便哼了一聲,和藥翁抬杠道:“是又如何?”
  “你……你……”藥翁似乎有些羞於啟齒,你了個半天,才道,“你半年前不是想問我白玉丹的新丹方嗎?我用白玉丹的新丹方和你換那株七星血姆芝!”
  “呵呵,”草老人冷笑,“新丹方我三個月前就自己研究出來了,哪裡需要你。”
  藥翁跺腳:“我這可是為了晏小友……”
  他話還沒有說完,草老人全無形象地翻了白眼,一道真元打去,將紙鶴打得粉碎。
  哼,半年前直接打碎他的紙鶴,這一次他終於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了。
  老頑童一樣報復回去,草老人眼珠轉了一圈。
  嗯,剛才那老鬼提到了什麼?晏小友。
  是晏北歸那小子吧,和藥老鬼一直關係不錯的。
  說起來,剛才和那個和神道有緣的小子身邊的,不就是他嗎?
  草老人又來了興趣,再次舉起法鏡。
  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在晏北歸身上,和藥翁一樣,他首先注意到是晏北歸的白髮。
  唔,氣血大虧,經脈氣海似乎也出了問題。
  能以一個新晉金丹修士的身份殺掉魔傀道一座峰的魔修,果然不付出點代價是不行的。
  藥老鬼想要七星血姆芝,是想要給這小子煉一爐三轉玉液丹吧?
  草老人嘖嘖嘖點評一番,眼珠轉動,視線突然落到晏北歸和季蒔相牽的手上。
  這舉動實在太過怪異,他不由多看了兩眼,卻是這一看之下,讓他眼神一凝。
  那兩隻握在一起的手上流動的是……縛神的符篆!
  他盯著那如同細繩一般將兩人捆在一起的符篆再三觀察,確認自己沒有認錯,便重新將目光移動到季蒔臉上,他緊緊盯著,雙瞳放出光華來,已經是用了瞳術之法。
  此刻,僵著臉和晏北歸一起走在白玉臺階上的季蒔突然感覺頭頂的無面神震動了一下。
  季蒔腳步一頓,手撫摸上無面神的邊緣。
  剛才,是有人在用法術窺探於他嗎?
  季蒔下意識想將神識投入大地,尋找是何人窺測,好懸抑制這股衝動,在晏北歸望過來的目光中重新抬腳走路。
  這個地方是別人的地盤,他不知道這裡會不會有些奇特的佈置,若想仗著神靈的天賦探查一番,說不定會被人給抓個正著。
  兩人跟著那玉鶴峰的門人行了片刻,到了一處瓊樓玉宇,這時又一位玉鶴峰的門人過來攔下他們,和領路的門人交談幾句,和晏北歸季蒔行了禮,便離開了。
  等再領路的時候,門人改變方向,向著這片殿堂的深處走去,越走越幽深,最後領著兩人進入一處小院,自己守候在小院門外。
  還沒有等晏北歸和季蒔做聲,院中就傳來一人聲音。
  “進來吧。”
  晏北歸卻沒有直接進去,他終於撤掉符篆,放開季蒔的手,心向著小院院門拱手行禮,道:“草老前輩,晚輩今日來,是來賠罪的。”
  裡面那聲音沉默片刻,依然道:“進來吧。”
  晏北歸看了一眼沉默不語的季蒔,這才抬腳跨過門檻。
  季蒔跟在他後面進去。
  山神大人一路行來,只覺得這玉鶴峰靈氣充裕,仙花奇葩常盛開,白鶴流雲各飛舞,又有和山勢山林融為一體的亭臺樓閣瓊樓玉宇,處處都是好景致,相比之下,這小院子頗有些不起眼。
  但一走進去,他才發現院中別有洞天,一棵棵豎立的巨木碧玉般的傘蓋遮蔽了日光,只從葉片的縫隙中漏下碎金般的光斑。
  一老人站在這參天巨木組成的森林中,聽到他們進來的腳步聲,才回過頭來看。
  晏北歸微笑道:“草老前輩,多年不見,您可安好?”
  “安好得很,”為了見季蒔一面,從山頂下來的草老人道,“剛才還和藥翁吵了一架。”
  “您和藥翁的關係還是這般要好。”晏北歸感歎。
  一直聽著他們對話的季蒔嘴角抽了抽,不想去裡明白吵架和關係好之間的邏輯關係。
  卻不想那邊寒暄完畢,老人立刻將目光投向他,問道:“這位未曾謀面的小友,不給我介紹一下麼?”
  季蒔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不過事已至此,他人已經到了玉鶴峰,也無需猶豫遲疑什麼的。
  並不缺少決斷之力的季蒔這樣想著,上前一步行禮,首先將之前晏北歸應付他那幫熟人時編造的說辭說了一遍:“草老前輩好,晚輩時季,散修出身,今日前來……是為了向您賠罪的。”
  沒等草老人詢問,他就做出一副不能啟齒的模樣,仿佛很是愧疚地道:“晚輩前一日,見到您的童子手中的七星血姆芝,起了貪心,出手搶奪,幸好晏道友及時趕來,不然晚輩恐怕已經釀下大錯。”
  季蒔留了個心眼沒說自己要的是七星白合玉,而站在他身邊的晏北歸聽著他說出這樣一番話,目光有些遊移。
  相處了這麼一日,他算是明白春道友天生能把假話說得和真的一樣。
  初次見面時,他以為春道友是個羞澀又有點迂腐的書生。
  第二次見面,春道友自稱姓時,在李府查女鬼一案共同對抗魔修的時候,他覺得這位道友嘴巴雖然毒,但一針見血,合作起來也十分默契,不過他從見面開始就隱隱約約覺得奇怪,所以在言語中打探,後來在李府找到他,發現果然是春道友。
  而從東陵到東林山的一路上,春道友又是好幾種性格變化,幾次將他騙過。
  再加上如今春道友在草老前輩面前的乖巧表現,真是不知到底哪一種是春道友真實的性格。
  ……那個嘴利毒舌性格的時候,春道友是眼中真是神采萬分呢。
  晏北歸一刹那走神地有些遠。
  不過他很快就回神過來,見到那邊草老前輩竟然和春道友相談甚歡,似乎在就在走神的短短時間裡,成為了莫逆之交。
  “……”晏北歸。
  喂,他這麼大一個人在這裡,為什麼完全被忽視了?

  第三十章

  晏北歸被忽視地很徹底。
  而另一邊,季蒔心裡可沒有他表面上看上去那麼歡樂。
  山神大人心中驚疑不定。
  他確定自己不是某點男主,沒有虎軀一震放出王霸之氣眾人皆跪服的能力,更不可能路上遇到一個白鬍子老爺爺,才交談兩句話,便戳中白鬍子老爺爺某個點,讓他哭著喊著要收自己為弟子。
  所以,這位草老前輩的態度就有點耐人尋味了。
  之前無面神預警地那股窺探他的目光,會不會來自於這位態度異常的前輩呢?
  季蒔一心兩用,表面上無比恭順又滴水不漏地回答著草老人的問題,內心則冒出好幾個猜測來。
  他心中疑慮重重,下意識伸出手用大拇指撫摸無面神的邊緣。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不需要眼睛之後,他不得不改變自己思考時撫摸眼鏡框的習慣,如今帶上無面神沒有兩天,他已經將撫摸無面神作為代替之前習慣的習慣。
  不過這一次,季蒔對上對面老人分外和藹的目光,手上動作不由一頓。
  ……是了,是無面神!
  無面神是神道法器,雖然因為幾百年沒見神道修士的緣故,而今的仙道修士大多不認識神道法器,但這不代表沒有一個人不認識啊。
  觀察到對面老人目光跟隨著他的手移動到無面神上後,變得更火熱的目光,季蒔不由打了個冷顫。
  他心裡埋怨自己為何出了這麼大一個紕漏,表面上卻是在草老人的慈祥目光下,露出一個年輕人特有的,陽光又羞澀的笑容。
  通過近距離觀察,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眼前這個青年是他神道的晚輩,草老人心花怒放,見了這個笑容,差點直接在身上找點季蒔能用的“小玩意兒”送出去,他還沒有將這個想法付諸行動,已經被忽視了好一會兒的晏北歸突然輕輕咳了兩聲。
  草老人動作一頓,才發現自己太過興奮了些。
  ……畢竟,他真的好久沒有見到行走神道的晚輩了啊。
  草老人心裡歎息著,揮了揮廣袖。
  四抹青光從他衣袖中飛出,落到地上,不過片刻,地上就長出三個小一點的樹墩和一個大一點的樹墩。
  “坐下吧。”草老人道。
  季蒔和晏北歸應是,三人紛紛坐下。
  不多時,又有一位披著輕紗飄帶的婢女端著茶水瓜果走進小院中,將這些點心放在那個大樹墩上。
  季蒔眼角瞥到那婢女渾身的木靈之氣和絲毫沒有的人味,知道這是一位花草化形的妖怪修士。
  草木精靈化形的妖怪相較於走獸飛禽化形的妖怪來說,天生氣息清靈,愛好和平,不擅鬥爭,容易身殞,偏偏又因為此方大世界太過貧瘠的原因,稍稍有些年份的靈植仙草就會被人采去,修行更是不易。
  遊歷了這些天,季蒔還是第一次見到花草妖怪呢。
  草木想要化形,首先要生長在靈氣充裕之地,不知道等他修為再進,轄地距離天地福地更進一步的時候,春山上會不會誕生幾個草木精靈。
  希望是女的,不然總看一群猴子,季蒔擔心自己的審美觀會歪掉。
  比如說覺得那個晏北歸雖然性格不討他喜歡,但長相確實很不錯。
  伴隨著花精婢女將茶水沏入茶杯中的聲音,季蒔走了一個小神,而端坐在他和晏北歸對面的草老人道:“你們的來意,我是知曉了,既然沒有傷到我家童子性命,又誠心——”聽到誠心這個詞晏北歸的嘴角不著痕跡地抽搐了一下,“——賠罪,那我也不至於要時小友賠償太多。”
  季蒔聞言,並沒有放下心來,果不其然,他聽到了一個轉折詞——不過。
  “不過,哪怕是一時被貪戀蒙蔽雙眼,做錯了也是做錯了,我等修士,修的是赤子道心,萬萬不可踏入歧途,這樣吧,看你境界才心動,若是能拿下丹元大會上的擂臺魁首,用那獎品去和白衣青衣道個歉,就能了結。”
  擂臺魁首?
  為這不瞭解的名字暗暗皺眉,季蒔道:“便如前輩此言。”
  他答應地痛快,心裡卻唉聲歎氣。
  那擂臺魁首不知道要怎樣才能拿到,想來不會輕鬆,而且獎品還要交給那兩個小鬼。
  罷了罷了,就當是吃一次教訓。
  就在他思考的時候,他身邊的晏北歸問道:“敢問前輩,是要時道友參加哪個擂臺?”
  丹元大會上各種鬥法擂臺頗多,有些是以境界分類,築基一個擂臺,金丹一個擂臺,有些是以男女分類,女修士一個擂臺,男修士一個擂臺,有些擂臺只有妖族才能上,有些擂臺卻不准妖族出現,林林總總,數量頗多,說要拿下擂臺魁首,難不成是要把所有的擂臺魁首都拿下才行。
  不提那些女修士的擂臺,妖族的擂臺的魁首要怎樣才能拿到手,光是想想數量,哪怕是面對困境少有畏懼之心的晏北歸也不禁冷汗。
  “這個嘛,”草老人沉吟片刻,很快就有了主意,“之前就有人提議,說要開一場別具新意的擂臺,目前還沒有舉辦,不過就是這幾天的事情了,時小友就去這個擂臺吧。”
  季蒔嘴角一抽。
  為什麼聽起來很坑的樣子。
  晏北歸倒是很好奇那個所謂“別具新意”的擂臺是個什麼樣的擂臺,不由有些躍躍欲試,但一想到春道友必須拿下魁首,只能遺憾地放棄。
  沒想到草老人又補充了一句:“這擂臺是可以幾人一個隊伍參與,若是人數不如別人,恐怕會處於劣勢,你要好好選擇。”
  晏北歸聞言,眼神一亮。
  草老人又道:“時小友似乎沒有趁手的兵器?”
  季蒔一愣,心道不會吧,表面上卻有些羞澀地道:“只用術法也是能打擂臺的。”
  草老人搖搖頭,掏出一根約有手臂長的樹枝來,樹枝通身光滑,如金玉一般,其上有樹葉七八片,微微一抖,便能發出簌簌聲。
  “這是八寶長葉,中品法器,暫時予你防身。”草老人道。
  季蒔順從接下,心中卻更加覺得不好。
  這老頭子對他越好,越像是有陰謀的樣子啊。
  他的神道修士身份真的被發現了?
  季蒔仔細揣測,又覺得不對。
  要是以草老人和他之間的實力對比,說實話,草老人根本不需要對他用上什麼陰謀,若真的發現了他神道修士的身份,直接拿下打殺便是。
  ……所以這老頭子到底是想要幹什麼呢?
  越想越頭疼啊。
  之後草老人又和藹地送別了他們兩個小輩,直到下了玉鶴峰,一道士一神靈漫步在幽靜小徑上,季蒔才長長歎出一口氣。
  晏北歸看著他這幅模樣,不由勾起嘴角,道:“你很擔憂?”
  季蒔不知道他問的是擔憂擂臺魁首的事情,還是問的擔憂草老人態度,皺了皺眉,模棱兩可回答他:“難不成你不會擔憂?”
  “草老前輩乃是品行高潔之士,你其實不需要這般,想來他是真的看你很順眼,讓你上擂臺也是為了磨礪你的道心。”
  “這麼好?”季蒔沒把他的話往心裡去,隨口道:“光是一個身份,需要我擔憂地就足夠多了。”
  晏北歸知道他說的是神道與仙道對立之事,歎息一聲,道:“這件事,其實也不必這般擔憂。”
  季蒔翻了個白眼,哼了一聲。
  晏北歸語氣溫和:“年輕一輩的修士,幾乎從來沒有見過神靈,對待神道的印象也不過是千年之前傳下的隻言片語,不會有太多人會見到神道修士就殺。”
  “問題是神道在這千年中被仙道死死壓制,”季蒔冷冷道,“一旦有機會翻身,不少人會找遍機會報復,更別提幾家從千年之前傳承下來的宗門,他們在仙神之戰時是仙道戰鬥的主力,也是損失弟子門人最多的,血海深仇,怎能不報?”
  晏北歸斂目,輕輕道:“那畢竟是千年之前的仇恨了。”
  “對於一些修士來說,海枯石爛不過一瞬,千年算什麼……打住,我不想再和你討論這個問題。”
  “那春道友想要討論什麼?”
  “談論……”季蒔嘴角抽了抽,“……你要帶著我去哪裡?”
  “天色尚早,”晏北歸微笑道,“春道友不想去觀摩一下,丹元大會的擂臺嗎?”
  這個提議讓季蒔心動。
  但他覺得有些不對,畢竟……
  “你不打算把我銬起來了?”
  晏北歸挑眉。
  他盯著季蒔看了一會兒,直到山神大人面露慍色,才道:“你已經答應了草老前輩,自然不會離去。”
  “哈?之前是誰擔心我的信用問題?”
  “你一路上都沒有答應來賠罪,想要逃跑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算不上不守信用。”
  而且,我覺得你並沒有你自己想的那樣壞,晏北歸在心裡說。
  這句話白髮的道士沒敢說出來,他知道現在的春道友已經有一些怒意,他要是說出這句話,春道友說不定要為了證明他的話不對,真的跑了。
  雖然他有把握把春道友抓回來,但能少費一些力氣就是好的。
  已經找到一些對付季蒔彆扭性格的訣竅,晏北歸微笑著伸出手向著人聲鼎沸地方向一指,道:“道友,我們走吧。”
  季蒔猶豫片刻,抬起腳跟他走。
  兩人還沒有走到舉行擂臺的地方,突然聞見喧鬧聲更大,又有破空之聲傳來,不由尋找聲音的來源,抬頭望向天邊。

  第三十一章

  從西邊天空來的,是三個巨大的代步法器……不,看其氣息和灼灼光輝,應該是法寶。
  最大是右邊那一個,有百丈長百丈高,乃是一金光閃閃的宮闕,四周靈氣傾瀉,繪出青鸞彩鳳,金龍白虎的虛影,這些虛影若真若假,揮翼昂首,噴火吐息,仿佛正在各展神通引動宮闕前進。
  中間那一個卻是一把巨大的寬劍,劈開空氣,若流光一般向著東林山這一邊飛馳,哪怕相隔還有很遠,季蒔的還是感覺到寬劍上之人所有的鋒利無比的劍意。
  這劍意還有些熟悉,季蒔默默想。
  他如今觀察過的劍意只有兩個人的,一個是晏北歸,不過這廝雖然以無名劍為攻擊法器,卻並不是劍修,而另一位則是天劍道的內門弟子徐繁雲了。
  想起那位性格耿直帶一點魯莽,尤其不擅長讀氣氛的女劍修,季蒔嘴角不由抽了抽。
  看來這巨劍形象的代步法器上,應該是天劍道的人了。
  天劍道一行的左邊,則是一雕欄玉砌,彩旙飄飄的鑾駕,禦風而來,仙氣飄渺,端得是某種高冷不染凡塵地氣質。
  這三架代步法寶齊頭並驅,誰也沒有領先誰,不過季蒔光是將神力彙聚在雙眼上粗略一看,便能看到三架法寶上都有人對著另外兩架法寶出手,暗中佈置各種陷阱,想要阻礙對方。
  故而西邊天空上時而下雨時而呈現火燒雲像,時而一道劍光劈開一切。
  或許是上面的修士實力相差不大的緣故,這種本應該取決於代步法寶速度的比賽到目前也沒有分出個勝負。
  季蒔站在山間的林蔭小路上,抬頭仰望,直到這三架法寶從他頭頂駛過,才收回目光。
  他問身邊的晏北歸:“這是仙道的三宗門?”
  “嗯,”晏北歸點點頭,“你見過繁雲道友,天劍道的弟子氣息好認,至於另外的兩個,那金光宮闕乃是逍遙道真傳弟子們出門用的代步法寶,而白玉鑾駕則是玉衡道的少城主們吧。”
  少城主?
  這個詞讓季蒔眉頭一挑,晏北歸看出他的疑惑,繼續解釋:“逍遙道中每一輩弟子中最出色的是真傳,天劍道最出色的弟子是劍主,玉衡道培養弟子的方式更加不同,它不像其他宗門一樣,弟子都聚集在一座仙城之中修行,而是十座仙城十位城主,每位城主下最好的弟子成為少城主。”
  “哦?”季蒔眨眨眼,好似不經意一般問道,“那內鬥不會很嚴重嗎?”
  不僅是玉衡道內部內鬥很嚴重,似乎整個仙道的內鬥都很嚴重啊,剛才當著東林山無數散修的面,據說連枝同氣的三宗門最精英的弟子竟然就這樣相互坑起來了。
  ……可以利用一下。
  季蒔一瞬間心裡冒出好幾個想法,等待慢慢完善,可惜一邊的晏北歸因為這些日子的相處,已經對他產生不少瞭解,雖然季蒔表面上什麼也沒有表現出來,但他就是知道春道友又打壞主意了。
  “魔道中人當年和你是一樣的想法,但千年過去,玉衡道依然是仙道第一的宗門,從沒有分裂地預兆,三大宗門雖然彼此鬥爭不休,但關鍵時刻是會一致對外的。”
  “……”季蒔。
  這種被猜出心裡想法然後被敲打的感覺實在是太不好了。
  而且……這白毛是怎麼猜出他的想法的啊?
  季蒔開始糾結,晏北歸看著他緊皺的眉頭,不由勾起嘴角,拉起季蒔的手,領著他走向東林山目前修士最多的擂臺舉辦區。
  動作無比自然,陷入牛角尖中的季蒔完全沒有發現“某討厭的白毛”又牽上了他的手。
  如果歸根到底的話,之前從東陵大集半途一路被晏北歸牽到東林山,季蒔可能已經習慣被牽手的感覺了。
  某白髮道士無意中的深謀遠慮簡直讓人細思極恐。
  等兩人走到修士們舉辦擂臺的地方,晏北歸又無比自然地放開了季蒔的手,拍醒他,道:“道友,我們到了。”
  “嗯?啊?”
  走神太過徹底的季蒔抬起頭,迎上周圍修士打量他的目光,愣了愣,才發現不知不覺之間他已經改變了身處地點。
  季蒔瞬間冷汗潺潺。
  竟然在晏北歸身邊長時間神遊天外,就算對方是個聖母,也不可如此地掉以輕心啊。
  而且晏北歸帶著他走,他竟然就跟著走了,明明很很討厭對方卻還能做出這種事,他對晏北歸是有多信任?
  因為晏北歸是個聖母所以覺得對方不會害他?他什麼時候和小二一樣天真了?
  晏北歸看到季蒔被他拍醒,神遊回來後盯著他青一陣紅一陣的臉色,以為自己做錯什麼事情,便去回憶剛才他的行為。
  然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太過順手而無不自然地牽手對於一個男修士來說似乎不太好。
  他不知道季蒔其實並不知道自己走神的時候被某人佔便宜,誤解季蒔此刻的臉色,於是他自己的臉色也變得有些心虛起來。
  他的心虛落在季蒔眼中,怎麼看怎麼可惡。
  兩人面面相覷半晌,最後季蒔咬牙切齒道:“晏道友,小弟第一次來這地方,你不帶著小弟觀賞一下麼?”
  “……自然,”晏北歸心虛道,目光極快地瞥向季蒔剛才被他牽著的手又收回來,轉身做出一個邀請的手勢,“春道友,隨我來吧。”
  兩人一起步入東林山的擂臺舉辦區。
  這些擂臺都在被東林山脈包圍的一處窪地上。
  蔥郁的山林只延伸到山腳下,陡然平緩的地勢上長滿柔軟的小草,如今快要入冬,微微起伏的草地有些黃懨懨的,再往遠處看,能看到一座藍玉般小湖,湖水倒映著深秋的天空。
  相比於玉鶴峰,此地的靈氣竟然也不差。
  在見到擂臺之前,季蒔對所謂擂臺的印象不過是那種國產三流電視劇上掛著鮮紅綢帶的比武招親台,哪怕是修真界的擂臺,應該也不過是一個很大很大的正方檯子上布有各種陣法,上面兩個或者更多的人各展術法法器法寶,下面一群人圍觀。
  修真界也擂臺相比於凡世來說,也不過是大一些吧。
  片刻後季蒔就發現自己小瞧了修真界。
  修真界的擂臺,不是正方高臺形狀的。
  ……那一根根從草地上從湖面上升起的,五六人合抱粗的大柱子是什麼鬼啊?為什麼那些修士都從柱子底部進進出出的?
  領路的晏北歸腳步不停,似乎也沒有解釋的打算,季蒔只好跟著他,匯入人流中,向一個距離他們最近的高柱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向著高柱表面撞去,季蒔瞪大眼睛,等待觀察會發生什麼事情,沒想到只是簡簡單單眼前一黑,再一陣涼風拂面,眼前又亮起來。
  神力運轉,驅散小小眩暈,季蒔下意識伸手撫摸無面神的邊緣,還沒有等他好好觀察這是一個什麼地方,便聞到一陣獨屬於食物的香味。
  自從來到滄瀾大世界,很少進食,哪怕進食也是吃的純天然無添加食品,沒有經過調味——大瑉遺族的烹飪手藝簡直不能直視——甚至腥氣都沒有完全祛除的肉類讓季蒔苦不堪言。
  出來遊歷後唯一一餐又是在貧苦的石匠家吃的,季蒔對於滄瀾大世界美食的看法相當於地球人對大不列顛王國美食的看法。
  現在看來,只是他沒有吃到好的而已。
  他目光慢慢掃過這個高柱內部的廣闊大廳,發現大部分地方擺放著一張張八仙桌,眾修士在軟墊上席地而坐,還有三四個不同的地方,每個都用三張黃玉屏風圍著,只向著眾人座位的方向露出一面來。
  那黃玉屏風上掛著鍋瓦瓢盆,爐子中跳躍著絕對不像是普通凡火的火焰,如同一個現代開放式廚房,此刻,正有兩個修士在顛大鍋。
  兩個充當大廚的修士都穿著廣袖長袍,動作行雲流水般優雅,但這不能改變他們在顛鍋這個事實。
  就在季蒔無語的時候,之前一直沒有做聲的晏北歸終於開始履行他導遊的職責,開始為季蒔介紹。
  “仙廚之道不同於凡人烹飪,乃是丹道分支之一,沒想到這個擂臺比拼的竟然是這個,春道友,你我今日有口福了。”
  季蒔道:“……不用花錢?”
  晏北歸道:“在座道友皆是評委,你不用擔心這個。”
  小聲說完,兩人尋了個沒人的八仙桌,學著其他人一樣席地坐下,很快有侍女送上茶水,季蒔喝上一口,發現如他這樣不通茶道的俗人,也能感覺到茶水極好,初時極苦,讓人回想起種種困苦艱辛,直到末尾才在舌根上出現一點回味的甘甜來,如同經過困苦後,再回頭看時那一份喜悅。
  季蒔放下茶杯。
  坐在他對面的晏北歸同時放下,打量季蒔的臉色,微笑問:“如何?”
  從茶水帶來的感悟中醒過來,季蒔神色沒有一點改變,低聲歎道:“……名不虛傳。”
  ……果然是仙家手段啊。
  哪怕如今他自己也能偽裝成仙長一類的,但這個異世界帶來的驚嚇實在太大。
  讓他不得不收斂那種現代人特有的輕蔑態度來。
  在他感歎的時候,那邊的修真版廚王爭霸賽已經進行到最後階段,眾人皆看著兩位仙廚之道的修士動作越來越大,一道道法訣打出,快要出鍋的珍奇美食上散發著濃郁香氣和淡淡光輝。
  便在此刻,又有兩位修士走進來,為首的一位矮小男修回頭招呼他身後的人:“正好趕上起鍋啦,師兄我們快點找個位置吧。”
  說完,這個性格有些跳躍的男修加快腳步,回過頭來時卻正好看到席位比較靠前的晏北歸和季蒔。
  他愣了片刻,一把羽扇法器就拿出來。
  “晏浩然,竟然是你……來戰呀!”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季蒔沒有穿越——

季蒔最近聽到消息,烏龜才出獄了。
烏龜才是當初那個黑澀會組織裡的二把手,老大已經被槍斃,但這位老二卻僥倖逃過一命。
季蒔緊急帶著季小二搬了家,但搬家後沒幾天,一個陌生人就來敲他家的門。
季蒔拉開門上的小窗,打量門外的那個少白頭,沒好氣問:“找誰?”
門外,臉很年輕但短髮發灰的俊朗青年綻放開一個微笑,說:“你好,我叫晏北歸,是個員警。”

  第三十二章

  來人的一聲暴喝,打斷眾人觀看兩位打擂臺的仙廚之道修士的精彩表演。
  這間大廳中本來是極為雅靜的,除了眾人的小聲議論聲外,也只有若有若無不知道源自何處的絲竹之音,除開整個大廳中都彌漫著一股飯菜的香味外,地球上某些高雅去處相較於這個地方也不過與如此了。
  那位矮個子修士的喊聲,卻頓時讓周圍人有一種身處某個凡間客棧,觀看那些不過藏精養氣境界的江湖人尋仇的感覺。
  他們順著矮個子修士手指的方向望過去,看到八仙桌邊坐姿如鐘,氣度不凡,讓人一看就心生好感的白髮修士。
  很快就有人認出了晏北歸來。
  “哦,是晏浩然。”
  “聽聞他今日上午也到了東林山,沒想到能在這個地方見到他。”
  “晏道友不應該是金丹修士?”
  “魔傀道死了一金丹三築基好幾十的藏精養氣弟子,”聰明人分析起來,“就算那金丹魔修不過是一個七品的金丹,晏浩然殺了這麼多,不付出什麼代價是不可能的,我覺得晏浩然定然有一能短時間爆發真元法力的秘術,境界跌落可能是這門秘術的代價。”
  這人說的是頭頭是道,而季蒔則聽得津津有味。
  晏北歸過去的那些事情,他到真的是一件都不知道呢?
  比如說剛才那個發出叫囂的矮個子修士,大概又是晏北歸的一位故人。
  就在矮個子修士還想要繼續挑釁的時候,跟在矮個子修士之後,被矮個子修士稱為師兄的人伸手攔住了他。
  那位修士比他師弟要高上兩個頭,長得是風姿俊朗,芝蘭玉樹,他攔下他師弟,風度翩翩向晏北歸一拱手,道:“浩然道友,許久不見。”
  晏北歸的眼睛有一瞬間眯起來,他站起,同樣向著對方拱手,道:“原來是燕重道友,閉關許久,最近才出來,聽聞燕道友被長武仙城的城主看中,成為少城主,我還沒有恭賀一句呢。”
  “哪裡哪裡,不過是個暫代的少城主,有什麼好恭賀的。”
  燕重道友一邊說,一邊手按住那矮個子修士的肩膀,越過矮個子修士。
  從季蒔端詳的矮個子修士的神情來說,他覺得對方不是自願退到後面去的。
  而且少城主什麼的……是玉衡道身份很重要的精英弟子吧?似乎還是和晏北歸有些仇怨的弟子。
  季蒔頓時又冒出一個壞主意,為了避免被晏北歸發現,他低下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而那邊的寒暄進行得十分順利,雖然雙方之間似乎有些小齟齬,但眼見得擂臺上兩位仙廚之道的修士作品快要完成,為了不打擾到周圍,那兩位玉衡道的弟子決定和晏北歸季蒔坐到一起。
  將對外形象的目標改為不讓人注意到,季蒔安靜無比地讓出位置坐到晏北歸身邊去,好讓兩位師兄弟坐在一起。
  玉衡道一位少城主以及他師弟的到來如同投入水池中的一塊石頭,水面表面的漣漪已經隱沒,但身處卻還在暗湧。
  比如原本在認真觀賞仙廚之道的修士們現在都時不時將目光投向季蒔這一桌。
  燕重在坐下的那一刻就打出一道靜音符,被師兄暗示閉嘴的矮個子修士立刻迫不及待地跳出來,繼續挑釁:“來戰呀,繼續來戰呀!晏浩然你敢不敢!”
  “……”燕重。
  “……”晏北歸。
  “……”季蒔。
  山神大人皺眉,湊到晏北歸身邊問:“這人是誰?”
  他雖然做出掩飾,但座上的人哪一個不是耳目靈敏,都聽到了他的問題。
  那矮個子修士頓時雙頰通紅,不知道是惱的還是羞的,晏北歸一手握成拳頭抵在唇邊,輕咳了一聲,才笑著為季蒔介紹:“我都忘記你們不認識,時道友,這兩位是玉衡道的弟子,燕重道友和江桐道友”
  被點名的兩人,燕重微笑著點點頭,而江桐卻是別過頭去,不看他。
  晏北歸又為他們介紹季蒔,介紹的當然是時季這個名字,雙方人交談兩句,算是認識了。
  被黃玉屏風圍住的兩個小隔間裡,比拼的修士終於完成了他們的作品。
  皆是一葷一湯兩素,所用材料不是靈植便是取自妖獸,盛放在小碟子裡端上來,每盤碟子中不過小小一口。
  第一次來這麼高端洋氣上檔次的“餐館”,以為能飽餐一頓的季蒔沉默了。
  不得不說季蒔如今還保持不少凡人習慣,仙道修士築基後便能辟穀,他目前所用的身體又是被他自己捏出來的,根本無需進食,但他要是有機會吃東西,一定會按照過去的習慣裝上一碗吃飽。
  三個碟子一個碗,三個碟子裡分別盛放著一根植物莖稈,一塊沒有大拇指大,如同白玉般的豆腐乳,一塊此刻還在冒著火的肉,碗中的湯更是清澈如水,季蒔瞧了半天,沒有在湯水表面發現一枚油星子。
  主持擂臺的修士高聲道:“四碗中,有兩碗屬於成道友,兩碗屬於杜道友,眾位皆是評委,用完餐後請將評價送上來。”
  台下眾位修士皆道:“多謝成道友與杜道友請我等這一餐。”
  說完這句話,他們才開始進餐。
  季蒔拿起筷子,首先夾起那根最寒酸的莖稈。
  看不出來,挺好吃的,植物的脈絡中流動著淡淡靈氣,很有嚼勁。
  他又吃下那塊不停跳著火星的肉,入口沒片刻,他就面無表情端起那碗不知道是水還是湯的液體一飲而盡,卻還是不夠。
  ……這吞下一口劈裡啪啦爆炸的岩漿的口感,好辣。
  季蒔稍稍垂涎地瞥了一眼晏北歸的湯,收回目光伸手要端起應該比較清甜能止住辣意的豆腐乳,卻在他指尖要碰到豆腐乳的碟子時,晏北歸把他的那一碗湯推了過來。
  “你這樣狼吞虎嚥,能品到什麼味啊。”晏北歸輕笑著道。
  “……”季蒔。
  山神大人盯著那碗被推到他手邊的湯,神力運轉,壓下舌尖上火辣辣的感受,然後把那碗湯推回給晏北歸。
  晏北歸沒有再說什麼,默不作聲地接了回去,而季蒔突然腦補兩人做出“給你!不,還是給你!”這種相互推拒的姿態,被雷了一身雞皮疙瘩。
  對面的燕重看著兩人互動,挑挑眉,把又想跳出來說話的江桐給按了下去。
  所有人吃完,寫好自己的點評結果——忽略在這段時間裡,席中一些修士或突然高歌,或突然吟詩,或突然脫衣手舞足蹈的行為——已經是半個多時辰之後,主持的修士招手,眾修士寫好的結果如雪花般飛到他手上。
  等統計結果出來還有一段時間,燕重閉著雙眼,似乎還在回味,而江桐趁著他師兄不注意,再一次挑釁。
  “晏浩然,敢不敢賭待會兒是那位修士獲勝。”
  晏北歸沒有回應他,而是在小聲和季蒔說話。
  江桐見這一招不起效,羞惱地別過眼,卻正好對上季蒔瞥過來的目光。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晏浩然身邊這個修士看他的眼神頗為輕蔑,輕蔑流露出的雖然只是一瞬間,卻給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你!”
  江桐嗓門突然拔高,將一邊回味的燕重給驚醒,而季蒔也詫異再次看向他,江桐發現對方的眼神中絲毫沒有見到之前的輕蔑,反而是一片純良。
  ……是他錯覺?
  修士哪有那麼多機會產生錯覺。
  江桐皺起眉。
  他覺得他和時季道友之前並不認識,如果時季道友挑釁于他,也絕對是晏浩然授意的。
  “你是要和我賭嗎?”他指著季蒔問。
  “我?”季蒔很茫然,“賭誰贏嗎?可是我不知道啊。”
  大概是季蒔語氣中茫然得太過了,他被晏北歸瞥了一眼。
  季蒔才不管,大庭廣眾之下,晏北歸併不會揭穿他,發如霜雪的道士搖搖頭,接下江桐的話道:“我賭杜道友贏下這場擂臺。”
  “那我就賭成道友!”
  說完,江桐終於安靜下來,用他威力巨大的眼神去瞪那位主持擂臺的修士去了。
  遭了魚池之殃的主持修士被他瞪得滿腦門冷汗,手上動作更加快了幾分,用術法進行統計本來就快速,不多時,那主持的修士便宣佈:“得到好評最多的乃是杜道友,好評三百八十二,差評五十七,成道友好評三百零四,差評一百三十六。”
  江桐的臉一下子就青了。
  臺上,那位成姓修士的臉色也青了,在杜姓修士對他拱手的時候,他哼了一聲,甩袖子離去。
  這般輸不起的表現讓眾人小聲議論一番,而席上,另一個輸不起的人差一點也甩袖離去,好險被燕重拉住。
  晏北歸給他一個臺階下,“這次也是我先選,占了便宜。”
  江桐哼了一聲,坐回位置上。
  這一場仙廚之道的擂臺優勝者決出,算是結束。
  一起享受了盛宴的修士們相互拜別,一個個穿過高柱離開,季蒔四人落在最後,等出了高柱,江桐還是按捺不住,轉過身來。
  “晏浩然,你選一個擂臺,我們再比!”

  第三十三章

  其餘三人聽到江桐的話,對他的堅持之心默然。
  這樣有些偏執的態度,或許才是修行之道所需要的?
  知道江桐執意要和晏北歸比一場,燕重也只能替他師弟向晏北歸勸說:“晏道友,你我左右無事,下場玩一玩也挺好的。”
  誰和你一樣左右無事啊?晏北歸和季蒔神同步在心裡腹誹道。
  但晏北歸也明白,今日若是不答應江桐的邀戰,或許會被沒完沒了地糾纏,說不定耽誤的時間會比一場擂臺的時間還要長,這樣就得不償失了。
  “既然燕重道友這樣說,我答應下來就是。”晏北歸無奈道。
  他話音剛落下,江桐便眼神一亮。
  但還沒有等江桐高興完,晏北歸低下頭沉吟片刻,再抬起頭時,突然向他綻放開一個如同清風明月般的笑容。
  見到這個笑容,在場的另外三人心裡都咯噔一聲。
  ……有一種事情要向著意想不到方向發展過去的預感,季蒔想。
  果然,他看到白髮的道士右手握拳輕輕敲了一下他的左手掌,十分開心地問道:“江桐道友是說,讓我選哪個擂臺是吧?”
  “確實是我執意要比,耽誤了你的事情,”江桐皺著眉頭道,“既然這樣,我當然要讓你一步。”
  “那就好。”晏北歸笑得更開心了。
  他說出他的提議:“我們就比……誰能在一個時辰的時間裡,喝下最多的酒吧。”
  “好!”江桐一口應下,然而過了片刻,他才反應過來晏北歸說的什麼,“……等等,比……喝酒?!”
  尾音饒了三個圈,足見他的震驚。
  “……”季蒔。
  “……”燕重。
  這個提議無論怎麼看都帶著玩笑的意思,但是提出的人一臉認真,讓玉衡道的一對師兄弟們也開始思考其可能性,只有季蒔瞥到晏北歸眼中流露出的愉悅光芒,覺得這位純白無比的聖母,在剛剛好像有一個瞬間……黑了。
  山神大人打了一個寒顫。
  這是偶然的提議還是晏北歸真的覺得這個比拼方式很好?偶然的話,只能說是腦中靈光一閃,若不是偶然,那麼……晏北歸這個人的本質,可能和他所認為的那種模樣,截然相反。
  但聰明人會犧牲自己來拯救一個世界嗎?難不成這傢伙是一個偽善者?
  季蒔沒有發現他關於晏北歸的思考越來越多,一旦陷入思緒便常常忽略掉身邊一切的季蒔直到晏北歸拍拍他的肩膀才回神過來,不帶好氣地拍走晏北歸的手。
  “……”晏北歸。
  啊,春道友又鬧彆扭了。
  季蒔瞪了晏北歸一眼,才去聽那邊玉衡道的一對師兄弟們討論,發現他們已經確定擂臺比拼就比酒量,如今已經開始商討該向哪位釀酒師買些酒來。
  討論地正正經經,一點搞笑的意味都沒有在其中。
  之前,暗中以輕蔑眼神挑釁于江桐,以為能坑晏北歸一把,讓那白毛不看他看得那麼緊的季蒔無語片刻,捏了一個靜音的法訣,湊到晏北歸耳邊問:“你和那小子到底是什麼仇什麼怨?”
  晏北歸輕笑:“江桐道友怕是比你年長得多。”
  季蒔挑眉,又輕蔑地掃了那邊和自己師兄商討的江桐一眼。
  晏北歸發現自己竟然覺得這樣矜傲的春道友很可愛,不禁輕咳一聲,壓下自己的雜念,道:“我和江桐道友的因果,還是十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季蒔突然想問晏北歸他幾歲了。
  “當時我跟隨師尊走南闖北,正好到了長武仙城,師尊去拜訪好友,我一人在仙城中閒逛,發現有一婦人在路邊哭訴玉衡道的弟子欺辱于她。”
  “……所以你便去管閒事了?”
  “我是打算去管一管,不過在我之前,就已經有人上前詢問,正是這位江桐道友。”
  “哦?”季蒔瞥一眼此刻不知道在和燕重說什麼,正手舞足蹈的江桐,道:“我猜,那婦人說的話,不過是給那莽撞小子布下的一個陷阱?”
  晏北歸笑了起來,“春道友如何知道?”
  季蒔翻了個白眼,“在玉衡道的地盤上,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控訴一位玉衡道的弟子?如果她不是腦殘,要暴露自己,就是知道自己一定會遇上一個能管閒事的人,比如說你。但是你不過是偶然遇到這婦人,不可能在她的估算裡,所以她的目標只可能是一直在仙城裡的江桐道友。”
  “我的想法側重點和你不一樣,但也覺得不對,便去攔下了江桐道友,沒想到江桐道友聽不得人勸,二話不說就動手,後來雖然證明那不過是有人要借江桐道友之手對付另一位玉衡道弟子,但因為江桐道友當時信誓旦旦,所以那一段時間他的臉面算是丟盡了吧。”
  “……哼,大宗門……等等你不說他們內鬥不狠嗎?”
  “會用這種不太好的手段的是少數。”
  “不太好?”季蒔皺起眉,語氣陡然變冷,“手段哪有好壞之分,只有有效和無效而已。”
  說完季蒔就緊緊閉住嘴,不打算在和晏北歸說話。
  而另一邊,燕重正皺著眉頭指責他師弟。
  “我知道你覺得晏浩然當初落了你的面子,想要報復他,但也不能這樣……”
  “不,不是,”江桐打斷燕重的話,雙瞳中流動著堅定的光,“師兄,當年我確實有少許懷恨,但我並非不知道理的小兒,自我開解一番早就放下了,讓我銘記的不是被落了面子,而是……晏浩然的實力。”
  他垂下眼簾,慢慢道:“我出生在宗門,周圍皆是宗門弟子,日日夜夜被宗門以精英方式教導,自認能夠成為玉衡道的承道之基,而那晏浩然,據說二十歲才開始修行,不將自己當修仙之輩,只想做個浪跡江湖的俠客,甚至天資也好不到哪裡去,卻是我們這一輩人第一個成就一品金丹……”
  燕重皺起眉,語氣嚴厲,“總是思慮這些,難怪你近年來修為一直沒有進步,門內雖然鼓勵弟子競爭,但你這種已經落下心魔了。”
  “是的,此事已經成為師弟我的心魔,一日不除,難有進益,我聽說晏北歸最近常常在東陵露面,又聽說師兄要和其他少城主一起到東林山來,所以求著師兄帶上我,沒想到真的便在此處遇上他。”
  江桐安靜了片刻,抬起頭來,道:“我和晏浩然遲早要做過一場,既然今日有緣,那就是在今日了結,無論輸贏,我心魔都可解。”
  燕重知道這必須鬥上一場了。
  但玉衡道的這位長武少城主想到有如此重要意義的比拼竟然賽得是酒量,就不由眼前一黑。
  畢竟……這位傳承浩然一脈的散修晏道友,可是個人盡皆知的大酒鬼啊。
  要舉辦鬥酒擂臺的消息很快就傳了出去,甚至有釀酒師專門送過來一百壇仙人醉作為比賽用的材料。
  釀酒一道算是丹道分支的分支,好的靈酒如同丹藥一般,有各種效用,晏北歸的那個玲瓏葫蘆除開能裝下一座湖大小的酒水外,還有把丹藥化為酒液的能力。
  釀酒師們釀造的靈酒也不會如同凡酒一般被修士們的真元輕易化解,若要用凡酒來比拼,恐怕晏北歸和江桐喝個三天三夜也不會醉。
  ……若能喝上三天三夜,說不定倒如了晏北歸的願。
  擂臺上已經開始,晏北歸和江桐一壇一壇牛飲,頗具狂士風範,贏得眾位觀看擂臺的修士的掌聲,作為主持的燕重在上面計數,而季蒔站在角落裡,眼神晦澀不明。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這些天腦子裡幾乎考慮得全部都是晏北歸的事情。
  季蒔眼神從晦澀變為冰冷,他轉過身穿過高柱,將這個擂臺拋在身後。
  穿過熱鬧的人群,信步而行,沿著湖邊,找到一處僻靜之地。
  盤腿坐在地上布下一圈簡單陣法,季蒔平心靜氣,一個一個將雜念驅除,神識沉入心界之中。
  心界裡,香火繚繞,如雲如煙,仿佛茫茫雲霧縈繞著春山的虛影,山魂玉卵高懸在頂部,散發淡淡光輝,照耀心界中的一切,如同日月。
  山魂玉卵上那一道長長裂紋在季蒔的神力蘊養下被修補,如今只看得到淺淺的痕跡,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消失。
  知道修補山魂玉卵需要另外的機緣,季蒔將山魂放下,開始感悟大地之德。
  這些天的悲催遭遇完全是實力不夠導致的,為了以後不會被晏北歸抓住,他要更加努力才是!
  ……等等為什麼又想到那個混蛋啦!
  季蒔咬咬牙,重新驅除雜念。
  等一個時辰快要過去,他對大地的法則的感悟進益少許,季蒔睜開眼睛,將胸中一口氣吐出。
  那邊應該要比完了吧。
  在離開這裡去晏北歸那邊和繼續留在這裡的兩個選擇中猶豫不過片刻,季蒔便做出決定。
  晏北歸是誰?哼。
  這個地方僻靜,他正好可以好好思考一些問題。
  比如草老人的態度,比如三宗門的精英弟子,為何突然到這東林山來。
  見到三宗門的出行法寶,他心頭就一直縈繞著不安感,可惜沒有學過天機演算,不知道這不安從何而來。
  反正不論從何而來,都應該和仙道三宗門有關……
  季蒔眉頭越皺越緊,卻有一女聲打斷他的思考。
  “這位道友?算命數算仇敵算情緣算因果,只要一塊上品靈石,真的只要一塊哦,你不試一試嗎?”
  “……嗯?”
  季蒔詫異抬起頭,見到一位穿著金燦燦宮裝的清麗女修笑著向他打了個稽首。
  同時,被草老人贈與的七寶千葉,毫無預兆在他袖中簌簌震動起來

  第三十四章

  季蒔首先去看他之前布下的簡單陣法。
  說是簡單陣法,但應該有的功效並沒有缺失,哪怕不能阻擋外人進入,至少也能做到預警,但這女子完全沒有驚動他布下的陣法,悄無聲息地便進來了。
  ……若是常人,此刻一定覺得這位女修手段莫測,是個不知道從何處而來的高人前輩吧。
  季蒔看著眼前這位女修,沉默片刻,突然綻放開一個燦爛笑容。
  他道:“敢問前輩……”
  女修躬身,輕柔道:“不是前輩,道友稱小女子鳶機便好。”
  “鳶機道友,”季蒔從善如流改變了說辭,“雖然你的價格很便宜,但我沒有上品靈石。”
  “中品靈石……”
  “沒有中品靈石,”季蒔笑容不變,打斷她,“以道心起誓,我也沒有下品靈石,貧道是個袖中空空的窮光蛋。”
  這話的意思是很明顯的拒絕,然而季蒔沒有想到對方和她一樣不要臉。
  ……或者說,對方比他更不要臉。
  只見這位渾身金光閃閃,就差在臉上寫上“我有錢”三個大字的清麗女修端著世外高人混雜走街串巷老騙子的風範,渾然不顧自己她之前說的話,改口道:“小女子覺得自己與道友甚為有緣,想要替您免費算一卦。”
  季蒔:“……呵呵,這怎麼好意思呢?”
  “萬物皆有緣,緣是空無,緣是因果,有緣無緣或一念之間,小女子一念間深感與道友緣分不易……”鳶機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道:“為了你我不易的緣分,給道友卜一卦是小女子分內之事。”
  “……”季蒔。
  他真的從未見過此般厚顏無恥之人。
  張口胡編簡直和他一樣熟練。
  按捺住嘴角抽搐的衝動,季蒔的笑容更燦爛了。
  “鳶機道友請不要勉強自己,像我這樣的微卑之人怎麼值得道友價值千金的卜卦,為了滄瀾大世界的和平,為了我等修仙之士的未來,為了更好的明天,道友要仔細取捨,切莫浪費。”
  最後一句話季蒔提高了嗓門,遠處有不少路過的修士目光投向這邊。
  並不想讓別人關注的鳶機差點咬碎一口銀牙,收回手指間扣住即將打出的銅錢,慢慢道:“……這話不能這麼說。”
  不過她也沒有繼續辯論下去的打算了,因為很明顯季蒔不會給她機會。
  演技浮誇邏輯死的男女對視片刻,同時展顏一笑。
  “在下散修時季。”
  “逍遙道弟子鳶機。”
  互相通報完姓名,鳶機後退兩步,目光不住打量季蒔,語氣也重新恢復輕柔:“時季道友……”
  “時道友,原來你在這裡啊。”一個男聲突然從她背後傳出來。
  鳶機下了一跳,連忙轉身後退一步,正好看到一個發如霜雪,穿著破舊道袍,渾身酒氣的修士走過來,修士的目光再兩人身上轉過一圈,裝做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一般,和她的目標打招呼。
  “我下了擂臺才發現你不見了,花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你在這裡……沒想到是在幽會佳人?”
  晏北歸這句讓在場兩個人的臉一起青了。
  鳶機僵著臉,一句一頓地道:“原來是浩然道友……”
  真是人人都認識這白毛啊,季蒔想。
  眼珠轉了一圈,他撇嘴道,“是你太慢,竟然說我?贏了麼?”
  這是從未出現在季蒔口中的親近語氣,雖然有些醉意但意識還算清明的晏北歸愣了一愣,挑起眉,他瞬間了然季蒔的想法,便順應季蒔的意思,同樣以親近的語氣開口道:“自然是贏了。”
  說完這一句,晏北歸像是才發現鳶機一樣,道“鳶機道友……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你,莫非是丹元大會最近又產生了什麼新的商機?”
  “道友說笑了,丹元大會是天下的盛事,我不過來散散心……浩然道友既然要和朋友說話,那小女子就告退了。”
  “嗯,不送。”
  兩邊在愉快的氣氛下拜別,鳶機一人踏上小徑離開,等轉過一個彎,背後兩人的目光消失不見,才有一個年輕的修士從山林中出來,跑到鳶機身邊。
  年輕的修士喘了一口氣,才小聲問道:“大師姐,是那個人嗎?”
  鳶機歎了一口氣,伸出手來。
  三枚銅錢在她手指間以眼花繚亂的動作穿梭不停,她眯起眼睛,突然把這三枚銅錢拍在自己的手背上。
  周圍的氣機有短短一瞬間的凝固,鳶機抬起她的手,盯著手背上的卦象。
  半晌後她搖搖頭:“迷霧一團,不知底細……掌門這次交代的任務可真是難辦得很,剛才那個叫時季算是有嫌疑,但早上出門的時候,我在一心真人那裡求到的卦象顯示出有嫌疑的人成千上萬,也不知道是有神道的大能出手掩蓋天機,還是神道復興在望,有潛力的種子真有這麼多。”
  這麼長一段話聽得年輕修士暈頭轉腦,他認真想了想,又問:“所以這個時季是神道種子?”
  “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鳶機沒好氣道,“所有嫌疑人要一一排查下來,恐怕這屆丹元大會都已經辦完了。”
  “不用擔心啦大師姐,”年輕修士安慰她,“丹元大會說是舉辦一年,但哪一次沒有延期過?”
  “不是延期的問題。”鳶機一臉灰暗。
  “呃?”
  年輕修士看到他師姐不顧清冷仙子的形象,抓著頭髮蹲下,一臉悲憤的表情。
  “老娘好不容易在北方找到的發財路啊,在這裡浪費的時間越多,能賺到的錢越少,一想到金燦燦的靈石從我手中流出去,簡直要道心失守了……”
  年輕人嘴角抽了抽,別開眼不去看他師姐發出奇怪的呻吟。
  而此刻,就在鳶機剛剛離去的地方,季蒔一臉鄭重,從袖子中抽出八寶長葉。
  自鳶機靠近他,八寶長葉就一直在他的袖子中瑟瑟發抖,發出微不可聞的簌簌聲。
  仿佛是在向自己暫時的主人發出預警一般。
  季蒔盯著這仿若活物一般的法器看了半晌,頭也不抬,突然道:“他們是為了我來的。”
  晏北歸沉默不語,而季蒔如同自言自語一般繼續說:“我相信你說的三宗門關鍵時刻會一致對外了,雖然知道這次出門遊歷危險重重,但沒有想到這仙道三宗門就這麼找來了,我名聲不顯,能這麼快發現……所以是天機演算一道的功效?”
  晏北歸依然未答。
  “看來千年之中,仙道對神道的警惕之心一如既往,沒有半點鬆懈。”
  說到這裡,季蒔不由皺起眉。
  仙道態度明瞭,但魔道的態度不明,不知道他和仙道的對頭魔道合作會怎麼樣。
  可惜神道目前的力量太過薄弱,無論靠向哪一邊都是被當做炮灰的下場,想要博取生機,大概只能在仙道魔道之間當一個牆頭草。
  但這個方法必須是仙道魔道之間衝突明顯,仇恨很穩,兩邊一根筋地只盯著對方打,神道才能在夾縫中生存下來。
  ……而目前的現狀,是仙道神道劃地而治,偶爾衝突也限於十來人,規模很小。
  不過這也是一個切入點,遊歷的時候可以順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機會在仙道魔道之間挑起事。
  這些念頭在季蒔心中匆匆而過,半晌,他突然抬起頭,皺著眉向著一直沉默的晏北歸道:“你為何一直盯著我?”
  這白毛沉默視線帶來的壓力太大,他都沒有辦法好好思考了好嗎!
  抬起頭的季蒔心情是不快的,一想到以後要淪為反派,和這位氣運多得用不完的主角作對,可能像無數小說裡倒楣反派一樣,因為這種那種運氣不好的原因淪為主角的手下敗將,他就完全高興不起來。
  然而等他的視線和晏北歸的眼睛對上,他心中的翻湧的不快陡然一滯。
  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季蒔覺得,晏北歸是一個表面開朗大方,實際上心思很深的人。
  此人心裡想什麼,天下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但這個眼神,充滿了憂慮和各種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的感情,深邃無比,讓季蒔一下子愣住。
  他勉強以自己淺薄的分辨情緒的能力進行分辨,意識到晏北歸的憂慮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在擔憂他。
  擔憂他這個未來的仙道之敵。
  ……真是聖母得不得了啊,這個讓人討厭的傢伙,季蒔想。
  通透的山魂在心界中散發著光輝,壓下他心裡湧現的些許惡意,他張開口,才想要說話,就被晏北歸打斷。
  “事情還沒有發展到那樣糟糕的地步,神道和仙道之間存在著和解的可能性,只要你願意往那個方向努力……”
  說到一半,晏北歸也發現這個要求太苛刻了。
  從來都嚴於律己的晏北歸皺皺眉,把剩下的話咽回去。
  仙道和神道之間的和解不可能只取決於春道友一人的態度,仙道這邊也要有人努力才是。
  幾個宗門暫時不會改變對神道的策略,但他應該可以先改變散修們的態度。
  想到這裡,晏北歸堅定了信念。
  春道友目前也不會改變對仙道的敵意吧,那自己只能先做出效果來,才好勸說對方。
  這種事情,暫時不用和春道友說。
  晏北歸心中瞬息萬念,他略下很多想說的話,只撿了一句不重要的話輕描淡寫道:“我會幫你。”
  季蒔聞言,不由眯起眼。
  無論是季蒔還是晏北歸都不知道,在某本名為《無上天尊》的小說裡,晏北歸便是在同一天被同伴邀請,決定組建不受三宗門控制的新散修盟,踏上他命中註定必然要走上的道路。
  如今晏北歸同樣打算深入散修之中,卻是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理由。
  微風拂過。
  林濤聲瀟瀟,枯黃的樹葉從枝頭脫落,掉落在湖水中,掀起淺淺漣漪。
  兩人一起看著枯葉順水飄走,半晌,季蒔才以和他平日不符的認真態度道:“我不會給你相同的承若。”
  “不需要,”俊朗的道士露出和他冰冷發色截然相反的溫柔笑容,“這是為了滄瀾和仙道,我自己作出的決定,你不需要回報於我。”
  這個笑容溫柔得有些過頭。
  季蒔看了他半晌,才收回眼神。
  “你之行事,與我無關”
  “當然。”

  第三十五章

  自晏北歸做出某個暫時不會告訴季蒔的決定後,轉眼已經有一旬過去。
  冰冷的北風帶著從世界寒眼中冒出來的寒氣,從比極北冰原更北的地方一路向南方刮來,季蒔初到東林山還覺得秋高氣爽的天氣,眨眼就林木披霜,寒風瑟瑟。
  季節的改變對於那些百年當一夢的修士們來說頂多是第二天東林山增加了駕駛飛行法器沖進結了一層薄冰的湖水中,看誰的水花最漂亮這個擂臺,但對於凡人們來說,卻是一年之中,最困難的季節到來了。
  春山的山神廟裡燃起小孩手腕粗的拜神香,繚繞的雲煙香火之中,尹皓一下一下敲打獸皮鼓。
  這面獸皮鼓的鼓面材料來源於季蒔離開前,大瑉遺族的狩獵隊打來的一只有養氣大圓滿的兇惡妖獸。因為落選首領,所以只能在其他方面表現得更出色的巢合拼死殺死了這只想要闖入大瑉遺族聚居地裡想要吃人的凶獸,獻給了春山神。
  季蒔讓尹皓隨便拿去用,少年便對著祭師修行之法,打算煉出一面專門用來祭神的祭鼓來。
  那妖獸也不知道是覺醒了什麼血脈神通,雖然身死,但還有一點靈性留在它的皮上,尹皓的祭鼓剛剛製作完成,在無人敲打的情況下就發出了如同雷鳴的聲音。
  當時季蒔聽到,瞧了這獸皮鼓兩眼,便從尹皓那裡拿走當做練習神文和符篆的載體。
  如今,這只獸皮鼓被金絲釘釘在在巨木圓桶上,洗滌得潔白如雪的獸皮上繪滿神秘的紋路勾繞轉折,繁複細緻,紋路隨著敲打震動,鼓槌每打在鼓面上一下,山神廟前的眾人就感覺自己的魂魄跟著鼓聲一起震動一下。
  等作為首領的尹湄代表所有人上完香,鼓聲才停止。
  山神廟相比于季蒔離開前,無論外部還是內部都變得更加宏偉,神龕香案上,一尊粗獷的神像立在上面,散發著微不可見的光暈,被垂下的紗布神旙遮掩住面容。
  尹湄向著這尊神像拜下,在少女首領身後,一個個長老跟著一起拜下。
  他們今日所來,是為了自前天開始,便沒有停止過的瓢潑大雨。
  哪怕當初選擇聚居地的時候,族中老人已經依靠他們的經驗竭盡所能選擇了一個絕對不會被洪水殃及的地點,又有春山神的庇佑,他們不需要擔心和過去一樣,被洪水沖走房屋,但這幾個月來開闢的田地為了能讓作物更好的成長,是選在低窪而肥沃的地方。
  洪水一來,田地一定會遭殃。
  被有經驗的族中老人找上,尹湄帶著他們來到山神廟前,心裡卻抑制不住地憂心忡忡。
  因為除了她和她阿弟,沒有一個人知道春山神的真身早已離開。
  祭祀已經開始。
  到吉時,念禱文,上香,祭拜,所有步驟一絲不苟地完成,眾人一起等了一個時辰,卻沒有等到任何動靜。
  尹湄的額頭上冒出冷汗,她身後的族人們也開始小聲議論。
  便是在這個時候,一陣微風突然吹開神像前的神旙,被族人刻得十分猙獰的神像面容顯露出一瞬,一道明黃色的光芒飛出來,繞著尹湄轉了一圈,轉身向著田地的方向飛去。
  祭鼓在無人敲打的情況下發出一聲暴響,因為久久沒有得到神旨而有些走神的尹皓嚇一大跳,抓住快要從手中滑落的鼓槌,再次敲打一次。
  然後他才感覺一道資訊灌入他腦中。
  “上神有旨,你等應該速速去修築河堤。”
  “那……”一個長老遲疑問,“上神不庇佑了嗎?”
  “你以為你剛才看到的是什麼?”作為神靈代言人,身份甚至比身為首領的阿姐更尊貴的尹皓沒好氣道,“神旨已下,你等還不退下,一定要驚擾到上神才肯甘休嗎?”
  這樣一個罪名壓下來,還有些意見的長老們發出小聲的埋怨聲,被侍從們扶著巍巍顫顫離去。
  有逗留權利的尹湄刻意放慢了腳步,而一直臥在神廟角落裡假寐的白鹿突然跳出來,向著那群老人發出一聲長鳴。
  “喂噢噢噢噢——”
  不少還記得初到東海之濱時那場混亂的人面色一僵,不敢再磨蹭。
  而借著白鹿吸引注意力,尹湄終於能和尹皓說上話。
  “到底怎麼回事?”尹皓埋怨道,“突然要進行祭祀,竟然沒有和身為祭師的我通報一聲?那些傢伙是自己建造了船過來的吧?我以為這群膽小鬼一輩子都不肯靠近海水呢,而且能帶人來島上只有我對吧?”
  短短幾個月,看上去已經比自己阿弟成熟上很多的尹湄豎起一根食指在嘴前,搖搖頭。
  “只是有些人貪心不足,想要從上神那裡得到更多東西……”
  “什麼!他們幹了什麼,有把你……”
  “不用擔心,長老們雖然沆瀣一氣,但其他族人是站在我這邊的,這種小事我能處理,問題在於……”尹湄頓了片刻,才繼續道,“上神應該賜予過你指揮島上生靈的權利?去通知島上那些妖修前輩,說為了上神,不要讓任何一個人上島來。”
  “哎?我嗎?”
  “你是上神的祭師,那些妖獸會聽你的話,不多說了,注意自己安全。”
  看著神色裡還有些茫然無措的阿弟,尹湄歎息一聲,卻不能解釋更多,只能匆匆離去。
  神像之中,季蒔一道分神聽完少年少女之間的對話,重新沉睡,而遠在千里之外的季蒔睜開眼,抬起頭,望向從屋簷邊緣低落的雨水。
  這是玉鶴峰的一處院子,不知道玉鶴峰的那位主人到底是何意,竟然邀請季蒔在玉鶴峰住下。
  而晏北歸則住在他師尊留在東林山的洞府裡。
  這幾日那白毛似乎頗為忙碌,相比於一開始不願意季蒔從他視線中消失不見,這幾日除開早上一道問好的飛鶴穿書,根本見不到他的蹤影,兩個狀態之間的轉變速度快得季蒔覺得極為不適應。
  但晏北歸不過來打擾他也有好處。
  從離開春山之後,季蒔已經有許多日子沒有沉下心來打坐修煉。
  通過八寶長葉之前的預警行為隱約猜到草老人一點態度,他安下心來待在玉鶴峰不出門,免得又遇上一個兩個仙道三大宗門的弟子,不小心被人發現身份。
  他聯絡在春山的分神,神識沉入東林山的地下,細細體悟大地中靈脈的動向。
  大地之德,在於載物。
  短短數日,季蒔神力和對大地法則的運用都有進益。
  但還是沒有摸到辟府境界的坎。
  所謂辟府,乃是神靈在自己的轄地之中,開闢一方神域,以神域通此方世界的陰域,神靈才能感悟陰陽之別,將自己陰轉,凝就本命神火,成為陰神。
  陰神是和仙道修士的金丹相當的境界,至少要到陰神境界,他才有能力在仙道魔道之間自保。
  將一切盤算著的季蒔心中無悲無喜,再一次閉目修行去了。
  然而這種平靜的日子不可能持久。
  在天空飄下的水靈之氣從雨絲變為雪花的那一日,草老人派遣門人到季蒔的小院子來,告訴季蒔他一直等待的那個“別具新意”的擂臺終於要開始。
  除此之外,門人還送來一個玉瓶。
  季蒔揭開玉瓶的蓋子,將其中一顆丹藥倒入手掌中,他盯著這顆圓滾滾黑漆漆的丸子盯了半晌,才一口把丹藥悶下。
  ……這還是他第一次服用丹藥呢。
  季蒔腹誹,穿越者混成這個模樣,是不是有些寒磣?
  丹藥入腹,瞬間便化為一道暖洋洋的氣息,順著經絡血脈在季蒔全身上下轉過一圈,而後回到季蒔丹田中。
  季蒔等著暖洋洋的氣息安分下來,才取下頭頂的面具,感受自己的氣息。
  果然,哪怕現在沒有無面神遮掩,他周身上下也是一點神靈氣息都不見。
  這樣就可以避免因為無面神是神道法器而被他人懷疑身份了。
  那些散修或者宗門年輕弟子認不認識無面神他不知道,但那三位明顯帶著尋找他的任務而來,在修真界也是聲名赫赫的幾位元領隊長老不認識無面神……那是不可能的。
  參加擂臺表示要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草老人送來的這顆丹藥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季蒔對於草老人身份的把握又大了幾分,同時覺得黯淡無光的前途上終於有了少許可以期待的地方。
  所以為了提高草老人的好感度,他也應該認真參與這一次擂臺。
  ……這麼一想想突然感覺不開心了。
  門人在外面催促,季蒔將無面神收到芥子袋中,跟著門人一起離開玉鶴峰。
  等他到了平日裡舉辦擂臺的地方,才發現周圍的人竟然比前幾日還多上一些。
  季蒔混入人群中,隨口和別人聊幾句,探聽到前幾日大張旗鼓來到東林山的三宗門弟子也參與了這個新擂臺,眉頭不禁皺起。
  就在他沉思的時候,一個人拍了拍他肩膀。
  會做這種動作的不用猜就知道是誰,季蒔抬頭,果然看到了幾日不見的晏北歸。
  盛開朵朵紅梅的紙傘傘下,白髮道人臉上的表情帶著些許愧疚。
  他道:“春道友……恐怕這一次我得和你同台相爭了。”
  季蒔眨了眨眼。
  晏北歸遲疑了一下,繼續道:“七星血姆芝,聽說這個擂臺魁首的獎品是這個。”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計較秋末冬初這個季節洪水的合理性,滄瀾畢竟是一個不科學的世界,嗯

第三十六章

  ……七星血姆芝是什麼鬼?!
  哦,是長在七星白合玉上頭那玩意兒麼。
  許久沒有聽過這個名詞的季蒔恍惚一下才想起,晏北歸到處找的靈藥就叫這名字。
  嘖。
  季蒔莫名產生某種他命中註定要和主角作對的感覺。
  真是滿不爽的。
  但是對面那只白毛聖母又是在真情實感地愧疚,讓季蒔所剩不多的良心也跟著彰顯出極小極小的存在感來。
  季蒔是為了自己利益胡攪蠻纏的人,但他心裡也清楚的知道,這並不是晏北歸的錯誤,晏北歸也不需要因為這種意外而愧疚。
  山神大人斂目思考半晌,突然抬眼,以輕蔑地眼神打量晏北歸,目光一寸一寸掃過去,直到把白髮的道士看得全身都不對勁起來,才收回眼神,嗤笑。
  “哈,好像說得魁首已經盡在你掌握之中似的。”
  “呃……”
  “擂臺之上,勝負而已,你愧疚個什麼鬼,我哪裡對不起你。”
  “……這個,沒有。”
  “那你做出這幅讓人一看就倒胃口的表情做什麼,”季蒔翻了個白眼,“就算我輸了,也不需要你擔心什麼吧。”
  “……你說得對。”
  晏北歸合上眼,歎息了一聲。
  最近忙的事情太多,好像把他的腦子給搞糊了。
  而且,他突然感覺自己對春道友的態度,似乎有些奇怪。
  白髮的道士皺皺眉,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他把預感壓下去,將遮擋風雪的大傘一收,恢復慣常的笑容,做了一個手勢,邀請季蒔和他一起走。
  兩人慢慢擠開人群,走到最前方。
  一個今日才豎立起來的高柱聳立在那裡,有幾位周圍山上煉丹師的童子守在高柱門口,維持秩序。
  季蒔看到了玉鶴峰的青衣和白衣,兩個小童子正皺著眉核對邀請函的真元烙印,因為修為低微又認字不多的緣故,這項工作他們進行地頗為費力。
  等他和晏北歸上前,見到白髮道士的青衣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而彆扭的白衣嘟嚷著怎麼來得這麼慢,看也不看兩人手上的參擂邀請函,很迅速地放他們兩個過去。
  高柱中是一片虛無的黑暗。
  算是蹭了晏北歸的好人緣的季蒔走在這黑暗中,突然道:“這兩個小傢伙之前受了你的救命之恩,為了回報你也會努力把七星血姆芝作為這個擂臺的獎品的。”
  “行善事不求回報,但能得到回報也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晏北歸道。
  “不過有回報又如何,”季蒔淡淡道,“拿不拿得到手可是兩說了。”
  “哈哈,”晏北歸大笑起來,“春道友很有信心嘛。”
  “雖然拿著七星血姆芝去和兩個小鬼頭道歉很沒有面子,不過想到能搶走你需要的靈藥我一下子心情就好了。”一邊說著,季蒔鬆開手,任憑一股憑空產生的吸引力把手中的參擂邀請函收走。
  同時,在這片虛空中,在他們之前進來的修士們手中的邀請函也被收走。
  季蒔粗略一看,就在這些修士中看到了玉衡道的燕重和江桐,以及之前來打探他的逍遙道鳶機,更有幾個渾身殺伐劍意收斂不住的劍修站在一起。
  這些都是競爭者嗎?強敵蠻多的嘛。
  在季蒔思考競爭者這個問題的時候,片片雪白的邀請函如同雪花般飛入虛空中。
  也不見擂臺的主持人是誰,眾人聽聞一蒼老聲音道:“參擂者,一百零八,皆到。”
  聽到這聲音,嗡嗡議論的眾修士閉上嘴,場地中安靜下來。
  “咳咳,”不知身在何處的主持者似乎有些尷尬,“大家,上午好啊。”
  “……”眾修士。
  主持者也覺得更尷尬了,他遲疑一下,才繼續道:“眾所皆知,我東林山丹元大會為論道之便,常設各種擂臺,擂臺是我等修士用以娛樂身心,論道小談之所,或有一些擂臺,是高人前輩拿出自己庫藏作為彩頭,鼓勵我等後輩進行小小競爭,此次擂臺的目的也是如此,希望諸位參擂者莫要大動干戈,傷了和氣。”
  “擂臺舉辦的地點,是諸位前輩專門佈置出的一處小秘境中,共有六關,前三位通六關者,皆有獎品。”
  “不用擔心傷亡,諸位身上有真元烙印,在受到致命傷之前,會把諸位從秘境中移出。”
  “如此,若無人有異議,那就……開始吧。”
  隨著蒼老聲音一聲令下,每人面前出現一道漆木大門。
  季蒔不做猶豫,推開門走進去。
  在被黑暗吞沒前的最後一瞬,他回過頭,回過頭瞥了一眼同樣沒有猶豫的晏北歸。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晏北歸微笑,季蒔面無表情,一起進入門中。
  等季蒔從黑暗中走出,發現他已經身處一條懸浮於半空的水晶小道上,小道不過一人寬,前後沒有人影,周圍充斥著綺麗地靈氣風暴,一旦被風暴捲入,恐怕是會變成和風暴一般的色彩繽紛的模樣。
  季蒔回過頭看身後,又轉過頭去看前方,兩邊的小道都一眼望不見盡頭。
  好了,他該走哪邊呢?
  就在季蒔思考的時候,一個他不知道的地方,氣氛很是凝重。
  這個地方是觀戰台。
  本來這種大型擂臺是開放給每一位修士進來觀戰的,也是因為如此,所以高柱外才聚集了那麼多修士,但此刻的觀戰臺上,只坐有寥寥幾個修士。
  這幾個修士氣場都很強大,來自逍遙道的領隊長老高岩便在其中。
  這位醉心於丹道卻沒有任何煉丹天賦的逍遙道金丹靈人正抓著一位東林山某個峰的峰主請教問題,完全不顧對方根本不想搭理他的表情。
  能成為東林山的一峰之主,在散修中的煉丹師裡也能排的上前幾號,平日裡出行,排場也是大得很,但遇上排場更大,人更橫,在滄瀾的修真界被所有人認定腦子有問題的逍遙道的人,也只有打落牙齒往肚子裡吞的下場。
  不過,和一個煉丹白癡解釋為什麼銀草液加入白和參後會炸爐這種問題,比面對來自玉衡道和天劍道的兩位長老好,這位煉丹大師想。
  被這位煉丹大師可憐的另外兩位東林山峰主此刻也是欲哭無淚。
  玉衡道的孫淼長老看起來是個風度翩翩的君子,實則說話夾槍帶棒,而另一位天劍道的李文若長老雖然不說話,但殺氣不要命地往外放啊。
  就是你是個練殺劍的瘋子,也不能這樣恐嚇無辜群眾好嗎?
  欺人太甚!
  好在沒有一小會而,幾位煉丹大師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來了草老人和藥翁。
  這兩位東林山境界最高的修士一來,孫淼長老終於閉了嘴,李文若長老也收斂了殺氣,高岩長老更是掏出一枚玉簡,似乎打算立刻上去請教問題。
  其他人有默契地將高岩攔住。
  玉衡道的孫淼長老上前一步,語帶譏諷:“這麼多天了,想要見到兩位真是困難啊。”
  “哼,”藥翁一甩袖子,找了個位置坐下,他譏諷回去,“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是這麼閑的。”
  此言一出,孫淼面色瞬間變黑。
  說實話,玉衡道目前的精力並沒有放在神道上,雖然派遣了精英弟子和一位長老,但派來的長老孫淼金丹不過五品,境界已經一百多年沒有進步,平日指責是看守庫房,在玉衡道算是邊緣人物,閑的發慌。
  其他人紛紛收回之前投到孫淼身上的眼神,免得觸怒,天劍道的李文若長老卻沒有管此間尷尬的氣氛,直接道:“我們此次前來,乃是為了神道復興之事。”
  “神道不早就被你們幾個大宗門聯手殺光了嗎?結果搞得如今風雨不調年年洪水,天地法則也不全,害的無人能煉虛合道,要是哪裡又出現了神道修士,我一定第一個去把他保護起來。”草老人也一邊說一邊坐下。
  等眾人皆入位,草老人才說出最後一句話。
  “更何況,你們要找神道麻煩,來我的丹元會做什麼?”
  “因為……”
  “因為玉衡道的江真人算到線索在這裡,而且就在你們新舉辦的這個擂臺之中啦,”高岩快言快語地插嘴,又舉起他的玉簡,“敢問草老,銀草液……”
  眾人齊齊喝到:“閉嘴!”
  盤腿坐在位置上的草老人眼皮也不抬。
  “你們把散修趕出去不讓觀戰,隨便,你們想要觀戰,也隨便,但這個擂臺是我閒暇之樂,也是為了給眾位求不到靈藥的同道一個能夠拼一把的機會,要是我發現你們插手……”
  孫淼和李文若對視一眼,點點頭道,“這是自然。”
  三位煉丹大師這才松了一口氣,因為此次獎品豐厚,他們都有喜愛的弟子參與這個擂臺,要是因為三宗門的原因出了什麼問題害的他們的弟子身死道消,三位不善鬥法的煉丹大師只有拼死一戰的份了。
  他們的眼神盯著秘境之中,分別關注自己弟子門人的狀況,草老人將神識放出警戒,也偷偷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隙,在秘境中尋找季蒔的身影。
  嗯?這小子在幹什麼?
  並不知道自己身處圍觀下的季蒔正在進行測試。
  他掏出幾塊石頭——雖然這個地方沒有石頭,但得到這種東西對他來說再簡單不過——首先試著將石頭丟入兩邊的靈氣風暴中。
  毫無意外的,本來就是被土行之靈凝聚而成的石塊才沾染上一點罡風,就被絞碎重新化為靈氣。
  看來這靈氣風暴組成的屏障至少對他而言真的。
  哪怕是幻術所成,一旦落入,也是和石塊一樣的下場。
  季蒔收回眼神,盯著腳下。
  腳下的水晶小道閃爍著晶瑩光芒,透過透明的水晶,能看到下方深不見底的淵洞。
  但和兩邊有靈氣風暴阻攔不同,懸於半空的水晶小道之下是一片黑暗,沒有任何阻攔。
  季蒔眯起眼,站在水晶小道邊緣,鬆開手中石塊。
  以石塊為開路先鋒,他的神識緊隨在石塊之後,一起筆直下落,直到神識能探查到的最大範圍,也沒有遇到任何阻攔。
  季蒔勾起嘴角。
  他縱身一躍,跳下了水晶小道,投入黑暗之中。

  第三十七章

  風呼呼從臉邊刮過。
  季蒔已經施展法術給自己套上了一個護甲術,土黃的光暈勾勒出片片鎧甲的虛影將他護住,兩側不到毫釐的地方,綺麗的色彩捲曲著旋轉著,全然看不出這些美麗的東西有何等殺傷力。
  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黑暗似乎和之前的小道一般沒有盡頭。
  季蒔打量周圍,絲毫不敢放鬆。
  作為地神,更擅長土遁的他很少練習風行之術,這個時候他無比懷念自己曾經的幽魂之體,如果是魂魄的話應該可以一路慢悠悠地飄下去,不用擔心自己等會摔在地上吧唧變成幾塊。
  好在這個聽起來就十分淒慘的預想並沒有變成現實,約摸過去兩柱香的時間,季蒔發現黑暗中不知何時升起的迷霧,將黑暗過渡到深灰,淺灰,最後變成了白色。
  感覺到大地的存在,季蒔一個翻身落地,神識瞬間便順著大地延展開,探查遠方。
  果然對他而言,還是腳踏實地才舒服。
  於是,現在又到了……選一個方向繼續走的時間嗎?
  再一次停下腳步思考的季蒔不知道看臺之上,眼角餘光一直注視著他的草老人暗中點點頭。
  行事有三思,但做出決定後又果決,這次的後輩在這方面的心性還不錯。
  不過這麼看來,之前這位後輩對他說的一時貪念起莽撞出手打劫的形容就有些問題了啊……也不能但從一件事來看,還需要多觀察觀察。
  為神道操碎了心的草老人對季蒔的一系列行為進行評分,同時對他這位後輩也越發喜愛,而此刻,季蒔也引起了看臺上其他人的注意。
  “這是誰家弟子?第二個進入第二關,還不錯呀。”
  “而且行動快不說,相比於天劍道的這位行動最快的劍主又謹慎幾分,李長老,你家是怎麼培養弟子的?天知道我看到踏上小道後二話不說直接將小道砍斷,心都懸了起來,哪怕我們許諾過能在他受到致命傷之前將他移出,這麼大膽就不怕引動周圍的靈氣風暴嗎?”
  天劍道的李文若長老原本也是擔憂,但聽到一邊東林山煉丹大師的問題,這位總是僵著一張臉的男人立刻又把擔憂收回去。
  “我家荊戎當然對自己的劍有信心。”
  “荊戎……哦,我聽說過他,是天劍道這一輩弟子中天賦最出眾的那個吧,據說和李道友一樣,走得的殺伐劍道?”
  問話的人是玉衡道孫淼,他眯起眼睛像一隻狐狸,語氣中的意味有些怪異。
  仙道的三宗門中,逍遙道常年中立,對不涉及自己宗門的事情萬事不管,而自稱仙道之首的玉衡道和戰鬥力出眾的天劍道常常是見面便掐起來,這次到東林山一路上,首先挑起爭端的也是這兩家。
  也因此,面對孫淼的問題,李文若只哼了一聲,又盯著自家幾個參與擂臺的弟子去了。
  其餘人見狀,也不敢搭孫淼的話,同樣把注意力移開。
  這個時候,除開兩個一不小心掉入靈氣風暴中出局的倒楣鬼,已經有不少參與擂臺的修士發現沿著水晶小道往前走卻根本找不到頭,停下來各展手段,逍遙道的鳶機和她另外一個修行過演算的師弟一個取銅錢一個取算籌,算出來生機方向,又有玉衡道的燕重和季蒔一般發現水晶小道下另有玄機,用術法試驗了一番後跳下小道。
  這些都算是常規方法,還有一些修士的行為更加怪異,比如一進入便掏出符筆開始在水晶小道上寫符的晏北歸。
  “浩然一脈的符篆確實是一絕啊,”不甘寂寞的孫淼又盯著這位明顯沒有什麼背景的散修看,“我玉衡幾年前就邀請過晏浩然來當客卿……”
  他這句話沒說完,藥翁又哼了一聲。
  無論晏北歸境界有沒有降低,浩然一脈都是散修們的標杆,他還在這裡呢,玉衡道就想要挖角了?
  其他人也有些不悅,他們紛紛打量晏北歸的舉動,評價他的符篆。
  “等這個組合符篆完成,晏浩然大概可以直接跳到第三關去?”
  “若能全部按照這小子的設想發揮功效,跳到第四關也是可以的。”
  “不可能,第三關可是我等精心設計的。”
  “說起來,也怪不得玉衡道眼饞呢,眾所皆知嘛,玉衡道在符篆一道上……嗯哼。”
  孫淼聞言立刻吹鬍子瞪眼,眾人心中竊笑,不再言語。
  畢竟,據說和這次擂臺相關的神道復興線索到現在還沒有找到呢。
  不知道一群人為尋找他而焦急的季蒔此刻不緊不慢走在迷霧之中。
  這迷霧不知是什麼法術造成,神識竟然無法穿過。
  早在一開始,他便試過用法術招風,或是引來寒氣,將霧氣凝結送走,可是驅散迷霧後沒過片刻,灰濛濛的霧氣又包圍上來,哪怕神力彙聚在雙瞳之中,也看不到多遠。
  發現這些迷霧產生的影響果然不能那麼輕易地被消除的季蒔也不氣餒,擅長風行或是冰寒一道的修士應該還有別的辦法驅散迷霧,但對於他這種走土行的神道修士來說,只要雙足不離開地面,就不會驚慌。
  他隨意選了一個方向,行了沒多久,便聽到迷霧之中有兵刀之聲,又有數道光影交錯,顯然困在這迷霧中的參擂者不止他一個。
  成為魁首的要求是第一個全部通關,對於一些人而言,最簡單的方式是一路上減少其他競爭者,所以只要遇到不熟識之人便直接動手,而遇到熟識之人,打了個招呼就動手。
  這麼短短一段時間,“喪命”於他人之手,出局的修士有十來個。
  季蒔瞧了傳來打鬥之聲的方向一眼,腳步緩了緩,考慮要不要順手撿個便宜什麼的,卻沒有想到那邊鬥法正好結束,輸了的修士躺在地上苟喘拖延,而勝利的黑袍修士似乎有一門靈眼神通,抬眼便直直透過迷霧看到季蒔。
  “……”季蒔。
  那位黑袍修士眉頭一皺,抬手招來一陣風,清掃開他和季蒔之間的迷霧。
  這是擔心季蒔在霧中藏了什麼手段。
  季蒔出現的時機太好,讓人感覺他早就潛伏在一側,等著做鶴蚌相爭裡得利的那位漁翁。
  也知道如此的季蒔後退一步,他曉得對方剛鬥過一輪,無論是精力還是真元都不是巔峰狀態,但如今他已經被發現,有了警惕之心,無論他想做什麼,難度都增添了不止一倍。
  既然這樣,還不如把這個撿漏的機會讓給他人。
  季蒔正要離去,卻沒想到那位被打敗的修士也見到了他,突然向他伸出手。
  “時道友,是時道友嗎?”
  已經轉身的季蒔聞言,離去的速度頓時更快了幾分。
  但他此刻的行為落在對方眼裡,已經是無論做什麼都可疑得很,那位黑袍修士手一招,頭頂金日法相升起,一道金色火焰便向著季蒔打去。
  火焰被季蒔招出的土牆擋下,但也因此,季蒔離去的腳步不由放慢。
  知道此刻離去已經不是一個好主意,被人坑了一把的季蒔不得不回過頭來,專心對敵。
  首次出戰的八寶長葉八片爍爍金葉搖展,季蒔持著樹枝,用最頂端那片樹葉對著那黑袍修士,喝道:“流沙!”
  隨著他話音落下,黑袍修士雙足之下的地面陡然化為一片流沙地,看似柔軟的流沙纏住黑袍修士的雙腿,試圖溫柔地將黑袍修士吞沒。
  黑袍修士連忙打出數道火焰,然而火行生土,哪怕黑袍修士所用的並非凡火,但被季蒔灌注神力了的沙土也非平常,怎麼可能讓他輕易脫離去。
  季蒔頭頂閃出一座大山虛影,被他施法引至手上,直接拋過去。
  千萬鈞的重量壓在頭頂,黑袍修士臉上露出痛苦神色,但他並沒有放棄,打出的火焰由金黃轉為蒼白,飛速繞著他周身旋轉,宛若旋風一般。
  蒼火的旋風帶著流沙鬆動起來,眼見得黑袍修士馬上要脫離流沙,季蒔再次揮動八寶長葉,道:“凝土。”
  土黃的光華一閃而過,流沙重新化為堅固地面,再次將黑袍修士困在其中,哪怕地面在金日的高溫下被炙烤得裂出幾道裂縫,也不是黑袍修士一時半會能夠脫離的。
  “原本不想與道友為敵,道友這是何苦呢。”季蒔假惺惺地歎息道。
  “若你假意離去,卻是為下一次偷襲做準備,我該如何?”黑袍修士並不後悔,“左右不過是你們兩個聯手,要來就來吧。”
  季蒔挑起眉。
  他第三次揮動八寶長葉,將黑袍修士送離了這方小秘境。
  然後他才看向那位拖他下水的修士。
  那修士趁著季蒔和黑袍修士相鬥,掏出各種食物吃下去,轉眼間傷勢就好了大半,見到季蒔看過來,他不由訕笑道:“多謝道友……”
  季蒔不聽他說,舉起八寶長葉,打算送這位坑了他的道友一起返程。
  那修士連忙道:“等等!道友等等!若能一同上路,我能幫你很多忙的,恢復真元的元炁湯要不要?治療傷勢的青玉竹筒飯要不要?免費提供!”
  季蒔動作不停。
  那修士終於慘叫起來,“時道友,時道友,你我之間還有一頓飯的緣分啊,不要如此無情!”
  一頓飯?
  季蒔想起什麼,定睛一看。
  哦,確實是見過一面的人。
  季蒔假笑著道:“原來是幾天前廚王爭霸……咳咳,仙廚之道擂臺的魁首,杜道友啊。”

  第三十八章

  滄瀾廚王……不對,行走仙廚之道的修士杜如風其實很早就注意到了季蒔。
  在那場仙廚之道擂臺比拼之前。
  給一個準確的時刻的話,那就是季蒔和晏北歸一起來到東林山,準備去玉鶴峰拜訪草老人的時候。
  兩個漢子一起手牽手的初登場吸引當時一路修士的目光,杜如風便是其中之一。
  而且杜如風的關注點和其他人有一些不同,這個不同之處的根源在於,他也是個有龍陽之好的漢子。
  啊,修道長路漫漫,找一個性別不同的道侶都那麼艱難,找性別相同的道侶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
  懷著“難不成他不是唯一一個有龍陽之好的男修士”這樣的念頭,他當時不僅盯著季蒔晏北歸兩人看了許久,還打聽了不少關於晏北歸和季蒔的身份資訊。
  散修浩然一脈的晏道友據說是一個正氣凜然之人,怕是不待見男男這種歪門邪道,那麼他的“同道之人”應該是那位之前沒有人見過的時季道友麼?
  等杜如風打聽完消息,季蒔晏北歸早就不見蹤影,他心情不好地接下別人的挑戰,和別人比鬥擂臺,卻不想等他全神貫注完成作品之後,又在台下席上見到了時季道友。
  杜如風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了某種名為緣分的東西。
  而這一次在第二關又見到了時季道友,杜如風不僅對緣分一說更相信幾分,還對時季特別有好感。
  他拿出一堆吃的,一樣一樣給季蒔推薦,不一會便在季蒔面前堆出了一座食物的小山。
  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何得到這樣熱情對待的季蒔背後發毛,連忙制止了杜如風取出鍋瓦瓢盆和爐子的舉動,道:“杜道友……”
  杜如風眼神亮晶晶的,“道友稱呼我如風便好。”
  “……”
  山神大人覺得,杜道友確實是一個如風一般的男修士啊。
  忍住撇嘴冷笑的衝動,季蒔強迫自己揚起一個帶著幾分親近意味的笑容,道:“如風道友,之前這裡的鬥法動靜恐怕已經吸引了不少人,唯恐遲則生變,我們還是先走吧。”
  “當然,當然。”杜如風滿口答應。
  他取出一個沒有巴掌大的袖珍食盒,打開蓋子,擺在季蒔面前的各種糕點小菜紛紛飛進去自動排好,等收拾完杜如風將食盒蓋子一蓋,又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張大餅出來,撕開成兩半,自己留了一半,另一半遞給季蒔。
  “時季道友,這面餅的果醬乃是明目朱果和清靈花蜜一起熬制而成,有醒神明目之效,口感獨特,你可以試一試!”
  季蒔嘴角小幅度抽搐,他接過這半張散發著甜膩氣息的面餅,並沒有吃,而是招呼杜如風一起上路。
  兩人在其他修士趕來察看動靜前離開,一路上杜如風的嘴巴就沒有停過,吃完了面餅吃糕點,吃完了糕點吃炸豆腐,吃完了炸豆腐又拿出了串串,他每次拿出新的食物總是會分季蒔一半,不一會兒季蒔手中便捧上了一大堆東西。
  “……”季蒔。
  這傢伙……不覺得逃跑或者鬥法都不方便了嗎?
  還有,仙廚之道的修士,都是這樣喜歡吃?
  不對,地球上那些大廚,也不是一個個都長得渾圓渾圓滿身肥肉啊。
  心中腹誹不已,季蒔表面卻不動聲色,幾次趁著杜如風不注意,將手上食物塞進芥子袋中,又隨口和他交談,暗暗探聽。
  也不知道是因為杜如風人比較單蠢還是因為這人確實對他很是信任——季蒔覺得能這麼輕易把信任給出去,和單蠢沒有區別——很快季蒔就打聽到了杜如風參加這次擂臺的目的。
  杜如風和晏北歸一眼,是為了一株可能是獎品的七珍果來的。
  “我不久之前得到一份千年前食神宗門的烹飪秘方,打算試一試,但秘方中好幾樣材料現在都已經絕跡,好在我對於各種食物食性都還算熟悉,通過秘方的效果推算出幾種能取代那幾樣絕跡食材的食材,七珍果就是其中一樣。”
  頓了頓,杜如風又繼續道:“我們仙廚之道的修士在修行上另闢蹊徑,以道之宴席作為進階方法,若能修改完成這道秘方,我大概能進階玉液了。”
  “那我提前恭賀道友了。”季蒔道。
  “哈哈,只是玉液而已,若能成為金丹,我一定請時季道友吃一頓好的。”杜如風笑道。
  兩人就這樣一邊交談一邊前行,季蒔善於做戲,杜如風似乎是個停不住的話簍子,等一起走了約摸一個時辰,都沒有再遇到其他修士。
  季蒔突然停住了腳步。
  正講到“文火武火對於料理雙頭蛇的十一種影響”的杜如風也跟著他停下腳步,同時停住的還有他的喋喋不休,這位仙廚之道的修士左右望望,沒發現什麼異常,便問:“有什麼情況?”
  “在遇到你之前,我在迷霧中走了約摸三盞茶的時間,路上遇到七八個修士,說明這迷霧中的人挺多的,但如今我們走了這麼久,卻再沒有遇到一個人……”
  “呃,”聽季蒔這樣說,杜如風也覺得有些奇怪,他吃下一塊能給自己加持靈瞳術的花糕,再次遠眺,同時道,“有沒有可能是剛才那邊人多一些,這一片人少一些。”
  季蒔:“……”
  好的,他確定杜道友確實是個單蠢的了。
  季蒔的想法沒有杜如風這般天真,他也覺得他們是從人多的區域走到了人少的區域,但這片區域人少的原因……
  ……會不會是有一個特別厲害的競爭者將這片區域的人都送出秘境了呢。
  這個想法真是讓人不寒而慄,雖然希望運氣不會這麼差,但從不講希望寄託在運氣之上的季蒔已經開始思考遇到最危險狀況的對策,他眼角余光瞥向在一邊翻找食盒的杜如風,心道,這種時候,最好的對策,當然是賣隊友了。
  杜如風不知道身邊之人打的什麼主意,他翻找半天,竟然從食盒中抽出兩根糖葫蘆來。
  “時道友,”此人歡喜道,“這是我自己研發的秘方,能短時間增加氣運的糖葫蘆,目前還沒有試驗過,要不我們這次就試一試?”
  不假思索,季蒔殘忍地拒絕了他:“……不,我不太喜歡這種女修愛吃的東西。”
  杜如風一臉“好可惜哦”的表情,哢嚓一聲,自己啃了一顆糖葫蘆。
  仔細咀嚼一番,他評價道:“味道怪怪的。”
  “……是嗎?”季蒔表情僵硬,道,“看看你後面。”
  後面,是一聲利劍出鞘的龍吟之聲。
  杜如風瞪大眼睛,感受到腦後的厲風襲來。
  千鈞一髮之時,各種法訣爛熟于心的季蒔不假思索,一道大地黃甲訣打出去,地面迅速拱起一個小土包。
  小土包高不過一丈,卻有高山般巍峨不能越過的威勢,將那道劍光阻攔在其後。
  杜如風露出慶賀劫後餘生的表情,但下一刻,看起來十分牢固的高山土包被分為兩半,迅速崩塌,一位穿著灰袍武服的修士手持冰冷劍鋒,出現在其後。
  感受到其威勢,杜如風喃喃:“玉液期的……劍修。”
  季蒔:“還是個練殺劍的劍修,如風道友,我覺得你的糖葫蘆具有很明顯的效果,雖然和你預期的效果完全相反。”
  杜如風:“你說,再吃一顆可以負負得正嗎?”
  季蒔:“你儘管試一試,這樣你因為壞運氣而提前出局的時候我說不定可以逃得一命。”
  杜如風:“……這個時候我們應該盡可能的互幫互助才是啊,時道友。”
  季蒔:“那好,你可以不要讓我一個人和這只劍修鬥法了嗎?”
  杜如風嘴角抽搐,他從沒有想過用一隻來形容一位可怕劍修,一邊覺得在時道友脫口而出“一隻劍修”後,對面那劍修的劍勢越發淩厲,他一邊掏出自己的種種食物,首先開始吃了起來。
  “……”季蒔。
  要不是此刻情況岌岌可危沒有功夫分神,季蒔簡直想要把杜如風向劍修那邊丟過去,說不定還能當個炮彈砸死對方。
  這樣的雜念在他心中一閃而過,之後季蒔再沒有心生雜念的機會,他確定,對面那劍修恐怕是他來到此方世界後,對上的最厲害的人。
  哪怕是晏北歸,恐怕都沒辦法和這位劍修相比。
  當初晏北歸一劍取黑潭夫人的項上人頭,其劍之威勢已經讓季蒔讚歎不已,而這位劍修,道道劍意之中各種殺伐之像仿佛讓人直墜地獄,哪怕身體上並沒有接觸到劍鋒,他只是看到一閃而過的劍光,也產生了身體被劈為兩半的幻覺。
  勉強支撐的季蒔冷汗連連,若不是還有大地的支持恐怕他腿都軟了,卻不知道對面的劍修——天劍道首席弟子荊戎對於對面這個心動期的修士竟然能在他的劍鋒下支撐這麼久產生了深厚的興趣。
  之前清場實在太容易,現在終於遇到一個能認真一戰的對手了,荊戎想。
  他興奮地加大了力度,純粹的殺伐劍意引得種種亂象,便是此刻,一盤深紫色冒著詭譎氣息的糕點向著他飛來。
  被鬥法中兩人忽略的杜如風大喝一聲:“呔——!吃我一盤!”

  第三十九章

  伴隨著杜如風的大喝,淩空飛向荊戎的青玉盤子上,五塊如梅花一般整齊排列的淺紫色水晶凍迎風巍巍顫顫抖動,其中有金絲旋繞,仿佛一呼一吸的活物。
  這東西無論是誰第一眼看過去,都想不到是吃的,荊戎心中一凜,以為是什麼詭異法器法寶,手中長劍收回,三寸青鋒掄出一個半月,帶著淩厲無比的劍氣,險之又險地將那青玉盤子劈做兩半。
  他卻沒想到杜如風興奮跳起來,大喊:“哈!棋差一招!”
  荊戎瞪大眼睛,他看到青玉盤子變成兩半飛走,但五塊水晶凍同樣被劈,卻沒有碎裂。
  或者不能說是沒有碎裂,有一塊水晶凍被劈成了兩半,但這兩半水晶凍迎風便長,不過眨眼,依靠慣性還在空中飛的五塊水晶凍變成了六塊水晶凍,無論大小,色澤還是亮晶晶的透感,都一模一樣。
  幻術?荊戎想。
  如果是幻術的話……讓這古怪小東西從五個變成六個也不能改變什麼啊?
  這位天劍道年輕一輩的首席大弟子皺眉,冰冷劍光一頓,轉瞬將自己的劍意分化在虛空中,茫茫霧氣隨著他真元的攪動,仿佛變為千萬道利劍,齊齊向著六塊水晶凍斬去。
  且不論這是不是幻術,他全以劍意斬之!
  荊戎心中豪氣萬丈,卻不知道觀戰臺上,幾位元高人前輩全部露出了慘不忍睹的表情。
  第二關的迷霧之中的荊戎看不出來那水晶凍是什麼,他們這些前輩難不成看不出來,那仙廚之道的小輩倒也是頗有天分,竟然敢用……
  “斬不斷的,”杜如風咧嘴笑道,“我這道無中生有水晶梅花的主要材料可是水元之精啊,哪有水會被劍刃斬斷的呢。”
  聽到他這麼說的季蒔無言以對,見到那劍修一劍似千劍萬劍,竟然能每一塊水晶凍在同一時間準確的劈開,甚至不是劈為兩半而是被劈為千絲萬縷,足見對面劍修對劍之一道掌控之深。
  但對面劍修那樣做的後果,是他被如雨一般下下來的水晶凍給埋在了下面。
  落到地面的水晶凍發出滋滋響聲,眨眼就在地面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季蒔給這劍修點了一支蠟燭,手上卻攻勢不停,趁他病要他命,八寶長葉的八片金葉耀眼更甚,一座山的虛影被季蒔招出來,直直壓在水晶凍小山之上。
  這般砸下來,下面那劍修頓時沒有聲息。
  “咱們配合的還是很默契的嘛。”杜如風高興道。
  “……呵呵。”
  沒感覺到自己被季蒔敷衍對待的杜如風轉過頭,眼神閃亮,又拿出一盤水晶凍來,對季蒔道:“這無中生有水晶梅花不錯吧,除了水元之精,我還加入了食金土龍的粉末,這可是我專門發明出來的,每次吃只要切下來一小塊,就有無窮無盡的糕點可以吃的秘方!”
  季蒔看著水晶凍中仿佛活物一般扭動不停的金絲,默然無語。
  他回憶《土生木生水生靈藥靈物百科》中的資料,食金土龍,食金礦為生,無論身體被分成幾段,都能長成一條新的食金土龍。
  這不是和蚯蚓類似的妖獸嗎?所以這是水和蚯蚓粉末一起做出來的點心?有點噁心……
  而且,這種東西吃下去,真的不會在胃裡長出一大堆出來?
  ……或者更應該擔心胃整個腐蝕掉。
  季蒔決定,之前那些被他塞進芥子袋中的點心,一口都不能吃。
  心中不停腹誹的季蒔手上法術都差點出了錯,他按捺心神,重新集中注意力。
  數枚土黃的光點圍繞著八寶長葉飛舞,突然全部潛入地下,季蒔正打算在大地上造出一個陷坑,將那劍修埋在裡面,卻感覺到了大地之上某種不同尋常的動靜。
  季蒔動作一頓,眼珠轉了一圈,突然轉頭面向杜如風,揚起一個十分和藹可親的笑容。
  杜如風不知為何感覺心裡毛毛的,他遲疑道:“……時道友?”
  “別緊張,”季蒔安撫他一句,又道,“說起來,剛才如風道友簡直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驚人啊。”
  杜如風沒想到他說的是這個,驚訝道:“是、是嗎?”
  “之前覺得如風道友是仙廚之道的修士,在這裡只能當個累贅,所以對道友死皮賴臉纏上來,我是有少許不耐煩的……”
  杜如風一愣。
  他其實並非沒有感覺道時季道友對他的態度有少許異樣,聽到時季道友這麼說,從前也被嫌棄過的杜如風立刻明白過來。
  他想了想,道:“這個……時道友說的沒錯,我確實是……”
  季蒔打斷他,語氣貌似很是佩服,道:“沒想到如風道友竟然能以食物作為陷阱誘殺了剛才劍修,真是對不起如風道友,看來是我小瞧了天下高人啊。”
  哎?
  杜如風又愣。
  這是道歉嗎?
  真沒想到,時道友是這般坦率之人啊。
  杜如風對季蒔心生更多好感,他眼神亮晶晶,摸著後腦勺,道:“時道友謬贊了,我可不是什麼高人啊。”
  “嗯,”季蒔充滿敬佩的神色不改,笑容滿面,道,“所以,這裡的事情,就交給如風道友了。”
  “哪裡,哪裡……”杜如風暈暈乎乎繼續摸著後腦勺,好半晌才反應過來,“等等,我、我不行的……”
  杜如風這句話沒有說完,就發現剛剛和他進行了一番對話的人已經不見蹤影。
  然後他才感覺到直指他腦後的冰冷銳利劍意。
  一個陰測測的聲音自他耳畔響起。
  “剛才那些水晶軟塊,是你丟的?”
  ———
  瞬間遁遠的季蒔抹了一把汗。
  他原本打算挖一個陷坑把那劍修給埋了,卻沒想到神識潛藏在大地之下,只感覺到無數鋒利無比的劍意在地上到處亂戳,顯然被水晶凍小山和他的招出來的真正有千鈞之重的大山壓住的劍修並沒有被失去戰鬥力。
  劍修不僅沒有失去戰鬥力,按照地球上的遊戲術語說,他還狂暴了。
  很有自知之明的季蒔見勢不好,幾句話將杜如風誆地暈頭轉腦,然後迅速撇下隊友溜之大吉。
  不,也不能算是隊友。
  雖然杜如風一直在想他提交組隊申請,但他可是一直沒有同意的啊。
  突然回想起年少時和狐朋狗友到黑網吧打遊戲的事情,季蒔忽然一笑。
  不過他很快就將這飄遠的思緒抽回,在人數越發稀少的迷霧中溜達一圈,開始思考第二關通關的方法是什麼。
  第一關是從水晶小道上進入這迷霧之中,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但一定會有時間限制,過時還一根筋在水晶小道上走的修士會被送出秘境。
  那麼第二關呢?
  是消滅其他人的數量?但主持者已經說過要以和為貴,並且那清掃了一片區域中所有人的厲害劍修也沒有通過第二關,可見不是。
  或許是人數減少到一定後,剩下的人一起送到第三關?
  也不對。
  這樣的話,說不定一些在水晶小道上磨蹭很久,最後才跳下小道來到這迷霧中的修士回因為時間短躲過其他人的清掃,僥倖進入第三關。
  季蒔知道運氣在這種競爭中也佔有很大一部分,但從主持者的視角來看,最想淘汰的應該是這種沒有什麼本事的人,規則不會有利於他們。
  山神大人思來想去,走了一路還順手送出去幾位修士,卻依然沒有找到一點頭緒。
  冰冷的霧氣飄過,季蒔眼角一瞥,沒有在意。
  就在他打算再尋找幾位修士送出去的時候,一道靈光在他腦中一閃而過。
  這些霧氣……好像都是飄向同一個方向的!
  突然發現這一點,季蒔感覺自己馬上要找到線索,不由仔細觀察身邊的霧氣。
  濃稠仿佛牛乳一般的迷霧已經讓這裡變成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神識不能穿透霧氣,想要在這種到處都白茫茫一片的地方看清楚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季蒔的神識雖然能夠通過雙足和地面的接觸,潛藏在大地之下,卻也無法探查到迷霧中的動靜,想要尋找迷霧飄動的規律,只有用眼睛看的。
  直到看得眼睛疼,對於迷霧飄動的方向,季蒔也只感覺到了個大概。
  垂下衣袖,不見衣袖飄動,招出來的小火苗也沒有向著某個方向顫抖,思考半晌,季蒔終於找到一個好主意。
  他招出來一陣清風。
  只是普通的風,不過也能稍微清理出一片沒有迷霧的空地來。
  雖然這片空地很快又被迷霧填滿,但身處空地之中的季蒔倒是能直接通過雙眼看到了哪個方向迷霧填充地快一些。
  他腳步一轉,走向迷霧來的方向。
  幾乎是差不多得時候,同樣身處這片迷霧之中的鳶機抬起頭,召回落在地上的銅錢,向著自己算出的方向走去,運氣很好的燕重則是是自己的師弟江桐會和,開始尋找迷霧中的玄機。
  雖然不知道這些,但季蒔推測目前的大部分人恐怕已經在迷霧中殺紅了眼,早就忘記通關一事,還有一些聰明人……可能已經找到迷霧玄機或正在尋找,這些才是他的競爭者。
  不知道能第幾個通過這第二關了。
  說不定,能排上前五?
  做出一個頗為大膽的預測,季蒔腳步不停,縮地成寸,一步跨過幾裡。
  他速度飛快,雖然為了不引人注目,還稍稍減慢了一些,但他不知道縮地成寸這道法術流傳在滄瀾的各種版本中,唯有土行神道修士使用的版本是最瀟灑自如,有很大不同。
  這小小的破綻沒有被草老人之外的人注意到,此刻觀戰臺上的長老們目光依然盯著荊戎和杜如風那邊,一個個眉頭緊鎖。
  草老人也眉頭緊鎖,他頭頂的的小草晃了晃,貌似隨意地用真元將季蒔那邊遮掩一下。
  便是同一時刻,唯一一個還逗留在第一關的晏北歸收回符筆,面前水晶小道上已經寫滿密密麻麻符篆,真元在其上流動,泛著微微光華。
  晏北歸長舒一口氣,舉起無名劍灌注真元,狠狠一劍向著腳下的水晶小道斬去。
  “鏘——”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季蒔沒有穿越·第②期——
“啥?”
季蒔完全沒有想到竟然會有員警找到找到他這裡,而且還是找到他剛般的新家。
他懷著最後的期待,問:“你來找誰?”
“我來找你,季先生,”門外那個長的正氣凜然,一看就知道是員警的青年說,“關於兩天前,就是季先生你搬家那一天,季先生舊居天和花園社區地下停車場發生的謀殺案……”
晏北歸掏出一張照片舉起給季蒔看:“死者是烏龜才派來找你麻煩的人,季先生認識嗎?”

  第四十章

  季蒔腳步一頓。
  剛才……好像聽到了一聲龍吟般的聲音?
  山神大人皺著眉左右看看,沒有再聽到任何動響,便把小小疑惑放下,繼續趕路。
  他已經走到了迷霧的最深處,到了這裡,白茫茫的霧氣不僅能遮罩神識,甚至連神力真元也受到影響。
  白乳一般的霧氣仿佛有莫大的重量和阻力,每一步前進,季蒔都覺得自己是在水中。
  前行的速度越來越慢了。
  甚至,無論施法召來多大的風,都沒辦法讓白霧動上半毫,霧氣如同凝固的一般,哪怕迷霧依然向著某個方向勻速地緩行,身處迷霧之中的季蒔也感覺不到。
  嘖,這個狀況,不是太好。
  如果不是還能將神識潛伏在大地之下,他都懷疑自己會不會在這霧中迷失方向。
  抱著這小小的慶倖季蒔繼續趕路,但很快,他就沒法繼續慶倖了。
  這或許是早就應該想到的事情,這個畢竟可是為築基到玉液的修士提供的試煉場所,裡面設置的險境萬萬不是他這種想像力貧乏的人能完全預料到的。
  他只當迷霧乃是設置關卡的人留下的一個謎題,然而在修真界,迷霧通常還代表著另一種試煉——
  ——幻境。
  是煉心幻境。
  頭也不回地越過淡淡陽光下,舊居裡父母淺笑的畫面,初中時稍稍有些好感的班花的模糊面容,季蒔的腳步停在了最後。
  畫面中的人是季小二。
  季小二的大名當然不是叫做小二,小姑娘的名字和季蒔一樣,是一個單字,薇。
  寄託著父母的心願,和同樣人如其名,和瘋長的野草一樣的季蒔一般,小姑娘在父母乃至她兄長的呵護下成長為一朵小花。
  甚至是當初最艱苦的兩年,季蒔也沒有讓他家小二受到什麼苦處,接回來住在一起後,雖然常常將季小二毒舌哭,但其他方面季蒔也是很寵溺她的。
  ……所以才能攢下那麼多零用錢買回來一本將她哥坑得很慘的書。
  不過這件事並不能責怪這小姑娘,季蒔雖然心裡埋怨幾句,也從沒有想過要她遭遇禍事。
  但是……在季蒔死後,季薇不遭罪是不可能的吧?
  季蒔是很瞭解烏龜才那群人的手段的,知道他們能對一個才剛剛高中畢業的少女做出什麼事情,比如說,此刻畫面中的這種……
  看到季小二雙眼麻木,渾身赤裸的如一個破布娃娃一般躺在地上,季蒔捏緊拳頭。
  以泥土捏出來的身體對於痛楚感覺遲鈍,然而心的痛苦並不會像身體的痛苦一般遭受阻礙,季蒔漆黑的雙瞳之中有看不見的黑霧彌漫,隱隱約約帶上一抹猩紅光芒。
  哪怕在這邊拼死拼活修煉,恐怕也見不到小二了吧?
  修煉能有什麼用?
  你已經死了,什麼也沒有辦法改變!
  不能!什麼也不能!你什麼也做不到!!!
  種種聲音迴響在季蒔心中,季蒔猛地後退一步,抓緊胸口的衣服。
  他的臉色猶如冰霜,俊美的面容甚至帶上少許冷豔之感,從他口中吐出的字句同樣帶上了冰渣子。
  季蒔道:“滾。”
  季小二雖然天真,但也是他妹妹,智商從沒有問題,更別說當年他做臥底潛伏的時候,和警方的人也有少許聯繫,他早就叮囑過季小二,她知道一旦發生意外該去找誰。
  所以,季薇……絕對不可能有事!
  如今在這裡的蠱惑人的,不過是幻境和心魔而已!
  幻境是假的,心魔不過是心中的雜念,難不成他季蒔會被這種東西打敗嗎?
  八寶長葉再一次從袖中抽出,借由季蒔暴漲的土行神力,這看似木屬實則金屬的法器,從手柄部伸長出蜿蜒的根系,似乎知道握住它的手乃是泥土捏成,直接將根系紮下。
  神力被它吞入,八片長葉吐露出庚金之氣,搖曳著生長,不過眨眼,便長成了八隻爍爍金劍!
  八隻金劍脫離枝葉,飛快圍繞著季蒔飛行,速度奇快,猶如八道金光。
  墜入幻境更深處的季蒔揮下手中長枝,八隻金劍一頓,同時斬下!
  “第一劍,斬心魔!”
  隨著這聲長喝,八道金光穿透圍繞在季蒔身周的憧憧鬼影,鬼影一滯,發出破氣之聲,頓時消散。
  金光迴旋,再次揮刀季蒔身邊,雙瞳中黑霧隱沒的山神大人喘了一口氣,第二次揮劍。
  “就算是幻境,竟然敢讓我看到這種東西……第二劍,斬幻境!”
  八隻金劍直接砍向幻境,不論是父母,小二還是班花,全部在劍鋒之下變得支離破碎,畫面裂開,消散在霧氣中。
  季蒔往前跨了一步。
  重重大山的虛影出現在他腦後,從大地汲取的力量不要錢一般灌入八寶長葉中,八隻金劍更加閃亮,第三次隨著季蒔手中的長枝一併斬下。
  茫茫白霧如海潮般退下。
  比起心魔和幻境,這一次季蒔有了實實在在斬到什麼東西的感覺。
  阻路的迷霧被徹底劈開,兩道悠長劍鳴若日月般交相輝映。
  在面前這片霧氣被清空的區域,有一道朱紅大門半敞著,門口站著一人,半隻腳已經踏入門中。
  白髮,長劍,葫蘆,舊衣。
  那人回過頭,以手中無名劍接下季蒔的八隻金劍,詫異抬眼望過來。
  晏北歸:“呃,春道友,你我真是有緣分啊。”
  季蒔:“……此時此刻我一點也不想見到你。”
  剛從家鄉的情緒中脫離出來,完全不想見到那本古怪書中的主角好嗎?
  “不要這麼無情啊,”晏北歸笑起來,笑容一如既往燦爛似陽光,“我可是很期待的啊。”
  期待著,與你再遇這件事。
  ———
  這邊故人重逢,交流想要見到你不想要見到你這種問題的時候,那邊的杜如風感覺自己快要死了。
  被時道友無情又殘忍的拋下,獨自面對一個狂暴了的劍修,杜如風感覺自己能活到現在還沒有出局簡直是一個奇跡。
  仙廚之道的修士並非沒有任何自保的手段,作為丹道的一項分支,就像煉丹師們能利用丹毒做到各種事情一樣,這些走上仙途也不忘吃吃喝喝的修士們若不是有其他交好的修士護在身邊,便是有各種奇異食物保護自己。
  杜如風在這方面特別擅長。
  相比於其他仙廚之道的修士喜歡探尋能成為“道”的美味,杜如風更喜歡研究不同食材放在一起會出現的奇妙效果,用水元之精和食金土龍粉末做成的無中生有水晶梅花不過他他研究出的許多奇葩事物中的一項。
  他還有更多的效果獨特的食物。
  比如說之前那個吃了之後對氣運有小小(負面)影響的糖葫蘆。
  比如他現在用的這個,只要看看到就會忍不住想吃,在吃掉之前絕對沒辦法去認真想其他事情的妙香瓜子。
  要不是那劍修被瓜子吸引了注意力,他根本沒有辦法逃出來啊。
  膽戰心驚一路到處丟瓜子,生怕那不知名劍修追上來的杜如風不知道,此時的看臺之上,幾乎所有人都在為他吵得不可開交。
  “這瓜子上的神通手段……已經接近神道的強行渡化了!”玉衡道的孫淼長老首先發言。
  “是嗎?”
  “什麼是渡化?”
  “這就是神道的渡化?”
  幾個從沒有見過神道修士,也不曾聽聞千年之前神道各種手段的東林山煉丹師紛紛發出疑問,想要孫淼解釋,但孫淼根本不理這些傳承不行的散修,只將自己的目光投向另外兩位三宗門的長老,以及……草老人。
  “草老,可否能停下這次擂臺,讓我把那神道種子捉去?”孫淼道。
  議論紛紛的其他人一滯,沉默不言,看向草老人。
  首先說話的是高岩。
  “神道的渡化乃是將不是神道的修士強行轉為神道修士的神術,但這種手段有頗多限制,和荊戎為敵那人的放出的瓜子接近神道的言靈渡化,有人道法力凝聚在上,大概與神道有緣分吧,”高岩解釋道,停頓片刻,又說,“不過他最多是有神道的潛力,不算神道之人,以及……我還有丹道上問題沒有請教完,捉住了那個神道種子我還怎麼找藉口逗留在東林山,諸位大師們一定會直接將我趕走啊。”
  眾人:“……”
  這樣實話實說真的不要緊嗎?
  而且,這傢伙也知道自己不討幾位煉丹大師的喜歡?
  孫淼感覺高岩簡直是逍遙道派過來給他添堵的,沒等他說話,那邊天劍道的李文若睜開一直閉著的雙眼,插嘴道:“不妥。”
  孫淼皺眉:“哪裡來的不妥。”
  “之前答應草老,不插手擂臺,到現在不過幾個時辰,你竟然就要違反諾言?”李文若首先反問了一句,停頓片刻,又道,“更別說,此子是不是神道種子並不確定,而且……”
  “而且什麼?”孫淼不耐煩道。
  “而且,”高岩介面道,“哪怕此子就是神道種子,但在這擂臺之中,是不是只有這一個神道種子,我們也不確定。”
  孫淼發現他們說的是對的,無言以對,只能冷哼一聲,坐下。
  草老人這才說道:“難得李長老還記得之前說過的話啊。”
  “我們劍修不可像玉衡道那群偽君子一樣言而無信,說到就要做到,如此才能保持一顆澄明劍心。”正大光明黑了老對家一把,李文若又道,“更何況,千年之前仙神之戰,最後一戰之前,神道破釜沉舟,不顧反噬,以渡化消耗我仙道修士,其中劍修是被他們瞄上最多的目標,天劍道留了對策,關於渡化,荊戎有應對的把握。”
  畢竟劍修一個至少能打三個修士,不首先打劍修打誰。
  草老人在心裡冷哼一聲。
  他收回偷瞥向季蒔方向的目光,突然道:“荊戎追上那仙廚之道的修士了。”
作者有話要說:
杜如風是個倒楣催的╮( ̄▽ ̄")╭

  第四十一章

  杜如風欲哭無淚。
  哪怕他吃下能加持輕身術的香腸,吃下能加持風羽術的玉米糖,喝完能加持遁術的豆腐乳,他跑的依然沒有劍修快。
  在滄瀾,單論腳程最快,劍修的劍遁之術乃是當之無愧的無冕之王。
  雖然劍遁之術也有各種弊端,比如若法劍有靈,可能見到什麼好玩的喜歡的東西,就自顧自地把自家主人帶走,如果那位劍修正好在人劍合一一道上不太擅長,可能連叫自己的劍停下來都沒法做到。
  當然,作為天劍道這一代的首席大弟子,荊戎在人劍合一之上做的還是不錯的。
  正是靠著這不錯,才讓他的靈劍因為發現荊戎一路追著瓜子走,不理那個讓它沾上黏糊糊噁心液體的混蛋,覺得不對,自己帶著荊戎追了上來。
  杜如風和這雪亮如一泓秋水的靈劍大眼對小眼片刻,原地轉彎一百八十度,又想跑。
  但他一轉過身,就看到身後一丈遠處,那位元不認識的劍修雙眼通紅,正惡狠狠地盯著他。
  杜如風:“……”
  前有劍修後有劍修的劍,這可怎麼辦是好哦。
  就在杜如風覺得自己一生中最危險的時刻也莫過於此的時候,那劍修上前一步,一把提起他的衣領。
  杜如風看著對方手背上爆出的青筋,額頭不由滑下冷汗。
  他訕訕道:“這位道友,有話好好說啊,咱們都是有文明有禮儀的修士,能別打架嗎?”
  對面的劍修還沒有回答,他身後的靈劍見到自己主人已經擒住這混蛋,便飛到杜如風面前來,耀武揚威地一抖一抖,在聽到杜如風說“能別打架嗎”後,還嘲笑般的發出嗡嗡劍鳴。
  等嘲笑完杜如風,它又用自己的劍柄敲打荊戎,催促他快些動手,好送這個敢弄髒它的混蛋出局。
  它敲打半天,卻沒有等到來自自己主人的回音。
  靈劍敲打的動作一頓,覺得什麼不對。
  而杜如風早就忘記去注意那把囂張的靈劍了,他眼睛張得溜圓,瞪著離他越來越近的這劍修。
  “你、你你你!你要幹什麼?我警告你,從這秘境中出去可不是真死了,你要送我出局就快些動手,若要用什麼法子羞辱我,等我出去,一定會雇幾個修士來找你麻煩!”
  杜如風緊張地結巴起來,但還是盡肯能的威脅道,卻沒有想到那劍修湊近他,上下左右聞聞,動作之曖昧讓他這好龍陽的純情處男都覺得不對。
  片刻,那劍修突然問:“瓜子呢?”
  杜如風:“……啥?”
  靈劍:“……嗡。”
  荊戎:“剛才你丟出來誘我離開的瓜子呢?”
  杜如風終於聽清楚了,他苦著臉,十分不舍地掏出自己的食盒,解開上面用自己的真元打上的靈結,遲疑遞給荊戎。
  他一邊遞出一邊想,果然是剛才丟出人人想吃香瓜子惹惱這這位厲害劍修?早知道直接讓這位厲害劍修斬了他被送出去秘境說不定更好。
  這樣想,杜如風又是歎息一聲,道:“我身上所有吃的都在這裡了。”
  荊戎打開食盒一看,見其中滿滿當當,抓了一把瓜子出來,頗為滿意地又關上食盒的蓋子。
  然後他鬆開杜如風的衣領,將一邊發著脾氣的靈劍收回眉心印堂穴中,轉身走了。
  腿軟摔倒在地上的杜如風愣愣看著這位厲害劍修離去,一邊走還一邊嗑他的瓜子,好半晌不能動彈。
  ……他剛才,只是做了一場夢對吧?
  不然為什麼會發生這般超出常理的事情啊!
  ———
  看臺之上,李文若頂著其他人的目光,連藏在眉心印堂穴中他的靈劍也不禁冷汗了一瞬。
  首先發難的還是孫淼,這位玉衡道的金丹靈人語氣陰陽怪氣,道:“真不愧是天劍道的首席大弟子,實乃我等宗門修士的楷模榜樣啊。”
  其他人沒有說完,但眼神也都在責備:你天劍道是怎麼教弟子的?
  高岩皺起眉,想起出門前,一心子掌門對他的叮囑,插嘴道:“荊小友又不知道那位仙廚之道的修士是神道種子,怎麼能怪他?”
  孫淼皺起眉,只覺得逍遙道的混帳又過來攪稀泥,語帶譏諷道:“謔?不怪他?也是,畢竟當年天劍道被神道渡化的人多了去了,死了那麼多,不多他一個也不少他一個麼。”
  李文若和高岩一起皺起眉。
  天劍道當年被渡化的人多,險些斷了傳承,另外,要論死去門人的數量,則是逍遙道的最多,孫淼一張口,直接嘲諷了兩家門派。
  李文若剛想要說話,高岩又插嘴,這位逍遙道的長老這回嘴下也沒有留情面,他語氣冰冷道:“也是,當年躲在後面,一個宗門上到老祖下到門人弟子都不敢參戰,所以留下的人最多的玉衡道對這件事可是很有心得呐,敢問玉衡老祖近來如何?其他老祖都因為天地反噬去了,他怎麼還不跟著一起走啊?”
  這句話太過惡毒,又涉及目前仙道唯一活過仙神之戰,沒有身死道消的玉衡道老祖宗,孫淼一張臉氣得脹紅,本來旁邊十分開心看著三宗門開掐的幾位東林山煉丹大師都大驚,一個個喊道:“高道友,請慎言!”、“高道友,莫說這種話!”、“高道友,你快過來,我們來談一談銀葉草吧。”
  孫淼站起來,他咬牙切齒道:“高一海!”
  一海是高岩的道號,他和一心子同輩,不過通常他人都不稱呼他的道號,只叫他的名字。
  ……主要是一海子聽上去實在是怪怪的。
  被喊了道號的高岩翻了個白眼,道:“要出去做過一場嗎?你挑地方?”
  他這有恃無恐的態度實在是太囂張了。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邊許久沒有出聲的草老人和藥翁交換一個眼神,隨即藥翁腦後出現一個滴溜溜旋轉的圓形法相,散發陣陣藥香,浩渺真元直接壓下。
  眾人胸口一窒,半晌才緩過氣。
  待看臺上恢復了安靜,藥翁才開口道:“你們要幹什麼!”
  孫淼和高岩一驚,齊齊道:“藥翁……”
  藥翁打斷他們,老人手指指向孫淼,喝道:“當這裡是你玉衡道的玉一仙城?”他又指向高岩,“還是當做你們逍遙道的觀世仙城?”
  孫淼皺眉,倒是高岩很快收斂了驚訝和怒氣,恢復到笑嘻嘻的模樣,道:“這裡當然是東林山,對不住兩位前輩,晚輩一下子怒氣沖頭了。”
  一邊的草老人也冷哼一聲,瞥一眼孫淼,見他神情尷尬,卻什麼也不表示,又冷哼一聲。
  草老人道:“已經有人到第三關了,要觀看的坐下,要打架的出去。”
  雖然只是東林山玉鶴峰的峰主,隱隱確實東林山一山之主的草老人發話,哪怕其他人再有異議,也不得不暫時按捺下去。
  孫淼瞥一眼笑嘻嘻的高岩,又瞥一眼面無表情的李文若,心中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難不成,天劍道和逍遙道背著他們玉衡,暗中聯合了?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孫淼也顧不得神道種子的事情了,他心裡焦急,手攏在袖子中,拿出一張符折成紙鶴,暗暗放出去。
  他不知道,草老人坐在他身邊不遠處,見到仙道三宗門之間暗流洶湧,微微勾起嘴角。
  眾人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在擂臺之上。
  他們去看首先到達第三關的人是誰,卻看到第三關已經進了兩個人。
  一個那大名鼎鼎的晏浩然,另一個看著眼生得很。
  哦,對了,不是那第一個通關第一關的無名散修麼?
  “倒是沒注意,”有人讚歎道,“這小輩依然位列前茅,看來是有些手段,一匹黑馬啊。”
  此時此刻,被評價為黑馬的季蒔跟著晏北歸行走在第三關中,眼角抽搐。
  他實在是不太想回想他進入這第三關的後發生了什麼事情。
  時間往前推一點,季蒔和晏北歸劍刃相接完,又打了招呼,山神大人看看晏北歸的位置,有些疑惑。
  晏北歸是怎麼跑到他前面去的?
  他之前在迷霧裡走了那麼大一圈,也沒有遇到這只白毛,還以為把晏北歸拋在後面,結果……這白毛是怎麼悄無聲息跑到第一個的?
  他心裡疑惑,面上卻沒有表現出什麼,但不知為何,他看到晏北歸打量一下他的臉,又笑起來。
  晏北歸道:“跑到第一個,其實是因為我取巧了。”
  季蒔沉默。
  ……為什麼,這白毛,又知道他在想什麼!
  晏北歸笑意更深,他解釋道:“幾位靈人前輩控制秘境的方法,無外乎是符篆陣法,我只是尋了個符篆漏子,直接從第一關挪移到這裡了而已。”
  季蒔:“……哦。”
  這種不擅長的領域他聽得簡直雲裡霧裡,好在他能提煉出少許能聽懂的信息。
  還有,晏北歸的做法怎麼像是作弊啊?
  不過能作弊也是晏北歸的實力,季蒔翻了個白眼,一揮手中長枝,八隻金劍紛紛飛回長枝上,重新化為八片金葉。
  晏北歸挑眉,他早就注意到季蒔身上沒有消弭的殺意,沒有說什麼,而是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讓季蒔上來。
  “你來的倒是正好,沒有你的話,我大概是進不去這第三關的。”

  第四十二章

  季蒔聞言,挑起一邊眉尖。
  他做這種動作,總是帶著混不痞的感覺,意外的有神采,晏北歸也跟著彎了眼角,語氣輕鬆道:“道友上前看看吧。”
  季蒔頓時興趣更濃了。
  之前的霧氣已經被他劈開,如今周圍光溜溜,沒有那種被茫茫迷霧遮天蔽日的景象,季蒔上前幾步,這才看到白霧的源頭。
  之前說到,晏北歸是站在一座朱紅大門前的。
  這座朱紅大門有十丈來高,沒有門板,只豎立了兩根朱紅的巨柱相對,其上雕龍刻鳳,有祥雲飛天,日月星辰,莊嚴又氣派。
  朱紅大門坐落在一座玉台之上,玉台渾圓,周圍的臺階一圈圈向下,直到沒入池水之中,這水池同樣是渾圓形狀,將玉台包圍,其中彌漫著如牛乳一般的霧氣。
  或者說,水池中流動的是某種顏色雪白的液體?
  “這是太白重水,”晏北歸見季蒔不住打量,便為他介紹起來,“是煉器的好靈材,在隔絕神識方面有奇效,如果不裝在密封的容器中,便會化為霧氣。”
  白髮道友這樣介紹的時候,那水池中雪白的水翻滾著鼓著大泡泡,之前阻礙他前行的霧氣在水面上彌漫,很快就漫過水池邊緣的玉階,緩慢向著四面八方流動。
  所以這片地方的白霧,就是這麼來的嗎?
  季蒔在心裡再一次告誡自己不能再用科學和唯物主義的眼光看問題、
  他看了看在朱紅大門前等著他的晏北歸,又看看擋在他面前的水池,手中八寶長葉輕揮,灑下一片土黃色的光暈,落在地上,不過片刻,一座橋樑便淩空架起,橫跨水池,接到玉臺上。
  季蒔卻沒有直接順著橋樑走過去,他打量乳白池水半晌,抬頭問晏北歸:“有瓶子嗎?”
  “這方面你倒是毫不客氣。”晏北歸笑道,沒有拒絕他的要求,找出一個白玉瓶給他。
  一窮二白連個裝水的東西都沒有的季蒔收集少許太白重水,收入芥子袋中,順便有對著空蕩蕩的芥子袋感歎了一下自己的貧窮,才順著橋樑走上朱門高臺。
  橋樑在他走上朱門高臺後化為光點消失不見,季蒔掃了一眼玉臺上的情況,理解了為何晏北歸說沒有他就進不去第三關。
  高聳玉台之上,兩根朱紅高柱中間,是一幅巨大的太極陰陽圖。
  除此之外,似乎是大門的朱紅高柱之後,什麼也沒有。
  雖然季蒔對陣法只有基礎認識,但他還是知道,這種太極圖是雙人挪移陣。
  山神大人嘴角抽搐,他瞬間就想到設關卡的人的意圖,道:“想來第一關打散了同一門派或者抱團進擂臺的人,第二關範圍又大,許多尋蹤的法術不能動用,互為同伴的修士難得遇見,能走到這裡的修士大概是一路殺過來的,結果到了這裡,卻必須兩兩合作進入第三關,大部分人殺紅了眼,哪裡找得到合作的同伴。”
  晏北歸搖搖頭,“主持之前不是說過,要以和為貴嗎?”
  季蒔心裡翻了個白眼。
  主持是這樣說過,但有誰像這白毛一般放在心上?地球上不少競賽都喊著友誼第一比賽第二,但只有傻子才會真的把比賽放第二上面。
  這樣想,季蒔又瞥一眼晏北歸。
  晏北歸正好也看向季蒔這邊,兩人視線相接,白髮道人下意識勾起嘴角笑了笑。
  季蒔轉過頭去不再看他,而是自覺走到陽極上黑色的那個圓點上站好,晏北歸早早站在陰極裡那個白點上,兩人連對視都不用,同時一掌拍下去。
  分毫不差,季蒔特地分離出屬於陰土的己土神力,帶著濕潤和生長的力量,直接和對面存粹的陽剛正氣撞擊在一起。
  一陰一陽的力量正好撞擊在太極圖的中點,季蒔感覺自己看到了兩股力量撞擊下的火星,似乎有鴻蒙炸開,清升濁降,萬物生成。
  這奇景如浮光掠影,片刻就消散了,但也給季蒔的帶來小小感悟。
  這種感悟難得,關卡的設計者也是為這群參與擂臺的修士們操碎了心。
  等季蒔從感悟中回過神,他腳下太極圖已經亮起,突然旋轉起來。
  周圍景物皆化為模糊的色塊和線條,等太極圖停下來,勉強用神力壓下噁心頭暈感覺季蒔在抬眼看,發現太極圖之外已經不是被白霧包圍的那篇區域。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高聳入霄天的書架。
  書架上擺滿卷卷書冊,或是卷軸或是竹簡,倒是沒有滄瀾凡間這個時代流行的紙張書冊,也沒有見到修真界常用的玉簡。
  季蒔看了一眼,雖然什麼都沒有聞到,卻覺得一股黴氣撲面而來,直教他避開。
  但他剛剛一動,對面晏北歸卻一個蹌踉,差點摔倒。
  而季蒔也覺得有一股力量牽著他的腳踝,不讓他後退。
  他心裡產生不好的預感,低下頭看,看到左腳腳踝上系著一根細繩,細繩垂落在地面,蜿蜒而去,季蒔目光跟隨著細繩的方向移動,直到和晏北歸的目光撞在一起。
  兩人同時無語。
  靜默好半晌,季蒔咬牙切齒道:“出這個關卡注意的是誰,別讓爺知道……”
  晏北歸聽到那個爺的自稱,心裡好笑,目光四下遊移,不去看季蒔,嘴裡卻寬慰道:“莫生氣,莫生氣,不過是個考驗麼。”
  “我倒是覺得我會更生氣。”季蒔冷冷道。
  說這句話的時候,季蒔看的是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飛上來的鳥兒。
  那鳥兒身體看上去不過一兩寸長,尾翼卻拖了有一丈,它的羽毛是青碧和深碧色,深深淺淺交織在一起,一丈長的尾羽不過三根,細長無比,宛若翡翠一般的長羽上泛著點點星光,揮動之間有靈氣湧動,仿若霞光。
  季蒔覺得,這鳥的逼格看起來甚高。
  晏北歸認識這鳥,他疑惑道:“這不是草老前輩的小翠嗎?”
  “小翠?”季蒔俯下身體打量這只鳥,伸出手想要摸摸,隨口道,“小翠不是丫鬟的名字嗎?”
  他話音未落,就被小翠狠狠啄了一下。
  好在季蒔痛覺不明顯,但他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收回手缺了一個角的手,季蒔以神力補好,嘴上兇惡恐嚇這小鳥,說道:“我有哪裡說錯麼?嗯?”
  晏北歸:“……”
  就連對待一隻鳥也要堅持自己的惡霸態度,春道友這偏執之處實在是太怪了。
  白髮道人腹誹了一句,走過來,抬起手,面對季蒔還表現得分外暴躁的碧綠小鳥立刻飛起來,圍繞晏北歸翩然飛了兩圈,姿態優雅落在白髮道友的手臂上,矜持地伸出一隻腳來。
  小翠的腳上,綁著一張紙。
  季蒔和晏北歸對視一眼,知道第三關的任務來了。
  這還是三關中第一個直接放出任務的關卡,無論是第一關還是第二關,都是要參擂者自行尋找線索,季蒔心中不好的預感更甚,直接伸手想要取下那張白紙。
  晏北歸一驚,連忙要攔下,但小翠的尖嘴早就蓄勢待發,已經猛地啄下。
  “叮!”
  小翠的尖嘴撞在土黃色鎧甲的虛影上。
  已經被啄了一次的季蒔怎麼可能被啄第二次,他早就做好防備,一手抓住小鳥不讓它動彈,一手取下紙條,然後像丟垃圾一樣把小翠丟了出去。
  漂亮羽毛都掉了幾根的小翠發出憤怒的叫聲,季蒔詫異這綠鳥的叫聲聽起來竟然很悅耳,手上動作很快地拆開紙條,快速掃了一眼。
  晏北歸沒有看到紙條上寫了什麼,但他看到春道友的臉黑了。
  認真一條一條看完,季蒔黑著臉將紙條遞給晏北歸,白髮道人接過,再次瞄了瞄季蒔的臉色,做足心理準備,才開始看。
  不過片刻的功夫,晏北歸看完,雖然不像季蒔一般臉色徹底陰沉下來,但也很是無言。
  紙條上的要求是,取到這書庫中某本書,便可以離開第三關前往第四關。
  但在這書庫中行動有幾個要求,首先是必須兩人一組,腳上要牽著細繩。
  細繩不能用任何方法破壞,一旦斷開兩人同時出局。
  然後,紙條中特別點出,兩人中若有一個人拿到目標書本,便可自行決定前往是否要往前第四關,如果一人離開,那麼另外一個沒有取到目標書本的人同樣是出局的下場。
  ……這一關是要考驗一對合作之人裡相互信任的程度嗎?
  就像之前春道友分析的那樣,大多數走到這一關的修士都是在朱紅大門前臨時組合的同伴,相互之間的信任真的不好說,萬一有人拿到書就去了第四關,另一人可是會直接出局的下場
  那麼春道友臉黑的原因是因為不信任他,還是因為……覺得失去了坑害他的好機會?
  這麼考慮真是十分有趣,晏北歸不由笑起來。
  季蒔見他如此,撇開臉,道:“先去找你的吧。”
  晏北歸驚奇道:“這麼痛快?”
  季蒔道:“反正你也信不過我,還不如直接先去你那邊。”
  晏北歸笑意更深,他語氣甚至帶上幾分愉悅,道:“貧道以道心起誓,絕不會拋下春道友,提前去第四關,不過……”
  他頓了頓,道:“我從沒有信不過你。”
  晏北歸這個你字說得十分輕柔,哪怕是季蒔這樣的直男也覺得有些不對起來,但他沒有多想——哪怕多想也不會想到攪基上面去——只是表情一變,突然露出笑容來。
  這笑容帶著幾分得意,晏北歸正要認真看的時候就消散了,他不由呆了呆,聽到季蒔語氣比他之前更愉悅地說道:“既然你這麼說,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先去我那邊吧。”
作者有話要說:
咱們打個商量,瓜子cp這個名字不太好聽,換一個好不好?
以及你們要的瓜子cp小劇場

——當你打劫了廚子——
自從打劫杜如風嘗到甜頭後,荊戎隔三差五去打劫一次,天劍道的師弟無論什麼時候,都能看到他們的大師兄在嗑瓜子。
然而廚子是會憤怒的。
再一次去打劫,被杜如風推薦了新口味瓜子,荊戎磕了一晚上,第二天醒來……
#滄瀾八卦:天劍道劍城驚現大瓜子精#

是的,荊戎變成了一顆有人高的大瓜子。
真是慘絕人寰,男默女淚。

  第四十三章

  晏北歸:“……”
  春道友,打蛇上棍的本事,真的不錯呢。
  這人總是這種靈光一閃的小聰明,稱不上正道,讓人不得不擔心他會走上邪路。
  晏北歸把這淡淡的擔憂壓在心底,嘴上卻說道:“那好啊,道友也來個道心之誓吧。”
  “呵,不是說信得過我嗎?”季蒔並沒有驚訝他提出的要求,仿佛隨意地反問到。
  “我當然信得過道友的話的,但是道友並沒有說要和我好好合作這種話啊。”
  說到這裡,發如霜雪的俊美道人又笑起來。
  “道友答應道歉,我通道友會道歉,但道友沒有答應等會兒不打壞主意,我可不能給你打壞主意的機會啊。”
  這個回答不在季蒔的預料之中,是個不像聖母但也不屬於偽君子的答案。
  那麼,以後不能拿聖母看待他,也不能拿偽君子看待他。
  但還是感覺不能理解,關於晏北歸這個人……
  季蒔道:“你是不是有病?”
  “或許吧,我只想要當個大俠而已啊。”晏北歸道。
  這簡直是和幼稚園小孩說長大要當科學家一樣的語氣,季蒔眼角抽了抽,又聽到晏北歸繼續道:“凡修道者,必有偏執之心,心即大道,我道為俠道……”
  說到這裡晏北歸突然停下。
  按照以往的經驗,他覺得季蒔應該不感興趣這種話題,輕咳了一下,道:“咳咳,我要尋的那本書冊在西十三,春道友,一起走麼?”
  有這繩子牽著,難不成還能不一起走嗎?
  一頭黑線的季蒔轉身向這個書庫的西邊走去。
  晏北歸加快腳步上前,越過季蒔,無名劍已握在手中,想要走在前面開路。
  就在他越過的那一刻,他突然聽到季蒔問:“為何?”
  “呃,”晏北歸腳步頓了頓,“因為……小時候聽了很多江湖說書的緣故……吧。”
  ……好敷衍,季蒔想。
  一聽就是假的。
  兩人離開朱門高臺不久,高臺上的太極圖再次旋轉起來,等刺眼光芒散去,出現在太極圖兩個極點上的是一個男修一個女修。
  這兩人分別是玉衡道的少城主燕重和逍遙道的大弟子鳶機,哪怕一同合作進入第三關,他們互相打量的眼神依然帶著敵意和警惕。
  鳶機金燦燦的宮裝上破了幾道口子,燕重看上去並不狼狽,但之前好運氣遇上的師弟江桐已經不見。
  正是因為被鳶機偷襲,江桐才出局的。
  擅長天機演算的鳶機在偷襲前能不露一點端倪,她攻勢又猛,對江桐是一擊必殺,快自家師弟幾步已經上了玉台臺階的燕重才反應過來,兩人纏鬥幾許,上了朱門玉台,結果發現第三關必須兩人合作才能進入。
  殺了對方等待不知道何時才來的下一個不是好主意,因為不知道下一個是不是比眼前這個更差。
  玉衡道和逍遙道的關係就那樣,但總比遇上天劍道橫衝直撞的劍修好。
  燕重做出選擇很快,協商地也很快,有著同樣顧慮的鳶機答應他暫且合作,但合作的只有進入第三關這一項。
  兩人一進入這書庫中,立刻左右打量,確認沒有危險了才把注意力放到自身,也是這時候才看到了系在兩人腳踝上的細繩。
  等看完小翠叼著的紙條,無論是鳶機還是燕重都黑了臉。
  原本是權宜之計的合作竟然要在這個第三關保持下去,他們兩個可是完全不相信對方的啊,首先去鳶機的目標還是首先去燕重的目標呢?
  便是在兩人黑著臉再一次開始協商的時候,朱門下的太極圖再一次亮起,
  這一回出現的是天劍道首席弟子荊戎帶著一個他們不認識的散修。
  雙方,四個人,八隻眼睛相對,皆是一愣。
  他們不認識的散修是杜如風。
  大概是之前那一顆糖葫蘆的原因,杜如風運氣慘到不能再慘,好不容易摸到第二關和第三關的關卡門,卻正好撞上了荊戎的了,被脅迫合作。
  一進門又見到另外兩大宗門的大弟子,杜如風嘴角抽了抽,吞下能收斂氣息的水晶糕,後退藏在荊戎身後,不去打擾仙道三宗門三位大弟子之間歷史性的會面。
  結果他的動作立刻將荊戎的注意力扯回來。
  完全無視對面兩位,荊戎眉心劍光一閃,一柄淡紫色澤的纖細長劍出現在他手中,他打量一眼牽在他和杜如風之間的細繩,一支手召來第三關規則說明的紙條,另一隻手持著長劍,直接刺入杜如風的衣領。
  杜如風嚇了一大跳,嚷嚷道:“喂,我才幫你進這第三關,翻臉也不要翻得像你這麼快啊。”
  長劍挑著杜如風衣領,直接將他整個人挑起來,荊戎一邊看手中紙條,一邊道:“我不是也幫著你進來了嗎……啊,走這邊。”
  說完,他隨手將紙條丟掉,劍意一揚,紙條被劈為千萬道細末,然後挑著不斷掙扎的杜如風,就這般下了朱門高臺。
  鳶機和燕重目送兩人遠去的背影,一同嘴角抽搐。
  “那散修根本不知道第三關的規則,等會出局恐怕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局的吧。”燕重歎道,“荊道友這一手倒是不錯。”
  鳶機挑眉,“燕道友是在可惜這方法已經不能用在小女子身上了,對不對?”
  燕重微笑道:“怎麼可能,鳶道友,我們繼續商議第三關路線吧。”
  兩人不再在高臺上逗留,很快尋了一個方向離去,等過了半晌,終於又有成對的修士通過太極圖進入這書庫中,看了草老人靈寵帶來的規則,全部都唉聲歎氣,只有少數運氣好,乃是和同門或者好友一起進入第三關的修士很快下了高臺,其餘人全部堵在高臺上,爭吵應該先去哪邊。
  第一個出發季蒔和晏北歸都感覺到身後的動靜,兩人對視一眼,晏北歸問:“說起來,貧道還不知道第二關是如何,道友可否為我解惑?”
  “如果你是想問歷經兩關之後還剩下多少人,大約估計的話,還剩下三分之一。”季蒔回答。
  “也就是說大約有四五十人?”晏北歸又問,不過他這一次似乎只是自言自語,“也就是說二十多組……希望不要撞上吧。”
  “這個書庫這麼大,我們又走在最前面,想要遇見人也難。”
  季蒔一邊說,一邊隨手從邊上書架抽出一份卷軸來,他掃了一眼封貼上完全看不懂的標題篆字,直接展開。
  “唔!”
  季蒔瞪大眼睛。
  走在前面的晏北歸聽到季蒔的驚呼,回過頭看,發現季蒔頓住腳步,雙瞳緊盯著卷軸,眼神中神采都消失,額頭更是冒出很多冷汗。
  白髮的道士一皺眉,手中長劍揚起,沒有用鋒利的劍脊,而是用平坦的劍從將季蒔手中的卷軸打飛,再上前一步扶住搖搖欲倒的季蒔。
  “春道友!”
  季蒔恍惚了一下,從剛才的幻境中脫離,盯著和他湊得極近的,晏北歸充滿擔憂的臉盯了片刻。
  晏北歸覺得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不由再道:“春道友?”
  季蒔眨眨眼,突然道:“還不跑嗎?”
  晏北歸:“什麼?”
  季蒔往身後一指,晏北歸抬起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被他打飛的卷軸散落躺在地上,露出卷軸上黑墨勾勒出的圖形和潦草篆字。
  在晏北歸的眼皮底下,那字跡脫離了卷軸的絲絹面,無數字連接在一起,如蛇一般搖搖擺擺直立起身體。
  貌似是它頭部的篆字左右看看,轉過一圈,頂住了晏北歸和季蒔。
  晏北歸:“呃……”
  季蒔正好也回過頭去,見到這種詭異場景,冒出一身雞皮疙瘩,跳起來直接開跑,被細繩牽著的晏北歸跟在他身後,兩人風一般地掠過排排書架,而墨水變成得怪獸在兩人之後窮追不捨。
  晏北歸嘗試一劍劈下去,但從劍身傳到手中實感是幾乎虛無。
  “咳咳,”知道攻擊無大用的晏北歸輕咳一聲,問,“道友,你剛才在卷軸中看到了什麼?”
  “看到自己被這只怪獸吞下去。”季蒔道。
  山神大人面無表情回答完晏北歸,又開始唾棄自己,人不作死就不會死,剛剛為什麼要手賤呢?
  ……不過,進入這樣一個書庫裡,拿出一卷卷軸或者竹簡看看什麼內容是人之常情吧。
  季蒔簡直不想說那個設計關卡的人什麼好,他一步跨出數裡,沿著被排排書架分割成無數小道的道路飛奔,目光掃視周圍。
  一想到此刻身邊成千上百的卷軸竹簡裡封印這無數怪獸,他就有些……
  ……主要只這個氛圍太特麼像鬼片。
  鬼片恐懼症大約沒救了的季蒔邊跑便往身後丟小山阻路,然而兩人好不容易甩到這一隻,剛轉過彎,就看到有一排書架不知被誰推倒,上面的卷軸竹簡全部散落下來,無數黑墨怪獸盤旋在其上,哪怕季蒔見到他們後立刻後退藏起來,但之前發出的動靜已經惹得黑墨怪獸們齊齊回頭,看向他們這一邊。
  黑墨怪獸們沒見到人,但有幾隻已經扭動著身體,向著他們這邊遊過來。
  晏北歸上前,將季蒔擋在身後,手持長劍擺好架勢,然後覺得不對,又收回長劍,只拿著《浩然真經》。
  書頁嘩啦嘩啦翻動著,動靜引得更多的墨水怪獸遊過來。
  季蒔一把抓住這本書,不讓它發出聲音。
  晏北歸疑惑,“春道友,再不做準備恐怕……”
  季蒔搖搖頭,示意晏北歸住嘴。
  他甩下靜音咒,貼著晏北歸耳畔道:“聽。”
  聽什麼……
  晏北歸只覺得自己耳朵甚至脖頸處的肌肉都開始抽搐了,不用想也知道變成羞紅一片,不過季蒔沒有注意到他突然變得怪異,而是抬起身體向前看。
  遠處,伴隨著轟然之聲,大片大片書架一起倒塌了。

  第四十四章

  轟然聲驚起書庫中所有人的注意。
  無論是挑著杜如風行走在排排書架之中的荊戎,還是其他還在朱門高臺上吵得不可開交的修士,全部轉過頭望向那一邊。
  然而高聳入雲霄的書架阻擋了他們的視線,但這聲轟然聲好歹讓眾人驚覺,知道他們不能再在朱門高臺上浪費時間。
  燕重和鳶機大概是少數幾個沒有因為書架倒塌而驚訝的修士,因為……書架是為他們倒下的。
  季蒔和晏北歸藏在陰影中,看到兩個人影從書架倒塌而揚起的灰塵中倒著沖出來,其中穿著金色宮裝的女子身邊排列一圈的黃金銅錢,隨著她手上指決變幻而動,進攻或防禦,阻擋下同樣從灰塵煙霧中沖出來的黑墨怪獸,而在她身邊,白衣修士手掌泛著如玉光暈,隨意揮去,猶如排山倒海。
  可惜,就和晏北歸的無名劍一樣,對黑墨怪獸攻擊雖然不是全然不起作用,卻也是收效甚微。
  但這兩個人並沒有把注意力放在墨水怪獸身上。
  又有兩個人從煙霧中沖出,一高一矮,一壯一瘦,皆是男子,觀兩人衣著打扮,應是散修,渾身灰塵撲撲,比燕重和鳶機兩人狼狽得多。
  兩個散修,一個手持長劍,一個手持大錘,劍刃上火光跳躍,錘瓜上雷光閃爍,緊跟在燕重和鳶機其後,招招攻擊不離對方要害,攻勢之猛烈,活似燕重鳶機兩人和他們有殺妻奪子之恨一樣。
  燕重排出一掌,輕巧接下對面揮舞的那只大錘,眼角卻瞥向身邊的鳶機,神色中充滿嫌棄。
  遠處陰影裡的季蒔見此挑起眉,晏北歸則是看著明顯又打什麼壞主意的季蒔,搖搖頭歎息一聲。
  燕重和鳶機沒有發現有人暗中窺視,玉衡道的少城主手掌中真元流轉,道道雪白光輝圍繞著他,流動著變成一個渾圓,而廣袖隨著他的動作揮舞,若白鶴展翅,說不出的優雅。
  大概是他一番動作下來實在是太舉重若輕,對面兩人攻勢一頓,其中一位大漢喊道:“小白臉你誰?為何要護著這妖婦!”
  “妖婦”鳶機嘴角一抽,打出一枚銅錢,正好打在一隻撲過來的黑墨怪獸頭頂,銅錢大放金光,庚金之氣如細針一般刺出,黑墨怪獸慘叫一聲,直接撲地。
  她和燕重,一人負責修士,一人負責黑墨怪獸,配合還算默契。
  連連用銅錢打飛數十隻黑墨怪獸,鳶機才停下來喘口氣,對那兩個窮追不捨的散修道:“兩位道友,生意之道,你情我願,為何要叫我妖婦?”
  喊他妖婦的高壯大漢道:“你不是妖婦?你說說你昨天賣給我的是什麼東西?”
  一邊的瘦小修士幫腔:“就算你不是妖婦,也是個奸商。”
  被殃及池魚的燕重歎了一口氣,身法一轉,和鳶機調換,去對付一波波湧上來的黑墨怪獸,讓這三人交談。
  被兩個男修緊盯著的鳶機笑容滿面道:“昨日賣給你們……是分水珠嘛,雖然稱不上很好,但使用效果應該還是不錯的。”
  “呵呵。”高壯大漢冷笑,掏出一枚蔚藍色的珠子,向她丟過去。
  蔚藍珠子上裂紋再明顯不過。
  “鳶機道友,”瘦小的修士幽幽道,“你大概不知,我昨日買你的分水珠,是因為我和我師弟要去參與了冰凍跳水水花擂臺,我與師弟是窮修士,身上靈石不多,雖然兩人都參加了擂臺,也只能買一枚分水珠。”
  身上靈石多得花不完的鳶機感覺到這兩人貧窮的怨念,默默打了個寒顫。
  不過她已經猜到發生了什麼事情,打斷還要繼續講述下去的瘦小修士,道:“這個……你們只付了十塊下品靈石的價錢,難不成還想買能用上十天半個月,甚至一年的分水珠,十塊下品靈石買到的分水珠只能用上一次,這不是常識嗎?”
  不知道這個常識的瘦小修士和高壯修士沉默。
  十分悲慘一個人對付黑墨怪獸的燕重也沉默。
  遠處的陰影中,季蒔回過頭問晏北歸:“還有這種常識?”
  晏北歸也沒有聽過這種常識,不過他沉吟片刻,道:“鳶機道友乃是滄瀾修真界倒買倒賣的大家,對於她而言,這種事情大概真的是常識吧?”
  這兩個藏著的人竊竊私語,那邊,被鳶機一解釋,發現自己似乎是無理取鬧的兩人面面相覷,用眼神交流。
  當初買下那枚分水珠,他們也覺得價錢便宜得不正常,卻沒有將自己的疑惑說出來,以為是撿了便宜匆匆離去,結果第二個參加擂臺的瘦小修士落入湖水中,因為分水珠沒有發揮效用,差點被冰塊凍在裡面。
  待他們返回尋找鳶機,發現已經完全找不到了。
  只當自己上當受騙的兩人相互埋怨一陣,以為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沒想到又在今日擂臺的第三關撞上鳶機,自然追了上來,打鬥之間掃倒書架,被黑墨怪獸追趕,陷入如今這困境。
  若說真相是這樣……豈不是一樁樁都是他們自己搞錯了。
  就在他們思考的時候,獨自一人對抗黑墨怪獸的燕重揮掌排開一片,回過頭無奈道:“鳶機道友,你的事情解決沒有?”
  “不會吧,”鳶機很是驚訝地用袖子掩住嘴,道,“玉衡道不都是烏龜殼嗎?你就撐不住啦?”
  話中奚落燕重,鳶機考慮到目前的同伴身份,還是上前幫忙。
  卻不想落在她身後的一高一矮兩個修士對視一眼,握緊了法器。
  哪怕大部分法術對黑墨怪獸都沒有什麼效用,但時間一長,那些黑墨怪獸身上也變得破破爛爛,還有不少直接變成了一灘墨蹟在地上起不來,有鳶機參與,這些黑墨怪獸更像是切菜砍瓜一般被消滅。
  就在要消滅最後一隻的時候,等待著機會的兩個散修突然暴起,大錘長劍隨著風聲而舞,火焰雷光在兩柄兵器上流動,聲勢浩大無比。
  兩散修大喝:“出局吧!”
  旁觀的季蒔見到這一幕,搖頭道:“這個時機沒選好,偷襲應該再押後幾秒的。”
  不小心把心裡話說出來的季蒔被晏北歸瞪了一眼,訕訕一笑,白髮道人抽出無名劍站起來,無論是人還是劍上有揮斥著一股浩然正氣,一旁的季蒔眼角抽了抽,瞥一眼將他和晏北歸連在一起的細繩,只能跟著站起。
  山神大人覺得,晏白毛一定是得了名為不管閒事就會死的病。
  燕重和鳶機本來就猜到兩散修會偷襲,應對襲擊十分從容,反而是突然冒出來的晏北歸和季蒔把他們嚇了一跳。
  那兩個散修第一擊偷襲沒有得手,作為偷襲老手知道再往後希望更渺茫,轉身就打算跑,卻沒想到身後又冒出兩個修士來。
  新出來的兩個修士雖然都不認識,但那白髮道士手持著長劍劍意縱橫,顯然也是個高手,不能和他鬥法,不然被纏住就逃不掉。倒是後面那個穿著黃衫的男修磨磨蹭蹭,長得個小白臉樣,一看就很好對付。
  散修師兄弟不約而同將季蒔作為突破口,腳步一邊,身法詭異如影子一般躍過奔來的晏北歸,徑直朝著季蒔而去。
  晏北歸腳步一停,輕巧轉身,長袖隨風甩開,一道劍光追著兩散修飛去。
  鳶機的銅錢和燕重的掌風緊跟在劍光之後,而直面兩散修的季蒔呆呆站立在原地,似乎是嚇傻了。
  “小子,別擋路!”高壯修士喊道。
  他一錘想要把季蒔掃飛,但雷光閃爍的錘子砸下,卻發現自己旋轉著飛了出去。
  站在原地的季蒔抬頭看他,眼神無比純良無辜。
  “謔,”鳶機眨眨眼,道,“燕道友,這位道友的烏龜殼比你的還硬呢。”
  烏龜殼?
  無論是站在她身邊的燕重還是遠處的季蒔都瞥了這位口無遮攔的女修一眼,他們這才不是烏龜殼好嗎?
  大地神訣,身立大地,不動不搖。
  季蒔撿起那個還在不停閃爍雷光的大錘子,對站在他面前的瘦小修士露出一個笑容。
  因為瘦小修士擋住了季蒔的臉的緣故,晏北歸和燕重、鳶機只聽到瘦小修士突然慘叫,轉身又跑。
  他正好迎面撞上了晏北歸的劍光。
  劍光穿透他的身軀,瘦小修士胸口一個烙印閃爍了一下,整個人消失不見。
  出局了。
  一同出局的還有飛出去的那個高壯修士。
  “同一組合作者一方出局,另一方也會跟著出局嗎?”鳶機摸著下巴,道,“規則上沒有說這點呢。”
  “有規定必須兩人一組行動,一方出局就不是兩人一組,另一方自然會跟著出局了,不然……”燕重說到這裡,突然停下來。
  鳶機眨眨眼:“……不然?”
  “哈哈,燕重道友恐怕是早就考慮過讓鳶機道友出局,自己獨自行動了。”季蒔隨口接嘴。
  一邊說他一邊看著手中跟著兩個出局修士一同消失的大錘歎息,這個擂臺的規則真是沒有什麼空子鑽,不知道如果速度很快收到自己的芥子袋中,這錘子是不是還會消失呢。
  創造機會試驗一下,季蒔想。
  在他思考這個的時候,那邊的晏北歸已經和燕重和鳶機打完招呼,回過頭來向季蒔招招手。
  回過頭的晏北歸看到季蒔眯著眼,仿若狐狸一樣的笑臉。
  以及,被季蒔持在手中的金黃長枝。
  長枝上,應該搖展的八枚金葉,卻不見了蹤影。

  第四十五章

  金劍來的讓人猝不及防。
  被襲擊的燕重和鳶機也沒有想到季蒔上一秒還在幫他們,下一秒就翻了臉,然而他們畢竟是大宗門弟子,各有各的護身手段,險險防住了迅如雷霆的一擊。
  只聽到連續六聲的篤篤篤篤篤篤,撞上阻礙的金劍發出清脆響聲,劍鋒一轉,化為金光,返回季蒔身邊。
  第七只金劍刺向的是晏北歸。
  季蒔劍術算是頂差的那種,更別說以神識牽引金劍讓他和不是劍修更甚劍修的晏北歸相鬥,第七只金劍不過一回合就被白髮道士打飛了去,但好歹完成不讓晏北歸插手的任務,同樣化為一道金光返回季蒔身邊。
  這些事情從開始到結束不過短短一刹那,鳶機的驚呼此刻才響起。
  “時季道友,你作甚?”
  “清除競爭對手嘛,”季蒔站在原地,除開手上法決施展,雙腳動也未動,眼角彎彎如同露出笑容的狐狸,“鳶機道友明明早就做好了準備,不要表現得這麼驚訝。”
  只是心有所感,覺得危機尚未過去,所以有所警惕的鳶機嘴角一抽,在她身邊,反應更快的燕重一掌打向就站在他不遠處的晏北歸。
  面對這個場面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白髮道人心中歎氣,無名劍回轉,斜持在自己胸前,堪堪劈開掃向他的掌風。
  哪怕無名劍鋒利如斯,煌煌劍意銳利無比,他的兩隻長袖也在掌風中碎裂開。
  晏北歸知道玉衡道以氣為尊,門中修士不僅真元雄厚,而且哪怕沒有任何法器法寶也不會任人宰割,或者說,玉衡道修煉自身,從不在意法器法寶。
  這個宗門的弟子除開法術,還擅長各種江湖拳腳,某些招式修士用出來和凡人用出來有著雲泥之別,就拿這劈山掌來說……
  他衣服雖然破舊,但上面有銅若絲繡上的陣法,哪怕是一般玉液期的修士全力一擊也無法打破,卻在燕重的掌風餘威中不堪一擊。
  大宗門弟子,不能和普通修士相提並論。
  晏北歸連連揮劍,口中無奈道:“燕道友,就算我的同伴偷襲你,也不用追著我打吧?”
  “主要是你離得太近,”燕重一邊說,一邊瞥一眼正和季蒔相鬥的鳶機,隨時準備支援,“要是你出局,時道友也沒法再偷襲我們了不是?”
  “但是我知道你們之前也準備偷襲我啊。”晏北歸道。
  “……”燕重一默。
  他動作頓了片刻,差點被晏北歸尋了個機會用無名劍抽飛,只能身法展開,連連後退。
  “晏浩然,”燕重道,“你知道你這種什麼都看明白卻什麼都不說的性子很討人厭嗎?”
  “這個嘛,”晏北歸微笑道,“我哪有不說。”
  白髮道人的笑容越發和煦,然而手上動作卻更淩厲,哪怕對方是玉液期而他只有心動,境界上差了一小截,也絲毫不落下風,逼得燕重無法再關注鳶機和季蒔那邊。
  哪怕是稍稍分心,他都是被晏北歸一劍送出局的下場。
  就是在他全神貫注應對晏北歸的時候,他又聽到一聲劍鳴。
  是時季的那七隻金劍。
  ……等等,聽劍鳴,那七隻金劍不是在和鳶機相鬥嗎?
  兵戈之聲不絕於耳,燕重神識早就延展開,卻什麼也沒有發現,依然不安的他拼出一個機會回頭,看到那七隻金劍的確是在和鳶機相鬥,金劍金錢相互撞擊,乒乒乓乓好似一場大戲。
  但還有一隻金劍,罩著讓人分外眼熟的絲縷霧氣,直沖而來。
  ……那霧氣,是第二關的太白重水!
  燕重下意識手掌相合,真元流動形成一個圓罩,卻不想那只金劍並非瞄準於他,只見金光一閃,連接他和鳶機的細繩被乾淨俐落斬斷。
  八隻金劍返回長枝之上,重新化為八片金葉,季蒔後退一步,擺擺手,語氣輕快道:“兩位道友,擂臺結束再見。”
  說完這一句,得到四道充滿怨念的眼神的季蒔看著兩人心有不甘的離去,感覺心情終於高興了一點。
  而配合他吸引燕重注意力的晏北歸收無名劍於劍鞘中,看著他歎息道:“終於高興了?”
  季蒔:“……晏道友,對熟人用讀心的法術乃是不義之舉,你曉得嗎?”
  晏北歸眨眨眼,竟然露出一個不久前剛在季蒔臉上出現過的,純良無辜的表情,道:“我沒有啊。”
  季蒔:“……呵呵。”
  山神大人想起地球上流傳度頗廣的一句話,白的切開總是黑。
  這句話用在這裡,真是再正確不過了。
  終於知道自己為何之前遇上晏北歸,總是被他制住的原因,季蒔扶額道:“你沒有什麼要說的?”
  “燕重道友對你我來到很是警惕,隱隱有要出手的跡象,你雖然先出手,卻在情理之中,我沒有什麼要說的,倒是你……”
  “我什麼?”
  “我覺得你,真的不必如此擔憂。”
  “……你真的沒有用讀心術?”
  “絕對沒有。”
  季蒔面無表情。
  總是被猜出心思,這已經不能只用晏北歸是個芝麻湯圓來解釋。
  當初他混入黑澀會,隔三差五和一群見過血的混蛋打麻將喝酒,也沒有被那些據說很可怕的人發現一點心中端倪,但現在,他和晏北歸相熟有幾天?卻次次被他猜中心中念頭。
  季蒔向來對知音或者心意相通一類的東西嗤之以鼻,被不是自己的人知道想法簡直讓人不寒而慄,偏偏現在冒出一個晏北歸,山神大人只想要離這白毛十萬八千里遠。
  可惜暫時做不到。
  快要被氣暈了的季蒔轉身就走,晏北歸目光掃過周圍狼藉一片,和逡巡著想要撲過來的黑墨怪物,隨手丟下一張符阻攔,自己跟上。
  他還不知道季蒔為他糾結死了,晏北歸只是在考慮季蒔進入擂臺後,一直擔憂的事情。
  這麼多三宗門弟子參與這個擂臺,十分異常。
  說實話,散修在擂臺裡打破腦袋才能掙到的東西,對於宗門弟子來說算不得多稀罕,晏北歸苦苦尋而不得的七星血姆芝,除開不擅長侍奉靈草的天劍道,在其他兩個宗門都有靈田種植。
  只是兩個宗門規定不許將門中靈草靈藥賣出,哪怕是贈與散修同道也不行,否則晏北歸根本不需要花上這麼多功夫。
  所以,三宗門的弟子,甚至還有首席大弟子,有可能一起參加這個擂臺,爭奪他們根本看不上眼的東西嗎?
  加上三宗門初來東林山那日,春道友脫口而出的的“他們是為我來的”,想要推斷三宗門參與擂臺的來意是再簡單不過。
  這些人,同樣是為了春道友而來的。
  呵,仙道和神道啊……
  晏北歸收斂突然顯露出點點銳利的眼神,對著前面的季蒔喊:“道友,等等我。”
  季蒔頭也不回:“你走的慢死啦!”
  在季蒔和晏北歸繼續尋找編號為西十三的書架的時候,書庫裡已經徹底廝殺起來。
  散修們最慣常用的手段還是鬥法,若是有規定不能鬥法便罷了,若無規定,只要遇上就會鬥一鬥。
  主要是散修的資源太貧乏,不爭不搶怕是什麼都得不到,所以大部分散修就養成了這種習慣。
  也無怪宗門弟子看不起良莠不齊的散修,雙方之間的差別實在是太大。
  因為耽擱了時間的緣故,季蒔和晏北歸的領先優勢已經不復存在,兩人一路上遇到的偷襲就有五六起,哪怕儘量迅速解決,也是周圍書架倒一片,冒出更多黑墨怪獸阻路的結果。
  季蒔還調侃晏北歸,說等他尋到西十三的書架,恐怕那書架早就在打鬥中灰飛煙滅了。
  “可能性確實很大,”晏北歸也這麼覺得,“不過還是先找到再說吧。”
  這樣說的晏北歸瞥一眼走顧右盼看起來和春遊一般輕鬆自在的季蒔,覺得有幾分可疑。
  但這小小可疑他沒有太在意。
  書庫中的打鬥聲法術聲漸漸低了下去,又過了一盞茶,所有聲音都消停了。
  如今第三關的人數大概不超過四組,八個人,晏北歸覺得主持者大概也不知道修士們會有這麼好鬥,關卡還未過半,便悉數出局。
  散修不能再繼續這般下去,總要有個秩序才是。
  思緒逐漸飄遠的晏北歸回到他這幾日進行的工作中,沉思著不說話。
  季蒔也懶得和他說話,兩人肩並著肩走了又一盞茶,沒有因為沉默而變得氣氛尷尬,反而帶著幾分默契溫情來。
  就在季蒔終於要覺得不對的時候,這種泛著粉紅的氣氛被打破了。
  劍鞘中的無名劍發出低沉而悅耳的劍鳴。
  晏北歸回神,抬起頭,便看到一人挑著一人走來。
  走來那人渾身殺伐劍意,路過之處,潛藏的黑墨怪獸全部像被刺破了的氣球一般重新化為一灘墨蹟,晏北歸不過看上一眼,就覺得那人是踏著白骨煉獄而來,渾身散發著黑氣。
  這個走來的人他也認識。
  見面了就不好不打招呼,晏北歸全然沒覺得和一個渾身殺意的人打招呼有什麼不會,微笑喊道:“荊戎道友?”
  來人正是荊戎和倒楣催的杜如風這一對。
  被挑在劍上帶著走的杜如風看到季蒔,雙眼立刻變得淚汪汪,而荊戎看到晏北歸,卻是微微偏頭,想了想,道:“繁雲的好友?”
  晏北歸點點頭。
  季蒔在白髮道士的背後,斜眼看著杜如風向他做口型。
  他道:“救救我。”

  第四十六章

  收到杜如風的求救信號,季蒔對於在這個地方遇到他是頗為驚訝的。
  這位傻白甜的修士本應該在第二關出局,被激怒的劍修無論如何都會一劍削了他洩憤,哪怕杜如風某些手段詭異超出常人預料,在真正的實力前也不過以卵擊石的那個卵。
  結果,現在杜如風不僅四肢俱全活蹦亂跳的來到了第三關,還和那個厲害劍修關係不錯的樣子。
  季蒔眨眨眼,對杜如風的經歷產生了小小的好奇。
  同時,在季蒔和杜如風以無聲方法交流的時候,荊戎也看到了站在晏北歸身後的季蒔。
  是之前那個和廚子同行,掄起一座小山砸了他一頭包的修士。
  嗯,他的劍靈怒氣未消,就用這傢伙洩憤好了。
  荊戎想到就做,靈劍感應到他的殺心,一併蘇醒,很快找到一個很感興趣的對手,興奮地顫抖起來,發出陣陣嗡鳴。
  晏北歸手中無名劍也十分興奮。
  白髮道人連忙用真元壓住手中之劍,等無名劍安靜下去,他抬起頭,無奈歎息道:“荊戎道友,我現在不想和你做一場。”
  荊戎也詫異於自己靈劍不去找之前那個修士,而是來找晏北歸的麻煩,畢竟晏北歸是徐繁雲的好友,而徐繁雲是門中年輕一輩裡少數幾個他看得上的修士,他暫且不想和她交惡。
  “我也不想和你打。”荊戎道,“你能讓你後面那傢伙上前來嗎?”
  晏北歸沉默一瞬,回過頭,小聲問季蒔:“他向你要求一對一……你什麼時候得罪過此人?”
  季蒔沒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那是誰啊?”
  “這位道友是天劍道小劍主荊戎。”晏北歸道。
  “……哦。”季蒔。
  雖然並不太在意,但他好像已經把仙道三宗門年輕一輩的首席弟子給得罪個遍了。
  山神大人覺得他可能是天生和仙道犯沖,具體可以舉例仙道某個氣運之子或者某個氣運之子或者某個氣運之子。
  他在心裡腹誹這些,晏北歸卻是在為他擔憂,“雖然不好在人背後道是非,但荊戎道友可是個殺星。”
  “無事,不就是做過一場嘛,”季蒔搖搖手中八寶長葉,道,“在這裡被找麻煩,總好過出去被找麻煩。”
  季蒔給了解釋,晏北歸卻總覺得不太對頭,主要是春道友在他眼皮底下也敢用各種手段,所以無論季蒔現在說什麼話,他都覺得有別的意思。
  ……希望不是想太多了。
  有些心累的晏北歸搖搖頭,道:“可以拒絕,我幫你說說。”
  季蒔聞言,勾起嘴角。
  “不,不用,我正好也想……嗯,按照你們話說,和他做過一場,不要干涉我。”
  說完這一句,他湊近晏北歸,聲音壓的極低,沉沉如絲弦撥動,貼在晏北歸耳畔道:“當然,你這麼擔心的話,二打一也不錯。”
  晏北歸一僵,帶著熱氣的吐息拂過他耳畔,白髮道人感覺自己全身上下都冒出了雞皮疙瘩。
  季蒔沒發現他的窘迫,他甩袖轉身上前,揮揮手中長枝,八片金葉已化為八隻長劍,金光閃爍,環繞季蒔身周疾馳。
  晏北歸聽到他嗓音大小變為正常,山神大人用對面兩人也能聽到的音量大聲道:“……如果不能的話,那就閉嘴。”
  說完這句,季蒔往前幾步,正要和對面那個劍修打招呼,突然聽到晏北歸在他身後道:“如果荊戎想要讓你出局,我會阻止他。”
  季蒔一愣。
  片刻後,他認為這是晏北歸自己不想出局,便回答:“安心,你才沒有這個機會。”
  荊戎聽到了對面兩人的隻言片語,只當是他們意見有分歧,杜如風也聽到了,卻感覺季蒔是因為他的求救才和那位晏道友吵了架。
  不得不說季蒔對他的心裡變化把握很準確,總之,等雙方準備開打的時候,杜如風已經完全忘記之前季蒔丟下他落跑的這件事,而是在考慮怎麼拖荊戎後腿了。
  他眯著眼睛思考片刻,突然扯扯荊戎的袖子。
  “這位道友……”
  他話才出口,就被打斷。
  “荊戎,”荊戎道,“我叫荊戎。”
  杜如風點點頭,沒有反應過來,下意識就接著之前的話頭道:“哦,荊戎道友……等等,你就是那個荊戎?!那個練滅世劍法的天劍道小劍主荊戎?!!”
  荊戎點頭。
  看著荊戎沒有表情的冰冷面容,杜如風嘴角抽搐,想要跑,小腿卻開始打顫,跑不動。
  季蒔聽到天劍道小劍主這個形容,只知道自己又得罪了天劍道年輕一輩的大弟子,杜如風知道的比他多上很多,或者說,小劍主荊戎的名聲,甚至比起近三年傳聞未斷過的晏北歸大得多。
  因為荊戎所修行的心法劍法,名為滅世。
  上一個修行滅世劍法的修士乃是三百年前一位仙城城主之子,年幼時恰逢魔道仙道大戰,他父親所管理的仙城連同仙城中的修士凡人一起被屠戮一空,只有少數人逃得一命,這位修行滅世劍法的修士便是其中一個。
  滅世劍法乃是他逃走前從城主府寶庫中搶出,之後他拜入天劍道,很快嶄露頭角,一開始世人只當是他天才絕頂,直到後來這位修士五十年破金丹,百年殺得一位魔道元神真人身死道消,才覺得不對。
  或許這天下真的有天縱奇才,而這位修士便是其中之一,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這麼快。
  果不其然,此人一百五十多歲成就元神,去向當年屠戮仙城的魔道宗門復仇,一個人硬生生將當年的魔道三宗門之一殺敗下去,如今的魔道三宗門之一的血河道也是趁著那次機會才上位。
  他復仇成功,整個人卻走火入魔,殺師殺徒殺好友,師兄弟更是一個沒跑,最後天劍道出動三位元神真人才滅了他,即便如此,天劍道也是元氣大傷。
  滅世劍法被當時幾位真人被判斷有問題,能讓人完全沉浸在殺伐之心裡,掙脫不出,雖不是魔道功法,卻比魔道功法更能改變人的心性,故而收走這篇這篇劍法。
  世人只知道滅世劍法最後是落到天劍道手中,被列為禁法,沒想到才過百多年,一位年輕的天劍道劍修橫空出世,奪下小劍主之位,出門遊歷之時,被經歷過當年之事的老修士們認了出來那獨屬於滅世劍法修行者的特殊氣息。
  修行滅世劍法的修士,身上似乎帶有特殊的氣運,無論到了哪裡,都會血流成河。
  就像這次擂臺,原本定了六關,卻不想才到第三關,參擂者已經出局的差不多了。
  杜如風想起他平日聽的八卦,只覺得身邊之人馬上會殺性大發,拔劍將他戳上十七八個窟窿,嚇得想哭又哭不出來。
  然後他又想起馬上要拔劍救他的時季道友,轉頭見到那邊的時季臉上沒有絲毫畏懼的神識,又感動得快來流淚了。
  幾番情緒變化,他早就忘記自己要扯荊戎後腿這件事。
  站在他身邊,指尖輕輕拂拭手中靈劍的荊戎抬頭,就看到他臉色變幻,一會兒笑一會兒哭,直接下給這個廚子下了一個評判,好傻。
  唔,雖然傻,但做出來的東西還是很好吃的。
  這樣一想荊戎心情又好了些。
  他伸出手,摸摸發呆的杜如風的頭,不顧立刻回神跳起來嚷嚷的杜如風,上前幾步,殺伐揮斥的劍意肆意散開,長劍劍鋒直指季蒔。
  荊戎:“來啊。”
  季蒔:“好啊。”
  山神大人一邊這麼說,一邊把剛剛從晏北歸那裡討要來的,施展紙鶴傳書的金色折紙收到袖中,斜瞥了晏北歸一眼,讓他什麼也不要說。
  晏北歸站在他身後,靜靜看著他。
  “之前你讓我不要擔憂,現在我把這句話奉還給你,”季蒔挑起眉,道,“在你眼裡,我到底是多弱不禁風啊——”
  啊字音未落,八道金光齊齊沖出,帶著銳利無比的庚金之氣,奔向荊戎。
  季蒔不懂劍法,使起這八隻金劍來也一點章法也沒有,但他並沒有立刻被修為劍法高出他一截的荊戎擊敗,甚至和對方打得有聲有色起來。
  站在季蒔身後,晏北歸才松下一口氣,瞬間又提心吊膽起來。
  鬆氣是因為季蒔看起來打得頗為不錯,提心吊膽也是因為季蒔打得頗為不錯。
  因為季蒔之所以打得不錯,是因為他非常狠。
  完全不給自己和對方留一點活路的打法。
  金劍破開空氣,發出厲鬼般的淒厲哀嚎,荊戎手中的長劍也不落後半分,兩人九把劍帶來的縱橫劍氣直接將這書庫中最後一處書架完好的地方夷為平地。
  卷軸破碎的破布和碎成渣渣的竹簡竹棍一起紛飛,竟然也帶出絲絲鋒利的劍意來,晏北歸甩袖掃開沖向他的碎渣,再抬頭時,便見到鬥法兩人的頭頂,高聳仙山的法相已經和對面殺伐煉獄的法相撞擊,一方是草木蔥郁,靈花奇葩,瓊音陣陣,若人間天堂,一方是白骨鋪地,血流成河,屍殍萬里,若魔界煉獄。
  仙山鎮魂,魔域引魄,在兩個法相之下,季蒔指揮八隻金劍,似乎終於力有不逮。
  荊戎持著長劍殺出八隻金劍包圍,身法迅疾,真元流動在靈劍之上,幻出重重虛影。
  他舉起劍,劍意沖上霄天,高聲道:“一劍斬天一劍死,一劍滅世一劍生……”
  在他念出這句詩號的時候,季蒔後退一步,八隻金劍回到他身邊,滴溜溜轉個不停。
  這是防禦之像,荊戎未做懷疑,就要一劍劈下,突然感覺身體要虛化消失。
  他一愣,回過頭看杜如風。
  廚子一手拿著菜刀,一手拿著一張拆開的紙鶴以及那根連在兩人之間的細繩,表情比他更呆愣。
  荊戎默然無語。
  被杜如風拿在手中的細繩,是斷開的。
  兩人一起消失出局,書庫中只留下一句話。
  “……竟然使詐。”
  “呵呵。”季蒔翻了個白眼冷笑。
  又沒有規則要求不能使詐。
  借著金劍的灼灼金光掩護放出的紙鶴,季蒔告訴杜如風只要弄斷細繩,荊戎就能出局。
  如今荊戎是出局了,不過一起出局要面對荊戎的杜如風大概會欲哭無淚吧。
  又坑了別人一次的季蒔心情更好了,他回過頭來找晏北歸,正要再嘲諷這白毛幾句,卻看到晏北歸站在一處書架的殘骸上,正在尋找什麼。
  為什麼之前還表現得那麼開心,現在卻看都看不他一眼了!
  季蒔心中各種咆哮腹誹,那邊晏北歸回過頭來,對著他高興說道:“道友,沒想到這裡便是西十三了。”
  白髮道人說這句話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卷剛從殘骸中撿起來的卷軸。
  季蒔眼神一冷,揮動手中長枝。
  在晏北歸驚異的目光中,金光閃過,連接兩人的細繩被斬為兩半。

  第四十七章

  “道友!”
  晏北歸驚道。
  八隻金劍重新回到長枝上,光亮如鏡的劍身上有乳白露珠滑落,正是能遮罩神識的太白重水。
  金葉搖搖擺擺仿佛在無聲嘲諷,同一時刻,兩人的身軀逐漸淡化,下一刻便要從書庫中離去。
  但兩人將要前往的地方所洩露出的氣息不同。
  白髮道人乃是因為細繩斬斷無奈出局,片刻後就會返回小秘境之外,但季蒔是身週一圈圈光圈包圍,拽著他挪移到另一個地方。
  晏北歸怔愣片刻,終於反應過來。
  說起來,從一開始,春道友就沒有告訴自己,他尋找的目標卷軸是在哪個書架呢。
  “你是已經提前找到了嗎……”晏北歸歎息道,“是早早就預料到了如此?”
  “只是習慣性給自己留一道後門而已,”季蒔笑眯眯看著他,“道友為何要做出這般被我始亂終棄的表情?”
  一句話把晏北歸噎住,季蒔又道:“那麼,一樣的……等會兒再見了。”
  晏北歸心跳慢了一拍。
  光圈緩慢纏住季蒔,湧動的風吹開他的長髮,露出那雙平日裡總是冷漠,對人對事皆不關心的雙眸。
  此刻雙眸中不再是冷漠,而是帶著點惡作劇的得意洋洋。
  ……很漂亮,仿佛黑暗裡千萬星子聚集,閃閃發光。
  晏北歸聽著自己心跳一拍一拍,腦子慢慢轉動。
  他已經不能再忽略自己胸腔中鼓脹的情愫,那麼明顯的……早在初見之時,那人站在坍塌的山神廟之下,向著他抬起頭,揚起一個似乎是羞澀,卻帶著少許不明意味的笑容的時候,他似乎就已經……怦然心動了。
  牽掛許久,陷入已深。
  這色心真是……不動則已,一動起來,天崩地裂。
  他似乎怔愣了很久,然而時間才過去一瞬,兩人都還沒有離開書庫。
  季蒔站在他對面,身體已經是呈現半透明,光暈流動著,勾勒出他身軀的外形,之前得意洋洋眼神變成凝眉思索,目光打量著晏北歸,似乎感覺到什麼不對。
  他看到晏北歸沖他一笑。
  這個笑容爽朗陽光,毫無陰霾,一看就給人好感,讓人覺得這是一個十分真誠的人,和晏北歸平日的笑容別無二致,但季蒔從笑容中讀到少許異樣意味,明明覺得事情發展到此刻,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但還是心驚膽戰起來。
  晏北歸拿出《浩然真經》,這本符篆書冊的書頁片片散落,隨著不知什麼時候刮起的狂風飄舞,上面閃過一個個季蒔認都認不出的篆字閃過。
  呼應著這些符篆,整個書庫的地面,書架,散落的竹簡卷軸,牆壁,天花板,全部浮現出篆字來。
  地面開始搖晃。
  流動的光暈停滯,季蒔皺著眉,掙脫開光圈。
  之前因為斬斷細繩而出局的人在繩斷後,最多在書庫中停留兩三秒,如今時間已經過去十來秒,他們還站在這裡。
  季蒔早就不心驚膽戰了,他現在是咬牙切齒。
  “你幹了什麼?”
  手裡拿著符筆,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連續不斷的複雜符篆的晏北歸抬眼看他,笑意更深。
  他語氣輕柔道:“我之前是尋了秘境的漏洞,直接從第一關跳到第二關末端來的……”
  季蒔臉色很不好:“……所以?”
  晏北歸道:“其實還有一些別的漏洞,比如利用後秘境直接崩壞的那種。”
  季蒔:“……你!”
  看到季蒔憤怒的表情,晏北歸笑得更開心了,無論季蒔做出什麼表情,只要是發自內心真情實感的,他都覺得很好看。
  人好看,什麼都好看。
  晏北歸的語氣更加輕柔,如同纏綿的情話。
  他把之前季蒔的話重複一遍:“那麼,等會兒再見了。”
  話音落下,秘境崩壞,秘境中最後兩人胸前烙印一閃,被齊齊挪移出去。
  留在這個即將消失的秘境中的,只有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
  “混蛋!”
  ———
  擂臺小秘境出口處。
  “可惡!”
  杜如風大喊一聲,拉扯自己頭髮蹲下。
  被人坑一次可以說是他警惕心不夠,但被同一個人在短短幾個時辰裡坑兩次……那就是他傻。
  杜如風完全不想承認這一點。
  好在,作為一個被季蒔用“傻白甜”、“樂天派”等地球詞語形容的杜如風懊惱的情緒過去的很快,他回神掃了一眼周圍。
  然後他愣了一下。
  秘境外的情形和他想像的稍稍有些不同。
  這種大擂臺丹元大會並非是第一次舉辦,在丹元大會進行的這一年中,幾乎每個月都會有這種數百人進行比試的大擂臺,杜如風幾個月前也參與過一次,他還記得上次他離開秘境時,秘境之外人聲鼎沸,眾修士呼朋喚友,席天幕地,舉辦了一場狂野的宴席。
  相比於上次,今日的秘境之外,稍稍顯得……不,是十分異常。
  首先,人很少。
  按照道理來說,在他們之前淘汰出局的人已經有一百多,此刻這些修士應該都聚集在湖邊的草地上,等待最後的名次決出,但現在,大部分修士都不見蹤影,看臺上只有寥寥幾人。
  杜如風認識其中五個人,這五個人中有三個是東林山的煉丹大師,另外兩個是東林山對外的活招牌——藥翁前輩和草老前輩。
  除此之外,看臺上還有三人,他都不認識,不過三人中的一位有和站在他身邊的荊戎很是相似的氣質。
  那是個中年的劍修。
  此刻,看臺上所有人都盯著他。
  秘境外的氣氛仿佛凝固了一般,幾位高人暗中蓄力的真元形成一個場,彈開飄飄揚揚的雪花,而這些真元的造成的壓力,全部籠罩在杜如風身上。
  某個廚子心裡打了一個顫。
  他嘴唇顫了顫,想要說一句話緩和氣氛,比如說和看臺上幾位德高望重的前輩打個招呼什麼的,但就在他支吾的時候,看臺上一白衣修士甩開長袖,真元如同白練向他打來。
  來不及感受自己震驚的心情,杜如風像傻了一樣,呆呆站在原地不動。
  眼看他就要血濺當場,和他一起站在秘境出口發呆的荊戎靈劍一震,身體聽從靈劍指揮的荊戎不假思索,帶著澎湃殺氣的劍意沖天而起,揮著靈劍掄出一個仿佛大道一般完美的圓月!
  冰冷劍光掠過傻傻站著的杜如風,斬向白練。
  兩者連相持片刻也無,如月劍光乾淨俐落斬斷白練,沖向看臺上的白衣修士。
  白衣修士——也就是玉衡道的孫淼長老見到自己的招數竟然被一小輩破開,氣急敗壞一掌打出。
  玉衡道有《蒼玉玄妙十八掌》,這算是他們玉衡道的招牌招數,孫淼用的是《蒼玉玄妙十八掌》的第十掌,落凡。
  這一掌從天而降,初見極小,須臾便長大成一座山峰大,散發著如玉光輝,若真的砸下,恐怕無論是杜如風還是荊戎都會變成一堆肉泥。
  此刻才反應過來的天劍道李文若怒道:“孫淼!”
  這位修殺劍的劍修眉心劍光一閃,出現一柄漆黑短劍,這把劍與其說是短劍不如說是匕首,才手臂長短,但整個劍身都籠罩著血色煞氣和閃耀雷光。
  他一劍劈開孫淼的落凡掌,大喝:“你敢動我天劍道的人?!”
  “他還是你天劍道的人?!”孫淼比他更憤怒,“護著那神道種子,莫不是已經被渡化了吧。”
  “孫淼!!!”
  眼看兩位長老就要在看臺上大打出手,高岩再一次肩負起和稀泥的重任,上前攔在兩人中間。
  “什麼也沒有說,年輕人哪裡懂得現在是什麼情況,孫長老不要這麼急呀。”
  說完這句,高岩又看向李文若:“快讓你家師侄將那神道種子拿下,事情不就了結了?”
  高岩的提議的確是一個很好的辦法,可以洗脫荊戎被渡化的嫌疑,李文若知道今日他代表天劍道,不能只由著自己的性子來,退一步,同意了。
  李文若對還站在秘境出口,不明所以的荊戎傳音道:“拿下你身邊那修士。”
  荊戎睜大眼睛。
  這面冷心也冷的劍修情緒外露不過這麼一瞬,立刻就做出決定,一邊是教養他的宗門,一邊不過是個剛認識的小散修,雖然心裡有些遺憾,但他還是會照李長老的話去做。
  稍稍恢復了些思考能力的杜如風不知道天劍道兩修士之間的傳音,他看到轉頭面對他的荊戎,猶豫一下,想要詢問發生什麼事情。
  然而他看到的,卻是剛剛保護了他的長劍劍鋒一轉,指向了他。
  短短一盞茶發生太多事情,連續被砸暈的杜如風看著指向他的尖銳劍鋒,突然鎮定下來。
  他緩緩道:“你……”
  這句話沒說完,秘境出口的挪移陣又一次發出光亮,片刻後,光芒散去,最後兩個留在秘境裡的修士出現在挪移陣上。
  算盡機關卻輸了個滿盤的季蒔惡狠狠瞪著晏北歸,但秘境外充滿殺意的氣氛立刻引開了他的注意力。
  他的目光在看臺上掃過,停留在正對峙的荊戎和杜如風兩人身上。
作者有話要說:
轉眼就要五十章了,晏北歸才明曉自己的心意,這篇文是不是十九所有文裡感情線進展最慢的一個?
#十九拒絕承認感情苦手#

  第四十八章

  被他打量的兩個人一絲一毫的注意力也沒有分給他。
  季蒔默了默,眼珠微微轉動,掃向眼角。
  草老人就站在他眼角邊緣能看到的地方,發現他偷偷投過來的目光,輕輕抬眉一瞬,馬上又和在場其他人一樣將目光放在荊戎和杜如風身上。
  看到他們小動作的只有晏北歸。
  白髮道人若有所思,而經過刹那的目光交接,一老一少已經交流完。
  季蒔眼珠回轉,雙眼微微眯起,露出一個他平日裡用來接人待物,看上去很真誠很假的笑容,道:“如風道友,你和荊戎道友這是吵架了嗎?”
  季蒔和晏北歸的出現原本沒有讓在場的大部分人分神,此刻突然開口插入,各種意味不明的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
  還有數道強大神識在他身上掃過,幸好草老人給的丹藥品質足夠,這些人沒有發現他身上有什麼異常,依依不捨的又掃了幾遍才退去。
  然後眾人思考了片刻,才想起這人是誰。
  本次擂臺突然殺出的黑馬,在第三關中坑了仙道三宗門首席弟子的人物。
  荊戎手中靈劍嗡了一聲,自己調轉劍鋒,指向季蒔。
  原本打得好好,卻被對手使詐打斷,癟了一肚子氣的靈劍還記著季蒔呢,雖然它對杜如風也沒有太多好感,但此刻季蒔才是它的人生敵人,立刻陣陣劍鳴,向季蒔發出挑釁。
  大部分劍修都是腦子長在自家劍靈上的貨色,哪怕荊戎這種修行恐怖心法劍法的也不例外,劍鋒一轉,他下意識就改變了釋放殺氣的目標,一邊的杜如風終於能稍稍放鬆身體後退幾步,而面對荊戎劍鋒的季蒔尚未開口,就有一人越過他,擋在他面前。
  晏北歸神色淡淡,以無名劍的劍鋒指向荊戎。
  兩把同樣威名赫赫的鋒利法劍劍鋒相對,兩位名聲廣布滄瀾的修士同樣相對,目光相交間,風暴雷霆分外燦爛,看臺上眾人齊齊嘴角抽搐,覺得事情的發展好像不在他們的預料之中。
  大部分人想的是,怎麼是這兩個對上了?
  草老人想的是,他神道的後輩和晏北歸這小子關係有這麼好?剛剛不是還在秘境中互坑呢?
  這兩個問題無論是哪一個都讓人百思不得其解,不過季蒔才沒有功夫思考晏北歸有些奇怪的態度,山神大人湊近杜如風,好似剛才將人坑出秘境的人不是他一樣,問:“發生什麼了?”
  杜如風搖搖頭,整個人看上去恍恍惚惚,偏偏眼神是清醒的。
  他也有一個猜測,小心說出來:“……可能是把我當做魔道奸細了吧?”
  季蒔挑起一邊眉梢,瞥一眼那邊還在沉默對峙的兩個人,心道:哪裡是把你當做魔道奸細,明明是神道奸細才對啊。
  既然仙道把人推過來,那他就不應該讓這些人失望才是。
  心中注意打定,季蒔嘴上卻道:“你傻成什麼樣?也能當奸細?”
  “人人都愛香瓜子的配方有幾味材料很奇怪,是我從一份殘缺食譜中搬來的,效果與一般仙道術法大相徑庭,”約摸是今日受到的驚嚇太大的緣故,此刻杜如風冷靜非常,“大約是這個的緣故吧。”
  季蒔有一瞬間想要吐槽一下杜如風給菜起名字的品味,但是忍住了。
  “光憑這個就能斷定人是魔道奸細?”季蒔將自己詫異的目光投向看臺上,用看傻瓜的眼神看著那幾個高人前輩,“我的芥子袋還是從魔修手裡搶來的呢,難不成我也是魔道奸細嗎?”
  看臺上,草老人稍稍別開眼神,好忍住自己的笑意,另外幾個人則是再一次嘴角抽搐,不想說話。
  ……他們也知道理由有些牽強啦,但玉衡道的孫長老已經認定人是神道奸細,他們又能說什麼?
  如果杜如風不是,難不成他們要把所有和這次擂臺相關的人都查一遍嗎?
  這樣豈不是他們自己都有嫌疑。
  寧願大事化小,哪怕冤枉人的前輩們紛紛不去看同樣將視線轉過來的杜如風,最後是高岩長老咳了幾聲,解釋道:“這位小友,我們抓他不是因為他是魔道奸細,而是因為他有神道修士的嫌疑。”
  季蒔茫然道:“神道?那是什麼?”
  他這句話說出來,秘境之外一片靜默,晏北歸差一點笑出聲,看臺上的草老人更是控制不住肩膀微微聳動。
  這語氣,實在是太純良太無辜了,完全聽不出是在說假話啊。
  而其他人則是無語。
  仙道努力消除神道蹤跡這麼多年,年輕一輩的修士,特別是沒有什麼底蘊的散修,確實有可能連神靈和神道是什麼都不知道。
  ……但在這個情形裡說出來,這位黑馬小修士是不是有些太欠抽了啊。
  他們還沒有腹誹完,就見到季蒔突然回過頭,對杜如風道:“之前在秘境中,我一共利用了你兩次。”
  “哎?啊?”杜如風怔了一下,“是的。”
  季蒔笑了笑。
  杜如風算是替他當了靶子,雖然他向來沒有什麼良心,但這件事還是能夠回報一番的。
  他拍拍杜如風的肩膀,語氣輕快又道:“愣什麼……”
  杜如風:“啊?”
  季蒔手臂灌注神力,將他狠狠一推:“……走啊!”
  杜如風如夢初醒,季蒔一掌已經將他推出很遠,難得反應這麼迅速的廚子轉身就跑。
  看臺上眾人震怒,紛紛喝到:“豎子敢爾!”
  孫淼又是一個落凡掌拍下,掌風所至,湖水掀起驚濤駭浪,樹木紛紛倒下伏地。
  但季蒔並沒有被這樣的威勢嚇住,他搖晃八寶長葉,金劍飛快在草地上穿行,帶著紛揚的草葉飛過,發出嗖嗖的聲音,劍鋒正好穿過杜如風衣領上之間被荊戎刺破的那個小洞,帶著杜如風飛起來。
  季蒔驅使金劍加速,神力灌入長枝中,庚金之氣化為金黃絲線,從枝頭冒出來,牽引著另外幾隻金劍攔下打向他的招數。
  除開孫淼外,其他前輩都沒有出全力,季蒔好懸避過,正要再戰,腳下卻突然一個踉蹌。
  來自大瑉遺族的香火,突然少了四分之一。
  神力反噬的季蒔面色蒼白,神情萎靡,力有不逮,帶著杜如風飛奔的金劍速度也緩了下來。
  還在和荊戎對峙的晏北歸二話不說,飛出無名劍代替季蒔帶著杜如風逃走,而荊戎轉身劍遁,去追杜如風。
  杜如風只感覺背後一陣大力襲來,還在吞吃加持各種法術的糕點的他被噎住,一口真元運轉停滯,憋得他只能暫時轉為內息。
  等他將糕點咽下,發現自己已經被晏北歸的無名劍帶的騰空而起,周圍有八隻金劍護航,跑出很長一段距離。
  但之前對他動手的白衣修士依然緊緊墜在他身後,滿眼陰鷙。
  孫淼改掌為爪,手勢仿佛勾住什麼,輕輕往後一引。
  八寶長葉雖然靠著其設計巧妙,在季蒔手中立下赫赫戰功,畢竟也只是個上品法器,在孫淼這樣的金丹靈人眼中有和沒有一樣。孫淼一抓一引,為杜如風護航的八隻金劍便發出快要斷裂的呻吟,哪怕帶著他飛的無名劍尚且完好,也聽得杜如風背後冒出一層又一層冷汗。
  這個時候他已經不去想逃得掉還是逃不掉的問題了,反正被抓住難逃死路,倒是拼盡全力一逃還能有一線生機,所以哪怕冷汗冒得杜如風快要虛脫了,他手上的動作也沒有一點錯亂。
  吃完一切他覺得能祝他逃脫的食物,杜如風深吸一口氣,也不敢往後看,按照離開時季蒔給他的傳音,掏出一個小瓶子打開蓋子就灑。
  乳白色的水從瓶中灑出,頃刻化為霧氣,神識被阻的孫淼卻不像玉衡道門中弟子一樣被無可奈何,一掌排出便將白霧掃開。
  但他終究是慢了一步,白霧之後,除了徹底扭曲報廢不能用的八寶千葉和懸停在他面前的無名劍,什麼也沒有。
  這小子竟然在他眼皮底下跑了!
  孫淼暴跳如雷,神識掃過,幾掌將周圍打得山崩地裂,惹得周圍山頭上的煉丹師紛紛探出神識看發生何事。
  被圍觀的孫淼更加暴躁,他將方圓五裡刮地三尺,直到藥翁慢悠悠跟過來,發現他竟然破壞東林山環境,同樣暴怒,和他做過一場才讓孫長老稍稍冷靜下來。
  他將怒火換了一個方向灑:“那個幫這神道奸細逃走的小子……”
  “死心吧你,”藥翁根本不管他如何,甩袖轉身就走,邊走邊道,“那小子可是頭上長草的混蛋剛收下的心尖尖徒弟,你敢動一下,就算你是玉衡道的人也沒有好下場!”
  兩人一路離去,但孫淼神識依然在周圍逡巡。
  又過了一天一夜,孫淼神識才離去。
  再過了半天,一隻蚯蚓從地下鑽出來。
  ……沒想到吃下無中生有水晶梅花竟然真的可以變成食金土龍,研究食譜的時候完全沒有想到這種神奇效果。
  杜如風興致勃勃推了一遍食譜,才回過神。
  玉衡道大概會聯合其他兩個宗門發佈對他的通緝令把,中原甚至中原和四方的交界處,他恐怕都待不下去了。
  杜如風強迫自己思考,但思考半天,也沒有思考出一個對策來。
  最後他只能扭動自己如今軟綿綿的身體,重新鑽進地下。
  ……反正時道友說三天后等他,那個時候再考慮吧。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幾天文下小天使們說覺得憋屈,不喜歡晏北歸,總結不喜歡的原因是雖然晏北歸季蒔總是互坑,但最後被坑的都是季蒔。
關於這個問題,十九想說……後面不是這樣的,相信我!

關於為什麼這樣寫……唔。
季蒔是一個錙銖必較的人。
他知何為善惡,行事卻不分善惡,所以常常用“我是一個壞人”來調侃自己。
用道和法比喻的話,季蒔行的善道,用的卻是惡法。

但為了報復壞人讓自己變成壞人是一個很可悲的圈,季蒔雖然掙脫了黑泥,還是無可避免的染上一些痕跡,所以十九讓他遇上晏北歸。
十九寫,晏北歸是個很好的人。

大部分小說裡的修真界是一個很容易讓人變成……怎麼說呢,類似於很多點娘家的主角,穿越前是個守法公民,穿越後卻很快對殺人放火習以為常,完全看不出主角曾經是個不見血的現代人,這大概是仙人對世界的看法和凡人不同的原因?
所以十九寫了一個穿越前不是守法公民的主角,和公認好人晏北歸,試著發展出一個不一樣的故事【顯然做的很失敗QAQ

季蒔目前在和晏北歸的較量中處於下方是有理由的,如果不是這幾次被坑,他不會瞭解晏北歸行的道用的法。如果不是這幾次被坑,他也不會認可晏北歸法有大用,然後改變自己的法。
當然啦就算改了一些,季蒔的法還是和晏北歸的法不同啦,他們兩個的特質上本來就有截然相反的地方,正好可以互補^_^
晏北歸也會受季蒔的影響改變很多東西,不過這部分在後面才寫到。

大家覺得看季蒔被晏北歸坑憋屈,是我沒有把劇情安排好,對不起。
……十九會繼續努力的!

  第四十九章

  荊戎本來也追在杜如風身後,但很快,他就被李文若叫了回去。
  劍修望著杜如風消失的方向,靈劍懸停在他身側,無聊地左顧右盼,時不時用自己的劍柄敲打荊戎的額角。
  靈劍:要追就追,在這裡磨磨蹭蹭作甚?
  荊戎的額角被敲得發紅,他摸了摸那個不過巴掌大小的玲瓏食盒,什麼也沒有說,把還想在外面放風的靈劍收回自己的心界中,轉身跟著李文若返回天劍道在東林山上的行館。
  高岩早就打發逍遙道的弟子們回自家行館了,此刻正拿著一枚玉簡,再次開始騷擾東林山的幾位煉丹大師。
  孫淼大概是這些人中唯一一個真的在追查神道種子和神道奸細的人,現在他離開,其他人紛紛放鬆下來,本來就不是全力出手的招數此刻力度更是又軟綿綿了幾分,連只蚊子都吹不開。
  但季蒔的臉色更加蒼白了。
  剛遭受神力反噬,新煉就的兵器又損毀,神魂更增添了幾分萎靡。
  一個不好,恐怕境界也要跌落。
  草老人見此眯了眯眼,他揮袖灑下無數碧綠光點,這些光點落在地面,長出大片大片纖長的草葉,將季蒔護在裡面。
  他和其他人打了個稽首,道:“我家小子不懂事,多謝幾位擔待了。”
  眾人紛紛道:“哪有哪有。”
  “在下本來也不覺得那位行走仙廚之道的小友是神道奸細,但是孫長老一定要……哎。”
  “貧道也是如此覺得,既然逃走了,便算了吧。”
  “草道友家這位小友倒是不錯,之前秘境中我還覺得他的手段有些不上正道,如今看來,也是有道理有義氣之人,都想讓我那幾個愚笨的徒弟和他認識一下。”
  “都在東林山,遲早有機會,暫且散了吧,大家各自歸去……”
  “等等,王大師,這個銀葉草的問題!”
  最後一句分外不和諧的話自然是逍遙道的高岩長老說的,他還沒有說完,一隻紙鶴突然向他飛過來,用它不堅硬的尖喙啄高岩的腦袋。
  高岩覺得莫名其妙,抬起手接住紙鶴。
  他拆開紙鶴掃了一眼,一雙粗眉便蹙起,等他仔仔細細看完紙鶴上的內容,早就忘記還要死皮賴臉和幾位煉丹大師親近的事情,匆匆辭行。
  東林山的修士們看著他的背影,小小議論了一下那紙鶴上是什麼內容,就各自歸去了。
  藥翁去追孫淼了,看臺上只剩下草老人一個,加上站在秘境出口處的晏北歸和季蒔,也不過三個人。
  老人足不沾地,踏著一片片草葉,翩然從看臺上走下,洋洋灑灑的細雪在靠近他的時候就被無形的力量彈開,片刻,他走到季蒔面前,直接伸手扣住他脈門。
  已經盤腿坐下運氣的季蒔抬眼瞥了他一眼,沒動,任由草老人接觸他的要害。
  草木靈氣順著經脈探入,本來帶入了勃勃生機,但草木清靈之氣和季蒔這個用陶土塑成的泥人不太相合,效果折了一半。
  就算如此,季蒔也感覺自己翻湧的內息平緩了很多。
  草老人:“尚好?”
  季蒔:“尚好。”
  一老一少簡短交流完畢,草老人正要伸手扶起季蒔,突然聽到一聲尖嘯。
  兩人一同轉過頭去,見到天邊一道劍光有如白虹,穿過雪幕,徑直向這邊飛來。
  劍光到了他們身邊才轉折,流暢的線條突然拐了一個接近直角的大彎,然後頓住。
  閃亮亮散發淺淺光輝的雪白無名劍懸停在晏北歸面前,雖然默然無聲,卻好像在很低調表示還有一個人在這裡。
  ……等等這只不過是一把劍啊。
  季蒔默默把自己心中剛剛冒出的形容畫了一個叉。
  再一次被一老一少忽略過去的晏北歸朝他們笑了笑,季蒔的目光正好從無名劍身上轉到他身上,頓時之前被他忽略過去的怪異一起湧到他腦中。
  這白毛,是突然發生了什麼改變嗎?
  季蒔想了半晌,想不通,只好又放在一邊,等以後有線索了想。
  也不知道是有幸還是無幸,哪怕季蒔在地球上只要是談過一次戀愛,都能看明白此刻晏北歸臉上那種幫了心上人忙之後幸福的表情,然後立刻明白晏北歸發生了什麼變化,並作出一輩子都不靠近這個死基佬的的決定。
  但季蒔特別清白的感情史幫了晏北歸的大忙,讓他以後有機會徐徐圖之。
  草老人也沒有發現兩個年輕人之間的不對,一見到季蒔總會忽略其他人的他訕訕笑笑,和晏北歸點點頭,繼而轉過頭詢問季蒔:“我有事要和你說。”
  季蒔站起來,拍拍身上灰,道:“前輩有事,莫敢不從。”
  說完這一句,他看向晏北歸,正要說上幾句把這礙眼的白毛打發走,就被突然出聲的晏北歸打斷。
  白髮道人道:“我亦有事找時道友,敢問草老前輩,小子可否同行呢?”
  草老人:“這個……”
  季蒔:“不行。”
  晏北歸的目光頓時黯淡下來,在場的另外兩個人都能看出他因為被拒絕而心情晦暗,但晏北歸到底還是沒說什麼,只是對季蒔道:“那麼不打擾了,有時間我再去找你。”
  面對晏北歸的眼神,季蒔覺得自己莫名其妙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以為是天氣太冷的緣故,抱住自己胳膊,嘴上敷衍答應道:“嗯嗯。”
  晏北歸掏出他那總被人鄙視速度的白雲法器,乘上去慢悠悠的飛走了,草老人和季蒔一起目送他離去。
  半晌,草老人道:“我以為你們是兄弟之誼。”
  季蒔:“……前輩,那只是你的錯覺。”
  大約是季蒔的表情看上去很悲憤,竟然逗樂了草老人,這位名副其實頭上長草的前輩大笑幾聲,繼而甩出一片草葉,將季蒔一裹,帶著飛走。
  兩人很快到了玉鶴峰。
  他們落在山頂,季蒔體驗了一番比暈車更糟糕的感覺,半死不活從草葉中滾出來。
  不過玉鶴峰的山頂仙雲飄渺,靈氣濃郁無比,幾個呼吸下來,他立刻覺得各種不適都褪去,身體都變得清靈了一些。
  季蒔轉過身。
  在他身前,有一顆巨大的樹木。
  這棵樹的傘蓋將整座玉鶴峰都籠罩在其下,一片片樹葉仿佛碧玉雕成,脈絡間有光暈流過,清風趕著飄渺雲霧從樹葉中穿行,掀起陣陣銀鈴般的簌簌聲。
  碧葉吞吐著靈氣,每片樹葉不過一絲,千萬樹葉一起吞吐卻能形成恐怖的浪潮,站在一塊長滿苔蘚的滑溜青岩上的季蒔被迎面撲來的靈氣潮湧撞下,差點在草老人前輩面前摔了個狗啃泥。
  草老人大笑起來。
  “你是地神,竟然也會在地上站不穩?”
  忘記運轉大地神訣的季蒔眼角抽搐,重新在青岩上站好了。
  一老一少抬頭看著這顆巨木。
  這是地球上絕對看不到的奇景,季蒔簡直想要拿出手機拍個照表示到此一遊,就在他心癢難耐的時候,突然聽到草老人道:“這是我的跟腳。”
  季蒔:“嗯……嗯?!”
  作為一個眼界不高的後輩,季蒔實實在在被震驚了一把,他視線從巨木上移到草老人身上,又從草老人身上移到巨木上。
  明明、明明草老人頭上長的那只草看上去就和豆苗差不多啊,到底是什麼品種能長成這種遮天巨樹來?
  草老人沒有在意季蒔的震驚和打量他的視線,自顧自道:“千年之前,我還只是一顆剛發芽的小樹,受天神陛下點化,入神道,做了管理天宮花園的小神。”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季蒔已經消化完震驚的心情,聽到天神陛下這個稱呼,不由挑起眉尖。
  草老人轉過身,看著季蒔道:“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是滄瀾道德造化奧妙無窮天水大帝尊神陛下。”
  季蒔:“……天洋大神?”
  草老人:“這只是簡稱。”
  季蒔:“……哦。”
  他覺得他絕對不能把剛才心裡的腹誹說出來。
  草老人繼續道:“仙神之戰時,天宮第一個被攻破,最後守城的太上金闕御前將軍尊神死前啟用秘法,將天宮連著天宮中的敵人和他自己一起,丟入天地胎膜外的虛空風暴中,天宮中的眾位小神,逃出一命的只有我和另外三個人,大家悲憤不已,便約定一起潛伏仙道,好為我神道復興種下釘子,如今回想當時,種種景象還歷歷在目,可惜現在還活著的,只有我一個了。”
  季蒔聽完,默然半晌後道:“前輩辛苦。”
  “哪裡辛苦。”
  草老人一邊歎息,一邊轉過身。
  “神道若有復興之日,哪裡辛苦。”
  站在樹下,仰頭觀樹的老人看起來瘦小極了,特別是在和他本體相比的情況下。
  老人臉上的五官仿佛是樹皮上的皺褶裂紋,線條扭曲,尤為可怖。
  一般來說,修道者都有一副好皮骨,大部分高人前輩也都端著仙風道骨的模樣,很少能見到草老人這般的,好似哪裡來的魔頭。
  模樣不好大約是境界不高,如果境界高還是模樣不好的話,那就是壽元耗盡,或真元不純,草老人長成這幅模樣,中原的仙宗魔宗都沒有把他當回事。
  正好讓他避過大部分禍端,活到了現在。
  眾所皆知,仙神之戰結束後,目前還偶爾出現在人前的老祖唯有玉衡道的玉衡老祖一個,從神道轉修魔道的血海老祖在血河道潛修,近五百年都沒有出現,其他一些輩分高境界高的修士更是很少出現,不是殞落就是在閉死關。
  誰能想到,東林山這種貧瘠之地,竟然藏了這樣一個老祖宗?
  這位老祖宗看著季蒔,緩緩道:“像你這樣,能讓老朽看到神道希望的後輩很少見,不過,雖然老朽活了這麼久,對很多事不在意了,還是有一些問題要問。“
  草老人頓了頓,目光灼灼,盯著季蒔。
  “你非我滄瀾之人,是嗎?”
作者有話要說:
晏北歸的目光頓時黯淡下來,在場的另外兩個人都能看出他因為被拒絕而心情晦暗,但晏北歸到底還是沒說什麼,只是對季蒔道:“那麼不打擾了,有時間我再去找你。”
面對晏北歸的眼神,季蒔覺得自己莫名其妙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以為是天氣太冷的緣故,抱住自己胳膊,嘴上敷衍答應道:“嗯嗯。”

晏北歸:“春道友,你面對我的眼神,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季蒔:“什麼感覺?我又不是基佬。”
晏北歸:“……明白了,以後眼神要更露骨才行。”

  第五十章

  被草老人緊緊盯住的季蒔表情沒有一絲不對的變化。
  他微微偏過頭,仿佛墨玉般的眼眸恰到好處流露出一點點疑惑來,從鼻子發出音調上揚的嗯聲。
  青年面容如玉,神色茫然,似乎對草老人說的話不能理解。
  草老人嘴角抽搐,道:“莫裝了,擂臺上足夠老朽認清你的真性情。”
  季蒔聞言,立刻把茫然疑惑的神情收斂,變為面無表情,神色冷肅。
  他道:“我表現得這麼明顯?”
  “一般的小修士你瞞得過去,但元神真人要煉天魂地魂,對於你魂魄上的差異會比較敏銳,這個方面你想瞞也瞞不住,我雖然未到煉神返虛的境界,也因為研究神魂丹藥對魂魄比較瞭解,至於其他的,修真界要什麼樣的人沒有,你不奇怪。”草老人道。
  然後老人頓了頓,又道:“小友,你從何處來?”
  我從一個叫地球的地方來,季蒔想。
  既然已經被看出,那就沒有什麼不好承認的,季蒔道:“如您所見,晚輩的確並非出身滄瀾,或者說,晚輩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來到這裡。”
  穿越的莫名其妙,踏上神道一途更是陰差陽錯。
  穿越初只顧著震驚,現在想一想,一來撞見晏北歸,實在是太巧合了一些。
  仿佛有人在暗中推動,牽絲引線,造就眼下的局面。
  季蒔心裡轉過各種念頭。
  “你不知道?”草老人看著季蒔,攏在袖子中掐算的手指速度越發慢。
  一炷香後,他不得不停下掐算,皺眉繼續打量季蒔。
  他這位晚輩,修為低微,身上卻不知道牽扯到什麼,除開大氣運外,一絲天機也算不出來。
  神靈有天地庇佑,哪怕不擅長天機演算,於天人感應一道上的天賦也比一般仙道修士強得多,之前草老人也出手掩蓋了季蒔身上的天機,卻不想除他之外,還有境界更高的人如此做。
  草老人貿然試探一下,直接被阻擋了回來。
  這可是……此子乃界外人士,到底信得過?還是信不過?
  不管信得過還是信不過,千載歲月已逝,神道此次若再不能翻身,滄瀾的神道傳承大概真的要絕跡了。
  “那麼,你要往何處去呢?”草老人又道。
  季蒔眨眨眼,一個答案脫口而出。
  “往我來的地方去。”
  彙聚香火,感悟法則,修煉神魂,所有一切的目的,不過是想要找一條回家的路而已,季蒔在這方面格外堅定。
  聽到他的回答,草老人沉默良久。
  他沉默地讓季蒔都覺得有些不對了,暗道難不成剛才的回答惹惱了他。
  這個時候絕對不可以貿然出聲,季蒔緊緊閉住嘴巴,不肯打破這凝固的氣氛。
  就在他越發忐忑的時候,草老人的笑聲伴隨著樹葉簌簌聲一起響起。
  “哈哈哈,小友,想要離開我界,可是困難得很啊。”
  “別的事情也不簡單啊。”季蒔道。
  草老人搖搖頭。
  他伸出手,比劃出三個指頭。
  “三尊者,天洋大神,素一仙君,金龍天尊。”
  季蒔點頭……雖然他一點都不明白草老人想要說什麼。
  “我神道天神陛下身死道消,而仙道素一仙君不知所蹤,那麼你可知道,金龍天尊去了哪裡?”
  季蒔眨眨眼。
  這確實是個問題,他已經聽過幾個版本的關於天洋大神和素一仙君之間的愛恨情仇,不過這些版本,好像都把同為滄瀾三尊的金龍天尊給忽略了過去。
  而他竟然也沒感覺到問題,真是一件蹊蹺的事情。
  “天神陛下身殞後,我神道和仙道之間大打出手快百年,一個個驚才豔豔的道友身死道消,這就罷了,畢竟有人死就有人生,但是打得太激烈還有一個後果,就是法則破碎不全。”
  “大世界分天地玄黃四等,我滄瀾硬生生從地等降為玄等,淪為其他大世界人眼中的香饃饃,誰都想要上來咬一口。”
  草老人不知想起了什麼,歎息了片刻,才繼續道:“金龍天尊也有徒子徒孫在滄瀾,怎麼可能允許那些界外之人過來破壞,故而封閉我滄瀾的天地胎膜,不許進不許出,除非天地法則修補好,不然只有他身殞,天地胎膜才會有重開之日。”
  聽到這裡,季蒔眼皮跳了跳。
  “雖然不知道金龍天尊為何會讓你進入滄瀾,但你想出去的話,恐怕也只有等天地法則修補好再說了。”
  季蒔:“呵呵。”
  鬼知道天地法則什麼時候修補好啊。
  季蒔想起《無上天尊》裡那個操蛋的結局,裡面晏北歸以身煉就撐天柱補天——不知為何,季蒔突然對這個結局有些不爽——但就算有這位主角君補天,也不過是補上了天上那個漏水的窟窿,至於天地法則的修補什麼的,那還差得遠呢。
  ……這豈不是說哪怕晏北歸死了他也走不了?
  仿佛知道季蒔在想什麼,草老人笑眯眯道:“我神道和神靈天生得天地庇佑,自然也得守護天地,哪怕是出現一個陽神,也對天地法則的修補很有作用……可惜了,如今這世道,怎麼可能出現陽神神靈呢。”
  草老人一邊說,一邊用寬袖掩住面容,仿佛在悲歎。
  但季蒔望過去的時候,還是能從他袖子的邊緣看到對面瞧著他的愉快小眼神。
  季蒔:“……”
  要回家——沒法出胎膜。
  要打開胎膜——必須修補滄瀾的天地法則。
  要修補法則——最好是發展神道。
  ……這可真是,多麼容易就能推導出來的結論啊。
  季蒔仿佛看到前面有一個陷阱,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坑,連用樹葉子和樹枝遮掩一點痕跡都懶得做,挖陷阱的人好像篤定季蒔會毫不猶豫的跳下去。
  自從來到滄瀾,除開對晏北歸鎩羽而歸,季蒔對其他人是一坑一個准,結果現在是遭報應了嗎?這種坑跳下去簡直是對他的侮辱!
  這挖坑的人又不是晏北歸!
  沒覺得剛才的想法中哪裡有問題——難不成是晏北歸挖的坑就可以跳下去嗎——的季蒔沉默半天,才將胸口那股悶氣給咽下去。
  一邊在心裡記下以後要怎麼報復挖這個坑的人,季蒔喘口氣,道:“除了神靈之外,還有什麼修補天地法則的方法?”
  “仙道也可以,雖然速度慢一些,資源的耗費大一些,”草老人有些不屑地道,“三仙宗這方面倒是做的不錯,他們除開養自家弟子,其餘的大部分資源全部填進修補法則這個無底洞,可惜沒有神道,還有魔道和仙道相爭,好不容修補一點,又打碎了。”
  季蒔:“……聽上去真悲慘。”
  草老人:“是呀。”
  季蒔:“……”
  以後來填這個無底洞的就是他了麼?
  季蒔扶額,歎了口氣。
  又沉默片刻,季蒔問:“前輩想說的晚輩知曉,不過晚輩有問題想要請教。”
  草老人:“說吧。”
  季蒔:“晚輩想問,香火。”
  ———
  香火。
  眾生之願力,神道之基石。
  站在昨日秘境外的草坪上,季蒔摸著下巴,沉思。
  想要知道大瑉遺族那邊發生了什麼,對季蒔來說簡單得很,聯絡一下山神廟中的神像分神便是。
  分神早就準備好的消息,等季蒔打完坐醒來,已經明白大瑉遺族香火變少的前因後果。
  這件事一點也不複雜,也沒有什麼大陰謀。
  香火減少了快四分之一,是因為聚居地人口減少了四分之一。
  就在季蒔參加大擂臺的時候,當初和尹湄、巢合一同競選首領的席渃獲得一部分長老和成年男人們的支持,掀起叛變,試圖殺了尹湄,自己上位。
  這件事的後果是席渃被尹湄一箭射死,其他人被巢合領著沒有參與叛變的狩獵隊鎮壓下去。
  季蒔從尹皓那裡就得了這樣幾句輕描淡寫的解釋,但哪怕他在山神廟中,也能聞到一水之隔的對岸的血腥氣,春山上不少妖靈也因為這血腥氣暴躁起來。
  季蒔安撫好山神眾妖靈,趕它們回去修煉,自己站在春山頂峰,遙望對岸的火光點點。
  他想起之前請教草老人得到的答案。
  神靈或行兩道,香火道和法則道,神道修士可只修行其中一道,也可兩道兼修。
  “彙聚願力而生的神靈乃是人道香火神,這種神靈境界多高取決於他有多少信徒,信徒的信仰有多誠,因此常常受到香火所制,”說到這裡,草老人瞥一眼季蒔,“法則神相對於香火神而言,進益較慢,但根基更穩,不會被信徒左右。”
  “想走哪條道路是你自己的事情,不過剛才人道香火的缺弊你已有體會,還是多多思考一下吧。”
  思考?這還需要思考嗎?
  純山公留下的典籍中沒有說明這個問題,大概是因為作為當年最強盛的大瑉國祚神,從未有擔心香火不穩的情況吧。
  不過,雖然香火一道上有弊端,也不代表那些香火沒有用處。
  季蒔心裡滿滿盤算,連晏北歸已經走到他身邊都沒有發覺。
  晏北歸輕咳一聲,拍了拍季蒔的肩膀,“道友?”
  “唔?”季蒔皺著眉回過頭看他。
  然後季蒔默然了片刻。
  “你……這是?”
  “呃,不好看嗎?”晏北歸有些忐忑。
  “這個……”季蒔嘴角抽搐,覺得什麼不對,但還是道,“挺不錯的。”
  說完這一句,他又皺著眉,目光將晏北歸全身上下掃了三遍。
  只見他面前的白髮道人終於換下了他那套不知道穿了多久的破舊道袍,換了新衣衫。
  新衣衫其實也就是普普通通的道袍款式,不見金絲銀線,也沒有什麼妖獸吐的絲,平凡的棉布而已,但穿在晏北歸身上,顯得他氣質乾淨溫和,十分和諧順眼。
  來到東林山這幾日,季蒔已經看過不少修士的奇裝異服,甚至見到有修士只拿樹葉遮住鳥就往外跑,這樣比起來,他還以為穿舊衣服是晏北歸的特殊癖好,沒想到還能見到晏北歸換新衣服。
  說實話,季蒔覺得挺突然的。
  所以他下意識問了一句,“你是有相好的女修了?”
  晏北歸:“……不,沒有。”他只是有一個想要追求的男修而已。
  知道自己又一次做了無用功的晏北歸別過頭,不去看季蒔疑惑帶著點調侃的視線。
  昨日分開後,立刻趕到東林山不遠處一個大集,敲開衣鋪大門,選了幾個時辰選到一套衣服……這種事,絕對不能讓春道友知道。
  晏北歸找了個理由。“畢竟今日要上臺領獎,我得穿好一些。”
  “這樣啊。”季蒔挑眉。
  就在季蒔還想打聽一下的時候,擂臺主持喊道了他們兩個的名字。
  兩人上臺去領獎。
  領昨日擂臺的獎品。
  雖然昨日擂臺後發生了變故,但東林山沒有幾個修士知道,三仙宗和東林山一致決定將發生的事情遮掩下,於是,既然擂臺比拼結束,按照正常流程,就應該決出名次,頒發獎品了。
  名次是晏北歸和季蒔並列第一,天劍道荊戎第二,第三是一對季蒔不認識的修士。
  這名詞大約是按照最後離開秘境的順序定的。
  季蒔苦中作樂想,至少這擂臺魁首是拿到了。
  獎品放在一個碧玉盒子中,季蒔和晏北歸對視一眼,按照東林山擂臺通常的習俗,直接打開看。
  碧玉盒子一打開,就露出閃爍的寶光,引得台下抽氣聲不斷。
  季蒔眨眨眼,等寶光黯淡下去,才往裡面看。
  只見盒子中,有四顆龍眼大小的晶瑩圓珠,泛著各色光彩,內有靈氣湧動。
  季蒔:“……”
  晏北歸:“……”
  等等,說好的七星血姆芝/七星血姆芝下麵的七星白合玉呢?

  第五十一章

  擂臺主持見季蒔和晏北歸一起愣在那裡,以為他們不認識這四枚靈珠,便摸著白花花的鬍鬚解釋道:“這是十靈珠中的四顆,分別為丙火珠,庚金珠,戌土珠,乙木珠,差一顆能聚全五行,無論是入藥煉丹還是煉器都是很不錯的材料。”
  季蒔:“……”
  晏北歸:“……”
  聽上去似乎不錯,但是我的七星血姆芝/七星血姆芝下麵的七星白合玉呢?
  被兩人用目光緊盯著的擂臺主持打了個寒顫,暗道現在的後輩一個氣勢賽過一個,摸摸鬍鬚去給荊戎講解去了。
  季蒔和晏北歸的目光追隨於擂臺主持,看著這位老人家打開荊戎手上的藍玉盒子,便一起探頭探腦看荊戎得到的是什麼。
  藍玉盒子裡裝得是一塊金晶雲鐵,在提升法劍鋒利度上是不錯的材料。
  ……然而,依舊不是他們要的七星血姆芝/七星血姆芝下麵的七星白合玉。
  兩人又轉過頭去看第三名。
  第三名似乎是一對道侶情人,咋咋呼呼的,沒有等季蒔和晏北歸的目光轉過去,就自己開始咋咋呼呼大喊道:“竟然是能連通兩人心念的雙生蓮!我夫妻二人想要的就是這個!”
  男修這樣驚喜喊道,惹得他身邊的女修嬌嗔,兩人情意綿綿對望,周圍修士們紛紛別過眼不去看這一對。
  自我感覺被閃瞎眼的季蒔也別過眼不去看那對在冒著粉紅泡泡的道侶,他和晏北歸對視一眼,齊齊歎息,低頭看碧玉盒子中的四顆靈珠。
  盯著看了一炷香,季蒔摸摸下巴,突然道:“怎麼覺得有些眼熟?”
  晏北歸:“五靈珠常常伴隨各種靈礦被挖出,雖然難得卻也不算罕見,或許你在別的地方見過?”
  季蒔又想了想,伸手去掏自己的芥子袋。
  他在芥子袋裡摸索一會兒,也摸出一枚珠子來。
  這枚珠子正是當初季蒔從常山坪手裡得到的那一枚,蔚藍色澤,散發著冰寒之氣,和這四顆五行靈珠是一模一樣的大小,一看就知道是一套。
  主持擂臺的老修士正好轉了一圈回來,見到季蒔手中的藍珠子,驚喜道:“沒想到時道友你正好有一顆癸水珠,這樣一來,五行就湊齊了,雖然陰陽上還是有些不合,不過也沒有什麼大影響。”
  季蒔扶額,隨手把手中這枚叫做癸水珠的圓柱子丟進碧玉盒子中,五行齊備的五顆珠子聚集在一起,光彩一閃一閃,交相輝映,十分漂亮。
  主持老人家還在不停地說恭喜話,但無論是季蒔還是晏北歸此刻都感到內心十分疲憊,客套幾句後便離開了高臺上。
  “今日可算是知道什麼叫做竹籃打水一場空了,”季蒔邊走邊道,“我倒是不打緊,你還要繼續去找七星血姆芝嗎?”
  晏北歸頭疼得伸手按壓一下眉心。
  他這幾天本來就各種事務堆在一起,十分繁忙,原以為七星血姆芝必定會是此次擂臺的魁首獎品,畢竟他是看著青衣童子白衣童子將七星血姆芝帶回來的,所以放下了尋找七星血姆芝的事情,將精力放在聯繫散修中一些他認識的有才之士,試圖創建一個新的散修盟出來。
  卻沒有想到,得到的消息是錯的。
  按壓眉心絲毫沒有緩解晏北歸的頭疼,白髮道人只能閉上眼睛好好緩一緩。
  過去他是打算活過一日便是一日,雖然用心尋找七星血姆芝,但沒找到也無所謂,但現在,一個散修盟等著他,還有好不容易找到的傾慕之人,難不成都要放棄嗎?
  用其他丹藥續命也不是不可以,不過經脈丹田一日不愈,他修為一日不能有進益,修真界畢竟是拳頭大的有理講,沒有實力的話,根本不能引導散修盟變成他希望的那樣。
  而且,春道友修為進益如此快,他若是跟不上春道友的速度,哪有臉說要追求於他呢?
  晏北歸感覺自己的前途一片渺茫。
  季蒔不知道身邊這人暗中打著什麼主意,不過他也有幾分焦急的。
  通常來說,一半的修士在築基期的時候就開始準備自己的本命法寶了,到了心動期,本命法寶應該是早就煉就成功。
  而他如今是相當於心動期的吉祥期,沒有本命法寶不說,最近剛剛用慣手的兵器也被毀掉,重新恢復到兩袖空空的窮光蛋的赤貧狀態。
  對於一個來自于地球現代,沒有錢和房子就不能安心生活的人來說,這種狀態是多麼可悲啊。
  他又想到等待他去復興的神道和修補的法則,三仙宗家大業大,卻是到現在也沒有補好,想來以後他就算好難得攢下一點家產,恐怕也要投入到事業中去,他立刻就覺得——
  ——算了還是不回去吧,在滄瀾生活也是挺好的。
  如果滄瀾不會在未來某一天掛掉的話。
  一起神遊的兩人停下腳步,齊齊歎氣。
  然後他們也同時聽到對方的歎氣聲,齊齊抬起頭去看對方。
  晏北歸:“春道友,是有什麼煩心事?”
  季蒔:“這種問題……你還是先把你自己的煩心事解決吧。”
  晏北歸愣了愣,因為心情不好而有些嚴肅的臉上重新揚起一個溫和笑容,“你說的是。”
  他頓了頓,又道:“車到山前必有路,春道友也不要太心憂。”
  季蒔看著這個明明自己煩心事一堆還要安慰他的人,不由嘴角抽搐。
  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的心情真的變好了些,季蒔笑了笑,道:“這些珠子,你要不要?”
  季蒔指的是五行靈珠,這東西雖然是好玩意,偏偏他兩人都不需要。
  “當做紀念品還是不錯的,”季蒔隨口道,“你挑幾個,剩下的歸我。”
  “紀念品嗎?”晏北歸輕笑道,隨意打量碧玉盒子中的靈珠。
  然後他突然想到什麼,重新把紀念品三個字在嘴裡轉了一遍,下意識伸手拿起那枚戌土珠。
  戌土乃是陽土,常喻大地中各種堅硬的東西,如岩石或美玉,這顆戌土珠土黃中微微帶著玉色,漂亮又不打眼。
  季蒔隨口想要稱讚幾句晏北歸眼光不錯,卻不想那白毛盯著戌土珠看了幾眼後又看他幾眼,如此往復,直教季蒔感覺不好起來。
  戌土珠戌土珠,他是土行的山神,這白毛選戌土珠和他有關係?
  難不成土地山神有什麼會被戌土珠利用的弱點?
  這麼想實在是太牽強了些,季蒔皺起眉,將這個想法壓回心底。
  晏北歸也發現自己的行為不妥,他選戌土珠不是為了別的,而是因為可以將這枚代表春道友屬性的靈珠作為這一段共同經歷的紀念品。
  如果將這顆珠子當做配件,日日待在身邊,會不會太曖昧了些?
  不過春道友也不會知道……
  就在他這樣想的時候,兩隻紙鶴從天邊飛來,徑直飛向兩人。
  這兩隻紙鶴一邊飛還一邊打架,最後是飛向季蒔的這只紙鶴獲得勝利,翹著尾巴得意洋洋落在季蒔箭頭。
  季蒔拆開紙鶴一看,是草老人發來的,只有兩個大字:速歸。
  晏北歸收到的則是藥翁發來的,同樣是兩個字:快來。
  兩人又對視一眼,拱拱手相互告別。
  等季蒔返回自己在玉鶴峰上的小院子,發現除了草老人外,還有青衣童子和白衣童子在一邊等他。
  季蒔挑起眉,卻沒有說什麼,正襟危坐捧著裝有剩下四顆五行靈珠的碧玉盒子,向兩個小孩道歉。
  青衣童子和白衣童子接受他的道歉,卻不肯接受他的賠禮,季蒔抬眼一看,發現兩張可愛的小臉上神色都不情不願。
  待這兩個小傢伙告辭後,他才知道為什麼他們的神情十分不甘。
  因為草老人據說是為了慶祝他得到魁首——晏北歸再一次被這位前輩給忽略了——送給他一份賀禮。
  季蒔打開盒子一看,扶額半晌,默然無語。
  躺在盒子裡的,是一株有著鮮紅色澤,仿佛曾經浸透在血海中一般,頂部有七個正好組成北斗七星的銀光小點的蘑菇。
  好吧……是仙芝。
  七星血姆芝。
  問題是這株七星血姆芝根部是光溜溜的,完全見不到那塊應該和七星血姆芝在一起的七星白合玉,連一片玉屑都沒有。
  “這本來是要作為魁首獎品發出去的,不過你不是說過想要這個?”草老人用十分慈祥的語氣對季蒔說,“所以我把它截下來了,白衣青衣為了此事一直在生我的氣。”
  所以剛才,那兩個小傢伙就把氣撒在他頭上了對吧?季蒔默然想。
  這事情發展到底是什麼意思?隨口說謊話是會遭到報應的嗎?
  季蒔在這一刻無比渴望時光倒流,他看看盒子裡的七星血姆芝,又看看和藹看著他笑的草老人,猶豫片刻,還是出口問道:“前輩,你知道那塊和七星血姆芝一起的七星白合玉在哪裡嗎?”
  “哎?你問這個……”草老人眨眨眼,道,“被藥老頭要走了。”
  同一時刻,東林山某處的藥翁居所。
  綠袍老人神色訕訕,給了晏北歸一個盒子。
  “草老兒硬是不肯把七星血姆芝給我,”藥翁道,“要不我們試試別的方法?這塊七星白合玉和那株七星血姆芝同生有百年之久,應該也染上了一點藥性才是。”

  第五十二章

  季蒔難得來到晏北歸的居所。
  他挑開草廬門上的布簾,走進去,首先打量周圍。
  這是一間十分簡陋……樸素的屋子,連東海邊大瑉遺族聚居地的房子現在也比這種風一吹就散的草廬好多了,屋中的陳設也乏善可陳,除了堆滿各種玉簡的一張案桌,就只剩下長枝宮燈上閃爍的夜明珠還值得看一眼。
  除此之外,還有無數隻拆開沒有拆開的紙鶴鋪開在地面上,堆砌在案桌上,或在天花板下拍打它們短小的紙翼盤旋著,而晏北歸本人此刻正埋首在牆角一堆的紙鶴堆中,時不時又發出一隻紙鶴。
  進門的季蒔才邁腳,就踩住一隻被拆開一半的紙鶴,感覺腳下有異的季蒔低下頭,和腳下紙鶴用朱砂點出的鮮紅小眼睛對望片刻,片刻後,他看到腳下紙鶴張開它的尖喙,發出一聲鬼嚎般的鳴叫。
  季蒔趕緊移開腳,只覺得自己耳膜被震得嗡嗡想。
  他本來一路上就沒個好氣,進門又不順利,也不打招呼,開口便嘲諷道:“晏道友你又不是沒錢,有必要擺出一副家徒四壁的模樣嗎?”
  幾乎可以說是癱軟在牆角晏北歸身體一僵,渾身煥發出自己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活力,瞬間跳了起來。
  “你怎麼來了?”晏北歸欣然道。
  白髮道人的笑容說不出的喜悅,他想請季蒔坐下,又發現他這間屋子實在是找不到什麼好地方坐,只能訕笑著在季蒔眼角抽搐的表情中掃開案桌上的玉簡和紙鶴,打出幾個除塵術,才請季蒔坐下。
  季蒔看看那張案桌又看看滿臉殷勤的晏北歸,十分遲鈍的感情神經難得對自己的主人發出警報。
  於是他搖搖頭,拒絕了晏北歸的邀請,表示自己站著說就好了。
  晏北歸對他冷淡的態度不以為意,溫和道:“有何事尋我?”
  季蒔沒有直接表示自己的來意,山神大人皺著眉打量這一屋子的紙鶴,然後才道:“你好像很忙?”
  晏北歸的確很忙。
  他的知己就那麼一兩個,但因為好管閒事的緣故,認識又結過善緣,稱得上一聲朋友的修士恐怕比天上的星星還多,這些人承他的恩情,欠他的因果,雖然不會湧泉相報,但在一些不會危害到自身,又能帶來利益的情況下,他們出手十分迅速。
  這些紙鶴都是那些人發來詢問情況的,晏北歸要一一回復才行。
  他雖然找了一些人來幫忙,但現在那些人不是還沒有收到他的紙鶴傳書,就是還在趕來的路上,指望不上。
  “確實有一些忙,不過這些推後一段時日也沒關係,先說你的事情吧?”晏北歸道。
  季蒔聞言挑起眉。
  莫非是他的錯覺,好像自昨日從秘境中出來開始後,晏白毛的態度就一直不太對?
  稀奇古怪的,搞得他背後經常會突然一寒,然後抖出一地的雞皮疙瘩。
  腦中默默思考這個問題,季蒔正要開口說出自己的來意,又被晏北歸打斷。
  白髮道人好似突然想起什麼,用食指敲了敲額頭,笑著道:“看我這記性,春道友請先等等,我也有事要找你。”
  說完這一句,晏北歸開始翻找他的芥子袋。
  季蒔無所謂站在一邊等,反正他還沒有想到等會如何開口忽悠晏北歸替他從藥翁那裡拿來七星白合玉,還需要一點時間來思考措辭——主要是經過前幾次,他發現晏白毛此人實在是不好忽悠。
  他不知道他對晏北歸詭異態度的思考又一次被打斷,再一次和真相擦肩而過,等他神遊歸來,瞬間就被面前乳白帶上點點蔚藍的寶玉給閃瞎了眼睛。
  ……七星白合玉。
  晏北歸雙眼之中滿滿是笑意,道:“這是戌土屬性的寶物,帶有天辰之力,我剛巧得到,反正也用不上,你要不要?”
  這句話晏北歸說得輕巧又愉快,然而季蒔直到他說完半晌後,才有些遲疑地問:“你說……給我?”
  “是啊,”晏北歸笑著肯定道,“給你。”
  伴隨著白髮道人話尾音落,微風透過草廬闌幹般的縫隙,吹拂進來,帶來雪後初晴的清新香氣。
  對面晏北歸的雪白長髮和廣袖一起隨風招展,霜雪般的發尾融在天光中,如同白霞,看著他的雙眼浮現出暖暖笑意,仿佛旭陽東升,灑下雪霽微光。
  無數紙鶴環繞著他們旋轉飛舞,季蒔和晏北歸站在中間,恰似被眾星捧起的一對雙月。
  世界在這一刻凝固如畫。
  季蒔瞪著晏北歸,眼睛睜得溜圓,耳邊聽的卻是自己心跳的節拍。
  咚,咚咚,咚咚咚。
  奇怪,這句陶土捏的身軀是不是出問題了?為什麼心跳越來越快?
  季蒔後退一步,突然捂住自己胸口。
  晏北歸驚訝地看著他的舉動,以為他哪裡受傷了,連忙上前想要扶他。
  季蒔額前劉海垂下,擋住他茫然的表情,他先迅速地深呼吸緩了口氣,立刻伸手擋住晏北歸,讓他不要再上前。
  不要再上前,不要再靠近。
  ……這傢伙一過來,什麼事情都變得奇怪了。
  晏北歸看出他的抗拒之意,只能停下腳步,但他擔憂的目光依然在季蒔身上逡巡徘徊,手上則掏出《浩然真經》,一把療傷符篆補氣符篆就掏了出來,不要錢似的往季蒔身上打。
  然後他才道:“春道友,你真的沒事嗎?”
  “沒事。”季蒔很快回答他。
  季蒔的確沒有一點事。
  強迫自己平靜下來後,剛才的心悸就如同幻覺一樣消散了,如果不是神力運轉沒有出現問題,他還以為自己是和上次陷入心魔幻境一樣,差點走火入魔。
  季蒔又深呼吸幾下,才抬頭,目光不去和晏北歸滿是擔憂的眼神對接,而是揮袖一召,讓那塊以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方式出現在他面前的七星白合玉飛到他手中。
  神力才接觸白藍玉石,就感覺到力量上的契合,季蒔盯著這塊玉石看了半晌,不抬頭也不說話,直接把玉石收進芥子袋裡。
  晏北歸見他行動自如,放下心來,又看他此舉,挑眉問:“看來你覺得還不錯?”
  “這種一點也不稀罕的玩意,若多想想方法,姑且還能用得上,”說這句話的時候季蒔依然不去看晏北歸,“距離不錯遠得很。”
  “你用得上就好。”晏北歸十分擅長從季蒔的話中提取資訊,因此笑眯眯地道。
  結果他得到季蒔包含殺氣的一瞥。
  晏北歸立刻閉嘴。
  好麼,他又惹春道友生氣了。
  晏北歸機智地改變話題,道:“說起來,春道友過來,到底是為何事?”
  何事?
  他來就是為了這已經到手的七星白合玉啊。
  天知道他一路上打了多少篇腹稿,如今全部化為東去流水,讓他產生某種一拳打到空處的憋屈感。
  ……晏北歸此人,實在太可惡。
  “可惡”的晏北歸看到他的春道友嘴唇顫了顫,似乎有什麼想說的話又不說,兩人這樣相持的半晌,季蒔道:“我沒什麼事。”
  晏北歸:“啊?”
  季蒔:“你忙你的去。”
  “哦,”晏北歸茫然地點點頭,道,“那我送你……”
  “不,不用,”季蒔打斷他,道,“你忙。”
  說完這一句,季蒔上前,正襟危坐在那張案桌上,瞪著晏北歸,以眼神催促他忙自己的事情。
  晏北歸更茫然了。
  但他確實很忙,只能又連忙找出茶杯茶葉泡茶給季蒔後,繼續埋頭在紙鶴堆中,不過這一次他沒法心無旁焉的工作,因為就在他忙活的時候,季蒔就坐在他背後看著他,眼神灼灼,手裡捧著茶杯,半天沒有喝一口。
  背後發毛的晏北歸感覺季蒔是因為生氣在報復他。
  白髮道人深呼吸幾次,強行排除雜念和旖旎,讓自己投入工作。
  這樣直到一天快要結束,鮮紅的夕陽將一屋子紙鶴染得如血一般,一聲輕微的掀動布簾的聲音才驚醒晏北歸。
  他昏頭昏腦的回頭看,發現春道友似乎剛剛離去,在案桌上,一個玉盒擺放在正中間。
  晏北歸看著這玉盒眨眨眼。
  難不成……春道友這次過來,是給他送東西來的。
  這個猜測讓他喜悅萬分,卻又擔心是自己自作多情。
  好在春道友才離開,應該沒有走多遠,晏北歸抄起玉盒,追到門口,視線追著雪地上淺淺的腳印,看到了還沒有走遠的季蒔。
  “春道友,”晏北歸大喊,“你東西忘記了。”
  季蒔腳步一頓。
  片刻後他回頭,冰冷對晏北歸道,“囉嗦。”
  晏北歸語氣無辜道:“或者,這是給我的?”
  季蒔語氣更冷:“閉嘴。”
  說完,他迅速土遁離去了。
  這架勢頗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晏北歸看著他消失的地方發呆半晌,低下頭把玉盒打開。
  玉盒裡躺著的,正是他遍尋不到的七星血姆芝。
  白髮道友就這樣站在草廬門口,一動不動看著七星血姆芝,直到夕陽隱沒到天邊,群星在夜空上閃爍,一面大鏡子突然出現在草廬門前空地上,一個白衣男子從鏡子裡跨出,抬頭便看到門口的晏北歸。
  白衣男子愣了一下,驚道:“老北你笑得好傻啊!”
  晏北歸瞬間收斂臉上笑容,面無表情道:“江映柳,你來的倒是快。”
  “我知道我很快,你不用誇獎我,”白衣男子江映柳撐了個懶腰,才慢悠悠道,“關於散修的狀況,我最近正好也想找你商量一下,沒想到是你先找我,說吧,你這次是有了個什麼主意?”

  第五十三章

  “難不成是想要把有三仙宗在背後撐腰的散修盟給取而代之?”江映柳調侃道,對晏北歸豎起大拇指,“兄弟,真不錯,有志氣,看好你喲。”
  晏北歸無奈瞥一眼他這個總不正經的好友,道:“你要是想這麼做的話,我倒是可以給你說聲加油的。”
  “哎不行不行,這種事情無論如何都應該是你上啊,”江映柳連忙擺手,“我就跟在你這顆好乘涼的大樹後頭,偷偷閒泡泡妞就可以啦。”
  “那就這麼說好,”晏北歸根本不理他,“我這裡有一份名單,你先幫我整理一下。”
  “等等,說好的偷閒泡……”
  “還有這些紙鶴的回復,我這裡有幾份標準回復,你對著情況看哪個符合就發哪個。”
  “等等……”江映柳依然沒有放棄打斷他的話。
  “哦,對了,”晏北歸像是突然想起什麼,食指敲了敲下巴,“你之前不是問過我有認識哪些漂亮仙子……”
  江映柳猛地閉住嘴,片刻後開口道:“這些紙鶴是那些漂亮仙子發來的?”
  晏北歸抬起頭想想,慢慢道:“應該……有一部分是吧。”
  “哦,那你不用擔心,”江映柳一瞬間變得精神奕奕,“這些雜務交給我一個人沒有問題,你忙你的去吧。”
  說完這句話,這位看上去風度翩翩如芝蘭玉樹的濁世佳公子發出猥瑣的笑聲。
  晏北歸:“……”
  幾年未見,這位好友還是這種性情,真是讓人感慨呢。
  江映柳是晏北歸還是和煉氣小修士時認識的,那時候江映柳修為比年紀太大才開始修行的晏北歸高出一大截,也不是散修,而是一個中原仙城裡一個不大不小的修真家族的嫡長子,具備紈絝的一切品格,尤其擅長欺男霸女,好顏色。
  兩人相識的過程,算是晏北歸管閒事,而江映柳被管閒事。
  當然,當時修為比晏北歸更高的江大少爺做的,是把當時十分稚嫩的晏北歸打一頓,大笑著揚長而去。
  然後返回家中的江大少爺面對的是燒成廢墟的江家主宅,和一群追殺他的魔道修士。
  若不是又遇到晏北歸,被晏北歸不計前嫌打了掩護,江映柳如今大概就變成了江中白骨了。
  但這位大少爺雖然死裡逃生,卻沒有改過自新,依然是個好色花花的紈絝性子,甚至在滄瀾修真界闖出了個鳳蝶公子的花名。
  大部分人提起江映柳,都說他油嘴滑舌油頭粉面,遲早要被滄瀾女修聯盟萬花會找上門去閹了,不過晏北歸和他相處過一段時日,比其他人更加瞭解江映柳的性格和能力,在某些方面是非常信任他的。
  比如八卦和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方面。
  此刻江大少爺一邊挑挑揀揀地想要在成千上萬紙鶴中找到屬於漂亮仙子的紙鶴,一邊和晏北歸說話。
  “所以你到底怎麼想?散修盟說是一個沒有什麼存在感的盟會,但那林會長可不是個好相與的,更別說你若是想要憑空組建一個新散修盟,這和開宗立派也沒有什麼差別了,你如今金丹不到,連收徒的資格都沒有……”
  “我知道,只是要完成我的目標,還是得提前開始做準備。”
  “你的目標?”
  “嗯……比現在更好一些的滄瀾和修真界?”
  江映柳驚訝:“這種目標你要怎麼完成?”
  “這個嘛,”晏北歸笑了笑,“江道友,你知道神道嗎?”
  ———
  “哎,神道害得我好苦啊。”
  次日,杜如風坐在一片碎石中唉聲歎氣。
  他看上去不是很好,畢竟任誰知道自己要被中原三仙宗追殺,哪怕是個魔修,也不會臉色好。
  而且他身陷泥潭,以前認識的親友夥伴為了防止自己也被牽扯,大概不會想和他扯上聯繫,他無宗門,也無師父師兄弟,此刻連個投奔的人都找不到。
  這樣一想,杜如風不禁悲從中來,開始嗚咽哭泣。
  站在他身邊的季蒔一臉無語,若不是此刻他有其他目的,簡直想要罵杜如風是不是爺們。
  爺們就算哭也是哭得驚天動地,哪有杜如風這種小聲嚶泣的?
  雖然十分嫌棄,但季蒔還是打著耐心好言好語安慰他。
  他們兩人現在所在的地方,是東林山某個僻靜之處,被樹林包圍,連鳥類都很少能見到,三天前季蒔不僅將自己收集的太白重水交給杜如風,還傳音給杜如風告訴他如何逃脫追捕,如何躲藏,又在何時前來此處碰面。
  杜如風一一照做,竟然成功從玉衡道的孫長老手中逃出,便對季蒔更加信賴。
  這導致他現在一見面便向著季蒔哭訴,全然沒有發現季蒔雖然一句一句在安慰他,臉上表情卻冷漠非常。
  等杜如風哭夠,小半個時辰已經過去,他運轉真元強壓下眼皮的紅腫,對季蒔道:“時道友,你說我以後能怎麼辦啊?”
  涼拌,季蒔想直接回他這麼一句。
  不過此刻偽裝成知心好大哥形象的季蒔一旦說出這種話就是自我毀形象了,季蒔只能憋一口氣,調整好情緒,好來開解杜如風。
  “三仙宗的勢力也不是遍佈全滄瀾,除開中原之外,也就是西荒被掌握得比較深,你或許可以往南蠻群山裡去。”
  “噫,”杜如風呲牙,“南蠻的妖獸吃起來都一股怪味。”
  季蒔頓了頓,又建議:“要不去北冰?”
  杜如風皺起眉,“北冰陰寒之氣太重,缺少太陽之力,聽說一些地方連火都點不然,我雖然也蠻喜歡吃涼盤的,但沒有火很多設想的烹飪方式就沒法實現。”
  季蒔:“……”
  真是具有仙廚之道修士個人特色的拒絕理由。
  季蒔聽著杜如風把南蠻西荒東陵北冰全部嫌棄一遍,又聽他說中原哪一家仙城的湯釀好喝哪一家烤肉不錯,一直到最後離題萬里,才扶額伸出手。
  “玉三仙城在夢瀧澤邊,他們那裡盛產一種鮮紅小魚,長到百年,一尾也不過小拇指大,稱為為焰紅尾,熬湯的話,味道那個鮮美……呃,時道友,你要什麼?”
  “當初你說你那個……”季蒔停頓了一下,才念出那個名詞,“……人人想吃香瓜子的配方來自一殘缺食譜,我能看看那食譜嗎?”
  杜如風茫然了一下,他想不明白季蒔要食譜幹什麼,但還是答應道:“你當然能看。”
  畢竟食譜這種東西落在非仙廚之道的修士手中也沒有什麼大用,杜如風速度很快掏出一枚表面佈滿裂紋,將碎未碎的玉簡,遞給季蒔。
  季蒔接過,並沒有將神識探入,而是在杜如風好奇的目光裡,從自己芥子袋中掏出一顆圓滾滾的紫銅小香爐來。
  香爐被以細綢帶系起,下麵垂著紅纓,從雕花縷空的空隙中,有絲絲縷縷的煙氣飄搖上升,被風一吹,便融化在景色中。
  杜如風看到,在季蒔拿出這應該是個法器的紫銅小香爐後,他那枚碎玉簡上,也飄出一絲一絲的煙氣,匯入那香爐中。
  這是什麼?
  他沒有意識到他喃喃中已經把自己的問題說出來,季蒔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這是香火。”
  杜如風一愣。
  和大部分沒有什麼底蘊的散修一眼,杜如風對神道知之甚少,關於香火,更是只知道是和神道有光的一樣東西。
  所以,他偶然得到的這殘缺食譜,的確是神道之物。
  不不不,現在的重點是,為什麼時道友會有香火?
  想想仙道三宗門忽然來到東林山,忽然參加東林山的大擂臺,顯而易見只是為了神道而來,而時道友持有神道才有的香火,那麼他……
  “我的確是一個神道修士。”季蒔道。
  “……”杜如風。
  承認了!就這麼直接承認了!
  杜如風咽下口水,打了個寒顫,忽然又想到一件事,道:“所以他們其實是過來抓你的?所以我只是替你擋了災?”
  “那幾個仙宗修士可能是為我而來,不過你也不算是為我擋災。”季蒔向他伸出手,手心裡躺著的正是杜如風那枚破玉簡。
  “你也看到了,這枚玉簡上有香火之力,乃是我神道中人遺留之物,如風道友,不知道你曉不曉得渡化一術?”
  “……渡化?!”杜如風驚道。
  別的法術他不瞭解,但渡化……卻是這枚碎玉簡提到過的,甚至這枚碎玉簡的開頭,便是“吾常年深究渡化之術,一日心有所得,悟出這篇食譜……”
  通過人人想吃香瓜子的效果,他對渡化的效果也有所猜測,但時道友此刻提起渡化是……
  “別猜了,我直接告訴你吧,”季蒔笑道,“你早已中了渡化之術,成為神道種子,不日就要變成神道修士了。”
  杜如風顫抖著問:“……真的?”
  季蒔在內心翻了個白眼。
  當然是假的。
  渡化之術要是這麼好施展,仙神之戰裡輸的就該是仙道了。
  不過季蒔不會告訴惶恐的杜如風這一點,他對杜如風點點頭,緩緩道:“若不是感覺到你身上有神道氣息,我為何一再幫你?”
  杜如風聞言,也覺得真是如此。
  說起來,他很早就覺得自己和時道友很有緣分,不會也是神道的緣故吧。
  杜如風早就忘記在秘境中時,季蒔到底是怎麼幫他的了,被連續幾個消息砸得暈頭轉腦得他哭喪著一張臉,道:“這是沒有任何回轉餘地了嗎?”
  季蒔擺出一張沉痛臉,對他嚴肅搖搖頭。
  繼而季蒔又道:“如今對你來說,不過是成為神道修士慢一點和快一點的區別,慢一點的話,你的真元法力會有一段時間不能動用,要不我再給你一道神道種子,好讓你渡化的快一點?”

  第五十四章

  渡、渡化得快一些?
  杜如風瞪著季蒔,不知道他怎麼出了這樣一個不靠譜的主意。
  但季蒔站在他對面,表情非常認真向他推薦,好像覺得這個主意非常不錯。
  “對你而言,反正沒有區別啊,”季蒔道,“與其因為這塊碎玉簡上不完整的渡化之術導致你法力盡失,被三仙宗的追緝者追上殺死,還不如早一些化身為神,說不定能獲得一線生機。”
  杜如風僵著一張臉,拒絕道:“不不,雖然你這麼說,但我對我目前的道途還是很滿意的……”
  季蒔打斷他,反問道:“你的道途是什麼?”
  杜如風不假思索將答案脫口而出:“吃遍滄瀾後作出滄瀾最美味的食物!”
  季蒔:“嘖。”
  杜如風:“……你嘖什麼嘖啊,看不起仙廚之道的修士的道心嗎?”
  季蒔搖搖頭,道:“我當然沒有看不起仙廚之道修士道心的意思,我只是感歎,原本以為你的目標能再高遠一點,卻不想你只有如此便心滿意足了。”
  杜如風一愣:“只有如此是什麼意思?”
  季蒔用輕蔑的眼神掃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一個仙廚之道的修士,吃遍滄瀾,做出滄瀾最好吃的食物?滄瀾之外呢?”
  杜如風張大嘴巴,喃喃複述季蒔的話:“……滄瀾之外?”
  季蒔充滿激昂地開口道:“別的世界就沒有美食嗎?別的世界就沒有比你做出的那所謂滄瀾最好吃的食物更好吃的食物嗎?滄瀾之外大大小小世界數目有多少,哪怕你煉神返虛,已經成仙,也不敢說自己能完成這種目標……但是!”
  杜如風握緊雙拳,雙頰發紅,跟著季蒔一起滿是熱血地喊道:“但是!”
  季蒔:“這種永無止境的道路,不正是我們修士所追求的嗎?無論是仙道,還是神道,到最後一步,不都是如此嗎?”
  杜如風激動得淚眼汪汪,撲過來握緊季蒔的手。
  他道:“時道友你說的沒錯!我從前的目標的確是太低了,怎麼能把目光僅僅局限在我滄瀾一個大世界裡呢?!”
  季蒔不著痕跡抽出自己的手,別過眼不去看眼前這只拉低滄瀾修真界修士平均智商的貨,語氣從激昂轉為低低的感歎。
  “不過,你現在這種情況,想要完成這個目標實在是太……”
  最後幾個字消失在季蒔的唇間,但其中的未盡之意杜如風也聽得明白,一想起自己現在是如何情形,杜如風被季蒔激起的滿腔熱血仿佛被潑了一桶冰水上去。
  “啊,的確……”杜如風失落道,“現在我連吃遍滄瀾這個目標都無法完成了,更別說其他的大世界……”
  季蒔瞥了他一眼,話鋒再轉,道:“不過,也不是沒有別的辦法。”
  杜如風無精打采,道:“時道友是又想渡我入神道麼?”
  “呵。”季蒔笑起來。
  他意味不明盯著杜如風盯了許久,直到把杜如風盯得渾身冒冷汗起來,才笑著道:“神道仙道,各有優弊,不過對於連金丹都沒有的你來說,確實是有一個好處。”
  “什、什麼好處?”杜如風在季蒔視線的壓力下,感覺自己嗓音都在打顫。
  “唔……這個,如風道友,你知道嗎?只要神力足夠,神靈是可以神將附身到他任何一個信徒上面去的,而一個信徒,或許是凡人,或許是修士,只要稍稍隱藏一下,就不會被人發現他們信徒的身份。”
  說到這裡,季蒔又笑。
  “如風道友,若你的信徒廣布滄瀾,那麼想要吃遍滄瀾是再容易不過,若你的信徒廣布無數小世界,那吃遍諸天萬界也……”
  季蒔話沒有說完,杜如風已經隨著他的話在腦補。
  如果真的有信徒的話,那他有很多種進食的設想就可以實現了。
  他一直覺得北方冰原上那種從冰雪裡長出的近似奶油的雪沫草,混合南蠻群山中火山岩漿裡偶爾會出現的火蜥蜴的血,說不定味道很不錯,但前者無論被什麼器具保存,在離開地面後的一炷香裡就會融化,後者更是只要溫度低於岩漿的溫度,就會凝結成塊,無法作為食材。
  這算是永遠無法見面的天然食材搭配,卻沒法真正實現,杜如風在心裡掛念好幾年了。
  若他有兩個信徒,是不是可以讓一個人吃下北冰的雪沫草,一個人喝下火蜥蜴的血,而他同時附身在兩人身上,舌尖能同時感受到雪沫草以及火蜥蜴血的滋味。
  ……這麼一想想,完全把持不住,道心都要失守了啊。
  在杜如風遐想的時候,季蒔站在一邊,無語地看著這位仙廚之道的修士口水滴滴答答。
  他們在廚王爭霸賽(……)上第一次見面時,這位道友哪怕顛鍋切菜也是行雲流水般的優雅,現在形象卻已經崩壞到這樣的地步,這或許就是所謂的距離產生美?
  對自己一番忽悠很有信心,因此此刻只在閑閑走神的季蒔還沒有思考完這個問題,就再一次被杜如風握住手。
  “時道友!”杜如風淚眼汪汪道,“你說的沒錯,反正早晚會被渡化,還不如早一些……請渡我入神道吧,時道友!”
  “當然。”季蒔終於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
  小巧的封神印出現在他手心裡,漆黑泛著金黃紋路的印章襯得季蒔指尖如玉,讓人移不開目光。
  一同出現的還有一紙赦令,外加香案香燭貢品。
  季蒔愉快道:“如風道友,你可有意願化身為神?”
  說完,季蒔去看杜如風。
  然後他愣住了。
  杜如風並沒有注意到他一系列舉動,而是坐在廢墟上,將自己的頭髮拉扯成亂糟糟的鳥窩,苦惱道:“要成為什麼神靈比較好呢?做飯的神靈?所有廚子都信仰我?還是美食的神靈,做這種神靈的話,能不能用神道法術直接將不好吃的東西變成好吃的東西?哇一想想真是好期待啊——”
  說到這裡,抬眼的杜如風正好看到面無表情看著他的季蒔。
  “啊啊,時道友,你說我成為一個什麼神靈好呢?”
  成為什麼神靈,可能神道修士自己的願望有關,尤其是人道神靈,這種情況最多。
  比如織娘發誓除盡天下壞情緣,所以會成為人道的情愛之神。
  而季蒔身兼春山神君和大瑉國祚神兩重身份,國祚神是人道神,通常來說,只有發誓守護一國國運,才會有成為國祚神的可能。
  杜如風說的做飯神靈和美食神靈,也歸屬於人道神靈,在以食為天的凡人中天生有香火基礎,杜如風若真的成為這兩種神靈,修為應該會進步很快。
  ……但也會受香火左右,甚至迷失自己。
  季蒔瞥一眼他之前隨手在赦令上寫下的灶火神神位,又看看面前滿眼期待的杜如風,沉默半晌,突然從芥子袋掏出一隻毛筆。
  杜如風驚訝地眨眨眼,看到他的時道友動作大大咧咧在那張赦令上塗改。
  “你寫的什麼?”他湊上前去看。
  杜如風的第一眼,只看到那整張紙上蚯蚓爬一樣的字跡,差一點笑出來,可惜在笑出來之前,就被季蒔冰冷瞪了一眼。
  然後他才注意到季蒔寫的什麼。
  “白……百……百味神?”
  季蒔提筆寫著他歪歪扭扭的字的時候,晏北歸正在某處和他只相隔數十裡的山谷小道。
  這條小道是前往此刻季蒔和杜如風所在之地的必經之路。
  狹窄小道兩邊,陡峭的山壁濕漉漉往下淌融化的雪水,雪水沿著縫隙向下,最後滴落在小道兩旁青翠的細葉上。
  晏北歸雙手抱著無名劍,目光注視細葉被水滴打得一抖一抖,唇邊含著淺淺笑意。
  隱約有清脆的鳥鳴聲傳來。
  發如霜雪的道人耳朵顫了顫,轉過頭,向沿著小道進來,和他狹路相逢的來人露出一個十分溫和的笑容。
  他慢慢道:“幾日不見了,道友。”
  來人眯起眼睛,斂去眼神中的殺意。
  “晏道友為何在此?”來人冷冷道。
  “最近忙得暈了頭,今日恰好有一點空閒,所以出來走一走,這處山谷風景不錯,路邊霜蘭雖然沒有還沒有抽出花苞,但觀其蘭葉,以後品相應該很好,所以我停下來觀賞,”晏北歸依然用那種悠然地語氣說道,“荊戎道友對蘭草有研究嗎?”
  來人,天劍道小劍主荊戎,瞥一眼路邊在他眼中和野草沒有什麼的蘭花,道:“沒有研究。”
  “也是,大部分劍修對花花草草沒有什麼興趣的,”晏北歸沒有在意荊戎滿是排斥的語氣,依然在沒話找話,“不過養花對修身養性有好處,荊戎道友你儘管試一試,至少以後……可以不用把殺意表現得這麼明顯。”
  他話音剛落,對面的劍修便冷哼一聲。
  哼聲中帶有一絲冰冷劍意,張狂向他斬來,晏北歸抬眼,劍未出鞘,只將劍鞘伸出,輕巧一拍,阻擋下這哼聲。
  勁風向著掠過晏北歸,向著小道兩邊掃去,可惜其中劍意已經被晏北歸拍散,路邊的蘭草搖擺一陣,很快恢復原位。
  荊戎:“你到底是何意?”
  晏北歸握拳掩嘴,輕咳一聲,道:“沒有何意,只不過……荊戎道友,此路不通,請回吧。”
作者有話要說:
晏北歸內心:原本想要和春道友來一場風花雪月的偶遇,poss都擺好了,卻遇到人來找茬,不開森


  第五十五章

  荊戎沒有回應。
  冷面劍修嘴上沒有回應,身周的氣勢卻開始變化,長袖被勁風吹得鼓起,仿佛旗幟一般飛揚,露出骨節分明的修長手臂。
  他往前踏了一步,腳尖移動無聲,但在落地的那一瞬間,一圈灰塵揚起,以他的落腳點為中心,若旋風一般散開。
  一同散開的,還有數道血光。
  血光散落,化為白骨煉獄的幻影,暴虐的殺伐劍意沖天而起,擾得周圍動靜不斷,驚飛不遠處山林間的飛鳥。
  晏北歸目送那一隊飛鳥的遠去,才重新將目光落回到荊戎身上。
  他道:“看來道友主意已定。”
  荊戎道:“雖然你修為降了不少,但幾年前好歹也算是滄瀾年輕一輩的第一人,足夠做我劍下之鬼。”
  此言說得真是狂妄無比。
  晏北歸從前沒有和這位天劍道小劍主見面過,只從散修劍的小道消息或者聽徐繁雲偶爾提起,才對荊戎這位天劍道小劍主有少許印象,兩個字概括之,就是一個殺星。
  但無論是秘境中的初遇還是出秘境後的對峙,晏北歸也只覺得荊戎是一個面冷心冷的年輕人。
  ……如今再看,的確不負殺星之名啊。
  撲面而來攜著鋒利劍意的勁風吹得晏北歸衣袂飛舞,白髮道人伸手整理一下同樣飛舞起來的長長白髮,手腕一轉,拔劍出鞘。
  “鏘——”
  ———
  那隊飛鳥被驚飛的時候,不遠處的季蒔和杜如風同樣被驚得抬起頭。
  兩人感覺到熟悉的劍意,下意識對視一眼,同時開口。
  杜如風:“荊戎?”
  季蒔:“晏北歸?”
  這兩人怎麼打起來了?
  杜如風的腦子終於轉得快了一點,他想起在秘境中他被荊戎搶去的玲瓏食盒,冷汗潺潺記起那是他的法器,被他煉化,和他有無形牽引,哪怕是不善天機演算之道的劍修,花上個兩三天,也能通過那玲瓏食盒找到他。
  ……不知道這個時候還來不來得及跑,杜如風默默想。
  季蒔想的卻是別的問題。
  那個蠻強的劍修還能說是來找杜如風,但晏北歸出現在附近的理由是什麼?
  這個地方無論距離玉鶴峰還是距離住在藥翁山頭的晏北歸住處都有很長一段距離,偏僻至極,通常來說不會有人在,晏北歸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季蒔稍稍腦補一下就不禁背後發寒,抖落一地的雞皮疙瘩。
  當然,晏北歸出現在附近也有可能只是出來散散心,正好路過……誰信啊!
  遠處和荊戎鬥法的晏北歸鼻子一癢,打出一個噴嚏。
  這噴嚏導致他不小心露出一個破綻,荊戎瞅准這個時機,淡紫色的靈劍散發著無數血煞之氣,直接突破晏北歸的防衛。
  而季蒔並不知道他一句念叨導致了什麼後果,他瞥一眼原地發呆的杜如風,手中毛筆一揮,終於將赦令修改好。
  封神印啪嘰一聲印上去,在紙上留下一個灼灼金輝的神紋,季蒔指尖一點,這張赦令便被突然燃起金黃火焰吞沒。
  季蒔喊:“杜如風?”
  杜如風迷茫抬起頭:“唔?”
  抬起頭的杜如風只見到一團跳躍著的金黃火焰不斷擴大,轉眼就到了他面前。
  季蒔狠狠一掌將看上去和金色火焰一般的神道渡化種子拍入杜如風眉心,杜如風瞬間整個人都被金色火焰吞入。
  火焰中,杜如風呆愣愣一張臉和季蒔對視,片刻後,他遲鈍地發出一聲嚎叫。
  “啊啊啊你幹什麼啊?”
  “又不疼,叫什麼叫。”季蒔拍拍手,想起當初為織娘封神的時候並沒有產生這種異象,便將此歸結于凡人和修士的區別。
  “不知道荊戎什麼時候殺來,這種方法渡化最快,你不要心存抵抗,最多一炷香就好了。”季蒔又解釋。
  “……哦。”杜如風緩慢應了一聲。
  他抬起手,感受金黃火焰沿著他的經脈煆燒著,同時無數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一句一句皆是味之大道。
  食之百味,不脫五行,人生百味,皆由心生……
  杜如風呆呆的臉上突然變得面無表情,他斂目垂眉,神色莊嚴,渾身氣息一變。
  季蒔感受到這氣息,愣了愣。
  雖然杜如風原本就是築基修士,如今轉為神道重修速度會很快,但幾秒就遊神是不是太快了?當初他成就遊神的時候,還花了一天時間,通過山魂作弊感悟才做到。
  然而讓他驚訝的還在後面。
  又過了片刻,杜如風竟然就就就就吉祥期了!
  沒有香火,沒有信徒,直接跳到吉祥期!
  季蒔沉默片刻,只能安慰自己杜如風是轉為神道重修的,滄瀾修士大多從五六歲的時候便開始打基礎,藏精養氣,這麼一算,杜如風修行了多少年,他才修行多少年。
  杜如風轉神道重修,修為能進步這麼快,自然是他基礎打得好的緣故。
  當然,還有一點重要的,就是杜如風相比於仙道來說,可能更適合做神道修士。
  季蒔揮袖,遮掩下周圍因為封神和杜如風成就遊神出現的種種吉祥異象,眯起眼睛,不讓眼中精光浮現。
  一炷香後,待封神過程快要結束,季蒔才以袖掩嘴,低低歎道:“氣運……嗎?”
  他倒是忘記了,當初純山公給他下的評語——
  ——身負神道氣運。
  等杜如風恍恍惚惚睜開眼的時候,季蒔已經面色如常,臉上笑意淺淺,看不出他心中轉著多少念頭。
  “很順利嘛,如風道友。”季蒔道,“如今你我便真的成了同道之友了。”
  杜如風將自己的手舉到眼前細細打量,沒有發現任何和之前的差別,又嘗試著動用神力,術法卻半個都用不出。
  季蒔見此,給他一枚玉簡,道:“神道的注意事項,還有術法……神道術法和仙道術法雖說殊途同歸,但還是有些許不同,這枚玉簡上有我的一些心得,道友可以看一看。”
  “哦哦,多謝時道友。”杜如風連忙接過。
  “不知道那劍修什麼時候會追上來,如風道友還是儘早離去得好。”季蒔又勸道。
  “自然該是如此。”杜如風道。
  “道友想往何處去?”季蒔又問。
  “中原仙城不得去,東陵太近,南蠻妖獸眾多,北冰我不太喜歡……應該是去西荒吧。”
  季蒔聞言點點頭,滄瀾西荒之地乃是大片大片的戈壁荒漠,又有幾處修士進去也出不來的古怪地域,人煙稀少,想在那裡藏起來倒是不容易被人找到。
  季蒔:“既然如此,事不宜遲。”
  杜如風:“好,那我就走了。”
  贊同完,杜如風掏出一根香腸,張嘴咬下。
  季蒔看著杜如風叼著香腸朝著自己揮揮手,便也揮揮手,等他把手放下,眼前已經完全不見杜如風的身影。
  只留下被那傻小子離去帶起的狂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樹林。
  “這個時候的表現倒是比較符合他的名字。”季蒔嘴角抽搐評價。
  然後他跺了一下腳,旋即潛入地下,片刻後仰望著一道劍光從林間樹葉間的空隙中閃過,向著杜如風離開的方向追去。
  啊……劍遁,劍修。
  季蒔從一塊岩石上顯露出來,彈了彈衣袍上的灰塵,目光依然朝著劍光消失的方向。
  杜如風知道他神道修士的身份,雖然已經和他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卻不代表在某些情況下杜如風不會出賣他。
  所以,杜如風不要被某人抓到才好。
  神力揮出,散開成光點散落在地上,引動大地的種種法則,不提遠處突然感覺速度變慢,如墜泥潭的荊戎,季蒔回過頭,看到施施然從峽谷小道走出來的,但身上有少許狼狽的晏北歸,問:“你想給我個什麼說法?”
  晏北歸笑容訕訕,“這個……我只是出來散散心,路過而已。”
  “……”季蒔無語片刻,道,“你知道這裡和你住的地方有多遠嗎?”
  “你我之間,距離從不是問題啊。”晏北歸道。
  季蒔:“……”
  不,晏白毛的這個回答是怎麼回事?
  聽上去怪怪的,是答非所問的原因嗎?
  想不到緣由的季蒔以他本來就沒辦法理解晏北歸的思維這個答案將自己的問題搪塞過去,反正看起來晏北歸是不打算和他說實話。
  他不知道,晏北歸之所以不肯告訴他出現在此地的緣由,是因為創造巧遇卻未成功實在是太羞恥了。
  晏北歸為這次巧遇準備了很多。
  比如新髮型啦,新衣服啦,外加專門選取的長滿幽蘭的小道這個詩情畫意的地點,還有他專門擺出的瀟灑帥氣姿勢。
  但現在,新髮型因為因為鬥法散落,新衣服也有不少裂口,幽蘭小道雖然在他竭力的保護下,沒有一株蘭草被殃及,但也滿是破碎岩石揚起的灰塵,好景致也看不到了。
  至於姿勢……如果此刻這狼狽的一身也算的話……
  這樣一想晏北歸心情更加鬱悶了幾分。
  更別提他心儀之人還語帶調侃地問他:“沒想到荊戎比你厲害些?”
  “剛才和他做過一場,荊戎道友的勢力不負他盛名,”晏北歸從沒有像這樣小心翼翼斟酌一句話過,“不過剛才不過鬥了鬥劍意,我和他都有殺手鐧未拿出,真的打起來,勝負應該是五五之分。”
  “哦?”季蒔挑眉。
  這白毛的殺手鐧應該是初遇時他對黑潭夫人施展的那個……這樣比較,看來那劍修比他想像得還厲害一些。
  他眯著眼睛細細思量,而晏北歸則看著又開始打個什麼主意的季蒔,心裡歎息一聲,換了個話題。
  “沒想到正好遇見,我恰巧有事和你說。”
  “唔?”季蒔抬起頭看他。
  “我聽說你很快要離開東林山了?”晏北歸道。

  第五十六章

  季蒔右邊眉梢挑起。
  他確實決定這幾日就離開東林山。
  當初來東林山也是被晏北歸挾持著帶來,若不是為了七星白合玉還有口頭上答應道歉——當然季蒔認為道歉這件事在他留下來的原因中佔據的比例微乎極微,連百分之一都沒有——他早就繼續他自己的遊歷。如今七星白合玉到手,他更應該走了。
  不走只是為了杜如風的事情。
  但知道他要走,並且知道他這幾日就要走的人很少吧。
  仔細想想,也就是今日離開玉鶴峰來找杜如風時,和草老人提了一句。
  那麼……他該覺得,晏北歸是清楚他留下的原因,知道他事情解決,才猜測他很快會走,還是這只看上去毛色純白實際上一肚子黑墨的混蛋在玉鶴峰有眼線?
  這兩個可能性,無論哪個是真的,都顯出晏北歸越發的深不可測。
  而這深不可測之人,是仙道的氣運之子。
  ……壓力山大。
  身為神道氣運之子的季蒔想。
  他心裡轉著這麼多念頭,一個也沒有在面上表現出來,而是接著晏北歸的話道:“此間事了,我當然要走了。”
  這是句廢話。
  感受到季蒔對自己的防備之心,晏北歸暗中歎息。
  但他其實和季蒔一樣,是心中波濤洶湧面上更加不動聲色的人,種種想要傾訴的情話在嘴裡一轉,馬上又被他咽了下去。
  片刻他挑了一句情意最淺淡的說出來:“你我再遇,不過半月,卻好似已經相處一年。”
  季蒔還以為他在挖苦自己,調侃道:“哈,讓你度日如年了?真是對不住啊,我馬上就走。”
  “我並非這個意思,”晏北歸連忙道,“和你分開,才叫度日如年。”
  這句話對於晏北歸這種人來說,已經是很露骨的那種了,季蒔不由一愣,覺得是不是有些……有些……嗯,那個啥?
  然而身為一個直男的他並不會想到自己會被同性喜歡上,所以季蒔一邊暗暗腹誹晏白毛說的話越來越奇怪,當初沒有認真看《無上天尊》,難不成這傢伙整本書都是這麼說話的,另一邊卻隨口敷衍道:“哦,是嗎?那真不好意思啊。”
  然後季蒔抬眼就看到,晏北歸表情仿佛遭受重大打擊,生無可戀隨時都會隨風逝去。
  他心裡突然不忍起來。
  這一點不忍十分微小,季蒔本人都沒有發覺,卻足夠他改變少許態度。
  “又不是再不見面,男子漢大丈夫磨磨唧唧什麼,搞不清楚的還以為你是送丈夫出征的小媳婦呢。”
  晏北歸聞言一笑,沒說話。
  但他的眼神好像已經把一切說出了。
  滄瀾漫長冬日還未過去,天空再一次飄揚起細雪,兩人都沒用真元或神力護住身體,細雪飄落,落到晏北歸的發頂,肩頭,還有他同樣是霜雪色澤的睫毛上。
  睫毛顫了顫,顯露出下方暖暖若一汪春譚溫泉的的眼眸。
  被這樣的眼神注視著的季蒔感覺自己全身都不對勁起來,前一日若幻覺一般的心悸再一次出現,甚至還有越演越烈的跡象。
  身上似乎有電流躥過,袖中垂下的指尖微微顫抖,季蒔猛地撇開視線,不再去看晏北歸,後退一步,身體融入背後青岩中,消失不見了。
  晏北歸站在原地許久。
  天色漸晚,細雪變為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一隻長著鮮紅尖喙的小鳥兒落在晏北歸肩頭,跳來跳去,似乎把他當做一個雪人。
  晏北歸終於有了動作,浩然紫氣一放,猛地將他身上落雪彈開,然後真元溫柔一裹,將驚得摔下的小鳥兒抱住,送上青天。
  目送小鳥唧唧喳飛走,晏北歸才紅著臉繼續他剛才的走神。
  春道友真是……出乎意料的純情呢。
  嗯,挺可愛的。
  ———
  返回玉鶴峰的季蒔打了一個噴嚏。
  一邊狐疑著覺得他現在的身軀不過是個泥塑,應該不會因為淋了雪而感冒,他一邊喊侍女給他泡杯熱茶。
  草木妖靈出身的嬌俏侍女應是,退下,很快返回。
  她帶回的不只有冒著白白霧氣的熱茶,還有數個芥子袋。
  季蒔先把茶杯捧在手裡,借著熱氣溫暖一下到現在也還有一點麻木——季蒔覺得之前那種被電到感覺是天氣太冷產生的錯覺——的手指,然後去看那幾個芥子袋。
  “這是哪裡來的?”他問侍女。
  穿著翠色裙衫的侍女走到窗邊,放下擋風的竹簾,才回過頭回答道:“這是大老爺說要給公子您的。”
  玉鶴峰上會被僕從稱為大老爺的只有草老人一個,季蒔看著侍女臉上乖巧無比的神色,心裡感歎草老前輩看上去那麼大歲數,身邊環繞的鶯鶯燕燕卻是一個個國色天香,無論哪個侍女去地球,也能靠著臉混個明星當當。
  但季蒔感歎是這麼感歎,對身邊有一個妙齡女子伺候這件事還是敬謝不敏。
  他揮揮手讓這侍女退下,等房間只剩下他一人之後,才將溫度已近降下的茶水一口吞下,接著打開那幾個芥子袋察看。
  一個芥子袋裝的靈石,一個芥子袋裝的玉簡,一個芥子袋裝的法器和神器。
  大概是因為聽到季蒔有辭行的想法,草老人把最需要的幾樣東西全部給季蒔準備好了。
  季蒔看著三個芥子袋沉默。
  他覺得……自從來到滄瀾後,他的運氣在大部分時候一直很好,這莫非也是氣運的作用。
  遇到的好利用的人……對他有善意的人,比從前多多了。
  “善良……嗎?”季蒔挑起芥子袋的拉繩,打量上面繁複精妙的花樣圖案。
  那種東西,和他一點關聯都沒有。
  收拾好三個芥子袋,季蒔去向草老人辭行。
  依然是玉鶴峰的山頂,風雪穿不過華華樹蓋,草老人坐在盤曲的粗大樹根上,雙目緊閉,頭頂豆苗似的小草隨著微風搖擺來搖擺去。
  等季蒔來到身前,草老人一指他對面,樹根從地下拱出,盤桓在一起組成一張小凳子,讓季蒔坐下。
  季蒔坐下,抬頭看著草老人。
  草老人沒有睜眼,沉默著仿佛睡著了一樣,不過在耐心方面季蒔從不比其他人差,見草老人有心考驗,便也安靜地端坐著,一言不發。
  半晌,草老人調息完,睜開眼睛,打量季蒔,沒有看到年輕人常有得浮躁之氣,滿意的點點頭。
  於是他微笑著問出一個問題:“小友,你從何處來?”
  這是前幾日問過的問題。
  季蒔心思急轉,冒出幾個猜測,知道草老人要的並非之前相同的答案。
  他斂目垂眉,輕聲道:“我從東海春山來。”
  “春山的山君啊,”草老人撫摸長須,“那你又要往何處去呢?”
  季蒔俯下身,向草老人行禮,“正要請前輩指點迷津。”
  “就去北方吧,”草老人枯瘦如柴的手指指向北方,“你在北邊,有因果未了,若不儘早了結,怕是會化為一場大劫數。”
  “好。”季蒔點點頭,站起來:“晚輩告辭了。”
  草老人也點點頭,數根粗大樹根拱動,露出下方的赤紅土壤,季蒔脫了鞋,站在赤土上,也不多說,土遁離開。
  草老人神識通過盤繞的樹根感應著地氣,直到季蒔的氣息從玉鶴峰上消失,他才把神識收回。
  老人歎息著,往後一靠,整個人融入到大樹之中。
  風吹過葉間,帶走他低聲的喃喃。
  “願我神道,氣運連綿——”
  “叮——”
  晏北歸面前的鈴鐺搖晃了一下。
  白髮道人此刻正盤腿坐在他自家的草廬中,身側虎紋香爐升起絲絲縷縷的煙氣,繚繞在屋內,讓一切都似乎在雲霧中,看不真切。
  在這雲霧中,晏北歸手上拿著的鈴鐺散發著淡淡光暈,尤為顯眼。
  那是用大紅細綢帶系著的一枚小銀鈴,銀鈴下方垂著一顆龍眼大小,明黃色的晶瑩圓珠,圓珠下方是一串紅纓,此刻圓珠不停顫動,帶動下面的紅纓和上面銀鈴也跟著抖個不停。
  “他走了啊。”晏北歸在除他之外無人的房間中說道。
  他說話時吐出的氣息讓屋中煙霧湧動,香爐中點燃的清心香香氣淡淡,縈繞在他身周。
  清心香不算多珍貴,但用途很大,能讓人靜心寧神,很多修士無論幹什麼都會點上一爐。
  晏北歸很少用這個,但此刻他要做的事情由不得他不小心。
  三轉玉液丹已成,如今深紫色的渾圓丹藥就擺在他面前。
  晏北歸伸出手,拿起這枚耗費他許多時日收集靈材的丹藥,打量幾眼,吞入腹中。
  無論是當年要為師復仇,還是如今想要改變滄瀾修真界,都是他的道心。
  道心既定,不過是重塑金丹,再經一次三災……算什麼劫難!
  三日後,東林山其他峰頭的人感覺到異象,紛紛出來看。
  天劍道的行館中,長老李文若雙手負在背後,抬頭看著遠處天空風雲成龍成虎,靈光散開,紫氣渲染,不由點點頭。
  “一品丹象,哪怕是重新結丹,此子不是我天劍道的弟子,真的可惜了。”
  說完這一句,他眼角瞥到天邊劍光一閃,幾日不見的荊戎落到院中。
  作為天劍道的帶隊長老,哪怕李文若並不太想管,也得問一句:“你去哪裡了?”
  “去追那位神道奸細。”荊戎面無表情回答。
  李文若見他一人回來,知道他肯定沒有追到,也懶得再問,又抬頭看著天上異象去了。
  所以李文若沒有看到他背後,荊戎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
  荊戎最後沒有說話。
  雖然沒有追到那個廚子,但又拿到幾包瓜子,而且瓜子味道比上次有不少進步……這種小事,應該不用說吧。

  第五十七章

  東林山之事已經被季蒔拋在身後。
  不過一日,他便來到了東海邊,又過了一日,他返回了春山。
  他並沒有立刻返回山神廟,而是隱藏身形到大瑉遺族的聚居地。
  海邊氣候溫暖,東林山已經下了兩場大雪,東海邊最多也就是下下雨,此地樹木大多常青,哪怕到了冬日,也不見枯枝,最多是樹葉顏色老了一些,落葉多了一些。
  但大瑉遺族是從南蠻群山遷移而來的。
  南蠻氣候溫暖濕潤,又多火山,廣袤山林大多被瘴氣籠罩,這些人大多連冬天是什麼都沒有聽說過,雖然尹湄在季蒔的一兩句提醒下已經盡職盡責做好準備,東陵也不比中原甚至西荒,被來自北冰的寒風糾纏不休,但暮秋一過,除開有淺薄修為在身的漢子們,大多數老人婦孺都覺得被凍得受不了。
  如今的聚居地裡,無論白天黑夜,隨處可見一堆堆篝火,老人和孩子沒有待在自家的土肧房裡,而是穿著族中發的薄薄冬衣圍坐一團,至於大人們,則是處理獵物或者捏陶器,整理農具和打獵的武器,都忙著自己的事情。
  “這是上神賜予的好日子啊。”
  他們交談的時候經常提起這句話。
  一句句話帶著人道信念,彙聚成香火,被紫銅香爐收納。
  季蒔在聚居地——不,這裡已經不能稱為聚居地了,雖然有些簡樸,但以人口或戶數來計較,可以算個小鎮——裡走過一圈,只覺得人聲鼎沸,火光晃動,生機勃勃。
  尹湄把這裡管理得很好。
  ……甚至,完全看不出這個地方幾日前還發生了大規模流血械鬥。
  季蒔想起他流失的四分之一的香火,不由眯起眼。
  他並不心疼那些香火,這次叛變的正好是並不信服他這個神靈的人,但尹湄一個小姑娘能下手如此果斷,倒是有些出乎他意料。
  季蒔轉身去尹湄居住的府邸,和其他只用泥土一層層壘起來的土肧房不同,尹湄的府邸算是鎮上少有能讓季蒔覺得還算是個房子的房子。
  用樹幹筆直的樹木打下房基,再灌入陶土,擅長火行的修士小心烤制著,雖然屋頂一樣是茅草鋪成,但尹湄的府邸不只是看上去氣派很多,在保暖方面也比其他人的房子更好。
  彩色的衣物,漂亮的珠鏈,更好的食物和房子,在這裡都是首領權威的象徵,季蒔懶得做出評價古代社會的階級性質,直接潛入,找到在處理事務的尹湄。
  少女正在破口大駡。
  “敢提請尊神幫忙把天氣變暖和一些的蠢貨,直接送到山上去做除夕祭品!”
  經過幾日前的一役,親身掌握過生殺大權的少女威嚴更甚,在她發怒的時候,座下沒有一個人敢打斷。
  季蒔饒有興趣看著她一個個把座下的老人點名罵,唯一跳過的只有名義上只是狩獵隊隊長,實際上掌握大瑉兵力的巢合。
  等尹湄罵完人,喘了一口氣,端起手邊的杯子灌下一口茶水,抬起頭來時,眼角突然瞥到牆角處一抹杏黃色的影子。
  尹湄:!!!
  等她再認真看的時候,那一抹影子已經不見。
  季蒔在尹湄投來目光之前,穿過牆壁,走到小鎮外。
  一隻白鹿踏著雲彩而來,踢踢踏踏停下,落到季蒔面前,得意地昂首,用自己毛茸茸的側臉頰去蹭季蒔。
  “乖孩子。”季蒔拍拍它的頭頂。
  白鹿已經長大不少,身形接近成年雄鹿,但還沒有長角。
  小東西圍著季蒔轉了幾圈,俯下身體,邀請季蒔上去。
  等季蒔坐好,它又昂首發出一聲長長鹿鳴,縱身一躍,踩著風向春山跑去。
  尹皓大概是春山上最後一個得知季蒔回來的動物,少年急忙忙跑進新修神廟的大殿中,第一眼就看到一個穿著杏黃文衫的修長身影站在神像前。
  少年呆愣著停下腳步,差點沒有被紅漆木門檻絆得在地上滾三圈。
  但他滾到了季蒔腳下。
  尹皓迷茫抬起頭,視線順著一雙赤足向上,最後對上一雙充滿對他的嫌棄的目光。
  “祭師大人,”季蒔道,“你的儀態是喂狗吃了嗎?”
  “嘿嘿,”尹皓爬起來,“上神您回來啦。”
  “回來了,需要替你保個暖什麼的嗎?”季蒔諷刺他。
  尹皓沒想到季蒔才回來,就對族中的暗流這麼清楚,他摸摸後腦勺,道:“您不用擔心,這些事情,我阿姐能處理好。”
  少年對自家阿姐的崇拜之情簡直是溢於言表,秀親情恩愛也算是秀恩愛,被秀一臉的季蒔想起總讓他操心的季小二,頓時煩躁起來,將尹皓趕出去。
  不知道自己踩到上神哪只腳的尹皓在神廟外受凍,神廟裡的季蒔則是平定了一下心神,轉身去了暗室中。
  這次出門,有很多收穫,再加上又要出發去北冰,他得把手上一些東西整理一下。
  零零碎碎的東西攤開了一地,季蒔首先舉起一個小玉瓶。
  玉瓶裡裝得是從擂臺秘境中獲得的太白重水,辟邪驅魔,更能遮罩神識甚至少許法術,可惜被他多次使用,如今只剩下不到半瓶。
  還有靈石丹藥玉簡和幾個神器法器一流,都是草老人送的,出門一定要帶上。
  整理完這些,季蒔終於看向他此次出門得到的最好的幾樣東西。
  七星白合玉在暗室中散發著淺淺光暈,雪白的玉璧上有若星辰一般的銀色光點閃爍,此玉能容納戌土之力,又能對應天辰,正是煉就本命法器的好材料。
  本命法器當然不能只用這一種材料來煉就,季蒔的設想是取萬山之玉,融為一體,以此法寶掌握滄瀾大地,但那只是最後的成品設想,一開始他可以先拿這塊七星白合玉煉就一個粗胚來。
  此事宜早不宜遲,季蒔將七星白合玉投入心界中,開始煉化。
  心界中巍峨春山的虛影越發凝實,在季蒔日復一日的修行中向著實體轉化,等心界中的春山徹底轉為實體,他就可以嘗試將心界投影到現實中,開闢自己的神域。
  這種水磨工夫不提,季蒔神魂出現在春山之頂,左手托著七星白合玉,右手一召,春山的山魂玉卵飛出來,落到他手心裡。
  象徵一座山的山魂玉卵有著七星白合玉所不具有靈性,它輕輕撞擊七星白合玉,以自己的靈性喚醒七星白合玉的靈性。
  季蒔的神魂坐在心界的春山上,屬於他的香火如雲霧般籠罩在周圍,頭頂日月高懸,閉著眼睛開始感悟法則。
  種種感悟也感染了山魂玉卵,其中靈性放出光彩,不知過了多久,七星白合玉也放出絲絲靈性光彩來。
  季蒔滿意地睜開眼睛。
  不成陰神,沒有神火,不去專門用陣法拘禁各種靈火的煉器室,如果不是煉就一些特別的法器法寶,那就只有另闢蹊徑。
  七星白合玉已經染上春山的山魂靈性,可以進行下一步了。
  季蒔拿出修補好的八寶長葉。
  八隻小小金劍化為刻刀,被季蒔神識牽引著,開始在七星白合玉上細細雕刻。
  他得到著這塊七星白合玉不過比巴掌大一點,隨著靈玉裡一點一點雜質被剔除,一絲一絲濁氣被拔出,點點玉屑粉末灑了一地,玉塊的體積縮小一半,季蒔終於得到一個粗糙形狀。
  那看上去,像是沙盤。
  以雪白玉石為基底,上面有重巒疊嶂,江河流水,格外精巧。
  這正是季蒔從春山到東林山,一路所見的地形變化。
  季蒔將這塊本命法寶的粗胚拋入心界裡的春山之下,玉石粗胚迅速放大,直接化為看不見邊際的大地,春山虛影下落,取代了玉石上春山的位置。
  暫時,完成了。
  接下來要細細蘊養,急不得。
  季蒔長長呼出一口氣,然後才想起他返回山神廟後就將那陶土身體拋在一邊,如今乃是魂魄神靈之身,不需要呼吸。
  當凡人的時間比當神靈的時間更長,很多習慣還沒法改變。
  季蒔搖搖頭,目光一轉,落到另外幾個出門得到的好東西上。
  碧玉匣子裡裝著五行靈珠。
  不過戌土珠在晏北歸手裡,此刻碧玉匣子裡剩下的是丙火,庚金,乙木,癸水四顆珠子。
  季蒔就這五行靈珠的用法向草老人討教過,結合自己情況尋到一個用法。
  當初除掉那蛇妖時,曾經得到過一道身外化身之術,加上那癸水珠。
  這道身外化身之術需要靈物方能施展,而五行靈珠,正好是可以用來施展這一法術的靈物。
  那蛇妖尋來癸水珠,應該是為這道身外化身之術準備的吧,不過現在落到他手裡,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
  既然要去北方,北方屬水,那就先用癸水珠吧。
  季蒔不知道常山坪當初尋到的是壬水癸水一對靈珠,壬水靈珠如今已經化為常山坪的身外化身,救了蛇妖一命,山神大人帶著強烈興趣開始研究這法術,研究半晌,便開始嘗試。
  他首先分出自己的神識,割裂。
  分離神識讓他神魂一下子萎靡起來,意識也暈暈沉沉,季蒔連忙按照術法上所述,以這道神識感應水行靈氣。
  一條條照做,約摸是冬日的原因,這道分神到最後,化為了一片六角雪花。
  季蒔連忙將癸水珠向著那片雪花拋去。
  雪花一接觸癸水珠,立刻將癸水珠凍起來,片刻後癸水珠碎裂,變成粉末融入雪花中。
  雪花更多了。
  一片片落在地上,最後竟然堆成一個雪人。
  雪人動了動,變成了一個真人。
  它有清瘦的體型,白髮白衣,膚色如雪,樣貌清麗,是個美人。
  這道身外化身一切都很好,除了……
  季蒔:“……擦,為什麼是個女的?”

作者有話要說:
小季要開始精分惹~

  第五十八章

  三個月後,橫斷雪山,一路商隊踏著深可淹沒膝蓋的積雪,慢慢沿著陡峭山坡往下走。
  這裡是中原前往北方冰原的必經之路,只有爬過這連綿的雪山之脊,才能一窺滄瀾最寒冷之地的面貌。
  滄瀾大世界的地圖十分簡單,陸地是一個不算十分標準的渾圓。
  最中央的是中原,此地自詡文明,是滄瀾人族之源,因為大能修士的庇護,很少受到洪水侵害,乃是滄瀾最繁榮之地,出生在中原的人對四方不開化的蠻族們總有某種微妙的輕蔑。
  相比于中原來說,南蠻多山,東陵多樹,西荒多沙。
  而北冰,多的是雪。
  一年到頭,只有七月流火時節,北冰會有幾日能見上太陽。
  橫斷雪山如一把尖刀,豎立在北冰和中原的交界之處,阻擋了凡世裡兩方的來往,但北冰多珍奇,北海深處鮫人所產的黑珍珠,開在雪峰頂上的仙藥雪蓮,或者別的什麼,只要得到一點渣渣,對於凡人來說都能換的一輩子也花不完的財富。
  無論是多大險阻也阻擋不了為食死的鳥和為財亡的人。
  這漫漫跋涉的百人商隊便是為財亡的眾人之一。
  這商隊的老闆是個出生在中原的凡人,偶然在一次洪水後在自家門前不遠撿到一隻北海鮫人,那只鮫人看上去是個幼童,被撿到時已經氣息奄奄,虛弱地扯著當時年少的商隊老闆的袖子,懇求他送她回家鄉。
  商隊老闆二話不說,拍胸口答應,然後轉手講那只鮫人賣給他居住仙城的城主。
  除開玉衡道的幾座仙城還有天劍道的劍城和逍遙道的觀世仙城,其他仙道所屬的仙城城主都是大泰朝廷的官員,得到鮫人的城主又將鮫人轉手送到上司手裡,層層向上,鮫人幼女最後被送到大泰宮廷中。
  皇帝得此珍寶,龍心大悅,連商隊老闆也跟著被賞賜了不少。
  並不覺得自己有做錯什麼的老闆很快辦起了大買賣,而被囚禁在宮廷中的鮫人幼女鬱鬱寡歡,兩年便香消玉損。
  皇帝心中哀切,已經是大商人的老闆聽聞這個消息,腦筋一轉,便喊了人手,整理行囊,打算直接去北冰獵一隻北海鮫人回來。
  為此,他還專門找人脈,請到一個北冰出生的老嚮導。
  老嚮導姓白,被道上的人稱為白老爺子,專門從事帶人過橫斷雪山,別的不說,脾氣是大得很,要的銀錢又多,格外惹人厭,但他在這條道路上做嚮導已經三十多年,對橫斷雪山熟得不能再熟,被他帶領著,老闆這一路上,雖然遇過過幾次險境,卻都有驚無險地度過了。
  昨日過了雪山山脊,今日大概能趕到最近的雪堡裡找個客棧居住,中午時候,他們停下來修整,老闆用綢袋包了幾個銀果子,要給那老頭打賞。
  結果他一進白老爺子的帳篷就被老人推了出去。
  “別過來,你身上有鮫咒,萬一把黴運傳給我怎麼辦?”
  老闆對白老爺子的話不屑一顧,這個幾年便長出將軍肚的中年男人直接將手裡的銀果子丟到白老爺子的帳篷裡,道:“這些年不少人也說我身上有鮫咒,但我不僅沒有倒楣,反而運道越來越好,老爺子你要是信這個,要不要把我的衣袖拿來給你蹭一蹭,說不定也能沾上一點好運呢。”
  “嘖。”白老爺子搖搖頭,“錢給我,你滾吧。”
  老闆皺眉。
  他有心指責白老爺子一番,但又想到還有一段路要老爺子帶領,權衡利弊之下,什麼也沒說,只是離開之前,狠狠地一甩白老爺子的帳篷門簾。
  門簾的晃動讓冷風從縫隙裡灌進來,本來就不大的帳篷溫度立刻下降到冰點,老人撥弄了一下放著火行靈石的暖爐,抱在懷中,慢悠悠歎道:“後生,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你怎麼就看不明白呢?”
  已經走出很遠的老闆沒聽到他的感歎,老闆打了個寒顫,驅趕坐下休息的勞工們,讓他們動身上路。
  早點到達目的地,便能早點趕走那個討厭的老頭。
  商隊老闆是這麼想的,於是休息還沒有一炷香時間的商隊又一次慢悠悠動身。
  動身沒有多久,商隊就遇上另一行人。
  那是一群穿著打扮……頗為古怪的人。
  這群人穿著雪白的,站在雪地裡猛一看和白雪分不出來區別的長袍,臉上帶著白色沒有花紋的面具,肩上扛著一面三角旌旗。
  旌旗上繪著一條將身體盤繞在一起的白蛇,白蛇活靈活現吐出蛇信,似乎正在發出嘶嘶鳴叫。
  老闆掃了一眼,連忙低下頭。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用的純白這種純陽剛正的顏色,但旌旗上的白蛇卻讓老闆感到分外不適,昂起的蛇頭上兩枚黑豆一般的眼睛不知到在看什麼,帶著詭譎森森的邪惡感。
  老闆召來白老爺子,詢問這群人是什麼來歷。
  提著煙袋的白老爺子晃悠過來,看到那群人便蹙起眉頭。
  “白蛇教的人……這可是運氣不好啊。”
  “白蛇教?”老闆驚疑,“白蛇教是何人何物?”
  “哦,是信仰一個名為白蛇的神靈的教派,本來人數不多,信徒通常擅長一兩手醫術,從前在北冰的雪堡裡很受歡迎。”
  “本來?從前?”老闆重複這兩個詞,產生了不好的預感。
  他抱怨道:“自稱為神靈的傢伙都是要害人的,中原五歲小兒都知道這事,你們北冰的人怎麼就學不乖呢?”
  白老爺子懶得管他無所不在的優越感,繼續解釋道:“但是從半年前開始,信仰白蛇的人好像換了一茬,先是多了些強人……”
  “什麼?強人?!”老闆驚訝大喊。
  他這聲喊叫引起白蛇教人的注意力,很快有一個白蛇教信眾過來問話。
  那信眾是個虎背熊腰的大漢,白蛇教信徒的白袍與其說是被他穿在身上,不如說是被他裹在身上,繃出肌肉的輪廓,小的像是從哪個人身上扒下來的似的。
  等走到老闆面前,大漢一推面具,露出下面長著紅大蒜鼻和絡腮鬍子的猙獰面孔。
  “……”老闆。
  這這這、這可是一張標準強人的臉啊。
  商隊最怕的就是遇到強人,雖然擅長險中求富貴,但老闆作為一個四體不勤的胖子,面對強人是完全不堪一擊的。
  老闆顫抖著問:“壯士,有有有什麼事嗎?”
  大漢拿出一卷白紙,鋪開,老闆戰戰慄栗伸頭一看,發現白紙上畫著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
  “這……壯士,這是?”
  “有見過她嗎?”大漢甕聲甕氣問。
  老闆仔細思索,大漢緊盯著他,兩人都沒有看到白老爺子站在他們身邊,打量畫卷上的人像,臉上露出驚愕的神色。
  這驚愕不過一瞬,老人立刻壓了下去,恢復到他平日裡貓嫌狗厭的表情。
  而老闆很快思索完,答道:“沒有見過。”
  大漢轉身對著不遠處其他白蛇教信眾喊道:“說沒有見過!”
  不遠處的人應了一聲,大漢又轉過頭對他們道:“就畫上這小姑娘,無論死活,你們誰要是見過,報到白蛇神廟,上神大人重重有賞,要是能抓住,也不論死活,上神大人會實現你一個願望!”
  老闆原本沒有在意大漢口中的那個重重有賞,但聽到實現願望這個說他,他下意識緩住了呼吸。
  等大漢離去,老闆立刻回頭問白老爺子:“這個白蛇神靈,靠譜嗎?”
  白老爺子原本是在沉吟,被他的詢問打斷了思緒,不耐煩道:“我又不信這個……我勸你也最好別沾上白蛇教,自從半年前換了一批信徒,如今白蛇教打家劫舍無所不作,據說還在魔道的魔頭那邊有靠山,不知道將多少人搞得家破人亡。”
  “哦,”老闆沒有在意白老爺子的警告,反而嗅出一點不同尋常的東西,“這麼說,這個白蛇教,在北冰算是權勢滔天啊……”
  白老爺子眉頭皺得更緊。
  片刻後他不再看這個被權勢和財富迷了心竅的人,敷衍老闆幾句,退到商隊隊伍中,跟著自家坐騎一起走。
  白老爺子的坐騎是一隻三眼犛牛,看著像一座小山,毛極長,從肚子拖到地上。
  小山一樣的三眼犛牛馱的行李也像小山一樣多,等到了他們的目的地雪鷹堡,進了客棧,從三眼犛牛身上卸下的行李堆了一個大廳。
  白老爺子自己抱起一卷毯子,指揮其他人:“送到我我房間。”
  說完,他丟下大廳了苦哈哈一張臉的其他人,徑直走了。
  老人進入自己房間,以和他平日態度截然不同的溫柔將毛毯放在內室的床上。
  然後他轉身讓商隊的老公把他的東西搬進來,又將那些人驅趕走。
  等他再一次走進內室的時候,卷在一起的毛毯已經散開,露出裡面包裹著的閉目沉睡的小姑娘。
  但出乎白老爺子意料的是,內室裡還有一個人。
  一個身體半透明雙腳不著地的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附下身體盯著睡著的小姑娘,聽到他進來的動靜,便抬起頭來看。
  她臉色蒼白若雪,雙眸流露著說不出的淒婉味道。
  白老爺子反應不可謂不快。
  他瞬間掏出一張黃符來,打向白衣女子。
  “呔——何方鬼物在此作祟!”

  第五十九章

  白衣女子,或者說白衣女鬼微微勾起嘴角,露出森然笑容。
  在那道黃符飛起的刹那,白衣女鬼帶著一抹蒼青色的指尖從衣袖中伸出,指向那道黃符,一道真元打出。
  黃符上朱砂寫的符篆紋路流動著血紅光輝,放出驅邪鎮鬼的太陽光芒,一般的孤魂野鬼在這光芒之下,哪怕沒有直接喪命也會一口氣都不剩,但白衣女鬼卻是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白老爺子一愣……難不成這不是鬼?
  老人後悔使用驅鬼符了。
  片刻後他更加後悔。
  那道真元帶著靜謐癸水之力,一接觸黃符,便將黃符凍了個徹底,符篆上附著的法力一擊便被破開,驅鬼符變為一張被凍住的平凡黃紙,那白衣女鬼甩出的袖風一吹,散成亮晶晶冰屑落下。
  白老爺子看得心口發疼。
  這可是好不容易從中原黑市裡買來的真正能用的仙家符篆啊,朝廷律法規定仙凡之間種種器物不能流通,若不是他做這一行帶路的生意,還算有人脈,都沒辦法找進黑市買,更別說他買的時候灑出了多少銀錢。
  此刻黃符變成粉末,他的錢也打了水漂。
  白老爺子不止在心疼,他看著那白衣女鬼思索。
  雖然錢打了水漂,但當初他是看著那仙長畫的符,也聽到一邊的人評價,知道這章符乃是大家之作,比起一般的符篆強上不少,那麼,能輕而易舉破掉這張符的人……
  老人沉聲問白衣女鬼:“你是何人?”
  “我?”女鬼說起話來的聲調也是縹緲無比,“我……哪有人一上來就問女子閨名?”
  白老爺子:“……”
  女鬼掩嘴笑了。
  不說名字,主要是因為他,沒錯,是他不是她,他想了三個多月,也想不出該給這個身外化身起個什麼名字好,季蒔默默想。
  神靈的名字,不是那麼好起的
  沒錯,突然出現在客棧中的白衣女鬼正是季蒔……的身外化身。
  之前以癸水珠所造就的身外化身。
  三個月前,造就這一尊身外化身的季蒔心情不可說不鬱悶。
  他對自己天生的性別很滿意,男性身份無論是在地球還是在滄瀾都是更容易發展的,當然女性也有女性的長處和好利用的地方,但他並不想更換。
  季蒔花了不少時間,想要尋找某個變性之道,甚至紙鶴傳書給草老人,得到一篇洋洋有千字的回信,信件開頭提起一些修陰陽之道的魔道赤姘道的修士修煉出差錯,變成既是個男人也是個女人的妖物,又提到滄瀾修真界歷史上幾個有名的把自己變性的修士,最後安慰季蒔,變性不要緊,有這麼多前輩在呢。
  當時面對這封回信,季蒔徹底無語,只能又發一封紙鶴傳書,說明自己的情況。
  結果他得到這樣的回復——天意。
  季蒔:“……天意你妹。”
  罵人的季蒔不知道,癸水象徵陰性之水,化作身外化身時若沒有採取手段,更容易變成女性,這並非是偶然的事情。
  雖然身外化身是個女的,但季蒔拼著神識受損也要做出一個來,自然是因為它有大作用。
  神靈是很少用真身在修真界或者凡間行走的。
  這並不只是為了安全考慮,更是因為大部分神靈都沒有辦法更不會想要離開自己的轄地,若要外出,只有用身外化身或者別的方法。
  就拿季蒔自己來說,在他離開春山的這段時間裡,春山原本欣欣向榮靈氣濃郁的景象很快就蕭條了一些,哪怕作為祭師的尹皓再如何努力也沒有辦法改善。
  春山乃是他的根本,重中之重,無論如何也要放在第一位考慮。
  所以這次出發來北方的冰原,他用的便是這道身外化身。
  ……就是,為什麼是個女的呢?
  胸前多了兩坨肉,走路都不好走了。
  雖然這樣腹誹,但季蒔趕路的速度並不慢。
  他並沒有從中原走,而是沿著東陵的海岸線繞路,雖然導致路程漫長了一些,但一路收集地形和各種玉石,讓他收回頗豐。
  本命法寶在這一路上已經初具雛形,季蒔還磨練了種種術法,畢竟此去北冰,定然會捲入鬥爭之中。
  便這樣一路悠閒前行,季蒔很快來到了橫斷雪山。
  雪山巍峨,仿若天塹。
  山高有靈,山靈為玉。
  橫斷雪山說是山,其實是無數大大小小的山峰組成的山脈,溝壑闌幹,仿若天然的迷宮,誤入的人很少能活著出來,但季蒔乃是地神,很多事不能做到,但一定不會迷路。
  他在橫斷雪山逗留一月有餘,以在山中尋來的雪玉雕刻成橫斷雪山的模樣,安置在心界中,和其他一路上雕刻的大大小小的山脈連接在一起。
  等完成這一切,他跟著一隻商隊後面,打算離開山中。
  正是白老爺子帶路的這一支。
  結果,他就站在距離白老爺子一丈遠的地方,看著白老爺子撿到昏迷的小姑娘。
  老人當時臉上的表情十分有趣,之後立刻將小姑娘藏在自己行李中的行為也讓人覺得好奇,更別說小姑娘身上竟然有神恩和香火存在,季蒔起了興趣,跟著商隊一起進入雪鷹堡,打算看看這個小姑娘是何方人物。
  客房中,季蒔以他那尤為淒婉的聲調輕飄飄道:“我倒是想要問,你是何人?和這小姑娘是什麼關係?”
  “呵呵,”白老爺子道,“我只是一個助人為樂的好心人罷了。”
  這話老人說得十分真情實意,但季蒔一個字都不信。
  他跟了商隊一路,這老頭是什麼德行他早就看明白了,助人為樂?還不如說想要向小姑娘的家人勒索更符合白老爺子的行事。
  季蒔懶得繼續和這個賊精的老頭浪費時間,他指尖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圓,數十枚冰錐浮現,懸于小姑娘上方。
  “繼續,”季蒔微笑著道,“繼續編。”
  白老爺子:“……你先把這些冰塊移開。”
  季蒔笑容不改,無動於衷。
  兩人對峙不過片刻,白老爺子首先投降,他隱晦地瞥一眼睡熟的小姑娘,眼神滿是擔憂,然後很快把這些收斂起來,問季蒔:“這位仙長,您想要知道什麼?”
  “關於你,”季蒔指了一下老人,又指著小姑娘,道,“和她。”
  “……我不過是個給人帶路的嚮導,有什麼好說的。”白老爺子還想再掙扎一下。
  季蒔心裡翻了個白眼,道:“比如你背後紋的那條白蛇?好像和外面那些白蛇教的很相似啊。”
  此言一出,白老爺子被嚇得完全愣住,而季蒔看也不看他一眼,幽魂般的身體坐在床邊,伸出手拂過小姑娘稚嫩的面容。
  季蒔頓了一頓,又道:“比如……這個小姑娘,背後好像也有一條?”
  白老爺子的眼神突然變了。
  他遲疑地看了看床上依然沒有醒來的小姑娘,又看看坐在床邊姿勢十分囂張的白衣女子,道:“……你偷看?這麼小的孩子……”
  季蒔口瞪目呆:“……等等!”
  說完等等,季蒔想起自己的行為的確算是偷看,無語片刻後,語氣惡狠狠道:“老子也是女的啊。”
  白老爺子適時將自己的眼神轉為狐疑,畢竟這女鬼狠辣的作風,一點也不像個女的。
  雖然不認為自己是個好人,但和猥褻幼女這種罪名連在一起還是讓季蒔感覺臉面無光。
  他清了清嗓子,用這具身外化身天生的飄渺語調道:“你還想轉移話題到什麼時候?”
  “您一定要問的話,老朽說便是,”白老爺子閉起雙眼,將自己的語氣變為沉痛,同時放慢語速,“我背後有白蛇的紋身,是因為我是白蛇族。”
  “信仰那個叫白蛇的神靈的白蛇族?”季蒔問。
  白老爺子倒是驚訝一瞬,“沒想到現在還有人知道我白蛇族?哪怕是北冰人,也只知道白蛇教了。”
  季蒔沒回他,而是垂下眼簾思索。
  他是從草老人給他的玉簡中知道白蛇族的。
  草老人給他的東西對他都很有幫助,比如介紹修真界隱秘的玉簡,讓季蒔終於對滄瀾修真界不是兩眼一摸瞎的狀態,這些隱秘之事裡,不少事情是關於神道的。
  白蛇族的事情也在玉簡之中。
  玉簡中描述白蛇族,是天性善良,無論男女老幼在生命造化一道上都很有造詣,當初神道興盛時,白蛇教的祭師在神國中擔當的是醫師的角色。
  季蒔看到這樣的描述時,自動給所謂白蛇族套上白衣天使光環,如今見到白老爺子,白衣天使光環碎成了渣渣。
  白老爺子還在繼續講述,“如您所見,這丫頭是我同族,所以我才撿到她後好好收留,我和這小丫頭之間沒有別的關係。”
  季蒔挑起眉梢。
  小姑娘也是白蛇族他信,但小姑娘和白老爺子沒有任何關係,這一點他可不信。
  更別說,這小姑娘身上神恩和香火……
  季蒔一邊想,一邊低下頭,將目光移到小姑娘臉上。
  然後他愣住了。
  他對上了一雙閃亮亮的,由於臉比較小所以顯得尤其大的眼睛。
  不知何時醒來的小姑娘看著季蒔笑,同時爬起來去扯季蒔的衣袖。
  季蒔的衣袖不過是虛無的霧氣,她摸了個空,委屈起來,視線依然不肯離開季蒔,以軟糯的語氣喊了一聲。
  聽到她的話,季蒔只覺得一道晴空霹靂閃過。
  小姑娘喊的是:“娘親——”

  第六十章

  季蒔下意識就把懸在床頭的冰錐給收了回去。
  而昂起頭的小姑娘以尤其天真的語氣說道:“娘親,你為什麼不說話?”
  “……”季蒔。
  “……”白老爺子。
  季蒔輕飄飄後退半步,一手扶額,如臨大敵一般盯著小姑娘。
  他、他他他何時多了一個這麼大的女兒,他自己為什麼不知道?!
  在很多方面不清白,但在感情方面尤其清白的季蒔感覺晴空霹靂都沒法形容他聽到娘親這個稱呼時候的感受,一定要給個詞語形容的話,應該是一道神雷從九霄上劈下,直接打在他頭頂。
  ……將山神大人炸得外酥裡嫩,可以上桌當盤菜了。
  客房之中的氣氛一下子古怪起來,季蒔和白老爺子都十分沉默,唯有小姑娘依然一派茫然,先是看著季蒔笑,然後才發現房間中有另一個人,轉過頭去,看到長相對小孩來說格外有恐嚇力的白老爺子。
  對上她視線的白老爺子一驚,第一反應是用衣袖遮住自己的臉。
  但他速度有些慢,被長得像妖怪一樣的老爺爺嚇了一跳的小姑娘扁扁嘴,似乎馬上要哭起來。
  季蒔皺起眉。
  幼兒的哭鬧,是天底下最讓人煩躁的事情。
  雖然心裡這麼想,但季蒔確定自己並沒有把想法在臉上表現出來,可是要哭不哭的小姑娘轉過頭想在娘親身上尋安慰,看到季蒔的表情立刻把馬上來滴落的淚水給收了回去,跌跌撞撞爬下床,擋在季蒔和白老爺子之間。
  她張開雙手,努力讓自己的面積看上去更廣一些,對著白老爺子道:“不許欺負我娘親!”
  季蒔:“呵……”
  白老爺子:“哎?!”
  一時間,無論是季蒔還是白老爺子的表情都非常奇怪。
  季蒔臉上的莫名神色不過一閃而過,白老爺子卻呆愣了很久,才慢慢躬身,讓自己的視線和小姑娘平齊。
  他道:“哎喲,到底是誰欺負誰啊,丫頭,你別光著腳下床,地上冷。”
  老人語氣中的關切比之前任何一刻都真情實感得多了,但季蒔看看他,又無語看看地面。
  北冰太冷,所以這裡的人盡其所能讓自己的房子暖和起來,雪鷹堡這家客棧在這方面做的不錯,不知道在地板下鋪了什麼,地面帶著微微暖意,赤腳踩的話會十分舒服。
  不僅是季蒔,小姑娘也覺得老人的話不太對,她赤著腳跳了跳,回道:“才不會冷呢。”
  說完這一句,小姑娘愣了一下,看看自己的赤腳,又左右看看周圍,疑惑道:“我是在哪裡?”
  季蒔嘴角抽搐了一下,這小鬼的反射弧都趕上他家小二了。
  心裡腹誹的山神沒想到下一刻小姑娘就轉過身來,揚起小臉問他:“娘親,我們是在哪裡呀?”
  “……”季蒔後退兩步,身外化身的清麗面容完全僵掉,他咬牙切齒道:“小鬼,你眼睛是出了什麼問題?有你這樣亂認娘的嗎?”
  小姑娘不明所以,歪著頭道:“但娘親就是娘親啊。”
  說完,她又撲過來,想要抱住季蒔。
  季蒔任由她抱,反正他這尊身外分神此刻是幽魂之體,想抱也抱不到。
  卻不想,那雙溫熱直接貼上他冰冷的身體。
  小姑娘再一次欣喜喊道:“娘親~”
  季蒔瞪大眼睛。
  接觸到他的不只是小姑娘的手,還有——
  ——屬於另一個神靈的神恩神力。
  猝不及防的季蒔神力被激得自然防禦,雄厚的水土之力和極陰冰寒之力相撞,爆發出耀眼光芒。
  房間裡的兩個凡人閉起雙眼,而並不受光線影響的季蒔則是感覺到他在進入這個房間時布下的隱藏氣息的結界動搖了一瞬。
  便是這一瞬間,結界裡兩個神靈神力的氣息洩露出去,同一時刻,雪鷹堡的中央大道上,白蛇教的廟宇感應到什麼,遠遠升起一股威壓。
  廟宇白蛇神像大放光彩,緊接著一股龐大神力從廟宇中沖了出去,惹到街道上行人譁然。
  該死!
  感覺到那股力量季蒔皺眉,手指變幻指決,殘影如層層蓮花盛開,籠罩房間的結界被他放棄,他召風吹開窗戶,飄向窗外。
  小姑娘大驚:“娘親!”
  季蒔:“閉嘴!雪來——”
  山神一邊吼道,一邊旋身。
  白茫茫若霧氣的雲袖飛散,隱約露出修長身姿的女子仿若冰雪仙子,憑空召來的狂暴旋風刮過,將窗外北冰不停歇的鵝毛大雪收進房間中,小姑娘和白老爺子一起瞪大眼睛,看著片片雪花如乳燕投林般沒入那白衣女子的身體,片刻,女子的身體不再是透明若鬼,儘管雪白一片不帶太多生氣,但看上去有個活人樣子了。
  臨時用雪花捏造了一個身軀的季蒔右手提著白老爺子,再將小姑娘夾在腋下,踩著雪花飛上天去。
  雪鷹堡的天空上,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一條巨大白蛇虛影,首尾數百丈遠,昂首張大嘴,露出血空大口和尖銳的毒牙。
  同時這座堡壘周圍的城牆上,升起道道光輝,彙聚在白蛇身上,構建成無形結界,封閉了整座雪鷹堡。
  等季蒔飛上天,那白蛇已經不再是個虛影,而是有了凝實身體,囂張地向著季蒔吐著蛇信,發出陣陣嘶鳴。
  季蒔又後退幾步,避開巨蛇身上的腥臭味道。
  ……白蛇教的白蛇神好歹是個正神,怎麼出場搞得渾身惡臭,無香氣也無瓊音,像個邪神一樣。
  此刻季蒔還在思考這種問題,那邊白蛇神攜著陣陣腥臭的風撲過來,怒吼道:“把那個小孩給我!”
  被粗暴夾在季蒔腋下的小姑娘眨眨眼。
  季蒔也眨眨眼。
  到了手裡的東西,他什麼時候讓出去過。
  “呵呵,那你來搶啊!”
  以話語挑釁的季蒔隔著半個中原,從真身那邊傳過來以香火轉化的神力,心界中雪玉雕琢而成的橫斷雪山被他拿出來,在頭頂顯現出一道山頂沒入雲霄的雪山法相。
  巍峨雪山和邪惡巨蛇撞在一起,一時是巨蛇用自己的身體將雪山纏繞,一時是雪山從天而降,將巨蛇壓在下麵。
  雪鷹堡的凡人抬起頭看到這種神靈相爭的神跡,紛紛低下頭跪拜。
  “是哪個夭壽的惹了白蛇啊?萬一白蛇降下怒火,白蛇教的那些該殺千刀的祭師們……”
  “我看到了,是雪山的神女!她一定是看到白蛇作惡,所以過來鎮壓的!”
  雪鷹堡在一個多月前被納入白蛇教的轄地,從前的堡主被趕下臺,堡中百姓在那些說是祭師不如說是強盜的白蛇教信眾的統治下,活得水深火熱,早就希望從哪裡來個仙長殺了這些人。
  如今來的似乎不是偶爾會從這裡路過的仙長,而是一個神靈,卻不妨礙百姓們的期望。
  原本和對方相持的季蒔感受到一波又一波從下方凡人那裡向著他湧過來的香火,指訣一遍,將這些若無根浮萍的香火統統轉為神力,掀起漫天冰雪,化為利刃向著巨蛇射去,不多時就在巨蛇身側留下不少傷痕。
  白蛇神憤怒異常。
  但他卻不知為何又變得退縮了些,似乎終於想起要衡量眼前白衣女神修的實力。
  他甚至將語氣也放緩了些,道:“本神乃北洋白蛇大帝,這小鬼偷了我的東西,道友若執意要幫她,那我就不客氣了!”
  小姑娘立刻往季蒔身後縮了縮,不顧身外化身上的寒意,伸手抓住季蒔的腰帶。
  季蒔沒管這小傢伙,此刻他正以奇妙的眼神打量眼前的巨蛇。
  巨蛇說的話,聽上去有些耳熟。
  甚至巨蛇的聲音也有些耳熟,不過要是沒有聽到剛才那些熟悉的語氣用辭,他一時半會還想不起來。
  一年多前,也有一個人對季蒔說:“何方道友在此?我乃是春山黑潭主,請道友不要插手,待我報完這私仇,等會重禮相回。”
  雖然和剛才那句話不一樣,給予季蒔的感覺,卻無比相似。
  感覺相似便罷了,聲音聽起來也很相似,難不成當初他不安的預感成真,那只黑蛇妖沒死?
  季蒔又打量對面的白色巨蛇。
  白色巨蛇身披雲霞,周身香火縈繞,雖然有什麼地方感覺很怪異,但的的確確是個神靈。
  黑蛇妖的屍首當初好像被他丟海裡去了,應該是屍骨無存,魂魄也在神弓下灰飛煙滅,如果他真的逃出,修神道確實是個好選擇。
  不過……
  ……如果真的是他,死了一次就可以從黑皮蛇變成白皮蛇了嗎?
  季蒔不禁腹誹,難不成是那只黑蛇給自己刷了一層白漆?
  巨蛇不知道季蒔在想什麼,他認真道:“此處不過是本神借由廟宇神像降下的一道分身,七八層力量而已,北冰處處是本神廟宇,道友要仔細考慮此事。”
  還在思考他到底是不是當初那只黑蛇妖的季蒔聞言,勾起嘴角,正要說話。
  白蛇打斷他,以某種讓季蒔背後發涼的眼神將季蒔全身掃了三遍,小聲道:“仔細看,長得真不錯啊,笑起來有雪夜寒月的清冷。”
  季蒔:“……”
  白蛇又道:“不知道你是何方的女神,似乎掌握冰雪之力?要不要做我的侍妾?作為賞賜,我可以在我的廟宇分一個位置給你。”

  第六十一章

  季蒔:“……在你的廟宇分一個位置給我?”
  白蛇神沒有聽出季蒔語氣中微妙的輕蔑,巨大的蛇身甩著尾巴,掃起一片冰雪和雲霧,等這些散開,巨蛇已經化為人身,是一個穿著輕羅白袍的瘦高男人。
  季蒔眯起眼。
  這傢伙,身形和臉也很像當初那個黑蛇妖呢。
  白蛇神衣擺上有水墨繪上的蛇在扭動爬行,一個個將頭轉到季蒔的方向,數雙黑豆大小的眼睛裡放出淫邪光芒,身體扭動地更歡快了。
  接受過地球網路薰陶的季蒔見此,聯想到一些不好的東西,不由嘴角抽搐,站在他背後的白老爺子更是伸手捂住小姑娘的雙眼,道:“髒東西,別看!別看!”
  老人說話中氣十足,聲音穿得遠遠,白蛇神一下子就聽到了。
  白蛇神臉一黑,手握成爪,片片黑鱗順著他手臂蔓延,很快蔓延到他指尖。
  同時男人身上氣息一變,從香火浩淼的冰雪神靈,變為一種更加悠長的,帶著遠古蠻荒味道,站立在頂點,從未敗過的強大氣息——
  ——龍。
  ……只不過是一絲龍的氣息而已。
  季蒔皺起眉,雲袖揮舞,漫天冰雪在他身周飛旋,相撞,連接,融合,化為一道道邊緣閃著銳利光輝的利刃,千道萬道豎立在天空,正對白蛇神。
  “一句話也能惹得你大動干戈,”季蒔語氣輕蔑,“難得見到這樣掉架子的神靈呢。”
  “此人侮辱神靈,該死!”
  白蛇神怒吼道,淩空一爪,鋒利的指尖在空中劃出道道漆黑裂縫,無邊罡風從裂縫中湧出,沖向季蒔面前以冰刃布下的大陣。
  季蒔的身外化身眯起細長的丹鳳眼,眉梢挑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他頭頂,巍峨雪山不動不搖,鎮守陣中,狂風刮過,冰刃稍稍動搖一陣,便停歇了。
  白蛇神眼睛瞪得渾圓。
  之前交手,他就發現這個不知道哪裡來的女神實力與他相當,結果這個相當的印象,還是因為對方留了一手的緣故?
  神靈之間的比拼,是最粗暴地比拼神力和對法則的感悟,神力取決於香火,而對法則的感悟,對方竟然是遠遠勝於他的。
  至於香火……
  “不知道從哪裡學來個龍的樣子,別用出來貽笑大方了。”季蒔嘲諷不停,“至於香火,你的廟宇雖然多,卻沒有幾個誠心的信徒,得來的香火不過鏡花水月,誰稀罕你廟宇的位置。”
  白蛇神被他的話噎得氣都不順,臉色青一陣紅一陣,季蒔見此,更加開心道:“怎麼,聽了真話就不開心了?”
  “……你是哪裡的神靈?什麼神號?不說是遮遮掩掩見不得人嗎?”白蛇神咬牙切齒道。
  “告訴你好讓你找到我老巢去,白蛇神,我沒有你這麼傻,真的。”
  季蒔邊嘲諷邊將頭頂法相收回,橫斷雪山的玉雕重新回到他心界中,而千道萬道冰刃從天空降落,打了一個旋向著白蛇神射去。
  冰刃將白蛇神射穿,季蒔卻沒有放鬆下來。
  這裡出現的白蛇神不過是一個分身,對於神靈來說,這種投影下來的分身是可以隨便消耗的,只要還有廟宇、祭師和香火,分身死一個造一個,死兩個造一雙。
  他手上法訣一變,先用結界把兩個拖後腿的凡人保護住,風雪以他為中心散開,試圖尋找出隱秘起來的白蛇神。
  風吹著他的白衣,讓他的背影的輪廓看上去極美,身後,小姑娘扒在結界上,眼神亮晶晶看著季蒔。
  她身邊的白老爺子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頭,但伸出的手乾瘦如柴,上面滿是繭子和皺紋,和嫩生生的小姑娘一比,讓白老爺子懷疑自己粗糙的手會割破小姑娘的皮膚。
  於是他只虛虛地將自己的手放在小姑娘發頂,片刻便移開。
  感覺到頭頂重量的小姑娘抬起頭,注視著看上起十分奇怪的白老爺子。
  之前被老人猙獰面容嚇到的記憶已經被小姑娘忘記了,她好奇地伸手握住白老爺子來不及收回的手,並沒有表現出白老爺子以為會出現的嫌棄。
  “老爺爺,你幹什麼呀?”她問。
  白老爺子嘴唇顫了顫,沒有說話。
  “我是不是見過你?”小姑娘偏著頭,冥思苦想,繼續問。
  白老爺子終於有力氣說話了,他看了一眼前面背對著他的白衣女神,再一次把自己的視線和小姑娘平齊。
  他慢慢道:“不,我可從沒有見過你這個小丫頭。”
  “但是你是白蛇族的人呀,”小姑娘懵懵懂懂,沒看到白老爺子悚然而驚的眼神,道:“我也是,我們是見過的。”
  說完,她又肯定地點點頭,再一次重複道:“我們見過。”
  白老爺子沒說話,倒是遍尋不到白蛇神的季蒔轉過身來,目光掃過這古裡古怪的一老一小,隨口道:“久別重逢之情可以晚一點述,既然那個膽小鬼不出來,我們破開城牆的結界直接走。”
  說完,季蒔感受到背後某處靈氣詭異地翻湧了一下,勾起嘴角。
  他揮袖解除保護一老一小的結界,再一次提著白老爺子夾著小姑娘,徑直出城。
  城牆上也有一個結界。
  神光飄蕩在城牆上,彙集城中百姓對雪堡的信仰,既能防禦城外的攻擊,也能困住城中的人。
  不過這種神道結界對於季蒔來說不是多難打破,他將一老一小往城牆上一丟,自己也落下去,一掌將城牆上守城的士兵推開數十丈遠,手按在結界之上。
  神力運轉,勁風吹起雲袖,露出女子纖細的手臂。
  季蒔手心下泛起白光——
  ——便是此刻。
  雪鷹堡的白蛇神廟裡鐘聲大鳴,一個白衣祭師狂熱地用刀切下自己的手臂,念誦咒文。
  天空雲層翻滾,片片雪花消失,變為天降暴雨。
  雨水帶著詭譎的氣息,打落在護城結界上,季蒔手下的結界屏障突然微微顫動,下一刻,結界消失,一條巨蛇代替結界出現在季蒔面前。
  季蒔昂起頭。
  和那只暗黃色有著狹長瞳孔的蛇眼正對著。
  巨蛇蛇頭對著季蒔,尾巴環繞雪鷹堡一圈,首尾相接,整座雪鷹堡都被這只巨蛇盤旋著包圍,看上去雪鷹堡馬上就會被巨蛇張開嘴吞下。
  季蒔眯起眼。
  這條巨蛇,和之前的虛影分身不同,它是真的。
  出現的是真正的,有著十層十實力,有整個北冰的香火做後盾的北洋白蛇大帝。
  在這樣的龐然大物下,白裳女子看上去無比渺小。
  但季蒔笑起來,笑容風輕雲淡,沒有一絲畏懼,讓對自己信心滿滿的白蛇神也疑惑起來。
  季蒔道沒有把手放下,白光依然在他手心上閃爍,隱隱約約出現一個方形輪廓。
  他慢慢道:“等你很久……”
  “鏘——”
  一道劍光突然閃現。
  話說道一半神識突然預警,季蒔一驚,連忙後退,只見一個穿著白藍道袍的女修飛上城牆,手中長劍在真元催動下散發著灼灼光輝,劍意強盛,可比日月!
  “竟然敢欺負弱女子!”來人吼道,“吃我一劍!”
  弱女子季蒔:“……”
  喂喂,這是哪裡冒出來的傢伙,他才把白蛇神設計出來,就被人插手。
  來人的實力很是強盛,劍意冰冷,滿是征戰殺伐之意,可見的也是個殺伐劍道。
  但和季蒔在東林山遇到的天劍道小劍主荊戎不同,此人的殺伐劍意一出,仿佛千軍萬馬在大地上奔騰,劍鋒一指,所向披靡。
  而那持劍之人,則像統帥千軍的將領。
  有這般氣勢的修士可不多,有這般氣勢的劍修更少。
  劍修常常專注於自己的劍道,對外界不為所動,哪怕是天劍道的劍城,劍修大本營,也很少見到劍修們成群結隊,都是獨來獨往,雖然劍修的性格都不會相同,但有將軍氣質的劍修也是個稀有物。
  季蒔發現,這樣一個稀有物,他竟然還認識。
  陡然出現,插手戰局的人,是徐繁雲。
  晏北歸的好友,天劍道內門弟子,嗯,還是一個女修。
  季蒔暗中皺眉,明明出現的不是晏北歸,他卻有一種那個白毛道長會陰魂不散的感覺。
  ……是錯覺吧?大瑉如今發展順利,能夠派遣出不少人員離開春山周圍,作為眼線活動,不過這些眼線都是凡人,沒法打探太多修真界的消息,關於晏北歸的動向,他唯一知道的就是晏北歸已經離開東林山,前往中原。
  而且據說,那傢伙似乎想要開宗立派?
  他思考這些,那邊徐繁雲已經一劍砍向白蛇神的巨蛇身,劍意煌煌,劍光鋒利,徐繁雲頭頂千軍萬馬,旌旗蔽空的法相,法相中,千萬人隨著她的動作一起揮劍。
  白蛇神也不甘示弱,百丈長的身體拱起,一道黑氣從它口中噴出。
  “你是天劍道的繁雲仙子?晏浩然的好友?”白蛇神吼道,“我與晏浩然有生死大仇,看我先把你拿下,再吞掉你那個自命不凡的姘頭!”
  姘頭?季蒔眨眨眼。
  “我和晏道友從無你所說的那種關係,”徐繁雲非常冷靜,“不過既然你和晏道友有仇,那就讓我順手把你出去。”
  “嘻嘻嘻嘻口氣大得很呢。”
  一人一蛇鬥得不相上下,季蒔站在一邊,扶額無語,
  好的,他確定了,這就是一年前那只欺騙大瑉遺族的黑蛇妖。
  ……一年不見,這只黑蛇妖還是這麼蠢呢,真讓人開心。

  第六十二章

  其實黑蛇妖常山坪真的不算蠢。
  看他在一年裡能把白蛇教發展成北冰最大的教派就窺得一二。
  哪怕是在《無上天尊》的原著中,作為一個前期出場的反派炮灰,他硬是靠著實力和運氣活到的最終反派出場的前一刻,在強行取得純山公的神道傳承後,先是只是為了報他姐黑潭夫人的仇,上門尋晏北歸鬥法,在輸了之後,又作為神道代表和晏北歸掐了一輪又一輪,戰線綿延有數百年的時間。
  甚至到最後,他也不是被晏北歸殺死,而是被最終反派給坑了。
  但在現在,他到是和原著中一樣,一門心思想要尋到晏北歸報仇,但他的仇恨已經不是因為黑潭夫人結下,而是因為自己的本體身殞,更加悲催的是,他其實連自己的仇人是誰都沒有搞明白。
  他真正的仇人季蒔,此刻悠閒地站在城牆上看著巨蛇和徐繁雲的鬥法,女劍修劍光凜然,白蛇神的原身咆哮,兩位在他們的境界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戰況險象環出,精彩絕倫,看得季蒔差點忘記自己在哪裡。
  不過身後小姑娘偷偷伸出手巍巍顫顫想要握住季蒔手的舉動喚醒了他,山神大人皺著眉躲開小姑娘的手,又將注意力轉移到周圍。
  這樣一看,他不由挑起眉梢。
  徐繁雲鬥法時還記得不能傷到旁人,但常山坪打起來卻是無所顧忌,沒過多久,季蒔選的這邊西城牆就已經鬥法餘波殃及,倒塌了一半。
  硝煙滾滾,除開季蒔帶著白老爺子和小姑娘,城牆上已經沒有活人氣息。
  不過守城牆的士兵並沒有太多傷亡。
  因為在徐繁雲和白蛇神鬥法之前,城牆上的士兵就被季蒔一掌給推了下去,這些士兵從城牆上摔倒地上一個個疼的哭爹喊娘,卻沒有想到片刻後情形就逆轉,他們雖然摔下來受了點皮肉傷,卻逃脫了和城牆一起變成廢墟的命運。
  一個十夫長呆愣片刻,突然朝著城牆上觀戰的季蒔跪下磕頭。
  “多謝……多謝……”十夫長頓住了。
  北冰在滄瀾算是偶爾還能見到神道蹤跡的地方,凡人們對於神道的瞭解也更多一些,仙道的修士無論男女都可以稱呼為仙長,但神靈的話……
  十夫長將他知道的那些傳說故事中的女神靈的名字在腦子中過了一圈,靈機一動。
  他大吼道:“多謝神女娘娘的救命之恩!”
  有十夫長作為帶頭人,一大片剛剛僥倖逃生的士兵統統跪下,齊聲高呼:“多謝神女娘娘的救命之恩!”
  這些人喊一遍就算了,竟然齊聲喊三遍,整個雪鷹堡都聽得到。
  其實並無救人意思的季蒔無視身周突然濃郁的香火,身外化身的清麗小臉黑的很徹底。
  他身後,小姑娘看著她娘親,臉上崇拜之意溢滿,眼睛亮晶晶的,正要開口說話,被時刻關注她的白老爺子一把捂住嘴。
  白老爺子暗道,沒看到你的便宜娘親臉上可怕的表情嗎?丫頭咱好好惜命行不行?
  不過這位女神靈聽到這個稱呼為何心情不好,神女娘娘……不是十分尊敬的稱呼嗎?
  娘娘在滄瀾甚至在地球中國古代也是敬稱,士兵們用的沒有不對,但這個稱呼,對於一個漢子來說,實在是太恥了些。
  季蒔在心裡仔細算一算,從他在客棧客房裡被小姑娘喊娘親開始,短短一個時辰裡,他向後遭遇成為娘親,被調戲,被稱作娘娘,一件接著一件,完全猝不及防。
  他出門是撞太歲了嗎?
  ……所以說,女人的身體,就是有些地方不好啊。
  季蒔呼出一口氣,調整完情緒,目光瞥向一邊打得不可開交的徐繁雲和白蛇神,又回過頭來打量這個有些破敗的雪堡。
  雪鷹堡在白蛇教的胡亂管理和掠奪下,一日比一日衰敗,但作為從中原進入北方冰原的第一站,它的位置得天獨厚,無數商隊,遊歷的凡人,甚至前來北冰的修士,在穿過危險重重的橫斷雪山之後,都會選在這裡落腳歇息。
  季蒔心癢難耐。
  反正他已經在這場意外中大出風頭,接下來想要在北冰幾方勢力下隱去蹤跡幾乎不可能,那麼他不如光明正大地將水再攪渾一點……直接奪下這個雪堡!
  作為滄瀾五地中,唯一一個神靈可以傳教,甚至能在人族聚居地修建廟宇的地方,北冰能給他帶來什麼驚喜,真的是太讓人期待了。
  那麼……
  季蒔抬起頭,看著上方廝殺的巨蛇,眯起的雙眼中閃過一抹殺意。
  既然他要佔據這個雪堡,就必須把原本的地主給趕出去啊。
  ———
  徐繁雲和白蛇神戰得正痛快。
  女劍修已經很久沒有這般放開一切戰鬥過了。
  她本來是天劍道的內門弟子,若不是三年沒有回天劍道的劍城,競爭小劍主這個稱號她也有一戰之力,但這三年裡,除開幫忙晏北歸,她寸步不離在東陵大集守三年,差點懷疑自己從出生時就是如此心如止水。
  但就在重逢晏北歸那一刻,她發現,她的心還是動了。
  ……要你動不動,要你不動怎麼又動得這麼歡快!
  悲憤的徐繁雲和門中申請任務結束,本來天劍道的長老們也沒有想過她竟然會在東陵大集守三年,見她申請便讓她返回劍城。
  她在劍城呆了一個月,發現自從心動一次後,自己又恢復到從前那個靜不住的性子,便申請了一個到北冰采十二瓣龍雪蓮的任務,速度離開了劍城。
  正好能和來到中原的晏北歸錯過不見。
  於是徐繁雲一路緊趕慢趕,穿過橫斷雪山,按照宗門裡眾師兄師弟告訴她的經驗,先在雪鷹堡落腳,好探聽消息。
  她比季蒔一行人早半天進入雪鷹堡,進來之前她並無什麼感想,但進來後,她有了。
  這個叫雪鷹堡……和師兄師弟們跟她說過的,不一樣啊。
  光是從城門進來,到客棧的一路上,她就遇到不下五次的當街搶劫,更別說欺男霸女一類的小事情。
  當時徐繁雲皺眉想,她難不成是來到魔道的治下?
  一路收拾完那些囂張地穿著白袍的劫匪,為了以防萬一,她換了一家客棧住,正好是白老爺子商隊早就訂好的那一家。
  季蒔進入客棧沒有驚動任何人,包括徐繁雲,加上季蒔暗中設下的結界,不知道一牆之隔後發生什麼事情的女劍修在自己的房間中打坐調息,還沒有半個時辰,突然感覺到城中遙遙升起一厚重威壓。
  她的靈劍直接從她印堂中飛出,懸浮在一側警戒。
  然後徐繁雲就聽到隔壁窗戶哢嚓被踹開,風雪捲入,片刻後一白衣飄飄渾身仙氣縹緲的女神修跳出窗外,帶著一個老人和一個孩子,在天空上和另一個神靈對戰。
  徐繁雲口瞪目呆。
  這些據說被仙道趕盡殺絕的神道修士如今已經可以如此囂張地光天化日之下出現,大打出手了?
  還沒等她思考好現在是個什麼形式,天空上戰局又幾次變幻,最後白衣女神修佔據上風。
  徐繁雲心中不由升起讚賞和敬佩之意,女子修道不易,能出彩的更少,雖然這位女修乃是神修……但神修也是女修啊。
  徐繁雲作為滄瀾女修聯盟萬花會的入門幹事,對於任何有才有德的仙道女修都見獵心喜,而季蒔偽裝得又很好,徐繁雲見她行事頗有正道之風,鬥法時還不忘護住身後那一老一小兩個凡人,白蛇教在抓一個小女孩的事情她入城時也小有耳聞,想來這位道友是為了護住那個小孩才和白蛇神大打出手。
  徐繁雲一邊想出門前天劍道的長老們告誡的神道有復興之勢,不能小瞧,一邊又想……啊,這位女道友,好想和她認識呢。
  她轉過頭問一邊懸停在距離地面三尺遠的地方的自家靈劍:“你說該怎麼做?”
  靈劍嗡了一聲。
  徐繁雲眼神一亮,伸手握住靈劍,踹開窗戶,也飛了出去。
  於是在白蛇神偷襲的時候,她一劍殺到,還沒有來得及和那位白衣女神修打個招呼,就聽聞這白蛇神是晏北歸的仇人,立刻全神貫注鬥法去了。
  而打聽過晏北歸消息常山坪知道浩然靈人的確有徐繁雲這麼一號好友,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發揮得甚至比徐繁雲更好。
  但和徐繁雲一樣,他也是全神貫注,完全忘記了身邊還有季蒔這個人。
  被忽略的一邊,把手不成功的小姑娘扯了扯季蒔的袖子。
  “娘親,那條蛇是大壞蛋!我看見它吃了好多族人,很厲害,娘親你……”
  “怕什麼,”季蒔頭也不回,語氣輕鬆,倒是手中白光越發柔和,“說起來,剛剛煉就成功本命法寶,還沒有用過,那這只蛇妖開刀祭血也挺好。”
  小姑娘眨眨眼,抬起頭看。
  只見季蒔手心上,有一方玲瓏小巧的白玉印章,玉章上雕有錦繡連綿山河,看不到盡頭,一眼望過去,仿佛真的置身於重巒疊影之中。
  季蒔將這方印章向白蛇神拋出,一邊笑道:“滄瀾山水盡收於這一玉章之中,仿佛鏡中滄瀾一般,那麼,就取名叫……小滄瀾!”

  第六十三章

  小滄瀾這個名字脫口而出,連季蒔自己也不由愣了一愣。
  不……等等,他原本打算起的名字並不是這個啊,小滄瀾這個名字一聽就知道和滄瀾界因果太深,作為一個找盡機會打算跑路離開滄瀾界的神靈,和滄瀾界因果一深,豈不是代表他想跑都跑不了了!
  有一種被人陰了的感覺。
  然而他並不知道是被誰,這真是一件悲傷的事情。
  青年腦中掀起風暴,瞬息萬般念頭如狂風一般刮過,但在外人眼中,美麗神女臉上神情風輕雲淡,仿佛一切都胸有成竹,連帶著他們也很有信心起來。
  徐繁雲神識感應到危機,身體化為一道劍光,抽身後退,而雪鷹堡的凡人們只看到天空一個光點閃爍幾下,剛剛看到時才只有麥芒小,不過頃刻,便長到驚人的一座堡壘這麼大,看上去似乎是個印章,背部有數萬山川河流,上面一草一木都分毫畢現,眼神好的人甚至能看到群山上岩石的紋路,每一座山都不一樣。
  這是真正的巧奪天工,可惜作為印章,小滄瀾的正面沒有刻上篆字,成了瑕疵。
  凡人們為此瞠目結舌,而白蛇神卻是壓力山大。
  這也是真正的壓力山大,小滄瀾一出現,就往他頭頂壓,大地法則牽引下,他仿佛頭頂十萬大山,壓得他眼冒金星,動彈不得。
  每當他稍稍掙扎一下,頭頂的重量就更重幾分,一開始他還拼著自己巨大的身軀,神力,和好容易得來的一點點真龍之氣,想和小滄瀾相抗衡,結果只有他連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氣都累得慌。
  季蒔看著白蛇神這模樣,眼睛眯起,若晏北歸在此,只要掃一眼他眼角彎起的程度,就能判斷出季蒔心情十分之好。
  雖然本命法寶到現在也是個粗胚,距離他設想的還差上十萬八千里,不過如今用出來,一切如意,代表他的設想和方案沒有出錯。
  季蒔又掃一眼被小滄瀾壓制得完全不能動的白蛇神,手伸出,先抬起,再輕輕往下一按。
  小滄瀾感應到主人動作,重量立刻就增加幾倍。
  白蛇神的蛇身雙眼暴出,看上去猙獰無比,但它的身體已經被壓成扁扁一條,看上去像一根腰帶。
  小滄瀾。
  雖然前面有個小字,也是一個世界的重量。
  季蒔從沒有感覺到有什麼法寶如此順手過,無論是用過的純山公留下的神器大弓,還是草老人賜下的八寶長葉,用起來都有一種深深的制約感。
  神器大弓是因為前一任主人留下的烙印太重,手握弓的時候甚至不是他使用大弓,而是大弓在使用他這個臨時的主人,至於八寶長葉……季蒔終歸不是劍修,練劍也並非一朝一夕之功。
  晏北歸的俠義劍道,荊戎的無生劍道,徐繁雲的兵戎劍道……和這些人比起來,季蒔覺得自己還是不要用劍來丟醜的好。
  最適合他的,果然還是板磚啊。
  季蒔繼續把小滄瀾往下壓。
  哪怕是雪鷹堡中的眾人也能聽到某只蛇的骨頭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幾乎下一秒就會被壓扁成一條細長的肉餅,而徐繁雲和她的靈劍看著這一幕冷汗直流,剛才若不是神識感應不對,她們是不是會被一起壓在下面啊。
  除非功法特殊,不然人身和妖身在堅硬程度上沒有什麼可比性,白蛇神此刻是快要被壓成肉餅,若是徐繁雲在小滄瀾之下,恐怕已經是個肉餅了。
  一時間連她的靈劍也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就像活人在戰慄一般。
  徐繁雲小心翼翼回過頭來,看季蒔,沒想到這位白衣神女長得嬌嬌弱弱,實際上這麼兇殘。
  兇殘的嬌弱神女——季蒔,眼角瞥她,道:“愣著幹什麼?眼瞎了這麼好的機會都看不到?”
  徐繁雲:“啊?”
  她沒有反應過來,她的靈劍卻比她反應更快,劍光一閃帶著自家主人飛到半空中,劍身輕顫,仿佛在催促。
  女劍修愣了一下,以手指抹過靈劍寬厚的劍身。
  徐繁雲的劍,不像一個女修的劍。
  一般女修都喜歡用劍身纖細的細劍,所習的劍道也不會是殺伐劍道,而是快劍道或者法劍道,而她的劍,劍身最寬處有兩掌寬,劍脊卻很平,比起用劍鋒來刺,它更適合用來劈砍。
  這是一把適合騎馬上疆場的劍。
  “確實是,真的很久沒有讓你見血了啊。”徐繁雲綻放開一個笑容,“上次打那女鬼你也憋屈得很吧。”
  說完這句話,徐繁雲往前走一步。
  這一步,仿佛一柄寶劍從蒙塵劍鞘中被人抽出,煥發出勃勃光輝。
  “感覺……非常好。”徐繁雲站在白蛇神面前,輕輕道。
  真元裹在靈劍上,將光影扭曲,女劍修舉起靈劍,劍鋒劈開雨幕,喝到:“斬——”
  ———
  “哢噠。”
  一枚棋子被放在起棋盤上。
  雪鷹堡南邊的一處院子中,下棋的人突然道:“劍意突破了。”
  說話的男子看上去很年輕,有些病弱,他一身紅衣,長髮也是紅色,仿佛渾身披鮮血一般。
  說完這一句,男子走了一步棋。
  他對面的女子看著十九道縱橫的棋盤,她所執的白子被黑子圍得一片地都不剩,嬌滴滴用袖子掩嘴,道:“老祖棋藝高深。”
  “你根本沒有用心。”被稱為老祖的男子指出這一點。
  “這個呀,”女子笑得花枝亂顫,“外面兩個姐妹都好厲害,看得妾身饞了些,有少許空虛呢。”
  說完,她伸手撩開胸前長髮,動作嫵媚至極,雙頰也微紅,整個人身上彌漫著一股欲求不滿的味道。
  血海老祖:“……你不是隨身帶了好幾個侍女?”發騷自己去解決啊。
  “我那幾個侍女真的沒有外面這兩位妹妹帥氣呢,”女子抬起頭望著天上,看到天邊連綿的重重山巒一晃,又是劍光一閃,滿是兵戎之氣的劍意掃過,讓她不由戰慄起來。
  女子輕輕的喘息,吐出的氣息帶著馥鬱花香,湧動在小院中,只讓人感覺血脈噴張。
  血海老祖:“……”
  作為一個從仙神之戰活到現在,滄瀾修真界無論誰見了都要尊稱一聲老祖的人物,血海老祖儘管在千年裡見遍赤姘道的奇葩修士是如何掉節操,但實在是沒有想到,竟然有晚輩敢在他面前就這樣浪得飛起。
  而且還不是對著他浪。
  “既然你無心下棋,那就給我滾。”血海老祖不耐煩道。
  “自然,自然,妾身這就告辭。”女子笑嘻嘻道,起身躬了個萬福,不等血海老祖再說,娉娉婷婷走出小院。
  她出門上了一輛轎子,等候很久的轎夫抬著轎子就走,女子掀開窗簾,召來一邊的侍女,要城牆上兩個人的資料。
  關於白衣神女的資料是一片空白,女子盯著空無一字的玉簡看了半晌,直到轎子外跟著走的幾個侍女紛紛下跪痛哭流涕,才意味闌珊將玉簡放在一邊。
  血海老祖就在這裡,她根本沒法對神道的人下手啊。
  她又去看女劍修的資料,輕聲感歎:“劍修啊……嗯?”
  看資料上,她們竟然有小小的交集。
  幾個月前,那個為了討她歡心去找滄瀾最好的紅綢的魔傀道女弟子就是身殞在這個女劍修之手。
  “緣分呐,好想要……”
  興趣更濃的女子,又一次掀開窗簾,抬頭向天邊看。
  她只聽到一聲死亡前最後嘶鳴。
  血海老祖的院子中已經空無一人,而西邊城牆上,兩人合力,差一點揍死白蛇神的季蒔和徐繁雲看著在城牆外下降至少一丈的地面和地面上被劍鋒劈開的一道長長裂縫,一同陷入沉默。
  白蛇神之前是真身前來,若死了,就是真死了。
  季蒔要解決隱患,徐繁雲想要替晏北歸除去仇人,兩人都沒有留手。
  但是沒有殺死白蛇神。
  白蛇神直接消失了。
  徐繁雲收劍,落回城牆上,道:“此邪神身上,好像有哪位大能下的保命符篆。”
  季蒔也收回小滄瀾,道:“倒是忘記算進去了,此人身後還有魔道,命比貓妖還多啊。”
  徐繁雲道:“不過就算能逃得一命,我的劍意已經從傷口侵入他的經脈之中,就算請大能來,也不知道是什麼能治好。”
  “哦?”季蒔挑起眉,道,“我沒有你這麼大手筆,只是在之前壓著他不動的時候,順手掛了幾個詛咒上去。”
  兩人相視一笑。
  女劍修爽朗笑道:“天劍道,徐繁雲,不是金丹,所以也沒有取道號,道友叫我繁雲就好。”
  季蒔愣了一下。
  等等他特麼還是沒有想好該起一個什麼假名啊。
  就在這個時候,小姑娘從他身後探出頭來,悄悄打量眼前這位用劍的厲害大姐姐。
  “你叫什麼名字啊?”徐繁雲彎下腰,笑眯眯問。
  她親和的態度很容易讓人生出好感,小姑娘扭扭捏捏瞄一眼季蒔,沒見季蒔反對,便高興回答:“我叫雪姬。”
  “聽著不錯啊。”徐繁雲道,抬起身又看向季蒔。
  季蒔也露出一個笑容來。
  他以這尊身外化身的飄渺語調輕柔道:“我叫雪山。”
  徐繁雲沉默了片刻。
  片刻後,耿直的女劍修嘴角抽搐,提出建議,“道友,就算是假名,也是可以起得有誠意一些的。”

  第六十四章

  季蒔:“告訴你這是一個假名,我難道不是很有誠意?”
  徐繁雲:“……呃。”
  為人比較厚道的女劍修被季蒔的話堵了一下,思考半晌,才發現季蒔話語中的謬誤。
  很有誠意不應該直接說真名嗎?
  然而哪怕到了現在,連晏北歸也不知道季蒔的真名,徐繁雲神遊後歸來,發現自稱為雪山的道友已經撇下她,下城牆去了下面那些凡人士兵處。
  她聽到雪山道友問:“此地堡主在何處?”
  士兵們面面相覷,那個十夫長排眾而出,恭敬地回答:“神女娘娘,我們堡主……一個月前被白蛇教的人殺了。”
  他說完,周圍的士兵都面露悲哀,一起默聲。
  白老爺子牽著雪姬的手,扶著她沿著斷裂的城牆邊緣小心翼翼下到地面,聽到季蒔的問題,他開口答道:“雪鷹堡的堡主薛無悔也是個仙長,很有才能,在他上任堡主之前,雪鷹堡也是每日有商隊來到,卻因為各種人都有,魚龍混雜,所以混亂不堪,常有匪徒出沒,自從薛無悔上任,雪鷹堡的風氣一清,大家也能放心在這裡落腳,安心做買賣。”
  “聽上去是個很有手段的人啊。”季蒔感歎一聲,又問,“那白蛇教任命的堡主呢?”
  “白蛇教沒有任命堡主。”白老爺子道。
  他佝僂著背,咳嗽一聲,雪姬連忙拍拍他的背,被老爺子微笑著攔住了,他看著季蒔,又道:“白蛇教的祭師們從極北來,每攻下一個雪堡,就會殺了堡主,然後修建廟宇,有什麼命令,也是堡中廟宇的祭師長傳出來。”
  徐繁雲也正好從城牆上走下來,聽到這句話,驚異道:“這豈不是魔道作為?”
  “確實是邪神所為。”季蒔接過她的話道。
  然後他大義凜然道:“本神為正神,和邪神勢不兩立,見有邪神作亂,特來除惡……”
  他此言一出,士兵們又十分感動地跪拜,季蒔甩袖揮出片片雪花,其中夾雜幾種神道術法,落在士兵身上,祛除他們身上的塵埃雪水,又治癒好他們的傷口,再一次得到各種感恩的話語。
  好感這麼刷幾次已經足夠,季蒔確定他們的情緒已經平緩一些,才道:“帶本神去拿白蛇邪神的廟宇。”
  “不如讓小老頭我來帶路吧。”白老爺子突然插嘴到。
  季蒔瞥他一眼,嘴角勾起,道:“那好,儘快吧。”
  然後他又轉身對徐繁雲道:“繁雲道友,雪姬可否能託付於你?”
  雪姬瞪大眼睛,徐繁雲也很詫異,女劍修打量一眼軟嫩軟嫩的小姑娘,又看一眼穿著男式道袍不修邊幅的自己,連忙推諉道:“這個,我不太擅長帶小孩,更何況你一人去對付那些邪神祭師……”
  季蒔道:“正神邪神乃是我神道之事,我雖然不覺得繁雲道友不能插手,但其他人恐怕會看不慣。”
  徐繁雲終於想起出門前宗門中專門召開的針對神道復興一事的大會,冷汗潺潺祈禱今日之事不會傳回宗門,而站在一邊聽兩人說話的白老爺子則是推了一把呆愣愣的雪姬,將小姑娘往徐繁雲的方向推幾步。
  一大一小對視,徐繁雲想到小姑娘被白蛇教的人追殺,無人看護確實會出意外,心中不忍。
  更何況雪山道友如此為她考慮,她也不能不領情。
  徐繁雲點點頭道:“那就祝道友馬到成功了。”
  季蒔也點點頭,他笑起來,施法召來一陣狂風,卷著他和白老爺子以及那幾個士兵飛上天。
  在士兵們的驚叫聲裡風馳電掣片刻,眾人再一次產生腳踏實地的感覺時,他們已經站在了白蛇教廟宇外。
  古怪的大雨依然在下,天空陰沉沉一片,在陰沉天空下,眾人見到白蛇教廟宇的門戶大開,露出裡面空蕩蕩無一人,連雜草也沒有一根的前院。
  周圍靜謐無比,只有偶爾風吹過,吹動大門前懸起的風鈴,帶出悶悶的哐當哐當聲。
  季蒔感覺自己背後在發毛。
  之前只是神識通過大地感應到雪堡中香火濃郁之處便是這裡,如今趕來一看……這恐怖片氛圍是不是太好了一些?
  恐怖片氛圍恐懼者的山神大人沉默不語,其他人更是心驚膽戰,他們相互對視,應該是來帶路的卻根本不用帶路的白老爺子讓自己鎮定下來,道:“神女娘娘,就是此處了。”
  “……嗯。”
  這一聲嗯有些太過低沉,在雨聲的遮掩下,眾人都沒有聽清,季蒔清了清嗓子,緩解一下清楚,才好似隨意一般地繼續道:“這邪神看風水倒是有一手。”
  士兵們愣了一愣,不知道為何神女突然說起這個,倒是人精一樣的白老爺子立馬接過季蒔的話,道:“娘娘,此話從何來說?”
  “此處是雪鷹堡的靈樞之地,若上面修的東西好,對雪鷹堡的風水也有很好的影響,只可惜……”季蒔言語中留下未盡之意。
  “那白蛇神是個邪神,想來也不會修什麼好東西。”白老爺子也道。
  幾個士兵聽到他們這麼說,想起那些從修好白蛇教廟宇後發生的事情,也覺得自己找到什麼蛛絲馬跡。
  “難怪說我媳婦前幾日突然小產……”
  “我也是,最近家中進賬幾乎全部是赤字啊。”
  “我家老爺子最近頭疼,什麼活也幹不了。
  “還別說,就是上個月,平康街上雪楓突然死了,當時就有老人說是不祥之兆啊。”
  他們交流完這些最近,對季蒔的結論無比信服,十夫長連忙上前問:“娘娘,請問這裡要如何做才能好轉?”
  已經被叫了很多次,依然對娘娘這個稱呼無法適應的季蒔嘴角抽了抽,道:“蕩平這座廟宇能阻止你雪鷹堡的氣運繼續衰敗,但要好轉,恐怕還得用上其他一些手段。”
  “哎……”
  “別的不說,先將白蛇教這枚毒瘤拔出才是。”季蒔道。
  眾人連連應是,季蒔手一揮,小滄瀾飛出,懸于白蛇教廟宇,直接壓下來。
  廟宇上,凡人看不見的神光只閃爍了刹那便被擊破,變成光屑散落,然後是一連串的劈裡啪啦聲和幾聲微弱的慘叫,小滄瀾再抬起時,整座廟宇已經被壓成碎屑,眾人只覺得一陣風刮過,將突然從廢墟中冒出的腥甜氣息吹散。
  眾人雖然只嗅到少許腥甜氣息,卻也一個個頭暈眼花起來,季蒔又是數道術法打下,將他們身上沾染的外邪驅除,才道:“此廟中果然有毒物,幸好被我打殺了。”
  若廟宇中白蛇神的神像能聽到他的話,大概會覺得自己死不瞑目,然而神像此刻已經變成一堆碎塊,廟宇中的祭師早在之前血祭白蛇神時就反噬而死,因此沒有得到一句反駁的季蒔看到那幾個士兵滿眼崇拜,知道現在哪怕他說再修一個廟宇這些人也能毫不猶豫地答應他。
  但神靈該要矜持一點的。
  古怪的大雨也停下,雲消雨散後,天光從雲層縫隙中下落,正好落在季蒔身上。
  幾個士兵瞪大眼睛。
  白衣神女站在原地不動,天光在她的輪廓上披上一層霞光,讓她的面容看上去仿佛蒙了一層紗,但那模糊不清的面容充滿的神性,讓幾人不假思索跪拜。
  這是神靈天生的威嚴,震懾得眾人心中恍恍惚惚。
  他們幾乎是下意識就想要供奉這位雪山神女,不知是哪一個首先開口道:“邪神的廟宇會讓我雪鷹堡的風水敗落……那神女娘娘的廟宇會正好相反吧。”
  “是啊,我們修一個神女娘娘的廟宇,好保佑大家!”
  在場所有人都立刻同意了這個想法,去向季蒔祈求,季蒔道:“廟有制,祭有法,爾等若不信本神,修廟宇也無用。”
  幾人又連忙表示自己誠信。
  “既然你們執意如此,本神也不會推脫,本神是雪山神,乃山之神靈,只要爾等信仰尚存,本神定然庇佑爾等不受邪魔之苦,”說完這句,季蒔眼珠一轉,指向一邊看戲的白老爺子,“至於廟宇如何修建,你們問他便是。”
  白老爺子萬萬沒想到這件事還能把他牽扯進去,正要推脫,季蒔又道:“廟宇落成,自有神佑,但爾等也許勤勤懇懇,不得放鬆警惕。”
  眾人再次應是,等抬起頭時,眼前已經不見季蒔身影。
  “果然是神靈啊。”他們感歎道,紛紛上前,圍住面色發苦的白老爺子。
  季蒔站在暗處,確定一切發展如他所想,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計畫通。
  下一個計畫,就目標就是那只運氣好的黑蛇妖了。
  ———
  常山坪完全沒有覺得自己運氣好。
  他渾身骨頭都碎了,被人隨手丟在地上,氣息奄奄像一條蛇屍。
  常山坪周圍,是一片波浪不斷的血海,此地天空也是赤紅如血,甚至常山坪躺著的地面也是被血玉砌成的一座高臺。
  血海老祖坐在高臺上,一手支頜,目光散渙,不自在想什麼。
  這裡是血河道血海老祖在北冰的潛修之所,剛才救下常山坪的也是這位血海老祖。
  常山坪掙扎著喚醒快要陷入昏迷的意識,用最後一絲神力慢慢修補身體,突然聽到血海老祖問:“剛才那位元女神修,你可認識?”

  第六十五章

  常山坪身體僵住了。
  他沒想到,在他性命瀕危的情況下,血海老祖第一句話問的竟然是這個。
  常山坪其實沒有見過血海老祖幾面,他原本以為能利用神道修士的身份在血海老祖這裡獲得不少方便,畢竟,常有小道傳言雲,血海老祖當年雖然從神道轉為魔道,卻是心有不甘,一直圖謀復興神道,也因此和血河道的掌門長老們貌合神離,沒有居住在血河道的魔城,而是在外隱居。
  在轉修神道後,常山坪投靠血河道,不僅是因為他之前就在血河道有幾分關係,也有想要得到血海老祖垂青的意思。
  但是……血海老祖好似對神道並不在意。
  也是,總歸自己的道途重要一些,魔道神道又有什麼差別呢,常山坪想。
  他半天沒有回答血海老祖的問題,老祖稍稍有些不耐煩,抬起頭掃了蛇妖一眼。
  血海老祖的目光,就仿佛周圍沒有停歇的血海,波濤洶湧要將人淹沒,常山坪被這樣的目光激得傷勢更重,一口血就吐了出來。
  血海老祖覺得很無辜,他真的什麼都還沒有做呢。
  不過他終於想起常山坪傷的很重,如今大概沒力氣回答他的問題。
  仔細一看,座下這個小輩除開壓傷劍傷,身上還有各種隱患,血海老祖眉頭一皺,隨手一掌將常山坪打下高臺。
  “老祖唔!”
  常山坪跌落到血海中,飽含靈氣和精血的血水將他吞沒,溫和治療他的傷,一盞茶後,恢復少許神力的常山坪變成人身,渾身赤裸地爬上來,喘了幾口氣,爬到前面跪下。
  “多、多謝老祖相救。”他磕磕絆絆道。
  經脈依然在隱隱作疼,內丹田中更有一團黑氣在吞噬他的神力,但借由血海海水,常山坪至少將身上其他的傷治好,性命無憂。
  蛇妖又等了片刻,只等到頭頂人難言的沉默,只能絞盡腦汁,想要再說幾句話。
  “和晚輩鬥的那女的,是天劍道的徐繁雲,至於您問的那個穿白衣服的那個,晚輩並不認識。”
  “不認識?”血海老祖語氣很平淡。
  常山坪跪在下方,不敢抬頭,也不敢說話,只能在心裡揣測老祖到底在想什麼。
  片刻後他得到頭頂老祖讓他辭行的話,常山坪躬著身體退出這個血海老祖潛修的小秘境,站在出口處,被門口的冷風一吹,才發現自己渾身虛汗。
  血海老祖雖然出手將他救出來,實際上對他生死並不在意。
  ……他投靠血河道,又借由血河道和血海老祖搭上路,這一步,到底是走對了還是走錯了?
  他想起這一年借著血河道在北冰的權勢發展他的白蛇教,又想起剛才若是沒有血海老祖,他只能是再一次身死道消,常山坪心中不忿卻不敢言。
  聽說晏浩然重返金丹之境,近日在中原動作不斷……
  ……而他卻困守一隅,看似前景廣大卻已無路可走,所有轉變皆開始於他本體身殞。
  小秘境出口處風雪交加,常山坪踏入風雪中,很快背影就消失不見。
  留在原地的,只有他壓低聲音暗恨地說出的一句話。
  晏浩然,我與你……不死不休!
  ———
  季蒔和遠在中原的某人一起齊齊打了個噴嚏。
  此時天色漸晚,他的身外化身已經重返客棧,此刻坐在徐繁雲客房中,雪姬坐在他身邊,兩張因為五官精緻而有些相像的臉面無表情,片刻後,動作一致打了個哈欠。
  雪姬用手背擦乾眼角泛出的淚水,又扯了扯季蒔的袖子,道:“娘親,我想睡覺了。”
  季蒔:“我不是你娘,要睡覺自己去床上。”
  雪姬:“但是好吵啊娘親。”
  季蒔:“你傻嗎?用被子捂住頭。”
  雪姬:“哦……”
  小姑娘看了看另一邊,顯然不覺得用被子捂住頭能阻止那邊的魔音灌耳,但她還是乖巧地從椅子上下來,從徐繁雲和另一個女子中間穿過,爬上床去睡覺了。
  眼角瞥到小姑娘乖乖躺下,將被子卷成一團包住自己,季蒔搖搖頭,提高嗓門,插嘴道:“繁雲道友,你能解釋一下,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衣衫不整和身邊女子拉拉扯扯的女劍修回過頭來,也是一臉鬱悶。
  “我也想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啊。”她道。
  另一個季蒔不認識的女子道:“種種恩情,僅是言謝怎能為報,仙長,小女子只願以身相許!”
  徐繁雲無奈道:“但是你是女的啊。”
  季蒔不認識的女子點點頭道:“是的。”
  徐繁雲更加無奈:“我也是女的啊。”
  不認識的女子道:“小女子從未見過仙長這般威武的女中豪傑!”
  被以威武形容的徐繁雲沉默了一下,才緩緩道:“既然你是女的我也是女的,不管是你許我還是我許你都很有問題吧?”
  不認識的女子連忙道:“怎麼好意思讓仙長你許我,自然是我許配給您。”
  季蒔聽到這裡,確定這兩人的思維完全不在一個平面上。
  或者是這個不認識的女子插科打諢裝瘋賣傻的功力太高?神識感應下明明只是個凡人,這樣做又有什麼企圖?
  山神要求徐繁雲從頭說起,而終於能不繼續和這個不認識的女子扯皮下去的徐繁雲像是要把心中鬱悶吐出來一般,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將事情一口氣對季蒔全部說完。
  這件事,其實和晏北歸也有些關係。
  徐繁雲傾慕于晏北歸——這種女兒心思徐繁雲並沒有和季蒔說,季蒔是靠著和徐繁雲的幾次相遇推測出來的——儘管女劍修想要斬斷情絲,繼續修行,好得道成仙,但情絲並非是人想斬斷就能斬斷。
  而做心上人喜歡的事討歡心,對於每個陷入愛戀中的人來說幾乎是下意識的事情。
  徐繁雲曾經同晏北歸一起遊歷過一段時間,受其影響養成了看見閒事便去管一管的習慣。
  比如之前進入雪鷹堡的一路上,打暈那些攔街搶劫的白蛇教匪徒,又比如是剛才,帶著雪姬返回客棧的路上,遇到有人欺男霸女,徐繁雲下意識就將被欺辱的那個女子救下。
  結果她給自己救下了一個大麻煩。
  “咳咳,”聽到這裡季蒔瞥一眼安靜站在一邊的那個女子,對徐繁雲道,“對你而言,想要甩開她應該是很容易的事情吧。”
  徐繁雲面無表情:“我也是如此想,但是……”
  但是甩開此女後不久,此女就尋來了客棧裡。
  徐繁雲進入雪鷹堡的時候,並沒有用心掩蓋自己的行蹤,她又是穿著一身白底南邊的天劍道道袍,走在路上無比顯眼,只要稍稍用心一些,就能打聽到她住在哪家客棧。
  季蒔道:“你也可以把她關在門外不讓她進來。”
  徐繁雲看了一眼就站在一邊,好似旁人討論和她並不想幹,溫婉微笑安靜若一朵花的女子,想起這傢伙為了進門說的那些完全超出她下限的話,沉默了片刻,道:“反正,她已經進來了。”
  季蒔卻是看著徐繁雲,而後目光垂下,瞥一眼那個不認識的女子,瞄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不明神色,深覺有趣味地伸出一隻手撫摸自己下巴。
  初見時只覺得這是一位英姿颯爽又實力不錯的女劍修,現在看來,徐繁雲本身作為一個女人,似乎很不擅長應對其他女人。
  不,徐繁雲和她相處時並沒有什麼問題,這麼看,應該是她並不擅長應對實力比她弱小的女人嗎?
  而新出現的這個女子正好將徐繁雲的軟肋踩中。
  巧合嗎?
  怎麼可能是巧合。
  就是不知道是什麼人在算計徐繁雲,而且算計的人似乎並不覺得季蒔會提醒女劍修。
  季蒔又看了那女子一眼。
  站在原地,安靜等季蒔和徐繁雲談論完的女子感覺到季蒔打量的目光,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柔弱的微笑,女子笑意淺淺,卻天生帶著一股嫵媚風流,讓她六分顏色變成八九分,雖然用的女性身外化身本質還是個漢子的季蒔一愣,立刻將自己的目光移開。
  ……擦。
  剛才那股淡淡威壓,只有金丹之上的修士才能放出吧。
  知道對方是在警告自己不能插手的季蒔默默為徐繁雲點了一根蠟燭。
  然後他看熱鬧不嫌事大,半帶開玩笑地對徐繁雲道:“那你就讓她以身相許不就好了?”
  原本以為能從季蒔這裡得到一些好建議的徐繁雲無語片刻,道:“不可能。”
  “為何不能?”季蒔道,“我看她根骨不錯,收一個能修煉的侍女在身邊,對於繁雲道友來說也是有利之事,只要別讓她侍寢便可……”
  季蒔發現徐繁雲聽到事情兩個字,雙頰竟然微微發紅。
  一邊的女子也發現徐繁雲的神色變化,眉尖微微挑起,季蒔更是興趣勃勃問:“難不成,你是有傾慕之人?”
  “呃!”
  “哪位?”季蒔明知故問道,“莫非是你那位天下皆知的好友,哪怕是我這種偏居一隅的小神,也聽過晏浩然的名字呢。”
  “不不不是!”徐繁雲慌張否認,“我和浩然道友之間……我……”
  在季蒔打趣的目光下,女劍修吞吐了半天,還是沒法用謊言掩蓋自己的真實心情。
  她頓了片刻,語氣沉沉,道:“浩然道友是天下一等一的良人,不過我和他之間沒有什麼緣分。”
  聽到她承認的季蒔不知為何覺得有些不是滋味,不過這點異樣心情立刻被他的好奇掩蓋過去。
  他追問道:“沒有緣分做何解?”
  徐繁雲目光盯著地面,神色苦悶。
  她輕輕道:“我曾經向浩然道友傾訴過自己的心意,不過他說,他並不愛慕女子。”
作者有話要說:
——不負責任小劇場——
徐繁雲:浩然師兄,我喜歡你
晏北歸:對不起,我是個基佬,我們繼續做好朋友吧
徐繁雲:擦,竟然是個基佬
季蒔:擦,竟然是個基佬
晏北歸:擦,春道友知道我是基佬了

  第六十六章

  一群草泥馬從山神大人心中狂奔而過,掀起塵煙滾滾。
  煙塵散去,露出被遮掩的兩個狂草大字——
  ——基佬。
  晏北歸是個基佬。
  晏北歸他竟然是個基佬。
  我擦晏白毛這個傢伙特麼的是個基佬!
  喂喂喂晏白毛不是個男性向網路小說的吊炸天主角嗎?這樣的主角沒有三宮六院妻妾成群就算了,怎麼可能是個基佬?!《無上天尊》的作者或者還是哪位大能或者是命運什麼的是不是搞錯了呵呵呵呵呵呵呵……
  季蒔呵不下去了。
  客房中三人一起沉默,氣氛分外古怪。
  就連不知名女子也因為這消息身體顫了顫,不過她自己其實也是個愛好非常人者,雖然驚奇卻不覺得有什麼問題,相比于她,季蒔張開嘴又閉上嘴張開嘴又閉上嘴……重複幾次,只感覺喉嚨太緊,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好半晌,季蒔猛地伸出手,舉起桌子上的茶壺,也不用杯子,直接將口對著壺嘴,咕嚕咕嚕喝下一大口。
  一時間反而是做出這種行為的白衣神女更加引人注目些,眼看著季蒔打算用茶水淹死自己,徐繁雲連忙上去奪下他手中的茶壺,放到一邊,又伸手拍了拍嗆住的季蒔的胸口,道:“雪山道友,你沒事吧?”
  季蒔咳嗽了好半晌,才緩過氣來,有氣無力地揮揮手表示無事。
  “我只是……只是太驚訝了。”
  他說完覺得這句話沒法解釋他因為太過震驚而做出的一連串列為,又慌張補充道:“從、從沒真的見過基,不,同……咳咳,見過好龍陽的男人,完全沒有想到……”
  “這個,浩然道友是個很好的人,你……”
  勸說著的徐繁雲還是覺得不對地皺起眉,無論如何她也想不到眼前這位秀麗神女其實是個男人,心中疑惑找不到解答,便看了一眼一邊的不知名女子,看她表現如何。
  不知名女子站在原地,看上去也有少許震驚,但和雪山道友一比,這反應太過平淡了些。
  修真界對男歡女愛沒有那麼看重,道侶一詞,在更古早的過去也有如今的同道、道友之意,更被說滄瀾還有赤姘道那群說是修陰陽之道,卻變異得可男可女非男非女的無下限魔修們,對於這種事情,雖然看不慣,卻也不會大驚小怪。
  當初徐繁雲被拒絕時,其實也不是太震驚,作為愛慕者,她早就知道晏北歸心中對她沒有她渴望的那種感情,反而因為那個理由,感覺尷尬比較多。
  但凡俗中,斷袖龍陽還是不能上檯面的東西。
  作為修士的雪山道友震驚得太過,作為凡人的另一人震驚地又太少。
  徐繁雲想了半天,也想不到自己覺得這兩人哪裡不對,最後歸根於每個人性情不同,不能僅僅用修士和凡人區別之。
  女劍修不知自己差一點就能發現真相,而另一邊的季蒔依然在神遊。
  網路上開玩笑說基佬和現實中發現身邊親近的人是個基佬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季蒔覺得晏北歸當然不能算是他的親近之人,但他也不得不承認的是,在滄瀾,他最熟的人中,有晏北歸這一個。
  一想到晏北歸可能會給一個男人做出這樣那樣的事情,季蒔就覺得……好噁心。
  他沒發現他下意識忽略了晏北歸如果對他做出這樣那樣的事情會怎麼樣,而一屋子中四個表面上都是女人的傢伙中唯一清醒的人終於出聲,打破一室寂靜。
  說話的是那個不知名女子。
  她好似終於發現自己作為一個女子想要委身給另一個女子的想法不太對,竟然小聲嚶泣起來。
  哭聲拉回季蒔飄得太遠的思緒,回過神來的他和徐繁雲一起無語看著不知名女子用袖角拂過淚光,哭得梨花帶雨,兩人不由交換一個眼神。
  季蒔:這是你的事,請處理好,讓我繼續發呆一下吧。
  徐繁雲:不不不雪山道友這件事我真的沒法處理請幫幫我啊啊啊啊啊。
  兩人交換眼神間,沒得到回應的不知名女子哭得更傷心了。
  “小女子……小女子這樣的人喜歡上仙長,反而會讓仙長覺得為難吧,我知道的,從前就一直是如此……”
  “我並沒有覺得為難。”徐繁雲無奈道,“只是……就像浩然道友拒絕我那樣,我並不會去愛慕一個女子,雖然你很漂亮,也很聰明,我也不會對你產生男女之情。”
  不知名女子沉默一下,道:“小女子並不在意。”
  “但我在意。”徐繁雲回答她。
  不知名女子沉默得更久。
  就在徐繁雲以為她要放棄的時候——看出女子破綻的季蒔表示這不可能——女子再一次對她躬身行禮。
  “小女子名郁娥,中原出生,流落北冰,之前說要對仙長以身相許,其實不過是小女子看出仙長心軟,想要在您身邊得到庇佑。”
  徐繁雲沒有驚訝,反而點點頭。
  “說了你很聰明,我想也是如此。”
  女劍修並非是個傻子,這方面她還是能看出來的。
  鬱娥聽她說完,又道:“小女子沒想到,仙長是這般讓人敬佩的真性情,小女子……很久沒有人對小女子這般直言相道了。”
  徐繁雲愣了愣。
  鬱娥再次躬身行禮,道:“小女子會努力追隨仙長腳步,請您給我一個機會。”
  言罷,她不等徐繁雲說話,便退出了房間。
  徐繁雲繼續發愣,而一邊的季蒔根本沒有關注此事,依然在走神。
  ……哎呀晏北歸怎麼會是個基佬呢?!
  下一次見面,他特麼該擺出怎樣一張臉來面對那個白毛啊。
  ———
  “阿切!”
  有人打了一聲噴嚏。
  這裡是中原,早春時節,夜雨綿綿。
  有兩個人穿戴斗笠青蓑衣,沿著陡峭階梯小道緩慢向上行。
  細雨濛濛下,仿佛一層輕紗將滿山蔥郁籠罩,行走在山中的人除了前行的腳步聲,只能聽到落雨的沙沙和蛙鳴,晏北歸伸手抬了抬頭頂斗笠,看著這般詩情畫意景色,不由深吸一口氣,想讓自己被浸染地更久一些。
  然後他又打了個噴嚏。
  走在他身後的江映柳嘴角抽搐,道:“浩然,這一路上你打了多少個噴嚏了?”
  晏北歸停下腳步,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這是第八個了。”
  “自己數的很清楚嘛?”江映柳見他遲遲不動,便越過他走在前面,擦身而過時,他以自己為案例做出了解釋,“是誰家女兒在思念你?”
  “映柳,莫要敗壞人家清譽。”晏北歸道。
  “話這麼說,和你關係近的女修也有不少哦?比如天劍道的繁雲仙子,真是巾幗不讓鬚眉,威武霸氣地讓我等男修甘拜下風,但我見過她和你在一起的時候,真是……”
  “江映柳。”晏北歸淡淡喊出全名。
  江映柳笑得眼睛眯起,“嗯?”
  晏北歸:“想來和我關係近的女修絕對不會比你的多。”
  江映柳笑道:“話是這麼說,但區區可沒有能讓我把定情信物十分顯眼佩戴在身上的相好。”
  說完,他意有所指地瞥一眼晏北歸腰間。
  晏北歸腰間,垂著一條五彩瓔珞,上面懸著一顆晶瑩圓珠,明黃色澤,在這模糊不清的雨夜中,散發淺淺光輝。
  江映柳其實很早就看到這個了,他確定從前晏北歸身上是從來不佩戴這種東西的。
  作為一個以八卦和美人為修煉動力的字面意義上的紈絝,江映柳對這珠子瓔珞是從哪裡來的十分好奇。
  晏北歸也知道他在好奇什麼,揮揮手像驅趕蒼蠅一樣驅趕江映柳,再一次越過別人,繼續攀爬。
  “哎哎,浩然兄,你就不能和我說說這是哪裡來的?”江映柳鍥而不捨追問。
  “這種帶一點螺旋花紋的絲線是五明仙城產的,瓔珞的花樣卻是白帝仙城好多年前流行的那種了,對了浩然你是出生在白帝仙城吧,還有這個珠子是五行戌土珠?好東西呀,沒有用來做法寶,只當做飾品一般掛在身上……”江映柳沒有把話說全,似笑非笑看著晏北歸,“我還以為你是那種一心求道的人,沒想到現在也陷入情網了。”
  晏北歸停下腳步。
  此處是山道拐角,狹窄只容一人通過,走在後面的江映柳只能無奈跟著晏北歸一起停下,突然聽到晏北歸道:“絲線的確是前些日子路過五明仙城是買的,花樣是年末歸鄉時,跟街坊一位姑娘學的,戌土珠倒是別人送的,但不是你以為的美人女修,而是一個男修,嗯,倒也是個美人……”
  江映柳無語,“竟然不是美女送的,那你佩在身邊幹嘛?”
  晏北歸搖搖頭,笑了一下。
  然後他大步走過了山道拐角。
  眼前豁然開朗。
  “終於走到了,這到底是什麼地方,竟然不能動用真元,只能一步一步走上來。”江映柳緊隨其後走出來,感歎道,“如此威能,真讓人心生懼意啊。”
  江映柳感歎的是眼前這片豁然開朗的景色。
  他們面前乃是一馬平川的曠闊平地,地面光滑無比,其上有縈久不散的鋒利劍意。
  “簡直就像是一座山被人攔腰砍斷一樣。”江映柳道。
  “這就是一座被人攔腰砍斷的山,”晏北歸道,“千年之前的天下山神之首,大山君純山公的純山,被我們踩在腳下的是純山留下的根基,此地是滄瀾中央,連通滄瀾五地數條靈脈,是個再好不過的寶地。”
  江映柳沉默了一下,道:“出發前,我記得你說是要來找我們新散修盟的地盤。”
  晏北歸點頭道:“是啊。”
  江映柳沉默更久,指著眼前這片被劍意掃蕩千年的一毛不拔之地,道:“這裡?”
  “滄瀾山川千萬,但除開此地,也不剩下幾個能用的洞天福地了,”晏北歸繼續點點頭,手指撫摸掛在腰間的戌土珠,道,“就是這裡。”

  第六十七章

  “等等,等等等等,”江映柳轉身正面對晏北歸,伸手起觸碰他的額頭,想要確認一下自己這位好友是不是腦子燒壞了,“你剛剛說過,這裡是很多年前某個大神的轄地吧?”
  “天下山神之首,同時也是天洋大神麾下第一神,純山公。純山之純,取純粹之意,純粹之山也,能用這個名字,這個大神不是簡單人物。”
  “我管他是不是簡單人物,反正現在也死了,”江映柳暴躁揮揮手,打斷晏北歸掉書袋,,“但這個地方按照你說的是個寶地,怎麼不見其他宗門的人過來撿漏?”
  晏北歸微微一笑,道:“自然是有原因的。”
  “我知道肯定有原因!”江映柳拔高嗓門,“這裡是中原腹地,距離三仙宗甚至三魔宗的仙城距離都不算遠,山基明晃晃擺在這裡,也沒有陣法或者別的什麼東西防護,路過的人隨便爬,靈氣也的確充裕,無論哪個修士來,都會明白此地有靈脈經過,我是個紈絝不愛讀書孤陋寡聞不知道這個地方,那麼多修士難不成不知道……路邊李樹無人理必苦,這種我都明白的道理你不可能不明白吧?啊?”
  說出這麼一長串話的江映柳喘了幾口氣,卻依然以目光表示,如果晏北歸不給他一個解釋他一定沒完。
  晏北歸道:“神道式微,仙道和魔道都有控制凡間朝廷,讓官道不從此地經過,加上當年一戰,劍氣煞氣未消,此地千年間沒有什麼靈物生成,知道這個地方的人並不多。”
  “經過這棵李子樹的人多人少好像不是我們討論的關鍵吧……”
  “——更何況,此地和神道息息相關。”晏北歸頓了頓,又道,“仙道魔道方向不一,歸根到底,都走的是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返虛,煉虛合道的路子,神道卻是不同,無論仙道魔道想要在這裡幹什麼,一旦神道復興,氣運回歸,必將遭到反噬。”
  “……所以你就不怕反噬了?”江映柳嘴角抽搐道。
  晏北歸沒有回答他,反而抬頭看著天空。
  雨勢越發大了。
  白髮道人伸出手去,感受雨絲打在手心中,很快,他手心的皮膚就酥麻起來,開始發紅。
  晏北歸眯起眼睛。
  滄瀾的修煉之途的開始,藏精養氣,都是鍛體。
  身體修得後天圓滿,才會神魂圓滿,以此開天門築基,邁入修道之路。
  大部分修士都能做到不動用真元,僅僅依靠肉體斬斷金鐵,普通兵器若打在晏北歸身上,怕是一點痕跡也留不下來。
  但柔弱雨絲卻能在他手心留下痕跡。
  滄瀾大世界以和水相關的滄瀾為名,這裡的人族妖族卻對水無比忌諱,凡俗間有不少故事雲,有邪神詛咒天下所有的水,大多數凡人都只當做是故事聽一聽,但所有修士都知道,滄瀾的水的確是被詛咒了。
  從天上落下的雨水來自天上天河之中,而天洋大神,就身殞在天河之畔。
  傳聞他被素一仙君斬為兩半,屍體就落入天河中,從屍體中湧出的神血將整條天河染紅。
  自那以後,從天而落的雨水就攜帶上了天洋大神的怨氣,若有修士沾染上雨水,怨氣就會侵入他的經脈甚至心界之中,阻礙道途。
  幸好雨水落到地上後,怨氣就會順著河流沉入河底,除開每年都掀起幾場洪水,做不了別的亂了。
  但是……
  “但是,世事本不該如此。”晏北歸道。
  江映柳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他們說的難不成為什麼新散修盟的選址要選在這個奇葩地方的問題嗎?
  晏北歸目光垂下,其中種種思慮不明,緩緩道:“滄瀾如今是苟喘殘延,應該說,若不是三仙宗不計代價在維持,滄瀾恐怕早就毀滅,落入歸墟中。”
  江映柳還是沒有聽懂他想說什麼,“……所以?”
  晏北歸盯著他這位好友盯了片刻,只能移開目光。
  和春道友那般的默契想要在其他人身上也實現是不太可能的,他貪心了。
  其實很早之前,知道滄瀾很可能下一刻就落入歸墟中的晏北歸有一個目標。
  短話長說來解釋一下他的目標的話,可以從他選擇的大道上起頭。
  俠義之道,重點不在於俠,而在於義,義者,天下合宜之理也。
  俠者,不過是能依照這天下合宜之理所行事的人罷了,晏北歸要做的,就是這樣的事。
  如果是季蒔在這裡,他大概能用地球白話來解釋一下晏北歸的目的,簡潔來說,這只白毛打算拯救世界。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滄瀾神道的發展是很重要的。
  晏北歸想要建立也並非只是個散修盟而已,從設想來說,應該是能容納所有道路的修士,不僅是仙道,還有神道。
  ……至於魔道,光是晏北歸相熟的幾個魔道修士,就有兩個表示大家一起死很開心,這件事還是暫且不要讓魔道參與了。
  “準備一下各種材料吧,”他對江映柳道,“首先要在這個地方修個能用來招待別人的地方。”
  “喂喂喂,”江映柳被這牛頭不對馬嘴的話徹底搞糊塗了,“你……”
  他話沒說完,就對上了晏北歸的眼神。
  其中不容動搖的堅毅讓江映柳愣了一下,有鳳蝶公子這個諢名的不正經傢伙難得正經了一下,思考片刻後道:“幫忙就幫忙,無論我從前欠你多少人情,這次都算還了。”
  “嗯,好。”晏北歸點點頭。
  片刻後,白髮道人又笑著道:“既然如此,那前期包括剛才提著建築材料等一併的費用,都由道友負責了。”
  “……”江映柳,“晏北歸,我日你先人板板。”
  中原這邊熱火朝天等待開工,季蒔這邊也忙得不可開交。
  山神大人忙得連糾結晏北歸竟然是個基佬這件事都拋在身後,他假託雪山之名,在北冰傳播信仰,已經頗有成效。
  除開雪鷹堡之外,已經有五個雪堡表示要在堡中修建雪山神女的廟宇,但是有一個前提,便是他們希望季蒔出手,將他們從白蛇教的控制下拯救出來。
  徐繁雲在第二日告辭離開,身邊跟著甩不掉的鬱娥,出發去北洋之濱尋找十二瓣龍雪蓮,留在他身邊只有懵懵懂懂的雪姬和白老爺子。
  季蒔發現白老爺子真是一顆好螺絲釘,哪裡有需要就能摁到哪裡。
  雪鷹堡神廟落成之日,季蒔先是出面用黃雲甘霖咒驅除前來參拜的人身上病邪,然後用一番小小神跡,讓眾人抬白老爺子做堡主。
  也是白老爺子在之前修建神廟的過程中已經初步獲取了此地民心,雖然被季蒔突然的行動弄蒙了頭,但他上位得無比順利,當老爺子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坐在堡主府裡處理事務了。
  白老爺子:“……”
  等等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老頭子而已啊。
  面對季蒔,老人再三如此表示,但季蒔只是微笑著給老人加持了各種術法,保證白老爺子面容青春煥發身體強壯有力老當益壯還能再戰三十年,又繼續給白老爺子派新任務。
  練兵。
  當初尾隨在商隊之後,看著白老爺子呵斥商隊中的勞工,季蒔就有隱約感受,如今他的感受被證實正確。
  “老爺子果然是行伍出身呢。”
  半年後,雪鷹堡堡主府裡,白衣女子歪倚在椅子上,手肘撐著桌案,一手支著下頜,隨意道。
  女子身周縈繞著不散煙氣,舉手投足飄渺不似真人,她另一隻手的指尖拈起一枚墨玉棋子,蒼白帶著點微藍的指尖和漆黑無光的棋子放在一起,只是黑白兩色卻豔麗得讓人移不開目光,但女子看向自己手中棋子的目光卻是虛虛的,好似在思索什麼。
  和季蒔下棋的正是白老爺子。
  雪姬坐在白老爺子膝頭,探頭探腦看著自家漂亮娘親,而白老爺子放下棋子,唉聲歎氣道:“我年輕時差點在北冰混不下去,去了中原,應召做了大泰的守城小兵,也不過做了三年,上神您要我去訓練其他士兵,完全是強人所難啊。”
  “是嗎?本神覺得你做的很好。”
  季蒔道。
  要求所有信徒不能稱呼他為娘娘後,這裡的人也稱他為上神。
  不提終於改過來後季蒔差點喜極而泣,此刻山神低頭看著棋盤上自己所剩無幾的棋子,沉默了一下。
  季蒔並不擅長圍棋,不過他們下的也不是圍棋。
  縱橫十九道的棋盤中,已經事先繪上地形,以黑子代表白蛇教,白子代表季蒔的雪山神女教,雙方在排兵佈陣。
  執白子的是老爺子,季蒔和他戰了一盤,首先確認術業有專攻這句話十分正確,然後確認掌兵人選對了。
  這種萬能型的人才難得啊,季蒔好想讓大瑉派幾個人過來和白老爺子學習一下。
  這種小事按下不提,季蒔又看了看棋盤上的戰局,道:“那麼,明日排兵佈陣,便按照這個計畫了。”
  白老爺子聞言點頭應是,開始慢慢收拾棋盤上的棋子。
  半年裡和老爺子相處得極好的雪姬給他幫忙,白老爺子便住了手,對起身的季蒔道:“老頭我有一件事很奇怪。”
  季蒔:“說。”
  “上神為何,如此信任老頭我呢?”白老爺子慢慢道。
  季蒔笑起來。
  他輕輕道:“雪姬是個好孩子。”
  “雪姬當然是好孩子啦,”收拾好東西的雪姬從白老爺子膝頭跳下來,“娘親今天我能跟你睡嗎?”
  “我不是你娘親,去跟你爺爺睡吧。”
  季蒔滿意地默默人質小姑娘的頭,身體散成雪花,消失了。
  寒意撲面而來,白老爺子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臉色從紅轉青。
  第二日。
  冰原上,驟雪停。
  雪山神女教下六個雪堡合起來四萬人馬,遙遙對上白蛇教的六萬士兵。
  化身神女的季蒔化為一道巨大虛影站在己方士兵之後,看到對面巨蛇充斥著陰狠暴虐的眼神,不由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
晏北歸同學,突然變得中二你會掉粉的……
季蒔:掉粉算什麼,他明明掉的是條命
晏北歸:……春道友你聽我說,那是個意外

  第六十八章

  見對面抬起的一張朦朧笑臉,常山坪臉色一變,蛇頭不由向後昂起少許,像是要避開什麼。
  然後他反應過來自己的行為就像是示弱一樣,若不是一張蛇臉看不出來什麼神情變化,說不得季蒔就能欣賞一下他臉色和走馬燈一般變化的奇景了。
  可惡,他竟然會怕這賤婢?!
  這半年來,對面那女人對北冰的十五雪堡連橫合縱,明面上倒向她的雪堡只有六個,其實暗中所有的雪堡都和她扯上線,甚至是最靠近極北處的,完全在血河道操縱下的無晝堡也被她神不知鬼不覺地插進手來,若不是意外,說不定那個內線到現在也沒有暴露,想起這些,常山坪就不由一陣心寒。
  他花了一年功夫,還借用了血河道的威勢,才堪堪將勢力發展到北冰和中原之交,此女一來,不過半年,就將他的勢力給壓回了極北處,兩相對比,襯得他像個疲軟無能之人。
  原本血河道還對他比較看重,不僅任憑他借力,偶爾還有有賞賜下來,這女人一來,他原本和血河道談的借入門功法一觀的事情瞬間沒影,也沒有賞賜,反而是日日催促他將北冰拿在手裡。
  而且魔道似乎自年初開始,在中原有大行動,到如今,血河道對他的支援少了不少,這一場勝利若不能拿下,恐怕他很快就會被捨棄了。
  常山坪想到這一點,面色一冷,巨蛇虛影昂起頭來,嘶嘶地向著對面雪山神女吐著蛇信。
  巨大白蛇蛇信吐出,上頜兩根尖牙向下滴著毒液,更有黑紫的雲霧從巨蛇鼻孔中湧出,形成朵朵黑雲,將巨蛇遮掩得半露不露,黑煙狂舞不停,活脫脫的邪神模樣,猙獰無比。
  雪山神女教的士兵們一個個被嚇得兩股戰戰,手中兵器都拿不穩。
  在他們頭頂,季蒔降下神光,安慰士兵的心神,臉上卻笑意更深。
  常山坪是個什麼樣的人?或者說,是個什麼樣的妖?
  當年他明明能直接拿下大瑉遺族,卻要耍弄手段,冒充祭師欺騙尹首領,看似只差一點就能達成目的,實際上,按照他的做法,一路上的意外怕是防不勝防。
  如今同樣,既然步入神道,那便好好收集香火,感悟法則,完善神職,但他是個邪神,偏要冒充正神,又攀著血河道,求著血海老祖,貪婪不足,明明是條小蛇,偏偏存了要吞象的心。
  是個看似聰明實際愚蠢的傢伙。
  但不能否認的是,常山坪的那一點聰明足夠他混得極好了,就像是在《無上天尊》原著中,不是所有人能夠在晏北歸首先屢次搶回自己一條命,就像現在,在北冰他看似節節敗退,實際沒有傷到根骨。
  相比於他,還是表面上找不到後臺的季蒔處境更危險些,看似前路花團錦簇,實際如履薄冰,唯恐下一刻一切都傾覆。
  畢竟,常山坪還有血河道庇佑,北冰卻是草老人插不上手的地方,他之前是恰好遇到徐繁雲,若是遇到其他天劍道劍修或是仙道魔道修士,不做過一場也不可能的。
  ……啊呸,他怎麼也學滄瀾這些人說什麼走過一場。
  季蒔扶額。
  兩個神道修士各自轉著心思很多,其實距離雙方兵馬在冰原上對上並沒有過去太久,雙方前鋒官連相互問候對方家老母的話都沒有話說完。
  白老爺子坐在主帥的戰車中,只覺得滿頭冷汗。
  “夭壽哦,上神怎麼讓你也來了?”
  雪姬不明所以眨眼。
  “雪姬不該來嗎?”她歪著頭道,“娘親說,今日有場大戲,我錯過會後悔呢。”
  白老爺子身體一僵。
  他一瞬間覺得雪山神女大概知道了他竭力隱瞞的那些事情,也知道雪姬到底是……他抬起頭,遙望對面塵煙滾滾之中的巨大白蛇。
  白蛇族中流傳的白蛇神形象,和眼前這個邪神全然不同。
  白老爺子成年時,族中舉行成年禮,地點在白蛇族的聖地外,作為族長之子,他進入聖地,曾經遠遠見過那只身體螺旋盤繞,佔據整個冰穴的巨大白蛇。
  當時是北冰難得一見晴朗天氣,日光穿透冰穴頂部極薄的冰層,被暈染成七彩的虹光,照映在白蛇身上。
  在彩虹之下,年輕的白老爺子看到的,是一雙充滿慈愛之意的金黃蛇眸。
  恍惚想起從前的白老爺子看著雪姬一雙漆黑的大眼睛,試圖想在其中找到一些什麼。
  就在他覺得自己已經看到他想找到的那個東西時,一個傳令兵跑到戰車前。
  “報——眾將士已到達,請主帥下令!”
  白老爺子一下子清醒過來,和他對視良久的雪姬眨眨眼,雙眸中有孩童特有的天真與好奇,漆黑瞳孔中更是倒映著他衰老的臉,除此之外,並沒有白老爺子想要看到的。
  雪姬仰起小臉,道:“爺爺?”
  白老爺子慢慢伸出手,摸摸她的臉。
  然後老人站了起來,牢牢站在戰車上。
  他平日裡老態盡顯,走路像一個蝦米,此刻站起,卻是腰背挺直,站在那裡,仿佛一顆挺拔雪松。
  無論受到怎樣的打擊,可能一時彎折,也會重新筆直豎起。
  傳令兵長大嘴巴,看著他們像陡然換了一個人一般的主帥,不知道發生何事。
  白老爺子瞪了他一眼,只覺得手下這些新兵一個賽一個的傻,不耐煩地揮揮手,道:“前鋒帶領,中軍出擊。”
  “戰鼓擂,中軍出擊——”
  傳令兵連忙大喊著跑開,吼聲傳遍軍中,一時間,原本不緊不慢的戰鼓陡然加快,一下一下仿佛敲打在人的心臟上,著紅衣銅甲的士兵們先是緩慢地開始奔跑,然後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風拉扯著戰旗,送他們上前。
  遠遠看去,他們仿佛是在雪白天空上移動的一朵紅雲。
  “殺——”
  紅雲和黑雲相撞,又相融,鐵馬兵戎,包著鐵皮的木盾和刀刃在天光下亮得讓人移不開眼睛,士兵們持刀刃瘋狂地砍,唯恐自己的速度慢了一點,就喪命在敵人的手下。
  軍氣從他們身上蒸騰而起,漂浮在交戰雙方的上空。
  白老爺子不緊不慢下著命令。
  “敵方在後面有偷襲,右軍轉向攔截,左軍後退,叫他們按照這幾個月裡教的那樣,在一炷香的時間裡將陣不好,做不到給我自己抹脖子去。”
  四萬人的大軍隨著他的命令移動,看起來雜亂無序,實則有條不紊。
  訓練雖然只有幾個月,此時卻已經初見成效。
  白蛇教軍中,白袍銀甲的大將軍對自己觀察到的不敢置信。
  他質問帳中端坐的瘦高男子,“這不是普通士兵,這是四萬精兵,常山坪,你收集情報的時候連這種重要之事都沒有發現嗎?”
  常山坪正分神以虛影和雪山神女對峙,耗費了頗多心力,聞言道:“血河道不是說要我把一切領兵事務交給你?既然交給你了,這種事情我怎會知曉?”
  “狡辯!”將軍怒道。
  不過比起情報錯誤,他更關心眼下戰勢,剛才指責常山坪只是發洩怒氣,將軍一邊傳下數道命令,好讓自己的士兵能重振士氣,不繼續暈頭暈腦地被對方的主帥牽著鼻子打轉,等待反擊機會。
  然而他沒有等到反擊機會,反而得到一聲噩耗。
  “什麼?繞到他們後方偷襲的小隊被截住了?派出的可是我麾下有修為的士兵,怎麼可能被一群凡人截住?!”
  將軍再三確認消息無誤,只能按捺心神,繼續下令好挽救一些損失回來。
  等戰報稍稍停歇的片刻,他又質問常山坪,“你不是說對方手下沒有修士嗎?”
  “沒有,”常山坪的大部分心神依然耗在和季蒔的對峙上,只有淺淺一點應付這個將軍,“北冰有血海老祖,是血河道的勢力範圍,除開要降妖除魔的仙道大宗門弟子,沒有幾個散修願意撞進來,更別說投靠那個賤婢,要不是血河道把這裡所有駐守的弟子都調到中原去,什麼雪山神女教,早就拿下了。”
  “自然是宗門在中原的事情更重要,你一個小小神修懂得什麼。”大將軍嗤笑一聲,知道在蛇妖這裡問不出什麼話來,不再理他,自己開始思考。
  滄瀾,善用兵之術的人不多。
  大泰頭頂有幾個仙宗魔宗壓著,輕易不會發生戰亂,守城的士兵比起打仗,更擅長修河道排洪水。
  至於除開中原外的四地,東陵南蠻西荒北冰生活的人族加一起也沒有中原的人一半多,在白蛇教差點一統北冰之前,十五雪堡間的衝突規模最多幾百人,哪能出得了用兵奇才。
  白袍將軍自問,滄瀾為將為帥者,他最多只有一兩個不認識,但這一兩個他也交過手,對戰時不可能認不出,敵軍行動看似粗糙,暗中卻有無數機變將他的士兵纏住,這樣的用兵特色從未見過,敵軍主帥到底是何人?
  不僅善於用兵,同時也善於練兵……這樣的人,細想的話,二十年前懷王謀逆攻打上京仙城時倒是出了一個,但那個人不是早就死了嗎,就算還活著,也有八九十歲了,怎麼可能上戰場?
  對面軍中,被季蒔加持不知道多少個神咒的白老爺子看上去一點也不老。
  老當益壯的他站在戰車上下令:“退——”
  “退——”
  “退——”
  傳令兵重複他的命令,中軍如潮水一般退下,露出後面已經布好的陣法。
  而在戰場上方,兩位神靈終於開始交手!

  第六十九章

  常山坪一起手,神力便洶湧而出。
  他的神力不似他的本性,反而荒古遠緲,若滔天洪水一般,帶有毀天滅地的瘋狂力量,一瀉千里,而季蒔如今的神力則是大地山靈之力和國祚祥和之力混合,大地山靈之力佔據上風,又因為此刻行使的雪山這具身外化身,自然帶出一股靜謐水元之力,山水匯合,一國國運在天,三者相加,隱隱達到某種微妙的和諧。
  仿佛有什麼在緩慢變化,寧靜無比,安和悠長——
  ——鎮魂。
  常山坪的神力洶湧到極致,偏偏遇上以靜制動的季蒔。
  兩人力量陡一相撞,就雙雙皺起眉,感覺到對方對自己的克制。
  這時候季蒔反應更快,也是有當初和雪姬身上殘留的神力有過相撞的經驗,他立刻連退數裡,不僅自己後退,還揮袖間灑下數道淡淡光輝落到地面,頃刻架起一座結界,將自己這方的士兵護在裡面。
  然後常山坪才緊跟著他的動作同樣想架起結界,然而他慢了一步,結界才構建到一半,兩人神力已經從接觸點開始,猛地爆開。
  靈氣呼嘯退下,天空中的雲霧被扯開一個大口子,來自九天的罡風吹下,瞬間撕裂季蒔的袖擺。
  這種元神真人也要退避的罡風來到,季蒔也只能再後退一些。
  和他相比,常山坪就顯得更加淒慘,才凝成實體的巨蛇重新化為淡淡的影子,他的士兵更是被吹飛不少,損失慘重。
  原本白蛇教的士兵要比雪山神女教多出兩萬來,現在被幾次打擊,人數儘管依舊佔據優勢,這優勢卻不是那麼明顯了。
  更別說這罡風是在戰場中央爆發,而之前白老爺子指揮中軍退後,戰場中央被留給白蛇教的士兵,不僅導致此刻白蛇教士兵損失慘重,更有一些士兵被邊緣沒有那麼強的力道的罡風一帶,吹進雪山神女教早就布好的陣法中。
  這個陣法是季蒔教給白老爺子的陣法,是從橫斷雪山迷宮般的走勢中感悟而出,殺傷力雖然不足,但在迷、困兩字上的威力尤其顯著。
  這些士兵一進去,只感覺眼前一花,身體兩邊變成陡峭的山壁,四周白雪茫茫,自己正走在一條不足手掌款的棧道上,生死之間,搖搖欲墜。
  這可是上天給的好機會,雖然本意只是想下個誘餌,但這個時候不追擊就對不起白老爺子這麼一大把年紀,白蛇教的將軍更是跳腳想要去掐帳中雙眸緊閉打坐的常山坪的脖子,不過他好歹記得自己是個只能修煉到藏精的凡人,要和身為遊神的常山坪動手,跟找死也沒有區別了。
  季蒔倒是希望他找死看看,敵方大將軍死了可以讓敵人軍心動搖,若大將軍真的能打擾到一心操作分身的常山坪,讓蛇妖露出破綻,更是不錯。
  九天罡風不過一縷,吹過就沒,但被撕裂成絮狀的雲彩卻無法立刻恢復,冰原上難得一見的日光從被撕裂的雲縫間隙灑下,光輝聖潔,不染塵埃。
  常山坪面對這樣的日光,不由眯了一下眼。
  蛇類特有的細長瞳孔收縮了下,他感覺那白光中似乎有什麼東西。
  一片雲絮飄過。
  沒發現什麼的常山坪神識一轉,去尋找之剛才那一招後便不見了蹤影的雪山神女,他剛剛將神識鋪開,就感覺到一陣危機。
  淡淡影子一般的巨蛇下意識昂起頭,看到的依然是剛才那片雲絮。
  雲絮沒有什麼問題,但雲絮中間,好像有個白點在閃光?
  雖然沒有看清那是什麼東西,但常山坪感應到的危機更重,蛇影一轉身往下鑽,蛇尾更是以橫掃千軍的架勢轉了一圈,將雲彩掃做一堆,神力一推,化為一道屏障。
  便是那賤婢有什麼手段,這樣也能阻上片刻了,常山坪想。
  然後他才聽到一聲音嘯。
  仿佛是有什麼東西自九天上落下,不斷加速,化為一道流星,落到雲彩屏障上,不過片刻,就砸穿一個大洞。
  大洞洞口被勁風刮動,瞬間就擴大百里,待再看時,這片冰原上,根本沒有了一絲雲彩的蹤跡。
  何物有如此威能?
  常山坪神識一掃,第一眼只覺得眼熟,第二眼眼角就抽搐起來。
  落下來的是一方不過手掌大小的白玉印章。
  但常山坪見過這方玉章比一座山還大的樣子,哪能因為它此刻的袖珍玲瓏而小瞧了它。
  不知道什麼時候將自己的虛影收回,季蒔的身外化身站在不遠處一座雪山上,仿佛和腳下雪山融為一體,他遙望驚駭住的常山坪,清脆喝到:“小滄瀾——”
  常山坪想也不想,身體一扭,似影子般的身軀上,凸顯出犬齒交鋒的鱗片,香火遙遙傳遞,統統被他轉為神力。
  他啟動那被賜予的一點真龍之氣,要將自己的蛇鱗暫時轉為龍鱗。
  這時季蒔的話尾才追著小滄瀾落下。
  “——給我砸死他!”
  “轟——!!!”
  地上士兵們莫名驚駭,白老爺子感受一下自己身上被加持的神咒神術沒有出任何問題,便安心繼續指揮。
  “步子給我邁大一點,今天早上沒有吃飯還是怎麼?一個個像是被裹了腳的小娘們,真以為自己的腳是朵蓮花啊,叫你們給我困住他們,聽不見啊?啊?耳朵聾了是吧?”
  他自己站在戰車上動也不用動,對著下面拿著符篆跑得跟狗似的的士兵呼天喝地,不過幾句話就收穫大把仇恨的眼神。
  白老爺子這些年在道上混過來,哪怕怕這些菜鳥士兵的瞪視,他正打算繼續罵上幾句,眼角瞥到一個年輕的小將騎著馬走到他戰車邊。
  這小將是投靠雪山神女教的五個雪堡之一的某個堡主的子侄,也有小小修為在身,算是那個堡主在軍中明面上的眼線。
  好在年輕人性格不討嫌,做事也勤快,在軍中聲譽還不錯。
  此刻年輕小將皺眉問道:“主帥,為何不乘勝追擊?”
  “蠢貨,”白老爺子斜眼看他,“這場戰局裡,此刻我們獲得的勝利與否其實不重要。”
  雪姬坐在雪熊皮上,雙手支頜,笑眯眯看著白老爺子罵人,半天將年輕小將罵得狗血淋頭後,白老爺子才端起雪姬捧上的茶杯喝了口茶。
  年輕小將卻還是不明白,他趁著這個機會又問:“既然我們凡人的戰局並不重要,那娘娘……上神和白蛇邪神打就是了,為何還要我們六個雪堡集結了士兵,打這一仗呢?”
  白老爺子放下茶杯,道:“你剛剛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
  小將滿臉無辜,道:“聽了啊。”
  “耳朵聽了腦子沒有聽對吧?我說的是此刻我們的勝利與否不重要,並沒有說我們的戰局不重要啊,上神開戰之前就有下令,要以陣法將對方士兵困住,在她動手之前雙方都不能有太大的傷亡……”
  “所以這是為何?”
  “你問我我哪裡知道。”白老爺子沒好氣地揮揮手。
  “是為了收回白蛇的香火。”雪姬突然道。
  小姑娘知道是非輕重,這種場合從不插話,此刻開口,白老爺子和小將都不禁一愣。
  半晌,白老爺子才皺眉道:“上神想要將白蛇邪神的香火收為己用?不是我說,這個信徒不同香火也不同……”
  “不,不是。”雪姬打斷他。
  紮著雙髻,披著白羽大髦,眉心一朵花鈿,打扮似金童玉女的小姑娘眼神發亮。
  她輕輕道:“不是娘親要香火,是白蛇要香火!”
  “轟——!!!”
  天邊雷光閃爍。
  常山坪的分身虛影終究還是支撐不住,被小滄瀾一擊擊破頭顱,一點真龍之氣也泄了個乾淨。
  蛇影落回地上,奄奄一息。
  軍帳中,常山坪吐出一口鮮血,想要散掉這情欲。
  然而他幾次施法,那巨蛇虛影依然在躺在地上喘息,甚至連他和虛影之間的神力牽連也斷不掉。
  常山坪反應很快。
  虛影一動,就要自爆。
  但他動作還未做出,冰霜從地上蔓延起,一寸一寸爬上他的身軀,將他禁錮。
  巨蛇頭顱前,雪地拱起,片刻後化為一個人形。
  算是分身的分身的季蒔站在常山坪面前,透過虛影的雙眼和正在軍帳中的常山坪對視。
  “你!”常山坪又露出一口血,狠狠道,“你到底是何人?!”
  神靈要修煉,必然會收集香火,若要收集香火,在這世間就不可能了無蹤跡。
  然而這個自稱為雪山神女的女修,卻完全不屬於此列。
  別的不說,就像季蒔能看到常山坪身邊縈繞的香火一般,常山坪也能看到雪山身周的香火。
  比他更鼎盛,比他更純淨,比他更浩淼。
  若巍峨高山,不動不搖。
  以及隱隱的因果相扯,充滿了某種他熟悉的感覺。
  ……當然熟悉了,畢竟這傢伙當年冒充純山公的祭師也是花了一番功夫的。
  季蒔冷冷想。
  山神什麼也沒說,他走到被冰凍有了實體的巨蛇頭前,伸出一根手指,輕輕一點巨蛇眉心。
  佈滿玄妙花紋的冰霜被他一觸,陡然裂開!
  露出冰霜下,一塊一塊貼合在一起的鱗片。
  是黑色的。
  “白蛇教的士兵們,爾等好好瞧,”雪山神女飄渺的聲音仿佛來自九天九幽,“這不過是一隻給自己刷了白漆的妖獸,哪裡是你們信仰的白蛇神!”

  第七十章

  季蒔這一聲灌注了神力,直叫戰場上每個人都動作一頓,神魂動搖。
  他們紛紛轉過頭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只趴在地上的巨蛇。
  巨蛇身上鱗片有黑白兩色,黑鱗逐漸蔓延,白鱗逐漸被覆蓋,很快巨蛇身上的白磷就只剩下尾巴尖上一點。
  在下面拼殺的士兵們眼中,隨著白磷一同褪去的還有種種怪異的感覺。
  “不是……”
  “不是白蛇神……”
  灌注神力的言語,便是言靈,弱小的神靈使用言靈,只能說出正確之語,強大的神靈使用言靈,哪怕是謊言也會化為真實。
  白蛇教的士兵們不知道這一點,但他們無法懷疑季蒔的話,更別說還有眼前這一幕作為佐證。
  常山坪的信徒大多是亡命之徒,這一次統統被征入軍隊,可以說在場的五萬士兵,是常山坪的香火之基。
  這一刻,他們的信仰動搖了。
  軍帳中,白袍將軍驚悚看著常山坪再一次吐血。
  蛇妖這一次不只是吐血,他咳得撕心裂肺,仿佛有什麼東西在他肺中亂咬,凡眼也可見到的香火從他七竅中冒出來,一邊上升,一邊閃爍著火光。
  火光若金蓮,在常山坪身上綻放,灼燒他的身軀神魂,經絡血脈。
  “不,回來,回來!這是我的!”常山坪伸出手亂抓,想要把香火塞回去,但絲絲縷縷香火避開了他的手,繼續從他口中,眼中,鼻中,耳中冒出來。
  隨著這些香火的離去,常山坪的修為一將降再降,勉強只能維持遊神境界。
  “常山坪,你怎麼回事……”白袍將軍慌張問。
  “香火反噬……雪山神女!”
  常山坪也不知是在回答將軍,還是在自言自語,語氣中的怨毒之意聽得將軍心驚肉跳。
  將軍後退兩步,視野擴大,眼角一瞥,驚訝道:“這些煙,怎麼向著敵營飄去了?”
  他話才說完,只見軍帳撕拉一聲,裂成兩半倒下,而那混帳蛇妖身影一閃,已經不在營地中。
  “混帳。”自持是被血河道請來給常山坪當外援的白袍將軍被北冰的冷風吹了個滿面,連聲大罵。
  常山坪哪裡還顧得上他,他身似游龍,左沖右撞,仿佛一道黑風,風掣電馳一般向著敵營奔去,白蛇教士兵們和他呈相反的方向逃跑,卻完全沒有被常山坪注意到。
  不過片刻,他就來到白老爺子所在的戰車前。
  “就在這裡……我感覺到了,就在這裡!”
  正在和傳令官說著什麼的白老爺子聽到他喃喃的聲音,抬起頭來,看到他,眉就是一皺。
  “邪神!”
  護衛在一邊的年輕小將抽出長刀阻擋在白老爺子身前,但他發現常山坪的目標並非是他身後,目光一轉順著常山坪盯著的方向看去。
  蛇妖盯著的不是白老爺子,而是坐在戰車角落中,被戰車上熊皮大椅遮掩住的雪姬。
  “乖,乖……”常山坪雙眼血紅,向被嚇呆了的雪姬伸出手,道,“來,讓我吃了你。”
  正好又以地面落雪化為一道分身的季蒔從地上冒出來,聽到這麼變態的話,不由眼角抽搐。
  ……誰會乖乖給你吃啊,難不成這傢伙受傷打到腦子了嗎?
  雪姬第一個發現季蒔的出現,她一個飛撲,從戰車上跳下來,要抱住季蒔。
  “娘親,這個叔叔好可怕!”
  季蒔才不會讓自己被她抱住,他指尖一揮,劃出一片屏障,將小姑娘阻攔在外。
  “你的恩怨,還是自己早早解決比較好。”他對雪姬道。
  原本以為無論如何,季蒔還是會護住雪姬的白老爺子一驚,道:“上神!”
  他一句話沒說完,季蒔一揮袖,將他的嘴給堵住了。
  年輕小將也想要上前將雪姬抱走,還沒有動作,也被凍在原地。
  不明所以的雪姬站在原地,仰著臉看季蒔,輕輕道:“娘親。”
  “我不是你娘親,”眾人眼中的白衣神女冰冷道,“聽話。”
  雪姬眨眨眼,轉過頭去,去看常山坪。
  蛇妖被香火反噬,此刻面容十分恐怖,瘦長的臉面無血色,蒼白如紙,嘴角卻有乾涸的血跡,看上去就像厲鬼一般。
  雪姬哆嗦了一下,默默往後退了兩步。
  季蒔挑眉。
  他看得出常山坪此刻神魂不清,說不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常山坪並非人族,而是山中捕食為生的妖獸,哪怕失了神智,也有捕獵的本能。
  雪姬一後退,他就像是尋到了破綻,猛地撲上前。
  小姑娘驚叫一聲,腳下一滑倒在地上,堪堪躲過。
  然而這只是好運氣,重新落回地上的常山坪轉過身來,化為蛇身,重新一撲,嘴張到極大,兩枚尖利毒牙露出,其中毒液將吐未吐。
  季蒔沒有動手,反而眼睛眯起,想要看個清楚。
  就在此刻,一個身影撲過來,攔在雪姬身前。
  “不許你動她,”白老爺子面對神靈的威壓,顫抖著道,“這是我族的聖女,尊貴無比,你怎麼可以動她!”
  季蒔臉上的表情已經變為興味的古怪笑容。
  凡人身軀怎麼可能阻擋常山坪,若不是白老爺子身上有季蒔下的神術神咒,此刻恐怕在常山坪吐出的毒息下化為一灘血水。
  然而季蒔給白老爺子下的神咒神術,都是些讓人力量增強,耳清目明的神咒,哪裡能支撐和毒息的對抗,才一照面,就看到白老爺子身上各種光華閃爍,片刻後齊齊化為光屑散落。
  失去了加持的白老爺子只覺得自己頭一陣一陣眩暈,連一雙手扶著他的後背的感覺也不甚分明。
  “白祁……”
  似有女子在輕輕歎息。
  很久沒有聽到過自己本名的白老爺子瞪大眼睛,耳邊響起蛇類移動時常有的嘶嘶聲。
  同時傳來的,還有那白蛇邪神的哀嚎。
  老眼昏花的白老爺子看不到發生了什麼事,其他人卻能看到,此時站在白老爺子身後的,是一位和雪姬長得有八分像的美麗女子。
  女子身上僅僅披著寸縷,赤腳踩在雪地上,一條白蛇從她腳踝處開始纏繞,盤繞幾圈,頭從她頸窩處伸出來。
  她神色悲切,“吾和死了沒兩樣了,山君,你又何必喚醒吾?”
  “香火不滅,神靈難亡,這傢伙身後又有龐然大物在一邊虎視眈眈,我不找個方便的辦法,斷他香火,難不成還和這傢伙鬥上個幾年幾十年?”季蒔完全沒有覺得自己哪裡有做錯,道,“你醒來,就好讓這蛇妖死一死了。”
  說到這裡,季蒔的笑容更加古怪,“冒充別的神靈,又奪神香火,本神自然要拔刀相助。”
  眾人對他的厚臉皮無言以對。
  季蒔冷笑。
  香火是非常容易反噬的,當初大瑉內亂,季蒔都養傷許久。
  作為國祚神,大瑉國運和他息息相關,若用心一點也不會連自己庇佑的人族要相殘也不知道,死的雙方無論哪個都是他的信徒,內亂後他不遭受反噬才奇怪。
  他經歷的這種算是意外反噬,常山坪這種……季蒔只想說這蛇妖是腦殘了。
  別的神靈的神職香火哪裡是那麼好奪取的?
  一個雲神,想要再奪取下雨的神職,很容易。
  一個火神,想要奪取水神或者冰雪神靈的神職……也不是不行,但準備不充足,便是送死。
  曾經的白蛇神,是白蛇族的圖騰神,雖然後來信仰的人不局限于白蛇族,但白蛇神的神職依然是過去那些,沒有什麼變化。
  一個部落,會祈禱些什麼呢?
  無外乎是逢戰事必勝,或者是子孫繁衍。
  蛇類通靈,又多子,於是白蛇神的神職在送子,生死等等上,而常山坪,他確實是步入神道,也是蛇族神靈,不過神職大概和白蛇神相反,並非是容易尋得信徒的那種,不然也不會打別的神靈的主意。
  白蛇神目光哀切。
  “白蛇族人數日益減少,香火已經不足供吾行動,吾便冰封了自己,想來在沉眠中死去,也不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沒想到這只黑蛇妖闖進白蛇族最後的聚集地,殺死白蛇族族人,又想吞了你?”季蒔一點也不意外地猜到。
  “他成功了,吾不過是被雪姬搶出的一點分神。”
  白老爺子聽她這樣說,渾身都哆嗦起來。
  真正的白蛇神見他如此,輕輕歎息:“白祁啊……”
  “給我等等。”季蒔插嘴。
  眾人一起看他。
  山神指向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常山坪,道:“敘舊的話晚點說,先這傢伙一個痛快。”
  白蛇神一愣,點頭應是。
  她抬起手,感受身軀中流動的神力。
  常山坪給白蛇神收集的香火雖然有些貨不對版,但也是實實在在的香火,讓她的實力恢復不少。
  一掌打出,將黑蛇妖砸成黑面餅,喚來冰雪,將黑面餅凍得結結實實,再以外力輕輕一彈,黑蛇妖徹底化為齏粉。
  心腹大患解決,達成目的的季蒔點點頭。
  “白老爺子,收尾的事情要做好啊。”季蒔交代道。
  “嗯?等等……”
  季蒔道:“本神還有些事情要辦。”
  說完他身體一晃,眾人面前只剩下一個一人高的雪柱。
  眾人:“……”
  什麼事這麼急?
  當然很急。
  原身站在雪山之巔俯瞰戰局的季蒔回過頭,果不其然在自己身後不遠處發現一個人影。
  季蒔低下頭,嘴角勾起。
  “血海……老祖。”

  第七十一章

  “哼。”
  雙手背負在身後的血海老祖輕哼一聲,一道勁風向季蒔打去。
  季蒔一點猶豫都沒有,早就準備好的法訣完成最後一個指訣,數面土牆從冰層下供出,護衛在季蒔面前。
  然而……全無作用。
  九面土牆上流動著神文,被種種咒法鞏固,卻不堪一擊,被勁風直接打成齏粉。
  粉塵漫天飛舞,遮掩人的視線,血海老祖這個下馬威還沒有給完,一個身影從粉塵中沖出,八道金光閃爍,齊齊血海老祖他射去。
  “謔?”
  血海老祖眉梢挑起。
  隨後老祖身上突然泛起淺淺血色光華,光華閃爍,看上去是個將血海老祖籠罩在其中的影子。
  八隻金劍還未觸及老祖,劍身上就響起撕拉撕拉聲,劍鋒被腐蝕,季蒔連忙收回,又打量幾眼,皺眉道:“赤血戰衣?”
  “打聽的很清楚。”血海老祖道,“看來千年已過,神道留下的人還有那麼幾個。”
  季蒔笑道:“老祖種種法術,都是鼎鼎大名,哪裡還需要打聽?”
  兩人言笑晏晏,好似在說笑談天,然而周圍揚起的雪沫粉塵揚起大片大片,顯然兩人動作都沒有停下過。
  若不是天地法則不全,血海老祖是能成為天神的人物,哪怕有刻意壓制修為,他的戰力也在滄瀾最頂級的那一撮。
  所以,場面中的戰況,是季蒔完全被壓著打。
  符篆,神文,言靈,這些是血海老祖玩剩下的,法器,法寶,季蒔有的沒一個能被血海老祖看上眼。
  包括季蒔的本命法寶。
  “也就這個稍微好一些,名字叫什麼來著?小滄瀾?”血海老祖隨意表示出他對季蒔的瞭解,手指點在從天而降的小滄瀾上,眼神嫌棄著端詳,看也沒看季蒔陡然蒼白的臉色,評價道,“這是哪個新手的雕工,醜死了。”
  季蒔:“……區區不才正是在下。”
  血海老祖:“哦,你這種雕工竟然敢用在自己的本命法寶上,還狂妄稱呼為小滄瀾?有沒有臉?”
  季蒔:“您說的那個東西,我是真的沒有。”
  血海老祖:“哈哈哈。”
  他笑聲一聲比一聲高昂,若魔音灌耳,最後一聲響起時,季蒔不得不停下施法,不然心神被魔音動搖,強行施法,可能反而傷了自己。
  老祖笑聲停歇,靜默下來。
  雪山之巔的狂風不知何時也跟著一起靜默,粉塵和雪沫重新落回地上,黑黑白白混合在一起,泥濘得讓人好不順眼。
  有些脫力,半跪在地上,身上和地上同樣皆是污泥的季蒔吐了口氣,看著血海老祖手上握著的小滄瀾,又看看和他打了這麼久,或者說打了他這麼久卻氣都不喘的血海老祖,估摸想要搶回來該如何做。
  “你的膽子,倒是比那小子大一些呢。”血海老祖看他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冷笑道。
  “您說下麵那位假白蛇神?我的膽子哪有他大。”季蒔道。
  如果他處於黑蛇妖的處境,絕對不會去投靠血河道。
  因為,血河道和血海老祖之間的關係,絕不像明面上表現出來的那麼簡單。
  而且除開兩者見錯綜複雜的利益交換,季蒔從他能得到的那些消息分析出,但血海老祖對血河道沒有一點好感,哪怕老祖在別人眼中也是血河道的人。
  黑蛇妖想要左右逢源,卻不知道自己第一步就走錯,不過黑蛇妖到死也不知道血海老祖為何對他看不順眼吧。
  “你也比他聰明些。”血海老祖稱讚道。
  這樣的誇讚可不會讓季蒔開心,而且山神沒想到血海老祖下一句就是:“也就是聰明一些而已。”
  季蒔:“……”
  說話不要大喘氣好嗎?
  血海老祖不管季蒔心中腹誹,繼續道:“你是有恃無恐,覺得我一定不會對你下殺手。”
  季蒔沉默了一下。
  他思考了一下措辭,斟酌道:“北冰雖然是兇險之地,對於修士來說,卻是尋寶的好來處。”
  “哦?”
  “我曾調出雪鷹堡的宗卷,十多年前的記錄雖然模糊不清,但這幾年的記錄卻做得很好,上面記錄,經過雪鷹堡的修士人數,這幾年一直保持在兩日或三日一人,但從我拿下雪鷹堡開始到今日,通過橫斷雪山進入北冰的修士,十個手指頭也能數的清楚,剛別說其他在北冰的修士也全部銷聲匿跡,幾個沒法藏起來的修真家族像被嚇著了的鴕鳥一樣不出門。”
  一邊說話一邊調節體力的季蒔感覺力氣恢復少許,便站起來,使了個除塵咒,將身上污漬驅除,保證形象不錯後,才抬起頭,對著血海老祖打量的眼神,繼續道:“北冰好歹是滄瀾五地之一,就算是中原仙道魔道出了亂子,也不可能減少來北冰的修士人數……不,或者說,正是因為中原仙道魔道動亂,一些不遠鬥爭的散修更會避開中原,來到北冰才是。”
  這是合乎常理的情況,卻沒有發生。
  季蒔拿下雪鷹堡後,就很好地思考了一番如何對待那些會來到雪鷹堡的修士,或者聽聞北冰出了個大邪神——感謝仙道千年裡對神道的抹黑科普——前來“除魔”的修士,等他想好了辦法,卻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差點以為他對滄瀾修士人數的估算有錯誤。
  後來他才想到一個可能。
  那些修士沒法進來北冰。
  至於原因,自然是有人設下阻攔。
  為此他消散了實體,身外化身土遁回橫斷雪山中,果真在幾個路口的山壁上,發現了明顯的符篆。
  凡人商隊並不認識這種修士專用的篆字,依然緩慢地路口走過,除此之外,季蒔還發現不少真元留下的痕跡。
  像是曾有修士在附近徘徊。
  山壁上的篆字寫的是:無路止步。
  潦草字跡,筆筆鮮紅如血,邪戾之氣撲面而來,沒有靠近就能感覺到其上散發著濃重威壓,若看上一眼,就會墜入血海幻象,讓季蒔感覺到他和在那處寫字的人在力量上的雲泥之別。
  當時的季蒔立刻就想到了血海老祖。
  傳聞在北冰潛修,不過從沒有露面過,就連草老人將這個消息告訴他的時候,也不知道這傳言是真是假。
  從前是神靈,後來轉入魔道,故從仙神之戰中逃得一命。
  大部分修士都如此評價,但季蒔覺得真相並非如此。
  仙神之戰後期,轉修魔道或仙道的神道修士少嗎?但活到現在的只有血海老祖一個。
  老祖並非是因為轉修魔道才被當時的仙道魔道修士放過,他能活到現在,只是因為……他強大到那些人殺不死他。
  好大一隻金大腿,季蒔第一個想法是這個。
  下一刻,季蒔就在這個金大腿上畫了一個叉。
  這位老祖,是實實在在從神道轉修魔道,他對神道到底是什麼看法,難以猜測。
  金大腿,不是人想抱就能抱的,尤其是血海老祖這種金大腿,一旦抱的方式有錯誤,看看黑蛇妖如今的下場就能知道了。
  此刻,金大腿就在他面前道:“消息比我想像的更靈通,你的確很不錯,算得上矮子中的將軍……”
  季蒔:“……”
  “——但矮子裡的將軍一樣是矮子,差得遠,”血海老祖道,“小子,給你十年時間,這十年裡,不會有超過金丹的修士進來北冰,十年後,你若還沒有成就陰神,自殺或者給我的血海當養料,自己選一個吧。”
  說完,血海老祖轉身要走。
  老祖邁了一步,停下,像是想起什麼,突然以頗為愉快的語氣道:“或者還有一個選擇,吾來大告天下,說你是個男的?”
  說完這一句,他笑呵呵地走了。
  季蒔:“……呵呵。”
  十年而已,陰神就陰神!
  只要不被扒馬甲,萬事好說。
  山神在心裡放狠話,但他其實清楚,陰神不是那麼好成就的。
  陰神境界與仙道金丹境界相當,而在仙道,哪怕是大宗門傾力培養來做承道之基的天才,最多也就放話說百歲成金丹。
  說這種話的人通常是七八歲就開始修煉,三十年築基,這樣算,從築基到金丹,至少也有七十年。
  他修煉不過一年半,若不是有純山公的饋贈,怕是到現在也游神未成,如今吉祥境界,還差一步才能開闢神域,開闢神域後才能燃起神火,將自己虛無神力化為陰域,成就陰神,按照那些天才修士的時間來算,少說也要五六十年,而血海老祖給他的時間竟然只有十年。
  “……這樣的期限,他其實是想要我自殺或者給他的血海當養料吧。”季蒔兩眼放空,扶額喃喃。
  季蒔這邊不提,白老爺子也煩惱多多。
  如今敵軍鬥志皆喪,雪山神女教大獲全勝,被塞了一堆事的白老爺子連和故人敘個舊談談天的時間都沒有,開始忙碌整理戰場和撤軍等等,
  同時,他作為六雪堡聯軍主帥,身兼雪鷹堡堡主之位,勝利後要忙得事情更多,無論是同盟的堡主還是敵對的堡主,都排著隊要和他通信。
  明明是該頤養天年的年紀,為何他還有這麼多事情要坐?白老爺子想不明白。
  坐在戰車上的他低下頭,看著趴在他腿上呼呼大睡的雪姬,歎氣。
  他甚至沒有來得及和真正的白蛇神說上一句話,解決了假白蛇神的她又很快陷入了沉眠中。
  ……不過,他和她之間,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戰車的輪子軲轆軲轆轉動,壓著前行軍的腳印離開,將戰場拋在身後,無一人留戀。
  七日七夜後,這片戰場被新雪覆蓋,好似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這一晚,烏雲散開,點綴星辰的漆黑天幕,和一輪皎潔的渾圓白月。
  月光照耀著戰場,萬里披銀霜。
  黑色的液體突然從雪地之下咕嚕咕嚕冒出來,很快蔓延出一大灘。
  這攤黑水艱難地凝聚成一條蛇的形狀,過了片刻,一個渾身赤裸的男子從雪地上站了起來。
  男子和常山坪長得一模一樣,卻又有十分微妙的不同。
  他抬頭仰望天空,嘴角上翹。
  “千秋不見啊,月亮。”
作者有話要說:
《太浩》的主角長明放話也只說百歲之前,能成金丹,雖然本文並非同人,修行體系十九也做出了很多改動,但金丹是很厲害所以不能那麼簡單就成功。
晏北歸現在的年紀是九十五歲_(:зゝ∠)_
和小季的年紀差好像有些大……呢_(:зゝ∠)_

  第七十二章

  頭頂鬱悶黑氣返回雪山神女神廟中的季蒔開始潛修。
  說實話,這半年他一直雜務纏身,除開每日都記得淬煉本命法寶,幾乎沒有正經安下心修煉過。
  季蒔進入心界中,小滄瀾形成的大地一望無際,重重山連山,道道水連水,都是充滿靈性的景致,但除了季蒔遊歷時走過的路途,其他地方都模糊不清,等待季蒔去補全。
  大地上方,香火化為雲彩,或五彩或七彩,繚繞在一起。
  季蒔站在心界中的春山之巔,遙望周圍,感覺還是少了什麼。
  從吉祥期到辟府期,到底還少了什麼?
  香火雲彩彙集在一起,點點精華被萃取,化為雨水淅淅瀝瀝落下,每一滴雨水落在地上,都會泛出淺淺光暈,隨著小雨落個不停,大地也越來越亮。
  香火之雨在地上彙聚成香火之溪,溪彙聚成河,河彙聚成江,江彙聚成汪洋。
  隨著雪山神女的信仰在北冰傳播得越廣,汪洋中的香火精華就越多,這些香火一部分轉為季蒔的神力,一部分用來祭煉小滄瀾。
  按照季蒔原本的計畫,這樣淬煉下去,大約十五年,他應該能開始嘗試開闢神域。
  但現在,他只有十年的時間用來燃神火,成就陰神。
  哪怕他感悟法則甚至頓悟,也不可能做得到啊。
  通過一次次修煉,水滴石穿地堅持,到了就差一層窗戶紙的時候,而頓悟做到的就是猛地捅破那張堅韌的窗戶紙。現在的季蒔,要做的只有積累,積累,再積累……正是花費時間最多又最考驗耐心的功夫,一點取巧的方法都不能用。
  試圖將心神沉浸在感悟中的季蒔嘗試幾次,都發現自己無法定神。
  他坐在帷幕之後,聽著耳邊響起的聲聲禱告,感受不斷被紫銅小香爐收納的香火,深呼吸幾次,最後決定還是不勉強自己修煉。
  這樣修煉也沒有什麼效果,還不如出去放鬆放鬆。
  如此思量的他隱身從帷幕後走出來,左右看看,一時茫然。
  這裡並不是雪鷹堡。
  季蒔現在所在的神廟,是距離戰場最近的雪堡中的雪山神女廟,乃是三個月前雪扇堡倒入季蒔這邊時為表示誠意修建的,前廳寬闊,廊柱用珠寶紗綢裝飾,顏色不是金就是白,大氣無比,神廟中服侍的也都是才二八的美麗少女,穿著統一的白裙,面戴白紗,行路時娉娉婷婷,舉止優雅,顯然不是買來的貧苦人家的女孩,而是從城中尊貴人家裡挑選出來的奴僕。
  被送到神廟中後,她們會一起修習粗淺的養氣法門,學習如何通靈神降,算是見習的祭師,當然,這些少女祭師和春山上同樣是見習祭師的尹皓截然不同,如果季蒔不插手,大約一輩子都是見習祭師的命。
  她們在神廟中能做的,只有掃地除塵和每日念經禱告。
  ……出去幹活嫁人幹什麼不好,特麼窩在他的神廟裡,搞得他這裡像個什麼似的。
  季蒔看著神廟外一群眼冒精光的小夥子們,無語。
  春山上的山神廟中只有一群猴子以及和猴子沒什麼兩樣的尹皓小鬼,偶爾來山神廟一趟的尹湄倒是越長越好看了,但她說一不二的首領氣質已經讓別人很難注意她的長相。
  雪鷹堡的雪山神女廟,目前充當祭師的是從雪堡中挑出來的幾個到老也沒有成婚的女子,當時白老爺子遞上名單時,他只想到這些老婆婆一腳踏入死路,對通靈有好處,想來做個能和神靈溝通的小祭師是能做好的,現在想想,他的神廟好像被一些人當做是尼姑庵了。
  至於雪扇堡雪山神女廟的情況,從現在他耳邊聽到的祈願——基本上都是求姻緣——就能看出一二。
  他活了二十三年,又死了一年多,都還是一隻單身狗,自己都沒有女朋友,怎麼想也沒辦法保佑別人的姻緣啊。
  心浮氣躁的季蒔看著一神廟的粉紅泡泡,瞬間更加暴躁了。
  喂,做祭師的慣例是不能娶妻也不能嫁人的,就算你們這群見習祭師指不定哪天就被放出神廟歸家嫁人,也不能當著他的面和那些小夥子們眉來眼去吧。
  季蒔站在神廟中央,四周高柱上的帷幕都因為他的情緒變化而被突然生出的風吹得飛揚起來,但做見習祭師的少女們只因為面紗被吹起發出詫異的小聲驚叫,露出姣好的半邊面容,讓那些前來神廟上香但眼神亂瞟的小夥子們一個個眼睛瞪的渾圓。
  季蒔:“……呵呵。”
  這群少女祭師最後被季蒔給放走了,他專門在雪扇堡堡主面前顯靈一番,扯了一些聽上去沒問題的大道理,讓雪扇堡堡主暫且送幾個老成持重的人先管理神廟,至於天生通靈適合成為祭師的人,恐怕還要一些時日才能送來。
  等忙完這一切,季蒔專門往其他五個雪堡裡的雪山神女廟中跑了一圈,挑出些問題解決。
  他最後一個來到的是雪鷹堡。
  雪鷹堡的雪山神女廟沒有什麼問題,幾個老婆婆算得上清心寡欲,雖然年老體衰,但因為修行起來更容易集中精力,反而比起年輕人進度快一些,在季蒔走入神廟時,她們竟然有所感應,更別說季蒔附身神像後,無人通知她們也能聚集到神廟前廳來,向神臺上的神像行禮。
  季蒔心情好了一些,吩咐幾句後,他轉身前往堡主府,看白老爺子工作完成得如何。
  然而堡主府常用來處理事務的幾個大廳中除開僕從,不見別的人。
  季蒔尋著白老爺子的氣息,在堡主府後花園找到了他們。
  這個他們包括白老爺子和雪姬。
  雪姬正接受兩個嬤嬤的教導,學習字畫,而白老爺子坐在一邊,手捧著公務摺子,目光卻沒有放在摺子上,是不是打量一兩眼雪姬,然後一副沉浸在回憶中的模樣唉聲歎氣。
  因為白老爺子的異常舉動,無論是兩個嬤嬤還是雪姬都面無表情,動作僵硬,連鋪開宣紙上的幾個大字也寫得非常糟糕。
  被白老爺子的詭異視線打擾良久,雪姬露出小姑娘不該有的憂愁表情,讓兩個嬤嬤先退下。
  嬤嬤們離開時好似有鬼在身後追,雪姬,或者說白蛇神目送她們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後,眼神垂下,盯著地面磚塊的花紋看。
  白老爺子也意識到此刻出現的人是他一直想要見到的那個人,目光不由停頓在小姑娘的髮髻上,手上胡亂翻動摺子的動作也停下。
  白蛇神斟酌了一下,開口道:“白祁……”
  白老爺子乾枯的雙唇顫了顫,想要說什麼。
  後花園小亭中的氣氛多了些纏綿情意,不敢對視的一人一神都遲遲不語,就在他們感覺這樣的沉默會持續到天荒地老的時候,突然有人出聲將此間氣氛打破。
  說話的是現身出現的季蒔。
  他道:“白老,你工作做完了嗎?”
  白老爺子:“……”
  白蛇神:“……”
  季蒔:“本神觀察過雪姬和白老你的面相,他是你孫女對吧,這樣也敢下手你的良心去哪裡了。”
  白老爺子:“上神!”
  “雪扇堡還有其他幾個堡主為了商隊進駐的事情都找到本神那裡去了,沒想到雪鷹堡的堡主卻在這裡傷春悲秋,”季蒔淡淡道,“本神知道你其實並不願意接下堡主之位,既然不願,那我也不勉強你,想辭行就辭行吧。”
  白老爺子眼神一亮。
  不過他自從真的白蛇神出現後就丟在一邊的腦子此刻終於發揮了少許作用,也是因為季蒔的態度有些詭異,讓知道雪山神女並非好相處之人的白老爺子感覺不對。
  老人思考片刻,問:“小人可以辭行,那阿白……雪姬呢?”
  “既然雪姬喊本神一聲娘親,那她當然是隨我去神女廟。”季蒔道。
  白老爺子:“……是小人錯了,這就去和其他堡主商議商隊事宜。”
  說完,老人站起來,巍巍顫顫像季蒔行禮,尤其緩慢地離開後花園。
  季蒔看著他不甘不願的背影,嘴角抽搐,吹飛自己垂落在臉邊的劉海。
  白蛇神也站起來向季蒔行禮。
  “山君,您心情不虞,小神不打擾了。”
  說完,她重新沉眠,小姑娘眼睛眨了眨,眼神恢復清明,猛地丟開手中毛筆,向季蒔沖過來。
  “娘親!”
  千萬裡外的春山,季蒔真身在繚繞香火中睜開眼睛。
  他扶著發痛的額頭,只覺得心情更差了。
  尹皓不在山神廟中,似乎下山去找他阿姐商量秋收大祭的事情,季蒔走出山神廟,打算去梳理地氣順便透透氣。
  北冰難得見到的夕陽一般沒入海面,照耀得海水中仿佛有岩漿在流動,季蒔站在山頂眺望兩眼,突然聽到小桃吱吱吱的聲音。
  季蒔轉身一看,嘴角不由抽了抽。
  小桃覺醒了妖獸血脈,一年多個頭不長,依然是兩個拳頭大小,和猴群中兩三個月大的小猴子相似,被猴群中的大猴子縱容,一天到晚只知道玩樂。
  此刻被它玩著的,是一枚掙扎著要飛起的紙鶴。
  小桃看到它喜愛的山神大人,一路蹦躂來到季蒔面前,雙手捧著紙鶴給季蒔看。
  季蒔感覺到紙鶴上熟悉的真元氣息,嘴角抽搐的幅度更大。
  他將紙鶴接過來拆開,首先抖落一枝折下的桂花,再入眼的是幾個溫和不漏鋒芒的行書小字。
  “春道友如晤……”
  會這麼稱呼他的只有晏北歸一個,季蒔皺著眉看下去。
  某個白髮道長在信中先是叨叨絮絮說了自己的近況,忙得分身乏術一類的,又提了幾句中原混亂的情況,讓季蒔遊歷時先避開中原等等,在這些有的沒的快耗費完季蒔的耐心之前,他終於筆鋒一轉。
  “……見窗外金桂,想起去年暮秋與你在東林山同觀擂臺,如今仲秋將過,一年往復,你我分隔兩地,相見不易,故隨信捎來一枝桂花,正是窗外那棵,月下共賞——
  ——浩然字。”
  “吱吱吱。”小桃蹲在季蒔肩頭,和他一起看完這封信,好奇地用爪子去勾被季蒔握在手中的桂花。
  它一下子就將桂花搶走,從季蒔身上跳下,跑了幾步後又回頭看季蒔表情,見他並沒有不允許,便歡快地拿著桂枝去找夥伴玩耍去了。
  季蒔站在原地,無奈看著這小傢伙離開,又低下頭去看信。
  剛才小桃搶奪走桂花枝,有幾朵桂花從桂枝上掉落,正好落在信紙上。
  白紙和黑墨,漂亮的墨字和金黃桂花,幾個相加,季蒔差點想要摸出手機拍個照再說。
  連信紙也是暗香浮動,季蒔低下頭去嗅了嗅,嗅到滿腹桂花馨香,恍惚片刻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什麼。
  不過他沒有發現悄然爬上自己雙頰的淺紅。
  山神大人將信紙折好,塞到懷裡,也不去梳理地氣了,在山頂吹了會兒風,優哉遊哉返回山神廟。
  滿身浮躁之氣已經消去,嗯,開始好好修煉吧。

  第七十三章

  寒來暑往,春去秋來,七年已過。
  中原仙道魔道之間的鬥爭愈演愈烈,開始逐漸波及周圍東南西北四地。
  不過暫時之間,東海之濱的春山和北方連綿雪原都沒有被捲入。
  春山的位置畢竟太過偏僻,而北冰有血海老祖劃出屏障,少有修士願意以身來試血海老祖當年的赫赫威名,竟然同樣整整七年沒有發生什麼動亂。
  這七年,季蒔一褪從地球現代來帶的少許浮躁之氣,一顆心徹底沉靜下來,沒有再去關注別的事情,而是再一門心思修煉。
  這日,他坐在春山的山神廟中,一手支頜,另一隻手玩著玉簡。
  玉簡不停在他手指間穿梭,留下一道道虛影,每到快要脫離掌控的時候,都被季蒔手指一勾,重新落回手心。
  這是當初純山公給他留下的玉簡,其中細細記載了神道應該如何修煉,作為地神又應該注意哪些方面。
  按照這上面的描述,季蒔確定自己已經可以開始辟府,但嘗試了兩次,均以失敗告終。
  於是季蒔只能將這枚玉簡又看一遍,找找自己是不是有什麼遺漏的地方。
  結果當然是沒有。
  山神大人歎了一口氣,身體飄起來,在暗室裡轉了兩圈。
  他卡在這個境界已經一年多了,一直沒有什麼進展,也寫信向草老人詢問過,但草老人只說這是天下修士都會有的階段,勿要焦躁,便能平穩度過。
  季蒔也不想焦躁,但十年之約,被他浪費了一年,如今已經不剩多久了。
  七年時間,對於修士而言,不過轉瞬。
  這些年裡,偶有的生活調劑,竟然是……
  一邊頭疼想著,季蒔一邊瞥了一眼一邊案桌上,放著的那個小匣子。
  小匣子裡放的是這幾年中他和晏北歸的所有通信,一封不落,和這些通信一起的,還有光禿禿不僅桂花連桂葉也不見了的桂樹枝,一片霜紅楓葉,和幾枚羽毛。
  七年前收到晏北歸的賞桂花的邀信,季蒔本不想回信,卻不知道為什麼,連續幾天都能在山神廟中聞到淺淺的桂花香,差點讓季蒔以為晏白毛是在信紙上施了個什麼咒術,好讓他念念不忘想著回信。
  於是季蒔只能提筆用他的狗爬字給晏北歸回了一封信。
  這封信該寫什麼他斟酌很久,最後他只寫了三個字。
  花很香。
  不提晏北歸收到回信時被一群夥伴圍觀到的傻笑,第二天季蒔梳理地氣,發現之所以總會聞到桂花香是因為春山上的桂花也開了。
  山上的桂樹就三棵,但耐不住最近春山靈氣濃郁,其中一棵有了靈智,接近妖靈,一開花就是滿山的桂花香。
  在這樣的桂花香裡,雖然比不上他阿姐但在族人面前已經能端著架子的祭師尹皓,親自給幾個從狩獵隊中挑選出的健壯漢子施展祝福和咒術,送他們離開春山,去了中原。
  大瑉是不可能總是藏在滄瀾一角的,總有一日他們要走到世人面前,無論之後會發展成什麼模樣,為了那一日,他們也要早些做準備。
  北冰的發展也很好,比起政務,白老爺子在商人之道上更擅長一些,在雪鷹堡原堡主的侄子接下堡主之位後,他通過過去的人脈拉扯起一隻商隊,任苦任勞地每年兩次爬著橫斷雪山,將北冰的珍奇送到中原,換來錢財建設北冰。
  北冰的十五個雪堡,無論他來到哪一個都被當做財神爺一樣捧著,他甚至有雪山神女教的榮耀祭師頭銜,如今是北冰的風雲人物。
  而雪山神女教,也成為了北冰最鼎盛的教派。
  分身乏術的中原仙道有幾次想要抽出手來對付季蒔的身外化身,但就像血海老祖承諾的那般,仙道能送來的弟子最多也只有結丹修為,全是金丹之下,雪山中央幾次死裡逃生後,在鬥法方面越發厲害,一個個拿著小滄瀾將那群仙道修士像打地鼠一樣拍了回去,最近兩年,三仙宗好像是默認了神道崛起一般,不再派遣弟子前來對付雪山。
  對於如今的仙道而言,心腹大患並非神道,而是魔道。
  日子安穩了兩年,無論是大瑉還是雪山神女教都欣欣向榮,反而是季蒔本人陷入了鬱悶中。
  想當初,和那群仙道修士玩打地鼠的時候,他修為進展的是多快啊。
  難不成他真的是那種沒有壓力就不會進步的[刪除線]抖m[刪除線]貨色?沒有被追殺反而覺得渾身不對勁?
  滾蛋吧,他現在壓力還不夠大嗎。
  山神廟中的季蒔面色陰晴不定。
  相比于其他修士,他總歸是在世事上的底蘊差了一些,或者他應該出門遊歷?
  比如說,到中原仙道腹地挑釁一下,找幾個對手做過一場,順道還能去晏北歸推薦的幾家飯館玩一玩什麼的……
  ……打住!
  現在不是玩的時候。
  但放鬆一下他還是可以做的,身處北冰的身外化身看著面前的請帖想。
  遞請帖給季蒔的是北海鮫人,鮫人王大壽,邀請北冰有頭有臉的修士一起慶祝。
  北海鮫人的王族一脈並非一般鮫人,他們有真龍血脈,算是金龍天尊的子孫,當然是隔了不知道多少代的那種。
  儘管如此,北海鮫人王在北冰的面子還是很大,他的邀請一般人也不會推拒。
  季蒔看著請帖,已經成長為少女的雪姬腳步蹬蹬蹬從書房裡抱來地圖,攤開在桌子上。
  她看著地圖,好奇道:“上神大人,鮫人的領地……很遠啊。”
  長大後的雪姬已經知曉季蒔絕對不會是她娘親,明白這一點時她扯著季蒔的衣袖哭了一天一夜,若不是季蒔最後不耐煩對她施了催眠的咒術,她大約是三天三夜也哭得。
  這件事讓季蒔不得不反省,他平日裡對雪姬又不好,怎麼這小姑娘就一門心思認他做娘呢?
  又想起這件事的季蒔有刹那皺眉,很快舒展開。
  “雪鷹堡在北冰的最南端,鮫人族的領地卻在北冰更北的北海裡,距離當然很遠。”對滄瀾地圖瞭若指掌的季蒔道,“叫你爺爺準備好賀禮,後天我們上路。”
  “我們?”雪姬驚喜到,“娘親……不我是說,上神大人,我們一起去嗎?”
  “嗯,你如今是我的祭師,自然有資格參加。”季蒔淡淡道。
  這樣說的他看著請帖上附上的白蛇神的名字,不由眯起眼。
  第二天季蒔找來白老爺子,打聽白蛇族和白蛇神的情況。
  似乎找到了新的寄託的白老爺子這些年對新工作非常上心,季蒔雖然不知道這種變化源自何處,但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和一直沒有露面的白蛇神有關係。
  聽完季蒔問題的白老爺子很是詫異:“上神要問這個?自七年前一戰,白蛇教不是已經歸屬為您的下屬了嗎?”
  “本神要問的又不是白蛇教,”季蒔道,“這麼久了,還沒有聽你說起過你的族人,今天閑來無事,快講個故事讓本神消遣一下。”
  白老爺子嘴角抽搐,道:“……遵命。”
  一邊腹誹信你就有鬼了,老人一邊將白蛇族的故事娓娓道來。
  白蛇族,在很多年前,是以白蛇為圖騰的一個小部落。
  那個時候大泰建立不久,尚沒有把勢力延伸到冰原上來,北冰與世隔絕,數百部落征戰不休,作為一個小部落,白蛇族除開特別擅長認路這一點外幾乎沒有別的特長,一旦遇上別的部落,只有被掠奪的命運。
  於是白蛇族便向著更寒冷,人更少的地方遷徙。
  他們一路遷徙到北海邊上。
  聽到這裡的季蒔精神一震,感覺找到了白蛇神和北海鮫人的交點。
  白老爺子還在繼續講。
  遷徙到北海邊的白蛇族遭到了鮫人的驅趕,整個北海和海濱都是鮫人的領地,他們對人族厭惡之極,不允許人族在海邊居住。
  然而白蛇族遷徙數萬里,有一路上累倒的,有到北海後氣候不適病倒的,整個族死了一半的人,哪裡還有力氣重新遷徙。
  就在鮫人族要對他們下手的時候,當時的白蛇族族長看到海水中有一條白蛇騰空而起,對鮫人大肆屠戮,白蛇族救下不少受傷的鮫人,帶進雪山中,保護了鮫人的血脈。
  為了表示感謝,鮫人送給當時的白蛇族族長一枚玉卵,說卵中會誕生出白蛇族的守護神。
  季蒔:“所以白蛇神就是從那枚玉卵中孵出的蛇?”
  “大概吧,”白老爺子攤手道,“祖先的傳說,一代代傳下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小人從前也問過阿白,她說過自她有記憶始,白蛇族一直生活在橫斷雪山,不過我族確實和鮫人有聯繫,我也曾經聽過我阿爸跟我講述他隨阿白一起去參加鮫人王壽誕的事情。”
  季蒔聽著他的話,點點頭。
  也就是說,過去白蛇神都會參加這個壽誕的了。
  但如今除開寥寥幾人,其他北冰的人族都當白蛇神是邪神,被雪山神女斬了,哪會有人寫請帖給一個已死的神呢。
  這樣一想,這件事就變得十分古怪。
  季蒔心中忽然生出玄妙感應。
  他能不能突破吉祥期進入辟府,便看這一次北海鮫人族之行了。
  翌日,雪姬收拾好東西,跟著季蒔一起上路。
  遠在春山的季蒔真身卻在這時候又收到晏北歸的來信。
  “……聽聞北冰近年神道昌盛,欲前往一觀……”
  季蒔拿著信紙的手抖了抖。
  金丹之上不得入北冰?這只白毛就算想去北冰也進不去吧。
  ……不會出什麼事的,他還是別杞人憂天了。

  第七十四章

  季蒔帶著雪姬,不過三天就從北冰南端趕到了北端。
  甚至鮫人族派遣來到無晝堡負責接待的官吏也不過比他們早到了半個時辰,差一點就讓季蒔撲了個空。
  如果季蒔來到無晝堡,鮫人族的負責接待的官吏還沒有到,這可算是這位官吏失職,所以季蒔見到負責官吏的時候,她的臉色很不好。
  鮫人族派遣來負責接待的是一個容貌極為魅惑的鮫女,有修為在身,能幻化雙腿在地面行走,故而接下了招待來賓的差事。
  這位鮫女也是鮫人族中少數對外界知之甚詳的人士,紅塵中磨練過幾遭,人情世故都拿捏得不錯,儘管她在見到季蒔的一瞬間洩露了少許情緒,接下來卻能裝作言笑晏晏的模樣,和季蒔天南地北的談天。
  “神女娘娘,”這位負責人道,“您是要先在岸上住幾天,等其他來賓到了一起入海,還是先去我族中都城呢?”
  季蒔瞥了這位不可能不知道他並不喜歡別人稱他為娘娘的鮫女一眼,隨意道:“本神還未見過海中都城,趁著其他人沒到,自然要好好觀賞一番。”
  “那就請隨我來吧。”鮫女道。
  她引著季蒔和雪姬,三人一起穿過無晝堡的大街。
  無晝堡曾經是血河道在北冰的大本營,後來不知道血海老祖和血河道談了些什麼,血河道放棄了這個雪堡的控制權,明面上全部撤出了北冰,但明面上是撤出了,暗地裡卻還是留了不少人手,季蒔走到無晝堡的大街上,能感覺幾抹神識不加掩飾跟隨在他身前身後,對他很是警惕。
  嘖,很囂張嘛。
  雪姬看著自家上神嘴角的笑容,不由打了個哆嗦。
  這七年她可是見過一些違逆娘親……嗯,上神的傢伙們最後是什麼下場,按照上神口中偶爾說的奇怪的話,她還是先為所有人點個蠟燭好了。
  ……畢竟上神坑起人來,從不分敵我。
  鮫女倒是不知身後跟著的一人一神在腹誹寫什麼,三人來到鮫人族專門開闢的港口,沒有等上片刻,就等到了來接他們的人。
  一隻大海蚌。
  海蚌足有一艘船大,蚌殼打開足夠人走進去的縫隙,露出裡面的珠光寶色。
  這可是真正的珠光寶色,季蒔從沒有見過這麼多品質上好的珍珠堆在一起,大小沒有太多差別,一顆一顆都是完美的渾圓,表面光滑一點瑕疵也無,在天光下,和海水一起反射著藴暈光輝。
  在灌注了藻膠一樣的材料後,這些珍珠被固定住,成為了地板一樣的東西。
  安排好事務的鮫女告辭,而領著雪姬走進海蚌的季蒔踩在這些珍珠上,心情有少許微妙。
  但他想起今年年初時,大瑉有長老提議把山神廟的地面換成玉石一類的材料——當然被近年來脾氣變得有些暴躁的尹湄首領以不得鋪張浪費為理由反駁回去——這點點微妙頓時消散不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也算是個土豪了呢。
  還因為掌握了北冰大部分資源的緣故,哪怕在修真界,他的家底也算得上小康。
  但和那種有底蘊的宗門相比,他這點家財真的算不上什麼。
  季蒔走神了一瞬,很快注意力又回到眼前,大海蚌閉合上蚌殼的縫隙,帶著他們潛入海中,海浪的嘩嘩聲很快變得隱約而遙遠,又過了片刻,連一點海浪的聲音也聽不到了。
  海底是非常靜謐的,有地球現代的常識的季蒔知曉這一點,也不擔心,還安撫了有些緊張的雪姬幾句。
  “雖然您這樣說,但我還是不詳之感。”
  雪姬一邊說一邊皺著眉左右看,似乎在尋找什麼。
  季蒔聞言,挑起眉尖。
  他道:“有什麼好擔心,本神不是在一邊嗎?”
  “是啊,”這句話瞬間就把忐忑的雪姬給安撫了,“娘親也在的話,一定不會發生什麼事情啊。”
  “……”季蒔。
  幾年了,這丫頭怎麼連個稱呼都記不清楚。
  季蒔端起桌上的珍珠茶喝了一口,目光微微垂落。
  雪姬並不只是他的祭師,身上還有白蛇神的一縷分神。
  這一縷分神讓這小丫頭一路的修行都順風順水,她的預感也幾乎不會落空。
  然而,富貴險中求,錯過這一次可能的機緣,他到辟府,真不知道會是何年何月。
  連晏北歸都知道近年來北冰神道昌盛,恐怕他這個身外化身的大名已經傳到不少人耳中,十年之約沒有達成,難道真的要讓血海老祖將他的馬甲穿得天下皆知?
  若血海老祖只說雪山神女其實是個男的還好,但季蒔覺得血海老祖大概已經知道他真身的身份,若血海老祖掀馬甲的時候說雪山神女是個男的,就是東陵的那個誰誰誰……
  知道東陵春山君的人目前不多,晏北歸算一個。
  山神大人表示他絕對不要丟臉丟到那只白毛道長眼前去,那會是一生的恥辱!
  在橫斷雪山山腳歇息等待上山的晏北歸打了個噴嚏。
  大海蚌下潛的速度很快,蚌殼再一次打開的時候,他們已經踏上了北海鮫人族的核心地區。
  海城。
  極九之數的九道大門依次打開,大道直通後面燈火通明的宮殿。
  季蒔站在入口處,感受到城市中央那股和他曾經在黑蛇妖身上感受到的威壓相似的龍威,眼睛眯了眯,心中轉著各種念頭,但表面上,他卻給了前來迎接的鮫人王大王子一個帶著冷意,不似笑容的笑容。
  雪山神女在修真界表現出的人設關鍵字是高冷,這幾年下來對精分越來越有心得的季蒔對裝女人已經玩上了癮,雖然只是一個非常冰冷的禮貌性淺笑,鮫人王的大王子依然恍惚了一下。
  一身雪白的美人眉目間有淡淡的幽怨之色,仿佛凝著一層冰霜,但在笑容之下,冰霜消融,極為美麗。
  鮫人族在對於臉的喜好和人族相差不遠,大王子一瞬間產生了衝動,想要上前拂去美人眉間的怨愁。
  不過這樣的衝動也只是片刻,畢竟大部分鮫人都容貌姣好,天生具有魅惑神通,大王子也算是閱盡千帆,按捺下來,出聲招呼季蒔。
  “沒想到神女來的這麼早,我們差點準備不及啊。”
  “殿下玩笑,本神可沒有見到有沒準備好的樣子,”季蒔目光環視一圈,道,“這般奇景,回去後本神三年都不用想新的談資了。”
  季蒔對海城的稱讚明顯讓鮫人們很受用。
  大王子立刻道:“一路勞頓辛苦,住處已安排好,請神女隨我來。”
  季蒔點點頭,領著像鄉下人進城的雪姬進城。
  海城和地上的城市不同。
  建築樣式這種無需多說,海城中無需雕欄飛簷,一切裝飾都是天然。
  珊瑚,珍珠,水玉,多彩的海葵和海星,夜明珠在珊瑚叢中幽幽放光,照亮四周繽紛的一切。
  鮫人們也將這種夜明珠送給了季蒔和雪姬,讓他們佩戴在胸前,作為來賓的憑證。
  大王子將他們送到住處,又閒聊幾句,很快告退。
  雪姬松了一口氣,拍著胸口望著大王子搖擺著修長魚尾遠去的背影,皺著眉不知道想些什麼。
  季蒔捏著桌子上的珍珠糕吃,隨口道:“丫頭你春心動了?”
  雪姬:“娘親!”
  “你戀戀不捨的眼神很容易讓人誤會,以及稱呼的事情要我告誡你幾次?”季蒔道。
  雪姬瞥到周圍服侍的鮫人侍女調侃的目光,想說什麼,最後還是閉了嘴。
  剛才在大王子身邊,她心中的不祥之感竟然更重,若不是想著有娘親在絕對無事,她差點想要奪路而逃。
  但爺爺不是說,鮫人族和他們白蛇族一直很友好?
  不詳預感什麼的,靈驗不靈驗,也做不得數呢。
  雪姬繼續糾結。
  而季蒔則是瞥她一眼,眉頭微皺。
  這丫頭養在身邊這麼多年,想什麼季蒔一眼就看得出來。
  他繼續對珍珠糕進行剿滅,心裡卻在對一些疑點開始思量。
  竟然讓鮫人王的嫡長子來迎接他……和白蛇神,鮫人族的態度實在是很有問題。
  哪怕雪山神女教如今在北冰聲勢無量,但那也不過是凡人中的勢力,鮫人王的壽宴可是修士間的聚會,而作為修士的雪山神女不過是個小神,哪怕在眾人眼中他身後有血海老祖這尊大神,也改不了他修為低微的事實。
  鮫人王並非人族,但他有真龍之氣,算下來修為相當於元神真人。
  鮫人大王子也與金丹相當,用得著來迎接他這樣的小神?
  這才是玩笑呢。
  季蒔臉色有些陰沉。
  雪姬扯了扯他的袖子,將季蒔驚醒。
  “怎麼?”季蒔道,“你想吃的話叫她們再上一盤?”
  雪姬看起來比剛才更加糾結。
  她欲言又止,道:“上神,我剛剛試驗蔔算之法……”
  應該想要試驗一下自己的預感到底靈驗不靈驗吧,季蒔點點頭,道:“蔔算了什麼?結果如何?”
  雪姬更加糾結,但在季蒔催促的眼神下,她最後還是開口道:“您印堂有些發黑……”
  季蒔:“呵呵。”
  三個時辰後,季蒔發現他大概印堂真的發黑。
  不然他怎麼會看到理應身殞的黑蛇妖?

  第七十五章

  季蒔:“……”
  等等為什麼這傢伙又活了?
  山神大人內心在又這個字上加重音。
  他見到黑蛇妖的地點是鮫人族給他安排的住處附近的花園中,以珊瑚和海葵為景致的花園和地上頗有不同,也很有趣,在住處休息了兩個時辰精神飽滿的季蒔揮退侍女,隨意在花園中走動,就在順著一幽靜小路走到角落的時候,正好看到一個人背對著他站在一艘半截已經沉入沙地的古船邊,手指拂過船的外廓,似乎在發呆。
  這個人並非魚尾,季蒔瞥一眼,覺得是哪位同樣被鮫人族邀請來的客人或者別的什麼人,不欲上前打擾,轉身就想離開這個角落。
  卻有點晚了。
  在他轉身的時候,那人也正好轉過來半個側臉。
  眼角瞄到這個人側臉的季蒔先是覺得有些嚴肅,不過他潛意識不會想到已經死了有七年之久的黑蛇妖身上去,順從預感發出的警報,反而加快的腳步打算離開。
  但那個人顯然也認出了他。
  那人帶著笑意道:“春山君啊。”
  季蒔腳步一頓,知道離開已經無望,便很自然地轉過身來。
  正對著面打量,季蒔才認出這個人是黑蛇妖……常山坪。
  當年他是看著白蛇神將此妖從身體到神魂打為齏粉,因為知道此妖有能復活的秘法,神識盯得極緊,確認沒有任何逃出的可能,畢竟神魂不存於天地,再有什麼復活的秘法也不管用。
  所以,眼前的這個傢伙,到底是不是常山坪?
  還有,春山君……他如今使用的雪山神女這道身外化身,知道他真實身份的人天下沒有兩個,這種秘密,竟然會被常山坪一口道破……
  季蒔不得不承認他一瞬間有心驚肉跳的感覺。
  深呼吸一下將心情鎮定下去,季蒔招呼也不打,小滄瀾拿出,直接砸過去。
  對面的人右跨一步,輕易解開小滄瀾上種種禁制,避開。
  那張算不上熟悉,但確實讓季蒔印象深刻的瘦長近似蛇一般的臉上露出一個帶著古怪慈祥之感的笑容,蛇妖打量重新落回季蒔手中的小滄瀾,道:“如今的後輩,倒也算敢想敢做。”
  季蒔動作一頓。
  他面無表情,實際上身體已經緊繃到極致,和面對血海老祖不同,在這個人面前,他敏銳感覺到了真正惡意。
  如果一個不好,今天可能會死到這裡。
  知道此番來到鮫人族的海城會有危險的季蒔真的沒有想到他才踏入此地三個時辰就落到這般境地,神識感應到周圍已被結界籠罩,季蒔沉默片刻,拱手行禮道:“不知前輩是何人?剛才是晚輩魯莽打擾了,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哈哈哈,別的不說,你和我這具的原身之間,因果可深,搶了一次關係道途的機緣不說,還有兩次身殞,都和你有關聯,這可不是不會被記上的小過啊。”附身在常山坪身體中人笑道,“哎,這麼說,我豈不是還要謝謝你?”
  這人語氣中笑意不減,但季蒔卻覺得自己額頭上冷汗持續不斷地在冒出來。
  充斥在身邊的殺意就是這傢伙的謝謝的話,那這種謝謝他完全不想要。
  一瞬間季蒔腦子中浮現出種種方法,全部因為不具有操作可能性而被他一一否定,不過幾個呼吸間,感覺到身周來自那人的殺意更甚的季蒔深深吐出一口氣,開口道:“這種無足掛齒的小忙哪裡還需要晚輩……”
  以常山坪身體站在這裡的人一雙蛇眸因為笑容的擴大變成兩道細長縫隙。
  “——所以前輩打算賞給晚輩什麼東西,事先說好,法器什麼晚輩已經看不上眼了。”
  神秘人物僵了一下。
  前一句話還在謙虛推辭,下一句竟然直接伸手跟他討要東西了!
  季蒔滿眼期待地看著他,似乎真的覺得神秘人物下一秒就拿出個法寶給自己,此人嘴角抽了抽,發覺自己滿心的殺意已經消弭不見。
  現在神道的小輩,的確讓人出乎意料。
  常山坪身軀中的意識突然有一點意味闌珊。
  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領風騷數百年,這個人雖然不知道這句話,卻和寫下這句詩的人產生了相同的感受。
  “但是,我很不高興啊。”季蒔聽到這個神秘人突兀開口道。
  “難不成晚輩還能逃出您的手掌心不成,”季蒔低下頭遮掩自己臉上的神色,“雖然不知道前輩是何人,但出現在這裡,總歸有您的目的,既然您已經在這裡布下了局,而晚輩踏入這個局,退無可退……”
  “但你自持胸中妙計無雙,哪怕退無可退,最後也一定能找出個退路來。”神秘人道,“我不小瞧你,我也覺得你真的能找出一條路來。”
  季蒔:“……前輩謬贊了。”
  忘記算進去了,如這種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對任何敵人都經驗豐富的老不死,大概是不可能犯下什麼一時被嘴炮打動,立下重新和人開一局再來的錯誤的。
  難不成,只有動手了嗎?
  雖然這裡只是一道身外化身,死了本體不會一起死,但不提身外化身身殞後對本體會造成的傷害,種種隱患不消除,下一次再遇上這個神秘人,他就真的會死得不能再死。
  死你妹!誰要死!
  他還要好好回到地球去看小二呢。
  季蒔猛地以神力催動手中小滄瀾,袖珍小巧的玉石印章上華彩一閃,瞬間脹大。
  心界中的小滄瀾和真正的滄瀾是一樣大小,在這裡,季蒔雖然不能將小滄瀾催動到和滄瀾一樣大,但有這座海城大還是能做到的。
  神秘人物布下結界不過是順手,哪能防範下季蒔這一手。
  這一刻,海城中數十萬鮫人齊齊聽到耳邊響起一聲清脆的哢嚓。
  然後他們頭頂一亮,爭先抬起頭來時,小滄瀾已經往下一壓——
  ——壓不下去。
  海水在一瞬間狂暴地湧動,竟然還將億萬鈞之重的小滄瀾頂得上升了幾分。
  神力耗空的季蒔臉色蒼白。
  到底是何人,對水之一道如此瞭解。
  他心裡浮現出幾個名字,都被他又壓了下去,畢竟這不是一個想事的好地方。
  趁著神秘人物的注意力被轉移,季蒔腳底抹油,溜了。
  小滄瀾隨著主人一起消失,常山坪身體中的神秘人物神力宣洩一陣,重新讓海水恢復靜謐。
  他並沒有去追季蒔,而是站在原地,一手摸下巴。
  這人回憶剛才神力和小滄瀾接觸的感受,低聲喃喃:“那種山魂華彩,是春山的山魂?不……是純山。”
  他頜首道:“原來如此,是你的後人啊。”
  此人低沉的聲音消逝在層層海水中,一個鮫人恰在此刻從一邊珊瑚叢後游出,向他行禮。
  “無事,”神秘人揮揮手,道,“繼續做你的事情吧。”
  ———
  返回住處的季蒔才打開蚌殼門,就被雪姬撲過來扒上。
  季蒔身體搖晃一下,好懸沒有被撲倒。
  “娘親你沒出事吧!”
  明明已經十五歲,在滄瀾已經是能成家立業的年紀,雪姬行為舉止依然像當初那個扯著季蒔袖子的小姑娘一樣。
  然而被她扒上的季蒔此刻頗能感受到七年中這丫頭最大的變化,體重。
  一撲之下,差點沒有讓本來就內傷的季蒔噴出一口血來。
  就算沒有噴血,季蒔的臉色也陡然蒼白幾分,雪山神女這道身外化身本來就膚色若雪,血色再褪,讓女子的面容看上去接近透明。
  這讓感受到季蒔在外面和人動手過的雪姬更加驚慌,她之前已經讓這裡的侍女僕從全部退下,此刻連忙從季蒔身上爬起,想要扶他。
  季蒔無言豎起手掌,阻止她。
  “站在那裡就好,別過來。”季蒔道。
  然後他在雪姬淚汪汪的眼神中,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內室的珊瑚床上,掏出數道符篆打出,確定周圍無人窺視,才靜下心打坐,察看傷勢。
  也就四年前被玉衡道的一位少城主領著他三個師弟追殺的那次受傷比這次更重。
  那幾個玉衡道弟子後來被季蒔拍得不敢入北冰一步,但這位……說不定真的是他猜測中的那位,該是季蒔接下來幾百年都繞著他走。
  季蒔得到一個教訓。
  實力差的時候不要隨便亂逛。
  但這次,他已經身處局中,要求生路,唯有破局。
  今日不幸中的萬幸,便是魯莽行動,竟然還得出一兩分線索。
  內傷已經讓季蒔頭腦有幾分暈暈沉沉,他吩咐雪姬在外守候,無論是何人前來都統一說辭說他頓悟新術法,此刻正在抓緊機會閉關修煉,這個說辭暫且能解釋他突然在海城中拿出小滄瀾還差點砸城的舉動,至於別人信不信……
  ……還是等他調息完再說吧。
  服下數顆丹藥的季蒔接下來半個月都沒有出過住所。
  等他撤下內室守護的陣法,距離鮫人王壽宴開始不過一天。
  和雪姬交流了一些他調息時海城發生的事情,一天又過去了。
  翌日,一神一人跟著侍從來到舉辦壽宴的北溟廳,一點也不起眼地匯入前來賀壽的人流中。
  他踏入大廳的時候,鮫人儀官正在念禮單,鮫女的嗓音悠長高昂,隱隱帶著真元震動,季蒔瞥一眼,正好聽到了她道:“玉衡道弟子攜禮……”
  玉衡道?
  季蒔對這個做沙包特別好的宗門有幾分關注,不由抬頭看去。
  玉衡道來的人裡並沒有當初被季蒔當地鼠打的那幾個,季蒔瞥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好像是有個見過的人來著,叫什麼名字來著?哦,那個在東林山擂臺上一直挑釁晏北歸的江……桐?
  說到晏北歸……
  季蒔猛地回過頭。
  等等,穿著玉衡道弟子袍,跟在江桐炮仗後面端著禮盒的傢伙,怎麼看上去那麼像那只白毛!

  第七十六章

  季蒔以自己都沒有想過的敏捷往後退了一步,將雪姬扯到自己面前擋住自己。
  等做完了這一切,他腦子裡才實實在在地接受這個念頭——晏北歸就在不遠處。
  說起來,真身的確收到晏北歸的信上確實提起過他不日要來北冰一趟,當時他真身是怎麼想的?北冰不可能有外來的金丹修士進入?
  如今的季蒔不由在心裡問候了一句血海老祖,畢竟這位曾經是個陽神大能如今是個元神真人,竟然讓一個年歲至少比他小了千年了小輩鑽了空子。
  不過是晏北歸的話……這位氣運之子要做什麼有做不到的時候麼?他其實應該更早想到這一點才對。
  季蒔歎了口氣。
  他這幅模樣嚇到了原本走顧右盼覺得分外新奇的雪姬,她也稍稍後退一步,更加貼近季蒔,好將季蒔遮擋得更全面一些。
  同時她還輕聲道:“距唱名到我們還早得很,上神,我們要不要到邊上去休息一下?”
  站在她背後的季蒔聞言沉默。
  不過片刻他就給出了他的回答:“不用。”
  只不過是個晏北歸——季蒔選擇性忽略了前一刻他還說晏北歸能有什麼事情辦不到——怎麼可能讓他做出一副見不得人的姿態。
  他季蒔或許會因為時勢或者別的什麼原因暫時彎下脊樑,但之後他絕對會狠狠報復回去,而晏北歸更是從不在能迫使他彎下脊樑的原因範圍內。
  如果晏北歸知道季蒔此刻的想法,大概會覺得季蒔這副從來口不對心的模樣甚是惹人歡喜,但晏北歸還跟著江桐送禮,沒有看到季蒔,反倒是另一個人注意到了山神大人,
  “神女,”鮫人大王子上來打招呼,“聽聞您在我海城竟有所感悟,此次閉關出來,大約修為又更上一層了吧。”
  鮫人大王子的動向在鮫人族的壽宴上十分受人關注,眾人聽到神女這個稱呼,紛紛將視線轉移到季蒔身上,打量起來。
  “啊,聽聞北冰神道昌盛,沒想到真的能見到這位頗有幾分盛名的神女。”
  “我也聽說過她,血海老祖設下禁制,不許金丹之上的修士進入北冰是不是為她?”
  “北冰仙道魔道勢力一空,倒是平白便宜了這位神女呢,東南西三地如今不少地域已經捲入這次的仙魔之爭,倒是北冰聽聞還不錯。”
  “聽聞還不錯?神修到底非我等之道,鬼鬼祟祟不知是何行事,那些邪神故事爾等未曾聽過?”
  很快爭論的範圍就岔開到如今修士們最關心的仙魔之爭和仙神之別上,奉上禮物的玉衡道弟子正走下臺階,也聽到了這些議論。
  江桐聽了一耳朵,回過頭對晏北歸道:“哎,那誰。”
  聽到他口中稱呼的其他玉衡道弟子全都一副要笑不笑的樣子,晏北歸笑了笑,道:“嗯?”
  “你這次不是為了神道而來的嗎?”江桐道,“聽說那把我幾個師兄狠狠揍了一頓的女人也在這裡呢。”
  晏北歸笑意更深,道:“多謝江道友告知。”
  然而江桐一見他的笑容就感覺心中冒火,沉默後陰陽怪氣道:“你早就知道這種場合雪山神女也會到場,早早就算好了一切罷,哪裡還用我這個手下敗將提醒你。”
  晏北歸沒做聲。
  這些日子,他算是領教這位玉衡道弟子的小心眼了,一點也不想這位這裡再記上一筆。
  晏北歸和玉衡道前來送賀禮的弟子們在一起,也是巧合。
  半個月前,他步入橫斷雪山中,想要見識一下聞名遐邇的血海老祖布下的禁制,也算是見證學識一番。
  耽擱了少許時間,試探幾次後,晏北歸覺得血海老祖的禁制手法十分高明,而且比起他曾經見過的一些高明禁制來說,血海老祖的手法還有幾分古怪之處,想來是神道的遺留。
  隔空和血海老祖“論道”完,晏北歸興致勃勃想要在禁制上開個洞鑽進去,順著禁制尋找薄弱之處一直走,他竟然走到的北海邊上,正巧撞見來從海路進入北冰的玉衡道江桐。
  這位修士還沒有改了他的性子,見到晏北歸立刻發起挑戰,又被晏北歸教做人一次,後來開口邀請晏北歸與他們同行。
  “我聽聞你想要開宗立派?”江桐道,“如此的話,最好不要把和大能之間的關係搞差,特別是如血海老祖這樣的大能,如果你在血海老祖的禁制上破了一個洞鑽進去,落了血海老祖的面子,他對你的印象不會好。”
  玉衡道弟子對血海老祖的忌憚讓晏北歸感覺頗為有趣。
  而且江桐確實是滿心好意,晏北歸也不推辭,登上船偽裝成玉衡道的弟子,持著北海鮫人王的請帖進入北冰。
  鮫人王壽宴是北冰百年一次的盛事,他想要見識一下除春道友之外的神道,這也是個好機會。
  晏北歸的打算沒有差錯,來到海城的他他的確很快聽聞了一位元神女的各種消息。
  比如幾日前那枚比海城還要大上半圈的玉章,不少鮫人將此作為談資,津津樂道。
  如此說來,這位神女也是山神,同春道友一樣。
  想到春道友,晏北歸眼中的笑意頓時更和煦幾分。
  上次寄去的那封信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收到回信,也不知道春道友會寫些什麼,才過多久,他竟然這麼期待。
  被晏北歸掛念的,正在和他人攀談的季蒔突然聽到雪姬和他傳音道:“上神您的印堂越來越黑了!”
  季蒔無語,而晏北歸又走了一段路,終於能見到季蒔身外化身的正臉。
  “玉衡道門中也有幾位師妹被稱作冰雪仙子,如今看來倒是比不上這位神女。”江桐點評完,轉頭一看,竟然發現身邊晏北歸看直了眼。
  他沉默了片刻,不知為何感覺心情複雜。
  不過從來直來直往的江桐很快調整好心情,開始例行嘲諷晏北歸。
  “你不會看上這個神女了?”他道,“陣營不同,你和她若是想要發展些什麼,在三劫九難之下,怕是會直接化為情劫吧。”
  “仙和神……倒也不一定。”晏北歸十分認真地輕聲道。
  江桐這一句原本還帶著玩笑意味,見他如此認真回答,很是震驚。
  “不,等等,你們才見過一面而已,就算一見鍾情也沒有這麼快,”江桐立刻打出幾個術法到晏北歸身上,一邊檢查一遍道,“莫非那個神道女修對你施展了魅惑一類的咒術?”
  他一番動作太大,惹得他人注意,無奈的晏北歸連忙攔下他,道:“怎會,我只是覺得這位神女娘娘有幾分眼熟而已。”
  江桐:“眼熟?”
  晏北歸:“嗯,行為舉止之間,總會有一些莫名的……”
  白髮道人思考許久,最後用了一個從季蒔那裡學來的新詞:“莫名的即視感。”
  遠處那位雪山神女猛地轉過身背對他們,耳尖將晏北歸那邊的談論聽得清清楚楚的季蒔嘴角抽搐,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晏北歸難不成是有和齊天大聖一樣的火眼金睛?
  這些年他行走北冰,從未有人說過他的舉止有哪裡不妥,他也注意過模仿女子行為,不讓自己的舉止有什麼違和。
  結果,這見面才幾秒,就讓晏北歸瞧出了端倪。
  想想他雖然和晏北歸認識了八年有餘,但實際見面的時候不超過一個月,這傢伙到底是如何做到對他這麼熟悉的?
  每日都有將那一個月的記憶在腦中反復咀嚼的晏北歸突然感覺鼻子一癢。
  他摸了摸鼻子,控制住沒有把這個噴嚏打出來。
  這幾天噴嚏特別多,從剛才去獻禮到現在,已經有三四次想要打噴嚏,難不成是春道友在……嗯,春道友應該不會是在思念他,那就應該是在糾結回信怎麼寫吧。
  晏北歸勾起嘴角。
  神游片刻,白髮的道人幾句話讓江桐轉移注意力,自己則繼續打量那位雪山神女。
  被晏北歸持續盯住的季蒔感覺自己背部寒意一陣一陣湧上來。
  對周圍一切的感官都褪去,唯有那道視線如此鮮明。
  “……”季蒔。
  不是說這白毛是個基佬嗎?這樣盯著一個女人看是怎麼回事啊!
  季蒔皺起眉。
  他覺得他並不會被晏北歸發現身份,那麼晏北歸一直盯著他應該是別有原因。
  甚至並不會是覺得他有些熟悉的原意,而是另外一些……
  季蒔想起他曾從晏北歸的來信中看出來了一些晏北歸的心思,很快做出了決定。
  他轉過身去。
  在晏北歸眼中,似乎有什麼緣故並不想理睬他的雪山神女轉過身來,神女的雲袖和瓔珞隨著海水的湧動晃動,潔白衣角上是六角雪花的暗紋,這位神女哪怕是轉身這樣一個小小的動作,也如同漫步在雲霧中。
  她臉色蒼白到透明,一雙鳳眸眼角上挑,琥珀般的眼珠如冰凝成。
  通身仙氣,曼妙無比。
  但是……
  但是,為什麼對上視線後,覺得這位元神女更熟悉了呢,晏北歸糾結地想。
  兩人對視半晌,季蒔開口道:“浩然靈人,你眼珠子要掉出來了。”
  晏北歸聞言覺得這種刻薄勁兒也很熟悉。
  白髮道人沉默了一下,走到季蒔跟前,就在季蒔打算再諷刺他一句的時候,他笑著開口道:“神女娘娘,貧道與你是不是曾經見過?”

  第七十七章

  娘、娘!
  這一刻季蒔感覺到了比第一次被人如此稱呼時更加雷爽的滋味。
  晏北歸在喊他娘娘。
  白髮道人莫名感覺雪山神女的臉在他說完話的時候黑了一半。
  神女身邊的女祭向他投來同情的目光,晏北歸仔細思考了一下自己說過的話,沒有找到什麼差錯,不由疑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畢竟並非北冰人,雪山神女的消息他能打聽到一些,但這種雪山神女不允許別人稱呼她為娘娘這種小道消息還是不知曉的,晏北歸看著雪山神女的黑臉,感受到身周陡然冰冷下來的——在海水中這種感覺尤其明顯——溫度,為了補救只能轉開話題。
  “之前一直看著娘娘是貧道失禮了,第一次見到女神修,禁不住好奇,多看了娘娘兩眼。”
  周圍知道雪山神女避諱的人聽到這才一會兒就從晏北歸口中連續出現的三個“娘娘”,又看著雪山神女身邊凝結的冰霜,紛紛走遠一點,遠離這片區域。
  連雪姬也想避開了,因為她想起之前上神後退到她身後的時候,眼前這位修士好像正好面對她,也就是她正好站在上神和這個男修之間。
  看來上神想要避開的人就是這位了。
  這個男修和上神必然是認識的,不然上神不會想要避開他。
  正經分析出來這麼多後,少女無愧於她處於豆蔻思春的年紀,將後面的想歪了。
  一系列狗血到天雷滾滾,關鍵字是渣賤和始亂終棄的故事被少女腦補出,少女臉色幾變,讓能聽到她心聲的季蒔只想把這個一直養在身邊的丫頭狠狠揍一頓屁股。
  季蒔還不至於在大庭廣眾之下教訓自家孩子,他吩咐道,“雪姬,你先自己去逛逛吧。”
  “哎,上神,我……”
  “退下!”
  被呵斥的少女咽下後面的話,狠狠瞪了一眼莫名其妙中的晏北歸,一步三回頭地退下了。
  “這位女祭甚為活潑可愛。”晏北歸看著她的背影,笑著對季蒔道,“娘娘莫要因為貧道為難她。”
  “那是本神的祭師,道長手伸的到長。”季蒔沒好氣回到。
  兩人一起沉默了片刻。
  片刻後,晏北歸開口道:“貧道剛剛覺得,娘娘對貧道應該也是很熟的。”
  季蒔臉僵住,他剛才的態度露出了什麼端倪嗎?
  對了,這只白毛對揣測他的心思一直准得很,雖然這裡只是一個身外化身,也依然是他的一部分,他的心思也依然在這人眼中無所遁形。
  世上有比晏北歸更讓他厭惡的人?
  季蒔收斂起心中種種情緒,隨意找了個藉口,“浩然靈人大名鼎鼎,天下誰人不識,更何況本神曾從繁雲仙子處聽到浩然靈人的眾多事蹟,確實比起一般人更瞭解你幾分。”
  一邊說,他目光毫不畏懼和晏北歸的目光對上,氣勢上沒有落下半分。
  晏北歸的目光一如既往溫和如泉水:“娘娘……”
  季蒔:“打住。”
  晏北歸立刻閉嘴,季蒔則是語氣更冰冷地道:“浩然靈人……”
  晏北歸:“娘娘可以不用稱呼貧道為浩然靈人,叫浩然就好。”
  季蒔:“再叫本神娘娘,本神就用小滄瀾壓死你!”
  這兩句話是同時說出來的,兩人都沒有想到會和對方如此默契,再一次同時沉默了。
  雖然避開了兩人所在的角落,但壽宴上很多修士都還關注著這邊,見到這一男一女之間氣氛詭異,眾人八卦之心頓起。
  作為金丹修士,能被大家以靈人來稱呼的晏浩然從來都潔身自好,很少和其他女修傳出些不當的流言,大家只將他當做有一個一心向道的修士,沒想到……其實是這人口味不尋常,不愛尋常女修,反而喜歡雪山神女這種陣營相反的。
  更有不少想得多的人眉頭皺起,滄瀾曾經有人修和妖修相愛,共曆情劫,這不過涉及兩人的情劫後來牽扯雙方的師門長輩,又有種種誤會,最後竟然演化成天地大劫,引發了當時人妖之間的戰爭。
  滄瀾妖修到現在也是一闋不振,正是那場大戰的功勞。
  如今神道逐漸復興,晏浩然卻似乎對那位神女有什麼,莫非滄瀾又要走一次情劫引發天地大劫的老路?
  眾多打量視線影響不了已經完全無視了他人的兩人,尷尬的沉默許久,晏北歸一臉凝重,道:“莫非,你……道友你是……”
  季蒔一僵。
  不是吧,才見面多久,就被拆穿了?
  上次那個馬甲好歹也撐了五六個時辰,這個馬甲撐了一炷香沒有!
  “天雪阿山神女攜禮大智慧靈丹,賀吾王五百大壽——”
  鮫女儀官高昂的嗓音正好在這一刻響起,心驚肉跳的季蒔瞬間轉過身,袖子差點沒甩到晏北歸臉上,但她全然不顧,招呼一直在邊上徘徊不敢離開的雪姬,向主殿那邊去了。
  等他邁上臺階的時候,才覺得自己的心跳漸漸緩了下來。
  雪姬捧著禮盒,跟在他背後亦步亦趨,季蒔調整了一下呼吸,正要邁上最後一階階梯。
  他看到,臺階之上,藍煙玉大殿武穹之下,金黃龍椅上坐著俊美不似凡間該有之色的鮫人王,以及站在鮫人王身邊,明明相貌只能算有特色,卻比鮫人王更顯眼的常山坪。
  等等,為什麼這個人光明正大就站在這裡,他以為此刻海城之局發動還要晚上兩個多時辰,至少要到天之陰時,月上中天。
  那張常山坪的臉張開他黑洞洞的口,像季蒔伸出手。
  他道:“阿純家的小輩……”
  晏北歸就在這個時候追到了臺階下。
  季蒔感覺自己的神識因為恐懼,在這一刻無比敏感,包括水草的舞動,飄搖的鮫紗,和鑲嵌在牆壁,高柱,房梁上忽明忽暗的明珠,都一一被他感應到。
  他腳步猛的頓住,一點都不做猶豫地流暢轉身,同時手推了一下雪姬,讓她踉蹌著從九十九道臺階上摔下去。
  那神秘人有些詫異驚異:“你要跑?就這麼跑?”
  大殿外圍觀的眾人沒有聽到神秘人的這句話,他們瞠目結舌看著雪山神女幾步跨下臺階,揚手給了晏北歸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聲迴響。
  眾人只見雪山神女一把揪住浩然靈人的髮髻,潑婦似的哭鬧:“冤家,當初是你要分開,如今見了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態!”
  和晏北歸認識的玉衡道眾弟子:“……”
  圍觀的其他來賀壽的修士以及海中妖獸,鮫人:“……”
  大殿中的神秘人物:“……”
  他們不由齊齊想到,原來你們兩個真的是這種關係啊。
  這個想法剛在常山坪身中的神秘人物心中浮現,他猛然一驚,發現他原本想要在雪山神女走到大殿前時發動大陣,卻不想被意外吸引了注意力。
  甚至這個大陣其實並不需要雪山神女做什麼,就算雪山神女要跑,也不會影響他。
  但他卻不由關注那小輩的舉動,一時間竟然把自己要做的事情忘記了!
  顯然這一切都在雪山神女的算計中,常山坪身中的神秘人物手指一顫,直接伸手按上身邊鮫人王的頭頂。
  鮫人王毫不意外,反而一臉虔誠地朝他跪下。
  “吾神,今日之後,您的光輝,終於可以重現滄瀾了。”
  神秘人陰沉的臉色終於好了少許,甚至露出少許溫柔來。
  “千年蕭瑟,唯汝等與吾共存。”
  他輕聲說完,手指成爪,猛地用力。
  只聽一聲哢嚓,鮫人王腦殼碎裂,露出其中藍瑩瑩流動幾縷金光的鮫珠。
  鮫人若龍,龍有龍珠,鮫修鮫珠。
  這一顆珠子,有鮫人王九成的修為在其中。
  鮫人王並非常理上的陽神神靈或元神真人,代代鮫人王在獲得王位之後,修為都會被海城這個洞天拔高到元神層次,海城洞天的控制權也是在王鮫珠中。
  每一代鮫人王都會把鮫珠傳給自己的繼承人,但在他們心中,自己並非是海城洞天真正的主人,海城洞天的真正主人,永遠只有那一個。
  殿外喧囂聲起。
  神秘人物充耳不聞,在他沾滿鮮血的手心中,王鮫珠散發著灼灼光彩。
  “等再見,就在我的神國之中了。”他道,握緊手中鮫珠。
  一股陰邪神力自他身上湧現,整個海城隨著這股力量顫抖起來。
  十萬鮫人以他們仙人聽聞到也會落淚的天籟聲音,齊聲高呼:“吾神歸來!吾神歸來!吾神歸來!壯哉!”
  在鮫人們的呼喊中,平白挨了一巴掌的晏北歸道:“所以你能給我個解釋嗎?”
  季蒔:“這個時候還要什麼解釋,小滄瀾——”
  混亂情況讓大部分在場的修士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以之前行動已經吸引住大部分人目光的季蒔在他們的視線中拋出小滄瀾,大喝:“給我大大大大大大大!”
  被拋到海水中的小滄瀾以肉眼跟不上的速度迅速脹大,很快長大到人一眼看不到邊的地步,季蒔臉色更加蒼白,因為內傷復發的原因咳出血來,晏北歸連忙過去扶好他,順便將摔倒在地的雪姬扶起。
  常山坪身中的神秘人在鮫人們的膜拜下走出大殿,站在臺階上,看著季蒔,如同看著一隻螻蟻。
  他嗤笑道:“上一次用過的方法,難不成你以為這次還能起效?”
  “呵呵,”季蒔抹乾淨嘴角的血,同樣笑起來,“難不成你以為小滄瀾和別的法寶比起來,就只有體積大嗎?”
  白衣女子挺直背脊,站在原地,若一顆雪松。
  她頭頂的玉章光華更甚。
  “山川大地,萬物歸寧,鎮——”
  海城的震動頓時減小。
  同時,晏北歸鬆開扶住他臂彎的手。
  悠長劍鳴響起。
  白髮道人手中無名劍劍意如天,伴隨劍鳴的還有他尤帶著爽朗笑意的話語。
  “這位前輩,請賜教了。”

  第七十八章

  “轟——”
  大殿上禁制明滅閃爍,禁不住這般真元衝擊,瞬間崩潰了。
  海水帶著鋒利劍意,呼嘯沖進去,卻一點動靜也無。
  “蠢貨!”季蒔破口大駡,“你竟然用水元之力對付鮫人和水行的神靈?!”
  晏北歸:“啊,揮劍的時候順手就……”
  季蒔:“閉嘴!”
  晏北歸:“好的。”
  兩人一人一句,嘴上不停,各種術法用的比嘴更快,強大的鎮魂神力揮斥,仿佛要崩塌的海城洞天不多時就停止了搖晃。
  然而季蒔的臉色更蒼白。
  胸腔不停湧上血沫,季蒔啐了一口,直接散去這具實體,重新恢復神魂之神。
  他的肩膀顫了顫,停住了。
  小滄瀾抗住了海城洞天,而小滄瀾抗住的這股千萬鈞之力,此刻全部抗在他肩膀上。
  海中的沙地一樣是大地,這具身外化身也是癸水靈珠所化,因此他的力量在北海中並沒有被消弱太多,但是這一刻,哪怕大地神訣全力運轉,季蒔也感覺到肩上的重量快要超過臨界值。
  這說明敵人還在不斷海城洞天上施加法力。
  那只白毛,吸引敵人注意都做不好嗎!
  被季蒔如此腹誹,提起無名劍沖進大殿中和敵人面對面硬拼的晏北歸表示他十分冤枉。
  晏北歸知道自己被稱作滄瀾年輕一輩的第一人,但就光是他自己知道的,就有幾個在仙道魔道宗門中潛修的真正的天之驕子境界比他要高,更別說,年輕一輩的高手終究年輕,和一些動輒五六七八百歲,經歷過滄瀾各種大戰的老前輩來說,才金丹的晏北歸不過是一顆鮮嫩鮮嫩的草。
  想要碾死他,輕而易舉。
  晏北歸此刻面對的人,就是一個能輕易碾死他的人。
  “敢對我動手,你和那邊那個一樣,都勇氣可嘉。”居於常山坪身中的神秘人輕鬆擋下晏北歸的攻擊,漆黑雙眸中流動著危險的光,道:“你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晏北歸?仙道的好苗子啊,就把命留在這裡吧。”
  晏北歸深吸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麼他從大名鼎鼎這四個字中聽出古怪的嘲諷意味。
  海水翻湧,諸多暗流讓人簡直辨不清方向,晏北歸的劍招每每被那人截斷,連劍身上真元也被那人瓦解,讓他不得不重新覆蓋上一層,真元消耗特別大。
  一直保持著以真元貫通法劍和重新再次將真元貫通法劍的消耗是不同的。
  這一點其實完全不能概括晏北歸在戰鬥中收到的壓力,他每一次交鋒,都能在各種細節處感受到如真元貫通法劍被打斷這般特別憋氣的事情,處處受制,若不是晏北歸心性豁達,大概此刻已經焦躁起來,手中招數也會亂了。
  這個敵人,是歷經千征百戰的強大之輩。
  晏北歸的劍法用得越來越快,一點差錯都不出,劍影重重在他身邊綻放開,浩然紫氣隨著劍鋒出沒,在海水掀起的泥沙中若一朵飄搖海葵。
  但海葵再如何,也是活在水中的。
  生於水,活于水,死于水。
  “還嫩了點。”敵人對他評價道。
  晏北歸臉上的笑意已經不見。
  水仿佛就是這個敵人的身體一般,被他如臂使指,海水是這個人天生的戰場,晏北歸鮮明地意識到一點,在海水中,他是打不過這人的。
  連打平都平不了。
  晏北歸眼角一瞥,發現雪山神女……好吧,這種坑人的風格,現在還猜不出這人是誰他就是眼瞎了,重逢的喜悅還未從他心中升起,就面對此般險境,春道友那邊要抗住整個海城洞天的壓力,恐怕比他還岌岌可危。
  他刹那的分神完全瞞不過這個敵人,那人再一次差點打飛晏北歸的無名劍,低低笑了幾聲,道:“你是仙道修士,難不成真的對一個神修有什麼情誼?”
  那人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些鄙夷,“看來這位春山神君以女子之身在外行走,的確有他的原因。”
  晏北歸眼睛眯起。
  他覺得這個敵人和春道友關係還沒有好到春道友會告訴此人他真身的地步,而這人就這般樣在言語中不在乎地說出來,這人身後的勢力到底有多大。
  “沒有生氣?”那人注意到他的態度,奇道,“你難不成是真的喜歡他?連他是個男的也不顧?”
  晏北歸:“……”
  這尊大神是不是和江映柳一樣……有點八卦。
  這種挑撥做得也太明顯,晏北歸原本想說他本來就喜歡男子,片刻後他鬼使神差道:“只要是他,無論是什麼樣子,我都傾慕。”
  “轟——”
  大殿倒塌的主樑遮掩了他的話語,讓遠處的季蒔沒有聽到。
  而近在咫尺的敵人聽到他的回答,神色癲狂起來,“仙和神……仙和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素一,當年你也說情誼長久,結果如何?!結果如何!!!”
  晏北歸聞言,臉色一變。
  素一?素一仙君?
  這位大神到底是……
  這個消息哪怕是晏北歸這種泰山崩於頂也不變色的人也不由口瞪目呆,正是他分神之際,敵人瞅准破綻,海水一凝,神力一掃,哢嚓一聲,晏北歸的無名劍碎成千瓣萬瓣。
  寶劍發出它存於世間的最後一聲悲吟。
  本命法寶被毀,白髮道人直直一口血噴出來。
  血在海水中飄搖,飄到斷成兩半的雪亮劍刃上,襯得血愈紅,劍刃愈亮。
  體內真元打亂,甚至有走火入魔之勢。
  然而晏北歸連調息片刻也做不到,因為戰鬥發生的太突然,連丹藥都沒有準備好。
  晏北歸嘴張開,酒液連成一條細線落入他嘴中。
  以此靈酒刺激了一下真元,白髮道人手一揚,《浩然真經》化為片片書頁飛出,飛舞在他身側。
  精血自他指尖迸出,落在一個個符篆上。
  “天風浩然。”
  一個個篆字浮現出,氤氳紫氣中泛出幾道金絲,浩然正氣讓一身邪神之力的敵人皺起眉。
  敵人倒不覺得這點浩然之氣妨礙了他行動,但對他而言,這種隱隱克制他的力量的確是讓他非常討厭的。
  而且,這種浩然之氣,怎麼也感覺這麼熟悉?
  難不成和那春山小輩一樣,這也是當年熟人的後人。
  常山坪身中的神秘人沉默片刻,道:“小輩,你身承誰家淵源。”
  “浩然散人一脈,師尊乃玄合浩然真人。”晏北歸道。
  浩然散人?
  完全不熟悉的名字,神秘人想。
  但那種熟悉感從哪裡來的?
  在他這種境界,已是天人合一,如天人感應這般的事情,絕對不會出錯。
  這種淡淡的熟悉感,甚至比熟悉感更淡的威脅感……
  神秘人皺起眉,感覺自己快要抓到什麼,但就在這時候,他聽到腳下大地發出嗡鳴。
  一股地元之力自他腳下噴湧而出,瞬間將他腳下的地面化為一片泥潭。
  神秘人:“……”
  晏北歸:“……”
  在海水中將一塊土地化為泥潭有什麼用。
  這種愚蠢行為讓兩人一起側目,見到遠處同樣發現自己偷襲行為很蠢的季蒔呲牙。
  雪山神女身邊還有另外一些修士替她支撐起小滄瀾,所以季蒔才能騰出手來。
  海城洞天依然在搖晃,幅度卻不是很大了。
  這裡聚集了百多名來自中原幾個宗門,以及雪原上幾個修真家族的子弟,皆是佼佼者,哪怕初時混亂了一陣,也很快尋找起解決辦法來。
  海城洞天在震動一開始就徹底地封閉,如今沒有人能從這個洞天中出去,鮫人們持著三角叉向他們圍攻,和十萬鮫人一比,修士們的數量完全不足抵抗。
  這個時候,是玉衡道的弟子站出來,組織好修士們圍成一個團抵抗,甚至那位玉衡道弟子的領頭者還記得讓人來支撐一下雪山神女。
  在季蒔並不信任的目光下,這位和所有玉衡道弟子一樣都是通身如玉君子氣質的玉衡道少城主道:“相比於你而言,邪神才是我等大敵,當然,就像你想的那樣,在有把握對付那位邪神後,我定會來對付你。”
  季蒔當時打量他片刻,不得不承認玉衡道的弟子表面上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但裡面的芯完全不一樣,有江桐這樣單蠢的,也有這位少城主這樣的聰明人。
  玉衡道行事,也的確有仙道魁首之風。
  他一直覺得玉衡道的弟子不過如此,看來只是他從前遇到的那些不過如此啊。
  得到季蒔同意後,這些人以自身真元灌入小滄瀾,鎮壓要崩潰的海城洞天。
  而季蒔騰出手的第一件事,便是出手幫忙陷入苦境的晏北歸。
  “愣著幹什麼,”季蒔以神識傳音給晏北歸,“快把真元灌注你的劍!”
  劍已經碎了。
  但晏北歸絲毫不做猶豫,按照季蒔所說,收回真元,灌入劍……劍……
  真的能感覺到還有一把劍!
  神秘人也感覺到什麼,悚然。
  “竟然是……”
  《浩然真經》一頁頁翻開散落,每一頁上都是以不同字體所書的浩然兩個字。
  散落的書頁飛舞著,竟然將無名劍的碎片收攏在一起,捧到晏北歸面前。
  晏北歸伸出手觸摸這些碎片,感應到上面他熟悉的溫暖和冰冷,心中有一個名字呼之欲出。
  “浩然……”
  滄瀾法寶錄排名第一,可媲美仙器的劍中之皇。
  “浩然劍!”
作者有話要說:
晏北歸深吸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麼他從大名鼎鼎這四個字中聽出古怪的嘲諷意味。
——因為小季很多年前替你吸引了仇恨啊,北北╮(╯▽╰)╭

預定的情節沒寫完,不過好歹把浩然劍弄出場了

  第七十九章

  浩然劍。
  這把劍最初是素一仙君賜給座下大弟子的法寶,那位大弟子修行前,是個滿心聖賢書的讀書人,胸中自有浩然之氣,曾以一劍戰十魔,不落下風。
  素一仙君的這位大弟子,也是他所有弟子中,唯一沒有開宗立派,傳下道統之人,甚至世人連他是否有弟子傳承也不知曉,世間修士所知的,只有偶爾聽聞的浩然劍傳聞。
  所以殿外和鮫人士兵們相抗的修士們聽到浩然劍三個字,都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畢竟,這把《天機百寶錄》上的首榜這麼多年隻在話本裡出現過,所有人都已經默認它不會在出現了。
  在這群人中,唯有季蒔最為冷靜。
  他是早就知道,浩然散人一脈的一對傳承之物——無名劍和《浩然真經》,正是那把傳說中的浩然劍的兩半,
  ……畢竟當年《無上天尊》這本書裡,他認真看的三段就是開頭,結尾,和中間這個晏北歸獲得浩然劍的小高潮。
  打住,再往下想,他又要陷入當年有一本金手指在他面前,他卻沒有珍惜等等的這種懊悔情緒中了。
  和嘴角抽搐的季蒔相比,晏北歸這個事主是最不冷靜。
  《浩然真經》乃是一本奇書,上面有聖賢之言,浩然詩詞,和這些相比,浩然散人一脈代代修行的心法術法乃至種種符篆資料反而只佔據《浩然真經》的一小部分。
  當年他師尊玄合浩然真人誘拐離家投奔江湖門派的他為徒的時候,還從這本書上撕下書頁包住一隻叫花雞,勾引當時弄丟了盤纏饑腸轆轆的自己呢。
  這本書到了晏北歸手中後,待遇好了一點,但晏北歸也只是將《浩然真經》當做使用符篆時候的輔助法器,哪裡想到這本書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浩然劍的一部分。
  至於無名劍……都叫無名了,還會有什麼存在感。
  晏北歸覺得自己一瞬間有些哭笑不得。
  浩然散人一脈代代單傳,每一代弟子都會用浩然做道號,滄瀾修真界知道他手上常常拿起的這本書叫做《浩然真經》的也不少,但是從沒有人想到過,浩然劍就在他這一脈修士手中。
  從浩然劍失去蹤跡開始,少說有九百多年,從沒有人懷疑。
  無名劍……煥然一新的浩然劍在晏北歸手中,欣喜地微微震動。
  這把劍的模樣有些奇怪,劍格仿佛是一本書書頁翻飛,一頁頁上有鏤空的螞蟻小字,其中隱約有金光流動,而修長的劍身上,卻是山河日月,星辰天宿的圖案。
  感覺……有些太過花俏了,晏北歸想。
  敵人似乎也認得此劍,一雙若蛇的眼睛細細眯起,輕聲道:“浩然散人……浩然劍,哈,你豈不是素一的嫡傳弟子?”
  晏北歸猛地回過神,劍鋒指向對面那身上惡意溢滿的人。
  那人怡然不動,並不懼怕劍鋒。
  “素一,你我相敵之局,哪怕是千年後也不曾改變啊。”
  就算一人死了,一人死了又活,也陰魂不散。
  “既然如此,”常山坪身中之人朗聲道,“我也不好留著力對付你了。”
  晏北歸握劍的手一緊。
  在他身前,無數海水湧動著,化為眼前之人的神袍、神冠,
  天降瓊音陣陣,海水中甚至盛開出叢叢鮮花,片刻後,身著白浪花紋衣袍,渾身珠玉琳琅,衣角袖角因為各種禁制暈染出或藍或紫的霞光的神秘人物,重新出現在他面前。
  連那張蛇臉變化了,重新出現的這人身材高大,相貌英俊堂堂,長髮被神冠高高豎起,天生帶有一股神靈之威。
  晏北歸不由轉過頭,去看悄無聲息已經站到他身邊的季蒔,問道:“這位……真的是我想的那個人嗎?”
  “還能有誰,”季蒔道,“自他死于天河邊,天下水元受詛,滄瀾就不可能誕生司水的神靈了。”
  山神大人頓了頓,用極為冰冷的語氣念出那個名字。
  “滄瀾道德造化奧妙無窮天水大帝尊神陛下……滄瀾三尊之一,天洋大神。”
  晏北歸一臉凝重:“果然是這位,麻煩了,春道友……”
  季蒔:“嗯……嗯?你叫本神什麼?”
  晏北歸茫然道:“春道友啊。”
  其實還懷了一點僥倖心理的季蒔沉默了。
  見他沉默,晏北歸仔細想了想,道:“你在北冰是有隱秘之事要做?所以隱藏身份?那我以後還是稱呼你娘娘……呃。”
  晏北歸閉嘴了,八隻金劍明晃晃懸在他頭頂,劍鋒朝下。
  白髮道人閉嘴片刻,小心翼翼建議道:“東林山見過你用八寶長葉的人挺多的,一定要隱藏身份的話,春……雪山道友你還是換一個吧。”
  季蒔:“呵呵。”
  天下果然沒有比晏北歸更討厭之人。
  如此腹誹的季蒔不知道晏北歸正盯著他看,
  唔,雖然他並不愛好女子,但想到這位冰山美人其實是春道友,就忍不住心猿意馬。
  似乎是感受到主人的分心,浩然劍震動地更猛烈了。
  並非劍修,但在劍靈感應上不錯的晏北歸立刻回神,浩然劍的震動不像是之前的欣喜和興奮,如今的感覺,更像是厭惡,仿佛見到了什麼髒東西一般。
  在他身邊的季蒔以袖掩口,道:“已經完全墮落成邪神了啊。”
  季蒔說的自然是天洋大神。
  天洋大神一身神袍原本是海青色,此刻卻逐漸染上了黑色,從鋪了一地的衣角開始,渲染到腰間,仿佛下端被浸泡在墨硯中。
  別人只能看到黑色如蟲海一般爬上天洋大神,季蒔卻能看到更多。
  一開始只是小小一片。
  死亡。
  慢慢佔據了地上蔓延的神袍下擺。
  怨恨。
  然後黑色如同墨蹟一般緩緩地擴大。
  災難。
  季蒔低聲感歎:“神職改變了。”
  千年裡,一次又一次的洪災,一次又一次的大水,一次又一次的連綿數月不停的大雨,讓凡人們家鄉,土地,一生積累下的微薄財產,血親,好友,骨肉,甚至自己的性命,所有在洪災中凡人,以他們的亡魂怨恨水的源頭。
  這些也是香火。
  卻已經是邪神的香火。
  “香火是眾生意念,意念有邪有正,哪怕之前他不是邪神,如今也是了。“季蒔道。
  天洋大神聽到他說的話,冷哼一聲。
  “原本以為是個還算有潛力的後輩,沒想到在這一點上你連常山坪都不如,”一身漆黑的天洋大神將袖子甩到身後,“會被眾生香火左右的神靈,算什麼神靈!無論邪神或正神,我就是我。”
  他傲然立于水上,“吾歸來兮。”
  海城洞天隨著天洋大神的宣告震動。
  一起震動的還有整個滄瀾。
  中原,東陵,西荒,南蠻……還有海外仙島,滄瀾所有修士一起抬起頭。
  玉衡道的玉一仙城中,一個坐在松樹下,怡然自得泡茶的老者手一抖,將手中杯子摔碎,天劍道劍城,劍塚中無數靈劍一同蘇醒,逍遙道觀星臺上,一心子失手攪亂了星盤。
  東林山上,草老人聽著從樹葉間穿過的無數風聲,詫異睜開眼。
  更有魔傀道血河道赤姘道的元神真人一起抬頭看天。
  “這是……”
  “天啊……”
  “怎麼可能?!”
  “逍遙道的那群攪屎棍是死了嗎?這麼大的事情他們連個預兆都沒看到?”
  不提這些人的後知後覺,海城洞天裡,季蒔和晏北歸對望一眼,片刻後,季蒔道:“你有什麼逃跑的好方法嗎?”
  “跑?”晏北歸茫然,“天洋大神復活後應該是第一次用上全力,我們試著拼一拼,說不定……”
  季蒔不敢置信,“拼?你一個新晉金丹,我一個吉祥期的小神,和千年前就已經有天神業位的天洋大神拼,白毛你腦子喂魚了嗎?”
  晏北歸沉默了片刻,道:“你這個分身也是白髮。”
  季蒔:“……”
  這個閱讀理解找重點的能力真是醉了。
  “其實,”說了個冷笑話試圖讓氣氛輕鬆一點的晏北歸道,“如今滄瀾天地法則不全,天洋尊神轉為邪神,算是重修,不可能有天神修為,應該是半步天神才是。”
  “呵呵,”季蒔冷笑,“無論他是陽神還是天神,殺我們和殺一群螞蟻有區別嗎。”
  “沒有區別。”
  不遠處,天洋看著他們,冷冷道。
  季蒔下意識一句嘲諷脫口而出:“啊,您的美少女變裝遊戲玩完啦?”
  他話音一落,身前水流猛地攪動起來,一直緊繃著等待時機的晏北歸立刻伸手拉住季蒔一起後退,直退下五六丈遠。
  隨意一擊落空並沒有讓天洋心情變差。
  他舉起左手,道:“吾之神國。”
  一片黑暗在天洋身後展開,眾人見到黑暗中,無數生靈沉淪在黑水裡,驚叫著,掙扎著,卻無論如何也脫離不得。
  這是如今天洋大神神國的基石。
  季蒔看直了眼。
  神國是神域的進階,天洋的神國雖然噁心了點,但在其他方面卻完全無愧於當年他滄瀾神道第一人的身份,堪稱完美。
  完美,即是大道。
  光是看上幾眼,季蒔就感覺到這一年來的瓶頸隱隱有突破的跡象。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神域就是這個東西。
  其他人都沒有發現季蒔的心神搖曳,天洋伸出了他的右手,道:“吾之神兵。”
  從變亂開始後,就沒有出現在人前的鮫人大王子站在了天洋身後。
  大王子卑微地低下頭,稟報到:“當年吾族動亂,只能將您的兵器分為兩份,託付給了白蛇族,神兵之血融入他們族長的血脈,神兵之魂化為一枚白卵,後來成了白蛇神,八年前感應到您蘇醒,我們悄悄引導您棲身的那只蛇妖去了白蛇族的聚集地,但神兵之魂只被您收回了一半,神兵之血更是隨著白蛇族族長之子的失蹤也不見蹤影。”
  天洋瞥了他一眼,大王子頭垂得更低,“趁著雪山神女被邀請來離開雪鷹堡,我們殺了白祁,已經取回神兵之血,但剩下的神兵之魂……”
  對面,季蒔的臉徹底黑下來。
  他打發白老爺子去中原,結果白老爺子沒有去嗎?
  而且他也沒有感覺到他在白老爺子身上下的諸多祝福神咒有什麼動靜……
  “血給我。”天洋道。
  一顆血玉落到他手中。
  天洋握著血玉,手指向大殿外,站在眾修士中間,懵懵懂懂不知道發生了何事的雪姬。
  神道第一人笑了。
  他喚道:“白蛇。”

  第八十章

  人群中的雪姬捂住心口,踉踉蹌蹌後退幾步。
  那兩個字在她耳邊炸開,像是讓她全身的血液也跟著一起炸開一樣。
  “白蛇。”
  瞬間她的意識就有些暈暈沉沉了。
  有人連忙扶住她,周圍人施展法術,各種光華不停閃爍,全部落在了她身上。
  “堅持住!”玉衡道來的那個少城主道,他的法寶是一隻風華玉笛,此刻玉笛懸於半空,雖然無人吹奏,卻能發出輕柔的樂聲。
  這聲音喚醒了雪姬的意識,讓她睜開眼。
  之前季蒔為了逃離大殿,直接將她推下臺階,不過她也是地神的祭師,不可能會因為這麼一點點高度而摔傷。
  後來季蒔只來得及吩咐她隨著眾人一起,最好哪裡人多往哪裡去,所以她就乖乖地給自己使用了隱藏的咒術,藏在了人群中,眾修士圍著小滄瀾佈置陣法穩定海城洞天的時候,她就順手幫幫忙,努力讓自己泯然眾人矣。
  但她的修為怎麼可能瞞得過半步天神的天洋大帝?
  大殿已經是殘垣斷壁,天洋、鮫人大王子和季蒔、晏北歸一起站在九十九級臺階之上,季蒔和晏北歸交換了一個眼神,默默移動了位置。
  晏北歸站在天洋面前。
  而季蒔面前是鮫人大王子。
  在眾人眼中一身雪衣的神女到了現在也片塵不染,季蒔以袖掩住嘴,輕笑道:“殿下,你們這又是何苦?”
  鮫人大王子拔出一把三角叉,叉鋒上有冰霜蔓延。
  “七年前,有一隊人族商人來到我北海,”大王子眼中就像裹了刀子一樣,對季蒔道,“我感應到許多年前我愛女的鮫咒,抓了那群商人抽筋剝骨,才知道她已經喪命在大泰皇帝手中。”
  季蒔沉默。
  耳熟的形容詞讓他迅速回憶起七年前白老爺子帶路的那個商隊,商隊老闆正是為了獲得一條北海鮫女才雇傭白老爺子領路入橫斷雪山,那只商隊在他獲得雪鷹堡的控制權後,就托關係找到白老爺子讓他們出堡,這種凡人的事情也也不關心,如今看來……
  ……大泰皇帝作死,為什麼是他被坑?
  “吾神將率領我等打到大泰去,”鮫人大王子道,“讓那人族皇帝也嘗嘗痛失所愛的滋味。”
  “十萬鮫人,比不得你女兒一個手指頭麼?”季蒔道。
  鮫人大王子絲毫沒有因為季蒔的話語而動搖,他搖搖頭道:“海城子民們並非是為了我女來征戰,我等被吾神所造,是吾神的眷族,父皇剛才的所做作為正是我等表率,為吾神死,在所不惜!”
  “是嗎?”季蒔摸下巴。
  更多關於七年前那只商隊的情報被他回憶起來,季蒔隨口換了個話題,道:“本神記得,殿下女兒之所以流落中原,正是洪澇之故。”
  眾人眼中神女的修長指尖指向天洋大神。
  “這位正是罪魁禍首啊,仇人就在眼前,殿下你還等什麼!快來和我們結盟,共謀誅滅邪神這大事!。”
  大王子:“……”
  這是何等誅心之言!但仔細想想好像也無法辯駁。
  然而在大王子腦中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一股劇痛自神魂深處襲來,大王子眼前一黑,一頭栽在地上。
  天洋嗤笑,“想要煽動我的眷族來對付我?小輩,純山給你的傳承你是不是沒認真看過?”
  “前輩無需擔憂,”季蒔轉過身來,看著他和晏北歸的鬥法,笑眯眯道,“晚輩很認真地將純山公留下的玉簡看了三遍,並且背誦了全文,眷族確實是最本神見過的沒有人權的生物了,哪怕是稍稍有謀逆的想法也會失去意識,真可憐……所以晚輩現在就不用對付他啦。”
  季蒔一邊說一邊勾起嘴角,笑道:“倒是尊神陛下您……白蛇到現在也沒有回應您的呼喚,真的沒問題嗎?”
  天洋皺起眉。
  晏北歸趁著他走神,恰到好處一劍刺來。
  浩然劍無愧於它相當於仙器的傳說,這一劍甚至刺破了天洋的神袍。
  但也就是如此了,境界差距實在太大,一般的金丹修士怕是在天洋大神前連劍都拿不穩,晏北歸至少還能拿起劍上去拼殺。
  和安然無恙的天洋相比,晏北歸已經是十分狼狽。
  編制著陣法和禁制的法衣碎成一縷一縷,露出原本被遮掩住的身軀,削瘦勻稱的身材如今讓人不能看上一眼,因為在天洋故意操縱的水壓衝擊下,能看到的只有翻卷開的皮肉。
  季蒔原本還砸了幾個黃雲甘霖咒下去,結果才修復好晏北歸,傷口就又一次裂開,幾次嘗試後,發現自己是在幫倒忙的季蒔默默停下施咒的手。
  ……適合他的果然只有拿板磚,不,小滄瀾砸人嗎?
  在他如此腹誹的時候,天洋大神一掌推開晏北歸,也沒有在意自己破碎的神袍,他盯著站在一邊的季蒔,道:“你做了什麼?”
  季蒔攤手:“因為覺得鮫人王大壽一定要請白蛇神有點奇怪啊,雖然覺得自己有些杞人憂天,但還是把雪姬身上的那一點分神取出來了,然後留了個偽造的在那裡,”季蒔這麼說的時候,人群中的雪姬看上去已經一點不適都沒有了。
  “看來白蛇剩下的神兵之魂,是在你身上。”天洋道,“阿純的封印鎮壓之法你學的不錯,剛才沒仔細看,我竟然沒看出來。”
  評價完這一句,他將手伸出,手心向季蒔。
  “那有如何呢,你也不過只能拖延一下罷了。”
  天洋話音未落,一抹白光在季蒔胸口處亮了亮,在召喚下飛向天洋。
  白光落在天洋手中血玉上,光華閃耀,很快和血玉融為一體。
  晏北歸知道等神兵復原,他連拼的機會也沒有,雖然還是用不慣浩然劍,卻還是沖上去。
  在他邁步之前,他看到季蒔向他這邊瞥了一眼。
  兩人視線相接一瞬。
  白髮道人眨眨眼,停下腳步,想了一下後,默默移動到季蒔那邊去了。
  天洋手中的血玉,不,這已經不能稱之為血玉了,天洋的神兵逐漸拉長,從一顆圓珠子變為修長的杖形。
  顏色也在改變,血紅化為蒼白,然後和天洋的神袍一樣,從被天洋握住的地方開始,黑色向兩邊擴展。
  低低傳來一聲喟歎。
  “白祁,你和我,終歸還是在一起啦。”
  天洋眼睛瞪大少許。
  一個女子自長杖中現身,淺淺向天洋大神行了個禮,卻柔聲道:“你並非我聽命之人。”
  天洋一愣,鬆開手,讓長杖懸停在原處。
  他仔細打量這個本應該是他神兵之魂卻在白蛇族的香火浸潤下蛻變成神靈的女子,半晌轉過頭對季蒔道:“你從何時知曉?”
  “知曉什麼?”季蒔道,“知曉您其實並非天洋大神這件事?”
  邊上做壁花的晏北歸一愣,道:“你剛才不是說這位是天洋大神嗎?”
  “別人說什麼你就信?”季蒔在心裡翻了個白眼,胡話張口就來,“我還說我是素一仙君呢。”
  晏北歸:“這個……那就算你是素一仙君吧。”
  天洋感覺眼前好像有什麼在閃光。
  大神眨眨眼,覺得閃光什麼的是他的幻覺,而被晏北歸的話噎住的季蒔決定完全不理晏白毛說了什麼話,接著之前的話說下去。
  “而且我也沒說錯,這個人是天洋大神,但天洋大神不是他,天洋大神乃滄瀾水神之首,在千年之前,掌管滄瀾所有和水有關的事務,無論是興雲下雨,普降甘霖,還是洪災海嘯,乾旱大水,都只是大神的一體兩面而已,天神境界,已經無所謂正神邪神了。”
  天洋沉默不語。
  季蒔繼續道,“所以我看到神墮,就知道這位並非是我們知道的那個天洋大神,天洋大神死了是真死了,讓我猜一猜,這位有天洋大神的記憶,卻並非天洋大神本人的傢伙,應該是……”
  “不過是那混蛋死前留下的恨意罷了!”
  一個聲音響徹海城洞天。
  “呼,”季蒔松了一口氣,“終於來了。”
  晏北歸好奇問道:“誰?”
  季蒔回答道:“金大腿。”
  海城洞天外,一個年輕人相貌,著血紅長袍的男子站在洞天入口。
  碧藍海水在他身後攪動著,瞬間變為血紅色。
  血紅海水翻湧著,化為一個大巴掌,狠狠拍在海城洞天的屏障上。
  “不過是一條小小蟲子,竟然敢冒充尊神陛下,”海城洞天外,血海老祖拿起如意一指,無數朵血蓮從血海中誕生,將海城洞天牢牢包圍。
  洞天中的眾修士抬頭看著洞天天穹,整個天穹變成了赤紅色,淅淅瀝瀝向下趟血。
  季蒔好整以暇地摸下巴,“血海老祖也是半步天神啊,不知道他們兩人哪個厲害些。”
  晏北歸:“這要看他們做過一場,才能知道吧。”
  天洋:“但在和他做過之前,我可以先殺了你們。”
  季蒔看著天洋,貌似很認真地勸他,“鮫人族喊來這麼多修士設下陷阱是為了血祭你,好讓你恢復實力對吧,如今沒有死幾個人,大神你實力恢復了多少,真的不用節約一點嗎?”
  天洋眼睛眯起。
  晏北歸往右跨了幾步,拿著浩然劍,擋在季蒔身前。
  片刻後,白髮道人稍稍有些詫異。
  一個纖細的身影擋在他和季蒔之前。
  是白蛇神。
  女子張開雙臂,以保護的姿態擋在他們和天洋之間。
  天洋皺起眉,白蛇神不管他,垂著頭自顧自道:“信仰我的族人死了,傾慕我的情人死了,小女子一個人留在這世間,一點用都沒有。”
  女子抬起頭,臉上笑容明媚,卻有兩行淚水沿著臉頰滑下。
  “我名白蛇,是守護白蛇族的圖騰神,但也是我讓他們遭受了滅族之災……”
  在她身後,晏北歸皺起眉,想要上前一步。
  季蒔拉住他不讓他上前,在他耳邊低聲道:“她意已決,你別多管閒事。”
  “形勢已經好轉,並不需要這位元姑娘犧牲……”晏北歸一句話沒說完,對上了季蒔的視線,看到他眼底的不認同。
  白髮道人沉默了一下,又道:“但我還是想試一下。”
  季蒔嗤笑,嫌棄地丟開晏北歸的袖角,道:“來不及了,白蛇神已經行動了,只是天洋大神的一抹恨意,遭受神兵反噬後不會像正主那樣受到那麼大的傷害,真是可惜啊……唔?”
  山神大人瞪大眼睛。
  同樣感覺到不對的晏北歸眼睛也瞪大。
  發如霜雪的道人身後,一道白光貫徹天與地,猛地爆炸開。
  自殺就自殺,自爆算什麼,季蒔想。
  自爆其實也不算什麼,但是……他還近距離站在爆炸現場啊!
  炙熱的水浪湮滅一切,連土遁都來不及的季蒔在被熱浪吹開之前,感受到了一個撲過來的溫暖懷抱。
  ……晏……北歸。

  第八十一章

  然而晏北歸並沒有受傷。
  熱浪的衝擊大概很劇烈,但抱在一起的兩人什麼也沒有感覺到。
  做好受傷重傷甚至死的準備的晏北歸感受懷中一空,滿懷的冰雪香氣也消失,手指顫了顫後,才睜開眼。
  站在不遠處的,不是雪山神女,而是他熟悉的那個人。
  一身黃袍的俊美公子站在不遠處,目光緊緊盯著他,神色不明。
  比起之前,這才像是真正的重逢,晏北歸不由勾起嘴角,輕笑著喚道:“春道友。”
  真身來到的季蒔呵呵冷笑,掂了掂手中的玉章,道“小滄瀾,砸死他!”
  印章飛起,然後從天而落。
  “呯!”
  一炷香後,白髮道人揉著腫了一個大包的腦門,不停同季蒔賠笑。
  “你傻嗎,就算臨時掏出你那個跑得比螞蟻還慢的白雲法器也比撲過來擋在我身前好一些吧,難不成你覺得你的身體已經是金剛不壞,比法器法寶都堅硬嗎?或者拿你那把浩然劍出來劈一下,說不定就劈開了,你腦子裡裝得是豬糞對吧,說是豬糞都侮辱了豬啊!”
  “這個,春道友,當時我太急一下子沒有轉過彎……”
  “沒有轉過彎就可以來當肉盾嗎?一般人沒轉過彎的時候只知道跑,但不愧是晏北歸你,聖母病晚期,真是生死無畏啊。”
  “咳咳。”晏北歸面色薄紅,輕咳了一聲。
  他不想說他發現白蛇神自爆的時候,滿腦子都是身後的春道友,忘記了自己的諸多法術神通,忘記了自己諸多法器法寶,身體在腦子之前,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如果能讓春道友活下去,那他死了也沒有關係。
  ——如果能拯救滄瀾,貧道萬死不辭。
  季蒔心中,有這樣一句話幽幽冒出來。
  這傢伙是滄瀾仙道的氣運最雄厚的氣運之子,然而氣運之子或許會運氣好一些,資質好一些,卻不代表他是不會死的,不然《無上天尊》中為何會是那樣一個貽笑大方的結局。
  在這人心中,自己的生死,就那樣……那樣……比浮萍還輕嗎?!
  季蒔收回小滄瀾,怒氣衝衝氣揮袖轉身。
  一轉身視野瞬間開闊,季蒔愣住,一些連他自己都不知曉的心情頓時一散而空。
  “晏北歸,”他聽到自己問身邊的人,“你知道這裡是哪裡?”
  “啊,”身邊人則是語氣輕快地回答他,“我也不知道。”
  距離白蛇神自爆過去了一盞茶又一炷香,春山山君和浩然靈人,終於發現自己的處境有些不對。
  他們,似乎並非在海城洞天……不,他們似乎不在海中,不在北冰。
  不在東陵不在西荒不在南蠻不在中原,至於是不是在滄瀾,這一點尚待之後商榷。
  滿腦門冷汗的季蒔只能回憶他在對晏北歸破口大駡前幹了什麼。
  白蛇神自爆來的太過突然,季蒔甚至來不及土遁,但本命法寶與他神識相通,只要意念一動,就能使用。
  季蒔也懶得管那群仙道修士失去了小滄瀾這個陣眼會有怎樣下場,畢竟當時血海老祖正要進來,他卸去小滄瀾,海城洞天不再穩定,正好幫了血海老祖一個小忙——對方需要不需要這個幫忙自然不在他考慮範圍內——他借助小滄瀾的鎮定之力,將自己和晏北歸周圍鎮住,為了全力使用小滄瀾,他以自己剛剛對開闢神域的感悟,將自己真身和雪山這個身外化身對調。
  小滄瀾不負季蒔對它的期望,真的將兩人從因為白蛇神自曝而掀起的水浪暗流,從靈氣下救出。
  代價是背負群山,白如凝雪的小滄瀾上產生了一道微小的裂紋。
  晏北歸安然無恙,至於季蒔自己,本命法寶有損傷,他本來就隱隱沒好全的內傷頓時加重了幾分。
  更沒想到的是,白茫茫光芒消逝後,周圍竟然換了個地界。
  口若連珠地罵了晏北歸一頓,季蒔原本留存兩份氣力中的一分花了出去,好在他還沒有被氣得完全失去理智,少少留了一分以備不時之需。
  現在看來,他沒有繼續罵晏北歸這個決定真是再明智不過了,此處如論怎麼看,都不是個能讓他好好調穩內息的地方。
  這裡乃是深山之中。
  季蒔和晏北歸站在一處陡峭的山間小道上,小道狹窄,周圍山壁仿佛刀削一般,其上不見飛禽走獸,不見碧草萋萋,只有石頭,山壁也無半點坡度,直上直下,如同鏡面。
  天空上烏雲滾滾,沒有日月,也不見星辰,天光看不到一絲半縷,在再遠望去,陡峭山脈綿延萬里,同樣是黑壓壓一片,遮擋了他們遠眺的目光。
  能聽到微小的水流聲音,似乎從是很遠處傳來。
  山風嗚嗚從小道吹過,無論是晏北歸這個金丹靈人,還是季蒔這個神靈,都感覺到隨著這股風吹來,自己渾身冰冷許多。
  他們對視一眼,紛紛感覺到不對。
  這對視一眼讓晏北歸發現古怪。
  “春道友,你是以神魂之身來到的此處?”
  “驚訝什麼,你不是從我是個鬼的時候就認識我了嗎?”季蒔隨口回了一句,低下頭打量自己的身體。
  於是他知道了為何晏北歸要問剛才這個問題。
  就在不久之前,他拿著小滄瀾砸晏北歸的時候,他的目光有掃過自己的手,那時候他雖然是神魂之身,但神魂凝實,常人根本發現不了他並沒有肉體。
  而現在,他的身體已經變成半透明,低下頭甚至能隱隱透過腳背看到腳下岩石的紋路。
  “看來這並非普通山風,”晏北歸擔憂道,“你最好儘快造出一個化身來。”
  要你多嘴,季蒔想。
  山神大人捏出數個指訣,想要以腳下岩石給自己捏一個肉身。
  然而他的神力如同泥牛入海,無論怎麼施法也不見有岩石聽取自己的召喚。
  ……擦,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季蒔臉色小變,開始試驗起他會的各種法術咒術,無一能夠使用。
  晏北歸本來就一直在看著他,見此便也開始實驗自己的法術,甚至寫下數道符篆,但不管怎樣在符篆中灌注法力,都不能讓符篆產生一絲一毫的變化。
  倒是芥子袋可以正常使用。
  兩人對望一眼。
  晏北歸:“靈氣有些污濁,但此地絕不是沒有靈氣,卻無法動用。”
  季蒔:“我感應不到我的神廟,祭師們……甚至我的那道身外化身。”
  交流完情報,只剩下最後一項實驗。
  季蒔道:“剛才用小滄瀾砸你,並沒有感受到什麼障礙,但是我又試了試,發現小滄瀾在大小之變上也不靈了,其他禁制神通,還得細細摸索。”
  晏北歸也拿出浩然劍試了試,搖頭。
  “浩然劍我本來就還用不太順手,不過之前戰鬥的時候還能感應到劍靈,現在卻也感覺不到了。”
  不管這是什麼地界,他們術法神通不能用,一旦遇到危險都討不了好。
  季蒔冷笑:“呵呵,這老天爺……”
  晏北歸心中倒不是很焦躁,便安撫道:“春道友,莫動氣。”
  季蒔:“老子動個鬼的氣。”
  聽到季蒔情急中竟然連老子也說了出來,晏北歸不由笑了笑,話鋒一轉,試圖更改季蒔的注意點,和他談論為什麼會來到這裡的原因。
  “白蛇神修為比你要高,但她重傷經年未愈,自爆威力應該不大才是,但最後我們感受到的威力根本不是一個陰神神靈能有的威力。”
  “她並非以神靈之身自爆,而是以神兵之身自爆。”季蒔很快想到一個可能。
  晏北歸和他想到一處,道:“大概當時炸開了前往某個秘境的通路吧,金龍天尊封鎖了滄瀾,我們不可能落到滄瀾之外的大世界。”
  兩人挑了個方向,一邊討論自己身在何處,一邊沿著山道慢慢向上行走。
  晏北歸取了一件法衣給季蒔,給他抵禦山風,季蒔自己也順便拿出幾枚丹藥服了,壓下內傷。
  群山中寂靜無比,兩人落腳皆悄無聲息,連微塵也不曾驚起。
  轟隆水聲依然不近不遠地傳過來,陣陣回音擾得兩人找不到水聲來自何方。
  又向上行了一段路,他們登上一處山峰。
  這處山峰在群山中並不算高,前後左右都被其他山峰包圍著,站在山頂看,眼裡出了一根根和錐子似的山,就只有頭頂的滾滾黑雲。
  唯有一個地方例外。
  那是約莫西北的方向,群山的包圍出現了一個缺口,讓他們能看到山和雲之外的東西。
  那是一條大河。
  連綿不斷,自天雲間來,賓士千萬裡。
  重重霧靄從水面升起,遮蔽了季蒔和晏北歸的視線,只有偶爾一個浪花打來,掀開了迷霧,才能一瞥其下湍急的水流。
  水聲正是從那個方向來。
  季蒔和晏北歸也不交流,連視線也沒有交換一個,打量了一下方向,向著那條河趕過去。
  一路又爬過了幾座山,季蒔隱約算著時間,覺得大概過去了一天一夜,他和晏北歸一起站在了最後一座山的山頂。
  “倒是蠻壯觀的,”季蒔點評,“有這般景色的地方,不可能寂寂無名吧。”
  晏北歸搖搖頭,道:“沒聽聞過此地。”
  沒有群山遮擋,這條大河看上去更壯觀了。
  水霧籠罩寬廣不知何幾的河面,哪怕是站在山上,他們也看不到河對岸那頭。
  所以這到底是江河,還是湖泊,或者是汪洋呢。
  季蒔壓下心中疑惑,和晏北歸一起向山腳看去。
  那裡,一座城市聳立著。

  第八十二章

  這座城池位於山之腳,河之濱。
  因為見不著日月,天地中的陰陽清濁之氣又混亂的厲害,無法以此判斷天時地辰,季蒔也晏北歸也不知道此刻到底是的白天還是黑夜,但低頭一望,能看到這座城池裡燈火通明。
  連排的雕樑畫棟上一個個光點閃爍,幾乎沒有不點燈的人家。
  季蒔還沒有去過中原,只在東陵的村鎮大集和北冰的雪堡待過,對這樣的城池倒是第一次見,找不出哪裡不妥,而晏北歸看著下方那個城池,心裡卻又小小不安。
  白髮道人暗暗記上,沒有說什麼。
  這樣的情況,眼前又有這樣一座城池,為了摸清此地,哪怕前面是龍潭虎穴,他們也得去闖一闖。
  他下意識握緊的浩然劍,然而長劍改變的重量讓他感覺更不安。
  於是他沉默了片刻,抬起頭想要對季蒔說什麼,卻看到季蒔也正盯著浩然劍看。
  晏北歸立刻換了個表情。
  他雙手捧起劍,伸到季蒔面前,道:“你想看看嗎?或者摸一下?原本不是主人的人不能碰的,不過到了這個地方後劍靈陷入沉眠,倒不用擔心它耍脾氣了。”
  “哦,我就看看。”季蒔隨口道。
  一邊說他一邊俯下身,仔細大量這柄大名鼎鼎的劍中法寶。
  和《無上天尊》中描寫的一樣,不過那作者隨意一寫,只要牛逼和不明覺厲就可以了,到了現實裡,這種劍就有些花俏啊……嗯?
  等等,那些一掠而過的後期劇情中,關於這把劍的關鍵字不是一直都是樸實無華什麼的嗎?因為那個作者的詞庫太貧乏,來來回回就是這一個詞的重複描寫,讓只是翻過的季蒔都記住了這個形容。
  原著中晏北歸拿到浩然劍是小說中期,所以在中期和後期之間這把劍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讓它的外表產生了這麼大的變化啊?
  季蒔的思緒就追著這個問題想下去,直到過了許久他回過神,發現時間不知道過去多久,晏北歸依然雙手捧著浩然劍,任由他打量。
  “……”季蒔。
  有些小尷尬。
  但季蒔是何人,這種尷尬怎麼可能為難到他。
  “不愧是天下第一的浩然劍,名不虛傳,本神一個沒注意竟然看入迷了,”他張口胡話就來,然後話鋒一轉,“不過你這把劍也太顯眼了些,無名劍你一直都是用劍鞘掛在腰上,如今劍鞘大小已經不適合,你要把它放到芥子袋裡嗎?”
  “芥子袋……在這種陌生的地界放在外面過個明路,裝作習武之人的話,會不會少些麻煩?其實我也能像劍修那樣將靈劍收到自己的心界中,”晏北歸不想說他一直把無名劍掛在腰上是年輕時想要模仿話本中大俠的裝扮,後來則是習慣了那個扮相,懶得改,“不過在這個地方收不回去。”
  說完這一句,晏北歸才反應過來季蒔說過的太過顯眼的那句話。
  他思索片刻就知道季蒔想要幹什麼,道:“你要攔人?普通地問上幾個問題並不需要藏藏掩掩,所以你是要攔人脅迫問嗎?”
  季蒔挑眉,等待對面這只聖母指責的話語。
  “我覺得這樣不太好。”晏北歸下面的第一句話果然是這個。
  季蒔才要在心裡翻個白眼,就聽到了白髮道人接下來的長篇大論。
  “脅迫詢問這個,恐怕要比前來詢問一些事的路人拿著一把古怪的劍更加顯眼,路人手中的劍可能會被見過即忘,被人挾持這種事十天半個月,甚至半年一年後都會被拿出來作為談資,更別提被你我挾持的人可能會報官,引起這城中的官府注意恐怕會給我們之後的行動增添更多的變數……”
  說到這裡,晏北歸頓了頓,突然問季蒔:“你莫非是想要滅口?”
  “除非我能確保做掉一個人不讓其他人察覺他的失蹤引起更大的動亂,滅口倒是一個選項之一。”季蒔摸著下巴,思索道。
  “但你既然知道滅口不引起他人注意概率太小,那就別想著滅口啦。”晏北歸道。
  季蒔覺得十分奇怪,盯著他看,道:“你不應該說滅口是錯的我們不應該做嗎?”
  “我們確實不該做啊。”晏北歸點點頭。
  ……話不投機半句多。
  季蒔轉身,沿著幾乎看不清落腳點的陡峭小道下山。
  晏北歸跟在他身後,一邊走一邊從芥子袋中找出一件舊衣衫撕開,裹在浩然劍上,做這個的時候,他嘴角一點笑意怎麼遮掩都遮掩不住。
  兩人很快就下到山腳。
  之前一直呈現鋸齒狀起伏的地勢終於平緩了些,季蒔看了一眼那條一路向南的河流,又看了看因為距離拉近,仿佛一隻怪獸一般壓在地平線上的城池,覺得太不對了。
  這種不對不是之前晏北歸那種心裡無預兆的不安,而是有跡可循的。
  如今他們已經走到城郊,卻一個人也沒有看到。
  這不對勁。
  季蒔不知道古代城池是怎麼樣的,畢竟初中高中的歷史課本並不會花費太多筆墨描寫這些,大學裡他讀的也不是歷史專業,平常的課外閱讀和古代城鎮建設同樣沒有關聯。
  但他知道地球現代的城鎮是怎麼樣的。
  城郊是一個城池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這種地區通常政府監管不力,導致人員魚龍混雜,也是……那幾年裡,季蒔經常身處的地點。
  現代城池和古代城池的一大不同是城牆的有無,但季蒔不相信古代城池連城郊都沒有。
  不然城鎮居民吃的菜哪裡來,自己種嗎?
  知道一般小城是什麼模樣的晏北歸比季蒔更覺得異常。
  哪怕是中原的三十六個仙城在大水來到時,只能護住城中的百姓,但那些無法進城的凡人們依然會拖家帶口在城外開闢荒地居住,以仙城為中心,覆蓋一個圈。
  季蒔和他對視一眼,知道他們都想的一樣。
  他們甚至都同時想到了分開兩路。
  “膽小沒有將軍做。”季蒔一手托著小滄瀾,一手撫摸上面的山川雕花,說道。
  “我想也是如此,”晏北歸道,“不過你我還是小心為上。”
  “囉嗦。”季蒔撇嘴。
  他目光一掃,道,“我不想走水那邊,山這邊歸我了。”
  晏北歸點頭應是,又道:“一個時辰後,無論有沒有發現,我們都還在這個地方匯合吧。”
  “嗯嗯,”季蒔已經邁步走了,他頭也不回揮揮手,道,“你快走吧。”
  晏北歸卻沒動。
  他看著季蒔走遠了,才拔出浩然劍在地上畫了個交叉的十字,並在上面留下劍意。
  做完這些,他左右一看,向著河邊去了。
  越靠近這條大河,越能感覺到這條河的浩淼寬廣。
  晏北歸沿著河邊走,很快走到了河港處,他往背後一望,看到港口後這座小城並沒有開啟的城門,隱約能看到的城中通明的燈火和周圍的靜謐一對比,哪怕是晏北歸這種膽子頗大的人也覺得身上寒意又多了幾重。
  港口裡有船。
  晏北歸天南地北都走過,坐船更不用說,甚至當年跟著他不靠譜的師尊遊歷天下的時候,為了給師尊賺錢買衣服,他還去碼頭扛過包。
  雖然算不上對行船瞭若指掌,但滄瀾的船隻有那些樣式他還是知道的。
  這艘船並不在他知道的那些樣式中,不過雖然樣式不同,卻和他見過的一些隱隱有相通連之處,像是……像是,如今滄瀾的那些船隻有一部分是脫胎於這艘船一樣。
  有古樸的風味。
  白髮的道人眉頭暗皺,將這個推測記在心中,繼續沿著河邊走。
  一邊走他一邊用眼角瞥著那條河。
  河水一如既往地向前,仿佛千年萬年也是這樣流過,晏北歸的腳步卻越走越緩慢,直到停下。
  他低下頭,發現河灘上竟然連塊鵝卵石也找不到,這點異常之處也被晏北歸記下,然後他打開芥子袋,掏出一枚金光閃閃的銅錢。
  這還是當年認識逍遙道鳶機的時候,從她手裡搶來的呢。
  好歹不是凡物,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晏北歸腦中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手裡速度卻一點也沒有減慢,童年習得的技巧半點也沒有生疏,用打水漂的手法將這枚銅錢打了出去。
  白髮道人對自己的手法是很有信心的,然而那枚銅錢一接觸到水面,就沉了下去。
  晏北歸眼尖,看到銅錢上的金光在沉下去之前就已經湮滅,顯然靈氣全消。
  他盯著銅錢沉下去的地方看了許久,然後繼續在芥子袋中翻找起來。
  這幾年他的花銷太大,為了收集人才和建立一個能讓人看得過眼的房子,一些好家當都賣了出去或者做了人情,翻到最後,晏北歸發現能用來做下面的實驗的,竟然只有他那被無數人嘲笑過的,不久之前才被春道友評價為爬得比螞蟻還慢的白雲法器。
  好歹這是他自己動手做的第一件法器呢。
  晏北歸歎氣,一點猶豫都沒有地將白雲法器拋到河水中。
  同時,季蒔那邊。
  沿著山腳行走的季蒔不會遇到港口碼頭,但他遇到了一些別的東西。
  “運氣這麼好竟然見到人煙了,之前和那只白毛商量的如何打聽事情的一二三點是不是可以用上?”季蒔站在一個小土坡後面探頭探腦。
  看清了小土坡對面,山神大人摸摸下巴,嘖了一下。
  “只不過……這些東西看上去,並不太像個活物啊。”

  第八十三章

  季蒔一開始看到的,其實並非是人煙什麼的。
  他首先看到的是落雨。
  天空上的黑雲翻滾了很久了,但是空氣中並沒有潮濕的氣息,季蒔雖然是個地神,但所有神靈對於天地變化都非常敏感,所以他並不覺得會下雨。
  然後下雨了。
  季蒔:“呵呵。”
  他是沿著山腳走的,本意是避開那個讓他不太願意靠近的河流,結果這個不正常的地界竟然又正常了一回,像是尋常的山脈一樣,他路途才走過一半,就遇到了溪流阻路。
  這是從他和晏北歸剛剛走出的群山中蜿蜒流淌下來的溪流,如果是在平常的地方,季蒔大概會覺得山上應該有幾個上好的泉眼,但他抬起頭的時候,正好看到了那幾朵奇怪的停在半山腰的雨雲,和只在方圓才幾裡的山腰上空淅淅瀝瀝落下的小雨。
  那個畫面,簡直像還是個學生學地理的時候,書本上某一張描述雨水的彩色小圖兒。
  ……但出現在這個地方就實在是太詭異了吧。
  季蒔一路飄著翻過了山脊,走進那下雨的地方,隨著距離越來越近,他越覺得自己是眼花了。
  遠處看還是落得淅淅瀝瀝小雨,走近一看,從那不時閃爍雷光的雨雲中落下的,怎麼是些個人?
  遠看的溪流也不是溪流,而是一行摩肩接踵的隊伍,他們緩慢向著那處外面黑壓壓裡面像點了一百萬根蠟燭的城池移動,仿佛是滔滔不絕的人河。
  季蒔的第一個反應是想要伸手揉自己的眼睛。
  但自從修道後,他唯一近視眼的毛病早就好了,千里眼這種神通都是小事,更別說看錯個什麼東西。
  季蒔心底疑惑,不動聲色地靠近了那條人河。
  走近一看,詭異之處更多。
  這一行少說有萬把人,卻能做到趕路間一點聲音也不發出,無論是臉被鬍子遮得看不見的老人,還是插著銀簪的小媳婦,或者是走在大人們中間,亦步亦趨的總角小娃兒,全部都青白著一張臉,緊緊抿著唇,雙眼虛著直視前方,面無表情,個個都像是剛死了爹媽。
  哪怕是當年大瑉遺族千辛萬苦遷徙到東海邊來投靠季蒔,也不是所有人都這樣死氣沉沉的模樣。
  最異常的一點是,這些人,無一例外,全部都是——
  ——半透明的!
  季蒔自己現在也是個半透明的,但這並不妨礙他看到這黑壓壓一片鬼渾身冒起雞皮疙瘩。
  那一瞬間,山神大人想到很多。
  比如季小二硬要看拖上倒楣的他一起看的各種鬼片和一起玩的各種驚悚遊戲。
  具體舉例:《貞子》、《午夜驚魂》、《寂靜嶺》。
  季蒔站在原地,用一炷香的時間做好心理建設,抱著如今他也是個神靈了,不可能被一群鬼怎麼樣的想法,緊緊握著小滄瀾,慢慢靠近這條人河。
  他的靠近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那群有穿綾羅綢緞,有穿麻衣粗布的男女老少完全無視了他,甚至連眼角的餘光也沒有分享過來一個。
  季蒔松了口氣。
  他就站在距離這群人的不到一丈遠的地方,看著這群人向著那座城池走去,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裡,山神大人嘗試了各種方法,試圖從這條隊伍中勾出一兩個人來,結果哪怕他前一刻將人絆了個狗啃死,下一刻那人依然會義無反顧地爬起來,隨著隊伍往前走。
  在這個過程中,那些人的目光緊緊盯著城池,無論是摔倒還是被季蒔強迫地從隊伍中拉出來,也一直沒有改變過。
  季蒔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那座城池中到底是有什麼,讓這群人像是見了火光的飛蛾一樣直直撲過去。
  然而季蒔毛骨悚然歸毛骨悚然,卻想也不想,隨在這群人河,向著那座城池趕去。
  什麼?和晏北歸的約定?
  錯過說不定就沒這家店了,趕不上就趕不上吧。
  季蒔這個人從來是越慫越要裝,不慫裝得飛起,因此明明雞皮疙瘩抖落了一地又一地,他還是加快腳步,趕上了這人河的第一個浪頭,也不將自己往這個隊伍中湊,就是在隊伍不遠處跟著走,大約又半個時辰,他終於來到了這座城池的大門不遠處。
  他已經能看清大門上石刻的牌匾上的字。
  無憂鄉。
  真不知道這個名字是誰起的,季蒔光是看這三個字就覺得一股邪教的氣息撲面而來。
  無憂鄉城牆深溝高壁,雄偉莊嚴,說一句逾越的,哪怕是拿去給大泰做皇都也沒什麼問題,季蒔倒是不知道滄瀾的城池修築上的編制和禁忌,只覺得電視劇裡看到的那些古城牆和這個一比,簡直是鳥槍和炮之間的階級差別。
  城門前,有七座小橋橫跨護城河,小橋後,是緊緊關閉的大門。
  除了這些像是中了迷魂術一般,眼中只有無憂鄉大門的人……鬼之外,沒有其他人影。
  就和晏北歸在碼頭處以及無憂鄉的西門看到的一樣,季蒔也找不到應該在城牆上當值的士兵,城門後也沒有聽到跑來開城門的軍官的腳步聲。
  季蒔很認真地想,要是這城門不開的話,他得在這城外們和數萬隻鬼在一起等待多久。
  忘記了這是一個非科學世界的山神大人註定要被再打臉,等隊伍中最末端的一個人也停下腳步,像是有人一直看著這裡一樣,城門後發出咯吱咯吱地齒輪轉動的聲音,慢慢打開一條縫來,露出門後溫暖的燈光,隨著門打開的縫隙,傾瀉了一根線一樣的光斑流淌到城外的地面上。
  見到這燈光的一瞬間,這群一直沉默不語的鬼們終於發出了一路上的第一句聲音。
  他們齊齊張開口,深吸了一口氣,又歎出來。
  整齊無比,就像有一隻怪獸在喘息一樣。
  然後,又依著之前的順序,從第一個人開始,邁步向著那道光走去。
  姿態如同朝拜一般,虔誠無比,仿佛是一隻撲向熊熊燃燒火焰的蟲子。
  第一個人走進去,第二個人走進去,第三個,第四個……一個接一個,分毫不差,絡繹不絕。
  季蒔就站在一邊看。
  按照道理來說,這個時候他應該回程和晏北歸匯合彙報情況了,畢竟距離他們約定的一個時辰的時間,早就過了,但季蒔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些鬼魂一個一個進城,心裡卻開始猶豫起來。
  這看上去是一個好機會。
  雖然最好應該是先在城外埋伏幾天,找找鬼進城的規律後再混進去把握會打上一分,同時等到晏北歸一起來,兩人合作的話可以相互支援,安全也有保證。
  ……但這個混進去的機會就擺在眼前,實在是讓人垂涎。
  畢竟不知道下一次城門開的是什麼時候,若是要耽擱上十天半個月,如今不能用神力的季蒔是沒法從城牆上飛過去的。
  所以晏北歸那個混蛋怎麼還沒有來!
  季蒔在心中稍稍算了算,如今此刻距離他們分開路走已經要兩個時辰,而他們約定見面的是一個時辰後,哪怕是那白毛也耽誤了少許時間,此刻無論如何都應該返回了他們約定見面的地點。
  如果是季蒔先回去,而晏北歸長時間沒有返回,那季蒔也只是會在原地等而已。
  但如果是晏北歸先到,這位聖母久等季蒔不來的他應該會沿著季蒔走的方向來找他才對。
  一直沒有來,是那人找錯了方向,還是……他也被絆住了?
  季蒔沒有發現他心中深深擔憂起來。
  “畢竟是晏北歸,應該不會出現什麼問題的吧……”他低聲喃喃道。
  然後他抬起頭,發現那一行隊伍中的最後一個鬼就在他的目光中走進的無憂鄉。
  最後一個鬼消失在門後,但是……無憂鄉的城門沒有關上。
  高聳的城門微微張開一道縫,似乎在等待下一個人進入。
  無端的,季蒔明悟,沒有關上的城門是在等他。
  那幽幽的光線和門縫似乎在張嘴對他道:“歡迎。”
  ———
  與此同時,和山神大人猜測的一樣,晏北歸在路上被人攔住了。
  他不是在尋找季蒔的路上被人攔住的,白髮道人是在返回兩人約定再見的地方前被人攔下的。
  攔住他的是面前不遠處,幾個正在進行多人大型械鬥的人。
  這些人都是修士,但晏北歸一眼看去,發現這些人和春道友一般,身體是半透明的。
  是金丹之上的修士們陰神出體,還是鬼修,或者是和春道友一樣,是沒有肉身的神修?
  這個疑惑在晏北歸心中一轉,他雖然有些焦急想要返回,但還是安下心等待這群人說的前情提要,好讓他決定是上去插手幫忙,還是等他們打完再去交個朋友交流消息。
  打鬥的是三個男修對上一個女修,四人都帶著黑紗斗笠,遮住面容。
  雖然男修那一邊看似佔據人數優勢,卻是三人聯手都落在下風,被那女修以淩厲劍招打得節節敗退。
  四人都沒有用法術,招數來往也沒有用真元,看來這些人和他們一樣,只能以凡人的方法行動。
  女修用劍招數有些眼熟,但晏北歸學的劍招是滄瀾修真界流傳很廣的普通劍招,所以晏北歸沒有在意。
  在修真界能混出頭的女修真的要比一般男修狠上數倍,晏北歸不由想起他認識的幾位元女修,比如徐繁雲,比如他師……
  唔?
  晏北歸往前走了兩步,眯起眼仔細打量。
  這個女修,招數乃至行為舉止習慣,怎麼看都像他已經身死道消的師尊啊。

  第八十四章

  晏北歸先排除了有人假扮這個情況。
  因為他的師尊在修真界的名氣不是很大……或者不是正常的那種很大,如果想要給他設陷阱,假扮她不如假扮另外幾個他友人,就連假扮藥老也好一些。
  晏北歸的師尊,是第五代浩然散人,通常別人稱她為玄合浩然真人或玄合仙子。
  滄瀾界的修仙道士,漫漫仙途通常可以總結為四步,這四步便是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返虛,煉虛合道,一般來說,煉精化氣指的是尚未入門的藏精養氣小修士和算是入門的築基修士,而煉氣化神,則是金丹到元神之間的修士,晏北歸便是金丹修士,故而被人以靈人稱呼,而煉氣化神,則是元神到渡劫成仙之間,被稱為真人。
  至於煉虛合道,便是從仙人到道祖了。
  所以,玄合浩然真人能被別人稱呼為真人,她少說也有元神第一重境界,分神的修為。
  這位女修和她徒弟晏北歸這般一朝成名天下知不同,認識她的人皆道她性子古怪多變,不易親近,乖僻喜獨,不少人覺得玄合仙子怕是過一千年也不會收徒弟。
  至於她最有名氣的一件事,是和其他幾位女修一起,成立了萬花會,作為第二任會長以及常任榮耀副會長,一直在滄瀾活動。
  至今萬花會會址的的雕花小樓裡,還掛著她的畫像呢。
  儘管她沒有赫赫戰績,好歹也是元神真人,輕易不會身殞。
  卻沒想到在十多年前,她遊歷南荒和古巫爭鬥,中了減壽的巫咒,傷勢未愈返回中原的途中,被一個魔傀道的金丹修士看上,也不知道這位金丹魔修從哪裡得到能影響元神真人的毒,帶著自己的幾個師兄師弟圍攻——據說其實有魔傀道的元神真人插手——磨死了她。
  金丹殺死元神,哪怕這個元神只重傷,也讓滄瀾修真界舉世震驚。
  這件事還導致了同年毒丹師和女修出門遊歷的數量同比往年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七,影響深遠。
  也是那位魔修是金丹境界,後來讓晏北歸趕上來,魔修加上他滿峰的徒子徒孫,皆被晏浩然屠虐一空,成就了晏北歸後來在滄瀾修真界的名聲。
  如果要提晏北歸對他師尊的印象,首先第一點便是……
  “怎麼能這麼不靠譜呢。”被勾起和當年師尊相處回憶的白髮道人扶著額喃喃道。
  他說的話顯而易見被那邊爭鬥的四人聽到了。
  但三個男修已經無力分心,只有一人後退幾步,想要逃出戰圈,大喊道:“是何方道友?這個妖婦見財起意,打劫我師兄弟三人……”
  玄合浩然真人冷哼一聲,同時另外兩個男修被劍拍擊面部,撲通一下,一頭栽在地上,昏迷不醒了。
  唯一一個還清醒的男修也被嚇得撲通一下,摔倒在地。
  玄合浩然真人用劍指著他,臉卻朝著晏北歸拋媚眼,嬌聲道:“那位道友,這裡有個面貌極為醜陋的男子想要侮辱於我,你是要見死不救啊,還是見死不救啊?”
  晏北歸聽著她故作嬌柔的嗓音,生出一身雞皮疙瘩。
  然後他看到他師尊狠狠用劍身拍了一下那男修的腦袋,將最後一個還清醒著的男修拍暈了。
  玄合浩然真人耍了個劍花,收劍歸鞘,繼而轉過身,面朝晏北歸的方向,揭下了黑色斗笠。
  斗笠被丟在一邊,露出其下晏北歸熟悉的那張五官姣好的臉。
  她招手:“喲,徒弟,幾年不見,你看師尊我是不是又帥了一些?”
  晏北歸歎了一口氣,道:“自然。”
  “那是,”玄合浩然真人又抽出劍挽了個劍花——顯然她歸鞘後又拔出,就是為了多這兩次擺造型的時間——另一隻手將落到面前的頭髮往後一推——同樣是擺造型——道:“為了確認你到底是不是我徒弟,要驗明正身,來來來徒弟你我好好打一場……”
  她話還沒有說完,晏北歸立刻道:“師尊,徒弟和人約好,現在正趕時間。”
  玄合浩然真人瞬間沉默
  她就沉默了片刻,毫無徵兆地,眼淚就開始順著臉頰線條往下流,抽抽泣泣道:“兒啊,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怎想到你轉眼就跟著狐狸精跑啦——”
  最後兩個字跑啦被她做得是一唱三歎,餘音繞梁,嫋嫋不絕。
  哪怕是晏北歸對她的本性很瞭解,但好多年沒正面見,陡然遭遇這樣的變臉速度,也不由一愣,繼而嘴角抽搐。
  他歎息道:“師尊,您手上拿著那盒子一直護在身後,應該是打算儘快吧這個盒子送出去吧,您應該比我更趕時間才是。”
  “咦,”玄合浩然真人驚訝,“你竟然沒有反駁關於狐狸精的這條,難不成是真的給我找了一個徒媳?”
  晏北歸:“……”
  白髮道人艱難地思考要不要說出來真相。
  “說起來你怎麼來到的這裡?”玄合浩然真人只是說個笑,就像晏北歸確認她身份一般,她在見面後很快也確定了眼前這人確實是她徒弟,於是很快就轉了話題,道:“難不成你就死了?距離我身殞才過多少年,就算想師尊也不要跟到陰域來啊?你金丹沒有?收徒沒有?要是沒有收徒我就打死你哦。”
  晏北歸忽略掉她話語中一堆的廢話,追問道:“陰域?此處是陰域?”
  玄合浩然真人一哂,“除了陰域,你覺得你還能在哪裡見到身死道消的師尊我?”
  晏北歸臉色立刻難看起來。
  滄瀾的陰域,乃是天下眾生死後所去,也是轉生之地。
  但這陰域並非常人能進,仙神之戰前,金丹修士也是能進來的,但在仙神之戰結束後,天地法則不全,轉生作為十分重要的法則之一,也被影響,導致陰域破碎成好幾個面,同時封閉了路徑,哪怕是元神真人,若沒有秘法,也不能進入。
  “三仙宗三魔宗必然是有秘法的,也只有他們才能護持自家門人轉世重修,”玄合浩然真人道,“他們似乎各自佔據了一片陰域碎片作為基地,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在的這塊太小還是怎麼,也沒有見過大宗門的人來。”
  晏北歸聞言想起他的計畫來。
  要防止滄瀾崩毀,陰域的修補也是重中之重,而且他若想要和大宗門抗衡,他也要掌握一片陰域才好。
  說不定,這次意外進來這裡,正是一番機遇呢。
  他想著這些事情,玄合浩然真人卻是再打量他。
  一打量就出了問題,玄合浩然真人皺起眉,道:“徒弟,你是肉身來到這陰域的?”
  晏北歸點點頭,道:“意外捲入靈氣亂流,和同伴一起來到這裡,若不是師尊說,我還不知道這裡便是陰域,”說道這裡,他又想起在山中時春道友被山風吹得變虛了的神魂,又到,“我那同伴是神魂來到的,不知道和我肉身來到相比,會有什麼不同。”
  “能有什麼不同,”玄合浩然真人往右邊一指,指向那條大河,隨口道:“除了別進那條河,別沾上那條河的水,也沒有什麼禁忌的地方。”
  說完她頓了頓,又想起一個,道:“哦,對了,你的同伴自然也是修士,等你見了他,叫他別進無憂鄉。”
  玄合浩然真人的這句告誡暫時傳不到季蒔耳中。
  一個時辰前,最後一隻鬼——不包括季蒔自己——進了無憂鄉,季蒔發現城門依然開著等待他,立刻就不急了。
  既然城門會為了他一直開著,那他著急什麼呢。
  山神大人轉身就走,在轉身的那一刹那,他感覺到身後的隱隱波動,暗中勾起嘴角。
  然後他立刻就把無憂鄉拋在身後了。
  季蒔很快返回他和晏北歸約定好的地方,站在那劍意不散的十字劃痕上,發現晏北歸竟然比耽誤了一個時辰的他還晚,至今沒有回來。
  要不要去找一下?
  季蒔心裡冒出這個想法,指尖一動,一個尋人的法訣就捏了出來。
  這個法術自然是做了無用功,而季蒔扶額,發現在這個地方,他不知道該怎麼去找晏北歸。
  他又不是特種部隊出身,學習過特殊才能,並且這個鬼地方的地面上沒有什麼灰塵,晏北歸走路小心,連個腳印也沒有留下,至於其他可能留下的痕跡,他更是一個也找不到。
  季蒔頓時有些焦躁起來。
  晏北歸這個人,一般不會違約,若是違約,大概是真的出了什麼問題。
  他瞬間忘記之前他想的要是晏北歸沒回來他絕對不會去找到這件事,拔腳向著河邊走去。
  沒走多久,河邊繚繞不散的水霧中,突然有人喊住季蒔。
  喊住季蒔的是個年輕女子,穿著一身白衣,衣擺過長的下端浸染在河水中,凍得瑟瑟發抖。
  “這位郎君呀,”女子以袖掩住半張面,顫抖著以哭腔喊道,“奴家家住無憂鄉,今日早些時候過河,不幸風大浪大船翻,游上岸時腳扭住了,郎君可否搭把手,送奴家回家,家中父母定然重酬以報。”
  季蒔無言。
  他想了想,開口道:“喂,你給我設這個圈套,是不是覺得我的智商連五十都沒有?”

  第八十五章

  女子,不,她和季蒔一樣是半透明,能透過身軀看到她身後的滔滔河水,應當是女鬼才對。
  女鬼呐呐,小聲問:“郎君,治傷是何物?您受傷了麼?”
  季蒔:“……”
  山神大人扶額,覺得自己和個小女鬼較真好沒意思,轉身將女鬼拋在身後,繼續沿著河畔走了,而女鬼見季蒔沒有上當,淒慘試圖喊住季蒔。
  她自然是沒有成功。
  結果,季蒔在接下來的一炷香裡,遭遇一個老頭迷了路請季蒔帶他去無憂鄉,一個老婆子想要去女兒家探親,卻走不動,問季蒔可否能送她去無憂鄉,一個江湖俠客打扮的漢子招呼季蒔,說聽說無憂鄉有大富貴,邀請季蒔一路去無憂鄉發財,一個奶娃娃坐在地上吮吸手指,半清不楚地說自己找不到媽媽了,他媽媽在無憂鄉,大叔能不能帶他去找媽媽。
  季蒔:“……”
  幕後人——如果有幕後人的話——是不是有些太鄙視他的智商了。
  季蒔遇到的這些人,無一例外全部是鬼,但和之前遇到的那些進城的鬼不同,進城的鬼都像是癡呆了一樣,而這些對他攔路的鬼卻是一個個眼神活靈活現,絕對不像是被人控制的模樣。
  所以在又一次被一個渾身披血,腦袋上有明顯劍傷,絕對是不能活了的男鬼拿著一封信攔下時,季蒔深吸一口氣,迅速說道:“你是不是要死了但這封信要送給住在無憂鄉的誰誰誰,不能送出就死不瞑目,拜託我送信啊?”
  男鬼:“嗯,嗯……啊。”
  季蒔再次深吸一口氣,咆哮。
  “特麼的你本來就已經死了,還養個鬼的信!”
  男鬼道:“就是因為這封信沒有送出,小生執念不肖,才成了鬼啊。”
  季蒔只能無言。
  邏輯很通順,無法反駁。
  於是季蒔只能掏出小滄瀾,對著他頭比劃,同時道:“凡間肉體消亡算什麼死,你想嘗一嘗魂消魄散的滋味嗎?”
  男鬼沉默片刻。
  “若您要小生魂消魄散,其實並不需要動用您那件仙人法寶,只需將小生往這忘川中一丟,小生自然魂消魄散,無需您多耗費半點力氣。”
  他這句話說得自嘲,偏偏留著一絲可以讓季蒔追問下去的懸念,季蒔冷笑一聲,提起這書生鬼的衣領,真的就往河邊一丟。
  噗通一聲,書生鬼落入水中。
  但季蒔這回沒有走,他站在岸邊,看著這位書生鬼狗爬式地遊上岸。
  游上岸的書生鬼不像是書生鬼倒像是水鬼了,書生鬼面色蒼白,大約是實在想不到季蒔是這樣一個動手乾淨俐落的人。
  一般人若知道落入河中可能會魂飛魄散,如論如何鬆手之前都會猶豫片刻吧。
  但季蒔沒有。
  季蒔笑呵呵看著書生鬼慢騰騰將散開的頭髮撇到身後去,他眼神冰涼刻薄,讓書生鬼心中一冷。
  但事已至此哪有後悔路可走,書生鬼只能將自己收拾得稍稍能見人了,然後後退一步,像季蒔行大禮。
  季蒔無動於衷,作為一個神靈,他已經被人拜慣了。
  於是沒有得到季蒔回應的書生鬼不敢起身回頭,他頭和身體更加貼近地面,大聲道:“上神,無憂鄉億萬鬼魂不能轉生,若再耗下去,恐怕真的會魂消魄散,求上神就我等性命!”
  他說的十分誠懇,季蒔卻翻了個白眼,道:“你有事瞞我。”
  書生鬼原本還想說什麼,又聽到季蒔道:“不管你下面會不會把瞞我的事情告訴我,我都不會跟你去無憂鄉。”
  季蒔這句話,一點感情都沒有包含在其中,書生鬼聽到,只覺得剛剛浸了水的衣服仿佛是掛了冰渣子。
  ……明明已經死了這麼多年,他還會有這種感覺嗎?書生鬼恍惚想。
  隨著他心中恍惚,書生鬼的面貌不停變換起來,其中快速閃過的幾張面孔,正是剛才攔住季蒔的老翁、老嫗、小娃娃以及女鬼。
  精分精神可嘉,季蒔想。
  這個鬼為何一定要他進無憂鄉,無憂鄉里又有什麼秘密,如果季蒔是一隻貓,大概早就因為這兩個事情抓心撓肺了。
  但季蒔又不是貓。
  作為一個能控制住自己好奇心的成年人,季蒔雖然還對另外一些方面很好奇——比如說他又沒有著神袍神冠,也沒有在頭頂顯現法相,書生鬼為何知道他不是上仙而是上神?而且作為一個滄瀾人死後變成的鬼,這個書生鬼竟然向民間傳言中的害人邪神求助,如果不是這鬼的腦子裡進了忘川水,就是另有人在背後指使——但相比于這些,季蒔更知道此刻何事最為重要。
  特麼的晏北歸那只白毛到底死哪裡去了啊?!
  ———
  晏北歸正好和他錯開了。
  所以說走丟兒童最好在原地等待家長尋找,不然一旦錯過,會浪費更多的時間和人力物力。
  和季蒔一樣,和玄合浩然真人一起回到自己留下標記的地點,沒有找到季蒔的晏北歸擔憂不止。
  他之前已經聽說了之前那群山上的山風乃是刮骨魂風,傳言中這種風一刮刮七魄,二刮刮三魂,三刮刮靈性,人轉生並非轉的三魂七魄,而是轉的那一點靈性,若沒有靈性,那就是真正的不存於天地間了。
  幸好季蒔別的不行,但神魂時時被香火炙燒,相比于一般修士來說更加凝實,所以扛過了第一次刮骨魂風,之後又有晏北歸的法衣保護,好運氣沒有受到更大的傷害。
  至於晏北歸,他有肉身,無需擔憂這些。
  卻也由此見得,陰域神秘詭譎,說不定哪個角落裡就有能夠收的他們性命的東西。
  晏北歸只能深呼吸讓自己不慌亂。
  春道友對時機掌握甚至比他更准,面臨危險應該是能察覺出來,若能察覺出,那避開就是,應當不會出什麼大問題。
  ……雖然覺得不太慌了,但還是很擔憂。
  晏北歸難得做出一副唉聲歎氣的模樣,讓隨著他一起來到這裡的玄合浩然真人不由側目。
  難不成徒弟真的給她找了一個徒媳?
  不知道是哪個宗門的女修?也可能是散修,若能被徒弟看上,人品才能應該都不錯才是。
  觀浩然散人一脈,從浩然師祖,到她這個第五代浩然散人,都沒有一個能找到道侶的,若徒弟能找到,那也算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這麼一想,玄合浩然真人心中煩悶陰鬱也消散了一些,提議道:“若時間沒有過去太久,你沿著她走的路走一遍,應該能找到她。”
  “說不定春道友也是如此,反而去找我了?”晏北歸皺眉道。
  春道友?這個稱呼有些疏離啊,玄合浩然真人暗想。
  不過她徒弟是一棍子打不出半句話的性子,說不定這已經是親近的稱呼了。
  她正這樣想的時候,晏北歸又搖搖頭,道:“他怕是不會來尋我的。”
  畢竟,他雖然感覺春道友對他的態度也有少許不尋常,但春道友對很多事都非常淡漠,他和他的關係也沒有好到那般地步,恐怕……
  晏北歸心情變壞了幾分。
  玄合浩然真人暗道恐怕自家徒弟追道旅有得追,而晏北歸不知道他對自己在季蒔心中的地位太妄自菲薄,於是依玄合浩然真人的提議,尋著季蒔之前走的方向,去尋找季蒔。
  一師一徒一邊走一邊說話。
  晏北歸問:“無憂鄉到底是什麼地方?”
  玄合浩然真人正一隻手拿著徒弟孝敬的芥子袋——當年她自己的芥子袋自然是死不帶去的——另一隻手從身上各個角落如鞋子袖子乳溝裡摸索出各種物什塞進芥子袋裡。
  她動作好不猥瑣,表情卻十分自然,道:“曾經的無憂鄉,是亡魂來到陰域的第一站,取自生前種種,無需憂慮,眾般煩惱,皆為烏有之意,這無憂鄉並非只有這一個,當年留下的典籍上有寫,東南西北四條忘川匯中央,每條忘川邊上,都有這麼一個無憂鄉,不過如今陰域破碎,我們這兒,就這一個無憂鄉。”
  “竟然有幸在死前見到忘川河。”晏北歸有些感歎。
  玄合浩然真人也有些感慨,她當她這輩子見不到自家徒弟了呢,於是她笑眯眯地瞄晏北歸一眼,想了想,道:“你之前來的方向是河邊,應該見到了那個古碼頭?”
  晏北歸點點頭,玄合浩然真人便接著說:“無憂鄉有兩個城門,一西一東,西門通碼頭,東門迎接新生亡魂,亡魂在無憂鄉中被清點歸納,搭乘不同的船送到對岸,原本該是如此。”
  “那現在?”
  “現在?陰域破碎,忘川不通,河對岸也找不到,亡魂進了城,卻不能出,這千年中來到這個陰域碎片中的亡魂全部聚集在其中,想來哪怕是萬萬之數也不止,這鬼一多了就出了問題,大約是仙神之戰後不久,無憂鄉發生異變,變成了能吞噬亡魂的怪物。”
  晏北歸追問道:“這是何種怪物?”
  玄合浩然真人翻了個白眼,道:“我怎知?”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到無憂鄉的東門不遠處。
  玄合浩然真人眼角余光瞥到城門,驚訝。
  “奇怪,周圍沒有亡魂,這城門怎麼開著?”
  晏北歸聞言皺眉。
  他快步上前,也不知是心有靈犀還是巧合,正好站在之前季蒔站著的那個點,張望兩下,不由暗道:“莫非春道友等得不耐煩,進了無憂鄉?”
  他回頭問自家師尊:“修士的神魂進去,會有什麼不同?”
  “若有不同,我叮囑你幹甚。”玄合浩然真人道,話音還沒有落,就見到自己徒弟一個疾步,要衝進無憂鄉中。
作者有話要說:
玄合浩然真人:有了媳婦忘了師父,呵呵

  第八十六章

  季蒔已經疑心晏北歸是不是捲入什麼麻煩不得脫身。
  在他將書生鬼丟在一邊之後,那書生鬼倒是很快清醒過來,這鬼此刻已經知道季蒔不是那麼容易打動的人,但還抱著一線希望,於是跌跌撞撞跟在季蒔身後十來丈遠,墜著不走。
  每當季蒔回頭,書生鬼就望天看地,就是不看季蒔。
  季蒔也懶得理他,無論這鬼設下什麼局,他不跳就是了。
  山神大人正在思考要不要返回他和晏北歸約定好的地點,想來時間過了這麼久,能找到晏北歸的可能也越來越小,但哪怕幾率小,那也是存在的,於是他腳步一轉,饒了好大一個圈,從另一條路返回。
  這回他的路走對了,正好是晏北歸返回約定地點的那條路。
  可惜時間差在那裡,他沒有遇到晏北歸,反而是遇到了三個從地上爬起,相互扶著,唉聲歎氣的修士。
  之所以能在這分不清楚凡人和修士區別的陰間——季蒔還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就真的沒什麼智商了——發現這三人是修士,是因為這些人和他之前見到的那些癡呆的凡人鬼魂相比,魂魄更加凝實,還有這些人的穿著打扮,也和凡人不同,倒是和他在東林山見到的那些修士類似。
  季蒔在邊上聽著這三個修士抱怨,說那女人太厲害,東西沒帶回去會不會要賠錢,之前那個混蛋竟然不搭把手,要是被他們知道是誰一定要讓他好看一類的,等收集到足夠的資訊,他握拳抵在唇邊,輕輕的咳了一聲。
  那三個修士立刻警覺地抬起頭望過來,見到是和他們一樣的鬼,隨即放鬆下來。
  凡人的魂魄只要進了無憂鄉便不會出來,所以通常會在陰域間活動的人都曾經是修士,三人中一個留著三條須須一樣鬍子的修士向季蒔打了個稽首,道:“這位道友,怎麼你也接了帶回那玄合浩然真人的黃榜嗎?”
  玄合浩然真人?有點耳熟,這不是晏白毛的師尊嗎。
  季蒔眼珠一轉,還了三條須一個稽首,道:“三位前輩竟然敢接下捉拿玄合浩然真人的榜首,晚輩聽聞那位仙子好生厲害,三位前輩看來也是強人。”
  “哪裡哪裡,不值得講,在這陰域哪有前輩晚輩之分,我們以道友相稱就好。”
  季蒔不著痕跡的的恭維讓三條須和他的兩個同伴很是受用,三人交換一個眼神,假裝沒有發生什麼狼狽之事,招呼季蒔和他們一起走。
  “老弟我跟你說啊,”三條須拍著季蒔的肩膀,誇口道:“我們這師兄弟三人是遙祝道弟子,特別擅長三人合擊之術,所以才接下這個黃榜。”
  遙祝道是什麼門派沒聽說過,黃榜應該是任務一類的東西,季蒔暗暗想,點點頭,又給這三位戴了幾頂高帽子。
  他走得比這三人慢一拍,但又做得不著痕跡,所以三人完全沒有發現他們是在給季蒔帶路。
  等季蒔完全打入三人中後,他才隱晦回頭,用餘光掃視,發現那書生鬼已經不見。
  書生鬼在的時候季蒔不在意,但不見了反而讓季蒔覺得他又去設局去了,雖然他覺得以書生鬼的智商設下的局也不怎麼樣,卻還是多了幾分小心。
  這一路交換名字聽三人的談論外加套話下來,季蒔終於搞明白這三人是何人,又是幹什麼的。
  說到之前,他已經猜到這個地方就是和地球神話中的陰間冥府一樣的地方,再加上三條須三個師兄弟話裡話外漏下的消息,他發現在這個陰間,修士明明已經失去法術神通這類依仗,卻還是盡力維持他們和凡人之間的區別。
  凡人的亡魂一進入陰間,就會被召喚到無憂鄉,但這種召喚對於修士們來說就有些太小兒科,所以修士們一個個在進入無憂鄉之前就清醒過來,等他們回憶起來自己是死了,便會脫離亡魂的大隊,不進無憂鄉。
  這算是運氣好的,反正進了無憂鄉,就沒有能出來的。
  季蒔給自己之前的機智點了個贊。
  但他隨即又皺起眉。
  既然半路離開鬼魂隊伍的修士鬼魂不在少數,那麼無憂鄉的大門應該是不會等那些離隊的鬼魂歸來才關門,不然城門就不會有關上的那天了。
  所以……之前城門不關,果然是給他的特殊待遇?
  季蒔暗暗腹誹自己何時有了主角命格,三條須沒發現他走神,繼續和他談天說地。
  “我師兄弟三人在飛天城還是有幾分薄面的,”不然也不會被吹捧地忘乎所以,敢出手對付玄合浩然真人,“道友你入城後,到那黃榜街報我老趙的名字,那些榜主就會給你好一點魂氣多一點的黃榜,讓你不至於到忘川邊上做黃榜了。”
  季蒔笑呵呵地應了。
  看來哪怕是這些自詡不凡的修士們,對忘川也很是忌諱啊。
  還有,魂氣是什麼?
  季蒔裝作隨意地道:“說到魂氣,晚輩魂氣剩的不多了,這麼一說還要多謝趙師兄加以援手。”
  “哎,三春兄弟你別說,當年我也是從新人走過來的,想起當初戰戰兢兢算著手中魂氣,深怕下一刻魂飛魄散的日子,可真是辛酸啊,好在現在苦盡甘來。”
  “那一日我魂氣差一毫耗盡,真的以為自己……哎。”
  “其實哪怕是現在,我手上的魂氣也不多呢。”
  三條須和他兩個師弟立刻就說起來了。
  假名三春的季蒔挑起一邊眉梢。
  這種討論有些熟悉,頗似地球上一個屌絲哀嚎自己沒錢,然後一群屌絲聽見後紛紛表示自己也窮啊的場景。
  所以魂氣等於錢?或者和某種非常珍貴的流通物?
  季蒔暗暗記下這一點。
  三條須和他師弟們的談論已經沒有什麼需要注意的消息了,季蒔心不在焉地在那三人目光投過來的時候應和他們說話,自己的目光則是到處掃。
  已經靠近他們約定的地點了,季蒔往那邊一望,發現自己果然不見晏北歸的身影。
  這傢伙是學齡前兒童,家中不注意還會走丟的嗎?
  季蒔吐槽一句,沒有發現自己的心情越發糟糕起來。
  自己一個人找效率最低,如此還不如到那個什麼飛天城看看情況,說不定他也能下個黃榜任務什麼的,請人幫他找。
  季蒔強迫自己回神。
  四人一路趕,終於趕到了飛天城。
  說城還真是有些抬舉,至少和無憂鄉一比,這飛天城就顯得有些寒酸,格局倒是大,想來這裡原本沒有城池,這個飛天城是死後的修士們自己搭建的。
  修士也不是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懂,不過大家都是文化人兒,做出來還是像模像樣,格局上更有一種開放遼闊之意,說不得是哪位死後大能的手筆。
  入城管理的並不嚴格,但一入城,確實感覺不同,好似神魂上籠罩了一層什麼,讓他不再受陰間渾濁靈氣的影響了。
  “哎喲,總算回來了,也就是在飛天城魂氣不會被消耗,”三條須的一個師弟道。
  這便是魂氣的功用麼?
  季蒔又和他們交談兩句,說順路又一起去了黃榜街。
  黃榜街是飛天城裡鬼最多的一條街。
  季蒔隨著人群流動,看到道路兩邊的商鋪前,都豎著一根根一人合抱大小的金黃柱子,柱子上密密麻麻貼著紙條,很快一個修士越眾而出,從柱子上扯下一個紙條,揮舞著跑進柱子後面的商鋪,一邊跑還一邊吼:“這個黃榜我接了!我接了!”
  其形狀之瘋魔,讓季蒔不由側目。
  然而這條街上十個人裡有九個人都是如此瘋魔,季蒔很快就見怪不怪,不以為意了。
  他趁著人群擁擠,和那三條須師兄弟分開,然後往那人最多的地方擠,聽那些人的談論,終於摸清了魂氣是個什麼東西。
  說魂氣,首先要說人死後的亡魂。
  亡魂並非是可以千年萬年存在的。
  凡人魂魄若不去投胎,最多三年就會消逝,修士的魂魄有他們生前的真元維持得,能存在更久一些,但也不過如此。
  長時間呆在陰域,真元也有消散的一天
  這讓一個個以長生為目標的修士怎能接受。
  哪怕他們已經死了,也要折騰著繼續活下去,讓自己的魂魄壽比南山萬古長青等等等等。
  季蒔完全沒覺得自己總結的用辭在哪裡有問題,繼續在心中總結。
  在所有人都苦苦尋找方法的時候,有一個天才真的找出了辦法,就算陰域因為法則問題連施展術法也做不到,但畢竟這個陰域是滄瀾的陰域,某些法則和和滄瀾有共通之處,這個天才研究法則許久,提出了魂力這一概念。
  以魂力養魂魄,好讓修士們不至於魂消魄散。
  這聽上去其實就是和滄瀾正統修煉體系不同的另一種修煉了,和強行留在陽間以陰氣修行的鬼修有少許類似,只不過這種修煉除了讓自己在陰間渾渾噩噩過上更久就沒有別的用途。
  季蒔覺得自己總結得很到位。
  在這個故事中,最應該讓人注意的,不是魂力這種東西,而是弄出魂力這個概念的人。
  飛天城的城主。
  仿佛就是回應他的想法一般,黃榜街上最大的那家商鋪前,一個人跳上了黃榜柱,如凡人一般敲鑼打鼓,吸引街上眾人的注意。
  “城主下黃榜啦!”

  第八十七章

  一個月後。
  滔滔忘川,一路向南。
  幾個修士鬼魂扛著成捆的碧心草自忘川河邊歸來,從一個小山丘邊上走過。
  這幾個修士算是飛天城最下層的修士了,碧心草這種陰域難得見到的草木生長在忘川的小塗灘上,修士們雖然可以仗著身手敏捷,外加魂魄輕飄飄沒有什麼重量,躍到塗灘上採摘碧心草,但每個月總有兩個落腳點沒看准,一不小心沾染上了忘川水,然後再也沒有起來的例子。
  飛天城中常年有黃榜收購碧心草,雖然價格低廉,但初來乍到搶不到好黃榜的修士們也只能做這個。
  這些修士一路相互抱怨,有一個叫曾武的小修士亡魂左顧右盼時,望到遠處那個小山丘上,有一個穿著舊白法衣的人站在上面,背對他們,眺望遠方。
  這個人的背影,傾長挺拔,如松若竹。
  曾武小小驚呼道:“是法衣啊。”
  以絲繡秘法繡上禁制的衣袍被稱作法衣,曾武生前有過無數件,那時候的他一定看不上這種連顏色都透著一股陳舊味道的法衣,但放在陰域,哪怕是飛天城的高層們,也不見得有一件法衣。
  這個修士心酸眼饞了片刻,手指戳戳身邊的同伴,問道:“那是誰?”
  他同伴喜歡混在人群中談天說地,對飛天城三道九流的消息都知道少許,因此曾武一有不明白的就問他。
  同伴果然認識小山丘上那個人。
  “還能是誰,”同伴的語氣比曾武心中酸意的更酸,“你難不成沒聽說過他?自一個月前接了城主的黃榜,便一飛沖天,如今不僅在城中幾個大人物面前混得眼熟,還頗受城主依仗的那個新人……”
  同伴話沒有說完,曾武也反應過來,驚呼道:“是他?!”
  “可不是他。”同伴別開眼不去看,免得自己又羡慕嫉妒,“鬼皮狐狸季三春,他身上那件法衣也算是他的標誌了,據說這個人為向上爬頗有些不擇手段,你這傻子莫去招惹他。”
  “我這種小人物哪能招惹鬼皮狐狸。”曾武連忙笑著安撫炸毛的同伴。
  他知道自己這個同伴自詡是個聰明人,原本也想在飛天城搞個一鳴驚人什麼的,卻被季三春給搶走,因此對季三春很看不過眼。
  安撫完同伴,曾武又有些疑惑,“說起來,這片地方除開我們這種新鬼,其他人通常不會來吧,這位新晉大人物怎麼到這裡來了?”
  “好像是在找人。”他同伴立刻回答。
  同伴回憶了一下他聽過的那些八卦,跟曾武道:“據說這季三是和自己一個友人一起死的,他約摸覺得自己那友人也到了我們這個偏僻的陰域碎片,下了黃榜花費了很多魂氣找這個和他一起死的傢伙,自己也常常離開飛天城到無憂鄉這邊找人。”
  曾武奇道:“雖然不是沒可能,但幾率太小了,沒想到這只鬼面狐狸竟然還是個癡情的鬼。”
  他的用詞讓他同伴一個寒顫。
  “說起來鬼面狐狸那個友人長什麼樣?說不定我們還能掙上這一筆魂氣呢。”
  同伴被轉移了注意力,顯然他也打著這個注意:“黃榜上的描述是,身上穿得破破爛爛,還有一頭白毛,拿著用破布抱著的劍,臉很好認,屬於那種一看就像個好人的臉。”
  小修士點點頭,將這幾點記在心中,又轉過頭去,看那小山丘上那個“癡情”鬼。
  遠處那人卻也正好側過臉來,微光映著他的側臉,映出優美的線條,以及一動也不動盯著這個小修士的眼珠。
  小修士不禁打了一個激靈。
  鬼面狐狸果然和狐狸精一樣漂亮,但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漂亮讓他覺得有些邪氣。
  同時,小修士還感覺季三春此刻心情似乎十分煩躁。
  小修士立刻扯著同伴,狂奔而去,力求季三春不再看著他。
  季三春,或者說起假名越來越不走心的季蒔看著那邊兩隻鬼一溜煙地跑了,想要把心中火氣發到他人身上的意願也淡了一些。
  小修士的直覺確實特別准。
  跑遠了的他看不到季蒔腳下,有兩道劃開土層,相互交叉的直線。
  交叉十字上還附著著一點劍意,但這最後一點劍意也快要消散了。
  季蒔默默扶額。
  各種手段都用上,佔據高位後發佈黃榜,借用飛天城那麼多人手,還是沒有找到晏北歸。
  難不成那傢伙是跳進忘川游泳去了嗎?
  這個笑話太冷。
  季蒔搖搖頭,低下頭時又看到自己身上這件法衣。
  半個多月前,他還是借著這件法衣裝作背後有金大腿的鬼,談成一比生意讓自己再上一步。
  但將這件法衣給他的晏北歸卻享受不到這種好待遇了。
  特麼的每天穿著白毛的衣服真的很彆扭啊!
  趁著沒人看到,季蒔在小山丘上扯著頭發瘋魔一番,才整理好外表,重新回到飛天城。
  這一個月,已經足夠他把飛天城的大部分地方都摸清楚了。
  飛天城以城主為尊,城主下有三名官員處理雜物,除開官員外,還有幾種大大小小的官職,相互制衡,確保飛天城的大部分權利都握在城主手上。
  季蒔如今就擔任了一個小官,負責對一些事情出主意,然後交給城主定奪。
  他在完成他第一個黃榜後,被城主召見,城主姓胡,是個長得特別白的中年人,樣貌在修士中只算普通,通身也不見驚人氣勢,並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
  季蒔覺得,若不是他見到的城主是個假貨,就是胡城主偽裝技術特別高超。
  但不管胡城主是個假貨,還是他偽裝得很平常明顯有大陰謀,都不關季蒔的事情。
  直到他為了尋找晏北歸所以收集很多情報,又偶然對一份呈到他手邊的情報起了好奇心,算了算數據。
  飛天城中修士數量不對。
  除開魂氣不夠,魂飛魄散死的,在城外遭遇意外死的,相互爭鬥下殺手死的,還有一部分修士,默默無名,每日奔波掙一點魂氣,卻悄然不見了蹤影。
  這種人有一個兩個甚至十來個無所謂,畢竟飛天城在人口管理上太過鬆散,不出錯漏才會是問題。
  但一個月竟然少了百來號人,哪怕是管理差錯,也不足夠填補上這個缺口。
  其實這也不怎麼關季蒔的事。
  但晏北歸就是和那些人一樣突然不見,除開相識的人外都無人知曉他們失蹤,難不成晏北歸和那些失蹤的人一樣,被哪個勢力捉走了?
  在這陰域中,又有什麼勢力呢?
  除開不會有人出來的無憂鄉,便是修士聚集的飛天城。
  最近幾日,季蒔慢慢放下請人尋找晏北歸的事情,將注意力轉移到飛天城內部。
  他一查之下,果然查出一些問題。
  胡城主以秘方造出魂氣,造出的魂氣除開他自己用一小部分,另外的大部分用來建設飛天城。
  最初聽聞這件事的時候,季蒔只道胡城主是何等情操,犧牲小我造福大家,又感歎哪怕是修士名利心也這麼重,哪怕到了陰間,有人也要混個城主當,沒有城主自己造一個城當城主。
  季蒔自己並沒有用過魂氣,他畢竟不是真正的亡魂,雖然陰間陽間被阻攔,但只要香火不敗,他想存在多久都沒有問題,所以他的魂氣都用來請人找晏北歸了。
  儘管他沒有用過,但還是秉持著知道多比知道少更好的原則,打聽了一下造魂氣的秘方,知道魂氣的原材料是碧心草和其他一些來自陰域邊邊角角的稀奇東西,甚至還打聽出了大概多少多少原材料能出一份魂氣。
  季蒔把原材料的數目和市場上流通的魂氣數目對了對,然後對高出應有魂氣數目幾倍的市場上魂氣數目口瞪目呆。
  打個比喻的話,就是飛天城造了一百張毛爺爺發下去,結果市場裡流動的毛爺爺有一萬張。
  魂氣秘方掌握在胡城主手中,這是一定的,不然他的城主地位不會這麼牢固。
  其他九千九百張毛爺爺也只可能來自城主,但製造毛爺爺的材料只有那麼多,九千九百張毛爺爺只可能是用其他材料做出來的。
  算完這一切的季蒔想起飛天城中一個城中眾人當笑話聽的流言。
  流言道:比起碧心草等等,用人之三魂七魄來做魂氣,品質更高,效率更好。
  難不成這些天從他手中流出的魂氣也有晏北歸的一部分,季蒔細思極恐。
  因為這件事有些太過驚悚,所以最近已經將注意力放到飛天城城中,沒怎麼出門找晏北歸的季蒔才去小山丘上調節一下心情。
  然後繼續返回飛天城,明面上繼續工作,暗地裡繼續追查“飛天城流浪人口大型拐騙失蹤案”。
  一個時辰後。
  季蒔坐在案桌後,將毛筆擱在一邊,揉了揉太陽穴。
  紙上他一手狗爬字比起從前依然沒有好上多少,季蒔皺著眉將這張紙和其他寫好的紙張放在一起,突然聽到有人敲門。
  “大人,您之前吩咐若有您友人的消息,不管您做什麼事都要報上來,剛才門口有三人來,說打聽到消息,來告訴您。”
  季蒔心中升起一股希望,道:“讓他們等在大廳。”
  說完,他將桌上的文書粗暴堆在一起,腳下飄飄去了大廳。
  這座宅邸是季蒔最近買下來的,面積不大,從書房到大廳不過一個三折的回廊,季蒔站在回廊出口,打量大廳中兩眼,發現來的三人是兩男一女,兩個男子,正是之前從他身邊經過時毫無遮攔談論他八卦的那兩個。
  至於另外那個女的,帶著斗笠不露臉,古古怪怪,不曾見過。
  季蒔見那兩個男修的表情,知道他們確實是知道些什麼東西的,才施施然掀開門簾輕紗,走進去。
  大廳中的兩個男修站起來行禮,季蒔回禮,還沒有說話,那個女的突然湊到季蒔面前,扯他的臉。
  季蒔聽到女修萬分震驚的聲音。
  “你不是女的?!”
作者有話要說:
玄合浩然真人:我徒弟是男的,但徒弟媳婦不是女的,我該怎麼面對他們,線上等,挺急的


  第八十八章

  季蒔:“……”
  為什麼他要是個女的!
  根本沒有不對女人出手這個概念的季蒔直接伸手,狠狠拍向那女修捏住他臉的手,然而,第一下,沒打中。
  那女修甚至保持著捏著他的臉的姿勢躲開了季蒔一擊。
  “啊呀,身手這麼差?”女修像個猴子一樣滿大廳跳動,兔起鷂落,身法變幻,但手就是不離季蒔的臉,一邊說還一邊拉扯,“讓我看看是不是易容……咦臉扯不下來嘛。”
  一擊不成的季蒔已經明悟在比身手上,他和這個女修沒有可比性,於是手收回來,順著自己的臉去打對方的手。
  若女修一定要保持著捏著他的臉這個姿勢,那麼他以自己為誘餌來進攻。
  然而這次的一掌依然落空了。
  因為女修收回了她捏著季蒔臉皮的手,行雲流水般往下一按,按在了季蒔的胸膛上。
  她還在季蒔胸上捏了捏,一邊捏一邊評價:“手感……作為男子的話,還是算不錯的,但和女子一比,到底是太過硬邦邦了。”
  她的點評顯示出她乃是個中老手,無論男子還是女子似乎都被她禍害過不少,送她到季蒔府邸上,因為眼前一幕而瞠目結舌的曾武和他的同伴皆渾身一抹寒意躥過,下意識雙手抱胸,後退一步,好躲開這個女人。
  眼見得這個女人要把自己全身上下摸一遍,季蒔面色一黑,小滄瀾已經出現在手中。
  女人卻恰到時機地收回手,後退一步,正好站在了她之前站的位置上,也就是曾武兩人身後,佯裝自己是一朵無害的壁花。
  她盈盈向季蒔行禮,道:“小女子見過大人。”
  曾武兩人打著寒顫偷瞄季三春的臉色,發現就算是黑鍋底也不過是如此了。
  然而片刻後,季三春的臉色立刻變得一切如常,好像剛才的黑臉只是他們的錯覺。
  季蒔先向兩個無關緊要的路人甲道:“多謝兩位前來提供線索。”
  曾武立刻想說他們只是偶然遇到這位女子,為她帶了個路,他同伴見他張開嘴,猛地撲過來將他嘴捂住,對著季蒔連連笑道:“舉手之勞,能幫上大人是我等之幸。”
  “魂氣已經準備好,你二人直接向小廝去領便是。”季蒔道,“等下我要和這位……這位前輩敘舊,無暇招待你們喝茶,對不住。”
  “哪裡哪裡,不用喝茶。”曾武的同伴笑容更大,連連道。
  說完,他就扯著曾武一起離開這正廳。
  兩人一起找到門房的小廝,領到兩個鼓鼓滿滿的大袋子。
  他們不動聲色接過袋子裝進懷中,離開季府,一路不敢說話,直到回到自家的小院,才把大袋子拆開。
  “我去,竟然有這麼多魂氣!”曾武驚道。
  “出手倒是大方得很,有這魂氣,我們也可以賄賂一個兩個黃榜主,讓他們把更能賺魂氣的黃榜給我們了。”曾武同伴也十分欣喜。
  這邊的兩個人高高興興計畫未來,那邊季府裡的兩個人,氣氛一開始是有些不太好的。
  兩個路人一走,女修就不等季蒔招呼,大大咧咧直接坐在了正廳的主椅上,伸手從桌上的花瓶中抽出兩根碧心草,隨意編織著。
  季蒔看著她,覺得她的內心似乎十分混亂。
  混亂個鬼。
  季蒔內心暗暗翻了個白眼,無端被一個幾百歲的老女人調戲一把,要混亂的難道不應該是他嗎?
  但要讓季蒔真的翻白眼是不行的,畢竟這是個前輩,畢竟這是晏北歸的師父,畢竟這個可惡的女人……他打不過。
  於是季蒔只能堆著滿面的笑容,對主座上的女子道:“見過真人。”
  玄合浩然真人不發一言。
  她毀了兩根碧心草,丟掉,又從花瓶裡抽出兩根碧心草繼續摧殘,一邊摧殘,一邊瞥幾眼季蒔,讓山神大人恍惚感覺這位真人想要摧殘的並不是碧心草,而是他。
  季蒔無言。
  除開和她徒弟有交情外,他沒有做什麼招惹她的事情吧。
  玄合浩然真人看著眼前這個雖說長得漂亮,也還是個漢子的傢伙,也很納悶。
  她和自家徒弟的緣分,雖說不像滄瀾修真界其他師徒一般,是從七八歲養一百多年,但五十快六十年的時間也足夠她對自己徒弟有很深的瞭解。
  自晏北歸提起他的“春道友”起,一直未有說過背禮之詞,但那滿心的牽掛和愛慕之意,只要她不是眼瞎都能看出來。
  玄合浩然真人對自家徒弟要找個道侶沒什麼想法,難不成找了道侶就不能謀大道了。
  但這個道侶是個男的……
  擦,自家乖徒弟在自己是個龍陽這一點上瞞她瞞得可真緊,完全不把她這個師尊放在眼裡啊。
  而且,之前聽她徒弟話裡話外,分明是還沒有把這個漢子追到手。
  ……甚至,眼前這人根本不知道他徒弟的心意。
  玄合浩然真人有些氣不順,而無憂鄉里,晏北歸再一次開始了連綿的噴嚏。
  等了半天,等不到玄合浩然真人回答的季蒔稍稍抬起頭,見她臉色變來變去,思考片刻,又喊了一次,“真人?”
  玄合浩然真人旋即清醒過來,下意識就決定了替自家徒弟隱瞞他暗戀眼前此人的事實,然後才聽到似乎是她徒媳的人道:“您知道晏北歸如今身在何處?有他口信嗎?”
  “北歸在無憂鄉。”玄合真人答道。
  設想過很多晏北歸此刻身處的地點,甚至已經暗搓搓磨刀霍霍向飛天城城主的季蒔一愣,脫口而出道:“那蠢貨為什麼進了那裡?”
  玄合浩然真人呵呵冷笑,“因為我的蠢徒兒以為另一個蠢貨進了無憂鄉呀。”
  季蒔不得不分析半晌,才確定晏北歸師尊說的蠢貨指的是他。
  ……明明面對任何陷阱,他都沒有進去無憂鄉好嗎?這個鍋他才不背。
  季蒔想了想,又道:“您來尋我,是要晚輩和您一起將晏道友從無憂鄉中救出來?”
  “無憂鄉千年未有聽說過亡魂出城,”玄合浩然真人先說了這一句,頓了頓,又道:“我在無憂鄉周圍遍尋辦法,不得,卻在昨日遇到一古怪鬼魂,神志清醒,偏偏是個凡人鬼魂,穿著書生袍,莫名出現在我身側……”
  聽到這裡,季蒔眉頭一皺。
  “……他說自己是替晏北歸傳信的。”
  季蒔眉頭皺得更緊。
  “他說,若要救晏北歸出來,除非你出手……”玄合浩然真人慢吞吞複述,“殺了飛天城城主。”
  季蒔面色未變。
  “除此之外呢,”他追問,“還有別的要求嗎?”
  “那古怪書生說等你完成他的要求再說,聽上去極不可信。”玄合浩然真人語速更加慢,“你和我徒兒不過是朋友,怎可要求你為他以身犯險。”
  “囉嗦個屁,”季蒔道,“這種淺顯的激將法你以為我會中?”
  玄合浩然真人:“哦,那我……”
  “你當初從城主府偷走的那個東西呢,”季蒔向她伸出手,道,“別磨蹭,快給我。”
  玄合浩然真人:“……”
  這人態度變化得有些快,她覺得自己跟不上。
  雖然這麼想著,玄合浩然真人還是摸出從自家徒弟那裡得到的芥子袋,從中掏出一個小匣子,遞給季蒔。
  接過匣子放置在桌上,季蒔拿出小滄瀾,以它鎮住周圍,做好準備,才打開匣子。
  他只掀開了一條縫,彎下身從縫隙中窺探,不過一瞬,立刻將匣子關上。
  “……果然是這個東西。”
  ———
  近日的飛天城有些蕭條。
  前天,數十名飛天城修士聚集在黃榜街,向一些黃榜主質問,為何他們的友人在交黃榜後,就失去了蹤跡。
  這件事一開始並沒有引起那些奔波的修士們注意,直到人群中突然有一個修士走出來,像是想起什麼一樣道:“我有一個朋友,幾個月前也是這樣失蹤的啊。”
  此言一出,人群中紛紛有人附和。
  “說起來,我那師弟……”
  “道侶……”
  “我的祖爺爺也是啊。”
  那些黃榜主一開始並沒有注意這場騷動,直到黃榜街上的其他修士相互交流完,發現他們或多或少,大部分人都有親友無端失蹤,一起逼問他們的時候,黃榜主們才有一些慌張。
  黃榜主算是城主的雇傭人員,在飛天城城主又是一手遮天,他們狗仗人勢,哪裡遭遇過這種事情。
  這件事很快擴賽開,飛天城的修士鬼魂們之前沒人發現這件事,是因為想不到,如今已經給出線索,自然有人開始一一考據查找。
  結果他們發現,一個月下來,無端失蹤的人有數百,一年竟然有一千多。
  經過核實後,這個消息瞬間炸開,飛天城中人人自危,原本為了減少魂氣的消耗,修士鬼魂們都減少離開飛天城的次數和時間,此事一出,他們紛紛離開,好像飛天城是個吃人的怪獸。
  城主府,書房中。
  昏暗的房間裡,被季蒔評價為如果不是裝的,那一定就是假的的胡城主和其他幾個城主心腹恭敬站在一邊,主座上坐著的,是一個和胡城主有九分相似,不仔細看幾乎可以看做是一個人的中年人。
  但他比胡城主看上去更威嚴,通身是說一不二的氣勢。
  中年人手指敲著桌沿,一下,又一下。
  噠,噠,噠。
  聽著這聲音,座下的下屬們紛紛產生窒息般的感受,像是有人緊緊捏著他們的脖子,並且隨著中年人敲打的節奏一點一點收緊。
  就在快有人要暈倒的時候,書房外有人快步走來,停下腳步,輕輕敲門。
  中年人不說話,胡城主隱約抽泣了一聲,喊道:“進來。”
  一人推門進來,光線隨著這人一起湧進,隨後又被重新關上的門阻擋在外。
  轉過身的下屬見到其他人投過來的請他救命的眼神,只覺得自己心肝也顫了顫,連忙走到中年人身前,恭敬地彎下腰。
  “查到了,”這人道,“雇傭最開始那群鬧事的人的,是季三春。”
作者有話要說:
季蒔不得不分析半晌,才確定晏北歸師尊說的蠢貨指的是他。
……明明面對任何陷阱,他都沒有進去無憂鄉好嗎?這個鍋他才不背。
——作者:不,小季,這個鍋還真是你的。
——小季:呵呵,這個鍋難不成不是你的嗎?
——作者:……

  第八十九章

  “那麼他人呢?”主座上的中年人,或者說真正的飛天城城主冷冷道,“你花了那麼長的時間才調查出這個消息,竟然還沒有順便將人擒來?”
  下屬也知道自己事情沒有辦好,呐呐道:“屬下打聽到消息,立刻點兵去那季三春家,然而他家已經是人去樓空……”
  “那麼他往哪裡跑,你查了嗎?”飛天城城主皺著眉問。
  下屬又不說話,於是飛天城城主接著道:“此人從何處來,為何要做下這個局,他的為人處世,在飛天城中可有親友,這些事情,你們都沒有查嗎?”
  飛天城城主一開始語速極慢,三個字後開始加速,到了後面,一個個字快得像紅銅豆子一樣傾盆出來,能直接砸死自己這一幫無能下屬。
  下屬們也寒蟬若噤,半晌,倒是那個表現最不濟的假城主吞吞吐吐道:“這季三春,首先出現在人前,乃是在一個多月前的黃榜街,接下了主人您下的黃榜。”
  這件事飛天城城主還有印象,記得這個黃榜被完成得非常不錯。
  假城主還在繼續道:“完成後您很滿意,誇獎了一句,於是小人代您召見他一面,給了他少許賞賜,當時並未發現不妥,只聽傳言道,他得賞後一直在尋找不見蹤影的友人,小人覺得他對主人之仇,由此而起。”
  怕是季三春那友人和那些失蹤的修士一樣,被他們的人抓住,關在了城主府的地下密室中,和其他修士鬼魂一起,早就已經化為了……
  假城主捏了捏袖袋中裝魂氣的小袋子,沒有繼續說。
  但在場眾人都想到這個可能,一時間沉默不言。
  同時另一個下屬也上前道:“城主您要的材料數目,近月至少增加了一倍,下屬們為完成您要的數目,可能是比從前粗心少許,漏了些微痕跡。”
  “呵呵,”飛天城城主勾起嘴角,皮笑肉不笑道,“這件事還怪我嘍。”
  被主人如此質問,書房中的下屬們頓時又一言不發。
  他們低著頭,相互交換眼神,皆是惴惴不安。
  “那些鬧事的傢伙無足掛齒,”飛天城城主指尖敲打桌面的力道加重幾分,他心中有幾分不安,卻不知道不安來自何處,只能一項一項慢慢思考道,“哪怕是為了魂氣,他們也不至於和我翻臉,但季三春此人不可留,以飛天城之勢力人手,一日我見不到這人,近日材料空缺就用爾等來補上,至於其他……”
  中年人這句話還沒有說完,門外又是一個人快步走來,甚至沒有像之前那個彙報的下屬一樣敲門,直接推開門跑進來,還被門檻絆了一個跟頭,軲轆軲轆從門口一路滾到城主腳下,若不是飛天城城主收腳收得快,這人怕是要一頭撞上他膝蓋。
  還沒有等飛天城城主發怒,這人狼狽要爬起來,未得起身,就看到身前的城主,立刻哭嚎著抱住城主大腿。
  “城主啊,有人在黃榜柱上張貼了您的秘法哇!”
  飛天城城主敲打案桌的手指一個用力,直接將桌面敲出一塊凹陷出來。
  “玄合那賤婦!”
  他說他為何不安!玄合賤婦一個多月不曾出現,他倒是忘記她偷走的那東西。
  抱住他大腿的下屬還在哭嚎,“屬下見到,立刻帶人上去攔住那群修士,但那一群修士像是瘋魔一般,甚至連下屬手下的人也被那氣氛染紅眼,想要上去爭奪秘方,城主,不是下屬不努力,您沒有見過那場面,真的……”
  “夠了!”
  飛天城城主一腳將這個沒用的下屬踹飛,只覺得自己一個死人就要被氣活了。
  被踹飛的下屬自己把自己從牆上扒下來,默然混入書房中這群不敢說話的下屬中,才剛剛站穩,身邊就有人和這人遞眼神,明顯是想要討一張秘方。
  眾人這般分心,怎能瞞過坐在主位上,居高臨下的飛天城城主。
  下面還在相互交換眼神的下屬們突然感覺到背脊發涼。
  他們以為這不過是座上飛天城城主在瞪他們,於是一個個將頭低的更低,因此錯過飛天城城主臉上變化的神色。
  飛天城城主指尖又在桌面上輕輕地點了點。
  這次的噠噠聲不比之前,會讓人心中恐懼,反而聽在耳裡,有幾分動聽。
  挺悅耳的,這是下屬們在眼前一黑之前,腦中最後一個想法。
  一炷香後,假城主推開書房房門,對院子裡打掃的僕從微微一笑。
  僕人心道今日怎麼得了城主的眼,連忙也諂媚地笑了笑,上前想要詢問城主有何事要他去辦。
  但他邁出一步後,臉上的表情猛地僵住,全身開始哆嗦。
  更多的人走出書房。
  他們以一模一樣不差毫釐的動作抬腿,前邁,落腳,又邁出另一隻腿,跨出房門。
  整齊化一,默然靜謐。
  然後,這些人同時勾起嘴角,向僕從露出一個和剛才那個城主完全相同的微笑。
  “啊啊啊啊!”
  死後的數百年時間已經消磨掉僕從作為一個修士的本能,他驚叫著轉過身去想跑,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拉著一樣,一步一步往後退。
  真正的城主也走出了書房。
  他的指尖有節奏地微微顫動,臉上笑容燦爛異常。
  配上他那半透明的,蒼白若珍珠的無須圓臉,和亮得不對頭的雙眼,若有人能見到這一幕,怕是會給這等詭譎鬼異嚇個半死。
  僕從沒能逃跑成功,他後退的動作越來越流暢,最後停步站好,臉上也露出和其他人一樣的微笑。
  完全沒有想到來到這裡會直接目睹鬼片場景的季蒔:“……”
  山神大人站在牆頭上,冷靜思考自己等會兒再來行不行。
  自然不行。
  因為他爬牆的動靜已經驚動飛天城城主,那中年人一抬頭,就望見尷尬站在牆頭上的季蒔。
  真是出師不利,季蒔想,還沒有進去就被發現了。
  但他並沒有把心中想法在臉上表現出來,而是風度翩翩向眼前這個貌似走火入魔的中年人拱手,嘴上說的卻不是什麼有禮的話。
  “聽說魔傀道中,真正技藝高深的傀儡主人能做到千傀千面,再不濟百傀百面,新手學徒裡有天分的能做到十傀十面,最沒有天份的弟子才會讓自己的傀儡全部一個樣,你好歹死了快一千年,這雜耍手藝還沒進步,真不怕氣壞祖師爺。”
  飛天城城主眯起雙眼,遮掩眼神中流露出的凶光。
  “你便是季三春。”飛天城城主道。
  季蒔點點頭:“這是我假名。”
  飛天城城主默然片刻。
  “你來作甚?”
  “殺你呀。”
  飛天城城主緩慢打量著季蒔,目光掃過他的法衣邊角,想要判斷他的師承來歷,嘴上則道:“小友對老朽,真是警惕得很,陰域之中,你我相比凡胎有何不同,陽間還能說怕牽扯師門,在這不能施法的陰域之中,你殺老朽,卻連個名字也不願說。”
  “一來我不是會讓別人死前瞑目的人,”季蒔哂道,“二來,魔傀道以姓名操傀偶之術的鼎鼎大名,我還是聽過的,我傻了把名字告訴你?還是你太傻覺得敵人會把名字告訴你?”
  季蒔頓了頓,接著道:“至於陰域法則壓制……老頭你既然給這裡起名叫飛天城,你妄想的難道不是繼續成仙得道?都要一千年了,還沒有成果?你死的時候是不是沒有帶腦子一起走,更別說我才看到你用了傀儡術,你竟然覺得我不知道你能如陽間一般引動靈氣……你果然是沒帶腦子吧。”
  季蒔此言無錯。
  飛天城城主完全沒有想到,第一個從他起的城名中看穿他心思的,竟然是一個來殺他的人。
  花園中,陰風蕭瑟。
  季蒔依然站在牆頭上,居高臨下和飛天城城主對視。
  飛天城城主先道:“老朽姓賈,道號玉山,生前是魔傀道的外門弟子,小友明知你我差別若仙凡,還敢找上門來,必然勇氣可嘉,老朽為了你這可嘉勇氣,也會將你煉製成比其他傀儡更高一等的戰傀。”
  季蒔攤開手,“其實我還想說一句,你研究快千年才有成果,我一個月就做到了。”
  他話音剛落,巍峨群山的法相若畫卷一般在他頭頂展開,八隻金劍自畫卷中飛出,環繞季蒔飛舞,劍鳴不止。
  無視賈玉山扭曲的表情,季蒔咧嘴笑了。
  “來呀,敢打嗎?”
  ———
  無憂鄉聽不到飛天城的半點動靜。
  在城外看,無論何時都燈火通明的無憂鄉,裡面其實並無燈火燭光。
  亭臺樓閣乃是幻象,唯有無數半透明的人影擁擠在一起,被陣法符篆束縛,哀嚎著哭泣著,祈求著許諾著,後悔著麻木著。
  不時就有鬼魂被被無形之力攪成碎片,星星點點,匯入籠罩這片若無底洞一般的城池的陣法。
  細細密密連成線條的符篆在閃爍著微光。
  銀光灼灼,仿若星河。
  然而在這星河之上,卻另有一層細密符篆組成的陣法。
  比黑暗中的星河更燦爛,這一層陣法乃是若日光一般耀眼的金黃,帶著可炙燒萬物的溫度,散發的光輝將星河壓制得黯淡無光。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被這太陽一般的光輝感召,不少渾渾噩噩的鬼魂神智稍稍清醒,他們竭力要從星河中掙扎而出,只願投身到光明中去。
  “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
  泛著金光的符篆若一條線般蜿蜒而去,逐漸和其他的金線匯合。
  金線盡頭,一人蹣跚而行。
  他雙手握著一把奇形怪狀的長劍,彎腰以劍代筆,劍鋒揮斥,刻下符篆。
  每走一步,他都不得不停下腳步喘息,但是他分明疲憊到極點,也不曾真正地不再前進。
  數百道符篆連成的金線彙聚到他面前,還差一點,就能連成數個完美的渾圓。
  書生鬼就跟在他身邊。
  在金光灼燒之下,書生鬼面孔不時變幻,時而妙齡少女,時而總角小兒,時而垂暮老人。有黑煙從書生鬼頭頂升起,隨著這黑煙騰升而起,書生鬼的身也越發淡薄。
  “星河”就在此刻突然動搖。
  書生鬼道:“動手了。”
  刻畫符篆的晏北歸笑了笑,道:“春道友若決定要動手,從來都俐落得很。”
  書生鬼道:“飛天城城主手段從不止明面上那些?你不擔心你心上人?”
  晏北歸一劍刻上符篆的最後一筆,同時吟道:“……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一筆連上,整個陣法瞬間光芒大盛!
  書生鬼眼中,光輝裡的晏北歸身形何等偉岸。
  “有什麼可擔心的,”晏北歸回過頭,笑道,“我既然在無憂鄉,那城主還能對春道友用出什麼手段!”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詩句節選:《正氣歌》文天祥
以下全文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   
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   
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是氣所磅礴,凜烈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   
地維賴以立,天柱賴以尊。三綱實系命,道義為之根。嗟予遘陽九,隸也實不力。  
楚囚纓其冠,傳車送窮北。鼎鑊甘如飴,求之不可得。陰房闐鬼火,春院閉天黑。   
牛驥同一皂,雞棲鳳凰食。一朝蒙霧露,分作溝中瘠。如此再寒暑,百癘自辟易。  
嗟哉沮洳場,為我安樂國。豈有他繆巧,陰陽不能賊。顧此耿耿在,仰視浮雲白。   
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哲人日已遠,典刑在夙昔。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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