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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山神之後(下) by寧世久


  第九十章

  飛天城中的這群曾經為修士的鬼魂,在陰域如同凡人一般生活,已經太久。
  久得他們已經忘記自己也曾經飛天遁地,也曾朝游北海,暮入南荒,也曾和好友坐而論道,展現種種神通手段。
  也因此,一些雖然聽到了流言,卻無法割捨對魂氣,會繼續存在下去渴望的,依然逗留在飛天城中修士鬼魂們,抬起頭來看到天空種種異象時,第一反應竟然是和凡人一般跪下拜服。
  直到終於有人呼喊出聲:“那是法相啊!法相!”
  天空上的異象分作兩邊,一邊是連綿看不到盡頭,層巒疊嶂的山嶽,一邊是下半身連在一起,不只是有數百之數,還是數千之數鬼魂。
  山嶽巍峨,立地頂天,百鬼出遊,哭嚎聲天。
  這是對他們而言,非常久違的修士對戰。
  “怎麼可能呢?”一人仰望著天空,喃喃道。
  在他們如同蟲豸一般苟且求活的時候,怎麼可能還有人掌握著那般偉力呢?
  這不僅是這個人的想法,此刻的飛天城中,還有很多人心中冒出近乎相同的念頭。
  季蒔才不知道這些人是怎麼想的,反正就算來到飛天城,他也沒有作為蟲豸活過一天,既然掌握力量,自然與其他人不同,如果沒有力量,那就是蟲豸好了,蟲豸之死不足惜,所以要拼死獲得力量,蛻繭化蝶。
  有了力量,才可以做到想做的事。
  哪怕是賈玉山,為了能在陰域中使用仙人神通,也耗費千年,苦苦鑽研,為了獲得材料,更是建立飛天城,以此籠絡這片陰域碎片中的修士,至於拿其他人的魂魄來研究,魔修的行為舉止自然不同,賈玉山不以為意倒也說得過去。
  他能憑藉他的研究讓自己繼續修行,這也不過是付出什麼就收穫什麼而已。
  然而賈玉山也在不平。
  “當初與我一起鑽研,有元神真人,更有仙神之戰時隕落的接近仙人的大能,哪個不是千年前陽間鼎鼎大名的人物,他們最後的結果也只是空耗歲月後,魂魄終於禁不住消耗,神魂俱滅……你算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小子,也敢說一個月就得到老朽的水準!”
  伴隨他的怒吼,無數鬼魂化為冒著黑煙的鬼影,猙獰向季蒔撲過來。
  它們下半身只有漆黑煙氣,唯有雙手握起,指甲長長,邊緣光華泛著銳利閃光。
  哪怕季蒔只掃了一眼,也能看出他若讓這些鬼爪抓上一下,恐怕就有陰毒入體。
  季蒔笑了笑。
  他不像晏北歸有肉身,因為真身和雪山替換來的倉促,沒有穿上軀殼仍是神魂之身,粗看和鬼魂全無區別,都是半透明的。
  此刻在他半透明的胸膛中,一點亮光閃了閃。
  那是小滄瀾。
  也是……眾山的山魂!
  數座高山虛影緊緊將他環住,化為堅固盾牌,讓那些鬼影不得寸進。
  同時,季蒔還繼續挑釁道:“我就是做到了,你又能奈我何?”
  八隻金劍隨著季蒔指揮,每一次飛出便能斬獲數隻鬼影,然而這些鬼影不過是炮灰小卒,斬落再多,後面還有源源不斷的鬼影等待替補。
  季蒔微微皺眉。
  雖然這些鬼影並不能傷到他,但陷入魔傀道修士的人海戰術,可不是什麼妙事。
  就算有香火支援,也不代表他的神力不會有被耗空的那天。
  不過魔傀道施展人海戰術,真元消耗也會特別多,所以現在是看他和賈玉山之間,誰能支撐更久?
  他才這樣想到,對面那賈玉山身影突然一陣搖晃,手下的百鬼更是散去不少。
  季蒔不到一瞬就判斷這絕對不是賈玉山在示敵以弱,立刻趁他病要他命,
  頭頂法相一卷,將剩下大部分百鬼困在群山之中,八寶長葉更是若流星般劃破空氣,齊齊射向賈玉山,誓要將賈玉山射成篩子。
  八隻金劍,前七隻劍全部被賈玉山的鬼影所阻,唯有最後一劍,勢如劈竹,摧枯拉朽一般,洞穿最後一隻擋在賈玉山身前的鬼影,以及躲在鬼影之後的賈玉山。
  季蒔揮舞一下手中長枝,道:“回來。”
  那只立了大功將賈玉山穿成串串的金劍發出一聲龍吟般的劍吟,歡快地往後一竄,和它的另外七個兄弟一起,調頭咻咻咻返回季蒔身邊。
  回來後,還撒嬌般在季蒔執著長枝的那只手上蹭了蹭。
  “打個商量,”季蒔瞥這個立功後歡脫的小東西,道,“在蹭我之前,先把自己擦乾淨成不成。”
  上一刻還歡脫無比的金劍小八立刻就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怏怏的。
  季蒔本來就是隨口一說,他目光不離賈玉山左右。
  八寶長葉乃是庚金之器,銳利無比,無論是神魂還是軀殼,都說斬就斬,不在話下。
  但賈玉山研究這麼多年神魂于陰域法則,哪怕是被八寶長葉洞穿了他,也不過妨礙一時而已。
  季蒔見到賈玉山修補好身軀,然後身體像個氣球一般膨脹起來。
  同時,天地間流動的渾濁靈氣仿佛受到莫名氣機的影響,竟然有停滯之象。
  賈玉山張開了嘴,道:“無憂——”
  無憂鄉中,剛剛一擊不成,只對飛天城城主造出少許妨礙的晏北歸重新準備下一擊,他的衣袂隨著平地而起的勁風搖擺,風將他的廣袖吹得鼓起,露出其中修長有力的手臂。
  流暢的肌肉線條一路向下,最後停在虎口。
  被緊緊握住的浩然劍劍鋒映著周圍陣法的金銀光輝,泛出森然寒意。
  書生鬼站在晏北歸身側,聽到那呼喚之聲。
  他嘴唇顫抖著,對提著劍閉目冥想的晏北歸深深鞠躬:“晏兄,小生這次離去,恐怕再無見面之日,剩下的,就拜託您——”
  話未說完,熟悉的失去操縱的冰冷感覺從胸口蔓延到四肢,書生鬼眼前場景一邊,八道金光瞬間到他面前,劍鋒未至,冰冷劍意已到!
  若是這次能神魂俱滅,對他而言,會不會是最好的結果?
  書生鬼以他在滄瀾的最後一刻,這樣想到。
  便是此刻,八道金光齊齊彎折,繞過他,直撲向他身後的賈玉山。
  操縱金劍繞過他的季蒔倒不是心軟,只不過這傢伙和無憂鄉牽扯頗深,雖然不覺得晏北歸會真的上了這傢伙的當——不過聽玄合浩然真人描述,他原本對晏北歸智商的信心現在也有些飄乎乎——但為了留一條後路,暫且還是不動這傢伙的好。
  然後……
  然後下一刻季蒔就特麼的後悔了。
  他知道這書生鬼會變臉,但他不知道書生鬼除開變女人變小孩變老頭之外,還能變怪物。
  身高少說有十二丈,三頭六臂,六隻手分別持著長戟,矛,斷劍,盾牌,圓錘和長弓。
  三張臉,或慈祥微笑,或猙獰怒吼,或垂眉痛哭,種種細節,皆不一樣。
  季蒔已經淩空踩在半空中,然而書生鬼雙腳踏在地面上,站起來竟然比他還要高上一個頭。
  山神大人抬起頭打量,喃喃道:“……難怪對精分那麼熟練,如果不是智商太低,帶回春山給小桃做禮物也好啊。”
  說完,他瞥一眼賈玉山。
  看來書生鬼也是這傢伙的傀儡。
  徹底失去神智的書生鬼聽不清他的話,在賈玉山的狂笑身中,比季蒔人還大銅錘帶著勁風砸下。
  群山虛影迎上。
  刹那間——
  山崩地裂,飛天城塌。
  銅錘和高山的撞擊,仿佛萬鐘齊鳴,季蒔不得不落回地面,借用大地之力穩固身形,而書生鬼化作的鬼神也被震得後退一步,分心對付八寶長葉的賈玉山猝不及防,神魂劇痛,連忙將身邊的數十道鬼影化作魂氣,填補損傷。
  但他手上的鬼影已經沒有幾隻了。
  之前的百鬼傀儡,是他的下屬和城主府中的僕從,被季蒔斬了一批,被賈玉山當做盾牌用掉一批,又被他做魂氣儲備用掉一批。
  賈玉山研究出來的如何在陰域中施展法術神通,各個關竅皆離不開魂氣,鬥起法來,用的快也是常理。
  城主將最後一隻鬼影也化用了。
  用完後他長嘯一聲,此刻還留在飛天城中的修士鬼魂紛紛身軀一僵,失去意識,片刻後化為鬼影,向他飛來。
  再一次聚集起比之前更多的百鬼的賈玉山堪堪恢復的魂氣又一次順著傀儡術的聯繫傾瀉而出,但賈玉山不慌不忙,他還有另一個魂氣儲備。
  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用完的魂氣儲備!
  飛天城的遠處,玄合浩然真人身後站著曾武和他同伴,再往後,是一群從飛天城逃出來的修士。
  見到留在飛天城中修士那般下場,這群人無不驚駭,然後開始擔憂。
  曾武向前一步,對玄合浩然真人行禮,道:“前輩您之前說,賈玉山那廝借著魂氣之便,給所有用過魂氣的人都下了傀儡術……”
  “離開飛天城,就不用擔憂,讓他們放心,莫吵得我心煩。”玄合浩然真人道。
  曾武應是退下,玄合浩然真人頭也不回。
  和其他修士不同,她看的並非飛天城方向,而是無憂鄉方向。
  無憂鄉中。
  哪怕是書生鬼離去,也沒有睜開眼的晏北歸依然提著劍,安靜站在金光陣法的中心。
  在他周圍,無數鬼魂起起伏伏,尖銳慘叫。
  對晏北歸來說,這是很久沒有的經歷了。
  當年神識未成之時,為了把握戰機,他曾閉上雙眼,遮罩五感,將一切交給直覺。
  後來有了神識,周圍種種皆會被神識映在心中,根本無需用遮罩五感這種方法來抓住一個機會。
  如今神識不能用,重新用起五感遮罩之法,他對劍意之感悟,似要更上一層樓。
  被無數金線織成的囚籠困住的“星河”又一次閃爍起來,竟是有突破金線之勢。
  星河震動,萬鬼齊哭。
  晏北歸感覺,自己好像聽到了那個聲音。
  浩然劍劍鋒一閃——
  和書生鬼鏖戰的季蒔愣了愣,抬頭看向陰域裡陰霾滿布的天空。

  第九十一章

  季蒔這次的分神不過一瞬間。
  酣戰中哪裡容得他視線偏移,還未等他目光收回,鬼神手上的長戟長劍交叉成十字,帶著勁風向著他頭頂劈下。
  季蒔已經領教過他的怪力,知道這一劈不會破他的防,卻也會讓他在原地一時動彈不得,若真的只是和這個鬼神一對一還好說,畢竟他不能動,鬼神也不能動,但周圍又有賈玉山的百鬼在伺機偷襲,必然會趁著這個機會來攻擊他。
  從前他覺得八寶長葉操作不易,如果八枚金劍能整成三枚或者兩枚金劍,在操作精度上他至少能上升三個臺階,如今……他只恨八寶長葉說八枚就八枚,不能變成一百把一千把金劍,能一個百鬼配上一個。
  迎上?還是避開?
  對於這種氣勢洶洶的對手,一旦失去方寸,恐怕就離戰敗不遠了。
  小滄瀾在季蒔胸口蓄勢待發,山魂閃亮,前來支援,就是這一瞬間,鬼神的六隻手突然停住。
  下一刻它的胸口整個裂開,從左肩到右胯被劃出一道深深而平整的傷痕。
  如旭日一般的劍意昭昭,差點將鬼神劈做兩半。
  這是……晏北歸的劍意!
  無憂鄉中,晏北歸喘著粗氣,劍尖向下指著地面,涓涓血流沿著他的手臂蜿蜒流下,最後順著劍尖一滴一滴滴落在地面。
  白髮的道人睜開眼,打量周圍。
  他回憶起書生鬼對他說的話。
  “小生並非鬼物。”
  “在那場席捲滄瀾的大戰後不久,萬萬之數的亡魂困在無憂鄉,只得進,不得出,我主人飛天城城主……當時還沒有飛天城,主人他憑藉無憂鄉之主死前留給他密信,掌握能離開無憂鄉的方法,便將無憂鄉化為他的地盤,布下陣法,把無憂鄉所有亡魂煉化為魂氣,又抽取這些亡魂的一點靈性,煉製一隻戰傀。”
  “小生就是這只戰傀。”
  “然而千百年裡,無數亡魂的靈性感染了小生,讓並不應該有七情六欲的小生逐漸如凡人一般,能喜怒哀樂,同時……小生也有了這些亡魂身前的記憶,到最後,小生已經不知道自己是一把受主人驅使的兵器,還是曾經有血有肉的人。”
  “小生和無憂鄉的所有亡魂一般,不甘心會神魂俱滅,不甘心要化為魂氣,
  小生雖然是傀儡,也和他們有一樣的願望。”
  “小生……也想要轉生啊。”
  晏北歸聽到他自己的聲音問:“話雖如此,為何你一定要貧道將春道友喊來?”
  面容模糊蒼白的書生頓了頓,輕輕道:“因為,他是神靈。”
  無憂鄉的城牆直接被砍了一道狹長豁口,風嗚嗚吹過,吹散揚起的硝煙。
  硝煙中,“星河”在時明時滅。
  在無憂鄉里一人對上眾鬼,終於對浩然劍的使用有了小小心得的晏北歸剛才竭盡全力一擊,也不過擊破了這個陣法的一半,還有一半陣法雖然線條已經被斬得斷斷續續,竟然還能半死不活的運轉。
  光這一條,就能看出飛天城的城主,是個真正有大才的修士。
  此人的行為,禍害無憂鄉千年的亡魂,建立飛天城為一方閥門,也能看出他有大魄力。
  但此人道不可取。
  不同道,不相為謀。
  無數掙脫了陣法的亡魂呼嘯飛過,沿著那道城牆上的豁口沖出去,它們帶起的風揚起晏北歸散落的白髮,他又喘了口氣,感覺體力恢復少許,才直起腰,將手中浩然劍掄起一個圈。
  劍鋒對準剩下的半邊陣法。
  “我還不夠強啊,”晏北歸自言自語笑著道,“但還好,最多是再劈一次罷了。”
  陣法損壞,影響的絕不只有書生鬼化作的鬼神。
  還有片刻不停,從無憂鄉搬運魂氣填補自身的賈玉山。
  “你同夥是如何進入無憂鄉?!”季蒔見到這人身形透明幾分,同時震驚咆哮,“不……你同夥也能……”
  季蒔翻了白眼。
  “一個人會就有兩個人會,我那同伴雖然比不上我聰明,但要解決在陰域對抗法則壓制的問題,也就……一個月多一天嘛。”
  賈玉山差點被季蒔氣得七竅生煙。
  他堅信天下有他這般能力的人不過寥寥,而就算他也耗費千年才有這樣一個成果,但要是說季三春說謊,他卻是眼睜睜看著這人引動靈氣,展現種種神通,無憂鄉那邊,損壞陣法的那一擊更是威力巨大。
  賈玉山想不到的是,晏北歸能斬下那一劍,乃是托了對浩然劍的感悟,季蒔能毫無障礙在陰域鬥法,是因為他這一個月中境界又有進步,站在了進階神域的門檻上。
  在季蒔的理解裡,神域是神靈的小世界,非神靈意外的人要進入這個小世界,只能通過廟宇,但神靈自己,還是能做到隨時隨地返回神域。
  只能返回,神域到底和瞬間移動不一樣。
  季蒔如今只是站在門檻上,但他已經能夠運用自己神域的法則,來對抗陰域的法則。
  只要掌握好範圍和力度,不引來陰域法則的反擊,季蒔在陰域橫著走沒問題。
  然而要進階,季蒔還是差這臨門一腳。
  若不是為了晏北歸的事情,他這些日子大概會因為這一腳而急吐血。
  這種事情季蒔自然不會解釋給賈玉山聽,他看了幾乎喪失戰鬥力,但傷口還是在緩慢恢復——靠近鬼神周圍的百鬼全部被吸收了——的鬼神,又看了一眼賈玉山。
  剩餘的百鬼聚集在一起,如同翻滾的黑雲,賈玉山站在這片黑雲之後,指揮百鬼向他撲過來。
  季蒔終於祭出本命法寶
  “小滄瀾!”
  之前一直藏於胸中,只給季蒔提供防禦的小滄瀾飛出,隨著季蒔的心意變幻,幾乎和他的法相合二為一。
  這件法寶寄萬山山魂,有一天能囊括滄瀾,其上種種禁制神通,都比不上它被造出就有天生神通。
  大地以載物為德,囊括種種,包含種種,是眾生沉眠之地。
  能鎮魂。
  撲過來百鬼動作猛地靜止不動,小滄瀾洞穿了黑雲,砸向賈玉山。
  書生鬼化作的鬼神沖過去,擋在賈玉山面前。
  賈玉山只覺得生死不過這一瞬,他連忙後退,還未站穩,就看到又一道劍傷出現在鬼神背後,和胸前的劍傷貫通,好巧不巧,化為玲瓏玉章的小滄瀾從那貫通中穿過,繼續砸向他。
  無憂鄉里,將剩下一半的陣法劈碎的晏北歸氣喘吁吁,以浩然劍撐地,抬頭看著亡魂們喜悅地擺脫陣法,從無憂鄉中飛走。
  飛天城裡,魂氣用完,百鬼被鎮,最強戰傀近死的賈玉山終於沒有了後招,被小滄瀾砸得魂飛魄散。
  倖存下來的被控制的修士們紛紛清醒過來,但季蒔並沒有看他們,而是抬起頭,望向天空。
  烏黑一片的天空中,似乎有火光在閃爍?
  季蒔眨了眨眼,好確認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他旋即就確認不是了。
  因為耳邊響起種種祈禱之音。
  “神靈大人,神靈大人。”
  “我想轉生啊,我想轉生啊!”
  “轉生!轉生——”
  季蒔的第一反應是轉身就跑。
  但那些火光比他跑得快得多,他才轉過身,身前就有一隻胸口鬼火跳躍的鬼魂攔下了他,抱住了他,然後帶著他飛起來。
  這還是個女鬼,季蒔一瞬間不知道該念惡靈退散還是該念男女授受不親。
  接下來他就無暇在意男女的問題了,不知道多少亡魂飛來,簇擁著他慢慢升上天空,最後停在天幕之下,罡風之下。
  季蒔眼前的世界,已經被這些亡魂跳躍的幽藍色鬼火籠罩。
  一同將他籠罩的,還有亡魂們興奮的呼喊。
  “神靈大人,我想轉生啊。”
  支撐這些經歷陣法剝奪的亡魂們存在的,只有這個執念了。
  季蒔咬牙切齒看向下方,和飛天城一般淒慘的無憂鄉。
  被玄合浩然真人詢問什麼的晏北歸心有所感,抬起頭來,對上季蒔的視線,片刻,白髮道人露出一個暖如曦陽的欣然笑容,口型變化,念出三個字。
  距離太遠,季蒔聽不清他說什麼,但那口型很熟悉。
  春道友。
  這傢伙看上去一點事都沒有,虧他還一直擔心。
  忽略晏北歸渾身狼狽的季蒔收回目光,突然心境開闊,明月清風不足道也。
  辟府神域,這臨門一腳,終於被他給跨了過去。
  覆蓋天幕的黑雲被強制排開,五彩祥雲忽然升起,伴隨燦爛天光,瓊音陣陣降下,不止是此處,還有東海春山,北冰眾多雪山神女廟上方,都出現各種跡象異象。
  更有一道功德降下,落在季蒔身上。
  山神大人眼睛瞬間瞪得極圓。
  四周皆是五彩祥光,漫天遍地,在這祥光之中,季蒔感覺到一股意志驅使他抬起手。
  神靈者,代天行也,為天地執法。
  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的季蒔歎息一聲,春山的香火和北冰的香火彙聚在他身上,統統轉化為神力。
  季蒔開口,以神靈身份道出言靈:“感汝等不易,賜汝等轉生,還不歸去——”
  身上也被降下功德的晏北歸安撫完自家師尊,聽到上空,幽藍鬼火聚集處季蒔的話,便走到無憂鄉碼頭處,將那艘古樸小船推落到忘川之中。
  同時,季蒔往將小滄瀾往下一壓。
  平靜流淌的忘川水被無形之力從河道中擠出,掀起巨浪,漫上大地。
  季蒔對身周的亡魂道:“該歸去了。”
  亡魂們欣喜同他道別,仿佛有無數流星從漆黑天幕上落下,墜入忘川水中。
  飛天城也被忘川水漫過,書生鬼化作的鬼神奄奄一息躺在地上,被水淹沒。
  一點靈性在它眉心閃了閃,被水一沖,遊了出來。
  季蒔第二次喝到:“還不歸去——”
  忘川水隨著他的高喝,如潮水一般退下,似乎入水就沉沒的小船從白浪中扶起,滿載億萬星光,順著河水,漂流而下。
  又一道功德金光沖天而起,只覺得修為節節拔高的季蒔收回小滄瀾,發現自己的本命法寶沉重不少。
  手感有異的他將小滄瀾翻過來,露出應該刻上文字,但其實是光滑一片的印章正面。
  那上面不知道何時已經出現四個篆字。
  ——天授幽冥。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距離很遠,但他們相互看到了對方的臉……嗯,算見面吧

  第九十二章

  功德金光閃爍,氣運貫通整個陰域,不止季蒔所在的這片陰域碎片異象連連,其他散落四處的陰域碎片甚至滄瀾的陽間也出現種種吉祥異象。
  雲化龍虎,鳳鳴九天,涸地生水,枯樹開花。
  甚至混亂的天地秩序都平穩不少,讓仙道三宗門專門鎮守法則秩序的修士們驚異無比。
  幾個仙宗魔宗又是一陣忙碌,掐算的望氣的撥算盤的齊齊嘔血。
  今年到底是怎麼回事?天洋大神的怨念領著一群邪神開始作亂就算了,陰域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這些事發生前一點預兆都沒有啊摔!
  還有幾個手上握有陰域碎片的宗門更是門中掌門和元神真人立刻湊到一起開會,商討他們手中的陰域碎片該何去何從。
  季蒔比這些人更加詫異。
  他看到這四個大字,差點把自己本命法寶砸到忘川裡去。
  天授幽冥!這是天地賜予的陰域權柄,若放在千年前,為了這四個字,整個神道都會內掐一遍。
  但那是千年前。
  現在滄瀾,現在的滄瀾陰域……完全是一個爛攤子啊!
  季蒔抬眼望去。
  有了小滄瀾上這四個大字,忘川河上的水霧已經不會對他的視線構成阻礙,遠遠眺望,季蒔能看到萬里之外,平靜流淌的忘川水勢陡然湍急起來,水撞在巨石上,激起忽隱忽現的漩渦,發出嘩嘩的巨響。
  水流之所以加速,是因為那裡有一個斷層。
  那是這片陰域碎片的盡頭,經過斷層的忘川水直流而下三千里,落入虛空之中。
  正常的陰域中,並不該有這樣的斷層。
  亡魂落入忘川後,三魂七魄洗淨,只留下一點靈性,被渡船載起,順著忘川漂流而下,一直流到陰域的中央之地。
  古籍所道,陰域的中央之地,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大澤,眾生靈性便是在那裡重新轉生,進入陽間。
  但是,現在,路,斷了。
  ……還有比這更坑爹的嗎?
  好在距離渡船飄到那個斷口還有一段時間,只要季蒔在渡船落入虛空前,將路重新貫通,渡船上的靈性便可以轉生。
  不然言靈沒有實現,剛剛被境界提升治癒好的內傷恐怕又要犯了。
  “修補陰域,非一日之功。”一人在季蒔背後道道,“時間不急,你莫要擔憂。”
  季蒔轉過身,看向一步步踩著虛空,來到他身後的晏北歸。
  白髮道人比季蒔狼狽多了,被他握在手中的浩然劍上還殘留著血跡,季蒔連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那不是別人的血,而是白髮道人自己的血。
  兩人對視,晏北歸稍微有些尷尬,不由低下頭咳了一聲。
  他旋即被季蒔拿小滄瀾狠狠拍了一下麵門。
  玉石和道士的頭骨撞擊,力道之大讓小滄瀾上的重重禁制都閃了一下,隨即發出清脆的響聲,若不是晏北歸身軀修煉地金剛不壞,怕是這一下骨頭都要裂。
  季蒔這一次不是用小滄瀾砸的,他像是拿著板磚一樣拿著印章,一下一下往晏北歸的面門打,專門對準鼻樑。
  動作純熟無比,連貫沒有空隙。
  晏北歸站在原處,不躲不避,半晌,等季蒔停手時,他還能微笑問一句:“消氣了嗎?累不累?”
  季蒔:“……老子特麼的更氣了!”
  晏北歸反省了一下自己的態度,道:“抱歉,要不你再打幾下吧?”
  季蒔面對此人,無言以道。
  “你說抱歉,你真的知道自己該在哪個地方道歉嗎?”他呵呵冷笑著指著晏北歸的鼻子道,“有沒有人像你一樣蠢?啊?啊!想死的話別進無憂鄉啊,忘川就在下面,你直接跳下去好啦!”
  “貧道不想死。”
  “不想死?你說笑話逗誰呢?哈哈!”
  被季蒔指著鼻子罵的晏北歸垂下眼簾,不敢和季蒔對視。
  他萬分誠懇道:“這是我的錯,牽連了道友你……”
  季蒔打斷他:“草!老子會被你氣死!!!”
  山神大人罵完,把小滄瀾往胸口一拍,氣衝衝甩袖轉身,將晏北歸拋在身後。
  白髮道人本來想要追上去,卻在同時感覺腦中有一個念頭閃過,這個念頭太過讓他震驚,晏北歸不由停下腳步仔細思考,沒能追上去。
  於是季蒔走了一段路,回頭,發現晏北歸不在身後。
  季蒔:“……”
  可惡!
  ———
  陰域碎片中的亡魂如今百不存一。
  沒有被忘川沖走的,只有之前逃出飛天城的修士們。
  這群修士跟著玄合浩然真人一起走進飛天城,對地面上殘餘的若星河一般的陣法和千絲萬縷金線組成的陣法嘖嘖稱奇。
  進入無憂鄉的季蒔看著這些觀光團愣了一秒,只能走到還算熟人的玄合浩然真人身邊,有氣無力地拱手道:“不負真人所托。”
  玄合浩然真人看著他,想起之前這人淩空立於忘川上空,若天神威武之姿,歎息道:“一代後浪推前浪。”
  季蒔沒有對她這句話做出回應,而是道:“真人今後打算如何?轉生嗎?”
  “等陰域補完再說這件事吧,”年長女修笑了笑,發現自家徒兒並沒有跟在季蒔身後回來,下意識問道,“北歸呢?”
  季蒔尚未來得及回答,便聽到她緊接著又問道:“你們吵架了?”
  “……”季蒔。
  不,等等,真人你這個結論是怎麼地出來的?
  如果玄合浩然真人能聽到季蒔心中的疑問,便會表示,作為滄瀾萬花會的創始成員之一,她解決的那些到萬花會求助的女修們的感情問題沒有一千也有五百,光是看表情就知道他徒兒和他徒兒的心上人現在是個什麼狀態。
  她握拳抵在唇邊,輕輕地咳了一聲,找了個理由,道:“我徒兒我還不瞭解?”
  這倒也是,季蒔點點頭。
  他本不想追究這個問題了,突然聽到玄合浩然真人道:“我這徒兒,就是如此偏執,我自死後來到陰域,無時無刻不再擔心他呢。”
  季蒔同她隨口客氣:“真人操心了,晏道友如今境界已經是金丹,應該不負你期望。”
  兩人順著無憂鄉城牆的牆根,一邊走一邊交談。
  “其實啊,北歸的偏執,從小就能瞧見了。”
  季蒔挑起眉,“我聽說晏道友同真人你開始修煉的時候,他已經快二十歲。”
  “沒錯,是他十九歲的時候,我在玉一仙城撿到他,”玄合浩然真人抬起頭回憶,“那小子當時買的燒餅被一群乞丐搶了,我看他可憐,買了一隻燒雞上去逗他。”
  季蒔聽得興致勃勃。
  那只白毛竟然還有此等黑歷史,等聽完了一定要拿個玉簡記起來,嘲笑晏白毛一百年!
  玄合浩然真人瞥到季蒔閃閃發亮的眼神,心中暗笑。
  不過一個黃毛小子,有她出馬,還不手到擒來。
  做師父啊,就是這麼辛苦,不僅要操心徒弟的修士,徒弟的心境,徒弟的法寶,徒弟的敵人,還要操心徒弟的道侶。
  “而且,當初我收他為徒,你知道他如何想?他以為自己被世外高人收為弟子,馬上要成為江湖大俠。”
  “哈哈哈。”季蒔不由大笑起來。
  他滿是陰霾的心情早已好轉,笑了一會兒,反應過來,追問道:“白毛……不,晏道友為何對做一個大俠有這般執念?”
  玄合浩然真人笑著搖搖頭,“這一點上,他更加好笑呢。”
  年長的女修頓了頓,吊足季蒔胃口,才道:“北歸家裡,是說書人出身。”
  “他自小跟著父親走南闖北,什麼都沒學到,各種演義話本裝了一腦袋,約摸是被洗了腦,”玄合浩然真人又笑起來,“崇拜話本裡的大俠,發誓自己長大一定要成為懲惡揚善的俠客。”
  “……就為了這個?”季蒔口瞪目呆。
  簡直就像地球上看了超人電影的小孩說要成為超級英雄。
  《無上天尊》給季蒔建立的晏北歸印象,在這一刻,完全崩塌。
  “小娃兒都如此想過吧,要成為一個厲害的大俠,”玄合浩然真人停下腳步,雙眼閉起,唇邊的笑容溫柔至極,“但會如我徒兒一般,無數年為此努力,哪怕見過天下最黑暗之事,哪怕遭遇完全無力改變的狀況,也絕不動搖,一如既往之人,只有他一個。”
  玄合浩然真人的語氣無比驕傲。
  季蒔慢慢收斂起滿臉笑意,面無表情,沉默半晌,道:“因為他是個蠢貨。”
  玄合浩然真人回過頭,道:“北歸是不是個蠢貨,你其實清楚,我無需多說,就算要說,也是他自己和你說。”
  晏北歸的聲音便是這一刻在季蒔身後響起。
  他聽到晏北歸喚他:“春道友。”
  玄合浩然真人悄悄走了。
  滔滔忘川,一路向南,岸邊聽著若雷鳴一般的轟然水聲,等傳到無憂鄉里,已經被風纏綿得無比溫柔。
  季蒔沒有回過頭。
  晏北歸不以為意,他對著季蒔的背影,輕聲而堅定地道:“抱歉,春道友,我不該罔顧自己,抱歉,讓你為我擔心。”
  季蒔慢慢轉過身。
  他目光從晏北歸的臉上掠過,很快移開,語氣極為冰冷地開口道““錯了,你該道歉的不是這兩件事。”
  晏北歸笑了,道:“嗯,就如你所說好了。”
  白髮道人的語氣滿是寵溺和縱容,季蒔一愣,半晌回過神來,轉身就走。
  害羞了,追上去的晏北歸心想。
  他嘴邊綻放開笑意,幾步上前,和季蒔並肩,一起沿著荒蕪的城牆牆根,慢慢渡步。
  兩個人一路上沉默無言。
  不過……這一天,他們沿著城牆,一直肩並著肩,走了兩個時辰。
作者有話要說:
您的好助攻[知心奶奶]玄合仙子上線
寫這個副本除開給小季加兼職就是要暴露北北的中二黑歷史啊

北北從前一直覺得,雖然他把小季當心上人,但小季只把他當做兄弟
……當然啦小季怎麼可能把他當兄弟呢╮( ̄▽ ̄")╭
經過這一次,他終於發現自己的地位在小季心中也不同尋常,來讓我們一起為北北鼓掌加油[鼓掌]└( ̄  ̄└)(┘ ̄  ̄)┘[鼓掌]

  第九十三章

  玄合浩然真人以袖掩面,做作的哭腔淒婉動聽,唱到:“徒弟呀,你為何那麼傻——啊——”
  晏北歸:“……”
  玄合浩然真人抹眼淚,繼續唱:“兩個時辰呀,沒說話呀,一起走呀,繞城牆呀,走了九圈又九圈呀,不停歇呀——啊——”
  她調子拖得極長,哪怕知道自己師尊已經變成一隻鬼,但晏北歸還是覺得再拖下去,他師尊會一口氣喘不上來氣窒息死。
  下一刻這個錯覺就被打破了,玄合浩然真人彪悍地伸手抬起自家徒弟的下巴,左右打量。
  “明明你這個長相應該是最受歡迎的那種麼,好好用下美色不行?你們就算只知道走走走,怎麼連牽個小手也不會啊?!”
  被師尊掂量豬肉的目光打量,晏北歸表情不變,他微笑著,一邊十分自然地扒開師尊的手,一邊道:“徒弟覺得這樣很好。”
  他頓了頓,唇邊的微笑擴大幾分,又道:“春道友在這方面膽子小的很,我不想嚇到他。”
  聽到晏北歸的回答,玄合浩然真人也只能無奈歎息。
  她徒弟的偏執她自然明白,更別說她其實已經是撒手歸西的人,這事她就算想管也管不了。
  年長女修的情緒慢慢冷靜下來。
  一對師徒所在的地方是飛天城。
  無憂鄉破碎成那個模樣,更別說裡面除開陣法外皆是空蕩蕩,觀光一圈後,無人想要在那裡久待。
  倒是同樣經歷一番大戰的飛天城還有不少院子保存完好,城中人百不存一,反而減少了麻煩,眾人皆是隨便挑了一間沒有坍塌的屋子進去休息。
  師徒兩人此刻所在的院子是玄合浩然真人在飛天城經營的老巢,僥倖沒有毀在大戰中,除開有一面牆體上出現一道裂縫,其他都算完好。
  晏北歸目光慢慢掃過這間屋子,打量其中擺設,看到桌上的彩泥小玩意兒,眼中帶上一抹笑意,道:“這些年,師尊在這裡過得還不錯?”
  “活也是這般過,死也是這般過,不錯如何?有錯如何?”玄合浩然真人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晃悠腦袋念到。
  她念完,發現晏北歸還不走,便開始驅趕他。
  “滾滾滾,去找你心上人,讓他快點修好轉生之路,老娘是一點都不想在這陰域中呆了!”
  一隻繡鞋呼嘯砸向晏北歸的後腦勺,晏北歸哈哈大笑著躲過去,幾步出了大門。
  然後走出大門的他對上了就站在玄合浩然真人府邸大門前的季蒔難以言喻的眼神。
  山神大人看看那只落到地面的繡花鞋,又看看呆愣住的晏北歸,語氣莫名微妙,道:“道友,你和你師尊之間的互動……真是充滿情趣呢。”
  晏北歸:“春道友,我覺得你說的情趣不是我知道的那個情趣的意思……”
  “唔?”季蒔挑起眉尖,“情趣能有什麼意思?”
  晏北歸:“……”
  白髮道人看到春道友摸摸下巴,又含糊地說了一句什麼,因為對方故意壓低聲音又有幾個關鍵字沒有說出來,讓白髮道人不能理解。
  男性向……種馬……女角色真是特別多……
  這幾個聽起來頗為古怪的詞,指的好像不是一般的事物。
  晏北歸雖然不知道他的春道友到底在說什麼,但他心生警覺,下意識就感到不能讓春道友繼續想下去。
  於是他旋即開口,轉移春道友的注意力。
  “你來這裡,是有事找我,還是找我師尊?”
  “自然是找你。”季蒔道。
  他說完,指了一個方向,晏北歸心領神會,和他一起往那個方向走去。
  這一回怕是不能就那麼默默走著,享受兩人獨處的時光,晏北歸笑著道:“我以為你現在應該很忙?”
  “重建無憂鄉難不成還要我自己去一塊一塊搬磚?”季蒔挑眉,“那群從忘川潮水下躲過去的修士反正也沒事幹,與其讓他們閑著給我惹麻煩,還不如都去做苦工。”
  “在此期間來到無憂鄉的凡人亡魂……”
  “也只能讓他們在無憂鄉等待一段時間了。”季蒔道,“你不是也說急不得。”
  他們一邊說一邊走到忘川岸邊。
  忘川兩岸原本荒蕪如同戈壁,但今日兩人一看,發現不僅是原本只長在水中灘塗的碧心草蔓延開一大片,從灘塗長到了從未被水淹沒的高地上,岸邊如今還長了不少其他的植物,在這荒蕪的死域,營造出一種生機勃勃之感。
  “法則調和,秩序重歸……”晏北歸感歎兩句,轉過身對季蒔拱手道,“代滄瀾眾生多謝你。”
  “我倒寧願你不謝。”季蒔翻了個白眼。
  昨天巡邏完整個無憂鄉,定下重建計畫,季蒔和晏北歸分別後,便開始履行他被授予的陰域權柄。
  和作為地神,梳理地氣,調和陰陽一樣,季蒔如今要幹的活是梳理陰域法則和秩序。
  這項工程消耗的神力巨大,季蒔忙了許久回過神,發現香火轉化而來的神力只剩下少許,而他所做的不過是在滿是窟窿的蜘蛛網上添上了一根細線。
  一想到剩下的工程,季蒔就不由眼前一黑。
  努力幾個時辰,跟打了水漂沒兩樣,還不知道自己應該在這“幾個時辰”裡減去至少一個半的時辰——是的,山神大人根本沒發現自己和晏北歸一起走了那麼久——的季蒔這麼一想,果斷放棄接下來的工程。
  “是我想岔了……”季蒔思考著,手指微顫,想要摸個什麼東西,“這個先不提,晏北歸,關於陰域,我有一個想法。”
  兩人又沿著忘川,往下游走去。
  “滄瀾好像離不開水?”季蒔道。
  “有幾個大世界能離開水?”晏北歸不假思索道,“天地五行,互補互助,缺一不可,金木水火土,沒有哪個不重要……”
  他話說一半,頓了頓,突然咽下剩下的話,猛地轉頭看向走在他身邊,面色如常的季蒔。
  季蒔偏過頭,面對他的目光,做出格外無辜的眼神。
  晏北歸盯著他,慢慢道:“滄瀾鴻蒙初開之時,三尊便降臨此地,他們雖非滄瀾之人,對滄瀾的影響卻十分之深,比如說素一仙君對人族,比如說,那位大神對滄瀾的法則……”
  聽到晏北歸避開天洋大神的名字,季蒔知道他想明白了,便沒有回應,反而提起另一件事。
  “本神已開神域,有香火廟宇在,與陽間消息傳遞無礙。”
  晏北歸之前就已經跟他道過恭喜,此刻沒有廢話,問:“敢問陽間如何?或者說,在你我因亂流被捲入陰域有,海城洞天后來發生了何事?”
  “血海老祖和那位大神……當然我們都知道並不是真的那位大神,兩人在北海上空做過了一場,其中更有仙道魔道的元神真人千萬裡馳援出手相助,依然沒有把那位大神再滅一次。”季蒔語氣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若是讓那幾位元神真人知道後怕是又會嘔血,“後來是玉衡老祖親自出手,逼那位大神遁走,如今那位麾下糾結一群邪神,和仙道修士們打遊擊戰。”
  “遊擊戰?”晏北歸第一次聽聞這個詞,不過他稍稍品味,立刻明曉這個詞的意思。
  思考改不掉手癖的季蒔撫摸小滄瀾上篆字的紋路,冷冷道:“本神除開雪山神女外,另有兩道身外化身,遊走滄瀾,雖然比不得你,但除開中原外,其他四地也算熟悉了,卻也從沒見過那麼多神靈出現過,也不知道是那位大神名頭太響,還是我眼瞎。”
  晏北歸笑道:“自然不可能是你眼瞎。”
  季蒔停下腳步,看向身邊的滔滔河水,道:“從天上到地下,從天河到忘川,滄瀾法則中,那位大神的痕跡太深,他死徹底倒好,如今還出現這麼一個不知道該如何評價的怨念出現,我估計不是我一個人不安。”
  季蒔說完這句,將小滄瀾正面朝上,看著上面那四個篆字。
  天授幽冥。
  晏北歸聽到季蒔道:“……更別說,如今陰域歸我了,憑什麼還要讓遵照那傢伙的意願走?”
  穿著道袍的俊朗男子白髮隨著從水面吹來的風飄舞,他思考片刻,道:“重新接上忘川確實比較困難,你懶得那麼做,想要乾脆讓轉生的靈性不走水路?”
  說了一大段,還是被晏北歸識破真實意圖的季蒔:“……”
  “這麼做的確是好處多多,”晏北歸裝作沒看到季蒔瞪向他的視線,繼續道,“我等不是素一仙君,想要打敗那位大神,也只能從細節微末之處著手,在不引起他注意的情況下,一點一點消磨他的力量,除開忘川這條轉生之路,還有……”
  “東南西北可以扶持四位海神,分奪那位大神手中的海洋權柄,設日神月神,河伯雷公風母雪女,規律天時,管理雨水,引導洪水,人道神入仙城,協助管理,引導眾生願力向善不向邪。”季蒔一口氣說道。
  “看來春道友已經全部想好了,”晏北歸摸鼻子笑了笑,“一心為神道考慮啊。”
  “邪神已經和魔道結盟了,”季蒔攤開手,“如今該急的,不應該是你們仙道?”
  晏北歸笑意更深。
  “你想要的條件不可能三仙宗不可能全部答應,不過我想……你剛才和我說這麼多,只是想讓我替你給三仙宗傳信引薦。”
  “引薦?別說的他們高高在上似的?”季蒔撇嘴。
  他想了想,又道:“玉衡老祖之前出手……去的第一家就玉衡道好了。”
  晏北歸點點頭,又搖搖頭。
  “這件事我自然幫你,三仙宗無論哪邊,我都有一分關係,傳話簡單,不過……”白髮道人面上滿是溫和笑意,眼角都彎起,注視著季蒔,“不過,在玉衡道之前,你可以先去我那裡。”
作者有話要說:
晏北歸:去別人家幹啥,要來也是先來我家
季蒔:泥垢

  第九十四章

  霓裳片片晚妝新,束素亭亭玉殿春。
  初夏的天空碧藍一片,天空下連綿成雪原的白玉蘭花間,探出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藍色或綠色琉璃瓦,以及看不到全貌的朱紅牆壁。
  攜著花瓣的微風拂過飛簷,簷角下懸掛的銅鈴晃動,發出沉悶的鈴聲。
  竹簾被細繩懸掛起一半,坐在窗櫺邊喝酒的人看著在白玉蘭樹枝上啼叫的喜鵲,眼神中也不由泛出點點喜悅來。
  他半邊身體坐在陽光中,上半身則被竹簾的陰影籠罩,日光從竹簾一道道細細縫隙中投射到他臉上,在他清俊的臉龐上繪出無數平行的紋路。
  但就算如此,也無損于他的雍容閒雅的氣質。
  烏黑長髮只有幾縷被束起,剩下的如同瀑布一般傾瀉而下,鋪展開在地面,和同樣鋪展開若一朵蓮花的衣袍下擺交疊在一起,壓在最上方的,是幾片雪白的玉蘭花瓣。
  看不出具體年紀的男子端起酒杯,痛快飲下一口酒。
  這人身上無端有一種歲月靜好的魅力,想來在這人周圍,應該不會有人願意大聲說話。
  可惜……
  “我不同意!從來沒有聽說過散人道這個門派,那個什麼什麼神的傢伙選在那個地方,還大言不讒要求我們老祖親自去見他?如果答應了,玉衡道的面子要往哪裡擱?!”
  “我也是此意,掌門,我玉衡道同神道之間,乃是不死不休的關係,如今雖說情勢比起從前有些緊迫,但還沒有落到和一個敵人合作來對付另一個敵人的地步。”
  “邪神?正神?于我等而言,有何區別?”
  這些人明明表達著相似的意見,依然害怕有人聽不到,嗓門一個賽一個大,如果不是修士居所有法術保持纖塵不染,恐怕會有不少灰塵被他們從房梁上震下來。
  他們明明是對著滿臉苦澀的掌門咆哮,眼神卻都瞥向窗邊喝酒的那人。
  玉衡道掌門自然也知道長老們並不是在對他發火,只能依著長老們的願,轉身詢問那個坐在窗邊的人,問:“老祖,您覺得如何?”
  滄瀾第一人,玉衡老祖,被冠以這些名字的男子收回停留在喜鵲上的目光,回過頭來。
  他雙瞳若星子,精光灼灼,哪怕是輕描淡寫的一個眼神,也足夠讓這群在外面霸氣無比的長老們噤若寒蟬。
  而掌門則是老早就站在角落裡去了。
  和逍遙道或天劍道不同,玉衡道對掌門的要求,第一個是老實,第二個是存在感低。
  因為玉衡道最大的永遠是玉衡老祖,無人能越過他去。
  玉衡老祖崔雪中其實覺得很有趣,關於徒子徒孫們放下對君子之風的偏執,如同凡人一樣吵架的情景,如果能用玉簡錄下來,可以回味很久。
  但前提是他的徒子徒孫們的矛頭不是一致對準他。
  崔雪中這樣想,抬起手,還沒有來得及召來那一張請柬,玉衡道掌門已經連滾帶爬地迅速將請柬呈到他手邊上。
  他拿起請柬,翻開。
  日光照下,雪白紙片上,朱紅的印章清清楚楚。
  崔雪中輕笑念到:“天授幽冥……這可是未來的陰域之主,雖然是個後輩,光憑他願意見我的膽量,就足夠了。”
  長老們不安地交換眼神。
  他們或許可以對掌門大吼大叫,但對玉衡老祖的決議卻不能反駁。
  “這些日子,陰域確實有些微異動,或許出了個這樣的神靈也不可知,”一個長老上前,答道,“但就算送來請帖的人未來的陰域之主,那麼如今並不是陰域之主的他也沒有資格邀請您……”
  崔雪中從帖子中抽出一張紙來,紙上被墨字寫滿,只是這些字一行行豎下來,有大有小,缺筆少劃,歪歪扭扭,慘不忍睹,看得崔雪中想笑。
  這張紙的落款並不是陰域之主,而是一個潦草的春字。
  “他想遞上來的是拜帖,要請我去散人道的是另一個小傢伙。”崔雪中將另一張紙從帖子中抽出來。
  這張紙上寫的字就順眼多了,端正帶著少許鋒芒,被溫和的表像包裹。
  “晏浩然?”崔雪中挑起眉,道,“看來是玄合仙子的弟子?”
  “晏浩然乃是仙道之人,卻和神道混在一起,真是令人不齒,”一個長老皺起眉,“商歸,你替此人遞帖子,是和他關係很好麼?”
  站在眾長老後面,玉衡道的玉一仙城少城主保持微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感覺他這次被晏北歸坑慘了。
  ———
  “玉衡道的商歸是個不錯的人。”
  白茫茫烈日下,晏北歸這樣對季蒔說。
  “玉衡道的道是無暇之道,不過大部分人到不了那個境界,反而養成了斤斤計較的性子,”聽到這裡的季蒔嘴角抽搐想起那個敗在晏北歸手下後,一敗再敗的江桐,“相比於他們來說,商歸脾氣小得多。”
  季蒔回憶他知道的情報,問:“我記得他是玉衡道的少掌門?未來掌門這般性格真的不要緊?”
  晏北歸笑了笑,“玉衡道情況不同。”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季蒔停下腳步,側過臉看向右邊。
  晏北歸隨著季蒔看的方向看過去,躍入視野的只有起伏的沙丘。
  此刻,他二人並不是在北冰,也不在東海春山,距離中原更是有千萬裡。
  原本,有陰域權柄的季蒔在邊上,晏北歸想離開陰域非常容易,反而是季蒔不好辦。
  季蒔神力一刻不停來維持陰域的秩序,真身也必須在陰域坐鎮,只能通過神域傳遞來自己手中最後一顆五行靈珠乙木珠,又造出一道身外化身,讓他跟著晏北歸一起返回陽間。
  偏偏返回路上再次出問題,等兩人站在陽間的大地上時,面對的是頭頂炎炎烈日,和腳下滾燙的砂礫。
  季蒔:“……”
  晏北歸:“……”
  他們來到了西荒。
  兩人在大太陽下對視一眼。
  季蒔:“我在……運氣一直是很好的。”
  晏北歸:“我從前並未遭遇過遮掩的意外……”
  兩人都是氣運雄厚之輩,雖然不至於事事順利,也不會三天兩頭出意外,至少,沒有和晏北歸在一起的時候,季蒔從來不會遇到這種事。
  季蒔道:“我覺得是你的問題。”
  晏北歸:“……嗯,是我。”
  或者,應該是他們兩人的問題。
  路上晏北歸這樣想過。
  難不成是他們兩個人的命格相合,導致的變化?
  這樣的猜測晏北歸自然不會說出口,給商歸以及其他幾位在逍遙道天劍道的友人早就通過季蒔的廟宇傳過去,沒有收到三仙宗的回音,兩人趕路都不算急。
  於是,在季蒔感應到什麼後,聽到有人呼救的晏北歸提議道:“去看看?”
  關他們什麼事?季蒔想。
  然而晏北歸已經尋著聲音遁去,季蒔也只能緊隨其後,決定等會兒晏北歸要行俠仗義的話,他就在一邊看熱鬧。
  這樣想的季蒔土遁從沙子中冒出來,神識一掃,沒掃道晏北歸,先掃倒幾具屍體。
  “……”季蒔。
  這是什麼衰運?
  抖落沙子的季蒔眯起眼睛,就在他腳邊不遠出,橫七豎八躺著四五具屍體,穿著典型西荒人族的裝扮,大綢褲和小馬甲,以及用頭巾厚厚纏繞幾圈圍成的帽子。
  打扮尋常,死狀卻不尋常。
  這些人的魂魄還未前往陰域,季蒔的目光從屍體瘦骨嶙峋的手臂和高高鼓起的肚子移到這些渾渾噩噩的亡魂上,不由疑惑道:“餓死鬼?”
  神力化為絲線,季蒔將一隻亡魂牽到面前,這幾日已經用熟練的神道祝術落在亡魂身上,讓亡魂清醒過來。
  但這個亡魂只會重複著道:“好好吃……好好吃……繼續吃……好好吃……”聽得季蒔一腦門黑線。
  這是餓傻了吧?
  他又詢問剩下的亡魂,得到的回答就是和第一個一樣牛頭不對馬嘴,感覺有異的季蒔以鎮魂之力安撫這些亡魂,又打開陰域之門,驅趕這些亡魂進陰域,讓他們等轉生。
  擁有陰域權柄的季蒔的命令對於亡魂是不能不遵從的,但在他們踏入陰域的前一刻,半透明的魂魄波動了一下,全部消失了。
  季蒔:“……”
  竟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搶鬼!!!
  季蒔感覺自己未來陰域之主的尊嚴受到了挑釁,更別說這些亡魂消失時,產生的波動明顯是神道的力量。
  晏北歸便在此刻從另一個方向走來,他肩上扛著一具同樣四肢皮貼骨肚子極大的女子身軀,和屍體的區別,只有這具身軀還有呼吸。
  “剛才是此人在呼救,”晏北歸皺眉道,“我趕到時,沒看到其他人影,便用真元護住她,在她附近,也有很多具這樣的死屍。”
  “看來是邪神作亂,”季蒔也皺眉,“那位大神的手下不是在中原?偏僻如西荒竟然也能見到?”
  晏北歸不答。
  他將還有出氣的倖存者輕輕放在沙地上,然後指尖迸出一抹劍氣,將季蒔腳邊的屍體從頭到腳,劈做兩半。
  被劈開的胃袋裡充滿尚未被消化的面餅烤肉和水果,隨著胃袋被劈開流出滿地,這些食物哪怕已經在胃中走過一遭,也依然散發著甜美的氣息。
  這無論如何也不像一個餓死鬼該有的胃。
  幾縷香火從食物上飄出來,季蒔搖了搖他的紫銅小香爐,不由眯起眼睛。
  “有些眼熟……”晏北歸也低聲道。
  兩人同時想起一個人來,不由面面相覷。
  杜如風?
作者有話要說:
霓裳片片晚妝新,束素亭亭玉殿春
——明,睦石《玉蘭》
玉蘭花超級美噠

  第九十五章

  以祝術驅散那婦人身上的詛咒,季蒔隨手在沙丘上挖了個洞再穩固一下,晏北歸把婦人放進去,讓她不至於被太陽暴曬而死。
  然後晏北歸招出丹火,將地上的屍體連同從之前從剖開胃袋中流溢出的食物一起燒成灰渣。
  風一吹,讓骨灰飛揚起,轉瞬便和沙漠中數以億萬的砂礫混合在一起。
  兩人注視著風遠去,又同時抬頭看向彼此,晏北歸開口道:“杜道友應該不會……”
  “不可能是他。”
  斬釘截鐵說出否定答案的季蒔聽到晏北歸竟然和他是一樣的意見,微微眯起眼。
  晏北歸低垂著頭看著地上灰白的骨灰,沒注意到季蒔臉上的神情,他緩慢說出自己對杜如風的看法,“杜道友一顆敬畏之心,全部給了美食,他不會做這種事情。”
  對食物的敬畏之心?
  季蒔嘴角抽搐,不想評論這個形容。
  “杜如風的神道種子,是我以封神印點燃賜下,”季蒔揮袖,半空中浮現出一張文書的虛影,字跡模糊不清,唯有灼灼泛著金光的遵上赦神四個字格外清楚,“文書分兩份,一份在我手中,一份化為杜如風的神印之基,他若轉投邪神道,我自然會感應到。”
  很明顯杜如風的神印十分正常。
  晏北歸沉吟道:“但這件事,不可能和他無關。”
  “……去看看就知道了。”
  季蒔伸手,往遠方一指。
  從背後吹來的風揚起細沙和他們獵獵衣角,無法帶來任何涼意,所以在滾滾熱浪之中,那一點甚至能逆風而來的誘人香氣就顯得異常不合群,就像黑夜中唯一的光明一樣。
  憑藉兩人的視力,能看到那個方向,有一個綠洲。
  晏北歸左手持著浩然劍,以劍鋒指向那個方向,右手則是伸向季蒔,五指微張,手心朝上。
  季蒔不由愣了愣,道:“你自己劍遁去就好,我能土遁。”
  晏北歸:“這樣快一些。”
  這樣的距離,就算劍遁是滄瀾最快的遁法,又能快幾秒啊!
  季蒔感覺自己的額角都因為心中吐槽而抽搐起來,他抬頭看看晏北歸,又低頭看看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不知道這只白毛髮什麼神經。
  晏北歸:“春道友?”
  季蒔:“……”
  山神大人轉身土遁了。
  他揉了揉自己莫名其妙有些發燙的臉,從濕潤的土地中鑽出來,同時聽到一聲劍鋒突破音障的嗡鳴,那白毛甚至比他更前一步來到他鑽出來的地方。
  抬頭便看到晏北歸站在身前的季蒔無語片刻,突然覺得自己剛才的彆扭才是莫名其妙,但他並不是一個會在別人面前承認自己莫名其妙的人,於是直接岔開話題,別過臉對身前道:“香火。”
  被他懸掛在腰間的紫銅香爐叮鈴叮鈴響,絲絲縷縷的香火化為煙氣,被紫銅香爐吸來,縈繞在他身周。
  季蒔伸手驅散了這些香火。
  他雙眉蹙起,臉部線條如刀削般鮮明,又說出兩個字:“邪念。”
  香火為眾生願力,向善為正神香火,向惡為邪神香火,比如說那個並非從前的天洋大神,但打著天洋大神的名號複生的傢伙,他的香火,是百姓對洪澇水災的恐懼願力,只要懷有對洪水的恐懼,甚至哪怕是懷有對水的恐懼,就會為那個傢伙提供香火。
  這樣的神靈,哪怕沒有信徒,也不缺香火。
  如這般的,還有瘟疫,地動,蝗災等等,若不是千年中神道不興,百姓的恐懼早就會催生出幾隻病神災神來。
  “按照這種道理,又按照如今大部分人吃不飽肚子的社會生產力,在神道氣運重歸的條件下,催生出以饑餓為神職的邪神的確是非常可能的……”季蒔抬起頭和晏北歸解釋,同時疑惑,“但是,那種神靈的神力能營造出的景象不應該是讓人怎麼找都找不到食物嗎?這些是什麼鬼東西?!”
  “凡人眼中的仙境不過如此罷了。”晏北歸面無表情道。
  或者是在童話世界,季蒔略帶嘲諷地想。
  他對年幼時看過的小兒書沒什麼印象,但一些場景還是會留在腦海裡。
  比如說流淌果汁的河流,草地上盛開的不是花,而是七彩的棒棒糖,道路是巧克力,房子是餅乾一類的,這些曾經的想像和眼前的景象微妙地重合在一起。
  湖泊中的液體泛著熏甜的香氣,不是果汁,而是黃酒。
  腳下的小草在被人腳碾壓後散發開甘甜的味道,誘惑人拔下來嘗一嘗。
  葡萄藤掛在樹枝上,成串的葡萄連累得樹枝被低低壓下,其他的季蒔見過的,沒有見過的果實一個賽一個的巨大,外面薄薄的軟殼裂開,露出裡面熟透的果肉。
  更有烤肉面餅奶糕隨處可見,能被人隨時取用。
  對於在沙漠中穿行的旅客而言,這大概是一個很美好的夢境。
  這個夢境裡,此刻有不少人。
  他們無一不是在狂吃海喝,哪怕肚皮已經漲大到和孕婦一般大,臉色上無比痛苦,也依然在哽咽著重複之前季蒔從亡魂口中聽到的話。
  “好好吃啊……繼續吃啊……”
  季蒔對此情此景表示有點驚悚。
  以神靈的視角看過去,無論是這些吃著東西的人,被他們吃的食物,全部都散發著黑氣,邪念彌漫在空氣中,讓靈覺強大的季蒔只覺得腥臭撲鼻,條件反射捏出淨化祝術的法訣。
  然而有一個人比他行動更快。
  季蒔聽到耳邊那人低聲道:“……並非幻境。”
  一道劍意沖天而起,化為千劍萬劍,將那些人手中拿著的食物砍下,浩然紫氣騰躍而起,在半空中變化成太陽之象,光芒堂堂普照四方,腥臭黑氣一接觸到浩然之氣,便發出嘶嘶響聲,兩者之間連相持階段都沒有,黑氣直接消弭一空。
  季蒔翻了個白眼。
  有著傢伙在,也不需要他來淨化邪念了。
  但念在此事和神道相關,季蒔找了個理由讓自己不去撒手不管,紫銅香爐放出香火,轉為神力,湧入他咽喉。
  “感汝等入邪道,本神願覆滅此魔窟!”
  言靈祭出,大地動搖,湖泊中的酒液順著地面裂開的裂縫漏下,果實被翻卷的土壤覆蓋,其他散落在地上的食物也被裂縫中吞沒,那一點邪念因果被驅散,被迷惑的凡人們一一清醒過來,被腳邊的裂縫嚇得慘叫。
  下一刻他們的慘叫被硬生生截斷。
  刻意布下的陷阱被毀壞,怎麼不可能惹出背後之人。
  “誰敢來我百味神的地盤惹事?!”
  一個身邊伴著香火明滅的彩衣遊神氣急敗壞出現在季蒔和晏北歸面前,話才說完,就感覺到四道充滿寒意的視線落在他身上。
  晏北歸:“自稱百味……是他?”
  季蒔:“不是。”
  話音落,兩人齊齊出手,浩然劍劍鋒若光,電閃雷鳴纏繞其上,小滄瀾飛向那遊神頭頂,千萬座大山壓上,將他鎮得動彈不得。
  這個出場只說了一句話的炮灰便真的灰飛煙滅神魂俱散,然而有一隻芝麻小的黑蟲在小滄瀾和浩然劍之下只是被嚇得抖了抖,掙扎脫出,不敢停留,往西面飛去。
  它不知曉自己是被故意放走的。
  兩人之間連神識交流都沒有,晏北歸劍鋒一指,而季蒔伸手握住晏北歸握劍的那只手。
  肌膚相親之處騰升的熱度似乎只是錯覺,但這一刻無論是季蒔還是晏北歸,臉頰處都微微泛著紅暈。
  劍若流星追月,飛馳而去。
  千里之外,數百巨大帳篷相擁聚集,若一座城池,週邊一隻小帳篷裡,一個黑衣人聽到蟲子的傳訊,還沒來得及發出警報,帳篷門簾一掀,劍風直接將他劈做兩半!
  然後追著蟲子來到帳篷中的兩人才走進帳篷。
  雖然不是第一次見到,但發現晏北歸一旦起了殺心動手便如此乾脆沒有廢話的季蒔也不由沉默一瞬,但他沉默地也不過是這一瞬而已。
  從黑衣人倒下身軀被無數從他身體中湧出的蟲子吞噬,連骨頭都沒有剩下一點殘渣,而黑衣人的亡魂茫然站在原地,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是個祭師,”季蒔將亡魂捏在手中,防止此人亡魂被他的主子召喚走,他神力探入亡魂,很快從亡魂記憶中找到了什麼,“咦,他主子的自稱竟然也是百味神?”
  一道一神不由滿心疑惑地對望一眼。
  百味神……杜如風的神職又不是什麼特別好的神職,有必要一個兩個來冒充他?
  而且這個祭師和百味一神職是實實在在產生了聯繫的,除非杜如風把自己的神職都弄丟了,不然這就是杜如風的祭師啊。
  季蒔揉了揉太陽穴,心道以杜如風的智商,好像真的有可能把自己的神職弄丟。
  就在他的手指剛剛離開額角時,一聲劍鳴在他身後響起。
  身周的溫度似乎一瞬間降到零點,同時周圍幻化出白骨鋪地屍驃千里的幻象,季蒔和晏北歸一起抬頭,看到整只帳篷從中間裂開一條線,然後沿著線分成兩半倒地。
  光明傾瀉。
  再出現在視野中的是悠悠白雲和無瑕藍天。
  一個漆黑影子將季蒔籠罩。
  襲擊者高舉手中劍,真元附著於劍身,劈下來的劍身在真元加持之下,足有三丈長,微微一動便能掀起如龍卷般的颶風。
  來人瘋狂咆哮道:“杜如風——!”

  第九十六章

  晏北歸拔劍迎上。
  “春——”
  後面兩個字被湮沒在平地而起的颶風中。
  那一瞬間,整個營地的帳篷被以兩把劍交錯的中點掀起的龍捲風吹得向四周歪去,季蒔用來挽住頭髮刻上清心和堅固等等禁制的木簪直接被風刃砍斷,一頭青絲披散,在風中招搖。
  “我擦——!”
  狠狠罵出一句的季蒔下一刻土遁,晏北歸深吸一口氣,手腕用力,將壓向他的劍身架開。
  來人不依不饒追擊而上,劍身摩擦帶出一片電弧,第二劍還沒有劈下來,八隻金劍從來人腳下咻咻咻飛出,直升入高空,仿佛沒入太陽裡一般。
  來人心中一驚,來不及去看八隻金劍的去向,附著在靈劍劍身上的真元暴漲,他鬆開手,劍柄壓在他手心上,如同陀螺一樣飛速轉動。
  旋轉的靈劍化為盾牌,就在來人反應過來的下個瞬間,金劍從如流星一般,帶著與空氣摩擦的高熱,裹著火團從高空墜落。
  連綿甚至可以說富有節奏感地七聲“轟——!”
  從地下鑽出來的季蒔手握金劍小八,頂著瘋子似的造型——過長的劉海遮掩了半張臉,無數沙子從他的長髮中落下,顯得山神大人灰頭土臉,狼狽無比。
  金劍落下的巨大力道讓周圍一圈本來就不堪重負的帳篷徹底倒下,乃至金劍的落點出現了一個深深下陷的凹坑,煙塵不散,神識感覺不到異常事物,季蒔和晏北歸隔著下陷的深凹和能見度不足一米的硝煙,心有所感一般對視了一眼。
  深凹中有人在喘息。
  硝煙很快被風吹散,露出坑下之人的真面目。
  “荊戎道友,”面無表情打招呼的晏北歸依然用浩然劍指著坑下,“你好些了嗎?”
  季蒔在心中代替似乎神智有些不清醒的荊戎回答:一點也不好。
  坑下的荊戎又重重地喘息了一聲。
  天劍道的小劍主此刻看上去比季蒔更加狼狽,他扶著他的靈劍,半跪在坑下,上半身接近赤裸,唯一還能提供蔽體作用的布條虛虛掛在他的手肘上,手臂因為彎折鼓起肌肉,充滿力量感。
  好在小劍主下半身的褲子雖然破,但和上半身比起來還算有禮儀有文明的,季蒔想起當初在東林山小秘境中的第一次見面,發現自己非常想知道是什麼東西讓這位小劍主變成這般淒慘。
  ……下次他也可以試一試,應該非常爽。
  發現荊戎不回應後,季蒔和晏北歸直接把他丟在坑下不管。
  帳篷營地中,人聲逐漸喧囂起來,三人交手,搞出如此大的動靜,不可能不被人發現。
  季蒔和晏北歸此行來,只是為了追查那個在食物中下詛咒,誘惑旅人的傢伙,無意和當地居民接觸,而之前到手的邪神祭師的亡魂在剛才的交戰中不知道落在哪裡,還沒來得及從亡魂記憶中搜刮出更多有價值的東西的季蒔知道目的落空,給晏北歸遞了個眼神。
  晏北歸點點頭。
  白髮道人開始整理周圍倒塌的帳篷。
  遞眼神是想讓晏北歸跟他一起馬上離開的季蒔嘴角抽搐,呆站在原地半晌,無語地看著晏北歸忙活。
  一炷香後,他被晏北歸拖走,一起忙碌。
  用神力讓這塊在剛才受到摧殘的土地平衡下來,將坑坑窪窪的地面修補好,最後還習慣性清理了一下這片土地的地氣。
  等晏北歸把銀子交給凡人,和他一起離開的時候,季蒔整個人都是恍恍惚惚的。
  ……怎麼回事?他已經徹底變成一個日行一善的好人了嗎?
  晏白毛的影響力竟然有這麼大?
  離開那個營地的晏北歸心情有幾分沉重,他過了片刻才發現季蒔在看著他,不禁側過頭和他對視。
  兩人對視,白髮的道人發現,春道友看他的目光竟然有些惶恐。
  晏北歸:“?!!”
  季蒔立刻移開眼神。
  散落的青絲隨著他別開臉的動作揚起一個小弧度,從晏北歸鼻尖掃過。
  白髮道人鼻子吸了吸,半晌後沒忍住,打出一個噴嚏。
  他是正對著季蒔打的,山神大人感覺自己被白毛的唾沫星子噴了一後腦勺。
  晏北歸:“……呃。”
  季蒔:“呵呵。”
  他們站在營地外不遠,雖然相隔的距離只有一個拳頭遠,但氣氛格外尷尬。
  尷尬的氣氛維持半晌,晏北歸看著背對著他,只將因為土遁太急沾滿沙子的長髮朝著他的季蒔,訕訕提議:“那邊有水……要去洗個頭嗎?”
  季蒔覺得自己額角抽痛。
  除塵術就好了啊。
  倒是木簪只有一根。
  季蒔無所謂,不過滄瀾大世界裡,什麼人什麼髮型,一切皆有禮可考,但對於季蒔來說,若不是頂著一頭短髮在這個世界顯得太過怪異,他才不會耗費神力將頭髮變長,如今沒有束頭髮的木簪,那就繼續披散著好了。
  日光濃烈,被主人驅塵之後隨手往後一撇的黑髮在風中蕩漾,發尾反射微光,如同青霞。
  晏北歸在季蒔背後看著,垂在身側的右手手指顫動。
  他一步上前,伸手將季蒔背後的黑髮攏在一起。
  季蒔:“晏白毛?你幹嘛?”
  晏北歸沒說話。
  他用手梳理長髮,指尖順著長髮的紋理滑動,太陽下被曬得發燙的黑髮幾乎要燙傷他的指腹。
  季蒔遲鈍感覺到幾分不對:“晏北歸?”
  “幫你梳好。”晏北歸回答。
  說話的時候,白髮道人整個人都要貼到季蒔的後背,很少和人這樣親近的季蒔渾身一個激靈,突然想要立刻遁遠。
  但是……只是……梳頭發,不是嗎?
  不管是地球還是滄瀾,好兄弟互相幫忙梳頭發也沒有什麼問題的……吧?又不是幫忙互擼。
  但他好像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在這個情況下特別重要的事情。
  在季蒔拼命回憶的時候,晏北歸的指腹緩緩貼上手下的頭皮。
  溫熱和溫熱相互接觸,瞬間泛起一片炙熱來。
  季蒔發現自己沒法集中注意力去回憶自己忘記什麼了,他哆嗦了一下,而晏北歸則感覺手下的頭髮猛地炸起,一根根豎立,變得蓬鬆幾分。
  怎麼有點像貓?
  晏北歸暗暗莞爾,動作不再緩慢,乾淨俐落地替季蒔挽好頭髮,將自己的發簪抽出,插入髮髻中。
  然後他不再留戀,鬆開手,後退一步。
  “好了。”
  “……哦。”
  季蒔覺得自己半天依然沒有反應過來。
  他儘量忽略發麻的頭皮,伸手摸了摸新挽好的髮髻,指尖觸到光華溫潤的發簪,發現那發簪還是溫熱的。
  “白雪祥雲簪,”晏北歸依然站在他背後,溫和或者說溫柔地道,“是請玉一仙城的一位煉器師做的,不算什麼好東西,不過清心明神,阻擋外邪。”
  他的語氣讓季蒔打了第三個哆嗦。
  “呃……送我了?”
  “嗯,”晏北歸莞爾點頭,“送你。”
  季蒔:“……”
  很不對啊。
  越來越不對了啊!
  到底是哪裡不對,他把什麼忘記了!
  就在季蒔苦思冥想的時候,一直站在旁邊,圍觀兩人的另一個人出聲,打斷他的思考。
  “你們可以暫停一下,稍微注意下我嗎?”那人道。
  季蒔抬起頭,掃一眼這人,又低下頭繼續思考。
  發現春道友開始進行常有的鑽牛角尖,晏北歸眨眨眼,回過頭,對說話的那個人露出一個微笑。
  “荊戎道友,你看上去好一些了?”
  “好了,”荊戎道,“眼睛不舒服。”
  晏北歸完全忽略他後面那句話,繼續微笑道:“那你有什麼事?”
  荊戎愣住。
  傳言道晏浩然樂於助人,無論對方是否開口尋求説明,他都會盡心盡力説明對方,通常也不會要求報酬。
  但為什麼這一刻他覺得傳言完全不對!
  季蒔恰好在這時從鑽牛角尖中清醒,發現自己此刻再如何絞盡腦汁思考也想不起他忘記的那件事,季蒔氣餒地放棄,開始注意周圍。他
  視線在對視的兩個修士之間來回移動,很快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於是選擇首先詢問荊戎。
  他的第一個問題是:“杜如風怎麼了?”
  “那廚子……不知道。”
  他說完這句,開始以簡明話語進行說明。
  這還要從當初東林山之後說起。
  對於天劍道的師兄弟們來說,他們大師兄荊戎近年來幾乎每年都會去一次西荒是一件非常值得人注意的事情。
  有賭局壓小劍主在外面的紅顏知己到底是哪一件的女弟子,甚至壓魔道女修的都有,可惜他們都猜錯,荊戎喜歡上的並非紅顏,而是……瓜子。
  每當他踏上西荒的第二天,一定會有一個百味神的祭師拿著一大袋瓜子給他,荊戎接過,不再去尋找那個屢次從他手下逃得一命的神修,直接回宗門。
  一年一次,劍修和神修都默契無比。
  但是今年來到西荒的劍修發現沒有人來給他送瓜子,他去找廚子,發現廚子也不見了。
  聽完這個故事的開頭,季蒔不得不扶額。
  “……這是何等的基情啊,你們兩個就是一對好基友吧。”
  他的用詞無論是晏北歸還是荊戎都覺得莫名,而季蒔覺得腦中什麼一閃而過,他之前苦苦思索的終於被他抓住尾巴。
  ……基友……基情……基……
  擦,他特麼忘記晏北歸是個基佬了!

  第九十七章

  晏北歸是基佬其實並不是重點。
  重點是晏北歸的態度……以白毛是個喜歡漢子的人來看,他對是個漢子的季蒔的態度是不是太好了一些?
  那些親昵的舉動,那些話中有話的言語。
  季蒔把自他和晏北歸海城洞天重逢後的遭遇和晏北歸對他的態度一一在腦中重播,臉色隨著場景重播變化,從惱怒的羞紅到氣悶青紫,又從青紫到鍋底黑。
  他側過臉,看向身邊傾聽荊戎講述的晏北歸。
  穿著一身道袍的英俊道士察覺到他的視線,眼神也轉過來,他的側臉如同刀削,白髮從雙鬢垂下,雙眸清亮,天生自帶一身正氣的氣場。
  ……無論如何,都看不出這個人是個基佬。
  看不出這是一個疑似在追求季蒔的基佬。
  季蒔的臉色再一次從鍋底黑轉變為羞紅,當然季蒔覺得這是他被氣得氣血上湧才泛紅的。
  嗯,當做是這樣好了。
  晏北歸發現到他臉色的變化,歪過頭,眼神疑惑,季蒔覺得如果是什麼地球電視臺的真人秀,後期說不定會給晏北歸腦門上打上一排問號。
  兩人對視半晌。
  一邊的荊戎咬牙道:“需要給你們時間再去激情一下嗎?”
  季蒔被他這句話一噎,別開眼神不去看晏北歸,一肚子複雜情緒讓他發洩般嘲諷回去:“呵呵,激情的不是你和杜如風?”
  荊戎:“我和那廚子只是敵人關係。”
  季蒔:“……是什麼給了你這個錯覺?”
  受刺激的季蒔吐槽開關大開,而晏北歸覺得季蒔反應頗為不對,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性取向早八百年就被徐繁雲吐露出去,被溫水煮的青蛙在水溫升到不能忍受前就發現了吃蛙人的意圖,只待從鍋中跳出來。
  ……此刻不行。
  季蒔竭力讓自己冷靜一點,心中暗暗計算到。
  晏北歸是一個不到南牆不回頭,到了南牆劈開牆繼續走的人,如果不想以後一直被糾纏的話,如何把他們兩個人的關係冷淡下來這件事,必須得精細操作。
  暫時,保持距離就足夠。
  完全沒有發現這個藉口有理有據但依然是藉口的季蒔完全遮罩掉心中對於晏北歸可能喜歡他這件事的震驚,對我拿你當兄弟(?)你卻暗搓搓要和我上床這件事的背叛感,對這件事一定不是真的他大概是在做夢的恍惚……以及心底最深處那一點微妙的甘甜。
  好像不去考慮,就可以忽略掉一樣。
  他心中各種念頭如滔天巨浪一樣洶湧,不過季蒔已經從最初的震驚中掙脫出來,控制住自己,臉上表情雖然冰冷生硬,但這是他慣常的表情,晏北歸再三打量,沒有發現什麼端倪,按下心中納悶,繼續去聽荊戎的講述。
  荊戎不知道對面兩人此刻都心不在焉,還針對季蒔的吐槽回了一句:“我和那廚子這些年甚至沒有見過一面,哪有激情這個說法。”
  那你剛才瘋子一般下殺手是作甚啊?終於把注意力分到他身上的季蒔和晏北歸同時在心中腹誹。
  “既然沒有瓜子,我和那廚子之間的停戰協議就算破裂了,我自然要繼續追殺他,”荊戎認真說著常人覺得有些搞笑的話,“更別說我一路行來,受百味神之苦的百姓不知何幾,剷除惡神乃是我輩之人所為,我在西荒追尋杜如風蹤跡一月有餘,與大大小小邪神惡鬥數十場,就在不久之前,靈劍告訴我杜如風在你等剛才所在之處,雖然神識並未感應,因為真元不濟,我先下手為強,錯在我,抱歉。”
  這人承認錯誤倒是承認得乾淨俐落。
  當然季蒔覺得,剛才拼殺之間那種由愛生恨的瘋狂是騙不了人的,他相信荊戎和杜如風之前沒有什麼貓膩就有鬼了。
  ……就像荊戎絕對不會相信他和晏北歸之間沒有貓膩一樣。
  “剷除惡神,貧道應該會助小劍主一臂之力,”晏北歸點頭道,“如果見到百味神行蹤,我定會通知你。”
  荊戎沒說話。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季蒔。
  季蒔一開始還沒有反應過來,見荊戎緊緊盯著自己不放,他片刻就理清楚這腦子長在劍上的劍修在想什麼,諷刺他:“你該不會覺得本神知道杜如風去了哪裡?”
  “靈劍不會無緣無故帶我來這裡,”荊戎道,“而且你亦是神修,還有前科。”
  自從天洋大神的怨念打著天洋大神的旗號複生作亂,如今大部分凡人甚至修士都不知道正神和邪神的區別,在荊戎眼中亦是如此,不提好不容易給神道積攢下來一點聲望的季蒔是如何想要用小滄瀾砸死假天洋,荊戎後面那一句話提起的前科,指的自然是東林山季蒔幫杜如風逃跑的事。
  若不算計季蒔出手幫忙,大概杜如風早就被玉衡道孫長老一掌拍得身死道消,但季蒔並不會承認這件事,他攤開手,道:“我不會庇護邪神,但杜如風在哪裡我不知曉,你若願意,繼續呆在這裡看能不能找到他好了。”
  話音剛落。
  三人突然齊齊轉過頭,看向同一個方向。
  烈日稍稍偏向西邊,起伏的地平線上,風沙狂襲而來,夾雜著一抹血腥味。
  “什麼……”
  季蒔的神識順著大地,鋪展開千里,卻還沒有觸到那一股讓他們都覺得危險的來源,季蒔閉上雙眼,片刻後,猛地睜開眼睛。
  “妖獸潮?!”
  “西荒應該沒有足夠形成妖獸潮的妖獸數量……”
  “你從何而知?”
  後面兩個問題分別出自晏北歸和荊戎之口,而季蒔皺著眉,快速解釋道:“我在西荒有一點人手,剛剛傳了這個消息給我,你們愛信不信,不過妖獸潮已經到了不遠處……”
  說話之間,哪怕是荊戎也聽到了從西方傳來的轟轟聲。
  晏北歸雖然對西荒是怎麼湊出能夠形成妖獸潮的妖獸數量這件事趕到好奇,但他對季蒔除開在某些方面的話從來都是相信的,因此他沒有把注意力放到轟鳴聲上,而是回過頭。
  在三人身後,是豎立了數百個帳篷的營地。
  他們三個人就站在營地外不遠,不少對上仙感到好奇的凡人們裝作在營地裡走來走去,偷偷打量他們。
  他們一雙雙眼睛明淨若西荒碧藍的天空,鮮活無比,可想而知的是,妖獸潮過後,這些人眼珠會變成怎樣的死寂。
  “你想做什麼?”季蒔問。
  晏北歸思考片刻,道:“西荒一地,修士聚集之處,有萬星泊,天山,和荒涼鎮,中原動亂,有不少散修離開中原,來到這三個地方。”
  “此地已經接近極西,這片營地應該是第一批迎接妖獸潮的營地……”
  一直聽著妖獸潮接近的荊戎道:“我有朝廷金令,出示可調動凡間官府,你若要去召集人手,我把這個給你。”
  季蒔聞言搖頭,晏北歸也是一樣:“凡人官兵在妖獸鐵蹄之下能阻擋上多久,還不如讓官府主持百姓撤離,你以天劍道弟子的身份去更好。”
  地平線上已經遠遠能看到黑影。
  “凡人官兵有上司命令,一開始並不會臨陣脫逃,”季蒔對晏北歸道,“你想讓萬星泊的散修出來對抗妖獸潮?不是我說——”
  “——散修珍惜自己性命,聽到妖獸潮直接會一散而空,還不如去向三仙宗在西荒的駐守人求助。”
  荊戎介面道。
  他也多次離開宗門遊歷,對散修有幾分瞭解。
  晏北歸搖搖頭,“自然是要向駐守人求助,但這幾年三仙宗的力量往中原收縮,留在四地的弟子不多,能抽出那幾個人手也不過車薪杯水,而要三仙宗從中原派人過來,中間的時間差足夠西荒一半的凡人喪命在妖獸之口。”
  更別說,三仙宗如今既要對付魔道又要對付邪神,能抽出多少人手還是未知數。
  晏北歸倒不擔心三仙宗不派人來,作為仙道代表,守護人族是三仙宗的責任,這一千年,三仙宗從來都把這個職責履行的很好。
  這一些話晏北歸沒有說出來,他略一思考,又道:“我亦是散修,說不定能說動萬星泊的一些人來幫忙,雖然不知道能說動多少,但至少要努力一次才行。”
  季蒔輕哼一聲。
  聖母白毛渾身簡直要閃閃發光了。
  “那麼,”季蒔拖長尾音,聽上去懶洋洋的,“你們一個人要去通知官府和三仙宗,一個要去說動散修,留在這裡對抗妖獸潮的,只有我一個嘍?”
  三人之間頓時靜默。
  季蒔說的沒錯,按照這樣分配的話,會被單獨留在這裡的人就只有季蒔了。
  季蒔又道:“如果不是知道……咳咳,我還以為白毛你打定主意要把我的性命留在這裡了呢。”
  晏北歸從季蒔的這句話聽出已經很久不曾出現過的惡意。
  白髮道人不得不沉默片刻。
  他凝視著他所傾慕的人,雙眸中皆是眼前此人的倒影,然後,他一言不發拿出浩然劍,要把它給季蒔。
  季蒔將這把滄瀾第一劍推開。
  晏北歸身體僵硬,好像花費了很多力氣才能說話。
  他道:“我……很快就會回來。”
  司掌土地的神靈笑起來,笑容冰冷卻帶著一點別的意味。
  “這裡不過是一具身外化身罷了,你一副死了爹的表情給誰看?難不成是覺得我守不住這裡嗎?晏北歸——”
  晏北歸突然上前一步,將季蒔抱住,然後低下頭。
  他把自己的唇印上懷中人的唇。
  站在一邊的荊戎:“……”
  季蒔猛地推開他,腳下沙丘隨著山神大人的意志活動,化為一隻巨大手掌,將晏北歸順帶荊戎一起狠狠拍飛。
  他氣急敗壞用袖子使勁擦嘴唇,怒吼:“給我滾!”
  瞬間被拍飛十幾丈的晏北歸差點吐血,他顫抖著喘了一口氣,哪怕是旁觀的荊戎也能看出白髮的道人在被拍走的一刹那神情像死了一樣,但落回地面的晏北歸只是僵硬著回過頭,和手還沒有從嘴唇放下的季蒔對望一眼。
  那一瞬間,仿佛鬥轉星移,過去萬載時光。
  然後風卷起亮晶晶的砂礫吹過,阻擋他們的視線。
  晏北歸猛地回過頭:“通知官府組織百姓撤離以及三仙宗的事情,就拜託荊戎道友了。”
  荊戎點點頭,靈劍往天邊一指,整個人化作一道劍光遁去。
  在他之後,晏北歸不做猶豫,浩然劍的劍鋒指向萬星泊的方向,真元灌注——
  ——抬起頭的季蒔,只看到一道遠去的劍光。
  而地平線上的黑影逐漸靠近,萬獸奔騰,揚起硝煙,領頭的巨禽拍打翅膀,鮮紅的尖喙在日光下,如同凝固的鮮血。

  第九十八章

  那只巨禽渾身鉛灰色的鋼羽,展開的雙翼遠遠一看仿佛兩朵鉛灰的雨雲,它翎尾極長,足有三四丈,隨著巨禽拍打翅膀的動作有節奏地擺動,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如煙雨如白霞。
  巨禽四隻猩紅色的眼睛,緊緊盯著孤身一人站在沙丘之上的季蒔。
  季蒔迎風站立,身形挺拔,衣袍獵獵,面對妖禽嗜血的眼神,雙眼微微眯起。
  身後營地中,一個佝僂老人拄著拐杖走出來。
  “上仙,按照您的吩咐,除開小老兒之外的所有族人都已經您臨時開闢的密道離開了,上仙大恩大德,我撒古族無以為報,求問上仙名號——”
  老人話沒有說完,就被季蒔打斷了。
  晏北歸的離開,好像是打開鎖的一把鑰匙,讓他心中的煩躁和邪性一下子全部都冒出來。
  季蒔平時懶得做出笑呵呵的樣子,面對無視的人時只會面無表情,不過他若是心情好或者不好,便能把他那一張帶著邪性的漂亮面孔的魅力全部散發開。
  讓人深深著迷的同時,也讓人覺得,這個傢伙絕對不是什麼好人。
  此刻季蒔便是微笑著打算老人的話,如果說這個微笑有什麼不同的話,大概是……好像有些猙獰吧。
  “你喊錯了,這裡可不是慈悲為懷的上仙,而是上神,至於你們該如何報答本神,這種事本神早就考慮好了,你現在該做的,是閉上你的老嘴,然後和其他人一起,乖乖去地道裡當老鼠,不然……”
  他笑容更深,撒古族老人在這樣的笑容下,本能地打了個寒顫。
  “不然,比起讓你們死前的恐懼化為邪神香火,還不如現在就被本神殺了呢。”
  撒古族老人屁股尿流地走了。
  全然不管欺負凡人而且還欺負一個很老的凡人這種事是不是太降低自己逼格,季蒔吐出自晏北歸離開就一直憋在胸中的一口氣,開始按揉自己的太陽穴。
  臥槽那混蛋就真的頭也不回的走了!
  他頭也不回走就算了,特麼的臨走之前還親他!!
  前一秒才發現那傢伙可能是在追求他,下一秒就這麼不管不顧親上來,一點緩衝餘地都不給!!!
  這算啥!在可能死亡之前給他蓋個戳嗎嗎嗎嗎嗎嗎嗎嗎嗎嗎!!!!
  從晏北歸那個淺到連蜻蜓點水都稱不上的親吻後,季蒔心中就有一群草泥馬狂奔而過,從剛才到現在,連續不斷,一刻停止也沒有。
  同時沒有停止的,還有越來越快的心跳。
  好的現在可以確定的是晏北歸的確是喜歡他,不僅想和他梳個頭髮拉個小手,還想和他親親摸摸或者上床啪啪啪……擦他一點也不想確定這種事好嗎!
  季蒔喘息幾聲,伸出手。
  “小滄瀾——!”
  背負萬山山魄和陰域權柄的雪白玉章落到他手心中,同時,妖獸潮領頭的那只巨禽距離季蒔不過百里遠,對於有修為在身的生靈來說,這不過是眨眼的距離。
  巨禽細長的脖頸伸直,發出一聲若痛苦呻吟的鳴叫。
  而季蒔灌注心中全部火氣的怒吼與它的嘶鳴同時響起。
  “小滄瀾!砸死它!!!”
  被灌注神力的玉章暴漲幾圈,伴隨白雲出現在半空中時,已經有一座山的大小。
  沒有在半空中停留半刻,這一座山直直落下,將妖獸潮領頭的那一撮妖獸包括那一隻巨禽,全部炸砸成了肉醬!
  小滄瀾落下時,以它為中心,掀起萬丈颶風,下麵彙聚成起伏沙丘的砂礫被狂風刮起,直接將下方的地皮刮薄了三丈,再加上小滄瀾本身的重量,完全在季蒔身前不遠處,壓出一片足有十來丈深的溝壑來。
  等小滄瀾重新升空,溝壑邊緣,應該是完全失去理智的妖獸們看著下面慘狀,也不由心生寒意,止住腳步。
  它們的視線,從溝壑底部移到季蒔臉上。
  如果目光能殺人,此刻的季蒔大概已經被千刀萬剮,但季蒔看起來完全沒有在意妖獸們的目光,擺擺手道:“打個招呼。”
  穿著古裝做這個動作顯得不倫不類,但妖獸們無一隻敢評價什麼,季蒔目光掃過它們,慢慢收斂了笑意,眼裡只剩下冰冷和輕蔑。
  “來呀,”他說,“爺爺我心情不好,敢來玩玩嗎?”
  他話音落,有一隻按捺不住的大蜥蜴妖嘶嘶鳴叫,然後張開背後的肉翼,猛地沖向季蒔。
  小滄瀾已經重新化為一枚小巧玉章落回季蒔手心。
  很久沒有用這一招的季蒔手中小滄瀾滴溜溜轉,低聲念到:“地陷。”
  溝壑猛地擴大,幾乎將妖獸潮這群打前鋒的妖獸全部囊括進去。
  妖獸們在溝壑中痛苦嘶吼,季蒔眼睛眨也不眨,指尖劃過,土黃色的光暈在這片天地肆意揮動,周圍砂礫湧動,重新將這個溝壑填為平地。
  遠處地平線再一次出現一抹濃重黑影,下一批來的妖獸顯然要比剛剛被季蒔解決的第一批更厲害。
  季蒔用眼角一瞥,沒在意。
  山神大人很用心地在苦惱。
  他是該期待晏北歸晚點回來,還是早點回來呢。
  ———
  晏北歸暫時還回不來。
  荊戎的動作更快一些,在季蒔和第二批妖獸對上的時候,消息通過三仙宗在天山的駐守人,傳到玉衡道逍遙道和天劍道的掌門耳中。
  仙城中,醒世鐘連響三聲。
  在鐘聲裡,三位宗門下意識的反應,和晏北歸聽到妖獸潮這個詞時一模一樣。
  “怎麼可能?!南蠻倒是有可能,西荒的妖獸數量,哪裡夠形成妖獸潮?”
  “去年統計的西荒妖獸數量,約摸是七萬一千到七萬五千之間,今年暫時定居在西荒的修士數量相比去年增加了三分之一,所以妖獸數量應該同比下降百分之七,形成妖獸潮至少要十萬以上的妖獸,西荒的妖獸應該遠遠不夠才對。”
  “最近半個月,西荒駐守人確實有上報妖獸數量增加,但怎麼算,都不可能在半個月中增加三萬。”
  無論是玉衡道,逍遙道,還是天劍道的議事大廳裡,掌門和長老們之間的討論幾乎相同,並且得出這次的妖獸潮乃是有人在背後操作這個結論。
  那麼……
  “會是何人?”
  逍遙道的觀世仙城裡,掌門無塵子低頭看著觀星臺上的仙玉琉璃鏡,哪怕白日也能映出天空星象的鏡面上,群星閃爍不停,星象雜亂一片,哪怕是他,也沒法從這雜亂星象中中算出任何資訊。
  “其實應該這麼問,”坐在他右下側的一心子的分神撫摸白須,緩緩道,“是魔道?還是神道?”
  “魔傀道在三百年前有操縱妖獸潮進攻中原的記錄。”
  “但魔傀道的弟子們是被鳶機牽扯在靈礦上,應該沒有精力再搞出什麼妖獸潮才是。”
  “赤姘道其實也能做到……”
  “赤姘道現在是在和天劍道鬥在一塊呢。”
  掌門無塵子搖搖頭,“而玉衡道和血河道在北冰對上了,無論是我們,還是對面那三家,都沒有精力搞什麼妖獸潮。”
  “那就只有神道嘍。”同樣以分神法相參與討論的鳶機道。
  眾人對視一眼,整齊劃一點頭。
  這個也是能很簡單就推斷出來的。
  掌門無塵子按揉自己的額角。
  滄瀾仙道如今的狀況並不是很好。
  千年中神道不興,所以仙道一直都只和魔道對上,過去和神道的仇恨已經在歲月中淡化,反之加深的是和魔道之間的恨意。
  所以當那位大神憑空複生,又帶著一群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的神修和魔道結盟然後對上仙道之後,受到兩面夾擊的仙道在這半個月裡已經丟掉不少地盤。
  逍遙道的掌門想起幾日前,他收到的那封信。
  ……或許,讓正神和邪神內部去掐更好一些?
  但是真的要扶持正神的勢力嗎……
  其他人不知道無塵子所想,依然繼續討論,“就算如此,神道在此刻搞出妖獸潮,到底是打的什麼鬼主意?”
  無塵子抬起手。
  其他人立刻停下討論,轉過視線看他。
  無塵子道:“這一點暫時放過,先選出派遣去西荒的人吧。”
  ———
  西荒,日頭已經落到地平線之後。
  不過就算太陽沒有落下去,季蒔也看不到它,因為眼前遮天蔽日全是妖獸。
  第一批妖獸除開領頭的巨禽,沒幾個築基,被季蒔一波流收拾了。第二批築基的多了一點,但只有淺薄妖力野獸還是很多,全部覆滅也沒過去多久。
  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
  領頭的妖獸從築基,到心動,再到玉液。
  普通妖獸的修為也從平凡野獸到普遍築基。
  解決完第六批妖獸的時候,季蒔感覺自己不僅咽喉火辣辣地燃燒,幾個傷處鮮血淋漓,神力消耗一空,連神識也疲憊地一動也不想動。
  周圍妖獸,屍驃千里,血流成河,砂礫被太多的血凝固在一起,風吹過,沒有刮起沙子,只吹來了鋪天蓋地的血腥味。
  季蒔站在屍堆上喘息。
  真沒有想到,有一天他也會像殺鬼一樣。
  第七批已經遙遙在望,季蒔抬頭看去,想要確定第七批的領頭妖獸是什麼修為。
  ……咦,跑在最前面的怎麼是個人?
  是化為人形的妖獸嗎?季蒔一開始是這麼想的,直到打量片刻,他才發覺那個人影有些眼熟。
  眼熟之人飆著淚水向他奔來。
  杜如風大喊道:“時季道友!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九十九章

  季蒔:“……”
  杜如風狂奔之姿,哪怕是以無數往下滴著唾液的獸口為背景,也依然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但此刻季蒔看到他,只覺得……心好累。
  隨著這位的到來,空氣中開始緩慢浮動某種暖洋洋的甘甜味道,像是冬夜之時,揭開燉湯的紫砂鍋,撲面而來的那種熱騰騰的香氣。
  不愧是以食為道的神靈,哪怕是季蒔都恍惚產生一種胃中灼燒的感覺。
  顯然產生這種感覺的並不只是他一個,落在杜如風身後的妖獸們扯開嗓子嘶吼,那只領頭的豹妖騰躍而起,猛地將駕著一把玉如意飛馳的杜如風撲倒在地。
  “唔啊啊啊啊,”整個人被按進屍堆裡,身下是軟綿綿的肉感的杜如風掙扎著大叫,“救命啊啊啊啊啊!!!”
  然後他被豹妖舔了一臉口水,因為他張開口大叫的緣故,豹妖粗糙的舌面掃過時,還和他的舌頭擦過一瞬。
  “……”
  杜如風明智閉嘴。
  下一秒跟在豹妖之後的其他妖獸也紛紛向他撲過來,等季蒔將這一批妖獸統統砸死,再把他挖出來的時候,衣衫不整的杜如風整個人已經在接二連三的打擊之下口吐白沫神志不清了。
  季蒔嘴角抽搐,直接給他一巴掌。
  “醒了沒?”
  臉頰上一個鮮紅巴掌印的杜如風顫抖著點頭。
  空氣中那種讓人感覺饑餓的香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變成腥甜的味道,這種味道聞起來讓人作嘔,倒是正好吧季蒔胃中的灼燒感壓了下去。
  季蒔打量杜如風。
  八年不見,杜如風已經完全從仙道修士轉變為神道修士,身周香火浮動,甚至因為過於跳脫的性格而顯得看上去就覺得不靠譜的面容也多了幾分堅毅。
  作為神修,一個人來到西荒這種偏僻蠻夷之地修行,對他來說應該是很好的磨練。
  如果此刻杜如風沒有眼淚鼻涕一起流的話,季蒔說不定會在心中給出這樣算是合格的評價。
  “你有必要向被強姦了的小媳婦一樣嗎?”季蒔斜瞥哭哭啼啼的他,語氣不耐煩地問。
  杜如風不敢說出自己在剛剛意外和豹妖來了個“舌吻”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確實從擔憂自己的性命轉變為擔憂自己的貞操,他緩了緩情緒,才站起來,向季蒔行禮。
  “這一次又多謝道友的救命之恩了。”
  季蒔隨意嗯了一聲。
  掛在腰側的紫銅香爐煙火繚繞,不停將他的香火運輸過來好填補神力,季蒔手握小滄瀾,操縱方圓數千里的沙丘,布下種種陣法,順便將屍體掩埋,又喚來群山的山魂,化為重重屏障。
  山高百丈,溝深百尺,哪怕是妖獸,想要越過,也不是那麼容易。
  更兼有調節重力等等,務必讓下一波來到的妖獸不得寸進。
  若不是以這些方法作為依仗,他一個人怎麼可能對戰這數千妖獸。
  做這些的時候,季蒔也依然在關注杜如風。
  他覺得有一個很關鍵的地方不對……
  ……唔?
  季蒔猛地停下手中動作,提著杜如風的衣領將他提起來。
  杜如風顫抖了一下,低下頭,不敢和季蒔對視,同時欲蓋彌彰做茫然道:“時季道友?”
  季蒔沒理他的話。
  山神抬起手,沾著鮮血的指尖點在杜如風眉心。
  片刻後指尖抬離,一道神紋出現在杜如風的眉心處。
  這逗比這些年修為怎麼不進反退?等等……不是……這不是百味神的神紋!
  季蒔鬆開手,杜如風跌落在沙丘上。
  他依然不敢看季蒔,一陣一陣地打哆嗦。
  下一批妖獸還沒有看到影,季蒔也不管手上不乾淨的血跡,摸著下巴開始思考。
  “倒是我忘記了,”他不知是在對杜如風說,還是在自言自語,“封神印……應該不是純山公的東西。”
  封神印是當初純山公給季蒔留下的幾個神器之一。
  這些年季蒔的幾個身外化身遊走滄瀾,靠著這神器也赦封了不少神靈,是非常好用的東西,不過現在想想,雖然純山公當年在神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但也不該掌握封神的權利。
  這個權利應當歸屬於滄瀾唯一的天神,天洋大帝。
  那麼複生的那個假天洋應該可能利用吧。
  “那位大神將你的神紋奪走了?”季蒔問杜如風。
  他雖然問,但心中已經確定這個答案,如果並非如此,也不可能出現那麼多自稱百味神的傢伙。
  “你是自己頓悟,重新將感靈,衍識,定職走了一遍,難怪修為這麼低。”
  季蒔推測道。
  杜如風依然沒有說話。
  他這個態度太過詭異,季蒔眨眨眼,在抽這傢伙一巴掌和將這傢伙拍飛等等幾個選項中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換了個方式。
  “重修一遍,也能查漏補缺,你神紋被奪走也有我不曾注意這方面的原因,別頹廢了,好不容易來個人手,搭把手。”
  杜如風緩慢抬起頭。
  沙漠的天空無比清澈,夜晚到來,星河在季蒔頭頂閃爍,杜如風看到時季挑著眉,神色雖然不耐煩,但還是帶著一點安慰他的溫和。
  “道友……我……”杜如風猶豫著。
  他才止住的眼淚再一次順著臉頰線條滑落,在季蒔無語的眼神中,他哇的一聲哭出來,抱住季蒔大腿哀嚎。
  好容易憋出一點溫和的季蒔額角抽搐,腳邊砂礫組成一支大巴掌,將杜如風整個人拍入沙子中。
  “有話說話,”季蒔雙手在胸前交叉,惡狠狠道,“沒話說就給我去幹活。”
  杜如風再一次從沙子中爬出來。
  被季蒔一拍,他看上去是清醒了些,至少沒有繼續哭了。
  “道友,”他啞著聲音道,“這次妖獸潮,是我的過錯。”
  ———
  “怎麼讓那些妖獸都跑出去了!”
  西荒深處,一座廢墟裡,傳出一聲響亮的耳光音。
  這座廢墟不知道被廢棄了多少年,殘垣斷壁在西荒永不停歇的風沙中被風化,或許其上曾經有繁複細緻的花紋和精美絕倫的雕刻,如今也化為了一捧黃土。
  但仔細看的話,還能從剩下的半截牆面和地基看出來,這座廢墟曾經是一座神廟。
  是占地五百多畝,大氣磅礴的建築群。
  和這一比,雖然神廟已經在滄瀾除開中原之外的四地都開了花,但沒有一間神廟能達到這種規模的季蒔就顯得有些寒酸。
  好在他不知道這裡,也沒有想去比。
  杜如風倒是知道此地是何處。
  邪神們在西荒的大本營。
  “叫你們看好百味神,他怎麼也跑了!”
  又是一聲耳光。
  經過清理的廢墟一角,雖然還是沒有恢復舊時的光輝,但也足夠容納以百位來計算的神靈。
  “那傢伙還算是百味神麼?他的神紋和神職不是已經被爾等分為千份萬份,拿去飼養餌料了麼?”
  一個身周伴隨鮮花香氣和若有若無絲竹之音的火紅光影道。
  角落裡響起輕輕的嬉笑聲。
  杜如風顯然淪為此地眾人嘲笑的對象,說實在的,像杜如風那樣倒楣的人也不多。
  被擄走,被強行抽走神紋,被關在地牢裡,因為確實是滄瀾中對各種材料的食性掌握最深的人,為保住性命只能按照挾持他的人的要求研究如何以如今的食材來代替某個古方中提起的食材。
  同一時刻,杜如風也在朝季蒔講述自己的經歷。
  “……那份古方不只是從何而來,竟然能讓我接二連三頓悟,修為重回,交出一些成果敷衍那些人後,我開始找方法逃出去。”
  西荒深處的廢墟神廟裡。
  “你們還好意思嘲笑他?百味神給出的食譜有問題!我們飼養在神域中的妖獸就是因為食譜出錯才暴動!”
  星空下的沙丘上。
  “那種暫時提高境界補充真元的要求應該是給他們自己人使用的,所以我在食材方面動了一點小手腳,會讓吃下食物的人更加暴躁易怒,原本打算讓他們內亂好逃出來,但我沒想到……食譜是給妖獸用的……”
  坐在沙丘上的神靈捂住臉。
  “今日之獸潮,喪命的人族……皆是我的過錯……”
  季蒔無言。
  他並不想安慰杜如風什麼,在那種狀況下,能讓敵人內亂自然是一個非常好的選擇,杜如風雖然現在懊悔,但他確實完成了自己一開始的目的,成功逃走。
  不過按照杜如風的說法,這次莫名其妙的妖獸潮也不是邪神們此刻的本意。
  這反而是個機會,因為無論是他們還是邪神們都還沒有針對這次妖獸潮做好準備。
  季蒔想了想,道:“我修為辟府,距離陰神尚有一段距離,而要成功來一次妖獸潮,要有十萬以上的妖獸,數百金丹之上的妖獸,以及至少一名元神之上的妖獸……或許邪神不只是和魔道結盟了,還和妖族結盟了。”
  指甲掐著自己下巴,季蒔抬頭望向天邊。
  “邪神和妖族結盟,必然是有大謀算,如今能借由妖獸潮暴露出來,至少比他們真的做好完全的準備,能把我們一網打盡之時才知道更好。”
  杜如風沉默著點點頭。
  季蒔瞥他,心裡歎息。
  “就算一開始想不到這個後果,但你要承擔錯誤還是能做到的,”季蒔一邊說,一邊把他用不上的幾把神器丟給他,“只看你有心無心……”
  杜如風握緊那把長劍,站起來。
  第八批妖獸遙遙在望。
  闖下滔天巨禍的惶恐心情面對季蒔的平靜後,稍稍停歇少許。
  “道友說的沒錯,”杜如風深吸一口氣,“只要阻擋妖獸潮……”
  與此同時。
  一道劍光劃過萬星泊的上空。
  刹那劍光急停,變為一個人。

  第一百章

  假天洋回到自己神宮時,整張臉寒冷似鐵。
  侍女都看出他面上的薄怒,戰戰慄栗從大殿中退下,不敢做聲,唯有一人從高柱帷幕後走出,不見人先聞三分笑意,高聲道:“我說過他不會理你,你還是要眼巴巴地貼上去,做何苦。”
  待這人走到光線下,才能認得出這是一名穿黑衣披著深紫紗罩的英俊男子,他一雙眼睛赤紅,不見瞳孔,笑容淺淺尤其邪性,周身氣質妖異不似常人,並不是人類。
  “黑伽羅。”
  假天洋站在大殿門檻前,盯著這個在他的神宮來去自由的人,雙眼眯起一瞬,緩緩念出此人名字。
  “天魔幾次三番來我這裡作甚?滄瀾還有什麼好東西能讓你們壓榨的?”
  “哎呀,”黑伽羅豎起一根食指抵在唇邊,笑容溫柔似水,“小天洋,若不是我把你放進神器裡,又把那神器丟下天河,從天河落入凡間,被那只蛇妖撿到,你距離能複生好早著呢,現在對我這麼冷淡,真的好麼?”
  假天洋不說話。
  黑伽羅走到他身邊,伸出雙臂纏繞他的脖頸,舌頭就要往假天洋臉頰上舔去。
  “不提天洋當初做出那種事情,無論是素一還是金龍都不待見他,哪怕金龍還對天洋有同伴之情,你到底又並非真正的天洋,何必去他哪裡討個沒趣?”
  他添完假天洋一邊的耳廓,又繞到另一邊,濕乎乎的熱氣吹著假天洋耳根。
  “和那條懶洋洋的老龍相比,到底是我好一些,對吧?”
  黑伽羅簡直要化身成一條蛇纏繞在他身上,假天洋額角抽搐,神力若浪潮般洶湧而出,直接將黑伽羅沖走拍在牆上。
  他按揉額角,決定不和這個不男不女的傢伙呆在同一個地方,直接轉身要離去。
  偏偏就在此刻,一個下屬進入大殿中。
  下屬掃一眼殿中狼藉一片,不敢說什麼,低下頭稟報道:“陛下,西荒那邊出事了。”
  假天洋心中頓時產生不好的預感。
  “跟我來,路上說。”
  他吩咐道,帶著下屬去往另一個大殿,一路上聽著下屬口中的彙報,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那只是個遊神的百味神他是偶然遇見,發現還是個人才,又是被封神印赦封的神靈,顯然和春山的那個小傢伙有關聯。
  他順手將百味神的神紋抽走利用,做了手腳不讓春山的小傢伙發現,再等百味神歸順。
  百味神的能力,看似不起眼,若能好好利用,可比一些隻擅長破壞的邪神更有用。
  沒想到這個小傢伙也像春山神一樣滑不溜丟,逃走就算了,還給他惹出這麼大的麻煩。
  妖獸潮……
  滄瀾人族佔據主流,妖族只能佔據邊緣四地,和佔據豐饒中原的人族相比,妖族氣不過想要搶地盤也不是無理由。
  更別說,素一乃是仙尊,他……天洋乃是神尊,金龍乃是妖尊。
  金龍天尊為滄瀾三尊唯一一個好好活到現在的,卻沒有怎麼給妖族做後盾,無論是仙道還是魔道都沒有把妖族當做一回事,順從仙道修行的還好,遵從天性嗜血的妖族根本沒有被人族當做有靈智的生靈看待。
  假天洋和妖族的盟約,是他替妖族培育出一批低修為的小妖來,而這群小妖就交由邪神,發起妖獸潮。
  太平盛世是產生不了什麼邪神的,民不聊生的亂世才是邪神們能倡狂的世道。
  而凡間的朝廷經歷千年也腐朽不少,但有仙道在背後支持,距離正常替代覆滅至少還有百年時間,假天洋等不了,比起扶持一個國家,還如不利用妖族。
  到時候,洪災,瘟疫,乾旱種種災難齊上,加上妖獸潮,正好能把滄瀾攪得天翻地覆。
  偏偏……妖獸潮卻因為一個他沒有看在眼裡的小蟲子而提前暴露了。
  原定的計畫,是要將每一隻妖獸培養成築基之上,加上南蠻妖族派來的金丹和元神妖獸,從西荒往東,一路橫掃而下,哪怕是三仙宗也莫擋其鋒芒。
  然而現在,大部分妖獸才只有淺薄妖力,別說天門築基,連靈智都沒有開,雖然數量勉強達到十萬之眾,但仙道的修士只要認真觀察,就會發現這次妖獸潮根本沒有什麼威脅力。
  快要走到大殿的假天洋猛地頓住腳步。
  他回過頭,問下屬:“那些在西荒的人手,現在在幹什麼?”
  “事發突然,所有人都沒有準備,他們現在都聚集在西海神廟……”
  “也就是說,”假天洋的聲音因為怒意而越發低沉,“他們就任由那其實根本沒有什麼威脅的妖獸潮跑出去,什麼措施都沒做?”
  “火荒神有想要阻攔那些妖獸跑出去,但培育出這麼多妖獸不容易,她不敢下死手,最後也沒有攔下幾隻……”
  “現在攔有什麼用!”
  假天洋雙手背負在身後,在大殿門前來回走了幾圈,知道刻不容緩。
  “下令……”
  “陛下?”
  “下令四地所有邪神發起總攻,我親自去西荒那邊!”
  假天洋揚起手,一道流光從大殿中飛出,落到他手心,化為一隻長杖。
  自爆後重新修補好的神器白蛇沒有過去的靈性,連手感都分外陌生,假天洋一皺眉,想起北冰那邊雪山神女給他添得亂子,不好的心情頓時變得更差。
  上次在海城洞天的血祭只完成一半,,被選作祭品的修士至少有一半逃走,又有血海和玉衡攪局,害的他應該無限接近於天神的實力,也不過是普通的半步天神。
  ……似乎自複生以來,他設局就沒有不出亂子過。
  是因為天地氣運已經不在他這邊,還是因為他……
  假天洋按下心中陰暗的想法,帶著他的下屬,從這在神域之中的神宮一步跨入西荒。
  ———
  季蒔不知道某個大Boss親自前來,第八次妖獸潮竟然有金丹妖獸……或者稱作妖族,讓他和杜如風吃了一個大虧。
  境界上的壓制是那麼明顯,當年晏北歸為師報仇,也是等他成就金丹之後,金丹境界和金丹之下,在滄瀾完全是兩個世界。
  對於神靈來說,陰神和陰神之下,也是兩個世界。
  金丹妖獸智商和常人無異,布下陷阱也因為對方天生直覺而被破,儘管緩慢地除去了第八批妖獸裡其他小兵,但他和杜如風都沒有給這只金丹妖族留下什麼傷害。
  金丹妖族是一隻刺蝟。
  季蒔對刺蝟的全部印象都來自於寵物店,春山上也有一隻靈智半開的刺蝟妖,季蒔還用漿果逗弄過,覺得挺萌,和眼前這只一比,簡直是小天使和哥斯拉的區別。
  杜如風:“哥斯拉是什麼?”
  “一種特別厲害的妖怪,”季蒔隨口解釋,然後打量一下杜如風此刻的位置,不由嘴角抽搐,“你特麼躲在我身後幹什麼?!”
  “哦……我還有一個秘法未使出,需要時間。”
  聞言季蒔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嘖嘖兩聲,但還是提著小滄瀾沖了上去。
  杜如風覺得,時季道友,果然是個很好的人啊。
  殊不知季蒔想的是,這一次阻攔妖獸潮,不提功德等等,只要成功,他的信仰就能在西荒紮下根。
  已經付出這麼多,怎麼能臨陣脫逃。
  刺蝟妖見到季蒔還敢上前,也很詫異。
  “因為正神天生有守護人族之心?”刺蝟妖疑惑問,“不然你為何要這樣拼命?”
  “守護人族?”季蒔重複這四個字,覺得有些好笑,“只是利益相關罷了。”
  說話間,無數鋒利針尖射向季蒔,皆被翻湧而起的沙丘阻擋下,然而刺蝟妖為防止落入季蒔的陷阱,頂著重力壓制飛到半空。
  小滄瀾被躲過,山魂化作的屏障幾乎沒用,各種神祝神咒齊出,依然無可奈何。
  “皆是白用功。”刺蝟妖嘲笑道。
  “也不算吧,”季蒔氣喘吁吁收手,“至少拖延時間我做得很好啊。”
  杜如風已經傳音給他,說準備完畢,季蒔後退一步,看著火紅光點一擁而上,將刺蝟妖包圍。
  季蒔鼻尖聳動,覺得自己好像聞到一股什麼味道……
  片刻,那鮮紅光點退散,季蒔看到代替刺蝟妖出現在眼前的東西,下意識揉了揉眼睛。
  那是一隻……烤刺蝟。
  撒上了白鹽,辣椒粉和孜然,和季蒔記憶裡夜晚街道兩邊小攤飄出的香氣一般無二。
  季蒔整張臉因為震驚而空白一片,他視線在烤刺蝟和杜如風之間來回移動,覺得杜如風這逗比的身形都偉岸了幾分。
  片刻這種錯覺就褪去了。
  杜如風喊道:“只能維持三息,時道友抓緊機會!”
  季蒔無言,面對一個不能動的刺蝟妖,小滄瀾終於能發揮應有的作用。
  但小滄瀾砸下時,季蒔感覺他又一次落空了。
  “天授幽冥……”
  將手上的刺蝟妖丟到一邊,假天洋抬頭看著半空中的印章正面,低聲喃喃,再垂眼看季蒔的眼神十分微妙。
  “沒想到竟然是你獲得陰域權柄……看來留不得你了。”
  季蒔嘴角抽搐,剛想說話,眼角瞥到一道劍光落下,更有近百道遁光緊跟在劍光之後。
  救兵。
  第一道落下的劍光,已化為那個熟悉的身影。
  季蒔覺得自己右眼皮一跳。
  那身影幾步上前,似乎要將他擁入懷中,好在被季蒔以殺人視線阻止。
  “我回來了。”

  第一百零一章

  “你看起來不太好,”晏北歸雖然沒有做出逾禮的舉動,但光是用視線將季蒔全身掃過一遍就足夠季蒔覺得渾身發毛了,“丹藥足夠嗎?清風化雨咒的符籙需要嗎?你肩膀上——”
  季蒔悚然後退一步,但晏北歸已經再一次欺身上前,好像沒發覺季蒔躲避的意圖,大手握住季蒔的右肩。
  袖子早就在戰鬥中破損,季蒔整個手臂都是光著的,露出猙獰地一道傷口。
  皮肉外翻,白骨森森。
  這是一隻沙漠毒蛇妖留下的,那只蛇妖的毒不是什麼厲害的毒,但不管季蒔如何催動神力,也沒法讓傷口癒合。
  晏北歸握住他肩膀時,季蒔整個人都僵住了。
  肌膚和肌膚貼合相觸的溫熱感覺從肩膀一直蔓延到心臟,讓心臟不由縮緊一瞬,季蒔還沒來得及將晏北歸的手甩開,下一刻白髮道人另一隻手的指尖就觸上了傷口。
  “……晏北歸我日你媽!”
  被痛楚直襲大腦的季蒔猝不及防爆出一聲粗口,晏北歸隨口回道:“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想帶你去見她。”一邊抖開數張符籙。
  “會更疼,忍一下。”
  熱氣吐在季蒔耳根,渾身發麻的他下一刻整個上半身被帶入晏北歸懷中,身體依靠在道人的胸膛上。
  符籙被真元一擊,破碎成無數流光溢彩的三角碎片,隨著晏北歸的指尖舞動,然後被細細塗抹在翻開的傷口上。
  這回季蒔想罵都罵不出來了,各種和生殖器相關的言語在他胸中翻滾,然而最後從唇間吐出的只是一聲近乎呻吟的喘息。
  晏北歸塗抹的手指不由頓了頓。
  清心寡欲這麼多年的道士覺得自己的身體一些部位熱度在攀升。
  這個時候可不行,晏北歸默念清心經,念完一遍才對季蒔道:“這毒應該無礙了。”
  季蒔別開臉喘粗氣。
  確實無礙了,那種似乎骨髓深處跟著一起疼的感覺已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麻木和某種微妙的酸軟逐漸氾濫。
  季蒔:“……”
  山神大人猛地把晏北歸推開。
  或者不是推開,像是已經猜測到他會有的舉動,晏北歸放開他,又在他暈頭暈腦的時候扶了一把。
  同時那張清風化雨的符籙打向季蒔,將他全身的傷口癒合。
  傷口癒合了,但血跡還留在原處,和蒼白肌膚相襯,鮮豔得驚心動魄。
  晏北歸瞥上一眼,又掏出一件外袍,杏黃色的,和季蒔平日穿著不違和的那種,遞給季蒔。
  季蒔:“……你特麼的是去搬救兵的還是去大採購啊。”
  “等救兵浪費了一段時間,我覺得有些東西用得上,趁著那個時間在萬星泊的坊市里買了一些回來。”晏北歸回答。
  滴水不漏的答案。
  但是明明已經用視線止住晏北歸過來,最後還是被人抱滿懷的季蒔才不相信他的鬼話。
  山神大人覺得,回來的晏北歸好像產生了一些變化。
  是針對他的變化,為了更好的……
  面對晏北歸溫和如朝陽破日般的微笑,季蒔卻覺得自己入墜九幽冰獄。
  那個笑容的意思很明顯。
  ——你知道我喜歡你了,那我就不用藏著掖著了。
  季蒔:“……不我一點也不想知道。”
  晏北歸:“沒關係。”
  覺得對話有些詭異的季蒔抹開額角冷汗,終於將注意力從晏北歸身上轉到對峙的雙方去。
  假天洋並非獨身一人來到,在他身後,有著飛鳳盔黃金甲的神靈,而在這些神將之後,更有如雲靄一般眾多的神兵。
  但被晏北歸搬來的救兵似乎也不是普通的修士。
  季蒔的目光從站在最後的那群明顯是散修的傢伙們身上往前移動,站在散修前方的,是穿著白衣道袍戴蓮花冠明顯玉衡道弟子打扮的數十人,而站在那數十人之前的,卻是一個穿著青色文衫,披頭散髮的年輕男子。
  男子的好皮相讓季蒔多看了兩秒,旋即他回過頭,問視線一直落在他身上,盯得他背後發毛的晏北歸,“那是誰?”
  季蒔是將聲音凝成一線傳到晏北歸耳邊,常理而言,除開晏北歸不會有人聽到,偏偏那青衣男子就回過頭來,笑著對季蒔道:“你不是說要見我?卻又不知道我是誰?”
  雖然不知道這是誰但一定是一個權高位重所以對平民沒有任何等級觀念的傢伙。
  季蒔閉嘴默默腹誹,而晏北歸對他附耳道,“這位是玉衡真人。”
  玉衡真人。
  能以三仙宗之首玉衡道的名字做自稱的只有……玉衡老祖。
  繼神道Boss違背常理出現在此地之後,連仙道Boss也來了嗎?
  季蒔覺得他這樣的小人物已經沒有繼續呆在這裡的必要了。
  同樣覺得違背常理的是假天洋。
  雖然自複生以來,他做事就沒有順利過,但他實在想不通玉衡為何出現在這裡。
  “大神你臉色不必這般難看呀,”看上去只是個年輕人的玉衡老祖笑道,“本座出現在這裡只是個意外。”
  “本座在玉一仙城待了太久,偶爾出門逛一逛,沒想到就遇到大神你,”玉衡老祖一邊說,一邊從袖中掏出一把玉尺,一手握玉尺,玉尺另一端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手心,看上去頗為悠哉,“這可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我二人這麼有緣,必須要好好論道一番啊。”
  玉衡道一門皆以君子之風來要求自己,怎麼玉衡老祖這個表率反而吊兒郎當的,一時間眾人心中都是這樣的疑惑。
  假天洋沉默不言。
  玉衡老祖玉尺敲打在手心,發出響亮一聲。
  他恍然大悟狀道:“不如就從上次論道的結果繼續吧?道友,你覺得如何?”
  話音尚未落下,手持玉尺的玉衡老祖笑呵呵將玉尺劈下。
  動作格外緩慢,哪怕是在季蒔這種不過陰神的小修士眼裡,玉尺劈下的軌跡依然是清晰可循。
  晏北歸突然伸出手,捂住季蒔雙眼。
  而假天洋身後,好幾個神將雙眼陡然爆成兩團血霧!
  假天洋一杖把玉尺挑開,玉衡老祖卻不在意,玉尺依然揮舞地緩慢無比,甚至來得及回頭和季蒔打招呼,“剛才一下沒注意,多擔待一下。”
  “不愧是滄瀾第一人……”
  季蒔別開眼感歎了一聲。
  玉衡老祖現在使用的顯然是對神道修士的無差別攻擊,為了防止中招,季蒔只能不去看戰場。
  現在的戰場,也並非是他能插手的了。
  被假天洋帶來的神將幾乎都有陰神之上的修為,隨他們一起來的還有金丹甚至元神妖族,晏北歸和他一樣,站在戰場邊緣沒有插手,視線偶爾瞥向戰場,其餘注意力全部放在季蒔身上。
  不過兩人神遊就只有這麼片刻。
  “那邊的妖獸們想要繞開戰場。”季蒔指向視線注意不到的戰場邊緣更遠處,道。
  晏北歸不疑。
  他低下頭道:“歷史上幾次妖獸潮的前進路線,是從數百個妖獸巢穴出發,向著一個點或者幾個點前進,可謂是從面向點,這次的妖獸潮,確實從一個點變為一個面。”
  這是因為邪神們將所有妖獸都養在一起。
  “因為從一個點出發,所以在沒受到阻礙時,它們只會分批沿著一條路線前進,所以你一人就攔下了他們。”
  “因為妖獸們覺得我並不是很厲害,只要他們一擁而上我肯定嗝屁了,根本沒有將我視為阻礙,便一批一批上前,不改變路線,但現在對打的那幾個隔著幾百里都足夠讓那群野獸改變方向……散開的妖獸潮雖然失去了一往無前的氣勢,但是對西荒凡人而言威脅更大。”
  季蒔說完,將一邊發呆的杜如風拍醒。
  “闖下大禍的傢伙,你還不去拯救世界?”
  “啊!”
  杜如風一個踉蹌栽進沙子裡,掙扎著爬出來,撲向季蒔——
  ——被晏北歸攔住了。
  杜如風往右移一步,晏北歸繼續擋在他面前。
  廚子的視線在晏北歸和季蒔兩人的臉上來回移動,最後從他腦海中浮現出的是東林山的驚鴻一瞥,那不顧世人目光,手把手走在山間小道上的兩個人。
  確實是郎才男貌,天生一對。
  並沒有怎麼和杜如風打交道過的晏北歸嘴角抽搐看著杜如風雙眼迅速蒙上一層霧氣。
  不等他說什麼,杜如風大聲對晏北歸吼道:“你一定要好好對待時道友!”
  晏北歸瞬間什麼想法都沒有了,他十分認真點頭道:“這是自然,你放心。”
  季蒔:“……喂!”
  兩個不顧季蒔意願的傢伙交流完畢,杜如風為了彌補過錯立刻就出發了,晏北歸嘖嘖兩聲,道:“現在荊戎道友就在邊線一些綠洲組織撤離呢。”
  所以杜如風此去必定會撞上荊戎對吧?
  季蒔頓時覺得這麼小肚雞腸的聖母實在是不多見。
  晏北歸對季蒔笑了笑,又將那幾百個個散修喊過來。
  被人打量的季蒔同樣眯著眼看著白髮道人用請人幫忙的語氣吩咐下任務,反正妖族和邪神間真正的高手已經被玉衡道和玉衡老祖拖在這裡,虛無香火捏成的神兵和只有淺薄妖力的野獸並不是這些普遍築基了的散修們的對手,而那些人似乎已能幫上晏北歸的忙為榮一般,一點推脫都沒有地去了。
  和每個人都這樣言笑晏晏,稱兄道弟……
  他站在那裡,天生是眾人視線中心。
  氣運眷顧,天之驕子,主角。
  季蒔念出這幾個詞,走神的他沒發現散修們已經全部離開,又只剩下他和晏北歸站在一處。
  “春道友?”
  季蒔瞬間驚醒了。
  晏北歸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在想什麼?”
  “……沒有什麼。”
  英俊的白髮道人挑起眉尖,不過他沒有追問,而是提出一個問題。
  “貧道及時帶著救兵來到,春道友難不成不獎勵我什麼?”
  季蒔心中頓時警鈴大作,問:“你想幹啥?”
  “沒什麼……我只要一個獎勵就足夠了,”比季蒔高了半個頭的晏北歸俯身下來,唇對著季蒔耳根,輕聲道,“可以告訴我,你的真名嗎?”

  第一百零二章

  七日後。
  中原。
  日光正好。
  玉蘭花從不敗落的玉一仙城,晏北歸抬眼瞥過隨風搖曳的花枝,匆匆從幽靜的回廊中走過。
  越走,人跡越多,很快能聽到嘈雜喧鬧聲,來往腳步聲,法器急速破開空氣聲。
  等他停住腳步,已經站在一棟小樓前。
  飛簷淩空的小樓前被大塊大塊靈玉整齊鋪墊,光滑能照出人影,除開穿白衣的玉衡道弟子不以為意,其他第一次來到的這裡的修士都瞠目結舌,有不顧儀態的,還趴在地上,一寸一寸摸索,恨不得用舌頭去舔。
  也只有玉衡道才能如此大手腳地直接用靈玉鋪地,晏北歸想起此刻在在純山之基,慢慢修建,才搭建好構架的散人道的大殿等等,又想起他已經賠進去的家底,也稍稍有些羡慕。
  羡慕之情不過刹那,對心境全無影響,晏北歸走進小樓中,目光掃過來來往往的修士,最後落在一個十分不起眼的修士身上。
  “商歸道友,”晏北歸打了個稽首,“幾日不見,你今天還是這麼忙嗎?”
  玉衡道的下一任掌門自累累書案之後抬起頭來,瞪晏北歸,修行之人不會有黑眼圈,但商歸背後全部是黑壓壓的鬱氣,襯得這位風評溫潤如玉的佳公子整個人陰沉沉的,小樓中都吹過陣陣陰風。
  “晏道友,”商歸咬牙切齒道,“你害得我好慘。”
  晏北歸挑起眉。
  路過的玉衡道弟子和修士們皆注視著兩個人,晏北歸直接坐在他案牘旁的地板上,瀟灑從案牘上撿起幾張白紙,掃一眼。
  “前線形勢很好啊。”
  桌上的文案並非什麼不能見人的東西,如今的晏北歸也有權得知,商歸沒有阻止他,而是繼續伏案勞作,真元化為絲線牽引幾百隻毛筆,筆尖不沾點墨,淩空揮動,一個個黑墨泛著金光的草字就印在書案上。
  真元融於墨水,非大神通者無法偽造。
  字寫完,紙張自動折成紙鶴,在小樓中飛來飛去,千萬紙鶴穿過畫棟雕樑,飛閣流丹,在玉一仙城中也是一番奇景。
  偌大一棟小樓,所有文書批改,上傳下達工作,全部是商歸一個人處理。
  雖然修行之人不吃不喝是常態,但自妖獸潮開始後,就坐在小樓裡處理事務,屁股都沒能挪動一下的商歸看上去是那麼怨氣極重,也不難理解了。
  晏北歸看著他手不停筆,卻只是莞爾一笑。
  商歸斜瞥他。
  “沒什麼,我只是想起……”
  “你又想起那個神修了?”
  商歸毫不客氣打斷他。
  晏北歸根本沒聽到商歸的打斷一般,繼續道:“他寫字總是寫不好,明明不是沒練過,卻一握住毛筆就彆彆扭扭,似乎是習慣別的寫字工具了……若有閒暇時間,得好好教一教他。”
  商歸握筆的手一個用力,直接把毛筆捏斷了。
  好在小樓裡別的不多,筆是很多的,商歸換一隻新筆,重新開始書寫,目光斜移到看似盯著他的筆尖,實則眼神茫然,唇邊笑容溫柔至極,不知神游何處的晏北歸。
  誰還敢相信,這就是那位聲名顯赫的浩然靈人?
  七日前,萬星泊,一人舌戰千人,說動散修們跟著他一起去救援西荒妖獸潮的浩然靈人?
  大部分人才聽說這件事,便又聽聞魔道,神道和妖族齊齊攻向中原,分別以南荒和中原偏僻之所為根基,分幾路前來,凡所路過,皆是烽火連天的景象,人族或被妖族食,或被神道血祭,或被魔道拿去以氣血練功,無人還生,慘絕人寰。
  魔道和神道聯手,仙道就已經有疲於奔命的跡象,再加一個妖族,三仙宗的人手是徹底用不過來了。
  沒看到偌大一個玉一仙城,就少掌門商歸一人當家嗎?
  百姓驚惶,朝廷不安。
  便是在這個時候,晏北歸再一次出現在人們眼前。
  一起出現的,還有滄瀾修真界之前完全不被人當回事散人道。
  之前修士們提起散人道,只說是浩然一脈的那個誰誰誰也開宗立派了啊,散修中的標杆也如此,看來當散修果真不好,還是尋個勢力傍身是正途,如今說起散人道,人們的神色都會變得有些古怪。
  便是這個之前誰也看不起的小宗門,在這次的四方或者五方混戰中起了大作用。
  散人道將遊移在戰場之外的散修拖進來。
  不知道晏北歸是如何和三仙宗說道的,三仙宗開放寶庫,許他拿出作為重酬吸引散修,散修們加入後,五方混戰中的仙道一方,終於在人數上能做到和另外三方相持。
  至於剩下的一方,是神道。
  並非邪神的神修們。
  這些神修或許修為低微,但在平復因為邪神們引起的動亂上,卻是一等一的好手,有以瘟疫為名的神明,便有以治癒為名的神靈,有以天災為名的神明,便有專門調理天地好風調雨順的神靈。
  他們從邪神和動亂下庇佑人族,不過短短數日,便不顯山不露水地發展為雖然弱小,但不會被無視的勢力了。
  商歸寫完批語,放下筆,頭也不抬對季蒔道:“被你心心念念的那位神靈……在那群神修中有很大聲望,春山山君的那位,最近怎麼不見他?”
  明明聽說這兩人關係很好,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偏偏這幾日,晏北歸都是獨身一人來小樓,而春山君更是如此。
  “你們吵架了?”
  晏北歸終於從神遊中清醒,頗為興味地挑眉道:“何以見得?”
  “很明顯的事情,仙道和神道總歸不會長久,你想找道侶,誰家仙子不會許你,為什麼要到神道去找,還找的是個男的?”
  “貧道天生是個龍陽。”
  “這個問題不是重點,”商歸又拿起一張紙,“為你折服的男子也不少。”
  商歸叨叨絮絮道:“神道和仙道之間哪有過好下場,不提情劫一說,就舉個例子,素一仙君和天洋大神結果如何?你不知曉?”
  嘴碎的跟個老媽子一般的商歸說個沒完,晏北歸併不點頭應和他,而是淡淡道:“那兩位的關係與我和他不同。”
  “這可不見得。”具備老媽子的另一個特點——八卦心的玉衡道少掌門說。
  晏北歸沒有再做聲,商歸筆不停順溜往下寫,沉浸在其中忘乎所以,差點不記得晏北歸還坐在身邊。
  一炷香後他才想起晏北歸來。
  商歸抬起頭,疑惑問:“你應該比我忙才對,怎麼有功夫在這裡發呆?”
  小樓外的喧嘩突然變大幾分,晏北歸站起來,彈了彈衣袍上根本沒有的灰塵,笑容淺淺道:“我來堵人啊。”
  他話音落,玉衡老祖身後跟著一群人,一起走進小樓裡。
  身處這一群人之中,就站在玉衡老祖身後幾步遠的季蒔回答完玉衡老祖的問題,視線隨意掃過小樓中眾人,下一刻,和站在人群正前方的晏北歸對上視線。
  季蒔表情不變,腳步不停,直接轉身。
  動作端得是乾淨俐落,圍觀者都想要為他叫一聲好。
  可惜——
  “小友,”玉衡老祖笑盈盈拉住季蒔的衣領,“朋友之間哪有隔夜仇,莫要鬧彆扭了。”
  季蒔冷臉回過頭:“真人,我何時得罪過你。”
  ———
  七天前。
  西荒的沙丘上。
  群星在頭頂明滅,而晏北歸的雙眸也如恒古星辰般閃爍,和頭頂上的群星一起溫柔地注視他,沒有盡頭。
  “……突然問起這個作甚?”
  發現季蒔還在逃避,晏北歸合起眼,複又睜開。
  “你應該姓季。”
  白髮的道人突然開口,篤定道。
  “春,時季,季三春,雪山,這四個名字,春和雪山乃是從神職衍生而出,剩下的兩個名字裡,季字重複,想來並不是隨便用上。”他盯著季蒔,慢慢道:“姓季,名字的話……應該是一個字,對嗎?”
  “看來你懷疑很久了嘛。”季蒔虛著眼。
  晏北歸垂眉斂目,道:“因為我很想知道,關於春道友的一切。”所以會下意識關注,下意識揣測。
  明明他後面兩句話沒有說出來,季蒔卻覺得自己心中有一個聲音接上。
  喜歡……愛嗎?
  是那種長久相伴的愛,就像他那對死也要死一起的父母一樣。
  和晏北歸死一起?
  不,他為啥要和晏白毛死一起。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中是個什麼滋味的季蒔思慮片刻,道:“你能猜出我姓什麼,就猜不出來我全名叫什麼?”
  晏北歸看著季蒔,緩慢搖搖頭。
  是猜不出來?還是猜出來不想說。
  季蒔發現他現在也很瞭解晏北歸,這傢伙一定猜得出來他名字是哪幾個字,卻一定要從他口中聽。
  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可惡的人?
  “我現在不想告訴你。”
  “嗯,過兩三天再說也一樣。”
  “嘖。”
  季蒔撇嘴別開目光,而晏北歸看著他白皙肌膚上微微泛起的微紅,只是暗暗一笑。
  數隻紙鶴飛來,分別落在季蒔和晏北歸面前,各自獲得同伴傳來中原戰亂的消息,晏北歸抬起頭,想和季蒔告別一聲。
  結果他抬起頭,那個人已經不在眼前。
  晏北歸:“……”
  當時白髮道人就心道不好,果不其然,之後整整七天,他和季蒔分明就在玉一仙城周圍活動,偏偏沒有見到一面。

  第一百零三章

  季蒔跟在玉衡老祖身邊,是為商議結盟之事。
  如今混戰的五方,唯有正神一方勢力最為薄弱,一來是正神們普遍修為不高,二來,是因為他們沒有一個能與其他四方相襯的領袖。
  仙道除開玉衡老祖外,光玉衡道一門就有十來個元神真人,天劍道有六個,逍遙道有七個。
  邪神一方比正神一方普遍修為高出一截就算了,他們還有那位大神,雖然並非真的天洋大帝,但假天洋繼承真正天洋的記憶,境界半步天神,幾日前和玉衡老祖在西荒一戰,雖然戰敗,但玉衡老祖也沒有討得多少好處去。
  魔道一方高手也多,甚至血海老祖名義上依然是魔修,而非神修。
  妖族有七大聖,雖然七個妖聖誰也不服誰,但在其他問題上,他們也能做到一致對外。
  和這些相比,正神們就太過……淒慘了。
  小貓三兩隻不說,唯一可以稱為領袖的季蒔,連陰神都沒有。
  雖然季蒔手段不錯,不過短短七日,就領導眾神打開局面,正神們的地位在這混戰的五方之中雖然仍舊是被忽視的那一個,但如今修士們至少知道正神和邪神不同,遇到也不會被下殺手了。
  正神們的要求很低,季蒔對自己的要求卻很高。
  但修為這件事是急不來的,季蒔邁入漫漫修行之途不過八年快九年,三仙宗扯出一個修行時間和他一樣長的弟子,最高也不過堪堪天門築基,至於和陰神相當的金丹境界,能在百歲前到達便是資質氣運無一不佳的。
  距離和血海老祖約定的十年之約還有一年多。
  這個約定說給別人聽說不得遭人恥笑,但季蒔覺得,陰神的話……取巧雖然要不得,但時間緊急也顧不了那麼多。
  ……要忙的事情那麼多,哪裡還有功夫搭理晏白毛!
  所以被玉衡老祖扯住衣領的季蒔將自己的衣領逮回來,一點也不心虛地道:“何時鬧過彆扭?”
  年輕人模樣,生的豐神俊朗,眉目如畫的玉衡老祖挑眉看看季蒔,又看看晏北歸,覺得這種真正年輕人的感請事,他幫個忙看戲可以,真插手恐怕不好,便放開手,對晏北歸打招呼:“晏小友,別來無恙?”
  “真人好,晚輩無恙。”
  “那就好。”玉衡真人笑著點頭,又側過頭對季蒔道,“便按照你所說吧,具體條例,自有其他人和你商討,至於你要的那樣東西,我覺得給你是沒有問題的……”
  話中猶有未盡之意,一老一小對視一眼,同時露出一個相似的笑容。
  玉衡老祖隨即帶著人離開,小樓裡很快便恢復了正常秩序。
  這麼說好像並不對,因為還有四個人沒有離開。
  四個人分別是季蒔、晏北歸,還有兩個跟隨在季蒔身邊的下屬。
  兩個下屬一男一女,晏北歸粗眼一看,發現那個穿鮮紅裙裳的女子是神修,而另一位青年卻不像神靈。
  不止不像神靈,青年身上更有神光庇佑,修為築基,還算不錯。
  晏北歸和滿眼無奈的商歸告別,走到冷著臉的季蒔身邊,看一眼那個青年,問:“這是你的祭師?”
  “前輩好,”青年向他行禮,“在下是春山大祭司,尹皓。”
  “尹?”晏北歸挑眉,看向季蒔,“尹家商人?”
  季蒔不答,而經歷八年多時光,已經成人的尹皓笑眯眯道,“家中確實有做小生意的,不值您一提。”
  “鳶機道友若聽到,說不定會想打死你。”晏北歸道。
  尹家商人是近幾年出現在滄瀾四地的行商,凡人生意也做,修士生意也做,他們行囊中的天才地寶甚至可以和有宗門扶持的店鋪相比,一來就攪亂了滄瀾的靈材市場,那時晏北歸正好因為散人道的事情請鳶機幫忙,卻被那財迷女修回了一封信,信裡皆是對尹家商人的破口大駡,只有最後一句提到她和尹家商人打商戰,恕難來幫忙。
  信中言辭雖然不甚文雅,但鳶機對尹家商人的評價卻是很高。
  不少修士想探查尹家商人背後的關係,找到那些惹人眼饞的東西從哪裡來,最後皆無功而返。
  沒想到這群以尹氏之名行走滄瀾的人,是春道友的屬下。
  地神養地,春道友這樣的修為,被他管轄的那座山天才地寶源源不斷出產,也是正常的事情。
  等春道友晉升陰神,轄地便會化為福地,再晉升陽神,說不得又是個洞天。
  想到這裡,晏北歸回過頭去對季蒔道:“看樣子,玉衡老祖已答應你,道友距晉升陰神不遠矣。”
  季蒔沒說話。
  尹皓附和晏北歸:“是啊是啊,上神晉升,我們這些下屬才能跟著好啊。”
  晏北歸:“……”
  從剛才開始,到此刻,春道友沒有和他說上一句話。
  白髮道人內心簡直要淚流滿面了,為了逼迫春道友正視他的話,他將自己對春道友姓名的推測說出來,看樣子十足惹惱了他。
  晏北歸淺淺歎息,雙眸如溫泉柔水一樣,注視季蒔。
  尹皓往右一步,直接擋在季蒔身前,而季蒔別開臉和身邊紅衣的神女不知在談論什麼,視線完全沒有和他交錯。
  “說起來,晏前輩,”尹皓笑呵呵道,“聽說你修房子沒錢啦,怎麼不來找我們尹家商人呢?家裡生意我不能做主,不過看在您和我族上神的關係上,我可以去和阿姐說一聲,給您打九折。”
  晏北歸沉默片刻,誠懇對大祭司青年道:“能讓我和你家上神說句話嗎?”
  在季蒔身邊呆了很久,染上不少習慣的尹皓攤手表示自己也很無奈,但他依然不依不饒攔在晏北歸身前。
  晏北歸停下腳步。
  季蒔和身邊的紅衣女神一起向小樓大門走去,沒過回過頭看他一眼。
  ……這個時候,死纏爛打能起到的只有反效果。
  晏北歸看著季蒔走出小樓,漫步進入玉蘭花林,飄落的雪白花瓣落在山神大人肩頭,被這人用手指隨意撥下。
  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季蒔稍稍側過臉,漆黑眼珠一轉,似乎和晏北歸投向他的視線撞上一瞬。
  那一瞬間快得像錯覺。
  晏北歸回過頭。
  發如霜雪的清俊道人展顏,向被自家上神拋下的尹皓露出一個如沐春風,特別能惹人好感的微笑。
  “尹皓道友,我知道玉一仙城有一家酒館,他家醉仙釀特別醇,既然要談生意,就一起去喝一杯麼?”
  不提晏北歸這邊試圖通過尹皓小白羊進行曲線救國,季蒔那邊,山神大人和紅衣神女提起的,也是和晏北歸相關的話題。
  晏北歸沒有發現這位跟隨在季蒔身邊,默不作聲的紅衣神女,是他曾見過的人。
  曾經的李府少夫人,如今入情愛神道,紅線連天下有情人,金剪斷滄瀾傷孽緣,被稱為紅嫁娘娘的織娘。
  她隨著季蒔漫步在佈滿玉蘭花樹的小道上,日光如水,洗去過去沉鬱的女子掩面偷笑,然後伸手接住一朵剛從樹枝上掉落,完好無損的玉蘭花。
  “妾身原本不知大人急匆匆召喚妾身前來是為何事,剛才見到晏恩公一面,才恍然大悟呢。”
  季蒔停下腳步,回過頭看她。
  織娘輕笑道:“沒想到這次,瞧著的是大人和晏恩公的姻緣呢!”
  女子聲音嬌俏無比,季蒔的動作卻有些僵硬。
  他嗓音壓的得低低,比起和織娘說話,更像是自言自語。
  “我和他的姻緣?”
  “男子與男子一起不常見,但在修真界裡卻不算什麼大事,妾身該恭喜大人才是。”
  “恭喜?”季蒔覺得有些好笑,“這種事情有什麼值得恭喜的?”
  他頓了頓,又道:“散人道消息靈通,又以下發任務的方式帶領仙道散修參與混戰,散修雖然只是烏合之眾,但不能否認的是其中也有驚才豔豔之輩,值得拉攏,比如晏北歸他自己……他交遊甚廣,三仙宗不少人與他交好,哪怕散修盟本來便是三仙宗所支持的,但大部分人也會賣他面子,這樣一個人,多個走神道的好友無所謂,多個走神道的道侶卻不行。”
  晏北歸要為散修謀福利,但有些事並非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便可以做到。
  哪怕是白毛在萬星泊說動散修們,真正說動散修們的,也不是人族大義,而是打退妖獸潮後會得到的妖獸內丹,血肉,皮毛。
  晏北歸能建立散人道,讓散人道以利益公證人的身份讓散修們願意聽他調遣,是有浩然一脈千年的信譽和他本人的口碑。
  只有晏北歸。
  只有他能這麼做,別人不行。
  “……就算如此,他如今行事,說是如履薄冰也不為過。”
  自己若和他在一起,他麻煩,自己也麻煩。
  季蒔的心情有些鬱悶。
  織娘眨眼。
  “大人說的這些事情,妾身不懂,妾身只知,晏恩公對大人您,實實在在的一往情深,大人您也……”
  季蒔搖頭打斷她,讓她不要說下去。
  “三天后要在散人道駐地和仙道立盟約,得早些準備。”
  說完,他拉住織娘,帶她土遁。
  織娘知道這位大人聽不進去,只能斂目歎息。
  這些年來,什麼樣的情緣她未見過?
  若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這兩人間的因果怎麼牽扯那樣深?更別說,她以神目所看,黑暗裡,紅線來往,其中某根紅線……
  ……粗得她的剪刀都剪不斷,呵呵。
  ———
  三日後。
  一腳踏上純山山基的小道,原本和下屬談論事情的季蒔突然閉上嘴,左顧右盼一圈後,問道:“你們之前說……這裡叫啥名?”
作者有話要說:
小季找織娘幫他看一看晏北歸是不是想玩他,結果不是
十九明明對晏北歸很好,到處是助攻╮( ̄▽ ̄")╭


  第一百零四章

  晏北歸尚不知曉他的禍事來了。
  不過距離他遭遇禍事還有一段時間。
  曾經的純山,真正的純山,已經被大能移到東海之濱,這座從山腳不遠便被截斷的丘陵,模樣根本和山沒有相似之處了。
  此地現在叫做明台。
  明台如鏡映明月,皎月照耀色如霜,散人道便在這明臺上。
  過去縱橫明台的劍氣已被大神通一一消去,雖然地面上依然寸草不生,但幾年時間,各種精巧小築拔地而起,為這裡添色不少。
  散人道雖然讓晏北歸賠盡家底,但這麼大一個地方,自然不會是他一個人出錢,他友人多,志同道合的散修也不少,眾人齊心協力,終於在三仙宗以及其他幾個雖然比不上三仙宗,但也算得上大宗門的修士們到來之前,將這裡修整得像模像樣。
  更別說景色對於修士來說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靈氣。
  “曾經的地脈彙聚之地,哪怕如今滄瀾地脈已遷移,此地靈氣依然藴暈濃郁,這麼好一個地方,竟然叫一群叫花子散修給占下了……”
  席間不少人竊竊私語。
  這幾日比晏北歸還忙碌,終於能好好放鬆一下的江映柳江公子翻了個白眼,轉身不往傳出這句話的那邊去,換了個方向,免得心煩。
  不過他換了幾個方向,發現耳邊聽到的話總有那麼三兩分相似。
  嘖嘖嘖,這些大宗門的修士,也就只能說些冒酸氣的話,若他們真的將駐地送出去,也不知道誰敢收。
  畢竟牽扯到氣運,萬一反噬,哪個能消受?
  江映柳在心中如此安慰自己,啪地展開摺扇,顯擺雪白扇面上以狂草書寫的花花公子四個大字,在其他仙道修士——特指男性——鄙視的眼光裡,踢踢踏踏沒個正型,尋找來到此地的仙子們。
  此刻亭臺樓閣曲折回廊裡,隨地擺放有小幾,案幾上有各色靈果瓊漿,修士們或站或坐,三四個一團,不少女修們坐在一起,拿著團扇遮掩面容,遠遠只能看到髮髻如雲,花枝招展,江映柳立刻尋了個目標走過去,姐姐長妹妹短,很快逗得身邊女修發出咯咯笑聲。
  就在他試圖和目標談論星星和月亮的時候,又有一些閒話傳進他耳中。
  “看看,散人道的人都像這個樣子,真是恬不知羞恥。”
  江映柳才好轉的心情頓時變差了。
  他抬起頭望去聲音傳來的那邊,發現竟然是七八個玉衡道的弟子站在朱紅闌幹邊,看似是在師兄弟間密語,實則目光盯著江映柳。
  發現江映柳尋著聲音看過去,那玉衡道弟子隨即別開眼。
  此人別開眼是別開眼,但他別開眼的一瞬間,眼珠微轉,流露出些許輕蔑之意,便是那種大宗門對散修慣常有的輕蔑,高高在上,不以為意。
  然而演技不夠好,看得出是故意這樣做的。
  江映柳握住扇骨的手猛地用力,手背上青筋暴出。
  不過他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唇邊依然笑容淺淺。
  只見這位女人緣好的不得了的鳳蝶公子回過頭,嘴附到那群女修耳邊,用很低但修士絕對能聽到的音量道:“知道那傢伙為何要詆毀散人道麼?”
  勾起女修們的好奇心後,他才輕笑著道:“那傢伙啊,明明有個小師妹,卻還在外面勾三搭四,他小師妹向我訴苦,他卻以為是我勾引他小師妹,差點要將我一頓好打,諸位師妹們,你們說,莫管我勾引沒勾引,這男人這嘴臉……”
  他話沒說完,周圍女修已經是紛紛搖頭,再看向那位玉衡道弟子時,神色都有些嫌棄。
  那位玉衡道弟子:“……江懷石,你血口噴人!”
  懷石是江映柳的道號,並沒有血口噴人的江映柳搖搖手中摺扇,雙眼笑得眯起,“這位道友,你小師妹與你是不是在凡間便定下婚約,後來又一起選入玉衡道?為師兄妹,青梅竹馬?你又是不是有個逍遙道的紅顏知己,日日飛鶴傳書?”
  隨著他一番話說出來,那位元全部被說中的玉衡道弟子臉色變青變紅,像是打翻了染坊一般。
  “竟然是個玩弄女兒心的渣男!”
  聽到江映柳的話,又見那玉衡道弟子神色,在座女修怎麼能不明白,更有一個嫉惡如仇的女劍修從眉心上丹田喚出自己的靈劍,對準那玉衡道弟子。
  “本姑娘是萬花會天青執事,今天就代天下姐妹收拾你這個渣男!”
  這位女修是天劍道弟子,一把靈劍耍得好不威風,莫說同等境界劍修從來是是戰力最高,那位玉衡道弟子還沒有這位女劍修修為高,自然被揍得滿地找牙。
  其他玉衡道弟子想要上前幫助自家師弟,然而江映柳身邊的女修們見到他們上前,同樣拿出自己的法寶,虎視眈眈。
  幾個玉衡道弟子們交換眼神,十分苦惱。
  他們今天要是救下自家師弟,恐怕明天名聲就能通過萬花會傳到滄瀾一半以上的女修耳中,他們又不是那種天分極高的真傳弟子,雖然修行是放在第一位的,也從沒有想過不找道侶啊。
  好在很快他們的救兵就來了。
  “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來人一聲斥責,讓玉衡道弟子們紛紛退下,江映柳抬眼一掃,發現是燕重和他師弟江桐。
  玉衡道十座仙城裡,以玉一仙城為首,另有白帝仙城乃是大泰京城,修士駐紮不多,但地位也很重要,相比之下,長武仙城無論在哪個方面都屈居第二,也因此特別注重面子,何事都想爭個第一。
  燕重是長武仙城的少城主,也是玉衡道在長武仙城分宗的大師兄,威望比玉一仙城的少城主商歸還重上幾分,這些玉衡道的內門弟子見到他,一個個都不敢做聲,連向燕重告江映柳一狀都沒有。
  江公子若有所思得用摺扇敲了敲自己的下巴。
  “此地來賓,皆是道友,還有結盟大事在前,怎能憑一時意氣爭鬥。”燕重上來先不輕不重地教訓兩句自家的師弟,又向那女劍修打了個稽首,道,“不知我愚笨的師弟是怎麼惹到這位天劍道的師妹?不管如何,我先帶他陪個不是。”
  他通身氣質極好,打稽首時衣袂當風,行動間瀟灑至極,頗有翩翩君子之象,臉好的男修士在女修眼中從來都會被優待,更別說女劍修和燕重的師弟本來沒有太大的矛盾,呐呐說了聲不用,便退回小姐妹中間。
  這個時候,燕重才和江映柳對上視線。
  兩個貫會做戲的人同時展顏一笑,燕重正要打個招呼,江桐卻側過臉對跟在燕重身邊的江桐揮手:“堂弟,見到大堂兄也不打個招呼麼?”
  江銅:“……”
  兩個人確實是親戚,按照輩分算,江映柳也確實是堂兄,但是先不提這親戚關係遠得八竿子都打不到,修真界裡又是以實力強者為尊,身為玉衡道真傳弟子的江桐和功夫都花在和女修談人生理想星星月亮的江映柳,哪個該尊一點不用想也知道。
  江映柳打招呼的是江桐,但其他玉衡道弟子一樣覺得自己被挑釁了。
  被天劍道女修狠揍一頓的玉衡道師弟本來就郁怒未消,被揍成豬哥樣聽到挑釁立刻跳起來:“大師兄,江懷石和他姘頭——”
  “——你說誰是姘頭!”
  一聲嬌斥,一聲劍鳴。
  燕重皺眉,他的手泛出如玉光華,詭異一折,拐入劍風之間,食指中指並起,點在劍招空隙上。
  頃刻風停。
  女修手中劍勢被阻擋一瞬,再作氣勢衰落,和指尖相抵,不得寸進。
  勁風風向兩邊,吹得圍觀眾人紛紛後仰。
  以及吸引住一些沒在意這個小角落的人的注意力。
  一隻手扯住女修衣袖,將她拉到身後。
  女修驚道:“大師姐!”
  徐繁雲一身白藍相間的簡潔道袍,檀冠烏髮,清冷無比,身後跟著粉嫩嫩的鬱娥,插進這場鬥法。
  她眉目若劍鋒,燕重和她對視一眼,不著痕跡地移開。
  這女的,修為又精進了,同輩弟子中,天劍道能和她相比的只有小劍主了吧。
  而晏北歸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
  白髮道人瞥一眼還坐在亭台石凳上,裝作什麼也沒有發生的江映柳,警告地瞪他一眼,然後才回過頭去,道:“諸位道友來我明臺山,都是客人,若有什麼不滿意,朝貧道來就好,都坐下喝杯茶吧,莫傷了和氣。”
  燕重不言。
  玉衡道內部,長武仙城和玉一仙城不合,比如說玉一仙城乃至玉衡道總宗支持這個新的散人道,而長武仙城的元神城主支持過去的散修盟,弟子間說閒話,其實是他授意的,如果處理不好,對他在眾位弟子間的聲譽也有影響。
  既然牽扯進了天劍道,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他遞了個眼神給那差點被劍削了的那弟子,弟子心領神會,幾乎沒有過腦子,一句話就吼了出來:“晏浩然,你是過來包庇那群小娘們的吧,明明徐繁雲是你姘頭!”
  眾人一陣沉默。
  這個人看來對江映柳和他師妹的關係怨念很深,滿腦子只有姘頭二字。
  晏北歸嘴角抽搐,才要說話,突然聽到一他熟悉又銘記在心的聲音道:“姘頭?”
  他心中一凜,連忙回頭,赫然一印章在視野中越來越大,急速飛來。
  季蒔站在遠處呲牙一笑:“小滄瀾!”

  第一百零五章

  晏北歸很驚訝。
  因為不論是按照季蒔的性格來說,還是按照他二人現在的關係來說,季蒔都不應該不可能因為一句莫名的姘頭來找他打架。
  不是花拳繡腿那樣的打,而是真拳實腿的打。
  小滄瀾若一道流光,正方四角的邊緣泛出金色光華,沿著一條直線向他砸來。
  要避開是非常容易的。
  但晏北歸猶豫了一刹那躲還是不躲,一刹那後,發現如果他不躲那就是死定了晏北歸依舊不敢避開,他抽出浩然劍,如書頁一般的劍格翻開,化為一面青銅盾牌。
  玉章和銅盾相撞之前,裹在玉章和銅盾上靈氣和真元撞擊,瞬間發出如鐘鳴一般的轟聲。
  這一下可比之前天劍道女劍修和玉衡道內門弟子之間的小打小鬧惹人注目多了,明臺上的修士們紛紛轉過頭,看是哪幾個人打起來。
  勁風以相撞點為中點,向四周擴散,才被之前劍風吹趴下來的圍觀者們又是一陣前俯後仰,燕重拍出一掌,淡青色光華流轉,罩住玉衡道的弟子,而徐繁雲一劍劈開勁風,將天劍道的弟子庇佑在左右。
  唯有江映柳,不算入兩方陣營,修為又是一般,雖然勉強沒有被勁風吹得一頭栽下,但他那一頭在銅鏡前花上半個時辰才梳好的飄逸長髮,直接被毀得不成樣子。
  周圍諸人只有他一人這般狼狽,勁風過後,江映柳手僵硬地撫摸自己發頂,看向徐繁雲,發現女劍修看也不看他一眼,立刻知道自己用言語挑起那天劍道女弟子替自己出頭的事情被她知曉,徐繁雲絕對是故意不出手幫忙,讓他變成這模樣。
  江映柳低下頭,對著杯中倒影呲牙,然後他想了想晏北歸和剛才出來的這神道修士之間的關係,覺得待會兒不能好,便將瓊漿放下,決定偷偷溜走。
  確實不能好。
  勁風揚起硝煙千萬,等硝煙散去,不知何時已經站到晏北歸對面的季蒔像是拋磚頭一樣,一下一下將小滄瀾放在手心裡拋接,擺著十足十的流氓姿態,嘴上還叼著不知道從哪裡扯下的一根草。
  他一字一頓念出晏北歸的名字:“晏、北、歸。”
  白髮道人眨眨眼,他還是不知道春道友為何生氣。
  但在弄清楚之前,他最好還是……
  “對不起!”
  道歉之迅速,和晏北歸眼中略顯茫然的神情,季蒔怎麼能不明白這傢伙一點也不知道自己是為何事道歉。
  落下的印章被他一把接住,山神大人表情猙獰。
  “不不不,怎麼需要你道歉呢,”季蒔一臉假笑,“其實你沒有做錯什麼,本神只是氣不過而已……”
  他話說一半,小滄瀾再一次飛出,晏北歸依然不敢動,只以浩然劍招架,卻不想小滄瀾並未砸下,而是懸于晏北歸頭頂,其上背負的滄瀾群山微微震動,晏北歸劍鋒抬起,不過小小一個動作,仿佛置身於深海萬里之下,頭頂身周擠壓一般的大力襲來。
  ——重力。
  如果只是圍困他的話……晏北歸眼珠一轉,隨即放下所有防禦,連護身真元都被收進丹田。
  然後——
  一個白皙的拳頭揍上他的眼眶。
  幾經修煉的身軀已經是金剛不壞,但被這拳頭一揍,很快就泛出偏偏青紫色。
  等季蒔收回手的時候,晏北歸的右眼上便頂著好大一個黑眼眶,好在雖然青紫了,但被揍的那一塊並沒有腫起,不然腫起的眼皮夾著睜不開的眼珠,哪怕是晏北歸這種天生一身正氣的人才也會顯得十分猥瑣。
  晏北歸壓低聲音,問近在咫尺的季蒔:“消氣了嗎?”
  季蒔:“嘖。”
  他收回拳頭,拍拍手,小滄瀾化為一道流光自動沒入他的眉心,還順手將這塊因為打鬥而變得有些不平整的地面修補一下,才提起另一個話題,問:“幾位掌門在哪邊?”
  “我帶你……”晏北歸掃一眼裝作路人跟在季蒔身後的神修們,停頓片刻,道,“我帶你們去。”
  季蒔斜眼看他:“散人道的人手有缺乏到這個地步,你這個掌門也要出來接客?”
  終於肯交流了,晏北歸知道季蒔沒有繼續拒絕和他說話,他算是真正地在追求人上前進了一大步,心情頓時變好,莞爾回答:“你特殊一些。”
  季蒔:“……”
  大庭廣眾,光天化日,這傢伙能再不要臉皮一些嗎?
  他下意識目光隱晦掃視周圍,發現圍觀者們竟然沒有對晏北歸這句話做出什麼反應。
  ……大概是理解為正神們地位特殊的意思了。
  唯有三個人表情有點不對。
  站在神修之中的織娘,可憐兮兮的江映柳,和表情驀然僵硬的徐繁雲。
  晏北歸好像並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麼大不了的話,招呼季蒔道:“走吧,除你們之外,只剩下逍遙道的代表未到了。”
  這個時候又記得將你們的們字加上,季蒔額角抽搐,想說什麼,又擔心晏北歸再次給他來一句意料之外的回答,只能閉上嘴,對身後的神修們招招手。
  晏北歸和徐繁雲燕重等人道別,然後帶著這一行人離開,他們離開後,這片在剛才氣氛古怪而變得十分寂靜的空地才爆發出議論的高潮,每個人都嘴皮張合,聲音凝成一線,炸開在同伴耳邊。
  傳音之術本來該無半點聲響,然而這一刻用傳音之術的人實在太多,將靈氣攪亂,徐繁雲只感覺耳邊一陣嗡嗡亂響。
  半晌,她感覺有人抓住她的袖子。
  她低下頭,看到郁娥正好抬起的小臉,以及鬱娥臉上擔憂的神情。
  “小姐,你沒事吧?”
  徐繁雲搖搖頭,片刻後發現自己的行為說服力不足,又補了一句:“沒事。”
  初戀喜歡上個龍陽這種事……不說也罷。
  剛才的恍惚,只不過是以為浩然道友這一生會追求大道孑然一身,沒想到他也會有傾慕之人,一時間沉浸過去,才沒有反應過來。
  徐繁雲抽動嘴角,淺淺微笑,重複一遍:“我沒事。”
  她的笑容讓鬱娥眼前一亮,雙頰飛起兩朵紅雲,穿著粉紅裙裳的女子瞬間像雙頰上盛開了桃花一樣,也笑起來。
  兩人在一起遊歷滄瀾已經七年多,對視一笑皆是說不清的默契。
  徐繁雲轉身和那天劍道女弟子一起走向邊上的亭台,只能算是僕從的郁娥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
  女劍修沒看到,低下頭以表示恭敬的鬱娥眼角瞥向晏北歸和季蒔離開的方向,一抹冰冷神色飛快從她眼中閃過。
  ……阿雲曾經喜歡的人嗎?光是想到此間還有這樣一個人存在,她心中就有嫉妒之火,熊熊燃燒呢。
  偽裝精妙的赤姘道女修想起日前收到的書信,抑制不住唇邊冷笑。
  ———
  晏北歸停下腳步。
  季蒔就跟在他身後,跟他一起停下。
  原本晏北歸是想要和季蒔並肩而行,然而他走快一點,季蒔便走快一點,他走慢一點,季蒔就走慢一點,總歸是要和他保持一段距離不靠近。
  這一回,哪怕是除開織娘之外的神修也看出兩人之間的不對勁了。
  “為什麼浩然靈人不將眼眶上的紫淤消掉?”
  “傳言中,我們的春山君和這位浩然靈人關係不是很好麼?看上去完全不是啊。”
  “我也聽說兩人共曆不少劫難,比如這次妖獸潮和海城洞天之劫,雖然他們一個是神道一個仙道,卻是情誼極好的結拜兄弟。”
  “不知道這次結盟,這位靈人能不能替我們說上幾句話……”
  正神們低聲的叨叨絮絮從八卦季蒔晏北歸兩人關係,很快變為此次結盟。
  關係到前途大事,而正神們從前的地位在滄瀾修真界連個小水花也算不上,雖然知道如今混戰之中,他們也是不可缺的一方,但有些正神依然不太看好這次結盟。
  季蒔聽到這些人的低語,和晏北歸對視一眼。
  他傳音道晏北歸耳邊,道:“你別插手。”
  “嗯。”
  晏北歸一雙眼笑得彎起,好像心情特別好一般,這樣開懷的笑容很久沒在他臉上出現過,將季蒔看得一愣。
  他突然有了一點愧疚感,想來這幾日晏北歸都因為他睡不好覺吃不下飯。
  忘記金丹修士不用睡覺吃飯的季蒔將拳頭抵在唇邊,輕咳一聲,視線看天看地就是不去看晏北歸,腳下卻加快兩步,和晏北歸並肩。
  兩人一起踏入大殿中。
  這座大殿是散人道最大的建築,位於明台正中央,同時也是靈氣最充盈的地方。
  高牆朱門,飛簷斗拱,長廊架於高空,雲霧氤氳間,看不清全貌。
  替他們打開大殿朱門的是提前來到這裡的尹皓,成年的大祭司看上去比年少時穩重很多,他帶著羽冠和珠鏈,盛裝站在朱門前。
  只在跨入大殿的前一刻,季蒔才聽到這個算是被他帶大的青年的囁嚅:
  “上神,吾神……”
  “無需擔憂。”
  季蒔壓低聲音道。
  聽到他這句話的不只有尹皓,還有身後的神修們。
  眾人踹踹不安的神色終於被壓下來一些。
  季蒔和晏北歸對視一眼,齊齊往前邁了一步。
  腳跟落在地面上,發出不大不小的輕響,在大殿中眾人的目光投來之前,季蒔的臉上已經揚起一個微笑。
  真正掌握滄瀾權利的人們,不見硝煙的戰場——
  ——也沒有什麼可怕的!

  第一百零六章

  朱門之後,是一間明淨大廳。
  意料之外的,除開比季蒔更早來到這裡的玉衡道和天劍道的代表,還有有名望的散修外,大廳裡空曠無比,連擺設都沒有。
  季蒔默默轉過頭去看晏北歸。
  白髮道人訕訕一笑,“家徒四壁,讓大家見醜了。”
  季蒔知道現在的晏北歸很窮,但他實在是沒有想到晏北歸有這麼窮。
  和他一比,有被尹湄國主帶領的尹家商人在背後的季蒔,在財力方面毫無疑問已經超過了某只白毛,不是超過一點,而是超過很多。
  想到這一點,季蒔原本不太好的心情瞬間變得愉悅不少,再看到晏北歸左眼眶上的青紫淤痕,便有變成了愉悅很多。
  晏北歸悄悄舒了口氣。
  不用真元將淤痕化開這一點果然是做對了。
  和這個相比,淤痕會帶來的小麻煩真的是不值一提。
  比如說——
  “浩然靈人,哦不,現在應該叫浩然掌門了,浩然掌門,你眼睛上這是怎麼一回事啊?是臉朝下摔了一跤嗎?”
  有人的聲音懷著惡意道。
  季蒔抬眼一掃,發現還是個見過的人。
  曾經在東林山,對追捕神道種子下最大力氣的玉衡道孫淼長老。
  之前在玉一仙城那麼久,也不曾見過這位長老,季蒔略一思慮,回憶玉衡道的資料,才想起這位元雖然是玉衡道的長老,常駐的仙城卻不是玉一仙城,而是長武仙城。
  他一同想起的是,這座仙城出身的玉衡道弟子,似乎特別不支持和神道結盟呢。
  或者說,長武仙城這個派系,對於神道似乎沒有任何好感。
  不僅是神道,之前外面的那場天劍道和玉衡道的衝突,他雖然並沒有細看,但現在回想一下,似乎也和長武仙城有關。
  玉衡道之中派系林立,會有反對者季蒔並不奇怪,倒是這個反對者同樣是晏北歸的敵人這一點讓他有些詫異。
  孫淼長老問出這句話,本來指望的是挑釁晏北歸,讓晏北歸在大庭廣眾之下失態。
  沒想到晏北歸眼神帶著笑意瞥了季蒔一眼,抬起頭指尖撫摸那篇淤紫,竟然反問孫淼道:“漂亮嗎?”
  孫淼:“……”
  季蒔:“……”
  可憐的孫淼長老雙眼放空離開,而山神大人站在一邊,默默抖落一身雞皮疙瘩。
  接下來針對晏白毛眼眶上這片淤紫的人都被晏北歸以相同的話語給堵了回去,不過片刻,晏浩然晏掌門腦子抽了發瘋的事情便傳遍了整個大廳。
  一炷香後,散人道的人一邊向季蒔道歉,一邊把晏北歸拖走了。
  雖然對這結果挺喜聞樂見的,但季蒔還是給晏北歸點了一根蠟燭。
  這次跟著季蒔一起來到明台散人道的下屬有十來個,進入大廳後,他們就兩三個成群地去找此刻大廳中的其他人談天說地,此刻跟在季蒔身後不走的只有尹皓。
  穹頂上鑲嵌明珠,撒下如雪沫的光輝,青年大祭司看著大廳裡交談的眾人,只覺得氣氛其樂融融,和諧無比。
  片刻後他就發現這是他的錯覺了。
  因為他跟著季蒔一路向前,直線前行,走到大廳中人最少的區域。
  那裡之前只有兩個人。
  一個沒有留須的文雅中年人,他道袍繁複,雙袖極長極寬,拖曳在地,烏黑長髮被蓮冠束起,粗眼一看,只覺得優雅君子之風撲面而來。
  另一個人比起文雅中年人更顯露老態,不過他一身修身武袍,腰背筆挺,整個人站姿如同出鞘之劍,不怒自威。
  “李掌門好。”
  季蒔首先和玉衡道的掌門,便是那個文雅中年人打了一個招呼。
  李掌門點點頭,替他介紹,“大劍主已經百年未出過劍城,你現在能在這裡見到他,挺不容易的的。”
  季蒔向大劍主一個晚輩禮,被這兩位通身氣勢嚇呆的尹皓連忙跟著行禮,然後自覺退到一邊。
  玉衡道掌門,和天劍道的大劍主絲毫沒有關注季蒔身邊的祭師,他們的目光自季蒔向他們走過來開始便一直落在季蒔身上,沒有移開分毫。
  被這樣兩個人注視,平常人一定壓力山大,季蒔同樣倍感壓力,不過沒有任何人看出這一點。
  他笑盈盈道:“原本以為自己能比兩位掌門更早到這裡,餘留一些時間做準備,沒想到兩位到得這麼早,辛勞如此,後輩連活路都沒有了。”
  “大道之上,哪有前後,只有達窮。”李掌門不以為意道。
  天劍道的大劍主只輕哼一聲。
  再過了片刻,逍遙道掌門無塵子最後一個來到,他身邊跟著門下大弟子鳶機。
  幾年不見,這位財迷女修依然渾身金閃閃,一看就知道是個土豪。
  被門人拖到角落裡——因為不肯把淤紫消去——的晏北歸見到人已到齊,真元自丹田湧出,手指虛影如蓮花般盛開,指訣流暢捏出。
  站在一起的五個人眼前一晃,再睜開眼時,已經換到另一個房間。
  這是為了商談而開闢出來的密室。
  “浩然小輩雖然只有金丹,卻是浩然劍之主,有他守護,應該不會出什麼意外。”
  一直沒有開口的大劍主道。
  五人皆沒有異議,除開季蒔十分隱晦地瞥了一眼鳶機。
  鳶機雖然是逍遙道的大弟子,但站在幾位掌門之間,還是不夠看的,季蒔一開始還不知道逍遙道掌門將她帶來是作甚,等她開口,他順便明白這位女修的作用。
  她是來講價錢的。
  鳶機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春山君,關於你上次提出的條件的第一條,重點是陰域碎片?”
  除開季蒔之外,在場三位掌門同時神色變化,李掌門挑起眉,大劍主手指拂過眉心,而無塵子撫摸自己的白胡。
  結盟?
  不不不,眾人這次來到散人道,才不是為了這件事。
  神道崛起之勢以避無可避,哪怕玉衡道中長武仙城那一派幾年殺去不少神道種子,依然改變不了,氣運輪轉,這是天道註定之事。
  打壓已經不可能成功。
  那就換一個方式,讓神道分散,擊潰它的凝聚力,然後將神道掌握在仙道手中!
  單獨一人面對三仙宗掌門的季蒔感覺自己從那三位掌門頭頂看到了張大嘴露出犬齒的巨狼幻影。
  他也不由張開嘴笑了起來,那個笑容,無端讓人想起獵豹一類的野獸。
  ———
  這一天,是滄瀾仙曆一千零三十一年的十月末。
  不管後世對這一天有什麼評價——比如歷史前進的腳步終於在關鍵的時刻拐了一個彎等等地球歷史傳奇上常用的句子——等籠罩在幾位掌門和季蒔從密室中出來,大廳中根本沒有發現他們離開的眾修士們並不會知曉,盟約的粗糙版本已經被商定下。
  依次走出來的幾個人,無論是李掌門,大劍主,無塵子,還是鳶機,季蒔,臉色都不是很好。
  有很多想要達成的沒有達成。
  不過還有一些成功達成了。
  作為第一次,這就足夠。
  鳶機回頭叫住走在最後的季蒔,她面色有些蒼白,約摸是在剛才的談判中耗費了太多心神,而且喊住季蒔時,她看上去還有些咬牙切齒的味道。
  “春山君,這幾年滄瀾多了一些有名氣的行商,他們似乎有和您一樣的談判風……”
  她話未說完,便看到迎上季蒔的尹皓。
  鳶機沉默片刻,一個箭步上前,雙手捏住尹皓的臉。
  “唔啊啊啊尼敢傻!”
  成為祭師不允許娶妻,當然這並不是必須的,只是處子之身確實有各種好處,因此基本只在春山上活動的尹皓接觸最多的雌性是母猴子,除開他阿姐,他幾乎沒有和別的女性距離這樣近過。
  更別說被一個女子拉住雙頰頰肉用勁拉扯。
  “抱歉啊不知道為什麼小女子看到你這張臉就氣不打一處來,”鳶機毫無抱歉之意地說道,“順便問一下,你和尹家商人的首領是什麼關係?”
  就在她要繼續用力的時候,季蒔將尹皓提著領子往後一拉,把這小可憐解救出來。
  “我還站在這裡,鳶機道友就對我的祭師出手,是不是太不把本神放在眼裡了?”
  鳶機眨眨眼,若無其事收回手:“小女子以為遇到熟人,失態了一些,請春山君不要在意。”
  說完,心中已經得到答案的她淺淺一躬身,然後轉過身,跟在自家掌門後離去。
  季蒔看著她的背影,鬆開手,被他提著的尹皓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好險出個大醜的尹皓心有餘悸,擦掉額前滾滾冷汗,再抬起頭時,發現自家上神眼珠一動不動,正盯著他看。
  作為信徒,被神靈這樣關注是非常榮幸的,尹皓愣了愣,雙頰泛紅,張開嘴,尚未說話,便看到原本盯著他的季蒔閉上眼,一手扶額。
  “……為啥不是你姐呢。”
  尹皓:“……”
  青年悲憤道:“明明我才是你的祭師,為什麼總要提阿姐啊!”
  季蒔:“因為智商。”
  晏北歸:“智商是何物?大智慧?”
  季蒔回過頭,果不其然看到晏北歸就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想來這人在結界外等很久了。
  打量他幾眼,季蒔無語發現晏北歸依然沒有用真元化開眼眶上的淤紫。
  他嘴角抽搐道:“你是想把這個當做勳功章一樣,以後隨時佩戴嗎?”
  “你送我的東西不多,這麼有紀念意義的應該留久一點,”從晏北歸的表情上完全看不出他在說這樣肉麻的話,“剛才結果如何?雖然不太好,但應該超出你最低的預期了吧。”
  確實比最低預期要好上不少。
  季蒔揮退尹皓,而晏北歸做出一個邀請的姿勢,兩人肩並肩,沿著大廳牆角,走入四處掛著的帷幕之後。
  一進入帷幕的範圍,大廳中雜亂的聲響便齊齊消失,知道有隔音結界,季蒔終於開口抱怨道:“你們仙道之人,想把神靈當做牲口一樣圈養起來呢。”
  “若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誰也不想成為被壓倒的那個。”晏北歸道,“這才開始,讓仙道和神道和睦相處,第一步能做到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不,季蒔想,他一點也不滿意。
  帷幕之後是一條隱秘小道,季蒔沿著小道走過,踏上樓梯。
  等他登上最後一級時,四周全無障礙,頭頂天光浩蕩,照耀整座明台。
  冷風獵獵,吹動季蒔一身盛裝。
  這是整個明台的最高點。
  晏北歸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這裡風景不錯,看在你心情好一些的份上,能告訴我……我之前是哪裡惹惱了你?”
  因為這裡應該是純山神留給他的遺產啊。
  季蒔內心翻了個白眼,不過他內心關於晏北歸的各種情緒已隨著那一拳宣洩而出,自西荒那一日後的彆扭感也消去不少,純山公的遺產什麼的……現在想想,也沒什麼大不了。
  兩人一起看著雲卷雲舒,雖然沒有再說話,他們卻是相同的愜意心情。
  這一刻,天地寧靜到不可思議。
  季蒔偏頭看向晏北歸那邊。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下定了決心,開口道:“我叫……”
  白髮道人也側過頭看他,但出乎季蒔意料的是,漆黑的雙眸中瞳孔緊縮,倒映出季蒔身後,猛地出絢爛而鮮豔的赤紅火花。
  “轟——”

  第一百零七章

  話語的最後兩個字消逝在轟鳴聲中。
  然而無論是季蒔還是晏北歸都無暇關注這兩個字是什麼字了,他們齊齊昂起頭,向天空望去,只見蒼穹之上,凡人肉眼不能見的天地胎膜之上,接二連三爆炸開數朵綺麗的煙花。
  此刻的滄瀾,無數人用和季蒔晏北歸一模一樣的姿勢昂著頭看向天空。
  不論是修士,還是凡人,無論是注意到頭頂煙花的人,還是並沒有注意到頭頂煙花的人,無論是人族,還是其他有智慧的生靈,數以萬億者,耳邊同時響起一個聲音。
  十分清晰,若近在咫尺。
  那是一聲,某種堅硬事物破碎的聲音。
  碧藍天幕上被撕扯開一道漆黑裂縫,這道裂紋出現時只有指甲大小,隨著煙火不斷在天幕上爆開,很快擴大到佔據半邊天空,張牙舞爪,好似一隻猙獰怪蟲。
  還在明台散人道沒有離去的三位掌門抬起頭,他們眼瞳中各種真元光輝流轉不停,很明顯使用了神通法術,目光直接穿透佈置有各種陣法的散人道大殿屋頂。
  其他大殿中的修士也是各顯神通,屋頂阻擋不了他們注視天穹的視線。
  幾乎相同的話語前前後後在滄瀾各個角落響起。
  “怎麼會!”
  “怎麼會……”
  “天地胎膜……胎膜它……”
  “被破開了?”
  大部分人還在詫異,小部分人則是已經採取行動。
  玉一仙城年歲最老的那顆玉蘭花樹下,玉衡真人向天空爆出煙花的方向伸出手。
  他的手白皙如玉,五根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食指指尖微微挑起,似乎有一隻蝴蝶停頓在他的指尖上。
  雪白的花瓣靜悄悄落在他肩頭,和他衣擺上的嬌嫩玉蘭花圖案幾乎不分你我,片刻後,狂風呼嘯而起,以玉衡真人為中心,仿若旋風一般展開,帶著真元化作的青芒白芒扶搖而上九千里,四下如同下了一場花雨,而這片花瓣被風一吹,從玉衡真人的肩頭飄起,飛向遠方。
  它飄去的方向,又一朵煙花在天地胎膜上爆開。
  天劍道劍城,逍遙道觀世仙城,大泰國都白帝仙城,甚至東陵,北冰,西荒,以及南蠻十萬大山的妖族聖山上,十個可以說是力量蒞臨滄瀾大世界頂點的大能出手了。
  “何人敢犯我滄瀾!”
  真元,妖力,一起融入天地胎膜中,將來自胎膜之外的攻擊攔住。
  四股力量僵持彈指刹那,其中三股力量一致向外,將外來的那一股力量狠狠推回去!直接將外來者撞得人仰馬翻。
  就是這一瞬間,滄瀾大地上的人們,已經看到天地胎膜之外的黑暗虛空中,無數攢動的人頭。
  那種稀奇古怪絕對不是人族的腦袋太過好認,數道驚呼同時響起。
  “魔!”
  “長得真醜……”
  明台散人道的大殿上方,季蒔遙望天空,呲牙評價到。
  他們所在的這個角度尤其好,因為明台位於滄瀾大地中央,這道裂紋出現的就是明臺上方,季蒔光是用肉眼看,都能看到漆黑裂縫之後閃爍的真元光輝。
  那黑暗中,似乎有一個龐然大物停在那裡,冷冷對下方的世界瞥視。
  背後一寒的季蒔萌甩頭,身體打了一個哆嗦。
  晏北歸和他是一樣的感受,只要視線和頭頂漆黑的裂縫相觸,便會從心底生出一股寒意來,下意識就會想要移開視線,好像不這麼做便會有性命之憂。
  白髮道人低聲喃喃:“怎會如此?”
  “不是說滄瀾的天地胎膜外,有那條龍守護嗎?”季蒔也發現不對,“金龍天尊呢?出門走親戚去了?”
  季蒔說的這個冷笑話一點也不好笑。
  也是他並非滄瀾之人,至少滄瀾人現在沒有幾個能開起這個玩笑。
  不過他說的正是十分重要的問題,金龍天尊去哪裡了?出門走親戚這種玩笑話略下不提,其他的可能……晏北歸只希望它們都不是真的。
  金龍天尊在千年之前就是天仙,千年裡,一邊守在滄瀾的天地胎膜外一邊修煉,少說也是天仙四重的修為,便是有他坐鎮,滄瀾修士們在實力直線衰落的一千年裡沒有遭遇過一個來自大世界之外的敵人,同時他還替三仙宗承擔了一部分鎮壓絮亂的法則的任務,如果說滄瀾有誰是不可或缺,那就只有金龍天尊一個。
  若來犯者有能力收拾掉金龍天尊,現在的滄瀾,對來犯者而言也不過是一盤菜而已。
  還是比金龍天尊更好啃的菜。
  晏北歸的臉色隨著他思緒的走遠越發蒼白,等季蒔目光從天地胎膜的狹長裂口移到他身上時,他整個人表現出搖搖欲墜之感。
  “我擦你幹什麼!剛才一瞬間擼了千八百次嗎?!”
  一偏頭就發現晏北歸一副要死了的表情,季蒔感覺簡直不能好。
  嘴上十分不文明地吐槽,然而季蒔連猶豫都沒有,一把扶住晏北歸,手貼上白髮道人的後背,緊靠心臟位置,一股純淨的乙木之力就渡了過去。
  乙木之力若樹下小草,連綿不斷,生生不息,是乙木珠的精華所在,季蒔這具身外化身乃是依靠乙木靈珠構成,一股氣渡過去沒多久,他自己的臉色就變得和晏北歸一樣蒼白了。
  兩個面色蒼白似鬼的人面對面相視,終於從天地胎膜破碎的震驚中回過神,內心齊齊腹誹他們這是在幹什麼。
  不過被季蒔這一扶,晏北歸那口走岔的真元又回到正路上。
  晏北歸默默給季蒔渡過去一絲他體內煉化的先天之氣。
  這大約是他們這些天來距離最近的一刻了。
  妄念突生。
  又是一聲破碎之音。
  繼第一道漆黑裂紋後,第二道紋路出現的天幕上。
  裂紋之後,是蠢蠢欲動的天魔地魔陰魔陽魔,有不少自持力量強大的魔已經開始嘗試跨過天地胎膜,要降臨滄瀾。
  明臺上一人淩空站立,季蒔瞥一眼,發現是玉衡道的李掌門。
  “此地修士聽號令,金丹之上,同我去九天!”
  兩人心中妄念瞬間消散了。
  一道靈光自晏北歸眉心處飛出,落到他身側化為一把奇形怪狀的長劍,劍身修長,劍鍔如同一把翻開的書頁,無論是劍柄,劍鍔,還是劍身,劍鋒,都紋有凹凸不平細密的符籙。
  浩然劍劍鋒朝下,懸於地面,劍身輕輕顫抖,細密的符籙小字明明滅滅,泛出金色光華,整把劍自出現在外界開始,就不斷發出清越悠長的低吟。
  很明顯,它戰意正濃。
  晏北歸正要劍遁飛去,季蒔突然抓住他的手。
  他回首問:“同去?”
  季蒔搖搖頭。
  “為了防止你回不來,導致我心境留下小破綻,我還是告訴你我叫什麼好了。”季蒔很明顯想要移開和他對視的眼神,然而他頓了片刻,還是盯著晏北歸的眼睛,“我單名一個蒔字。”
  “時間的時?”
  “不,是蒔花的蒔,種花的那個蒔。”
  “季蒔?”
  “……嗯。”
  晏北歸又念了幾遍,直到季蒔面色泛紅,眼看得要給他左眼眶也添上淤紫好對稱,晏北歸才停下這樣的行為。
  他反手握住季蒔拉住他的手。
  “你在我心裡是與眾不同,想來我在你心裡……也一樣。”
  “誰說的——”
  季蒔發怒的咆哮才說道一半,便消失在相依的唇齒之間,被渡入口中的內息堵了回去。
  依然是淺嘗輒止的一個吻。
  片刻後,晏北歸鬆開手,對僵硬的季蒔頜首,他一手提劍,轉身時衣袍被吹得鼓脹起,衣袂當風,瀟灑飛向天空。
  同他一起飛出去還有數十人,季蒔看到了鳶機和燕重等等。
  “只是告訴你名字而已,有必要像娶老婆一樣高興嗎?”季蒔低聲道。
  不過他想與之交談的那個人已經不在此處了。
  連陰神都不是的他上九天也沒有什麼用。
  季蒔原地轉了幾圈,強迫自己安下心。
  這也是個好機會,千年難得的好機會,他想,無論是對他還是對神道而言。
  季蒔猛地轉身,連走路下臺階也來不及,整個人融入牆壁,直接土遁而過。
  ———
  天洋神殿中。
  假天洋看著黑伽羅,他眼角被氣得一抽一抽,莊重的面容不剩下幾分威嚴。
  “這是你幹的?!”
  “不要說得好像我一個人能完成一樣啊,”有著惑人的邪性面容的天魔笑起來,看上去竟然帶著幾分天真和無辜,“如果不是通過你的……或者說天洋的記憶,掌握被金龍隱藏起來的天地胎膜的弱點,又有被魔染的你的力量作為導向,不然我族想這麼容易定位滄瀾大世界,第一炮就成功打開天地胎膜,真的沒有這麼容易啊。”
  黑伽羅整個人化為虛無的霧氣,飄蕩在氣喘吁吁的假天洋身周,幻化成各種景象。
  光影微閃,最後定格在千年之前的天河上,天洋胸口插著一把淡青色的長劍,墜下滾滾天河的畫面。
  假天洋的喘息又粗了幾分。
  “這不是挺好嘛?”他嘻嘻笑道,“滄瀾有霄度道君的一道浩然符,雖然不知道落在滄瀾何處,也保證了此界邪不能壓正,哪怕你辛辛苦苦籌畫,也比不過有天運在身的仙道和正神道,待我族將滄瀾魔染,化為我族天魔摩夷大帝的證道大業,滄瀾氣運便會落到魔道和邪神道上,那個時候,你想做什麼會不成功?”
  他說得極有蠱惑力,假天洋後退一步,捏住胸口的衣服,彎下腰喘息一口氣。
  黑霧重新化為黑伽羅,他走到假天洋面前,彎下腰扶著假天洋的下巴,猩紅雙眼和邪神墨藍眼眸對視。
  天魔輕輕落下最後一顆籌碼。
  “更別說,希望滄瀾變得更好,是死去的那個天洋的願望,你不是真正的天洋,為何還要抱有和他一樣的願望呢?”
  假天洋的喘息如同哭泣聲一般。
  “……你說的沒錯,”半晌後,假天洋才開口道,“還需要我做什麼?”
  對著他的話音落下,他神域之中的天空和大地也一點一點染上黑色,但假天洋似乎並未察覺。
  黑伽羅笑起來。
  “過去天洋作為滄瀾唯一的天神,對此界掌握之深超乎任何人想像,如果你能做到,就打開那些法則,迎接我摩夷大帝的到來吧!”
  ———
  一路尋找並沒有出戰的兩個掌門,季蒔突然停下腳步。
  四個分落在滄瀾四個地方的身外化身,連同還待著陰域中的真身,一起低下頭,目光透過地面。
  剛才,大地之下響起有若有若無又不同尋常的轟鳴聲。
  這個聲音唯有對大地法則感悟極深的季蒔才能聽到,他閉上眼,意識隨著神識一同潛入深不見底的深淵之中,一路筆直而下,穿過土壤和岩石,穿過悉悉索索爬走的小活物和在黑暗中也閃閃發亮的礦脈,終於找到那異響來自何處。
  異響來自地下暗河。
  黑暗中流淌的從未見過天日的水流,在河道洞窟中化為奔騰的巨龍,攜著萬朵浪花奔騰疾走,顏色逐漸變黑,帶有一股莫名陰邪力量,甚至能抽打季蒔探下的神識。
  神識仿佛被針尖刺了一下,季蒔猛地睜開眼。
  南荒北冰西荒加上陰域中的景象變成光影碎片從他眼前飛過,身處中原,站在純山明臺上的季蒔晃了晃頭,將從其他分身處順著聯繫流過來的記憶壓在心界深處。
  一炷香後,他整個人才真正清醒過來。
  “那個複生的假大神,真是哪裡都有他……”
  季蒔暗暗腹誹一句。
  外界的攻擊來的這麼迅速,不知道是不是有這位的原因?
  季蒔一路思考,片刻後找到站在大殿朱門門口的大劍主和逍遙道無塵子掌門。
  “滄瀾法則有異動,來自那位大神,可惜是幫外界敵人,而不是幫滄瀾的。”面對這兩人,季蒔說出第一句話。
  他第二句話,是:“關於之前你們不同意的,培養水神分奪滄瀾水權的條例,我覺得現在能再商討一下。”
  兩句話說完,對面三個人面色都陰沉下來。
  “春山君,你一定要選在這個時候……”
  季蒔打斷無塵子的話,“就是這個時候,不然你們仙道和我們神道都來不及了,所以——”
  “——什麼時候把剩下的陰域碎片還給我?”
作者有話要說:
白毛表示:道侶不會說甜言蜜語不要緊,他幫忙一起說了

  第一百零八章

  上有九天,下有九幽。
  不過在滄瀾,九天上並非直接是天地胎膜,在九天和胎膜之間,還有永遠不散的九天罡風作為屏障。
  試圖降臨滄瀾的魔將魔兵首先會面對它。
  九天上的罡風不是普通罡風,普通人若來到這個高度,被九天罡風一吹,便會三魂七魄俱散,血肉白骨皆化作齏粉,從此滄瀾再無此人存在。
  唯有金丹修士,度過一次天劫的他們已非凡俗,能支撐自己不被九天罡風化走,而想要能在九天上隨心所欲恣意行事,那就只有元神真人才可。
  但滄瀾的元神真人多少?裂縫外的群魔多少?雖然被派來攻打滄瀾的群魔不可能個個都有元神的修為,也比滄瀾的元神們多很多。
  為此,玉衡道的李掌門只能帶著一群小金丹上了。
  在晏北歸之後,八年裡不少小一輩的年輕修士紛紛成就金丹,燕重,鳶機,還有徐繁雲等等這些三仙宗的精英弟子自然也如此,領頭的李掌門目光往下,發現這些年輕人無一不是嚴正以待。
  滄瀾的新一輩……很好。
  作為滄瀾最強宗門的掌門,李掌門對所有後輩都有一種慈愛的關懷。
  更別說,滄瀾大世界本身似乎已經預料到近年來會劫難頻發,身懷氣運出生的天才比比皆是,這一輩如今成長起來,讓人不由期待以後他們再成長一些時,滄瀾會發生何等的變化。
  ——但那是“以後”。
  現在還不行。
  年輕人們才初曆風霜,雖然各有各的閃光點,卻還不能扛起大樑。
  讓他們去應對來入侵的群魔,真的有些放心不下……
  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李掌門臉色不變,眉頭卻慢慢蹙起。
  “李媽媽,又在擔心什麼?”就在他猶豫的時候,一人突然道。
  “咳!咳咳!”李掌門被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嗆住,好在他也是元神,不用擔心被嗆死,咳嗽連連的李掌門回頭一看,發現說話的是孫淼長老。
  孫淼長老成就金丹兩百年,依然是化元境界,以他的壽命來說,這一生元神無望。
  元神無望,但也是金丹之上。
  “孫師弟……”
  “你婆婆媽媽不飛快一點,那我就領先了。”
  孫淼長老不等他說完,遁風飛快超過他,李掌門看到這位和他爭了一輩子不服輸的師弟,滿腔憂愁最後變為哭笑不得。
  “也對,不能婆婆媽媽。”
  他自我嘲笑完,向身後一招手,通過偷聽掌門八卦試圖放鬆自己的金丹修士們停下。
  這些金丹修士中,雖然很多是近年來出現的後起之秀,但更多的是如孫淼那樣,結成的金丹在五品之下,壽元耗盡前也不可能進階元神的修士。
  這樣的修士很多,李掌門一眼看過去,發現還有更多的金丹修士從下方飛上來,從中原,以及東南西北四地,乘風而上,這些人並不只有三仙宗的,還有很多散修。
  ……是散人道的緣故,才讓散修們願意攜手宗門修士一起抗敵?還是外界入侵是滄瀾共同的劫難,他們知曉自己不可能置身事外,才出手幫忙?
  李掌門疑惑片刻,突然覺得自己此刻的疑惑全無道理。
  一頭白髮在風中飛揚的晏北歸手持那滄瀾第一劍,目光遙望九天之上,李掌門瞥一眼這個創建散人道的小輩,最後一絲擔憂也散去了。
  不再耽擱,眾金丹修士已來到九天之上。
  大能比他們更早來到,九天上各色真元光華閃爍,淩厲劍風過後是迸射的鮮紅或漆黑的血液,李掌門掃一眼,很快做出決斷,讓一部分金但修士去佈陣,另一部分參與戰鬥。
  晏北歸和徐繁雲分在一起,女劍修看了看他,笑著道:“汝心歡甚。”
  “是有些事情,”晏北歸其實還有一部分心思放在季蒔哪裡,他點點頭,又想起眼前之事,道:“可惜……”
  徐繁雲沒有回答,她目光落在晏北歸手中奇形怪狀的長劍上,仿佛入迷了一般。
  自從浩然劍在他手中的消息傳出去,有不少劍修像看稀奇一樣來找晏北歸觀摩,作為天劍道出身的最正統劍修,徐繁雲也抵擋不了這個誘惑。
  “這便是……浩然劍。”
  她低聲道,從稱讚的角度將浩然劍欣賞一遍,然後視線落回自家長劍上。
  徐繁雲的靈劍很長,尤其長,劍身六尺有餘,劍鍔處纏著紅纓。
  比起劍來,這更像一柄槍。
  終於獲得主人注意的靈劍顫抖一刹那,在徐繁雲瞪大眼睛的時候,猛地化為一道劍光,帶著徐繁雲沖入敵陣。
  晏北歸一愣,只聽到徐繁雲的吼聲遠遠傳來:“你怎麼比鬱娥還小心眼!”
  “哈哈哈哈!”
  晏北歸爽朗的笑聲碎裂在罡風中,下一刻,浩然劍同樣化為劍光沖入魔兵之間,等晏北歸現出身形,劍鋒已經刺入一名魔兵的肩胛骨。
  他手腕用力,裹住一層真元的劍鋒銳不可擋,直接將魔兵的左臂削下。
  不等這名魔兵慘叫,泛著金芒的劍鋒劃出一個新月般的圓弧,直接將他劈做兩半。
  正氣金芒在黑暗中如貫日長虹,魔兵的神魂甚至來不及逃走,就潰滅在劍風之中。
  浩然紫氣凝聚成一朵朵紫蓮盛開在九天,驅散眾多魔兵齊聚一堂攜帶而來的魔音鬼嘯,晏北歸劍勢不停,眼角瞥到從身後襲來的長戟,轉身迎上。
  這一回,是連人帶武器削成兩半。
  順手到如此,哪怕是晏北歸自己都有些詫異。
  他邊戰,邊首先確定自己修為並沒有大漲,然後才注意到自他眉心出來後就一直很興奮的浩然劍。
  它渴望飲血。
  當然兵器都是如此,但這次似乎格外一種不同。
  是為什麼?因為這次的敵人並非假天洋那樣幾乎沒有戰勝的希望,還是因為,敵人是降臨滄瀾的群魔?
  這是從素一仙君手上傳下來的法寶,雖非仙器,更甚一般仙器,浩然劍會出現什麼異變,絕不可能是毫無原因的。
  他心中思索,手上卻越戰越暢快,黑色魔血隨著劍鋒揮斥甩開,一朵朵浩然紫蓮一擁而上,其中驅魔辟邪之力直接讓魔兵魔將僵住不能動,雖然只是緩了一緩,卻正好將他們拖延在劍光所過之處。
  修為低下的魔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一個個倒下,魔將或許能過上一招,但他們手中的法寶兵器怎麼能和浩然劍相比,這一招不過是晏北歸一劍劈開他們的法寶,下一劍便直捅他們丹田。
  李掌門佈防,是將年歲更長的修士佈置在內圈,而將年輕修士丟在週邊,讓他們收拾漏網之魚,然而此刻漏網之魚根本不夠晏北歸此刻的發揮,他下意識向魔兵魔將更多的方向移去,朵朵紫蓮隨著他的前進,一直從從外圈鋪展到內圈。
  一路前進,萬夫不能擋。
  戰場的正中央,是在第一道裂縫下方,此地戰況更為混亂,連法寶都沒有拿出來的玉衡真人一掌拍出,青芒四散,在身周化為一個渾圓的氣罩,氣罩和一柄長槍的槍尖相抵,片刻後,長槍被看似靜止實則以肉眼無法觀察的高速震動的氣罩震開,持槍的魔將後退一步,腳跟抵住,跟著一起後退寸遠的槍尖一顫,迸出雷霆火花,攜著萬鈞之力,再次向前!
  氣罩赫然破碎,玉衡真人卻沒有什麼驚異,如玉手掌往前,掠過槍尖,那一瞬間似乎有無數虛影圍住長槍,又仿佛是幻覺。
  持槍的魔將知道不是幻覺。
  因為那比上好羊脂玉更無瑕的手此刻就握著他手中長槍的槍桿,距離他自己的手不過寸遠。
  長槍上攜帶的雷霆火花早就熄滅,魔將額頭冷汗潺潺流下,雙目瞪得溜圓,看著眼前這個面貌清俊如畫的修士。
  “你……你是何人?”
  “你們入侵滄瀾,從沒有打聽滄瀾有些什麼修士麼?”玉衡真人神色淡淡,“也是,天魔摩夷大帝眼中,我也只是一隻螻蟻罷了,好在相對於你,我還是強一些的。”
  魔將的眼睛瞪得更大。
  他對滄瀾大世界瞭解確實不多,但他還是知道,滄瀾大世界封閉已久,別說是他們大帝的名字,這個人應該是連虛空群魔有統一的皇帝這件事都不知道。
  “雖然有些掉面子,但我還是要說,幸好他沒有來。”
  一掌連接一掌,同樣是玉衡道最基礎的掌法,他用出來,和其他玉衡道弟子格外不同。
  漫天都是手掌虛影,魔將頃刻被拍成肉餅。
  玉衡真人卻沒有收掌。
  雄厚的青芒直接沖過裂縫,堵在裂縫口試圖降臨滄瀾的群魔被掌風壓倒一大片,露出他們背後安靜站立不動的巨魔。
  巨魔有一般魔的五倍大,站在作為前鋒的群魔之後,宛如一座堅不可摧的鐵塔。
  他張開血盆大口,聲音自帶匆匆回音。
  “滄瀾玉衡?”
  玉衡真人笑了。
  “摩夷大帝手下大將,舜乎?”
  “我的名字已經遠揚到這個角落了?”
  “沒有,”玉衡真人道,“只是本座曾經特意打聽過一些事。”
  這個回答有些微妙,舜乎默然一瞬,又問:“你要和我打?”
  “並沒有這個意思。”玉衡真人偏過頭,如畫眉目因為笑容更加驚心動魄,“本座只是想……”
  他頓了頓,感應到他一直等待的那個契機。
  此刻的陰域之中。
  四處散落的陰域碎片受無形之力牽引,慢慢向其中一塊移動。
  玄合浩然真人就站在那一塊的山峰之上,周圍的山頂有不少修士逗留,他們的目光都盯著最高的那一處山峰。
  季蒔站在最高峰上。
  眾鬼魂眼中,他的身影模糊不清,唯有小滄瀾懸於他頭頂,大放光彩,若璀璨星辰。
  三仙宗釋放被他們以禁制陣法控制住的陰域碎片,陰域碎片一脫離控制,便自動向陰域權柄所在之地移動,被這幾塊大碎片吸引,其他散落不知何處的小碎片也自虛無中浮現,拼湊在一起。
  堵塞的忘川猛地貫通,河水滾滾,浪花激起被阻攔已久的小船,帶著它沖入汪洋大澤之中。
  轉生之路重立!
  完整的陰域讓修為暴漲的季蒔直接沖進陰神大關!
  滄瀾的天地法則微微顫動,距離補完更進一步的法則很快體現出效用,試圖降臨滄瀾的群魔被法則限制,修為不能使。
  玉衡真人在戰場上長嘯。
  “動手!合攏天地胎膜——”

  第一百零九章

  根本不用玉衡真人發起信號,在場十多位元大能哪個不能感覺到滄瀾法則的波動,各種法寶散發開灼眼光輝,不同大道修成的不同真元在戰場上碰撞,氣流捲動,罡風亂舞,靈氣激蕩,他們在混亂中卻又目標一致,力量侵入到天地胎膜之中。
  黑暗中泛出點點螢光的天地胎膜明滅三下,重新煥發活力,一粗一細兩道近乎平行的裂縫的兩側開始緩慢地貼攏。
  然而準備好入侵的群魔怎會讓滄瀾眾修士得逞,群魔之後,是一輛精金靈石打造,披著鋼羽,仿若巨大禽鳥一般的傀儡戰車,此刻戰車昂起它細長的脖頸,頭顱雙側上金紅玉磨礪而成的雙眸爆發出絢麗耀眼的鮮紅光芒,尖喙張開,一團雪白火焰就被吐了出來。
  雪白火球撞上緩慢合攏中的天地胎膜,再一次在天幕上爆開大片煙花。
  “不過是一隻受人驅使的假貨,也敢在本宮面前耀武揚威!”
  妖族鳳聖長嘯一聲,她的聲音不似人聲,更似禽鳥,若清越的鳳吟。
  嘯聲回蕩在戰場上,不僅是眾人的真元法力,連天地胎膜甚至法則也隨著聲音波動,而那火花明明已經在胎膜上炸開,除了少許動盪波紋外,沒有給胎膜帶來更多影響。
  若將天地胎膜比喻成汪洋,此刻妖族鳳聖的尖嘯和被禽鳥戰車吐出的雪白火球就像在海面上肆虐的狂風,狂風掀起相對的巨浪,互相朝著對方撲過去。
  頃刻——
  兩個浪頭連相持的片刻都沒有,火球掀起的波浪瞬間就被吞沒,而後巨浪去勢不減,排山倒海一般呼嘯著向驚呆了的群魔撲過去。
  群魔皆散。
  唯一站在原地不動的魔將舜乎看著迎面撲來的巨浪,眯起他猩紅的雙眼。
  他站在那裡,比身後的禽鳥戰車更高,也看不到魁梧的他使用什麼武器,只是舉起巨大拳頭,手臂上肌肉隆起,沒有招式,也沒有秘法,就是簡簡單單的直拳。
  拳頭頂端和巨浪相擊。
  “轟——”
  “你們一個個能別袖手旁觀?”玉衡真人道,“趁現在舜乎無暇分心……”
  血海老祖站在他身側,聞言翻了個白眼。
  他是唯一能站在戰場中央的魔道修士,除他之外,幾乎沒有另外的魔修參與到此戰中。
  血海自他腳下氣勢洶洶地湧動,撲上去直接堵上第一道裂縫。
  然後另一個妖族妖聖出手,這次出手的妖聖是鱉聖,這位妖聖修煉玄武神通,有龜蛇雙頭,張口吐出來自極北的冰寒之氣,直接將血海凍成一個冰垛。
  緊接著玉衡真人再次出手,玉尺自他的袖中滑出,落到他手心,玉衡真人反手揮舞玉尺,真元貫入其中,玉尺上細密刻度閃閃發亮。
  “度量——鬥轉!”
  玉尺頂端遙遙指向冰垛,青芒爆開,將冰垛包裹,不消片刻,從冰垛邊緣開始,竟然逐漸和天地胎膜融為一體。
  在一邊幫忙穩定的逍遙道一心子頜首道:“這一道無事了。”
  等法則穩定後,哪怕是那舜乎全力出手,也別想輕易破開天地胎膜。
  一心子想起那恰到時機出現的法則波動,又道:“也是那神道小子反應快。”
  “裂縫還有一道呢,怎麼都站在這裡不動?”
  鳳聖雙手叉腰,她已化成人形,是一個身披五彩羽衣的妖嬈女子,眉心有一道金黃鳳紋,飛眉入鬢,眼角抹上鮮紅的胭脂,金黃的眼珠微微轉動,便是波光瀲灩,惑人心神。
  她說完,又瞥一眼一心子,冷哼一聲:“年紀太老眼睛不好就回家去,幫不上忙還硬往戰場上湊。”
  一心子嘴角抽搐,片刻後決定不和女人一般見識。
  唯二參與這場戰鬥的另一個妖聖看的卻是另一個方向。
  “守在那道裂縫前的人是誰?”鱉聖問,“這充沛的浩然正氣,莫非是玄合那娘們?”
  “玄合仙子十多年前就故去了。”玉衡真人道,他的目光隨著鱉聖看的方向望去,沒有看到人,只看到朵朵盛開的紫蓮,“現在的浩然,是她徒弟。”
  “嘖,又是一個浩然……”鱉聖原本不以為意,片刻後遠處數道劍光閃亮,他突然瞪大眼睛,“等等,那浩然手裡的劍是什麼劍?!”
  鱉聖不知道他並非是第一個發出這個疑惑的人。
  無論是倉皇逃命的群魔,還是面對神隊友彪悍戰績而口瞪目呆的修士們,都扯著身邊人的衣領問:“這他媽是一把什麼劍啊啊啊啊!”
  晏北歸是浩然劍之主這個消息其實還沒有什麼人知道。
  海城洞天之變逃出的修士不多,而如江桐這樣逃出一命的修士有些是沒有眼光,沒認出浩然劍,有一些認出來,卻因為各種原因並沒有將這個消息廣而告之。
  所以晏北歸有浩然劍的消息只是在三仙宗高層、某些劍修小圈子和散人道修士們之間流傳。
  哪怕是這戰場之上,能認出浩然劍的也不多。
  但不代表大家不識貨。
  怪模怪樣的長劍劍鋒牽引金芒,所過之處留下的皆是殘影,一個魔倒下,一朵紫蓮盛開,晏北歸突入敵陣才片刻,眾人眼前便不見群魔,只見連綿紫蓮花海。
  眾人:“……這傢伙真的只是個金丹?”
  晏北歸修為蘊丹,金丹到分神是蘊丹、化元、玄光、出竅、天一、凝神,蘊丹不過是第一步,金丹修士中修為最低的。
  近年來他俗務纏身,每日功課雖然沒有落下,卻也沒有好好閉關修行的時間。
  這樣的修為在場的修士一眼就能看到底,他們怎可能相信這樣的戰績來自於一個蘊丹修士。
  緣故只可能是那把劍。
  晏北歸手腕翻轉,砍下對面魔將的翅膀,漆黑的羽毛漫天飛舞,他劍鋒未停,自詭異角度往上一挑,直接將魔將的頭顱砍下。
  魔將的神魂在頭顱裡尖叫一聲,一朵紫蓮盛開,神魂便在無聲息。
  在晏北歸身周,皆是這樣的殘骸和蓮花。
  白髮道人之前還能感覺到手中長劍似乎有什麼奇怪的變化,現在卻對此半天意識也無,他仿佛陷入某種玄妙的境界,《浩然真經》中的字字句句在他心界中迴響,每吐出一個字,就響起一道鐘聲。
  真元順著經脈流動不歇,規律的鐘聲仿佛在為真元打節拍。
  回歸丹田的真元又被貫入浩然劍,浩然劍整個劍鋒暴漲數丈,其上密密麻麻的符籙光輝愈甚,到最後,哪裡還能看到符籙,整把劍都被金輝覆蓋。
  劍身慢慢變得平整,劍鍔慢慢變得圓潤。
  若季蒔在這裡,他必然會發現如今的浩然劍的模樣已經與《無上天尊》後期那把隨著晏北歸南征北戰殺魔屠神的浩然劍相近。
  模樣就像鐵匠鋪裡隨後能買到的制式劍,格外樸實無華。
  被素一仙君下封印,唯有屠戮以千百計數的魔才能喚醒,顯然,現在這個模樣,才是浩然劍的真身。
  一劍下去,血花四濺。
  第二道裂縫下的魔兵魔將已經屠戮一空,晏北歸清醒過來時,正好看到一朵紫蓮盛開在眼前。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身體晃了晃,視線往周圍轉一圈,沒有看到一個人。
  大大小小盛開的紫蓮太多了,鋪天蓋地,唯有他站在花海中央。
  ……粗略一看的話,這花海還是挺漂亮的。
  要是能和他一起看的話……
  他是誰?
  暢快飲血一番的浩然劍化為一道流光沒入他眉心,感覺到丹田經脈真元空空的晏北歸閉上眼。
  他眼前浮現出一個人影。
  “季蒔……”
  被自家靈劍坑害一把的徐繁雲殺了幾個魔兵魔將後迅速遁走,她才氣喘吁吁找到晏北歸,還沒來得及靠近,就口瞪目呆地看到晏北歸一頭栽下九天。
  ———
  “我擦!”
  陰域中,季蒔忍耐身上劇痛,大爆粗口。
  雖然並不覺得自己重建陰域的行動會一帆風順,但他也沒有想到,比起敵人動手,首先出問題的竟然是他自己。
  人道神要進階,只要香火足夠,便會水到渠成。
  然而法則神不一樣,若對法則感悟不夠,強行進階的結果不會比仙道修士走火入魔好多少。
  季蒔這次就是強行進階。
  他已是天道欽定的幽冥之主,幽冥之主怎麼可能只是一個小遊神?
  陰域還碎裂時無所謂,陰域重鑄,滄瀾天道法則直接出手將他的境界提上去。
  季蒔早就知道會如此,但他不知道,這樣強行提升……竟然會這麼疼啊。
  疼就算了,他特麼的還不能暈過去。
  因為陰域碎片看似被拼湊在一起,實則一碰就碎,他必須將碎片之間的聯絡鞏固,擴大,直到它們真正化為一個整體。
  就像當初繼承春山的山魂,被山魂指引,用自己的雙腳走過春山的每一個角落一樣。
  山魂此舉,是為了淬煉他的神魂,增強他的感悟,好讓他能完好接受春山的山魂神紋。
  不然他之前只是從沒有修煉過的凡人,怎麼可能七天就定職遊神呢?
  聯絡陰域碎片也是如此,每努力讓碎片合攏有些,便會有新的感悟在心中呈現,等整個陰域粗成形狀之時,他的神識廣布整個陰域,從不絕的忘川,到荒蕪中如水墨一般的山巒。
  烏雲散去,一輪陰月照耀。
  ……稍稍完整了,但這就足夠了嗎?
  季蒔自劇痛之中穩住神識,觀察下方的一切。
  忘川河水洶湧,季蒔仔細觀察,果然看到河水深處,已經悄然染上黑色。
  不愧是那位大神……
  這個想法才從季蒔心底浮出,河水突然異動,沿著東南西北匯入陰域中央的大澤的忘川河水猛地一掙,竟然化為四條水龍,在河道中亂沖,其力之大,讓剛剛組好的肉體碎片,有再一次分離的趨勢。
  季蒔抬起頭。
  陰域之上的虛無中,假天洋的神域展開,遙遙照映陰域。
  高懸于季蒔頭頂的小滄瀾顫了顫,身周香火繚繞的季蒔一把將小滄瀾撈會手中,神力貫入。
  玉章體積暴漲,然後——
  季蒔一把將小滄瀾砸向頭頂那片神域。
  “這是我的地盤!天洋,你給老子滾犢子!”

  第一百一十章

  天洋站在自己的神殿中,手持白蛇杖,蛇頭指向下方。
  他的神域是一片汪洋,無邊無垠,只能看到浪潮翻湧,千年中因水而亡的人死後的亡魂統統在進入陰域前被攝入他的神域,在水中沉浮,神智不清,一遍一遍重複他們死去的那一刻。
  這便是天洋的神域神國,被攝入其中的千萬亡魂就是他的香火之基。
  此刻天洋神域中,海潮尚未平復,又掀起新的巨浪,遙遙引得下方的陰域中,忘川河水也跟著一起起伏,湍流暗藏河底,白浪在河面翻起,一次又一次拍打兩岸。
  某處陰域碎片交合處,急浪將已經交疊在一起的大地震得搖搖晃晃,並和的裂縫還沒有融為一體,就被湍急的水流又帶出半寸遠。
  這半寸直接讓季蒔之前所耗費的功虧一簣。
  一口血湧到咽喉,季蒔咬牙吞下,小滄瀾去勢不曾減慢半分,還增快不少。
  就是彈指不到,小滄瀾已經沖出隔在滄瀾陰域和天洋神域之間的虛無,以比一座山更大的體積直接撞進天洋神域之中。
  假天洋眯起眼。
  “你這個本命法寶確實精妙,但你使用它時的種種神通我早已見過,難不成你覺得那些小聰明還能有效果?”
  他的聲音隔著虛無傳入陰域中,不止是季蒔一人聽到,還有所有等待結果的鬼魂們也聽到了。
  “玄合仙子,”有一修士鬼魂滿是擔憂地問玄合浩然真人,“那位大人,不會有問題的吧?”
  玄合浩然真人下巴抬起,視線固定在陰域的天幕之上,天洋神域和滄瀾陰域的相接之處,全神貫注,似乎並未聽到身邊後輩的問話。
  修士鬼魂見她不答,心中更是擔憂。
  他不只是擔憂季蒔,還在擔憂他自己。
  這月餘以來,他接受即將成為陰域之主的那位的命令,帶領其他鬼魂修整無憂鄉,以及記錄來到無憂鄉的鬼魂的名字生辰八字,那位大人許諾,等到陰域完整重鑄後,他和其他人就會作為第一批鬼卒陰差上崗。
  鬼卒陰差是可以返回陽間的。
  他和其他只希望轉生的鬼魂不同,在陽間尚有不了之事,若不平息餘恨,他怎能安心轉生!
  如果這位大人不能重鑄陰域,他什麼時候才能重返陽間?
  和這個修士鬼魂一樣,早早將注壓在季蒔身上的鬼魂們抬頭仰望,皆是屏住呼吸——他們也不用呼吸——不敢出聲,唯恐微不足道的自己一不小心影響到戰局。
  在眾鬼魂期盼的目光中,小滄瀾撞破屏障,沖入天洋陰域裡。
  然後……被一個巨浪拍打進汪洋中。
  眾鬼魂:“……”
  等等?!
  他們連忙在心底說服自己剛才看到的這一切不過是幻覺,然而等了半晌,小滄瀾都沒有從汪洋中飛出來。
  ……勝負這麼快就分好了?
  他們目光投向季蒔,站在最高峰上的季蒔同樣仰著臉,在他下方的鬼魂們看不清他的臉色。
  雖然不知道這位大人的臉色現在如何,但鬼魂們知道自己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這些人中,唯有玄合浩然真人的臉色沒有太大變化。
  但哪怕是她,眉頭也比起之前擰得更緊,似乎有淡淡的疑惑凝固在眉目中。
  季三春的心性實力她還是有幾分瞭解的,雖然和假天洋一比,實力差別仿若天塹,也不至於到季三春將本命法寶投進去都掀不起半點水花。
  ……所以,他是故意為之?
  假天洋並不對此感到疑惑。
  因為他對自己的實力有信心,當初在海城洞天,這小輩和浩然劍之主聯手也沒有傷他一分半分,就算如今這小輩進階陰神,也絕不是他的對手。
  甚至若不是春山君已是天道承認的陰域之主,他都不會親自出手殺他。
  只要此子一亡,尚未完全補好的陰域會再一次破碎,屆時法則衰弱,穩固的天地胎膜也會重新露出破綻。
  ……然後,滄瀾魔染,此界最終將會淪於他手。
  假天洋高舉白蛇杖。
  “春山君,安安穩穩當山神有何不好,就算你得天地寵愛,這個幽冥陰域之主,可不是隨便一個人就能當上。”
  “哦?”季蒔仰起頭看著他,眉尖挑起,顯得很感興趣的模樣,似乎一點都不為自己的本命法寶擔心,“你的語氣怎麼一股子酸味?變成邪神後不受氣運所鐘,是不是到天魔爸爸那裡嚶嚶嚶哭鼻子啦?”
  此言一出,假天洋臉色大變。
  白蛇杖猛地揮下,四條忘川河水化作的水龍沖天而起,相互交纏成一股,向著季蒔沖去。
  季蒔不為所動。
  他輕笑著偏過頭,想了想又繼續道:“你會哭什麼呢?應該是爸爸爸爸,媽媽他不愛我了……這種吧?也對,雖然繼承真正天洋大神的記憶,但你其實出生不久呢,一個小孩子進入中二叛逆期想要毀滅世界什麼的,實在是太正常不過了。”
  話音剛落,粗壯水龍纏繞到季蒔身上,猛地一絞。
  季蒔的身軀瞬間崩裂成幾塊,然而假天洋定睛一看,發現那數個黑塊不過是大塊的泥土而已。
  山神大人已經從另一個山頂冒了出來。
  “大神啊,”他笑吟吟道,“我剛才不是說過嗎?無論是陰域,還是大地山巒,都是我的地盤,如果再不滾出去,就不要怪我收一點利息啦。”
  說完,季蒔伸手一招。
  假天洋的神宮懸於海面上,本不會被下方汪洋影響,但這一刻,一座巨山從海面下冒出,節節高升,不過瞬息,巨山頂部便戳上神宮底部,其力之巨大,讓整個神宮一陣搖晃。
  巨山渾然一色,白中帶著微黃,如玉一般。
  假天洋要是認不出這是小滄瀾就是他眼瞎了。
  但是……小滄瀾上面掛著的那些,是什麼東西?!
  玉山上,每一個落腳之處,都站著一個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是目光呆滯,似乎沒有神智。
  假天洋呆愣一瞬,立刻想到什麼,旋即低下頭。
  只見那起伏的汪洋之中,哪裡還能看到掙扎不能清醒的冤魂們。
  季蒔在陰域中招手笑道:“滄瀾水災作祟千年,死于洪澇旱災的人數是兩千六百三十一萬零一十九個,怎麼好讓這些魂魄繼續呆在大神的神域占地方,汝等還不歸來,更待何時——”
  他一聲長嘯,小滄瀾急速縮小,還不等假天洋阻攔,便帶著千萬冤魂沖回陰域中。
  這並不是結束。
  季蒔手指變換法訣,沖天而起的水龍並沒有重新落回河道裡,而是繼續向上。
  “你把鬼魂還我,這些水我也還給你了!”
  水龍沖入陰域,沒有進入天洋神域,就被假天洋怒氣衝衝一喝擊散,整條水龍潰散,無數水珠向著四面八方散落。
  而小滄瀾回到季蒔手中,順手將那兩千六百三十一萬零一十九個冤魂塞進新建的無憂鄉的季蒔指上法訣變化,小滄瀾重新飛起,再一次長大。
  這一回小滄瀾的長大似乎沒有盡頭,印章背負的山川大地變成隔在滄瀾陰域和天洋神域之間的堅固屏障。
  與真正滄瀾幾乎一模一樣的山川出現在假天洋眼前,巧奪天工,栩栩如生,將假天洋深埋心中的回憶勾起,他晃了晃神,被黑伽羅激起的滿腔戰意竟是很快散去。
  那些屬於真正天洋的記憶自他心中一一閃現。
  曾經和素一一起登高望遠,等待朝陽升起,和金龍一起遨遊東海,觀賞珊瑚奇景,或三人一起收弟子,彼此取笑對方弟子愚笨……明明並非他的記憶,為何還能阻攔他對滄瀾動手?
  假天洋心神不穩,又見到原本裂開兩道裂縫的天地胎膜,其中一道裂縫已經重新合攏,而另一道裂縫此刻縫隙細細,根本不能容納魔兵魔將出入,便知道此刻再對春山君動手也來不及了。
  握住白蛇杖的手抬起又放下,最後,他以此刻再動手必然會引起玉衡注意,惹此人插手不妙的理由說服自己,迅速撤離。
  幸好這傢伙跑了。
  艱難維持住自己的意識,季蒔用上最後的神力,在無人打擾的情況下,終於將整個陰域融為一體。
  他一直懸起的心放下來,只覺得全身空蕩蕩飄乎乎的季蒔身體晃了晃,陷入暈迷。
  不等鬼魂們圍上來,地面拱起,將他的身軀吞沒。
  “玄合仙子,這是……”
  “無須擔心,只是暈過去進入調息罷了,爾等儘快和其他陰域碎片中的鬼魂討論出章程,等他醒來,再繼續接下來的事。”
  玄合浩然真人的吩咐不可謂不正確。
  但就算是她也沒想到,季蒔這一睡,就是一年。
  這一年裡,忘川河水重新灌滿,數個新的無憂鄉修建好,停留在陰域中,不去轉生的鬼魂們一開始兢兢業業守護轉生之路,幾個月不到,便陷入爭權奪利之中。
  他們都沒有注意到,忘川河道緩慢變窄,不再複從前那般,能一眼望去,水煙飄渺,無法見到對岸,河岸兩旁,重重山脈悄然移動,地形地貌在一年之內,大變模樣。
  這些事和玄合浩然真人無關。
  作為一個死了也要給徒弟——以及徒弟媳婦——操心的師父,她每日在季蒔沉入地下的那處打坐,維持自身陰氣魂氣不散的同時,為季蒔護法。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她慢慢摸索出鬼仙的修煉之法,偶爾有鬼魂前來打擾,也被她丟遠。
  終於有一天,感覺到大地異動的玄合浩然真人睜開眼睛,正好見到季破土而出。
  神識內鎖,好好調養了一年,將自身境界穩固在陰神,燃起的神火不再有熄滅之象後,季蒔從土中冒出來,目光掃視周圍一圈,和盤坐在一邊的玄合浩然真人面面相覷。
  季蒔有些驚訝地道:“真人是在為我護法?”
  玄合浩然真人偏過頭,疑惑道:“不然?”
  季蒔:“不,沒什麼……多謝。”
  這對師徒難道都如此習慣對別人好?
  已是幽冥之主的季蒔在心中腹誹一句,默然放出神識探尋陰域的變化。
  他正全神貫注,突然聽到玄合浩然真人道:“醒來的時候正好,新進無憂鄉的亡魂帶來了陽間的消息,我徒弟出事了,你知道嗎?”

  第一百一十一章

  季蒔:“他能出什麼事?”
  玄合浩然真人挑眉看這小子,對他為何堅信自家徒兒不會出事這一點感到有趣。
  晏北歸在季三春心目中,難不成是無所不能的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玄合浩然真人頓時覺得,她徒弟說不定只要再加一把勁,就能把眼前這小子把到手呢。
  “我又如何知曉北歸出了何事?但依照他的性子,既然知道我在陰域,並未去轉生,隔上一個月兩個月,必定會委託你傳信給我,說上兩句關於他最近的事情。”玄合浩然真人說得很有根據,“然而這一年裡,新死去進入無憂鄉的亡魂皆言並未聽過他的消息,在如今世事裡,實在不尋常。”玄合浩然真人說得很是擔憂。
  然後她轉而說起:“當年他第一次出門遊歷,每個月都會寫上一篇遊歷,連同他在路邊摘的花,小攤子上買的瑣碎小玩意兒,一起寄來……”
  季蒔一邊聽玄合浩然真人講述,手一邊摸下巴,心中不住點頭。
  現在的春山山神廟裡,都保存有一匣子晏北歸寄給他的小東西呢。
  看來這個習慣晏北歸很早就有,他還以為那時候晏北歸就在追他……呃,追他?
  玄合浩然真人似乎並無在意季蒔的小小發愣,繼續道:“……你雖然閉關調息,但我知道你在陽間有不止一個身外化身,其他人不能隨意進入陰域,你隨便哪個身外化身來都可以,按照你們兩個的交情,順便帶封信又如何?他沒有傳消息來,一定是出事了。”
  年長的女修以這句話作為最後總結,而認真旁聽的季蒔不住認同地點頭。
  玄合浩然真人見他那模樣,心中暗笑。
  她徒弟確實是有這個寄信的習慣,但頻率絕對不是一個月一次,當年他離開她去遊歷,第一封信是在一個月中寄來,第二封信卻相隔了一年半。
  修道之人眼中的時光無比緩慢,若是月月寄信,那和天天寄沒什麼兩樣。
  玄合浩然真人並不覺得自家徒兒真的出事,她只是找個理由給剛出關的季三春,讓他不要避開自家徒兒,自己去見晏北歸。
  天下還有她這樣的好師父嗎?玄合浩然真人被自己深深感動了。
  這樣想的她,並沒有發現,站在一邊的季蒔不知什麼時候閉上眼睛,臉色越來越差。
  季蒔如今在陽間有四個身外化身,都分別在這一年裡進階陰神。
  一號分身:癸水靈珠化作的雪山神女。
  雪山神女這一年裡在北冰和邪神們打仗,北冰在千年之前可謂天洋大神的大本營,他根基深厚,雙方鬥爭之下,雪堡叫邪神們奪走了四個。
  如今雙方隔著廣緲的冰原相對,兩天一小仗,三天一大仗,幾乎沒有停歇的時候。
  二號分身:乙木靈珠化作的春山君。
  神道和仙道如今已經展開一系列商貿活動,雙方各推出的代言人分別是以逍遙道鳶機為代表的金令商盟和以尹湄為領頭人的尹家行商,上頭雖然定下盟約,但這兩個女子似乎並不想合作,以至於修真界的商界如今暗流湧動。
  春山君在那一日和大劍主無塵子兩人談妥陰域碎片的歸屬之後,便直接返回東海之濱的春山。
  自那日天地胎膜破碎,雖然後來滄瀾眾修士眾志成城,合力將天地胎膜補上,但還是有不少魔降臨滄瀾潛伏,為防止大瑉出事,春山君作為大瑉國祚神,自然要回去。同時他還是尹湄的後臺,偶然替尹湄在商戰中坐鎮,也無法走開。
  這兩個晏北歸知道的身外化身,在這一年中,並沒有和晏北歸見過面。
  ……甚至沒有怎麼聽到過關于晏北歸的消息。
  還有沒有個晏北歸見過面的三號分身和四號分身……
  三號分身是庚金靈珠所化,原本游走在中原和四地的邊緣之處,自妖獸潮後趕往西荒,妖族雖然在外界入侵一事上和人族站在一處,但在滄瀾裡,依然繼續以妖獸潮摧毀人類城鎮,這身外化身拿著他的八寶長葉,和一群殺妖獸取妖丹皮毛骨肉的散修們混在一起,以幾手尤其粗淺的煉器手法,當了個小煉器師,打入散修中。
  這個是他放在仙道的探子……嗯,也沒有聽過關于晏北歸的消息。
  至於四號分身,這位元身處的情況十分危險,為不會被人發現,斷掉了和其他身外化身以及季蒔本體的聯繫,如今在幹什麼,有沒有見過晏北歸,他也不知道。
  陰域中,季蒔一巴掌拍向自己的額頭。
  玄合浩然真人覺得有些奇怪。
  她原本是想幫自家徒兒一把,怎麼季三春的反應好像有些不尋常?
  瞬息萬念的季蒔已經冷靜下來,此刻他再回憶玄合浩然真人的話,怎麼看不出這位長輩的真實意圖?
  他和玄合浩然真人對視半晌,在年長女修一頭霧水的時候,格外認真地開口道:“真人,您知道自己有烏鴉嘴屬性嗎?”
  ———
  東海,春山。
  又是一年秋高氣爽,不過四季如春的春山上看不出什麼秋天的景象。
  這座山,距離當年季蒔第一次出門遊歷時,已經大變模樣。
  陡峭的嶙峋怪石上覆蓋上各種植物,細長或圓潤的葉片遮掩一切,每一片都仿佛是天生帶著葉脈紋路的翠玉。
  各種尋常修士只在玉簡典籍中見過描述,更多是聞所未聞的靈株靈植佔據了這個海島,大瑉的遺族們,並不想離開的,便參與勞作,照顧靈植靈株,想走到外面看世界的,就會和行商隊伍一起,帶著採集好的靈植,種田時隨便一鋤頭挖出的靈石寶玉,精金精鐵,賣到中原以及北冰、西荒、南蠻去。
  以春山為中心,向四方蔓延,東陵極東大大小小的丘陵山脈,靈氣比之從前濃郁百倍,在這般靈氣下,不少妖靈感應山魂,成為一屆小小山神。這些山神在定職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春山遞拜帖,親自趕往春山上的神廟,向春山君表示臣服。
  過去,季蒔被人稱為春山君,只不過是個尊稱。
  如今,四方司土朝拜,他確實已經是群山之君。
  “因為沒有走土行的陽神,所以矮子裡面選將軍,吾神是土神中修為最高,所以是山君。”
  神廟中,穿著潔白祭服的尹皓如此對站在他面前的三個小蘿蔔頭說。
  “大祭司,”一個小蘿蔔頭說,“上次您說這種話,被上神懲罰,去幫山上的妖靈大人們洗澡,我覺得大祭司最好還是不要說這種話了。”
  “沒關係啦,”尹皓不在意地揮揮手,“上神此刻在首領那裡,不會關注我們這邊的。”
  他的話說完,發現面前的三個小蘿蔔頭紛紛向他投來憐憫的目光。
  然後一個聲音在他背後響起。
  “尹皓,”季蒔從遮住神像的重重帷幕後走出來,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為什麼你的智商十年如一日地沒有長進,這是本神的神廟,發生了什麼本神會不知道?”
  尹皓垮著一張臉,還沒有說話,他身邊的三個小蘿蔔頭已經動作極快地向季蒔行禮,笑嘻嘻地口稱上神。
  “嗯,乖,去玩吧。”季蒔也笑眯眯點頭。
  “哎?”尹皓驚訝道,“他們今天的功課是打掃……”
  春山大祭司,理當是大瑉遺族中最受人尊敬,比首領更受人尊敬的人的尹皓,他話沒說完,面無表情看著三個小蘿蔔頭再一次行禮,道完謝謝上神後,歡快地將他拋棄了。
  尹皓只能咬牙切齒道:“上神,您是不是太寵他們了?”
  “說什麼話?”季蒔一直目送這三個穿著祭師學徒的祭服的小蘿蔔頭蹦蹦跳跳跑遠,隨口回答,“你小時候,我不是一樣這般對你?”
  尹皓:“有嗎?”
  季蒔:“我是神靈,神靈不言謊。”
  尹皓不得不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起來。
  當然季蒔覺得他應該懷疑的是自己的智商。
  站在原地,苦思冥想片刻沒有結果,尹皓明智地放棄繼續思考這個問題。
  白服祭師一手雞毛撣子,一手抹布,如果不是季蒔突然出現,他應該是帶著那三個被族中送來的,有通靈天賦的小鬼頭,進行神廟的打掃。
  陰域中的季蒔通過春山上的季蒔的眼睛,觀看這一切。
  春山變化很大,但要說春山變化最大的地方,必然是這座每年都進行新修的廟宇。
  若不是有春山君的記憶作為補充,季蒔都要認不出這個地方了。
  曾經的破敗山神廟是建在兩處山壁之間的一塊凹陷中的,純山神選擇地藏東西的地方很隱蔽,後來這裡又變成蛇妖的巢穴,那對蛇妖姐弟還專門在周圍布下隱蔽的陣法,讓此地顯得無比荒蕪。
  而如今,神廟依然在懸崖之下,卻是玉石為地,碧絲梧桐木為基柱,若美玉一般的樹木軀幹彎曲生長,枝幹盤繞,密不透風,作為牆壁,再以綠蔭做瓦蓋,群鳥穿梭在枝葉間,婉轉鳴叫作為神前的歌唱。
  香火繚繞其間,是一座莊嚴而精巧的懸空寺。
  季蒔有些感慨。
  一邊的尹皓放下雞毛撣子和抹布,行禮後問道:“平常這個時候,您不是在過目阿姐提出的計畫嗎?為何今日提前回來?”
  “哦。”季蒔想起正事,“替本神準備出行步輿。”
  “是。”尹皓連忙應下,又問,“您要去何處?”
  “一年多沒出門,先在東陵巡視一番,談後……”季蒔沉默片刻,道:“下拜帖,給散人道……晏掌門。”

  第一百一十二章

  拜帖上約定的時間,是一個月之後前往明台拜訪。
  尹皓提起毛筆,寫了幾個字——他的字可比季蒔的好多了——後停下來,側過頭問季蒔:“用什麼藉口?”
  季蒔默然想,為何這小子要用藉口這個詞?
  好好說理由不行嗎?
  此刻兩人是在神廟的前廳裡,尹皓端正地跪坐在案幾後,而季蒔背靠著窗櫺框。
  整間神廟無處不燃燒著粗大的香柱,飛起的香火親昵地湊近季蒔的指尖,調皮地化成各種形狀。
  季蒔盯著香火有一段時間,然後才道:“之前尹湄與我說,散人道似乎有意願通過尹家行商新開通的貸款方案進行貸款,你寫我是為此事前去商談的好了。”
  “哦。”一直等待的尹皓再一次提筆,但他筆尖才觸到紙面,突然就發起呆來,墨水在白紙上暈開大片的痕跡。
  “上神,如果你和浩然靈人那個了……那尹家行商是不是屬於你們兩個了啊?”
  哢噠——
  季蒔手上猛地用力,背後的窗櫺碎了。
  香火在他身周咆哮一般翻湧了瞬息,又突然平靜下去。
  但他盯著尹皓的眼神十分冰冷,知道自己說錯了話的大祭司縮起脖子低下頭,裝作在認真寫拜帖。
  季蒔看著那些字句,有那麼一瞬間,想跟尹皓說,在拜帖裡寫的時間越快越好,但他轉念想一想,又按捺住這個想法。
  晏北歸全無消息,並不一定是他出事的徵兆。
  那白毛可能是閉關,可能是因為什麼而隱秘行事,可能太忙連踏出散人道都不行。
  季蒔瞬間就替晏北歸找好理由,雖然內心深處,還有一個他正逐條對這些理由進行反駁。
  晏北歸若在閉關,至少也會傳出他閉關的消息,晏北歸若因為什麼事而行蹤隱秘,那關於白毛如今在幹什麼的傳言應該更多,畢竟如今的晏北歸併非是孑然一人,背後有散人道的他若是要做什麼,散人道肯定會放出消息掩護他,至於太忙一類的理由……當初晏北歸建立散人道的時候都有功夫和他紙鶴傳書,如今散人道的一切事務都已上正規,怎麼他連飛個紙鶴的功夫都沒有?
  這一日,季蒔一邊想,一邊心不在焉地將手上白紙折成紙鶴,又將紙鶴拆開,然後重複迴圈。
  一個月的約定時間已經過去二十多天,以山君之身巡東陵的季蒔一路行程快要接近終點。
  隊伍在慢慢前行。
  這隊伍中的人數約有數百之眾,一大部分是春山出身,修煉開靈智化人身的妖靈,女身者各個面容姣好,男身者也是十分俊朗,或著青衣羅裳,或著明光鎧甲,有開路者,持布幡者,持花燈者,護衛者,奏樂者,敲鑼打鼓者,一路前行,熱鬧得很。
  更有七彩靈鳥伴隨,仙花奇葩一刻不停地散落而下。
  這些並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這一行人腳踏雲霧,走在風間。
  東陵的人族近年來越來越多了,並不只有聽聞消息,趕來的大瑉遺族們——大瑉國破後,四處逃亡的遺族們能傳承到現在的,真的不多——還有更多因為中原戰亂,期待著安定生活而來的大泰百姓。
  曾經的大泰百姓,現在應該稱呼為流民。
  他們在東陵群山之間紮下根,但從中原帶來的潛移默化,讓他們對神靈並不以為意,也並不信仰,而東陵的神靈以山神為主,通常是妖靈出身,並不在意人族,兩者相加,下屬神靈們在東陵人族獲得的香火比例低到不忍直視。
  這還是把季蒔和他的大瑉加上去的情況下。
  季蒔這次出巡,一是為了視察治下情況,對神靈們進行獎罰,二便是為在人族中顯示神威。
  和凡人們說神靈如何如何是沒有用的,要讓他們信神,唯有神跡一途可走。
  所以這一路,他帶著這麼多人,大搖大擺地從天上走,惹得沿途跪拜的凡人不計其數。
  這些凡人奉上的香火量雖然多,實則如清湯寡水一般味道淺淡,但季蒔也不以為意,他只要能在這些凡人心中種下神靈這個概念的種子就足夠。
  季蒔此刻是在隊伍中央的馬車裡。
  車上墊著厚厚的毯子,毯子上隨意擺放的,是在明珠光芒下,隱約能看到暗紋的柔軟絲綢枕頭,四面懸著輕紗,紗羅上繡著符籙,讓外面的人只能看到車上有人,其他不能分明。
  季蒔臥在絲綢枕頭和毯子之間,仗著別人看不到他,整個人軟成一灘,散發開頹廢的氣息。
  在他周圍,散落著無數張寫有墨字的白紙,以及好幾枚折好的紙鶴。
  還有幾隻紙鶴拍打翅膀,在車中盤旋。
  坐在角落裡,戴羽冠穿華服的尹皓端起茶杯,默默喝一口。
  ……雖然他對上神的信仰在任何一種情況下都不可動搖,但上神自崩形象的話,他還是裝作沒看見好了。
  然而在季蒔的唉聲歎氣之下,他想裝作看不見聽不到也做不到啊。
  祭師的天性督促他替他的神靈排憂解難,尹皓猶豫片刻,視線下瞟,瞟到一張落到他腳邊的紙張。
  紙上寫到:白毛(被墨水塗掉)晏浩然,(又是一團黑墨,由於墨水遮掩的範圍太大,完全看不出被劃掉的是什麼字)你師父要我問你,為什麼不給她寄信。
  ……你明明是想要浩然靈人寄信給你吧!
  尹皓想起一年前,被浩然靈人拉去喝酒,席間那白髮男人似乎漫不經心地說過意思隱晦的話語,而他因為上神叮囑只能戰戰慄栗的應對……說起來後來他似乎喝醉了,不知道有沒有被浩然靈人套出什麼話。
  車突然停下了。
  拉車的白鹿長鳴一聲,很快有刀劍相交聲隨著風一起傳過來。
  車中兩人都沒有驚訝,很快打鬥聲就消退,然後有神兵報了一聲,隊伍就繼續前行了。
  季蒔從絲綢枕頭中抬起頭。
  “這是第幾次了?”
  “稟上神,”尹皓回答,“第十八次。”
  ———
  前來刺殺季蒔的刺客們都是魔修。
  通常是玉液期的魔修,但也有一次是金丹期的魔修。
  季蒔還不至於應付不過來,但他非常費解,關於他為何會被魔修盯上的這一點。
  “我又不是晏北歸,怎麼會被魔修們盯上?”
  他小聲抱怨道。
  晏北歸如此被魔修針對一點也不稀奇,畢竟這只白毛至今還掛著魔傀道的人頭賞金令,再加上他手下斬的無數魔頭,很多魔修都對找晏北歸麻煩這件事十分熱衷。
  和他一比,雖然季蒔和仙道結盟,但他和他的屬下都沒有和魔道產生過很大的摩擦,而這幾天一波又一波前來的魔修證明,這絕對不是偶然事件。
  “你阿姐那邊也沒有任何消息傳來嗎?”
  “沒有。”
  尹皓回答完,挑起輕紗,往外望。
  這是進行巡山的第二十六天,巡山的隊伍已經走到東陵和中原的交界處,東林山。
  此地是草老的地盤,草老不僅是神道的前輩,這些年還對季蒔幫助多多,既然走到這裡,于情於理他都應該上山去拜訪一次。
  尹皓拿著季蒔的拜帖上山去,很快又回到車前,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娃兒。
  季蒔坐在車上,隔著輕紗打量兩個小孩很多眼,才確定這是當年的青衣童子和白衣童子。
  “峰主老爺半個多月前閉關。”
  “恕不能相見。”
  “峰主老爺之前有東西想送給春山君大人。”
  “在此,請笑納。”
  青衣白衣一人一句,將事情解釋清楚,又奉上一個芥子袋。
  應該是丹藥一類的東西,季蒔如今已經不缺這些,而且草老的好意總讓他有一種無所適從感,他思考片刻,點頭讓尹皓替他收下。
  和青衣白衣告辭,隊伍並沒有改變向西的方向,離開東林山,踏上中原的土地。
  中原戰亂不休,季蒔遭遇刺殺的頻率從一天一次增加到一天兩次。
  好在現在不是巡山,眾人乘雲駕風,一日萬里,不過幾天就來到明台。
  隊伍停下時已經到了清晨,季蒔下車,衣袍邊角拖曳而過,因為沾染草葉上的露水而變濕。
  朝陽已經升起,月牙還沒有落下,季蒔抬起頭仰望明台,神識感應到一抹劍意懸於明台上空,久久不散。
  是浩然劍的劍意。
  晏北歸並沒有出事嗎?
  他皺著眉這樣想的時候,江映柳江公子以從山坡上滾下來的方式出現在他面前。
  這人應該是來接季蒔的,如果他的臉色不是那麼驚慌的話。
  “已經是十一月了嗎?”這花花公子還有些神志不清,“春山君,你怎麼就來了?”
  季蒔盯著他身上毫無儀錶可言,如同醃菜一樣的衣服和亂成雞窩一樣的頭髮,沉默片刻,道:“散人道怎麼了?”
  不等江映柳回答,他又問:“晏北歸怎麼了?”
  江映柳抓了抓頭髮。
  他似乎有些為難,猶豫半晌,才道:“也是,畢竟你是晏北歸的……”後面的話因為季蒔冰冷的眼刀而被江映柳咽下去,“這件事告訴你是沒有問題的。”
  說完,他轉過身,“請隨我來。”
  季蒔眯起眼,對尹皓搖搖頭,獨自一人跟隨江映柳上山。
  “浩然他這情況,實在有些難以啟齒,”江映柳一邊帶著他穿過圍牆,花牆,回廊和排排雕樑畫棟,一邊小聲解釋,“如今仙道和魔道之間的情形,我們也不敢隨便找人求助,聽聞玄合仙子尚在陰域沒有轉生,您是幽冥之主,可否能替我們詢問一下那位前輩……”
  江映柳停在一件廂房前,敲了敲門。
  門中沒有回應,季蒔兩條眉毛已經深深擰在一起,見此情況,直接推門走進去。
  他顯然嚇住了房中的人。
  那個應當是晏北歸的人回過頭,他依然是一年前那個樣子,但非常奇怪的,白髮沒有束成馬尾,而是紮成雙髻,同時,他看著季蒔的目光十分茫然。
  “你是誰?”
  “你是誰?”
  季蒔和晏北歸同時說道。

  第一百一十三章

  兩個聲音不分前後,異常同步得季蒔覺得有些頭疼,他盯著眼前這個髮型異常的晏北歸,眼睛已經下意識眯起來:“你不認識我?”
  約摸是此刻季蒔的語氣實在太像壞人了,這個在看到季蒔後就眼前一亮的晏北歸瑟縮了一下,目光瞟向站在一邊的江映柳。
  季蒔的目光也隨之瞟過去,在這兩人的目光下,江公子露出一個慘不忍睹的表情,小聲為季蒔解釋道:“我們已經確認過幾次了,他就是晏北歸。”
  季蒔:“呵呵。”
  “雖然你在笑,但為何我覺得這麼冷,”江映柳莫名其妙道,“這個,總之,我沒有騙你,這個人雖然現在不認識你,其實一開始他也不認識我,但他確實是。”
  江映柳說話雖然小聲,但並沒有避開那個晏北歸的意思。
  那個晏北歸以季蒔覺得十分礙眼地乖巧站起來,問:“江叔叔,這也是長大的我認識的人嗎?”
  江映柳說道一半的解釋的話語停下,他看到身邊這位與晏北歸關係親密的神修眼中流露出駭然的神色,將接下來的話變成,“……如你所見,就是這個樣子。”
  季蒔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很嚇人。
  “哎哎哎,你不要嚇到小孩啊,”江映柳招呼那個晏北歸兩句後,連忙把季蒔拉出房間。
  廂房前是個不大的院子,用正正方方的青石鋪地,擺放著形狀如同腰鼓的石凳和石桌,江映柳關上廂房門,回過頭時,發現季蒔已經在石凳上坐好等他。
  山神大人雙手抱胸,他並不知道自己眉間是一片陰雨欲來之色,豔麗到不似好人的俊美面容上的神情十分可怕。
  他的心情將周圍的氣氛渲染,江映柳不敢作聲,只能像賊一樣,悄悄地在季蒔對面的石凳上坐下。
  江映柳屁股才沾上板凳,季蒔就劈頭蓋臉向他丟來一大堆問題。
  “他這個樣子多久了?從什麼時候開始?期間可有好轉的徵兆?請前輩看過沒有?藥翁來過嗎?在他變成這個樣子前,和什麼人接觸過……”
  他的問題好似沒有止境,江映柳只能打斷他。
  被打斷的季蒔沒有生氣,但他的眼神很明顯像江映柳傳遞出一個意思——如果你不快點給我一個滿意的解釋,就別想活下去了。
  “這個,”江映柳輕咳兩聲,帶著幾分虛弱說:“請聽我一一道來。”
  如果要追尋源頭,那還是一年前天地胎膜被破,眾修士上九天去迎敵後的事情。
  “……那一戰最後,浩然他戰到竭力,直接從九天掉下來,好在有繁雲仙子施以援手,他才沒有直接砸在地上。”
  “力竭而已,浩然身上並沒有什麼傷口,我們喂他丹藥後,選了個明臺上靈氣充裕的靈穴,將他放進去,安排僕人守著,等他醒來再說。沒想到,醒來後的晏浩然,只有他作為凡人時候……九歲幼童的記憶。”
  “這一年,他就這樣一點好轉都沒有?”季蒔問。
  “我們曾經覺得他是不是從天上掉下來時磕到碰到哪裡,撞壞了腦子,但很仔細的檢查過一遍後,依然沒有任何發現。”
  江映柳一邊說話,一邊為防止尷尬,從芥子袋拿出茶具來,給季蒔泡茶。
  他把小巧若薄冰的茶杯放在季蒔面前,道:“請。”
  季蒔接過茶杯,沒有喝,而是抬起頭。
  明臺上,浩然劍意凝結成長劍虛影,懸在蒼穹上。
  “把天地胎膜九天上那一戰的資料給我拿過來,”沉默很久後,季蒔這樣說,“想來你平常很忙,不會呆在這裡照顧他,把晏北歸身邊的人給我喊過來。”
  就算是以盟友的身份,季蒔以這般命令的口吻說出要求也是很失禮的。
  但江映柳知道東陵春山君是晏北歸的心上人——散人道上層幾乎沒有人不知道——若是以晏北歸未來道侶的身份提出這些要求,一點問題都沒有。
  整個散人道的上層對來訪的季蒔都懷有些許的愧疚感——畢竟不久前他們還在尹湄那裡,打著他們掌門和春山君是熟人的幌子,試圖搞清楚所謂貸款是什麼東西——所以接到季蒔的拜帖後才會如此兵荒馬亂,如今除開江映柳外,更沒有人敢在季蒔面前露面。
  江映柳給季蒔取來玉簡,在季蒔再三說明不需要陪同後,只能離去。
  看著他那一步三回頭的模樣,季蒔不得不懷疑自己是不是把直接砸死晏北歸這個想法顯露在臉上了。
  ……不不不,現在砸死晏北歸是非常得不償失的。
  如此對自己說,明臺上的季蒔開始以神識翻閱玉簡中的內容,而陰域中的季蒔睜開眼睛,看向眼前低下頭不敢說話的鬼魂。
  鬼魂在顫抖。
  這個鬼魂生前並非是修士,而是一個凡間的大官,十個月前身亡,進入陰域後並沒有去轉生,而是通過給當時忙得焦頭爛額的修士鬼魂們出主意,慢慢提升自己的地位,以謀士的身份周旋在如今陰域各方勢力中。
  是的,各方勢力。
  碎片合攏後有幾個月,陰域還時不時發生地震,或地面凹陷,或山崩地動,到季蒔醒來之後,這些事再沒有發生。
  這意味陰域的法則已經趨於平穩。
  也意味著陰差鬼卒的工作應該開始了。
  在季蒔本人閉關,又沒有留下任何指使的情況下,陰域的工作環境十分混亂,有鬼魂想去陽間,有鬼魂想讓自己重新轉生後能投胎到大戶人家,有鬼魂試圖學習那個將無憂鄉所有鬼魂煉成魂氣的賈玉山……總而言之,各人有各人的想法,而且這些基本不相同的想法中,有一點是不謀而合的。
  他們並不希望幽冥之主醒來。
  季蒔必須得感謝玄合浩然真人,若不是她護法,季蒔可能在傷沒有養好,修為境界不曾鞏固的狀況下,就被這些人弄醒,然後趁他虛弱被人殺死。
  這個大官鬼魂,是這幾個月裡蹦躂得最厲害的一個。
  季蒔丟下鬼魂呈到他面前的文書。
  他瞥一眼鬼魂身上的氣,道:“你生前官拜相位?”
  鬼魂斟酌著回答:“小人不才,死前在大泰做左相。”
  “哦,”季蒔點點頭,反正他也不知道左相到底是個什麼官職,更別說凡人官員如何怎麼也不會關他的事情,“左相?很大的官吧?所以在敷衍皇帝這件事上做得很熟練啊?”
  鬼魂一愣,“陛下為何如此說?”
  幽冥陰域之主,陛下這個稱呼季蒔擔當得起,坐在鬼魂們辛苦搭建的宮殿中的寶座上,季蒔道:“本來我想和你說些廢話的,畢竟愚蠢到你這樣的凡人也不多見,不過我現在有事……下去吧。”
  “請等……啊!”
  季蒔說的下去,並不是讓鬼魂退下。
  他話音落,鬼魂整只鬼都沒影,這一個月以來,慢慢改造陰域的季蒔已經按照記憶裡地球上的神話,慢慢規劃處陰域應該具備的地方,比如說刀山火海。
  直接把這只鬼丟入火海中,季蒔歎了一口氣,想起身外化身見到的晏北歸那模樣,動身去找玄合浩然真人。
  而明臺上季蒔聽到異響,抬起頭往後看,見到那個晏北歸悄悄將房門打開一條縫,探頭探腦偷看季蒔。
  再一次見到白毛的新髮型,季蒔覺得自己瞎了眼。
  不過那個晏北歸顯然不覺得自己的髮型有問題,發現季蒔已經注意到他偷看的動作,他猶豫一瞬,便大大方方的推開門走出來。
  他以少年特有的生機勃勃地舉止,探頭用目光將小院中一掃,發現除開季蒔外沒有其他人,就直接坐到季蒔對面的石凳上,然後對一直盯著他看的季蒔揚起一個格外燦爛的笑容。
  季蒔的睫毛顫了顫。
  從今日見到晏北歸的那一刻起,眼前這人給他的感覺除開無比陌生就是陌生無比,哪怕這個只有晏北歸九歲記憶的傢伙有著一張和晏北歸一樣的臉,也是同樣。
  但此刻,晏北歸臉上的笑容,又實在太熟悉。
  熟悉得讓他膽戰心驚起來。
  “請問,”這個晏北歸開口道,“你也是我的朋友嗎?”
  季蒔連猶豫都沒有,斬釘截鐵道:“不是。”
  這個晏北歸的表情頓時變得很失落。
  季蒔又拿起一枚玉簡,神識探入,不過心神並沒有放在翻閱玉簡上。
  他問這個晏北歸:“你知道自己如今是什麼情形?”
  “他們說……我已經快要一百二十歲了,不過從鏡子裡面看,我雖然頭髮白了,其他地方都和大人一樣嘛,”這個晏北歸對季蒔一點戒心也沒有,他語氣也和季蒔認識的晏北歸不同,也是屬於少年人特有的天真無辜之感,“似乎還變成了很厲害的人,斬殺魔頭這種事竟然是長大的我也能做到的,哪怕是……的我,也從不敢想像呢。”
  季蒔將目光從玉簡移到這個晏北歸身上。
  片刻後他又將目光收回,口中淡淡道:“斬殺魔頭算什麼厲害的事。”
  是的,晏北歸最出名的是斬殺魔傀道一峰魔修,但晏北歸最厲害的地方從不是這個。
  “是嗎?我不太懂,”這個晏北歸道,“不過你真的不是我的朋友嗎?我覺得我和你的關係應該很好才對。”
  季蒔挑起眉,“理由?”
  這個晏北歸露出比剛才更燦爛的笑容來。
  “因為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覺得很喜歡你。”

  第一百一十四章

  “抱歉,這個意外我們會賠償的。”
  尹皓對江映柳十分誠懇地道。
  這是明台散人道的大殿中,就是一年前簽訂盟約的那一間大殿,如今這間大殿已經今非昔比,不復過去家徒四壁的光景,朱紅色的立柱上鑲金邊的牡丹落下花瓣,四面的帷幕上除開符籙花紋外,又多了吉祥如意的祥雲和蓮花,被立柱和帷幕所包圍的,是數百名修士。
  尹皓對江映柳說完這一句,又向周圍人鞠躬。
  “驚嚇到諸位,稍後請收下我們的小禮物。”
  四周盯著尹皓的目光原本有些不善,但在聽聞有好處後,這些不善被收了回去。
  趁著這個機會,尹皓悄悄擦掉額頭上冒出的冷汗。
  同樣在這間大殿裡,更隨隊伍一起來到散人道的春山妖靈們和尹家行商們,內心和他們的大祭司動作一致。
  在內心做完這個動作,眾人的目光又瞟向後方,巡山隊伍帶來的以靈石和珍珠修飾的碧絲梧桐木長椅上,春山君翹著二郎腿,身體靠在椅背上,雙目緊閉。
  作為造成一切的罪魁禍首,俊美神靈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愧疚。
  而坐在他身邊,被強制扯散髮髻,哪怕是披頭散髮也好過於在眾人面前丟醜的晏北歸,神色惴惴不安。
  他當然會不安,因為半個時辰前,在他說出那句話之後,他懷有好感的這個叔叔不知道做了什麼,讓整個明台都搖晃起來,哪怕此地建築皆是以術法搭建,與禁制相連,也並無用處,房屋幾乎全部倒塌了。
  唯有中央被各種陣法層層保護的大殿沒有出事——如果不看牆體上的裂紋的話——所以散人道的修士們,和正被安排入住的春山妖靈神靈們,都聚集到這間大殿上來。
  “我想春山君大人這次也是無心之失,怎能讓你們賠償呢?”
  江映柳被推出來說客套話。
  “是嗎?”尹皓偏過頭,疑惑道,“但你們不是沒靈石?”
  散人道的一群窮鬼面部表情同時垮了下去。
  尹皓似乎沒有發現,他還在繼續道:“沒關係啦,反正只是一點小錢而已。”
  散人道眾人:“……”
  他們內心疑惑:明明這傢伙並沒有像鳶機那樣穿的金光閃閃,為何他們感覺這傢伙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們好像瞎了?
  成功以土豪之氣威懾一群仙道修士,正好地動也已經停下,春山來的土豪們二話不說,直接出去幫忙重建去了。
  似乎一直閉著眼睛發呆的季蒔這才睜開眼。
  那個晏北歸依然坐在他身邊,發現季蒔的目光投過來,他連忙露出一個小心翼翼地討好笑容。
  他似乎將季蒔聽到他的話之後的反應,誤會成季蒔十分討厭他。
  不,在心中進行推斷的季蒔想,他確實十分討厭……
  “春道友?”
  在季蒔的思路向著更深沉的地方滑落時,突然有人喚道。
  這個稱呼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了,季蒔猛地抬起頭,發現喊他的人不是晏北歸,而是徐繁雲。
  “仙子為何在這?”季蒔問,“天劍道和散人道的關係這麼好?”
  “替人來轉交職務。”徐繁雲答,她的目光落在晏北歸身上,打量晏北歸的表情和神色,很快就確認,“還沒有好麼?”
  “既然之前一直沒有好轉跡象,”季蒔道,“怎麼可能突然就好了呢。”
  “畢竟你不同。”女劍修道,“我還以為……”
  這些天,已經有不少人在季蒔面前說出類似的未盡之言,季蒔額角跳了跳,又轉頭去看那個晏北歸。
  “繁雲仙子,”季蒔問,“敢問這白毛暈倒後,除你之外,還有誰接觸過他?”
  “沒有,”徐繁雲自己回憶過很多次,“沒有可疑人等。”
  季蒔皺眉思索,他目光落到徐繁雲所在的那片區域,但視線是空蕩蕩的,很明顯正沉浸在思路中。
  那一天,散人道外人很多。
  是神道和仙道簽訂盟約的緣故,若沒有群魔打破天地胎膜這件事,正常的流程應當是眾人在明臺上盤桓七日,經過各種扯皮後,被所有人見證立下盟約。
  太多其他宗門的修士來到這裡,成分複雜,更別說還有魔修……
  ……等等!魔修!
  季蒔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在徐繁雲身上。
  “你的侍女呢?”他問。
  “什麼?”徐繁雲對季蒔的問題感到十分不理解。
  猜出幾個可能性的季蒔已經懶得繼續和徐繁雲說話,千萬種念頭自他腦中一一浮現,又以比浮現更快的速度沉下去,瞬息,他抓住一個可行的方法,站了起來,回過頭。
  那個晏北歸不明所以地和他對視。大殿的人此刻紛紛往外走,站起來的季蒔並不引人注目,但他下一刻就拉住晏北歸的手,將晏北歸也拉起來,然後逆著人群,向大殿裡走去。
  “春道友?!”
  心界裡靈劍嗡嗡直響,有不妙預感的徐繁雲正要追上去,就發現那兩人已經不見蹤影。
  季蒔拉著那個晏北歸,沿著一年前晏北歸帶他走的那條密道,走上大殿穹頂。
  一年過去,明台周圍的景色幾乎沒有發生變化,正午的日光刺穿雲層,驅散一切陰霾。
  日光下,除開剛經過地震,一片狼藉的明台本身,其他都很平常。
  對於自己的情緒波動可以引起明台產生這樣的反應,季蒔一開始也有些驚訝。
  不過他很快意識到,明台之所以會呼應他的情緒,並不是因為他對大地之德體會得更深入,而是因為被他掌握的春山山魂。
  春山山魂,純山山魂。
  明台已經不能被稱為山了,它失去了過去的名字,過去的主人,過去的靈魂,但這個地方依然對純山的山魂有深深的眷戀。
  約摸第一次來到這種高度,那個和小孩一樣的晏北歸有些興奮。
  他撲到朱欄前,彎著腰往下望,蒼穹在他頭頂展開,大地在他腳下蔓延,而季蒔站在他背後,淡淡看著天空。
  片刻後,季蒔抬起手。
  小滄瀾通過神域,從陰域中的季蒔傳到明臺上的季蒔手裡,玉章才接觸到手心,便開始散發淡淡而柔和的螢光。
  正打掃廢墟的散人道眾人感覺腳下的地面又震動了一下。
  江映柳停下施展除塵術的手,無語道:“不會吧,又來?”
  內心產生相同抱怨的人顯然不在少數,被隱隱敵視的春山來人卻沒有在意他們的抱怨,而是一個個抬起頭。
  他們都是春山神的信徒,隱隱能從上神的力量中感覺到特質,如果說半個時辰前,上神突然爆發的神力充滿季蒔本身感到的驚訝和荒謬,那麼這一刻,化為點點明黃光芒灑下的神力則是溫柔到不可思議。
  散人道眾人後知後覺也發現不對。
  季蒔引動山魂之力,掃蕩下方這只剩下半截的山。
  經過散人道多次做法祛除,千年前將純山砍斷的劍意依然頑固佔據山脈的每一寸角落,讓明台變得寸草不生,哪怕靈氣充裕,也不適合生靈生存。
  季蒔非常耐心的,一絲一絲將這些劍意拔出,然後梳理地氣,啟動地脈。
  感覺腳下異動的江映柳跳開三丈遠,手中摺扇啪地展開,這回摺扇上出現的狂草大字不是花花公子,變成了一隻翩翩起舞的鳳蝶。
  眨眼間他布下粗糙十二層禁制,不等繼續佈陣,在地下異動的東西終於衝破地面的障礙,噴湧而出。
  是一汪清泉。
  泉水沖天而起,然後一絲絲落下,在散人道眾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點點綠意從泉水落下的地方氾濫開。
  發生這種變化的顯然並不止這一處,江映柳合上摺扇,抬頭四望。
  寸草不生的地方,轉眼就變得生機勃勃。
  “孕育萬物,承載萬物,大地之德……這就是東陵春山君嗎?”
  一些人的低聲感歎季蒔沒有聽聞,少許增加的香火在如今擁有廣袤香火之海的他這裡連一粒粟都算不上,更別說他的本意並非是幫助散人道搞環境優化。
  被拔出的絲絲劍意彙聚在季蒔手中,化為一把長劍的虛影。
  不知道這是千年之前,哪位劍修大能的劍意,哪怕隔了千年之久,依然有如此威能。
  頭頂懸起的浩然劍意感應到另外的劍意,猛地震動起來,被下面大地春歸的神跡吸引住目光的那個晏北歸感覺到浩然劍意的警報,但回頭還是慢了一瞬。
  季蒔手握那千年前大能留下的劍意,利索向晏北歸捅過去。
  ———
  中原,璿璣魔城,魔傀道宗門所在。
  黑暗中有人發怒道:“要你們把春山君帶過來,你們怎麼還做不到?!”
  無光的環境裡,隱約能看到不少人跪在地上,若是哪個對滄瀾修真界比較瞭解的人在這裡,一定會詫異於為何下跪的人不只有魔傀道的魔修,還有血河道,赤姘道的魔修。
  滄瀾修真界有什麼人能同時號令三魔宗?
  哪怕是玉衡老祖,也沒法讓三仙宗所有的人聽他的話。
  下跪的魔修們唯唯諾諾,很快離開,繼續去執行任務,只有一個身邊跟著巨大傀儡的魔傀道修士還站在原地。
  “那個春山君,現在是和晏浩然在一起,對嗎?”
  “沒錯,晏浩然身上已被我做手腳。”魔傀道修士回答。
  “舜乎大人催的很急,希望你的辦法不要和前面那些誇口的人一樣,說得天花亂墜,一點成效也無。”
  魔傀道修士鞠躬行禮。
  他唇邊綻放開冰冷獰笑,道:“請大人等好消息便是,小人很快就把那神修帶回來。”

  第一百一十五章

  魔傀道魔修看上去對自己是十分信心滿滿。
  黑暗中有人咦了一聲,然後一道光打在魔傀道魔修身上。
  在燈光下,才會發現這個魔修是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儘管是魔修,卻有一幅仙風道骨的長相,想來經常用這幅長相冒充得道高人,此刻他站在燈光下,被黑暗中的群魔注視,不見半點退縮和恐懼。
  那個之前訓話的人似乎和另外人商量了什麼,等了片刻,才繼續對這個魔修道:“你是那個,被晏浩然殺了所有徒子徒孫的太……太……”
  魔修連忙補上:“小人太緒。”
  “哦,太緒是吧,”黑暗中那人道,“滄瀾如此貧瘠,能在這裡成就元神者,天資氣運無一不佳,頭腦想來也沒有問題,你應該明白,若是急於報私仇,忘記了舜乎大人的任務……”
  “小人自然不會如此!”
  “那好,”黑暗中那人揮揮手,“下去吧。”
  太緒帶著他身邊的戰傀退下,那一束明珠投下的燈光也隨之消散。
  很快黑暗中響起悉悉索索聲,頗似蛇鼠蟲豸一類小東西在活動。
  “舜乎大人,”在滄瀾魔修面前表現的盛氣淩人的那人此刻十分恭敬,嗓音是恰到好處的諂媚,無論是誰聽到都很舒心,“小的一直很疑惑,那春山君是何許人也?要勞煩您吩咐任務抓他?”
  若仙道修士在此,一定會很驚訝。
  因為魔將舜乎應當被阻擋在天地胎膜之外,天地胎膜閉合後,金龍天尊的禁制理當重新起效,無人能通過禁制進入滄瀾。
  舜乎眯著眼睛想,應該說道君之下,無人能通過禁制進入滄瀾。
  滄瀾沒有出過道君,更不用說道尊,這一點是徹底的劣勢,雖然天魔摩夷大帝也並非道君,但他們陛下投靠的那一位……
  發現自己思緒飄得太遠,舜乎回神,見到那被三魔宗選來服侍他的魔修畢恭畢敬站在下方,哪怕無關也能看到他求知若渴的眼神。
  舜乎知道這人是代替滄瀾三魔宗打探消息,但他此刻心情極好,透露兩句也沒什麼關係。
  他的目光朝向另一邊,那裡有一個人被關在重重禁制之中,細細密密的符籙泛著微光,隱約能看到禁制中那人身上長滿雙葉小草。
  被關著的這人只剩下一口氣了,不過被用了搜魂術,就算不死也是三魂七魄分離
  “你們以為吾等群魔殺入滄瀾是為何?”舜乎問。
  “呃……這個……”那人支吾,通常來說,這種兩個大世界這間的戰爭,只會是為了資源。
  “滄瀾這小地方,窮成這個模樣,能有什麼讓吾等惦記的?”坐在金座上的舜乎嗤笑一聲,“倒是可以讓你們明白一點,你們應當知道,素一那廝是誰的弟子?”
  魔修沉默片刻,倒抽一口氣。
  舜乎的目光又落在禁制中那被雙葉小草包圍住的人身上。
  “呵,異界之人……”
  ———
  穿越者季蒔這一劍實在是利索無比。
  若是這個晏北歸還是原本那個晏北歸,倒是有可能攔下他的突然襲擊,畢竟季蒔在劍道上的成績十分淒慘,可惜他不是。
  眼見得那曾經將純山夷為平地的劍意要再一次大發神威,把晏北歸削成兩半,懸於蒼穹上的浩然劍意自發護主,紫蓮盛開,化為屏障。
  季蒔挑起眉。
  他手腕加了一把勁,正要更用力地戳進去,突然有黑影從大殿四周四個方向跳到半空中,分別以風遁、木遁、劍遁、土遁的方式,轉眼劍來到季蒔身側。
  這四人八隻眼睛皆是茫然無神,全身真元法力都貫入法寶中,要給季蒔來一個雷霆一擊。
  最快的那個刺客,劍鋒距離季蒔只有一寸遠,這一刻,下方才傳來其他人的驚呼聲。
  上方一系列變化讓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尹皓反應最快,一邊口呼“上神!”,一邊就將土龍神罩咒丟了出去。
  土黃光芒在季蒔身周化為一條黃龍,有鱗有爪,身軀盤桓纏繞,將季蒔罩住。
  但這黃龍不過阻上劍鋒片刻,就破碎成碎片消散,而刺客雖然被阻上片刻,之後緊跟著的其他三個刺客卻也趁著這彈指準備好,四人合擊,雷霆火焰劍光毒咒一起將季蒔籠罩住。
  這些招數相差那個晏北歸毫釐,巧之又巧,沒有一點砸在他身上。
  成功了!襲擊者想到。
  就在喜悅要在他心中氾濫的時候,那些馬上要爆炸開的術法卻停止住。
  站在中央的季蒔活動手指,鎮魂鎮靜之力隨著他的動作流淌四溢,他瞥一眼這四個此刻,發現三個人是散人道的,還有一個是被他從東陵帶到這裡的小妖靈,不由眯起眼,冷哼一聲。
  冷哼聲擴散,傳到這四人耳中時,已如同萬鐘齊鳴,震得四人腦仁抽搐,紛紛從這大殿的琉璃玉瓦上掉下去。
  散人道的江映柳召來風接住這四人,還未走進察看,神識敏銳地感覺到什麼。
  “魔傀道的傀儡絲?怎麼會……”
  他話音未落,又有原本散人道的數人前去襲擊東陵春山君,同時腳下還有什麼微微發光,定睛一看,才能辨認出那是修建散人道房屋之初,就布下的護山大陣。
  江映柳對陣法還有那麼幾分瞭解,他將真元彙聚在雙眼的經絡處,遙遙一望,發現護山大陣外面,不知道何時又被人布下一圈陣法,此刻和護山大陣勾連在一起,兩者交相輝映,讓原本的護山大陣的功能發生緩慢地偏轉。
  從護陣,轉變為困陣。
  這種東西絕不是一日兩日能完成的工作,到底是何人在一直算計他們散人道?!
  不等他一一想明,徐繁雲已經持劍沖出去。
  這一回前去襲擊春道友的人數已經上升到數十人,怎麼能放他一人加上如今晏浩然這個拖油瓶一起對付?
  她手中長劍揚起,劍鍔處的紅纓飛舞,劍光明滅閃爍,首先要破掉地下這困陣。
  但她的劍光還不曾接觸到陣法,這陣法突然光芒大亮,像是真元靈氣被堵塞一般,斷斷續續,然後——
  崩潰了。
  “嘶,”江映柳也不曾預料到這種結果,心疼自家護山大陣之餘,不禁奇道,“難不成春山君早就預料到護山大陣有問題?”
  同一時刻,千里迢迢遁入到明台不遠的太緒真人見到陣法崩潰,又聽到弟子道不久前明台突然震動,破壞了陣法,不由發出和江映柳一樣的疑惑。
  “那神修小子難不成知道?不不不,那些黃毛沒長齊的小子前去襲擊他,打草驚了蛇,春山君確實會提高警惕,但他是怎麼發現散人道的護山大陣被我動了手腳?”
  如果這兩人將問題拿出來問季蒔,季蒔會表示,他什麼也不知道。
  運氣這種事情是沒法解釋的。
  季蒔眼角瞥一眼那已經構不成威脅的陣法,小滄瀾泰山壓頂,砸暈一圈來圍攻的刺客,他用的力道不小,散人道唯一還算完整的建築在眾人——主要是季蒔——的連番攻擊下,作為一條被殃及的池魚,可憐萬分地發出岌岌可危地哢噠哢噠聲。
  “危險啊。”晏北歸站在一邊,插不進戰局,焦慮萬分,只能大吼大叫。
  雖然沒有劍意威脅在側,但頭頂投影出虛影的浩然劍意震動越發明顯,或長或短的清越劍鳴引得其他人的法劍也跟著一起顫抖起來。
  趁著護山大陣失效,下面有數百傀儡打進來,一時之間,除了季蒔之外,竟然沒有人能注意一下那個晏北歸。
  上來襲擊的人已經不再是散人道或被季蒔從春山帶來的妖靈,變成了披堅執銳,身軀被精金覆蓋,有些連人形都沒有的魔傀道傀儡,這種傀儡皮糙肉厚,比一般人經砸,更別說戰鬥起來不必一般的金丹修士差,季蒔也陷入苦鬥之中。
  那些傀儡似乎看不到站在一邊的那個晏北歸。
  很快,這個晏北歸也發現了這一點:“你過來一點,過來一點啊。”
  被傀儡包圍的季蒔百忙之中往他那邊瞥一眼,竟然真的開始往這個晏北歸身邊轉移。
  小滄瀾每次落下,都不死人不休,很快開闢出一條道路,讓季蒔退到這個晏北歸身邊。
  “能跑嗎?”這個晏北歸問,面上關切之情溢於言表,伸出手要扶住有些氣喘的季蒔,“這麼多刺客,我們……”
  他話音未落,穩住呼吸的季蒔反手,將劍意凝成的長劍捅入他腹部。
  “……我們先下去……”
  這個晏北歸瞪大眼睛,附著在他手上,馬上能接觸到季蒔的傀儡絲隨即消散。
  遠處,以水鏡術觀察佔據的太緒真人也瞪大眼睛。
  “怎麼可以!我好不容易在浩然劍意的壓制下,差一點就能把晏浩然煉成成傀儡!雖然晏浩然只是金丹修士,比不玄合那老女人,但好歹是浩然劍之主,若煉製成戰傀,應該比掌門的玄英戰傀更強上一籌,旦他受傷就功虧一簣了啊!”
  咆哮完,他不顧要抓捕春山君的命令,直接下令,將晏北歸召回。
  季蒔鬆開手。
  失去控制的劍意散開,已經失去威力,但被挑釁的浩然劍意怎麼可能放過它。
  為了保護主人,和一個元神真人硬拼一年,差點耗光真元的浩然劍怒氣衝冠,也不再顧慮是否會傷害到自己的主人,一絲絲劍意如同針芒,齊齊向季蒔紮來。
  季蒔才不管這沒用的劍意。
  在這個晏北歸震驚的目光下,季蒔冷酷開口。
  “把我和散人道那群傻子相提並論?演技也太拙劣了。”
  這個佔據晏北歸身軀的人,絕對不是晏北歸。
  “他媽給老子醒過來啊白毛!”

  第一百一十六章

  這一年裡,晏北歸陷入的其實是非常古怪的境地。
  魔傀道元神真人親自在他身上動手腳,不僅沒有讓為他檢查的散人道眾人發現一絲痕跡,還衝撞了浩然劍。
  衝撞了封印解開,正要對他進行試煉和認主的浩然劍。
  浩然劍在護主和試煉兩者中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一個,於是晏北歸十分悲慘地被拋在煉心試煉的夾縫中,沒法醒來,也沒法真正地進行試煉。
  ……雖然他平常運氣也不是特別好,但和這次相比,過去的運氣不好根本不像運氣不好了。
  畢竟過去那些倒楣事,還是他努力用上各種方法就能夠解決的,但這一次,他努力都沒有用了。
  晏北歸頂著自己九歲的軀殼,坐在一家茶館前的臺階上。
  他此刻穿的是那種文衫,書生穿的衣服,不過尺寸並不和他的身軀,很明顯是用大人的衣服改小的,晏北歸不用看,也知道在腋下這種不容易被人看見的地方,還歪歪扭扭縫著補丁。
  文衫是灰白色的,窮人沒錢買染色的衣服。
  但他的個頭不錯,並不面黃肌瘦,手上有些老繭,也只是少許。
  他還記得自己年幼時,雖然家中並不富裕,但在吃食一方面從來不曾短過,至於手上的老繭,是練習打說書人的那個花皮小鼓,被鼓棍磨出來的。
  晏北歸的視線從自己的手上移到周圍的環境上。
  茶館門前人來人往,對面的鋪子是混沌鋪,夥計揭開燒水的大鍋,冉冉熱氣蒸騰而起,有扛著箱子叫賣的挑貨郎端著大碗茶,和他一樣蹲在臺階上休息,身後的茶館裡,人應該很多,畢竟他父親的說書在白帝仙城也算有些名氣,不少人聽到他是來說書,不管說的哪一節,都會來捧場。
  這裡是大泰帝都的小小一角。
  是很多年前,沒有踏入修道之途的晏北歸,最熟悉的場景。
  ……如果這個場景不是灰白色,所有事物都靜止不動的話。
  浩然劍把他丟在沒開始的試煉裡,然後就忘乎所以地去和魔傀道魔修去掐架了,情理上晏北歸應該感謝浩然劍,若不是它自己恐怕已經著了太緒——除開這人外,晏北歸不知道能如此瞅准機會孜孜不倦找他麻煩的還能有誰——的道,但被丟在這裡,不知歲月幾何後,心胸寬廣如晏北歸也不禁焦躁起來。
  “不知道季蒔會不會為我擔心,”不知過去多久之後,晏北歸扶額想,“應該不會直接用小滄瀾砸我頭吧?”
  季蒔。
  他又在心中念出這個名字,借此打起精神後,又一頭鑽進《浩然真經》裡。
  除開從《浩然真經》裡找辦法離開試煉,他也想不到別的途徑能離開這裡了。
  偶爾還能走神一下,思考他九歲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讓浩然劍的試煉放在這個時間開始。
  他仔細回憶,發現這一年的記憶太過模糊不清,似乎有什麼阻礙擋住他探尋的神識。
  晏北歸一百零八次從自己的記憶中退出來,轉換心情去看《浩然真經》。
  原本以為和過去一百零七次沒有什麼不同,但他才睜開眼睛,就發現眼前的場景竟然有動搖之象,行人的五官漸漸變淺,石階的邊緣飄出霧氣,支撐草棚的木杆連灰白色也褪去,變成兩根平行的線條。
  晏北歸眨眨眼,抬起頭來。
  壓制在他身上,不讓他動作的力量稍稍鬆開一點,晏北歸站起來,仰望灰濛濛的蒼穹。
  一道聲音如閃電一般,在天空上炸開。
  “他媽給老子醒來的啊白毛!”
  吼完這一句的季蒔被浩然劍意追得屁滾尿流的。
  這麼形容似乎稍稍有些不文雅,但這確實是對季蒔此刻狀態的真實寫照。
  當初晏北歸握上浩然劍,能在九天殺得魔兵魔將屁滾尿流,和那些魔兵魔將相比,季蒔只能算是個有幾分手段的小人物。
  浩然劍意又不知道季蒔是誰,被另一道劍意惹怒的它下手完全沒有留情。
  雖然季蒔專門從明臺上拔出那一絲一絲劍意,就是為了挑釁浩然劍,如此也算求仁得仁,但他絕對沒有想到結果是自己變得這麼狼狽。
  唯一的好處,大約是之前追殺他的傀儡們也不是浩然劍的一擊之敵,紛紛倒下報廢。
  不堪重負的大殿終於倒塌了。
  季蒔從滾滾煙塵中跳出來,揮開硝煙,抬眼看到被他捅了一劍的晏北歸眉心處有什麼在閃爍。
  大概是浩然劍想從心界中鑽出來。
  只憑劍意就讓他這麼狼狽,若是真身出來還得了?
  季蒔緩了緩氣,思考接下來是該土遁還是如何,抬眼卻看到一個仙風道骨的白髮老頭站在他面前。
  白髮老頭被周圍打鬥揚起的勁風吹得巍巍顫顫,似乎下一刻就會倒下,不過他身邊有一個人,伸手扶著他。
  季蒔覺得自己的肌肉一下子緊繃起來,在大腦進行判斷之前,已經下意識後退回煙塵中。
  這是一個……元神真人。
  季蒔瞟一眼扶住老頭的那人,見到這人面露微笑,眼神空洞,心道,還是一個魔傀道的元神真人。
  魔傀道的元神真人只有兩個,一個是魔傀道掌門,另一個是太緒真人,這個宗門所追求的世間萬物皆是傀儡一道,特別容易走偏路,能養出兩個元神都很不容易。
  眼前這個老人並不像傳聞中的那個魔傀道掌門,那麼就是太緒真人了。
  太緒真人是和晏北歸結仇結的特別大的一位元神真人,畢竟任誰被殺光徒子徒孫,哪怕是對並無什麼師徒情分在的魔修,也是一件讓人截然大怒的事情。
  “我怎麼覺得又被你拖累了,白毛?”
  被季蒔詢問的晏北歸沒有做聲。
  但是一朵朵紫蓮盛開在白髮道人身周,將他保護起來。
  季蒔瞥一眼晏北歸腹部被他捅出傷口,他捅進去的時候並沒有太用力,約摸半寸,血在道袍上暈開小小一片後,似乎就自動止住。
  血暈太過顯眼,季蒔看過去就移不開目光,他指尖顫了顫,想要給晏北歸施法止血。
  “原本以為春山君有多果決,”太緒見他反應,嗤笑道,“結果見到情郎受傷還是不忍心啊。”
  季蒔的指尖又顫了顫。
  這回不是想給晏北歸止血了,他是手癢難耐,想一拳揍上太緒的臉。
  他覺得自己的情緒表達得並不明顯,但太緒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輕笑一聲,舉起一枚金鈴,輕輕搖晃。
  空靈鈴聲響起一瞬,和散人道以及春山來使纏鬥的傀儡陡然停下動作。
  散人道眾人,和季蒔的下屬們氣喘吁吁停下來,他們陷入戰鬥時雲裡霧裡,如今停下戰鬥也雲裡霧裡,數百人交換眼神,最後目光皆向局勢第一個變化,原本春山君和晏浩然所在的地方望去。
  大殿雖然倒塌,但要找到這兩人還是很容易。
  一日之內,幾次遭殃的散人道駐地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了,隨地倒塌的斷壁殘垣,繪著浮雕牡丹的朱紅立柱上,牡丹花的花瓣全部落下,琉璃玉瓦摔得粉碎,失去光澤,然後被人一腳踩上去。
  金鈴再響,每響一次,晏北歸就往前走一步。
  季蒔暗中咬牙,卻聽到太緒道:“你想殺我麼?”
  “天下有幾個人不想殺你,真人算過嗎?”季蒔語氣很不好。
  “確實,”太緒哈哈大笑,“不過那些螻蟻想殺我又如何呢?他們不過是被操縱著起了殺意,就如同現在春山君你一樣,被本座的所作所為,被老朽的操縱著滿心殺意,這樣的傀儡,能對我做什麼?”
  季蒔:“……”
  山神大人並沒有和多少魔修交談過,現在一看,果然一般人難以理解魔修的思維。
  他也不想理解一個神經病的思維,小滄瀾一閃出現在手中,還未做什麼,太緒就道:“你確定要動手?真的不在意晏浩然的命了?”
  季蒔原本想說他一點都不在意,白毛死得越早越好,然而他嘴巴張了張,卻發現說不出口。
  太緒笑了。
  季蒔的反應在他預料之中,或者說,是他操縱的結果。
  “有人想請春山君做客,之前送請帖的小傢伙們都被春山君打了出去,萬不得已讓老朽來送,事不宜遲,請山君大人跟我走吧?”
  太緒說這話的時候,晏北歸已經順著金鈴指引,站到他背後。
  很明顯,這老魔是要以晏北歸為人質,要脅季蒔。
  季蒔考慮片刻,抬步向太緒走去。
  人群中尹皓想要阻攔:“上神!”
  “不用擔心,”季蒔沒有回頭,抬手攔下他,“本神也想會一會,請我做客的是什麼人物。”
  “可是……”
  “無需多言。”
  “……是。”
  尹皓垂頭退下,季蒔又看向想要衝上來,又忌諱晏北歸這個人質的徐繁雲。
  晏北歸從九天落下時一路不離人眼,太緒想要做手腳沒那麼容易,想給晏北歸下傀儡絲,只能通過內應。
  “繁雲仙子,”季蒔道,“請替我向你家侍女問好,赤姘道的金丹修士,為潛伏能做到這一步也不容易。”
  徐繁雲失聲叫道:“什麼?!”
  季蒔懶得和她解釋,走到太緒身前,和站在太緒身後,雙眼空洞無神的晏北歸默不作聲對視一眼,移開視線,看向太緒。
  “可憐的有情人啊。”老魔虛情假意地感歎,掏出一張符籙。
  紙上墨蹟鮮紅,流動的力量不凡,憑藉季蒔對符籙的一知半解,只能認出這是一張挪移符。
  被貫入真元的符籙微閃,雖然有小小不順利,但最後結果尚在預料之中的太緒哈哈大笑,要帶著季蒔和晏北歸兩人挪移。
  就在此刻,藏在人群中的魔傀道弟子見到太緒身後的晏浩然眉心光芒一閃,浩然劍化為一道流光飛出。
  這弟子尚來不及提醒,站在太緒面前的季蒔幾乎和晏北歸同時動作,舉起小滄瀾。

  第一百一十七章

  劍刃揮下,帶出一圈月牙般的銀光。
  太緒看似注意力放在挪移符上,實際上他耳聞過春山君的行事,知道春山君不可能束手就擒,早早防備。
  一個元神,一個陰神,有心防備下,春山君就算想搞什麼小動作也做不到。
  季蒔其實也知道太緒對他不放心,不過甩出挪移符是太緒可能露出的唯一破綻,他不動手反而更惹人猜疑。
  太緒能防住他,難不成能防住他自信已經在他掌控之下的晏北歸?
  商量都沒有商量的兩人選擇的動手時間無比一致,太緒身邊的戰傀上前一步攔下小滄瀾,雙臂在大力下幾乎破碎,同時晏北歸一劍削下,哪怕神識預警,其劍光之快,亦是當無可擋!
  火花電光之間,太緒真人身上各種禁制符籙亮起,如蜘蛛絲一般細小的紋路明滅一瞬間,就被真身出現的浩然劍刺穿,劍身一絞,直接粉碎。
  但這一點時間差已經足夠太緒重新準備。
  晏北歸逃脫他掌控已成事實,但太緒猶不想信,他咆哮:“這可是花費三年時間,專門為你煉製的傀儡絲!”
  才掌握身體,頭腦有些暈暈沉沉的晏北歸會回給太緒一個茫然無辜的眼神,“專門為我煉製的?並無特異之感啊。”
  若不是浩然劍在拖後腿,他其實早就可以醒過來才是。
  季蒔聞言,差點笑出來。
  然後他一點也笑不出來了,和他戰鬥的戰傀好歹是元神真人煉製,用來護身的戰傀,小滄瀾之重是天下第一,但砸不中也沒有作用。
  季蒔差點想把小滄瀾放大去砸,但他若是真的如此砸下去,太緒和他的戰傀有事沒事不知道,明台和散人道反正應該是不復存在。
  雖然已經拆了晏北歸家的房子,動了晏北歸家的地基,但現在還是能重建的,等小滄瀾砸下去,連重建的可能性都沒有了。
  “就算現在拼得一時清醒,又有什麼用。”
  太緒譏諷道。
  挪移符中灌注的真元接近飽滿,馬上就能發動。
  一切眼看已成定居,就在此刻,當了很久圍觀群眾的江映柳終於反應過來。
  “魔傀道大搖大擺來撒歡,難不成真的覺得也能能大搖大擺地離開不成?!”
  自季蒔說出那句話,心中瞬息萬念波濤起伏的徐繁雲聞言定神,劍鍔上紅纓無風自舞,頭頂千軍萬馬奔騰的法相展開,第一個將劍斬下。
  散人道眾人,春山來使們,秉著被戲耍的一肚子怒氣凜然出手。
  一時之間,各種光華泛起,法術劍光不絕,齊齊打向那馬上要到臨界點的挪移符。
  戰傀在拖住春山君不讓他遁走,太緒自己則是對上手持浩然劍的晏浩然,雖然自己一個元神,對上晏浩然一個金丹,絕不可能輸掉,但浩然劍可不是好相與的。
  ……該死的,為何晏浩然會是浩然劍之主!
  太緒真人手往身側一指,金鈴隨著他的動作搖晃,再一次發出空靈鈴聲。
  被命令停下的傀儡們再一次行動,距離近的直接撲過來,以身為盾,要擋下周圍數百人爆發的怒氣,但太緒的反應總歸是慢了一步,傀儡未至,數百人同時施展的法術劍光已經將他籠罩。
  太緒真人指向身側的食指彎起,隨著他的動作,無數隱約可見的絲線以他的手指微微顫抖,向四面八方散開,他手指一動,千萬絲線也跟著顫動。
  “你們……也不過是傀儡罷了!”
  金鈴輕響,絲線微顫,本要將他籠罩的劍光和真元光華齊齊頓住,連時間都仿佛在這一刻暫停了一刹那,然後太緒真人猛地一甩絲線,這些真元和劍光沿著原路,向它們曾經的主人射回去。
  眾人本來是怒而出手,怎能應付這般變故。
  季蒔被那戰傀左堵右攔,只能在方寸之間施展遁術,若作為武器,小滄瀾砸下的軌跡實在是太好辨明,戰傀看也不看就能躲開,至於鎮魂鎮定之力,面對全身上下少說有三十層禁制的戰傀也無大用處,季蒔心中惋惜,知道自己的本命法寶必須升級,如今不能用,還不如丟出去給那群圍觀者當盾牌。
  小滄瀾猛地長大幾圈,神識指引之下,喚來群山山魂,重重山脈將此地包圍,江映柳只覺得自己和太緒真人之間的距離瞬間從數丈遠拉開成數裡,原路砸回來的法術劍光紛紛落空,重新行動的傀儡們也仿佛深陷泥潭,不能動彈。
  季蒔赤手空拳面對戰傀。
  他舉起雙手,原地站定,做投降狀,道:“太緒真人,你請人就是這樣請的嗎?”
  “春山君也要遵守來賓之儀才對!”
  晏北歸也去攔截那些砸回去的法術真元劍光,太緒唇邊獰笑,指決捏出,打算先將季蒔束縛,免得他又鬧么蛾子。
  便在此刻,真元順著指訣貫通而出,化為一條繩索時,太緒突然覺得平地升起一股冷風,將他吹得透心涼。
  神識其實已經感應到,但他還是下意識轉過頭看一眼。
  晏北歸一劍劈開挪移符。
  他劈中的這個點正好,挪移符一半直接失效,被因為堵塞而爆開的真元炸得粉碎,另一半卻還能勉強運轉,被爆開激起的氣流帶動,飄到太緒真人眼前。
  這一切發生都不過是在瞬息之間,季蒔收回自己沒人看得懂的投降姿態,滿意看到太緒真人被半張挪移符帶走。
  “應該不會落到原本目的地去了,”他十分愉快地道,“可惜就算是突然挪移到九萬公里下的深海,一個元神真人竭力不想死的話,還是不會死的啊。”
  原本控制住季蒔的戰傀見到主人不見,僵住片刻,放下季蒔向北方奔去。
  季蒔覺得這東西很像觸發什麼程式設置的機器人,饒有興趣地望著戰傀逃走,等他回過頭來,發現晏北歸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側。
  山神大人頓時渾身一個激靈,覺得頭髮豎起來了。
  但他終究沒有避開和晏北歸的對視。
  映入他眼簾中的晏北歸似乎非常疲憊,但他眼角眉梢都是因為見到季蒔而揚起的喜悅,讓捅了晏北歸一劍的季蒔難得感到良心上小小的愧疚。
  不過晏北歸已經自己止血治傷,剩下的無需季蒔操心。
  “一件倒楣的事後總會接著一件好事,”晏北歸莞爾道,“果然醒來後,我第一眼見到的是你。”
  白髮道人把那個你字念得極輕,但又很清楚。
  季蒔身體僵了僵,如同一個關節不會動的木頭人一樣轉過身,道:“傀儡大軍尚沒有退下,尹皓那蠢貨撐不住,我去幫個忙。”
  從前絕不會得到季蒔解釋的晏北歸欣然點頭道:“嗯。”
  浩然劍被他反手靠在肩胛,此刻手腕一轉,挽出劍花,劍鋒泛著冷光,便要隨晏北歸一起沖進敵陣中。
  可惜的是,如浩然劍這種誅魔殺器怎能輕易掌握,在接二連三地坑爹之後,剛陪著現任主人征戰一把,非常舒爽的浩然劍突然想起試煉一事來。
  浩然劍的試煉要借血氣煞氣,不靠譜的劍靈發現,此刻的環境雖然比不上之前在九天和和群魔大戰,但勉強能夠得上開啟試煉的標準。
  於是它二話不說,再一次將晏北歸神魂拉進試煉中。
  季蒔正好在這一刻回過頭來,就看到剛剛還在和他說話的晏北歸眼睛一閉,又倒下去。
  他下意識伸手把晏北歸拉住。
  “咦?因果?”
  季蒔似乎聽到耳邊有稚嫩聲音這般道,然後眼前一黑。
  果然見到晏北歸就沒好事!
  這是他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
  醒來的季蒔發現自己又出現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他覺得對這種事他已經非常熟練了,比如一開始穿越的時候,比如被晏北歸亂來掉到陰域碎片裡的時候,比如離開陰域時原本要去中原結果跑到西荒的時候……
  特麼他一點也不想要這種經驗好嗎!
  或許這才是晏北歸作為氣運之子的真相?還是他兩人真的命格不合,在一起就倒楣?
  ……明明織娘說他們兩個很……咳咳。
  季蒔扶額,那次找織娘諮詢感情問題的經歷現在回想起來真是狼狽極了,這種黑歷史必須封存。
  片刻不停腹誹的同時,季蒔也在打量周圍的環境。
  他絕對還是在滄瀾,地球上難得有如此古色古香還充滿生活氣息的地方。
  此刻的季蒔站在一條小巷中,兩邊的高出他半個頭的白牆黑瓦,腳下是凹凸不平的青石地面,左邊圍牆中的桂樹從牆內探出,垂下的碧綠枝葉間能看到金黃色的點點小花。
  小巷中桂香飄蕩。
  是秋天。
  但不是他之前所在的暮秋,而是初秋。
  季蒔尋著人聲,沿著小巷往前走,很快離開小巷,流入一條寬闊一些的街道。
  遙望遠處夕陽下的巍峨宮殿,季蒔挑起眉。
  大泰國都,白帝仙城?
  為什麼他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白帝仙城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季蒔仔細搜索自己的記憶,確定除開皇宮內有一個被大泰皇室供奉的元神真人外,這座仙城算是修士最少的仙城,他陰神的修為橫著走都沒問題……唔,等等。
  之前和玄合浩然真人聊天的時候,好像聽她說過,晏北歸是白帝仙城人士?
  正巧此刻,在混沌攤前買混沌的客人端著碗離開,將被他擋住的身後露出來。
  季蒔漫不經心瞟一眼,愕然停下腳步。
  擦,這個坐在臺階上板著臉的小孩,怎麼看怎麼像晏北歸的私生子!

作者有話要說:
小季和北北到底是誰拖累誰的運氣,這似乎並不是一個問題

  第一百一十八章

  季蒔緊緊盯著那小屁孩。
  平心而論,這小屁孩的長相和晏北歸還是有一點差異的。
  比如說小孩的眼睛圓溜一點,晏北歸的眼睛更狹長些,但一大一小眼角微微上挑的地方一模一樣。
  又比如說晏北歸絕對不是這小娃一樣的包子臉……但只要是被照顧得好的小孩都是這樣的包子臉吧,等再長大一些,恐怕就會和晏北歸差不多了。
  耳朵的形狀,雙唇的形狀,眉毛的形狀……季蒔繞著這小屁孩走兩圈,停下腳步在心中發誓,這小屁孩和晏北歸若沒有血緣關係,他的名字就倒過來寫。
  而如果這真的是晏北歸的私生子,他在返回春山之前,一定要用小滄瀾把整個明台壓平!
  季蒔在他到底希望這是晏北歸的私生子還是不希望這是晏北歸的私生子一問題上糾結半天,最終決定正視自己的心情,把私生子放在一邊,抬頭尋找晏北歸。
  茶館裡說書先生有一下沒一下敲鼓,竹板叩擊的聲音很是清脆,念蓮花落也念得神采飛揚,季蒔才抬起目光,就被寬厚嗓音吸引,見到這個穿著一身舊文衫的說書人。
  山神大人蒙了。
  晏北歸有一頭白髮,卻半點也不顯老態,看上去最多二十五六歲的模樣,而這個說書人面容輪廓和晏北歸有七分相似,頭髮灰白,嘴角笑紋很深,約摸有四十來歲。
  季蒔有那麼一刻,覺得自己見到老去的晏北歸。
  然後他恍惚清醒,看到這說書人道完“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得到滿堂喝彩,把傢伙物什收拾好,和茶館老闆笑鬧幾句,抓了一把南瓜子,對外面喊:“北歸,餓了沒有?”
  季蒔完全沒發現自己打了個哆嗦,默默低下頭,目光落到身邊小孩的發頂。
  板著臉盯對面混沌攤的小孩回過頭,道:“爹,我今天不想吃混沌了。”
  “好,”說書先生笑吟吟點頭,然後朝對面喊道,“小王,兩碗鮮肉混沌。”
  “好嘞,晏先生,老樣子一碗五文的,一碗三文的,對吧?”
  姓晏的說書先生尚沒來得及說話,坐在茶館臺階上的小孩臉立刻黑得像死了爹媽一樣。
  站在他身邊,季蒔的表情也像是死了爹媽一樣。
  一個姓晏的說書先生,有一個叫北歸的兒子。
  提問,這個兒子性命是甚?
  季蒔扶住額頭,雙眼空洞無光:“這一定是幻覺,說不定是在做夢,大概是先前一番大戰,脫力暈睡過去了。”
  他喃喃間,那個有些挑食的小孩已經被他爹牽到混沌攤上,父子兩個面前並排放著一大一小兩個缺口的瓷碗,碗中盛著熱騰騰的混沌,混沌皮很薄,能透過皮看到下面粉紅的肉團。
  兩個和晏北歸有著相似面容的一大一小,齊齊舉起湯勺。
  世界觀要崩潰的季蒔手指微顫,點點明光芒閃爍,想要隨著手指揮舞貫通,然而光點隻閃爍一刻,便被無形之力壓得寂滅。
  季蒔想要施展的是打破幻境的神術,不過這個幻境顯然沒有讓他如願。
  但這樣的回饋,足夠季蒔確認是在一個幻境,而不是再次穿越,穿越到滄瀾一百多年前,
  他不由長舒一口氣,想起昏迷前耳邊響起的聲音,又想起晏北歸明明有能力從太緒的傀儡術下掙扎開,卻整整一年沒有動靜,最後想起他踏上明台之前,一直懸於蒼穹的浩然劍意,嘴角抽了抽,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麼。
  然後他一屁股坐在晏家父子對面。
  一路行來,他早就發現來往路人都無視於他,甚至眼前這個名叫晏北歸的小孩也一樣,因此並沒有對小二不上來招呼他感到詫異,手肘支撐在油膩的木桌上,雙手托腮,就看著幼年的晏北歸一勺一個混沌,默默吃完,在最後一縷夕陽下,跟著他父親一起回家。
  季蒔跟在他身後六七步遠,雙眼放空,耳邊則聽著街坊間的傳聞。
  “聽說最近有魔頭擄娃娃……”
  “……可憐見得……”
  語焉不詳的字句讓季蒔側目。
  幻境總是有目的的。
  在他意識不清之前,晏北歸也陷入昏迷,這個幻境會出現他從沒有來到過的白帝仙城,和他從沒有見過的晏北歸父親,應當是取材于晏北歸的記憶。
  晏北歸或許此刻身陷另一個幻境,或許被束縛在這個小孩的身體中。
  幻術一道走到最後,可以無謂真假,不過這個幻境並沒有到那樣高山仰止的程度,所以幻境所表現出的一切,都是給予的資訊。
  季蒔已經能下定論,眼前這個年幼的晏北歸一定會牽扯到這件所謂的魔頭擄娃娃案件中。
  深夜,季蒔伴著下方傳來的叮叮哐哐敲鼓打竹板的聲音,無聊在屋頂上曬月亮,突然聽到屋中聲音停下,然後傳出舊門被推開的吱呀聲。
  小晏北歸走到院子裡,手在解褲帶,似乎是著急上茅房。
  季蒔眨眨眼,考慮幾秒他要不要連茅房也緊緊盯住,旋即感覺一陣風迎面撲來。
  風中帶著少許腥臭味。
  黑影揚起勁風一閃而過,季蒔遲疑偏過頭,看到那個黑影躍到院子中,把從茅房裡走出來的小晏北歸掠起,腳不沾地,片刻不停,又跳出院子。
  周圍人家養了雞犬,並未因此發出半點聲息。
  “真是魔修?”
  發現事情和他推斷的不對,季蒔一邊驚異,一邊追上去。
  魔修前面有個魔字,這不代表他們就不是修士了,凡人能讓修士用上什麼?赤姘道的魔修找其他修士雙修,魔傀道用來煉製傀儡的素材需得是修士或妖靈,更高深一點直接用天地靈氣,就連血河道的魔修要的,也是修士的血,而不是凡人的血。
  所以季蒔聽那些閒言碎語,只當是有拐騙團夥冒魔修之名行事,沒想到來的真的是魔修。
  不提這些魔修擄凡人小孩到底是幹什麼,擄走小晏北歸的真的是魔修的話,若這件事當年真的發生過,晏北歸是怎麼活下來的?
  也沒聽白毛提起過……
  他心裡嘖嘖稱奇,腦神經遲鈍地反應過來,如今他是以第三視角直觀晏北歸的過去,好奇心大起。
  雖然知道無人能注意到他,季蒔依然墜在黑影後面一裡遠,保持距離。
  仙城城牆上布有禁制陣法,不是翻個牆就能出去的,黑影帶著小晏北歸穿梭黑夜,繞了幾個圈才落在一個大院子裡。
  院子裡已經有五六個和晏北歸一樣的小孩,被迷暈了綁住手腳丟在一堆。
  季蒔打量這些小孩,發現有穿著錦衣華服白白胖胖富貴人家的小孩,也有穿著無袖短褂,用稻草紮頭髮的貧農子,有男有女,最大約摸十一二歲,最小不超過五歲,連通剛被帶來的小晏北歸一起,找不出任何特別之處。
  小晏北歸也被迷暈了,黑影化為一個沒有五官的人形,將小晏北歸的手腳綁住,丟到娃娃堆裡。
  季蒔坐在屋頂上,偶爾回過頭,去看晏家所在的街坊,看到那裡在小晏北歸被擄走後,亮起燈火一片,大道上巡邏的士兵向那邊跑去,很快又分出一隊前往白帝仙城的內城,官府辦公之處。
  這件事若是真的,當年應該在凡人間鬧得很大。
  清晨,天濛濛亮,一直守在院子裡的黑影用上一張符籙,把幾個娃娃收入袖中,走到大街上,融入一個急匆匆出城的行商影子裡,隨行商一起出白帝仙城。
  護城禁制沒對他產生反應,離開仙城後,黑影很快脫離行商,也不維持人形,直接化為一道黑影掠過山林,驚飛無數飛鳥。
  季蒔一路急追,不知為何覺得周圍景色越來越眼熟。
  白帝仙城周圍,他有去過嗎?
  無論是哪個身外化身都沒有,季蒔很快確認,白帝仙城作為大泰國都,有龍氣鎮守,他作為大瑉國祚神,靠近會被龍氣壓制,白帝仙城方圓一千里,他連路過都沒有路過一次。
  黑影到達目的地,是一片山林中的空地。
  空地是才被開闢出來的,高大喬木倒在一堆,斷口整齊,也很新鮮,雜草化灰,淺淺覆蓋在地表,有三個穿紅袍的修士腳離地面三寸漂浮,他們看到黑影回來,紛紛松了口氣。
  季蒔在距離他們半裡遠的地方停下,站在樹梢上。
  他的目光在紅袍修士們的袖角圖案上流連幾秒,挑起眉梢。
  血河道的修士?
  黑影是其中一個紅袍魔修豢養的妖獸,丟出袖中六個小孩後融入到紅袍魔修的影子裡。
  三個紅袍魔修打量暈睡的六個小孩,季蒔聽到他們交談。
  “白帝仙城不愧是皇都?區區一座仙城,氣運雄厚到如此的小娃兒竟然也能找出六個……”
  “……觀世書下半冊出世,應當就在中午陽氣最勝之時。”
  觀世書?因為殘缺不全,在《天機百寶錄》上屈居第二,僅在浩然劍之下的仙器?
  季蒔皺著眉回憶,想起觀世書上半冊是在逍遙道手裡,據聞這間仙器原本是素一仙君的師父廣星道君賜下,又被素一仙君賜給自己的弟子,後來那弟子墮入魔道,素一仙君親自追殺,觀世書上半冊被奪回,而下半冊意外被毀。
  既然被毀,這些魔修又說什麼出世呢?
  六個被迷暈的小孩接連蘇醒,哭鬧的富家子直接暴血而亡,季蒔看著小晏北歸全身僵住,不敢動也不敢出聲,皺著一張包子臉將哭未哭,有些想上去掐他一把小臉。
  他忍住蠢蠢欲動的手,和三個血河道魔修一起,等到所謂觀世書出世的那一刻。
  異寶出世,舉世震驚。
  而季蒔看著那本所謂的觀世書下半冊,直接從樹梢上摔下去。
  這本眼熟到季蒔不敢相信,封面上印著臺灣風格古裝人物,外加《無上天尊》四個大字的破破爛爛小冊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第一百一十九章

  在其他人,乃至小晏北歸眼中,陡然出現的這本書,除開漂浮在半空中外,沒有一丁點值得奇特的地方。
  摔下樹的季蒔不知道,真正的晏北歸被束縛在年幼自己的身軀中,嘴角抽搐看著他從樹梢上摔下來。
  春道友……季蒔的反應有些不對。
  似乎是觀世書的緣故?
  自幻境開始,晏北歸其實一直都保持著自己的意識,卻不能操縱身體,幻境的本意大概是想要讓他重複這一切,唯一的問題是……為何季蒔會進入幻境中?
  晏北歸以神識溝通劍靈,問:“幻象?”
  浩然劍靈哼哼唧唧不予回應。
  “……”晏北歸,“看來不是了。”
  浩然劍靈的哼哼聲一頓,迅速把自己藏起來了。
  攤上這種喜歡坑主人的劍靈,晏北歸唯有無言。
  晏北歸從不知道這種煉心幻境還可以同時進入兩個人。
  和被束縛在年幼軀殼中的他不同,季蒔以神魂活動,除開不能脫離幻境,浩然劍靈並未對他多做限制,來去自如。
  天知道他坐在茶館臺階上感歎浩然劍靈到底對他這個主人有多不滿意的時候,看到季蒔從人群後走出,內心有多震驚。
  那人眉頭微擰,面若冰霜,日光照映著他的臉龐,隨著他的左顧右盼變幻角度,讓蒼白的臉色帶上一點暖意。
  片刻後他側過頭,視線不經意和自己對上。
  晏北歸覺得,季蒔看到自己後瞬間破碎的表情值得銘記在心。
  如果季蒔沒有在眼中寫出他在腹誹私生子一類的事情,那就更好了。
  覺得等煉心幻境結束後,自己得好好向季蒔解釋這件事的晏北歸當時無聲在心中歎息,看著季蒔察覺到自己是年幼的自己,看著他在混沌攤中坐在自己對面,眼睛不眨一下盯著自己吃混沌,又看著他尾隨自己返回那時的家中。
  做這些的時候,季蒔皆是默然無聲。
  一刻不停盯著對方的晏北歸甚至從他的表情察覺出一點愉悅來。
  目光不離晏北歸左右的季蒔並不知曉,被他注視的那人也在注視他。
  他們在對方眼中各成風景。
  看著自己,能讓季蒔感覺開心嗎?
  晏北歸如果掌控身軀,大概早就臉紅了。
  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內心的感受。
  很多年前,他意氣風發遊歷天下時,曾經根據典籍中的記載,在青玉岩下采蜜果,在九洞泉中取寒冰水,在東陵尋龍鬚絲,托人打造酒罐法器,最後釀成可謂滄瀾最甘甜的蜜酒,邀請眾多友人品嘗。
  凝固成膏如琥珀一般的蜜酒沾在舌尖,甘甜滋味有月餘不曾消散,那時他自覺天下不會有比那蜜酒更甜的味道,但和此刻一比,那點甜好像也算不上什麼。
  晏北歸暗道,季蒔也是心悅他的。
  可能季蒔自己也不知道,但這沒關係。
  希望便在前路,無事需畏懼。
  滿心甜蜜的晏北歸就這般暈乎乎被魔修擄走,暈乎乎被魔修帶出城,暈乎乎倒在山林間的空地中,直到聽到觀世書三個字,才清醒過來。
  整個滄瀾大世界加在一起也沒有幾件仙器,其中觀世書是最有名的一件,比排名第一的浩然劍有名得多。
  觀世書有名氣的原因,或許是它某一人主人竟然是欺師滅祖之徒,惹得素一仙君親自出手剿滅,或許是殘缺的上半冊落入逍遙真人手中之後,竟讓她參悟出《逍遙九章》,以此作為根本,開宗立派,創建出延續至今的逍遙道,又或許是如今逍遙道的總壇所在名為觀世仙城,那群閑的沒事幹的逍遙道修士,每隔十年,還會請出觀世書上半冊,勘定《天機百寶錄》,為滄瀾的法寶法器排名。
  相比之下,浩然劍雖然在《天機百寶錄》上排名第一,人人都知道浩然劍厲害,卻沒有聽聞過幾件和浩然劍相關的事。
  觀世書,觀世之書也,對於擅長天機勘算的修士,觀世書是最好的仙器。
  晏北歸知道,上半冊觀世書中所書的,是過去之事,以此推理,當年就被毀去的下半冊,書寫的是未來之事。
  哪怕是掌握時光大道的輪轉道君也不敢誇口自己能斷定一切未來之事,晏北歸猜想,觀世書的下半冊,不過是表現出無數可能未來中的一面罷了。
  但這已經足夠修士們趨之若附。
  晏北歸有玄合浩然真人教導,浩然一脈底蘊深厚,對滄瀾過去的種種秘聞皆知曉一二,他確定自己從未聽聞過在自己九歲那段時間,觀世書的下半冊曾經出世。
  若真的是觀世書下半冊出世,怎麼說也會驚動擁有上半冊的逍遙道才是。
  這是大泰天健五年,逍遙道不曾有過異動。
  既然是幻境,那這件事就是假的嗎?
  晏北歸看著眼前,漂浮在半空中,訂書的棉線散落,封面以及前半本書頁被暴力撕扯,只剩下後半本空白書頁的觀世書——若這真的是觀世書的話——不由思考起浩然劍靈讓他旁觀這事的用意。
  他還沒整理出頭緒,就聽到季蒔摔下樹梢。
  不過一丈高,修道之人是摔不死的,不過季蒔為何摔下來,值得深究。
  果然,哪怕之前聽聞觀世書一詞也無動於衷的季蒔摔下來後,也不顧及自己灰頭土臉,直接撲上來。
  晏北歸感覺他雙手搭在自己肩上,上半身越過自己,眯著眼打量眼前漂浮的書本。
  季蒔雙唇張合,無聲吐出四個字。
  認得口型的晏北歸也眯起眼。
  誤傷……無上天尊……是什麼?
  ———
  《無上天尊》是一本地球網路小說,所講述的,是一個名叫晏北歸的傻逼經過嘗試,最終自殺成功的故事。
  如果讓季蒔概括的話,他會說出上面這句話。
  當然如今季蒔已經用自身慘痛經歷,證明了晏北歸並不是一個傻逼,但他看到這本書的時候,想起的依然是他在季小二的閨房中,從季小二的枕頭底下抽出這本書,簡簡翻閱之後心中給出的的評價。
  傻逼,傻逼的人物,傻逼的劇情。
  季蒔仔細回憶那一日的印象,對比打量眼前這本《無上天尊》,眼角抽搐地發現這本書的封面加上扉頁等等,因為接觸液體的原因,紙張泡發,粗劣的鉛印小字也暈開。
  那是季小二哭的時候,落上的淚水。
  所以這真的就是地球上那本《無上天尊》?
  山神大人感覺冰冷寒意從心臟冒出,順著血管蔓延到五臟六腑,手腳四肢,差點將他凍成一塊堅硬的岩石。
  半晌他突然感覺手掌下有什麼在震動,回過神來,發現是被他扶住肩膀的小晏北歸動了動。
  季蒔不知道晏北歸為動這一動耗費多少力氣,不過晏北歸的目的也達成,回神的季蒔臉色並沒有一開始那般可怕到駭人。
  晏北歸心裡冒出各種猜測,季蒔心裡也冒出各種猜測。
  季蒔曾經思考過自己為何會穿越,為何是自己穿越,他尋著線索和謎團,認為能解答一切答案的人是金龍天尊。
  若有一日能成就陽神,他定然會親自找上金龍天尊詢問。
  但這個幻境給出了另一個可能性,是滄瀾大世界讓《無上天尊》出現,還是《無上天尊》完成後,造就了滄瀾乃至虛空中無數的大世界。
  穿越到異世界是奇遇,穿越進一本書……那到底是周莊夢蝶,還是蝶夢周莊?
  若不是晏北歸察覺不對,硬是在浩然劍靈的壓制下,抗住壓力掌控年幼身軀片刻,晃醒季蒔,大概季蒔直接要走火入魔。
  這只是個幻境,季蒔勉強定神,以此說服自己。
  然後他才發現自己雙手用力太過,直接將小晏北歸雙肩衣服抓出洞來,若這並不是幻境,說不定小晏北歸會被他抓骨折,頓時心中訕訕,下意識松了手。
  “這便是觀世書?”他聽到身邊的血河道魔修道,“並無甚特異之處?血玉真人莫不是算錯了吧。”
  “真人的決定,哪裡有你質疑的道理。”那有黑影妖寵的血河道弟子嗆了他一句。
  “血玉真人已干擾天機,被寶物出世的異象驚動的人暫時找不到這裡,”最後一名血河道弟子岔開話題,“我等莫要耽擱了,且依照真人指示,試試看再說。”
  說完,三人交換一個眼神,其中一個血河道弟子回頭,走到五個小孩面前,隨手提起離他最近的那一個。
  正是晏北歸。
  看來晏北歸從小運氣就不咋地,季蒔想。
  他捏著晏北歸後背的衣角,默默跟上。
  觀世書下半冊模樣不是很好,其洩露的氣息也不像仙器之流,這幾個血河道弟子按照血玉真人的吩咐,從附近仙城找來這些身負氣運不曾修煉,氣息純潔的小娃娃,打的主意是先以這些小娃娃讓觀世書放下戒心,趁它收取氣運習修補自身露出破綻時,將觀世書拿下。
  血河道弟子們並不覺得有意外,周圍已經被他們布好陣法,那個提著晏北歸的魔修正要把手上的小娃娃往觀世書那邊一丟,突然見到觀世書書頁如同被狂風吹拂一般翻動,空白書頁上浮現出連片的奇怪字元。
  血河道魔修們:!!!
  在通靈一道上還算不錯的季蒔皺起眉,他怎麼覺得這本書是在……求救?
  須臾之間,狂風四起,遮掩地面陣法而撒下的草灰隨風飛舞,在場眾人無一不吃了滿口的灰。
  血河道弟子還在呸呸呸,一隻覆蓋金黃鱗片的巨爪從天空降下,還未做什麼,地上的陣法就全盤崩潰。
  觀世書向巨爪飛去。
  血河道血玉真人就在此刻趕到,數顆血珠打向那一隻金黃鱗爪。
  “金龍天尊,放下觀世書——”
  血玉真人拿著一柄赤紅玉如意打下,金龍天尊不躲不避,接下這悍然一擊。
  這打架的兩個人無半點事,但周圍幾個人連同樹木一起,被勁風吹得東倒西歪。
  季蒔下意識就拉住小晏北歸,不讓他飛出去。
  觀世書原本要飛到金龍天尊那裡去,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猶豫不決之間,上面兩個人又是一招——
  沒有山崩地裂,只是從真元靈氣相撞處,崩開數倒黑漆漆裂紋。
  裂紋有莫大吸力,直接將邊上的一個血河道弟子以及小晏北歸、觀世書、季蒔一起吸進去。
  暈頭轉向不知身歸何處的晏北歸感覺到季蒔一直拉著他的手,兩人在黑暗中墜落,不知多久,才觸及硬邦邦地面。
  睜開眼爬起來的季蒔一愣。
  水泥地?
  依然無法掌控身體的晏北歸睜開眼,受到的驚嚇更大。
  這個站在不遠處,瞪大眼睛看著他的娃娃,為何面容無比肖似季蒔?!
作者有話要說:
狗血之心無可壓抑

小季:是你的私生子?
北北:不,是你的私生子

  第一百二十章

  季蒔在晏北歸之後,才發現那個小孩。
  一開始他的注意力是放在頭頂用鋼架支撐起的藍色朔料頂棚上的,目光往下,看到的是四角鋼架上懸掛的高射燈,下面是青灰水泥色的牆壁,以及八百年沒有清洗過的圓拱門形狀玻璃窗。
  目光再往下,是被堆放在角落裡,鏽跡斑斑的紅色和藍色集裝箱,以及集裝箱下,水泥的地面。
  在地球上,這將是個再普通正常不過的倉庫。
  還是廢棄的那種。
  他記得,在父母帶著他搬家到高檔社區前,他家所在的大院邊上,就有這種廢棄倉庫存在,季蒔小時候經常帶著同一個院子的小弟們在裡面進行“戰爭”,後來他家搬了家,再後來,他在飯桌上聽父母說,那幾間廢棄倉庫被轉手,全部推倒了在建樓盤。
  集裝箱上的文字乃是地球中文和地球英文,所以……他又穿越回來了?
  不不不,應該說,如果這個幻境再現的是曾經發生的事情的話,晏白毛曾經穿越到地球去過?
  與其相信這個,還不如相信幻境主使者借用他的記憶構建這個幻境。
  這樣想的季蒔回過頭來,想看小晏北歸如何。
  回過頭來的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的臉。
  季蒔:“……”咦?!
  那是季蒔非常陌生卻帶著一點熟悉的面容,上一次見到這張臉,還是季小二高考分數不錯,他開了一瓶白酒和小二一起喝,喝到最後,那丫頭抱出父母的相冊,一邊哭一邊笑著對照片裡的爸媽說醉話。
  相冊裡除了父母的照片外,還有季蒔年幼時候的照片。
  時光已經讓照片裡那張稚嫩的臉發生很大的變化,但季蒔看到這個小孩的第一眼,就下意識知道,這是他自己。
  季蒔感覺自己的世界觀似乎又要崩潰一次了。
  他好懸在世界觀崩潰前找回自己的理智,無比慶倖並沒有人能看到他,默默移動腳步,站到小晏北歸身側,看著他和小季蒔交談。
  還是個小學生的小季蒔看著空氣中突然出現一道裂縫,然後一個穿著古怪衣服的小孩以非常彆扭的姿勢——他看不到季蒔拿著小晏北歸的手——面朝地摔下來,不由瞪大眼睛。
  懷著和季蒔一樣震驚心情的晏北歸再一次被浩然劍靈收回身軀的控制權,感受年幼的自己慢騰騰爬起來,和那個穿著奇怪短打衣物——短袖t恤和短褲——的疑似和季蒔有血緣關係,五官輪廓極其漂亮的小孩愣愣對視。
  半晌,那小孩問:“你是外星人嗎?”
  語言是相通的,但是……
  “外星人是何物?”被問題轉移注意力,忘記自身處境的小晏北歸反問。
  晏北歸覺得年幼自己問的問題非常恰當,不過……為什麼這個肖似季蒔的小孩雙眼會瞬間亮起,好像他說了很讓人高興的話。
  “外星人啊,你不知道嗎?”小季蒔露出男孩們談論憧憬事物時那種慣常的興奮表情,“你沒看超人動畫片嗎?外星人就是超級英雄!”
  聽不懂的名詞接連蹦出來,小晏北歸除開英雄這個詞外,其他的一概沒有聽懂。
  但只是聽懂了英雄這個詞就足夠了。
  那一瞬間,無數自家父親口中講述的話本傳奇中的人物在小晏北歸心中閃現,旋即,他流露出和小季蒔一樣的興奮表情。
  “那種打壞人的舉世豪傑,對嗎?”
  小季蒔狠狠點頭,沒有發現話題偏到十萬八千里外的兩個小孩頓時笑起來。
  小晏北歸身軀中,年長的晏北歸也露出輕鬆的笑容,而站在小晏北歸身後的季蒔伸手撐住搖搖欲墜的額頭,開始回憶自己小學階段是不是真的有崇拜過超人外星人這種東西。
  好像真的有。
  ……一定是電視臺播放超人動畫片的鍋。
  季蒔把鍋推出去,而兩個小孩的話題終於扯回來。
  “所以你是外星人嗎?”小季蒔問。
  小晏北歸已經把外星人這個聽不懂的詞和舉世豪傑、英雄、大俠等等聯繫在一起,毫無困難地替換完,確定自己既不是豪傑也不是大俠,回答:“我不是外星人。”
  小季蒔很遺憾:“是嗎?”
  “如果我能是外星人的話,”小晏北歸努力學新詞,“我就不用怕剛才抓住我的壞人了。”
  說完這句話,小晏北歸一愣。
  壞人!剛才就在邊上的壞人呢?!
  他左顧右盼四處尋找,小季蒔看著他著急的表情,問:“你怎麼了?在找什麼?”
  “我是被壞人抓到這裡來的!”小晏北歸急得要哭,“這裡很危險,你快跑吧。”
  “你不一起嗎?”小季蒔很疑惑,還有些遲疑,“是不是有人拐騙你?需要喊員警叔叔來嗎?”
  “員警叔叔是什麼?”
  “你連員警叔叔是什麼都不知道?”小季蒔長大嘴,“你上過課嗎?有好好聽講過嗎?”
  說完這一句,小季蒔才發覺詢問員警叔叔的聲音並不是這個稀奇古怪的小夥伴發出的,小夥伴的聲音清亮,而剛才說話的人聲音捏揉做作,像是一個摳腳大漢在裝女人。
  說話人在他背後。
  小季蒔看不到背後,但他能看到和他面對面的小夥伴眼圈中放大的瞳孔,以及臉上變得非常讓人不舒服的神色。
  等小季蒔再長大一點,就會知道小晏北歸此刻的表情,可以形容為極端恐懼。
  直覺感受到威脅的小季蒔戰戰慄栗回頭,看到一個穿著如同水母一樣的紅裙子——他不認識古裝衣袍——的醜陋男人站在他背後,朝他展顏一笑。
  小季蒔能看到這個男人鋒利的牙齒在昏暗中尤其顯眼,他腿一軟,直接坐在地上。
  “乖,”也被卷到此地的血河道弟子對自己嚇壞一個小孩的戰績趕到很滿意,他對小晏北歸說,“把觀世書給我。”
  小晏北歸顫抖地回答道:“我沒有……我沒有您說的東西。”
  沒有得到繼續關注的小季蒔沉默異常。
  發現他異常沉默的,只有年長的晏北歸和對事情發展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季蒔本人。
  小季蒔和小晏北歸之間不久前的交談,讓並不覺得自己有羞恥之心這種東西的季蒔想要把臉埋進沙子裡。
  他小時候是這個樣子?他小時候遇到過這種事?
  太奇怪了,他屬於記憶力還算不錯的那一類人,年幼時發生過哪些大事儘管已經在記憶中變得模糊不清,但只要認真回憶,就能回想起來。
  如果這真的是年幼的自己,遭遇這種情況,會做出什麼反應。
  一個腦殘到分不清動畫片和現實之間的區別的小學生,一個天生牛犢不怕虎膽子大到可以捅破天的小學生,在這種情況下,並不會害怕,就像所有沒有自知之明的人一樣,他會抗爭。
  “壞人要爭奪的東西,是一定不能落到壞人手中的東西。”
  小季蒔在心裡道。
  他上前,狠狠推小晏北歸一把。
  “快跑!”
  血河道弟子的笑容變得更真誠了。
  童男的精血雖然比不上修士的精血,不過在凡品中還能算是不錯,剛才在血玉道人和金龍天尊交手的餘波中,他為了護持自己,浪費不少血元,如今能補充一點,也是很好的。
  真元湧出,鮮紅血元要化為絲線,將兩個小孩纏繞——
  ——嗯?
  血河道弟子察覺不對,舉起手。
  真元沒有聽他指喚。
  在動用真元的那一瞬間,天地之間有一股重壓如泰山壓頂一般壓在血河道弟子身上,他差點沒把把自己的五臟六腑吐出來。
  不僅如此,血河道弟子還發現自己的護身真元不知何時失去了效用,不復存在。
  他這才注意到周圍古怪的環境。
  剛才使用了挪移陣一樣的感覺,莫非他落入到哪個禁制之地去了?
  血河道弟子詫異間,小季蒔已經帶著小晏北歸躲進密道之中。
  說是密道,不過是大大小小集裝箱隨意堆放,堆得太多之後,集裝箱之間相隔的空隙而已,因為太多狹窄曲折幽深,只有小孩子的身形才能在裡面爬來爬去。
  季蒔記得自己小時候,在這裡擁有數個秘密基地。
  周圍鄰居的男孩子都是季蒔的小弟,他們雖然也想在這裡建立秘密基地,但這個倉庫已經被季蒔劃為自己的地盤,不允許小弟們前來開闢秘密基地。
  小季蒔是最熟悉這片密道的人,他帶著小晏北歸躲在被四個集裝箱圍住的角落裡。
  這是小季蒔的秘密基地之一,裡面擺放著一張缺了三隻腳金雞獨立的塑膠小板凳,和一面少了半截的梳妝櫃。
  小季蒔首先按亮一個小燈泡,在燈光下拉開梳妝櫃的抽屜,抽屜裡滿滿是薯片袋,乾脆面,巧克力和小熊餅乾。
  他略心疼地翻出一包已經拆開的巧克力,沾滿灰塵的手直接把巧克力條掰成兩半,猶豫片刻,把大的那一邊遞給小晏北歸。
  他想起小晏北歸什麼都不知道,還貼心地解釋一句:“這是吃的。”
  小晏北歸確實餓了,他接過去,看小季蒔吃完,才學著把手中黑乎乎粘手的方餅含在嘴裡,甜中帶苦的味道讓他皺眉。
  小季蒔誤會了他皺眉的原因。
  “不用擔心,”他對小晏北歸一笑,說話擲地有聲,道:“我會保護你!”
  他的笑容帶著孩子氣的得意洋洋,卻不改其柔軟內在,看呆了小晏北歸,也令一起旁觀這一幕的季蒔和晏北歸同時陷入恍惚。
  多年前,暮春之時,春山之上,山神廟外,白髮道人一劍斬落,妖魔鬼怪皆灰飛煙滅,待硝煙散去,他回過頭,和煙塵彌散後的俊美鬼魂對上視線。
  然後,那俊美鬼魂向白髮道人拱手行禮,露出一個表示善意的笑容。
  這個笑容有些怪異,白髮道人覺得此鬼大概很久沒有這麼笑了,其中有幾分真情實意自然也猜得出來,但這個笑容裡似乎有他追尋很久的一個影子,讓他不由愣了愣。
  那一刻,兩人都不知道,有一份相隔多年的因緣再次連續。

作者有話要說:
論,小時候明明辣麼可愛,後來到底是怎麼長歪的季蒔

同一個院子裡被欺壓的小孩們:哪裡可愛!

  第一百二十一章

  時間的流逝並不會因為兩人的晃神而放緩。
  小晏北歸看著小季蒔的笑容發呆,含著巧克力的嘴巴大大張開,露出被融化的巧克力糊地黑乎乎的牙齒。
  小季蒔眼中還帶著笑,開玩笑一般發出嫌惡的長音。
  被嘲笑了的小晏北歸連忙把嘴巴閉上,覺得自己臉上好像被火燒過一般,燙得不可思議。
  兩個小孩感情升溫,外面的血河道弟子卻陷入惶恐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是落到哪個禁制之地,禁制之地通常是有人看守的,只有三仙宗和三魔宗才有那個能力,集齊陣法大師和符籙大師,布下能讓修士形同凡人的禁制之地。
  很顯然他並不在血河道的禁制之地,至於其他宗門的禁制之地……那種藏有宗門隱秘的地方,若被人發現,他身死道消就算了,恐怕連神魂也不會存在于世,連進入陰域轉生的機會都沒有。
  而他被挪移進這地方時產生的動靜,真的沒有被看守人發現嗎?
  警惕之心大起的血河道弟子看著周圍他完全不認識的古怪擺設,覺得這一定是守護禁制之地的傀儡,連忙試圖將自己塞進死角中。
  哪怕不能動用真元,血河道弟子也比一般的武林高手厲害,他瞬間跳到支撐頂棚的鋼架上,耳聽六路,眼觀八方,生怕哪裡來一招,將他滅殺。
  結果……自然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地球臨海城市,一個小小的廢棄倉庫裡,難不成還會冒出一架高達來嗎?
  季蒔默默腹誹道。
  他化為一縷青煙從集裝箱密道中飄出來,瞥一眼那如臨大敵的血河道弟子,思維已經滄瀾化的季蒔完全能腦補出這傢伙在想什麼。
  竭力想要轉移注意力的季蒔試圖讓自己繼續分析下去,可惜做不到。
  他只要稍稍發個呆,腦中浮現的場景就會變成剛才小季蒔對小晏北歸笑的畫面,然後想起晏北歸對他莫名之執著,明明告訴自己,這不過是個幻境,剛才看到的全部是假的,卻覺得自己的語氣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因早已種下,他的穿越,穿越後所經歷的事情,就是由因種得的果。
  ……完全說得通,關於他為什麼是那個穿越的倒楣蛋這件事!
  神游的季蒔沒有注意到,許久等不到守衛的血河道弟子面露疑惑之色,半晌,從鋼架上跳下來。
  若是玉衡道逍遙道或天劍道的禁制之地,絕不可能是這種古怪模樣,他光是靠猜,都能猜出三仙宗的禁制之地會是怎樣的仙家氣派。
  但說這裡是三魔宗,好像也不對。
  這個血河道弟子幾經猶豫,最後斷定,首要事情是要把觀世書搞到手。
  觀世書到手,首先可以向血玉真人交代,或者比把觀世書交給血玉真人更好的,是直接帶著觀世書潛逃。
  逍遙真人可以通過觀世書的上半冊領悟《逍遙九章》,他說不定也能領悟個什麼,變成別人眼中如玉衡老祖那樣的人物呢。
  想到這一點,血河道弟子頓時將什麼小心什麼謹慎拋在腦後。
  他本來就是追著觀世書才跳下裂縫,見到觀世書的最後一眼時,那本書確實是貼著那小鬼。
  或許那破書直接認主了?血河道弟子煩躁地想。
  如果認主了,那就直接殺掉那小鬼頭吧,反正這兩個小鬼早晚都是要死的。
  他的目光投向那一堆高高摞起的集裝箱,耳中聽到兩個小鬼急促的心跳,唇邊綻放開一抹獰笑。
  “騰雲駕霧什麼的,你是說他會飛嗎?”
  秘密基地裡,小季蒔瞪大眼睛,向小晏北歸確認。
  小晏北歸如小雞啄米一樣點頭:“沒錯,他是上仙,不僅會飛,還力大無窮,會變法術!”
  小季蒔指尖來回撫摸巧克力包裝紙,如大人一樣皺眉思考:“這個變種人的代號是什麼,從未在電視裡見過啊。”
  他思考的態度很認真,很明顯並沒有把一切當做遊戲。
  但是將動畫片中的東西當真,讓人不得不懷疑他到底明不明白如今面對的狀況。
  小晏北歸依然聽得一頭霧水,被束縛在年幼身軀中的晏北歸卻顫抖起來。
  眼前這個小娃娃,表現出的小習慣等等,幾乎和季蒔一模一樣,讓他心中不禁冒出一些猜測。
  如果他的猜測是真的……
  晏北歸下意識去尋找應該跟在他身邊的季蒔,卻發現那人不知何時離開了。
  “不用怕,”小季蒔還在安撫小晏北歸,“變種人雖然很厲害,但我們也有鋼鐵俠蜘蛛俠蝙蝠俠,超人回來救我們的。”
  “鋼鐵俠?”小晏北歸追問,“那是什麼?和劍俠客一樣的人嗎?”
  “咦?劍俠客是啥?”
  “是《七俠鬧白帝》的主角兒!白帝這幾個月最流行的話本,劍俠客是個用劍的俠客!”小晏北歸將來會子承父業,所以背了不少傳奇話本,張口就來,道,“西海魔見得不妙,正想退,那劍俠客一劍東來,刷刷刷連了九九八十一劍……這一段最好啦,每次爹爹講這一段,大家都打賞呢。”
  小季蒔張大嘴,眼神發亮:“看來也是個很厲害的俠嘛。”
  “是啊是啊。”小晏北歸附和。
  “好想成為這樣的俠啊,”小季蒔道,“這樣的話,外面的壞人,我就可以呯地一下打跑啦。”
  他說完這一句,臉頰突然泛起一點紅暈,明明知道秘密基地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卻左右看看,確認一遍沒人在邊上,然後臉湊向小晏北歸。
  小季蒔對小晏北歸說悄悄話。
  “我以後,也能成為這樣的俠的!懲惡揚善,拯救世界!”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小季蒔哼了一聲,別開頭做不屑狀,“我想考一百分,就能考一百分,我想揍對面街上那個王八蛋,我就能揍,所以我想成為俠,就能成為俠!”
  ……不,這話不對吧?
  晏北歸默默想。
  一個娃娃說出這樣的長句來,雖然內容可笑,卻還是讓人震撼。
  晏北歸覺得自己好像明白,為何浩然劍要讓他經歷這個幻境。
  如他所料,下一刻,小季蒔對小晏北歸伸出手。
  依然是那個十分驕傲得意洋洋的笑容,小季蒔眯起眼,道:“我看你挺順眼的,正好每個俠都會有夥伴的,不如你也一起來吧?”
  晏北歸閉上眼,內心歎息。
  幻境中的小晏北歸則手忙腳亂,指著自己,不敢置信道:“我也可以成為大俠嗎?”
  “當然可以!”小季蒔站起來,拍胸口,“一起成為大俠吧!你……”
  話未完,他愣了一下:“你叫什麼來著?”
  “我叫……”
  小晏北歸的話也沒有說完。
  聽到異動的小季蒔抬起頭,看到亮光突然灑進這間小秘密基地。
  穿著紅裙子的變種人——小季蒔心中的形容——將他頭頂的集裝箱整個舉起來,臉上猙獰的笑容給下方兩個小孩帶來極大恐懼。
  “呵呵,你們想成為大俠?”血河道弟子一邊說,目光一邊不住搜索觀世書所在,“江湖大俠又如何?在我等修士面前,也不過是螻蟻罷了。”
  小季蒔下意識擋在小晏北歸面前,張開雙手。
  就像母雞保護小雞仔一樣,但他自己都還是一隻雛鳥。
  “哈哈哈哈哈哈,我真的很久沒有看到這麼膽大的小鬼了,你想修魔嗎?可以拜入我血河道喲。”
  血河道弟子把集裝箱往邊上一丟,落地的集裝箱發出很大的聲音,被轟聲嚇一大跳的兩隻小鬼靠在一起瑟瑟發抖。
  他們的害怕取悅了血河道弟子,血河道弟子嗤笑一聲,道:“來,你們兩個,哪個先死?”
  “你。”
  有人道。
  倉庫的上空再次裂開一道漆黑的縫隙,縫隙後金光閃爍,然後一隻金色龍爪從裂縫中探下來。
  果然和金龍天尊有關係!
  季蒔抬起頭向上望,沒看到裂縫之後的那位大能到底是什麼模樣,因為整個幻境陡然變得斷斷續續,如同信號不好的故舊型號電視機畫面。
  季蒔:“……”
  臥槽!做手腳的一定是金龍天尊自己!
  總之,等電視機信號……不,等幻境畫面重新恢復穩定,血河道弟子已經不見,一本破書的虛影對裂縫後遙遙致意後化為一道流光消失不見,重回安全境地中的兩個小孩正在告別。
  季蒔:“……”
  他在這一刻完全理解了一些人在好不容易找到資源,下載完畢後發現是閹割版本的憤怒。
  而從某個剪刀手那裡得知以後很難見面的小季蒔對小晏北歸道:“我會成為大俠的,很有名的大俠,那個時候,你就能找到我了。”
  小晏北歸連連點頭。
  他覺得認識的這個小夥伴很好,很想和他一起玩,但他不趕緊回家的話,會讓爹爹擔心。
  以後再在一起玩吧。
  小晏北歸道:“我、我也會成為大俠。”
  小季蒔握拳:“那好,以後我們一起懲惡揚善,拯救世界!”
  “嗯!”
  季蒔垂下眼簾。
  所以,這才是晏北歸對成為一個大俠有執念的原因?
  金龍天尊大概對他們的記憶做了手腳,但兩人都處於不記得承諾的情況下,白毛依然完全實現了他的話,反而是季蒔自己……早就放棄了。
  值得遺憾嗎?季蒔思考片刻,在內心搖頭。
  他本性如此,就算沒有失去記憶,這個承諾他依然不會實現。
  就像晏北歸,哪怕沒有季蒔,他的大道也不會改變。
  幻境結束了,代替幻境的,是一片漆黑的虛空。
  記憶中有一些片段解封,仔細閱完那些片段的季蒔抬起頭,發現晏北歸——那個他熟悉的晏北歸——就站在他身邊。
  季蒔覺得自己臉皮發燙,如果可以,他真的想轉身就走。
  晏北歸也有一些愣愣的,同樣發現記憶中多出一些片段的他回想剛才幻境中出現的那個漂亮小孩,又打量眼前的季蒔。
  他問:“那……是你?”
  季蒔:“閉嘴。”
  山神大人炸毛一般的反應惹得晏北歸眼角彎彎。
  他輕輕道:“原來因緣早已註定。”
  季蒔別開通紅的臉,看到在他們對面,浩然劍劍尖朝下,懸浮於空中。
  浩然劍劍靈對此刻曖昧的氣氛無半點感受,它道:“晏北歸,汝為此走上俠義之道,是否?”
作者有話要說:
明明很早就出現過名字,但到現在都只有一隻爪子出鏡過的金龍天尊:老子要正面出鏡啊!

  第一百二十二章

  浩然劍非一般修士可持有,這個坑了晏北歸和季蒔好幾回——不,它不是用來做媒——的煉心幻境,是為磨礪浩然劍之主的心性和大道而設下的。
  如果晏北歸的回答不能說服浩然劍劍靈,浩然劍必定不會繼續認他為主。
  浩然劍或許會在之後重新恢復到被封印的狀態,更可能的是,浩然劍會重新分離,變成《浩然真經》和無名劍,作為浩然散人一脈的傳承之物,一代一代傳承下去,直到下一個能喚醒他們的修士出現為止。
  這是素一仙君對它下的命令。
  不過浩然劍靈也有自己的小算盤。
  一件兵器,一件有著很大名聲的兵器,怎能不沾血呢?
  浩然劍靈覺得自己大概是最名不副實的法寶了,空有偌大盛名,卻無半點能與人說道的戰績,將來它遇到其他有靈之劍,都不好意讓主人報上自己的名字啊。
  所以,浩然劍靈在九天之上徹底蘇醒的那一刻想,它必須儘快認主。
  沒有得到晏北歸的回答,浩然劍靈再一次發問:“汝為他走上俠義之道,是否?”
  聽清它說的話,季蒔額角狠狠一抽。
  他一個眼刀甩向晏北歸,若是這白毛敢答應一個是,他就用小滄瀾砸死他。
  晏北歸沒有回答是。
  他只是坦坦蕩蕩地握住季蒔的手,於他十指相扣。
  肌膚相觸的地方有火燒一般的溫度騰升起,季蒔覺得這火從他手心沿著血脈一直燒到他的心口,心跳幾乎停滯,想要說什麼話,也被火焰焚燒殆盡。
  晏北歸就這樣握住他的手,轉頭對浩然劍靈道:“貧道走上俠義之道,並不只有一個原因。”
  “我為說書人子,長於書卷傳奇中,伴風雪戰馬,友刀光劍影……然,世事卻不同於傳奇,結局也少見好,多見壞,過去貧道為此思來想去,覺得原因,是天下少了一劍俠客。”
  季蒔原本想抽回手,聽到他說的話,想起自家之事,陷入沉默中。
  他父母遭遇的禍事,難不成是有一個大俠幫忙就能解決的嗎?
  或許有什麼大俠能解決他家的事情,但他家又是特殊的嗎?遭遇不平的家庭千千萬萬,哪裡是大俠能拯救過來的?
  一人之力,保護一個城市,保護一個世界的故事,終究是給孩子看的動畫片。
  這世道缺少的不是能刷刷刷連出九九八十一劍的劍俠客,缺少的是……
  “然,世間不少俠客,”幾乎和季蒔心中浮起那個想法同時的,晏北歸擲地有聲道,“而是少公義也。”
  為了道統所以神道仙道相殺是正確的嗎?為了資源所以人族妖族大戰是正確的嗎?一些人活著,另一些人就必須死去嗎?
  “俠義之道並非如時光大道,生死大道,陰陽大道一般的先天之道,所依仗的不過是天下人心中那杆尺規而已,”晏北歸淡淡道,“貧道想做的,是改變這個世道。”
  他笑著向浩然劍伸出手,口中道:“素一仙君留下前輩你,不也是為此事?”
  如素一仙君,怎麼猜不到天洋大帝死後,神道失去依仗,滄瀾會發生什麼事?他若如傳言一般,將滄瀾大世界視如珍寶,又怎麼不會留下後手。
  浩然劍靈心道幸好它沒有一張人臉,不然它情緒掩飾得不到位,恐怕會讓這個後輩看出端倪來。
  這個後輩,竟然和素一說得一模一樣!
  浩然劍靈震驚間,晏北歸回頭看了季蒔一眼,原本虛虛扣住的食指忽然抓緊。
  季蒔被他看得挺不自在,轉移話題道:“原本還覺得你不善言辭,看來嘴炮是每個主角的必修功課嘛。”
  晏北歸眼睛笑得彎彎:“季蒔從沒有告訴過我,季蒔是異世之人呢。”
  被他這麼一說,季蒔頓時覺得還真的有點愧疚……等等他什麼時候會為了這種芝麻大的小事愧疚了?
  因為說這句話的是晏北歸嘛。
  季蒔的疑惑他自己潛意識就回答出來,其中含義糊了季蒔本人一臉。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難道……莫非……他彎了?
  晏北歸覺得季蒔臉色變來變去特別可愛。
  就在此刻,浩然劍靈終於給出他的回答:“志同道合也,大善。”
  晏北歸:“大善。”
  一人一劍和和氣氣交流,季蒔嘴角抽搐,道:“所以這個幻境是折騰完了嗎?可以放我出去了吧?”
  浩然劍靈輕笑一聲,道:“自然。”
  它話音落,漆黑的虛空陡然消散,露出凡世稍顯陰霾的天空,季蒔的神魂連話都來不及和晏北歸說一句,就化作一道流光,返回自己的身軀。
  他返回時,還聽到坑爹的浩然劍靈和它主人晏北歸道:“這事不怪我,不過外面的情況不是很好……”
  後面的話語因為距離太遠,季蒔沒有聽全。
  不過……什麼情況不好?
  季蒔睜開眼。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堆絲綢枕頭中間,睜開眼看到的是搖晃的車廂頂棚,四面繡著符籙的黃紗如同被老鼠啃了一樣,只剩下上半截,這半截還滿是破口子。
  這是在他的車輿上。
  能聽到白鹿踏風疾馳的鹿蹄聲,能聽到劍光破空的呻吟,能聽到各種法術爆炸開的轟鳴,乃至車駕搖搖欲墜不堪重負快要散架的吱吱呀呀。
  一個絲綢枕頭被風灌進來的大風吹了出去,季蒔呆愣愣爬起來,看著自己破破爛爛車輿,又看著站在車廂後面,攔截追殺者們的尹皓。
  季蒔張張嘴,發現嗓子擠不出一絲聲音,最後只能以神識傳音給尹皓,問:“發生了何事?”
  尹皓猛地回過頭。
  他小臉上的一雙眼睛淚汪汪,下一刻直接撲過來大哭。
  “上神嗚哇哇哇哇哇啊啊啊——!”
  季蒔:“……”
  山神大人連忙接過手防禦,喚出群山山魂,布下防護大陣,在做這些的時候,還要聽尹皓東一句西一句的哭訴。
  幸好的是尹皓算是他帶大,這傢伙此時言語混亂,但他還聽得懂。
  越聽,季蒔眉頭就皺得越緊。
  這是要從季蒔和晏北歸一起暈倒說起。
  這兩人暈倒就算了,還是手把手一起暈倒,讓周圍知道兩人關係的人們不由嘖嘖稱奇一番,才差人將季蒔晏北歸搬到晏北歸的住處去。
  但這些人偏偏忽略了一點。
  幕後黑手能放出一個太緒真人來找他們麻煩,難不成不會多備一些後手嗎?
  不知道運氣好還是運氣差,那個被差出來搬運季蒔晏北歸的散人道門人手才接觸季蒔,突然一道白光從季蒔胸口泛起,在眾目睽睽之下,化為一卷破爛書冊。
  尹皓嚶嚶嚶道:“我們後來才發現那個散人道門人是魔傀道弟子偽裝而成,他去搬上神您的時候,試圖在您身上下傀儡絲。”
  傀儡絲被觀世書驅散,同時數道恐怖至極的威壓降臨明台,那些大能不敢置信地齊聲吼道:“觀世書?!”
  聽到這裡的時候,季蒔的臉色已經變成鐵一樣的青黑。
  這一次,沒有一個窺視觀世書而做了許多準備的血玉真人——這位真人自然是早就喪命在金龍天尊之手——以種種秘法消去異寶現世的吉祥天象,恐怕南到南蠻群山的妖族,北到北海之濱的鮫人,沒有一個不知道觀世書出世的消息。
  ……這日子,就不能讓他有個安穩的時候嗎?
  季蒔覺得自己頭疼欲裂,而且他還不能裝作這些事沒發生過,只能繼續詢問:“然後呢?”
  然後?
  那些猝不及防冒出來的大能為爭奪觀世書大打出手,他們下手毫不留情,本來還沒有徹底完的散人道的房屋終於被壓上最後一根稻草,沒有修復的命只能重建了。
  好在之前觀世書雖然藏在季蒔身上,不過不曾認主,它自己要飛走,而為它而來的大能們自然不願意,故出手攔截,攔截的時候,本來就有新仇舊恨的大能們戰著戰著,就撇下觀世書,爭鋒相對,混亂之間,尹皓以及春山妖靈們將他們的山神大人搶了出來,放在車駕上逃跑。
  如今追在車屁股後的,倒不是那些大能,而是一些想要渾水摸魚的修士。
  季蒔聽完,沉默片刻,問出第一個問題:“觀世書呢?”
  尹皓其實沒搞清楚觀世書是什麼,他只是聽別人呼喊才知道那一卷飛出去的書冊是觀世書,因此一點壓力都沒有地回答:“不知道啊。”
  季蒔:“……哦,那晏北歸呢?”
  “浩然靈人應該還在明台吧,”尹皓道,“不知道他醒來沒有,不過他就算醒來,明台算是他的道場,怎麼也不可能像我們一樣逃跑啊,不然以後他面子往哪裡擱?”
  尹皓回答地有理有據,季蒔哪怕不回頭,也能感覺明台方向天地靈氣震盪不已。
  該跑的時候就跑,面子值幾分錢!
  他如此在心中腹誹,手一揚,小滄瀾砸翻一圈人,然後扯開車輿固定在白鹿腰上的支架,跳上白鹿。
  尹皓驚道:“上神?”
  春山大祭司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季蒔已經腰背挺直坐在白鹿上,他回頭對尹皓吩咐道:“帶著其他人到琅虎山去,琅虎山山神會收留你們。”
  “可是……上神?!”
  季蒔一甩韁繩,白鹿撒開蹄子奔入狂風之中,他衣袖獵獵,尹皓只聽到他一聲隱約的:“快去。”
  那些渾水摸魚的修士跟著季蒔跑了,之前躲開的春山妖靈們一個個出現在尹皓身後。
  一個侍女打扮的桃花妖拉了一下尹皓的袖子。
  小侍女道:“大祭司,我們要準備彩禮了嗎?”
  尹皓使勁揪自己的頭髮:“……不要和我談這件事啊。”

  第一百二十三章

  彩禮或是嫁妝一類的,並不在兩位當事人的考慮範圍內。
  如果說當事人之一的季蒔醒來時面對的情況無比混亂,那麼當事人之二的晏北歸醒來時,他所面對的情況比季蒔還要混亂一百倍。
  畢竟追著春山君車輿而去的不過是一些小嘍囉,因為觀世書尚在明台的緣故,那些真正恐怖的大能也呆在明台沒有挪步,晏北歸一睜開眼睛,就看到頭頂逍遙道無塵子揮動拂塵,半空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拉扯拂塵上的玉蠶絲,發出箏箏琴音。
  琴音掀動天地靈氣,化作驚濤駭浪向另一人拍下。
  不等和無塵子為敵的那人有動作,另有一人插入兩人打鬥之間,他笑著撥動琵琶,以音攻音,將迎面而來的巨浪給擋了回去。
  “無塵子你這個老不休,”出手那人翹起蘭花指,濃妝豔抹的臉上笑容竟隱隱透出勾引的意思,“莫非是要和奴家談情麼?”
  這個自稱奴家的人胸部平平,也並沒有遮掩喉結,雖然長了一張雄雌莫辯的臉,嗓音比女人更尖細,還披著粉紅粉綠的紗衣,但長眼睛的人一看就知道他是男的。
  滄瀾修真界做這打扮的修士不做他想,必定是赤姘道出身,而赤姘道出身又能和逍遙道無塵子一戰的,也只有赤姘道的掌門,吟修真人。
  連道號也有男女不分之感的吟修真人嘴上調戲完無塵子,得到那半張臉被白鬍子遮全的老人黑如鍋底的顏色,又笑盈盈看向另一邊的人。
  他掩嘴笑道:“舜乎大人,奴家剛才做的,好不好啊?”
  哪怕在場諸人都知道他一直是這幅德性,但還是有不少功力不夠深厚的修士默默別開眼,不敢繼續看。
  作為直面這一幕的人,舜乎倒是非常鎮定。
  “你確實很不錯,將來你若能煉虛合道,我替你引薦,可當陛下身邊人。”
  其他人:“……”
  突然覺得對天魔摩夷大帝有些同情。
  晏北歸不由輕笑了一聲。
  他笑出聲來,因為沒地方可去只能繼續呆在明台看著大能們掐架的散人道門人如江映柳等才終於發現自家掌門醒來了,不過在和尹皓撲季蒔一樣向晏北歸撲過來前,江映柳代表眾散人道門人向晏北歸提出一個問題。
  “你是叫晏北歸對吧?你覺得自己現在幾歲?”
  晏北歸嘴角抽搐:道:“不用擔心,是我。”
  “不,”江映柳攔下其他要撲過來嚶嚶嚶的人,一定要季蒔回答,“你覺得自己幾歲?”
  “貧道虛歲一百一十,壽元未盡,還有大把青春年少,”晏北歸依然嘴角抽搐回答完,接著道,“繼續呆在這裡不太好,溫溪,你先撤離……距離這裡最近的是玉三仙城,帶著水部,天部的人過去,玉三仙城的城主不會阻攔。”
  水部和天部加在一起,已經是組織形式與其他宗門格外不同的散人道九成九的人馬,這些人多是後來加入散人道的散修,幾年來和散人道的情分,只足夠他們在關鍵時刻不拋棄散人道離去,為保證人心不散,晏北歸必須首先安排這些人。
  聽說能走,這些人動作無比迅速。
  剩下的人則是散人道的元老,如江映柳這般,一開始就聚集在晏北歸揮下之流。
  不等晏北歸問,江映柳煩躁地揮動一下摺扇,自覺彙報情況。“到咱們頭頂打架的,三仙宗裡除了逍遙道外,玉衡道和天劍道都沒有來。”
  玉衡道沒來不知道是什麼情況,天劍道沒來倒是情理之中,畢竟那群劍修若聽到個什麼劍什麼劍出世,倒是會前來圍觀一下,聽到是本什麼破書出世,大概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繼續和他們的靈劍交流感情去了。
  “逍遙道想要補全觀世書很久了,”一個頭頂長牛角的妖修道,“這次聞到下半冊觀世書的味道,恐怕比發情的公貓更急切呢。”
  “咳咳。”
  圍在晏北歸身邊的十來個人中,有幾個尷尬地咳嗽了一下。
  長牛角的妖修斜瞥他們一眼,笑了笑,沒繼續說話。
  散人道立派時,已說是來者不拒,晏北歸的同伴們倒是知曉晏北歸的野心,知道晏北歸真正想要建立的,不是什麼散修聯合的門派,而是囊括天下修士,不論宗門,不論人族妖族,不論仙道神道的……這種東西或許不能稱之為宗門了,總之晏北歸想要以散人道為根本,調停滄瀾修士之間的關係。
  雖然他們並不覺得晏北歸能成功,但就像晏北歸包容了他們這些沒地方可去,雖然來到散人道,目的也晏北歸也不相同的傢伙,他們覺得給晏北歸幫忙是一點問題都沒有的。
  因此,面對這種人族妖族之間的小矛盾,一些人族修士覺得……看在晏北歸的面子上,暫且放過好了。
  反正之後相處時,有機會回報。
  長牛角的妖修名劉維,跟腳沒人知道,有些人猜測他就是一條老黃牛。他乃是很早就跟在晏北歸身邊幫忙的人,資歷僅在江映柳之後,嘴上不留德,卻在管理一道尤其有天賦,他看了那幾個打算小小回報的修士,心道不知道該誰回報誰,嘴上則道:“話說,觀世書和你相好是啥關係?”
  晏北歸正放出浩然劍作為屏障擋下別人戰鬥的餘波,聞言瞬間被嗆住了。
  知道晏北歸臉皮薄的江映柳翻了個白眼,為防止話題被一路扯偏,繼續說他知道的消息:“咳咳,那什麼,三仙宗說完,該說三魔宗了……三魔宗這次到不一樣,平日裡不知鬥成什麼鬼模樣,這次竟然為觀世書一致出手了。”
  “他們不是為觀世書出手的,”尷尬的晏北歸接下話題,他眯著眼,抬頭看天空,“他們是為魔將舜乎出手。”
  “魔將舜乎……不,天魔摩夷大帝真的有如此號召力,能讓這三個宗門放下前嫌聯手?”江映柳呲牙,他想起他認識的一些桀驁不馴的魔修姑娘,光是想起就足夠他頭疼了,“就算來了個道君道尊,他們也不至於此吧。”
  “嗯,我也覺得。”
  “果然,你聽我說的……等等?你剛才說甚?”
  “浩然說他贊同你的意見,”劉維翻白眼道,“騷蝴蝶你不長耳朵嗎?”
  這兩人一直爭鋒相對,晏北歸也懶得調解,他眯著眼,看逍遙道元神真人乃至年輕一輩修為最高的幾個弟子可謂傾巢而出,但和魔道來的人一比,還是處於劣勢,但不少魔修出戰是出戰,劃水地太明顯,比如那個和鳶機對戰的傀儡道女魔修,她兩連架都不打,就在那裡你一句我一句地吵架了。
  這些人的態度可謂優哉遊哉。
  原因,大概是觀世書雖然冒出頭一瞬,但很快又藏起來了吧。
  這些人還圍在明台不走,也只可能因為觀世書依然在此處。
  嗆完江映柳的劉維又道:“你得快點下決定,浩然,這些傢伙在怎麼頭頂放煙花絕對不是偶然,他們前輩是前輩,高人是高人,但別人聽到散人道被打上門,可不會管前輩高人什麼的,什麼難聽的話都能說,讓那些小道消息一傳,這些年我等辛苦為散人道造就的勢怕是要散了。”
  其他人聞言,也不管什麼人妖之爭,紛紛附和點頭。
  不提整整一年他們竟然沒發現晏北歸身上異常乃是魔傀道所為——真正的罪魁禍首浩然劍靈十分淡定——光說這幾天,自從春山的山君來到明台,他們這兒就波瀾不斷,像是那位神靈和散人道犯沖一樣。
  先是春山君不明原因抖垮了宮殿道觀,然後是魔傀道突然攻打過來,最後竟然好多無關人在他們的地盤上鬥法,真的當他們散人道裡都是死人嗎?
  螻蟻可撼樹,他們也能給那些越境打架的人一點顏色瞧瞧。
  反正來的多是魔修,他們出手也沒問題,至於逍遙道的……人這麼多他們眼花了才誤傷的嘛。
  眾人躍躍欲試。
  晏北歸掃一眼他的同伴們,因為此刻狀況而稍顯陰霾的心情變好不少。
  他細細理順自己知道的每一條線索。
  之前季蒔已經告訴他,幫太緒在他身上下傀儡絲的,是一個潛伏在徐繁雲身邊的赤姘道魔修,按照魔傀道和赤姘道之間的關係,就算太緒是元神真人,也沒法指使赤姘道魔修幫他。
  所以魔將舜乎約摸在其中做了些什麼,而魔將舜乎的目的,很明顯是觀世書。
  或者說,滄瀾大世界又沒有什麼值得窺竊的,千萬年連個仙人都沒出,在所有大世界中理當是比透明還透明,怎麼會惹得群魔出動,天魔摩夷大帝親自關注呢?
  自然只能是觀世書,素一仙君的觀世書……聖無道君的觀世書。
  素一仙君不知所蹤,合虛無大道的聖無道君更是被幾個道尊道君一起做死了,至今不知道聖無道君是如何惹得道君道尊眾怒,莫非和觀世書有關係?
  “當年素一仙君和天洋大神交惡,似乎也有魔的影子在後面,”晏北歸喃喃,“看來這件事,並不是那麼簡單啊……”
  等待他給個辦法出來的眾人:“……”
  “抱歉,走神了,”晏北歸回神,道:“劉維說得在理,既然如此,我們就動用那個吧。”
  那個?眾人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就看到晏北歸笑眯眯指向腳下。
  腳下的是……等等!
  “動用那個後,你們怕是也會被波及,”晏北歸接著道,“我和江兄去就好,其他人儘快離開。”
  有些人神色奇怪,然而還是被晏北歸篤定的神色說服。
  於是晏北歸帶著江映柳走,而劉維帶著剩下的人小心翼翼穿過戰場上的刀光劍影,法術符籙陣法,半晌終於走到戰場邊緣。
  沒有人在頭頂丟法術讓一些人心情輕鬆起來,他們憋在心裡的話也不由說出口。
  “動那個可是會很危險的,晏浩然他會不會回不來?”
  “你說誰回不來?”
  神識遠遠傳音,劉維這群人驚訝看著春山君騎著白鹿疾馳而來,一勒韁繩,那白鹿姿態極為優雅地停在他們面前。
  坐在鹿背上的人尤其俊美,他飛眉入鬢,漆黑雙眸尤其幽深。
  季蒔整理一下被風吹得胡亂飛舞的鬢髮,掃視劉維等人的視線仿佛浸滿了冰霜。
  他重複道:“你們說誰回不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劉維乃至他身後的人一陣難言地靜默,氣氛如同背後說人話結果被當事人聽見一樣尷尬。
  片刻,劉維發現春山君看他們的目光越發冰冷,雖然沒話說但也只能找話說。
  他用手指指了一下自己,道:“咳咳,山君是在和我說話?”
  季蒔眯起眼,冷冷道:“你腦子有問題?”
  眾人:“……”
  他們知曉的春山君的種種事情不多,只聽說過這位神修能力手段頗強,以及和晏北歸關係很好,特別好,好到快要成為道侶的那樣好。
  晏北歸在他們心目中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老爺們,於是他們猜測,春山君雖然不說肖似女子,也應該是溫和一點的個性,這種錯誤的印象在春山君震塌明台幾次後,剩餘地不多,如今剩餘的這一點也隨著季蒔開口變作昨日煙塵。
  一時間不少人腹誹,春山君為人秉性似乎和晏浩然截然相反,這兩個人到底是怎麼看對眼的?
  儘管劉維也在如此腹誹,但他還是維持住臉上的神情,道:“抱歉,我們太過擔憂晏浩然了,想來山君去而複返,也和我們一樣擔憂吧?”
  季蒔抬起頭,打量那戰在一起的魔修道修。
  “又是為了面子,”他嗤笑道,“大概沒有面子你們就做不成事了。”
  劉維對春山君三言兩語道出他們目前的情況僅僅回以一笑,他不似江映柳,鳳蝶公子總會被晏北歸當做情感問題諮詢師,因此對季蒔有幾分瞭解,為了不再惹人厭,他只能道:“既然是您,那沒有什麼不可以說的,關於我們掌門的情況,請聽我到來。”
  ———
  晏北歸到不知道自己身邊的人物一個個都掌握有賣隊友的技能,他和江映柳重新回到倒塌的大殿之內,在那些曾經繪著金邊牡丹的朱紅立柱上摸索。
  立柱上的牡丹原本花期正好,雍容嬌嫩,經過連續幾次大震盪,如今花瓣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禿禿地朱紅柱面。
  這幾根柱子可謂是散人道最貴的幾樣東西之一,是晏北歸幾年前賣掉玄合浩然真人替他攢的徒弟本從鳶機那裡買下的,和這一筆花出去的靈石算起來,修建其他所有宮殿道觀的靈石加在一起才與之相當。
  七根立柱是山經石,傳說中道這是用來修建幽冥之門的材料,有鎮魂之用。
  許多人猜測,這山經石是用來鎮壓之前那壓迫明台每一寸土地的劍意的,如果那道劍意沒有被鎮壓少許,恐怕一些修士連上明台都上來不了,更別說在明臺上修建宮殿道觀一類的。
  這些人只猜對了一半。
  七根山經石立柱確實是用來布下陣法作為陣眼,鎮壓某物,但被鎮壓的某物不是那淩霄劍意,而是更恐怖的東西。
  戰場邊緣,散人道十來人躲藏在一起,劉維對季蒔道:“山君可知道,明台過去是什麼地方?”
  聞言季蒔嘴角抽搐。
  他覺得不會有人比他更明白明台過去是什麼地方了。
  是地脈彙聚的滄瀾之央,滄瀾最強山神盤踞的純粹之山,是大瑉曾經的聖都。
  這件事,如今很多修士都不知道了,哪怕是大宗門出身的修士也一樣,再過不久,對其他人而言,明台就相當於是散人道的稱呼了吧。
  “明台過去是一座名為純山的山,此山貫通九天九幽,上可達天洋大神的天宮,下可達幽冥大澤,乃是神道相當重要的一個據點,”劉維道,“當年大敗神道聯軍,最後的戰役,便開始於此處。”
  季蒔用眼刀向劉維表示,他不是來聽講古的。
  劉維深解其意,立刻加快進度:“仙神之戰後不久,仙道不少赫赫有名的人物因為弑神的天地反噬,折損氣運,再次陷入鬥爭後紛紛身死道消,但弑神的又不止那些大能,整個仙道因為佔據了原本神道的資源,反而越發繁榮向上……”
  季蒔聽到這裡,覺得腦中有一句什麼閃過,卻沒抓住尾巴。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聽劉維繼續道:“若弑神便遭天地反噬,仙道想要恢復繁榮,怎麼說也得五百年一千年,但事實並非如此,山君乃是神道之人,可有什麼想法?”
  “能有什麼?”季蒔道,“不外乎是你仙道之人找到空子,逃了過去。”
  劉維點點頭,道:“沒錯。”
  他頓了頓,神色變得晦澀不明:“不過有些能逃,有些不能逃,不能逃的,只能找個干係重大之地,將其封印,能延緩幾年,就延緩幾年……”
  劉維話未說完,季蒔眉毛挑起,一揚韁繩,白鹿低鳴一聲,再次撒開蹄子,踏風而去。
  這十來號人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各色真元光亮之中,若是季蒔回頭,一定會覺得他們一個個表情十分猥瑣。
  劉維回頭對身邊一個人族修士道:“嘖嘖嘖,明明聽聞浩然和春山君之間是剃頭挑子一頭熱,沒想到其實是兩情相悅嘛,看看春山君緊張地那樣。”
  有人提出和桃花妖小侍女一樣的問題:“我們是不是得準備彩禮了?”
  “彩禮啊……”劉維摸下巴,雙眼放空,“咱們散人道哪裡還出得起彩禮的錢。”
  散人道這群人皆是叛離經道之輩,到不覺得仙道修士和神道修士若結為道侶會如何如何,但提起錢,這些人面上皆露出苦澀。
  為散人道賠上徒弟本的可不止晏北歸一個。
  有人憂心忡忡:“春山的山君,是尹家行商的背後人,富貴不可言,彩禮太薄的話,會被春山那邊嘲笑的吧。”
  劉維還在摸下巴。
  半晌,他突然一拳擊掌,做恍然大悟狀。
  “準備什麼彩禮,不用準備!”
  “劉道友,不準備彩禮,難不成我們要準備嫁妝?”
  劉維兩眼發亮,對眾人道:“也不用嫁妝……你們說,我們要是將晏浩然打包賣給春山,能賣多少靈石?”
  明台大殿下,晏北歸打了一個噴嚏。
  七座朱紅立柱已經移動了位置,頭頂鬥法的修士們皆注意不到,此刻他們腳下被夷為平地的散人道,似乎有了什麼不同。
  除開一年前晏北歸帶著季蒔走到天臺上的密道,以及供季蒔和玉衡道、逍遙道掌門,天劍道大劍主商談的密室,明台大殿還有數不清的密室密道,這些密室密道被層層陣法阻隔,有一些甚至並不在滄瀾凡世。
  這也算一種禁制之地。
  有一個密室,是在大殿之下的最深處。
  移動七座朱紅立柱,打開陣法,才能進入。而如何移動立柱,如何打開陣法,在散人道中,也只有晏北歸一人知道。
  陣法淩空,若漆黑夜幕。
  符籙舞動,如璀璨星河。
  晏北歸將走過長長密道時用以照亮用的明珠收回袖中,江映柳跟在他身後,仰頭道:“此地我還是第一次深入……沒想到竟然如此壯觀。”
  說完,這花花公子才發現晏北歸又噴嚏連連,莞爾問:“又是誰在咒你?”
  “大概是春道友在罵我。”晏北歸摸了下鼻子,不知為何感到有些心虛。
  應當沒問題才是,季蒔不是已經被他的下屬們當機立斷帶走了嗎?
  雖然這麼開解自己,但晏北歸依然覺得少許心慌。
  甚至沒過多久,他左眼皮右眼皮一起跳起來。
  眼皮跳財運災雲一說只是民間傳言,至今沒有任何典籍法術依據,晏北歸如此說服自己,然後和江映柳一樣,陷入感歎之中。
  “仙神之戰中,仙道乃至神道所犯下的罪業,小半被束縛於此。”
  被層層陣法包裹的,是一條不停跳躍的黑火。
  江映柳看上幾眼,忽生心悸,不敢再看,道:“你真的要把這東西放出來?實在不像你的性子……”
  晏北歸道:“我發現明台下是這個後,苦思冥想許久,當年那些大能這樣將業火鎮壓,不過是飲鴆止渴,他們為何要如此做?”
  “咦,不是能延緩一天就延緩一天,以後說不定哪天就解決了嗎?”
  晏北歸搖頭:“既然如此,何不找方法將天地反噬一起避過?雖然方法難尋,但能躲過一日就躲過一日嘛。”
  “玉衡老祖不是那樣?”
  “不……玉衡老祖不同……”
  晏北歸沉吟片刻,道:“解開陣法吧,我要看看我的想法到底是對是錯。”
  江映柳一邊腹誹他已經聽不懂自己友人到底想說什麼,一邊按照晏北歸的吩咐,著手解開陣法。
  這陣法在當年或許是集結天下陣法大師之力才布下,但一千年中陣法一道進步幾何,哪怕是江映柳這個並不是專修陣法的修士,在觀看片刻後,也能試著破陣。
  他很快破開最外層的陣法,來不及擦乾額頭的冷汗,就惶恐退下。
  層層陣法中央,那朵黑火所化作的黑蓮一陣動搖,竟是瞬間暴漲五六倍。
  一時間黑火搖曳,力量透過陣法,讓密室一起震動。
  晏北歸站得比較靠前,江映柳冷眼一看,錯覺晏北歸要被黑火蓮花吞噬殆盡。
  這只是個錯覺。
  可惜還有一個人和江映柳產生相同的錯覺。
  急促的鹿蹄聲傳來,江映柳才在心中疑惑密室中為何會有鹿蹄聲,下一刻一道人影將前方的晏北歸面朝下撲倒在地。
  以神識探尋大地許久才找到這裡的季蒔喘了口氣,手拿著小滄瀾就往晏北歸頭上砸。
  “你要是想死的話,還不如死在我手裡!”
  果然還是來了?晏北歸原本覺得之前種種預感終歸應驗,正要討個饒,突然覺得後頸一燙。
  像是有滾熱的液體滴落在他後頸。
  “……季蒔?”
作者有話要說:
劉維兩眼發亮,對眾人道:“也不用嫁妝……你們說,我們要是將晏浩然打包賣給春山,能賣多少靈石?”
尹皓尹湄:抱歉這種東西我們不收

  第一百二十五章

  晏北歸沒有得到語言上的回應,他得到的是小滄瀾劈頭蓋臉一頓砸。
  季蒔似乎有些情緒失控,雖然並沒有用上神力,但小滄瀾本身的重量就極重,更別說季蒔如今的力氣哪怕沒有神力也比凡間力能抗鼎的的大力士強得多,小滄瀾一次次砸下抬起,不提晏北歸的感受,連站在一邊的江映柳都能聽到整間密室轟隆隆的聲音。
  江映柳臉色發青,他虛弱伸出手,試圖勸架,卻發現這個時候他根本沒有插手的餘地。
  站在他身邊的白鹿面無表情——或者它的表情如何江映柳是看不出的——低聲呦呦幾聲,示意江映柳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
  無論是季蒔還是晏北歸,此刻眼裡都沒有邊上一人一妖了。
  晏北歸連護身真元都不敢用,讓季蒔砸了個痛快。
  半晌,季蒔因為情緒鬱結而陡然爆發力氣衰竭,喘了幾口氣,將小滄瀾砸在晏北歸後腦勺,不撿回來了。
  被呯的一聲砸頭的晏北歸只覺得坐在腰上的人隨著一聲一聲喘息,身體微顫,讓他也不住顫抖起來。
  剛才滴落在後頸的,是錯覺?是汗水?還是他想的那個?
  那一點濕潤之感已經消逝,白髮道人小心翼翼探出神識,還未來得及做什麼,就被季蒔的神識狠狠抽回去。
  如果季蒔坦坦蕩蕩,晏北歸還能說服自己,季蒔並沒有哭,但這種反應,讓晏北歸想說服自己都難。
  正好此刻季蒔力道已經鬆懈,晏北歸雙手撐地,支撐起上半身,然後轉身回頭。
  季蒔並沒有一定要壓著晏北歸臉朝下的意思,晏北歸一有動作,他立刻退開。
  正要站起時,晏北歸拉住他的手。
  “……你……”
  晏北歸遲疑看著他微微發紅的眼角。
  那一點微紅轉瞬也被神力給壓下去,季蒔面色如常,似乎那一滴滾燙的淚水真的是晏北歸的錯覺。
  他的視線停在被晏北歸拉住的手腕處,語氣比過去更冰冷:“你什麼你,鬆手。”
  明明是和平日裡一樣的冰冷表情,晏北歸卻覺得季蒔的臉色從沒有這麼難看過,語氣如冬日三九的冰雪,如同一桶冰水,直直往晏北歸頭頂澆下來。
  因此晏北歸只能更用力地握緊季蒔的手腕。
  季蒔看著晏北歸手背上青筋暴起,內心卻是有些疲憊地冷笑一聲。
  ……真是,太失態了。
  季蒔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會如此失態,情緒如決堤之洪一般宣洩而下,讓他腦子一時像煮了一鍋沸騰的漿糊一般。
  才發覺自己是真的彎了,沒過多久就發現自己真的是為晏北歸彎了。
  但是……晏北歸此人……依舊讓人厭惡。
  為什麼那麼討厭晏北歸呢?
  季蒔想起多年前的那個清晨,自己從季薇枕頭下把那本小說抽出來,隨意翻閱,直到翻到最後一頁。
  聖母主角為了拯救世界慷慨赴死。
  呵呵,不過是用來賺小女生淚水的東西罷了,死了的好人……算什麼好人。
  季蒔一字一頓,在心中把這句話重複一遍。
  死了的好人算什麼好人。
  那源於更多年前,一個男孩偏激的思想。
  季父季母屬於傳統意義上,那種身邊經常能見到的好人,會幫助街坊鄰居,會通過慈善機構,專門選擇一兩個窮人家的好孩子,資助上大學,三四成新的衣物或更多有用的東西,也會捐贈出去。
  慈善在季家是有計劃做的,每一個説明物件都精挑細選。
  但這又有什麼用呢,出車禍死的時候,季父季母兩人都才四十出頭,以現代地球的人均年齡來算,人生才過去一半,卻是那麼突然的……離開了季蒔和季薇。
  如果死了,不管曾經留下什麼,那也是一無所有了。
  季蒔看上去對自己的死亡看得那麼開,實際上只不過裝作心懷寬廣罷。
  他知道自己當初突遭大變,應該是留下了一點心理問題,但直到今日,知道晏北歸有可能喪命,他驅趕白鹿賓士時發覺眼角發熱,才知道心理問題是落在這個方面。
  他說不定和季小二一樣喜歡聖母呢。
  但聖母實在太容易死亡了,他們死後,作為一個被留在人間,不壞又不好的人,他該怎麼活下去?抱著對好人的思念,就這麼活在好人亡去遍佈壞人的世間嗎?
  季蒔扣心自問,確定自己一點也不想這樣。
  因為……那實在是太悲傷了啊。
  才壓下的淚水再一次泛起,季蒔眨眨眼,不再抽回手,而是伸手將晏北歸再一次推倒在地。
  他身軀前傾,幾乎可以說是面對面壓在晏北歸身上,另一隻沒有被晏北歸握住的手往前,攥緊晏北歸的衣領。
  他盯著晏北歸雙眸,看著對方如黑珍珠一般的眼眸中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十分認真地道:“喂,我剛才說的提議如何?如果你一定要找死,乾脆讓我殺了你吧。你死後我就可以眼不見心不煩,免得整日提心吊膽。”
  你明明是個主角,明明是個氣運之子,想活下去多容易,為何總是要找死?
  季蒔想要這麼說,但他深呼吸幾次,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他到底該對晏北歸抱什麼期望呢?如果不找死,還叫晏北歸?
  晏北歸鬆開握緊季蒔手腕的手,他看著季蒔再一次發紅的眼角,心口不由自主疼痛起來。
  他下意識抬起手,指尖拂過季蒔的眼角,讓那一滴將落未落的淚水順著指尖滾落到手心,高於人體的溫度讓他整個人一哆嗦。
  千言萬語堵在晏北歸的咽喉,哪一句都應該在此刻說出來,哪一句也都似乎不能說。
  於是他只能用袖角擦乾季蒔眼角的淚珠,做完這一切,才輕輕問:“你是不是喜歡上我了?”
  這傢伙這個時候還糾結這種問題,簡直能讓季蒔氣笑。
  “好像是有一點吧,”山神以尤其嘲諷的語氣道,“不過現在已經……”
  晏北歸打斷他的話:“我做了完全準備的。”
  季蒔:“哈?”
  晏北歸眼角微微帶上一點笑意,他繼續道:“以外面的七根山經石為陣眼,那個陣法的作用,不只是將業火鎮壓在明台之下,還能確保將鎮守之陣破除後,不危及我等。”
  季蒔:“……”
  晏北歸再一次握住季蒔的手,這一次他的力道格外溫柔,十指相扣,另一隻手往後一撐,然後收手往前,將季蒔上半身擁入懷中。
  “我在陰域時向你發過誓,”他注視著季蒔的眼睛,道,“不會再行危及性命之事,不會讓你為我憂心。”
  季蒔眼睛瞪大,他自己都忘記晏北歸曾經對他如此立誓,此刻晏北歸將這句誓言再一次說出,應和著自回憶中響起的那句誓言,就如同在耳邊炸開一樣。
  一同炸開的還有晏北歸接下來這句話。
  “你還在這裡,我怎會去死。”
  季蒔鬆開攢緊衣領的那只手。
  他臉頰有些發熱,季蒔光是靠猜都能知道此刻自己的臉看上去是什麼顏色,不過臉紅失態的問題,腦子一片混亂的季蒔已經不想去處理了。
  季蒔內心在迅速分析他如今在晏北歸面前應該是什麼態度。
  好像鬧了一個大烏龍,打錯了不說還流了淚,簡直是十分百分的尷尬。
  而且剛才好像還表了白?
  但比起尷尬暴躁害羞起來,為什麼他覺得此刻的自己,是如此的開心?很久都沒有這般開心過的開心?
  晏北歸併沒有意識到自己說的話對季蒔產生了多大的衝擊,他欣然道:“不提死不死這種話,關於我傾慕你你也有一點點喜歡我這件事,我們的關係是不是會有一些改變了?”
  季蒔:“……”
  他特麼可不可以把自己剛才說的話咽回去。
  然而天下哪裡有後悔藥可以吃?唯一能對此作出干預的時光大道道君輪轉道君根本不會關注滄瀾大世界的這樣一件小事,所以沒法把話咽回去的季蒔只能默默掙脫晏北歸的懷抱站起,思考自己要不要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轉頭就看到不遠處一直圍觀的江映柳和白鹿。
  看戲特別認真,打算回去後和小桃尹皓等等小夥伴講述的白鹿慌忙別開臉,頭上修長多枝的鹿角差點將身邊的江映柳撞倒。
  江映柳踉蹌一下站穩,抬起臉露出他只能用瞠目結舌來形容的表情。
  “晏道友,以後你還是莫要向區區諮詢感情問題了。”江映柳聲音平板無波。
  從地上爬起來的晏北歸拍拍身上的灰,看向他道:“何出此言?”
  江映柳閉嘴不言。
  ……明明馬上要鬧分手,晏北歸三言兩語就將春山君哄開心,和他一比,自己說情話的功底實在是太淺薄了,自己若能有這樣的功力,滄瀾哪個女修他泡不到手?
  江映柳頓時覺得,晏北歸這種人,就是扮豬吃老虎的典範。
  作為那個被吃的老虎,江映柳無比氣餒。
  季蒔和晏北歸一起看著他轉過身,留下一個蕭瑟背影,繼續去破解鎮壓業火的陣法。
  為防止被遷怒,白鹿也跟著一起走了。
  季蒔板著一張臉,晏北歸看著他,正思考要用什麼方法才能讓季蒔不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就見季蒔手指一勾,那落在地上的小滄瀾化為一道流光沒入他眉心,季蒔眉心神紋閃爍兩下,消失不見。
  然後他聽到季蒔偏過頭——偏向背離他的方向——用後腦勺朝向他,道:“……對不起。”
  晏北歸愣了一下。
  想讓季蒔道歉不是容易的事情,晏北歸喜笑顏開,道:“沒事……”
  他話未說完,整間密室陡然搖晃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該說……普大喜奔?

《山神》中的兩個主角十九把握的其實都不是蠻好,不過崩著崩著就習慣了_(:зゝ∠)_
就像這一章講的,小季並不討厭好人,他是父母雙亡時留下的心理陰影太重,然後偏激了,和北北的相處最後將治癒他

而北北因為遇到小季,改變了自己對死亡的態度
像在本文開始,晏北歸覺得就算是殺掉黑潭夫人後自己死了也沒問題的(其實話本和傳奇裡主角悲劇的場面更經典呢),現在他不會這樣想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原本還想說什麼的季蒔和晏北歸齊齊轉頭,首先看到的是,之前去破陣的江映柳像一隻被火燒屁股的母雞一樣,顛啊顛地跑來。
  而後白鹿幾次跳躍,矯健身軀從江映柳頭頂越過,轉瞬將江映柳甩在身後。
  白鹿一邊跑,一邊急促地向著季蒔呦呦鹿叫。
  晏北歸:“你家坐騎在說什麼?”
  季蒔:“為什麼你覺得我聽得懂?”
  哪怕是這種時候也不忘嗆晏北歸一句的季蒔說完後,才感覺到神識向他發出的警報,不由皺起眉,道:“你這個山經石鎮壓大陣,真的沒有問……”
  他話沒有說完,兩人同時神識有感,本來被束縛在陣法中央的業火黑蓮再一次漲大,虛無的火舌轉眼將整個密室充斥,千年陣法發出咯吱一聲,裂開一道狹長的裂縫。
  裂縫邊緣被堵塞的真元散發光華,片刻後,巨大的壓力讓陣法整個炸開。
  季蒔轉身跑,而晏北歸則是浩然之氣化為飄帶,往拔足狂奔的江映柳腰上一纏,再用力一甩,把落到後方的江映柳完全帶出一大段距離。
  “嘖。”
  季蒔回頭看到這一幕,不由眯起眼。
  這鬼地方布有眾多禁制,他連土遁都做不到,想來晏北歸劍遁也是如此,季蒔心中思慮千萬,皺著眉一邊跑,一邊等白鹿跑到自己身邊,他抓住韁繩,極為俐落地翻身上鹿,然後向晏北歸伸出手。
  白鹿踏風乃是天賦神通,倒不會陷入限制,晏北歸抓住季蒔的手,同樣俐落翻身,坐到季蒔身後,不待季蒔說什麼,就十分自然地環住季蒔的腰。
  季蒔一瞬間產生了將此人摔下去的衝動。
  他忍耐了一下,感受背後貼合上的溫暖,突然又覺得還行,於是板著臉,甩動韁繩,道:“快一點。”
  白鹿聽到他的吩咐,再一次提速。
  密道中漆黑無關,這是層層陣法交疊而出的縫隙之地,乃是在虛空之中,一不小心就會誤入歧途。
  晏北歸拋出袖中明珠,寶珠大放光芒,照亮他們腳下。
  季蒔進來的時候著急,根本沒看腳下如何,只憑藉神識掃過,粗略感覺下方是極其複雜的陣法,此刻一看,才發現下方黑雲霧起雲湧,如水一般地流過,白鹿每一次躍起,落下時鹿蹄都落在某處雲霧凝固之地。
  “別看,”晏北歸的唇貼在他耳邊,輕聲道,“小心掉下去。”
  濕熱的氣息讓季蒔整個人僵在晏北歸懷裡,而說完這一句的白髮道人想起什麼,皺起眉道:“之前也不曉得你是怎麼跑進來的,這一路上有各種陷阱守衛,都沒有遇到麼?”
  季蒔覺得自己是真的沒遇到。
  不過他此刻回憶,想起當時的自己沉浸在晏北歸可能死掉的各種腦補裡,整個人魂不守舍,白鹿被他催促,跑得很急,就算聽到什麼詭異風聲,也在刹那被他拋到身後去了。
  晏北歸雖然看不到他的神色,卻能猜到他在想什麼,本來要說上一句,又想起季蒔這麼急都是擔憂於他,頓時覺得什麼也不用說。
  “沒事,”於是白髮道人只淡淡道,“我畢竟是散人道掌門,這些陷阱不會如何。”
  晏北歸說得沒錯,這一路疾馳之下,季蒔偶爾能瞥到雲霧中光華亮起,還未做什麼,身後晏北歸手一揮,那些光華又蟄伏下去。
  很安全,他意識到。
  風聲呼呼從耳邊吹過,淹沒一切,唯有背後的熨帖溫度如此鮮明。
  季蒔張開嘴,他的聲音也一起被風聲淹沒,不過晏北歸聽到隻言片語,不由一笑,身軀前傾,靠得季蒔更近。
  這兩人氣氛極好,後面被綢帶牽著的江映柳臉都黑了。
  和白鹿會自己判斷落腳點,坐在白鹿上並不用想太多的兩人不同,江映柳雖然被綢帶牽著,但他總不能躺在地上滾著走,必須自己從一個陣法支點,跳到另一個陣法支點。
  密道中又不能用風遁等等,江映柳苦逼地跳來跳去,感覺自己變成了一隻碩大的青蛙。
  更別說,業火黑蓮的火舌就追著他的屁股,每每差一點就能把他吞沒。
  業火其實並不可怕,如果不是身懷這種罪業的人,哪怕站在業火之中,也不會發生任何問題。
  但江映柳扣心自問,不提有多少妹子釘他小人,當年仙道和神道的罪業,他身上真的沒有延續一分嗎?
  應該沒有吧,除開喜歡欺男霸女,他沒有犯過什麼錯啊。
  但江映柳依然很心虛,一點也不想拿自己去試一試業火到底會不會去燒自己。
  他隱約能看到前方坐在白鹿上的兩個人姿態如何,如果不是自己情況危急,江映柳簡直要覺得那兩個人是在談情說愛。
  也不是不可能,江映柳僵著一張臉想,畢竟晏浩然和春山君都非常人也。
  密室之中的異動也傳到外面,和赤姘道吟修真人鬥在一起的逍遙道無塵子於天人感應上尤其出色,第一個覺得不對。
  老人一甩拂塵,真元掀起勁風,將吟修真人推開。
  他低頭往地下看,留得極長幾乎和白髮白鬍子不分彼此的白眉毛擰在一起,低聲喃喃:“什麼東西?”
  “無塵老頭兒,怎麼談情也要分心呀,”吟修真人說話若唱戲腔,一雙桃花眼波光瀲灩,媚眼如絲看向無塵子,“奴家這美貌,難道不夠讓你一直看著我嗎?”
  他一邊說一邊撥動琵琶弦,琴音幻化為赤裸天女,輕盈飛到無塵子身邊伴著琴音扭動身軀。
  無塵子臉不紅心不跳,那些赤裸天女一個個不能近他身,頃刻後,面容姣好的天女變成骷髏架子,向無塵子呲牙咧嘴笑。
  老道人眯起眼。
  這些赤裸天女並非幻象,倒是涉及一些造化大道,今日吟修真人的招數也有些奇怪,怎麼他作為赤姘道掌門,好好的陰陽大道不走,要走別的路嗎?
  天機從來都是被天道蒙蔽一閃而過,無塵子被吟修真人扯開思緒,一時間歪倒十萬八千里外去,正要說話刺探一句兩句,剛才的感應又生在心中。
  這次不是莫名感應,而是鮮明的警報。
  “眾逍遙道弟子聽令,後退!”
  遠在戰場邊緣躲避,又因為擔憂而不敢遠離的散人道十來人看到天空上,逍遙道弟子們整齊劃一,絕不纏鬥,瞬間撤離,只能感歎大宗門素質就是不同。
  “看來浩然真的把那東西放出來……”這幾人以神識傳音,交流道。
  “那畢竟是當年仙神之戰的業火,我等仙道修士哪個不是被仙道勝利而福澤的後人,將那東西放出來,真的好嗎?”
  這些疑慮劉維聽到耳中,只嗤笑一聲。
  “那畢竟是晏浩然,他要這麼做,定然是有他的道理……諾,他出來了。”
  白鹿馱著季蒔和晏北歸,終於從密道中奔出。
  緊接著江映柳被飄帶系著拖出來,散人道眾人來不及為這位默哀,就看到一道火舌在大殿廢墟上盛開,片片火舌搖曳,化為一道漆黑火蓮。
  明台散人道佈置好的所有陣法,在這一刻齊齊崩潰,唯有七座山經石還在勉強履行自己的職責,卻也是搖搖欲倒。
  逍遙道無塵子失聲道:“業火?”
  緊緊淩空而立的魔將舜乎也皺起眉:“業火?”
  目光一瞬不轉,在暗中一直注視這個戰場的玉衡真人勾起嘴角,無不歎息地道:“業火啊……”
  無塵子一瞬間將自己讀過的所有有關明台的典籍重新過一遍,他的疑惑很快從這時哪裡來的業火變成了為何仙神之戰還留有業火。
  看晏浩然這模樣,絕不是不知道明台下面有什麼!
  無塵子有些咬牙切齒:“就算我等在你的道場開戰,對散人道有很大影響,你這廝也不用放出這業火罷!”
  晏北歸還沒有說話,季蒔倒先開口高聲喝到:“你這老頭好生無禮,你一巴掌打過來,散人道還不能回一巴掌給你?”
  圍觀眾人:“……”
  這他娘的是一巴掌嗎?
  無塵子沒想到散人道的人還會回嘴,他打量那翻身從白鹿背部落下的年輕人,很快就發現季蒔並非仙道修士。
  “神修?你是……春山君?”
  無塵子回憶起門中小輩說起過的八卦,想也不想就向晏北歸呵斥道:“你是被這神修用豬油蒙了心,要將整個仙道坑害。”
  劈頭蓋臉就被如此一罵的晏北歸臉色不變,他拉住嘲諷之語馬上要出口的季蒔,搖搖頭。
  眾人皆不敢靠近業火,連江映柳也尋了個空子遁走,唯二站在業火邊緣的晏北歸抽出浩然劍,轉身上前。
  浩然劍劍鋒一顫一顫,好似有些不樂意。
  眾人便見得晏北歸將浩然劍伸入業火黑蓮之中,劍尖一挑,要將業火引到劍鋒上。
  浩然劍:“……”
  劍靈立刻放出浩然之氣,化為朵朵紫蓮,將業火排開,同時向主人抗議,說若是讓它沾上這種東西,它立刻重新將自己封印。
  攤上這大脾氣的劍靈,晏北歸也頗覺無語,更別說季蒔還在一邊嘲笑。
  季蒔已經完全明白晏北歸要做什麼。
  “你這個不行,還是看我的吧。”
  “小滄瀾應該也不成吧……”
  季蒔挑眉:“你以為我只有小滄瀾?”
  千萬裡之外的東海春山。
  正在批改族人的業績報告的尹湄突然抬起頭。
  她聽到季蒔對她的神諭,點頭應是,轉身抬出那作為大瑉尹氏傳承之物的神器大弓,供奉在室內的小香案上。
  那把大弓轉眼消失,幾年中頗得面癱真傳的尹湄面不改色轉身坐回案桌前,繼續批改。
  中原明台。
  晏北歸只見季蒔撥動腰間墜著的紫銅小香爐,香火從其中漫出,煙霧氤氳間,竟然化成一張巨弓。
  “是一把好弓啊。”
  他道,和拿著弓的季蒔對視一眼。
  默契皆在不言之中。
  季蒔猛地轉身,拉開弓,而晏北歸在幾聲驚叫中整個人沒入業火之中,以浩然紫蓮進業火逼成一線。
  七座山經石立柱到底還是支撐不住,轟然倒塌,揚起一片煙塵。
  煙塵中,晏北歸一彈指間在化為一線的業火上刻上數百道符籙,泛著金光的篆字在漆黑長杆上閃爍,明滅間將業火塑成一根箭矢。
  火舌在箭矢尾端綻放,怒放的黑蓮如同箭矢的翎羽。
  晏北歸將箭矢搭在大弓之上,然後和季蒔一起握住大弓。
  這一系列變化看得眾人眼花繚亂,他們還來不及反應,業火之箭已如脫弦而出,如流星一般,射向天空之上的魔將舜乎!

  第一百二十七章

  圍觀者們首先的想法是,為什麼這兩人觸及業火,卻一點事都沒有?
  無塵子手一抖,直接掐斷了一根鬍子,若不是此刻並非身在觀世仙城,差點想要去觀星臺上,對著那仙玉琉璃鏡算上一算。
  而在無塵子周圍,一群站在一起的逍遙道門人也動作十分整齊地開始掐算。
  唯有鳶機十分費解。
  她無語道:“現在是算這個的時候嗎?”
  這個在和魔修對戰全程劃水的女修手一揮,在身前排出九枚金光閃閃的銅錢,喝到:“那舜乎我老早就覺得不順眼了,諸位道友,爾等不動手?”
  她這一聲叱喝讓眾人頓悟,雖然不知為何形勢忽轉,但也同時出手,一時間各種法寶真元放出光華,種種法相展開於天幕,不只是逍遙道門人,連躲在一邊的幾個散人道之人也夾雜在其中,齊心協力發招。
  魔修一邊也醒悟過來,赤姘道吟修真人第一個出手,他笑呵呵拋下琵琶,身上披著的粉紗被他輕輕一抖,化作一件紗罩,將那些打向舜乎的攻擊攔下。
  其他魔修也各顯神通,比如說同樣在此,但比起吟修真人而言,存在感極弱的魔傀道掌門,他抖動手腕,一部分法寶攻擊微微一頓,竟然調頭向自家主人打去。
  原本停歇的戰場再一次鬥起來。
  這些人打的打,攔的攔,不知是不是巧合,業火所化作的細長箭矢偏偏從這些幾乎佔據了整個戰場的招數之間,從動盪的靈氣之間,從幾乎不可能存在的空隙中穿過,沒有受到一點阻攔,頃刻便來到舜乎眼前。
  火蓮呼嘯,尖銳箭鋒劈開一條道路。
  細長箭杆上附著的符籙在這一刻金光閃爍,如噴薄旭日之輝。
  “哈哈哈哈!”
  舜乎眯起眼,張狂大笑。
  那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小輩張弓瞄準他的時候,他已經感覺到身上陡然壓下的重壓,如同有一座大山直直壓下,要將他穩在原處,不讓他動彈。
  但那一點束縛之力對於舜乎來說,就如同有一隻螞蟻攔在他面前不讓他前進一樣,只要抬腳,就能碾壓。
  更別說業火……他怕什麼業火?
  舜乎才不像那些一驚一乍的滄瀾界修士一般,見到業火就嚇得魂不守舍,業火只針對身懷某種罪業之人,他初來乍到,這滄瀾界能有什麼針對他罪業的業火?
  魔將雖然如此想,但他行為並不能說不謹慎,身材若鐵塔的大漢憑空揮出一拳,拳風若龍卷之象,鼓動的魔氣順著拳風化為一道屏障。
  偏偏就在此刻,那群魔修竟然不小心遺落過來一招。
  砸在屏障上的,正好是鳶機擲出的那九枚銅錢。
  伴隨這九枚銅錢來到的,還有鳶機的長嘯:“金山銀水!老娘用錢砸死你——”
  此言讓眾人不由側目。
  這九枚銅錢,非一般銅錢,乃是她作為滄瀾修真者中的頂級富豪,以自身所有金錢財寶壓在銅錢上,凝成的錢之運,其上夾雜人道願力,運用的好也是利器。
  也就是說,鳶機這一擊,真的就是用錢砸死舜乎。
  而且錢財上的損失是確實存在的。
  季蒔如今也是土豪了,但他的富有具體表現在他天才地寶極多,若要他做到鳶機這般,還真的沒什麼可能。
  此刻季蒔正好放下大弓,不由吐槽道:“鳶機道友修的真的是逍遙大道?”
  晏北歸好奇問:“不然呢?”
  季蒔:“難道不是金錢大道嗎?”
  晏北歸想了想,從另一個方面贊同季蒔的意見:“鳶機道友的逍遙之道,大概和金錢大道相差無幾吧。”
  “說起來,你一點也不憂心?”季蒔疑惑,“這一箭射的中射不中,差別可大了去了。”
  晏北歸微笑道:“一點也不擔心。”
  他兩說話間,業火黑蓮箭矢和屏障相抵,不得寸進。
  箭矢尾部,綻放的黑蓮無聲咆哮,金光符籙在齊齊一次閃爍後,又同時陷入寂滅,為下一次蓄力。
  它等待的時機很快來到,實則是錢之運的九枚銅錢竟然真的撞碎屏障,箭矢上符籙再次放光,舜乎被那驅邪除魔的浩然之氣閃了下眼,心中忽然生出某種撥開雲霧見明月之感。
  不,他見到的不是明月。
  他感應到的,是被人遮掩的天機!
  這箭矢,這業火黑蓮,的確是……
  “諸位,時機已到,還不動手——”
  玉衡真人突然出現,他面上帶著淺笑,高聲道:“將軍到滄瀾來,怎麼不和區區打聲招呼,也好讓我招待一二啊。”
  一邊說他一邊揮下法寶玉尺,引動天地法則,讓本來沒察覺外界人入侵的天地法則鎖定此處。
  “玉衡!”
  見此情況,舜乎怎麼不知道這廝是在一邊窺視良久,不禁怒由心生。
  那箭矢只有一往無前的勁頭,舜乎暗道只要避開就可,卻不想,那兩邊一直兢兢業業鬥法的赤姘道掌門吟修真人以及寡言無語的魔傀道掌門同時轉手,那魔傀道掌門揮袖間在舜乎周圍布下密密麻麻的傀儡絲,而吟修真人竟然欺身上前,如一條蛇般將他纏住。
  吟修真人的姿勢真真可當得上柔弱無骨,他一邊纏還一邊唱:“大人當真威武,奴家自薦枕席可好?”
  四方聯手,僅僅為對付舜乎一人。
  那些並不知道事情竟會如此發展的魔修瞠目結舌停手,不再被阻攔的仙道修士同樣也瞠目結舌,但身軀已經熟練地放出法術法寶。
  各種胡亂的招式雜牌軍,作為第五方殺到。
  玉衡真人臉上笑容擴大,莞爾道:“將命留下吧!”
  他話音落,手中玉尺削下,從舜乎脖頸處劃過,直接削首。
  而後雜牌軍紛紛到來,業火黑蓮的箭矢架在在各種落星般璀璨的光華中,一點也不顯眼。
  削首還不至於讓一個魔將身死道消,這業火,才是真正的殺招。
  季蒔正抬頭望,他聽到晏北歸低聲道:“仙神之戰的業果,無論是滄瀾仙道還是神道,都已經付出代價,唯有一方,尚在洋洋得意,不知道千年前發現有幕後黑手的前輩們早就為他們留下陷阱。”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晏北歸臉上皆是漠然。
  業火洶湧燃燒,將整個舜乎吞沒,那火越燒越大,仿佛舜乎是一盆火油。
  那正是舜乎身懷挑起仙神之戰罪業的證明。
  季蒔看了幾眼就不想再看,他回首對晏北歸道:“群魔挑起仙魔之戰的原因,應當是針對素一仙君,我以為魔將舜乎雖然和此事有關聯,但所懷罪業最多不過一絲……”
  “因為當年天魔潛伏於天洋大神身邊,使那位大神魔染,挑起大神和仙君相鬥,不過是為入侵滄瀾做準備,後來群魔入侵滄瀾的計畫被擱置,近來才重新提起,舜乎作為率領魔軍的主將,自然是沾染了大干係。”
  玉衡真人一邊說一邊按下雲頭,將縮小的玉尺插在發冠上。
  他眼角彎彎對季蒔道:“兩位小友看上去不僅已經和好,還情誼進展頗深了呢。”
  季蒔:“……承蒙真人誇獎。”
  晏北歸向這位老祖打稽首,不想那邊舜乎被業火燒得連渣渣也不剩後,吟修真人和魔傀道掌門也落下來。
  季蒔眼角瞥到這位看起來只像個平凡中年人的魔傀道掌門,不動聲色後移幾步,擋在他和晏北歸之間。
  而晏北歸則是拱手問:“真人有事?”
  他話音落下,那邊無塵子拉著鳶機也匆匆忙忙沖過來,快到晏北歸身邊才止住腳步。
  無塵子往左一看看到玉衡,一張老臉瞬間變黑,往右一看看到那兩個魔修真人,頓時又變得青紅,想了想,一推鳶機,讓她和晏北歸打招呼。
  正心疼自己之前砸出去的錢的鳶機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卻不好違背師長意願,娉娉婷婷向晏北歸行禮,道:“晏道友,小女子賣與你的這山經石不錯吧?”
  季蒔聞言眯起眼,這是在套近乎啊。
  雖然知道這幾人都是為了觀世書而來,但季蒔還是格外不爽。
  他眼角瞥向晏北歸,見那白髮道人臉上笑容不變,回道:“山經石啊……壞了呢。”
  鳶機:“……可——”
  晏北歸打斷她:“整個散人道的道觀宮殿,一石一木皆是在鳶機道友此處採辦,如今……都倒塌了啊。”
  鳶機的臉色瞬間變得青黑。
  這財迷女修怒氣衝衝,這晏浩然竟然敢暗諷她賣的東西品質不好!他娘的散人道道場如此淒慘難不成是她的問題嗎?!
  作為散人道道場如此淒慘的罪魁禍首之一,季蒔手指撥動掛在環佩綬帶上的紫銅香爐,心虛望天。
  被四位真人乃至一個神靈注視的鳶機試圖繼續和晏北歸扯皮。
  “晏道友,你這道場是要重建的吧,方木石材是一大筆靈石呢。”
  試圖以價格優惠來換取觀世書情報的她還未聽到晏北歸的回答,突然聽到一邊有人插嘴。
  季蒔淡淡道:“我出。”
  鳶機猛地轉過視線,看到這神靈,她就想起尹家行商那煩人的女首領,不由暗中呲牙。
  “陣法材料星沙天鐵……”
  “我出。”
  “星沙天鐵等等,尹家行商好似少經營的吧?”
  “尹家的商人確實賣這些的少……”季蒔說到這裡,頓了頓,向鳶機挑眉,露出一個帶著幾分邪意的微笑,才繼續道:“……但本神有錢,本神可以買啊。”
  鳶機:“……”
作者有話要說:
我……什麼時候也能說出這種話

北北:要修房子
小季:買買買!

  第一百二十八章

  淩亂的大殿廢墟上,又不只有季蒔、晏北歸和鳶機三個人。
  不提那一些因為掌門和長老沒走,於是也不敢離去,只能徘徊在一邊的魔道修士以及逍遙道修士,還有一些躲在戰場邊,和之前的玉衡真人一樣,暗搓搓試圖撿便宜的修士或者各方探子。
  舜乎已死,這架眼看是不用打起來了,於是這些渾水摸魚的修士和探子瞬間少了一半,但還有一些沒得到什麼好東西心有不甘的人沒走。
  散人道的大部分門人為防止在戰場上被誤傷,早就跑到了不遠的仙城,因此可以算是散人道長老的劉維江映柳等人沒有人手可用,只能分成兩半,一半驅趕那些暗中來的客人,一半去招待明面上的客人。
  江映柳正掛著假笑和人你來我往說著他們自己都聽不懂的話,突然有相識的逍遙道門人——自然是女子——湊進來,臉上笑容古怪,對他道:“江師兄,你們散人道如今,也是找到人人羡慕的後臺了啊。”
  花花公子摸不著頭腦,道:“師妹此話何解?”
  那逍遙道的女弟子眼波瀲灩,往一邊一轉,江映柳的視線跟著轉過去,正好聽到春山君的驚人之語。
  等等?!
  所有在場的散人道門人的表情都破碎了。
  他們還沒有緩過來,不少同樣聽聞“喜訊”的他派門人過來和他們道喜。
  “恭喜啊,這次有個大財主,以後也不能再喊你們窮門派了,不知何時可以讓我們打秋風啊?”
  “恭喜啊,上次你買靈材找我借的錢,儘快還給我吧。”
  “恭喜啊,你們掌門什麼時候出嫁,需要幫忙湊嫁妝嗎?”
  散人道眾人啞口無言。
  這流言是蓋不下也擋不了的,他們散人道以後的門派形象哦,就這麼沒了嗎?
  “其實還是有好處的,”劉維苦中作樂,“富門派能招來的人總比窮門派多一些,有一些擱淺的計畫也能再拾起來了。”
  “……是嗎?”江映柳面無表情,“問題是我們哪裡富了?”
  他說完,大殿廢墟上的季蒔面對晏北歸的推辭之詞,挑眉道:“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我有說這錢你不用還嗎?”
  晏北歸:“……”
  他也沒說要借啊。
  白髮道人以拳掩嘴,訕訕輕咳一聲,才道:“鳶機道友,與幾位前輩的來意,貧道知曉,不過你們要找的那東西在哪裡,這個貧道是不知曉的。”
  “但那觀世書在你明臺上冒出來,你難不成要說和你無關?”無塵子抖著拂塵道。
  “話是這麼說,”晏北歸的神情極為天真無辜,“但貧道是真不知道觀世書是怎麼冒出來的。”
  季蒔聽這人語氣中的純良,不由眼角抽搐。
  另外三位做壁花的真人倒是神色各異,玉衡真人似乎平日裡嘴角眉梢永遠帶著笑意,吟修真人將粉紗披在身上,打了個哈欠,而魔傀道掌門則是永遠地面無表情,若不知情者,說不定以為他本人就是個傀儡。
  實際上關於魔傀道掌門到底是不是個人的謠言總是傳得紛至遝來連綿不斷,反正季蒔是沒有聽到心跳這玩意兒的。
  似乎注意到季蒔暗中的打量,落魄中年人一般的魔傀道掌門黑白分明地眼珠子向季蒔這邊一轉,盯得季蒔一激靈,又轉回去,對玉衡真人道:“之前多謝老祖出手。”
  “那舜乎自視甚高,張張嘴巴,竟然就以為能掌控我赤姘道,”吟修真人掏出一張繡花手帕掩嘴笑,“老祖你說,奴家好不容易養的家裡的漢子姑娘水靈靈白嫩嫩,怎麼能聽他一個糙人使喚,做哪些僕役的小事?”
  注意聽他們說什麼的季蒔眼角抽搐的幅度更大了。
  玉衡真人也笑了笑,但他說的話卻一點也不好笑。
  “要是沾上觀世書,你們兩個恐怕是回不去了。”
  “哎呀,老祖說這些喪興的話作甚?”
  吟修真人一揮手帕,季蒔正因為他那副姿態要別開眼,突然就感覺靈氣湧動,微風吹拂,再一回頭,那吟修真人就根本不在原地了。
  魔傀道掌門則是矜持地點點頭,道了聲告別,然後消失。
  兩個魔宗的魔修頓時跟著自家掌門撤離,明臺上的魔修只剩下血河道小貓三兩隻。
  季蒔:“……”
  這兩個人來到底是幹什麼的?
  “他們不想聽舜乎的命令,不代表觀世書他們不想要。”玉衡真人道。
  大概老狐狸都會讀心,季蒔默默腹誹了這麼一句,才道:“真人難道不想要?”
  “觀世書可是個燙手山芋,其功用與本座又無甚用,本座留在這裡,只是想和你說幾句話而已。”
  “哦?真人有何事要我做?”
  玉衡真人臉上笑意更甚,懂事的小輩確實是再討人喜歡不過。
  他以給季蒔神識傳音道:“觀世書後半冊,干係到的並非我滄瀾一界之事,你且聽本座道來。”
  玉衡真人在神識傳音中講述,而季蒔越聽,面色越無語,惹得一邊對付無塵子和鳶機兩人,終於讓他們暫且離去的晏北歸也下意識偏過頭來看上幾眼,疑惑那邊一人一神在說何等驚世駭俗之事。
  等玉衡真人說完,季蒔已經攢下了滿腹吐槽。
  玉衡真人說完這個,又道:“再過不久,本座要去拜訪金龍天尊,想來小友你是也想一起去的。”玉衡真人說完,也和那兩個真人一樣揮袖消失,季蒔連他的背影都看不到,就聽到扔下不是以神識傳音說的最後一句話。
  明臺上所有人都聽到這一句。
  “祝兩位萬年好合啊。”
  季蒔:“……”
  這位老祖的行事作風真人讓人捉摸不透,不,滄瀾有哪個元神真人,行事作風是能讓人琢磨得透的?
  而那邊晏北歸被玉衡老祖的話嗆了一下,跨過廢墟倒塌的大樑的時候,差點摔一跤。
  季蒔回過頭。
  晏北歸覺得季蒔此刻的表情真是難以形容,如果他在現代,大概會明白這種表情叫做表情死。
  ……這是怎麼了?
  這個意思明晃晃寫在白髮道人的眼睛中,季蒔卻掩面道:“等下再和你說。”
  ———
  等送走那些人,再將自己人接回來,已經是月上中天了。
  季蒔雖然想和晏北歸說幾句話,卻奈何散人道道場如今熱火朝天,晏北歸忙得足不沾地,只能坐在同樣跑回來的自家小妖靈搬來的椅子上,無聊撐著臉打量。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晏北歸作為掌門時是什麼樣子。
  季蒔認識的晏北歸,從當初《無上天尊》留下的錯誤印象開始,到如今徹底被顛覆的印象——不修邊幅,總是在笑,比起修士更像一個雲遊掛單的貧窮道士,說話有些不著調,做事也讓人嚇一跳,卻總能取得好結果。
  就像,會在夜間放出光芒照亮的明珠。
  那些好結果絕不是運氣,而是來自於不著痕跡的謀劃。
  不過季蒔很少看到晏北歸是怎麼謀劃的。
  晏北歸正在和散人道的幾個長老交談,似乎在比劃什麼,那些長老看起來有些懶洋洋的,注意力卻不曾從晏北歸身上移開過,都在很認真地聽那白髮道人說話。
  散人道積攢下來的事務還是挺多的。
  晏北歸有一年不能好好處理事務,散人道有些事情只能停下來,如今晏北歸醒來,就好緊鑼密鼓地趕進度了。
  那幾個長老離去,又有門中妖族來到請教,很快得到滿意的答案,離去。
  在下一波人來到之前,晏北歸回眸對季蒔一笑。
  皎潔月光下,他的白髮幾乎和月亮一個顏色。夜間的涼風拂過,吹動他的衣袂,哪怕是身上穿的是有些破損的道袍,在漫天星辰的照映中,也多出幾分飄飄欲仙之感。
  季蒔和他的目光對上,身軀微微一震。
  在山神大人移開目光之前,晏北歸就轉過頭,繼續去回答下一波人的問題了。
  於是在移開目光也不移開之間猶豫了片刻,季蒔最後還是沒有移開。
  不知道給晏北歸三天時間,他能不能把這一攤亂攤子收拾好。
  他還不如去打坐感悟一下,坐在這裡盯著晏北歸看幹啥?
  心中第三次冒出這個想法,但季蒔的目光沒有移開分毫。
  剛打掃完藏書庫的江映柳回來,看到的就是春山君一邊逗弄身邊的小妖靈一邊又一瞬不停盯著晏北歸,而晏北歸總會忙中抽空,給春山君一個情意綿綿的眼神,才去繼續處理事務。
  江映柳:“……”
  花花公子怒氣衝衝將裝有玉簡的芥子袋摔在晏北歸面前。
  “繼續保持即刻。”晏北歸對兩個小童子說完這一句,才轉頭看落到他腳邊的芥子袋,抬頭問:“懷石,你是要求任務出門雲遊?”
  江映柳:“……你怎麼知道?”
  “玉五她可是你紅顏知己,幫忙去請她來設計一下陣法吧。”晏北歸沒說自己是怎麼知道的,輕描淡寫安排了江映柳的去處。
  說完,晏北歸又回眸看了季蒔一眼。
  江映柳這回站得近,他判斷出晏北歸回頭根本是下意識的,根本沒有故意炫耀地成分在裡面。
  ……去玉五仙城就去玉五仙城吧,只要能早點離開這地方怎麼樣都好。
  不過在離開之前,江映柳還是秉持著他八卦之心,問了一個問題。
  “你和春山君之間,如今到底是什麼關係?”
  晏北歸愣了一下。
  幾個時辰後,晏北歸忙裡偷閒,終於能和坐在一邊的季蒔說兩句話,於是把這個問題問了一遍。
  “什麼關係?”
  季蒔有些詫異地重複道。
  他複述時聲音極輕,晏北歸不由湊近他一點。
  可能是月色太好的緣故,也可能是氣氛太有詩意,又或者是眼前人太美——當然季蒔覺得自己並沒有這麼認為——季蒔看著晏北歸湊近的臉,下意識伸手扯住晏北歸的衣領,又把晏北歸扯近一些。
  唇就在眼前。
  季蒔眼睛眨了眨,身體在腦子反應過來之前,已經吻了上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親吻,並不單指唇口相貼。
  晏北歸當然知道這個,不過對他而言,一些更深入的事情,應當是在花前月下,單獨兩人時才能做的,所以在感覺到季蒔在舔他的嘴唇很明顯想要進來時,他不由吃了一驚。
  ……等等,就是此刻?雖然現在氣氛不錯,月色也好,但邊上不只有他的門人,還有春山的來客,大庭廣眾……
  晏北歸心裡接下來的話還沒來得及冒出來,就被驚濤駭浪給拍了下去。
  他幾乎沒有思考,就將嘴張開一道縫隙。
  舔了半天的季蒔立刻探入。
  然後剛才還如此果斷行動力強的季蒔也愣住了。
  他其實也是個沒有經驗的,剛才的舉動不過是按照青春期看的小黃書照葫蘆畫瓢,所以……舌頭伸進去後,該做什麼?
  兩個人都愣在接吻當途,片刻後,晏北歸小心翼翼用自己的舌頭勾住那探入自己嘴中的柔軟,感受到那想要躲閃卻又猶豫的溫暖。
  ……吻都已經吻了,無論是現在停止還是等會兒停止,都不會改變這個事實,那麼他其實也沒有什麼好遲疑的。
  晏北歸如此想,握住攢住他衣領的那只手,慢慢將手指掰開,然後身軀壓上,將季蒔的後背壓在雕花木椅上。
  同時,他的舌頭抵著季蒔的舌頭,抵回季蒔嘴中。
  唇舌交纏的感受,對兩人來說,都分外陌生,不過無論這兩人中的哪個,也都覺得滋味還不錯。
  那種交換氣息,相互貼近,從零距離到負距離的感受。
  仿佛有什麼空白的地方被填滿了。
  季蒔其實對自己好幾次他被晏北歸一碰就全身發燒一樣的反應恭謝不敏,但這個吻並不是那種格外火熱的氣息,反而是綿長,溫和的,讓理智有些沉醉,卻不至於完全脫離。
  他們都十分謹慎地察視對方,同時將自己也袒露在對方面前。
  當雙唇分離時,季蒔無比鮮明的意識到這一點。
  如果真的要和一個人在一起的話,就眼前這個不錯。
  ……真不想承認。
  季蒔這樣想的時候,晏北歸正替他整理衣裝,季蒔肩頭的衣服因為晏北歸用力過大而皺起來的,等白髮道人將皺褶撫平,抬頭看季蒔的時候,正好看到季蒔飛出兩朵火燒雲的雙頰。
  啊,還在害羞。
  面目蒼白豔麗的神靈被這鮮活的色澤一襯,頓時變得秀色可餐起來。
  晏北歸默默咽下一口口水。
  他覺得他可以進行下一階段的謀劃了。
  不知道身邊人在打什麼主意的季蒔左右看看,發現自家的妖靈侍女侍從們在一開始就十分有臉色地轉過臉去,倒是散人道那邊的人一個個目瞪口呆,甚至有幾個直接摔到的。
  等等……在這麼多人面前,他剛剛做了什麼事?
  晏北歸看著季蒔從只是臉上發燒變成全身紅起來,不由莞爾,而智商在這幾個時辰中終於上線的季蒔到底沒有做出落荒而逃的舉動,他強行控制身軀,溫度壓下去,同時以十分冰冷的眼神看向那一些張大嘴連路都不會走的人。
  那些人被季蒔的目光凍了個正著,紛紛移開目光,有幾個想繼續偷看的被回過頭的晏北歸輕飄飄一瞥,連忙跑走了。
  一時之間大殿廢墟前的這片空地上,人影瞬散。
  作為這些人中一員的劉維不得不和身邊的小妖感歎:“真沒想到,我以為浩然的性子不會當眾做這種事呢,剛才看到江懷石跑路,我就應該跟著一起跑啊。”
  跟著劉維一起投奔散人道的小妖回答:“您現在跑也來得及。”
  “還有這麼多事沒忙完呢,這麼跑路有點太沒良心了?”
  劉維如此道,在思慮片刻後,還是拒絕了這個提議。
  這導致的結果是,在後面的十天半個月裡,他和其他幾個良心發現的散人道長老乃至所有沒有離開明台的散人道普通門人,都感覺自己生活水深火熱之中。
  特別是在第三天,尹家行商的首領踏上明台時,這種水深火熱之感頓時加劇了一倍。
  當然,尹湄並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
  因為繁忙的緣故,尹湄已經許久沒有好好打坐修煉過,因此她的修為一直卡在天門築基,特別是近幾年來,少有進步。
  但與之相比的是,已經二十多歲的她面貌雖然只能當得起清秀二字,卻一舉一動不怒自威,很多比她年長,外出走商的族人犯個錯,只是被她看一眼,也會全身冷汗涔涔。
  當然,在季蒔看來,那是這小姑娘頭頂的龍氣又濃重了幾分。
  身懷龍氣,當是帝王之才。
  也不知道白帝仙城皇宮裡那皇帝和自家的小姑娘一比,是誰的龍氣濃厚一些。
  一般而言,龍氣這種東西的以現代話來說,總體數值波動範圍不大,若尹湄的龍氣越濃厚,白帝仙城中的那位龍氣應當越稀薄才是,但幾年下來,尹湄在季蒔的影響下,已經改變的稱帝道路,並不將目標放在皇位之上,反倒是對做操縱金錢流通的幕後人更有興趣一些。
  和鳶機在修真界打起商戰不是她的初戰,在修真界以尹家行商首領這個名稱嶄露頭角之前,尹湄已經在凡人的商場滾過幾遭,更有一次將本錢全部賠光過。
  但這小姑娘反而越戰越勇,她天賦也不錯,給她當商業老師的季蒔如今能做的也只有幫她盯著一些賬務,論其他的,季蒔做得還沒有她好。
  當初聽季蒔說經濟決定上層建築還半懂不懂不敢置信的小姑娘如今已經在著手操縱大泰的糧價來打擊大泰,和尹湄一比……
  季蒔瞥一眼正依照他的話,編撰神靈記的尹皓咬筆頭滿頭大汗的模樣。
  ……尹皓真的是個渣啊。
  此刻一神一人坐在臨水水軒裡,四周綠蔭遮蔽,芳草萋萋。
  這還是在明臺上。
  不過明台已經大變模樣了,原本明臺上修建道觀宮殿讓一群人賠了那麼多錢,也是因為明台過於特殊,在使用的材質上有特別要求,如今明台那封印的業火沒有了,礙事的劍意消去了,散人道的門人終於能放開手腳進行環境改造。
  連季蒔手下那群妖靈們也幫忙到處跑,特別撒歡。
  季蒔本人倒落了個清閒,如何給散人道借錢又如何保證錢花出去能給大瑉乃至東陵群神帶來好處,如今被尹湄接過去,他很快發現自己只要發呆就可以了。
  終於忙完了事情的晏北歸找到季蒔時,發現山神大人臥在水軒倚欄長椅上,枕著他自己帶來的絲綢枕頭,散落的長髮一直垂到水面,隨微風晃動,蕩起圈圈漣漪。
  他的視線似乎是落在這昨日才挖好的池塘水面,實則目光放空,魂不知在何方。
  晏北歸踏進水軒,看了一眼同樣雙眼放空,對著紙張發呆的尹皓,腳步放緩,越過他,坐到季蒔身邊。
  神識已經感應到他來到的季蒔抬起眼。
  那一日季蒔到底沒有回答他兩人間是什麼關係,後來再見面時晏北歸旁敲側擊幾回,被季蒔顧左右而言他,不過晏北歸執著的勁頭他瞭解,在看到晏北歸的一刹那,季蒔瞬間做好再次被明裡暗裡詢問的準備。
  但晏北歸這次來,好像真的不是為了那件事。
  “觀世書?”
  “嗯,季蒔有找到觀世書嗎?”
  季蒔挑起眉:“怎麼?逍遙道還在找你要?”
  晏北歸點點頭,正要說什麼,就看到季蒔將自己的頭埋在枕頭中,悶悶道:“你去打臉一次,他們絕對不敢那麼纏著你,就是你表現得那樣,也不怪別人欺負到頭上來。”
  白髮道人知道季蒔指的是逍遙道為搶奪觀世書,直接在散人道道場大打出手的事情。
  “滅掉舜乎,已足夠讓他人另眼相看,至於和逍遙道……和他們鬥是浪費。”
  “浪費什麼鬼,你只是覺得仙道應當所有人一家親,不要內鬥。”
  “如果能仙道神道妖靈親如家人,確實不錯。”晏北歸竟是很贊同。
  他頓了頓,又問:“玉衡老祖之前與你說的,到底是何事?”
  “他說了一個充滿了迷信的故事。”季蒔面無表情坐起來,“我說給你聽。”
  要說為何天魔摩夷大帝派手下將軍來強觀世書,這要從很早以前說起。
  ……從宇宙起源,從虛空中那麼多大大小小世界的來歷說起。
  季蒔以自己的言語進行簡化,道是很久很久以前,虛空原本是一片混沌,後來,有一個名為盤天的人一劍劈開了混沌,混沌四散在虛空,化為大大小小三千世界。
  做了此等偉事,盤天沒有和地球神話中的某位一般證道而死。
  不僅沒死,他還格外喜歡養小人玩——當然玉衡真人的說法不是玩,不過季蒔覺得就是玩——養來養去,養出了幾個道尊道君。
  道尊道君沒啥不好,卻特別喜歡掐架,掐得三千世界動盪不已。
  盤天很傷心,於是離家出走了,走之前留了一句語言給廣星道君,就是素一仙君的師父。
  那句話,被廣星道君用來做成了一件法寶。
  以上是被季蒔簡化的崩壞版本,雖然對滄瀾之外的形勢不太瞭解,卻知道盤天聖尊以及幾位道尊道君是什麼人物的晏北歸幾次想要開口打斷,最後覺得……算了,季蒔開心就好。
  季蒔還在繼續說。
  觀世書本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在盤天走後,虛空三千世界,再沒有出現一個新道君,而已經成為道君道尊的互掐太厲害,數量急劇減少,到如今,只剩下兩個道尊,五個道君了。
  有人說,盤天走之前,下了詛咒。
  季蒔本人覺得只有傻逼才會信。
  可惜三千世界裡,那麼多人想要成為道君,而道君又想成為道尊,道尊想要找到盤天,雖然一開始沒把那個詛咒的傳言當一回事,但傳得久了,有不少人想,若無空穴怎來風?
  “那個法寶,就是觀世書?”晏北歸有些遲疑地問。
  “不,”季蒔扶額,“疑似藏有盤天的話的仙器仙寶有數百個,這些年被一一排除,還剩下十二個……觀世書,只是其中之一。”
作者有話要說:
道尊道君的名字……真特麼難取啊……

  第一百三十章

  晏北歸想了想,問:“觀世仙城的那本……逍遙道當做鎮派之寶的那本觀世書上半冊,已經確認不是的嗎?”
  “大概吧,如果沒有被確認,逍遙道難道如今還有安寧之日?”
  季蒔拿起絲綢枕頭蒙住臉。
  晏北歸發現季蒔是個閒不住的性子,哪怕是再無聊的時候,他手上也不得空閒,思考時做的那些小動作尚不起眼,這種閑著說話的時候,他表情雖然淡漠,整個人卻動來動去,好像保持一個動作很費力一樣。
  隱隱帶著,浩然劍所尋回的記憶中,那個漂亮男孩的影子。
  晏北歸不由勾起嘴角。
  點點笑意在心中不過泛起一瞬,便又沉了下去。
  白髮道人不由沉思起來。
  說起來,記憶中那個小小的季蒔,是怎麼變成如今這幅模樣的呢?
  雖然一些最深的東西並沒有改變,但其變化之大,讓浮於表層的一些東西徹底地面無全非了。
  能改變人事情很多,但會讓季蒔發生那些改變的,只有苦難而已。
  明明什麼都還不知道,晏北歸卻稍稍有心心疼起來。
  “你滄瀾界的諸多事端,細看種種,說不定都是這一本觀世書惹來的……啊這麼一說,好想把那東西送走。”
  季蒔扯下枕頭,丟在一邊。
  苦思冥想的尹皓被枕頭砸了個正著,才從晃神中清醒,季蒔指使他去泡杯茶來,回頭見到晏北歸看他的眼神,眉心頓時擰起。
  “你在想甚?”
  眼神好噁心這句話,季蒔沒有說出來。不過晏北歸自然知道自己是哪裡引起季蒔不滿,迅速地將心中種種思考收拾好,眼角一瞥,瞥到水軒中石桌上攤開的白紙上,密密麻麻的如蠅小字。
  開篇幾個字寫得尤其端正,掃一眼就能認出。
  “正神經?”
  “神道之物,看啥看。”季蒔手一招,那幾張白紙就被飛到他手中,被山神大人塞入袖子裡。
  季蒔從不過問晏北歸散人道的事,雖然晏北歸有些好奇,但還是從善如流不去干涉季蒔在神道的事務。
  不過說起神道……
  “我倒是沒想到,你借錢與我,是為了安排一些神靈的去處。”
  “哈?”季蒔正以神識掃視剛才尹皓寫的都是什麼東西,聞言抬頭,帶著幾分懶洋洋道,“難不成晏掌門真如外面那些人所傳言,為了修道場,把自己賣給了本神不曾?”
  “當然不是。”晏北歸臉上一點不好意思都沒有。
  “畢竟那麼大一筆靈石靈材,哪怕是我尹家商人集力,也差點拿不出來,晏掌門哪裡值那麼多錢呢。”
  這話說得有些尖酸刻薄了,季蒔心情不好說話也毒,卻不是這麼個毒法。
  那說話的是一個有些沙啞的女子聲音,晏北歸回頭,看著春山大祭司端著茶託行來,在他背後,跟著一個粗眼看上去,竟然和春山大祭司沒有太大差別的人。
  仔細打量,晏北歸才發現那是一個穿著祭師男裝的女子。
  她眉目和春山大祭司有三分相似,但相比於春山大祭司稍顯平淡的面容,她勾起嘴角時,自有一股萬事在握的氣度,讓那眉眼頓時出彩幾分。
  春山大祭司端著茶壺,而她端著茶杯,跟著走進水軒。
  三人一神中最不起眼的尹皓左右看看,自覺給眾人倒茶,尹湄在石桌邊坐下,幫忙將倒好茶的茶杯端給季蒔。
  而晏北歸直接被她忽略了。
  尹皓只能自己把茶杯端給晏北歸。
  等三人一神手中都端好茶,季蒔端起杯子湊到嘴邊,正要抿一口,突然聽尹湄道:“上神,您與浩然靈人,何時舉辦合籍大典?”
  “噗——”
  裝自己不存在的尹皓直接把口中茶水噴了出來。
  他面對的方向好巧不巧是季蒔,幸好的是季蒔身周總有護身的神力纏繞,那茶水被神力擋下,漂浮在半空中,變成琥珀般的水球,然後被眼角抽搐的季蒔拋到了一邊水池裡。
  有尹皓在前面擋著,晏北歸慶倖自己錯手將杯子捏碎並沒有產生多大的動靜。
  杯子碎是碎了,但晏北歸用力極巧,碎紋佈滿表面,卻能維持在水不漏出來的境地。
  晏北歸默默將茶水喝完,才將杯子小心翼翼放在石桌上。
  然後他才眼珠微轉,從眼角瞥向季蒔。
  而季蒔幾乎是以一樣的姿態在瞥他,兩人視線淺淺觸及,季蒔瞬間把目光移開,於是晏北歸便轉過頭,正大光明地看季蒔的表情。
  季蒔的表情是一如既往地淡漠,如果他的耳根沒有微微發紅的話,他瞪向尹湄視線會更有殺傷力。
  “咳咳,”尹皓頗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有心要打破此刻的尷尬氣氛,但他嘴笨又不知道找什麼話說,在連續咳嗽三次,得到眾人矚目後,他流著冷汗對晏北歸道,“晏掌門大概還沒有見過,這位是尹家行商的首領。”
  尹湄微微轉過身,向晏北歸行了一禮。
  在她抬起頭時,晏北歸和她的視線飛快地交錯了一下,一瞬間晏北歸就心知肚明瞭這位能讓鳶機氣得三天不賺錢的女子的想法。
  尹湄嘴角帶笑,渾身沒有一絲失禮之處,對晏北歸道:“晏掌門覺得如何呢?”
  晏北歸再一次眼角去瞥季蒔。
  白髮道人自傾慕春道友開始,雖然有不少人對他的戀情不看好,但大部分人在關鍵時刻,都還是幫了他一手。
  立志要做棒打鴛鴦的那個棒的人,晏北歸還是第一遇到。
  他和季蒔相識多少年,才讓那人的心扉對他打開一條縫,而他對後面的日子已有了頗多謀算,其中沒有一條是加快腳步把季蒔嚇跑的。
  晏北歸本心自然也想早點舉辦合籍大典,問題是對於季蒔來說,這個問題實在是太早了。
  ……尹家行商的女首領,用心險惡啊。
  對季蒔而言,這個問題確實來的太突然。
  就像一個人才開始談戀愛,八字還沒一撇呢,就有人問:你什麼時候結婚啊?
  但在煩躁生氣之前,季蒔竟然真的考慮了這個問題,考慮了片刻。
  見他的反應,尹湄目光一沉,於是瞬間將這個問題拋給晏北歸,正好吸引了季蒔的注意力。
  被季蒔盯住的晏北歸只覺得自己瞬間冷汗涔涔。
  白髮道人沒有什麼時間猶豫,他立刻決定坦誠相待:“我心慕春山君,合籍大典一事,自然希望越早越好。”
  說的不是什麼你決定就好一類的油嘴滑舌之詞,季蒔心情頓時好了一些。
  然後他發現晏北歸側過頭,看向了自己。
  白髮道人眼珠盯著他,臉上的笑容似乎帶著深意。
  季蒔聽他說道:“至於其他的,貧道可是很有耐性的啊。”
  不過是忙裡偷閒才抽出一段時間來的晏北歸很快離去了。
  繼續在白紙上磨磨蹭蹭編書的尹皓試圖讓尹湄幫忙,被他越發霸氣的阿姐按在石凳上,督促完自家阿弟,尹湄回頭,發現上神倚在朱欄上,目光朝著散人道晏掌門離去的方向。
  那一瞬間,尹湄想要把整張石桌砸出去。
  不過季蒔很快收回目光,看向她。
  “倒是難得,”尹湄聽季蒔道,“你不喜歡他。”
  尹湄一開始不解季蒔的意思,反問:“我為何要喜歡他。”
  季蒔扶額。
  ……不,他只是覺得,以晏北歸討人喜歡的能力,真是難得見到有人對他不懷好感。
  沒有發覺自己已經產生“情人眼裡出西施”——畢竟不對晏北歸抱有好感的人其實很多——這種症狀的季蒔想了想,問:“族人對那些流言有什麼反應?”
  季蒔指的流言當然是關於他和晏北歸那些的,尹湄幾乎是瞬間回答:“族人對您的忠誠不會動搖。”
  問題是,不少人和她一樣,並不希望上神娶個仙道修士回來。
  當然,嫁更不可能。
  這些話尹湄並不打算說,季蒔如今的精力是放在發展神道上的,只要她注意掩飾,族中的暗流上神並不會察覺。
  就算看明白她排斥散人道掌門的小心思,上神也不會多加干涉。
  果不其然,如尹湄所料那般,季蒔很快就提起另一個話題。
  “和散人道的合作,商定地如何了?”
  ———
  尹家行商給散人道修房子的錢,當然不是散人道掌門的賣身費,更不是聘禮。
  東陵的神靈在季蒔麾下,都擰成一股繩,仙道想插手插不進,南蠻和北冰被妖族和邪神佔據,西荒在妖獸潮之後,許多人族遷往其他地方,如今已經是十室九空,除開幾個精金礦脈,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更別提神靈了。
  但仙道已經意識到神靈能帶來的助力。
  這裡不是指戰力等等,而是神靈平衡平穩天地法則,以己身化福地洞天的力量。
  從俗人的角度來說,福地洞天代表什麼?
  代表好的修煉場所,代表隨手可得的天才地寶,代表靈石靈石靈石靈石靈石靈石靈石靈石……
  哪怕是三仙宗,為維持自家的福地洞天也耗費眾多,如果能有神靈相助……
  於是仙道對季蒔的《游神培養計畫》、《山有山神水有水神計畫》、《四海主搞死假天洋計畫》的興趣頓時拔高了幾倍。
  從三仙宗的角度來說,神道崛起之勢已擋無可擋,那麼,不如培養忠心於他們的神靈,家養的神靈,總比東陵春山君那個刺頭好一些。
  季蒔本人無所謂,他的目的又不是成為滄瀾界神道之主,而是把滄瀾界的爛攤子收拾好後回地球。
  不過這不代表季蒔能由著三仙宗隨意插手。
  玉衡道有意培養四海主,以水行之道壓制季蒔的土行之道,於是季蒔想了另一個方法。
  東陵如今靈氣盛鬱,除開被季蒔冊封的,更多還是天生神靈,季蒔覺得東陵已經擠不下了,那不如通過仙道,將那些神道種子撒滿滄瀾。
  而合作方的選擇,有什麼比散人道更好呢?
  這麼一天,神靈職業介紹中心在散人道靜悄悄掛牌了。
  第一個上門的,是季蒔和晏北歸都認識的人。
  百味神杜如風。

  第一百三十一章

  寫著神靈職業介紹中心——季蒔起的名字,晏北歸不反對,其他人不願表達意見的情況下被全票通過——八個大字的匾牌掛在屋簷下,飛簷上木梁上簇擁著吉祥的靈鳥,羽毛都泛著星光。
  都挺漂亮,就是嘰嘰喳喳有些煩躁。
  季蒔將目光從這匾牌上收回,正要以頂頭上司的派頭視察一下裡面,神識卻感應到一個熟人的到來。
  他回過頭,第一眼竟然沒有認出杜如風。
  百味神的模樣發生了極大的改變,而且不是往好的方向改變,而是往壞的方向改變。
  衣衫還算整齊,但鞋子怎麼一隻腳穿了一隻腳沒穿,頭髮束起不淩亂,但發冠上插的簪子怎麼是……女式的流蘇簪?
  他兩眼無光,眼底是兩道烏青的痕跡,嘴唇泛白,格外憔悴,不過就算一個月沒睡,一個修士想要保持自己的容貌氣度也是容易得很,對杜如風這狀況,季蒔只能用他像忘記穿右腳鞋子一樣忘記收拾自己來解釋。
  於是季蒔收回打招呼的手,兩手抱肘,插在袖中,往後退一步,讓開路,看著杜如風在全然沒有注意到他的情況下,幽魂一般的飄過來,在無數人側目的情況下,被門檻絆了個狗啃屎。
  ……看來還是杜如風,沒有被魔傀道的人控制嘛,季蒔如此欣慰地想。
  被他如此評價的杜如風愣愣爬起來,也沒有整理一下自己,就繼續飄蕩地走到了櫃檯前。
  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白紙指著上面的字問:“聽說你們這裡給神靈介紹任務?”
  散人道門人站在櫃檯後,只覺得一股幽怨之氣撲面而來,腳還立在規定位置,上半身卻不由自主要往後躲。
  但他還是牢記自己的職責,問:“這位神修道友,你對任務有何要求?”
  “沒要求,儘快就好。”杜如風低下頭想了想,半晌才道,“離天劍道遠一些。”
  散人道門人客客氣氣應了一聲,指尖一劃,一陣清風平地升起,捲動櫃檯背後牆壁掛著的木牌,一時間晃動的木牌敲打牆壁,發出叮叮哐哐的聲音。
  不到一盞茶,就有三個系著紅繩的木牌從牆上掉下。
  風將木牌送到散人道門人手中,那年輕修士回過頭,卻發現那個應該在櫃檯前的神道修士蹤影不存。
  回憶起那神道修士游魂般的姿態,明明窗外陽光明媚,正是由春入夏的悶熱天氣,年輕修士還是感覺一股涼意從腳後跟升起,一直沖到腦門。
  年輕小修士可謂遭了無妄之災,因為杜如風並不是無緣無故消失的。
  他是被季蒔拎著衣領提走的。
  季蒔這幾日正通過明台殘餘的地脈氣息,感悟大地之德,明臺上下幾乎被他摸索了個遍,隨意一走,就能找到個不引人注目,又有樹蔭遮蔽濃烈日光的好地方,他把杜如風丟到因為前幾日草木妖靈玩得太瘋催長出的一人高草叢中,指尖飛出幾點明黃色的光點,瞬間在周圍布下一個隱藏氣息阻擋聲音的禁制。
  杜如風在草叢中滾動兩圈,將草壓倒,最後面朝下停住,如一具屍體一樣不動了。
  季蒔本來並不想用死屍這個詞來形容杜如風,但在一炷香後,杜如風依然沒有半點動靜,季蒔只能嘴角抽搐,用腳尖踢了踢杜如風,問:“喂……發生了何事?”
  借著季蒔踢他的力,杜如風翻過身,坐起來。
  他和季蒔對視,一雙眼睛中淚光閃爍,很快,他眼角就開始泛紅。
  季蒔嘴角抽搐,看著這人說哭就哭,在安慰一下還是置之不理猶豫了片刻,那杜如風就已經撲過來,抱住季蒔的大腿。
  “哇啊啊啊時道友,我被拒絕了哇啊啊啊啊——”
  杜如風的呼天喚地差點讓季蒔布下的禁制碎掉,季蒔嘴角抽搐地以梳理地氣為交換讓周圍草木替他掩護一下,然後彎腰拍了拍杜如風的肩頭。
  “怎麼?”季蒔問,“你和小劍主吵架了嗎?”
  杜如風還在哭,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季蒔問的什麼,於是季蒔繼續道:“說起來你和小劍主也認識那麼多年了,據說每年都會約好時間幽會,我跟你說啊,夫妻哪有隔夜仇——”
  “——誰是夫妻啊!”
  聽季蒔越說越沒沒譜,杜如風終於從悲憤交加中回神過來。
  “那就好好說話,不要顛三倒四。”
  季蒔道,把自己的腿從杜如風的懷抱中抽出,一屁股坐在杜如風身邊的草地上。
  他動作乾淨俐落,衣袂當風,自有一股瀟灑,杜如風不由呆了呆,突然覺得有些羡慕。
  時道友不僅很厲害,聽傳言,和浩然掌門的感情也很好,一點也不像他,大道無成,感情之途也……
  杜如風抽泣幾聲,組織一下言語,很快道:“第一次見面我就知曉,時道友也應當知道,我和你一樣,是天生好斷袖的……”
  “噗咳咳咳。”
  季蒔被他的話狠狠嗆了一下。
  杜如風向他投來疑惑的視線,季蒔連忙揮揮手,表示沒事,內心卻極為困惑。
  且不提他根本不知道杜如風是個基佬,剛才隨口說夫妻也只是對這一對好基友開玩笑,結果一語成讖,就杜如風的這句話來說,他自己不久前才發現自己被直掰彎,怎麼杜如風十年前就發現他是個天生的斷袖,難不成他其實是隱藏的基佬,平日的行為舉止會暴露出什麼,也是因為這個才會被晏北歸掰彎?
  雖然他在地球沒有談過戀愛,但看小黃文小黃片的時候他明明是愛好女啊。
  季蒔自然不知道自己和杜如風的想法從來沒有搭到一條線上過。
  杜如風還在繼續哭訴:“一年前妖獸潮時,荊戎道友助我良多,還救了我幾次……”
  季蒔:“所以你無以為報只能以身相許了?”
  “不是!”杜如風伸手掩住臉,“……不過我和他的關係,確實在那段時間裡變得比較好,但他畢竟不是我道中人,我那時自然不會對他起什麼心思。”
  “哦?”季蒔歪過頭,“那時?”
  杜如風:“……”
  季蒔:“不用廢話了,反正你現在是意中於他,省略這些然後呢?”
  “說實話我過去有很多論道友人,但知道我是斷袖後,嘴上不說什麼,但行為上疏遠卻很明顯,我也沒有掩飾過……”杜如風放下掩面的手,哭喪著臉道,“……荊戎若知道我是斷袖,還以那般態度對我,他自然也是對我有心意,若不知道……不可能不知道啊。”
  不,季蒔想,荊戎那腦子長在靈劍上的模樣,說不定還真的不知道呢。
  看來杜如風是向荊戎表白了,至於結果,看他如今的狀態,根本不需要解釋,就很生動形象地向季蒔表現出何謂失戀。
  聽完了八卦的季蒔心滿意足。
  懷著這個傢伙好歹也算他在滄瀾的朋友,季蒔在滿足自己後還是決定幫杜如風一把。
  當然他最終目的還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所以你打算逃到一個別人找不到你的地方去麼?”
  杜如風點點頭。
  “……主要是太丟臉了。”
  季蒔想了想,道:“這樣的話,那你幫我一個忙吧。”
  “咦?有何事?”
  季蒔眯起眼打量杜如風,一手撫摸下巴,沒說自己要幹什麼,而是道:“先把你自己收拾齊整再說別的……嗯,你對渡化之術的研究,如今到什麼地步了?”
  ———
  七日後,杜如風從橫斷雪山進了北冰。
  越過山脊後,眼中所見皆和中原乃是東陵西荒都有所不同。
  這一點不同並不是指別處難得見到的天地白茫茫一片,如果一定要說的話,約摸是因為此地戰火不休的氣氛。
  雪山神女一系的神靈和天洋大神麾下邪神在北冰日日鬥爭,因為參戰雙方多是神靈的緣故,此地對神靈出入管理的甚是嚴格,那雪山神女以一地香火養神兵神將,在橫斷雪山的山脊上攔下杜如風的,就是一個著明光鎧戴飛鳳盔的神將。
  那神將有游神修為,杜如風如今也是鑽研神道良久,怎麼看不出那是一個有廟宇有信徒的神靈,而不是陰神以造化之術化成的無根浮影。
  ……總而言之,混得比他好。
  杜如風本人的廟宇信徒早在西荒就因為邪神之故散落,不然他也不會有時間到處跑。
  那神將將他帶到一雪山神女廟前,杜如風懵懵懂懂尚不知曉發生了什麼事,聽聞那神將對神兵道他形跡可疑,拿下去關押,才覺得不對。
  時道友明明說他在北冰有關係,不用擔心度牒等物什的啊!
  就在杜如風垮著臉思索自己是不是被時道友坑了的時候,終於有人救下他。
  救下他的是一名神女。
  渾身冰雪與海水氣息的神女從神廟中走出來,嬌柔道:“將軍,請留步。”
  “白蛇神雪姬?”神將皺著眉拱手行禮。
  “將軍抓錯了人,這位是雪山娘娘的客人,請放了他吧。”
  神將不甘不願地收起捆神繩,將杜如風放了離開。
  那白蛇神上前一步,問:“可是百味神大人?”
  她雖然問了這麼一句,卻不在意杜如風的回答,拍拍手,漫天飛雪化為一條身軀三尺寬的白蛇將她和杜如風一起頂起,風馳電掣向北冰深處飛去。
  杜如風揉著手腕虛弱問:“這位道友,敢問我們這是去哪裡?”
  “小女受娘娘吩咐,送大人到前線。”雪姬笑眯眯道,“地圖行囊已經準備好,後面的路大人得一人上路了。”
  杜如風:“……”
  這個意思,是要他一個人穿過戰場,到邪神們佔據的地域去嗎?
  不擅鬥爭的百味神欲哭無淚,卻不知道有一個劍修站在橫斷雪山前,咬牙切齒念著他的名字。

  第一百三十二章

  杜如風打了他一路上的第六個噴嚏。
  氣流吹起嘴邊飄揚落下的雪花,聲音震落頭頂凝結成塊欲架飛橋的冰雪。
  整個人貼在崖壁上的杜如風好懸往邊上一躲,就見那冰塊自上方墜下,擦著他的肩膀落入下方無盡的深淵中。
  杜如風不由自主地咽下一口唾沫。
  ……只是失戀而已,出門散散心罷了,有必要讓自己陷入如此危險地境地嗎?
  他猶豫片刻,又想起時道友對他說的話。
  “如果你沒及時趕到也無所謂,十二瓣龍雪蓮於食材一道上也算優良,那蓮花峰上就有一片十二瓣龍雪蓮的花田,你當做自己是去遊玩一番,見識見識也好。”
  想起十二瓣龍雪蓮,杜如風內心蠢蠢欲動,他只在典籍玉簡中見過對這種食材的描述,聽聞龍雪蓮中,六瓣為下品,九瓣為中品,十二瓣為上上品,花瓣自帶馥鬱馨香,入口即化,食之飄飄也,不過十二瓣龍雪蓮在丹道可以轉陽接陰,又能煉做法器保存劍氣,功效極為特殊,無數丹道大師煉器大師捧著靈石求買,他一個走食道的小神靈,就算費盡千辛萬苦才能有驚無險地跑到花田邊上,別人也不會賣給他。
  杜如風吭哧吭哧往上爬。
  這蓮花峰周圍環繞冰雪罡風,卷著靈氣,如刀刃一般,若不緊貼山壁,杜如風這種沒有什麼法寶的小遊神恐怕飛起來不到三丈就會被風刮跑。
  更別說這能孕育生長十二瓣龍雪蓮的冰雪又豈是凡物,哪怕有神力護體,但用手抓住掛著冰柱的崖壁往上爬的時候,杜如風也被凍了個透心涼。
  其實走正門進去,是不用享受這種待遇,但時道友已經說過要他動作隱蔽一些,杜如風只能不走尋常路。
  當他真的爬上懸崖時,已經過去八個時辰。
  八個時辰被冷風吹來吹去,杜如風覺得自己快要變成一塊上好的臘肉。
  但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懸崖之上,真的如時道友所說,沿著微微起伏的雪地,盛開了一片一望無際的龍雪蓮。
  潔白花瓣花尖向上,邊緣鋒利,如一只只長劍,而花枝盤桓在一起,仔細一看能看到花枝藤蔓上片片細鱗,有如龍身,故名為龍雪蓮。
  這一片龍雪蓮,杜如風粗眼一看,每一朵,都是,十!二!瓣!
  “好幸福啊……”
  杜如風兩眼發癡喃喃。
  腦中已經將這千萬朵十二瓣龍雪蓮做成各種菜品,想像其中滋味,杜如風不由口水氾濫,從唇角漏出,低落在腳邊一朵十二瓣龍雪蓮上。
  那朵龍雪蓮陡然觸到口水,不消片刻就枯萎了。
  杜如風尚來不及口瞪目呆,就聽到蓮花峰上空響起警報。
  “呔——哪裡來的偷花賊!”
  一老婦人不知從何處冒出,揮舞一把形狀像是掃帚的法寶,杜如風一看這竟然是個金丹靈人,慌裡慌張拿出幾塊糕點吃下,轉身就跑。
  老婦人追著他去了,不多時,另一個因為神識感應到有陌生人到來而藏起來的暗中來客現出身形,哭笑不得看著蓮花峰上最有威脅的人遠去。
  她難得運氣好呢,徐繁雲想。
  天劍道的女劍修漫步走入花叢。
  和冒失的杜如風一比,觸碰到龍雪蓮也並未觸發警報的徐繁雲自然是早就做好功課和準備,此刻行走在花田中,只見天地遼闊,仰望烏雲滾滾如湍急江水一般離去,俯瞰群山若萬條銀龍彙聚奔騰,雪蓮花清淡的香氣環繞身周,她不禁觸景生情,陷入回憶中。
  “只道陣前舞吳鉤,天涯散落不歸家……”
  她不由低聲吟道。
  “……紅塵紫陌遍染盡,一點白雪冰劍華。”
  有人接著她的話,將後面兩句道出。
  徐繁雲沒有感覺到自己顫抖地長長歎息,她聽到身後有人漫步走來,裙裳裙擺推動花海分向兩半倒去,發出微弱的叮鈴聲。
  “為何不回頭呢?”身後那人說道,語氣是徐繁雲分外熟悉的溫柔。
  徐繁雲沒有回頭。
  她低聲道:“你真的在這裡。”
  那一年她帶著鬱娥從雪鷹堡離開,一路跋涉,終於來到這裡。
  蓮花峰盤踞了一個小小的修仙家族,家族傳承秘法需要十二瓣龍蓮花,才在此開闢有一大片龍雪蓮花田。
  這個家族不與三仙宗相交,也不把自家的龍雪蓮賣出去,不過此地除開這個家族的龍雪蓮花田,還有許多野生的龍雪蓮,那些龍雪蓮這家族不要,任由人採摘。
  徐繁雲在別處採摘完合乎宗門任務所要求的的十二瓣龍雪蓮,遇到那位老婦人,被邀請來這片花田賞玩。
  站在雪白花海中,旋轉得裙擺也如花朵一樣盛開的郁娥,明媚地笑容很長一段時間都被銘刻在徐繁雲心中。
  然而那是假的。
  此刻,站在花海裡,嗅著記憶中的花香,徐繁雲說服自己。
  那是假的,無論是相遇也好,笑容也好,落淚也好,動心也好,都是假的。
  雖然這樣說,但她的背影卻透出明顯地動搖出來。
  在她身後,赤姘道金丹靈人禦峨靈人挑起一邊眉梢,又上前一步,伸手便可觸及徐繁雲的肩背。
  她如過去幾年一樣,拉住徐繁雲的肩膀,將女劍修瘦弱的身軀拉入自己懷中,開口說話時故意對著徐繁雲的耳根,輕柔道:“我並非真心如此,小姐……你信嗎?”
  不信。
  徐繁雲在心裡說。
  但她的肩膀卻顫抖起來。
  鬱娥嬌笑著抱得更緊,伸出舌尖去舔徐繁雲的鬢髮,唾沫將柔軟地鬢髮濡濕,又動手去解徐繁雲的發帶。
  一頭青絲瀉下,鬱娥微微抬起上半身,白如素玉的芊芊玉手將青絲一把抓住。
  “小姐,明明告訴過你,這個髮式早就不時新呐,如今只有村姑才紮這種髮式,小姐又不是不漂亮,為何總是如此埋汰自己?”
  她一邊說,一邊手法極為俐落地將新髮式紮好,又來到正面摸出胭脂香膏,往徐繁雲臉上抹。
  徐繁雲任由她動作,直到鬱娥的手離開她的臉,拿起一面銀鏡放在她面前時,才抬起眼皮往其中瞟了一眼。
  鏡中女子,簡直不能說是徐繁雲了。
  滄瀾有名氣的女修很多,長得如徐繁雲這般無特色無亮點的卻極少,但被鬱娥巧手打扮後,她寡淡的眉眼被好好修飾了一番,凸顯出勃勃英姿,雖然不似其他女修,卻能說上一聲帥氣。
  徐繁雲轉動眼珠,目光從鏡中自己的面孔落到臉頰與她緊貼的鬱娥上。
  第一眼,就讓她暗中歎息。
  幸好剛才沒有回頭。
  鏡中的鬱娥,雖然相貌相似,卻和她認識的那個郁娥完全不同了,這個穿著一身烈焰紅裙,眉心貼著鮮紅並蒂蓮,唇邊一抹意味深長笑容的妖嬈女子,並非鬱娥,而是禦峨。
  禦峨垂目看鏡中的禦峨尚在疑惑喃喃:“這樣是很漂亮了,但還不夠啊,是哪裡差了一點?”
  說完這一句,禦峨又笑起來。
  “因為表情太僵硬了麼,我的繁雲,果然還是應該在劍光中綻放——”
  她話音未落,徐繁雲手腕一轉,靈劍飛至她手心,順著力道垂直劃出一個完整的圓。
  真元貫通靈劍,劍鍔紅纓獵獵呼嘯。
  劍氣縱橫,劍光如月。
  “——就像這樣!”
  禦峨邊笑著退開,鮮紅的長綢從她雙袖下滑落,被劍風帶的飛揚而起,如同九天昂首地鳳凰,花海上空再一次警報聲大作,十二瓣龍雪蓮被劍氣一激,片片花瓣豎起,花瓣尖端向上,差一點就脫離花梗飛出。
  正兜圈子試圖甩開那老婦人的杜如風搖搖望見雪白中那一點血紅,愣住片刻後,立刻改變方向,向花海那邊疾馳。
  老婦人沒有試圖攔下他。
  因為她速度比杜如風更快,更像一陣風一樣地向花海那邊跑。
  杜如風氣都喘不過來地想追在她屁股後面,卻被那和蘑菇一樣矮小的老婦人甩得越來越遠。
  這可不行,時道友可是拜託他了的。
  杜如風一邊這麼想,一邊從芥子袋拿出一根糖畫。
  “轟——”
  紅綾和劍光相持,兵戈鐵馬之氣化作龍形,咆哮向禦峨沖去,徐繁雲雙手持劍,劍尖與龍首向接,一點冷芒自劍尖沿著劍刃往下流動,最後隱沒在鼓動的紅纓中。
  紅纓末梢拍打徐繁雲的臉頰,而劍鋒,朝向禦峨。
  禦峨勾起嘴角,表情看上去很是開心,足尖落在一朵十二瓣龍雪蓮上,手挽紅綾,旋身一轉。
  一對六丈紅綾瞬間撐開成一個巨大圓圈。
  劍尖指向圓圈,卻不能破開圓圈,再前進分毫。
  禦峨端詳徐繁雲道:“這樣挫敗的表情,也甚是可愛。”
  徐繁雲將胸中憋住的氣緩緩吐出,再深吸一口,發文:“可愛?”
  不等禦峨回答,她再起揮劍,劍鋒掀起的劍風在花海上激蕩,讓龍蓮花的花瓣從花梗上脫離,飛舞而起的花瓣被劍氣所激,隨風起舞,化為千萬銳利小劍,齊齊朝向禦峨。
  “只此一役,台下眾將聽戰鼓,千軍萬馬應旗來,隨本帥——”
  “——殺!”
  一個熱氣騰騰的餃子落在徐繁雲和鬱娥兩人之間。
  有人應和徐繁雲的呼喊,正是終於趕到的杜如風。

  第一百三十三章

  那餃子出現在這裡實在是太過詭異,又恰好不好落入兩人中央,哪怕不想分心,也不由地被那拋落的餃子牽引一分視線。
  那是一個被包得極為精緻的餃子。
  餃子肚裡鼓鼓囊囊,餃子的每一條褶子都十分規整,若用尺量,當然是不多一毫不少一毫,雖然花紋樣式簡單,但餃子褶從白過渡到翠綠,綠得生機勃勃,好似那不是一個還冒著熱氣的餃子,而是一塊從深山中滑落的璞玉,在河水中深埋百年,落在能工巧匠手中,經過雕琢,才出落成這般引人注目的模樣。
  但說到底……這不就是一個餃子嗎?
  徐繁雲這時才發覺那餃子牽引她心神,不是因為模樣太過可愛,而是因為那餃子上有秘法,讓她一見就移不開目光。
  連龍雪蓮花雨所組成的劍陣也被這餃子牽動,隱隱有崩潰之像,女劍修不禁也崩潰道:“哪裡來的攪屎棍!”
  “呵呵呵。”
  禦峨嬌笑起來,她手腕微揚起,戴在手腕上的金鈴手環順著力道落進紅綾中,被她甩動,發出叮鈴鈴聲。
  赤姘道魔音鈴聲擊破翠玉邊餃子的蠱惑之力,讓兩女回歸自由,徐繁雲後退一步,戒備之情溢於言表,而禦峨以紅綾遮半面,對杜如風一笑,道:“這是誰家小郎君?”
  她笑起來也自有一股風情,哪怕是個斷袖,杜如風也被勾魂一瞬,恍恍惚惚回答:“春山君讓我來一趟……”
  他話沒有說完,之前為鎮定心神吃下的薄荷糖陡然在他心口暈出一片清涼之意,瞬間讓他醒神,驚道:“赤姘道的魔女?!”
  禦峨也驚道:“春山君?不就是算計了他姘頭一次,有必要追到這裡來嗎?”
  杜如風:“……”
  百味神崩潰想,為什麼這裡有赤姘道的魔女啊?!!
  杜如風回憶季蒔對他說的話。
  “本神前段時間黴運連連,如今事情已過,該是秋後算帳的時候了,原本想一一去找那幾個人論道論道,不過既然你想出門散心,不如就幫我走這一趟,放心好了,容易得很,沒趕到也沒關係,蓮花峰千里龍雪蓮花海,在北冰也算得一景。”
  然後時道友告訴他他那仇家的模樣,正是一身紅衣,眉尖有並蒂蓮花鈿。
  但時道友沒有告訴他他的仇家是赤姘道的魔女啊。
  杜如風遲疑片刻,對比自己和對方的武力,開始考慮跑路一事。
  徐繁雲和禦峨也在猶豫。
  看那人渾身香火氣,分明是個神靈,莫非是春山君的手下?
  戰場從雙方對峙,變為三方對峙。
  三人皆不敢有輕舉妄動,就在此刻,最後一方遙遙趕到。
  之前那看守花田的老婦人渾身掛著濕漉漉被冷風一吹凍成硬邦邦的麵條,渾身冒著黑氣,出現了。
  她目光恨恨盯著杜如風,杜如風默默一抖,將自己移動到徐繁雲的身後。
  徐繁雲:“……”
  禦峨:“……”
  佔據蓮花峰的小修士家族,只出了一個金丹修士,便是那老婦人。
  小修士家族金丹靈人只有一個,別的不成器的子弟卻是很多,他們自然早就發現有人在他們的花田中打鬥,但那打鬥中兩人出招,一看就是他們應付不過來的,只能站在花田邊咬牙切齒,更有一個老頭子看到花瓣紛紛脫離花梗,飄舞而下化作一場花雨,直接暈倒的。
  終於等到自家靠山來,他們立刻義憤填膺向那老婦人求助。
  “婆婆,這兩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女修,把咱們的花田毀成這個樣子了!”
  杜如風:“……”
  咦,他呢,他就這樣被忽略了嗎?
  那老婦人向自家族人揮舞掃帚:“蠢貨,開護山大陣!”
  有反應快的族人立刻照話去做,將真元貫入蓮花峰護山大陣的樞紐中。
  那一刻天地動搖,禁制閃爍,徐繁雲杜如風連同禦峨都是一模一樣的破碎表情。
  這事情開頭絕對沒有想到會有這種發展。
  那老婦人老態龍鍾,行將就木,一看就知道壽元所剩不多,想來雖然是個金丹也不過九品八品,禦峨本來是不怕,但有這老賤婦有護山大陣相助,兩者合一,她也不是對手。
  ……若和繁雲聯手,自然不懼,可惜已經撕破臉……
  她這樣想,心隨意動,駕著紅綾飄搖而起。
  “繁雲呀,今日天時地利不對,來日我再好好疼愛你。”
  徐繁雲和杜如風幾乎是異口同聲道:“等等!”
  之前吃的有輕身之效的靈食效果尚在,杜如風不假思索追上去,手裡祭出神火,那飄揚而起的花瓣正好從火中穿過,刹那就變成一道道佳餚。
  “春山君要我不放過你,慢點走,吃我雪蓮大筵!”
  天下那個走仙食之道的修士不是好好呆在某一處鑽研食譜,哪有這樣出手打架的?杜如風這攻擊方式可謂聞所未聞,禦峨不知效果,只將紅綾揮舞地摸不透風。
  紅綾鼓起的勁風讓本來沒有遭殃的十二瓣龍雪蓮也紛紛化作花雨落下,不提一邊小修士家族的痛心疾首,徐繁雲劍鋒向上,千萬花瓣隨她指引,化作劍陣。
  “殺——”
  花瓣有如千軍萬馬,齊齊向紅綾殺去。
  明明是極為唯美的一幕,卻生生帶上七分兵戈之氣。
  徐繁雲全神貫注盯著紅綾,連身後老婆婆揮著掃帚,冰雪寒月之力化作漫天光華落下也沒看見,更更沒有發覺自己眼角泛淚。
  愛恨之事,欺瞞之事,傷友之事……總歸還是要,做過一場!
  徐繁雲和杜如風合擊,兩人都是貫徹全力出手,不做一絲半毫的保留,兵戈之劍意與食道轉化的神火相融,紅白光輝交加,將禦峨護身的紅綾炸成無數片落下。
  劍意去勢不減,直接把護山大陣戳破一個洞。
  然而,禦峨並不在紅綾之後。
  飄舞落下的破碎紅綾後,沒有一個人。
  杜如風離那破口最近,神識掃過幾遍,發誓自己根本沒發現赤姘道的魔女是何時以亂舞的紅綾作為假身掩護自己逃離,他猶猶豫豫站在半空中,手上端著一個裝著龍雪蓮點心的盤子,回首打算和徐繁雲商量一下,卻正好看到那老婆婆揮出的寒月之力,如道道絲線,要將徐繁雲纏繞。
  他想也沒想,將剩下的一盤子龍雪蓮點心拍下去。
  龍雪蓮點心被寒月之力凍成一整塊冰垛,然後被風一吹,無聲無息散成齏粉。
  杜如風看到自己的點心落得這個現場,竟然想要上前搶救,而徐繁雲被冷風一吹,又因為禦峨不在眼前,終於從那無望的情緒中清醒。
  她劍鋒指向緩慢癒合的大陣破洞,攔下杜如風。
  杜如風:“幹什麼我的點心心心心!”
  “點心個鬼,”徐繁雲恨不得一劍戳過去,“還不跑等死嗎?”
  說完她靈劍微微顫動,帶著她與杜如風兩人一起化為一道流光,穿過破洞,劍遁離去。
  寒月之力追著他們的尾巴,杜如風本來被徐繁雲抗在手上,面朝後面,於是便看到冰霜寒月撲面而來,他躲不及時,讓寒月之力凍住了嘴巴。
  從破洞望去,那老婦人罵罵咧咧,一瞬後護山大陣重新合上,禦劍而飛的徐繁雲氣喘吁吁落在一邊的山頭上,隨手將杜如風往雪地上一丟。
  杜如風咕嚕翻了個跟頭,臉埋在雪中。
  他為自己的倒楣悲傷了片刻,抬起臉要用神火化開被凍住的嘴巴,卻不想才抬起臉,就看到一朵龍雪蓮在他臉邊迎風招展。
  杜如風瞪大眼睛。
  十!二!瓣!
  十二瓣的龍雪蓮!!!
  若沒有人精心侍奉,澆瓊漿灑靈末,野地裡的龍雪蓮一般只有六瓣或九瓣,隨便就能遇到十二瓣的龍雪蓮,那還真得是運氣好才行。
  杜如風一時間連化開被凍住的嘴也忘記,拿出玉鏟小心翼翼將這一株十二瓣龍雪蓮挖出。
  徐繁雲見他那癡樣,嘴角抽搐道:“真是春山君讓你來?”
  杜如風:“嗚嗚嗚嗚!”
  徐繁雲:“……”
  女劍修苦笑,手做劍光橫劈,要把杜如風嘴上的冰垛劈開。
  就在她提劍的那一刹那,一道紅影閃過。
  杜如風被紅影揚起的勁風逼退三步,慌張護好懷中的十二瓣龍雪蓮,就見那紅影將徐繁雲周身環繞,遮住他視線不讓他看到其中,不消片刻,紅影遁走,胸前衣衫被拉扯開一大片的徐繁雲站在原地搖晃幾下,意識不清,一頭栽倒。
  等那紅影風遁到天邊,杜如風才看清那是另一條沒有破碎的紅綾。
  “……他娘的變態呀!”
  杜如風脫口而罵,看那紅綾似乎不打算返回,他飛快分出幾縷香火布下禁制警戒,把十二瓣龍雪蓮收好,遲疑一下,才伸手翻過徐繁雲的身子。
  他拿出一盤盤有補充生機效果的靈食放在一邊,檢查徐繁雲的情況,一通動作下來,目不敢斜視。
  “這位道友,”他雙頰發紅,小聲道:“雖然男女有別,但我畢竟是個斷袖,不會毀了你清白的。”
  ———
  禦峨已經遠遁到百里之外。
  她在一冰潭邊停下腳步,回首見到自己的紅綾自天邊帶著一物飛來,便伸手去接。
  禦峨嘴角勾起,紅綾落回她手中,不過她沒有去看紅綾,反而對紅綾帶來的那一物,笑得意味深長。
  那一物,赫然是一件肚兜。
  “繁雲啊繁雲,你和我之間,哪能如此容易就恩斷義絕?”
  她要將肚兜收到乾坤袖中,手才伸進去一半,突然聽到身後傳出一男子聲音。
  “魔修?”那男子冰冷道,“該殺。”
  話音未落,劍光泛起,已將禦峨整個一劈為二。

  第一百三十四章

  這一劍來的迅猛,哪怕那男子之前有出聲,禦峨也沒有時間躲讓,乃是真真從頭到腳挨上一記。
  滅世劍意揮出漫天血影,將禦峨劈做兩半還不曾,血影來來回回穿胸而過四次,才重新沒入深紫色的靈劍中。
  荊戎手握靈劍,並沒有放鬆警惕。
  剛才劈下,應當是連元神一併斬了才是,這魔修絕無逃跑可能。
  但荊戎卻沒有馬上離去。
  他一路行來,劍下斬北冰三個邪神,或許是有假天洋大神做靠山的緣故,這三位邪神都掌握有保命秘法,雖然並沒有對荊戎造成太大阻礙,卻也讓他煩不勝煩,拖遝了他尋找杜如風的腳步。
  所以在斬第三個邪神的時候,荊戎硬是在以金丹心火燒了邪神屍首後,還繼續在原地駐守了三個時辰,確認那邪神不會複生,才重新上路。
  和後面可能被覆生的邪神阻路耽擱的時間比起來,這三個時辰真的算不了什麼。
  因此,雖然剛才所斬的並非邪神,而是魔修,荊戎還是以新養成的習慣燒掉屍首後在原地又守了三個時辰,神識往復在周圍掃過,不放過一點痕跡。
  三個時辰後,他皺著眉鬆開手,滅世靈劍化為流光沒入他眉心,重新判斷方向後,向蓮花峰的方向趕去了。
  等他走了又半個時辰,風吹開雪地一角,露出下麵的血紅紅綾來。
  輕柔如風的紅綾被風吹得飛起一角,婀娜扭曲,片刻後,紅綾脹大,化作一頭冷汗的禦峨。
  “呼——”
  她迎著夾著雪花的冷風吐出一口氣。
  “怎麼在這個偏僻地方遇到這個殺星?”
  使用秘法逃出生天的禦峨只覺得自己渾身充斥著冰雪,天劍道小劍主的殺意似乎還留在她身後,戳得她遍體發寒。
  她在雪地下扒拉幾下,找到同樣被斬為兩半的肚兜,姣好的繡眉不由擰起。
  “……總覺得不是個好兆頭。”
  但她也沒有什麼可擔憂的不是?雖然臨走前給繁雲留了個小禮物,但繁雲身邊不是還有春山君的人,更別說天劍道小劍主和繁雲是同門師兄妹,仙道的師兄妹之情,可比他們魔道的真摯多了。
  ……啊,一想起春山君,就跟著想起春山君的姘頭。
  她幫忙牽線,又有太緒真人出手,最後連那整天牛氣衝衝的界外魔將也出現,怎麼還沒整死他。
  掌門對她不假思索給界外魔將幫忙不滿,為今之計,還是不要回宗門。
  那麼,就往南蠻走吧。
  她才打定主意,突然覺得縈繞她身周不減讓她沒一刻不在發抖的滅世劍意突然又強盛起來。
  “果然沒死。”
  不遠處,荊戎對自己的靈劍道。
  他的靈劍發出興奮地戰慄,紫色沒有半點花紋的劍身上竟是漸漸蒙上一層血腥之意,白茫茫的天地間,鮮紅的煉獄之途展開,劈開飄揚的風雪,無數白骨骷髏伸出手,拉住要逃跑的禦峨。
  “我都沒有發現哪裡不對?”荊戎還在對他的靈劍說話,“你是如何發現的?”
  靈劍自然不會說話。
  不過它渴望鮮血之意,哪怕是凡人可看得出來,荊戎的話與其是對它說,還不如講是自言自語。
  他第二次把禦峨劈成兩半。
  荊戎劈完收劍,一邊走一邊低語:“這麼多年了,那廚子還是對跑路這麼擅長,還不快點追,怕是真的會被甩脫。”
  天劍道的小劍主真的走遠了。
  半晌,夜幕降臨,風雪不曾停歇,越積越厚的雪花快要把冰潭周圍發生什麼是悉數掩蓋,終於有兩個老鼠一般的小人蹭蹭蹭冒出來。
  “喪盡天良喲。”一個小人道,“我原本以為雪山神女手下那一幫說是正神行事比咱們邪神還混帳的神兵神將們已經是正道底線,沒想到還有這樣一個小劍主。”
  另一個小人附和:“當真殺星,我那結義兄弟呀,死的真慘呀。”
  第一個小人問:“所以,這裡死的,又是哪個?”
  “不知道呀,”另一個小人回答,“這附近有咱們的神靈駐紮嗎?蓮花峰那個老太婆好可惡的呀。”
  兩個小人湊到一起,以法術回朔幾個時辰前,冰潭邊發生的事情。、
  滅世劍意掃蕩之下,他們能看到的畫面破碎不堪,但連蒙帶猜,也足夠他們猜出發生什麼事。”
  “哎喲,是個女的?”
  “哎呀,是個魔修?”
  “死的不是咱們的人,真是太好啦,已經死了三個,都不知該如何向月華將軍交代。”
  “那什麼,阿一啊,好像沒死呀?”
  “開玩笑,叫滅世劍意劈了兩次……咦?”
  兩個小人齊齊沒聲。
  他們藏在雪地下,往下深挖,不多時,果然聽到了細細碎碎的聲音。
  那聲音一開始沒注意到還好,注意到之後,就如同一個鑽子哢哢哢哢地要往腦子裡鑽,想裝作沒聽到都不成,兩個小人交換一個眼神,發現對方都是一樣的難受表情。
  “聽得懂嗎阿二?”
  “聽不懂呀阿一。”
  這一輪對話進行完,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兩個小人原本是北冰月華將軍座下的邪神童子,北冰的邪神們明面上統領是(假)天洋大神,但天洋大神又不可能帶著他們這一群只有遊神的小兵們過家家一樣打仗,自然還有一個接下兵權,實際帶領他們打仗的將軍。
  這將軍便是鎮北天華寒月大將軍,不過北冰人族甚至邪神們自己,都把他叫做月華將軍,
  月華將軍派他們追蹤不知為何隻身突入邪神地盤的天劍道小劍主,雖然知道自己根本扛不住小劍主一劍之威,但上有令不可違,平日裡最多幫廟中女祭掃掃雪的兩個邪神童子還是緊隨荊戎之後奔波。
  荊戎走的是一條直線,他們很快發現他的目的地是蓮花峰。
  “就在前面百里,我們還要追嗎?”
  “追上去讓滅世劍斬嗎?還不如待在這裡,看那魔女有甚麼大造化。”
  作為兄長的阿一一錘定音。
  兩個邪神童子就這般潛伏在雪地之下,等了一天一夜。
  翌日夜中,萬里無雲。
  夜空澄澈,星子與月華一起照耀銀白色的雪地,調陰陽而灑星輝之力。
  冰潭上覆蓋的冰塊漸漸融化,明月倒映在潭水中,隨著微風蕩起的漣漪而起伏。
  到半夜三更時,月上中天,那格外輕柔的一點微風也停滯了。
  兩個邪神童子縮在雪地中不敢出聲。
  從雪地深處傳出來的細碎聲音越來越大,然而種種都超出了兩個邪神童子的境界,讓他們聽的暈暈沉沉,全不真切,偶爾得一兩句,竟然讓他們修為有少許進益。
  “……大道于精益求精時,必沉湎於美也……”
  “陰陽調和為美,生死輪回為美,日升月落為美,時序輪轉為美……美者可稱大道,不美者棄大道遠也!”
  “天地有感,小女子起誓,行美之道,為美之神!”
  水潭中月影破碎,一赤身裸體的妖嬈女子自月影中走出,她身軀幾乎可稱得上完美,胸前挺拔,小腹平坦,雙腿修長筆直,每一寸都皎白如白月。
  頭頂月華大盛!
  職位已定,游神可成!
  但這女子的境界還在不停攀升,很快越過吉祥,越過玉液,竟是直接到了辟府境界,距離陰神一線之差。
  各種吉祥異象在這片天地間湧現,連那女子腳下的水潭也化作酒釀瓊漿。
  兩個邪神童子被地下生出的雪芝拱出來,來不及藏在雪芝背後,就被那淩波站在水面的神女瞥了一眼。
  月光將神女眉心的並蒂蓮花鈿照得清清楚楚。
  禦峨皺起眉。
  她怎麼死後入了神道?不過能兩次死而復生,這已經是她機緣造化好了。
  這種事先放在一邊,目前重要的是……
  “你們是何人?”
  “這是本帥座下童子,你是何人?”
  這片地方的動靜早就惹得北冰一些人的主意,月華將軍第一個趕來,站在兩個邪神童子身前,問禦峨。
  禦峨眉頭皺得更緊,赤姘道禦峨靈人這句話她過去能說,今日之後恐怕是不能說了。
  月華將軍見她皺眉,心中冒出幾分謀算,便道:“不提你從前是何人,如今你得了神位神職,自然是天地人神靈之一,並且是天生神靈!”
  他語氣激昂說出這句,又道:“在北冰,神靈不是投於天洋大帝麾下,就是做了雪山那賤婢的後宮之寵,二者決一,你要去哪個?”
  這還用說?禦峨眼角抽搐,她有抉擇的餘地?
  不過世道變化的太快,她確實需要一個地方好好休整。
  沒多做猶豫,禦峨便道:“小女子自然要侍奉天洋大神。”
  為人手短缺而苦惱不已的月華將軍頓時大悅,連聲道:“大好,大好!”
  他不知道,遠處一座山峰頂端,一身冰雪氣息的神女遙遙望向他們這邊,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笑容。
  她輕笑一身,山風吹過,她化為片片雪花消失在山巔。
  遠在春山的季蒔此刻嘴角泛起的是一樣的微笑。
  坐在他邊上繼續編撰書典的尹皓打了個寒顫,而晏北歸坐在季蒔對面,見此眼角也彎起,笑問:“你今日心情不錯?”
  似乎很好地坑了一把別人的樣子,晏北歸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季蒔點點頭,道:“百味神的渡化之術比我想得還不錯嘛,沒想到能有這麼順利……”
  他邊說邊挑起眉,眼角突然瞥到一物向他飛來。

  第一百三十五章

  飛來的是一隻靈鳥。
  靈氣充裕之地,無論是禽獸還是草木皆不似凡品,不僅比其他地方的生靈能容易生出靈智,在外表上也格外不同。
  這一隻靈鳥渾身羽毛綠得豔麗,淡綠濃綠,青翠青玉,根根如同壁玉打造的一般,長長的尾翎融入天光中,仿佛是一抹厚重的煙霞,掛著神靈職業就業中心牌匾的樓宇也常有靈鳥圍繞,但就以季蒔的眼光看,沒有一只有這只翠鳥這樣的好品相。
  並且這只鳥看上去還有幾分眼熟。
  季蒔隨口道:“你養的鳥?”
  “我不善於養靈寵,就連明臺上那些靈鳥也是門中一些妖修招來的,”晏北歸道,“那些鳥兒被它們的主人慣得脾氣大得很,你不拿個丹藥出來,它恐怕不會理睬你。”
  晏北歸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季蒔上半身已經越過紅欄,一隻手伸向那只左右轉圈的翠綠靈鳥,看上去想要逗鳥玩。
  “還要丹藥?這鳥也養的太金貴……嗯?”
  季蒔本來是對晏北歸說的話隨口抱怨,沒想到那只翠綠靈鳥看到他後,竟然徑直向他飛來,不帶一點猶豫。
  “難得我也有這樣好的動物緣……”
  季蒔話音未落,突然眼皮一跳。
  那邊的晏北歸也詫異地挑起眉,正打算說一句什麼,有一隻紙鶴快速穿過回廊,停到他面前。
  紙鶴的尖喙一張一合,裡面傳出劉維有氣無力的聲音。
  “掌門,有人找——”
  晏北歸本來打算陪季蒔在這水軒回廊中消磨時間——季蒔消磨時間,他自己當然還要處理一些紙面上的事務——不過若有突發情況,他身為掌門絕無可能推辭,因此也只能道一聲別。
  季蒔的目光從翠鳥身上移到他身上,渾不在意道:“走吧走吧。”
  晏北歸頓時有一種自己打擾了春山君大人的大好時光的感覺。
  他只能一邊歎息這人真是天生不會吸引別人好感,一邊俯下上半身。
  “昨日我問你,你過去生活的大世界,有情人該如何定終身,你不是說得以談戀愛為名磨合個三年五載,才能定下婚約?”
  季蒔聞言,嗯了一聲。疑惑抬眉。
  這幾日晏北歸確實懷著路人皆知他也皆知的目的詢問他了一些這方面的事情,不過在這個時候提起作甚?
  晏北歸又靠近了他一些,季蒔覺得這白毛鼻息幾乎會噴到他臉上。
  ……快到夏天了天氣有點熱哈。
  他這樣想,又聽到晏北歸道:“如你所說,如今你我心意互通,卻尚未舉行合籍大典,應該也算是在談戀愛?我還聽你說,那個叫地球的大世界,情人辭別時,有一禮儀,叫吻別?”
  季蒔:“……”
  他何時說過這麼不靠譜的話?
  白毛一張臉還在往他這裡湊,什麼目的自然不言而喻,季蒔嘴角抽搐,呲牙伸手將這傢伙推遠。
  “滾。”
  晏北歸輕笑一聲,身手俐落,兔起鷂落從長亭中翻了出去,“季蒔的故鄉甚是有趣,等事情忙完,我還想來繼續探討一下。”
  話音才落,他人已經不見,季蒔看著他消失,滿心吐槽地回過頭來。
  那只翠鳥已經落在朱紅欄杆上,黑豆一眼亮晶晶的小眼睛看著季蒔,不知為何,季蒔覺得這鳥的眼神裡,被鄙視塞得滿滿當當。
  ……這眼神也有幾分熟悉。
  季蒔不由陷入回憶,片刻後他終於想起來是在哪裡見到這只鳥。
  “你不是草老的靈寵?”
  多年前的東林山丹會,這只鳥還在擂臺秘境中擔當了發佈任務的一環,那一次季蒔就被這只鳥鄙視得厲害,不過時間過去這麼多年,要不是修道之人記性好,季蒔還真想不起來這只鳥。
  “晏北歸家新修的這護山大陣也太不經用了吧,”季蒔道,“什麼牛鬼蛇神也能闖進來。”
  翠鳥狠狠啄了一下季蒔靠在紅欄上的手指。
  這一點痛對季蒔來說自然是不痛不癢,不過其中催促的意思季蒔還是接受到了,低下頭和這只鳥平視,季蒔問:“怎麼?草老找我有何事?”
  翠鳥張開嘴,傳出的不是清脆的鳥啼,而是青衣白衣的聲音。
  “春山君,請救救我家老爺!”
  ———
  晏北歸走到如今散人道的司務廳。
  司務廳中人潮如山如海,多半是沒有活路的散修,散人道發下的任務,涉及魔道之外的,通常不怎麼牽扯到大宗門,反而和一派的中小宗門有些關聯,薪資靈石不多,修煉用度之外只能餘下一兩塊,想買個法器都得省吃儉用。
  但對於不想走邪路的散修來說,已經足夠。
  大廳的佈置和神靈職業就業中心裡幾乎一樣,櫃檯後的散人道門人們端著笑容可掬的臉,手指翻出各種指訣,紙鶴和寫著任務的木牌在天花板下翻飛,晏北歸看了兩眼,沒看出什麼錯漏,才回過頭來。
  劉維正站在他面前。
  長著一對牛角的妖修看起來似乎想要掐死他。
  劉維道:“好掌門啊好掌門,你什麼時候吧那花花公子叫回來?”
  “懷石休假還沒完,看在幾日前到來的那陣法大師的面子上,就算是有怨報怨也暫且延緩一些吧?”晏北歸說完這一句,頓了頓又道,“至於被他撇下的對外事務,我來做。”
  他答應的俐落,劉維心情變好一些,想到此刻還在明台沒有走的春山君,替他家掌門小小的感到了同情。
  但就算同情也沒法改變他忙成狗的境地,唯有把一部分工作推出去才行,劉維狠下心,道:“那就拜託掌門吧……對了,剛才紙鶴要說的,是藥翁前輩的使者,來找您的。”
  “哦?”
  藥翁前輩的使者?這個時候?
  雖然心中疑惑,但藥翁是晏北歸敬重的長輩,他派遣使者來,晏北歸怎會不見。
  他走進偏廳,偏廳中藥翁的使者已經等了許久,坐立不安,終於聽到腳步聲,一回頭就撲過來:“浩然師兄!”
  滄瀾修真界裡,關係親密的同輩以師兄弟相稱是常有之事,晏北歸定睛一看,發現是藥翁幾年前收下的弟子崔淳。
  崔淳年歲才十五,還是個少年,晏北歸孫上次去拜訪藥翁時見過他,只記得富家公子打扮的少年嘴尤其甜,也尤其受藥翁的寵愛。但今日到這散人道司務廳的偏廳裡,崔淳一副逃荒凡人的模樣,雙頰也消瘦不少。
  能聞到隱隱的血腥氣,似乎還受了傷。
  “浩然師兄,”崔淳抽泣著喊道,“救救我師父吧?”
  藥翁前輩出了什麼事,能讓他的小徒弟千里迢迢跑來求救?晏北歸皺起眉,先以真元探查崔淳的狀況,又以甘霖符治癒他傷口,才仔細詢問。
  崔淳道,藥翁已經失蹤有一個月了。
  藥翁是為尋找草老人失蹤的。
  “玉鶴峰峰主草老幾個月前就閉關了,師父出門一趟,怒氣衝衝回來,在廬中罵了草老前輩大半天,我不敢聽,認真在後廬背藥方,不想師父突然沖過來,說要去找草老前輩,讓我好好看家……”
  晏北歸點點頭。
  說起來,一個月的話,豈不是還在季蒔去拜訪東林山之前?
  “……明明草老前輩就在玉鶴峰,師父去找他卻一去不回,不僅沒有回來,連玉鶴峰也變得怪怪的,半個多月前玉鶴峰上開始戒嚴,來回巡山的好像不是青衣白衣那群師兄們,我心裡惶恐,把師父留下的保命東西全部揣在身上,正好在三日前救了自己一命。”
  晏北歸眉頭更皺,問:“三日前發生何事?”
  崔淳泣不成聲:“我……山上……整個東林山,都叫一群修士給毀了!”
  ———
  “過去五六個月了,你們才發現自家老爺根本沒有在玉鶴峰閉關?”
  季蒔乃至偷偷聽八卦的尹皓的神情皆是古怪無比。
  之前青衣白衣借翠鳥之口,將情況說給季蒔聽,什麼打開閉關之所,才發現裡面空蕩蕩自家老爺根本不在,什麼玉鶴峰最近詭異之事越來越多,到了山上人心惶恐的地步。
  眼前情形就要脫軌而去,他們思來想去,草老的好友就一個藥翁,其他為丹藥而來的修士不可信,轉了一圈最後只能托到季蒔這邊。
  畢竟這些年來,玉鶴峰和春山的紙鶴來往之頻繁大家有目共睹。
  翠鳥帶完青衣白衣的話,輕咳幾聲,又開口。
  這回出現的並非青衣白衣的聲音,而是婉轉的少女嗓音。
  “奴婢四日前出發,沒飛多久,回頭看到東林山上一片火光,奴婢有心返回,但受到兩位少爺的囑託,不敢辜負,拼命帶來消息……這些年來老爺如何對春山君,您心中自知,求春山君幫忙,找到我家老爺!”
  “……唔。”
  季蒔手撐住下巴,大拇指不住撫摸下頜。
  他目光變得冰涼幽深,觸及這目光的尹皓打了個寒顫,手上想要端給翠鳥的水果盤子不由放了下去。
  久不回應,長亭中氣氛仿佛凝固一般,尹皓大氣都不敢動。
  半晌,季蒔與其說是和他們說話,不如說是自言自語一般地道:“幫忙自然是要幫忙,但……”
  散人道司務廳偏廳,晏北歸扶起崔淳。
  “貧道知道你心急,不過這件事,還得再等一等。”

  第一百三十六章

  晏北歸說的等一等,是等消息的意思。
  東林山不是默默無聞之地,忽生事變,會傳出的消息絕對不止一言兩語。
  別說東林山聚集了散修中二分之一的丹道大師,別說那些為求丹藥而徘徊在東林山週邊的散修們,別說東陵如今三裡的一山神,五裡的一河伯,東林山出事他們作為鄰居不會關注,晏北歸篤定的態度,來自于東林山上的別館。
  玉衡道,逍遙道以及天劍道,乃至暗中的三魔宗,這些大宗門雖說有自己的丹道大師,但東林山的丹師們從來都是修士的拉攏對象,三仙宗不僅在東林山有別館,別館裡,還會有自家弟子駐紮。
  對護短成性的大宗門來說,哪怕是外門弟子出事,也會讓他們提高警惕。
  晏北歸先安排崔淳下去洗漱休整一下,這小子從東林山倉皇逃出,外傷是小事,內中經脈也隱隱傷痛,若不打坐調息,怕是會傷了道基。
  他把這些事安排好,又處理了休假去的江映柳撇下的事務,江映柳負責代表散人道對外來往,還有消息聯絡,正好能用來打聽東林山的事情。
  結果一天后,晏北歸沒等來東林山的消息,反而等來了季蒔辭別的消息。
  蒙頭蓋臉打了他一個猝不及防。
  “……這麼快?”
  “快?”季蒔本來看著尹皓聚齊在散人道玩瘋了的一班人馬,聽到他的話,詫異側過頭,“哪裡快了,合作之事以上正軌,算了算我來明台快要一月,本神也是很忙的好嗎?”
  晏北歸訕訕摸了摸鼻子,又聽季蒔道:“更別說你忙成那個樣子,我還在這裡叼擾,豈不是和你添麻煩?”
  晏北歸想說自己一點也不在意被季蒔添麻煩。
  但他轉念一想,以他如今的忙碌程度,就算幻化分身,也是焦頭爛額,雖說能抽出一點時間和季蒔相處,那一點時間他也得分心處理事務,如果是一般的貴客,這樣的待遇實在是太怠慢了一些。
  也是季蒔和他關係親近,才沒有指責。
  這些年來,一直是聚少離多呢……
  晏北歸在心中感歎了一聲,心緒若潮湧波浪起伏,各種離別的話似乎都沒法好好表現他的心思。
  季蒔只覺得這人突然垂眉斂目,沉默許久,才張了張口。
  他輕輕道:“小心了。”
  春山來使這一行龐大的隊伍正好在此刻剛好成型,桃花妖努力吹起長蕭,絳帶在絲竹聲中隨風一起飄搖,尹皓滿意點點頭,回過頭要稟報季蒔時,就看到自家的山神大人正和散人道的掌門對視。
  春夏之交,和風徐徐,吹起他們的發梢,美好的畫面襯得兩人眼神都軟和的跟一汪溫泉一般。
  尹皓粗眼一看,發現兩人連挽發的發簪都是一樣的款式。
  “……”
  情商難得向上蹦了蹦的尹皓裝作什麼也沒有看到一樣,回過頭不去打擾。
  “你有什麼放心不下?”季蒔歪著頭,皺眉看著晏北歸,“好像我總是出問題一樣,不和你在一起老子什麼時候出過問題?”
  晏北歸莞爾。
  季蒔卻沒有莞爾,他覺得自己說的話半點也沒有安慰到晏北歸,雖然這傢伙笑了起來,但笑容裡一點開心也看不出來
  搞得他頓時心裡也泛起一些離愁。
  季蒔想了想,就在這人來人往的明台山口,抬起晏北歸的下巴。
  他在晏北歸瞪大的眼睛下,親了他嘴角一下。
  那輕如雪花一般的親吻在晏北歸的感受裡,最多是一點溫暖軟和飛過,半點痕跡不留,他後知後覺意思到這是什麼,立刻用拳頭掩住嘴,輕咳了幾聲。
  “假正經什麼,”季蒔看著這人一點緋紅從這人的脖子擴散到臉上,感覺自己終於掌握了談戀愛的正確姿勢,以惡霸頭頭的口吻道,“嘖,你不就是想要這樣麼?離別吻?”
  晏北歸不言,山神大人哈哈大笑,在晏北歸帶著無可奈何的寵溺眼神中,揮手轉過身,坐上那幾經磨難尚未散架的車輿。
  紋有符籙的白紗落下,遮擋住晏北歸的目光。
  季蒔也沒有挑起紗簾和他對視一眼什麼的,白鹿鳴叫一聲,抬起蹄子,踏空而上,很快這一行人就走上雲端,片刻就遠離了明台。
  這樣一別,不知道又是何時能再見。
  晏北歸正如此想,站在他身後的劉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劉維沉痛道:“節哀。”
  晏北歸:“……你的語氣可以不要這樣幸災樂禍嗎?”
  劉維驚奇道:“我覺得我裝得很像了,結果你還是聽出樂幸災樂禍嗎?不愧是掌門,那麼掌門——”
  “——我立刻就去。”
  晏北歸打斷他道。
  英俊的白髮道人轉過身,迎著周圍從散人道離開或要上散人道的散修們圍觀打趣的目光,笑著拱手行禮,散修們立刻七嘴八舌開口說些討喜酒喝的話,說完便散去了。
  等晏北歸帶著劉維走在山道上返回,才以神識傳音問:“東林山可有消息?”
  “東林山有消息了嗎?”
  車輿上,季蒔也是這般問尹皓。
  早早藏進車輿中翠鳥低低叫了一聲,展開雙翼,從木架上飛起,落到季蒔的肩頭。
  尹皓瞪了這傲氣的鳥一眼,恭恭敬敬跪坐在鹿車上,回答道:“剛收到東和山山神的紙鶴傳書。”
  一邊說,尹皓一邊將已經拆開的紙鶴呈上。
  季蒔拿起那張滿是皺褶的白紙,去看上面的小黑字,翠鳥的小腦袋貼在他臉邊,和他一起看。
  越往下看,翠鳥小小的身體就越僵硬。
  等季蒔沉默著將這張紙重新折好,遞給尹皓,它已經僵硬得如同一隻標本鳥,因為季蒔遞出紙時肩膀移動,直接從季蒔的肩頭滾下來。
  季蒔嘖了一聲,接住它往邊上的枕頭山中一拋。
  翠鳥在下落的時候終於反應過來要張開翅膀,撲騰好幾下才重新飛起,心有餘悸落回木架上。
  等它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東林山上,季蒔才慢騰騰道:“和我所設想的最壞情況也尚差無幾了。”
  “最壞?”收好紙鶴的尹皓問,“雖然玉鶴峰被毀,周圍幾座山峰也被殃及,不過除開玉鶴峰,東林山的修士們傷亡並不大,神靈更沒有牽扯進去,這也是最壞的情況……傻鳥你啄我幹啥!”
  東林山傷亡不大,但玉鶴峰傷亡很大,作為玉鶴峰主的靈寵,聽到有人說這種話,不生氣才是怪事。
  季蒔再一次替自家大祭司情商默哀片刻,才開口道:“若做出這事的人囂張至極,把東林山上十幾丹師,連同眾宗門的別館一起毀了,我敬他是條漢子,並且高興三仙宗也會插手這件事,三宗門動手,可比我一個陰神厲害多了,到時候此事水落石出的時刻也早些。但毀了玉鶴峰的人看似囂張,其實心有謀算,知道什麼可以惹什麼不能惹,這種小心謹慎之輩,恐怕也不會在玉鶴峰上留下什麼線索。”
  話說完,季蒔也被翠鳥啄了一下。
  季蒔默默和翠鳥對視,面無表情義正言辭道:“草老前輩幾百年來一如既往地低調,除了開東林山丹會,幾乎聽不到別人談起他,再說是和三仙宗比,哪個是軟柿子豈不是一目了然,就算你生氣,本神也要說實話。”
  翠鳥氣呼呼偏頭。
  反正也不怎麼疼,季蒔也懶得和一隻鳥繼續講道理,他往後一靠,把自己埋進枕頭堆裡,涼絲絲的絲綢枕面讓他歎息一聲,閉目養神起來。
  這看得心中焦急的翠鳥覺得自己嘴裡都要急噴火了。
  “除了這些呢?山君殿下要如何找我家老爺?玉鶴峰……玉鶴峰……總不會……”翠鳥想起山中的師兄師弟師妹們,眼見得要落下淚來,聲音斷斷續續,話尾半截已是聽不清在說什麼。
  尹皓原本對這只給他家上神也沒什麼好臉色的傻鳥不懷好感,此刻見她如此,心裡卻又不由有些可憐它。
  春山的大祭司猶豫了一下,想說話。
  但在他說話之前,季蒔已經舉起手,手掌平抬,橫在他面前。
  很顯然這是閉嘴的意思,尹皓一驚,立刻眼觀口口關心不言。
  季蒔從枕頭堆中抬起頭。
  隊伍踩著雲端前進,薄薄一層白紗將濃烈日光濾過,淡淡的光輝照在季蒔臉上。
  哪怕邪倚的姿態太不端正,也是渾身風流倜儻的俊美神靈眯著眼睛,慢慢道:“其實有一件事,我疑惑很久了。”
  車輿上除他之外的唯二兩個生靈以幾乎相同的姿勢偏過頭。
  季蒔豎起一根手指。
  “魔將舜乎……那些來找我麻煩的人,是怎麼知道我是界外之人的?”
  “山君是界外之人?!”
  “上神,界外之人是什麼人?”
  季蒔沒有理他們,依然慢慢道:“在晏北歸之前,知道本神是界外之人的,只有草老前輩……”
  翠鳥原本還在詫異於可謂神道新一輩領袖著的春山君竟然並非滄瀾出身,聽到季蒔話中的未盡之意,什麼都給忘了,拍打翅膀炸毛。
  “我家老爺怎麼會出賣您!”
  季蒔揮揮手道:“不要用出賣這個詞嘛,不過就算他不說,有人想要從他那裡知道,方法也很多。”
  翠鳥沉默下來。
  方法確實很多,但草老人自己金丹接近元神,如果他拼死不說,別人又一定想要知道的話……會用的方法裡,十個裡面八個會讓人身死道消,剩下兩個說不定比身死道消還摻一些。
  眼見這只小鳥要哭起來,季蒔歎息一聲。
  他撩起車前的紗簾,往前望。
  隊伍前進速度很快,已經能看到起伏越來越大的大地。
  “別擔心,也沒有那麼糟糕……反正回東陵,是一定要路過東林山的。”
  他歎息的時候,整理好東林山情報的晏北歸正和幾個長老依照陣道大師的意見,補足護山大陣。
  他也在歎息。
  不處理完這些事情,散人道是不放他走了啊。
  ……等等,季蒔回東陵的話,是會路過東林山的吧?
作者有話要說:
在一百一十五章暗示過的……你們都沒有發現草老人出事了嗎?

  第一百三十七章

  兩日後。
  東林山幾日前的禍事已經惹得各方關注,因此,當春山的隊伍如他們離去時一般,停再玉鶴峰前時,比上次惹人注目得不止一點半點。
  季蒔下了車,目光先是在周圍環掃一圈,將那些打探的視線逼退大部分,才往前走了一步。
  然後他就停下了腳步。
  因為面前已經沒有能以道路來形容的東西了。
  就算已經在東和山山神上稟的紙鶴中看過形容,但眼前的一切還是讓季蒔震驚。
  因為整個玉鶴峰,可以算是沒有了,眼前只有散落四方的大大小小土塊石塊和小半截土基,能看到被土塊掩埋的亭台樓宇,和斷裂的黑瓦白牆上血跡斑斑。
  玉鶴峰上原有靈植靈株都不見蹤影,這些散落的土塊上連一根草都沒能生長,土壤赤紅若鮮血一般。
  翠鳥站在季蒔肩頭,見此發出一聲響亮的抽泣。
  季蒔皺起眉,彈飛翠鳥,尹皓連忙上前接住這只鳥,抱在懷中,猶豫了一下,張開五指做梳,替翠鳥梳理羽毛安撫它。
  他做這些的時候,季蒔彎下腰,撿起一塊滾落在他腳邊的赤紅土塊。
  神力探入其中,回朔的神術施展開,亮黃光暈在季蒔面前擴大,在場眾人下示意去看那光暈中,卻只能看到淺淺的如鏡光暈中有模糊人影和火光閃動,不過片刻,擴散到半人高的薄薄光暈支撐不住,裂開成點點碎片,被風一吹,飄揚飛起,消失在空中。
  “……不知道是有人清掃了痕跡,還是當日靈氣動亂,大地也沒有記下什麼……”
  尹皓見此歎息道。
  “怎麼可能是靈氣動亂讓地靈回溯術不能施展?”季蒔拍了一下他的腦袋,“有什麼事會動亂到大地不會記載?會出現這樣的結果,自然是有人清掃了痕跡。”
  季蒔教育著尹皓,臉上倒是沒有出現不悅的神色。
  畢竟這一點早就料到,施展地靈回溯術看能不能回溯出當時的景象,不過是看看那動手的人會不會不小心遺漏什麼。
  季蒔將紅土塊往邊上一丟,輕飄飄躍上土堆。
  尹皓連忙抱著翠鳥跟在季蒔後面。
  行走在崎嶇不平的坎坷小路——如果這是路的話——上的季蒔腳下如履平地,很快就走到這小土堆頂端,高居臨下往下望。
  他的舉動很明顯是在尋找什麼,尹皓氣喘吁吁上前幾步,詢問:“上神,我有什麼可做的?”
  原本想自己動手的季蒔便把手插回廣袖中,吩咐道:“大地歸春咒。”
  這種小咒術尹皓常用,指決不假思索變化,土行之力試圖喚醒大地上的點點生機。
  然而……什麼也沒有長出來。
  尹皓滿頭冷汗:“……我再用一次?”
  季蒔搖頭,心中則是思索,那群襲山的人,真的連玉鶴峰一根草也沒有放過啊,至於嗎?
  被執行寸草不生戰略的只有玉鶴峰一峰,其他也在這次事變中被波及的靈峰倒是沒有這般慘狀,季蒔摸著自己下巴,覺得腦中有什麼線索呼之欲出。
  寸草不生……草……草老人?
  他的思緒一下子回到那次和草老人開誠佈公談話的那日,仔細回憶草老人說了什麼。
  當時是在玉鶴峰峰頂,那棵可頂蒼穹的巨木之下,草老人第一句話是嘲笑季蒔作為土行的神靈,站在地上竟然會摔跤,第二句話是……
  他說:“這是我的跟腳。”
  草老人的跟腳是一棵樹。
  一棵應該生長在玉鶴峰峰頂的樹。
  季蒔重新打量這散落四處的土塊石塊,在腦中模擬出一景象。
  一巨人伸出巨手,握住那棵蒼天巨木的軀幹,然後一用力,將整棵大樹拔起。這一棵大樹身高百丈,根系比百丈更長,巨人要將大樹拔起,而大樹根系緊抓大地不放,惹得一陣地動山搖,山崩地裂。
  最後還是巨人的力量更勝一籌,拔起了大樹。
  ……於是在玉鶴峰留下麼這麼一個大坑。
  季蒔將整個流程重複幾遍,對比眼前慘烈玉鶴峰,發現這個流程雖然不能解釋為何玉鶴峰被人特地清洗得寸草不生,卻能有說服力。
  當然拔樹的可能是一個巨人也可能是一群修士或者是一群猴子,這個不重要。
  季蒔回過頭,問那還恍恍惚惚不能接受自己的家園變成這樣的翠鳥:“你飛走之前,玉鶴峰峰頂的那棵大樹還在嗎?”
  “……啊,什麼?”翠鳥反應半晌才意識到季蒔問的什麼,回答,“當然是在的,那棵樹是老爺的命根子,少爺們把它照顧得很好。”
  看來那棵樹其實是草老人的跟腳這件事在玉鶴峰上並非人盡皆知的秘密,季蒔不好將這個秘密說出來,於是思考片刻措辭,才繼續問:“那棵樹……近來可有什麼異象?”
  “幾個月前差點落光葉子,不過最近好轉了一些,奴婢離開前,還見到樹枝上長出新葉。”
  翠鳥想了想,回答道。
  季蒔聞言,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氣。
  既然本體沒有事,聽翠鳥之言,草老前輩之前雖然面臨生死困境,如今卻該是否極泰來,脫離了困境才是。
  ……或者在脫離困境之後,又遭遇什麼?
  襲山的修士們將玉鶴峰打掃得很乾淨,接下來半天季蒔在周圍轉了轉,先上那幾個被波及的靈峰,然後一一拜訪其他沒有被波及的靈峰峰主。
  傍晚嗎,幾人一起從一靈峰上下來,季蒔心不在焉玩著自己的發梢,尹皓和翠鳥則氣餒於幾乎沒有得到什麼線索。
  事變之前,玉鶴峰就已經被詭異的陣法結界籠罩,若翠鳥不是走的早,大概和其他玉鶴峰之人一樣被關在裡面,事變之後,那些襲山的歹徒撤離極快,等最近一座靈峰的峰主去探查,就只能看到熊熊大火中崩塌的玉鶴峰。
  只覺得撞進迷霧之中的尹皓問:“上神,接下來怎麼辦?”
  “我又不是萬年小學生,查案這種事我怎麼知道。”季蒔吐槽一句,玩發梢的手一緊,扯痛頭皮,打了個激靈。
  兩人一鳥已經走到停下的車駕邊上,季蒔掀起紗簾進去。
  隊伍慢騰騰再次前行,車輪軲轆軲轆轉動,季蒔神遊半晌,突然道:“先從最開始來說好了。”
  “最開始?”
  “從草老前輩閉關開始說,前輩閉關,是他閉關之後你們看到他留下的口信才知曉他閉關,還是他在閉關之前,已經告知於你們。”
  “閉關之前,召集了弟子們告知閉關,”翠鳥小聲道,“所以我們根本沒有懷疑……”
  “當時前輩神色可有異?”
  “並無……嗯,現在想想,倒是覺得一片堅毅之色。”
  “哦?”
  季蒔想了想,吩咐尹皓:“傳信給小桃,讓他把我和草老前輩來往的信件一併送來。”
  “現在嗎?”
  “立刻。”
  尹皓點頭,轉身挑起紗簾,對車外的神兵吩咐,那神兵有神行的神通,點頭應是後,轉眼消失不見。
  裝著草老寄到春山的信件的匣子在夜深四更天的時候送到。
  那小兵送回的不只有一個信匣,還有扒住信匣不肯分離的猴子小桃。
  這麼多年了,小桃身高連一寸都沒有長,依然是那袖珍可愛的模樣,一進車駕裡,向季蒔吱吱吱叫了幾聲後,就張開四肢,從信匣上跳到尹皓頭上。
  尹皓懷中抱著翠鳥,頭上站著猴子,臉色格外苦悶。
  黑夜中,車廂裡一顆明珠懸於半空,大放光亮,季蒔將匣子移到光亮下打開,將裡面幾十封舊信傾倒而出。
  這些信從上到下的時間是從早到晚,季蒔不假思索抽出最底下那幾封。
  最下方的信件沒有拆開過,因為信件寄到時季蒔因為蛻變陰神而閉關,出關之後又因為出巡之事離開春山,把信的事情放在一邊。
  季蒔先拆開最早那封信,一目十行將信看完,眉頭微微擰起。
  這封信寫於一年多之前,算起來,應該還是季蒔初到陰域的時候。
  那個時候,發生了一件大事,假天洋借真正天洋大神的神位複生,整個滄瀾,無論是仙道魔道,還是藏匿不出的神道,都為之震驚。
  那時候,知道那複生的天洋大神並非真正天洋大神的人,還不多。
  草老人在仙神之戰前,就是天洋大神所居天宮中的小神,天洋大神是他舊主,聽到這消息,自然不可能無動於衷。
  就在他打算去找他的陛下時,得知複生的並非真正的天洋大神,只能暫時按捺下這心思,因為知道雪山神女是季蒔身外化身的緣故,給季蒔寫來了第一封信。
  結果季蒔不在春山。
  這樣過去幾個月,假天洋扶持種種邪神,所作所為和仙神之戰前的天洋大神有本質上的區別,還不等草老人傷腦筋,季蒔和晏北歸從陰域中出來,意外來到西荒,遭遇妖獸潮,因為妖獸潮和邪神牽扯,季蒔帶領那些不願落入魔道的正神和邪神抗爭。
  草老人就在這時給季蒔寫了第二封信……正好遭遇群魔入侵滄瀾,季蒔蛻身陰神,打退阻礙他修復陰域的假天洋,開始閉關。
  第三封信,就是最後一封信,是幾個月前寫的,算起來正好在草老宣佈閉關之前。
  季蒔瞪著信紙上最後一行字,面無表情。
  “……老朽心意已決,若不去見見那冒充滄瀾道德造化奧妙無窮天水大帝尊神陛下的人,得到答案,恐怕道心會有破綻。”
  季蒔丟下那張紙,一巴掌拍向自己額頭。
  ……有沒有好好的不坑後輩的好前輩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一盞茶後,一神一人,一鳥一猴的腦袋分別從四個方向,湊到這張紙的上方,一起沉默不語。
  其中三人的視線很快從草老的信件上移到那個僵住不動的綠毛鳥腦袋上。
  翠鳥還在恍恍惚惚:“老爺竟然是神修?”
  季蒔:“這是重點嗎?”
  尹皓:“你的關注點錯了吧!”
  小桃:“吱吱吱吱吱吱吱!”
  季蒔嘴角抽搐伸出手,再一次彈飛這只傻鳥。
  然後他收回手,一臉深沉地用手支撐起下頜。
  草老人並非盲目之輩,千年前仙神之戰意外逃得一命的神靈絕對不止五指之數,然而能一直安安穩穩,沒有被仙道察覺異常,以虛假的身份為神道保存最後實力的,卻只有草老人一個。
  這樣的人,按理來說,不會被情緒輕易左右。
  但季蒔轉念一想,哪怕是修道萬年,修得一顆七竅玲瓏不染塵埃水晶心的天仙,也會有極為在意的執念。當初和草老人開誠佈公談的時候,季蒔就已經領教或草老人對天洋大神的忠誠和尊崇,從這個方面想,草老人會做出這種決定,並不奇怪。
  季蒔彈了彈那張信紙,道:“如果草老前輩真如他信上所言,去找假天洋說個明白,那麼最大的問題就解決了。”
  想要知道草老人在哪裡,只要問假天洋就好。
  問題是,季蒔有膽子去問,假天洋願意回答他嗎?
  季蒔摸下巴,想了想,又道:“如果那棵樹還在山上,倒不至於如此擔憂……”只要本體狀態良好,草老人必然不會有生死之患,說不定還能通過本體找到草老人。
  但世事就是如此艱難,峰頂的那棵大樹如今也不知去向,而草老人因為是臥底的緣故,自己會掩蓋自己身上的天機,讓季蒔想去逍遙道求個卦也做不到。
  被一雙人眼一雙鳥眼和一雙猴眼盯住的季蒔摸摸頭,道:“那就只剩下一個辦法了。”
  尹皓翠鳥齊聲問:“是何辦法?”
  小桃慢了一步:“吱吱吱吱?”
  季蒔以格外深沉的聲音回答他們:“我們去找假天洋……天洋大神談一談吧。”
  ———
  回到春山的第二天,季蒔就向天水宮遞上拜帖。
  天水宮在南海,是假天洋神國中的神宮在滄瀾的投影,如果要找假天洋,那去天水宮不會有錯,
  尹湄比季蒔一行人更早一些離開明台,此刻作為尹家行商的首領東家在中原巡視店鋪,並不在族中,那些長老基本上被尹湄架空,連見季蒔的資格都沒有,唯一還能勸諫幾句的尹皓被無情鎮壓,只能淚眼汪汪地看著季蒔折下神廟外生長的芭蕉葉,折成他看不懂的古怪玩意兒——是紙飛機——將那封拜帖附在其上,飛了出去。
  小桃一邊啃桃子,一邊用沾滿桃汁的手同情地拍了拍倒在地上氣息奄奄的尹皓的頭髮。
  尹皓:“小桃……不要用我的頭髮擦手啊!”
  在眾人惶恐的情緒中,季蒔拍拍手把拜帖發出,就繼續他原本的工作。
  把東陵靈感強的生靈,通過散人道的介紹,散佈到東陵之外的地域,看這些生靈有沒有可能得到天地承認,感天地之靈,成為守護一方的神明。或是一些人道神離開東陵,嘗試著進入中原地域。
  這些生靈在東陵生長,對於神靈應當如何行事自有體會,雖然季蒔並沒有認他們作為臣屬,但這樣的出身會讓他們對東陵,對東陵春山,天生有一股凝聚力。
  季蒔工作起來,是找一處視野開闊風景優美的地方,擺下案桌和香爐,慢悠悠看東陵眾神遞上來的報名名單,偶爾心情來了,還會眺望一下初夏日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或者走幾圈梳理地氣,調節大地,看看山上的靈株靈植長得如何。
  以尹皓為代表的眾人表示,雖然上神做什麼都是對的,但這樣優哉遊哉的態度,真的讓人好想打他啊。
  不過這樣悠哉的生活季蒔只進行了五天就結束了。
  天水宮同意了他的拜訪請求,擇日讓他來訪。
  春山上的妖靈們一片悚然。
  他們立刻上山神廟慰問季蒔。
  “真的要去嗎?聽說天水宮裡的那位可壞可壞啦,山神大人這是小奴用今年新開桃花做的護身符,請您一定要帶上!”
  “好好好……等等桃花符並不是保平安的吧?”
  “其實,我仰慕山神大人很久了,如果您平安回來,能踹了浩然靈人,給我一個機會嗎?”
  “……這話聽起來像是插旗啊,還有你這兔妖就算長得楚楚可憐,但還是能看出來是雄的。”
  “上神,你死了,我們大瑉該怎麼辦哇啊啊啊啊啊!”
  “……尹皓你小子皮癢了嗎?”
  季蒔一腳踢開扒住他大腿的尹皓,身上掛著兩隻猴子一隻兔子,半肩膀的藤蔓和一後背的桃花,周圍還圍堵數不清的妖靈,只覺得自己舉步維艱。
  他扶住額頭。
  “搞什麼,本神和那假天洋之間,總有一日要做過一場,那時候你們也要攔住本神嗎?”
  “但那位大神有天神之位,修為雖然被天地法則壓制在陽神頂峰,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被您這樣一個新晉陰神打敗啊。”
  “老子已經打敗他一次了!”
  “上神莫要吹牛皮,這個護身符,您還是帶上吧!”
  季蒔看著這一雙雙濕漉漉瞪著他的眼睛,只能歎出一口氣,伸手對停在神廟外桂樹上的翠鳥招手。
  “不是要去找你家老爺嗎?”季蒔道,“還不快走?”
  翠鳥原本站在桂樹的枝葉間,繡著桂葉特有的香氣發呆。
  它對春山君的態度,其實一直有一些不饒人,所以才惹得那春山君的祭師不喜歡它,但那是它天性如此,並非真的不知禮。
  之前那信件,它再三確認過,的確是老爺的字跡,還帶著老爺的氣息。
  若真如信上所言,那老爺失蹤,乃是他自己為之,根本不關春山君的事情,春山君也沒有理由為此以身涉嫌。
  所以,儘管春山君向天水宮發了拜帖,但它覺得這只是春山君看在老爺面子上才做的,天水宮根本不會答應春山君的拜訪。
  怎知,怎知……
  翠鳥看著那皺著眉神色尤其嚇人的春山君,只覺得對方格外不討喜的樣子此刻順眼極了,歡喜地鳴叫一聲。
  清啼悅耳動聽,春山的妖靈們加上一個尹皓都聽得呆了呆,然後便看到翠鳥拍打雙翼,狂風吹過,梁上掛的布幡和紅絳帶飛舞,樹葉相撞的簌簌聲中,翠鳥身形擴大,眨眼間化成幾丈長,用鳥爪抓住季蒔,帶著他飛起來。
  季蒔手在鳥爪上一撐,俐落翻身上鳥,對下麵仰起頭呆呆看著的尹皓和春山妖靈們揮揮手,然後拍了拍翠鳥肩頭的羽絨。
  比他還急的翠鳥早就拍打翅膀,帶著他一起,將春山拋在身後。
  季蒔到達天水宮,是在一日後。
  原本是沒有這麼快的,但翠鳥救主心切,速度一次又一次爆發,風馳電掣飛過,一路上所路過的地盤主人還沒有反應過來,它就帶著季蒔離開了。
  等季蒔腳踏上天水宮門前的平臺時,只覺得自己腦子暈乎乎,胃中有汁液翻滾。
  重新變成巴掌大小的翠鳥站在季蒔肩上,見到季蒔臉色發綠,一邊用自己的小腦袋蹭了蹭季蒔的臉,一邊弱弱的啾了一聲。
  季蒔覺得自己的臉色更綠了。
  眼看東陵春山君就要在天水宮門口當場嘔吐,天水宮內,終於有僕人從門內走出。
  季蒔神力在胃部運轉幾圈,將嘔吐感壓下去,才抬起頭去看那兩位迎上來的侍女。
  見到右邊那個人,季蒔眼皮一跳。
  “火荒神?好好一個戰神,竟然做這般侍女的打扮?”季蒔眼角抽搐道,“神女著赤甲的英姿不知道讓南荒多少妖族怦然心動魂飛魄散,不知道他們看到您穿成這個模樣,心中是和感想?”
  “老娘只是想看看春山君是什麼人物而已,”那穿一身粉青侍女服的漂亮神女歪著頭看季蒔,“也不怎麼樣嘛。”
  季蒔沒應話。
  說話的火荒神眯著眼睛打量他,嘴角笑意似有似無。
  這位神女臉似鵝蛋,眼尾飛挑,看上去極為矜傲,她一頭長髮散亂披下,直到發尾處才用紅絲帶系住,雖然穿著窄袖齊胸襦裙,但胸口鼓起的輪廓卻能證明她裡面穿著戰甲。
  火荒神是假天洋手下一員大將,有戰神之名,驍勇善戰,雖然是女子之身,也在南蠻十萬大山中闖出赫赫威名。
  幸好這位神女一般是在南蠻活動,很少越界到東陵去。
  季蒔裝作聽不到火荒神的話,目光平移到另一位侍女臉上。
  那個以冰冷視線看著他的侍女,是——
  ——是鬱娥。
  哦,對了,現在應該叫禦峨?
  才幾天時間,從北冰調到天水宮,這位美神的升職速度真是厲害。
  季蒔勾起嘴角,道:“兩位,請帶路吧。”
  雖然兩位神女都看季蒔不順眼,但季蒔確實是拿著假天洋的帖子來的,她們不可能將季蒔攔在宮門外,火荒神冷哼一聲,而禦峨也無聲冷笑,齊齊轉過身,以手為季蒔指方向。
  “好啊,春山君,”火荒神道,“隨我來吧。”
  季蒔撫摸幾下全身毛炸起來的翠鳥,邁步跟上。
  天水宮內金碧輝煌,種種擺設器物少說也是法寶,季蒔跟在兩位神女背後,一邊眼神亂瞅,一邊琢磨能不能拿那麼五六七八件走。
  三位神靈在一處拐角路遇三個短裝打扮,似乎是專做打掃工作的假人傀儡。
  火荒神和禦峨看都沒有看這三個假人傀儡,徑直走了過去,三個假人傀儡退到一邊,為他們讓路。
  季蒔原本也沒在意這三個假人傀儡,直到路過最後一個假人傀儡時,一朵被桃花妖蹭到他胸前衣襟上的桃花符飄落下來。
  山神大人轉過頭,正好和這傀儡以靈玉打磨的眼睛對上。
  靈玉眼珠黑晶透亮,季蒔心說這靈玉真不錯。
  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的季蒔撿起桃花符揣進懷中。
  繼而他又走了三步,終於發現不對。
  唔,那雙眼睛……
  ——晏北歸?!!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對具有一個相同技能
快速扒對方馬甲,麻麻再也不用擔心臉盲啦

  第一百三十九章

  被火荒神和禦峨帶著穿過幽深回廊,季蒔面不改色將那三個假人傀儡丟在身後,也沒有回頭,但腳下卻微微遲疑了一瞬,露出少許痕跡。
  走在前面的火荒神立刻回過頭,季蒔想也不想,將自己的目光投到一邊的高腳架上的五彩瓷大碗公上,裝作因為欣賞瓷大碗公而停步的模樣。
  禦峨緊跟其後回過頭,順著他的視線去看那只瓷大碗公。只見大碗公中別有乾坤,一朵青黃的碗蓮盛開在水中,花蕊金黃,隱約煥發著點點螢光,碗蓮之下,有黑影悄悄遊動,仔細一看,才能認出遊動的黑影並非錦鯉,而是一尾雲鯨。
  雲鯨將背部露出水面,噴出細長的水柱,換氣完,擺動尾巴往下潛去。
  禦峨看完,和火荒神交換一個眼神。
  剛才路過無數奇珍異寶,也不見春山君有少許動容,怎麼他看這樣一個虛無海乾坤碗看得入迷。
  此刻季蒔已經將自己的視線收回來,笑眯眯看著她們,道:“兩位道友,為何停下腳步?”
  並沒有發現異常的火荒神瞪了他一眼,轉身繼續走,禦峨緊隨其後,季蒔乖乖跟上,在三人身後,那三個打掃的假人傀儡已經轉過拐角,隱匿自己氣息離開。
  走出很遠後,三個假人傀儡才停下腳步,滿頭冷汗地吐出一口氣。
  偽裝成三個假人傀儡之一的晏北歸只是在暗暗吃驚會在這個地方遇到季蒔,那邊兩個人則是長籲短歎,慶倖自己沒有被抓住。
  另外兩個人,自然是藥翁和崔淳這一對好師徒。
  整個天水宮都在假天洋的神識掌握之下,他們能偽裝成假人傀儡的模樣不露破綻,所依靠的是藥翁研製而出的奇特丹藥,但這種丹藥也不是萬能的,他們也只敢在這裡稍稍停留,便繼續邁開腳步,將自己偽裝成一個打掃宮殿的假人傀儡。
  平生沒有幾天的刺激能和這幾天相比的崔淳給晏北歸神識傳音。
  “剛才那位是春山君?”他的語氣中充滿終於見到了原來長成這個樣子的意思,“就是那個浩然師兄傾慕的春山君?”
  他頗為驚奇地說完這一句,頓了頓,又疑惑問:“那位春山君,怎麼會在這裡……邪神和正神不是敵對?哦,對了,反正都是神修……”
  崔淳話裡表現出春山君已經和假天洋聯手的意思,晏北歸低喝道:“慎言。”
  “哎?好吧……畢竟是師兄喜歡的人……”
  晏北歸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起來,有點疼。
  眼看崔淳欲言又止,晏北歸有心解釋季蒔絕不是那樣的人,但這種時刻哪裡容他解釋餘地,迎面又走來天水宮的宮人,藥翁冷哼一聲,打斷崔淳的小聲念叨,三個人繼續裝作假人傀儡,修理牆上的壁畫。
  做這些的時候,晏北歸心不在焉。
  以季蒔的性格和如今的立場,是不可能做出投敵的事情,所以此刻東陵春山君會出現在天水宮,是極為怪異的。
  昨日,他帶著崔淳好不容易找到藥翁前輩,卻無法說服一定要找到草老人,不然不回去的藥翁,只能跟著一起進入天水宮。
  說不定季蒔也是因為草老人才來到天水宮?季蒔和草老人的關係原來是有這麼好麼?
  晏北歸的思緒偏了偏,疑惑起來季蒔在他身處這樣陷阱的時候,會不會來救他,等回過神來,不由啼笑皆非。
  ……不過,晏北歸深知季蒔絕不是那種樂於助人的人,而在這個地方撞上他,也並非偶然。
  那麼,季蒔來到這裡,有一部分是因為草老人,還有另外一部分,是有別的打算。
  晏北歸將這些猜測按在心底,腳下則繼續跟著藥翁,三人在天水宮中,如同螞蟻一般不引人注目地悄然行動,直到藥翁遵照他手上的天水宮地圖,停在一扇房門前。
  “應該就在裡面了。”草老人想要摸鬍子,伸手卻沒摸到,訕訕道,“如今的問題是,門打不開。”
  “師、師父,”崔淳戰戰慄栗,“既然打不開,我們要回去嗎?”
  “回去什麼,”藥翁瞪了他小弟子一眼,道,“為這件事老朽已經賠上自家道場,若不救出草老兒,我豈不是白賠了!”
  “我贊同崔師弟的意見……”
  藥翁那一句話說得擲地有聲,回音沿著寬廣的回廊傳出去,晏北歸只能一邊表示自己的看法,一邊用手指劃出一個符籙,將周圍聲音封住。
  天地在這一刻無比寂靜。
  便在這寂靜中,遙遠處有隱約腳步聲傳來。
  三人動作一起頓住。
  下一刻,晏北歸捏碎那枚隔音的符籙,另一隻手則一瞬間在半空中畫出十幾枚新的符籙,清掃他們來到的痕跡。
  那邊藥翁帶著崔淳已經躲在回廊後一個隔間,同時把一枚漆黑丹藥丟給晏北歸。
  晏北歸接過,,藏好,蹲下,然後一口把丹藥悶下。
  丹藥入口即化,繼而他和牆角的陰影融為一體。
  他們做完這些後不到一盞茶,沿著長廊有兩人走來。
  那兩人再往前了一些,面容暴露在明珠的光輝下。
  看到季蒔的晏北歸睫毛顫了顫,目光停駐片刻,屏息。
  他不敢移動視線,深怕那麼一點小舉動驚動季蒔身邊那位。
  雖然並沒有看到走在季蒔身邊那人的臉,但瞥到的衣角上藍白交錯的波浪條紋已經足夠晏北歸猜出那人的身份。
  以天洋大神身份復活的假天洋。
  假天洋正在和季蒔說話。
  “見到春山君拜帖的時候,我甚是驚訝,不過更驚訝的是,你竟然真的敢上門。”
  “大神,我們認識也挺久的了,您難道不知道,晚輩有什麼不敢?”
  季蒔頓了頓,而偷聽的晏北歸眯起眼。
  “雖然前輩很厲害,卻也不可能闖進陰域中,殺了我正身,至於這具身外化身,雖然死了有些可惜,但還是容許犧牲的範圍內。”
  季蒔說這話的時候,還略微帶著點開玩笑的意味,偷聽的晏北歸卻心中一緊。
  在犧牲容許的範圍內,不代表可以做無謂的犧牲。
  白髮道人頓時覺得,他既然和季蒔約法三章,絕不輕易讓自己受傷,那季蒔在這方面也應當和他定下約定才是。
  實則半斤八兩的兩個人都閉著嘴,長廊中只能聽到假天洋說話聲音。
  假天洋一邊伸手立在門鎖前,神力從掌心貫入鎖中,複雜的神力鎖發出有節奏的哢嚓聲,數百個陣法瞬間展開。
  假天洋聽著機關運轉的聲音,一邊道:“春山君的神位神紋都在你這身外化身上,他更掌握整個東陵的神道,少了春山君,如同斬你一臂,對你而言,也只是可以犧牲麼?”
  神力鎖發出最後一聲哢嚓,合上的門從中間裂開一條縫,悄無聲息地向兩邊滑開。
  晏北歸看著那一絲從門中洩露出來的光絲變成光塊,又從光塊重新變成光絲,最後消弭。
  被留在門外的,只有季蒔說的話。
  “為了完成目標,沒有什麼不能犧牲。”
  從陰影中站出來的晏北歸面無表情。
  他覺得他得和季蒔好好談一談了。
  ———
  藥翁在丹道上的成就可謂出神入化,假天洋並沒有發現藏起來的晏北歸藥翁崔淳三人。
  季蒔同樣也不知道自己和晏北歸在剛才擦肩而過,步入大門後,他深吸一口氣,只聞到滿肺的青草清香。
  他合起眼,再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一棵迎風招展的大樹。
  季蒔嘴角抽搐抬起頭,看到那一棵本該在玉鶴峰上的巨木。
  如洗碧空下,璀璨日光下,這棵樹鬱鬱蔥蔥,尤其茂盛,樹葉青翠得能掐出一把水,靈光在樹葉的脈絡間流轉不停,被風一吹就閃爍起來,格外奪目。
  樹根處,坐著閉目打坐的草老人。
  季蒔甚至還看到玉鶴峰弟子也都在這裡,比如站在草老人身邊的青衣白衣。
  微風吹過草地,鮮黃色的蝴蝶從搖晃的草葉上飛起,翩翩穿過花叢中。
  色彩明豔,如詩如畫……所以他娘的這是怎麼一回事?!
  假天洋沒有在意季蒔滿腹吐槽不知道該吐哪一個出來好的心情,漫步走過青草地。
  在他踏入樹蔭下的那一刻,這個以莫大造化手段構建出來的小秘境瞬間風停了。
  季蒔看到站在草老人身邊的青衣和白衣以及其他幾位玉鶴峰弟子紛紛上前,手指間法訣變化,青色或黃色的光華自他們身上騰升而起,法相則再他們頭頂展開,真元運轉不停,以身為盾,阻擋假天洋前進。
  顯而易見,這群一半以上連築基都沒有的小崽子直接被打飛出去。
  從震驚情緒中回神的季蒔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心隨意動,神力運轉,那些玉鶴峰弟子落下的地方土壤變得鬆軟。
  白衣落在地上,發現自己沒有受一點傷,抬頭一看,才看到站在不遠處的季蒔。
  “春山君?是春山君嗎?”白衣大喜,“請山君救救我家老爺!”
  季蒔不為所動。
  在見到假天洋之前,就被季蒔塞進袖子裡的翠鳥聽到白衣的呼喊,忍不住探出頭來,見到這般情景,在留下幾片羽毛後掙扎著飛出來,趕在假天洋之前,落在草老人肩頭。
  它啾了一聲,用自己的尖喙去蹭草老人,卻得不到對方的反應。
  “他封閉七識,無論你做了什麼,他都感覺不到。”
  走到草老人面前的假天洋頓了頓,又道:“我將你從那群魔修手中帶出,以日精養好你的傷,以月乳修補你的神魂,不過要你說出一句話,結果卻以這幅封閉七識的模樣來面對我……”
  他俯下上半身,用手撥弄從草老人身上長出的嬌嫩小草。
  “……真是無情啊。”
  假天洋最後以這句話作為總結。
  季蒔:“……呵呵。”
  他才沒有人彎看人基。

  第一百四十章

  假天洋動作之曖昧,根本不能怪到季蒔人彎看人基上。
  季蒔把自己第一個冒出來的想法給掐回心底,看著假天洋鬆開撥弄草老人身上細草的手,往前一伸,挑起草老人的下巴。
  季蒔:“……”
  假天洋儀態面容不可說不美,他身著神冠華服,藍白交錯的波浪花紋從他肩頭一直延伸的衣袍邊角,大氣清淨的顏色壓下假天洋眉間的陰鷙,也模糊了他和常山坪那只蛇妖相似的削瘦身材,又有真正天洋掌握天地之水權柄時的記憶,不怒自威,走到外面去,和季蒔站在一起,別人大概都會以為季蒔才是邪神。
  而被假天洋挑起下巴的草老人,模樣像個缺少水分而乾癟枯萎的果子,五官都淹沒在千溝萬壑的皺紋下。
  作為陰神修士來說,這是壽元快要耗盡才會顯露出的模樣。
  季蒔記得自己上次見到草老人時,草老人雖然也是老態龍鍾,卻不像這般仿佛馬上就要坐化,又想起翠鳥說草老人本體有一段時間,差點把葉子掉光,就知道草老人這回是經歷很大的劫難。
  既然草老人是來找假天洋的,那是怎麼落到魔將舜乎手中?後來又怎麼被假天洋從魔修那邊帶回來的?
  季蒔別開眼,不去看樹下傷眼的畫面。
  一邊的白衣見到他這幅無動於衷的姿態,罵聲正要脫口而出,就被青衣一巴掌捂住嘴。
  那邊的季蒔涼幽幽瞥了他們一眼,正色道:“就算大神您可謂神道第一高手,也不能強迫人家說傢伙啊。”
  假天洋猛地回過頭。
  季蒔知道自己猜對了。
  他勾起嘴角,綻放開一個帶著點邪意的笑容,配上他天生不良的氣質格外相得益彰。
  “而且就算草老前輩說這句話,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不是嗎?大神你……本來就不是真正的天洋大神。”
  秘境中寂靜的一刻。
  然後,狂風驟起。
  樹根抓住大地勉力支撐,如翠玉一般的樹葉簇擁在一起,在風中發出嘩嘩的聲音,停在草葉尖尖上的蝴蝶來不及掙扎,漂亮的翅膀就變得支離破碎,草地起起伏伏,如浪潮一般,自假天洋腳下起來,撲頭蓋臉打向季蒔。
  在這狂風中,季蒔依然不為所動。
  大地神訣支撐他的腳穩穩站在地面上,唯有長髮和衣角一起飛舞,季蒔撥開遮住他眼睛的黑髮,在這風中發出哈哈大笑。
  剛才在假天洋面前假裝出來的恭敬都消失不見,季蒔笑道:“你真可憐。”
  季蒔一邊說,一邊從發頂抽下一隻發簪——不是晏北歸送給他的那個——發簪迎風見長,變成有八道分叉的小劍,季蒔一抖這小劍,七道金光嗖嗖嗖飛出去,唯有一枚小劍還留在杖上,立在杖頂上,化為冷厲劍鋒。
  被季蒔好好煉製了一番,晉升法寶的八寶長葉放出一道劍光,將迎面襲來的風刃劈開。
  對此刻突然變化的發展懵逼的玉衡道弟子們這時候才能聽到他聲音從破碎的狂風中傳出來。
  “為了救草老搭上一個身外化身確實不值,不過要是能殺了大神你,不管怎麼說都值了啊。”
  “心比天高的小兒!”
  假天洋勃然變色,手一揚,喚出白蛇杖,雨水自天而落,劈裡啪啦化作水牆,拍飛那襲來七道金劍。秘境四處泛起潮湧之聲,他還沒有動手,突然聽到身後草老人真身的那棵大樹,發出不堪重負的樹幹彎折聲。
  假天洋的神力流轉不由一頓。
  他動作一頓,季蒔卻不可能跟著一頓。
  不提一邊的白衣淚眼汪汪咬袖子心說卑鄙,此刻金劍小八被季蒔持在手中,金輝閃爍不停,這些年終於也練出一點劍意來的季蒔抓住這個破綻,如山一般渾厚的劍意淩空劈下,土行之力在流水中安穩不動,沒有受到半點影響。
  季蒔還在以言語擾亂假天洋的心境。
  “本神倒是第一次見到,原本就是邪念所化的東西,也會心魔纏身?”
  假天洋舉起白蛇杖迎上。
  “卑鄙無恥!”
  “哈哈哈哈哈!”
  水行之力和土行之力狠狠撞擊在一起,玄藍和金黃的光華交相輝映,水如怒濤,洶湧無比,土如千巒,巍峨不動,相持片刻後,到底是假天洋的神力和境界在季蒔之上,水推山倒,汪洋將大地覆蓋。
  整個秘境發出搖搖欲墜的轟鳴。
  地陷劍訣將沖到面前的汪洋分流,季蒔舉劍再戰,劍光未起時,眼角突然瞥到腳邊。
  那被分流移開的汪洋中,似乎有幾朵紫色的小蓮花在起伏?
  季蒔眼角一抽,就聽到身後的秘境大門崩裂,架也不打了,往地下一鑽。
  他跑的及時,下一刻,秘境門被人暴力轟開。
  比起季蒔淺薄的對劍意的領悟,這才是真正劍道大家所發出的一劍。
  劍光驟亮,如光柱。
  劍風驟起,似霜花。
  氤氳的浩然之氣化為朵朵紫蓮,隨著劍風劍光一同沖進這片小秘境,假天洋想也不想,以杖為劍,用水之劍意,和他對拼了一把。
  這時候才從地下鑽出來的季蒔正好聽到門外某白毛語氣極為不好意思的說話聲。
  晏北歸道:“那個……抱歉,劈錯了。”
  頂著一張表情破碎的臉,季蒔默默回頭,便見一道黑影一閃,從門外沖進來。
  待那黑影停下,季蒔才認出那是一隻天魔。
  “天洋,”黑伽羅打量這複雜形勢,眯起眼偏著頭道,“我替你抓了三隻老鼠……”
  門外三人三張面無表情臉。
  就在剛才,崔淳好說歹說——原本晏北歸和他是一樣意見,今日只是探路,救人之事需謹慎,不想見到季蒔進去,晏北歸放不下心,打算勸走了這一對師徒,自己留下來,繼續探探情況——說動師父離去,沒想到直接撞上在天水宮四處閒逛的天魔使者黑伽羅。
  黑伽羅乃界外天魔,藥翁丹道不錯,耐不住天魔不同尋常的探查手段。
  接下來的發展並未出人意料,晏北歸拔出浩然劍,藥翁拿出丹爐,和黑伽羅戰起來。
  然後……晏北歸一劍,劈開了神力鎖和秘境大門。
  季蒔雖然沒有看到這些場景,卻猜也猜得出來,不由為晏北歸的運氣默哀少許,舉手示意道:“果然以前是你牽連我倒楣吧?”
  晏北歸扶額歎息道:“這是說這個的時候嗎?你動靜怎麼比我還大?”
  “哪裡哪裡,怎麼比得上你?”
  季蒔說完,正好塵煙散去,他回頭打量接了晏北歸一劍的假天洋的情況,首先感歎在假天洋身後的草老人以及草老人真身的確是毫髮未損,然後才發現假天洋猩紅的雙眼。
  他沉默片刻。
  片刻後,他已經土遁出現在晏北歸身邊,沒管藥翁和崔淳對他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的驚悚,神識傳音對晏北歸道:“情況不對。”
  “狀況一直都不對,”晏北歸神識回道,“在這之前,我覺得我們還是可以論道一番,關於你來這裡的目的,和犧牲一詞的含義。”
  季蒔:“……這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晏北歸:“現在不說,你待會兒就跑了。”
  這真是對季蒔秉性把握極深的回答,季蒔有那麼一瞬間無言以對。
  他們兩個論道——藥翁正和崔淳在神識中討論,滄瀾界一些小道侶,談情說愛從來不看場合——時,睜著一雙猩紅眼眸的假天洋忽略身後的草老人(沒有戰鬥力),周圍玉衡道的小崽子們(沒有戰鬥力),把視線投向了距離他不近不遠的黑伽羅(有戰鬥力)。
  黑伽羅帶著笑的嘴角僵住,下意識後退一步。
  假天洋舉起白蛇杖,墨藍色神力在蛇頭處放出光環,層層疊疊的光環套在一起,繼而迸射而出。
  黑伽羅拔腿便跑。
  頃刻間,汪洋傾覆,只留下草老人真身所立的那一小塊陸地,黑伽羅到底沒有跑出,手持一面鏡子,和假天洋站起來。
  晏北歸搖搖頭,手握戌土靈珠,在季蒔的冰涼瞪視下,趁假天洋和那天魔鬥得不可開交別無分心,勉強施展土遁,將那些被汪洋淹沒的玉衡道弟子救出來。
  他跑了兩趟,第二趟返回時,發現其他那些他還沒有來得及救出的玉衡道弟子連同一隻暈倒的綠毛鳥已經濕漉漉躺在門外長廊的地上,心道果然,抬起頭對季蒔莞爾一笑。
  季蒔別過頭,懶得看這個頭頂聖母光環的傢伙。
  忙完這一切,晏北歸拍拍手,對眾人道:“假天洋與那天魔打起來,聲勢浩大,恐怕不久就會有人來查看,我們得儘快商量一下,要不要救草老人前輩,以及等會的逃離事宜。”
  “不用擔心,”季蒔道,“天水宮宮人不會在意這點小事的。”
  眼角瞥到晏北歸挑眉向他望來,季蒔心中一跳,覺得自己篤定的態度會暴露什麼,迅速給了個理由。
  “我關注天水宮很久了,這裡每月基本上都要來上一場大鬥。”
  “哦。”晏北歸不可置否,“說起來,你來這裡到底是為何?”
  這個到沒有什麼不能說的,季蒔開口道:“上次陰域一戰,最後假天洋表現得有些不對,他放手太快了。所以醒來後,我早做了一手準備,探查天水宮的消息,然後……待知道草老前輩來找假天洋後,我心裡不禁冒出一個想法。”
  門外季蒔正在和晏北歸解釋,門內,唯一沒有被假天洋和黑伽羅戰鬥波及的汪洋間小島上,草老人睜開了眼睛。

  第一百四十一章

  秘境之門外。
  以微弱明珠光輝點綴的長廊上,那些個差點被水嗆暈的玉鶴峰弟子坐在地上,身下水跡大灘大灘,他們原本正互相幫忙擰乾衣服上的水——不敢用法術,生怕引起天水宮宮人的主意——季蒔聲音響起後,他們紛紛抬起頭,仔細聽那春山君講話。
  “首先得說的是,草老前輩是為何孤身一人去找假天洋這件事……草老前輩過去曾對我說,他是天洋大神點化得靈智,在千年前的天宮做有神職在身的小神,對天洋大神是君臣之誼——”
  “——等等!”
  白衣出聲打斷季蒔:“你、你胡說什麼?我家老爺怎麼可能是神修?!”
  季蒔翻了個白眼:“小子我很早看你不順眼了,信不信老子告你歧視神修啊?”
  晏北歸不由按住挑起的嘴角,而對季蒔的話半懂不懂的白衣瑟縮了一下,眼珠亂飄,看到藥翁,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對雙手抱胸站在角落裡的藥翁喊:“藥老爺,你看春山君他……”
  “難怪。”藥翁閉目沉思,“老朽一直覺得,草老兒某些煉丹的手法真是稀奇古怪,不過他比我年長,涉獵之廣也遠超我,我只當是他哪出獲得的不能傳他人看的丹道傳承,如今想一想,竟然是神道的香火神火煉丹之法麼。”
  藥翁說出這句,搖頭歎息一聲。
  他作為和草老人相交多年的好友,這樣說基本是在替季蒔一錘定音。
  雖然這麼說,季蒔還是得到藥翁一瞪。
  只覺得自己格外無辜的季蒔瞪了晏北歸一眼。
  晏北歸:“……”
  真正無辜的白髮道人拍拍季蒔的肩,問:“然後?”
  “然後?然後草老前輩腦子抽了,想在假天洋身上找他陛下的影子,自己跑到敵人地盤上,我猜他一開始大概只和假天洋見了一面,觀察完後確認假天洋並非天洋大神,便離開了,沒想到被剛才那個天魔抓住,送到魔將舜乎手裡。”
  之後被魔修們搜魂,發現了季蒔是界外之人的情況,又以界外之人這個身份,結合血河道送上的觀世書情報,被魔將舜乎推測出季蒔身懷觀世書的後半冊。
  這幾句被季蒔直接略過,他偏了偏頭,通過那只剩下一片殘骸的秘境之門,看到秘境裡的激烈戰況,道:“舜乎死於明台業火之矢下,魔修散去,而發現草老前輩狀況不對的假天洋出手,把草老前輩撈出來。”
  說到這裡,季蒔攤開手。
  “說實話,假天洋對你們家老爺還是蠻好的呢,草老前輩不想和冒充他陛下的人說話,封閉了七識,假天洋為了逗他開心,還專門把玉鶴峰搬過來,連一點草皮都沒有放過。”
  晏北歸突然道:“阿春,你為何而來?”
  季蒔反應了片刻才意識到這是在叫他,知道晏北歸此舉是為不說出他真名,他挑起眉側過臉看了晏北歸一眼。
  晏北歸向他不贊同地搖搖頭。
  季蒔又一瞟那些個玉鶴峰弟子,看到他們臉色灰暗,嗤笑一聲,但還是沒有繼續說他的那些猜測,應著晏北歸的話,僵硬轉變話題。
  “我來這裡是為了殺假天洋啊。”季蒔道。
  晏北歸默默看著他,季蒔原本想以和他對視的方式證明自己絕對沒說謊,半晌後卻是他敗下陣來。
  “假天洋不殺草老前輩,是因為他陷入自身迷障,不能辨自己真假,或者說他本來是假的,卻想通過草老前輩這個是千年前真正天洋大神臣子的人,以謊言說服他自己,哎,自作自受,這麼糾結當初複生什麼呢?”
  “假天洋複生一事,恐怕也是界外群魔在背後做推手,他的話,自複生那一刻起,就一直身不由己吧。”晏北歸再一次歎息。
  “聖母的同情心收斂一下。”季蒔面無表情道,“我倒覺得假天洋這樣蠻好,因為這一年他對統領邪神的事情根本沒有上心的緣故,我的工作基本上沒有受到什麼阻力。”
  晏北歸點頭:“你說得對。”
  圍觀眾人:“……”
  喂!浩然靈人,您剛才的悲天憫人是被你吃了嗎!立場變得是不是有些快啊!
  季蒔倒是對晏北歸這般作態很是習慣,根本沒有察覺到什麼問題,繼續通過秘境之門,察看秘境中的狀況。
  “自幾個月前起,假天洋和那天魔之間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打一場,天水宮宮人早就習慣如此,根本不會對此作出什麼反應來……這是一個好機會,不論是要殺了假天洋,還是殺了那個天魔。”
  晏北歸搖搖頭。
  “以你我之力,想要當鶴蚌相爭裡,得利的那個漁翁,還遠遠不夠。”
  不等季蒔將視線移到藥翁身上,晏北歸又補充:“加上藥翁前輩也不成。”
  白髮道人仔細將敵我雙方的實力算了算,覺得這次要是能救出草老人,都可以說是運氣好。
  “群毆也不成?”季蒔有些驚異。
  “當年我師尊據說死于金丹之手,實則不過是魔傀道太緒躲在他徒弟後面悄悄出手,元神和金丹的差距,真元雄厚淺薄之比不過是最簡單的問題。”
  “是嗎?”季蒔看上去又想用手指隨便找個東西摸一摸,被晏北歸一把握住。
  他思考良久,不得不承認自己想簡單了一點。
  ———
  季蒔不知道他想的絕不是簡單了一點而已。
  之前他瞥到煙塵中走出的假天洋雙眼猩紅,明顯陷入迷障,敵我不分,故而對那只天魔出手,但要說假天洋這一年一直迷障心魔纏身,和黑伽羅幾次打起來,哪一次也不像這般激烈。
  他之所以突然如此,是被晏北歸浩然之氣激的,若不是晏北歸離得遠,首先挨一杖的就是那他。
  黑伽羅那一面圓鏡,是仙器之材,名字叫先天凝心鏡,可喚醒心魔,也可鎮壓心魔,乃是黑伽羅針對假天洋的情況,專門從他主子天魔摩夷大帝手裡求到的仙器,卻不想假天洋的心魔先是被晏北歸的浩然之氣刺激了一下,又被他鎮壓,勃然大怒,想起之前好幾次他醒來時被黑伽羅鎮壓回去,凶性大發,決定在自己死前要拉著黑伽羅墊背。
  他心中殺意升起,黑伽羅怎麼察覺不到?
  天魔使者只覺得這些天自己大約把這些年順風順水的好運氣都耗光了,上個月舜乎戰死,大帝雖然未責備他,群魔間卻隱隱對他有怨言,今日在天水宮抓住三隻老鼠,還沒有來得及耍一耍,卻莫名其妙陷入戰鬥之中。
  先天凝心鏡能鎮壓心魔,對戰鬥卻沒有什麼助益,匆忙之間黑伽羅拔出一柄魔劍,抗下夾著波濤洶湧的水之劍意劈向他的白蛇杖。
  白浪翻湧間,黑色魔氣肆意蔓延,片刻後就被再一次升起的浪潮給覆蓋。
  秘境已有崩潰之象,發狠的假天洋卻不顧一切,只顧追著黑伽羅打。
  ……不過是一枚棋子,竟然要鬧翻天麼?!
  黑伽羅也暴躁起來。
  更別說這一枚棋子這一年極為消極怠工,之前圍剿明台一役,他本來勸假天洋也出戰,這傢伙卻以心情不好的理由拒絕他。
  不順手的棋子能有什麼用,反正他早已在滄瀾尋得三四個後備的棋子,雖然比不上假天洋在滄瀾有得天獨厚的優勢,但聽話得多。
  這樣一想,本來只試圖鎮壓假天洋心魔的黑伽羅頓時放開手腳,打算直接滅殺假天洋。
  汪洋之中唯一穩固的小島立刻被他瞄上,他將先天凝心鏡丟出,吸引假天洋的注意力,手上魔劍掄起,劃出一道黑月,橫劈劈開眼前的千朵浪花萬條雨絲。
  魔氣彙聚成漆黑魔龍,在半空中咆哮,將汪洋分成兩半,一條分海之路直達海島之上。
  “要糟,”秘境外圍觀的季蒔道,“這傢伙要利用草老前輩了。”
  之前見到春山君在和假天洋的戰鬥中如何利用草老人的玉衡道弟子一起呵呵。
  晏北歸光是猜都能猜到季蒔之前做了什麼,輕笑了一聲,很快又陷入自己的思緒裡。
  秘境之中,千鈞一髮的時刻,假天洋顧不得黑伽羅,一掌拍向水面。
  此刻的起伏的水面已經讓人分不清天上地下,浪高百丈,溝深萬里,只知道四面八方都是白浪和水流,相連成鎖鏈,阻礙黑伽羅前進。
  這些鎖鏈被黑伽羅一劍劈開,眼看草老人就在眼前,黑伽羅狂笑一聲,伸手去擒草老人的脖子。
  在他的指尖觸碰到那鬆弛滿是皺褶的皮膚前,他對上了一雙清亮的眼珠。
  草老人在看著他。
  ……這神修不是封閉了七識嗎?
  黑伽羅愣愣想到。
  草老人張口吐出一口黑血。
  他抬起頭,看到自己在剛才黑伽羅破開假天洋在他身邊放的防禦後,在打鬥餘波和風雨中,被摧殘得葉子快掉光,樹枝折斷的本體,又轉頭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黑伽羅。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黑伽羅覺得短短片刻,這老頭子看起來比之前又老了一些。
  “……老朽剛才,做了一個很好的夢啊。”
  草老人語氣悠悠地開口道。
  黑伽羅:“……”
  這種緊要時刻哪有功夫聽一個小陰神講古,黑伽羅舉起魔劍要劈下,卻不想全身動彈不得。
  無數小草從草老人身上長出,將他束縛。
  “那時我還是一棵樹苗,被陛下點化,他說,我既然是草木精靈,就叫結草好了。”
  草老人頓了頓:“卑微如老朽,只能結草銜環相報……說起來,天魔啊,我似乎見過你,在千年之前的天宮……”
  黑伽羅心中一緊。
  下一刻,他被那棵大樹給拍飛出去。
  “若不是你,陛下怎麼和素一仙君相鬥而死!”

  第一百四十二章

  所有人張大嘴巴看著和假天洋也能鬥得旗鼓相當的天魔被草老人甩出去。
  滄瀾修真界並沒有丹師一定不善於鬥爭的僵硬印象,但草老人在東林山開道場,給了散修中的丹師一片不會受大小宗門約束的天地,又是草木所化的神靈,理當天生對鬥爭厭惡,季蒔沒見過草老人出手,實在沒想到這位前輩不出手則已,一出手驚人。
  這些人中唯有藥翁對草老人的實力知根知底,這老頭輕哼一聲,與有榮焉地撫摸自己的白鬍子。
  看來草老兒還活潑亂跳嘛,那他不用擔心什麼了。
  這樣想的藥翁拈起一根鬍子皺起眉。
  他雖然知道草老人自己也是丹師,身邊不可能沒有備上必要的丹藥,卻還是仔細打量秘境裡草老人臉上的神色,和他身後那棵大樹的狀況,末了掏出裡面還燃燒著熊熊火焰的丹爐來,打算給自己的老友煉上一爐。
  卻不想,他仔細打量之下,心中大驚,差點沒失手把看上去只有個玲瓏球大小,實則有萬鈞重的丹爐砸在腳上。
  是一直看著他的小徒弟崔淳好懸拉了他一把,才避免丹爐破損。
  丹爐落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把周圍人的視線都吸引過來,藥翁安撫地拍拍自己小徒弟的背,雙目盯著秘境裡的草老人,沒有絲毫偏離。
  “草老兒……”他遲疑道,“是老朽眼花?草老兒怎麼感覺壽元距離大限更近了?”
  季蒔原本想回一句,說天下哪個人不是如此,但晏北歸在他開口之前就認真道:“的確如此。”
  聽到他說,季蒔才仔細去看。
  如今修士,無論哪個世界裡,基本都是成就金丹獲五百壽元,成就元神獲一千壽元,或有短缺,絕無可能多增。在此之外,又能通過其他手段增加,比如說食得有先天之氣的靈果靈株,但這是針對于普通的人族修士,妖族修士的壽元長短針對不同跟腳也各有不同,神修更是壽元悠長,香火不滅,神靈永存。
  無論是草木妖靈,還是神修,都擁有極多的壽元,滄瀾能和草老人比哪個年紀長的或許只有玉衡老祖,但要季蒔說,玉衡老祖說不定明天就壽元大限到了然後嗝屁,草老人卻還能再活一千年。
  但面容急劇衰老之象,唯有到了壽元大限才能解釋。
  “以壽元為代價的秘術嗎……”晏北歸輕輕歎息,“難怪能一擊擊飛天魔。”
  季蒔皺眉,也只有這個解釋了。
  “傻蛋!怎麼這麼傻!”藥翁喘著粗氣叫駡道。
  周圍的玉鶴峰弟子聽到晏北歸如此說,懵懵懂懂中只覺得大難臨頭,他們相互對望,發現師兄弟們面上都是惶恐不安之色,白衣更是一副天塌下來的懵逼模樣,眾人中唯一一個稍稍鎮定一些的青衣只能拍打他的背,怕他下一刻就哭出來。
  晏北歸摸了摸鼻子。
  他側頭對季蒔道:“我剛剛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季蒔:“說。”
  晏北歸道:“魔道有引人入魔一說,正道也常見渡魔修入正道。”
  季蒔嘴角抽搐道:“你想說哪個?天魔不行,難不成你想渡假天洋為正神?不提他本質是天洋大神的邪念這件事,如今的事態,就是因為他迷障纏身……呃?”
  山神大人突然住了口。
  他覺得他好像能理解晏北歸的想法。
  “本是邪念,怎會被入魔的迷障纏身?”晏北歸笑得溫和,但是在季蒔眼中這個笑容有些閃,“既然被迷障纏身,這迷障必然是偏向正道才是,這不正是我們引導他重回正道的好機會?”
  季蒔眼角跟著嘴角一起抽了抽。
  ……說的真有道理,他完全沒想到什麼詞來反駁。
  晏北歸繼續侃侃而談。
  “這位大神的迷障既然是他到底是真天洋還是假天洋,這種事不難解決嘛?他想成為真正的天洋大神,就按照過去真正天洋大神的所行所為去做……”
  “那麼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滅殺害了自己的素一,以及給他設圈套的天魔,比如說秘境裡面那一隻。”季蒔點點頭,“好想法啊……真天洋大神知道後會打死你的吧。”
  “逝者已矣,要多為生者考慮。”晏北歸義正言辭。
  然而季蒔只是覺得這只白毛……又黑了。
  算了,這次被黑的反正不是他。
  “你的這個想法很好,但要做可不容易。”季蒔最後道。
  “啊,這種事……”晏北歸低頭看了看手中樸實無華的浩然劍。
  浩然劍的劍鋒在輕輕顫動,浩然劍的劍靈在連聲催促。
  晏北歸抬起頭,對季蒔訕笑了一下,季蒔在心裡敲響警鐘,便聽到晏北歸說道:“貧道畢竟是浩然劍主,只能上去被打一頓了。”
  這上下句的連貫性實在太差,季蒔愣了愣才明白是什麼意思。
  是說要利用浩然劍和浩然之氣?
  就瞅准季蒔愣住的這個空檔,晏北歸彎下腰,一點也不瀟灑地像是一隻耗子一樣,鑽進了快要崩毀的秘境大門。
  季蒔:“……我艸你媽!”
  連中指都來不及豎,季蒔不假思索跟著鑽了進去。
  藥翁不禁摸了摸鬍子。
  “原本覺得北歸選道侶的眼光太差,如今看,春山君對他的確是情深意重,要是並非神修……哎。”
  “草老前輩不也是神修嗎?”崔淳道。
  藥翁撫摸鬍子的手頓住,半晌招手喚來那掉在地上的丹爐,向自家小徒弟砸去。
  秘境之外鬧騰到這般,秘境之內則已是翻天覆地。
  被抽飛的黑伽羅在半空中停下,尚沒停穩,手中的魔劍就把揮舞出一條黑龍,黑龍的咆哮震得這個秘境出現數道裂紋,搖首擺尾向草老人沖去。
  狂風呼嘯,電閃雷鳴。
  黑龍遮蔽了天幕,連汪洋也寂靜了一瞬。
  下一刻,假天洋舉起白蛇杖沖上天,白蛇杖的蛇頭處,兩枚猩紅豆眼閃爍,迎著假天洋自己的猩紅眸光,發出惹人悚然的嘶鳴。
  水浪湧起百丈高,化成無數條水蛇,水蛇糾結在一起,集結成一條巨大的水龍,迎頭對那只黑龍撞上去。
  “轟——!”
  魔氣四溢,水花四濺。
  黑伽羅大笑:“若是真正的天洋,哪裡需要讓水流化蛇,蛇再化龍,怕是抬手就能用九十九條水龍將我纏住絞碎,你不過是個劣質的冒牌貨,真以為頂著天洋的名字,你就是天洋了嗎?!。”
  他這句話真的踩中假天洋的痛腳
  黑伽羅話音落下,黑龍撞碎水龍,長尾一擺,竟然是改變方向,向假天洋沖過去。
  被擊碎的水龍落入汪洋,假天洋的衣角飄蕩在水中,他以杖根敲了敲水面,第二條水龍頃刻間再次飛起,張嘴咆哮,然後飛出第三條,第四條。
  三條水龍合成三角合圍之勢,尾部糾纏在一起,雷光下隱約能看到龍鱗隨著它們的盤旋而凸起,邊緣反射著冷光,一看就鋒利無比。
  水龍如茂盛樹枝一般的龍角更是直接從天上引著雷電,在咆哮中沖向黑龍。
  “呵,”黑伽羅按揉自己的手腕,“倒是有點他當年的風範了。”
  他再次舉起魔劍。
  黑伽羅穩穩站在空中,自他腳下那一點開始,黑色向周圍散開,如同一滴墨滴在紙上然後渲染展開一般,無盡的魔氣燃燒著,在他背後化為漆黑如深淵一般的披風,被迎面吹來的狂風往身後拖曳,仿佛一條筆直的線。
  黑火旋轉著,從魔劍的劍鍔燃燒到劍鋒。
  天魔高舉魔劍,長嘯:“天洋——!”
  下一刻,一面比山還大的印章砸在他頭上。
  印章背面千溝萬壑起伏,正面刻有四個篆字——天授幽冥。
  在印章落下的同時,一扇大門幽幽出現在黑伽羅的背後,白骨骷髏打開門,讓那門中的黑暗瀉出少許,有個穿著玄衣頭戴高冠面容不清的男子站在門後,向黑伽羅伸一隻蒼白如紙的手。
  真身和分外化身同時出現,這感覺真是怪異。
  如此想的春山君站在草老人邊上,彎著腰打量草老人的情況。
  草老人的皮膚已經和他身後的大樹滿是乾裂紋路的樹皮一樣了,腳下也生出樹根,將他紮在土地上。
  季蒔一邊調起他腳下大地的靈氣,一邊試圖吧草老人扶起來。
  草老人揮開他的手,搖搖頭:“別管我了,年輕人。”
  “您這話說的可不厚道,我才不想抗神道這面大旗子,好用的前輩死一個少一個,才不會放你撒手西歸呢。”
  草老人聞言,臉上終於泛起一點笑意。
  “雖然你這年輕人不怎麼樣,但把神道交給你,我還是放心的……”
  “喂,別做出這副交代遺言的模樣,你知道藥翁多擔心你嗎?”
  “藥翁……我這些年收集的各種丹道秘聞秘方,都放在一年前和他吵架時,飛去的紙鶴上,告訴他,他知道該怎麼找……還有東林山的地契……我的門人們……”
  季蒔只覺得無論調動多少大地的靈氣,都被草老人的樹根如漩渦一般吸取殆盡,但草老人的情況卻沒有半點好轉,崩潰喊道:“他娘的你真交代遺言啊!”
  “魔將舜乎的搜魂之術極為霸道,若不是陛下的邪念,我也撐不到今日,但到了如今,老朽也不過是一根已經燃盡的木柴,想要再被點亮一次,化成灰也不足惜……春山君,你莫要哭……”
  “要死的人就能這麼污蔑我?”季蒔冷著一張臉道。
  草老人笑著搖搖頭。
  “在這最後,讓老朽盡微薄之力吧。”
  季蒔沉默。
  ……自己找死的話,他的確也管不著。
  季蒔鬆開手,退到邊上,靜靜地看著草老人,目光片刻不離,看著他站起來,向天空揚起他乾枯如樹枝的雙手。

  第一百四十三章

  十根枯瘦的手指指向同一個方向。
  季蒔抬頭望去,風吹起草老人真身落下的樹葉,打著旋兒飛向遠處。
  那個方向的天空上,黑伽羅頭頂幽冥小滄瀾,身後的虛空中浮現一扇白骨大門,門中伸出無數漆黑灰白的手,攀住黑伽羅的肩膀、臂膀,攀住他的腰腹、大腿,抓住他的膝蓋、腳踝,揪住他的頭髮、耳朵。
  那是這些年不得輪回的餓鬼的手,這些餓鬼進入不了無憂鄉,下不了忘川河,只能徘徊在陰域中,被季蒔收集,當做鬼隸驅使。
  它們會試圖把所有看到的東西撕碎咽下去,無論是面對一個凡人,還是面對一個道尊。
  黑伽羅原本蓄勢待發,卻被打斷,惱怒不已。
  “幽冥之主……你真的要插手?”
  門中那玄衣高冠的人輕笑。
  “說得好像本神之前沒有插手一般啊,天魔。”
  他笑聲漸低,那些惡鬼的手卻更加用力,哪怕被魔火灼燒,也不放手,一些手在火中化為灰燼,但有更多的手攀上黑伽羅。
  “真以為這種手段能夠奏效?”
  黑伽羅喝到,他的披風重新化作一團一團黑火,環繞在他身周上下左右,燒掉一隻又一隻鬼手。
  季蒔沒說話。
  幽冥之主不敢離開陰域,不足為懼。
  心中得出這個結論,黑伽羅重新蓄勢,劍鋒瞄準假天洋。
  黑伽羅深知這個地方,真正能對他有威脅的只有假天洋,不管他如何貶低假天洋,假天洋的修為也是半步天神,實力在滄瀾頂峰,而他為潛伏在滄瀾,不被天地法則排斥,修為境界緊緊維持在元神通明,別說假天洋,在滄瀾都有好幾個元神真人修為境界勝過他。
  但修為境界勝過又如何?又不是從金丹到元神這般的差距,那麼一點點距離,他只要小心一些,就足夠應付!
  之前打頭陣的黑龍劍意已經被假天洋的水龍剿滅,黑伽羅神色不變,手指抹上劍鋒,一點黑焰靜悄悄在他指尖燃燒,在接觸到魔劍劍身後,整個爆炸開來。
  “天洋,你——”
  萬丈高浪化為屏障,假天洋神力內轉,渾身煥發出墨藍色的光暈,一道湖藍色神紋出現在他眉心,頭頂更是展開千丈的畫卷,神域中沉浮的活人死人作為香火的材料,被海水淹沒。
  香火神力已運轉到極致,假天洋等待著黑伽羅的這一劍。
  然而……
  “——什麼東西!”
  被一根結縷草纏住手腕不能動的黑伽羅怒喝。
  幽冥之門中再次傳出笑聲,天魔額角跳了跳,神識掃過時,突然發覺自己身上的陰影在逐漸擴大。
  黑伽羅眼皮一跳,神識立刻調轉方向向上,通過神識映入腦中的,是千萬根細小的結縷草。
  這根本不用想是哪裡來的,黑伽羅恨恨調轉劍鋒,魔染劍意在虛空中劃出一條長道,被斬斷的結縷草從斷口出染上黑色,一路向下方蔓延。
  黑伽羅劈完,才反省自己。
  他只把假天洋當做敵人,但這些個小蟲子咬人比他想像的卻更疼一些,待會兒若是再被這些人打擾,送出去的可能就不是這樣含怒一招,而是自己的命了。
  黑伽羅重新拿出先天凝心鏡,凹凸不平什麼也映不出的鏡面正要對準幽冥之門中的季蒔,就見到那兩隻保持著推開門動作的白骨骷髏動作迅速無比關上大門,啪的一聲後,幽冥之門消失在虛空中。
  黑伽羅:“……呵。”
  這落跑的速度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天魔也不由詫異於這無恥,不過黑伽羅手上未停,劍鋒轉過一圈,看向遠處的草老人和春山君。
  春山君和他的目光對上,然後漠然別過臉。
  黑伽羅嘴角抽了抽,目光移向草老人。
  秘境外的藥翁等人都能發現之前草老人的異象,距離更近的黑伽羅不可能沒有發現,正是因為知道草老人使用了損耗壽元的秘術,他才把草老人放在一邊不管。
  因為按照草老人當時的情況,他也就只有那一擊之力了。
  結果如今還有力氣來妨礙他?
  黑伽羅稍稍懊惱,心道此刻補上也來得及,先天凝心鏡放出無數隻心魔,飄搖向草老人落下,而他自己眼角打量假天洋,不敢放鬆警惕。
  季蒔站在草老人身邊,本來打算一切不管,卻又看到這些心魔,遲疑片刻才道:“要幫忙嗎?”
  草老人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老夫聊發少年狂!”
  被染上黑色的結縷草已是紛紛枯萎,草老人披著一身枯草,瘋瘋癲癲,手指竭力往上,似乎想要觸碰什麼。
  覺得自己大概是被拒絕的季蒔不說話,閉嘴的他過了片刻,才察覺異狀。
  季蒔回過頭看。
  草老人本體的那棵大樹,樹葉已經落光了。
  但這棵樹還在不斷生長,長出一個又一個新的樹杈,千根萬根樹枝在這個快要崩毀的秘境裡蔓延開,很快就遮天蔽地,將每一處空間都塞得滿滿。
  比季蒔還遲鈍察覺異狀假天洋呆愣住:“等等……小草!”
  他連對付黑伽羅也不記得,想要水遁到草老人身邊,卻不想汪洋和大地此刻都成為這顆參天巨木的養料,草老人周圍,連一滴水也不剩。
  這片天地,已經成為樹的空間。
  哪怕這已經是一棵快要死掉的樹了。
  季蒔看著草老人整個人融入到暴漲的樹幹中,唯一能做的,只有調動大地的靈氣,作為地神,這般壓榨一片土地並不可為,此刻卻不能管這麼多。
  樹枝樹幹根根若金剛,交織在一起,仿若囚牢,黑伽羅揮劍砍了三下,才砍斷一根,而魔染之術奈何不了這種死物,這才驚慌起來。
  被大樹撐滿的秘境,終於真正崩潰了。
  假天洋顫抖地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鎮定。
  秘境崩潰碎裂,蒼穹上碎片撞擊摩擦,數百道閃電從漆黑天幕上劈下,照耀得天地一片大亮,假天洋杖舉上天,昂起的蛇頭處,彙聚千萬道紫白紫藍的粗壯電蛇,被白蛇杖杖端的蛇口銜起,糾結在一起,最後變成一隻小小的,跳躍著的,不時迸出一道光弧的藍白光球。
  “黑伽羅……黑伽羅……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假天洋猙獰喝到,將那光球拋出。
  光球前進之路,無數根樹幹樹枝有意識一般避讓,但一想到結草此刻於死無異,假天洋心如刀絞。
  ……小草要是死了,還認得他的有誰呢?
  千年前的下屬們,千年前的友人們,
  都已經不見,他竭力復活過來,到底是為什麼呢?
  為了堅持真正天洋死前最後一刻,報復的魔念嗎?
  那樣的話,他和真天洋的傀儡,有什麼區別?他憑什麼以天洋這個名字活在世上。
  這一年假天洋頻頻以這種問題扣心自問,每得出一個答案,就惶恐一陣,然後繼續思考,繼續扣心自問,繼續惶恐。
  道心不穩,境界衰退。
  這種問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到底是誰?
  “你不是天洋。”
  草老人的頭從他面前的一根樹幹上鑽出,輕輕道。
  或許眼前場景並不能形容成草老人的頭從樹幹上鑽出,假天洋看到的,只是一條樹皮皺紋開開合合。
  假天洋顫抖著道:“小草……”
  “這樣被人稱呼,真是久違的事,”草老人道,“那就這樣吧,你不是天洋,你是我結草所奉主君的太子,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叫做洋吳。”
  同一時刻。
  同樣潛入秘境,卻一直秘藏不出的晏北歸睜開雙眼。
  這崩潰的天地間突然有日光噴薄而出,溫暖柔和的旭陽照耀一切,無數朵浩然紫蓮悄然盛開,鋪滿了因為靈氣耗盡而死氣沉沉的地面。
  蓮香浮動,紫氣氤氳。
  晏北歸低聲吟道:“諸惡莫作,諸善奉行。”
  瞬間萬鐘齊鳴,仙樂齊奏,氤氳紫氣化作吉祥的鳳鳥,攜著閃爍的星光,振翅高飛。
  “諸惡莫作,諸善奉行!”
  “諸惡莫作,諸善奉行!”
  “諸惡莫作,諸善奉行!”
  無數浩然之道俠義之道化作字字句句,從樸實無華的浩然寬大劍身流淌而過,晏北歸心如止水,極為輕盈地揮下這一劍。
  輕盈得如同觸碰雛菊上的露珠。
  刹那間,金光充斥了這片天地。
  假天洋只覺得自己像是泡在溫泉中一般,渾身被這金光照耀得暖洋洋,他的面容在光輝中出現極為劇烈的變化,首先消散掉眉間的陰鷙,眉心和嘴角的皺紋舒展開,變成光滑一片,過於蒼白的面色也多出一點紅潤。
  不見常山坪的影子,倒是還隱隱帶著一點天洋的影子。
  伸向面前樹幹的手不再纖長,撫摸樹皮的手指多出了肉感。
  模樣看上去只有十一二歲的洋吳笑了笑,道:“嗯,那我就叫洋吳了。”
  樹幹上的皺紋不再開合說話,眼神茫然的新生水神洋吳心裡一慌,淚水從眼中滑落。
  “小草,結草……我……我……”
  他用手背拭擦淚水,卻怎麼也擦不幹,最後放棄努力,放聲大哭。
  好不容易從樹枝闌幹中爬過來的季蒔嘴角抽搐看著這哇哇大哭的小娃娃,扶著額頭,移開視線,去看被假天洋拋出的光球和和晏北歸的劍光,一起劈中被樹枝囚牢圍困在其中動彈不得的黑伽羅。

  第一百四十四章

  那一刻爆發出的光芒讓眾人不得不閉上眼。
  整個天水宮都在轟鳴聲中顫抖,懸于南海海濱上的天水宮坍塌一角,海水翻湧而進,那些原本對天水宮深處偶爾出現的打鬥餘波習以為常的天水宮宮人,這時才終於發現了少許不對。
  秘境之外,看著草老人逝去而泣不成聲的玉鶴峰弟子們睜著一雙朦朧淚眼,茫然看著光滑可清晰倒映出人影的地面上裂開數道猙獰如百足蟲的裂縫,幽幽地涼氣從裂縫下吹上來,帶著十分鮮明的海腥味,向他們打了個招呼。
  原本無奈扶住白衣的青衣愣了愣,意識到這是什麼。
  “天水宮……也要崩塌了。”
  天水宮本來是假天洋神域中的神宮在滄瀾凡世的投影,天洋的神名不存,天洋的神域不存,天洋的神宮不存,那麼天水宮也不會繼續存在。
  地面和牆壁不僅是斷裂開,時不時落下巨石,還偶爾變得虛無,內中充斥飄渺的霧氣。
  長廊上的靈氣絮亂,青衣幾次捏出指訣,也被這混亂的靈氣剿滅了法術,
  他咬咬牙,扶起白衣,然後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啪!”
  這一聲耳光聲實在太過清脆響亮,終於讓那些恍恍惚惚不知自己身處何方的玉衡道弟子重拾理智。
  白衣捂住自己火辣辣疼痛的臉,臉上的悲傷的表情轉變為另一種。
  “青、青衣,你打我作甚?”
  青衣未理他,轉頭看那些比他低一輩的弟子們,語氣冷冷問:“清醒未?”
  眾人在玉鶴峰二師兄的氣勢下噤若寒蟬,紛紛點頭表示自己清醒了,默不作聲紛紛站起來擺好陣勢。
  青衣回頭,在崔淳長大嘴巴瞪圓眼睛的注視下,對藥翁道:“藥老爺,您知道要出去該往哪邊走嗎?”
  藥翁本來一直閉著眼睛,他蒼老的面容悲切無比,合上的眼皮微微顫動,似乎下一刻就會有什麼東西從眼皮下湧出來。
  但到藥翁眨了眨眼後睜開眼睛,裡面沒有一滴半滴東西湧出。
  他看著眼前這些都是大麻煩的玉鶴峰弟子,心道他和草老兒互坑互罵了半輩子,最後還是被草老兒坑了一把,就算有什麼丹道秘方作為彌補,他以後也不能坑回草老兒了。
  簡直是道途漫漫的一件憾事啊……
  那老傢伙,竟然就真的這麼走了?
  藥翁心裡歎息片刻,轉過身對青衣招手。
  “留在這裡不過是給北歸和他道侶做拖油瓶,青衣,帶好你的師弟師妹們,我們先走。”
  說完,他又吩咐好自己的小徒弟,將他的本命法寶心自在丹爐拿在手中,丹火從爐蓋上的八個菱空噴湧而出,明滅閃動,沿著晃動的長廊,從地面道牆壁,一路燃燒百丈。
  丹火控制住地面和牆壁蔓延的裂紋,藥翁一馬當先,跑在前面以丹火打開開路。
  路上遇到天水宮宮人,也被他毫不留情焚燒。
  本來就混亂無比的天水宮中竟然跑出這麼一班人馬,那些個天水宮宮人誰也料想不到,竟然是讓藥翁帶著那些最高不過築基,最低只有藏精的玉鶴峰弟子幾十人,順暢無比地跑到了天水宮大門。
  和草老人一比,才是真正那個不擅鬥爭的藥翁才鬆開一口氣,就看到天水宮大門敞開,光明傾瀉而進,有一人逆光站在敞開的大門前。
  地面被投射出這個人的影子,被斜射的光線拉伸得極長。
  藥翁頓住腳,袖子一揮帶出一道勁風,打翻跟在他身後,差點停不住腳的玉鶴峰弟子們,然後極為警惕地放開手,讓心自在丹爐飄浮在自己身前,警惕打量站在門口的那個人。
  那是一個女子。
  或者說那是一個神女。
  火荒神身上還披著半邊俏麗的侍女裙衫,另一邊卻是已經扯開衣帶,剝開柔軟的絲綢,露出裡面赤紅而猙獰的戰甲。
  她笑得嗜血,發尾染上火焰一般燃燒的色澤,被她用紅繩束起,然後戴上狼首的頭盔。
  最後火荒神握緊立在地上的槍,將槍尖從地面拔出,槍尖揮舞帶出蕭殺之音,被她扛在肩上。
  火荒神戰意昂揚,笑問:“不認識的傢伙,你們是誰?”
  藥翁:“……”
  他的運氣,最近太倒楣了吧。
  ———
  秘境內。
  枯死的大樹在噴薄日光中倒下了。
  季蒔放下遮擋在眼睛前方阻擋光線的手,上前一步,提起洋吳的衣領,把這才到他半腰的小崽子提起到雙腳離地。
  洋吳眼角微微泛紅,面無表情和季蒔對視,但一雙小腿不由自主晃了晃。
  季蒔同樣面無表情。
  片刻後,他一把掐上了洋吳圓圓的小臉蛋。
  “……他娘的境界竟然直接落到遊神神域了,要你何用啊,把草老前輩還回來,嗯,嗯?”
  洋吳眼神鄙視,口齒不清道:“古恩。”
  “很有勇氣啊,”季蒔帶著他一起漫步走過秘境崩碎後電閃雷鳴的虛空,八寶長葉重新化為一體,被季蒔在虛空中劃出一道裂口,自裂口中重回天水宮內,不出意外沒有在長廊上發現藥翁一行人,做這一切的時候,季蒔也很鄙視地看著洋吳,“沒有想到有一天會落到這樣的境地吧,來來來,既然你現在不是大神了,那麼我們好好算一算總帳。”
  洋吳竭力從季蒔手裡掙脫出來,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踉蹌了一下,抬頭打量四周。
  “……天水宮……”
  徹底改頭換面的洋吳試圖重新掌握這座宮殿,他手撐在搖晃不停的牆壁上,但不消片刻,面色就變得蒼白起來。
  天水宮投影到凡世,不僅需要天洋神域中的神宮,還需要龐大的神力支撐,但如今並非天洋的洋吳可謂連過去的信徒香火也一併失去,所謂的洋吳只是滄瀾界一個新生的小神,連陰神境界都沒有,神力怎麼可能支撐起這般龐大的一座宮殿。
  季蒔還在一邊嘲笑他:“怎麼,還當自己是天洋大神麼?”
  洋吳眉頭皺了皺,放下手。
  面對季蒔的嘲笑他顯得榮辱不驚。
  他揮袖將身上的神袍變成符合體型的大小,對自己頗為肉感的小手打量幾眼,又看了一眼如今相對她而言人高馬大的季蒔,斟酌片刻,問:“春山君,你……”
  洋吳話沒有說完,他所在的長廊上再次見到金光化作流星閃過,一道裂口出現在季蒔身邊,裡面黑暗的虛空湧現不詳的資訊。
  季蒔眯起眼,等了片刻,看到一朵紫色蓮花病怏怏飄出,七朵花瓣軟塌塌,極為萎靡。
  他沉默半晌,挑起眉問:“晏北歸?”
  那一朵浩然紫蓮轉過來,看到季蒔立刻往季蒔身上一蹦,整朵花撞上季蒔,將自己撞得花瓣零落,繼而散成浩然紫氣,消失在半空中。
  季蒔嘴角抽了抽,和一邊洋吳對視一眼。
  雖然改了名境界也落下,但洋吳到底有天洋大神的記憶,對一些法術秘術,反應速度在季蒔之上,見此情況沉吟片刻,道:“定位?”
  話音剛落,那道虛空裂口突然擴大,晏北歸整個人從裂口中摔出來。
  季蒔默默看著他那狼狽樣子,然後打了個響指,將通向虛空的裂口關上。
  他問爬起的晏北歸:“怎麼了?”
  “抱歉好像沒有殺掉那個天魔,”晏北歸訕笑著一手握劍,另一隻手伸向季蒔,道,“得準備跑路了。”
  季蒔:“……哈?”
  晏北歸拉住季蒔的手,兩人化作一道劍光劍遁而去,被單獨留在長廊上的洋吳眼角抽搐看著那一對流言中的道侶將他拋下,摸了摸頭,化作一灘水,順著地面裂開的縫隙,穿透數丈土地和雲層,從天水宮直接落到下方南海海域。
  一個浪頭打過,洋吳的頭從水中冒出,隨波動的海面起伏。
  他仰頭向上看,只見日沉西方,天空被渲染成深紫淺紫玫瑰藍,鍍上金邊的白雲和從霧氣中浮現而出的星辰抬手可觸,連綿的亭臺樓閣飛簷拱鬥間,大大小小鐘聲淩亂響起,驚起雲中的飛鳥。
  那些華美的彩柱,那些精美俊美的雕花,以及大大小小法器法寶,都從雲中墜落。
  遠處已經能看到修士三五成群趕來。
  “那是天洋的東西,不是我的。”
  洋吳對自己說完,就看到一道劍光帶著晏北歸和季蒔趕到他身邊。
  晏北歸停下來,第一句話是:“那只天魔沒死,以他那一面仙器鏡子為代價。”
  他話音落,季蒔和洋吳便看到崩潰的天水宮被一道巨大裂縫撐開,碎裂,四散,黑氣從裂縫中彌漫而出,強大的魔氣產生了火焰一般的實影。
  季蒔和洋吳默默轉過頭去看晏北歸。
  白髮道人拳頭抵在唇邊,輕咳一聲,從芥子袋裡摸出兩根長棍壯的東西。
  那是兩根樹枝。
  其中一根死氣沉沉,絕無生機,另一根看上去和邊上那一根相差無幾,但是頂端卻冒出一抹嬌嫩的綠意。
  “是你淚水滴落的地方冒出的新葉,想來還是交給你比較好。”晏北歸道。
  洋吳愣住半晌。
  他看起來像是要再哭一次,但最後還是沒有,只是顫抖地伸出手,穩穩接過。
  “話說完沒有,”季蒔看著這溫情場面,扶額道,“那邊的天魔……呃?”
  季蒔驚訝閉嘴。
  遠遠一道赤紅劍意沖天而起,劈在從裂縫中散出的魔氣上。
  季蒔僵硬轉過頭,看到劍意所來的方向,杜如風扶著徐繁雲,興高采烈地向他揮手。

  第一百四十五章

  季蒔:“……”
  山神大人僵硬轉動自己的腦袋,首先看到杜如風和徐繁雲淩空站在海面上,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表示他臥槽的心情,然後他稍稍將視線偏移,才看到發出剛才那一道劍意的人。
  穿著白藍相間道袍的天劍道小劍主跟在這兩人身後不遠處,目光淩厲盯著天空上那一道湧動著不祥氣息的裂縫,長劍懸浮在身側,光是看一眼都能感覺磅礴劍意撲面而來。
  劍修的視線從遠處裂開的裂口翻湧的魔氣上收回,在杜如風的後腦勺上停頓了一下,默默去盯著自己的劍去了。
  季蒔:“……”
  等等這三人是怎麼在一起的……不不不不,這三人的確是因為他的設計而聚頭,不過這麼些天他們沒有分開嗎?一直三個人一起行動?一起從北冰跑到了南海?
  實在太不正常了吧。
  晏北歸倒是沒季蒔那種說是尷尬其實是心虛的感覺,洋吳只接過了那一隻冒出新葉的樹枝,卻沒有把另一根徹底枯死的樹枝接過,他一時不知道該把那東西給誰,眼神轉了一圈,塞進袖中時,瞥到季蒔的神情,頓時覺得他家的春山君似乎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又玩了什麼。
  又想起前些日子門人報告的事情,晏北歸覺得他好像發現了什麼。
  這種情況季蒔當然是不想打招呼的,於是晏北歸笑著道:“幾位道友,好幾日不見,說起來荊道友上次來到明台,不等我招待就匆匆離去,如今事情解決了麼?”
  荊戎瞟一眼杜如風,對晏北歸搖搖頭。
  晏北歸將頭稍偏一些,打量幾眼杜如風,又和徐繁雲點頭打招呼,才繼續問:“說起來,你等三人走在一起可真是稀奇,有什麼可讓貧道幫忙的。”
  “不用,”小劍主言簡意賅,“我來殺赤姘道禦峨。”
  徐繁雲面色蒼白,似乎重傷未愈,聞言卻也跟著一起點點頭道:“來殺禦峨。”
  杜如風左看徐繁雲,右看荊戎,頓了頓才道:“呃……來殺禦峨?”
  他話音剛落,突然自不遠處傳出一聲極大的水聲,激起的浪花將水裡沉浮的洋吳撲了一臉,狠狠拍遠,等洋吳從海水中浮出,心驚膽戰將樹枝上的海水抽幹,才轉頭去瞪那個從天上掉下來的人。
  美神禦峨和對面三人三神對視,只覺得自己背後幽幽冒著涼氣,頓時冷汗涔涔。
  季蒔和晏北歸對視一眼,一人抬起右手一人抬起左手,以幾乎相同的姿勢指向禦峨,轉過頭對荊戎道:“這裡。”
  荊戎一言不發,身側懸浮的滅世靈劍自覺飛到他手中,白骨血獄將海水映得一片赤紅,如同在熊熊燃燒一般。
  禦峨就浮在這火舌舔舐的最高處,被荊戎砍了兩次的記憶自覺在腦中放出,那還是她有金丹境界時的遭遇,如今被調到天水宮,她連一個信眾都無,雖然事務不多能讓她好好鑽研神道之法,但她在神道上到底根底淺薄,成為神靈時日又短,實力相比從前,十不存一。
  她打了一個激靈,不假思索轉身就跑。
  竟然讓一個境界比他低的魔修從自己手下逃出兩次,對荊戎可謂奇恥大辱,他身化劍光追上去,徐繁雲也拔出她的靈劍,緊跟其後,自覺是個打醬油的杜如風默默蹭到季蒔身邊,略為好奇地打量洋吳小朋友。
  他眨眨眼,對洋吳綻放開一個十分熱情的笑容:“觀你身周氣息,若波浪起伏,水汽縹緲,敢問是何方的水神?”
  洋吳想了想,記起這個是發明秘食養妖之術,還坑了他一把的西荒食神,頓時一點也不想和這個人打招呼了。
  季蒔翻了個白眼,把杜如風扯到他這邊,先叮囑一句道:“你別和這個小鬼頭說話,免得被他騙了。”
  “哦?哦。”杜如風連連點頭,看向洋吳的目光含義頓時變成了原來這是一個壞小孩。
  洋吳實在沒想到春山君就當著他本人的面污蔑他,先不說他剛才哪裡騙人,春山君形容的人,真的不是他自己麼?
  被洋吳鄙視看著的季蒔無動於衷,而杜如風拉住季蒔,感歎了一小會兒這些年人心不古啊世風日下啊小娃娃都壞啊,世界真是太危險,他還是好好閉關好了。
  百味神嘮嘮叨叨的時候有一種奇妙的力量,無論是洋吳,還是季蒔和晏北歸,都在一刻不停的說話聲中思緒神遊,不知道飄向何處。
  直到一炷香後,季蒔首先覺得不對。
  他一把捂住杜如風的嘴,在嗚嗚啊啊的背景音中,對晏北歸說:“我們不應討論那只天魔的問題嗎?”
  白髮道人和季蒔對視幾秒,才反應過來,答道:“正是如此。”
  所以他們如今是在做什麼啊……季蒔嘴角抽搐,鬆開捂住杜如風嘴巴的手,問:“等會兒這一塊兒要鬥法,你打不打?不打滾一邊去。”
  “哎?”杜如風聞言停止對季蒔剛才行為的抱怨,仔細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實力後,迅速回答,“我還是在遠處觀戰,看能不能順手給你們幫個忙好了。”
  說完他也覺得自己太慫,左右看看,指向洋吳,“這小孩我幫你們看住。”
  季蒔無言片刻,揉了揉自己的臉,變出一副溫和微笑——極像晏北歸——的表情,雙手一起握住杜如風的手。
  他雙眼因為不知道從哪裡泛出的水光的原因,變得十分閃亮,因此顯得他語氣也格外真誠,聲情並茂道:“這小孩欠了尹家行商一百萬上品靈石,你一定要看好啊,不過就算他跑了,只要我在,尹家行商只會讓你賠一半的。”
  杜如風算了算,覺得五十萬上品靈石賣了他也賠不起,頓時十分認真地同季蒔保證,繼而握住洋吳的小手,同時備出一盤能將周圍變為封禁的水晶肘子,才對季蒔表示自己準備好了。
  晏北歸神識傳音給季蒔,道:“這樣不太好吧。”
  季蒔無奈看他,同樣以神識回道:“總比他等會兒一不小心惹出麻煩好吧。”
  雖然晏北歸並沒有真正見識過杜如風是怎麼惹麻煩——並且他覺得百味神惹出的麻煩似乎都和季蒔有奇怪關係——但思考片刻後,晏北歸不得不贊同季蒔的意見。
  ……至少,為了待會兒不需要從小劍主的劍下救出季蒔,還是讓杜如風不參與的好。
  這樣想,晏北歸點點頭。
  “那麼……走吧。”
  晏北歸把手伸向季蒔。
  季蒔卻沒有如之前那般握上他的手,而是挑眉問:“說實話草老人的事情解決了,天洋的事情也解決了,天魔什麼的也不本神什麼事,我直接走了也沒問題。”
  但你沒走啊,晏北歸心道。
  這句話帶著溫暖,將他有些沉重的心情被打斷,晏北歸看了看季蒔略帶調侃笑意的嘴角,輕咳一聲,終於發自真心地笑起來。
  “嗯,多謝春山君陪我走這一遭。”
  “切,就知道你要管閒事。”
  季蒔嘖嘖嘖搖頭,回頭對杜如風道:“回見。”這才握上晏北歸的手。
  逐漸暗下的南海上,劍遁的兩人化為一道流光,在杜如風和洋吳面前繞了個圈,繼而調轉方嚮往上,一飛沖天,沒入雲霧中。
  杜如風看著他們消失,開心的表情逐漸沉悶下來,沉默片刻,他抱著洋吳踏風行到一處臨海石崖上。
  他把洋吳放在一邊,然後拿出一塊白而透著淡淡粉色的妖鷂肉,指尖一劃,神火燃於指端,也不用別的器具食材,就這麼烹飪起來。
  洋吳原本並沒有在意他在做什麼,直到一縷香氣飄起。
  那香氣可不是凡香,被神火炙烤,餘留在肉塊之中的靈氣妖力真元都被調動,最後化作另外一般模樣。
  洋吳回過頭,看到杜如風臉上褪去平日裡的茫然,變得極為專注認真。
  這樣的百味神別有魅力,一番動作看得人眼花繚亂,洋吳觀看良久,才道:“一塊烤肉,不加靈材靈株,竟然是以情絲牽引,熔煉人生百味,吃下便可悟道,上品也。”
  杜如風沒說話。
  “百味中的主味竟然是情愛,”洋吳又道,“你喜歡東陵春山君?”
  杜如風一撒手,烤肉落入掌中。
  “沒有啦,”他歎氣道,“只是見到時道友和晏道友情意融融,佳偶天成,又想到自家事……荊戎那個混蛋!”
  杜如風洩憤地咬了一口烤肉。
  他一口去了半塊,原本想問能不能分半塊的洋吳默默咽下口水不去看,又想起之前春山君和晏浩然的默契,突然有點羡慕。
  於是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樹枝。
  一滴雨絲落在在風中微微顫動的新葉上。
  洋吳抬起頭,看著雲端上的天水宮如同被剝落了彩漆的壁畫,法寶法器不時落下,引得趕到的修士們下海去撿,那恢弘壯麗皆數消失,黑霧彌漫在斑駁的樓閣間,逐漸將牆壁白雲也一一染上黑色。
  黑夜降臨了。
  南海上漸漸起了微風,然後風漸大,掀起高浪。
  烏雲聚攏,遮掩住原本閃爍的星辰,天地間淅淅瀝瀝的雨聲遮掩了那些修士大呼小叫的聲音。
  刹那細細雨絲變成傾盆大雨,打在海面上打出密密麻麻的一個個小坑。
  洋吳伸出手接住雨滴,稚嫩的臉龐看起來極為嚴肅。
  “……這是……”
  中原玉一仙城,長武仙城,劍城,觀世仙城裡,元神真人們,閉關的沒有閉關的,常常出現的,輕易不現於人前的,突然紛紛出現,站在山巔樹巔,各種高處,或伸手去接雨水,或眺望天邊滾滾而來的墨色。
  更多修士心有所感,惴惴不安抬起頭。
  南蠻西荒的妖族躁動無比,東陵北冰的神廟裡,女祭男祭驚訝看著神案前燃起的香柱突然以比過去快上幾倍的速度燒完。
  正走進一家尹家行商開的鋪子的尹湄腳步一頓,回頭望向天空。
  潮濕的水汽,順著疾風和烏雲,一路往北。
  一個時辰後,整個滄瀾界都被雨幕掩蓋。

  第一百四十六章

  北冰,北海。
  有兩位神靈行走在狂風呼嘯的海面上。
  這兩位神靈為一男一女,男子相貌普通,穿著一身暗沉的紅袍,一柄血玉如意被他踩在腳下,通身氣勢不凡。
  另一位神女面容姣好,卻神色幽幽,雪肌與飄搖飛起的雪白衣角幾乎分不出差別,她的青絲以高冠豎起,飄落的雪花落在她髮鬢,竟是一點也沒有融化。
  自南海而發的異動,作為對天地尤其敏感的神靈,這兩人自然也有感覺。
  一身血衣的血海老祖並沒有停止驅使血玉如意前進,他想了想,覺得滄瀾界也沒有幾個晚輩能被他記住,便直接問一邊的雪山神女:“南海的海神是哪個?”
  以癸水靈珠化作的身外化身袖角掩唇,眼珠往右眼角偏了偏,才輕笑道:“是閩江水君,我那封神印礙於天洋大神,已經無用,被仙道討去研究了半年,不知怎麼造出一紙封神令,將玉衡道一位死了的真傳弟子封為水神。”
  說到這裡,雪山神女又笑了起來。
  “不過他也就敢在閩江小打小鬧,南海畢竟是天水宮的地盤,哪個人敢拿著樹枝戳到老虎鼻子上去?”
  “謔,”血海老祖看她,“這裡不就有一個?”
  “那是真身的另一尊身外化身所為,我可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兩人說話間也依然往前,越往前風雪更大,海浪倒卷百丈高,一座座冰山也被拋離海面。
  雪山神女挑眉揮袖,一座砸向她的冰山被神力神通不斷煉化縮小,最後化作一把透明的冰雪之刃。
  冰雪之刃劈開倒卷的海浪,生生從海水中劈開一條路。
  等兩人從路中穿行而過,身後的海水不斷合攏,終於海水要將兩個人吞沒的時候,血海老祖再次開口問:“雪山神女,你可知道滄瀾界的凡世,最低的地方是哪裡?”
  “自然是海眼,”雪山神女回答,“而在四海海眼裡,唯有北海海眼最低。”
  她話音剛落,就已經站到北海海眼之前。
  只見漆黑的夜幕下,紛飛的雪花下,一個巨大的漩渦不住轉動,北海的海水紛紛向此地湧來,帶著海水中的一切,落入漩渦中。
  這漩渦橫寬約摸有千丈,邊緣拉扯一切能拉扯的事物,哪怕雪山神女淩空立在半空中,也能感覺到那一股巨大的力道,而漩渦中央的海眼相比於橫寬千丈的漩渦,不過方圓一丈,海水轉動著灌入,陷入深不見底的黑暗。
  雪山神女知道,海眼之下,連通的是真身所在的陰域。
  海眼司淨化之責,淨化灌入的海水,然後分為兩股,一股上天,一股入地。
  上天的重返天河,下地的進入陰域,為忘川之水。
  忘川水流入陰域中央的魂大澤,隨著轉身的靈魂一起重返世間,匯合終年不見天日的地下水,順著地下的暗河,再一次流入大海中。
  而天河之水化為雨水落下,落於江河湖海,滲透大地,和地下暗河匯合,最後一起流入大海中,然後通過四海海眼,再一次重複這個過程。
  清水上升,而不能淨化的濁水下沉,落於進入世界的陰暗面,這便是以水為本的滄瀾界的輪轉之道。
  終有一日,陰暗面的重量會拉扯整個滄瀾界落下,沉入歸墟之中。
  那便是滄瀾界的末日,距離如今的滄瀾界不知道還有多少個紀元。
  本該是如此……
  但如今雪山神女一眼看過去,只見海眼漆黑一片,大片黑色甚至從海眼蔓延到漩渦中,佔據了一半。
  那些漆黑的東西像是粘稠的黑泥,黏糊糊攤開,被海水攪動出一道道皺紋,散發這腐爛的惡臭,堵塞在海眼中,雖然海眼竭力要將這些黑色吸收,但哪怕是雪山神女也看出它已經盡力,這些東西依然越聚集越多。
  血海老祖道:“海眼貫通天河,而天河連通這世界胎膜,天河之水帶著世界胎膜外的靈氣落入世界中,補充此界損耗的靈氣,更不要說萬物生靈轉生,都要通過忘川,因此海眼是重中之重,輕易不能出事。”
  “不過這很明顯是出事很久的樣子啊,”雪山神女攤開手,“您老應該有解決辦法,不然不會好多年前定下時間要我成就陰神。”
  血海老祖看了這言笑晏晏的神女一眼,從袖中拿出一枚玉簡,遞給她。
  “仙道那邊似乎有類似的計畫,不過他們做這些,不可能有我等神修方便,也幸好你只是身外化身,不然恐怕沒法說服你……”
  他說話時,雪山神女已經將玉簡看完。
  “沒問題。”
  她立刻答應下來。
  這麼俐落爽快讓血海老祖也詫異片刻,他到底對著神道後輩很欣賞,不由問:“你確定?”
  雪山神女抬起頭,唇角勾起,看不出半點勉強。
  “前輩,”她道,“仙道修道是為超脫,神道修道是為守護,而我修道,從一開始,到現在,只有一個目的。”
  那就是回地球。
  說不定以後會定居在滄瀾界吧,季蒔想,不過那也得是他回去一趟再說。
  為此,犧牲什麼也無所謂。
  唔,晏北歸就算了……
  “所以只要滄瀾界的天地法則能回復正常,這種事情,完全在允許範圍內,更別說我也不是得不到好處……”
  她的話尾消失在愈急的風雪中。
  血海老祖感歎一聲,轉身飛入海眼。
  他神識傳音炸開在雪山神女耳邊,震得她耳朵隱隱發疼。
  “老夫今日開始鎮守北海海眼,淨化海水,你速速歸去,準備起來吧。”
  血海老祖已經將血玉如意拋入海眼中,以言靈高聲喊道:“鄙人願為北海海神。”
  他的聲音迴響在天地的風雪間,北海生靈皆能聽聞,瞬間七彩天光暫時驅散陰霾,海水翻湧而起,和雪花一起,將血海老祖淹沒。
  東陵,東海。
  海眼上。
  “大祭司,就是此處了?”
  臉部隱約可見鱗片紋路的男子問尹皓。
  站在船首,以神佑之力讓自己不被捲入海眼中的尹皓點點頭,那男子見此,頗為苦惱的騷了騷一頭碧藍的髮絲。
  兩隻如魚蹼一般的骨刺帶著透明的薄膜從他臉邊兩側支出,似乎是耳朵。
  很明顯並非人族的男子歎了口氣。
  “早應該知道和那群醜八怪海妖打架搶地盤不是好事,搶來搶去把整個東海搶下來,成了海神,不得不肩負起這種指責。”
  他捂住鼻子閃了閃,露出嫌惡的表情:“實在太臭了啊。”
  尹皓道:“陛下可是東海的海王啊,這種事能難倒陛下麼?更別說司掌海神之職,對您化龍也有好處。”
  “反正各種好處說不盡啦,大祭司你是不用到這堆垃圾裡面去的,”海王揮揮手,“我為什麼不是陸生的妖怪呢?”
  話雖然如此說,但海王還是捏住鼻子,從船首高高躍起。
  在半空中時,他的下肢就化為碧藍色一丈多長的魚尾,透明的薄膜順著魚骨張開,在夜色下泛著點點星光,在激起一個漂亮的水花後,擺動著沒入漆黑的海水中。
  西荒,西海。
  無塵子帶著一女子走到海眼邊。
  他看了看慘不忍睹的海眼,又看了看身後雙眼紅腫的弟子,覺得自己哀愁得鬍子都要掉光了。
  千言萬語,只化為一句話。
  “……我的好徒弟,你怎麼就成了西海海神?”
  這女弟子看上去白嫩嫩,說話也稍稍有些吞吐,不過表達自己意思還是能表達得很清楚。
  “弟子本是漁家出生,實在看不過去那些漁家在海溢中喪生,犧牲自己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倒是沒想到,會變成海神,撿回一條命。”
  “你那是神魂未去陰域,就受到那些被你救出的漁民的香火,更別說行為乃是順天而為,天地恩賜你為西海海神……但成為西海海神,可是受苦了啊。”
  這位小白兔一般的西海神女眨了眨眼。
  她看著眼前漂浮堵塞海眼的黑泥,不以為意搖搖頭:“沒什麼大不了的,弟子既然為海神,自然要做到最好,更別說這些東西,哪裡值得苦惱。”
  說完,她眼角再一次泛紅,隱隱淚光閃爍,向無塵子行拜禮。
  “師父,弟子在此告別了,不知要鎮守海眼到何時,若師弟師妹們問起,就告訴他們,弟子閉關了吧。”
  “你不用擔心他們,”無塵子以袖掩面歎氣,“好好照料你自己吧。”
  西海神女勾起嘴角,想要笑一笑,淚水卻再一次從眼眶中滑出,她抹了一把眼淚,不想再讓自家師尊看到自己失態,於是等老道士放下廣袖,已經不見自家弟子的蹤影。
  “這孩子。”無塵子搖搖頭。
  他雙手背負身後,看著海眼中心那一點上自己的笨蛋徒弟,最後決定還是先在這裡看護她幾日。
  “唉……但願,能成功吧。”
  南蠻,南海。
  海岸石崖之上,杜如風手上拿著半截烤肉,愣愣望著天空。
  “這雨,怎麼感覺怪怪的?”
  “因為靈氣太過厚重了,”洋吳道,“天河連通世界胎膜,從界外攥取靈氣,補充此界的本源。”
  杜如風眨了眨眼,道:“聽上去是好事?”
  “然而天河並不能分辨靈氣魔氣,和這些靈氣一起落下的,還有界外的沉淪魔染之氣,”洋吳畢竟有天洋大神的記憶,不過看一眼就能分辨出這些落雨的本質,“天魔摩夷不知道在胎膜之外做了什麼,將大鼓魔氣貫入天河中……不應該啊,天地胎膜應該會將九成九的魔氣阻攔下才是。”
  一邊說的洋吳一邊低下頭,淺藍色的光暈隨著他的指尖揮舞在樹枝的新葉邊,片刻化為一個光罩攏住樹枝,彈開紛飛的雨絲。
  “反正不是什麼好東西,最好不要碰。”
  他告誡杜如風道。
  “天魔的摩夷大帝欲以魔染大道證道君,或許下屬幾次在滄瀾界遭遇挫折,讓他拿滄瀾來證道……好吵!”
  洋吳最後一句的聲音陡然增大,嚇得杜如風整個人一哆嗦。
  “很吵嗎?”杜如風慌慌張張左顧右盼,“哪裡?為什麼我什麼也沒有聽見?”
  根基在人道神的杜如風聽不到,此刻南海上吹起的海風,全部化為一句呼喊。
  北海東海西海的海神已經同時動手清理海眼,唯有南海尚無神領職責,而細數南海周圍的水神,唯有洋吳最能擔任此職。
  動盪的海洋呼喚著洋吳。
  “嘖。”
  洋吳轉過身蹲下,雙手捂住耳朵,連眼睛也閉上。
  海神歸位海神歸位,誰愛歸位誰去歸位,他才不當那勞什子海神,吃力不討好,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找一處好地方,將這根樹枝培育成樹苗,好好種下去才是。
  然而洋吳並沒有發現自己的行為似乎隨著外表的年齡一起縮小了幾歲,捂住耳朵閉上眼就聽不到這種天地之音了?
  “啊,”杜如風眨了眨眼,伸出油乎乎的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臉,“雖然是個壞孩子,但挺可愛的呀。”
  ———
  空曠的天水宮大門前,火荒神一槍甩飛青衣。
  她輕飄飄轉動一丈長的長槍,對其他驚恐不已的玉鶴峰弟子道:“你們真可愛……繼續跑啊。”

  第一百四十七章

  火荒神的笑容很恐怖。
  好幾個玉衡道弟子被她的表情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都驚慌得腿軟,站都站不起。
  說實話火荒神的相貌並非醜陋,雖然比不上滄瀾修真界一些百花榜上赫赫有名的美女,但見到她的人絕對說不出不好看這個形容來。
  不過火荒神自己的氣質將什麼都毀了,所有人見到她的第一眼,能想到的只有跳動的火焰,或被燒得焦黑的旌旗,或數萬隻刀劍向上指著陰暗蒼穹,戰火繚繞的戰場。
  她本人雖然站在那裡,別人看到的根本不是她。
  半跪在地上支撐自己的藥翁低低喘了一口氣,咽下喉間腥甜的血液。
  他的聲音惹得火荒神轉過頭來,那神女手持黑杆槍,走到他面前,以槍尖挑起他的下巴。
  火荒神彎下腰。
  “老頭,還打嗎?”
  這個動作牽扯到藥翁胸前被那柄黑杆槍劃出的傷口,傷口皮肉翻卷,有丹藥之助也不過堪堪癒合了一半。
  但藥翁並不是因為傷口的疼痛而皺眉。
  他看著眼前這位女神修,覺得有些奇怪。
  一開始,他並沒有落入下風到如此地步,憑藉手中各種功效的丹藥,加上一手被他用得出神入化的煉丹之火,藥翁雖然不敵火荒神,卻也總能別出意外的逃得生天。
  若不是帶著這麼多個拖油瓶,藥翁自己早就能跑掉無數回了。
  但就在不久前,這女神修陡然加快了招數,藥翁才發覺火荒神之前對他多有放水,對那群小崽子下手也是極輕。
  促使火荒神改變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藥翁從來都是想起事撞南牆也不回頭的人,他陷入這種深思中,竟然半天也沒有搭理用槍尖挑起他的火荒神。
  女神修嘴角抽搐,一時之間竟是不知道該把這老頭殺了好平息被藐視的怒火,還是拿下這群人,看能不能向未來的新主子討個獎賞。
  是的,火荒神之前出力不多,是因為發覺假天洋已經不存——不然沒法解釋天水宮為何突然就變成這般模樣——攔下藥翁一行,不過是丟了工作所以發洩一下,而突然不放水,則是找到一個新的可以效忠的人的緣故。
  那充斥天水宮,彌漫在殘垣斷壁之間的強大氣息,光是感受到就讓她興奮得顫抖不已。
  想來投入那個人麾下,應該會有很多仗可以打吧?
  如此想的火荒神頓時覺得,那個新老大應該不會介意她拿的投軍狀,是活的還是死的這種問題。
  “那麼——”
  “——年紀相差到如此大的地步的老夫少妻,噫,口味真重。”
  火荒神猛地轉過頭,視線盯住從斷裂牆壁那邊繞過來的春山君。
  季蒔用八寶長葉的主枝拍打手掌,七隻金劍懸於他身側,上下浮動,閃爍不休,光是看他身長玉立如翩翩公子的身影,是絕對想像不到他剛才說了一句什麼的。
  見到火荒神和藥翁一起轉過頭看向他,季蒔還挑起眉道:“怎麼?這麼多圍觀群眾,加我一個不行?繼續啊。”
  他說的話實在是讓人不一拳揍到他臉上都不好意思,火荒神頓時從善如流改變了對手,槍尖穿透勁風,在淒厲裂空聲中,如閃電一般刺向季蒔的面門。
  季蒔笑了笑,整個人連同背後的牆壁一起被黑杆槍貫了個窟窿。
  然而火荒神的黑杆槍去勢不停,她本是一手握住長槍中間,一手握住長槍尾部,在擊穿季蒔和牆壁之後,她鬆開握住槍中段的手,右手就著黑杆槍尾部,就這麼用力一甩,來了一招橫掃千軍。
  橫掃之時,黑杆槍被她握住的地方變成灼眼的通紅,槍尖燃起熊熊火燃,籠罩大片區域,讓光線不停扭曲。
  白牆頓時裂成兩半倒下,而被刺穿的季蒔變成一塊有人高的碎石塊,竟是在高溫下直接融化成岩漿,在地面上攤開成一大片。
  剛從地下鑽出來的季蒔面對的就是前有岩漿,後有黑杆槍。
  此女果然不負武神之名,季蒔可不敢踏入那岩漿之中,後退一步踩在半空中,手中八寶長葉的主枝揮動出颯颯風聲,七隻金劍連連和火荒神的黑杆槍撞上,帶出大片的火花來。
  “火荒神,”他一邊打還一邊說,“你確定現在要這麼賣力地和我打,就不怕晏浩然從哪裡冒出來,把你一劍削了?”
  “浩然靈人的確比你能打多了。”火荒神氣也不喘道,“不過做人方面他也比你強多了吧?”
  “你想說他不會偷襲?”季蒔笑了笑,“這可不見得。”
  話音落下,季蒔幾步躍過岩漿流淌的地面,落回地上。
  腳尖和地面陡然接觸,支撐天水宮漂浮在雲端的基石直接拱起,大地鎮守之力一圈圈蕩開,將季蒔身周防護得密不透風。
  春山君看起來好整以暇。
  他豎起一根手指,道:“比如說……”
  火荒神原本懶得管春山君說了什麼,她手上的黑杆槍已經變得赤紅無比,揮動間帶著灼人的熱浪逼來,不由分說一起點向季蒔。
  但偏偏就是她覺得自己要得手的這一刻,神識突然發出警告,一道冰冷森然的劍意自她背後劈來,火荒神想也不想轉身,回首殺出個回馬槍。
  赤紅而流動著火焰的槍尖和金黃的劍鋒相抵。
  ……等等,這是春山君的那金劍?!
  春山君故意誤導她讓她以為來襲的是晏浩然,實則以八寶長葉的金劍來做偷襲?
  不不不,從一開始她就注意了春山君的金劍,每一隻都關注其去向……不過,一開始出現在春山君身側的金劍是幾隻來著?
  這些紛擁而至的念頭在火荒神心中只過了一瞬,下一瞬她猛地往後彎下腰,被戰甲裹住的細腰折出一個過於柔軟的弧度,另外六隻金劍正好從上一瞬她頭所在的位置呼嘯而過,而春山君一手握住金劍,從上而下,淩空劈下。
  火荒神的喉嚨已經感覺到那冰冷的鋒刃。
  就在這一刻,長槍揮開一直糾纏它的金劍,火荒神手腕一轉,長槍槍尾往上一頂,正好頂在落下的鋒刃下。
  兩人相持片刻,明黃的神力和赤紅的神力皆被灌注如法寶中,兩件法寶之間相隔著氣障,灼熱的熱浪抵住重如千鈞的金劍,一直保持著下腰姿勢的火荒神牙齒咬住下唇,而季蒔冷笑。
  他們兩個對視了一眼。
  下一刻,火荒神用力格開金劍,槍尖著地,撐起她一個翻身,落地急退,而季蒔揮出一道劍氣,打向火荒神。
  火荒神一槍擊碎那道劍氣,借著力道退的更遠。
  季蒔並未去追。
  他幾步繞過那攤依然緩緩流動的岩漿,隨手揚起地上的塵土,化為一片黃雲,土行之力堅穩固元,治癒玉鶴峰那群小崽子的傷。
  至於藥翁,他已經吞下數枚丹藥,壓下內傷,他視線在季蒔周圍掃過一圈,忍不住問:“春山君,敢問晏浩然去了何處?”
  “他?”正察看青衣傷勢的季蒔回頭看了藥翁一樣,眼珠往邊上一轉,“喏。”
  藥翁的視線隨他眼珠轉去的方向偏移,首先看到的,是忙不迭退回來的火荒神。
  落回來的火荒神可比之前狼狽,但在她落到這因為之前的大打出手而屋頂不知道飛到哪裡去的門廳裡前,另一個身影比她更快。
  禦峨如一陣香風,掠過眾人,只見天空上各種幻象,變成無數個禦峨,一個個衣衫半露,搔首弄姿,做出各種姿態,驚得那些個玉鶴峰弟子下意識就閉上了眼睛。
  下一刻,賣弄風騷的幻象被血獄白骨所替代,而千軍萬馬之轟鳴緊隨在煉獄白骨之後,兩道雖然都是殺伐劍意卻在根源上截然不同的劍意沖天而起,同時劈下來。
  只見劍光迎面而來的火荒神只來得及爆出一聲:“艸!”
  那兩道劍意雖然是沖著禦峨而去,卻根本沒有避讓站在前面的火荒神。
  天劍道弟子不論平日裡表現什麼樣的性格,打起架來都極為霸道,火荒神只來得及立起赤紅的黑杆槍,劃出一片火海。
  就趁著火荒神擋住劍意的機會,禦峨腳下不停,直接沖過天水宮搖搖欲倒的朱門。
  一道劍光停在她面前。
  劍光化作穿著一身素藍素白道袍的徐繁雲。
  女劍修一手持靈劍,無比端正地將靈劍豎立在自己面前,另一隻手的指尖沿著鋒銳的劍刃,慢慢下滑。
  劍的正面倒映出徐繁雲平淡而蒼白的面容,劍的背面倒映出已身化神靈的禦峨豔麗到不可方物的臉。
  風從兩人之間刮過,吹起舞動的紅纓。
  “莫跑了,”徐繁雲直視稍稍偏移開目光的禦峨,“讓這件事……結束吧。”
  禦峨左看右看就是不去看徐繁雲的目光頓住,猛地轉回來,她的視線一寸一寸掃過徐繁雲的表情,發現上次見面還有幾分動搖的女劍修此刻表情無比堅定,手持利刃,通身沒有一點破綻。
  “也是哈,無論是動情還是不動情,劍修都乾淨俐落得很”禦峨笑起來,“不過,結束這種事……我才不要!”
  以美為名的神女一聲嬌喝,甩出十幾道七彩的細綢帶,每一根綢帶上系著一枚金鈴,隨著禦峨的甩動,發出陣陣叮鈴聲。
  金鈴的幻音已經無法困擾北冰傷勢已愈,修為更上一層樓的徐繁雲,女劍修孤身一人突入進金鈴陣中,一把劍絞碎七彩絲帶。
  但待絲帶碎片紛揚落下,禦峨竟然再一次以法寶為障眼法,金蟬脫殼逃走了。
  法寶祭煉,牽扯到修士本身,就算逃走也會身受重傷,徐繁雲歎息了一聲,過度集中的注意力終於放開,發現另一個邪神雖然一身血,竟然也從荊師兄的劍下逃走,和禦峨一起,奔向天空。
  天空上,那一道散發著不詳氣息的裂紋,又擴大了幾倍。
  季蒔遠遠眺望。
  漆黑的裂縫中間,有一個微小的幾乎馬上就會被黑暗吞噬的光點。
  是晏北歸。

  第一百四十八章

  荊戎和徐繁雲已經一左一右分別向火荒神和禦峨追去,兩人皆出身天劍道,禦劍之姿近乎一樣,對照來看,宛若鏡像,讓地面上基本不離開東林山的土包子玉鶴峰弟子們口瞪目呆。
  季蒔還站在地上沒動,他瞥一眼那群眼睛瞪圓嘴巴張大的小崽子們,對按住傷口爬起來的青衣道:“趁這個機會沒什麼人,快帶著你師弟師妹們跑。”
  青衣低下頭拱手,道了一聲謝。
  “藥翁前輩,”季蒔又對藥翁道,“這裡沒有要你幫忙的,跟這群小崽子一起滾吧。”
  藥翁心道東陵春山君說話真不客氣,不過他也沒有什麼可客氣的,將丹爐一拋,玲瓏只堪一握的小丹爐頓時化作方圓幾丈的大丹爐,藥翁先一步飛到丹爐蓋子上,然後招呼玉鶴峰弟子們,順便還灑下大把丹藥。
  季蒔只打量幾眼,並不擔心他們。
  如今圍在天水宮周圍,撿取掉落法器法寶的,都是南海附近的妖修和少少的幾個人族修士,這些人不歸那些大勢力管,藥翁以丹師的面子走出去,少有人會為難,因此季蒔只是指了指杜如風和洋吳所在的方向,然後看著這一行人或站或蹲或躺或坐,乘著丹爐遠去。
  等那一行人化作再渺小不過的黑點,季蒔才收回目光。
  八寶長葉的八隻金劍齊聚,懸浮在他前後左右,流淌著冷光的劍鋒一致向外,而季蒔右手握著八寶長葉的主枝,一下一下極有節奏地拍打左手手心,發出清脆的響聲,應和著暗湧的殺氣,在傾盆大雨的嘩嘩聲中極為鮮明。
  對著那些從斷壁殘垣中冒出來的,渾身纏繞著魔氣的天水宮宮人們,山神大人笑了起來。
  嗯,一群雜魚,最好應付。
  ———
  晏北歸面對的就不是一群雜魚了。
  白髮道人禦劍而立,身周浩然紫氣自然彙聚成蓮,一朵朵延綿,排開迎面撲過來的渾濁而不詳的氣息。
  不時有細碎的木頭碎片從裂縫中落出來,細細一看會發現那些木頭碎片顏色漆黑,好似在黑墨染缸裡走過了一遭。
  晏北歸不由學著季蒔思慮事情時那般摸下巴。
  這道裂縫,並非天地胎膜的裂縫,而是這假天洋以莫大神力強行將某一片福地煉製成的秘境破碎後,原本和凡世相連接的門破損,形成這樣的裂縫。
  滄瀾界大多數秘境都依附於凡世,就算破碎,也最多是秘境之門周圍電閃雷鳴幾個時辰,不會出什麼大事。
  秘境和洞天不同,並不直接和世界本源相連。
  所以這道裂縫,和裂縫顯露出的異狀,到底是為何呢?那只天魔,又在打的什麼主意?
  晏北歸想歸想,手上動作可不慢,舉起浩然劍,以長劍代筆,在半空中揮出第一劃。
  氤氳紫氣隨著劍鋒劃出,那是端正穩直的一橫,仿佛是個“一”字,與裂開的狹長裂縫近乎垂直,將其攔腰而斬。
  裂縫兩端,還在不斷蔓延裂開的裂縫繼續的趨勢猛地停滯,仿佛時間在這一刻靜止。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晏北歸以劍鋒劃出第二劃。
  這一劃斜向下,一時間圍繞天水宮的眾人只見裂縫前鐵劃銀鉤錚錚閃亮,從第一個字開始的符籙連綿不斷閃現,竟然是以浩然之氣攪動天地靈氣,呼應著南海淺淺呻吟的天地法則,硬生生將裂縫修補好一半。
  晏北歸有信心,在他停筆之時,將整個裂縫修補。
  如果沒被人打擾的話。
  不過面對黑暗的裂縫中浮現出來的那個天魔,晏北歸知道此舉絕對不可能順利了。
  只露出赤裸的上半身,下半身仿佛融化在黑暗,被無數樹枝禁錮在原地的黑伽羅丟掉手中裂開成兩半的凝心仙鏡,向晏北歸伸出手。
  他蒼白的手指指向季蒔,高聲喝到。
  “殺了他!”
  火荒神首先趕到,這位一身赤紅的神女看也不看,就順著黑伽羅指向的方向一槍劈下,槍尖來如閃電,熊熊火焰與熱浪逼向晏北歸,強迫他從原本的位置讓開。
  晏北歸讓開的十分迅速,但他以劍鋒書寫符籙的動作並沒有如火荒神所料那般被打斷,劍鋒在半空中劃出長長一捺,停頓片刻後往上一挑。
  裂縫再一次轟轟癒合半寸,一朵浩然紫蓮從他挑起的劍鋒上蹦出,被晏北歸揮袖一甩,正好甩在火荒神的臉上。
  浩然之氣驅魔退邪,火荒神忙不迭的避讓開,長槍繞過一個大圈,再一次向前突進。
  這一回晏北歸站在原地沒動,持劍的那一隻手沒有停下書寫,另一隻手卻往背後一擋,指尖在半空中劃出幾個符籙,瞬間化作一道氣障擋下槍尖。
  這一次才是真正的真元和神力相擊,回饋的真元帶給晏北歸少許異樣之感,白髮道人猛地回過頭,驚疑不定打量火荒神。
  火荒神已遭天魔的魔染,渾身魔氣繚繞,一道漆黑神紋出現在她眉心之處,神紋若火山一般,格外顯眼。
  那一點驚疑已經被晏北歸壓下,他瞅了瞅火荒神,嘴角抽搐:“你——”
  你字未完,美神禦峨已至,搖晃金鈴惑人心神。
  咽下剩下的半句話,晏北歸一眼看到這位當初潛伏在徐繁雲身邊,暗中對他下手的曾經魔修,只看到千嬌百媚的姿態,不由暗暗警惕。
  一邊警惕他一邊想,赤姘道追求的陰陽之道竟然變成如今這模樣,不知道他們的開山老祖會如何想。
  禦峨同樣已遭魔染,眉心處鮮紅的並蒂蓮變為黑色,見到晏北歸對她眉心處的神紋看,這魔女竟然露出一個格外蠱惑的笑容。
  “浩然靈人,”她長袖掩嘴輕笑道,“妾身與春山君孰美?”
  下面用千萬大山之山魂壓死無數被魔染的天水宮宮人的季蒔渾身一個寒顫,想也不想距離多遠,一個眼刀向晏北歸飛去。
  剛追上禦峨的徐繁雲則是差點手沒握緊,被自己的靈劍給甩下去。
  她的狼狽惹得禦峨笑聲更大,而發現自己不過是禦峨用來招惹徐繁雲的一個道具,晏北歸直接懶得說話,隨手劈過去一道劍氣作為回答。
  趕到的荊戎出劍更快,一時之間四人就在這裂縫前混鬥起來。
  堪堪置身事外的晏北歸看了兩眼火荒神,正要繼續書寫符籙,就看到裂縫中的天魔向他一笑。
  ……這只天魔似乎暫時不能動彈,要不現在用劍砍一砍,看看會不會死?
  晏北歸覺得這個主意十分有誘惑力,然而浩然劍猛地自他手中掙出,驚醒陷入思緒中的他。
  白髮道人這才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往前邁出一步。
  他和那微笑的天魔對視一眼,只覺得分外不喜,默默移開視線繼續書寫符籙,但一筆落下,不知為何心中突然又冒出一個主意。
  ……下一筆改成彎鉤會不會更好一些?
  晏北歸沒有依照這個想法行事,反而更加提高警惕,果不其然,接下來他心中冒出各種關於符籙的靈感,源源不斷,噴湧而出,以晏北歸作為能讓玉衡道心動的符師的眼光,只覺得這些靈感都是大師才會有的想法。
  但晏北歸完全沒有按照靈感中說給的方法做,而是默默勾畫符籙,直到那破碎卻還沒有完全毀滅的小秘境全力排斥他書寫的符籙,幾次提劍無法落筆,他才抬起頭。
  只見裂縫已經縮小成不過三丈,寬度不過幾寸而已。
  晏北歸這才開口對天魔道:“這些靈感千真萬確可行,想來是其他世界的符師歷經多代才積攢下的經典吧,您欲魔染與貧道這麼一個小人物,竟然給了我這麼大一份禮物,簡直讓人慚愧得不知道怎麼樣好啊。”
  “以小友的資質,蹉跎在這滄瀾界,實在是太可惜了,”黑伽羅笑道,“我不過起了愛才之心,哪裡值得你慚愧。”
  半句話不提晏北歸剛才若真如靈感所為後會落得什麼下場,黑伽羅繼續道:“滄瀾界雖然貧瘠,卻是人才輩出,若這一千年滄瀾界法則不曾破損,或許虛空中會多出很多名赫赫有名的仙人也說不定。”
  說話間,黑伽羅已經能看到那些三仙宗的修士出現在天邊。
  他的笑容頓時多出一抹惡意。
  “比如說……虛空萬界,修滅世劍意之人絕不過三個,倒是沒想到你們滄瀾,竟然也有一個呢。”
  如一道劍光趕到的天劍道大劍主正好在此刻高喝:“荊戎,退下!”
  荊戎揮劍的手一頓,而火荒神因為預測到那一擊,也已經避開在遠處。
  遠遠從中原趕到的玉衡道逍遙道的門人如狼似虎撲向裂縫,手上封印的法訣早就準備好,由一個個元神真人的指揮,各色光華次序亮起,整齊有序放向裂縫。
  本來就只剩下兩丈來長的裂縫瞬間合攏到只剩下幾寸,松了一口氣的晏北歸回頭去看那莫名不解的荊戎,卻正好看到已經來到裂縫之前的玉衡道孫淼長老突然轉身,一掌拍向站在原地的荊戎。
  玉衡道的絕學半點破綻不露,轉眼就要將荊戎拍成肉醬!
  大劍主近乎眼眶崩裂,嘯聲化為千萬道劍影蜂擁而至:“孫淼死賊!”
  遠遠在海邊石崖上和藥翁說話的杜如風嚇掉了手裡的水晶肘子,想也不想來不來得及,飛遁向上。
  這幾人的動作幾乎在同一時刻。
  下一刻,面臨生死之劫的荊戎心神被滅世劍意趁虛而入,淡紫色的劍鋒從上到下劈下一道直線,在世界毀滅的破碎幻影中,應和著毀滅的法則,在哀鳴中將剛剛補好的裂縫重新劈開。
  天魔化作一道黑煙,從裂縫中飛躥而上,唯有反應過來的晏北歸緊跟其後,但他沒劈下一道劍光,就停下了腳步。
  烏雲散去,一條廣緲不知何處是岸的大河在天穹上滾滾而過,河水是淺淺的黑色,在淺淺的黑色中,有一個半身腐朽的巨人彎下腰,伸出手,撈起天魔。
  一劍砍死了孫淼的大劍主站在晏北歸身後,驚疑道:“竟然真的……”
  沒有趕去南海,而是孤身一人進入長武仙城,肅清被魔染的玉衡道門人的玉衡老祖低頭看天穹天河倒映在他玉尺上的倒影,搖了搖頭。
  “門派之劫趕上這天地之劫……”
  南海石崖上,被周圍玉鶴峰弟子和藥翁以詭異視線注視的洋吳跳起來。
  他的臉看上去和那半邊身軀腐朽的人有點相似。
  “我的……死去天洋的神軀……他竟然敢染指死去天洋的神軀!”

  第一百四十九章

  灰濛濛的雨幕籠罩南海,天水宮的遺骸上,一位逍遙道的元神真人頭頂法相遮擋雨水,感歎道:“貧道一直疑惑,天魔費盡心思將天洋大神的邪念作為天洋大神復活,到底是何種用意,如今看來,他們很早就想利用天洋大神的屍骸,魔染我界了。”
  另一人道:“甚至這些年四海海眼淨化不了的污濁之物,到底是不是天洋大神的怨恨……也是兩說啊。”
  “這麼說起來,那假天洋呢?”一個金丹靈人插嘴道,“天魔原本的計畫,應當是要那邪念操縱天洋大神的屍骸,怎麼如今親身上陣?那邪念不管如何還是和天洋大神有關聯,操縱屍骸不會有問題,而這天魔畢竟不是原主,這樣上手,真的能成功?”
  這位金丹提出的觀點一針見血,頓時這群元神金丹們針對天魔會不能成功,舉出各種論據論點試圖論證。
  晏北歸在這一群元神金丹中默默減低自己的存在感,畢竟無論如何說,今日之事發展到這般地步,不可能與他無干係。
  ……不過,若天魔早早準備這般計畫,有他無他,倒是無足輕重的事情了。
  “所以你擔心什麼?”獨自一人殺了被魔染的天水宮宮人,防止這些宮人冷不丁冒出來在關鍵時刻攪亂局勢,然後默默混進這群元神金丹之中的季蒔以神識傳音,悄悄對他道,“你一定腦補了一些很有趣的東西吧,一心想做好事的大俠遭人矇騙,結果做下錯事的經典劇情?”
  晏北歸:“……呃。”
  季蒔:“呵呵呵呵呵。”
  白髮道人訕訕移開視線,不敢說自己剛才正在心裡默念《李小人雪夜影中計,張大俠三拳憤然殺子》話本的開篇詞,寒梅居士的話本寫得太好了,張大俠後來發現自己是被李小人矇騙時,那種不敢置信,憤怒,以及心死之哀痛十分傳神,堪稱經典。
  雖然不知道白毛想了什麼,但季蒔看著他的表情翻了個白眼。
  天下人都瞎子吧,把這麼一個傢伙當做散修之標杆,正道之楷模。
  雖然這般想,不過他沒有拒絕晏北歸悄悄伸過來的手。
  白髮道人眼中笑意一閃而過,然後聽季蒔裝作什麼也沒有感覺到那般提問:“我們就這樣繼續在這裡看著?”
  晏北歸搖搖頭。
  “要知道事態如何發展,還得再等一下。”
  那些神識鋪展開,相互接觸交談的元神真人同樣得出這個結論。
  “那只天魔也不過是元神通明的境界,要掌握天神之神軀,反噬極大,雖然不知道他為何放棄了以假天洋操縱神軀的打算,但我們只需要再等等,就知道後果如何。”
  說這話的元神真人話音剛落,滾滾流淌的天河中,試圖操縱天洋的屍骸邁出一步的黑伽羅腳下不穩,腐朽的白骨被湍急的水流捶打,直接斷裂。
  眾人看著天河中的巨人面朝下摔倒在水中,齊齊發出:“哦——”
  大劍主劍指蒼穹,喝到:“不足為懼!”
  不僅是南海這一處,伸出滄瀾界其他地方的元神真人紛紛摩拳擦掌,忘記了仙神之別。要上天河將這玷污滄瀾三尊之一神軀的天魔擊殺。
  神道也氣勢高漲,難得和仙道應和在一起。
  化作一縷黑煙,纏繞在骸骨上的黑伽羅心中暗恨,腐朽的骸骨上,不是泛起天然形成的禁制光華,阻礙他繼續掌控這具身軀。他看到大地上,和其他人同樣仰起頭望向他的洋吳,恨不得立刻讓這個擅自脫離計畫的賤人身死道消。
  “但你竟然沒發現他有轉入正神道的跡象,眼睛不如剮了吧。”
  黑伽羅一驚:“陛下!”
  天魔摩夷大帝不過察覺到自己賜下的仙器損毀,才以神識探查一番,正好救黑伽羅於危急之中。
  遠在天魔界的摩夷大帝不能出手,別的不說,金龍天尊雖然還未回歸滄瀾,布下的禁制也被之前的群魔入侵毀得八八九九,但針對仙人境界的佈置卻還有效。
  金龍天尊被人設計,拖在龍族之地不能離去,而摩夷大帝以仙人境界之下的下屬攻打滄瀾,也並未觸及金龍天尊的底線,但摩夷大帝本人一旦出手,事情就完全不同。
  無能下屬讓摩夷大帝惱怒,不過他還是告訴黑伽羅之後應該如何行事。
  “短時間內你控制不了天洋的神軀,先關閉滄瀾凡世上到天河的道路。”
  滄瀾界,長武仙城。
  玉衡老祖看著雨水洗去地面斑駁的血跡,長長地歎息了一聲。
  玉衡道的仙城,名字通常以玉字開頭,以編號結尾,如玉一,玉二。
  長武仙城並非玉衡道原有,而是幾百年前,一次仙魔之戰後,玉衡道從魔道手中奪得的仙城。
  “或許真的是我偏心?還是從一開始,叛亂的根子就已經埋下了?”玉衡老祖收起玉尺,摸出一壺酒來,提在手上,穿過長武仙城城主府中的慢慢長廊,“但是……孫淼是個好孩子啊。”
  脾氣或許不太行,為人也有些功利,但出發點是好的。
  那天魔,竟然敢把手伸到他的玉衡道中來,終有一日,滄瀾千年之災,玉衡宗門之劫,他都會一一討回。
  玉衡老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上的天河。
  “天洋大神就算死了,神軀怎可能輕易讓人驅使,那天魔要成功,必須要時間來磨合。”
  這真是再好不過,因為滄瀾界,如今最缺的也是時間。
  將一切都放在心裡滿滿計算的玉衡老祖漫步走出城主府。
  白衣仙人一步千里,向著南海而去。
  而蒼穹之上,那惹得今夜百姓議論紛紛的天河虛影,出現不過幾柱香的時間,就如晨露一般,消失在早上升起的日光中。
  一個時辰後。
  天水宮徹底墜毀在南海,恐怕自此之後百年,都會有修士嘗試在這片海濱打撈法器法寶,人群聚集,說不得又是一個繁華的坊市。
  不過此刻沒人想到這麼久遠的事情,火荒神和禦峨趁著別人不注意齊齊溜走,如今季蒔,晏北歸,玉鶴峰弟子們,藥翁,杜如風,荊戎,徐繁雲,洋吳,以及後來來援的三仙宗門人,都聚集在海邊的石崖上,針對此刻的情況,相互爭論。
  季蒔和晏北歸並沒有對此和其他人爭論什麼,而是和天劍道大劍主站在一起,一邊看著杜如風嘗試各種辦法,試圖喚醒之前內息走火被他一盤醬毛豆拍暈的荊戎,一邊聽大劍主解釋滅世劍意。
  滅世劍法和滅世劍意,因為其能呼應毀滅法則的力量,本身過去在滄瀾界也是並不允許被人修習的。
  然而荊戎獲得滅世劍訣或許是氣運使然,但他這麼些年在滄瀾界活動,從未被人以“修習魔功”為名剿殺,就能看出他修習滅世劍意,是被三仙宗默許的事情。
  甚至是被三魔宗默許的。
  “因為天魔很早就在對我滄瀾界進行魔染的緣故,”大劍主對季蒔道,“天地便會以氣運之子來對抗魔染,比如說浩然靈人你,又或者如今幾大宗門的弟子首席,我那徒兒,同樣也是氣運之子。”
  大劍主頓了頓,才繼續道:“一旦我界修士抵抗不了魔染,天地之間一片渾濁,人間道德淪喪,天地就會以殺劫抹殺我界生靈……抵消魔染之變。”
  季蒔和晏北歸默默看著躺在白雲所成的座駕上,頂著一腦門毛豆醬汁的荊戎。
  這個形象真的想不到他身負如此重責呢。
  身形格外健壯的老人一把鼻涕一把淚,視線瞥那個站在他徒弟身邊的神靈,做最後總結:“我徒兒……實在太可憐了啊。”
  正施展法術給荊戎去掉身上污漬的杜如風聞言,手一抖,指訣錯誤,把小劍主的頭髮變成了萵苣的形狀。
  但他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個錯誤,瞪著一雙哭得紅彤彤的兔子眼,杜如風顫抖地用手去觸碰荊戎總是帶著幾分不耐煩神色的臉。
  ……所以這個人,一直都背負著這樣的命運嗎?
  他拒絕他,也是因為……嗯?
  杜如風如奔騰野馬一般狂奔而去的思緒被一隻用力握住他的手的大手給拉了回來。
  這只手手心處有因為練劍而磨礪出的厚厚劍繭,不用思考也知道是誰的手,杜如風和不知何時蘇醒的荊戎對視,張開口想說什麼,嗯嗯啊啊許久也是呐呐無言。
  荊戎鬆開他的手,去摸頭頂被金剛一般硬的醬毛豆砸起的大包,看向杜如風的眼神極為譴責。
  在眾人的圍觀下,杜如風被這眼神嚇得後退一步,從芥子袋摸出一包瓜子,彎腰鞠躬,戰戰慄栗將瓜子舉過頭頂。
  他悄悄把頭抬起一點,觀察荊戎的臉色,一邊道:“……新、新炒的……哦。”
  荊戎:“……”
  大劍主:“……”
  圍觀眾人:“……”
  季蒔:“噗。”
  太尷尬了,季蒔為杜如風默哀片刻。
  他移開視線,瞥到手拿樹枝,站在角落裡的洋吳。
  季蒔摸了摸下巴,抬腳向那個角落走去。
  這個靠近崖邊,甚至能感受到下方拍打海崖的浪花揚起的水汽的角落,盤腿——有一臂長兩指粗的樹枝就放在他大腿上——坐著洋吳,和盤腿在他對面,氣氛仿佛在對峙的藥翁。
  玉鶴峰的小崽子們如同剛出殼的鵪鶉一般,與其說是站在藥翁身後,不如說是躲在藥翁身後。
  當然,這三方人,視線的焦點都在那一段樹枝上。
  季蒔回頭對晏北歸低聲道:“果然搶起來了。”
  晏北歸沒說話,只是再一次握住他的手,以熨帖的溫度溫暖季蒔在陰雨中有些冰冷的手。

  第一百五十章

  季蒔莫名看了晏北歸一眼。
  握住他的手的確溫暖,卻太過用力了一些,力道大得他手掌有些疼。
  “幹啥?”季蒔皺眉問,“之前開玩笑說擔心我跑就算了這個不計較,現在打算身體力行不讓我跑?”
  晏北歸搖搖頭,張了張嘴,最後沒說他剛才在想什麼,而是道:“你不是要解決洋吳的事情嗎?走吧。”
  說完晏北歸拉著季蒔當先向洋吳藥翁所在的那個角落裡走去,沒走兩步卻被季蒔拉住。
  季蒔的腳仿佛和大地連在一起,任憑晏北歸怎麼拉也拉不動,白髮道人一愣,停下腳步,回頭看春山的山神大人。
  俊美的神靈看著他,雙眼眯起,問:“你剛才想了什麼?”
  晏北歸扣在季蒔手心的指尖顫了顫。
  他和季蒔對視,格外遲鈍地感受到這一點。
  如果說,過去他總是憑藉自己對季蒔心思的猜測和對季蒔性格的把握,悄無聲息入侵這個人的領域的話,那麼現在,季蒔也憑藉著他天生敏銳的五感,對晏北歸情緒變化的感覺敏感到一種可謂心有靈犀的地步。
  這樣不好麼?晏北歸問自己。
  不,這樣很好。
  這說明季蒔的視線的確是放在他身上,無論何時都留有一絲注意力,這說明,雖然季蒔嘴上沒有說什麼,但他對這份雙方其實都沒有實際說出什麼承諾的感情,十分認真。
  那樣的話……就沒有什麼不能說的。
  於是晏北歸微微垂下眼簾,重新化作和煦春泉的眼眸注視神色有幾分不滿的季蒔。
  “我剛才想,雖然這樣說那幾位前輩不怎麼好,但我和你都好好在這裡,可以繼續肩並肩一同前進,從未經歷過真正無望的分離,真是人生幸事啊。”
  季蒔被他這句話甜地渾身打了一個哆嗦。
  本來以為這傢伙又為那些本來不該他管也不該他承擔的事情而憂心,不想看他那副先天下之憂而憂的仁俠模樣,所以才出口逼問,卻得到這個回答的季蒔下意識把和晏北歸無畏對視的視線移開,尷尬地輕咳了一聲。
  他甩開晏北歸的手,繞過站在自己前面的晏北歸,向那石崖角落走去。
  但走了沒兩步,他又停下腳步,皺著眉回頭看落後他幾步的晏北歸。
  “喂,”季蒔裝作臉紅的不是自己,沒好氣道,“不是要肩並肩走嗎?”
  “當然。”晏北歸眼神一亮,上前一步,走在他右邊。
  兩人從那些拿出法器法寶,各種代步器具,蓮花座五彩雲的元神和金丹們之間穿行而過,不知道別人看一眼他們,立刻移開視線非禮勿視,直到快走到洋吳和藥翁面前,晏北歸才用極輕的聲音開口問。
  “希望能一直這樣啊。”
  “……不然呢。”季蒔道。
  兩人一起停在這個角落前,看了看目前的形勢,先和藥翁點頭示意,又對視一眼。
  晏北歸神識傳音問:“你想如何?”
  季蒔打量洋吳像是打量一塊好肉該從哪裡下口,回答:“東北西三海海神俱力,就差這一個了,還能怎麼樣?”
  神識說完,季蒔以其他人也能聽到的聲音開口道:“洋吳,這事你就不管一管了?”
  洋吳本是閉目養神打坐,聽到他的話,在藥翁陰沉的瞪視下睜開眼睛,看也不看對面的老人,莫名其妙回道:“什麼事要我管?”
  季蒔往石崖下,不斷拍打海崖的白浪一指。
  “南海不歸我管,”立刻明白季蒔何意的洋吳脫口而出,“之前不是有一個什麼小蟲子在邊上探頭探腦嗎?叫什麼來著,冥河龍君?龍江水君?仙道不是一心想把他推到南海海神之位上?讓他去好了。”
  “別人叫閩江龍君。”季蒔面無表情道,“而且仙道就算想推,也得他本人有那個資質……和為神之心才是。”
  晏北歸:“……我記得,是叫閩江水君吧。”
  此地氣氛為之一滯,片刻後,季蒔和洋吳一個回頭一個抬頭看晏北歸,異口同聲道:“那樣的小蟲子記他作甚?”
  眾人默默扶額,而晏北歸像是根本沒聽到反駁一般,繼續道:“洋吳剛才之言錯矣。”
  洋吳聞言挑起眉,晏北歸在他探究的視線下娓娓道來。
  “神君推脫南海海神之位,是為親身好好培養這株樹苗吧,”雖然只是一根樹枝,但晏北歸把它形容成樹苗一點也不羞愧,“但神君可想過,滄瀾界雖然天大地大,但以你的身份,何處可與你容身?”
  洋吳一愣,想說隨便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不會他很快回想起滄瀾界除開中原仙城,以及近年來由於山神水神以神力蘊養的東陵或其他幾個小角落,基本沒有山清水秀的地方。
  就看春山君的表情,東陵肯定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洋吳沉默下來。
  晏北歸繼續道:“且不提天魔那一方會如何對神君,光說仙道……雖然貧道並不以出身論人,卻擋不住其他人怎樣想,或許為絕後患,或許會有你過去的仇家找上門,神君如今陰神不到的境界,真的能好好養護這一株樹苗麼?”
  一直聽沒有說話的藥翁冷哼一聲,插嘴道:“天水宮宮人皆死,餘下邪神不知道到底是聽他的命令還是聽那天魔的命令,無法寶無道場洞府,別把這好容易活下來的樹苗給養死了。”
  “絕對不會!”
  洋吳的嗓音瞬間尖利刺耳起來。
  季蒔卻在此刻搖搖頭,語氣輕蔑道:“大話。”
  “你!”
  洋吳的表情,如同被小滄瀾狠狠拍在臉上一樣。
  他喘了幾口氣,發現這些人所說的,比他設想的更有可能,他並非沉湎虛幻之輩,正是因為過於清醒,才會被渡入正道,此刻也是這份清醒讓他自己無法說服自己,連他自己都知道,剛才不過是色厲內荏罷了。
  晏北歸恰到好處開口:“以南海海神之位,淨化海眼,可以說是戴罪立功,在此期間,那些想動你的人,會被以大局為重的三仙宗攔下。”
  “那、那小草……”
  “藥翁前輩與草老人前輩情深義厚,貧道想,藥翁前輩能將草老人前輩照顧很好。”
  藥翁又哼了一聲,這回所有人都能聽出他哼聲中的得意勁。
  然而洋吳依然在遲疑,他看著手中樹枝,手指顫抖。
  不耐煩的季蒔終於忍無可忍翻了個白眼。
  他上前一步,動作極為迅速將那根樹枝從洋吳手中奪走,往藥翁手裡一塞。
  藥翁手忙腳亂接住,生怕傷到那嬌嫩的新葉樹枝,而洋吳想也沒想就撲上去想搶回來。
  “等等!”
  “等什麼等,”季蒔露出一個一般是反派人物才經常露出的獰笑,“再等就來不及了知不知道。”
  說完,山神大人一腳把洋吳踹下石崖。
  噗通一聲,洋吳落入海水中,海水見機掀起大浪,簇擁洋吳向海眼湧去。
  片刻之後,只看到天空中七彩神光閃爍,仙樂齊奏,陣陣瓊花紫氣飄然散落,身處南海之地的眾位元神金丹都感覺到天地間沉重的壓力為之一瀉,連天空的陰霾都散去少許。
  同時一個聲音在南海眾神靈腦中響起。
  “我為南海神,於此立誓,淨化海眼……東陵春山君,你有本事以後別踏入南海一步!”
  “切,”在眾位元神金丹驚疑的注視下,季蒔撇嘴道,“有本事去東陵啊,放狠話誰不會?”
  “那春山君可要聽聽我的狠話?”
  一道女聲突然道。
  這個嗓音季蒔還算熟悉,不過他覺得絕不可能在此刻響起,不由愣了一愣,才和其他人一樣,轉頭望去。
  眾人只見,不久前悄悄逃走的火荒神和禦峨,不知什麼時候換了一身侍女的宮裙,梳著一模一樣的髮髻,兩人一個手持長柄玉如意,一個手捧美人宮燈,完全以大人出行前開道的侍從的姿態,出現在石崖前。
  火荒神向著季蒔笑,禦峨則瞥了一眼人群之中神遊不知何處的徐繁雲。
  然後這位美神才掩嘴笑道:“我家老爺,有話想和滄瀾界的眾位說。”
  人群中一個認得禦峨的女元神真人嗤笑一聲,冷冷道:“我倒是不知道,你二位何時不算滄瀾界的人了,這句話,你敢在赤姘道吟修掌門面前說?”
  “那姐姐要妹妹怎麼說?”禦峨笑得更是嫵媚,“妹妹現在可是天魔大人的人了呀。”
  “無恥!”人群中有好幾人異口同聲,“敗類!”
  禦峨看了一眼這回已經無動於衷的徐繁雲,心裡歎息一聲,沒有管那些罵她的話,繼續笑道:“我家老爺說要我將他的話轉告滄瀾界的諸位,不過這裡的人好像並並不能代表滄瀾界呢,連代表滄瀾修真界都不夠吧?”
  火荒神介面道:“神道有代表,不過三仙宗的重量人物只來了天劍道的劍主大人?三魔宗更是一個人沒來,朝廷也沒來人,妖族更別說了。”
  在場的金丹元神,哪一個在滄瀾,都可以被人尊稱前輩,哪裡有過讓兩個小輩這麼輕蔑談論的時候。
  就在有人想發怒的時候,忽然有人遠遠而來。
  那人說話時還在千里之外,話音落時,已經站在眾人面前。
  潮濕的海風吹起來人雪白的衣裾,隨著他一步一步行來,淺淡的玉蘭花香浮動在人鼻尖。
  終於趕到的玉衡老祖看了一眼那兩個被魔染的小輩,眉頭擰起一瞬,再舒展開。
  眾人聽到他道:“本人大言不讒,自認可以代表整個滄瀾修真界,那天魔有什麼狠話,儘管放出來吧。”
  說完這一句,站在眾人之前,風度翩翩的玉衡老祖用玉尺拍打手掌,如白玉的俊朗臉龐上綻放開一個微笑。
  這位微笑有些冷,所有人連通火荒神禦峨一起打了一個寒顫。
  他們只聽他道:“不過,我也有一句狠話想黑伽羅說……舜乎才走不久,一人上路實在太寂寞,我送他去陪魔將大人作伴,可好?”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最帥人物是玉衡老祖

  第一百五十一章

  玉衡老祖嘴裡說的是黑伽羅,殺意卻實實在在籠罩著兩位作為使者前來的小神靈。
  火荒神握緊手中長柄玉如意,是之前被召去九天上時從天魔手中得到的獎賞,玉如意猛地閃爍起來,鮮紅的火焰突然從她手握的地方燃燒起,吞吐中變成鮮紅的絳帶,被系在長柄玉如意上,隨陡然壓過來的殺氣飄揚,福結蕩出一個弧度,堪堪將冰冷殺意擋下。
  這位女戰神恍惚片刻,頂著一頭冷汗才意識到自己的性命已經在生死門前走了一遭。
  她不由心有戚戚,對據說無瑕玉心境界大成的玉衡老祖忌憚更深,雖然作為火神天生好戰,這不代表她想像個炮灰一樣死在這裡。
  一邊的禦峨表現比她更差,差一點腿軟摔下代步的白雲,火荒神不著痕跡扶了她一把,繼而以無比恭敬的態度彎下腰。
  思考片刻,她直接撇下之前互相放狠話的事情不管,像是自己和對方什麼也沒有說過一樣,聲音輕柔道:“我家老爺,天魔摩夷大帝座下,黑伽羅大人,想要和諸位定下一件事。”
  一瞬間有不少人心裡開口問什麼事,但在玉衡老祖面前,無一人敢越過他開口。
  玉衡老祖神色淡淡,並沒有說話。
  火荒神只覺得肩頭壓力更大,再次思慮片刻,才繼續道:“黑伽羅大人道,此番膠著事態,非他和爾等所願,然而考慮滄瀾界如今只不過一盤散沙,在群魔大軍之前不堪一擊,不能讓人起半點趣味……”
  人群中響起好幾聲嗤笑。
  火荒神無動於衷,道:“為將魔染滄瀾界的表演作為萬歲大壽獻與天魔摩夷大帝,黑伽羅大人決定給爾等一點準備時間……”
  季蒔站在人群中,伸手按住自己抽動的嘴角,他眼珠往眼角轉去,發現晏北歸和他是一模一樣的動作。
  這兩人此刻的想法也近乎相同。
  那個叫黑伽羅的天魔能說出這麼一段毫無邏輯並且充滿槽點的話,也是不容易,恐怕是絞盡腦汁才讓自己並未顯得落在下風吧。
  在場不少人聽出火荒神這番言語中的色厲內荏,人群中的嘲笑聲越發大了,在天水宮時就算面對假天洋也不見得有幾分恭敬的火荒神心裡暗暗歎息,加快了說話的速度。
  “……黑伽羅大人以為,明年九月九,乃是天時地利之日,就定在這天……”
  “好了,”玉衡老祖隨意揮揮手,“你不用說了,就明年九月九。”
  “等等!”
  “老祖!”
  其他元神真人不敢置信,齊齊喊道,試圖阻攔玉衡老祖的決定。
  不過玉衡老祖不過回頭看了一眼,就讓這群人偃旗息鼓,火荒神一邊為這位可謂滄瀾第一人的老祖在滄瀾修真界真有這般大的威勢而心驚,一邊又因為對方回答的俐落爽快而安下心來。
  至少待會兒在黑伽羅面前能有個說法就行了。
  這樣想的火荒神暗暗幽怨地瞟了站在角落裡的季蒔一眼,手指推了推身邊的禦峨。
  “哈、哈哈,”禦峨顫抖了一下,才回過神來,“老祖不愧是蒼瀾第一美人……呃?”
  玉衡老祖:“……”
  在場眾人:“……”
  因為恍惚和眩暈一時說錯話的禦峨呆立刹那,當即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想也不想揚起手中的美人宮燈。
  宮燈猛地暴漲幾圈,將她身形籠罩其中。
  這個決定真是再正確迅速不過,下一刻,人群中的十幾個玉衡道門人們或空掌,或舉起法寶,指訣法印不過瞬間完成,五六個玉衡道絕學玉掌向著她同時拍下。
  “妖女!你說甚!”
  代步的白雲被拍散架,眼見不好火荒神直接將同伴拋下逃之夭夭,而禦峨逃跑得不比她慢,逍遙道和天劍道在一邊看熱鬧,嗑瓜子的大劍主還有閒暇對在他邊上,從同一個包囊裡拿瓜子的荊戎道:“難怪此女能從你劍下逃過兩遭,赤姘道年輕一輩的弟子極為低調,若她沒有成神,怕是作為赤姘道精英弟子培養。”
  完全不知道事情為何發展到這種地步的杜如風挎著一張臉,不時給包囊裡補充一份瓜子,自己也在嗑瓜子。
  他面無表情看著圍住他的天劍道弟子以及這群天劍道弟子看傳說人物一樣的眼神,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下去。
  而角落裡,季蒔感受晏北歸一直盯著他的視線,只覺得背脊僵硬無比。
  ……應該,沒有被發現吧?
  哪裡有這麼好發現呢,他勉強安慰自己。
  兩個代表天魔放狠話的的邪神消失得無影無蹤,有五六個金丹靈人追了上去,但更多的留在石崖上。
  這些人看看玉衡老祖,最後整齊劃一將視線投向嗑著瓜子並傳授給徒弟自己關於如何跑路經驗——周圍能聽到的天劍道弟子們一個個面若死人——的大劍主,眼神含義不言而喻。
  在場除開玉衡老祖自己,的確沒有比大劍主更有分量的修士了。
  大劍主停下嘮叨,一撫手掌,將手上沾上的瓜子殼碎屑以劍氣劈為齏粉,然後雙手背在身後,上前幾步,站在玉衡老祖對面。
  在萬眾期待中,他說出別人想說的話。
  “玉衡真人答應那天魔是何意?”
  玉衡真人一直負手看著蒼穹,聞言才低下頭。
  他低聲道:“這雨……還沒有停啊。”
  “真人?”
  “爾等之前走的太早,不知道逍遙道一心子掌門連同其他同門,發動仙器觀世書妄圖推測天機……”
  人群中一直做透明人的逍遙道門人們發出小聲的驚呼。
  大劍主皺起眉,問:“什麼天機?”
  玉衡老祖將之前收到的傳訊說出來:“今日起,滄瀾再無天日。”
  眾人一默,半晌後,杜如風戰戰慄栗舉起手:“敢問真人……這個再無天日,是什麼意思?”
  玉衡老祖沒想到首先問出來的竟然是個神修,他看了杜如風一眼,淡淡回答:“字面上的意思,以後不會再出太陽了,如果不打敗天魔,滄瀾所有地方,都會無日無月,一直下雨。”
  這個消息炸開在眾人耳邊。
  杜如風想也不想跳起來。
  “我種的銅章百合草!好不容易拼湊各種種子才雜交出來的遠古香料!不見天日枯萎掉就沒有辦法嘗味道了啊啊啊啊!”
  正嗑瓜子的荊戎額角一跳,果然見到杜如風拔腿就跑,去搶救他的香料去了。
  荊戎:“……”
  小劍主看了大劍主一眼,發現掌門師父並沒有給他什麼指示,立刻劍遁追上去。
  看到這一幕的季蒔和晏北歸咬耳朵。
  “他們怎麼還沒有在一起啊。”
  其實晏北歸也很奇怪,不過他和荊戎晏北歸都不熟,想了想只能道:“小劍主大概有什麼顧慮吧。”
  季蒔呵呵了一聲。
  因為意外發展而緘默的眾人則是想,如今找個神修——還是男仙修找男神修——是滄瀾界的流行了嗎?
  玉衡老祖只能輕咳兩聲,才把眾人的注意力吸引回來。
  “逍遙道過去估算,若我等不做反抗,滄瀾界能在外界魔染下支撐百年,但那是天地正常的情況下,若這魔染之雨,”玉衡老祖伸出手,潔白如玉的修長手指接住一滴呈淺灰的雨水,皺起眉,“……若這魔染之雨不停歇,滄瀾界不知道能不能支撐兩年。”
  “怎會……”
  “天呐……”
  玉衡老祖用玉尺擊打手掌,提高聲音。
  “所以,本座覺得,當年被擱置的撐天柱計畫,必須得再次進行了。”
  神識交談竊竊私語的眾人再次一默。
  大劍主道:“撐天柱計畫嗎……倒也不是不可以,不過,真要以仙劫煉製撐天柱,曆仙劫之人近乎十死無生,誰來?”
  撐天柱。
  已經許久沒想起過《無上天尊》結局的季蒔心中一凜,手猛地用力。
  “……阿春?”
  被他猛地攥緊的手嚇了一跳的晏北歸回過頭來,輕聲呼喊,卻得不到雙眼發直的季蒔的回應。
  晏北歸皺起眉,神識輕柔的纏上季蒔的神識。
  “季蒔?”
  季蒔猛地驚醒過來,轉過頭的力道之大讓晏北歸不由擔心他的頭會不會掉下來。
  他感覺季蒔握住他的手的力道更大,季蒔臉上的神色更是兇狠無比。
  “你要是敢去做這個事……”季蒔在神識中惡狠狠道,“你要是敢——”
  “——我來。”
  被眾人矚目的玉衡老祖好似在說一件無比輕鬆的事情,“我渴望曆仙劫不知道幾百年了……這種事,當然是我來。”
  季蒔:“……”
  晏北歸:“你想到哪裡去了,我距離元神大成的虛靈境界,不知道有多遠,怎麼可能就去曆仙劫?”
  季蒔眨了眨眼。
  ……這話說的,一點錯都沒有啊。
  《無上天尊》的那個坑爹結局,早在他進入這個世界後,就已經改變了,哪怕那是觀世書的預言,晏北歸的命運——
  ——晏北歸,並不會死。
  季蒔陡然放鬆下來。
  晏北歸覺得季蒔的態度很奇怪,不過他體貼的沒有問這件事。
  他問起另一件事。
  晏北歸問在神識中問:“說起來,之前火荒神和你打眼色,是想說什麼?”
  季蒔:“……嗯?”
  晏北歸偏過頭,眼裡一片好奇之色:“她是你的身外化身,沒錯吧?”

  第一百五十二章

  季蒔和晏北歸竊竊私語的時候,玉衡老祖所說的話,已經為撐天柱一事一錘定音。
  雖然那些個玉衡道的門人不敢相信他們的老祖說出了什麼話,但其他人卻松了一口氣。
  短短不過一年的準備時間,哪有什麼好辦法去找到什麼辦法來提高通過仙劫的幾率,三仙宗內部,其實都有快要渡劫卻因為世界法則不全的緣故不敢渡劫的元神虛靈高人,如果是要整個滄瀾界推選人來歷仙劫的話,他們宗門的老祖也不能倖免。
  並非那些人膽小如鼠自私自利不願為滄瀾界犧牲,如果真要面對群魔大軍前來,滅殺正道人士,混淆天地清濁,哪怕是為了貫徹大道,正道修士們也會上去拼命,但他們願意拼命,不代表他們願意進行失敗幾率極大,又幾乎百分百會搭上性命身死道消的撐天柱計畫。
  撐天柱計畫,其實已經緩慢進行了一百多年,不過這些年因為其他原因,暫時擱淺了。
  撐天柱中的天字,所指的並非蒼穹,而是代指天地法則。
  這個計畫一開始就是以正道魁首自居的玉衡道提出,目的是為了以仙劫煉製出的仙器——或者仙寶——支撐修補滄瀾界的天地法則。
  然而滄瀾界貧瘠,光是為了收集能煉製仙器仙寶的材料,就持續了一百年的時間。
  但這並非此計畫最大的問題。
  虛空諸界,能過仙劫者十不存一,但仙劫的本質依然是劫數,若能通過劫數,就能跟上一層樓。
  而撐天柱計畫中,曆仙劫者要將從仙劫中獲得的仙靈之氣貫入祭煉的撐天柱中,那麼曆仙劫者本人就沾染不了仙靈之氣的半點好處了。
  一個人一生能曆幾次仙劫?
  就算本來就無法通過仙劫歷練,這些執念成仙求道的修士,也做不到如此。
  在場眾人對這個計畫都有幾分瞭解,因此明白,除了曆仙劫的人選外,這個計畫還有許多其他的漏洞,不過這裡並非談話的好地方,玉衡老祖用玉尺敲了敲下巴,一直淡淡的神色終於露出淺淺的笑意來。
  他道:“想來關於這件事,爾等還需與其他人商談,具體內容,待三日後,來玉一仙城說吧。”
  說完他同眾人點點頭,帶著那一群白衣翩翩的玉衡道修士,就這麼離開了。
  不少人有幾分無語。
  “玉衡道完全不過問其他人意見的氣焰,還真是囂張啊。”
  “說起來,都讓他混過去了,孫淼那老賊魔染一事,他還沒有給個交代呢。”
  “我看玉衡道這一次,也有陰謀在內……”
  那幾個心裡不忿的修士神識交談中抱怨連連,等這些人互相說完,才發現石崖上大部分修士已經走得不見人影。
  其中一人環顧四周,口中道:“說起來,明台晏浩然和東陵春山君呢?”
  “你找他們幹什麼?”
  “一散修,一神道,我等必須為三日後在玉一仙城的論道朵拉一些盟友才行啊。”
  這幾人中只有一個注意到晏北歸和季蒔的行蹤。
  “浩然靈人之前在大庭廣眾之下,就同那個神修卿卿我我,簡直不知羞恥……”那人一臉悲憤色,“剛才看到一眼,他們好像往東邊走了。”
  ———
  季蒔和晏北歸的確往東邊走了。
  不提東海邊上還在擔心的尹皓以及春山的妖靈們,就只說藥翁和玉鶴峰弟子們,老的老小的小,傷的傷殘的殘,也需要人送回去。
  來的時候,季蒔是乘坐翠鳥一路風馳電掣,可惜的是,翠鳥早就在戰鬥一開始就喪命于小秘境中,現在的季蒔,只能自己土遁回去。
  雖然季蒔借土行之力,可以縮地成寸一步千里,也並不會耗費什麼力氣,但悠哉悠哉坐著坐騎和自己趕路的心情完全不同。
  ……更別說身邊還跟著這麼多人,想欺騙自己這是約會也沒有可能。
  晏北歸看著季蒔第一百零八次歎氣,不由也跟著歎息了一聲。
  然後他對藥翁道:“前輩,可否請您先行一步呢?”
  藥翁看看晏北歸,又看看季蒔,臉上露出理解的神色,點點頭道:“雖然我依然不能理解……”不能理解自家好好的晚輩怎麼找了個神修當道侶,神修就算了,還是個男子,“……但你二人,的確般配,有什麼矛盾,不要意氣用事,要好好說。”
  季蒔:“……呵呵。”
  晏北歸展顏一笑:“自然依前輩的話。”
  說完,他拉著彆彆扭扭的季蒔,偏離大道,劍遁化作一道劍光,繞到遠處山脈中。
  不提兩人走後,玉衡道弟子間交流的八卦,只說此刻兩人站在冒著硫磺氣和炎炎熱氣的山谷中,季蒔揮袖布下結界,才回頭眯著眼看無奈笑著的晏北歸。
  沉默半晌,季蒔開口問:“你怎麼發現的?”
  因為水分蒸發,而崩裂的大地的裂縫中,隱約可見流動的紅色,似乎是岩漿,在季蒔說話的時候,岩漿突破大地的限制,蔓延開,違反重力的法則向上蔓延,最後化作一個人形。
  季蒔話音落下時,岩漿化作的火荒神出現在晏北歸背後。
  褪下那些偽裝,火荒神露出晏北歸分外熟悉的表情,眯著眼用和春山君一模一樣的表情問:“你怎麼又發現了?”
  晏北歸看看面前的春山君,又看看背後的火荒神。
  他還是第一次同時面對季蒔的兩個身外化身,頓時產生某種讓人眩暈的荒謬感,讓白髮道人不由用拳頭打了一下自己的頭。
  流動岩漿的光映著他如白玉一般的面龐,充斥潮濕水汽和硫磺氣息的風吹動他的白髮,晏北歸垂下眼,咽下他想說的話。
  只要是季蒔,他就會認得。
  這句話似乎有些太輕佻了。
  而且,他和季蒔之間,如今需要的並非甜蜜的情話。
  季蒔只看到,發如霜雪一般的道人垂眉斂目片刻,才繼續抬眼看他。
  那個眼神是再熟悉不過的溫柔似水,帶著仿佛晴朗春風的溫度,散發著太陽的味道,目光灼灼看著季蒔。
  原本只是為解開自己心中好多年的疑惑的季蒔被這眼神看呆了一瞬,鮮紅攀爬上他的臉頰,而火荒神輕咳一聲,轉到山谷背後去了。
  晏北歸回頭看到那位神女的赤紅的裙角消失在巨石之後,不由笑了。
  “分明都是你。”
  他微笑著回過頭來,卻發現身前的春山君也悄無聲息不知去了何處。。
  狹窄的山谷小道間,憑空出現一扇門。
  門高三丈,門柱以白骨束成,門為玄色,中間鑲有一個猙獰的獸首,似獅似虎,同樣是玄色,眨眼動嘴,仿佛活物。
  隨著這門出現,被岩漿火光照耀的山谷頓時被黑暗籠罩。
  灰黑的煙氣飄渺,非凡人能見到,晏北歸掃了一眼,認出這是死氣,頓了頓,才抬眼看向玄門上睜開眼看他的獸首。
  似獅似虎的獸首發出無聲的嚎叫,沿著眉心中線裂成兩半,玄門向兩邊打開,露出裡面漆黑無比,長長又長長的通道。
  門後,真正的季蒔穿著一身玄衣,站在那裡。
  晏北歸和真正的季蒔分別快一年半之久,下意識就好好將門後的人打量一次。
  除非祭師做法被召喚到人前,不然季蒔很少對自己的穿著在意,不過以晏北歸的眼光來看,如今季蒔這一身十分考究。
  不似修道之士的穿著,反而更似人間帝皇。
  頭頂旒冕,十二條繅絲垂著珠玉垂下,珠玉光華遮蔽了季蒔眼中的不明神色。
  “我很好奇啊,”門中的季蒔淡淡道,“關於你是怎麼認出的我。”
  晏北歸發現季蒔的態度,此刻是十二分認真,那一絲因為兩個身外化身遁走而泛起的笑意不由被壓下。
  他思慮了片刻,突然笑道:“幽冥之主是怎麼在天水宮,認出那個傀偶人是貧道的呢?”
  兩人各種白骨門檻,相互對視,眼神爭鋒相對,互不相讓。
  鑽究這個問題的緣由,是為什麼呢?
  晏北歸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周圍空間已經被幽冥之門帶來的黑暗籠罩,晏北歸吐出的生氣化作煙霧散開,同死氣分作白黑兩色,涇渭分明。
  那一團霧氣打斷了季蒔的注視。
  珠簾後的黑色眼珠轉到眼角,這小小的異動,也讓等待許久答案的晏北歸突然心慌了片刻。
  哪怕他胸有成竹,在這個時刻,也不由忐忑。
  借由這個問題試探對方的人反而被這個問題給問住,或許能隨便找個理由敷衍過去,不過季蒔一旦認真下來,就並非猶豫遲疑的人。
  比如說多年前那個臥底的決定,比如說,如今。
  季蒔張開口,像是隨口而言一般。
  “認出你有什麼難度?像你這樣的人……”
  像你這樣的人,像晏北歸這樣的人。
  哪怕是當初書中的驚鴻一瞥,已經足夠他牢牢記住,並在見到的第一瞬間就突破單薄的紙面,一刹那就認出。
  在季蒔心中,像晏北歸這樣的人,是這樣獨一無二,舉世無雙,世人皆為米粒,唯有他是華珠,光彩耀眼,閃爍奪目。
  “……像你這樣的人……”
  後面那些簡直不像他會想到的讚美最後還是沒有被季蒔說出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老子就是喜歡你這個人,所以能認出來,怎麼了?不服啊?”
  “不,一點都沒有,非常服氣。”晏北歸回答。
  這白毛語氣還算平靜,但季蒔看得出,白髮道人此刻的表情,如同笑開了一朵花。
  晏北歸的笑容極有感染力,讓滿心尷尬——更可能是羞澀——的季蒔也不禁勾起嘴角。
  他往前一步,跨過幽冥之門,玄色大門在他背後消散,並不清澈的天光伴隨濛濛細雨一起灑進這片黑暗的空間,照亮了兩人的臉。
  那是無比相似的溫柔神情,不過一個顯露些,一個隱晦些。
  之後的唇齒相依,完全是水到渠成。
  直到許久後,兩人的唇舌分開,季蒔才聽到晏北歸在他耳邊說。
  “我的回答,也是一樣。”
  吾心悅汝,汝亦傾心吾。
  以此為契,心有靈犀,一點通矣。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三日後。
  一身玄衣,以幽冥之主的身份來到玉一仙城的季蒔坐著鬼車拉著的車轅,身後跟著一群黑壓壓的鬼物,皺眉看著頭頂那一枚耀眼的光球。
  光球並非太陽,卻和太陽一般,作為籠罩玉一仙城結界的陣眼,將濃烈的陽氣生氣灑向被照耀的玉一仙城,玉一仙城中雪白的玉蘭花遠看團團簇簇,一朵一朵嬌美無比,完全沒有受到仙城之外連綿陰雨的影響。
  不過這濃烈的陽氣生氣,也讓那些跟隨季蒔而來的黑衣人們分外不適。
  這些黑衣人與其說是鬼物,不如說是鬼神,哪怕是眼神勁兒好一些的凡人相師,也看得出這群人眉目間有一股凶煞之氣。
  玉一仙城近乎是修士的仙城,少有凡人。路上的修士見到這群穿著黑衣,哪怕大白天身側也漂浮著幽藍鬼火,打著一模一樣黑傘走在大街上的鬼物們,先是皺眉,然後看到季蒔的車轅——拉車的兩隻鬼鳥漆黑的羽毛浸潤在黑霧中,光是看一眼就會被那陰戾之氣所攝——心裡冒出一個名字,連忙退到一邊。
  這幾月來,季蒔在陰域分封鬼神鬼使,依著地球上的傳說,大概算是照葫蘆畫瓢規定下陰域中的種種制度,讓混亂的陰域頓時清明。
  每座無憂鄉中,都有閻王、判官,又有無常來往於陰陽,溝通鬼魂,將那些個本應進入陰域,卻使用各種方法逃脫的鬼魂緝拿,或是另一些在人間為非作歹的厲鬼,也自有鬼神來收拾。
  這些鬼差,都從離世百年之上的凡人鬼魂中選取,能得到季蒔專門煉製的無常令,能來往陰陽的無常更是少之又少,季蒔選取的時候也是慎之又慎,天地法則依然不清明,他不怕這些鬼干擾到人間秩序,卻怕仙道人士抓到什麼手柄干涉他。
  季蒔本人感覺自己並沒有這種統領一方的天分的,不過玉一仙城的修士們見到百鬼不敢言只能退下,或許說明了他在另一方面的成功。
  玉一仙城負責招待來客的人果然又是玉衡道的商歸少掌門。
  這位少掌門總是奮戰在門內庶務的第一線,修為竟然也沒有落下同輩的修士多少,季蒔下了車轅,客客氣氣同這位少掌門拱手,一邊自有下屬上前交接客套,然後眾人一起,隨著玉衡道弟子的帶領,進入無瑕閣。
  玉衡道自詡正道魁首,召開這種論道會自然早有經驗,場地也無需準備,無瑕閣便是經常開這種論道會的地方,季蒔被領到屬於神道一方的位置,先打量四周,面對這個活似某巢體育館的擺設無語片刻,才坐在自己的蒲團上。
  黑壓壓的鬼神坐在季蒔身後,更早一些進入無瑕閣的仙道修士們看到這一幕皆是額角跳動,覺得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
  也是這些修士們平日裡很少關注人間朝廷或凡人之事。
  不然哪怕是隨便找一個大泰的捕快來,見到這一幕,都會腹誹怎麼這群穿黑衣的怎麼看怎麼像混在江邊上的漕幫。
  用地球話來說,像黑澀會。
  約摸是匪氣不改天性難移,季蒔將一幫陰域鬼神們帶成了黑澀會結夥出門幹群架的氣勢,以此充滿違和的畫風坐在無瑕閣中,周圍圍坐這這些年除東陵春山君外另外一些冒頭的神靈,而代表春山君而來的,是並坐在一起的尹氏姐弟。
  神道一邊的位置,則屬於仙道了,另外在對面,還有妖族的位置。
  季蒔心中那種參加運動會的感覺更加濃,甚至開始思索要不要讓下屬用法術在他們這個陣營的頭頂變出幾行大字來,比如:“神道抗議仙道壟斷人族資源。”一類的。
  太羞恥了點,季蒔扶額。
  就在他把這個主意放下的時候,不遠處的仙道位置中,有一小群人動作整齊捏出指訣,數道光華射出,變成煙花落下,七彩的光芒變為一行大字——抗議玉衡道不接受散修盟關於撐天柱計畫的意見一二三。
  季蒔:“……”
  他有一種穿越回地球的即視感。
  好在這麼做的只有散修盟一家。
  但很快,散人道一方在江映柳的帶領下,坐在了散修盟的右側,竟然也打出一行標語——散人道,接鏢走鏢完成九成九,滄瀾第一,口碑優秀,歡迎遞接鏢書,聯絡人:散人道外務總管江懷石。
  這群散人道的修士中,還有兩個被春山的季蒔派到散人道中擔當聯絡人的小神靈,此刻這兩個小神靈表情像是要哭出來,期期艾艾看著神道這邊,試圖溜過來。
  不過春山君這次並沒有來玉一仙城,沒有找到頂頭老大的兩個小神靈並不知道春山君的真身便是那個他們看都不敢看的陰神前輩,磨磨蹭蹭不敢行動。
  這樣一磨蹭,就磨蹭到了論道會開始。
  季蒔欣慰的發現,滄瀾界如散修盟和散人道——散修盟的標語還能說是關於今日論道的,散人道的標語是什麼鬼——這樣不要臉皮的人還是極少數的,其他的大小宗門,甚至改頭換面來參加的魔修們,也沒有突破廉恥到如此地步。
  最後來到的玉衡道並沒有把自己宗門的位置安排在整個無瑕閣的中央,等那一群著白衣的玉衡道弟子在蒲團上坐下後,玉衡道的掌門才慢慢走上無瑕閣中央空曠的場地。
  這位面貌平淡無奇的中年人以一種慢的能氣死人的速度念道:“撐天柱計畫改革之第八十三講,繼續七十五年前的爭論,前次論道的結論為:撐天柱計畫所需資源浩大,與我等日常修補天道所需資源衝突,擱置。”
  季蒔:“……”
  幽冥之主大人伸出手扶額,覺得自己光是聽到玉衡道掌門這一番話,就覺得太陽穴抽痛。
  他的時間觀念和滄瀾界這些修士的時間觀念實在太衝突了,原本這個什麼論道會不過兩三天的季蒔發現自己可能完全低估的滄瀾界。
  這種違和也可能是因為他修煉的時間和在場一些人相比,十分短暫。
  ……但是如今是已經六月,明年九月九就要和天魔決戰,這些人還這麼慢悠悠的真的好?
  在場眾人之中,感覺違和的的確只有季蒔一個。
  哪怕是那些百年前只是凡人的鬼神們,在無望的無憂鄉中度過百年之久,也對時間的流逝十分麻木。
  於是季蒔面無表情槽多無口看著這群仙道修士竟然是半點也不提如今的危急事態,就接著一個七十五年前的結論,開始……哭窮。
  沒錯,是哭窮。
  雖然用辭文雅隱晦,用典更是用得季蒔十句裡面有八句聽不懂,並且說話的人依然是拈鬍子微笑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但這並不能改變這些人言語中的本質。
  概括一下,便是:我家仙城太貧瘠了根本沒辦法支持撐天柱計畫啊玉衡道你們反正家大業大儘管試一試不用帶我。
  好在這樣說話的人,只是幾個小宗門而已,作為玉衡道之外的三仙宗,天劍道和逍遙道並沒有說出這樣的話來。
  一開始季蒔覺得這代表滄瀾界還有救,結果枯坐三個時辰而討論沒有一點進展後,他覺得他相信這些人能救滄瀾界他就是個傻逼。
  季蒔直接起身就要走。
  他的動作讓無瑕閣中熱烈的討論為之一滯,那些論道時不忘觀察別人神色的修士們眉頭一皺,在沉寂中正要出聲。
  “等等,幽冥小友,請留步。”
  一直沒有出現的玉衡老祖姍姍來遲,從一旁長廊走進無瑕閣。
  玉衡老祖依然是一身白衣,不染半點紅塵煙火,他的來到讓那些叫囂的小宗門直接默聲,而天劍道和逍遙道也終於有了動作。
  “之前送一位小友離開,稍稍耽擱了一些時間,”玉衡老祖對大劍主和逍遙道掌門一心子點點頭,又安撫一般對季蒔笑了笑,抬腳的刹那出現在無瑕閣的中央,抬眼掃視一圈,才繼續道,“話不多言,之前爾等討論的問題,已經解決了。”
  季蒔眯著眼坐回去。
  他皺眉打量玉衡老祖手上拿著的東西。
  那是一根格外眼熟的乾枯樹枝,就是當初晏北歸從秘境出來時,帶出來兩根樹枝之一。
  兩根樹枝中的另外一根,如今已經栽種在玉鶴峰的山頭上,被藥翁以及一眾倖存下來的玉鶴峰弟子們小心呵護,而另一根樹枝因為沒有生機的緣故,被藥翁甚至洋吳都忽略了過去。
  玉衡老祖伸手一拋,將樹枝懸浮在半空中,展示給眾人看:“撐天柱最重要基礎的材料已經尋到,這件事可以略過,曆仙劫之人是我,這件事可以略過,那麼……”
  “那麼,”逍遙道掌門開口道,“如今滄瀾界天道的完好程度,到了允許仙劫的程度麼?”
  玉衡老祖回過頭,看向坐在蒲團上,臉色格外陰沉的季蒔。
  “這種事,得問神道了。”
  “要在時限內把滄瀾界這個漁網補成紗布,幾乎不可能,”頂著所有人的目光,季蒔看上去極為鎮定,“唯一能做到的辦法,卻不能問我,而是得問你們仙道。”
  說著這句話的季蒔雙手抱在胸前,視線從玉衡老祖沒有半點破綻的表情上便宜開,極為冰冷地掃視無瑕閣內一圈。
  那些修士面對他的目光,神色各異。
  季蒔站起來,嘴角的笑容味道有些譏諷。
  “把所有地盤讓出來,看能不能養出足夠修補這張漁網的千萬神靈吧。”
  ———
  如果要季蒔用歷史課本的例子打比喻,這一天大概是神道歷史上十分重要的轉捩點,神道終於從敵後戰場走上正面戰場,有了同仙道正面抗衡的實力。
  但實際上,離開無瑕閣時,季蒔覺得自己如同加班一個月的白領,因為這三天三夜裡,他不僅仙道打嘴仗爭奪利益,更是和一些吵不過就動手的人鬥法好幾場,幽冥小滄瀾雖然無一敗績,他卻疲憊得根本沒心情開玩笑。
  季蒔暈乎乎走到一顆花團如雲朵的玉蘭花樹下,被一個玉衡道弟子攔下。
  玉衡道弟子送上一枚紙鶴後便告辭了。
  和這枚紙鶴相似的紙鶴季蒔已經保存了一匣子,這回季蒔不用看也知道這是晏北歸給他的。
  本來就因為晏北歸沒有出現在無瑕閣而格外暴躁的季蒔皺眉拆開。
  掃過第一行字的他眉心一跳,視線直接跳到最後一行,對著那行字發愣半晌,手背上爆出一排活蹦亂跳的青筋。
  一聲壓低的咆哮回蕩在玉蘭花樹下。
  “……晏北歸,有本事提合籍大典!有本事正面說啊!”

  第一百五十四章

  雖然季蒔心情十分不好,但晏北歸並沒有出現。
  而且是一直沒有出現。
  一開始滄瀾界的人們並沒有在意他的去向,但又過了一兩個月,哪怕有仙道設下各種大陣,而專注修補法則的神修也分出精力來,淨化天地間的渾濁之氣,被魔染之人也依然越來越多。
  最受魔染之氣影響的,並非是修士,而是凡人。
  民間每隔兩三日,總會傳出或丈夫殺妻食子,或鄰居互毆而亡等等駭人聽聞之事,官府不管事,朝廷不作為,貴人每日尋歡作樂,賤民只能在雨水中患上奇怪的疫病而死。
  天地不清明,而道德淪喪。
  大泰借仙道之威,開國千年有餘,最終還是步入了每一個朝代的末路。
  畢竟仙道已經一樣自顧不暇了,哪怕他們明防暗防,也總會有被魔染而入魔道的修士。
  如果入的滄瀾界本土魔道還好,比如魔傀道的天上地下皆我操縱大道,比如血河道的匯合氣血身化血海大道,比如赤姘道的走火入魔版陰陽大道,總歸這幾個魔宗的人雖然沒有幫忙,但如今也安安靜靜不添麻煩,偏偏這些入魔的人一個個都入的天魔亂欲沉淪大道,入魔後天天追趕那些沒有入魔的道友,口中喊道什麼如果追到你,就和我一起沉淪吧。
  季蒔偶爾跟著勾魂無常去視察他們工作,遇到這種魔修,當時只覺得心中有無數隻草泥馬奔騰而過,什麼鬼完全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
  這些入魔修士所作所為自然不僅如此,還經常以各種魔性畫風打斷仙道修士佈陣修理仙城城牆淨化魔氣,或獵殺神靈。
  天劍道專門培養荊戎這種走滅世殺劍的劍修,終於派上用場。
  滅世是為救世,殺了這些入魔的人,也能補充被修士消耗掉的世界本源。
  便在這個時候,滄瀾修真界裡一些心思總放在捕風捉影上的八卦人士,終於遲鈍地覺得有些不對。
  明台晏浩然不是絕不會錯過這種“行俠仗義”的好機會嗎?
  或者說,以滄瀾界如今的情況,晏浩然絕對是會跑前跑後跑斷腿才是,怎麼會沒有參與呢?
  似乎連六月的無瑕閣論道,也沒有參加?
  晏北歸上一次出現在人前,還是南海天水宮事變,傳聞他和那如今居於天河上的天魔大戰三百回合,差一點就用浩然劍削掉天魔首級,之後並沒有關於他的其他傳言。
  又過了一個多月,等化身春山君的季蒔出門時,發現尹湄竟然問他是什麼時候和晏北歸分了。
  心累的季蒔去找流言的源頭,發現是因為晏北歸一直沒出現,散人道也不像上次那樣,壓下晏北歸的消息,導致那些並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人胡編亂造,說晏北歸自南海一戰後就受了重傷、內傷、情傷,導致閉關不出。
  季蒔對情傷表示口瞪目呆。
  他的好物件晏北歸在離開滄瀾之前沒有打招呼,走之後才送了一封信過來,就這表現,怎麼看受情傷的都應該是他吧,怎麼受情傷的人變成了晏北歸?
  繼續追查流言的季蒔發現發現這些人說的有理有據。
  無瑕閣論道之前,春山君私下和火荒神接觸,竟然被人看到,雖然沒有證據,但流言的條理十分清晰,一聽就讓人信服。
  火上澆油的是火荒神。
  她帶領被魔染的修士騷擾仙道時,竟然當眾承認,說她心慕春山君。
  神道更重陰陽調和,如果有神王,定然有神後,原本就有許多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覺得季蒔一定不會真心對待晏浩然,火荒神此言一出,各種流言就如同雨後春筍一般冒了出來,比如說春山君和火荒神早就暗通款曲,欺瞞晏浩然,真真是一對狗男女,比如說那春山君和晏浩然在一起後,竟然又接受火荒神的示愛,真是恬不知恥,果然和火荒神是一對般配的姦夫淫婦,比如說……
  作為一個身外化身,被本尊的另一個身外化身糊了一臉惡意的季蒔默然無言。
  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然不能反駁。
  首先他不能說自己並沒有和火荒神暗通款曲,雖然他很少聯繫火荒神,火荒神也很少聯繫他,但暗通這個行為是實際存在的。
  然後,火荒神之所以那麼說,也是為了推掉那些關於她身份的推測。
  不管如何說,作為天魔一方的火荒神會私下和正道一方的春山君見面,本身就是引人懷疑之事,若不想被己方人懷疑是間諜,她也只能用這種吸引眼球的豔情流言來轉移別人的注意力。
  火荒神很果斷,不愧同是本尊的身外化身,如果當時是他,也會做出這樣禍水東引的決定,無關緋聞另一個當事人是不是也是他自己。
  但這不代表季蒔不鬱悶。
  也幸好大部分人並不知道春山君是幽冥之主的身外化身,知道雪山神女同樣是幽冥之主的身外化身的更少,天魔黑伽羅或許兩者都知道,卻信任假天洋,對他投誠的兩個手下比較放心。
  ……總之,作為三者都知道的人,晏北歸回到滄瀾界時聽到這種空穴來風的流言,應當不會當真。
  這麼想的季蒔坐在春山的神廟中,手裡拿著紙鶴拆開而成的信紙,皺眉思考。
  晏北歸雖然不告而別,但還是告知季蒔他的行蹤了的。
  他被玉衡老祖送離滄瀾界,作為信使,向其他世界求援。
  季蒔對玉衡老祖手裡掌握有離開滄瀾界的管道並不奇怪,因為玉衡老祖總是表現得他對外界之事知之頗深,在許多修士根本不知天魔出了個魔夷大帝的時候,他連魔夷大帝派遣而來的魔將姓什麼名什麼都知道,又像是黑迦羅,此人也能一口道出。
  但這人竟然以事情緊急為由,讓晏北歸連向他打個招呼都來不及就被送離,讓季蒔不得不忿忿難平。
  更別說,滄瀾界在虛空諸界中,不過是個小蝦米一樣的存在,晏北歸的時間又不多,上哪裡去騙個盟友做援手。
  行走虛空的修士平均境界在元神之上,通常是仙人境界才會來往於虛空,送晏北歸這樣一個來自小蝦米世界的小蝦米金丹上去,到底是幾個意思?
  沒過幾天,去到玉一仙城的季蒔咬牙親自向玉衡老祖提出這個問題。
  坐在玉蘭花樹下賞花的玉衡老祖十分清閒。
  從草老人真身上落下的枯枝已經交由滄瀾界一眾煉器大師去研究,其他事情也有玉衡道代勞,就是為了省下時間,讓玉衡老祖好好鑽研渡劫秘法。
  然而玉衡老祖沒有。
  他慢悠悠地喝酒,慢悠悠地賞花,慢悠悠地回答季蒔的問題。
  結界的天空上掛著裝滿太陽精華的寶壺,將日光傾瀉而下,透過花枝被分割成斑駁的光影,投射在樹下舉杯對飲的一道一神上。
  “這可是浩然小友與我交流品酒經驗時推薦的佳釀,也不知道春山君喜不喜歡。”
  季蒔皺眉看著被推到他面前的酒盞。
  酒盞不知是什麼材料,清澈透明如薄冰,季蒔的手才觸到酒盞表面,指尖就被酒盞的寒氣凝上一層淺霜。
  琥珀色的酒液盛放在酒盞中,看上去仿佛是晶瑩剔透的寶石。
  一朵花瓣攜著花香落到酒盞中,酒水蕩開層層漣漪,一時間醉人的香氣散發開,光是香味就讓飛過的靈鳥暈乎乎落下。
  季蒔很少喝酒。
  他對一切會引起交通意外的東西都深惡痛絕,酒自然被包含其中。
  ……更別說,光是香味就讓人醉了,等喝下去,他真的起得來嗎?
  玉衡老祖沒有說話,只是微笑看著季蒔。
  季蒔和他對視片刻,手端起酒盞,一言不發,快如閃電一般將一碗酒吞了下去。
  入口的滋味和他想像得極為不同,父母去世前,作為正統不良少年,季蒔自然偷喝過酒,白酒入口辛辣,能從喉口一直燒到胃裡,而如今這酒卻甘甜無比,從舌尖一直甜到心口。
  因為太過驚駭,季蒔嗆到了。
  玉衡老祖笑著看他咳嗽,道:“這酒釀名為情絲,是浩然小友讓我轉交給你的。”
  季蒔:“……”
  他抹幹嘴,有氣無力問:“老祖,您用這個招待我,到底是說什麼呢?”
  玉衡老祖的臉上笑容更深。
  “春山君對浩然小友的能力,未免太沒有信心了,”白衣修士背靠著玉蘭花樹的樹幹端坐,神色平靜宛如一座神像,“我請浩然小友去虛空請外援,自然是因為只有他可能請來外援。”
  “我從未見過如浩然小友這般,尤其擅長讓他人不自覺更著走的人,而且浩然能無視所有身份,和他想要交好的人交好,這一點上,我以為春山君應該是體會最深才是。”
  玉衡老祖淺淺嘗一口情絲釀。
  “傳聞中,一開始你和他的關係,可稱不上好。”
  提到傳聞季蒔的臉頓時黑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告誡自己不玩命就不是晏北歸了,就算那人再如何做保證再如何自信,他都應該習慣才是。
  然後季蒔站起身,抬起頭,一把拎起案幾上的酒罈,轉身就走。
  他沒走兩步,玉衡老祖突然開口道:“時間緊迫,不知雪山神女在北海時答應血海的事情,如今進行的如何。”
  季蒔頭也未回:“不用老祖擔心。”
  “那就好。”玉衡老祖也站起身。
  白衣如仙的修士向遠去的季蒔長長作揖,輕聲道:“本人且代滄瀾生靈,多謝四位山君了。”
  季蒔從玉一仙城返回春山的第二天,就封山閉關。
  這一閉關,就閉關到了次年的七月。
  次年七月,正道人士集結而出,以天劍道大劍主為首,撕破當初的協定,上九天去,直接開戰。

  第一百五十五章

  “當初答應得爽快,結果是一開始就不打算遵守嗎?”
  滾滾鉛灰的烏雲上,身著戎裝扛著黑杆槍的火荒神遙望從下方如鳥群一般飛上來的黑點,口中不屑道。
  她身邊環繞的,是和她一樣從當初假天洋手下投奔黑伽羅的邪神,一個個都披堅執銳,她的黑杆槍上系著鮮紅的三角旌旗,旌旗被罡風吹得幾乎平展開,遠看如同熊熊燃燒的烈焰之花。
  “畢竟當初出手答應的,並非滄瀾修真界,只是玉衡老祖一人而已。”
  與她遙遙相對的另一邊,漆黑的雲端被呼嘯飛過的閃電照亮,禦峨領著那些被魔染入魔的修士站在彼方。
  火荒神看了她一眼,仿佛不忍直視一般,立刻就移開了視線。
  去年禦峨當眾說出玉衡老祖乃是滄瀾第一美人,玉衡老祖沒表示什麼,玉衡道卻是惱羞成怒,群起而攻,硬生生追殺禦峨一個多月,才讓禦峨逃回到黑伽羅身邊。
  這一個月的追殺仿佛打開此女身上某種奇妙的開關,境界提升極快不說,另外一件事在滄瀾已經是舉世聞名。
  “……就算是赤姘道出身,你這麼裸奔出門也不會有半點羞愧心嗎?”
  雖然女人身到底男人心的火荒神每次都要被她嚇掉眼珠。
  “哦?”禦峨媚眼如絲看她,“火荒神覺得,這樣的我不美嗎?”
  哪怕是據說文明開化的地球,這樣出現在公眾場合,也是會被警方以違反治安管理而拘留,而且鬱娥身材是真正的好,火熱奪目,火荒神偶爾瞥過一眼,都覺得那一對胸器要跳進她眼中。
  於是她只能訕訕不去看,板起臉長嘯而起。
  “佈陣——!”
  披堅執銳的邪神們應和而出,早早排練好的陣法瞬間鋪展開來,頭頂奔騰傾瀉的滔滔天河,呼應著天河周圍閃爍的明星,引動天辰之力,布下層層殺機的陣法。
  地上的凡人只能看到,陰沉了一年多多,雨水不歇的天空突然群星閃爍,如一張大網,將那些飛馳向上的流光網住。
  “還算看得過去嘛。”禦峨笑著道,“爾等邪神中沒有陽神境界的,能做到如此,真的不錯了。”
  火荒神懶得看她一眼,早就持著黑杆槍,一馬當先領著眾邪神下去廝殺。
  她手中的黑杆槍不知經過多少次祭煉,隨著火荒神激昂的心情從冰冷的黑色變為如烙鐵一般的橙紅,那一面旌旗當空劈下,直接化為一片火海,將大半邊天空籠罩。
  禦峨手臂環胸,一手托住下頜,眯著眼打量。
  “美神,”站在她身邊的一個入魔元神問她,“我們不動手?”
  禦峨瞟他一眼,笑了笑,沒說話。
  黑伽羅將領兵之權分給她與火荒神二人,玩弄帝王心術,引得她和火荒神的下屬在爭奪戰功方面,心思尤其高漲,火荒神對這一點不管不顧,她卻不能。
  “太奇怪了啊。”禦峨低聲喃喃,“仙道不是在忙撐天柱麼?怎麼會此刻動手?”
  畢竟神道還未將滄瀾的天地修補到能成功引起仙劫的境地,這個時候發起進攻,莫非是想要打一場耗時戰?一直打到神道將天地修補好?
  應該不是,畢竟這樣的戰鬥,一不小心,也會對天地法則的修補造成妨礙。
  她思考間,邪神借助星辰之陣,成功攔截大部分殺上九天的修士,然而大劍主一人就摧枯拉朽一般直接殺入,那些邪神根本不能阻擋他分毫。
  如今劍道,通常分為快劍,力劍,和殺劍,快劍者相信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力劍者認為大巧不工,任你邪魔外道,我自一力破之,殺劍者以殺心威懾,持劍只為殺而已。
  大劍主便是力劍大成者,一劍祭出,無半點花哨,劍光沖天,隔著千里距離,直接穿破星辰大陣,竟然是直接撲到後方的禦峨面前。
  如霜劍光下,星辰之光也黯淡無色。
  這一劍仿佛要把整條天河攔腰而斬,禦峨只來得及瞪大眼睛,而站在她身邊的那入魔元神到底是懶得聽她這樣一個小輩的命令,直接祭出法寶去擋。
  “小娘們終歸不可靠,諸位,隨本座下去廝殺!”
  這位元神真人一聲令下,所有入魔修士跟著他一起沖入陣中,刹那間星光四溢,化為寧靜星海,將所有人籠罩。
  那入魔元神一人上去阻攔大劍主,卻是第一劍被人劈碎法寶,第二劍被人削了首級,第三件神魂俱滅,身死道消,不存天地。
  禦峨暗啐一口。
  “這老匹夫倒是心狠手辣……”
  人死的那麼快,根本是逼她上前啊。
  禦峨如今也有陰神的修為,幻魔鈴音用得出神入化,但領教過小劍主劍鋒的她半點也不想去大劍主手下走一遭,左右環顧一眼,見到無人注意她,便尋了個機會,咬咬牙悄悄跑路。
  天河上,枯坐的天洋骸骨在黑伽羅這些日子的祭煉下,越發巨大,遠遠望去,如同一座固若金湯的城池,其上燈火點點,乃是魔氣凝結而成的魔火,臨著星空下的天河,仿佛真是一座不夜城。
  禦峨順著白骨鋪做的道路走入這骸骨城中,穿過整齊排列的肋骨,走到胸腔中。
  胸腔中,有一個巨大的肉塊蟄伏,黑伽羅所化的黑霧纏繞在肉塊上。
  肉塊已經腐爛了一半,但在黑伽羅這些日子貫入真元祭煉中,偶爾也會跳動一次。
  禦峨神色不動,唯有睫毛微微顫了顫,上前一步,躬下身恭敬道:“黑伽羅大人……”
  繚繞肉塊上的黑霧一頓:“你又有何事?”
  “那位您親自魔染的真人,根本不聽妾身的話,妾身還未下令,就帶著其他人下去搶功……”
  “如果你管不住他,那就將領軍之位讓給他。”
  黑伽羅回答的格外無情。
  群魔的行事一向如此,弱者只能被強者踐踏。
  禦峨頓時因為羞愧難當而抽泣了一聲,眼中水波瀲灩,眨眼就要落下淚來。
  她抬起那張蒼白小臉,雙眼因為淚光的原因格外水潤,鼻尖微紅,惹人憐愛,就這樣上前一步,無比嬌弱地向肉塊倒下去。
  那個姿態是再明顯不過地投懷入抱,連黑伽羅也詫異片刻,修士終歸不比凡人,大多數一心大道,哪有那麼多獻身的男女。
  “倒也沒想到你能做到如此……可惜火荒神早就將你是間諜的事情報告與我了。”
  黑霧抖動著冷笑,看著禦峨因為震驚而抬起頭。
  那伴隨她從魔道走到神道的法寶紅綢自她手心飛出,才探出一個角來。
  禦峨震驚歸震驚,動作並未停,紅綢飛舞而起,仿佛鳳鳥紛飛的翎羽,在這天洋屍骸的胸腔中翻飛,刹那就像包粽子一樣將跳動的肉塊包的嚴嚴實實。
  但下一刻,黑霧從紅綢相連的縫隙中洩露而出,張牙舞爪大笑。
  “這是赤姘道掌門專門為你重新煉過的?陰陽逆轉之道的確精巧,但從你這一個美神手中使出,實在是太不倫不類了。”
  說完黑霧化作一個淺薄的人形,張嘴咆哮。
  “讓我教你什麼叫陰陽逆轉!”
  話音落下,禦峨手中的紅綢染上黑色,這赤姘道掌門以禦峨曾經法寶的碎片重新煉製,特地打造的淨化法寶半點作用也沒起,便化作了沉淪魔染的法寶。
  黑霧掄起黑綢一甩,將禦峨甩開。
  飛出去的禦峨直接撞到天洋大神的脊骨上,腐朽的白骨灑下大片骨屑,落得她一聲灰白。
  很快從骨頭間沖刷而過的天河河水將她一身洗淨,全身赤裸的禦峨嗆下大口河水,只能轉為內息呼吸爬起,還未抬頭,便看到黑伽羅以黑霧化作一個虛幻的影子,黑靴的腳尖出現在她臉邊。
  天魔此刻的笑容格外蠱惑人心,哪怕是禦峨自己做得也不會比他好。
  “的確是尤物啊,”黑伽羅冷眼看她喘息,“不過對於修道之人,美貌是最沒有用處的吧?”
  “呵呵……”
  禦峨將水吐乾淨,抬起臉來。
  這回她面上不帶任何偽裝,雖然落在下風,依然也不正眼看天魔。
  “你可知道我為何要當間諜——”
  黑伽羅挑起眉,不以為意看著禦峨重新抓起已經化為黑綢的綢帶。
  禦峨飛身而起,手持黑綢如同持劍。
  “——畢竟,你煉化天洋骨骸時的模樣,實在太醜了啊!”
  這並非禦峨一人的長喝,另外一個女聲同時呼喊。
  不知何時潛入天河底部的火荒神終於找到她一直尋找的東西,用力將那把歷經千年依然不減寒光的長劍從烏雲一般的河底拔出。
  那是……當年素一仙君給天洋大神的穿心之劍!
  火荒神瞥一眼那手持長劍,坐化在天河中的某位仙君,連感歎也來不及,那把寒光劍就從她手中脫出,化為一道流光,眨眼上竄八百里。
  “你也背叛我!火荒神——!”
  近乎和天洋的骨骸融為一體的黑伽羅拍出一掌,直接將火荒神從天河打向凡間。
  火荒神落入南海,天河的河床上頓時洞開一個大口。
  這一年裡,天河之水已經從淺灰色逐漸變為如墨一般的黑色,此刻河床洞口大開,黑水化為天雨直接落下。
  凡間已經陰雨連綿了一年有餘,哪裡還經受得住這般大水。
  水神地神齊齊動手,移山倒海,開闢河道,疏通水路,就算如此,中原三十六座仙城,依然有一半泡在仿佛黑墨一般的滾滾洪水中。
  下一刻,飛躥八百里的寒光劍調頭,黑伽羅正要操縱天洋的屍骸避讓開這一劍,卻發現一直沒有反抗過他的屍體突然僵住不動。
  那腐爛的肉塊突然湧出無限的悲傷,如咸澀的海洋一般將黑伽羅包圍,直接拉扯黑伽羅陷入各種虛無的幻象中。
  禦峨不明所以,卻不會放過這個機會,黑綢一甩,甩出點點光輝,從被她手抓住的地方,綢帶再一次恢復鮮紅,光輝彙聚,縈繞她飛舞,然後附著在半黑半紅的綢帶上。
  已經演練過數次的動作流暢使出,再一次將肉團裹得嚴實。
  “像你這麼醜的東西,給我去陰域吧!”
  話音剛落,肉塊仿佛真正複生了一般,強而有力地跳動一次。
  然後——
  ——寒光劍從天而落。
  只見一道寒光穿九霄,轟然一聲擊破天洋屍骸的顱骨,伴著無盡星光和如墨海一般湧動貫入的天河水,再一次插入那曾經被它穿過一次的肉團。
  禦峨覺得自己似乎隱隱聽到誰的歎息。
  歎息之聲無處可尋,她喘息地放開握緊紅綢的手,看著那經歷千年依然不朽的寒光劍和肉團一起,帶著依然陷入幻境沒能脫逃的黑伽羅,齊齊灰飛煙滅。
  同時她聽到了不絕於耳的轟隆聲。
  大片大片骨屑灑下,失去力量源泉的白骨腐化的速度頓時快了七八倍不止,天河的湍流激蕩之下,那看似偉岸的屍骸如泡沫一般,瞬間倒塌。
  本來就因為領軍的火荒神不見而士氣大跌的邪神們心道不好,而同樣見到這一幕的正道人士高聲歡呼,眨眼間衝破星辰大陣。
  獨自一人已經將前方的入魔修士殺得七七八八的大劍主並不驚異。
  這位鬍子一大把但體格依然穩健的元神真人抗劍在肩,高聲喝到:“重整旗鼓!”
  吼完這一句,他轉頭看向凡間。
  “玉衡——!你他娘還不動手!”
  天地胎膜外,群魔已經大兵壓境。
  這一片虛空早已被魔物們包圍,魔氣湧動著擠去靈氣的位置,侵蝕天地胎膜,融入滾滾流過的天河。
  虛空中有誰低低嗤笑。
  “黑伽羅果然無用。”
  “這麼多年,連一個滄瀾也拿不下。”
  摩夷大帝並沒說話,揣測不到他意圖的群魔相互交換一個眼神,很快有一個元神修為的巨魔擠出戰陣,單膝跪在摩夷大帝前。
  “陛下,請讓微臣出戰!”
  摩夷大帝揮揮手,那魔將領命而出,大聲下令。
  很快有五隻破界艦滑過虛空,破界艦艦首仿佛是一隻無毛長滿肉瘤的怪鳥,張開鳥喙,就將一道光柱噴出。
  五道光柱對準滄瀾的天地胎膜,就要打擊在同一個點上——
  滄瀾的天地胎膜就在這時重新煥發光輝,刹那脹大,將五道光柱齊齊彈飛。
  滄瀾內,陰域。
  陰域之央為魂大澤,乃是忘川水彙聚之地。
  水霧縹緲中,玄袍旒冕的季蒔踏水而行,水面隨著他的前行泛起一道一道漣漪,將漂浮在水面的紙船推動。
  這是這一年來,季蒔掌管陰域後,以幽冥之主的身份在凡間尋得能通靈的祭師,借祭師之口,將折紙船為死去親人送行列為必須的習俗,導致的場面。
  勾魂無常無需去每家每戶,只需要等在河邊,就能將靈魂帶回陰域。
  鬼魂在無憂鄉被判官登記,被閻王按照生前罪行算出應該服多少年苦役才能轉生,轉生時乘著親人為他折的紙船順忘川而下,彙聚到魂大澤。
  強行更改種種習俗行為,就是為了等待這一日。
  季蒔低頭看著水面上千千萬萬小小紙船裡,如星辰一般散發冷冷幽光,安靜沉睡的靈魂,再看看永無太陽的陰域天空。
  水流暗湧之聲清晰傳入他耳中,季蒔笑了笑,自言自語道:“老子不爽這個以水為主的世界很久了……”
  東陵春山君,南蠻火荒神,西荒冶金客,北冰雪山神女。
  四個身外化身都在東南西北海上的某一點站定,如果將他們四個所在的位置東西南北兩兩連線,會發現兩條線交叉,正好將滄瀾等分為四塊。
  陰域,魂大澤。
  季蒔閉上眼。
  “真的就是這麼巧,東南西北,春夏秋冬……”
  四海上。
  四位神靈齊聲高呼:“天地不全,吾願以身而祭——”
  神靈言靈既出,天地瞬間有感,那一個刹那,所有龜縮在仙城,或就近尋到地神庇佑,聚集在神廟周圍的凡人都聽到這句話。
  天光大亮,萬鐘齊鳴。
  青鳥清脆的鳴叫中,四海海神以莫大神力掀起百丈海浪,海浪中四神化為四座高山,從海中拔地而起,不斷高升,如劍鋒一般,插入雲霄!
  被淨化的海水竟然逆流而上,如一條水龍一般纏繞在四座高山上,頭入雲霄,尾在海眼。
  水流一沖,驅趕如墨一般的天河水潑灑入凡間,淨水則重新流動在天河中。
  同時,在這四座高山的下方,同樣長出四座高山,帶著同樣被淨化的海水,從陰域黑暗的天空,直直插入東南西北四條忘川的主支。
  大地轟然震動,有人居住的地方不斷抬高,淹沒大地的洪水被高升的地面排開,不情不願彙聚到低窪的喝到之中。
  陰域中的季蒔因為同時失去四個身外化身而神色蒼白,他忍住腦中劇痛,揮舞八寶長葉。
  足尖點在水面,轉起一個圈,衣袂翻飛之間,金黃的樹葉颯颯映著動盪的水光和無盡的靈魂星光。
  宛如在星辰中起舞的季蒔低聲唱到:“優天地而和陰陽,節四時而調五行——”
  明台,玉衡老祖略帶歉意地對散人道眾人笑了笑。
  面對這些人十分不愉快的目光,他輕聲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如今此地靈脈地氣不再鎮壓業火,將整個滄瀾的地脈中央再次引導回來,為了最好的效果,我在這裡渡劫,也是迫不得已啊。”
  這是很早就知道的,然而知道早不代表心甘情願。
  劉維和江映柳對視一眼,只能帶著眾散人道門人後退。
  玉衡道早就在此地布好陣法,這陣法籠罩整個滄瀾,傾入整個宗門之力,將所有法器法寶用上,玉衡老祖走入陣眼時,只覺得天地間的力量層層疊疊湧上,如盔甲一般將他嚴防死守。
  他輕笑了一聲,一手握緊本命法寶玉尺,另一首提著一根長棍。
  長棍似金非金,似玉非玉,通身潔白,正是已經經過眾煉器大師煉製,半成的撐天柱。
  抬頭看天的玉衡老祖見到蒼穹上滾滾黑雲如水一般沖刷著流過,其中無數光華閃爍,正是在九天上大戰的正道人士。
  同時,漆黑的鉛雲中,一道雷光正孕育而出。
  那是幽冥之主已經祭獻自己的四道身外化身,將滄瀾的天地法則修補到能承擔仙劫的地步。
  想來此刻聚集在天地胎膜之外的群魔發現胎膜的堅穩程度突然暴漲幾倍,一定十分欣喜。
  渾身沐雨的玉衡老祖仰天大笑,舉起玉尺,迎向劈下的雷光。
  “轟——!!!”
  天地胎膜外能清楚看到滄瀾的變化,出戰的魔將不禁回頭看摩夷大帝一眼。
  摩夷大帝此刻的神色並無半點詫異,他饒有興趣打量滄瀾,原本對這個世界並不大的興趣提升幾分。
  比起什麼觀世書,還是這些頑強反抗的人更讓人胃口大開。
  他瞥一眼魔將,魔將頓時心有所悟,再一次下令。
  更多破界艦從群魔背後滑出,猙獰張開的鳥喙噴出更明亮的光柱,天地胎膜震盪不已,而清掃完九天上的邪神和入魔修士,大獲全勝的正道修士已經聚集在天地胎膜之內。
  數萬人士氣高昂,和胎膜之外的群魔隔著胎膜,遠遠對峙。
  哪怕天地胎膜再堅固,也禁不止這樣不停歇的打擊,終於,胎膜再一次破開一個大洞。
  破界艦從洞中探入艦首,炮口繼續噴出光柱,這一回,鳥喙對準的是迎上炮火的正道人士。
  群魔跟隨破界艦一起侵入滄瀾,不比上次的小打小鬧,數十個魔將一起出手,唯有仙人境界的魔帥和摩夷大帝一起做壁上觀。
  虛空中,十幾道目光聚集在此刻的滄瀾。
  雨。
  天雨。
  天雨如瀑。
  無數道深淵溝壑中流動滾滾洪水,高山上則繚繞氤氳香火,神靈匯香火而生,將墨染一般的洪水淨化。
  季蒔出戰的時候,已經是這大戰進行的第三天。
  玉衡道布下的陣法雖然不能衰減仙劫的威力,卻能夠延緩每一道雷劫降落的時間,九九八十一道雷劫,竟然兩天三夜也沒有劈完。
  到季蒔憑藉獻祭而得的功德強行成就陽神,才劈到第八九七十二道。
  無言面對滄瀾中央不停閃爍的雷光,陰域中大大小小鬼神齊出,隨季蒔加入這一戰。
  此刻的戰場早就不局限九天,隨處可見天魔巨魔戰魔屍魔幻魔和滄瀾的修士大戰,鬼神們打開黑傘,如群鴉一般散開,尋到對手便拖入陰域,季蒔本人則拿著小滄瀾,一砸死一個。
  戰鬥的中心已經從九天移到明台。
  滄瀾的元神真人正和元神魔將打得不可開交,不讓他們靠近玉衡老祖一步。
  季蒔砸死一個巨魔,收回小滄瀾,回過頭,和眾人一起默默在心中數數。
  第八十道雷劫貫空,玉衡老祖依然慢悠悠揮舞玉尺。
  玉尺劃出玄妙的軌跡,最後和雷劫撞在一起。
  那一道雷光瞬間散開,變成十來個雷球,玉衡老祖拍出一掌,將雷光寂滅。
  被他另一隻手持著的長棍已經大變模樣。
  季蒔記得《無上天尊》中關於這根棍子的描寫並非如此,不過命運變化,天知道這根棍子還是不是原本那根。
  長棍已經不能稱之為長棍了,而是一棵參天巨木,它隨著玉衡老祖一起漂浮在半空,長得一副枝繁葉茂的模樣,唯有下探的根系依然沒有觸到地面。
  季蒔有點心疼他當初給散人道修明台的那點錢,這棵樹砸下來明台顯然不能好。
  還差最後一道。
  雷劫蓄勢待發,季蒔將小滄瀾握在手中,抬頭望向天上。
  刹那間,只見天上地下白亮一片,連覆蓋了天穹的滾滾黑雲也被雷光劈開一個巨大圓洞,撐天柱當先迎上這一擊,雷光將整棵大樹劈得焦黑,然而灌入巨木之中的仙靈之氣又催促大樹長出新枝新葉,剝落焦黑的外皮長出新樹皮。
  待到雷光散開,寂靜的天地間,只聽得到玉衡老祖長長舒了一口氣。
  然後,當年金龍天尊為了保護滄瀾界而設下的禁制,因為滄瀾界中終於出了一名仙人,猛地崩潰開。
  玉衡老祖真元不存些許,所有人因為連番大戰而疲憊無比,一直等待這個機會摩夷大帝輕笑著,自天外向滄瀾明台擲下一朵十二瓣灼灼黑蓮。
  出乎摩夷大帝意料的是,滄瀾眾人竟然沒有對此有半點反應。
  唯有鞏固陽神境界後,只出手過幾次磨練熟練度的季蒔翻了個白眼。
  繼而他挺身而出,笑道:“大帝,你想丟的,是哪個滄瀾?”
  話音落,他舉起小滄瀾。
  神力灌入,小滄瀾上的山川河流不斷漲大,其上樹木樓宇栩栩如生,曾經能漲大成一個洞天大小的滄瀾如今大小有海城洞天的七八倍大,卻依然還在不斷漲大。
  眨眼之間,一模一樣的一個滄瀾頂在了真正的滄瀾之上。
  黑蓮被小滄瀾擋下,摩夷大帝眯起眼,手一招,又一朵黑蓮盛開。
  站在他身側的魔帥正要一起出手,忽然有一道黑劍從虛空另一邊疾馳而來。
  疾馳的黑劍停在摩夷大帝面前,化作一個不到巴掌大小的天魔分身。
  “陛下!九星界突然出兵,攻打我天魔界以及被您魔染的瑤喻界!輪轉道君窺視在側,摩如殿下已經戰死!留守的魔帥魔將也已經——”
  這傳信的魔兵話沒有說完,就被摩夷一朵黑蓮殺死,端坐在戰車上的他回過頭來,正好看到季蒔收回小滄瀾。
  他和玉衡老祖對視片刻。
  “好好好,滄瀾玉衡,朕記住你了!”
  玉衡站在撐天柱下,笑著對摩夷點頭。
  這樣無功而返怎能讓摩夷大帝高興,他頓了頓,突然道:“依朕看,你們這撐天柱,似乎還沒有祭煉成功啊。”
  玉衡老祖一愣,立刻回頭。
  季蒔更早發現這一點,他站在撐天柱邊上,伸手撫摸那盤踞的粗長根系。
  撐天柱自然應該頂天立地,然而這棵樹頂天是頂天了,根系依然沒有沒入大地,依然漂浮在半空中。
  季蒔喃喃:“還差一點……”
  “似乎還差一點?”天外,摩夷大帝大笑,“不要緊,讓朕來助你們一臂之力!”
  他說完,瞬間擲出九朵十二瓣黑蓮,黑蓮大如日星,入滄瀾後,化作流星直降而下。
  摩夷大帝做完這一切,也懶得看滄瀾最後結果如何,殘部糾集而出,直接退走。
  但他還未前進走出多遠,便感覺到一股讓他厭惡的氣息遠遠向著這邊飛馳而來。
  那也是一道劍光。
  那道劍光金色紫色交加,如閃電一般飛馳而來,竟然是正面對摩夷。
  摩夷怎麼看不出那是有人在以劍遁趕路,劍光後簇擁大片盛開枯萎的紫蓮,竟然和他的力量相斥。
  ……虛空中有哪個後輩,竟然和他的大道相對?
  這個問題思索無果,不過對摩夷而言,此刻要做什麼倒是連思索也不用。
  乘此子未成長起來,直接滅殺。
  摩夷揮袖在劍光前進之路上布下大片黑蓮,另一隻手拔出他的墮神劍。
  他的手才握上劍柄,那道劍光的速度竟然再一次提升。
  劍光衝破黑蓮花海,不做片刻停頓,擦著摩夷大帝乘坐的戰車飛馳而過,一連洞穿被簇擁在群魔中間,經過大戰後剩餘的三艘破界艦。
  那不過是劍遁而出的劍光的餘威,竟然將一路的群魔一劍滅殺。
  摩夷震驚回頭,看著那道劍光沒入滄瀾。
  滄瀾,明台。
  季蒔覺得有點心累。
  群魔退走,天雨也恢復清明。
  ……然而事情還沒完。
  連妖族的幾個妖聖也累得快抬不起手,只能和其他元神真人以及玉衡老祖一起盤坐在地上研究為何撐天柱沒有像預料中那般成型,唯有他,因為借鞏固修為的那兩天沒有出戰,所以餘力頗多,被派去阻擋摩夷大帝灑下的黑蓮。
  雖然他並非一個人做這件事,但他並不覺得和小劍主荊戎杜如風這對基友並肩作戰有什麼好的。
  小滄瀾砸滅又一朵落下的黑蓮,接下來卻還有三朵黑蓮串在一起,一起落下。
  “我艸你摩夷的祖宗。”
  季蒔低頭看看已經產生三道裂紋的小滄瀾,比出一個中指洩憤。
  然而洩憤歸洩憤,季蒔瞥一眼周圍的老病傷殘,還是不能不出手。
  他有氣無力喊道:“小滄瀾……”
  小滄瀾如一道流光迎上落下的黑蓮。
  季蒔眨眨眼。
  是錯覺嗎?怎麼好像看到天邊也落下一道流光,打向了那三朵十二瓣黑蓮?
  片刻後,他確認這並非錯覺,因為有一個聲音響徹天地間。
  那是某人誦念浩然詩文的聲音。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
  刹那無數金光閃爍的符籙佈滿蒼穹,明滅間照亮整個滄瀾,而季蒔只看見到一道劍光穿破那三朵黑蓮,將三朵黑蓮一起碎裂成千片萬片,然後融化在陡然充斥整個天地間的浩然之氣中。
  然後那道劍光直撲他而來,最後停在他面前一丈遠。
  “——為日星。”
  晏北歸將後面三個字念出。
  太陽就在白髮道人背後噴薄而出,漫天光輝為晏北歸鍍上金邊,讓他看上去不似真人。
  看到季蒔表情無比欣喜的晏北歸伸出手。
  他手裡拿著的,是剛剛被季蒔砸出去的小滄瀾,還有一張紙。
  “這是通往你家鄉世界的路圖,”一身風塵僕僕的晏北歸笑著道,“季蒔,我能陪你一起回家……嗎?”
  “……”
  季蒔默默將小滄瀾和那張紙搶回來。
  他正要低頭查閱路圖,晏北歸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
  季蒔沒有看到,之前不管那幾個真人怎麼戳都不動的撐天柱沐浴在天地浩然的日光下,盤踞在一起的根系舒展開,將跟紮在大地上。
  晏北歸頭頂,青翠樹蓋不斷蔓延。
  緊緊握住季蒔雙手的他欣然道:“合籍之事,在你回家前,還是回家後?”
  “……”
  季蒔無語搶回自己的手。
  “……老子什麼時候答應你了啊!”

  第一百五十六章 番外(一)

  戰事結束得比所有人想像的要快。
  滄瀾界的變化卻不似戰事結束的那麼突然,洪水退卻之後,凡人們重建家鄉,仙道各種宗門也忙著搬家。
  他們要搬到撐天柱上面去。
  撐天柱紮根在明台,雖然將明台新建起不久的亭台樓宇再一次摧毀,卻也意外給散人道帶來了新財路。
  大戰結束的一個月後,再次來到明台的尹湄帶著自家撐場面的阿弟,以及春山幾個妖靈,在撐天柱盤踞樹根的某個凹陷內,和散人道眾人展開了歷史性的會面。
  雙方隔著一根粗壯樹根對視,眼神摩擦之處,閃現電花雷霆。
  因為尊神以身祭天,所以大瑉族人和春山的妖靈們都穿著喪服白衣,這讓幾日前還見過幽冥之主的江映柳嘴角抽搐,好半晌才行下一禮。
  “尹家當家今日過來,可有什麼事情?”
  尹湄眼神如刃:“我來談談,關於當年的貸款。”
  一身威嚴的白衣女子坐在一處拱起的樹根上,十指交叉,抵在下頜,用看肥羊的眼神看這江映柳以及江映柳身後,同屬於散人道外務司的門人們。
  江映柳額上留下一滴冷汗。
  上次尹湄來明台,正好江映柳那時向晏北歸求了休假,出門尋找真愛——無瑕閣會議上他也從未注意過尹湄——因此雖然聽聞尹家當家是當世難得一見的奇女子,哪怕是逍遙道鳶機在金錢商道上借助外力也不過和她打個平手,頗想認識認識,卻從未正式見面過。
  今日這第一次見面,江映柳首先一皺眉。
  以鳳蝶公子流連花叢見過各種美人的境界,並不覺得尹湄那最多算是清秀的樣貌有多麼好,而且尹湄手握大瑉的大權,以經濟之道顛覆大泰,為做到這一點,她行為舉止之間,幾乎見不到什麼女子的柔美。
  所以江映柳瞬間將此女排除在他心目中可以相互說話解悶的名單外。
  女子啊,都要柔和得像水一樣,才是最好。
  對美女的品味尤其庸俗的江映柳這般想,然後他和整個散人道外務司被尹湄一個人削得七零八落。
  兩個時辰後。
  面對一群快要倒下的修士們,尹湄姿態未變,神采奕奕,衣服上連皺褶也沒有多一條,極為優雅地把一枚玉簡放在手指間翻動,對江映柳點點頭道:“……那麼,我的下屬會在這裡和江長老商量具體的條約。”
  她把玉簡丟給一邊打瞌睡的尹皓,站起來。
  “東陵很快會有神靈前來,協助貴道在撐天柱上設置關卡,六十年內,過路費的二分之一將作為貴道償還貸款的費用,至於我方的協助費和人工費之後另算。”
  說完這一句的時候,她帶著春山一行人已經快要走出樹根洞穴。
  白裙女子的腳步便在此刻頓住。
  她回首來,輕飄飄瞥一眼雙眼呆滯的江映柳,勾起嘴角笑了笑。
  “唔,希望下次來,能和江長老多多交流。”
  畢竟這麼容易宰的肥羊現在越來越少了,尹湄想。
  說完她帶著春山一行人揚長而去,完全不管身後某個花花公子快要脫眶的眼珠。
  “這這這、”江映柳瞠目結舌感受自己砰砰砰跳動的心口,對自己對尹湄都不敢置信,“天下怎麼會有這樣的女人啊!”
  他不甘的聲音根本沒有被尹湄尹皓聽到。
  春山的大祭司坐在白鹿上,手握玉簡翻閱,和坐在神駕上的尹湄說話。
  “六十年會不會太短了,之前聽族人們商議,不是說的一百年嗎?”
  “一百年做不到的。”閉目養神的尹湄睜開眼。
  風揚起輕紗簾,將她略帶笑意的臉的露出來。
  “仙道將在撐天柱的樹冠上建立天庭,而尊神……幽冥大帝將在陰域建立輪回地府,撐天柱上達天庭,下達陰域魂大澤,無比重要,怎可能讓我們掌握關卡三百年,與其之後撕破臉,不如現在留一線。”
  “哈?”尹皓詫異挑起眉,“阿姐竟然也會說留一線這種話,當初和逍遙道那位靈人鬥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怎麼不說?”
  “那時候年紀還小嘛,”尹湄不以為意道,“至於如今……不管過去的春山君是不是陰域中那位大神的身外化身,總歸我們已經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尹皓愣了愣。
  他沉默半晌,連優哉遊哉走幾步路停下來吃一口草的白鹿都察覺幾分不對,鹿蹄頓住,用巨大的鹿角蹭了蹭他。
  尹皓慢慢道:“我依然沒法明白尊神的想法……聽說除我族之外,還有另外一些人被列為守護四天柱的族,無論是神道還是仙道都被要求對我們尊敬,陰域中的那位想來也會對我們格外照顧……但是,對他而言,我們根本幫不上他忙嗎?”
  尹湄看著自家消沉的阿弟,想了想,沒有把一些尹皓不理解的話說出口。
  正是因為春山君和他們關係太好,和大瑉糾纏太深,所以才會被一心想要離去的那位捨棄。
  那位安排的一切,已經償還了他欠下大瑉的香火,退守東海天柱,或許會成為可能複國不成的大瑉唯一的退路。
  尹湄的意識從自己紛雜的思緒中脫離,看看依然在消沉的尹皓,低聲歎息。
  然後她的右手從車窗中探出,抬起尹皓的下巴。
  兩張三四分相似的臉貼在一起,尹皓漆黑的瞳孔倒映出女子自信的笑容。
  “尹皓,為了拯救大瑉,”尹湄道,“成為春山之神吧。”
  ———
  新任春山神出現的消息完全沒有打擾到南海的洋吳。
  南海之主無比繁忙,就算他和其他海主不一樣,懶得收下屬打地盤,也懶得收編南方水系的水權雨權,但光是淨化海眼一事,就耗費了他三年的時間。
  當他走出能正常運轉的海眼的那一刻,天地降下功德,抵消他過去的罪業,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已經脫離了三年前的五短身材,長成身長玉立的英俊少年。
  洋吳少年茫然四顧,然後尋到一個方向,走上陸地。
  南蠻十萬大山,如今不知道隱藏多少神靈,和東陵不同的是,南蠻神靈近乎都是妖族感靈得神職,無論是地府還是天庭,都插不進手。
  洋吳上岸的第一瞬間,就惹得他們注意。
  自帶狂風驟雨背景還不加收斂,在淹了幾個山頭後,洋吳被一個妖聖教訓了一頓,丟到南蠻和東陵相交之地。
  那裡名為閩江。
  莫名其妙和江裡的水神打了一頓,洋吳獲得南蠻大部分雨權,自帶的狂風驟雨背景頓時更大了。
  滄瀾修真界已經和平許久,兩場連番大戰惹得無數人注意,更讓許多新生神靈躍躍欲試,總之,一路給滄瀾小報——尹家行商的新業務——帶去無數銷量後,因為打架而升上陽神的洋吳出現在東林山山門外。
  東林山山門大開,其中無一絲人聲。
  洋吳邁入山門內。
  颯颯微風刹那間停歇,紛飛的落葉失去憑藉之力,飄搖著落下。
  洋吳伸出手,接下那一片落葉。
  他的眼神黯淡幾分,抬腳順著落葉飄來的方向前行,爬上重新建起的玉鶴峰。
  玉鶴峰上,有一棵小樹。
  小樹高不過五尺,樹枝分開三個樹杈,連樹葉也只有可可憐憐的七八片,瘦瘦弱弱,像是風吹就要倒下去。
  洋吳不知道,當年還是這小樹的兄弟撐天柱紮根入魂大澤的時候,這課小樹才有感跟著一起紮根,讓費了各種方法也沒讓這棵小樹養出樹根的藥翁大呼幸運。
  他蹲下來,看著小樹呐呐欲言,繼而顫抖地伸出手去撫摸小樹的樹幹。
  千年前。
  滄瀾天宮,日光普照的庭院。
  “我說,天洋,這棵樹種了好些年了吧?怎麼還是這樣瘦骨伶仃的模樣,你一個水神,總不可能短了它的水喝?”
  身著七星道袍的素一彎下腰,皺著眉頭打量眼前的高不過五尺的小樹。
  另一邊的瑤池上,有一男一女坐在水面對飲。
  “這種事不該問你自己?”大口喝酒的龍女一副已經醉醺醺然的模樣,用酒盞指著素一,“天知道你從那秘境帶回來的樹枝是什麼玩意。”
  直起腰的素一挑眉。
  他生的容貌雋秀,眼尾微微上挑,挑眉時一副欲語還休的模樣,讓瑤池上的天洋笑著搖頭,而龍女移開目光。
  “不管是什麼樹,當時見著靈氣濃郁,必然是好東西。”
  說完,素一輕輕一彈小樹孤零零長在枝尖的圓葉。
  這一彈產生落空之感,素一詫異低下頭,另外兩人也投來目光。
  於是滄瀾三尊一起盯著那片樹葉晃晃悠悠地從枝尖落下,委屈地落在樹根邊。
  素一:“……”
  龍女:“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素一,欺負一個連靈智都沒開的小傢伙,你真是能耐啊哈哈哈哈哈哈!”
  素一嘴角抽搐:“天洋,你也笑我。”
  著深藍神袍的神帝微笑看他,素淨如雪的手從廣袖中伸出,對那片落下的樹葉招招手。
  微風頓起,將樹葉送到天洋手上。
  神帝對樹葉輕輕吹一口氣,光華順著樹葉的脈絡一閃而過,然後樹葉如一只蝴蝶一般翩翩飛起,飛過瑤池,重新落回原本的枝尖。
  下一刻,那棵樹化作一個樣貌五六歲的綠衣童子。
  天洋側首去看龍女。
  “現在你可不能取笑素一欺負一個沒開靈智的小傢伙了。”
  “哈哈哈哈知道,只能笑他欺負一個剛開靈智的小傢伙對不對啊哈哈哈哈。”
  龍女笑得前俯後仰,而素一站在原地無語。
  同時一臉笑意的天洋向他舉起酒盞:“來喝酒吧。”
  “真是……”
  素一搖搖頭,最後也笑了,將坐在地上懵懵懂懂的綠衣童子抱在懷中,踏水而行,走到瑤池中央。
  待他在酒案邊盤腿坐下,那綠衣童子已經被天洋抱過去。
  滄瀾神帝食指點在綠衣童子眉心。
  “既然是草木精靈,”他說,“那便叫結草吧。”
  千年後,玉鶴峰。
  被洋吳輕撫的小樹搖擺幾下,一個穿著翠綠肚兜的娃娃從樹根下滾出來。
  洋吳愣了一下。
  ……開智化形這麼早?
  他身體一下子僵住,看著這白嫩嫩的小娃娃慢騰騰爬起,臉轉過來,好奇打量他。
  “你……請問,你叫什麼名字?”洋吳聽到自己這麼問。
  娃娃偏過頭,突然伸手拉住洋吳的袖子。
  然後洋吳看到他張開嘴。
  “阿娃叫擷草,”娃娃對他露出一個純潔天真無比的美好笑容,“你叫什麼呀?”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屬於非主角組中的命運無常派系
來,一起感謝他們的be【說好的友誼呢?

  第一百五十七章 番外(二)

  晏北歸的當眾求合籍當然是沒有成功。
  在一群大難不死的元神真人以及目前滄瀾界唯一仙人的注視下,季蒔視線將晏北歸打量三圈,重點在上三路下三路,確定晏北歸雖然一身風塵有些疲憊,但觀其身周浮動的真元氣息,沒有受傷,便將那顆提到喉嚨眼的心放回胸腔裡。
  於是他將小滄瀾和那張回家的圖紙放回袖子裡收好,不顧晏北歸期期艾艾的眼神,態度冷硬地轉過身,對玉衡老祖道:“晚輩尚有陰域之事沒能處理,既然事情已了,那就先告辭了。”
  “……哎?稍……”
  玉衡老祖很明顯是戲沒看完不想放人走,不過季蒔知會一聲,不過是為面子上過得去罷了,仙道神道的關係還沒好到那個份上,於是也沒有等他的回復,打開幽冥之門,轉身就跨入漆黑無光的通道中。
  晏北歸尷尬地和在場的人打完招呼,然後追進幽冥之門。
  明臺上眾人一片唏噓。
  “還以為晏掌門要向吾等追責為何明台變成這幅模樣了呢。”
  “……年輕人。”
  “還是年輕人,真是太好了。”
  晏北歸打了個噴嚏。
  他覺得自己很明顯忽略了什麼不重要的東西,不過既然是不重要的東西,那麼暫時放在一邊是沒有問題的。
  幽冥之門在他背後合上,頓時讓他陷入徹底的黑暗裡,晏北歸稍稍試探了一下天地法則對他行動的束縛,覺得相比于上次進入陰域,這種束縛和妨礙力道大了不少,頓時對季蒔這幾年在陰域的工作效果有了初步的瞭解。
  黑暗中寂靜無聲,唯一能感覺到的,是吹拂到臉上的潮濕水汽。
  白髮道人突然心生好奇。
  滄瀾陰域……如今在季蒔的治理下,變成了什麼模樣呢?
  心隨意動,他立刻往前走了一步。
  黑暗頓時消散,喧嘩的人聲飛入耳畔,晏北歸第一眼看到的,是交相輝映的璀璨星光。
  周圍的景色由於晏北歸視角的陡然變化而模糊了線條,他不由眨眨眼,再一次睜開時,才發現那些閃爍的光輝並非星辰之光。
  “魂火?”
  念出這個詞,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一邊走,他一邊向之前站在他身側,被他堵住路的鬼魂歉意地點點頭。
  自黑暗走到此處的晏北歸,如今站在某條石板大道邊,青岩鋪做的石路寬有三丈,兩邊還有凸起的寬臺階,此刻晏北歸就站在這寬臺階上,擋住了一個路過鬼魂的路。
  晏北歸視線隱晦地在這鬼魂身上掃一圈,改變自己對此鬼的形容。
  因為這鬼穿著黑大褂,提著燈籠,頭上戴著帽子,很明顯和周圍來往如織的只穿著普通白衫的鬼魂不一樣。
  這只鬼也被突然出現的晏北歸嚇一跳,他提起燈籠打量晏北歸兩眼,片刻後驚喜地喊道:“這不是浩然靈人嘛。”
  其實晏北歸這次離開滄瀾界,一路上常有奇遇,如今已經邁入元神,可以被稱為真人,不過他並沒有對這個鬼魂的錯誤表示什麼,而是搜刮記憶片刻後,終於想起了眼前這個鬼。
  “你是,當初跟在阿春邊上的那個……”
  “靈人竟然還記得我,小人叫曾武,您叫我小曾就行。”
  這位是一開始就追隨在季蒔身邊的修士鬼魂,晏北歸記得還與自己的師尊有些許關聯,不過這鬼說話的語氣,比起修士來,更似凡間官場上某個小官員。
  而且在精明和油滑上,更勝過去這鬼表現得幾倍。
  “玄合真人沒有入陛下麾下,半年前入魂大澤輪回,如果您想知道那位轉生到哪裡,姓甚名誰,生辰八字,小人去和認識的閻王大哥說一聲,馬上就能給您把消息送來。”
  晏北歸:“咳咳……這個,無需這樣。”
  曾武:“哎喲您是不是擔心不合規定?沒關係,您和咱們陛下關係好啊,說起來……”
  “咳咳咳咳咳咳!”
  晏北歸像是得了肺癆一樣死命咳嗽起來。
  被打斷的曾武微笑帶出少許調侃的意味,面上的表情也正經許多,後退一步以示恭敬,輕聲道:“如果您找陛下的話,他在那邊。”
  “多謝。”
  終於不再咳嗽的晏北歸回道,他隨著曾武燈籠所指的方向望去,首先看到的,還是先前那些閃花他眼睛的魂火。
  魂火漂浮在一艘艘小巧的紙船上,靜悄悄燃燒,在光滑如鏡的水面上倒映出幽藍色的倒影,靜謐得美好。
  然而視線往上,就會看到打破這份靜謐的喧囂。
  只見陰域從不見天日的昏暗天空上,有巨大的陰影像觸手一般往下侵襲,片刻後晏北歸才發現那並非什麼觸手,更像是怒張的根系。
  是撐天柱。
  一些根系已經探入魂大澤中,清涼的水讓樹根精神一震,頓時動作更快。
  在根系周圍,有無數穿著和曾武類似的鬼神在忙碌,更有服勞役的白丁鬼魂如同蟻群一般搬運物資,晏北歸看了半晌,才發覺這些人是在引導那些紮入魂大澤的根系改變形狀。
  不過是片刻,以根系為基礎,一座城池的構型就搭建了起來。
  被晏北歸注視的季蒔卻沒有參合到這些事情裡。
  幽冥之主站在半空中,那掌握幽冥權柄的玉章漂浮在他頭頂,隨著樹根落下而香氣波浪的魂大澤裡,億萬魂火隨波蕩漾,被他手一招,紛紛脫離紙船,隨風而起。
  那風以季蒔為中心旋轉,無數閃爍的魂火捲入風中,乘風直上,繞著季蒔打個旋,依依不捨融入撐天柱中。
  幽藍魂火之中,那俊美的神靈憑虛禦風,衣袂翻飛,飄飄若仙。
  “……真美啊。”
  晏北歸低聲感歎。
  “咳咳咳咳咳咳咳!”
  這回是曾武像是得了肺癆一樣死命咳嗽起來。
  完全不顧自己給別人帶來了什麼影響,晏北歸一直站在魂大澤邊,看著自己心上人翩翩起舞。
  有工作在身的曾武自然不能陪他,很快告辭離去,晏北歸便這樣默默看著,直到撐天柱給陰域帶來的震動暫時告一段落,著急將魂大澤中的靈魂送去轉生的季蒔也停下,分外疲憊地呼出一口氣。
  他再抬起眼皮的時候,晏北歸已經出現在他身側。
  這白毛小心翼翼遞來補充神力的丹藥以及水——自然是酒水——那無辜又純良的模樣看得季蒔心中暗火燃燒。
  這把暗火自晏北歸不告而別便燒起,一直燒到現在,在此刻達到頂峰。
  然而說一切挖苦嘲諷晏北歸的話都像是他小肚雞腸斤斤計較,仿佛……他是個娘們。
  時間輕悄悄流逝,被億萬魂火環繞的兩人對視半晌,到底是晏北歸先開口說話。
  “我錯了——”
  “——不,不說這個。”
  季蒔打斷他。
  被他緊緊盯住的晏北歸只覺得心驚膽戰起來,而季蒔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像是在思考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
  片刻後,他道:“隨我回寢宮。”
  晏北歸:“嗯……噫?!”
  季蒔:“噫什麼噫,老子處個物件,到現在什麼好處都沒占到,你特麼乖乖洗乾淨,等老子上你。”
  晏北歸的神色有些古怪。
  不過轉念一想,他就答應下來。
  “當然,”他道,“你想如何便如何。”
  切了一聲轉身帶路的季蒔不知道,在他身後,白髮道人露出了一個可形容為不懷好意的笑容。
  然後是,一夜激情。

  第一百五十八章 番外(三)

  季蒔:“這什麼鬼東西?!”
  被季蒔這樣形容的,是一個水母頭……外星人。
  是的,沒錯,是外星人。
  冰冷燈光下,一個碩大的半透明如同果凍的傘蓋立在金屬辦公桌後,傘蓋下是泛著七彩光澤的長長觸鬚,觸鬚有節奏的擺動,漂浮在空氣中,姿態如同遊蕩在深海之中一樣。
  如果不提這個水母頭頂金屬天線,傘蓋下還頗為優雅地打了個蝴蝶結,以及周圍環繞的十來張無數資訊閃過的光屏,季蒔可能會把它當做一個深海妖族,而不是外星人什麼的。
  ……所以說這個畫風突變是怎麼一回事啊?!
  關於為什麼本文的畫風突然從修真玄幻跳到了未來科幻,這件事得從一開始慢慢道來。
  自某個不能提起的夜裡發生了一些讓季蒔咬牙切齒的事情後,總歸還是和好的兩人終於開始商談起如何醜媳婦見公婆。
  虛空無限,世界無限,如果沒有路圖,就算滄瀾界的禁制徹底玩完,而季蒔擺脫他和滄瀾天地法則的糾纏以及因果,離開滄瀾後,首先會發現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返回地球。
  那麼多個世界,一個一個找過去實在太沒有效率了。
  這才是季蒔在滄瀾下那麼多本錢的重要原因之一,如果他做得還不錯,那麼和他穿越有關聯的金龍天尊也說不出不把路圖給他的話。
  不過他實在沒想到晏北歸竟然能帶回路圖。
  晏北歸並沒有大講特講他這一年多在虛空中遭遇了什麼事情,不過光從摩夷大帝那如同被火點著屁股一樣飛快撤離的速度,就已經能看到晏北歸努力的成果了。
  那並非輕易能做到的事情。
  如果是他,忙碌的時候恐怕根本想不起來別的事情,比如說當年在黑澀會的那幾年,他真的很少想起被他丟在寄宿學校的小二,但晏北歸卻還能有餘心專門替他尋來返回地球的路圖。
  開玩笑一般說著隨他回家的話,卻半字不提一路的艱辛,這還讓季蒔怎麼說出刻薄的話。
  ……這個人,總是有辦法,讓他把某些話說不出口,只能把自己憋得內傷。。
  “……恨死你……”
  昏暗的明珠被一道氣勁擊碎,晶瑩粉末的粉末煥發著微光,散落在鋪曳一床的黑髮上,一點兩點在汗濕的鬢角,季蒔重重喘息,哽咽一般從唇齒間吐出這幾個字。
  熱氣氤氳間,滿身是汗的白髮道人俯下身。
  這個動作讓季蒔的喘息更重幾分,他握緊季蒔無力張開的手,嘴附在他耳邊,輕聲說話。
  陷入回憶中的季蒔猛地驚醒過來。
  蒼白的皮膚讓面上的潮紅極易顯現,坐在一邊的晏北歸指尖輕觸他的臉,疑惑問:“怎麼了?不舒服?你看起來很熱……”
  季蒔:“不熱,一點都不熱,這空調吹得我冷死了。”
  晏北歸更加疑惑:“……是嗎?”
  自那個不能提的一夜過去半個月後,季蒔——新的身外化身——和晏北歸終於站在了地球世界的入口。
  眼前宏偉的建築群,叫做多元宇宙時間空間管理局。
  看到這個牌匾時,季蒔的表情是碎裂的。
  他的三觀更是跟著碎裂了一次。
  晏北歸倒是沒有多做評論,畢竟季蒔在路上只提了一兩句莫要在凡人面前使用神通,並不知道季蒔記憶中的地球是個什麼樣的世界,他花了一炷香的逐字逐句讀完多元宇宙時間空間管理局列在門外螢幕上滾動播放的進入須知——兩千多條——而季蒔趁著這段時間將自己破碎的三觀勉強用膠水黏在一起,才一起進入。
  這個多元宇宙時間空間管理局的接待大廳,並沒有人。
  季蒔不知道自己是提起心來還是舒了一口氣,在自動接待機上選擇了業務,而晏北歸則對著此地後現代的金屬裝修風格嘖嘖稱奇。
  然後兩人就一直坐在等待區的小沙發上等待,晏北歸有心想要隨處走一走,被莫名緊張的季蒔死死按在沙發上。
  茶水自動漂浮過來的時候,季蒔陷入神遊,回憶起某夜。
  晏北歸之所以要拍醒季蒔,正是因為那讓他十分好奇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冰冷女聲正在道:“編號2862的客人,請到出入境辦公室進行業務辦理。”
  白髮道人雖然不認識阿拉伯數字,不過這裡的文字都有用篆文標注,說話的女聲更是撼動文之法則,能直接讓他聽懂。
  不想說自己想起什麼事的季蒔動作有些僵硬地跟著腳下標明的光路,來到出入境辦公室,原以為會見到一個人類的他一進門,就看到辦公桌後面漂浮著一隻水母。
  “這是什麼鬼東西?!”季蒔道。
  水母:“……”
  ———
  半個時辰後。
  以頭頂天線和兩人交流的出入境辦公室職員,水母小姐用自己的觸手點了一下光屏。
  “查閱到了,”水母小姐道,“wz宇宙,西元曆xxxx年,根據外宇宙界某位元有鱗目龍亞目長龍科的某位女士的交涉,我方同意對方將生命瀕危的季蒔先生您以精神波源的形態,合法帶出境,這裡有季先生您如果返回將如何處理的補充條款。”
  說道這裡水母小姐頓了頓,遞給季蒔一個智慧手機。
  “……您的入境證明很快就能辦好,以及您剛才提到的移民程式,具體資料在這個wz宇宙,西元曆xxxx年流行的個人終端內,您可以稍後進行查閱,那麼……”
  “……關於您身邊的這位先生,他身份特殊,並且不像您一樣,本身出生在我方宇宙,入境證明並不容易辦下來,您要有心理準備。”水母小姐說。
  季蒔和晏北歸對視一眼,晏北歸十分無辜地笑了笑。
  之前在季蒔和水母小姐交涉的時候,晏北歸一直沒有開口說,直到此刻雙方安靜下來,他才開口道:“貧道方才在外見到貴局條例,上面的第一千三百八十一條第二小條,據其上所言,如果我和他,”晏北歸指了指季蒔,依照剛剛背下的內容,問道,“我和他是婚姻關係,便可以將我的關係依附在他的資料下,一起入境,是這樣嗎?”
  水母小姐身側頓時探出好幾個光屏,上面刷出無數條資料。
  “在貴方宇宙,兩位先生已經締結合籍?”
  晏北歸眨眨眼。
  這個還沒有。
  一邊季蒔伸手扶額。
  然後他放下手,視死如歸一般道:“是訂婚關係。”
  “好的,”水母小姐的觸手劈裡啪啦在光屏上敲打,“根據多元宇宙時空出入境管理條例第一千三百八十一條以及第一千三百八十三條的內容,我們將派遣調查人員前往貴方調查兩位的訂婚關係是否屬實,請兩位等待一個工作日,最好不要遠離管理局……”
  說到這裡,水母小姐昂起她的傘蓋,做出一個近似人類抬起頭的動作。
  “……兩位元,需要我推薦周邊的情侶主題招待所嗎?”
  季蒔:“……呵呵,好。”
  晏北歸:“多謝道友。”
  最後晏北歸的入境證明等了三天才辦理下來,而兩人來到季蒔那個時代的地球,還是在一周後。
  多元宇宙時間空間管理局的管理範圍除了空間還有時間,在呈上穿梭車的那一刻,季蒔突然想出手干擾穿梭車,讓這輛穿梭車穿梭的時間多一點,回到季父季母喪命之前。
  然而他看了一眼像是好奇寶寶一樣對工作人員問個不停的晏北歸,還是把這個想法收了起來。
  過去的終歸是奢念。
  ……只有抓住現在,才最重要。
  再一次站在地球上時,已經是“季蒔”死去的一年後,某一天的清晨。
  季蒔深吸一口氣,被霧霾嗆了個徹底。
  依照離別時時空管理局工作人員的勸告,晏北歸早就轉為內息,見到季蒔這般模樣,哭笑不得地拍拍他的背。
  無奈也轉為內息的季蒔感歎一聲,被晏北歸扶著邁出顫抖的第一步。
  兩人都穿著時空管理局提供的得體衣物,像是地球普通青年一般,肩並肩——季蒔幾次甩掉晏北歸的手——穿過霧霾籠罩的晨光和大街小巷人聲喧囂,除開因為英俊的緣故引得不少回頭率外,並未發生什麼讓人注意的事情。
  他們完全沒有引人主意地進入一個門衛嚴格的社區。
  季蒔滑動智慧手機的螢幕,舉起手機,對照眼前的公安家屬樓,和時空管理局提供的關於季薇新住處的照片。
  “這丫頭怎麼和員警住在一起。”
  季蒔皺眉道。
  “員警是什麼?”晏北歸求學不倦。
  “捕快。”
  “哦?”
  晏北歸輕笑著推了一把突然止步不動的季蒔。
  季蒔瞥他一眼,終於回握晏北歸伸出的手。
  “我在你身邊。”
  “……嗯。”
  他們踏入昏暗的樓道中。
  一個小時後,某個女性論壇,出現了一個帖子。
  【樹洞】死去一年的兄長大人帶著我偶像出現在家門口,並言已經訂婚,我該用什麼態度面對他們,線上等!急!

  第一百五十九章 番外(四)

  虛空萬界論壇-分區-論道天下
  [帖子]隔壁有感,憑什麼說道修一脈都是單身狗?
  剛才樓主在隔壁的和一個神修妹子論道三百層,她憑什麼說道修都是單身狗,明明神修也有很多單身狗好不好!
  我不服,不過那個帖子是討論渣男的帖子,不好歪他家的樓,所以我出來開樓!
  那個“今天我也萌萌噠”妹子,快和我做過一場!
  0l我才不是單身汪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道修都是單身狗,但我知道樓主你為什麼只單身狗,樓主你想知道原因嗎?
  1l==
  哈哈哈哈如樓主一樣的道修果然注孤生哈哈哈哈哈。
  2l==
  喂,你們憑什麼這麼說!
  3l我才不是單身汪
  咳咳,樓主,從資料上來說,神修成雙成對的的確比道修多啊
  4l==
  沒錯啊樓主,你看咱們這些道修,從小錄入宗門後,從外門弟子開始,就被那些單身狗長老們教育,要如果求道之心不純,便會無緣大道,然後在宗門裡,男弟子和女弟子基本不再一個峰,平日難得見到一面,基本沒有什麼發展空間,等再長大一些,萌萌噠的軟萌妹子們基本都會加入百花會……然後她們就去百合了。
  5l求參加百花會論道的辦法
  臥槽,明明知道樓上會這樣說,但看到最後一句話還是覺得太悲傷了。
  6l==
  喂喂,百花會統計出來的百合數量明明只佔據百分之三啊,樓上上不要胡亂造謠
  7l==
  我哪有造謠,雖然大部分妹子表面上沒有百合,但每一個軟萌妹子身邊肯定一個高冷帥氣的師姐,保護她不被渣男傷害。
  我想說師姐大人,我真心是相對小師妹好的啊,讓我過去成不成qaq
  8l求參加百花會論道的辦法
  嘖嘖嘖,軟萌妹子有什麼好的,高冷禦姐明明才是王道
  9l==
  嘖嘖嘖,漢子妹子有什麼好的,漢子漢子和妹子妹子明明才是王道10
  10l摸摸蛋
  樓上畫風不對……
  11l==
  畫風不對1
  我覺得這是隔壁區來的妹子
  12l今天靈石降價了嗎?
  畫風不對2
  妹子1
  13l==
  ……
  我來正樓~
  樓主,你悲憤是不能改變這個事實的,神道講究陰陽調和,一個神王配一個神後,就算沒有配神後,凡人也會幫那個神配一個,你看魚藥界那個水神,他說他是單身主義,結果很多凡人覺得配一個神後更好,直接從香火裡給他誕生了一位~
  ……這麼好的事情怎麼輪不到我呢悲痛臉jpg
  34l低價陣圖有需要的請私情
  那個大神更悲痛吧
  35l==
  不過神道裡面恩愛的例子真是超級多啊,比如說我出身的滄瀾界,南海之主和南海之後,共修水木相合大道,合籍了有一千年了吧,超級恩愛。
  36l==
  哦,那一對啊,我聽說南海之後是南海之主的童養媳,有這個說法嗎?
  37l==
  我也聽說是養成……
  38l==
  我也想玩養成……
  39l==
  抱個凡人小孩回來不就好了,你們這群渣渣
  40l今天我也萌萌噠
  等等,樓上們,我記得滄瀾界南海之主和南海之後都是男的吧?漢子們的節操都不要了嗎?
  41l這個櫃子門打不開
  ……就算是男的,那也不是單身狗啊
  42l==
  說的好有道理,其實我也想養成
  43l這個櫃子門打不開
  養成有什麼好的,道侶道侶,自然是要互持大道才好,如果我找道侶,一定會向浩然仙人學習,找一個像幽冥天神那樣的。
  44l鬼神大大的小黑傘
  樓上你認真的嗎?你他娘還把那位天神的名字寫出來了,天神萬一找過來,這個帖子會直接毀在那位的毒舌之下吧。
  45l==
  又沒說這麼不能說的事情,那位心胸這幾百年已經變寬廣了啦
  說起來我還收藏了當年浩然仙人和幽冥天神合籍大典的影像,兩個男神都這麼帥,我再去舔一舔
  46l鬼神大大的小黑傘
  臥槽!
  47l==
  臥槽!求資源!
  48l==
  我最近有一篇論道正好寫到他們兩個,求資源求共用!
  49l今天我也萌萌噠
  影像我才不會共用出來,哼
  不過可以給你們看一眼截圖。
  雙人同框jpg天地感誓jpg
  50l鬼神大大的小黑傘
  我擦,我男神還是這麼帥【陶醉臉
  51l今天我也萌萌噠
  天神陛下看我一眼啊~~~~【共陶醉
  52l==
  上次參加論道會見到過浩然仙人,當時想白衣飄飄真是帥得一身俠骨啊,沒想到穿合籍用的紅綾羅也能這麼帥,捧大臉盯著看【一起陶醉
  53l==
  咦,浩然仙人不是白髮嗎?這上面為什麼是黑髮?
  54l今天我也萌萌噠
  聽說當年浩然靈人為了合籍專門把頭髮染黑了,唔……就算是黑髮,也是別具一格的帥呢。
  55l==
  ……話說,論道天下這個版面,很少會有妹子出現吧?上面這群人是怎麼回事。
  56l==
  呵呵,你們這群漢子不要抗拒真實的自我了
  57l==
  說起來,浩然仙人和幽冥大帝也算是虛空萬界都知道的恩愛一對了,浩然仙人很好地為我等道修做出了榜樣,如果想脫離單身狗,請去找一個神修。
  58l修真界和諧發展的建議
  這麼說起來,道神合籍的真的蠻多的,比如說美神和繁雲仙子。
  59l==
  又比如說千殺劍君和百味神君?天啦為什麼還是漢子漢子妹子妹子。
  60l==
  說起百味神君,才發現如今已經是夜半三更了,機不可失,請諸位道友觀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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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l修真好吃貨
  ……哪個報社。
  62l鬼神大大的小黑傘
  ……好餓。
  63l==
  哭泣著摸出了辟穀丹。
  64l==
  這才是真報社
  [圖片][圖片][圖片]
  65l==
  我擦!誰把百味神君上次參加論道會時宣講味之一道的黑暗料理拿出來了!
  66l這個櫃子門打不開
  我擦是這道糞味蛔蟲粉絲……百味也是我等吃貨的男神啊……就算是男神也不能做這種黑暗料理報社!
  67l修真好吃貨
  聽說這道菜吃了會變成蛔蟲一盞茶時間,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68l==
  這種事情應該千殺劍君
  69l==
  千殺劍君1
  70l鬼神大大的小黑傘
  千殺劍君2
  71l今天的地府有點無聊
  千殺劍君3
  72l==
  ……
  千殺劍君99
  169l==
  誰艾特我?
  170l千殺
  擦!
  171l這個櫃子門打不開
  媽呀!
  172l今天我也萌萌噠
  ——————————————————————————————
  —————————本貼已被劈碎,請勿再跟帖—————————
  [帖子]剛才在隔壁貼差點被千殺劍君砍死,不過我以為除非互相關注的好友,這種開玩笑的艾特應該不會真的艾特來人啊
  樓主細思恐極_(:3ゝ∠)_
  0l這個櫃子門打不開
  樓主,你竟然直接把千殺道君放標題了,先給你點一根蠟燭吧
  1l今天的地府有點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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