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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雞毛蒜皮 by 鐘曉生(濫好人攻x睿智堅定苦命受)


被細節打敗的愛情,如果重頭再來一次,能否勝利?

內容標籤: 重生 都市情緣
主角:葉佳文
其它:重生,鳳凰男,細節打敗愛情






第一章

葉佳文在網上看到一個日本本州游的旅遊產品,為時六天,包含食宿機票,只要六千塊錢一個人。自從日本發生大地震、核電站洩露以後,所有日本的旅遊產品都大幅度降價,比前兩年便宜了能有一半,確實很實惠。

葉佳文有點心動,開始在心裡計算他和向青雲的那點小金庫。

他和向青雲在一起已經有十五年了,雖然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但是省吃儉用這麼些年,又因為零二年房價瘋漲之前就好運的買了房,雖然房貸至今沒還完,前兩年貸款把車也買了,一輛大眾POLO而已,倒是買個車牌花了車價的一半。有房有車,於是日子也算過的風生水起了。而他們的兒子向曉龍剛剛熬過了最討厭的叛逆中二期,今年要上高中了,學習成績不錯,人也越來越懂事。這三口之家裡雖然沒一個女人,這多年也因此承受了不少來自各界的壓力,但是現在葉佳文很滿足。他對生活條件沒有很高的要求,像現在這樣,苦盡甘來,相知相守,就已經是幸福的生活了。

向曉龍中考超常發揮,被本區最好的一所市重點中學錄取,於是葉佳文和向青雲說要獎勵他,讓他自己提要求。他因為一直很喜歡看日本動漫,所以就提出想去日本玩,於是葉佳文就上網找旅遊產品了。

比較了幾家的產品,又在相關論壇裡調查了一下幾家公司的口碑,葉佳文最終敲定了綠舟公司的一款產品。6156元一個人,個別項目需要自費,肯定還會有一些其他花費,包括要買的禮品等等,三個人加在一起,省著點用,兩萬五應該足夠。

因為前年剛買了車,他們小家的存款不多,大概還有七八萬。旅個游去掉兩萬五的話,還剩五萬,萬一有個小病小災的,應急用也夠了。

於是當天下午,葉佳文就給旅行社打了電話,詢問了一大堆有關事項,讓他們發過來很多旅遊相關的文件,到下班的時間就把文件全部拷進U盤裡,準備回家以後再繼續慢慢研究。

一整天葉佳文的心情都很好,他一想到自己和向青雲現在有房有車有兒子,還有閒錢可以出國旅遊,心裡就美的自冒泡,簡直恨不得原地跳舞打轉。回家的路上,他遇到一個已經在同一條路上蹲了三年的老乞丐,三年來,他第一次給乞丐的碗裡投了一張十塊錢的紙幣,還對乞丐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他買了半隻燒雞和幾個涼菜回家,到家的時候家裡還沒有人,他就把菜放進冰箱裡,開始收拾房間。等他跪在地上用抹布把客廳的地板一寸寸都擦乾淨以後,向曉龍抱著籃球滿身是汗的回來了──中考剛剛結束,他熬過了人生的第一個大難關,簡直玩瘋了。

葉佳文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擦頭上的汗,對他笑道:「餓了沒?冰箱裡有燒雞,餓了自己去熱熱吃。」

向曉龍在玄關處把髒衣服和髒鞋都脫了,換上乾淨的拖鞋走進房間,洗了個手,走到廚房,打開冰箱,大叫道:「啊!夫妻肺片!海蜇頭!小爸,你買了這麼多菜啊!」

葉佳文高興地邀功:「都是你喜歡吃的吧!」

向曉龍開心地跑進浴室,兩三分鐘就沖完澡出來,從葉佳文手裡接過抹布:「小爸,我來擦地,你去休息。」

葉佳文說:「你打了一天球不餓嗎?餓了先吃點好了。」

向曉龍搖搖頭:「等大爸回來一起吃。」

過了一會兒,向青雲回來了。葉佳文已經告訴他自己買了幾個熟食,所以他只買了一斤青菜和兩個番茄回來,一進門換了鞋就跑進廚房,眨眼的功夫弄了個香菇炒青菜和番茄蛋花湯,葉佳文在外面把桌子擦好餐具擺好,向曉龍盛好三碗飯,然後就開飯了。

這頓飯很豐盛,三個人弄了四菜一湯。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的葉佳文情感特別豐富,從決定要出去旅遊之後,幹什麼都覺得自己幸福的不得了,現在看到一桌菜和身邊一大一小兩個狼吞虎嚥的男人,簡直幸福到頭暈,兩隻眼睛前一陣陣冒白光,身體輕飄飄的。他心想,真要命,原來人還能幸福到要昏過去的地步。

葉佳文對向曉龍說:「小龍啊,今天小爸上網查了幾家旅行社的行程。」頓了頓,特意賣足了關子,咧嘴笑道:「這個寒假,帶你去日本!」

向曉龍呆了呆,雙眼立刻大放光彩,「哇!真的?」

葉佳文笑道:「真的。你中考考的那麼好,這是我跟你大爸給你的獎勵。這兩天你到你們新學校的教務處跑一趟,請學校給你開張在校證明,出國簽證的時候需要的。」

向曉龍連連點頭:「好!」

葉佳文望向向青雲,沒想到向青雲臉上沒有喜色,反而隱隱約約有些憂慮。葉佳文用胳膊肘捅捅他:「怎麼了,你不想去啊?」

向青雲搖頭,對他們笑了笑:「去啊,怎麼不去,小龍還沒出過國吧?」

葉佳文很疑惑地看著他,直覺告訴他向青雲有點不對勁,但是此刻向青雲臉上的一抹憂色已經不見了,變得和他們一樣歡欣鼓舞,他也只好作罷。

吃完飯,向曉龍回房間上網,向青雲把碗洗了,出來陪葉佳文一起看電視。放廣告的時候,向青雲往葉佳文身邊靠了靠,問他:「旅行團要多少錢一個人啊?」

葉佳文說:「六千多一個人,算上其他花銷,我們節省一點,總歸不會超過兩萬五吧。」

「哦,兩萬多,那還行。」向青雲鬆了口氣。

葉佳文挪了挪屁股,靠進他懷裡,撈起他的胳膊從自己背後繞過去,讓他摟住自己。他美滋滋地向他說著自己的計劃:「現在七月份了,我打算報一個八月份的團,所以要抓緊了,這兩天我再詳細研究一下,下禮拜就要付錢了,簽證什麼的都要時間準備。哎,你前幾個月到日本出差過,你的簽證還有效嗎?」

向青雲點點頭:「我的簽證還沒過期。」

葉佳文笑道:「那好,我問問旅行社能不能把簽證費省下來。不過現在旅行社都很黑的,我今天問他們我們能不能三個人要兩張床位睡一間房,省下一個床位錢,旅行社的人跟我說就算放棄床位也不能退錢。真黑!」

向青雲點點頭,不知道說什麼。

葉佳文說:「八月份我們學校也放假了,哎,在學校裡面工作就是這點好,自由,一把年紀了還有寒暑假放。你都好幾年沒請假了吧,去把年假請了,好好放鬆一下!」

向青雲側過頭吻了吻他的額角:「好。」

這天晚上,葉佳文格外熱情,一反常態主動地做了個全套。他們其實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做過全套了,因為葉佳文嫌煩,做一次全套要傷幾天元氣,所以他們的親密一般也就互相撫摸一下就完了,除非特別有興致的時候才來一套口活。正因為如此,做的時候一對老夫夫還格外有激情,到最後那一下,葉佳文舒服的全身痙攣,居然失去意識十幾秒鐘的時間。

醒過來就看到向青雲一臉緊張,緊緊抓著他說:「你嚇死我了,怎麼突然昏過去了?」

葉佳文不好意思地把臉埋到他肩窩裡:「年紀大了,太激情,身體受不了。」

向青雲抱著他拚命地親他,還跟十幾年前一樣把他抱進浴室裡為他清洗,並且主動換好了床單,才摟著他躺下入睡。向青雲一般一沾枕頭就都很快睡著,葉佳文的睡眠就沒有那麼好,所以等向青雲開始打鼾了以後,他的神智還很清明。

他伸出手指,藉著窗外打進來的微弱的光線用指腹描摹向青雲的五官。向青雲五官長的很立體,葉佳文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還以為他是什麼混血兒,後來才知道他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農民兒子,能長成這樣,純屬基因突變。年輕的時候葉佳文以為自己不會喜歡老男人,也無法想像自己年紀大了以後變得油頭油腦發福大肚子怎麼辦。但是現在,他跟向青雲兩個人都快四十歲了,也差不多邁進老男人的行列了,他們卻還是那麼相愛。雖然皮膚不那麼緊致了,雖然眼角已經有皺紋了,但是在他眼裡,向青雲還是世界上最英俊的男人。他可以想像,再過幾十年,他們頭髮斑白牙齒掉光,向青雲還會是最英俊的老頭。

這麼多年,他和向青雲不是沒鬧過矛盾,吵最凶的時候也鬧過幾次分手,但是現在還是高高興興躺在一張床上;最窮最苦的時候,他們兩個人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在別人家的地下室擠了一個月,白天還要打三四份工,但是現在有房有車有錢旅遊了;最艱難的時候,除了要還房貸,外面還欠著一屁股債,被債主上門潑油漆點鞭炮,每個月工資剛轉到賬戶裡馬上又被轉出去,吃兩毛錢的掛面連個雞蛋都舍不得加,但是現在每個月也能存上兩三千塊錢了。所以說,只要人能健健康康的活著,就沒什麼坎是邁不過去的。

第二天是週末,一大清早,向青雲接了個電話,說是一個老同學來S市,他去接一下。葉佳文知道這個老同學和向青雲聯繫了有一段時間了,好像是上個月突然冒出來的,說想來上海打工賺錢,讓向青雲幫幫忙。向青雲是個大好人,老同學跟他提的要求,他當然是能幫就幫,最近幾天一直幫人注意著報紙上招聘的消息,還問過葉佳文他們學校招不招人。葉佳文跟了他十幾年,對他這種老好人的脾氣已經摸透了,也就隨他去,沒有放在心上。

向曉龍吃好早飯就出去找同學玩了,葉佳文在電腦前坐下,繼續研究關於旅遊的事。他們家三個男人裡,兩個姓向的都是馬大哈,這種需要計劃安排的事,都只能全權交給他來操辦。

旅行社的負責人給了他一份關於簽證需要的東西的文檔,他看了一下,除了單位開的在職證明外,簽證還需要開一份財產證明,證明自己至少有五萬元的存款。如果是一家人,那麼一張財產證明就夠了,但是他跟向青雲有一家人之實,卻比尋常夫妻缺了一張證,所以他們不能出具同一份財產證明。他們的錢扣除旅遊所需的費用,只剩下五萬,只能開一份財產證明,萬幸的是向青雲的日本簽證還沒有過期,所以五萬就夠了。

在出門去銀行辦證明之前,葉佳文給自己在日本東京生活的大伯父打了個電話,跟他噓寒問暖,告訴他自己打算八月份去日本,到時候有機會就去看看他。然後還特地詢問了一下日本核輻射的情況,大伯父很肯定地告訴他現在核輻射的濃度對人體已經沒有多大損害,何況他只是去幾天就回來,讓他不要擔心。其實葉佳文之前在網上已經查了不少資料了,基本上都說日本現在核輻射的程度沒有大礙,想想也是,都過了這麼久了,也沒聽說日本本土有什麼怪病蔓延、有人發生變異,只要不去福島的話基本沒什麼影響。何況這個核輻射也給他省了不少錢,就當是去照照X光吧。

葉佳文出門去銀行的路上,接到了向青雲的電話。他問向青雲:「怎麼樣,人接到沒有?」

向青雲的語氣聽起來很鬱悶:「寶寶,我可能遇到騙子了。」

「嚇???」葉佳文吃了一驚:「怎麼回事?」

向青雲說:「那個人不是三個星期前給我打電話嗎,他說是我老同學,其實我根本不記得這個人了,我想可能是我忘記了,既然他說是,還能叫得出我名字,那就肯定是了。他這段時間裡給我打的幾個電話都是說他們家家境怎麼慘,他媽媽生病,他爸爸被車撞死了,一直跟我訴苦,說想來上海賺錢給他媽媽治病,我就想一定要幫幫他。他跟我說今天來上海,讓我去接他,我車開到半路,他給我發了條短信,說出了急事,讓我帶八千塊錢過去給他救急,我突然覺得有點不太對勁了……」

葉佳文的嘴角狠狠抽了抽,「我靠,這種低級的騙術你也上當?!叫得出你名字,肯定是什麼無良的中介公司把你的信息賣了,我現在接廣告騷擾電話十個有九個都叫得出我名字!」

向青雲的聲音又輕了一點:「我怎麼知道他會是騙子啊……宋志懷這個人你聽說過麼?他說他是我大學同學。」

葉佳文翻了個白眼。他跟向青雲是大學同學,他一開始聽說是個老同學,自己有沒聽過名字,就以為是他的高中同學,沒想到向青雲頭腦簡單到這個程度!他沒好氣地說:「沒聽說過,你就不會問他你們是哪個學校畢業的,讓他說出五個導師的名字啊?」

向青雲木訥地說:「哦,那我問問他。」

「你是白痴啊!」葉佳文對著電話大吼道:「你現在還要去問啊!明擺著是騙子好不好!就算不是騙子,是你老同學,你真打算給他八千塊?你的錢是天上飄下來的啊!」

向青雲那裡結巴了一會兒,有點沮喪地說:「哦,那我不去了,我現在回來。你中午想吃什麼,我買菜回來做。」

葉佳文做了幾個深呼吸,平息火氣,說:「不用了,小龍中午不回來吃,昨晚還剩很多菜,我們隨便弄點吃就行了。對了,你買個豬蹄吧,晚上給小龍燉豬腳湯喝,」

掛了電話,葉佳文一路上直唉聲嘆氣。向青雲什麼都好,就是人太實誠,在這個不怎麼實誠的社會裡到處吃虧。以前讀書的時候葉佳文覺得這是他的優點,可是真的跟他一起過日子了,這些就成為他致命的缺點了。絕對不是誇張,真的是致命的缺點,就因為他這個脾氣,葉佳文跟著他十幾年不知道吃過多少苦頭,好幾次眼看日子要蒸蒸日上了,卻又被人騙的傾家蕩產。

一旦開了個頭,思緒就像潮水般湧出。葉佳文有點不忿的想,其實向青雲這個人做朋友是一等一的好,但是卻不適合一起過日子。他的脾氣是苦了自己也不能苦別人,虧了自己也不能虧別人,所以做他的同學、同事、夥伴,那真是再好也沒有。可是做愛人,對他來說自己就不是「別人」了,就得跟著他苦,看著他把錢掏出去讓別人好。

人有的時候就是這麼善變,昨天葉佳文還在想自己是多麼的幸福,今天出了這麼一件事,他又開始覺得生活不如意了。不過銀行很快就走到了,他的思緒被打斷,沒有再想更多的陳年舊事了。

這年頭幹什麼事都要排隊,吃飯要排隊,上廁所要排隊,連買房子都要排隊。銀行當然也不甘示弱,就辦那麼一件小事,葉佳文拿著手機玩了快一個小時的連連看,終於排上了。

他把存摺和身份證交給銀行辦事人員,說明來意,對方訓練有素地把他的存摺磁條刷了一下,不帶任何感情地說:「先生,您的存摺餘額是三萬八千五百六十四點四元。」

葉佳文本來還有點心不在焉,愣了一秒鐘,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什麼?!你說還剩多少?」

銀行業務員看了看他的臉色,手指指電子屏,示意他自己看:「38564.4元。」

葉佳文一瞬間感覺自己的心臟停止跳動,然後又劇烈地跳動起來,簡直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他克制著自己撲上去的衝動,顫聲道:「不、不可能的!少了四萬塊錢!你給我查查怎麼回事!」

銀行業務員聳聳肩,在鍵盤上噼裡啪啦一陣敲,然後說:「本月十號,也就是前天,您的賬戶被進行了四萬元整的轉賬。請問您需要調出轉賬信息嗎?」

葉佳文瞬間彷彿被一桶冰水兜頭澆了個透心涼。

第二章

葉佳文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他被氣的神情恍惚了,路上差點被車撞,車主搖下窗指著他的鼻子罵,正好撞到他槍口上,他瘋子一樣撲過去一通亂罵,罵的人家差點跳下車跟他動手,結果被交警看到了,跑過來把他們分開了。

他回到家以後,什麼也沒有做,就坐在沙發上發呆。

沒過多久,向青雲回來了,換好鞋走進來,看到沙發上的愛人一臉陰鷙,不禁一愣:「寶寶……?」

葉佳文說:「你先把東西放下,坐過來,我有話跟你說。」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是一愣,沒想到自己居然能用這麼平靜的語調說話。

向青雲臉上瞬間閃過一抹心虛,把包掛到衣架上,走進廚房把菜放好,走回沙發旁的小椅子上坐下。

葉佳文盯著他的眼睛說:「說吧。」

向青雲囁嚅道:「說什麼?」

葉佳文冷笑一聲,言簡意賅:「四萬塊。」

向青雲低著頭,結結巴巴地說:「不、不是的,我是借給……借給朋友了。他會還的!」

葉佳文追問:「哪個朋友?」

「是……是我們公司的,老王,你見過的……」

葉佳文猛地跳起來,對著他劈頭蓋臉就是一巴掌,下手之狠,一個一米八的大男人猛地從椅子上栽了下去。打完這一耳光,向青雲捂著臉愣了,連葉佳文自己都愣了愣,但是那一點點的心疼和懊悔很快就被巨大的憤怒壓了下去。他指著向青雲的鼻子說:「老王的名字叫向青天嗎!向青雲,銀行都把匯款記錄調出來給我看了!你他媽說過的話都是放屁,我跟你說的話你也當是放屁!」

向青雲從地上爬起來,無力地辯白道:「不是的,這錢是他跟我借的,我讓他打了欠條,他肯定得還的。」

葉佳文冷笑道:「借?要不要我給你算算,這些年你那些鄉下親戚們問你『借』了多少錢?哪個還過一分錢?」

向青雲只好更加無力地辯駁:「這一次我跟他講好的,他一定要還,不還我不會借他的。他答應會還的,欠條就在我錢包裡。」

葉佳文的眼睛有點發酸。在他二十歲以前,他覺得男人不能掉眼淚,那是極度懦弱的表現,哭泣是女人的專利。可是和向青雲生活在一起之後,總是有無窮無盡的委屈壓迫著他的淚腺,讓他懦弱了一次又一次。

他顫聲道:「向青雲,日子不是這麼過的。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冷漠,我很斤斤計較?我告訴你,不是的,和你在一起之前,我很大方,所有人都誇我大度!什麼叫借錢?你有一百萬,借給人家一萬塊,等他有錢了,還回來,這叫借錢。你只有一萬塊,送給人家一萬塊,人家吃肉你啃鹹菜,這不叫借錢!這他媽叫傻逼!」

向青雲對著氣的發抖的葉佳文,只好軟聲哄道:「寶寶,你不要生氣,不要哭。」

他伸手去拉葉佳文的的胳膊,被葉佳文大力甩開,反手又是一個巴掌,吼道:「你他媽到底是怎麼跟我說的?啊?你弟弟是死了沒錢下葬差這四萬塊錢嗎?!哦,我知道了,你不是傻逼,合著你們全家把我當傻逼了是吧!」

向青雲被打的臉轉到一邊,難過地皺著眉,低聲道:「你別這麼說。」

事情的起因還要從向家一家人說起。向青雲的父母生了四個孩子,向青雲上面有一個姐姐,名叫向海蓉,是向家全家唯一和葉佳文還算處得來的人,也是他們家唯一「借」了向青雲的錢會還的人。向青雲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弟弟叫向青天,妹妹叫向海娟。向家四個兒女,除了向青雲跟著葉佳文跑到S市發展,其他人都留在A省的縣城或農村裡生活。

向青雲和葉佳文在一起,兩個大男人當然生不出孩子,而向家父母還是標準的封建思想,不能接受這段關係,但一向聽話懂事的兒子在這件事上犯了倔,說什麼也不回頭。這時候向海蓉已經生下了第二個兒子,違反了計劃生育要罰錢不說,戶口還不給上,於是向父向母一思量,退了一步,讓女兒女婿把自己的外孫過繼給兒子,這樣一來,外孫去掉外字變成了孫子,自家長子這一脈好歹是有後了。這就是為什麼兩個大男人會有一個兒子的緣故。

向青雲的弟弟向青天也有一個兒子,名叫向立,和向曉龍同歲,今年都參加了中考。向曉龍常超發揮,考進了市重點,本來他有一個擴招的機會,如果出兩萬塊錢可以進一所升學率更高的市重點,但是他說學校無所謂,成績看個人,還是要讀自己考上的學校;而向立吊車尾考進了省二中,向青天夫妻一定要讓自己孩子上省一中,但是分數差太多,上一中要交四萬塊錢。向青天夫妻倒不是出不起這四萬塊錢,而是捨不得出,畢竟也是夫妻倆一年的工資收入,於是他們就打了個電話,讓向青雲幫忙出這個錢──這是他們一直以來的習慣了,反正花大哥的錢不心疼,以前向立的手機和電腦還有遊戲機也都是大伯給買的。

向青雲聽了這個要求以後,也覺得他們有點過分──四萬塊錢可不是一個小數目,而且一中二中的有什麼差別呢?孩子不努力,到哪裡都是一樣的,說白了,上一中難道不是為了他們父母的虛榮心?這個錢,要的實在沒道理。

他跟葉佳文說了這件事,葉佳文也非常生氣,覺得向青天夫婦簡直是得寸進尺。你們家要是有這個錢,別說讓孩子讀一中,就是出國去讀大學,也是隨你們高興,但是你們沒有這個條件,就想著從別人那裡摳,這算什麼事呢?葉佳文因為這件事情起了火氣,對著向青雲翻起老賬來,細數他弟弟妹妹這些年來的多條罪狀,差點沒打電話過去親自把向青天罵一頓。向青雲自己都覺得這個錢不該給,於是就把弟弟給回絕了。

本來葉佳文以為這件事已經完了,但他萬萬沒想到向青天這幾天一直瞞著他打電話給大哥哭窮訴苦,糾纏不休,說得好像沒有這四萬塊錢他兒子一輩子就毀了。連他們的老娘也給向青雲打電話,說要是他有餘錢,就替侄子把這錢墊了吧,侄子跟兒子是一樣的,都是姓向的,以後會報答你的。

向青雲耳根子軟,實在被們他磨不過,又聽他們說得像家裡已經揭不開鍋了似的,心一軟,衝動之下又把錢給了。但是他說好了這個錢是借的,一定要弟弟打張欠條,要求他們有錢了就趕緊還上。這個錢匯出去沒多久他其實就有點後悔了,又不敢跟葉佳文說,所以就拖著瞞著,沒想到才過了兩天就被葉佳文發現了。

葉佳文做了幾個深呼吸,努力讓自己說話的聲音恢復平穩:「你去把那個錢要回來,才過了兩天,他們沒那麼快把錢給學校。現在,當著我的面,打電話,把錢要回來!」

向青雲為難地說:「給都給了……」

葉佳文氣笑了:「所以呢?給都給了,要不回來就算了?欠條?欠條頂個屁用!他們要是不還,你會上法院告他們嗎?你會找人到他們門口潑油漆逼他們還錢嗎?四萬塊錢啊向青雲,四萬塊啊!我他媽跟著你省吃儉用,小龍他媽放棄擴招的機會,就是為了給你弟送這四萬塊錢啊!!!」

向青雲只好低著頭不說話。

葉佳文推了他一把:「打電話!把錢要回來!我跟你說今天我就斤斤計較了,我就市儈了,我把話撂在這,你要是要不回這個錢,我跟你拆夥!」

向青雲實在很為難。一直以來都是他弟弟妹妹問他要錢,反過來讓他開口討錢,他就算是餓得沒飯吃的時候也從來沒做過這事──雖然那些錢原本就是他的。他生平最講究誠信,別人可以對自己沒誠信,但是自己卻萬萬不能失信於人,所以這錢給了弟弟,就等於給了承諾,借給他們讓侄子念一中。現在如果把錢要回來,就相當於出爾反爾,失信於人,這讓他實在拉不下這個臉。可是葉佳文說的也有道理,這錢是他和葉佳文兩個人的錢,他現在自作主張給了弟弟,原本就是他不對。

葉佳文見他不動,衝過去拿起電話,吼道:「打啊,要不要我幫你撥號?」

向青雲走過去把電話掛上,溫言哄道:「你先冷靜一下,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商量。」

葉佳文說:「沒什麼可商量的!要麼要回錢,要麼我走人──不,不對,是你滾出去,滾回鄉下跟你家裡人過去吧!」

葉佳文之所以這麼生氣,也不是沒有原因的。他現在在一所野雞大學裡面當講師,雖然也做了很多年了,但是因為學歷只有本科,就一直升不上去,學院裡有幾個比他年輕的因為學歷比他高,都評上副教授,能自己帶研究生了。他本來是學工科的,因為大學畢業之後瞎折騰了很多年,什麼證也沒考,現在專業知識也丟的差不多了,沒這功夫再去撿起來,也就能在野雞大學裡糊弄一下學生,因為沒證,想在外面接工程賺快外也接不到。都三十七歲的人了,一個月的收入扣掉稅以後才五千。

而向青雲,跟他一樣年紀,工作比他累,賺的也比他多點,一個月八千多塊,特別好的時候能拿個一萬。兩人加一塊,一萬五還差小兩千。這個數字看起來不少,但是他們所在的S市是全國消費最高的地方,十塊錢也就夠買仨蘋果,他倆現在一年的工資加一塊只夠買塊五平米的地,還得是郊區的房,稍微熱鬧點的地段一平米就敢要人五萬塊以上。要不是當年葉佳文堅持不賣房,他們現在可能還連一片屬於自己的瓦都沒有。每月房貸車貸還掉以後工資就一半沒有了,水電煤花銷也不少,最主要還有個正上學的孩子,衣食住行各項雜碎加一塊兒,就算再省一個月也就能省下三四千塊餘錢,就這點,向青雲每個月還要摳出一千五寄回去給父母親養老,但其實這錢老人家根本用不掉,全拿去補貼小兒子和小女兒了。

四萬塊是他們整兩年的積蓄,就這麼被人摳走了,葉佳文怎麼能不生氣?可是生氣又有什麼用呢?他也不是吃不起苦,可是過個幸福好日子怎麼就那麼難呢?

然而向青雲除了說對不起和我錯了之外,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鬧到後來,葉佳文先失了力氣,一屁股跌坐在沙發裡,雙手摀住臉不說話。向青雲怕他哭了,只敢站在一邊,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別哭」來。

葉佳文將手放開,說:「我沒哭。」他的兩隻眼睛很紅的,但確實沒有淚水。

葉佳文已經冷靜下來,他質問向青雲:「你把錢給了你弟弟,現在我們怎麼辦?答應小龍帶他去日本,沒錢了,怎麼辦?」

向青雲囁嚅道:「去日本不是只要兩萬多嗎,錢還夠的……」

「辦簽證,需要五萬元的財產證明。」

「那、那我去借五萬……」

葉佳文看著他,笑了:「借五萬?你真行,把錢借給別人,自己再借錢過日子,你真的,真的很行!你怎麼不去評感動中國呢!」

向青雲心虛地說:「要不我不去了,你帶小龍去,省點錢。」

葉佳文伸手撐住額頭,疲態盡露:「我們現在只有三萬多塊錢了,怎麼去?去旅遊花個兩萬,還剩一萬多,小龍讀書也要花錢,這世道筍都十塊錢一斤了,萬一誰再生個病有個什麼緊急情況,日子還怎麼過?」他抬起頭,看著向青雲,悲哀地重複道:「日子還怎麼過呢?」

向青雲只能不斷地重複對不起。

葉佳文苦笑道:「你就是這樣的人,你的東西就是別人的東西,誰問你要你就給誰。可是對我呢,因為我愛你,我和你在一起,所以我的就是你的,於是我的也是別人的。可是我不願意啊,我不是聖母啊,我只想把我、你、小龍,我們三個人的日子過的好點,怎麼那麼難呢?」

向青雲也激動起來,眼睛裡蓄滿了水,跪在沙發前抱住葉佳文:「對不起,寶寶,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葉佳文無力地推開他,起身搖搖晃晃地往房間走:「青雲,你讓我靜一靜,讓我好好想一想,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了。」

他走進房間,突然覺得眼前一陣金光閃爍,回手關上門,腳一軟,撲倒在地毯上。向青雲聽見了動靜,在外面敲門喊道:「寶寶?寶寶你怎麼了?」

葉佳文昏了小半分鐘,被敲門聲喚回神智來,有氣無力地吼道:「別吵,讓我靜一靜!」

敲門聲停歇了。

第三章

晚上,向曉龍又玩的髒兮兮的回來了。反常的,他的大爸沒有做很多好吃的給他,他的小爸沒有在書房裡寫東西,家裡的氣氛有些怪異。

他滿心困惑地去洗了個澡,出來的時候,向青雲已經把飯開好了,沒什麼新鮮的菜色,都是冷菜,連飯也是拿昨晚剩飯熱的,因為剩飯不夠三個人吃,向青雲又下了一掛面,端了一大鍋清湯掛面出來。

向曉龍在桌邊坐下,敏銳的觸覺讓他不敢對菜色發表任何意見,而是小心翼翼地問道:「小爸呢?」

向青雲嘆了口氣:「你先吃吧。」

這時候臥房的門打開了,葉佳文一臉疲態地走出來。向青雲侷促地站起來,看了眼桌上的殘羹剩飯,不安地說:「我、我再去炒個蛋吧。」

葉佳文冷冷淡淡地說:「不用了,我沒什麼胃口。」說著在桌邊坐下,給自己盛了碗麵湯,然後就盯著自己的碗發呆。

向曉龍不安地咬著筷子:「爸,你們吵架了?」

葉佳文對他笑了笑:「沒什麼,我身體不太舒服,吃不下。你吃吧。」看了眼桌上的菜,「不夠的話,櫃子裡還有餅乾。」

向曉龍乖乖地低頭吃飯。這頓飯吃的很沉默,只有餐具碰撞發出的聲音,卻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以至於向曉龍連吃飯都變得文明起來,生怕弄出了大的聲響,而使氣氛變得更加壓抑。

吃完一碗飯,向曉龍擱下筷子,有些侷促地開口:「爸爸,」看看葉佳文,再看看向青雲,「我想跟同學一起去旅遊,到海南去,我們十幾個同學一起去的,就當是畢業游……」

葉佳文的狀態有些神遊:「哦?哦,什麼時候去?你不是還想去日本麼?」

向曉龍說:「不一樣的,一個是跟爸爸們去,一個是跟同學去。我都想去!」

「咳,」向青雲輕輕咳了一聲,「要多少錢?」

向曉龍說:「我省著點花,兩千應該夠了。」

向青雲將探尋的目光投向葉佳文,葉佳文面無表情地說:「給三千吧,多拿點錢,萬一碰到點什麼緊急情況好對付。在外面把錢藏好,別被人摸了。」

向青雲於是說:「好,我明天去銀行拿錢給你。」

向曉龍開心地笑了:「不急,我們月底去,去一個禮拜,回來以後再跟你們去日本玩!嘿嘿!」

吃完飯葉佳文就回房間了,向青雲連碗都不洗就跟了進去,隨手把門關上了。葉佳文坐在床上,一臉麻木地看著他:「你幹什麼?」

向青雲在他面前蹲下,捧著他的手,侷促地問道:「寶寶,你氣消了嗎?」

葉佳文冷笑:「生氣有用嗎?我生氣,你能把四萬塊錢要回來嗎?」不等向青雲回話,他接著說了下去:「青雲,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這麼多年,你丟給他們的錢沒有幾十萬也有十幾萬了,為什麼我不像以前那樣忍著憋著,卻發那麼大的火?」

向青雲蒼白無力地說:「沒有……你生氣是應該的,我知道我錯了。可他是我弟弟,我實在是……犯糊塗……」

葉佳文搖頭:「不,就算他不是你弟弟,也是一樣的,你這個人就是這樣,對誰都好,所以對待身邊的人就最不好。我想通了,我也是腦子壞了,才跟你一起犯傻。我何苦省吃儉用,一年到頭連一件新衣服都不捨得買,十幾年沒出去旅過游,自己過苦日子,把錢省下來都給別人過好日子,我這不是跟你傻一樣嗎?你是大好人,全天下最大的好人,你喜歡送錢,那你把錢都給我吧,我和小龍幫你花。」

向青雲捧著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不知道說什麼。

葉佳文低下頭看著他,語氣麻木地說:「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去把四萬塊錢要回來,而且保證以後再也不亂送錢,咱日子該怎麼過就怎麼過,我還是跟以前一樣。要麼,這種日子我也過夠了,我們就換一種方式過,我也不用精打細算操持這個家了,我們就過一天算一天,錢有一分花一分,花完了,日子就過到頭了,不必再過了。」

向青雲猶豫著正要開口,葉佳文又補了一句:「不要以為我是在威脅你,我說真的。我算是明白了,這個世界誰不要臉誰活的好,誰是蛀蟲誰吃得飽,傻子才繼續做冤大頭。」

向青雲因為他這個話有點不高興:「你不要這麼說,青天他們確實過得很苦,他一個月只有三千塊,又要供孩子讀書,又要過日子。他也是實在有困難了,才來找我開口。」

葉佳文冷冷地說:「我不想聽你說這個,跟你爭這個也沒用,你就覺得別人都苦,他們賺三千塊,應該過三萬塊的日子,你賺一萬塊,卻該過八百塊的日子。反正你是鐵人,你扛得住,我跟了你我活該,就要跟著你扛。對不起,我不想幹了。」說完這些,他就躺到床上,不管向青雲再說什麼,他都不聽了。

一整個晚上,葉佳文幾乎都沒有睡著,腦子裡一直在胡思亂想,回憶這些年的事。他和向青雲的這麼多年,過的真的很辛苦。一開始他們到S市打工,什麼苦活累活都干,好容易攢了點錢,向青雲提出做生意,於是他們開始搞批發。做生意的頭兩年,還真的賺了點錢,葉佳文在這方面比較有遠見,說要買個房子安定下來,結果就買了套兩室一廳的住房,銀行貸款每個月還四千,要還二十年。後來向青雲又提出要做茶葉生意,做了,虧了,還在承受範圍之內;結果他又被人騙了一大筆錢,別人捲款跑了,他卻成了個一文不名的臭蛋,還背了二十多萬的債。還債的時候,他們差點賣房,是葉佳文說什麼也不肯賣,說債可以慢慢還,家沒了再想弄一個就難了。結果他們兩個又開始老老實實到事業單位找工作賺工資還錢,逼債被逼的最凶的時候,天天有人在他們門口潑狗血打血手印,還給他們寄刀片和血腥照片,他們都咬牙忍了,勒緊腰帶過日子,終於把債還清了,開始能給自己的小家攢錢,卻趕上向曉龍到了中二叛逆期,天天跟他們吵架,罵他們噁心,還鬧了幾次離家出走。終於,向曉龍也懂事了,開始知道心疼人了,房啊車啊也都有了,葉佳文以為幸福的曙光已經照到自己了,這四萬塊錢的烏云卻又突然沉沉地壓下來,讓他喘不上氣。

曾幾何時,葉佳文也是個無憂無慮對錢沒有概念的孩子。可是現在,因為沒錢過了那麼多擔驚受怕的日子,他已經變得對錢很敏感,存款就像他的命一樣,他知道沒有錢連活命都那麼困難。

就在前兩天,他以為自己看到了幸福的曙光,但其實那只是一片迷霧。當迷霧散去,他的面前還是一條生活留下的名為痛苦的深淵,深不見底。

第二天,向青雲猶豫再三,還是給弟弟打了個電話。雖然難以啟齒,但他還是提出了讓弟弟能不能把這個錢還回來的事。不出他的意料,向青天在電話那頭大呼小叫,一會兒說你這樣是要害死我們呀,一會又說這錢已經給學校的相關人士了不可能要回來。估計向青天也知道要錢這種事不是自己哥哥會幹的,肯定是葉佳文逼著他來要,於是他開始數落葉佳文的不是,一會兒說葉佳文根本不把他的親人當親人看,一會兒又說葉佳文跟他們根本不是一家人,讓他搞搞清楚誰才是他最親的人。氣的向青雲在電話裡把弟弟大罵了一頓,告訴他你雖然沒嫂子但是佳文是比你嫂子更重要的人!結果向青天丟下一句這錢還不了,直接就把電話撂了。

過了沒幾分鐘,向母打了個電話來,又把向青雲罵了一頓,話裡話外還數落葉佳文多事,明明行夫妻之實,卻不把青雲的弟弟當自己的親弟弟看,男人和男人過就是沒有好結果。向青天分外悲涼地反問了母親一句,那你有沒有把佳文當成是你親生兒子看過?

掛了電話以後,向青雲心情沉到了谷底。他知道這錢不可能要回來了,但是要不回來,葉佳文那裡又怎麼交代呢?向青雲是這樣的人,這種時候,他不責怪弟弟,不責怪母親,不責怪葉佳文,也不怪天怪地,就怪自己不好。他怪自己不該擅自把他和葉佳文的錢拿給弟弟,又怪自己沒有能力,就因為四萬塊錢,可能只是別人一頓飯的錢,卻把自己家裡搞得一團亂。他沒有給佳文和小龍最好的生活,沒能接濟弟弟一起飛黃騰達,只怪他自己的本事還不夠。

下班以後,向青雲回到家,看到葉佳文已經回來了,正坐在沙發上對著電視機發呆,電視機沒有開。向青雲走過去,蹲在他面前,抓著他的手,仰頭看他,誠懇地說:「寶寶,我今天給青天打過電話了,他說錢已經交給學校了,拿不回來……你先別生氣,你認真聽我說,這一次我真的知道我錯了,我反省過了。這四萬塊錢,要不回來,我就想辦法掙回來,以後我多加班,我勤勞一點,多接點私活,我可以吃苦,我會盡我最大的能力,讓你和小龍過上最好的日子。」

葉佳文悲哀地搖搖頭:「你看,你還是不知道我要什麼。我不是要你活的辛苦,也不是要多少錢,我只是想我們的小日子能過的溫馨幸福,而不是一天到晚被人指手畫腳,還要被人瓜分。青雲,我不是要你不講親情,但是救急不救窮,你老家那些親戚是無底洞,填不滿的。我們不是比爾蓋茨,我們只賺那麼點錢,自己也不過是幾年前才把債主的債還清,房貸還要還十年。算我求求你,做事之前你多想想我跟小龍,而不是想別人。」

向青雲說:「我會的,我一直想著你們,寶寶我愛你。」

因為向青雲沒有把錢要回來,葉佳文很生氣,他覺得自己實在太虧,把錢給別人花還不如自己花掉,所以禮拜一的時候就跑到宜家家居商城去,準備給家裡置辦點好東西。他們家的電視到現在還是笨笨重重的一台,而不是現在流行的液晶屏,他去同事家的時候早就羨慕那些薄薄的能掛在牆壁上的電視了。

他逛了幾個櫃檯,看了很多品牌的液晶電視,很喜歡那個大大的寬屏幕,色彩非常清晰,看著很舒服,而且還可以拿來當電腦台式機的顯示屏用。他最終看中的有兩款,一款是三星的,價格要一萬七,另一款是夏普的,便宜一點,也要六千塊。一萬七的,光這個價錢就可以排除了,如果真的花掉這個錢,他們就只剩下兩萬存款,日子過的太不保險,何況家裡還有個要花錢的孩子;六千多的那個,他站在櫃檯前猶豫了半天,一會兒看看這個頻道,一會兒試試那款遊戲,恨不得要把它拆開來研究,最後連服務員都不耐煩了,問他先生你到底要不要買,他還是搖了搖頭,空著手走了。他聽到服務員在他身後很響地嗤了一聲。

離開宜家家具城的路上,葉佳文就在想,早知道自己就早點把液晶屏電視買了,四萬塊錢,都可以買兩台三星的一台夏普的了,自己和向青雲的房間裡掛一台,客廳裡掛一台,小龍的房間裡掛一台,誰想看什麼就看什麼,也不用搶電視看了。現在呢,都丟到水裡去了,連個水泡他都沒看到。

坐地鐵回家的路上,地鐵很擠,他旁邊站的是一個有狐臭的男人,那股狐臭味一陣陣熏得他頭暈眼花,可是地方太擠了,他連想挪個位置都挪不了,就只好臭著臉忍著。他後面好像有一隻手在摸他的屁股,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一個老男人的屁股有什麼好摸的呢?可能是車太擠人家的手沒地方放了,所以他就撅著屁股往旁邊轉了轉,錯開那隻手。但是那隻手很快就跟到了他的大腿,有一下沒一下的摸著。

葉佳文生氣了,但是他不可能像個小姑娘一樣回頭給人家一個巴掌大叫色狼,他只好忍到車到站,滿含著怒氣扒拉開人群往門口擠,大叫道:「讓一讓,讓一讓,我要下車!」

擠過一個胖胖的中年婦女的時候,女人用力頂了他一下,刻薄尖酸地嚷道:「弄則赤佬,推撒推啊!要下車弄伐會早點出來啊!」

葉佳文忍著沒跟她計較,繼續奮力往外擠,終於在地鐵門關上之前擠了出去。

緊接著他去換乘三號線,等車的時候一直在走神,結果坐上地鐵,開出去兩站路,他發現窗外的景色不對,再抬頭一看,原來因為三號線和四號線是在同一個站台的,他神情恍惚之下坐錯車了。沒辦法,只好下車往回乘車,重新去坐三號線。

回到小區,他看到自家的POLO車停在樓下,說明向青雲已經下班回來了。他路過POLO的時候,發覺車尾巴處蹭掉了一塊漆,像是刮痕,不由得大驚,趕緊跑上樓找向青雲。

向青雲正在廚房裡做菜,看到葉佳文衝進來,一邊翻鍋鏟一邊扭頭對他笑:「寶寶,你去哪裡了?」

葉佳文劈頭蓋臉地問道:「車怎麼被人劃了?」

向青雲愣了愣,把煤氣關小了一點:「我下班的路上被一個新手蹭到了。你等一下,我燒好菜跟你說。」

葉佳文不等,急吼吼地問道:「誰的錯?你讓人賠了沒?」

向青雲把鍋裡的菜翻了個身,慢吞吞地說:「你到外面等一下,馬上炒好了,我慢慢跟你說。」

葉佳文看他這個反應,心就涼了一半。但是鍋裡正熱,他也只好用僅剩不多的理智強迫自己走了出去,強迫自己坐在沙發上等。

五分鐘以後,向青雲用圍裙擦著手走出來,把圍裙解下來,掛在廚房的門上。

葉佳文嘆了口氣:「說吧,怎麼回事?」

向青雲在他對面坐下,像小學生一樣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我回家的路上,碰到一個新手,是個女的,剛上路,她沒控制好車距,追尾了,不嚴重,蹭掉塊漆,是她全責……」

葉佳文問他:「她全責?那她賠了沒?」

向青雲有點糾結地低著頭:「她……是個女大學生,年紀小,又是新手,撞了車就一直哭……」

葉佳文聽到這裡只覺得血全部從頭頂往腳下湧。

向青雲的聲音更輕了:「她哭的我都不好意思讓她賠了……也就幾百塊錢,我就跟她說我有保險,找保險公司賠,所以……」

葉佳文欲哭無淚:「蹭掉一塊漆,又不是蹭掉她的皮,她哭什麼呢?我跟你哭你能不能給我四萬塊錢?那你找保險公司了嗎?」

向青雲說:「找、找了,可是保險公司的手續太麻煩了,而且他們只能保掉一部分,為了幾百塊錢要花太多時間和精力,我想想就算了……」確實是這樣,一般路上小碰小擦的,損失一千以內,車主都會私下解決。只有撞的比較厲害的時候,損失上千上萬,才有那個精力去開一堆證明跟保險公司的人折騰。

葉佳文有種精疲力盡的感覺。這其實只是一件小事,如果是以前,他大概搖搖頭就算了,畢竟錢也不算多,而且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向青雲的這個脾氣了。但是現在,有四萬塊錢的積怨在,怨上加怨,他就很不高興。但是他沒有再對向青雲發火了,而是把氣撒在自己身上,悶聲不吭抽了一晚上煙。睡覺前向青雲路過陽台,發現早上剛剛倒過的煙灰缸裡又堆滿了煙頭。

過了兩天,葉佳文趁著吃晚飯大家都在的機會,跟向曉龍說:「小龍,有件事爸爸們要跟你說一下。」

向青雲和向曉龍都放下碗看著他,神情同樣的迷茫。

葉佳文慢吞吞地說:「就是去日本旅遊的這件事。我和你大爸八月份有些比較重要的工作要做,可能去不了了。我們知道你很想去日本,就商量了一下,給你報個團,你自己一個人去行不行?」

向曉龍愣了愣,很懂事地說:「你們有事的話,我們放寒假再去好了。我不急的,一個人去多沒意思,旅遊一家人一起唄。」

葉佳文沉默了一會兒,擠出一個笑容,伸手揉了揉向曉龍的頭髮:「乖,那我們這個暑假先不去了,下個寒假或者下個暑假再去。反正答應過你的,就一定會帶你去。」

晚飯以後,向青雲洗碗,葉佳文帶著向曉龍下樓散步。不知道是電梯下的太快了還是怎麼回事,葉佳文一腳踏出電梯的瞬間只覺頭暈眼花,一頭栽了下去。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就見向曉龍一臉焦急地跪在他身邊,束手無策地嚷著:「爸,爸你怎麼了啊,你不要嚇我!」

葉佳文扶著額頭呻吟著坐了起來。他虛弱地問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向曉龍帶著哭腔說:「你一出電梯突然開始渾身抽搐,然後就暈過去了。」

葉佳文緩緩吐出一口氣,讓向曉龍把自己扶起來,擺擺手,安慰地笑道:「沒事,低血糖,老毛病了。」

向曉龍見他力氣逐漸恢復,能自己走路了,看上去和平常無礙,受到的驚嚇才逐漸平復下來。他擔心地說:「爸,我送你去醫院看看吧?」

葉佳文說:「不用,醫生能怎麼辦,就是給我打點葡萄糖。低血糖就是缺少糖分,走吧,我們出去買點巧克力。」他一直不怎麼喜歡去醫院,一個是他覺得很多毛病醫生看不好,或者小毛小病的不用看醫生也能自己好,再一個是現在醫院亂收費的現象普遍存在,去一趟就好幾百塊,沒這個必要。

第四章

去日本旅遊的事情泡湯了,向青雲心中有愧,就跟葉佳文提出說趁著向曉龍還沒開學,一家三口人就近去江南小鎮玩兩天,花銷也少。葉佳文心裡很不舒服,認為這種補償有點可笑,這時候他已經忘了一開始要出去旅遊是為了一家三口能有一次一起開心的機會了。其實葉佳文並不是一個很物質的人,他也不是拿金錢來衡量感情,但是現在一下子從去日本旅遊的兩萬多快變成只要兩三百塊的春遊,這種落差他自己心裡這關就過不去。

因為七八月份不出遠門了,而葉佳文工作的學校放暑假,所以他就窩在家裡攢點亂七八糟的論文賺個外快。但是就這樣,他也沒撈著個清靜。

這天先是有個老同學給他打了個電話,這回是真真正正的老同學,說是十幾年沒有見面了,想在H市搞個同學聚會,請葉佳文來參加。成年人的同學聚會一般是這樣,混的越好的人或者自認混的好的人就越積極,整個同學聚會差不多就是一場攀比,而混的不好的,就不怎麼願意露面。葉佳文自認為屬於混得不怎麼好的,而且確實畢業以後跟那些老同學已經沒什麼交情了,所以也沒這心情;還有一點,葉佳文和向青雲的事這些老同學沒一個知道的,到時候聚會見了面,要是被他們問起來家庭情況,也挺煩人的。

於是葉佳文就找了理由推辭了。他說:「不好意思啊,我現在人在S市,工作也挺忙的,沒時間去,要不你們聚,回頭給我傳點照片。」

給他打電話的老同學說:「S市離H市多近啊,坐車也就兩個小時,在B市的張虎都說一定會打飛的來呢!來唄,大家都十幾年沒見面了,我們聚會定在週末,你當天來當天回去,挺方便的。」

葉佳文又找了一堆理由推辭,對方也聽出他興趣缺缺了,不再強求,掛電話前玩笑地抱怨了一句:「你現在做什麼工作啊這麼忙?我自己開公司都沒你忙呢。」

葉佳文聽出來了──哦,開公司的,賺大錢了。他笑了笑,沒有回答他自己現在在做什麼,而是假裝驚奇地恭維了幾句,誇對方真有本事,電話那頭也不是真要打聽老同學現在做什麼,故作謙虛地客套了幾句,就把電話掛了。

葉佳文掛掉電話以後沒有繼續憋那篇論文,而是盯著電腦發了一會兒呆。那個給他打電話的同學,大學時候的品性糟糕的很,整天打架鬧事,還曾經把一個女生的肚子搞大了,這畜生死不承認是自己的,女生被勸退了,他卻好好的拿到了畢業證。就這麼件坍台的事,畢業酒席上他還拿出來炫耀,結果差點沒被人揍。就這麼一個人渣,現在也混的人模人樣了,可見這世界確實是不怎麼公平的。

這時候房間裡的電話又響了,葉佳文接了電話,原來是向青雲打過來的。

向青雲也接到了同學聚會的電話,但是因為他在那段時間裡要出差,所以他也拒絕了。他問了葉佳文,葉佳文說不去,他就沒有再多說什麼。他打電話來不是為了這件事,而是另有其事──他父母說想趁著暑假把其他三個兒女的孩子帶上大城市來玩一個星期,這期間要住在他們家。

葉佳文聽完一個頭兩個大:「你父母一起來?三個小孩?還有其他人嗎?」

向青雲說:「沒有了。」

葉佳文只好嘆了口氣,說等你回來再說吧。

晚上向青雲下班回家,跟葉佳文說,他媽今天給他打的電話,說下個禮拜就要帶著孫子孫女來了,其實也就是通知他一聲,讓他準備著。葉佳文其實很不喜歡向青雲的鄉下親戚跑來借住,但這十幾年幾乎每年都有這樣的情況,什麼遠房表親來找工作沒地方住在他們家一住兩三個月,什麼大侄子來城市裡玩要他們招待,反正雜七雜八來過不少,鄉下人跟城裡人觀念不一樣,一個是大家庭觀念,一個是小家庭觀念,光這一點就能引起足夠的矛盾了。碰上好點的也就算了,碰上不好的,吃他們家用他們家的,把他們家弄得烏煙瘴氣,臨走時還從抽屜裡順走了幾百塊錢,氣的葉佳文幾天吃不下東西。

但是這次來的是向青雲父母,葉佳文再不高興也要接待。

一個禮拜以後,兩個老人家領著三個孩子來了。向家四個兒女裡面只有小妹向海娟生的是女兒,其他都是兒子,加上向曉龍一共四個小孩,分別是向立、向曉龍、張曉雷和李卉,向立和向曉龍是堂兄弟,而向曉龍和張曉雷名分上是表親,但其實是親兄弟,他們心裡知道,但因為從小就分開了,所以也就只是表親的感情。

晚上向曉龍把自己的床讓給向父向母睡,四個小輩在客廳裡打地鋪,向青雲和葉佳文還是睡在自己的臥室裡。

等所有人都睡下以後,向青雲想和葉佳文親熱,就把房門關上,兩個人躲在被子裡互相打手槍。葉佳文正興奮的時候,房門突然被人打開了,向父大嗓門嚷著走進來:「青雲,你給我跟你媽開的那啥空調,吹得人骨頭縫都疼,你去給我關了吧!」

向青雲跟葉佳文嚇的觸電似的彈開,葉佳文趕緊背對著他裝睡,向青雲尷尬地坐起來,拉起被子掩著自己還昂揚的小兄弟,支支吾吾地說:「啊?空調太冷了?你等、等一下,我去給你調。」

向父估計也猜到點什麼了,用老家話罵了句「不知廉恥的畜生」就轉身出去了,把向青雲羞的臉上紅一塊白一塊。葉佳文雖然沒聽懂,但是猜也猜出來了,心裡一時又羞憤又委屈,在被子裡惡狠狠地踹了向青雲一腳。

向家父母和幾個小孩一來,這家裡馬上變了個樣。幾個小孩子倒還好,畢竟都住在縣城裡,城市裡的衛生習慣跟他們相差不大;但兩個老人一直住在農村裡,偶爾給子女送點東西到縣城裡住幾天又回村裡去了,所以還是在農村裡的那個樣子。

平時在家一般都是向青雲買菜做飯洗碗,而葉佳文比較喜歡打掃衛生,家裡的地都是他用抹布一點點擦乾淨的,貼身衣物是洗澡的時候各管各洗掉,外衣放在洗衣機裡一起洗。但是現在人家父母來了,葉佳文就裝模作樣地把家務活全攬下了;而且向家父母進門從來不換鞋,因為農村裡面養的土雞和土狗都是可以隨便進屋的,他們沒那麼多講究,穿著髒鞋子走來走去,到處都是灰腳印;向父還喜歡抽土煙,就在房間裡抽,抽的一屋子烏煙瘴氣……還有一大清早起來在客廳超大聲地說話、因為用不習慣抽水馬桶所以上完廁所從來不抽水、瓜子殼吐的一地都是等等說了不聽不改的習慣,葉佳文統統都忍了,每天晚上把家重新收拾乾淨才去睡覺。

還有頂頂重要的一點,當著兩位老人的面,向曉龍改口叫向青雲爸,叫葉佳文葉叔叔,不然被二老聽到了會大發雷霆,痛罵他們鮮廉寡恥。兩個老人是明知道拆不散長子和葉佳文了,但是他們心裡還是不認同的,種種作為,說是自欺欺人也好,說是求個心理安慰也好,總而言之,他們沒少給向青雲和葉佳文找麻煩。

因為葉佳文放假不用上班,每天開著向青雲借來的面包車帶他們一家老小出去參觀遊覽,結果被向父懷疑他不工作靠自己兒子養,葉佳文跟他解釋了他還不相信,向母還在旁邊添油加醋地說什麼一個好手好腳的男人如果好吃懶做還在「某些方面」像女人一樣肯定是腦子有問題,氣的葉佳文差點把他們兩個老人丟在黃浦江邊上自己開車回去了,結果還是忍聲吞氣了。

週末的時候向青雲和葉佳文帶他們去看明珠電視塔,因為快到中午了,向母說肚子餓,要他們就近找個飯店趕緊吃飯。本來葉佳文已經訂好了一家川菜,網上團購的,比較便宜,但是開車也要三刻鐘才能過去。這時候李卉說了一句在電視上看到過明珠電視塔上有一個很酷的旋轉餐廳,聽說那裡是全S城最高的地方,能把整個大城市看進去,向父馬上轉頭跟向青雲說那我們就去上面的餐廳吃吧,讓幾個孩子見見世面。

葉佳文對著向青雲直瞪眼,向青雲也很為難,還是向曉龍開口說:「爺爺,那裡吃飯很貴的。」

向父問他:「要花多少錢?」

向曉龍說:「我們這麼多人吃一頓,怎麼也要一千多塊了。」

「什麼,一頓飯一千多塊?!裡面吃的是國家主席吃的菜啊?!」向父嚇了一跳,然後冷靜下來想了想,又覺得城裡人跟自己的金錢觀念是有點不一樣的。他指著葉佳文手腕上的表問向青雲:「你昨天跟我說那塊表多少錢來著?三千多塊錢?」

葉佳文一愣,向青雲有點尷尬地點了點頭。原來昨天晚上向父看到葉佳文放在櫃子上的表,覺得好看,就拿去跟向青雲說讓他是不是也買兩塊送給侄子和外甥。這塊表是前年葉佳文生日的時候向青雲送他的生日禮物,他就跟向父照實說了,說這表太貴了,要三千多塊錢,一模一樣的送不起,要不他去買兩塊其他的表送給侄子。向父聽他說出表的價錢嚇了老大一跳,一塊破手錶要三千多塊錢,是向青雲兩三個月寄給他的生活費!他想了一晚上,越想越生氣,本來他還覺得自己的大兒子很孝順,不光每個月給自己寄那麼多錢,還幫襯著弟弟妹妹,卻原來他給自己的錢根本就是毛毛雨,那個男的手上一塊手錶就要好幾千!

這時候張曉雷也覺得氣氛不對了,拽了拽向父的袖子:「外公外婆,算了,我們換一家吃吧。」

向父盯著自己的大兒子:「你自己說,你們城裡人的消費我搞不懂,你兄弟姐妹的孩子十幾年就來一趟S市,用你給他買表的一半的錢帶他們吃頓飯見個世面,你覺得值不值。」向父雖然覺得這個錢太誇張了,但是想想兒子這錢與其花在那個喜歡男人的爛貨身上,還不如給孫子孫女花了划算。當然這時候,他忘了自己的大兒子也是個「喜歡男人的爛貨」,這種事情再過十幾年他也沒辦法說服自己承認的。

葉佳文聽他把矛頭對準自己的手錶已經氣的發抖了。他想這錢是我跟青雲自己一分一分掙出來的,別說買個三千塊的手錶,就是買個三萬塊的手錶,那也是我們自己的錢,你兒子女兒這些年從我們這裡摳走多少萬你怎麼不說?你到底養的是兒子還是人肉提款機?

向青雲擠出一個難看的笑臉,說:「那就上去吃吧,反正也難得來一趟,我和佳文也沒來過,看看也好。」

向父這才心滿意足,讓外孫女帶路往旋轉餐廳走了。

向青雲在後面捏了捏葉佳文的手,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寶寶,他們難得來一趟,過兩天就走了。」

葉佳文被他這麼一看,心又軟了,只能沒好氣地說:「算了,去吃吧,出來玩別弄得不高興。」

旋轉餐廳裡面收費280塊錢一個人,飲料還要另外收費,隨隨便便一杯咖啡就要幾十塊。因為餐廳提供的是西餐,幾個小孩子倒還好,兩個老人根本沒法接受這種味道奇怪的東西,拿了一堆東西回來,吃幾口就吃不下去了,只好窮喝飲料填飽肚子。他們弄了很多菜回來又不吃,自助餐浪費是要被罰錢的,向青雲只好把他們吃剩的東西拿過來自己吃掉,最後撐的差點吐出來。結賬的時候賬單拿過來一看,八個人吃掉兩千六百多塊錢,葉佳文當場冷笑一聲,抱著胸不說話。

之後葉佳文跟向青雲冷戰了好幾天,房子也不收拾了,好容易捱到那些親戚要走,還是向青雲掏錢給他們買的回去的火車票,又是好幾百塊錢。回到家,葉佳文賭氣似的把他們用過的床單被套和沙髮套全都打包起來丟了出去,向青雲知道他心裡不高興,特意請了兩天假留在家裡打掃衛生,把家務活全包攬下來,還慇勤地燒了很多他喜歡吃的菜討他開心。

那些人走後的第三天,晚上向青雲又買了很多菜回來,葉佳文看到以後嘆了口氣,走上前接過他手裡的東西:「以後別買這麼多菜了,曉龍明天就去海南玩了,我們自己吃,煮兩個素菜就好了,調理調理腸胃。」

向青雲很高興地從背後抱住他,有點興奮又有點笨拙地問他:「寶寶,你不生我氣了?」

葉佳文淒涼地笑了笑:「生你氣還能怎麼樣?就這麼著吧,跟你能過一天算一天,過不下去了我們就拆夥。」

向青雲從後面緊緊地抱著他不鬆手,難過地說:「佳文,你不要再說這種話,我不能沒有你的。」

葉佳文任他抱著,許久以後輕輕拍了拍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嘆了口氣,「算了,先去做晚飯吧。」

夜裡葉佳文坐在寫字檯前算賬,把招待向青雲親戚的那一個禮拜的花銷整理出來。各種門票、在外面吃飯的錢、油費、給他們買紀念品的錢、買火車票的錢等等花銷加在一起,總共用了六千五百多塊錢,正好是一個人參加日本本州游的團費。再扣掉給向曉龍去海南玩的三千塊,他們的全部存款只剩下兩萬多,等向曉龍開學學雜費又要交掉兩三千,前兩天電信公司上門說這一帶的網絡要改裝光纖,以後上網速度變快網費也要增加……答應兒子的全家日本游,明年真的能攢的出來嗎?

葉佳文突然感到一陣暈眩,腦袋一抽一抽的疼。最近這種暈眩發作的越來越頻繁,已經讓他覺得有點不太對勁,好像不僅僅是簡單的低血糖的症狀了。而且最開始還只是頭暈,現在越來越多的時候是頭疼,而且大有一次比一次劇烈的徵兆。他趴在桌子上休息,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聽到耳邊有個急切的聲音在喊:「寶寶,佳文,葉佳文你沒事吧?!」

葉佳文茫然地抬起頭,目光失焦了一會兒,終於看清向青雲焦急的臉。

「發生了什麼事?」

向青雲鬆了口氣:「我剛才叫你你都不醒,我還以為你昏過去了。」

葉佳文揉揉眼睛,疲憊地說:「我睡著了吧。」

向青雲把他抱上床,兩人並排躺了一會兒,葉佳文發覺身後的人開始不老實了。自從他們被向父撞破,這麼多天以來雖然躺在一張床上,他們卻連摸都不敢互摸一下,這都已經過去一個禮拜了。

葉佳文雖然還有點生向青雲的氣,但是被他熟練地摸了一會兒也有點情動,結果還是半推半就地跟他滾到一起去了。

過了幾分鐘,向青雲的動作停了下來,往下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地說:「寶寶,你那個……好像……」

葉佳文皺著眉,也有些困惑:「再試試。」

又過了幾分鐘,向青雲再次停了下來,目光往下瞥去。葉佳文只是沉默。過了一會兒,他推開向青雲,轉了個身背對著他,悶聲道:「睡吧,過兩天再說。」

然而,明天……後天……

終於,葉佳文和向青雲無法迴避地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也許是那一次受驚過度,葉佳文陽.痿了。

第五章

葉佳文一直撐到九月份才去醫院檢查。不為其他的,就因為九月份學校開學,全體教員有一次公費體檢的機會。

葉佳文跟醫生說自己最近總是頭暈,有的時候會間歇性頭疼,半個月裡還吐了兩次,可能是自己胃一直不好,犯了胃病的原因。他一直不跟向青雲和小龍說,有一次被向青雲發現他嘔吐,要送他去醫院,也被他以學校馬上開學到時候再體檢的理由推委了。醫生讓他驗了血又做了胃鏡,都沒查出什麼原因,最後讓他去腦科拍了個CT。

CT的結果是不能當場拿的,得過一天再去醫院取,於是葉佳文就回去了。他心裡還沒怎麼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晚上照常看看電視寫寫稿子,到八點多的時候頭一抽一抽的疼就早早上床睡了。

第二天,葉佳文到醫院去取CT結果,醫生嚴肅的表情讓他嚇了一跳。醫生問他有沒有親人陪同過來,他當時心就慌了,強自鎮定地跟醫生說:「有什麼您直接跟我說就好。」結果醫生把拍出來的片子給他看,腦子里長了顆腫瘤,還不小。

整個下午葉佳文一直都神情恍惚,他幾次拿起手機想給向青雲打電話,有一次號碼都播完了,又掛了。

傍晚六點多,向青雲下班回來了,在玄關處換好鞋,探頭對房子裡叫道:「佳文?小龍?」沒有人應他的聲。他奇怪地嘀咕道:「不在家?」拿著手裡的菜進廚房,先洗了個手,把菜浸到水裡,正準備淘米,一回頭,看到葉佳文就一言不發地站在他身後,嚇得手裡的電飯鍋內膽差點扔出去。

「你怎麼了?」向青雲拍著胸脯問道。

葉佳文臉色陰沉,低著頭不說話。

向青雲把濕的手在圍裙上擦乾,攬住他的肩膀問道:「寶寶,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葉佳文還是不說話。

向青雲微微一愣,驟然想起什麼,神色變得緊張,語速也加快了:「你這兩天不是去體檢了?是不是檢查出來身體出了什麼毛病?」

葉佳文哽咽道:「青雲,我得了腦瘤。」

向青雲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第二天,向青雲陪著葉佳文去醫院,查他昨天做的核磁共振的檢查結果,出來的結果讓他們兩個人都不能承受。葉佳文木然地坐在椅子上,腦科醫生把片子給他們看,給他們分析:「你的癌細胞擴散已經超過了中線,預後情況不好,治療起來也相對比較困難。」超過了中線,也就是說,葉佳文已經是腦癌晚期了。

向青雲的手用力壓在葉佳文的肩膀上,彷彿怕他承受不住會跳起來一樣,但是葉佳文的表情是木然的,好像根本聽不懂醫生在說什麼。向青雲顫聲道:「醫生,你會不會弄錯了?」

醫生停了停,很平靜地說:「我知道你們一時沒辦法接受這種事情,你們可以先去冷靜一下。」

一般這種情況下醫生都是建議病人最好迴避一下,因為病人自己可能承受不了這種打擊造成心理壓力從而加重病情,但是葉佳文堅持要聽自己的情況,向青雲拗不過他,只好留他下來一起聽。向青雲問醫生:「如果,如果佳文真的得了這個病,要怎麼治?開刀把腫瘤切除?會不會有危險?」

醫生看了眼葉佳文,說:「我建議最好是放療。」

等到葉佳文去上廁所,醫生才跟向青雲說:「你朋友的情況已經是腦癌晚期了,我之所以建議他放療,是因為現在開刀已經晚了。你通知他的其他家屬朋友,做好心理準備吧。」

向青雲整個人都發起抖來:「他……會死?」

醫生嘆氣:「這要看治療的效果怎麼樣。不治療的話,他最多還有三個月,治療的話,也就是儘量給他延續生命。」

向青雲和葉佳文怎麼也想不到這種只在電視裡聽說的病會突如其來的發生在自己身上,而且來勢洶洶,發現的時候就已經是晚期了。葉佳文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死,他以為這種被雞毛蒜皮折磨的日子已經夠痛苦的了,卻原來生活還安排了更大的陷阱給他;向青雲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和葉佳文分開,他以為他們一定會白頭偕老,怎麼也不能接受葉佳文會以這種方式離開他。這時候的葉佳文和向青雲處在一種近似神遊的狀態裡,因為事情來的太過突兀,他們都以為自己置身在夢中,等睜開眼睛一切就會結束。可即使在夢中,也要把事情做下去,畢竟等夢做完了才會醒。因此,他們表現的格外冷靜。

被發現癌症晚期的患者一般有兩種選擇,一個是回家開開心心地過完最後一段日子,一個是接受治療,在痛苦中延長自己的生命。葉佳文和向青雲的想法很一致:一定要治!多活一天算一天,葉佳文認為自己不能死,向青雲絕對不能接受葉佳文死,不治就什麼希望都沒有,治了,至少能盼著奇蹟發生。

但是令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的,這個毛病還不是說治就治的,兩個人跑到放療部一看,乖乖,人一點沒比外科內科少,隊伍都排成長龍了。向青雲跑到住院部辦手續,辦事的看都沒看他一眼,就說:「病房都滿了,給你開張住院單,回家等通知吧。」

向青雲傻眼了:「等通知?什麼時候才能等到?」

辦事的人說:「最近三個星期內的都排滿了!你回家等著吧,現在動手術的人特別多,大家都要排隊的!」

向青雲跑到住院部去看了看,發現連走廊上都放了好幾張病床,護士醫生連走路都用跑的,一看就是忙的暈頭轉向。上前一問,有個在走廊上的人半小時以後就要開刀了,現在都沒有病房,開完刀出來還要住在走廊上,果然是擠的不得了。

但是葉佳文怎麼可能等一個月呢?他得的可是惡性腫瘤,惡性腫瘤惡化起來快的不得了,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險。而且這個腫瘤長在別的地方也就算了,偏偏長在腦子裡,會擠壓正常腦組織,造成顱內壓升高,隨時隨地都有生命危險的。

但是也沒有別的辦法,向青雲只好帶著葉佳文離開,又去別的醫院看,一方面希望是這家醫院誤診了其實葉佳文根本沒得病,一方面也是看看別的醫院有沒有病房。結果跑遍了S市幾家三甲大醫院,要麼根本不收癌症晚期的病人,要麼就跟他們跑的第一家醫院一樣滿員要等住院通知。

沒辦法,向青雲和葉佳文只好先回家,等醫院方面的通知再想別的辦法。

接下來的幾天向青雲班也不上了,到處想辦法。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葉佳文得知了自己的病情以後心理作用作祟,短短兩天時間,他的情況急速惡化,幾乎不能進食,一進食就吐,而且頭疼的頻率越來越厲害,晚上疼的覺都睡不著,捂著腦袋在床上打滾。本來他們還存了點僥倖心理,盼著這麼多家醫院同時誤診了,可是葉佳文的身體變化讓他們無法把這個夢再做下去。

葉佳文是真的病了。病的快要死了。

逆境心理分為三個步驟,第一步是否認,第二步是怨責,第三步是後悔。當葉佳文某一天晚上趴在馬桶上大吐特吐、幾乎要把膽汁瀝盡之後,他突然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從逆境心理的第一步過度到了第二步。他看著身邊那個來來回回忙碌為他收拾殘局、把他抱上床用溫毛巾給他擦臉的男人,他心裡突然生出一股巨大的恨意來,猛地把向青雲推開,抓起一個枕頭砸到他臉上,無力地大喊道:「都怪你!」

向青雲慢慢地坐起來,什麼也沒說,把掉在地上的毛巾撿起來,重新用熱水洗乾淨以後拿回來繼續給葉佳文擦臉。葉佳文又推開他,手指打顫地指著他,聲嘶力竭地大喊道:「我要是沒有遇見過你多好!我跟你吃了這麼多苦!還沒有來得及過好日子!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會的這個病!!向青雲,都是你的錯,我恨你!」

向青雲抱住他,這時候葉佳文才發現他的兩隻眼睛都是紅的。向青雲的聲音低沉而平緩,將葉佳文對他的指責照單全收:「佳文,你聽我說,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我們一起把你的病治好,我們好好過日子,從今以後你說一我再也不做二。」

突然之間恨意全都消散了,葉佳文滑到在床上,瘦的嶙峋的手指死死抓著被單,眼淚無聲的簌簌往下掉,打濕了枕巾。

向青雲抱住他,毫不介意他剛剛嘔吐過,親吻著他的唇角說:「會好的,寶寶,我永遠,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這段時間裡向青雲把能找的人脈都找了,過了幾天葉佳文還真被一家腫瘤醫院收了進去──向青雲一個朋友教的,他給某位主治醫生塞了個五千塊的紅包,成功插隊了。

腫瘤醫院的專家們給葉佳文做了會診,給出的結論和第一家醫院大同小異──葉佳文現在的情況做手術已經晚了,腦部因為存在血腦屏障,所以一般的化療藥很難進入,只能採取伽瑪刀治療或外放療治療。就這樣,也只能是花錢續命,不可能痊癒。

剛住進醫院的時候葉佳文和向青雲還是很樂觀的,不管別人怎麼說,葉佳文總覺得自己不會就這麼死了。他才三十七歲,大好的年紀,他從小就自命不凡,還有那麼多夢想沒有實現,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死掉?肯定有的救,他的求生意識那麼強烈,奇蹟一定會發生在他身上!

住院第一天葉佳文就被推去做了伽瑪刀治療,伽瑪刀雖然說是刀,但其實並不是手術,而是一種伽馬射線放射治療,是高科技的療法,能減輕病人的痛苦。也因此價錢很貴,做一次就要兩萬多塊錢。伽瑪刀術如果針對5cm以下的腫瘤效果很好,基本能夠完全切除,但是葉佳文的腦部腫瘤不止5cm,而且癌細胞已經擴散,對於他這種情況做伽馬刀治療只能能減輕痛苦、延長生命。這些事情向青雲是知道的,但是他沒有跟葉佳文說,他和大多病人家屬的心情是相似的,這時候醫生說什麼他都信,都願意往好了想,哪怕傾家蕩產,能換得病人多活一天也是好的。至於錢的事情,留到以後再想吧,這個時候錢如糞土,如果糞土能買到人命,那麼他願意欠下全世界的糞土。

葉佳文做完治療從治療室裡出來,向青雲趕緊迎上去,推著他的輪椅往病房走,問他:「感覺怎麼樣?」

葉佳文抬起頭對他虛弱地笑了笑:「我以前聽說放療很痛苦,其實也還好,不疼。」

向青雲心疼極了,用力地握住他的手,湊到唇邊狠狠吻了幾下:「佳文,你會好起來的。你一定會好起來的。」連說了兩遍,也不知道是說給葉佳文聽,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因為治療癌症是一筆巨大的費用,這一點在住院之前葉佳文和向青雲就商量過了。家裡所有的流動資金拿出來,差不多兩萬;把投的保險退掉,雖然會損失很多錢,但是這時候也管不了那些了,這樣能湊出一萬多;車子賣掉,只跑了三萬公里,還是八成新的,能賣個六七萬。這樣湊湊就有十萬了,至少一個療程的治療費用有了。

向青雲說要賣房,葉佳文還是不同意。如果急著賣房,對方知道家裡有個病人,就會故意壓低價錢,他們的房子現在市價一百五十萬左右,賣了起碼要損失個十來萬,如果要對方全款付清,那就勢必會被壓的更低,而且稅款又要交一大筆。現在房價飄飄忽忽的,房子賣了以後怎麼辦?葉佳文雖然覺得自己不會死,但他也要為自己死了以後向青雲和向曉龍的生活做打算,十萬塊能撐就先撐著,撐多久是多久,反正房子是底線,能不動就儘量不動。

向青雲不跟他爭,明面上同意了,暗地裡卻開始找買家。現在的事實就是葉佳文的病急需要錢,而他們沒有錢,癌症可不是開玩笑的,不是十幾萬就能打的住的,住院費手術費藥費保養品費都是急眼的事。而且這個錢還不可能去跟人借,又不是闌尾炎之類的,俗話都說救急不救窮,碰上癌症,那就不是急,而是窮了。這時候誰借他們錢就相當於是送的,因為不可能還上了。

不過還真有人來送錢。

葉佳文工作的野雞大學聽說了他的情況,馬上組織募捐,五天後全校師生募了差不多四萬塊錢。但是這錢還沒送到向青雲手裡,不知怎麼的被紅十字會聽說了,趕過來橫插一腳,說什麼捐款必須通過他們,不能私自募捐。於是這錢到紅十字會手裡轉了轉,扣掉了15%的「服務費」,還耽擱了好幾天,送到向青雲手裡的時候只剩三萬多了。

另外葉佳文和向青雲的一些朋友過來探望,每個探視的人也塞個兩三千當做心意,這時候向青雲已經不好推辭,全都千恩萬謝地收下了。有一個人叫張遠新,是向青雲和葉佳文大學時候的同學,大學畢業後也跑來S市來發展,早幾年和葉佳文的關係特別鐵,後來才漸漸疏遠的,這次過來給他們塞了八千。

就這樣林林總總又湊了好幾萬,總共也有十六七萬現金了。然而這十六七萬消失的速度比向青雲和葉佳文預料的還要快,因為向青雲堅持給葉佳文用最好的藥,有的營養針一支就要兩三千塊,他買起來也不手軟。

就這樣還不到一個月,十六七萬差不多就見底了。房子還沒找到能付全款的賣家,現錢一點存余也沒了,而要進行下一個療程,還差四萬塊錢。

不多不少,正好四萬。

第六章

葉佳文得了這個病,不是頭疼腦熱,而是生命危在旦夕,就不可能再瞞著雙方的親屬。

向青雲打電話跟母親說了葉佳文得腦癌的事,向母又告訴了其他子女,向青雲的三個兄弟姐妹們在得知事情之後表現出截然不同的反應來:大姐向海蓉馬上打了個電話來慰問情況,問他們經濟上有沒有困難,知道治療還差四萬塊錢,第二天就湊了六千送過來,說是再幫忙想辦法;小妹向海娟不管不問,就當不知道,連個屁都沒放;而弟弟向青天的反應是讓向青雲和葉佳文最最心寒的。

向青天討了個挺厲害的老婆,名叫劉莎。劉莎雖然不是什麼大壞蛋,倒不算什麼好人。她當年嫁給了窮小子的向青天,又想要過好日子,就變得頂頂市儈、自私和斤斤計較。她知道向青天有個到大城市裡發展的哥哥,又知道這個哥哥是老好人,就開始想著法從丈夫的哥哥那裡要錢要好處。向青天這個人又軟蛋,什麼都聽老婆的,於是這麼些年他管向青雲伸手討東西,十有八九是被老婆挑唆的。

這一回聽說葉佳文得了絕症,而且好像治病的錢還快用完了,向青天馬上轉頭就跟劉莎說了,然後問劉莎應該怎麼辦。夫妻兩個一合計,劉莎定下主意了。她跟向青天說:「電話裡說不清楚,你趕緊進S城去看看,那個姓葉的病的到底怎麼樣了。要是還有救,咱就湊個一兩千先給他們,這個時候給他點好處,他以後記你的,這時候不管,他要是好了,以後說不準怨上咱不講道義,親戚間面子抹不開。要是他這病沒救了,你就勸你哥趕緊收手算了,現在這醫院看個感冒發燒都要兩三百,治個癌症還不得好幾十萬?這是無底洞,讓你哥別全賠光了,趕緊的撤,倆男人,他倆根本沒那法律上的牽扯,跑了也落不著人說啥。」

向青天說:「你不知道,我哥對那姓葉的心可鐵,姓葉的挑撥離間我們兄弟感情,他都是向著姓葉的!哎,說起來我就生氣!而且我哥那人濫好人,這麼多年不知道在姓葉的身上花了多少錢,這時候讓他管錢不管人,他一定不肯。」

劉莎說:「你蠢啊,你就不會變通一點?既然人家那感情跟夫妻似的,那你就換個好聽點的說法,說接回家讓姓葉的最後過幾天舒心日子,別擱醫院裡受苦,還鬧到最後人財兩空。」

向青雲覺得老婆說的很有道理,趁著週末就趕緊買了張火車票上S市去了。

當天晚上向青天到了S市,連個腳都沒歇,直接奔去醫院。他先是繞開葉佳文,把向青雲叫出來問他情況。向青天已經變得跟他幾個月之前見過的截然不同了,胡茬邋遢,眼睛裡血絲密佈,兩頰都凹陷下去,如果不仔細看的話,向青天根本不會相信這是自己的大哥,還以為是哪裡街頭的流浪漢。

向青天問向青雲:「哥,葉哥的病還能治好嗎?我聽說這癌症可是絕症啊!」

向青雲表現的很沉痛,光抽煙不說話。

「他不會是……」向青天消息翼翼地觀察大哥的臉色。

向青雲緩慢地搖了搖頭,堅定地說:「他會好的。」

向青天聽他這個話,還以為葉佳文有的救,差點就把兜裡準備好的兩千塊拿出來。但他覺得這錢還是當著葉佳文的面拿出來比較好,畢竟做樣子主要是做給葉佳文看的。於是他就跟著向青雲去了葉佳文的病房。

向青天本來沒見到葉佳文之前,以為自己大哥的樣子已經夠慘不忍睹了,搞得他簡直以為得癌症的是向青雲,但是見到了葉佳文,他才是真正的大吃了一驚。

葉佳文的頭髮已經完全掉光了,在癌症和放療的折磨下,他整個人的水分彷彿都脫幹了,變成了瘦瘦小小的一隻,皮膚青白無血色,在淡藍色的被單和帽子中整個人似乎都隱匿了,向青天一眼掃過去,只瞧見個人形,卻沒瞧著人,待定睛一看,才看到葉佳文那張似人似鬼的臉。

饒是向青天一直都不喜歡葉佳文,瞧見了這一幕,也不由心疼了一下,畢竟前不久他看到的葉佳文還是生龍活虎的,這一轉眼,人就變成了這幅模樣,就算是素不相識的人見了也會心生憐憫。

向青天對著葉佳文噓寒問暖地說了幾句好話,也表現出了痛心疾首的樣子,一半是真心實意的,一半是作秀。然而他並沒有把劉莎給他準備的兩千塊錢拿出來,因為他看到了葉佳文的樣子,覺得他實在不像是還能活下去的樣子。

出了病房,向青天馬上去找了個護士,詢問葉佳文的情況。護士聽說他是向青天的弟弟,又看著向青天把他領來領去的,就把葉佳文的情況照實跟他說了。向青天得知真相後,還真的傷感了一下,不過這個傷感很快也就消弭了,自私和勢力佔了上風。

他到賓館以後馬上給劉莎打了個電話說明情況,電話那頭的劉莎也激動了,問了好幾遍他是不是肯定葉佳文活不下去了,向青雲說的言之鑿鑿,劉莎就唏噓了,還為葉佳文道了兩句實在是可惜。但是緊接著向青雲說出他調查到的葉佳文治療需要的錢,劉莎馬上就被拉回了現實,在電話裡大叫道:「什麼?幾十萬塊錢砸下去就為了讓他多活幾天?你哥是傻子啊?多活幾天頂個鳥用,能陞官還是能發財啊?姓葉的也真是自私,明知道自己要死了,不曉得替你哥和曉龍想想,他是要拖累死你哥還是怎麼的?你趕緊的把你哥勸回來,我看他腦子裡也長瘤了,這錢送給醫院裡的豺狼虎豹還不如讓咱替他花呢!真是缺心眼!」

夫妻兩個電話裡講了半小時,越講越義憤填膺,原先那點點同情和惋惜已完全湮滅,最後居然變成了聲討,好像是自己口袋裡被人摳走了幾十萬一樣。

第二天,向青天找到向青雲,先打擦邊球,很委婉地把話題引出來,讓大哥趕緊止損,別給葉佳文繼續治了。向青雲這人雖然情商低了點,又老實又天真,但是他智商是很高的,不然也不能成績優異的從大學畢業。所以弟弟的話一起頭他就聽出門道來了。他非常生氣,把向青天罵了一頓,讓他別添亂,趕緊滾回去,這裡的事情不用他管。

向青天不肯死心,找了個空當,趁著向青雲不在病房的時候,溜進去找葉佳文,直接從葉佳文身上下手做工作。

他先又是故作體恤地說了幾句,說葉佳文現在治這個病受了這麼多苦,他們大家都很心疼。又說到現在醫院很黑,為了賺錢明明治不好的病都讓人治,他有個同事就是得了白血病,家裡為了給他治病弄得傾家蕩產,結果人還是沒了。鋪墊完這些,他終於進入正題,對葉佳文說:「葉大哥,我聽說了你的情況……哎,我現在看你受這個苦實在是於心不忍啊,我要是得了這個毛病,我也不在醫院裡受這個氣了,還不如回家過幾天好日子。」

葉佳文現在已經幾乎看不見東西了,他的視神經損壞很嚴重,只能依稀辨別出光線的強弱。他對著疑似向青天在的方向虛弱地擠出一個笑容,什麼話也沒說。

向青天受了這個笑容的鼓勵,又接著說道:「我大哥可真是真心對你啊,他是傾家蕩產也要給你治這病,可這也不是個頭疼腦熱的,哪有這麼好治。花了這麼多錢,反而讓你受了這麼多苦……我這心裡真是難受的,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葉大哥,其實你也該為我大哥想想,他這日子過得也實在是難啊,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他不是人財兩空?還怎麼活下去啊……」

葉佳文一直都不說話,只是淡淡的笑。他的眼睛沒有焦距,向青天知道他是看不出了,以為他連話也不能說了,心裡暗暗失望。

過了一會兒,向青雲突然回來了,向青天趕緊站起來,對著大哥抹淚:「哥,我看到你和葉大哥這麼苦,我心裡真是痛啊!」

向青雲不大高興地看著他:「我不是讓你回去了嗎?你趕緊走吧,我這裡用不著你。」緊接著他走到葉佳文病床邊,那點不悅完全消散,憔悴的臉上滿是溫柔,輕輕地摸著葉佳文的臉:「寶寶,你今天感覺怎麼樣?」

葉佳文笑了笑,一字一頓地說:「你弟弟,勸我放棄治療,別再浪費你向家的錢。他覺得這錢給我治病,不如送給他花。」

向青雲和向青天兩個人的表情同時僵住了。向青天先跳了起來,赤急白臉地指著葉佳文嚷嚷道:「你這人咋胡說呢!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你他媽的太不要臉了啊!」急的撩起袖子都要往病床上撲。

向青雲黑著臉沖上去,推搡了弟弟一把:「你給我滾!」

「操!你信這狗X男人說的話?他他媽的這是挑撥離間呢!你以為他怎麼得這病,葉佳文你是活該吧!」

向青雲狠狠給了向青天一拳,向青天撲倒在地,摔下去的時候帶倒了幾個椅子,頓時乒呤乓啷一陣響。外面響起腳步聲,是聽到聲音的醫生護士趕過來了。向青雲冷冷地指著倒在地上的向青天說:「向青天,這種話你敢再說一個字,你是我親弟弟我也打死你!你別把我當傻子,我知道你和劉莎的那點心思。如果你不是我弟,這一拳我早就給你了。你聽好,我所有的錢,不光是我的錢,是我和佳文的共同財產。這些年看在咱媽和小立的面子上給你的那些,也不是我給的,是佳文給的。葉佳文是我的命,我就是用所有的錢多換他一秒鐘我也願意。」

向青天從地上爬起來,急吼吼地想要辯解,向青雲卻大喝道:「你已經夠了!我沒你這樣的弟弟,我就是把所有的錢都帶到棺材裡,我也不會再給你一分錢!」

「操!我操.你祖宗!我是你親弟啊!」向青天急的都撩袖子了,這時候醫護人員衝了進來,向青雲冷冷地說:「請把他趕出去,他在這裡影響病人休息。」向青天又叫又喊又罵娘的,醫護人員聽得直皺眉,兩個男醫生衝進來硬是把他拉出去了,執勤的保安也聞聲跑過來,總算制止了混亂的場面。

等一切平靜以後,向青雲一屁股在病床邊坐下,氣的直發抖。這麼多年來他還是第一次發這麼大的火,還是對自己的親弟弟發的。他一向都是老好人的脾氣,信奉吃虧是福,別人欺負欺騙他他從來也不動氣,都是以德報怨,總是儘量想著別人的好。可這一回他實在是太太太生氣了,氣的胸口疼得簡直要爆炸。

葉佳文輕聲喚道:「青雲……」

向青雲抹了把臉,轉過身握住葉佳文的手,放在嘴邊親了親,哽咽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佳文,我對不起你。」

葉佳文看不見,但是他感覺到有滾燙的水珠打在他手背上。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把手抽出來,摸索到向青雲的臉,抹掉了他臉上的淚水。

過了兩天,向青雲終於把賣房子的手續辦好了。這房子本來有兩個買家,一個肯出140萬,但是不能全款付清,頭款給50萬,但是要一個月以後才能給,其他的錢還要分兩三個月才能給清;另一個只出120萬,但是能夠一次性付清。向青雲把房賣給了後者,除掉各種手續的稅款,以及中介那裡扣掉了兩萬,一百五十萬的房到手只剩下一百一十多萬。

向青雲一拿到這個錢,趕緊跑到醫院去付款,但是到了醫院才知道,已經有人把那四萬塊錢墊上了。

──墊錢的人是葉佳文的繼兄顧尚學。

葉佳文的母親在他讀小學的時候就去世了,他爸爸在他中學的時候又娶了一個,續絃的女人本來就有個兒子,就是顧尚學。葉佳文跟這繼兄的感情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沒過多久他就離開家去讀大學了,大學裡跟向青雲好上了,因為不想出櫃,畢業又跟著向青雲跑到S市去發展了。

但是紙包不住火,後來他和向青雲的事還是被他父親知道了,因此他狠狠挨了一頓訓,但到底還是被原諒了。S市離H市不遠,自從有了動車以後,過去一次也就兩三小時,不過因為父親有了新家,他也有了自己的家,所以這麼些年葉佳文也就逢年過節的時候回去幾次看看親人。他父親家的家境還不錯,所以除了過年的時候他會給父親孝敬個紅包,除此之外就沒什麼談得上孝順的地方了。

葉佳文的繼兄顧尚學在一家合資企業裡面做經理,待遇很不錯,人又在H市,就把贍養老父親的的責任一肩擔下了。葉佳文心裡過意不去,想過要在經濟上出力,但是他和向青雲自己的經濟都吃緊,差點沒需要別人的幫助,顧尚學知道他混得不好,也不肯要他的錢,只讓他有時間就多回去看看老父親。

這次葉佳文病了的事,他拖了一陣,拖到不能再拖才告訴顧尚學的,他不敢直接跟父親說,說不出口,就委託顧尚學去說。顧尚學知道了以後,馬上就請假趕到S市來了,知道他醫療費用吃緊,立馬調出存款把錢付上了,又給他塞了一萬多塊以備不時之需。

向青雲見了顧尚學,面有慚色,拿著剛到手的賣房款要還他。顧尚學這些年聽說過一些向家的事,又在醫院裡聽別的病友說了前幾天向青天鬧事的事,就把火力矛頭全部對準了向青雲。他不收向青雲的錢,把他和他的家人拐彎抹角地諷刺了一通,向青雲很安靜地任他說,眉眼間蘊藏著說不盡的哀傷,一句也不反駁。顧尚學看他這副模樣,反倒不好意思說下去了,留下一句好自為之就走了。

顧尚學在S市逗留了兩天,他的頂頭上司緊急召他回去,他的假用完了,就只好回H市了。臨走之前,他本來還想對向青雲甩些狠話,可是這兩天他是親眼看見了向青雲是怎麼盡心盡力照顧病人的,就有點說不出口,最後只留下一句讓葉佳文安心,他一定會好好照顧老父親的話就走了。

第七章

即使有最好的藥物和昂貴的治療撐著,葉佳文的身體還是以一種不可逆轉的趨勢和驚人的速度衰落下去。他的眼睛看不見東西了,他的記憶裡變得很差,他整天整天的發高燒,他無法進食只能靠營養液維持生命,他無法再站立……

然而令他在病痛之中感到欣慰的,是來自家人朋友的溫暖。

向青雲始終不離不棄,工作也不干了,每天就在醫院裡為他接屎把尿、端茶送水,每天用輪椅推著他出去曬太陽、給他念報紙、為他擦洗身體,一點不嫌棄他身上爛了,每天早晚都會像過去十幾年那樣給他一個綿長深入的早(晚)安吻;向曉龍還要上學,除了在學校裡的那點時間以外他基本全泡在醫院了,幫著大爸一起照顧小爸,作業都是趴在病房的床頭櫃上寫的,也從來一句都不抱怨,每天都強頂著笑臉給葉佳文講學校裡發生的趣事。

另外還有個人令葉佳文很感動的人是張遠新。張遠新是葉佳文大學裡同宿舍的好友,兩人以前吵過架也打過架,後來變成了鐵哥們,畢業以後都跑到S市來發展,一開始還常聯繫,後來各自有了伴侶,關係慢慢就淡了,一年都不一定打一通電話。可是這次他聽說了葉佳文的事,二話不說跑過來先塞了八千,後來又零零散散送了兩萬多過來。他還經常來看葉佳文,跟他一起回憶過去大學生活裡的樂事。葉佳文問過他為什麼,他握著葉佳文瘦骨嶙峋的手淡然地說:「你這輩子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這種時候是最能體現人心的,肯在這時候伸出援手的,都是真心的人,因為他們再不可能從葉佳文這裡得到什麼回報;而過去討好賠笑的人,在這種時候也許裝聾作啞,也許還落井下石,都顯出了自己人性中最醜惡的一面。

葉佳文雖然神志不清的時間越來越長,可是他心裡其實都暗暗把這些好的和壞的記下了。不為別的,就是希望走的時候自己還是愛憎分明的──他漸漸地終於能夠接受這個事實,那就是自己是要死了。

其實向青雲也確實很難熬。自從他把弟弟大罵一頓還趕走了之後,向青天回去不知道是怎麼跟父母告的狀,向父專門打了個長途電話來罵他。如果是以前,向青雲還會好脾氣地解釋一下,可是這一次他聽了兩句就把電話掛掉了,還把手機關機了,不接受任何人的打擾,專心的照顧葉佳文。

關於治療費用的問題,向青雲從來沒跟葉佳文說過,他賣房的事也沒告訴葉佳文,葉佳文病的沒心思去想這個。等到向青天來鬧、顧尚學來給他送了錢,他才知道家裡的錢已經捉襟見肘了。後來還是一次跟向曉龍聊天的時候,向曉龍漏嘴了說出自己晚上住在同學家,葉佳文才知道向青雲已經把房子賣了。

他問向青雲錢的問題,向青雲含糊其辭,只讓他好好養病,旁的不用他操心。向青雲不肯說,他只好從別的路子去打聽,這才知道自己這病每天要花掉多少錢,才知道向青雲把房子低價賤賣了。

葉佳文還是照樣治著,可是他的心情已經開始變化了。一個是因為他自己的身體變化他很清楚,雖然治療那麼苦,可是身體真的是一天比一天差勁,身體的功能逾日衰退;再一個,每天呆在醫院裡,只有中午的時候能被向青雲推出去看看藍天綠地,可是藍天永遠是那一小塊的藍天,綠地永遠是那幾根草,除了身體上的折磨,心理上也是一種拘禁和折磨;還有的,就是錢的問題了。他不能不為向青雲和向曉龍的未來考慮。

終於有一天,葉佳文對向青雲說:「你去給我辦出院手續吧。」

向青雲大大地吃了一驚,停下手裡正在搗的梨汁,抓住葉佳文的手緊張地問道:「佳文,你怎麼了?你、你是不是擔心錢的問題?你放心的治……」

葉佳文搖搖頭:「青雲,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沒多久了,我不想自己最後一刻還在醫院裡……我大學的時候就跟你說過,我有一個夢想,和我的愛人一起去新疆看薰衣草花田。這麼多年了,因為工作和生活總是拖啊拖……在我走之前,總要讓我完成一個夢想吧,不然這一輩子我都覺得自己白活了。」

向青雲再也忍不住,抱住他失聲痛哭起來。自從發現了葉佳文的病情,這麼久以來,向青雲躲起來偷偷掉過幾回眼淚,卻從未在葉佳文面前哭過,即使忍不住要哭,仗著葉佳文眼睛已經失明,也只是無聲的掉眼淚,從不肯讓葉佳文知道。可是這一回,他聽見葉佳文說出了最後的願望,心中大酸,不由慟哭。

葉佳文出院了。

他們的房子已經被賣掉了,所以向青雲暫時租了一個兩室一廳的小房子帶著葉佳文住進去。葉佳文不能走路,行動都是向青雲把他抱來抱去,向青雲對他就像母親照顧一個剛出生的毛頭嬰兒一樣寸步不離,無微不至。葉佳文不停地吐,想吐的時候頭一偏張口就吐,一點預兆也沒有,常常把自己和向青雲都吐的髒兮兮的,向青雲也不嫌棄,耐心地弄乾淨,然後給他按摩胃部,雖然那可能一點用處都沒有。

在去新疆看薰衣草花田之前,葉佳文趁著自己的頭腦還能思考,還做了一件事──他讓向青雲找回來一個律師,說是要做一份公證,然後當著律師的面他和向青雲算了一筆賬。

賣房子的錢還剩下差不多一百萬,這些都是他們的共同財產。葉佳文要求向青雲把這個錢拿出五萬來還給顧尚學,拿出六千還給向海蓉,其他人送的錢要還的就還上,人家表示不用還的就算了。另外再拿出十萬交給葉佳文的父親,作為這些年虧欠的補償。剩下八十多萬,他們原本還欠銀行三十來萬的貸款,把貸款還掉,還余五十萬。買一套七八十平米的小房子,首付百分之二十,算三十五萬,其餘問銀行貸款,貸款由向青雲一肩承擔,而房產證的名字必須寫向青雲和向曉龍兩個人。還有十五萬左右的剩餘,新開一個賬戶,戶主是向曉龍,這筆錢將作為向曉龍的教育資金存進去,除了向曉龍之外任何人不得挪用該賬戶裡的錢,且此筆款項僅作為教育使用,向青雲還是必須對向曉龍起撫養的義務。而對於向青雲父母的贍養,將從向青雲日後的個人收入裡出。

聽葉佳文頭頭是道地算完這筆賬,向青雲沒有表示任何異議。等律師整理好相關文件送過來,向青雲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天晚上,葉佳文和向青雲躺在床上說了很多很多話。一開始,葉佳文先是喋喋不休地交代起身後事來:「我死了以後,你找個會持家過日子的人在一起吧,不管是男的女的,精明一點,能管住你的最好。我從一開始就錯了,我應該……算了,現在說也晚了。你自己一個人也就算了,可你還有小龍,多為他的利益想想。過日子,是要現實一點。」

向青雲什麼都不說,只是死死摟著葉佳文,不住吻他,從他額頭吻到下巴,越吻越發起抖來。後來葉佳文才發現,他不是在發抖,而是在無聲地痛哭。

情緒是會傳染的,葉佳文一開始還勉強維持著平靜,後來也抱著向青雲的胳膊哭了起來。他虛弱而嘶啞地喊著:「我不想死,我死了你怎麼辦,小龍怎麼辦!你們兩個連路由器的密碼都記不住,家裡的東西擺在哪個櫃子哪個抽屜你們總是要問我……青雲,我死了以後你不要找別人,你不准找別人,我一輩子就你一個,如果不是還有小龍,我真想讓你陪我走!」

向青雲還是哭,用力吻他,也不說話。

葉佳文漸漸平靜下來,抹乾眼淚,抽噎道:「我走了以後,你好好過吧。我還是念你好的,我不忍心看你一個人,小龍是要過自己的日子的,你還是找個伴吧,以後老了還有人陪你說話。向青雲,我那麼喜歡你,我喜歡了你一輩子,真想坐在輪椅上還能和你一起看夕陽,真的想替你擋風遮雨,我想讓你過上好日子,可我沒時間再幫你了。以後你自己過,要好好過。」

向青雲把他的頭埋進自己胸口,終於沙啞地說出一句話來:「沒有你,我也沒什麼好日子了。」

向青雲帶葉佳文去了新疆。在伊犁有薰衣草花田,大片大片藍紫色的花朵,風一吹,像海浪一樣翻滾。葉佳文這一天精神特別好,被向青雲抱著在花田裡行走。他睜大了眼睛,看不真切,只能隱隱約約看到些光影,但他還是將漫山坡的美景盡收心底了,並露出會心的微笑。花田裡有很多灰色的小飛蟲,在花田裡走的時候,飛蟲就會停在人身上。葉佳文以前不喜歡蟲子,但是這一次他沒有任何不滿,現在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在他心中都是美好的無以復加的,他甚至攤開手掌,讓那些飛蟲停留在他的手心裡。

向青雲抱著葉佳文在山坡上坐下,親吻他幹癟的臉頰,將一支薰衣草插進他的衣襟。

「佳文,」他紅著眼睛說著這個世界上最肉麻的情話,「你在我眼裡是這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我愛你。」

葉佳文將頭靠在他的胸口。一陣清涼的風吹過,帶走了悶熱,葉佳文感覺到自己身體裡的能量也隨著這股風一點點的消散了。

「青雲,你是個好人。」葉佳文說,「我不後悔和你在一起。如果下一輩子,能夠沒有那麼多的累贅和煩惱,我會願意再愛你一次。」

這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然後他閉上了眼睛,靜靜地睡了過去。

第八章

「砰!啪!砰!」「噼啪啪啪啪……」

巨大的鞭炮聲不絕於耳,葉佳文猛地驚醒,從他原先躺著的床上蹦了起來。他大腦空白了足有半分鐘,然後好像一台陳舊的電腦主機終於開始運作,發出轟轟的聲響,振聾發聵,甚至蓋過了窗外的那些鞭炮聲。

頭痛,劇烈的頭痛。他捂著腦袋蹲下身,感覺頭疼的要爆炸。幾分鐘以後,頭疼的症狀緩解,他感覺人中濕答答的,伸手抹了一把,湊到眼下,滿眼鮮紅。那是鼻血。

葉佳文的第一反應是:我看見了,紅色的血,還有我的手指,我居然看見了!第二反應才是:我流鼻血了!等他站起來,他才發現奇怪的地方有太多了,一直折磨他的劇痛消失了,他能夠站立了,身體彷彿充滿了能力,不再是氣若游絲,手看起來又嫩又有肉,根本不是已經看習慣了的乾癟。

他不可思議地摸著自己的臉,是光滑有彈性的觸覺。他瞪大了眼睛打量周圍,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昏暗的小房間裡,房間裡有一張單人床和一個陳舊泛黃的木櫃,櫃子上有個電話機,除此之外,幾乎就沒有任何值得說道的東西了。這場景似曾相識,好像什麼時候自己來過這裡,可他一時又記不起到底是在哪裡看見過……究竟是什麼時候呢?

葉佳文帶著滿心疑惑慢慢地走出了房間。這是一間一室一廳的小房子,客廳也只有二十幾平米左右,客廳正中央擺放著一張桌子和一盞檯燈,而客廳的一角放著一台黃綠色的機器,葉佳文仔細看才認出那是一台老式的電冰箱──這裡沒有電視,沒有電腦,牆壁灰黃還有被水浸透的痕跡,這裡就像一個90年代常見的窮人家的住宅。

被塵封的記憶漸漸浮出水面,可還沒有等他徹底回憶起來的時候,他看到了陽台上的人影──熟悉又陌生的人影,僅僅是一個背面,就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好像被發掘出一個心底潛藏了多年的秘密一樣。

他滿心疑惑地走過去,拉開紗門,卻沒有跨進陽台──陽台只有一兩個平米大,已經有一個人坐在那裡,自己再進去就會顯得擁堵不堪了。

外面的天是黑的,只有偶爾升空的絢爛煙花會讓天空暫時明亮那麼一瞬間,而整間房子唯一的光源就是客廳裡那盞大概只有幾十瓦的燈泡。陽台上的這個男人坐在昏暗中,身上只穿了一件洗舊泛黃的白背心,下面是條寬鬆的平角褲,坐在一張可以摺疊的小板凳上,嘴裡叼著煙,橘黃色的煙頭隨著他的吸吐一明一滅。

葉佳文彷彿是見了鬼一般猛地後退了一步──這個人,熟悉到已經融入了他的骨髓,卻又陌生的不對勁。他太像向青雲了!可是向青雲沒有那麼年輕,眼前這個人看起來只是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夥子,皮膚豐潤緊致,眼角還沒有皺紋,嘴唇還是鮮紅的──不,不對,他就是向青雲,他的眼角有一顆痣,那是向青雲的痣!這個人是年輕時候的向青雲!

向青雲彈了彈長長的煙灰,仰起頭對他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是不是外面的鞭炮聲吵得你睡不著?哎,不過香港終於回歸了,大家是該高興。」停頓了幾秒鐘,若有所思又滿是悵然地低聲道:「這是個好日子啊……」

香港回歸?葉佳文的大腦一片空白,信息太多了,他一下子處理不過來,頭腦的工作系統好像癱瘓了一樣。

向青雲別開臉,又吸了口煙,在爆竹聲停歇的空當裡輕聲說道:「你還是早點回去睡吧,明天還要收拾行李趕火車。」

葉佳文又往後退了一步,神遊般問道:「今天……幾號了?」

向青雲轉頭看了他一眼,一朵火紅的煙花在他身後綻開,將他的臉印的格外清晰,故而葉佳文看到了他臉上一道未乾的淚痕。向青雲柔柔地對他笑了笑,說:「過了十二點,現在已經是七月一號了。今天香港正式回歸,你忘了麼。」他的聲音被新一輪響起來的鞭炮聲蓋過了,可是葉佳文看著他的唇形還是看明白了他說的每一個字。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

「這是一個崇高而莊嚴的時刻: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香港經歷了一百五十六年的漫漫長路,終於重新跨進祖國溫暖的家門。我們在這裡用自己的語言向全世界宣告:香港進入歷史的新紀元。」充滿激情的話語在葉佳文的腦海中響起。他木知木覺地回頭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貓頭鷹鬧鐘,凌晨0點31分。

葉佳文抬手掐了下自己的臉,有痛覺。

他盯著向青雲的後腦勺,用一種神遊的、自言自語的態度,以非常非常緩慢的速度喃喃道:「我好像做了一個夢。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我死了。」

然而向青雲已經背過去沒有看他,而外面震耳欲聾的炮仗聲讓他自己都聽不見自己究竟說了些什麼。

葉佳文好像一個遊魂一樣走進了衛生間。這裡的衛生間就跟陽台差不多大,簡陋破舊,陰暗潮濕,馬桶的對面就淋浴噴頭,人只能站在不足一平米的空間裡洗澡。旁邊還有個洗手池,池邊的空間不足以擺放兩個牙杯,所以只擺了一個牙杯,杯子裡裝了兩支牙刷。洗手池上方的牆面上裝了一塊人臉那麼大的鏡子,葉佳文把臉湊到鏡子前,藉著昏暗的光線,終於看清了自己──熟悉而陌生的,22歲的自己。

他又回到了臥室,發現床邊上有一包煙,兩塊五的廬山,還有一支五毛錢的打火機。他拿了根煙點上,在嘈雜的鞭炮聲中,開始梳理自己的思緒。

擰自己會疼,煙是苦的,打火機是燙的,這些觸感太真實,如果是做夢的話不可能有這麼清晰的感覺。如果現在不是夢,那麼之前那段自己得癌症病死的事情是夢?葉佳文差點就要相信這種可能,但是他再回憶的深一點,就發覺也不對勁。一夢夢了十五年,那麼多細節都那麼鮮明,那麼多喜怒哀樂都是真實的,尤其是最後一段時間被癌症的病痛折磨的生不如死的感覺現在都好像能傳達到每一個毛孔。再說,誰做夢還負責夢到開奧運會和世博會?302塊金牌是哪些項目都落實了,做夢要是能有這腦容量,飯也不要吃了,錢也不要掙了,做個夢就能體會幾輩子了。

那麼,如果都不是夢?又是怎麼回事呢?

葉佳文左思右想,一會兒覺得毛骨悚然,一會兒又覺得欣慰,最後終於給自己找了一個比較有說服力的理由:他是真的死了,卻在死了以後重生了。因為誰也沒死過,所以誰也不知道死亡過後將要面臨的是什麼,千百年來人們嘗試用各種各樣的宗教和神話來解釋,但是大家都不知道哪個才是真的。也許人死了以後,就會在另一個平行時空裡重生?還是因為自己比較特別,獨享了這個扭曲空間的殊榮?

就這麼點事,葉佳文想了足足一個小時才想出點道道來,情緒也隨之越來越激動──重生!他現在眼不瞎了,身不癱了,回到十五年前重生了!這都代表了什麼!可以重新活一遍,光是想到這一點,葉佳文的心就要從胸口裡跳出來!

劇烈的激動過後,葉佳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處理應對眼前的情況。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這個日期非常的特殊,葉佳文忘記了十五年來的很多事,卻始終對這一天印象深刻──這一天正好是香港回歸的好日子,舉國同慶,當所有人都在電視機或廣播前收聽這一盛況的時候,他哭著收拾行李,準備和向青雲分手,回H市去生活。──他和向青雲在一起這十幾年,發生過很多次爭執,而真正鬧到分手這一步的,卻只有這一次。

他和向青雲是在大學三年級的時候好上的。畢業之後,葉佳文的父親和後媽在H市為他安排了一份在機關的工作,待遇不算特別好,但是個穩定的鐵飯碗,能保他平平安安順順遂遂的過日子。然而為了和愛人廝守,為了不出櫃,葉佳文和向青雲選擇了到一線城市S市共同為自己日後的美好生活而奮鬥。那時候的葉佳文,在愛情的海洋中徜徉,滿懷理想和抱負,要和愛人在大城市裡拚搏出一番自己的天地。然而這種自負與熱情卻僅僅只在頭一年的生活中就被磨滅了。

葉佳文雖然母親早逝,但是他從小的經濟條件都還可以,以至於他低估了在社會中摸爬滾打的苦痛,以為一切都會像過去一樣順風順水。大學剛畢業的他還是有些天真的,對於理財的觀念也很淡薄,不知道沒錢的痛苦。矛盾很快就產生了,他們這兩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根本沒有錢,在這個全國消費領先的大都市裡沒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只能租住在這種三四十平的小房子裡,衛生條件差、環境氣候差;年輕的葉佳文和向青雲還沒有學會這個社會的遊戲規則,年少氣盛,自命不凡,卻纍纍受挫。而葉佳文剛一進公司的就得罪了一個行政處的人,以至於他一年來一直遭受排擠和壓迫,拿著一千多塊微薄的薪水,卻有受不完的氣。

一開始,這種種加在一起,沒關係,他們心中有愛,可以戰勝一切。可是時間久了,一個月、兩個月、半年、一年……過了熱戀期,雞毛蒜皮的恩怨越積越多,他們開始有摩擦,開始口角不斷。尤其葉佳文那時候的脾氣還有些急躁,在工作上受了氣,回家以後會遷怒於身邊人,於是不滿和抱怨日益增多。彼時的他們還不懂得該如何去維繫愛情,當遇到不順時,葉佳文就會隨口說出「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回去幹我爸給我安排的工作」之類的話,卻不知道已經犯了相知相守的忌諱──當一個人為自己留有退路,就無法全心全意地背水一戰,而他的戰友的鬥志也將被動搖。

所謂貧賤夫妻百事哀,這句話適用於天下所有的情侶,不分男女。終於有一天,工作不順、自行車又被人偷了、回家的時候摔了一跤……屋漏偏逢連夜雨,這些事情同時發生在葉佳文身上,他憋著一肚子氣回到家以後,因為向青雲忘記關窗的緣故而爆發了,兩人大吵了一架,急火攻心之下,不知道是誰先吼出了一句「這日子不過了!我們拆夥!」的話,兩個人頭一天分床睡了。從此以後,他們開始了長時間的冷戰。

所有被愛情和理想浸潤的年輕人總是以為自己扛得住槍林彈雨,可是沒想到最後卻捱不住鈍刀子割肉的痛。那種痛就像是得了癌症一樣,不會一下子要人的命,但是它可以磨光人所有的志氣和毅力,再堅強的偉人也終究被它打敗。

一九九七年六月二十日,冷戰許久的向青雲和葉佳文終於坐下談判,葉佳文有心緩和關係,此時向青雲卻平靜地提出了分手,理由是他已經愛上了單位工作的女同事,決定年後結婚。

數天之後,葉佳文買了七月一日晚上回H市的火車票。一號當天,在這個歡天喜地的好日子裡,葉佳文哭著收拾行李準備離開,向青雲在他將最後一件行李打包的時候沖上去從背後抱住了他,懇求他不要走。兩個年輕的情侶抱頭痛哭了一晚上以後終於和好如初。這件事可以算是葉佳文和向青雲生命中的一個分水嶺,從這以後,他們終於開始成熟起來,年少氣盛的棱角被磨平,葉佳文開始學會世故和忍讓,向青雲的脾氣愈發和善體貼。

事後向青雲坦白,他找出這麼一個蹩腳的藉口說分手只是想逼走葉佳文,因為他從葉佳文口中聽了太多「早知道」「還不如」的話,心灰意冷,不忍心再讓葉佳文跟著自己吃苦,希望他能回到父親身邊過好日子。這個老好人一輩子沒說過幾次謊,說謊也都很蹩腳,葉佳文一直都知道他不可能有那麼一位女同事,只是在那個關頭自尊和負氣佔了上風,不肯先低頭,才鬧到了幾乎要分手的程度。

回憶完這些,葉佳文還悵然了一會兒,但理智很快就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好死不死,他回到了這個關鍵點上,此刻的他一文不名,只有年輕的資本,一切要靠他的雙手重新打拚。他站在十字路口,面臨的是情感和生活的雙重選擇:是順理成章的離開向青雲,還是像上一次那樣留下?是選擇一條全新的道路奮鬥,還是踩著過去的腳印走?

第九章

葉佳文一晚上沒睡,其實他還在害怕,還不能完全接受自己重生的了事實,生怕一睡過去,就會再死一次。而向青雲大約也沒睡著,他是凌晨三點多鐘才上床的,就這麼一張小小的單人床,兩人還能睡出一條楚河漢界來,誰也沒挨著誰。第二天一早六點多鐘,向青雲就起床了,坐在床邊默默地盯著裝睡的葉佳文看了十幾分鐘,終於站起來換衣服刷牙洗臉,然後下樓去買早餐。

向青雲一走,葉佳文馬上就起床了。他用了一晚上的時間來想自己應該怎麼辦,短短的四五個小時完全不夠他規劃未來,只夠他糾結究竟是走還是留的問題──走,是為了避開上一世的悲劇,不再重蹈覆轍;留,因為他還深愛著向青雲,這種感情已經不是年輕人大起大落的愛情了,更多的是一種濃郁的、血肉交融親情。

他最終定下來的結果是──走!

走,不是因為他不愛向青雲了,而是他必須有一個空間來獨立的思考,思考這一連串匪夷所思的事情,並且給自己的未來制定一個規劃。如果留在向青雲身邊,他肯定會受到情感的影響,因而搖擺不定,就像上一世的很多回那樣,最後難免重墮老路。誠然,在他腦癌的最後一段時間裡,向青雲的不離不棄讓他很是感動,但是再感動,他也不可能再重複來一次,他更願意開開心心健健康康地活到老。至於未來到底還要不要和向青雲在一起,這也是他之後需要冷靜思考的一個問題,但是現在,他必須走。

葉佳文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刷牙洗臉,開始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他和向青雲為了存錢,衣服都是大學裡穿的,基本沒買過新的,因為房子是租的,也沒往裡面置辦什麼東西,也就要收拾點零碎和衣物,一個袋子就能裝完。

葉佳文迅速收拾好東西,走到客廳,只見桌上除了檯燈和貓頭鷹鬧鐘,一本存摺靜靜地躺在上面。他緩緩走上前,打開存摺,看到了上面的數字──10369.82,他們這一年來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全部存款,一萬塊。

他和向青雲上一世一直都是共同管理財產的,兩個人都是透明的,工資收入拿到手存在一張卡里,剩一點當零花錢,一般誰有需要就拿卡去取錢,用完了向對方知會一聲就行,這也是為什麼向青雲能擅自把那四萬塊錢轉給向青天的緣故。

還記得上一世,他臨走的時候,向青雲將這張有全部資產的一萬塊錢存摺給了他,說是補償。這一次他拿起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然後拿起了那個貓頭鷹鬧鐘。

這隻貓頭鷹鬧鐘是葉佳文買的,大一點的掛鐘捨不得買,可家裡總要有個看時間的東西,葉佳文逛了一圈商店以後買回來了這個東西。上一世他臨走之前最後收拾的一件東西就是這隻貓頭鷹鬧鐘,也正是在他把這枚鐘放進包裡的同時,向青雲終於忍不住衝上來抱住了他,兩個人最終和好如初。

這一次,葉佳文拿起這只鬧鐘猶豫了半分鐘,還是將它放下了,找出一張白紙,唰唰寫下「我走了」三個字,壓在貓頭鷹鬧鐘下,毅然決然地推門走了出去。

天還灰濛蒙的沒有亮透,葉佳文提著一袋衣服跑出小區,跑過兩條馬路,跑的時候還是不時回頭往後看一眼。是期待還是害怕看到向青雲突然追上來?都有。

離開是昨天晚上就計劃好的,關於離開以後去哪裡,他也想了很多種可行性方案。一是拿上火車票回H市去,但是這種可能性被他否決了。他的後母是個挺不錯的女人,但是再不錯,也是後母,自從他父親再婚,他對那個地方「家」的感覺越來越淡薄了,就這樣回去的話,好像是寄住在別人的屋簷下一樣,而且自己沒拼出個結果就回去尋求庇護,不像話。更何況他的性向問題還沒打算要跟父親坦白。第二個是暫時找一個旅館歇腳,這個方案也被他否決了,最大的原因就是錢。考慮再三,他決定先去投靠張遠新。

在大學裡面他和張遠新是室友,而且很巧的是,張遠新也是個同志。一開始他們的關係並不好,張遠新是個比較尖銳刻薄的人,嘴巴很毒,從大一下半學期開始他就總是有意無意找葉佳文麻煩,葉佳文一開始還不知道自己哪裡得罪他了,後來才知道他喜歡的體育部部長跟自己走得很近。後來他跟那位部長疏遠了,張遠新也移情別戀了,只是梁子結下了,他們的關係始終是見面就要翻白眼互掐的水火不容。就這樣做了三年仇恨室友,一直到大四的時候,有一次葉佳文和朋友在外面吃飯,旁邊一桌人酒喝多了鬧事,兩方起了衝突,就動起手來了。葉佳文不擅長打架,被一個人壓在身下揍,這時候張遠新正巧路過看見了,二話不說衝上來就把那傢伙掀翻了加入戰局。後來葉佳文和張遠新都掛了彩,但是因為這件事,在大學的最後半年裡,他們倆從仇人便成了最好的朋友,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都要躲在一個被窩裡說悄悄話的那種,別的人還以為他們有什麼關係,其實他們的關係更準確地來說是就像女孩子之間閨蜜那種。

上一世張遠新在葉佳文最後一段時間裡還給他送了不少錢來,讓他非常感動。而在一九九七年的這個時間點上,葉佳文和張遠新的關係還很鐵,而且張遠新是唯一一個知道他和向青雲關係的人,正好又在S市,住的也不遠,先去投奔他是個很好的選擇。

然而上一世張遠新已經搬過很多次家了,畢竟過了十五年,雖然葉佳文還有點印象他住在什麼地方,實際找起來才發現困難重重。十五年裡S市的大小馬路已經翻修過很多次了,一會兒這裡造個商場,一會兒商場拆了又變成地鐵站了,葉佳文每條路都覺得挺熟悉的,又覺得很陌生,繞來繞去,把自己都繞糊塗了,直到快中午的時候才終於找到張遠新住的小區。但是葉佳文已經記不清他住在幾棟幾室了,這年頭手機還沒有流行,電話號碼更是不記得,結果他就只好站在小區的花壇邊上乾瞪眼。

昨天晚上一晚沒睡,早飯沒吃,又走了一上午,明晃晃的太陽曬得人眼暈。這時候葉佳文突然有點委屈──回到什麼時候不好,偏偏回到1997年,什麼都要重頭來過。為什麼不回到他和向青雲最風光的時候?他已經知道誰是騙子,知道自己會上什麼當,只要避開,他們有錢有房還有健康的身體,什麼都好。偏偏是現在,一切還幾乎都是空白的,等著他去規制。

其實有的時候選擇是件很苦惱的事,還不如只有一條路,就算走得不好了,也不會後悔說當初選錯了路。

這時候,葉佳文有點衝動想回去找向青雲,但是他忍住了。他摸了摸口袋,還有兩百多塊錢,就近找了個飯館,吃了碗三塊錢的揚州炒飯,雖然很餓,但是吃了幾口就不想吃了。不得不說,小店廚師的手藝不怎麼樣,油放的多的不得了,而且味道鮮是鮮,但是放了很多味精調出來的,吃的葉佳文口乾舌燥。他不由想,向青雲做的菜煮的湯也都很鮮,但是他從來不放味精,都是想辦法把食物自己的鮮味調出來。這樣一想,他就更不想吃這盤揚州炒飯了。

吃完午飯,他又回到小區裡,正打算挑印象裡有可能是的人家一戶戶敲門問過來,好巧不巧的,這時候有人在他身後喊道:「佳文?」葉佳文回頭一看,正是張遠新。原來葉佳文忘記了這天是禮拜二,張遠新是要上班的,可巧午休的時候張遠新回來拿東西,就遇上了,不然他還不知道要閒逛到什麼時候去。

張遠新很驚訝地問他:「佳文,你怎麼在這裡?」

葉佳文看著他有些發傻。張遠新是個長相可以用漂亮來形容的男人,瓜子臉,大眼睛,其他的五官很小巧秀氣,像個女孩子。三十七歲時候的張遠新已經有點發福了,雖然圓圓的也很可愛,但是驟然回到十五年前,葉佳文還是為他當年的美貌所驚嘆了一下。還真是,不管男的女的,總歸還是年輕的時候水靈好看,只不過年紀大了以後,歲月沉澱下來的氣質能夠彌補容顏上的減退。

張遠新看他傻愣愣地直著眼,皺著眉問道:「你怎麼了?你不是今天要回H市嗎?怎麼在這裡?」低頭看了眼葉佳文手上的袋子,笑了:「走之前來跟我告別?」

葉佳文搖了搖頭:「我不走了。」

張遠新愣了一下,說:「怎麼了,你連工作都辭了……」臉一沉,「你還捨不得向青雲那個王八蛋?」

葉佳文聽到他說向青雲是王八蛋,愣了愣,下意識地護起短來:「他不是王……」

張遠新一個箭步走上前,眉毛挑的高高的,拉住他的胳膊拽他走:「我就說這口氣你不能嚥了!走,我們去他公司,把他和那個狐狸精揪出來!他敢找女人,咱就去鬧得他們全公司都知道他是個什麼貨色!閹了他,你要還捨不得他就撿回去,以後自己拿工具頂兩下也是一樣的!」

葉佳文太久沒領教他的潑辣了,一下子聽得目瞪口呆,這還在大庭廣眾下張遠新就這麼大聲嚷嚷,嚇得他一下子臉就紅了,趕緊四處張望,還好沒人看過來。他被張遠新拖著走了兩步,連忙拽住張遠新的胳膊:「你別鬧,不是這麼回事,沒有什麼女人!」

張遠新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他:「沒有女人?你前幾天不是跟我說……」

葉佳文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暗暗咒罵這該死的重生的時間節點,儘量耐心地對張遠新解釋道:「那是他騙我的,他沒有找女人,不過……我們確實暫時分手了,所以我想到你這裡先住幾天。」

「暫時?到底怎麼回事?」張遠新眉毛擰的緊緊的。

葉佳文沒好氣地說:「你管那麼多!八婆!你就讓我住一下不就完了嗎!」

「喲呵!」張遠新伸手死死擰住他臉上的肉,尖酸地說:「小蹄子,我弄死你。」

葉佳文扯掉他的手,揉著紅腫的臉,苦笑著討饒:「好好好,先帶我回你家,別在這大庭廣眾下說。」

張遠新把葉佳文帶回家,他租的地方跟葉佳文他們住的差不多,一室一廳的老房子。其實張遠新比他們的條件還差一點,畢竟葉向兩個人過日子可以分攤房租之類的開銷,而張遠新只有一個人。葉佳文說自己一整天沒吃沒睡,張遠新就先幫他把水燒起來了,讓他等下自己泡方便麵吃。

張遠新問葉佳文:「說吧,到底怎麼回事?」

葉佳文看看牆上的掛鐘,問他:「你不要去上班嗎?」

張遠新回頭看了眼時鐘,嚇了一跳,快遲到了。但是什麼都比不過他的好奇心,冒著遲到的風險也要纏著葉佳文跟他長話短說地概括一下事情經過。葉佳文疲憊地說:「你先去上班吧,回來有時間,我們慢慢說。你讓我先睡一會兒。」

張遠新沒辦法,就讓他吃完麵以後到自己的被窩去睡,然後就出門上班去了。

張遠新一走,葉佳文馬上找出紙和筆,開始寫未來計劃。因為經歷過一次可怕的絕症和死亡,重生以後的葉佳文知道什麼東西才是最重要的。他在紙上並列寫下了健康、感情、財富。然後再在每一項的下面列詳細的計劃。

其實健康和感情是比較好處理的,對於健康就是每天儘量規律作息,儘量不沾煙酒,不管多忙多累也要跑步健身,定期去醫院檢查身體什麼的。葉佳文死過一次算是想明白了,醫院是貴,但是再貴,也比不上治療絕症貴,等拖到那時候再去醫院,人要受最大的苦,花多少錢也買不回命來。他不能確保自己再活一次不會得惡性腫瘤,不過現在醫療水平那麼高,只要發現得早,惡性腫瘤也是能治好的。

至於感情,葉佳文先把愛情那項空了出來,主要計劃的是親情。雖然他不打算跟父親和後母一起過日子,但是上輩子他的確是不大孝順的,尤其是在他生命的彌留之際他非常後悔,所以才提出要向青雲拿十萬給自己的父親。因為他們家家境還過得去,父親說不要他的錢,他就真的不給了,向青雲家裡困難,就幾千幾萬的給,他現在想想,憑什麼呢,窮養富養都是拉扯大一個孩子,他父親就他一個親生兒子,養他花的心血不比向家父母少,怎麼向家就要榨長子,自己的父親養了自己就跟白養似的呢!說到底還是怪自己規矩沒做好!所以這輩子,不管自己混的怎麼樣,經濟上該孝敬的就一定要孝敬,而且去H市看老父親的比例也要增加,兩三個月就抽個週末回去一次,有條件的話要多帶父親出去旅遊之類的,電話每個禮拜都要打一兩次。

自己要怎麼賺錢,這個就比較費腦子了。重生一次是有優勢的,能比別人預先知道很多東西,要投機取巧地賺大錢,無非就是這幾條路:買彩票、買股票、買房子。問題是葉佳文上輩子不買彩票,所以他根本不記得什麼中獎號碼,而股票他是到07年才開始有接觸,能記得最早的歷史也就04、05年的東西了,97年誰知道呢!買房是一條很好的穩賺不賠的路,1997年到2012年,S市的房價整整翻了五到十倍。但是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就是他需要資本去買房,不能空手套白狼。所以現在要做的第一步,是怎麼攢出房款來。上一輩子他跟向青雲做過生意賺過錢,他們做過酒水、農藥、服裝批發,都是賺的,後來虧在茶葉生意上面。但是要做生意,也得起碼有點本錢。葉佳文現在有點後悔把一萬塊留給向青雲了,留給他,他很可能會拿去資助鄉下親戚,還不如自己拿過來發財。

一整個下午,葉佳文都趴在桌上寫計劃。他的身體其實很累了,一晚上沒睡,全身痠軟無力,但是精神非常亢奮,一定要先把大致的人生規劃寫出來。

到了下午四五點鐘的時候,門鈴響了,葉佳文以為是張遠新回來了,打著哈欠去開門,看到門外站著的人的時候,他剩下的半個哈欠硬生生給憋了回去。

門外站的是向青雲。

第十章

葉佳文和向青雲看到對方的同時都愣了一下,還是向青雲先回過神來,神情侷促地囁嚅道:「你真的在這裡……」

葉佳文的手緊緊抓著門把:「你怎麼來了?」

向青雲低著頭,猶猶豫豫,好半天才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火車票:「你沒有拿這個……我就想你是不是在這裡……」

葉佳文看了眼他手上的火車票,突然覺得有點哭笑不得。他買的是四點三刻發車的火車,現在已經四點半了。他早上七點不到就離家了,向青雲現在才找過來,這算是這個老實人耍的一點小心機嗎?

葉佳文說:「我暫時不打算回H市。」向青雲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亮的,這時候葉佳文又冷冷淡淡地說:「還有什麼事嗎?」向青雲的眼神馬上又黯淡了下去。

葉佳文看他這樣子,其實有點不忍心。他是知道的,這時候的向青雲其實是不捨得讓他再跟著自己吃苦,但心裡還是愛著的。這一次的矛盾說起來不能算是誰的錯,或者說兩個人都有錯,錯在都不成熟,不會處理生活上的不如意,結果讓它傷害了愛情。如果是上一世,看他這樣,葉佳文肯定早就不忍心了,他低個頭,就跟著他回去了。可是這時候的葉佳文雖然是二十二歲的身體,但是卻有一顆三十七歲的心,他已經成熟了,在沒有主動規制好關於自己和向青雲的未來之前,他不打算再被動地任由感情牽著自己走。

向青雲慢吞吞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存摺遞給他:「這個,你拿著吧。」

葉佳文愣了一下,沒想到剛才還在懊惱資本的問題,現在向青雲就把錢送上門來了。他考慮了一下,伸手接過存摺,說:「好,謝謝你,我收下了。」說完又覺得不妥,自己的口吻顯得很奇怪。不過收下這一萬塊錢他還真是問心無愧,一來是這錢本來就有他的份,二來他要是真的用這些資本賺到了錢,他也不可能不管向青雲。

向青雲對於他的反應也感到很奇怪,無措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因為出了很多手汗,兩手在褲縫上無意識地摩擦著。葉佳文收了錢,向青雲還不走,就在門口杵著,吞吞吐吐,又嘴巴緊閉,真是看得人著急。

其實葉佳文是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的。兩個人相處久了,是真的有心有靈犀這一說的,看向青雲手臂微彎的那一點點弧度,葉佳文就知道他現在很想抬起胳膊抱住自己,但是又強忍著不敢動。

眼下的情景還真是有些不公平,因為向青雲還陷在矛盾中,他的情緒都是這個矛盾中的情緒,他內心掙扎他傷心不安;可是對於葉佳文來說這件事已經過去十五年了,他想起來都覺得有些幼稚好笑,所以他不可能調出情緒來跟向青雲唱對角戲。這樣一來,向青雲倒顯得有些可憐了。

葉佳文斟酌了一下,徐徐地說:「你先回去吧,我暫時不想見你。」

向青雲的表情很受傷,他遲疑了一下,鼓起勇氣說:「其實我……我其實沒有找……」

向青雲打算解釋那個虛構出來的要跟他結婚的女同事的事情,葉佳文反而慌了。他現在真的不想跟向青雲和好,他還沒規劃好未來,沒想好要怎麼重新跟向青雲相處,如果向青雲把事情解釋清楚了,他要拿什麼話來拒絕才好?他正慌裡慌張想打斷,這時候樓道里突然傳來了張遠新高高的聲音:「喲,誰啊這是,在我家門口戳著幹嘛呢?」

向青雲的話被打斷,張遠新故意一扭一扭地走過來,胯一頂,用屁股撞開了擋在他家門口的向青雲,然後故作親熱地摟住了葉佳文:「喲,我說是誰呢,向青雲,你怎麼還有臉來呢!」張遠新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幫親不幫理的。

葉佳文怕張遠新出來攪個局情況會更混亂,連忙推了向青雲一把,說:「你快走吧,我現在不想見你,有什麼以後再說。」說完把張遠新拉進屋就要關門,在門完全關上之前,看著門外一臉呆滯的向青雲,他遲疑了一兩秒,說:「你自己多保重。」然後就把門合上了。

張遠新顯然對葉佳文這樣的處理方式不大滿意,他槍已經上膛了,子彈卻沒能打出去,於是就調轉槍口對準了葉佳文:「喲,我還以為你這是打算當一回瀟灑大俠,還『過兩天再說』,搞半天,原來你是在拿捏架子,等著人上趕著來哄你啊!」

葉佳文說:「就你話多!」

張遠新哼了一聲,滿帶鄙夷地眼角斜他一斜,往屋裡走去。葉佳文這才想起寫了一半的計劃還放在桌上,趕緊上前一步攔在他面前:「我餓了,你們家有什麼吃的啊?」

張遠新說:「就方便麵,你愛吃不吃。」話是這麼說,人卻走到櫃子前翻了翻,找出一包餅乾遞給葉佳文:「這個要不要?」

趁著他找餅乾的時候,葉佳文已經把計劃收起來了,沒有接那包餅乾,而是問他:「你平時在家都不做飯的?就吃泡麵?」

張遠新訕訕地說:「你以為誰像你,有人伺候。我就一個人,懶得開伙,湊合一下算了,還能省點錢。」

葉佳文說:「這不行,老吃泡麵多沒營養,走,我們出去買菜,買兩個簡單點的素菜就行,再弄點掛面,比泡麵好。」張遠新還犯懶不想動,葉佳文就激他說:「拿鏡子照照吧,瞧你這面黃肌瘦的樣兒,還想找人伺候你?就憑你?」

張遠新果然激動了,雖然成功被葉佳文拖出去買菜,但是他一路上都在沒完沒了的數落葉佳文的相貌身材,從頭髮絲太糙數落到腳趾蓋長得不好看,葉佳文懶得理他,偶爾才跟他戧兩聲。他們倆就是最佳損友,一天不互損就覺得寡淡,習慣了以後任何攻擊左耳進右耳出,都不往大腦裡過一下。

倆人買了幾副掛面、一盒雞蛋和一斤上海青,雞蛋兩塊錢一斤,上海青一斤只要兩毛錢。張遠新租的房子是不帶私人廚房的,廚房在底樓公用,他們等到大媽大嬸們都做完晚飯才輪上,張遠新負責煮青菜雞蛋面,葉佳文把多下來的青菜炒了。

張遠新和葉佳文都屬於會做飯但是做不精的那種,以前向青雲出差的時候葉佳文做飯給向曉龍吃,向曉龍就曾經吐槽過小爸不管做葷菜素菜還是搭配菜都是一個味道,因為他做什麼菜放的調味料都一樣,那就是把所有的調味料都放一遍。結果兩碗麵條和一碟青菜出鍋,葉佳文埋汰張遠新做的面條一點味道都沒有,張遠新取笑葉佳文把青菜炒出了韭菜的味道,不過他們倆還是把全部的菜都消滅乾淨了。

吃飯的時候,葉佳文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向青雲。向青雲腦子好手又巧,什麼有技術性的活都能學,他剛和葉佳文在一起的時候做菜也不是很拿手,不過鍛鍊了半年以後就練出來了,以後在飯店裡吃了什麼好吃的回家都能依葫蘆畫瓢的做出來。最早的時候是葉佳文和向青雲輪流做飯,後來向青雲進步了,葉佳文還是一個調調,向青雲就完全把做菜的活攬過來了。向青雲的口味是比較重的,喜歡吃辣,葉佳文不能吃辣,比較嗜甜,自從向青雲掌勺以後,他做的最多的是糖醋的菜和甜食,什麼豆沙包、青團甚至蛋糕都能自己動手做,但是家裡的桌上一年才見一兩回辣菜。葉佳文想的心裡有點難過,他強迫自己不要再想了。

吃完晚飯,張遠新纏著葉佳文跟他交代和向青雲之間的事情,葉佳文考慮著挑了幾件矛盾說了。他說的比較客觀,而不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對向青雲橫加指責,畢竟他說的事情對於他來說都過去很久了,這時候已經心平氣和了。張遠新聽了以後挺不屑地說:「這不都小事麼,你端什麼架子,還玩離家出走?像我們這種人,找個伴挺不容易的,你當心把人作跑了……不對,你別騙我,向青雲說的要跟女人結婚又是怎麼一回事?」

葉佳文說:「因為我跟他說過我爸在H市給我安排了一個不錯的工作我沒去,然後我們又老是吵架,他就覺得我跟著他吃苦了,所以想讓我回我爸那去過好日子,就想了這個理由來騙我。」

張遠新還是不怎麼相信:「你怎麼知道他是騙你的?」

葉佳文笑了:「我就是知道。再說,你覺得向青雲是那種人嗎?」

張遠新想了想,訕訕地說:「也是,你一開始跟我說我就覺得奇怪,那傢伙怎麼會是這種人,我還以為我看錯他了。」停頓了幾秒鐘,突然嚴肅地說:「佳文,以後兩個人在一起,你不應該再說去你爸那裡能過的更好之類的話,這種話也許你自己不覺得,但是確實很傷人。以前我媽就總是跟我說,如果不生我,她的日子會過的更好,因為我她不能繼續讀書,因為我她失去了更好的工作機會……我小時候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覺得自己是多餘的。我是直到離開家上大學才想明白,這世上沒什麼早知道的事情,選擇了就是選擇了,就算當初不是走的這條路,也未必能過得很好,推卸責任是非常不負責任的做法!」

葉佳文低著頭:「嗯,我知道。我就是想先跟他分開一陣,各自冷靜一下再考慮以後的事,不然回去又是接著吵。」

張遠新點點頭:「也是,那你就在我這住著吧,晚上給小爺我暖床。」說著就把葉佳文撲倒了呵他的癢,葉佳文立刻反擊,兩人嬉笑著打鬧成一團。

晚上躺在一個被窩裡,兩人沒有馬上睡覺,還在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葉佳文問張遠新:「你現在有多少積蓄了?」

張遠新想了想,說:「差不多快一萬了。」

葉佳文支著胳膊撐起來,看著他說:「小新,你想不想做生意賺錢?」

第十一章

後面的三四天裡,白天張遠新去上班,葉佳文就出門去尋找商機。他還沒有一個明確的目標,就在兜裡揣了一把鋼鏰,選了輛線路比較長的、途經地段比較繁華的公交車坐上去,一路觀察哪些路上都開了哪些商舖、商舖附近的環境情況大概是怎麼樣的。他一上午逛了三四條公交線,都是粗略的觀察總結,吃好午飯以後就開始挨家跑,跟老闆套近乎,打聽商舖的租金和生意的好壞。

葉佳文現在的本錢不多,他自己和向青雲的再加上張遠新的那份還不到兩萬,如果要租個商舖,月租可能就要將近一千,一般商舖入手還要重新裝修打點一下,裝修費是大頭,弄弄就要上萬,然後還要進貨,這錢肯定不夠。他現在也就是調查一下,看看什麼生意比較好做,各地商舖大概是個什麼價位。至於到底做批發還是做零售,這個也要調查過後再決定。

這天下午葉佳文又走了幾家商舖,路過萬人體育館,看到體育館外面掛著一張廣告橫幅,他就停下看了看。原來下半月劉德華的巡迴演唱會要開到S市來,就在體育館開。葉佳文在廣告橫幅下面站了一會兒,走了。

晚上回到張遠新家,兩人又買了幾樣便宜的小菜,葉佳文繼續做他那永遠一個味道的菜,張遠新繼續做他老是淡而無味的菜,下了副掛面兩人湊合吃了。

吃飯的時候,張遠新問葉佳文:「怎麼樣,你今天有什麼收穫沒有?」

葉佳文咬了咬筷子,說:「嗯,我們現在資本還不夠,沒錢租商舖,我想可以先擺地攤。白天賣點衣服什麼的,下午到學校放學的時候,到學校門口去擺攤賣零食是很賺的。不過那就一會兒,學生走光了就沒生意做了。」

張遠新說:「你要是要賺學生的錢,當然是賺大學生的錢了!晚上到學校門口擺個攤賣宵夜,你想想以前我們晚上出去吃宵夜攤子多熱鬧,學校食堂六點鐘就關門了,晚上肚子餓的學生都要出來。而且晚上我也下班了,一起去賣,不影響正職工作。」

葉佳文想了想:「你說的對,我們倆賣什麼宵夜好呢?」

張遠新秀氣的眉頭擰了起來,用筷子戳戳碗裡爛糊糊的蛋:「就我們?能做什麼?炒個雞蛋都成這樣。有什麼簡單的做不壞的東西呢?」

葉佳文說:「這個不怕,學一學就會了,那種街頭賣的食品做起來都不難,什麼麻辣燙、鐵板燒、韓國豆腐、油墩子、煎餅果子之類的,花點錢買張方子就行,我看人做起來都很容易,就是不知道配方。還有的是食材直接批發來的,烤裡脊肉串、魷魚之類的,我們只要放炭火上烤熟就行,傻子都會做。」

張遠新聽得愣愣的:「麻辣燙?韓國豆腐?這些是什麼,我好像從來沒吃過。」

葉佳文傻了一下,才想起97年這些東西好像還沒流行。在他記憶裡面,麻辣燙是98、99年才開始滿大街流行起來的,而且剛開始時候的麻辣燙是店家直接端出來一大碗,不是一串串讓顧客自己挑的。

葉佳文猛地一拍大腿:對啊,這不就是商機麼!現在麻辣燙在S市還不流行,我開了,就是第一家,肯定火啊,到時候別人就是效仿我的了!重新活一回,不就是要利用這點優勢麼!

張遠新揶揄他說:「真就我們倆去做啊?姓向的那傢伙呢,他的手藝可是真不錯,你讓他去做宵夜,肯定賣座。再說了,你那一萬塊錢不還有他的份麼!」

葉佳文一聽到向青雲的名字,剛燃起來的激情之火淡了許多,嘆氣道:「我……暫時不想見他。」不管向青雲再怎麼好,一想到他老家那些親人,葉佳文心裡就冒火。在沒想好怎麼處理那些棘手的親戚之前,他還想再晾向青雲一段時間。

張遠新問他:「你打算晾他多久?當心他跟人別跑了。」

葉佳文猛一挑眉:「他敢!」

張遠新嘁了一聲,拿腔作調地揶揄道:「隨你吧,你這小蹄子就是能折騰人,我看他是不會跟人跑了,不過被你折騰出個相思病啥的是沒跑了。我實話告訴你,我這幾天下班回來都看見向青雲擱我們小區附近瞎晃悠呢,我今天看不過眼了,問他要不要上來坐坐,他還不肯,說你不想見他,他就不來。我問他不敢見你還在這晃悠個屁!哎喲喂,他當時那副可憐見的,說就想碰碰運氣,能遠遠地看一看你的情況就好了。我告你,他要不是你老公,這麼痴心一男人,我肯定出手翹了你信不信!」

葉佳文聽完以後沉默了一會兒,苦笑道:「他是挺好的,可是過日子,怎麼說呢……酸甜苦辣,誰嘗誰知道。」

張遠新撇了撇嘴,說:「那你去給他放個準話吧!讓他別來這晃悠了,我看著心煩,哼!小爺我最看不慣你們這些膩了吧唧的傢伙了!等我找到一位,我也領著他天天到你家來晃,我膈應不死你!」

葉佳文笑著推了他一把,兩個人又互相埋汰起來。

葉佳文既然打算要做麻辣燙的生意了,就要開始著手準備了。但是一動手,他就發現事情比他想的還困難一點。他想做S市的第一家,想被別人模仿,那麼他就沒有對象可模仿。麻辣燙可不是加點花椒和辣椒就行的了,一共十幾種香料佐料,還有佐料的比例,這些還是要有份配方的。配方該去哪裡弄呢?麻辣燙是起源於四川的東西,於是葉佳文就給大學裡四川籍的同學打電話問,結果問完了班上全部三個四川人,都回答只會吃不會做,還有一個拉著他嘮了半天嗑,結果想問的沒問到,長途電話費倒是浪費了很多。

第二天葉佳文去跑了幾個批發市場看情況,又是忙到晚上才回家,這一回他親自在小區裡撞見了瞎晃的向青雲。

兩個人一打照面,同時都愣了一下,向青雲先是上前了一步,猶豫了一會,又把那步收回去了。葉佳文也是好幾天沒見他了,再見之下居然有點眼酸,轉身想走,轉過半個身子停下了,遲疑片刻,居然轉回去朝著向青雲走了過去。

向青雲受寵若驚地看著迎面過來的葉佳文,兩隻手在褲縫上搓著,就像個犯了錯的孩子。葉佳文在離他還有兩步的地方停下了,問他:「那個,如果我跟你形容一種食物的味道,你能不能把它做出來。」

向青雲傻眼了,好半天才說:「你說,我試試看。」

麻辣燙的味道要怎麼描述呢?葉佳文說:「呃……又麻又辣又鮮又香的一鍋湯,把東西放進去煮一煮就有味道。」

向青雲默了默,非常勉為其難地說:「我……試試看。」

葉佳文想了想,補充道:「是四川的一種小吃,叫麻辣燙。」

向青雲點點頭:「好,明天晚上你能過來一趟麼,我做給你嘗嘗。」

葉佳文說:「好的。」

說完以後氣氛就變得尷尬了,兩個人無語地互相凝視,不知道要怎麼結束話題,或者不想結束。葉佳文突然想起什麼,忙說:「對了,20號劉德華在體育館開演唱會,你要去嗎?」向青雲一直都很喜歡聽劉德華的歌,以前如果跟同事去KTV,《忘情水》是他必點曲目。

向青雲今天一直被他弄得一愣一愣的,莫名地重複道:「去看演唱會?」

葉佳文笑了:「其實是去賣螢光棒賺錢,在外場也能聽,如果賺得多的話,也可以現場跟黃牛買張票啊,看台票也就80,你去不去?」

向青雲點頭:「去!」

以前向曉龍很喜歡周杰倫,他還上初中的時候周杰倫到S市來開演唱會,他說什麼都想去看演唱會,內場最前面的票子要1680塊錢,實在太貴了,葉佳文就給了向曉龍500塊,讓他去聽聽現在的氛圍就算了。結果向曉龍跟同學一起跑到批發市場,把葉佳文給的錢全都拿去買了一大批螢光棒,演唱會開始之前幾個初中生就在體育館外面擺攤賣螢光棒,等演唱會開始的時候,向曉龍拿著賺到的錢跟黃牛買了張內場一千多塊錢的票進去了,看完演唱會幾個孩子還有餘錢高高興興地吃了頓燒烤夜宵。要賺錢就是要靈活,哪裡有商機就往哪裡跑,不能墨守陳規,所以這次葉佳文一看到劉德華演唱會的海報心裡就有了這個主意。

第二天白天葉佳文就去跑批發市場批發螢光棒。螢光棒還分很多種的,有那種細細小小的,亮一會就不亮的了,進價只要八分錢一根;大號的就要二毛二一根了,再大就更貴;除了普通的螢光棒之外,還有那種有開關用電池的,可以發出五彩光的,成本得要八毛錢。還有會發光的頭箍、眼鏡之類的,花裡花俏的東西看得人眼花繚亂。

葉佳文主要還是買螢光棒,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看著有意思,但是銷量肯定大不到哪去。他跟老闆砍了半天價,因為他買的東西不算很多,而且批發市場的老闆也確實沒多少賺頭,說什麼也不肯給他還價。葉佳文只好換了種討價還價的方法,進兩箱螢光棒,讓老闆送他幾樣頭箍、眼鏡,磨了好半天,老闆總算答應了,三百塊的貨,送了他十個發光的米奇耳朵、五個發光面具,還送了一個價值兩塊錢的心形孔明燈。他先給老闆付了一百塊的定金,拿了收據,約好明天再來取貨,然後就走了。下午他又跑了好幾個地方,打算再訂一批海報、粘紙之類的周邊產品,但是他沒有馬上訂貨,只是比較了幾家的價格、質量,天就已經快黑了。

跑了一整天,葉佳文累的像死狗一樣回到張遠新家,張遠新已經等了他很久了,一見他回來就急匆匆地問他:「你怎麼回事?向青雲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了,問你什麼時候過去。你答應回他那裡去了?」

葉佳文一拍腦袋:「哎呀!忙得我差點都給忘了!」說著就拖上張遠新往外走:「快,陪我過去,嘗嘗好吃的。」

張遠新一臉驚訝地被他拉出門去:「我也要去?」

兩人跑到葉佳文和向青雲租的房子裡,敲了敲門,沒等兩秒鐘裡面的人馬上把門拉開了,一臉喜悅的向青雲出現在門口,卻在看到葉佳文身邊的張遠新的時候愣了愣,臉上的光華黯淡下去,但還是拉開門溫柔地說:「進來吧。」

張遠新惡狠狠地瞪了眼葉佳文,兩人進屋坐下,向青雲跑下樓把已經冷掉的湯熱了熱,不一會端上來兩碗冒著熱氣的麻辣燙。張遠新一聞到那香味,口水哧溜哧溜的,摸著肚子說:「我還沒吃晚飯……」等碗放到面前,看著他紅辣辣的湯,表情就有點變了,「這、這能吃嗎?」

葉佳文也沒想到向青雲擺了這麼多辣椒油,看得人胃疼。他很疑惑地看著向青雲,向青雲一臉無辜地說:「我們公司食堂的大師傅就是四川人,我把你說的跟他說了,他教給我的配方,十幾種調味料香料,我都是按他說的配的。」

完全按照四川人的配方做出來的東西,不怎麼能吃辣的葉佳文胃更疼了。不過必須要說,這碗麻辣燙除開那層紅乎乎的辣椒油,的確讓人很有食慾。撲鼻而來的香味刺激到鼻粘膜,口水沒完沒了的分泌,湯裡露出來的海帶、粉絲、小香腸等等,看得人肚子咕嚕咕嚕叫。

張遠新盯著紅紅油油的碗,拚命的嚥口水,嘟囔道:「好想吃……又不敢吃……」

葉佳文心一橫,拿起勺子,迅速地搖晃勺子撇開辣椒油,舀了一勺底下的湯往嘴裡送去。

第十二章

葉佳文心一橫,拿起勺子,迅速地搖晃勺子撇開辣椒油,舀了一勺底下的湯往嘴裡送去。向青雲都張遠新都盯著他看,只見他嚥下去以後也沒多大反應,點了點頭,說:「挺鮮的……」

張遠新鬆了一口氣,舀了一勺正準備往嘴裡送,旁邊的葉佳文突然「啊」地大叫了一聲,張大嘴拚命喘氣,手在嘴邊搧風,口水都要流下來了。張遠新手一抖,湯就潑在了桌子上,瞧著葉佳文狼狽的樣子,他不禁哈哈笑了起來。

連向青雲都笑了,邊笑邊給葉佳文倒了杯溫水。葉佳文喝了水以後終於好了一點,邊嘶嘶吸氣邊說:「太辣了,又辣又麻,不行不行,方子要改,辣椒得少放點,這種東西S市的人肯定受不了。」

張遠新也嘗了嘗,也是被辣的哭爹喊娘的,同時也大叫好吃,味道又鮮又麻,真是極度刺激的體驗,只是實在不能多吃。葉佳文一邊被辣的眼淚鼻涕直流一邊又強忍了喝了好幾口湯,湯裡的香腸海帶什麼的也都嘗了,品下來的結論是味道跟他以前吃過的街頭麻辣燙還是有點區別的,好吃固然是好吃,但是想要在S市推廣出去,味道就一定要改進,改成比較適應本地人胃口的。

向青雲把方子拿出來研究了一下,把控制麻跟辣的配料比例減少了一下,正打算下樓重新煮一份,葉佳文制止了他:「明天吧,明天週末你不用上班,我們慢慢研究。」向青雲只好答應了。

葉佳文和張遠新要走了,張遠新盯著桌上還燙乎的麻辣燙有點捨不得,都已經站起來了又拿起筷子夾了枚貢丸丟進嘴裡,然後邊往門外走邊擦辣出來的眼淚花。向青雲把他們送到門口,葉佳文說不用再送了,向青雲就只好停了下來。這時候張遠新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已經遙遙領先地跑下樓去了,葉佳文頓時有點尷尬,一邊往外門退,一邊說:「那我們就先走了,明天中午再見吧。」

向青雲突然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葉佳文嚇了一跳,對上向青雲炙熱的目光,心也不禁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的疼。

向青雲低聲道:「回來好不好?」

葉佳文拚命地在腦子裡回憶向家那些惹人生厭的親戚,以迫使自己狠下心來,能夠把自己的手從向青雲手裡抽出來。可是他用力抽,向青雲反而握的更緊,像是角力一般,說什麼也不肯放他走。葉佳文看著向青雲用力咬著下唇不說話的表情,鼻子一酸,突然間心底生出一股衝動,這股衝動讓他猛地撲上去抱住了向青雲,並且吻了他。

向青雲被他突如其來的轉變嚇到了,過了兩三秒種才有反應,立刻反摟住葉佳文變被動為主動地親上去,兩個大男人就這麼站在樓道里忘情地接起了吻。

突然間樓上傳來了咄咄咄的腳步聲,葉佳文醒過神來,趕緊推開向青雲,在他還愣神的功夫裡轉身大步跑下樓去。

葉佳文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剛才確實是有些衝動了。向青雲再次被他弄了個云裡霧裡,心裡肯定不好受。就讓他不好受吧!葉佳文一邊心疼,一邊又有點報復的快感:上輩子害我吃了不少苦,就當是給他點報應好了!

張遠新正站在樓下無聊地踢石子,看到葉佳文跑下來,一臉知情的壞笑。葉佳文瞪了他一眼,拉起他的胳膊:「快走!」

張遠新一邊被他拖著走一邊揶揄道:「向青雲也太不行了吧,這才多久就放你下來了,我還打算找個小飯館吃完麵條再回來呢。不是我說你,給他買兩條甲魚補補吧。」

葉佳文冷冷地說:「那是,有甲魚我肯定給他不給你,你補了也沒用。」

張遠新天天嚷嚷著好男人難找,相伴都想瘋了,葉佳文這麼一說戳在他痛處上,他立刻就急了,也不提向青雲了,兩人一路互掐著回去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張遠新找人借了輛三輪車,兩人騎著小三輪去批發市場取貨。貨倒不是太多,但是批發市場所在的地址離張遠新住的地方很遠,公交車都要換三輛,騎三輪車過去單程就得將近兩個小時。他倆輪著騎,一個騎累了換另一個人接著上,這天是夏天,太陽又毒,一次輪到葉佳文騎的時候張遠新就坐在車後板上抱怨:「浪蹄子,你叫我過來,卻不叫你家向青雲,是不是捨不得他受苦,便支使起我來了?」──張遠新最近下了班喜歡看《紅樓夢》,尤其喜歡裡面的鳳姐,尤其喜歡看她罵人,說話都學的拿腔作調起來。

葉佳文鬆開一隻握龍頭的手擦了擦汗,嗤了聲:「我就是心疼他怎麼了?你倒是也找個人心疼你。」

張遠新啐了聲,戳著他脊樑骨罵道:「天打雷劈,五鬼分屍的沒良心的東西!等著吧,我找的肯定比向青雲好一百倍,到時候我什麼也不做了,我就天天專門膈應你!看我不氣死你!」

兩人一路嬉笑怒罵著過去,也不覺得累了,到了批發市場,驗完貨,付清剩下的錢,把兩箱東西扛上車,他們又回去了。

中午他們跑到向青雲的住處,向青雲已經燒好了新的一鍋麻辣燙等著他們了。這回向青雲連辣椒都沒放,就放了點花椒,辣醬放在外面,讓他們自己看著加。葉佳文嘗了一下,味道比昨天能接受多了,不過也沒那麼鮮了,而且味道離葉佳文上一輩子吃的還是有差距。三個人又一起探討怎麼弄能更好吃,其實葉佳文和張遠新根本就不怎麼懂廚藝,他們純粹就是很抽象地瞎提意見,但是向青雲很耐心,他們提出什麼方案就試著去做,做到他們沒意見為止。

嘗了幾份不同的成品以後,葉佳文感覺自己的舌頭都要麻痺了,吃什麼都是一個味道的。向青雲早有預料,從櫃子裡拿出來一把糖果遞給他們換換口味。於是他們又這樣一口糖一口麻辣燙的嘗了一下午,嘗到後來,葉佳文都已經完全忘記自己以前吃過的麻辣燙是什麼味道的了。

晚上該走的時候,張遠新又想故技重施地先溜號,葉佳文早有預料地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拉著他一起往外走,對向青雲笑笑,說:「我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向青雲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幾眼,還是堅持地送了出去。送到門口的時候,向青雲在他耳邊低聲問道:「能給我個理由嗎?」

葉佳文急匆匆地說:「等我想好了我會告訴你的。」說罷就拉著張遠新跑了。

後面的幾天裡葉佳文白天就忙定海報、粘紙等周邊產品和看商舖找商機,晚上就拉著張遠新一起到向青雲那裡去吃麻辣燙。等他們自己都覺得麻辣燙的味道差不多了以後,就用小碗裝一點去給鄰居街坊嘗,上至七八十歲的老頭老太,下至七八歲的小孩,問他們好吃不好吃,有沒有什麼意見。三個人這時候才知道想做個有創新的廚師也是很不容易。

一轉眼就到了7月20號,劉德華演唱會是七點半開始的,他們五點鐘就到了體育場附近,事前葉佳文已經調查過地形了,他就給張遠新和向青雲分配任務,告訴各自自己擺攤的地點,再跟他們重複了一遍各個東西的售價,然後就把分好的三份貨分發下去。

向青雲分到了大號小號的螢光棒和十幾張海報,因為葉佳文不怎麼信得過他,不給他分配難的任務;張遠新比較機靈,除了螢光棒葉佳文還給了他五色棒、米奇耳朵、海報和一疊粘紙;葉佳文自己手裡每一種貨品都有部分,因為他要調查每種東西的銷量到底如何。

五點半的時候體育場附近開始有零零散散的粉絲出現了,這時候來的有很多是還沒有買票的,來跟附近的黃牛票販買票,又或者手裡有關係票但是不想看的,就把票出售給黃牛。葉佳文還留心觀察了一下附近黃牛工作的情況,他發現做黃牛也是一件很賺的活,不過也難一點,黃牛之間都是互相認識的,而且他們還得有關係拿到一些廉價票。有的原價580的票,黃牛300塊收,500塊賣出去,一倒手就有兩百差價賺,票價越高的票黃牛就賺的越多。

到了六點鐘以後,人就越來越多了,但是這時候來的粉絲很少有買螢光棒的,他們的選擇還有很多,還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閒逛,葉佳文為了搶生意就把價錢壓的比較低,八分錢進來的螢光棒只賣五毛錢,八毛錢的五色棒賣五塊,而海報之類的周邊產品倒是不用壓價也蠻吃香的。到了七點鐘的時候,體育館附近已經滿是人了,場館的各個入口開始陸陸續續要放人進了,這時候手裡沒造勢物品的粉絲們也就不挑了,逮著哪個攤子買幾根螢光棒就打算進場了,所以這時候葉佳文的生意最好,攤子被圍的水洩不通,好幾雙手握著錢同時往他面前塞,他都快忙暈了,海報都被人踩的滿是腳印。這時候他就把價錢抬高了,小號的螢光棒一塊錢一根,大號的五塊錢一根,五色棒十塊錢,米奇耳朵十五塊錢一副。

一直忙到七點四十分左右,人流差不多都走完了,葉佳文才松了口氣,點點貨物,幾乎都賣光了,樂的他眉開眼笑的。八點鐘的時候三個人在約好的地方集合了,賣的都不錯,剩下的東西寥寥無幾。把收到的錢湊起來一數,呵!葉佳文嘴都要笑歪了:所有東西總共進價才四百多,貨還有的剩,收到的貨款就已經有兩千塊了!分攤下來一個人賺了能有七百!就一晚上的時間!

張遠新瞪大眼睛看著他點完錢還不敢相信,接過來自己動手又點了一遍。他們收到的散錢比較多,都是五塊十塊的,累一塊兒比磚頭還厚,張遠新一邊點錢一邊嘴裡「媽呀媽呀」沒完,點完散錢手都抖了,臉上那表情幸福的,就跟看到未來的曙光了似的。點到大鈔的時候,他那幸福的臉突然僵了僵,然後抽出張藍灰的一百塊丟出來:「這是假幣。」

葉佳文和向青雲都愣了愣,葉佳文拿起錢仔細地看了看,還真是假的,而且做工挺粗糙的,仔細摸就能摸出來。

張遠新繼續點錢,點了沒幾張就又往外抽錢「這張也是假的」「這也是」「還有這」,等點完所有的錢,一共點出來四張一百塊假幣。

張遠新攤了攤手:「不可能是我收的,但凡是大鈔我都仔細看過,這錢太假了,手感滑的跟絲巾似的,我再怎麼也收不進這種錢。」葉佳文說:「我沒時間看錢,所以沒零錢的我都不收,一張一百我都沒要。」兩個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向青雲臉上。

向青雲低著頭,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一樣囁嚅道:「對不起……我沒想到……我以後一定注意。」

得!葉佳文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也是,在向大善人心裡大家都是好人,他怎麼想到會有人用心險惡地給他假幣?就算他摸出來了,大概也會覺得自己多心,怎麼好意思揭穿別人呢?這就是向青雲的為人!

張遠新看了看葉佳文,嘆了口氣,對向青雲說:「算了,去掉這四百我們也賺了快一千七了,挺多了。你就當花錢買個教訓。」

葉佳文沒說什麼,把錢都收起來,低下頭開始整理剩下的貨物:「螢光棒收起來吧,其他的理一理,海報粘紙T恤衫我們演唱會結束以後他們出來還能再賣一撥。」

體育館的劉德華已經開唱了,聲音震天響,節奏打的這體育館外面的土地都跟著震。劉德華每一停頓,粉絲們就不遺餘力地獻上自己的尖叫聲彌補音樂的暫時空白,直到劉德華再次開唱。

向青雲小時候就聽劉德華的歌了,他一直挺喜歡劉德華的,劉德華的歌每一首他都會唱。他們坐在外面等待的時候,向青雲就不停地跟著裡面的音樂聲輕輕哼唱。

葉佳文說:「要不我們跟黃牛買張票進去聽吧。現在演唱會都開始半小時了,黃牛手裡的票肯定賣特便宜。」

向青雲笑笑,目光很溫和地看著他:「不用了,在外面聽也一樣,氣氛也挺好的,位置還大。」

葉佳文問他:「你不想進去看一眼你的偶像?」

向青雲聳肩:「隔著幾十幾百米和在電視上看又有什麼區別呢。聽聽他的歌就是一種精神鼓勵了,看不看人,在哪裡聽,關係不大。」

葉佳文不再說什麼,也開始安靜地聽起歌來。聽到耳熟能詳的段子,他也跟著哼唱兩句。

三個人沒坐多久,張遠新就藉口去買水離開了,留下向青雲和葉佳文兩個人。葉佳文也不知道他是有心的還是無意的,但是沒理由阻止他,眼睜睜看著他跑掉了。張遠新一走,葉佳文就開始有點緊張了。他期待向青雲的挽留,但是也害怕向青雲的挽留,因為他怕自己沒能力反抗。經歷過一次死亡,葉佳文對於這段感情流失掉了很多的安全感,他總覺得還不到那個時候,不到他回到向青雲身邊一起再一次面對未來的時候。而這跟有無愛情並沒有關係。

向青雲並沒有說什麼,還是認真地聽著裡面傳出的歌聲,跟著輕聲的和。兩人坐在體育館外的水泥地上,這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把他們的身影拉的狹長,即使他們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但是影子最終還是交疊到了一起,看上去就像是相依相偎。

體育場裡面劉德華開始唱《情歌》這首歌了。

「愛情的故事/我們都聽過太多/相愛和分手/彷彿都在轉眼中/為何會這樣/沒有誰真正瞭解……」

向青雲低頭在餘下的貨物裡翻啊翻,抽出一張紅色的大紙。葉佳文看了一眼,才想起來批發商還送了他一個孔明燈,被他混在一堆東西里,都忘了。

向青雲把折起來的孔明燈一點一點展開:「要不我們把它放了吧。」

葉佳文想了想,反正這東西成本也就兩塊錢,而且還是贈品,於是說:「好,放了吧。」

向青雲把孔明燈上面的紙架好,葉佳文掏出打火機,用手擋住風,點燃了孔明燈裡的火芯。放孔明燈其實是個技術活,因為燈籠紙是易燃的,點不好火直接就把燈身都給燒光了,根本到不了天上。向青雲和葉佳文配合的挺默契的,葉佳文點上火以後向青雲就鬆手了,燈籠在熱空氣的推力下慢慢往天上飄去,火還燒的挺正。

葉佳文仰頭望著那盞越飛越高的橘紅色的小燈,耳邊充斥著劉德華的情歌「用我最深的溫柔/希望你永遠為我停留/讓所有心情沉澱/讓一切變得安靜/我知道你會聽見愛情……」

據說放成功了孔明燈可以對它許個願望,葉佳文卻許不出來。不是沒有願望,而是願望太多了,他知道不能貪心,但是又抉擇不了到底要許哪一個才好。

向青雲在他耳邊低聲跟著唱道:「我知道你會聽見愛情/想為你唱首情歌/但願你能夠聽見/多少思念多少愛戀/一直唱到永遠……」

葉佳文驀地站了起來:「我去買點吃的回來,你看下貨。」

天上的孔明燈已經飛的很遠,在視野裡只剩下指甲蓋大的一個點。這時候過熱的空氣終於點著了燈身,小小的燈籠變成了一團紅色的火球,緩緩下沉,火球在下沉過程中迅速變小,最終湮滅。天上除了一個月亮,再沒有其他光點了。

葉佳文剛剛邁出去一步,就被一雙有力的胳膊從後面牢牢地抱住了。向青雲在他耳邊哀求似的低聲說道:「佳文,你能不能,給我一點點信心?」

第十三章

葉佳文剛剛邁出去一步,就被一雙有力的胳膊從後面牢牢地抱住了。向青雲在他耳邊哀求似的低聲說道:「佳文,你能不能,給我一點點信心?」

葉佳文的心臟彷彿狠狠被人揪了一下。他重生這大半個月以來,的確,他並沒有站在向青雲的立場上著想過。他對向青雲若即若離,卻沒有想到向青雲正處在一段危機感情的邊緣,沒有想過向青雲會茫然失措地整夜睡不著,沒有想過向青雲每時每刻都在放棄和堅持之間掙扎。向青雲和葉佳文完全不一樣,他想的是能否將這段感情進行下去,而葉佳文想的是如何將生活進行的完美。而他之所以要避開向青雲規劃自己的人生,是因為他必須先堅定自己的想法,而不願意給向青雲任何影響自己的機會。

葉佳文一直不說話,向青雲就抱的更緊了:「我說過傷害你的話都是騙你的。真的對不起,那時候我也很生氣,很迷茫,沒有什麼女同事,我是想騙你離開,我的心里根本裝不下別人。」

葉佳文輕聲問他:「那你為什麼要騙我離開呢?」

向青雲囁嚅道:「我想如果你回H市的話會有更好的工作,你爸媽會照顧你,你會比更我生活在一起過得更好。」

葉佳文又問他:「那你現在為什麼不這麼想了呢?」

向青雲沉默了一會兒,雙臂用力到讓葉佳文覺得被勒的有點疼了:「那天早上我回到家發現你已經不在,你的衣服行李都不見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我連氣都喘不上來,好像天塌了一樣。當我發現你沒拿火車票的時候,感覺自己重新活了一次。」他說到這裡,微微一哽,「佳文,你心裡還有我嗎?」

葉佳文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輕輕點了點頭:「有的。」

向青雲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對不起,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哪怕讓你吃苦了,我還是捨不得放手。我會努力工作,努力把生活變好的。」

葉佳文有點眼熱,便抬起頭望天:「我需要一點時間和空間來違規未來。青雲,你讓我好好想一想,我不想重複過去的生活。」

向青雲顫聲道:「我很害怕,害怕你規劃的未來裡不會有我。」

葉佳文緩緩掰開他圈在自己腰間的手指,徐徐地說:「你再讓我想一想,再讓我好好想一想。」

向青雲最終還是鬆開了手,低著頭,臉上的落寞無法掩飾。

等到演唱會快結束的時候張遠新終於買水買回來了,他們分成兩攤在兩個出口附近重新擺好,張遠新和向青雲負責一攤,葉佳文一個人負責一攤。

快九點鐘的時候劉德華唱完了最後一首歌,來聽演唱會的粉絲們戀戀不捨地從體育館裡走出來,看到門口還有賣印著偶像照片的海報、T恤、杯子等小玩意,紛紛解囊買回去留作紀念。一直到九點半的時候人才退場退乾淨,葉佳文的攤子也差不多乾淨了,跑過去跟向青雲他們集合,三個人把剩下的東西打個包,蹬上三輪車回去了。

等向青雲走了以後,葉佳文和張遠新開始在昏暗的日光燈下清點物品和鈔票。螢光棒剩的比較多,還有好幾十根沒有賣掉,海報有四張被人踩爛了只能丟掉,杯子打碎了兩個,其他東西因為進的貨也不多所以要麼賣光了,剩也沒剩下兩三件。

清算的時候張遠新頻頻打哈欠,葉佳文見狀說:「你先去睡吧,剩下的我來點,你明早還要上班。」

張遠新擦了擦哈欠帶出來的眼淚,連連搖頭:「沒事,想到賺了這麼多錢,我興奮的睡不著。」

等他們把錢都理好算清楚,總收入將近兩千五,扣掉成本的四百塊錢,本來應該淨賺兩千一左右,因為向青雲收了四張假幣,就只賺了一千七。張遠新高興地合不攏嘴:「一個晚上就掙兩千,要是天天干,咱仨一個月能掙六萬啊!我還上個屁班!」

葉佳文微笑:「演唱會又不是天天有,班還是要上的。」他點出七百遞給張遠新:「這是你的份。」

張遠新搖搖頭,拿出兩百還給葉佳文:「貨源是你找的,東西都是你跑前跑後弄的,事情也是你想出來的,你應該拿大頭。算一千七好了,你一千,我五百,」挑挑眉,「向青雲那傢伙,給他兩百便宜他了。」

葉佳文笑了笑,不再客氣,把剩下的錢收了起來:「好。」

雖然已經很累了,但是一整個晚上葉佳文都睡不著,翻來覆去睡不著,一直在想向青雲跟他說的話。他的未來裡到底還要不要有向青雲,不得不說,他是真的猶豫過。理智告訴他因為向青雲的家庭背景他們不適合在一起,但是情感上他還是捨不得向青雲。至於向青雲自己個人性格上的缺陷,這個其實說到底還是因為他們沒錢,如果他們很有錢,向青雲的宅心仁厚吃虧是福,就算不上什麼大問題了。

其實葉佳文上一輩子就想過,向青雲的性格究竟為什麼會這樣。這還是因為家庭的緣故。向青雲和向海蓉是家裡的長子長女,從小家境不好,父母還偏心小的,所以他們小時候自己吃不飽睡不暖還要照顧弟弟妹妹,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好的要留給弟妹,長大以後脾氣性格也比較軟,而且總是替別人考慮,為自己考慮的比較少。不知道為什麼,有一個很奇怪的規律,一般在家裡孩子多的、爹媽偏心特別嚴重的家庭裡面,那些從小不受寵的孩子長大以後反而比較孝順,而且不光孝順爹媽,還會跟小時候一樣繼續補貼其他受寵的兄弟姐妹;反而是從小就被捧在手心里長大的,容易變成蛀蟲,一把年紀還要啃老爹老媽和兄弟姐妹,而且常常一點都不孝順。這雖然不是百分之百的事情,不過葉佳文確實在生活中看到過不少這樣的實例。他分析起來,很可能是因為不受寵的小孩希望努力做好了能獲得父母的肯定,而受寵的小孩容易自以為是,反而不把爹媽放在眼裡,認為別人對自己好是應該的。

因為這個緣故,葉佳文一直都很怨向青雲的父母。向青雲其實是個挺出色的人,他腦子也很聰明,從小就是邊照顧弟妹邊讀書,這樣還考上了大學。他大學差點上不了,因為他爹說讀那麼多書不如趕快賺錢,家裡沒錢給他讀書。還是向青雲高中時候的班主任去他家好說歹說勸他父母,還幫忙出了不少學費,向青雲才有幸能進城讀大學。向青雲讀大學的時候半工半讀,不僅還清了高中班主任的錢,而且因為他成績好拿了一等獎學金,四年裡一分錢都沒讓爹媽出過,過年的時候還能封一封小紅包給弟妹。就這樣,他爹媽還是不疼他,從來不考慮他有多辛苦,弟弟要買房子了、弟弟要結婚了、弟弟養小孩了,什麼都問他討錢,好像進了城就等於發財了一樣,至於他的冷暖,沒見他爹媽問過一句。而向青雲自己,一方面是他本身就孝順,另一方面,他和葉佳文在一起,沒有像弟弟一樣討老婆生小孩,他的心裡對父母也很愧疚,所以才想更多的拿錢補貼家裡。也是這個原因,葉佳文對於他的行為一開始是贊同的,後來是默許的,直到最後他認為向青雲的家人已經嚴重侵犯了自己的生活才開始反對。

其實向青雲脾氣再好,也不是沒有底線的。上輩子到了最後,向青天跑到葉佳文的病床前說了那些過分的話,向青雲被侵犯了底線,也發火了,甚至說要跟向青天斷絕關係。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能從向青雲嘴裡說出來,實屬不易。人都是有底線的,只不過向青雲的底線比普通人要低很多而已,這才導致他成了所謂的老好人。他本性不壞,甚至是好的,如果能好好調教一下,教會他怎麼對別人說不,如果能想出辦法對付他那些討人厭的親戚……

不是沒有別的更好的選擇,只是沒有比他更讓自己動心的人出現。生活不是光靠理智就可以去規劃的,即使要面臨很多的困難,會有很多的不滿,但還是舍不下,還是會義無返顧。人說到底還是由情感控制的,不知道是幸運還是可悲。

第二天葉佳文拿著演唱會賺來的一堆散錢去了銀行,他把五百塊錢存進他和向青雲的共同賬戶裡,又跑了另外一家銀行,用自己的身份證新開了個賬戶,把另外六百來塊存了進去。

下午張遠新下班回家,葉佳文跟他坐下來好好長談了一番,張遠新表示理解,幫葉佳文一起收拾好了東西,把他送出門,臨走之前用力抱了他一下:「如果向青雲敢對你不好,我幫你揍他。回去了就好好過日子,但不是說過日子就要非他不可。沒誰沒了誰就活不下去的,如果日子不好過就踢了他,咱又不是找不到別人。咱還年輕,日子還長著呢。」

葉佳文笑了:「嗯,再試一次,過不下去,大不了不過了,怕什麼呢。」

葉佳文拎著離開時的行李又回去了,當向青雲打開門看到門外拎著包的葉佳文的時候,表情都傻了。

葉佳文隔著鐵欄杆門很平靜地說:「以後家裡不再使用共同賬戶,所有錢歸我管,我一天給你發二十塊零用錢,特殊情況──比如出差或者應酬──向我申請,我給你加錢。」

向青雲一臉不置信的表情看著他。

葉佳文冷冷地說:「有問題嗎?」

向青雲連開門都忘了,怔怔地說:「二十塊太多了,花不掉,單位包飯,一天五塊錢就夠了……」

葉佳文點點頭:「我知道你每個月給你家裡面匯三百塊錢,以後這錢我還是會幫你匯過去,但是我也會給我家裡同樣多的錢。」

向青雲這一次立刻點頭了:「當然。」

葉佳文又說:「過日子,你得聽我的,你什麼事情都得跟我商量,我同意了你才能幹。如果有人跟我發生衝突,我有道理,你必須站在我這邊幫我。我沒道理,你最多不幫我,但是不可以幫著別人來跟我過不去。任何事情,你先站在我的立場上想一想再說話做事!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我才是你最親的人──以後是我們倆過日子,就算是你父母,也沒我跟你親。」

向青雲遲疑了一下,想了想,還是點頭了:「好。」

葉佳文這才終於笑了:「開門吶,傻子,我回來了。」

第十四章

白天向青雲去上班,葉佳文出去跑貨,中午有機會就回家一起吃飯。晚上向青雲買好菜回家燒菜做飯,葉佳文如果回來的比他早就打掃一下衛生,如果回來的比他晚就直接吃飯。如果這天葉佳文很累,跑的腳底都起水泡了,晚上向青雲就會端一盆熱水來為他洗腳按摩,還會給他做全身按摩,但是全身按摩有時候按著按著兩人就滾到床上去了。

現在葉佳文重生了,心智是三十七八歲的心智,身體卻是二十二歲的身體,正血氣方剛的時候,有時候心裡明明想早點睡覺,卻被向青雲摸兩把馬上就心猿意馬了。白天他們辛辛苦苦地為了生計而奔走操勞,晚上摟著躺在在二三十平米的小房間裡的單人床上揮汗如雨,第二天還是精力十足。這點倒是讓葉佳文很高興,年輕的時候身體資本還是很好的。

他每天晚上臨睡前都會按照計劃出去跑步健身,他還會拖著向青雲跟他一起去跑,畢竟自己和伴侶的健康都是很重要的,病榻前是能考驗真情,但是他倒寧願這份真情永遠不會被考驗。

葉佳文買來一個大號的鋼精鍋、灶頭和一輛推車,跑遍了S市幾家食品批發市場經過比較以後敲定了一家價格和質量都不錯的賣家,又用了幾個晚上的時間到幾家大學門口去踩點,感覺準備工作都做的差不多了,就要準備開始他的麻辣燙髮財大計了。在一個禮拜一的晚上,他和向青雲在推車上裝上灶頭和大鋼精鍋,鍋裡裝著已經煮好的湯,他們把組裝起來的流動麻辣燙車固定好,小心翼翼地搬到三輪上,又扛上一袋食材,就往A大學出發了。

97年的時候大學外面的夜宵攤子已經有很多種類了,有鐵板燒、炒飯炒麵攤、賣油墩子的、賣茶葉蛋的……各個攤子前都圍了很多學生,校門口的一條街上比白天都要熱鬧。這時候還不像後來管的那麼嚴,擺攤賣東西幾乎沒有人管,更沒有什麼城管暴力執法的事情,所以大家這錢賺的開心又放心,還不用交稅。

葉佳文和向青雲把攤子搭好,灶火打開,沒多久鍋裡的湯就熱了。因為是做生意第一天,先來試個水,葉佳文帶的食材種類不是很多,就藕片、貢丸、香腸、海帶等等七八樣東西。等湯煮開,把鍋蓋一揭開,真叫一個香飄萬里,街上不少學生都往這方向聚了過來,很多人從來沒見過這玩意,感覺新鮮的很。葉佳文先把每種食材都弄了些用漏勺接著放進湯裡煮,等煮的差不多了就撈上來盛在碗裡,拉開清脆的嗓音吆喝道:「四川麻辣燙,都來嘗嘗了,試吃不要錢!」

已經有不少人聚集過來了,對著鍋子指指點點。

「這是什麼?」「四川麻辣燙?沒聽說過。」「好香啊!看起來很好吃!」「老闆,能試吃?」

葉佳文從圍裙的口袋裡掏出一把一次性筷子遞過去:「嘗嘗不要錢,覺得好吃了再買!」

立刻就有一個年輕的男學生接了雙筷子,磨拳擦掌要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旁邊所有人都期待地看著他。他先夾了枚貢丸,咬了一口,燙的嚯嚯直叫,邊用手扇邊叫嚷著:「好吃,好吃!」

又有人問:「老闆,怎麼賣?」

葉佳文說:「素菜一串三毛錢,葷菜一串六毛,粉絲兩毛錢,今天第一天做生意,買三送一!」

第一個試吃的男生立刻叫道:「老闆,先給我來三串貢丸、一串藕、兩根香腸和一把粉絲!」

葉佳文笑道:「好嘞!」向青雲已經麻利地把東西下鍋煮了起來,葉佳文一邊叫嚷著吸引顧客一邊負責收錢。

因為做的是個流動攤位,沒地方讓顧客坐下來吃,所以他們用的是一次性泡沫塑料碗,碗裡套個食品袋,食物就裝在食品袋裡。外面再套個小塑料袋,這樣就可以直接打包帶走,很方便。

第一天生意就做了個開門紅,到了夜裡快十一點的時候街上的人才逐漸少了,十一點半葉佳文和向青雲正式收攤,被麻辣燙的熱氣熏得一身熱汗,扛上東西騎著小三輪迴家了。一到家葉佳文還不馬上洗澡休息,又要拖著向青雲下去跑步,向青雲已經很累了,猶猶豫豫地說:「今天還要跑啊?都這麼晚了,再說今天很累了。」葉佳文說:「要跑,不能斷,這種事情斷一天以後就一直斷了,為了身體健康一定要跑。」向青雲只好跟著他又下去跑了四千米,一回家,兩人草草沖個澡連換下來衣服都沒洗,一躺到床上立刻就睡死了。

早上向青雲要早起,葉佳文還可以多睡一會兒,向青雲下樓買了粢飯和豆漿回來放在桌上才去上班。等葉佳文起床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樓下的早點攤子都撤了,還好向青雲給他留了東西,他熱了熱就吃了。

上午葉佳文開始清點昨天的收入,昨晚他故意以太累了為藉口不當著向青雲的面點清。點下來,昨晚總共收了九十幾塊錢,扣掉食材的成本,淨掙八十多。那些鍋啊灶啊車啊的成本大概花了兩百多,這樣三四天就能回本,確實是個成本低、報酬高的好活。他把這九十幾塊錢拿出三分之二塞進抽屜裡放錢的地方,另外三分之一塞進自己的一件衣服口袋裡,把衣服疊好了藏進櫃子的最底下,然後拿出賬本,端端正正地寫上:「項目:賣麻辣燙;收入:62.2。」

葉佳文這輩子打算做兩手準備,第一手是把財政大權掌控在自己手裡。但是這還不夠,他還要藏私房錢,這筆私房錢不能讓向青雲知道,他以後要拿這筆私房錢來錢生錢。向青雲這人守不住錢,有錢就要跟別人共同富貴,所以葉佳文打的主意是,如果以後窮了,自己還有私房錢能救急;如果以後發了,向青雲不知道家裡有錢,他拿也拿不出去多少。規矩要從一開始就做好,葉佳文上輩子虧就虧在一開始太大度,結果就被人一點點侵蝕,這輩子他一定要做個小人,為自己而活的小人。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葉佳文白天除了進食材之類的,就背個包袱出去擺攤賣東西,他先賣了幾天衣服、陽傘,又試著弄了批盜版書籍碟片賣,收益也就勉勉強強,都算是本小利不大的活。晚上就推著車出去賣麻辣燙,這玩意本小利大,生意也好,就是比較累人,而且做了幾天以後葉佳文嘴裡鼻子裡總是一股麻辣燙味兒,吃什麼都沒原先那滋味了,連身上也都是麻辣燙味,洗都洗不掉,擠公交車的時候人家看他的眼神也怪怪的。後來葉佳文就專門弄出兩件衣服當做賣麻辣燙專用的衣服,免得其他衣服都蹭了味兒。

向青雲不是每天都跟著去賣麻辣燙的,因為賣麻辣燙弄得太晚了,他白天還要上班,長以此往就會缺覺犯困。他自己不說什麼,葉佳文不捨得他這麼累,二四六天讓他跟著,一三五找張遠新幫忙。張遠新也缺錢,葉佳文分給他的酬勞不低,他也很樂意干。

賣麻辣燙的第一個月賺了四千塊錢,八百分給張遠新了,一千兩百葉佳文存進了自己的賬戶裡,剩下兩千存進了他和向青雲的共同賬戶。

一個禮拜五的晚上,因為第二天不用上班,向青雲和葉佳文就鬧的有點瘋,先在沙發裡做了一次,又在浴室裡做了一次,就這樣向青雲精力還有剩,抱著葉佳文回到床上又開始鬧,把葉佳文折騰的全身骨頭都酥了,一邊抓著被單大喘氣一邊叫道:「慢點慢點,我明天中午還要出去擺攤呢!」

向青雲很體貼地沒有射在裡面,等他射了以後葉佳文下面還硬著,他就爬過去用嘴幫葉佳文解決。葉佳文帶著哭腔推搡他:「別,別,別弄了。」

向青雲含著那東西有點困惑地看著他。

葉佳文有氣無力地瞪了他一眼:「我都射了幾次了,射不出來了,讓它硬著吧,再射就要射血了。你有點節制好不好!」

向青雲忍不住笑了,爬回來躺在葉佳文身邊,把他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的頭髮捋上去,在他額頭和鼻樑上烙上幾個親吻,說:「你明天在家睡一天吧,別去擺攤了。」

葉佳文枕著他的胳膊,累的快睡著了,迷迷糊糊地說:「禮拜六生意好……」

向青雲吻他的頭髮:「我去幫你看攤子好了。」

葉佳文嗤了一聲:「信不過你。」

向青雲被噎了一下,往後靠了一點,一臉委屈地看著葉佳文。葉佳文眼皮翻翻,用手指戳著他的額頭說:「就是信不過你怎麼的!想造反啊!」向青雲輕輕咬了口他的指尖,兩個人都笑了,向青雲又貼上來,親親他的鼻尖,親親他的嘴唇,滿腔都是愛,怎麼親都不夠。

向青雲說:「你現在白天擺攤一個月能掙多少啊?」

葉佳文說:「這個月才掙了一千八百多吧。」

向青雲說:「還不如上班賺的多呢。其實我覺得你要是找份正經工作比較好,至少福利待遇有保證也穩定,工資少點倒不要緊。咱好歹大學都讀出來了,擺攤賣東西這不讀書也能做啊。」

葉佳文的抱負當然不止是擺攤賣賣小東西這麼簡單,只不過他現在本錢還不夠,幹不了別的而已。他捧住向青雲的臉用力親了一口,笑道:「我不用你操心,我心裡有數。倒是你,少讓我操點心才好呢!」

向青雲摟著他突然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葉佳文都已經睡得迷迷糊糊了,他突然聽到向青雲在他耳邊輕聲說道:「寶寶,我們的事情,我想跟我父母說了。」

第十五章

葉佳文當時睡迷糊了,嘟噥了兩聲沒理睬,又睡過去了。第二天一早,葉佳文睡醒了,迷迷糊糊賴床的時候,向青雲昨晚說的話灌進腦子裡,猛然嚇清醒了,一下從床上蹦起來,推醒向青雲,不確信地問道:「我昨晚睡覺前你是不是跟我說了什麼?」

向青雲一臉睏意地揉著眼睛:「什麼?」

葉佳文很嚴肅地問他:「你是不是跟我說想跟你父母說什麼?」

向青雲也馬上清醒了。他慢吞吞地坐起來,眼睛盯著被角,囁嚅道:「我弟媳婦兒最近要生了,我爹媽在縣城裡照顧她,這兩天老給我打電話,問我有沒有結婚對象。縣醫院說我弟媳婦這胎長的不太正,可能不好生,我爹媽說想把她弄到S市來生,大城市醫療水平高,來了順便看看我。我就想,要不……」

「不行!」葉佳文斬釘截鐵地打斷了。

向青雲被他這麼激動的反應嚇了一跳,趕緊說:「你別激動,我只是想想,還沒說呢。他們老是催我,問我能不能在城市裡找到媳婦,不行就讓我表叔在縣城裡給我介紹一個。我就是心裡有點煩……」

葉佳文說:「不管以後怎麼樣,現在絕對不能說!」沒好氣地推搡了向青雲一把,「現在給我閉嘴,不准出聲,讓我好好理理思路!」

向青雲見他莫名其妙生起了氣,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但還是乖乖地躺下不再說話。

葉佳文最近忙著生財大計,都快忘了上輩子這個時間節點發生的一連串的事了。他回憶了一下今天的日期,猛地一顫──今天是九月二十號了,三十號就是向曉龍的生日!向曉龍是九七年九月三十號生的,也就是還有十天,向曉龍就要出生了!

向青雲看到葉佳文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趕緊伸出手撫在他他背上,擔心地問:「你怎麼了?」

葉佳文抓住他的手丟開,吼道:「別吵!」

向青雲嚇了一跳,還想再問,但是看著這樣子,只好忍住了。

向海蓉和向青天他媳婦劉莎是差不多時候懷的孕,向海蓉九月底就生產了,就在縣城裡生的,因為是第二胎,違背了計劃生育,被計生辦的人找麻煩,嚇的躲在一傢俬人小診所裡生孩子,都沒敢進正規醫院。她之所以會生下向曉龍,是因為等發現懷孕的時候已經三四個月大了,又不捨得打,猶豫來猶豫去,拖得久了,她身體又不好,想打掉都來不及了,只好生下來。他們沒想到沒錢沒勢多生個孩子還不是想養就好養的,因為向海蓉的老公是在政府機關裡給領導開車的,大小是吃公飯的,想保住飯碗這第二胎就不能要。可孩子都生下來,怎麼辦?向海蓉只好先把向曉龍送到農村去讓父母先幫忙藏一陣,再想辦法。後來就由向父向母做主把小孩過繼給了向青雲,向海蓉夫妻別無他法,也同意了。

向父向母從小最寵的就是向青天這個小兒子,這回女兒和兒媳婦同時懷孕,倆老人都進縣城照顧兒媳婦去了,大女兒丟給婆家管,問也不問一聲。劉莎本來是不喜歡農村公婆來的,但是向青天跟她說父母過來是好事,家務活能全包了,省了請保姆的錢。結果向父向母來了以後,劉莎發現他們自己帶著錢(大兒子大女兒給的),不光包家務,連家庭開銷都包了,立刻一點意見也沒了。

葉佳文回憶了一下,劉莎肚子裡的向立應該要等到明年正月才出生,她現在大概才懷了六個月。上輩子劉莎確實到S市來生產了,生的挺順的,都沒剖腹產,進了產房半小時不到孩子就出來了。向青雲一開始還很擔心,問了醫生關於胎位不正的事,醫生說根本沒有不正,好的不能再好。以前葉佳文知道了也沒多想,後來他發現了向青天夫妻的很多極品事,再回憶起來,就有個不一樣的想法了:所謂胎位不正根本就是劉莎和向青天胡扯的,送到S市來生孩子,一方面確實S市的醫療條件比縣城裡好,二來就是他們故意想讓大哥幫忙掏生孩子的錢。因為從他們的腳踏上S市的一刻起,他們就再沒掏過一分錢,所有的醫藥費營養費伙食費住宿費等等全是向青雲掏的,她一直到做完月子才拖家帶口地回去。葉佳文為什麼會這麼想呢?因為他還記得當年發生過一件事,有一次向青天出門打了輛出租車回來,到了樓底下,他帶著司機上門讓向青雲付三十來塊的車費。葉佳文問他為什麼不自己付,還特意把司機帶上來,向青天當時隨口說道:「俺統共就帶了一百多塊錢,早花完了,哪有錢付車費!」聽聽,帶著媳婦到大城市來生孩子,只帶一百塊錢,這不是早就找好了冤大頭是什麼?!

而葉佳文和向青雲上輩子也確實是在劉莎來S市生產的這時候對向家父母出櫃的。他們一開始對向父向母只說是同租房的室友,結果因為生活裡一些蛛絲馬跡被懷疑了,後來有一回他們在房裡偷偷接吻的時候恰巧被向父撞破,這下不得了,又打又罵又哭又鬧,把葉佳文和向青雲折騰的是苦不堪言,要不是他們對感情還算堅定,保不準就被拆散了。好容易捱到這些人回去,他們好容易攢下來的存款基本被花了個底掉兒不說,葉佳文還氣的生了場病。

回憶完這些,葉佳文先是大喘氣了一陣,然後抹了把臉,很平靜地說:「你弟媳婦還不急著生吧,這件事過段時間再說吧。跟你父母說我們的事,我肯定不同意,現在咱倆錢還沒掙,房還沒買,根都沒紮下,你想想你父母那年代的人,又是農村的,一輩子中規中矩,肯定不能接受咱倆的關係,萬一他們一鬧,我們就被他們鬧散了怎麼辦?」

向青雲著急地說:「你別說這種話,什麼散不散的,我不跟他們說就是了。」

葉佳文看了看,向青雲居然真的有點生氣了,就俯下身拍拍他的臉:「怎麼了,不高興了?」

向青雲一把摟住他,嘆了口氣:「別再說什麼分開的話,如果也別說,每次聽你說這種話,我就很難過,很生氣。」

葉佳文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小聲呢喃道:「是,我們倆在一起不容易。」

兩人默默地抱了一會兒,葉佳文拍了拍向青雲:「對了,你姐也快生了吧?你打電話問過沒,她身子怎麼樣?有沒有什麼要幫忙的?缺不缺錢?」

向青雲有點驚訝地說:「前天才通過電話,大姐說她挺好的,還說讓我好好工作賺錢。」

葉佳文不禁冷笑了一下。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卻強撐著,能自己忍著就自己忍著,反倒是日子過得好好的人,卻總想著法從別人那裡摳好處,這世道怎麼就這麼不公平?濫好人真是做不得,還得該笑的時候就笑,該哭的時候就哭,對誰哭,對誰笑,也是個講究。

他是最好能攔住劉莎來S市生孩子,雖說現在家裡的錢把持在自己手上,但向青天他們夫妻來了,向青雲又不可能不管。不出櫃,他又要怎麼解釋自己手裡沒錢的事?這都是麻煩事。可怎麼能讓他們不來呢?逼向青雲自己去拒絕這是個法子,但不是個最好的法子,弄不好還有後患,不說向青雲這老好人的脾氣讓他開這個口比較難,就說拒絕了一次,這些厚臉皮的傢伙還會有第二次。最好是能想出個絕後患的法子,讓這倆蛀蟲夫妻從此自生自滅去。不過這法子不好想,費腦筋,好在還有時間。

要說葉佳文這輩子最討厭的人是誰,那絕對是向青天夫妻沒跑。不說上輩子受了他們這麼多氣,就說在自己臨死前,過來落井下石的就此一家,也足夠葉佳文對他們恨的牙癢癢了。就算這是向青雲的親弟弟親弟媳,這口氣也不能咽!

第十六章

天氣漸漸冷了以後,麻辣燙的生意越來越好。葉佳文算是做成功了,人們對於新鮮的東西總是特別有熱情,吃過以後馬上就一傳十十傳百,慕名而來的人越來越多,天天晚上隊伍要排十幾米,不光學生,連學校裡的教職工也慕名來吃,附近的居民晚上也來湊熱鬧,聽說還有經朋友介紹以後大老遠坐車來吃的。

一個炒麵攤子的人看葉佳文生意做得這麼好,就來討教秘方,也想來分一杯羹。葉佳文沒馬上答應,晚上推車回去的時候就跟張遠新商量該怎麼辦。

張遠新說:「方法教他們也不是不可以,讓他們花錢買,給他們把鍋爐車子都配好,連秘方帶鍋爐,八百塊錢一位,也是個賺錢的方法。咱生意那麼好,肯定還會有很多人要來買,八百一個,多賺呀!」

葉佳文說:「八百一個,太便宜了,至少要一千。一千塊錢他們半個多月就能賺回來。」

張遠新嘿嘿直笑:「好,一千好,你真會賺。」趁著大晚上路上沒人,湊到葉佳文身邊,曖昧地往他胯.下摸了一把,嘖聲道:「你說你這玩意怎麼就不頂用呢,你這麼會持家,要是你能多用點這個,哥哥我就勉為其難收了你做小,每天伺候我。」

葉佳文翻翻他白眼:「呸,你去找根搟麵杖自己玩去,我有我家向青雲了,你倒貼我都不要。」

張遠新惡狠狠地擰了他一把,結果兩個人又一路吵吵鬧鬧地回去了。

但是回去以後葉佳文用了一晚上的時間仔細合計了一下,還是決定不賣了。如果現在賣,賣的只是技術,老實說這技術值不了多少錢,麻辣燙又不是他們發明的小吃,只是在四川小吃的基礎上稍作改動,有點廚藝的人只要能拿到原方子自己也能改,說不定改的比他們還好吃。而且他要是現在把東西賣給別人了,別人還可以再拿去賣給其他人,他想管也管不了。以後就算滿大街的麻辣燙都是從他這裡傳開的,跟他也沒什麼關係了。

不是不能賣,但是現在不能賣,要等做出名頭以後再賣,到時候賣的不光是技術,主要是個牌子。比如說,後來風靡一時的豪大大雞排,加盟豪大大的,誰是真的要跟豪大大學個炸雞的技術呢,還是因為人家這個名字打得響,有人衝著這個名號來買東西,所以大家都要加盟。等自己有錢租鋪子,開家串串香麻辣燙,可以去工商局註冊名字,以後串串香的名字打響了,就算滿大街都是麻辣燙,還是有人心甘情願捧著錢來加盟,要沾這名字的光。

於是第二天那個賣炒麵的來再問的時候,葉佳文婉言拒絕了,加緊在學校周圍看起商舖出租的消息來。

十月初的時候,向青雲跟剛生產完的向海蓉通了個電話,葉佳文很關心地在旁邊聽著。向海蓉母子平安,新生的是個男孩,已經取好了名字,叫向曉龍。向海蓉在坐月子,向曉龍現在已經被送到外婆家暫時藏起來了。本來是想交給爺爺奶奶帶到鄉下去,但是爺爺奶奶現在在兒媳婦那裡,沒空管他們,所以只好先藏在外婆家。

葉佳文在旁邊聽電話的時候幾次想把電話接過來親自問話,但是忍住了。這時候他應該和向海蓉還不認識,莫名其妙去搭話也太奇怪了。

上輩子向曉龍是到了三四歲才被送過來的。孩子都會說話了,該受教育了,要上幼兒園了,連個戶口都沒上,沒辦法,趕緊的接過來過繼給向青雲他們。別看孩子小,三四歲,話已經會說了,也有自己的想法了。他剛到S市那段時間裡,葉佳文和向青雲擔心他會哭鬧,但是他一點也不哭鬧,只是很孤僻,不理人。讓他出去跟附近小朋友一起玩,他就蹲在旁邊看別人玩,也不參與。最早的時候他根本不理葉佳文,直到一個月以後,他才跟葉佳文講話,講的第一句話是:「奶奶說你是壞人。」第二句話是:「你不壞。」

在向曉龍的認知裡,他是被父母拋棄的。向海蓉意外生下了他,為了丈夫的工作,為了全家有口飯吃,這個孩子注定了不能光明正大跟爹媽一起生活。斷奶之後,他就一會兒被奶奶爺爺帶,一會兒被外公外婆帶,難得被爹媽接回去,他媽抱著他哭一會兒,又要把他送走了。所以他不哭不鬧,但這不代表他不傷心。

雖然向曉龍算起來是向青雲的大外甥,和葉佳文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但是可能是因為葉佳文自己這輩子是不會有自己的小孩了,可能是這個小孩長得很像向青雲,他是真心把向曉龍當自己的親生兒子疼的。小孩子是分好賴的,誰對自己好,他心裡很清楚,雖然他還是不怎麼搭理葉佳文,但是態度已經不是那麼拒人於千里之外了。向曉龍剛來的時候,是葉佳文和向青雲日子過的最舒坦的時候,房子買了,家裡有閒錢,葷菜也不用算計著買,所以葉佳文格外疼向曉龍,玩具都給他買最好最貴的。後來他們家沒落了,向曉龍就跟著他們吃苦,有句話說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向曉龍確實很懂事,小學的時候就幫人送送牛奶報紙之類的賺點硬幣零花,有一次他好容易攢夠了五十塊錢,還拿出來給葉佳文說要補貼家用。

但是向曉龍也不是一直那麼好的,養過小孩的人都知道,小孩子有一段時間是最惹人討厭的──叛逆期。

向曉龍的叛逆期也很厲害,他以前對向青雲和葉佳文的事半知半解,到他十三四歲的時候,他已經什麼都明白了。在叛逆期裡面,他開始變的憤世嫉俗,和不好的小混混在一起學抽煙,成績一落千丈。他憎恨這個世界,憎恨所有人,憎恨拋棄他的父母,憎恨學校裡喜歡找他麻煩的老師,憎恨每天和他生活在一起、收養他的兩個男人。他開始和兩位父親吵架,吵的最凶的時候,他指著他們說他們是噁心的同性戀,還玩過離家出走。這是葉佳文最煩心的一段時間。

向曉龍年紀再漲一兩歲,就沒有那麼尖銳了,漸漸又開始聽話,煙也不抽了,壞朋友也不交了。但是以前也會管葉佳文和向青雲叫葉叔叔和大舅,這段時間裡他就不這麼稱呼了,常常都以「喂」代替,或者索性直呼其名。向青雲因為這個說過他幾次,葉佳文連說都不說他,因為他確實覺得對不起向曉龍,讓這個無辜的孩子在外面也跟著他們一起遭受了不少白眼。

有一天早上,葉佳文和向曉龍又吵了一架。起因是向曉龍有個飛機模型,是勞動課上自己做的,跟同學打鬧的時候碰散了,他就拿回來準備修。葉佳文看見一堆殘破的部件,以為是弄壞的玩具,隨手就丟了。向曉龍找不到東西以後就去問葉佳文,葉佳文告訴他丟了,他大發脾氣,還隨手砸了個碗。這天向青天老早就去上班了,正好不在家,向曉龍和葉佳文大吵一架以後背上書包怒氣衝衝就跑了。葉佳文看著地上砸碎的碗的碎片,又傷心又委屈,忍不住哭了。他上午在大學裡正好沒課,就先把碎完收拾了,然後去翻垃圾桶,把飛機模型的零件一件件找出來,洗乾淨,用膠水粘拼好,放在向曉龍桌上,然後才出門。晚上向曉龍回來,一直沒出房間,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叫了他幾次他才出來,眼睛有點紅,看了一眼葉佳文,又迅速把目光挪開了。吃完晚飯,葉佳文到陽台上抽煙,向曉龍跟過來,在他背後站了一會兒,輕聲說:「爸,對不起。」

從那以後,向曉龍開始管葉佳文和向青雲叫爸爸了。

葉佳文跟向青雲說:「咱給小龍買點玩具吧?或者送點什麼禮物好呢?再封個紅包吧!」

向青雲有些驚詫地看著他:「你怎麼這麼高興?」

葉佳文翻翻他白眼:「我就是高興,小龍小龍,龍騰虎躍,這名氣起的多好,將來肯定是個好孩子。」

向青雲看他這樣子,忍不住笑了:「你很喜歡小孩嗎?不然以後我們領養一個。」

葉佳文想想向青雲弟弟妹妹們的孩子,撇撇嘴:「也不是個個都喜歡。就是向曉龍,感覺和我特有緣,聽了名字我就喜歡。」

向青雲攬住他親了一下:「那以後我想辦法讓這孩子認你做個乾爹!對了,我過幾天正好要去A省出差,我順便去看看大姐,看看小龍,拍幾張照片給你看。」

葉佳文的眼睛馬上就亮了:「好啊好啊,我買點玩具你帶上,送給小龍的。」

向青雲去出差,正好張遠新這幾天生病了,葉佳文晚上只好一個人推著車去出攤。他們麻辣燙的生意有很多回頭客,有些人喜歡這個味道,天天晚上出來吃,當成晚飯吃,還會給葉佳文他們提很多建議,增加哪些食材之類的,一來二去,葉佳文跟一些老客人都混熟了。

這天晚上葉佳文只有一個人,又要收錢又要下東西煮,手忙腳亂,連續下錯了兩次東西,把給A的菠菜加到B的碗裡,弄得顧客都不開心了。葉佳文只好賠笑又賠罪,要麼給人退錢,要麼重新給人煮一份。就在他焦頭爛額的時候,一雙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葉佳文扭頭,只見一個看起來大概二十七八歲的男人對他笑了笑:「你又弄錯了,海帶不是這個碗的。」抓著他的手移動到另一個漏勺上方,「是這裡的。」

跟他說話的人也是這兩個月的老顧客了,一個禮拜起碼要來吃三次,葉佳文也已經認得他了。其實這個人第一次來葉佳文就注意到他了,小夥長的唇紅齒白的,鼻樑很高,一雙桃花眼特別招人,就跟電視明星似的。吃麻辣燙的時候已經有幾次有女學生跟他搭訕了,搭訕的結果怎麼樣,葉佳文倒沒注意。

那個人把他手裡的漏勺接了過來,把他往旁邊擠了擠:「你收錢,我幫你下。」

葉佳文目瞪口呆,但是這人已經熟練地把串串上的東西往漏勺裡丟了。排隊排到的一個學生喊道:「我要貢丸、魚丸、海帶、菠菜……」這人抓起他報到的食材下鍋,還用胳膊肘捅捅葉佳文:「愣著幹嘛,收錢啊。」葉佳文從來沒見過這麼自來熟的人,不知道說什麼,只好趕緊收別人遞過來的錢,數好零錢再找回去。

有了人幫忙,葉佳文的動作就快多了。煮了幾單以後,葉佳文發現這人做的還不錯,而且不像有什麼壞心眼的,心就放下了,一邊數錢一邊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抬手抹了把被熱氣熏出來的汗,說:「陸清。」

葉佳文跟陸清忙到晚上十一點,排隊想吃的人還有很多,但是帶出來的食材已經賣光了,人們只好失望地散開。葉佳文捻起短袖的邊擦擦臉上的油汗,笑著問陸清:「我怎麼謝你?」

陸清指指還剩下的幾串,很詫異地問:「這難道不是你給我留的?」

葉佳文說:「是給你留的,呃……」

陸清笑道:「這就夠了,你還要怎麼謝?以身相許?」噙著笑上下打量葉佳文,「我可以考慮考慮。」

葉佳文因為本身是同性戀,被他這麼一說有些敏感地愣了一下,但也知道這是個玩笑,尷尬地笑笑,把剩下的幾串東西也煮了。

兩個人捧著碗坐在馬路牙子上,陸清吃麻辣燙,葉佳文陪著他,自己不吃。陸清問他:「你怎麼不吃?」

葉佳文說:「天天煮這個,身上都是這味道,哪還有胃口。」

陸清笑笑,一邊擦汗一邊問他:「怎麼今天就你一個人,你另外兩個搭子呢?」

葉佳文說:「一個病了,一個出差了。」

陸清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出差?我以為你們還是這所學校裡的學生,出來勤工儉學的。」

葉佳文心想,我都三十七了。笑說:「大學畢業都一年了。」

「什麼學校畢業的?」

「B大。」

「噢?大學畢業怎麼幹這個?學什麼專業的?」

「學土木工程的,日子不好過啊,出來賺個外快。」

「土木工程?」陸清挑挑眉毛,笑了:「那咱還是同行,我也是學土木工程的,」對著身後的A大校園努努嘴,「我就是這畢業的。」

「啊,」葉佳文說,「A大的土木專業很好啊,以前我也想考來著,沒考上。」

陸清嘴裡塞著一枚魚丸,鼓著腮幫子,若有所思地看著葉佳文:「我自己辦了家小公司,房產和建築都做的,你現在白天做什麼工作?」

葉佳文有些驚詫地看了他一眼。開公司的?看起來年紀不大,倒是真人不露相。他沒說自己的情況,問道:「哦?你開的什麼公司?」

陸清把魚丸嚥了下去:「金星房地產有限公司。」

葉佳文一下愣住了。金星!十五年以後資產上千億,叱咤風雲的大人物,現在就坐在自己身邊吃自己煮的麻辣燙!

第十七章

葉佳文還記得,十幾年以後,S市大大小小的地產公司建築公司有許多,但是要說最牛的一家,必定是金星無疑。他們學校教出來的本科生,想進金星根本不可能,就連博士生,削減了腦袋人家也瞧不上。金星的總裁曾經到A大去開過講座,葉佳文教書的C大那些平日裡一點都不上進的學生都有很多跑到A大蹭講座去了,可見此人人格魅力之大。

葉佳文對於這種傳奇式的人物,從來是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現在驟然發現他離自己這麼近,還有點不敢相信。問道:「金星?火星金星的金星?」

陸清笑了:「是啊,去年才開的。」

葉佳文上下打量他,恭維道:「厲害厲害,你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大,已經自己開公司了!」

陸清說:「我都三十一了,小弟弟。我開公司是在創業,你賣麻辣燙也是在創業,沒什麼厲害不厲害的。」

葉佳文心想,三十一而已,再過幾年你就能叱咤風雲了。想我當初三十七的時候還是草包一個。他腦子裡很亂,現在這麼尊大佛就坐在身邊,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要趕緊抱住佛腳。趁現在陸老總還不發達,說不定還能牢牢抱住大腿,等再過幾年,他的大腿粗壯了,大家都搶著抱,想抱也抱不上了。

陸清又說:「看到你,我就想到我讀大學的時候。我賣過茶葉蛋,還賣過炒麵,不過我沒你聰明,」轉臉好奇地問葉佳文,「你是四川人嗎?我是第一次在你這裡吃到這樣的東西,很好吃。」

葉佳文想,原來陸清讀書的時候就做這些了,是為了自己賺學費嗎?自己還比他好點,好歹讀書的時候衣食無憂。他看陸清的眼神馬上就崇高了:「你讀書的時候就自己賺學費了?真厲害!」

陸清不置可否:「積累經驗吧。」

兩人談的投機了,一直聊到馬路上都沒人了,葉佳文這才想起看時間,都已經凌晨十二點了。他雖然想抱陸清的大腿,但是想想來日方長,一個晚上能套多少近乎?看樣子以後陸清還會來光顧,現在能混個臉熟已經很不錯了。於是他站起來,說:「你明天還要上班吧?早點回去了。你以後來,我每次多給你加兩串香腸。」

陸清說:「好,好,以後我多帶朋友來照顧你生意。」

之後陸清果然來的更加頻繁了,還會經常來朋友來吃麻辣燙。葉佳文因為生意太好了,所以買了個大棚和幾張桌椅,用每晚的免費夜宵做報酬把東西寄放在學校門衛那裡,晚上就在馬路上搭上棚子做起生意來。

陸清有的時候還會組織人來麻辣燙攤子辦「公司聚會」,說是公司聚會,其實他新開的小公司人也不多,一個骨幹團隊就七八個人,但這幾個人也都很厲害,不是名校畢業的就是海外留學回來的,有的還曾經在大公司裡做到過主管的位置,都是看中陸清的魄力才跟他出來一起創業。一來二去,葉佳文就跟陸清團隊的那批人都混了個臉熟,有時候還陪他們侃幾句。

葉佳文終於在A大旁邊談下一家只有十幾平米的小鋪子,地方小是小了點,不過好歹總算有個據點,能光明正大地掛上個店舖的招牌了。學校旁邊的舖位其實是非常搶手的,地皮是屬於學校的,葉佳文能拿到這個位置,聽說是校方的某個領導的女兒吃過他的麻辣燙以後很喜歡,回去以後跟老爸美言了一句,原來的店家撤走以後舖位就批給他承包了。店舖的租金倒是不貴,每個月給校方八百塊的租金。但是新到手的店舖要裝修,要買新的桌子椅子,葉佳文為了省錢打算就在原本裝修的基礎上翻翻新就行了,就這樣弄弄也要至少三四千塊錢,房租也要先交半年的,還有一筆開支是交給學校的「轉讓費」,其實也就是押金,要一萬塊錢,等這鋪子他什麼時候轉給別人了這一萬塊錢還能拿回來。

葉佳文和向青雲的小家庭現在已經有一萬五的存款了,葉佳文自己的私房錢也存了兩千多,但如果押金和裝修費一交,他們的積蓄就要告罄了。還好張遠新願意投資七千塊,這樣手頭就能寬裕一點。但是葉佳文耍了個心機,他私下裡給張遠新寫了張條子,說好投資的比例和分紅的比例,但是明面上,他讓張遠新只告訴向青雲他出了三千塊。

張遠新跟葉佳文是睡一個被窩的交情,雖然他們一直沒完沒了的互損,但是任何事情他肯定都是站在葉佳文這邊的。他同意葉佳文的要求,但一定要葉佳文給他說明白理由,葉佳文被他纏不過,就把向青雲鄉下親戚的事情說了點,還說了向青天弟弟要來S市生孩子的事情。

張遠新想了想,說:「向青雲的家庭背景確實是個問題。但是這麼做是不是不太厚道?」

厚道?呵呵!葉佳文在心裡面冷笑:向青天在他病的快死的時候跑到他病床前面叫他放棄治療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做人要厚道?對於不該厚道的人就是不能厚道!適當的時候還要心狠手辣!他說:「青雲讀大學的時候,他爹媽幾次叫他輟學去打工。他弟弟沒考上大學,他爹媽疼的跟個寶似的,花昂貴的學費讓他去讀什麼私立大專,沒錢就借錢給他讀。青雲讀書沒花家裡一分錢,第一年的學費是他高中老師借的,後來自己打工和獎學金,他爹媽還嫌他不賺錢供弟弟讀書。青雲出來工作一年,把他弟弟讀書借的錢都還上了,你看我們自己家連個電視機都沒有,去年他弟弟結婚,他爹媽讓他買個彩色電視機給他弟弟家。現在他們來生孩子,縣城裡的醫院不能生?說白了就是想讓我們出這筆生孩子的錢。我要是厚道,就要被他們賣了。」

張遠新聽完以後眉頭皺得緊緊的,忽而展眉一笑:「七千塊錢我還是給你,也別什麼三四千塊了,你就跟向青雲說錢全是你們出的。」

葉佳文也笑了:「那不用,我還是得給家裡留點底。」

張遠新把葉佳文送出去的時候說:「佳文,我能理解你,其實也能理解向青雲。越是得不到父母愛的孩子,就越聽話,做很多事情就是為了能得到父母的肯定,這一點我……」頓了頓,「向青雲的家庭背景是很麻煩,不過如果他真心對你好,這點也很難得。我也不知道能說什麼,如果有我幫得上的話就來找我,有什麼不好對付的傢伙,讓我來!」

葉佳文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當然!」

因為跟向青雲說張遠新只出了三千塊錢,所以他從家庭賬戶上轉了四千塊到自己的私人賬戶上,這樣一來,一萬多塊錢付掉,他們家的賬本上就只剩下一千塊錢了。做這件事情之前葉佳文沒有跟向青雲商量,因為他知道向青雲會反對,所以他先斬後奏,付了錢才去跟向青雲說。向青雲聽完以後果然愁容滿面:「這可怎麼辦好,我媽今天又給我打電話了,說下半月就讓劉莎過來。」

葉佳文心裡冷笑,面上不動聲色地問他:「怎麼,你弟妹生孩子要你出錢?」

向青雲說:「不出醫療費,怎麼也得招待他們吃喝住吧。」

葉佳文暗暗嘲笑他的天真。就連向青雲自己也低估了弟弟的臉皮之厚。上輩子得知向青天只帶了100塊錢就帶著爹媽老婆上S市,連向青雲自己也傻眼了。其實他也不高興,但是他的親爹親媽親弟弟,他也不能不管,正好又被他爹媽發現了他和葉佳文的事情,天天鬧的凶,向青雲心裡有愧,只能多出錢,就這樣向父走的時候還差點把他的存摺也一起拿回鄉下去──反正向青雲都說不用娶媳婦了,不娶媳婦還要錢幹什麼?!

葉佳文溫言勸道:「要不你去和你弟弟說一聲吧,別送到S市來了,胎位不正還長途奔波,萬一路上出點什麼事怎麼辦?而且我們自己手頭也很緊,工作又忙,招呼不周,怠慢了孕婦。不然我們就出個五百塊錢,表個心意。」

向青雲嘆了口氣:「我也覺得麻煩,我媽非說S市的醫院好,好像到大城市生個孫子能重幾斤似的。算了,我再去勸勸吧。」

不出葉佳文所料,向青雲打了個電話回去,勸弟妹不要長途辛苦,委婉地說了自己現在因為做生意手裡比較緊的事情。那邊接電話的劉莎假客氣了一番,又說自己最近身體怎麼怎麼不舒服,縣城裡的醫生說怎麼怎麼危險不敢接生,總之一句話,還是要來。

掛了電話以後向青雲愁眉苦臉地抽了根煙,長嘆一聲:「算了,來了再說吧。」

接下來的一天葉佳文都表現的欲言又止滿腹心事,晚上睡覺的時候不停翻身弄出動靜,把熟睡的向青雲驚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寶寶,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葉佳文悶聲說:「睡不著。」

向青雲探了探他的額頭,確定他沒有發燒,於是翻身下床:「我去給你熱杯牛奶喝。」

向青雲熱了牛奶回來,葉佳文喝了,還是睡不著,向青雲就強打精神哄他入睡,手在他背上輕輕拍著,在他耳邊拖長了聲音慢慢地數起羊來:「一……只……羊……兩……只……羊……」向青雲的聲音很好聽,綿綿的,沙沙的,以前每次葉佳文失眠他就會這樣哄,哄到葉佳文入睡以後他再睡。

這次這方法不做效了。羊數了快五十隻,葉佳文還是沒睡著,揪著他的睡衣領子,把臉埋在他胸口:「青雲,有件事情我一直沒告訴你。」

向青雲親親他的額頭,把手插進他後腦的頭髮裡揉了揉:「怎麼了?」

葉佳文慢吞吞地說:「我上個月倒賣一批化肥,因為利潤挺可觀的,我就借了筆高利貸來做……」

向青雲沉默了一會兒,問道:「借了多少?」

葉佳文說:「三萬。貨已經出手了,但是貨款人家一直沒給我,我這兩天去找收貨的,連人都找不到,聽說回鄉下去了……」

向青雲又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把葉佳文往自己懷裡摟了摟,揉揉他的頭髮:「別擔心了,早點睡,週末我陪你一起去找人。找回來了就沒事,找不到……我們慢慢還唄,沒事。」親親葉佳文的額頭,又親親他的嘴唇,繼續數起羊來:「一隻羊……兩隻羊……」

第十八章

週末的時候向青雲果然陪著葉佳文去找了那個「收貨商」,理所當然地撲了個空。葉佳文一副擔心害怕的樣子,向青雲還反過來安慰他:「沒關係,不就是三萬塊麼,現在我們麻辣燙的生意那麼好,沒多久就能還上了。以後當心點就是了。」

葉佳文嘆了口氣:「錢不是最大的問題,問題是那幫放高利貸的,我怕到時候還不上錢,他們會……都不是好惹的角色。」

向青雲還是沒怎麼當回事:「那你去跟他們說,通融一下,慢點還行不行?」他總覺得這是個法治社會,不相信別人能做到什麼地步。畢竟他沒有葉佳文上輩子的記憶,當年他們也是被人陷害以後欠了一屁股債,被人在門口潑糞撒狗血都算不了什麼,還有人把不知道是真的假的斷手指塞到他們的信箱裡,帶著刀上門威脅要他們拿房產證出來還債。那時候葉佳文死也不賣房,但是更不敢住進去,把小龍送到H市住了一段時間,跟向青雲東躲西藏的,後來他跟顧尚學借了錢先還了幾萬對方才沒逼的那麼緊。

葉佳文愁眉苦臉地說:「我再想想辦法吧。」

向青雲白天要上班,管不了葉佳文在做什麼,而且他非常信任葉佳文,葉佳文說什麼他就信什麼。現在葉佳文說背了三萬塊的高利貸,這三萬還只是本錢,本來說好一個月還錢利息五千,現在拖下去利滾利就會更高,他就只好想辦法省下錢還債。他們本來花銷就很省了,再省就是從牙縫裡摳錢出來。葉佳文每天給向青雲五塊錢零用,早晚飯都是在家裡吃的,中午單位包飯,所以向青雲一天除了來回車費的兩塊錢之外,剩下的錢就是買煙了。煙他抽兩塊五一包的廬山,三天抽一包,這樣一來每個禮拜還能攢下十幾塊錢,他就把這十幾塊錢補貼到菜金裡,保證一禮拜能吃兩頓肉。

葉佳文看他這樣,也覺得心疼。不過心疼歸心疼,他一點都不打算心軟。聖人上輩子已經當夠了,橫豎吃苦的都是向青雲,向青雲爹媽不心疼他,自己心疼他,自己就得讓步。憑什麼呢?這世上總是心腸硬的人佔便宜,那麼就逼著自己心腸硬起來。

因為外面欠了債,手頭就更緊了,向青雲迫於無奈又給弟妹打了個電話,說自己現在有點困難,他們來了以後如果招待不周還請多擔待。他說的比較溫和,也沒說自己現在欠了一屁股債,劉莎和向青天還以為他故意推脫,就不大高興了,也反過來跟他訴苦,說自己現在手裡怎麼怎麼困難,懷孕期間已經花掉了多少多少錢,這孩子生下來奶粉費都愁,但是為了這個向家的長孫,花的錢不能省,而且一定要來S市生。當然也不會說打算讓大哥全包,反正到時候人都來了,還不信向青雲這人能眼睜睜地看著不管。

於是向青雲就坐下來跟葉佳文商量,說去跟朋友借點錢來解燃眉之急。現在二十二歲的向青雲沒經歷過上輩子那些事,葉佳文知道自己的手段不能太過激了,就故作善解人意地說:「借吧,你爹媽弟妹難得來一次,也不能太虧待。先去借兩千吧。」

結果向青雲借了四千來,葉佳文知道了,也沒多說什麼。想要趕走狗,買打狗棒還得花點錢呢,向青雲這樣的人,一下讓他守住錢,不可能。還得耐心的慢慢來。

店舖裝修還要一段時間,所以承包下鋪子以後他們還不能馬上進去,晚上還是在馬路牙子邊上擺攤,白天向青雲上班,葉佳文也不干別的了,盯一盯裝修的事情,或者在家裡看看書。認識陸清以後他就多了點心眼,把大學裡面的專業書又拿出來了,現在很多東西都忘得差不多了,等於要從頭學起。好在向青雲跟他是同專業的,發現他開始溫習專業課可以幫忙。向青雲現在做的工作就是工程師,主要是做地基處理方面的工作,他有時候會把案子拿回來讓葉佳文一起看,一起分析。

葉佳文知道向青雲現在所在的公司沒什麼前途,就想讓向青雲到陸清的公司去做,現在可能條件待遇會稍微低一點,但是再混幾年等公司發了他就是元老級人物了,前途肯定比上輩子好的多。他跟向青雲說:「那個經常來吃我們麻辣燙的陸清,你知道嗎,他自己開了家公司,也包工程項目做的。公司雖然是新開的,我覺得他們以後會很有發展前景,要不你換個工作,到他們那去做吧?」

向青雲有些吃驚,猶豫地說:「可是他新開的公司,不知道待遇怎麼樣,也不穩定。」

葉佳文拍了一下他的頭:「笨蛋,做人敢拚才會贏,有風險,但是利潤可觀啊,你現在過去,等以後公司做大了,你就是元老級人物。而且你有這個能力,要是他們做不好,你有本事,到時候再找個工作不就得了,又不是找不到。」

向青雲還是有點糾結:「我們跟他都不熟,還不知道他是怎麼樣的人,靠不靠譜,就這麼決定也太草率了吧。」

葉佳文跟他說道理說不通。從現在的形勢看,向青雲說的肯定有道理,放著好好的穩定的有潛力的工作不做,尤其在這種缺錢的困難時期,跳槽出去跟人家打拚,確實需要非常大的勇氣和魄力。何況,他們現在和陸清確實不算很熟,對方是什麼樣的人都不瞭解。既然不能講道理,葉佳文就用不講道理的方法,抱住他的腦袋塞到懷裡一陣亂胡嚕,把向青雲悶得喘不上氣的時候才松開,捧著他亂糟糟的、漲紅了臉的腦袋嚴肅地說:「換工作吧!他們真的很有潛力的,你相信我的眼光!」

向青雲還是為難:「這……」

葉佳文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狠狠的親了他一口,親的吧唧響。

「換不換?」

「我……」

「嚒──啊!」(接吻的擬聲詞)

「換不換!」

「呃……」

「嚒──啊!」

向青雲被他逗笑了,看著葉佳文的目光滿是寵溺,葉佳文再問他,他就故意說不行,換來好幾個親吻。葉佳文發現他是故意的,立刻瞪起了眼睛,向青雲摟住他在他臉上嘴上連啄好幾下,跟他額頭抵著額頭,溫柔繾綣地說:「好好,我下次再碰到他就跟他好好瞭解一下情況,如果確實有發展潛力,我就跳槽,好嗎?」

葉佳文這才算滿意。

晚上再碰到陸清來吃麻辣燙,葉佳文就跟他說了這件事,陸清很大方地答應了:「好啊,我們現在剛起步,正好是缺人的時候。如果他願意過來發展,我們很歡迎。他什麼時候有空就過來面試一下好了。」

葉佳文高興地多給他加了兩串貢丸:「行,我跟他說,年終比較忙,過完年就讓他來給陸總審審。」

陸清笑了:「你要叫我陸總,我就要叫你葉總了。葉總,你不是也專業挺對口的麼,你之前也在建築公司做過一年,要不要也過來跟我們一起創業?」

葉佳文是有考慮的。一來是他不想放棄麻辣燙的生意,二來他很久不碰專業的東西了,他已經在大學裡交了很多年書了,再做工程,怕自己做不好。他稍稍一考慮,笑著對陸清說:「你要不嫌棄,我過完年就來試試。」在過年之前,他還有更棘手的事情要解決。

陸清說:「沒問題。」

十一月底的時候,向青天來了個電話,說火車票已經買好了,三號就到S市。晚上出去賣麻辣燙之前,葉佳文先去了趟張遠新住的地方,把兩本存摺塞給他,一本是家用的,一本是自己的私房錢。葉佳文說:「幫我藏好了,等人走了我再來找你拿。」

張遠新直咋舌:「至於麼!」

葉佳文哼哼道:「怎麼不至於。反正向青雲已經找人借了四千塊錢了,就花那四千吧,多一分都沒有,哼!」

第十九章

三號的晚上十點,向青雲的爹媽、向青天夫妻到了。在去火車站接人之前,為了不重蹈上一世的覆轍,葉佳文跟他約法三章,在這段時間裡不准親熱,別說晚上不能滾床單,親嘴拉手都不許。葉佳文定規矩的時候特別嚴肅認真,向青雲也跟著認真起來,連連應好。其實上輩子他們也是以「同居室友」的名義出現在向家父母面前的,但是向家人住的時間實在太久了,連上劉莎坐月子他們一共在S市住了三四個月,向青雲和葉佳文又年少氣盛,憋久了以後就暗地裡小偷小摸的挑個火,然後就被向父抓住了把柄。有了這麼沉痛的教訓,所以這輩子,葉佳文就算憋到自燃,也絕對不洩火!

本來向青天是想一個人去火車站接人的,不過葉佳文自告奮勇要去幫忙,就跟著去了。

火車晚點了一個多小時,快十二點的時候才到。兩人在火車站等了大半天,等的葉佳文直打哈欠,向青雲揉著他的腦袋說:「要不你先回去睡吧。」

葉佳文擺擺手:「不用!你爹媽他們,行李肯定很多,我留下幫個忙唄!」

向青雲說:「謝謝你。」

葉佳文笑笑:「謝什麼,我跟你還用謝?」

當人流從火車站湧出來的時候,葉佳文眼尖先看到了那四個人,捅捅向青雲:「你爹媽在那呢。」

向青雲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果然看到了兩位老人和大著肚子的劉莎。他有些驚訝地問葉佳文:「你怎麼認識我爹媽?」

葉佳文愣了一下,這才想起這還是自己第一回見向青雲家人,乾笑兩聲:「看著像。」

他們迎上去,接過向父向母手上的行李,向青雲還沒介紹,葉佳文搶先開口:「叔叔阿姨,弟,弟妹,我是青雲生意合夥人,我叫葉佳文,我跟青雲現在同租一屋住。」

向父抽著大煙瞅著他看:「生意合夥人?」

劉莎捧著大肚子親熱地笑:「哎喲,大哥現在做的什麼生意啊?大哥這麼能幹,一定賺了不少錢吧?」

向青雲正無措,葉佳文又接過話茬,也學劉莎一樣咧嘴笑:「賺錢,賺錢,你們青雲哥以後一定能賺大錢,就是咱現在剛開始做,稍微有點困難。不過很快就能熬過去的。」

劉莎說:「我聽青天和爹媽說啦,青雲哥從小就能幹,幹活勤快,腦子聰明,讀書也好,你看這不,到城裡把大學都讀出來了,現在跑到大都市裡發展,以後肯定是前途無量啊!」

「是,是。」葉佳文跟劉莎一句接一句的扯皮,兩人一言一語又誇了向青雲幾句。青雲丈二摸不著頭腦,沒法插進他們的談話。向父向母拉著他問話,他就問一句答一句。

一行人叫了兩輛出租車,因為怕一輛車上都是外地人司機會故意兜圈子宰客,所以葉佳文和向青雲就分開坐,葉佳文跟向青天夫妻一輛車,向青雲跟他爹媽一輛車,兩輛車往他們家附近早就訂好的迎客賓館開過去。

不出葉佳文所料,一路上劉莎果然不停地跟他套近乎,打聽向青雲的經濟情況。

葉佳文告訴他:「我和青雲是大學裡的同學,畢業了都跑到S市來發展。哎,大城市,不好出頭啊,你們不知道,這裡物價多少貴,你看我們打個車,起步價就十塊錢,一公里再加兩塊,從火車站開到賓館,得要三十多塊錢。吃的貴,喝的貴,水果也貴,不好混吶。」

司機也跟著附和:「你不知道現在油費多貴!加一桶油幾十塊錢呢我跟你說!我跑一天車,到自己口袋里根本沒幾塊錢,大頭都被公司抽了,我實話跟你們說,我跑你們這一趟車,我自己最多就賺五塊錢!」

向青天說:「十塊錢都夠我們縣城裡繞一圈啦!」

劉莎眼珠子轉轉:「哎喲,國際大都市,物價麼肯定是比我們小地方要貴,不過像你們賺的錢肯定也比我們小地方的人賺的多的多呢!佳文哥,你跟青雲哥現在是大老闆了吧!你們做什麼生意啊?」

葉佳文笑呵呵地說:「剛起步,什麼都做,賣點小玩意,吃的喝的穿的,都是小東西。」

劉莎問:「自己開店?」

葉佳文擺擺手:「開什麼店啊!就擺擺攤。」轉過身子看著向青天,「唉,青天要不要也跟我們一起做?我們現在缺錢缺人手,你要是願意來幫忙,湊個份子,我們算你『入股』,以後發了財也有你的份!」

向青天和劉莎面面相覷。

上輩子這時候劉莎和向青天過來,就有提出過幫向青天在S市也找份工作,讓他也留在大城市裡發展發展。向青雲和葉佳文自己都只是鋼筋水泥裡的兩顆小石子,自己的位置都還沒站穩,哪裡幫得到他?但是向青天和劉莎就覺得,留在大城市就是發達了,就能賺大錢,向青雲無奈之下幫他找了個餐廳裡面端盤子的工作,工作苦,工錢少,還不如向青天自己在縣城裡干的活,結果向青天還是跟著劉莎回去了,回去後私下裡還埋怨大哥不厚道,故意找了份苦活給他干,也不想想他學歷不好又不肯吃苦,難道到處都有天上掉銀子的好事麼?這輩子來之前劉莎和向青天也是商量過的,要是能找機會留在S市最好。他們倒是沒想到,葉佳文居然會主動邀請。

劉莎眼珠轉了轉,親親密密地笑道:「哎喲,能沾葉哥和青雲哥的光真是太好了,跟著你們幹還不發財啦?不過你看我們手裡也沒什麼錢,青天倒是能幹活能吃苦,這兩天讓青天幫你們過去看看,有發財的機會,也算青天一份。」

葉佳文笑說:「好,好。」

出租車把他們拉到迎客賓館,賓館是向青雲訂的,葉佳文沒過問,想也知道錢是向青雲付的,不過不知道他付了幾天的錢。幫他們把行李提到房間裡,葉佳文和向青雲就回去了。第二天是週末,向青雲跑到賓館去,把爹媽領到自己租的房子裡來認路,還給了他們一串鑰匙,讓他們有事就自己過來。

向青雲爹媽還不知道葉佳文和向青雲的關係,所以還是客客氣氣的。向母趁著向父和向青雲說話的時候,悄悄把葉佳文拉到一邊,問他:「小葉,青雲他老不跟我們說,他現在有沒有跟什麼姑娘走得近?他有沒有跟你說,他打算什麼時候娶個媳婦?」

葉佳文覺得自己上輩子算是個偽君子,而這輩子他打算做個真小人了。所謂偽君子,就是偽善,明明心裡在意,還要裝的不在意,裝出一副高風亮節的樣子,讓人看了就作嘔,自己看了更加噁心;所謂真小人,不高興了就反擊,甚至別人不惹我,我也要主動趕別人,凡事要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誰也別想侵佔我的地盤。

於是他欲言又止地往向青雲的方向看了一眼,搖搖頭:「沒有。」

向母不大高興地說:「真沒有啊?唉,青雲大學都讀完了,模樣也俊,腦子又聰明,你看他弟比他還小一歲呢,媳婦都要生了。城裡就沒姑娘喜歡青雲的?」

葉佳文小聲說:「阿姨,你不知道,城裡姑娘都現實,模樣長得俊沒用,腦子聰明也沒用。」

「沒用?那她們要什麼?」

「要錢,要車,要房子。大城市裡物價高,別看青雲的工資好像還不錯,其實我們這什麼都貴,青雲那點工資可能在農村裡夠吃夠用,在大城市裡真不算啥。我們現在這房子還是租的呢,我們倆都年輕,剛起步,手裡沒錢,為了省錢只能兩個人租一間房。你看我們倆大男人,為了省點媳婦本,晚上得擠一張床睡。唉。」

向母嘖聲道:「你們這地方也太小了,兩個男人住這麼點地方,怎麼連個灶頭都沒有?這大城市裡,房子怎麼那麼小,我們農村裡再窮,也沒這麼小的屋子,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葉佳文笑了:「是啊,其實城市裡也就是看著光鮮,哪有那麼好的。」頓了頓,又神秘兮兮地說,「不過,阿姨,我悄悄告訴你,說不定青雲過不了多久還真給你們討個媳婦呢!」

「哦?」向母一臉疑惑。

「青雲賺的錢比我多,他花的也比我省多了,很多時候他吃飯就只下一副掛面吃,連個菜都不加。其實我覺得他每個月都能存下好幾百塊錢呢,我估計是他存的媳婦本,那真是省,一分錢都恨不得掰成兩分用。去年他還問我借了幾百塊錢,我問他幹什麼,他說要買台彩電。錢我借給他了,不過不知道他把彩電買到哪裡去了,我也沒見著,他也不跟我說,我猜是不是給哪位姑娘了。我大學的時候就跟他熟了,他讀書的時候就打工,還拿獎學金,我計算著他這麼多年怎麼也能存了兩三萬了,買房都夠付個首付。不知道他是不是偷偷買了房要娶媳婦,要不你問問他,這些事他還真不跟我說。」存下來的兩三萬,都給向青天還讀大專欠的債了,彩電,當然也是買給向青天的。

向母臉上滿是尷尬,默默不吱聲了。

中午,向青天和劉莎也來了,向青雲親自下廚給給他們做午飯。吃完午飯,向青雲說要帶父母出去逛逛,葉佳文主動問向青天要不要幫忙去看生意。向青天看了劉莎一眼,劉莎給他使了個眼色,向青天忙說:「你們好好玩,我幫葉哥看生意去!」

第二十章

葉佳文帶著向青天背著一大袋包袱出門,來到人民廣場邊上,展開包袱,擺好東西,就開始等人光顧了。葉佳文也有一段時間沒出來擺攤了,這次帶出來的都是些之前沒賣掉的雜物,有竹蜻蜓、T恤衫、陽傘,還有演唱會剩下的螢光棒,還有三斤剝好的玉米籽,是葉佳文前兩天從菜市場買來的,七毛錢一斤。

向青天一邊咋舌一邊撥弄玉米籽:「這玩意咋也拿到這裡賣呢,沒煮熟的,不是該拿到菜場去賣嗎?」

葉佳文笑笑說:「這你就不懂了。」他從包裡掏出很多巴掌大的小塑料袋,分了一打給向青天,「你用這個裝玉米籽,裝一袋子,不要太滿,差不多就行,我們一袋袋賣,一袋賣五毛錢。」

向青天一臉不置信地把弄著小袋子:「這玩意兒賣五毛錢?我們那一斤才賣四五毛!」

「唔,」葉佳文點點頭:「我們這一斤七八毛錢吧。」他指了指不遠處草坪上的鴿子說,「看到那個沒有,和平鴿,政府養的,在這飛來飛去,每天好多人來喂。鴿子要吃玉米籽,他們就要來買,五毛錢一袋,賣得掉。」

向青雲就半信半疑地裝起玉米籽來。他一開始裝的都太鼓了,幾乎要把袋子撐破,葉佳文就把他裝好的再拿回來倒掉點:「不用這麼滿,你這兩袋能裝三袋呢。買玉米的就是喂喂鴿子試個新鮮,膩了就不喂了,你裝得多,到時候他們也是丟掉。」

兩個人裝了二十幾袋以後,葉佳文就不讓他繼續裝了:「先賣,賣完了再裝。」

因為是週末,而且這天天氣很好,太陽又大,在人民廣場的人有很多,大多是家長帶著孩子出來踏青,所以買玉米喂鴿子的小孩有很多,不過賣玉米的人也有不少,所以他們的生意做得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

沒多久他們就被曬的油汪汪的了。

向青天抹了把汗:「葉哥,你跟我哥做的就這生意?你們到大城市,讀完了大學,就干這個?」

葉佳文說:「也不是,以前我跟你哥一樣都是都是在公司裡干的。上了大學又怎麼樣,這年頭,城市裡面的大學生不值錢了,十個有八個都是大學生,進了公司裡,還是要看老闆臉色,要碰上老闆是蠢貨,你比他聰明還不行,還要被排擠,你就只能跟著他蠢……」

這話引起了向青天的共鳴,一拍大腿:「這話對頭!當老闆的都是蠢貨!媽的,天天不干事,就知道蹲在人頭上撒尿!我來之前就不干了!」說著還往地上啐了一口。向青天在縣城裡一家小公司當抄錄員,沒啥可做的,每天就用打字機打打字,看看報,工資一月八百塊。劉莎天天嫌他沒出息,他一怒之下就辭了不干了,準備到S市來賺大錢。

葉佳文心裡暗暗哼了一聲,老闆是傻子,你以為你就不是?得了吧!面上還是笑笑的:「真賺不了幾個錢,一個月一兩千塊,你看看,叫幾次差頭就得好幾百,我不高興受那閒氣,就不干了,出來自己幹,擺擺攤賣賣東西,只要人勤快,還是能賺點小錢的。白天擺攤,晚上跟青雲一起去買點夜宵,辛苦是辛苦,不過一個月能多賺幾百塊。」

這時候又有個七八歲的小姑娘跑來買玉米,手裡攥著五塊錢,葉佳文忙拿起一個竹蜻蜓說:「買個竹蜻蜓吧,跟玉米一起買,我便宜算你,只要三塊錢哦~~」說完搓了搓棒子,竹蜻蜓就飛上天了。小姑娘看了喜歡,果真將竹蜻蜓和玉米都買了。

向青天挺嫌棄的:「就這一塊兩塊的,這也叫做生意啊!」

葉佳文抬袖子擦了下汗:「沒辦法,賺錢都這麼辛苦,你哥不跟你說?他也是真辛苦,白天上班,晚上還出去賣宵夜,房子都買不起,你說就是農村裡面討老婆都得有間房子吧!你都生兒子了,你哥連媳婦都沒娶。」

向青天目光游移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向青天嫌無聊了,就打算自己出去走走。他跟葉佳文說:「葉哥,給我點錢唄,我四處逛逛。」

葉佳文斜他一眼:「你自己沒帶錢?」

向青天訕笑:「這不是忘帶了嘛。」

葉佳文從口袋裡摸出五塊錢遞給他。向青天顯然不大高興,挺嫌棄的看著那五塊錢,葉佳文故意不看他臉色:媽的,二十幾歲的人了,都要當爹了,到處問人要錢還有臉?

向青天說:「葉哥,多給點唄。」

葉佳文從口袋裡掏出一把亂糟糟的零票:「就這點,都是剛才收的。你買啥啊,五塊還不夠?別亂走,當心走丟了!」

向青天只好翻了個白眼,接過五塊錢走了。他出去逛了快一個小時才回來,回來的時候左手拿著根冰棍,右手拿了兩根烤香腸。葉佳文以為至少有一根香腸是給自己買的吧,結果向青天吃完冰棍把兩根香腸都吃了,壓根跟沒想到葉佳文。

過了一會兒,葉佳文去上廁所,回來的時候看到一個老人帶著一個小孩站在攤位前跟向青天說話,向青天一副懶洋洋的愛理不理的樣子,結果那一老一小什麼都沒買就走了。葉佳文又好氣又好笑,假裝沒看到,回來什麼也沒說。

向青天自己無聊地撥弄著玉米籽問:「你們就不干點別的?這能賺什麼錢!」

葉佳文悠悠道:「其實我和你哥也不光做這個。這東西是成本小,利潤大,就是辛苦,生意也不好。其實我們還做化肥生意,那個賺,不過風險大。」

「哦?」向青天來了點精神。

「我前陣子,進了批化肥,三萬塊進貨,轉手四萬五賣了。」

「一萬五!賺了這麼多!」向青天眼睛馬上就瞪直了。

葉佳文說:「不過做生意需要成本啊。我不知道你哥這些年錢都藏哪去了,我明明看他挺省的,存了不少錢,他一個月工資兩千多,去掉吃喝拉撒,一個月怎麼也能存個四五百吧,我跟他合夥,他就拿出來兩千塊,說只有這麼多,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小氣,不肯拿出來。我也沒這麼多錢,就去跟高利貸借了三萬,一個月利錢五千。」

「啊?一個月利錢就五千?!」向青天怪叫道。

葉佳文從口袋裡掏了包四塊錢的軟紅梅,拿一根出來遞給他,自己也抽出根叼上,邊點火邊說:「行情就這樣,不然怎麼叫高利貸。我們想賺這個錢,就得分他們一杯羹。」

向青天抽了口煙:「那你們也賺了一萬啊。」

葉佳文苦笑:「賺什麼,所以我說做生意有風險,收貨的人拿了貨到現在錢沒給我,人都不知道哪去了,過段時間,我打算去他老家找人。我跟你哥現在欠著高利貸的錢,多一個月就要多五千利息,現在都快兩個月了,再拖下去,一分錢賺不到,還要虧利息錢!」

向青天咋舌。

葉佳文彈了彈煙灰,擦掉腦門上曬出來的油,深沉地說:「這玩意還是能賺的,主要我們現在本錢不夠。」轉向向青天。「你想不想入夥?你是向青雲弟弟,以後大家一起發財!」

向青天目光游移,支支吾吾不吭氣。

葉佳文說:「你要入夥簡單的很,你能不能先拿三萬五出來救個急?只要能把高利貸還上,不讓他們利滾利下去,我現在這顆心就放下了。到時候拿到錢,我分你三千利錢!怎麼樣,不虧吧!」

向青天干笑:「葉哥,我哪有這麼多錢!」

葉佳文又抽了兩口低價劣質煙,愁眉苦臉地唉聲嘆氣:「這怎麼好!弟,我跟你說真的,你能不能想法子借到這錢?江湖救急,我現在是真急,高利貸那些人不是好相與的!我算你大頭,你要能幫我先墊了這三萬多,到時候我跟你哥……分你四千行不?只要貨款拿到手,我立馬還你錢!」

向青天被他嚇到了,忙說:「葉哥!我真沒那麼多錢,三萬塊,哪裡有這麼多的!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嘞!」

葉佳文嘆氣:「我不逼你,你好好想想,回去跟弟妹商量一下,我和你哥現在是有困難,只要度過了這個難關,我們以後可以帶你一起發財的嘛!」說著還親熱地摟他的肩。心裡在冷笑:怎麼打發借錢的?就是在他開口跟你借錢之前,先開口跟他借錢!

向青天只好敷衍:「我回去跟劉莎商量商量,不過這麼多錢,我們是真沒!」

在人民廣場蹲了一下午,賣掉了兩斤玉米籽和幾把陽傘,統共就賺了四十幾塊錢。向青天和葉佳文又把一大袋東西扛了回去。晚飯向青雲做東,請了一夥人到飯館裡吃的,就吃些家常菜就吃了八十來塊錢,一下午白幹了,還倒貼了幾十塊。

夜裡葉佳文和向青雲又要去賣麻辣燙,葉佳文偷偷問向青天要不要跟去看看,向青天連連推辭,說劉莎肚子不大舒服要留下照顧,就不跟著去了。結果這天晚上生意特別好,掙了能有快兩百塊錢,葉佳文和向青雲高高興興地收攤回去了。

第二天劉莎就派向青天找到向青雲,旁敲側擊地問欠高利貸的事,不過沒說葉佳文找他們借錢的事,怕向青雲以為他們有錢也來借。向青雲十分驚訝,比較委婉的承認了,不過他這人就屬於有福同享有難自己當的主,還反過來安慰向青天,說沒事沒事,肯定能還上,就暫時困難一段時間,讓他們不要為他擔心。

事後向青雲找到葉佳文,問他怎麼把這事跟弟弟弟妹說了,葉佳文很無辜地說:「你弟弟說想跟我們做生意,問我做什麼來錢快,我就正好把這事跟他說了。我其實就想跟他說,做生意風險挺大的,說這事就是舉個例子。」

晚上向青雲纏著葉佳文要親熱,葉佳文死活不肯。上輩子統共被向青雲爹撞破兩次,一次被迫出櫃了,帶來之後無盡的煩惱,第二次自己就陽痿了,在他心裡留下了極大的創傷,所以這輩子說什麼也不行!好像向青雲爹就在門外似的,想到這個半點性致也沒了。

向青雲無奈極了:「我爹媽又不在,這麼晚了他們不會來的,摸兩下還不行?」

葉佳文斬釘截鐵地說:「不行!想都別想!提都不准提!」

向青雲只好委委屈屈地跑到廁所去解決了。

又過了兩天,下午五點多的時候,葉佳文收攤回來,在一個拐角處瞧見一輛出租車飛速駛過,他眼睛好,一眼就瞧見車裡坐的人是向青天和劉莎,方向是往他們住的地方去的。葉佳文還記得上輩子這個時候也有這麼件事,向青天帶著老婆跑到浦東去逛了,回來是叫了輛出租車,車費花了近百,特意跑到他們樓下來讓向青雲付車錢。葉佳文想到這事心裡就有氣,回家的腳步也放緩了,想到回去可能要看到那對惹人厭的傢伙就連家都不想回。

沒走兩步,後面突然傳來向青雲的叫聲,只見向青雲拎著包跑了過來:「佳文,你剛回來?」說著就把葉佳文身上的包袱接了過去。

葉佳文愣了愣:「你剛下班?」

向青雲說:「是啊,走,一起回家。」

葉佳文樂了:也就是說現在家裡沒人!他忙拉著向青雲說:「碰到你正好,我們先不回去,走,你陪我去下小新那裡,我這包東西是要給他的。麻辣燙的車還放在他那兒呢!」說完又假兮兮地問他,「今晚你爹媽不過來吧?你晚上有事沒?沒事我們就跟小新一起吃晚飯吧。吃完去出攤!」

向青雲說:「我爹媽今天在賓館,沒說要來。不過你不回去放個東西?」

葉佳文看看他手裡的公文包:「我沒東西要放。你就這麼點東西,要回去?」

向青雲想了想,說:「那算了,直接去吧。」

第二十一章

葉佳文和向青雲吃完晚飯就直接出去賣麻辣燙了,到十一點半才汗淋淋地回家,一推開門,就瞧見向青雲的媽坐在客廳裡抽大煙,抽的烏煙瘴氣的,窗都不開,屋子裡嗆人的要命,葉佳文一腳踏進去就沒完沒了的咳了起來。

向青雲放下東西,一邊跑去開窗一邊問:「媽,你怎麼來了?碗飯吃了沒?」

向母說:「這都什麼點了,早吃了。我沒什麼事,就是來看看你們。」她聞到向青雲身上那刺鼻的麻辣燙味,皺了皺鼻子:「這啥味啊。」

葉佳文搶先說:「伯母,這是麻辣燙的喂,一種四川小吃,我跟青雲剛才我們賣宵夜去了。」

「麻辣燙?」向母杵了杵煙斗裡的煙絲,嘬巴兩口:「賣宵夜?掙錢去了?」

向青雲低著頭:「嗯。」

向母吐了兩口煙:「你也不容易。」嘆了口氣,「下午青天和劉莎過來找你,你不在,他們就回賓館去了。我來看看,你們這麼晚不回家,原來是掙錢去了。」

葉佳文心裡暗暗得意,明面上還是恭恭敬敬地跑去給向母倒了杯熱水。向青雲吃驚地說:「他們來做什麼?」

向母搖搖頭:「沒啥,就是過來看看你。你回來了,我就回去了。」

向青雲說天太晚了,要留向母下來過夜,向母嫌他們地方太小,沒地睡,還是回賓館去了,向青雲親自把她送回去,回來已經累的不行了,兩人下樓慢跑了八百米就回來洗澡睡覺了。

第二天葉佳文路上遇到對門的鄰居,主動拉著他嘮了幾句嗑,果然從鄰居那裡打聽到,昨天下午向青天夫妻和出租車司機鬧起來了,人家以為他要賴錢,一言不合兩人吵的很凶,後來差點動手。向青天跟出租車司機說這是自己大哥住的地方,等大哥回來了就給錢,被出租車司機罵的狗血淋頭,說他這麼大個人了,老婆肚子都大了,出來坐個車還要找哥哥要錢,出門不帶錢坐個狗屁的車?兩個人差點動手,最後還是劉莎勸的架,上車拉到賓館去了,找爹媽出來付的錢。

回去以後葉佳文問向青雲,向青雲也從小區裡三大姑八大嬸那裡聽了點昨天的事,光抽煙不說話。

葉佳文嘆了口氣:「我聽你弟說,他這次來就帶了幾頓飯的錢。你弟妹分娩的錢,估計想讓我們出。」

向青雲還是抽煙不說話。

葉佳文坐過去,捏著他那煙的手腕湊到自己面前,吸了口他吸了一半的煙,慢慢地吐出煙氣,用很平靜地口吻說:「生完孩子他們不可能馬上走,孕婦要坐完月子才能長途跋涉,他們至少還得住兩三個月。我今天問了朋友醫院大概要花多少錢,再怎麼省也得好幾千。要是稍微好著點來,得要破萬。」他的語氣只是陳述事實的心平氣和,「先不說欠的債,我們剛租了鋪子,手裡除了借來的錢沒有流動資金了,我們弄不到這麼多錢。」

向青雲掐滅了煙頭,雙手搓了搓臉,將臉埋在手心裡,過了很久才說:「我沒想到會這樣。青天今天讓我給他一千塊。」

葉佳文眉頭猛地一皺,強迫自己舒展開:「你給了?」

向青雲說:「我身上沒帶那麼多錢,先給了他兩百。」

葉佳文深呼吸,強忍住了不去說向青天夫妻的不是。向青雲抽煙,他就陪著向青雲抽。向青雲走到陽台上,他就跟過去,慢慢地輕拍向青雲的後背以示安慰。

過了許久,向青雲終於帶著些微惱意,低聲說道:「他怎麼這樣呢。」作為一個老好人,他並非完全不分好惡的,只是他願意以最大的善意去揣度別人,能忍的就忍了,有委屈憋進肚子裡自己消化。這類人總是願意將別人的不善咽進肚裡,出口的都是好話,故而向青雲能說出這句話,已是壓抑了許多的不滿了。

葉佳文慢吞吞地說:「他們自己有這麼困難?生不起孩子?你有沒有跟他們說過我們現在手裡有點困難?」

向青雲苦笑:「怎麼沒說?我當著你的面說了,你也聽見了。」

葉佳文問他:「那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向青雲捻滅了煙頭,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氣:「我再想辦法吧,人都在這裡,總不能不管。」

他們就是吃準了你不能不管!葉佳文在心裡咆哮,你不管他們他們會死嗎?你的老實善良只是在被別人利用而已!但是葉佳文知道不能跟他吵。重生過一次,度量胸襟都開闊了,吵架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向青雲自己是不知道他弟弟不好嗎?是需要人點醒才明白事理嗎?不是,他又不是弱智,他只是底線比較低,別人不好也願意忍著。明面上大度點,他還願意把自己那點抱怨說出來給你聽,要是跟他吵,他心裡那點話也不敢說了,都自己藏著掖著。如果表現的太過激,不許向青雲給他們花錢,向青雲不能坐視不管,還是會想辦法去借錢給他們花,而且借了錢肯定也不敢告訴葉佳文了,倒不如現在這樣,至少他出了點什麼事,都敢跟葉佳文說,心裡有話,也不會藏著不敢說,葉佳文是他傾訴的好對象。好歹,大局還是掌握在葉佳文手裡的。

向青雲的性子是要慢慢調教的,畢竟是從小養成的,這點急不來。眼下當務之急,是趕緊的把那些棘手的傢伙給弄走。

葉佳文本來還想給那對夫妻留點情面,好歹是向青雲的弟弟弟妹,他先前明裡暗裡敲打的那些話,就是希望他們自己識趣。沒想到向青天夫妻無恥到了這個程度,在明知道大哥外面欠了好幾萬外債的情況下還能開得了這個口。這種人,給他們面子就是坑害了自己!

沒過兩天,向青天夫妻提出下午想讓青雲哥帶著他們去買給孕婦吃的保養品。葉佳文心裡知道他們這是找金主來了,就跟向青雲說:「你下禮拜去蘇州出差,下午不是要去公司準備材料嗎?下午我帶你弟弟妹妹去吧。」向青雲正好確實要忙,就同意了,委託葉佳文去。葉佳文故意拖到向青雲先走,然後給張遠新打了個電話,才出的門。

向青天夫妻看到來的是葉佳文,還不大高興,葉佳文卻笑嘻嘻的心情很好的樣子:「走吧,我帶弟妹去買東西。」看他們一臉不虞,笑容更燦爛,「我知道你們沒錢是吧,沒事,我帶了五百塊錢,夠不夠?」

這對夫妻沒聽出他到底是不是在諷刺,向青天面上訕訕的,劉莎還是那股子又親熱又虛偽的笑,挽著向青天的手說:「哎喲,那辛苦葉哥了。葉哥和青雲哥感情真是好,我們來了以後你幫了他不少忙呢!」

葉佳文心裡冷笑:人情債和錢債一推全推到向青雲頭上了,這女人牙尖嘴利,挺會說話。

葉佳文帶著他們出了旅館,一路上就跟劉莎聊些孕婦該怎麼保養、小孩子要怎麼教育怎麼養的話題。葉佳文以前帶過向曉龍,對養小孩也有點心得,劉莎聽了以後笑著誇道:「葉哥怎麼懂這麼多!好像養過小孩一樣!讀過大學的就是不一樣!」嘴一直都很甜。

葉佳文笑道:「哪裡,我只是比較喜歡小孩,喜歡聽人家談養小孩的經驗罷了。」

他們走進一條小巷,快到路口的時候,前面突然閃出五六個男人,領頭的是個剃光頭的,這都大秋天了還穿著件短打背心,露出胳膊上大片紋身。後面幾個也都凶神惡煞的,有兩個人手裡還提著木棍,一看就不是什麼善茬。

向青天和劉莎當時就嚇傻了眼,劉莎反應最快,挺著個大肚子立馬躥到葉佳文背後,向青天反應慢了一拍,也往老婆身後躲了躲。

那紋身光頭嘴裡叼著根煙,眯著眼打量葉佳文。劉莎抓著葉佳文的胳膊,能感覺到葉佳文的身體在發抖。光頭一步步向他們走過來,不緊不慢地說:「葉佳文,我堵了你三天了,總算把你堵到了。怎麼著,你和向青雲打算什麼時候還錢?」

葉佳文嚥了口唾沫,賠笑道:「龍大哥,咱有事好商量……」

光頭歪著嘴笑了兩聲:「你還知道叫我聲龍哥,怎麼,你龍哥的錢你都敢賴!現在四萬塊錢拿出來,我就跟你有事好商量!」光頭身後持棍子的兩個傢伙把棍子在手心裡敲吧敲吧也靠了過來。

劉莎小聲顫聲問道:「葉哥,他們……」話沒說完,葉佳文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左手抓他,右手抓向青天,大喝一聲:「快跑!」

向青天和劉莎還沒緩過神來呢,就被葉佳文抓著飛奔了出去。後面那群討債的傢伙估計是沒想到他們居然會跑,還愣著沒馬上追過來。葉佳文一手抓一個,跑到路口要左轉,抓著向青天的手就鬆了。向青天愣了一秒,還跟著他跑了兩步,然後立馬調頭往反方向跑過去。

劉莎抱著大肚子根本跑不快,沒跑多久就一個趔趄,差點摔下去。後面討債的傢伙已經追過來了,葉佳文左右張望,把劉莎往一棟舊居民樓的方向推了一把:「快!弟妹你先去那裡躲躲!」

第二十二章

劉莎跌跌撞撞往居民樓裡跑,討債的五六個人立馬分成兩撥,其中兩個追著劉莎過去,剩下的人追著葉佳文而去。劉莎還沒跑進樓裡,就被人拖進了旁邊的樹叢裡,她嚇的魂飛魄散,當即發瘋一樣大叫起來:「救命啊──」

一句話沒喊完,其中一個人就衝上來摀住了她的嘴,她手忙腳亂地踢打,被另一個人大力箍住了手腳,在她耳邊壓低了聲音惡狠狠地威脅道:「不許叫!你敢叫我就弄死你!我現在問你話,你給我老實回答,我們今天就放過你!」

劉莎眼淚汪汪的,拚命點頭。那人鬆開了她的嘴,她果然不叫了。

染了一頭黃毛、帶著耳釘的青年問他:「你跟葉佳文是什麼關係?」

劉莎拚命搖頭:「大哥,大哥,我跟他什麼關係都沒有,我不認識他,我根本就不認識他!」

黃毛笑了:「不認識?不認識你跟他走一塊兒?」

劉莎忙不迭地討饒:「我路過的,我哪裡知道他發什麼瘋,拉著我就跑。大哥,大哥,真的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求你們看在我肚子裡有個孩子的份上,別打我!」

黃毛又說:「那你認識向青雲嗎?錢是向青雲和葉佳文一起欠我們大哥的,欠了四萬呢!」

劉莎把頭搖的跟撥浪鼓一樣,眼淚汪汪的:「不認識!不認識!」

「胡說!」黃毛把手裡的棍子舉了舉,「我前兩天還在衡山路附近看到你跟他在一起!你,還有剛才你身邊那個跑掉了的男人,你們三個走一塊,你們明明認識!說!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劉莎就只會哭天喊地:「大哥,你們放了我吧,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他們欠的錢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啊!冤有頭債有主,你們去找向青雲吧!」她哭的聲音響了點,黃毛身邊的紅毛瞪了他一眼,揚起手作勢要打,她連忙摀住嘴把嚎啕聲嚥了下去,只敢低低的嗚咽。

「大哥!大哥!我知道向青雲家的住址,還有他家裡電話,還有還有,我還知道他的公司,葉佳文……我知道葉佳文白天晚上回到哪裡去賣東西!你們放過我,我什麼都告訴你們!我還知道向青雲老家在哪!你們去找他們要錢!」劉莎哀求道。

黃毛冷笑:「你不是說不認識他們嗎?怎麼什麼都知道?」

劉莎忙說:「我跟他們也有仇!他們也欠我們家錢嘞!」說完就真的把向青雲的公司報了出來,怕那兩個人記不住,還擦乾眼淚問道:「大哥有沒有紙筆,我寫給你們!」

紅毛就掏了紙筆給她,她果真把能想到的都寫了下來,向青雲的公司、住址、葉佳文擺攤的地方等等。紅毛收起紙,把木棍往袖子裡一收,啐了一口:「算你識相,我們今天看在你是個女的,還大著肚子的份上先放過你。你最好跟他們沒關係,他們欠了龍哥四萬塊錢,今天是四萬,下個月再還不上就是四萬五!回去告訴他們家親戚,想要他們全胳膊全腿兒的,趕緊回去湊錢替他們還債!」

劉莎拚命點頭:「好好好好,我知道!」

黃毛最後警告道:「我勸你最好別報警,你們住什麼地方我們哥幾個都查過了,你回去要是敢有點不老實,你肚裡的孩子就給我們當下酒菜吧!」

劉莎再三保證:「我不報警,絕對不會報警的!」

黃毛和紅毛這才放過她走了。

葉佳文回家以後沒多久向青雲也回來了,葉佳文看見向青雲大吃了一驚:「你的頭怎麼了?」原來向青雲額頭上破了個口,已經塗了紅藥水,紅豔豔的一大片,看起來像是血一樣,格外滲人。

向青雲說:「我騎車去單位的時候跟一輛助動車撞了,從車上摔下來了,頭磕了一下,其實不嚴重,磕了個小口子,那人硬扯我去醫院,醫院給我塗了點紅藥水。」說著摸了摸額頭,疼的直齜牙。

葉佳文一臉擔憂地摸摸他的臉:「本來人就夠笨的了,磕的更笨了怎麼辦?」

向青雲聞言挑眉,雙手握住他的腰要把他舉起來:「我笨嗎?」一碰上葉佳文的胳膊,葉佳文馬上變了臉色,也齜牙咧嘴的,向青雲愣了一下,趕緊脫下他的外衣查看,只見他手肘上蹭破了一塊皮,不過不是很嚴重。向青雲問他:「這是怎麼回事?」

葉佳文垂著眼睛,囁嚅道:「青雲,對不起……」

向青雲看他這樣,也嚇到了:「怎麼回事?」

葉佳文就告訴他,今天跟向青天夫妻出去,沒想到路上碰到放高利貸的,逃跑的時候他們跑散了,他摔了一跤,被人逮住了,胳膊就是那時候蹭破的。向青雲趕緊地扒他的衣服要給他檢查身上還有什麼傷,被葉佳文制止了:「他們就打了我一個耳光,其他地方沒打我,沒別的傷。我把身上的錢都給他們了,我答應他們下個月一定還錢他們才放過我……」

向青雲這才想起弟弟弟妹,趕緊往賓館打了個電話,是他老媽接的電話,說人已經回來了,沒什麼大事。向青雲這才松了口氣,讓葉佳文坐下,一邊給他的傷口上涂紫藥水一邊說:「怎麼能這樣!居然還打人!我們報警吧!」

葉佳文說:「不能報!我們住的地方、上班的地方他們都知道,他們敢出來做這個,肯定不怕警察,要是報警了以後更加來找我們麻煩!今天他們還給我看了個血手指,說是剛割下來的……」

向青雲聽了臉都嚇白了,硬是把葉佳文扒光了檢查他渾身上下,確定腳指甲蓋都沒少一片,心才放下來。葉佳文說:「他們也只是要錢,只要能還上錢就沒事了。」

向青雲給他涂完了藥水,用紗布給他包起來,垂著眼低聲說:「你別怕,我去借錢,先把高利貸還上。」

向青雲剛剛幫葉佳文綁好紗布沒多久,門鈴就響了,向青雲去開門,站在門口的是劉莎和向青天。向青天臉上有一個非常明顯的紅腫的手印子,向青雲以為也是高利貸的人打的,只有葉佳文知道是怎麼回事。

向青雲趕緊問他們:「我聽佳文說了,真是對不起,牽連你們了。你們傷著了沒?弟妹的肚子要緊,我們現在趕緊上醫院去查查吧!」

劉莎和向青天直愣著眼盯著他腦袋上的傷口看,向青雲連忙說:「我這是……」這時候葉佳文穿著背心走了出來,手臂上綁的繃帶特別顯眼。他打斷了向青雲的話,一副心急火燎地樣子湊了上去:「你們沒事吧?」

向青天剛要開口說話,被劉莎用胳膊肘狠狠杵了一下。她僵硬地笑道:「沒事,葉哥,你沒事吧?我看他們都追著你去了。」

葉佳文苦笑:「我沒事,就被打了兩下,我答應他們趕緊還錢,他們沒怎麼我。」

劉莎說:「他們看我是個孕婦,就把我放走了,沒跟我為難。」頓了頓,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說,「他們還想問我葉哥和青雲哥的事來著,我就說不知道,說我不認識你們,他們就放了我!」說完又杵了向青天一下,向青天訕訕地說「哥,葉哥,我們是來告別的。」

「告別?」向青雲愣住了。

劉莎趕緊說:「是這樣,青雲哥,你看我們來這麼些天也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我們來之前不知道你們是這麼個情況,現在我們也很心急,想幫你們出出主意,青天跟我商量了一下,說我們先回縣城裡去,想辦法湊點錢,趕緊幫你們把錢還上。」

向青雲又是一愣:「這……」

向青天說:「爹已經去車站買票了,這兩天我們就走,爹也說,回去幫你想想辦法。」

不等向青雲開口,葉佳文搶先說道:「這怎麼行,肯定不能讓青雲爹媽出錢,老人家攢點錢不容易。如果弟跟弟妹能幫忙那真是太感謝了。」

向青天和劉莎又是面面相覷,向青雲趕緊說讓他們不用操心,還問劉莎的孩子怎麼辦。劉莎說這兩天感覺挺好的,前天去醫院查過了,醫生說沒什麼問題,回縣城裡生也沒問題,還是回去想辦法幫向青雲他們解決問題要緊。

向青天夫妻走後,向青雲和葉佳文默默地對視了一會兒,葉佳文聳肩:「都走了。」

向青雲嘆了口氣:「嗯,都走了。」

他們在沙發上坐下,向青雲從後面摟住葉佳文,輕聲道:「寶寶……」葉佳文摸摸他的頭髮:「怎麼了?」向青雲搖頭:「沒什麼,就是叫叫你。」

危難關頭見人心。人都走了。終於都走了。剩下他們兩個。只剩下他們兩個。

第二十三章

向青天他們說要走,就立刻要走,動作十分迅速,買好了第二天晚上的火車票馬上要走。火車票不是那麼好買的,所以他們買了三張站票一張坐票,坐票是給孕婦劉莎的,其他兩老一少只能在過道里湊合十幾個小時一路顛回去。

葉佳文和向青雲一起把他們送到火車站,臨進站前,向青雲爹把向青雲拉到一邊,抽著大煙板著臉跟他說:「你現在這麼困難,這段時間先不用給我和你媽匯錢了,我們手裡錢夠用,什麼時候不夠了,再問你要。」

向青雲低著頭:「爹。」

他爹拍拍他的肩,接過他手上的行李,進站了。

送完人,葉佳文去了張遠新那裡一趟,張遠新交給他一盤磁帶和一張紙,紙條上寫著一切劉莎知道的向青雲和葉佳文的信息,連葉佳文祖籍是H市的都寫了,向青雲那裡就差沒把生辰八字也寫上去。葉佳文又好氣又好笑,張遠新說:「別急,你再聽聽錄音。」

把磁帶放進錄音機裡,摁下播放鍵,錄音質量有點嘈雜,不過劉莎的哭泣哀求討饒聲還是聽的很清楚的,葉佳文一邊覺得自己做的有點過分,一邊又有種揚眉吐氣的感覺。

張遠新說:「阿龍本來只是想嚇嚇她就算了,還沒問她什麼,她就先把你們供出來了。寫個假的也就算了,寫的還都是真的,連向青雲會去哪裡買菜都寫出來了。我本來還覺得過分,看看這個,真是!」

葉佳文聳肩:「不出意料。」

張遠新問他:「她肚子裡的孩子沒事吧?我就怕弄出人命。」

葉佳文說:「沒事,人已經回去了,一點事都沒,我看她甩她老公巴掌的時候中氣挺足的。」

張遠新說:「那就好。怎麼樣,要不我讓阿龍再演一場戲,去把這東西交給你們家向青雲,讓他自己看看?」

葉佳文把紙條收進口袋裡,說:「磁帶算了,你幫我毀了吧,不是什麼好東西。其他的我自己解決,」又塞了幾百塊錢給張遠新,「我就不出面了,你幫我請他們吃頓飯,謝謝了。」

「龍哥」那夥人是張遠新在一所酒吧裡認識的,幾個小年輕是搞樂隊的,所以打扮的比較新潮,在90年代已經紋身、染髮、打耳環什麼的,一般人還接受不了,以為他們是黑社會的。其實人不錯,張遠新說他們特別義氣,只要是朋友的忙不分三七二十一就幫,靠得住。其實葉佳文上輩子是見過這個阿龍的,阿龍喜歡張遠新,追了很久,98年的時候他們在一起了,後來談了兩三年因為性格不合而分手了。因為這樣,所以以後阿龍和向青雲應該會有見面的機會,為了避免以後穿幫,阿龍在向青天他們面前演一場戲就算了,不能在向青雲面前出現。

送走那幫親戚以後過了一天,向青雲估摸著他們該到家了,就往縣城裡打電話,但是一直沒人接,他隔一小時就打一次,晚上打了好幾個,都沒人接,白天到了單位裡還接著打,後來索性連電話都接不通了。向青雲爹媽的農村裡又沒有電話,想問都沒法問。向青雲擔心他們會出事,葉佳文說:「要不給你大姐或你妹打個電話,他們都在縣城裡,讓他們去看看人回來沒。」於是向青雲依言給向海娟打了個電話,沒過幾個小時向海娟給給了他回應,說人已經到了,沒事。問他們為什麼不接電話,說是去醫院檢查身體了,沒聽見電話。

葉佳文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但沒說什麼,讓向青雲過兩天再打個電話問問。過了兩天再打過去,電話有人接了,但是向青雲才剛開口喂了一聲那頭就掛斷了,再打又不響了。

葉佳文說:「算了,知道他們沒事就好了,反正也沒指望他們幫忙。就怕劉莎肚子裡的孩子出點什麼事。」

向青雲想說什麼,又吞了下去,嘆了口氣。

過了一個禮拜,向青雲拿出一萬五給葉佳文,葉佳文嚇了一跳,向青雲說:「我借的,你先拿去還高利貸吧。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葉佳文很感動。向青雲這人容易把錢借給別人,輕易卻不問人借錢。不是困難到了極致,他都想法自己扛著,上輩子他問人借錢的次數統共用一隻手都數的出來。他借錢不為自己,往往是為了別人,又因為他平時為人好,所以短時間能借到這麼多。上回借了四千打算給弟弟他們用的,花了一千他們就回去了,又去借了一萬二,就趕緊拿來給葉佳文了。

過了一個多月,下午葉佳文高高興興地回來,先抱著向青雲的腦袋狠狠親了好幾口,興高采烈地說:「人找到了!錢拿回來了!」

向青雲也喜出望外:「錢還上了?」

葉佳文拿出一個信封交給向青雲,裡面放著向青雲給他的一萬五:「還上了!可惜拖了兩三個月,費這麼大工夫一分錢沒掙著,全賠給高利貸了!」

經過這麼一鬧,不賠錢都算好了的,不虧錢就是掙著了!向青雲哪裡還會不高興,連道太好了太好了,多日來郁在眉間的不快也都消散了。晚上賣麻辣燙,十點半生意還挺好的時候向青雲就拉著葉佳文說要收攤,葉佳文纏不過他,只好以東西賣完了為藉口跟排隊的顧客們道了歉,早早收攤回去了。

到了家,兩個人洗完澡,向青雲弄了一大盆熱水出來,說要給葉佳文洗腳。這時候已經一月了,天很冷,每天晚上睡覺前泡泡腳會舒服很多。向青雲捧著葉佳文的腳,慢慢用手給他揉搓著,好像在欣賞一件珍貴的瓷器。他沒學過按摩,就是憑著手感按來按去,葉佳文說哪酸他就在哪揉揉,揉完了以後用毛巾把腳擦乾,又擱在自己的大腿上,幫他剪腳趾甲。

葉佳文皮膚比較干,到了冬天手背和小腿上都干的起皮了。向青雲幫他剪完腳指甲,又拿出一支美加淨的護手霜,捧著他洗乾淨的腳背親一親,抹上護手霜,一路親到小腿,親完的地方就抹點美加淨。

葉佳文有點驚奇:「你買的?」

向青雲點點頭:「我看你手背都凍裂了,就去商場買了一支。」

葉佳文笑說:「幹什麼,嫌我皮膚干蹭的你疼啊?」

向青雲挺認真地說:「不疼,我是怕你疼。」

「傻瓜。」葉佳文笑著輕輕踢了他一腳,向青雲抓住他的腳順勢就壓了上來,把他壓在床上,抓起他兩隻手,又給他手上都抹上一層護手霜。

兩人蹭著蹭著又起火了,向青雲就拿新買的護手霜當潤滑劑把事情辦了。這天晚上葉佳文特別有感覺,這種感覺不光是生理上的,而是一種由內而外的,全身都燒著似的暖、燙,他就拚命抓床單,差點把床單給扯破了。還好沒扯破,一床床單價錢也不便宜呢。

做完以後,兩人就手貼手腳貼腳地摟在一塊說體己話。

葉佳文無限滿足地慨嘆道:「咱店舖的裝修也快搞好了,年前店就能開了。還差個招牌沒定做,我還在猶豫,咱這店叫什麼好呢?佳云串串香怎麼樣?」

向青雲說:「你說什麼都好。」

葉佳文說:「那就叫佳云串串香!明天我就去找人把招牌做了!你看啊,咱生意這麼好,賺夠了錢,以後就能開分店,或者讓人家加盟,收他們加盟費。以後滿大街都是佳云串串香,咱就是大老闆了!」

向青雲說:「等咱們賺夠了錢,我帶你去新疆伊犁,看薰衣草!」

葉佳文愣了一下,興奮的憧憬之情被沖淡了,反而有點淡淡的哀傷。向青雲迷惑地捧著他的臉:「怎麼了?你不是大學時候就說想去麼?」

葉佳文笑了笑:「想去,攢夠了錢就去。我還想去四川,吃吃他們真正的麻辣燙。還有西安、內蒙,我還想出國,很小的時候就想去埃及看金字塔了。攢夠了錢,咱就什麼也不管了,周遊世界去!」

他們現在就像是馬克吐溫作品《三萬元遺產》裡的福斯特夫婦一樣,雖然還沒並沒有將理想中的錢拿到手,卻已經開始憧憬起了美好的未來,從解決眼前的困境開始,一直說到要在熱帶雨林裡造一棟別墅,幾乎將幾輩子的美事就規劃完了。

夜裡,向青雲喜歡抱著葉佳文睡覺。這要是在夏天,兩個大男人膩一起睡一晚上,早上起來就一身熱汗,所以夜裡葉佳文總是會從他懷裡滾出去,但是向青雲會一把把他撈回來,抱著繼續睡。第二天葉佳文問他,他說是身體下意識的反應,自己夜裡壓根沒醒過。夏天有點難捱,冬天就舒服了,兩人貼一塊兒特別暖和,往往到了早上都舍不得出被窩。

第二天週末不用上班,葉佳文賴床不肯起來,向青雲就先起來了,收拾收拾家務,把昨晚上沒洗的衣服拿去洗了。葉佳文半夢半醒,聽見向青雲在客廳的木地板上走來走去,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不一會兒,向青雲走了進來,左手拿著葉佳文的褲子,右手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雜七雜八地記著他和葉佳文的信息。他奇怪地問葉佳文:「寶寶,這是什麼?」

第二十四章

向青雲奇怪地問葉佳文:「寶寶,這是什麼?」

葉佳文揉著眼睛坐起來,往向青雲手裡看了一眼,半眯著的眼睛馬上睜開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故作輕鬆地聳聳肩:「算了,別管它是什麼,丟了算了。」

向青雲低下頭又看了看,念出上面的字:「向青雲每天下午下班會到凌云菜市場買菜……葉佳文會去天水街上的煙草店買煙……」突然醒悟似的一愣,捏著紙條臉色變了幾變。

葉佳文仔細觀察著他的臉色,慢吞吞地說:「那些人也就是要錢,錢還了,就沒事了,所以就把這張紙給我了。現在已經沒事了,人也都回去了,就算了。」

「這真的是……」向青雲的眉頭皺得緊緊的,嘴巴扁扁的,一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的糾結表情。最後,他只是搖了搖頭,跑到垃圾桶邊上把寫滿信息的紙撕得粉粉碎丟了,什麼也沒說。

葉佳文早料到向青雲是不會追究的,他這人就是這樣,別人有什麼不厚道的地方他能吞就吞了,吞了只蒼蠅也不吭聲。這事情還遠遠沒觸及到他的底線,所以他不會說什麼做什麼,但至少心裡會覺得膈應,也就夠了。慢慢來,這種事心急不了。不過看到他把紙頭撕了葉佳文還是有點惋惜的,畢竟這東西要是留在手裡,以後如果真發達了,向青天夫妻再來膈應人,還能拿著這張紙膈應回去。

等葉佳文起床,來到陽台上,發現向青雲已經把洗好的衣服都曬出去了,人坐在陽台的小板凳上抽著煙。走過去一瞧,他膝蓋上的煙灰缸裡已經有三支煙蒂了。葉佳文把手放到他肩上,向青雲沒回頭看他,把左手搭到他那隻手上,來回摩挲。葉佳文說:「別抽了,煙少抽點,一天兩根夠了。」

向青雲應了一聲,又大大吸了一口,然後將煙掐了。

再過兩天,他們的麻辣燙店舖開張了。

開張的頭一天,陸清送了兩個花籃來,花籃上寫的是恭喜開張,祝生意興隆。這花籃倒是讓葉佳文覺得有點窘迫,他這店面統共才十幾平米大點地方,桌子就夠擺兩三張,這種小門小戶的生意,送個花籃倒顯得特別隆重似的;再來一個他們店面小,店面小門也窄,門口擺兩個大花籃,把路都給堵死了,客人都進不來;要是往邊上擺吧,這一路上店舖開的特別密集,我家門過去兩步就是他家門,不堵著自己就要堵著別人;往前擺,路修的也窄,擋了直行路人的道。心意是好心意,卻像是牛刀用來殺雞了,不大合適。

於是那倆大花籃在門口擺了半小時就讓向青雲騎著三輪車給運回去了,晚上陸清帶著一票朋友來光顧,瞧見門口空落落的,愣了一愣,但很快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反倒覺得不好意思。葉佳文請他們喝了一紮啤酒,也就化解了尷尬,一群人有說有笑的,葉佳文還跟陸清說好了年後向青雲要去他公司的事。前幾天向青雲也和陸清的團隊接洽過了,從國家政策談到經濟體制,相談甚歡,向青雲贊同葉佳文說的他們日後會有大發展的話,決定領完年終獎以後就跟單位辭職。

佳云串串香剛開張頭幾天,生意特別火,隊伍排的都把旁邊幾家店門給堵死了。因為葉佳文他們還沒開張的時候就跟每個來的顧客宣傳了,在流動麻辣燙車上也用大大的紙頭寫上了新店地址和開張日期,還印了不少傳單到學校裡往學生們的宿舍門口、自行車兜裡塞,所以開新店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以前的老主顧們也一樣跑到店裡來捧場。不過這個火也沒火上兩三天,生意一天比一天差,過了一月中旬,來吃麻辣燙的人數銳減,老主顧們也都不見面了。

因為學校放寒假了,學生們都回家去了。剩下還來照顧生意的,多是些學校周圍的居民。

快要過新年了。

陰曆一月十六號,也就是那年的臘八那天晚上,葉佳文打了個電話回H市。他這段時間來是按照自己的計劃,每個禮拜六的晚上出攤前都會打個電話回去報個平安,問問老爹過得怎麼樣,陪老爹說說話。弄得他爹都習慣了,禮拜六晚上不出門,就在家等他電話。臘八是禮拜四,所以這周的電話葉佳文就提前打了,可惜打過去沒人接。晚上葉佳文和向青雲去看店,九點半就關門了,回家去慶祝節日。

向青雲買了綠豆、豇豆、紅豆、大棗和花生,自己煮了一鍋臘八粥。葉佳文嗜甜,他煮的粥就特別甜,用紅糖煮的,又補血又好吃。兩人當夜宵吃了半鍋,還剩下半鍋放著,打算留到明天早上熱一熱當早飯吃。

因為他們要存錢,家裡連個電視機都沒買,這年頭互聯網還沒那麼普及,所以他們的生活很單調,家裡能用來娛樂的電器除了個有收音功能的錄音機,勉強還算個電話機。吃完夜宵,又聽了會新聞廣播,向青雲就打算拉著葉佳文上床,開始進行一項身體娛樂活動了。

然而他們剛滾到床上,衣服都還沒脫完,電話鈴突然響了,葉佳文從向青雲身下鑽出個腦袋來,又把手也從縫裡擠出來,伸的老老長的,接起了電話。

電話是顧尚學打來的。葉佳文接了這個電話倒有些吃驚。顧尚學這個繼兄就跟葉佳文的繼母似的,母子倆都是好人,對葉佳文也挺不錯,但是再怎麼不錯,也是繼的,相互之間都客客氣氣的,感情上不夠親近。葉佳文給父親打電話的時候,有幾次是顧尚學接的,顧尚學都是問兩聲「你最近還不錯吧」之類的就把電話轉給父親了,兄弟倆幾乎沒什麼交流。他打電話來慰問倒是頭一遭。

顧尚學說:「佳文,今天是臘八,節日快樂。」

「嗯……嗯,節日快樂。」葉佳文一般不怎麼稱呼他,因為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叫哥哥感覺挺奇怪的,年紀上人家是長輩,又不好直呼其名。「我六點多的時候有打過電話,沒人接,你們出去了?」

顧尚學說,因為是臘八,所以一家人晚飯到外面吃去了,就沒接上電話。現在父親已經睡下了,他打個電話來問問情況。

兄弟倆有一句沒一句,不咸不淡地扯了一會兒,顧尚學突然說:「佳文,你今年過年回來不?你都兩三年沒回來了,爸今晚吃飯的時候還說想你了,你回來吧,我們一家人一起過年。」

葉佳文聽了這話,有點發愣。前兩年因為是大學畢業季、忙著寫論文忙著找工作,什麼都不穩定,所以他跟向青雲都沒有回老家,一起在S市過的年。小兩口聽聽廣播放放鞭炮,倒也自得其樂。在上輩子,他跟向青雲後來就很少在一起過年了,一般都是向青雲帶著向曉龍回鄉下,葉佳文去H市,因為畢竟不是倆夫妻,不好光明正大的今年去我家明年去你家這樣,所以每到過年他們就得分開,然後年復一年的聽那些不知情的姑姑嬸嬸念叨怎麼一把年紀了還沒結婚的事,弄得過年像上刑一樣。

葉佳文掛了電話以後,躺在床上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想事情出神。向青雲把手伸進他衣服裡摸來摸去的,葉佳文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沒頭沒腦地丟出一句:「青雲,今年你跟我去H市過年好不好?」

第二十五章

向青雲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弄得一愣,果真猶豫起來:「我……」

其實葉佳文就是不想向青雲回他老家過年。倒不是急著要他和老家那些親戚撇乾淨關係,要去也最好遲一些再回去。他前陣子剛剛費盡心機把劉莎嚇跑,到現在向青天都不敢接他們的電話,向青雲這一回去,萬一又逞強說點什麼,把那些人的心思又弄活絡了,自己豈不是白忙活一場?那幫血吸蟲早晚是會捲土重來的,能多拖一點時間是一點,先給自己爭取一點調養生息的機會。

向青天今年倒也是沒打算回老家去過年。年假太短了,一共才放兩天,這年頭還沒有動車高鐵之類的,回一趟老家坐火車就要十二三個小時,下了火車還得再坐三四個小時的三輪進農村,而坐飛機實在過於奢侈,故回家過年時間太緊迫。何況前不久才剛剛見過老爹老娘,這次就匯點錢回去當心意,過一兩年再回去陪他們過年。而葉佳文家就不一樣,H市離S市很近,坐個大巴三四小時就到了,平時週末就可以來回。

向青雲說:「我跟你回家過年?你怎麼跟你爸說?」

葉佳文說:「就說你是我同居室友,你老家太遠了,所以今年跟我回去過個年唄。」再摟住向青雲的胳膊,撒個嬌,「我已經很久沒見過我爸了。你知道,自從我爸新成了家,我就有種自己是個外人的感覺,你陪我回去吧,給我多點家的感覺。」

向青雲考慮了半天,同意了。

反正葉佳文現在沒有正職工作,二十七號除夕,他二十四號就回去了,跟向青雲約好,向青雲二十七號白天過來,晚上一起吃年夜飯。

回去的那天,他到了汽車站,顧尚學開了輛大眾來接他。顧尚學年紀比他大五歲,這時候已經二十七了,屬於年少有為型的,國外讀到博士生畢業剛回來一年,前景一片光明。他接過葉佳文的行李,放到車後備箱裡,對著葉佳文很客氣地笑:「午飯沒吃吧?想吃什麼,我帶你去吃。」

顧尚學的相貌是儒雅型的,戴副金絲邊框眼睛,說話做事都客客氣氣的。葉佳文對著他,總是有點誠惶誠恐。葉佳文還記得自己十五歲正在讀高一的時候,某一天,爸爸晚上把他帶出去吃飯,一張四人的方桌,這邊是他跟他父親,對面是一個中年女人和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男人。他爹跟他說:「這是你韓姨,這是你顧尚學哥哥,以後我們要一起生活。」

食之無味地吃完一頓飯,葉父讓顧尚學帶著葉佳文出去走走,兩兄弟聯絡一下感情。兩個少年就一路無話地走到南湖邊上,相對無言地在湖邊坐了半小時,顧尚學主動握住了他的手,不瘟不火地說:「弟弟,以後我是你哥了。」葉佳文訥訥地應了一聲。

那一晚後來的事情葉佳文都不記得了,沒過幾天他爸就帶著他搬新家了,他開始跟韓姨和顧尚學一起生活。再過兩年,高考的時候他填了外地的專業,顧尚學也被國外大學錄取了研究生,兩個少年紛紛離家,開始去闖自己的未來。

顧尚學帶著葉佳文去吃了南湖醋魚,然後帶著他回家。晚上葉世清和韓姨親自下廚,四個人吃飯,弄了七八個菜出來,其中三四個菜裡都放了葉世清自己做的臘腸,有韭菜炒臘腸、臘腸白斬雞、醃多鮮。

韓姨給葉佳文盛了一碗醃多鮮湯,醃多鮮裡面本來應該放鹹肉而沒有臘腸的,葉佳文生母改良了配方往裡面加臘腸,葉世清也往裡面放臘腸。韓姨故意多給他弄了幾段臘腸,絮絮叨叨地說:「你爸特意給你做的,一個月前就開始灌了,曬了半個多月,滿屋子都是臘腸味。我說醃多鮮裡面哪有放臘腸的,你爸偏要放,說你喜歡吃,來,你嘗嘗你爸的手藝。」

葉佳文盯著碗裡的臘腸發怔。

如果加上上輩子的時間,他已經十幾年沒吃過臘腸了,他非常討厭臘腸的味道,向青雲也知道這一點,從還在大學開始,兩個人一起吃飯,如果葉佳文的菜裡面有臘腸和青椒等等他不喜歡吃的菜,不等他開口向青雲就會主動把那些菜都夾到自己碗裡。後來向青雲掌勺,他們家就再沒出現過這類食物。因為時間太久了,葉佳文都快忘記自己為什麼討厭吃臘腸了,好像天生的一樣。

其實不是的,其實葉佳文小時候很喜歡吃臘腸的。從他有記憶以來,他媽每年冬天都會做一大串灌香腸,儲藏起來夠吃一年的份,他已經記不清楚到底是因為他喜歡吃所以他媽每年都做,還是因為他媽每年都做所以他喜歡吃了。他生母手很巧,灌出來的香腸又鮮又香特別下飯,切一段能過一碗白米飯,葉佳文和葉世清都喜歡吃。後來葉佳文十歲的時候他媽出車禍死了,剩下倆父子吃什麼都沒味道,葉世清就開始學著做灌香腸。但他在老婆生前沒好好學著,灌出來的香腸又苦又澀,偏偏年年失敗還年年做,最後弄的葉佳文一看到香腸就害怕,看到香腸條件反射就覺得嘴巴裡難過,硬生生從喜歡吃變成了討厭吃。

葉佳文夾起一段臘腸,咬了一口。腸衣很老,沒有記憶裡那麼苦澀,但還是有點苦的。不好吃,一點都不好吃。

韓姨笑著問他:「好不好吃?我還是第一次看你爸做灌香腸,沒想到他還會做這個。」葉世清假裝吃菜,眼睛卻偷偷瞟他。

葉佳文放下碗筷,揉了揉鼻子:「這兩天有點感冒,吃不大出味道來。」又喝了兩口湯,跑到衛生間擤鼻涕,撐著洗手台無聲地哭了半分鐘,抹完臉回桌繼續吃。

吃完飯,他陪著葉世清出去散步。

跟小時候一樣,葉世清一個人背著手走在前面,他低著頭默默地跟在後面。現在的葉世清比他記憶中要年輕,上輩子他最後一次見到父親,父親已經六十多歲了,頭髮都白了,笑起來一臉十二三條褶子,背也佝僂了。現在的父親頭髮還是黑的,腳步也還輕盈,但他還是覺得,父親老了。

上輩子,他太不孝順,沒有成家立業,最後還把自己折騰死了。到臨死,他沒敢給父親打一個電話,也沒敢回去見一面,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了。還好父親有了新家,他死了也就死了,不至於讓父親老而無所養。

兩父子一前一後走過幾條長街,城市裡華燈初上,把影子拉的長長的,交疊在一起。到一個路口的時候,葉世清突然停了下來,看著馬路對面微笑。

葉佳文不知所以然地停下腳步,葉世清指著對面的一所小學說:「我每次路過這裡,都好像看到你背著書包站在那裡,看到我你就會跑過來,然後我接你回家。我等一會兒,如果你沒有跑過來,我就知道我又迷糊了,你已經長大了。」站了一會兒,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葉佳文什麼也沒有說,默默地跟在後面,有黑暗作為掩飾,眼淚一顆一顆砸到地上,悄無聲息的。

重活一世,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知道什麼東西應該用心去經營,知道什麼人要敬而遠之。還好,還好還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葉佳文看著前面的父親的背影,輕聲地說:「爸,我會孝敬你的。」

第二十六章

二十七號上午,向青雲也坐車來了H市,葉佳文親自去接的,打了輛車回葉家。他們也就三四天沒見,不知怎麼的,葉佳文就覺得很久沒見他了,坐在出租車上手不規矩地往他大腿上摸,出租車司機如果通過後視鏡往後看,他們就假裝鎮定地看往外的風景,實際上底下兩隻手絞的牢牢的。

到了葉家,葉世清和韓姨聽說是葉佳文的大學同學好朋友,招待的也很熱情。中午吃飯的時候,葉世清又端了一盤臘腸出來,向青雲一看到臘腸就去看葉佳文的反應,出乎他意料的,葉佳文很自然地就把臘腸吃了。向青雲也吃了,味道又苦又澀,吃的滿臉困惑,但還是客氣地說好吃。

吃完飯,葉佳文攛掇向青雲去跟老爹探討灌香腸的技巧。吃葉世清灌出來的香腸,心裡苦就罷了,嘴裡也苦那就不好。向青雲手巧,從前在鄉下也做過臘腸,知道怎麼灌才好吃,讓他去教教老爹,免得大家都跟著苦。

葉世清以前做臘腸,除了豬肉就加鹽和糖,再弄點花椒和味精。向青雲來做,先去買回來一大堆丁香、八角、茴香之類的佐料,又把兩條生薑榨成汁。葉佳文也蹲在廚房學著,葉家父子倆就看他左一勺右一勺的加佐料,眼睛都花了,到了後來就純粹是看熱鬧,反正也記不住。向青雲把肉拌好了,葉佳文上去幫忙撐開腸衣,把肉料一點點加進去,灌了兩大條香腸,然後放進爐子裡去烤。

香腸還沒烤好天就快黑了,除夕夜,該吃年夜飯了。

年夜飯是在家裡吃的,90年代末生活節奏還沒後來那麼快,大過年的反正也沒什麼事可做,大家還是比較傾向於自己在家過年,不高興去外面的酒店裡定大餐吃年夜飯。本來是韓姨做晚飯,但是葉佳文攛掇向青雲去灶間幫忙。他這幾天住在家裡吃的都是韓姨和葉世清做的飯,可能是人年代不同,兩個長輩做的菜總是濕答答的,油裡還擱水,葉佳文吃習慣了向青雲燒的菜,口味都被養刁了,這幾天著實沒開懷吃過一頓。

向青雲在伙房裡幫忙做菜,葉佳文跑到陽台上抽煙,剛抽了兩口,顧尚學走了過來。葉佳文從兜裡掏出煙盒,要給顧尚學第一根,顧尚學看了看他抽的煙,搖頭:「錢別省在這上面,這種劣質煙抽了太傷身,以後買好點的煙。」話是這麼說,還是從葉佳文那抽了根煙點上。

其實葉佳文現在已經在減少抽煙的量了,吸煙會致癌,他得過一次癌症,心有餘悸。不過癮這玩意不是說戒就戒的,而且現在煩心的事不少,事業又是剛起步,一大堆棘手的事情要處理,家裡沒電視沒電腦,手機都還沒普及,再不讓人抽根煙解解乏,他就覺得自己會憋壞。他的煙癮比向青雲大,向青雲三四天一包煙,省著點能一禮拜抽一包,他唸書的時候一兩天就要抽一包,後來自己掙錢了知道賺錢的難處,開始省了,煙挑便宜的抽,抽的也少了,現在為了身體更是慢慢的減,五六天一包煙,再過幾年一切上了軌道,就把煙癮戒了。葉佳文覺得顧尚學說的有道理,可他現在沒錢,抽軟中華也不現實。所以說,什麼事情光有想法有計劃還不行,得有能力。

他說:「嗯,我知道。」

顧尚學陪他抽了半根煙以後問道:「向青雲,你們是什麼關係?」

葉佳文暗暗吃驚,故作茫然地問道:「我不是說了嗎,我跟他大學是同學,現在在S市租一間房住。」

顧尚學還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樣子:「你的大學同學怎麼過年不回家?」

葉佳文暗自捏了把汗,說:「他家太遠了,時間不夠回去,我看他一個人過年怪可憐的,就讓他來我們家一起過。」

「哦。」顧尚學沒有再問下去。抽完一根煙,他從葉佳文口袋裡抽出那包煙,「別抽這個了。」進屋丟進垃圾桶,沒多久又走了回來,往葉佳文兜裡塞了包玉溪。

晚上吃完年夜飯,年輕人把碗筷收拾了,然後一大家子一起聚到客廳裡看春晚。葉家是兩室一廳,客廳裡一條沙發可以坐三個人,葉佳文和向青雲搬了兩條小板凳一左一右坐在沙發邊上。沙發上的人看電視,板凳上的人眉目傳情。

這個時候,葉佳文有點想向曉龍了。

九十點鐘的時候,向青雲開始給自己的親人們打電話拜年,先給向海蓉打了電話,兩姐弟開開心心地聊了幾句;緊接著給向青天打電話,撥過去說是空號,向青雲以為自己撥錯了,又撥了兩遍,都是空號。他捏著電話默默出了一會兒神,葉佳文走過來,看他神色不對,問他怎麼了,他長長吁了口氣,搖頭,開始給向海娟拜年。問了向海娟才知道,爹媽還在向青天那裡照看孕婦坐月子,向青雲讓她幫忙帶聲新年好。那邊小妹問他現在的情況,他都沒什麼心情回答,敷衍兩句就掛了。

葉佳文趁葉世清進房間的時候跟了進去,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紅包塞進葉世清手裡:「爸,新年快樂。」葉世清當著他的面就把紅包打開了,粗粗一數,一千塊,把一沓錢全抽出來,只留一張在紅包裡,其他的塞還給葉佳文:「心意收到了,兒子,新年快樂。」

葉佳文那裡肯依,硬往葉世清口袋裡塞,葉世清一巴掌把他拍開:「得了吧,你小年輕剛上社會,工資還沒你韓姨退休工資拿得多。你留著錢,娶媳婦用。」

葉佳文臉上一臊,張了張嘴,又把話嚥了下去,只說:「你收下,收下。」

葉世清說:「你多回來看看我比什麼都要緊,多買點東西給你自己補補身子,看你面黃肌瘦的樣兒。」

葉世清說什麼也不收,葉佳文推不過他,只好把錢拿回來,重新找了個紅包裝,添一張又湊了一千塊,找了個空把韓姨拉過去,紅包塞給她。韓姨摸了摸紅包的厚度,心裡就有數,也婉言推拒了一下,葉佳文堅持,她就收下了。

十一點鐘的時候,葉世清和韓姨要睡覺了。葉佳文就拉上向青雲說是出去放鞭炮,顧尚學沒跟著,兩個人就出去了。

向青雲在樓下點了幾個高昇,葉佳文拉上他說出去看夜景,兩人就離開了小區,一路慢悠悠地往外晃蕩。大過年的晚上路上沒什麼人,熱鬧點的馬路上還有人放煙火,挑小路走就荒蕪人跡了,走著走著葉佳文和向青雲就拉上手了。

葉佳文說:「我給了我爸五百塊錢的紅包,給你爸媽也寄了五百塊。」

向青雲點點頭:「好,五百塊有點少,不過今年咱比較困難,過兩年多給點。」

再走,就走到南湖了。南湖是H市的著名景點之一,歷代不少文人才子都寫過詩詞來歌頌它。大晚上看沒有白天那種煙雨濛濛的美感,但是空靈幽深的美還是有的。葉佳文和向青雲在湖邊坐下看煙花,葉佳文手冷,向青雲就把他的手從自己的大衣裡面放出去捂在肚子上。

南湖邊上有一個小區,一看就是官僚富豪才能住的,地段好風景好,一般人估計有錢都買不了。葉佳文藉著煙火的光凝視那片住宅區,咬咬牙:「以後我也要在這買房,讓我爹和韓姨都住進去。」

大晚上也有一些人會在南湖邊上逛,情侶居多。葉佳文和向青雲現在的姿勢很曖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們關係不一般,要是白天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這麼做,不過仗著大半夜的誰也不認識誰,這黑燈瞎火的就算認識也不一定認得出,他們就大膽了一回。

正說著話,不遠處又走過來兩個人,一高一矮,姿勢親密,看起來像是情侶。葉佳文睨了一眼,把腦袋往向青雲肩上拱了拱,大家互相不干涉。

「砰!砰!砰!」

連續數朵巨大的煙花升空,姹紫嫣紅,照亮了大半個天空,兩對人亮堂堂打了個照面,都愣住了。

「葉佳文?向青雲?」再怎麼也想不到,在這地點,這時間,居然能遇上陸清。

幾乎是同時的,葉佳文鬆開了向青雲,陸清身邊的少年鬆開了陸清的胳膊。四個男人相顧無言,心裡都清楚。陸清玩味的目光在他倆身上打了個轉,笑道:「原來你們也是H市人。」

葉佳文和向青雲都沒解釋,只是尷尬的笑了笑。

「新年快樂。」陸清先開口。

「新年快樂。」大家互相招呼。

「那麼,年後見。」尷尬了一陣,還是陸清先道別。說完再見,陸清帶著那少年離開了。

第二十七章

28號晚上向青雲就要回去了。本來葉佳文是打算跟他一起回去的,但是突然又決定留下多陪父親幾天,所以就讓向青雲先走了。

這個年過的總體來說葉佳文是很滿意的,有愛人,有親人,雖然和愛人的關係暫時還不能夠光明正大,但是能坐在一起吃年夜飯,他心裡就滿足了。

兩個同性在一起確實很不容易,各種壓力和歧視都不消說,而且只要有外人在他們就得演戲,哪怕這外人是父母兄弟。就說這大過年,想大傢伙一起熱熱鬧鬧吃頓年夜飯,對同性戀人來說就難比登天。別說還沒出櫃,就是出了櫃,都不能光明正大帶回家。不過承受的多,同性戀情侶一旦定下來,其實也比一般異性戀情侶更不容易拆夥,一來是一旦分開,想再找一個稱心又互相喜歡的,選擇面比異性戀小得多,非常難;二來就是因為承受了很多,所以感情也特別堅固。

葉佳文因為他父親的關係,也不可避免的思考了一下向青雲那邊的親戚。老實說,依他自己的內心,他是恨不得向青雲跟父母兄弟都斷絕了關係才好,但是事情又不能做的這麼絕,且不說向青雲父母對他好不好,但不管好不好都是父母,沒有父母就沒有他,非但不能撒氣,該孝敬的地方再不情願也要孝敬。但是給父母錢可以,父母願意拿這個錢去貼小兒子,那也是父母的事,管不著,應該給的一分不少,想幫著小兒子從自己這裡摳,對不起,多的也一分沒有,做得太過分了就送兩個字:滾蛋!

葉佳文又在家裡住了一禮拜才回去,臨走的時候韓姨塞給他一包東西,他打開來看了,有H市特產的糕點,還有一件毛衣和一件羽絨服。韓姨說:「毛衣是我自己織的,你一件尚學一件。你爸說你身材跟他差不多,我就照著他的身材織的。我看你身上的棉衣太久了,還是你大學時候穿的,就又給你買了件,你試試大小怎麼樣。」

葉佳文試了以後,大小果然正正好好。他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過年塞給韓姨的紅包,韓姨差不多都買了東西又還給他了。雖說不是親生的,但是韓姨和顧尚學對他,可真是比向青雲家那些親生的還要好的多。他回去的時候,葉世清又把向青雲灌的、已經曬好的香腸拿了一條給他,讓他帶回去,說他喜歡吃。葉佳文沒推辭,收下了。

回到S市以後,向青雲果然辭了原來單位的工作,跑到陸清那裡去了。他現在工資都直接交給葉佳文管,自己拿了多少錢自己都不清楚,所以葉佳文就開始每個月抽幾百往自己的賬戶上存。

一開學,麻辣燙的生意又熱鬧起來。他們的生意真是非常火爆,來的人要踏破門欄,雖然店裡面擺了兩三張桌子,但是來吃的人還是買了外帶的多,因為位子根本排不上。冬天生意最好的時候一個月能賺到七八千,夏天生意不濟點也有三四千。因為當初有張遠新投資的三分之一的錢,葉佳文也很厚道,到手的利潤分三分之一給張遠新。到了三月份,張遠新存的錢又夠再盤一家鋪面了,於是就到S市的C大旁邊新開了一家串串香。

葉佳文白天也不做小生意了,跑到陸清的公司裡去做事。陸清這個人對待工作還是很嚴苛的,雖然說是他讓葉佳文和向青雲過來面試的,但是真正審人的時候他一點沒手軟,親自上陣,讓葉佳文談了很多關於房地產行業的前景和未來。要是上輩子葉佳文可能談不出點有建設性的東西來,但是他這是重生過一回了,對於未來二十年房地產行業的發展前景那叫一個侃侃而談,口若懸河,陸清要是認同他的看法那是陸清識貨,陸清要是不認同他的看法就是陸清的失誤!

果然,聽完以後陸清眼睛都亮了,也不管旁邊坐的HR,直接越過桌子上走來,葉佳文看他那架勢,就像想來抱自己一樣,但是陸清只是對他伸出了手,噙著笑說:「以後我們就是夥伴了。」

葉佳文趕緊站起來把手遞到他手裡,剛握了一下,陸清還真一把把他摟到懷裡,用力抱了一下:「我真該早點跟你談這些,相逢恨晚!」

葉佳文又心虛,又得意地笑了。

金星房地產開發企業說是企業,其實也就只是在一座半新不舊的辦公樓裡租了一層當據點,連自己的樓都沒有。不過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什麼樣的人才都有,全是高材生。葉佳文到金星幹了以後才知道為什麼以前陸清總是去光顧他的生意:倒不是陸清真的有多喜歡吃麻辣燙,只是他們的辦公樓離A大很近,這些人又各個都是工作狂,每天忙到九十點鐘才下班,很多時候這個點他們連晚飯都沒吃,所以就在A大附近直接找個夜宵攤子解決肚皮的問題了。

葉佳文和向青雲既然加入了他們,當然也就變得跟他們一樣忙碌,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朝九晚五。不朝九晚五,晚上麻辣燙的生意就不能去顧看著,不過幸好他們已經盤下了店面,貼張招聘啟事出去,第二天就有不少人來應聘,基本都是A大學生出來勤工儉學。葉佳文挑了兩個看著踏實肯幹的學生,讓他們輪班看店,一人一月六百塊錢,業績好再給加提成。這樣一來,雖然錢少掙點,但是人就空出來了,葉佳文覺得自己現在也算是個老闆了,只要坐著收錢就行了。

在金星裡面,除了向青雲和陸清,葉佳文第一個混熟的人是法律顧問小劉。小劉全名叫劉橋,三十二歲,長了張娃娃臉,看起來像二十三歲,海龜經濟法學碩士。脾氣很好,整天見人都笑笑的,也很熱心,看得出陸清最倚重的人就是他。葉佳文這人有點慢熱,就是因為小劉熱情,所以他們才能很快熟悉起來。

因為葉佳文有把麻辣燙生意做大的打算,要做大就要開分店,或者讓別人來加盟,把「佳云麻辣燙」的招牌打響,這裡面涉及了一些法律問題,葉佳文自己不是很懂,就去請教小劉。小劉聽了他的想法以後,熬了兩三個通宵幫他整理出必須的文件和手續,還幫他起草了一份加盟合同。他幫葉佳文解決了大問題,葉佳文高興的不得了,給他塞錢他也不要,就讓葉佳文請他吃了頓飯當報酬。

第二天葉佳文就把招商廣告打出去了,弄了個大廣告招牌掛在店門口,還印了不少招商傳單放在店裡,來吃的人就發一張。這麼著沒兩三天,馬上就有人看中他們生意好找上門來說要加盟。葉佳文按照小劉說的辦,來加盟的人要出具加盟資格,有個8-11坪的鋪面,設備金兩萬,只要給看存摺證明就行,再交給葉佳文五千管理費和三千保證金,就可以簽加盟合同。加盟合同兩年一簽,保證金到時候是可以退還的。

三月底的時候,第一份加盟合同簽出去了,葉佳文收了八千塊,毫不客氣地全部存進自己的賬戶裡。現在,他的小金庫已經存了兩萬多塊錢了,而他跟向青雲的家用賬戶裡也已經有兩萬多了。

小劉還跟他說,現在先在S市做,等S市的加盟店遍地開花了,就會往周邊城市傳。到時候就不是找人加盟了,而是要找地區代理商,要重新擬合同。不過這都要等他先把生意做大再說。

有了錢,葉佳文就開始想買房的事。98年S市的平均房價只有一千多,葉佳文去他們後來住的小區看過,一千二一平米,葉佳文02年買的時候已經四千一平了,到了12年,將近兩萬一平,十四年下來房價漲了十多倍。

98年已經有按揭買房了,買房的手續也很簡單,十萬塊錢的房交兩萬首付,其他部分按揭,簽幾個合同當場就能搞定。但是葉佳文並沒有馬上買房,雖說房子是早買早好,但他還在等,等一個時機,一個最好的時機。

98年是很多人翻身的一年,只要眼光准,在這一年投資房地產事業的人,基本都賺的盆滿缽滿。陸清就是那個很有眼見的人,97年以前房地產行業就是個鹹菜饃饃,市場低迷,投資多少就砸手裡多少,沒多少人會去做這個。但是陸清96年年末就出來開房地產公司,別人不要的地他收進,別人看不上的東西他上趕著收。他就像是個瘋子,砸鍋賣鐵做賠本生意,有的時候他做出來的決策就連他手下那幫甘願跟著他吃鹹菜的精英都不敢苟同,只有葉佳文和小劉支持他,小劉從來都是無條件支持陸清的,而葉佳文是重新活過一輩子的,他知道以後的市場會怎麼樣,但是陸清,葉佳文就摸不透,有的時候他簡直覺得陸清也像是從未來穿越過來的一樣,他的眼光和手段簡直令人歎服,也難怪以後會變成一個神話傳說。反正他看準的事情就是,別人同意他,他做;別人不同意他,他就變成鐵腕,還是要做。

這個機遇,很快就讓葉佳文和陸清等到了。

1998年6月1日,S市在全國率先施行了買房退稅政策。1998年6月29日,國務院決定,黨政機關停止實行40多年的實物分配福利房的做法,推行住房分配貨幣化。1998年7月1日,在中國一直延續實行的住房福利制宣告結束。從這一天起,歷經整整10個年頭的住房制度改革,從此進入住宅建設市場化和住房消費貨幣化的新的一輪改革。

所謂的買房退稅政策,即指在S市購房可抵扣個人所得稅。政府之所以推出這幾項政策,因為房地產市場持續低迷,只要有福利分房在,房地產市場就火不起來,經濟就飛躍不起來。為了緩解政府和企業的壓力,通過普通消費者自主購房來改善居住條件,而出台了這些政策。

當退稅政策一出台,六月二號葉佳文就馬上拿著存摺和戶口本買房去了。他買了兩套房子,一套是自己的私房錢買的,一套是家庭賬戶買的,首付都是兩萬多,餘下按揭,存款告罄。他買房,還不是隨便買,地方都是他早就挑好的,私房錢買的那一套,80平,地段不好不壞,但是07、08年的時候趕上造地鐵,這塊地方是要拆遷的,等拆遷時候拿的錢可就不止是房產的那點錢了;跟向青雲買的那套房,他是打算拿來住的,現在那地段不算好,但是再過三四年,周圍就會開發商區,那塊地段就繁華了,三四條新建的地鐵都會從家門口過。

跟向青雲買的房,葉佳文帶著向青雲一起去,房產證上讓寫的是向青雲的名字。因為他跟向青雲不是法律承認的配偶,又沒有血緣關係,不能加一塊兒,所以他就讓戶主寫向青雲的名字。關於這個事,葉佳文也是考慮了很久的,本來他是恨不得把家裡的財產全部納在自己名下,但是權衡再三,他還是讓向青雲去了。

向青雲也很猶豫:「佳文,戶主還是寫你吧。」

葉佳文說:「沒事,你寫吧。」

向青雲把葉佳文拉到一邊,跟他商量:「寶寶,寫你的吧,我……我給不了你更多。」

葉佳文斜睨他一眼:「怎麼,你不想跟我過一輩子,想拿套房子就把我打發了?」

向青雲嘴笨,立馬就結巴起來,急的抓耳撓腮不知道怎麼說。葉佳文笑著摸摸他的頭髮:「傻子,現在買房退稅,你能退的稅比我多,所以寫你的。你聽我說,我們第一套房子戶主寫你,以後再買,全部都寫我的!反正你這輩子是注定得在我手心裡被我捏著了,想翻身都沒門!還有,雖然戶主寫了你,不過家裡當家做主的還是我,你要是敢有點什麼對不起我的地方,我一腳把你踹出門沒商量!」

向青雲聽他這麼說,心裡甜滋滋的,最後還是在戶主一欄上填了自己的名。當然,房產證被葉佳文給收起來了。

這麼一來,兩套房子首付不到五萬塊,貸款加利息一共三十萬,一套房每個月給銀行還兩千,兩個人個人所得稅加一塊兒退了能有一萬多塊,樂的葉佳文嘴都合不攏。

兩個人揣著新到手的還燙乎的房產證回去租的房子,一路上邊走還在邊討論新家的裝修成什麼樣子比較好,到了家門口,向青雲一邊掏鑰匙開門一邊說:「我們兩室一廳的新房,一間主臥,一間客房,有人來了也方便。」

葉佳文說:「不!另一間我想弄成書房!」

陰暗的過道的另一端有個人在探頭探腦,他一動,葉佳文眼尖的發現了,目光猛地掃過去,提高了聲音喝道:「誰!」

向青雲嚇了一跳,手裡的鑰匙差點掉地上。

過道的另一端,有個黑影從樓梯口閃出來,慢吞吞的走近。那人長得賊眉鼠眼的,油膩膩的頭髮垂下一縷在額前,下巴尖尖的,一看就是副奸人的樣子。他眼珠子滴溜溜的轉,先是有些提防的打量葉佳文,然後慢吞吞地對向青雲笑道:「青雲哥,我可算找到你了。」

葉佳文一看清他的臉,倒抽一口冷氣,立刻握緊了拳頭,怒火中燒,一個箭步上前揪住那人的領子,一拳照著他的顴骨砸了下去!

第二十八章

葉佳文一看清他的臉,倒抽一口冷氣,立刻握緊了拳頭,怒火中燒,一個箭步上前揪住那人的領子,一拳照著他的顴骨砸了下去!那人毫無防備,被葉佳文一拳揍得踉蹌退了兩步,倒在地上。葉佳文還不罷休,又追上去對著那人連踹數腳。被踹的一時沒回過神來,連挨了好幾下,抱著被踹的地方慘叫,忘了還能還手。向青雲全想不到葉佳文會突然發難,也是傻了眼,眼睜睜看他踹出好幾腳才沖上去從後面抱住他:「住手,住手!佳文你冷靜一點!」

葉佳文被他拖開,一口氣還沒順過來,胸口劇烈起伏著,怒瞪著地上那人。那人此刻總算是醒過神了,從地上骨碌爬起來,對著被向青雲抱著不能動的葉佳文迎面就是一拳,正打在葉佳文臉上。向青雲嚇了一大跳,趕緊把葉佳文護到自己身後,喝道:「你幹什麼!都給我住手!」

「青雲哥!這人誰啊!媽的怎麼上來就打人呢!」

向青雲也是丈二摸不著頭腦,不過他很緊張地把自己當做人牆堵在兩人中間,唯恐他們又動起手來。他看看一口一個叫自己青雲哥的傢伙,又看看身後的葉佳文。葉佳文緊繃著臉,一言不發地從地上撿起鑰匙,打開門,走了進去,把兩個還在莫名其妙中的傢伙丟下不管。

向青雲猶豫了一下,對那人說:「海平,先進來再說吧。」

領著這個叫海平的傢伙進了門,只聽「砰」的一聲巨響,卻是臥室的門被葉佳文重重摔上了。向青雲和海平面面相覷。向青雲問:「你們以前見過?」

海平自己都迷惑了,認真地想了一會兒,抓耳撓腮:「俺不記得。」

葉佳文把自己關進房間,顫顫巍巍從兜裡掏出一根煙,吸了兩口,又氣的一把把煙頭掐頭,燙著手指也顧不上。他在小小的房間裡來來回回走了七八趟,心裡還是有火,抄起櫃子上的畫框想砸了,舉到頭頂,想到這畫框是房東的,砸了只怕還要賠錢,又憋了下來,坐回床上重新點了根煙。

來的這個人,叫海平。如果要說葉佳文上輩子頂頂討厭的人有誰,海平稱了第一,沒人敢稱第二。就算是向青天和劉莎,那都遠遠比不上他!上輩子葉佳文和向青雲吃了不少苦頭,後來的那些事,其實追根溯源,都能怪到這海平頭上!

海平是向青雲老家的親戚,據說是從小和向青雲一起玩沙子玩泥巴長大的,小時候有一回向青雲頑皮點炮仗,把炮仗丟到一頭正在路邊休息的老黃牛身上,惹惱了黃牛,黃牛一下把他頂翻在地,差點沒用牛角把他肚子給破一個口,幸好是海平從牛角下奮力救出了小夥伴,兩個小傢伙因此都掛了彩。後來長大了,海平就老提這事,那回他肩上被牛角頂了個坑,他就時不時要拽下衣服給向青雲看那個坑,炫耀是自己救了他一命,要是沒有自己,早就沒有向青雲了。也因此,向青雲對他也一直很客氣,好吃好喝的都分他一份。

前輩子也差不多是這時候,98年,經濟飛躍,葉佳文和向青雲下海做化肥生意,賺了小幾萬生意本,正喜滋滋地規劃著怎麼把生意做大,怎麼過上好日子,這時候海平從鄉下來了,找到了向青雲。海平聽說他們在做生意,就說自己也在做生意,想跟向青雲他們合個伙,一起發財。

海平還真是在做生意,他做茶葉生意。他們家自己在鄉下有幾畝茶田,每年有商人來收購茶葉,價錢都壓的很低。他初中的時候就輟學進城打工去了,跟了好幾任老闆,看了不少事,也學了點本事,心思活泛了,想起家裡那些利潤微薄的茶田,又聽說向青雲在S市裡做生意,就找上門來了。他說他們那片的茶農他都認識,受城裡商人欺負慣了,每年辛辛苦苦種茶採茶炒茶,早出晚歸的,也吃飯的錢都掙不上,他早就看的不高興了,這兩年就開始做茶葉生意,把他們那片的茶農都說服了,最好的茶葉進給他,他拿去賣,不經過城裡商人的手,利潤大都分給茶農,大家一起富貴。他還吹噓自己手裡的茶葉有多好,現在這市面上的都是假茶,或是摻了次貨充好貨,而他手裡的,保證都是最好的,市面上買不到的又真又好的貨,被那些黑心商人拿去會吹捧成如何如何頂尖的玩意,一斤要賣上千上萬,實際到茶農手裡才百分之一的錢,讓他來做,平價賣給老百姓最好的茶不說,給茶農的錢也多得多。

向青雲一聽,馬上覺得這是件好事。一來,茶是好茶,買的人高興,賣的人也高興,別人賣幾千的茶他賣幾十幾百,還相當於做了好事;二來,賣了茶葉,能帶著鄉里鄉親一起富貴,自己肯定不會像那些黑心商人一樣盤剝父老鄉親,自己也有錢賺,還是在做好事;再來,開口的可是自己兒時的玩伴,小時候還救過自己一命,就算看在這份上也得答應啊!

那時候葉佳文也年輕,還單純,被海平忽悠進去了,聽完也覺得可以,就跟向青雲一起接手做茶葉生意。他們抽出幾萬塊錢盤了間鋪子當門面,向青雲又拿出三萬問海平進了一大批茶葉,開始賣了。實際上向青雲這人也是濫好人,因為海平說這錢是給父老鄉親的,又說這些茶葉都是茶農們精心挑選挑出來的最好的一批貨,問別的茶農進價可能才15塊錢一斤的貨,向青雲主動給25一斤的價,還覺得自己做了好事。當然,事後才知道,實際上到茶農手裡的可能才10塊錢,剩下的15都進了海平自己的口袋。

實際上海平這人別的本事沒有,就一張嘴會說,把葉佳文和向青雲唬的一愣一愣的,還以為自己淘到了寶,能靠著這些「最好的茶葉」發家,不光帶起整個村子的茶農,自己以後也會因為賣的茶葉價廉物美而成為茶葉大亨。結果貨到手裡才發現,什麼好茶葉,其實全部都是以次充好的貨。極品猴魁裡都是蔫苗,還摻了不少爛茶葉渣滓;普通的綠茶,三分之一都發霉了。葉佳文讓向青雲去問是怎麼回事,向青雲問完回來,唉聲嘆氣,直說算了算了,逼問究竟是怎麼回事,就說對方也有苦衷,也是實在沒辦法。完了茶葉生意還是接著做。

就這麼著茶葉生意居然做了一年多,海平送過來的貨時好時壞,好的時候也就是一般水準,壞的時候那茶就根本不能再賣了。葉佳文和向青雲實在氣不過的時候,海平就會上門來哭訴,那真叫一個真情流露聲淚俱下,一會兒說梅雨季茶葉潮壞在手裡了不賣出去茶農今年就都要餓死了,一會兒說是被別人坑了,一會兒又是鄉下今年鬧水災大傢伙都走投無路了……反正向青雲是老好人,聽他這麼說,打落了牙往肚裡咽,東西最後都砸在自己手裡了,就算自己賠了,也得給那些可憐的父老鄉親們一條活路啊……幸好那兩年葉佳文和向青雲做其他生意賺了點錢,茶葉店年年虧本,但還承擔的起。向青雲要做善人,葉佳文看暫時沒到影響生活的程度上,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他去了。

想到這裡,葉佳文手裡一支煙抽完了,激動的心情冷靜下來一點,又點上一支煙開始抽。

此時的客廳裡,向青雲和海平坐在一起,也在抽煙。海平掏出火柴幫向青雲點上火,往臥室的方向努努嘴,試探地問道:「青雲哥,那個人是誰啊?」

向青雲有點尷尬地說:「我室友,我倆搭伙租房子。」

海平小聲嘟囔道:「這麼凶,我還以為是放貸的呢。」眼珠子轉轉,「哎,青雲哥,我聽人說,你現在欠了人一點錢?」

向青雲很老實地說:「哦,那是前陣子的事,現在已經還清了。」

海平立馬鬆了口氣,臉上堆起笑來,挪挪屁股離向青雲坐得近了,一把摟住他的肩膀笑道:「哎,你欠了錢怎麼不跟俺開口,俺倆可是穿同一條褲衩長大的,當年我還救過你一命呢!你有困難,俺能坐視不理?」把肩膀上的衣服扒下去,「瞧,瞧,這坑就是當年救你的時候叫牛給頂的!為了救你,俺可是差點送了命呢!」

屋裡。葉佳文彈了彈煙灰,繼續回憶過去。

如果還只是茶葉的事也就算了,只能說海平這人是個奸商,而他們是傻子,買賣的不是茶葉,而是葉佳文和向青雲的良善和心軟。做生意的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被人坑了也只能自己認。做了一年多以後,向青雲回了一趟老家,去看了那些茶農,跟他們聊了聊,回來這生意就不做了,不管海平再怎麼上門來哭鬧,也不肯做了,店面也盤給別人了。

葉佳文在賣茶葉的那一年多里,也完全看清了海平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渣。海平初中只念了一年就輟學不念了,當年他們家還是能供得起他上完中學的,是他自己不願意上,要進城裡去掙錢。但是他又不好好掙,喜歡搞投機倒把,還做過不少偷雞摸狗的事情。有一次他喝了酒,當著葉佳文和向青雲的面說起他前兩年做的一件缺德事──有一次他坐火車,趕上他隔壁床中鋪的那個中年婦女是個挺虛榮的人,一路上都跟同行人誇耀自己家裡做生意賺了幾千萬的事。他聽完心裡就癢了,趁著大半夜別人不注意摸了那女人的包,結果翻遍了就找到一條金鏈子。他害怕被發現了,就又偷了下鋪一個年輕男人放在桌上的火柴盒丟進那女人的包裡。結果到他快下車的時候那女的才發現被人順手牽羊了,當場就揪著用火柴的年輕男人打了起來,他趁亂逃下了車,因為自己的「嫁禍大計」樂了大半天。說起這件事,他還得意洋洋地誇耀自己能想到嫁禍於人之計的聰明才智,鄙夷被他偷了金項鏈的女人愚蠢。葉佳文聽完當場不高興地起身走了,連向青雲都忍無可忍地罵了他一頓。等他酒醒了他又來道歉,說自己說的是胡話。可是大家心裡都清楚,他說的根本不是胡話。

之後海平消失了半年,這半年葉佳文和向青雲的生意蒸蒸日上,房子也貸款買了,向曉龍也送進幼兒園唸書了,就在葉佳文幾乎忘記了海平這號人物的時候,這人又出現了。他這次回來,就不是上次那樣油頭油腦的樣子了,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手裡提個公文包,還真有點人模狗樣的,聽說是在別的地方做生意賺了錢,這次來S市談生意的。他這回來不光是打扮的不一樣的,性子似乎也有點轉了,從前總是賴著向青雲吃喝,這回出手大方,每每出去都是他主動買賬,還專門請葉佳文和向青雲去那種特別貴的場所出入,話裡話外都是自己當年不懂事,感謝他們當年的照顧。

就這麼又幾個月,來來去去的,向青雲就真相信他改頭換面了。結果有一天,海平急的一頭汗的找上門來,說是手裡資金周轉出了點問題,壓著一批貨,要是不趕緊把錢交上就會損失慘重。他問向青雲借錢,向青雲哪有那麼多錢借他,他就說問城裡的開了好幾家酒吧舞廳的王老闆借,但是要請向青雲出面做個擔保。王老闆這人向青雲也認識,兩個人還一起吃過飯,王老闆曾經對向青雲說過幾句欣賞你這個年輕人的話。海平自己去找王老闆借錢,王老闆信不過他,不肯借他,所以海平就找向青雲出面做擔保人,因為王老闆信得過向青雲。

向青雲看海平是真的急的要出人命似的,而且海平又拿以前小時候救過向青雲的事出來套交情,向青雲不能見死不救,也沒意識到這個擔保人承擔的責任到底有多大,想想就是自己一句話再幫忙簽個名就能救人的事,又不是自己借錢給別人,也不是問自己借錢,大抵是不關自己什麼事的,他就出面做了這個擔保人,看著海平問王老闆借了好幾十萬。

海平拿了錢以後對向青雲那叫一個千恩萬謝,又主動出錢請他和葉佳文去吃了好幾頓山珍海味,送了兩三件古董來當謝禮。扭頭出了S市去解決他那件生意的事,頭幾天向青雲給他打電話問情況,他很豪邁地說沒問題;再過幾天,電話裡支支吾吾;再過幾個禮拜,手機成了空號。向青雲回老家去找人,才知道他和他媳婦前兩年就離婚了,老爹死了,老媽早就丟下不管了。他的所有親戚都有一兩年沒聽說過他的消息了。

海平拿著李老闆的幾十萬塊錢,跑了。

海平這一跑,李老闆就找到了向青雲頭上。向青雲這個時候才知道自己當年當擔保人簽的那份文件有多大的效用,既然他出面做了這個擔保,負債人跑了,他就要幫負債人償還這筆錢。向青雲和葉佳文這時候傻了眼,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李老闆是黑白兩道通吃的,用點手段施點壓力,向青雲和葉佳文還發著懵就把手裡的貨和鋪子都抵錢去還債了,所有東西掏乾淨,還欠李老闆二十萬,就只剩個房產證還在手裡。葉佳文把當初海平送他們的兩件古董拿出去想換點錢,結果古董行的專家看了一眼,鄙夷地把傢伙一丟:「兩塊錢的地攤貨,明朝的?民國的都不算!」

再然後,就是葉佳文和向青雲提心吊膽砸鍋賣鐵的過了好幾年,那時候向曉龍還在長身體卻連牛奶都喝不起,每天放學都不敢一個人回家,生怕路上就被人給綁了。那些事情說起來都是血淚,就算在這個時空裡還沒發生過的事,葉佳文想到就覺得胸悶的受不了,恨不得拿把菜刀衝出去把現在就坐在他們客廳裡的海平給砍個稀巴爛!

客廳裡,海平親親熱熱地摟著向青雲說:「青雲,聽說你現在做生意了?發達了吧?俺是不是該改口叫你一聲向老闆了?」

向青雲擺擺手:「就是開了家小吃店而已。」

海平把手裡的煙丟地上,用腳踩滅,說:「那也厲害啦!呵,當年俺可是跟你一起光屁股長大的,你現在是大城市的人了,又是老闆了,不能忘了俺吧?」

向青雲笑笑:「怎麼會。」

海平用肩膀頂了他一下:「哎,俺剛才在樓道里聽你跟那男的說話,好像你現在連房子都買了?」

向青雲還沒開口,只聽咔嚓一聲,臥室的門突然打開了,葉佳文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

第二十九章

海平一看葉佳文出來,立刻擺出了防備的架子。向青雲也緊張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但是葉佳文只是很平靜地坐了下來,看看地板上被踩扁的煙蒂和桌上的煙灰缸,皺皺眉,沒說話。

海平被他無聲的氣勢所迫,下意識地彎下腰撿起自己的煙蒂丟進煙灰缸裡,搓著手,無所適從。

過了很久,葉佳文終於開口了,盯著海平啞啞地說:「你是不是曾經在火車上偷過一個女人的金項鏈?」

海平愣了一下,猛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指著葉佳文:「你……你……」

葉佳文立刻接了過去:「你還把我的火柴盒丟進那個女人的包裡,嫁禍給我,然後看著我們打了起來,你卻跑了。」

海平驚叫:「是你!」驚疑不定地打量著葉佳文,又叫道:「不對,我記得那個人,是個胖子,光頭,嘴角邊上還有顆痣,怎麼是你這樣?不對!」

葉佳文原本還擔心他會抵賴,聽他這樣說反倒放下心了,冷笑道:「不是我,我怎麼會知道這件事?你偷了別人的金項鏈,嫁禍給我,你跑了,想過我的後果嗎?」說完情緒還真的上來了,驀地站了起來,指著海平的鼻子,厲聲喝道:「你根本就不會想別人的後果!你這種自私的人,就只知道利用別人,自私透頂!小偷!強盜!人渣!」

海平被他罵的目瞪口呆,全想不到他會這麼激動,連指著自己鼻子的指尖都在發抖,反倒納悶起來,覺得他的指責有點小題大做。小偷他是做了,強盜又是從何說起?他卻不知道,在葉佳文的記憶裡,他的行徑遠遠一個強盜更加可惡。

向青雲一直是最茫然的一個,看葉佳文氣的發抖,趕緊上前攬住他的肩膀,柔聲勸道:「佳文,別急,別急,慢慢地說。」

誰知道葉佳文反手又是一個巴掌,打在向青雲臉上。這下滿屋子所有人都愣了,向青雲捂著被打的臉一臉驚詫無辜,海平看著突如其來的轉變怔得合不上嘴,連葉佳文自己都愣了一愣。

他打這一巴掌,其實可以說是下意識的,大腦並沒有思考清楚自己的行為。上輩子因為海平而吃過的苦他已經很久沒有想過了,因為事情已經過去了,之後他們還清了債,也過上一點好日子了,久而久之,幾乎忘記了當初的不甘、不平、憤恨。可能是因為現在又重回了年輕的時候,類似的場景重新演繹,重蹈覆轍的危險就在眼前,所以那些強烈的恨意和憤怒甦醒了。任何語言都沒有辦法描繪出他和向青雲當年的慘狀,就因為這個人,他們在絕望和痛苦中熬了好幾年,葉佳文幾度也想丟下向青雲自己跑路,但是當他看到向青雲為了多掙點錢每天晚上為了省電捨不得開大燈熬紅了眼睛趴在檯燈下寫報告畫圖紙,當他看到向曉龍為了填補家用採摘白玉蘭花洗乾淨以後用鐵絲串成胸針拿去賣給鄰里街坊的老太太們,他就又咬牙扛了下來。向青雲也曾經為了不連累他幾次三番說要跟他分手,他甚至想過殺了向青雲再自殺以圖早點解脫,但是……日子還是一口血一口淚的過了下去。

老實說,他也不是沒恨過向青雲,說來說去,雖然始作俑者另有其人,但如果不是向青雲專門招惹這些人,如果不是向青雲那該死的脾氣性格,又怎麼會發生這些事情?所謂貧賤夫妻百事哀,放在同性戀身上也是一樣的,只要是搭伙過日子的,生活困頓,再美滿的愛侶也會被雞毛蒜皮的事情磨光了熱情。那時候,他也被雞毛蒜皮磨光過愛情,覺得自己已經不愛向青雲了。別說愛,甚至連活著的最基本的激情都已經喪失了,每天活得像行尸走肉。他之所以沒有拋棄向青雲,一來是因為他的道德觀讓他做不出在別人最困難的時候抽身離去的事,何況被海平坑騙他也不算完全脫身事外;二來,念在和向青雲那麼多年感情,還有一個懂事聽話的向曉龍的份上,他覺得自己能幫就幫一把,這是責任,幫到還完了債,他就和向青雲分道揚鑣。但是等真正還清了債以後,他並沒有走,他又重新找回了愛的感覺──他看到向青雲,不會心跳加快,他拉向青雲的手就像左手拉右手,他們甚至連做愛時感覺也不再那麼刺激強烈,但是他知道他愛向青雲,向青雲也愛他。他的腸胃已然不適合除了向青雲之外的人做的菜,向青雲晚上不抱著他睡覺他都會不習慣睡不著。雖說是左手拉右手的平淡無奇,但是如果左手拉不到右手,那才真是讓人受不了。所以當葉佳文病到頭髮掉光,病到身體潰爛散發異味,病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向青雲還是一如既往的親吻他、愛護他,葉佳文感動但是不感激,因為這是向青雲應該做的,如果向青雲不這麼做,就是不是他愛了十幾年的那個男人了。

也所以,葉佳文就像他臨死前說過的那樣,他愛向青雲,所以他想保護他,給他擋風遮雨,老天又給了他一次機會,所以他還是回到了向青雲的身邊。但是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人卻都是有脾氣的,當葉佳文看到海平那張令人反胃的臉,就不由的遷怒於向青雲,他恨向青雲──憑什麼他還可以這麼無辜?憑什麼他像個蠢貨一樣一無所知地被人騙卻總是要自己替身而出?憑什麼向青雲沒有重生一次呢?正是因為這樣,葉佳文才忍無可忍地打了向青雲一巴掌。打完之後,他也有些心疼,不過倒不後悔。

海平趕緊說:「葉哥,葉哥,誤會,這都是誤會。俺……俺是把你的火柴盒丟進那女的包裡了,俺就是開個玩笑,俺沒偷什麼金項鏈啊!」海平這時候才想起來自己可以抵賴,事情過了這麼久,死無對證。只可惜他一開始嘴快已經把話說出去了,來不及全盤推翻。

葉佳文說:「去你媽的!」又抬腳踹他,海平趕緊地往後跳了一步躲開了。

葉佳文指著門口說:「你現在馬上給我滾!我一秒鐘都不想再看到你,不然我揍死你你信不信!」

海平急赤白臉地看著向青雲:「青雲哥!」

向青雲猶豫了一下,走上前對海平說:「你先走吧。」

海平急的要跳腳:「向青雲,俺沒偷過什麼金項鏈!俺就是跟他開個玩笑,他上來就揍了俺一頓,還說要打死俺,你給俺評個理!」說著又要扒衣服給向青雲看肩上的坑,「你小時候穿過俺的褲子,俺還救過你一命!」

向青雲回頭看了眼葉佳文,葉佳文臉上冷得能掉冰碴,於是他對海平擺了擺手:「走吧,你今天先走吧,有什麼事以後再說!」說著就慢慢把人往門外推。

海平聽他這麼說,知道今天是肯定說不上話了,但是向青雲的話有回寰的餘地,擺明了是讓他過幾天再來,所以他雖然還是嚷嚷個沒完,但卻半推半就地出去了。到了門口,向青雲要關門,他拉住向青雲:「俺找到你不容易,給俺個電話號碼。」

向青雲遲疑了一下,壓低了聲音說:「把你住的地方的電話給我吧,慢點我來找你。」

海平報上一個廉價旅社的地址,向青雲就把門關了。走回葉佳文身邊,還沒問葉佳文為什麼突然打他一耳刮子,葉佳文已經先發制人,怒瞪著向青雲說:「你拉偏架!你抱著我不讓我動,讓他打了我一拳!」

這下向青雲又瞠目結舌了。海平確實打了葉佳文一拳,自己也很不高興,但是葉佳文之前已經把海平好揍一頓,還踹了他好幾腳,走的時候海平的嘴角還是青的……

葉佳文又接著控訴:「你就看著他打我!你記不記得我當時怎麼跟你說的!不管怎麼樣,你都得站在我這邊幫我!你是怎麼答應的!」頓了頓,氣哼哼地說,「你知不知道我當年被你那朋友害的有多慘?啊?你還看著他打我,你還幫他拉偏架!」

向青雲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剛才葉佳文和海平的對話他也聽見了,還真是海平的錯,葉佳文揍海平那幾下簡直太理所應當了!他羞愧的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低著頭囁嚅道:「寶寶,對不起,我不知道……要不你再打我一拳……」

葉佳文頹然地擺擺手:「我打你幹什麼?我就是氣你不幫我!你跟我說的話,不能只是說說而已吧!」

向青雲羞愧地連話都說不利索:「我不是……」

葉佳文在沙發上坐下,指了指旁邊的位置,示意他也坐下。他儘量心情氣和地對向青雲說:「你那個朋友,不是什麼好人,坑蒙拐騙什麼都做,你離他遠點,以後別和他往來。」又把海平當年在火車上偷金項鏈然後嫁禍給別人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只不過故事裡受害的男青年變成了自己。

向青雲聽得愣愣的:「你什麼時候坐的火車啊?我都不知道這事。」

葉佳文冷眼瞪他:「我的事你都知道?你是我肚子裡的蛔蟲?」

向青雲訕訕地說:「這,會不會是有什麼誤會?」

葉佳文冷笑:「誤會?你那個朋友,姓海,名平,小名二瘸,因為他姐姐是個瘸子,是不是?他爹死得早,家裡剩個老媽子,還有個瘸子姐姐。他家以前是種茶的,有幾畝茶田,後來他爹死了他不管,茶田就給他姐夫管了,是不是?」

向青雲目瞪口呆:「你怎麼知道?」

葉佳文一拍桌子:「我怎麼不知道!誤會?你信他還是信我?我告訴你,他因為偷雞摸狗都進過幾趟局子了,公安局裡都存著他的檔案呢!我那會被他害的,就上過公安局了,警察把他的資料都拿出來給我看了!他因為詐騙都留過幾次底了,你以為他來幹什麼來了,他就是來坑你錢的!對了,他有沒有跟你說他現在做茶葉生意?他是不是來忽悠你跟他一起做生意?他還會說賣茶葉是為了父老鄉親!我告訴你,你要信了他你就完了,他到時候拿些雜草騙你說是茶葉,坑你的錢,也把他那些父老鄉親都給坑了!我警告你,你不准借他錢,一分錢也不准借!──你要敢借他錢,你去跟他過日子去吧!我是一眼都不想再看見他!」

向青雲聽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說:「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哎,怎麼會這樣……他倒沒跟我說什麼生意……我沒想到他現在……」

葉佳文面色稍緩,語氣也柔了一點:「那你現在知道了就行了,聽我的,青雲,千萬別跟他沾上什麼關係──他可是公安局都盯著的人,你想跟著他蹲大牢嗎?」

向青雲鬱悶地摸摸嘴,便從褲兜裡掏煙邊說:「哎,我知道了。」

沒過多久,向青雲進廚房弄晚飯去了,葉佳文進房間把房產證藏了起來。家裡地方小,沒什麼地方可藏的,也沒保險櫃,不過衣服一般都是他負責收疊的,他的衣服靠裡放,向青雲的靠外放,向青雲自己除了拿當天要穿的衣服之外一般不翻衣櫃,於是他就把房產證用一件衣服裹好了藏進衣櫃最裡面。

收好房產證,葉佳文在床上坐下,開始思考。先前趕走了向青天和劉莎之後,他就把心思都放在賺錢上了,差點忘了那些破壞自己生活的蛀蟲了。來了點人渣倒也好,反正這日復一日賺錢的日子也挺無聊的,就當是給生活來點調味料調劑一下。他可是重活過一回,這回一定要把這些渣滓好好治一治,報了上輩子的仇!不然可不白活了!

不過,這樣生活也確實挺累的。提防別人也就算了,就當是與人斗其樂無窮。可是還要提防著向青雲這個豬一樣的隊友,怕他被人坑,怕他拖後腿,那才是真正的心力憔悴。也不能光是自己一個人戰鬥,得想想法子,怎麼樣才能讓向青雲也強勢起來呢?

第三十章

當天晚上吃好飯,葉佳文到麻辣燙鋪子裡去收賬,打工的大學生告訴他又有人想來店裡說想加盟,葉佳文拿了人留的電話就走了。他沒直接回家,先到張遠新家彎了一趟,給想加盟的人打了個電話,電話裡把加盟的大致事項談妥,說好週末帶合同見面,沒問題的話就簽合同交錢。之所以要跑到張遠新家打電話,是因為葉佳文不想讓向青雲知道一共收了多少加盟費,回去只要知會向青雲一聲就行了,反正向青雲還挺放心他管錢的,多的也不會過問。

打完電話,張遠新給他盛了一碗綠豆湯:「你這樣累不累啊?」

葉佳文嘆氣:「累啊,可我有什麼辦法?你說說,向青雲那種脾氣怎麼樣才能改變他?」

張遠新說:「等他吃點虧他就曉得了。」

葉佳文苦笑:上輩子吃的虧也不少了,向青雲又有多大長進呢?頂多是錢關稍微把的牢點了,沒那麼容易被人騙,就比如那個冒充他老同學的,沒能把八千從他手裡摳出去。但是他的濫好心還是一如既往的,尤其是對他老家的親人,他弟說要四萬塊,還不是煽動老爹老媽上來說幾句就把錢給出去了?

張遠新又說:「其實,能用錢解決的事情就不算事。等你們有錢了,發達了,不在乎給別人這點錢的時候,那些事也就沒什麼了。最重要的,還是看向青雲這人本身怎麼樣,他對你怎麼樣。」

葉佳文有氣無力地說:「是是,那也得等我們先發達了唄,還沒發達前,他就把錢送光了。」

張遠新說:「向青雲的確缺乏一點男子氣概。他的脾氣太好了,我罵他,他從來都不還嘴,見人都是笑眯眯的,我都不知道他傻笑什麼!大學認識他到現在,從來沒見他跟誰紅過臉。你這小蹄子嘴巴這麼賤,他得在你手裡吃多少虧?你嘛是該調教調教他,讓他多點血性和野性。」

葉佳文翻了個白眼:「怎麼調教?我也知道要調教,問題就是怎麼調教啊!他都這麼大個人了,我都恨不得把他塞進娘胎裡重新生一遍。」

張遠新奸笑著問道:「他在床上也是這樣嗎?溫溫吞吞的,很被動?讓你自己來?」

「滾。」葉佳文踹了他一腳,但是張遠新纏著他問,一副非知道不可的樣子,葉佳文被他問得耳朵發燙了,只好含糊著說:「挺溫柔挺體貼的。」

「噢~~~」張遠新笑的賊兮兮的。

葉佳文吃了兩口張遠新做的綠豆湯,味道怪甜的,很合自己口味。他很奇怪地問張遠新,張遠新嘿嘿一笑:「小浪蹄子,我也談戀愛啦。那傢伙跟你一樣,喜歡吃甜的。」

葉佳文一愣,脫口而出:「是阿龍?」

張遠新驚呆了:「你怎麼知道?」

葉佳文笑著眨眨眼:「我猜的。」

跟上輩子一樣,張遠新在阿龍的追求下,跟他好上了。其實阿龍的事情葉佳文知道的不多,因為張遠新跟阿龍好了以後專心談戀愛了,不怎麼找葉佳文了。他只知道他們好像經常吵架,分分合合鬧了兩年,最後還是分了。張遠新曾經很傷心,不過時間久了也就好了。葉佳文想過要不要提醒張遠新可能發生的事,不過想了想還是算了──這跟向青雲被騙錢可不一樣,感情的事情還是自己去體驗比較好,不管哭還是笑能體驗都是一種幸運。何況這一世命運的軌跡已經跟上一世不大相同了,說不定會有不一樣的故事呢?

張遠新砸吧著嘴說:「你家那位太溫吞了,我家這位又太刺激了,其實他早就追求我了,我就是受不了他太浮躁才一直沒答應。前兩天他又跟人打架了,看到他一身是血的樣子我都嚇蒙了,這樣下去我早晚得心臟病了……哎,他倆要是中和一下多好。」

張遠新又說:「哎,這樣吧,過兩天有家酒吧新開張,那老闆是阿龍老相識了,開了好幾家酒吧,很多都請阿龍他們樂隊去駐場的。新開張那天酒水全免費,你帶向青雲去看看吧,他應該沒見過這種場合。阿龍也會去唱歌,到時候讓他跟阿龍聊一聊。」

葉佳文其實不大想和阿龍見面,畢竟之前他曾經讓阿龍幫忙演過戲。但是張遠新很熱情,葉佳文推脫了一次以後張遠新繼續邀請,葉佳文想想,可能讓向青雲多認識一點不一樣的人也不是壞事,而且張遠新再三保證阿龍的嘴很牢,他就同意了。

晚上睡覺的時候,並肩躺在床上,葉佳文問向青雲:「你打過架嗎?」

向青雲想了想,搖頭:「好像沒有。」

「你兄弟姐妹這麼多,年紀又相近,小時候你們不打架?跟村裡的小孩也不打架?」

向青雲說:「小時候有過幾次吧,後來就不了。我小時候力氣大,別人打我,我不敢還手,我要還手,把人打成重傷……」

「哈,還重傷,你武俠小說看多了?」

「是真的,」向青雲很認真:「小時候有一次我跟我弟打架,我急了,我弟打不過我,淨挨我揍了。我出手太重了,把我弟打傷了,在床上躺了兩天下不了地,說是傷到內臟了。我媽專門帶他去縣城醫院看了,反正說是傷的不輕。」

葉佳文將信將疑:「傷到內臟?你拿刀刺他了還怎麼地了?小孩打架哪至於,你弟不會是裝的吧!」

向青雲說:「應該不是!我爹把我一頓好揍,罰我跪了兩天竹條,兩天沒給我飯吃呢。我弟肯定傷的不輕。後來別的小孩打我,我就不敢還手了,我怕又把人打進縣城醫院裡去。反正他們力氣不大,我皮糙肉厚,打我我也不疼,我就讓讓他們。」說著笑了,「小學的時候我語文老師給我講武俠小說,我就一直覺得自己就是故事裡的大俠。」

葉佳文罵道:「得了吧你,還大俠,你就一蝦米!」

向青雲笑嘻嘻地摟住他,下身相蹭:「我怎麼就是蝦米了。」

葉佳文一巴掌把他拍開,說:「哎,我想學空手道,你陪我一起去學。」

向青雲愣了一下:「空手道?你怎麼突然想學這個?」

葉佳文語氣不善:「你管?我就是想學,你不是大俠麼,武林高手,跟我一起練吧。反正現在麻辣燙店裡有人看,我們每週末去練。」他覺得向青雲少了點野性,所以希望靠學武給他增加點野性和冷酷。照理說可能是學拳擊的效果最好,但是葉佳文覺得拳擊血腥的有點過頭了,要是真打出點毛病就不好了,所以就挑了空手道,兩個人一起練。

向青雲聽他這樣說,也就答應了。

第二天去金星上班,因為又有人要加盟,葉佳文拿著劉橋幫忙擬的合同有點疑問要跟劉橋商量,結果找了半天沒找到人,但是劉橋的包在辦公室裡,說明人已經來上班了,就是不知道去了哪。葉佳文找不到人,就放下東西先去上廁所。他進了廁所隔間,居然聽到隔壁隔間裡傳出了奇怪的聲音──水聲漬漬,還有輕微的碰撞聲和喘息呻吟聲,他凝神聽了一下,有點像吮吸聲。

葉佳文頓時驚呆了,廁所也忘了上了──這裡是男廁所,他自己就是個同性戀,大概都能猜測出隔壁到底在發生什麼事情!因為這整幢辦公樓被很多公司租用,廁所是公用的,葉佳文倒也沒猜隔壁到底是什麼人,只是覺得他們膽子實在是太大了。再怎麼說,這也算公共場所,進進出出的人這麼多……

葉佳文保持著震驚的狀態束好褲子走出來,正在洗手台前洗手,突聽咔噠一聲,背後隔間的門開了,裡面的人走了出來,真的是有兩個人一起從一個隔間裡走出來。葉佳文心裡好奇,故作不經意地抬頭通過鏡子看了後面的人一眼──這一看,他表面的平靜就維持不下去了,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都合不攏:出來的人居然是陸清和小劉!陸清襯衫挺括,身上一絲不亂;小劉的領帶沒有系,襯衫的領子微微有點皺,臉上帶著不正常的紅暈,更重要的是,仔細看就能發現他嘴角還有沒擦掉的白色液體!

陸清和劉橋看到葉佳文站在那裡,也是一愣,劉橋的臉迅速變紅,低著頭整理著襯衫的領子匆匆走了出去,連手都沒洗。陸清驚訝過後就立刻鎮定了,很淡定地走到葉佳文身邊洗手,還微笑著對他點頭示意:「早上好。」

葉佳文有點尷尬地笑了笑:「早。」陸清洗完手就出去了,留下葉佳文一個人看著鏡子發呆。

葉佳文剛才沒有來得及收斂自己的表情,他相信陸清已經知道自己聽出了些什麼。其實他最早根本沒有在陸清身上發現同類的潛質,只能說陸清掩藏的很好,又或者說葉佳文因為預知未來所以一直把他當成一個神一樣的人物,沒有往這方面想過。過年的時候,葉佳文看到陸清和一個年輕男人親密的姿態才知道陸清應該也是有這方面的取向的。而小劉,葉佳文先前有隱約猜到一點過,不過並沒有明確地問過。但是,葉佳文可以肯定的是,過年的時候看到的陸清身邊的那個年輕男人肯定不是小劉!

同性戀的圈子其實確實是比較亂的,各種亂交、不潔的現象層出不窮,反倒是像葉佳文和向青雲這樣十幾年就配一個的情況是少之又少。所以說同性戀者想要找一個伴侶安定下來其實要比普通人更難,本身圈子就小,圈子裡的風氣又不好……

不過別人的事也不關他的事,只要沒亂到他頭上就好了。葉佳文用冷水潑了潑臉,然後擦乾,鎮定地走出去,開始準備工作。

第三十一章

過了兩天,張遠新說的新酒吧開張,葉佳文就帶著向青雲一起去了。葉佳文和向青雲都是屬於不怎麼去酒吧的人,上輩子就是,一個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是生活很規律不喜歡夜生活的人,再有一個是因為他們年紀輕輕就欠了債,根本沒心思去什麼酒吧,後來又有了孩子,生活就更加中規中矩了。所以這次去酒吧,他們倆就像是農村人進城一樣,點了兩杯酒坐在那特別拘束,左看右看,不知道該做什麼。

張遠新就對這種場合很熟悉了,來來去去跟不少人打招呼,神情也悠然自得。葉佳文問他:「你怎麼認識那麼多人?你經常來?」張遠新說:「都是阿龍的朋友。」

八點鐘的時候,阿龍他們樂隊來了,調試好樂器,就開始演奏。這些年輕人是搞搖滾的,鍵盤貝斯電吉他一起響,還有鼓點聲,砰砰砰砰,酒吧裡立刻嘈雜起來。向青雲聽得直皺眉,捂著耳朵吼道:「好吵。」

其實葉佳文也不太喜歡搖滾,尤其是鼓點聲太響了,地板都跟著砰砰地震,心也跳的特別厲害,不舒服。不過他覺得搖滾這東西很有激情,多聽聽,說不定對向青雲的性格改造有益,就在向青雲耳邊吼:「我覺得挺好聽的,你認真聽聽,用心去聽,要聽懂音樂傳達的情感和內涵!」

向青雲臉色變了幾變,看著葉佳文,欲言又止,結果還是聽著乒呤乓啷的音樂不說話了。

張遠新沒跟他們在一塊,阿龍來了以後他就離開了,現在可能在擁擠的舞池裡面跳舞。葉佳文看著舞池裡一群紅男綠女跟著節奏扭來扭去跳來跳去,第一次覺得自己37歲的心是多麼蒼老。但他還是硬著頭皮拉起向青雲說:「我們也去跳舞吧。」

向青雲用一個一直吃咸豆腐花的人第一次吃到甜豆腐一樣的眼神看著葉佳文,但是已經被葉佳文拉進舞池了,兩個人彆扭地跟著鼓點的節奏扭了起來。

突然舞池裡隱隱約約傳來「啪」的一聲,但是音樂太響了,誰也沒注意。沒一會兒,很多人好像聚到一個地方去了。又一會兒,音樂突然停了,舞池中間還吵吵鬧鬧的,有人在吼有人在尖叫,葉佳文這才發現,舞池中間好像有人打起來了。本來他跟向青雲也不是愛熱鬧的人,沒打算管,但是就在他們準備全身而退的時候,葉佳文突然聽到人堆裡面有個男人尖聲罵了一句「我X你媽」,是張遠新的聲音。他愣了一下,馬上轉身沖了回去,擠進人堆,就看見張遠新和一個四十歲左右的油胖中年男人扭打在一起,明顯張遠新的小身板比較吃虧,被人揍了好幾拳,而他的撕扯亂踢打在那人身上好像根本無關痛癢。

葉佳文第一反應就是沖上去把壓在張遠新身上的男人給掀翻,但是他的力氣不夠大,沒把那人從張遠新扯開,那個中年男人的幫手就上來了,一把把他推的後退了三四步,喝道:「想幹什麼!」

葉佳文還沒站穩,向青雲已經衝了上來,擋在他面前。不過沒動手,向青雲是來勸架的:「快住手,別打人了!」

那個人嗤笑了一聲:「神經病啊!滾!」

葉佳文不耐煩地從向青雲身後走出來,又往跟張遠新扭打的男人身上撲過去:「放開他!」

這次中年男人的幫手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就把他扯開了,一拳上來,打的葉佳文撲倒在地上,眼冒金星。等他醒過神來,就看見向青雲已經和那個幫手打起來了,兩人你一拳我一腳,打的很凶,旁邊的圍觀群眾連連後退,生怕被無辜殃及。

看到向青雲動手,葉佳文心裡稍微感覺有點欣慰,馬上又跳起來去幫忙。

很快阿龍等人也撥開人群衝了進來,這下主力隊員來了,局勢馬上翻轉了。阿龍一把揪起那個跟張遠新扭打的傢伙,窩心一腳踹上去,那中年人瞳孔猛地收縮,倒在地上痙攣,立刻失去了還手的能力。一臉青紫的張遠新馬上撲過去又撕又打,阿龍把他抱起來輕輕推到一邊,對著倒在地上的人狠狠踏了幾腳,似乎都踩在要害上,那人連吭都吭不出聲來。

樂隊的其他幾個人也上來幫忙,幫向青雲和葉佳文的忙。對方只有三個人,葉佳文他們加上樂隊的幾個就有九個人了,結果就成了圍毆,三個人被打的連還手的能力都沒有。樂隊的幾個又都是狠角色,下手那個狠,打到後面連葉佳文都看的心驚肉跳,生怕鬧出人命來。

這時候人群又讓開一條道,三個穿著黑西裝的中年男人走進來,領頭的很有氣勢地喝道:「都住手!在我的地方上鬧什麼事!」他一出現,阿龍等人立刻就停手了,乖乖站到一邊,好像很聽他的話的樣子。

葉佳文聞聲看過去,那三個人,打頭的看起來應該是老闆,後面兩個強壯的是保鏢。當他看清楚那個老闆的臉的時候,立刻倒抽了一口冷氣,臉色變得煞白,無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人生簡直是無處不狗血,居然又遇到上輩子的熟人了!前陣子剛剛遇見海平,海平那事還沒擺明,這下另一個當事人也出來了:王老闆!那個被海平借了錢、海平跑了以後找人在他們門口潑狗血潑大糞逼債的王老闆!

向青雲立刻發現了葉佳文的不正常,趕緊扶住他的肩膀:「佳文你沒事吧?」

葉佳文慘白著臉搖搖頭。這下可巧了,看來王老闆就是這家酒吧的老闆。

王老闆的目光從張遠新臉上的傷掃過,又看了眼地上蜷縮的三個人,充滿威嚴地問道:「怎麼回事?」

張遠新揚著下巴:「我摸我屁股,我打了他一個耳光,就打起來了。」張遠新這人又漂亮又驕傲,就像個小刺蝟一樣,如果是葉佳文或者向青雲遇到這種事情肯定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大家都是男人,被摸兩下,這口噁心自己吞了就算了。

大家都看著躺在地上的中間男人。那個男人捂著胸口哼哼道:「你不是喜歡被男人艹麼,摸你下怎麼了……」

阿龍一個箭步沖上去又要踹,王老闆的兩個保鏢立刻上前架住了他。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張遠新臉上,張遠新的下巴揚的更高了,用一臉桀驁來掩飾尷尬和驚慌失措。

王老闆說:「敢在我的地盤上鬧事,把這幾個人丟出去,以後只要是我的地盤,你們不准再踏進半步,不然別怪我不客氣!」揮揮手,兩個保鏢拎起三個被打的不能動的男人,拖出酒吧丟到馬路上。王老闆又對阿龍他們示意了一下,他們就乖乖回去繼續演奏了。

葉佳文和向青雲把張遠新扶回位子上坐下,音樂響了一會兒,大家就忘記了剛才不愉快的事情,繼續跳舞喝酒。

他們三個人都受了點傷,葉佳文顴骨青了一塊,向青雲嘴角紫了一塊,張遠新傷的最厲害,額頭和嘴角都有傷口。葉佳文問張遠新:「你不要緊吧?要不要送你回家休息?」

張遠新擺擺手:「沒關係。不好意思,叫你們來玩,出了這種事情。」

葉佳文說:「怎麼能怪你呢。」

沒過一會兒,王老闆帶著一個服務生走了過來,服務生手裡端著盤子,盤子上放著三杯酒。王老闆說:「我請你們喝酒,這是本酒吧的招牌,給你們壓壓驚。」說著就在桌邊坐了下來。

葉佳文看到王老闆,馬上有種欠債的看到債主的緊迫感,上輩子王老闆給他留下的陰影實在太深了,雖然他們見面的次數用兩隻手都數的出來,但是王老闆曾經無數次出現在他的噩夢裡。

王老闆看出了他的不對勁,問他:「你怎麼了?」

葉佳文白著臉搖搖頭,顫聲說:「身體有點不舒服。我酒量不行,不喝了。」

王老闆也就不再管他,轉頭跟張遠新說話。他看張遠新的眼光很是讚賞,張遠新一臉鬱卒的樣子,他湊過去說了幾句,張遠新就露出了微笑。

王老闆在他們這裡坐了一會兒,樣子很和藹親切,葉佳文的緊迫感稍許減弱了一點,腦子一直在轉。其實王老闆這個人本身人不差勁,是屬於那種江湖感很重的人,在向青雲沒有給海平作擔保之前,王老闆對他們也一直都很客氣厚道。後來海平跑了,親兄弟明算賬,葉佳文他們還不出錢,他才搖身一變成了逼債的大債主。葉佳文想,要是這輩子能跟王老闆搞好關係就好了,多個朋友多條路,王老闆也是很有勢力的樣子。還有就是,最好能讓海平嘗嘗他們上輩子嘗過的滋味。葉佳文心裡已經開始計策規劃了。

他們又坐了一會兒,王老闆走了,阿龍過來了。阿龍一坐下就握住了張遠新的手,對葉佳文和向青雲說:「剛才謝謝你們。」

葉佳文趕緊擺手,說張遠新的事就是他的事。四個人聊了一會兒,事前葉佳文跟張遠新已經知會過了,張遠新勾著阿龍的胳膊嗔怪道:「你做事太毛毛躁躁了,你要是有人家向青雲一半的穩重就好了。」葉佳文也立刻不甘示弱地對向青雲說:「你太墨跡了,不像個年輕人,你要是有阿龍一半的血性就好了。」

過了一會兒,張遠新拉著向青雲進舞池,葉佳文就和阿龍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葉佳文問阿龍,如果一個好老人誰都想幫,有什麼辦法能讓他改變?阿龍說,這種人就是把自己想得太能幹了,想辦法打擊他幾次,讓他明白自己的能力有限。

晚上十點鐘左右,向青雲和葉佳文就走了。他們沒有買車,向青雲騎了輛二八大驢,一路慢悠悠地把葉佳文載了回去。到了家裡,他們洗完澡以後在檯燈下互相給對方的傷口上藥。向青雲一邊心疼地給葉佳文處理傷口一邊說:「寶寶,對不起,我沒保護好你。」

葉佳文心裡一動。

向青雲雖然溫和,但也是有底線的,比如今天那個人對葉佳文動手了,他就也動手了,說明他還不是沒有救。阿龍說的很對,向青雲把自己想得太無所不能了。就像向青雲自己說的,在他心裡,他可能把自己當成一個大俠了,作為一個大俠,他當然要兼濟天下,因為他自命不凡,這樣才能體現他的價值。想要讓他多為自己考慮,就要讓他明白他的能力其實很有限。上輩子向青雲不是沒受過打擊,但是金錢上的窘迫可能還不足以傷到根本,事情也沒有嚴重到無法挽回。到了最後葉佳文病得要死,向青雲才真正體會到那種自己無能為力無法挽回的感覺,所以他對向青天發飆了,父母的話他理都不理。要想讓他改變,可能真的要把他的骨頭全部打碎然後再重新裝一遍。

第三十二章

之後葉佳文果然報了一個空手道的班,跟向青雲一起去參加。他希望學功夫可以讓向青雲養成一種條件反射,知道挨打了要還手。他還隔三差五地帶向青雲去酒吧聽聽阿龍他們的搖滾,都說音樂可以修身養性,希望能激發出一點向青雲骨子裡的狼性。

沒多久,葉佳文又看見海平了。

海平和向青雲在小區花壇旁邊糾纏,葉佳文遠遠地看著,好像是海平說了什麼,向青雲一臉詫異,不停地搖頭。海平手舞足蹈地一直在說,向青雲不斷搖頭,海平說到激動處又開始脫衣服,指著肩上的傷不停往向青雲眼前湊,向青雲一臉無奈地後退了幾步,從口袋裡掏出兩百塊錢往海平手裡塞。

這下輪到葉佳文驚詫了。他們家的錢全在他手裡,每天給向青雲五塊零花和二十塊買菜金,菜金少了補多了拿回來,向青雲哪裡來的錢?

葉佳文走上前,只聽見海平嚷嚷道:「你幹嘛那麼怕他?他是你什麼人?又不是你媳婦,就算是媳婦揍一頓也老實了,你跟他到底什麼關係?」

向青雲擺手:「哎呀,你別管,別管。誰讓你害過他呢,他不想見你,我不能領你回去。」

葉佳文走到兩人跟前,向青雲先看見他,嚇了一跳,拍拍海平的胳膊,讓他趕緊把兩百塊錢收進口袋裡。海平瞧見了他,也是一愣,旋即換了一副嘴臉,賠著笑叫道:「葉哥。」

葉佳文不咸不淡地嗯了一聲,問道:「你有什麼事?」

海平趕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硬殼紅塔山遞過去,葉佳文看了一眼,沒有接。他厭惡海平這個人厭惡到連他的煙都不願意抽,誰知道他這種卑鄙小人有沒有在煙裡加什麼料呢?他掏出自己的煙點上:「說吧,你到底有什麼事?」

海平遞煙的手停在半空中,尷尬地收回去,死死盯著葉佳文的煙笑道:「原來葉哥喜歡抽玉溪啊,見笑見笑。」又說,「我找青雲哥,跟他商量點事。」

葉佳文嘲諷地笑笑,說:「要是跟錢有關的事,你光跟他商量沒用,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我們倆現在搭伙賺錢,錢都放一塊管的,他一人說了不算,得我們倆都同意才算數。」說完這話有意無意地瞥了向青雲一眼。

海平一怔,乾笑了兩聲,肚子裡的壞水咕咕直冒,恭維起葉佳文來。「葉哥年輕有為啊,煙都抽玉溪的,不得了!」「我聽青雲說了,說葉哥特聰明,學校裡面成績就好,還是干部,你看看俺,俺不行,俺連初中都沒讀完。」「俺們家裡有幾畝茶田,鄉親好幾個都是種茶的,俺從小採茶長大,俺……」

葉佳文好笑地聽他吹牛皮,打斷道:「你想做茶葉生意是不是?」

海平一愣,搓著手笑道:「哎,哎。我人生地不熟的,這不是想請葉哥和青雲哥幫個忙……」

葉佳文說:「我們現在不做生意了,上班,早五晚九。向青天他們應該也跟你說了,生意不好做,虧本,前陣子我們被追債也追得很慘,債才剛還上,我們現在還背著貸款,每個月要還幾千,沒有閒錢,幫不上你。不過我可以給你指條路子,你如果想賣茶葉,可以到酒吧、茶館、飯店裡面去探探路。酒吧裡也有提供茶水的。」

海平愣愣地重複道:「酒吧?」

葉佳文轉頭跟向青雲說:「小新好像說過,王老闆也是A省人,是你們老鄉?」

海平的眼睛立刻亮了:「王老闆是?」

葉佳文說:「開酒吧的,在上海開了好幾家酒吧。」

海平趕緊說:「哎,葉哥你給俺引見,認識認識?」

葉佳文笑了:「我哪裡攀得上這樣的人物,只是去他的酒吧裡坐過,聽別人談論過。」

「啊……」海平有點失望:「那是哪家酒吧?」

葉佳文報了個酒吧的名字和地址給他,然後又對向青雲說:「今天要開個會,陸清已經催我們了,趕緊走吧。」

海平只好說:「你們有事先去,先去,俺下回再來。」

在往金星走的路上,葉佳文問向青雲:「你哪裡來的錢?」

向青雲看葉佳文已經知道了,只好老老實實地說:「你每天給我五塊錢,除了車費我花不了什麼錢,自己騎車的話路費也省了,就攢下來了。」自從過完年以後,葉佳文覺得顧尚學說的很有道理,煙要抽就抽好點的煙,至少能減少點對身體的傷害,所以在家裡常備兩條玉溪或者云煙,向青雲連買煙的錢都省了,久而久之,就省下點私房錢。

「既然是你攢下來的,為什麼是整的,不是零散的?」

「我去銀行換的。」

「你專門去銀行換了錢就是為了給他錢?」

「不是不是。」向青雲看了眼葉佳文,說:「下個月你過生日,我想給你買件禮物……」

葉佳文微微一愣,臉色緩和了一點,想了想,溫和地說:「青雲,其實,我不是卡著你不給你錢花,錢也是你掙來的,你有權利花。我是怕你亂花。就比如說今天,如果你是拿這兩百塊錢給自己買件衣服,我肯定不說什麼,你要花錢,問我要錢就是,但是我覺得你把這個錢給海平,不應該。」

向青雲嘆了口氣:「他說他現在手裡緊,通鋪都沒錢睡了,我就把錢給他了。」頓了頓,補充道:「他小時候救過我。」

「那又怎麼樣?他救過你,你覺得應該拿多少錢才能買清你這條命?還是一輩子,只要他需要錢了你就給他送錢報恩?」

「怎麼會呢,他就是現在困難。」

葉佳文停下腳步:「我說過,他不是好人,他就是個騙子。你今天也聽到了,他說做茶葉生意,我早就跟你說過。」

向青雲又嘆氣:「我勸他了,讓他腳踏實地,我說幫他找份工打打,他不肯,要做生意。我跟他說,做生意要腳踏實地地做……」

葉佳文高聲道:「我說了他是騙子!」

向青雲微皺著眉頭:「他說他現在是想好好過日子的。總得給他個改過向善的機會……」

葉佳文簡直覺得他不可理喻,生氣地甩開他大步往前走,向青雲趕緊追上來拉他的胳膊,葉佳文一把甩開他,又繼續走,向青雲只好一路跌跌撞撞地在後面追,小聲哄道:「你別生氣了。」「對不起,佳文,你別走那麼快。」「……」

走進一條小巷子,周圍沒什麼人,葉佳文停了下來。向青雲是沒有上輩子的記憶的,他並不知道海平這個人到底有多麼惡劣,他所做的只是他一貫的秉性,願意用善意去揣測別人,其實也不在意料之外不是嗎?這是他的缺點,也是他的優點。可是道理是這麼個道理,葉佳文還是忍不住生氣,因為他和向青雲擁有的記憶是不同的,這原本就不公平。

向青雲追上來,葉佳文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問他:「我管錢,每天只給你五塊錢,你有沒有覺得很不高興?」如果向青雲敢說有的話,那麼誰愛管誰管吧,自己再也不操這個心,讓他被人騙死拉倒。

向青雲搖頭:「沒有,你管的很好,我不需要花這麼多錢。」

葉佳文抬高了聲音:「說實話!我要聽你的心裡話!你放心說,我不生氣!」你要是說有,我不生氣,直接給你一拳,以後你愛跟誰過跟誰過去!

向青雲想了想,說:「你確實管的很好,你每個月都給我爸媽打錢,我媽說,今年你每個月給他們的錢漲到五百塊了,你都沒跟我說。你拿了錢,給我買衣服,給家裡買東西。你給我買的衣服,比給你自己買的都要多,其實我不需要這麼多衣服。我們現在連房子都買了,你真的管得很好,我沒有跟你說,但我其實真的很感激你。佳文,如果我真的不願意,我沒有必要讓你管的,一天五塊錢也是我自己說的啊。」

葉佳文的火氣瞬間就消了不少。他和向青雲現在工資高了,麻辣燙的店也穩定了,每月都有好幾千的收入,所以他就把給父母的孝敬錢提高了。給向青雲的爹媽五百塊,給自己父親也是四百,葉世清和韓姨說不需要,他就讓他們存著,說就當就為自己存的,等自己需要錢的時候再問他們要。

葉佳文嘆了口氣,說:「算了,給他一兩百塊錢能打發他就算了。跟他保持距離,別有更深的往來,別把你的朋友介紹給他,他給你的任何東西你都不要簽名。有什麼事情,一定一定要跟我商量。你要搞清楚,你是和我一起過日子,好的壞的都是要我們兩個人一起承擔的。」

第三十三章

向青雲把攢下來的私房錢給了海平,於是葉佳文趁著他洗澡的時候又往他口袋裡偷偷塞了兩百塊錢。

轉眼就到了葉佳文的生日。他生日的那天早上醒來,在床頭發現了一條還沒拆封的新領帶,藍色商務真絲領帶,配他那件新西裝正好。葉佳文收到禮物很高興,把一旁還在睡的向青雲晃醒,抱住他親了一口,問道:「花了多少錢?」

向青雲老老實實地說:「兩百二十八。」

葉佳文眉毛一豎,用領帶圈住他的脖子拎向自己:「你到底瞞著我藏了多少私房錢?」

向青雲眯著困頓的眼睛笑了笑:「沒多少嘛。」

葉佳文拍了拍他的肚子:「藏好點,被讓我發現,發現可就沒收了啊。」又說,「看在你近期表現還不錯的份上,皇上有旨,給你漲俸祿了,一天十塊錢。」

向青雲很高興,攬過他親了親,兩人在被窩裡摸了一陣就起來了,向青雲去弄了幾個蒸饅頭過腐乳當早餐。

雖然葉佳文很不願意向青雲給他那些親戚朋友錢,但是他更怕向青雲瞞著他偷偷給。如果上輩子向青雲在給那四萬塊錢之前跟他商量一下,他有自信說服向青雲放棄這個行為。但是向青雲為什麼不跟他商量呢?是不敢,因為他知道葉佳文肯定不會同意,而且葉佳文一聽說這件事情肯定要跟他吵架。向青雲這種行為肯定是不對的,但是光說一句不對有什麼用,向青雲自己也是有點無奈的,他是個愚孝子,很難違抗父母的話。罵他訓他跟他吵架,他只會躲的更厲害。所以說光堵是沒用的,還得有個方法引導。與其敵在明我在暗,不如敵在暗我在明。

所以這輩子葉佳文在向青雲面前一點沒有表現出對他父母兄弟的不滿。要知道上輩子劉莎來生孩子的那幾個月他們不知道吵過多少次架,後來的那些年裡向青天的事情他們也是說一次吵一次,導致後來向青雲就不敢再在葉佳文面前說起向青天的任何事了,但是他還是要幫弟弟的事,他就只能轉到地下幫,等葉佳文發現的時候基本上木已成舟了,連挽回的餘地都沒有。這輩子劉莎和向青天有什麼事,向青雲就願意跟葉佳文商量了。但是葉佳文沒控制住一上來就對海平表現出了巨大的厭惡,他特別怕向青雲又瞞著他偷偷幫海平。暫時適當地表現一下自己的大度,給向青雲壯點膽子敢跟自己說實話。向青雲願意拿攢下來的私房錢去給誰,隨他去了,想想一天十塊錢也不是很多,就當向青雲把他們都吃了。就好像把錢給了向父向母,他們願意拿去資助小兒子小女兒,就隨他們去,就當他們自己每天啃西洋參啃光了,不想心不煩,反正自己該做的已經做了。

吃完早飯,葉佳文讓向青雲幫自己繫上了新領帶,向青雲說晚上下班回來做幾個好吃的慶祝一下,他們就一起去金星上班了。

然而晚上他們並沒能一起過。下午陸清帶著葉佳文出去應酬了,晚飯是他們跟幾個老闆在酒店裡吃的。政府出台了新政策以後,一直沉寂的房地產市場立刻變得暗潮湧動,從新政策頒佈以後到現在僅僅一個月時間房價地價就漲了3%,不少人都把眼光瞄向了這塊肥肉。陸清的應酬變得越來越多,他應酬的時候很喜歡帶上葉佳文,一個是因為葉佳文酒量好,另一個是因為葉佳文能說會道,談起未來房地產市場的前景頭頭是道,就好像親眼看到了一樣。

陸清在公司裡也越來越倚重葉佳文,因為葉佳文有遠見,工作能力也不差。陸清有些想法別人都覺得太瘋狂了,只有葉佳文和小劉贊同他,但是他覺得小劉對他是盲從,而葉佳文則是頭頭是道有理有據。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真的從麻辣燙攤子上挖回個寶來。

他們這一頓應酬飯吃到晚上十點多才結束,然後由另一個老闆做東,到某洗腳城去洗腳。去了,就肯定不僅僅是洗腳這麼簡單。先前葉佳文被人帶去什麼歌舞城,也是請了個大胸的女人過來在他身上狂蹭,某老闆還給了他一張賓館的房卡,真是叫他欲哭無淚,最後只好把自己灌得個酩酊大醉假裝昏死過去,回家以後馬上吐的昏天暗地,還是向青雲幫他清理的。向青雲也會有應酬,每次回來也是一臉疲憊外加滿身胭脂味道。有的時候男人在外面應酬也確實是沒辦法的事,好在他們都是男人,在這種事情上非常的相互信任。

葉佳文吃飯的時候已經喝了很多酒了,他不想再去什麼洗腳城,今天是他生日,他想趕快回家。於是他一出酒店的門就扶著牆乾嘔起來,他先前在嘴裡藏了一口嚼爛的酒釀圓子,嘔出來還真像是那麼回事。吐出以後,他虛弱地對幾味老闆秘書擺擺手:「不好意思,我實在是不行了,你們去吧,別因為我掃興了。」

幾位老闆紛紛說,哎呀那真是可惜。不過葉佳文不是關鍵人物,他們倒也無所謂。

陸清對做東的某老闆說:「我今天也不行了,我這兩天生病,昨天剛在醫院吊完水,晚上不能玩的太晚。這樣吧,你們去玩,我們改天再聚,你說的那個項目我已經知道了,回去會好好考慮,下禮拜就給你答覆。」

某老闆聽他這麼說,也就不強求了,大家再寒暄客套幾句,就各自散了。

陸清一手摟住葉佳文的肩膀,讓他往自己身上靠,扶他往停車的地方走:「我送你回去。」他的姿勢簡直可以稱作是抱,葉佳文頓時有點尷尬,稍稍掙了一下,陸清似笑非笑地說:「怎麼,吐完以後又有力氣了?」

晚上陸清要保持頭腦的清醒,沒喝幾口酒,所以他自己開車送葉佳文回去。兩個人上了車,陸清從車後座上拿了個禮盒丟給葉佳文:「生日快樂。」

葉佳文非常驚訝:「你怎麼知道?」

陸清笑了笑,發動車子:「如果我說我一直都很關注你,你信不信?」

葉佳文啞然,頓時不敢開口了,連禮物盒也不敢拆,好在陸清沒再說什麼。

陸清一路開車,葉佳文喝多了酒有點犯困,就閉目養神。這一閉眼,過了不知道多久再睜開,發現路邊的景色有點不大對勁,路燈太稀少了,十幾米才一盞,四周又昏暗又荒蕪,不知道開到哪裡去了。葉佳文驚訝地問陸清:「陸總,這裡是?」

陸清很沉穩地答道:「我帶你去個地方,很快就到了。」

半小時以後,車停下了。葉佳文下車,四周鮮有照明設施,一片昏暗,他根本看不清周邊是什麼樣的環境,只聽到「唰唰」的疑似水聲。陸清從車的後備箱裡拎出一大袋東西和一個探照燈,探照燈往黑暗裡一照,葉佳文終於看清了:陸清居然把他帶到城市海灘來了!他們現在就站在海邊!

葉佳文心情很複雜:「陸總,你這是……」

陸清說:「喝多了酒,來吹吹海風,醒醒神。」取出一袋煙花遞給他,「壽星,放煙花吧。」

葉佳文接過袋子,遲疑了一會兒,說:「陸總,我有點困了,想回去。」

陸清說:「沒關係,就坐一會兒,吹吹風。我很久沒來過這裡了,坐一會兒我們就回去。」說完就走進沙灘裡,從包裡掏出幾個蠟燭開始在沙子上擺了起來。

葉佳文沒有辦法,閒著也是沒事做,就點了幾支仙女棒煙花開始放。藉著煙火的光,他看到手錶的指針已經快超過十二點了。他想跟向青雲說一聲讓他先睡,但是他沒有手機,只有一個BP機,沒辦法聯絡向青雲。

陸清用蠟燭在沙灘上擺了個圓形,扭頭問葉佳文:「這是你幾歲生日?」葉佳文答道:「3……24歲」

於是陸清又在圓形裡用小蠟燭拼出了數字24,點上蠟燭,走回葉佳文身邊坐下:「這算我送你的生日蛋糕吧。」

葉佳文只好說:「謝謝。」

晚上海邊的風很大,吹得葉佳文很快就清醒了,並且有點冷。他抱了抱胳膊,陸清從車上取下一件大衣披在他身上。陸清說:「不好意思,你過生日,我帶你來這裡。其實是我自己想來,我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了。」

葉佳文說:「沒關係。」

陸清說:「我很小的時候我爸媽就離婚了,我從小就是在S市長大的,家就在這附近。我小時候他們忙於工作,都不管我,我過生日,也沒有人給我過,我就買了一堆蠟燭,跑到海灘邊上,自己拼一個蛋糕的樣子,擺上數字,當成是自己的生日蛋糕。」

葉佳文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後來他們離婚以後,我爸去了H市,我媽去了國外,都想接我過去,但我還是堅持留在S市讀書,畢業以後還是留下了。過年的時候你看到我,我是去看我爸了。」

其實葉佳文一直很敬佩陸清這個人。在沒有認識他的時候,他是一個神話傳說,高不可攀。認識以後,發現陸清在生活上是個很隨和的人,在工作中是個很瘋狂的人,而且他有非常獨到和銳利的眼光,能達成日後的成就讓人一點也不驚訝。葉佳文最敬佩白手起家的人,因為他曾經試過,他知道創業有多不容易,沒有絕對的魄力就會被淹沒在浩瀚商海裡無法出頭,稍微行差踏錯一步就會滿盤皆輸。現在看來,陸清的身世也不怎麼好,他只靠著自己,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就很不容易了,而以後更是會成為一個神話。但是陸清今天這個態度,實在是有點嚇到葉佳文了。他把陸清當偶像,當上司,當合作夥伴,其他的絕對沒有想過。

陸清說:「我第一次看見你,就對你上心了,說不清楚是為什麼。所以我會邀請你來跟我一起創業,在我甚至不瞭解你這個人的情況下,我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情。跟你一起共事以後,我發現我沒有看走眼。」他看著葉佳文的目光變得灼灼,「我從來沒有遇到過和我這麼契合的人,別人都以為我是瘋子,只有你,你非常懂我。」

葉佳文頓覺心虛,心亂如麻,態度愈發生疏起來:「陸總……你謬讚了。」

陸清笑了笑,沒有再說下去。過了一會兒,他們上車離開了。陸清把葉佳文送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半了。葉佳文打著哈欠正準備解開安全帶下車,陸清突然附了過來,幫葉佳文解安全帶。他湊得太近了,葉佳文嚇了一跳,立刻不敢動了。

解開安全帶,陸清的嘴唇從他耳邊掠過,輕聲道:「你放心,公是公,私是私,我分得很清楚。你考慮一下。」

他說的已經很露骨了,葉佳文嚇得抓起包和他送的禮物盒趕緊打開車門落荒而逃,連再見都沒有說。

進了居民樓,葉佳文沒有馬上上樓,而是在樓道里站了一會兒平復心情。他打開陸清給他的禮盒,裡面放著一條紫色金紋領帶。葉佳文想了半天,把領帶盒藏進公文包裡,調整了一下呼吸,上樓了。

他用鑰匙打開門,打開昏暗的日光燈,只見向青雲在沙發上睡著了,茶几上擺著一本岩土方面的專業書和一個煙灰缸,煙灰缸裡有七八個煙蒂。桌上擺著一個六寸的蛋糕盒。向青雲聽到葉佳文的腳步聲,驚醒過來,揉著眼睛從沙發上坐起來,看了眼貓頭鷹鬧鐘,伸了個懶腰:「這麼晚啊,很累了吧。」

葉佳文把包一丟,倒在椅子上:「嗯。你怎麼不早點睡。」

向青雲說:「看書看的忘記時間了。」起身走到桌邊,「你還餓不餓?要不要吃點蛋糕再睡?」

葉佳文搖搖頭:「吃不下了。」

於是向青雲把蛋糕蓋好盒子放進冰箱裡。「那當明天早飯吃吧。」

葉佳文累得不想動,於是向青雲把熱水裝在盆裡用毛巾幫他擦身體,洗完的時候葉佳文都已經睡著了。他把葉佳文抱回床上,葉佳文一碰到枕頭,翻了個身就睡死了。向青雲湊上去親親他的嘴唇,「寶寶,晚安。」躺下把他摟進懷裡,沒一分鐘就睡著了。

第三十四章

自從葉佳文生日那天陸清跟他說了那種話以後,他再看到陸清就覺得尷尬了。他想跟陸清保持距離,不過陸清根本沒給他這樣的機會──就像陸清自己說的,公是公,私是私,陸清來找他的時候都是公事公辦的樣子,並沒有任何曖昧的舉措,讓葉佳文不能規避。

本來葉佳文不好意思去探聽小劉跟陸清的事情,後來他就拐彎抹角地問小劉了,小劉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葉佳文要是問的再露骨一點,他就搖搖頭,然後靦腆地笑一笑。

葉佳文和向青雲的關係在公司裡基本屬於公開的秘密,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一點,但是都不點破。本來葉佳文在外面的時候是儘量和向青雲保持關係的,自從生日以後,他就拉近了一點和向青雲的關係,比如午休的時候咬咬耳朵,累的時候幫向青雲捏捏肩什麼的。他帶著向青雲進金星,本來是希望背靠大樹好乘涼,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還好陸清好像並沒有特別在意,讓葉佳文簡直懷疑那天是自己喝多誤會了。

海平當然沒有這麼好打發的,沒過多久,他又找上門來。這一回他直接就不請自上門了,偏偏他來的時候葉佳文出去買東西了,只有向青雲一個人在家。向青雲一拉開門,瞧見是他站在外面,不禁一愣。

海平自說自話地往裡面走,大嗓門地嚷道:「哎,給我弄點吃的,餓死我了!」

向青雲忙上前一步攔住他:「哎,你別……」

海平一進門眼睛就滴溜溜地在轉了,發現葉佳文不在,膽子立刻壯大了,瞪起眼睛大聲道:「幹什麼啊,向青雲,俺來你家坐坐都不行,俺以前是白救你了!怎麼救回你這麼一個白眼狼!」

向青雲無奈了:「不,不是,要不我請你出去吃飯吧,等會兒葉佳文回來了看見你在這裡他會不高興的。」

海平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下,瞧見桌上有一包新的云煙,自說自話地開始拆包:「他這不是不在麼。這房子到底是你的還是他的?你朋友來坐坐,他都有意見?管太多了吧!」

向青雲只好說:「行了,走吧,我請你出去吃飯。」

海平擺手:「剛跑完貨,累死俺了,讓俺歇會,你去給俺弄點吃的。」

向青雲見他不肯走,又不能硬趕,只好去冰箱裡看了看,還有點包好的餃子。家裡沒有灶頭,只有底樓有公用的爐灶,他捧著餃子下樓,說:「那你坐著歇會兒,我給你下餃子吃。」

向青雲一出門,累的不想動的海平立刻就活力十足,隨手把桌上的云煙往兜裡一揣,跑進他們的臥室裡。他直奔櫃子過去,拉開櫃子,隨手扒拉里面的東西,想找找錢或者存摺之類的東西在哪裡。然而沒讓他找到錢,卻叫他找到了一盒安全套。

「還用這個?青雲有女人了?」海平自言自語地把安全套放回去,又拿起旁邊一瓶嬰兒護膚油看了看,「嬰兒用的?這都什麼玩意兒?」

他沒在抽屜裡找到感興趣的東西,隨手把翻亂的東西整整平,又去衣櫃裡翻,一出手,就直奔最裡面而去,將放在最下面的衣服揭開,果不其然,讓他發現了一本房產證。

海平小吃了一驚:「還真買房了?看來俺沒聽錯。」打開房產證,瞧見上面寫了向青雲一個人的名字,於是低著頭沉思起來。

海平思考的太認真,沒聽見外面的門打開了,突聽耳邊一聲暴喝:「你在幹什麼!」海平嚇了一跳,一進門就看見這一幕的葉佳文一個箭步竄上來,劈手奪過他手裡的房產證,對著他的臉就是一拳。

海平猝不及防,被他打倒在地,猛地跳起來,大怒道:「又是你!」吼罷就衝上來跟葉佳文廝打。

兩人扭在一起你一拳我一腳,房間又太小了,打得桌上床上的東西乒呤乓啷往下掉,這時向青雲煮好餃子回來了,聽見房間裡的聲響,連忙把餃子往桌上一放,衝進屋一看,傻眼了。不過他傻了一秒也就回過神來了,趕緊沖上去拉架,不過這回學聰明了,從後面抱住海平扯開,海平被他箍住手腳動彈不得,葉佳文趕緊趁勢對著海平的褲襠就是一腳,一腳下去立刻把嘴裡還在罵罵咧咧的海平踹老實了,捂著褲襠軟到下去,連聲都吭不出。向青雲嚇了一跳,趕緊鬆手。

葉佳文氣的發抖,走過去拉開擱置雜物的抽屜,果然裡面有被翻過的痕跡。他走過去拾起掉在地上的房產證,往向青雲臉上摔過去,指著被翻亂的衣櫥和抽屜吼道:「你自己看看!我他媽就出門一小會兒,你就把賊引上門來了!」

向青雲也很生氣,痛心疾首地對著海平說:「你怎麼這樣,你怎麼這樣!」

海平好容易緩上一口氣了,梗著脖子嬌笑道:「日你媽,俺肚子餓,就想翻點吃了,怎麼你們了!」

葉佳文笑了,抱胸看著向青雲:「你自己看著辦,我走,還是他走。」

海平吼道:「他媽的白眼狼!老子白救你了!老子為了救你差點讓牛給頂死!就翻你點吃的,你就聽他鬼扯──你他媽不會跟他有操X的關係吧!」吼完以後想到櫃子裡看到的安全套,突然一愣。

向青雲看著滿屋狼藉,只覺身心俱疲,低吼道:「夠了!你太過分了!走吧,海平,你走吧,以後不要再來了,我不會再讓你進門──如果你真的有什麼困難,我可以幫你,但你實在太過分了!」說完就扶起海平把他往外推。海平整個人都愣愣的,居然也沒還幾句嘴,就被他推出去了。

趕走了海平以後,向青雲走回房間裡,一言不發地開始收拾被弄亂的東西。葉佳文走到客廳裡,瞧見桌子上的餃子,只覺得不可理喻:「你居然還給他下餃子吃!」

向青雲什麼都沒有說,把翻亂的東西收拾好,把打碎的檯燈清掃掉,又走出來檢查了一下葉佳文裸露在外面的胳膊,確定沒有被玻璃渣扎傷,他就拿了包煙出門去了。這一出門,直到晚上才回來,滿身都是煙味,神情疲憊,洗了個澡就躺下睡覺了。

海平翻到的那本房產證是葉佳文讓用向青雲的名字買的那本。幸虧葉佳文回來的及時,其實寫著他自己名字的那本房產證就塞在最底下那件大衣的口袋裡,如果海平再多點時間翻檢的仔細一點,恐怕也就會發現了。他走以後,葉佳文心有慼慼,換了個地方把房產證藏了起來。可是無論藏在哪,都還是藏在家裡,家裡又沒有保險櫃。最好的是能藏到他自己買的那棟房子裡,可是那地方要等到10月份才能交房,交房之後怎麼也得簡裝一下,安個窗啊門啊之類的才能往裡擱東西,又得要一段時間。而且今天海平走的時候那神情,真是讓人擔心。想到這些,葉佳文就睡不著覺,翻來覆去到了凌晨,索性坐起來抽煙。

他伸手去開床頭的檯燈,空落落的什麼也沒摸到,這才想起今天已經把檯燈給打了。突然一隻手覆住了葉佳文伸出去的手,將它扯了回來,輕輕一帶,葉佳文整個人都被身邊人抱住了。原來向青雲也沒睡著。自從葉佳文把房產證往向青雲臉上摔了以後,向青雲幾乎就沒開口說過話,但是葉佳文知道,他這其實是在生他自己的氣。他一般不對別人發火,一生氣就悶起來自己承受,有福大家享,有難自己當。

向青雲抱住他,用下巴來回摩擦他的頭頂,好半天才啞聲道:「對不起。」

葉佳文已經從向青雲嘴裡聽過了太多次的對不起,按理說應該已經麻木了。可是他的心比他自己想像的要柔軟,聽到向青雲那身心俱疲的一聲嘆氣,還是覺得心酸。他反手摟住向青雲,在他背上拍了拍:「算了,沒關係,你長點記性就好。」

第三十五章

過了兩天,葉佳文在辦公室裡突然接到了一個電話。他接起電話喂了幾聲,那邊都沒發聲,他心裡奇怪,正要掛電話時,那邊突然一個低沉的聲音叫他的名字:「葉佳文。」

葉佳文嚇了一跳,問道:「你是……?」他覺得對面的聲音有點耳熟,一時沒聽出來。

那邊人低笑了兩聲,葉佳文只覺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要豎起來了,才聽見那人一口土音地說:「俺是海平。」

葉佳文臉一沉,「你找我過來有事嗎?」

海平開門見山地問道:「你跟向青雲到底是什麼關係?」

葉佳文心裡咯噔一聲,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下,沒有人在看他。他用了幾秒鐘調整了一下情緒,用儘量平靜的語氣說:「你什麼意思?」與此同時悄無聲息地站起來對隔板對面的向青雲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

海平哼了一聲:「俺一開始還沒想到,昨天看到你們抽屜裡的避孕套和潤滑油俺才想明白,怪不得俺跟向青雲說兩句話你就出來叨逼,俺還不明白,他向青雲憑什麼這麼向著你,你說兩句話,他就跟孫子似的,就是自己老婆也沒那麼能妨事的,原來你們倆是插屁|眼的關係!X!真他媽噁心!」

當他說到「避孕套」的時候向青雲已經過來了,葉佳文把話筒挪的稍遠,兩人耳朵貼在一起,都能聽見電話裡傳出來的海平粗魯的謾罵聲。還沒聽完,向青雲的臉色都白了。等海平罵完,葉佳文把話筒貼回耳朵邊上,低斥道:「你在胡說什麼!」

海平冷笑:「胡說?你們倆男人每天晚上睡他媽一張床一個枕,用他媽一個保險套,你們咋這噁心呢!」說著又是一通不堪入耳的辱罵,什麼屎啊屁啊的,聽得葉佳文直皺眉,把話筒挪遠了一點,讓向青雲也能聽得清楚。向青雲越聽臉色越難看,要搶過話筒說話,葉佳文把他的手摁了下去,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只要安靜聽著,然後葉佳文貼到話筒上打斷道:「你的思想怎麼會這麼噁心,我簡直無法想像你居然能想出這種東西!如果你再繼續侮辱我,我就要報警了。」

電話那頭的海平停頓了幾秒鐘,顯然有些心虛,但是為了戰勝這股子心虛,他很快就叫囂的更大聲了:「報警?你他媽看看警察局是抓俺還是抓你們這兩個噁心的同性戀!俺才要報警,報警讓警察抓你們兩個去槍斃!」

葉佳文都要被他逗笑了。海平越罵,旁邊向青雲的臉色就越難看,葉佳文就越高興,一點都沒有被罵的生氣。上輩子他和向青雲接受的這種無理的謾罵和指責不少了,被罵完以後會到廁所裡躲起來哭是他心理年齡只有20來歲的時候才會做的事。現在,只有那些善良的、親近的、他在乎的人的不理解的目光和話語才會讓他傷心難過,至於像海平這種人,就算罵到天上去,他心裡一絲受傷的感覺都沒有,只覺得所有的「噁心」「無恥」其實都是在罵罵人者自己。

終於,海平說到了重點:「俺既然能查到你們公司電話,俺明天就能讓你們公司人手一封信,所有人都知道你們兩個無恥的真面目,俺看你們還幹什麼工作!」

葉佳文輕輕鬆鬆地說:「隨你,我不知道你想像力怎麼那麼豐富,看到兩個男人關係好就覺得他們是那種關係,難道說你自己是同性戀?」不等海平說話,又馬上接下去道,「你現在是在造謠中傷我,你接下來說的話我會錄音錄下來給警察聽,誹謗是要坐牢的!」

「你!」海平完全沒想到葉佳文會是這種反應,一聽到錄音和坐牢,慌亂了一會兒,啪的把電話撂了。

掛了電話以後,葉佳文看著向青雲,指指電話:「你的好救命恩人。」

向青雲心有慼慼,葉佳文第一次看到他眉頭皺的這麼厲害:「他怎麼會知道……」

葉佳文說:「他看到了櫃子裡的安全套和嬰兒油。」

向青雲不斷搖頭,眉頭皺的能夾死蒼蠅,又生氣又害怕,手哆嗦著往兜裡摸,想起辦公室不能吸煙,又作罷了。

葉佳文站起來,示意他跟上,兩個人來到走廊外面,找了個清淨無人的地方開始說話。葉佳文說:「你先別怕,他現在打電話給我,不是給你,而且他打電話來罵我,不是直接就跑到公司裡來鬧,這就說明他並不是真的要把事情鬧出來,你想想,把我們的關係公之於眾對他有什麼好處,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向青雲終於可以抽煙了。他用力地吸了兩口,一邊吐煙一邊說:「他想要錢。」

葉佳文笑了:「你腦子終於清醒了。他威脅我們,就是想敲詐。他沒有證據,現在都是他猜的,看到安全套和潤滑油又怎麼樣,那不算證據,他看到我們倆親熱了嗎?他有照片麼?我們只要不承認,他也沒辦法。」葉佳文一點也不怕海平會鬧到公司裡面來,一個是他跟向青雲在公司裡本來就是半公開的關係,再一個大老闆陸清也是同道中人,這種事情沒理由不向著他們。而且他們公司現在的規模又小,算上前幾個月新招的人全公司一共才二十幾個人,再鬧大也大不到哪去,同事之間相處的還是比較和睦的。唯一擔心的,就是海平跑到鄉下去宣傳一下,要是向青雲老家那班親戚真的鬧起來,那就比較讓人頭疼了。

葉佳文說:「我就怕海平去跟你爸媽煽風點火,你們家那些人思想很保守,一知道肯定會鬧的很厲害。反正現在誰說什麼你都不要承認,大不了我先去小新家裡避一段時間。」

向青雲很煩躁地扯扯自己的頭髮:「好,我知道。」

葉佳文拍拍他的肩,轉身進辦公室了。

俗話說怕什麼來什麼,當天晚上向青雲就接到了A省來的電話,是不他爹媽打來的,而是劉莎打來的。劉莎一開口就急赤白臉地問道:「哥,你跟葉佳文到底是什麼關係!我聽人說,有人看到你跟他在親嘴!」

向青雲一下就愣住了,還好葉佳文早有先見之明開了免提,此刻也在旁邊聽著。他腦子很清楚,跟劉莎通風報信的絕對是海平沒跑,而海平不可能看到他們倆親嘴,他們在外面從來都很注意,海平要是真看到了,今天也不會心虛地掛電話了。劉莎現在這麼說,就是想詐向青雲承認。這麼陰險的招,不知道是海平和劉莎誰想出來的,不過這個心計程度,恐怕是劉莎的功勞。於是拚命對向青雲擺手示意,用口型道:罵她胡說!向青雲於是道:「你、你胡說什麼!你聽誰說的,不可能!」

電話那邊靜默了兩秒鐘:「真沒有?」

葉佳文搖頭,向青雲說:「沒有的事,怎麼可能,我跟葉佳文是好朋友,怎麼可能親……親嘴呢!」葉佳文用口型說:問她,追問!手舞足蹈地示意:表現的激動一點!向青雲嚥了口唾沫,一臉心虛地問道:「是不是海平跟你說的?你別聽他胡說八道,他今天也跟我說了,沒有的事,他怎麼就拿出去亂說呢!」

兩人一個逼問一個死不承認,幾個來回以後,劉莎的語氣溫和了一點,嬌笑倩兮地說:「哎呀,你們真沒有什麼?大哥說沒有,就應該沒有吧,大哥從來不說謊,我跟青天都相信大哥!其實我們是擔心大哥啊,我們上次來,也覺得大哥跟葉佳文的關係太好了一點,你們是大學同學,現在又住在一起,還睡在一張床上,你們還合夥做生意,別人看了,難免誤會呀。所以我們聽別人一說,就擔心了,趕緊打個電話來跟大哥求證。哎,想想也是,男人跟男人怎麼可能呢!大哥別生氣,我們也是關心你。不過……要是大哥你真的……我們也不會說出去的,不管大哥怎麼選,我們都是站在你這邊的。」

葉佳文冷笑:關心?上次回去以後連電話號碼都換了,聽說要借錢以後大半年連個屁都沒放,搞的跟人間蒸發了一樣,現在聽說這種事就來關心了?好一個關心!他在紙上寫:說海平敲詐你!

向青雲看了他遞過去的紙片,表情糾結,搖了搖頭。葉佳文狠狠瞪他,把紙頭拿起來湊到他眼前,他還是搖頭,別開目光。葉佳文冷著臉把紙條揉成團用力一丟,站起來就走,向青雲趕緊拉住他的手,對著電話磕磕絆絆地說:「劉莎,你別聽海平胡說,他今天……今天敲詐我來著。我,我沒答應他,他就……」

電話那頭一聲驚呼:「敲詐你?天吶,這個海平,真不是好人!我聽青天說,他在老家的時候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一天到晚作怪!大哥你自己可要當心啊……不過大哥你也稍微注意點,你說你們兩個男人,距離太近,不懂事的看見了就會覺得……呵,風化不大好。所以才會被多心的人亂說!」

向青雲支支吾吾地應道:「嗯,謝謝你們,我自己會注意的。」

劉莎又故作關心的問了他許多現狀,向青雲都一一答了。劉莎話鋒一轉:「對了,聽說今年S市出了一項新規定,買房子能退稅,青天哥你有沒有買房啊?」

葉佳文心裡一咯噔:就知道!因為房產證被海平看到了,葉佳文就覺得會壞事,果然轉頭劉莎也知道了。他白天又跟向青雲說過最好別告訴他那些鄉下親戚他們已經買房了的事,理由是萬一親戚來,葉佳文可以先到新房子裡躲躲,免得他們的關係被發現。但是向青雲覺得這沒什麼關係,買了房還遮遮掩掩,好像怕把親人當賊一樣。向青雲和葉佳文的認知不同,在葉佳文心目中,那些人本來就是賊!但是在向青雲心裡,那些人首先還是親戚,其次才是品行不是太厚道的親戚。畢竟他們倆的記憶也是不同的,分歧就在這裡產生了。

果然,劉莎問完話以後向青雲抬頭看了眼葉佳文,眼神閃躲,遲疑了幾秒以後還是說:「買了,前兩個月剛買的,貸款房,跟銀行借了十萬。」

葉佳文氣的真想把他的腦殼敲開把大腦都取出來好好洗一洗,恨不得自己跟柯南一樣有個變聲蝴蝶結,能搶過電話代替向青雲說話。

劉莎大驚小怪地叫道:「真好!連房子都買了,大哥你就是能幹,我聽爸媽說了,你從小就……」嘰裡咕嚕好一頓恭維,把向青雲誇得跟無所不能的天神似的,連向青雲小時候找回過一頭跑丟的羊都拿出來說了。劉莎越誇,向青雲就笑得越尷尬,不停地說:沒有沒有,太誇張了,哪有這種事。葉佳文越聽越火大:他現在最怕的就是有人誇向青雲,向青雲本身自我認知就有問題了,他現在恨不得所有人都來打擊向青雲,把他的自信打得粉粉碎,然後再慢慢拼回來才好。

誇完向青雲,劉莎話鋒再一轉:「買房退稅這政策就你們S市有,我們這裡小縣城的就沒有。我看啊,這麼划算,我跟青天也想在你們那買一套房了。現在貸款買房首付多少錢啊?」

葉佳文倒抽一口冷氣,向青雲說:「兩室一廳的戶型,兩三萬吧。」

劉莎叫道:「哎呀,我們現在沒有這麼多錢呀!可惜了,真是可惜了,這麼划算的事情……大哥你手裡還有沒有餘錢,要不先借我們一點,幫我們付個首付吧,把房子拿下來再說。等我們攢夠了錢馬上就還你!」

向青雲吃了一驚:「啊?」

劉莎說:「我們剛剛生完小立,錢都花完了,爸媽都幫我們出了不少,我跟青天愁啊,都不知道去哪裡掙錢。在你們S市買房子能退稅,我問過人了,稅款是馬上能退下來的,等拿到退稅的錢,我們就能給小立先找個保姆照顧一下。不然我每天在家裡照顧小立,連班也不能去上,家裡越來越窮,都揭不開鍋了,真的是……唉!」說著都哽嚥了。

葉佳文差點就笑出聲來了:這算盤打得實在太好了!我們先幫你們出錢,你們白得了大城市裡一套房,完了退下來的稅款都得給你們!好一個淨賺不賠的生意,白賺一套房和一筆稅款,一點代價也不用出。相信到了最後,別說首付的錢不會還,每個月還銀行的貸款肯定還得落到向青雲頭上。

向青雲非常為難:「這……我也是剛買了房,還要還貸款,兩三萬我拿不出啊。」葉佳文二話不說走過去拉開抽屜,取出一張存摺來拍到向青雲面前,上面記著存款數:五千三。

劉莎說:「那你有多少錢啊?」

葉佳文冷冷地在一旁用口型說:這個月的貸款銀行還沒扣呢!只有三千!向青雲說:「我……現在手裡只有三千多。」

「三千,這麼少啊……」那邊劉莎沉默了,似乎在沉思。過了一會兒,她說:「大哥,那你幫我們想想辦法唄,我們現在實在是太困難了,不然弟妹我也不會跟你開這個口你說是吧!你能不能去借?」

向青雲眉頭皺的緊緊的,葉佳文一臉不可思議並憤怒地瞪他,瞪得他轉開臉,卻只是一聲不吭。他實在是不太會說拒絕的話。

劉莎說:「這樣吧,我和青天也想辦法去借點錢,我們大概能借到……五六千吧,剩下的大哥你幫忙想想辦法。我們真的是苦啊……」又開始學竇娥一樣叫屈了。

向青雲還是不說話,對著電話就只會沉默。劉莎感覺到了他的情緒,在電話那裡笑了笑,說,「那就先這樣,小立哭了,要去給他換尿布了。我和青天想辦法去借點錢,大哥你也幫我們想想辦法吧。」又說,「大哥多注意身體,你和葉哥的事情,我們肯定不會告訴爹媽的,不讓他們擔心。你自己多上點心,跟他保持點距離

35、第三十五章 ...

,免得被人誤會,還有,葉哥這個人也蠻厲害的,上次回來我跟青天就說,怕你吃他的虧。當然,不管怎麼樣,大哥的選擇我們肯定是會支持的……」

得!葉佳文冷笑:最後還來一句挑撥離間兼似是而非的威脅!真是有本事!劉莎當然是恨不得他和向青雲真的有一腿了,沒有人比向青天劉莎夫妻更怕向青雲討到一個厲害的老婆,要是有個跟劉莎一樣厲害的,以後他們還上哪裡去佔便宜?要是向青雲真是同性戀,衝著這個把柄,他們能把向青雲啃的連骨頭都不剩!

掛了電話以後,葉佳文問向青雲:「你幹嘛跟他們承認你買房子了?我說一句不客氣的話,你也聽到了,你弟妹其實就是想佔你便宜,讓你出錢買房,退的稅還要給他們。」

向青雲嘆氣:「房產證都讓人看到了,我如果連買了房都不承認,他們會覺得我說我跟你不是那個關係也是假的,都是騙人的。我現在承認買了房,他們會比較相信我跟你的事。」

葉佳文愣了愣,覺得也有點道理,於是又問:「那你真打算幫他們買房?」

向青雲看看他拿出來的存摺,嘆氣:「我們哪有錢幫他們買房?」

敢情你要真有錢還願意了啊!葉佳文忍著氣,說:「那你為什麼不拒絕?」

向青雲抹了把臉:「她一直跟我訴苦,都要哭了,我這時候跟她說不行,怕她情緒不穩定……以後再說吧,我也沒這能力給他們一套房。」

葉佳文不想跟他吵架,怕會重蹈上輩子的覆轍,最後雞毛蒜皮的事情累加起來,再堅固的感情都磨沒了。聽向青雲現在的意思,他也不想幫他們買房。不過向青雲這個人耳根子軟,葉佳文都可以猜到向青天夫妻下一步的動作是去煽動父母,父母再來煽動向青雲,向青雲被磨啊磨,就會稀里糊塗答應了。趁著事情還沒發生,得趕緊想辦法應付。

葉佳文走進浴室洗澡,沒開熱水,當冰涼的水從頭澆下來的時候,他覺得整個人的神智都清醒了。他開始思考。海平沒有馬上去告訴向青雲的父母,反而是去跟劉莎說了這些事,說明他們之間是有關係的。海平一到S市就知道向青雲的家庭地址、知道向青雲欠過高利貸的事,這些事是誰告訴他的呢?應該不是向青雲的父母。向青雲的父母再怎麼樣也就是偏心,恨不得把大兒子的東西統統搶過來給小兒子,但是他們也應該知道海平不是什麼好人,不可能讓一個品行不好的外人來打自己兒子的主意,那麼肯定就是向青天夫妻了。向青天夫妻這麼做的理由其實也很簡單,他們不可能就因為那一次的事情就徹底放棄了大哥這個大金主,但是他們又怕大哥沒還完債,他們一旦露面會受到牽連,可能這時候正好海平來打聽在S市的向青雲的消息,他們馬上就接成聯盟了,讓海平當做斥候去打探一下向青雲現在的情況到底怎麼樣,如果債已經還清,而且過的還不錯,那麼他們就可以大大方方的出面了。

葉佳文冷笑:真是下的一手妙棋啊。本來他還頭疼怎麼解決海平這個刺頭,既然向青天夫妻又出來當跳樑小丑,那麼就看他以彼之道還之彼身吧!

第三十六章

費盡心機之餘也需要一點輕鬆娛樂來調劑身心,免得精神強度太大重蹈上一世的悲劇。於是週末的時候葉佳文和向青雲決定出去踏青。出門之前,葉佳文接到父親的電話,說是韓姨單位新招了幾個不錯的大學生,想給葉佳文介紹女朋友,扯著葉佳文聊了半天,向青雲就先出去了,說好在麻辣燙店裡等。

葉佳文耐心地應付了半天,聽著葉世清非常有興趣地在那報了三四個姑娘的資料,然後找了一堆理由來應付,總算是糊弄過去了。說完相親的事,葉佳文把話題一轉:「爸,你跟韓姨有多少積蓄?」

葉世清問他:「怎麼了?你缺錢?需要多少?」

葉佳文說:「不是,我不缺錢,如果你們手裡有閒錢,來S市買房吧。」

葉世清笑說:「我到S市買什麼房,幹什麼,你想接我跟你韓姨去S市?算啦,在H市我們住習慣啦。」

葉佳文說:「你們想不想來沒關係,但是現在房地產市場好,買房好退稅。爸,我跟你說,我就是做房地產的,你現在買房肯定合算,現在一套房十萬就可以買,過十年,我跟你保證,能賺十倍的錢!我給你打包票,要是不翻十倍,我給你十倍的錢。」

葉世清呵呵直笑:「哎喲,我要你給我這麼多錢幹什麼。說到房子啊,今年國家不是出新政策了麼,單位福利分房沒了,搞什麼貨幣化商品化,我跟你韓姨一人一套單位分的房,都是好幾年分前的啦,空著我們也不住,要是有朋友來借他們住住什麼的。你尚學哥運氣好,今年年初的時候單位分房,他是海龜碩士,本事大,就分了一套,兩室一廳的,挺好的,剛拿到手沒多久,這國家就出台政策取消福利啦。」

葉佳文樂了:「這是好事啊,政策取消了,房子又不收回去!趕上末班車了!可惜了分房得在單位干滿兩三年,我要再早生幾年,說不準也能趕上。」

葉世清說:「好是好,可是福利一取消,單位說要我們交錢,每套房都要交錢,好像是說交了錢把使用權變成產權給我們。不交錢,用還給我們用,就是拿不到產權證。三套房加起來,一共得要交十七八萬呢……」

葉佳文趕緊說:「交啊!要是沒錢,借錢也得交,不然問銀行貸款!我這裡還有一兩萬……」

葉世清說:「不用不用,我跟你韓姨這把年紀了,這點存款是有的,你哥工作了這幾年也攢了幾萬了,都不用我們出錢。我們是想,三套房吧,你哥自己一套,我們兩個老人住一套,還多一套不如給你。你不住也沒關係,可以吃租子,每個月租子補貼你一點,你一個人在外地多不容易……」

葉佳文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正是有劉莎向青天那樣的人在,才教會了葉佳文更加懂得珍惜,知道沒有人是天生應該對自己好的,對於所有人給予的好都應當懷著感恩的心態──如果向青雲的那些親戚朋友也能懷有這樣的心態,該有多好呢。他是個好人,原本應該值得別人用同樣的善良去報答的,可是他的命不好,攤上了太多的蛀蟲。

葉佳文本來想拒絕的,但是轉念一想,他又答應了。他現在確實很需要錢,用私房錢按揭買了一套房還要還貸,每個月還兩千,他要再攢私房錢就很難了。他現在手裡有非常多別人不知道的諮詢,他知道怎麼樣可以錢生錢,但是他沒有資本。他現在拿下這套房,以後拿更多的東西去報答父親和韓姨就是了,沒有必要瞎客氣。

說好找個週末有空的時間去H市辦手續,然後葉佳文又問父親交完三套房的房款以後還剩多少。葉世清告訴他的數字,差不多是拿下產權以後還可以再全款買一套房。葉佳文勸他可以按揭再買一套,葉世清說:「買房麼,也可以,我跟你韓姨商量一下,要不我們給你在S市買套新房吧,你小年輕在外面混日子不容易。買套房,好找老婆。」

葉佳文苦笑了一下,說:「爸,我早晚會帶我愛人回來給你們看的,你就別為我操心了,你還怕你兒子沒人要麼?你們也不用給我買房,我自己有能力。你跟韓姨商量一下吧,就算不在S市買,在你們那買也是一樣的,房地產市場未來幾年全國都會漲,只不過S市是國際大都市,漲幅更大,何況現在買還能退一筆稅款,比較划算。尚學哥如果手裡有閒錢,也叫他買房,比炒股票好賺多了,穩賺不賠。我在我公司裡面給你們找房源,還能打個九五折。」

葉世清應了,又叮囑了他幾句找女朋友眼光不要太高不要挑太漂亮的之類的,終於掛了電話。

葉佳文掛掉電話以後又呆坐了五分鐘,用冷水洗了把臉,出門去了。

他來到麻辣燙店的時候,看到向青雲坐在店裡面,對面還坐了一個人,兩個人正在聊天,笑得蠻開心的。葉佳文走進去,發現正在跟向青雲聊天的居然是王老闆。王老闆面前的麻辣燙剛好吃完,擦了擦嘴,站起來拍拍向青雲的肩膀:「小夥子人不錯,你們店裡的東西也好吃,以後我帶人來多照顧你們生意。以後你來我店裡喝酒,我全部給你打三折!」

向青雲笑著站起來:「好,好,以後有機會我們再聊。」

王老闆路過葉佳文身邊的時候,也跟他打了個招呼,然後就出去了。葉佳文很驚訝地問向青雲:「你知道他是誰?你剛才跟他聊了什麼?」

向青雲摸了摸後腦勺:「剛才就在店門口,有人掉了個錢包,我撿到了,就追上去還給人家了,他看到以後就來跟我聊天,說我人不錯。一開始我沒認出他,他認識我,說他是開酒吧的,我就想起來了。他本來是來吃麻辣燙的,我就說這頓我請他吃。」

拾金不昧這種事對於老好人向青雲來說根本就不算什麼事。葉佳文想了想,王老闆這個人算是個江湖人,他覺得你是好人就會對你好,可是你要是欠了他的錢不還他也照樣跟你翻臉。雖然葉佳文心裡對他還是很膈應的,但是如果向青雲能跟他打好關係也不錯,就算沒好處怎麼也不壞,於是他說:「不錯啊,他做生意這方面有經驗,你跟他交朋友可以跟他討教討教。」

兩個人用週末的時間在人民廣場喂喂鴿子,跑到公園釣釣魚,工作上的壓力和煩心事就都暫時拋到一邊去了。晚上又一起去練空手道。葉佳文私下裡偷偷找教練,給教練塞了幾百塊錢,讓教練著重留意向青雲,多安排他跟人家對打練練手,養成他挨打以後會還手的習慣。還讓教練多批評批評向青雲,向青雲小時候不是覺得自己力氣大會把人家打壞麼,那就讓教練罵向青雲力氣小,不像個男人,打沙袋都打不成樣子。

週末的時候不管工作,調整好狀態,到了下一個禮拜一,他們就又能以最佳的狀態投入到工作裡面去。

葉佳文抽了一個週末回了趟H市,把房子的手續辦了,房子葉世清幫他找租戶,拿到的租金就往他個人賬號裡存。葉佳文遊說韓姨,說的她跟葉世清都同意把剩下的存款拿出來在S市再買一套房,於是葉世清就拿出錢和證件給葉佳文,托葉佳文全權去辦。

幫父親辦完買房手續以後葉佳文好幾天心情都很不錯。現在他和向青雲、加上父親韓姨那邊,就一共有六套房子了,H市三套,S市三套。H市雖然不算一線城市,但也是旅遊城市和省會城市,過幾年平均房價也是會炒到上萬一平的。有這些房子,至少這就已經保障了他們以後的日子只要不出什麼大問題就能過得比較滋潤。葉佳文對生活也沒有什麼特別大的野心,有吃有穿,小日子過過好,每天平平淡淡的就很幸福。

劉莎上次打完電話以後過了一個多禮拜以後,向青天又打了個電話來,又提了讓大哥在S市幫忙買房子的事情。向青雲說確實沒有這個能力,畢竟自己現在也剛出社會才兩年,但是如果弟弟困難的話,他可以先借給弟弟一兩千救急用。向青天的胃口哪裡是這麼好打發的,兩人到最後也沒談攏。葉佳文估計向青天的下一步動作就是要去煽動父母來幫忙了,向青雲的父母才是殺傷性武器,每次向青天來問哥哥討東西哥哥還是會有個原則和底限的,要是父母出面說幾句,向青雲可能就支持不住了。偏偏向家的父母非常偏心,養出了大兒子大女兒就好像是養了兩台印鈔機給小兒子小女兒用的一樣。葉佳文心裡其實是有個計劃的攪黃這件事的,正愁不知道怎麼實施呢,機會突然找上門來了。

自從海平上次想勒索葉佳文卻沒有成功以後,他當然不會就這麼甘於寂寞,越想越生氣,就覺得是葉佳文礙事,礙了他從自己捨身救過一命的老朋友身上討回報酬,所以他就想給葉佳文一點教訓,讓他學會識趣。

於是有一天,張遠新和阿龍找到了葉佳文,阿龍丟出一盤磁帶給葉佳文。葉佳文拿了磁帶以後很茫然,阿龍問他:「你是不是得罪過一個叫海平的人?」

葉佳文很吃驚。原來海平真的去酒吧酒館之類的地方找路子做茶葉生意,結果誰也沒搭理他。生意做不成,他在酒吧裡認識了兩個小混混,幾根煙就攀上交情了。海平找到他們,想請他們打葉佳文一頓給葉佳文一點教訓。那兩個小混混確實是做這種事情的,拿人錢財幫人出氣,所以就接了海平的生意。但是正好阿龍他們樂隊的人也認識這幾個小混混,關係還很不錯,有個混混是樂隊貝斯手的親弟弟,也是巧了,大家一起喝酒的時候說起這件事,就讓阿龍知道了。阿龍知道了,張遠新也就知道了,關係網扯一扯,於是這些小混混順理成章的倒戈了。

本來那些人不接海平的生意也就算了,但是張遠新知道以後非常的生氣,讓那些人給海平打電話套話,特意把對話都錄音錄了下來,然後拿著錄音磁帶來給葉佳文。

張遠新說:「我本來想報警的,他居然敢做這種事情,就讓他蹲幾天號子!但是如果報警,會把阿龍的朋友也牽扯進來,所以就不能這麼做。我錄了音交給你,你看你打算怎麼辦?給向青雲聽聽,讓他認清楚他的朋友,或者還是找那兩個人,讓他們反過來把海平打一頓怎麼樣?」

葉佳文想了想,收下磁帶,問道:「海平出了多少錢僱人揍我?」

張遠新曖昧地笑笑,說:「挺便宜的,才兩百塊。磁帶裡面有,我讓阿龍朋友套他的話,價錢也說了,兩個人一人給一百,揍你一頓。事成之後,另外再給兩條煙。」

「兩百塊。」葉佳文笑了。他說,「先別急,這件事你讓我想想怎麼辦,你朋友那裡先拖著海平,吊著他,免得他去找別人。等我想好了再告訴你們。」

第三十七章

過了兩天,海平被人叫到了藍天酒吧。叫他的人,就是他花兩百塊錢雇的小混混,一個叫小斌,一個叫阿毛。

在酒吧外,海平一見到小斌和阿毛,立刻笑得諂媚地遞上兩根煙。小斌和阿毛接了他的煙,說:「我們今天叫你來,是想讓你認一個人。」

海平愣愣地說:「什麼人?」

小斌和阿毛沒回答,招招手讓他了進酒吧。三人到了酒吧裡面,小斌找了張空桌子坐下。酒吧裡的光線很昏暗,燈光晃來晃去的,小斌伸長脖子找了一會兒,突然捅捅海平,指著不遠處一張桌子說:「你看那個人,是不是你讓我們找的那個?」

海平眯起眼睛仔細看,藉著昏暗的燈光,他覺得小斌指的那個人長得有點像葉佳文。他很吃驚,但是不敢確定,索性走過去一點。葉佳文側對著他,沒有發現他。海平看清了,就是葉佳文。

海平有點緊張地走回桌邊桌下,壓低聲音道:「就是他!斌哥,毛哥,你們是不是打算今天動手?」

阿毛吸了口煙,不緊不慢地說:「這兩天晚上我們都看到這個人來酒吧裡面,跟你給我們看的照片很像,所以叫你來認認臉,是他我們就確定了。他也常來這個酒吧。不過今天不能動手,他旁邊那個人看到沒,是這酒吧老闆的朋友,我們不能當著他的面動手,不然這酒吧保安肯定會幫他們。」

海平說:「好好,不急,過兩天也可以。」又壓低了聲音,「別鬧出人命啊,給他點教訓就行。給他說,做人尾巴加緊點,別一天到晚瞎管閒事,不然以後還有他好看!」

他不知道,此刻葉佳文心裡也在冷笑:向青雲啊向青雲,上輩子是四萬塊錢,這次是兩百塊錢,你又沒有想過你給出去的錢最後都變成了刀子捅在我心裡?四萬塊錢能給上輩子的你一個教訓,這一次的代價小一點,兩百塊,希望你也能記住這個教訓。

過了一會兒,葉佳文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好像是喝多了酒。旁邊的張遠新連忙站起來扶住他,兩個人跌跌撞撞往廁所的方向走。

阿毛問海平:「哎,你跟那個人有什麼仇啊?」

海平說:「私人恩怨!他老礙我的事,挑撥俺和俺老朋友的關係,所以俺要給他點教訓嘗嘗!」

阿毛說:「哦,那你能出氣了,我昨天坐在他們旁邊,聽他們聊天,那個姓葉的好像跟朋友一起借了一筆高利貸,說是再還不上就要倒霉了,新買的房子就要被債主拿去賣了抵債。」

「啥?」海平嚇了一跳,「又借高利貸了?」

「又?」阿毛說,「我也是昨天聽他們聊天的時候聽到一點。」

海平急的抓抓頭髮:「那,毛哥你有沒有聽到,他和哪個朋友一起借的高利貸?是不是剛才陪在他旁邊的那個?」

阿毛說:「我也沒聽大明白,不過應該不是。」

海平這下坐立不安了。

過了很久,葉佳文和張遠新都沒回來,阿毛和小斌交頭接耳,笑容曖昧地調侃:「估計喝多了在廁所吐呢,不知道是不是發酒瘋了。」

海平想了想,站起來說:「我去上個廁所,等會兒回來。」

廁所在走廊裡面,走廊很深,所以到了廁所門口,酒吧裡那嘈雜的音樂和叫喊聲就聽不大清楚了,能很清晰地聽見廁所裡的流水聲和說話聲。海平在廁所外面站著,沒進去,豎起耳朵聽裡面的動靜。不一會兒,張遠新走了出來,他看了海平一眼,只是看一個陌生人而已,眼睛掃過去就算了,也沒留意。不過海平剛才已經看見了,他就是陪在葉佳文身邊的人,所以不動聲色地悄悄多看了他幾眼。

張遠新從抽紙箱裡抽了一捲紙又走回廁所裡,海平聽到他說:「吐乾淨了沒?拿著紙,自己擦擦。」

沒過一會兒,又傳出了葉佳文帶著哽咽的聲音:「我真的不想再跟他混了,我受不了他了,他這個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怎麼說也說不通。你不知道高利貸有多恐怖,上一次我們晚還了幾個月,他們就到我們家門口潑大糞和狗血,還給我們寄血手指。這次我們借了幾萬塊錢,拿去炒股票,又被套牢了,我跟他說,找朋友借點錢先把高利貸還上,朋友的錢可以慢慢還,他不聽,就是不肯跟朋友說,非說這錢慢慢賺自己能還上。他有個鄉下親戚過來,他還請人家吃飯,還給人家錢,我問他為什麼不告訴人家他自己的情況,他覺得他都混到大城市裡來了,要是讓他鄉下親戚朋友知道他混的不好,丟面子,非要扛著!」

「上一次也是,他弟妹來上海,他管吃管喝還要幫他弟妹出生孩子的錢,要不是討債的上門正好讓他弟弟弟妹撞上了,人家還不知道有這麼件事。你說說他弟妹,一個大肚子的孕婦,碰上這種事,多嚇人啊,要是那些討債的再厲害一點,把他弟妹嚇流產了,他擔得起這個責任麼?他這根本就是害人,為了自己的面子反而害了別人!結果他弟妹孩子都沒生嚇得跑回縣城裡去生了。」

這時候張遠新問道:「那你幹嘛還跟他一起做生意呢?」

葉佳文哭著說:「我還不是看中他人老實,他這個人你也知道,虧自己不虧別人。我今天也實話跟你說了,我本來是想跟他一起做生意,能佔他點便宜的,我們倆錢放一起,我來管,賺了一萬騙他說賺了一千,他都信我。結果呢,便宜都讓別人佔了,我什麼好處也沒佔到,白辛苦一場,還天天擔驚受怕!還完這筆錢,我絕對不要再跟他一起做了!他就是個沒腦子的蠢貨!」

廁所裡傳來水聲和擤鼻涕的聲音,廁所裡有人進出,都對葉佳文予以側目,葉佳文卻好像喝多了酒,趴在檯子上繼續哭。

「我跟你說,他弟弟其實很有錢的,先前不是把他老婆送到S市來生孩子麼?S市生個孩子比他們縣城好多了,他就是想給老婆好點的生產環境,所以才把人送上來,結果向青雲這個傻X非要搶著管他們的事,好人沒做到,還把人給嚇回去了。他弟妹前陣子生了個男孩,他弟弟獎勵給他弟妹一輛轎車!他弟在縣城裡是有房的,才工作了幾年,就有個全款房了,還能獎給媳婦轎車。哪像向青雲,剛賺點小錢貸款買個房,房子又馬上要被債主收走了。他弟前幾天還給他打了個電話,說覺得S市房產市場好,想投資房產,讓向青雲幫忙辦手續,他要在S市買一套房。」

「哇,向青雲弟弟比他還小一年吧,才剛剛工作沒兩年啊。」

葉佳文說:「就是說啊。他弟好像也是做生意,上次來S市就找向青雲提出合夥做生意的事。向青雲沒成功,他弟成功了,買房買車生兒子。我就跟向青雲說,他弟有錢買房,不如讓他管他弟先借點錢把高利貸還上,等股票漲了錢拿出來,再還給他弟,你說這道理對不對?向青雲就是不肯,要面子,不敢讓他弟知道他過的還沒他弟好,死也不肯開口。我只好自己去借,我認識幾個有錢人?只借到幾千塊而已!我走投無路,就瞞著向青雲給他弟打電話,結果電話是他弟媳婦接的。你不知道,他弟媳婦一張嘴厲害,一聽到借錢,非說沒錢,說我算什麼人,憑什麼跟他們借錢。我說你有錢買房買車,不能借你哥點錢救急?結果他媳婦倒跟我哭起窮來了,說什麼保姆都請不起,車子是爹媽送的房子是爹媽給買的,他們自己根本沒錢。他們爹媽就是農民,那裡來的錢給他們買房買車?哎!這人吶!」

向家爹媽當然有錢,錢都是大兒子大女兒孝敬的。上輩子劉莎生完孩子,的確立刻讓向青天給買了輛車,說為了孩子也得有車,以後不能讓孩子擠公交,得用車接送上學。上輩子買車錢是向父向母出了一半,向青雲出了一半,向青天自己出了個零頭。這輩子劉莎他們好一陣沒敢找上門來,葉佳文通過向青雲跟大姐向海蓉的電話得知,車還是買了,父母和大姐、大姐夫幫忙出了大頭,他們自己還是只出了個零頭。

張遠新說:「好了別哭了,你喝多了。我去我父母那裡幫你再借借,估計還能再借到兩三千。」

葉佳文說:「我就你這麼個靠譜的朋友了。你借了錢,在我還清債務之前跟我先保持點距離吧,我今天是心裡難過才來找你喝酒,下個月我就不來找你了,免得牽扯到你。上次連孕婦都差點被打。你當心點。」

張遠新說:「你自己也要當心。你說你幹嘛老是去借高利貸呢?以後別借了。」

葉佳文說:「都是向青雲要借!炒股票要本錢,他不肯讓他親戚朋友知道他沒有本錢,只好去借高利貸!」

張遠新拍拍他的背,說:「好了,不說了,出去了。我送你回家,你好好睡一覺,再想辦法。」

沉重的腳步聲外廁所外面來了,海平一著慌,趕緊溜了。回到座位上,阿毛和小斌問他:「你怎麼去了這麼久啊?」

海平乾笑:「呵呵,俺拉肚子了。」又坐了沒一會兒,就匆匆走了。他臨走之前,阿毛跟他說:「你托我們的事就放心吧!這禮拜找個機會肯定給你搞定!到時候拍照片給你驗貨!你記得買兩條紅塔山。」海平說:「好好,一定,多謝毛哥和斌哥了!」

第三十八章

過了幾天,海平還真收到了阿毛和小斌送來的照片。照片上的葉佳文鼻青臉腫,額頭有血跡,慘兮兮簡直不忍目睹。

海平收了照片很高興,還偷偷跑到向青雲他們租的房子附近去探了一下情況,聽說向青雲出差了,而葉佳文一直沒有出現過,他以為是葉佳文被打怕了,於是高高興興到煙店用便宜價錢買了兩條假煙交給阿毛和小斌。

向青雲的確出差去了。他這次出的是大差,要在外地呆差不多半個月的時間。出差期間,向青雲和葉佳文每天早晚互通一個電話,有事說事,沒事就道一聲早安和晚安。但是突然有一天晚上,向青雲打家裡的電話,怎麼也沒人接。第二天再打,還是沒人接,第三天……葉佳文失蹤了。

當然,葉佳文沒有真的挨一頓打。他用的是苦肉計,但是苦肉計不一定非要真的苦到肉,照片上的傷勢都是他和張遠新一起用化妝品和顏料畫出來的,畫完以後,張遠新親手給他拍的照片,膠片留底,印了一套照片讓阿毛小斌交給海平。做完這些,葉佳文給陸清打了個電話,在電話裡無比虛弱語焉不詳地說自己得了一場大病,要請假半個月,陸清追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含糊其辭糊弄了幾句就把電話掛了。然後,鎖上門,到汽車站買了張票,高高興興回H市去了。

葉佳文走了沒兩天,阿毛和小斌就又找到了海平,把煙往他臉上一摔:「你他媽的拿假煙來糊弄我們!」

海平當然不能認,死也不承認,說在煙草店裡面用正常價錢買的,不可能是假煙,是假煙也不是他的錯。阿毛和小斌也就沒再跟他計較假煙的問題,他們本來來也不是為了這件事來的。阿毛說:「海平,我跟小斌最近手裡緊張,借我們三百塊錢花花。」

海平一聽,傻眼了。他當然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說是借,借了還有還嗎?別說不還,之後還會接二連三的借。這種訛人的招數他自己就常用,被別人訛上倒是頭一回。海平趕緊說說身上沒錢,要去取錢,想趁此機會溜號,以後有多遠躲多遠。那阿毛和小斌又怎麼會是吃素的,聽他一開口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一路緊盯著他不給他溜號的機會。

走過一條馬路,海平突然撒腿就跑,阿毛和小斌一路追,沒趕上他像個耗子似的溜得快,還是給追丟了。結果海平一口氣還沒鬆下來,回到歇腳的賓館,傻眼了──小斌和阿毛就在賓館裡等著他呢!

阿毛冷笑:「有你旅店的電話我們就能查到你住哪。怎麼著,你斌哥和你毛哥跟你借錢,你不借是不是?」

海平是混子,但小斌和阿毛是比他更混的混子,強行入室,把他的東西翻得一團糟,最後摸走了他兩包煙和六百塊錢,還警告海平不准換地方,不然要他好看。海平弄不過他們,吃了這個虧只有硬生生咬牙忍了,等小斌和阿毛一走,他立刻就收拾東西跑了,換了個旅館落腳。

向青雲連著兩三天沒有葉佳文的消息,心裡越來越擔心,就給張遠新打了個電話。張遠新接了電話,一聽出是向青雲,態度立馬冷了八度:「你有事嗎?」

向青雲說:「小新,我這兩天給佳文打電話他都不在家,陸總說他請假了,班也沒去上,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嗎?」

張遠新冷哼一聲,諷刺道:「他的事情不是應該你最清楚麼?」

向青雲很忐忑地說:「出了什麼事?佳文是不是病了?」

「病了?呵,」張遠新突然提高了音調,「他出了什麼事,你應該最清楚!有人讓他離你遠一點,他怕了,現在躲起來了!你夠厲害的了向青雲!」

向青雲愣住了,還要再問,張遠新就把電話掛了,向青雲再打回去,就只有忙音。──忙音是因為張遠新掛了電話以後就趕緊給葉佳文打了個電話。

張遠新很興奮地說:「他終於給我打電話了!我狠狠罵了他一通,然後把電話摔了,真爽!他接下來再打電話過來怎麼辦?」

葉佳文說:「把電話線拔了吧,讓他自己慢慢打去。」

張遠新哈哈笑道:「你太壞了,他還不得急死!」

葉佳文說:「是該急急他,他不急,我就該急了。這次事情不讓他長點教訓,以後再來個海彎海曲的,我還有命活?」

張遠新說:「我以前怎麼沒看出你這小蹄子手腕這麼老辣?差點以為你是善茬。」

葉佳文笑說:「上輩子我是啊,被他們氣死了,又重活了一世,我再不老辣一點那就是傻子。」

「嘁,」張遠新說,「還重活一世,你是投胎轉世的老妖怪啊?」

葉佳文跟他調笑了幾句以後,有些認真地問他:「小新,我做這些事情,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壞,很有心計?」

張遠新說:「有心計是真的,以前讀大學的時候,我覺得你就是個笨蛋,為人處世一塌糊塗,容易被人欺負。沒想到你現在能有這麼多心思。不過怎麼會覺得你壞呢,我跟你四年室友,你是什麼樣的人我最清楚了,你今天會做這些事情,想必也是走投無路被他們逼出來的。放心吧,我什麼時候都站在你這邊。哦對啦,要是什麼時候你醒悟了,可以改做top了,趕緊甩了向青雲來跟我混,我洗乾淨屁屁等著你哈。」

葉佳文又好氣又好笑,沒正沒經地跟他絆了幾句嘴,就把電話掛了。

葉佳文這次回H市,沒有馬上去找父親和顧尚學,而是自己先找了個賓館住下,每天在H市跑來跑去看房子。父親家裡雖然有三套房子,但是除了今年年初顧尚學分到的那套,其餘的都是幾十年的老房子了,肯定住不了多久。葉佳文想在H市投資房產,這樣的話更容易避開向家人的耳目。他有兩個打算,一個是買一套孝敬給父親和韓姨,或者是買一套離父親家近點的,畢竟H市是旅遊城市,南湖風景天下聞名,以後他可以跟向青雲來度假,可以自己住。

葉佳文用了五六天的時間逛了好幾個區的樓市,最中意的是南湖附近的一套。上次過年的時候他和向青雲來,就看中了南湖旁的一個小區,那裡一出門就能看見南湖,風景好,而且小區造的也好,雖然是在熱鬧的地方,但是葉佳文溜進去走過一圈,很幽靜,一點也不吵鬧,小區裡面的各種設施也都不錯。但是葉佳文打聽了一下,住在裡面的人都是非富即貴的,房價先不說,有錢也不一定買得到,他還有點失望。不過年初的時候附近又開始造新小區了,走到南湖也就五分鐘,買高點的樓層就能眺望到南湖的景色,也很不錯。葉佳文趕緊去打聽了一下,樓盤預計明年竣工,他跟人探聽一下價錢,預售價大概是一個戶型九十五平米二十萬,首付六萬。

葉佳文回到賓館就開始籌劃。他自己按照記憶列了一個未來十五年的房價走勢表,不是很準確,但是大體上差不多,每年房價平均漲20%左右。前陣子葉世清給他的那套房子已經找到租戶了,租戶的錢已經打到他卡里,半年租金加押金,一共三千塊,加上這筆錢,他私人存款又有七八千了,但是要湊到六萬還是很遠。麻辣燙今年漲價了,葷菜一塊錢一串,素菜五毛錢一串,每個月差不多都能賺七八千,一半存進家庭賬戶,一半存進私人賬戶;他自己稅後工資一個月三千五左右,其中兩千都往小金庫裡劃拉。但是小金庫還要供一套房的貸款,怎麼算要瞞著向青雲攢夠首付都很困難。而且他往小金庫裡劃錢的手筆越來越大了,這樣下去,向青雲難免會發現端倪的。

葉佳文光想也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快速賺錢,於是出門吃飯,好巧不巧,路上遇到了顧尚學。

顧尚學看到葉佳文非常驚訝,還以為自己看錯了,用力眨了幾下眼睛,盯著葉佳文看了半天,不確定地叫道:「小文?」

葉佳文聞聲望過去,愣了一下,乾笑道:「尚學哥。」

顧尚學走上前:「你怎麼在這裡?不用上班?」

葉佳文想了想,說:「我生病了,老闆放了我幾天假,我養的差不多了,假還沒用完,就來H市看看爸。剛到,才在賓館裡放下東西,正準備出去吃飯。」

顧尚學說:「住什麼賓館,家裡有地方給你睡。走,去你的賓館,我幫你拿東西,我們回家去。」

於是葉佳文只好悻悻回頭,提上行李跟顧尚學走。路上,顧尚學問他:「你生了什麼病?」

葉佳文說:「沒什麼,現在已經好了。」

顧尚學說:「你過年那會帶回來的那個姓向的朋友,昨天晚上打了個電話到家裡,問你有沒有回來,我們不知道你的安排,就說沒有。」

葉佳文淡然地說:「哦,我跟他鬧翻了,如果他再打電話過來,還是告訴他我沒回來過。我不想理他。」

顧尚學停下腳步,用揣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聳肩說:「好。」

第三十九章

向青雲那裡被張遠新一句語焉不詳的話就給打發了,滿世界打電話找葉佳文,滿世界都找不到,誰都說沒看見過他,向青雲差點沒急瘋了。葉佳文消失前的那個白天兩個人還如常的打了電話說早安,葉佳文還在電話裡曖昧地跟他說昨天晚上想著他自瀆了一次,讓他快點結束快點回來,他還叮囑葉佳文天冷了加件衣服,明明是很平常很溫暖的一個早晨,怎麼到了晚上,人說不見就不見了呢?

向青雲心裡想著這件事,哪裡還有精力工作,草草完結了在外地的事情,比預計的提前三天回到S市。他一到S市,立刻急匆匆地回了家,家裡的地板都有灰塵了,是熱愛擦地板的葉佳文不可能容忍的事情──這個地方,葉佳文已經好幾天沒回來了。

向青雲失魂落魄地下樓翻信箱,在信箱裡找到了一個鼓鼓囊囊的信件,疑惑地拿回了家。他到了樓上,拆開信件,只見裡面有一副磁帶和一卷膠片,他把磁帶先放到一邊,打開膠卷舉到頭頂上仔細打量膠捲上的圖案,隱隱約約看出了一張人臉,往後扯,好幾張似乎都是人臉。

向青雲突然臉色一變,拿上膠卷匆匆忙忙就出門了──他去了沖印店。

沖印店洗照片不是馬上就能拿的,老闆讓他後天再來。向青雲哪裡能等到後天,再三央求老闆,老闆說如果加錢可以給他快點洗,向青雲立馬掏錢給老闆,於是老闆讓他兩個小時以後再來拿照片。

送完膠卷,向青雲飯也顧不上吃,趕緊找出錄音機把磁帶放進去。磁帶裡傳出來的聲音很嘈雜,但是還是能夠聽清楚是兩個人在對話,其中一個是海平的聲音。

「對對,他叫葉佳文,照片俺已經給你們了。拜託了,斌哥,揍他一頓,狠狠給他點教訓,別把人打死了就成。」「兩百塊錢是俺孝敬斌哥和毛哥的,事成之後,俺再孝敬兩條煙。」「記得警告他,讓他以後少管閒事,別他媽拿自己當個玩意兒!」

向青雲聽到兩百塊錢的時候忍不住罵了一聲「X的」,聽到後面就跳了起來,氣的整個人不停哆嗦,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想砸東西又拚命克制。磁帶很快就放完了,三分鐘的對話對於向青雲來說就像三天一樣,聽到最後的「再見」,向青雲「啪」地用力拍了下錄音機,錄音機的播放鍵猛地跳了起來,嘈雜聲結束了。

向青雲哆嗦著給張遠新打了個電話。張遠新接通以後不冷不熱地問他有什麼事,向青雲顫聲道:「我現在回S市了,我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你能不能告訴我葉佳文在哪裡?」

張遠新還是冷冷淡淡的:「我不知道。」

向青雲哀求道:「求你了,告訴我佳文在哪裡。」

張遠新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真的不知道,我幫你找找吧,如果有消息我打電話告訴你。」

向青雲連聲道謝。

掛了跟張遠新的電話,向青雲又打了個電話給海平,打過去旅館說他早就搬地方了。

好容易捱過兩小時,向青雲急不可耐地跑到沖印店裡去拿照片,照片還沒印好,他長催短催在店裡等了五分鐘老闆才把照片拿出來,臉色難看的很:「朋友,你哪裡弄來的這種照片?」

向青雲一把把照片搶過去,看到照片的瞬間往後退了一步,倒抽一口冷氣。照片上葉佳文歪著頭閉著眼睛,似乎是昏過去了,眼角是紫的,嘴角是青的,眼睛被額頭上流下來的血糊住了,整個臉就像一張調色盤一樣慘不忍睹。

沖印店老闆看了他的臉色,問他:「朋友,要不要報警啊?」

向青雲的腦子裡亂成了一片漿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不、不用了,謝謝你老闆。」說完就匆匆收起照片和膠卷底片走了。

向青雲用了很長時間才能冷靜思考。現在距離葉佳文開始不接他電話的那天已經過去了快一個禮拜,向青雲是很想報警,但是也許葉佳文已經報過警了。而且眼下的當務之急,是他根本找不到葉佳文的人,空有一卷錄音磁帶和一卷膠片。向青雲真的是要急瘋了,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你親眼看到了事情有多慘,而是你根本不知道事情究竟發展到了什麼程度,因為人的想像力是沒有極限的,會拚命的自己嚇自己,最後能嚇破自己的膽。

此時葉佳文正坐在H市的家裡吃冰激凌。家裡電話響了,正在看電視的顧尚學伸長了手臂接起電話,禮貌地說:「你好,請問找誰。」

「是小向嗎?你找佳文啊……」顧尚學看了眼葉佳文,葉佳文也放下了手裡的冰激凌看著他,搖了搖頭。顧尚學說:「佳文沒有回來過啊。如果他回來了,我會讓他打電話給你的。」

葉佳文湊過去一點,聽見話筒裡向青雲說:「如果他給你們打電話,可以通知我一下嗎?我有點事情想找他,找不到他,我很著急。」

顧尚學說:「好,如果他打回來,我會讓他打給你的。」

掛了電話以後,葉佳文縮回去繼續吃冰激凌。顧尚學好笑地看著他:「幹什麼?想聽你就說啊,我給你開免提。」葉佳文翻翻白眼:「誰要聽。」

顧尚學問他:「怎麼了?跟朋友吵架?要不要跟我說說?」

葉佳文懨懨地說:「沒什麼。」

顧尚學伸手摸摸他的頭:「你不想說就算了。如果工作不開心,回H市來吧,S市競爭太激烈了,爸爸媽媽都在這裡,你回來,我也可以照顧你,你一個人在外面多累。」

葉佳文黯然地搖了搖頭:「我沒有不開心。」

這時候電話鈴又響了,顧尚學伸手接起電話:「請問找誰?」停了幾秒鐘,「你找葉佳文?可是他沒有來這裡……你是他老闆?」探尋的目光看向葉佳文。

葉佳文愣了一下,猶豫片刻,挪過去接起話筒,卻沒有馬上開口。那邊響起了陸清平平穩穩的聲音:「佳文?」

葉佳文遲疑了幾秒,開口了:「陸總……」

陸清輕笑了一聲,說:「你不是不在嗎?」葉佳文有點尷尬,又聽陸清用平淡的口味說:「你無故曠工一個禮拜,是真的覺得我不會辭退你?」

葉佳文忙說:「我……我生病了,陸總,真的很抱歉,你再給我兩天時間,就當我現在用的是年假,我今年都不放假了,我以後週末加班一定給補回來。」

陸清說:「你下來說吧,我現在在你家樓下。」

葉佳文傻眼了。

陸清還真的在葉佳文樓下等著。葉佳文看見他,心情很複雜,問他:「你怎麼知道我家住在這裡?」

陸清說:「這很好查,你這兩天是不是在H市看房子?你去的樓市有人是我朋友,你留下的信息我都看到了。」氣定神閒地從頭到腳打量葉佳文,「你不是生病了麼?請了假回來看房子?」

葉佳文啞然,羞愧地低下頭,半天不知道說什麼。陸清說:「你放心,這些事情我不會告訴向青雲。你發生了什麼事,我大概也已經打聽到一點了。」

葉佳文抬起頭詫異地看著他,陸清卻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這一次就算了,沒有下一次了,你不交假條,沒有醫院開的證明,就打了一個電話說要請假就玩失蹤。你作為公司的職員,都已經是成年人了,這種任性的行為實在不應該。等你回公司以後來銷假,接下來用加班把你拉下的工作全部補上,你這個月和下個月的績效全部扣光──如果再有下一次,就沒有這樣的機會了。請你另謀高就。」

葉佳文侷促地認錯:「對不起陸總,真的真的不會有下一次了。」

陸清卸下了公事公辦的嘴臉,伸出手摸了摸葉佳文的頭髮:「你丟下一句生病了就掛了電話,我再打你電話怎麼也打不通,這幾天我一直在查你的消息,你這種做法,未免太自私,從來沒有想過別人會擔心你。」

他的言語和動作都曖昧的有些過界了,葉佳文不禁向後躲了一躲,陸清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秒鐘就很自然地收了回去,聳肩微笑:「我來只是看看你到底病的怎麼樣了,既然沒什麼事,我就回去了。」

葉佳文遲疑了一下,說:「陸總,我的事情……你能幫我保密嗎?」

陸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絲哂笑一閃而過,快的葉佳文幾乎沒有捕捉到。陸清說:「可以。葉佳文,你只要記得,我在等你。」

葉佳文心虛地不敢有任何回應,又往後退了一步。陸清垂眼看看他往後退的腳,淡然地說:「我先走了,你盡快回公司銷假。」

第四十章

向青雲滿世界找葉佳文,找到都要去警局報失蹤案了,張遠新知道了,連忙阻止了他,當天晚上葉佳文終於給向青雲打了個電話。兩個人明明有一堆話要問要說,但是通了電話,卻誰也不知道說什麼了。向青雲屏息聽著話筒對面葉佳文的呼吸聲,生怕一出聲對面的人就消失了。

葉佳文硬下心腸用冷淡的語氣說:「你別找我了,我沒事,暫時不想見你。」

向青雲微微一哽,隨後很慢很輕地問道:「寶寶,你沒事吧?」

葉佳文心裡很酸,他聽不得向青雲這樣,但是他知道如果這次自己心不狠一點,自己以後能做的就只有無限的容忍和退讓。他說:「我不太好,有人讓我離你遠一點,我的生命遭受到了威脅,我害怕了,我要好好想一想。」

這一次向青雲沒有說對不起。過了很久,他說:「好,你慢慢想,我等你想清楚。」

葉佳文不知道的是,向青雲已經跟海平見過面了。向青雲到處找海平找不到,沒想到海平居然又自己主動找上門來了。原來海平被阿毛和小斌搶走了600塊錢,越想越不甘心,得想個法把這損失嫁禍給別人。於是他又找上向青雲哭窮,打算從向青雲這裡再摳回點錢來,順便打探打探葉佳文有沒有害怕的光屁股滾蛋。他沒想到的是,他剛一出現,醞釀好的悲慘遭遇一句沒來得及說出口,向青雲衝上來揪住他的領子就是一拳,打得他眼冒金星,不知今夕是何夕。海平一口氣沒緩上來,向青雲衝上來又是一頓拳打腳踢。向青雲的拳腳可比葉佳文厲害,更何況這大半年的時間他每天晚上被葉佳文拉出去跑步、每個週末還要練空手道,他的拳頭可是真材實料的,打得海平嗷嗷慘叫。海平想不通,葉佳文的毛病還不知道給他嚇老實了沒有,向青雲怎麼也被傳染上莫名其妙就動手打人的毛病了?

海平一邊逃一邊怒喝:「幹什麼你!你瘋了啊!」

向青雲一把抓住他把他壓在地上,拳頭懸在半空中。海平從來沒見過表情這麼凶的向青雲。「我就是瘋了,我今天把你也打瘋!」

「你他媽打人也得給個理由吧!」

「你幹過什麼好事你自己心裡清楚!」

海平一愣,馬上就想到是不是因為他搬地方躲起來阿毛和小斌找不到他就跑到向青雲跟前把他賣了。那廂向青雲的拳頭又雨點般砸下來,海平實在受不住了,這時有人從旁邊經過,海平馬上放聲大喊道:「救命啊!有人殺人了!」

向青雲置若罔聞,根本不在乎旁邊有人在看。

周圍聚攏的人漸漸多了,都開始指指點點,但是沒人敢上來勸。有的街坊鄰居認識向青雲,也知道他的為人,就在旁邊問:「小向啊,這是怎麼回事啊,這個人幹什麼了?」

海平現在的樣子還沒有照片上葉佳文百分之一慘,向青雲看著他,就覺得又悲哀又憤怒。他自認脾氣好,心眼也寬,待人總是儘量的好。海平天天拿著是他救命恩人的事情來說,說的他直膩歪,心裡一點感激的念頭也沒了,但他什麼也沒說過。小孩子之間的事到底有什麼好說的呢?說什麼救了他,其實那天把牛逗急的鞭炮本來就是他和海平一起放的,說起來真相明明應該是他和海平一起跟受驚的老黃牛打了一架,海平的確有在他摔倒在地的時候幫襯一把,但是海平逢人就說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向青雲就被老黃牛頂的腸穿肚爛了。他這麼說那麼就算是這麼回事好了,可向青雲小時候給海平頂的黑鍋也不少,明明是海平偷了人家的看門狗吃狗肉,向青雲一口肉沒吃到,就因為海平一句話,結果他被狗主打個半死。這種事情還有很多,向青雲也都沒拿出去說過。就因為海平救了他一命,從小什麼好東西海平問他要他能給的都給了,長大以後海平還天天把小時候的事情拿出來說,伸手就問他討錢討飯,他不也都給了?不是看在海平所謂的恩情上,而是兩個人小時候在一個村裡一起長大的,向青雲記小時候的恩情。結果呢,這人不感激他就算了,把他給的東西都當成是理所當然的,居然嫌他給的少還怨他;怨他就算了,還拿著他給的錢找人去打葉佳文。歸根結底,兩百塊錢是自己給的,說起來可以算是自己害了葉佳文!

海平被打的受不了了,紅著臉怒斥道:「向青雲你個畜生!老子以前救你一命算是白救了!救了一個白眼狼!」

向青雲終於停下了。海平發覺這招有效,趕緊趁熱打鐵,嘴裡罵罵咧咧「你這沒良心的畜生」之類的話,一手就把衣服扒了,指著自己背上的傷對圍觀的路人嚷嚷道:「你看看!你們都看看!你們給俺評個道理!俺當年拼了命救了他,差點被牛給頂死,俺進城走投無路,來找他幫個忙,他居然想打死俺!」

向青雲心裡悲哀極了,從他身上爬起來,冷笑道:「從小到大,你讓我幫的忙我哪一個沒有幫?我給你的錢,你都拿去幹什麼了?坑蒙拐騙,偷盜行竊,公安局裡都留了你的底!你還上我們家來偷東西!你救我一命?那是你自己說的,就算你救了我一命好了,你現在給我找頭老黃牛來,我不躲不避,我也讓它在我背上頂個坑,死了算我的,沒死你就給我滾蛋!我警告你海平,從今以後別再出現在我眼前,也別偷偷摸摸幹點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再有一次,我馬上報警抓你進公安局,讓你去吃牢飯!」

海平梗著脖子嚷嚷道:「你、你胡說!你血口噴人!你狼心狗肺!」

向青雲在這小區裡住了也有兩個年頭了,周圍鄰里街坊基本都認識,有不少人都瞭解向青雲的為人。平時向青雲幫人搬個水推個車送個東西什麼的事沒少做,大家關係都不錯,這時候肯定都願意相信向青雲。於是就有人對著海平指指點點:「原來是小偷啊。」「居然還上門偷東西!太可惡了!」還有人說:「小向,我們幫你把他抓起來送到派出所去吧!」

海平一聽就慌了神了,這時候向青雲已經停手了,海平當然不敢去派出所,這時候他也不想著找路人給他評理了,趕緊站起來跑路,一邊跑還一邊放狠話:「你給我等著!咱們走著瞧!」腳底抹油似的溜了。

過了幾天,葉佳文終於回S市了。他到了S市,卻沒有馬上回他和向青雲租的小屋裡去,而是把行李都搬到了張遠新屋裡,要在他這裡借住。本來這段時間裡阿龍都住在張遠新家,但是張遠新家只有一張床,地方實在太小了,葉佳文一來,阿龍就灰溜溜的被趕走了。

張遠新說:「你還不回去啊?你還打不打算跟向青雲過了?」

葉佳文說:「過啊,怎麼不過,不過我還整這些干嘛,早一腳踹了他自己逍遙去了!」

張遠新說:「這幾天向青雲都要瘋了,他以為是我把你藏起來了,天天來我門口蹲守,上次說的時候他差點給我跪下了!把我嚇的!你是沒看見他,我估計你看見了你也會不忍心的。哎,你說我這麼鐵石心腸的人看了他那樣我都心軟了。」

葉佳文問他:「有多慘?」

張遠新說:「你自己看到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葉佳文就在金星裡看到向青雲了。兩人隔著辦公桌一對面,都愣住了。向青雲不知道葉佳文已經回來了,乍一瞧見他,還有點回不過神來,以為自己看花眼了,或者根本在做夢。葉佳文沒想到半個月不見,向青雲成了這個樣子,整個人瘦了一圈,兩頰都凹陷進去了,眼眶青紫,不知道多久沒好好睡了;下巴上鬍子上也不知道多久沒刮過了,青灰的一片;衣服風塵僕僕的,好像剛剛支邊回來;一靠近他,就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子嗆人的煙味。向青雲以前是很愛乾淨的,襪子每天都洗得乾乾淨淨,葉佳文要是兩天沒刮鬍子他就會幫葉佳文刮,什麼時候折騰成這樣過?

兩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好半天,向青雲才像發條缺油一樣一卡一卡的有反應了:「你……回來了?」

葉佳文也是很久不見他了,嘴裡淡的沒味道,做夢都夢見他,瞧見他這狼狽樣鼻子就酸了。他低下頭冷冷淡淡的應了一聲,轉頭飛快的擦了下眼睛。這動作讓向青雲看見了,還以為他是難過和害怕。

一整天葉佳文和向青雲都沒怎麼說話,但是兩個人都心不在焉的,工作也沒好好做。到了午休的時間,葉佳文收拾好東西出去吃飯,向青雲追了上來,想碰他又不敢碰他,跟在後面侷促地問:「你身體好點了嗎?」

葉佳文點點頭:「好多了。」

向青雲說:「我……」我了半天,接不下去。

葉佳文停下腳步,看著他的眼睛說:「請你暫時跟我保持一點距離,我……會有心理陰影。」

向青雲的表情立刻就變了,受傷、愧疚、難過、震驚、茫然……一瞬間閃過很多東西,以至於他看起來是木然的,但是葉佳文還是從他臉上看到了深深的刺痛。向青雲什麼也沒有說,連挽回和道歉也沒有,只是木木地站著。葉佳文一狠心,扭頭快步走了。

第四十一章

葉佳文就這樣吊了向青雲好幾天。白天他們在一間公司上班,抬頭不見低頭見,卻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樣,晚上也不一起走了,公司裡的同事見了都覺得奇怪,私下裡問他們是不是吵架了,兩個人都什麼也不說;但是他們休息的時候經常會通電話,這種電話跟平時還不一樣,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撥通了電話以後不說話,電話線的雙方都知道是對方,但是誰也不說話,就這樣安安靜靜的聆聽對方的呼吸聲,這樣的通話幾乎每天都有,動輒持續半小時,而且往往一方掛了電話以後對方還不滿足,重新撥回來繼續沉默。

這種沉默的通話當事人自己不膩歪,旁觀者倒受不了了。葉佳文每天一拿起電話張遠新就慘叫:「大哥,電話費要錢的!」有的時候向青雲打過來電話他會搶先於葉佳文接起來,受不了的大喊道:「我求你們了,我求求你們了,說句話吧,你們不悶死我也要悶死了。」

不過這種電話其實也有好處,旁人看起來就是沉默,但其實也是一種情感的交流,傳遞了當事人的感情。對於葉佳文來說,他這次打擊到了向青雲,讓他對於自己理所不能及的事情稍有認識,但是他也怕打擊的太徹底,向青雲一下心如死灰了不是他想要的,他還是想和向青雲把這段感情繼續下去的,所以電話就是告訴向青雲他還愛著,他並沒有完全放棄;而對向青雲來說,他不說話是因為他無奈,他打電話是因為他想挽回,他不太會說話,也不敢亂給承諾,就只有沉默。

這時候,海平終於離開S市了。欠自己一命的老朋友幫不上忙,其他人不肯幫忙,洗盤子搬磚頭的活他不肯幹,做生意不腳踏實地沒人跟他做,還被小混混給訛上了,於是他就混不下去了,只好捲鋪蓋走人。他這一走,沒去別的地方,還是找姓向的去了:向青雲沒錢,那向青天不是有錢?有房、有車、又做生意,這個金主比向青雲合適多了,自己何苦捨近求遠跑到S市來遭這罪呢?

葉佳文折磨向青雲也折磨自己折騰了好幾天,感覺差不多了,向青雲已經掉了好幾斤肉了,再下去他自己也受不了。葉佳文自己活了兩輩子,知道這種軟刀子磨人有多痛,於是他打算見好就收,給向青雲一個台階下。他原本是打算找個機會主動約向青雲吃頓飯,吃飯的時候把話說開了,表示自己已經緩過勁來了,也安撫一下向青雲,結果出了一件讓他沒意料到的事。

陸清也許是看著葉佳文最近在跟向青雲冷戰,以為他倆真的鬧掰了,於是行動上就比以前明顯多了。他中午會約葉佳文一起出去吃飯,頭兩次葉佳文以為他有什麼公事就跟他去了,結果陸清也就隨便跟他聊天,問他家裡的情況,問他生活的狀況,跟他聊點市場的前景之類的。于是之後幾天葉佳文就開始找藉口推辭了。陸清所做的還不僅僅是約吃飯那麼簡單,因為葉佳文之前無故曠班好幾天,接下來很長的一段時間都要加班補回來,每天幾乎都忙到晚上十點十一點以後才離開公司,陸清也常拖到這個時候才走,這時候公司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陸清會給葉佳文沖一杯咖啡、幾顆醒腦糖,或者在葉佳文趴在桌上休息的時候過來給他披件外套之類的,總是都是一些小動作,但是小動作也做了很多。有一兩次向青雲也藉故留下來,可能是想跟葉佳文說幾句話,但是陸清跟他說了幾句話,都把他支走了。凌晨下班以後,陸清還會提出送葉佳文,大半夜的公交末班車差不多都停了,打車又太貴了,98年的時候出租車起步價已經10塊錢開跳了,而且夜晚的時候每公里單價會更貴。開始幾次為了省錢葉佳文坐過陸清的車,陸清是個很體貼的人,都表現在細微處,比如上車前幫你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用手在車門上面墊一下防止你撞到頭之類的,幾次以後葉佳文就不好意思再坐了,他實在覺得跟陸清之間的關係有點太曖昧了,這樣下去很危險。於是葉佳文就自己回家,有的時候打車回去,有的時候大半夜車都打不到,他回張遠新那裡又要走差不多一個小時的路,咬牙硬開始走,沒走幾條馬路後面就會有輛轎車慢吞吞的跟上來,原來陸清也沒走,陸清不看到他打上車是不會走的,最後葉佳文實在沒辦法還是只好上陸清的車回去。

陸清這個人在感情上真的是老手,他追求一個人,不會把喜歡掛在嘴邊,但是做很多事情,比如你打碎了杯子第二天發現桌上有個新杯子之類的,讓人無從下手去拒絕。

又一天晚上,葉佳文又在公司倒騰到凌晨十二點才走,出來以後在馬路上等了快半個小時都沒有空的出租車經過,陸清在馬路對面摁了兩下喇叭,搖下車窗對他招了招手:「上來吧。」

葉佳文遲疑了一下,沒有過去。他真的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陸清這個人實在太危險了,總是一副氣定神閒胸有成竹的樣子,他的手段太厲害,如果葉佳文不是有兩輩子加起來跟向青雲快二十年的感情基甸在,如果葉佳文真的只是一個二十三歲的毛頭小夥子,現在很可能就已經被他弄得神魂顛倒了。誰不喜歡一個優秀、有能力、又體貼自己的情人呢?雖然這個情人好像有點花心,但也許他會為自己而收心呢?摸著良心說,就算是這輩子,葉佳文也不是沒有過一點點的動搖。和向青雲在一起很累,雖然在沒有外人幹擾的情況下向青雲的確是一個體貼的好情人,但是事實就是不可能沒有外人,所以葉佳文要防弟弟防妹妹防爹媽還要防著向青雲自己犯傻,而如果和陸清在一起就不會有這種困擾。但是這種動搖也只是一瞬間,葉佳文就清醒了。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是十全十美的,上輩子他之所以能和向青雲在一起十五年,就因為向青雲這人的資質並不壞,有缺點,可以想辦法改造,他還有很多難能可貴的優點;陸清沒有向青雲有的缺點,他也有他自己的缺點,能不能改呢?這些是比較現實的考慮,就是因為考慮現實,葉佳文才茫然了一下,如果只考慮情感,他就一點也不迷茫了。他愛向青雲,這種愛遠遠不止是戀人之間的愛,他願意在適當的時候為向青雲遮風擋雨,即使會不擇手段。

陸清好像有些不高興了,不停地發動汽車,發出轟轟轟的響聲,葉佳文走過去,並沒有上副駕駛的位置,而是彎下腰從窗口對陸清說:「陸總,你走吧,不用等我了。」

陸清的瞳孔很黑,眼睛裡好像醞釀著什麼東西,葉佳文能從裡面看見暗潮湧動,他知道陸清不高興了。

陸清緩緩說:「我走了,你打算怎麼辦?繼續等,不知道等到什麼時候?還是走一個小時的路回去?」

葉佳文眼神閃躲:「我可以到A大附近的招待所住一晚上。」

「呵。」陸清低笑了一聲,眯起眼睛,一字一頓地說:「葉佳文,給我一個你拒絕我的理由。」他這個問題一語雙關,葉佳文遲疑著不知道該從哪一層面來回答他。

陸清突然出手拉住了葉佳文的領帶,葉佳文猝不及防被他拉了下去,兩人的鼻尖差點撞上,臉貼的極近。葉佳文想往後退,陸清卻死死的拽住他的領帶,不給他退的機會。陸清問他:「我給你的領帶為什麼你一直不帶?不喜歡?」

葉佳文一邊小幅度地掙紮著一邊說:「陸總送的太高級了,我襯不起。」

「哦?」陸清說,「那我再送你一套襯的起領帶的衣服怎麼樣?」

葉佳文漲紅了臉:「不敢受。」

「哼。」陸清終於鬆開了手,暗暗咬牙:「給我一個理由!你寧願住招待所也不肯上我的車的理由!」

「我……」葉佳文正醞釀措辭,突然聽到後面好像有腳步聲。回頭一看,只見黑暗中有一個人影推著一輛車走了出來。等他走到路燈照的到的地方,葉佳文和陸清都大吃了一驚──來的人居然是向青雲!他手裡推著那輛半舊不新的二八大驢!

陸清失聲道:「向青雲?你怎麼在這裡?」

昏暗的路燈下看不清向青雲臉上的表情,葉佳文只聽見他輕聲地說:「我來接佳文回家。」

葉佳文又驚又喜,反應過來以後立刻對陸清說:「陸總,青雲來接我了,我們先走了。陸總明天見。」

陸清的表情變了幾變,眼睛死死的盯著那輛二八大驢看了一會兒,居然還能保持著風度彎了彎嘴角:「明天見。」說罷踩下油門,飛快地飆車離去,半夜安靜的街道上馬達聲響的尤其突兀,又漸漸遠去。

葉佳文慢慢走到向青雲身邊:「你怎麼來了?」

向青雲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每天都有來,我想接你回家,但是陸清每天都在,我看見你上了他的車,或者他等到你坐上出租車。然後我就自己回去了。」

「你每天都來?」葉佳文有點吃驚,「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你。」

向青雲指了指一個路燈照不到的角落:「我就站在那裡。」

葉佳文的心情有點複雜:「那你……為什麼從來也不出來?」

向青雲低聲說:「你說不敢再靠近我,我不知道我出來你會不會不高興。有的時候你上了陸清的車就走了。有一次,我看見你不肯上陸清的車,自己往回走,陸清開車跟在你後面,我也跟著,我想,如果你走到曲陽路還沒有打到車,我就出來問你願不願意讓我載你回去,可是還沒到曲陽路,你就上了他的車。」

葉佳文愣了愣,下意識地想解釋他和陸清的事情,但是他剛說了個「我」字又停住了,轉而問道:「那你今天,為什麼又出來了?」

向青雲還是低著頭,像一個犯錯的小孩:「我想了很久,我看到你不願意上陸清的車,我想還是應該讓你知道。」他抬起頭,「你還有別的選擇。」

他已經在這裡守了幾個晚上了,每次看到葉佳文上陸清的車他都會失落的離去。他不出現,除了因為葉佳文正在生他的氣之外,誠然也有一種自卑情緒作祟,陸清開的是轎車,而他只有一輛28型腳踏車。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他已經隱隱發現了陸清對於葉佳文的態度有些不正常。然而葉佳文拒絕上車的行為無形中給了他勇氣,經過掙扎以後,他覺得自卑是自己的事,但是選擇是葉佳文的,至少葉佳文有權利知道除了轎車和徒步之外他還有別的選擇。

葉佳文很高興向青雲能推著他的二八驢走出來,站到陸清的轎車面前。如果一個男人在這種情況下躲著,絕對不是因為他希望自己的愛人坐上更好的轎車,而只是因為他愛惜自己的自尊;而他走出來了,則說明比起自尊心,他更在乎他的愛人。

向青雲沒有等到葉佳文的回覆,鼓起勇氣盯住葉佳文的眼睛,說道:「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想了很多,我想我到底錯在哪裡,才會發生這種事情。我想是我一開始的態度就有問題,才會讓海平覺得我給他東西是欠他的,我不給他卻成了我的過錯,讓他得寸進尺。我不敢跟你承諾很多,但是我向你保證,這種事情我會盡我所能再也不讓它發生。」停頓了一會兒,鬆開一隻握著車把的手,向葉佳文伸去:「剛才我真的很怕你跟陸清走了,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的能力有這麼低,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麼無力。佳文,跟我回去吧,好不好?」

葉佳文垂下眼睛笑著喟嘆了一聲,把手遞到向青雲手心裡。向青雲一把把他撈了過去,緊緊抱在懷裡,葉佳文一邊笑一邊罵道:「別拿下巴蹭我脖子,你幾天沒刮鬍子了,疼死了。」

上了二八大驢,葉佳文抱住向青雲的腰,說:「哎,你教我騎車吧。」大學的時候葉佳文就說過想學騎自行車,那時候向青雲不肯教他,上課下課出門吃飯全程接送,堪稱二十四孝,生怕葉佳文自己會騎車了就把他踹一邊去了。

這一回,向青雲說:「好,週末我就教你。」

葉佳文說:「我們啊再攢一段時間的車,也去買輛車,比陸清開的車還要好!」

向青雲說:「好,你喜歡什麼車?」

葉佳文想了想,說:「我喜歡蘭博基尼。」頓了頓,舉起胳膊在半夜無人的空曠街道上大聲喊道:「總有一天,我要靠自己的雙手開上蘭博基尼!」

向青雲根本沒聽說過蘭博基尼是什麼東西,他只是笑著說:「好,你開藍博基尼,我開綠博基尼,我們一起努力吧!」

第四十二章

那天晚上拒絕了陸清以後,葉佳文還擔心了一陣,生怕私事上的不愉快會導致在公事上的不方便,但是陸清是個做大事的人,顯然將公私分的很明白,所以工作上葉佳文並沒有遭遇什麼不順利。不過因為之前一段時間葉佳文和向青雲鬧矛盾,兩個人心思都不在工作上,工作就做的不好,月末開會的時候陸清把他們兩個人點名批評了,很嚴厲地說某些人不要把生活上的情緒帶到工作裡來,不知道這句話除了罵向青雲和葉佳文之外,是否同時也是一種自我警告。最後向青雲被扣了一個月的獎金,葉佳文因為之前曠工的事情被扣了三個月的,他們也沒什麼不服氣的。

自從向青雲上次在麻辣燙店裡遇到王老闆之後,葉佳文後來跟向青雲又去了幾次王老闆的酒吧看阿龍演出,有的時候遇上王老闆,王老闆就會給他們免單。後來王老闆又介紹了三個親戚來加盟麻辣燙店,葉佳文非常高興,簽出去三份協議,又有二萬五進賬。

時間一轉眼就到了十月份,他們買的房子交房了,開始裝修了。兩室一廳的房子,向青雲的意思是一間主臥一間客臥,本來葉佳文因為害怕裝成客臥以後一天到晚有鄉下親戚跑過來借住,所以想要裝成書房,但是過了幾天,他又改主意了,同意把房間裝修成臥室──不是因為他讓步了,而是他想向曉龍了。既然要跟向青雲過日子,那麼向曉龍也是必不可少的家庭成員的一份子,葉佳文早就真的把他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了,要是沒有向曉龍,以後他和向青雲平淡的日子會少掉多少的樂趣啊!

這時候的向曉龍已經一週歲了,葉佳文恨不能趕緊把他抱過來養,越小越好,有利於培養感情。上輩子向曉龍是三歲多的時候才被送過來,因為要上幼兒園了,不能再藏下去了,那時候向青雲也葉佳文也已經出櫃三年多了,向家父母眼看大兒子的性向是救不過來了,所以就把外孫丟過去給他們養。問題是這輩子葉佳文和向青雲沒有出櫃,他們憑什麼去爭取向曉龍的撫養權呢?

葉佳文找了一天,就這個問題跟向青雲聊了一下,先從自己喜歡孩子說起,然後慢慢把話題引到向家大姐生了兩個兒子上頭,向青雲果然訴苦:「大姐超生,小龍現在還在鄉下藏著,連個戶口都不能上。他斷奶也斷的早,他媽沒喂他多久,因為計生辦的人查的越來越緊了,只好早早給孩子斷了奶送到鄉下去。這孩子可憐啊。」

葉佳文趕緊假裝思考著提出:「要不……要不我們把小龍接到S市養吧!讓你大姐把他過繼給你,戶口跟你上在一起就沒問題了!」

向青雲吃了一驚:「什麼?我們養?」

葉佳文說:「對啊,我們養。你大學的時候不是就說過麼,我們雖然不能生小孩,但是我們可以領養很多小孩。現在你大侄子正好遇上這樣的問題,不如我們把他領養了吧。」

葉佳文跟向青雲聊了很久,發現向青雲對領養向曉龍這件事情本身不排斥,但是他擔心自己和葉佳文年紀太輕沒有經驗帶不好小孩,還有就是不知道要怎麼跟家裡開口把向曉龍要過來。前者葉佳文倒是不擔心,上輩子沒經驗被硬塞了個小孩他都養下來了,這輩子已經有經驗了,肯定能比上輩子做得好。但是後者也是他所頭疼的問題。如果為了領養向曉龍而跟向家人出櫃,這個代價實在太大了,而且後患無窮,這會讓那些個蛀蟲愈發覺得掠奪向青雲是理直氣壯名正言順的,好像同性戀就不該吃飯過日子享受生活了一樣。

葉佳文說:「要不你跟你家裡說,你結婚了,找個姑娘來跟她說明實情,拜託她配合你演幾場戲。反正你家人不在S市,他們想查也查不到什麼。然後過段時間跟你爹媽說,你查出來不孕,不能生小孩,然後就把小龍過繼過來,再過段時間,跟你家裡說你已經離婚了。」

向青雲對於葉佳文的計策很是猶豫。其實這個主意看起來容易,實際上做起來也挺麻煩的,上哪裡去找這麼一位肯幫忙的姑娘呢?如果要假結婚,喜酒可以不辦,但是人肯定要出來露面,按照向青雲老家的規矩結婚前肯定要帶回去給父老鄉親評頭論足一番,說不定還要人家姑娘跟他在鄉下過個年,或者鄉下親戚進城,那姑娘要出面照顧一下,不然怎麼瞞得過去?

不過葉佳文暫時還真想不出什麼別的好辦法。其實現在時間還很充足,葉佳文想把自己的生活打理的更好一點再把向曉龍接過來,如果現在就把孩子接過來,雖然對於培養感情更有利,但是他們要分出精力看孩子,事業什麼的可能就上不去了。

最後葉佳文給自己定了個期限,在向曉龍要上幼兒園之前一定得把孩子接過來,不能耽誤孩子受教育,在這之前,他和向青雲先趕緊自我提升。

不出葉佳文所料,劉莎說的讓向青雲幫忙買套房子的事,他們夫妻倆沒有撬動向青雲,又請了向母出馬。向母給向青雲打了個電話,開口就問他現在經濟情況怎麼樣。正好因為前陣子海平的事,向青雲對葉佳文有愧,葉佳文強烈要求不許他逞強,必須跟父母說清楚他跟銀行貸款,欠了銀行十萬塊的事情,於是向青雲就說了,說現在欠貸要還,每個月大半工資都用來還貸了。

葉佳文沒想到自己還是低估了向母的偏心程度和無恥程度,向母開口就說:「不然你把你新買的那套房子弄到你弟名下去吧。」

這下別說葉佳文,就連向青雲自己都傻眼了。

向母說:「反正你現在也沒個對象,沒孩子,要房子沒用。你弟剛有了孩子,手裡緊張,你把房子給他吧。你比你弟能掙,以後再買。」順便還透露了一下,劉莎有意向把一家人都弄到S市去,理由是S市的教育好,小孩讀書方便。

這可把葉佳文氣的牙癢癢。說什麼為了孩子讀書,這孩子還在襁褓裡都沒滿週歲呢,還不是他們夫妻自己想到S市來過,一來大城市條件好,二來更方便壓榨大哥。葉佳文是絕對不能同意向青天夫妻來S市的,這兩個蛀蟲他恨不得把他們踢到天邊去。上輩子向家父母之所以從來沒有提出過要大兒子接他們進城,一是因為他們年紀大了,比較習慣農村裡的生活,在城市裡過不舒坦;二來是因為他們生就了一副偏心眼子,喜歡小兒子,願意跟小兒子過,不喜歡天天跟大兒子相看兩相厭。這要是向青天夫妻真倒騰進城了,指不定父母也就跟著上來了,那時候葉佳文肯定殺人的心都有,屆時不管他再怎麼愛向青雲,這日子也絕對不過了!

向青雲自己也很心寒,不過他逆來順受習慣了,不會因此去說母親什麼,只說這房子裡有朋友出的錢,不能讓給弟弟。至於弟弟的困難,他可以再想別的辦法支援一下。

有了房子的事,葉佳文和向青雲商量了一下,決定趕緊跟家裡說已經交了一個女朋友。一來是怕海平回去胡說所以先發制人,二來有了對象要結婚就必須得有房子,再來也是為以後接向曉龍的事先打下基礎。至於這個「女朋友」是誰,葉佳文和向青雲也找了一個人幫忙──公司裡的陳大姐。陳大姐名字叫陳杏,是公司裡的金融管理師,年紀比葉佳文和向青雲還要大五六歲,是個新潮女性,海歸碩士學歷,在外國有個白人男朋友。聽說當初也是在外資大公司做的,看中了陸清的魄力跳槽出來跟他打拚,為人很爽朗,思想也比較開放。向青雲找到她,跟她說家裡一直催他找個女朋友,他不勝其擾,能不能請她幫個忙,假扮一下她的女朋友。不需要她做什麼,只是要問她討張照片寄回去給父母看一下,最好兩個人能合張相。陳杏很爽快的就答應了,週末和向青雲跑到復興公園去拍了一套挎胳膊摟肩的親暱的春遊照,弄得向青雲都不好意思了,連連道謝,請她吃了頓飯當作報酬。陳杏還很豪爽地答應向青雲以後有什麼問題還可以找她幫忙。

照片一寄回去,向母沒話說了,大兒子也要結婚也要房子,所以大兒子讓房子的事情暫時不提了,改口幫小兒子要錢。葉佳文剛拿了兩萬五,心情好,打發乞丐一樣寄了兩千現金,還特意把整錢換成了散錢,拿點破破爛爛的五塊十塊湊起來的,順手附了張寫著「賺錢不容易」的紙條和錢打包一起寄了過去。

海平也沒辜負葉佳文的期望。他離開S市沒幾個月,有一天,向青天突然打了個電話過來,是向青雲接的。向青雲一接起電話,電話那頭的向青天立刻破口大罵,罵大哥臉皮厚,不給他們買房就算了,還把這件事到處說給別人聽。向青雲根本就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當然海平也不可能告訴向青天自己偷聽了葉佳文的說話,於是向青天就認定這件事是向青雲說出去的,是向青雲故意告訴海平說自己有錢。若不然,怎麼海平去了一趟S市回來,就盯上了他們家,一會兒要錢一會要跟他們做生意呢?絕對是向青雲在使壞!

向青雲原本聽到了海平的名字,還想勸誡弟弟離海平遠一點,話還沒出口,莫名其妙挨了一頓罵,氣得他摔了電話以後跟葉佳文抱怨了好幾句。總之,這通電話以後,向青雲原本那點自己沒幫上忙的愧疚感也煙消云散了。辛辛苦苦攢下來的錢拿去幫弟弟買房?真是個笑話!

第四十三章

98年的下半年,得益於國家政策以及陸清的眼光和眾人的努力,公司的資產整整翻了一倍。所以年末的時候,陸清給每個人的年終獎都是萬元大紅包加一部諾基亞5110手機。這時候手機剛剛開始流行沒多久,都是鞋底大的磚頭機,諾5110算是最輕巧的一款,大家拿到新手機都很高興,整天都在討論關於新手機的事情。

向青雲感嘆道:「高科技啊。」

葉佳文見識過十幾年以後各種各樣華麗的、高科技的手機,拿到一個笨笨的移動電話也沒有什麼特別高興的。

不一會兒,向青雲研究會了,把葉佳文的手機拿回去,說:「我給你存個我的號,你手機裡第一個號就是我的……」眼睛看著屏幕,笑容突然僵了僵。葉佳文連忙把手機拿回去,發現電話簿裡已經存了一個人了,是陸清。

葉佳文趕緊說:「這個,陸總應該給每個人都存了吧,方便工作。」說著把向青雲的電話接過去,沒有陸清的號。他反應很快,連忙把自己的號碼輸入進去,然後遞還給向青雲,向青雲有點尷尬地笑了笑,接過去以後把他備註的佳文兩個字給刪了,改成了寶寶。葉佳文瞪他:「改回來!手機給別人看到了怎麼辦!」

向青雲一本正經地把手機藏懷裡:「那就不給別人看。」

葉佳文跑了圈公司,把大家的新號碼都存了,拿到小劉手機的時候還故意翻了翻電話簿,用向青雲聽的到的聲音說:「哎,陸總給你存了他電話啊。」

小劉臉紅紅地把手機拿回去,嗔怪地瞪了葉佳文一眼。

晚上下班以後,葉佳文和向青雲一起去菜市場買菜,慶祝剛到手的豐厚的獎金,買了半隻烤鴨和半隻燒雞,還買了一瓶紹興黃酒。回到家,向青雲下廚弄了幾個簡單的素菜,葉佳文打電話讓張遠新一起來吃,張遠新把阿龍也帶來了,大家熱熱鬧鬧一起吃了頓豐盛的晚飯。

葉佳文問張遠新和阿龍:「今年過年你們打算怎麼過?」

張遠新喝了幾口小酒,抱著阿龍的胳膊傻笑:「今年不回老家了,我跟阿龍出去旅遊,去香格里拉。」葉佳文知道張遠新因為跟母親的關係不太好,過年的時候基本都不回家,只寄錢回去。

張遠新又問葉佳文:「你們呢?年假怎麼過?」

葉佳文嘆氣:「各回各家。」

向青雲已經好幾年沒回去過了,難得今年年假多放兩天,他又拿了一筆頗豐的錢,所以要回鄉下去看看父母。葉佳文其實心裡不想讓他回去,主要是怕他一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犯傻被人坑,不過再轉念一想,這也是早晚的事,難不成自己還要把向青雲鎖起來成天看著麼?也應該給他一點信任,看看海平的事情到底有沒有讓他有所改變。

晚上吃完飯,張遠新和阿龍走了,向青雲收菜洗碗,葉佳文清掃房間,看了一小時電視以後下樓跑半小時步,回來洗澡睡覺。他們這一年多的生活都很規律,除了有的時候因為工作原因不得不晚睡之外,每天堅持健身和早起,三餐再忙也要吃的規律,葉佳文明顯覺得自己的身體比以前好了很多。別說他是從37歲過來的,他現在的身子骨比18歲的時候都要好,每天神清氣爽,不像以前動不動就來點急性炎症。而且葉佳文身體的柔韌性也好了很多,以至於他和向青雲在床上能折騰的花樣也越來越多了。

當天晚上的向青雲沉默又激烈,怎麼做都不夠,他們像游擊隊一樣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弄到最後床上沒一塊干地兒,葉佳文趴在床上動手指的力氣都沒了,氣息奄奄地說:「不行了,我要死了,明天放假也不能這麼折騰。」

向青雲把他抱到浴室,讓他先自己洗洗,跑出去換了張乾淨床單回來,發現葉佳文跪在地上,吃了一驚,趕緊把他扶起來:「怎麼了?」

葉佳文瞪他:「你說怎麼了!」

向青雲有些羞赧地垂下眼,像個犯錯的小孩一樣給葉佳文揉揉膝蓋,幫他清洗乾淨又抱回床上。葉佳文身體已經很困了,心裡卻不想睡,迷瞪著眼跟向青雲聊天。他說:「你今天干嘛這麼賣力?」

向青雲親親他的臉,悶了半天才說:「我真怕你被人拐跑了。」

葉佳文想了想,說:「我不喜歡陸清。」翻了個身,壓到向青雲身上,咬了咬他的臉:「你先別得意啊,我不喜歡陸清,不過我會不會和你過一輩子呢,取決於你的態度。」

向青雲有點委屈地說:「我怎麼了?」

葉佳文瞪他:「你說你怎麼了?」

「哦。」向青雲乖乖應了一聲,抱住葉佳文的腰。

葉佳文趴在他懷裡碎碎念:「你聽我說,你回去不要逞什麼英雄,人家誇你,那是誑你呢。你看海平不就是?你弟說你比他能賺錢,你就要給他買房嗎?你這不是幫他,是害他,你想想要是有一天你有點什麼事不能給他們錢了,你弟坐吃等死啊?你長點心眼吧!回去了不許亂答應別人事,有什麼事先跟我商量,你要是敢回來告訴我你又隨口應出去幾萬塊錢和幾套房子,我弄死你!」

向青雲疑惑:「又?」

葉佳文翻翻白眼:「反正你記住就行了。有什麼事情記得跟我商量,我有事情也會跟你商量的,你記住日子是我們倆一起過的啊。」

過了兩天,葉佳文和向青雲分手,各自上旅車回鄉去了。

向青雲這趟回鄉回的不安寧。原本他前幾年沒回去,他爹媽也沒說什麼,連問話都欠奉,今年是他老娘主動給他打了個電話,說他好幾年沒回去了,今年是不是回去看看。向青雲那叫一個受寵若驚,連連答應了。今年回去一看,幾個兄弟姐妹都回去了,有子女的子女也帶上了,鄉下好不熱鬧。只是他不知道,他媽這趟喊他回去,還有劉莎在一旁煽風點火的功勞。

向青雲把「對象」的照片寄回去,大傢伙都看了,他一回去,幾個姑姑嬸嬸叔叔伯伯就圍著他問怎麼沒把人家姑娘帶回來。向青雲很尷尬地解釋說還沒結婚,人家姑娘也要回自己家過年。吃飯的時候,又是劉莎起頭,問向青雲的經濟情況,問那姑娘家的背景。來之前向青雲都準備好了,就照著陳大姐的情況說的,說是一個公司的同事,說她在國外唸過書。

一個叔叔就說:「國外唸過書好啊,以後你們結了婚,可以到國外去生活,現在好多年輕人都往國外跑,聽說國外的生活條件好!俺們村裡那老李家的姑娘,到城裡去打工,嫁了個美國人,就到美國去了!現在日子過得可滋潤著吶,每年還寄美金回來,她爹拿著她寄回來的美金都在城裡買房了。」

另一個表大侄子說:「大伯可以把叔爺爺叔奶奶接到國外去享福!」

結果劉莎一聽急了,拚命拿胳膊肘杵向青天,向青天卻捧著飯碗一臉茫然,劉莎只好自己開口,笑說:「哎喲,大哥你們不會真要去外國吧?咱這中國水土養大的,去了國外怎麼吃得消?」

向青雲根本沒想過這個問題,沒想到親戚討論起來了,忙說:「八字沒一撇的事,怎麼就說起來了。」

聽他不否認,劉莎就更急了,一碗飯沒吃幾口就擱下了。

當天夜裡,向母在向青雲睡覺前找到他房裡,在油燈下拿著他和陳杏的照片跟他說:「這女的不好,你再換一個。」

「啊?」向青雲傻眼了。

向母說:「這照片你弟拿去請看相的看過了,這女的面相不好,剋夫,窮命,你換一個面相好的。」

向青雲哭笑不得,收了照片,敷衍應了幾句,就躺下睡了。

年三十那天晚上,吃完年夜飯,葉佳文陪著家裡人一起看春晚。十點多鐘的時候,電話鈴響了,葉佳文接起來喂了一聲,陸清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了出來。陸清說:「我就在你家附近,XX路上,你出來一起放煙火吧!」

葉佳文很禮貌地說:「不好意思陸總,我陪爸媽一起看春晚呢,就不出來了。」

陸清笑了一聲,說:「來吧,你放心,不止我一個人,你不是想買房麼,這裡有鑫園地產的人,你來放幾支煙花,我讓他賣給你內部消息。」

葉佳文有些遲疑,陸清說:「來吧,都是男人,彆扭什麼。」

葉佳文最終還是答應了。他跑到陸清說的地方,那裡果然有五六個人在,有男有女,其中有一個相貌清秀的年輕男人,葉佳文一眼就認出了他是去年過年時在南湖邊上和陸清姿態親密的人,而他也正看著葉佳文,眼神顯然是不怎麼友善的。

葉佳文跟他們一起放了幾支煙花,這裡果然有個在H市做地產的人,聽到葉佳文說要買房,就給他說了不少樓市的內幕,葉佳文告訴他自己想買的地方,他很爽快地說他在那裡有關係,既然是陸清的朋友,可以給他打九二折。九二折能省下一萬來塊錢,葉佳文非常高興。

一群人鬧了好一會兒,葉佳文就想回去了。出乎意料的,陸清並沒有挽留他,彷彿叫他出來就是為了給他牽這個線,在他買房的事情上幫他一把。葉佳文走的時候,路過那個清秀的男人身邊,那個男人故意在他面前弄掉了打火機,葉佳文彎腰幫他撿的時候,那人也彎下了腰,飛快地在他耳邊說道:「你玩不過他的。」

葉佳文有些吃驚地看了他一眼,只見他臉上滿是怨懟和不甘。葉佳文微笑,將打火機塞到他手裡,輕聲道:「我不打算加入遊戲。」然而走的時候,卻莫名出了一身冷汗。

向青雲在鄉下呆了三天,三天以後假放完了,他就回S市了。這三天葉佳文在H市,跟家裡人一起過的是又溫馨又擔心,只恨現在科技不發達,網絡不普及,不然每天晚上都得讓向青雲跟他視頻,詢問他那些親戚又出了什麼餿主意。

一見面,葉佳文趕緊問向青雲這些天裡都發生了什麼,向青雲匯報如下:1、媽不喜歡陳杏,說她面相不好,剋夫。2、向青天就海平的事跟他道了歉,又提了房子的事,他沒答應。3、向曉龍一歲了,特別瘦,常常哭,因為媽媽不在身邊,過年幾天向海蓉淨抱著他掉眼淚了。4、小妹向海娟打算結婚了。

向青雲除了向海蓉這個姐姐和向青天這個弟弟,還有個妹妹向海娟,關於這個妹妹葉佳文接觸不多,她不是向海蓉那種厚道人,但也沒有向青天這麼過分,上輩子十幾年來每次「借」一兩萬,陸陸續續問向青雲「借」過好幾萬塊錢,都是石沉大海。葉佳文知道她明年會結婚,再過三四年又離婚了,因為男方出軌。

葉佳文問向青雲:「陳姐面相怎麼不好了?」

向青雲說:「我媽說,看相先生說的,顴骨高,下巴尖,剋夫。」

葉佳文忍不住說:「你弟妹顴骨不高?她還是劍鋒鼻呢,典型剋夫相,你媽怎麼沒嫌棄她?」

向青雲鬱悶地說:「事情就是她搞出來的。」

葉佳文連忙追問怎麼回事,向青雲一說他就明白了。向青雲長吁短嘆:「她這人不好,不厚道。」

葉佳文冷笑:「管他呢,這朋友你就處著了,他們人不在S市,還能怎麼著?到時候你跟你媽說娶了,他們還能逼你離?逼你離還正好。」

葉佳文沒想到的是,他們人不在S市,卻還真能倒騰出點幺蛾子來。過了沒一個月,向青雲就接到了來自劉莎的電話。

第四十四章

劉莎打電話過來,照例是寒暄了一大堆,然後說道:「大哥,我們公司新來了一個小姑娘,大學生,長得漂亮,身材又好,家世背景也好,到現在還沒男朋友,我想青雲哥今年也快二十五了,我和青天的孩子都會叫媽媽爸爸了,你也是該結婚的年紀了,你什麼時候有空來一趟,我給你介紹介紹,那是個好姑娘啊!」絕口不提向青雲先前寄回去陳杏照片的事。

向青雲傻了半天:「我有女朋友了啊。」

劉莎那邊停頓了一會兒,說:「哎,大哥你條件那麼好,談一個就定下來?結婚是一輩子的事,總得多看看,看哪個好。我要給你介紹的這個,咱爹媽都見過了,都說姑娘好,賢惠,聽話,溫柔又孝順。」壓低了聲音帶著調笑,「屁股還大,是個生兒子的!」

向青雲臉色像夜市裡的霓虹燈一樣一會兒紅一會兒黃一會兒綠,表情那叫一個精彩,幾次張嘴都不知道要說什麼。葉佳文從他身邊走過,瞧見了他的表情,不禁停下腳步,好奇地看了一會兒,示意他打開免提讓自己一起聽。向青雲尷尬地搖搖頭,葉佳文瞪了他一眼走開了。

劉莎那又說了一陣,向青雲都嗯嗯啊啊地敷衍過去了。掛了電話,葉佳文在向青雲對面坐下,氣定神閒地用手指叩著桌子,臉上寫著「快坦白」三個字。向青雲鬱悶地嘆氣:「劉莎要給我介紹女朋友?」

「啥?」葉佳文一傻:「你不是說你有女朋友了嗎?」

向青雲說:「我爸媽不滿意。」

「你爸媽不滿意還是你弟妹不滿意?」葉佳文嗤笑:「面都沒見過呢就不滿意?」

向青雲一個勁的嘆氣:「算了,隨他們去,拖著再說吧。」

葉佳文只覺得好笑。那向青天夫妻顯然是怕大哥找了個厲害的老婆不管他們了,或者出國去就管不著他們了,把手都伸到管向青雲婚姻上頭來了。他們給向青雲介紹的,想必是他們精挑細選過的,人要善良,腦子要傻,度量要寬,能給他們夫妻任搜任刮的。而且如果事情真成了,他們就是向青雲的媒人,頂著著關係,向青雲和他老婆還能撇下他們不管?這算盤倒是打得挺好,可惜打錯了方向,他們沒料到向青雲天生對女人不感興趣,這婚勢必結不了。

這事葉佳文倒也沒怎麼操心,這種事讓向青雲自己去打發就好了,小兩口這點信任還是有的。

轉眼到了五一,那時候勞動節還是放長假放七天,陸清給他們放五天,原本向青雲跟葉佳文打算去青島玩幾天,臨放假前向青雲他媽喊他回鄉下,說是生病了讓他回去看看,向青雲就取消了旅行計劃,改了張機票連夜回去了。

葉佳文心裡知道向青雲老媽這時候肯定得不了什麼大病,叫他回去指不定又有什麼「好事」,向青雲不去拉倒,於是他改叫上張遠新一起去了青島,高高興興玩了一個假期。他們的佳云麻辣燙在S市已經開了十幾家分店了,現在只要坐著收錢就行,張遠新也有股份,這兩年賺的錢他也貸款買了套八十平的房子。九幾年房地產市場投資的前景實在是再好不過,百年難遇的機會,因為九七九八年正好是亞洲金融危機暴發的時候,政府財政收入低迷,為了推動經濟,政府就差沒跪下來求老百姓買房,政策是好的不能再好,在S市買一套七十平以上的房子就能拿S市的藍印戶口。葉佳文估計劉莎想從向青雲手裡摳一套房就有這個緣故。而且首付從30%降到了20%,儘可能的讓窮人也買得起房。這在十年後看來簡直美好的像是烏托邦。凡是98年到02年想買房卻沒買的人,都損失了至少一百萬塊錢。葉佳文曾經不滿過自己為什麼要在97年重生,因為一切都要從頭奮鬥起,但是他現在是再滿意沒有了。

放完假,葉佳文高高興興回來了,向青雲愁眉苦臉地回來了。葉佳文問他:「你媽身體怎麼樣?」

向青雲抽著煙說:「闌尾炎,把闌尾割了。」停頓了一會,嘬巴兩口煙,「不過是上個月的事了,我去的時候她都好了。」

「那叫你過去幹什麼?」

「……給我介紹對象。」

「啊哈?」

「四天讓我看了六個。」

「啊???那你怎麼說?」

「能怎麼說?敷衍唄,繼續拖。」

葉佳文只覺得好笑。幸好向青雲不喜歡女人,不然自己要是個女的,有人這麼挖自己的牆角,那該有多糟心啊。這種事情他一點也不想耗費心神,全都打發向青雲自己去解決,如果向青雲連處理這種事情的能力都沒有那日子也不用過了。

向青雲把五一在縣城裡見過的那幾個姑娘都拒絕了,向青天夫妻還不死心,過了沒多久又跟向青雲說要給他介紹一個自己在S市打工的小姐妹。這下向青雲有點生氣了,不太客氣地說「對不起我現在有穩定交往的對象了」。本以為事情這樣也該完了,過了幾天,向母打了個電話來,又說不喜歡陳杏,讓向青雲去見見相親對象,向青雲沒辦法,還是去見了人,回來以談不攏為藉口打發了。

六月份的時候,向青雲和葉佳文搬家了。房子年初的時候其實已經裝修完畢了,一直在散味兒,這時候才敢往裡搬。因為葉佳文同意把兩間房間都裝成臥房,所以其他地方向青雲全部妥協,葉佳文想怎麼裝就怎麼裝,牆壁用的天藍色,主臥裡騰出地方放書櫃,次臥裡讓工人在牆壁上畫了小熊維尼,弄成可愛的風格,定的床也小一號,一看就是小孩兒的房間。

他們用了一個禮拜的時間打掃和搬運,才總算能住進去。住進新房裡的第一天葉佳文特別興奮和高興,雖然這種事情上輩子已經經歷過了,但是再體驗一次還是很激動人心──這是屬於自己的房子,不再是租憑的,是自己的家,他們這才終於落地生根了!

向青雲情感比較內放,高興的情緒不顯露在臉上,晚上用屬於自己的新廚房燒了五六個菜,吃的葉佳文直呼浪費。吃完飯兩個人摟肩摟腰靠在沙發上看電視,向青雲一會兒摸摸沙發,一會兒摸摸遙控器,一會兒攬過葉佳文親一親,感嘆道:「這是我們的家啊。」

葉佳文捧住他的臉親了親,心裡又幸福,又酸酸的。看看人家向青天,早就有房了,車也有了,孩子也有了。這些東西向青雲明明能再早一點就擁有的。該屬於他的東西,卻都被別人盤剝去了。

晚上躺在新床上,葉佳文高興地滾來滾去。他和向青雲租的房子裡只有一張單人床,幸好他們兩個比較瘦,所以在單人床上擠了兩年。冬天暖和了,夏天卻是熱的想躲都沒地方躲。現在地方大了,葉佳文感嘆道:「真好啊,以前跟你吵架的時候還要跟你抬頭不見低頭見,現在咱家大了,有兩個屋,看你不爽就一腳蹬出去讓你換個房睡。」向青雲可憐巴巴地說:「幹什麼看我不爽?」

葉佳文橫趴在床上晃腳丫:「我樂意。」

向青雲一下撲到他背上,咬著他的耳朵說:「我們來試試新床牢固不牢固吧。」

葉佳文一腳丫把他踹開:「去你的,明天還要上班。」

向青雲不依不饒地撲過來,手熟練地往他下身掏了幾把,葉佳文就被他弄軟了,揪著他的領子警告道:「只准摸,不准進去。」說罷放鬆身體往床上一躺,霸氣側漏,一腳踏在他胸口,勾勾手指:「好好伺候大爺,大爺舒坦了有賞!」向青雲化身大型犬嗷嗚一聲將他壓在身下,新房間裡很快就只剩下喘息和調笑聲。

第四十五章

這一年向青雲的工作都很努力,一來是不想讓陸清看低了,二來是希望能趁著年輕多多賺錢,為了存錢買「綠博基尼」而努力。他的成績確實做的不錯,陸清都看在眼裡,也沒有公報私仇,該他的還是都給了他。

七月份的時候,陸清派向青雲當項目經理,去做一個基坑處理的項目。向青雲接了項目就比較忙了,經常往工地裡跑,白天經常不在公司裡。

葉佳文估摸著向曉龍已經快兩歲了,心裡就一直記掛著把孩子接過來的事。他手裡已經存夠六萬塊錢了,在付H市那套房的首付、買車和存著給向曉龍唸書用裡面猶豫不決。這天他跟陸清出去辦事,經過一家玩具店的時候葉佳文忍不住停住腳步站在櫥窗外面多看了一會兒。向曉龍以前最喜歡的玩具是高達模型,99年玩具店還沒有進這些東西,葉佳文就想買點其他的模型回去給他拼。

陸清發現了,走回他身邊笑問:「給你親戚家孩子買的?」

葉佳文心裡正在想上輩子的事情,想得出神,脫口而出:「我兒子。」

陸清愣了一下:「你……兒子?」

葉佳文回過神來,看看陸清詫異的表情,心想說清楚了也好,免得陸清還三不五時跟他曖昧一下。於是他說:「我跟向青雲打算領養一個孩子。」

陸清雙眉緊鎖,顯然很不高興。他伸手抓住葉佳文的胳膊,壓抑著低聲問道:「向青雲就真的那麼好?你真打算跟他過一輩子了?你才二十四歲!」

葉佳文被捏疼了,卻忍著沒有皺眉,很平靜地說:「我一直打的都是一輩子的算盤,我跟陸總並不是一路人。」

陸清一臉不可理喻:「你就這麼上趕著非他不可?你就這麼廉價?」

葉佳文不悅,還是微笑著反問:「我很廉價嗎?那陸總覺得我開價應該多貴?名車豪宅?」

陸清惡狠狠地瞪了他一會兒,甩手走了。

為了領養向曉龍,向青雲跟家裡透露有意向要結婚了。至於這場虛假的婚禮要怎麼瞞過去,葉佳文和向青雲商量著,以暫時沒錢擺酒為由跟家裡說證已經扯了,如果家裡要見人,就說女方出國出差去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可以請陳杏幫忙打幾個電話回家露個聲音。

家裡一聽說向青雲要結婚了,一定要他把未婚妻會回來給大家看看,說是看,實則是審,要是過不了親戚那關,向青雲這婚想必也不能安生的結。向青雲當然不可能把「未婚妻」帶回去,找盡了理由敷衍。他這越敷衍,家裡就越不高興,覺得這城裡的姑娘架子擺的倒挺大,是嫌棄他們鄉下人家怎麼的,要結婚了連個面都不肯露,還不肯跟男人回來過年,難不成以後結了婚向青雲要變成倒插門女婿?媳婦不打算伺候公婆了?

向青雲一直敷衍也不是辦法,終於找了一天,請陳杏到家裡,打電話的時候讓陳杏幫忙給家裡人說兩句。農村裡沒裝電話,所以這個電話是跟縣城裡打的,向家爹媽在小兒子家裡,陳杏先是跟向母通電話,起先客客氣氣甜甜地叫了聲媽,但是對面顯然對這聲媽不怎麼適用,客氣了沒兩句就開始問陳杏家裡爹媽是做什麼,她自己是做什麼的,一個月工資多少,為什麼一直不肯跟向青雲回來,是不是嫌棄他們鄉下人家。

陳杏一開始還是熱情以對的,到後面臉就垮下來了,語氣還是客氣的,但態度明顯還是敷衍了。向青雲在旁邊不停雙手合十給她道歉,請她再堅持一下。

然後電話就變成了劉莎聽。劉莎的語氣那叫一個熱烈,一口一個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已經開口管陳杏叫嫂子了,但是說的話都是話裡有話,什麼「一家人就要互相照拂」「我們以後就不分彼此了」「大家一家人就不用客氣了」之類的,聽的陳杏滿頭霧水。最後電話又被向母接過去了,鋪墊不多,直入正題,既然你家條件不錯,你和青雲工資都不少,現在弟弟家有困難,能不能幫忙給弟弟家在S市買套房。

這下陳杏傻眼了,忍了忍,沒忍住,語氣不是太客氣地說:「對不起,我想應該是不行的,不然你們跟青雲商量吧。」

然後電話換回向青雲接,不出意料,這個準兒媳婦不好,讓向青雲自己再掂量掂量。

陳杏臨走前,忍不住說:「還好我不真是你女朋友,這要是我男朋友,第一次跟婆婆家打電話,就讓我家出錢給老公弟弟家買套房,估計這婚我也不結了。」

向青雲長吁短嘆再三道歉,把人送回去了。

葉佳文倒是旁觀者清,心裡亮堂的很。向家人就是對這兒媳婦不滿意,所以才故意一上來就把買房的事提出來說,准媳婦不同意,准媳婦不孝,這婚不給結。准媳婦同意了,那看來這媳婦也不是想的那麼不好,順帶房子的事也搞定了,結吧!向青雲有這樣拖後腿的家庭,真是何其不幸!可偏偏這些人都是他的血肉至親,想擺脫都擺脫不掉。

這件事情一過,向家父母就三不五時來個電話,盡說這女人不好,不給向青雲結這婚,還要他回縣城裡繼續相親。向青雲的工作已經很忙很累了,還要應付這些,真是苦不堪言。有的時候他真的生氣了,在電話裡說了爹媽兩句,爹媽立刻大驚小怪罵他不孝順,罵他還沒結婚心先偏到老婆那去了,真要結了婚,以後是不是不管爹媽死活了。

向青雲是真的很悲哀。他爹媽偏心,他不是不知道,從小就知道。計劃生育有一個好處,那就是一家一戶生一個,爹媽的愛只給一個孩子,起碼不會偏心。古往今來,爹媽養了多個小孩偏心某一個的例子也不少,就說雍正皇帝,他母親德妃的心也偏給了小兒子胤禵。這孩子一多,做爹媽的完完全全公正不偏頗是不可能的,就算是雙胞胎待遇也會稍有差別,而在現代社會裡讀書越少的家庭往往偏心的就越厲害,尤其農村人家重男輕女挖女兒補貼兒子的例子數不勝數,好像女兒都是撿來的,向家爹媽也沒少挖向海蓉填補向青天。但是向青雲生為長子,也遠遠沒有幺子在家裡的低位高,從小都是他和向青天打架他一個人受罰;他和向青天一起做了壞事他一個人受罰;就連弟弟一個人犯了錯他也會因為背了黑鍋而受罰。這種偏心子女不是體會不到,但是因為從小就生活在這種環境下,這種被壓迫的子女反而會悲哀的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他們習慣了就不會去反抗,一邊自怨自艾卻一邊繼續逆來順受。向青雲就是這樣,他心裡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會反抗罷了。甚至他被灌輸的觀念就是他應該把好的東西都讓給弟弟。如果是以前,可能爹媽說讓房子他就讓了,但是他離開家進入社會以後,看得多了見識廣了,又遇到了葉佳文,體會到了被人愛的感覺,他漸漸開始明白他爹媽的做法是不對的,所以一棟房子被纏了大半年他也沒鬆口,但是有些根深蒂固的東西還是在他腦子裡,就算他漸漸學會拒絕,他也很難去反抗他的爹媽,很難去跟爹媽說你們做錯了。要把他完全糾正過來,葉佳文還要慢慢的來。

如果陳杏真的是他女朋友,被這麼鬧幾回,他分了也就分了,因為婚姻不受家庭的祝福畢竟是不好的。問題就在於陳杏不是他的女朋友,他家裡人說的再危言聳聽,他也不痛不癢,這只是一個靶子,他繼續扛著這塊靶子做掩飾罷了。

向家人沒想到向青雲居然這麼堅定的認定了這個女人,又做出了一件讓大家都很不愉快的事情。

向母一個電話打到了向青雲他們公司,找的卻不是向青雲,而是陳杏。這次陳杏沒有受人之託,也就不必忠人之事,向母一上來說話就很不客氣,問她是不是她在搗亂,以前向青雲很聽話的一個人,自從跟她交往以後,弟弟有事情他也不幫忙了,問她是不是把向青雲的錢都管起來了。陳杏在家裡也是當大小姐養大的,什麼時候被人這麼質問責罵過,不客氣地罵了一句「你有毛病啊」。這一下可不得了,責罵和侮辱就像潮水般席捲而來,陳杏聽不太懂那些亂七八糟的方言,但是兇狠的語氣讓她受驚不小,那些「沒大沒小的小畜生」「勾引男人」「潑婦」的指責讓她氣的快哭了,大聲把向青雲喊過來,然後把電話打開了免提。

向青雲才聽了兩句就心驚肉跳,趕緊把電話接起來,開始用家鄉話解釋安慰,但是電話那頭顯然沒這麼容易放過他,他拿著聽筒周圍人都能聽見聽筒裡面傳出來的大嗓門的斥罵聲。電話那頭罵了幾分鐘,向青雲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葉佳文這時候忍無可忍地走過來,搶過話筒厲聲道:「夠了沒有!這裡是公司,你們是想鬧到向青雲失去工作丟掉飯碗才高興是不是!是不是要跟我們老闆講電話!」

那邊這才偃旗息鼓,把電話撂了。

接下來的工作時間大家心情都不好,陳杏最不高興,她本來是好心幫個忙,沒想到居然惹了一身腥。向青雲也沒想到事情會鬧成這樣,生怕影響同事關系,一下午一直在道歉,陳杏嘴上沒說什麼,看他的眼神都變了。下班的時候,陳杏終於跟向青雲說:「早知道你家這樣,這忙我就不幫了。」向青雲又羞愧又難過,只會一個勁的道歉。

晚上回到家,葉佳文忍了這麼久以來,終於忍不住跟向青雲吵了一架。

「你爹媽偏心你不知道?他們做事情之前到底有沒有考慮過你的感受?電話都打到公司裡來了,想沒想過會給你造成什麼後果啊?房子房子房子,說來說去就是要你把房子給你弟!不,不只是房子,最好你賺一分錢給你弟兩分錢!」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他們是我爹媽啊,難道我還不理他們?」

「不理?」葉佳文跑到櫃子前面翻出一本存摺拿回來,攤開了丟在向青雲面前,指著一項項扣款說:「你自己看我們一個月給你爹媽匯多少錢。這叫不理?」

向青雲煩躁地摸出煙來抽。

「你養你爹媽是應該的,但你養你弟你也覺得應該嗎?你弟有手有腳,家裡有房有車,你以為他們的車和房是天上掉下來的?你別以為你沒照顧到你弟,你每個月給你爹媽的錢他們兩個老人能用掉多少?全進你弟口袋了!他現在生了孩子還要你出錢幫忙養,這兒子到底是你的還是他的?」

「你別這麼說。」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向青雲抓頭髮,「我……不知道。」他能怎麼辦,爹媽不考慮他的感受,那他呢?難道他真的要跟家裡斷絕關係?不可能的。

葉佳文平靜了一點:「現在陳杏是這樣,如果有一天他們發現了我們的關係,想必會比現在更激烈。到時候怎麼辦?你要聽話的跟我分手嗎?」

向青雲啞聲說:「不會的。」

葉佳文走過去,把他的頭摟緊懷裡,拍了拍他的背:「你知道,沒有人比你更心煩。我不是要你不孝順你的父母,但是孝順不是百依百順啊,你打算讓你的父母安排你接下來的幾十年人生嗎?孝敬父母是天經地義的,但是總該有個原則和底限吧,你想一想,就像海平那樣,你一味的順從和給予,會讓他們認為你沒有自己的想法,沒有底線,所有都是理所當然的,如果有一天你給不出他們想要的了,他們會認為一切都是你的錯。有的時候,該拒絕的東西就應該拒絕,不然你是在害人害己,你也給予了別人一個錯誤的認知,把你想得比你能做到的強大太多。你沒有能力拯救這個世界,你連自己的生活都已經處理的一團亂了。」

向青雲摀住自己的眼睛:「你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第四十六章

出了陳杏那事後,向青雲真的很不高興,不管怎麼說,家人的做法已經影響到了他跟同事之間的交往,也影響了他在公司的形象。而且從道理上來說,他根本就沒做錯什麼,陳杏更加沒做錯什麼,莫名挨了一頓罵。向青雲是理屈慣了,等他冷靜下來以後,葉佳文就耐心地給他分析,他根本就沒有做錯什麼,只要他沒有順著家人的意思去做,就成了他理屈,他的家人永遠可以佔據道理的制高點來指責他,弄的向青雲已經習慣了,凡事都是自己的錯。葉佳文告訴他,你沒錯,錯也不是錯在這裡,你再這麼下去,只會越來越錯,什麼都是你的錯,因為你總是甘願認錯。

下一次向母再打電話過來,向青雲就儘量委婉的跟她說了,她這樣的做法真的很不好,不尊重他,影響他在公司裡的形象。向母反過來又把他罵了一頓,罵他不孝順,有了老婆忘了娘。向青雲是從來吵不過爹媽的,到了最後還是只能挨罵不還嘴,但是掛了電話以後,他心裡還是明白的,這件事不是自己的錯。

就在葉佳文想著怎麼能讓那家人消停消停的時候,真是天助他也,發生了一件事,葉佳文早前給他們埋的一顆地雷終於爆炸了,而且炸的轟轟烈烈,炸的人差點屍骨無存。

這天家裡來了個電話,因為葉佳文和向青雲同居在一起,有些時候不太方便,所以他們花錢裝了個來電顯示服務,該誰的電話就誰接。這時候向青雲正好不在家,公司裡有點事情,一個小時前陸清一個電話把他叫走了,家裡只有葉佳文一個人在。他跑過去看了看來電顯示,是縣城裡打來的,不是劉莎就是向青天,要麼就是那對煩人的爹媽,他就沒接。電話鈴響個沒完,響的葉佳文生氣了,索性把電話線拔了,然後坐下來看書。

沒一會兒,葉佳文又聽到了手機鈴聲,但是他自己的手機就放在桌上,沒有亮。他找了一會兒,終於在沙發上找到了向青雲的手機,原來向青雲出門匆忙,把手機拉下了。看來電顯示,還是向青天打來的,葉佳文一陣煩躁,把手機丟到一邊不想理,奈何響個不停,他考慮了一下還是接起來了。

「哥!出事了!」那邊海平一上來就急吼吼的大喊道。

葉佳文厭惡的將手機拿遠了一點,冷冷淡淡地說:「你好,向青雲暫時不在,我是他的同事,他的手機落在我這裡了,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從他的語氣裡能聽出他壓抑的急躁,彷彿陰云密佈:「你能找到向青雲嗎,幫忙把電話給他,我找他真的有急事。」

葉佳文說:「他現在跟老闆出去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幾個小時之內大概回不來,等他回來了我讓他給你打電話吧。」

向青天加重了語氣:「你幫我去找找他行不,我真的很急,很急!」

葉佳文又好氣又好笑:「我去哪裡幫你找啊,再急也要等他回來吧。」

「你是……葉哥?」向青天問道。

葉佳文說:「對。」

向青天說:「那,我哥來了你趕緊的讓他給我打電話啊,我這真有急事,會出人命的大事!」

葉佳文應了,向青天這才掛了電話。電話掛斷以後葉佳文頓時來了精神,聽向青天那口氣,好像還真有什麼不得了的大事發生,他們倒霉,葉佳文心裡就開心,好奇心跟百爪撓心似的,恨不能有上帝視角看一看究竟出了什麼事。冷靜下來以後又覺得鄙夷,多大的人了,出了事先找大哥,自己沒手沒腳沒腦子?想當年你們大哥被人追債也沒跟你們吭過一聲,就因為他是大的所以欠你們小的?真可笑!

等到晚上八點半的時候,向青雲還沒回來,葉佳文猜測估計是工地上有什麼事需要他去處理,這種事情不少,做土木工程的人就這樣,不光要干腦力活還要干體力活,其實大學四年讀出來也不過就是高級民工罷了。期間向青天又打了幾個電話來,葉佳文都說人不在,他的語氣一次比一次急。有一次他還用責問的語氣問葉佳文是不是故意不把電話給向青雲,葉佳文冷冷地說,那你有本事自己去找人吧,說完就把電話掛了,後面向青天再打來好幾個電話他都故意不接了。

最後一個,是向青天連打了七八個以後葉佳文才終於又接了。

這回向青天終於學乖了,語氣做小伏低,滿是懇切之意:「葉哥,我求求你了,我這是真有人命關天的大事。」

葉佳文不耐煩地說:「向青雲真不在,他手機落在我這裡了,可能明天白天我見到他才能把手機給他。不然你往公司打電話。」

向青天說:「我打過了,他們說大哥跟老闆出去了一直沒回來,我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葉佳文這才拿捏著架子說:「行行,你到底有什麼急事,不然你先跟我說,等會兒我幫你去工地上看看,如果能找到人,一見到他面我馬上轉告他行不?」

向青天是真的急壞了,就把事情給葉佳文說了。他說大哥有一個朋友這大半年來一直糾纏他們,跟他們要錢要東西,因為是大哥的朋友,所以他們一直忍著。沒想到這朋友變本加厲,前幾天跑到他們家去上門行竊,偷了他們家的房產證,還把他的身份證給騙走了,結果那人拿著房產證和身份證找到了一個當地的大佬,騙那大佬說向青天他們願意給他作擔保,拿房產證抵押,借了一大筆高利貸。那個壞朋友拿了高利貸的錢以後就跑了,結果那個放債的大佬就找到了他們,讓他們還那筆高利貸,他們怎麼可能有錢還?現在那個大佬放下狠話威脅他們,要他們拿房子和車子抵債,十天之內不搬走就要他們好看!那海平一口氣借了十五萬,大佬說房子和車子抵了還不夠還債的錢,高利貸還有利息,除了房和車,讓他們再拿五萬出來才能放過他們。

向青天說著說著都哭了,顯然是怕的厲害,哽咽道:「葉哥,我們現在真的是走投無路了,海平跑了,他們就盯上我們,生怕我們也跑了。昨天他們連我們家信箱都撬了,我現在特別怕他們在我們家裝個攝像頭竊聽器什麼的,我給你打這電話都是提心吊膽的,我連門都不敢出。救救我們吧,真要出人命了。」

葉佳文聽完以後就給氣樂了。這壞朋友還能是誰?海平唄!那海平跟向青天他們糾纏了大半年,向青天還能把身份證讓他給騙走了,想必是海平的舌燦蓮花不止能騙倒向青雲,連他弟弟也給騙倒了。向青天生性貪婪,肯定是他以為從海平那真能發什麼財,才把身份證交給他。騙倒就算了,承認自己智商有問題,苦果自己嚥了就是,這時候打電話來找大哥是想怎樣,讓大哥幫他們還債?這向青天夫妻可真是深諳說話的藝術,被自個兒的老鄉騙了,舌頭在嘴裡滾一滾,這老鄉海平怎麼就成了「大哥的朋友」?這頂帽子一扣下去,向青雲可就真的責無旁貸了,一來這筆債他得負擔一部分,甚至是大部分,二來他還得落一個交壞朋友害慘了自個兒親弟弟的名聲,還不得遭人翻白眼兒戳脊樑骨?

葉佳文忍著把他痛罵個狗血淋頭的衝動,說:「我知道你說的這個人,海平是吧?他不是向青雲朋友啊,這事我知道一點,那時候他差點連向青雲也騙了,也是入室行竊,向青雲還差點沒上警局去告他。怎麼這個海平騙完哥哥又來騙弟弟啊?這人真可惡!話說這事你找向青雲打算做什麼?你想讓他怎麼幫你?」

向青天那裡停頓了兩三秒才說:「我想請大哥幫個忙,把海平找出來,不然我這裡日子實在是沒辦法過了,我兒子才一歲半,討債的天天上門鬧,你說他們讓我搬,我往哪搬去?不行我想先來S市避避風頭。」

葉佳文說:「這個海平既然拿了錢跑了,我估計他也不能讓你哥找到吧。你趕緊的報警啊,你哥又不是超人,你找他能解決多大事?這種事情不找警察還能怎麼辦!」

向青天說那個放債的大佬是當地一條蛇,算是黑道人物,警察也不管他。報警也沒用。

這一點葉佳文倒是相信的。做這一行的,官道上肯定有點關係,不然早讓警察抄了。而且放高利貸這種事是雙方情願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不鬧出人命官司警察不怎麼好插手,這種事情報警還真是起不了啥大作用。葉佳文說:「你報警,不是告他們搶你房子,你不說是房產證是海平偷的,身份證是海平騙走的麼?你就報警,說有人偷你房產證,讓警察去抓海平!那欠債人是海平,你充其量是個擔保,欠債人不在了才順位下來找你的麻煩,只要能找到海平,不就沒你們什麼事了麼?」

向青天哭著說:「好,好,我讓警察幫忙,把海平抓回來。葉哥,我和劉莎現在怕死了,你趕緊的幫幫忙吧!」

葉佳文說:「這樣吧,你先別著急,我現在去工地上幫你找找你哥,要是找到了我就讓他跟你聯繫。」

向青天連聲道謝,也沒別的辦法了,只好就先這麼著了。

葉佳文掛掉電話以後,長長出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高興的笑容。風水輪流轉,上輩子向青雲吃的虧,這輩子總算也輪到別人了。雖然最可惡的人是海平,但是讓向青天夫妻嘗嘗他們上輩子吃過的苦頭也是好的,希望能給他們一個教訓,以後夾起尾巴做人。

但是高興過後,葉佳文又開始擔心了。這向青雲吃了虧,他會自己吃,不連累別人,可他弟弟卻不是這種人,剛才一個電話就已經很明白了,他弟正在想辦法轉移損失,最好是嫁禍給別人。雖然說向青雲最近已經在反思,也有點改變了,知道自己不能愚孝,但是一下子出了這麼一件事,以向青雲的為人,難道還能放著不管?先不說他會不會把債務背到自己身上,但是這向青天夫妻的吃喝拉撒他肯定不能袖手旁觀,萬一這向青天夫妻來了就不肯走了,他父母再出面攪和一下,讓向青雲弄一套在S市的房,到時候自己和向青雲經濟上不可能沒有損失,而且還要弄個身心俱疲。葉佳文上輩子實在是怕夠了,要是真出這種事,這日子也別過了,如果重生就是為了重走一遍上一世的軌跡,他還不如自己一個人去云南小鎮過過隱居的日子算了,也別擱這大浪裡頭洗刷了。

為了防止這種事情發生,葉佳文開始動壞腦筋了。怎麼樣讓損失止於向青天夫妻呢?有一個辦法就是找到那放貸的,跟他告密說向青天夫妻要出逃,讓他趕緊把人看起來。但是他怎麼能聯繫上那放貸的呢?對了,向青天剛才不是說放貸的連他們家郵箱都撬嗎?要不現在寫一封信寄到向青天他們那,如果能送到高利貸手裡就好了。不過萬一這封信被向青天夫妻自己拿到手了又該怎麼辦呢?

葉佳文正發愁,手機鈴聲突然響了。這迴響的是他自己的手機。他拿起來一看,是陸清打的,就接了。

陸清說話的聲音很低沉,略帶些焦急:「葉佳文,向青雲負責的那個項目工地上出事了,死了一個人,向青雲現在被司法部門拘留了。」

第四十七章

向青雲負責的那個項目,還在灌樁的時候,基坑的擋土牆突然塌了,當時有一名工人站在基坑邊緣,基坑邊上堆的幾噸鋼筋砸下來,把他整個人都砸扁了。在基坑邊上開的吊車也滑下去了,好在司機只是受了輕傷,沒有大礙。

本來這麼個事,如果不出人命還好,至少虧損的只是金錢,事情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是出了人命官司,事情就比較複雜了。向青雲作為項目經理,得知事情後立刻趕到現場,然後就讓司法部門給帶走,暫時關押起來了。

葉佳文匆匆忙忙趕到司法部門,陸清就在那跟一個官員模樣的人談話。葉佳文跑的臉都白了,驟然出了這麼一件事,他心裡又慌又亂,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雖說是重生了一回,有了一定的預知未來的能力,但這種偶然的突發事件還真是防都防不了。

陸清見他來了,招呼他過去,把事情大概的說了一下。葉佳文慘白著臉問道:「我能見見他嗎?」

陸清問那個官員模樣的人,那個人搖了搖頭,陸清只好跟葉佳文說:「現在不行。過幾天吧,我想想辦法。你先別急,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剛收到的消息,事情未必沒有迴旋的餘地。司法部門現在已經介入調查事故原因了。」

葉佳文又問:「那個出事的民工呢?」

陸清說:「白天出的事,現在人還埋在鋼筋下沒挖出來,明天調車來挖,不過人肯定是活不了了。」

向青雲一時見不到面,葉佳文只好跟著陸清去了出事的工地。

基坑的擋土牆完全塌了,散落的鋼筋還堆在坑裡,死亡的民工還沒給挖出來。事是今天白天出的,要把幾噸鋼筋挪走還挺麻煩的,雖然看不到底下被埋起來的人,葉佳文也能想像出下面的慘狀。

這事都不用司法部門來調查,明事兒的看一眼就知道問題出哪了。葉佳文抓到一個人就問:「那些鋼筋哪天送來的?誰給堆基坑邊上的?」

工人說,是個姓陳的工程師讓堆的,兩天前鋼筋送過來,隨便就堆那了,取用方便。

葉佳文跌足:「這幾噸重的鋼筋就堆那,吊車還在邊上開,這能不出事?」擋土牆的安全性實際上是沒什麼問題的,但是工人違規操作,把重達幾噸的鋼筋堆放在擋土牆邊緣,吊車又在邊上開,壓力超過了擋土牆的極限承載力,就塌了。其實向青雲已經三天沒上過工地了,因為他最近很忙,除了工作之外,當然還有他家裡人的貢獻,弄得他每天心煩意亂的,工地上也沒必要天天盯著,他不在的時候就讓項目副經理去看著。沒想到這沒兩天就出事了,不管他在不在現場,這個工程他是項目經理,第一負責人就是他,現在出了這種事總歸跑不了他的。

在工地上走了一圈,葉佳文雖然心急如焚,但是急也沒用,他只能先回家,等白天再看能幫著處理什麼事。

到了家裡,桌上屬於向青雲的手機閃個不停,葉佳文拿起來一看,好傢伙,又是七八個未接來電,統統是向青天打的。葉佳文頓時無名火起,本打算把電板摳了索性不理他們,但是想了想,還是把電話接了。

向青天聽到是葉佳文的聲音,急了:「葉哥,你還沒找到我哥啊?」

葉佳文沒好氣地說:「找到了,你哥出事了,現在被抓起來了!」

「啊?」

葉佳文說:「他負責的項目今天出事了,工地上死了一個工人,他被司法部門扣留了,我去找過了,根本連人的面都見不到!短期內他不可能出來了!你別找他了!」

向青天這下急了:「怎麼會這樣?死了個人跟他有什麼關係,怎麼就把他抓了,人是他殺的?他什麼時候能放出來啊?」

葉佳文更加不耐煩了,幾乎用吼的說道:「我怎麼知道!工程是他負責的,出了事他就得負責任!」

向青天快哭了:「葉哥,我是真的走投無路了,那你說我現在咋辦啊!」

葉佳文語氣特別沖地罵道:「問我怎麼辦?被人騙的時候你的腦子呢?長屁股裡去了?你多大個人了這點事情自己搞不定要找你哥!你他媽還想讓你哥幫你還債怎麼的?你哥現在出事了,可能會判刑,要坐牢!你他媽就欠兩個錢,你自己沒手不會掙錢?房子車子抵了,還差的錢你自己去賣腎去啊!人要你錢又不要你命,你哥現在是真惹上人命官司了!你還他媽就想著你自己的事,不問問你哥,你心是黑的吧你,滾犢子,自己的事兒自己解決去!」一口氣罵完一長串,直接把電話撂了,順手把手機電池板摳出來丟到一邊去。世界清靜了。

葉佳文自己現在其實也是心亂如麻。他不知道這事情最終結果會怎麼樣,向青雲是否會承擔刑事責任也不知道,畢竟鬧出了一條人命,萬一真要坐牢可不是鬧著玩的。做工程的就是這樣,風險很大,有的時候稍有差池就會釀成慘劇,有的時候千馬虎萬馬虎居然還什麼事都沒有,只能說真的很偶然。向青雲雖然沒做錯什麼事,但是江湖規矩就是這樣,他作為項目經理監管不力,出了事他就難逃其咎。

葉佳文是真的有種走投無路的感覺。從工地回到家已經凌晨了,他一點睡意也沒有,不知道在拘留所裡的向青雲過得怎麼樣了,肯定比他還慘。本來葉佳文還想著怎麼趁著這機會讓向青天夫妻好好吃點苦頭,這時候他也都懶得管了,隨他們去折騰吧,現在向青雲人都被關起來了,錢全部都在自己手裡,他們有能耐他們就去折騰,自己絕對一分錢都不會給。落井下石什麼的,現在也沒那個心力去謀劃了。

一宿的無眠,第二天趕到公司裡繼續工作,下午聽說意外身亡的民工被挖出來了,葉佳文又趕緊跑過去看,情況的確是不忍目睹。怎麼說一條逝去的人命都是非常令人心痛和惋惜的,葉佳文想想如果那人的家人知道了這件事該是怎樣的悲痛欲絕,於是回到公司以後,他問陸清賠償的計劃,表示願意個人出資在賠償金額裡加一萬。一萬塊對於一條人命來說雖然是很微不足道的,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了,這是葉佳文唯一能做的了,就當是為向青雲的失職盡一點點的補償。

沒兩天,死者的家屬進城了。民工進城打工,許多都是家裡的頂樑柱,他們一出事,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都成了問題。那死者也是上有老下有小,幾張嗷嗷待哺的嘴等著他領回工錢去喂養,可如今卻只有躺在冰冷的停屍間的一具屍體。家屬哭了沒一會兒,立刻坐下來談賠償問題。並非是情感淡漠,而是現實逼得他們不得不現實,沒有太多悲傷的時間,鄉下孩子等著上學,妻子等著吃飯,老人家等著看病。

葉佳文這些日子也因為這件事弄得茶不思飯不想。向青雲和另一個負責人一直被扣著,司法部門要調查事故原因不是一兩天就能出結果的,不出結果,工地就不能動工,放著一天就要損失一大筆錢,公司還要派人安撫死傷者的家屬,要穩定其他合作商的心,要找保險公司談,要跟司法部門洽談……出了這事,公司裡每個人都忙的焦頭爛額,連陸清都好幾天沒剃鬍子了。

大約過了四五天,有一天葉佳文在公司裡忙完,都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他正打算回家,剛離開公司,就瞧見公司門口有兩個鬼鬼祟祟的人,眼睛上帶著大蛤蟆墨鏡,臉下半部分圍著花布口罩,頭上戴著帽子,脖子上帶著圍巾,女的懷裡還抱著個孩子。葉佳文一眼看過去嚇了一跳,看他們打扮就不是什麼正常人,趕緊避開走,結果那男的卻追了上來:「葉哥,葉哥,可讓我等著你了!」

葉佳文聽著聲音有點耳熟,緩下腳步,藉著路燈的光仔細打量了一下:「……向青天?劉莎?」

「哎,葉哥,你總算出來了!」向青天摘掉大墨鏡,熱淚盈眶的抓住葉佳文:「太好了,看見你就有救了!」

葉佳文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出來,忍住了,心裡冷笑:還真找上門來了!看到我就有救了?你們很快就會為這句話後悔的!

向青天和劉莎拉著葉佳文在路燈下一邊抹淚花一邊訴苦,說自己是從窗口跳出來的,逃到火車站偷偷溜上了火車,站了一天才站到S市來。逃跑的旅途是歷盡千辛萬苦的,過程是心驚膽顫的,能來到這裡根本是九死一生。

葉佳文不耐煩地看看表:「快點說正事吧,很晚了,我趕回去還有工作要做。明天一早還有事。」

向青天和劉莎看他一點沒感動和同情的樣子,自己好像唱了一出獨角戲,都在心裡痛罵他,面上卻一點不敢表現出來。劉莎拉著葉佳文說:「葉哥,你先給我們找個住的地方吧,我們一天沒吃飯了,小立嗓子都哭啞了。」

葉佳文低頭看看劉莎懷裡的小孩,總算有點心軟了。不管怎麼說,孩子都是無辜的。他打了個哈欠,說:「那行,我先給你們找個賓館住吧,有什麼明天再說,因為向青雲的事我幾個晚上沒睡覺了。」

劉莎和向青天面面相覷,向青天說:「賓館啊?那,我哥的房子呢?」

葉佳文斜他一眼:「你哥的房子?你有鑰匙?他現在在局子裡,你自己能進去嗎?」

向青天一臉尷尬,又問:「我哥被關哪了?我能去看看他嗎?」

葉佳文說:「行啊,地址我給你,你明天白天自己去吧。這麼多天了我想盡辦法連他一面都沒見上,你們要是有本事見到他,幫我給他帶點東西。」

向青天不吱聲了。

葉佳文攔了輛出租車,把他們一家人帶到了一家賓館。路上向青天問葉佳文:「葉哥,這幾天我打我哥手機,你咋都不接?可把我們急死了。」葉佳文冷冷地回答:「你哥手機沒電了,他的東西,我不好亂用。」

到了賓館,葉佳文把向青天一家人放下,也不送他們進去,就說:「那我先回去了,你們自己安排吧。」

向青天傻了傻,連忙扒住車窗:「葉哥,葉哥,你就這麼走了啊?」

葉佳文不耐煩地說:「幹什麼?房間你自己不會開?」

向青天和劉莎對了個眼色,劉莎走上來說:「那葉哥你好歹給我們留個你的電話吧,我們在這裡人生地不熟的,青天哥現在又……我們舉目無親,真的不知道找誰幫忙才好了。你看看,我兒子才一歲半,卻……」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葉佳文把手機號碼報給他們,哈欠連連地搖上車窗,走了。他回了家,趕緊先把家裡的東西收拾了一下,安全套和潤滑劑還有自己的牙膏毛巾都給收進包裡去了。睡了一晚,他匆匆忙忙帶著自己的行李去了自己那間沒裝修的毛胚房,把自己的東西先放下,這才上班去了。

第四十八章

當天下午葉佳文正在準備垮塌的擋土牆的補救方案時,手機鈴又響了。他直覺這個電話是向青天夫妻打過來的,本來就很焦躁的心情更加不愉快,拿過手機一看,當場就愣住了──來電顯示顯示的號碼,是他和向青雲的家裡打過來的。

葉佳文立刻接了電話,電話裡傳出來的果然是向青天的聲音。向青天說:「葉哥,你把我哥關在哪裡告訴我吧,我想去看看他。」

葉佳文走出辦公室,走到無人的樓梯間,忍著發火的衝動,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你怎麼會在向青雲家裡啊?」

向青天說:「哎,我找了個鎖匠幫忙開的門。我們逃出來的匆忙,啥也沒帶,住賓館裡不行啊!葉哥,你把看守所的地址告訴我吧!」

葉佳文差點沒暈過去,扶著牆站穩了,報了一串地址給他,然後就把電話掛了。掛了電話以後,他看著手機不住冷笑。向青天夫妻當然是知道向青雲家地址的,別說向青雲私底下是不是告訴過他們,向青天平時也沒少給他們寄好東西,郵件上地址明明白白都寫清楚了,他們夫妻來S市不會這點功課都不做。葉佳文昨晚就有預感,所以才把東西收拾了趕緊撤走。不過他原本是怕向青天夫妻上門打探正好撞上,他沒料到他們自說自話到了這個程度,直接就請鎖匠來把門給開了。還好錢和證件都是葉佳文管的,他已經有先見之明的把東西都轉移到自己的房裡去了,那家裡大概就抽屜裡有個三五百塊錢,是買菜金。這筆錢想必是保不住了,不過三五百塊又能如何呢,就當買了幾條肉骨頭喂了狗好了。

葉佳文幹到下班,因為他自己的房子沒裝修,所以又只好跑到張遠新家裡去。張遠新也早就搬進新房裡住了,新房比較大,所以這次葉佳文過去沒有把阿龍擠走,只是把阿龍擠出了房間跑出去睡沙發。阿龍扒著門框那委屈的、可憐兮兮的小眼神把葉佳文和張遠新都看樂了,張遠新對他勾勾手指,他乖乖地湊過去,張遠新當著葉佳文的面捧住他的臉用力親了一口,然後擺擺手,恩賜地說:「行了,滾吧。」阿龍一步三回頭的出去了。

葉佳文嘆氣:「看你們倆甜蜜蜜的,真羨慕人。」

張遠新說:「我還羨慕你呢,你家向青雲堪稱二十四孝好不好,他平時看你那眼神都能把你看化了,你不化,我都要化了。我跟阿龍感情再好,還不是三天兩頭吵架,前兩天差點就鬧掰了。」頓了幾秒,笑笑,「這種事情酸甜苦辣自己知道啦,別人看,都只看到片面。」

葉佳文嘆氣:「是啊,這不就是過日子麼。」

張遠新問他:「你家向青雲的事情怎麼樣了?他不會被判刑吧?」

葉佳文說:「說不好,還要等司法部門調查的結果出來。這次肯定是工程事故,不管怎麼樣,向青雲以後出來估計是不能再幹這一行了。唉,我這幾天就是想辦法到處找人給他疏通疏通關係,能讓他少擔點責任就少擔點。不過我一個小市民,能有什麼關係?」

張遠新想了一會兒,說:「王老闆好像這方面有點關係,不然我跟阿龍去請他幫幫忙,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幫。」

葉佳文說:「好好,現在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又說,「我頭疼的還不止是這個呢,向青雲他弟又來搗亂了,他們一家都來上海了!」

張遠新吃了一驚:「他們怎麼還來啊?」

葉佳文就把向青雲他弟房產證給人騙了,現在被人追債的事情拿出來說了。當初向青天和劉莎買房,買房錢哥哥姐姐和老爹老媽負擔,全款付清,房產證到手沒有銀行蓋的貸款的戳,所以能拿出去抵債。沒想到,這等他們家人唯一享受的好事,倒把他給害了。當然,說到底,也是他自己害了自己。

張遠新聽到葉佳文說向青天夫妻自己撬門入住了他們家,頓時同仇敵愾,說:「要不我讓阿龍找點人去嚇唬嚇唬他們!」

葉佳文擺手:「不用。阿龍上次已經幫過一次忙了,這次千萬別再出現了,不然被他們認出來肯定會懷疑的。這事我自己想辦法解決,你讓我暫住幾天就成了。」

張遠新拍拍床,取笑道:「小浪蹄子,哥哥隨時等著你來幫我暖床。」

向青天夫妻當然沒能見到向青雲。他們在司法部門纏了半天,那公職人員是容得他們胡鬧的?不客氣地把他們給轟了出去。向青天夫妻見不到人只好回向青雲的屋子,檢索了半天,只翻出三張整票和幾張零票,給納悶的,這偌大一房子還能把錢藏哪?就差沒把每一塊磚頭都敲一遍,看看哪塊後面有暗門了。

這回向青天夫妻不是故意只帶一百塊來吃別人的喝別人的了,他們倒是恨不能把全部財產都揣兜裡,可是先前那幾個放貸的闖進他們家的時候就把他們的現金全給掏走了,劉莎非常害怕,立刻就把存摺什麼的都拿到銀行去存在銀行的保險櫃裡了,他們逃出來的時候是偷偷摸摸的,哪有時間再去銀行拿存摺?所以身上是真沒錢了。

三百塊錢能幹什麼?在S市出門一趟,下館子幾趟,再給孩子買點尿布米糊,眨眨眼一兩張百元大鈔就沒了。這下可把向青天夫妻給愁壞了。劉莎在S市有打工的小姐妹,劉莎找到她,開口要借錢,一個打工妹本來也沒多少錢,再說,人借錢還得掂量掂量看這錢你還不還的上,最後劉莎就討來兩百塊錢。

沒錢了,他們就只能來找葉佳文了。葉佳文一聽開口借錢,樂了,手一伸:你們大哥向青雲還欠了我很多錢呢,現在幫他上下打點又花了我不少錢,你們作為他的弟弟弟妹,是不是該幫他還錢?什麼?不幫,哦,那算了,等他出來了我讓他自己還我。什麼,你們沒錢吃飯了?對不起,我也要吃飯的。

向青天夫妻還去找過陳杏。本來最嫌棄陳杏的就是他們,現在他們出了事,就去說好話,一口一個嫂子叫得親熱。別說陳杏跟向青雲本來就沒什麼,就算是有什麼也不會理他們,板著臉一句:「對不起我們早就分手了!是你們勸我們分的!」就繞開走了。向青天夫妻還要再糾纏,正好讓葉佳文瞧見了,趕緊的衝過來充當護花使者,一路把人送回去了。

陳杏沒事惹了一身騷,很不開心。她知道葉佳文和向青雲的關係,其實為什麼讓她出來當擋箭牌她心裡也明白,被向青天夫妻一膈應,就忍不住跟葉佳文抱怨。葉佳文再三賠不是,還買了一個名牌包送給她賠禮。陳杏本來也不是小雞肚腸的人,就是這事實在是太噁心人了她心裡才不舒服,看葉佳文態度挺不錯的,也就算了。

這天葉佳文在公司裡到茶水間倒水,聽見隔壁樓梯間好像有很多人在爭吵的聲音,就跑過去看了。

樓梯間裡站了一大票人,有男有女還有小孩,看打扮,好像是剛進城的農民,有的女人在哭,有的男人凶巴巴的在吵架,好像隨手要動手打起來的樣子。劉橋和另一個女同事正在安撫他們,但這兩個人都是小個子,聲音又小,就快被農民漢給淹沒了。

葉佳文趕緊出頭喊道:「別激動,別激動,出了什麼事,慢慢說行不行?」

他這一問才知道,這七八個人都是這次出事的那個民工的親屬。一個是死者的媽媽,一個是死者的老婆帶著死者六歲大的兒子,還有死者的表弟、二叔以及兩個工地上一起幹活的工人,來鬧賠償的事了。這事可能是處理善後事宜的負責人沒溝通好,因為司法部門的調查結果還沒出來,關於賠償的事情他們也沒敲定具體方案,這才過了五六天,對方沒拿到錢心急了,以為這是要賴掉了,就集眾鬧事來了。

葉佳文聽完了,心裡就有了個主意,對小劉和女同事說:「行了,這事我知道了,你們先回去工作吧,我來處理。」小劉很擔心地看著他,葉佳文說:「放心,你去吧,有什麼問題我再找你們。」

死者的二叔凶巴巴地說:「你是負責人?給個說法,這件事你們到底想怎麼處理!狗子家老的小的現在連口飯都吃不上了!」

葉佳文心平氣和地說:「發生了這件事情,我真的非常抱歉,我替做這個項目的人跟你們道歉,也替我們公司向你們表示抱歉。」

二叔說:「道歉就完了?!」

葉佳文說:「別激動,是這樣的,因為司法部分的結果還沒有出來,我們公司的賠償的問題也需要時間來確定細節,事情才過了五天,沒有那麼快批下來,請你們放心,我們公司一定會給你們一個滿意的結果。」

二叔嚷嚷道:「都五天了!我們現在都沒錢給狗子下葬!你們這些城裡人最狡詐,拖著拖著就當沒事發生過了!」

葉佳文嘆了口氣,穩穩心神,說:「這樣吧,我是負責這個項目的項目經理的好朋友,發生了這種事情我真的非常難過非常抱歉,我知道你們的難處,只是公司的規章制度就是這樣,我們也沒有辦法。絕對不是不賠償,我保證,一定會給你們一個滿意的結果。現在狗子沒錢下葬,我作為項目經理的朋友,我個人願意先賠償你們一萬塊錢的喪葬費,你們現在就跟我去取吧。」

「真的假的。」幾個民工都一臉懷疑。

葉佳文已經下樓了。

他帶著幾個民工去了銀行,真的拿出一萬塊錢來交給他們。拿了錢,農民工不鬧了,二叔問他:「這錢真是你自己出的?不是你們公司?」

葉佳文苦笑:「是,放心,這筆錢不會影響我們公司的賠償的,先把狗子下葬了吧。」這一萬塊錢葉佳文是從家庭賬戶裡劃出來的,確確實實是向青雲掙的,就當是他替向青雲還點債。他又拿出紙筆,把向青雲家地址寫下來,交給死者的二叔:「這個地址是狗子做的這個工程項目負責人的家庭地址,狗子的事,跟他們也脫不開關係。你們不要來公司鬧,直接上這個地址去找人鬧,公司可能會把賠償批的更快一點。不要說出去地址是我給你們的,你們知道,這樣子我在公司裡也不好做。──等一下你們就可以去找他們!」

狗子二叔甸了甸包裡的錢,嘆了口氣,拍拍葉佳文的肩膀:「難為你了,多謝啊。」

葉佳文擺手:「不,我應該做的。記得不要把我說出去。」

狗子二叔鄭重點頭:「你放心!俺們都不是這種人!」

第四十九章

葉佳文回了家,先展開信紙寫了封信。他想了半天該怎麼落筆,最後就直接用左手一筆一劃的寫下了向青雲家的地址,塞進信封裡,在信封上填寫向青天在縣城裡的地址,然後跑到郵局把信寄了出去。從S市寄到縣城的信估計要走七天,人從縣城來S市坐火車又要一天,葉佳文把信塞進郵政局信箱裡,微笑:「這一個多禮拜你們好好過吧。」

剛寄完信,手機又響了,是向青雲家裡打來的。葉佳文不慌不忙地接起電話,只聽電話對面人聲嘈雜,有男人的叫罵聲,有女人和孩子的哭喊聲,聽得葉佳文身心舒暢。打電話來的是劉莎,她也快要哭了:「葉哥,有人上門來鬧了,你快點來幫幫忙吧。」

葉佳文不緊不慢地問道:「出了什麼事?」

劉莎說:「剛才突然來了七八個人,我們一開門他們就闖進來了,在我們家裡鬧呢,說是死掉的民工家屬,要我們賠錢,你快點來看看吧!」

葉佳文冷笑:「我這裡還有工作啊,人走不開。這個工程向青雲是負責人,所以他們才來找你們鬧吧。他們要什麼?」

劉莎帶著哭腔說:「他們要我們賠錢啊!」

葉佳文說:「你們身邊要是有錢,先賠給他們點吧,一千兩千的,把人打發走。我也沒辦法啊,這事的確是向青雲的責任。」

劉莎慘然喊道:「我們哪裡有錢賠他們!」

「哎哎,來了來了!」葉佳文故意拿開話筒叫了兩聲,然後又湊近電話:「不行了我們老闆叫我,我還要趕緊把擋土牆的補修方案交過去,今天估計要通宵趕工了。我實在抽不開身,你們先自己想想辦法,忙完了我再給你們打電話!」說完就把電話掛了。這一下可出了氣,手機調成靜音放在兜裡,任他再打來多少電話就是不接。

葉佳文這兩天為了向青雲的事情真是焦躁的夠嗆,本來這向青天夫妻過來是火上澆油來了,然而葉佳文腦子裡的壞點子一個一個往外冒,反倒拿他們出氣出的很開心。他現在倒慶幸,還好向青天夫妻來了,若不然,他這會兒估計找不到發洩壓力的方法,要給悶壞了。

農村人書讀的不多,認死理兒,葉佳文給他們錢,他們就信葉佳文是好人;葉佳文告訴他們只要糾纏這家人賠償就能快點批下來,他們就照辦。那向青天夫妻是有理說不通,好說歹說自己只是來借住的,根本不關他們的事。那狗子二叔問一句,你們跟項目責任人是什麼關係?向青天嘴快,來了句雖然他是我哥但是我……誰還聽他的但是?是你哥,事情就結了,你們都是一夥的,哥哥的債弟弟還,誰也別想跑。這些親屬糾集了這麼多人來,本來就是來威脅人的,誰跟你好好講道理,狗子二叔把袖子一撩,從兜裡掏出塊板磚丟桌子:「賠不賠錢?不賠錢讓你去陪狗子!」

向青天對著一個人還能耍耍橫,對著這一票氣勢洶洶的工人就軟了,掏出兩百塊錢往人手裡塞:「求你了叔,我們是真沒錢,你們找別人吧,這事真不關我們事。」

狗子二叔收了兩百塊錢,態度更兇狠了:「兩百塊錢就想打發一條人命?!」

還是劉莎有腦子,趕緊上去好聲好氣地說:「這樣吧,叔,您今天先回去,我們是真沒錢,您過幾天再來,容我們想想辦法。」說著又把還在襁褓裡的向立抱到人跟前裝可憐,「您看,我孩子都哭成這樣了,我今天連給他買尿布的錢都沒了,您要賠償,也得給我們時間湊錢是不是!」

狗子二叔鬧也鬧夠了,想想威懾力有了,於是說:「今天我就看在孩子還小的份上先就這麼著了!給你們三天時間,快點給我們賠償!我們這裡孩子也要吃飯呢!」

劉莎和向青天做小伏低,總算把人哄走了。

第二天,葉佳文下班以後跑去看了看向青天和劉莎的情況。那怎麼說不光是向青雲的家也是他的家,雖說在知道向青天他們入侵之後他已經豁出去了,但他還是要看看向青天他們要把他家折騰成什麼樣。

他一上樓,就看見兩個打赤膊的工人正往外搬電視機,而向青雲則在旁邊指揮:「慢點慢點,當心別磕著了!」

葉佳文趕緊衝過去,喝道:「幹什麼呢!」這台電視機是他跟向青雲一起買的,雖然不是什麼液晶高清,但是看了沒幾個月,還是八成新的,用的還挺稱心的。

雖說他昨天沒來幫忙,但向青天見了他,倒還算慇勤:「喲,葉哥你來了。昨天那幾個刁人來鬧了半天,我們手裡一分錢也沒了,走投無路,就說先把我哥電視機給賣了換點錢救救急。」

葉佳文一挑眉:「怎麼賣?價錢談好了?」

「哎!」向青天愁眉苦臉:「收貨的就肯出三百塊。」

他媽的這電視機我買來要一千多塊呢!葉佳文怒極反笑,說:「那你賣了以後把錢給我吧,我今天過來就是想問問你們,向青雲家裡有錢沒有,我得拿點錢幫他去疏通關係。」

向青天的表情一僵,那兩個搬電視機的也停下了,一會兒看看這個人,一會兒看看那個人,不知道還搬不搬了。

向青天磕磕巴巴地說:「你、你說啥?」

葉佳文說:「我這兩天都為向青雲這事跑著呢,到處要花錢,我快沒錢了,所以來找你們看看,他家裡還有錢嗎?」

向青天臉一會兒青一會兒紫,憋了好半天,指著葉佳文怒道:「你落井下石!」

「落井下石?」葉佳文冷笑,直接把錢包掏出來,拿了一堆取款證明和出租車票根之類的東西往他身上拍過去,理直氣壯地說:「你自己看我這兩天花了多少錢!從向青天被關進去到現在我沒睡過一天好覺,我天天就忙著給他收拾爛攤子呢!你是他親弟我是他親弟?你自己說這幾天你為你哥出過半分力沒有?我是自個兒的錢花完了實在沒辦法才來找辦法的!是不是你把你哥家的存款都拿去還你那債了?還是你都花完了?!」

向青天被他說得目瞪口呆,一堆票根從他身上滑下去,他當然不會撿起來細看,漲紅著臉半天憋不出一個屁來。

葉佳文彎腰把票據撿起來收好,跟那兩個搬電視的工人說:「你們先等會兒,我跟你們一起去,等會賣了電視機的錢給我。」說完就大步往門裡走,向青天趕緊衝過去把他攔了下來:「幹什麼你,你上門搶東西啊你!」

葉佳文心說到底是誰上門打劫,面色不善地斥責道:「我現在是拿錢幫你哥辦事!我跟你哥好歹是大學同學兼同事,你們不幫他,我還得幫他呢!」

這時候劉莎從房間裡衝了出來,直奔那兩個搬電視的工人:「不賣了不賣了!電視機給我們放回來吧!」又轉頭虎起臉斥責向青天,「跟你說這是你哥的東西,我們怎麼能瞎賣?你哥出來以後我們怎麼交代?不能賣!」在轉臉對葉佳文賠笑,「不好意思啊葉哥,是向青天糊塗,電視機是青雲哥的,我們哪能隨便賣。這家裡是真沒錢了,我們都找過了,我們能不想青雲哥出來?那可是青天的親哥啊。我們想出力啊,可是我們能幹什麼?只能拜託葉哥多操心,一定救救青雲哥!」

葉佳文挑眉不語,劉莎怒斥那兩個工人:「傻著幹什麼!給我們搬回去啊!我們不賣了!」

那倆工人受了一肚子窩囊氣,買賣也沒做成,還得給人把東西搬回去。臨走時看劉莎和向青天那眼神鄙夷的,就差沒衝他們吐口痰。

向青天和劉莎好說歹說,說家裡是真沒錢了,又要抱孩子出來裝可憐。葉佳文對他們夫妻半點同情心也沒有,但是小孩是真的很可憐,攤上這樣的父母,小小年紀就吃苦受累。葉佳文說:「孩子跟著你們也不是個事兒,不然把孩子先託管了吧,我認識一個專門帶孩子的保姆,其他爹媽上班,孩子就寄養在她家,她逗孩子們玩。口碑不錯,不然把孩子送過去,你們現在這樣,總歸不是辦法。」

向青天忙說:「我們哪有錢請人看孩子!」

葉佳文剛想說我可以借你們,話一出口,舌頭轉了個彎,說:「那老阿姨我見過幾面,人不錯,我應該能問她討個面子,讓她先幫忙帶著,錢可以晚點再給。」

向青天和劉莎夫妻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拒絕了。他們也不放心隨便把孩子交給別人看。葉佳文也不強求,只說:「你們現在這樣也不是辦法,不然把孩子送回去給父母先帶著吧,省的連累了孩子。」

他都要走了,劉莎沒剎住嘴,又抹著淚繼續哭自己怎麼會落到這個境地,葉佳文也就沒再忍,冷冰冰地說:「你們兩個成年人,有手有腳,就非得在這裡坐吃等死?這是自己作死!小區外面那家餐廳貼的招洗盤子的大告示沒看見?你們一開始住的那家賓館貼的招工啟事沒看見?再不然,學著公園裡掏垃圾桶的撿廢鐵廢瓶的去也行啊,當天撿完當天賣了就有錢,還能把自己餓死?!」話說到這份上,仁至義盡,瀟瀟灑灑的走了。

這片小區葉佳文住了也沒多久,人都不認識幾個。他到了小區門口,先管看小區的大爺問了這一爿收舊電器和廢品的人的地方,再跑過去跟人交代了幾棟幾室哪兩個人的東西不能收,那家戶主現在被派出所拘起來了,他們家的東西都抵押給國家了,現在在房裡住的是戶主親戚,如果買賣那家的東西等於買賣國家財產,是犯法的。把收廢品的和收電器的嚇的,差點就收攤回家表示這幾天都不干了。

解決完這事,葉佳文才舒心地走了。

翌日到公司裡上班,補修擋土牆的方案有問題被退回來了,幾個工程師又開了一上午的會,中午出來葉佳文心力憔悴,連飯也沒吃進去幾口。劉橋見他這樣,知道他心裡擔心向青雲,就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看你幾天沒好好吃飯睡覺了,人都瘦了。你別太擔心了,這事陸清擺的平。」

葉佳文也是第一次碰上這種事情。上輩子他們學校裡有個工科老師出去接工程,結果工程出事了,也是死了兩三個工人,被判了三年刑,證書也被吊銷了,學校裡的飯碗也丟了,老婆也離婚跟別人跑了。他沒坐過牢,覺得坐牢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向青雲要是真坐牢了,以後出來還怎麼做人呢?他們金星公司才剛剛上軌道,也是第一次面對這麼大的事故,陸清真的有這個能耐擺平嗎?如果因為他,改變了上一世命運的軌跡,最後拖累的金星公司也垮掉,他這個罪人可錯大發了!

劉橋低聲說:「向青雲坐牢了,對公司也不好,這事最好是能壓下去。陸總這兩天就在忙這事呢,你看,沒一家報紙上登了這事,這就說明,事情有迴旋的餘地。」

葉佳文吃驚道:「陸總這麼厲害?能讓報紙不登?」

劉橋愣了愣,好笑道:「你不知道?陸總可是H市市委書記的兒子啊。」

葉佳文驚呆了!

第五十章

葉佳文一直以為,陸清是憑藉著他過人的天分、用努力辛勤和汗水最終草雞變鳳凰,成為一個傳奇式的人物,沒想到人家本來就是鳳凰,只是拍拍翅膀飛的更高了。本來葉佳文還以他作為楷模,幻想著自己也許有朝一日也可以成就這樣的雄圖霸業,結果現實卻讓他哭笑不得。難怪,難怪有這麼多高學識高本領的精英願意放棄更錦繡更光線的工作來跟著他混,難怪陸清隨隨便便打個招呼在H市那人就能給他要買的房子打九二折!

葉佳文又想到自己前年過年的時候在南湖邊上遇到陸清,這樣一想,陸清走的時候好像就是朝著自己憧憬著想買但是沒身份沒路子買不到的小區走的!怪不得平時有些同事對於陸清的態度恭敬的讓他覺得有些過火了,對老闆完全可以再放鬆一點的!這種種蛛絲馬跡其實早顯露出來了,只不過葉佳文一直想不到而已。

現在得知了陸清的家世,葉佳文也不是說就不敬佩陸清了。走到現在,陸清的能力和本事是有目共睹的,而且他並沒有倚靠家裡多少力量,還是自己一步一步踏踏實實的走。只是葉佳文對他原本是敬佩,現在則成了敬畏。

劉橋安慰完葉佳文就去工作了,接下來葉佳文都沉浸在震驚中。下午陸清叫葉佳文去辦公室跟他談擋土牆的整修問題,結果說了半天葉佳文一句也沒聽進去。陸清伸手在他眼前招了招:「喂,你怎麼了?」葉佳文恍然回過神來,脫口而出:「對不起對不起。」陸清雙眉緊鎖,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行了,你這是什麼工作狀態,我放你半天假吧。今天下午你不用幹了,回去休息,以後週末再把班補上。去吧。」

葉佳文神遊一般出了辦公室,回家去了。

接著,某一天來上班的時候,他在辦公樓下面見到了他此生最不想見到的人之一──向青雲的爹。

老人家在樓下探頭探腦的張望,葉佳文不情不願地走過去跟他們打招呼,向父認出了葉佳文,也沒什麼多話的,拉著葉佳文直奔主題,問向青雲的事請始末。葉佳文給他言而簡之的講了一通,他也聽不大懂,就問:「青雲會坐牢?」

葉佳文故意說:「說不好,要看司法機關怎麼判。坐牢是有可能的,以前有類似案例,就判了兩年。不過也有可能能沒事,這個真的說不好,結果出來之前,誰也不知道。」

向父的臉皺巴巴:「啥時候能出結果?」

葉佳文攤手:「快的話也要一兩個月吧,司法程序很慢的。」

向父說:「這一兩個月,青雲都要被關著?」

葉佳文點頭:「對。」

向父痛心疾首地跌足:「怎麼會這樣?青雲怎麼會被抓起來?人又不是他殺的,這警察幹什麼抓他!青雲從小連豬都不殺!你帶我去,我去講理,他們怎麼能說抓就把我兒子抓了?」

葉佳文在這家人手裡吃過了太多的苦,血對他們已經冷了,這時候他一點沒有看到父子情深,心裡還在冷冷的想,你是真的心疼你的大兒子,還是心疼你大兒子蹲了監獄,你沒處給你小兒子刮錢去了?

他跟向父講了半天道理,向父聽不懂,他上班快遲到了,只好先進去。向父也跟著進去,找到陸清,說要陸清想辦法把他兒子給放出來。陸清拿了合同和文件給她看,他不識字,就會無理取鬧,最後陸清找了小劉和其他兩個同事來,好說歹說總算是把人給勸回去了。葉佳文看著都覺得丟人極了。

那向父來S市,自然是被向青天給叫來的。向青天這會兒是真走投無路了。連老婆帶孩子都一起餓了一整天,向父一來,馬上拉著下館子,一老兩大一小吃了三碗餛飩兩碗粥再加一碗麵。在鄉下的向父都聽說了這些事,這是給兒子送救命錢來了,原本向母也要跟著來的,但是得在鄉下帶向曉龍,就沒跟著上來。

吃完飯,向青天和劉莎拉著老爹一同哭訴,那叫一個冤屈,何止是六月飛雪,七八九月份都跟著飛雪了,怎麼被人逼債,怎麼半夜三更從窗戶裡跳出來逃上火車的一通說,聽的向父心驚肉跳。

這向父來了,葉佳文的麻煩又多了一點。本來他把向青天和劉莎一頓連諷帶罵,說的他們都不敢在他面前露面了,結果向父一來,又沒完沒了找他,讓他想辦法幫忙把向青雲撈出來。這向家人也是沒辦法,他們城裡一點關係都沒有,唯一能找的就是葉佳文。可葉佳文卻煩透了他們,愛理不理,電話打十個來接一個,誠心要他們為向青天急一急。那向父在家裡當家做主當慣了,不懂得什麼叫客氣,對著大兒子的朋友還一副老神在在的口氣,訓奴才似的,開口閉口讓葉佳文幫忙,連個請字謝字都不帶。這為人處世的道理向青雲作為兒子不能教他們,但葉佳文沒什麼可避諱的。葉佳文一點不買他的面子,不客氣地吼回去:「你以為法院是我家開的啊?你們怎麼不自己去劫獄啊?!別跟我說,我能做的都做了,我給你地址,自己去找司法機關的人說去!」

那向父到處碰了幾次壁,終於明白這城裡的規矩不是他定的。他能訓兒子,兒子聽他的,他訓別人,別人壓根不搭理他。他也就一老農民,根本沒他自己想的那麼能耐,這城裡不好混。

過了兩三天,向父再找到葉佳文,那語氣和態度就不一樣了,帶了點小心和客氣。但是他說出來的話,卻比前幾天更讓葉佳文心寒。

向父一邊抽大煙一邊問道:「青雲是不是真的要坐牢了?」

葉佳文說:「沒準。」

向父問道:「那,他要是真坐牢了,他的錢咋辦?房子咋辦?」

葉佳文心裡咯噔一下,沒好氣地說:「他又不是判死刑,又不是終身監禁,如果嚴重點,判個兩三年也差不多了,錢和房子他出來還要用呢!」

向父悶著抽了幾口大煙,又說:「那房子先給他留著,等他討媳婦。他這些年掙的錢呢?青天說把他家翻了個底掉天,也沒找到存摺本。現在他弟弟急著用錢,先從他那拿一點。」

葉佳文明知故問:「拿多少?」

向父說:「至少五萬十萬吧。」

葉佳文冷笑:「向青雲的經濟狀況我瞭解一點,他沒有那麼多積蓄的。他前兩年剛剛把債還清,你們也知道,他以前借過高利貸,現在他弟也碰上了,知道厲害吧?他現在是負資產,跟銀行還借了十萬塊錢要還,不可能拿出五萬十萬的。」

向父納悶說:「那,還有件事,我聽人說,青雲家裡東西是國家財產,不能賣?我前兩天扛那冰箱出去,人不收,說他現在被關了,東西都是國家的,買賣是犯法的。這不是青雲自己買的麼,怎麼成國家的了,我賣它,為什麼還犯法了!」

得,幾天不看著,家都要給掏空了!葉佳文慶幸自己的先見之明,說:「是不能賣。別說向青雲沒錢,他就是有錢,他現在犯了錯,也要罰款,他要賠償,賠償死者家屬,賠償公司的損失,賠償國家。有錢早就被收走了,不可能留給他弟還債。」

向父連連嘆氣:「他一向聰明的很,怎麼會鬧出這種事來?」

葉佳文說:「做工程就是這樣的,犯一點點小錯誤,結果就很嚴重。所以工程師的狀態一定要好,狀態不好不能讓他幹活,工程師的心情也是很重要的。向青天那幾天工作的時候心不在焉,我有聽他說過,是因為你們老是鬧他,弄得他都沒心情工作了。上次你們還打電話鬧到公司裡來,鬧得他女朋友跟他分手了不說,他在公司裡都不好做人,工作的時候不認真,就出事了!不是我說,你們作為他的親人,怎麼也不為他想想?他一個人在大城市裡工作的容易嗎?辛辛苦苦賺點錢還不是為了孝敬你們?這事,你們也有責任!」

向父被他說得啞口無言,悶著頭狂抽大煙。

這中國郵政的速度可真是慢,葉佳文日盼夜盼,盼了一個多禮拜,總算把人給盼來了。

事情發生的當天葉佳文不在場,其激烈程度是事後聽鄰居描述的。據說當時向青天夫妻和老頭子正在吃飯,突然門鈴響了,老頭子跑出去開的門。老頭子沒戒心,鄉下哪有什麼貓眼不貓眼的,有時候大半夜不關門也不怕,所以直接就把門給開了。然後四五個手裡拎著棍子的傢伙就衝進來了,奔進客廳找準向青天劈頭蓋臉就是一通揍。向青天一下就給打悶了,這時候劉莎尖叫起來,小向立也哇哇哭了,向父衝上來維護兒子,被一腳踹開了。

闖進去的人揍了一通以後拎起向青天和劉莎就往外走,鄰居早把門關的死死的,只敢從貓眼裡偷看,誰也不敢出來攔一下。向父想追,被一個老拳給悶暈乎了。

然後那票追債的把向青天夫妻給提走了。這S市是直轄市,管的厲害,他們也不敢在這地盤上逞威逞兇,所以是直奔火車站,把又哭又叫的夫妻兩個丟上火車,回縣城去了。

事發之後,向父清醒過來,小兒子和兒媳都讓人給抓跑了,就給他留下一個哇哇哭的孫子。他帶著孫子又去找葉佳文,葉佳文一看這情景,這下不推脫了,趕緊地跟著回家去看了看,幸好那幾個放債的急著抓人跑路,沒在家裡怎麼搗亂,就是桌子椅子倒了一地,客廳裡的花瓶碎了,其他翻亂的東西不曉得是追債的翻的還是向青天夫妻翻的,反正值錢的家電都沒壞。

向父坐在地上一邊捶胸頓足一邊抽老煙:「這可叫我怎麼辦喲!」

葉佳文一點同情心也沒有,說:「你帶著小孩回去吧,先別把孩子送到他父母那去了,你們幫著帶一段時間,等他父母把錢還清了再把孩子送回去。只是苦了孩子。」

向父無可奈何,只好抱著孫子回去了。

第五十一章

葉佳文和張遠新去找了王老闆幫忙,王老闆很爽快,沒過兩天就告訴他們,人雖然暫時撈不出來,不過路子已經疏通了,裡面的人會照顧向青雲,而且他們可以去探視了。一般偵察起訴階段,只有律師可以與犯罪嫌疑人見面並提供法律諮詢,所以王老闆給他們弄了個律師,讓葉佳文跟著律師一塊兒進去了。

向青雲已經被拘留了半個月了,看守所裡的條件很不好,每天的飯菜都是夾生又冰冷,睡得地方也是又硬又冷,不過這些都不算什麼,最重要的是心理上的折磨。這半個月他跟外界幾乎沒有交流,外面怎麼樣了他什麼不知道,死者的情況如何了、葉佳文該有多著急、公司會因為這個項目虧損多少錢、公司會不會因此倒閉……一切都靠他的胡思亂想,而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胡思亂想。他快要被折磨瘋了!

這一見面,葉佳文發現向青雲又憔悴了很多,前陣子好容易養回來的肉又都給掉光了,眼圈青紫,胡茬邋遢。葉佳文看見他的眼睛吃了一驚:「你被打了?」向青雲搖頭:「沒有,只是這幾天睡得不太好。」

向青雲一看到葉佳文,眼眶就濕了,他一個大男人一輩子沒流過幾次眼淚,愣是瞪著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葉佳文鼻子也酸了,隔著桌子握住向青雲的手,微笑著說:「你放心,會沒事的,我還等著你回家給我做紅燒肉吃呢。」

向青雲本來還忍著,聽完這句話就沒骨氣地轉過頭去擦了擦眼睛。他問了葉佳文很多問題,關於這個出事的項目的,關於死者的,關於公司的。葉佳文耐心又溫柔地把這些天外面發生的事情都給他說了,告訴他:「我以私人名義給死者的家屬賠償了一萬元。希望你心裡好受一點。」向青雲喃喃道:「好,好,是我不好,唉,早知道……可惜沒有早知道。」

葉佳文對他報喜不報憂,告訴他不要太擔心,雖然沒提陸清的家世,但是他告訴向青雲這件事陸清應該擺的平。向青雲說到後面又哽嚥了,他說他這幾天常常做噩夢,夢到他人站在工地上,突然從天而降的一堆鋼筋把他壓的死死的,壓得他動不了,喘不上氣。葉佳文知道這事對向青雲的確是個沉重的打擊,其實這也未必完全是樁壞事,至少能讓向青雲明白他自己的渺小和無力,他根本沒他自己想的那麼本事。不過向青雲的內心受到了創傷,出來以後,大概還需要給他找個心理醫生輔導一下。

整個探視過程裡,葉佳文絕口沒提向青天出的那些事。一來是他跟向青雲本來就夠麻煩了,沒必要再給向青雲添堵,二來他私心裡也不想讓向青雲知道,誰知道他在看守所裡會不會又腦抽一下,想逞個英雄啥的。向青雲其他都好,就是在遇上他自己家人的時候容易犯渾,一犯渾就讓人想把他腦子掏出來把腦溝溝都洗一洗。

探視的時間不能太長,一個小時轉眼就過去了,葉佳文感覺自己明明沒說兩句話。他臨走之前,向青雲突然從後面拉住了他的手,低聲說:「佳文,要是我真的坐牢了……」

葉佳文立刻打斷道:「別想那麼多,我還等著你回家給我做紅燒肉!」

向青天哽嚥著鬆開手:「好,好,委屈你了。」

那向青天被帶走以後,葉佳文就再沒他的消息了。因為葉佳文自己經歷過,所以他想也想得出向青天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想想上輩子自己經歷過的那些事情這對蛀蟲夫妻要再經歷一次,他就覺得幸災樂禍。當然,他也很遺憾海平這傢伙又是佔了便宜就跑了,怎麼好事都讓他這人渣給沾上了呢?比起向青天夫妻倒霉,他更希望海平趕緊被警察捉起來,或者是被放債的找回來,打斷一條腿再關進監獄裡什麼的。

想到了海平,葉佳文回憶起了上輩子的一點事兒。如今這海平把向青天夫妻騙了的事發生的比上輩子向青雲給他作擔保還早了幾年,上輩子這時候向青雲剛剛斷了跟海平的生意往來,海平一個人跑出去過了兩年才又回來,後來向青雲問過他那兩年去了哪裡,他說過是跑到福建福州去做生意去了。雖說這輩子的軌跡已經跟上輩子不一樣了,這時候海平手裡已經拿到騙來的錢了,不過也許同樣的時間點他還是會去那個地方呢?

想到這裡,葉佳文趕緊又寫了兩封匿名信,信上說曾經在福州市見過海平,一封是給A省縣城警察局的,另一封填的是向青天夫妻的家庭地址,希望能借此轉到那個放貸大佬的手裡。

其實向青天的處境比葉佳文預料的還要更慘一點。上輩子向青雲倒大黴的時候,起碼葉佳文沒有離棄他,跟他一起扛了下來,還有個向曉龍作為他們的精神支柱。而這個時候,劉莎跟向青天鬧起離婚了。

俗語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俗語又說,貧賤夫妻百事哀。如今向青天夫妻欠下這樣一筆大債,每天就會互相責怪,劉莎怪向青天腦子有問題,隨隨便便把身份證給人騙走,向青天怪劉莎不把家看好,房產證讓人偷了。兩人一人一句,最後把夫妻這麼多年陳穀子爛芝麻那點舊賬全都翻出來,劉莎罵向青天不是男人,向青天罵劉莎良心是黑的,一語不合,還動手打了起來,最後劉莎丟下一張離婚協議書,拿著銀行裡的存摺跑回娘家去了,所有的債讓向青天一個人背,她是一分錢也不會出的。向青天的房子和車子都被收走了,光屁股滾出來,只好先跑到住在同城的大姐向海蓉那裡借住。

房子車子都抵了,放貸的還要向青天再拿五萬出來才能兩清。向青天的劉莎的存款總共三萬多,都讓劉莎拿走了,還一分不肯交出來,他哪裡還得出錢,讓大姐家幫他還,大姐也拿不出這麼多錢。向海蓉好心收留他,於是放債的就上向海蓉家逼債,一次兩次,向海蓉的丈夫也受不了了,請他趕緊離開。向海蓉可憐弟弟,出錢給他租了個一居室的小房子讓他先住著。當然,這房子他也住不安生,三天兩頭被人上門逼債。那些放債的先前上他家的門統共摸走了幾千塊,任誰也不相信一個有房有車有孩子的家裡會只有幾千塊存款,而且連存摺本都沒見著,肯定是他們賴著帳不肯還。向青天被逼怕了,死也不簽那個離婚協議,成天上劉莎娘家鬧,要她把存摺交出來,要她娘家幫忙出錢還債,總之要死一起死,誰也逃不了。

這些事情葉佳文都是不知道的。如果他知道的話,大抵會更痛快一些。

又過了沒多久,向青雲的母親也來S市了。

其實向母也不是完全不關心大兒子,她當然希望向青雲能趕緊的放出來,她是偏心,但不管怎麼說向青雲都是她的兒子,她是見不得小兒子不如大兒子過得好,但好端端的誰也不會盼著自己的孩子坐牢。她在外頭是問過了,葉佳文告訴她說向青天是這事第一負責人,項目虧損幾百萬全要算在他頭上;司法機關的人告訴她,這種案例,啥事沒有的也有,判兩三年的也有。於是現在在她眼裡,小兒子那邊的情況更糟糕、更迫在眉睫一點,大兒子這裡她插不上什麼手,她必須要為小兒子的日子做打算。

她問葉佳文:「現在人人都說不知道青天會不會坐牢,那怎麼樣才知道?」

葉佳文打好了注意,說:「其實這件事,說到底,還是錢的事。現在擱置的工程每天都虧損一大筆錢,死者家屬也要賠償,各方面疏通關係也要錢。如果你們家能多拿點錢出來,向青雲放出來的機會就會大一點。」

向母眉頭皺得緊緊的,問他:「要多少錢?」

葉佳文說:「我知道你們能力有限,如果能拿十萬出來,事情就好辦一點。」

向母當然沒有十萬。鄉下的雞和豬都賣光了,她手裡的錢全都拿去給小兒子救急用了。她長吁短嘆,連連搖頭,跟葉佳文說:「那你能讓我見見青雲不,我有事跟他說。」

葉佳文說這話,就是故意膈應膈應她的良心。小兒子要十萬,砸鍋賣鐵摳其他兒女也要給他弄出來,大兒子要十萬,開始發現自己能力有限了。葉佳文跟她沒什麼廢話,她想見大兒子,葉佳文就幫她去辦,找了個律師把她帶去看守所,讓她見著了向青雲的面。

向母見著了向青雲,瞧著他那憔悴樣,也不好受,不停嘆氣,安慰了幾句,道了聲「娃,你受苦了」。但是也就說了幾句,就開始把話題往向青天身上帶,把向青天被海平給坑了的事一說,再說向青天現在還欠著五萬塊,問他能想出什麼法子來。

向青雲是頭一回聽說這個事,事情還沒在肚子裡消化,母親立刻就把難題拋給他了。他現在人都在看守所裡,前途未卜,居然讓他想辦法給弟弟還債。他心都寒了,但是還在忍著。家裡到底有多少錢他不是很清楚,葉佳文先前跟他說大概有兩三萬,又說賠了一萬給死亡民工,又想這段日子在外面為了他的事應該也花了不少錢,所以到底有多少,他也算不清了。他跟母親說:「五萬我是沒有的,小錢大概還有一點,你去問問葉佳文,看他能不能借一點。」

向母說:「葉佳文?他還問你弟要錢呢!你弟都給我說了,你這朋友交的壞,你弟都這樣了,他居然還問你弟要錢,說什麼都是花你身上了。誰曉得他這時候打的什麼主意!」

向青雲呼吸一滯,桌子下的手捏緊了拳頭。他跟葉佳文相處了這麼些年,葉佳文是什麼人他心裡清楚,葉佳文對他的心他也有自信,他相信這時候葉佳文肯定為了他跑上跑下的,錢花完了,才去跟自己家裡的人要錢。他只覺得悲哀,可惜葉佳文不曉得他在家裡是個什麼地位,問向青天要錢,怎麼可能要的到?從小到大,只有他欠向青天的。他是生來就欠向青天的。他顫聲道:「他說沒錢,那就是沒錢了。」

向母說:「娃,你出來以後,交朋友要長長眼睛。那個海平,你弟說,就是你介紹給他的。把你弟坑的苦啊!」

向青雲一陣眩暈,還是咬著嘴唇什麼也沒說。

向母說:「青天現在是走投無路了,我跟你爹實在湊不出這麼多錢,那逼債的說他再還不上就要剁他手指。他房子和車子都被人搶了,那劉莎大大的沒良心,這時候居然要跟他離婚!這種女人,要是我當年,肯定把她捉去浸豬籠了!你弟現在還欠著五萬還不上,我跟你爹商量著,你現在人也在裡頭,一時半會兒出不來,房子用不上,不然先抵了,等你出來了,房子還能再買。你弟要是沒了,可就啥都沒了!」

向青雲心徹徹底底涼透了。他說:「這房子,不是我一個人的,我朋友也有出錢,不能賣。」

向母說:「你弟是真沒活路了啊!你朋友出的錢,你出來了再想法子不成嗎?」

向青雲忍不住大聲對母親吼道:「他沒活路,我在你們眼裡是不是已經死了?!」向青天的事情向青天剛剛知道,同情、擔心、感同身受的痛等等的感情都還沒來得及醞釀出來,現在母親立刻開口跟他要錢,先前的幾句關懷這時候都成了討錢的鋪墊,罔顧他已經落到了這個境地,於是他只剩下憤怒和悲哀,壓抑了半輩子的憤怒,巨大的悲哀。

向母從來沒被一直聽話的大兒子這樣吼過,當場就愣住了。向青天驀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全身顫抖著跟執法人員說:「探視結束了沒,我要回去了!」

向母一下就著急了:「青雲,你不管你弟死活了?!」

向青雲悲哀地看著她,半天才說:「媽,我是你親生兒子嗎?」向母一愣,向青雲旋即又說,「他的死活我不管了,我管不動了,你們管過我的死活嗎?」說完什麼也不肯再聽了,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第五十二章

向母在向青雲這裡碰了釘子,還想再去遊說,但是那看守所又不是他家,想進就能進的,他兒子不搭理她,就沒人打理她了。最後她只好無可奈何地回去了。

這天晚上葉佳文做完工作以後正打算回家,陸清從辦公室裡走出來,對他說:「你留一下,晚上有個飯局,你要跟我一起過去。」

葉佳文本來想推說自己身體不舒服拒絕,但是陸清沒有給他這個機會,說完就又進辦公室了。這是來自老闆的命令,而不是商量。

前兩天葉佳文就陪著陸清去了一個飯局。飯局上很多都是政府機關的人,葉佳文知道他是為瞭解決向青雲這個工程的事,所以擋酒擋的毫無怨言,回家就吐了,難受了好幾天。這都算了,男人在外面工作,總是免不了應酬,喝吐也不是頭一回,問題是他從飯店裡出來以後就昏昏沉沉的,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陸清的車後座裡,陸清正摟著他親,手都已經從衣服下襬裡伸進去了。當時把葉佳文給嚇的,差點就直接跳下車逃了,不過陸清發現他醒過來以後就離開了車後座,回到駕駛座把他給送回家去了。全程黑面,好像心情很糟糕的樣子,明明是葉佳文吃了虧,卻反倒像做錯了事一樣忐忑。

這次的飯局葉佳文咬咬牙,又去了。應該是跟能否把向青雲撈出來有關的,他怕陸清一怒之下不管向青雲的死活了,所以不敢忤逆。

這回飯局上葉佳文長了個心眼,酒來了,還是要擋,不過擋的小心,倒酒的時候能少到一點就少到一點,喝的時候能少喝一口就少喝一口,而且還得裝模作樣,三分醉的時候裝成五分醉,五分醉的時候裝成七分醉。總之這麼多小心眼耍下來,到了最後,他果然還保持著清醒,腳下雖說有點發飄,不過認真一點還是能走直線的,他卻故意走了個S型。

陸清就喝了一兩杯啤酒,沒帶司機出來,還是自己開車。葉佳文不敢上他的車,就說:「陸總,我自己打車回去,您先走吧。」

陸清黑著臉,語氣很不客氣:「上車!」

葉佳文一瞧他這個態度,心裡就有點怵,想來想去,咬咬牙還是上車了。他一個大男人,腦子也還算清醒,能怕人把他怎麼地?

陸清又把車往郊區開,路上葉佳文困了,卻沒敢睡,拚命掐自己大腿保持清醒,省的一覺醒來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脫光光躺在床上,那玩笑可就開大了。

這回陸清又把車開到了城市海灘。下了車,被十一月夜晚的海風吹一吹,葉佳文酒也醒了大半,舒服多了。陸清靠在車頭,掏了包煙出來,風大,他用手遮著風都點了大半天才把煙點上,然後丟給葉佳文。葉佳文也照模照樣的跟著抽起煙來。他先前煙癮已經漸漸減小了不少,一天抽一兩根解解乏就足夠了,但是向青天出事以後,他心裡煩躁,煙癮也跟著又大了起來。

陸清不說話,光抽煙,抽完一根以後把煙蒂丟到地上,用腳捻滅了,這才說道:「葉佳文,我從來沒有對哪個人有過這麼多的耐心。」

葉佳文覺得有點好笑,陸清雖說是位太子爺,他也有這個能耐,但是感情不是買賣,就算是買賣,也不能強買強賣不是?他低著頭不說話,實在是不知道說什麼。

陸清說:「你和向青雲的事情,我都看在眼裡。從那個叫海平的開始,你做的那點事,我也都知道。你買通了流氓,假裝被打了一頓,誑向青雲。向青雲家裡的情況我都摸清楚了,你瞞著他藏錢,要在H市給你家人買房子,以及你的錢放在哪個銀行賬戶裡,我都知道。」

葉佳文非常震驚地抬起頭看他,手裡的煙快燒到濾嘴了,燙著手,手一鬆,煙就掉地上了。

陸清說:「你這個人真的很可笑,我之所以一直不插手,就是看戲呢。你這一出一出弄的,電視劇都沒你精彩。我等到現在,就是想問你一句,你到底是圖啥?」

葉佳文依舊沉默,但是陸清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一定要他一個答案。葉佳文無奈地說:「這是我跟向青雲的事情,我跟你解釋了,你也不會懂。」

陸清走了兩步逼近他:「對,我是看不懂。你要錢,但是向青雲沒有錢,你與其瞞著他從他手裡一分分把錢摳出來,為什麼不換一個人?」

葉佳文不悅道:「我不是在摳他的錢,我只是在經營我們的日子。我們的錢是不多,所以需要籌劃,向青雲不是這塊料,所以我來。」

「包括你騙他你們沒錢,卻拿著錢去H市買房子?」

「對。」

陸清好笑:「向青雲到底有什麼好?我不如他?」

「他沒什麼好。」葉佳文低聲說,「但是感情不是買西瓜,還要挑瓜大瓤紅的。我不知道怎麼說,這事真沒法跟你說清楚,只好說,過日子,都是自己選的,我選了這麼過,就這麼過了。陸總你何必跟他比,我沒眼光,在我眼裡,向青雲是比您好,不過我相信在更多人眼裡,向青雲連您一根腳趾頭都不如。」

陸清抓了抓頭髮,有點暴躁,有點痛心疾首:「我是不明白!你平時看著挺有眼光一個人,怎麼就看上他了?你今天給我說清楚,我還就不服氣了,在你眼裡,我哪裡不如他?」

葉佳文好氣又好笑:「你這又何必?我只是喜歡他,所以願意跟他過日子。」

陸清說:「我就沒見過你這種人。剛出社會的小年輕把愛放在頭一位,要愛情不要面包的是有很多,但你不是這種人,你明明挺世故的、挺現實的一人,怎麼又這麼高尚了?你要愛情,要面包,我都可以給你,我根本就不會讓你為了面包發愁。」

葉佳文心裡想,面包是不愁了,你這樣的,愛情真的能不愁?他嘆氣:「我沒法說我喜歡向青雲什麼,我也不知道您喜歡我什麼。陸總您覺得劉橋又哪裡不好?」

陸清臉色一寒,過了一會兒才說:「如果你是介意這個,我可以斷掉那些你介意的。我現在對你是認真的。」

葉佳文搖搖頭:「雖然我是有點為劉橋不值,不過這是他選擇的日子,也是您選擇的過日子的方法,沒必要。」

陸清暴躁地說:「向青雲的家庭條件你比我更清楚,就算他是個好人,他爹他媽他弟弟,那都是什麼人?那天他媽鬧到公司裡來,我實話告訴你,如果不是看你的面子,管他什麼老太太,我早就喊保安把人丟出去了!他根本配不上你!」

葉佳文說:「那我配得上您?您是市委書記的兒子,我一普通老百姓,配嗎?」

陸清一時哽住了沒說話,葉佳文又接著說道:「愛情跟配不配的道理我也不說了,其實陸總您心裡都明白,您也說了,您從來沒有對誰有過這麼多耐心,我沒什麼好,其實您就是覺得不甘心。我要是早點上趕著巴著您,您早就看不上我了。我這麼說吧,如果有一天我得了癌症,您應該是不用賣房子籌錢,就能給我最好的醫療設備,但是您會在病床前伺候我拉撒吐嗎?一天可以,一年可以嗎?」

陸清皺著眉說:「這都什麼假設!」

葉佳文心平氣和地說:「向青雲會賣房給我看病,會每天照顧我,會在我病的根本不像個人了的時候還親吻我。別說我想當然,我就是知道他會。他對我比您認真,您看到我為他付出,是因為他也為我付出了,不是送一條昂貴的領帶,不是給我買房打折,是生活裡的點點滴滴。我不是保證我就會跟他過一輩子,畢竟我們這種人,連一張證都不能領,過日子講的是良心。像您說的,我跟他之前存在很多問題,他的家人就是個大問題。也許有一天我跟他分手,我會喜歡別的人,會換一種生活,但,我大概還是不會和您在一起。您很好,只是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僅此而已。」

陸清不吭聲了。他重新點了根煙,抽完以後,沒好氣地說:「上車,我送你回家。」

第五十三章

又過了一個多月,事情終於了結了,保險公司賠付了一大筆錢,公司給出事的民工家屬賠了一筆錢,民工家屬還算滿意,拿了錢離開了S市。工程又開始動工了,而向青雲也被放了出來,處罰僅僅是罰款和吊銷執照。當然,他在金星裡的工作也丟了。從頭到尾沒有哪家媒體報導過工地出事的事情,所以對於金星的名譽並沒有多大損失。事情到了這裡,算是有了一個比較完滿的結局。

但是向青雲卻不太好。他被關了兩個月,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這兩個月他都沒怎麼和人交流,葉佳文去接他回家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木木的,除了從看守所裡走出來的那一刻說了一句「寶寶,你辛苦了」之外,一直到回家他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回到家以後,向青雲就開始忙碌幹活。他先是在浴室裡面洗了快一個小時才出來,然後是把沙髮套拆下來丟進水池裡手洗,洗完以後又把被套也拆了洗。一開始葉佳文知道他需要發洩所以就沒有阻攔,可是當向青雲開始洗被套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了。他跑上去把被套從向青雲手裡扯下來,拉著他到沙發上坐下,說:「夠了,不然你先睡一覺吧。」

向青雲搖搖頭,在褲子上把手擦乾,又站起來:「我出去買肉,晚上給你做紅燒肉。」

葉佳文本來想攔住他的,但是這個時候也許讓向青雲自己靜一靜比較好,他就只好讓他去了。

夜裡他們躺在一張床上睡覺,凌晨兩三點的時候,向青雲突然驚坐起來,大口大口的喘氣。葉佳文睡的不是很熟,因此也驚醒了。他揉著眼睛坐起來,環住向青雲的肩膀:「怎麼了?做惡夢了?」向青雲兀自喘息了一會兒,又疲倦地躺了下去:「對不起,吵醒你了。」葉佳文問他夢到了什麼,他就只是搖頭,讓葉佳文早點睡覺。

向青雲現在沒有了工作,白天就呆在家裡,做做家務,看看書,本來葉佳文是希望他在家裡休息能放鬆下來,忘記之前不愉快的事情,所以也不提讓他出去再找份工作之類的。但是過了幾天,他發現不是這麼回事。向青雲經常盯著一樣東西發呆,一發呆就是一個小時,而且話也越來越少,不喜歡跟人交流。自他從看守所出來以後就變得不愛笑了,眉間總是凝著憂鬱。

葉佳文一直希望有件事情能打擊一下向青雲,讓他認清自己不是什麼大俠,讓他知道他能力有限,這樣就能多顧一顧自己,而不是老替別人著想。這一次的事情顯然對於向青雲是個沉重的打擊,只是打擊的有些過頭了,以至於他有些一蹶不振。

一個星期以後,葉佳文跟向青雲說:「你出去找個工作吧。你現在有什麼想做的工作嗎?」

向青雲心不在焉的,連反應都有點慢,過了好幾秒才說:「沒想過。」

葉佳文嘆了口氣,捧住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青雲,事情已經過去了,你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跟我說說吧,你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向青雲突然把頭埋進葉佳文懷裡,緊緊抱著他的背,過了好一會兒才問道:「佳文,你為什麼願意和我和我在一起?」

葉佳文有點不高興。這不應該是他認識的向青雲,向青雲不應該這麼消極這麼悲觀,怎麼會因為這麼一個小小的打擊就扛不過去了?上輩子他們被海平害的最慘的時候,向青雲也沒有整天呆在家裡自怨自艾,而是努力應對生活的困境,兼了好幾份工賺錢。他一直都是個很堅強的人。就算這次是做工程的時候出了差錯,導致出了一條人命,也丟了飯碗,那又怎麼樣,重新站起來就是了,起碼他並沒有坐牢的案底,事情也都解決了,他還年輕,目光應該向前看。他回家都已經一個禮拜了,居然還在自怨自艾?他認識的向青雲應該是會主動出去找工作,然後想辦法把生活弄的更好的!

但是葉佳文不知道的是他和他母親在看守所裡發生的爭吵。向青雲被關在看守所裡,每天接受的信息量少之又少,發生任何一件事都值得他翻來覆去不停的想。他從小到大都沒有這樣忤逆過母親,他媽走了以後,好幾天他都在想這個事。從小到大,他爹媽都偏心小的,他就比他弟大一歲,家裡窮的時候,大家都在長身體,他弟吃一碗飯,他吃半碗;他跟他弟一起闖禍,他弟一哭,他媽就安慰他弟,他要跟著哭,他爹就罵他一男子漢做錯了事還有臉哭……凡此種種,他就是在這樣的區別對待中長大的。他一直都很順從,他弟敢跟他爹媽吵架,他不會,他做個乖孩子,就是想換來爹媽的肯定,別人的肯定。他這麼好,對別人也這麼好,可是為什麼就是換不來好的?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一點不如向青天。他越想越氣憤,越想越無力,再想到如今,自己一個小小的工程都做不好,自己到底還有什麼存在的價值?

葉佳文說:「我喜歡你對待生活的樂觀開朗積極,所以我願意跟你一起生活。振作一點,去找工作吧。」

第二天,向青雲就去買了一堆報紙,把上面的招聘信息都翻出來,也不管是什麼工作,造價師、建築師、會計師……反正哪裡招人他就往哪裡投簡歷。投出去的簡歷大多石沉大海,難得有一兩封回過來的,他跑去面試,也都失敗了。

就這麼折騰了快一個月,向青雲還是沒找到新工作。這期間他都沒給家裡打過電話,他家人根本不知道他已經從看守所放出來了的事情。他先前被關了兩個多月,這期間他爹媽還打過幾個電話來問情況,聽說一直都還關著,以為他是肯定坐牢了,漸漸也就不問了。他心裡挺寒心的,也在生家人的氣,反正聯繫了肯定也是讓他繼續拿錢給他弟還債,他現在自己都顧不過來,再不想管那些破事了。

越找不到工作,向青雲就越消沉。葉佳文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於是給他聯繫了一個心理醫生,要帶他去給醫生開導開導。向青雲一開始不肯,葉佳文生了氣就罵他,罵的他最後不吭聲了,就當是默認了,週末就讓葉佳文給拉過去了。

90年代末的人對心理醫生這個舶來職業還有點偏見,葉佳文是活到過2012年的,後來心理醫生越來越常見,因為社會壓力大,心理出問題的人越來越多,所以他覺得去尋求幫助很正常,但是向青雲不是,他覺得去看心理醫生是件很嚴重的事情,他也許已經被人當成神經病了,所以他去的時候根本就已經是自暴自棄了。

快進心理醫生家大門的時候,向青雲拉住了葉佳文,很慢很慢地說:「佳文,你不要也放棄我,好嗎?」

葉佳文起先是震驚,然後是心酸。他不知道向青雲能跟他過來心裡經過了多少掙扎。向青雲的話讓他難受極了,他把向青雲的頭按到自己的肩窩裡,微笑著說:「想什麼呢。我早就跟你說了,我才是要跟你一起過日子的人。我把你放在第一位,所以你也要把我放在第一位。我怎麼可能放棄你?我永遠都不會有心傷害你,也不會嫌棄你。」

向青雲用力地抱了他一會兒,鼓足勇氣,進門去了。

葉佳文找的心理醫生姓郭,是個從美國留學回來的人才,學的都是美國人比較先進的那一套,來之前葉佳文做過多番打聽,聽說他口碑很不錯才帶著向青雲來的。郭醫生也確實比較有本事,跟向青雲談了兩個小時,向青雲先前那種緊張感就沒了,而且郭醫生再三保證他的隱私是受到保護的,所以向青雲答應過兩天再來的時候也沒有那麼大的壓力了。

葉佳文在去之前就已經暗中跟郭醫生講了很多向青雲的情況,講他爹媽偏心,講他不自量力,講他有點愚孝,請郭醫生在幫他開導的時候最好也能幫助他找準他自己的定位。郭醫生並沒有完全採信他的說法,只說要跟向青雲聊過以後才知道。

之後向青雲就每隔兩天去一次郭醫生家,每次談話一個半小時,除此之外的時間他就在家裡做點家務或者繼續出去找工作。

郭醫生也真的有點本事。通過談話,他漸漸發現向青雲身上確實有點問題。向青雲是個很容易迎合別人的人,而且他很習慣站在別人的立場上為別人考慮,甚至優於自己的立場。比如說,郭醫生問他,如果你身上有500塊錢,你打算拿它們來買一台電視機,但是你並不急著要這個電視機。這時候有人問你借這筆錢,借錢的人也想買一個電視機,但是他很想要那台電視機,他很喜歡,你會不會借給他?向青雲考慮了一會兒,說,我大概會借吧。郭醫生問他為什麼,他說,如果我不借的話,那個人應該會很難過。

其實向青雲不是葉佳文以為的那種因為覺得自己很有本事所以想做救世主,相反是因為缺乏別人的關心所以他要通過奉獻來博取關注。「我這麼好,你們能不能也對我好一點,多關心關心我呢?」其實向青雲骨子裡是有一種深刻的自卑在的。

發現了這一點,郭醫生就開始對向青雲進行一些疏導。有一天,他對向青雲說:「你希望通過奉獻和順從來讓父母多分一點愛給你。但是,也許事實是很殘酷的,無論你怎麼順從,甚至將你整個人生都奉上,他們也不會多愛你一點。你已經試了二十幾年,你不改變,你們就將一直用這種模式過完人生。你能接受這個事實嗎?」

那天晚上向青雲回到家以後一直都很恍惚,連晚飯也沒做,一直坐在房間裡捧著書發呆。

第二天早上,葉佳文和向青雲互相給對方刮鬍子。葉佳文把他下巴上的泡沫用手指抹到他眉毛上,看著他兩條白眉毛哈哈笑。向青雲停下動作,擰著眉毛不說話。葉佳文湊過去親親他的嘴,親的兩個人都是一嘴泡沫。

向青雲把剃鬚刀放到水池邊上,突然一把把葉佳文摟進懷裡。葉佳文臉上的泡沫全都蹭到他衣服上了,舉著手裡的剃鬚刀哎哎直叫喚。向青雲用力地抱了他一會兒,將手指插進他頭髮裡緩緩摩挲。葉佳文把手裡的剃鬚刀也丟了,反手抱住他。

「寶寶。」向青雲用下巴輕蹭葉佳文的耳朵,泡沫弄的葉佳文耳朵癢癢的,忍不住瑟縮,「我想好了,我想做室內設計師,給別人設計家。我要學習,可能還會有很長一段時間找不到工作,你不會把我丟出去吧?」

「行啊,要不你去讀研吧。咱家房子也買了,還有個麻辣燙店賺錢,你多讀兩年書也供得起。」葉佳文說,「你給我打工,每天把我伺候的舒舒服服的,我就賞你一口飯吃。」

「怎麼伺候你?」向青雲摸著他的耳朵,啞聲問道。

葉佳文笑著把剃鬚刀撿起來,塞回他手裡:「先把鬍子刮完了再說。」

鬆開懷抱,他看見向青雲的眼裡飽含熱淚。

第五十四章

本來向青雲已經決定了如果找不到工作就去考明年的研究生,但是他卻找到工作了。從他對未來找好目標不再迷茫開始,他的心情改變了,人的狀態變好了,給人的印象也好了,這是一個良性循環,緊接著連運氣都變好,同時有兩家公司都不計較他的過去,同意聘用他。一家是大公司,一家是小公司,綜合地比較了兩家公司各方面的條件之後,向青雲選擇了小公司,因為他覺得這所小公司未來是有發展前景的,而在小公司裡他的個人發展前景也會比大公司裡順暢很多。

因為向青雲以前沒有室內設計這方面的工作經歷,所以他只能從助手做起,工作辛苦不說,而且工資很低,一個月只有一千出頭,還不及他大學畢業在S市找的第一份工作。但是做助手能學到不少東西,他現在就是要有一個機會先接觸這個行業,慢慢熟悉,才有可能往上爬。他和葉佳文商量,葉佳文認為現在麻辣燙店面的收入足夠維持家庭開銷,只要這份工作有前途,而且向青雲又喜歡的話,工資暫時低一點也沒有關係。於是就這樣,向青雲找到了新的工作,一切又走上正軌了。

生活又正常了,於是向青雲也應該跟家裡聯絡了。他再寒心,再生他父母的氣,但是打斷骨頭還連著筋,他不可能不認這些家人

這一年,電話在農村裡還沒有挨家挨戶的普及,但是向爹向媽所在的村子裡有一個商店已經安好電話了,村裡人要跟外界聯繫都靠這個電話。

向青雲打電話過去,商店裡的人接了電話就到村子裡去喊人,老半天,總算把他爹給喊來了。他爹一聽電話是他打來的,都傻眼了。「你不是坐牢了嗎?」他爹問。

向青雲說:「沒進大牢,在看守所關了幾個月,現在放出來了。」

他爹也弄不明白這個,反正就是兒子犯了錯被關過了,現在又給放出來了。向青雲說自己先前的工作丟了,現在又新找了份工作,工資低,每個月給他們的孝敬錢可能得先減少一點,等以後奮鬥出來了,再孝敬他們。他爹說,他們現在不缺錢,孝敬錢暫時緩一緩也沒關係,但是他弟那邊很困難,既然他出來了,就想辦法幫幫他弟。

向青雲打這個電話之前就料到會是這麼個走向,但沒法控制的還是有點心酸,說了沒幾句就掐斷話題把電話掛了。

在向青雲被關著的這段時間裡,向青天過的確實很不好。那劉莎要跟他離婚,他不肯離,要死也要一起死。放債的找到他,他就讓人去找劉莎,說存款都被劉莎給藏起來了。劉莎怎麼可能甘心把存款交出去,她嫁給向青天這麼些年,現在房子車子都沒了,就剩個存款本上那點數字了,還有個沒上學的兒子不知道要怎麼辦,交存款本還不如讓她把向青天推出去跳崖。那房產證是本來是向青天和劉莎兩個人的名兒,欠債的時候他夫妻倆還好的跟一個人似的,現在劉莎想撇乾淨也不能了。她甚至曾經試過逃出A省一了百了,但是她跟向青天雙方知根知底的,對方七大嬸八大姑全都能扯得出來,那放債的也把她看著,想逃也逃不了。

後來討債的撒狗血、潑油漆、毆打、帶刀上門威脅,劉莎實在是扛不住了,差點沒給逼瘋,總算是把存摺本交出去了。這還不夠,存摺上的數字放貸的不滿意,所以他們還欠一筆債。向青天被這些事情給鬧的原先清閒的工作也丟了,重新找了份銷售的工作,每天累的跟狗似的就賺那幾分辛苦錢,下了班還得去幫人刷盤子掙錢,錢到手還沒進口袋就讓討債的給收走了。劉莎也沒跑兒,平日坐辦公室,週末還得上街發傳單。他們夫妻二人從前都是靠「腦子」而不是靠「體力」生活的,從前找個工作還三挑四挑,苦的累的不肯幹,什麼時候為了錢吃過這樣的苦?從來只有他們佔著別人的便宜,何曾有過為別人還債而被挖走血淚錢?這其中憤恨、不平、絕望自不用提。區區十幾萬塊人民幣,從同床夫妻變成陌路仇人,人情冷暖盡顯。

就在他們累死累活給別人掙錢的時候,葉佳文和向青雲則正在商量著要出去旅遊。上次去青島向青雲就因為被家人叫回去相親所以沒去成,葉佳文一個人去的,現在眼看天冷了,再過幾個月又要過年了,他們商量著今年過年不回家了,好好玩玩,正好給向青雲一個放鬆心情的機會。雖說旅遊要花不少錢,不過人活著賺那麼多錢買那麼多房子是為了什麼呢?還不是為了開心?所以其他地方能省的可以省,能讓自己開心的地方,葉佳文就不省了。

就在他們為是去鳳凰古城還是去四川九寨溝猶豫不定的時候,電話鈴又響了。

白天向青雲給他老爹打了電話,老爹太震驚了,腦子一下沒順過來。回去以後跟老太婆說了,兩人坐下一合計,條理給理順了,想法也有了,於是電話又追回來了。

向青雲接了電話,他老爹問他:「你找的新工作,工資多少錢?」

向青雲說:「一個月一千二。」

他老爹又問他:「那你還有多少存款?」

向青雲說:「沒多少,就剩幾千了。」葉佳文告訴他,他在牢裡的時候,積蓄被拿出去賠償、通路子都花的差不多了。

他老爹唉聲嘆氣,想了一會兒,說:「有幾千你都先給青天吧。你弟還欠人三萬多,那放高利貸的心黑,一個月不還錢利息錢還漲幾千塊錢。他們不講理,不給錢就打人,你弟被打的都沒個人形了。我跟你媽能借的錢都借了,你姐幫他還了一萬,你妹幫他還了以前。本來說好就剩欠兩萬,兩個月沒還上又成三萬了!」向父向母本來是有積蓄的,但是前兩年給向青天又買房又買車又照顧小孩兒,鄉下連豬都賣了,就剩五六隻雞。

向父又說:「我跟你媽商量過了,上回我們去S市,看過你那房子,挺大一個,值十萬不是?也不能讓你賣房,你還得娶媳婦,這麼著,你把大房子換成小的,就頭一回你弟生孩子我跟你媽來看你住的那個,討個媳婦夠了。騰下來兩三萬塊錢,先去幫你弟把債還了。」

向青雲說出話來,有點緊張地看著就坐在他對面的葉佳文,葉佳文對他微笑著點了點頭。向青雲捏話筒的手都出汗了,幾番張嘴,就是吐不出字。葉佳文伸出手握住他的左手,用力捏住。

「不行。」向青雲聽見自己終於顫抖著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向父吃了一驚,問道:「什麼不行?」

向青雲說:「房子不能換,這房我朋友也有份,總之不能換。還有那幾千塊錢,我也不能給。」

向父更加吃驚:「你要那錢幹什麼?」

向青雲說:「總之我有我的用處。你也別找大姐,你們這些年找大姐家要了多少錢了,大姐她夫家都有意見了,你讓大姐在那家裡怎麼做人?前幾天她打電話給我,都哭了,他們一個月才掙幾千,你就讓他們給青天買車,他們還有兒子呢,他們日子怎麼過?大姐跟我說,她在夫家盡受那些親戚白眼,她日子都不想過了!」向青雲一口氣把話說了出來,越說越順,額頭上汗都出來了。在看守所裡是他第一次吼他母親,這次是他第一次跟他爹說不。這是很難的一件事,最難的是開這個口,而一旦開了口,他會發現異常的輕鬆,其實事情根本就沒有他想的那麼困難。

他爹在電話那頭都愣住了,好幾秒才吼道:「你說啥呢!反了你了小畜生,你想讓你弟死啊!」

向青雲捏電話的手青筋都暴起來了,葉佳文特怕他再用力一點就會把電話給捏斷了。他說:「這事情你找我,找我姐有啥用?找警察啊!這債又不是他們欠的,憑啥讓他們還?黑社會上門威脅,警察幹啥吃的?再說,青天連三萬塊都沒有?這麼些年我跟大姐給了他多少錢?」向青天畢竟沒有親眼看到放貸的進門打人還把向青天夫妻抓走的畫面。他只是對於父親提出的大房換小房的事以及向海蓉的遭遇有著無限的憤怒。

向父從來沒聽向青雲用這種口氣說過這種話,都給氣愣了,啥有條理的話也說不出了,就只會罵人,罵向青雲是畜生,罵他沒良心,白養他這麼大,連他親弟弟的死活他都不顧了,進了城心都給燻黑了。又罵他活該去坐牢,這種人不坐牢都不像話!向青雲聽的急了,吼道:「那我就去坐牢了,反正你們也不盼著我好!」吼完就把電話掛了。

葉佳文在一旁暗暗鼓掌,生怕向父再打過來鬧,會把向青雲難得來一回的硬氣給鬧軟了,於是他挪過去悄悄把電話線給拔鬆了,然後說:「好了,別生氣,今晚別做飯了,咱跟小新他們一塊兒出去吃吧。到公園裡走走,散散心。」說著就把向青雲給拉出門去了。

向青雲這頭是硬氣了一回,可還有一件事,他得去求他爹媽──那就是認養向曉龍的事。

向曉龍已經快三歲了,葉佳文到現在連他一面都沒見過,就看過照片。自從向青雲被放出來以後,他就越來越想向曉龍了。房間是按小孩的房間給裝修的,每次經過就會想起上輩子和向曉龍相處的點點滴滴來。向青雲本來對領養小孩這事還覺得有點在天上飄著,葉佳文天天有意識無意識地給他念這事,說領了小孩以後要交他學吉他學鋼琴,讓他從小就被學校裡的小姑娘們圍著,說要帶著小孩一起去哪裡哪裡玩,以後怎麼跟小孩一起過,說的向青雲都期待起來了。

之前的計劃是向青雲跟陳杏假結婚,然後再想辦法弄張向青雲的精子存活率太低導致無法生小孩的證明出來,順勢把那向曉龍給要過來。但是現在發生了這麼多事,陳杏這個假女友也吹了,這套計劃再實施時間上就來不及了,向曉龍已然三歲了。於是葉佳文跟向青雲商量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也別想什麼法子了,直接去討,見機行事。

因為畢竟孩子是向海蓉的,於是向青雲就先去找了向海蓉。

他跟向海蓉提出想領養向曉龍的事,向海蓉很吃驚。他說他是認真的,讓向海蓉考慮一下。向海蓉考慮了兩天,跟他打長途電話好好的談了一次。

她問向青雲:「你為什麼要收養小龍?」

向青雲說:「姐,有些事情我沒法跟你說明白,但我有苦衷,我這輩子估計是沒法結婚的。至少,我是不會有自己的孩子的。」

向海蓉很吃驚:「你是不是生病了?醫院怎麼說?」

向青雲說:「確實是生理上的一些問題,醫院治不好。」

向海蓉沉默了很久,又問道:「就算你不生孩子,你以後結婚了怎麼辦?你對象怎麼辦?」

向青雲看了一眼葉佳文:「我要找對象,先決條件就是他能接受小龍而且愛護小龍。當然我現在說這話可能你覺得早了,不然這樣,我現在房也買了,向曉龍過繼給我以後,我在房產證上加他的名。不然,我把我的名去了,房子直接掛在小龍的名字下面。這樣至少給小龍一點保障。」

向海蓉唉聲嘆氣:「我對不起他,你要是願意收養他,當然是好的,交給你總比給別人放心。」

葉佳文還做主讓向青雲把向海蓉夫妻接到S市來看了一回,讓他們看新房子,房子裡連向曉龍的房間都準備好了,玩具都買了不少。向海蓉夫妻進了房間就抱頭哭了。他們也確實是無奈,男人在政府機關工作,這孩子實在沒法要,他們也想過為了向曉龍辭掉政府裡開車的工作,但是他們交不起超生的罰款,而且養小孩太難了,家裡已經有一個了,再養一個,實在是養不起。

回去以後,向海蓉夫妻都同意把孩子給向青雲領養了。但是光他們同意還不行,還得要過父母那一關。

沒想到,可能是老天保佑,可能是向曉龍命中真的跟葉佳文向青雲有緣,本來他們都做好過五關斬六將的準備,最壞的出櫃的準備都做好了,但是事情遠比他們想的要順利。

向父向母把向曉龍養到三歲,也覺得這孩子再這麼藏下去不是回事,於是就想著村裡找一個大齡沒娶妻的男人把孩子過給他。這時候向青雲出來說要養這孩子,而且語焉不詳的說自己生理上有些毛病,是在看守所裡查出來的,這輩子大概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向父向母沒受過啥教育,還挺好糊弄,也沒說要看醫院的證明啥的,就是再三詢問了一下,確定向青雲是真有病,不是弄錯了。

向母把向青雲罵了一頓:「你有錢養孩子沒錢幫你弟還債?」

罵歸罵,孩子還是讓向海蓉給送來了,畢竟這孩子再這麼弄下去也不是回事,有人肯養,也是解決了一個棘手的大問題。

第五十五章

向曉龍總算在過年之前被送了過來。向海蓉的丈夫親自把小孩送過來,向青雲去火車站接,葉佳文則在家裡等著。等待的時候,他把向曉龍的床鋪了兩遍,玩具從床上拿到櫃子上又放回床上摺騰了好幾回。

向曉龍終於到了。

上輩子向曉龍送過來的時候狀態很不好,所以葉佳文其實有了心理準備。可真的看到人,他的心還是狠狠地抽了一下:向曉龍斷奶斷的早,營養又不好,個子特別小,除了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些非洲難民的小孩,葉佳文就沒見過這麼瘦的孩子,好像比上一輩子還要瘦。實在是很難把這個可憐的孩子和後來酷愛打籃球的活潑健康的向曉龍聯繫在一起。

除了瘦之外,向曉龍還比一般小孩顯得陰沉。他被向青雲抱進家門,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兩隻黑黑大大的眼珠子冷漠地打量著新環境,看到葉佳文的時候,臉上有防備的表情。他的眼睛掃過葉佳文的時候,葉佳文只覺得全身一涼,但他還是打起笑臉把一個維尼熊的玩偶塞給向曉龍:「喜不喜歡?」

向曉龍接過玩具,卻不說話。跟著來的他的父親有些尷尬,拍了拍他的後背:「這孩子,跟叔叔說謝謝啊。」

向曉龍把玩偶抱在懷裡,垂著眼睛始終不肯發聲。

葉佳文對向曉龍的父親自我介紹:「我是青雲的最好朋友,因為我們有工作上的交流,所以我偶爾也會住在這裡。」

向曉龍的父親連忙握住他的手:「你好你好,謝謝你們,一定要好好照顧這孩子。」

向曉龍的父親住了一晚上就走了,臨走前還哭了,硬是給向青雲塞了兩千塊錢,向青雲不收,他一定要塞。他說:「拜託了,給這孩子一個家吧。」

按說一個小孩三歲了,雖說口齒不是很清楚,也該會說話了。但是向曉龍到了他們家裡,一直都不開口,好像還沒學會說話似的。而且他自主能力很強,晚上葉佳文要給他洗澡,他推開了葉佳文的手,自己跑到水盆子裡面拿起毛巾就給自己搓身體;洗手池他夠不到,他也沒叫人幫忙,等葉佳文發現的時候,看到他自己從角落裡搬了個小凳子出來站在上面用水;吃飯的時候不要人喂,會自己用勺子勺菜吃,只勺自己面前看的到的,搆不著的菜除非別人給他夾,不然他不吭聲。

前生向曉龍剛送來的時候究竟是個什麼樣子,有些細節葉佳文已經不能記的太清楚了。他確實記得向曉龍最初很不愛說話,是個很沒有存在感的小孩兒,但似乎這輩子這種情況更加重了一些。

晚上睡覺的時候,葉佳文問向曉龍:「你要不要跟叔叔們一起睡?」

向曉龍還是不開口,只是搖頭。

於是葉佳文把向曉龍抱到他的小床上,給他蓋好被子,拿了一本《格林童話》在他身邊躺下,準備給他講睡前小故事哄他入睡。葉佳文翻開童話書目錄,挑選了一下,結果都不滿意──向曉龍來之前他到書店買了一套童話書回來,印象裡自己小時候就是讀這些故事書長大的,所以事前並沒有再看一遍。可是看著書目回憶了一下這些故事的內容,他就感到很不滿意了。

《格林童話》據說是教會孩子真善美等良好品質的,可是裡面的故事其實都有揭露人性各個陰暗面的內容,比如《灰姑娘》和《白雪公主》是嫉妒,《漁夫和他的妻子》和《穿靴子的貓》是貪婪,總之葉佳文都嫌他們太深沉了,不適合向曉龍。怎麼就沒一點輕鬆愉快陽光的故事呢?就在葉佳文遲疑不定的時候,向曉龍已經睡著了。

第二天晚上,葉佳文來到床邊,一邊輕輕撫摸向曉龍的頭髮,一邊給他講《小王子》,只是他講的故事是他自己改編過的,小王子並不是來自外星球,而是有一段有一段令人傷心的過往。

「從前,有一個小王子,他又英俊,又聰明。所有的人都愛著他。但是他實在是太好了,令住在森林裡的巫婆感到嫉妒,於是巫婆對他下了惡毒的法術,要剝奪他的幸福,讓大家都不能愛他。誰愛上他,誰就會倒霉……」

向曉龍並不像一般小孩那樣,睜大著好奇的眼睛盯著講故事的爸爸媽媽,不停地追問下面的故事。當葉佳文講到這裡的時候,他已經把眼睛閉上了。葉佳文以為他睡著了,正在猶豫還要不要講下去,這時候他發現向曉龍的手指動了動。原來向曉龍並沒有睡著,他正在認真地聽著,卻不想讓人發現。

葉佳文心酸極了,輕輕捏了捏向曉龍的小手,又親了親他的小臉頰,說:「爸……叔叔愛你。」

「小王子遭到了巫婆的詛咒,非常痛苦。深愛他的國王和王后不得不暫時地將他送出王國,於是小王子獨身一人踏上了旅途。」葉佳文又親親向曉龍的額頭,「在旅行的路上,他遇到了兔子,兔子被小王子的善良和聰明吸引,愛上了小王子。小王子對兔子說,你不能愛我,要不然,你會再也吃不到胡蘿蔔的。兔子很傷心,離開了。」

「小王子又遇到了松鼠,松鼠也愛上了小王子,小王子傷心地告訴松鼠,誰也不能愛我,我是遭到詛咒的。松鼠也很難過地走開了。就這樣,一路上,小王子遇到了很多很多人,小王子是那麼好,那麼英俊,可愛,善良,沒有一個人不喜歡他,可是大家都害怕他身上的詛咒,而不敢親近他。」

「終於有一天,小王子遇到了一位騎士。騎士也被小王子深深地吸引了,但是小王子告訴他,自己是收到詛咒的人。然而騎士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退縮,他對小王子說:『您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不該受到這樣的詛咒。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有權利受到別人的喜愛,即使是地裡的泥鰍,溪邊的蟾蜍,它們也都會被人喜愛,何況是這麼美好的您。我要為您戰勝可惡的巫婆。』」

「於是騎士去了森林,找巫婆算賬。兔子給他送來胡蘿蔔,松鼠給他送來松子,大象用鼻子將他送進巫婆的高樓裡,原來所有人都在默默的愛著小王子。巫婆被大家一起打敗了,於是小王子又重新獲得了愛,每一個人都愛他,國王會在他睡覺的時候為他蓋被子,」他掖了掖向曉龍的被角,「皇后會在他睡覺的時候親吻他的臉頰,」他親了親向曉龍的臉,「騎士會告訴他,我愛你。」他湊到向曉龍耳邊,輕聲道,「我愛你。」

向曉龍睜開眼睛,葉佳文從他的眼神裡看到了憂鬱。

他口齒又含糊又慢地說了他來到這裡以後的第一句話:「什麼,是,小王子?」

葉佳文說:「小王子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孩子。你就是小王子。」

向曉龍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又閉上了眼睛。葉佳文開始給他念《小王子》上的內容,不一會兒,向曉龍睡著了。

向曉龍還是不愛說話,向青雲怕他的身體出了什麼問題,要帶他去醫院檢查。葉佳文聽見過向曉龍開口,他知道向曉龍的生理上並不存在問題,問題還出在這個孩子的心理上。

他們的工作都很忙,白天的時候不在家,葉佳文把向曉龍托給小區裡一個很有帶孩子經驗的老阿姨帶。老阿姨也說,向曉龍和他見過的孩子都不一樣,這個年紀的孩子應該是很鬧騰的,每天嘰嘰喳喳,一看不到爸媽就要哭。但是向曉龍不是,向曉龍很少哭,即使哭了自己默默抽噎一會兒又會安靜下來。他不煩人,總是一個人玩,儘量地削弱著自己的存在感。

晚上向青雲和葉佳文回到家,會輪流帶向曉龍玩。有了向曉龍,他們就不再需要電視機收音機這些娛樂工具了,所有的休閒時間都放在孩子身上。向青雲會跪在地毯上裝大熊,讓向曉龍騎在他身上,葉佳文會跟他玩躲貓貓,然後故意把屁股露在櫃子外面。他們努力的溫暖著向曉龍的心,可是向曉龍還是很少笑。

這天晚上,葉佳文又給向曉龍念了一則小王子的故事,可是向曉龍聽完了以後還沒有睡著。他用他那雙大而憂鬱的眼睛看著葉佳文,慢慢地問道:「我,什麼時候,走?」

葉佳文愣住了。

第五十六章

向曉龍自小顛沛流離,剛出生沒多久就被丟到爺爺奶奶家,後來又丟到外公外婆家,再後來又被送到S市。在S市,他白天要被送到老阿姨家去,晚上又接回來。他年紀雖然小,但已經懂事了。向父向母倒不至於虐待他,但也覺得他年紀小聽不懂,當著他的面說過好多次他是個沒人要的孩子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葉佳文心酸極了,把向曉龍抱進懷裡:「你想走嗎?只要你願意留下,我和向青雲就是你爸爸,你永遠都不會走了。」

向曉龍很乖巧地閉上眼睛,葉佳文又給他念了一會兒故事,他就睡著了。

過年的時候,葉佳文和向青雲都沒有回家,帶著向曉龍一起去了四川旅遊。這是向曉龍第一次坐飛機,他特別乖巧,一上飛機就任葉佳文幫他扣好安全帶,坐定不動了。飛機起飛的時候,前排一個跟向曉龍同樣年紀的小孩哇哇大哭起來,父母抱著怎麼哄都哄不停。向曉龍沒有哭,只是小小的身子整個繃的緊緊的,臉也皺成了一團,暗自使力,不知道在跟什麼較勁。

向青雲見狀,把他抱到自己懷裡,寬厚的大掌摀住他的耳朵,溫和地說:「小龍,不舒服就說出來。」

葉佳文趕緊取出一塊軟糖給向曉龍吃,希望他咀嚼軟糖可以減少耳膜的不適感。

向曉龍把小臉快皺成了包子皮,向青雲聽著前排小孩的哭聲,心裡酸溜溜的,摸摸向曉龍的頭:「想哭就哭出來好了。你永遠都是叔叔們的好孩子。」

過了一會兒,向曉龍哭了,輕輕的啜泣,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卻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放聲嚎啕。向青雲溫柔地抹掉他臉上的眼淚,親親他的小臉蛋:「向叔叔給你講故事好不好?」

向曉龍擦乾眼淚,睜著眼睛點點頭。

於是向青雲開始跟他說《紅寶石童話》上的故事。飛機平穩飛行以後,向曉龍不再那麼難受了,他聽著故事,靠在向青雲的懷裡睡著了。

旅行團的隊伍裡也有兩對夫妻帶小孩的,向青雲和葉佳文宣稱自己是表兄弟帶小侄子出來玩。團隊裡的另外兩個小孩一個四歲,一個六歲,都是鬧騰的年紀,上了車就開始呀呀亂叫,四歲的小孩一不高興就哇哇哭,團隊裡其他人被小孩吵的頭疼,就誇向曉龍懂事,一點也不鬧騰。

其實葉佳文心裡別提有多羨慕那家又哭又鬧的小孩了,但是他都報以微笑,然後對向曉龍說:「你看,大家都誇你呢,大家都喜歡你。」

向曉龍怯生生地縮著不說話。葉佳文捏捏他的手:「叔叔誇你,跟叔叔說謝謝。」向曉龍還是不肯開口,把頭壓的低低的。葉佳文只好對那人說:「不好意思,小孩子害羞。」那人一笑置之。

整個旅行團為時五天,頭一兩天,大家都誇向曉龍特別懂事,不哭不鬧,三歲的小孩能自己吃飯自己走路不要人抱,但是到了第三第四天,大家都沒有聽過向曉龍說話,眼神就不大對了,還有人偷偷問葉佳文向曉龍是不是嗓子有什麼毛病,葉佳文很肯定的說沒有,向曉龍再健康不過。

有的旅客走過向曉龍身邊的時候,會拿糖逗他:「想吃糖嗎?叫聲叔叔。」可是向曉龍就是不開口,把別人弄的很尷尬,最後只好鎩羽而歸。

最後一兩天,就沒有人誇向曉龍了,大家都在背後指指點點,小聲議論,說這家的小孩不正常,不哭不鬧不笑還不說話。葉佳文聽見了心裡都很難過,但是他都會笑著跟向曉龍說:「你看,大家都喜歡你,小龍是最好的孩子。」

在四川的最後一天他們去爬黃龍,海拔四千多米,團裡好幾個人沒爬到頂上就不行了,或者有人半途就租了輛轎子上去,但是葉佳文和向青雲天天跑步健身,上山都不帶喘的。他們輪流抱向曉龍,很快就登頂了。

黃龍最美的景觀就是它的彩池,大小不一姿態萬千的水池參差錯落,在陽光下每一個池子都有一種不同的顏色,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藝術作品。

葉佳文抱著向曉龍,問他:「好看不好看?」

向曉龍點點頭。

葉佳文捏捏他的鼻子:「告訴葉叔叔,好看不好看?」

向曉龍遲疑了一會兒,輕聲地說:「好……看……」

葉佳文笑了:「小龍的聲音真好聽。」他把向曉龍放下,讓他自己去玩,向曉龍遲疑了一會兒,跑到水潭邊上玩水,臉上終於有了一些天真的笑容。

眼看著向曉龍在旁邊玩耍,向青雲走過來,看四周沒人注意,親了親葉佳文的耳朵,啞聲道:「寶寶,我好想抱你。」

葉佳文瞪了他一眼。雖說心理年齡都已經四十歲了,可葉佳文聽到這種話還是會心動,會羞澀。

有了孩子以後,心酸和快樂的體驗都多了不少,但是有些事情也就比原先麻煩了,比如說,做|愛。

晚上在賓館裡把向曉龍哄睡了,葉佳文跑過去和向青雲躺在一張床上,向青雲的手不規矩的在他腰間遊走,又從他褲子裡伸進去,揉搓他的臀瓣。葉佳文這天也特別有感覺,向青雲還沒怎麼著,他自己就想要了。但是看看另一張床上的向曉龍,葉佳文生怕被孩子撞破了,悄聲說:「去廁所。」向青雲不大情願地說:「他都睡著了。」葉佳文瞪他,向青雲無奈,只好起身跑到廁所裡去。

廁所裡手腳都伸展不開,天氣又冷,空調都打不進來。葉佳文趴在洗手台上,大理石做的洗手台冰冰涼的,他滾燙髮熱的肌膚貼在上面,又刺激又痛苦。向青雲從後面抱著他慢慢晃,要好好的溫存一下,葉佳文卻煞風景地催促道:「快點快點,一會兒小龍醒了。」

向青雲又氣又惱,他說快,那就快吧,啪啪啪一連串猛撞,把葉佳文頂的受不了,手指甲在大理石上摳出卡茲卡茲的聲音,慌忙把水龍頭擰開了,在水聲的遮掩下才敢低吟出聲。事後兩人沒控制住,弄的洗手台和地上到處都是,還得清理,向青雲把葉佳文推出洗手間:「行了,你快點去睡,我來弄。」

於是第二天,為一夜風流付出了代價,他們兩個人都感冒了。葉佳文病的還厲害點,不光鼻涕眼淚狂流,還發起了燒。兩個大病秧子抱著小可憐上了飛機。

回到S市的那天是年三十的白天,向青雲頂著昏昏漲漲的腦袋做了頓簡單的年夜飯,葉佳文稀里糊塗把行李給收拾了。結果到了晚上,他們倆都成了強弩之末,兩個成年人吃的東西還不如向曉龍吃的多。

葉佳文病怏怏地對向曉龍笑:「好不好吃?」

向曉龍點頭。

葉佳文再問:「告訴叔叔,好吃還是不好吃。」

向曉龍猶豫了一會兒:「好……吃……」

向青雲擤了把鼻涕,把向曉龍抱過去:「小龍,告訴叔叔,你到底為什麼不喜歡說話呢?」

向曉龍又遲疑了很久,才慢吞吞地說:「小,龍……口……吃……」

葉佳文和向青雲面面相覷。向曉龍的口齒的確不太清楚,說話也很慢。他總是不說話,問了他幾次,他也不說為什麼,葉佳文還以為是因為他比較自閉,從來沒想過居然會是這個原因。

向青雲皺著眉頭說:「你不口吃啊。」

向曉龍說:「外公……說……的,我……學不……不會……說話。」

葉佳文一瞬間只覺得異常氣憤,恨不得打一個電話回去把向青雲的爹罵的狗血淋頭。對一個只有三歲的小孩說他口吃,會對他的心理造成什麼樣的創傷?!

向青雲也很不高興,揉了揉向曉龍的腦袋:「你沒有口吃,你說得很好。」

向曉龍低著頭不說話。

外面已經響起了噼裡啪啦的爆竹聲,一朵朵絢爛的煙花在夜空中盛放。葉佳文接過向曉龍,把他抱到陽台上,親親他的額頭,親親他的鼻尖,親親他的小臉蛋,滿腔愛意,怎麼親都不夠。他指著外面的煙花問向曉龍:「小龍,你知道為什麼要放炮竹嗎?」

向曉龍搖頭。

葉佳文說:「因為啊,今天是過年,有一種叫年的怪物,他會給人們帶來不幸,大家放煙花爆竹,就能夠把『年』給嚇跑。」他在向曉龍身上拍拍打打,「『年』跑了,他就把大家身上的壞東西都帶走了,什麼壞毛病都呼呼飛走啦。小龍再也不用怕了。」

第五十七章

自從向曉龍說自己口吃以後,葉佳文趕緊去找醫生諮詢了,才知道二到八歲的小孩子口吃是很正常的,這種口吃並不一定是口吃的毛病,可能有幾個原因,一是小孩子思維發展迅速,而說話的技能卻跟不上思維的速度,當他想說話的時候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說,結果就導致了說話結結巴巴。這種稱謂階段性口吃,等孩子長大了,語言能力進步了,也就會痊癒的;還有一種可能,是小孩子情緒緊張,經常被大人訓,被大人追問,說不清楚就挨罵,結果就導致了說話越來越結巴。

聽向曉龍說他曾經被向父罵過口吃,而且他現在這麼不愛講話,很可能有第二種原因,不過葉佳文也希望主要是第一種原因。他跟向曉龍說:「小龍,你一點也不口吃啊,你聽叔叔給你說,你現在正在長身體,學到好多好多的東西,就是因為你學的太多了,所以你講話比較慢,因為你懂得比別的小孩多呀,你就要在你的小腦瓜子裡搜啊搜,從一堆東西里挑出你想說的。這是你聰明的表現,就是因為你學得太快了,你說的才慢,其他小孩說的快,那是他們沒有你聰明!所以你要多多說話,把說話的本事練的熟練了,你就會比誰都能說。」

向曉龍聽不懂這麼複雜的,他只聽懂了「說話慢是因為我聰明」。他現在正是太缺乏鼓勵,所以向青雲和葉佳文就可著勁鼓勵他,他做了什麼都誇他好。於是他終於開始願意說話了,雖然還是常常犯怯,比起其他小孩子還是安靜太多,但至少他一天總是能說上幾句話。他發音確實有點問題,而且因為三歲前都是向爹向媽帶的,所以一開口就帶著點濃重的鄉音,以至於葉佳文常常聽不懂。一開始葉佳文會問他究竟說了什麼,一問他他就不肯再說了,懷疑自己說錯了,於是後來葉佳文就不問了,努力猜測他究竟說了什麼,猜不出的索性換一個話題。

開春的時候,葉佳文和向青雲給他找了個幼兒園把他插班插了進去。本來是想等到夏天的時候再安排他進幼兒園的,不過向曉龍現在這樣的情況,葉佳文和向青雲一致認定如果他多多跟同齡的小朋友交往能早點恢復正常。

開春的時候,還發生了一件大事。福州市的警察把海平給抓到了,罪名是詐騙罪,把他給送回了A省。他涉嫌詐騙的金額已經被他花掉了大半,所以不能全部追回了,只追回了一部分。

那放貸的大佬在局子裡是有人的,聽說海平歸案,大帳小賬一起算,在裡面把他好一頓「伺候」,海平上法院審判的那天向青天夫妻也去了,庭上海平帶著口罩,走路一瘸一拐的,不知道在局子裡受到了什麼樣的對待。

海平回來了,錢也被追回了部分,不是說向青天夫妻就能完全脫開關係了。他們作為擔保人,海平還不上的帳還是要他們還,他們先前已經把全部的債還的差不多了,所以錢一拿回來那大佬把房子退還給他們了,只是車和拿走的錢當做是利息收下了。

這下向青天夫妻總算又有了落腳的地方,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房子拿回來了,債也不欠了,這夫妻倆坐下來好好談一談,婚又不離了。再怎麼說,孩子也生了,離了婚,孩子怎麼辦?再者說,這小縣城就是這麼小,有點風吹草動,一下就傳開了,前陣子他們的事鬧得這麼凶,人見了他們都躲,離了婚下家也不知道找誰接手去。這第三,這兩個人又都不是吃素的,離婚了房子判給誰?判給誰對方都拿不著錢,法院是可以要求拿房子的那方出錢給另一方,但是這事沒法強制執行,誰也不肯吃這虧,又都沒錢再請律師。總之,向青雲先服了個軟,抱著兒子上門道歉,拼拼湊湊,他們又擱一塊兒過日子了。不過這日子已經不比從前,是將就著過了。這夫妻倆經歷了這麼多事,其實是貌合神離,各自打兩手算盤,但凡找到退路,一定是蹬了對方沒得商量。

這事情結了,就要秋後算賬了。向青天給向青雲打了個電話,把大哥罵的狗血淋頭,滿口危難關頭見人心,大有要跟他斷絕關係的氣勢。向青雲歷經前事,也大有鳳凰涅槃之勢,若是從前,他早就上趕著檢討自己為什麼沒割肉喂給弟弟了,這回沒等向青天罵痛快他就把電話掛了。辯不過,索性不理。當然也暗暗生了一肚子火氣,好在一看到向曉龍,火氣就消了一大半。而向青天被大哥摔了電話,鼻子都氣歪了。

向家父母聽說大兒子今年過年不回家是帶著向曉龍旅遊去了,也很生氣,打電話跟向青雲吵了一架。

向爹說:「你現在厲害了,你發達了,有錢坐飛機了,家裡人死活都不管了是吧!」

向青雲很無力:「我怎麼不管你們了。」

向爹說:「你有錢跑出去玩沒錢管你弟!我把你個畜生供這麼大,就供出你哥沒良心的白眼狼?」

向青雲說:「那你們想我怎麼樣?」

向爹說:「你是不是姓向的?向家沒你這麼沒良心的!我跟你媽為的什麼供你讀出大學?」

向青雲難過地說:「我也不知道你們供我讀書是為啥,我這書還差點讀不成了。我要不把自己賣了,這輩子都欠你們的。」

向爹氣的又是把他一通亂罵,他不好掛爹娘的電話,就聽了。好在現在向青天那事解決了,向爹向媽暫時不需要他出錢,罵了一通也就完了。

向青雲再能想的通,那也是他親爹媽,被爹媽罵,沒一個孩子心裡好受的。他也不是沒糊塗過,已經深入骨髓的奴性讓他猶豫是否這時候把手裡的錢全都交給向青天能換來他們一個好臉色。

向青雲會難過地問葉佳文:「寶寶,我是不是沒良心?我弟欠著債,我出去旅遊,不給他還債。」

葉佳文問他:「如果是你欠著債,你弟會幫你還債嗎?」又說,「你根本就不會讓他們幫你還的。」

向青雲糊塗過後,看著葉佳文和向曉龍的笑臉,他又會清醒──事實就是那麼的殘酷,他已經用了二十多年來證明了。不屬於他的東西,再怎麼努力他還是得不到的。還是好好珍惜眼前人吧。

葉佳文也很生氣。他很想跟向曉龍說你看看清楚你外公外婆不是什麼好人,你以後不要孝敬他們。就好像上輩子向父向母也跟向曉龍說了葉佳文不少壞話一樣。不過想來想去,葉佳文還是把這口氣自己嚥了,什麼也沒跟向曉龍說。

向父向母做那種事情,是因為他們農村人,沒受過教育,沒眼界,不能跟他們計較,自己不那麼幹,是為了向曉龍好。不管怎麼說,大人之間的仇恨還是不要轉嫁到小孩子身上比較好。大人的情緒是很容易扭曲小孩子的心靈的,孰是孰非,應該讓小孩子自己去判斷去感悟。

一轉眼就已經是千禧年了,新年新氣象。麻辣燙店在S市開了十七八家,葉佳文數錢數的樂開懷。這時候麻辣燙已經爛大街了,各式各樣的串串香店遍地開花,不過葉佳文勝在出手早,搶佔了市場先機,S市那麼多家麻辣燙店裡還是他家生意最好。向青雲的廚藝也在進步,每次有新的麻辣燙店開出來,葉佳文就帶著他去吃,比較一下兩家哪家的好吃,回去向青雲再研究研究方子,不斷想辦法改進,食材上面也動足了腦筋,不斷推陳出新,把什麼「骨肉相連」「墨魚滑」之類的東西也都加到麻辣燙裡來吸引顧客。他們的生意好,就會不斷有人來要求加盟,有加盟,他們又有更多的錢賺。

葉佳文趁著這賺錢的好時機趕緊把H市那房子給買了,付完首付還有個小幾萬,就跟向青雲商量著是不是也趁早把車買了。車不像房,擺著是不能升值的,而且還會折舊,但是車不升值,車牌要升值,2012年在S市弄一張車牌都敢要六萬塊了,趕上一輛小車的價錢。再說現在有了小孩,要接送小孩方便,還是有輛車比較好。

但是買什麼車,也費了向青雲和葉佳文不少腦筋。向青雲的意思,現在暫且先買輛便宜的,等以後經濟狀況更好了,可以換好車。葉佳文不同意,車要買就不要買太差的,至少買輛中檔的,沒有錢可以先貸款,買便宜貨像桑塔納那種,車身薄的就只是一張鐵皮,太不安全了。有了孩子,什麼都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考慮。向青雲說,現在房子也貸款,車子也貸款,向曉龍讀書還要花錢,都貸款每個月壓力也太大了點。葉佳文想想也是這個道理,別說他們的房和車,他瞞著向青雲還有兩套房子要供呢,壓力確實太大了。

最後葉佳文賭氣說:「不買了!要買車就算買不起蘭博基尼,最起碼也得是別克,桑塔納還不如沒有!」

除了買車的事情,還有件讓他們頭疼的事情,那就是向曉龍。

本來他們以為向曉龍進了托兒所,遇到了很多同齡的小朋友,性格可能會開朗一點。沒想到,向曉龍到托兒所帶了一個月以後,非但沒有變好,居然又回到了過年前的狀態。他越來越沉默寡言,越來越怕生,有一天早上葉佳文要帶他去托兒所,他卻起不來床,說是生病了。葉佳文趕緊請假帶他去醫院,在醫院折騰了一個上午,什麼毛病都沒查出來。

最後,向曉龍哭了:「我、不、不、不想去幼、幼兒園。」

第五十八章

葉佳文問向曉龍,向曉龍怎麼也說不清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他就是不開心,不願意去幼兒園。葉佳文看他口吃一日嚴重過一日,心裡也著急,於是當天沒送他去幼兒園,又把他送到老阿姨那裡先照看著,自己給幼兒園的老師打了電話詢問情況,老師說晚上就來家訪,到時候詳細談談,於是葉佳文就趕緊去忙工作了。

晚上幼兒園的鄭老師果然來家訪。

葉佳文和向青雲商量了一下,決定有一個人要迴避一下。葉佳文嫌向青雲不會說話,所以到了老師快來的時間,就把他打發出去了。

鄭老師過來的時候,葉佳文讓向曉龍在房間裡面玩玩具,自己和鄭老師坐在客廳裡面聊天。鄭老師是個年輕的女人,向曉龍入學兩個月,這還是葉佳文和向青雲第一次見她。她耳朵上帶著金墜子,包包是LV的。

鄭老師問葉佳文:「你是向曉龍的……?」

葉佳文連忙說:「我是他爸爸的表弟,是他叔叔。」

鄭老師說:「我聽他說他跟兩個叔叔住在一起。」

葉佳文又說:「哦,是這樣,其實因為他家裡面的一點情況,他爸媽不能養他,就把他過繼給他親舅舅了。他說的叔叔,其實是我跟他親娘舅。我跟他舅舅是生意上的夥伴,所以我們兩個現在暫時住在一起。」

鄭老師眼珠子轉轉,房子的結構盡收眼底,兩房一廳,其中一間是向曉龍的房間。她眉頭一皺,嘴角往下一撇,看葉佳文的眼神說不清道不明的,總之神情是有點嫌棄,不過馬上就收斂起來了。她似有所指地說:「那你們這樣的家庭,對小孩子可不太好啊,沒有親爸親媽就算了,家裡連個女人都沒有。」

葉佳文忍著氣溫吞地笑道:「我們會給他的關愛不輸給他的父母。」

鄭老師笑了笑,有點不屑。那神情讓葉佳文心涼又麻木。心涼是因為他們這種人可能一輩子也不能光明正大抬頭挺胸的做人了,麻木是因為兩輩子加起來已經承受的太多了,自我保護已經讓他對於這種神情麻痺了,反正難受也只能是自己和自己過不去。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做到最好。

葉佳文問鄭老師向曉龍在幼兒園裡到底遭受了什麼待遇,鄭老師說,因為向曉龍入學晚,幼兒園裡的小朋友們本來都找好玩伴了,他半途插進去,所以找不到伴。而他說話又有口音,又有點口吃,所以就被不懂事的小朋友嘲笑了。鄭老師說:「小孩子嘛,也是沒有辦法的,他們不懂事,說話也不知道遮掩,直來直往,向曉龍被小朋友們嘲笑了,就不開心了。」

葉佳文很不高興,堅定地強調道:「小龍沒有口吃。」

鄭老師笑了笑:「是,我知道,剛剛學會說話的小孩子嘛。但是小龍說話不太流利,其他小孩子又不懂,總是逗他,他越急,就越說不出話,結果就被欺負了。」

葉佳文說:「那老師你不管管嗎?小孩子在幼兒園裡面被欺負,不是應該你們老師管的事嗎?」

鄭老師也不生氣,笑說:「所以我來家訪呀。我們做老師的,當然希望每個小孩子都好,只不過你知道,我們要管的小孩子也很多,不一定每一個都顧得到。」

葉佳文正要生氣,腦子突然一靈光,悟了。他好歹心理年齡也四十歲了,不知道是不是重新回到二十多歲的殼子裡,連性格都跟著變得血性了。其實這種事情,本來他應該不需要人家多說的。吃的虧多了,遊戲規則也就明白了。

他心平氣和地說:「那鄭老師可請你一定要多關注關注小龍,這個孩子本來已經很可憐了,我們是真的很希望他在幼兒園裡能開開心心的。」說著站起來,「鄭老師你等一下,我去給你泡杯茶喝。」說完進房間搗鼓了一陣,又跑到廚房裡去泡茶,最後手裡拿了一本書和一杯茶出來。

「這本《綠寶石童話》送給鄭老師,以後老師可以拿到課堂上給小朋友們唸一唸。」

鄭老師看到童話書愣了一下,旋即也就明白了,笑著道了謝,把書收下。葉佳文藉故跑去上廁所,在廁所間裡面磨蹭了一會兒,盤算著鄭老師應該已經把夾在書裡面的兩千塊錢點清楚了,然後走出來又跟鄭老師聊了幾句。

這回鄭老師的態度跟前面就不太一樣了,臉上的笑容是真的帶點笑意的,跟葉佳文講話也講了些真心實意的東西。

「小孩子的口音確實是個問題,現在不校正,以後進了小學,問題就更大了。你們平時在家裡也多給他矯正一下普通話,不然教點S市的方言也好。現在在幼兒園,小朋友只是覺得奇怪,所以糾纏著這個問題,是向曉龍自己覺得自卑,才越來越不敢說。他要是進了小學,那就真的會被歧視的。」

葉佳文說:「好好,我們一定好好教他,鄭老師也辛苦了,以後還請鄭老師多關照。」說完叫向曉龍出來,讓他跟鄭老師說再見。向曉龍低著頭不肯說話,鄭老師正要說不道別也不要緊,但是葉佳文一定要讓向曉龍說。他握著向曉龍的手,耐心地拖長了音調:「來,跟鄭老師說──再──見──」

向曉龍用蚊子叫的聲音囁嚅道:「再、見。」

葉佳文微笑鼓勵:「很好,再說一遍,大聲一點。再──見──」

一聲再見拖了一兩分鐘,向曉龍總算大聲說出來了。

葉佳文把鄭老師送出門,說:「老師,小龍是個缺愛的孩子,請你對他耐心一點。」

鄭老師再三道好,走了。

鄭老師收了葉佳文的禮,對向曉龍就關照了不少。但是向曉龍還是不高興,還是不想去幼兒園,葉佳文問他為什麼,他斷斷續續地說,自從家訪以後,再有小朋友笑話他,鄭老師就會把那個小朋友罵一頓,然後就沒有小朋友敢笑話他了,但是小朋友都不敢理他了。

葉佳文鼻子都要氣歪了,他是恨不得讓向曉龍不要去什麼幼兒園了,自己在家裡帶,但是沒辦法,他和向青雲必須要工作賺錢。他本來想跟幼兒園投訴這個鄭老師,但是理由是什麼呢?這種事情不好找理由,萬一幼兒園不受理,以後還不是向曉龍倒霉。

所以他只好忍聲吞氣又去找了一次鄭老師,給鄭老師送了一對施華洛世奇的耳環,請鄭老師一定要耐心,好好引導向曉龍,讓他多交朋友。鄭老師滿口答應了。

這家幼兒園是公立幼兒園,老師是不會輕易變動的,葉佳文想來想去不放心,萬一這種老師帶向曉龍三年,後果真是無法想像。

於是好容易捱到放暑假了,葉佳文重新聯繫了一家幼兒園,這次是私立的,價格雖然貴一點,而且路途稍微有點遠,但是口碑很好,而且裡面的老師都是高薪聘用的人才。私立的學校有一點好,那就是家長學生和老師的關係是顧客和售貨員的關係,顧客就是上帝,不管怎麼樣他們要靠上帝吃飯,所以對上帝的態度肯定是很好的。葉佳文讓向曉龍去重新從小班讀起,因為向曉龍這半年裡在原來的幼兒園並沒有交到什麼朋友,也沒有很不捨得。

葉佳文又找了一次鄭老師,說是因為搬家的原因,要給向曉龍轉學了,給她送了點小禮物,請她讓班裡每一位同學都錄一段音給向曉龍,說點好聽的話,讓向曉龍開心一下。鄭老師收了禮物很高興,就答應了。

拿到小朋友們錄的音,向曉龍聽了也很高興,晚上睡覺前不要聽葉佳文講故事了,抱著錄音機睡覺。

一辦完退學手續,葉佳文立刻給原來的幼兒園寄了一份匿名信投訴鄭老師,把自己兩次買禮物的發票一起寄了過去,心裡就舒坦了。

向曉龍讀幼兒園的事情解決了以後,久違的又一位借錢的找上門了。這次來借錢的是向青雲的妹妹向海娟。向海娟結婚了,跟老公要買房子,沒錢買,所以就來借。問他們借多少,要借兩萬塊。

兩千年的時候房價已經漲了不少了,S市平均房價兩千一平左右,在向海娟的縣城裡面四五萬也夠全款買個小戶型了。葉佳文一聽,得,要兩萬肯定不是貸款,是全款買房,而且還要大哥出一半的錢。他記得後面幾年向海娟和她丈夫還分別的陸陸續續來借過幾萬,用的是要做生意等等的理由,反正都沒有還過。

這向海娟不是向青天,向青天那裡可說是看透了,但是這回妹妹來借錢,向青雲不太好拒絕,就來跟葉佳文商量。葉佳文也覺得,好歹是妹妹第一次來借錢,直接拒絕了情理上說不過去。他算算日子,這向海娟結婚也有一兩年了,再過兩三年她就該離婚了,因為她老公在外面有外遇。葉佳文當初聽向青雲說過這件事情,男方的外遇對象好像是同事。不知道他現在有沒有跟這個同事搞上,但是這個同事應該已經是同事了。

於是葉佳文跟向青雲說:「借錢吧可以借,但是一下子借出去兩萬,他們什麼時候能還?你看我們現在自己還要存錢買車。」

向青雲說:「還他們一時半會兒肯定是還不上的。那怎麼辦?不借不好吧。」

葉佳文說:「有了小龍我們花錢的地方也多了,我們自己存一年也就存個兩三萬。你看現在小龍幼兒園也遠了,車早晚還是要買的。你跟你妹妹說說看,他們能不能貸款買房,要不然我們先借一萬。」

於是向青雲就去跟人商量了。

趁著這機會,葉佳文立馬寫了一封匿名信給向海娟,信上稱她老公跟某某某同事外遇,名姓俱全,寫的有鼻子有眼的。事情要還沒有發生,就當是提前給她提個醒,最好也別買什麼房了;要是發生了,那就是拉她趁早脫離苦海,順便把兩萬塊錢也省了。

一個月後,向青雲也不提小妹借錢的事了。葉佳文問他,他說:「哎,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們現在也不說買房了,在鬧離婚呢。」

第五十九章

向曉龍進了新幼兒園,大家都是新入學的孩子,都是從頭開始。葉佳文和向青雲非常鼓勵向曉龍交朋友,每天給他帶好多小點心去幼兒園分給小朋友們,一開始向曉龍怎麼帶過去怎麼帶回來,不好意思給別人,葉佳文那個著急啊,恨不能在他腦門上貼個紙條寫上「我有點心大家快來問我要」,過了兩天,向曉龍說交到朋友了,是個小姑娘,小姑娘和他一起把餅乾分給小朋友們吃,小朋友們都很喜歡吃。葉佳文和向青雲高興地不得了,一個親他左邊小臉蛋,一個親他右邊小臉蛋,把向曉龍親的咯咯直笑。向曉龍終於也像普通小朋友一樣會笑了。

向青雲給別人當了大半年的助手,總算升職了,開始自己掛牌做室內設計師。雖說新人出道很不容易,好容易接了一單很小的生意,他很認真的對待,每天晚上回家了還在研究圖紙。

葉佳文自己這一年工資也已經漲了兩次,漲破四千了。這還只是工資,要是接工程的話,那才是大頭。房地產市場日漸打開,陸清今年車都換了兩輛了,聽說正在計劃著置辦一個專門辦公樓,屬於金星地產公司的樓。

生活雖然有點辛苦,但是葉佳文還是滿意的。他也不圖賺大錢過什麼轟轟烈烈的日子,日子平平淡淡,別被人攪渾了就好。

這天葉佳文接了個電話,是H市的家裡打來的。葉世清開口就說:「女朋友有了沒有?」

葉佳文心虛地說:「沒……有,有了!」

葉世清氣勢洶洶地逼問:「到底有還是沒有!」

葉佳文馬上就軟了:「沒、沒有。」

葉世清說:「你都二十六啦,不說結婚,怎麼連個女朋友都沒有?」

葉佳文不服氣地叫道:「哪有,我才二十五!」

葉世清怒道:「廢話,我們這裡都算虛歲,二十五就不應該找女朋友啦?你爸當年我在大學裡就把你媽給定下了!」

葉佳文敷衍道:「不急,不急,我找著呢。」

葉世清說:「行,你自己找著,我也幫你留意。你尚學哥公司有幾個小姑娘,前幾天來我們家吃飯,我看了,很不錯。你找個週末回來一趟,我讓你尚學哥安排,給你介紹!」

葉佳文要哭了:「爸,饒了我吧,我自己找成不成?」

葉世清說:「你要能保證今年給我帶一個回來,我就讓你自己找。你說說你,也老大不小了,別老是把精力投放在工作上,你辛苦工作是為了什麼?還不是要成家立業嗎!男人,總歸還是要娶個老婆,生個娃,等你有了娃你就知道,什麼出人頭地,什麼錢財身份什麼都不重要!老婆孩子熱炕頭那才是最美滿的!」

葉佳文多麼想說我已經知道了,可是他還是不敢,於是只能嗯嗯啊啊地敷衍。

最後葉世清強勢地一錘定音,要他十一放假的時候回H市相親。

晚上向青雲做了一個茄子燒肉和一個魚頭湯,向曉龍很喜歡喝湯,一口氣喝了三大碗,肚子鼓得跟個球似的。葉佳文最喜歡在他吃完飯以後摸他的肚子,小孩子的肚子彈性特別好,一吃完立馬就變圓鼓鼓的,摸著特別有成就感,這都是自己給喂出來的。

吃好飯,葉佳文和向青雲一起看電視,向青雲說:「我九月份估計能把手裡這個單子搞定,搞定以後,十月我能放個大假。怎麼樣,十月份我們一起帶著小龍出去玩吧,你想去哪裡玩?去烏鎮或者南潯怎麼樣?」

葉佳文嘆氣:「我估計去不成了,你帶小龍去吧。」

向青雲有些吃驚:「怎麼了?」

葉佳文耷拉著臉說:「我爸要我回去相親。」

向青雲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摟住葉佳文親了親。

「寶寶……」「嗯?」「你辛苦了。」

國慶假期,葉佳文老老實實坐上長途車回H市去了。他告訴葉世清能在那裡呆兩天,葉世清和韓姨毫不客氣地給他安排了四個,每天見兩個。

葉佳文為了能相親失敗,回H市前三四天都沒刮鬍子,衣服也挑舊的穿,使勁把自己往糙裡整。葉世清對他很不滿意,把自己的刮鬍刀借給他,勒令他刮鬍子,然後又讓顧尚學借了套西裝給他穿。

葉佳文在房裡愁眉苦臉地打領帶的時候,顧尚學也一旁看著他樂:「看你這樣子,很不願意去啊。」

顧尚學有一個交往了四年的女朋友,已經在談婚論嫁了,所以他一點都沒有這樣的煩惱。葉佳文瞪他:「你幸災樂禍啊?」

顧尚學聳肩:「沒有啊,我是羨慕你,豔福不淺。想我當年,五天也就讓我見了四個。你兩天就四個。」

葉佳文揮揮手:「送你好了。」

葉佳文打扮完,人模人樣的,經過葉世清和韓姨的審核,滿意了,這才讓顧尚學開車送他出去跟姑娘家見面。路上顧尚學從後視鏡裡打量葉佳文沮喪的臉,洞悉地一笑,說道:「你這麼不願意相親,是不是已經找到心上人了?」

葉佳文心虛地說:「沒有啊。」

顧尚學不理他,又說:「什麼樣的心上人,不能告訴爸媽,你還不得不回來相親,又想要讓這場相親失敗……」

葉佳文一怔,只好幹笑著裝傻:「什麼啊,沒有啦。」

車開到約定的飯店,葉佳文下車,顧尚學拍了拍他的肩膀,溫和地笑道:「佳文,從我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很喜歡你。我很高興有你這麼一個弟弟。如果你有什麼難以啟齒的難處,不能跟爸媽說的,你可以告訴我,我會幫助你。」

葉佳文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低著頭,不置可否,趕緊走進了飯店。

為了能使相親失敗,葉佳文極力表現的「極品」,姑娘問他車有沒有,答沒有;房有沒有,也沒有;工資有多少,反問姑娘你不覺得問別人的工資很不禮貌嗎?到了該結賬的時候,葉佳文就溜進廁所裡,在廁所裡磨蹭了快二十分鐘才出來,一看桌子,姑娘人已經走了。第一個成功解決。

下午又去見了第二個,這第二個一見面就把葉佳文嚇了一跳。相親女穿著阿依蓮的粉色衣服,從頭到腳全是粉的,頭上夾著粉色髮夾,連腮紅都是老大兩坨粉色。偏偏她穿的衣服還小了一號,把身材包的像個粽子似的,走在街上回頭率百分百。

葉佳文還沒開口,那相親女鼻孔朝天的把他打量了一番,嗤道:「就是你?」

葉佳文在她對面坐下:「你好,你是周蓮嗎?」

周蓮撥弄著畫著Hello kitty的粉色指甲,一臉鄙夷:「瞧你這樣子,沒有一米八吧?」

葉佳文虛心:「一米七八。」

「我的time很precious的。我們也不要廢話了,你Salary是多少?」

葉佳文愣了好一會兒,「兩、兩千吧。」

「兩千?」周蓮震驚道,「my god,葉先生,兩千塊的工資你怎麼好意思出來相親?天吶我一定要tell我的介紹人。你有車嗎?哦,我說的是跑車,ferrai啦,Maserati啦。」

葉佳文吞吞了口水:「我有一輛二八驢。」

周蓮翻了個白眼,一攤手:「好吧,好吧,我做人很nice的,既然來了,我們還是聊一聊好了。葉先生,請問你有沒有migrate的打算?中國呢那麼窮,我以後是plan去Austria或者Switzerland生活的。」

葉佳文看著她臉上兩坨腮紅都快要笑死了,態度謙虛的不得了,用非常仰慕的神情看著她:「哇,Miss周,你好有品位,我好敬佩你哦!」

周蓮不屑地翻了他一個白眼。

這場相親葉佳文非常愉快,結束的時候他問周蓮討要手機號,周蓮還不肯給,鼻孔朝天地說:「葉先生,我想我們還是不要waste彼此的time比較好。」

晚上葉佳文回到家的時候還樂的合不攏嘴,葉世清看他高興以為事成了也很高興,纏著他問一天的情況。葉佳文說:「很好啊,我都很喜歡,我給她們留了電話號碼,要是她們對我有興趣的話還會再找來的吧。」

第二天葉佳文又如法炮製地見了剩下的兩個姑娘,只要他等到快結賬的時候躲進廁所裡賴上半小時,最後出來姑娘肯定已經走了,而且以後老死不相往來。

回去葉世清問,葉佳文都說滿意,個個都滿意,大有只要人家姑娘看的上他他立刻跪地求婚的意思。

夜裡葉佳文出門買宵夜,經過一家烤鴨店的時候,他看到兩個小姑娘站在烤鴨店前面親親熱熱的說話。有一個說話的聲音他覺得有點耳熟,就留神多看了一眼。

兩個小姑娘都是齊耳短髮,T恤牛仔,打扮的乾淨利落,臉上沒有油膩膩的妝,相貌清秀又乾淨。其中一個姑娘說了一句什麼,另一個姑娘開懷地笑了起來,目光溫柔專注地盯著那人,伸手撥了撥她耳邊的頭髮。這個眼神,這個動作,葉佳文一看就知道兩人關係不一般。

這時候剛才撥頭髮的女孩往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兩人四目相對,都愣住了。

葉佳文花了十幾秒鐘的時間才從「好眼熟」的感想進步到把她和昨天那個粉紅粽子周蓮聯繫在一起。

周蓮立刻從那女孩身邊退了一步,神色有些緊張,過了好幾秒才想起來把頭轉過去,假裝不認識葉佳文。葉佳文笑了笑,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右邊的耳洞,然後揚長而去。

第六十章

相完親,葉世清給那幾個姑娘的家長打電話套話,結果打聽下來沒一個姑娘看上葉佳文了。葉世清長吁短嘆,把葉佳文叫到眼跟前來來回回的打量:「你說你長得也算根正苗紅的,深得我的真傳,咋就找不著媳婦?」

葉佳文說:「爸,您別操心了,男人嘛,越老越香,三十結婚都嫌早了,四十那是搶手貨。您就把心放寬。」

相親不成,葉世清也沒辦法,葉佳文完滿完成任務,回S市去了。

葉佳文沒想到這麼快又能見到周蓮。週末的時候他和向青雲帶著向曉龍去逛公園,一開始是他抱著向曉龍,抱累了,遞給向青雲,交接的時候迎面走過來一個姑娘,大家一照面,愣住了。

周蓮看看葉佳文,看看向曉龍,看看向青雲,愣了一會兒,正要走,葉佳文一個箭步沖上去,站到她面前,笑道:「你好啊,Miss周,我們又見面了。」

周蓮臉上一會白一會紅,最後也笑了。葉佳文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抱著向曉龍的向青雲,低聲道:「那是我的家人。」話到這裡,大家都明白了。

周蓮走過去逗向曉龍,捏捏向曉龍的臉,向青雲憨厚地說:「乖,小龍,叫阿姨。」

周蓮臉一垮:「什麼啊,真不會說話,我是姐姐。」

葉佳文在一旁笑道:「不是,是sister啊。」

周蓮和葉佳文都笑了,向青雲雖然不明白,也傻傻地跟著笑。向曉龍害羞地轉過身子把臉埋進向青雲的懷裡,拉他的領口蓋住自己的臉。向青雲笑道:「怎麼了,看到漂亮姐姐就害羞了啊。」向曉龍小腦袋晃一晃,把自己埋的更深了。

葉佳文和周蓮聊了幾句,得知周蓮正好來上海出差,兩個人互相留了電話號碼。過兩天他們打了一通電話,電話裡都把話說開了,葉佳文上次遇見的小姑娘是周蓮從大學裡就開始交往的女朋友,目前感情穩定,周蓮也知道了葉佳文和向青雲的關係。兩人都被家裡逼婚,同病相憐,於是一拍即合,周蓮臨走前跑出來跟葉佳文吃了頓飯,向青雲幫他們兩個拍了張摟肩勾背的合照。等合照洗出來,葉佳文給周蓮寄一份,給葉世清和韓姨寄一份。

葉世清一收到照片立馬電話追過來問,葉佳文早就跟周蓮串好供了,編了一出一見鍾情二見傾心的奇緣,葉世清高興得不得了:「好,好,那個姑娘我聽尚學說過,人不錯,家庭也好,你好好交往,不要辜負人家。」

葉佳文每個禮拜都會跟家裡通電話,之前葉世清老是提他還不找對象的事,現在對象找到了,葉世清還是提,只不過變成了追著葉佳文問他跟周蓮交往的情況。不光葉世清問,有的時候韓姨也會搶著問,連顧尚學都跟著調侃幾句。

葉世清越高興,葉佳文心裡就越愧疚。有幾次有坦白的衝動,但還是忍住了。他還想等自己的生活再穩定一點,再好一點,等到完全不用葉世清為他操心的時候再開口。他當然也想做個孝順的孩子,能順著父親心意的地方都儘量順著,但是人畢竟還是要為自己活著,有些事情不能勉強,不然只能是害人害己。

有幸遇到了周蓮,來自家裡的壓力解決了。而向青雲那邊,自從他因為向青天的事情跟家裡吵了一架,然後又聲稱有病而領養了向曉龍之後,他爹媽也對他更加愛理不理了,他的婚姻大事沒再過問,所以也樂得逍遙,沒什麼壓力。

葉佳文和向青雲每天都會在吃完晚飯以後抽一個小時的時間輪流訓練向曉龍說話。向曉龍不肯開口,就一定要讓他開口,說錯了不要緊,說的慢也不要緊,耐心的慢慢誘導,說錯了不責罵,說對了有獎勵,最重要的是培養他的自信心。而且向曉龍又在幼兒園裡面交到了新朋友,於是他口吃的情況慢慢有所好轉。不過心理創傷對於兒童來說是很嚴重的,雖然他已經不會結巴半天憋不出一個字來,但是說話還是要比普通小孩子慢一點。恢復到這個程度葉佳文就已經很欣慰了,相信等向曉龍長大以後肯定都會好的,畢竟他已經養過向曉龍一輩子了,他有這個信心,一定要把向曉龍養的比上輩子更陽光更強壯更懂事。

快年底的時候,葉佳文約張遠新出來吃飯,叫張遠新帶上阿龍。張遠新懨懨地說:「不找他,我自己來。」

到了吃飯的地方,葉佳文看見張遠新,只見他眼圈發青,頭髮好像也好一陣沒打理了,衣服皺巴巴的,一點都不像以前那個一定要把自己弄得清清爽爽的張遠新。

葉佳文很吃驚地問道:「你怎麼了?你跟阿龍吵架了?」

張遠新搖搖頭:「分手了。」

葉佳文趕緊問他怎麼回事,張遠新叫了一瓶啤酒,一口氣喝掉半瓶,眼眶突然一紅,就趴在葉佳文的肩膀上哭了。這天晚上他跟葉佳文抱怨了很多很多,其實都是一些很瑣碎的事情,並沒有大是大非。

張遠新說阿龍這個人太犟,只要他決定的事情別人說什麼都拉不回來,而且人又沖動的不得了,自己已經受不了了。比如上個月阿龍騎摩托車載他出去,路上飆車飆的超快,他害怕了,讓阿龍慢一點,阿龍說騎摩托車就是要刺激太慢了還不如走路。結果被交警攔下來,交警說他們違反交通法規,本來只是警告一下就讓他們走了,但是阿龍非要犟,一定要跟交警拌嘴,結果交警一生氣就開了張罰單把他的摩托車扣下了。結果回去以後張遠新和阿龍大吵一架,兩人不歡而散。

再比如,前陣子阿龍一個朋友跟別人發生了口角,打電話叫了一群朋友去出氣。張遠新一聽,覺得這種事情大家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談一談就可以解決的,不應該動手,就勸阿龍不要去,但是阿龍還是去了,張遠新和他又是一場大吵。

葉佳文問他:「那你怎麼能忍了他這麼久?」

張遠新愣了愣,哭著說:「他好的時候真的很好。我本來以為我可以等到他成熟的,但我實在等不下去了。我受夠了。」

葉佳文嘆氣:「你不喜歡他了?」

張遠新哭夠了以後擦乾眼淚,深吸一口氣:「也許還喜歡吧,但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喜歡了。我這兩年跟他分分合合已經夠了,該結束了。」

葉佳文一直覺得張遠新和阿龍看起來總是蜜裡調油似的甜蜜,還以為他們會和前世走不一樣的路,沒想到來來去去,還是走上了這條路。他還在唸書的時候就曾經天真地想過一個問題,為什麼相愛的兩個人會分手?感情難道不能長久嗎?其實在生活裡很多時候,兩個相愛的人分開,未必有第三個人插足,也未必會有轟轟烈烈的大衝擊,最怕的反而是那種日積月累滴水穿石的小事情。愛情永遠是贏不過雞毛蒜皮的,如果愛情再加上親情、責任感等等,或許才可以與之一戰。如果在上一輩子,他沒有的癌症死掉,也許他和向青雲也走不了多久了。何其幸運!上天給了他重生的機會,給了他一條不同的命運軌跡,讓他把這段岌岌可危的感情補救了回來。

張遠新難過地抱著葉佳文:「我真的很羨慕你,你和向青雲這麼多年都這麼穩定。」

何其相似的對話不久以前葉佳文也跟張遠新說過。他嘆了口氣,拍了拍張遠新的背:「好不好,別人看不到,只有自己才知道。你後悔和阿龍在一起嗎?」

張遠新想了一會兒,搖搖頭:「不後悔,和他在一起,我還是開心過的。至少我從他身上學到,以後什麼樣的人不能找。」

葉佳文說:「只有你知道自己要什麼就夠了。」

一轉眼又過了一年,01年又是房地產市場的一個高潮年,葉佳文跑業務忙到幾乎要飛起。陸清大肆擴招員工,金星已經從97年的只有十幾個人擴展到了上百人的規模,葉佳文在公司裡完成了三級跳,因為他的業務能力強,而且他的眼光很準,他說哪裡的地今年會開發就真的會開發,陸清雖然情場上失意了,但是還是很倚重他。

葉佳文工作上忙了,於是向青雲照顧向曉龍的責任就大了起來,本來向曉龍剛送來的時候和葉佳文比較親一點,漸漸的,他就和他親娘舅更親了。

這天葉佳文早早結束了工作回到家裡,向青雲出去買菜了,葉佳文就逗向曉龍玩。他說:「小龍,晚上葉叔叔帶你去公園好不好呀?」

向曉龍低著頭搭積木,嘴巴裡含著口水含糊地說:「不要。」

葉佳文很吃驚:「為什麼不要?」

向曉龍說:「因為向叔叔要帶我去公園。」

葉佳文氣的牙癢癢,一把把向曉龍抱起來,撓他咯吱窩:「好你個小壞蛋,有你向叔叔就不要你葉叔叔了?說!你是更喜歡葉叔叔還是更喜歡向叔叔!」

向曉龍笑得兩腿亂蹬,葉佳文把他壓在地上,拍他的小屁股:「快說!你更喜歡誰!」

向曉龍笑得快斷氣:「都……喜……喜歡……葉叔叔……不陪……小龍……玩……」

葉佳文心酸酸的,突然覺得那一聲聲「葉叔叔」尤其的刺耳。他把向曉龍抱起來坐正了,摸摸他嫩嫩的小臉蛋,輕聲道:「不要叫葉叔叔了,叫我爸爸。」

向曉龍愣愣地眨眨眼。

葉佳文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德芙巧克力無恥地誘惑小孩:「叫爸爸,給你吃巧克力。」

向曉龍認真地想了一下,吞了吞口水:「爸爸。」

葉佳文笑了:「哎,乖!」

晚上吃飯的時候,葉佳文賞了向青雲好幾個白眼,向青雲又無辜又莫名。吃完飯,向曉龍乖巧地放下碗筷,正要立桌,葉佳文突然開口:「等一下,小龍。」

一大一小兩個姓向的都一臉懵懂地看著他。

葉佳文沒好氣地斜了向青雲一眼,向青雲鬱悶地撅了撅嘴,葉佳文將胳膊伸過桌子,擦掉向曉龍嘴邊的飯粒:「小龍,以後你管他叫大爸爸,管我叫小爸爸,好不好?」

第六十一章

葉佳文說:「小龍,以後你管他叫大爸爸,管我叫小爸爸,好不好?」

向曉龍還沒有發表意見,向青雲驚詫地瞪大了眼睛,放下碗筷,憂心沖沖地:「佳文……」

向曉龍懵懂的大眼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有些遲疑。他說:「可是,你們不是叔叔嗎?」

葉佳文說:「以後我們就是小龍的爸爸了呀。我們做小龍的爸爸不好嗎?」

向青雲又輕呼了一聲:「佳文。」葉佳文沒有理他。

向曉龍有些遲疑。四歲的小孩子其實已經懂事了,雖然懂得還不是那麼徹底,但是他知道,這絕不僅僅是一聲稱呼的改變,從這以後,他會得到一些東西,也會失去一些東西。

在向曉龍猶豫的時間裡,葉佳文十分緊張,而向青雲則越來越憂心。

最後,向曉龍突然毫無預兆地嘴角向下一撇,眼淚水吧嗒吧嗒砸了下來。誰也不知道一個四歲的小孩究竟為了什麼而哭,原因小孩兒自己也是說不清楚的,這只是一種很原始的很感性的情緒表達,其實小孩子比誰都敏感。

葉佳文嚇壞了,以為向曉龍不樂意,慌忙道:「對不起小龍,你不要哭,不叫就不叫。」

向曉龍卻抹乾了眼淚,吸著鼻涕叫道:「小爸爸,大爸爸。」

話一出,葉佳文和向青雲都愣住了,心中百感交集。

向曉龍擦乾眼淚,又笑了,小肉身子有些困難地從椅子上跳到地上,說:「小爸爸,我要看電視。」

葉佳文歡喜的不得了,走過去將向曉龍抱起來,親親他的小臉蛋:「好,先給你洗手,洗完手看動畫片!」

然而令葉佳文沒有想到的是,上輩子的向曉龍是度過了中二時期以後自己自願改口叫他們爸爸的,這代表著他自己的一種思考和一種認同。葉佳文這輩子有些急躁了,畢竟在他心裡他和向曉龍遠不止這一兩年的感情,向曉龍真真正正是他的兒子,只是他顧慮的不周全,這一聲稱呼上的改變不僅僅關乎親緣關係的遠近。他對於一個孩子有些過於急切的引導最後會造成對所有人的傷害。

向曉龍在幼兒園裡有個好朋友,名叫小慧,他每天回家都會跟葉佳文和向青雲說小慧的事情,說他帶餅乾給小慧吃小慧很喜歡,說小慧中午把自己的香腸給他吃,說小慧被老師表揚給了一朵小紅花……平時葉佳文和向青雲是誰有空誰去幼兒園接孩子,大多時候是向青雲接,接孩子的時候就會跟一些小朋友的父母和老師見面,見得多了大家就認識了。

這天葉佳文下班早,正好向青雲有事,於是就換葉佳文去接孩子。

到了幼兒園門口,向曉龍和一個紮著洋蔥辮的小女孩一起走了出來,向曉龍一看到葉佳文,就大聲叫道:「小爸爸!」鬆開小姑娘的手跑了過來。他這大聲一叫出來,葉佳文心裡一咯噔,馬上有種不好的預感。果然,幼兒園門口有些學生家長就衝著這位「小爸爸」看了過來。

十幾歲的向曉龍知道什麼場合該怎麼稱呼,他在家裡管葉佳文叫小爸管向青雲叫大爸,但是在外面他是不會稱呼他們的。但是四歲的向曉龍不懂這麼多,他也不知道有什麼東西是需要避人耳目的。

向曉龍跑到葉佳文腳邊,指著那個洋蔥辮的小姑娘給葉佳文看:「小爸爸,她是小慧。」

這時候小慧也跑了過來,小慧的爸媽跟著走過來。小慧問向曉龍:「你為什麼有一個大爸爸,一個小爸爸。」

葉佳文臉上的笑容僵了。

向曉龍慢吞吞地說:「我……我有大爸爸……還有……小爸爸……沒有媽媽……我們是一家人……」

這句話是前不久葉佳文才對向曉龍說的,小爸爸大爸爸還有小龍是一家人,只是他說的時候並沒有想到那麼多,現在向曉龍眾目睽睽之下說出來,所有家長的目光都聚集到這裡來了,葉佳文的臉頓時燒了起來。日子過得太舒坦了,他簡直都忘了他和向青雲是活在陰影中的人,是不能這麼光明正大的暴露在陽光下的。

葉佳文趕緊把向曉龍抱起來,勉強對小慧笑了笑,跟向曉龍說:「來,跟小朋友說再見,我們要回家了。」

向曉龍說話慢,眨巴眨巴眼睛,還沒開口,小慧又天真無邪大聲地問道:「為什麼會有大小爸爸?為什麼沒有媽媽?」回頭扯扯自己媽媽的裙子:「媽媽,為什麼向曉龍沒有媽媽?」

小慧的而媽媽皺著眉頭,用一種冷漠的揣測的目光看了看葉佳文,什麼也沒有說,把小慧抱了起來。

葉佳文瞬間只覺得要窒息。如果這時候他趕緊想一出彌補的戲碼演上一演,也許還有彌補的機會。可是他抱著向曉龍,承受著小孩們困惑的目光和大人們冷漠的目光,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這裡的家長許多是見過向青雲的,也許也聽過向曉龍叫他的那一聲「大爸爸」。葉佳文越是顯得心虛,就越落實了人們的猜想。

小慧的媽媽把小慧抱起來,臉上的表情是難以形容的,轉了個身擋住小慧看向曉龍和葉佳文的視線說:「好了好了,走了。」

葉佳文心裡一沉,知道一切已經晚了。這種目光不是第一次承受了,但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他還是覺得自己的臉彷彿變綠了,長出了兩對大獠牙,額頭凸了起來,變成了一頭怪物。因為在人們的臉上就是這麼寫著的。他不敢正視向曉龍寫滿困惑的大眼睛,只是把他的小腦袋往自己胸口按了按,輕聲道:「回家吧。」

葉佳文的擔心不是無謂的。兩天之後,向青雲從幼兒園把哭著的向曉龍接了回來。

向青雲愁眉苦臉地說:「他哭了一路了,我問他怎麼了,他說跟小朋友吵架了。你勸勸他吧。」

葉佳文心中惶恐,慢慢把向曉龍抱起來,擦了擦他臉上的眼淚:「乖,不要哭,告訴小爸爸,出了什麼事?」

向曉龍抽噎著不出話來。

葉佳文心急如焚,卻努力表現的平靜,溫柔地引導向曉龍:「不哭了不哭了,大爸爸晚上給你做魚湯喝好不好?哭鼻子不好看了。」

向曉龍哭的打起嗝來,彷彿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肝腸寸斷。葉佳文也和他一樣肝腸寸斷的受著苦,給他倒了杯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去,輕拍他的背。向曉龍終於說道:「小、小、小慧……不……理我……了……」

葉佳文有些絕望,卻還抱著丁點的希望:「她為什麼不理你?」

向曉龍斷斷續續地說:「她說、她、媽媽、不、不、不同意、我、交朋友……」

向青雲心急地蹲在旁邊問:「她媽媽不同意?為什麼?小龍你有沒有欺負人家?」

葉佳文眼酸酸的,卻忍住了。他對著向青雲悲慼地搖了搖頭,將向曉龍摟進懷裡,良久無語。

向曉龍哭累了,連晚飯都沒吃就睡著了。他睡著以後,葉佳文把向青雲拉進了房間,把兩天前發生的事情跟他說了,向青雲也是良久無語。葉佳文難過地說:「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到,都是我的錯,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小龍,怎麼跟他解釋。」向青雲把他摟進懷裡,想安慰,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先前在向曉龍改變稱呼的時候是喜憂參半的,他憂心的是有一天向曉龍懂事了,也許會厭棄他們,也許會因為這兩聲爸爸而覺得噁心。可沒想到,向曉龍還沒有長大,就被別人強制賦予了不滿和不公正的對待。

他們幾乎已經習慣了被人用異樣的眼光來看待,有的時候他們甚至會想,你們憑什麼這樣看待我們,你們的眼光對我們來說並沒有什麼,我們不在乎,我們偏要光明正大的。可是大人可以承受,當這份歧視被轉移到了小孩的身上的時候,他們就承受不起了,又開始變得畏頭畏尾,恨不得自己能變成一個透明人。這不是別人的錯,是他們自己的錯,錯在沒有認清自己的位置,而使這個世界上最天真無邪的孩子被骯髒污染。

這一晚上他們都失眠了。一夜對坐後,他們商量好了從此以後向青雲完全包攬接送孩子的事,不到萬不得已,葉佳文不再出面。

早上吃早飯的時候,葉佳文對向曉龍說:「小龍,以後你還是叫我葉叔叔吧,你可以叫青雲爸爸叔叔或者舅舅。」

向曉龍似乎明白了什麼,又似乎什麼也不明白,他什麼也沒有問,只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第六十二章

葉佳文本來想過是不是給向曉龍再換一個幼兒園,但是向曉龍不肯,他在這裡已經交到新朋友了,不願意換。葉佳文擔心了一陣,有一天向曉龍回來說。小慧答應還是跟他做朋友,但是要偷偷瞞著媽媽跟他交往,就這樣向曉龍已經很滿意了。

葉佳文心中百感交集。小孩子是最純真無邪的,他們在這個世界上還是一張白紙,當大人強制要求他不准跟某某「壞孩子」交往的時候,實際上是用自己的筆強制在這張白紙上塗抹,也不管白紙願意不願意。幸好,這些白紙們自己沒有世俗的偏見。

經過這件事以後,葉佳文算是長了一個教訓。他在家裡和向曉龍怎麼親近都不為過,可是到了人前,他就會和向曉龍保持一點距離了。但是他的心裡始終埋著一塊地雷,那就是他害怕有一天向曉龍長大了,開始有自己的思考和判斷了,回憶起這段過往,能否正視他的兩位父親。上一輩子向曉龍熬過來了,可是這一輩子呢?任何一點小事情都可能導致歷史的走向不同,這就是所謂的蝴蝶效應,而這輩子和上輩子已然大不相同了。然而他又能如何呢?只能靜靜的等待,看這顆雷最終會安靜的消亡還是將他炸的粉身碎骨。

01年下半年,金星公司已經初具規模,有了屬於自己的辦公大樓。陸清打算在H市開一個分公司,他找到葉佳文,示意有心提拔他,讓他到H市的分公司擔任項目總工程師的位置,並且暗示他如果做得好的話幾年之後有可能給他升分公司的副總。葉佳文現在年紀也不過二十六七,雖說他在公司裡算是老資歷的元老人物了,但畢竟還是年輕,怕自己身居高位鎮不住場子。還有一點是他覺得自己現在工作已經佔用了生活的太多時間,他現在的心理年齡已經四十多了,對他而言家庭才是最重要的。他雖然想賺錢,但是比起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他想得更多的是賺了錢以後要怎麼享受安排生活,而不僅僅是積累財富。

他回去以後跟向青雲商量了一下,向青雲表示無論他做什麼決定都會支持。葉佳文又找到向曉龍,問他願不願意跟著葉叔叔一起到H市生活。

向曉龍想了一會兒,抱著小熊維尼的玩具可憐巴巴地說:「能、不能、不要、去、我不想、跟、小慧、分開。」

葉佳文又考慮了一個禮拜,最後還是拒絕了升職的邀請。如果真的接受了這個職務,不光是要舉家遷到H市去,他很可能會忙的連家都不能回,而且這不是忙一兩個月,而是最起碼要奮鬥好幾年。要是只有他跟向青雲兩個人,他肯定會接受這次的陞遷,但是他們已經有了個向曉龍,本來就不能給向曉龍一個正常的家庭了,他希望能有時間給向曉龍更多的溫暖。何況他現在的日子就已經過的很不錯了,工資加麻辣燙店的額外收入每個月都能存下不少錢。而且總公司工程部的部門經理跟陸清有矛盾,他覺得陸清早就想換掉這個人了,自己這兩年成績都不錯,再混一混,如果能在總公司混到部門經理不是也很好嗎?

他跟陸清婉轉表達自己的拒絕之意的那天,陸清很不高興,冷冷地說:「算我看錯你了,原來你也就這麼點能耐。」

葉佳文笑了笑,不置可否:「個人選擇吧。」

向曉龍讀到中班的時候,葉佳文和向青雲終於把車給買了。他們買了一輛白色別克君威,二十萬,貸款買的。向青雲工資也提升了,一個月稅後能有四千打底,而且他們第一套房的房貸等到向曉龍讀小學就能還清了,所以倒也承受的起。

時間就這麼過著,葉佳文每天上上班,回家吃向青雲做的飯、逗向曉龍玩,日子過的別提多溫馨多快活,但是還有一件事情讓他很苦惱──他和周蓮「交往」也有一年多了,葉世清和韓姨已經不滿足於詢問他們的交往進度,而開始催婚了。

偏偏這一年,顧尚學也結婚了。顧尚學邀請葉佳文給他當伴郎,葉佳文特意請了三天假回去陪他操辦婚禮前的事情。顧尚學結婚葉世清和韓姨都很重視,想著法要把這個婚禮給操辦的大一點,酒席擺了五六十桌,婚服就準備了三套給他們換,還下狠手組了幾輛名貴跑車給他們當婚車用。

其實顧尚學一點都不想把婚禮搞的這麼盛大,他是恨不得領個證就完了,但是葉世清跟韓姨怎麼能這麼容易就放過他,非要出錢出力幫他操持婚禮,恨不能請電視台來拍。

葉佳文看他累的跟死狗似的,在一旁不厚道地幸災樂禍:「好幸福啊,新郎官。」

顧尚學一邊試禮服一邊從鏡子裡睨他:「眼紅?羨慕?」

葉佳文故意酸溜溜地說:「嫉妒死啦。」

顧尚學淺淺一笑:「你別後悔,我晚上就跟爸媽說去。」

葉佳文趕緊討饒,這回輪到顧尚學吊著架子幸災樂禍,葉佳文求爹爹告奶奶讓他千萬別跟爹媽說這種話,他現在已經被催的煩死了,萬一爹媽一聽說他羨慕當新郎官的,立馬拉他去民政局怎麼辦?

笑過鬧過之後,顧尚學摸了摸葉佳文的頭,斂了笑容:「小文,我那天看見周蓮和一個女孩在一起……」

葉佳文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

顧尚學說:「再過幾個月你就二十七了吧,你打算怎麼辦?」

「哥……」葉佳文的聲音有點發顫,想說什麼,又吞回了肚子裡,垂著眼不說話。

顧尚學嘆了口氣:「你現在還和姓向的那個男人住在一起嗎?」

葉佳文遲疑了一下,頭點了一半,又不動了。

顧尚學說:「我在等你跟我說實話。如果你不願意說,我也不勉強你。我不知道你未來的打算是怎麼樣,但是我希望你處理事情的時候能夠圓滑一點,做事不能只顧著眼前,不要給了爸媽希望又去令他們失望,那樣傷害反而更大。」

葉佳文想強顏歡笑,但他發現自己笑不出來了。

顧尚學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推進更衣室:「去,換禮服出來給我看看。」

擺酒的當天,果真是熱鬧非凡,葉世清和韓姨雙方的親戚朋友、新娘父母的親朋好友、還有新人自己的同事同學等等,五六十桌都坐滿了,葉佳文放眼望過去,熙熙攘攘都是人頭。這種情境下的這種場合,讓葉佳文有點膽怯。

應葉世清的強烈要求,葉佳文把周蓮也帶過來了,喜宴的時候周蓮就坐在韓姨身邊,韓姨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還時不時笑著跟她說幾句悄悄話,那眼神悠悠瞟瞟站在顧尚學身邊的葉佳文,瞟的葉佳文心肝亂顫,周蓮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無奈。

婚宴的儀式開始,先是顧尚學站在台上,新娘被她的父親牽著從紅毯上緩緩走進來,新娘父親把新娘的手交給顧尚學。到這裡,新娘哭了,葉世清和韓姨都抹眼淚了。

宣完誓,交換完戒指,大家開吃,葉世清領著顧尚學和葉佳文一桌一桌去敬酒。新郎當然不能喝醉,所以葉佳文作為伴郎就是來擋酒的,不過五六十桌人也太多了,他一桌桌敬下來不醉死也醉個半殘,所以葉世清給他專門備了一瓶「酒」,雪碧摻茶葉水冒充的啤酒。就這,葉佳文喝下來也漲的夠嗆,食物是一口也塞不進去了。

敬酒的過程中,葉佳文把那些見過的沒見過的熟悉的不熟悉的三姑六婆都認了個全,每走兩三桌就會有人跟葉佳文說:「今天你哥哥結婚,你年紀也不小了吧,什麼時候輪到你啊?」葉佳文都笑著說:「快了快了。」

還有人問葉佳文有沒有女朋友,要給他介紹,葉世清拉著那人往周蓮坐的地方指:「看到沒,這就是他女朋友。」周蓮被目光刺的差點沒原地挖個坑鑽進去。

敬完酒,儀式還有一環節,新郎新娘和雙方的父母上台說話。雙方父母先是互相恭維對方養了個好孩子,又說了很多感謝在場來賓的話,最後葉世清接過話筒,盯著葉佳文站的地方笑著說:「尚學也有歸宿了,我這老頭子一半的心願就算完成了。我還有個兒子,尚學的弟弟,」手指一伸,指著葉佳文,幾百雙眼睛就唰唰一下全部盯到了葉佳文身上,「什麼時候他也能取個像XX(新娘)一樣的美嬌娘回來,我這顆心啊就完整了。」

葉佳文的冷汗頓時就下來了,台下響起雷霆般的掌聲和起鬨聲,主持人唯恐天下不亂地拿過話筒說:「怎麼樣,新郎官的弟弟要不要也上台來說兩句?」葉佳文慌忙擺手,旁邊人把他往台上推,葉佳文拚命往後躲,主持人看他不樂意,調笑道,「新郎的弟弟很害羞啊。那好吧,現在我們進入婚禮的下一個環節!請看這一段錄像,是今天早上新郎去接新娘時拍攝的……」

葉佳文這才松了口氣。

葉世清下台以後,又把葉佳文拉到一邊,說:「這次你哥結婚,我們想搞的盛大一點,所以我跟你韓姨把手裡的積蓄都拿出來了。不過我跟你哥和XX商量過了,結婚收的禮金他們不要,全給我們,這樣你要是結婚也不用愁,我們辦的起。還有你每個月寄回來的錢,我跟你韓姨也都幫你存著,沒動過,存了好幾萬了,你看你什麼時候有結婚的打算,你不愁房子,可以拿這錢去買車,當聘禮。」

葉佳文彷彿被人在臉上火辣辣的抽了一個巴掌。他心裡悔極了,當初找周蓮只是想雙方互利互惠能對家裡多拖一段時間,可是看著葉世清臉上期待的笑容,他覺得自己根本就是干了一件極大的蠢事。他覺得自己醜惡極了,如果一開始就跟葉世清坦白,他只是將平凡面容下的醜陋展示在葉世清的面前,可是他找了一個女人,他把自己在葉世清眼裡包裝成美麗動人的模樣,然後再讓他們發現,不僅僅沒有美麗的假相,只有更為醜陋的事實。

敷衍完葉世清,葉佳文逃也似的跑出了會場,走到陽台上抽煙。他才抽了沒幾口,一個人走到他身邊,向他伸出手:「借個火。」

葉佳文掏出火機丟給她,輕聲說:「今天辛苦你了,多謝啊。」

周蓮用力地抽了兩口煙:「沒事,上次你也幫我應付了一個親戚。我們這種人,就這樣唄。」

過了一會兒,周蓮說:「我家裡也催婚了。」

葉佳文看了她一眼,皺了皺眉。

周蓮四周看了一眼,確定沒有人在附近,壓低了聲音說:「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不然我們假結婚吧。」

葉佳文愣了一會兒,掐了滅煙頭,重重嘆了口氣:「不……不,你讓我想想。」

周蓮抽完一根煙,回禮堂去了。

葉佳文拿出手機,給向青雲撥了個號。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葉佳文還沒開口,就聽對面傳出來一個嬌滴滴的女聲:「喂,你好,請問你找誰呀?」

葉佳文一愣,把手機挪開一點,確定撥的是向青雲的號碼沒錯。他又把手機貼回耳朵邊上:「我找向青雲,你是……」

那頭愣了一下,語氣馬上就正常了,忙道:「啊,不好意思,向青雲不在,等他回來了我讓他給你打回來。」

葉佳文聽到那邊的聲音離話筒遠了一些,小聲嘀咕道:「寶寶怎麼是個男的?」

第六十三章

那個電話起先葉佳文並沒有想什麼,他的心正亂著。好容易捱到婚宴結束,回到家,他靜下心來細細一想,又覺得不大對勁。那接電話的女人在他說話之前之後的語氣截然不同,一開始那句嬌滴滴的聲音,好像是故意的似的。向青雲也一直沒給他回電話,於是他又撥了一個過去。

他這個電話打過去,已經是凌晨了,電話響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接。這回總算是向青雲接的了,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似乎已經睡了:「寶寶……?」

葉佳文輕輕嘆了口氣:「你睡了?」

那裡靜了一會兒,傳來一個哈欠的聲音:「十二點多了啊,你哥婚禮結束沒?」

葉佳文說:「結束了,我明天回來。」

「嗯……有事嗎?」

葉佳文問他:「我晚上給你打過一個電話,一個女的接的,她好像看到了你電話薄上的名字……」

「啊!」向青雲輕呼一聲,有點懊惱:「被她看到了啊,她接了?她沒告訴我啊,我不知道你打過來過。」

「是誰啊?被她看到不要緊嗎?我讓你換個名字吧。」

「我們公司的女同事,小薛。她沒跟我說什麼,應該不要緊吧。」向青雲停頓了一下,嘆了口氣,小聲抱怨,「她怎麼擅自接我電話啊。」

葉佳文說:「嗯,我沒什麼事,就想問問你今天小龍怎麼樣。」

向青雲說:「挺好的。我晚上給他弄了個小排湯,他用湯淘米飯,吃了兩碗。」

「那沒什麼事了,你睡吧。」

「好,你也早點休息。」

葉佳文本來是因為在婚禮上受了點刺激,又聽到周蓮說的假結婚的提議,心煩意亂,所以想跟向青雲說說話。至於那個接電話的女人,他倒不擔心向青雲會做出什麼對不起他的事,只是害怕被人看到了電話薄裡的暱稱會造成麻煩。既然向青雲說沒事,那就沒事吧。

參加完婚禮第二天,葉佳文又回了S市,繼續工作。

兩個禮拜以後周蓮又打了個電話來,提議假結婚的事。葉佳文並不希望假結婚,他跟周蓮假交往只是希望能多拖延一段時間緩解壓力,省的葉世清老是給他安排相親。結婚跟交往不一樣,如果真的弄一出假結婚出來,牽扯的事情就太多了,財產、家庭、工作、孩子……一旦走到這個地步,就一輩子都套上一個枷鎖了。所以他不置可否,周蓮見他無意,也就不再提了,還像以前那樣繼續對家裡拖延著,有必要時雙方互相充當一下對方的擋箭牌。

葉佳文在家的時候開始頻繁的接到一個人的電話。他們家裡安裝了來電顯示,所以一般誰的電話誰接,避免麻煩,但第一次打過來的時候是不認識的電話號碼,葉佳文就接了。那個女人是找向青雲的,他就去找向青雲接。但是那個女人之後不停的打過來,有的時候向青雲不在,葉佳文就只好接了。向青雲告訴過葉佳文,她就是上一回接了電話的女同事小薛。

又一次,葉佳文接到了小薛的電話,他正在跟向曉龍玩搭積木,看到來電顯示以後不是很耐煩,拿起電話就說:「對不起,向青雲不在,請你打他的手機。」

正要掛電話,小薛哎哎地叫了起來:「等等!別掛!」

葉佳文不耐煩地又把電話拿起來,冷冷淡淡地問道:「你好,請問你還有什麼事?」

小薛問他:「你跟向青雲是……」

葉佳文答道:「同居室友。」

「哦,」小薛又問,「請問怎麼稱呼?」

葉佳文眉頭皺了起來,身後向曉龍正舉著玩具好奇地看著他,用口水吐著泡泡。葉佳文輕聲說:「你等一下,我換一個電話。」他擱下電話,揉揉向曉龍的腦袋,「乖,你自己先拼,葉叔叔打個電話。」然後走到臥室裡面拿起電話,又出去把客廳的電話掛上,用臥室裡的電話跟小薛繼續對話。

他說:「我叫葉寶。」

「哈?」小薛那裡安靜了幾秒鐘,突然笑了起來,「原來是這樣啊!你好你好,我是向青雲的同事,你叫我小薛就好了。」

葉佳文輕輕嘆了口氣:「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小薛用有點曖昧的聲音說:「那個,我想問問你啊,向青雲平時有什麼愛好?」

葉佳文沉默了好一會兒,又嘆了口氣:「你……喜歡向青雲?」

小薛嬌嗔道:「哎呀,說什麼吶,問問而已啦,你不要胡說。」

葉佳文皺著眉頭搖搖頭,冷淡地說:「他,有對象了。」

小薛連忙問道:「結婚了嗎?沒有吧,我們主任問過他啊,他沒有結婚,他也沒有戴結婚戒指啊。沒結婚就好啦。哎呀,我就問問,你到底要不要說嘛!」

葉佳文一聽她嬌滴滴的語氣就渾身不得勁,感覺對方大概是個被家裡寵壞的小姑娘,聽她的口氣,好像葉佳文上趕著要告訴他一樣。葉佳文儘量保持著平靜客氣的語氣:「不好意思,我也不太清楚,要不你問他自己吧。」

小薛一愣,顯然沒想到葉佳文這麼不客氣,「你」了一聲,說不出話來。葉佳文說丟出一句「對不起,我要去洗衣服了,再見。」就把電話掛了。

等到向青雲回來,一家三口一起吃完飯,向曉龍回房間玩玩具,葉佳文跟向青雲進臥室,葉佳文把接到小薛電話的事情跟向青雲說了。向青雲聽完唉聲嘆氣直皺眉:「怎麼又是她啊。」

葉佳文說:「你是不是沒跟人家講清楚?你別一天到晚做什麼老好人,把話講講明白,不要讓人家姑娘誤會!」

向青雲有點鬱悶地說:「我講清楚了啊,可是她不聽。」

葉佳文說:「你自己想辦法去搞定!讓她別一天到晚打電話過來!」

「哦。」向青雲無奈地癟癟嘴,「我明天再去跟她說明白。」

這個小薛其實是向青雲上司的女兒,走關係進的公司,現在是向青雲的同事,兩個人每天都在一個辦公室裡工作。小薛姑娘跟向青雲一起合作過一個案子,所以接觸比較深,小薛這個人從小在家裡是被慣著的,有點公主脾氣,眼高於頂,而向青雲則對人一向比較體貼,脾氣又很好,一來二去,小薛姑娘一不小心歪了眼,看上他了。於是小薛就開始明裡暗裡對向青雲示好,就像她對以前的那些追求者們一樣,給個暗示,讓向青雲來追她。沒想到向青雲是根木頭,根本不為所動,小薛很生氣,借主任的口得知,向青雲好像有個交往對象,但是並沒有結婚。她從小就是有什麼東西看上了就要得到手的大小姐,既然沒結婚,那就是自由之身,於是她就開始耍小手段,要把向青雲給挖牆腳挖過來。

向青雲在這方面雖說有些遲鈍,但是時間長了,他自己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於是就開始跟小薛劃清界限。小薛一看,急了,攻勢就更猛了,每天曖昧的短信發好幾封,一會兒轉椅壞了要向青雲幫她修,一會兒手機出毛病了要向青雲幫他弄。但是她也很有手段,作為一個女人,是不能先把喜歡說出口的,不然以後會被人看輕,所以她的言行舉止也都只是止於曖昧而已。向青雲就比較鬱悶了,他覺得女孩子臉皮薄,所以自己的態度也不能太生硬,叫你修椅子修手機,一個辦公室,指名道姓來找你,東西都送到你面前了,難道還能硬是不幫忙?曖昧短信發過來,一封兩封不回還可以,每一封都不回也太不給面子了,於是回點「嗯」「啊」「哦」「呵呵」之類的來結束話題,但是偏偏人家就是不斷能找到話題來跟你聊。再者人家沒把「喜歡」說出口,難道要他主動跟一個女孩子去說「請你不要喜歡我了」?

老好人向青雲絞盡腦汁吭哧吭哧想了半天,第二天上班前一臉嚴肅地把葉佳文拉到廁所裡,開始解自己已經穿好的襯衫鈕子。葉佳文瞪他一眼,開門就要往外走:「幹什麼你?上班要遲到了!」

向青雲趕緊又把他拉回來,把門關上,指著自己的脖頸說:「那個,你幫我吸一個『草莓』出來唄!」

葉佳文愣了一下,樂了:「啊?那你同事看見了不笑話?」

向青雲無奈地說:「就是給他們看的,我也沒別的辦法了。」

於是葉佳文也不客氣,抱住他的腦袋在他喉結旁邊用力吸了一個紅印子出來:「行不行?」

向青雲照照鏡子,把頭仰的更高:「多吸兩個吧!」

於是葉佳文在他脖頸後面和側面又用力吸出兩個印子,然後抱住他的腦袋輕輕親親他的嘴唇,開門出去上班了。

向青雲進廚房,把昨天晚上準備好的便當從冰箱裡拿出來。他嫌公司食堂裡的飯菜不合口味,平時晚上多燒一點,第二天把剩下的裝了帶公司當午飯吃。不過今天他要帶的這份是他昨晚精心準備過的,蛋包飯上面用番茄醬淋了個愛心的形狀出來。他看了看,還覺得不夠,趕緊又洗了兩個小番茄,熟練地用刀切一切,拿起兩瓣切好的小番茄在飯上一拼,就成了個愛心的形狀。他拼了三四個愛心,覺得差不多了,裝好盒飯,帶著向曉龍出門了。他先把向曉龍送到學校,然後趕去公司上班。

第六十四章

向青雲一到公司裡,脖子上幾顆「草莓」果然引發關注。一整個上午同事們都在揶揄他找了一個「小野貓」,向青雲只是笑,不解釋。小薛一直則沉著張臉,期間出去了半小時,回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

中午吃飯的時候,向青雲把盒飯拿出來,但是沒人注意到他。在被人發現之前他不捨得破壞自己的心形,於是用筷子撥啊撥,撥了半天只撕下一點點蛋皮,急的眼珠子四處轉,就等著誰發現他的愛心便當。

過了兩分鐘,公司同事小王從他辦公桌前走過,不負他的期望,發現新大陸一樣叫嚷道:「哎喲,愛心便當啊!」

總算被人發現了!向青雲故作靦腆地一笑:「嗯。」

小王說:「你女朋友手很巧啊!」

於是一群愛看熱鬧的同事圍了上來,揶揄起鬨,向青雲就只是笑。連小薛也湊了過來,看看向青雲飯盒裡的愛心便當,也跟著大家一起笑,笑得很僵硬。

小李說:「你女朋友手很巧啊,原來你每天中午帶的飯都是她做的啊。」

向青雲忙不迭的點頭:「是啊是啊。」

小薛酸溜溜地說:「你不是跟葉寶住在一起嗎?你女朋友每天早上還特意給你送飯?真體貼。」

「葉寶?」向青雲一臉茫然,繼續點頭:「是啊……是啊。」

小王說:「你女朋友照片有沒有啊?咱平時公司聚餐你怎麼也不把她帶出來看看,現在的小姑娘,一個兩個嬌滴滴的,十指不沾陽春水,你女朋友這樣的不多啦。這麼好的姑娘帶出來給我們一起看看啊。」

向青雲不大好意思地說:「沒有照片,他不喜歡拍照。」

小張已經有媳婦了,又羨慕又悵然地拍拍向青雲的肩膀:「好好珍惜吧,她現在還有心情給你做些花樣,等結了婚,娶回家,說不定就拿些剩飯剩菜把你打發了。」

向青雲心想自己跟葉佳文也好些年頭了,也從來沒拿剩菜打發過人,他在飲食這方面還是很注重的,飯菜最多剩一天,再吃不完就倒了,不然怕吃了對身體不好。他笑著說:「不會不會。」

他偷偷觀察小薛的表情,但是小薛和別人一樣笑,也跟著揶揄他,沒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幾乎要讓他懷疑是自己弄錯了,其實小薛對自己根本沒有那方面的意思。

一個下午,小薛也沒跟向青雲說過一句話。

下了班以後向青雲心情很好,覺得自己今天應該已經表示的夠明確了,以後小薛就會死心了。晚上他買了一條草魚和幾個素菜回家,要做水煮魚吃。

他在做飯的時候,他手機響了,葉佳文正在陪向曉龍玩,高聲道:「青雲,你有短信!」

向青雲騰不出手,喊著回道:「你幫我看一下,告訴我什麼內容!」

於是葉佳文走過去拿起他的手機,看到發件人的名字是小薛,皺了下眉頭,點開了短信的內容。

「我是一個內心孤獨的女人,雖然在人前我總是愛笑、愛鬧,假裝堅強,其實沒有人能看到我內心的荒涼。一直一直,我關閉我的心門,放任我孤獨的靈魂在這冷漠的塵世間飄蕩,我多麼渴望有一個人能撞破我封閉的大門。直到,我遇見了你。」

葉佳文哭笑不得,手機又響了一下,新進來一條短信,還是小薛的,於是他又打開了。

「我像人魚公主一樣向巫婆獻上我美麗的魚尾,換來雙腿,每一步踩在刀尖上,只為追尋我的王子;我赤裸著雙腳踩在長滿荊棘的花叢中,任鋒利的荊棘割破我的手腳,只想見到我的騎士一面。我鼓足了全世界的勇氣,向愛情奔跑,卻換來了一身鮮血淋漓的傷口……你何其殘忍,何其冷漠!」

葉佳文哆嗦了一下,全身的毛孔都張開了,有點不忍再看下去。向青雲在廚房間裡喊道:「誰啊?」

葉佳文考慮了一下,把手機放回桌上,高聲回應道:「你燒完了自己出來看吧!」

向青雲忙了半天總算把飯菜都弄好了,用圍裙擦著手走出來,拿起桌上的手機,看了一眼,徒然色變。待整條短信讀完,整個人都哆嗦了,趕緊走過去拍了拍葉佳文的肩膀:「我有話跟你說。」

葉佳文正在陪向曉龍玩,一回頭看見他的臉色就知道是怎麼回事,摸了摸向曉龍的頭頂:「乖,你先自己玩,準備一下,馬上洗手吃飯了。」向曉龍乖巧地點點頭,葉佳文起身跟向青雲走進臥房。

向青雲緊張地解釋道:「不是你想得這麼回事,真的,我不知道怎麼搞的,我以為她已經明白了。」

葉佳文好氣又好笑:「你到底怎麼跟人家講清楚的?」

向青雲囁嚅道:「我沒跟她講啊,可是我給她看了這個,」指指脖子,「還做了愛心便當說是女朋友做的,她都看到了啊。」

葉佳文翻了個白眼:「就是你自己的問題,你給別人傳遞的信息有問題,讓別人覺得你喜歡她。你要是平時不搭理人家,人家能纏著你不放?」

向青雲百口莫辯:「那一個辦公室的,她又是我們經理的女兒,我還能不理她?」

葉佳文不耐煩道:「你自己解決,隨你怎麼解決,反正別再讓她老是打電話過來了!」

「哦……」向青雲抓抓頭髮,簡直黔驢技窮了。他想了半天,給對方回過去一條短信:抱歉,請你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完飯,桌上有三個菜,水煮魚、菠菜和番茄炒蛋。因為葉佳文不喜歡吃辣,所以他們飯桌上幾年沒見過丁點辣星,而向曉龍小小年紀就喜歡吃辣的,所以久別多年的辣椒又上了。水煮魚鮮香的味道鑽進鼻粘膜裡,向曉龍一邊吃一邊流口水,鼻涕泡也跟著冒,都滴在飯裡了。葉佳文吃兩口就要停下手給他擦擦鼻涕。一大一小兩個姓向的吃辣的吃的津津有味,葉佳文雖然不吃,但看他們吃也覺得津津有味,幸福的泡泡跟著向曉龍的鼻涕泡一起往外冒。

正吃著,向青雲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是小薛打來的。向青雲看看葉佳文,搖搖頭,把電話摁掉了。但是沒過幾秒鐘,電話又響了。向曉龍天真地問道:「為什麼、不接、電話?」葉佳文說:「接吧。」

於是向青雲走到一邊,把電話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小薛詭異的笑聲,她說話斷斷續續的,好像喝醉了。「向青雲,呵呵呵,你……你好狠的心……」

向青雲無奈到了極致,又不好對一個女孩子說什麼,語氣還是很溫和,只是他沒有想到他的溫和在別人耳朵裡聽起來就是要命的溫柔:「你有什麼事嗎?」

小薛說:「我現在、在安陽酒吧、你、你要不要過來?」

向青雲說:「我在家吃飯呢,你有什麼事?」

「呵呵呵……」小薛又是一串笑,神秘兮兮地說:「向青雲,我喝多了哦~~!可是我沒醉!我才不會喝醉呢!我現在、就坐在窗口呢,外面、馬路上、好多車,車水馬龍的,我在想,如果我衝出去,車的輪子從我身上壓過去會怎麼樣呢……」

向青雲嚇了一跳:「你別亂來啊!小薛,你聽我說,你冷靜一點,你旁邊有誰?你喝多了,趕緊讓人把你送回家吧,睡一晚上就好了。」

小薛說:「我才沒有喝多呢~~向青雲,你要不要過來~~」

向青雲看看葉佳文,葉佳文沒理他,正在給向曉龍擦鼻涕。

「唉!」向青雲重重嘆氣:「好,好,我現在過來,你冷靜點,不要動,等著我,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向青雲走回飯桌邊,小聲對跟葉佳文說:「她喝多了酒,我怕她出事,我去一下,把她送回家就回來。」

向青雲是當局者迷,葉佳文則是旁觀者清。他說:「你不管她,她也不會出事的。好好一姑娘,還能真為你尋死?」

但是向青雲還是不放心:「她是喝多了,電話裡說想沖上馬路讓車撞……我怕她真做什麼傻事。」

葉佳文知道如果不讓向青雲去的話他估計一晚上都不會心安的,於是只好聳肩:「那你去吧,去了記得講清楚,她不把話說開,你就把話說開,這麼下去不是辦法,你再不弄弄清楚,反而是害人家。」

向青雲說:「好,我一定去講清楚。」

其實向青雲不明白,葉佳文說的對,他去不去,小薛都不可能真的為他尋死的。像小薛這種人,她未必真的有多喜歡向青雲,但她愛慘了自己在愛情中泥足深陷的樣子,她愛慘了自己為愛奮不顧身的樣子,她愛慘了自己在愛情中流露出來的真性情,她喜歡別人為她沉淪為她瘋狂,但是向青雲偏不,所以她只能自己為了自己沉淪瘋狂。她其實是在演戲,也許連她自己也不自知她在演戲,因為她不是演給別人看的,她是演給自己看的。像這樣的人往往極度自戀,又怎麼可能隨便輕生?小薛就是想不明白自己有哪點不好,向青雲居然看不上。

向青雲趕到酒吧,果然看到小薛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酒杯對他笑,笑得像只偷腥的貓。向青雲走上去拿走了她手裡的杯子:「好了,別喝了,我送你回家。」

小薛不肯走,執拗地抱住向青雲的胳膊:「你來了,你果然是在乎我的。」

向青雲無奈地抽了抽胳膊,抽不動。他說:「小薛,我有喜歡的人了,真的,我送你回去吧,你睡一覺起來就別再胡思亂想了。」

小薛藉著酒勁無理取鬧:「我長得沒有她好看嗎?我沒有她能幹?我哪裡不好,你說,你說,你說啊!」

向青雲溫言勸道:「沒有沒有,你很好,你真的很好,是我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

小薛嚶嚶哭了起來:「藉口,你就是覺得我配不上你,我哪裡不好,你說啊!你把她叫出來,我跟她比一比!」

酒吧裡的目光都往這裡聚集過來,向青雲臉上火辣辣的,壓低了聲音說:「好了,別鬧了,回家吧。求你了,我們走吧。」

小薛哀哀切切地仰頭望著他:「你心裡,難道真的一點也沒有我嗎?」

向青雲狠狠心,說:「我真的配不上你。拜託了,別鬧了,回家吧。」

小薛突然發作,一把從他的口袋裡把他手機掏了出來,嚷道:「好啊,讓我看看她到底是何方神聖,能不能讓我輸的心服口服!」

向青雲猝不及防,手機被她搶了過去,想拿回來,卻被小薛用身體緊緊護著。他又不好對小薛動手,長胳膊左撈右撈,就是撈不回自己的手機,又氣又急:「你別鬧了,別鬧了!」

小薛麻利地翻開向青雲的發件箱,一邊翻一邊大聲念道:「家裡水管壞了,我修不好,今天晚上我要晚歸,你帶小龍出去吃吧。」「出差在外,當心受涼,愛你,寶寶。」「我會想你的。」

向青雲急的滿頭是汗,低聲喝道:「還給我!」

這些短信的收件人全部都是「寶寶」,小薛唸到後來越念越慢、越念越輕,盯著「寶寶」兩個字傻了眼。這個寶寶,前不久她還接過他的電話,前不久,她還在電話裡問他向青雲的喜好,那個男人還告訴她他的名字叫葉寶……

向青雲終於從發呆的小薛手裡把手機搶了回來,氣喘吁吁,臉憋的通紅:「你鬧夠了沒!」

小薛已無醉態,仰著頭,迷瞪著眼望著向青雲,一臉震驚。

第六十五章

向青雲最後還是把小薛送回去了,小薛一路上沒怎麼鬧,一直有點恍惚。不管怎麼說這個衝擊對她來說太大了,如果向青雲這時候解釋點什麼,哪怕再荒謬無稽她也信了,因為再荒謬也沒有向青雲的戀人是個男人來的荒謬。可是向青雲的腦子裡也很亂,他什麼都沒解釋,只是把小薛送回了家。

小薛其實並沒有喝太多酒,她只是以酒的名義來放縱自己,所以她的頭腦還是清醒的。等向青雲把她送到小區門口,正要轉身走人,她突然喝道:「你站住!」

向青雲無奈地停下腳步。

小薛顫抖著問道:「你,你是同性戀?」

向青雲默然數秒,只說:「我有喜歡的人了,你快點回去吧。」

小薛一定要打破沙鍋問到底:「你喜歡的是男人?跟你住在一起的那個?」

向青雲有點煩躁地催促道:「你今天已經鬧夠了,回去睡覺吧!」

他越是不肯正面回答,小薛就越是著急,問到後來,向青雲覺得她不可理喻,愈發覺得葉佳文說的是對的,自己根本不該摻和進這件事情來。她能出什麼事?她還能真的讓車給撞了?人都已經送到廟門口了,於是向青雲功成身退,甩手走人,小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快步離去的身影,緩緩抱著頭蹲了下來。

傷心,確實有傷心,畢竟她對向青雲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的好感了。但是更多的是震驚和憤怒。震驚,因為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同性戀,就在他身邊,一個看上去很正常的男人居然和另外一個男人牽扯不清。憤怒,難怪向青雲不喜歡她,這不是她的問題,問題出在向青雲!向青雲是個噁心的同性戀!而她居然差點跟一個同性戀扯上關係,回憶一下前一段時間付出的感情,瞬間只覺得諷刺到了極點!太噁心了!

第二天清早,向青雲如常送完向曉龍再去上班,路上有點堵車,他比平時晚了一點到公司。一進辦公室,就發現同事們看他的眼神不太對勁。他愣了一愣,心裡咯噔一下,立刻往小薛的位置看過去。小薛也在看他,神情嫌惡不掩。向青雲頓時手腳冰涼。

他昨晚回去以後就有些擔心,小薛已經懷疑了他跟葉佳文之間的關係,她會怎麼做呢?向青雲還是較為樂觀的,他想既然她知道了,就該死心了吧,也想過她會不會告訴別人,但沒有想到一大清早,迎接他的居然是這種氣氛。難道小薛已經公之於眾了?

向青雲忐忑地坐下開始工作,沒多久,小薛被叫進了辦公室一趟,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衝著向青雲走過來。她一臉嫌惡地將文件遞給向青雲,向青雲惶恐地伸手去接,還沒碰到邊,小薛已經鬆了手,東西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哇……」小薛突然毫無預兆地嚎啕大哭了起來,縮回手在衣服上來回地擦,彷彿沾到了什麼骯髒之物。向青雲無措地從辦公桌裡走出來,想撿東西,想安慰她,她卻如避蛇蠍般拚命後退,退到同事小張身後,把小張拽到自己面前擋著。

向青雲半彎下腰,手衝著掉在地上的文件,僵住了沒動,臉上彷彿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辦公室的同事們都被這出動靜驚動了,每個人各有不同的表情,有人上前安慰小薛,但是事不關己,但是沒有人靠近向青雲,沒有人對他說一句話,只是用各異的眼神參觀著他的窘迫。

這時候主任被小薛驚天動地的哭聲驚動了出來,看見這一幕直皺眉,走到小薛身邊,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小薛抓著主任的胳膊痛哭道:「主任,我辭職,我要辭職,太可怕了,我再也受不了跟這個同性戀一個辦公室了!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得病啊!」

向青雲的臉瞬間就扭曲了。

主任看看小薛,看看他,看看這整個辦公室,沉著臉不做聲。

有女同事摟著痛哭流涕的小薛安慰她,有人繼續冷眼旁觀。還是沒有人,為向青雲說一句話。

主任說:「向青雲……」

不等他說完,向青雲冷靜地打斷道:「主任,我辭職,辭呈我下午會交過來的。」

眾人的表情又是千姿百態,他們一大清早來就聽紅著眼睛的小薛說了這件事,但是畢竟只是一面之辭,沒有向青雲的確認,他們還或多或少抱著懷疑。現在向青雲的不辯解,反而落實了他們心中的疑惑。

這時候平時和向青雲關係比較好的小王終於站出來當和事老了。他走到向青雲身邊,想拍拍向青雲的背,還是手還沒碰上去之前又僵住了,有些尷尬地放下來,說:「沒必要鬧到這個地步啦,小向你跟小薛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趕緊解釋一下。」

小薛只是哭,向青雲猶豫了一下,皺著眉頭搖了搖頭,默默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文件撿起來整理好,輕輕放在桌上,然後他走到小薛身邊,這時兩個男同事大約以為他要對小薛動手,趕緊衝上來充當護花使者,將小薛護到了身後。向青雲愣了一下,看著小薛很平靜地說了三句話:「我沒有病。」「我沒有做錯。」「你不用走,我會辭職的。」

說完之後,他默默從辦公室裡走了出去。走的時候,脊樑挺的很直。

出了辦公室以後,向青雲去了辦公樓頂的天台。他一個人站在天台上吹了很久的風,想給葉佳文打電話,想了想,還是沒有打。他把手機裡存的短信全部刪除,然後將葉佳文的姓名備註改成了他的大名,盯著手機默默地看了一會兒,苦笑著搖搖頭,將手機收回口袋裡。他撐著欄杆,怔忪地望著這個熱鬧的城市,自言自語道:「我做錯了嗎……」

向青雲這一走,辦公室裡亂成了一鍋粥。

小薛哭的很傷心:「我跟他喝過一瓶水……太噁心了,想想就噁心的受不了了,我下午就要去醫院查一查……怎麼會有這種人!」

小王猶猶豫豫地說:「你不要想太多了,也不一定有病呢,小向平時看起來也蠻健康的啊。」

小薛說:「你想想他居然跟男人做那種事情!我一想到就噁心的想吐!」

小王想了一下,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說話了。

小薛鬧到現在,其實她心裡還抱著一絲僥倖,希望是她誤會了,向青雲並不是同性戀,可是向青雲今天說的話無疑將她最後一丁點兒的幻想也打破了。她一個人在鬧,向青雲都沒有理她,還走出去了,沒有乖乖留下承受同事們異樣的眼光和指責,沒有看到她的傷心欲絕,這讓她覺得自己打出去的拳頭好像打在了一團棉花上,十分空虛和失落。

哭了一陣,她不甘心地站起來,擦乾眼睛憤然道:「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我居然被這種人騙了一兩年,居然跟他在一個屋簷下呆了這麼久!」她越想越覺得自己實在是受傷太深,於是衝進經理辦公室,說:「把向青雲家裡的電話給我!」

她翻找出向青雲老家的電話,撥了過去,等到向青雲的父親接了電話,她氣憤地大喊道:「你們的兒子向青雲是個噁心的同性戀!」

第六十六章

向青雲在天台待了一整個上午,全然不知道小薛已經將他賣了個乾乾淨淨。等他接到他鄉下的爹媽打來的電話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傻眼了。

向父質問他:「你跟一個男人搞在一起了?」

向青雲目瞪口呆地否認:「沒、沒有啊。」

向父罵道:「沒有個屁!剛才你同事打電話過來,說你是個噁心的同性戀!你跟那個葉佳文,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向青雲默然。

向父不斷逼問責罵,向青雲有口想辯,又不知從何辯起。他握手機的手都是顫抖的,頭腦一片空白,萬萬想不到小薛會如此之狠,把他的事在公司裡公之於眾也就算了,居然還打了個電話告訴他的父母,一定要逼得他無路可走。他到底對小薛做了什麼人神共憤的事呢?他想不通。

向父把所有的事情一串,就明白了。從他第一次到S市,看到葉佳文和向青雲住在一起,到他再次來到S市,葉佳文為向青雲坐牢的事情四處奔走,所有關於向青雲的事情都要向葉佳文打聽,再到向青雲領養向曉龍……好傢伙,向青雲把他騙的好苦,整整四五年,向青雲不討老婆,不幫弟弟,不賣房子,領養外甥,就是為了一個男人!

他痛罵向青雲,還希望向青雲能反駁,能解釋,但是向青雲不反駁,當他罵的難聽了,就說「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這樣是怎麼樣?向青雲又說不出來。

向家父母簡直是氣的天昏地暗,從向青雲小時候調皮搗蛋就知道他不是個好東西,就這麼個畜生,自己居然還把他供上大學了!

直罵到向青雲的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了,他的耳朵裡才消停。這時候他的耳朵和臉頰已經被手機烤的發燙了。他震驚,他迷茫,他傷心,他憤怒,最後統統化為無力。他回到辦公室,忽略所有異樣的眼光,默默寫下自己的辭呈,遞交給經理。經理收下了,一句話都沒說。

向青雲也不等人事部的安排了,回到座位上就開始收拾東西。期間小王想走過來跟他說什麼,但是整個辦公室的氣氛都很壓抑,每個人都低著頭做自己的事情,小王猶豫了很久,還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動。

向青雲很快收拾完東西,然後拿著一堆文件走過去給小王,這是他沒有做完的工作。小王有些吃驚,有些尷尬,但並沒有不理他,向青雲言簡意賅地把工作的進度跟他說了一下,然後把相關文檔全部放在他的桌子上,告訴他如果有疑問可以打電話問自己。小王畢竟跟向青雲也有一年多的交情了,這時候還是於心不忍,低聲安慰了向青雲幾句。向青雲平淡地道了謝,回去拿起自己的東西,準備離開公司了。

他離開之前,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了小薛的面前。小薛有些吃驚,立刻做出防護的動作,但是向青雲只是冷冷淡淡地看著她,緩聲道:「我沒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再見。」說罷離開了辦公室。

他最後那個清清冷冷的眼神讓小薛心頭狠狠跳了一下,有些難以言喻的感觸在心頭略過,但是很快就隨著向青雲的離去一同消失了。

向青雲抱著自己的東西走在馬路邊,刺眼的陽光把馬路照成了灰白色,他在等綠燈,一輛輛車迅速從他眼前閃過。他突然覺得這個世界荒謬極了。他終於可以肯定,自己的的確確是做錯了,如果沒有錯,不可能會有這個結果。可是自己究竟錯在了哪裡呢?

從父母兄弟,到朋友如海平,再到陌生人或是泛泛之交如辦公室的那些同事,他以為自己一直努力樂觀的生活著,他以為自己一直善待厚待他人,可是結果呢?每一個他想真誠以待的人都反過頭來捅了他一刀。錯在他不該善待別人?還是錯在他……好賴不分?父母可以輕視他,朋友可以背叛他,陌生人可以出賣他,那麼這個世界上究竟還有什麼人值得他傾心相交,而不會換來傷害……

他想了很久,直到紅綠燈交替了七八回,這才終於回過神來。他想起來,應該去接向曉龍放學了,接完孩子,還要買菜做飯。

晚上回到家裡,向青雲如常地做了一頓晚飯,等葉佳文回來,吃過飯,哄過向曉龍,他把葉佳文拉到臥室裡,這時電話鈴響了,向青雲走過去一看,是鄉下打來的,他靜靜思考了幾秒鐘的時間,然後拔掉了電話線。葉佳文目瞪口呆。

向青雲拉著葉佳文坐下。大喜大悲大驚之後,他反而表達不出激動的情緒了,很平靜地對葉佳文說:「有些事情我要告訴你。」

從昨天送小薛回家開始,一直講到今天在公司辭職,小薛給他家裡打了電話,他的爹媽打電話過來罵他。葉佳文聽的心驚肉跳,問向青雲:「你跟你爹媽承認了?」

向青雲說:「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們信誓旦旦,我無話可說。」然後他問葉佳文,「佳文,對不起,我把事情搞得一團亂了。你,還願意跟我一起承受嗎?」

葉佳文皺著眉頭說:「願不願意跟你承受是我的事情,輪不到你來問,凡事你先想想你自己吧。」

向青雲搖頭苦笑,將臉埋進手心裡。過了一會兒,他說:「謝謝你……」

葉佳文說:「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想過怎麼解決嗎?」

向青雲說:「工作我會重新再找一份,我爹媽那裡……我會跟他們承認。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日子是我在過,只能這麼著了。」

葉佳文十分不滿。上輩子來自向家父母的謾罵、苛責和剝削至今還歷歷在目,他為了不出櫃,動了多少腦筋才把歷史的走向改變,可是現在,居然就因為一個女人隨隨便便被拆穿了。他恨,他憤怒,憤怒過後,他突然想到了周蓮。

他跟向青雲說:「不,不行,不能跟你爸媽承認。你還記的周蓮嗎?她現在家裡也在催婚,她曾經跟我提過有假結婚的意向,你找她,只要她願意配合,你們就假結婚,瞞過你父母。」

「假結婚?」向青雲有些吃驚,但他旋即否認了:「不行。」

葉佳文急道:「為什麼不行?你爸媽要是知道你是同性戀,這事還有完了?你以為他們那麼好說話的?我們現在這種生活容易嗎?!」

向青雲說:「我可以瞞,但我不想騙。」

葉佳文很生氣:「你這時候倒講起氣節來了!」

向青雲搖頭:「這不是氣節問題。騙,我騙得過一時,我能騙過一世嗎?我撒一個謊,要用幾百個謊去圓,現在瞞過去了,以後怎麼辦,如果要他們要我生孩子我怎麼交代,家裡面各種各樣的親戚怎麼應付,以後一輩子我走到哪都要有個『老婆』,有人來我家做客,我要請『老婆』出面,有宴會,要我帶『老婆』出席……這種日子每天我都要演戲,怎麼可能過得下去呢。在別人眼裡,夫妻是捆綁在一起的,不管有沒有感情,一張證不是白扯的,以後一輩子我都必須要跟這個假妻子捆綁在一起。這些事情遠遠比坦白更加得不償失。」

葉佳文愣住了。這一點,向青雲說得對極了,如果一輩子都在演戲,那麼一輩子都是為了別人而活。如果真實的自己只能存活在一寸見方的空間裡,這樣的人生,活著究竟有什麼意義。

向青雲捉起他的手,湊到唇邊親了親:「對不起,這件事我本來想自己處理的,你已經因為我吃了很多苦。我會想辦法處理好,給我一點時間。」

葉佳文重重地嘆了口氣。他也覺得很累了。他說:「好,你自己處理,不要再讓我失望。」

兩人沉默對坐良久,葉佳文問向青雲:「這次的事情,你吸取了什麼教訓?」

在他回來之前,向青雲已經想了很久這個問題了。他苦笑道:「怪我識人不清。」

葉佳文很認真地跟他說:「你不要想著對誰都好,這樣做人太累。我跟你說過,凡事先想想你自己。你也知道,不想一輩子都演戲給別人看,不想為了別人活,你不可能被所有的人喜歡。以後對值得的人好,不值得的人,他認為你是個怎麼樣的人,又怎麼樣?」

向青雲捧起他的手,長長久久地貼在自己唇上。他徬徨了這麼久,摸爬滾打中被荊棘扎的一身是血,只有傷透了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為了誰而活。他突然覺得,自己活的太累太累,總想做到最好,最後卻什麼都不好。不傷到徹底,很難大徹大悟。

葉佳文怕向青雲做傻事,但是他重生這麼些年下來,向青雲的改變他也看得見。做傻事不要緊,如果他能吸取教訓,從此以後不再犯同樣的錯誤,那麼就可以原諒。

向青雲掛了電話不接,手機不敢開機,不敢跟父母交流。因為事情來得太突然,他想過很多出櫃以後的情形,卻沒想到如此突然的被迫出櫃,實在是叫人措手不及。他想了一晚上,終於想了一些措辭,第二天一早把向曉龍送去學校,回家又想了很久,等到下午,估摸著爹媽午睡該起了,這才鼓起勇氣打了個電話回去。然而,電話沒有人接,村裡的人告訴他,向家爹媽今天上午就出門去了,現在還沒回來。

誰也沒想到,向家父母晚上打了好幾個電話沒人接,左想右想,氣不過,當即就收整了行李,第二天一早一起進城坐火車奔S市去了。

第三天早上,向青雲榨好豆漿,做好雞蛋煎餅,一家人圍在桌邊吃早飯,吃完葉佳文去上班,向青雲送向曉龍去幼兒園,然後看報紙尋找招聘啟事。誰也沒想到,一天尋常的生活還沒開始,不幸就降臨了。

門外突然響起用力的拍門聲,向青雲和葉佳文面面相覷,天真的向曉龍嘴角沾著牛奶從椅子上跳了下去,含糊不清地嚷道:「我去開門!」

葉佳文心裡有了不好的預感,一把摟住向曉龍:「乖,坐下好好吃飯。」

向青雲和他心有靈犀,放下碗筷走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面色不善的向父和向母。

「啪!」向父揚手就是一個耳光,農村人手勁大,雖說老頭子也有五十歲了,一巴掌下去,向青雲被扇到牆上,眼花耳鳴,好幾秒才醒過神來。

向父向母罵罵咧咧地衝進家門,看見正在幫向曉龍擦嘴的葉佳文,三個人六雙眼睛對上,霎那間電閃雷鳴,石破天驚!

向父抄起桌邊的椅子,砸向葉佳文,大吼道:「你們兩個畜生!」

葉佳文一下愣住了,第一反應是把向曉龍的頭按進自己懷裡,嚇的閉緊了眼睛。向曉龍還愣著回不過神來,叫也忘了叫,哭也忘了哭。

眼看那木椅子就往葉佳文身上砸過去,這時候向青雲衝了上來,抬起胳膊擋在葉佳文面前。「砰!」木椅腿重重的砸在向青雲的胳膊上,他悶哼一聲,右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向父愣了一下,舉起椅子還要砸,向青雲換了左手抵擋,人還擋在葉佳文的面前不讓。

向父罵道:「畜生!我打死你們兩個畜生!我向家的臉面全叫你丟光了!你居然跟一個男人搞!我叫你跟男人搞,我叫你不娶老婆,我叫你忘恩負義!」

向曉龍這時才靈魂歸體,「哇」的一聲放聲大哭起來。

向青雲一邊擋凳子,一邊對葉佳文喊道:「你帶小龍先進房間,把門鎖上。」

葉佳文沒想到竟是這個陣仗,腿都有點發軟,向曉龍的哭聲給了他力量,他趕緊抱起向曉龍要往房裡沖,這時向母衝過來拉扯葉佳文,也是抓頭髮撓臉好一頓削,葉佳文想反抗,卻悲哀的發現一個五十歲的農村婦女的力氣根本不是他這種每天坐辦公室光靠跑步健身的人能抵抗的。向曉龍從葉佳文懷裡掉到了地上,也哭著衝過去幫忙,推向母的腿,嚷嚷道:「不、不、不許打葉、葉!」

這時向青雲從那個戰局裡閃了出來,吼道:「住手!」把母親從葉佳文身上扯開。向父的椅子又落下來,他來不及擋,就砸在他額頭上,頓時血流如注。

向青雲晃了晃身體,勉強站住了,向父看見了血,也有些發憷,椅子放下了,但是跳上來又是一個巴掌,怒斥道:「你為了他跟你媽動手?我們白養你這麼大!畜生!禽獸!豬狗不如!」

葉佳文嚇壞了,趁著這機會把向曉龍推進房間裡,猶豫了片刻,自己也閃進房裡,把門反鎖,然後撲過去拿起電話撥打110。

向青雲在客廳裡,捂著冒血的額頭一陣大喘氣,搖搖晃晃跪下了:「對,我是同性戀。我是你們的兒子,要打打我,我就挨著,我不躲。是我要跟他過日子,跟他沒關係,你們不能打他,更不能打向曉龍。」

第六十七章

警察出警很快,二十分鐘以後就趕到了向青雲和葉佳文家裡。今天向曉龍肯定是不能去幼兒園了,葉佳文在等警察的期間還冷靜的給幼兒園打電話請了假,也給陸清打了電話給自己請假。

向青雲和他爹媽都沒想到葉佳文會報警,當警察衝進來的時候他們都傻眼了。向青雲額頭上的傷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淌血,室內椅子倒桌子歪,一片狼藉。

警察說:「怎麼回事?誰報的警?」

葉佳文從房間裡出來,向曉龍想跟出來,他把向曉龍推了回去,出來關上門,看到客廳裡滿地的血和狼藉還是吃了一驚,然後很快鎮定下來:「我報的警。」

警察問:「你們什麼關係?怎麼弄成這樣的?」

向家父母活這麼大除了在縣城裡見過交警之外還沒見過警察,這時候就不敢再鬧了,都不說話。向青雲抹了把臉上的血,輕聲細語地說:「對不起,都是誤會,沒事了。」

片警指著他腦門上冒血的窟窿:「這是誤會?這叫沒事?!」

葉佳文神情肅穆地走過去,攙住向青雲的胳膊,向青雲卻縮了一下,嘶嘶抽了口冷氣。葉佳文這才想起他用手擋椅子的那一下,這手明顯是傷到骨頭了,當即鬆了手不敢再碰,急急道:「先叫車送他去醫院啊!」

片警把向青雲送去了醫院,隨後一車人給拉到了警察局做筆錄。臨出門前葉佳文怕向曉龍剛受了刺激一個人在家會害怕,先把向曉龍送到鄰居家裡,請一個退休的老阿姨幫忙看半天,然後才跟的警察離開。

向家父母大約是愛面子,到了警察局,警察問他們話,沒把向青雲是同性戀這事給揭出來,只說是教訓兒子,畢竟兒子是同性戀他們面子上也不好看。警察敲著桌子好笑地問:「教訓兒子?這是你們親兒子嗎?親兒子拿凳子把人往死裡打的?你們兒子幹什麼了?」

向父沒好氣地說:「自己去問他!我沒臉說!」

警察一問葉佳文,葉佳文就把實話給說了。片警同志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畢竟動手的人是親戚,所以主要工作就是調解。片警跟向父向母說:「再怎麼著,這也是你們兒子是不是,打死了,連兒子都沒了,兒子是同性戀好歹也是你們的兒子,總好過人都沒了。」

向父怒極拂袖:「我寧願沒這種畜生當兒子!」

片警好勸歹勸,勸到雙方都保證不會再動手,其他的他們也沒法管了,就把人送出了警察局。

葉佳文出了派出所就往醫院趕,向家二老在後面喊:「站住!」

葉佳文腳步停了停,理都不理,繼續趕自己的路。向父衝上來抓住他的胳膊:「我叫你站住!」

葉佳文冷冷道:「放手!這才剛出派出所,你又想動手?這次再進去,警察局會立案的,你想上法院?想打官司嗎?」

向父不懂法,被他一威脅,手就鬆了鬆,葉佳文抽回袖子繼續走,向父又拽住他,嚷嚷道:「我叫你站住!」

葉佳文心裡直冒火,吼道:「你叫我站住我就站住,你誰啊你!」頓了頓,又道:「向青雲的話你聽清楚了沒有,是他要跟我在一起,是向曉龍需要我照顧!我有爹有娘,他們都沒碰過我一根手指頭,你們今天敢動我一下,回頭咱再去派出所,我請你們吃牢飯!向青雲也快被你們打死了,滿意了沒?你們以為自己的兒子打死不用坐牢是吧,向青雲要是有點三長兩短,你下半輩子等著蹲監獄去吧!」

「你、你、反了你了!」向青雲爹被葉佳文吼的怒火攻心,臉都憋紅了。

葉佳文的閘門一旦開了閥,洪水立刻就止不住的洩了出來,從上輩子到這輩子積累了兩世的怨氣統統往外倒。不是不想做個孝順的子女,只是人是有底限的,這天底下沒有天經地義的事,就算是親生父母,都有值得孝順的和不值得孝順的,何況那是向青雲的爹媽?他接著吼道:「別他媽倚老賣老,我不吃你們這一套!就算向青雲是你們生的,生了他命就是他的,他愛怎麼活怎麼活,愛把錢給誰花就給誰花,你們就是拉坨屎也管不到那屎往那條河裡沖,何況他是個活生生的人!我勸你們儘早滾蛋,今天這事就算了,不識趣的就給我繼續鬧,我奉陪,看在這城裡我有能耐還是你們有能耐,你們能打死向青雲,我就能讓你們給他陪葬!」

向爹嚷嚷道:「向青雲是我兒子,我憑什麼不能打他?!我今天就他媽要管他!不能讓他變成畜生!」

葉佳文冷笑:「他是畜生,他是你生的,你是老畜生嗎?回頭自己進派出所去問問,這世界上的規則不是你們說了算,打人就是犯法,就是要坐牢,就算是你身上掉出去的肉也一樣,除非直接拿棍子把你自己打死才沒人管你!你要還是個人,法律就管得著你,除非你是頭豬,咬死你自個兒下的小豬崽,沒人能管你。還有,看清楚,我是個男的,我是跟向青雲搭伙過日子,但我跟你們沒有半毛錢關係,我賺的錢比向青雲多的多,他現在連個工作都沒有,每個月他給你們寄的錢都有我出的一份,那是我給向青雲面子,給你們臉面,是我打賞你們生了向青雲!別他媽給臉不要臉!就算我是你們兒媳婦,我有自己的爹娘,你們也沒資格碰我一根頭髮絲,滾蛋!」

罵完心裡總算舒坦一些,不再理睬向爹向媽的糾纏,趕緊去了醫院看向青雲。

向青雲額頭上縫了三針,右臂骨折,石膏都打上了,拿個繃帶吊在胸前,那慘不忍睹的模樣就跟打完越戰回來似的,誰能想到他是被親爹親娘揍的呢?醫生說他被椅子砸的中度腦震盪了,醫生建議住院觀察幾天,鬧不好會留下後遺症。

葉佳文跟向青雲說:「那你先住院吧,躲幾天,想想怎麼處理這事。」又說,「你爹媽要動手揍我,我不可能讓他打,跟他們大吵一架,你自己看著辦吧。」

向青雲躺在病床上苦笑:「小龍呢?」

葉佳文說:「小龍你不用操心,我出門之前讓王阿姨幫忙看著,明天送他去幼兒園,跟院長說說,不然先讓他在幼兒園住幾天。」

向青雲說:「好,辛苦你了。」

葉佳文給向青雲送了點生活用品,回家去了。向父向母不知道醫院在哪,去不成,沒地方可去,又只好去向青雲那房子。這回葉佳文連門都沒讓他們進,隔著鐵門丟出來五百塊錢,冷冷道:「這是我家,已經被你們弄的一團亂了,我的容忍極限只有一次,你們再敢鬧一次,我繼續報警,咱繼續警察局見。自個兒去住賓館,煩我一次我找一次警察。」

向母說:「你把向曉龍給我們,不能讓你這種有病的人帶小孩!」

葉佳文氣笑了:「我有病?你知道向曉龍送來的時候什麼樣麼?你們要不是向青雲爹媽,就衝著這事我都恨不得買個炸彈把你們給炸了!」說著喊向曉龍從房裡出來,把向曉龍抱起來。雖說隔著鐵門,向曉龍看見兩個老人就怕的轉過身去把臉埋進葉佳文懷裡。葉佳文柔聲問道:「小龍,你外公外婆說要帶你走,我不肯讓他們帶你走,現在問問你自己的意願,你想跟葉叔叔和向叔叔一起,還是跟你外公外婆走?」

向曉龍用兩隻小肉胳膊緊緊抱住葉佳文的脖子,抽噎道:「我不走!我要跟葉、葉、在一起!」

葉佳文摸了摸向曉龍軟軟的頭髮。

向母急道:「你憑什麼帶他?他是我女兒生的!」

葉佳文說:「不憑什麼,他戶口是掛在我名下的,法律上他是我兒子。別說他是你外孫,就是你親兒子,法律上他也歸我,有意見自個兒去法院鬧吧。」這輩子向曉龍過繼過來的時候,葉佳文強烈要求把向曉龍掛在他的戶口本上,他原先打的注意是怕向青雲又做了什麼不靠譜的事,即使他捨棄向青雲,他也絕對捨不得捨棄向曉龍,無論如何向曉龍都要跟他。向青雲拗不過他,同意了,瞞著家人把向曉龍的戶口掛在了葉佳文的名義下。

葉佳文再不理他們,直接把門關上了。向家爹媽雖然不懂法律,但是先前因為向青雲的事他們已經跟有關部門的人打過交道了,知道這事有多煩人,知道那些城裡人根本不會買他們的帳。他們只好跟葉佳文鬧,在門口拍門,要他把向青雲叫出來,要他把向曉龍交出來。葉佳文把客廳裡的電視機一開,音量放到最大,帶著向曉龍進房間把房門一關,兩人自己玩自己的遊戲。

從向青天和劉莎到向家爹媽,事情一出又一出的,在這一爿小區裡向青雲和葉佳文估摸著該出名了。葉佳文是不在乎,不過再住下去,恐怕小孩子受影響,他盤算著這事一完就搬家,這房子租給別人住,收點房租補貼一下每個月的貸款。他自己那套房子前兩年也弄了個最簡裝修,現在每個月吃著租子填貸款,這不能住了就搬到那裡去住,反正房子多。有房有車有兒子,他還不信這生活能再讓那些煩人的傢伙給攪亂了。

至於向青雲,這是葉佳文給他的最後一個機會。這事他能解決,皆大歡喜,解決不了就讓他為他可悲的家庭和愚蠢的軟弱陪葬,自己帶著向曉龍跳出火坑,繼續美好的生活。

第六十八章

向家父母找不到向青雲,只好天天來找葉佳文鬧,葉佳文一句廢話都不跟他們說,把人關在門外,愛咋咋地。

他把向曉龍送幼兒園去了,讓小龍暫時在幼兒園住幾天。向曉龍眼見那天早上外公外婆打上門來,也知道葉佳文的苦惱,所以他很懂事,不哭也不鬧,抓著葉佳文的手說:「葉叔叔,我、我不怕、我會乖、乖的。」向曉龍的懂事無疑緩解了葉佳文的壓力。

向青雲住院觀察了一個禮拜,終於出院了。他爹媽也被葉佳文晾了一禮拜,葉佳文就給了他們幾百塊錢,吃飯住店是夠了,但是兩個鄉下剛進城的老人家什麼都不懂,有兒子照料著倒還好,沒人管他們,他們可以說是寸步難行,出門連公交都不會坐,帶著口音又到哪都被人翻白眼。他們在鄉下什麼時候遭過這待遇,上了年紀以後在兒女面前都能逞威逞福的,在城裡碰了幾天壁,被氣的都快沒脾氣了。

這天他們又去家裡鬧,這回開門出來的是頭上綁著紗布、手上纏著繃帶的向青雲。向父向母一見向青雲這模樣,都有些愣住了。

向青雲把門打開,很平靜地對屋裡喊道:「佳文,你帶小龍出去一下,我要解決一些事情,解決完了我給你打電話。」

葉佳文抱著向曉龍出來,冷漠地掃了眼老頭老太,向曉龍害怕地把臉埋進葉佳文肩窩裡。葉佳文換好鞋,走過向家二老身邊,輕聲道:「二老還想動手就請隨意,我在警局等著二位。」說罷冷笑一聲,出門去了。

向爹臉色幾變,卻說不出話來。對於他來說,警察局還是很很可怕的地方,雖然上次一進宮沒出啥事,但要真的把他抓起來坐牢怎麼辦,這城裡真奇怪,教訓自己兒子居然都有人管!他沉著臉走進屋:「這幾天你躲哪兒去了?!」

向青雲說:「醫院,腦震盪,住院觀察了一個禮拜。」

向爹在沙發上坐下,向母跟在他身邊坐著。他哼道:「活該!」

向青雲低著頭沒說話。

向爹問道:「這房子是誰的?」

向青雲說:「是我和葉佳文──還有小龍,我們三個的。」

向爹怒道:「那就是說這是你的房?!那個王八羔子這幾天把我跟你媽關在門外!門也不讓進!在地上丟了幾百塊錢趕我跟你媽去住旅店!」

向青雲說:「我們家還有孩子呢,你們進門就動手,嚇著孩子怎麼辦?」

向爹沒想到向青雲還嘴,憤怒地瞪圓了眼睛:「反了你了!」向青雲的父母已經習慣了一種相處模式,是他們二十多年來和向青雲一貫保持的相處模式,那就是他們高高在上,而向青雲做小伏低。因為向青雲是他們的兒子,他們生向青雲養向青雲,還供他上學,向青雲的一切都是他們給予的,他們有權要求一切,如果向青雲拒絕,那就是向青雲沒有良心。而向青雲一直都很有良心。

幾年前,向青雲也確實被動地認同著這種想法,並且遵循著。可是在外讀書工作的這幾年,他眼界開闊了,他和這個社會有了較為全面的接觸,見識到了很多獨生子女家庭的相處模式,甚至他現在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也開始有了自己的思考。當他在看守所裡他的父母提出要他把房子賣了給弟弟還債的時候,他心寒了;當他把向曉龍抱在懷裡的時候,他終於可以確定他的父母是真的不愛他,至少比起向青天,他得到的愛太少太少,而他付出的太多太多。

向青雲有了反思,行為上也就會有改觀,從他前幾年第一次拒絕買房、拒絕幫向青天負擔債務起,其實他就已經跨出了一大步。向家父母固然憤慨,但是向青雲改變,他們並沒有改變,所以在他們心目中默認的還是原先的相處模式,向青雲的任何小小忤逆都會造成他們的憤怒。

向爹抄起桌上的煙灰缸要砸向青雲,向母扯了他一下,他冷靜了一點,把煙灰缸放下,怒道:「你翅膀硬了,不認我們這爹媽了是吧!」

向青雲平靜地說:「你們要是一天還認我這個兒子,我就還認你們是我爹媽。你們要不認我……你們還是我爹媽。」

向爹的氣稍緩了一些:「跟那個男的分手!」

向青雲想也不想便道:「不行。」

向爹愣了一下,旋即肝火又噌噌直往上冒,抄起煙灰缸就往向青雲身上砸去,向母拉了一下,這回沒拉住,煙灰缸脫手飛了出去,向青雲頭一閃,躲開了。煙灰缸砸在地上,砰一聲,裂成好幾瓣。

向青雲回頭看了眼地上煙灰缸的殘體,心中是死水一潭,竟然也無憤怒,也無悲傷。一個星期前,他爹媽衝進家裡,二話不說抄起木椅就打,將他打成腦震盪和骨折,就把他心裡最後那一點眷戀也給打沒了。那時候他感覺的到,他爹是真恨不得他去死。既然沒有了眷戀,也就沒什麼可傷感的,只有在乎的人才能刺傷到他的心,不在乎的人,只能傷害身體而已。

他又跪了下去,漠然道:「我不可能跟葉佳文分手,我也不可能放棄向曉龍,你打吧,打到你出氣為止。」

向爹氣的沖上去就要抽巴掌,向母看向青雲滿身是繃帶石膏,也覺得這樣下去會鬧出人命,趕緊從後頭抱住老頭子的腰讓他別衝動,轉頭怒罵向青雲:「混賬兒!白養你了!」

向青雲說:「你們是我爹媽,你們打我,我也只好受著。別打我的頭,我已經腦震盪了,別打我的右手,我綁著石膏。給我留條命,我還要跟他們過日子。」

「你!你!」向青雲爹氣的捂著胸口跌坐回沙發上,指著向青雲說不出話來。

向青雲撩起眼皮,看著爹媽:「你們認不認,打不打,日子都是我過的,這一點,我絕對不能聽你們的,我愛葉佳文,向曉龍是我兒子,我絕對不會離開他們。要是打我,你們能出氣,就打吧,打夠了,就走吧,讓我過個清淨日子。」

向母沖上前問道:「你不跟幫你弟還債,就是因為這男人?」

向青雲頓了一下,微微皺眉:「我也要過日子的,如果是我力所能及的範圍,我能幫的我都幫了,你們讓我賣房子,這房子不是我一個人的,是佳文和小龍的,我做不到。」

向母說:「你跟一個男人,過個屁日子!」

向青雲立刻接口:「屁日子也是我的日子。爸,媽,你們養大我,我很感激,但是這個,我沒法聽你們的,我還要活幾十年,我得選一個我喜歡的一起過下去。」

向爹沖上前又是一巴掌,這一巴掌算不得特別重,但是向青雲有傷在身,此時扶著自己的腦袋,只覺頭暈耳鳴想吐。

向爹說:「你選個你喜歡的,就選了個男人?!我怎麼會養出你這種兒子!?你祖宗的臉面都給你丟盡了!」

向青雲微微一哽,忍住了眼淚,道:「我……我也是個人,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有自己喜歡的人,有我想過的日子。」

向爹給氣悶了,指著他的手都在顫抖:「好,好,你出息了,你搞同性戀,我沒你這樣的兒子!」往外走了兩步,又退回來,「姓葉的說他掙的錢比你多,每個月給我們寄回來的錢他出的多,有這回事?!」

向青雲愣了一下,沒想到葉佳文會說這個,遲疑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向爹罵道:「我沒你這麼沒出息的兒子!居然要靠別的男人養,丟光了我的臉面!從此以後別給我寄錢回來,你的髒錢,我一分也不要!」

向青雲和向母都是一怔,向父罵完了就往外走,向母追上去拉扯他,他一揮手把老太婆打開了,跟頭倔牛似的,拉都拉不回來。向母一路拉扯一路被他推開,兩個老人就這樣拉拉扯扯地出去了。他們走了以後,向青雲又在地上跪了一會兒,他剛才又被抽了一巴掌,頭暈的厲害,突然一個勁上來,扶著沙發吐了好幾口酸水。

等他緩過勁來,用左手把砸碎的煙灰缸和吐的穢物都清理乾淨了,然後給葉佳文打了個電話,告訴他事情解決了,讓他帶著向曉龍回來。

回來以後,向青雲把先前的對話大致跟葉佳文說了一下,說他爹要跟他斷絕關係。葉佳文倒是恨不得他們能斷絕關係,不過面上倒不至於表現出來,且心裡還是有些心疼向青雲。向青雲說:「他說他嫌我們的錢髒,不要我們給他寄錢了。」

葉佳文愣了一愣,問道:「那還寄麼?」

向青雲說:「寄。我得把我該做的做了。」

向青雲因傷勢又在家休養了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裡他就在家裡看看專業書和閒書,調劑一下心情。一個月以後,他又出去找工作了。

葉佳文到了該按月給錢的時候,還是給向青雲父母打錢了。不過這一次他只打了一半的錢過去,本來平時給八百,這回只給四百,反正你們不是嫌棄這錢髒麼?

向家爹媽收了這四百塊錢,簡直氣的牙根癢癢。這錢按常寄回來,他們擺不擺架子寄回去是他們的事,而且向青雲做下這事,多寄錢回來賠罪還像那麼點話,這少了一半,不是成心膈應人麼?叫人心裡怎麼回事?

向爹和向媽吵了一架,向爹決意不肯收著錢,向母認為應該收著,但家裡當家做主的還是男人,最後這錢原封不動給退回來了。

葉佳文收了退回來的錢,挺樂呵,找到向青雲,沒說少寄錢的事,就說錢被退了。向青雲說:「再寄兩次吧,如果之後兩次他們還退回來,以後就算了,別寄了。」

第六十九章

向家老爺子當家那麼多年,也是要面子的人物,說不要錢就不要錢,葉佳文又寄了兩個月的錢,一樣被退回來,於是就不寄了。總之,向父單方面決斷了跟向青雲的父子關係,向青雲也沒法子,他上趕著這麼多年了,他爹媽平時和他聯繫,開口就是你弟又出了什麼事,你妹有點困難,你能不能幫你侄子買什麼東西,至於他在大城市裡奮鬥的酸甜苦辣,他爹媽幾乎沒問過一句,斷絕關係以後,他雖然難過,但於他的生活並沒有什麼本質改變,相反卻少了很多麻煩事。

葉佳文和向青雲很是過了一段清淨日子。

一轉眼,向曉龍幼兒園畢業了,葉佳文也坐上了部門經理的位置,向青雲的新工作很不錯,因為他踏實肯幹而且也有工作能力,從先前的工作裡又學到了很多經驗,很受新領導的倚重,工資加獎金年薪也有七八萬了。房價眼看不斷見長,葉佳文和向青雲商量著又買了一套房,還是貸款,這回上的是葉佳文和向曉龍的名,三室兩廳的房,地鐵三號線附近,雖說貴了點,但以後必定大漲。

向青雲吃了那麼幾個大教訓之後,才算是學得了做人的道理。這社會就是個大江湖,人和人相處,講究的不光是誠意,也要講技巧。看人的技巧、交往的技巧、維持的技巧,這些沒有人生來就會的,只是學的有快有慢。向青雲就屬於學的慢的那種,用血淚和教訓堆出了長進。

向曉龍讀完幼兒園,就該為他操心念小學的事了。家長都盼著孩子好,所以大家的目光肯定都盯在名牌小學上,葉佳文和向青雲也不例外。

七月份,葉佳文帶著向曉龍去了C小學面試。C小學是本市最好的一所私立小學之一,光學費一個學期就要一兩千。如果讀公立小學,就能享受免費義務教育,但是有哪個家長會嫌在孩子身上花的錢太多呢?都恨不能砸錢給孩子最好的,所以葉佳文去的那天發現整個校園裡都是帶小孩子的家長,真可謂人滿為患。

C小學離葉佳文和向青雲新買的房子比較近,他們打算如果向曉龍能考進去,他們就搬到新家住,反正現在地鐵線路有三四條了,他們自己也有車,交通還算方便。

葉佳文進學校走了一圈,發現學校的環境很好,操場的跑道是八百米的,學校裡綠化多,還有人造假山和流水,規模比一般的中學還要好。他很滿意,向曉龍也很滿意,拉著葉佳文去玩單雙槓,玩的差點錯過了面試的時間。

進教室面試之前,葉佳文跟向曉龍說:「進去以後不要緊張,說話慢一點,把話說說清楚。要大方,看著老師微笑,題目答不出來也不要害怕。你大方,老師就喜歡你,就會收你做學生。」他想小學入學考還能考什麼,小孩子什麼都不懂,還不是看一個印象,小孩子看著聰明伶俐人家就要你。

向曉龍在裡面考試,葉佳文就出去繼續逛校園,越看越喜歡,都開始想晚上該讓向青雲煮什麼好吃的犒勞向曉龍了。結果等到向曉龍哭喪著臉從教室裡出來,葉佳文才發現自己完全想岔了。

葉佳文問向曉龍考的怎麼樣,向曉龍癟著嘴搖搖頭,那小模樣別提多委屈多可憐了:「我全部都不會。」

「全部都不會?都考你什麼了?」

向曉龍說:「老師讓我默寫英文26個字母,我只寫出來八個。他還拿英語問我問題,我聽不懂。」

葉佳文大驚失色:「什麼?還考你英語?這也太過分了吧!」想當年,葉佳文他們是初中才開始學英語這門課程的,到S市聽說這裡的小學生三年級就要學英語了,可是向曉龍才剛剛讀完幼兒園,六七歲,漢語都說不利索,居然問他英語?!

葉佳文忙問道:「那還有什麼?」

向曉龍抓耳撓腮說不清楚,就說一會兒拿蘋果一會兒吃蘋果的,葉佳文跟旁邊一起出來的小朋友的家長一交流,才知道這道題是一道四則運算的數學題,十個蘋果,吃掉三個,壞了一個,再翻三倍,還有多少個。這乘除法對於小學生來說至少也該是兩年級才學的東西,向曉龍又怎麼可能會做。

向曉龍又說了幾道題目,有一道是找規律題目,在1 2 3 4 6 ( )12中間填一個合適的數字,葉佳文想來想去想不出答案,和旁邊幾位家長一起交流,有說填8的,有說填9的,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旁邊一個失敗的小朋友叫道:「老師問我北極熊為什麼不吃企鵝!我說,因為北極熊打不過企鵝。」

一群家長炸開了,大家都想不出理由,北極熊為什麼不吃企鵝?一群成年人集中智慧往語數英物化上拚命找理由靠,都說不出一個標準答案來,有的家長說,這是不是一道開放題,想考考小孩子們的想像力,結果終於有一個搞地理的家長給出了標準答案:因為北極熊生活在北極,而企鵝生活在南極,所以北極熊不吃企鵝。

答案一出來,小孩子們一個個懵懵懂懂的,家長們都又好氣又好笑。

葉佳文心知向曉龍這下是沒戲了,於是打了個電話讓向青雲過來把向曉龍接回去,自己在學校裡兜兜轉轉搞埋伏,終於在操場邊樹蔭下逮住了正準備上車回家的負責招生的老師。

葉佳文說:「老師,你不覺得這種題目問的太苛刻了嗎?什麼偏門冷門的難題都拿出來考,小孩子怎麼可能做得出來?」

招生老師雙手一攤:「題目不是我定的,很抱歉,你跟我講也沒有用,現在就是這麼個形式。」

葉佳文說:「你們這樣能招的到學生嗎?」

招生老師笑說:「怎麼不能,現在對小孩子的要求越來越高,很多幼兒園裡面已經開始教英語和數學了。我實話告訴你,生源太多,上面還說要加大難度。」

葉佳文沒辦法了,拿本塞了錢的書要遞給招生的老師,那老師門檻很清,手一攔:「對不起,你知道我們一天要面對多少家長嗎?家長都這樣,我們就不要做了。」

這下葉佳文沒轍了,只好鎩羽而歸。

晚上吃飯的時候葉佳文就跟向青雲抱怨現在的教育壓力越來越大,一個六七歲的小孩子居然要他學那麼多東西,那小孩子能吃得消?每個家長都想讓孩子贏在起跑線上,結果把這根起跑線越拉越往前,都拉到娘胎裡去了,搞的胎教生意都紅紅火火的,這個社會怎麼會變成這樣?

向青雲安靜地聽他抱怨完,笑道:「那咱們不參與就是了,你不也想讓小龍贏在起跑線上麼?壓力是太大了,小孩子,讓他玩就是了。你別擔心了,不然就進劃區分的公立小學,孩子總不會沒書讀。」

上輩子向曉龍讀的就是名牌小學,但是這輩子向曉龍比上輩子還膽怯怕事一些,葉佳文就想著他能比上輩子更好,所以還是希望他能進一所名牌小學。

正商量著事,向青雲手機響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就摁掉了,手機放一邊繼續跟葉佳文說話。

葉佳文奇怪地問他:「誰找你?」

向青雲說:「公司同事。」

葉佳文更奇怪:「那你怎麼不理?」

向青雲說:「她找我明天幫她搬家,我跟她說我身體不舒服,拒絕了。」給她發短信的是公司裡一個女同事,前不久這個女同事約向青雲出去打檯球,說公司裡的好幾個同事都會一起去。結果向青雲去了以後,發現只有自己和她兩個人,女同事說那幾個同事都突然有事不來了。從那件事情以後,向青雲開始跟她保持距離,除了工作上基本不往來,有什麼要幫忙的事能轉手給別人就轉手給別人。

「哦?」葉佳文挑挑眉,笑了:「你不怕影響同事團結?不怕被你拒絕的人上馬路被車碾?」

向青雲笑笑:「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之後幾天葉佳文又帶著向曉龍跑了幾家名牌小學去參加入學考試,考的題目都是各種刁鑽古怪,不是太難就是莫名其妙的腦筋急轉彎,向曉龍全都失利了,就連上輩子他讀的那所小學也沒收他。

葉佳文先是生氣,氣了兩天以後想通了,找了個週末帶著向曉龍好好出去玩了一通放鬆心情,豪氣萬千地跟向曉龍說:「讀什麼名牌小學,做那勞什子怪裡怪氣的題目?我們家小龍腦瓜子這麼聰明,讀什麼不一樣?書你放心的讀,玩你也放心的玩,你葉叔叔向叔叔手裡好幾套房子,還愁你以後沒飯吃?愛怎麼讀怎麼讀,你開心最重要!」

第七十章

向曉龍總算進小學了,葉佳文和向青雲商量來商量去,最後還是沒給他進按區劃的學校,而是進了隔壁區一所公立小學。也不是看不上自己這的學校太差,其實都差不多,只不過家門口的學校有一個好處是大傢伙都住在一塊兒,有利於同學們培養感情,多走兩步就能串門;但是這個有點,對於向曉龍的家庭來說就是個缺點了,葉佳文和向青雲自己可以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卻不能不在乎向曉龍承受的壓力,所以不願跟其他同學的家庭靠的太近,免得大家知根知底。

向曉龍上了小學,葉佳文和向青雲也已經二十八九歲了。

這天葉佳文回到家,發現桌上擺了一個大蛋糕,上面插了十根蠟燭。葉佳文很奇怪,今天不是他跟向青雲的生日,也不是向曉龍的生日,何況十又是什麼意思,向曉龍也才六歲半而已。

向青雲在廚房裡忙碌,葉佳文走進去,就看見廚房的桌子上擺了一堆雞鴨魚肉,頓時吃了一驚:「今天有人來作客?」

向青雲一邊打雞蛋一邊說:「沒有啊。你來了正好,給我幫把手,把切好的蔥放到湯鍋裡,旁邊油鍋熱起來。」

葉佳文依言幫忙,問道:「那今天是什麼日子,你怎麼弄了這麼多菜?桌上的蛋糕又是怎麼回事?」

向青雲笑著附過去咬了咬他的耳垂,正待說話,葉佳文突然看見向曉龍出現在廚房門口,嚇得抬起胳膊肘狠狠杵了向青雲一下。向青雲吃痛,差點把手裡的蛋液灑了,有些委屈地閃到一邊。

葉佳文放下手裡的活走過去對抱著玩具賽車一臉懵懂的向曉龍說:「叔叔們在燒菜,這裡油煙味道重,乖,自己去房間裡玩。」拍拍向曉龍的屁股,向曉龍就咯咯笑著走了,然後葉佳文順理成章地把廚房門關上。

向青雲把蛋液打進鍋裡,把鏟子往葉佳文手裡一遞:「鹽我加過了,你先炒,我切菜。」

葉佳文剛剛把蛋炒熟,向青雲已經很熟練地把韭菜切好了,菜下鍋,向青雲拿回鏟子,又讓葉佳文去幹別的。葉佳文雖然燒出來的菜味道不好吃,但是打打下手還是沒問題的,兩人合作動作就快了很多,沒一會兒五六道菜都差不多了,向青雲把煤氣關小,鍋蓋蓋上,開始燜紅燒肉。

做完這些,葉佳文問向青雲:「到底什麼日子啊你還沒說呢,弄那麼多菜,沒客人怎麼吃的完啊。你漲工資了?」

向青雲笑笑:「吃不完給小區裡的野狗野貓吃,反正是好日子,要慶祝。」洗好手,解開圍裙,也不離開廚房,從後面抱住了葉佳文細細碎碎地吻他脖頸,寬厚的大掌順著他腰際線摩擦,啞聲道:「我們好幾個禮拜沒做了……」

葉佳文拍拍他的手,沒拍掉:「別鬧,該吃晚飯了。」

向青雲的手慢吞吞的往他褲腰裡滑,哀怨道:「你真的不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啦?想一想。」

葉佳文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感覺向青雲的手已經快伸進他內褲裡了,呼吸不禁粗了起來,連忙按住他的手,討饒道:「別鬧別鬧,晚上再說,等會小龍該餓了。」

向青雲這才將手拔了出來,捧住他的臉用力親了口:「沒良心,咱倆在一起十年啦。」

葉佳文不禁一愣。

十年前,葉佳文和向青雲還在讀大學,因為他們學號挨在一塊,寢室又離得近,平時上課都坐一起,吃飯又常常一起吃,所以剛進大學沒多久就成了好朋友。他們從朋友跨越到戀人其實並沒有什麼強烈的掙扎和激情的碰撞,也是細水長流的,葉佳文還記得那時候新聞裡說凌晨會有流星雨,這些大學生們又閒又有一顆浪漫的心,於是向青雲就約葉佳文去看流星雨。兩個人年輕人扛著被子找了個小山包在那蹲守,守到大半夜也沒守到流星雨,夜裡又凍的不行,葉佳文就把一床被子展開蓋住兩個人,然後靠著向青雲的肩膀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他醒過來,就看見向青雲的臉放大了在自己面前,眼睛裡一根根紅血絲都能看的清清楚楚,他噴出來的熱氣都能吹動自己臉上的小白毛,兩個人的嘴巴就剩不到一釐米的距離了。葉佳文當時愣了一下,手指動了動,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跟向青雲十指交扣了。他猶豫了一秒鐘,又把眼睛閉上了。但是等了半天,那一釐米的距離也沒消失,他睜開眼睛,就看見向青雲憋紅了臉跟蚊子叫似的問道:「我,能不能,親你一下啊。」再然後他發現向青雲任他靠了一晚上沒變姿勢,再再然後,他們就偷偷摸摸地在一起了。

在向青雲的認知裡,他和葉佳文已經攜手走到了第十個年頭了;可是在葉佳文的世界裡,他和向青雲已經不止二十年了。但是不管是十年還是二十年,他們都一樣攜手走過了風雨,淌過了平淡,捱住了煎熬,享受著細水長流的溫馨。

葉佳文笑了:「十年啊……」向青雲這人是完完全全的理工頭腦,話不多,人踏實,喜歡先做再說,平時過節過生日都不怎麼過,不過他也有他的浪漫,有些日子他還是記在心裡的,十年紀念日,也不必怎麼大肆慶祝,買個蛋糕,做頓好吃的,就跟他們的日子一樣溫馨平淡的慶賀。

向青雲在他耳邊曖昧地說道:「明天週末,晚上慶祝一下吧。」

葉佳文斜他一眼:「想怎麼慶祝?既然明天是週末,普通的我可不滿足,十週年,做十次好了。」

向青雲的臉皮抽了抽,居然還認真考慮了一下,不好打意思地說:「十次會死人的吧。」

葉佳文看他的反應真是樂不可支,親親他寬厚的嘴唇,說:「好了,晚上再說,先吃飯,肚子都餓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向曉龍也問:「今天為什麼吃蛋糕呀?」天真的大眼睛看看葉佳文,再看看向青雲,然後轉回葉佳文身上,「葉叔叔,今天是你十歲生日嗎?」

葉佳文樂壞了,用手指沾了點奶油抹在向曉龍嘴唇上:「對呀,葉叔叔今年就十歲啦,你有沒有給葉叔叔的禮物?」

向曉龍努力地想了一會兒,跳下飯桌跑回房間裡,不一會兒捧了個紙折的小兔子回來,珍重地放在葉佳文攤開的掌心裡:「只是我們勞動課上做的,送給你,生日快樂。」

葉佳文抱起向曉龍,親親他的左臉蛋,遞給向青雲,向青雲親親他的右臉蛋,然後把他放回椅子上,開始吃飯。

一頓飯向曉龍吃的無比滿足,吃掉了兩碗飯以後又吃了一大塊蛋糕,吃的肚皮滾圓。他還想再塞,這下子是向青雲不敢讓他再吃了,怕他吃壞肚子,就把他趕下飯桌看動畫片去了。

晚上兩個人洗好碗,收拾收拾房間,把工作文檔整理一下就七八點了,帶著向曉龍下樓繞著小區慢跑兩圈,回來把向曉龍哄睡覺,也快九點了。向曉龍一睡下去,他們就迫不及待地兩個人一起進了浴室,也沒忘了把浴室門鎖好,在裡面一邊洗一邊互相撫慰,到底沒敢在裡面做|愛,洗完以後先打開門瞧了瞧,確定向曉龍還睡著,於是衣服也懶得穿就一個挨一個躡手躡腳跑回了臥室,鎖上臥室的門,才敢真正放開手腳。

自從有了向曉龍,他們做|愛做的事的頻率就比以前降低了很多。一個是又要工作又要帶小孩很辛苦,再一個是為了避小孩的耳目。就算是一般夫妻做這種事情的時候也要避開小孩子的耳目,何況他們是同性情侶,如果被小孩子撞見,萬一在小孩子的心靈上造成什麼不好的烙印,他們擔不起這個責任,所以平時不是半夜裡躲到臥室裡,連一點點親密曖昧的舉止都不敢有。就算是晚上,也不敢為所欲為,因為向曉龍經常半夜突然爬起來要找人,一會兒是尿床了,一會兒是做噩夢,一會兒是怕黑,所以他們連門也不敢關。今天是特殊日子,所以就顧不得什麼向曉龍了,自己先爽快了再說。

向青雲從櫃子裡拿出一盒東西,葉佳文定睛一看,一盒螺紋避孕套。向青雲不大好意思地說:「本來想買個跳蛋的,拿去結賬的時候不好意思,又放回去了。」

葉佳文也不好意思:「一把年紀了,你倒玩出花樣了。」

向青雲說:「哪有一把年紀,三十都不到,年輕著呢。」

葉佳文雙臂圈緊了他,心裡暖暖的,好像要燒起來似的:「是啊,我們還年輕,還有好多好日子可以過。」

細水長流溫馨平淡的日子,怎麼活都活不夠。

第七十一章

這天葉佳文正在教向曉龍做算術題,電話響了,他拿起來一看,是周蓮打過來的。

他跟周蓮維持「合作」關係也有兩年半了,平時不太聯繫,只有在需要對方出面當擋箭牌的時候才喊一聲。葉佳文一看到周蓮的名字就頭疼,因為那一般意味著他可能又要去喝某人的喜酒或者參加某個親戚聚會了,不過同樣的,周蓮也幫他擋過不少令他難受的場合了,所以再不情願他也得去。

葉佳文讓向曉龍自己先寫作業,走到另一個房間接起電話,一開口就重重嘆了口氣:「時間,地點,人物。」

那邊周蓮沉默了幾秒鐘,才說:「我有事想找你談談。」

葉佳文聽她口吻嚴肅,也不由嚴肅起來,問道:「什麼事?」

周蓮說:「過兩天我正好來S市,我們見面再說吧。」

過了兩天,周蓮果然來到S市出差,兩個人約在一個清靜無人的公園裡面見面,一見面葉佳文就發現周蓮的臉色不是太好看,有點憔悴發黃,而且嘴巴邊上還冒了幾顆痘痘,看來是上火了。

周蓮年紀比葉佳文小半年,今年也差不多二十八了,不知道是家裡人發現了她感情上的蛛絲馬跡,還是單純覺得一個快三十歲的女人嫁不出去太丟臉,各種催促,見她好像無意跟葉佳文結婚的樣子,一邊讓她吊著葉佳文一邊又開始讓她參加相親。

周蓮鬱悶地說:「一個三十多歲離異過有兒子、工資還沒我高的男人,我媽都說他好,說能嫁,我都懷疑我到底是不是他們親生的!」現在一些上年紀的老人家的觀念確實有點矯枉過正,孩子沒對象就當怪胎一樣看待,「嫁得好不如不嫁」對於他們來說是不成立的,他們寧願孩子隨便找個人湊合過日子都比單身好。這些長輩未必不愛孩子,只是他們的觀念在某一環上出了差錯,好像不結婚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不幸,結了婚才可能有幸福一樣。

其實葉佳文最近被催婚也催的厲害,他對周蓮表示了同情以後說:「你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跟他們談一談吧。」

周蓮說:「怎麼談?你以為我沒談過?說通一次頂多清靜一個月。我想過搬到外地去住,但我爹媽就我一個女兒,我要走他們傷心又沒人照顧,我留下來就他們天天逼我結婚。」

這下葉佳文不說話了。

周蓮說:「我希望你能跟我形婚。」

老實說葉佳文並不覺得吃驚。形婚的事情一年前周蓮就提過了,這次周蓮約他出來,他就猜到會是這件事。他也考慮了很久,是否接受形婚,因為同性戀在社會上的壓力真的很大,如果跟周蓮形婚,有時候還可以請周蓮來充當向曉龍的母親應付很多場合。但是當向青雲跟家裡出櫃以後,葉佳文就一點點打消了這個念頭。連向青雲那種家庭環境他都扛住了,自己又為什麼要給自己套上枷鎖鎖一輩子呢?就算家裡有個女人暫時能對向曉龍的成長更好,但是向曉龍年紀大了知道了他們的關係以後呢?也許對於一個小孩來說,有沒有親生父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沒有得到關愛,而這個自己和向青雲足夠給他了。

葉佳文真心實意地說:「很抱歉,我不打算接受形婚。」

周蓮有些納悶地說:「不形婚,你打算怎麼辦?談戀愛最終目的都是要結婚的,你難道能就這樣跟家裡拖一輩子?」

葉佳文沉吟片刻,道:「我打算出櫃。」

周蓮大吃一驚,表情都扭曲了:「出櫃?!你要出櫃?!」

葉佳文說:「對,出櫃。形婚要承擔的東西太多了,比出櫃還要多,一個是鈍刀子割肉,一個一刀下去乾淨。我沒勇氣慢慢磨。」

周蓮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喃喃道:「不行,我不敢出櫃,如果我告訴他們我不喜歡男人,他們大概會帶我去看精神病醫生。我不結婚,他們就要把我當異類看待了。」又怔怔地看著葉佳文,「我爸媽和你爸媽是有聯繫的,如果你跟家裡出櫃?我怎麼辦?你不能這樣害我啊!」

葉佳文思考了一下,說:「我現在還沒有跟家裡說,在我說之前我會通知你,我會儘量不讓你被動,即使我家裡人知道了,我也會請求他們不要告訴你家裡人,我可以繼續陪你演,知道你想好下一步要怎麼做。」

周蓮長長久久的沉默。

最後,葉佳文跟周蓮說:「不管怎麼樣你都是他們的骨肉,如果他們知道你沒辦法改過來,只有這樣才會開心的話,最後還是會讓步的。你是獨生子女,他們怎麼會不盼你好?我先出櫃,希望我能給你帶來勇氣。」

跟周蓮達成協議以後,葉佳文並沒有馬上回H市去找葉世清坦白。話說起來容易,其實真的要做,還是需要很大勇氣的。上一世葉佳文也不是主動跟家裡出櫃的,而是有一次葉世清突然跑到S市來看他,葉佳文沒有準備,就被葉世清撞破了他和向青雲的事情,那時候已經有向曉龍了,葉佳文也就不再抵賴,承認了。葉世清知道兒子是同性戀以後很憤怒也很傷心,他並沒有為難葉佳文和向青雲,但是他跟自己為難。他很久沒有跟葉佳文見面聯絡,等到葉佳文過了一段時間去看他的時候,感覺他一下蒼老了很多。

葉佳文想到上一世的情景心裡就覺得難受,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同性戀這件事情為什麼會給自己和給身邊人造成這麼大的傷害,然而無論從道德還是從法律上他都並不覺得自己又做錯什麼。

這一次,他打算主動跟葉世清坦白,希望自己的主動交代能減少一點對家人的傷害。

陸清最近好像跟小劉吵架了。小劉好幾天沒來上班,這幾天陸清臉色都不好看,跟人說話的時候火藥味都怪重的。葉佳文去他辦公室給他看圖紙的時候被他遷怒了,衝著葉佳文發了幾句火,葉佳文一時嘴欠,笑道:「陸總,你退步了啊。」

「什麼意思?」陸清沒好氣地斜著眼看他。

葉佳文聳聳肩:「個人情緒不要帶進工作裡,你告訴我的。」

陸清臉一黑:「你覺得我在遷怒你?」

葉佳文說:「我什麼也沒說。」

陸清咬咬牙,忍著火氣說:「你出去辦公去,別在我跟前晃!」

晚上下班,葉佳文和向青雲答應向曉龍帶他出去吃飯,所以向青雲下班早就把向曉龍接過來到葉佳文公司樓下等著。

葉佳文一下樓,就看見樓下的車搖下車窗,向曉龍趴在窗口高高興興地對他晃著小肉手,含著口水喊道:「葉葉!葉叔叔!」

向青雲也搖下了車窗對著他笑。

葉佳文只覺一天工作的壓力都消散了,正拔步要往他們那裡走,突然聽到後面陸清叫他:「葉佳文,等一等!」葉佳文停下腳步,就看見陸清跟在他身後出來,往他手裡塞了一份文件,「這個單子你拿回去看一看。」

陸清抬起頭,就看見坐在車裡的向青雲和向曉龍。陸清和向青雲差不多也兩三年沒見過面了,不過葉佳文領養了向青雲的小外甥的事情他是知道的,當下頓了一頓,轉頭問葉佳文:「這就是你們的小孩?」

葉佳文點頭:「對,他叫向曉龍。」

陸清冷哼一聲:「真沒想到,你跟向青雲能混到現在,說實話,你們兩個人根本一點都不搭。」

葉佳文一時嘴欠,回敬道:「我從來都是做一輩子的打算的,哪裡好跟陸總比的,我看誰都搭不起陸總。」

陸清臉色一沉,不說話了。葉佳文覺得他生氣了,有點後悔,趕緊撤走,丟下一句「我先走了陸總再見」,收起文件就往向青雲他們哪裡走。

葉佳文上了車,剛關上車門,就看見陸清也往這個方向走了過來,蜷起手指在車窗上嘟嘟敲了兩下,葉佳文把車窗晃下來,只見陸清眉梢微微一挑,葉佳文心裡頓時咯噔一下。陸清慢吞吞地問道:「葉佳文,你H市那套房子裝修好了沒有,我有個朋友剛到H市,沒地方住,我想你的房子也不用,能不能借給他住幾天。」

葉佳文臉上的表情瞬間就僵住了,向青雲困惑地回過頭來看著他:「H市?」

第七十二章

向青雲奇怪地問道:「什麼房子啊?」

葉佳文想編個理由糊弄過去,但是他又害怕陸清拆穿他的謊言,一時間在心裡把陸清罵了個狗血噴頭。摸不準陸清要拆他的台到什麼地步,葉佳文小心翼翼地說:「你是說……?」

陸清一臉好奇:「不就是你給你爸媽買的那套嗎?」

葉佳文心思轉的很快,立刻說:「那房子我們還沒裝修呢,連個床都沒,恐怕不行啊。抱歉了陸總。」

陸清意味深長地一笑,故作遺憾地聳肩:「那算了,我再給他想辦法吧。」

葉佳文搖上車窗,把陸清狡黠的笑臉隔在車窗外。他有些緊張地通過後視鏡觀察向青雲的反應,向青雲則滿腹疑問地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等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發動車子走了。

向曉龍這個年紀不喜歡吃規規矩矩的飯菜,就算向青雲總是想著法給他換新菜,但是也抵不過小孩子的天性,就喜歡吃西式快餐和零食。向曉龍鬧了幾天了,於是今天向青雲和葉佳文只好帶他出來吃必勝客。小孩子長身體的年紀,吃的比大人還要多,一個人吃掉了大半個披薩和一堆炸雞烤雞。

吃飯期間,向青雲一句也沒問葉佳文關於陸清說的房子的事,倒是葉佳文自己心裡挺忐忑的,幾次想開口,又找不著時機。

吃完飯一家三口又去逛了公園,向曉龍正是精力充足的時候,在健身器材那裡玩了半天,一會兒爬單槓一會兒玩太空漫步機,回家的時候累壞了,向青雲把他抱起來,他趴在向青雲肩頭就睡著了。

回了家,把向曉龍弄上床,葉佳文和向青雲回到屋裡,葉佳文終於開始攤牌了。他說:「我和我哥一起給我爸和韓姨買了套房,我出首付五萬塊,剩下的十幾萬貸款我哥來還。」

向青雲問他:「什麼時候的事?」

葉佳文說:「就前兩年,陸清的朋友給我介紹的,他是那家房地產公司的,說能給我打九二折,我跟我哥商量了一下,就買了。錢是那時候,我拿下了盛世的那塊地,陸清給我發了四萬塊的獎金,我又從家裡拿了點去付的首付。」

向青雲皺著眉頭:「那你為什麼從來沒跟我說過?」

葉佳文答不出來。為什麼呢?因為我怕你不靠譜把錢都拿去補貼你家所以偷偷攢私房錢?因為我重生過一次我知道你弟和弟妹還有海平這些吸血鬼有多可恨我怕了?葉佳文突然覺得,現在的自己和上輩子拿四萬塊錢給弟弟的向青雲沒什麼差別,而向青雲心裡的感受,大抵也和上輩子的他差不多。

葉佳文和上輩子的向青雲一樣,只能說:「我怕你不同意。」

向青雲嘆了口氣,想說什麼,又什麼都沒說,搖搖頭,洗澡去了。

葉佳文突然有些後悔。感情最怕的就是信任的考驗,向青雲正是信任他,才把經濟大權全部交給他管,現在出了這種事情,就算向青雲不計較,但是心裡沒有疙瘩是不可能的。葉佳文心裡真是恨透了陸清的小心眼,然而事情都出了,早在葉佳文第一次決定這麼做的時候,其實已經給他們的關係埋下了一顆地雷,這顆地雷早晚會被踩爆的。

向青雲沒有說葉佳文什麼,但是葉佳文知道他心裡是介懷的,他們的關係開始變的生硬了。向青雲就是這麼一個人,他有話喜歡埋在心裡,不怎麼說出來,別人好他不會誇,別人不好他也不罵,他全都自己憋著慢慢消化。

葉佳文彆扭極了。兩人每天睡在一張床上,卻開始了同床異夢。十年來他們吵過不少次架,但卻沒有這樣過。

其實向青雲也不想這樣,但是他心裡就是有個疙瘩,沒辦法不去介意。他不想因為這些事情影響跟葉佳文的感情,但是忍不住會去猜忌,枕邊人到底還瞞了他多少事?

冷戰了兩天以後,葉佳文忍不下去了,找了個晚上把門鎖上,認認真真地和向青雲談話。他說:「對不起,我很後悔瞞著你。這兩天我都很難過,我真的不想因為這種事情影響我們的感情,如果你生氣,你就告訴我,我怎麼做你可以原諒我。」

向青雲目光複雜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問道:「佳文,你是不是嫌棄我的家庭背景?」其實向青雲自己也清楚,自己是農村裡奮鬥出來的,家庭背景不如葉佳文,他的弟弟妹妹們都需要他接濟。葉佳文雖然不說,但是心裡面應該是不滿的。

這次輪到葉佳文長長久久的沉默。

向青雲說:「沒有關係,你說實話就好。」

葉佳文說:「我說實話,你不要生氣。我從來沒有嫌棄過你,當然,我知道,愛一個人要去愛他的全部,但是做起來很難。我不是說嫌棄你的家庭,我只是很不滿、不平,你爹媽偏心,你還在讀大學的時候,你的學費都是你打工掙的,你爹媽都沒有出過。你拿到獎學金還要去資助你弟弟,你自己天天啃饅頭,省下來的錢給你妹妹買東西,這些我都看在眼裡。畢業了,我們到大城市裡來打拚,兩個人睡一張單人床,你弟弟卻有全款房和全款車,都是你和你姐姐你父母出的錢,他們卻沒有給過你一分錢。你很孝順,我知道,可是我心裡真的很不平衡,我怕如果讓你知道這件事,你會也出錢給你弟弟買一套房──給你爹媽的東西,最終都會落到你弟弟手裡。我真的不甘心。」

向青雲垂著眼,又過了很久才說:「你給你爹媽買房,我不反對,錢也是你掙得,你的工資一直都比我多,你孝敬你爹媽也是應該的。但是你瞞著我……讓我很沒有安全感。」

葉佳文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迭聲道:「我知道,對不起,我早就後悔了,可我不知道要怎麼開口跟你說。不會再有下一次,你原諒我,我真的不希望這件事情影響我們的感情。」

向青雲嘆氣:「我也不想。」

最後,向青雲還是原諒了葉佳文。十年多的感情,別說葉佳文拿了幾萬塊錢給爹媽買了棟房子,就是葉佳文把所有的錢全都拿走了,向青雲也還是愛他,不可能因此而放開他。但是讓他真正完全放下又不能,他心裡總是有了個結,如鯁在喉,吞不下去又吐不出來,只能希望時間能慢慢抹平。

向青雲跟葉佳文說:「你以後不要再瞞著我了。你總是跟我說,有什麼事情跟你商量,我希望你也可以這麼做,我們兩個一起過日子,你這麼做,總歸讓我心裡不好受。」

葉佳文說:「好,我不會再騙你。」

過了沒幾天,當葉尚學再一次打電話來催婚之後,葉佳文跟向青雲說:「我想跟家裡出櫃了。」

向青雲有些吃驚:「你想好了?」

葉佳文說:「想好了,再拖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們都快三十歲了,又有了小龍,我不接受假結婚,那早晚也是要讓我家裡人知道的。與其讓他們自己懷疑,不如我先坦白,也許還能讓我爸好受一點。」

向青雲問他:「你打算當面說清楚還是電話裡說?」

葉佳文說:「當面說,電話裡情緒傳達不到位。」

向青雲考慮了很久,說:「快年底了,要不今年過年我跟你一起回去,向你爹媽坦白吧。把小龍也帶過去?說不定你爹媽喜歡小龍,他們知道你現在過得好,也能放心一點。」

葉佳文說:「我也這麼想過。其實我爹和韓姨挺好說話,他們不會為難我們,但是我爹肯定會很生氣很傷心,他會跟自己生氣,我不想讓他太傷心,希望能減少對他的刺激。雖然想帶小龍過去給他看,但我又怕刺激到小龍。」

向青雲說:「你決定吧。」

葉佳文也希望快點對家裡出櫃,現在他跟向青雲的感情面臨了考驗,出櫃無疑是給愛人一種信心和保障,他害怕向青雲懷疑他相愛相守的決心,他需要做點什麼來證明。

既然決定要出櫃了,葉佳文先打了個電話給顧尚學坦白。顧尚學人情世故看的特別清楚,早先年就懷疑過葉佳文和向青雲的事了。他在國外留過學,觀念比國人開放,這種事情見過不少,所以比較看得開。所以現在他聽葉佳文親口說出來,病沒有很驚訝,而是鬆了口氣:「你終於肯說了?你一天不說我這心裡就一天不舒坦,不知道這顆地雷什麼時候爆呢。」

葉佳文說:「哥,你幫我先在家裡探探口風吧,給我爸和韓姨打打預防針,我打算今年過年的時候回來坦白。」

顧尚學說:「從我懷疑你那天開始我就打算著這麼一天呢。爸心臟不好,血脂又高,我怕你這個小兔崽子總有一天給他折騰點事出來,預防針一直打著,這幾年我經常給他看一些國內外的新聞,講同性戀不被社會理解結果釀成慘劇的事,有一個新聞媽都看哭了,還跟我說,要是我是同性戀,她肯定不攔著我。爸那,他雖然不說,但他一直是很疼你的,不會強迫你的。倒是你跟周蓮搞的那出我一直很不放心,我以為你們打算弄個形式婚姻瞞騙家裡,到時候萬一被爸媽撞破了才更糟糕。」

葉佳文感動了:「哥……謝謝你。」

顧尚學笑說:「不用謝,來之前跟我說一聲,我一定準備好板子給爸備著,你記得洗乾淨屁股再來。」

第七十三章

葉佳文一旦下了決心要出櫃,就變得忐忑不安起來。好容易捱到快過年,神經繃到了極致,反倒麻木了,覺也照常睡,飯也照常吃,心境平和了。

大年二十八那天,葉佳文回家,帶著向青雲和向曉龍一起去了H市。他不敢直接把人帶回家,怕把葉世清的血壓給氣爆,就先讓向青雲帶著向曉龍在顧尚學家裡歇腳。正好顧尚學和老婆各回各家過年,家裡沒人,讓一大一小暫且住下了。

年二十九那天上午,葉佳文早早爬起來陪葉世清做臘腸。自從前些年向青雲教了葉世清怎麼做臘腸,葉世清年年練著,手藝也進步了不少,雖說趕不上葉佳文生母和向青雲的手藝,但好歹入口不是苦的了。

葉家父子忙碌了一上午,總算把弄好的肉餡都灌進腸衣裡,塞進爐子,等烤完了再曬幾天就做成了。

葉世清一邊擦手一邊說:「曬完了我給你寄兩條過去,再給周蓮家裡寄兩條過去。」

葉佳文的笑容僵了僵,小心翼翼地說:「爸,如果我不想跟周蓮結婚了……」

葉世清吃了一驚:「怎麼回事?你倆吵架了?」

葉佳文搖搖頭,說:「爸,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想要我結婚?」

葉世清皺著眉上下打量他:「你突然怎麼了?」

葉佳文有些心虛地低下頭。葉世清把他拉到客廳裡坐下,面對面地說:「你是不是跟女朋友吵架了?所以不想結婚了?」

葉佳文還是搖頭:「爸,人為什麼要結婚?你又為什麼希望我結婚?」

葉世清還是認定兒子感情上受了刺激,所以迷茫了,卻想不到葉佳文是在套他的話。他好笑地說:「結婚呢是一種穩定的狀態,我知道你們小年輕,有野心,把事業看得重,大概覺得自己一個人過也挺好的。但是你想想,你要是到了我這個年紀,還是孤身一個人,連兒女都沒有,逢年過節一個人在家自己燒飯自己吃,這生活有意思?到時候你還打拚的動?老爸跟你說,你要是真的跟周蓮合不來,也不是非她不行,我兒子條件這麼好,肯定有不少姑娘上趕著倒追。但是你年紀也不小了,快三十了,該養個小孩子了,你們現在要是沒精力帶,送過來我跟你韓姨給你帶,等你再長幾歲,事業也穩定了,回家有老婆給你燒飯,有孩子陪你玩,多好。」

葉佳文又問:「那有個人能一起過日子不就好了,為什麼一定要結婚呢?」

葉世清拍拍他的頭:「傻孩子,這是給人家姑娘一個保證,不結婚,她跟別人跑了怎麼辦?你不要她了她怎麼辦?」

葉佳文說:「我們有足夠的責任心不就行了,為什麼一定要辦個儀式呢?」

葉世清說:「你不想辦婚宴?是不是嫌麻煩?這人一輩子能結幾次婚?這是個有紀念意義的大事,等你老了以後回想起來,有個風風光光的婚禮多好呀。我現在還經常拿我當年跟你媽的婚紗照出來看,你媽那時候多漂亮,你跟她長得像……」說著便惆悵了起來,嘆了口氣,摸著葉佳文的頭髮說,「你要是實在不想辦,咱樂意弄簡單點,自己家裡人叫幾個,你們扯個證也成。」

葉佳文不說話了。

葉世清問他:「到底怎麼回事啊?你跟周蓮是不是吵架了?你一個大男人,讓著人點,別跟人意氣之爭。過日子,就是要互相謙讓,誰還能沒個磕磕碰碰的,又不是肚子裡的蛔蟲。夫妻兩個,重在交流和互相信任。」

這時候韓姨捧著切好的水果走了過來,葉世清對她招招手:「來,過來,咱家小文感情上出了點問題,咱過來人給他開導開導。」

韓姨放下水果盆,在葉世清身邊坐下,笑道:「怎麼了?小文跟小蓮吵架了?」

葉佳文輕輕咳了一聲:「爸,那我總結一下,你看看有沒有錯啊。你們催我結婚,都是為了我好,希望我以後上了年紀能有個伴,平時有人給我做飯疊被子伺候我……」

葉世清打斷:「放屁!臭小子你想得美,誰說就是別人給你做飯疊被子,說不定娶了老婆以後得是你伺候她!別說,等你伺候她的時候你心裡保管還挺美的。」

韓姨笑著拍拍葉世清的手。

葉佳文連忙改口說:「好好,那麼就是,你們希望我有個伴,我伺候他,或者他伺候我,我們倆再有個孩子,平時賺點小錢,管管小孩的吃喝拉撒,有事沒事一家人一起出去旅旅遊,享受享受生活。等以後我年紀大了,孩子也長大了,讓孩子出去闖自己的天地,我們老兩口一起攜手過日子,就像爸和韓姨這樣,是不是?」

葉世清滿意的點點頭:「對呀,這不挺好,你還想怎麼樣?」

葉佳文燦爛地笑了起來:「不,我也覺得很好,再好也沒有,只不過,這種生活,不一定要結婚對不對?只有是兩個人在一起就可以了。」

葉世清和韓姨兩人一愣,面面相覷,不明白他到底買的什麼關子。

葉佳文見好就收,趕緊站起來說:「爸,你們先看會兒電視,我出去買點東西去,有什麼要我幫你們帶的?」

葉世清暈暈乎乎地被他牽著鼻子走:「你出去帶兩紮啤酒回來。」

葉佳文得了令,屁顛屁顛出門去了,買了一堆煙花炮竹喝零食點心,直奔顧尚學家而去。一進門,就瞧見向青雲正在跟向曉龍玩撲克牌算二十四點的遊戲。

桌上的牌很簡單,4、4、2、A,A代表1,其實有好幾種算法。向青雲和向曉龍倆一大一小都撐著下巴做冥思苦想狀,只不過向曉龍的眼睛盯著桌上撲克牌,向青雲帶點笑意的眼睛盯著向曉龍。

過了一會兒,向曉龍一拍桌子,大聲叫道:「我、我算出來了!四加四等於八,一加二等於三,三乘八等於二十四!」說著兩條小胳膊一伸,把桌上的牌攬到自己面前,一臉洋洋得意。

向青雲笑道:「厲害厲害,小龍算得好快,叔叔都玩不過你了。」

葉佳文湊近前一看,向青雲面前輸的就剩十幾張牌,向曉龍則有四三十張,他的小手都握不下了,壘齊了放在桌子上。

向曉龍看見葉佳文手裡的大包小包,連忙放下牌搶過袋子,翻裡面的東西,拿出一大包他最喜歡的零食高興的哇哇叫,又看見一包包的煙花,興奮地手舞足蹈:「我要放我要放!」

葉佳文笑著摸摸他的頭:「晚上給你放。」因為向曉龍年紀還小,他就沒買大件的煙花,都是些仙女棒和劃炮之類的小玩意。

葉佳文和向青雲走到一旁,向青雲問他:「怎麼樣?」

葉佳文說:「我打算今晚跟我爸坦白。運氣好的話,明晚帶小龍一起回去吃年夜飯。要是他反應太大,明天你就在這陪小龍看春晚放煙花吧。」

向青雲有點擔心:「行嗎?你爸不會動手吧?」

葉佳文想說你以為我爸是你爸?想了想沒說,就說:「不會,我爸從小到大沒打過我,我就怕他憋著生悶氣,回頭把自己的身子給氣壞了。」

向青雲握了握他的手:「那你自己注意點。」

葉佳文又回到葉世清家裡,家裡只有韓姨一個人在,顧尚學和朋友出去了,葉世清出門買菜。韓姨把葉佳文叫過去,有點擔心地問:「小文啊,你剛才說的話,我又想了想,你……」欲言又止地看看葉佳文,「你不會是同性戀吧?」

葉佳文心裡一驚,面上卻沒有表露情緒:「韓姨你怎麼會這麼想?」

韓姨說:「哎,都是你哥,天天給我看外國同性戀的新聞報導,去年還帶我跟你爸去看了那個《藍宇》,你知道這部電影嗎?就是說兩個男人談戀愛的,慘吶,好容易要在一起了,結果讓車給撞死了,看完回家我哭了三天,眼睛都是腫的,讓你爸給我笑話的。我本來還想呢,你哥讓我看這個,會不會因為他是同性戀?前兩年他結婚的時候,我真怕他跟那個扞東一樣,害了人家小姑娘,我還找他談話來著,他千保證萬保證說他喜歡女人,還說三年內肯定給我抱孫子我才相信他。你剛才跟我說,你想找個人過日子,又不想結婚,我就想,你該不會也是同性戀吧?」

葉佳文輕聲道:「韓姨,如果我說我是,你會看不起我嗎?」

韓姨大吃一驚,往後退了一步,花容失色:「什麼?你真的是?!」

葉佳文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一樣低著頭:「是。尚學哥早就知道了,他是為了我,才給你們看那些的。」

韓姨自己猜測是一回事,聽葉佳文親口承認又是一回事,吃驚的嘴都合不上,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擺:「哎,你怎麼真是,哎呀,你不是跟我開玩笑的吧?」

葉佳文搖搖頭,認真地說:「不開玩笑,我和他已經在一起十年多了,我們是大學裡認識的,你們也見過他。」

「什麼?」韓姨想了一下,驚道:「是那個小向?天吶,天吶天吶,不行,你得讓我冷靜一下,我一下有點接受不了。」

於是葉佳文走開了。

過了一會兒,韓姨又找了過來,在葉佳文身邊坐下,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裡拍了拍,表情複雜:「你們真的在一起十年了?我不是做夢吧?」

葉佳文說:「對,今年是第十一年了,我打算跟他過一輩子的。」

「那周蓮又是怎麼一回事?」

「她陪我演戲的,她也是那個。」

「什麼?!」韓姨吃驚的下巴都要掉下來了:「她也是同性戀?我的天吶,我還以為同性戀很少的,全中國都沒幾個,怎麼你們一個兩個的都是?!」

葉佳文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其實……不少的,每一百個人裡可能就有一兩個。」

韓姨再次受驚,又走開自我消化去了。過了五分鐘,她重新走回來,這次鎮定多了,握住葉佳文的手說:「沒事,不管你結不結婚,喜歡女人還是男人,韓姨不會看不起你的。孩子,你高興就好!不過,你打算什麼時候跟你爸說?」

葉佳文說:「就今晚。」

不一會兒,葉世清和顧尚學回來了。顧尚學一看母親那跟夢遊似的神情,再看葉佳文的表情,就猜到了大概,趕緊溜進房間裡去打電腦。葉世清把買回來的菜交給韓姨,韓姨進廚房去做晚飯,葉世清把葉佳文拉到陽台上。

「兒子啊,你剛才出門前跟我說的,我想了一下,不太明白。跟老爸說說你的打算唄,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葉佳文本來打算晚飯以後再主動跟葉世清坦白的,但是現在葉世清既然開口提起了,他一狠心,決定說實話。

房間門口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個腦袋,是顧尚學;廚房門口畏畏縮縮探出一雙眼睛,是韓姨。

葉佳文心一橫,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大聲說道:「爸,我有愛人,有兒子了。我跟他在一起十年了,我兒子今年六歲,已經讀小學了!」

第七十四章

葉世清被葉佳文突如其來的一下驚嚇到了,好半天才結結巴巴地說:「什麼?你有、有兒子了?」

葉佳文說:「對,我兒子,但不是我親生的。我和他認養的。」

葉世清整個人都呆住了:「認、認養的?他是……誰?」

葉佳文抬起頭,迅速看了葉世清一眼,又低下頭:「爸,你見過他,向青雲,我帶他回來過過年。我跟他在一起十年了。爸!我是同性戀!我現在過的很幸福!」

葉世清倒抽一口冷氣,往後退了兩步,在一旁看熱鬧的顧尚學趕緊衝出來扶住他。葉世清顫顫巍巍地說:「你、你再說一遍。」

葉佳文有點害怕,但是他鼓足勇氣又說了一遍:「爸,我是同性戀,我跟一個男人在一起十年了,我們房子車子兒子都有了,我現在真的真的真的過得很幸福。」

韓姨也從廚房裡跑了出來站在葉世清旁邊,她跟顧尚學母子倆一人攙著葉世清一條胳膊,防止他暈過去摔到地上。

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了,突然到葉世清除了震驚,生不出其他情緒來。他伸出一隻手扶了額頭一把:「等一下,你讓我冷靜一下。」

於是葉佳文就跪在地磚上不動彈。顧尚學上去扶他,他不肯動,一直跪著。過了一會兒,葉世清說:「你先站起來,我們慢慢說。」

葉佳文說:「爸,你要不原諒我我就跪著,你原諒我了,我就站起來。」

葉世清怒道:「站起來說話!」

葉佳文小心翼翼地抬起頭:「那你原諒我了?」

葉世清的身形晃了晃,怒道:「小兔崽子,跟誰學的!」

葉佳文趕緊爬起來,上前攙住葉世清賠笑:「爸,爸,我現在真的過得特別好,我愛他愛得不行,他特別疼我,從來不讓我做飯,被子都是他鋪。我兒子也特別乖特別聽話,我一禮拜給他十塊錢零花,他攢了一個月,請我跟向青雲吃了頓麥當勞。爸,你就准了吧!」他一再強調自己過得好,故意把氣氛弄的比較歡快。畢竟氣氛是可以影響人的心情的,如果他先擺出一張苦兮兮的臉和懦弱怕事的樣子,把氛圍弄的很沉重,那麼在這個氛圍裡的人的心情也會跟著沉重起來。他這副態度,反倒讓葉世清發不出火來。

韓姨也跟著勸:「小文要是真的覺得喜歡,那也沒辦法,讓他去吧。」

顧尚學趁熱打鐵:「是啊,同性戀這種事是天性,改不過來的。」

葉世清憋了老半天,憋的臉都紅了,轉頭瞪著顧尚學和韓姨:「你們都知道了?」

韓姨無辜地搖頭,立刻撇清關係:「我就比你早知道半小時!」

顧尚學慢吞吞地推了推眼鏡:「我跟您同時知道。」

「放屁!」葉世清激動道:「你天天拿些同性戀的報導來給我們看,我還以為你小子是同性戀!弄半天,你是為了這兔崽子?!」

顧尚學還是慢吞吞的:「我只是比較關注社會的另一面,這是誤打誤撞。」

他們一個個都嬉皮笑臉的,這明明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但是葉世清卻有種有火發不出來,被他們這樣輕飄飄的語氣說著,彷彿這也只是一件輕飄飄的事情。然而他又不能甘心事情就這樣過去,於是極力做出怒髮衝冠的模樣:「胡鬧!這怎麼回事,你必須得給我說清楚了,你哪裡來一個相愛十年的男人?周蓮呢?你不是跟周蓮談著呢嗎!」

葉佳文說:「我跟周蓮是做戲的,她也是同性戀。」

「什麼?!」葉世清晃了晃,差點暈過去,「這、這、這世界上哪裡來的這麼多同、同性戀!」

「咳,」顧尚學趕緊說:「爸,其實科學研究調查的結果顯示,每一百個人裡,也許就有五個同性戀。只不過他們不長角也不長翅膀,平時別人也看不出來。而且很多時候他們迫於生活的壓力,也會找異性搭伙過日子,所以大家就更加不知道。」

葉佳文低著頭:「爸,其實我本來確實想跟周蓮假結婚的,我也真的很害怕社會的壓力和異樣的眼光,怕家人不理解,可是我想了很久,我想你們希望我能跟一個女人結婚,也是為了我好,希望我幸福,哪有不盼孩子好的父母?如果我假結婚,我過的不幸福,我就對不起你們。而且跟不愛的人形式婚姻,也不可能就沒有壓力,麻煩只會比做真實的自己更加多。所以我跟您坦白了,只求您別生氣。不管怎麼樣,我都是您的好兒子。」

話都讓葉佳文說完了,葉世清沒話好說了。過了半天,他才問道:「你真的沒法喜歡女人?」

葉佳文舉起雙手保證:「真的!我從初中開始就喜歡男生了,除了我媽……呃,還有韓姨,我活這麼大沒喜歡過別的女人。我真的曾經努力過,我也不想被別人當成變態,我試著跟女生培養過感情,那除了讓我難受真的沒有任何其他的感覺了。爸,我知道你可能不能理解,但是性向這東西差不多是天生的,讓我喜歡一個女人,就跟讓您喜歡一個男人一樣……」

葉世清抖了抖,想說的話硬生生又吞下去了。

葉佳文跑到自己的包邊上,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打照片遞給葉世清:「爸,你看看,這是我兒子和我男朋友的。」他現在就要拚命地給葉世清塞信息,讓他來不及消化一口氣全吞下去。如果讓他一點一點慢慢消化,那得走多少路才能轉得過這個彎來。反正就不能讓葉世清把事情給想明白了。

葉世清迷迷糊糊地接過一打照片開始看。這些照片是葉佳文和向青雲精挑細選過的,基本全部都是向曉龍的,老人家對小孩子最沒抵抗力,葉世清催葉佳文催的那麼急也是因為想抱孫子了。這些照片從向曉龍三歲開始一直拍攝到六歲半,還有向青雲問向海蓉討過來的向曉龍在醫院裡剛出生時渾身皺巴巴的照片,大多是向曉龍在笑的,有他騎旋轉木馬的樣子,有他吃西瓜吃的滿臉是汁水的樣子,有他第一次穿校服時羞澀的樣子;還有很多葉佳文和向曉龍的合照,父子倆親密無間笑得歡快;加上向青雲三個人的全家福照有兩三張,而撇開向曉龍只有向青雲和葉佳文的合照有一張,向青雲單人的照片則是一張也沒有。

葉世清一張一張地看照片,一語不發。葉佳文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臉色,問道:「爸,我兒子可愛不可愛?」

葉世清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還行吧,跟你小時候有點像。」又問道:「他叫啥?」

葉佳文說:「叫小龍。」

葉世清橫他一眼:「全名。」

「……向曉龍。」

葉世清怒了:「為啥姓向?」

葉佳文小心翼翼地說:「這孩子是向青雲他姐姐超生下來的,他們沒法養,就抱給我和青雲養了,所以就跟了向家的姓,我從他一歲就開始養,他跟我特別親,我當他親生兒子的。」

韓姨連忙說:「那你們再抱一個吧,抱個女孩,一起養,姓葉。」

葉佳文哭笑不得:「我有一個兒子就夠啦。爸,韓姨,他以後肯定把你們當爺爺奶奶來孝順,我保證,他就是你們的親孫子。」

「臭小子!」葉世清把一打照片仔細和合攏,然後舉起來拍打在葉佳文身上,「你連兒子都養到這麼大了再來跟我說,你是吃準了我不答應也不成了是吧!」

「不是的,爸。」葉佳文收回照片,誠懇地握住他的手,「我不敢跟您說,特別怕您不理解,我不怕您生我的氣,但我怕您難受,氣壞了自己的身子。爸,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現在真的過得特別好,這才是我的生活,如果我被迫去娶一個女人,我只會活得很痛苦。求您理解我。」

葉世清重重地嘆了口氣,頹然地揮揮手:「你們先讓我靜一靜,讓我好好想想。」說完,步伐沉重地跺進房間,把房間們關上了。

剩下的三個人面面相覷。顧尚學走上來拍了拍葉佳文的肩膀,走開了;韓姨上來抱了抱葉佳文,柔聲安慰道:「沒事,你爸會想通的,你好,他就開心。」葉佳文也反手抱了抱她:「謝謝你,韓姨。」韓姨摸摸他的頭,進廚房準備晚飯去了。

到了吃晚飯的時間,葉世清還沒從屋裡出來,葉佳文怕他把自己悶出事來,就開門走進了房間。只見葉世清正坐在床上,床邊攤了一堆照片,都是葉佳文小時候的。打頭的那一張照片上的葉佳文大概也沒比向曉龍現在大多少,騎在葉世清的脖子上笑得燦爛,一個笑容溫婉的女人站在葉世清身邊,牽著葉世清的手──那是葉佳文的生母。

葉佳文低聲叫道:「爸。」

葉世清抬手擦了擦臉,葉佳文走上前,才發現他滿臉都是眼淚,眼睛都哭腫了。

葉世清用力吸了吸鼻涕,抬袖抹了把臉,拉著葉佳文坐下,拍著他的手道:「你媽去的早,爸小時候沒照顧好你,對不起你。」

葉佳文心裡難受極了,俯身給了葉世清一個擁抱:「沒有,爸你做得很好。」

葉世清問道:「你現在真的過得好嗎?」

葉佳文拚命點頭:「我很幸福,真的。」

葉世清拍拍他的背:「好,好,你幸福就好,爸不強迫你,你幸福,爸就幸福。」

然後父子倆都流著眼淚笑了。

葉佳文說:「爸,周蓮還沒跟她家裡坦白,她不敢,所以我們的事,你先別跟她父母說好麼,給她點緩衝的時間。如果她家人問起來,你還跟以前一樣。」

葉世清點點頭:「唉,我知道,你們也不容易。」

葉佳文一邊擦眼淚一邊笑著說:「那,還有件事啊,爸,其實我兒子跟向青雲都來H市了,我把他們在外面擱著。你要是……明晚我叫他們一起來吃年夜飯唄。」

葉世清怒道:「臭小子,你得寸進尺!」頓了頓,吼道,「孫子可以,男人滾蛋!」

第七十五章

結果真到了吃年夜飯的時候,葉世清還是把向青雲放進門了。飯桌上大家都很尷尬,葉世清心裡想想或許能接受,可真看見向青雲坐在葉佳文旁邊又覺得難受,怎麼看怎麼違和,連飯都沒有胃口吃;向青雲也很忐忑,幾乎不敢舉筷子;就連向曉龍,驟然見到這麼多陌生人也怕怕的,乖巧的不敢說話。於是葉佳文、顧尚學和韓姨三個人充當起了潤滑劑,不停地說些有趣的事活躍氣氛。

葉佳文摸摸向曉龍的耳朵,指著葉世清說:「乖,叫爺爺。」

向曉龍有些迷惑,但是他很聽話,葉佳文讓叫他就乖乖地叫:「爺爺。」

葉尚學緊繃的臉這才放鬆了一些,夾了一枚油麵筋包肉放進向曉龍的懷裡:「乖,多吃點。」一轉臉,看到向青雲,臉又繃住了。

這大概是一家人吃的最不自在的一頓年夜飯,席上向青雲基本沒怎麼動筷,葉佳文看著心疼,又不敢多給他夾菜。

男人都是酒桌上的動物,顧尚學從冰箱裡拿了幾扎啤酒出來,向青雲總算壯著膽子敬了葉世清一杯酒。葉世清雖說不高興,但這點面子還是給的,跟他碰了杯,就算是最大的讓步了。

向青雲憨憨地笑道:「葉叔叔。」

葉世清哼了一聲,把酒乾了。

吃完年夜飯,大家相看兩相厭,向青雲也不敢在屋裡呆了,能上桌一起吃年夜飯就是莫大的恩惠了,他趕緊地帶著向曉龍下樓去放煙火。葉佳文沒下去,留在屋裡陪葉世清看春晚。不過他不怎麼看喜歡春晚,尤其往年還看過,所以時不時便藉著抽煙的藉口跑到陽台上,看樓下正在玩耍的向青雲和向曉龍。

當葉佳文第三次抽煙的時候,葉世清黑著張臉氣哼哼地說:「滾蛋吧,今晚別住這了,去你哥家住去。」停了兩秒,又說,「小孩可以留下。」

葉佳文笑道:「爸,你喜歡我兒子嗎?」

葉世清翻翻白眼:「還成吧。不過他怎麼叫你葉叔叔,不是你兒子麼,該改口叫爸了!」

葉佳文的神色瞬間黯淡了:「嗯……我們家的情況比較特殊,小孩在外人面前叫爸爸,外人問起來,不太好解釋……而且,我希望等他年紀再長大一點,懂事了,自己改口叫我爸。」

葉世清沉默了一會兒,拍了拍葉佳文的肩膀:「行了,你走吧,很晚了,小孩該睡覺了。」

葉佳文沒在家守到零點,於是臨走前給葉世清塞了一封紅包。葉世清這回沒拒絕,收了紅包以後給葉佳文說:「你這些年,給我跟你韓姨的錢,我們都幫你存著,得有十萬了。我們不缺錢,本來我是想拿這筆錢給你當聘禮,辦個好看點的婚禮,現在事情這樣了,這錢你說你想幹啥吧,我們存著也就放銀行吃點利息錢。」

葉佳文笑了笑,說:「趁著房還便宜,你們自己再貼點,湊個首付錢,買房吧。」

葉世清咋舌:「房價這兩年都漲翻天啦,現在都得四千一平,這還便宜?」

葉佳文眨眨眼:「再過個十年,你會覺得現在的房都給白撿似的。」

葉世清說:「唉,我們家都好幾套房了,還買啊?」

葉佳文說:「那就拿這錢,跟韓姨出國旅遊去,好好玩玩。十萬塊,歐洲走一遍,省著點也夠。爸,你把我拉巴大不容易,這是我給你的孝敬錢,你辛苦一輩子,該好好享受了,我能掙,我現在掙得多著呢,我跟向青雲計劃著趁日本地震前趕緊帶小龍去日本玩玩。」

「啥?日本要地震了?」

葉佳文心知說漏嘴了,笑著吐了吐舌頭:「猜的。」

臨走前,葉佳文用力地抱了抱葉世清:「爸,我愛你。」男孩的情感表達總是比較內斂,葉佳文活了這麼大,這是他第一次昭然地將「我愛你」三個字說出來。

葉世清的眼眶又紅了,用力拍拍他的肩:「好好過!」說罷擦著眼睛進屋去了。

向曉龍放了半天煙火,果真困了。他已經七歲了,半大的孩子,向青雲把他抱在懷裡都覺得沉甸甸,想像小時候那樣讓他趴在自己懷裡睡已有些彆扭,於是轉而將他背了起來,讓他趴在自己背上睡覺,一家三口慢慢地在夜色中行走。

回到顧尚學家裡,向曉龍已經睡熟了,他的爸爸們不忍心再叫醒他洗漱,直接把他抱上床讓他睡了。

葉佳文和向青雲草草洗漱了一下,也並肩躺上了床,聽著窗外的煙火聲,全無睡意。過了十二點,鞭炮聲驟然響了許多倍,噼噼啪啪,勢要把作惡多端的「年」怪給嚇跑。葉佳文翻了個身,面對著向青雲,將手搭在他胸口:「新年了。」

向青雲伸出胳膊摟住他,親親他的發髻:「新年快樂。」

葉佳文用額角親暱地蹭著他的肩頭:「新年要好好過,一年要比一年好。」

向青雲輕聲道:「是啊,好好過。」

回了S市以後,葉佳文到銀行還完了最後一筆貸款,兩本房產證上的抵押備註項被划去,房子的產權終於完全到他自己手裡了。他把屬於自己的那本在銀行裡開了個保險櫃存好,拿著寫向青雲名字的那套回家去,高高興興地給向青雲看。向青雲也很高興,他們的第一套房的房貸和車貸都還完了,雖然現在手裡還剩一套房子的貸款要還,但至少車和房的產權都是真正屬於自己的了。

向曉龍學東西學的很快,沒過多久,老師開始讓他寫日記了。

每天葉佳文回到家,就看見向曉龍趴在桌上寫作業,寫完算術題寫語文作業,還要練字,每天至少要寫一個小時的作業。向曉龍很認真,甚至是比其他小孩更認真,老師佈置抄兩頁字帖,他會抄三頁,沒有人要求,他自己主動做。葉佳文知道,幼年時候的遭遇在他心裡還是有陰影的,他一直都比別的小孩要聽話,他比誰都害怕被拋棄。

這天下午兩三點,葉佳文正在工作,向青雲來了個電話。他說:「佳文,我現在有點事,可能今天不能去接小龍了,你等會有空嗎,有空的話放學你去接一下。」

葉佳文說:「小龍他們四點三刻就放學了啊,我五點半才下班。」

向青雲沉默了一會兒,說:「算了,還是我去接吧。沒事了。」

葉佳文趕緊問道:「你有什麼事?很要緊的話,我跟陸清請個假,我去接孩子。」

向青雲說:「我弟來S市,五點的火車,讓我去火車站接他。你要走不開,我先接了孩子再去接他。我來不及做晚飯了,你帶小龍出去吃晚飯吧。」

葉佳文有一會兒的愣神。他已經很久沒跟向青天這人有什麼牽扯了,自從經過海平那事,向青天消停了不少,因為專心在家跟媳婦鬧呢,怎麼突然就又跑過來了?這是又要出什麼幺蛾子?他不太高興地說:「告訴你弟地址,讓他自己打個車來不行?這麼大人了,又不會被人販子拐走。」

向青雲說:「那行吧,我讓他自己來,我接小龍,你忙工作吧。」

掛了電話以後,葉佳文做不進工作了,開始思考剛才那通電話。其實自從出了他拿私房錢買房被向青雲發現的事之後,即使向青雲不說什麼,他自己也覺得,這樣不太好。畢竟在向青雲的心裡是不記得上輩子那些事的,這輩子他為了維護自己的權益做起了鐵公雞,沒讓向青天他們佔走多少便宜,於是這樣一來,在向青雲心目中,他是不是太過自私自利了呢?從過年跟葉世清和韓姨出櫃這件事情上,可以看得出向青雲的努力和決心,他在努力的跟自己的家人把關係變的融洽,也許自己也可以適當的讓上一步。這一步,絕不是說從此以後又回到被向青天他們壓榨的老路上,而是大節無虧,無關緊要處可以適當的體現自己有融洽共處的心意。畢竟那些人再怎麼不好,他們也是向青雲的血親,這是無法抹殺的事實,可以不供,但是不能不認。

於是葉佳文又給向青雲打了個電話,告訴他自己會請假去接向曉龍放學,讓向青雲自行安排。

四點半,葉佳文離開公司,打了個輛車去向曉龍的學校。他們雖然有車了,但是因為平時都是向青雲接送向曉龍上下學,所以車是向青雲在開,葉佳文一般自己坐地鐵,他們商量著攢半年錢到下半年再買輛好點的車,兩人就都有車開。

快五點的時候葉佳文才趕到學校,向曉龍乖乖巧巧地站在校門邊上,引頸盼望著。葉佳文搖下車窗對他招手,他看見了,有些吃驚地跑過來:「葉叔叔,今天為什麼是你來借我?」

葉佳文示意他上車:「向叔叔有事,晚上我帶你出去吃,想吃什麼?」

向曉龍高興地笑道:「必勝客!」

陪向曉龍吃完晚飯回家,向青雲還沒回來,葉佳文給他打了個電話,他說陪著他弟在外面吃東西。再過一會兒,向曉龍做完了作業,抱著活力板下樓去玩耍。葉佳文正收拾東西,外面響起了鑰匙開門的聲音。向青雲和向青天走了進來。

向青天看見葉佳文,表情有點古怪。他已經聽父母說了葉佳文和向青雲是同性戀情侶的事,他還生了好一場氣,因為回憶以前葉佳文做的那些事,他終於知道了葉佳文一直是在演戲!說什麼向青雲欠他錢,其實就是為了把他向青天逼到走投無路!葉佳文是何等的心計,也許海平就是讓他給忽悠過來的,還得他們夫妻感情破裂家產敗盡,還讓一直溫順體貼的大哥變得冷漠自私。他多麼想沖上去狠狠揍葉佳文一頓,把這些年他吃的苦都還給葉佳文,但是他也知道他現在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向青雲跟葉佳文解釋道:「青天來S市找工作,他今晚現在這住一晚,明天再出去找賓館。」

葉佳文忍住了皺眉的衝動,疑惑的目光看向向青天:「找工作?」

向青天勉強牽了牽嘴角,扯出一個訕笑。自從那事以後,他跟劉莎雖然還在一塊兒過日子,但是已經面和心不合了,三天小吵,五天大吵,十天一次大打出手。劉莎把兒子也拉攏了過去,在家裡成天排擠他沒本事,向青天被說急了就問她怎麼著才算本事,劉莎手指往門外一指,喊道:「你看你大哥啊,在S市房也買了車也買了,人家那叫本事,大城市裡過的如魚得水,你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是個什麼狗德行,成天就會在我跟兒子面前耍橫!有本事你也去S市賺大錢去!」向青天一急,吼道:「去就去!」然後被打包了行李,塞一張火車票推上火車,趕過來了。

向青雲發覺氣氛有些尷尬,打起了圓場:「小龍呢?」

葉佳文說:「在下面玩呢。」

向青雲說:「今晚讓小龍跟我們擠一擠,讓青天睡小龍那吧。」

葉佳文還沒說話,向青天趕緊客氣道:「沒事沒事,我跟小龍睡,不嫌擠。」

葉佳文哪裡放心他和向曉龍睡。就向青天那張嘴,一晚上都能跟向曉龍說些啥?但是讓小龍跟他們睡也不妥,他們兩個畢竟不是尋常夫妻。他有些不滿,想讓向青天打地鋪自己睡,但是現在他們已經把議題定在睡哪張床上了,哪好意思再讓人睡地,於是只好緘口不言。

這時候向曉龍抱著滑板回來了,向青天趕緊跟他示好,蹲在地上笑嘻嘻地說:「小龍,還記不記得小舅舅?」

向曉龍困惑地眨眨大眼睛,看看葉佳文,看看向青雲,怯生生地搖了搖頭。

向青天臉上掛不住,呵呵訕笑了兩聲:「我是你小舅舅啊。」

向曉龍乖巧地點點頭:「小舅舅好。」

向青雲問他:「小龍,晚上小舅舅要在我們家住一晚上,你晚上想跟誰睡?跟我和葉叔叔擠一擠,還是跟你小舅舅擠一擠?」

向曉龍還沒說話,向青天就說:「沒事沒事,我不嫌擠,你們把床讓給我我哪好意思,就讓小龍跟我睡好了。」

向曉龍很乖,就不說話了。

於是當天晚上,向曉龍和向青天一起睡一張床。

第七十六章

向曉龍年紀很小,晚上九點鐘就要睡覺了,所以向青天也跟著早早上了床。他平時沒有這麼早睡覺,所以到了床上全無睡意,便跟向曉龍聊起天來。

「小龍啊,小舅舅小時候還請你吃過糖,你不記得啦?」

向曉龍輕輕搖頭。

向青天說:「小沒良心的!」

向曉龍鼓了鼓包子臉,沒說話。

向青雲又問了一堆問題,比如小龍現在成績好不好,向青雲每個禮拜給他多少零花錢之類的,向曉龍挺困了,還但是強打精神回答著。

向青天又問向曉龍:「葉佳文對你好不好?」

向曉龍說:「葉叔叔對我很好。」

向青天嘖嘖搖頭,自以為是的生出不少同情心來,摸摸小龍的腦袋:「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向曉龍很迷茫,包子臉皺的更厲害了:「可憐?」

向青天欲言又止地想了半天,說:「算了,你還是小孩子,有些事情你還是不知道為好。」

向曉龍十分莫名其妙,他想向青天既然不想說那也就不問了,況且他也已然十分困了,閉上眼睛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葉佳文主動提出送向曉龍去上學,讓向青雲去管他弟弟向青天的事。上學路上,葉佳文問向曉龍:「昨天晚上你小舅舅跟你說了什麼沒有?」

向曉龍乖乖地答道:「小舅舅說我可憐。」

葉佳文立刻怒火中燒,壓著怒火問道:「為什麼說你可憐?」

向曉龍搖搖頭:「他沒有說。」

葉佳文氣壞了,把向曉龍送到小學的一路上都黑著臉,小孩子是很敏感的,他察覺到葉佳文的情緒,就變得更加乖巧,一路一句話都沒有。到了校門口,向曉龍主動拉了拉葉佳文的手:「葉叔叔對我很好。」

葉佳文問他:「你小舅舅說我對你不好了?」

向曉龍猶豫了一下,輕輕搖頭:「他問我葉叔叔對我好不好。」

葉佳文緩和下臉色,摸了摸他的腦袋,拍拍他的書包,讓他進去上課了。

晚上葉佳文回到家,只見向青雲和向青天都在。向青雲跟葉佳文商量:「我今天帶他去看了下附近的賓館,就算是青年旅社的通鋪都要好幾十一晚上。他是要長留的,總得找個地方住,跟我們住也不好。他又還沒找到工作,總住賓館也不是辦法。我們不是有個房子在出租麼,我想先讓他先住過去。」

葉佳文說:「可那房子已經租給一對情侶了啊,你要把人趕出去?」

向青雲說:「明天我去跟人家人家商量一下。那房不是兩室一廳嗎,他們是一對情侶,我看能不能商量著請他們讓一間房給青天,租金給他們減一半左右。他們要同意就好解決了,不同意我就再想想其他辦法。」

葉佳文不高興,但是他也不能把向青天趕出去。他把向青雲拉到一邊,問他:「那他找到工作以後呢?」

向青雲神色複雜的嘆了口氣:「我知道你不喜歡他,我也知道你擔心什麼。但是現在人來了,他又是我弟弟,我們家有多的房,不管怎麼說,我不能不管他吧。」

葉佳文直接跟向青雲說:「今天早上小龍告訴我,昨晚睡覺的時候向青天說他很可憐!」

向青雲皺了皺眉頭,也有些不滿,低聲道:「所以我不能讓他跟我們住。但我是他哥,我總不能甩手不管吧。」

葉佳文跟他說:「我就實話跟你說了,我不是不喜歡你的兄弟姐妹,你姐姐就是個很好的人。但是你弟的人品不好,你要幫他,確實是應該的,但我希望你有原則。」

向青雲說:「我會的。」

到了晚上,向青雲就帶著向青天出去了,先給他找了處賓館住下。向青雲不願向青雲留下,怕他跟向曉龍說什麼不好的話,向青天自己也不願留下,一想到屋裡有兩個同性戀,他就覺得空氣裡瀰漫滿了奇詭的病毒,渾身不自在。

向青雲把向青天送到賓館,向青天跟他說:「哥,你先借我兩千塊唄。」

向青雲問他:「你要兩千塊幹什麼?」

向青天一愣,說:「我現在沒有工作,吃喝都要花錢。」

向青雲又問他:「你自己帶了多少錢過來?」

向青天沒想到向青雲居然會問這麼多,無措地說:「這,我只帶了一千。」

向青雲說:「你來S市打工,是想掙錢養你老婆孩子,你就得省著點花,想辦法多掙錢。你有一千塊,有什麼緊急情況應該夠應付了,有什麼困難再來找我。我給你提供住的地方,但你也這麼大人了,凡事得靠自己。」想了想,又說,「你找工作,不能嫌累嫌苦,大家都是這麼幹起來的,要靠自己努力,才能做到上面。有需要我的地方,我會幫助你的。」

向青天被他說得目瞪口呆。他知道他大哥變了,沒想到他大哥變的這麼徹底,這麼不近人情,簡直讓人寒心。

第二天,向青雲真的去找了租客,跟那對小情侶商量讓出一間房來。小情侶兩個人都是剛畢業的大學生,本來負擔房租就有些吃力了,正想著要不要找人合租,房東一說他們沒多掙扎就同意了,但是討價還價的很厲害,本來1800一個月的房租還到了800塊才肯讓出一半房。向青雲這也算是做生意時臨時變卦,本來就該吃點虧,只好同意了。

向青天這些年吃了不少苦,性情被磨練,其實比之前兩年已經改變了不少。再加上向青雲不肯慣著他,他就只能靠自己。人一旦失去了依靠,才能真正成長,所以向青天還真找了份餐館裡的工作幹了起來。只不過其實他這份工作還是有向青雲的幫忙,他自己找就能找到一些小飯館,向青雲托朋友給他找了個在大飯店做侍應生的工作。幫人端端盤子點點菜,一個月底薪一千七,幹得好還有獎金加。向青天的住向青雲包了,吃飯餐館包了,他沒剩多少要花錢的地方,這錢算是淨掙,倒也不錯。

向青天找到了工作,又有地方住了,也就不怎麼上門來給葉佳文添堵。葉佳文雖說因為他一個月少了一千塊的收入,不過好歹大財產還牢牢的把持在自己手裡,眼不見心不煩,就當這錢拿去做慈善了。一時間,大家居然也算相安無事。

向青天來了對葉佳文來說算件晦氣事,但是壞事一來,好事也跟著來了。葉佳文接到了一個等待已久的電話,可以說是巨大的餡餅砸在臉上了,比起這事,向青天那裡簡直可以算是讓人忽略的芝麻!

這事是這樣的,市裡的房屋徵收部門的辦事人員找到葉佳文,要跟他談拆遷補償的事。他用私房錢攢下的那套房的原址要造新的地鐵線路,所以老房子要拆遷了,拆遷辦的人得給產權持有者補償。這拆遷可是一件大好事,葉佳文買這套房也是特意選過址的,他知道差不多這兩年這地方就該造地鐵了,才故意買在這裡。

拆遷辦的人跟葉佳文提出補償有兩種,一種是貨幣補償,一種是產權置換,置換的新房的面積比他現在這屋還大十來個平米,地段也比這好。葉佳文沒答應,吊著他們的人,打算再拖一陣時間再說。這拆遷,拖到越後頭就越是能坐地起價,也不一定非拖到做釘子戶的份上,反正再捱一捱,這價錢還能往上漲。

向青天老老實實幹了一個月,一千七的工資拿到手,還有一百多塊錢的獎金。他拿了錢,就叫向青雲出去喝酒,義薄雲天地說:「哥,這次我請你!」

向青雲也很高興,他長這麼大,都快三十歲了,還是第一次聽向青天說要請他的客。他知道以前的向青天不好,但是這一次向青天來確實有點讓他刮目相看了,要知道前些年的向青天是不可能願意幹端盤子這種事情的!更不可能主動跟他說要請客!於是他下了班就去了,給葉佳文撥了個電話讓他帶著向曉龍自己出去吃晚飯。

向青天請向青雲去了家還不賴的川菜館,向青雲到了餐館門口有些吃驚:「你才掙幾個錢,找個小攤就成了,這裡消費不便宜啊,兩個人吃得上百。」

向青天豪氣地說:「沒事,吃一頓飯能花幾個錢,哥你別給我省,只管放開了吃喝!我天天在那飯館裡吃,那本幫菜甜的都給我膩壞了,今天該換換口味了!」

進門坐下,向青天拿過菜單沒翻開就往向青雲手裡塞:「哥你點,喜歡什麼點什麼。」

向青雲哭笑不得。這飯館說便宜不便宜,說貴倒也不是很貴,平均三四十塊一個菜色,向青天這陣仗倒像是請吃鮑魚海參似的。不過弟弟能請客,他已經很高興了,挑便宜的點了兩素一葷,又要了兩碗米飯。向青天嫌他點的少,又多叫了個水煮魚。他跟服務員說:「再拿來四瓶冰純來!」

服務員說:「不好意思,我們這沒有冰純,只有青島和百威。」

向青天說:「那就拿青島,先拿四瓶上來!」

不一會兒,菜和酒都送了上來,向青天先給向青雲倒滿了一杯酒,再給自己倒上,舉杯:「大哥,我敬你。」

向青雲忙不迭拿了杯子起來同他碰杯,向青天很是豪爽,菜還沒吃,先把一杯酒給幹了。向青雲見他幹掉,也不好意思顯得沒誠意,連忙跟著幹了。

幹完杯,向青雲問他:「你這一個月,拿了多少工錢?」

向青天說:「媽的,你不說我還不生氣,我們館子的老闆摳的跟周扒皮似的,我跟個畜生一樣給他幹了一個月,勤勤懇懇一天沒少幹,他給我算錢的時候才給我一百五十塊獎金!兩個女的每天站在那說笑,客人叫都不理,他給開三百獎金!什麼屁人!」

向青雲說:「好啦,不要管別人,管好自己就行。你在縣城裡一個月掙多少?」

向青天說:「一個月兩千塊吧。」

向青雲嘆氣:「其實吧,你都這個年紀了,老婆孩子都有了,我也不明白你為啥不在家陪老婆孩子,要來S市打工。你在縣城裡是做文員的吧,你在這,沒學歷沒戶口,又沒什麼特長,就只能幹這些端盤子的累活。你在那兩千塊,你在這兩千都不到,縣城裡的消費又比這低不是一點兩點的,你何必呢?」

向青天忿忿地說:「還不是我家那個操蛋娘們!那女人忒不是東西,我是寧願在這裡吃苦,都不想回去看她臉色了!」

向青雲微微皺眉:「你們畢竟是夫妻,如果是因為吵架,你跑到這來就更不對了。有矛盾要溝通,要解決,你難道一輩子不回去了?你孩子還小,劉莎一個人照顧多辛苦。」

向青天頹然地擺擺手:「不提了,那娘倆一路貨色,小兔崽子在家裡只聽他娘的,根本沒把我放眼裡,我跟他說話,他敢跟我頂嘴,還敢吼我!我跟他娘打架,他幫他娘拿家裡的掃把抽我!操!我都懷疑這兔崽子是不是我的種!」

向青雲有些吃驚:「你還跟劉莎動手?你怎麼好打女人?」

向青天啐道:「我打個屁,是她打我!那娘們爪子跟老虎似的,伸手一爪我臉上就是五道血印子!女人都不是東西!」

向青雲只好勸他,勸他想辦法彌補,孩子都有了,日子總得往下過,躲避是沒用的。

向青天又喝了不少酒,吃點小菜,突然壓低了聲音問向青雲:「大哥,你是怎麼會突然就跟男人那個啥的?」

向青雲淡淡地笑了笑:「也不是突然。我以前讀中學的時候就對男同學比較有好感,後來遇到葉佳文,就……這是天生的,沒辦法。」舉起杯子抿了口酒。

向青天說:「大哥,不是我說,你們兩個男人怎麼過日子?有個女的,在家還能操持操持家務,兩個大男人,家裡誰說了算?錢歸誰管?要是有一天,葉佳文拿了錢跟別人跑了,你們兩個連婚都不用離,你還要一個人帶小孩,小孩還不是親生的……」

向青雲說:「不是親生的我也當他是親生的。葉佳文不是這種人,我們沒必要非得聽誰的,過日子,就是商量著過。再說,你剛才不還說,女人都不是東西麼?」

向青雲吃了個癟,癟癟嘴,一副擔憂的模樣:「大哥,你從小脾氣都好,你要找個女人也就算了,你找了個男人過日子……你說不能喜歡女人,那也沒辦法,可是那個葉佳文一看就是厲害角色,你不吃他虧?」

向青雲說:「一起過日子,有什麼吃虧不吃虧的,我現在不是過得挺好麼?」

向青天皺著鼻子一副不認同的樣子:「你人真老實,你就是太老實,所以在外頭一直被人欺負,老是吃虧。你老實,葉佳文也這麼老實?你們這房誰買的?他要是不跟你過了咋辦?」

向青雲很不高興了。他知道他的感情他家人不能夠理解,不理解也就算了,只要不干涉,但是向青天顯然想幹涉,不光跟向曉龍說些有的沒的,現在跟他說這些,難道是在挑撥離間?

向青雲往他碗裡夾了一筷子水煮魚:「好了,你不用替我擔心,我自己有數。吃菜吃菜。」

向青天見向青雲不肯談這個話題,有些悻悻的,幾次把話題拽回來,又被向青雲輕描淡寫地轉開了。

吃完飯,向青天豪邁地叫道:「服務員,結賬!」

服務員把賬單送過來,向青天一看,兩個人居然吃了快兩百。他們一開始叫了四瓶啤酒,後來又多叫了三瓶,一瓶啤酒就要十塊錢,光酒就喝了七十塊。

向青天頓時拉長了張臉:「一瓶青島十塊錢?我們那就兩三塊,這S市的東西賣的太離譜了吧!」

向青雲看他的臉色不好看,便道:「算了,今天我買單吧,下次你再請我,吃點便宜的就成。」

向青天說:「那哪成啊,我說了請客,就我來!」向青雲已經把手伸進褲兜裡掏錢了,向青天也把手伸進兜裡,喊著:「我來我來!」掏了半天沒掏出東西來。

向青雲拿出錢包,抽出兩百塊錢,向青天空空如也的手從口袋裡拔出來,去推向青雲的手:「哎,收回去收回去,那哪成,說好我請你。」

向青雲笑道:「好了,謝謝你的心意,你跟以前不一樣了,我看得出來。這頓我付吧,下次你再請。」

向青天沒推過他,最後這頓飯還是向青雲請了。

第七十七章

那之後向青雲又請向青天吃了幾頓好的,有一次去逛商店的時候還順手給他買了套衣服。他看到弟弟自己努力覺得很開心,他先前拒絕弟弟的過分要求並不是想要恩斷義絕,只是對方的要求已經影響到了他的正常生活,並且他們這些理所應當的、不拿他當一回事的態度讓他覺得心寒了而已。

向青天受了些小恩小惠,發覺他大哥對他還是不錯的。所謂升米恩,斗米仇,從前向青雲對他們夫妻實在太好,向青天反而責怪他為什麼不滿足自己所有的要求,恨不得大哥能變成一頭不吃草料的騾子,光給他們幹活就行。後來向青雲變了,要錢不給,要房不給,於是向青天幾乎跟他反目成仇。一反目,也就不必再開口要錢了。如今向青雲對他態度不錯,他驚喜之餘,心思又活絡起來,開始積極地和向青雲修補關係,希望能回到以前的狀態。

於是,向青天來S市的第一個月,因為心裡膈應向青雲和葉佳文的關係,幾乎沒上過門,第二個月開始上門的次數漸漸多了。葉佳文固然煩他,但是不能趕他走,而且伸手不打笑臉人,向青天的態度很是慇勤,對他也笑眯眯的,一口一個葉哥又叫了起來,葉佳文總不能跟他翻臉。於是他每次登門,葉佳文就讓向曉龍進屋做作業或者自己下樓去玩,反正不讓他跟向曉龍接觸。

不過向青天也只是面上友善,實際上他背地裡沒少跟向青雲挑撥離間,只是向青雲懶得理他而已。在向青天心裡,男同性戀是非常噁心的,所以葉佳文噁心,而向青雲身為他大哥,不如葉佳文這麼討人厭,但也是有些噁心的。

這天向青天又來了,他這天正好休息,工作的餐館不包飯,於是他就來向青雲家裡蹭飯。

向青雲燒好飯,葉佳文負責開飯,他把四個人的餐盤放好,筷子勺子拿出來,向青天已經坐在位子上了,於是葉佳文把筷勺遞到他手裡。向青天接筷子的時候表情有些古怪,當葉佳文去端湯的時候,向曉龍跑進了廚房裡,很奇怪地說:「葉叔叔,你給小舅舅的筷子是髒的嗎?」

葉佳文很奇怪,探頭往客廳裡看了一眼,向青天不在座位上。

向曉龍說:「小舅舅拿著筷子和勺子去衛生間洗了。」

葉佳文聽完以後心裡很不高興,但是沒說什麼,拍了拍向曉龍:「乖,去坐好,要吃飯了,別去問你小舅舅。」

吃完飯以後,向青天要走了,葉佳文藉口倒垃圾跟了下去,在樓下,他遞給向青天一瓶巴氏消毒液:「送給你的。」

向青天接過以後很莫名。

葉佳文似笑非笑地說:「你哥的每一分錢每一樣東西都經過過我的手,你拿了這麼多年。你身上穿的這件衣服,你哥給你買的時候我也試穿過。回去好好洗洗,全身都洗一遍。」

向青天的臉色一下就變了,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說:「你說啥呢你!」

葉佳文把巴氏消毒液塞進他懷裡,冷笑:「我說什麼你自己明白!」說罷轉身上樓去了,留下向青雲一個人在樓下氣的張臉跟霓虹燈似的五顏六色的變,最後盯著他離開的方向啐了一口,拿上消毒液走了──正好他缺這個,留著洗洗東西也不錯。

第二天向青天就找到向青雲告狀了。向青天說:「哥,你是我親哥,你跟個男人談戀愛,別人看不起你們也就算了,我一直都在努力接受,我也試著跟葉哥搞好關係,這段時間我做的努力你也都看到了。但是葉哥卻容不下我,說我老拿你錢,還拿消毒液讓我洗手!我哪裡拿過你的錢,我上次問你借兩千塊,你不借我,我自己想辦法省吃儉用也過下來了,生病我都沒敢去醫院,他卻這樣埋汰我,我心裡實在是難過!」

向青雲聽了雙眉緊鎖:「怎麼回事?他為什麼說你拿我錢?為什麼拿消毒液讓你洗手?」

向青天說:「我怎麼知道,葉哥就是看我不順眼唄。」

向青雲說:「葉佳文不是這種人,你是不是做了什麼惹他生氣了?好端端的,他幹什麼給你消毒液洗手?」

向青天氣急敗壞地說:「哥,我是你親弟吧,別說葉佳文不是你媳婦,就是你媳婦你也不能這樣啊!我跟你可是同一個娘胎裡出來的!」

向青雲只好安撫他:「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向青雲回去以後問葉佳文昨天到底發生了些什麼,葉佳文聽了輕描淡寫地一笑:「我要真想跟他過不去我會讓他進門?給他消毒液是因為他覺得我們同性戀是有病的,我給他拿筷子,他當著我和小龍的面馬上拿去洗了以後才敢用,我說你要是嫌髒我就給你巴氏消毒液,他就拿了。」

向青雲一聽,得,根本不是葉佳文看不順眼向青天,是向青天看不起他們同性戀,還做出這些侮辱人的事來。向青雲自己也是同性戀,他對這些事情比較敏感,自己的弟弟這樣鄙視同性戀,他也很不高興。

以後向青天再來跟向青雲說些有的沒的,向青雲被他說煩了,就告訴他:「既然你跟葉佳文處不來,以後你就別過來了,有什麼事情需要幫忙再來找我。」

向青天氣壞了,沒想到向青雲為了一個男人居然這樣對他,於是打電話回家跟劉莎抱怨。要是擺在幾年前,劉莎肯定是跟他站在同一陣線上的,勢要把向青雲和葉佳文掏幹了才罷休,但是現在劉莎跟向青天早就夫妻不和了,在電話裡痛罵向青天沒本事,一點事情都搞不定,罵了向青天十句,再罵一句葉佳文和向青雲是噁心的同性戀。

向青天本來在S市呆的不舒服,都想回去了,結果跟劉莎在電話裡大吵了一架以後,他寧願端盤子也不想回去看自己老婆的嘴臉,天天被老婆孩子埋汰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他哥雖然不向著他,至少看到他還是好聲好氣的,於是他又繼續留下了。

有了拆遷這事以後,葉佳文心裡高興,就把買新車的事情提上了議程。因為說好了新車是葉佳文開,所以向青雲讓他自己選喜歡什麼樣的車型就買什麼樣的,葉佳文這回眼界高了,什麼大眾別克都看不上,雖說離蘭博基尼還遠著,但是他要買奧迪,反正貸款買,首付的錢出得起,還貸的錢手裡幾套房的房租就能填上。

他帶著向曉龍去看,讓向曉龍挑喜歡的,結果向曉龍小小年紀也知道比較價錢,看了好幾個車型以後,挑中了比較便宜的奧迪A3車。葉佳文自己試了試,奧迪的車果然開著比別克和大眾的感覺都還好些,跟向青雲打了聲招呼,就把車給買下了。

他們家買新車的事情很快就被向青天知道了,向青天過來,試著開了開奧迪的新車,很是喜歡,愛不釋手地摸著方向盤讚歎道:「這好車開著就是好,比桑塔納感覺好多了!」他又跟向青雲說:「哥,你們家都兩輛車了,借我一輛開開唄。我每天上下班擠公交一個多小時,我回到家都快凌晨了,有時候公交末班車都趕不上!」

向青雲說:「一輛車是我的,一輛車是葉佳文的,我們都有用。」

向青天繼續糾纏:「你們倆住一塊,一輛車還不夠?你們上班路一塊兒走唄,我以前也每天把劉莎送去公司上班我自己才去上班。新車你們開,舊車借我開開。」

向青雲還是不同意:「我跟佳文是兩個方向,我早上還要送向曉龍上學,車有用,不能借你。」

向青天的臉垮了下來:「大哥,你這人咋那麼小氣呢?你們從前也就一輛車,不照樣開了這麼多年?我一個外地人在這,我每天遭人白眼,擠公交人看我是外地的都排擠我,不讓我坐位子,我每天累的跟狗似的,你好房子好車子,我也沒求你別的啥,借輛車我開開咋了?你要是到我們縣城裡去住,我就一輛車我也得先借你開!何況你有兩輛。」

向青雲跟他沒話好說,只能重複地說:「不行,我一輛,葉佳文一輛,都有用,偶爾借你開開可以,借你開走不行。」

向青天感覺自己真是委屈到天上去了。這向青雲從小到大,什麼好的不得讓給他,他是習慣了,一直將自己的大哥當做一個比較的對象,而且也習慣了從大哥手裡搶東西。他根本見不得向青雲過的比他好,就算他自己過得不好,只要向青雲比他更不好,他也能舒坦一點。以前向青雲來大城市過日子,他留在小縣城,他心裡就不舒服,97年末帶著劉莎來生孩子的時候,看到向青雲跟一個男人擠在這麼小的房子裡,過的是苦日子,根本沒他在縣城裡舒坦,他心裡就暢快了。後來聽說向青雲買新房子了,他就不高興,劉莎攛掇他讓向青雲給他也買一套,其實他更希望向青雲直接把房子讓給他,所以向青雲不同意買,他跟劉莎就攛掇爹媽上陣遊說。現在他虎落平陽被犬欺,過的是這種苦日子,家裡又有個凶婆娘和沒良心的白眼狼兒子,每天都過的不高興,向青雲卻有房有車有孩子,而且那孩子明明不是他親生的,卻跟他比自己親兒子對自己還親,憑什麼?!向青雲明明不如他,怎麼可以過的比他好?!

小時候向青雲跟向青天吵架,都是向青雲主動求和,不然向青天去告訴爹媽,他就要挨一頓好揍。向青天覺得自己已經積壓了太久委屈了太久,前些年海平的事情他都不計較了,大哥在他最困難的時候不幫忙他也大人大量地算了,這幾年的事他都能當沒發生過,甚至為了跟大哥彌補關係,他主動腆著臉來打親和牌,結果向青雲居然冷言冷語還不買他的帳!

向青天把一切歸結起來,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都怪向青雲是個同性戀!就因為他同性戀,違背倫常跟個男人好,做人的根本都喪失了,所以他忘恩負義了,爹媽的話也不聽了,連家裡人的生死都不管不顧了,就知道圍著一個臭男人轉!

向青天和劉莎不同,劉莎城府深,會拐著彎耍心機給自己謀好處,她知道這是不該自己得的,所以要想方設法搶過來;而向青天則比較頭腦簡單,他只是理直氣壯地覺得他才是有理的一方,向青雲天生就低他一等,就連他們的爹媽都是這麼認為的,他從小被灌輸的就是這個觀念;所以他這麼想,就這麼罵了出來:「我他媽受夠了,我居然會有你這種大哥,你搞同性戀,你跟一個男人插X,簡直噁心透頂!你插男人插的本都忘了,爹媽也不要了!我辛辛苦苦在這裡受苦受累,我為了誰?我給向家傳宗接代,都是為了養大向家的獨苗苗。你呢?你就為了供一個男人!你豬狗不如!你……」

向青雲氣的臉色發白,吼道:「你夠了沒有?!」

向青天繼續罵罵咧咧:「沒夠!你狼心狗肺!我們家怎麼出了你這麼個白眼狼!」

向青雲氣的揪住他的領子照著他面門就是一拳,吼道:「你把我當大哥看待過嗎?向青天,我沒哪裡對不起你的,你沒資格罵我!」

向青天氣壞了,因為爹媽偏心,從小都是他欺負向青雲,現在被向青雲走一拳他就覺得這天反了,撲上去就拳打腳踢。以前向青雲還讓他,這回也不讓了。他天天跑步健身,還練空手道,向青天哪裡是他的對手,他一把就把向青天掀翻在地上,一邊出拳揍他一邊說:「我小時候就該教教你什麼事做弟弟的本分!」

向青天拼了命的掙扎,但他打不過向青雲,最後他落在向青雲身上的拳腳沒多少,向青雲卻把他給揍趴下了。

打完一架,向青雲氣喘吁吁地掏出三百塊錢塞在他手裡:「去醫院看看吧。車我不會借你的,想過好日子,靠自己的雙手去奮鬥。」

向青天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陰鷙地瞪著他,咬牙切齒道:「向青雲,你給我等著!」

第七十八章

向青雲即使跟向青天吵架了,他頂多就是不再理睬向青天,向青天還住著他的房子,他做不出把弟弟趕出去這種事。而向青天一回家,氣的肝疼肺疼無一不疼,立刻給鄉下的老媽打了個電話。

向青天情緒激動地跟老媽痛陳兄長的不是,說向青雲不管他的死活,幫著葉佳文一起埋汰欺負他,他病了沒錢去醫院,問向青雲借兩千,向青雲不肯借;他問向青雲借車,向青雲還不肯借,並且動手打了他,把他打的頭破血流。總之事情在向青天眼裡看起來就是這麼回事,全是向青雲不可理喻,而他自己只是陳述事實,完全沒有任何誇張和不實。

向母聽了以後簡直氣血逆流。自從向青雲出櫃以後,她一直很生大兒子的氣,家裡老頭子犯了犟脾氣,不肯認這個兒子,一定要斷絕關係,但是她對於斷絕關係的處理是不同意的。斷絕關係以後,向青雲不給他們錢了,跟個男人買房買車養她外孫,怎麼反而日子過得更滋潤了呢?她把幾個這孩子養這麼大,輪到孩子們報答她了,怎麼她最疼的孩子過得日子最苦,反而是個違背倫常的兒子過的最好?這道理就不對!

向母把這事跟向父說了,向父氣的罵了兩聲畜生,向母要他出面給兒子主持公道,他不肯,說:「我早就跟那個畜生斷絕關係了!我不認他!我不管他的事!」

向母恨丈夫死腦筋,她自己急的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丈夫不出面,她就只有自己出面了,隔著一條電話線罵一通是遠遠不夠的,所以她直接買了火車票,上S市親自坐鎮去。

向母趕到S市,馬上去找小兒子,到了小兒子的住處,發現向青天跟別人住在一起,向青天說這房子是向青雲的,向青雲有兩套房,向母立馬就生氣了:「他兩套房,不拿一套房子給你住,居然讓你跟其他男女住在一起?他缺這錢?你是他親弟弟!他把這套房送給你都是應該的!我以前讓他給你套房他說沒錢,現在他自己都有兩套房了!」

於是向母做主,等到那對合租的小情侶回來,對他們說:「我是向青雲的媽,這房子不租給你們了,你們走吧,另外找地方住去!」

那小情侶傻眼了,不想理這個鄉下老太太,結果沒想到老太太彪悍的很,攔著他們不讓他們進屋,還把他們的包丟到門外去。小情侶花錢租房子,房東硬塞個親戚進來就算了,居然又來了親戚要把他們趕走,他們氣壞了,立刻給向青雲打電話討公道。

向青雲一聽,大吃一驚,趕緊開車趕過來。結果他在樓底下遇到了同樣下班就立刻趕過來的葉佳文──小情侶也給葉佳文打了電話。

向青雲和葉佳文一起上樓,就瞧見老太太和向青天霸著門,老太太一見葉佳文,立刻怒火中燒,指著葉佳文的鼻子罵道:「你這個不要臉的還敢來!」

葉佳文冷冷道:「我的房子,我為什麼不敢來?我倒是想請問你們,在我的房子裡逞什麼威風?」

向母罵道:「你的房子?這是向青雲的房子!你讓向青雲自己過來說,他的房子給他弟弟住有什麼問題!」

向青天也跟著幫腔:「這房子的房產證上寫的是我哥的名字!」

葉佳文按捺這怒火,道:「就算是向青雲的房子也跟你們沒關係,我出錢我有份我做主!你們我要不要拿付款證明給你們看這是誰的房子?我給你們半小時,要麼滾蛋,要麼我打電話報警,自己選!」

向青雲見局勢鬧成了這樣,一個頭兩個大,只好趕緊上來打圓場。他問自己的母親:「媽,你怎麼來了,你來幹什麼?」

向母反手就是一個耳光抽在他臉上,緊接著對著他的臉又是一通亂抓亂撓:「你打你弟!我讓你打你弟!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訓你!」

葉佳文看直了眼,沒想到這當媽的又是一見面就動手,還沒完沒了了,拿出手機就要撥110,向青天一個箭步衝上來奪走了他手機,喝道:「想幹什麼你!」

葉佳文怒道:「你想幹什麼?搶手機還要搶房子?」

向青天推搡了他一下,葉佳文不甘示弱用力推他,他的背脊重重撞在牆上。向青天怒了,撲上來要打架,在旁邊候著的小情侶中的男人一看也衝上來幫葉佳文,頓時局勢又是一片混亂。

女生大聲尖叫,掏出手機撥打110報警。

向青天太過分的時候向青雲可以吼他可以罵他可以趕他走,但是現在老娘來了,老娘刨他,他也只能躲只能擋,絕對不能還手,連一句重話都說不得。他抓著老娘的手,拚命叫著住手,但是沒有人理他,整個亂成了一團,樓上樓下的鄰居聽見了響動已經聚集到樓道里看熱鬧了。他心裡一片悲涼絕望,恨不得沖上陽台跳下去一了百了,但是他又不甘心。好容易過上好日子,平平穩穩的日子,怎麼就沒完沒了了呢?他這些父母兄弟,能不能講一點道理,能不能稍稍為他想一想?他在他們眼裡到底算什麼?

向母被向青雲抓住了雙手,向青天被葉佳文和小情侶壓到牆角,女生大叫警察要來了,大家總算消停了下來。

葉佳文氣喘吁吁地跟向青雲說:「你自己解決,你覺得解決不了,我們找警察解決。」

向青雲問向母:「你為什麼把他們趕出來?」

向母說:「你自己有兩套房子,你弟跑過來,你給他一套房子住是應該的,你居然讓他跟其他男女住在一起?讓他們一起洗澡一起吃飯?這成何體統!」

向青雲儘量心平氣和地解釋道:「這套房子我早就租給他們了,我們簽了協議的,有法律效益,在這期間房子的使用權應該是歸他們的。青天來了,本來是要讓他住賓館的,但是賓館太貴了,他掙兩個錢不容易,所以我跟他們商量了一下,這房子兩間房,他們讓一間房給青天,我給他們減租金。」

向母說:「我不聽你胡扯!反正房子是你的你做主,你說給青天住就能給青天住,錢退給他們讓他們走!」

葉佳文冷冷道:「讓他們走可以,您聽清楚剛才向青雲的話了嗎?我們簽的協議有法律效應,讓他們走,要賠違約金,這錢您和向青天出,我們立刻讓他們收拾包袱走人。」

向母罵道:「放屁!我不管,向青雲的房子,我現在做主了,給青天住!其他人滾蛋。」

向青雲對於蠻橫的母親簡直無語,葉佳文卻不用給他面子,威脅道:「那行,等警察來解決,向青天私闖民宅,等著拘留吧。」

向母是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警察來了她也不怕,但是聽葉佳文說要抓向青天,神色就有些猶豫了,氣勢沒剛才那麼兇狠。

向青雲說:「好了好了,我們靜下心慢慢談好不好?媽,我這房子已經租給別人了青天才來的,在我租出去之前我根本不知道青天要來!我怕他住賓館太花錢,所以讓他住這,一分房租沒要他的……」

向母高聲打斷道:「你還想收你弟錢?」

向青雲忍著脾氣閉了閉眼睛,說:「不是。但是我們講講道理好嗎,人家半年前就住進來了,青天剛來兩個月。」

向母不打算跟她講道理,只認自己的理,一味胡攪蠻纏,就是要向青雲把這房給向青天住。

沒多久,警察來了,這爿地區的片警還是兩年前的人,看一眼就把向青雲和向母認了出來:「怎麼又是你們?你們怎麼又吵架了?」

向青雲和葉佳文都覺得羞臊了,向母卻跟個沒事人似的。這是她的家務事,警察管不著,她的兒子就得聽她這個當媽的。

片警來了也不好幹別的,這裡沒殺人沒放火的,就是吵架打架,他們主要是以調解為主。他們的調解沒費多少力氣,因為小情侶主動提出要搬走了,他們也害怕跟這樣的極品糾纏上,只要向青雲退給他們錢,他們立刻就搬。向青雲也沒別的辦法了,當場退了他們半年的房租,低聲下氣地跟他們賠了不是,小情侶進屋收拾收拾行李,立馬就撤走了。

其他的事片警也不好插手管了,反正是清官難斷家務事,一人勸兩句,警告他們不准動手打架,完了就收隊走了。

房子的事算是向母和向青天勝利了,但他們並不見好就收,向母接著為小兒子爭取利益:「你有兩輛車,為什麼不給青天一輛?」

向青雲只好把跟向青天解釋過的話再解釋一遍:「一輛我的,一輛葉佳文的。」

向母一臉嫌棄的樣:「你們兩個不是在一起亂搞嗎?還要兩輛車?」

葉佳文看了看表,已經七點多了,他再也不想跟這家人糾纏下去了,手伸進向青雲口袋裡拿走了他的車鑰匙和其他鑰匙,說:「小龍還沒吃晚飯,你慢慢解決,我先回家了。」

向家母子看他手裡拿了一串鑰匙,以為是家裡的,沒看到夾在裡面的車鑰匙,就沒管他。葉佳文甩甩手,眼不見心不煩,走了。

第七十九章

向青雲跟母親和弟弟糾纏到十點多鐘才回家,一回家就累的癱倒在沙發上。葉佳文問他怎麼樣,他說:「那套房子先讓他們住著吧,車我不給,還要用。受不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葉佳文說:「你狠點心吧。他們這是吃定了你,你給了,他們嫌你給的不夠多,恨不得你把所有的東西都給他們,還要去把能借的都借來。我們有小龍了,無論如何,你不能讓步。」

向青雲喃喃道:「我不讓步,他們就這樣一直糾纏,一天舒心的日子都沒有……他是我媽,我能對她怎麼樣呢?我真的不知道他們當初把我生下來,到底是為了什麼?」他由心而生一種恐懼,這是他活到這麼大第一次對他的家人產生恐懼感。他們像繭一樣纏著他,束縛他,盤剝他,如果這種日子要過一輩子,那該多麼的恐怖呵!

葉佳文說:「你要是狠得下心,我們搬家!把房子賣了,搬到H市去,把小龍轉學過去。以後你別跟他們聯繫,你要想盡孝,可以匿名給他們寄錢,還是按每個月給孝敬錢。」

向青雲把臉埋在掌心裡。葉佳文的建議聽起來是多麼的瘋狂,拷打著他的良心。從此以後切斷跟老家的聯絡?只給錢來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再也不順著他們的心意去做?太過瘋狂,太挑戰他的傳統道德觀念,然而他又是真的受不了這樣的母親和弟弟了。他想在要保留自己的底線和原則的情況下做個好兒子好哥哥,但是對方不給他保留的可能。

他說:「你讓我想想,如果能平和地解決是最好的。」

葉佳文冷笑:平和解決?向青雲也太看得起他的家人了。

第二天是週末,大早上的向母又鬧上門來了。老人家醒得早,在鄉下都是雞鳴就起,所以六點多就上門了,拍門聲震天響,一家三口都在睡覺,向青雲先被吵醒了,爬起來去開門,從貓眼裡看到外面的人是母親,心就涼了。但是他不能不開門,別說他不能把母親關在門外,就向母這個叫門的陣仗,再不開就是擾鄰。

向母一進門就嚷嚷開了:「我昨晚跟你說的你想清楚沒有!」

向青雲關上門,嘆氣:「媽,我說了,車是我一輛葉佳文一輛,我沒有兩輛車。」

向母說:「葉佳文的不是你的?你的就是你弟的!」

向青雲一哽,道:「媽,那房子就讓青天先住著,反正別人也搬走了。但是你讓我把車給青天,我怎麼辦?我上班路途比他還遠,而且我還要接送小龍啊。要不然這樣,我幫青天另外租個房子,離他工作的地方近一點。」

向母瞪圓了眼睛:「他除了上班,他不出行啦?在縣城裡他都是有車的,S市比縣城大這麼多,他又剛來,他比你更需要車!曉龍上學你讓姓葉的送!你把車讓給他!」

「操。」向青雲忍不住罵了一句,隱忍地閉上眼睛不說話。

葉佳文和向曉龍也被吵醒出來了,向曉龍一看到坐在客廳裡的外婆,就怯生生地往後退了一步。向母看到他,對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向曉龍猶豫了一下,乖乖過去了。

向母抓著向曉龍指著葉佳文說:「小龍,你知道這個男人是誰嗎?啊?」

葉佳文愣了一下,頓時怒火中燒,要衝過去搶孩子,向母卻緊緊抓著向曉龍的肩膀說道:「他不是好人,我把你給你大舅,是你大舅騙我說他有毛病!結果他居然找了個男人養你!」葉佳文和向青雲氣急敗壞地讓她住嘴,但是她偏不,大嗓門接著嚷道,「他跟你大舅亂搞關係,他管天管地管你大舅!挑撥你大舅跟你小舅,拿著你大舅的車和房不讓他給你小舅!他不是個東西!」

葉佳文氣的渾身發抖,用力把她推開,把向曉龍抱進懷裡。他快要氣瘋了,別的什麼都可以,他不介意一次次參觀這家人的底限然後跟他們見招拆招,但是事關孩子的,就叫人無法忍受!

向青雲也氣到了極點。有了孩子的人往往是把孩子放在最重要的位置的,父母也比不上孩子。他大吼道:「媽!你夠了沒有!」

向母被葉佳文一推,又被向青雲一吼,頓時覺得反了天了,跳起來就要撒潑。向曉龍方才被她抓著的時候就已經憋著了,此刻憋不住了,放開嗓子哇的大哭起來,倒是將向母嚇了一跳,氣勢憋回去不少。

葉佳文抱著向曉龍心疼的不行。向青雲已經被這兩個老傢伙毀夠了,他們又要來毀向曉龍,這讓他怎麼允許?他此刻恨不能衝進廚房拿菜刀把向母給砍了,是懷中的向曉龍讓他憤怒,也是懷中的向曉龍讓他理智,他知道自己不能做違法亂紀的事,他還要把向曉龍健健康康的養大。

向青雲示意葉佳文趕緊把向曉龍帶走,別再跟自己的母親接觸了,向母要動手要罵人,他不想讓孩子看到這一幕,這是他的母親,他只能繼續周旋,來穩住她。

葉佳文帶著向曉龍逃也似的出了門。這大清早的肯德基麥當勞都沒開門,葉佳文只好帶著還在小聲抽噎的向曉龍慢慢走著,走到菜市場附近,看到一家小餛飩店已經開了,於是他們進去吃早飯。

向曉龍已經哭累了,只是止不住的抽噎,他一邊抽噎一邊握住了葉佳文的手,反倒安慰起葉佳文來:「葉叔叔,我知道,你對我好。」

葉佳文心中稍慰,摸了摸向曉龍的小腦袋,拿起一張餐巾紙幫他擤掉鼻涕:「葉叔叔愛你。」

不一會兒,熱乎乎的小餛飩端了上來,向曉龍哭餓了,拿起勺子舀了就往嘴裡送,燙到了舌頭,不禁又哭又笑地亂叫。

葉佳文連忙給他叫了杯涼開水,哄道:「小龍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兩隻眼睛開大砲。」

向曉龍直呼呼,好容易好些了,僵著舌頭說:「我不哭了。男子漢大丈夫,不能輕易掉眼淚!」

葉佳文欣慰地給他擦擦嘴:「好孩子。」

這時葉佳文的手機鈴聲響了,他拿起來一起,是陸清打過來的。陸清大約是有些著急,一拿起電話就直接用命令的口吻下達任務:「H市一個工程處了點問題,你立刻趕過去處理一下。」

葉佳文微微一愣:「立刻?」

陸清說:「對,你自己開車過去或者我叫車接你過去,你收拾一下東西馬上走。」

葉佳文遲疑了幾秒,說:「好,你給我兩個小時的時間,我處理一些事情,馬上趕過去。」

陸清催促道:「盡快。」

葉佳文掛了電話以後對向曉龍說:「小龍,你不是跟張小立關係很好嗎?葉叔叔送你過去,你週末就在張小立家住一下,先別回家了,好不好?」

向曉龍很懂事地點點頭:「好的,張小立早就邀請我跟他一起去玩仙劍奇俠傳了,你們不用擔心我。」

於是葉佳文開車先把向曉龍送到了張小立家裡,跟張家的家長交代了一下,說小龍家裡有事,請他們代為照顧一個週末。張家的家人很通融,立刻答應週末一定好好照顧向曉龍。葉佳文這才走了,回到家裡。

他一進門,看見老太太還坐在屋中央,掏出車鑰匙往他身上一丟:「車在樓下,拿了就滾蛋。」

向母接了鑰匙,茫然地看著他。向青雲則吃驚地看著他。葉佳文一臉漠然:反正他這幾天要出差,一時半會兒用不到車。這麼鬧下去老太太是不會消停的,先把車鑰匙給他,讓向青天開幾天。向母是不會長留的,等他一走,葉佳文就報警,說向青天偷車,不管能不能把他抓起來,總歸給他一個教訓,告訴他別人的車不是那麼好開的。車跟錢不一樣,實名制的東西,拿了鑰匙也不是主人。給自己的車,是因為自己和向青天無故無親,要是給向青雲的車,親兄弟兩個警察不一定能管。

丟了車鑰匙,葉佳文進屋收拾行李,向青雲緊張地跟進去問道:「你……」

葉佳文壓低聲音說:「我出差。這幾天那你好好想想吧,反正這種日子我是吃不消了,你要是不肯走,我就自己一個人走了。他們根本就沒拿你當個人看待,你做到這份上,仁至義盡了。」

向青雲咬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葉佳文收拾好行李就走了,向家老太跟在他後面下了樓──車也拿到了,先回去拿給向青天再說。

到了小區門口,葉佳文看見馬路邊上停著一輛紅色的敞篷跑車,跑車裡坐著個戴墨鏡的男人。他看到葉佳文,高興地對他招了招手:「葉佳文!」

葉佳文認出那是王老闆。

王老闆對他喊道:「真巧啊,你出門?」

葉佳文說:「出差。」

王老闆笑說:「辛苦辛苦。向青雲在家不,我正好路過這一塊兒,週末沒事做,找他打網球去。」向青雲這幾年和王老闆處的還不錯,王老闆偶爾回來找他去打打網球或者是高爾夫球。

葉佳文頜首:「在的。不過他很忙,大概沒時間去打網球。」

王老闆有些可惜地做了個癟嘴的表情,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他就不再管葉佳文,接起手機開始打電話。

向母走上來,眼睛一直盯著那輛紅色跑車看,問葉佳文:「這人也是向青雲朋友?」

葉佳文漠然地看了她一眼:「你管不著。」頓了頓,微微蹙眉,冷嘲熱諷道,「一個放高利貸的,離他遠的,省得他把你們母子賣了。」

向母有些吃驚:「又是高利貸?」

葉佳文急著出差,不再理睬她,走到路邊攔了輛的士。他上車以後,看到向母走近了王老闆的紅色跑車,彎下腰跟王老闆說話。葉佳文很詫異,然而他沒有時間去管了,對的士司機報上目的地,揚長而去。

第八十章

向青天把新奧迪A3拿到手,簡直喜出望外。他叫母親來,本意只是要出一口惡氣,沒想到效果比他自己預料的還要好,房子和車子全都拿到手了。他原本來S市只是想躲避劉莎無窮無盡的指責和嘲諷,如今車和房一到手,這生活比他在縣城裡的好了太多,他立刻就膨脹了,甚至不想再回到那個不美滿的家庭裡,動了把兒子接過來踢走劉莎的念頭。

他滿懷得意和惡意地給劉莎打了個電話,炫耀自己現在手裡有房有車,想聽劉莎為自己的目無遠見而後悔的跟他道歉,沒想到劉莎卻毫不留情地諷刺道:「那房和車是你的?證上寫了你的名字?還不是你哥的,你哥什麼時候說要拿走,你照樣屁都沒有!你要是有本事,讓這車和房跟你姓,我每天跪在地上服侍你!」然後又把向青天的無能諷刺了一通。

向青天氣壞了,說這房和車雖然暫時產權不歸他,但是只要他要用一天,他哥就沒法收回去。他一直住著,住一輩子,這房就一輩子是他的。劉莎如此刻薄,向青天跟堅定了不要她的意念,提出讓她把兒子送過來玩玩,住住大城市裡的大房子,打算等兒子一來就把兒子扣下再也不讓他回去了,讓劉莎一個人單過去。這一點劉莎倒是沒拒絕,說等兒子放假再說。

葉佳文去出差了,向青雲自己一個人在家,越想越窩火。他去找到向青天,讓他把車鑰匙還回來,向青天剛被劉莎一頓訓,向青雲這時候過來正踩到他的痛腳!他跟向青雲又是一頓大吵。向青雲不肯讓步,一定要他還車,向青天車都到手了,懶得跟他糾纏,又把母親給叫了出來。

向母一出來,看到向青雲居然還沒過一天就趕來要車,勃然大怒,大罵道:「你這畜生,車是你弟的了,你又想來幹嘛!」

向青雲一字一頓地重複道:「這車是葉佳文的。」

向母出手又要扇他耳光,向青雲躲開了,抓住她的手道:「媽,你講講道理!這麼多年你們是怎麼對我的你自己想想!你到底是有多偏心!房子我借給青天住,每個月損失兩千塊的房租我都算了,可是車我要用的!」

向母怒道:「放屁!我懷你十個月,把你養這麼大,你幫幫你弟怎麼了?他是你親生弟弟,葉佳文一個狗男人,你自己的心眼子才長偏了吧!」

向青雲怒道:「他不是狗男人!青天自己有手有腳,為什麼不能自己買車?」

向青雲堅持要他們還車,向母一看大兒子居然這麼強勢,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來,大聲地指責道:「你沒良心啊!狼心狗肺的不孝子!你跟男人亂搞,不孝敬爹,不孝敬娘,要把你娘趕出去睡馬路啊。」

向母扯開嗓子一哭,頓時一大堆看熱鬧的聚了上來。都對著他們指指點點。一個能讓自己的母親都罵他不孝的人會是什麼好人?必定是大大的惡人!光是不孝這一點,他就沒有資格立足於這個道德社會!沒有人會去弄清楚這其中緣由,只要看到這一點,向青雲就已經萬劫不復了,所有人都用充滿鄙夷的眼神看著他。

向青雲只覺大腦充血,幾乎要昏厥。他一刻都呆不下去了,棄甲投降,撥開人群落荒而逃。

向青天和向母回到家,越說剛才的事情越生氣。向青天把跟劉莎打電話的事說了,向母怒沖沖地斥責劉莎不是個東西,自告奮勇地打電話回去責罵兒媳,但是劉莎根本不給她這個機會,一聽到是她的聲音罵了句老潑婦就直接把電話掛了。再打過去,電話線拔了,根本接不通。

向青天對母親哭訴道:「我就是沒房沒車,所以到處遭人白眼,連媳婦和兒子都敢騎到我頭上撒尿。」

向母說:「這種壞女人不要了!讓她滾蛋!你哥的房和車就是你的,你去討個比她好一萬倍的媳婦來!」

向青天說:「對,我也想,把小立接過來跟我過。但是這房和車我哥不肯給我啊,你看到了,他剛才還打算來搶車。房子的產證也是他的名。」

向母說:「那怎麼辦?」

向青天說:「要是能去房地產交易管理部把產證的名字給改了,那這房才能算我的。」

向母不懂這些,問小兒子:「怎麼改?」

向青天說:「這房不是我哥的名麼,要改名,得要他的身份證和房產證,一般是要本人到場去改的,不過我們那兒如果房主的親爹親媽去,也是可以代辦的,不知道這裡成不成。」

向母自告奮勇地說:「我去給你改!」

向青天說:「可我哥不肯給房產證和身份證啊。」

向母說:「怕什麼,他不給我,我搶過來,偷過來!你放心,這事媽給你辦!」

向青天得了母親的保證很是高興,之後向青雲又給他打了個電話讓他還車,他威脅說如果向青雲再來糾纏就讓老媽到向青雲的公司去鬧,揭穿他是個不孝順的同性戀的事。這世界上永遠是不要臉的活的順暢,向青雲要臉,他就只能退讓。

向青天和向母的步步緊逼讓向青雲的心完全死了,他再也找不回一絲一毫親情的溫暖。他打了給電話給正在出差的葉佳文,說:「寶寶,我們搬家吧。」

葉佳文問他:「你想通了?」

向青雲說:「是,我們把房子賣了,搬到H市去吧。或者天南海北,你和小龍想去哪個城市,我們就去哪。」

葉佳文說:「等我先把這的事辦完,回來我們好好商量。這事別讓你弟和你媽察覺,不然鬧起來更加沒完沒了。要搬家,還要慢慢商量,不動產要出手也要一點時間。你可以先把報紙上的售樓信息看起來了。你要真能狠得下心從此以後不管他們,這段時間軟一點,別跟他們吵,別讓他們察覺了。」

向青天得了母親的保證,心裡很高興,立馬開著新到手的奧迪車去餐館上班。以前餐館裡有個大堂經理看不起他,在他面前總是鼻孔朝天的,他就故意引那大堂經理去看他的車,好一番炫耀。看到大堂經理憋屈的臉色,他高興的不得了,想到自己馬上就要在大城市裡有房有車了,自覺已經是個成功人士,架子也端起來了,做服務生的時候對客人愛理不理,誰敢對他大呼小叫他就白眼翻回去,結果差點被人投訴,還是大堂經理出來圓場。

凌晨下班以後,向青天又主動請了三五個同事去喝酒。請同事喝,就不能跑單了,所以他請的地方不貴,一個東北餃子館,吃餃子喝啤酒,向青天放下豪言壯語:「大家出來打工都不容易,以後有什麼困難跟我說,我罩著你們!」當然,這也是擺闊的時候說說而已,真要有人開口問他借錢,他一定第一個跑了。

喝完了酒,同事們起鬨說向青天買了新車讓他幫忙送回家去,向青天算算這幾個人的距離,要真挨個送回去油費都得燒掉幾十上百,遂捂著肚子說:「不行了,晚上吃的不新鮮,肚子痛,下次吧,今天你們自己回去。」

向青天喝了不少酒,已經是醉醺醺的了。出了餃子館,摸著奧迪車,嘿嘿笑道:「寶貝,寶貝兒……」上了車,坐上座駕,前面的路有點糊,晃晃腦袋,用力看清楚了,腳下一踩油門,車開了出去。

半夜的馬路空曠無人,向青天開的特別快,他感覺愉悅極了。在縣城裡他開的是輛破桑塔納,路況又不好,街道又狹窄,這大城市就不一樣,車好路又好,這才真正是開車的感覺。

一路上有很多紅綠燈,向青天全都照闖不誤,反正大半夜的,連個交警都沒有,他開的這麼高興,速度好容易提上去,幾十米一停還有什麼意思呢?

突然,「砰」!一聲巨響,車子跳了一下,車速降了下來。向青天本能地踩下剎車,沒有系安全帶,人往前一沖,胸口撞在方向盤上,一陣劇痛。等他回過神來,他才意識到,剛才他好像撞到人了。

這一撞,向青雲渾渾噩噩的腦子就清醒了。他跑下車,果然看見車後面躺著一個人,滿身是血,捂著肚子痛苦地哼哼。向青天嚇傻了,在原地大概愣了兩秒鐘的時間,猛地衝回車裡,把門大力一關,腳踩油門衝了出去。

凌晨兩三點鐘,向青天衝回家,用力關上門,燈都不開,背靠在門上大喘氣。向母被摔門的聲音吵醒了,揉著眼睛從房間裡走出來,手去按牆上的開關,客廳裡的大燈亮了。

「青天,你咋才回來?」

向青天大吼道:「關燈!別開!」

向母嚇了一跳,往他的方向走了兩步:「娃,你咋了?」

向青天吼道:「關燈!!!」

向母嚇壞了,趕緊把燈關了,抹黑走過去,緊緊抓著向青天的手臂:「你別嚇媽,出了啥事?」

向青天顫聲道:「媽,我開車撞人了。」

「啥!」向母吃了一驚,「人撞死了沒?」

向青天全身都在顫抖:「我不知道,他一身都是血,估計活不成了。」

「那咋辦?」向母急壞了,「警察會不會抓你去坐牢?」

向青天喉頭一哽,喃喃著重複道:「不,我不想坐牢,我不能坐牢。」

向母急得直跺腳,都快哭了:「咋辦,咋辦,咋辦?」

向青天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說:「媽,你要幫我,我不能去坐牢!」

向母一口應承道:「幫!說啥也不能讓你去坐牢!」

第八十一章

向青天撞人的那個凌晨葉佳文剛剛出完差回到家。他累壞了,連澡都沒洗倒在床上就睡著了,第二天一早六點多,就被砰砰砰的敲門聲吵醒了。向青雲讓他繼續睡,自己披上衣服起來去開門,葉佳文迷迷糊糊聽見客廳裡傳來向母的大嗓門,煩躁地翻了個身,用被子蓋住頭。

快了。他想,再忍幾天,就可以解脫了。向青雲也已經忍到極限了,等他們賣了房子和車,悄無聲息的搬去H市,正好自己在H市有房子,立馬就可以落地生根。從此以後讓這些蛀蟲再也找不到!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外面傳出關門的聲音。又一會兒,向青雲打著哈欠走了進來。

葉佳文睡意朦朧地問道:「你媽又來幹嘛?」

向青雲一臉困惑地嘀咕道:「我也不知道,她突然說她要回老家了,臨走前來看看我,看我?叫我給她倒杯茶,又沒喝就走了。」又說,「我剛才去給她倒水,她沒喝,她走了以後我在櫃子上看到了你的車鑰匙。她把車鑰匙還回來了。奇怪,為什麼不當面交給我?」

葉佳文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眼他手裡的車鑰匙,嘟囔道:「哦……」又閉了眼繼續補眠。

他剛剛再度進入夢鄉,突然聽到向青雲一聲驚呼:「不對!肯定出事了!」他被吵醒,難受地睜開眼睛,只見脫了一半衣服正打算上床睡回籠覺的向青雲又開始利索地穿衣服,「她突然還車鑰匙,還不當著我的面給我,估計是我弟開車撞了!她不好意思跟我說!我還是趕緊去看看去!」

葉佳文也清醒了,坐起來抱著腦袋想了會兒,也翻身下床,急急地穿衣服:「有可能是他開車闖禍了,所以把車鑰匙還回來想跑路!你先去找你弟,穩住他,他如果想跑你別讓他跑了!我去警察局查查昨晚有沒有出什麼車禍!」

向青雲頓了頓,道:「好!」

兩人立刻穿衣洗漱完立刻下樓,向母雖然把車鑰匙還回來了,但是樓下並沒有看到開回來的車,更印證了他們的猜想。兩人立刻分頭行動,向青雲去找向青天,葉佳文趕往警察局。

大清早警察剛剛接到路人舉報,被向青天撞的那個人清晨五點的時候被人發現,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因為失血過多死亡了。警察們正拿著車牌號查車主的身份呢,車主就找上門來了,車牌號一對,對上了,聽了葉佳文的證詞他們立刻出警去抓捕疑犯向青天。

向青雲趕到向青天那裡,在樓下停車的地方也沒見到葉佳文的奧迪車,更擔心,趕緊上樓去找向青天。向青天倒是在家,他打著哈欠打開門的時候,向青雲鬆了口氣。家裡只有向青天一個人在,向母還沒回來。向母給向青天買當天返鄉的火車票去了。

昨晚上向青天第一反應是要逃,但他從來沒脫離親戚朋友一個人生活過,根本不知道要逃到哪裡去,也不知道逃了以後要怎麼生活。他冷靜下來,仔細思考了一下,因為是大半夜,馬路上除了被撞的那個傢伙根本就沒有別人,警察未必知道是誰撞的;就算知道了,他今天就離開,S市的警察也找不到他了;如果警察馬上找上門來,他就只有賴給葉佳文,反正車是葉佳文的,他打死不承認自己是撞的人。但是昨晚上他跟別人喝酒,很多人看到他開那輛奧迪車了怎麼辦?他就只好寄希望於那些人不記得具體時間,然後他就一口咬定出事之前把車還葉佳文了,並且向母同意給他做不在場證人,事情發生的時候是兩點半左右,他告訴向母如果有人問起就說他兩點就已經回家睡覺了。

這固然是個很糟糕的主意。但一來向青天算半個法盲,二來他不願坐牢,只能抱著僥倖心理,期望一切都能按他的設想走。

雖說已經過去了一晚,但是向青雲一進門就聞到了他身上的酒氣。他皺著眉問道:「你昨晚喝酒了?」

向青天尷尬地笑說著:「跟朋友喝了一點。大哥你這麼早過來幹什麼?」

向青雲開門見山地問道:「車呢?」

向青天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找上門來,頓時有點慌神:「什麼車?」

向青雲說:「A3,你停哪了?」

昨晚那車被撞的車頭都變形了,足見撞的有多嚴重,車頭上還沾了血,向青天大半夜把車丟在某條馬路上就跑了。

向青天故作吃驚地說:「車我還給葉哥了啊,昨晚就停在你們樓下了,你們沒看到?是不是葉哥開出去了?」

向青雲觀察著他的表情,皺起眉頭說:「青天,你是不是闖禍了?」

向青天臉上閃過一絲驚慌,旋即紅著臉大聲駁斥道:「你胡說什麼呢!」

向青雲說:「你要真犯了什麼事,趕緊趁著警察沒上門去警察局自首,自首還能減刑。你不是真犯事了吧?你撞人了?」

向青天氣急敗壞地吼道:「沒有!車我昨晚就還回去了!」

向青天演技不好,向青雲越看越覺得他心裡有鬼,不停地追問,問到後來向青天惱火了,推了他一下就要動手,這時候向母回來了。向母一看到向青雲,大吃一驚:「你怎麼來了?」

向青雲看見她手裡攥著兩張火車票,眼疾手快地劈手奪了過來,一看火車票上的時間是今天下午的,頓時目光如炬,厲聲質問道:「青天!你到底做了什麼!」

向青天越心虛,就越大聲地說話來掩蓋自己的心虛。向青雲把住門口怕他逃走,勸他去自首,向母一看事情這麼快就暴露了,也很慌張,沖上去罵向青雲:「青天是你親弟弟啊,你必須得幫他!」

向青天忙喝道:「媽!」

向母立刻看看他的臉色,立刻改口說:「青天昨晚就回來了,跟我在一塊!葉佳文撞了人,想污衊青天?做夢!」

向青雲一聽母親的說辭,就知道向青天的的確確是犯事了,他撞了人,還想污衊葉佳文。他這時候反倒不激動了,只覺得可笑,仰起頭盯著天花板呵呵笑了兩聲,然後看著母親,慢慢說道:「媽,你讓青天去自首吧,這種事情躲不過的,警察一查就一清二楚。自首還能減刑。你要是包庇青天,做偽證也是犯法的,要坐牢的。」

向青天母子慌了神,向母一口咬定人是葉佳文撞的,又罵向青雲胳膊肘往外拐,甚至要他給向青天作證。向青天是他的親弟弟,葉佳文就是個野男人,孰輕孰重,難道他分不清?到了後來,向青天看向青雲如此篤定,怕他去跟警察舉報自己,威脅道:「我不去自首,我絕對不會去坐牢的!你要是敢幫葉佳文害我,我就公佈你是同性戀!你跟男人亂搞!你不孝順爹媽,你坑害你弟!我讓你以後都沒法做人!」

向青雲心涼到了極點,反而不覺得有什麼了,只覺得很可笑,不跟他們吵,勸他們在警察來之前快點去自首。他說:「葉佳文已經去報警了,青天,警察馬上就來了,你只有趁現在趕緊去,還能算的上自首。不然你駕車撞人逃逸,會判重刑的!」

向青天一聽警察要來,嚇壞了,也不再逞強,抓起錢包拔腿就往門外跑。向青雲趕緊從後面抱住他:「你要去哪裡?要去警局我陪你去,你不能跑!」

向青天拳打腳踢地掙扎,向母也上來幫忙,三個人正糾纏,警察找上門來了。

警察要帶走向青天,向母沖上去又哭又鬧,說警察亂抓人,他兒子是無辜的。警察一開始看她是個老太太,不跟她計較,但是向母又哭鬧又打人,警察威脅她要告她妨礙司法公正她也不退縮,一定要搶回向青天。向青天口口聲聲叫著自己沒犯事,昨晚一直跟母親在一起,母親是證人,於是警察就把母子一起帶回警察局去了。

死者的家屬被通知了以後也到了警察局,這下一堆人都到齊了。警察調出監控錄像來看,錄像上一輛奧迪A3超速行駛,連闖幾個紅綠燈,在闖第五個紅綠燈的時候把一個正常過馬路的人撞了。撞了車以後駕車者下車看了看,立刻回到車上開車跑了。因為是大半夜,所以監控錄像看的不是很清楚,葉佳文和向青天身形相當,監控又沒有拍到當事人的臉,向青天看了錄像以後還是死鴨子嘴硬,堅持人不是自己撞的。

車禍的時間發生在凌晨兩點三十五,於是警察就分別審問葉佳文和向青天當時在什麼地方。葉佳文出完差是凌晨三點多回到家的,事發期間他不在家,向青雲和向曉龍都沒辦法給他作證。而向青天說自己兩點鐘就回家了,母親可以作證。果然,向母一口咬定小兒子早就回家了,還說車昨晚就還給葉佳文了。

葉佳文怎麼也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更料想不到向青天拿著他的車出了車禍也就算了,居然還想把事情栽贓到他的頭上,向母還幫他做偽證。反而是他自己,昨天晚上坐出租車打車回來的,他根本不記得出租車的車牌號,怎麼去找到司機給他作證?葉佳文想起昨晚下車付完錢他問司機討了發票,但是回家他就把發票撕了扔進垃圾簍了,如果能找到發票就能找到司機來幫忙作證。但是早上他出門之前已經把垃圾拿下樓丟了,於是向青雲趕緊回家,還好環衛工人還沒把垃圾收走,他把早上自己丟出去的那袋垃圾撿了回來,和向曉龍一起翻垃圾袋翻出被葉佳文撕成三瓣的發票,拼在一起修補好,立刻送到警察局。

警察拿著發票找到出租車公司,找到凌晨載葉佳文的司機,讓他來認一認人,司機還認得葉佳文,願意給葉佳文作證。警察又找到了向青天的同事,他們證明向青天凌晨兩點一刻才開著肇事車輛離開飯館,離開前還喝了三瓶啤酒。並且,警察還在向青天住的地方翻出了監控錄像拍到的那件黑色夾克,又找到了被向青天遺棄的那輛車頭撞扁的奧迪A3,方向盤上的指紋一驗,這麼多鐵一般的證據,容不得向青天再抵賴。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向母還是沒有死心。她找到向青雲,要求向青雲給他弟弟作證,證明車是葉佳文開的,向青天沒有撞人。此時此時,向青雲只覺得法盲母親可悲又可笑,她提出的荒謬要求自己已然不願理睬。

向母哭著跟他說:「你弟要是坐牢了,我也活不下去了啊。」

向青雲悲哀地說:「坐牢幾年以後出來,他還有他的生活可以過。被他撞的那個人呢?本來人家好好的走著,因為青天亂闖紅燈,把人撞了,撞了以後他明明還可以活,就因為青天害怕坐牢,逃了,他是失血過多才死的!如果青天撞了人以後立刻把人送醫院,被撞的人不會死,他也只要賠點錢,不一定要坐牢!」

向母哭訴:「你不能這麼沒有良心,我跟你爸把你拉扯這麼大,你就眼睜睜看著青天去坐牢?」

向青雲對她說:「媽,你把青天寵壞了。」

第八十二章

向青天和向母一個因為撞人後駕車逃逸一個因為涉嫌作偽證都被拘留了,一個禮拜以後得到消息的向父終於也趕到了S市,花錢把向母給保釋出來了。他們固然還想保釋小兒子,但是向青天已經拘留轉逮捕,他的情況比較嚴重,想取保公安部門沒同意,所以在審判之前都要一直關著。而向母固然不用被關在看守所裡,但是在開庭審判之前,她不能離開本市,而且要隨傳隨到。

從被逮捕到開庭一般要好幾個月的時間,葉佳文真恨不得法院能夠立刻開庭審判,因為在這幾個月裡,向母都要留在S市,而且會一直來找他們鬧,要他們幫向青天。

向父和向母這下都留在了S市,住在向青雲那個原本出租的房子裡面。向父還在生向青雲的氣,一見面就擺出一副老爺面孔,恨不得向青雲跪在地上磕頭認錯然後立刻改過向善,但是向青雲已經不想再就自己的性向問題去說服他們了。不管他們接受不接受,這是他的生活,他都得這麼過,所以父親不理他,他也就不去找父親。

向母當了一輩子農民,在S市裡沒事可幹,於是有的是精力跟葉佳文和向青雲周旋。這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向母沒什麼可顧忌的,她上門來鬧,與她沒什麼損失,不給她開門她就一直守著敲門,葉佳文和向青雲要是敢躲著敢不理,最後鄰居都要找上門來說他們擾鄰。

這天向母前腳剛進門,王老闆也跟著來了。王老闆聽說了葉佳文的和向青天的事情,所以主動過來幫忙的。他一進門,看見一家子人坐在客廳裡,他並不知道這裡面的深淺,便大咧咧地笑道:「阿姨也在啊?」

向母警惕地看著他沒吱聲。

王老闆一屁股坐下來,就大喇喇說:「小文啊,我聽遠新說了你的事情了,這事情蠻棘手的啊,雖然車不是你開的,但是弄不好法院也會要你賠錢。不過這個事情是有周旋的餘地的,重點看律師。我幫你介紹個好點的律師!」

向母馬上就瞪大了眼睛看著王老闆。

葉佳文連忙站起來,拉著王老闆說:「我請你喝茶,我們出去說。」

向母衝了上來,一把推開他:「出去說什麼!就在這裡說!」轉臉抓著王老闆的胳膊,哀求道:「老闆,你救救我家青天吧。」

王老闆吃了一驚:「青天是誰?」張遠新跟他說的時候只說了葉佳文借車給別人,駕車的把車撞了,撞死了人還逃走了,張遠新卻沒說車是借給誰了。

向母說:「我小兒子,青雲的弟弟。」

王老闆吃驚地看向向青雲,向青雲卻把臉轉到一邊去了。他不是不想幫他的弟弟,但是向青天這次實在太過分了,就因為他醉酒駕車,把人給撞了,本來被撞的人不一定會死的,可是他害怕自己負責任就逃了,害得那人丟掉了性命。這還不夠,他還想推卸責任給葉佳文,讓母親給他作偽證,這簡直就是殺人嫁禍!向青雲一點也不想幫向青天,他甚至恨向青天和母親,希望他們得到報應,不要再來糾纏擾亂自己的生活。

王老闆混江湖這麼多年,最懂得察顏觀色,一下子就差不多明白這些人的關係了,敷衍著說改天讓律師來看看,還安慰了向母幾句,藉口有事走了,然後另找了個時間找葉佳文和向青雲出來商量。

他們把向青天的事情跟王老闆說了,王老闆聽了以後也很生氣:「這也太過分了吧?」又問向青雲,「我想知道你是個什麼態度?」

向青雲苦笑著說:「王哥,這要是你親弟弟,做了這種事,你會怎麼樣?」

王老闆說:「我揍死他!」

向青雲說:「我也是。我不想找人幫他,我甚至希望法院能判重一點,他都這把年紀了,做人的道理都不懂,是應該有點事情,讓他自己承擔自己的錯誤。」

王老闆幫葉佳文找了個律師,律師瞭解了情況以後問葉佳文:「駕駛者有駕照嗎?你事前知道他會醉駕嗎?」

葉佳文搖頭,把借車的具體過程給說了,而且向青天是有駕照的。律師說:「那你作為車主,是沒有任何過錯的。並且在事發前,你已經多次要他還車,他不肯歸還,這對於減少你的賠償責任都是有利的。」

王老闆給葉佳文找的律師很厲害,而且因為是朋友,收費也不高,只要了個友情價,他信誓旦旦的保證這件事基本可以沒葉佳文什麼事了。

自從向母上一次聽到了王老闆說的找一個好律師能減罪以後,她跟向父又去找了王老闆幾次,請他給向青天幫忙。王老闆都推脫了,說:「向青天這個事情吧不太好辦,他這是板上釘釘的罪了,就算找個好律師,最多少判一兩年,好律師的律師費動輒好幾萬,你們農民家庭也負擔不起啊。」

向母和向父聽了王老闆的說辭以後一起去找了向青雲。向青雲下班接了向曉龍回到家,在樓底下遇見鄰居,鄰居對著他直搖頭,他就知道爹媽又來了。他給了向曉龍二十塊錢,讓向曉龍先自己去門口的麥當勞坐一會兒,點點東西墊墊胃,又給葉佳文打了個電話,告訴他爹媽又來了,讓他自己去麥當勞找向曉龍,然後自己唉聲嘆氣地上樓了。

一上樓,就瞧見向父站在門口抽大煙,向母坐在地上嗑瓜子,門口一堆瓜子殼,樓道里都是嗆人的煙味。

向父下巴一點:「開門。」

向青雲無奈地把門打開。

向家父母進屋,在客廳裡坐下,向父開門見山地說:「幫你弟請個好點的律師。」

向青雲說:「青雲那個刑事案,法院會給他配律師的。」

向父向母對看了一眼:「那法院配的能好?都是警察的人,他們不得給青雲重判?王老闆說了,多花錢,請個好律師,能給他減刑!」

向青雲不想管向青天這個事,於是說:「不行,他犯了法,害死了一條人命,法院該怎麼判就怎麼判,那是他應該付的責任,你們給他找再好的律師也沒有用。」

向母一下蹦了起來:「我讓你給你弟作證你不作,我讓你出錢給他請律師你還不請?!你是故意要你弟去死吧?你的心腸怎麼那麼黑啊!你早就想要害死你弟了吧!」

向青雲氣的發抖:「你還想讓我給他作偽證?媽,你就是因為給他作偽證,你自己現在也是取保候審,到時候向青雲的案子一開庭,你也要被判刑的!自己犯的錯自己承擔,你們從小都沒有教會他做人的道理,就是你們害得他!他死了也是你們害的!」

向青雲跟父母又是一頓大吵,吵的鄰居又來敲門抗議了,向青雲去開了門,低聲下氣地跟鄰居道歉。鄰居說:「小向啊,你想想辦法解決啊,我們家小孩還要做功課了,你們這個禮拜天天這麼吵,別人怎麼吃得消,再鬧我們就要去居委會告狀了啊!」向青雲除了對不起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回到客廳裡,母親進屋去了,把房間的門關了,向父坐在客廳裡,說:「你媽被你氣昏了,進屋去躺著,你過來,我跟你講!」

向父說:「這個事情是青天不對,但是現在事情出了,青天也進去了,我跟你媽有不對,你跟葉佳文也有不對,你是他大哥,你得幫他。」

向青雲說:「你要我怎麼幫?」

向父說:「我跟你媽不懂城裡這一套,我們就知道有錢好辦事。你出點錢,讓你弟少受點苦頭。這城裡的路子你熟悉,你想辦法找到那個辦案的法官,給他塞點錢,讓他給青天判輕點。縣城裡的小張就是這麼辦的!」

向青雲無力地說:「不可能,爹,我媽已經是偽證罪在身了,你還想要我去行賄?這都是犯罪的!」

向爹瞪著眼說:「這罪是這麼好犯的?你怕我不怕,你不救你弟我還要救呢!你給我錢,幫我找到法官,我去找他!」

向青雲說什麼也不同意,隨他爹媽怎麼罵他沒良心,他也不讓步。向家父母一直纏著向青雲,是因為他們自己在S市裡啥拳腳都伸展不開,就指著大兒子能救小兒子。大兒子試也不試就拒絕,還給他們講一堆有的沒的,拿犯罪來威脅他們,說到底,就是大兒子在推脫,大兒子狼心狗肺。沒多久,向母休息好從房裡出來了。他們又罵又打又求,雙方都磨得精力疲竭,還是說不動向青雲,只能走了。

向家父母走了以後,向青雲給葉佳文打電話,告訴他人走了,讓他把向曉龍帶回來。葉佳文回到家,都已經十點多了。向曉龍作業已經在外面寫完了,去洗了個澡就困的上床睡了。葉佳文和向青雲進屋關起門商量,葉佳文說:「咱租個房子搬出去吧,他們這樣天天鬧,我們受不了,小龍受不了,鄰居也受不了。」

向青雲也沒什麼可掙扎的了,痛痛快快地說:「好,搬吧,等案子審完了,我們就離開S市。我爸媽知道我公司地址,我怕他們去我公司鬧,這班也沒法上了,我過兩天就去把工作辭了,然後去找個房子,我們帶小龍去先住著再說。」

商量完事情,葉佳文去整理東西,突然發現抽屜好像都被人動過了。他把抽屜拉開,幾個抽屜全都是一團亂,他頓時大驚,問向青雲:「你爹媽翻過了?」

向青雲過去一看,也很吃驚,想到他母親把自己在屋裡關了半天,忙說:「那就是我媽翻了!我跟我爸在客廳裡說話,我沒注意到他!」

兩個人把東西一整理一合計,那套寫著向青雲名字的房產證和向青雲的身份證不見了。

第八十三章

向母拿了向青雲的房產證和身份證想去辦貸款換錢撈向青天,但是戶主本人不到場,辦事的人員根本不給他辦,即使戶主的父母雙方都到場,人家說不給辦就是不給辦。他們沒辦法,又去找王老闆,把房產證和身份證交給王老闆,請他幫忙出錢請好的律師把向青天撈出來。王老闆非常的驚訝,趕緊託辭穩住安撫他們,讓他們把房產證和身份證先留下來。向母比較警惕,說什麼都要王老闆先辦事再給東西,王老闆沒能唬住他們,趕緊打電話通知葉佳文和向青雲。

在向青雲一發現房產證和身份證丟了之後,他立刻就去掛失補遺了,並且登報通告。他原本還想去問父母討回來,葉佳文說別去討了,他們會拿就沒那麼容易還,現在躲還來不及,哪裡還自己送上門去跟他們吵?反正掛失以後他們拿著兩個證也做不了什麼。

辦完掛失,他們立刻就找了個新房子帶著小龍租出去住了,向青雲完全切斷跟父母的聯繫,實在是被他們鬧怕了,但他們沒工作在S市又怕他們餓死,作為兒子不能不管,所以臨走之前偷偷給他們送去了兩千塊錢。

向家父母找不到向青雲,傻眼了,跑到向青雲公司裡去找人,公司說向青雲前兩天就辭職了,又去葉佳文公司找人,現在金星已經是大公司了,在市中心有一棟恢宏的辦公大樓,他們連門都沒進去,就被保安趕走了。

雖說暫時躲過了向家人的騷擾,但是葉佳文一想起這件事就覺得很生氣。向青天做出這種事情,道德簡直敗壞到了極點,而向家父母的好賴不分更是讓人瞠目結舌。他們在向青雲和向海蓉身上沒有體現多少父愛母愛,卻把全部的愛都給了向青天,結果溺愛出了這麼一個敗類。如果站在向青天的角度上看,他父母的作為也許是感人的,甚至是可憐的,可以被體諒,但是站在其他人的角度上,他們的做法根本就是令人髮指的。

葉佳文怎麼也嚥不下這口氣,好端端的生活被人攪的一團亂,雖說向青雲已經決心脫離他們以後專心的為小家而活,但是本來他們在S市生活的好好的,就因為這些人的無理取鬧,他們被逼得不得不換工作,向曉龍不得不離開小朋友們轉學去別的城市生活,他就覺得不甘心。可是他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他不能被狗咬了一口也去反咬狗,他還要臉面,還要好好的生活的。

這時候張遠新找上門,給他提供了一個好機會。

張遠新前年交了一個新的男朋友,在報社裡面做主編,是一個跟阿龍完全相反的成熟穩重的社會人士,張遠新如今也快三十歲了,和他在一起,沒有了當年和阿龍在一起的那種年少輕狂的刺激感,但是愛人穩重體貼,生活平淡溫馨,這才是他現在想要的東西。

張遠新聽葉佳文說房產證被向母偷走的事情以後也氣壞了,於是找到男朋友問他能不能登出這篇新聞報導,好好聲討一下這家人。他的男友聽說以後認為這個題材很不錯,故事跌宕曲折吸引人的目光不說,還反應了某些社會現象,所以馬上就派人出來取證了。

他親自找到葉佳文,讓葉佳文好好說說這個案子。葉佳文聽說要登報紙以後有些猶豫,問張遠新男友:「登報會不會不太好?能確保我的隱私嗎?我跟向青雲的關係不會登出來吧?」

主編跟他保證道:「你放心,我們會給當事人都使用化名,絕對會保護好你的隱私。你和向青雲的事報導裡不會提到的。而且還有一點,事情見了報紙,社會影響力大了,也會對法官有影響,當他認為這件事社會影響惡劣的時候,他就會判的重一點。」

葉佳文一聽說能給向青天加刑,樂了,立刻配合採訪,把向青天來到S市以後的極品事蹟大倒苦水,倒完了還不夠,把從前向青天做過的那點事也說了,就差沒把上輩子的事都給抖出來。主編跟他聊了三四個小時,記了一大堆信息,臨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件事情,我也很義憤填膺,我在這方面有點關係,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得上的你儘管開口就是。」

過了沒過兩天,張遠新給葉佳文打了個電話,讓他看今天新民晚報的社會版新聞。葉佳文拿起報紙一看,頓時樂了──社會版中間登出了一塊巴掌大的新聞,標題是《借車者撞人逃逸,竟想污衊原車主?》。

葉佳文趕緊全神貫注地把新聞讀了一遍,報導裡向青天的名字被化名為阿天,自己被化名為阿皮,報導裡把向青天駕車撞人後逃逸,致被害人死亡,後又連同母親給自己做虛假的不在場證明,導致母親也以偽證罪被拘留的事情全部都登了出來。

張遠新說:「我男人說了,這新聞要是反響熱烈,以後還有追蹤報導和後續報導,向青天想不被重判都不行!」

向青雲看到報紙上的報導以後,只是苦笑了一下,什麼意見都沒發表。

沒多久,向家父母收到了縣城裡來的電話,是向海娟打過來的,她發現二嫂在偷偷轉移夫妻財產。劉莎知道了向青天撞人逃逸被逮捕的事情以後,她諮詢了一下法律人士,知道丈夫這下是絕對要坐牢了,而且撞人逃逸致人死亡起碼要判七年。她跟向青天的感情早就破裂了,不可能等他七年,而且這起交通事故向青天全責,到時候肯定要賠死者不少錢。她不願意幫向青天賠錢,但是法律上她還是向青天的妻子,到時候她肯定跑不了,所以就要趁早做打算。向海娟發現她叫人去看房子,知道她打算賣了和向青天共同擁有的房子,所以趕緊打電話給爹媽告密。向青雲爹媽一聽急壞了,他們都在S市糾纏大兒子想辦法救小兒子了,沒想到後院失火,兒媳婦居然打算火上澆油!向母恨不能飛回去狠狠教訓兒媳婦一頓,但是她不能離開S市,於是向父立刻買了張火車票回去坐鎮了。

丟了房產證確實給葉佳文和向青雲增添了不少麻煩,重新辦好以後,他們怕夜長夢多,立刻開始聯繫賣家準備把那套屬於向青雲名下的那套房子賣了。當初買進的時候只有十來萬,現在的房價都漲到四十來萬了,其實這房子再屯個六七年,還能翻四五倍,但是葉佳文實在是怕夜長夢多,準備先出手再說。王老闆幫他們介紹了一個賣家,談好價錢四十一萬,但是現在向母還住在裡面,不能立刻交房。幸好還有沒幾個月法院就要開庭了,他們跟買家商量好,等向母一離開,立刻一手交房一手交錢。

打算好賣房的事以後,葉佳文另外一處房產拆遷的事情也談下來了。因為葉佳文戶口本上還有個向曉龍,他又動用了些業內的關係幫忙,最後選的是產權置換補償,原本的一套房給他換了兩套,一套是兩室一廳的戶型,另一套是三室一廳。這樣一來,算上在H市的房產,葉佳文手裡有五六套房了,橫豎算是個小有錢人了。他把三室一廳的那套房子登記在了向曉龍的名下,新開了一個戶頭,把房子租出去,租金都存在新的戶頭裡,打算拿這筆錢以後當做向曉龍的教育資金和成長資金,還給向曉龍辦了幾個保險產品,醫療方面的、教育方面的、分紅返還型的,錢就直接從這個戶頭裡面扣,最大程度保障向曉龍以後的生活,就算他跟向青雲發生什麼意外或是家中破產,也能讓向曉龍好好的長大。

在這段時間裡,向青雲沒有出去找工作,在網上接設計的活或者是寫論文寫稿件賺點外快,然後在家專心複習備考。他以前就是土木工程師,但是因為工程上出了問題而落馬了,大前年國家開始了註冊土木工程師制度,這對向青雲而言是個翻身的機會,他曾經從事過相關方面的工作,也是相關院校畢業的,所以他有資格參與考試。他在家複習了三個月的時間,順利把岩土工程師證考下來了。岩土工程師很難考,開考三年通過率不到10%,掛靠價格非常高,向青雲手裡有一個岩土工程師資格,又有一個室內建築師證,以後就算到哪裡也不愁會養不活家人了。

向青天在被逮捕關押了三個月以後,法院終於開庭審理他的案子了。

第八十四章

向青天酒駕開車撞人逃逸致人死亡,被抓捕後還試圖狡賴推脫,讓其母親幫忙做偽證,此事已然見報,社會影響惡劣,法官判他有期徒刑十年,賠償死者家屬三十八萬餘元。而向母由於犯了偽證罪,被判有期徒刑一年,緩刑兩年。而葉佳文事前並不知道向青天會酒駕、向青天有駕照且葉佳文的車沒有任何安全隱患,故他在本案中無過錯,不需要承擔任何刑事責任和賠償責任。

法院宣判的時候,向青天和向母的臉色當場就變了,向青天痛哭流涕,扒著護欄不肯離開法庭,向母差點昏過去,被公務人員連摻帶拉的扯了出去。

走出法院的時候,向青雲的心情和步伐都很沉重。對於母親和弟弟,他的感情很複雜,他一直想和他們處好關係,從小他爸媽就偏心向青天,所以為了取悅母親,於是他也沒有少討好弟弟。當他長大了,開始自己為人父母,回首過往,只覺不堪回首。母親和弟弟被判刑,他心裡很難過,卻又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卻為這鬆掉的一口氣感到悲哀。

在審判結果出來之前,向父一直呆在縣城裡盯著劉莎,從前劉莎和向青天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現在丈夫被關起來了,換成公公上陣,繼續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劉莎是決計不肯被向青天拖累的,她一聽說向青天出事,立刻開始盤算著把家裡的錢都轉到娘家去,絕不為向青天賠一分錢,向青天一家門在她眼裡都是自己死還要拖她下水的惡人;而在向家父母眼裡,劉莎則是天大的惡媳婦,不遵守三從四德也就罷了,平時又不孝順老人,還敢嫌棄自己丈夫的不是,如果不是她成天鬧向青天,向青天能去S市?不去S市,能撞了人坐牢?現在丈夫要坐牢要賠錢,她不想辦法幫忙,居然還想拿向青天的錢跑路?說到底,這一連串的事情最後全部都可以歸咎道劉莎的頭上,她還一點不愧疚,這天底下怎麼會有如此壞的女人?

向父怕劉莎賣房子,強行住進去,劉莎為了趕他走,鬧得驚動了警察局,但是家務事警察管不了,來了教育兩句又走了,劉莎沒辦法,只好讓他住著,每天給他使絆子:要麼不給他做飯吃,要麼往他的飯裡加石頭沙子和辣椒,還讓小孩往他床上撒尿、故意把他鎖在門外一晚上等等。向父被惡兒媳氣的沒轍了就要動手打人,他一舉拳頭,劉莎立刻抱著兒子哭的梨花帶雨的跑出去找鄰居聲援甚至報警,話都讓她說光了,老公在S市犯了法要坐牢,公公要整死她,每天要打她罵她甚至還要對她不軌。原本公公和兒媳住在一起在輿論上就不妥,她又是個帶兒子的女人,輿論總是往她這邊倒。偏偏向父是個硬氣的人,說什麼也不搬出去,硬耗著。他想把房產證沒收,可惜房產證、存摺和現金全部都被劉莎給藏起來了,連每一個抽屜和衣櫃都上了鎖,他一個農民,除了死賴著也不知道自己能怎麼辦了。

不止向父急,劉莎也很急。眼看法院就要開庭審判了,要是一宣判讓向青天賠錢,自己沒來得及轉移掉的財產就要被強制執行了。她著急賣房,還特意找親戚弄了張借條,謊稱欠款三十萬不得不賣房償還以躲避法院的追款。她要賣房,就不能不讓人來看房,但是向父在,就不讓她賣。她一找人上門,也不管是不是買房的,向父見人就鬧,還揚言誰敢買這房他就要在放火燒屋子,這誰還敢買房呢?鬧到後來,他們也只能是兩敗俱傷,到開庭的那一天,劉莎也沒能把房賣出去。

開庭的那天向父又來S了旁聽了,他讓劉莎來,劉莎不肯來,恨不得早點把關係撇的乾乾淨淨的,誰願意跟一個囚犯扯上關係?向父雖然走了,但是擔心兒媳婦背著他賣房,臨走前還吩咐小女兒去看著。

等到法庭宣判後,眾人離庭,向青雲和葉佳文先走了,向父追出來,跑到向青雲面前,惡狠狠地瞪著他。向青雲不知用什麼表情來面對父親,他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但是父親顯然不這樣認為。果然,向父一抬巴掌就是個大耳刮子抽下來,向青雲趕緊向後避了一步,沒來得及躲,被抽中了鼻子。他捂著鼻子,皺著眉頭盯著父親看,半晌以後才說:「爸,如果青天小時候犯了錯,你也抽他這一耳刮子,他就不會有今天。」說罷拉著葉佳文快步上車走了。

雖說在法律上葉佳文和向青雲並不需要承擔賠償責任,葉佳文自己心裡也沒有覺得對死者有愧疚感,所有的錯都是向青天的錯,他不想將別人的錯攬到自己身上,但是從道義上,他還是覺得自己應該給死者家屬一些補償,向青雲也該給。但是他不願當面給,如果當面給,就彷彿自己是加害人,這筆錢的意義變成了賠償,他不想把自己放在這個位置上,所以他托律師轉交了四萬塊給死者的家屬,至少先賠上喪葬費。他也知道向青天家裡不會這麼容易就賠錢的,死者家屬要追討回這筆賠償,還要有的折騰,但他沒有心力再去管這麼多了。他只想趕快逃離,不要再和這些事情這些人牽扯上一點點的關係。

向青天被判了刑,而緩刑要到戶口所在地執行,所以向母向父就回去了,向父繼續去找劉莎,讓她幫向青天還錢。他們老夫妻這麼多年沒少補貼小兒子和兒媳婦,現在兒子出了事,兒媳婦白佔了便宜想跑,哪有這麼好的事?不把劉莎折騰散架了老兩口是不會罷休的。果然,他們一到縣城,就撞見劉莎安排人來看房子,向父沖上去破口大罵,把房客罵跑了。劉莎氣的發抖,又哭又鬧抓著旁人訴苦,向母也不是吃素的,比她哭的更大聲更兇狠,劉莎先前說她公公欺負她,現在婆婆也來了,就被婆婆反咬一口,婆婆說她不孝順,以前就對他們夫妻又打又罵當僕人一樣吆喝,她身上的衣服首飾全是公婆讓大兒子大女兒出錢給買的,現在老公在大城市裡撞了人,要賠錢,她就想拿了全部的錢跑路不管老公的死活。劉莎生氣,老兩口也生氣,都覺得世界上怎麼會有對方這樣的惡人,結果狗咬狗一嘴毛,誰都沒撈著好,徒損了心力。

向父向母一走,葉佳文和向青雲立刻把房子賣給了事前談好的買主。他們又耽擱了幾個月完成交接工作,然後就帶著向曉龍搬到H市去了。

向曉龍雖然和小學裡的同學們分開了很傷心,但是發生了這麼多事,他其實是懂事的,所以葉佳文告訴他要搬家,他並沒有反對哭鬧,而是揚起小腦袋有些苦惱地問道:「葉叔叔,我們搬到H市去,外公外婆是不是就找不到我們了?」

葉佳文彎下身將他抱起來,輕聲問道:「你希望他們能找到我們嗎?」

向曉龍搖頭:「外公外婆很壞,很凶,他們打向叔叔,罵你,還凶我。我不喜歡他們,我希望他們再也找不到我們了。」

葉佳文忍不住將他的頭摟在懷裡:「乖孩子。」

過年之前,一家人妥妥帖帖地把家給搬完了。去年過年的時候葉世清和韓姨剛剛得知了葉佳文是同性戀還認養了個兒子的事,才過了一年,葉佳文就攜家帶口住過來了。他們住進了葉佳文前幾年買的那套房子裡,葉佳文說這房是爹媽的,但是空著也是空著,所以先給他們住。

葉佳文的工作還是在金星,只不過是金星在H市分公司裡,而向青雲則重新找了一份工作,還是室內設計師,而且葉佳文給他找了個比較靠譜一點的要升資質的建築公司,把他岩土工程師的證掛出去了,安全起見,掛證不掛章,掛靠費一年也有幾萬塊。

賣房拿了四十萬在手裡,葉佳文拿出去又貸了兩套房。雖然他們現在已經有能力全款買房,但是貸款買房肯定是比全款買要划算的多。

他們重新給向曉龍在H市找了個小學,向曉龍插班進了三年級。剛插班的時候葉佳文很擔心,因為向曉龍幼兒園的時候也是由於插班導致融不進集體,幾乎造成孩子心靈上的創傷。好在向曉龍小時候的口音現在已經完全被矯正了,S市和H市的方言又很相近,完全不存在排擠的問題,他去上課第一天回來,葉佳文問他怎麼樣,他臉紅紅地抱著胳膊把臉埋在書包裡不肯回答。向青雲拿開他的書包捏著他的鼻子逼問他,他才很不好意思地說同桌是個長得很漂亮的小姑娘。這可把葉佳文和向青雲給樂壞了,向青雲送他去上學的時候藉著找班主任的機會趁機去班裡看了一下,果然是個很可愛的小女孩,紮著雙馬尾,睫毛像扇子,臉蛋像蘋果,看著就是個可人疼的孩子。

過了沒兩個月,向曉龍就完全融入集體了,老師說要去春遊,他高興的不得了,纏著葉佳文給他準備零食。看到他期待班級活動,就說明他跟班上的同學相處的不錯,葉佳文和向青雲這才把心放了下來。

雖說為了躲避向家人而搬家了,但是葉佳文並沒有真的完全和向家人切斷關係。他還是聯繫了向海蓉,不過只是給了她一個向青雲的手機號碼,告訴她如果有什麼困難的話就打這個電話來,她畢竟市小龍的生母,如果她想見小龍,他們也可以想辦法安排。

向海蓉和向青雲是同病相憐之苦,她很能體諒向青雲的心情,而且她從小看爹媽怎麼為了維護向青天和剝奪向青雲的利益不少了,所以她並沒有對向青雲的行為提出異議。葉佳文知道自己和向青雲這一走,也許向海蓉的處境會更不好,畢竟大兒子不見了,老夫妻兩個唯一能盤剝的就是大女兒。他固然不願看向海蓉受苦,然而他不是救世主,做不到拯救所有的人,要向海蓉脫離苦海,唯有她自己徹徹底底的醒悟。葉佳文讓向青雲給向海蓉寫了一封長長的信,用平淡的口吻敘述向青雲這些年來吃的苦和受到的不公平對待,又言辭懇切地寫了一些現在的感悟體會,最後說道,我們誰也不是上帝,一生中能做的事情太有限,沒有什麼比照料好自己的生活更重要的。

第八十五章

房子沒賣掉,劉莎一直拖著不肯給死者家屬賠償,並且找了個律師,向法院提出了離婚神情。

對於向父向母來說,現在兒子坐牢了,媳婦還要帶著孫子跑路,老兩口當然不願意。劉莎這個惡媳婦留不留倒是無所謂,但是就這麼跑了他們也不甘心,一來他們想要劉莎幫向青天還債,二來他們要搶孫子。但是現在孩子的爹都坐牢了,小孩又沒成年,沒可能判給父方,老兩口一聽說可急壞了。大兒子搞同性戀搞到人都失蹤了,沒給他們留個孫子,寶貝小兒子雖然有個孫子,但是現在媳婦離婚還要把孫子帶走,這怎麼可以?他們立刻找到向海蓉,要向海蓉出錢幫他們請律師打官司搶小孫子。

從上訴到開庭有三個月的時間,這三個月裡,向家人又找劉莎鬧了很多次。為了搶孩子,向父趁著孩子放學的時候守在學校門口接,打算把孩子搶走,結果向立不肯跟他走,又哭又鬧,學校老師以為他是人販子,還報了警,結果又是好一通鬧,最後孩子還是讓劉莎帶回去了,但是那之後好幾天,向立都不敢出門,劉莎也不敢讓他出門,只好跟學校請了假,規劃者準備轉學的事。

向父向母還跑到劉莎的公司去鬧,找她老闆告狀,說她剋扣她丈夫財產,說她不孝,把他公婆逼上絕路。百善孝為先,不管怎麼樣,公公婆婆鬧上門對於劉莎來說都是很重的一向指責,而且公司也受不了總有人來鬧影響員工工作,於是劉莎工作的單位委婉的提出了讓劉莎主動辭職,劉莎不得已丟了工作。

向父向母經常鬧上門,鬧得厲害了,劉莎自己或者鄰居就會報警。向母本來是在緩刑期間,如果好好表現也許可以爭取到減刑,一般緩刑的人大多數都不用去坐牢了,但是她為了給小兒子和孫子爭取利益,不甘於寂寞,好幾次被請到公安局被作調解工作,她的良好表現算是完全沒有了。不過她也不在乎了,小兒子都坐牢了,她這一年的牢做不做又有什麼要緊?比起爭奪孫子和財產,坐牢根本算不得什麼了。

除了丟了工作之外,幾次大的爭吵可說基本都是劉莎獲勝,她非常在意自己的利益,一分錢不肯讓步,向父向母沒法從她手裡摳走東西。然而金錢上損失小,但是精神上的壓力確是巨大的,在這段時間裡,劉莎被鬧的每天都睡不好覺,熬出了神經衰弱的毛病。

三個月後,法院終於開庭了。

服刑人員配偶之離婚請求通常能得到法院的支持。法院在判定夫妻感情是否確已破裂時,需要綜合考慮婚姻基礎、婚後感情、婚姻現狀及有無和好可能等多方面因素。除了婚姻法第三十二條明確規定的四種情形外,一方被判處長期徒刑也是法官判決准予離婚的一種重要的法律依據。通常情況下,只要對方被判處有期徒刑,其配偶的離婚請求能得到法院的支持。

所以劉莎的離婚請求得到了法院的支持。因為向青天不肯離婚,對於劉莎提出的離婚協議也不同意,所以他們不能協議離婚,只能訴訟離婚。向青天被關在S市的監獄裡,為了這事劉莎已經來回跑了好幾趟了,路費和律師費都花了不少,好在最後法院判了離,並且由法院來分割財產。

在這種情況下,向海蓉出錢幫忙請的律師無力回天,想爭回向立的撫養權也不可能,不過他收了錢就要幫人辦事,最後也出上了力。在申請離婚前劉莎就已經轉移掉除了房產外的大部分婚前財產,律師跑了好幾次監獄探監,跟向青天打聽清楚家庭財政情況,多番調查取證,最後把大部分劉莎轉移的財產都追回了,法院分割財產的時候這些被追回的夫妻共同財產都在分割的範圍裡面。這時候劉莎拿出她讓親戚幫忙寫的借條,借條上說欠了三十萬,要算在夫妻共同債務裡面,她打算靠著這借條多爭取一點財產。但是因為這借條是向青天被抓進去以後劉莎為了賣房子轉移財產急急找人寫的,向青天的律師證明向青天根本不知情,借條也沒有向青天的簽名,質疑該借條的真實性。因為共同債務指的是夫妻共同生活時的生活花費,或者共同經營的費用,最後法院判決的時候這三十萬算是劉莎的個人債務,而向青天撞死人要賠的四十萬則是向青天自己的個人債務,都不算夫妻共同債務,對於分割財產都沒有影響。判決書一下,劉莎看著她應該分給向青天的錢的數字就哭了,然而她再哭也沒用,不該她的錢她一分也拿不到。

向父向母對於判決結果很不滿意,還想再上訴,但是律師費是很昂貴的,不管勝訴敗訴律師費都是一筆不小的金額,向海蓉的夫家已經不肯讓她再出一分錢了。如果這時候向青雲在的話,向家父母肯定要讓向青雲出這筆錢,可惜大兒子一早就被他們嚇跑了,這時候連人影都抓不到。向家父母又去找小女兒向海娟讓她想辦法,向海娟平時在出人力這事上還能幫幫忙,要錢時逃跑的速度不亞於向青天,各種推脫訴苦,一分錢都不肯出。十五天一過,上訴期就過了,掏不出律師費,向家父母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唯有自己嚥了。

車禍撞死人需要賠償的錢屬於向青天的個人債務,雖然是在離婚前出的事,但是這件事情只要劉莎不願意幫忙,離婚以後她就不需要幫忙負擔債務,分割完夫妻財產以後向青天的那部分用來賠償給死者家屬。劉莎被公公婆婆鬧怕了,一離婚就把房賣了,一半的錢是向青天的。她想賴著不給,但是死者的家屬遲遲收不到錢要求法院強制執行,劉莎沒辦法,只好老老實實把向青天的那份交了出去。

離完了婚,劉莎一秒鐘都不想再在縣城裡呆著了。公公婆婆天天覬覦著她的兒子和她的財產,她工作也沒法找,孩子書也沒法讀了,於是她就開始籌備離開縣城,徹底擺脫向青天和公公婆婆,帶兒子到另一個地方去生活。然而她還沒離開,又出了一樁令她瞠目結舌的事情,她一時半會兒是走不了了。

劉莎讓親戚幫忙偽造的那張借條在她的離婚官司中沒能幫她爭取到更多的錢,但是這個親戚拿著這張實際不存在的欠條臨時起了貪念,叫劉莎還這三十萬塊錢。劉莎當然不可能還這子虛烏有的三十萬債,於是親戚家就把劉莎告上了法庭。

在金錢面前,弟妹和大伯能撕破臉,父母子女能情誼毀盡,兄弟鬩牆,夫妻離異,何況是普通的親戚?肯幫劉莎偽造這個債務的本身就不是什麼善茬,劉莎一時情急,沒考慮到這一層,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反而給自己下了個套,真真叫是欲哭無淚了。

那邊鬧的雞飛狗跳,這廂向青雲和葉佳文的小日子倒是過的平平穩穩的。以前他們夫夫兩個自己過日子,沒有老人家的幫襯,照顧一個小孩子很多地方都很吃力很勉強。就說要接送向曉龍,向青雲自己上下班都比孩子上學的時間更久,以至於向曉龍不得不配合他的作息,每天早上早一個小時上課,放學又要在教室裡等半到一個小時才離開。現在他們和葉世清韓姨住到一個城市了,接送孩子的事老人家就能幫忙搭把手,向青雲的負擔減輕了,向曉龍每天還能多睡一會兒,大家都高興;除了接送孩子的事,平時向青雲和葉佳文工作忙,老人家還能幫忙帶小孩出去玩,或者向青雲來不及做飯,老人家也能幫襯。而且葉尚學對於葉佳文是同性戀這件事還是有點膈應的,除了小孩的事情,他們其他事情都不插手管,也不怎麼給他們添麻煩。

向青雲雖然不跟父母聯繫了,但是他還是會通過向海蓉去瞭解一些父母現在的狀況。聽說他們過的很不好,他就匿名給他們寄些錢回去,繼續盡自己的孝道,但是不敢再跟他們聯絡。

轉眼,向曉龍就讀小學四年級了。

這天他放學回家,一直欲言又止的,到了吃飯的時候,沒怎麼夾菜,葉佳文給他碗裡夾菜,他突然放下碗筷,沒頭沒腦地問道:「葉叔叔,向叔叔,你們就是同性戀,對不對?」

第八十六章

向曉龍突然放下碗筷,沒頭沒腦地問道:「葉叔叔,向叔叔,你們就是同性戀,對不對?」

葉佳文和向青雲同時驚訝地放下了手裡的碗,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葉佳文問道:「小龍,你這是聽誰說的?」他怕是有人跟向曉龍說了什麼,怕向曉龍會被人歧視。

向曉龍說:「是小蘭說的。」小蘭就是他那個漂亮的同桌小女孩,兩人現在已經打的火熱,每天晚上做完作業都要講半天電話,或者在網絡上聊天,直到葉佳文和向青雲催他睡覺,向曉龍才捨得下線。葉佳文都不知道兩個十歲出頭的小孩哪裡來這麼多講不完的話,每天在學校裡講不夠回家還要接著講。

向青雲微微皺著眉頭:「她怎麼會跟你說這個?」

向曉龍說:「她最近一直在網上看小說,叫『耽美』小說,是兩個男人談戀愛的。」

葉佳文和向青雲相視無言。現在網絡那麼發達,十歲的九零後零零後都開始上網看小說玩遊戲刷論壇了,獲取信息的途徑比他們那個時候要多的多,小孩子也早熟的厲害。想葉佳文和向青雲當年,十一二的時候,大概連男生和女生談戀愛是怎麼回事都不明白,何況是同性戀呢?

向青雲倒沒有很擔憂,因為他知道向曉龍早晚要知道的,只是沒想到來的這麼早;而葉佳文的心卻懸了起來,他還記得上輩子向曉龍看他們那冷漠的眼神,罵他們是噁心的同性戀時那嫌棄的模樣。雖說到了最後,向曉龍這個懂事的小孩是會明白過來的,但是這個過程是很煎熬的,想想也許會再經歷一次,葉佳文就覺得心痛,畢竟被自己最愛的人不理解是一件多麼令人傷心絕望的時候。

向青雲對向曉龍說:「小龍,你年紀還小,好好讀書,好好玩,別想些亂七八糟的。」

向曉龍撇撇嘴。

葉佳文沉默地吃完了一頓晚飯。

吃好晚飯,向曉龍幫忙收碗筷、洗碗,洗好碗以後還搶著下樓把垃圾倒了,向青雲和葉佳文在家裡對他採取獎勵做家務制度,做一項家務給五塊錢,掃地洗衣服擦窗都可以,向曉龍靠這種制度掙零花錢,不額外給其他的零花錢了。下個月小蘭要過生日了,向曉龍想攢錢給她買生日禮物,所以格外的勤快。

做完家務,向曉龍回房間寫作業,向青雲把他沒洗乾淨的碗拿出來又重洗了一遍,然後進房間裡上網。葉佳文則躺在床上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發呆。

向青雲刷了一會兒網頁,覺得身邊安靜的過分,回頭看了一眼,見葉佳文還在發呆,於是放下鼠標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慢慢摸著葉佳文的頭髮:「想什麼呢?」

葉佳文說:「你說小龍會嫌棄我們嗎?」

向青雲笑道:「他敢!我們一把屎一把尿把個小兔崽子喂這麼大,容易麼!放心吧,小龍很懂事的,不會這麼沒良心。」

葉佳文嘆氣:「你不懂,小孩有叛逆期,他現在是乖,到了十三四歲,進入青春期,個子長,青春痘也長,脾氣更是跟著長,憤世嫉俗,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他。因為我們的關係,讓他承受很多壓力,他要是恨我們,那時候你哭都來不及。」

向青雲驚詫地問道:「怎麼會?我們家小龍這麼乖,怎麼變成你說的那樣。」

葉佳文望著天花板:「誰知道呢。」

向青雲說:「那也跟父母的教養有關吧?孩子怎麼樣,還看父母怎麼教,不是每個小孩都會有叛逆期的。你說的那種,要麼是父母沒教好,要麼是環境出了問題,不然好好的孩子怎麼會突然變得憤世嫉俗?」

葉佳文安靜了下來,開始回憶上輩子的事。上輩子他和向青雲都是第一次帶小孩,也許確實因為缺乏經驗,在某些方面做得不夠好。而且上輩子的軌跡和這輩子大相逕庭,那時他們欠了王老闆的債,向曉龍生活在一個擔心受怕的環境裡,脾氣也受到了影響,再加上各種各樣其他的因素,配以青春期荷爾蒙,就導致了他的激憤。而這一輩子,他們的幸福指數顯然比上輩子高,不僅僅是經濟條件更好了,也帶來了一系列的良性循環,他和向青雲少了很多爭吵,家裡的氣氛更好,接觸到更多溫和良善的人,向曉龍未必還會走上輩子的老路。這樣一想,他的心又放下來很多。現在的向曉龍軟糯可愛,愛笑,一笑臉上還有淺淺的酒窩,見到生人就害羞的往他們身後躲,無法想像這樣可愛的孩子會變得富有攻擊性。

過了幾天,向曉龍攢夠了錢,把給小蘭的生日禮物買下來了。這天快遞送到家裡,是葉佳文收的,他看到包裹上寫著向曉龍的名字,萬分的詫異,沒想到向曉龍小小年紀就會搞網購了。葉佳文簽收下包裹,包裹封的並不嚴實,其實就是個塑料袋,他打開塑料袋,看見裡面裝的是一套書,就拿出來看了。

書的封面上畫著兩個日式的男生,書的名字叫校園男孩,翻開一看,原來裡面是漫畫書。葉佳文翻了翻,腦子裡轟的一下──這居然是一本耽美漫畫書!

等到向曉龍回來,葉佳文把書放在塑料袋裡遞給他,向曉龍很緊張地接過袋子,問道:「你沒打開看吧?」

葉佳文略一猶豫,搖了搖頭。

晚上向曉龍在房裡做作業,葉佳文削好了水果,端進去給他,一進房間,就看到向曉龍立刻把一本書抽到下面去,拿另一本蓋上了。葉佳文失笑,走上前把水果在他書桌上放下,發現他放在最上面的那本書是語文書。他把語文書揭掉,露出了下面的漫畫書,嚴肅地看著向曉龍。

向曉龍心虛地低著頭。

葉佳文說:「你不好好做功課,怎麼看起漫畫書?這什麼漫畫書?還校園男生,言情的吧,這種東西你少看,看了腦子會變笨的!」

向曉龍說:「這是我買給小蘭的生日禮物,是她喜歡的。我就是看看她喜歡的書裡面講的是什麼……」

葉佳文猶豫了一下,問道:「作業做完了沒?」

向曉龍點點頭:「除了背課文,都做完了。」

於是葉佳文拍拍他,示意他站起來,兩個人坐到床邊,擺出了談話的架勢。葉佳文說:「這種漫畫書,小姑娘看可以,你不要看,不適合你,不是葉叔叔嚇你,男孩子看多了這種腦子會變笨的。你喜歡看漫畫,課餘時間看看海賊王啊,高達啊,都可以,葉叔叔不是給你買了一套海賊王的漫畫書嗎?」

向曉龍囁嚅道:「我就是好奇。」

葉佳文說:「你年紀小,什麼言情啊耽美啊,不要去看他,有時間不如多跟小朋友出去玩玩,打打籃球多好。」

向曉龍乖巧地點點頭。

葉佳文緩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問向曉龍:「小龍啊,你雖然不跟爸爸媽媽在一起,但是葉叔叔和向叔叔就是你的家長,我們跟其他小朋友的家長不太一樣,你會不會覺得……不舒服?」

向曉龍唰一下抬起頭,盯著葉佳文:「你們就是同性戀吧!」

葉佳文一下啞然。

向曉龍說:「我知道的,那天我看到你親了向叔叔一下!還有爺爺奶奶罵你們的時候也說了,說你們是同性戀!我跟小蘭討論過了,葉叔叔,其實我都懂的。」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說完還篤定地點點頭,彷彿一切盡在自己的掌控中。

葉佳文驚詫不已。

向曉龍昂頭挺胸地說:「小蘭跟我說了,愛是不分性別的,你們只是愛上了一個人,而那個人恰好是男人,愛情是偉大的!你們不應該為此遭受世俗的偏見!」

這些東西想必都是向曉龍和小蘭從所謂的耽美文化裡得來的說法,葉佳文只覺得哭笑不得,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最後只是摸了摸向曉龍的頭髮:「你還小,現在接觸這些太早,好好讀書是正經的。」

向曉龍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用拳頭頂了頂葉佳文的拳頭,不再是剛才那種器宇軒昂的模樣,圓圓的眼睛透著亮光,真誠地看著葉佳文:「我沒有爸爸媽媽,你跟向叔叔就是我爸爸。我有兩個爸爸,我都知道的。我喜歡你們。」

葉佳文無言地看著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後腦,然後將他摟緊懷裡,親了親他的頭頂心:「小龍乖。」

第八十七章

向曉龍是向青雲和葉佳文的調和劑,自從有了向曉龍以後,他們會更多的為現在的家庭著想,架也不怎麼吵了,有什麼事坐下好好商量,能和平解決的就和平解決,大家各退一步。有事沒事輕易不想著拆夥,而是想著怎麼把一家人的日子過的更好。

從前些年開始,葉佳文漸漸就不怎麼管著向青雲的財政事了,經過一系列的事情,向青雲做事已經能讓葉佳文比較放心了。不過家庭的財產大權還是把握在葉佳文手裡,向青雲每個月看著把工資交一部分給他貼補家用就行,而且現在葉佳文也不再慢慢往外挪錢了,而是開始把從前挪出去的私房錢以及增值的錢慢慢往家裡頭挪。

一轉眼,向曉龍小學畢業了。葉佳文帶著他去參加了一所實驗中學的面試,向曉龍運氣不錯,壓著線過了。葉佳文為了獎勵他,在網上訂了一款去日本的旅遊產品,正好他和向青雲都剛剛結束一個工程項目有假放,而向曉龍放暑假,所以八月份的時候一家三口一起去日本旅行了。

上輩子他們沒能去成,如今錢也夠了,又有個能玩的好身體,葉佳文自然是要想辦法彌補上輩子未盡的遺憾的。而且,上輩子旅遊時候還要挑著便宜點的看,畢竟經濟也不寬裕,這輩子雖說沒發大財,不過盡興地出國旅遊一趟,對家庭財政造成不了什麼動搖,所以葉佳文和向青雲商量了一下,定了一個北海道豪華五日遊的項目,一個人一萬五的團費。

向曉龍喜歡看日本的動畫片,尤其喜歡《海賊王》,一聽說叔叔們要帶他去日本玩,興奮的幾晚上沒睡好,一早開始到處給小朋友們打電話匯報這個喜訊,問大家有什麼需要代購的,想要什麼禮物,還專門列出了一張清單。葉佳文拿過去看了他的清單,基本都是動漫相關的產品。

到了出發的那天,晚上十點多鐘的飛機,上午十點向曉龍就開始催著要出門去機場了。向曉龍年紀小,眼界卻不小,葉佳文和向青雲幾乎每年都帶他到處旅遊,他飛機也坐了好幾次了,在機場裡熟門熟路地做起了小領隊,主動扛著行李去辦託運。

飛機起飛以後,葉佳文因為沒有休息好,有些頭疼,不禁揉起太陽穴來。向曉龍挺直了背脊,體貼地拍拍自己小小的胸膛:「葉叔叔,不舒服你就靠我身上。」

葉佳文瞧著他認真的模樣,便情不自禁的想起第一次帶向曉龍坐飛機去四川時的樣子。那時的向曉龍小的可憐,一隻手就能抱在懷裡,坐飛機時又害怕又難受,想哭卻不敢哭,如今,他已經長成一個可以讓人依靠的小漢子了。

葉佳文聽他這樣說,便不客氣,靠上他的肩膀。向曉龍小小的胳膊繞過葉佳文的腦袋,開始替葉佳文揉按太陽穴,還輕輕哼唱起了搖籃曲。

飛機飛行了一個多小時以後,向曉龍也困了,腦袋左擺右擺,怎麼也睡不舒服。他們坐的是三人一排的位置,於是葉佳文將作為中間的扶手抬了起來,將頭靠在向青雲的肩膀上,向青雲則將自己的腦袋枕著葉佳文的腦袋,而向曉龍橫躺在兩個叔叔的腿上,一家三口就這樣相依相偎地睡了一路。

到了北海道的第一天,他們先去了著名的度假村,那裡有一個水上樂園,很適合親子活動。向曉龍很喜歡玩水,葉佳文不想下水,就在岸邊看著。向青雲下去陪他玩,倆舅甥沒大沒小地鬧成一團,葉佳文就在岸上給他們拍照,照片上兩個傢伙沒心沒肺笑得開懷,拍照的葉佳文看著也跟著他們笑,他們笑的有多開心,葉佳文笑得就有多開心。從水上樂園回到賓館,賓館裡還有個溫泉浴場,向曉龍一天之內算是把水玩膩了,心滿意足。

第二天,他們去了浪漫花海富良野。在富田的農場裡有大片的薰衣草花田,湛紫湛藍的花海像一塊巨大的綢緞,風一吹,綢緞便隨風飄揚舞動,衝擊人們的視覺。薰衣草花田對於葉佳文來說有著特殊的意義,在新疆伊犁也有許多美麗的薰衣草花田,在他曾經的生命的尾端,就有這樣一段薰衣草花田相伴。那時的他眼已瞎了,看不清花田的美景;嗅覺已失靈了,聞不出香甜的氣息;然而他的心是活的,漫山遍野的美景都收藏在他的心裡。如今,他的眼睛看得見了,鼻子聞的出了,眼前的景象恍恍惚惚與他心中的畫景重合在一起。

他閉上眼睛。薰衣草像是有魔法一般,風一吹,他便有些輕飄飄的,彷彿靈魂又要被風吹走了,回到不知哪一個截點上重新開始。他回憶今生,依舊有許多做的不足的地方,若是重來一遍,或許便能避開這些不盡人意之處……然而這時候,一隻溫熱的手握住了他的手,這隻手打破了薰衣草的魔法,將他的靈魂拽了回來。葉佳文反手握緊了那隻手,脫口而出:「我不想再來一次了。」

然後他睜開眼,看見向青雲擔憂的臉。向青雲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關心地問道:「你怎麼了?」

葉佳文失神地看著他,這時不遠處的向曉龍站在花田裡大叫道:「叔叔,過來過來,我給你們拍張照吧!」

葉佳文微微一哂,搖了搖頭,說:「我沒事,過去,我給你和小龍合張照。」

向青雲從他手裡接過相機:「讓別人幫忙拍吧,我們三個一起照。」

他們請帶隊的導遊幫忙拍照,三個人一起走進薰衣草花田,把向曉龍扛起來,一半屁股坐一人的肩膀,一家三口組成一個三角形,三張明朗的笑臉印進了照相機的鏡頭。導遊幫他們連摁了好幾張照片,然後讓他們自己挑選。將照相機還給他們的時候,不無羨豔地說:「你們三叔侄感情真好,就像三兄弟一樣。」

向青雲笑著摸摸向曉龍的腦袋:「我們像你什麼?」

向曉龍想也不想就道:「像我爸爸!」又仰起臉討好的笑道,「也像我哥哥!」

向青雲捏捏他的鼻子:「真乖。」

葉佳文拿過照相機,翻看導遊幫他們拍的照片。看見照片上三個大小男人燦爛的笑臉時,他心中忽有感慨。人這一輩子,總難以盡善盡美,無論怎麼活,必定都會有遺憾。若非如同上輩子那樣的絕境,人這一生的年輕時經歷過的遺憾和缺失到了年紀大時,兩人頭髮花白,坐在一起回憶,也不失為一樁趣事。無論再活多少次,都不可能十全十美,如今自己找到了幸福的生活,向青雲找到了最重要的意義,向曉龍獲得了笑臉,他便已然知足心滿,並無再活一次的必要了。

離開薰衣草花田的時候,葉佳文又回頭看了一眼。花海還是那樣的美麗,而他的靈魂,穩穩當當地停在他的身體裡,再也沒有半點晃動。

上了車,團隊繼續往下一個景點開去,向曉龍拿著相機跑到後排無人的位置對著窗外的景色拍照,向青雲悄悄握住葉佳文的手,溫柔而堅定地摩挲著。他說:「寶寶,明年我們去新疆吧。大學的時候你就說過,你想去伊犁看薰衣草花田。」

葉佳文扭頭正打算問向曉龍想不想去新疆玩,向青雲按住了他的肩膀,將他的腦袋轉了回來,小聲道:「我們倆去,不帶他玩。」

葉佳文有些驚詫地挑了挑眉毛。

向青雲雙手握住他的手,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就我們倆去,好不好?」

葉佳文反手握住他的手,回頭看了眼認真研究照相機的向曉龍,也溫柔地笑了起來。窗外一縷陽光照了進來,打在他臉上,他不禁眯起眼睛,向青雲抬起手為他擋住了刺眼的光芒。

他無奈地,又幸福地嘆了口氣,說:「好吧,就我們倆去。」

此時向曉龍並不知道他已經被他的叔叔們計劃著踢出局了,他回到前排的位置,正瞧見這一幕,立刻舉起相機,記錄下了這張畫面。窗外的陽光太強烈,拍出來的照片並不清楚,葉佳文帶著無奈的笑意綻放在一片白光中,逆光下的向青雲眼神認真,笑意溫柔。

五天的游程很快結束了,向曉龍大有豐收,抱了一大堆玩具和紀念品回H市,一到家就急急忙忙給小朋友們打電話,約好時間去給他們送禮物。晚上葉佳文以第二天兩個大人都要上班小孩放假沒人管飯為由把向曉龍丟到葉世清和韓姨家去,請他們幫忙找看。韓姨如今已經退休了,正好在家閒的沒事幹,有孫子帶樂開懷,拉著向曉龍哄他一個暑假都留下別走了。

送走了向曉龍,葉佳文和向青雲回到家洗了個澡,就滾上了床。這天的向青雲很熱情,抱著他做了許多次,葉佳文也很配合。平時向曉龍在家裡,他們一兩個月大概才能逮著機會做一次,這一回大有把一個月的份都補齊的勢頭,從床頭戰到床尾,直到葉佳文累的連手指頭都動不了了,這才作罷。

向青雲把葉佳文抱進浴室,草草清洗了一下,又換了條乾淨的床單,這才重新抱著葉佳文躺下。他也累到了極致,做完這些,連個身都不想翻了。

葉佳文靠著向青雲的肩膀,突然問道:「青雲,你還記不記得97年6月30號那天晚上?」

向青雲想了一會兒,搖搖頭。

葉佳文提醒道:「第二天就是七月一號,香港回歸。」

於是向青雲記得了。

葉佳文說:「那天我做了很長很長的一個夢,在夢裡我得了腦癌,死掉了。」

向青雲摟他的胳膊用力,將他往自己懷裡帶了一點。

葉佳文貼著他的胸口,輕聲說:「那個夢,很長,很長,我夢完了我的一輩子,幾乎所有人都出場了。等我一覺醒來,我都分不清楚,我到底是做了一個夢,還是重新活了一回。」

向青雲吻了吻他的額頭,啞聲道:「如果是重新活一回,那豈不是能把所有的遺憾都彌補?」

葉佳文搖了搖頭:「不,我還有很多遺憾。」

向青雲有些吃驚:「是什麼?」

葉佳文沒有回答,反問道:「你呢,你有遺憾嗎?」

向青雲想了一會兒,說:「有吧,有很多,中午買的芹菜太老了,重新再來一次我肯定不買那個人的芹菜。還有在日本的時候不應該去吃那頓自助餐的,又貴又不好吃。」

葉佳文問道:「有什麼大的遺憾嗎?」

這一次向青雲沒有想多久,笑道:「有。」

「那你想重來嗎?」葉佳文問。

「不想。不管是什麼樣的遺憾,都過去了,現在就很好。」向青雲的嘴唇貼著他的鼻樑,喃喃道:「能每天這樣抱著你,還有小龍,夠了。」

葉佳文也笑了:「我也有很多很多遺憾,早上喝的豆漿忘記放糖了,昨天早上襪子穿反了,上個月的工程因為相信那個物探隊浪費了很多錢,上次不該帶小龍去吃燒烤,吃完他就拉肚子了……但我這輩子沒什麼後悔的了。」他輕聲道,「我知足,並且感恩。」

他們十指交扣,在呢喃交談中漸漸睡了過去。

窗外,夜涼如水;屋內,心暖如春。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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