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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我来自平行世界》(上) 作者:西西特

高燃溺水身亡,从平行世界的水里醒来。
  获得重生的机会,高燃感到庆幸,他决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却在某天发现自己有了一个能力,可以在某些人的身上看到一块黑斑。
  高燃盯着黑斑看,看到了那些杀戮,血腥,死亡,丑陋,贪婪,罪恶……所有不为人知,悄然腐烂发臭的东西。
  ——我知道你的秘密。
  身怀异能重度失眠症患者学生受VS粗糙硬汉喜欢撒娇爱脸红刑警队长攻
  1:主受
  2:偏现实向
  3:悬疑,涉及探案,非正剧
  4:1v1
  5:作者脑子有深坑,拒绝填补
  6:全文架空
  7:理智看文,请勿人参公鸡,不合胃口,欢迎点叉,谢谢。
  内容标签: 灵魂转换 幻想空间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高燃,封北 ┃ 配角:好多的 ┃ 其它:悬疑,探案
  作品简评:高燃是名普通高中生, 高一升高二那年暑假,他不幸在河里溺水身亡,从平行世界的河里醒来。获得重生的机会,高燃感到庆幸,他决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却在某天发现自己有了一个能力,可以在某些人的身上看到一块斑。
  本文偏现实向,故事背景在2000年,平行空间交错,涉及刑侦,悬疑,灵异元素。整篇以高燃的成长为主线展开,剧情和感情并进,叙事手法朴实流畅,值得一读。

第1章 燃烧的燃
  七月底,陂县。
  河边空无一人,刺眼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折射出令人晕眩的光芒。
  树底下放着一双发旧的灰拖鞋,一件绿白条纹T恤,还有个起球的大红色毛巾,上面绣着一对儿鸳鸯。
  哗啦水声响起,高燃从水里冒出头,将摸到的两个大河瓢丢到岸上,又一头栽进水里。
  他往下潜,看到一只不知名黑虫从旁边飘过,后面跟着一条水蛇,看样子是要吃点肉解解馋。
  就在高燃准备换个地儿游的那一瞬间,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他的气息紊乱,呛了好几口水。
  高燃没有慌,他冷静的调整呼吸,试图浮出水面上岸休息会儿,却没想到头痛加剧。
  他的眼前发黑,四肢发软,不能呼吸带来的痛苦和恐惧一同席卷而来。
  身体不断下沉。
  那只不知名黑虫侥幸躲过水蛇的追击趴在一处晒太阳,它在享受着劫后余生的心情,感叹活着真好,不知道刚才跟自己擦肩而过的少年沉在了水下。
  高燃静静躺在水底往上看,阳光折射进来的光影越来越微弱。
  死亡来临之际,高燃感觉自己变的很轻很轻。
  那些遗憾,不甘,害怕等所有的情绪都被水冲走了,什么也没留下一星半点儿。
  不清楚过了多久,高燃的眼睛猝然一睁。
  他做出本能的动作,双脚大力踩着沙子一蹬,身体顺利浮出了水面。
  躺到岸上,高燃大口大口急促的喘息,单薄的胸膛大幅度起伏,他拿充血的眼睛瞪着蓝天白云,瞪着金灿灿的太阳。
  没死,老子没死……还好没死……
  高燃重重抹把脸,把一手的水甩到地上,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平复下来,继续躺在原地不动。
  刚才到底怎么了?头突然很疼,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
  想半天都想不通,高燃就不想了。
  他闭上眼睛,满脸的心悸,自己的水性向来很好,从没出过意外,这次真邪门。
  高燃撑着草地起来,懒得拍裤子上的土渣子,一路走一路滴水的去了树底下,他一屁||股坐下来,捞了毛巾在脸上脖子上擦几下,背靠着树喘气,寻思着晚上多看一本漫画给自己压压惊。
  不对!
  高燃坐直了身子,像是被浇了一桶冰水,手脚冰凉。
  他记得河对面只有三棵大树,剩下的都是歪歪斜斜,营养不良的小树苗。
  可是现在有四棵,怎么多了一棵?哪儿冒出来的?
  这条河在巷子后面,高燃常在附近转悠,不可能记错的,他揉揉眼睛,多出来的那棵大树还在,风一吹,树叶跟着晃,三五片叶子飘落在地,又被卷进了水里。
  高燃顾不上多想,光着脚丫子撒腿跑到对面的那棵树下,他伸手去摸去拍大树,粗硬的触感强烈,真实存在着。
  从鬼门关走一圈回来的功夫,世界还能静悄悄发生改变?
  高燃把贴在额头的湿发往后拨,他抬头望去,树影斑驳,照的他眼晕,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再去看时,天还是那个天。
  太阳挺晒人的,河边死寂一片。
  高燃跟个傻逼似的一遍遍确认周围除了多棵树,没有别的不对劲,他心不在焉的拿了衣服毛巾,趿拉着拖鞋往回走,七拐八拐拐进自家的那条巷子。
  看到什么后,高燃的身形猛地顿住,瞳孔紧缩,一脸活见鬼的表情,“奶奶?”
  高老太佝偻着背站在门口,干瘪的嘴里念叨着什么。
  高燃两只眼睛瞪的极大,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小学升初中那年夏天,一天晚饭过后奶奶跟妈妈一块儿收拾了碗筷去厨房,她不小心摔倒在地,头磕在了水泥地上,送到医院没有抢救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
  奶奶去世好几年了,高燃如果能把这个事儿记错,除非他脑子坏掉了。
  高燃的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清。
  他艰难的吞咽两口唾沫,一步一步走进巷子里,离家门口的老人越来越近,看见她一头白发,也看见她眼里的陌生跟茫然。
  高老太拿一双浑浊的眼睛瞧着面前的少年,嘴轻微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高燃的情绪非常激动,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哽咽着脱口而出,“奶奶。”
  高老太对着少年上下打量,凶巴巴的说,“我不是你奶奶,别乱叫,你是哪家的小孩?怎么跑我家来了?回你自己家去!”
  高燃的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就没了声音。
  他的脑子更乱了,脚步踉跄着跑进院里,下意识的右拐冲上楼梯,一口气上二楼拧开门锁进去。
  正对着阳台门的房间门大开着,高燃直接走进去,入眼的是一张旧书桌,靠窗放着,上头搁了个书包,还有一些课本,纸笔类的东西,很乱。
  木椅随意丢在一边,破垫子一半在椅面上,一半悬空,木床一边跟衣橱挨的挺紧,只能单人进出。
  高燃后退一步,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房间的墙上贴了很多画,都是瞎画的,可这个房间几面墙上干干净净的,没贴一张画。
  就算他妈趁他外出把画都给撕了丢掉,那也会留下很多痕迹。
  高燃的神情恍惚,他蹲到地上,紧紧攥着手里的T恤跟毛巾,沉浸在某种诡异的境地里出不来。
  “小燃——”
  院里传来大喊声,高燃把T恤套上,转身小跑着走下几层台阶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他见了院里的妇人。
  个不高,方脸,很瘦,头发随意扎在肩后,身上穿的就是他出门前见的那身衣衫,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妈还是原样,高燃的面部僵硬,想做出点表情,肌肉却不听使唤,他仍然处在难以言明的虚幻梦境里面。
  刘秀催促道,“赶紧下来,你奶奶跑没影了!”
  高燃一惊,连忙冲下楼问,“奶奶刚才还在门口的,怎么跑了?”
  刘秀听了就跟儿子急,“小燃,你奶奶脑子不行,出去就不记得回来,这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看到她在门口,怎么也不把她拽进屋?现在她跑了,你爸又不在家……”
  高燃没有认真往下听,他整理着混乱的思绪。
  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在高燃的心里生出,噼里啪啦炸开了,震得他耳朵边嗡嗡作响。
  这个世界跟他那个世界是两个平行世界,有部分人和事就像是复制的,一模一样,有部分不一样。
  比如奶奶,比如房间。
  高燃拧着眉峰,水里发生的变故应该就是整件事的起因。
  他在那个世界溺水身亡,在这个世界醒来,而这个世界的他应该也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发生了意外。
  另一个自己也许去了他的世界,成了那个他,也许彻底消失了,他不知道。
  高燃希望是前者。
  他死了,爸妈肯定没办法接受,又不得不去接受。
  现实来了,谁都躲不掉的。
  话是那么说,可还是难过,意外来的太突然了。
  虽然高燃觉得自己贪心了点儿,有了重生的机会还不知足,但他还是祈祷另一个自己能去他的世界。
  高燃呼出一口气,眼睛发红,他伸手使劲揉了揉,自己现在就是一木偶,线在老天爷手里攥着呢,没得选择。
  连个缓冲的时间都不给,一来就出事儿。
  刘秀拿了窗台上的门钥匙,嘴里埋怨个不停,“真是的,那么大年纪了一点都不让人省心,我上个厕所的时间就把门给弄开了。”
  高燃的头突然一疼,天旋地转,也就一两秒的时间,头疼的感觉消失了,多了点儿记忆。
  在他那个世界,他妈在舅舅厂里上班,今明两天休息,这一点是一样的。
  不过,这个世界妈要照顾奶奶,白天得骑自行车带奶奶去厂里,晚上下班再带回家。
  至于他爸,还是干的电工,今天一大早就出去装电了。
  高燃猜的没错,他那个世界已经发生的事,这个世界也许没有发生,而他那个世界没发生的事,这个世界却发生了。
  未知既精彩,也很可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操蛋啊。
  刘秀拍儿子的胳膊,“小燃,妈喊你好几遍了,你发什么愣呢?”
  高燃回神,“我在想奶奶会去哪儿。”
  刘秀边往外头走边说,脚步声风,“要是靠想就能想得到,你妈我也就不急了。”
  高燃跟着她出去,“妈,我们分头找吧,能快点儿找到奶奶。”
  刘秀说行,“你找着人了就在巷子里喊几声,这样妈也能及时知道,省得再到处瞎找,对了,你身上带钥匙了没有?”
  高燃说带了,他望着朝巷子另一头走的妇人,“妈!”
  刘秀哎一声,见儿子眼睛很红,好像哭过了,很伤心的样子,她心一紧,“怎么了?”
  高燃咧嘴笑笑,“没什么事儿,就是叫叫你。”
  不应该操蛋的,应该感恩,还能活着。
  刘秀瞪他一眼,“什么时候了还贫,放个假不在家做作业,非要出去摸河瓢,弄得屁股后面都是泥,河瓢呢?”
  高燃啊了一声,傻愣愣的说,“忘河边了。”
  刘秀懒得再跟儿子多说一句,急匆匆的去找老太太,要是出了事,那就有得闹了。
  高燃在原地搓搓脸,他锁了门往左看看又往右看。
  这条支巷里一共住着五户人家,情况跟他那个世界大同小异。
  从左边巷子口进来,第一户是对母女俩,女儿上高二,名儿叫张绒,成绩优秀,全年级前十,跟高燃不是一个班。
  他们偶尔一起上学,但很少一起放学。
  因为他要么骑个自行车到处找租书店,要么补习到十一二点,对方却要在规定时间内回家。
  第二户是高燃一家,他那个世界的第三户今年上半年炒股失败卖了房子回乡下了。
  这个世界炒股赚大发了,把房子转给了侄子。
  那侄子今天上午才搬过来,人还没见过,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第四户是一对儿夫妻,他们在街边搞了个铁皮屋,豆浆豆腐脑都是自己搞的,豆味儿浓。
  两口子非常客气,为人处事很有一套。
  街坊四邻拿大缸子过去,他们二话不说就给装满。
  在高燃那个世界,夫妻俩有个一岁多的孩子,丢在老家给公婆照顾,这个世界还没有。
  最后一户装修的很讲究,在这一片显得格格不入。
  老人年轻时候是医生,早年没了伴儿,他一个人过,前两年在主巷子里开了个小诊所,人缘很不错。
  儿子儿媳也是医生,都在县医院上班。
  高燃把钥匙揣进口袋里,他挨家挨户的敲门,发现右边三家都没人,就左边张绒家有回应,人没开门,只在院里喊话说没看到。
  张绒的妈妈张桂芳隔着门说,“老太太腿脚不好,走不快的,你上别家问问,指不定就在哪家待着呢。”
  高燃往门缝里头看,他差点成斗鸡眼,“那我再找找。”
  门里没了声响。
  高燃也没多待,张桂芳不想他打扰到张绒学习,更是怕他带坏张绒。
  因为他是男孩子,成绩在班上算中等,属于下不去,也上不来的那种,全年级就没法看了。
  高燃折回去推了自行车出门,他没进支支叉叉的小巷子,而是在几条主巷里面边找边喊。
  奶奶虽然不认识他了,但他这么一喊,能惊动到周围的邻居,谁见过奶奶,铁定会回一声。
  找了没几分钟,高燃往前骑的动作徒然一停,他快速掉头,一顿猛踩拐进一条小巷子里面,急刹车后把自行车丢墙边。
  高燃喘着气喊,“奶奶,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高老太不搭理,她拽着旁边青年的手臂,“小北,你再给我唱一遍那个……就是那个什么来着……”
  刚听完的歌,转眼就忘了。
  高燃瞥向陌生男人,身上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脏褂子,背后汗湿一片,隐约可见健壮的肌||肉。
  露在外面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留着寸头,侧脸线条刚硬利落,有一股子阳刚之气。
  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生出,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个荒缪的念头在高燃的脑子里蹦出,又在霎那间消失。
  大概是高燃的视线过于明显了些,男人侧头看过来,他抿抿干燥的薄唇,嗓音浑厚,“我碰巧看到了老太太,想把她送回去的,但是她不肯走。”
  高燃刚要说话,他想起来什么就转头跑到巷子口扯开嗓子喊,“妈,我找到奶奶了——”
  刘秀的声音从附近传来,说知道了。
  高燃又跑进巷子里,他拽了T恤领口擦脖子里的汗水,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办。
  奶奶这一出接一出的情况让他很无措。
  巷子里没风,前后都是墙壁,砖头路窄窄一条。
  自行车掉头都得小心着点,不然会撞到墙壁,人站在里面会很闷。
  男人的发梢有汗往下滴落,他抬手抹了一下,“老太太,您孙子来找您了,快跟他回去吧。”
  高老太还是不搭理。
  高燃哭笑不得,“奶奶,我是小燃。”
  高老太皱巴巴的脸上全是疑惑,“小燃是谁?没听过。”
  高燃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没想到奶奶不但认不出他,连名字也忘了,他垂头丧气,“小燃是你孙子,也就是我。”
  高老太一个劲的摇头,她的脸挂了下来,很不耐烦,“你这孩子怎么胡说八道啊,我孙子不叫小燃,他叫六六!”
  高燃一愣,那是他的小名,因为他在六月初六出生,奶奶就给他取了那个名字,他搔搔头,眼睛微红,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男人见状就笑道,“老太太,我可以作证,他真是您孙子。”
  高燃诧异的看一眼。
  高老太不高兴的板起脸,“小北你别骗我这个老太婆,我怎么可能连我孙子都不认得,他以后是要考大学的,现在肯定在学校上课。”
  男人吐出一口气,“老太太,您再仔细看看。”
  高老太看向高燃,她凑近点瞅一会儿,死活说不是,还拿干枯的手比划,“我孙子这么高,长得白白净净的,他又黑又瘦,丑死了,不是不是。”
  高燃的嘴抽抽,努力挤出祖国花朵般的天真可爱笑容,“奶奶,我不黑,也不瘦。”
  男人挑眉,“老太太,我可以证明,您孙子现在这样儿长得刚刚好。”
  高老太说是吗?她又去瞅面前的少年,不说话了,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东西。
  男人咽一口唾沫,晒的口干舌燥,他看向少年,“小朋友,你奶奶这病不好治,容易出乱子,得有个人时刻看着才行。”
  谁是小朋友?瞎说!
  高燃偷偷翻白眼,这人谁啊,奶奶一口一个小北的叫,还听对方的话。
  他试探的问,“那个,上午刚搬到我家隔壁的是不是你?”
  男人直起腰,他懒懒的笑,“对,是我。”
  看得出来少年被叫小朋友不高兴,他就用了大人的那一套,手伸了过去,“我叫封北,封闭的封,以后大家都是邻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高燃仰头看一眼男人,个子真他妈的高,长的还壮。
  他垂头,见伸过来的那只手骨节很长,手掌宽大,上面有层厚厚的茧,几根手指不同部位有小口子,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的。
  指甲里有黑泥,很脏,刚干过活。
  封北的嘴角轻扯,他欲要收回手,少年却不在意的握住,灿烂的笑,“高燃,燃烧的燃。”


第2章 小北哥
  高燃握一下男人的手就松开了,糙,扎手,他的手心里有点儿刺麻的感觉,“你这个姓很少见。”
  封北耸肩,“常听人这么说。”
  高燃笑眯了眼睛,“这个姓好,还很特别,听一回就能让人记住。”
  封北低头看去,少年有一双会笑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还有明显的卧蚕。
  高燃看看旁边自言自语着什么的奶奶,又去看男人,撇撇嘴说,“你才见我奶奶,她怎么就听你的话,不听我的?”
  封北倚着墙壁,“当时我走前头,嘴里哼着歌,老太太追上来说我唱的好,拉着我不让我走,叫我唱歌给她听,我问了知道她什么也记不住,就没敢把她一个人待巷子里。”
  高燃问道,“你给我奶奶唱的什么歌?”
  封北说,“《歌唱祖国》。”
  高燃哼唱出来一句,“五星红旗,你是我的骄傲,是这个?”
  封北舔舔发干的嘴皮子,眼里含笑,“不是,你唱的是《五星红旗》。”
  高燃一脸茫然的看着男人,“你唱一句我听听。”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嘹亮。”
  封北咳两声清清嗓子唱了开头第一句,高燃就找到了点儿熟悉的旋律,不自禁的跟着哼了起来,还傻逼逼的摇头晃脑打拍子,“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高老太不出声儿了,她老老实实的站着,听的特认真,谁见了都不忍心打扰。
  一户挨着一户的逼仄窄巷里面,细长如丝带的天空之下,青涩的声音跟低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唱出了不同的味道,一个轻快飞扬,一个慵懒随性。
  歌一唱完,高燃跟封北白痴似的四目相视,他的视线落在对方的嘴巴皮儿上面,有些干裂。
  封北撩起脏褂子擦把脸,褂子拿开时,脸上脏兮兮的,他拧开手里的水杯,把最后的几滴水倒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双眼猩红一片,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像是在极力忍受着什么。
  不知道怎么回事,高燃想到了暴晒在太阳底下的鱼,快要死掉,看着怪可怜的,他握住自行车龙头把车子提起来,“奶奶,我们回家吧。”
  他说着就哼起了那首歌。
  高老太颤颤巍巍被封北扶着走跟在后面,可乖了。
  高燃想到了跟奶奶拉近距离的办法,就是唱歌,不会的他可以学。
  慢慢来吧,时间一长,奶奶总会记起他的。
  封北走在后头,瞧了眼少年湿淋淋粘了不少土渣子的大裤衩,风一吹就贴上了屁|股|蛋|子,勒出不大不小的印儿。
  他问少年是不是去了西边的河里摸鱼。
  高燃听了就乐,“屁呢,那河里的鱼早被钓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妖魔鬼怪,修为高深,精得很,钓不上来的,河瓢倒是有很多,你要是去摸得当心着点,可别跟我一样,差点死里头。”
  后半句是不假思索蹦出来的。
  高燃搓搓牙,他不等封北说什么,就抢先一步,故意用了流气的口吻,“有只母水猴子看上了我的美色,死皮赖脸要拽我做她的上门女婿,把我给吓的半死。”
  这个话题在封北的闷声笑里结束了,逗呢,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哪儿有什么美色。
  .
  回家洗了个澡,高燃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衫出来,“妈,奶奶呢?”
  刘秀说睡下了,她手拿扫帚扫着院里水泥地上的枯树叶跟灰尘,见儿子还杵着就说,“作业做完了吗?今天的日记写了没有?你爸晚上回来检查发现你什么都没做,妈也帮不了你。”
  高燃灰头土脸的上了楼,他在原来的世界出门前做了小半张化学卷子,这个世界的他做的也是化学卷子,上面的题目一模一样,自个涂涂改改的答案也一样,连鸡爪子抓的字都没有区别。
  很奇妙的感觉。
  高燃和普通的男孩子一样,好奇天文现象,好奇宇宙奥妙,好奇人死了会去哪儿,是去另一个空间生活,还是彻底消失。
  还会不会有来生?鬼魂呢?又是什么东西?
  他以前看到过一篇研究报道,关于平行宇宙的。
  好像说的是我在做一件事,另一个世界的我可能也在做那件事,或者在做别的事。
  那会儿他天马行空的乱想一通就抛到脑后,没想到有一天会亲身经历。
  定定神,高燃抽出本子写日记,他拿了圆珠笔转几圈,登时思如泉涌,埋头在本子上刷刷写了一段。
  高燃一鼓作气把明天的那份儿也写了。
  日记好解决,随便写写交上去就行了,反正老师也不会仔细看。
  作业难,尤其是数学跟英语,就是一对儿吃人不吐骨头的兄妹,可怕。
  天快黑的时候,高燃只搞定了数学作业的冰山一角。
  他把笔一丢,决定开学前去借贾帅的作业本参考参考,希望这个世界的贾帅还是个学霸。
  一家之主高建军同志忙活完回来,刘秀就扯开嗓子喊儿子下楼吃晚饭。
  高燃到阳台门那里又忽然右转,直奔二楼里面那间卧室,推开朝向平台的小门出去。
  他蹦起来扒住墙伸脖子看。
  很多铁的脚手架堆放在院子里,挺乱的,男人正在光着膀子搬脚手架,布满汗水的手臂肌肉绷紧,弯下的背部宽阔强壮。
  高燃知道那玩意儿忒沉。
  封北有所察觉的抬头,他看到了墙上的黑色脑袋,叼在嘴边的烟立刻一抖,忙夹开低骂了声操,“你别扒那儿,危险!”
  “没事儿的,我有一次没带钥匙,直接从你院里的墙上翻过来的。”
  高燃挂在墙壁上,腿往上蹬蹬,“你怎么会有那么多脚手架?”
  封北捏着烟塞嘴里抽上一口,说他大爷之前靠租脚手架收点儿租金,现在放着占地儿,干脆租给别人,“四处跑一跑通个关系,基本就能全租出去。”
  高燃似懂非懂,“喔。”
  刘秀的喊声跟催命似的,高燃没说两句就走了。
  高建军照例问了儿子的学习情况,他是川字眉,看着显沧桑,好像已经把世间冷暖尝了个遍,“成绩单该下来了吧?到时候看看要不要补课,暑假两个月别光顾着睡觉。”
  高燃嗯嗯,一下一下往嘴里扒饭。
  坐在上头的高老太刚放下碗筷,嘴上的油还没抹呢,就说自己没吃饭,肚子很饿,要吃东西。
  桌上的其他三人里面,就高燃吃惊的张张嘴巴。
  刘秀跟高建军见怪不怪,老太太天天都这么来一出,是个人都会习惯。
  高建军拉着老太太上里屋去,刘秀拿了茶几上的小罐子倒出来一把小红枣,人也进去了。
  高燃坐在长板凳上,好半天才缓过来神。
  他擦了擦眼睛,没事,奶奶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夜里高燃睡不着,他数绵羊,数水饺,数阿拉伯数字,怎么都不行,失眠了,他过会儿就摸到手表看看时间,凌晨一点,两点半,四点半……
  天渐渐亮了。
  高燃使劲抓抓头发,焦虑不安。
  他是因为头疼才溺水来到这个世界的,但是那疼法太过诡异,又毫无预兆,之前从来没有过。
  总觉得有什么事在等着他,不是好事。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早上,半晌午才停,天阴沉沉的,随时都会滴出一碗水来。
  巷子里闷热潮湿,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滴着水。
  一只上了年纪的橘猫踩着砖路往前走,它走的很慢很慢,步伐稳重,察觉到什么就停下来仰起脑袋往上看,冷不防跟二楼露天阳台上探出头的黑发少年打了个照面。
  高燃手拿着小半根玉米吃,他突然抠下一颗玉米做出一个往下抛的动作,惊的橘猫一双金黄色眼睛瞪大。
  它“喵”叫一声,爪子不慎踩进小水坑里,被溅了一身水。
  高燃目睹橘猫抖抖身上的水,牟足了劲儿头也不回的在巷子里蹿跑,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他把那颗玉米丢进嘴里,无声的咧咧嘴,带着点儿调皮。
  “小样儿,胖成个球了,跑的还挺快。”
  没一点儿凉意的风一阵一阵吹着,高燃啃完玉米慢悠悠的下楼。
  刘秀在院里擦自行车,“小燃,妈要去厂里一趟,你在家里看着奶奶,不准上外头疯,听到没有?”
  高燃说听到了。
  刘秀提了个布袋子往车篓子里一放,说走就走。
  高燃往桌上一趴,浑身无力。
  .
  封北在院里抖塑料薄膜,突然听见了惊天动地的哭声,从院墙另一边传来的,他丢下手里的活儿过去。
  这一片的门都是统一的砖红色。
  上头有个小门,跟部队禁闭室的小门很像,只是位置要高很多,作用大。
  外出时要把大门关上,人站门外把手伸进小门里面拉上门后的插销,然后锁小门,回来得先开小门把手伸进去拉开插销。
  晚上睡觉挂个插销锁,双保险。
  封北敲门后看到小门从里面打开,露出张稚气干净的脸庞,朝气蓬勃,哪像是哭过的样子,他知道自己上了这小东西的当,“嚎什么呢?”
  高燃见着来人就把大门拉开,狡黠的笑,“奶奶闹着要上学校找她的孙子,也就是我,我没法子就装哭,她被我给整懵了。”
  封北的面部抽搐,“现在没事儿了吧?”
  高燃说有事,他一溜烟的跑开,又一溜烟的跑回来,气喘吁吁,“这两本漫画都是我学校旁边租书店里的,今天要还,不然就得给六毛钱,你要是去那边的话,能不能顺路帮我还一下?”
  封北扫了眼漫画书,“你家里准你看这个?”
  高燃说他躲被窝里打电筒偷偷看。
  封北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这个三伏天你晚上盖被子睡觉?不怕热成脑瘫?”
  高燃给他一个白眼,“我又不傻,夏天用的是毯子,我躲里面看一会就出来透透气。”即便如此,也热的舌头伸老长,他爸妈还觉得他脑子坏掉了,不睡凉快很多的一楼,偏要去跟一蒸笼似的二楼。
  封北啧了声,“能耐。”
  高燃突然一个激灵,笑嘻嘻的,“封叔叔,你别上我妈那儿打小报告啊,不然我就惨了。”
  封北手拍拍漫画书,“叫什么叔,叫哥。”
  高燃被捉了小尾巴,立马就改口,“小北哥。”
  封北揉揉他的头发,“乖孩子。”
  “那你帮我还一下书成不?你可以先拿去看,只要在今天还了就行。”
  高燃作势把漫画书递过去,他突然一顿,隐约在男人的额头上看到了什么东西,脱口而出一句,“小北哥,你把头低下来一点!”


第3章 黑斑
  封北弯腰低头,眼神询问。
  高燃盯着他的额头,那地儿除了层汗跟灰,就没别的东西。
  封北满脸都是少年湿热的气息,“怎么?”
  高燃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青年的额头,他是板寸,头发又硬又短,额前没头发遮挡,一览无遗。
  封北见少年一张脸快贴上来了,他的面部刷地一烧,红了,下一刻就抬起双手按住少年两边的肩膀,“你别凑这么近,我身上都是灰,脏。”
  高燃揉揉发酸的眼睛,小声嘀咕,“看花眼了吗?”
  封北听见了,搓脸的动作一停,“你看到了什么?虫子?”
  高燃说不上来,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模糊的一团,眨眼间就没了,“可能是吧,一转眼就没了。”
  这个小插曲突然开始,突然结束。
  封北答应替高燃还书,“晚上我过去一趟,直接找老板还书就行?”
  “谢啦。”
  高燃哥们似地勾男人脖子,身高有差,他勾的挺费劲儿,布袋似的半挂上去。
  封北拽下少年的手臂,脖子被勒的那块儿湿乎乎的,全是汗,“年纪不大,力气倒不小,你哥我的脖子都快被你给勒断了。”
  “还不是你太高了。”
  高燃嘟囔了句,他说回正事,“如果有熟人介绍,上那儿租书就不需要押金,只要拿学生证登个记,你把书给老板,他会翻到我的记录做记号的。”
  漫画的押金要20到50。
  一套三十本,押金要50,一套十本左右的要20,超过那个数字的,像棒球英豪,机器猫,柯南都要50押金。
  这是底线,四十八本一套的茅王前锋要给100押金。
  就拿高燃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零用钱就两三块钱,给不起押金。
  那租书店虽然不要押金。
  不过店里的老奶奶特别凶,书缺个角,甭管是不是你干的都要你赔,不赔就不租给你。
  不去他们家租又没有办法。
  看漫画是有瘾的,一天不看就睡不着觉。
  有的漫画看很多遍,就当是复习。
  封北接过书,瞥了眼上面的书名《棒球英豪》,两本都是,不同册,“没别的事儿了?”
  高燃说还有,他不好意思的笑,“小北哥,你问问有没有后面的几本,有就给我借一下,没有就给我借本卫斯理,随便哪一本都行,反正出的我全看了。”
  封北不懂少年的脑回路,“看过了还看?”
  “没得选择,只能凑合凑合。”
  高燃用手挡在嘴边跟他说悄悄话,“前些天新开了一家租书店,那家租书店很大,漫画书都是新的,听人说里面有那种书,超多,老板藏得很隐秘,我还没去过呢,回头一起去啊。”
  封北知道少年说的是哪种书,他挑眉,“新开的那一家?我知道了。”
  高燃突然问,“小北哥,你是干什么的?”
  封北笑笑,“你觉得呢?”
  高燃看柯南,每次都猜不到凶手,这次他把所有的脑细胞全都叫醒,认真思考片刻,“你大爷一家刚搬走,房子转给了你,我猜你是刚从老家过来的,还没找到工作。”
  他上下打量着男人,“褂子裤子鞋子都很旧,说明你手头上没钱,对外表也不是很在乎,你的手上有厚茧,力气很大,你在老家应该常干体力活。”
  封北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高燃同学,想不到你头脑灵活,思维敏捷,能把一件事情分析的头头是道。”
  高燃激动的眼睛一亮,“我猜对了是吗?”
  封北绷着脸憋笑,“不对。”
  高燃一口血冲到嗓子眼,他黑着个脸头也不回的进了家门,关门的那一刻他还气不过的吼叫,“卧槽,逗我玩呢!”
  封北耸动肩膀笑了几声,他翻翻手里的漫画书,小家伙生起气来还挺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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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厚的云层终究还是架不住太阳那大兄弟高强度高频率的野蛮撞击,被撞开了一条缝。
  那缝隙不断扩大,天色明亮起来。
  快中午了,祖孙二人在堂屋里对付那一袋子花生。
  你一颗我一颗,你一把我一把,不一会儿就把壳丢的到处都是。
  高燃趴到桌上,手指指自己,一字一顿,“奶奶,我是你大孙子,全名高燃,小名六六,今年十七岁。”
  高老太吧唧吧唧的吃着花生米,不跟他说话。
  高燃把那句话重复了两遍,他剥了几个花生米放在手心里摊在老人面前。
  高老太一个一个吃掉,她不动了,忘记了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高燃看着老人放在桌上的手,结满老茧,血管根根鼓起,像枯藤,他伸手握住,“奶奶,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争取考上大学。”
  高老太把手往回抽,她瞪着眼睛,很不高兴,“我不是你奶奶!”
  高燃鼻子酸酸的,心里难受,他想到了什么,立马冲进他爸妈的房间,出来时手里拿了个旧相册,“奶奶,你看这是什么?”
  高老太望着虚空一处,两眼无神。
  高燃搬凳子坐过去,翻开相册指着上面的一张老照片,“奶奶,这个趴在油菜花地里臭美的小屁孩是我。”
  他边说还边把相册举到老人眼前,特自恋的笑,“老话说小时候长得好看,大了就丑,我没有,我一直好看,奶奶你说是不是?”
  高老太的眼皮子动了动,视线也跟着动。
  高燃见老人往照片上看,他心里一喜,接着翻照片,“奶奶你看这张,坐在你腿上手捧着俩柿子,大门牙豁了两个的也是我,那时候应该有五六岁了,旁边是我爸我妈,我们在屋前拍的,屋子好多年前就拆了,后来建了楼房,两层的,你住在一楼,我常跑你那屋跟你睡,你拿蒲扇给我扇风,还讲故事给我听,豺狼跑下山偷鸡吃的故事,记得不?”
  高老太嘴里嗯嗯个不停。
  高燃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往后一张张的翻相册,翻到哪个照片就使劲儿回忆,尽量说的仔细一些,希望能给老人留下点印象。
  刘秀从厂里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她把自行车往院里一推,听到老太太跟儿子的谈话内容,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没了,“妈,你怎么又在小燃面前说我的坏话?”
  高燃忙劝住他妈,“奶奶病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你别跟她较真。”
  “我要是跟她较真,早被她给活活气死了!”
  刘秀端了缸子喝两口水,顶着大太阳回来,晒的发头昏,还受气,“天天出新花样,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把没有的事说的跟真的一样,不光说我,还说你爸,说我们不给她饭吃,虐待她,搞的别人都对我们一家指指点点,早晚要被她给逼疯。”
  高燃的脑子里有相关的记忆,“奶奶这个病要坚持吃药,多陪陪她,跟她说说话。”
  刘秀把缸子放桌上,叹口气说,“药都吃几年了,钱也花出去了一大把,没用,你小叔被你奶奶供上了大学,现在出息了,在市里买房买车,但他不出钱不出力,全归你爸管。”
  她摆摆手,“那话说的一点都没错,人一老实,就被人欺负,你爸他自己活该,还连累我们娘俩。”
  高燃挠挠脸,“小叔做不了主。”
  “得了吧,就是没心,他要是真硬气点,你婶子还能把他吃咯?”
  刘秀嘲讽的哼了声,“就这样,你奶奶还惦记着你小叔,什么都往他怀里塞,她觉得你爸是老大,得让着老小。”
  高燃顺顺他妈湿乎乎的后背,“消消气消消气。”
  刘秀扫一眼看相册的老太太,头疼,她叮嘱儿子,“你看着点,妈烧饭去。”
  高燃双手托腮,他得认清现实,接受现实,好好在这个世界待下去,没什么好怕的,爸妈,奶奶都在。
  高老太翻着样册,模样认真,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面。
  高燃凑近点,很小声的问,“奶奶,小燃是谁?”
  高老太抬起刻满岁月沧桑的脸。
  高燃屏住呼吸,一眼不眨的期待着,却没等来他想要的回应。
  天热的人头毛皮冒火星子,穿什么做什么都能出一身的汗,就连吃个饭也能把自己搞得跟刚从水里出来似的。
  电风扇一遇到高温天气,就是个摆设,还占地儿,看着心烦气躁,挪走吧?那更烦。
  高燃看他妈脸色不好,就主动收拾碗筷去了厨房。
  刘秀没歇着,不放心的跟过去,“碗放那儿就行,用不着你洗。”
  高燃没走,“妈,隔壁是做什么工作的?”
  刘秀往锅里舀几瓢水,说不晓得,“现在还没人提,过天把就知道了。”
  高燃,“喔。”
  傍晚的时候,刘秀让高燃去买把芹菜回来,“挑嫩点儿的买,快去快回。”
  高燃站起来,屁股在小竹椅上留了层水,他在电风扇那里站着吹了吹,“不要别的了?”
  刘秀想想说,“有好的西红柿就买两个回来,没有就不买。”
  高燃一路上都在思考什么是好的西红柿。
  一直向西的拐出巷子是条稍宽点儿的路,两边各有一排摊位跟铁皮屋,占得满满的。
  那些人白天有事儿干,只有早晚出来摆摊,能赚点儿是点儿,苍蝇腿再小也是肉。
  高燃买了半斤芹菜就去看西红柿,他无意间瞥动的视线停在一个中年人身上,确切来说,是额头位置。
  中年人热情的说,“小兄弟,你要买什么?随便看看,就剩这么些了,你要哪个可以给你算便宜点儿。”
  高燃看着中年人的额头,那上面有一块黑色的东西。
  他盯着看,发现不是什么脏污,是块黑斑,像是胎记,又不像。
  中年人拽了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脖子里的汗水,满脸老好人的笑意,“看什么呢?叔叔脸上长花了?”
  高燃凑近一些,黑斑的形状隐隐像一个圈,周围有四个斜杠。
  他集中注意力盯视,想看清楚点儿到底是什么东西,头突然一痛,如同被大铁锤用力锤了一下,天崩地裂。
  高燃突然听到了“嘶嘶”声响,有什么气体泄漏了出来。
  周围人来人往,嘈杂声一片,没人注意蹲在地上,头痛欲裂的少年。
  高燃的耳边嗡嗡响,什么也听不清,他把头埋进腿间,手捂住,嘴里发出痛苦的声音。
  妈的,头又没来由的疼起来了,跟溺水那次一样。
  没到一分钟,高燃头不疼了,“嘶嘶”声也消失了,一点感觉都没有,要不是他四肢发软,冷汗涔涔,还以为那一出全是幻觉。
  他用手背擦掉一脑门的冷汗,下意识的去看中年人额头的黑斑,脑子里抽痛了一下,吓得他不敢再看。
  操,撞邪了!
  我的头该不会被鬼摸过了吧?
  高燃不信迷信,但现在不好说了,他看到一个认识的女同学经过,忍不住把人叫住,“诶,那边有个卖菜的大叔额头有块胎记,是黑色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女同学左后看看,“没有啊。”
  高燃的心下一惊,不会吧,那个中年人就在旁边,女同学看不见,只有他能看见?
  “就是你左手边那个大叔,没看到吗?”
  女同学闻言就去看,她的脸一红,“大叔的额头上哪有什么胎记,高燃你扯谎,我不跟你说了!”
  要是她回头,就能看到高燃瞪大眼睛,一脸毛骨悚然的表情。
  高燃的头皮发麻,心跳加速。
  他不死心的又叫了几个人试探,他们全看不见那块黑斑,就他自己能。
  那块黑斑跟“嘶嘶”声代表着什么?
  高燃不知道,但他确定这种诡异现象是来了平行世界才出现的,伴随着他的头疼,失眠多梦。
  回到家,高燃魂不守舍的把菜提到厨房,他转身出去时瞥了眼煤气灶,身子猛地一下僵住。


第4章 假的,我不信
  高燃把煤气灶的火关掉又打开,他神经质的重复几遍,被他妈给赶了出去。
  黑斑和煤气灶在高燃的眼前不停转换,两样东西一点一点往一块儿凑,重合的那一瞬间被他给拨开了。
  他重重抹把脸,强迫自己从诡异的境地出来。
  假如“嘶嘶”声真是煤气泄漏的声音,黑斑接近煤气灶最外围的形状,说明了什么?
  高燃跑去找中年人,想忍着头疼再看一看,对方却已经收摊回家了,没法找。
  来这个世界的第二个晚上,高燃又失眠了。
  没来之前,高燃的睡眠质量很好,他一放下漫画书,准能在五分钟之内眼皮打架,很快呼呼大睡,醒来就是早上。
  高燃抓抓头,不是漫画书的问题,也不是作业做的不够多,是他不想睡。
  这个世界的他原先也没这毛病,他一来,毛病才有的,会不会是心里有事,越想越烦,越烦越想,又控制不住不去想的原因?
  谁知道呢,哪儿都不对劲。
  人能撑多久不睡觉?撑不了几天吧?
  高燃大字形躺着,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就像是手心里的一滩水,抓不抓都在快速流走,他要死在这里,快了。
  不行,得想办法让自己睡着!
  高燃一个鲤鱼打挺,他去地上做俯卧撑,准备把体力消耗掉累成狗了再上床,就不信那样还睡不着。
  巷子里隐约有一串铃铛声传来,伴随着自行车轮胎摩擦过砖路的声,越来越清晰,往门口来了。
  高燃起身出了房间。
  封北开门进去,墙上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幽幽的,还带着叹息,“小北哥,你回来了啊。”
  他的身形一滞,面色漆黑,“你大晚上的不睡觉,挂墙头扮鬼吓唬你哥?”
  高燃扒在墙上,“我睡不着。”原因还不能往外说,哎。
  封北把自行车放院里,嗓音压得低,裹着点儿笑意,“你个小屁孩儿能有什么压力?”
  高燃撇嘴,“头疼。”
  封北抬眼皮,“电风扇吹多了,三叉神经痛?”
  高燃说不晓得,他手脚利索的翻过墙头跳到封北这边的平台上,手抓着边缘,鞋子踩着粗糙不平的墙壁往下找点。
  封北看的眼皮直跳,几个大步过去,双手从后面抓住少年的胳肢窝,用爸爸抱小孩举高高的姿势把他抱起来放到地上。
  “说翻就翻,也不怕摔着。”
  高燃站稳了,“小北哥,你能给我一根烟抽抽吗?”
  封北拍掉胳膊上的蚊子,拿了车篓子里的大水杯说,“烟?没有。”
  高燃又问,“那啤酒呢?”
  封北往屋里走,手摸到墙角的绳子一拉,屋里的灯火亮了起来,他把水杯放桌上,“也没有。”
  高燃跟着男人进屋,他头一次进来,随便看了看就问,“漫画书替我还了?”
  封北说还了,他摸出裤兜里沾了层汗的烟盒跟打火机丢桌上,脱了褂子甩一边,赤着上半身仰头喝了几口凉白开。
  高燃瞪眼,“刚才不是说没有烟吗?你又逗我玩!”
  封北没一点被拆穿的尴尬,他抽出一根烟点上,对着虚空吐了个白色烟圈,“小孩子抽什么烟。”
  高燃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面,“我不是小孩子。”
  封北调笑,“没到十八岁的大孩子。”
  高燃,“……”
  封北猝不及防,叼在唇边的烟被少年拿走,他板起脸,严厉道,“烟给我。”
  高燃不给,他夹着烟往嘴边送,像模像样的吸一口。
  结果吸狠了,呛得他咳嗽不止,眼泪都飙出来了。
  封北忍俊不禁,“该!”
  那根烟还是被封北给抽了,高燃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儿。
  抽烟比他想象的要难,而且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神奇。
  什么快活似神仙,全是扯蛋。
  “卫斯理呢?帮我借了?”
  “茶几上。”
  高燃去拿了翻翻,看好几遍了,故事剧情全记得,他无精打采的叹口气,“哎……”
  封北把烟屁股摁灭,扫了少年一眼,“早恋了?”
  高燃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茫然模样。
  封北掐掐眉心,“作为一个过来人,我可以给你指点一二,但是现在很晚了,改天再说。”
  高燃趴到桌上,下巴抵着手背,闷闷的说,“不是早恋,是我见鬼了。”
  封北哦了声,“那鬼长什么样子?”
  高燃砸吧嘴,“那就是一比喻,我的意思是很邪门,科学解释不了,小北哥,你遇到过类似的事儿吗?”
  封北说多了去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还知道世上有你比喻的东西。”
  高燃一下子没听明白,“什么?”
  封北像是在忌讳什么,他没发出声音,只动了个口型,“鬼。”
  高燃的脸色一变,他摇头,“假的,我不信。”
  封北说,“真的。”
  他把烟屁股弹出去,“差不多也是这样的晚上,又闷又热,我从外地回来,半路看到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走在前面,她走的慢,高跟鞋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音……”
  红裙子跟高跟鞋都是恐怖故事的标配。
  高燃感觉有条蛇缠住他的脚踝,一路往上爬,所过之处卷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脑子里的一根弦猝然绷紧,身上的毛孔全炸开了。
  “别说了别说了,我不想听!”
  封北喉咙里发出低笑,他哈哈大笑出声,“瞧你这点儿出息。”
  还没说什么就吓的发抖。
  高燃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站起来,怒气冲冲的拍一下桌子,“你又骗我!”
  妈的,从认识到现在,这个男人接连骗他。
  大骗子。
  封北的眉眼抬抬,此时的少年像个小豹子,眼睛又黑又亮,像一团燃烧的火,再长大一点儿,小火苗变成燎原大火。
  那火势一蔓延,怕是要烧到县城小姑娘们的心里去。
  高燃脸上的怒气一凝,挺不自在,舌头都打结了,“干、干、干嘛这么看我?”
  封北的腰背后仰,大咧咧的叉着腿坐着,抬起头冲少年笑,眼尾下拉,有点儿调皮,“哥被你迷住了。”
  高燃眨眼睛,“什么?”
  封北摇摇头,个傻孩子, “看没看过《再世追魂》?”
  高燃打了个寒战,“看……看过开头。”
  那个电影开头是警察执行任务打死一对兄妹,他老婆快要生了,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那对兄妹出现在产房门口,额头有个血洞,笑的很诡异。
  高燃上小学看的,就看到那里,他胆儿小,怕。
  封北瞧出少年的心思,“没看完吧,找个时间哥陪你一块儿看,练练胆子。”
  高燃死命摇头。
  封北说,“《山村老尸》呢?”
  高燃继续摇头,他快哭了,想捂住男人的嘴巴。
  天南地北的聊了会儿,封北打了个哈欠,“哥要睡了,你要怎么着?”
  高燃肯定要回去,他羡慕男人哈欠一个接一个,自己一点都不困,看来今晚又要完蛋了。
  走到门口,高燃退回去,仰脸看着男人的额头。
  封北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嗯?”
  高燃没说话,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去搓一搓那块皮,看能不能搓出点什么,比如一块黑斑。
  封北拦下少年的那只手,他低头俯视过去,目光里带着审视,“小子,你好像对我的额头很有兴趣,这次你又想干嘛?”
  高燃随便找了个借口,“有只蚊子。”
  封北盯着少年,他眯了眯眼,忽然笑起来,“我这屋的灯泡不行,光线这么暗你都能看得见蚊子,视力不错。”
  高燃浑身毛毛的,也笑,很灿烂很天真,“年轻嘛。”
  封北还在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燃怕男人发现自己的异常,他不能再待下去了,立马掉头就走,“我回去了。”
  封北靠着门框看少年爬墙,跟个壁虎似的,他按按肩膀酸痛的肌肉,“行不行?不行就在我这儿睡,明早回去。”
  高燃说不行,“我爸会劈了我。”
  封北看少年还在吭哧吭哧爬着,长腿就迈了过去。
  高燃的屁股底下多了个手掌,宽大又很有力量,他被轻松托上去一截,没一会儿就翻到了自家的平台上。
  月亮挺大个。
  高燃在平台跟它含情脉脉了好一会儿才回房间。
  .
  失眠的问题可大可小。
  高燃开始早起跑步,一条巷子一条巷子的拐,白天陪他奶奶在屋里瞎转悠,睡前做俯卧撑,运动量日渐增大。
  刘秀跟高建军看在眼里,儿子不再懒惰,变的积极向上,他们全力支持。
  高燃没书看了,又懒得上街,天太热,热的他浑身不得劲儿。
  八月才刚到几天,就出了个事。
  高燃坐在桌前吃早饭,听他妈说有警车停在路口,抓人来了,他咬一口油条,“怎么了?”
  刘秀把提前放凉的粥端给老太太,“人围的多,我没往里挤,听说是跟好几年前的谋杀案有关,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竟然开煤气毒死了人一家三口,两大人一孩子。”
  高燃心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谁啊?”
  刘秀说,“一卖菜的,就住在西边,我常在他那里买菜,人看起来很老实,给点葱抹个零头都是一句话的事,真没想到他会干出那种丧尽天良的事。”
  高建军感慨,“知人知面不知心。”
  “在一个地方杀了人,躲躲藏藏一阵子,等案子查不出什么了就搞个假的身份证换个地方生活,没人认识自己,就能跟没事人一样。”
  高燃忙问,“长什么样?是不是个子不高,胖胖的,嘴巴边有颗大黑痣?”
  刘秀扭头,“小燃,你怎么知道……毛毛糙糙的干什么?看着点儿路,别撞门上!”
  高燃跑出去又跑回来,推了自行车往门外走,他背过身,脸发白,嘴唇哆嗦,“我出去看看。”
  “先把早饭吃掉……”
  刘秀还没说完,门口就没人影了。
  高建军夹一筷子黄瓜丝放到老太太碗里,“妈,这几天都是高温,你在家里转转就行,别上外头去,晒。”
  高老太把黄瓜丝拨到桌上,“不吃!”
  高建军叹口气,给老太太夹了西红柿,老太太又不吃。
  刘秀看看脏乱的桌面,“建军,你打算什么时候给老小打电话问问疗养院的事?”
  高建军低头喝粥,“再说吧。”
  刘秀听他敷衍的语气就来气,端了碗上隔壁张桂芳家串门去了。
  大早上的,一点儿风都没有,闷的要人命。
  高燃踩着自行车找到目的地,远远的看到一伙人从巷子里出来,其中有个熟悉的身影。
  他单脚撑地,傻不愣登的看着。
  眼前一幕带来的震惊撞上前一刻的慌乱,高燃大脑一片空白。
  封北跟身旁的人说着什么,一抬头就瞧见了前面的少年,他往那边过去,站在自行车前打一个响指。
  “回神。”
  高燃半天找着自己的声音,受惊过度,“你是警察?”
  封北挑唇,“不像?”
  高燃瞪眼,难以置信,“那你这些天怎么那么闲?”
  还弄的跟乡下农民工进城一样,满脸朴实。
  封北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刚调过来不久,怎么也得熟悉熟悉四周的环境,跟街坊四邻搞搞关系。”
  高燃摇头,“假的,我不信。”
  封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是你的口头禅吧?”
  “……”猜对了。
  高燃从自行车上下来,心里头乱,怎么也没想到封北是干这一行的,什么都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难道要他跟封北说,诶,哥,我能看到杀人犯额头的黑斑,是个煤气灶的外轮廓,还能听到案发时煤气泄漏的声音?
  别逗了。
  要不是摊到他身上,他会当说话的人脑子有病。
  中年人被扣着押往警车方向,那块黑斑出现在高燃的瞳孔里,越来越清晰,头一疼,他猛地把视线移开,狠狠闭了闭眼睛。
  少年的异常被封北捕捉到了,不止是他,还有另一个人。
  曹世原的脚步一转,朝这边过来,随口问道,“封队,这个小朋友是?”
  封北将视线从少年脸上移开,不咸不淡道,“邻居家的小孩。”
  曹世原看向少年,他笑了笑,“长得挺可爱的。”
  高燃不喜欢这个人投来的目光,像是要扒了他的皮,他下意识的往封北身后躲。


第5章 躲猫猫
  封北回头看少年,面色古怪,“躲我后面干嘛?”
  高燃对他使眼色,我怕。
  封北把少年拉到一边,“怕什么?”
  高燃咕噜吞口水,他踮起脚凑在男人耳朵边说,“狐狸。”
  封北露出新奇的表情,“你知道曹世原外号?”
  高燃一脸血,忒他妈像了!
  封北揉揉少年的头发,“你都敢在老虎头上拔毛了,还怕狐狸?”
  高燃左右看看,“老虎?哪儿呢?”
  “……”
  封北刚要说话,曹世原就上这边来了,他对少年说,“热闹没什么看头,回家去。”
  男人不说,高燃也不想待,他骑上自行车,两条腿使劲踩脚踏板,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曹世原望着少年离开的方向,“怎么才说两句,小朋友就走了?”
  封北拍拍他的肩膀,调侃道,“小朋友胆儿小,怕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曹世原拍开他的手,扯扯嘴角说,“案子在我这儿搁了几年一筹莫展,封队才接没多久就破了,这时运一般人比不了。”
  “你也别酸,兄弟为这案子下了不少功夫,你看不到而已,不过,老天爷确实关照了一下,这一点我承认。”
  封北笑着给他整整衣领,“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当面跟我说,千万别憋着,容易憋出毛病。”
  曹世原面部的肌肉隐约抽了抽,“我有什么不痛快的,大家都是职责所在,依法办事,为人民服务。”
  封北叹道,“曹队果然是深明大义,往后我要向你学习。”
  曹世原的面部又抽,一言不发的走了。
  封北嗤了声。
  主巷支巷都被人挤满,个个脖子伸的老长,他们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指指点点。
  生平第一次跟杀人犯离这么近。
  原来杀人犯跟普通人一样,没区别,脸上没写字,也没在身上哪个位置打标记。
  混人堆里,谁也不知道谁。
  也许有标记,老天爷打的,就它老人家能瞧见,他们这些凡人是瞧不见的。
  警车呜呜开走,大家伙看不着了,脖子还伸着,没回过神来。
  高燃没回家,他拐进一条巷子里,一直往同一个方向拐,等他停下来时,已经出现在自己经常练习拐弯的窄巷里面。
  这边的巷子将近两米一拐,特别短。
  高燃平时有时间就跑来练习五连拐,脚不踩地,不刹车,掌握好速度跟平衡,一次拐过去。
  他想带个人练习拐弯,还没机会试过。
  高燃走着神,车头砰地撞向墙壁,他的上半身惯性的前倾,屁股离开座垫又重摔回去,疼的快要四分五裂,手也麻,“操!”
  日头渐渐高了,巷子里明亮起来,自行车被丢在一边,车篓子撞的变形。
  高燃靠墙蹲着,手肘撑着膝盖,两手扶住额头,他一声一声喘气,发梢滴水,整个后背都湿了。
  头要炸掉。
  高燃迫切的想再找个人验证一下,但人哪儿那么好找,他周围多的是人,却只在那个中年人的额头见过黑斑。
  不对,封北的额头上……
  高燃使劲揉了几下太阳穴,封北的情况跟中年人不同,转眼就消失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代表着什么。
  不想了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这么着吧。
  高燃决定回家做点暑假作业让自己冷静冷静。
  我他妈好像有了一个了不得的能力,得藏着憋着,对谁都不能说,怕出乱子。
  结果高燃回去翻开数学作业没半小时,就丢了笔给贾帅打电话,半死不活的问他要不要过来玩。
  贾帅在电话那头说,“我还有物理作业没写完,等我全写完了给你送去。”
  高燃说,“作业本不用带。”
  贾帅伸头看看外面,没变天,“你确定?”
  高燃骂道,“靠,我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行啊!”
  “大新闻啊,你等着,我现在就过去。”
  贾帅放下话筒跟家里说了声,就骑自行车上高燃那儿去了。
  高燃拿菜瓜招待贾帅,“我妈在我舅厂里种的,刚摘回来,特甜。”
  贾帅吃一小口,注意着不让瓜汁溅到褂子上面,不光如此,还整齐的沿着一个方向啃,不乱啃。
  高燃摇摇头,贾帅还是他认识的贾帅,不是假帅,是真帅。
  处女座,挑剔讲究,吃个鸡蛋还要剥了壳放在小碟子里面,蘸着酱油一口一口吃。
  贾帅住在老城区,三家一起住,一左一右是大伯二伯,他家里小,地方不大,楼上一间,楼下一间,带个小厨房。
  生活却很仔细,烧个饭的准备工作很到位,配菜放在哪儿,放多少,一点都不马虎。
  高燃有次见贾帅洗脸的时候脸上一层白,带着好多沫沫,当时他吓一跳,问是什么东西?
  对方说是洗面奶。
  贾帅有个速写本,从幼儿园到初中画的画都在,保存的很好,他的玩具也都保留着,一样样视如珍宝的放在玻璃柜里面,上锁。
  像一个小展览馆。
  高燃的那些玩意儿早就丢了,人跟人没法比,人比人,必然有一个要被气死。
  贾帅忽然说,“对了,告诉你一个事儿,新开的那家租书店昨儿个被查了,小黄书全没了不说,店也被封了。”
  高燃一口气卡在嗓子里。
  卧槽,这事儿铁定跟封北有关!
  他痛心疾首的在房里来回走动,牙都快咬碎了,还没顾得上去看看,店就没了,糟心。
  贾帅拿纸巾擦擦嘴再接着吃瓜,“没就没了吧,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高燃翻白眼,“你又不看小说不看漫画,当然觉得无所谓,它们可都是我的精神粮食。”
  贾帅说,“精神粮食换个别的就是,况且学校旁边的租书店还在。”
  高燃叹口气,“早看完了,有的书我都复习几遍了,说好的一周去市里进一次书,结果好长时间都没新的。”
  贾帅去卫生间拿了抹布过来擦桌上的瓜汁,“你把看漫画的坚持不懈精神用在学习上面,早就进班级前二十了,不至于总是卡在那个位置。”
  高燃翻桌上的作业本跟草稿纸,“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有几个题我不会做,你过来帮我看看。”
  贾帅擦桌子的动作一停,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什么?”
  高燃找着做了标记的几道题,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我答应奶奶要考上大学。”
  贾帅头一回看高燃这么认真,他二话不说就给对方讲题,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既然定了目标,漫画跟小说还是少看的好。”
  高燃抓抓头发后往椅子上一瘫,蔫了。
  贾帅留在高燃家里吃的午饭。
  下午高燃跟贾帅打算去一个倒闭的商场,三楼有个烂的乒乓球桌,他们每个星期天都过去,用砖头把脚垫起来打乒乓球。
  左边张绒家的大门开着,高燃跟贾帅推着自行车从她家门前经过,都不约而同的往里头瞧。
  张绒碰巧在院里泼水。
  水泥地上发出一连串“滋滋”声响,晒冒烟了。
  她是一成不变的齐刘海,遮住了饱满的额头,大眼睛,苹果脸,肉肉的,像小包子,让人看了想捏一下。
  贾帅喜欢张绒,高燃知道,见他一个屁都蹦不出来,就主动开口,“张绒,我们要去打乒乓球,你去不?”
  张绒说不去。
  高燃晓得张绒会这么说。
  张桂芳什么家务都不让她做,只要她搞好学习,放假在家不让她出门。
  除了吃喝拉撒以外就是做作业,做卷子,做练习册,多得很,做不完的。
  张绒往门口走近了点儿,一张脸红扑扑的,“高燃,早上你妈来我家串门,我听到她跟我妈聊天,说的是警察来抓人的事,我没听全,你去看了吗?”
  高燃点头,简短的说了,他也没法往细里说,自个都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张绒惊讶的张了张嘴巴,她的情绪很激动,眼睛都红了,“太残忍了,连孩子都不放过,那种人就该被枪毙!”
  高燃跟贾帅都愣了愣,他们互看一眼,女孩子真心软。
  张桂芳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张绒揉揉眼睛,“我妈喊我呢,不说了。”
  高燃骑上自行车,冲贾帅说了声,“门都掩上了,还站着看什么,刚才张绒在的时候,你怎么不找她说话?”
  贾帅在他后面出了巷子,“现在大家都以学习为重,没什么好说的,上了大学再说来得及。”
  高燃按铃铛。
  前面两只汪汪大叫的黄狗立马停止战斗撤到了一边,保命要紧,“你也不怕她在高中跟人好?”
  贾帅冷静的说,“如果她跟人好了,那就说明我跟她的缘分不够多,她不是我丢失的那根肋骨。”
  高燃后瞥,“肋骨?”
  贾帅不快不慢的骑着车,热风吹乱他额前发丝,他有点痒,用手拨开了。
  “《圣经》第一章 有记载,上帝造了亚当,看他孤单一个人,就取下他的一根肋骨融合了他的血肉造了夏娃。”
  高燃啧一声,“这说法你也信?”
  出了支巷右拐上主巷,贾帅跟高燃并肩,“我们生来都有一根肋骨丢失在外,找到了才能变得完整。”
  高燃逆风前行,脸上热乎乎的,太阳太大,眼睛都没法全部睁开,“行了贾帅同学,别说什么肋骨了,咱俩赶紧上阴凉点的地儿去,快晒死了。”
  贾帅闻言就把头上的帽子摘了丢给高燃。
  他骑到外面去,让对方在里面,从路旁的建筑物底下穿过。
  高燃跟贾帅打完乒乓球就去打老虎机,俩人一把没赢过,前者是心不在焉,后者是技术不到家。
  贾帅把棒冰递过去,“小燃,我怎么觉着你瘦了?”
  高燃接过棒冰使劲嘬嘬,冰冰凉凉的,泛着丝丝甜味儿,他有苦难言。
  现在天太热了,等凉快点,高燃要攒钱买个熊玩偶抱着睡试试。
  他努力把成绩搞上去,哄哄他爸,没准有可能咬咬牙狠狠心给他买台电脑,现在想也是白想。
  “这鬼天气没胃口吃饭,睡也睡不好,不瘦才怪。”
  贾帅说也是,他也低头吸溜起了棒冰。
  两个少年站在一起,身形瘦高。
  一个模样清俊,透着一股子文人雅致,另一个眉眼带笑,阳光帅气,路过的小姑娘频频侧目。
  高燃把棒冰上面一大截全吸成了白色,嘴皮子都吸红了,“帅帅,玩不玩红警?我俩连局域网大干一场。”
  贾帅说不了,跟他妈说好了五点之前回家,他走之前跟高燃说,“拿成绩单的时候叫上我。”
  “提什么成绩单啊,真是的……”
  高燃扔了棒冰袋子,无聊的骑着自行车瞎转悠。
  大街上人多。
  他懒得转,就随便拐进了一条巷子,漫无目的的乱拐。
  十几分钟后,高燃瞥见了什么,他把车头一转,拐去了一个地方。
  小摊前,几个人坐在板凳上吃馄炖,汤碗里的热气直往脸上扑,个个都汗流浃背。
  高燃回过神来,人已经鬼鬼祟祟躲在了墙角,他抽抽嘴,没必要嘛,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完全可以大摇大摆的过去要一碗馄饨吃。
  “小王,我跟你说啊,我们头儿有两个怪癖。”
  忽然有一个年轻的声音飘进高燃的耳朵里,他迈出去的那只脚又立刻收了回去,听到那人说,“一,出门必带水,跟命一样,二……”
  另一个人大笑着接上去,“二,怕沙子。”
  “你能想象得到吗?一个快一米九,壮的跟头牛的男人脚踩到沙子,两条腿就打摆子,脸死白死白的,额角青筋暴突,两眼猩红,像是要哭出来……”
  高燃听的一愣一愣的,这是什么怪癖?
  他探出头,眼前多了一片阴影,头顶响起封北的低笑声,“躲猫猫呢?”


第6章 怪癖
  人生尴尬的事之一,就是偷听被当场抓包。
  高燃咕哝了句,他抓抓耳朵,哈哈哈干笑,“不是,我那什么,我肚子饿了,过来吃馄饨的,没想到小北哥也在这里,真巧啊。”
  封北将少年的小动作收进眼底,他眯眼问道,“躲这儿偷听?”
  高燃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有种要被杀人灭口的错觉,他眨眨眼睛,装傻充愣,“什么?”
  封北伸出手,高燃条件反射的往下蹲。
  结果他没站稳,身子晃了晃就向前栽去,情急之下一把抱住了男人的腰。
  “……”
  封北的面部微红,他绷着下颚线条,单手把脑袋埋在自己腹部的鸵鸟少年提起来,“我不就是想摸一下你的头发吗?你躲什么?”
  高燃愣了愣,“我以为你要打我。”
  封北的面色漆黑,转而又笑起来,他像只大灰狼,在诱导着小白兔,“嗯?为什么觉得我会打你?”
  高燃下意识说,“我刚才听到他们说你……”
  话声戛然而止,他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一不留神就被这个男人带进了沟里,可怕。
  封北嗯了声,“说啊,怎么不说了?”
  高燃一咬牙,干脆破罐子破摔,他仰起头,底气十足道,“你的同事们都知道你的怪癖,不算秘密。”
  封北瞧着少年趾高气昂的样儿,跟一受了委屈的小花猫似的。
  他的眼里有笑意,“那我问你的时候,你干嘛不直接承认,偏要扯谎?”
  高燃一张脸涨红,支支吾吾个半天,“我……我……我那是……”
  封北严肃道,“诚实是做人的基本原则。”
  高燃心虚的垂下脑袋,撇撇嘴,“喔。”
  他想起来什么后刷地把头抬起来,“你没跟人扯过谎?”
  封北说,“扯过。”
  高燃翻白眼,“那你还跟我……”
  桌前有人喊封北的名字,打断了高燃后面的话,他想趁机溜走,封北不让,把他带了过去,“叶子,你往旁边坐点。”
  吕叶屁股大,挪了挪也没腾出多大位置,本来那条板凳上就她跟封北,现在多了个小孩子,很挤。
  高燃夹在中间很不舒服。
  但他没跟凳子上长刺般的左右乱动。
  那么做不但显得不礼貌,还会给自己增加存在感,必须忍着。
  封北给高燃要了份馄饨,手在他眼前摆摆,“发什么愣呢?”
  高燃被几道目光打量着,浑身不自在,他偷偷对封北使眼色,你不是应该帮我们互相介绍一下吗?
  封北回了个眼神,自己来。
  高燃飞快的瞪他一眼,转头笑弯了眼睛,“哥哥姐姐们好,我叫高燃,是封警官的邻居。”
  脑袋挺大的青年笑成了弥勒佛,唾沫星子乱飞,“原来是邻居啊,还以为你是头儿亲戚家的小孩。”
  其他人也喷唾沫,问高燃多大了,上哪个年级,暑假作业做的怎么样。
  吕叶嫌弃的把碗往前一推,“没法吃了。”
  杨志咕噜喝下一大口汤,“叶子啊,别人夏天瘦,你跟人不同,胖的双下巴都出来了,少吃点少吃点。”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行动组的人,是坐在办公室里整理卷宗,给文档分类的。”
  另外几个跟着起哄,“腰粗成了小水桶”“胸前的脂肪没增多,不科学”。
  吕叶双手抱胸,冷冷的笑了声,把几个男同志评头论足了一番,都稳准狠的戳要害。
  男同志们把勺子丢碗里,得,不吃了。
  高燃一碗馄饨吃完,桌上就剩他跟封北,他捞着香菜吃,“小北哥,我知道有一家的馄饨特别好吃。”
  封北点根烟,“哪一家?”
  高燃说,“地儿很偏,我迷路碰上的,是老奶奶在自己家门前的巷子里摆了个小长桌子,下次带你去。”
  封北噗的笑出声,“这么大人了还迷路?”
  “主巷有灯,支支叉叉的巷子没有灯,形状像蛇,离的不远,但是拐个弯,哪怕两家隔的只有两米,拐进去就相当于是另一个世界。”
  高燃双手托腮,“巷子有L形,斜形,直形,一直拐会拐回去,或拐进一户人家,也有可能是拐到另一条路上,看着往东,永远不知道通往哪里,像个迷宫,我刚搬来那段时间为了熟悉环境四处转悠常迷路,现在好多了。”
  封北把烟灰弹地上,“笨就笨吧,还找借口。”
  高燃翻了个白眼,就不该指望能从男人嘴里听到知心大哥哥的话,“租书店被查的事儿,是不是你干的?”
  封北大方承认,“是我。”
  高燃气不过,抓了男人手臂一下,“叛徒!”
  封北的面部抽了抽,“只收了一麻袋小黄书,其他的漫画书跟小说都在,你看那些不就行了,小黄书看了影响身心健康。”
  高燃,“……”
  封北起身,“回了。”
  高燃推了自行车过来,“小北哥,我老是睡不好,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封北看少年一眼,难怪瘦了很多,他传授经验,“背背书,做做题,睡前看一篇英语课文,保准能睡。”
  高燃摇头,“都试过了,没用。”
  封北嘬两口烟,把烟屁股掐灭了弹出去,“别胡思乱想,你还远远没到因为烦恼跟压力多的睡不着的时候。”
  高燃心说,我是别的问题,很严重,也很复杂。
  稀里糊涂来这个世界,有了一个不能说的能力,头疼的要死不说,还换上了失眠症,三者之间的联系大了去了。
  八月中旬,高燃代表全家去老家喝喜酒。
  他起了个大早,顶着俩黑眼圈坐在桌上边吃早饭边听他妈唠叨。
  刘秀叮嘱儿子放好红包,不放心的说,“上车以后别跟不认识的人说话,甭管是谁叫你,还是想给你吃的,你都不要搭理。”
  高燃说知道,“妈,我不是小孩子。”
  刘秀去柜子里拿了一把五毛一块的硬币,细心给儿子放进书包里,让他路上花。
  高建军言词简洁,“祝福要带到。”
  高燃喝口豆浆,拿手背一抹嘴,“嗯嗯。”
  高建军又道,“晚上把那两包烟跟桂圆给大爹。”
  高燃抓了书包背上,“嗯嗯。”
  高建军就交代两句,不多说,还阻止刘秀,“他是男孩子,要经事。”
  刘秀收拾桌子,“小燃从来没出过远门,这次就他一个人回去,万一在车上睡过头坐过了没及时下车,要多走很多路,这个天多晒啊。”
  高建军说,“什么事都有第一次。”
  刘秀把抹布丟桌上,到嘴的话还是咽了回去,她叹气,儿子总要长大的。
  “妈,爸,你们放心吧,我到大姨家就打电话。”
  高燃出了门又回头,站在门口笑嘻嘻的挥手,“奶奶,我走了啊,回来给你带喜糖!”
  高老太坐在小竹椅上,眼睛望着门口。
  刘秀说,“过两天就能回来。”
  高老太还望着那里。
  刘秀哎一声,“天这么热,小燃还非要睡楼上,他最近瘦了一圈,凉快点就好了。”
  高老太突然站起来,满屋子找小燃。
  刘秀拉住老太太,“妈,小燃去他大姨家了。”
  “什么时候走的?”
  “刚刚。”
  “胡说,我一直坐那儿,怎么就没看到小燃出门?他明明就在楼上睡觉!你们也真是的,就顾着自己吃也不把他叫起来,早饭不吃身体能好吗?”
  高老太作势要上楼,刘秀让高建军陪着,她头疼。
  .
  高燃坐了个摩的去车站,从书包里拿了五个一块钱硬币买票,搭上第一班中巴车去老家。
  车出发后没多久,路边就有人上车,隔一段路又有,晕车的骂两句半死不活。
  谁上来,高燃都会扫一眼。
  自从他在杀人犯额头见过一块黑斑以后,就会无意识的盯着别人额头看。
  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秘密,永远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
  高燃闭着眼睛想事儿。
  虽然早就搬到了县里,不住在老家了,人情世故还是不能避免。
  那时候他中考考的不错,请亲戚们吃了饭,大姨一家都来了。
  这次表哥结婚,家里肯定得露面。
  过了一个半小时,高燃快到地儿就去车门那里跟司机打了个招呼,车靠边停,他在内的几人下了车,朝着不同方向走去。
  日头正烈。
  高燃一路走一路看,很亲切,他经过河边,看到一群大白鹅在大水塘里自在的游来游去,他捡起一个石头子打了个水漂。
  鹅扑腾着翅膀游走,水面溅起层层波纹。
  到目前为止,这个世界的老家没什么变化,像是从高燃的记忆里直接拿出来的。
  高燃进了村子,轻车熟路的往东头走,望见了门口树底下的妇人,他高兴的跑过去,“大姨!”
  刘文英惊讶的放下簸箕,“小燃,你怎么来了?”
  高燃一愣,“表哥不是过两天结婚吗?我过来喝喜酒的。”
  刘文英说,“推迟了,早上我给你妈打过电话,那会儿你可能已经出发了。”
  高燃问道,“怎么了?”
  刘文英叹口气,“你表哥接了个木匠活还没回来,不知道上哪儿鬼混去了,我这还瞒着女方家里没敢说呢,怕大家伙说闲话,让女方面子上不好看。”
  高燃安慰道,“估计是有别的事耽搁了吧,表哥不会在这时候胡闹的。”
  刘文英的脸色不好,“还能有什么事比结婚更重要?我叫他别去,他不听,别人说什么都听,缺心眼!”
  “没事的,表哥今天不回来,明天也肯定回来。”
  高燃挠挠脖子,“大姨,村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怪怪的。”
  刘文英把簸箕放到砖堆上,手拨了拨里面的小鱼干,“还不是那李疯子,昨晚不在屋里睡觉,满村子的大喊大叫,说什么大水塘里站了个人,他喊了一晚上,吵的大家伙都没法睡!”
  高燃一怔,“谁啊?”
  刘文英往屋里走,“哪儿有什么人,疯子说的都是疯言疯语,当不了真。”
  高燃觉得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刘文英回头,满脸慈爱的说,“小燃,你好长时间没回来了,现在正在放暑假,干脆在这儿多住几天,大姨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高燃说好。
  中午高燃吹着电风扇喝绿豆汤,午睡是别想了,睡觉对他来说就是煎熬。
  他打算等到三四点钟,外头不那么晒了就去村里走走,顺便去看看李疯子。
  明天一早带个塑料袋回老房子一趟,门前的梨树上肯定结了很多梨子,枣子也差不多熟了。
  高燃把缸子里的绿豆汤喝完,准备再去盛小半缸子,就听到外面传来惊慌的大喊声。
  “出事啦,恶鬼来害人啦——”
  高燃跑出去把李疯子堵在门口,“恶鬼在哪儿?”
  李疯子打着赤脚,蓬头垢面,褂子裤子破破烂烂的,一身臭味,他瞪着高燃,一声不吭。
  高燃被瞪的头毛皮发麻,他又问,“恶鬼呢?”
  李疯子打了个抖,他怪叫一声,手指着大水塘的方向,“看!在那儿!就站在水上!”


第7章 恶鬼来害人了
  高燃后背一凉,他撒腿就往大水塘跑,半路遇到赵村长,被拦下来了,问他慌慌张张干什么。
  他说了恶鬼的事。
  赵村长把草帽摘下来扇扇风,“李疯子那是说疯话呢,世上哪来的恶鬼。”
  高燃以前听了李疯子的话,会当个笑话听,但他遭遇了几件离奇的事,世界观都塌了,重塑的大有不同。
  “我去看看。”
  赵村长把草帽扣少年头上,叮嘱道,“你要去就去吧,千万别下去游泳,前几年在大水塘里挖过几个坑,打算做小水塘,各家抓阄谁抓到了就分给谁来养鱼用,结果挖到一半的时候持续下大暴雨,水塘里的水涨起来就没再管了,掉进深坑里可就要出事咯。”
  高燃,“喔。”
  “想游泳就去小水塘,没挖过坑。”
  赵村长抹把汗湿的脸,“你大姨在家吗?”
  高燃说在。
  他说完就飞快的跑去大水塘边,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一大片翠绿的芦苇葳蕤地趴伏在水里,迎着一阵一阵热风摆动。
  芦苇荡在高燃的瞳孔里放大时,他才惊觉自己下水了,水漫过小腿,裤腿跟鞋全湿了。
  波光粼粼的塘水映在高燃眼中,像无数个亮晶晶的小碎片,他有些发头昏,欲要上岸又觉得自己下都下来了,干脆去芦苇荡那边看看。
  小时候高燃每次来大水塘边玩儿,或是路过,都觉得芦苇荡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很阴森。
  长大了,那种感觉还在。
  高燃屏住呼吸去碰芦苇,他一下就给拨开了,里面漂浮着一只死鸭子,被水泡的浮肿发臭。
  不知道什么时候沉的水底,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浮上来的。
  高燃是土生土长的乡下人,前几年才搬到县里去的,在他的记忆里,鸡瘟犯过很多回,一犯就死一窝,他还见过被黄鼠狼啃剩一半的死鸡,被狗咬断脖子的死鸭。
  这回不晓得是怎么了,高燃浑身发毛。
  风大了些,芦苇荡里发出沙沙声响。
  高燃后退着上岸,他弯腰把裤腿卷上去一截,正要去脱鞋,突然感觉有双眼睛在看自己。
  高燃猛地回头,后面没人。
  他粗喘一口气,冷不丁看见一个人影从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晃出来,吓的心跳都停了。
  大妈刚在地里锄了草回来,头上搭着块湿毛巾,手里提着锄头,笑容满面的喊,“小燃,是你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高燃的脸煞白煞白,他挤出笑,“上午刚来。”
  大妈去塘边洗把脸,拽了毛巾擦擦,“回来喝喜酒的吧,你爸妈跟奶奶来了没有?”
  高燃摇头,说他们有事。
  大妈掬一把水喝,高燃想起那只死鸭子,他连忙开口阻止,伸手指指芦苇荡,“有只鸭子死了飘在里面,臭了。”
  刚才大妈洗脸的时候,高燃就想阻止来着,没赶上。
  大妈不在意。
  她喝了好几口水,拿了毛巾在水里摆摆,又把脚伸进去洗掉了上面的灰土。
  高燃胃里不舒服,没多待就转身走了,他将大水塘远远甩在身后,惊魂未定的骂骂咧咧,“操,刚才差点被吓死了!”
  “出事啦!恶鬼来害人啦——”
  李疯子的惊叫声传入高燃耳中,他寻声找去,在竹林边找到了人。
  几个小孩人手一把小石头,不停往李疯子身上扔,嘴里喊着粗俗的话,叫他滚出村子。
  大人说,小孩子学,像模像样。
  高燃一出现,几个小孩子就吓的一哄而散,他望着脸上满是脏污,眼神呆滞的中年人。
  在他的记忆里,李疯子是个可怜的人,孩子淹死了,老婆跟人跑了的第二年,爸妈前后病逝,他就是那么疯的。
  据说是李疯子命硬,克的。
  高燃不那么想,只能说人各有命,有的人生下来就被爸妈捧手心里当块宝,有的人却在爸妈的竹条跟咒骂里长大。
  有的人还没出生就是公主少爷,而有的人前半生在社会底层垂死挣扎,后半生被病痛折磨,一辈子都享不了福。
  命不同。
  李疯子动了,他穿过竹林往家走,高燃跟了过去,惊的蜻蜓乱飞。
  早年李疯子一家有好几间屋子,他家遭遇变故以后,屋后跟旁边那家就私下达成协议,分占了他家的屋子,拆了再扩建。
  这事村长没管,人都疯了,还有什么好管的。
  村里其他人背地里没少戳那两家的脊梁骨,谁不知道彼此心里其实羡慕得很。
  高燃站在脏乱的屋子里,空气混浊不堪,还有死老鼠的臭味,他拍了只蚊子,拍出很多血,“你屋里东西太多了,不用的扔掉或者烧掉,能宽敞干净一些。”
  李疯子哪里听得懂,他翻着地上的衣物,不给回应。
  高燃说,“我去过塘边了,没有恶鬼。”
  李疯子把衣物一抖,他喃喃,“恶鬼……”
  下一秒就惊恐的大叫,“快看啊!恶鬼在水上站着!”
  高燃毛骨悚然。
  .
  刘文英在树底下摘豆角,瞧见了往这边来的少年,“小燃,外头那么晒,你上哪儿去了?”
  高燃说他去李疯子家了。
  刘文英蹙眉,“你去他那儿干什么?他那屋里都是破烂,又脏又臭,能待人?”
  高燃说,“大姨,他一只脚不知道怎么受的伤,肉都烂掉了,有苍蝇盯在……”
  刘文英恶心的出声打断,“跟你又没关系,别管!”
  高燃摸摸鼻子,他已经给了李疯子一点钱,让对方去诊所看脚伤。
  晚上刘文英蒸了满满一瓷盆鸭,腌过的,晒的刚好,味儿很香。
  高燃没碰,他想起来了一些事儿。
  有的人家鸡鸭鹅死了不舍得扔,腌了晒晒挂起来,偶尔放饭锅上蒸着吃,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刘文英夹了几块鸭到高燃碗里,“是活鸭杀的,安心吃。”
  高燃松口气,他啃了个鸭翅膀,满嘴油的找话题,“表姐什么时候回来?”
  刘文英吃一口,“明天下午,我跟她打电话说你表哥结婚的日子推迟了,她立马就去跑业务,亲弟弟结婚都这么不上心。”
  话里尽是埋怨。
  高燃说,“表姐跑业务很辛苦。”
  刘文英说,“干哪一行不辛苦?重要的是心态要放好,你表姐不行,我让她别那么拼,她不听,小燃你说,那钱是一下子就能赚得完的吗?”
  高燃摇头,“不能。”
  刘文英叹气,“健康要放在第一位,没有健康,什么都白谈。”
  高燃笑着说,“嗯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刘文英说,“就是那个理。”
  高燃吃过晚饭去了大爹家,把他爸交代的事儿办了,他被留下来吃了半个菜瓜,慢悠悠的往大姨家走。
  夜晚的村里很静,萤火虫在飞舞。
  高燃捉了一只又放开。
  不远处传来咳嗽声,咳的挺厉害,高燃走过去,站在门前打招呼,“齐叔。”
  齐老三嗓子痒,咳的脸通红,他抹把脸喘口气,“是小燃啊,来来来,陪齐叔喝一杯。”
  高燃笑嘻嘻的说,“我爸不让我喝酒。”
  齐老三哈哈大笑,“天高皇帝远,你爸管不着。”
  高燃犹豫着,“那我来喝一杯?”
  喝点儿酒,晚上兴许能睡的好一些。
  “来啊。”
  齐老三进屋拿了杯子,“别站着了,坐过来!”
  高燃的记忆里,齐老三喜欢贪小便宜,自己家里有的东西,偏要去别人家借,老是那样儿。
  别人没给好脸色,话说的难听,他跟个没事人似的,下回还来。
  这次大方了点,看起来心情很好。
  一口酒下肚,高燃的脸红成辣椒,脖子都红了。
  齐老三砸吧嘴,“酒量是练出来的,小燃,你不行,得练。”
  高燃不喝了,胃里火辣辣的,“齐叔,昨晚李疯子喊了一晚上,说大水塘里站了个人,上午又喊恶鬼来了,这事儿你知道么?”
  齐老三抓花生米吃,“知道啊,怎么不知道,他疯起来,灶王爷都没辙。”
  “你爸还做电工?”
  话题被岔开,高燃撇撇嘴,“做着呢。”
  齐老三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满嘴酒气,“什么时候你齐叔也去县里瞧瞧……”
  屋里有喊声,叫齐老三回来睡觉。
  高燃走时抓走了一点花生米。
  门头的灯亮着,蚊子在灯下开会,商量着今晚去哪儿大干一场。
  高燃哈口气,嘴里还有味儿。
  刘文英没睡,在堂屋坐着剥绿豆,“小燃,你带衣服了吗?要是没带的话就穿你表哥的,他跟你个头差不多。”
  高燃说带了,“那我去洗洗睡了。”
  刘文英跟他说水烧好了放在桶里,叫他去厨房提的时候慢一点儿。
  高燃说,“大姨,说不定明儿天一亮表哥就回来了。”
  刘文英唉声叹气,“要是那样就好了。”
  乡下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子土腥味,草木香盖不掉,香皂味儿也做不到。
  高燃在表哥的床上滚过来滚过去,他抓抓头,对着房梁长叹一声。
  谁来跟我说过话啊。
  心里有个惊天大秘密,堵得慌,好想跟人说,又不能说,妈的,真要命。
  高燃自暴自弃的翻了个身趴着,“不想了,喝完喜酒就回去。”
  凌晨三点,高燃起身喝口凉开水,他躺的浑身骨头疼,就在屋里来回走动。
  卧槽,失眠太可怕了!
  高燃哀嚎一声后仰着靠在椅背上,等着天亮。
  高燃在村里待了三天,不做作业,不写日记,早晚出去遛弯儿,打打枣子摘摘大黄梨,能吃能喝。
  表哥一直没回来。
  女方家里来过人,吵吵闹闹一通,婚事吹了。
  第四天早上,高燃迷迷糊糊的听到哭声,好像是他大姨,他登时惊醒,鞋都没顾得上穿就跑了出去。
  刘文英瘫在门前的地上,哭着喊着什么,听不清。
  围过来的邻居们七嘴八舌,他们在安慰刘文英,脸色都不太好。
  高燃听出个大概。
  大家伙昨儿个晚上抽了一晚上的水,今早大水塘里的水快抽干了,发现有具尸体被粗麻绳绑在一根木桩上,直直的插在塘中央,像是整个人站在水里。
  表哥死了。


第8章 表哥死了
  堂屋闹哄哄的,里外都是人。
  这么热的天,没什么风,各种人气混着汗味儿漂浮在半空,还掺杂着尸体的臭味,空气很难闻。
  刘文英抱着浮肿的儿子,凄惨的哭声一下没停,嗓子都哑了,谁劝都没用。
  堂屋里实在太臭了,气都喘不上来,根本没法待人,大家伙不敢凑太近,就在院子里扎堆。
  回去吧,又压不住好奇心,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等搞明白了,心里也就不怕了。
  未知是最可怕的。
  赵村长来了,说已经报了案,派出所很快就会来人,县里公安局也会过来的,叫刘文英放心。
  这话把刘文英刺激到了,“放心?我儿子死的不明不白,我放哪门子的心?都滚!滚——”
  情绪崩溃了。
  大家伙跟着赵村长一块儿出去,站在大门外的空地上交头接耳。
  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消化掉这个消息。
  水塘里死过人,尤其是大水塘,李疯子的孩子就死在那里头,还有的是一时想不开跳进去的,他们都不会觉得恐惧,只会感慨生命无常,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但没听说过这么个死法,更别提见过了。
  渗得慌。
  喜事变丧事,刘文英的宝贝疙瘩出了事,她受的打击很大,怕是要病倒咯。
  最近都是高温天气,热的人上墙壁,村里不少人干完农活回来都会去大水塘里洗把脸,每天还上那儿洗衣服,还有的直接下水洗澡。
  尸体都成那样儿,肯定不是昨晚才死的,得死了好几天。
  一想到水下站着具尸体,他们就到一边干呕。
  还好去年村里通了自来水,不然都得去塘边挑水吃,那可真是……
  “谁干的啊?太他妈不是东西了!”
  “要遭天谴的,肯定要被雷劈,看着吧……”
  赵村长坐在树墩上,面色凝重的挥挥手,“都散了吧,等会儿干警们来了,你们堵在这儿,他们也不好查案。”
  有人忽然扯着嗓子啊了一声,“那什么,李疯子那晚喊水里站了个人,该不会就是……”
  他咕噜吞口水,没敢往下说。
  周遭猛地一下变的死寂。
  所有人都跟被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
  齐老三骂脏话,“放屁!那李疯子还说恶鬼来害人了,恶鬼呢?在哪儿?让他出来给老子开开眼!”
  “老三,你这么大声干什么?要是招来什么脏东西,到时候送都送不走!”
  其他人都打哆嗦,脸死白死白的,眼睛还往齐老三身上瞪。
  齐老三拿手指指一圈的人,满脸鄙夷,“一个个的越活越回去了,疯子的话都信,我看你们就算没疯,也是孬子。”
  “那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儿?”
  “你问我,我问谁去?”
  “李疯子人呢?怎么没见着?”
  “在屋里睡大觉。”
  “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能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就一疯子,跑起来都没我家的鹅快。”
  “你知道个屁!”
  “行了,大家都少说两句,什么时候了还吵吵闹闹!”
  赵村长叹口气,“封建迷信要不得,公安会查个水落石出的,回吧,都回去。”
  大家伙管不住嘴的议论开了。
  “是人干的吧?”
  “废话,鬼想要人死,直接吓死就行了,至于搞那么一出?要我说,这就是报仇,谁知道文英儿子得罪了什么人。”
  “也是,水猴子拖人下水,会缠着手脚不让人上岸,不会用粗麻绳绑木桩上面,所以肯定不是水猴子干的。”
  “说的跟真的一样,你见过水猴子?”
  “……”
  高燃在里屋打电话,手还在抖,电话一通他就说,“妈,是我,出事了。”
  他把整件事简单说了一下,声音一直在颤。
  那头的刘秀听完以后愣了半响,怀疑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高燃吸吸鼻子,重复了一遍,“表哥死了。”
  电话那头传来凳子被碰倒的巨大声响,伴随着刘秀受惊的一声喊叫,“高建军!高建军!”
  不多时,高燃听见一道冷静沉稳的声音,“小燃,你表哥的事我听你妈说了,你看着你大姨,别让她干傻事。”
  “知道的。”
  高建军问,“你表姐知不知道?”
  高燃说,“通知过了,她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高建军又问,“警察呢?”
  高燃说,“村长报案了,这是命案,派出所会联系公安局的,公安局会通知刑警队,过不了多久就会派人来调查。”
  高建军交代道,“别让人碰你表哥的身体,凶手留下的痕迹一破坏,线索就不好找了。”
  高燃动动嘴皮子,说来不及了,“表哥在水里泡过,被好几个人捞了上来,大姨抱着不撒手。”
  高建军默了会儿,“那先这样吧。”
  高燃挂电话前听到那头传来声音,他爸跟他说,男子汉遇到事儿要冷静,不能怕,他抿嘴,声音里带着哭腔,“嗯,我不怕。”
  其实高燃怕的要死。
  表哥的尸体肿胀的像个巨人,肚子跟个球似的膨胀了起来,眼球突出,舌头伸在外面,脸肿胀的厉害,身上皮肤是灰绿色的,散发着一阵阵刺鼻的尸臭味,他一放进堂屋,就有苍蝇飞进来,往尸体上叮。
  水里有很多鱼跟虫子,啃了尸体的很多个地方,还长了一点点水草样的东西,表哥已经没有人样了。
  高燃看到的第一眼,胃痉挛,酸水直往上冒,他不能露出一丁点恶心的表情。
  大姨已经很伤心了。
  屋内寂静片刻,刘秀慌忙去开抽屉拿钱。
  高建军说,“我们不是警察,火急火燎的赶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刘秀抬头,眼睛通红,“那你说怎么办?”
  高建军说,“别慌。”
  刘秀扯高了声音,“你说的轻巧,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跟我说别慌,我能不慌吗?文英是我姐,不是你姐,我就不信老小家出了事,你也能说出这种话来!”
  高建军厉色呵斥,“刘秀!”
  刘秀冷笑,“不能吧?”
  高建军一甩手,桌上的瓷缸子掉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声响惊动了高老太,她颤巍巍进来,“干嘛,吵架啊?三岁小孩呢?”
  刘秀正在气头上,口气很冲,“妈,你什么都不知道,能不能不要添乱了?!”
  高建军拍一下椅子扶手,“刘秀,你冲妈发什么火?”
  高老太干瘪的嘴动了动,“我要去找小燃。”
  她去堂屋喊自己的大孙子“小燃”,又去院里喊,走到哪儿喊到哪儿。
  刘秀擤了擤鼻涕,情绪平复了下来,“我去看看妈。”
  高建军在屋里待了一会儿出来,“你跟妈在家待着,我去厂里找刘辉,让他跟我去文英那里。”
  刘秀说行,“什么时候动身?”
  高建军看看天色,“现在就去吧,有情况我会电话通知你,等所有的事都查的明明白白,我就跟小燃一起回来。”
  刘秀给他简单收拾了一个包,想起了儿子说的绑木桩一事,她的背上生出一层凉意,“你们担心点,配合警方调查就好,别自己找凶手。”
  高建军嗯了声,“妈你照顾好了。”
  刘秀追出去一段路,想起来老太太还在屋里,就赶紧掉头回去,怕人跑丢了。
  .
  大白天的,村里静得很,地里没人,活儿也不干了,都关上门在自个屋里聊天。
  刘雨就是这时候赶回来的,接到电话时正在开会。
  知道弟弟出事了,她“腾”地一下在桌前站起来,苍白着脸在其他人错愕的目光里冲出会议室。
  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家。
  大门紧闭,堂屋里臭味弥漫,刘文英坐在儿子的尸体边上,披头散发,眼神空洞,整个人都是僵着的。
  刘雨行色匆匆,高跟鞋都没来得及换。
  她下车急着进村,半路上把脚给崴了,红肿了一大片,进了家门就把鞋给脱了,一瘸一拐的去堂屋。
  看到地上被苍蝇围着的尸体,刘雨倒抽一口凉气,全身僵硬,半响才颤抖着发出声音,“妈,我回来了。”
  刘文英的眼珠子转动,头也跟着转,她用猩红的眼睛看着女儿,不说话,脸上也没表情。
  刘雨被看的头皮发麻,她赶走那些苍蝇,又喊了一声,“妈,是我。”
  刘文英眼里有了波动,悲愤一点点凝聚,砰地一下炸开,她啊的大叫一声,声嘶力竭,老泪纵横,“小雨,你弟被人害了——”
  刘雨抱住妈妈,哽咽着说,“警察会查的。”
  高燃坐在门槛上,听着堂屋里的哭声,他叹口气,眼睛望着远处的一棵桃树。
  那句老话说的真没错,明天跟意外,你永远不知道哪个会先找上你。
  他这几天总是在前一天安慰大姨,说表哥第二天一早说不定就会回来,今早是回来了。
  可回来的不是人,是尸体。
  这是一起恶性谋杀案,不是谋财害命,是仇杀。
  高燃抓了个石头子丢出去,希望表哥的案子是封北接的,而不是那只狐狸。
  封北来了,他就不怕了。
  派出所的人过来了,他们看到尸体变了变脸色,说已经把案子移交给了公安局。
  那边会很快派人过来。
  刘文英哭晕了过去,刘雨刚回来,什么也不知道,只能让高燃来回答派出所提的问题。
  高燃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派出所的人做好简单的笔录之后,谁也没走,都留下来等公安局的人,顺便派了一个人去塘边看守现场。
  凶手的作案手法太过残忍,跟这里淳朴的民风格格不入,可能牵扯到了陈年旧事,这案子恐怕有点儿棘手。
  高燃挨家挨户的串门,以为自己会有所获,却没想到结果不出他想要的,他没有在哪个人的额头看到黑斑。
  李疯子额头上也没有。
  高燃蹲在树底下,拿了个钢镚儿在地上转,一次次的重复着这个动作。
  那卖菜的好几年前杀了人,额头留了个斑,像一个标记,标着对方的罪行。
  他两只眼睛都看到了,看得真真的。
  这次应该也有。
  不多时,杨志跟痕检员许浩出现在了村里,他们直接去勘察现场。
  赵村长陪同。
  忙活了一上午,赵村长累的够呛,他邀请两位刑警去家里坐坐,刚泡好茶,公安局就来人了。
  赵村长赶紧去村口接待。
  高燃时不时出来看看,他望见了封北的身影,撒腿就往那边飞奔过去。
  那架势有点儿像是鸡宝宝看到了鸡妈妈。


第9章 赖上哥哥了啊
  封北正在跟赵村长说话,一抬头就瞥见了少年飞奔过来的身影,下意识的张开手臂。
  高燃刹不住车,一头栽进了男人怀里。
  众人面面相觑。
  封北脸红了,他把少年捞起来,“瞎跑什么呢?”
  高燃不自在的站直身子后退一步,抓着耳朵咕哝了一句,“我是惯性。”
  封北听见了,他的嘴角抽抽,傻孩子,你一抓耳朵就暴露了。
  高燃发着呆,脸上还火烧火烧的,卧槽,刚才甩开胳膊腿飞奔那样儿肯定特傻逼。
  赵村长拉拉少年,“小燃,这是封队长。”
  高燃挠一下后颈,“他住我家隔壁,我们是邻居。”
  赵村长惊讶的啊了一声,他笑起来,脸上堆满褶子,“那就是自己人了,自己人好。”
  封北瞥一眼高燃,高燃也在看他,眼里全是信任。
  他挑挑眉毛,这孩子八成是吓到了。
  一行人去了赵村长家里,第一批到的民警上交了笔录。
  封北翻开一页页看完,上面有高燃的口供,他一一看完后揉揉额头,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赵村长。
  赵村长递上去一杯茶,“封队长,乡下没什么好茶叶,你别嫌弃。”
  封北屈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敲点几下。
  杨志立马就跟封北汇报上午现场勘察的情况。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齐老三,四十六岁,孩子成家后在外地定居,家里就他跟老伴。
  村里人睡的早,起的也早,尤其是夏天,凉快。
  在日头升起来前抓紧时间多干些活儿,等外面晒的没法待人了,就能喘几口气。
  今天早上四点不到,齐老三去田里看水,他的田靠着大水塘,去的时候会留意塘里的水位。
  每年一到夏天,各家就会在附近的水塘里找点撒渔网,条件好点儿的用电瓶打鱼。
  等到哪个水塘抽干了,会一窝蜂的抄家伙下去捞鱼,老人孩子全上。
  吃不完的腌了晒鱼干,能吃到冬天。
  但大水塘面积较大,不是年年都干,要隔个几年,里面鱼啊虾啊很多,这次大家伙都往田里抽水,抽一晚上了。
  塘里的水一抽干,每家至少能捞到一篓子。
  齐老三远远的瞧见大水塘里站着一个人,以为是谁不厚道的先下塘捞鱼。
  他当场就脱了鞋子下水。
  水到腰的位置,不是捞鱼的水位,得低到小腿,弯腰就能看到鱼在泥里游动,一摸一个准,那才得劲儿。
  齐老三看不清人脸,就喊了一声,问是哪个。
  四周静悄悄的,没人应答,人影一动不动的站着。
  那会儿齐老三心里莫名的发怵,他往前走,闻到了一股子臭味,比死老鼠还要臭很多,往头脑里吸。
  齐老三离人影越来越近,发现不是活人,是一具浮肿的尸体,被人用麻绳绑在木桩上面,所以是站着的,没有倒。
  他吓的尿了一泡,鬼哭狼嚎的跑回村通知赵村长。
  这事儿也惊动了村里人。
  他们壮着胆子去塘边看,根据那身衣衫认出死的是刘文英儿子。
  赵村长找几个胆儿大的下塘把尸体给抬了上来。
  杨志说完,封北没有出声。
  齐老三的口供还不能确定真假。
  高燃安静的站在角落里,背靠墙壁,有一缕烟味儿飘来,他看向男人,觉得对方眉间有疲意,很累。
  封北是很累,老城区的碎尸悬案在曹世原手上压着,郑局却让他接手。
  理由是他能破一个悬案,就能破两个。
  扯蛋!
  封北昨晚看一晚上卷宗,十几年前的案子,早已物是人非,都不知道从哪儿查起。
  他上午去死者家里走访回来,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就来了这里。
  曹世原那小子不接这个案子,人有涉及到贩毒集团的大案子在盯着,搞了个专案组,忙得很。
  “杨警官跟我说发现尸体不能动,会破坏现场,以后我会注意。”
  赵村长呸呸两下,尴尬的说,“村里一直好好的,没出过杀人犯火的事儿,我是头一回碰到这种情况,知识储备的不够多,处理不当,还请见谅。”
  他正色道,“封队长放心,我们全村上下一定积极配合公安部门的调查工作,争取早日抓到凶手。”
  封北还是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村长看看杨志跟另外几个刑警,又去看那两个民警,一张老脸上写满了茫然。
  封北吐出一个烟圈,“现场勘察过了?”
  杨志点头,“死者身上有多处明显的捆绑痕迹,生前有过短暂的激烈挣扎,后脑勺有硬物击打留下的伤口,但不是致命伤,应该只是昏迷的程度,死亡时间初步鉴定是在14号的晚上十点到零点之间,死因是他杀溺死,勘察报告跟尸检报告最早下午就能出来,最迟不会过今晚。”
  高燃一愣。
  14号?那不就是他来的前一天吗?
  大姨说表哥去接活儿了,没回来,那意思是表哥回来了的,却在半路上遇到凶手,遇害了。
  赵村长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的氛围,“那都得有四五天了吧,要是早点儿发现,兴许能死的体面些。”
  “……”人都死了,体不体面有什么区别?
  封北弹弹烟灰,“去现场看看。”
  他起身往门口走,又退回来,踢踢墙边傻站着的少年,“走了。”
  一个大水杯朝高燃怀里扔过来,他稳稳接住。
  赵村长小声咳嗽,“杨警官,你们封队长跟小燃关系蛮不错的。”
  杨志说,“邻居嘛。”
  人高燃同学那么可爱,笑起来别提有多灿烂了,跟一小太阳似的,谁不喜欢。
  大水塘的埂上有点儿潮湿,早上塘里发现了尸体,大家伙匆匆忙忙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收走自家的水管,弄的到处都是水,土全成了烂泥巴,这会儿还没完全晒干。
  高燃想到下水那天,表哥就在水下站着,他身上的汗毛全站起来了。
  现在回想李疯子那句话,处处透着诡异,他当时在哪儿看见了?是在对面,还是在水底下?
  村里水性好的人很多,能在水底憋好一会儿。
  高燃在大太阳底下打了个抖,他早上去找过李疯子,怎么问都问不出东西,要么答非所问,要么干脆不搭理。
  封北低着声音,“怕?”
  高燃认怂,“嗯。”
  本来就睡不好,现在好了,不用睡了。
  封北摸摸少年的脑袋,欣慰的叹气,“敢于承认自己,思想觉悟挺高的嘛。”
  “那是当然。”
  高燃拿开男人的大手,不高兴的撇嘴,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说,“别老摸我的头,会长不高的,要是我成了小矮子,你得对我负责。”
  封北啧道,“哟,赖上哥哥了啊。”
  高燃翻白眼。
  赵村长手指着塘中央,“封队长,木桩就在那儿。”
  封北望去,“木桩本来就有?”
  赵村长说,“我这岁数大了,记性不行,记不清有没有那根木桩,问了大家伙才知道原先没有。”
  封北吸一口烟,“那个位置是个坑?”
  赵村长说,“是的,大水塘里有好几个深坑,村里人都晓得,下水不会往中间走。”
  封北扫视四周,全是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稻田,大水塘另一边有一排树木,后面应该也是田,放眼望去,视野还算开阔。
  谁站在自家的田里,或是田埂上,一抬头就能看的很远。
  这地儿不会是第一现场。
  封北往左边看,那里有片山林,离大水塘不算远,过几条田埂就能到,他眯了眯眼,掐掉烟屁股说,“把齐老三叫来。”
  很快的,齐老三被民警带到了这儿,他交代的内容跟杨志汇报的基本一致。
  “早知道我就不赶那么早了,味儿特臭,太恶心了,害得我中午都没怎么吃饭。”
  高燃偏头看过去。
  齐老三讪笑,“小燃啊,齐叔心脏不好,被你表哥的尸体给吓着了,真的,两条腿到现在还打摆子呢。”
  高燃移开了视线,心说,没看出来。
  封北察觉齐老三还有话要说,他抬抬下巴,算是默许。
  “那什么,封队长,李疯子可能知道点儿东西。”
  齐老三冷哼,“他说水上站了个人,尸体就在水上站着,这也太巧了吧?巧的玄乎,反正我是觉得世上没那么巧的事儿。”
  赵村长看齐老三,齐老三没给反应,他的态度跟早上截然不同,赶紧把李疯子给推了出来。
  像是为了证明是个诚实的人,没有任何隐瞒。
  封北问道,“哪天说的?”
  齐老三说,“14号那天晚上,他一直大喊大叫了,村里全听见了,不信你问村长。”
  赵村长在几道目光的注视下承认,“是有那么回事,不过李疯子疯好多年了,当不了真的。”
  封北一言不发。
  高燃拽一下男人的衣摆,他转身离开。
  封北示意其他人原地待命,他自个儿跟了过去。
  赵村长古怪的拿指指走到另一条田埂上的俩人,“杨警官,这个……”
  杨志笑,“悄悄话。”
  另一边,高燃没出声,手指甲一下一下抠着大水杯的盖子。
  封北的面部抽搐,“哥好不容易买到个一点儿都不漏水的杯子,容量又够大,你可别给抠坏了。”
  高燃不抠了,改为摩挲。
  封北捏捏少年的脸,不光瘦了不少,脸蛋还晒深了一个颜色,这几天肯定没少出去野。
  高燃拍开男人的大手,不乐意道,“这个动作是对女生用的,你不要乱用。”
  封北眼里有笑意,“好好好,不乱用。”
  他脱口说,“回老家怎么也不跟哥说一声?”
  高燃没听清,“啊?”
  封北偏开视线看旁边,又偏回去,绷着脸严肃道,“啊什么啊,说正事!”
  高燃的眼睛微睁,“小北哥。”
  封北低头,“嗯?”
  高燃表情古怪,“你的脸红了。”
  封北说,“热的。”


第10章 你干嘛打我
  热的吗?
  高燃狐疑的瞅了瞅,没瞅出名堂,他认真起来,“小北哥,我要跟你说的是我表哥的事儿。”
  封北颔首,“说吧,哥听着。”
  高燃抿嘴,“表哥的房间我在住,这几天动过很多地方,对你们的调查造成了影响,对不起啊。”
  封北愣了愣,安抚道,“没事儿的,你并不知情,不用自责。”
  高燃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封北伸手拨开少年额前汗湿的发丝,给了他一个板栗。
  高燃吃痛,气愤的瞪眼道,“卧槽,你干嘛打我?”
  封北看少年精神起来,他懒懒道,“这就对了,深沉是大人才装的玩意儿,小屁孩装什么?”
  高燃,“……”
  他把水杯塞男人怀里,抹把脸继续说,“大姨不知道表哥接的是哪家的活儿,你派人去查问查问吧,他白天出的门,那么个大活人,不会神不知鬼不觉,肯定有人见过他。”
  封北的眼皮骤然一掀。
  高燃没注意到男人的变化,“我听了杨警官跟你汇报的情况,凶手打过表哥的后脑勺,却没有下狠手,而是冒很大的风险把他绑在水底,这太奇怪了,如果只是要他的命,多在后脑勺打几下不就行了?没必要多此一举,犯不着。”
  “要只是想藏尸,附近山里就有个坟,土塌掉了,棺材露出来一截,没人敢凑上去看,杀了人把尸体丢进去,不会有人知道的。”
  封北的眼睛又黑又深,“对,很奇怪,你觉得凶手的动机是什么?”
  高燃说不知道,他把刚才冒出来的念头说给男人听,“我猜凶手就是要表哥在水里挣扎,最后死掉,当时凶手很有可能没走,就在一旁看着。”
  他说着,自己浑身发毛,冷飕飕的。
  封北点起了来这儿的第二根烟,“哦?”
  “我感觉凶手是村里人,跟表哥很熟,他没有防备就被打晕了,而且对方非常熟悉大水塘周围的环境,对村里人的习性也很了解,大水塘的面积很大,每次抽水,村长都会提前召集大家伙开个会做决定,凶手敢那么做,说明早就知道尸体会被发现,没有在怕,不过凡事得讲究证据,没有证据都是瞎猜。”
  高燃边分析边说,“表哥常出去接活儿做,他的社会关系比较复杂,有没有跟人结怨,查一下就知道了。”
  社会关系这个说法是他看漫画知道的。
  高燃说,“不是谋财害命,不是情杀……”
  封北听出少年语气里的笃定,他饶有兴趣的笑道,“嗯?为什么不是情杀?”
  高燃吹起额前发丝,眼睛黑亮,像一只等着主人摸摸抱抱举高高的小狗狗,“一,表哥跟他未婚妻都是初恋,没跟人好过,感情经历很少,二,情杀一般都是提刀或者抄起板砖直接上吧?吃饱了撑的才会搞出那么多事儿。”
  封北的面部被一线一线烟雾缭绕,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你是不是常看侦探类漫画?”
  高燃把飘到眼前的烟雾吹散,咳了两声说,“柯南啊,我很喜欢看,虽然一次都没猜中凶手。”
  “小北哥,你别凑我这么近抽烟,全往我脸上扑,呛死了。”
  封北半阖眼帘,不言语。
  高燃补充了一些内容,别的都告诉派出所的人了,做过笔录的,不用重复,他说完了,抬头发现男人在看着自己,不明所以的问,“怎么啦?”
  封北直起腰,“没什么。”
  .
  片刻后,封北去了李疯子那儿,他没让其他人跟着,只叫了高燃。
  村里出这么大事,人心惶惶的,李疯子是个例外,他没什么变化,照常在脏乱的地上睡觉。
  封北闻着弥漫的臭味儿,“这屋里起码死了一窝老鼠,捞起几件衣服抖抖,没准儿就能掉下来一两只。”
  高燃咕噜吞口水,“小北哥,你别说这个。”
  封北扫视一圈,他走过去蹲下来,不快不慢的叫出李疯子的全名儿,“李川。”
  李疯子醒了,没吱一声。
  封北对少年招招手,“你来问。”
  高燃蹲过去,“我表哥被人绑在木桩上插在水里,他死了,现在警方来查案子,我旁边是刑警队长。”
  李疯子抠着蓬乱的头发,隐约有虱子从他指缝里爬过。
  高燃的回忆被勾了起来,以前上小学的时候,班上好多女生头上都有虱子,你帮我抓,我帮你抓,还在下课的时候拿篦子刮刮,刮到了就用指甲盖摁死在桌上。
  他的头皮条件反射的发痒,“那晚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李疯子突然喊道,“有人站在大水塘里!”
  高燃盯着他,“是谁?”
  李疯子瞪着血红的眼睛,嘴里喃喃,“恶鬼……是恶鬼……要来害人啦……”
  他惊恐的大叫一声,“快跑——”
  高燃耳膜疼,他垂眼发现中年人脚上的伤还是烂的,没有处理过,“我不是给你钱叫你去诊所看了吗?你为什么没去?”
  李疯子缩缩肩膀。
  高燃的脸黑了黑,应该直接把人带去的。
  封北的眼睛闪了闪,他挑唇夸赞道,“高燃同学,你很善良。”
  高燃不好意思,“还、还好吧。”他也没做什么,就是给了点儿钱,说了几句话。
  “不错了,村里的成年人都做不到。”
  封北站起来在小屋里来回走动,看看这看看那。
  高燃不作声,他不懂查案,就不添乱了。
  李疯子埋头吃着不知道从哪儿摘的桃子,吃的津津有味。
  离开李疯子的住处,封北吩咐道,“把人带到大医院去处理一下脚伤,顺便做个检查,看看是真疯了,还是装疯,如果是真的,看疯到什么程度,有没有可能在经过治疗后做目击证人。”
  几个民警立马去办。
  封北跟高燃去了他大姨家。
  刘文英还没醒,刘雨眼睛红肿,气色不怎么好,问过案子的事儿,她就回了里屋。
  封北看看手机,“我回局里了。”
  高燃刷地仰起头,“现在吗?”
  封北嗯了声,啃两口菜瓜说,“局里还有别的事儿。”
  高燃问道,“那我表哥的案子呢?”
  封北一抹嘴,“目前掌握的线索很有限,凶手的作案动机根本没有办法揣测出来,侦查工作不好做,我会派人跟进。”
  高燃,“喔。”
  封北走一小段路回头,无奈道,“弟啊,你这么跟在哥屁股后面,哥走的很别扭,刚才都同手同脚了,回吧,别送了。”
  高燃脸上一烧,手抓了抓耳朵,“我……我出来晒太阳。”
  操,又傻逼了。
  “……”
  封北高声喊道,“向后转!起步——走!”
  高燃无意识的照做,他再转头看去,男人已经走远了。
  下午杨志去封北的办公室汇报案情的最新进展。
  “死者接活的那家人交代,死者那天领完工钱就回来了,离开的时间是七点左右,当时喝了一些酒。”
  封北刚听完吕叶对碎尸案的勘察结果,太阳穴涨疼,他倒了点儿风油精抹上去。
  “继续。”
  杨志翻开记事本,“村里有个叫王伟的地痞,三天两头跑外面混,别人结婚,他会去闹,烟要给,钱也要给,不给就不走。”
  “据村民反应,王伟找过死者麻烦,有过不止一次冲突,还骚扰过他的未婚妻,目前为止,他具备作案嫌疑。”
  封北问,“人呢?”
  杨志耸肩,“不在村里,村长说他经常都不见人影。”
  “尽快找到他。”
  封北实在忍不住了,“大头,你鼻梁上那眼镜哪儿来的?”
  杨志伸出一根手指推推眼镜,说是刚配的,“怎么样?是不是看起来很有学问?”
  封北嫌弃的啧了声,“谁给你的这种错觉?”
  杨志,“……”
  他把手里的检查报告递上去,“忘了个事儿,医院那边出了结果,李疯子是真疯。”
  封北眉头一皱,他低头翻起检查报告。
  杨志问道,“头儿,这条线还用不用?”
  “先用着,既然疯了,说的都是些疯言疯语,没准其中就有破案的关键。”
  封北打发杨志出去,“案子你带个人跟进一下,死者的社会关系复杂,要花点儿时间一一排查。”
  他又说,“照顾着点高燃。”
  杨志嘿笑,“头儿,你对高燃很关心嘛。”
  封北睨他一眼,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那是祖国的花朵,我不应该关心?”
  杨志忙说,“应该,太应该了!”
  尸体的腐败程度较高,提取生物检材的工作有点儿棘手,所以耽误了时间。
  晚上九点多,勘察报告跟尸检报告送到了封北的桌上。
  封北翻看报告,眉头深锁。
  死者叫刘成龙,男,二十八岁,干的是木匠活,后脑勺的击伤不深,颅骨没有开裂,器官组织和骨髓里检验出硅藻,死亡时间是14号晚上十点到次日零点之间,死因是生前被绑入水,他杀溺死。
  现场已被破坏,死者的衣物上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指纹。
  14号晚上,李疯子一直在村里大喊大叫,他第一次喊叫的时间接近十一点半,一直持续到天亮。
  村里人没怎么睡觉,期间多次出来看过情况,有很大的怨气。
  赵村长喊了几个人值夜班,其中就有齐老三。
  从始至终,死者跟地痞都没露过面。
  目前来看,地痞的嫌疑最大。
  封北往后翻页,桌上的座机响了,他拿起话筒,那头是杨志略带喘息的声音,“头儿,高燃的额头出了个血口子,得缝针,现在我们正在去医院的路上。”
  封北骂了声操,没多问就赶了过去。


第11章 傻蛋
  高燃是个倒霉孩子,稀里糊涂就被推倒了,额头往台阶上一磕,磕出了一条口子。
  推倒他的不是别人,是他爸,亲爸!
  这事还得从半个多小时前说起。
  刘文英醒来发火,高建军跟刘辉两个大老爷们劝不住,她一失控,逮谁咬谁,还骂刘雨不是东西,让人划开亲弟弟的肚子,早晚要遭报应。
  人在失去理智的时候,都无意识的挑最伤人的话说,专往对方心窝窝里扎口子,一扎一个准。
  刘雨怎么解释,刘文英都不听,她当着高燃几人的面儿怒骂,“好你个刘雨,你弟死了,你称心了是吧?我告诉你,就算你弟死了,我的东西你一个子都别想拿走!”
  堂屋突然死寂一片。
  刘雨的脸瞬间就白了,她后退几步,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妈妈。
  那句话就像是当众在她脸上甩了一大嘴巴子。
  太难堪了。
  高燃看着表姐,怕她做出过激的行为,但她没有,只是不停的擦眼泪,哭的很安静。
  在他的印象里,表姐很独立,也很坚强。
  这次是真被伤到了。
  高燃正要说话,胳膊被他爸给拉了一下,他把话咽了下去。
  高建军为人处世都拎得清,这是刘家的事,他们父子俩姓高,不适合多说多做,静观其变就行。
  刘辉扣扣桌子,啤酒肚一下一下起伏,“文英,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小龙出了事,我们都很难过,但是人死不能复生,眼下最重要的是抓到凶手,我们必须尽力配合警方的调查,小雨那么做是对的,你干嘛骂她?”
  平时呢,刘辉这个弟弟说话,刘文英是听的,这次例外。
  在刘文英看来,女儿早晚要嫁人,做别人家的一份子,只有儿子才能一直照顾她,给她养老送终。
  这个观念很普遍。
  现在儿子没了,后半生没着落了,刘文英心里能好受?她一把揪住刘雨的头发撕扯。
  痛苦,愤恨,绝望等情绪把刘文英逼疯,没地儿发泄,就往女儿身上招呼。
  场面混乱,刘辉上去拉架,母女俩被拉开了又扯到一块儿去。
  “建军,快过来帮忙啊——”
  高建军加入进去,他不动粗,讲道理。
  但这时候道理就是个屁。
  高建军手被刘文英抓破了,他的脸色一沉,“文英,你冷静点。”
  嘶喊声,骂声,哭声连成一片。
  高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力道推倒了,额头传来剧痛,温热得液体流淌下来,他伸手一摸,惊得大叫,“爸!爸!爸!我流血了!”
  堂屋又一次出现死寂。
  之后就是一团乱。
  刘辉留下来看着刘文英,怕她想不开做傻事,高燃被他爸跟杨志送到医院缝针,刘雨跟着去了。
  高燃缝完针出来,瞧见了他爸靠墙站的忧郁样儿,“爸,你哭啦?”
  高建军眼睛微红,“哭个屁。”
  高燃哼哼,“扯谎,我都看到你抹眼睛了。”
  高建军没好气的瞪儿子一眼,“看到了还问?”
  高燃笑嘻嘻的说,“不怕啊,我会在妈跟奶奶面前替你说话的。”
  高建军看着儿子的笑脸,他叹口气,“爸真没注意。”
  高燃也老气横秋的叹气,“嗯嗯,我知道的。”
  高建军摸摸儿子的头发,“你在这里等着,爸去找一下医生问个情况。”
  封北到医院,在走廊上碰见了死者的姐姐刘雨,他一大老粗,也不会轻声细语的安慰几句,就随口打了个招呼。
  刘雨把男人喊住,问案情的进展。
  封北只透露了死者的死因跟死亡时间,“你家的事儿我听说了,老人家一时不能接受现实,需要时间,你多跟你妈妈沟通沟通。”
  刘雨红着眼睛点头,她欲言又止。
  封北说,“刘小姐,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刘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我怀疑我弟弟出事那晚回来过。”
  封北几不可查的挑了下眉梢,“你是怀疑你妈妈撒谎?”
  刘雨的脸色白了白,“也许他回来的时候,我妈不在家,根本就不知道……”
  封北眯了眯眼,“确实有可能,刘小姐,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刘雨尴尬的摇头 ,“只是直觉。”
  封北收回审视的目光,沉声道,“刘小姐有发现,还请立刻联系我们,这样有利于我们的侦查工作。”
  刘雨说,“我会的。”
  .
  高燃眼尖,早看见了不远处的俩人,男人高大强壮,女人纤细瘦弱,站一块儿很般配。
  等到当事人之一过来的时候,他脱口说,“小北哥,你不是看上我表姐了吧?”
  封北一脸“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样儿。
  高燃努努嘴,“你抱她了。”
  封北的面部漆黑,“没抱。”
  高燃说,“我两只眼睛全看见了。”
  封北说,“你两只眼睛全瞎了。”
  高燃仰头瞅着男人,“真没有?”
  封北说没有,“角度问题,我只是扶了扶她的肩膀。”
  高燃,“喔。”
  封北似是才反应过来,一脸见鬼的表情。
  不是,我干嘛跟个小屁孩儿解释这么多?
  高燃不清楚男人在想什么,只发现他的脸好像红了。
  封北偏开头咳了一声,转回去若无其事的低头俯视着少年,脸上有一些血迹,手上褂子上也有,惨得很。
  他揉揉倒霉孩子的发顶,“疼不疼?”问了句废话。
  高燃撇嘴,“疼。”
  封北目睹少年的小表情,觉得很可爱,他头脑一热,从嘴里蹦出来一句,“吹吹就不疼了。”
  高燃一脸卧槽,封北也是一脸卧槽。
  尴尬了。
  封北抚了抚额头,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大脑短路。
  高燃笑的跟朵花儿似的,“那你给我吹吹。”
  封北背部一僵。
  高燃调皮的眨眼睛,怂了吧。
  封北扯扯干燥的嘴皮子,小样儿。
  他弯下腰背低头凑近,对着少年的额头吹了几下,鼻子里全是药水味。
  高燃不假思索的说,“小北哥,你温柔的像个娘们儿。”
  封北,“……”
  高燃,“……”
  傻逼是种病,会传染,太可怕了。
  封北的手机响了,局里打的,他接完就见少年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手里的手机。
  高燃说,“我爸没手机,亲戚里面就我舅有,动不动就要好几千,买不起。”
  封北挑挑唇角,“哥也买不起,这是局长给配的。”
  扯呢,高燃两眼发亮,“借我玩会儿呗?”
  封北递给他,“玩儿吧。”
  高燃把沾了血迹的手在裤子上擦擦才去接手机,怕弄脏了,他却没立刻玩,而是扬起脸看男人的额头。
  封北挑唇,“看什么?”
  高燃摇头。
  封北抽根烟叼嘴边,没点,就这么过过嘴瘾,“你爸人呢?”
  高燃按着手机,“在医生那儿。”
  封北半阖着眼皮扫过少年花猫似的脸,又去看他额头的伤,“少吃点儿酱油,本来就丑,留个疤就没法看了。”
  高燃咧嘴,“没事儿,男子汉大丈夫身上留点儿疤很帅,显得特男人,你手上不就有么?”
  来的路上,封北脑子里浮现的是少年满脸是血,痛哭流涕的模样,疼着了。
  哪晓得人活蹦乱跳,没一丁点负面情绪。
  “暑假作业还没做完吧?”
  高燃脸上的笑容立马就没了,他不满的瞪眼,“真是的,干嘛突然提作业?!”
  “提不提,作业都那么多,一本不会少。”
  封北低声道,“等你表哥的丧事办完了,你就跟爸一块儿回家吧。”
  高燃嗯嗯。
  不回家还能去哪儿?好多作业在等着呢。
  重活一次,老天爷在看着,怎么也得上进一把。
  封北掐掐眉心,“我要回局里一趟,走了。”
  高燃说,“小北哥,我表哥的案子拜托你了。”
  “案子的事儿会继续调查的。”
  封北伸出手。
  高燃傻愣愣的把手放上去。
  封北满脸笑意,“傻蛋哎,手机。”
  高燃浑身的血全往脸上涌,他难为情的左看右看,听到男人的笑声,“别找了,没洞钻。”
  “……”
  杨志靠着车张望,脸上汗如雨下。
  鬼天气,忒热了。
  封北一出来,杨志就脚步飞快的走上前,他话到嘴边,硬生生被头儿抢走了先机。
  “人找到了?”
  杨志抹把脸,“没。”
  “那地痞王强野惯了,行踪没法确定,搜查范围太大了,没个把天不行。”
  封北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杨志想说的话又一次推到嘴边,还是被抢了先。
  “再去死者家里查一下,记得观察刘文英的反应。”
  封北说完就开车走人。
  杨志张口,吸进去一嘴的尾气,他终于把那句话给说了出来。
  “祖国的花朵多了去了,怎么没见你这么上心过……”
  杨志只是在电话里打个报告,没曾想头儿撂下电话就过来了,他抓抓后脑勺,一手的汗。
  得,别想有的没的了,还是想想案子吧,免得夜长梦多。
  .
  儿子被杀害,死状凄惨,又被解剖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刘文英伤心过度,让弟弟刘辉插手办了丧事。
  刘辉托赵村长找了个厨子烧饭,亲朋好友提着两刀肉跟一些礼品过来吊丧。
  刘秀来不了,老太太病了,发烧,离不开人。
  下葬的队伍穿过村子起水,念经,念碑文,上山,进材,一切都还算顺利。
  当晚道士在村里的稻床上作法,从晚上作到天亮。
  高燃跟一些老人坐在一起听经,竟然不知不觉的睡着了,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表哥的床上,他瞪着天花板,突然惊恐大叫,“爸!”
  高建军开门进来,“叫什么呢?”
  高燃脸发白,声音颤抖,“昨晚是你把我弄回来的?”
  高建军知道儿子想的什么,脸一抽,“是你舅。”
  高燃拍拍胸口,快吓死了。
  村里的习俗是从人死那天算,每逢七都不能吃自家的米跟菜,得上别家讨一点儿。
  头七那天,高燃陪刘雨在村里讨米讨菜,齐老三罕见的大方起来,给了十来个鸡蛋。
  赵村长装了几瓷盆米拎给高燃,夸他懂事,还问他额头的伤要不要紧,是个和蔼亲切的长辈。
  高燃跟赵村长道谢,路过李疯子那儿时发现人在地上睡大觉,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喊了声,李疯子动了动身子,又接着睡了。
  白天大家都不约而同的绕道走,不经过刘文英家门前,天还没黑,各家就都大门紧闭,没人出来走动。
  高建军跟刘辉两个大老爷们关上了门,不知道在里面叽里呱啦的说着什么。
  刘文英在自个屋里不出来。
  刘雨在厨房里刷锅洗碗,一脸的心不在焉。
  高燃蹲在门槛上啃枣子,啃的腮帮子疼,他搓搓脸,对着虚空哎一声。
  表哥晚上要回家了。


第12章 回魂夜
  世界很大,无奇不有,一个地儿一个习俗。
  石河村哪家死了人,得请个道士过来。
  道士会按照人死的日子算一算要吊多少天魂,到了最后一天,死掉的人会回家看看。
  高燃表哥要吊七天魂,刚好在头七当天回家。
  刘文英站在桌前点煤油灯,儿子的死对她打击太大,几天下来,头上新添了不少白头发,老了。
  火柴擦断的声音又一次响起,高燃忍不住说,“大姨,我来点吧。”
  刘文英转过头,两只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高燃屏住呼吸。
  刘文英动了动嘴皮子,轻声叹气,“小燃,这些天辛苦你了。”
  高燃忙摇头,“不辛苦。”
  刘文英抬手去碰少年额头的伤,“你难得来大姨家一趟,大姨说要给你做红烧肉的,结果也没给你做成。”
  高燃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就不说话。
  刘文英满脸的慈爱,“小燃,大姨对你好不好?”
  高燃点点头。
  刘文英说,“那你帮大姨一个忙,找封队长探探口风,看案子到底查的怎么样了,查到了哪些东西,大姨知道你打小就讨人喜欢,也看得出来,人封队长喜欢你这个弟弟。”
  高燃一脸惊愕,“大姨,你想多了,封队长跟我……”
  刘文英开口打断,“你帮帮大姨,帮帮你表哥,他在看着你呢。”
  高燃胆子小,禁不住下,要哭了。
  刘文英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小燃,你表姐胳膊肘向外拐,竟然让人划开你表哥的肚子,让他死了还遭那么大罪,她就是个白眼狼,大姨只能指望你了。”
  高燃疼的吸气,头晕晕的,他挣脱了几下都没成功,不禁对大姨的手劲感到吃惊,“大姨,你先松手。”
  刘文英没松手,还在自说自话。
  “我问过了,那个杨警官说不方便透露,封队长是他的领导,知道的肯定很多,你帮着去问问……”
  高燃扯开嗓子喊,“爸,舅舅,表姐——”
  耳边的声音忽然消失了,他一垂眼,见大姨冷冷的瞪着自己,吓的打哆嗦,“大……大姨……”
  刘文英愤怒的训斥,“小燃,你这么大声,你表哥就不敢回来了。”
  高燃赶紧认错,“对不起。”
  听到爸爸的声音,高燃立刻飞奔过去。
  高建军看儿子拽着他的手,面色黑了黑,“鬼叫什么?”
  高燃凑在他爸耳朵边,“大姨不太对劲。”
  高建军叹道,“过段时间就能想开了。”
  高燃揪揪眉毛,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半天憋出一句,“我晚上不睡堂屋。”
  高建军训斥道,“过完年就十八了,懂点事!”
  高燃垮下肩膀,小脸煞白煞白的,“我怕鬼。”
  高建军说,“高燃,你是男子汉。”
  高燃反驳,“男子汉也是人。”
  “……”
  高建军被儿子打败了,他转而一想,小孩子几乎都怕鬼,“没那东西。”
  高燃咕噜吞口水,“那你跟舅舅干嘛要准备回魂夜的东西?还要我跟你们一起打地铺?”
  高建军说,“老一辈传下来的习俗。”
  高燃无话可说。
  里屋的座机响了,刘雨去接,她说稍等就冲外头喊,“小燃,封队长的电话。”
  高燃发现大姨在看自己,他往他爸身边靠。
  高建军拍拍儿子的后背,无奈道,“那是你大姨,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高燃撇嘴,“大姨让我找小……找封队长问案情,我哪可能问得到啊,警方不透露就说明不能透露,非要问个明白,那不是强人所难么?”
  高建军惊讶的看着儿子。
  高燃很别扭,“爸,你干嘛这么看我?”
  高建军欣慰的叹道,“长大了。”
  高燃搓搓鸡皮疙瘩,“你这么一脸慈父样儿,我看着怪受不了的。”
  高建军,“……”
  “大姨特想知道案子的进展,你叫舅舅劝劝她吧,凶手抓到了,警方会告诉她的,现在问也没个用,反而会让警方难办。”
  高燃说完就去了里屋。
  高建军心说,老话讲得对,经事才能成长。
  刘雨把话筒给高燃,她没站边上听,转身出去了。
  高燃对着话筒哎一声,稀奇的不得了,“小北哥,你干嘛给我打电话?”
  封北揶揄的笑,“怎么?不能打?”
  笑屁啊!高燃小声说,“你打电话不是要逗我玩儿吧?晚上我表哥要回家,要是没事儿就挂啦。”
  封北严肃道,“回什么家,那是迷信。”
  “是,我也是那么安慰自己的,都是迷信,假的,不能当真……但是没用,我照样害怕。”
  高燃的声音更小,“小北哥,要是我表哥晚上真回来了怎么办?”
  封北啧一声,“那是好事儿啊,他把凶手一说,案子一破,皆大欢喜。”
  高燃翻白眼,“做梦呢。”
  封北不厚道的笑出声,“所以你有什么好怕的?”
  高燃说,“不知道,就是怕。”
  封北啪嗒按动打火机点烟,“你背背马克思主义的核心思想跟主要内容。”
  高燃想了想,“背不出来。”
  封北嘴边的烟一抖,“笨蛋。”
  高燃气道,“挂了!”
  就在这时,高燃瞥到门口的地上有个影子,一滴冷汗滑过后心,他骂了声卧槽,快速把屋门关上回来,“刚才我大姨在门外偷听。”
  封北有意用了随意的语气,似乎不是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儿,“你这么一提,我想起来正事儿了,你回忆一下你来老家的这些天,你大姨的动向,对你说过的话。”
  高燃立刻嗅出那句话里的不寻常,“你什么意思?怀疑我大姨?”
  封北对少年的敏锐感到欣赏,同时也越发期待他的成长,能成长到什么地步,有没有成为他的人。
  “淡定点。”
  高燃默了会儿才开口,他一边回忆一边说给男人听,没罗里吧嗦说一大堆,提炼过了,“就是这样咯。”
  “我大姨偏心眼,不喜欢我表姐,就喜欢我表哥,她对我表哥有多好,随便问个村里人都能给你说个三天三夜,还不带重样。”
  高燃说,“表哥出事,我大姨比谁都伤心,你们就算没人查了,也不能乱查!”
  封北打趣儿,“高燃同学,你的态度不够端正啊。”
  高燃没好气的嘟囔,“她是我大姨,亲的,我站在她那边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封北及时指出少年的缺点,“你太意气用事。”
  隔着电话聊天跟面对着面不同,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表情,很容易被主观意识误导。
  高燃以为男人自己在嘲笑自己,他的自尊心受伤了,不爽道,“我就一普通高中生,跟你和你的下属不一样,别拿那一套对我。”
  封北是过来人,也年轻过,太清楚少年的心思了,知道不能操之过急,“好了,不吵了,是我不对,别跟个刺猬似的扎我,头疼。”
  高燃哼哼,“我心肝脾肺肾都疼。”
  封北,“……”
  高燃说,“你是不是还有事要说?赶紧的。”
  封北不快不慢的问道,“你表哥是木匠工,他出去接活,必须要带的一样东西是什么?”
  高燃马上就想到了,“工具箱!”
  封北对他的反应能力很满意,“对,所以呢?”
  高燃啃几下嘴角,“表哥是在哪家接的活并不难查,这两天杨警官一直有带人四处转悠,肯定已经查到了,你打电话问我这个问题,说明你知道表哥当晚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工具箱,在附近又没有搜查到。”
  “凶手有可能为了掩藏第一现场就把工具箱带走了,还有一个可能,凶手在遇到表哥的时候,工具箱不在他的身边,而是被他放在……”
  高燃的话声戛然而止,他咬牙道,“不可能的!”
  封北的声音里透着期待,“找找看。”
  高燃刚要说话就听到了喊声,“我爸喊我呢,挂了啊。”
  封北说,“明儿我过去。”
  高燃一愣,想说明儿要跟他爸回家了。
  他又转而一想,明儿的事明儿再说吧,今晚还不知道怎么过。
  天一黑,所有屋子里的灯全拉灭了,只有一盏煤油灯搁在堂屋的桌上,散发着幽幽的光亮。
  煤油灯旁边放着一个烧罐,里面有只煮熟的鸡腿,还有一只开叉的竹筷子。
  死了的人回来,得由鬼差压着。
  鸡腿是给鬼差准备的,就放一只筷子,是不想鬼差一下子夹起来吃掉。
  鬼差夹的费劲,这样死了的人就能在家里多待一点时间。
  刘文英把门窗全部打开,检查了好几遍才放心,她经过女儿身边时脚步不停,也不给个眼色,心里还怪着,怨气未消。
  几人在堂屋铺了草席躺下。
  不能大声说话,不能到处走动,还必须紧闭双眼睡觉,不然死了的人就不会回来了。
  高燃躺在他爸旁边,心里背着九九乘法表。
  就这个记得滚瓜烂熟。
  夜晚静的可怕。
  风把院里的几棵桃树叶子吹的哗哗响,那声音细小,白天听着不觉得有什么,回魂夜听着很诡异。
  像是有人扒在你耳朵边说话。
  高燃记不清自己背了多少遍乘法表,他动动眼皮,睁开了眼睛。
  灯罩里的烛火微微晃动,高燃看着茶几上的表哥遗像,表哥也在看他。
  汗毛蹭地一下竖起,高燃闭闭眼睛,他没做亏心事,也没惹过表哥生气,不怕的。
  后半夜,高燃迷迷糊糊的躺着,不知不觉打了个盹,一阵夜风从门外吹进来,他一个激灵,人立马就醒了。
  高燃看了眼桌上的煤油灯,又去看地上竖躺着的几人,发现大姨不在。
  大姨去哪儿了?
  不是说夜里不能走动吗?
  高燃咕噜咽唾沫,他轻手轻脚的起来查看,院里没人,其他几间屋里都是空的,大姨也不在自己屋里。
  只有表哥那屋没找。
  “没有鬼,别怕,没事的没事的。”
  高燃默念了几句,推开表哥房间的门进去,里面静悄悄的,也不见大姨的身影,他咕哝,“奇怪,大姨上哪儿去了……”
  关上门往前走了几步,高燃猛地僵住。
  不对!
  他想起来刚才推门的时候很吃力,关门却很轻松。
  高燃快速掉头把门大力推开,他往门后看,吓的后退几步跌坐在地。
  门后挂着一个人,头套在打了个结的粗麻绳里面。
  刘文英上吊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回家的习俗我没参考度娘,而是按照我老家来的,我特地打电话问我妈确认过。
  我家那边的习俗跟度娘的不太一样。
  人死了,道士要根据死的日子算算吊几天魂,才好确定哪天回家,鸡腿也是要放的,必须不能说话不能走动。
  我家那口子老家的习俗是点蜡烛,必须有个人守夜,不能让蜡烛灭掉。
  各地习俗不同,小伙伴们可以说说你们那边的习俗啊,让我长长见识,多积累点儿知识【认真脸】。


第13章 大姨腿上有斑
  高燃一边哭,一边手脚并用的爬起来抱住大姨往上托。
  堂屋三人被高燃的叫声惊醒,手忙脚乱的将刘文英送去医院抢救。
  刘文英被救活过来了,没死。
  刘雨哭成了个泪人,问她妈为什么要这么想不开,弟弟没了,不是还有她吗?
  刘文英不出声,一直默默的流泪。
  病房外的走廊上很安静,高燃背靠墙壁,眼皮半搭着,他的身上出了很多汗,不知道是不是夜深了,温度低的原因,他打了好几个冷战。
  他爸跟舅舅出去找地儿抽烟了,今晚的事两人都吓的够呛,需要缓缓神。
  “哎。”
  高燃叹口气。
  他觉得大姨不像是因为表哥不在了,伤心难过的活不下去,还有别的原因。
  这是他的直觉。
  很怪。
  地球不会因为谁走了,谁死了就停止转动,到那个时间天就亮了。
  一切照常。
  昨晚村里人都大门紧闭,早早睡下了,不知道刘文英寻短见的事儿。
  这事高燃他们不说,也就不会传开。
  刘文英去菜地里,脖子上扎了个丝巾,遮住了里面的暗红印子,她不舒服,就不怎么说话,别的没有什么异样。
  大家伙只觉得刘文英大夏天的戴丝巾,脑子不清醒,又不好当着她的面儿说什么,怕她受刺激,却没往别的地儿想。
  高燃心不在焉,跟他爸说了两句就上门外的树底下坐着去了。
  封北过来的时候,看到少年坐在树底下发呆,额前刘海被风吹的凌乱,遮住了眉眼,颇有些忧郁的味儿,他挥手让杨志几人在原地等着,自己往树底下走去。
  一小伙子按耐不住,“杨哥,头儿这是做什么?”
  杨志推推眼镜,装模作样的说,“头儿的心思我哪可能知道。”
  他望过去,看到头儿恶作剧的去吓少年,不禁抽了抽嘴角。
  其他人惊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头儿幼稚起来,一点都不含糊,就是好别扭。
  那么个刚硬的汉子竟然也有孩子气的一面。
  杨志倒是要淡定些,头儿除了有两个怪癖,还特容易脸红。
  有一回他们从局里出来,碰见斜对面路灯底下停着辆摩托车,女的坐前面,男的坐后面,紧贴着她,手在她的衣服里乱摸。
  头儿啐一口,那脸红的哟,真心没法看。
  杨志啧啧,他们私底下讨论过很多次,都觉得幸好头儿皮厚,肤色不白,红的不明显,不然一个人高马大,阳刚之气十足的爷们儿,脸冷不丁就红的跟辣椒似的,多吓人啊。
  高燃受到惊吓,脚冲男人小腿踢了过去。
  封北轻易避开了。
  高燃眼疾手快的掐住男人大腿一块肉。
  封北这回中招了,他嘶一声,“小混蛋,你这一手是跟你班里女同学学来的吧。”
  高燃脸一抽,觉得自己是有点儿娘气,就把手给松了,改为拍。
  “以大欺小,你真好意思!”
  “瞎说八道,我不欺负小朋友。”
  封北在少年发火前揉揉他的头发,“昨晚睡的不好?”
  高燃把头摇成拨浪鼓,不好,太不好了,“小北哥,世上真的没有鬼吗?”
  听医生那意思,昨晚大姨刚上吊就被他给发现了。
  可要不是那阵风,他不会那么快清醒。
  封北看看少年的黑眼圈,又去看他额头的伤,祖国的花朵都快蔫了,“没有鬼。”
  高燃抹掉鼻子上的汗珠,“真没有?”
  封北说,“真没有。”
  高燃撇嘴,“假的,我不信。”
  封北按按额角,发觉自己拿面前的小孩一点办法都没有,“真的,我以我的人格保证,世上没有鬼,要是有,我跟你姓。”
  高燃这才吐出一口气,换了个话题,“大姨昨晚在门后的门框上挂粗麻绳上吊,差点就没命了。”
  封北的眉头一皱,转身就要去看情况。
  “你等会儿,我还没说完呢。”
  高燃把人拉住,“院子西边有个地窖,冬天放山芋的,其他时候都空着,你可以下去看看。”
  封北没出声,不打断少年的思路。
  高燃继续说,“表哥屋里有三块水泥地摸上去的触感跟其他地儿不同,一处面积最大,另外两处只有水滴大小,分布的也很散。”
  他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就找事儿做,把表哥那屋子仔仔细细摸查过。
  封北问道,“怎么个不同法?”
  高燃拿拖鞋的鞋底蹭蹭地上的土疙瘩,“没那么糙,像是被铲子刮过。”
  “还有……”
  他抓抓头,“桌角有一处印子,那个位置贴了张贴画,是我以前亲手贴的,不会记错,贴画被撕下来后又用毛巾擦过,上面有毛巾的小细毛,两根。”
  “印子不深,也没什么灰,贴画是最近才撕掉的。”
  也不知道有没有用,高燃把发现的全告诉了面前的男人。
  封北瞥一眼不远处的几个队员。
  杨志几人莫名绷紧神经,感觉头儿那眼神很凶,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高燃抠着手指甲,声音闷闷的,青涩稚气的脸上写满了自责跟郁闷,还有茫然,毕竟还很稚嫩,涉世未深。
  “我感觉自己很坏,竟然查起了大姨。”
  封北突起的喉结滚了滚,“傻孩子,你是在帮你表哥……”
  高燃气鼓鼓的打断男人,“操,别叫我傻孩子,不傻都被你叫傻了!”
  “行,你聪明。”
  封北皱眉,“不过别爆粗口,操什么操?”
  高燃扭脸,“你不也爆粗口吗?我都听见好几回了。”
  封北的薄唇一扬,“哥能操,你不能,还小。”
  高燃成了只煮熟的虾子,“卧槽,你大白天的开黄腔,不要脸!”
  封北一脸无辜,“什么黄腔?”
  高燃脑子里轰地一声响,难道真是他自己想多了,思想不纯洁?
  封北揉额头,“小小年纪,思想就这么……”
  高燃跳起来,一手勾男人脖子,一手捂住他的嘴巴,凶巴巴的警告道,“不准说!”
  封北个子高一大截,长的又健壮,他直起腰,高燃脚尖离地,人挂他身上了。
  特好笑。
  杨志几人忍俊不禁。
  “还别说,高燃那小孩儿笑起来真挺好看的,眼睛弯成月牙了。”
  “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眼袋。”
  “那是卧蚕。”
  “……”
  “头儿那么喜欢小孩子,怎么不找个相好的生一两个?别人家的再可爱,也比不上自己亲生的啊。”
  “祖国的花朵千千万,头儿偏爱这一朵。”
  话题终结者杨警官一开口,议论声就停了。
  封北临时改变主意,没有进屋勘察,也没找刘文英问话,像是不知道昨晚的事,他只是去赵村长那儿坐了坐。
  一出去,杨志就费解的询问,“头儿,不去刘文英那儿了?”
  封北反问,“你有带人搜过死者的房间?”
  杨志点头,“第一时间就搜了。”
  封北沉着脸,“那你就没发现水泥地上有三处被铲子刮过,桌角有一处沾着毛巾细毛的印子?”
  杨志愕然。
  封北拧开杯盖喝几大口水,面无表情道,“回局里开会!”
  下午高燃收拾着书包,准备跟他爸回家了,封北的一通电话让他打消了念头。
  电话里的内容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高燃隔着电话对封北发火,说不可能,还说对方胡说八道,挂话筒的声音特响,他跑去跟他爸扯谎,说自己想在大姨家多住几天。
  高建军看着儿子额头那伤,心里就不舒服,这回没强迫儿子,更没教训,顺了他的意。
  高燃留下来,刘文英似乎不是很乐意。
  刘文英的声音哑哑的,“小燃,你不用回家做作业吗?”
  高燃磕着炒过的方瓜籽,声音模糊,“来得及的。”
  刘文英说,“乡下没什么好玩的地方,小孩子都帮着家里忙地里的活,跟你玩不到一块去。”
  高燃说没事儿,“我就随便逛逛。”
  他露出嘴馋的样子,“菜园子那边的李子马上就要熟了,我到时候摘一点儿带走。”
  刘文英没有再说什么,大概是不舒服,她上屋里躺着去了。
  高燃心里抽自己,你个扯谎精!
  他去院里蹲着看鸡吃稻子,他知道自己上当了,上了那个男人的当,骗子!
  既然留了下来,也做了决定,就会证明给男人看。
  那种可怕的事情绝对绝对不会出现。
  接下来高燃就围着大姨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
  复习要是这么认真,早进前十了。
  刘文英逼走刘雨,家里就剩她跟高燃两个人。
  高燃赖着不走,他告诉自己,再赖一天,如果还是一无所获就回家,顺便上隔壁指着男人鼻子说,看吧,我就说你的猜测是扯蛋,你还不信,还刑警队长呢,我看你就是一神棍。
  雷声轰隆隆作响,大风刮的树木乱颤,垃圾往天上飞。
  要下雨了。
  高燃看刘文英在院子北边的木柴堆那里抖薄膜,就过去帮忙。
  刘文英说,“小燃,这里不需要你,大姨自己来就行。”
  高燃没走,他拽起薄膜的一角,帮大姨牵着。
  “不是说了不需要你了吗?回屋去!”
  刘文英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起伏有点大了,她缓了缓语气,“回屋去吧,淋雨会感冒的,再说了你头上还有伤,要是发炎了我没法跟你爸妈交代。”
  高燃走几步又回来,“大姨,马上就要下雨了,柴淋湿了不好烧,我帮你牵能快点儿弄好。”
  刘文英垂了垂眼,“行吧,那你牵过去。”
  高燃把薄膜牵到另一边,余光一直落在大姨身上,这几天倒是没什么异常。
  大姨问他表哥回家那晚他怎么醒的,他说是因为一阵风。
  当时大姨就哭了。
  高燃知道大姨把那阵风当成表哥了,在她看来,救她的不是外甥,是儿子,她以后不会再想不开。
  但是现在很不对劲。
  因为什么?
  高燃走神了,雨点噼里啪啦打身上的时候都没反应。
  眼睛里进了雨水,高燃才回过来神,他卷起褂子套在头上,“大姨,雨下大了,快进屋去!”
  刘文英好像也在走神,她被高燃拉着往堂屋跑,一只脚的裤腿被木柴划破了一条口子。
  高燃听到了撕拉声响,他的眼角无意间一扫,浑身的血液霎那间就凝固了。
  风把刘文英被划破的裤腿吹开了,她的小腿上有一块斑。
  颜色很浅。
  刘文英拉拉突然停在原地不走的少年,“小燃?”
  高燃知道自己不能集中注意力盯着看,但他还是那么做了,他要看清楚那块斑是什么东西。
  可那块斑只是模糊的一块,没有形状。
  熟悉的痛感出现,头要炸掉,高燃一张脸白里泛青,后背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刘文英呆愣过后慌张的问,“小燃你怎么了?告诉你大姨你哪儿疼啊?小燃?!”
  高燃站不住的蹲下来,头疼的牙齿打颤,眼前阵阵发黑,舌头还给咬破了,一嘴血,他恍惚间听到有个声音在说,“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人知道……”
  那是大姨的声音,她在神经质的念叨着那句话,期间一直伴随着沙沙声。


第14章 我真生气了
  这次跟菜市场那次一样,头疼持续的时间没有超过一分钟。
  但是要更疼。
  高燃浑身无力,虚脱了,任由大姨把他扶到屋里躺着,他的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嘴唇都是乌青的,像是刚死过一回。
  刘文英伸手去碰。
  高燃躲开了,完全是本能的反应。
  气氛变的微妙。
  高燃心跳的很快,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反常的表情,他捏捏手指,一手的冷汗。
  原来斑并不是只在额头显现。
  高燃面部肌肉僵硬,他很难过,也很慌张,但他都不敢表现出来。
  表哥的死肯定跟大姨无关。
  这世上对表哥最好的就是大姨,什么都为他着想。
  那大姨小腿上那块浅色比较浅,看不出形状的斑是怎么回事,还有他听到的声音……
  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是什么?
  大姨念叨那句话的时候怎么会有沙沙声?
  她当时在做什么?
  高燃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握成了拳头,把眼睛紧闭起来,怕大姨从自己的眼里看出恐惧跟疑虑。
  刘文英关心的询问,“小燃,你刚才是怎么了?”
  高燃脸上的痛苦未消,“头疼。”
  刘文英在床边坐下来,“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头疼呢?以前有没有疼过?”
  高燃诚实回答,“有过一次。”
  刘文英的眼睛里全是担忧,“你妈没跟大姨提过这事,上医院看过没有?”
  高燃摇头。
  刘文英叹了口气,“我去给你家里打电话,叫你爸来接你回去。”
  高燃下意识的喊,“大姨。”
  刘文英以为他还不想回家就说,“你下个月就要开学了,再不抓紧时间做暑假作业,会很赶,回去吧,以后有时间再过来,到时候大姨给你做红烧肉。”
  高燃被接回家了。
  刘秀看到儿子小脸苍白,问话半天都没个回应,整个人呆呆的,丢了魂似的,她心里一紧,赶忙带儿子上大医院看病。
  高燃说他头疼。
  医生让高燃拍了片子,该做的检查都做了,没看出来名堂。
  这结果在高燃的意料之中。
  头突然疼的要死,又突然消失,一点征兆都没有,也没留下半点痕迹,怎么检查?
  高燃心想,老天爷这招出的真阴。
  他还偏偏不能怨天尤人,得接受,完完全全的接受。
  因为他重活了,这是别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从医院回去,刘秀买了一只老母鸡给儿子炖汤,她喊来高建军,“我不是让你把文英一起接过来吗?”
  高建军剥着蒜子,“人不愿意,我还能硬绑不成?”
  刘秀拿了铜瓢在锅里划划,又舀进去一瓢水,“她一个人在家,万一再想不开……”
  高建军说,“那种事是防不住的。”
  刘秀唠叨起来,“小雨那孩子也是,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自己的工作,钱能比得上家里人重要?”
  高建军在抹布上擦擦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文英平时对小雨什么样,这次小龙被警方带走解剖,她怪到小雨头上了,骂的话很难听。”
  “小雨心态不错,要是差一些,还真不知道会在一念之间做什么傻事。”
  刘秀唉声叹气。
  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子女儿还不都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她姐是个老好人,就一点不好,一碗水端不平,把儿子当块宝,女儿当根草。
  屋里放着《春光灿烂猪八戒》。
  高燃两眼无神,拉长了声音哀嚎,“奶奶,我好烦啊……”
  他使劲抓抓头,后仰着摊在椅背上,不知道怎么办了。
  秘密不能说。
  那他要怎么把这件事告诉小北哥?
  自己去查?
  高燃用手捂住脸,他在原来的世界死了,在这个世界醒来就是一个惊天大秘密,之后又多了一个,还因此换上头疼的毛病。
  怕秘密被发现,牵挂原来那个世界的爸妈,不清楚另一个自己的去向,不知道掌握的能力还会不会带来什么东西。
  焦虑,担忧,恐慌,又很无助。
  不失眠才怪。
  现在又发现了大姨的秘密。
  高燃好想找个人来分享压在自己心里的那些事,他担心一直藏着,越积越多,早晚有一天会疯掉的。
  “嘶啦”声突然响起,高燃想到了大姨裤腿划破,露出那块斑的一幕,条件反射的变了脸色。
  他“腾”地一下跳起来,看到老人不知道从哪儿摸了一把剪刀,对着一件衣服乱剪。
  “奶奶,你把剪刀给我。”
  高老太不应声,继续咔咔剪衣服。
  高燃认出是他妈常穿的那件,眼角就抽了一下,直接抓住老人的手腕,将剪刀给拿走。
  高老太刻满皱纹的脸一板,脾气说来就来,“那是我的剪刀!”
  高燃快速塞进阵线篓子里面,再垫脚把篓子往衣柜上面一放,这下拿不到了吧。
  高老太够不着就去搬椅子。
  聪明着呢。
  高燃嘴巴张成“O”形,他瞧见老人晃了晃,手忙脚乱的扑了上去。
  高老太压着大孙子,她自个没摔着。
  高燃就惨了,两边手肘青了一大块,痛的他龇牙咧嘴。
  屋里弥漫着红花油的味儿。
  高燃揉揉撞伤的几处地方,就跑去爸妈那屋偷听。
  里面的两口子吵得不可开交。
  “高建军,这个月之内你不联系你弟弟,叫他出钱把你妈送去疗养院,我俩就别过了。”
  “那是咱妈。”
  “别扯到其他事上面去,你弟弟这些年在市里风光,轿车买两辆了,住的是地段好的商品房,装修那叫一个气派,但他既不出钱,也不出力,凭什么?我们欠他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放屁!我就要你一句话,送,还是不送?”
  “疗养院不好找。”
  “行,不好找是吧,那我来找,到时候你把她送去,没问题了吧?”
  “妈习惯了我们,到陌生地方会待不下去。”
  “怎么就待不下去了?疗养院会有专业的人照顾她,也有跟她情况差不多的老人,她去了指不定会过的有多舒坦。”
  “哪儿都比不上家里自在。”
  “说来说去,就是不行是吗?”
  “这事急不来。”
  “高建军,你妈隔三差五的就闹一出,不是大半夜在几个屋子里来回转悠,就是说我们一家虐待她,要去派出所报警,谁能受得了?我就问问你,你儿子下半年就上高二了,你让他在这样的环境下怎么把学习搞好?”
  “他学习……”
  高燃没往下听,他哆嗦着回到奶奶身边,“奶奶,我爸跟我妈吵的可凶了。”
  “不过你别怕,我在的,我保护你啊。”
  高老太冲着一个方向说着什么。
  高燃听不清,“奶奶,我在这儿,你跟谁说话呢?”
  高老太说,“我孙子。”
  “……”
  高燃指着自己,“我就是啊。”
  高老太摇摇头,“你太瘦了,脸上没肉,不是我孙子。”
  高燃搓搓脸笑,“奶奶,我是睡不好才瘦的,你等等啊,等我吃好睡好了就会长回去的。”
  高老太突然冷声问,“你这孩子是谁家的?怎么会在我屋里?”
  高燃张张嘴吧,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晚上九点多,封北回家,进门就笑,“小老鼠,别躲了,出来。”
  高小老鼠从院子的阴影里现身,“你怎么知道我在?”
  他静不下心来做作业,满脑子都是大姨的事,就溜到男人这儿来了。
  “笨,院里有人我还会不知道?”
  封北一手拎着一斤橘子,一手拿着水杯,慢悠悠往屋里走,“灯绳在堂屋门边,你拽一下。”
  高燃摸到绳子一拽,屋里的灯泡亮了,还是原来那个,没换,光线微黄,“你干嘛不换一个灯泡?看着不觉得眼睛难受?”
  封北勾出桌底下的板凳坐上去,“我晚上回来洗洗就睡了,无所谓。”
  高燃抽抽嘴。
  封北扔给少年一个橘子,“你大姨她……”
  高燃手一抖,刚接住的橘子掉到地上,“她怎么了?”
  封北的眼色深沉,“你怎么这么大反应?”
  高燃抓耳朵,“我、我那什么、不是,我先问的你,你还没告诉我呢!”
  封北捡起地上的橘子拍拍,“你大姨没什么事。”
  高燃松口气,“喔。”
  他发现男人盯着自己,目光犀利锋锐,像是能洞察一切,就不自在的问,“怎么了嘛?”
  封北不说话。
  高燃心虚,舌头不听使唤,人结巴了,“我我我回去了。”
  他回来后细想过,男人在电话里说的猜测恐怕是真的,他不敢往下想,选择暂时逃避现实。
  高燃想问案情进展,想知道男人调查的怎么样,掌握了多少线索,又怕引起对方的怀疑,他的脚步顿了顿就继续往前走。
  再想想吧。
  封北开口,“站住。”
  高燃急了,他瞪眼道,“你想干嘛?我告儿你,我现在可是未成年,对我动手是犯法的!”
  封北失笑,“傻孩子,你不是未成年,我对你动手也犯法。”
  高燃的脸一热,“也对。”
  封北伸手拨开少年额前的发丝,看他的那处伤,“快拆线了吧?”
  高燃说,“明天拆。”
  封北又不说话了。
  高燃后背冒汗,头顶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高燃,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发现了,这人一叫他的全名,气氛就很严肃,还很可怕。
  他妈的,自己还下意识的露出怂样。
  这就是弱势群体的悲哀。
  快点儿长大吧,长大以后,高了壮了,社会经验多了,肯定能硬气点儿。
  不像现在,就是一小屁孩。
  封北捏捏少年的脸,没用什么力道,目光里透着探究,“问你话呢,别装傻充愣。”
  高燃白他一眼,理直气壮道,“我不能有吗?咱俩又不熟。”
  封北一愣。
  高燃趁机拽开男人的手,脚步飞快的离开。
  肩膀被一只大手从后面按住,他挣脱不开,就点名道姓,“封北,我真生气了啊!”
  封北好笑的看着他,像看一只小奶猫。
  高燃咬牙切齿,力气没人大,个头没人高,拳脚……别逗了,人是刑警,他还没出手就会被打趴下。
  封北推了自行车说,“走,跟我去局里。”
  高燃古怪的说,“我去干嘛?”
  封北不跟他废话,“坐后面。”
  高燃不动。
  封北点根烟叼嘴边,缓缓吸了一口,“还是你想坐前面?”
  高燃看了眼自行车的前大杠,坐那上面屁股非常疼,还有蛋蛋受伤的风险,他果断坐在了后面。


第15章 无法无天的小混蛋
  大晚上的,支巷里黑灯瞎火。
  封北的车龙头左拐右拐,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巷子里,自行车像只青蛙似的乱蹦乱跳。
  高燃坐在后座,颠的屁股疼,“小北哥,你不是队长吗?怎么还骑自行车?”
  封北一根烟没抽完就给灭掉了弹出去,“队长不是总裁。”
  “我穷的叮当响,就这自行车还是二手的。”
  高燃蹦出口头禅,“假的,我不信。”
  封北低笑出声。
  高燃拍男人后背,凶巴巴的说,“笑屁啊!不准笑!”
  封北的面色黑了黑,“无法无天的小混蛋。”
  高燃缩缩脖子,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到,没人敢这么在队长面前皮,他撇撇嘴,不支声了。
  封北头往后偏,“怎么不说话了?”
  高燃咕哝了句。
  封北听清了,少年说,我怕你生气。
  夜风透着一丝丝凉意,快入秋了。
  高燃听到男人的声音,“车停在河边,开不进巷子里,就不怎么开。”
  他喔了声,刚要说话来着,自行车突然一蹦老高,像蛇似的乱扭,一头栽到前面的那堵墙上。
  高燃脸撞在男人背上,疼的他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卧槽!”
  封北双手夹着少年的胳肢窝,把他从后座上抱下来,“流鼻血了?”
  高燃没流鼻血,流鼻涕了,疼的。
  他瞪着男人,眼睛湿漉漉的,“真是的,你不会骑车就让我来好了,逞什么能嘛!看看,跑死巷子里来了吧。”
  封北揉额角,“你在我耳朵边叽叽喳喳的,我这不就分神了。”
  高燃不敢置信的啧啧,“你们刑警队的主要考核内容是脸皮的薄厚程度吧?”
  封北的面部抽搐。
  小混蛋的嘴皮子可真利索。
  高燃吸吸鼻子,“小北哥,你坐后面,我来骑。”
  见男人站着不动,他催促,“快点坐上去!”
  封北挑挑眉毛,“行,你来。”
  结果还没骑出巷子,高燃就已经出了一身汗,“你是不是在使坏?”
  封北一脸无辜,“使什么坏?”
  高燃翻白眼,嘴里嘀咕,“别以为我不知道。”
  封北不小心碰到了少年的腰。
  高燃浑身颤栗,气喘吁吁的说,“你不要碰我那儿,痒死了!”
  封北哦了声,小混蛋怕痒啊。
  他幼稚的又碰了一下。
  高燃抖了抖,他气结,车歪歪扭扭,差点儿连人带车的摔地上。
  “这是我第一次骑车带你,也是最后一次,我发誓,下次我要是再带你,我就是小狗!”
  封北笑,“小狗。”
  高燃,“……”
  到公安局的时候,高燃大汗淋漓,累成狗了,大口大口喘着气,“你……你也不跟我……不跟我换着骑……要不要……要不要脸?”
  封北很显然不要脸。
  他没坐过自行车后座让谁带,觉得像个姑娘家家的,别扭,今晚是头一回,还别说,真挺舒服的。
  当然,前提是对方的车技不错。
  高燃的车技可是练过的,好的没话说,就是晚饭没怎么吃,很吃力。
  他伸出手问男人要大水杯,“给我喝口水。”
  封北皱皱眉头。
  高燃反应过来,嫌弃是正常的,能理解,他这么想着,怀里就多了个杯子,头顶是男人的声音,“我这杯子没给别人喝过。”
  “那我不喝了。”
  “嗯?”
  “我怕我喝了你的水,中了什么咒,变成你的傀儡,小说里有这样的。”
  “神经。”
  不多时,高燃坐在封北的办公室里,他来不及打量,就被对方塞了一大堆照片跟检验报告,还有石河村所有人的档案。
  封北在椅子上坐下来,一手夹着根烟抽,一手支着额头,“你大姨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妇人,身上有很多人的影子,比如视儿子如命。”
  “比起知道杀死儿子的凶手,你大姨更关心,也更急切的想了解我们都查到了哪些东西,她遇事慌张,心理素质很差,露出马脚也不自知。”
  高燃不吭声,默认了。
  他看着照片中表哥腐败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滚,连忙拿起一摞资料盖了上去。
  封北将少年的变化收进眼底,还是太年轻了,“杀害你表哥的凶手非常冷静,甚至扭曲,存在极强的报复心理,你觉得石河村能具备这几点的会是谁?”
  “我不知道。”
  高燃是实话实说,人心隔肚皮,谁晓得那副皮囊下面是人是鬼。
  表哥的死让他更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封北靠着椅背抽烟,“地窖里没有工具箱,也没发现异常,至于你表哥的房间……”
  高燃的心头一跳,“什么?”
  封北的面部被烟雾缭绕,“我的猜测得到了验证,那里的确是命案现场,可惜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指纹跟鞋印。”
  高燃摸摸鼻子,肯定没有。
  表哥的尸体没发现前,他就在那屋里住着,就算有,也被他给破坏掉了。
  办公室里静了会儿,高燃听到男人说,“从表面上看,这件事跟你表哥的死无关,但是,往深处挖挖就不好说了。”
  语气笃定。
  封北吐出一个烟圈,“明天我会让杨志带你大姨过来,我亲自审。”
  高燃猛地抬头,“你要审我大姨?”
  “本来今天下午就该审了,你大姨精神状态不佳才推到了明天。”
  封北盯着发怒的少年,“我的人找遍了你大姨家,包括整个村子和周围村庄,都找不到王伟的形迹,要不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高燃的脸色一白,“我怎么知道?”
  封北的眼睛又黑又深,“你给我的感觉是,你知道。”
  高燃到底还是个小孩子,看不出这是个套,他站起来,情绪很激动,急于澄清自己,“放屁!我又没有开天眼,怎么可能知道王伟在什么地方!”
  封北忽然笑起来,“逗你玩的。”
  高燃的气息紊乱,他是不知道王伟在哪儿,但他知道大姨的秘密,牵扯着他的秘密,所以他慌。
  况且种种迹象都显示王伟已经遇害了。
  跟死了的表哥有关。
  封北肯定知道了,只不过表哥已死,关键线索在大姨身上,她如果出事,那恐怕就真的没人知道前因后果。
  本来是一个案子,结果变成了两个。
  棘手的是,两个案子之间究竟存在着哪些联系,能不能一举两得,通过一个案子破了另一个。
  要是不能,那还有得查。
  封北出声,“不看看你表哥的尸检报告?”
  高燃坚决摇头,“不看。”
  封北说,“你的胆子太小。”
  高燃脸不红心不跳的犟嘴,“有人怕小强,怕老鼠,怕毛毛虫,怕土蚕等等等等,那些我都不怕。”
  封北的额角一抽,无言以对。
  接下来高燃避过了那些照片跟报告,认真翻起了石河村所有人的档案。
  封北不打扰,他去接杯水喝几口,坐回椅子上假寐。
  离开公安局已经过了十一点,回去是封北骑车带高燃。
  高燃坐在后头打瞌睡,脑袋一下一下磕着,时不时碰到男人的后背。
  封北叫了好几次,怕少年掉下去,就让他把手放自己腰上。
  高燃把汗湿的脸在男人背上蹭蹭,手同时放在他的腰上,抱住。
  进了巷子,封北脚撑地叫醒少年,手往后摸,“你是不是把口水流我背上了?”
  高燃的睡意还没完全消失,舍不得清醒,“没有。”
  封北说是吗,“那我摸的是什么?”
  高燃笑嘻嘻的,“你自己流的汗呗。”
  封北把后座的少年拎下来,推了自行车进屋。
  高燃屁颠屁颠跟进去,摆摆手就麻利的翻上墙头。
  封北扒了褂子一看,背后有一块口水印,“……”
  躺在床上,高燃回想起来,才惊觉自己那会儿在办公室里着了道,他冲着天花板骂骂咧咧。
  王八蛋!
  封北打了个喷嚏,八成是被小屁孩给骂了。
  他按按眉心,小屁孩有着异于常人的观察力,也喜欢动脑,善于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很值得培养。
  这次的案子正是个契机。
  第二天一大清早,高燃就出门遛弯了。
  昨晚封北说今天会审问大姨,他心里头乱的很,想再回老家一趟,又在犹豫。
  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在这种情况下处处受限,考虑的也多,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解释不清,很容易被当成异类。
  高燃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边吃边走。
  他不知不觉穿过了七八条支巷站在河边的石子路上。
  路边停着几辆车,其中有封北的那辆,高燃懒得看个究竟。
  这河不是高燃摸河瓢溺水的那条,水里也没有鱼,大片的杂草狂野生长,没人闲得慌跑下去割草。
  路一边是树,一边是菜地,种着些黑菜。
  这一排住户的空间要大一些,屋后还能搞出块菜地种种菜,不像高燃家,住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房屋,狭窄又压抑。
  家里想买商品房,没那个钱。
  高燃啃掉最后两口油条,喝光杯子里的豆浆,他决定去找封北。
  这会儿封北应该在家。
  前面有人在挖菜地,挖土时会带出点儿沙沙声。
  高燃的脚步一顿,他快速跑过去蹲在旁边听,耳边的沙沙声变得清晰,跟那次听见的声音重叠了。
  大姨在挖坑,她要埋什么?
  高燃随便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全是些掌握到的信息,很零碎,被他用箭头给标了出来。
  他不自觉的念出那几个字,“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人知道……”
  啪地一声响,高燃手里的树枝折断,他猛一下站起来,头晕眼花。
  大姨念叨那句话的时候,正在埋尸体。
  是地痞王伟,他被埋了。


第16章 尸体找到了
  高燃急匆匆去找封北,发现他不在家,出门了。
  没有耽搁,高燃立马就骑自行车去了公安局,他后悔没找封北要电话号码。
  高燃刚到公安局门口,自行车还没停好就碰到了那只狐狸,见过一面,记忆深刻。
  曹世原的狐狸眼盯着少年,“小朋友,是你啊。”
  高燃急着找封北,也顾不上怕了,“曹队长,你能不能帮我喊一下封队长?带我去找他也行。”
  曹世原的眉头轻动,“你找封队?”
  高燃点头。
  曹世原说,“跟我进来。”
  高燃脚步飞快的跟上去,有多道目光投过来,他紧张的把头低下去,又想起来自己没犯事就抬起头,还冲穿着警服,英姿飒爽的几个姐姐笑笑。
  曹世原走的不快不慢,身形颀长,步伐沉稳,透着一股子贵气,跟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高燃很快就意识到不是去封北办公室的路,他停下来不走了,“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你的办公室?”
  曹世原说,“封队不在局里。”
  “不在?”
  高燃的愤怒瞬间压过了惧怕,“那你不早说?”
  曹世原推开办公室的门进去,“早说晚说有区别?你在我这儿等,他回来了,你自然就能见到。”
  高燃气的一张脸通红。
  曹世原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果,柠檬味的,“糖吃不吃?”
  高燃硬邦邦的说,“不吃。”
  曹世原剥掉糖纸把糖放嘴里,“进来吧。”
  高燃转身就走,手臂被拽,他情急之下大力挣脱,“你干嘛拽我?”
  曹世原蹙眉,“脾气不小。”
  高燃被拽进办公室,眼睛瞪圆,“我找封队长真有急事,你到底想……”
  曹世原一击冷眼扫过去,高燃头皮发麻。
  “安静点。”
  曹世原当着他的面儿给封北打电话,语气不咸不淡,“封队,高燃小朋友在我这儿,你什么时候回来?行,知道了,我会转告他的。”
  高燃膛目结舌,这就完了?怎么不让他接电话?他极度怀疑电话根本就没打通,“封队长让你转告我什么?”
  曹世原说,“在我这儿等着。”
  高燃不信,“封队长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曹世原不理。
  高燃撒腿就跑,门摔的哐当响。
  门又被推开,跑了的少年回来了,鼻尖上滴着水,眼神闪烁,那里面有火苗在跳跃。
  曹世原扯了下嘴角,明知故问,“怎么?”
  高燃抹把脸,气息急促,“曹队长,我要去乡下,但是现在不好打票,你方不方便送我?”
  求人办事的低声下气姿态很难摆的出来,他尽力了。
  曹世原不答反问,声音里有笑意,“现在不怕我了?”
  高燃撇嘴,怪我咯?还不是你长得像狐狸。
  曹世原的面上不见表情,“待会儿我要去见郑局。”
  高燃垂头丧气,“那算了。”
  曹世原拿了车钥匙,“走吧。”
  高燃啊了声,奇怪的说,“你不是没时间么?”
  曹世原不回应。
  高燃揪揪眉毛,真是个怪人。
  .
  吕叶跟几个警员回局里,偏头看了眼从她身旁开过的那辆车,眼里闪过一丝惊诧。
  “那是曹队的车哎,副驾驶座上坐了个人,你们看清长相了吗?”
  “我也没看清,是男的是女的?要是女的,那一准就是他喜欢的人,谁不知道他的副驾驶座不给人坐啊。”
  “头发短短的,好像是男孩子。”
  “看错了吧,可能是剪了男孩子头的女孩子。”
  吕叶冷声说,“别八卦了。”
  她望了望车离开的方向,寻思这件事要不要向头儿汇报。
  被议论的当事人之一,高燃同学不爽的坐在副驾驶坐上,他想坐后座,空间大,能瘫能躺。
  但后座的车门被这狐狸锁了,他只能坐前面。
  车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高燃猜是香包之类的小玩意儿,女孩子送的。
  剥糖纸的清脆声响起,高燃不可思议的砸吧嘴。
  这么小会儿功夫就目睹狐狸吃了五颗糖,牙不会坏掉?
  曹世原微阖着眼,“吃糖能让我放松。”
  高燃一惊,这人都没看自己,怎么能看穿他的心思?八成是狐狸成精了。
  曹世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点着,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小习惯。
  高燃瞥瞥,都是干刑警的,手却截然不同。
  封北的手跟他人一样糙,小麦色,骨节分明,手掌宽大,一看就很有力量,这人的手白皙,骨感修长流畅,指甲修剪的很整洁,显得赏心悦目,像是哪家的公子少爷。
  高燃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他醒来时满脸惊骇,在封北面前打瞌睡还能理解,因为对方让他有安全感,天塌下来都不用怕,但他怎么会在这个人面前毫无戒备心?
  不可能的啊!
  曹世原看着路况,“你睡了半小时。”
  高燃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车里安静下来,高燃走着神,冷不丁听到一个声音,“轻度失眠影响生活质量,重度失眠就是在损耗生命。”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曹世原说,“封队跟我提过。”
  高燃斩钉截铁,“假的,我不信。”
  曹世原饶有兴趣的侧头看少年,“为什么这么肯定?”
  高燃说,“他跟你只是同事,不是朋友。”
  所以不会聊到私事上面去。
  曹世原不置可否。
  大片农田出现在视野里,高燃坐直了身子。
  曹世原将车停在离大水塘不远的路旁,“车开进去没法掉头,就停这儿吧。”
  高燃下了车,冲从另一边下车的人说,“谢谢。”
  曹世原剥了颗糖吃,见少年的目光看过来,就抬抬眉眼。
  高燃立刻把头偏开了。
  吃糖也会上瘾?那比抽烟要严重吧?糖吃多了很不好。
  高燃穿过大水塘埂往村子里跑,一路上都没见着人影,八成都围在大姨家门口看热闹。
  后面传来声音,“你的封队长来了。”
  高燃一愣,这才发现那只狐狸一直跟着自己,他扭头去看迎面过来的高壮男人,心想,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
  曹世原扬起手打招呼,“封队。”
  封北挑了挑眉毛,“你怎么来了?”
  曹世原示意他看少年,“送小朋友来的。”
  封北看向少年。
  高燃对他眨眨眼睛。
  封北跟曹世原对立站着,面上挂起公式化的表情,他们各有各的探案手法,公事上面互不相干,至于私事,好像没有。
  “麻烦曹队亲自送燃燃过来。”
  “举手之劳。”
  “那请回吧,不送了。”
  “我还是头一回来农村,想四处看一看。”
  “案子刚有新的进展,我这边忙得很,就不陪曹队了。”
  “封队你随意。”
  高燃啧啧两声,男人假起来挺可怕的。
  他后知后觉,燃燃是什么鬼?封北从来没那么叫过他,这次发什么神经?
  封北跟曹世原并肩走着,中间空出来一个位置,是给少年留的。
  高燃的脸抽了抽,傻子才走他们中间。
  日头正烈,一点风都没有,树叶都不带动一下的,走在太阳底下,像一条搁浅的鱼,晒的干燥脱水。
  封北的脚步慢下来,压低了嗓音,“你上午不是要拆线吗?跑这儿来干嘛?”
  高燃没回答,而是问道,“小北哥,曹队长没给你打电话?”
  封北说,“没有。”
  高燃瞪着前面那个颀长的身影,又是一个骗子!
  封北拉住少年,“你是不是……”
  高燃立马说,“不是!”
  封北失笑,“哥还没说完,你就知道不是?能耐了啊。”
  高燃他恼怒的踢飞石头子,欲盖弥彰,蠢到家了,“我大姨呢?”
  封北说,“审问的过程中晕倒了,还没醒。”
  高燃的脸色一变,他慌了神,“你不是说要把她带到局里审问吗?怎么又改变注意了?”
  封北忽然说,“王伟找到了。”
  高燃登时没了声音,人傻站着,一动不动。
  短暂的几秒内,他的脑子里出现过很多东西,混乱的厉害。
  最后全没了,一片空白。
  封北说,“要不是你发现了那几个线索,没有隐瞒的告诉了我,王伟不会这么快找到。”
  这话里尽是夸赞和欣赏。
  换成别人,在面对亲人犯罪的时候,少数会成为帮凶,帮忙毁尸灭迹,多数选择明哲保身,尽力划清界限,生怕牵扯到自己。
  一个高中生能明事理,辩是非,三观正,封北心里很意外,尽管他能感觉得到少年有小秘密,也会害怕,犹豫,不安,有着这个年纪该有的迷茫,无助。
  但那只是一点点小缺点,实属正常现象,可以理解,并不影响封北对少年的关注,甚至多次考验,看他能带给自己多少惊喜。
  燃烧的燃,名字取得好,身上的光芒藏都藏不住。
  高燃的指甲一下一下抠着手心,一言不发。
  没人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封北眯眼看少年,“初步鉴定王伟的死亡时间是在14号晚上八点半到十点之间,也就是说,他死后不久,你表哥就遇害了,时间相隔并不长。”
  他扫一眼已经拉开一点距离的曹世原,步伐悠闲,似乎真的来看风景的,“王伟的后脑勺有撞击留下的伤口,但那不是他的死因。”
  “他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
  高燃猝然抬头,眼里全是难以置信,“你是说……”
  封北嗯道,“王伟是被活埋的。”
  高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想到了什么,他的身子一抖,冷汗滑过额角。
  封北弯下腰背低头看着青年,伸出一根手指刮掉他鼻尖上的汗珠,低低的声音里带着期待,“现在告诉我,你觉得你大姨把王伟的尸体埋在了哪儿?”
  高燃的嘴唇动了动,半响说了几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  大姨这个人设在现实中很普通,很常见,重男轻女,儿子就是她的希望,一心想要儿子过得好,后半生全指着儿子了。
  表哥的死法很惨,有小伙伴说是大姨杀的,这个猜测把我给整懵了,让我想起上一篇快穿第一个故事里王月梅跟陈金花的百合CP党,虐恋情深什么的,脑洞这东西一飞起来,真的好牛掰。


第17章 扯谎
  乡下家家户户几乎都有个院子,种几棵树,圈块地搞个围栏养鸡鸭鹅,堆放点儿柴火。
  有松毛,也有木柴。
  上头盖层薄膜,再搭块木板,以防老天爷调皮,突然来个雷阵雨把柴火淋湿。
  刘文英院里也有个柴堆。
  勘察小组没发觉异常,因为木柴堆的并不高,能藏死耗子,却藏不了大物件,譬如工具箱,人。
  直到封北过来,里外搜寻了几遍,他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扫过柴堆时视线顿了顿,突然命人把木柴全搬走。
  那块地暴露出来,肉眼看不见丝毫问题。
  勘察小组的警员仔仔细细检查,发现有一块土是软的,翻开那层土,一股尸臭味冲了出去,众人脸色巨变。
  埋在地下的尸体被挖了出来,正是失踪多天的地痞王伟。
  刘成龙那起凶杀案的嫌疑人一死,就推翻了之前的思路,得重新找线索。
  .
  封北亲自审的刘文英,就他们两个人。
  隔着张布满岁月痕迹的木桌,刘文英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封北把现有的线索一一摊在刘文英面前,那是一种无声无息的威严。
  刘文英哭够了,哑着嗓子交代了事情经过。
  14号那天晚上,刘成龙领完工钱回来了,他喝了些酒,心情非常好,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张张的数小票。
  刘文英给刘成龙舀了一缸子绿豆汤,自己在门头的灯泡底下缝开线的褂子,心里头高兴,终于盼到儿子成家了。
  小两个口子努把力,今年怀上,明年就能抱到大孙子,家里头肯定很热闹。
  就在那时,地痞王伟找上门了。
  刘成龙跟王伟进屋没多久,刘文英就听到了争吵,她赶忙放下针线篓子推门进去拉架。
  王伟是来找刘成龙要钱和烟酒的,谁家有喜事他都这么干。
  不给?那就等着瞧吧。
  摆酒嘛,亲朋好友全来了,要是在喜日子闹事,不光丢人,亲家也会难堪,有怨言,所以没人会因为一点钱给自己找麻烦。
  偏偏刘成龙酒劲上头,硬是不让王伟得逞。
  这才发生了肢体碰撞。
  拉扯间,刘成龙大力甩开王伟。
  王伟重心不稳的向后倒去,刘成龙跟刘文英想扶却来不及,眼睁睁看着他的后脑勺磕到桌角,人倒在地上,脑后流出来一滩血。
  刘成龙很慌,说他不是故意的,问刘文英该怎么办。
  刘文英叫儿子快走,两年内都不要回来了,如果事情败露,她就给儿子顶罪。
  怎么都不能让儿子做劳改。
  刘文英把王伟的尸体和儿子的工具箱一起埋进院子里,土填平以后堆上木柴,又去清理掉屋子里的血迹,装作儿子没回来过的样子。
  尸体埋在自家院子里,刘文英一夜都没合眼,隔一会儿就出来看看埋尸体的地方,心里静不下来。
  她本想找个机会把尸体给移走,谁知道第二天上午外甥来了。
  让外甥留下来住两天是一句客气话,不说会显得很不对劲,所以刘文英说了。
  外甥住在儿子屋里,一住就是好几天,整晚整晚的不睡觉。
  这让刘文英很吃惊,也很恐慌,生怕被发现出点问题。
  刘文英什么也干不成,只能一天天的熬着,祈祷王伟的死能神不知鬼不觉,就那么风平浪静的过去。
  毕竟王伟就是个地痞,混混,不受人待见,他不见了,也不会有人管。
  刘文英以为儿子去别的城市了,怎么也没想到几天后,儿子的尸体被人发现在大水塘里。
  儿子没了,刘文英也不想活了。
  在她看来,女儿嫁人以后就是别人家的,指望不上。
  上吊没死成,刘文英觉得是儿子回来了,不想她死,她就断了那个念头,也想开了,能活到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无所谓了。
  封北告诉刘文英,王伟当时被撞之后并没有死,及时送去医院抢救或许还有希望,问她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刘文英一下子呆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惊慌又愧疚的失声痛哭,说自己真的不知道。
  这些都在日记本上写着。
  封北拿给高燃看了。
  高燃没心情去猜测男人这么做的意图,一目十行的扫过大姨的口供,这上面的内容跟他猜测的相差无几。
  除了王伟被埋时的生命特征。
  封北打量着少年的侧脸,他能准确说出埋尸的位置,通过自己的考验,这一点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你是怎么知道王伟埋在柴堆底下的?”
  高燃闷声说,“乱猜的。”
  那天下大雨,大姨在柴堆那里牵薄膜时的不对劲引起了他的怀疑,这个答案里有猜测的成分,一半一半吧。
  封北弹弹烟灰,敛去眼底的神色,“那你猜的挺准。”
  他挑了挑眉毛,“跟你说啊,你哥我让人搬木柴挖土的时候心里没底,也是靠猜的,要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就只能在审问你大姨的时候诈诈她了。”
  高燃抓住男人夹烟的那只手拽到嘴边,他咬住烟蒂吸一口,心里堵得慌。
  封北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把烟叼嘴边,继续吞云吐雾。
  走过来的曹世原跟杨志就不那么想了。
  杨志咂了咂嘴皮子,有头儿的特殊照料,祖国的花朵高燃小朋友铁定能茁壮成长。
  曹世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他手插着兜,面色清冷,几秒后头也不回的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杨志扭头喊,“曹队,你这就走了?”
  前面的那道身影没给应答。
  杨志摸摸自己的大头,不禁感叹还好没跟曹队,性情太难琢磨了,不好打交道。
  还是头儿好啊,大多时候,喜怒都搁在明面上。
  装着王伟的尸袋被抬出来的时候,引起了村民们的围观。
  他们不知道前因后果,只晓得刘文英院里埋了具尸体,是村里那个一直找不着的地痞。
  赵村长边擦脑门的汗边跟警员沟通,还得安抚大家伙儿,忙的焦头烂额。
  人群里的齐老三喊了一嗓子,“老刘家真晦气,我看以后都别往这儿来了,免得倒大霉!”
  赵村长警告的瞪一眼齐老三,叫他别添乱。
  齐老三哼了声,他拎着个小酒瓶,喝两口酒就咂咂嘴,扭头跟周围的人议论。
  “他娘的!李疯子,你身上怎么这么臭?脚烂掉长蛆了吧!”
  高燃听着喊声就往后扭头,看到李疯子慢吞吞的从门前经过,村里人都像是避粪便一样的避开他。
  封北叫高燃过去,说是刘文英醒了,他立刻跑进屋。
  高燃跟大姨说过话,都是他说,大姨没有一点回应,不哭了,也不闹,就靠坐在床头。
  死一般的安静。
  刘文英被带走,村里人伸着脖子看了好久。
  丈夫死得早,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一儿一女拉扯大,儿子死的不明不白,自己一把年纪了还摊上事儿,不知道要不要坐牢,坐几年,女儿常年在外地工作,跟自己不亲,指望不了。
  这个家毁了。
  高燃跟封北坐在最后一排,一个闭目养神,一个心不在焉。
  高燃就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对刑法的认知很浅薄,也非常片面,不知道大姨会受到什么样的制裁,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的问了封北。
  封北说接下来的事不归他管。
  说了等于没说。
  高燃用手捂住脸,王伟的尸体上没有黑斑,这跟他猜想的不一样。
  表哥的尸体已经缝合下葬了,要是开棺验尸,没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根本就不可能实现。
  大姨会恨死他的,要是被他妈知道,那完了,绝不会有好日子过。
  不如让封北问一下法医?
  理由呢?
  高燃不能跟封北提黑斑有关的事,至少现在还不行。
  因为他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分享秘密的程度。
  车里弥漫着一股子烟草味,前面几人都在抽烟,倒是没怎么交流。
  高燃的肩头一沉,上头多了个黑色脑袋,他不舒服的动动肩膀,小声喊,“小北哥?”
  男人睡的跟死猪一样,打起了呼噜。
  高燃发现杨志在看自己,目光很怪,他不自在的问,“杨警官,怎么了?”
  杨志摇头,“没什么。”
  话那么说,他依旧紧盯着少年不放。
  小北哥?没听错吧?叫的可真亲,敢情平时一口一口封队长都是叫给他们听的?
  有猫腻,绝对有!
  高燃没再去管,他偏头看窗外,心事重重。
  当天下午,刘文英的事传到了县里,一个传一个,刘家的亲戚们全知道了。
  刘秀在屋里哭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着的。
  晚饭是高建军烧的,刘秀没吃饭,他进屋安慰。
  桌上就祖孙俩人。
  高燃没胃口,趴在桌上唉声叹气。
  高老太吃完一碗就不吃了,坐在红木大椅子上念叨着她的大孙子。
  家里的气氛很压抑,好几天都是那样儿。
  刘秀上厂里上班,叫高燃在家烧饭带老太太,他知道他妈心情不好,变的特乖。
  下个月开学,高燃熬夜做暑假作业,就剩下数学没搞定。
  白天高燃得在一楼活动,看着奶奶。
  高老太一闹,手里就多了本相册,她拿干枯的手摸摸,安稳了。
  高燃翻开作业本写作业,他最讨厌应用题,太可怕了。
  外头传来敲门声,高燃问是哪个。
  门外响起封北的声音,“是我。”
  高燃开了门,“干嘛?”
  封北把少年拉到巷子里,“刚得到的新进展,你大姨的口供前面大部分都已证实,但是,其中有一点不对。”
  “叮铃铃”
  一串铃铛声从巷子一头传来,高燃靠墙站,让那辆自行车过去,“你说什么?”
  封北重复那句,“她在扯谎。”
  高燃敏感的意识到男人指的是哪一点,他认真反驳,“人在极度恐慌的情况下会失去冷静,做出错误的判断,我大姨会弄错并不奇怪。”
  封北绷着脸,严肃的说,“不是,你大姨挖坑埋王伟的时候,知道他没死。”


第18章
  高燃去见大姨,却没见着,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刘文英谁都不见,包括刘雨。
  录口供的时候,刘文英装作不知情,说自己不知道王伟没死,谎言被拆穿以后就是一副任命的样子,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死也不开口。
  当时那情况,刘文英没有立刻将王伟送去医院,而是冒大风险活埋,做好了顶罪的最坏打算。
  她那么做的出发点一定是为了儿子刘成龙。
  王伟跟刘成龙之间有什么纠葛,不能被人知道,刘文英心里是清楚的,所以她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机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高燃蹲在路边,故意杀人跟过失杀人的性质天差地别。
  大姨杀人了。
  她并不糊涂,目标明确,做法狠绝,让高燃胆战心惊。
  案子一揭露,那些不为人知,悄然腐烂发臭的东西全部被翻出来,真相可能会让他没法接受。
  大姨故意杀人,将人活埋在院子里,第二天跟他说表哥接活没回来,那些话仿佛就在耳边。
  表哥尸体没发现前,大姨一直都跟他有说有笑,烧饭洗衣服,该干嘛干嘛。
  高燃回想起来,又惊又怕。
  好像熟悉的亲戚突然换了副面孔,变的陌生,也很恐怖,他只是没有表露出现。
  人心太难懂了。
  高燃知道男人在打自己的主意,那小算盘敲的噼里啪啦响,坏得很。
  不然也不会一有个进展就叫上他,还有意无意的问这问那。
  但他懒得费心思,事儿多着呢。
  还没长大,烦恼就多到让他力不从心。
  “小北哥,我想抽烟。”
  封北没搭理。
  高燃伸出手,“你给我一根,回头我买一包还你。”
  封北在少年的手心里拍了一下。
  高燃眼巴巴的瞅着男人,声音软软的,“小北哥。”
  封北看少年那样儿,想到了小兔崽子,他叹气,“就一口。”
  高燃多吸了一口,烦恼啊忧愁啊什么的丝毫没减少,还跟块大石头似的压在他心里。
  封北撩开少年额前的发丝,多了条小蜈蚣,“叫你少吃点儿酱油,你是不是没听?”
  高燃吹起发丝,小蜈蚣看了眼太阳,又藏了起来,他捡起小石头丟出去。
  “受伤那会儿我在大姨家,她口味偏重,油盐酱料放的多。”
  气氛变的沉闷。
  高燃站起身踢踢腿,活动活动筋骨,“我回家了。”
  封北让他跟自己去石河村一趟,快去快回,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有叶子在,你奶奶没事的。”
  高燃笑眯眯的说,“小北哥,你看我傻不?”
  封北将烟头掐灭弹到地上,“小弟弟,你非常聪明。”
  高燃喔了声,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我还以为你当我是傻子呢。”
  封北的面部抽搐,小屁孩儿将了他一军。
  高燃不去乡下,说过天把。
  封北不勉强,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有天赋的,他不能拔苗助长,“你表哥年少的时候有没有干过什么混事?”
  高燃摇头,“我没听说过。”
  他说的是实话,只知道表哥跟王伟有过节,可王伟死了,死在表哥前头。
  现在连个嫌疑人都没有。
  大姨那么做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让某件事成为永远的秘密。
  但她是绝不会说一个字的。
  逼急了就自杀,这是大姨的态度,疯了。
  高燃怎么也想不明白表哥会牵扯到哪件事上头去。
  他究竟是有什么把柄落在王伟手里,不能见光?
  不行,高燃决定回去问问他妈。
  封北说,“村里的孩子都一块儿玩,他跟王伟差不多大,小时候总会一起捉迷藏玩泥巴,过家家,丢沙包,弹弹珠吧?”
  高燃想了想,“他们小的时候我还没出生,等我记事了,他们就搞小团体了。”
  封北侧头,“小团体?”
  有车过来,他把少年往里面拉,“看着点儿路。”
  高燃瞥一眼男人,“小北哥。”
  封北,“嗯。”
  高燃哎一声,“你要是我哥就好了。”很强大,有安全感,会保护他。
  封北挑眉,“现在不就是吗?”
  高燃说,“亲哥。”
  封北调笑,“那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下辈子看咱俩有没有做亲兄弟的缘分。”
  高燃忽然说,“要不咱俩拜把子?”
  封北兄长似的把手臂搭在少年肩膀上,个头不高,才到他胸口,小小一只,“弟啊,现在是二十世纪,咱不兴那一套了,你叫我声哥,谁欺负你了,我就给你撑腰。”
  高燃的小心思被看透,他难为情的挠挠脸,想起来个事儿,“小北哥,你那天为什么在曹队长面前管我叫燃燃?听起来好别扭,怪怪的。”
  封北的面部一热,微红。
  他下意识那么说的,像是在有意搞出亲密的样儿给曹世原看,也在宣布所有权,这是我的人。
  挺幼稚的。
  事后封北有去深思过,只有一个结论比较能接受,就是他跟这少年投缘。
  封北希望以后能在少年的成长路上给点儿帮助,用他从那些人生阅历里面得到的经验来教导少年。
  如果能跟着他做事,那再好不过。
  不能也不强求。
  封北在心里叹口气,他对着少年的时候,总是会拿出最多的耐心,甚至去纵容。
  亲哥哥疼爱亲弟弟,都没这么个疼法。
  已经宠的过了头,无法无天了,再这样下去,得往他脖子上骑。
  想起来吕叶汇报的情况,封北的眉头皱了皱。
  曹世原那家伙不知道在搞什么鬼,接近少年的动机不纯,他得提防着点儿,不能让对方从他手里把人给抢走。
  “你那天怎么跟曹世原一道儿去了乡下?”
  高燃哼了哼,“曹队长骗我。”
  他把事情说了出来,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等着家长给摸摸抱抱举高高。
  封北眉间的皱痕更深,他抿了下薄唇,“下次再见到他,别搭理。”
  高燃手插着兜,“你也是骗子,你们蛇鼠一窝。”
  封北揉揉少年的头发,“乱用成语。”
  绕一圈又绕回正题。
  高燃说表哥跟王伟不是一个小团体,玩不到一起去,“王伟很皮,只跟同样皮的人玩儿,他们常去附近的几个村子野。”
  封北沉默片刻,问起村里平时都会发生什么矛盾。
  高燃说都是些小事,谁家的鸡吃了谁家的稻子,谁家的猪拱了谁家的菜地,谁借了谁家的铁锹扁担之类的东西不还等等等等。
  拐进巷子里,封北突然停了下来。
  高燃看看前面的小沙堆,又去看身旁的男人,脸青白青白的,他咕噜吞口水,“小北哥?”
  封北的呼吸粗重,浑身肌肉绷紧,整个人沉浸在难言的恐惧当中。
  快要死掉了。
  当初高燃偷听到男人怕沙子的怪癖,除了好笑,不可思议,就是好奇,真碰上了却看不下去。
  男人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模样让高燃心里很不好受。
  “换条路走吧。”
  他走两步发现人没跟上,还杵着呢,像跟大木桩,“不走么?”
  封北的腿肚子发软,他紧紧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充血,嘶哑着嗓音说,“哥走不了,你来扶一把。”
  高燃,“……”
  远离小沙堆,封北又是条硬汉,仿佛前一刻的虚弱无助都是错觉。
  高燃问道,“你为什么怕沙子?”
  封北说,“天生的。”
  高燃撇嘴,“假的,我不信。”
  封北抹把脸,粗糙的掌心里全是汗水,他苦笑,“突然有一天就怕了。”
  高燃的直觉告诉自己,男人没骗他。
  那种意外他深有体会,譬如他摸个河瓢突然头疼,突然溺死,突然来到平行世界,突然拥有了一个能力。
  “突然”这两个字已经让高燃有了生理性的反感,还有恐慌,反正多数时候都没好事。
  高燃对男人生出了同情心。
  这么大个子,长的又壮又结实,肌肉硬邦邦的,走路生风,眉毛一皱严肃起来非常可怕,其实内心是个大姑娘。
  是的吧?
  高燃踮起脚摸了摸男人的寸头。
  纯碎是头脑一热干出的行为,不能想,一想就觉得自己特傻逼。
  但是封北没想翻篇,“干什么呢?”
  高燃脸上发烫,他佯装镇定道,“摸摸你。”
  封北屈指在少年额头弹了一下,“头上都是汗,有什么好摸的。”
  高燃仰着头,视野里是一片蔚蓝的天空,火红的太阳,还有男人刚毅的脸,头晕眼花,“对啊。”
  封北看着傻小孩,“那你还不把手拿下来?”
  “我拉伸拉伸胳膊。”
  高燃说着还做了个伸展运动,“你为什么出门必带水?”
  封北拧开杯盖喝了几大口水,“下次再告诉你。”
  高燃看到男人冒着青渣的下巴被水打湿,有水珠从男人突起的喉结上淌过,埋进深灰色的褂子里,他咽咽唾沫,渴了。
  封北杯子里剩下的两口水进了高燃的肚子。
  .
  高燃跟封北分开走,半路上遇到了那只狐狸。
  他骑着自行车经过,不打算停下来,车突然被一只手给拽住了,差点儿摔倒。
  曹世原拿出一张五十的纸币,“小朋友,去帮我买一点糖。”
  高燃提着自行车甩甩,却没甩开拽着后座的那只手,他气结,“这附近又没有小店,我上哪儿给你买糖去?”
  曹世原蹙着眉心,“不要奶糖,也不要那种软糖,只要水果硬糖,柠檬味的。”
  高燃翻白眼,“你没听我说的么?我没法给你买。”
  他推着自行车走,没推动,又推,还是不行,气的头皮冒火星子,“曹队长,你别逼我骂人啊。”
  曹世原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来时指间夹着一张一百的,“你帮我买糖,这钱就是你的,你可以用来买书,打游戏,请同学吃饭。”
  高燃晃自行车,不为所动,“我要回家做作业,没空。”
  曹世原眉心蹙的更紧,手一用力,直接将少年从车上拽了下来。
  高燃怒了,他把自行车一甩,结果那手跟铁钳子似的抓着车后座,存心跟他杠上了。
  曹世原抬了下眼皮,口气冷淡,“只是让你帮我买个糖就这么反抗,要是封队长,你怕是早就屁颠屁颠跑去买了。”
  话落,他又拿出三张一百,全塞进了自行车前面的篓子里面。
  纸币摩擦的声响非常动听,充满了诱|惑。
  高燃吸一口气,这人的性情太难琢磨了,以后见到一定要掉头就跑,他退让一步,认栽了,“车给你,你自己去买。”
  曹世原侧过头,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眼里没有温度。
  高燃脊梁骨发凉,还想怎么着?非要他跑去买了亲手捧着递过去?
  旁边那户人家的门从里面打开,中年人推着辆摩托车出来,怪异的看了眼门外的一大一小,他没管闲事,只说,“小同学,麻烦你把车往边上靠靠。”
  高燃把车挪到里面去,自己也靠边站。
  摩托车出了巷子,高燃收回视线,冷不丁的看见了曹世原肩后的血迹。
  他一惊,这人受伤了跟没事人似的,一点都看不出来。
  曹世原抓住少年的手,被甩开了,他又去抓,将人扣在身前。
  左边的巷子口猝然传来一道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本该去局里的封北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太清面上的表情,只见眉间拧出了深刻的川字。
  高燃吓一跳,连忙大力挣脱开曹世原的钳制。
  曹世原没防备,后退一步撞墙上了,碰到了伤口,疼的他一张脸煞白。


第19章 生命交给国家和人民,心要留给我爱的人
  气氛很怪异。
  高燃先开的口, “小北哥,你不是去局里了吗?怎么在这儿?”
  他从来就没想过, 自己管杨志他们叫警官, 管封北叫哥有什么不妥。
  更没觉得这个称呼跟亲密挂钩。
  这种特殊对待在旁观者看来,会多一层很微妙的东西在里头,说不清道不明, 却真实存在着。
  曹世原撩了撩眼皮,不易察觉。
  封北招招手。
  高燃的眼角一抽,你当我是小猫小狗呢?他撇撇嘴,还是走了过去。
  封北的视线掠过巷子里的曹世原,话是问的少年, “我还没问你呢,这是怎么一回事?”
  高燃小声说, “曹队长受伤了, 肯定在执行什么任务。”
  他的音量更小,紧张兮兮的说,“小北哥,我怀疑附近有埋伏, 你赶快走,不对, 我们赶快走!”
  封北把少年往臂弯里带, “没埋伏。”
  高燃狐疑,“真的?”
  封北嗯了声,没有细说, 曹世原那专案组的事儿跟他无关,“曹队,你怎么样?要不要我叫小董过来一趟?”
  曹世原说,“小董抽不开身,麻烦封队送我去一下医院。”
  封北看看边上的少年。
  高燃说,“你送他去吧,我回家。”
  封北皱皱眉头,叫少年跟着自己,没让他一个人走。
  不多时,三人出现在医院里。
  曹世原肩后的衣服被利器划破了一条长口子,暴露在外的伤口血淋淋的,皮开肉绽。
  高燃倒吸凉气,他额头的伤跟曹世原的没法比,不知道要缝多少针。
  反观封北,一点儿变化都没有,见怪不怪。
  高燃看到过他腹部跟腰后的伤疤,当刑警太危险了。
  要值班,蹲守,调查,花大把的精力没日没夜的寻找线索,连续通宵来审问嫌疑人,不顾自身安危的追捕逃犯,还有可能被安排去卧底。
  执行个任务就不晓得多久能回家吃顿饱饭,睡个好觉。
  要是不走运的因公殉职了,恐怕第二天就有人顶替你的工作,伤心难过,好多年都走不出来的是家里人。
  高燃和很多男孩子一样,有军人梦,想当警察,抓坏人,为民除害。
  现在接触了警察,他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了一步,却不敢再往前迈,怕了解的越多,心里的那股子热血跟向往就会慢慢消失。
  现实并不怎么美好。
  不知道曹世原怎么办到的,一小护士给他买了包糖,脸上染着抹绯红,眼睛没舍得从他身上挪开。
  封北也有那待遇。
  披着一副好皮囊,在哪儿都引人注目。
  曹世原身上有富家公子的气质,长了双狐狸眼,比丹凤眼还要狭长,给人的感觉有清晰的疏离感,不好亲近,像上等瓷器,看着颇为惊艳,却冷冰冰的。
  而封北不同,他身形强壮一些,更有男人味,充满了阳刚之气和成熟魅力,又高又帅,又有安全感,说的就是他这号人。
  高燃跟封北说悄悄话,说曹世原吃糖的速度跟数量,“他那么喜欢吃糖,不怕得糖尿病吗?”
  封北失笑,“傻孩子,糖尿病是胰腺功能有问题,那个糖跟糖果的糖不是一个概念。”
  高燃似懂非懂,“喔。”
  封北的手机响了,“你等我会儿,我去接个电话,完了送你回家。”
  高燃说,“我自己回去就行啦。”
  封北走两步回头,“我不放心。”
  高燃咕哝了句,“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是男孩子,又不是女孩子,还能被人欺负了不成?”
  他那么说着,嘴角却开心的咧开了。
  封北那通电话接的够久,迟迟没回来,可能是有什么要紧事,高燃尿急,找到厕所进去,一泡尿刚进便池里面,背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高燃以为是病人或家属,他没管,直到他闻到了一股子淡淡的柠檬味才惊的转身。
  曹世原立在少年身后,除了面色苍白,并无其他异样。
  高燃动动鼻子,“你上厕所还吃糖?”
  说完他就抽了抽嘴,人没吃,估计是刚吃完进来的,嘴里的柠檬味儿浓,呼出来的气息都是那个味儿。
  曹世原去便池那里,修长的手搁到皮带上面,高燃匆匆洗了手就往门口走,背后传来声音,“他的年纪可以做你叔叔。”
  高燃的脚步一停,“大不了多少。”
  曹世原的声音夹在哗啦水声里面,“九岁。”
  “所以我说大不了多少……”
  高燃猛地转过头,“你查我!”
  瞥见了什么,他快速偏开视线,心里骂骂咧咧,还有点儿自卑,只好安慰自己,他也会长大的。
  曹世原扣上皮带去洗手,不做任何解释。
  高燃不想跟这狐狸谈上次骗他的事,他深知谈了也是白谈,就大步朝外面走,背后又一次响起声音。
  “失眠的症状有减轻吗?”
  高燃的眼皮跳了跳,没有减轻,他在心里说,嘴上却说,“关你屁事。”
  曹世原拿出块帕子漫不经心的擦着手,“尽快去看医生,吃药会有一点帮助,再拖下去……”
  他淡淡的说,“你就不用参加高考了。”
  高燃掉头就走。
  比起想知道对方究竟是怎么看出他有失眠症的,他更想离开,讨厌无处遁形的可怕错觉。
  曹世原望着少年纤瘦的背影,他的眉心蹙了蹙。
  高燃在医院西边的林荫道上找到了男人,他刚要说话,发现对方正在气头上,冲电话那头的人发着火,就闭上了嘴巴。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高燃的耳朵边都是男人铁青着脸训斥下属的声音,太吓人了,跟一阎罗王似的。
  他吞口水,觉得自己平时实在是胆大包天。
  封北挂断电话,烦躁的掐了掐眉心,余光扫到地上的影子,他扭头,面上的怒气瞬间消失了一大半,“蹲那儿种蘑菇呢?”
  高燃拍拍手站起来,仰脸灿烂的笑,“嗯,来年就能采到一篮子大蘑菇。”
  封北看着少年的笑容,看他好看的卧蚕,剩下的一小半怒气嗖地一下不见了,“走吧,送你回去。”
  高燃问道,“不跟曹队说一声?”
  封北说,“他早走了。”
  高燃,“……”
  他老气横秋的叹口气,“我才知道你比我大九岁。”
  封北按打火机的动作一顿,又啪嗒按开,点了根烟抽一口,“曹世原告诉你的?”
  高燃嗯嗯,说是在厕所里撒尿的时候碰上了,“你还记得不,头一次我管你叫叔,你让我叫你哥,怎么办,我叫习惯了,不好改口。”
  封北说,“那就别改。”
  他也听习惯了,而且叔叔这称呼把他叫老了,整的好像他们之间有代沟,事实上那玩意儿压根就不存在。
  高燃哎一声,“是我自己太笨,你能做到现在的位子,肯定不年轻了。”
  封北差点被一口烟呛到,他黑着脸说,“你哥我还没到三十呢,怎么就不年轻了?”
  高燃撇撇嘴,原来男人也不服老。
  封北捏住少年后颈一块皮肤,力道不轻不重,“我叫你别搭理姓曹的,你不听。”
  高燃一脸冤枉,“我听了的,他抓着我的车不放我走,非要我给他买糖,还给我钱……卧槽,我车呢?”
  停车的地儿连个车影子都没有。
  车被偷了。
  完了,高燃心里就这两个字。
  封北看着气急败坏的少年,“好了,你就说是我弄丢的,明儿我给你买一辆新的,这事就能过去。”
  高燃忘了把车锁上,后悔的肠子都青了,“我爸还是会训我。”
  封北给他出主意,“那你就哭,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高燃撇嘴,“拉倒吧,我要是哭了,我爸会瞧不起我的,他说男子汉不能哭。”
  封北说,“我赞同。”
  “……”
  高燃回家,吕叶完成任务走人。
  临走时还意味不明的看了眼高燃,把高燃看的浑身发毛。
  不知道吕叶怎么做到的,高老太哼着小曲儿磕方瓜籽,心情很不错。
  高燃的心情不好,他静不下来心做作业,一边转笔一边说,“奶奶,你知道我表哥吗?刘成龙?我大姨刘文英?”
  高老太的牙口还行,咔嚓咔嚓声响了会儿,她呸呸吐掉方瓜籽皮,“六六,我跟你说啊,你大姨坏着呢!”
  高燃的手一抖,旋转的笔从他手指上掉下来,他的心跳加速,尽力不吓着奶奶,“为什么这么说?”
  高老太不回答,只拿混浊的双眼瞪着他,“还有你表哥,那孩子更坏,他们一家都坏,坏透了,没一个好东西,早晚要遭报应!”
  高燃重复那才那句话,“为什么?”
  高老太枯瘦的手在瓷盆里翻翻,“人在做,天在看,老天爷长了眼睛,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高燃听着渗得慌,他搓搓鸡皮疙瘩,“表哥死好些天了,大姨因为杀人被关,现在就剩表姐一个了。”
  高老太又不说话了。
  高家庄跟石河村就隔一条田埂,在这个村喊一声,那个村都能听得见,高老太一大把年纪了,知道些不为人知的事不奇怪。
  可惜高燃怎么问都问不出来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趴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吹着草稿纸,大姨父是看到双头蛇蜕皮,吓破胆死的,这事儿他是听说的。
  大姨一个人拉扯大表哥跟表姐,俩孩子都跟她姓,也都长大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
  封北答应给高燃弄一辆一模一样的,他叫人去联系医院调出监控画面,自己去找郑局,进去不到三分钟就没了耐心。
  “郑局,公事明说,私事就别说了。”
  郑局前一刻才跟专案组开完会,原先找的线人反水了,提供的情报是假的,曹世原带的人遭到贩||毒|团伙埋伏,这次任务当中,多名警员受伤,一名警员不幸身亡。
  专案组的人跟着曹世原安抚警员家属去了。
  处理完公事,还得管私事,关系到女儿的终生大事,不管不行。
  郑局把茶杯往桌上一扣,“你看看你那为难的样子,不就是让你陪慧慧吃个饭吗?又不是上刀山下油锅。”
  封北揉额角,“郑局,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宁愿上刀山下油锅。”
  郑局听着就火大,“掏个屁心窝子,我女儿是高材生,年纪轻轻的,要模样有模样,要学问有学问,条件好得很。”
  封北懒懒的说,“所以啊郑局,您把女儿跟我这么个脑袋拴在裤腰上的人往一块儿凑,这不是害她吗?”
  郑局摆手,“行了行了,别跟我来这一套,我还不知道你。”
  他长叹一声,语气缓和下来,拿自己的女儿没办法,“那天是慧慧的生日,她嘴上虽然没明说,但这两天老跟我打听你在忙什么,这样吧,你抽个时间把她约出来,陪她吃顿饭再把她送回家,这事儿就算了了。”
  封北一个头两个大,“郑局,我现在真没那方面的心思。”
  郑局的眼睛一瞪。
  封北收起了懒散的姿态,他的背脊挺拔,坐姿端正严谨,“我把生命交给了国家,交给了党和人民,我没什么是自己的。”
  这话说的漂亮,拒绝的理由也很充分。
  郑局谁啊,他可不上当,慢悠悠的说,“你不还有心吗?”
  封北把烟屁股摁在烟灰缸里面,也回了个同样的语气,“心要留给我爱的人。”
  那意思已经非常直接了。
  郑局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他更清楚这一行的明天有太多未知数,女儿应该跟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过日子,但是她偏偏挂一棵树上了,怎么劝都不听,不撞南墙不回头。
  桌上的座机响了。
  谈话终止。
  封北示意郑局接电话,他带上门站在门外,眉间有几分孩子气的疑惑。
  情爱这玩意儿不靠谱,很玄乎,浪费时间,又无关紧要,从来都不在封北的人生规划里面,他把自己奉献给了这个岗位。
  郑局跟他提起那句话的时候,他没来由的从嘴里蹦出来一句,心要留给他爱的人。
  封北捏捏鼻梁,这话没毛病。
  但是他说出来,怎么想都觉得古怪。
  他爱的人……
  怎么才算是爱?
  封北通知小组成员开案情通报会,先是石河村的案子,后是碎尸案,两个案子都停滞不前。
  前者找不到关键线索,后者早就已经成了悬案,很难找到头绪。
  封北连着抽了两根烟,嗓子沙哑,他让其他人出去,自个深坐在椅子里面,吐出了最后一个烟圈。
  干这一行,最难熬的时候就是无头苍蝇似的查找线索,精神透支最严重的时候是撬开嫌疑人的嘴套出口供,你累趴了我上,我累趴了他上,轮着来。
  案子刚开始都是一团毛线,扯开了才会感叹一声,原来如此。
  但没扯开之前,能让人焦躁。
  刘文英虽然没有反侦探意识,可她的意志坚定,宁死也不说,口供没法突开,还得再跟她磨一磨。
  封北出来,碰见了从家属那儿回来的曹世原,眼里有血丝。
  无论什么时候,碰的是什么案子,队员牺牲都是一件极度悲痛的事,却又不可避免。
  人在很多时候都是无力的。
  作为同事,封北拍拍曹世原的肩膀,无声的安慰,完了就把他给高燃的几百还回去,“他就是一小孩子,你曹队犯不着跟他较真。”
  曹世原捏了捏那几张纸币,下一刻就收进了裤子口袋里面,他抬眼问道,“封队,石河村的案子还没进展?”
  封北说没,顺便礼尚往来的问了贩||毒案件。
  机密不能透露,封北知道,他就是随口问问,并不感兴趣,自己手头的案子都够他忙的了。
  当然,曹世原也是非常随便的敷衍了两句。
  俩人擦肩而过,曹世原开口把人叫住,“恭喜封队。”
  封北不明所以。
  曹世原扯动嘴皮子笑了笑,“郑局的乘龙快婿。”
  人走了,封北才反应过来,他黑着脸低骂,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
  天快黑的时候,高燃给村长打电话,问村里有没有出什么事,杀害表哥的凶手还没抓到,他心里头很不安。
  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趁爸妈没回来的时候打了这通电话。
  赵村长刚送走杨志一伙人,说话时大喘气,似乎累的够呛,“小燃,回头再聊啊,我这忙活一天了,腰酸背痛的,一口水还没喝呢。”
  高燃哦了声,难言失望,“那行,村长你忙去吧。”
  赵村长喝了一大缸子水,精疲力尽的坐在椅子上歇了歇,问老伴猪喂没喂,听到她说没喂就上火。
  “个懒婆娘,一天到晚的就知道闲逛,猪都不喂!”
  赵村长去小屋舀了两大瓢糠出来,提着半桶水上猪圈那儿去,他把糠倒进槽里,放水搅拌搅拌,
  准备去切点菜叶子放进糠里面。
  走到屋门口的时候,赵村长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啊。
  平时只要一把糠倒进槽里,两头猪就会赶着投胎似的往外拱,还会激动的叫个不停,恨不得把整个头全埋进糠里面。
  刚才一点儿响动都没有。
  赵村长心里头纳闷,他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快速转身跑回猪圈那里,站在窗外往圈里看。
  圈里有一大滩血,稻草上血淋淋的。
  两头猪都死了,脖子上有个血窟窿,眼睛那里挖空了一块,眼珠子不见了。


第20章 从前有座山
  这离过年宰猪的日子还早, 两头猪正是长膘的时候,突然就死在圈里, 眼珠子还被挖掉了。
  赵村长的老伴咽不下这口气。
  她哪儿也没去, 就一屁股坐在大门口的门槛上,扯着嗓子又是哭又是骂的,大腿都给拍肿了。
  村里传的沸沸扬扬。
  偷鸡摸狗不是新鲜事, 年年有,偷猪的极少,没别的原因,就是不好偷。
  要先想法子把猪给弄晕了才能扛出去,打开铁栏杆的时候还得轻着点, 动静大了就会逮个正着。
  但谁也没听过废那么大劲儿进猪圈,放着猪不偷, 就偷眼珠子的。
  那眼珠子能吃吗?
  干那事的人要么是脑子有问题, 不是正常人,要么就是那人的目的不是偷猪,是让村长不痛快。
  赵村长的老伴闹完,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别说死两头猪了, 就是最近死了两个人,村里也没砸出多大的水花。
  冤有头, 债有主, 心里有鬼没鬼,自己清楚,要是行得正坐得端, 走乱葬岗都不带怕的。
  况且死的又不是自家圈里的猪,说两句客套话就差不多行了。
  在小饭馆里吃饭的时候,杨志一时兴起提了一句。
  封北夹肉的动作一顿,筷子放了下来,“猪送去解剖了?”
  杨志咬一口油腻的肥肉,口齿不清的说,“头儿,只是死了两头猪。”
  封北不跟他废话,“没有就立刻联系赵村长,叫他先不要动猪,你带人过去把猪运回局里解剖。”
  杨志听明白了,又不明白,他咽下嘴里的事物,“头儿,挖猪眼珠子的事儿就是村民的普通纠纷,跟刘成龙的凶杀案没关系的吧?”
  封北摇摇头,前言不搭后语,“你还不如他。”
  说完就走了。
  杨志扭头,一脸不敢置信,“叶子,我被头儿嫌弃了吗?”
  吕叶反问,“不然呢?”
  杨志受到了暴击,“为什么?”
  吕叶挑着萝卜丝吃,“自己琢磨吧。”
  杨志把头往吕叶跟前凑,“头儿说的是哪个啊?女字旁的她,还是单人旁的他?”
  吕叶嫌疑的把他推开,“我又不是头儿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道他的想法。”
  杨志胃里一阵翻滚,他不怕血肉模糊,肝脏掉一地的车祸现场,也不怕爬满尸虫的腐尸。
  就怕蛔虫。
  杨志还小的时候,从嘴里拽出来过一条白白的大蛔虫,有十三四厘米,当场吓尿。
  心理阴影至今没消。
  “叶子啊,不是我说你,你虽然一直留的短头发,也不穿裙子,长得不可爱,也不温柔,但你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子,吃饭的时候提蛔虫这东西……”
  吕叶打断他,言辞简洁,“猪的眼珠子被挖,意图多半是警告,这里头要是没名堂,鬼才信。”
  杨志“腾”地一下起身离桌。
  吕叶慢条斯理的吃着饭菜,终于清静了。
  杨志火急火燎的联系赵村长,还是慢了一步,两头猪都找人拉去卖了,这会儿猪肉猪油猪大腿猪腰子什么的都被切掉卖的差不多了。
  猪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有没有毒,就拉去卖。
  杨志在电话里的语气很不好,他发了火,说那样是在害人。
  赵村长觉得他大惊小怪,“杨警官,猪是我养的,有病没病,我还不清楚吗?”
  杨志搔搔头,“不是,村长,你家那两头猪的死因还不晓得……”
  赵村长在那头吃着饭,声音模糊,但能听出来不高兴,“就是眼睛被挖掉了,脖子上扎了个洞放掉了血,其他地儿没毛病。”
  杨志气的把话筒一摔,哎哟卧槽,老头子真固执,不讲理!
  他抹把脸,转头走到办公室门口,做了个深呼吸敲门进去,垂头丧气的说,“头儿,猪没法解剖了。”
  封北早料到了,这个闷热的天气,死猪放不住,赵村长急着处理也是人之常情,能将损失减少到最小。
  两头猪全死了,赵村长那心里头铁定疼着呢。
  杨志,“头儿?”
  封北倒点儿风油精揉揉太阳穴,“给刘雨打个电话,就说我请她吃饭。”
  杨志提醒道,“头儿,你刚吃过。”
  一记眼刀扫来,他脸上的肉抖了抖,“我马上去联系人。”
  封北把烟盒拿出来,发现里面空了,一根烟丝都看不到,他往桌上一丢,“没一个省心的。”
  不到半小时,封北出现在“有意思”里面,刘雨坐在他对面,桌上放着一壶铁观音,杯子里的茶水散发着阵阵清香,热气腾腾。
  封北打量着面前的女人,面容苍白,人消瘦了很多,气色非常差。
  刘雨没碰茶杯,“封队长,你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封北的目光里带着审视,“你妈妈的口供有假。”
  刘雨听不明白,“不是全都招了吗?”
  封北吹吹几片还没完全伸展开的茶叶,“她是故意杀人。”
  刘雨的眼睛睁大,“不可能!”
  封北喝口茶,“刘女士,现在你妈妈只有一条路,就是自首,将所有的事全部一五一十的说出来,这么瞒着,对她没有好处。”
  刘雨的嘴唇哆嗦,“不可能的,我妈她不可能杀人,她只是一时慌了,才会犯下大错。”
  封北说,“为了你弟弟,你妈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关于这一点,我想这世上没人比你更清楚。”
  刘雨张张嘴巴,没有反驳。
  半响她的肩膀颤动,捂着脸泣不成声。
  封北眯了眯眼,女人的反应都很合理,没有异常,“当初你跟我说,你怀疑你弟弟接活那天有回来过。”
  刘雨哭着说,“我只是猜测……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外地工作,上班上的好好的,接个电话回来就接连出事……”
  她的情绪有些崩溃,“对不起,我失态了。”
  封北把纸巾盒递给她,“世事无常,刘女士,你多保重。”
  下雨了。
  不是倾盆大雨,可也不是毛毛细雨,噼里啪啦的敲在砖路上面,发出一串串声响。
  悦不悦耳,看听雨的人。
  街上冒雨出行的不少,车辆跟行人穿梭在大街小巷,雨点里的世界变幻莫测。
  封北拉下雨披的帽沿,站在巷子里敲门。
  里头传来问声,是刘秀,她问是哪个,听到封北的声音,一张脸登时就变得难看起来。
  人心复杂。
  有时候明知道是那个理,心里却不舒坦,不能接受,怨这怨那,有点儿不明是非。
  刘秀晓得邻居是职责所在,目的是查出案子的真相,但事关自己的亲姐姐,理性就只有芝麻大小。
  也许过段时间能慢慢接受。
  但现在不行,一想到她姐被关押了,要做好多年的劳改,她就没法笑脸相迎,客客气气端茶倒水,真的做不到。
  这么迁怒,确实很不讲道理,刘秀心里明白,她在屋檐下擦了擦眼睛,“小燃已经睡了,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吧。”
  封北后退几步抬头往上看,二楼有光亮,睡个屁。
  二楼就一个房间亮着灯,高燃靠在床头画画,边上放着数学作业本跟草稿纸,他瞧了眼自己画的樱木花道,自恋的觉得很不错。
  雨声让一切杂音都变的模糊。
  封北进来时,高燃刚在床上找到橡皮擦,他吓了一大跳,“靠!”
  “封队长,你这是私闯民宅,知法犯法啊。”
  “还不是跟某个小混蛋学的。”
  封北脱了雨披挂在阳台的门把手上面,“我在外头说话的声音你没听见?”
  高燃摇头,“我在画画呢。”
  封北拿起少年腿上的速写本,“这画的什么?”
  高燃说,“樱木花道。”
  他补充,“一漫画里的主角,打篮球的,特酷。”
  封北语重心长,“你以后千万别学画画。”
  高燃问道,“为什么?”
  封北认真的说,“会饿死的。”
  高燃,“……滚蛋!”
  封北调侃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不过你的画法不是一般的有特点,怎么做到的?”
  高燃把速写本合上不给他看。
  封北坐在椅子上,扒了身上有点潮湿的褂子,“你妈说你睡了。”
  高燃看过去,男人的肌肉线条分明,腹肌精实,那些伤疤让他看起来很有男人味,又充满了沧桑感,羡慕。
  “她这段时间看到你,心里有气,不过她心虚,知道我大姨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不用管的,过些天就好了。”
  封北手撑着膝盖,上半身前倾,夸张的叹道,“你什么都知道啊。”
  高燃抽抽嘴,“废话,我有眼睛,有耳朵。”
  房里静了会儿,封北随手拿起数学作业本翻开,“这几题都错了。”
  高燃想也不想的说,“假的,我不信。”
  封北说,“你还是信了吧。”
  高燃还是不信,“我回头找贾帅对对答案。”
  封北往后翻,“不怕告诉你,数学是你哥的强项。”
  高燃狐疑的盯着男人,“你是学霸?”
  封北说,“还行吧,年级前三。”
  高燃,“……”
  这语气太欠抽了。
  封北提起了赵村长家死的两头猪,包括死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喜欢跟少年讨论案情,觉得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专心思考的样子很可爱。
  其实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不该把案情透露出去,也不允许。
  “你们那边偷鸡摸狗是怎么弄晕的?下药?”
  “没听说有下药的。”
  高燃说,“乡下有一种草,只长在山里,样子看起来跟打猪草差不多,鸡呀鸭呀鹅呀都不能吃的,吃多了会晕过去,大家都知道。”
  封北问他,“什么草?”
  高燃说的方言,“三麽子。”
  “普通话不知道怎么说,反正那草我们都不碰的,鸡鸭鹅也不吃,除非是饿急了,也有可能是混在其他食物里面。”
  封北沉吟不语。
  高燃也不说话,想着事儿。
  村长家那两头猪死的太蹊跷了。
  他想的出神,不小心碰倒了床头柜上的瓷缸子,水撒了一地。
  楼下传来刘秀的喊声,“小燃,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高燃从房里出去,打开玻璃窗冲楼下喊,“马上睡!”
  他缩回脖子,瞥见隔壁张绒那屋的灯还亮着,很用功。
  人学习成绩好是有原因的。
  见封北要回去,高燃不假思索,鬼使神差,“晚上你在我这儿睡吧。”
  一到下雨天就容易傻逼。
  封北拿褂子的动作一顿,“在你这儿睡?”
  高燃打哈哈,“什么?”
  封北,“别那么笑,像个傻子,你哥我没耳背,听的清清楚楚的。”
  高燃的脸扭了扭,笑嘻嘻的说,“小北哥,我是看外面在下雨,墙壁很滑,你岁数大了,万一爬墙的时候摔着,那可就要疼死了。”
  封北坐回椅子上,“说的也对,我不该冒那个险。”
  高燃点头,“就是啊。”
  封北抬眼瞪他,“就是个头。”
  “我不认床,在你这儿睡不是不可以,问题是我身上都是汗,不洗澡没法睡。”
  高燃挥挥手,“那你还是回吧,替我把门窗拉上,拜拜,晚安。”
  封北不动,“我接受了你的提议,安全第一。”
  高燃抬头看着封北。
  封北也在看他。
  高燃先收回视线,“今天白天的天气不错,太阳能有热水的。”
  封北挑眉,“内裤呢?”
  高燃给他建议,“你先凑合一晚上,明早回去再换就是了。”
  最后封北穿的是件大裤衩,挂的空挡。
  裤衩不知道是高燃猴年马月穿的,裤腰的皮筋扯坏了,松松垮垮的,他穿着往下掉,就塞柜子里面了,翻出来时满是岁月留下的味道。
  封北把裤衩套上去,裤腰还行,就是裆小,绷着。
  高燃没憋住,噗嗤笑出声。
  封北捞起被子盖在少年头上,“祖宗,你小点声,不然你妈又要喊了。”
  被子里传出哈哈大笑声,人还在颤。
  封北额角青筋一蹦,妈的,有那么好笑?
  他拽拽裤衩,空间太小了,堵得慌。
  高燃的黑色脑袋从被子里露出来,脸红彤彤的,眼里有水雾,笑的。
  “小北哥,你睡哪头?”
  封北,“嗯?”
  高燃换了个问法,“你有脚臭吗?睡觉磨不磨牙?说不说梦话?会不会踢被子?梦游不?”
  封北没好气的说,“我只是跟你睡一晚上,不是跟你睡一辈子,嫌这嫌那的,没完了还。”
  高燃眨眨眼睛,“其实我是紧张。”
  封北啧了声,“看出来了,黄花大闺女。”
  “……”
  高燃关了台灯,“小北哥,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睡。”
  封北在黑暗中笑,“好玩儿吗?”
  高燃实话实话,“有点别扭,但是不讨厌。”
  封北累,很快就眼皮打架,睡着了。
  高燃平躺着,双手放在肚子上,他开始数星星数月亮数水饺数馒头包子。
  数着数着,高燃饿了。
  每晚都这样,所以他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放了粮食。
  他半个身子出去,从抽屉里拿了夹心饼干,还没拆开包装袋,耳边就响起了声音。
  “老鼠嘴,这都几点了还吃东西。”
  高燃用力拆开袋子,“我饿了,不吃东西睡不着。”
  封北说,“你吃不吃都没法睡。”
  高燃咔滋咔滋吃着饼干,知道还问?
  封北摸到打火机跟烟盒,啪嗒金属声后,火苗窜起又灭,房里多了缕烟草味。
  高燃吃几块就不吃了,他怕吃多了更有精神,“小北哥,你跟曹队长平时不打交道吗?”
  封北抽口烟,挺深沉的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青春年少时最不爱听的话之一就是这句。
  大人很了不起吗?
  谁还不是都会长大,变成大人。
  起风了。
  高燃把电风扇关掉,吹着自然风酝酿睡意,“小北哥,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封北嘬烟,“阿拉丁神灯?”
  高燃说,“换一个。”
  封北一大老爷们儿,哪记得住什么故事,他费心想了想,“亡羊补牢?掩耳盗铃?”
  高燃腿一伸,无话可说。
  封北把一根烟抽完,灵感来了,“从前有座山,山里……”
  高燃有气无力的打断他,“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两个和尚,老和尚对小和尚说,从前有座山,哥啊,你能不能走点儿心?这故事我都听无数回了。”
  封北的面色黑了黑,“灵感刚来就被你给拦了。”
  高燃翻身面朝着男人,“说吧说吧。”
  封北继续,“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小毛猴,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的……”
  高燃又没忍住,幽幽的说,“那山是叫花果山吗?”
  封北来了脾气,“不说了。”
  高燃翻白眼,他哄哄,“小北哥。”
  没反应。
  高燃往男人身边挪,“你别生气嘛,我那纯粹就是条件反射。”
  封北就感觉一小太阳靠过来了,湿热的气息还喷到了他的脸上,他侧头,屈指在少年额头弹一下,“哥再说一遍,不准闹了。”
  高燃嗯嗯。
  “毛猴一天天的长大了,他没下过山,也没见人上过山,有一天,山里出现了一条黄金蟒。”
  封北的嗓音沙哑,“毛猴跟黄金蟒在一棵树底下碰上了,他们都想要树上的青果,两人就打了起来。”
  “黄金蟒变成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
  高燃拽着左手无名指上的倒刺,原来是个跨物种的爱情故事啊。
  他不喜欢悲剧,期待是个圆满的结局。
  封北说到毛猴跟黄金蟒不打不相识,成为朋友时,高燃终于拽掉了倒刺,带出一点血,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吸吸。
  封北一边想一边说,“毛猴被黄金蟒说服,跟她下了山。”
  高燃打了个哈欠。
  封北也打哈欠,他掐掐眉心,“山下有个小镇,镇上的人没见过金发碧眼的人,小女孩一出现就引起了他们的围观。”
  “毛猴怕生,不敢抬头,小女孩带他去镇上的铁匠铺子找铁匠师傅,那是她爹,也是条黄金蟒……”
  身边的少年不再有什么小动作。
  封北低声喊,“高燃?小混蛋?傻蛋?燃燃?”
  少年没回应,呼吸均匀,真睡着了。
  封北轻手轻脚起床喝水。
  故事编太长了,口干舌燥。
  这活比查案子抓人还累。
  后半夜没风,封北热醒了,他把滚到怀里的火炉推开点,火炉又滚了过来。
  封北够到电风扇开到最大的那个档,这才凉快了些。
  少年的睡相很差,像个皮球,横着睡,竖着睡,斜着睡,他一闭眼一睁眼,脸上就多了只脚。
  封北把脸上的脚拨开,额角鼓动,“小混蛋,你哥以后要是再跟你睡,就把封字倒过来写。”
  高燃没一觉睡到天大亮,醒来时刚过四点,他已经很满足了。
  床是一米八的,躺两个人不挤,但两人挨的近,身上都是湿的。
  高燃躺远点儿,又无聊的趴过去,借着窗外投进来的微弱光亮看男人的脸。
  嗯,睡着了还是很帅。
  封北的鼻子不通气,他抓住恶作剧的那只手一扣。
  高燃吃痛,“疼疼疼。”
  封北的眼睛睁开,眼里的厉色消失,又合上了眼睛,同时把少年往臂弯里一捞。
  “睡觉!”
  高燃傻不愣登,过会儿才有反应,还挺大,泥鳅似的往床边一滚。
  天亮前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
  高燃做了个梦,没再梦到溺水沉河底的一幕,而是梦到自己抱着块石头,滚烫滚烫的。
  然后他就被烫醒了。
  一睁眼,窗外已见天光。
  封北晚上没睡好,早上起来时眼里有红血丝,一脸的疲意。
  他把少年拉近,“你闻闻我的褂子。”
  高燃皱鼻子,“馊了。”
  封北哼笑,“谁弄的?”
  高燃也笑,挺不好意思的,他讨好的说,“小北哥,下午我们去乡下吧。”
  封北换回自己的裤子。
  高燃下意识的用手捂住眼睛。
  封北被少年的举动逗乐,疲意消失无影,“别捂着了,咱俩一样。”
  高燃心说,放屁,根本不一样。
  你长大了,我还很小。
  今儿周六,刘秀不上班。
  高燃找了个借口出门,在河边跟封北碰头。
  他还是第一次坐封北的车,担心对方的车技,“小北哥,你慢点开啊。”
  封北转着方向盘,“又不远,你睡会儿就到了。”
  高燃靠着椅背,不说话,只是瞅着男人。
  封北勾唇笑道,“怎么,你哥脸上长花儿了?”
  高燃摇头,“没长。”
  “小北哥,你晚上还给我讲故事吧。”
  “免谈。”
  “你给我讲故事,我给你捏肩膀。”
  “免谈。”
  “那我也给你讲一个,不,两个,三个也行,我会讲好多故事。”
  “免谈。”
  高燃垮下了肩膀。
  封北叹气,“弟啊,你看看你哥,就跟你睡了一晚上,到现在还虚着,你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妖精变的?”
  高燃撇嘴,“我要是妖精,你已经被我吸干精元了。”
  封北说,“差不到哪儿去。”
  高燃抠抠手指甲,“我失眠很严重,偶尔睡会儿还做噩梦。”
  “上次我在曹队长车里睡着了,再有就是昨晚……”
  封北一个急刹车,劈头盖脸一通问,“你在他车里睡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高燃懵逼。
  这事大么?看男人的反应,事很大。
  封北皱眉。
  高燃看男人那样儿,他心里怕怕的,“睡了半小时,有问题吗?”
  封北沉声说,“他爷爷是有名的催眠大师。”
  高燃愣住了。
  那意思是,曹狐狸对他催眠了?
  卧槽,太过分了吧!不经过他同意就那么干,是一个刑警能干的事?
  高燃惊慌失措,“小北哥,我不会在无意识的时候被他挖出来祖宗八代了吧?”
  封北说,“不至于。”
  高燃松口气。
  “这事我会去找他算账。”
  封北说,“曹世原的背景复杂,性情不定,你要记着,见到他就……”
  高燃接了句,“绕道,我会铭记于心,死也不忘。”
  “贫嘴。”
  封北启动车子,“晚上给你讲故事,但是不能跟你睡,你那睡相太可怕了,你哥身体吃不消。”
  高燃开心的笑了。
  封北看一眼少年笑容灿烂的脸,心想,得买本故事会才行。
  “昨晚我的故事怎么样?很精彩吧?”
  “很无聊。”
  所以他才能睡着。
  封北气的胃疼,“我收回那句话。”
  高燃笑嘻嘻的说,“开玩笑的,你讲的特好,骗你我是这个。”
  他说着就伸出小手指。
  封北懒得搭理。
  车里多了一股子风油精的清凉味儿。
  封北提提神,集中注意力看路况,他很少开车,路不熟,又不好走,车里还坐着祖国的小花朵,根本不敢打瞌睡。
  高燃也没睡,脑子里塞满了两个案子的所有信息,乱得很。
  车停在路边,封北跟高燃下车,他们拐进荆棘小道时,碰到齐老三在山上砍柴。
  高燃高声喊,“齐叔!”
  齐老三停下砍柴的动作抬起头,瞧见一大一小,他拽了脖子上的毛巾擦把脸,放下柴刀走了过去。
  “小燃,你怎么跟封队长一块儿来了?”
  高燃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他来查案子,我来摘枣子。”
  齐老三看看他手里的袋子,“那正好,枣子全红了。”
  他边走边说,“封队长,村长家死两头猪的事儿你知道了吧?”
  封北看出中年人吞吞吐吐,“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齐老三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说前几天看到李疯子偷东西,村长气不过骂了几句,踢了两脚。
  “别看李疯子都快五十了,他疯了以后,和小孩子没什么两样,报复心很强,谁对他不好,打他了,骂他了,他就使坏,把晒在门口的鞋子扔水沟里,或者是偷偷去把菜地里的菜踩烂。”
  似乎是有过类似的遭遇,齐老三愤愤的朝地上啐了一口,“大家伙都没办法,跟个疯子怄气,到头来气的还是自己。”
  封北看向少年。
  高燃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
  封北偏过头,“那村长家的猪是李疯子的报复?”
  齐老三脸上脖子上都是汗,他拽毛巾擦了好几下,“封队长,我跟你说实话吧,村长家猪死那天,我看到李疯子在拔三麽子,就是种吃了能让猪晕的草。”
  “这事儿要是跟他没半毛钱关系,我是打死也不信的。”
  齐老三一走,高燃才抬头,“小北哥,我奶奶跟我讲过,人心里都有一杆秤,谁对我好,我对谁好,谁对我不好,我对谁也不会好到哪儿去,这是正常的事。”
  他抓抓头,“李疯子偷东西的事我听过不少回,没亲眼见过,所以不好说,你别问我。”
  封北喝口水,问他要不要。
  高燃不要,想想还是喝了一口。
  封北盖上杯盖,“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就叽里呱啦说一大堆,事是真是假,一查不就知道了。”
  他打了个电话,说几句就挂了。
  高燃说,“那我们现在去哪儿?村长家?”
  封北说,“去打枣子。”
  高燃啊了声,“逗我玩呢。”
  不多时,他站在枣树底下,确定男人没逗他玩,真要打枣子。
  封北两只宽大的手掌抱住枣树,没用多大劲儿,树就剧烈摇晃,红的黄的枣子下雨似的掉下来。
  高燃来不及跑,被砸了一身。
  封北看到一颗打枣子砸到少年头上,“傻愣着干什么,捡枣子啊。”
  高燃抹把脸,埋怨的说,“你晃树之前怎么不跟我说声?脸都被砸肿了。”
  封北摇摇头,“自己傻还怪我。”
  高燃没工夫跟男人打嘴炮,他掏出袋子抖抖,蹲下来挪步捡枣子,地上有烂枣,干瘪的,跟刚掉下来的混在一起,捡的时候得看仔细点儿。
  村里的小孩闻声过来,一个两个……都站在旁边两眼放光的看,想捡来着,却不敢,胆儿大的就偷偷捡起脚边的两个塞口袋里。
  直到高燃笑眯眯的招手,他们才一窝蜂的跑了过来,兜里揣满了就牵着褂子装,一张张脏兮兮的小脸上都挂上了激动的笑容。
  封北把周围的枣树都摇了一遍,“够了没?”
  高燃累的喘气,“够了够了。”
  袋子都装不下了,他寻思吃不完就晒干找个瓶子装起来,能放到秋天。
  枣子打完,封北吃了一小把,杨志终于带着人出现在村里。
  他们几人去李疯子家搜查,在臭烘烘的衣服堆里搜到了一块手表。
  封北问李疯子,“这手表是你的?”
  李疯子自言自语着什么,凑近了听才知道他在哼歌,“八月十五月儿明呀,爷爷为我打月饼呀,月饼圆圆甜又香啊……”
  中秋快到了。
  小屋里只有李疯子的声音,他边哼唱边笑,笑容很温柔,跟臭气冲天的环境和他满脸的脏污格格不入。
  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高燃看了看李疯子受伤的那只脚,伤口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问不出结果,封北一行人回了局里。
  高燃小时候跟表哥亲,长大了就不怎么亲了,在他和爸妈搬到县里以后,和表哥一年顶多就见上一次,没话说。
  这表他不认得。
  封北去找刘文英,从刘文英的表情变化里得知,手表是死者刘成龙生前佩戴过的东西。
  表还在转,时间也很准,说明没有进过水,李疯子在刘成龙被绑入水前拿走的。
  或者是在刘成龙遭遇不测的第一现场拿到的,也不排除是有人故意把表放在李疯子的屋里,目的就是让警方搜到。
  因为上次搜查的时候同样很仔细,没漏过一处角落,却没有看到这块表。
  现在几条线索都指向了李疯子。
  可就算齐老三看到李疯子拔过草,也没人亲眼目睹他把草喂给村长家的两头猪吃,更没人见他从猪圈里出来,手里攥着四颗眼珠子。
  还有这手表,的确是在他的小屋里发现的,但不代表他就真的杀了刘成龙。
  就在封北的人盯着李疯子的时候,村里出现了谣言,说李疯子的脚伤是刘成龙弄的。
  不知道是哪个说的,一下子就传来了,随之而来的是各种事不关己的猜测,传着传着,就变成了李疯子怀恨在心,趁机杀死了刘成龙。
  刘成龙遇害的那晚,李疯子虽然在村里边跑边喊叫,一直到天亮才停,但他第一次喊的时候,已经是零点了,那会儿刘成龙已经死了。
  作案的时间有,动机有,肯定就是他!肯定就是!
  大家伙言语激烈的驱赶李疯子,骂他是杀人犯,叫他滚出村子,要不是警方出面镇压,那些人得把李疯子的小屋给拆掉。
  太巧了。
  这是高燃知道这件事后的第一反应。
  李疯子家原先是村里最大的一户,后来他妻离子散,又失去双亲,房子都被前后左右的邻居给拆了重建,成了他们的家。
  高燃的直觉告诉自己,他不相信李疯子会是杀害表哥的凶手。
  封北看着突然来局里找自己的少年,“你便秘了?”
  高燃说,“没有啊。”
  封北敲敲桌面,“那你一脸便秘样给谁看?”
  高燃站起身来回走动。
  封北扶额,“别转了,再转就要晕了。”
  高燃是有点晕,他撑着桌子,语出惊人,“我想去看看表哥的尸体。”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的故事背景在2000年。
  烧锅的就是老婆的意思。


第21章 不得好死
  石河村这边死了人以后不火花, 穿上寿衣放在堂屋的木板上停一晚上,第二天抬进棺材里下葬, 那叫入土为安。
  刘成龙的尸体被解剖过, 肝脏都摘出来了,检验完又装进去,缝合了才下葬的, 已经堆成了个坟包。
  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腐败程度较高,法医那边提取生物建材的工作很不好做,现在就更不用说了,开棺没有任何意义。
  封北看着少年的目光凌厉, 那里面有探究,也有古怪。
  第一次见到少年, 封北觉得他笑起来阳光灿烂, 也很可爱,相处的次数一多,发现是个人来疯,嘴特贫。
  大大咧咧的, 心里却装着很多秘密,会在不经意间露出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忧郁跟焦虑。
  还没成年就换上了重度失眠症, 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大压力。
  封北调查过少年, 学习成绩一般,跟勤奋刻苦不沾边儿,在学校里的人缘挺好, 还有个要好的哥们,住在老城区,叫贾帅。
  少年有着很普通的青春生活,没有与众不同,却不晓得他给人的那种特别来自哪里。
  封北一开始只是好奇心作祟,逗一逗少年,看他被自己惹急了跳脚,那样子挺好玩儿的。
  有次封北回到住处,疲惫又很烦躁,却因为少年分散了注意力,轻松了许多,他的心理冒出了一个念头,有个这样的弟弟也不错。
  所以他会给少年远超其他人的耐心,也会破天荒的纵容,独一份儿。
  封北异常排斥被人摸头,少年那么做的时候,他竟然没发火,还开起玩笑。
  更别说对他动手动脚了。
  类似的特别对待不止那一点,封北从不让谁碰自己的水杯,队员哪个都不行,这是他的禁忌。
  但他准许少年碰了。
  一样米养百样人,你所谓的标准不能放在别人身上,那是行不通的。
  也许在别人眼里,封北跟少年的相处就是普通的兄长和弟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可他其实已经多次破例,连杨志吕叶他们都发现了。
  封北起初还会去想,我是不是对小屁孩儿太放任了?不能那么来吧?感觉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慢慢的,封北就没了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
  少年灿烂一笑,他就没辙。
  也只有少年能让自己放松身体,暂时从扑朔迷离的案情里走出来。
  直到封北接了石河村的案子,他才接触到了少年的另一面,聪明,逻辑性强,天赋极高,一次又一次给他惊喜。
  封北对少年的关注自然就越来越多,走的也越来越近。
  想看少年能飞多高,飞多远。
  封北父母离异,各自组建了家庭,不管他的生活跟工作,他等于是无父无母,如果不忙起来,内心的孤独会跳出来将他吞噬。
  他承认他缺爱。
  所以封北才会不知不觉让这个优秀的少年走进自己的世界,以一个兄长的姿态看他一步步成长,成才,对他寄予厚望。
  在他头脑不清楚,要干糊涂事儿的时候及时提醒。
  比如现在。
  封北沉默片刻,“理由。”
  少年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封北就从他的神态里读懂了,所谓的“看”,不是简单的去上坟磕个头,而是挖坟。
  高燃看着男人。
  封北后仰着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睛跟他对视。
  高燃的眼神躲闪,“我……我是觉得也许尸体上会有什么线索。”
  封北不动声色,“什么线索?”
  高燃的拇指抠抠小手指,“我说的是也许。”
  “也许?”
  封北敲几下桌面,“你就准备拿这个来唬弄我?”
  高燃小声顶嘴,“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封北站起来,居高临下的俯视过去,“你在跟我开玩笑。”
  高燃个头矮,还在长身体,他在男人的威压之下缩了缩脖子,又挺直了腰杆表态,“我是认真的。”
  封北皱皱眉头,“那你就是出门忘带脑子了,回家带了脑子再来跟我说话。”
  高燃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僵硬。
  封北走到窗户那里抽烟,他在琢磨少年的心思,人虽然有时候傻不愣登的,但在大事上面,头脑非常灵活,也很清晰。
  为什么提出这样的要求?是察觉出了之前遗漏的细节,还是有新发现?
  尸检报告就在抽屉里,能查的,该查的都查了。
  少年连照片都不敢看,怎么突然说要去看埋进土里的尸体?
  说白了,封北最纠结的是,少年对自己的遮遮掩掩。
  看来又是秘密。
  才十七岁,人生阅历能有多少?他想不通,也看不透,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代沟?
  高燃心里没底。
  就算有,也不能直白的说出来。
  封北见后面一直没有动静,他叼着烟转过头,发现少年垂眼站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
  高燃的思路刚清晰起来,就被一个响声给打断了,他埋怨的瞪着碰到椅子的男人。
  封北的额角抽了抽,小混蛋,我还没怎么着呢,你倒跟我气上了。
  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封北接了个电话,面上的凌厉消失,“你那辆自行车找到了。”
  高燃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偷车贼人呢?”
  封北说,“在做口供。”
  高燃焦急的询问道,“车没少胳膊腿吧?”
  封北嘬口烟,“没少。”
  高燃舒出一口气,能在爸妈面前交差了。
  他的唇角一弯,特真诚的表达谢意,“小北哥,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那车铁定找不回来了,回头我请你吃……吃鸡蛋糕。”
  封北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你少给我惹祸子就行。”
  拉倒吧,上回还说请他吃馄饨呢,这都过去多久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就知道说,不知道做。
  高燃不知道男人所想,他心里偷着乐,还好车没掉。
  这个小插曲一结束,话题又绕了回去。
  封北将挖坟这件事的要害摊在少年面前给他看,“你想过没有,我们要怎么说服你大姨跟你表姐?尤其是你大姨,她能同意我们挖开她儿子的坟?”
  高燃动动嘴皮子,“不可以强制性的来么?”
  封北给了少年一个板栗,“喉咙里咕哝什么呢,大点声。”
  高燃咳两声清清嗓子,拔高了声音,“就说是找到了什么线索,必须要开棺验尸,这样也不可以?”
  封北眯起眼睛看少年。
  高燃被看的后脊梁骨发凉,他咽了口唾沫,舌头打结,“小、小北哥?”
  封北叫了全名儿,“高燃。”
  高燃条件反射的绷紧神经末梢,“搞么呢啊?”
  他迎上男人疑问的眼神,赶紧解释,“就是干什么的意思。”
  方言都蹦出来了,他是真怕这个人。
  封北沉沉的叹口气,背靠着桌子低头看少年,“你这小脑袋瓜子里想的什么,说给你哥听听呗。”
  高燃挠挠鼻子,不行,还不是时候。
  封北默了会儿陈述事实,“你不信任我。”
  高燃无意识的撇了撇嘴角,知道就行了,干嘛非要说的这么明白?你尴尬,我也尴尬。
  封北把烟屁股掐灭了弹进垃圾篓里,“你先回去。”
  高燃杵着不动。
  封北低喝,“回去!”
  高燃脸一白,抿着嘴巴走了。
  拐角跑出来一个年轻警花,眼睛红红的,哭过了,身上的警服微皱,扣子扣错了一颗,脸上难掩失落跟不甘。
  高燃打量的视线收回,猜出了大概,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往哪边,警花也往哪边,只好靠边站着,“姐姐,你先过去吧。”
  警花垂着头离开。
  高燃转过拐角,发现是曹狐狸的办公室,门虚虚的掩着。
  他不管闲事,脚步不停的从门口经过。
  门从里面拉开,一个阴影笼罩在高燃身上,他的头顶响起一声轻笑,“小朋友,又是你啊。”
  高燃冷冷的说,“曹队长,那次我坐你的车,你在车里对我催眠了吧?不然我是不会稀里糊涂睡半小时,你这样是犯法的,我可以告你。”
  曹世原看手机,“离下班时间还有一小时十分钟,来得及,去吧,左拐直走就到了。”
  高燃,“……”
  曹世原好整以暇的提醒少年,“你准备好证据了吗?”
  高燃没有。
  曹世原淡淡的撩起眼皮,“你说你在我的车里睡了半小时,又说我给你催眠了,无凭无证,很难办的。”
  高燃咬牙切齿,狡猾的老狐狸!他捕捉到了什么,“曹队长,你艳福不浅啊。”
  曹世原的衣领一处沾了点口红,不知道什么时候擦上去的,他的面色顿时变的阴沉可怖。
  高燃发觉周遭气压都低了,他胆战心惊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撒腿就跑。
  曹世原凉凉的叹息,“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晚上七点多,高燃等到了封北的电话。
  刘秀在屋里看电视,瞧见外面楼梯那里出现儿子下楼的身影,“上哪儿去?”
  高燃抓抓耳朵,“我出去逛逛。”
  刘秀喊道,“都几点了啊,有什么好逛的?!”
  “我很快就回来了。”
  高燃拉上门后的插销把小门一关,跑着去跟封北汇合。
  山里并不寂静,青蛙跟蛐蛐在搞二人唱,你来我往,亢奋又投入,像一对对刚投奔爱河的恋人,生怕别人不知道它们在一起了。
  杨志跟封北一人拿一把铁锹挖坟,高燃在旁边把风。
  刘雨站的远一点,她毕竟是个女人,见不了那种场面。
  高燃走过去安慰,“表姐,警方这么做是为了抓到杀害表哥的凶手,你心里别过意不去。”
  刘雨嗯了声,所以她作为家属,才同意警方挖坟查证。
  “小燃,你爸妈知道这件事吗?”
  高燃说,“不知道。”
  他小声请求,“表姐,你别告诉他们啊,我扯谎说是去街上逛来着。”
  刘雨半响轻声说,“你有心了。”
  高燃煞有其事的说,“其实我就是好奇警察办案,没帮上什么忙。”
  刘雨把吹到眼前的发丝扯到耳后,压抑着哽咽,“你大姨要是把什么都说了,案子或许就会有大进展,可她就是不说。”
  高燃说,“表姐,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我有个事想问你。”
  刘雨叹口气,“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不清楚。”
  她顿了顿,“小燃,我在家里是个外人,你表哥跟你大姨才是一家人。”
  高燃听出表姐话里的自嘲,他没有说话。
  大姨偏心。
  表姐念完小学就没念了,是大姨不给她念,叫她在家里帮着干农活,到了年纪就让媒婆给她找门亲事。
  表哥念到初二就没往后念,是他不想念,把书包丟到水塘里,死也不去学校,大姨怎么哄都没用,事儿闹的大,村里人看笑话,他当时已经懂事了,有印象。
  表哥表姐在大姨心里的地位天差地别。
  表哥跟表姐不亲,有个事应该不会跟表姐分享,她不了解也是正常的。
  高燃听着后面挖土的沙沙声,要是没有在表哥身上发现那种斑,那他的猜测就全部推翻了。
  要是有……
  高燃搓搓脸,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山头一边传来一道喝声,“你们这是做什么?”
  是赵村长。
  高燃迅速躲进旁边的草丛里,村长不是表姐,不会轻易替他保密的。
  要是让家里知道他扯谎,大晚上的还回乡下,参与表哥坟包被挖,开棺验尸的事,那完了,屋顶要被他妈掀翻。
  他还会被他爸训的一脸唾沫星子。
  赵村长看看挖开的坟包,脸色变了变,“封队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封北只说,“案子需要。”
  这是他迄今为止的职业生涯里面,唯一的一次让理性退后,将感性推到前面,他史无前例的给了少年一个机会,希望能得到满意的结果。
  赵村长瞪着眼珠子,“文英知道吗?”
  封北把铁锹搁地上,“我们争取到了死者家属刘女士的同意。”
  赵村长还要说什么,就看到刘雨朝这边来了。
  他急忙上前,“小雨,这事不能干啊,下葬了再挖出来,对你弟弟太不尊重了!”
  刘雨说,“他在地下有知,会理解的。”
  赵村长忧心忡忡,“坟被动过是可以看出来的,大家伙把事传开了,会对你家指指点点……”
  刘雨出声打断,“村长,我想的很清楚了。”
  “你这孩子怎么……哎……”
  赵村长见怎么也劝说不了,只好作罢。
  封北面色严肃,“村长,这件事还请你别声张。”不然也不会晚上过来。
  赵村长咳嗽两声扭头吐口痰,拿鞋底一碾,“我有数。”
  他往草丛那边喊了声,“小燃,别躲了。”
  高燃一脸无语的出来,一大把岁数了,视力竟然还这么好,黑灯瞎火的也能看那么仔细。
  “那什么,村长,我来这里的事我爸妈不晓得。”
  言下之意就是希望你老人家能帮我把这个事儿给遮过去,就当没看见我。
  赵村长的口气很重,“你表姐糊涂,你也不劝着点,还凑这个热闹,害得你表哥在地底下都不得安生。”
  高燃心说,其实这是我的主意。
  赵村长没再说什么,也没走,而是帮着挖坟。
  不多时,棺材被挖出来,封北跟杨志跳进坑里,一人一头将棺材盖子掀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从棺材里冲出,令人作呕。
  刘雨捂住口鼻后退着走到不远处站着去了,赵村长没走,但能看得出来他很不能接受,正在竭力忍着。
  高燃拿出封北事先给他准备的口罩戴上,他跪下来,在坟包前磕了三个头。
  做完这个动作,高燃就用只有男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小北哥,你能不能帮我把表哥的衣服脱掉?”
  封北盯视着少年,“理由又是不能说?”
  高燃没吭声,就是默认了。
  封北揉揉额头,“回去以后给我写份报告。”
  高燃说,“我不会写。”
  封北瞪过去。
  高燃忙改口,“好好好,我写。”
  封北先是去问过死者的亲姐姐刘雨,得到许可才回坑里,淡定的给尸体脱了衣服。
  高燃看的冷汗直流,他这会儿信了男人之前说过的话,这世上真没鬼。
  不然对方不会跟没事人似的,好像棺材里躺的不是尸体,是块木头。
  封北在坑里说,“下来吧。”
  高燃站在上面往下看,他咕噜吞了口口水,手撑着地面,小心谨慎的扒着土壁下去。
  封北示意少年到棺材那里去。
  高燃的声音藏在口罩里面,“手电筒呢?”
  封北把手电筒给他。
  高燃深呼吸,想起来是在坟包里时,一口掺杂着臭味的空气已经被他吸进了肺腑里面,他差点儿背过气去。
  虽然是亲戚,那种恐惧丝毫不减。
  这绝对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干这种事。
  棺材里的尸体腐烂得厉害,高燃根本没法找黑斑,他用力掐一下手心让自己冷静点,不断在心里说,没事的,有封北在,没事的。
  封北站在一旁,没什么动作,只是拿锋利的视线盯着少年,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
  接下来一幕就是,高燃看尸体,封北看他。
  大晚上的,对着一具腐尸,还得集中注意力一寸寸的检查,除了专业的法医,这世上没几个人可以做得来。
  高燃做不来,又必须得做,他屏住呼吸,硬着头皮仔仔细细的搜寻,手心里全是汗,握几下才握紧手电筒。
  封北拽住快要把头伸到棺材里的少年,“别凑这么近。”
  他没戴口罩,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尸体,跟一坨肉没什么区别,可少年不同,没有那些经验,正常反应是犯恶心,不敢看。
  高燃给了男人一个“不凑近我看不清”的眼神。
  他的眼睛微红,依然可见里面的坚定和决心。
  封北的眼底闪过一丝怪异,还有疑惑,少年想看清什么?他的思绪被干呕声打乱。
  高燃看到一只不知名的虫子从腐肉里爬出来,他浑身的毛孔瞬间炸开,受不了的丢掉手电筒往上面爬。
  那模样实在是逗,封北看傻了。
  结果因为高燃太慌了,手忙脚乱,爬几下都没爬上去,两条腿往上蹬,土渣子被他抓下来一大把。
  封北哭笑不得的摇摇头,手托住少年的屁||股,把他轻松往上一推。
  高爬上去以后,高燃就拽掉口罩跑到一边呕吐,把胃里来不及消化的食物残渣全吐了出来。
  封北拍拍他的后背,“还看不看?”
  高燃点头,这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吐几次就能适应了,他是这么想的。
  缓了会儿,高燃就重新戴上口罩,说要回坑里。
  杨志忽然冷不丁的来一句,“高燃,你将来有可能跟我们成为同行。”
  高燃一愣,不会吧?
  杨志用了强调的语气,“非常有可能哦。”
  封北皱眉扫他一眼,“别说废话。”
  杨志继续把风。
  赵村长往那边看了好几眼,似乎是对少年不合常理的行为感到费解。
  小孩子瞎凑什么热闹。
  高燃再去看棺材里的尸体,不到一分钟,头隐隐作痛,他惊的呼吸一停,难道斑已经被他看到了?
  在哪儿?
  高燃回头去找,一处处排除,他的视线盯住一个地方,周围都是腐烂的肉块,光线又暗,模糊难辨。
  头疼的感觉猝然间被放大数倍不止,高燃连连抽气,他的身子一晃,重心不稳的往棺材里栽去。
  封北眼疾手快的捞住了少年,发现他一张脸发白,整个人都在颤抖,登时就皱紧眉头,“怎么回事?高燃?”
  高燃眼前的世界在旋转,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钉钉子,疼的快要裂开。
  他无意识的抓紧封北的手臂,指甲抠了进去。
  封北绷紧唇线,脑子里闪过什么,他想去抓,却迟疑了一下,就此错过。
  高燃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你们会不得好死。”
  那一霎那间,高燃手脚冰凉,他刷地一下抬头,哆嗦着嘴唇问,“村长,是你在说话吗?”
  赵村长奇怪的说,“我没说话啊。”
  不等高燃多想,他又听到了那句话,“你们会不得好死。”
  这次高燃听清了,也辨认出来了,那是李疯子的声音,嘶哑痛苦,带着诅咒的意味。


第22章 我看见了真相
  高燃是被封北背下山的。
  后面的事他没有再过问, 整个人手脚发软的瘫在皮椅上面,浑身湿透, 像是刚淋过一场大雨, 老天爷专门给他开的小灶。
  封北给少年拿掉口罩,“怎么样?好些没有?”
  高燃问他要水喝。
  封北拧盖杯盖把杯口送到少年嘴边,“又是失眠, 又是头疼的,你毛病不少啊。”
  高燃没伸手接,嘴巴凑上去喝了两口水,听到男人说,“你那头疼的蹊跷, 是不是该跟我说一说?嗯?”
  他呛到了。
  封北宽大的手掌放在少年背上,轻拍几下说, “这就吓着了?高燃, 你心虚什么?”
  高燃咳的眼睛通红,“你先别说话!”
  封北拉开车门下去,后面的衣服被拽住,他没回头, “松开。”
  高燃说,“我只是让你不要说话, 没让你下车啊。”
  他可怜巴巴的哑着声音哀求, “小北哥,你在车里陪我吧,我害怕。”
  车门一关, 封北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高燃抬起胳膊闻闻,感觉身上臭臭的,他想起了表哥的尸体,胃有些痉挛,索性闭着眼睛整理思绪。
  封北也不嫌疑,他喝口水,盖上杯盖后点根烟,耐心的等着少年主动跟自己分享搜查的结果,这种情况很奇妙。
  明明只是一个高中生,没有断案经验,却让封北产生了信任的想法,甚至有一种搭档的错觉。
  车里响起声音,“我表哥跟李疯子之间有事。”
  封北发现少年已经睁开了眼睛,没有了之前的那些痛苦和惊恐无助,只有冷静。
  情绪调整的不算快,但也不慢。
  高燃用手捂住脸,深深的吸一口气,“大姨也有参与。”
  他并没有直白的说是表哥害死过人。
  男人追根问底,自己没法解释,不能说是听到了李疯子的诅咒,也不能说是看到了一块斑,那太荒缪了。
  后面还牵扯到他来自平行世界,并且死过一次的事情。
  至于让李疯子|脱||掉衣服,仔细搜查他的身体,不放过任何一块皮肤,看有没有斑,那是违法的,而且罪很重,每个人都有人权,也有隐私权。
  实施起来的难度很大。
  这次要不是表姐同意,警方都没法顺利挖坟。
  封北一口一口的抽着烟,“李疯子的父母是病死的,老婆跟人跑了,现在日子过的不怎么地……”
  “是他那个淹死的孩子?”
  高燃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说,“你去审问村长,他有可能知道点情况,别让你的手下去,你亲自审。”
  他只是猜测。
  如果村长真知道实情,谁能挖出来,高燃清楚得很。
  车里变的安静,空间逼仄,让人感到压抑。
  高燃心里直打鼓,他怕男人问什么,紧张的不敢大声喘气,想撒尿。
  封北一根烟没抽完就掐断了,“先送你回去吧。”
  高燃绷紧的身子放松下来。
  “小北哥。”
  “嗯。”
  又没声了,封北等了等也没等来后续,“小祖宗,吱个声儿啊你。”
  高燃抓抓头,“我没想好。”
  封北不为难他,“那等你想好了再说。”
  杨志跟赵村长在埋棺材,刘雨摇摇晃晃的回了车里,她刚吐过,嘴里难受,胃里火辣辣的疼。
  几人里头就封北带了水杯,还是超大的型号,但他没有一点要问喝不喝水的意思。
  客气话都不说。
  高燃认为是男女有别,直到干完活回来的杨志说渴死了,封北照样跟没听见似的,他这才多看了封北一眼。
  当初封北说水杯没给人喝过,高燃其实没有往心里去,这会儿当真了。
  我是特别的。
  这感觉像雨后春笋,先是冒出了个小尖尖,很快就窜出来,戳在高燃的心里,他抿抿嘴,终于有了一样值得高兴的事。
  高燃望着车窗外的夜景,山头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再也看不见了,他收回视线问,“表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刘雨苍白着脸说,“不会再回来了。”
  高燃喔了声,没有再问。
  他隐约觉得,这是最后一次见表姐。
  在表姐看来,弟弟没了,妈妈做劳改,老家没有美好的回忆,还回来干什么?她要做的就是换一个城市生活,只为将来,不管过去。
  车进县里,刘雨就打了招呼离开,高燃跟着封北杨志去局里,等封北完事了再一起回去。
  这个时间点,局里还有忙碌的身影在穿梭,有的会忙一个通宵。
  高燃瞥见桌上的照片,挺多的,都是些石河村的人,他拿起其中一张,“这是村长一家?”
  封北说,“你连村长都不认识了?”
  高燃说不是不认识村长,是不认识他女儿,“好多年没见了。”
  封北一副“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要多”的长辈口吻,“女大十八变,女孩子婚前婚后,妆前妆后还得变一变,等你谈了对象,你就知道了。”
  “不过……”
  他的话锋一转,“你现在还没成年,过完年倒是可以谈,但我觉得你应该以学业为重,到了大学再谈也不晚。”
  高燃抬头,“你谈过?”
  封北说,“没那个时间跟心思。”
  高燃好奇的问,“你不办案的时候都干什么?不觉得一个人待着很无聊吗?”
  封北说不觉得,“要是没案子,我通常都会睡觉。”
  高燃放下照片,“那你看别人成双成对,相亲相爱,亲亲我我,搂搂抱抱的,不羡慕?”
  封北挑眉,“有什么好羡慕的,谈对象麻烦死,我还不如一个人。
  高燃咳一声,正色道,“《圣经》第一章 有记载,上帝造了亚当,看他孤单一个人,就取下他的一根肋骨融合了他的血肉造了夏娃。”
  “封队长,我们生来都有一根肋骨丢失在外,找到了才能变得完整。”
  封北戏谑,“不是你自己想的吧。”
  高燃老脸一红,“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那根肋骨。”
  封北往门外走,“找什么肋骨,我只喜欢红烧排骨。”
  高燃下意识的赞同,“那个好吃。”
  封北叫少年在办公室等自己,“有时间哥哥给你露两手,让你尝尝世上最好吃的红烧排骨。”
  高燃的脑子里浮现坟包里的画面,他干呕了两声。
  真是的,没事儿提什么肋骨,排骨。
  高燃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放水洗澡,换下那身沾了臭气的衣服。
  封北给他讲了个故事,等他睡着就走了。
  高燃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到他表哥从棺材里爬出来掐他脖子,问他为什么要查以前的事,身上的腐肉一块块往下掉,把他吓的半死。
  上午封北就从赵村长那儿审问出了一些东西。
  审问的过程并不轻松,封北喝了两大杯水,抽掉了四根烟,嗓子生疼。
  赵村长似乎并不想旧事重提,实在是被逼的没有办法了才透露的。
  封北做的笔录,写了几张纸,白纸黑字的记录着一段往事。
  当年刘文英的儿子刘成龙跟李疯子的孩子在水塘边玩,刘成龙把他给推了下去。
  刘文英人就站在岸边,她只是抱紧了自己的儿子,确保他是安全的,没顾得上管水里的孩子。
  赵村长刚好在田里干活,目睹了这一幕,慌慌张张跳进塘里把李疯子的儿子抱上岸,可惜他儿子命薄,没救过来。
  刘文英上门跪在赵村长面前磕头,说刘成龙那孩子不是有意的,求他不要往外说。
  他答应了。
  可是,当赵村长看到李疯子家破人亡的时候,良心上过不去,思来想去,还是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诉了对方。
  李疯子知道真相后就找上门,当着刘文英和她儿子刘成龙的面诅咒他们,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们不得好死。
  当时在场的就只有赵村长,他把晕倒的李疯子送去了医院。
  李疯子醒来就疯了。
  赵村长的口供里虽然没有言明就是李疯子杀的刘成龙,但李疯子的杀人动机太明显了。
  自己的孩子被害死了,这样的深仇大恨搁在谁身上,谁都不会忘掉。
  赵村长出去前说,“封队长,李疯子是个可怜的人。”
  他唉声叹气,“都是命。”
  封北回办公室翻看之前调查的资料。
  据查证,李疯子的水性非常好,在水里能闭气十几二十分钟,他疯了以后也没受到什么影响,有时候突然从水里出来,会把在塘边的人吓到.
  死者刘成龙的死亡时间是14号晚上十点到次日零点,那个时间段没有人给李疯子作证,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在做什么。
  村里没人关心他的死活。
  就因为如此,他才有机会动手。
  李疯子能判断出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存在着报复心理,那是不是可以推测,检查结果有偏差,他其实有清醒的时候,程度有轻有重?
  封北临时开了个会,推断出刘成龙慌乱逃跑那晚,恰巧碰上恢复清醒的李疯子,对方因为仇恨失去理智,趁机将他杀害了并绑到水底,报仇雪恨。
  杀了人,李疯子又疯了,他满村子的大喊大叫,说大水塘里站了个人。
  可惜没人信。
  李疯子的精神有问题,说的都是胡言乱语,没法审问,就是不吃不喝的审上几天几夜,也不会审出个所以然出来。
  他犯了事,住不进牢房,得住精神病院。
  会议室里的几人都不约而同的松口气,石河村的案子可算是了了。
  封北手撑着额头,“那刘文英活埋王伟的动机是什么?”
  杨志分析道,“我觉得是这样的,王伟无意间听到刘文英跟刘成龙的对话,得知当年李疯子的孩子淹死的真相,就以此要挟,敲诈钱财,他的胃口越来越大,那晚刘成龙喝了酒,没有让他如愿,俩人发生争执,刘成龙失手将王伟推倒,他的头磕到桌角,倒地不起。”
  “刘文英干脆一狠心,杀人灭口,她为了儿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合情合理。
  封北单独去见刘文英,将赵村长交代的事说了出来,包括她活埋王伟的原因。
  刘文英很平静。
  封北等了有一会儿,才看到刘文英的嘴巴动了动,说了两个字,“报应。”
  除此之外,刘文英没有其他的反应。
  封北带着几个队员去了李疯子的小屋,他叫其中一人将一件泛黄的小衣服拿出去。
  李疯子的反应极大,他的神情发狂,面目狰狞,怒吼着扑上去,拿着小衣服的警员差点被他掐死。
  一个人根本拉不开,得要两三个才行。
  李疯子紧紧抱住小衣服,冲周围几个人发出野兽般嘶吼声,仿佛谁敢过来,他就杀了谁。
  封北见状,眉头皱了皱。
  推论的没错,李疯子人虽然疯了,却存有意识,他知道那是自己孩子的东西,很重要,别人不能碰。
  目前形成的证据链都指向了李疯子。
  两天后,高燃得知案子破了,李疯子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或许对李疯子来说,那里比大人孩子都想要他滚出去的石河村好。
  刘秀不再提案子的事,她跟高建军商量了一个晚上,决定回老家一趟,把家里收拾收拾,该拿的拿走,以后都不回去了,免得触景伤情。
  那天高燃说他也想去。
  高建军只好留下来照看老太太。
  一路上,刘秀都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叹口气。
  高燃愣是全程当哑巴。
  他晓得他妈心里想的什么,因果报应这东西真真实实的存在着。
  别不信,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发生在你认识的人身上,让你看看什么叫冤有头,债有主。
  高家庄跟石河村相隔一条田埂。
  高燃家靠着田,石河村的人在田里干活,看到他跟他妈回来,都热情的打招呼。
  刘秀客套的回应两句就进了屋子。
  高燃眼尖的瞧见田埂上有一片梦子,红彤彤的,都熟了,他忍不住过去摘了几串,一个一个吃到嘴里,心满自足。
  刘秀收拾了出来,本来不想多待的,半路上被几个人拉去了南边的水塘那里,说她回来的正好,能捞些鱼带回县里。
  野生的在县里可不那么好买。
  南边的水塘是石河村的,位置靠着高家庄,虽然比不上大水塘的面积,但也有两年没干了,肯定有大混子,起码两三斤。
  而且那水塘里多的是乌鱼。
  村里的气氛跟高燃上次来截然不同,未知才可怕,什么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就不怕了。
  自从大水塘里发现尸体后,就没人抽过水,现在案子一结,真相大白,大家伙还是没有抽剩下的水,鱼搞不好吃过尸体上的肉,他们嫌恶心,更怕沾上晦气。
  过几年再说。
  高燃看到塘里的人在捞鱼,他就迫不及待的脱掉球鞋卷起裤腿下水,泥巴挤进脚丫子里面,那感觉没法形容,很过瘾。
  刘秀在岸边喊,“小燃,你上来,别把衣服给弄脏了!”
  “没事儿,我会小心点的。”
  高燃看见了乌黑的鱼背,在泥水里游走,他伸手一抓,将一条手掌大小的鲫鱼扔到岸上,“妈,接着——”
  刘秀回家拿了鱼篓子跟一个抄网,她没下去,就在岸边拿抄网捞捞鱼,顺便捡走靠岸的虾子。
  在乡下,每年一到夏天,最期待的就是抽水捞鱼,这是大人改善伙食的机会,也是小孩子的乐趣。
  大多数人都有一手摸鱼的本事。
  不一会儿,高燃就摸到了十来条,都是鲫鱼,他换了个地儿,打算摸两条乌鱼回去烧汤喝。
  赵村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燃,你过来,这边有个乌鱼窝。”
  高燃一听就立马走过去,泥水四处飞溅,他的衣服上面沾到了很多,脸上跟头发上也有,不觉得脏。
  玩泥巴长大的。
  别说身上弄到了,吃都吃过。
  赵村长说的不假,的确有个乌鱼窝,不过乌鱼很滑溜,细细长长的,很不好抓。
  高燃维持着弯腰的动作找目标,他瞅准机会用两根手指一捏,抓了个条小的,只有半根筷子长。
  赵村长没空手抓,他拿了个渔网,一推一捞,次次都有鱼虾。
  “我篓子有几条大的,你待会儿拿两条给你妈回去。”
  高燃不好意思的摆摆手,“不用了。”
  赵村长抖抖渔网,把里面的草跟虫子抖掉,“跟我还做什么弯,吃鱼聪明,乌鱼汤又补,县里可买不到这种野生的。”
  高燃没再拒绝,“那谢谢村长了。
  脚底滑溜溜的,他把脚拿开,手伸进泥水里,往淤泥里摸,逮着了那条泥鳅。
  赵村长叮嘱了句,“有石头子比较尖,你当心点。”
  “嗯嗯。”
  高燃一抬头,见他妈在沿着塘边抓虾子,抓的还挺起劲,不知道在跟边上的妇人聊着什么,脸上挂着点笑意。
  他心里的大石头就落了下来。
  有几个小孩在玩耍,不光在水里撒尿,还撒野,泥巴渐的到处都是,自家的大人叫他们别玩,不抓鱼就上去。
  没哪个听,都很皮。
  有一大块泥巴砸在了赵村长背后的褂子上,他干脆把褂子脱了丢给老伴儿拿着,直接光着膀子捞鱼。
  高燃去岸上看篓子里的鱼,乐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妈,我们这次回来赶上好时候了,早一天晚一天都不行。”
  刘秀看看脏兮兮的儿子,“你这衣服还能洗的出来?”
  高燃说,“回去我自己洗。”
  刘秀一脸震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
  高燃舔舔嘴皮子,碰到了一点儿泥水,“妈,螺丝要么?我想吃螺丝肉,好久没吃了。”
  刘秀说带不走,又改口,“弄一点吧,晚上炒一顿,你奶奶不能吃辣,只能跟韭菜炒。”
  “跟哪个炒都行。”
  高燃嘴馋了,他问道,“那我拿什么装?”
  刘秀去跟赵村长的老伴要了个盆。
  高燃端着盆下水捡螺丝,不知不觉捡了半盆。
  到了晌午,塘里的人陆陆虚虚上岸,个个满载而归。
  赵村长说到做到,把两条大乌鱼拿给高燃,“回去要是还活着就养起来,这个好养活。”
  “知道了。”
  高燃不经意间转头,看到赵村长原本只有几处泥的背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黑点慢慢的扩大,最后变成一块斑。
  作者有话要说:  褂子就是上衣的意思,梦子是指野草莓,乡下有很多。


第23章 看到我了吗
  封北在跟郑局的女儿郑佳慧吃饭, 郑局跟他妻子也在。
  好奇心是与生俱来的,跟职业年龄性别无关, 谁都有, 餐厅里的人会忍不住侧目打量,发现年长的相敬如宾,年少的男才女貌。
  从眉眼看, 淑女打扮的女孩子是中年夫妇的女儿,相貌俊毅的男人是他们挑中的女婿,两个年轻人还没有交往。
  这一点从他们并不亲密的举动上可以看得出来。
  而且是女追男。
  因为女孩子一直在偷看男人,对方却视若无睹,明显的没动心, 更没动情。
  郑局的意思是两个年轻人单独吃饭,那样才好培养感情, 但封北不同意, 他只好退一步,一家三口全上了。
  人郑局已经退了一步,面子给了,封北不好再把局面闹僵。
  郑佳慧心思细腻, 知道封北对她没意思,却还是不想放弃, 她心想, 不是说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吗?
  就一层纱而已,多接触几次肯定能让封北对她上心。
  封北没想过自己的将来, 他是过一天是一天的思想,明天充满了未知数,尤其是他这个行业,谈不起将来。
  所以他压根就没打算找个心爱的姑娘结婚。
  光棍一条,无牵无挂,做好了随时离开这个世界的准备。
  要是真找个姑娘,那就是害人。
  手机一响,封北浑身绷紧的肌肉就放松下来,他打过招呼出去接电话,很快回来说,“郑局,我有急事得先走了。”
  郑局放下筷子问道,“什么事?”
  封北的面色凝重,“石河村的案子可能另有隐情。”
  郑局颔首,“去吧。”
  郑母蹙了下细弯的眉毛,“今天是慧慧生日,你怎么让他走了?一顿饭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郑局一脸正色,理所应当道,“案子要紧,饭少吃两口多吃两口不会有什么影响。
  郑母叹口气,嫁给刑警,必须要去习惯一个人生活,还要给予无限的包容和体谅,什么苦累都自己受,她这一路走的很心酸,也非常压抑,尤其是刚开始的那几年。
  郑母活了半辈子,有多次动过放弃的念头,也后悔过,她并不想女儿走自己的老路子,可就是不听劝。
  “慧慧,你也看到了,一个电话说走就走,以后这种情况会很常见,真想好了吗?”
  郑佳惠害羞的点头。
  郑母看一眼老伴,将一声叹息咽进了肚子里。
  同一时间,高燃瘫坐在竹林里面,背靠着根竹子,沾满泥巴的两条腿随意伸着,好半天都没动一下。
  艳阳高照,他遍体生寒。
  想不通,人怎么就那么能装呢……
  大姨是,表哥是,村长也是。
  杀了人,犯了法,却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过着自己的生活。
  那样的心态说好听点,就是牛掰,不好听的,就是扭曲。
  杀人了啊,不害怕吗?
  高燃垂眼看着被水泡的发皱发白的手指,脑子里就像是刚发生了一场大爆炸,一片狼藉,想收拾都无从下手。
  起初以为黑斑只在额头,后来发现是身上任何位置。
  再后来得知斑不全是黑的,也会有颜色比较浅,怎么死盯着都看不出来形状的。
  高燃没想到还有“惊喜”在等着他。
  斑形成的时间竟然没个定数,不是杀个人就会出现。
  应该是跟什么因素有关,高燃不知道。
  一只蜻蜓慢悠悠飞过来,绕着少年飞了一圈,它往上飞,停在一片竹叶上面,从上往下的俯视着少年。
  有风吹过,竹林轻晃,斑驳的阴影也跟着晃,挺美,高燃却一点儿欣赏的心情都没有。
  谁晓得只是因为在家闷得慌就跟老妈回乡下一趟,赶巧了,碰上水塘抽干了水,凑热闹的下水摸鱼,就撞见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这是高燃怎么也没想到的结果,他一直觉得村长是个好人。
  石河村跟高家庄离得近,说夸张点,放个屁被风一吹,都能送到鼻子里。
  高燃天天往石河村跑,他妈就站在田埂上喊他回家吃饭,那些日子仿佛就在眼前。
  那时候高燃很喜欢去村长家,因为他家门前有一颗很大的杏子树,还有石榴,可以摘了吃,不会被打骂,被赶走。
  李疯子家破人亡,家财都被他的亲戚给一抢而光。
  从那以后,亲戚就不再是亲戚了,村长向上头申请给李疯子发放补贴,还给他饭吃,一吃就是好几年。
  李疯子家的地被邻居给占了,村长开过几次会当众指责那几家的不是。
  这事儿传的沸沸扬扬,也传了好些年,因为乡下都是些屁大点事儿,发生一件稍微大点的事就很新鲜,不得了。
  高燃长大记事了,还老是听人说,所以他知道的多。
  谁家有矛盾纠纷,村长都会去劝解,人缘非常好,没人在背后说他的不是,因为没得说。
  要修路,村长全力配合,不贪污一毛钱,按原则办事,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今天之前,高燃认为村长是村里最心善的人,结果那快黑斑给了他当头一棒。
  原来不是不搞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只是计谋高深,没人察觉得出来。
  高燃通过表哥的死接触到了这些事。
  他相信了以前听说过的那句话,电视小说都来源于生活,要更戏剧,更好笑,更疯狂,也更可怕。
  一件事的背后,肯定背着另一件事,或者是好几件事。
  高燃抠着指甲里的泥,知道赵村长才是杀害表哥的凶手,证据呢?动机呢?
  到了法庭上,一句我能看到凶手身上的黑斑,也能透过黑斑听到案发现场的声音,不但不能作为证词,还会被当成精神病人关起来。
  高燃啃着干燥的嘴皮子,要反推!他必须根据李疯子的那条证据链反推出几个疑点才能告诉封北。
  不然他说什么都没有可信度。
  封北一问,他就哑口无言,那就没法聊了。
  高燃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看过好多册柯南,还有卫斯理等悬疑推理类的小说,知道反推要容易得多。
  只要是人干的,就一定会留下破绽,之前村长不是嫌疑人,警方跟他都没有在对方身上下功夫,现在不一样了,反着推理,绝对能找到线索。
  想一想,先想一想。
  高燃闭着眼睛,思绪回到他来老家的第一天,所有的画面都倒退回去,他的脑子里像是有只手,在一帧一帧往后调。
  表哥出事那晚,李疯子脚上有伤,当时他有近距离看过,都烂掉了,很严重。
  以李疯子的脚伤,下水后会很痛苦,那条腿能使的力道顶多只有平时的一半,他没办法一个人将表哥弄到水里,并且打木桩把人绑上去。
  这是疑点之一。
  当初警方搜过李疯子的小屋,没查找出表哥的手表,却在第二次发现了。
  手表出现的时间是在村长家两头猪被害之后,李疯子的嫌疑也是那时候出来的,包括有关他的脚伤是表哥造成的谣言,以及他的报复心。
  这是疑点之二。
  这可不可以当做证据?
  高燃摇头,不行,还得再找找。
  他想起来了,刚来乡下的当天中午,李疯子喊恶鬼来了,自己在跑去大水塘的路上遇到了村长。
  村长对水塘很熟悉,提醒他有深坑,叫他千万不要下水。
  那会儿应该是怕他发现站在水底的表哥尸体。
  要泡上几天,尸体的腐败程度才会加重,警方能查到的线索也会更少。
  “你在那儿干什么?”
  后面传来声音,高燃的思绪骤然被拉扯回来,他把脖子往后扭,望了望过来的男人,“小北哥。”
  封北把摊在地上的少年拎起来,“站直了!”
  高燃两条腿发软,整个就是一受惊过度的样子,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吓到了。
  看恐怖片虽然会害怕,但高燃可以安慰自己,那是假的,都是道具,拍的时候有很多工作人员在场。
  可他前不久看到的是真的,不是拍电影。
  你突然发现对你满脸慈爱的长辈其实是一个杀人犯,那心情没法形容。
  封北瞧着少年,脸青白青白的,身上又脏又腥,他沉声道,“你把你在电话里说的事儿再细说一遍。”
  高燃没细说,直接给他一个总结,“我怀疑村长有问题。”
  封北皱眉,“你怀疑?”
  高燃仰头看男人,“小北哥,你心里也有疑虑的吧。”
  封北不语。
  的确有,但他找不出反驳的证据。
  封北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跟打火机,他点上一根烟,弯着腰背吞云吐雾。
  高燃不说话,封北也没有,竹林里寂静无比。
  一截烟灰掉在竹叶上面,封北拿鞋踩过,他重重的吐出一口气,“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
  高燃偏身抠一根竹子,拿指甲在上面划出几道毫无章法的痕迹,“表哥的案子虽然破了,但是我一直觉得怪怪的,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地方。”
  “上午我妈要会老家一趟,我觉得无聊就跟过来了,正好赶上大家伙捞鱼,我也去了。”
  封北没打断少年,等着下文。
  高燃说,“村长知道哪儿有乌鱼窝,知道塘里有尖石头,他非常熟悉,而且他那个年纪竟然有肌肉,体格很不错。”
  封北盯视着少年,“就这样?”
  高燃将反推出的几个疑点全说了出来,没有丝毫隐瞒,他垂下眼皮,心跳的很快,怕男人盘问,“小北哥,我的直觉很准的。”
  封北沉默片刻,“直觉能当证据?”
  高燃撇嘴,“不能。”
  “好吧,现在我就根据你提的几个疑点做出假设。”
  封北抽口烟,“你表哥14号那晚跟王伟起冲突,失手将王伟推倒,你大姨埋尸,他逃跑,根据他跟王伟前后的死亡时间推断,他跑出家门没多久就遇到了村长。”
  高燃,“嗯。”
  封北往下说,“村长在哪里下的手?大水塘附近的小山林,还是……”
  高燃跟男人对视一眼,俩人不约而同的冒出一个地点,家里。
  封北闷声连抽了好几口烟,他的舌尖抵了抵牙齿,“你表哥遇害的那个时间段,村长说自己在睡觉,就算他老伴做了伪证,那他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高燃还没想出来。
  封北耐心分析给少年听,“李疯子跟你表哥之间有条人命,他对孩子的死耿耿于怀,疯了都记着,有明确的动机,村长呢?无缘无故会那么干吗?”
  高燃仍然没吱声,他在思考。
  封北弹了弹烟身,“村长没有精神病史,说话交流也很正常。”
  高燃的眼脸动了动,他把脸埋在双手里面,脑子飞速运转,一两分钟突然抬起头,眼睛又黑又亮。
  “小北哥,你记不记得挖坟那晚我跟你回局里,看到村长一家照片的时候说过什么?”
  封北的记性不错,他将那句话还原,“你说你不是不认识村长,是不认识他女儿,还说好多年没见了。”
  高燃揪着眉毛,“如果我没记错,在我搬去县里之前,村长的女儿就离开了村子,这些年我没听说她回来过。”
  封北看着少年,“这能说明什么?”
  高燃说,“你不觉得奇怪吗?她为什么不回来?要是太忙,一年两年不回来还正常,但是一直没回来过,那可是她家哎。”
  封北刚要说话,就听到少年说,“肯定是有不回来的原因。”
  “早年村里人还议论,觉得村长女儿不孝顺,没良心,逢年过节都不回家,还要村长大老远的过去,慢慢的就没人说了,也没人提,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人,所以我看到照片的时候没认出来。”
  高燃问道,“小北哥,你经验多,能猜出来吗?”
  封北挑挑眉毛,“通常情况下,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多年不回家,应该是对家乡留下了心理阴影。”
  高燃被男人提醒,他一个激灵,“我注意到照片上的她手腕戴着一个护腕,很宽。”
  封北对少年抓捕小细节的能力感到惊讶,当事人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高燃抓住男人的手臂,“你查过村长的女儿吗?”
  封北说,“调过她的个人档案,没细查。”
  村长不是嫌疑人,没有作案动机,勘察小组就没在他身上多花功夫,况且他女儿只是一个在外地打工的普通上班族,远离石河村。
  封北打了个电话交代几句,他问少年,“你妈人呢?”
  高燃踢着地上的竹叶跟石头子,“回家了。”
  封北把少年头发上的一片竹叶拨掉,“她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高燃说,“我扯谎了。”
  封北没多问,“走,我们去齐老三家转转。”
  高燃抬头看过去。
  封北边走边说,“跟着我。”
  高燃亦步亦趋的跟着男人,听到他说,“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齐老三,据调查他那人喜欢占便宜,很小气,前段时间却突然大方起来了,在我第一次问他情况的时候,他就把李疯子推了出来。”
  “李疯子拔三麽子的线索是他提供的,村里没其他人看到过,他还说村长对李疯子动手,李疯子有报复心,引导我们判定村长的猪就是李疯子杀的……”
  封北的语速不算快,也不算慢,气息里的烟草味很浓,眉头紧皱着。
  高燃的思绪有点儿乱。
  这个世界的石河村跟他那个世界有不一样的地方,他那个世界,村长的女儿在初中教书,而这个世界早就离开了村子。
  或许这个世界的命案在那个世界并没有发生。
  齐老三人不在家,他老伴说是去亲戚家打麻将了,估计晚上才能回来。
  封北跟高燃坐了会儿就了。
  没多久,封北的手机响了,他让高燃原地等着,自己上一边接电话,面色冷沉。
  高燃没偷听,隐约能猜出电话里的内容。
  封北挂了电话过来,“晚上我们去村长家吃饭。”
  高燃说行。
  他知道封北的人从村长女儿身上查到了东西,对方不透露,自己就不问,省得露出马脚,又闹出不必要的事端。
  乡下招待客人就是杀鸡称肉。
  赵村长给足了封北这个队长的面子,不光有一大锅鸡汤,五花肉烧山粉圆子,红烧鱼,还杀了一只鸭,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
  他端着半盏子白酒站起来,“封队长,感谢你跟你的队员们这些天坚持不懈的调查案情,村里才能这么快恢复平静,我先干为敬!”
  封北的屁股离开椅面,“村长客气了。”
  赵村长的酒量好,他几口下去脸不红气不喘,“小燃,你怎么光扒饭不吃菜啊?村长家的菜不好吃?”
  高燃忙笑嘻嘻的说,“好吃,山粉圆子特香。”
  他说着就一口一块,腮帮子鼓鼓的。
  赵村长咂嘴,“封队长,刘成龙的案子已经破了,你到我这儿来是为的什么?不会是又出了什么案子吧?”
  封北吐掉鸡骨头,“不是,我正好路过,就过来看看。”
  “我听高燃说了上午捞鱼的事,就嘴馋的想上村长这儿来尝一尝野生的鱼是什么味道,给村长添麻烦了。”
  赵村长的脸上堆满笑意,“这样啊,不麻烦,我这捞了好些条乌鱼,都在池子里养着呢,封队长带几条回去吃啊。”
  封北道谢,他挑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吃,“野生的就是鲜。”
  高燃也正常的吃吃喝喝。
  酒喝了二三两,封北满嘴酒气,“村长,你女儿呢?我几次来都没见过,在外地定居了?”
  赵村长倒酒的动作一滞,转瞬即逝。
  高燃的余光一直锁定村长,那一瞬间的变化被他捕捉到了,他拿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不易察觉。
  赵村长坐下来长叹一声,“是啊,在外地呢,孩子大了,主意多,她想怎么着都随她,儿孙自有儿孙福。”
  “说的也是。”
  封北笑问,“成家了没有?”
  赵村长也笑,眼角堆满皱纹,“还没有,封队长,别光顾着说话,菜都要凉了。”
  封北说这个天菜凉了没事,“村长,我查案的时候调动过村里人的档案,发现你女儿长得像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赵村长笑笑,肌肉拉的很不自然。
  封北之前没提过村长的女儿,这次有意继续这个话题,甚至不做丝毫遮掩,以此来刺激他,等着看他的反应。
  如果赵村长没问题,别人提自己的女儿,不会有什么异常表现,反而会骄傲。
  女儿离开穷乡僻壤的村子去了外地,在大城市有立足之地,多好的事,很值得炫耀。
  赵村长酒喝的凶,一口菜都没吃。
  高燃敏感的察觉到了,自打封北提起村长的女儿,桌上的气氛就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之后虽然封北说什么,赵村长都有回应,但高燃发现他不对劲。
  离开村长家,高燃才想起来那种不对劲是什么,他在紧张。
  案子破了,刑警队的人又出现在村里,还上自家吃饭,心里有鬼的人铁定会坐立难安。
  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神不知鬼不觉,如果突然发生变故,恐怕会措手不及。
  高燃看着封北。
  封北也在看他,“你说。”
  高燃说,“村长几个屋子的门都是建房子的时候做的,用的同一种木头,不过他那屋的门跟其他屋不一样。”
  封北嗯道,“哪里不一样?”
  高燃从男人看过来的眼神里得到一个信息,他也发现了,只是在考验自己,又是考验,没完了还。
  “里面那边的门上挂了日历,我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怀疑村长用刨子刨掉了一层。”虽然搞的跟旧的一样,但细看还是有区别。
  高燃能推断出村长的心理,临时换门会引起别人怀疑,况且也找不到合适的同一批门来替换。
  再说了,反正有李疯子那个替死鬼在,村长不担心警方会查到自己身上,他跟刘文英的儿子刘成龙没有过多的来往。
  封北揉了揉少年的头发,赞赏的叹息。
  高燃说,“现在怎么办?”
  封北说,“回家。”
  高燃一愣,“不查了吗?”
  “查啊。”
  封北往村子外面走,“后面的事我会调查,你别再过来了。”
  “你的那些猜测还只是猜测,别到处说。”
  “我知道,我就跟你说了,没跟其他人说,连我爸妈都没。”
  听到少年那么回应,封北的身形一顿,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忘了。
  一天后,村里来了个女人,一头黑色长发披肩,穿着端庄,只是气色不怎么好,瘦的不健康,像个药罐子。
  大家伙都没认出来是哪个。
  直到女人进了村长家,他们才回神,原来是村长的女儿啊。
  这都多少年没回来了啊,真认不出来了。
  赵村长家的大门紧闭,没人晓得里面是什么情形。
  街坊四邻想上门唠嗑唠嗑,就听见里面传来砸瓷缸子的声音,他们都很奇怪。
  女儿多年没回来,今天可算是进家门了,不是该高高兴兴的吗?怎么还砸东西?
  一整天,赵村长家的门都没打开过。
  当天夜里,齐老三鬼鬼祟祟出门,一路走一路回头,生怕有人看见。
  他去了小树林里,“那个姓封的白天审问过我了。”
  赵村长说,“不会有什么事的。”
  齐老三胆儿小,他很慌,案子不是破了吗?怎么又查起来了?而且还查了他。
  那是不是说,警方已经发现了?
  齐老三越想越慌,“说的轻巧,要是被姓封的查出来我……”
  赵村长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一变,“别说了,快回去,不要再来找我。”
  齐老三把人拦住,“老赵,你什么意思?你想再找个人做替死鬼是吗?”
  他的言词激烈,“我告诉你,我可不是李疯子,上回死猪的事你没忘吧,真把我逼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赵村长听到了一串脚步声,一张脸灰白,“孬子。”
  齐老三也听见了,他寻声看去,吓的跌坐在地。
  .
  赵村长第二次进局里,这次跟上次不同,他没有走出去。
  唯一相同的是,坐在他对面的人还是封北。
  赵村长很平静,“封队长,能让我抽根烟吗?”
  封北把一根烟朝他丟过去。
  赵村夹着放在嘴边,由着封北给他点着,他吸一口,“刑警队长给我点烟,我这面子大了。”
  封北自己也点了根,他不着急,耐心就属今晚最多。
  为了不引起村里人的注意,让齐老三放松警惕,封北没人底下人进村,他亲自来的,天黑后走的一条最隐蔽的小路。
  封北跟踪齐老三,蹲点,被蚊虫咬了很多个包,抓得流血,还好他有收获。
  赵村长问道,“封队长,我想知道案子既然已经破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查?”
  封北说,“一,疑点多,二,那些疑点都跟你有关。”
  赵村长叹气,“看来这是我的命。”
  审讯室里静下来,烟味无声无息占据每个角落。
  赵村长用了恳求的语气,“别再找我女儿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封北答应了。
  一根烟抽完,赵村长缓缓说起陈年旧事。
  十年前的炎夏,村里人都在自家的田里割稻子,忙的汗流浃背,腰都直不起来。
  赵村长回来拿水瓶,发现女儿躺在屋里的竹床上昏迷不醒,被人强暴了。
  她当时被蒙住了眼睛,不知道是谁干的。
  女孩子的名声重要,事不能张扬。
  赵村长告诉女儿,要将这件事吞进肚子里,对谁都不能说。
  村里没人知道。
  但赵村长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在暗中留意,他要弄死那个人。
  女儿一天天消瘦,赵村长的那种念头一天比一天强烈。
  一天夜里,赵村长的女儿企图割腕自杀,好在及时发现了。
  赵村长没有办法,只好将女儿送出村子,希望她能忘掉过去重新开始。
  他女儿这些年没回来过。
  村里人起初几年还会经常问问,一年年过去,他们就不怎么问了,想起来才提一下,也只是事不关己的唏嘘。
  赵村长跟他老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生活。
  而他们的女儿过的并不好。
  每次他们去,都会发现女儿的手腕上有新添加的伤痕。
  这么多年过去,赵村长没有一天不想杀死害了她女儿一生的那个人。
  但他怎么都查不出来。
  直到赵村长无意间听到王伟跟刘成龙起争执,他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就是刘成龙。
  14号那晚赵村长去了刘文英家,为的是有个外派的工作想介绍给她儿子,包吃住,就是要离家一两年。
  虽然刘成龙害得李疯子的孩子淹死,但他那时候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孩,不懂事,真计较起来也没个用。
  况且这些年刘成龙老实本分,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
  刘文英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又挺不容易。
  赵村长就想着刘成龙结婚了要用钱的地方会有很多,不如帮衬一下。
  当时门是掩着的,赵村长喊了声没有应答,他推门进去,听见了王伟跟刘成龙的对话内容。
  那一瞬间,赵村长心里的杀念就窜了出来,他没有多待就离开了,躲在墙角老泪纵横。
  刘文英活埋王伟,要他永远闭嘴不是为了掩盖她儿子该死李疯子的孩子这件事。
  而是她儿子年少时因为一时冲动犯过的大错,她不想儿子被人骂强奸犯。
  刘成龙慌张逃跑,赵村长早就在路上等着他了。
  赵村长把刘成龙拉住,用外派的工作把他骗到屋里,趁其不备对准他的后脑勺敲了一棍子,在等到夜深人静以后背去大水塘。
  在准备动作之前,赵村长就已经想好了对策,人杀了,警方早晚都会调查。
  他干脆就让警方发现尸体。
  因为有个现成替死鬼,就是李疯子。
  李疯子家破人亡,活的很艰难,赵村长做过思想斗争,可他一想到苦命的女儿,就不再动摇。
  赵村长又一想,李疯子精神有问题,就算他杀了人也不会判刑。
  他在精神病院比在村里好。
  所以赵村长就利用李疯子孩子的死做文章,让警方以为是对方报仇雪恨。
  尸体必须死在水塘里面,还得是惨死,尽可能的做出是李疯子泄愤的景象。
  赵村长的计划里出了两个意外,一是他去大水塘的路上被齐老三撞见了。
  好在是能用钱财打发的齐老三,不是其他人。
  齐老三要挟赵村长,并且成功得到了好处。
  第二个意外是李疯子。
  赵村长在水塘这边上岸,李疯子在另一边下水,看到了被绑在水底的刘成龙。
  可惜李疯子就是个疯子,无论他怎么喊叫,从凌晨喊到第二天天亮,村里都没人当真。
  猪眼睛是齐老三挖的,他在警告赵村长,同时也在告诉对方,自己不是软柿子。
  警察成天在村里转悠,齐老三怕村长为了明哲保身就杀人灭口。
  毕竟只有死人才能守得住秘密。
  齐老三实在是被刘成龙的尸体给吓到了,他可不想自己也变成一大块泡烂的猪肉。
  赵村长答应把村里最好的那块地分给齐老三,说服他将猪的事引到李疯子头上。
  因为第一个嫌疑人王伟已死,该是时把李疯子拎出来了。
  手表是赵村长放进李疯子小屋里的,有关李疯子脚被刘成龙弄伤的谣言也是他散出去的。
  李疯子有杀人动机,也具备作案时间。
  但赵村长没有,他很安全。
  赵村长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做最后一件事,直到封北审问他。
  机会来了。
  赵村长终于以一种被逼到无路可退的姿态说出那段往事。
  一切也都按照他期望的发展了。
  李疯子不能承认,也没法否认,他是最合适的替死鬼,简直就是老天爷给赵村长准备的。
  只要全推给他,案子就能了结,不会有人怀疑到自己身上。
  赵村长都想好了,明年就跟老伴去找女儿,再也不会回村子里。
  如果高燃没有开天眼的能力,又戏剧性的在那天回家,赵村长会安稳过后半生。
  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那些不为认识,悄然腐烂发臭的东西被翻出来,案子真相大白。
  村长的女儿被人强奸,他苦苦调查多年,积压在心里的仇恨早已变质,在他知道实情之后就趁机杀人,对自己善待过的人干出栽赃嫁祸的行为。
  大姨呢?她活埋尸体是为了儿子的名声,宁死不说。
  在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身份。
  说到底,做人还是不能干坏事,这样报应也就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高燃听封北说了,李疯子以后还是住在精神病院,他回了脏乱发臭的小屋,吃了这顿没下顿,生个病没人管,死了都没人知道。
  但是在那里有专业人员照顾。
  李疯子的主治医师是封北的朋友,他会得到最好的治疗。
  封北说他让人把小孩子的衣物都洗了给李疯子送过去了,似乎是让高燃放心。
  高燃听完是放心了。
  生活照常继续,高二也即将来临。
  贾帅来找高燃,进屋第一句话就是,“我听说了你表哥一家的案子。”
  高燃手撑着头转笔,“别提这个。”
  家里现在都没人提了,他也不想再去回忆,昨天前天大前天……再往前,那些事都过去了。
  只要一想,高燃就很迷茫。
  人活着,得要防多少人啊?猜这猜那的,太累。
  贾帅拍拍他的肩膀,“最复杂的就是人心。”
  “是啊。”
  高燃停下转笔的动作转头,“帅帅,你说怎么样算好人,怎么样算坏人?”
  贾帅明白他的意思,沉静着脸说道,“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我暂时没搞懂,等我搞懂了再告诉你。”
  高燃换了个问题问他,“那你将来要做好人,还是坏人?”
  贾帅蹙蹙眉心,思索道,“不委屈自己,不为难别人。”
  高燃啊了声,似懂非懂。
  贾帅把带的梨子罐头拿到他面前,“别人送的,我妈让我给你带两瓶。”
  高燃撬开瓶盖喝了口梨子水,甜丝丝的,“对了,早上我出门买馒头的时候看到张绒了,她有黑眼圈,没什么精神。”
  贾帅淡定的说,“学习没有不苦不累的。”
  他看了眼好友,难得幽默一回,“倒是你,作业都没做完,下巴都瘦尖了,不会是在夜里私会了小倩吧?”
  当初他俩跟几个哥们一块儿看录像带,心里都飘进来了一个小倩。
  高燃又去喝梨子水,“还小倩呢,我哪儿有那艳福。”
  高燃叹口气,为了案子的事儿,每天死掉的脑细胞不晓得有多少,快死光光了。
  贾帅陪高燃聊了会儿天,问他有哪些题不会做,一一讲给他听,解题思路重复的讲,直到他听懂为止。
  高燃握住他的手哽咽,“帅帅,你要是女孩子,我铁定追你。”
  贾帅清俊的脸黑了黑。
  高燃想起来个事,“中秋就要到了,你想不想把张绒约出来?”
  贾帅整理着草稿纸,把卷起来的边边角角都抚平整,“快开学了,在学校里能见到。”
  高燃的胳膊肘撞撞他,暧||昧的笑,“我就问你想不想。”
  贾帅抿唇,细长的手指按在草稿纸一角,他半响承认,“想。”
  高燃眨眨眼睛,“就冲你到我家来给我讲题,还带梨子罐头,这事儿我怎么也得给你办妥。”
  “行了别整理了,一会儿就乱了。”
  高燃拽住勤劳的小蜜蜂贾帅同学,“我们上张绒家去。”
  贾帅挣脱开,“这次不去了。”
  高燃纳闷,“为什么?你不想见她?”
  贾帅说,“我脸上长了两个痘。”
  高燃嗯嗯,“我知道啊,还挺大的,不能挤,不然得发炎……卧槽!你不去就是因为这两个痘痘?”
  贾帅面不改色,“女为悦己者容,男的也一样。”
  高燃又不笨,“拉倒吧,我记得是男为悦己者穷。”
  贾帅见骗不过他就说,“反正我不去。”
  高燃翻白眼,“服了你了。”
  他一脸仗义,“我会在她面前多提提你,说点儿你的好话。”
  贾帅提醒他,“别太刻意。”
  高燃,“……”
  目送贾帅的自行车消失在巷子口,高燃去了张绒家。
  封北回来的时候,看到少年跟个女生凑在一起,他不知道在说什么,惹得女生一个劲的捂嘴笑。
  青春年少的气息弥漫在整条巷子里,纯真而又青涩,勾出无限美好的画面。
  封北这个没到三十岁的人不禁感慨,老了。
  高燃瞥见了男人,“小北哥。”
  张绒的视线也挪过去,她似乎不太喜欢比自己年长一些的异性,只是匆匆跟高燃打了招呼就进屋。
  天蓝色的裙摆扫过门槛,少女曼妙的身影被关在门内。
  高燃这才发现张绒穿了裙子。
  封北一手拎着水杯,一手拎着几瓶啤酒,“邻居家的小姑娘长得不错,听说学习也很优秀。”
  高燃说,“张绒是帅帅的那根肋骨。”
  封北哦了声,好奇的问,“那你喜欢什么样儿的?”
  高燃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跟我有共同爱好,喜欢看漫画,玩游戏,打乒乓球,走街串巷找好吃的,还喜欢陪我在巷子里练拐弯。”
  封北的面部肌肉一抽,“你是找女朋友,不是找哥们。”
  高燃耸耸肩,“我希望两者能兼容,玩不到一块儿去,就没有可聊的话题,那有什么意思。”
  封北说,“理想很饱满。”
  “现实不一定都骨感,也有可能一样很饱满。”
  高燃一脸老气横秋,“考上大学再说吧,那种事儿看缘分,也许未来的某一天,我撑着伞走在雨巷里面,迎面走来一女姑娘,我们相视一眼,擦肩而过,又同时回头,一眼往年,就像那首诗里说的那样。”
  他清清嗓子,深情朗读,“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
  见男人一言不发的盯着自己,高燃以为他不知道那首诗,就解释说,“《雨巷》,戴望舒的。”
  封北出声了,面容严肃,“去拿扫把过来。”
  高燃不明所以,“干嘛?”
  封北说,“扫扫我掉在地上的一大堆鸡皮疙瘩。”
  高燃,“……”
  他追上男人,“小北哥,你喜欢上什么样的女孩子?走慢点儿等等我——”
  巷子里残留的青春年少气息跟着一阵风私奔了。
  晚上高燃检查检查几本暑假作业,感慨万千,他还是头一次这么认真写作业。
  事实证明,学习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搞上去的。
  高燃躺在床上,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他过会儿就去看门口方向,感觉自己像个等着丈夫回来的小媳妇。
  操,好诡异的想法。
  高燃搓搓脸,他翻身趴着,脸压在枕头上面,寻思明儿找个时间去租书店溜一圈,租两本漫画回来看。
  长夜漫漫,太难熬了。
  封北来得晚,讲完故事就翻墙回去了,高燃让他别翻,睡一晚上再走,他来了一句,“封字倒过来是什么字?”
  等人走了,高燃才反应过来,封字倒过来不是字吧……
  .
  夜深了,街道寂静。
  许卫国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是一名国企的管理,最近的工作让他有些焦头烂额,想到那些一个个熟悉的老员工即将下岗,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
  国企要改革,自然就有一大批的工人会下岗,这些人很多都不会其他技能,连田地也没有,下岗之后生活将有多困难,许卫国是可以想象到的。
  哎。
  许卫国叹口气,将烟屁股使劲儿嘬了两口才掐断了扔到地上。
  “哔哔哔”
  许卫国腰上的传呼机响了。
  是厂长发过来的,催促他将下岗工人的名单尽快敲定。
  许卫国很无奈,自己也是个打工的,有心无力,看来这种得罪人的事,他是甩不掉了。
  一阵清凉的夜风从后面吹上来,许卫国打了个冷战,他收起传呼机,转身进入另一边的街道。
  家很近了,再转过两个街角就能到。
  许卫国想着回到家,可以舒服的冲个澡,再沏上一杯茶,慢悠悠的喝上一口,他整个人的身心都放松了起来,步伐也变得悠闲。
  “看见我了吗?”
  冷不丁的出现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前方的拐角处传过来的。
  那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中回荡,感觉离的很近又很远。
  许卫国被声音的主人问的有些莫名其妙,都不知道对方在哪,自己怎么能看见他,刚要开口询问,却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还没有。”
  声音依然低沉,还是那道声音,不快不慢,自问自答,既像是询问许卫国,又像只是询问他自己。
  “看见我了吗……还没有……看见我了吗……还没有……”
  让许卫国没有想到的是,询问的声音不但没有停止,而是开始不断重复,依旧是自问自答。
  随着许卫国的缓步前行,他最终得出判断,声音来源正是他回家的方向。
  “真晦气,大晚上的遇到个疯子。”
  许卫国的心情变得很是烦躁,不想再去理会这个声音,反正是不相干的人,他径直向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就在转过一个街角之后,前方不远处的路灯下,一个黑色的身影正背对他站着,一动不动。
  “看见我了吗……”
  声音还在询问,许卫国确定,问话正是来于眼前这个人。
  许卫国看着前方的身影,没来由的头皮发麻,他咽了口一大口唾沫,犹豫了片刻才开的口,“请问你是在跟我……”
  那人忽然转身,双目平静的看了过来,嘴里发出惊喜的声音。
  “咦,你看见我了。”
  第二天清晨,环卫工在街边发生一具尸体。
  许卫国死了。


第24章 巷子里的女人
  刚过四点, 街上寂静。
  警车的呜呜声穿过大街小巷,先后停在路边。
  下来几个民警, 拉警戒线保护案发现场, 给地上的尸体拍照,找环卫工做笔录,工作做的有条不紊。
  环卫工哪里见过这场景, 吓的舌头都不听使唤,一时半会儿没法调整得过来。
  封北到那儿的时候,周围已经站了一小圈民众,看热闹的心理跟吃饭睡觉差不了多少,让他们改掉是不可能的。
  甚至还有人不乐意的嚷嚷, 早点来就好了,警戒线一拉, 屁也看不着。
  封北扫一圈, 没哪个脸上有惧意,都是好奇,他靠近现场,对看守的民警亮了证件。
  民警立刻毕恭毕敬的喊了声, “封队长。”
  封北拍拍他的肩膀,拽起警戒线弯腰走了进去。
  街边有一大滩血迹, 呈现深褐色, 勘察小组的成员正在尸体周围认真勘察。
  死者是男性,身体侧卧着,头朝向两点钟方向, 四十来岁的年纪,嘴巴半张着,眼睛瞪得极大。
  几个法医已经完成工作,正在进行简单的交流。
  封北问其中一个,“孙姐,怎么样?”
  孙卫良说,“脖子上的大动脉给割开了,失血过多而亡,身上没有其他肉眼可见的伤口,也不见与人挣扎打斗的痕迹,具体情况还要看进一步的检验,我这边会抓紧时间尽快出结果。”
  动脉被割开,血大股大股往外喷,就是几分钟的事。
  封北说,“麻烦孙姐了。”
  孙卫良打了招呼带着自己的人回了局里。
  封北点根烟嘬一口,抬手底下的人赶紧办事儿,他站在一边观察四周的环境。
  这条路封北不熟,他没走过,刚才来的路上留意了一下,发现有路灯,相隔的距离非常远,有的还被树木给挡住了。
  也就是说,夜里走这条路,光线会很昏暗。
  不过,死者被害的位置有路灯。
  封北吐出一团烟雾,死者的颈部动脉被割,又没有反抗,应该是被当时的情形给整懵了。
  会是什么情形?
  封北看了眼被抬进尸袋里的尸体,个头大概在一米七五左右,身形偏壮,行凶者要是个姑娘,很难做到一刀命中要害。
  爷们儿也很难在对方反抗前就得手。
  因为人有自我保护意识,危险来临之际,会条件反射的去躲避,逃跑,求饶,呼救。
  封北眉间的皱痕更深,按理说,死者即便被某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整懵,凶手对他行凶时,他的自我保护意识也会被唤醒,顶多就迟钝个两三秒。
  那么点时间凶手就已经割开他的动脉,出手快又准。
  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
  而且心理素质非常好,从容冷静。
  死者许卫国,男,四十二岁,本地人,国企管理,死亡时间是8月28号晚上十一点半到次日一点之间,身上只有一处伤口,也是致命伤,颈部动脉被割,失血过多而死。
  最后一个跟死者联系的人是厂长。
  那份口供在尸检报告上面放着,封北刚翻过,没有异常,二人就是普通的上下属关系。
  他靠着椅背看屏幕上的死者面部特写,“你们怎么看?”
  吕叶说,“根据调查,死者的社会关系很简单,每天不是在家里,就是在厂里,没有社交圈,仇杀的几率很低。”
  杨志转两圈笔停下来,“会不会是情杀?”
  吕叶说,“从街坊四邻的口供来看,死者的家庭和睦,夫妻生活和谐。”
  “关上门谁知道是什么样儿。”
  杨志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人要脸,树要皮,对有的人来说,活在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脸面更重要,所以有的夫妻人前恩爱,甜如蜜,结果呢?门一关就家|暴。”
  其他人都不置可否。
  杨志嘴一抽,“怎么,你们不信啊?这可是真人真事儿,就我家一亲戚……”
  “行了,你家亲戚的事儿回头再扯。”
  封北打断杨志,“叶子,死者的钱财有没有丢失?”
  吕叶摇头,“皮夹没有翻动过的迹象,里面的零钱一分不少,传呼机也别在腰上,没有被人碰过。”
  封北问道,“你怎么知道零钱一分不少?”
  吕叶说,“据死者的妻子交代,家里的钱一直是她管,她每天会给死者十块钱,昨天给的十块钱是零钱,两张两块,一张一块,一张五块的,都在皮夹里面放着。”
  厂里管吃的,十块钱就是零花,如果不买什么大东西,够花了。
  杨志哎了声,“不谋财,那什么害命?动机呢?总不能就只是晚饭没吃饱,心情不好,到街上逮个人杀掉吧?”
  他有意调节一下死气沉沉的氛围,刺激刺激大家的思维,却没有半点儿作用。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几人都在整理着自己的思路。
  封北拧开杯盖喝水,动作突然一顿,最近没接到类似的案子,毫无头绪,看起来像是无缘无故的杀人,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可能不是最后一起。
  封北沉吟片刻,“大头,你去厂里走一趟,叶子也跟着。”
  吕叶问道,“那2.15的碎尸案?”
  封北说,“先放着,把这个案子给结了再说。”
  那碎尸案不愧是悬案,费尽心思都找不出半点儿线索,好像当年死者是自己把自己从头到脚切成肉块,再装进编织袋里的。
  高燃没听说命案的事儿,他在废弃的商场里跟贾帅打乒乓球。
  黄|色的小球在台子两边来来回回蹦跳,发出一声一声有点儿柔美的声音。
  两道青春洋溢的身影各站一边,手拿着球拍不停挥动。
  高燃的学习成绩比不上贾帅,运动细胞比他好,尤其是乒乓球。
  贾帅处处落在下风。
  高燃高接低挡,突然一个扣杀。
  贾帅对高燃这招完全没法子,接不住,他捡起滚到墙角的球回来,拽衣领擦脖子里的汗,“不来了,歇会儿。”
  高燃没过瘾。
  贾帅清俊的脸上淌着细汗,领口跟后背都湿了一片,“每次跟你打球都很累。”
  高燃一屁股坐在台子上,抓着领子扇风,喘着气笑,“等你哪天赢过我,你就不累了。”
  贾帅拿出包纸巾,抽了两张给高燃,“我不想赢你。”
  高燃接过纸巾,听到贾帅说,“要是我赢了你,你肯定不服输,拉着我跟你打球,直到你翻盘为止。”
  “小伙子,做人就得要有不服输的精神。”
  高燃朝发小挤眉弄眼,“我帮你约到张绒了,明天下午四点你在河边等我们,到时候我找机会溜走,让你们过一过二人世界。”
  “对了,张绒说她只能外出一小时,你们要做什么就得抓紧,别磨蹭。”
  贾帅很纯洁,“做什么?”
  高燃笑嘻嘻的说,“就那什么呗。”
  贾帅蹙眉,“我跟她都是未成年,不能那什么。”
  高燃一脸不敢置信,“卧槽,帅帅,你想哪儿去了?我指的是表白。”
  贾帅抿了抿嘴,平静的说,“表白会给她添加烦恼,影响她的学习,等到了大学再说,明天我就跟她在河边散散步。”
  高燃无语几秒,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我看你的肋骨迟早得被别人给叼走,到时候你后悔的哭天喊地都没用。”
  亏他还费心思约到张绒,这小子倒好,就散散步。
  贾帅把用过的纸巾叠平整了丢进垃圾篓里,“走吧,去玩苹果机。”
  高燃立马精神抖擞的站起来,球也不打了,他勾着贾帅的脖子说,“赢了请吃里脊肉啊。”
  贾帅的脖子湿|腻|腻|的,搭上来的胳膊也是,更热更黏糊,他拧了拧眉心,没有把那条胳膊拿掉,由着去了。
  高燃随性,懒散,贾帅挑剔,讲究。
  习惯是个难以琢磨,又无法形容的东西,愣是把两个生活方式截然不同的两个少年凑在了一起,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哥们。
  高燃回去的时候,看到巷子里站着一个陌生女人,戴着顶帽子,头发被一根发带束在肩后,身上穿着件看起来做工很精良的白色连衣裙,脚上是双皮鞋,很年轻,也很漂亮,温婉淑女。
  他多看了两眼,不是因为女人漂亮,而是对方站的位置是封北家门口。
  郑佳慧的脸上挂着一抹笑意,“请问你是高燃吗?”
  高燃一愣,“我是啊。”
  郑佳惠自我介绍,“我姓郑。”
  高燃机灵着呢,就这么一个姓已经让他猜出了来者的身份,那个郑局的女儿。
  郑佳惠轻言细语,“我听说封队长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就顺路过来看看。”
  高燃的双眼一睁,不是吧,昨晚封北给他讲故事的时候还没皮没脸的,浑身都是劲呢,怎么就不舒服了?
  他动动鼻子,闻到了花香,是这个女人身上的,脑子里蹦出贾帅说的那句女为悦己者容。
  这一片都是错综复杂的巷子,顺路顺不到这儿来。
  “你可以敲门的。”
  郑佳惠说,“敲了门,里面没动静。”
  高燃挠挠脸,这个一看就不是能干出扯开嗓子大喊大叫的人,矜持着呢,“那你等我会儿吧,我去给你开门。”
  郑佳惠没听明白,少年已经不见身影。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腥味,是青苔跟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郑佳惠不适的拧着柳叶眉,想不通那个男人为什么要住在这种地方。
  门口对着一堵墙壁,中间是一条狭窄不平的砖路,天空都只有一条缝隙。
  在这里生活太压抑了。
  郑佳惠第一次来这种弯弯绕绕,支支叉叉的巷子,她只是待了这么一会儿,就觉得呼吸困难,浑身别扭。
  不到五分钟,门从里面开了。


第25章 疑难杂症
  封北去死者许卫国所在的工厂, 看到几个工人在拿着铁锹铲沙子,刚好起了大风, 他的衣服上沾到了一点点沙子。
  要不是旁边站的是块头大的杨志, 又及时发现扶了一把,不然封北会毫无形象的瘫倒在地。
  郑佳惠去局里,借着找她爸的名义看封北, 她从杨志嘴里得知了这件事,觉得是个机会,就问出地址跑了过来。
  进门以后,郑佳惠环顾院子,逼仄的感觉减少了一些, 她看了眼少年,长得干干净净的, 很可爱, “你是翻墙过来的?”
  高燃点点头。
  郑佳惠感激的说,“谢谢你。”
  高燃说没关系,他正要走,屋里传出封北的声音, “倒杯水给我。”
  郑佳惠应声,又不好意思的问少年, “请问水瓶在什么地方?”
  高燃伸手指指堂屋。
  郑佳惠道谢。
  高燃撇撇嘴, 一口一个谢谢,真有礼貌,跟他身边的人都不一样, 和这片巷子也格格不入,就像是……
  一朵圣洁的百合花掉在了土里。
  高燃上楼的时候想起来一个很贴切的形容词,云泥之别。
  他站在平台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扒上去,偷听的事儿太缺德,还是别干了。
  片刻后,高燃坐在老太太旁边唉声叹气,满脑子都是封北跟那个女人相处的画面,他拍拍脸让自己冷静点,还是不行。
  “奶奶,我发现我不喜欢他跟别人在一块儿,我这是不是不正常啊?”
  平时没那感觉,就今天,不对,就刚才。
  高燃很苦恼,他搞不清是怎么了,特变奇怪,“奶奶,我不会是病了吧?我说的是那种病,就是那什么……”
  呸!高燃朝地上呸呸,不可能的,瞎说八道。
  高老太在整理衣橱里的衣服,要去看她小儿子,最近常搞这么一出,有谁上门就拽着不撒手,说大儿媳虐待她,叫人替她报警。
  高燃叹口气,小婶不待见奶奶,在她家喘口气都嫌弃,小叔听小婶的。
  隔壁的封北本来是想让小混蛋给他倒水的,哪晓得人溜了,他就没再躺着。
  郑佳惠头一次看男人穿的这么随便,她有点尴尬,把手里的缸子递过去,“水给你。”
  封北接过喝口水,突然来了一句,“是杨志说的?”
  郑佳惠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嗯。”
  封北在心里低骂一声,他搔搔汗湿的寸头,“我这房子是大爷转给我的,折子上没几个钱。”
  郑佳惠听出了男人话里的意思,表情僵了僵,“封队长,你在侮辱我。”
  封北纠正道,“我在跟你陈述事实。”
  郑佳惠看男人换上鞋子,她连忙问道,“你要出门吗?”
  封北把鞋后跟一拽,“去局里。”
  郑佳惠脱口说,“那我也……”
  封北斜眼,郑佳惠立即改口,“我回去好了。”
  出了巷子,俩人一个向东走,一个向西走,不同路。
  人活一辈子,各有各的路要走,即使碰上了,能同行的几率很低很低,更多的都是擦肩而过,渐行渐远。
  缘分那玩意儿很奇妙。
  .
  杨志跟吕叶站在办公室里,半天都没放一个屁。
  封北翻着厂里工人的口供,都是些日常,没有继续追查下去的价值,嫌疑人根本没法圈定,他揉额头。
  一上午白忙活了。
  封北撩起眼皮看两个柱子,“一个个的站着干什么?在玩一二三木头人不许动?”
  杨志眼神示意吕叶先说。
  吕叶没搭理,杨志又对她挤眼睛。
  封北叩叩桌面,“大头,你眼睛抽筋了?”
  杨志咳两声清清嗓子,小心翼翼的试探,“是这样的,我爷爷认识一个民间神医,专治疑难杂症,头儿,要不我晚上回去问我爷爷要个神医的联系方式?”
  封北的面部漆黑,“民间神医?”
  杨志点头。
  封北又说,“疑难杂症?”
  杨志继续点头。
  封北看向吕叶,眉毛一挑,“合着你俩到我这儿来,就是为的这事?”
  他从烟盒里甩出一根烟,到嘴边了又给拿掉扔桌上,“闲得慌就上案发地的居民区问问,一家一家的跑,看有没有人昨晚见过死者,要是还闲,就去街上跑上几圈再回来。”
  办公室里的气氛沉闷。
  杨志低着头,不敢吱声。
  吕叶的声音清冷,“头儿,上午的情形让我们很担心,我们想你平安,健康。”
  封北的呼吸一滞,他半响说,“我身强体壮,什么毛病都没有。”
  杨志小声反驳,“怕沙子怕成那样,还叫没毛病?”
  封北冷哼,“说什么呢,大点声。”
  杨志装死。
  封北把玩着打火机,自个都不清楚是什么个情况,前因后果一概不知,怎么看医生?不过,既然身体没问题,心理创伤是跑不了了。
  奇怪的是,封北搜遍这些年的记忆,都没有搜到相关的片段。
  每每想起来,封北都觉得邪门。
  他扫扫眼神交流的两个手下,“我看你俩就是一对儿活宝,找个时间去把证扯了拉倒。”
  吕叶冷冰冰的说,“我不缺男人。”
  杨志反击,“我也不缺。”
  他补充,“女人。”
  封北挥手,“上外头打情骂俏去,速度点,马上!”
  “……”
  封北晚上去了那条路,他发现路灯不是被树木挡住了,就是灯罩坏掉了,光照度很低,范围也非常小。
  许卫国的案子没有任何进展。
  凶手没留下丝毫犯案痕迹,完美的作案方式让封北头大,他最讨厌高智商犯罪,大大的加大了调查难度。
  即便查到了凶手,全球通缉都很难把人抓到,相当于大海捞针。
  脑子好,智商高,较量起来处处受限,走的每一步都极有可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像个傻逼。
  前面窜过一只野猫,横穿马路。
  封北的车头一拐,差点儿撞到路旁的树,他把车停在一边,沿着这条路不快不慢的走动。
  “啊——”
  突有一声惨叫传来,封北寻着那个方向跑去。
  小姑娘被一个青年捂住嘴巴压在地上,她两条腿不停乱蹬着,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
  青年一把拽走小姑娘攥在手里的包,下一刻就被一只脚踹的跪趴在地。
  “你你你干什么?来人啊!救命啊!杀人啦!”
  封北额角的青筋蹦了蹦,他让小姑娘走。
  小姑娘吓着了,哭的一塌糊涂,“我家就在前面,你能不能送我回去?”
  封北把人送到家,扣住青年的双手说,“消停会儿,我是警察。”
  青年不信,破口大骂道,“放你|妈|的狗|屁,你要是警察,我就是局长,救……啊……”
  封北抡完拳头就打了个电话。
  不多时,一辆拉开警报的警车过来,谩骂的青年嘴巴张成鸭蛋。
  封北上车后问,“抢劫,还是强奸?”
  青年两条腿打摆子,他扯着出血的嘴角,哆哆嗦嗦的说,“我我我……我没碰女的,就就是手头紧的时候抢点儿钱花花。”
  操,还真是个警||察,今晚真他妈的背!
  封北慢条斯理的问道,“昨晚你在这附近?”
  青年立马说,“我没抢!”
  封北的眼睛一眯,那就是在附近,他啪嗒按动打火机点烟,“从你的犯案手法来看,你不是新手,我估摸着你有前科,等到了局里我查一下就知道了,我劝告你配合点,别耍花样。”
  青年的脸上滚下汗珠。
  封北回住处的时候已经快零点了,他翻到少年的屋里,见人没向往常一样躺在床上,而是坐在椅子上,不对劲。
  有事儿,铁定有。
  高燃正在走神,耳朵被拧,他吓一跳,本能的往一边挣扎。
  封北本来没用什么力道,只是逗一逗少年,哪晓得他突然朝相反的方向躲,反而给拧着了。
  高燃的耳朵通红,气愤的瞪过来,“卧槽,耳朵都要被你拧掉了!”
  “还不是你傻。”
  封北心里的烦闷跟疲惫消散不少,“你爸训你了?”
  高燃摇头,“没。”
  封北扫了眼书桌,作业本都收起来了,书包也从桌子底下拿到了桌上,是个马上就要开学的学生该有的样子,“那你干嘛魂不守舍?”
  高燃吞吞吐吐,“晚……晚上我碰到曹队长了。”
  封北闻言就低头看少年,“你在哪儿碰到的?”
  高燃说是在租书店后面的巷子里。
  封北瞧着少年,调侃道,“跟哥哥说说,他怎么着你了?”
  高燃咬牙,“摸了我。”
  像一个被欺负了的小朋友,等着家长给自己撑腰。
  封北的面色一沉,声音也沉了下去,“摸你哪儿了?”
  高燃指指腰,“这儿。”
  封北皱眉,“只是碰了一下,还是……”
  高燃的脸白了白,“不是碰,就是摸,特渗得慌,我现在还反胃……”
  封北没好气的说,“你就傻站着让他摸?”
  高燃委屈,“我没反应过来。”
  妈的,当时他边走边翻漫画书,一个不留神,肩膀蹭了一下巷子里靠墙抽烟的男生。
  对方要他道歉,还要他交出漫画书。
  操了。
  高燃火冒三丈,结果那男生吹了个口哨,来了七八个人,一伙的。
  他脸都绿了。
  场面一触即发,高燃做好身上挂彩的准备。
  就在那时,曹世原提着一袋子糖果走进了巷子里,他气定神闲,走出了世家少爷的风范。
  几个毛头小子都往他那边看。
  高燃傻不愣登的看着曹世原站在自己面前,听到他说,“我让你等我,你不听话。”
  那语气不是一般的亲近。
  曹世原说过的同时,还把手放在高燃肩上。
  高燃立刻就给拽开了。
  曹世原轻笑一声,手直接搁在了他的腰上。
  巷子里的气氛瞬间起了变化。
  高燃看看愣着的其他人,都误以为他跟曹狐狸是一起的。
  虽然人数还是有差,但成年人一个顶俩,况且曹狐狸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所以架就没干成。
  高燃回过神来就叫曹世原把手拿开。
  曹狐狸撤手前摸了摸他的腰。
  高燃一五一十的交代。
  封北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言不发的转身就走。
  高燃冲男人的背影喊,“去哪儿啊?不给我讲故事了?”
  封北没回头,“我不给傻蛋讲故事。”
  高燃,“……”
  封北回屋拿手机翻到曹世原的号码,给他打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郑佳惠这个角色不是恶毒女配,她很优秀,只是喜欢上一个同样优秀的异性,撞上南墙就会回头了。
  她存在的意义跟小曹同志一样,都是助攻小队的成员。


第26章 我怕你被带坏
  零点过后, 万籁俱静。
  夜风袭来,河边成排的柳树轻晃, 发出沙沙声响。
  曹世原剥了颗糖放嘴里, “封队,这么晚了把我叫出来,可不像你的做事风格, 是小朋友跟你告状了吧。”
  封北捏着烟抽一口,“恶作剧也要有个限度,你吓到他了。”
  曹世原更正,“那不叫恶作剧。”
  封北的嗓音徒然一冷,“你什么意思?”
  曹世原淡淡的说, “字面意思。”
  封北吐掉半截烟拿鞋碾灭,“你来真的?”
  曹世原手抄在口袋里, 风吹乱额前碎发, 遮住了他的那双狐狸眼,“有问题吗?”
  封北的胸腔里烧起一股无名之火,他扯开同事间的那一套,点名道姓, “曹世原,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 你他妈正不正常跟我无关, 但你如果敢招惹他,我不会放过你。”
  曹世原还是那副姿态,“封队, 你现在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话?”
  封北的面色变了变。
  曹世原说,“你只是他的邻居而已,不是他的监护人。”
  封北绷着下颚,“他是我弟。”
  曹世原轻笑出声。
  封北的青筋暴突,“操,你笑什么?”
  曹世原讥讽道,“他爸妈都还没找我,你这个认的哥哥倒是先找过来了,封北,你不觉得自己管太宽了吗?”
  封北如同被人打了一记闷棍,心里划过某个念头,转瞬即逝。
  曹世拨开掉在肩头的一片叶子,语气清冷,“提醒你一句,他是独立的个体,不是你的私有物。”
  私有物?封北被这个形容词给整的有些愣怔。
  他虽然没谈过对象,但也知道形容词用在他跟少年之间,很不正常,也不应该那么用。
  河边静了下来,烟草味散了,又有。
  封北一言不发的点了第二根烟,他还在想那三个字,越想越怪。
  曹世原微微阖了下眼帘,“小朋友没良心,今晚要不是我,他那张脸会被几个小混混揍成猪头。”
  他扯了扯嘴角,“不过我不生气。”
  封北的眉头死死皱在一起。
  如果不是这件事,封北还真不知道曹世原不正常,不但不遮掩,还明晃晃的承认,丝毫不担心被传出去。
  曹世原是什么性取向,封北懒得管,可如果他真的要去招惹那个孩子,就不一样了。
  完全不一样。
  封北接受不了,做不到坐视不管,“你跟高燃总共才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
  曹世原不答反问,“没交往过对象吧?”
  封北哑然。
  他半响铁青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他妈是想告诉我,你对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一见钟情?”
  “谈不上,就是好奇,他的身上有……算了,你不懂。”
  曹世原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从口袋里拿出两颗糖果,“麻烦帮我带给小朋友。”
  封北当曹世原在放屁。
  他心有疑虑,小混蛋跟同龄人不同,有很多秘密,看不透,又让人忍不住去探索,深究,像是掉进一个怪异的漩涡里面,没法出来。
  难道曹世原已经看透了?
  封北一下子没了把握,毕竟曹世原的爷爷是个挺有名气的催眠大师。
  “你上回对他用阴招了?”
  曹世原说,“我不屑对一个孩子用。”
  封北面沉如水。
  那孩子失眠的情况很严重,如果没使旁门左道,绝不可能在车里睡半小时。
  封北早就想问曹世原了,只是石河村的案子刚结束又有新案子,事儿太多了,忙不过来。
  再有就是大家都是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真闹僵了,处事会不方便。
  结果倒好,人曹世原可不这么想,知道那孩子是他的人,还招。
  封北嗤笑,“用没用你自己心里清楚。”
  曹世原的眼神瞬间变的阴冷,“封北,我不希望跟你在私事上有挂钩。”
  人走了,封北在河边打水漂,大半夜的还这么上火,“我不懂?我有什么不懂的?”
  薄薄的小瓦片从封北手里飞出去,在水面上弹跳两下沉进了水里。
  封北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点儿挫败。
  妈的,好像是不懂。
  高燃知道男人还会回来,所以他把门开着,没关。
  结果人是回来了,却一声不吭。
  高燃被看的浑身发毛,他挪挪屁股,“怎么了嘛?”
  封北用双手捂住脸,使劲搓了搓,哑声说,“香港有一个歌手……”
  高燃一听就知道是哪个,“我听班上的人说过。”
  封北又不吭声了。
  高燃舔了舔发干的嘴皮子,说出心里的大胆猜测,“小北哥,曹狐……曹队长是那种人?”
  封北沉沉的叹息,俗话说,一样米养百样人,各有各的生活要过,各有各的路要走,他的身边没出现过那种人,当然也有可能是自己并未发觉。
  不过他不会歧视,也不会鄙夷,反正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封北只是怕曹世原把小混蛋带坏,比他想象的还要怕,怕的要死。
  正如曹世原所说,人是独立的个体,小混蛋很聪明,有自己的想法,他干预不了。
  这么想着,封北也这么说了出来。
  高燃翻白眼,“我又不傻。”
  他笑嘻嘻的说,“小北哥,你把我带坏倒是很容易。”
  封北看着少年灿烂的笑脸,“没个正经。”
  高燃突然不动了,眼睛错愕的瞪大。
  封北把手放在了少年的腰上,“什么感觉?”
  高燃说,“没感觉。”
  封北撩开少年的褂子下摆,骨节分明的粗糙手掌伸进去,食指动了动,“这样呢?”
  高燃哈哈大笑,“痒啊,小北哥你别挠了。”
  封北黑着脸低吼,“挠个屁,感觉不出来我是在摸你?”
  高燃傻眼,这是摸吗?不是啊,“不一样,曹队长摸我腰的时候跟你这个不一样,他才是摸,你不是,你就是挠我痒痒肉。”
  封北莫名其妙的受到了打击,怎么就不一样呢?他的食指换成整只手。
  高燃痒的上蹿下跳,笑的眼泪都飙出来了,他喘着气求饶,眼角红红的,眼里有水雾,“小北哥,你饶了我吧,我快痒死了。”
  封北被烫到似的将手抽离,他的脸红了,发誓那一两秒他什么都没想。
  要是想了,那他就是……
  封北的念头戛然而止,还是别坑自己了。
  妈的,都是曹世原害的。
  封北大力按太阳穴,心神怎么就乱了呢?太诡异了,不行,他要静下来思考思考。
  高燃正要说话,面前的男人已经把背对着他,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怎么又走了?”
  高燃不高兴的躺倒在床上,完了,睡前故事没了。
  他突然一个鲤鱼打挺,撩起褂子看自己的腰,咕哝了句,“奇怪,小北哥碰我的时候,我不反胃哎。”
  就是痒,小北哥的手掌好大,也宽,掌心有茧子,硬硬的,戳得慌,还烫烫的。
  高燃回过神来,十分大方的送了自己三字。
  个傻逼!
  封北一晚上没睡,烦得很,却又不晓得烦的是什么,死活就是睡不着,他顶着张胡子拉碴的脸去了局里。
  碰巧在后面进去的警员目睹封北直直的撞上大花盆,在原地暴躁的骂了几句,又自言自语了会儿才走。
  局里很快就传出一个惊天大新闻。
  封队长失恋了。
  队里的杨志一伙人都呵呵,扯淡呢,他们头儿压根就没恋过,哪有什么恋可失。
  吕叶看了眼扎堆的几个男的,“一群长舌夫。”
  封北上午去了死者许卫国的家。
  许卫国的妻子是普通家庭主妇,把家里收拾的仅仅有条,他们有一个女儿,十九岁,在外地读书。
  封北待了二十多分钟,许卫国的妻子就哭了二十多分钟。
  在这个世界上,每一天都有人死亡,意外,生病,被杀等,摊在谁身上,谁都受不了。
  封北站在路边喝水,“那一带的居民区都一家家上门查问过了?”
  杨志点头,死者出事的地点是个拐角,那个拐角虽然有路灯,但对居民区的住户来说,是在视线盲区,找不到目击证人。
  他把查到结果说了,叹口气道,“头儿,这案子比石河村的还要棘手,跟2.15碎尸案有的一拼,凶手的作案手法非常完美,像是用的意念杀人,太邪门了。”
  封北皱着眉头说,“别忘了,世上有一种人,叫天才。”
  杨志头本来就大,一听这话,就更大了,人聪明不要紧,要紧的是用自己的聪明干犯法的事儿。
  “头儿,我跟叶子讨论过,凶手很有可能是个累犯,所以我们调过近两年的卷宗,花了一个通宵查看,结果你猜怎么着?”
  封北说,“没有能对得上的。”
  杨志一愣,“你也调了?”
  “废话,你们几个都能想到,我还能想不到?”
  封北盖上杯盖,“今儿是中秋?”
  话题转太快,杨志反应慢半拍,“是吧。”
  封北不再多问。
  晚上七点,高燃,贾帅,张绒三人在巷子后面的河边碰头,离家不远,方便来回。
  高燃按照约定趁机开溜,让贾帅跟张绒两个人过过二人世界。
  调节气氛的开心果一走,尴尬就蔓延了出来。
  张绒是个慢热的性子,人又内向,得有个人不断找她说话,把她逗乐,她才能放松,也才会一点点被感染。
  可贾帅是个内敛沉静的人,嘴上话不多,内心丰富。
  这才没一会儿,张绒就很不自在,不知道说什么,她垂着头看脚尖,“我先回去了。”
  贾帅抿了抿唇,“好。”
  他转身冲一条巷子里喊,“出来吧。”
  高燃一脸血,“我问你是不是傻,让你表白吧,你说会给她添加烦恼,还说散散步就行,步呢?散哪儿了?你俩跟小说里的人一样,站着不动,用的神识?”
  贾帅的嘴角抽了抽。
  高燃打量着贾帅,长得挺俊的一小伙子,又是个学霸,就是挑剔了点儿,其他没毛病,怎么就在感情上面这么不开窍呢?
  温水煮青蛙也成,可你倒是煮啊,就知道扒在锅口看。
  “好好的中秋,我不在家陪奶奶吃月饼,费脑细胞来凑合你俩。”
  高燃像个对自家娃很失望的老头子,唉声叹气,“今天我连块月饼都没吃。”
  贾帅拿出一块月饼,外面包了好几层纸。
  高燃一层层剥开,他不爱吃里面的冰糖,全抠出来丢给贾帅,“算你有良心。”
  刚咬了一口,高燃想起来什么,“帅帅,这是给张绒准备的吧?我吃了多不好意思。”
  贾帅说不是,“月饼是给你带的,张绒的是花。”
  高燃看贾帅从口袋里拿出一朵花,啧啧两声,“玫瑰啊。”
  他拿手摸了摸,又摸了摸,震惊的瞪眼,“纸折的?卧槽,帅帅,你这一招也忒浪漫了吧,回头教教我呗。”
  纸折的好啊,能一直放着,不会枯萎烂掉,寓意非常美。
  贾帅把花有点皱的两片花瓣抚平了才给高燃,“拆开再照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就会了。”
  “我的手工有多烂你又不是不知道,没个七八遍是不行的。”
  高燃把玩着玫瑰花,哎了声,“帅帅,要不我帮你把花转交给张绒?”
  贾帅说,“多此一举。”
  高燃瞧着这个世界的发小,跟他那个世界一样,可他这会儿又隐隐觉得不一样,具体说不上来,好像就是更闷了,不知道心里想的什么。
  夜里高燃等啊等,巷子里始终都没出现车铃铛声,也没开门的响动,男人没回来。
  第二天,第三天都没见着人。
  高燃开学了。
  他不住校,跟班上的人闹一闹就回来了,但是他浑身不得劲儿,干脆就在巷子里晃悠来晃悠去。
  这都几天了啊,该回来了吧。
  年纪也不小了,自个的家不回,晚上在哪儿睡的?
  高燃烦的一脚踢在墙上,耳边响起一道戏谑的声音,“跟墙较什么劲,它惹你了?”
  封北望着扬起脸看自己的少年,眼里有笑意,“傻了?”
  高燃不假思索的问,“你为什么几天不回来?”浑然不觉自己像个被冷落的小媳妇儿。
  封北不知道是真没听出来,还是装的,“在查案子。”
  高燃揪着眉毛,“你扯谎。”
  封北面不改色,“没扯。”
  高燃狐疑的盯着男人,“你别不是在躲我吧?”
  封北继续面不改色,“我要是躲你,现在跟你说话的是哪个?”
  高燃说,“你想通了呗。”
  封北心说,屁,没想通,太费脑,只能暂时搁一边了。
  他捏捏少年的脸,刚胖了一点又瘦回去了,这几天肯定没睡好。
  “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馄饨吗?说两回了,该是时候兑现了。”
  那地儿很偏,高燃带封北拐过去的时候,老奶奶没支小摊子,馄饨吃不成了,只能退而求其次,随便找了个路边摊吃了碗牛肉面。
  小老板人还算实诚,卖的不是没有牛肉的牛肉面,放了三四块薄薄的肉片。
  高燃是个好养活的孩子,一碗牛肉面下肚,心满意足。
  封北买了两根里脊肉给少年,“中秋节的礼物。”
  高燃嘿嘿笑,“实惠。”
  封北瞥一眼,“我们中国人讲究礼尚往来。”
  高燃给他一根,“中秋节快乐啊哥。”
  封北,“……”
  街上人不少,闹哄哄的,空气里弥漫着小吃的香味,不饿的闻着味儿,嘴也馋了。
  高燃边吃肉边走,“又有案子了?”
  封北拿着那串里脊肉,没吃,“哪天没有?”
  高燃想起了表哥,村长和他女儿,李疯子,还有大姨,那些事儿仿佛就在眼前,“要是世上没有案子就好了。”
  封北说,“真到了那天,人类就灭绝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谋杀多,意外更多,人一倒霉,出门遛弯都有可能就回不来了。
  高燃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活着真的太不容易了,他要珍惜老天爷给的第二次生命。
  希望原来那个世界的爸妈能平安,健康,还有另一个自己,这个世界的爸妈,奶奶,帅帅,小北哥……所有人都好好的。
  封北调来这里以后,没时间熟悉县城的环境,他让高燃带自己转转。
  高燃看时间还早,就带他四处转。
  封北发现少年带他来了许卫国出事的那条路上,还没开口就听到对方说,“这条路很不好走。”
  “你走过?”
  “走过好几回。”
  高燃说他刚搬到县里的那段时间有时间就骑着自行车四处瞎转,迷路了再原路返回,换条路继续转,整个县城有三分之二的巷子他都转过。
  那些弯弯绕的大街小巷里面,这条路是最难走的之一,很昏暗,小偷最喜欢了。
  封北看看前面,又往后看,哪儿站个人,还真不好发现。
  高燃咽下嘴里的事物,“我跟你说啊,去年冬天,我晚上放学吃晚饭补习到十二点回家,看见对面有一辆摩托三轮车慢慢过来,发现那个人没有头,觉得是看错了。”
  他手指着一处,“我就站在这个位置,路灯亮着呢,那人到面前了还是没有头,我吓的心砰砰直跳,对方从旁边过去,脖子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不是无头鬼,只是天冷,领子拉起来了,事后我才想明白的。”
  高燃心有余悸,“我那会儿吓的心跳到嗓子眼,想喊又喊不出来,真的,人在极度受惊的时候是喊不出来的,就是个傻子。”
  封北忽然说,“你手指的那个位置前几天死过人。”
  高燃正准备咬掉最后一块里脊肉,听到这句话顿时就没了胃口,“你不早说?!”
  “你叽里呱啦的说个没完,我插不上话。”
  “真是的,你不会硬插吗?”
  “……”
  封北扫视四周,不时有人路过,骑车的,步走的,凶杀案并没有打乱别人的生活节奏,他沉声道,“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是侧卧的,头朝的方向在两点钟。”
  高燃愣了愣,“侧卧?不对啊,按照常理,尸体不是俯卧,就是仰面。”
  封北点点头,“确实如此。”
  高燃的脑子里像是有个开关,这会儿被拨开了,不自觉的转动起来,他主动询问,“怎么死的?”
  封北说,“颈部动脉被割开了。”
  高燃问,“一刀吗?”
  封北说,“对,一刀。”
  高燃倒吸一口凉气,他喃喃,“好快的刀,相当牛掰了,可能是哪个世外高人。”
  封北的面部肌肉微抽。
  高燃嘀咕了起来,“凶手当时杀完人后没立刻离开现场,反而蹲下来把尸体摆了摆姿势?”
  他突然大叫一声,“完了!”
  封北绷着脸吼,“操,你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小点声。”
  高燃做了个嘘的手势,他咽了咽唾沫,“我怀疑凶手是个变态。”
  封北揉额头,从目前的屁也没搜到来看,十有八九就是,还是个高智商的变态,案发当晚他抓了个有前科的,可惜那小子口中没吐出有价值的信息。
  那小子说前一天晚上碰见过死者,但考虑是个男的,体型又比自己健壮,即便真得手了,恐怕也得吃点儿苦头,想了想还是没上去。
  他鬼鬼祟祟寻找目标下手,却一个都没找着,又不死心,就一直到处转悠,凌晨三点多才回住处。
  也就是说,从死者遇到凶手,到他被害,那小子就在附近。
  封北有一个瘆人的想法。
  凶手知道那小子,却丝毫不当回事,从容的杀人,离开。
  高燃喊了声,“小北哥,等第二起案子发生了,我没准儿能琢磨琢磨凶手的心理。”
  封北的双眼微眯,“你怎么知道还有第二起?”
  高燃神秘兮兮,“直觉。”
  封北觉得少年鬼机灵的样儿很可爱,“那你再动动你的直觉,凶手会是什么性别,什么职业?”
  高燃看了看地面,“男的呗,还是个成年人,一刀割开动脉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十个我都不行,至于职业……”
  他思考了会儿,“我猜是个拿刀的,医生?”
  封北挑挑眉毛,“县城所有医院的医生档案都在我的桌上,翻几遍了。”
  高燃的脸抽抽,得,看来是一无所获,可假如不是医生,还会是什么职业?裁缝?那是拿剪刀的啊。
  杀猪的?不太像。
  高燃的眼睛一亮,“法医呢?你查过没有?”
  封北拿烟的动作猝然一停,法医?这个职业没查,漏掉了。
  他低头俯视着少年,杨志那句话说对了,少年会成为他们的同行。
  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高燃又摇头,“不一定就是法医,小北哥,你查查在县城的外地人,我觉得本地人的可能性要小一些。”
  封北看着少年,“又是直觉?”
  “什么线索都没有,除了推测就只能是直觉。”
  高燃啃了啃嘴角,似乎在做什么决定,“小北哥,你刚才说死者是侧卧?”
  封北说,“嗯。”
  高燃又问,“头朝两点钟方向?”
  封北嗯道,“你要做什么?”
  高燃把手里没吃完的里脊肉递给封北,“帮我拿一下。”
  他说完就躺在死者躺的位置,调整好角度,朝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第27章 有人在偷看我们
  晚上不比白天, 街对面的光线昏暗,视线受阻。
  高燃顺着两点钟方向望去, 对准的是一棵香樟树, 正值壮年,挺拔而又精神。
  树能有什么问题?
  高燃的身子不动,头不动, 他的脸贴着地面,眼珠子往上转,从平视变成俯视,视线范围内黑漆漆的,模糊一片。
  封北蹲下来, “又不怕了?”
  高燃维持着那个姿势,脱口说, “你在啊, 你会保护我。”
  有人经过,好奇的看过来,围观的从一个变成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不一会儿就站了十来个。
  “那家长怎么当的啊,孩子大晚上的躺地上耍赖, 不阻止就在边上看着。”
  “孩子耍赖不能惯着, 就得打,不打不成器。”
  高燃,“……”
  封北, “……”
  高燃拍拍衣服上的灰站起来,若无其事的拉着封北走人。
  没有收获,高燃挺失望的,他回去的路上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到家门口了都没反应。
  封北连车带人推进院子里,“下来了。”
  还是没动静。
  封北像之前那样,双手从后面抓住少年的胳肢窝,以举高高的姿势将人从后座抱下来放到地上,动作非常熟练。
  “祖宗,你是要回自个家,还是在我这儿睡?”封字已经倒过来了。
  高燃一个激灵,“坏了坏了坏了,我爸说要跟我谈话来着,我先走了啊!”
  跑的贼快,像一阵风。
  封北一大早就通知手底下的人去局里集合,他昨晚想过,既然近两年的卷宗没有线索,那就调近五年的卷宗看看。
  凶手的整个作案过程很完美,现场没留下一点痕迹,不会是第一次。
  大家花了大半天时间,案情终于有了进展。
  九七年的卷宗里有记录,三月二十五号的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案发现场在机械工厂西边的巷子里。
  死者是名离异的中年妇女,死因跟许卫国相同,都是一刀割开颈部大动脉,姿势也是侧卧。
  案子至今没破。
  封北让人调出近十年的卷宗,九五年也发生了一起相似的案件,作案手法一模一样。
  他又调了近二十年的,发现没有找到别的线索。
  不会那么巧合,这三起案子极有可能都是同一人所为,九五年那次是凶手第一次作案,九七年是第二次作案,今年是第三次。
  当时为了避免市民恐慌,出现秩序混乱的局面,政府相关部门就采取了措施,将两起案子给压下来了,现在已经成了悬案。
  前后三起案子的死者身份普通,社会关系没有任何交集,就是生活在县城里面,不相干的三个人。
  口供,勘察报告,尸检报告都在卷宗袋子里面,该查的都查了,没有疑点。
  封北让杨志吕叶他们分头去前两起案子的死者家里走访,他开车去了许卫国出事的地方。
  同一时间,高燃已经到了那里,他没去管街上的人,像昨晚那样躺在尸体躺过的位置,往两点钟方向看去。
  白天亮堂堂的,视线范围很广。
  高燃人不动,眼珠子上下左右转动,他忽然睁大了眼睛,保持着这个姿势,视线上移到极限,看到的是县里最高的建筑,天元饭店。
  有一道阴影从上方投下来,高燃的视野里多了双灰黑色的鞋子,他往上看,裤子很熟悉,再往上,可不就是封大队长,“小北哥,你怎么来了?”
  封北叼在嘴边的烟一抖一抖的,“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不在学校上课跑这儿来干什么?”
  高燃从躺着变成坐着,“体育课,我翻墙出来了。”
  他无视一道道打量的目光,“小北哥,我知道凶手让死者看的是哪儿了。”
  封北过来的目的跟少年一样,他把人拽起来,“哪儿?”
  高燃说,“天元饭店。”
  “你查查啊,我得赶紧回学校了,体育老师下课前要点名的。”
  封北看少年骑上自行车就走,屁||股一左一右晃动,很快就消失在街角,他把烟夹开弹了弹,到底还是个孩子,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不计后果,无所畏惧,也就那个年纪才会有,再长大点儿就会缩手缩脚了。
  封北带上照片,亲自去跑了前两起案子的案发地还原现场,他发现一个死者头朝的是七点钟方向,另一个是十二点方向。
  但都对准了天元饭店。
  不多时,有关天元饭店的所有资料都放在了封北的办公桌上。
  封北喝口水,皱眉一页页的翻了起来,将近一小时后,他吐出一口气,双手的指缝交叉着放在腹部,阖了眼皮整理思路。
  天元饭店是烂尾楼,主要负责人涉嫌贪污受贿,丢下一大堆烂摊子跑了。
  很多工人都没拿到一分钱。
  当年盖楼的时候还出过事故,死了两个工人,给的赔偿金本来就少,还没拿齐。
  工人集体去县政府闹事,他们把大门堵起来,躺地上不走,拉横幅讨工钱,什么招都使了,依旧没捞到好处。
  那笔资金太大了,县政府兜不住,只能按照流程跟规矩办事,承诺会把饭店挂出去,如果有投资商愿意收,钱就会立刻发给工人,但楼一直在放着,没人收。
  警方也在全国通缉那个负责人,却没有消息,对方隐姓埋名,在偏远的地方躲着,根本抓不到。
  封北临时召开了案情通报会,提的是三起案子,共同点都已经浮出了水面。
  一共有三点,一,死因,二,尸体的姿势,三,对准的方位。
  封北靠着椅背,“三个死者看的都是这个饭店,凶手有意这么做,想告诉我们什么?”
  其他人都没出声。
  仇杀,情杀,谋财害命,经济犯罪这一类,顺着社会关系一查就能差得出来,可查不出杀人动机,没法圈定嫌疑人,很难猜出个边边角角。
  更何况还是高智商的连环杀人犯。
  对那种罪犯的心理浅析还得是专业的来,外行都摸不到边。
  封北的眉头紧锁。
  天元饭店那个项目虽然用的都是本地人,但那时候并没有一个不漏的做详细登记,时间隔的也有点久了,调查工作会很吃力。
  杨志说,“凶手会不会是死的两个工人的家属?也有可能是那批没拿到一分钱的工人里面的其中一个。”
  他见头儿看过来,就提起精神,“我爸是架子工,所以我对那一行有点儿了解。”
  “对工人来说,他们辛辛苦苦靠劳动力挣钱,不偷不抢,到头来却一分拿不到,政府拖完今年拖明年,拖了一年又一年,一直在给他们开空头支票,有的人心理承受能力低,又扛着巨大的压力,家人给的,社会给的,一起全往身上砸,被逼的心理扭曲不是没可能。”
  杨志这番话扯出了其他人的思绪,你一言我一语的加入进来。
  “大头,照你这么说,凶手给尸体摆一个方位是想表明自己的身份?那为什么不干脆写字,或者留个纸条?”
  “这个我能猜到点,大概就是觉得好玩儿吧,而且有一堆人围着打转,特有存在感。”
  “……怎么说的跟小孩子一样。”
  “凶犯的性格特点不能按逻辑来推。”
  “假设我们现在的推测是真的,那凶手的目的是什么?讨一个公道?还就只是单纯的报复心理?”
  “要是报复,那不至于这么随机吧,应该会挑对象。”
  “可如果是想讨一个公道,引起社会的关注,不会隔几年出来犯罪一次,集中才会带来最大的影响,凶手给人的感觉很随便。”
  “头儿?头儿?”
  封北撩了撩眼皮,“叫魂呢?”
  杨志嘿嘿笑,“我们看你半天都没声,以为你睡着了。”
  封北说,“睡个屁。”
  郑局的电话打来,封北让大家继续讨论,他径自起身出了会议室。
  封北推门进去,“郑局,你找我。”
  郑局开门见山,“松于路的案子分别牵扯到九五年,九七年的两起案子,这起连环凶案已经引起了上头的重视,为了不再让凶手逍遥法外,上头发话了,曹队长会带他的人协助你破案,周老教授也会参与进来,分析罪犯的犯罪心理跟作案动机,能请动他老人家可不容易。”
  封北的脸一绷,“曹队长不是在盯着贩毒案吗?”
  郑局长长的叹口气,“那边上次被线人反水,一团乱,目前还在相反设法找新的突破点切入,暂时不能再有行动了。”
  封北皱皱眉头,“郑局,我跟曹队长的处事方式不同,他插一脚,我这边的工作效率只低不高。”
  郑局说,“默契是要培养的,再说了,你俩是老校友,又是同事,一直待在行动组,探案经验都很丰富,合作起来肯定是事半功倍。”
  封北一脸吃到苍蝇的表情。
  要是没之前的那件事,他还可以跟曹世原心平气和的坐下来分析案情,但现在不行,公事公办都有难度。
  封北这几天不但嘴上长燎泡了,牙还疼,吃不好睡不好,可见心里头那股子无名之火还没灭掉。
  郑局似乎才想起来,“对了,慧慧……”
  他这才刚起个头,人就走了。
  郑局气的拍桌子,火冒三丈,蹬鼻子上脸了还!
  气完了,郑局就有气无力的摇摇头,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不着咯。
  下午又开了个会,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
  封北懒懒的说,“曹队大家都熟悉了吧,想必曹队也很清楚你们的底细,我就不一一介绍了。”
  杨志几人吸一口气,头儿那样儿很不正常,太不像往常的作风了。
  这里头肯定有情况!
  曹队跟头儿在公事上没有什么交集,那就是私事?
  什么事能跟两个男的有关……
  几人相互交换眼色,三角恋?他们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头儿明明就连恋爱都没谈过,怎么会突然卷进感情三大狗血之一的三角恋当中呢?
  会议室里的氛围更怪了。
  曹世原拉开椅子坐下来,气定神闲道,“封队,能否把三起案子的相关资料都给我看看?”
  封北给了杨志一个眼神。
  杨志会意的起身,抱起一摞卷宗放到曹世原面前的桌上,“曹队,都在这里了。”
  曹世原说,“谢谢。”
  接下来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封北拨着三个死者被害的照片,冷不丁听到曹世原的声音,“天元饭店的线索是小朋友发现的吧。”
  用的是陈述的口吻。
  曹世原翻过一页,一目十行的扫视,“我上午看到他躺在那里。”
  封北面无表情,心里却是另一幅景象,不亚于狂风骇浪。
  如果之前只是怀疑,他现在可以确定,曹世原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才会对小孩这么关注。
  那是他不知道的部分。
  意识到这一点,封北的心情就很糟心了,他不自觉的叹口气,“哎。”
  “……”
  其他人都面面相觑,除了吕叶,她心思细腻,隐约想到了某个人,又没有深入琢磨。
  .
  高燃小朋友手托着腮,两眼出神的望着窗外,心思老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离教室跟学校十万八千里。
  同桌忽然咦了声,“高燃,你刚才说什么天元饭店?”
  高燃回神,“我说了吗?”
  同桌点点头,“你说了。”
  高燃喔了声,“我那是在说梦话。”
  同桌,“……”
  高燃把书堆高点儿,头凑的很低,缩着脖子问,“天元饭店怎么了?”
  同桌小声说,“我听我爸说那饭店死过人,闹鬼,所以放几年了都没人收。”
  高燃转着笔,心思又飞了。
  县里开了第三家租书店,里面只有小说,位置靠着运河。
  高燃放学就叫上贾帅去了那里,长夜漫漫,既然漫画没新的,他只能找小说看了。
  店里只有个老大爷,他跟学校旁边那家租书店的老奶奶一个样,都很凶,戴着副老花镜,唠唠叨叨个没完。
  高燃往里走,半蹲着找小说,贾帅不看那玩意儿,他在门外等。
  贾帅进来催促,“走不走?”
  高燃找到了本黄易的书,“等会儿。”
  他指指左边的书架,“全都是言情,你借三本看看呗。”
  贾帅冷淡的说,“没意思。”
  高燃抽出那本书让贾帅替自己拿着,他继续找,“还别说,是挺没意思的,女主角家里几乎都很穷,非常穷,不是没爸就是没妈,或者是爸妈全没,要么就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里面剩一个,集齐贫困,柔弱,坚强和美貌于一身。”
  他咂了咂嘴,“男主角呢,一开始必须是觉得女主角一文不值,一无是处,最后喜欢上了,就是各种好,我的就是你的,你不要也得要。”
  “……幼稚。”
  贾帅蹙眉,“高燃,你以后别再看那种书了,影响三观。”
  高燃撇撇嘴,“我的三观早就崩塌了。”在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贾帅没听清,“什么?”
  高燃说没什么,他去老大爷那里要了个本子登记。
  这时候,老大爷在小桌上吃晚饭,女儿女婿都在,女儿像他的性子,也凶,当着店里六七个学生的面儿骂老大爷。
  老大爷屁都不敢放。
  不知道父女俩在说什么事儿,女婿阴阳怪气的来一句,这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老大爷头一低,一句话不敢说。
  高燃走出租书店,“帅帅,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贾帅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高燃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就你最了解我,走,我请你吃。”
  “高燃——”
  后面传来软糯糯的喊声,高燃转身,瞧着朝自己这边飞奔过来的小女生,他调皮的笑起来,“哟呵,千里追夫啊?”
  女生的脸微红,“胡说八道什么呢,那个,你可以不可画一下黑板报?”
  高燃扭头,“班长,你听见咱班的文艺委员说什么了吗?”
  贾帅说,“没有。”
  高燃笑嘻嘻的,“我也没有,走了走了。”
  女生跑到前面,眼中露出祈求之色,“高燃,你画画的好,也画的快,这次我想请你帮我。”
  高燃一脸吃惊,“天还没黑呢,你就睁眼说瞎话,我画的那么挫,你还说我画的好,而且这是你的活,找我干嘛?”
  女生羞愧的垂了垂眼睛,“上学期你画的未来非常……”
  高燃哼了声,“别提那事儿,我他妈画了一个晚上,结果呢?第二天班主任上课就给擦咯,说占地方,反正我是不画了,爱谁谁去。”
  女生又喊了两声,见其他学生看过来,她害羞的垂着头跑了。
  车拐进巷子里,高燃一声不响的掉头,原路返回。
  贾帅没问,意料之中的情况,毕竟是多年的兄弟,知道他是什么样的性格。
  高燃心肠软,对女生甩不出来难看的脸色,也说不了重话,那会儿已经是他最坏最皮的一面了。
  贾帅在自己的座位上翻开习题本做题,听到后面的黑板那里传来喊声,“帅帅,给我一根蓝色粉色!”
  高大画家发话了。
  贾帅把水笔夹在本子中间,到后面去打下手。
  高燃出的黑板报主题还是“未来”,他认为这个主题充满了希望,同时又可以天马行空,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贾帅看了看,黑板报整体的颜色鲜艳,线条活跃,跟沉闷不沾边儿,很像他这个发小本人。
  其实高燃画的不咋地,就是想象力丰富。
  高燃拿胳膊肘撞撞整理课桌的贾帅,“你听说过天元饭店闹鬼吗?”
  贾帅说没有。
  高燃见贾帅往教室外面走,他跟上去,“我也没有。”
  搬到县里的那年,天元饭店已经烂在那儿了,高燃没听说出什么事儿,就是一大块垃圾,特占地方。
  他也不去那边转,一是离得远,二是大楼没什么好玩的。
  要是衰,搞不好从楼底下走过,上头掉下来什么东西,脑袋瓜子开瓢,脑浆淌一地。
  不过,这个世界的天元饭店也许跟他那个世界会有不同,高燃边走边想,自己是不是要找个时间去转转,最好叫上封北,有安全感。
  甭管是人是鬼,都能打跑。
  就算天塌下来了,那么个强壮的大高个子,也能顶上一顶。
  夜幕降临,外头黑漆漆一片,校门外的几条巷子里静悄悄的,有点儿渗得慌。
  高燃以前有回拐进一条巷子里,撞见两个学生在亲热,女生的校服都撩到胳肢窝那里了,还好是晚上,看不太清,不然就太尴尬了。
  从那以后,高燃拐弯都会提前按铃铛,谁晓得拐进去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对了帅帅,跟你说个事儿啊,松于路上出了命案,死的是个中年人,你回家绕路走吧,不安全。”
  后面的贾帅说是吗,“凶手还没抓到?”
  高燃说,“没呢,小北哥说一点儿线索都没有,凶手智商非常高,起码得上180。”
  贾帅很平静,“那也没事,凶手即便再行凶,也不会只在一条路上下手。”
  高燃不那么以为,“万一呢?杀人犯的心理不能按照常理来推测,我们还是小心点比较好。”
  贾帅提速骑到前面去,“你对探案很有兴趣?”
  高燃怕跟他撞到一块儿去,赶紧往边上拐,“还行吧,你知道我喜欢看柯南的,看多了,就喜欢胡思乱想。”
  贾帅说,“我记得你的梦想是开个超市,想吃什么吃什么。”
  高燃本来想说自己饿过头了,他突然一个急刹车,“帅帅,你感觉到了吗?”
  贾帅单脚撑地,不答反问,“什么?”
  高燃艰难的吞口水,跟他说悄悄话,“有人在后面跟着我们。”
  贾帅有条不紊的说道,“我们不是步行,除非对方也骑车,不然是跟不上的,如果骑车了,会有轮胎摩擦砖地的声音,后面没有。”
  高燃知道是那个理,可毛骨悚然的感觉一直都在,他整个后背的汗毛都炸开了。
  哪怕贾帅那么淡定,高燃还是没法放下心来。
  他俩都是半大的孩子,武力不行,也没经验,真遇到不法分子,只有拼命逃跑的份儿。
  贾帅没有告诉高燃,自己也有那种被人盯住的感觉,隐约还听见了有人自言自语的声音,只是没有说,怕对方害怕。
  他蹙了蹙眉心,“你去我家睡吧,打个电话跟你爸妈说一声。”
  高燃立马说,“那好吧,我去你家睡。”
  两个少年不再交谈,沉默不语的骑着自行车穿过巷子,拐进另一条蛇形的支巷里面。
  高燃不是头一回在贾帅家睡觉,熟悉得很,他洗干净趴在床上翘着腿看小说,看的津津有味。
  不知道有个老男人在门口等他。
  封北等到十一点,猜到高燃今晚上好朋友家睡去了,他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儿凄凉,冲个澡躺床上的时候,那种感受更强烈了。
  “小混蛋,不是记得我的电话吗?不回来怎么也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
  封北坐起来叉着腿抽烟,心里没着没落的。
  他拧拧眉峰,这想法很有问题,也很危险,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没想出个眉目,封北抽掉一根烟就扒了褂子在屋里做青蛙跳,气息渐渐粗沉,小麦色的宽背上爬满汗珠,一滴两滴的滚落,埋进卡在人鱼线位置的裤腰里面。
  另一处,高燃打了个喷嚏,喷了书上好多口水,他吓一跳,赶紧够到纸擦擦。
  还书的时候老大爷检查起来细着呢,高燃怕他。
  贾帅坐在小书桌那里预习明天要上的几门课,等他忙完了准备睡觉的时候,发现床上的人正在仰面躺着看小说,“你怎么还没睡?”
  高燃粗略扫过介绍暗器的一大段内容,“早着呢,不用管我。”
  贾帅这才知道高燃有失眠的毛病。
  高燃打了几次盹,噩梦一个接一个,他来了这个世界嫉妒缺乏安全感,总有种这条命随时都会被老天爷收回去的错觉。
  不真实。
  高燃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察觉一道目光投在自己身上,他侧头看去,见着一大熊猫,“你昨晚出去环游世界了?”
  贾帅盘着腿,“你爸妈知道吗?”
  高燃抓抓蓬乱的头发,手肘压到贾帅抚平的枕头上面,“不知道。”
  贾帅捏捏细长的手指,“失眠不是开玩笑的,我看过那方面的书,以你的情况,需要用药物助眠。”
  高燃打哈欠,“我不用药,我有别的招儿,不说了,我昨晚吃了好多东西,嘴巴难闻死了,先刷牙去了。”
  这个话题就此翻篇。
  派出所那边统计过了外来人口,封北让人顺着那条线展开调查,却没有查到跟案件有关的信息。
  三个死者都不是政府|官||员的家属,连远房亲戚都不是,八竿子打不着,他们跟当年那个天元饭店的负责人也无关。
  凶手就是随机定的目标。
  根本无法判断还有没有下一个被害者,会是谁。
  封北有很不好的预感,他跟郑局申请加派人手巡逻,确保县里的治安。
  接下来一星期都风平浪静。
  周六那天,高燃去局里找封北,得知这是一起连环凶杀案,他满脸惊骇。
  别说九五九七年,就是现在,县城里的消息照样很闭塞,没有网络,出个匪夷所思点的案子,政府商榷过后将其压下来,不让在电视台上播,传开的范围并不大。
  高燃坐在封北的办公椅上面,“那人几年前两次犯案,你们不但没抓到人,连个像样的嫌疑人都没有,第三次犯案的出发点估计是闲得无聊。”
  他站在凶犯的角度,露出怜悯的样子,眼里却尽是猖狂的东西,“我就在这里,你们看见了吗?”
  封北的眼睛眯了眯。
  高燃脸上的阴鸷表情瞬间消失,变回青涩单纯的模样,像个等着被家长夸赞的小朋友,“怎么样,我揣摩的像不像?”
  封北说,“不像。”
  高燃不高兴的皱皱鼻子,不像吗?不应该啊,这可是我看了三起案子才琢磨出来的一点儿蛛丝马迹。
  封北喝了两口水,“一得意就容易忘形,凶手要是膨胀了,对我们的侦查有好处。”
  高燃赞同,“小北哥,你桌上怎么连个茶叶罐都没有,平时只喝水吗?”
  封北的确只喝水,茶叶极少喝,饮料都不会碰,似乎只有水才能让他感到踏实,他从某种怪异的境地出来,“多喝水,长身体。”
  高燃翻白眼。
  扯淡呢,不过小北哥的身材真的很好。
  封北说,“吃完饭我要带人去天元饭店那边,你去吗?”
  高燃一脸惊愕,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小北哥,你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封北,“嗯?”
  高燃乐了,“你把我当大人了啊。”
  封北一愣。
  桌上的座机响了,封北接通后说了两句就挂掉话筒,带高燃去了附近的一个小饭馆。
  曹世原也在。
  在电话里没说清,也有可能是觉得没必要单独提的杨志被头儿瞪了一眼,他一头雾水的找吕叶问答案。
  吕叶送他两个字,“活该。”
  杨志,“……”
  桌上就五个人,四个大人,一未成年小朋友,点了五个菜一个汤,算是很不错了,就是吃着不香。
  因为弥漫的氛围很微妙。
  吕叶有先见之明,提前撤了,出门左拐去小摊上买了碗豆腐脑吃,比在里面舒坦。
  杨志傻逼逼的坐在凳子上,半碗白白的青菜豆腐汤下肚,他人就飘了,哈哈笑道,“这次有曹队的加入,我们一定能将凶手给揪出来。”
  高燃凑到男人那里,“他要跟你一起负责?”
  封北夹了个牛肉丸子放进少年的碗里,“回头再说。”
  高燃低头咬丸子,瞥了眼对面的狐狸。
  曹世原掀了下眼皮,跟他对视。
  高燃受惊,丸子卡喉咙里了,他的脸涨红,嘴里发出痛苦的声音。
  曹世原立即站起来。
  封北已经快速给少年将丸子拍了出来。
  高燃咳的流出生理性的泪水,眼睛通红,嘴唇没血色,别提有多惨了。
  “这都能卡到,笨死了。”
  封北摸摸少年的脸,拇指擦过他的眼角,嗓音微哑,“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高燃说没事了。
  曹世原又坐回去,继续吃菜。
  杨志早已呆若木鸡。


第28章 吓死我了
  曹世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看样子是有急事儿。
  杨志终于回过神来,后知后觉不对劲, 赶紧找了个借口开溜, 走时还挺慌的,膝盖撞到凳子角,疼的他龇牙咧嘴, 一瘸一拐。
  高燃停下喝汤的动作,砸了砸油乎乎的嘴巴,“小北哥,杨警官怎么……小北哥?”
  男人在发呆。
  高燃心里头纳闷,刚才还好好的, 他卡了个丸子之后,怎么一个个都神色古怪, 哪里出问题了?
  不是丸子, 不是他,那是什么?
  封北的食指摩|挲着拇指,眼睛盯着,眉头紧锁, 似是在困惑着什么。
  高燃拔高声音喊,“小北哥!”
  封北对上少年黑亮的眼睛, 那里面有恶作剧的笑意, “耳朵聋了你给你哥养老啊?”
  高燃皮着脸笑,“这话题忒沉重了,我还没高中毕业呢, 等我大学毕业有了第一份工作,拿到第一份薪水……”
  “还没捂热就花光了。”
  封北不给面儿的打击,“就你这个好吃,还贪玩的样儿,工作拿钱了,自己都养活不了自己。”
  高燃,“……”
  不至于吧,他还想努力攒钱环游世界呢。
  到目前为止,高燃都没出过县城,不晓得市里的样貌,其他城市又是什么样子。
  高燃憧憬的说,“我明年就成年了,到时候可以做很多事。”譬如跟家里申请办个卡存钱,背个包去市里旅行,争取让他爸弄台电脑,旧的也行。
  哪个事都很值得期待。
  这话不知道触碰到了男人的哪根神经,他眼睁睁看着对方侧脸的线条绷的死紧,眉间都拧成了川字。
  封北摸出打火机按了几下没按出火,他往桌面上一扣,震的盘子都往上颠了颠,“还吃不吃?不吃就走了。”
  高燃敏感的察觉出男人心情不怎么地,跟他有关。
  他揣着一肚子的疑问走出小饭馆,瞥见不远处小摊前的杨志跟吕叶,嘴角抽了抽。
  香喷喷的饭菜不吃,上外头吃豆腐脑,这是搞的哪一出?
  封北朝杨志吕叶招手,三人准备前往天元饭店。
  高燃感觉自己成了个被遗忘的小可怜,他拽拽男人的手臂,“那我呢?不是说好一起去的吗?”
  封北将手臂抽出来,“你回家写作业吧。”
  高燃看看自己的手,又去看男人的手臂,语气不自觉的冲了起来,“没什么作业,就一篇阅读理解!”
  封北没睁眼看少年,“那就回去看小说。”
  气氛莫名其妙的僵硬。
  杨志对吕叶挤眉弄眼,咋个回事啊?
  吕叶装作看不见。
  杨志小声说,“叶子啊,你说我是不是吃太撑,把脑子给吃坏了?不然我怎么觉得咱头儿在跟高小兄弟闹小脾气?像小两口。”
  吕叶的眼皮跳了跳,她冷冷的说,“祸从口出。”
  杨志立刻闭上了嘴巴。
  高燃仰起头,他这个角度先看到的是男人突起的喉结,冒着青渣的下巴,薄薄的两片嘴皮子,观察起来挺费劲,“小北哥,我这人笨,也懒,很不喜欢猜来猜去的,你心里头要是有话就跟我明说。”
  封北嘬了两口烟,“你卡丸子那会儿……”
  高燃露出了然之色,果然问题就出在那时候,“怎么了?”
  封北滚了滚喉结,“我摸你的脸了。”
  高燃说,“是有那么回事。”
  封北的舌尖扫过烟蒂,嗓音里是不明的沙哑,“我还给你擦眼泪了。”
  高燃回忆了一下,“好像是。”
  封北低头看着少年。
  高燃也在看他,眼里全是问号。
  封北半响不耐的摆摆手,气的,“回去回去,赶紧回去,别在我跟前晃,烦!”
  高燃傻不愣登,“你冲我撒什么火啊?”
  封北偏过头,面部火烧一片,心里堵得慌,他是冲自己撒的。
  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没法说,一团乱。
  撞邪了。
  多半是曹世原那小子给害的,冷不丁在封北面前打开一扇门,他来不及关。
  想关的时候发现关不上了。
  杨志望着少年离开的身影,喃喃道,“年轻就是好啊,瞧瞧人家骑自行车那速度,都快赶上那夏利了。”
  吕叶也望的那个方向,若有所思。
  封北一言不发的将一根烟抽完,带着杨志吕叶去了天元饭店干正事儿。
  天元饭店在城南,地段不是很好,如果建成了,连带着这一片都跟着沾光,可惜没成,周遭的环境脏乱,俨然已经成了垃圾重灾区。
  杨志眼尖的发现前面有几个沙堆,往后一跳就鬼上身,“头儿,此地不宜久留,你快快撤离。”
  封北的面色黑的跟锅底一样,“我看也就叶子能治治你。”
  他绕道走了。
  杨志跟吕叶也分头勘察。
  三个死者的身份,年龄,性别,住址,案发地都不同,但是头都对准了这里,目前警方处在一种不太好的局面里面,感觉被凶手牵住了鼻子,走进了对方事先画好的圈圈里。
  还不得不走。
  因为任何一个线索都有可能成为侦破案情的关键,不能随意搁在一边。
  首批警力已经来过了,却没有收获,周围也安排了人蹲点,可疑人物一出现就会被当场抓捕。
  可惜刚过的一个星期白天黑夜只有风吹草动,垃圾满天飞。
  这里烂了好几年,建筑器材被拖走了,剩下的零碎玩意儿被捡破烂的抢着捡走卖掉了。
  恨不得挖地三尺,连根螺丝钉都没留下。
  封北的鞋子踩到一块土疙瘩,他的脚步微顿,长臂猛地向后一抓。
  高燃的喉管被勒,脸色变紫,他不停拍打男人的手背,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窒息的感觉消失,高燃张大嘴巴喘息,卧槽,太恐怖了,除了溺水那次,这是第二次离死亡很近,近的他手脚发抖。
  封北皱眉,“你鬼鬼祟祟干什么?”
  高燃委屈的反驳,“我哪有鬼鬼祟祟,是你的警惕心太高了。”
  封北哭笑不得,祖宗哎,你也不看看这是哪儿,我要是没个警惕心,被人从后面捅一刀,都不知道人脸长什么样子,“好些没有?”
  高燃摸摸脖子,心有余悸的撇了下嘴角,“小北哥,你下手真狠。”
  “你哥我背后没长眼睛,以为你回家了,哪知道是你。”
  叹口气,封北弯下腰背,大手捏住少年的下巴让他抬起头,“别乱动,我看看。”
  高燃配合的后仰着头,“封大爷,你轻点儿啊。”
  少年原本白净修长的脖子上面多了两个深红的指印,一左一右,很刺眼,封北仔细瞧瞧,“留印子了,该。”
  高燃生气了,他抓开男人的手,“按照常理推算,我马上就要到变声期了,要是我变声期结束了变成难听的公鸭嗓子,你得管我。”
  封北无奈,“行行行,管你。”
  高燃拿走男人手里的水杯喝口水,“小北哥,回去我爸我妈问我,我要怎么说啊?”
  封北被少年自然的动作给整的愣了愣。
  “实话实说是肯定行不通的。”
  高燃的眼睛一亮,“我就说是碰到了小偷,这样我爸没准儿就不给我报补习班了。”好不容易放学了,结果呢,吃个饭就去上补习班,到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家,累的跟条狗一样,他高二真不想再过那种苦日子了。
  封北,“……”
  空气里弥漫着呛鼻的灰尘。
  高燃的鼻子痒,他捂住嘴巴打了个喷嚏。
  封北盖上杯盖,“不是叫你回家了吗?怎么又上这儿来了?”
  高燃闷声说,“我想不明白你干嘛突然变卦。”
  “你还小。”
  封北的拇指掐在食指靠近指甲的位置,“脑容量就这么点大,长大了就明白了。”
  长大了,你就会知道,我就算是你亲哥,也不能那么近似暧||昧的对你,更何况还不是亲的。
  高燃给了男人一个白眼,屁。
  “为什么嫌我烦?”
  “嗯?”
  “你嫌我烦。”
  “有吗?”
  封北装糊涂,“你哥我上了年纪,记性不好。”
  高燃被男人推着向前走,哼了声道,“下次你再无缘无故的冲我发火,我就不搭理你了,真的,我说到做到。”
  封北的薄唇一抿,没有说什么。
  附近的沙堆特多,别人没事儿,对封北来说,很要命。
  高燃看男人一张脸发青,汗都出来了,就同情的哎一声,这怪癖真够惨的,跟他有的一拼。
  说起来他的头没再疼了。
  就是失眠的症状还在,非常痛苦。
  封北不能碰到沙子,近距离看都受不了,他又绕道走,绕来绕去,发现没法出去了。
  高燃出主意,“要不我背你吧,你闭上眼睛,看不到,脚也不会沾到沙子。”
  封北说,“听起来是可以,但是你背不动。”
  高燃说要试试。
  封北没答应,试什么啊,根本就不用,一看就知道了,瘦的快赶上竹竿了,能背得动他才怪。
  高燃一脸遗憾,“小北哥,你错过了成为我第一个背的人的名额。”
  这名额听起来还挺有吸引力的。
  封北突然后悔了。
  高燃的背上一沉,他差点儿跪趴下,耳边是男人戏谑的笑声,“你哥活到今天,还是第一次让人背,这名额给你了。”
  幼稚的像个孩子。
  “我谢你。”
  高燃提起一口气,腰没挺直,他咬着牙,“卧槽,你趴好了啊,手搂着我的脖子,脚抬起来,快点!”
  少年的背脊青涩纤瘦,颤颤巍巍,封北能感受他每次呼气吸气时的起伏,自己就没把全身的力量压上去,怕把他的骨头给压伤了。
  使劲儿,再使劲儿,还是背不起来。
  高燃认怂,他喘口气,“小北哥,我很真诚的给你一个建议,你应该改名叫封大壮。”
  封北,“……”
  去了拐角,高燃站在一处往上看,眼晕。
  这地儿阴森森的,要是晚上来,别说闹鬼了,就是跟鬼背对着背,脸贴着脸都不稀奇。
  高燃听到了嬉闹声,他往那边走,望见不远处有几个小孩在玩沙子,捧起来一把张开指缝让沙子流下来,风一吹,迷的眼睛都睁不开,还乐呵呵的笑。
  无知无畏。
  封北目睹少年走过去跟那几个孩子一块儿玩,他没靠近,而是站在原地扫视四周,确保有个突发情况能第一时间做出应对措施。
  高燃的出现吸引了几个孩子的注意,他快速堆了个小土包,还拿手指划了几条歪歪扭扭的花纹。
  反应平平。
  高燃神秘兮兮,“你们看过龙吗?”
  几个孩子齐齐摇头。
  高燃把土包推倒再堆,指着长长的大蛇说,“龙。”
  一小孩说,“龙有胡子,你的没有。”
  高燃脸不红心不跳,“剔掉了。”
  他把龙推掉,问几个小孩,“你们经常来这儿玩耍吗?”
  说话的还是那小孩,他大一些,没那么怕生,“没有啊,我们只有在礼拜六才会来。”
  “喔,这样啊。”
  高燃两只手伸进沙堆里面,“都别愣着啊,一起玩儿,我教你们做龙。”
  孩子的世界简单,很快就跟新加入的大哥哥大成一片。
  高燃瞥到一个男孩手里拿的东西,他的眼睛一睁,“这个是什么?刀?看起来很锋利,你从哪儿弄来的?”
  小男孩以为高燃要抢,就立马把那东西藏到背后,“这是我的!”
  高燃担心他划到手就没有做什么,笑嘻嘻的说,“哥哥知道是你的,给哥哥看看呗。”
  小男孩瞪过去,“不给你看!”
  高燃保持着灿烂无害的笑容,“就看一下,可不可以啊?”
  其他小孩看小男孩,特鄙视,“你也太小气了吧?大哥哥刚才还教你做龙了呢。”
  小男孩脸红成猴屁股,“行吧,就一下。”
  高燃从小男孩手里拿走那东西,发现是把刀,就是平常时候用不到,似乎是从事某个职业的人才会用的。
  他自言自语,“刀片好薄。”
  小男孩忽然伸手过来抢,高燃没留神,刀轻轻碰到手指,一块肉就被削下来了。
  血出来的时候,高燃是懵的。
  几个小孩吓的鬼叫,连滚带爬的跑掉了。
  高燃反应过来,赶紧抓了褂子按在伤口上面,大声喊道,“小北哥——”
  封北人已经大步过来了,瞧见少年的褂子上渗出血,滴滴答答淌下来,他立即用手紧紧捂住,把人送去了医院。
  高燃的手缝了两针,褂子上有一大片血,他已经做好了回家被训的准备。
  封北叉着腿坐在椅子上发愣。
  那一刻,他对少年的担忧盖过了恐惧跟绝望,也没顾得上惊慌无助,放松下来以后,才出现虚脱无力的感觉,整个后心都被冷汗打湿了。
  封北的后脑勺磕到墙壁,他阖了阖眼帘,有什么在心里滋生,已经不能再去忽视了。
  那意味着什么……
  “小北哥。”
  高燃走过来喊了两声,才见男人抬起眼皮看自己,他示意对方去看鞋周围的一点沙子,“你不怕了?”
  封北这才注意到,几乎是抖着手把鞋子给脱了,呼吸乱的不成样子,见鬼了的骇然表情。
  高燃,“……”
  还是怕。
  “那会儿你是因为紧张我,所以才没有怕吧。”
  高燃在男人旁边坐下来,重复之前说过的那句话,“小北哥,你要是我亲哥就好了。”
  一点都不好,可以说是非常糟糕了。
  具体糟糕在哪儿又说不出个一二三四五,封北一时没法理清头绪,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刀送去局里了。”
  高燃哦了声,“我伤的是右手食指,不好拿笔,那篇阅读理解只能让你代劳了。”
  封北当没听见。
  高燃把包扎的那根手指举到男人眼前,正色道,“封队长,我这是为了国家,为了人民受伤的。”
  封北的面部肌|肉一抽,“是,你伟大,祖国的明天就靠你了。”
  高燃的评价就三字,忒假了。
  他动动食指,觉得阅读理解八成是做不了了。
  封北接了杨志的电话。
  那几个小孩每个礼拜六礼拜天都会去天元饭店的垃圾堆里扒拉东西,运气好能扒出丢弃的小玩具,还能穿的衣服鞋子,可以拿回去装东西的瓶瓶罐罐。
  刀就是小男孩从里面扒出来的。
  医用的刀具之一。
  上面有好几道指纹,没有勘察价值。
  唯一的线索就是那把刀制造的切口跟死者许卫国颈部的切口一致,判定为作案凶器,刀产自Y市,九五年生产的,现在市面上已经见不着了,有更好的代替。
  高燃心想,死者身边的人都不符合嫌疑人的特性,没法圈定一个或者两个人。
  他那个能力没法使。
  总不能把整个县城的人都集合起来,一个个|脱||光了衣服给他检查吧,太不切实际了,还不如想法子从刀上面深入查一查。
  高燃回家挨了顿批。
  但他是个伤员,他爸没有批多久,就被他妈给打断了,还反过来训了他爸几句。
  一物降一物。
  高燃讨好的端杯茶给他爸消消气,“爸,你知道天元饭店吗?”
  高建军吹吹滚烫的茶水,“听说过,你问这个干嘛?”
  高燃抽了条宽板凳坐下来,“随便问问,我同桌跟我说那地儿闹鬼。”
  高建军把茶杯放桌上,“闹什么鬼,世上压根就没有。”
  跨过门槛的刘秀来了一句,“怎么没鬼,那鬼火我可是看的真真的,就在后面飘来飘去。”
  高建军板起脸,“跟你说多少遍了,那是磷火,很普通的自然现象,你个当妈的还误导孩子!”
  得,又拌嘴了。
  高燃抓了一把菱角出去,“奶奶,你要不要吃?我剥一个给你?”
  高老太在扯袖子上的线头,干瘪的嘴动了动,“六六,你作业做完了吗?”
  奶奶认得我了?高燃满脸惊喜,“还没呢,晚上做。”
  高老太看一眼少年,“我在跟我孙子说话,你谁啊?”
  高燃的心凉了半截,“还是不认得我啊。”
  他低头剥菱角,手指头包了一块地方,不好用力,没办法了,只能龇着牙咬。
  高老太去院里蹲着。
  高燃说,“奶奶,你那样蹲着累,腿会麻的。”
  高老太不应声。
  高燃的菱角刚咬开就听见了一串水声,他看看地上的水,连忙扭头冲堂屋喊,“妈,你快出来啊——”
  高老太尿了一地。
  刘秀给老太太换掉湿裤子,叫她下次在痰盂里解决大小便,别到处来,不好清理。
  老太太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张口就骂,说刘秀嫌她,还说刘秀在她儿子面前说她的坏话,不是好东西。
  刘秀端走老太太洗屁股的盆,重重往水池里一放,发出很大的声响,暴露着她内心的崩溃情绪。
  高燃手足无措的看着妈妈。
  刘秀顺着视线去看她的儿子。
  母子俩相对无言。
  生活,生活,就是生在人世,竭力活着。
  想舒心?没门儿。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比惨,比幸福,比的再激烈,到头来,日子还不是各过各的,苦中作乐呗,还能怎么着?
  高燃今儿不是一般的倒霉。
  先是被封北当坏蛋掐了喉管留下俩个大指印,然后被刀削掉了一块肉,刚才咬菱角的时候把嘴角给搞破了。
  他舔舔嘴角的血丝,有些心不在焉。
  爸给小叔打过电话了,从当时的表情里看得出来,事儿没谈妥。
  按理说,爸只是让小叔出该出的份子钱,也没不讲理的说你家有钱就得你全出,算是很合理的做法了。
  可小叔说自家的财政大权在小婶手里攥着,他身上没几个钱,也不知道真假。
  高燃走神了,手被菱角尖尖的地方给戳了一下,他把手指塞嘴里吸掉冒出来的血珠子,惆怅的叹口气。
  奶奶一直在家里住着,看病买药花的钱投进去都不带一星半点儿响声的,像个无底洞,那只是其一,其二是付出了大量的时间跟精力。
  高燃垂眼看脚边的一只蚂蚁,看它吭吭哧哧的背着一粒米翻山越岭,活的相当艰辛。
  人也是。
  妈妈只比小婶大一岁,站一块儿却苍老很多。
  高燃不太懂小叔家的情况,不过他觉得人生在世,还是问心无愧得好。
  谁都有老的时候,老比死更可怕,逃避不了。
  刘秀拿了个菱角剥开给儿子,“小燃啊,妈将来老咯,跟你奶奶一样什么都不记得,刚吃完饭嘴上还有油呢,就说自己没吃,不认人,说一些胡话,还会大小便失禁,你会不会嫌弃?”
  高燃吃着菱角,声音模糊,“妈,你别往那处想,我是你儿子,你是我妈,我要是嫌你,会天打雷劈,那种事儿我干不来。”
  刘秀讽刺的笑着说,“不一定,你要是跟你小叔一样做个孙子,什么事都听你媳妇的,别说嫌你妈了,就是打你妈都有可能。”
  高燃的脸色变了变,“妈,你别这么笑,怪吓人的,你心里憋得慌就冲我跟爸撒气,我们保证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刘秀在乎前一个问题,“你会不会像你小叔那样?”
  高燃使劲摇头,跟他妈保证完了又说,“要是妈不信,那我就不找媳妇了。”反正他的将来里面没有媳妇儿的位置,不知道怎么安排,很陌生。
  刘秀急道,“那怎么行,你不找媳妇,你妈我上哪儿抱大孙子去?”
  高燃,“……”
  刘秀说,“到了该找的时候,看人看准一点,找个心地善良的,一心一意对你好的,别被骗了。”
  高燃嗯嗯。
  找媳妇这个事真的还早。
  刘秀绕回老太太的事上面,她说人什么都记不住,心里也不好受,“小燃,妈不是刻薄的人,更不是你奶奶口中的恶毒儿媳,少有的几次发脾气都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你能理解的吧?”
  高燃点头,能理解,妈已经尽力了。
  旁人或许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摊到自己头上,才会清楚其中的难处,圣人也会被逼的抓狂。
  刘秀擦擦眼睛,“妈现在就是在做给你看,希望你将来也能这么对我跟你爸。”
  高燃见他爸从堂屋出来了,就挪开位置,让两口子说说心里话。
  晚上封北来看高燃,问他眼睛怎么红红的?是不是哭过了。
  高燃把小说丢到一边,三言两语把奶奶的事告诉男人,想听一听他的想法。
  封北坐在床边,“家里有个老年痴呆症患者,亲人要承受的东西有很多,你妈做的非常好了,老话说得好,善有善报。”
  高燃问道,“小北哥,你觉得我奶奶去疗养院好,还是不好?”
  封北挑挑眉毛,“有好有坏。”
  高燃听着男人的分析,他叹口气,大人的烦恼一定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上有老下有小,柴米油盐酱醋茶,就是这么些东西。
  封北的故事讲到一半,发觉少年闭上了眼睛,人也不动了,他前一秒还只是坐那儿看,后一秒就俯身靠近。
  少年干净湿热的气息扑上来,抚||摸过封北的嘴唇,他意识到距离太近,僵住了。
  就在这时,高燃睁开了眼睛。
  封北“腾”地一下站直身子,绷着脸质问,“你装睡?”
  高燃没回答,他眯了眯眼,男人今晚讲故事的时候不专心,跟自己一对视就偏开视线,很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高燃才用装睡试探。
  “小北哥,你这样儿像是做贼心虚。”
  封北着了少年的道,他在心里骂自己,嘴上说,“放屁。”
  高燃站在床上,跟男人平视,“你脸红了。”
  封北烟瘾犯了,摸口袋摸了个空,口干舌燥,“灯泡的原因。”
  高燃沉默了会儿,“我知道了!”
  封北的心跳漏了一拍,又噗通噗通乱跳,正打算用案情岔开话题,就听到少年笃定的说,“你凑那么近,是想把我的鼻子往上抵,让我变成猪头。”
  封北半响才开口,“……傻蛋。”
  夜里封北没走,跟高燃睡的。
  一个像往常一样睡的不沉,过两三个小时就浑身是汗的醒了,过会儿又迷迷糊糊睡着。
  另一个把无意识滚到自己怀里,手脚缠上来的少年拨开,一夜未眠。
  秋雨三天两头的下,整个县城都湿|答|答的,让人心烦气躁。
  案子停滞不前,法医,刀,外来人口这三条线都没有可观的线索。
  警方似乎掉进了一个怪圈里面。
  周老教授还没有根据目前薄弱的信息量给出凶犯的相貌特征,他需要时间。
  高燃跟贾帅放学回家,碰见带人巡逻的封北,他单脚撑地打招呼。
  封北叮嘱祖国的小花朵,“晚上在家待着,别出来乱跑。”
  高燃说知道知道。
  走远了,他还频频回头,咧嘴笑,“怎么样,帅吧。”
  贾帅平淡的说,“不觉得。”
  “你就羡慕嫉妒吧。”
  高燃砸吧嘴,“那才是男子汉大丈夫。”
  贾帅不语。
  高燃单手握车把手,另一只手把校服拉链拉开,出汗了。
  街角出现一个颀长身影,他没刹住车,直直的撞了上去。
  曹世原没躲,他两只手抓住车龙头把车硬生生拦了下来,手臂青筋浮起。
  这一幕突如其来,行人惊呆。
  高燃弹起来又跌回车座上,差点儿飞下去,他惊魂未定,“你干嘛不躲?”
  曹世原慢条斯理的拍拍裤子上的车轮印,抬脚走人,始终没给个回应。
  高燃瞪着他的后背,像是要瞪出两个窟窿。
  贾帅问着少年,“那个人是谁?”
  高燃吹起额前发丝,“狐狸,曹狐狸,曹世原,曹队长。”
  贾帅说,“他看你的眼神不正常。”
  高燃一惊,帅帅发现了?他抓耳朵,舌头打结,“没、没有吧?”
  贾帅蹙眉,“我还没有什么,你就慌了。”
  高燃心说,能不慌吗?人曹狐狸可能是那种人。
  他不能让贾帅接触到那些东西,谁知道会造成什么影响。
  警员们分散在大街小巷,轮班巡逻。
  晚上十点多,陈莉跟男朋友在巷子里亲嘴,口水声挺响,俩人都很投入。
  一束光从巷子口照过来的时候,他们吓一大跳,魂都快飞出来了。
  杨志咳嗽两声,“天不早了,二位别在外头逗留,不安全。”
  好事被破坏,男的很不爽,凶巴巴的吼,“你谁啊?我们爱怎么就怎么着,你管得着吗?”
  杨志穿的警服,他把手电筒往自己身上一照。
  男的更凶了,“警察了不起啊,我们在正儿八经的处对象,又没犯法!”
  杨志讪笑,“是不犯法,我只是善意的提醒。”
  男的还要说什么,陈莉觉得没面子,就拉了拉他的手,“算了,别惹事了,闹大了不好看,我们明天再见就是了。”
  话里意有所指。
  男的在她脸上啵一口,“那行,明天见。”
  杨志看那男的推开第三户的门进去,有点儿傻眼。
  就在家门口,干嘛不进去?
  陈莉理理衣服,“他爸妈不喜欢我。”
  杨志搞不懂这女人是怎么想的,特地跑人家门口被占便宜。
  爱情真深奥。
  杨志见女人朝这边走来,就侧身避开。
  陈莉说,“警官,这么晚了还巡逻啊,真辛苦。”
  杨志说,“应该的。”
  陈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就因为有你们在,我才敢大晚上的出来约会。”
  杨志送了女人一段路,听她说不用了就上别处转了。
  陈莉的家在西边的巷子里,从主巷进去,左拐走上三四分钟左右,过十来个巷子口,右拐第一户就是。
  这个时间,一大片的房屋里面,就只有几个微弱的光点,多半是学生在熬夜做作业。
  陈莉出门前精心打扮过,脚上穿的是皮鞋,走路会带出哒哒哒声。
  平时觉得好听,还会故意走的慢,边走边听,仿佛自己是个千金大小姐,备受瞩目。
  这会儿不知道怎么了,听着就有些发毛。
  陈莉突然停下脚步,隐隐感觉有人跟着自己。
  她往后看,后面什么人都没有。
  巷子里没灯,静的过了头,连只觅食的野猫都没有。
  陈莉心跳的有些快,她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后悔自己穿的皮鞋,不能小点声走路。
  陈莉听见了说话声,从另一边传来的,是前不久见过的那个警察。
  有警察在四处巡逻,能有什么事?
  小偷又不傻,不会这时候出来。
  陈莉不禁对自己的疑神疑鬼感到无语,她松口气,放慢了脚步。
  谁知道没过一会儿,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后面好像有脚步声。
  听错了吧?应该就是自己走路的声音。
  这种错觉也不是第一次出现,陈莉安慰自己。
  四周昏暗死寂,不知道哪个巷子里会窜出来什么东西。
  陈莉的头皮发紧,她一路跑回家,气喘吁吁的拍拍胸口,“吓死我了。”
  “终于到家了。”
  陈莉的脸瞬间煞白,后面那句话不是自己说的。
  她抖着身子缓缓转过头,看到后面站着一个人。


第29章 管不住自己的手
  死者, 陈莉,二十一岁, 服装厂的女工, 死亡时间是晚上十点半到零点之间,死因跟前几个死者相同,颈部大动脉被割开, 失血过多而亡。
  巷子里很逼仄,砖路狭窄,前后两家挨的很近,可以通过前面那家的窗户看到后面那家的阳台,院子。
  死者父母都不在世, 她一个人住。
  第一个发现死者的就是前面那户人家的女主人,据她说, 是早上拉开窗帘时看见了后面那屋倒在院子里的尸体。
  男主人被女主人的尖叫声惊醒, 看了眼尸体就跌跌撞撞的跑下楼打电话报警。
  尸体侧卧,头朝的方位也对着县里最高的建筑——天元饭店。
  第四起了。
  前三起分别是九五年,九七年,00年, 中间都隔了几年,这次只隔了一个多礼拜。
  陈莉是最后一个死者, 还只是第四个?
  会议室的气氛沉重。
  昨晚在那一片巡逻的警员一共五人, 包括杨志在内。
  杨志第一个汇报情况,“差不多是十点一刻,我巡逻的时候碰见了陈莉跟她男朋友, 送了她一段路,听到她说不用送了,我就去了其他地儿。”
  他使劲抓抓头,把头皮抓的生疼,满脸的自责,“都怪我,要是我当时不走,把人送到家就好了。”
  “送到家恐怕也没用。”
  左边最后一个刑警发出声音,他也是五人之一。
  杨志霍地抬起头,“怎么会没用,凶手是一路跟着死者……”
  想到了什么,他的话声戛然而止,狠狠打了个冷战,“你的意思是,凶手不是跟着死者,是提前潜入她家,等着她到家再行凶的?”
  那个刑警搓了搓脸,吐出一口浊气,“最后一个看到死者的不是大头,是我。”
  在其他人的盯视下,他将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昨晚他从巷子里出来,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串哒哒哒的声音,知道是个穿了高跟鞋的女人。
  附近没有路灯,连环凶杀案还没破,一个女人只身一人走夜路很不安全。
  那个刑警就往声音的方向走去,不快不慢的跟在女人后面,目睹对方右拐进巷子里,随后传出开门关门的声音。
  女人安全到家,他就继续向前走,四处巡查。
  怎么也没想到全城搜寻的凶手当时就藏在女人的家里,人一到家就被杀害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虽然县城支支叉叉的巷子太多,警力有限,做不到一条巷子安排一个人站岗,但警员们一直穿梭在各个巷子里面,就没走出过那片区域,凶手是怎么悄无声息逃脱的?
  长翅膀飞了?还是从地底下遁走?
  杨志心里的愤怒难平,说凶手这是在向他们挑衅。
  “不是挑衅。”
  封北阖了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干哑着声音说,“是无视。”
  凶手完完全全无视了警方的存在,说难听点,只是把他们一伙人当个屁。
  会议室里响起抽气声。
  警方赶过去的时候,现场没有被破坏,可是死者家的门上只有她自己的指纹,身上没有挣扎过的痕迹,院里也没有采取到除她以外的鞋印。
  又是一起完美犯罪,一切推理手法都无用武之地。
  曹世原看着大屏幕上的死者照片,“死者陈莉最近才谈的对象,两个人一有时间就在外面约会。”
  “凶手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犯案,说明熟悉那片居民区的地形,甚至是居民们的家庭内部情况,想了解死者的行踪并不难,于是就在她出门后找机会进入她家,等她约完会回来杀人,再销毁留下的痕迹离开。”
  会议室里只有曹世原的声音,他剥开糖纸吃了一颗糖,“凶手可能跟死者有过节,也有可能只是无意间碰到了她,就很随意的挑中她作为第四个目标。”
  杨志见头儿没表态,就提问道,“就这样?”
  “只是推测。”
  曹世原的嘴里多了糖果,声音模糊几分,“查查死者的社会关系就能知道个大概。”
  会议在封北发话后结束,大家分头行事,一部分去一家一家的调查,问问这几天有没有看到陌生人在附近出没。
  一部分去查死者所在的工厂走访,查她的社会关系。
  杨志再次见到死者的男朋友是在他家里。
  王鹏得知对象的死讯,起初不敢置信,后来就红着眼睛破口大骂,“我认得你,昨晚你不是在四处巡逻吗?你是干什么吃的?”
  杨志心里头也不好受,一想到凶手当时离自己那么近,他就很郁闷,“冷静点。”
  王鹏瞪着眼珠子,凶神恶煞,“放你|妈|的狗|屁,死的是我对象,你要我怎么冷静?”
  杨志变了脸色,干脆等人发泄完了再谈。
  王鹏抄起一条板凳砸出去,他在堂屋来来回回的走动,蹲下来抱头痛哭,不止是悲愤,还有极度的恐惧。
  警察在巷子里巡逻,凶手都能杀人,太无法无天了,根本不把警察放在眼里,想杀谁就杀谁。
  假如凶手选的不是陈莉,而是他,那他就跟陈莉对换,自己现在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昨晚还在一起亲|热,分开前更是约好了今晚见,怎么就死了呢?
  王鹏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会不会是陈莉以前跟那个凶手有什么过节,对方才把她给杀了?我不会被她连累吧?
  想到这里,王鹏不可抑制的发抖,悲愤一点点减弱,恐惧以可怕的速度增加,他|妈|的,早知道就不跟那个女的好了!
  王鹏猛地站起来,青筋暴跳,“你们什么时候能抓到凶手?”
  杨志捕捉到王鹏的情绪变化,不禁有些唏嘘,刚才还为对方的死难过,短暂的一两分钟后就只想着自己的安危,生怕被牵连。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杨志拿出记事本跟笔,“我来找你问情况,就是为了尽快破案。”
  王鹏抹了把脸 ,又蹲下来靠着门,没好气的说,“我跟陈莉一个月前才好上,平时见了面就是约会,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杨志叹口气,“王先生,我们谁也不想看到这样的悲剧发生,现在能做的就是将凶犯绳之以法,你端正态度,你配合一下,我也好早点收工。”
  王鹏朝地上吐口痰,不作声了。
  杨志知道对方被说通,他就进入正题,“你跟死者是怎么认识的?”
  王鹏说,“一个厂里干活,自然就认识了。”
  杨志边做记录边问,“那这么说,你们是日久生情?”
  王鹏张口就骂,“日个屁,老子还没跟她睡过!”
  “……”
  杨志看了眼地上的男人,还能这么理解?
  王鹏被看的脸越来越红,眼神不自在的躲闪了会儿就垂下眼皮,“陈莉身材好,会穿衣服,厂里不少人都对她有意思,我跟人打赌,一个礼拜内把她搞到手。”
  “结果没要一个礼拜,五天,就五天!”
  他伸出三根手指,言语里带着炫耀,颇有作为男人的得意,“我带她回来过,我爸妈不喜欢她,觉得她看起来作风不检点,其实她是个处,没谈过对象,我是她第一个男人。
  杨志甩甩水笔继续记录,看来陈莉的感情生活不复杂,他又问了几个问题,王鹏都回答了。
  似乎是想明白了,态度好了不少。
  杨志回想昨晚的一幕,死者是个要面子的人,他问王鹏,“死者生前下班以后除了跟你约会,还有什么活动?”
  王鹏擤一把鼻涕,“都说了我跟她没聊到其他地儿去,她的情况我不清楚,我要是事先清楚她跟人结过怨,怎么可能还跟她好,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杨志一个没接触过感情的老光棍,听到这番话,都觉得有点过了,临走前说了句,“王先生,死者为大。”
  王鹏跟个被人拎住脖子的公鸡似的。
  这起案子打乱了郑局他老人家的计划,原本是想跟老友去钓鱼的,现在人在办公室里,一时大意喝了口刚泡的茶,烫着了,疼的他眼冒金星。
  封北跟曹世原前后被叫过来,被郑局喷了一脸口水。
  郑局敲桌子,胸口大幅度的起伏,“这个月的第二起,不对,半个月的第二起!”
  封北一言不发的抽烟,曹世原面无表情的吃糖。
  郑局看看他俩,那火蹭蹭上涨,头顶都要冒烟了,“一个个都聋了?哑巴了?说话!”
  封北夹开烟走过来,对着桌上的烟灰缸弹弹烟灰,“郑局,您老人家有高血压,注意着点身体,明年就要退休了。”
  郑局把敲改为拍,桌上的东西被震的一蹦老高,“这7.12的连环凶杀案不破,我还退个屁休!”
  封北的面部肌肉抽动。
  郑局问道,“你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吗?”
  封北说,“还没有。”
  郑局背着手在办公桌前踱步,“跟上次的案子一样,又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凶手是怎么办到的?别到最后给我来一个冤鬼复仇这种骗骗傻子的结论!”
  封北口鼻喷烟,世上哪儿来的鬼,都是些装神弄鬼的人罢了。
  郑局喘口气调整下气息,“小曹,你的想法呢?”
  曹世原半搭着眼皮,漫不经心道,“两种猜测,一,凶手是天元饭店烂尾楼的受害者,二,天元饭店就是个烟|雾|弹。”
  郑局问他,“说跟不说有区别吗?”
  曹世原说,“区别不大。”
  郑局头疼,倒了两粒药就着唾液咽了下去。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无形的压抑,如同巨石压在三人的心口。
  凶手就在县城里面,也许他们早就见过了,只是没有发觉。
  .


第二节 课下课,高燃跟着大队伍晃荡着往教室走。
  贾帅穿过人群走到高燃身边,压低声音说,“昨晚有个女的被杀了。”
  周围闹哄哄的,高燃一下子没听清,“你说什么?”
  贾帅重复了一遍,说是那女的跟他家离的不算远,清早听见了警车的声音,上学前也听大伯二伯上家里来议论过,“死在自家的院里,颈部动脉被割断了。”
  高燃脸上的血色瞬间就没了大半,第四个了,有警察巡逻,凶犯还能作案,智商恐怕不止180,要往200以上走。
  有学生从旁边经过,嘈杂的很,没法聊天,贾帅把高燃拉到操场西边,远离队伍。
  高燃突然一个激灵,一把抓住贾帅的手臂,“帅帅,那晚我们从学校出来,我感觉有人在跟着我们,搞不好就是那个杀人犯!”
  他激动的说,“那家伙杀人没有原因,就是随机挑一个杀掉,太可怕了,在人没抓到前,根本没法防啊。”
  贾帅抽出手臂,“哪个?”
  高燃顿住,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贾帅一一收进眼底,平淡的说,“你不方便就别说,我不是很感兴趣。”
  高燃不好意思的抓抓后颈,“其实也没什么,我猜凶手跟松于路犯案的那个是同一个人。”
  贾帅还是那个语气,事不关己的漠然,“是吗?”
  高燃嗯嗯,“死法一样。”
  贾帅清俊的脸上浮现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严肃,“高燃,你只是一个学生。”
  高燃知道他的意思,撇撇嘴反驳,“我又没因为案子的事耽误作业,该做的都做了。”
  贾帅瞥他一眼,“那篇阅读理解是我给你做的。”
  高燃,“……”
  快到教室的时候,高燃拉住贾帅,“我们要不要报个班学跆拳道?散打也行。”
  贾帅说,“临时抱佛脚是没用的。”
  高燃说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好,他舔舔发干的嘴皮子,“帅帅,没有自保的能力,就是任人宰割。”
  贾帅伸手指指少年的颈部动脉位置,“高燃,我问你,有人袭击你这里,你会怎么做?”
  高燃想也不想的说,“反抗啊,躲,逃跑。”
  贾帅的双眼漆黑,目光沉静,“如果你说的几点都来不及呢?”
  高燃垮下脸,“那就是命。”
  贾帅手插着校服裤子口袋踩上台阶,“所以没什么好慌的。”
  高燃无话可说。
  晚上高建军找儿子谈话,“补习班不给你报了。”
  高燃心里乐翻天,“喔。”
  高建军说,“高兴坏了吧。”
  高燃把头摇成拨浪鼓,“虽然不上补习班了,但是我回来也会认真做题,复习功课,努力把成绩搞上去。”
  高建军喝口茶,“漂亮。”
  高燃,“啥?”
  高建军说,“话讲的漂亮。”
  高燃,“……”
  高建军懒得看儿子偷着乐的傻样儿,“我给贾帅通过电话,他答应从明天开始,早上来家里跟你一起上学,放学把你送到家。”
  高燃傻眼,“不不用吧?”他是个爷们儿,又不是小姑娘,上学放学还要人陪着。
  高建军说,“人贾帅遇事冷静,沉着,你呢?莽莽撞撞,冲动,容易犯低级错误,有他在,我跟你妈都放心。”
  高燃翻白眼,“我哪儿有那么差劲啊。”
  高建军说,“差不了多少,你几斤几两自己还不清楚?瘦的跟个猴子一样,却赶不上它一半聪明。”
  换个人,能被打击的头抬不起来,高燃没那样。
  他不服气的顶嘴,“帅帅跟我一般大,也没学过武术,遇到不法分子,还不是只能跑。”
  高建军搓儿子的锐气,“就算是跑,有他在,也能找一条能成功逃掉的路,你只能慌不择路,绕一圈跑到敌人面前去。”
  “……”
  高燃一脸血的摆摆手,“行吧行吧,就这么着吧。”
  敲门声打断了父子俩的谈话。
  张桂芳上门,手里还拿着一个宽白的塑料瓶子,里面全是自制的蜜枣。
  刘秀一看这阵势就知道张桂芳是为什么事来的,果不自然听到她说,“刘姐,你看以后能不能让你家小燃跟绒绒一起上学放学?”
  以往张桂芳是不同意的,她瞧不起高燃,觉得他成绩一般般,贪玩的性子,偏偏还长了张讨小姑娘喜欢的脸,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张桂芳怕高燃带坏自己的女儿,所以总是提防着,不让他们一块儿走。
  现在不太平,什么事都有个轻重缓急。
  刘秀没一口答应,“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家小燃起的比绒绒晚,他有睡懒觉的习惯。”
  这是大实话。
  天天早上喊好半天才慢吞吞下楼,赶不上吃早饭就急匆匆去学校,晚上放学还要在外头逛一圈,全家就他最忙。
  不知道在忙什么。
  张桂芳忙说,“那没事,晚点就晚点吧,不用那么紧赶慢赶的。”
  刘秀见儿子从里屋出来,就喊了声,把事给说了。
  高燃笑着说,“可以啊。”
  张桂芳也笑,眼角堆满细纹,“那我就放心了。”
  高燃迫不及待的打给贾帅,“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贾帅说,“嗯。”
  高燃嘿嘿笑,“心里乐疯了吧。”
  贾帅说,“有点。”
  高燃听到贾帅他妈的声音,叫他回屋做作业去,“那我挂啦。”
  贾帅说,“你期中想要挤进前二十,现在就要开始了。”
  高燃懒洋洋的说一口气吃不成胖子,“我心里有数的,挂了挂了。”
  夜里封北跟高燃讨论案情,不知道是不是话说多了,嗓子眼发干,人还有点儿晕乎。
  随时都有可能控制不住的做点儿什么。
  高燃看他一杯接一杯喝水就说,“小北哥,我上楼时拎的满满一水瓶水,就剩个底了,你肚子不涨啊?”
  封北煞有其事的说,“换季的时候容易上火。”
  高燃挤眉弄眼,“心火还是那个火啊?”
  封北看少年那小样儿,心里猫爪的痒痒,他装作不知道的问,“哪个火?”
  高燃手托着脸,“少来,你吃的盐比我吃的米还多,能不知道我说的是哪个火?”
  封北的额角一抽,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舒坦,他也就二十多岁,还没奔三。
  年纪差的也没有……那么多吧?
  封北有意逗逗少年,“我还真不知道。”
  高燃翻身大字型躺着,“别逗了,我又不傻。”
  封北在心里叹气,你是真傻。
  一牵扯到案子,脑子转动的那叫一个快,又很灵敏,一个勘察小组都没找到线索,他找到了。
  但是某些方面特别迟钝。
  迟钝的找不到形容词形容,封北拿他没办法。
  高燃好奇的说,“你平时总有正常的需求吧,怎么解决的?”
  他故作老成的拍拍男人的肩膀,“咱俩都是男的,不用不好意思。”
  封北挑挑眉毛,“还能怎么解决,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他的话锋一转,神情苦恼,“就是最近……”
  高燃凑近点问,“最近什么?”
  封北看看少年,最近办事儿的时候不能集中注意力,效率低下,一直搞不定。
  到最后都得靠偏方。
  封北按太阳穴,那扇门是永远都关不上了。
  高燃没听故事就睡了。
  封北靠坐在床头点根烟抽,走神了,烟烫到手指才回过神来。
  少年梦呓的声音响起,“小北哥……”
  封北的呼吸一窒,他瞧着少年裂开的嘴角,布满纯粹笑意的青涩脸庞,“傻笑什么呢?做美梦了?”
  什么美梦能乐成这样?
  封北一晚上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第二天早上,天光才刚出来,高燃迷迷糊糊的听到楼底下传来他妈的声音,还有贾帅的声音。
  他立马就醒了。
  封北的肩膀被推,鼻子被捏,他按住那只乱动的手,滚动了下喉结,嗓音里裹挟着睡意,“别闹。”
  高燃扒在男人耳边说,“帅帅上楼了!”
  封北的眼皮猝然撩开,“嗯?”
  高燃急的汗都出来了,“你没听见蹬蹬蹬的脚步声吗?帅帅马上就要进来了。”
  他四处望望,急的舌头打结,“躲躲躲衣橱里面!”
  封北纹丝不动。
  高燃拽男人的胳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也没把人给拽起来,“哥哥哎,我求你了,去衣橱里躲会儿,等我跟帅帅走了你再出来。”
  封北的面上不见表情,也没见情绪波动,看不出喜怒,“我俩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用得着偷偷摸摸?”
  高燃说,“多一事不如少一……”
  他被男人扫来的眼神给吓到,最后一个字在舌尖上蹦跳两下,又缩了回去。
  封北沉默的坐起身。
  高燃发觉男人身上的气息暴躁,他偷偷瞥了瞥对方冷峻的侧脸,吞吞吐吐,“你想想啊,要是帅帅看到你在我的房里,事闹到我爸妈那里去,我说不清的。”
  他留意着脚步声,“大清早的,你也不想被烦吧?”
  封北盯着少年,没错过那张脸上转换的表情,他的薄唇紧紧抿了抿,“以后你自己睡,我要是再上你的床,我就把封字……”
  话没说完,他也不知道是生的谁的气,低骂了一声。
  高燃咽了咽唾沫。
  封北拿走床头柜上的烟盒跟打火机,穿上自己的拖鞋走了,他本来就没带什么东西,就这么点,一样没留。
  高燃一天都魂不守舍。
  好死不死的,今天几个老师都对他照顾了一把,默写单词,起来背诵课文,上去算题,他倒是很一致,什么都没完成。
  高燃满脑子都是男人离开的背影,特伤心的样子。
  他上课下课都在想,早上那个突发情况,躲起来不应该是最合理的做法吗?对谁都好,为什么男人那么不乐意?反应还很大。
  好像他是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贾帅没问一个字,似乎是知道高燃那样是因为什么人,什么事。
  封北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局里回来,察觉院里有人,知道是哪个,他就放松下来,关上门朝堂屋走去。
  高燃从阴影里出来,亦步亦趋的跟着男人进屋,闻着他身上刺鼻的烟草味,脱口说,“你抽了多少烟啊,味儿这么大。”
  封北不搭理。
  高燃挠挠脸,耷拉着脑袋说,“早上的事儿是我不对。”
  封北放水杯的动作一顿,他侧过头,胡子拉碴,眼睛发红,疲意全摊在眉间,“高燃,你做的很对,你没有问题。”
  高燃没听明白,“啊?”
  封北坐到椅子上,手撑着额头用力揉了揉,“不对的是我。”
  确实是他,幼稚,傻逼,搞笑。
  高燃更不明白了,“不是,小北哥,我那会儿也是慌了,就想着不能让我爸我妈发现我们……”
  封北打断少年,“你过来。”
  高燃迈开脚步走向男人,“干什么?”
  封北又说,“头低下来。”
  高燃低下头。
  封北凝视着少年近在咫尺的脸,“不问问我为什么叫你这么做?”
  高燃说,“你肯定有你的理由。”
  封北后仰一些跟少年拉开距离,避开他喷洒过来的气息,“实话告诉你,压根儿就没有什么理由,我就是想让你这么干。”
  高燃愣了愣,拧着眉心确定的说,“小北哥,你不对劲。”
  封北的眉峰上挑,哟,小混蛋可算是发现了。
  然后呢?
  然后怎么着?他也不知道。
  封北皱起眉头,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
  这事儿说小也小,就是一个老男人跟一个小朋友的事,说大,那就大了去了。
  老男人倒还好,有爸妈跟没爸妈一个样,不需要顾这顾那。
  但小朋友不同,是祖国的小花朵,爸妈的希望,家里的独生子,未来将会有无限可能。
  等到封北反应过来,手掌已经摸上了少年的脸。
  滑嫩的触感格外清晰,往每个毛孔里钻。
  高燃的眼神迷茫,“小北哥,你……”
  回答他的是椅子倒地声,紧跟着就是关门声。
  高燃摸摸自己的脸,“怎么了这是?”
  他的脑子里闪过什么,没来得及捕捉就消失无影。
  门后,封北看看摸过少年的那只左手,他挥动右手大力抽上去。
  妈的,让你管不住自己!
  案子没破,凶犯抓不到,王鹏来局里闹,非要警方给个准确的日子,他的精神很差,整个就是一被害妄想症的样子。
  乱七八糟的骂了一通,连死者陈莉都没漏掉。
  吕叶出来给王鹏做安抚工作。
  对多数人来说,女人是弱势群体,跟柔弱,眼泪,可怜紧紧连在一起,这似乎是很普遍的想法。
  王鹏的火没撒到吕叶身上。
  封北在窗户那里往下看,“打发走了?”
  杨志说走了。
  封北绷着脸,郑局那边一再施压,死者的对象又这么闹,封北的火气下不去,随身携带的水杯里不再是白开水,变成了菊花茶。
  “天天上这儿来闹,案子就能破?”
  杨志捡了好听的说,“王鹏大概是心里愧疚吧,觉得那晚如果把陈莉送回去,也就不会出事。”
  难听的没说。
  人王鹏是怕自己被陈莉连累,把命给丟了。
  封北看出杨志欲言又止,“说。”
  杨志摸摸鼻子,“那王鹏说陈莉遇害那晚跟他约好了再见,他这几天晚上在家里都不睡觉,怕得要死。”
  封北,“……”
  他讥笑,“如果我没记错,王鹏连陈莉都骂了,骂的还很起劲,就不怕她把他带走?”
  杨志的脸抽了抽,“头儿,你说的真吓人,没少看鬼故事吧。”
  封北的视线移到他背后一处,“还需要看鬼故事?我办公室就有。”
  杨志干笑,“头儿,你胡说什么呢?”
  封北说,“我可没胡说,趴你背上了,你没感觉到吗?”
  杨志鬼哭狼嚎的跑了出去。
  封北摇摇头,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有什么好怕的。
  半晌午,吕叶来汇报工作,说是已经查出来了当年没有登记的十几个工人。
  封北沉吟,“这样,你让一组二组分别去查问那十几个工人,三组再去当年出事故的两个工人家里走走。”
  吕叶领命,人没离开。
  封北猜到她想说什么,“还有事儿?”
  吕叶说,“头儿,杨志胆子小,人怂,你别吓他。”
  封北调侃,“还说没看上。”
  吕叶冷着眉眼,“我是嫌他影响工作。”
  封北说了两字,“嘴硬。”
  吕叶转身就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不到十分钟,就又来了个人。
  曹世原把那些官员的资料给封北,“我看过了,认为有疑点的都标了出来,也让人暗地里去查了。”
  封北拿了打火机丟上去。
  曹世原剥着糖果,“这件事非同小可,一个不好,我跟你都得被整。”
  封北说,“没那么严重。”
  曹世原把糖果放进嘴里,手撑着桌面,“没那么严重?参与天元饭店那个项目的大大小小官员一共二十七人,你知道这个人数意味着什么吗?”
  封北啪嗒按打火机点烟,懒懒的说,“意味着这里面的水很深,鱼多。”
  空气里的烟味让曹世原厌恶,“我看不惯你的就是这一点。”
  封北意有所指,“彼此。”
  “曹队,少吃糖,对牙不好,小心还没老,就有一嘴烂牙。”
  “你还是操心自己吧,就你这么大的烟瘾,肺估计黑的差不多了。”
  “……”
  二组手上拿了个名单,按照上面的地址去了最后一个工人的家里。
  他们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出中气十足的喊声,“一天到晚的就知道玩!作业做完了没有啊?我说你两句你还顶嘴,你给我回来!”
  之后是很大的砸门声。
  开门的就是刚才冲小孩发火的中年妇女,她得知是警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有……有什么事吗?”
  二组的两个人表明来意。
  妇人忙把他们请进屋,“家里乱,我这也没来得及收拾。”
  家里倒是不怎么乱,就是破旧,弥漫着贫穷的味道。
  桌上有作业本,摊开了放着,本子里夹着一支削得坑坑洼洼的铅笔,作业没写完。
  妇人把作业本跟铅笔收走,倒了两杯水放桌上。
  其中一个警员跟妇人唠家常,“孩子不听话?”
  妇人叹口气,“一点都不听话,玩性大,说他两句,他还跟我犟,门都快给他摔坏了。”
  “小孩子贪玩是正常的,慢慢来,说多了也听不进去,你丈夫人呢?”
  妇人说,“老张去亲戚家了,过两天才能回来。”
  “哪个亲戚?”
  “三姨奶奶家该楼房来着。”
  二组的人问了地址,联系方式没问,家里都穷成那样了,哪可能装得起电话。
  他们出了门,又听到女人的声音,“你给我把门打开!不开是吧,晚上不准吃饭!”
  当妈的是个火爆的性子,脾气大得很。
  二组回来汇报调查结果。
  杨志做好笔录去敲门,“头儿,一组跟三组还没回来,二组的结果都在这里了。”
  封北翻来记事本,他往下扫,到第三页时停住了。
  杨志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封北皱眉不语。
  杨志见状就没再作声。
  封北嘴边的烟突然一抖,他丢掉记事本,快速在桌上堆积如山的档案袋里面翻找。
  不多时,封北翻出来一个袋子打开,抽出来里面的档案核实。
  他把烟掐断,“那孩子几年前就死了。”


第30章 我很需要你
  在国内, 会有出生不上户口的情况,有的是超生严重不敢上, 有的是因为别的事儿, 因素多,还存在死亡不销户的现象。
  乡下死个人就埋了了事,谁还会主动去公安机关销户啊, 认为没必要去,反正对自己也没什么影响。
  国家不能年年进行人口普查,将死亡的人户籍注销掉,最后落实下来,效率不高。
  派出所那边也是刚得知那个工人家里的孩子去世了, 改动过的档案前一刻才送到封北手里,还热乎着, 他也只是粗略扫了扫, 只留了个模糊的印象,打算下午再细看的。
  没想到就出现了这么一个状况。
  孩子妈竟然还当自己的孩子活得好好的。
  杨志负责的是别的事儿,没去走访,不了解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但还是起了层鸡皮疙瘩。
  要是二组的在这里,听到这个事, 还不知道会吓成什么样子。
  杨志吞了口唾沫, “头儿,那孩子是怎么死的?”
  封北摇摇头,上面没记录死因。
  杨志搓了搓胳膊, “不会是装的吧?”
  这要是真的,可比石河村那个案子里的李疯子还要严重,李疯子人虽然疯了,但他认清了现实,没觉得自己的孩子跟家人还活着,只是很想念。
  封北拿了车钥匙,“去看看。”
  阴天,乌云在天边层层堆积,秋风凉丝丝的,吹的人发头昏。
  李娟在门前扫地,瞧见两个陌生人往巷子里来,冲的是自家大门口,她忙停下扫地的动作,神情戒备,“你们是?”
  杨志拿出证件,“警察。”
  李娟奇怪的问,“不是来过了吗?怎么又来了?”
  封北打断杨志,朝中年女人看了眼,面露善意,“大姐,我们进去聊吧,站外头容易落下闲话,你看呢?”
  李娟把扫帚一放,边走边神经质的念叨着什么。
  杨志小声问,“头儿,你听清了吗?”
  封北说,“我没长顺风耳。”
  杨志不小心踩到斜放在地上的扬叉,木棍那头带着U形铁钩,看起来很锋利,他一个踉跄,差点儿一头栽下去。
  李娟把扬叉拿起来放在墙角,“警察同志,走路要当心着点啊。”
  杨志心有余悸,他抹了抹额头,摊开手心将上面的汗给头儿看,半条命都快吓没了。
  刚才要是真摔下去,脖子得被扬叉扎穿。
  李娟捡起门槛边的一块橡皮,拍拍上面的灰尘,“回头找不到又要买新的,家里几个钱都被糟蹋光了,成天不省心!”
  屋里摆着几双鞋,男士的,女士的,孩子的,一家三口。
  土墙上挂着一个军绿色书包,破了几处缝补过,也旧了,旁边贴着一排奖状,年年都是三好学生。
  墙边还有个没扫掉的果丹皮袋子,还有半张大大泡泡糖的包装纸,木桌底下有两个弹珠,掉在小土坑里面。
  要是封北跟杨志事先不了解情况,也会跟二组一样,觉得没什么问题。
  可问题是他们知道了。
  这会儿再去看中年女人,就会渗得慌。
  李娟说,“警察同志,你们有事就赶快说,都这个点了,我午饭还没烧呢。”
  封北收回打量的视线,“大姐,你儿子几年前是怎么去世的?”
  李娟一下子就跟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跳起来咒骂,“我说你这个警察同志怎么张口就胡说八道啊?有你这么诅咒人的吗?缺不缺德啊你?!”
  封北出来急,忘拿烟了,他压制着烟瘾,“你跟你丈夫没有上报公安机关,那边也是才知道你儿子已经……”
  李娟打断他,大声冲左边那屋喊,“小海,你出来!”
  屋里没声响。
  封北跟杨志都看着情绪激动的中年女人。
  李娟脸都青了,“妈叫你出来,你听见没有?皮又痒了是吧?”
  封北沉声叹气,“大姐,你儿子真的不在了。”
  李娟手指着封北,气的浑身发抖,“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去告你!”
  封北说,“那你儿子呢?”
  李娟直接过去打开门,“小海,你要死啊,妈喊你,你干嘛不回一声?出来跟叔叔们打个招呼。”
  门里是小孩子睡的屋子,什么人没有。
  李娟催促了两声,唠唠叨叨一大推,“你看看你,早上刚换的衣服又脏了,天不好,洗了怎么干?我看你明天穿什么去学校。”
  她扭过头,不高兴的板着脸,“警察同志,看见了吧?我儿子好好的。”
  封北皱眉。
  杨志打冷战。
  哪儿有什么小孩子,从始至终就只有中年女人一个人。
  封北跟杨志一言不发的拐出去,他俩不约而同的抬头看天,觉得天更阴了,那死气沉沉的颜色在眼前晃,让人喘不过来气。
  “去调查李娟儿子的死因。”
  封北吩咐完又说,“派个人去找她的丈夫。”
  杨志应声,“头儿,李娟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假设她儿子的死跟天元饭店的项目有关,她承受了几年的痛苦之后受不了了,出来报复社会,也没那个能力啊。”
  他啧了声,“陈莉是个年轻女人,还能说是吓傻了没有反抗,可许卫国不是,以他那个身形,想要在他做出反抗前割断他的颈部动脉,我都不行。”
  封北拍拍出门前蹭到的灰土,“有一根小线头总比一个毛线团好,先扯住这根线头拽一截出来看看。”
  杨志说,“也对。”
  现在甭管是走哪条路,都胜过原地不动。
  中午封北回去了一趟,在巷子里被堵住了,他单脚撑地,“你让开。”
  高燃站在中间,手里端着饭碗,腮帮子鼓鼓的,满嘴油光,他口齿不清,说话时喷出来好几粒米饭,“不让。”
  封北的太阳穴突突乱跳,小混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窍?他躲的特辛苦,人倒好,往跟前凑。
  找死呢。
  高燃咽的急,咳了好几声。
  封北下意识的从车上下来,后知后觉自己不长记性,又差点儿没控制住,他低骂,“该,吃饭不在桌上好好坐着,偏要出来瞎闹!”
  高燃的舌尖舔舔大门牙,瘦肉就不该吃,一吃就塞牙缝里头去了。
  封北看少年较劲的样儿就没绷去,闷笑出声。
  高燃刷地抬头,男人已经偏开视线,一张刚毅的脸微红,他乐了,走近了好几步,“小北哥。”
  封北脸又绷了,“干嘛?”
  高燃笑嘻嘻的,“你吃饭了没有?”
  “没吃,肚子要饿扁了。”
  封北推着自行车往自个那屋走,经过少年家门前,察觉有两道视线投过来,就往里看,冲堂屋的两口子点头打招呼。
  高建军客套的来了句,“现在才回来啊。”
  封北说局里忙。
  一来一往,算是邻居间的正常关系。
  刘秀正要把儿子喊回来,人已经屁颠屁颠上隔壁去了,她把饭头上的一片生姜吃掉,虽然姐的事过了有段时间,也没有人在她跟前提了,但是隔壁住着刑警队长,仔细想想,坏处比好处多。
  谁知道不法分子会不会找上他们家。
  刘秀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她放下碗筷,“我就纳了闷了,小燃怎么就那么黏着那个姓封的?”
  高建军扒拉饭菜,“没什么不好。”
  刘秀蹙着细眉,“你就不怕他影响到小燃?”
  高建军说,“要是能影响,那就好了,封队长身上的东西值得小燃学习。”
  他占理,刘秀无话可说。
  隔壁的老男人欲要扒了湿褂子,衣摆撩到一半,露出精壮的腹肌,又把手一松,将衣摆放了下去。
  原先在少年面前脱个衣服裤子都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不一样了,心态变了,思想龌龊了,老是想一些这样那样的画面。
  高燃坐在桌前,“我碗里有小排骨,可香了,你要不要吃?”
  封北掀了掀眼皮,又抿了下干燥的嘴皮子,“不吃。”
  他下一秒又改口,“拿来。”
  高燃无语的把饭碗推到他面前,女人心,海底针,男人心,深渊针。
  封北拿着竹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菜,嫌弃的啧了声。
  高燃手伸过去,准备拿走那块没啃完的排骨,却被一双筷子抢了先,他抽抽嘴,看来真是饿坏了,排骨被他啃成那样了都吃。
  封北其实慌的要命,也高兴的要命。
  这是间接那啥了啊。
  之前少年常喝他的杯子,一次都没别的想法,这会儿却浮想联翩,哎,人生的转折无处不在,一不留神就换了条路走,八成是要一条路走到黑了,没准儿还没人同行。
  一碗饭结束,一大一小和好了。
  高燃问男人下午要去哪儿,听他说要去个工人家走走,就立马说,“我跟一块儿去。”
  封北拿开脸上的毛巾,“作业不用做?”
  高燃抓抓耳朵,“没有作业。”
  封北看着他。
  高燃不扯谎了,实话实说,“要写一篇800字的作文,题目是《家人》。”
  封北把毛巾往椅背上一甩,“那就在家写作文。”
  高燃撇嘴,“可是我想跟着你。”
  封北心跳快了些,面上不见过大的情绪起伏,“跟着我可以,你先回去把作文写完。”
  高燃勉为其难,“好吧。”
  他发现自己跟在男人身边,会有一股子热血跟干劲,崇拜的感觉一直都有,也很向往,向往那种为了正义奋不顾身的生活。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
  高燃沉浸在未来的幻想里面,希望快点儿长大,长大以后,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小北哥?”
  “嗯。”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
  “什么?”
  “没什么。”
  封北敛去失望的情绪,抓起少年额前发丝,看他额间的小蜈蚣,淡了不少。
  高燃可怜巴巴的说,“小北哥,我很需要你,这几天你不跟我睡,我都没睡好。”
  生怕男人不信,他还特地踮起脚,把自己消瘦的脸送到对方的眼皮底下,“你看看,看看!”
  看什么看,你脸上几个小痣我都一清二楚。
  封北纠结着少年的话,没有后半句就好了,他能手忙脚乱的把人抱住,感动的一塌糊涂。
  不过再一想,自己在少年的世界里,怎么也算是有了不可代替的作用。
  突破口有了。
  封北刮了下少年的鼻尖,严肃道,“失眠症要去看医生开药吃,配合治疗。”
  这动作有些亲昵,还有几分宠溺。
  偏偏高燃同学缺根筋,没什么感觉,他摇头,“药有副作用,你没有。”
  封北在心里叹息,傻孩子,我的副作用大到吓死你。


第31章 居心不良
  李娟的丈夫王东平被提前叫了回来, 他前脚刚进家门,后脚就来了两个客人。
  王东平擦掉杯子上的水迹, 满脸窘迫不堪, “封队长,我家里也没什么茶叶……”
  封北说不用麻烦,“我来是想问问你, 当年你的孩子是怎么去世的。”
  王东平似乎很意外会被问起这个事儿,他茫然了会儿,说,“当年孩子生了场病,没撑过来。”
  封北问道, “什么病?”
  王东平摇摇头,满脸的愧疚, “我不知道。”
  一个当父亲的竟然不知道自己孩子情况, 是会无地自容。
  封北把交叠的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抵着腿部,“据调查, 这是天元饭店停工时期发生的事。”
  王东平点了几下头,“对, 就是那时候。”
  他抹了抹布满岁月沧桑的脸, “我天天跟着大家伙出去,晚上也不回来,就在外面随便找个地儿躺着, 一心想着能要到些钱,家里的事就没……”
  堂屋里响起哽咽声,悔不当初。
  “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孩子就没气了。”
  封北审视着老泪纵横的中年人,“你的妻子得了病,认为孩子还活着。”
  王东平的肩头抖动,情绪平缓不过来,“孩子出事那天我坐在地上痛哭,她扑过来跟我发火,说孩子吵着闹着要买文具盒,别人都有,孩子不能没有,叫我去给孩子买,还说孩子明儿要带到学校去,我就知道她脑子不清醒了。”
  封北问道,“那你妻子平时除了对着空气说话,还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王东平甩了把鼻涕,手在裤子上擦擦,眼睛通红,“她有时候会跑出去,在巷子里转悠,喊孩子回家吃饭,好在这条巷子里就我一家,不会打扰到谁。”
  封北皱着眉头,“为什么不带她去看病?”
  王东平苦哈哈的说,“看病?哪有那个钱啊。”
  封北扫视四周,土房子,破旧得厉害,的确也拿不出钱来看病,“你妻子的情况不能放任不管。”
  王东平连忙说,“封队长,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放心,我现在有时间就会在家看着她,不会出什么事的。”
  封北的问题犀利,“没时间呢?”
  王东平顿时就站起来,“我妻子只是接受不了孩子不在人世的事实,还当孩子活着,其他方面没有一点问题,不会攻击人的!”
  封北一语不发的看着中年男人。
  王东平脸上的肌肉颤了颤,坚定的眼神渐渐变得躲闪,“只有在别人说孩子不是的时候,她才会失控。”
  封北没有继续,换了个问题,“好几年过去了,天元饭店那块地因为闹鬼的传闻,迟迟没有商家收购,政府没法收拾这个烂摊子,工钱一直没拿到,你打算怎么做?”
  王东平苦笑,“还能怎么着,就看老天爷长不长眼了。”
  封北说,“老天爷要是不长眼呢?”
  王东平抠抠指甲里的黑泥,“要是不长眼……”
  “那就是命。”
  他叹口气,“人老老实实的过日子,却不见得有好下场,老天爷有时候坏着呢。”
  封北的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感觉,隐约是有感而发。
  可他好像并没有被老天爷玩耍过吧?
  封北再去审视面前的中年人,满脸沟壑,干苦力的体型,说话时没有怨恨,只有感慨。
  “上个月28号晚上十一点半到29号一点之间,你妻子在哪儿?”
  王东平说,“在家啊。”
  封北盯视着中年人,“你也在家?”
  王东平满脸不明所以,“是啊,那个时间我们都睡下了。”
  封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点了几下,“十一号晚上十点半到零点之间,你跟你妻子出过门吗?”
  往东平说都没有。
  封北拿出四个死者的照片,“认得他们吗?”
  王东平凑过去瞧了瞧,说一个都不认得,“这几个是谁啊?”
  封北观察着他的表情,“被害者。”
  王东平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封北说,“你再看看,真的一个都不认得?”
  他指着第一个死者,“九五年被杀害的。”
  王东平惊骇的说,“我没听人说过,我什么都不知道,封队长,我真的都不认得。”
  “别激动,我只是问个情况。”
  封北在堂屋跟王东平聊天,高燃在院里盯着李娟看,暴露在外的地方都没看见斑。
  就是个伤心过度,不能接受孩子离世的可怜妈妈。
  高燃冷不丁的想起了大姨,他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又去盯着中年女人看。
  李娟在井边压水,“多大了,上几年级啊?”
  高燃说,“十七,刚上高二。”
  李娟压水的动作没停,“那跟我儿子一样,你上的哪个中学,哪个班?说不定你们还见过。”
  高燃来的路上听封北对自己讲了这家人的事,中年女人的话就像是一大通冰水,从他的头上倒下来,瞬间从头凉到脚。
  李娟不好意思的笑笑,“是不是觉得阿姨话太多了?”
  高燃摇头,他咽了咽唾沫,说是二中,也说了班级。
  纯粹是头脑一热,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
  李娟这回手上的动作停了,她惊讶的说,“赶巧了,你跟我儿子是同班同学啊。”
  高燃打了个哆嗦。
  他此时此刻已经不是从头凉到脚了,浑身的血都冻僵了。
  大白天的,为什么突然搞的这么灵异?
  高燃重重捏了下手指,“没有吧?”
  李娟把水桶往边上一提,笑着说,“这我还能记错?我儿子就坐在最里面那排第四个,靠着窗户的位子。”
  高燃的头皮都炸了,那个位置坐的就是他自己。
  卧槽卧槽卧槽,怎么回事啊?!
  高燃吓的都快哭了。
  李娟想起来个事,“同学,我儿子上外头玩去了,你要不要去找他?”
  高燃摇头加摆手。
  上哪儿找去?他不想死。
  李娟一脸友善的笑意,“你叫什么名字?有空常来玩啊,我儿子没跟我提过班上的同学,我也不知道他在学校好不好。”
  高燃没让自己露出惊悚的表情,尽力保持原来的样子,“挺好的吧。”
  李娟似是放心不少,她又开始唠叨,说儿子上高中以后成绩不怎么地了,都没拿到奖状,肯定是被什么不学好的学生给带坏了。
  高燃不知道说什么好。
  出了巷子,封北得知了此事,他停下脚步,沉思着什么。
  高燃在原地蹦蹦跳跳,试图把身上的冷意被赶跑,“小北哥,那个阿姨随便说一个位置,就是我的座位,这也太巧了吧?”
  巧的让他到现在都打寒战。
  那种感觉真的没法形容,跟白天见鬼差不到哪儿去。
  封北拽住少年,“祖宗,别跳了,跳的我头晕。”
  高燃说不行啊,他冷得慌,骨子里都是冷的。
  封北搓搓少年的胳膊,把人往身前带带,不轻不重的拍了两下,“叫你在家写作文,你非要跟过来,现在好了,怕的滴尿了吧。”
  高燃喘口气,“谁怕的滴尿了?”
  他不服气的顶嘴,“要换你摊上这事儿,你还能跟没事人一样?”
  封北低头看着少年跳跃着火焰的明亮眼睛,说不能。
  高燃给他一个“那不就得了”的眼神。
  封北说,“确实很巧。”
  高燃点头,要查,一定要查。
  封北习惯的跟少年讨论案情,喜欢听他的分析跟推理,天马行空的想法跟猜测往往能激发人的思维。
  说着说着,封北提起了另一个悬案,就是那个2.15碎尸案。
  高燃咂咂嘴,“十二年前还好说,现在老的死了,年轻的老了,小的长大了,我看十有八|九不会破掉。”
  那时候他才五岁,玩泥巴过家家,捡到张糖纸都能乐呵呵老半天的年纪。
  封北点根烟,抽上一口后长长的吐出一团烟雾,时间隔得太久,就算当年凶手有留下蛛丝马迹,也被腐蚀的干干净净了。
  高燃边走边说,“根据我看那些漫画得出的经验,女孩子被残忍碎尸,装在编织袋里丢掉,几乎都是因为情杀,凶手是跟她有感情纠葛的人的几率高大百分之九十九,剩下百分之一是另一方招来的第三者。”
  “前男友,现任男友,求而不得的追求者,差不多就是这几个可能。”
  封北斜眼,“我什么时候跟你说死者是女的?”
  高燃惊愕,“男的啊?”
  封北嗯道,“对,是男的。”
  高燃的脑子飞速转动,死者是男的,那也有可能是情杀,但几率要小很多,利益纠纷的可能要大一些。
  当然,也不排除是家庭矛盾。
  “有圈定嫌疑人吗?”
  封北说有一个,“是死者当年一起走街串巷收鸡毛鸭毛的同村人。”
  高燃正想说可不可以带他看一看,就听到男人来一句,“上个月肝癌去世火化了。”
  “……”
  物是人非,是人事全非。
  高燃唏嘘,“这两个凶手的高智商要是用在正途上面,妥妥的国家栋梁。”
  封北不置可否。
  高燃跟封北回了局里。
  封北出去一趟回来,给他弄了瓶娃哈哈跟一袋子梅肉,就忙自己的事。
  高燃问是哪儿来的。
  封北翻着档案,“吕叶抽屉里拿的。”
  高燃,“……”
  “你打过招呼没有?”
  “打过了,吃你的就是,哪儿那么多废话。”
  高燃喝口娃哈哈,吃块梅肉。
  封北低估了少年对他的影响力,人没说话,只是坐旁边,自己就时不时瞥两眼。
  不但瞥,还想摸两下。
  摸哪儿封北没细想,太无耻了。
  他用力捏了捏鼻梁,找到风油精倒一点抹在太阳穴两边。
  一股子淡淡的清凉味儿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高燃整理着前后四起案子的线索,在脑子里把共同点标上记号,不同点拨到一边单独放着。
  他忽然说,“小北哥,王东平跟李娟可以列为嫌疑人吗?”
  封北敛了乱七八糟的思绪,“孩子的死因查不到,只有李娟一人清楚是怎么回事,她嘴里问不出结果。”
  高燃趴到桌上,“前后左右那些巷子里的人呢?就没有什么流言碎语?”
  封北后仰一些跟少年拉开距离,“那一片很偏,住户本来就不多,隔的远,几年过去,有的搬走了,没搬的住户对孩子的事一概不知。”
  高燃蹙眉,邪门。
  “哎小北哥,你说……你干嘛躲我那么远?我胳肢窝又不臭,过来点啊。”
  封北的面部抽搐。
  过来点?我怕我把你的初吻给拿走。
  一组那边回来了,几个工人家里的情况一一核实过,无非就是谩骂,骂政府,骂那个逃跑了的负责人,没什异常发现。
  三组还没回来。
  封北眉头打结,希望三组能掌握到有价值的线索。
  这样一来,就可以顺着几条线往前走了。
  封北被郑局一个电话叫了过去。
  临走前叫少年别瞎跑,有关死者的资料可以翻看,办公室里的东西也可以动,只是不要弄乱。
  高燃愣了愣。
  男人给自己的权利好像太大了。
  没过一会儿,外头传来曹世原的声音,“封队。”
  敲门声后是推门的响动。
  高燃迅速躲到封北的办公桌底下。
  脚步声从门口走到桌前,平稳而又漫不经心。
  高燃屏住呼吸,他特不想跟深不可测的狐狸有什么接触,怕被玩。
  所以能避开就避开。
  门打开,又带上的声音响起。
  终于走了,高燃从桌底下出来,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狐狸。
  “……”
  故意的,居心不良!
  高燃喝口娃哈哈压压惊,淡定了不少,这里是警局,刑警队长的办公室。
  狐狸不敢对他动手动脚。
  高燃这么一想,更淡定了,他往皮椅上一坐,“小北哥马上就回来了。”
  曹世原将少年的情绪变化收尽眼底,他意味不明的扯扯嘴角,“郑局的女儿在,封队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高燃不说话了。
  心里隐隐有点儿不开心。
  一颗糖飞到桌上,高燃没伸手拿,他抬头看去,见狐狸微阖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曹世原的眼皮没撩开,“我来找他是为的案子的事。”
  言下之意是,你不用怕,我不是冲你来的,不会把你怎么着。
  高燃没回应。
  剥糖纸的清脆声响在曹世原的指间窜出,没持续多久就没了。
  随之而来的是极淡的柠檬香。
  曹世原的舌尖裹着糖果,“郑佳慧对封队有意思,在倒追他,女追男隔层纱,他们在一起的可能性很大。”
  高燃脱口而出,“你干嘛跟我说这个?”
  曹世原露出诧异的表情,“我以为你很在乎。”
  高燃揪揪眉毛,觉得狐狸的表情有点夸张,像一根小刺,扎了他一下。
  小北哥喜欢那个郑小姐吗?
  不喜欢的吧?
  高燃无意识的一下一下啃着嘴角,他第一次控制不住的去思考,小北哥过几年就三十了,早晚会娶妻生子,当别人的丈夫,当爸爸。
  想到这里,高燃浑然不觉自己脸上的迷茫,还有……抵触。
  这一切都被在场的曹世原看了个正着,他把糖果咬碎吃掉,剥了第二个放进嘴里。
  办公室里静的过了头。
  明明有两个大活人,却愣是没发出一点声响。
  就在高燃以为狐狸说到做到,不会干什么的时候,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自己面前。


第32章 你真可爱
  高燃贴上椅背, 两只脚抬起来挡在前面,“你干什么?”
  曹世原手插着兜, 微微俯身看着眼皮底下的少年, 看出他的惶恐,不安,紧张, 无措。
  的确还是个孩子。
  太稚嫩,太青涩,沉不住气,藏不住情绪,需要历经磨练, 才能成长,将自身的能力发挥到极限。
  曹世原说, “你真可爱。”
  高燃一脸血, “作为一个男孩子,我并不喜欢听到这种评价。”阳光,开朗,聪明, 机灵,随便哪个都比可爱要听着舒坦, 可爱更适合形容女孩子。
  曹世原耸耸肩, “但这是事实。”
  高燃的眼睛瞪大,无语半响,“……我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曹世原撩了撩眼皮, 饶有兴趣的问,“什么样的人?”
  高燃的嘴一抽,“呵呵。”
  曹世原说,“呵呵是什么意思?”
  高燃把两只脚塞到腿下面,盘着腿坐在椅子上,跟狐狸打太极,“呵呵就是呵呵。”
  “无话可说?”曹世原似笑非笑,“我知道了。”
  话落,曹世原转身坐了回去。
  高燃绷紧的神经末梢放松些许,他呼出一口气,刚才心跳的比考试看小抄时还要快,差点儿就从胸口跳出来了。
  狐狸身上没狐狸的臭味,总有股子柠檬香,但一点都没增加好感。
  看不穿,猜不透。
  曹世原阖了眼帘,屈指敲点着椅子扶手。
  那声响不快不慢,力道不轻不重,一直持续着一个频率。
  高燃前两分钟不时往狐狸那里看两眼,戒备得很,以防有个突发情况。
  不知不觉的,他的注意力渐渐分散,眼前的事物变得模糊,整个世界都缓慢了下来。
  像是有个无形的打钟摆在摆动,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高燃的眼睛慢慢合上了,几十秒后猝然睁开,他满脸愤怒的瞪着椅子上的狐狸,破口大骂,“卧槽,你他妈的又催眠我!”
  曹世原的目光冰冷,眉间笼罩了层阴霾。
  高燃倒抽一口凉气,“生气的应该是我才对,你凭什么给我脸色看?”还做出一副失望透顶的样子。
  不对!
  是想干什么没干成,被打断了,所以才失望。
  高燃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左右找找,锁定了桌上的烟灰缸,想抓起来砸过去。
  曹世原垂下眼皮,修长的食指跟中指并拢着按在眉心上面,用了些力道,他抬眼时,里面的情绪已经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难言的深谙。
  高燃被看的浑身发毛,他搓搓脸让自己冷静些,摆出心平气和讲道理的架势。
  “曹队长,这里就你跟我,我们明人不说暗话,车里一次,刚才一次,你一共在我身上动用了两次催眠术,第二次不知道是怎么了,我没有让你如愿,提前醒了,你气愤,失望,还想冲我发火,我都看的真真的。”
  高燃一个大喘气,“不要以为我拿不出证据告你,你就可以胡作非为,你自己心里清楚,还有,人在做,天在看。”
  曹世原忽然轻笑出声。
  高燃后退两步撞到桌子,手撑着桌面,碰到了烟灰缸,又想砸过去了,“你笑什么?”
  曹世原笑着叹息,“你太有趣了。”
  他唇角的弧度没有收敛,传到了眼里,“想必封队早就跟你说过了我爷爷的事,他是催眠大师,你就认为我也会。”
  高燃不假思索的询问出声,“你不会吗?”
  曹世原说,“不会。”
  高燃翻白眼,扯淡,“那我怎么会意识模糊?说睡着就睡着?”
  曹世原不答反问,“你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我为什么要催眠你?”
  高燃噎住。
  “还是……”
  曹世原站起来,一步步朝着少年走去,“你有什么不能被人知道的……”
  高燃大声打断,“没有!”
  说完就想咬舌自尽,操,欲盖弥彰。
  曹世原看着少年因为懊恼而微红的脸庞,“再过两年,你回想起此时这一幕,会知道自己有多鲁莽。”
  高燃没心思管这个事儿,他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另一个猜测给整的心惊肉跳,脸煞白。
  狐狸不会是知道他的能力吧?
  还是说,狐狸能看出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高燃又自我否定。
  小北哥几乎天天都要跟他处上好一会儿,最近还睡一起。
  既然连小北哥都没察觉出什么,那就说明他藏的很严实,他跟狐狸接触的次数非常少,不可能的啊。
  可如果狐狸哪个都不知道,不会一次又一次招惹他。
  就像对方说的,他就是个高中生,家境一般,成绩一般,随便哪个班里都能找出来一大堆,没必要盯着他不放。
  高燃用手捂住脸,重重揉了揉拿开,“曹队长,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招惹我?”
  曹世原当做没听出少年话里的愤然跟试探,淡淡的说,“原因很复杂。”
  高燃等了等,没等出后续,然后呢?没了?
  曹世原说,“其中有个因素比较简单,我现在可以透露给你,就是我看上你了。”
  高燃呆住了。
  初中到高中,对他这么来一出的女生不少,多半都是塞个小纸条,或者是叫人传话,但被个男的,还这么直白,头一次。
  曹世原说,“我的荣幸。”
  高燃一个激灵,猛然发现自己没得退了,他干脆一屁股坐到桌上,跟狐狸平视,“变态!”
  曹世原的眉梢动了动,“偏见。”
  高燃说,“曹队长,你这是病,很不正常,要去看医生接受治疗。”
  曹世原把嘴里只剩下一点的糖粒子咬碎,气息里掺杂着浓烈的柠檬味,“错了,不是病,只是一种选择而已,或许明年,也有可能年底,你的态度就会有很大的变化。”
  高燃被他笃定的语气给刺激的炸了毛,“怎么可能!”
  曹世原看着少年,不语。
  高燃伸手把他推开点,自己从桌上跳下来,像模像样的威胁道,“你要是敢再招我,我就把你这个病说出来,到时候你手下的人跟你的战友肯定会。”
  曹世原不但不生气,还觉得好笑,他扯了扯唇角,“那样一来,封队也好不到哪儿去。”
  高燃听不懂,这跟小北哥有什么关系?
  外面传来脚步声,高燃一喜,跑过去的身形猛地一下顿住,他听见了高跟鞋的哒哒哒声,紧跟而来,带着女主人内心的热切。
  门外响起一道轻柔的女声,“我听我爸说最近不太平,是不是有什么大案子?”
  “郑小姐可以去问郑局。”
  “我知道你们不能泄露,我只是……封队长,你执行任务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
  高燃无意识的瞥了下嘴角。
  他沉默几瞬后转身,脚步害没迈开,就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的狐狸撞到了一起。
  一门之隔,封北正要打发走郑佳惠,冷不丁的听到惊叫声,立刻将门大力推开。
  小的像只被欺负了的猫,龇着个牙,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大的不露声色,跟平时没有两样。
  封北的眉峰皱在一起,“曹队,你怎么在我这儿?”
  曹世原整整警服领子,慢条斯理道,“有事要跟你商量。”
  封北面容肃冷,“回头再说。”
  曹世原说行,他离开前还若有似无的往少年那里扫了一眼。
  高燃狠狠一瞪。
  曹世原留给他一道颀长的身影。
  办公室里的气氛耐人寻味。
  高燃发现有道目光停在自己身上,没有恶意,只有好奇,他看过去时,和门口的年轻女人对上了。
  郑佳惠微笑,“是你啊。”
  高燃挠挠头,“郑小姐你好。”
  郑佳惠笑问,“你怎么会在封队长的办公室?”
  高燃瞟瞟旁边的男人。
  封北心有不快,语气冷硬,“郑小姐,我这儿事多,就不送你了。”
  郑佳惠看出男人的面色不好,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隐约又似乎知道,她没有多待,揣着一肚子疑惑走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了,变得更微妙。
  高燃犹豫了会儿,“小北哥,郑小姐对你的心思都摆在脸上,你呢?”
  封北盯着少年,“没那意思。”
  高燃说,“那你既然对她没意思,为什么不直接拒绝?”
  封北心不在焉,“嗯?”
  高燃咳了声,“我是觉得啊,不喜欢就要直说,不能耽误人家女孩子,你说是吧,小北哥。”
  封北的目光没从少年脸上移开半寸,“明说过,小姑娘大概是头一次,还在坚持,她在我这里迟迟得不到回应,自然也就会退开了,世上没几个傻子。”
  高燃,“喔。”
  封北没有搜查到少年吃醋的痕迹,他按了按太阳穴,安慰自己来日方长,“你跟曹世原是怎么回事?他又招你了?”
  高燃挑重点说的,划掉了自己跟曹世原撞到一块儿,脸被对方嘴唇擦到的事。
  更没提要是他没躲开,初|吻就没了。
  封北得知曹世原又试图催眠少年,怒火中烧,一脚把椅子给踢开了。
  高燃及时跳开,他小心翼翼的扶起椅子,“这回不晓得怎么了,我突然醒了,他没成。”
  封北沉默片刻问,“看出他是怎么催眠的吗?”
  高燃说,“我没有留意。”
  再有下次,一定仔细观察观察。
  办公室里静了会儿,弥漫开一缕烟草味。
  封队吐出一团烟雾,瞥了眼不停擦脸的少年,“你脸怎么了?”
  高燃回过神来,赶紧放下手,“没怎么。”
  封北把烟盒捏扁了往桌上一丢,“还没怎么,皮都快被你给擦掉了!过来!”
  高燃莫名心虚,“真没什么。”
  封北一个阔步逼近,手捏住少年的脸让他抬起来,视线落在他红肿的那半边脸上,“是不是被虫子咬了?”
  高燃说,“对。”
  封北慢悠悠的来一句,“姓曹的虫子?”
  高燃,“……”
  封北就是试探,没想到还真是,他一张脸顿时变得铁青,“操!”
  少了个第一次,封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高燃听着头顶粗沉的喘息,他扬起脸,“小北哥?”
  封北摔门出去。
  高燃心惊胆战的追上去,前面的男人头也不回的低喝,“你给我在办公室里待着!”
  有警员经过,胆战心惊的朝这边看。
  高燃后退回了办公室,他擦擦脸,闻闻手,有柠檬味儿。
  狐狸那个吃法,牙早晚要全烂掉。
  高燃胡思乱想的时候,男人回来了,他的后领被拎,屁股离开了椅面,迎接的是劈头盖脸的质问,“除了脸,还有哪儿?”
  高燃脸当盆用,接着他的口水,“没了。”
  封北的下颚绷紧,“你是不是傻,他亲你的时候,你不会躲吗?”
  高燃说,“是意外。”
  封北心说,意外个屁!
  姓曹的那里,所谓的意外都是精心计划过,测量过的。
  “一开始为什么不跟我说?偏要瞒着?”
  “我也是要面子的啊。”
  高燃岔开话题,“小北哥,下午有什么事吗?去天元饭店,还是再去李娟跟王东平的家里看看?第四个死者陈莉的对象王鹏今天来闹过没有?”
  封北不言语。
  高燃的声音在嗓子里上蹿下跳,又消失无影,他也不说话了。
  封北忽然说,“你看那边。”
  高燃的脸抽了好几下,“小北哥,这招儿我在小学的时候就用烂了,你别想玩我。”
  封北,“……”还是有代沟。
  他的喉结滚了滚,嗓音沙哑,“把眼睛闭上。”
  高燃说,“你让我闭上眼睛,我就闭上眼睛,那不显得跟言情小说里的小女生一样?”
  封北额角青筋直蹦,“叫你闭上你就闭上,哪儿这么多话!”
  高燃摇头,“我不闭眼睛。”
  封北瞪着少年。
  高燃瞪回去。
  封北投降,“你厉害,哥输了。”
  高燃刚要说话,眼睛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盖住了,他拿手去掰,没掰开,不由得有些急了,“你干嘛呢?”
  视线受堵,眼前一片黑暗,其他感官在瞬间放大。
  高燃光顾着跟那只手较劲,分了神,隐约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嘴巴,又很快离开,整个过程只有一两秒。
  “小北哥,你干什么呢?”
  封北心跳如雷,若无其事的反问,“什么?”
  高燃怀疑是错觉,眼睛上的大手撤离,视野恢复,他震惊的睁大眼睛,“小北哥,你的脸好红!”
  封北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血液不循环。”
  高燃,“……”
  封北背过身站在窗户那里抽烟,偷着乐。
  小混蛋的初吻是他的。
  心潮澎湃,激动万分,想下楼跑上十几二十圈。
  不过刚才太冒险了,不但要憋气,把唇线绷紧,竭力让触感不软,还得速度,轻轻碰了一小下就撤,不让少年发觉出现。
  睡觉的时候倒是容易许多,可以多亲亲。
  高燃咕哝,“真是的,干嘛蒙我眼睛?问也不说,搞不懂。”
  封北摇摇头。
  失望之余又有些庆幸。
  害怕少年哪天搞懂了,骂他是变态,从此以后都躲得远远的。
  那他就太可悲了。
  搞不好会落一个壮年寂寞,中年孤独,晚年凄惨的结局。
  高燃听到一声叹息,发现男人表情挺伤感的,“小北哥,你怎么了?”
  封北把一小撮烟灰套到烟灰缸里,心疼我自己。
  喜欢上了个小傻子。
  高燃下午跟着封北出来玩,条件是他的手机号码,说是万一有个事好联系。
  获得了封北的准许,高燃就把号码给了他爸。
  家里刚打的电话,说是人贾帅过来了,叫高燃回家。
  封北倚着窗台看少年,“不是说要跟我查案子吗?”
  高燃顺,“帅帅来了嘛,我必须得回去。”
  封北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哼。”
  高燃傻眼,哼什么哼,这是撒娇了?
  他安抚安抚快三十岁的大孩子,“等帅帅走了,我再来找你。”
  封北挑眉笑,“你这么喜欢跟着我?”
  高燃的眼睛黑亮,“刺激,悬疑,能提前感受人间百态。”
  封北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一点都不,“不查案呢?”
  高燃说,“那就没意思了。”
  封北的面部漆黑,“滚蛋!”
  高燃嘿嘿笑,“逗你玩的,有意思有意思,特别有意思。”
  “……”
  封北没好气的摆摆手,“回吧回吧。”
  “那我回去了啊。”
  高燃到门口又回头,“小北哥,我还是最喜欢跟着你查案。”
  封北失望的啧了声,为什么不是趴在他身上睡觉?
  想想也不可能,那时候少年睡的跟死猪一样,知道个屁。
  高燃路过狐狸的办公室。
  曹世原没在里面,他就站在门口,颧骨那里有一块淤青。
  高燃咽了咽唾沫,加快脚步离开。
  曹世原侧过头,迎上封北投来的凌厉目光。
  二人隔空较量。
  杨志好死不死的撞了上来,“那个……”
  他惊讶的咦了声,“曹队,你被人打了?”
  回答他的是关门声。
  杨志一头雾水,“头儿,曹队怎么搞的?”
  封北没理这茬,“三组还没回来?”
  杨志说没。
  封北说,“通知大家开会。”
  .
  高燃回了家,半路上撞见张绒,旁边是个男生。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张绒跟男生之间冒着粉色泡泡,就是恋爱的气息。
  那男生不是贾帅。
  高燃傻了。
  张绒发现了不远处的高燃,她的脸一白,跟男生说了什么,男生就走了,一脸依依不舍。
  男生走远了,张绒就跑到高燃面前,气息轻喘,眼睛微红,“高燃,你别告诉我妈,不然她会打死我的。”
  “放心吧,我不会说的。”
  高燃压低声音,“什么时候谈的朋友?”
  张绒说是几天前答应的。
  高燃叹口气,帅帅啊,我让你主动点,你不听,非要给我整什么肋骨,现在好了吧,被别人抢了先。
  “纸包不住火,你最好要有个心理准备。”
  张绒嗯了声,“谢谢。”
  高燃纳闷儿,“张绒,你男朋友长的没有帅帅好看。”
  张绒一愣,“是没有。”
  她把别在头发里的发夹往上弄弄,“但是比贾帅真实。”
  高燃默了。
  好像确实是那样,帅帅是班长,学霸,长得好,又比他们成熟,比他们冷静。
  是不真实。
  高燃开玩笑,“说起来,刚刚猛一看,你男朋友跟我很像哎。”
  张绒咬唇,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似乎是有所忌惮。
  高燃进家门就把发小叫到楼上,“帅帅,有个事我想我还是……”
  贾帅打断他,“我在学校里看到了。”
  高燃张大嘴巴,“啊?”
  贾帅说,“张绒不是我的那根肋骨。”
  高燃把嘴巴闭上了。
  面上平平淡淡的,内心一定是悲伤逆流成河。
  高燃抱住贾帅,拍拍他的肩膀,“贾帅同学,你失去了一朵花,还有一片花海,想怎么扑腾就怎么扑腾。”
  贾帅说,“我不难过。”
  高燃说,“别逞强了,我知道你是泪往心里流。”
  贾帅蹙眉,“我真不难过。”
  高燃退后一步看发小,“哥们,你失恋了。”
  贾帅清俊的脸上并无多大的情绪波动,“缘分不够。”
  高燃竖起大拇指,“佩服。”
  贾帅眼神询问。
  高燃砸吧嘴,“帅帅,有时候我觉得你冷静的不像个人。”
  贾帅说,“怎么会,我也有不冷静的时候,只是你不知道。”
  高燃说,“假的,我不信。”
  贾帅一脸“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
  “你在学校里看到了也不告诉我,要不是我回来的路上碰见了,我还傻逼逼的想法子给你俩制造二人世界。”
  高燃拉着个脸,“你来找我干嘛?”
  贾帅说,“给你带了两本书。”
  高燃无语,“明天上学给我就不行了。”
  贾帅说,“顺路。”
  高燃哦了声,“你去苏果后面那个书店了?”
  贾帅点头,“语文老师也在,说作文明天早自习收。”
  高燃,“……”
  贾帅整理杂乱的书桌,“我听阿姨说你是跟着封队长出门的。”
  高燃说是啊,“小说看完了,漫画又没新的,在家里待着无聊。”
  贾帅按照顺序把课本一本一本堆放整齐,“要不要去租书店看看?也许有新进的书。”
  高燃摇头,“过天把再说吧。”
  等到贾帅走人,高燃又去找封北。
  封北后面多了个小尾巴。
  他们在天元饭店勘察了一番,并没有什么发现。
  似乎上次那把刀是凶手随意丟的,和丢个垃圾差不多。
  高燃说,“小北哥,你不是说有个老教授能分析出凶手的作案动机吗?还说能根据文字推测出相貌特征,现在怎么样了?”
  封北说,“线索太少,周老也是一筹莫展。”
  高燃哎了声,“跟你说啊,我的直觉告诉我,还有第五个,而且马上就要来了。”
  封北的面色一变,“依据是什么?”
  高燃的手指挠挠眉毛,“都说了是直觉了,哪儿有依据,如果你非要我说一个,那就是4是双数,5是单数。”
  封北的额角一抽,“这是什么原理?”
  高燃说,“我看过一本漫画,里面的杀手杀了十一个人,被抓后问他为什么,你猜他是怎么说的?”
  封北,“顺手?”
  “不对,他说他喜欢单数,讨厌双数,因为双数是成双成对的。”
  高燃回想剧情,“他是个畸形儿,没有谈过对象,从小就被人嘲笑,心理扭曲了。”
  “变态不是天生的,背后肯定有原因。”
  封北赞同,最怕的就是凶手负面情绪到达一个临界点,嘭的一下冲破了,开始报复这个社会,推测不到动机,就没法展开调查。”
  他接了个电话。
  高燃问道,“怎么了?”
  封北说,“陈莉那男朋友自己把自己吓病了。”
  高燃,“……”
  封北说,“跟我去三组那边看看是什么情况。”
  高燃边走边说,“晚上忙完了,我写作文,你帮我检查错别字啊。”
  “你自己不会检查?”
  “自己写的,自己看不出来。”
  三组半路遇到了个意外耽搁了,傍晚的时候才来到最后一个要走访的工人家里,也是天元饭店那个项目的最大受害者之一,钱立山。
  上次警方派人来过,但不是他们。
  钱立山是在施工途中意外身亡的,至今未获得全部赔偿金。
  当初钱立山刚死,他家里那叫一个天崩地裂。
  妻子跟父母都闹得厉害,不是因为他命没了,是想找项目负责人多要些钱。
  一家人都很现实。
  这几年没见哪个伤心,就想着那笔赔偿金,邻居们都听过他们说钱立山的不是。
  两个儿子,老大死了,老二出息,当了人民教师。
  面对警察的安慰,钱父钱母跟上次一样,没有预想中的哭闹,语气平静。
  几年前该闹的都闹了,也没闹出个水花出来,更何况是几年后。
  “都怪他不听劝,非要学别人做生意,把家里唯一的存款都赔光了,最后只能去工地给人干活,不然哪会出那挡子事,自己犯糊涂,害的一家子都跟着吃苦。”
  说话的是一位四五十人的妇人,身材微胖,言词嘲讽,满脸刻薄样。
  她是方萍,钱立山的老婆。
  “警察同志,请问我丈夫剩下的赔偿金什么时候能下来?政府说了要为这事负责的,你们这些天都跑两次了,能不能给个具体点的说法?我们一大家子还都在等着呢!”
  警察面露尴尬,赔偿金的事他们现在真的无能为力,“是这样的,赔偿金的事不归我们管的,我们是来调查一些别的事情的。”
  但是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的随口一说,钱立山的家人反应却极为强烈。
  钱母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惊喜中隐藏着一丝恐惧,“什么?别的事?你……你们接到我家小肃的报案了,是为那事来的?”
  钱父拉着老伴坐下,想说话来着,结果却咳了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颤动,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
  “身体不好就别折腾!”
  方萍嫌弃的说了句,转脸面向两个警察,“你们来的太及时了,没想到我们上午才去派出所报案,你们下午就到了。”
  两个警察面面相觑。
  他们相视一眼,交换眼色。
  “那你们可以把案情和我们详细说说吗?”
  “是这样的……”
  方萍开始描述案情。
  就在几天前,半夜时分,全家人睡的很沉,忽然听到一阵模糊的音乐声。
  说是音乐声,其实就是一种老旧的磁带,发出的那种滋滋嘎嘎的摩擦声,要认真听才能听出微微的旋律感。
  “开始我们以为是隔壁谁家在放音乐,也就没管,第二天我们去邻居家问了,他们也都没听到。”
  让他们全家没想到的是,第二天的夜里音乐又响起了,他们听的很真切,就在他们准备去寻找声源的时候,音乐声消失了。
  代替的是一段窃窃私语的人声。
  这个声音他们很熟悉,是死了的钱立山,他在说话。
  “钱立山?”
  警察满脸无语,人都死好几年了,难不成还能从地底下爬出来?说的跟真的一样,“你们后来有找到声音的来源吗?”
  钱母拿干枯的手指向桌子下面的一台老式录音机,“这是在我们家的隔层里面发现的。”
  两个警察一同看去。
  桌底搁着一台锈迹斑斑的老式录音机,通过背后的电池来供电,既可以播放磁带,也可以当作收音机来用。
  在以前极为常见,几乎每家每户都会有。
  警察有些不解,“既然你们已经找到了源头,那为什么还要报案?”
  可是警察话语刚落,他们就发现死者家属情绪有些激动起来,连站立的身子都有些发抖。
  “因为……因为这台录音机到了半夜会自动响。”
  方萍声音颤抖,心中的恐惧已然压抑不住,“没放电池,我们根本没放电池啊!”
  她的手臂伸的笔直,手指死死指这台录音机,有些神经质的吼叫,“而且……这台录音机里面,连磁带都没有,全烧了,立山死后就全烧了!”


第33章 你是不是傻
  封北半路接到杨志的汇报, 说是三组的人回局里了。
  杨志在电话里吞吞吐吐的,半天才蹦出来一个字, 听的人费劲。
  封北让杨志跟三组的人在局里等着, 他带高燃赶了回去。
  高燃人虽然不大,还没经事,但对于警察这个行业的事儿, 他并非一无所知,小北哥可以跟他分析案情,甚至把线索透露给他,却不能当着底下那些人的面,也不能让他一个外人出现在会议室里。
  传出去对小北哥有不好的影响。
  身为队长, 不能以身作则,那还怎么要求别人?
  所以高燃自觉提出在外面逛逛。
  封北揉揉少年的头发, 真懂事, 难怪他会相中。
  三组汇报完,会议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封北手里的打火机敲了敲桌面,“录音机里没磁带,没电池, 半夜自动响,而且不止是音乐, 还有钱立山的声音?鬼故事?”
  三组的两个警察被多道视线的打量, 他们满脸窘态。
  “封队,我们也不信,可是……”
  “可是钱立山的家人看起来没有撒谎, 况且他们没必要这么做。”
  封北继续敲着打火机,沉默不语。
  曹世原的声音响起,“既然录音机邪门,钱立山家里人又很害怕,为什么不在事出的第二天就扔得远远的,或者砸坏?”
  “我们问了,他们本来是要扔的,但是钱立山的弟弟死活不同意,说是他哥的遗物。”
  “弟弟?”
  “钱肃,二中的数学老师。”
  杨志身子往左边倾斜,小声说,“头儿,就是高燃那个班的。”
  封北敲打火机的动作突然一停,他把打火机往资料袋子上一丢,“走访的时候,钱肃不在家?”
  “说是去书店了,我们猜他八成是给学生补课去了,只是没好明说。”
  封北想起来,小混蛋上补习班的事儿。
  要是没老师办补习班,也就没有学生补课这一出了。
  虽然不准那么做,但还是存在,偷偷的来。
  短暂的安静过后,曹世原第二次开口,“录音机呢?”
  三组的警察说,“还在人家里。”
  会议室里响起糖纸剥开的清脆声响,大家都见怪不怪,他们私底下议论过,曹队长一年下来,得吃掉几箱子的糖果。
  瘾大的不得了。
  封北扫扫其他人,“都别憋着,说说你们的看法。”
  “世上没鬼,要是有,那些被我们抓了送去枪毙的人早找上我们了,所以这事儿就是人干的呗。”
  “我也觉得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出发点是什么?”
  “吓唬人?”
  “时间是在半夜,家里,综合考虑,内鬼的可能性比较大。”
  “钱立山的父母年纪都大了,两只脚全站在棺材里,不会这么干,也没那精力,他老婆方萍为人不怎么地,街坊四邻对她的评论不好,觉得她嘴特损,还爱跟男的勾勾搭搭,但她没那脑子,做不出来。”
  “那就剩下钱立山弟弟钱肃,数学老师,精于计算,只有他有那个能力。”
  “不过,就算钱肃跟他大嫂处的不好,想活活吓死她,也犯不着吓他爸妈啊。”
  说了等于没说。
  封北出来,看到他的小混蛋蹲在路边看人修自行车,看的津津有味,在哪儿都能被自己找好位置,挺醒目。
  两人就晚饭的事儿讨论了一番,最后还是决定去吃馄饨。
  一大碗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
  高燃吹吹就往嘴里松,不一会儿就吃掉了大半,他低着头找小虾米吃。
  封北一个个挑了丢他碗里,“多吃点,补钙,长身体。”
  高燃吃着虾米,声音模糊,眼睛贼亮,“等着吧,我会长得跟你一样高。”
  封北不留情的打击,“恐怕不行,你现在也就到我胸口,照这么个趋势,你在停止发育前,顶多到我耳朵。”
  高燃,“……”
  封北随口一问,“你的数学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高燃敏感,一下子就嗅出了不寻常的东西,“他跟案子有关?”
  封北喝两口汤,“钱肃是钱立山的弟弟。”
  高燃惊愕,以为只是同一个姓,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在里头。
  小桌上的气氛微变。
  封北在碗里捞捞,把最后一个虾米丢给少年,“发什么愣呢?”
  高燃说,“我在想怎么回答你那个问题。”
  他双手托腮,“钱老师是学校里最年轻的数学老师,人挺朴素的,还特亲切,有一回他裤子后面破了,自己不晓得,班上人偷笑,他也不生气。”
  摊前人多嘈杂,飘散的味儿混乱,垃圾这一堆那一堆,封北愣是在这样一个环境里看少年看的入神,“还有呢?”
  高燃说,“帅帅跟老师接触的多,我没什么接触,就知道这么点儿,哦对了,班上有女同学喜欢老师,还说要长大了嫁给他,但是呢……”
  他吃掉那个小虾米继续说,“有人看到一个女的跟老师走在一起,还去了他的宿舍,班上的女同学就哭天喊地的失恋了。”
  封北按动打火机点烟,“谁?”
  高燃说,“没见过。”
  封北很意外,“嗯?你就不好奇?”
  高燃撇嘴,“我一下课就争分夺秒的看漫画,哪有那个时间问八卦。”
  封北嘬口咽,“没听说什么?”
  高燃回想了一下,“听倒是听说过一些,说那女的很苗条,短头发,非常洋气,还有车,四个轮子的,都说是市里的人。”
  封北若有所思。
  高燃两片嘴皮子碰碰,“小北哥,钱老师是我偶像。”
  封北心里头吃味儿,用了调侃的口吻,“你偶像不是我吗?”
  高燃摇摇头,“不是。”
  封北,“……”
  高燃没憋住,他笑嘻嘻的说,“让你老是逗我,我也叫你尝尝被人逗的滋味儿。”
  封北的脸色黑了黑,笑屁!
  “你门牙上有葱花。”
  “假的,我不信。”
  “真有,挺大一块扒在牙缝里面。”
  “别想骗我。”
  “不信你自己用手抠抠。”
  高燃下意识用手抠了一下,“没有啊。”
  封北的胸膛震动,他哈哈大笑。
  周围吃喝的人纷纷看过来,高燃的脸涨红,他掐住男人的脖子,没用多大力道,“卧槽,你果然骗我!”
  封北不笑了,烟也不抽了,只是一瞬不瞬的看着少年。
  高燃结巴,“干、干嘛?”
  封北说,“你这对儿卧蚕是遗传的谁?”
  高燃啊了声,“我爸妈都有。”
  封北把烟塞嘴里,舌尖抵了抵,“好看。”
  高燃自恋的摸了摸脸,“那是,我在学校里可是很受欢迎的。”
  封北的危机感蹭地一蹦老高,他用过来人的口吻说,“早恋的果子是涩的,还酸,你偷吃了,小心坏一嘴牙,往后每每想起来,胃里都会冒酸水。”
  “……”
  高燃被封北催着回家写作文,说晚上要检查。
  封北拿了地址去钱立山家,他一个人去的,身边没带谁,打算上那儿溜个弯,消消食。
  钱立山家在老城区,跟许卫国家隔的不远,左拐右拐,拐几条巷子就到了。
  封北刚到巷子口,就听见女人夸张的叫声,还夹着粗俗不堪的骂声。
  “都来看看啊,我老板死了,他弟就这么欺负我这个大嫂,叫我滚出这个家,还有没有天理了啊——”
  老话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有些时候,有些人恨不得在嘴上装个大喇叭,闹得人尽皆知。
  封北事先看过档案,黑灯瞎火的不好认,一走近就瞧出来了谁是谁。
  钱立山老婆方萍拽着他弟弟钱肃的衣服不撒手,歇斯底里,颇有种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架势。
  钱肃满身难闻的馊味儿,泔水桶倒在他脚边,显露出前一刻遭到过什么样的待遇。
  封北的出现打破了僵局。
  钱肃弄掉身上的几根烂菜叶子,“封队长,不好意思,我去换身衣衫。”
  封北颔首。
  方萍的眼睛直直落在男人身上,脸上堆出可怜又无奈的表情,“既然你是队长,那你可以主持公道的吧,我老板没了,这个家里里外外全靠我一个人撑着,我小叔现在当了老师,出息了,处处瞧不起我,还叫我滚,我一个寡妇,上哪儿说理去?”
  钱肃的身形一滞,他转过身,“大嫂,我什么时候说过那个字?”
  方萍冷哼,“你是没说,但你就是那个意思!”
  钱肃皱眉,“你这是胡搅蛮缠。”
  方萍被他给激的原形毕露,“我胡搅蛮缠?我看分明就是你心怀不轨!”
  她激动起来,“封队长,那破录音机他就是不同意扔,还撂下狠话,说谁扔了,就跟对方没完,不知道存的是什么心思。”
  钱肃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似乎是嘴皮子不够利索,骂不来狠话,还是在讲理,“大嫂,我哥的东西都被你烧的烧,扔的扔,就剩下一个录音机……”
  方萍大声打断,“闹鬼晓得吧?你大哥阴魂不散晓得吧?”
  钱肃沉下脸,“反正我没听见。”
  方萍快要跳起来了,“全家就你没听见,你是耳朵聋了,还是把我们当傻子?”
  钱肃看着她,“大嫂,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方萍的脸顿时就变了,她一把抓住钱肃的手臂,“你什么意思?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钱肃叫她泼妇。
  方萍跟他闹,骂他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封北看情形不对,正要拉架,西边屋里就传出了咳嗽声。
  钱母从屋里出来,皱巴巴的脸拉的老长,“要脸吗?”
  她看向儿媳,“平时闹就算了,家里来客人了还闹,是盼着我跟你爸早点死是吧?”
  方萍回了自己那屋,门砸的哐当响。
  封北耳膜疼。
  这场闹剧也看完了。
  嫂子,小叔,还有两个老人,家里想不热闹都难。
  钱父咳的厉害,钱肃要进去,钱母没让,叫他在外头招待客人。
  封北打量着面前的青年,眉眼和钱立山有几分相似,内敛斯文,面上没有干苦力的沧桑痕迹,是个读书人。
  根据调查,钱立山死后,钱父钱母没见多伤心,怪他生意失败,连累家里,死也是自找的。
  就是那命,怨不得谁。
  钱肃在同事跟学生那里的评价都很高,不像是钱父钱母能教出来的,跟这个家的氛围格格不入。
  “钱老师,录音机呢?拿出来给我看看。”
  钱肃去拿了,身上的脏衣服没换,脸色不怎么好,“封队长,让你看笑话了。”
  封北说,“钱老师,你大嫂为什么跟你闹?”
  钱肃似是有难言之隐。
  封北不勉强,他看起了录音机,没发现有什么名堂。
  “方便我拿回局里查看吗?”
  钱肃说,“抱歉,这是我哥唯一的遗物,恕我不能答应。”
  封北拿出公事公办的那套说词,“按照流程,你们报案了,就得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
  钱肃说没报,“封队长,我可以确定,这几天我一次都没听见过录音机里有什么声音,也不认为他们说的是真的,我相信科学,所以我没有报案。”
  他又说,“我爸妈听力不好,都是听我打大嫂咋呼,这件事纯属是无中生有。”
  封北皱眉,那还真不好办了。
  “警方还在全国通缉天元饭店的项目负责人,有消息就通知你们。”
  钱肃轻叹,“这都过去好几年了,有希望最好,没有也就算了。”
  无所谓的态度。
  封北换了个话题,“你大嫂为什么不再找个人?”
  钱肃笑了下,那笑里有几分讽刺,“我猜想她不走,一是在等那笔钱,二是没地儿去。”
  封北问,“钱老师,你认识许卫国吗?”
  钱肃露出思考的表情,他说,“不认识。”
  封北说,“跟你家隔的不远。”
  屋里又传来咳声,比刚才更厉害。
  钱肃匆匆打了招呼就往屋里走,临走前还不忘提走录音机。
  第二天大雨瓢泼。
  高燃单手托着下巴,漫不经心的转笔,
  同桌不时往教室门口看,其他同学也是那个反应。
  雨下的这么大,爸妈不知道会不会来送伞。
  有的不愿意爸妈过来,觉得丢脸,当然也有的很高兴。
  其实基因是很强大的。
  有同学的爸爸一露面,活脱脱就是中年的他。
  教室外站着一个中年人,班里有小小的骚动。
  讲台上的钱肃出去问了情况,回来喊了个名字。
  对应的女生出去拿伞,脸红成辣椒。
  高燃眼皮跳了跳,完了。
  爸去给一人家里装电了,那是新房子,要装的电多,估计没功夫回来给他送伞。
  妈要在家里看着奶奶,来不了。
  隔壁的张阿姨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她从不给张绒送伞,一次都没来过学校。
  下课铃声一响,大家就活了。
  高燃看到钱肃走出教室,他抓起桌上的数学课本跑上去,“老师。”
  钱肃回头,“怎么了?”
  高燃说,“我有个题没听懂。”
  钱肃问是哪个题。
  高燃翻开课本,指着一道应用题,“这个。”
  钱肃就在走廊讲给他听。
  高燃没听解题思路,一直在偷看数学老师。
  钱肃讲完一遍问听没听懂。
  高燃摇头,“太难了。”
  钱肃笑出声,“你的数学虽然不能拿高分,但能保持在110以上,是你几门学科里最稳定的,这道题不至于把你难倒,你不是为这事来的吧?”
  高燃急中生智,“是这样的,我想报补习班。”
  钱肃问道,“跟你家里商量过?”
  高燃说还没,他有意无意的提到,“最近不是出命案了么,我爸觉得不安全,就说缓一缓再报。”
  钱肃说,“那你跟你家里商量了再说。”
  高燃露出不安的表情,“老师,大家天天讨论案子的事,都说破不了。”
  “要是警方真的怎么也抓不到凶手,对方岂不是就能逍遥法外?”
  钱肃正色道,“不会的,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人犯了法,就一定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高燃笑着嗯道,“老师说的对。”
  人一走,高燃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变成疑惑。
  肩膀被拍,高燃吓一大跳,“操,你走路都不带声响?飘过来的?”
  贾帅淡淡的说,“是啊,我专程从地狱爬上来带你走。”
  高燃哟了声,“这么牛掰啊,你是白无常,还是黑无常?”
  贾帅平静的说,“都不是。”
  高燃一脸惊讶,“那你是什么?阎王爷?”
  贾帅说,“不是。”
  高燃给他一个白眼,“编都编的这么不用心。”
  贾帅绕回前一个话题,“你跟老师说什么了?”
  高燃说问了个题。
  贾帅从他手里拿走课本,扫了眼那页上面的所有题目。
  “没有你不会的。”
  高燃把敞开的校服拉链拉长,“怎么没有,我又不是你,数学能拿满分。”
  贾帅说,“我指的是这些题。”
  “你一跟我较劲儿,我就拿你没办法。”
  高燃小声说,“其实我主要是找老师问补习班的事。”
  贾帅蹙眉,“不是不报了吗?”
  高燃说,“先问问是什么情况。”
  他勾住发小的脖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生活费就几块钱,我不从报名费里抠出来点钢蹦,日子没法过。”
  贾帅,“……”
  高燃松口气,这事总算是暂时翻篇了。
  放学的时候,高燃跟贾帅都做好冒雨回家的准备。
  一女生叫住贾帅,把伞借给他了,还扯谎说自己跟别人打同一把伞回家。
  很青涩的谎言,也很单纯。
  贾帅避开一个个出来的同学,“高燃,你别骑车了,我带你,伞你拿着。”
  高燃翻白眼,“听起来特娘们儿,我还是带你吧。”
  贾帅倒是不在乎,“行。”
  两个少年刚到堆放自行车的地儿,其中一个就突然朝着一处飞奔过去。
  “小北哥,你怎么来了?”
  封北把伞移到少年头顶,“给你送伞啊。”
  高燃仰起脸,“我看你是来找钱老师,顺路的吧。”
  封北揉揉额头,“就你聪明。”
  高燃没多问,他往伞下缩缩,“小北哥,你骑车来的,还是开车来的?”
  封北说是骑车。
  高燃无语,“下这么大雨,你有车不开,偏要骑车,是不是傻?”
  封北心说,可不是,傻到姥姥家了。
  贾帅没跟高燃一路,提前走了,单薄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高燃喊了好几声,贾帅都没回头。
  他捡起被落在地上的伞,嘴角抽了好几下,“怎么一个两个的都犯傻……”
  封北轻捏少年的脸,“你嘀咕什么呢?杵着不走,是想在雨里唱首歌跳个舞,还是怎么着?要不要我给你打拍子?”
  “……”
  高燃拍开脸上的手,认真的说,“小北哥,我们都是爷们儿,你以后别这么对我,不合适。”
  封北的心里咯噔一下,又堵得慌,他面上没变化,还做出说笑的样儿,“跟哥哥说说,有什么不合适的?”
  高燃说不出个花样来,“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封北不说话了。
  少年本能的抗拒让他心烦意乱。
  走了几步,封北停下来,“我捏了下你的脸,你反应就这么大,你晚上睡觉窝我怀里,趴我胸口,我哪次把你给拎到床底下去了?”
  高燃想也不想的说,“不可能!”
  老男人懒得搭理,受伤了。
  高燃问了两次都没得到回应,他挠挠头,不会是真的吧?
  “你就应该把我打醒啊!”
  “谢你提醒。”
  “……”
  老男人不但受伤,还生气了。
  生气归生气,人还是要带的,不然特地骑自行车过来,又没带到人,那不是更傻逼?
  高燃坐上后座,一手打伞,一手抓着男人后面的衣服。
  做完这个动作,高燃想起来个事儿,坐帅帅后面打伞,觉得像娘们儿,很不自在,换了个人,怎么就自然坐上来了?
  封北调笑,“弟啊,你能不能别那么用力抓哥的衣服,胸都要被你给勒出来了。”
  高燃的脸上一热。
  过会儿封北又不满意,“雨天路滑,你不好好抓,摔一身泥回去,我可不管。”
  高燃来了脾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想怎么着?”
  封北的声音有些低沉,“抱我。”
  高燃没听清,“什么?”
  封北直接抓了少年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抱着!”
  高燃傻了。
  到校门口时,封北一个急刹车,高燃撞的头晕眼花,伞差点儿掉了,“怎么停下来了啊?”
  “同学!”
  旁边传来一个惊喜的喊声,高燃寻声看去,他一惊,“阿姨,你怎么会在这儿?”
  李娟开开心心的说,“我要去给我家小海送伞!”
  高燃抿抿嘴,中年女人就带了一把伞,自己拿在手里,没撑开过,全身都湿了。
  “小北哥,怎么办?”
  封北把车停在一边,拦住了李娟。
  高燃把伞举到李娟头顶,费心找话题跟她聊天,转移她的注意力。
  每个学生经过,李娟都会去看,眼睛都不眨一下。
  没多久,王东平慌慌张张找来,他走得快,泥水溅的身上,脸上都是,“谢谢封队长,谢谢谢谢。”
  封北缓了脸色,“怎么回事?”
  王东平唉声叹气,“屋里好多地儿都在漏雨,我找东西接来着,一转身她就跑不见了。”
  他抹把脸,“我把附近找了,没找到人,就四处问,才知道她往二中来了。”
  封北说,“要是没遇到我们,她就进去了,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王东平满脸自责,说下次一定当心点。
  封北跟高燃去了王东平家。
  屋外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盆这放一个,那放一个,叮叮当当响。
  土墙湿一大片,随时都有可能塌掉。
  高燃早年在老家住的就是这种屋子,他深有感触。
  白天还好,晚上没法睡觉。
  风把破木门刮的当当响,雨往屋里下,门头底下那块地已经成了一滩烂泥。
  两口子在堂屋里吵的不可开交。
  李娟又想起来要去接儿子的事,王东平不让她出去。
  “王东平,雨下的这么大,你不让我去给小海送伞,他怎么回来?”
  王东平说,“送什么伞啊,他不在学校。”
  李娟骂他,“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这个时间小海不在学校能在哪儿?”
  王东平扯谎,“又是打雷又是下大雨的,学校提前放学了,小海这会儿在屋里写作业呢。”
  李娟看看地上的泥巴,嘴里唠唠叨叨。
  封北弯下腰背凑在少年耳朵边,“看什么呢?”
  高燃怕痒,他躲开点,心说我在看这对中年夫妇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悄然腐烂发臭的秘密。
  目前为止,李娟跟王东平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都没有斑。
  高燃抠着小手指,王东平还好说,花点儿时间刻意制造机会,想想办法能多看到一些地方,但是李娟就……
  那斑应该不会出现在过于隐秘的地方吧?
  老天爷没那么恶趣味。
  后颈起了层鸡皮疙瘩,雨点飘进来了,高燃打了个冷战。
  天真的冷了。
  王东平听封北说要走,他就立马拿出自己的雨靴,“封队长,这一下雨,出去有一段路就没法走了,你换上这个吧,不然鞋跟裤腿上会弄得到处都是泥,不好洗。”
  封北没接,“你家里有几双靴子?”
  王东平说就一双。
  封北笑问,“那我穿走了,你要是出门,穿什么?”
  王东平说,“我光脚就行。”
  封北挑挑眉毛,“那我还不是一样,谁也不比谁金贵。”
  王东平呆了下,“可是……”
  封北抬手阻止,他卷起一截裤腿,“小燃,上来,我背你。”
  高燃把头摇成拨浪鼓,只是下个雨而已,还要人背,他又不是一两岁的小孩子,路走不好。
  封北欲要开口,少年已经麻利儿的脱了鞋子,十个白白的脚丫子踩到泥里,很灵活的动了动。
  “……”
  封北扭头跟王东平说,“明天我让个人来接你们去医院,你妻子的情况要让专业的医生检查检查,该吃药吃药,钱不要你们出。”
  王东平受宠若惊,激动的红了眼眶,“这……这……这怎么好给封队长添麻烦……”
  封北拍拍他的肩膀,“多陪陪你的妻子吧,陪她说说话。”
  王东平重重的哎了声,客客气气的一路送到巷子口,“封队长,高同学,你们慢走啊!”
  高燃回头,中年人还站在巷子里,没打伞,脏兮兮的褂子湿透了,贴在因常年干苦力而健壮的身体上面。
  中年人看过来,雨水淌过了条条岁月刻下的沟壑,模糊了满脸朴实的善意。
  视野里的一切都扭曲了起来。
  胳膊被一只大手拽住,高燃回神,他再往后看,那里已经不见中年人的身影。
  “小北哥,王叔叔多大年纪了啊?”
  “过完年四十。”
  “那跟我爸一样大。”
  高燃抹掉脸上的雨水,“但是看着比我爸壮实。”
  封北把少年往臂弯里带带,“废话,你爸是电工,王东平是干苦力的,不是一行,那能一样吗?别往外面挪,身上淋了雨回去会感冒。”
  高燃被男人给搂着,浑身别扭,像是有小蚂蚁在身上爬,“你太大了,挤得我难受。”
  封北的脚步猛地停住,“什么太大?”
  高燃眨眨眼睛,“块头啊,还能是什么?不是,小北哥,你想什么呢?我发现你怪怪的,很可疑。”
  说着,他就盯着男人看,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封北心虚,他捏着少年的脸让对方看着前面,“走路就好好走,哪儿来这么多话!”
  高燃拿余光瞟了好几眼,有问题,绝对有。
  不太像是公事,那就是私事咯。
  高燃多了个心眼,决定这几天仔细观察观察。
  狂风裹挟着阵阵寒意扑面而来,雨势更加猛烈,水幕倾斜,角度刁钻,伞被吹翻了过来。
  封北把伞给翻回去,他打了个喷嚏,又打了一个。
  高燃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蓝白色校服外套脱了给他,浑然不觉的强硬,“穿上。”
  封北愣住了。


第34章 20,21,22
  封北看看蓝白色校服, 又去看少年,他的眉毛一挑, 毛还没长齐呢, 就敢命令他,不得了。
  没准儿不是小猫,是只小老虎。
  看走眼了。
  高燃见男人发愣, 就把校服塞他怀里,“穿上啊。”
  封北翻翻校服领子里的尺码,170,他一个快190的要怎么套进去?
  “170怎么了?我还在长。”
  高燃把校服抓回来,“不穿拉倒!”
  封北往回拿, “穿啊,我什么时候说不穿了?赶紧给我, 我快冻死了。”
  高燃啧了声, “这都秋天了,你还穿个短袖四处溜达,身材好也不能这么露,不要命了啊。”
  封北把精壮的手臂塞进校服袖子里面, “忙着呢,想不到这上面去。”
  高燃脱口说, “找个对象不就好了。”
  封北拽袖子的动作一顿, 他的眼帘半阖着,“也是。”
  高燃踩进泥巴里的右脚蹭蹭左脚,“找对象是要花时间的, 你这么忙,哪儿有那个时间。”
  封北懒懒的笑,“话怎么说来着,时间就像是海绵里的水,挤一挤就会有。”
  高燃瞪眼,“真要找啊?”
  封北俯视着少年,一脸兴味,“找不找都是你哥的事儿,你操的哪门子心?”
  高燃莫名不快,他顶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操心了?”
  封北的喉结滚动,小样儿,你就是傻,不知道你自己心里有个小种子,都冒出芽了,嫩绿嫩绿的,生机勃勃。
  等到开出朵花儿来的时候,你就能我是什么感受。
  管不住自己的心,甭管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都由别人决定。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只能熬,一点点熬,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高燃发觉男人神情愉悦,他想到了那只叼着条鱼在巷子里狂奔的橘猫,别提有多乐了,“把校服给我。”
  封北的眼里有笑意,“不给。”
  高燃伸手去扒。
  封北快速把校服硬套上去,拉链一拉,紧紧绷在身上,滑稽得很。
  高燃噗的笑出声,“哈哈哈哈哈!”
  封北的面色黑漆漆的,像八百年没刷过的锅底,手在少年的发顶使劲一揉,“笑个屁。”
  雨妹子在跟大地哥撒野,暂时没有消停的迹象。
  高燃不时侧头看男人,提心吊胆,“小北哥,你别给我把校服绷开线了,不然回去了,我妈得说死我。”
  封北气喘不顺,“还别说,挺暖和的。”
  高燃翻白眼,“废话,两层呢。”
  封北一手打着伞,一手捞着少年,“靠你那边的口袋里有烟盒跟打火机,点根烟给我。”
  高燃伸手去摸。
  封北吸一口气,呼吸粗重,“赶紧的啊,你磨磨蹭蹭干什么?”
  高燃一脸莫名其妙,他的视线瞥到一处,惊的手一抖,烟盒掉泥水里了。
  “你又怎么……”
  封北的话声戛然而止,他低头一看,面部刷地红成西红柿。
  定力喂狗了。
  高燃的脸燥热一片,他瞪着男人,结巴起来,“卧槽!你、你、你耍流氓!”
  封北不易察觉的做了两次深呼吸,他弯腰捡起烟盒,随意在裤子上擦掉水,甩出一根烟用牙咬住,无辜道,“耍什么流氓?”
  高燃无语,要点脸吗?“我看得真真的。”
  封北几口烟下去,体内窜动的东西都一一沉底,还是个未成年,不能把人给吓到,平时睡觉都在那地儿搭个被子,不让少年直接接触。
  毕竟受苦的还是自己。
  刚才纯属意外。
  封北把少年带到墙边,“行了,别跟个受欺负的黄花大闺女似的,你还小,等你到了你哥这个年纪,就会懂。”
  高燃小声咕哝,“总有个原因吧?我俩走着路,走得好好的,你突然来这么一下,确定没毛病?”
  封北没好气的说,“走得好好的?你想想你都干什么了。”
  “我干什么了我?”
  高燃意识到男人所指,他不敢置信的仰头看男人,“操,我摸的只是你的口袋。”
  封北一张老脸不要了,“口袋贴着我的大腿。”
  高燃一咬后槽牙,抓住男人的衣领把人大力往下一拽,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封北弯着腰背,一脸揶揄。
  高燃吸了几大口二手烟,手一松,把人给放了,真心没辙,“这是在外头,又不是家里,你就不能憋憋吗?”
  封北心说,我他妈要是能憋,就不会在无声无息在雨里硬了。
  高燃的好奇心在几秒后砰地炸开,他无意识的把一根手指伸了过去。
  封北钳制住少年的手腕,嗓音低哑,透着警告,“别找死!”
  高燃出窍的三魂六魄瞬间归来,他咽了咽唾沫,心跳的有点儿快,“小北哥,你是什么感觉?”
  封北装作听不懂,“什么什么感觉?”
  高燃挣从男人宽大粗糙的掌心里挣脱,“就那个。”
  封北继续装,“哪个?”
  高燃跟他来气,“不说算了。”
  “想了解未知的东西,得多拿出点儿耐心。”
  封北嘬口咽,“热。”
  高燃说,“就这样?”
  封北的面部被一线一线烟雾缭绕,“很热,越来越热。”
  高燃等半天只有热,那不是要热死了?“除了热呢?没有别的感觉?”
  “那可就多了去了。”
  封北一脸“但我就是不说”的欠揍表情,“既然你这么好奇,为什么不亲身体会?”
  高燃,“……”
  不知道怎么回事,男人像只摇着尾巴的大灰狼。
  伞下的少年看墙上的青苔。
  老男人看的是看青苔的少年。
  高燃脑子里浮现前一刻的那个画面,热气从脸蔓延到脖子上,他到现在还没那什么过,梦里也没有。
  想不到那地儿去。
  右手还没启动自带的技能。
  初三毕业那会儿,高燃跟几个哥们躲在小屋里看录像带,也不是2跟4之间那个数字级别,就只有打啵的场景。
  但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够刺激了。
  屋子里没亮灯,几人全盯着屏幕,女主人公被男主人公压在床上,镜头一切,烛火摇啊摇。
  其中一哥们突然鬼哭狼嚎,说自己流脓了。
  高燃扭脖子一看,眼珠子瞪圆,那一幕在他脑海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以至于再见面时,高燃都忍不住好奇的问一问那哥们儿,还流不流脓,好了没。
  高燃忽然回头。
  封北把伞拿高点儿,“看什么?”
  高燃拧拧眉心,“奇怪,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封北转身望去,雨巷被淅沥沥哗啦啦的声响吞噬,不见人影,他叫少年拿着伞在原地等,走几步又回来,“你跟我一起。”
  下着大雨,巷子里的住户都大门紧闭,高燃和封北把附近几条巷子走了一遍,二人都沉默不语。
  地上全是浑浊的泥水,就算有痕迹,也被盖掉了。
  封北沉声道,“回去吧。”
  高燃还是觉得那会儿真有人在巷子里看着他们,“会不会是那个凶犯?”
  封北说,“是倒好了,只要目的没打成,有第一次,肯定就有第二次,不可能次次都能溜走。”
  高燃心想也是,“小北哥,你小心点。”
  封北的身形猛地停住。
  高燃冲到嗓子眼的问声被前面不远墙上的几个数字给敲碎了。
  这面墙壁有一点屋檐,不是很潮湿,红色粉笔留下的字迹还算清晰,歪歪扭扭的扒在墙壁上面。
  ——20,21,22。
  高燃看封北,眼里都是一样的情绪,刚才他们经过时,墙上没有这几个数字。
  是那个凶犯干的。
  高燃封北在和TA绕圈,所以才没发现。
  这三组数字代表着什么?
  封北跟高燃一路无话,前者去了趟局里,后者回家在草稿纸上写那三组数字,写了十几二十遍。
  晚上高燃心不在焉的吃了半碗饭就上楼了。
  刘秀跟高建军以为儿子是闲的,一个学生除了上上课,做做作业,能有什么事,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儿子心里装了很多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也不闲,烦得要命。
  夜里高燃做了个噩梦。
  一样的大雨瓢泼,一样的雨巷,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没有封北。
  高燃茫然无助的喊了好几声,他走到凶犯停留的那条巷子里,发现墙壁上没有字。
  巷子另一头隐约有什么声响,高燃侧头看去,见泥水往四周荡开,有人过来了,离他越来越近。
  泥水不再晃荡,那人就站在他旁边,比他高,身形比他壮实。
  那个人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红色的粉笔。
  高燃再去看墙壁,上面多了个20,他听到了粉笔断掉的声音。
  一秒后,20后面出现了21,22。
  旁边响起一声叹息,裹挟着几分失望,几分兴奋,还有几分期待。
  高燃蹲下来,手伸进泥水里,他摸出了一小截粉笔。
  就在这时,高燃惊醒了。
  封北猝然睁开眼睛,手摸摸少年汗湿的脸跟额头,“怎么吓成了这样子,做什么噩梦了?”
  高燃一声一声喘息。
  果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高燃推测出当时凶犯留下字迹的过程,没想到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跟真的一样。
  他回想第一个20的字迹,怀疑凶犯写的时候粉笔断过。
  梦里也都一一演变出来。
  高燃伸手去捞粉笔,也捞到了。
  “小北哥,你去那条巷子里,就那个地方,可能会有粉……找到粉笔也没用了啊。”
  不是晴天,是雨天,回来后一直没停过,粉笔在泥水里一泡,只能吐泡泡,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封北把少年额前的湿发拨开,“你嘀嘀咕咕什么?”
  高燃抹把脸,够到水杯咕噜喝两口水,惊魂未定,本来就睡得不好,还做噩梦,他哎一声,“小北哥,凶犯一定是个男的。”
  封北靠着墙壁,“有新发现?”
  高燃尽管知道没什么勘察价值,还是把自己的推测跟梦里的场景说了出来。
  封北打了个电话吩咐几句,之后就盯着少年,一言不发。
  高燃被盯的很不自在,“说句话啊。”
  封北喊了少年的名字,“高燃,以后考警校吧。”
  高燃愣了愣,“为什么?”
  封北把少年微乱的衣服整了整,“有你的加入,人民群众的安全会更加有保障。”
  高燃一脸迷茫。
  封北换了个说词,“我需要你。”
  高燃说,“可是我觉得我不适合干那一行。”
  他分析给男人听,“你看啊,我冲动,沉不住气,一惊一乍的,还胆小,不够冷静。”
  封北摇头,没有人比你更适合了,他说,“你只看到你的缺点,还将它们放大,却无视自己的优点,另外,你的缺点在多数人的身上都能找到,但是你的优点却很稀有。”
  “别急着否定自己,谁都有年轻的时候。”
  床头柜的手机突然发出震动。
  高燃正沉浸在男人说的那番话里面,他吓了一跳。
  封北一手拍着少年的后背,一手接通电话,“曹队,你最好是有要紧事,不然你三更半夜打我手机,这事儿过不去。”
  曹世原在那头说,“小朋友呢?让他接电话。”
  封北欲要挂断。
  曹世原知道封北会那么做,他抢先一步出声,“封队!”
  高燃听着狐狸的声音,似乎很不对劲,他凑过去,“喂,曹队长,我是高燃,都这么晚了,你找我干嘛?”
  那头安静了会儿,响起曹世原的声音,“晚安。”
  说完就挂了。
  高燃傻不愣登。
  封北把手机丢柜子上,“我看他八成是被一泡尿憋坏了脑子。”
  高燃,“……”
  “不对啊,小北哥,曹队长怎么知道你在我这儿?”
  “明儿问问。”
  房里静了下来,高燃抓抓头,手指缝里湿湿的,他仰面躺回床上,“小北哥,我睡不着了。”
  封北躺在少年身旁,“眼睛闭上,不要说话,也不要胡思乱想,慢慢就能睡着。”
  高燃没办法不胡思乱想,他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思考着案情。
  根本控制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第三次响了,不是曹世原,是派出所打来的。
  封北听到电话里的内容,面色立刻变了变,“我马上过去。”
  高燃急忙坐起来询问,“小北哥,出什么事了?不会是又有命案了吧?”
  封北说不是,他脱掉裤衩换上长裤,捞了皮带快速系上,“装神弄鬼的人被抓住了,是你那个数学老师。”


第35章 短
  审讯室里亮着一盏台灯。
  封北隔着桌子看钱肃, 身上穿的白衬衫,不知道哪一年买的, 已经洗的发旧, 一边袖子扯掉了一截,肩头层到了不少灰,尽显狼狈。
  “钱老师, 白天我们才见过,没想到这么就又见面了。”
  钱肃的背部弓下来,双手放在腿上,他的头垂着,刘海搭下来, 眉眼间一片阴影。
  封北拿出烟盒,问他要不要来一根。
  钱肃不语。
  啪嗒声响从封北的指间发出, 他叼着烟, 转了两下打火机,停住,“说实话,昨晚我就怀疑到你了。”
  “你父母是听力不好, 但脑子没有糊涂,你大嫂人是刻薄, 蛮横, 泼辣,心里也许还有鬼,不过, 她在提起录音机时,恐惧不是伪装出来的。”
  封北半眯着眼睛看他,“真正扯谎的不是他们,是你。”
  钱肃无动于衷。
  “我以为在这个节骨眼上,钱老师不会再有所行动,更不会大意到被你那个看起来并不精明,甚至有些愚笨莽撞的大嫂逮个正着。”
  说到这里,封北的屁股离开椅面,他支着上半身笑,“钱老师,你出现在这里,会让我感觉你是有意为之。”
  钱肃还是不说话。
  封北坐回去,将一小撮烟灰弹在地上,“你跟你哥的感情很好,你不能忍受他死后被亲人埋怨,所以你就装神弄鬼,让他们寝食难安。”
  审讯室里寂静了片刻,响起钱肃低低的声音,“对,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么对我哥!”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赤红,嘴唇发抖,满脸的悲伤,“我不是要他们寝食难安,我是想让他们愧疚,反省。”
  “我哥做错了什么?人都死了,为什么这几年还不放过他?”
  封北目睹青年的情绪一点点崩溃,瓦解,“据说你哥当年做生意失败,把家里唯一的存款都赔光了,被逼的没办法才去做工。”
  钱肃“腾”地站起来,拳头捏的死紧。
  封北的目光锋锐,“你哥说话的声音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给他录音?”
  “你大嫂说28号晚上你不在家,你在哪儿?”
  “……”
  无论封北问什么,钱肃都不再说一个字。
  这场审讯变成拉锯战。
  天光出现时,封北把烟头摁灭在塞满烟头的烟灰缸里,他走出了审讯室,让底下人去给他买了份早餐,神态疲惫。
  封北边揉额头边往办公室方向走,拐角处过来一人,带着柠檬香。
  快赶上体香了。
  曹世原穿戴整体,步伐不快不慢,在警局里走出参加宴会的清雅感觉。
  封北扫了眼他颧骨的淤青,“你是怎么知道高燃跟我睡的?”
  曹世原说,“无可奉告。”
  封北瞧着他眼睛下方的青色,嗤笑一声,“大清早的跟我拽什么文?昨晚是在试探吧?看你这样儿,后半夜怕是没合眼。”
  曹世原扯扯嘴皮子,“我是在试探,但不是为的那件事,至于是什么事……”
  封北接一句,“无可奉告。”
  曹世原耸耸肩,迈开脚步跟他擦肩而过。
  封北朝着曹世原的背影喊,“去会议室,我有重要线索。”
  曹世原抬了下手,表示知道了。
  八点左右,一些企业还没上班,局里就已经忙的焦头烂额。
  四处都混杂着彻夜未眠的疲惫气息。
  会议室里坐了十来个警员,都看着同一个位置。
  封北扣扣桌面,“看我干什么?我说的三组数字你们没听清还是怎么着?”
  杨志摸了摸自己的大头,“听清了,没听懂,20,21,22,这三组数字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日期跟时间。”
  吕叶冷静分析,“20号晚上21点22分,或者只是时间,晚上20点21分22秒。”
  杨志惊呼,“所以凶犯是在提前通知我们,TA要杀人了?”
  其他人抽口凉气。
  封北眉头紧锁,他意识到一个可怕的现象。
  如果猜测是真,那凶犯就是在挑衅。
  前几次案子只有无视,没有挑衅,现在却有了,这说明什么?
  封北抹把脸,说明凶犯的心理发生了变化。
  TA开始把凶杀当做游戏,开始享受了。
  并且邀请警方来一起玩儿。
  一条鲜活的人命在凶犯眼里,就是让游戏精彩的道具而已。
  凶犯已经设了游戏关卡,迫不及待的等着欣赏警方闯关。
  封北拧开杯盖,“假设叶子的推测成立,每个月都有20号,每天晚上都有20点,谁知道对应的是几月,几号?”
  有个警员迟疑的说,“不会就是这个月吧?”
  另一人说,“周六,周六正好是20号!”
  “那就是大后天哎。”
  “万一不是日期,就只是时间呢?今晚20点21分22秒也说不定。”
  一张浅黄色糖纸飘到桌上,打散了大家的注意力。
  曹世原说,“那根粉笔呢?有收获吗?”
  “痕检那边说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东西,那粉笔就是学校通用的,随便哪个文具店都能买得到。”
  学校?封北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人,对方跟他较了好几个小时的劲儿。
  不愧是数学老师,思维意识强得很。
  杨志见气氛沉闷,就半开玩笑的说,“目前为止,连个像样的嫌疑人都没有,凶犯难不成是从天上下来的?”
  “天上的不干这档子事,地底下上来的倒是有可能。”
  吕叶冷冷的说,“比如厉鬼。”
  杨志看向吕叶,脸白白的,瞳孔比别人大,还黑,面无表情,“我看你就挺像。”
  吕叶呵呵。
  大家都视若无睹。
  两人哪天说他们扯证了,都没人觉得奇怪。
  就是一对儿冤家。
  会议室里的讨论持续了不到十分钟,曹世原面前的桌上就多了三张糖纸。
  他单手撑着头,屈指点了两下桌面,“李娟王东平夫妇,钱立山一家,这两处可有查出什么东西?”
  有人说,“凌晨两点多,钱立山老婆方萍报了案,原因是她小叔,也就是钱立山的弟弟钱肃利用录音机吓他们。”
  曹世原问道,“谁审的钱肃?”
  封北挑眉,“我。”
  之后就没下文了。
  显然没问出满意的答案。
  曹世原说,“那就继续派人监视。”
  阿嚏——
  封北打完一个又打,“大家这两天都跟家里打个招呼吧,好好说,尽量得到他们的理解,不行也别发火,伤感情。”
  第一句的意思明了,暂时都没法回家了。
  会议结束,封北就跟曹世原一起去找郑局,把那三组数字跟推测一并说了。
  郑局立马答应给他们调人手,“要是死第五个,我真会心脏病发住院。”
  曹世原在剥糖,没有要开口说两句的打算。
  封北说,“郑局,保重身体。”
  郑局喝口茶,“我怎么也得见一见我的外孙子外孙女。”
  封北笑着说那您还有得撑。
  郑局瞪了他一眼。
  高燃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趁机打了个电话,问昨晚是什么情况。
  封北挑重点说了。
  高燃把那些信息全往脑子里一塞,他砸吧嘴,“小北哥,我觉得老师平时给我的感觉跟你说的不是同一个人。”
  封北,“嗯?”
  高燃说,“你看啊,前天晚上你都上门走访了,他又不傻,肯定知道你在查他跟他家,怎么可能还这么干?”
  封北说许卫国死的那晚,他不在家,“问也不说。”
  高燃说,“这里头绝对有问题。”
  “问题是有,但不能断定是不是跟这几起连环凶杀案有关。”
  封北说,“昨天下午,钱肃离开学校后没回家,晚上才回来的,去向不明。”
  “疑点挺多的啊,还都往案子上指。”
  高燃某方面反应迟钝,“小北哥,你说话有鼻音,是不是感冒了?”
  封北说,“是有点儿。”
  可算是发现了。
  高燃在那头哼笑,“活该,让你不多穿衣服。”
  封北骂了声,“小混蛋,没良心,我都这样了,你也不说好点好听的。”
  “又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嘛,我一年四季不知道得多少回。”
  高燃说,“小北哥,我妈叫我呢,好像是我奶奶在闹,挂了啊!”
  说完就挂,特麻利。
  人一生病,就容易多愁善感。
  封队长也是人,凡夫俗子一个,这会儿他就伤感起来了。
  他听说谈对象的时候,两人之间会出现那种“你挂”“你先挂”“你先”“那我挂了”“你怎么还没挂”“等你先挂”“那我挂了”的现象。
  后面重复一遍又一遍。
  虽然非常肉麻,还有点腻,很像是咬可了口肥肉的感觉。
  但如果另一方是少年,封北还是挺期待的。
  过了会儿,高燃又打过来,“记得吃药。”
  封北心窝一暖,“啰嗦。”
  昨天白天冻到了,前半夜封北又冲了两次凉水澡,作的。
  一天下来,他都有些头重脚轻。
  晚上八点多,有关钱肃的调查报告被送到了封北的办公桌上。
  封北利用一杯茶的功夫将报告看完了,得到的信息颇多。
  原来钱肃在七年前欠下了一笔债,是钱立山那时候以他的名义借的。
  恐怕当时钱立山借用了钱肃作为老师的名声,说好钱他来还。
  或许还有别的承诺。
  结果钱立山的生意却失败了。
  按理说,钱肃被亲哥害了,到现在还过着还债的生活,心里不可能没有怨恨。
  所谓的兄弟情深是假的。
  钱肃在扯谎。


第36章 我知道了
  钱肃当天第二次进了局子。
  这次封北没出面, 杨志几人轮流进去对他进行审问。
  封北在监控室里,他的烧退不掉, 头晕晕的, 索性搬了个椅子坐着,昏昏入睡。
  审问进行了两个小时。
  昏睡的封北被叫醒,他没去医院吊水, 吃了两粒药,连着喝了几杯水,人精神了些,叫来杨志问审问结果。
  “钱肃交代了几件事。”
  杨志翻开记事本,“8月28号晚上, 许卫国死亡的那个时间段,他跟女朋友在一起。”
  封北说, “女朋友?市里那个?”
  杨志惊讶的张张嘴巴, “头儿你已经知道了啊?高燃说的吧?”
  封北让他赶紧说,别磨蹭。
  杨志看看本子上的记录,“程依,市长的小女儿。”
  封北抬眼, “什么?”
  杨志详细汇报,“二十六岁, 小说家, 喜欢写一些题材相对冷门的小说,譬如灵异,恐怖, 悬疑,推理,代表作是《门后的人》,她跟钱肃相识在六年前,一直是知己,以书信来往,俩人成为男女朋友是在今年下半年,7月份,也就是说,现在正是热恋期。”
  “头儿,钱肃有个家世那么好的女朋友,那笔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封北说,“面子吧。”
  “也是,换我……也不好张那个口。”
  杨志说,“市长是未来的老丈人,钱肃的事业会越来越顺利,据说他明年会被调去市里一所中学教书,前途无量,不会傻到自毁前程。”
  封北双手的指缝交叉着放在腹部,眼皮半搭着,“接着说。”
  杨志说,“钱肃承认,录音机的事扯了慌,目的不是为他哥,是想让他爸妈把房子给卖了。”
  封北动动眉头,“房子?”
  杨志嗯了声,“按理说,钱肃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了,他爸妈应该把全部希望都压在他身上,指着他好,但老两口知道他因为他哥背了债之后,没提过要帮他一把,而是装聋作哑,当没听过,守着房子到死,估计在他们看来,房子才是最可靠的。”
  他唏嘘,“爸妈跟爸妈的区别蛮大的啊,这要是石河村那个刘文英,儿子就是她的命,要什么给什么。”
  封北说,“照这么说,钱肃装神弄鬼,是想他爸妈害怕,下决心卖了房子还债,这样就能让钱立山安心去投胎?”
  杨志说是那么个想法,“还有就是房子一卖,方萍的小算盘就没得打了,她没利可图,铁定会很惨,我看钱肃挺希望看到那一幕出现。”
  封北目睹过方萍的泼辣,小叔跟嫂子之间的关系水火不容,他沉吟道,“陈莉死的那晚呢?”
  杨志说,“也跟他女朋友在一起。”
  封北撩了撩眼皮,“这么巧?”
  杨志点点头,就是这么巧,“头儿,关于情侣热恋是个什么样子,我们一伙老光棍都没法设身处地,不过呢,从电视里看,那绝对是干柴烈火,噼里啪啦,如胶似漆,难舍难分,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黏在一块儿,强行撕开都会撕下来一层皮。”
  封北的面部肌肉抽搐,“一恋爱的小事儿,被你说的跟犯罪现场一样。”
  杨志嘿笑,“那头儿你分析分析。”
  封北心说,分析个屁,你头儿我还单着呢,恋都不晓得咋个恋,“那前天下午学校放学后,他没有回家,去了什么地方?”
  杨志摇头,“没,去书店了。”
  封北的食指在手背上一下一下点着,“书店那边查过?”
  杨志说正在核实。
  封北让杨志出去了,他合上眼睛,整理了一番思绪就去找周老教授。
  周老教授是研究心理学的,目前还在Y大任职,偶尔开个讲课给学生们讲讲什么叫心理学,在侦探中如何运用。
  这次局里把他请来,也是说明对连环凶杀案的重视。
  周老教授虽然是从事的这一行,付出了大半辈子的精力跟心血,但他从不觉得微表情就是科学,只是被外人神话了而已,在案件里面起到的作用也没有那么神乎其技。
  微表情不可能当做证据被送到法庭上,只是一种推理手段,为警方提供侦查方向。
  人与人不同,有的人抓耳朵是在扯谎,而有的人抓耳朵就仅仅是耳朵痒罢了,没有其他的意义,类似的例子有很多,不能相提并论。
  周老教授研究过有关钱肃的一些生活视频,也对他的背景进行过调查,发现他没有固定的微表情跟小动作,是个很律己的人。
  封北找来时,他也是这么说的。
  “我凌晨审他,提到他哥生意失败,赔光家里唯一存款的时候,他为什么突然失控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拳头捏紧?”
  “封队长,你搞混淆了一点,律己不代表没有情绪。”
  周老教授摘下老花镜,“那两个连贯的动作,是一种愤怒的表现。”
  封北没出声打扰,耐心等着下文。
  周老教授说,“这次审问途中,钱肃只露出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就是在你的人提起女朋友的时候,他轻轻抿了下嘴巴。”
  封北问道,“抿嘴是什么?”
  周老教授说,“压力。”
  封北挑了挑眉毛。
  女朋友是世上千金,有压力很正常,可以理解,没有才奇怪,“周老,钱肃没有做出一次心虚,扯谎,紧张,说错话的动作和表情?”
  周老教授说没有。
  封北的烟瘾犯了,想起老教授不喜欢有人在自己面前抽烟,就强行压制下去。
  周老教授擦着老花镜的镜片,“钱肃符合作案的条件,也有那样慎密的能力,要说杀人动机,除非就是债务的事给他带来了伤害,从而扭曲了世界观,不过,墙上留下的粉笔字跟他的字迹有差别。”
  封北说,“对方故意写的呢?”
  周老教授把老花镜重新架到鼻梁上面,“只要是一个人写的,用的一个脑子,仔细去找,都能找出重合的痕迹。”
  封北的眉头皱了起来。
  19点整,夜幕下的陂县有着不用于白天的喧闹。
  饭碗一丢,市民们照常上街溜达,在超市或小摊上买买吃的用的,有热闹就看看,没有就算,反正就是不愿意闷在家里。
  杨志去办公室汇报,说那天下午钱肃人确实在书店里,书店老板可以作证。
  封北把最后一筷子面条捞到嘴里,人没有分||身术,既然钱肃在书店,那巷子里的就不是他,是另有其人。
  杨志说,“头儿,目前可以排除钱肃了吧。”
  封北却说,“先找个理由拘留起来。”
  杨志不明所以,“啊?”
  封北喝口水,“啊什么啊,赶紧去办!”
  杨志哦哦。
  封北又把人叫住,“算了,还是把人放了吧,继续暗中监视,别叫其他人,就让老张去。”
  杨志应声,“好勒。”
  有老张盯着,只要不会隐|形,不会空间大挪移,人都不会跟丢。
  “头儿,你真不去医院?”
  “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不是什么大病,睡一觉就行。”
  杨志叹气,那你倒是睡啊,总是绷着一根弦,能休息得好才怪,“头儿,要不你回去吧,这儿有我们在撑着,还有曹队长跟他的人,有情况也能应付。”
  封北回去也没用,“凶犯抓不到,在哪儿都一个样。”
  杨志哎一声,出去办事儿。
  封北双手扶着额头,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依旧不能确定三组数字代表的是什么,20究竟是20号,还是20点,况且前者不清楚是哪个月,后者不清楚是哪一天。
  日子是要过的,各有各的生活,总不能因为案子的事儿,就一直让全县城的人都在家里待着,上学的别去上学了,做工的别去做工了吧,那不得闹的天崩地裂。
  只能加派人手巡逻,一有可疑人物就立刻上报。
  .
  高燃做完练习题,伸了个懒腰,他站在窗户那里伸着脖子看看夜色,无意间转动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个人脸,是张绒。
  谈恋爱了就是不一样,脸色特红润,眼睛也亮。
  高燃冲张绒摆摆手。
  张绒本来在看星星月亮,她瞥到了高燃,上扬的嘴角没有收回去,心情很不错,“今天是我生日。”
  高燃一愣,“生日快乐。”
  张绒抿嘴笑,很害羞,也很开心,“谢谢。”
  高燃忽然问,“今天多少号?”
  张绒说是18号。
  高燃的脑子转了转,他想起来什么,眼睛一睁,“卧槽,今天也是帅帅生日!”
  张绒惊讶的说,“是吗?这么巧。”
  高燃嗯嗯点头,的确很巧,同年同月同日生哎,多好的缘分啊,可惜张绒是别人的肋骨,不是帅帅的。
  他转而一想,也未必。
  别说谈恋爱了,就是结了婚,还有因为不是真正的有缘人而离婚散伙,分道扬镳,再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找到另一半的呢。
  高燃下楼去爸妈那屋,说要打个电话,都在看电视呢,没人搭理。
  他把柜子的玻璃门拉开,拿起话筒按了一串倒背如流的号码,“生日打算怎么过的啊?”
  贾帅说,“不过。”
  高燃问他,“鸡蛋也没吃?”
  贾帅说,“你知道的,我家一直不过生日,形式的东西无所谓。”
  高燃说,“不一样啊,这次是你十八岁生日,很重要。”
  贾帅平静的问,“重要吗?”
  高燃压低声音,“废话,成年就可以打着我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的旗号了,通宵打游戏,夜不归宿,身上揣超过五百大钞,去市里玩儿等等等。”
  贾帅说,“那些事我不成年也能做,只看我想不想。”
  “……”
  不多时,高燃挂了电话准备出门,“爸,妈,我跟帅帅约了去打游戏,晚点回来。”
  刘秀这回搭理了,“打什么游戏,不准去。”
  高燃说,“妈,今天情况不同,帅帅十八岁生日,我们都约好了。”
  刘秀在床头坐直身子,“约好了也不行,你也不看看现在多晚了!”
  高燃手指指电视一角的时间显示,“不到八点。”
  刘秀的态度坚决,就是不让儿子出去。
  高燃求救的看向他爸。
  刘秀瞪一眼老伴。
  高建军回了儿子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高燃没法子,给贾帅打电话说了情况就上楼了,他一道题还没想出来怎么做,贾帅竟然找过来了。
  甭管是什么时候,好学生都享有特权,哪怕是一样的话,从好学生嘴里说出来,可信度高出坏学生的数倍不止。
  不知道贾帅是怎么跟刘秀说的,她改了口,同意他们上街。
  高燃也没问,反正他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习惯了。
  两个少年骑上自行车出门,七拐八拐的拐出巷子,从河边那条路走的,不到十五分钟,他们就挤进了繁华的大街上,沾了一身浑浊的人气。
  车多,人多,闹哄哄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了起来。
  高燃的车技好,他那自行车像条蛇般在车流里钻来钻去,特溜,“帅帅,街上好多警察啊。”
  贾帅骑到前面跟他并肩,“你怎么看出来的?”
  高燃笑嘻嘻的,“用脑子呗。”
  贾帅说,“突然多了警察,是有案子要发生?”
  高燃收回扫视四周的视线,没发现小北哥,估计在别的地儿,“也许吧,谁晓得呢。”
  贾帅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我们去打游戏,还是上华联吃东西?”
  高燃扭过脖子看他,脸上是灿烂的笑容,“今天你生日,你做主,我请客。”
  贾帅说,“那就先去打游戏,之后吃东西。”
  高燃说没问题。
  停好车,高燃跟贾帅轻车熟路的进了游戏厅。
  高燃用了很随意的语气,“帅帅,如果给你20,21,22这三组数字,你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
  贾帅说,“日期。”
  高燃哦了声,“我也是。”
  贾帅问道,“为什么问我这个?”
  高燃勾着他的脖子,咧咧嘴笑,“我这不是出门前在跟数学那位老兄拼死拼活么,脑子里还想着招儿呢,回去再跟它干上几个回合。”
  他没有说实话,扯谎了。
  对高燃来说,贾帅是自己的发小,最好的朋友,永远不会怀疑。
  贾帅也跟案子的事儿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是呢,高燃不能把封北对他的信任论斤给卖咯。
  一个是情,一个是理,一个是公,一个是私,不能混为一谈。
  别看高燃年纪不大,对待这件事,心里却清楚得很,他也时刻提醒自己,不会一时冲动就管不住嘴巴。
  贾帅蹙眉,“玩的时候认真玩,做作业的时候认真做作业,这样才不会两样都做不好。”
  高燃趴在他背后笑的没皮没脸,“是是,班长说的是。”
  游戏厅是好听点儿的说法,其实就是个小房子,里面一共六台电脑,连不上网,再往里有红白机,两块钱一小时,忒贵,玩儿不起。
  高燃跟贾帅商量了一下,决定玩红警,六台互联对战。
  另外四个哥们儿是一伙的,身上穿的校服,从书包丟在桌低下,八成是放学就奔过来了。
  是三中的。
  都是同龄人,随便聊两句就熟上了,个个称兄道弟,古惑仔电影看多了。
  贾帅全程清冷着脸。
  高燃听那几个人说贾帅装模作样,就笑呵呵的说他是那性子,外冷内热。
  气氛才开始活跃起来。
  贾帅的脑细胞都用在功课上面了,他对学习以外的事都不感兴趣,也不会花精力。
  要不是高燃拉他进自己的圈子,他的生活会很单调,也非常枯燥。
  高燃热爱运动,篮球,乒乓球等各种球类都擅长,以及游戏。
  他不擅长的就是做题。
  以前也没把心思花在那上面,自然就学不好。
  而贾帅跟高燃完全反着来的。
  八点半左右,贾帅肚子疼,去了附近不远的厕所,高燃改完老虎机。
  封北在面包车里坐着,一根烟燃到三分之二的位置,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个是陌生座机号码。
  默契这玩意儿真实存在,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出现了。
  那头还没开口,封北只是听着急促的呼吸声,他就知道这通电话是谁打火机的,劈头盖脸就问,“你不在家?”
  高燃没有废话,“小北哥,我刚才仔细想了想,三组数字代表的应该不是日期。”
  封北的面色一沉,“不是?”
  高燃说,“对,不是,具体代表的什么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可可是,可是我……”
  他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少,一急就容易结巴,越急越说不顺,有几个字怎么都说不出来,卡那儿了,急的一张脸涨红。
  封北安抚道,“别急,深呼吸,语速放慢点儿。”
  高燃按照男人说的做了个深呼吸,好了一些,“我的直觉告诉我,凶手会在今晚犯案,杀第五个人。”
  封北皱眉不语。
  高燃见男人不说话,他就连忙说,“小北哥,我知道我这么说,无凭无证的,没有什么说服力,你会觉得我是在开玩笑,瞎说八道,但是,但是我的直觉很准,一次都没错过!”
  封北说,“我跟曹世原白天找过郑局,他同意加派人手,今晚除了有任务在身的,其他警力都出动了。”
  “不止是今晚,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会这样。”
  高燃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状况,他闻言松了口气,又忍不住说,“小北哥,你小心点。”
  封北突然来气,“还管我,你晚上不在家待着,跑出来干什么?”
  高燃委屈的顶嘴,“今天是帅帅生日,我得陪陪他。”
  “……”
  封北酸溜溜的来了句,“明天我生日。”
  高燃问道,“真的?”
  “比金子还真。”
  封北问了少年的位置,就命令他哪儿也不许去,在原地等。
  高燃挂电话前想起来个事,“你感冒好些没有?”
  封北的薄唇一弯,“没好,等着你床前伺候呢。”
  “伺候个屁,你按时吃药,多喝水,穿暖和点儿,那么大个人了也不知道照顾自己,真是的。”
  唠唠叨叨一通,高燃挂了电话,给老板五毛钱电话费。
  打的是本地的,通话时间都没到五分钟,不划算。
  贾帅人还没回来,掉粪坑里去了。
  高燃左右看看上不远处买了串臭豆腐,从下往上吃掉,他摸摸兜里的零钱,又买了串辣年糕。
  结果越吃越饿,整的跟没吃过晚饭一样。
  杨志找到少年时,人正凑在一卖板栗的摊位前,头都快伸到锅里去了。
  “高同学,想吃啊?”
  高燃也不扭捏,直接承认,说想吃,“我问了,比学校旁边那家卖的贵一块钱。”
  所以他就是看看,没买。
  一块钱什么概念,能借三本书,还找回一毛。
  杨志看少年那馋样儿,觉得特可爱,紧绷的心都松懈了一些。
  难怪头儿常带在身边。
  杨志二话不说就掏钱买了一斤给少年,“走吧,送你回家。”
  高燃刚用牙咬开一个板栗,听杨志这么说就摇摇头说,“帅帅没回来,我等他一起。”
  杨志很为难,“高同学啊,这是头儿的意思,他担心你的安危,你回去吧,别让他分神。”
  高燃看他,“不是有你在吗?”
  杨志挠挠头,“我要值班的,不能在你这边多待。”
  高燃干脆去了厕所,发现贾帅人不在里头蹲着,不晓得上哪儿去了。
  他没办法,就给贾帅留了个纸条,还跟老板打了招呼,都是熟人,知道谁是谁,不会搞错。
  另一边,封北联系老张,“钱肃人一直在家里,没有离开过?”
  老张在蹲点,“对。”
  封北追问,“你确定?”
  老张说,“我确定,他就在我的眼皮底下。”
  封北说,“你把人给我看紧了。”
  老张说,“放心吧,我一泡尿憋几个小时了都没撒。”
  封北说,“我劝你还是撒一下吧,膀胱憋炸了,是国家的损失,而且死法相当憋屈。”
  老张,“……”
  封北说,“撒的时候别低头就成,速度快点儿。”
  老张说知道,他尿到手上是常有的事,“头儿,有新情况?”
  封北叹口气,最好是没有。
  把对讲机放座位上,封北拉开车门下车,他吸一口夜晚的凉气。
  但愿只是虚惊一场。
  曹世原的电话在两分钟后打来,先是问的公事,后说,“郑局叫我跟你说一声,明天上他家吃饭。”
  封北立马拒绝,“不去。”
  曹世原说,“这话你自己跟他说,我只负责转达。”
  封北低骂了声,烦的。
  他抹把脸,指腹按着太阳穴,还是小混蛋好,不会让他上火。
  十字路口上,高燃单脚撑地,等着绿灯,一辆公交车从左边吭哧吭哧开过来,跟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似的,上了年纪,费劲儿。
  高燃下意识的瞥了眼车牌号。
  绿灯亮了,杨志催少年快过去,发现人一动不动,他伸手推推,“怎么了?”
  高燃看着渐行渐远的公交车屁股,“公交车的车牌号是三位数。”
  杨志说,“是啊。”
  他猛然察觉少年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自言自语,“高燃?”
  “20……21……22……20……21……22……20……”
  高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一直在重复着这三组数字。
  杨志听清少年念的是什么,他意识到不对劲,连喊了好几遍,少年都没回应。
  之后他就没有再发出声音。
  头儿对这个祖国的花朵格外关照,也格外重视,他说让小刘来,头儿却要他亲自跑一趟,话里透着遮盖不掉的紧张跟担忧。
  杨志借着路灯打量起少年,猜测他在头儿心里是个什么份量。
  有人路过,都怪异的看了眼少年,神神叨叨的,像丢了魂。
  杨志连带着被看了多次,他摸摸鼻子,喊了少年一声,对方没有应答。
  高燃突然说,“我知道了!”
  杨志留意着周围,看有没有可疑人物,冷不丁听到大叫声,他吓一跳,“知道什么?”
  高燃的眼睛瞪大,一脸惊恐万分,“快、快、快给小北哥打电话,快点!”
  他一把抓住杨志的手臂,“快点啊!”
  杨志被少年脸上的表情惊到,都没来得及思考,就已经联系到了头儿,“高同学有事儿找你。”
  高燃的脸快贴到对讲机上,声音因为恐怖变了样子,“202,212,快让你的人查这两辆公交车的路线!”
  封北没有多问什么,他立刻叫人去查。
  很快就查出了那两辆公交的路线。
  封北一站一站的看,发现两辆车会经过同一个站台,就是三元站。
  他盯着那个地点,心里冒出了一个推测,面色变了变,快速通知所有在三元站附近的人,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前往目的地。
  202路公交停在三元站台,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下了车,眉眼间尽是烦躁跟不快。
  工作上不顺心,看什么都不顺眼,哪怕是踢到一个石头子,都能让他爆粗口。
  男人沿着路边往前走,后面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好意思,请问先生,东华路的小市场怎么走?”
  男人极其不耐的转头,见是个挺漂亮的小姑娘,满脸不好意思的笑意,他顿时变得和颜悦色,伸手指指,“你去马路对面向左走,过两个路口再右拐就到了。”
  男人还好心好意的提醒,“姑娘家家的,大晚上的当心着点啊。”
  小姑娘道谢后离开。
  男人边走边砸吧嘴,小姑娘脸蛋长的好,身材也很棒,他吐出一口浊气,没走几步,后面响起一个声音,一模一样的问话。
  “不好意思,请问先生,东华路的小市场怎么走?”
  男人转头,发现是个男的,穿着有点儿土,脸上挂着跟小姑娘同样的表情,很不好意思。
  然而他的态度却截然不同,口气恶劣,“不知道!”
  男人走了十来步,后面又一次响起声音,还是相同的问话,“不好意思,请问先生,东华路的小市场怎么走?”
  “你他妈的烦不……”
  男人再次转身,发现那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不好意思,很平静的看着他。


第37章 我被盯上了
  在三元附近巡逻的几名警员匆忙赶去那儿, 他们在距离站台30米位置发现了一名死者。
  人刚死不久,地上的血液还在流动。
  气氛一下子就沉重了起来, 警员们向上头汇报完情况后就留下一人看守现场, 其他人分头搜查。
  这一带很偏僻,有片老旧的居民区,要拐个弯走上一段, 路坑坑洼洼,两旁是些枝叶繁茂的老树,后面是个废弃的仓库。
  大晚上的,视线很不清明,藏个人非常容易。
  最近不太平, 政府已经采取措施,确保每条路上都有路灯, 并安置摄像头, 尽量缩小死角范围。
  但是还没有实施到这边。
  案发地靠着站台,这条路上势必会采集到很多杂乱的脚印,极难使用排除法来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从种种因素上来看,这里是犯罪的最佳地点之一, 凶犯不是随便挑的。
  不多时,几辆警车从不同方向过来了, 勘察小组成员跟前来的法医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高燃跟着杨志过来时, 看到男人背对着他坐在草地上抽烟,宽厚的背影有几分抑郁,他往那边走近, 咽了咽唾沫,“小北哥。”
  封北眉间拧成了川字,“第五个死者。”
  高燃的嗓子发干,他往那边看了眼,头皮阵阵发紧。
  之前高燃去过现场,但血迹都清理掉了,不会觉得有多大的冲击力,这次完全不同,尸体就在地上,颈部有条血口子,流了很多血,有一大片,淹没了灰土,几片枯叶,和一些细小的石头子,垃圾袋。
  血腥味浓到令人作呕。
  死者侧卧,头朝向天元饭店,衣着完整,致命伤是颈部动脉被割。
  和之前的作案手法一模一样。
  “小北哥,有追查到凶手的踪迹吗?”
  “没有,早跑了。”
  高燃也坐下来,问男人要了烟抽一口,他的动作已经不再生涩,“如果我早点发现那三组数字的秘密,你的人提前蹲守,就有可能抓到凶手,人也不会死。”
  尽管高燃知道,在现实面前,假设毫无意义,他还是控制不住的难过。
  哪怕是早几分钟,希望都会大很多。
  封北侧头看少年,嗓音沙哑,“你没什么好自责的。”
  那三组数字很普通,说白了就三个数,0,1,2,昨天下午才发现的,今晚就出了命案,留给警方的时间太少,根本来不及破解出其中的含义。
  少年的表现远超封北预料。
  高燃盯着虚空一处,“我就是不甘心。”
  封北从少年的脸上捕捉到了近似阴沉的东西,极不正常,他低声喝道,“高燃!”
  高燃从诡异的境地里出来,眼神变得茫然。
  封北把烟头掐灭,“你是怎么想到公交车上面去的?”
  高燃耷拉着脑袋,“等路灯的时候,我看到106路公交从我面前经过,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就开始往那上面想了。”
  “我思考时把自己代入成凶手,写下这三组数字就是要让你们以为是日期,或者时间,一个个都被我耍的团团转,多好玩啊。”
  说着说着,高燃浑然不觉的裂开嘴角笑了起来。
  封北额角的青筋一蹦。
  天才跟神经病只有一线之隔,就因为天才的很多表现都和神经病相似,他现在有点信了。
  “行了,别笑了。”
  高燃抬头,一脸疑惑,“说什么呢,我没笑啊。”
  封北心里咯噔一下,完了,那条线已经模糊了。
  高燃拔了一小把草丢出去,“小北哥,其实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只有百分之六十的把握,让你查路线是想知道答案,并不清楚凶手就在今晚行凶,你的判断很准确。”
  封北皱了皱眉头,还是让凶手给逃了。
  凶手对整个县城的大大小小地方都了如指掌,起码生活了十几二十年以上,知道哪儿好藏匿,好脱身,哪儿容易破坏现场。
  勘察小组那边有了收获,他们发现靠近草坪的地方有两组数字,分别是26,96。
  大家的脸色都非常难看,又来这招,玩上瘾了还!
  封北让人拍照,他又点根烟,心里窝着团火,“他妈的!”
  其他人都默默退开点。
  高燃半蹲着看那两组数字,还是红色粉笔写的,只是字迹有很大的区别,是凶手有意为之,目的就一个,增加趣味。
  凶手提前将行凶地点透露给警方,疯狂而又亢奋,已经通过第五个死者找到了乐趣。
  游戏才刚开始。
  可是,这次又会是什么……
  封北把高燃送回家,自己就回了局里,要熬通宵。
  手臂被拉住,封北侧头,“嗯?”
  高燃摇头。
  封北在少年的额头弹了一下,“摇头是什么意思?说话。”
  高燃看着男人,“小北哥,你能不能陪我睡?”
  “今晚不能。”
  封北安抚的捏了捏少年的手腕,下一秒就一狠心,将他的手从自己的手臂上拿开,“洗个澡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睡觉,什么都别想。”
  高燃心说,怎么可能啊,晚上肯定失眠。
  “小北哥,钱老师他……”
  “在监视中。”
  高燃松口气,不是老师就好。
  经过大姨村长那件事,他真怕再有身边熟悉的人露出陌生又可怕的嘴脸。
  刘秀还没睡,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就从屋里出来,“小燃,你怎么才回来?帅帅来过电话了,说他已经到家了。”
  高燃哦了声。
  刘秀瞧着垂头丧气的儿子,“哦什么哦,妈问你话呢,你不是跟他一起出去的吗?帅帅跟我保证他会把你送回来,我才答应你跟他出去的,你们到底……”
  高燃有气无力的摆摆手,“明儿再说吧,我上楼了。”
  刘秀蹙蹙细长的眉毛,进屋推醒高建军,“你上去看看小燃。”
  高建军睡的正香,冷不丁被弄醒,他翻个身没搭理。
  刘秀又推。
  高建军烦了,把被子往身上一拉,“我明早要去乡下修电,如果你想我从高压电上摔下来,你就继续推。”
  刘秀,“……”
  凌晨一点,高燃在床上躺的骨头酸,他坐起来叹口气,又躺回去。
  凌晨三点,高燃在屋里来回走动,怕影响楼底下的爸妈,就没穿鞋,打的赤脚,寒意直往脚底板钻。
  鱼肚白一翻,高燃丟掉圆珠笔,靠着椅背叹气。
  桌上是凌乱的草稿纸,上面写着
  四个数字,2,6,9,6。
  所有的组合都在上面,一个不漏。
  以高燃的推测,这几个数字透露的信息有八成几率不是地点,凶手换了新花样。
  到底是什么呢?
  高燃抓了抓头发,发现手上有好几根,桌上也有。
  他的眼皮跳了跳,担心自己用脑过度,年纪轻轻就秃顶。
  6点不到,贾帅来了。
  高燃在院里活动手脚,问贾帅昨晚去了哪儿。
  贾帅把自行车推到边上,“我上完厕所回游戏厅,发现你不在,就出去找你了,找了一圈没找到你,我又回了游戏厅,看到你留的纸条,我就自己回去了。”
  “没找到?”高燃瞥他,“我当时就在游戏厅旁边,卖板栗那儿。”
  贾帅说,“街上人多,我没看见。”
  高燃翻白眼,“我长这么帅,在人堆里很显眼,你怎么会看不见?人杨警官跟我不算熟,都能轻易找到我,咱俩认识好多年了。”
  贾帅对他的自恋习以为常,说是晚上光线不好,“你不也没看到我吗?”
  “我以为你还在厕所蹲着,直接去了那里。”
  高燃压完左腿压右腿,“蹲坑的有一排,还有几个站着排队的,里面那灯还没修,就外面一个灯泡,光线那个鬼样子,我瞟一眼就知道没你。”
  贾帅无语片刻,“为什么不等我?”
  高燃撇嘴,“等了啊,你一直没回来,杨警官又催我。”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平时你蹲厕所的时间都不长,不会蹲着不起来,你回来的时候,我应该在游戏厅里才是,怎么就没见着呢?”
  高燃记得当时玩老虎机玩了好一会儿,那个时间够帅帅蹲了。
  玩完老虎机,高燃在游戏厅打电话,之后就在原地等着,这前后加起来的时间很长。
  别说帅帅,都够他蹲几趟了。
  “说,是不是背着我干什么坏事去了?”
  贾帅蹙眉,“没有,我是拉肚子。”
  高燃狐疑的盯着他看。
  贾帅说,“你在厕所没找到我,不继续在附近找就自己走了,就不怕我出事?”
  高燃呸呸,“哥哥,那是咱县城最繁华的地段,人来人往的,热闹得很,凶手几次行凶都在很偏的地儿,人除非是活腻了,想被警方当场抓获,才会跑去那里犯案。”
  他的条理清晰,“就因为繁华,警察的主力都在那边,凶手真要是想行动,还没怎么着就被抓了。”
  贾帅挑重点,“几次行凶?”
  高燃的嘴角抽了抽,卧槽,敢情是在试探他。
  “是兄弟吗?”
  “是。”
  贾帅说,“一辈子都是。”
  瞅了贾帅好几眼,高燃甩甩胳膊腿,突然从嘴里蹦出来一句,“不对啊!昨晚我根本没走,就在游戏厅前面的十字路口!”
  站了好长时间,一直在思索公交车牌号的事情,据杨警官说,路过的都伸脖子看看,他俩像一大一小两只猩猩。
  贾帅的眉心蹙了一下,“真没看见。”
  高燃眯了眯眼睛,他怎么有种感觉,帅帅昨晚没去厕所,或是去过了,压根儿就没回游戏厅找他,而是上别的地儿做别的事去了。
  有点儿像是在……利用他。
  反应过来,高燃满脸惊愕,我怎么怀疑起帅帅来了?还想得那么坏。
  太不该了。
  高燃抠抠小手指,难道是跟着封北搞案子的事,养成了下意识去对一件事进行推理的习惯?
  不能让帅帅知道自己这么想他,不然他肯定会生气的。
  默了会儿,高燃把那个话题翻过去,“三元出了命案。”
  贾帅,“听说了。”
  高燃说,“那地儿我俩去过三回,还是四回来着,太偏,适合杀人。”
  贾帅赞同,“确实。”
  高燃站直了,手碰碰脖子,“我跟着杨警官去了现场,死的是个男的,看起来三十多岁,这里的动脉被割开了,淌了好多血。”
  贾帅看着少年,“高燃,你发现了吗?你对探案的事很敏感,也存在着一种不可抑制的狂热跟沉迷。”
  他指着少年的眼睛,“那种情绪在你的眼睛里,越来越强烈。”
  高燃愣了愣,“有吗?”
  贾帅说有,他重复之前问过的事,“你要报考警校?”
  “明年上高三再说吧,我得先把成绩搞上去。”
  高燃跟好静的贾帅不同,他打小就喜欢运动,体能没问题。
  不是他吹牛,脑力方面应该也行,让男人帮着训练训练,考上的可能性很大,就是那股热血还不到沸腾的地步,差一点儿。
  “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贾帅说,“医生。”
  高燃啧了声,“这职业跟你太贴了,你穿白大褂的样儿肯定超级无敌闷骚。”
  贾帅,“……”
  高燃哎了声,“那要是我真考上警校当了警察,免不了这儿受伤那儿受伤,跟你打交道的次数少不了。”
  贾帅,“嗯。”
  两个少年在秋天的清晨憧憬着未来,青涩稚气的脸庞上全是幻想跟期待。
  会议室里沉闷到了极点。
  第五个死者的面部特写铺在大屏幕上,后面切换的是那两组数字,周围的环境。
  封北的手肘压在尸检报告和勘察报告上面,他发觉现在陷入了一个怪圈。
  案发时,钱肃在家里,王东平也在家里。
  那就是说,两个嫌疑人都废了,这些天白忙活一场?
  封北问老张,“你在钱肃家哪儿监视?”
  老张说是在窗外的墙角,“钱肃那屋的窗户是开着的,我能看到他在屋里的一举一动,要么我出现了幻觉,要么他会分||身|术,不然绝不可能有问题。”
  封北问道,“昨晚那么大的风,他没关窗户?”
  老张说,“兴许是觉得屋里闷呗。”
  封北问另一人,“王东平呢?也一直在眼皮底下?”
  那人说,“没有,王东平家就一个门,他傍晚回家以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杨志摸一把脑门,“照这么说,昨晚一下子排除了俩啊,全排了。”
  之前圈的两个都排除了嫌疑,又找不到新的嫌疑人,绕回了最初两眼一抹黑的状态。
  封北说,“凶手是个男的,身形壮实,跟天元饭店有关,在县城生活了十几二十年,就拿这几个信息点去排查吧。”
  他补充,“这次不走明的,走暗的,如果查到符合那几个点的对象,就想办法搞到对方的字迹。”
  杨志接了个电话,“头儿,有新发现,有个小姑娘来派出所说她昨晚见过死者。”
  小姑娘在派出所录了口供,被留下来了,说刑警队长要见她,马上就会到。
  封北提前打过招呼,他在一间办公室见到人,跟自己想象的差不多,涉世不深,眼里流露出恐慌与不安。
  小姑娘看到封北,警惕心明显的消散许多,她把昨晚的情形重讲了一遍,跟口供上的没有差别。
  一面之缘,问路,道谢,很稀松平常的交集。
  封北支着头,案子被政府压了,既没上报,也没出现在新闻上面,附近的居民都不一定清楚有命案发生。
  这小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小姑娘在男人犀利的目光下白了脸色,她垂下脑袋,睫毛颤了颤,小声说,“我是个路痴,昨晚我按照那个人指的路线去东华路找小市场,结果没找到,我又原路返回了。”
  封北看出小姑娘的身子哆嗦了一下,“你回去的时候,看到给你指路的人躺在地上?”
  小姑娘点点头,“站台那里没有人,我就往前面走,想再找个人问问,走了一小段路,我就看……看见了地上的人。”
  她咬着下嘴唇,“当时我很害怕,我没有想到报警,转身就跑了。”
  封北差不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看看小姑娘眼睛下方的黑眼圈,“你回去以后,良心很不安,一晚上都没睡,第二天还是下定决心来了派出所。”
  小姑娘的头往下垂的更低了些,羞愧的说,“对不起。”
  封北笑道,“你已经很勇敢了,就你能出现在这里,坐在我面前的这一点,很多人都未必能做得到。”
  小姑娘愣怔了一下。
  封北的话锋一转,“你原路返回的途中看到什么人了吗?”
  小姑娘说好像没有,又说她没注意,“很晚了,我又有些害怕,就边走边想事情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所以不是……”
  封北打断她,“你慢慢想。”
  他起身,“要喝点什么?开水,还是饮料?你们小姑娘喜欢的玩意儿我这个大叔也不懂。”
  小姑娘腼腆的说,“开水就好,谢谢。”
  封北找到一次性杯子,去饮水机那里接了杯水端到小姑娘面前,他没有在一旁一眼不眨的盯着,而是上外头抽烟去了。
  半个多小时后,封北回办公室,问小姑娘有没有想起来点什么。
  小姑娘说有,又说没有,完了又说有,结结巴巴的,尴尬的满脸通红。
  封北看她结巴的样儿,就想起了那个小家伙,“别急。”
  小姑娘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在原路返回的途中没有看到人,发现死人了以后就慌不择路,那个时间段也没看到谁,不过我在找那个人问路之前碰见了一个人,是个男的。”
  “我想喊他问路,但是他走的很快,一直低着头,一路走一路自问自答,我觉得很怪,担心是个脑子有问题的人,就没敢走上去。”
  封北没有露出过多的情绪,怕吓到小姑娘,“你有没有听清他自问自答的内容?”
  小姑娘摇头。
  封北沉声道,“那他的衣着是什么样子?”
  小姑娘努力回想,“穿的有点土。”
  土?封北的脑子里浮现了一个人,“身形,发型,走路的姿势,你能想起来多少,就跟我说多少。”
  小姑娘一五一十的说了。
  她很忐忑,红着眼睛问,“封队长,我会不会……会不会被灭口?”
  害怕是人之常情。
  所以能出现在这里,已经勇气可嘉。
  封北说,“案子查清前,我都会安排人保护你,希望你配合一下。”
  小姑娘这才放下心来,“我一定配合,谢谢。”
  封北晚上回了住处。
  两天没洗澡,衣衫也没换,皱巴巴的,还臭,他简单冲了冲,换上干净衣衫去了少年那儿。
  高燃在背英语单词,抓了一把红枣给男人,“补血的。”
  “我不用吧。”
  话这么说,封北已经往嘴里塞了一个,他把核往垃圾篓里一吐,“太甜了,牙疼。”
  高燃刷刷在本子上默写单词,“就你那个烟瘾,牙好不到哪儿去。”
  “……”
  封北从小就不喜欢吃甜的,他还是把剩下的枣一个个吃掉了,就当是少年给他的生日礼物。
  吃的时候心里直乐。
  高燃放下笔,“小北哥,你晚上不走了吧?”
  封北靠着桌子翻他的作业本,“不走。”
  高燃听了,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又拉了下去,他揪揪头发,“怎么办?我真的想不出来2696是什么。”
  封北从文具盒里拿铅笔把错题标出来,“想不出来就别想了,你头后已经少了块头发,再想下去,要秃。”
  高燃说,“假的,我不信。”
  封北说,“是真的,你还是信了吧。”
  高燃立刻去卫生间背过去照镜子,脖子快扭酸了都没找到,他回来问,“面积多大?”
  封北伸手扒扒,“五毛钱硬币大小。”
  他哎呀一声。
  高燃一哆嗦,埋怨道,“大惊小怪干什么啊你,又怎么了嘛?”
  封北的面色沉重,“有三处。”
  “三处?”高燃惊叫,“我不会是肾有什么问题吧?”
  封北的面部漆黑,“你肾虚?”
  高燃说,“没有啊。”
  “所以能有什么问题。”
  封北叹道,“我看就是你长期睡眠质量差,又长时间用脑,没有劳逸结合的原因,保险起见,还是找个时间上医院做个检查吧。”
  “做是要做,估计查不出来个所以然。”
  高燃摊在了椅子上,“难怪我后座今天戳了我后背几下,我问她干嘛,她又不说,欲言又止,原来是怕我难为情。”
  封北忍俊不禁,他揉揉少年的头发,避开了那三个没头发的地儿,“用生姜擦擦头皮。”
  高燃的眼睛一亮,“有道理。”
  封北发现少年的发尾有点儿长了,在后颈留了一截,额前刘海也不短,能扎一个冲天炮。
  “不考虑剃个你哥这样的板寸?”
  高燃摇头,“绝不!”
  虽然板寸有男人味,很硬气,但太考验脸型了,他不适合。
  封北啧啧,“没眼光。”
  没聊多久,高燃就被封北催着上了床。
  高燃裹着被子,不自觉的叹息,今晚终于可以睡好觉了。
  “小北哥,凶手留下那两组数字……”
  封北严肃的喝道,“睡觉!”
  高燃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我是想啊,凶手这次可能是……”
  封北打断少年,“我问你,昨晚你睡觉了吗?”
  高燃一夜没睡。
  封北凶巴巴的训道,“那还不给我睡觉,找死是吧?”
  高燃把嘴巴一闭。
  其实他很困很困,脑子里却绷着一根弦,神经质的想着案情,代入凶手,感觉自己这么下去,随时都会猝死。
  哎。
  过了会儿,高燃侧身,“小北哥。”
  男人没回应。
  高燃挪近些,拉长了声音,“小……北……哥……”
  黑暗中响起一道声音,“叫魂呢?”
  高燃说,“生日快乐啊。”
  封北一愣,就跟吃了大罐红枣似的,甜。
  高燃笑着说,“大叔,你又老了一岁哦。”
  封北的喉头滚动,“叫什么叔,叫哥。”
  高燃撇嘴,“自欺欺人。”
  封北听见了,装没听见,“嘀咕什么?”
  高燃说,“没什么。”
  封北听着耳边的呼吸,等到一声声呼吸变得均匀悠长,他才撑起上半身,借着稀薄的月光凝视眼前的少年。
  “小北哥……”
  封北绷紧的肌肉放松,“嗯。”
  少年没有了下文。
  这是梦到他了?还是无意识的一种依赖?
  封北挑了挑唇,好像无论哪种,对他而言都是喜事儿。
  “掉头发一定是身体某处发出的信号,你就不能对自己好点?”
  封北长叹一声,捏住少年的脸摩挲了两下,“我还等着你长大,跟你并肩呢。”
  少年安安静静的躺着,刘海贴着额头,身上的张扬跟活力褪去,显得格外乖顺。
  封北望着少年微张的嘴唇,他一点点靠近,嗅到了干净的气息,带着点儿湿意。
  心里的欲望在转瞬间狂野生长。
  无耻。
  封北咒骂自己,罪恶感席卷而来,将他吞没。
  他闭了闭眼睛,最后还是将晚安吻印在了少年的额头。
  警方联系县城的公交车总站,调查到发现966路跟269路有两个站重合,2路跟69路有一个站重合,29路跟2路也有一个站重合。
  警方知道凶手应该不会再这么搞,但他们必须安排人全天二十四小时蹲点,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因为他们没法确定那四个数字究竟代表的是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想通过几个数字就看穿对方的思路,几率太低了。
  假如警方认为凶手出同一招的可能性不大,就不去蹲守,凶手料到他们会那么想,将计就计呢?
  所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警方也不能冒险。
  人命对凶手来说,就是游戏道具,他可以无所顾忌,想怎么来怎么来,警方不行。
  这就导致警方很被动。
  钱肃再次出现在教室的时候,跟平时没有什么区别,还是斯斯文文的,一副知识渊博样儿。
  高燃往钱肃身上多看了两眼,就捧起书偷偷打量。
  除了高燃,没人知道钱肃这两天请假在家的原因是什么。
  上课,讲题,下课,一切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下午最后一节课上,贾帅突然被叫走,他妈摔了,人在医院。
  高燃转着笔,心里七上八下,也不知道帅帅他妈摔的严不严重。
  奶奶一摔,脑子就不清醒了。
  高燃想到这里,心就更慌了,他把笔丟课本上面,撑着额头消磨时间。
  下课铃一响,高燃就快速收拾课桌,班主任在讲台上叽里呱啦说一大通,看样子还得有十几分钟。
  什么“我就说两句”,全是扯蛋。
  圆珠笔在高燃的指尖上飞速旋转,他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思绪早飞了。
  “好了,今天就说到心里。”
  班主任一走。
  走读的回家,住校的上食堂打饭,一团乱。
  高燃出来时,瞥见隔壁班走廊上的张绒,男朋友在旁边,两人有说有笑,端着“我们只是普通同学”的姿态。
  他没打招呼。
  张绒有男朋友送,就不用他了。
  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高燃发现自行车后胎破了,他骂骂咧咧的推着车出校门。
  学校在巷子里,周围是住民区,家离得近的同学就很方便,东拐西拐就到家了。
  远的比较麻烦。
  高燃拐进一条巷子里,没到中间位置,他忽然停下脚步。
  一股凉意从他的背后趴上来,瞬间扩散,浑身的毛孔全炸开了。
  后面有人!
  高燃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但是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还在,甚至以可怕的速度加重。
  在学校画黑板报那晚他跟贾帅一起回来,隐约觉得有人在偷看,那会儿他还告诉贾帅了,那是第一次。
  从王东平李娟夫妇家出来,走在巷子里的时候,发现有人在看他,那是第二次。
  这是第三次。
  高燃推着自行车拼命往前奔跑,一口气柺跑拐了好几条巷子,直直跑进前面不远的租书店里。
  他把自行车扔地上,趴在柜台上气喘吁吁,一头冷汗,脸上是藏不住的惊骇。
  凶手真的盯上他了。


第38章 第六个死者
  高燃死狗搬趴在柜台上。
  租书店的老奶奶哎哎两声, “同学,你趴柜台上做什么?赶紧起来, 玻璃压坏了你陪啊?”
  高燃脱了校服外套胡乱往脸上一抹, 边擦汗边喘气,肩膀突然被拍,他扭头, 瞧见一张放大的脸,蹦到嗓子眼的心抖了抖,这才往下掉回原来的位置。
  卧槽,人吓人真的有可能吓死人。
  李娟披头散发,穿的破旧, 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往店里那些学生身上扫,眼神直勾勾的, 仿佛随时都会扑上去, 看着渗人。
  学生们浑身不自在,有的忍不住嘀咕,哪儿来的神经病。
  租书店的老奶奶欲要拿门口的扫帚赶人,高燃见状, 手忙脚乱将中年女人拉出租书店,“阿姨, 你怎么在这儿啊?”
  李娟有些焦急, “同学,你看到我家小海了吗?都这个点了,他还没回家, 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高燃推自行车的动作一停,又若无其事的接上,“叔叔呢?他知道你出来了吗?我送你回家吧。”
  李娟说她不回去,“我还得找小海呢!”
  高燃咽了咽唾沫问,“阿姨,你从哪边来的?”
  李娟手指指,“那边啊。”
  高燃寻着视线望去,不是他从学校跑出来的方向,是另一头,“确定吗?阿姨,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李娟不禁笑起来,“同学,看你说的,阿姨还没老到记不得路的时候。”
  高燃拧了拧眉心。
  其实他倒宁愿偷看自己的是这个中年女人。
  租书店的老奶奶人没出来,声音出来了,还不小,挺不耐烦的,“同学,你跟那位大姐走远点,别堵门口!”
  高燃抽抽嘴,带着中年女人远离租书店。
  李娟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着,“放学不回家,作业也不好好做,成天不让人省心。”
  高燃喊了声,“阿姨。”
  李娟回头一看,“同学,你怎么还在这里?”
  高燃,“……”
  李娟边走边说,“你跟着我做什么?回你自己家去,我找找我家小海。”
  高燃刚要说话,前面的中年女人忽然转身,也不说话,只拿眼睛盯过来,他的头皮发麻。
  李娟板着脸,“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小海被老师留下来了?”
  高燃结巴,“没、没吧。”
  李娟又不说话了。
  这地儿已经出了巷子,路宽,人多,来来往往的,时不时朝中年女人身上看,穿成这个样就出来,八成是个疯子。
  高燃的精神高度紧张过,现在放松了下来,饥饿感跟困意一同席卷而来,他打了个哈欠,肚子咕噜噜叫。
  左边过来一人,年纪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黝黑,眼睛小又圆,模样挺逗。
  高燃认出来了,他是封北的其中一个手下,叫什么他不知道,或者听过,但没记住。
  青年把手里的俩包子递过去,“头儿让我给你买的。”
  高燃微愣,“谢谢。”
  青年打量着大口大口吃包子的少年,他在外执行任务,家回不去,觉睡不了,自己都顾不上吃喝,就更别说家里的弟弟妹妹了。
  头儿到底是怎么办到的?这操心的劲儿真邪乎。
  高燃一边吃还一边留意中年女人,怕她冷不丁往路中央跑,要是出个什么事,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咽下嘴里的包子,高燃小声问道,“哥,我感觉有人跟踪我。”
  青年说,“没有啊。”
  他实话实说,“我在附近有任务,差不多五点的时候,头儿说你快放学了,让我过来一趟,没别的事儿,就是送你回家。”
  对讲机里的内容把他给整懵了,想问什么又没想起来,当时就觉得头儿对这个邻居家小孩不是一般的上心。
  高燃一脸呆滞,没有吗?难不成是他疑神疑鬼?
  青年露出一口白牙,脸不大,嘴巴一咧,直往耳根子那儿去,“我可是一直跟着的。”
  高燃的脸一扭,“不会就是你吧?”
  青年嘿嘿,“没准儿。”
  高燃无话可说。
  李娟突然往一个方向跑。
  高燃赶忙追上去把人拉住,“阿姨,街上很多人,车也多,你慢着点儿啊。”
  “刚才好像是钱老师……”
  李娟迟疑的表情变得肯定,她不停的叫喊,“钱老师!钱老师!”
  高燃有些惊讶,但他没表现出来,学会了掩藏,“阿姨,你认识钱老师?”
  李娟见人已经看不见了,她一脸的不高兴,怪少年拉自己,语气不怎么好,“他是我家小海的数学老师。”
  高燃感到古怪。
  这个中年女人的孩子在五年前就死了,她怎么会认得钱老师呢?难道说……
  两个人以前认识?在那孩子还没死的时候?
  不对啊。
  高燃心里纳闷儿,钱老师一直教的高中,没听说他还教过小学跟初中,“阿姨,是钱老师把你孩子的班级跟座位告诉你的吗?”
  “多亏了钱老师,不然小海的成绩不会那么好,年年拿三好学生,就是上高中后竞争大了,没拿到,还得努力努力才成。”
  李娟把头发理了理,“钱老师是个好人,会有好报的。”
  高燃没得到答案,他有点儿不满意,但好在有别的收获,“钱老师人是很好,我有时候有不懂的问他,他都会耐心告诉我。”
  李娟问道,“同学,你在班上是第几名?”
  高燃说,“二十。”
  李娟笑着说,“那你不行啊,我家小海每次都是前十。”
  后半句话里尽是骄傲。
  高燃的脑子里闪过什么,他没抓住,“阿姨,我知道钱老师家在哪儿,我带你去吧?”
  李娟点点头,却又摇头。
  高燃问她怎么了。
  李娟不说原因,只说要找孩子。
  高燃看着中年女人,儿子的事上面,她疯着,其他事上面,她一点儿没疯,记得路,能自己跑出来,找到学校,生活也能自理,不提儿子,她收拾收拾,看起来跟正常人无异。
  李娟停下脚步望着水果摊,视线锁定苹果摆放的位置,眼里流露出渴求的情绪。
  高燃摸摸口袋,“你等会儿啊。”
  他快速跑过去买了一斤苹果,“阿姨,给你。”
  李娟布满细纹的脸上浮现一抹惊愕,她忙摆手,“这苹果好贵的,你自己带回家去。”
  高燃笑嘻嘻的说,“我不爱吃苹果,买都买了,你拿着吧。”
  李娟诚惶诚恐,“那……那谢谢啊。”
  高燃说没事儿。
  李娟宝贝似的抱着苹果,眼睛往青年所站的位置瞟,“同学,那是谁啊?怎么一直跟着你?”
  高燃说是表哥,他下意识说的,说完就想起了老家的那桩案子,不自觉的叹口气。
  人心复杂,有很多面,对着亲人是一个面,对着外人是一个面,对着仇人是一个面,对着朋友是另一个面,都不同,肉眼看不出来。
  高燃把李娟送回家,扯谎说她儿子放学走自己前面,估计早回去了。
  王东平半路上碰到他们,连连道谢。
  高燃要走,王东平让他等等,“同学,这次真的麻烦你了。”
  高燃说只是碰巧看见,想问中年人为什么又没把人看住,见对方满身都是灰,头发里也是,刚干完活的样子,疲惫不堪,他就没有问出口,“叔叔,钱老师来过你家吗?”
  王东平疑惑,“哪个钱老师?”
  高燃审视着中年人,发现他没有异常,“就是我的数学老师,阿姨说她认识来着。”
  “哪可能认识啊。”
  王东平说,“她瞎说八道,你随便听听就行,别当真。”
  高燃默了会儿换了个话题,“叔叔,上次阿姨去医院检查身体,医生怎么说的?”
  王东平叹道,“我也听不太懂,大概就是她因为孩子的事儿受了刺激,一遇到跟孩子相关的东西,就会犯病。”
  高燃哦了声,“说能治好吗?”
  王东平苦笑,“问是问了,医生没直接回,捡圆滑的话讲了,说要按时吃药,配合治疗,尽量不要在她面前提孩子,做到这些以后,具体能不能好,会好到什么程度,还得看人的病情。”
  高燃抓抓脖子,笨拙的安慰,“叔叔,只要活着,总会有希望的。”
  “哎!”
  王东平拿脏污的手擦擦眼睛,他去了屋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零钱,都是些一毛二毛的,抚的很平整,“同学,苹果多少钱买的?我把钱给你。”
  高燃掉头就跑了。
  青年一路跟着,心想少年这回该回家了吧,没想到会遇上曹队长,看样子一大一小还挺熟,他不清楚是个什么情况,选择先在拐角观望。
  高燃一回头,发现人没了,他翻白眼。
  曹世原有事儿来这边,碰到少年在他的意料之外,“你一个人?”
  高燃不理睬,沉默的推着自行车往前走,送中年女人回家的路上忘了找地儿补轮胎,他想抽自己,粗心大意,不然也不至于还得费半天劲推回去。
  走了十来步,高燃发现狐狸跟着自己,他惊悚万分,“你干嘛呢?”
  曹世原说,“送你回去。”
  高燃一口回绝,“不用!”
  曹世原不答,目光落在少年的头发上面,眉心蹙了蹙。
  高燃很丢脸,他恼羞成怒,“看什么看?”
  曹世原笑道,“挺可爱的。”
  高燃膛目结舌,“……神经病。”
  他加快速度推车,大步流星的穿梭在巷子里,敞开的蓝白色校服被风吹的往后飞,充满朝气。
  曹世原不快不慢的跟在后面,语调也是那个样子,“小朋友,我有一种助眠的香料,你用了,对你的睡眠很有帮助。”
  高燃冷哼,“拉倒吧,我睡着就醒不过来了。”
  胳膊被拽,他挣脱了几下,没挣脱开,不由得气恼,加深了要去学点拳脚功夫的决心。
  曹世原将少年扳过来,让他面朝着自己,提出疑问,“你可以毫无保留的信任封队长,为什么对我存了这么大的戒心?”
  高燃想也不想的说,“他不会害我。”
  曹世原说,“你需要至少一分钟的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
  高燃说他不用思考。
  曹世原吃掉嘴里剩下的糖果,“通常情况下,人在脱口而出的时候,感性都占上风,你不够理性。”
  高燃烦了,推开他就走。
  曹世原第二次拉住少年,对他摊开手心,上面放着一颗糖果,“小朋友,我对你没有恶意,相反,你对我有偏见,原因在于第一次见面,你对我的印象出现了错误的判断。”
  高燃要笑掉大牙了,“一个对我一次两次催眠的人,会没有恶意?谁信啊!”
  这事儿搁在谁身上,谁都来气,莫名其妙,又不得不让人警惕。
  催眠啊,那就意味着自己在对方面前是个傻子,问什么说什么,家庭住址,喜好等,醒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太可怕了,况且他还是个有秘密的人,一直小心翼翼的藏着,深怕被人发现。
  所以高燃才这么怕狐狸,每次接触,都比上一次更怕。
  曹世原把那颗糖剥了自己吃,“在这个世上,无论人与人之间是哪种关系,无非都是利用和被利用,脱不开的。”
  高燃露出反感的表情,“你想说什么?”
  曹世原轻笑一声,“你听得懂。”
  高燃的反感愈发强烈,他臭着脸,“我懒得跟你说。”
  曹世原慢悠悠的来一句,“斑秃的问题可大可小。”
  高燃瞪他,“不关你事!”
  曹世原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向少年。
  高燃后退几步,卧槽,那谁呢?躲哪儿去了?不是来保护他的吗?
  曹世原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臂,眼神冷了下去,“你躲什么?”
  高燃的手臂抽不出来,被捏的发红,他的太阳穴突突乱跳,直接用脚踹。
  曹世原不躲,给他揣,没一会儿,裤子上就多了脏兮兮的鞋印。
  高燃揣累了,他喘着气说,“曹队长,你是执法人员,不能依法犯法的吧?俗话说得好,上赶着不是买卖,你这样儿真的很没意思。”
  曹世原松开了手,眼帘垂下去,看起来有些许受伤。
  高燃用力闭上眼睛又睁开,狐狸还是平日里的模样,刚才那一瞬间就是假象。
  直觉告诉高燃,狐狸绝对有问题,不知道存的是什么心思,一点都看不透,很危险,是最不像警察的警察。
  拐角的青年一看情形不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露面,而是走远一点跟老大汇报情况。
  都是同事,尴尬了不好收场。
  封北发火,“你在后头看热闹?我叫你干嘛去的?啊?!”
  青年被吼的有点懵,他放低声音,“头儿,是这样的,我跟曹队长没打过什么交道,而且我也不清楚他跟高燃……”
  封北不耐的大声打断,命令道,“你现在给我过去,他待多久,你就给我待多久,寸步不离的盯着。”
  青年自言自语,“头儿怎么这么紧张,曹队长又不会把人给吃了。”
  僵持的气氛在青年出现后有了一丝裂缝,几秒时间里噼里啪啦碎碎成无数碎片被风卷跑。
  青年笑着打招呼,“曹队长,这么巧啊。”
  曹世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青年一来,曹世原没多待就离开了,高燃松口气,后背都湿了。
  高燃起初没在意,但青年过会儿就瞅他一眼,他实在是受不了,“你有话就直说。”
  青年咳一声,“那个,你跟曹队长关系不错啊。”
  高燃瞧着他的眼睛。
  青年不自在,“我眼睛怎么了?”
  高燃说,“有问题。”
  青年明白他的意思,登时闹了个大红脸。
  高燃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他累的够呛,想留青年吃晚饭。
  青年摆手拒绝,说还有任务。
  高燃就不强留了,塞给他两根山芋,“辛苦了啊。”
  青年一手一个,“头儿要是问起……”
  高燃义气的拍他肩膀,“放心。”
  青年这才踏实走人。
  高燃打到贾帅家里,没人接,他就打给贾帅大伯,这回接通了,说是贾帅人在医院,还没回来。
  刘秀说,“先吃饭吧,菜都热几回了。”
  高燃抿嘴,“妈,你说帅帅他妈……”
  他没往下说,停住了,心里总有不安的感觉。
  刘秀叹气,“不好说。”
  这人一摔,谁晓得会摔成什么样子。
  老太太就是个鲜活的例子。
  “预计未来两天,有阵雨或雷雨,偏东风……”
  高燃听着天气预报,“奶奶,你别在我跟前晃,歇会儿成不?”
  高老太颤颤巍巍走动,唠唠叨叨的说,“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我得活长点,要看六六上大学,还要看六六讨老婆,生大胖小子。”
  高燃红着眼睛哎了声。
  甭管他怎么说,奶奶就是记不住他,说他不是自己孙子。
  高燃双手托腮,脑子里有两个小组,一组想26,96这两组数字的密码是什么,另一组在担忧帅帅他妈的情况。
  电话响了,高燃立马去接,“帅帅,你回家了啊。”
  贾帅的声音有点闷,“大伯说你找我。”
  高燃嗯道,“你妈怎么样?”
  贾帅说,“人还没醒,我回来拿东西,晚上要去医院陪着。”
  高燃吸口气,“要我过去吗?”
  贾帅说,“不用。”
  高燃想了想,“我明天给你请假吧。”
  贾帅说,“我已经跟班主任说了。”
  高燃听着发小平静的声音,心想他铁定很不好受,忍着呢,总是这样。
  “那你早点睡。”
  放下话筒,高燃搓搓脸,寻思明天中午去医院看帅帅他妈。
  也许明天就醒了,没事了。
  高燃上楼继续破数字密码,他带了一个生姜,过段时间就切成薄薄一片摁在那三处光秃秃的头皮上,使劲揉揉。
  生姜片跟草稿纸丟的桌上地上都是。
  .
  周建在街上快步走着,好不容易等到周末,想喘口气的,结果却忙到现在。
  攒了一周的衣服没法洗了不说,下周公司还要安排他出差。
  工作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
  路上的行人很多,就在周建思考是否要换份工作的时候,一辆装着沙石的大卡车呼啸而过。
  车上的沙子装的很满,扬起的沙尘呛得路人直咳嗽。
  卡车开的很快,一些沙子更是顺着车斗的缝隙间,漏撒了出来,在路上留下了一道明显的沙丘线。
  周建捂着口鼻,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刚想开口咒骂几句,却听到了路人中不知谁叹息了一句。
  “可惜了,这么好的沙子。”
  周建不由感概,这人的素质真的高,被呛了却还在心痛这一点沙子。
  公交站台就在前面的不远处。
  由于明天周末,今天站台等车的人很多,等了大约十分钟,周建便挤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然而就在他踏上公交的霎那,背后忽然传来了一句感叹。
  “可惜了,这么好的沙子。”
  周建听见之后,不由怔了一怔,也不再理会,在车上找了个座位,眯着眼休息起来。
  他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公交到站,周建下了车,时间已经不早了,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物品,确定没有东西落在车上之后,就快步往家赶去。
  房子是周建租的,铁门的涂漆早已斑驳,目前只有他一个人居住。
  当周建站在自己家门口的时候,他愣住了。
  因为不知是谁使坏,把一堆半米高的沙子,倾倒在他家的门前,堵住了房门。
  周建的眉头紧皱,自己平日里的邻里关系也还算不错。
  这缺德事到底是谁干的?
  周建跨过沙堆,勉强将门打开,从家里找出了一些工具,开始清理门口的沙堆。
  可还没等他清理两下,一道惋惜声从他的背后传来。
  “可惜了,这么好的沙子。”
  周建被吓的一个激灵,迅速转身,他见到一个穿着朴实的人影,正背着身,扭过头看他,目光平静。
  “可惜了……”又是一声惋惜。
  “这么好的沙子。”
  .
  派出所接到报警,第一时间前去保护现场,等着刑警过来。
  沙堆是封北的死穴,他没靠近,隔着段距离抽烟。
  抽了几口烟,封北压制不住怒火,一脚踢翻了路边的泔水桶。
  臭味弥漫开来,跟血腥味搅和在一起,挑战着在场每个人的极限。
  跟来的法医说,死亡时间是在今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死因跟前几个受害者一样。
  沙堆里的尸体也是侧卧,头朝向天元饭店方位。
  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尸体死后被沙子埋了。
  凶手在作案手法上做了修改,或许是觉得这样更有意思。
  当然也不排除还有别的原因。
  杨志顶着张难看的脸过来说,“头儿,这次凶手又留了数字,63,856。”
  封北把烟丟地上,鞋底重重黏过,“操他妈的,第六个了!”
  杨志在内的众人都没有出声。
  凶手通过一次接一次的命案来让他们意识到一点,警方无能。
  封北调整了呼吸,他问杨志要了对讲机联系老张,“钱肃那边什么情况?”
  老张说,“在家批阅作业。”
  “窗户是开着的,我看的一清二楚。”
  封北又问监视王东平的手下,说人在家,天黑之后就没出过门。
  侦察方向真的全错了吗?
  封北蹲下来,手抱住头,沉沉的叹了口气。
  后半夜,封北回去,发现少年在自己屋里的床上躺着,腿还在晃动,没睡。
  屋里的灯泡亮了起来。
  高燃用胳膊挡了一下,他适应后发现男人的神色异常,“第六个死者出现了?”
  封北脱了裤子坐在床头,“嗯。”
  高燃的脸一百,他坐起来,背靠着墙壁,无意识的一下一下抠小手指。
  他能破解202122,可是2696怎么都破不出来。
  真的尽力了。
  屋里静了很长时间,封北开口,嗓音沙哑透着疲意,“我不洗澡了。”
  像是丈夫在向妻子打报告。
  高燃脑子里很乱,顾不上这个,“随你。”
  封北带着一身臭汗味躺在少年旁边,手拍拍他的后背,无声的哄他睡觉。
  高燃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他出了很多汗,索性把自己这边的被子撩开吹吹夜风。
  被子又被一只大手抓了盖上来,高燃看看身旁的男人,动了动嘴唇。
  封北用手掌盖住少年的眼睛,“睡。”
  高燃问道,“小北哥,这次凶手又留数字了吗?”
  封北没出声。
  高燃知道留了,他拿开眼睛上的大手,抠着那只手掌心里的茧,心里想着事儿。
  两人都没怎么睡。
  案子一天破不了,压在心里的大石头就挪不开。
  天亮时,小的翻墙回去,大的洗漱后去了局里。
  政府给郑局施压,郑局转脸就把封北叫来,隔着办公桌训话,喷的桌上到处都是唾沫星子。
  “九五年九七年的两起暂且不提,光是这个月就发生了四起。”
  郑局伸出四根手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四起,四起!”
  他绕过桌子走到封北面前,“这个月才过去二十三天,后面还有七天,封队,你跟我说说,接下来的七天里会不会再有第七个死者,第八个死者?”
  封北闷声抽烟。
  郑局背着手走动,“我知道这些天你跟你的人已经尽力了,我也知道这是一起高智商犯罪,一切勘察都没有效果,但是!”
  他的话一顿,“尽力这种话不能对人民群众交差,他们希望看到的只有一种结果,就是凶手绳之以法,而不是逍遥法外!”
  封北把烟灰弹到桌上的烟灰缸里。
  郑局的面部肌肉一抽,他这烟灰缸摆那儿,倒是成了这小子专用的了。
  “悬案的案宗一年比一年多,这说明什么?说明智商高的人犯法的几率大了。”
  郑局拍桌子,“人民群众的利益受到伤害,他们指着我们给一个公平的说法,我们就要对得起这身警服,对得起他们的信任!”
  封北的舌尖舔过干燥的嘴皮子,“郑局,您说的是。”
  “别给我来这套。”
  郑局喝口茶润润嗓子,他把茶杯一扣,这次谈话的重头戏就出来了,“上头限了时间,这个月内必须破案。”
  “也就是说,你跟你的人有七天时间。”
  封北的额角鼓动,“多少?七天?逗我玩儿呢,这起连环凶杀案从九五年到现在,跨越了五年的时间,累积起来的线索忽略不计,连个像样的嫌疑人都圈不定,一个礼拜就能破?除非凶手他自己不想活了,给我们丢线索等着我们抓他,这可能吗?”
  郑局甩手,“你说的这些我管不着,七天之内你要给我一个结果,我给上头一个结果。”
  “……”
  封北摔上门就爆粗口,“七天,仗着说话不腰疼,真够可以的。”
  曹世原手插着兜,慢悠悠的往这边来,“郑局是不是让你在七天之内破案?”
  封北懒得搭理。
  曹世原那个贩|毒案有了新的切入点,一名卧底警||员成功打进内部,他忙着跟进,不然还得在封北这边管连环凶杀案件,刚才被里面那位训的肯定就也有他一份。
  躲过了。
  封北往办公室走,曹世原叫住他,“封队,我接下来几个月都会很忙,小朋友就麻烦你照顾着点了。”
  这语气听着让人上火。
  封北冷着脸转身,几个阔步逼近,压低声音在曹世原耳边说,“是个眼睛没瞎的,都能看得出来他讨厌你,看到你就跟看到洪水猛兽一个样。”
  曹世原淡声道,“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封北揪住他的衣领,“人不喜欢你,你还上前凑热闹,有劲吗你?”
  曹世原反问,“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封北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心虚刚起,又在几瞬间分崩离析,得意道,“最起码他不讨厌我,愿意亲近我,甚至依赖我。”
  曹世原轻笑,“也就是他现在还小,过个两年,他长大了,事业开阔了,你看他还需不需要你。”
  封北也笑,“是不是想从我脸上看到不安?做梦吧你。”
  曹世原的瞳孔微微一缩,这是他动怒的预兆。
  封北却不把这人放在眼里,“曹世原,我这个人吧,脾气冲,性格火爆,喜欢直来直往,不喜欢搞明里暗里的那套,你打不过我,别逼我把你打进医院。”
  他心烦得很,案子已经让他头都要炸了,不想再跟曹世原扯,把人一推,头也不回的走了。
  曹世原伸出修长的手指整整衣领,慢条斯理的将那些褶|皱一一抚平。
  下一秒他的眼底涌出些许阴冷,转瞬即逝。
  封北叫人把工地的所有资料全搬过来,“要打电话给家里的去给我打电话,今天一天谁都不准走,就坐在这儿给我一本一本的看,听见没有?”
  大家伙都面色凝重,“听见了。”
  资料多又杂,工作量巨大,毫无头绪的翻看,压力倍增。
  封北不爱喝酒,就抽烟,瘾大,他只要一烦躁起来,烟就离不开手。
  会议室里乌烟瘴气。
  到了中午,大家随便吃了扒拉几口饭就继续。
  天黑了,夜深了,一个都没走。
  封北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嗓子生疼,他喝了大半杯水,把指间的烟屁股摁灭丟地上,拿烟盒的时候发现空了。
  “叶子,去给我拿包烟。”
  吕叶从一堆资料里抬起头,“头儿,你都抽完一包多了。”
  封北一言不发的把空烟盒捏扁丢出去。
  吕叶又要说话。
  杨志给她使眼色,“头儿让你去,你就去,哪儿来这么多话。”
  吕叶冷眼看他,“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
  “嘿,你跟我来什么气啊。”
  杨志挠挠头,商量道,“那什么,头儿,你这烟抽的是有点儿多,太伤身体了,要不你学学人曹队长,吃吃糖吧?”
  “一个老爷们成天揣一兜糖果,他那样儿一般人学不来。”
  封北嗤了声,“再说了,吃糖就不伤害身体?”
  杨志不信,“吃糖还能伤身体?不能吧?”
  一年长点的警员说,“根据世界卫生组织调查,多吃糖比吸烟的危害还要大得多。”
  杨志吃惊不小,“……我滴个天啊,我还真不知道,那我得让我小侄女少吃点糖,她现在吃糖不吃饭了都。”
  其他人有感而发的说笑两句。
  气氛稍微轻松了点儿。
  封北疲惫的捏了下鼻梁,他后仰着头按按酸痛的脖子,无意间瞥到墙上的表格,竖排的数字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顿了顿,封北看了一小会儿,发现了什么,人立刻就站起来跑过去。
  表格内容是天元饭店花名册的一部分,按照先后顺序登记的。
  1:王洪
  2:戴成
  3:倪大壮
  4:刘一饼
  5:胡立山
  6:艾青
  ……
  封北一个一个往下看,9:吴军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查凶手杀害第五个死者留下的那串数字2696。
  四个人的第一个字母分别是d,a,w,a,连在一起是dawa。
  封北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用手去连接,几个字母拼读起来就是大洼,第六个死者的案发地是在那条路上。
  杨志凑过来,伸着脖子看看,“头儿,怎么了?”
  封北快速去翻桌上的照片,翻出第六个死者的现场留下的63856,他再去看表格,却不能确定这次是6,3,8,5,6,还是63,856,或是638,56……
  组合的数量太多,要是把顺序打散,那更是难以估计。
  第一次反着推,容易。
  鬼知道凶手第二次还会不会是第一次的玩法。
  封北让杨志把县城的地图给他,“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的。”
  杨志连忙找了递过去。
  封北摊开地图,全是密密麻麻的地点方位,头晕眼花,他大力按太阳穴,更加清楚想破解出那串数字的密码,还需要一些时间。
  得让大家伙一个个排除,将范围缩小再缩小才行。
  “头儿?”
  封北来回踱步,现在是没法判断凶手下一次行凶地,但对方已经暴露了,“去查一下天元饭店第一批工人的花名册在谁手里。”
  “头儿,现在已经凌晨……”杨志看手表,“两点一刻了,要不等到上午再查吧?”
  封北吼道,“就现在,马上去!”


第39章 傻样儿
  天元饭店第一批工人的花名册在两个人手里, 一个是饭店负责人,一个是会计。
  负责人至今仍在逃逸。
  项目停工一年后, 会计也不知所踪。
  当年会计的遭遇很惨。
  负责人跑路, 溜之大吉,会计成了那个背锅的倒霉蛋,不但被政府调查, 还被所有工人盯上。
  按理说,工人们讨工资是天经地义的事儿,那都是他们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该得的。
  可问题是,人会计也是打工的, 手上没钱。
  工人们不懂那里面的一套,以为会计肯定给自己留了一大笔钱, 只要有几个说一说, 所有人都会那么想。
  况且他们就是小老百姓,遇事六神无主,没别人可找,只能找会计。
  管钱的嘛, 不找他找谁?
  事儿闹得厉害。
  工人们要不到一分钱,家里揭不开锅, 生病的等着钱救命, 愤怒让他们失去理智,把会计家砸的稀巴烂。
  会计的老母亲因此气病倒,没多久就去世了。
  “生死不明?”
  封北问道, “这几年县城的失踪人口查了吗?”
  杨志说查了,没有线索,“头儿,我看八成凶多吉少。”
  封北皱眉,“怎么说?”
  杨志说,“据查实,会计失踪前已经不人不鬼。”
  封北揉了揉额头,“他家在什么地方?”
  杨志说,“当年他在县城的住处是在民工楼里,那楼早拆迁重建了,就是现在的苏果超市,老家在大福村。”
  封北起身,“走,去他家看看。”
  杨志跟在后面喊,“头儿,马上就要天亮了,不休息会儿再去?”
  封北头痛欲裂,休息个屁。
  抵达大福村时,已见天光。
  封北,杨志,还有当地派出所的民警,村长四人站在会计家门前。
  门头挂着蜘蛛网,木门上到处都是腐蚀过的坑坑洼洼痕迹,门锁锈迹斑斑。
  杨志揣了门一脚,没揣开。
  封北叫他让开点。
  杨志灰头土脸的挪开位置,一张老脸臊热,他迎上民警跟村长的目光,哈哈干笑道,“我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点东西没吃,觉也没睡,虚。”
  “那真辛苦。”
  嘭——
  门锁断裂了掉在地上,门重重撞上墙壁,震了几下,灰尘扑鼻而来。
  封北放下那只脚往里面走,“你再不把你那几下子练练,就从一线退出去。”
  杨志心惊胆战,“练,一定练!”就是没时间啊。
  屋里一片狼藉,桌椅不是缺胳膊断腿,就是四分五裂,显露着曾遭受过怎样的暴力对待。
  封北弯腰吹一下床,飘起一层灰尘。
  杨志问了村长几个问题,进来汇报,说会计失踪前,村里来过一些工人,找他要钱的。
  那一年里隔三差五就有工人来闹。
  日子过不下去,没有活路,谁知道会干出来什么事,村里人怕受牵连,就都没有露过面。
  再说了,当初会计在县城混,村里不少人希望他能给自己搞个名额,做份工赚些钱,他却没同意,说什么要讲究公平公正。
  扯那么多,反正就是不帮忙呗。
  所以他家后来遭难,村里一些人都在幸灾乐祸。
  半个多小时后,封北离开会计家的老屋,没走多远,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到遗像了吗?”
  杨志反应过来,“没看到。”
  他说,“也许是没有留,那个时候我外婆去世,就没遗像。”
  封北说,“问问村长。”
  杨志很快回来,“头儿,村长说会计他妈是有遗像的,就放在堂屋,听说有一次被工人给砸了,后来就没再见过。”
  能想象那场面是什么样子。
  封北若有所思。
  会计一年前应该是有计划的逃离,他带走了亲人的遗像。
  封北加快脚步,“回局里。”
  杨志吞了口唾沫,两条腿发软,他饿的胃里冒酸水,金星在眼前一闪一闪。
  人是铁饭是钢,警察也是人,这么长时间不吃不喝,真扛不住。
  头儿的体力似乎永远消耗不完。
  抽烟管饱?
  回到局里,封北敲了敲桌面,让大家都打起精神,“去刷个牙洗把脸吃点东西,活动活动筋骨就赶紧回来,我会将刚查到的核心部分告诉你们。”
  挪动桌椅声响了会儿,会议室里只剩下封北自己。
  烟是不管饱的,他饿过头,没感觉了。
  封北伸出双手使劲搓搓脸,疲惫的叹息,还有六天。
  六天啊,能发生很多事,也能保持原样,什么都发生不了。
  封北搔搔下巴上的胡渣,叼着烟靠在椅背上面打盹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两分钟,或者是四五分钟,封北的额头渗出冷汗,面上的血色渐渐被抽空,浑身肌肉紧绷,无力,整个人像是濒临窒息。
  嘴边的烟掉下来,封北醒了。
  茫然了一瞬,他把裤子的烟拿起来,看看烫破的小洞,额角抽了抽。
  “等这个案子破了,一定要抱着小混蛋好好睡上一觉。”
  封北还有别的想法,譬如让小混蛋意识到自己的心思。
  但一切都得排在这个案子后面。
  不然别说他了,连小混蛋都没心情想别的事儿。
  不多时,所有人回到位子上,从他们老大嘴里得知2696的密码后都满脸震惊。
  这他妈的谁能想得到啊,凶手真能搞。
  杨志竖起大拇指,啧啧道,“头儿,可以啊!”
  “少来。”
  封北把烟灰弹烟灰缸里,“这次的工作量大,就看你们了。”
  大家没有耽误片刻,马上就开始投入进工作状态,照着花名册排查凶手留下的63856这几个数字,尽可能在最快的时间内破解出密码,阻止第八个人遇害。
  .
  贾帅昨天没来学校,今天又没来。
  高燃眼皮直跳,他上课老是走神,听不进去。
  钱肃叫高燃起来回答问题,叫几遍都没动静。
  同桌撞了撞高燃的胳膊肘,他才回神。
  结果肯定是没答上来。
  高燃坐回座位上面,打量着讲台上的老师,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
  他趴桌上跟同桌交头接耳,“老师那个女朋友最近好像没来学校啊?”
  同桌也趴下来,“没听说哎。”
  高燃说,“吹了?”
  “有可能。”同桌说的头头是道,“我早看出来了,老师跟那女的成长背景不同,三观不匹配,吹是最合理的结局。”
  “……”
  高燃转着笔,“你喜欢看悬疑,推理,灵异,恐怖小说吗?”
  同桌说,“还行吧。”
  高燃摆出好奇的表情,“你说,写那类小说的作家平时上哪儿取材啊?”
  同桌趴的更低,“看电影,看书,看报纸,看新闻,道听途说呗,老一辈谁都有几个‘从前’开头的故事,改一改用就差不多了,总不能亲自去实践,再把感悟写进去吧?”
  “真要那么来了,一次就得坐牢改。”
  高燃没有再说话。
  王东平,李娟,钱老师,这三人之间一定有联系。
  中午高燃回去,一碗饭刚端到手上,接了个电话就慌忙跑去医院。
  贾帅的妈妈走了。
  发生的太突然,高燃站在贾帅身边,亦步亦趋,人是懵的,像是睡午觉做了个梦。
  睡醒就好了。
  反观贾帅,他很平静,没有哭没有喊叫,只是眼睛红红的,脸色也很差。
  高燃吸吸鼻子,“你爸爸呢?”
  贾帅垂眼收拾衣物,“还没回来。”
  高燃欲言又止,“他知不知道你妈妈已经……”
  贾帅说,“知道。”
  高燃一下子没了声音。
  帅帅现在的爸爸不是亲爸,是继父,他常年在外工作,一年里头,只有过年才会回来。
  高燃见过帅帅跟继父相处,跟平常父子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就是帅帅性格内敛,不会出现嘻嘻哈哈,活蹦乱跳的活跃一面。
  至于帅帅的亲爸,多年前就不在了。
  那时候高燃还很小,具体怎么了他也不记得。
  这里又是平行世界,存在偏差。
  高燃看着始终都很平静的发小,“晚上去我家吧。”
  贾帅摇头。
  高燃哽咽着说,“帅帅,你不要憋着,想哭就哭出来。”
  至亲去世,憋会憋出事的,发泄出来会好一些,其他的只能交给时间,高燃是这么想的。
  贾帅抿了抿唇,“人都会死,我也会有这一天,谁也逃脱不了,只是有早有晚而已。”
  高燃呆愣住了。
  这话真不像是一个刚到十八岁,还在读高二的少年会说出来的。
  是,没错,生老病死的道理谁都懂。
  可是,这事儿一旦搁在自己身上,道理就是泡泡,不戳都会消失,变成悲痛砸下来,把自己砸的鼻涕眼泪糊一脸。
  高燃做不到帅帅这样,永远都做不到。
  他不假思索的问道,“那等我哪天走了呢?”
  一秒,两秒,三秒……贾帅迟迟没说话。
  答案明了。
  高燃倒吸一口气,他原先以为这个世界的发小跟他那个世界的没有区别。
  现在才惊觉有区别。
  只是离的太近,他没发现。
  那个世界的发小是学霸不错,人也有着异于同龄人的冷静,成熟,但不会……
  不知道怎么形容,高燃沉默了下来。
  来的路上,高燃视野模糊,哭了一路,这会儿他的眼睛还肿着。
  贾帅的声音响起,“高燃,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太冷漠了?”
  高燃没回应。
  贾帅把叠成方块的衣物放进衣柜里面,“我妈已经走了,无论我怎么哭闹,都不会有所改变。”
  高燃靠着桌子,“帅帅,你难过吗?”
  贾帅反问,“你说呢?”
  高燃看着发小,不语。
  贾帅微侧头,有点长的刘海遮住了眉眼,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他的眼里有什么东西。
  他说,“高燃,我心里难过,所以你看不到。”
  高燃抠抠手指。
  这是他想不通时会做的小动作。
  贾帅把柜子门关上,“不是只有痛哭流涕才是悲伤。”
  高燃下意识的不想去理解。
  从七月底到现在,两个月都不到,发生了太多事。
  有关于高燃自己的,他溺死,来到平行世界,牵挂他那个世界的爸妈,顾虑另一个自己的去向,拥有一个附带后遗症的能力,还换上了重度失眠症,踩在崩溃的边缘线上,一直在煎熬着,很痛苦,又没有人可以说,他不敢,害怕。
  接着是老家的事,大姨,表哥,村长……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都变得陌生。
  那些记忆里的东西明明没有褪色,却不知道以什么心态去回忆。
  紧跟着就是跨越五年时间的连环杀人案,一个接一个人死去,
  现在帅帅的妈妈也走了。
  生命如同纸扎的花。
  高燃抹把脸,眼角发红,肩头颤动,他突兀的说,“帅帅,你会转学吗?”
  贾帅的手轻微一顿,半响说,“不知道。”
  两个少年都安静了下来,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面。
  还没有长大,就已经体会到了彷徨。
  未来的路就在脚下,看似清晰,却并不是直的,充满无数转折点。
  没人知道转过去是泥巴路,还是石子路,又或是平坦的柏油路。
  高燃下午请假了。
  刘秀难得的没有叨唠,她坐在竹椅上缠毛线团,时不时叹口气。
  前两天在街上碰到帅帅他妈,还有说有笑的,聊着孩子的学业,临走前约好了周末一起去逛农贸市场,买一些粉条跟山芋回来。
  哪晓得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人事无常啊。
  刘秀又是一声叹息,她看了眼老太太,虽然这几年不记事了,瞎折腾的毛病越来越严重。
  但还有口气,不管怎么着,都比躺地底下强百倍。
  “小燃,你怎么不让帅帅到家里来啊?”
  刘秀看看趴在桌上的儿子,“他爸没回来,这会儿他是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都没有,肯定是要伤心难过的。”
  高燃直起腰,“我说了的,他不来。”
  刘秀蹙眉,“那他大伯二伯呢?什么个态度?不帮着点?”
  高燃又趴回去,“帅帅有自己的打算。”
  “帅帅不像个小孩子,像个老头。”
  刘秀说出一句感慨之后就没多说,自家孩子说多了都不顶用,更何况是别人家的,“小燃,过来帮妈绕一下毛线。”
  高燃用脚勾了张板凳坐那儿,一圈一圈绕着毛线,“妈,你这是要干什么?”
  刘秀说,“天凉了,过两个月再降个温,就该穿毛衣毛裤了,你那毛裤的裤腿短了,妈得给你接上一截。”
  “……”
  高燃无语,“不是,妈,那毛裤我都穿好多年了,裤腰越穿越松,裤腿越穿越短,你隔一年就接一截,还都是不同颜色,你是要拿来当传家宝?”
  刘秀没好气的说,“重新打一件废时间,我这一天天的有老小要管,哪儿有那个空。”
  高燃撇嘴,“那你教我,我自己来。”
  刘秀当儿子是在胡闹,“你怎么来?别糟蹋毛线了。”
  高燃把玩着毛线团,等他放寒假研究研究。
  他叹气,暑假才结束没多久,就盼着寒假。
  绕好毛线,高燃趁他妈去隔壁张绒家串门,奶奶在里屋睡觉,就偷偷给封北打电话询问侦察进度。
  封北还在会议室,桌上乱七八糟堆着地图,写满数字跟地点的纸笔,案卷袋,还有没吃完的包子馒头。
  手机响时,封北刚咽下一口放硬的馒头,他的嗓子刮到,说话时声音混浊,“请假了?”
  高燃嗯了声,“小北哥,你嗓子怎么了?”
  封北不自觉的撒娇,“疼着呢。”
  高燃说,“少抽烟,影响身体健康,百害而无一利的玩意儿。”
  封北心里乐,嘴上说,“罗里吧嗦的。”
  “说吧,出什么事了?”
  高燃轻声说,“帅帅的妈妈去世了。”
  封北皱皱眉头,“所以你就请假在家陪他?”
  高燃说没,闷闷的说,“他不要我陪,我是静不下来心听课,干脆就没去。”
  封北拉开会议室的门出去,“人生分好几个阶段,哪个阶段就该有哪个阶段的样子,小孩只管考虑小孩考虑的东西,别抢大人的,等你长大了,那些东西多到你甩都甩不掉。”
  高燃说,“我晓得啊。”
  可就是做不到。
  死过一次的人了,揣着惊天大秘密,哪可能继续无忧无虑。
  都是装的。
  封北在走廊的窗户那里呼出一口气,单手按着太阳穴,“除了这事,还有没有别的?”
  高燃说有,“凶手留下的数字密码破解出来了吗?”
  封北的面色一沉,“你毛都快秃了,还想这个?”
  高燃很苦恼,“我控制不住,不把原委搞得明明白白,我心里就老想。”
  封北心说,怎么不想想我。
  “2696破出来了,63856还没有,正在解。”
  高燃立马问2696的密码。
  封北简短说了。
  高燃激动的问道,“谁想出来的?你们请来的专家吗?”
  封北说,“我。”
  高燃惊诧了好一会儿,“小北哥,你不是行动组的吗?”
  封北说,“行动组也要有脑子。”
  他调侃,“别自卑,你哥我可是接受过专业刑侦训练的,你还是个高中都没毕业的小屁孩儿,慢慢来。”
  高燃说,“我没自卑,就是觉得你特牛。”
  封北的喉头滚了滚,笑着说,“还有更牛的,以后让你见识见识。”
  “是吗?那我等着。”
  高燃试探的问,“小北哥,你能不能把花名册上的名单告诉我?”
  封北抚额,“弟啊,花名册有好几十页呢,哥哥没法一个个报给你。”
  高燃连忙说他过来拿,“我现在就去!”
  少年的干劲感染到了封北,他的疲意褪去一些,“行,你来吧。”
  高燃猛踩自行车去局里。
  封北在门口等着,将复印的花名册交他手里,“保管好,看完了给我,要确保两点。”
  “一,花名册一页不缺,二,除你之外不会有人看到。”
  高燃像模像样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封北被少年逗乐,“傻样儿。”
  高燃拿到东西就走。
  封北举到半空的手放下来,没摸到少年的头发,他气的脸黑成锅底。
  感觉自己亏大发了。
  小组成员忙活一天,将排查的范围一再缩小,从五十多到二十多,再到二十以内。
  所有人熬了一晚上没合眼,到第二天清晨时,终于破解出了密码。
  这是一个振奋人心的结果。
  封北拿起外套穿上,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号码,心中有了猜测,“晚上又没睡?”
  高燃心虚,“没事儿的,我白天补,小北哥,我用排除法圈出了垵沙路,但是不能百分百确定,只有六七成的把握,你那边呢?”
  “一样。”
  封北勾勾唇,他压低嗓音,“等着啊,哥晚上回去陪你睡。”
  那头的高燃摸了摸耳朵,麻麻的,像是有电流划过。
  他反应过来,臊着脸嘀咕了句,“什么跟什么啊。”
  睡得少果然影响脑子发育。
  封北下令,“去布控吧。”
  吕叶看看地图,“头儿,有垵沙南路和垵沙北路,两条路都布控的话,我们人手不够。”
  封北立刻去跟郑局申请调动警力。
  郑局跟封北开了个会,决定调其他支队的骨干参与进来。
  这次必须将人捕获,要万无一失,绝不能有任何意外发生。
  六个死者的死亡时间都是在夜里,凶手挑那个时间段,是为了方便作案,更方便清理现场。
  垵沙南路靠着运河,有一个地段较为偏僻,路又不好走,有时候个把小时都不会有个鬼影子。
  封北负责那个地段。
  今晚下起了大雨。
  高燃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玻璃上爬满了一条条小水蛇,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下不去。
  怎么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这会儿下起来了?
  老天爷还真是会挑时候。
  高燃往嘴里塞两颗大红枣,凶手今晚作案的几率跟不作案的几率各占五成。
  警方肯定希望是在今晚,以免夜长梦多。
  不过凶手现在已经膨胀了,不会以为自己设置的数字密码会被破掉。
  高燃把枣核吐进垃圾篓里,捧着杯子喝口水,他站起来在房里来回走动,难掩焦虑跟紧张。
  希望小北哥执行任务的时候能平安顺利,千万别又是个死结。
  这样大家都能睡个好觉。
  十点多,垵沙南路。
  一个小伙子拎着啤酒瓶走在雨巷里面,他喝多了,走路摇摇晃晃,满脸不得志的怨恨。
  路湿滑,小伙子踉跄了一下,他大力踢着砖地,“我操你大爷,连你也跟我做对!连你也跟我作对!都他妈去死!”
  左后的巷子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早就藏匿起来的封北辨认出是谁,他的瞳孔紧缩,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小伙子发泄完了,他冒雨往前走,仰头喝几口酒就把啤酒瓶随意扔了,扒了褂子搭在肩头,耍起酒疯。
  那人影一直跟着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有一遍遍重复的说话声响在巷子里,显得异常诡异。
  时机一到,封北快速把手往腰后一摸,提枪从阴影里走出来,“王东平。”
  人影顿了顿后转过身,手拿着把刀,平静的看了过来。


第40章 你看着我长大,我看着你老去
  人是抓了, 但是死不承认前面六起案子是他干的。
  审王东平的是吕叶。
  王东平从始至终都没露出惊慌无措的表情,更没有崩溃的迹象, 他很配合。
  有问必答。
  王东平交代, 今晚之所以要对那个青年下手,是因为对方之前走路把他撞倒了,不但不道歉, 还吐了口痰。
  他没想杀人,就打算捅一下,避开要害,让对方吃点苦头。
  王东平的态度很好,他还说自己只是一时冲动, 幸好警方及时阻止,才没有酿成大祸。
  当吕叶提起前六起案子, 王东平则是一脸茫然。
  另一边有警员在审青年, 他酒劲下去了,人还吓着呢,老老实实说自己一天到晚的都是事,忙得要死, 不可能样样都记得住。
  封北坐在监控室里,面色阴沉, “痕检那边出结果了吗?”
  一旁的杨志说还没。
  封北点根烟, “今晚收的这把刀,跟上次收的那把刀是同一批生产的,只是型号不同。”
  杨志说, “人王东平说了,刀是他在天元饭店垃圾堆里捡的。”
  上次那把刀就是那地儿发现的,被一小孩扒了出来,无意间被高燃发现,还伤了他的手。
  封北怒骂,“放他妈的屁!”
  杨志啧了声,“看不出来,他临场发挥能力这么好。”
  一干苦力的能有那反应,让人非常意外。
  真人不露相。
  封北吐出一团烟雾,“小姑娘到了吗?”
  杨志说,“在路上。”
  他刚说完,就有同事进来,说人到了。
  过零点了,小姑娘不知道这个时间被带来是因为什么事,她很紧张。
  封北给她一杯水,“妹妹,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把你叫来。”
  小姑娘微红了脸,“没关系。”
  “那我们办正事吧。”
  封北示意小姑娘看桌上的一排消失,“这里是十张背影照片,你看看有没有那晚你见过的背影。”
  小姑娘走近些挨个看看,又往回看,她咬唇,“封队长,当时光线太暗,我又害怕,就没有怎么注意。”
  封北从中拿出两张照片,他左手边那张就是王东平,“这里面有吗?”
  小姑娘摇头,帮不上忙的她很不好意思。
  封北让杨志把吕叶叫出来,他跟吕叶说了几句。
  等了会儿,封北就带小姑娘去监控室。
  同一时间,审讯室里多了四个人。
  临时找的,真人辨认得要五个才行。
  吕叶要求王东平起来,和另外四人一起背过去走到墙角。
  王东平身上穿的跟他平时没什么两样,土灰土灰的褂子,藏青色裤子,脚上是双军绿色球鞋。
  衣着本来就朴实土气,刚淋过雨,全贴在身上,显得有几分狼狈。
  小姑娘没出声。
  封北在内的几人都没动作。
  监控里,王东平在内的五人还在走动,吕叶让他走完一个来回又继续。
  时间分秒流逝,小姑娘一直没有说话。
  封北的烟瘾犯了,他走出去,靠在左边的墙壁上啪嗒按着打火机。
  小姑娘突然说,“就是他!”
  封北立刻直起腰几个阔步进来,“哪一个?”
  小姑娘伸手去指,“从左边数,第三个。”
  那个位置就是王东平。
  封北的眼睛眯了眯,“你确定?”
  小姑娘深呼吸,可还是激动的身子发抖,“确定,我确定!”
  她不知道里面的人犯了什么罪,隐约猜到跟那个被她问路的人有关。
  能帮到人民警察太好了。
  封北让人送小姑娘回去。
  门一关,封北扫扫都松口气的几个手下,“先别顾着高兴,这样只能证明第五个死者遇害那晚,王东平在附近出没,不能指证他杀人。”
  这话就像一大桶冷水,瞬间浇灭了其他人的热情。
  封北补充,“还能证明一点,王东平家另有可以出去的出口。”
  那也不能就说他是连环凶杀案的真凶啊。
  总不能伪造证据吧?那可是犯法的。
  封北倒没那么悲观,人一旦扯谎,口供有假,突破口被撕出来是早晚的事儿。
  王东平一直在监视范围内,没想到他玩儿的是金蝉脱壳。
  还挺成功。
  审讯室里没了动静。
  吕叶推门进来,脸色沉重,“头儿,王东平的口供拿不到,没有直接证据,只能落一个故意杀人未遂的罪名。”
  封北说,“那就去找。”
  他冷笑,“我他妈就不信了,人都扣这儿了,还能找不着证据?”
  杨志抓抓头,“怎么找?前几次现场都没勘检出东西。”
  封北沉吟道,“去查他家。”
  杨志说,“查过了。”
  封北拔高声音,额头青筋暴突,“挖地三尺!”
  他走到隔壁的审讯室门口又回头去看,“现在就提审李娟,杨志来审。”
  大家立即行动。
  封北进了审讯室,反手带上门,他拿出烟盒,甩出一根叼嘴边,抬了抬眼皮。
  王东平布满岁月沧桑的脸上有些许表情,似乎是窘迫,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完全看不出是个多次作案的高智商罪犯。
  “封队长,你来了啊。”
  封北拉开椅子坐上去,后仰一些看对面的中年人,姿态懒散,似乎只是熟人之间聊个天,没有拿出半点压迫感跟威严。
  “为什么要那么做?”
  王东平垂下眼皮,“该说的我都跟吕警官说了。”
  他搓着粗糙的手指,“我昏了头,还好你们及时赶到,不然我这一辈子都良心不安。”
  封北盯着中年人,“这套说辞是临时想的,还是早有准备,只要被抓就用?”
  王东平看过来的眼神里全是疑问。
  封北的两条腿架在桌上,说出第一次见中年人时提过的一番话,“那天我问你,好几年过去了,天元饭店那块地因为闹鬼的传闻,迟迟没有商家收购,政府没法收拾这个烂摊子,工钱一直没拿到,你打算怎么做?”
  “你说,还能怎么着,就看老天爷长不长眼了。”
  封北抽口烟,“之后我又问你,老天爷要是不长眼呢?”
  “当时你低头抠指甲里的黑泥,说要是不长眼,那就是命,你还说,人老老实实的过日子,却不见得有好下场,老天爷有时候坏着呢。”
  王东平笑笑,“封队长的记性真好。”
  封北说,“还行吧。”
  审讯室里静默了几分钟。
  封北起身出去,回来时拎着他的超大号水杯,他喝几口水继续。
  “你厌恶这个社会,因为它不公平,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杀的那几个人跟你无怨无仇,他们是无辜的。”
  “我猜你想过,你心想,他们无辜,我就不无辜吗?我一直老老实实的活着,为什么会活的那么艰辛?还有,会计难道不无辜吗?”
  王东平露出愕然的表情,“封队长,你说的我都不懂。”
  “听不懂?没事儿,后面还有。”
  封北的上半身前倾,“你儿子小海出事那时候,你天天在外面讨工钱,如果你能要到工钱,早一点点回来,小海也就不会没钱看病,所以你恨老天爷,恨这个社会。”
  王东平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你儿子学习成绩好,年年三好学生,奖状都贴在墙上,你们夫妻俩一定对他寄予厚望,盼着他能有出息,所以他十二岁那年离开了你们,对你们的打击巨大,一个家也毁了。”
  封北说,“你老婆疯了,硬要当儿子还活着,成天在家里喊儿子,对着空气说话,好像他真的还在。”
  “因为你老婆每天把儿子挂在嘴边,以至于你活的非常压抑,一直走不出失去儿子的阴影,慢慢的,你的心理就出现了问题。”
  王东平看着封北,一副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封北弹弹烟灰,“王东平,是不是有人告诉你,如果被抓了,只要从头到尾不说一个字,死也不认,我们就拿你没辙?”
  他扯了下嘴角,“你不承认,我也能找得到证据。”
  王东平叹气,“封队长,你真的搞错了。”
  封北嘬口烟,把烟雾往上方吐,“期间我的确有这么以为过。”
  派人去监视,反而被对方拿来做不在场的证人。
  真他妈的上火。
  封北的脑子里浮现另一个人,他眯起了眼睛。
  门外响起声音,“头儿,李娟带过来了。”
  封北起身,“你老婆来了,我去接一下。”
  他拍拍中年人的肩膀,“我们跟她聊聊小海的事。”
  李娟的精神很正常,逻辑也很清晰,问什么说什么,没有丝毫扯谎和遮掩的微表情跟小动作,只有紧张,疑惑。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杨志拿起一张照片,“大姐认不认得这人?”
  李娟说认得啊,“钱老师是小海的数学老师,心肠好,有好报。”
  杨志笑问,“怎么个好法?”
  李娟的口气很冲,“好就是好!”
  杨志换了个问题,“你们经常见面?”
  李娟说怎么可能,“钱老师很忙的,要教书,还要带补习班。”
  杨志说,“说的也是。”
  “那你们见面是在你家?他上门走访?”
  李娟把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已经白了大半,“我家小海学习很好,又不是问题学生。”
  答非所问。
  杨志基本可以确定钱肃跟王东平一家有来往,王东平扯谎。
  他拿起另一张照片,“那这个人呢?”
  李娟的眼神里涌现恨意,“吴会计。”
  杨志捕捉到了,他问道,“最近有见过他吗?”
  “没见过!”李娟的口气更冲,几乎是恶毒的说,“那种黑心肠的王八蛋不会有好报的!”
  杨志说,“他一年前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李娟哼了声,“死了才好。”
  杨志收回审视的目光,问到王东平,“人不在家,你不担心?”
  李娟奇怪的看杨志一眼,“老王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杨志说,“可这会儿是半夜。”
  李娟说兴许是出去撒尿了呗,她有些不耐烦,“杨警官,别绕弯子了,你们把我带来到底是为的什么?”
  杨志留意着中年女人的表情,将今晚的事透露出来。
  “开什么玩笑!”
  李娟激动的站起来,“我家老王怎么可能干犯法的事?”
  杨志咳一声,“大姐,请你坐下。”
  李娟没照做,她的气息急促,二话不说就往门口冲。
  杨志把人给拽回来,喝道,“坐着!”
  李娟吓的一抖,不敢再乱冲,“杨警官,我家老王人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杨志说,“他不配合。”
  李娟又站起来。
  杨志叹道,“大姐,坐下坐下。”
  李娟神情慌乱,“杨警官,老王平时老实本分,胆儿也小,杀只鸡都要抖一抖,你们肯定抓错人了!”
  “我们是现场抓获。”
  杨志说,“知道什么是现场吗?就是他行凶的时候。”
  李娟的眼睛睁大,“那这么说,事儿是真的?”
  杨志点头,“嗯。”
  李娟一下子愣住了。
  杨志趁机询问,“他晚上在不在家,你都不清楚?”
  李娟说,“我睡得死。”
  杨志做着笔录,“睡一个屋,多少还是有感觉的吧?”
  李娟说,“我跟小海睡。”
  杨志的笔一顿,那就难怪了,“你们一直都这样睡?”
  李娟说是啊,“孩子打小就怕黑。”
  杨志收好照片,拿起桌上的物证,“大姐,这刀你见过吗?”
  李娟看看,“没见过。”
  杨志陈述道,“你丈夫就是用它来行凶的。”
  李娟颤抖着问,“那人呢?是不是已经……”
  杨志说,“未遂。”
  李娟花点时间听懂,“那就是没事了,没事就好,他不用坐牢改的吧?”
  她急忙道,“杨警官,老王只是一时犯糊涂,求你们给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我回去一定好好说说他,以后我们……”
  杨志打断中年女人,“除了故意杀人未遂,他还涉嫌一起连环凶杀案。”
  李娟一脸惊愕,“连环凶杀案?”
  杨志把记事本翻开一页,“五年前两起,这个月四起。”
  李娟的脸色变了,“五年前?”
  杨志说对,“就是天元饭店项目停工的那年,也是你家小海出事的那年。”
  突有轰隆一声响,雷声大作。
  李娟大喊大叫,“不行,我得赶快回去!小海一个人在家是要生病的,生病就要看病吃药,没钱怎么办……有钱,老王要到钱就回来了……对对……马上就回来了……小海你再等等,爸爸就要回来了……妈叫你再等等,你耳朵聋了?又不听话了是吧?晚上不准吃饭!”
  审讯室里响起中年女人疯狂的哭喊声,随后变成轻柔的哼唱,哄着她的孩子。
  杨志目睹中年女人犯病的过程,看她失去理智,满脸泪痕。
  孩子的死跟推测的大同小异。
  监控室里一片死寂。
  封北观察着另一个监控里的王东平。
  在得知自己的妻子被提审,怎么也得有一些正常的情绪起伏吧?
  三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王东平都维持着一个坐姿,入定了。
  封北失望又烦躁的阖了阖眼帘。
  要么王东平有另一个人格,跟他现在这个截然不同,高智商,心理防卫意识强,要么就是……
  他有一个出色的老师。
  封北看一眼手机,凌晨两点了,小混蛋肯定没睡。
  他揉揉眉心,说好今晚要陪小混蛋睡觉的。
  思虑了几秒,封北抬脚朝外面走,“我回去一趟,有情况通知我。”
  雨还在下,雷声不时炸一下,挑衅整个县城的老百姓,存心搞破坏。
  一道闪电劈进房里,照亮床头柜上的台灯,高燃坐起来,打着赤脚穿过客厅,站在通向平台的门那里。
  “谁?”
  门外有声音,极低,“你哥。”
  高燃开门,男人和风雨一同进来,他的胳膊腿被雨点打湿,凉气往毛孔里钻。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答应了你。”
  “怎么把门给销上了?”
  “风太大了,门被刮的直响,很吵,我就给销上了。”
  封北好奇的问,“我刚上来,你怎么就知道有人?”
  高燃说是直觉,“小北哥,人抓到没有?”
  封北脱了湿褂子,“抓是抓到了。”
  高燃快步跟上男人,“该不会是没有直接证据定罪吧?”
  “还真让你说对了。”
  封北解开皮带,“我去用你家的卫生间冲个澡,外头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的,你爸妈应该听不清。”
  高燃在门口急的跳脚,“卧槽,话说到一半干嘛,就不能说完再去洗?”
  他侧耳听,里头有哗啦水声。
  不多时,门缝里飘出桂花香,是高燃的香皂味儿。
  他的心里闪过一丝异样,转瞬就被案情大兄弟剿灭,渣都不剩。
  封北冲洗出来,就穿个四角裤,健硕的好身材一览无遗。
  唯一在场的高燃同学压根就没那心思看,“小北哥,你接着刚才的说。”
  封北直接说了个名字,“王东平。”
  高燃愣了愣,问,“还有呢?”
  封北侧头,“嗯?”
  高燃抹掉飞溅到脸上的桂花味水珠,“设置数字密码,摆放尸体,清理现场,王东平一人能搞的出来?不能吧?还有那刀,他也弄不到。”
  封北懒懒的走进房里,随意擦几下板寸就把毛巾丟椅背上,等着下文。
  高燃说,“根据我的推断,我觉得有两个人,一个出谋划策,一个行动。”
  封北看着少年,“那你有没有推出另外那个人?”
  高燃跟男人对视,答案不言而喻。 “你提审老师的女朋友,说不定就能找到破案的关键。”
  封北湿答答的胸膛里震出笑声,“以什么正当的理由提审她?谈对象是合法的,现在流行自由恋爱,门不当户不对也不犯法。”
  高燃噎住半响,“问几个问题也不行?”
  封北说,“高同学,她爸是市长。”
  高燃再次噎住,他在心里吐槽,市长怎么了,又不是天王老子。
  封北看出少年的心思,市长跟天王老子有个屁两样。
  他招招手。
  高燃纳闷儿,“干嘛?”
  封北说,“过来。”
  高燃摇头,“我不过去。”
  封北脸不红心不跳的耍赖,“那我不说了。”
  高燃瞪眼,真行!
  他走到男人面前,“我过来了,怎么着吧?”
  封北还真没想怎么着,就是闻闻少年的味儿解解馋,这两天绷着一根弦,累。
  “我前些天就联系了市局的师兄,他的人在对面蹲点,你未来师母一直在家。”
  高燃的眼里有崇拜,好像他想到的,男人都早就想到了。
  封北最喜欢少年此时的样儿,“也有你想到了,我没想到的时候,你这小脑袋瓜子还是很聪明的。”
  高燃坐在床边拍拍脚底板的灰,“小聪明跟大智慧不是一回事。”
  封北哟了声,“这是唱的哪出?”
  高燃感叹,“经验真是一笔不可多得的财富啊。”
  封北凑近弹一下少年的额头,“说人话。”
  高燃说,“我的意思是,你比我年长,比我有经验,一直走在我前头,我永远都追不上你。”
  封北一怔,他低笑,“没事儿,哥走慢点,等你。”
  这话已经很暧昧了,也超过了普通兄弟的那个范围。
  高燃下意识的去看男人。
  封北也在看他。
  气氛有些微妙,但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高燃躺倒,翘起二郎腿,“那话怎么说来着,你看着我长大,我看着你老去。”
  封北的面色漆黑,“滚蛋,你哥我年轻得很!”
  “不服老。”
  高燃撑着头,“小北哥,花名册就在两个人手里,只要找到……”
  封北上了床,阻止少年往下说,“弟啊,赶紧睡觉吧你,都快成仙了。”
  高燃打哈欠,鼻子里全是男人的味儿,“好吧,明天说。”
  封北侧过身,面朝着少年,呼吸着他的气息。
  过了半小时,少年进入深度睡眠状态。
  封北笑着叹息。
  傻孩子哎,都这时候了,你还没意识到我的特别。
  提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
  封北把少年捞到怀里,让他趴在自己胸前,唇蹭蹭他柔软的发丝。
  这才满意的闭上眼睛。
  不到六点,封北接了个电话,“喂。”
  杨志在那头鬼叫,“头儿,找到会计了!”


第41章 撞邪了
  杨志不抽烟不喝酒, 他两晚没睡,精气神不行, 只能在太阳穴两侧涂风油精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提审吴会计的时候, 封北就站在旁边。
  空气里的风油精味儿很浓,杨志拔笔帽,拔两次都没拔掉。
  封北挥手让杨志起来站一边, 他坐上去,负责做笔录。
  对面的中年人就是吴会计,蓬乱的头发长到腰部,颧骨突出,肤色蜡黄, 胳膊腿瘦的皮包骨,透着难掩的病态。
  吴会计身上有一种腐味, 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 长期藏匿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发霉了。
  但他身上没有一点外伤,也不见旧伤留下的痕迹。
  说明他没有遭到暴力对待。
  封北抽完最后一口烟,掐了丟地上拿鞋底碾碾, 他打量着瘦脱形的中年人。
  王东平家住的偏,巷子里就他一家, 土房子, 破旧不堪,李娟又容易犯病,没人上他们家串门。
  亲戚们也不过去。
  要是不小心把人给刺激到, 出了岔子往他们身上赖,那他们可就倒大霉了。
  所以这几年,王东平跟李娟几乎被孤立,没人管他们活的怎么样。
  再说了,如今这时代变幻太快,得跟上节奏,不能被大队伍甩开。
  自家的事儿都忙不完,谁还有那闲心。
  出了王东平家的巷子,左拐是死巷,没有住户,就一个破破烂烂的小破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就是个有顶的棚子,破破烂烂。
  一眼望去,没有什么可搜查的价值。
  据调查,那破房子以前也是一个家,老的老死,小的离开,家就成了一处空房。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过去,空房变成破房子。
  没想到人就藏在那里,地下挖了条通道。
  王东平就是利用那条通道躲开了警方的监视。
  封北去王东平家几次,就从小破房子那里经过几次,他还真没怀疑过。
  审讯室里静了足足有十来分钟。
  杨志摸不清头儿是什么打算,就没有多话。
  封北还在打量中年人,发现对方全身上下,有一处显得异常格格不入,就是那双手。
  指甲修整的很整洁,还细细磨过,指骨修长,不用看就知道掌心里没茧。
  另外,他的食指指腹上有些许黑色,像是墨汁。
  估计是突然被带走,来不及清洗。
  封北根据这个细节推测出两点信息,一,吴会计是个文人,喜欢写写字练练书法。
  二,吴会计没有被王东平囚禁,应该是他自己不愿意出来,他习惯了活在那个小屋里面。
  对他来说,那里很安全。
  封北喝口水,咳两声清清嗓子,“吴会计,这几年你上来过吗?”
  吴会计没有回应。
  封北刻意露出憧憬的语气,“县城的变化很大,国企逐渐私有化,激励人人当老板,民众也有意配合政府把县城发展成……”
  吴会计开了口,嗓音嘶哑难辨,充满讥讽,“不管怎么变,人心还是一样丑陋,阴暗。”
  封北挑挑眉毛,嘴撬开就好办了。
  他叹口气,“天元饭店闹鬼,那块地没人收。”
  吴会计又一次露出那个表情,却没说什么。
  封北说,“政府这几年一直在想办法。”
  吴会计的脸上第三次浮现那个表情,他讥笑,“传闻不过是用来堵工人的嘴,给老百姓一个说法,那些人想获暴利,地皮价格不降反升,谈不拢才搁到现在。”
  封北的眉头一皱。
  政府跟他们不是一条线上的,打不了什么交道,内部上下运作究竟什么样儿,他并不清楚。
  不过,封北也能猜的到一些现象。
  他敲点着手指,“你跟王东平一样,你们都痛恨这个社会,因此你们站在了一起。”
  吴会计笑了一下,意味不明。
  封北说,“利用花名册设置数字密码,的确出其不意,可是一旦被识破,就暴露了自己。”
  “杀害第五个死者时用过一次花名册,安全起见,不会再用第二次,但你们在杀害第六个死者后又用了一次,为什么会犯这么低级又致命的错误?”
  吴会计无动于衷。
  “我一开始以为是你们膨胀了,太过自信,觉得警方都是蠢货,吃闲饭的,绝对破解不了,后来发现不对。”
  封北站起来,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你在把王东平送到警方面前,也有可能不是你,是另有他人,而你跟王东平被那个人推了出来,第二次的密码就是引导警方前去抓人。”
  吴会计的头后仰一点,“封队长,你们警方探案,除了靠直觉,分析,推理,还要靠胡说八道?”
  封北笑道,“我这可不是离间计,是怕你们被蒙在鼓里。”
  吴会计闭上了眼睛。
  之后封北怎么问,吴会计的嘴里都再没吐出一点东西。
  封北使劲扒扒头皮,在桌前暴躁的走动,他一脚揣在桌角上面,“六起案子,六条人命!”
  “第一个死者是个卖建筑器材的,出事那天是他刚抱到自己的孙子,第二个死者是个妇女,丈夫卧病在床,家里的经济来源全靠她,上有老下有小,第三个死者是个中年在岗管理人员,妻子是无收入的家庭主妇,他们有个女儿,他一死,整个家就完了,第四个死者是个年轻女性,刚谈对象,第五个死者是个厨子,父亲早年做工时,一条手臂被机器扫断,生活不便,他出事,父亲只能等死,第六个死者是普通上班族,老家有妻儿,靠他每个月往家里寄一点生活费,你们毁了六个家庭!”
  吴会计置若罔闻。
  封北的面色阴沉,作势要冲上去。
  杨志及时从后面把人拉住,“头儿头儿,出去说。”
  门关上的前一秒,审讯室里响起吴会计的声音,“我妈身体不错,工人来家里闹,混乱中将她打伤,事情还是没完没了,我妈气病倒了。”
  “有天我背我妈去医院,路上被几个工人拦了,说给了工钱才放我们走,我没钱,对他们磕头,他们还是不放,最后我把已经断气的我妈背回了家。”
  门关上了。
  封北跟杨志站在门口,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了很久。
  远离审讯室,杨志忍了忍,没忍住,心里实在憋得慌,“他们为什么不找那些工人,或者是政府……不是头儿,我的意思是……也不是我的意思,就是句老话,冤有头债有……”
  封北打断他,“有区别吗?”
  杨志说,“有的吧?”
  封北问道,“那些人的家人是不是无辜的?”
  杨志点头。
  封北说,“他们死了,各自的家人都会承受痛苦。”
  杨志哑然。
  “正常人的思维逻辑不能套用在反社会人格上面,他们根本不管那些。”
  封北说,“况且我怀疑不是随机杀人。”
  杨志一惊,“不是?可那几个受害者的社会关系上没有交集。”
  封北的眉间拧出川字,“我们的侦察方向错了。”
  “大头,你去重点查查钱立山当年做生意的情况,来路,人脉,债务。”
  封北交代完就径自往外面走,他边走边整理思绪。
  王东平为什么不杀吴会计?
  原因很简单。
  吴会计也是天元饭店的受害者,被这个社会抛弃,他在对方身上找到了熟悉的东西——可怜,愤怒,扭曲,憎恨,绝望。
  从李娟的口供里看得出来,她是真恨吴会计。
  如果李娟知道吴会计的存在,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李娟不知情。
  封北根据现有的线索推断出来,还有一人藏在阴影里面,他得把那个人拖出来。
  第二天早上,县城发生了一件大事,报亭里的早报一扫而空。
  封队把报纸大力丟出去,“给我联系那家报社!”
  杨志捡起报纸看看,他的眼睛一睁,“头儿,恐怕不行。”
  封北瞪过去。
  杨志咽唾沫,“这家报社不能动,不然会牵扯到上头的人。”
  话说到这里,已经明了。
  封北把队里所有人都召集,“案情是谁泄露出去的?”
  大家全都不作声,懵了。
  “都哑巴了?”
  封北怒吼,“是想要我一个个提审?”
  “头儿,我没往外说。”
  “我也没。”
  “这几天我们吃喝拉撒都在局里,没时间回家见朋友,想说也没得说。”
  “……”
  队里成员挨个表态。
  封北想到了什么,他正要去找郑局,对方就已经一个电话打过来了。
  郑局见着进来的人,满脸笑意,“封队干的不错,市局来过电话,那边很满意你的效率。”
  “对了,该记一功的都把名字报上去,市局会有表扬跟奖金。”
  封北沉声道,“郑局,案子还没了结。”
  郑局端茶杯的动作一停,“没了结?凶手都落网了,还有什么好查的?不是我说你,这事儿我还是看报纸才知道的,你小子不跟我汇报,却先联系报社……”
  后面的话被打断了。
  “我没联系报社。”封队绷着脸,“郑局,连环凶杀案有漏网之鱼。”
  郑局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不见,“这案子已经上报,市局都惊动了,你现在跟我扯这个,开什么玩笑?”
  封北的面色难看,“郑局,这是一计,有人蓄意为之,目的就是让案子成为一堆废纸塞在案宗里面。”
  郑局的面色更难看。
  封北说,“我的人没有对外透露,那么,给报社提供案情的就只有知情人。”
  他将已查证的信息跟有待查证的一并说了出来。
  郑局陷入沉默。
  不清楚是惊骇到了,还是因为棘手感到纠结。
  封北严肃道,“我会秘密调查,等到有证据了,直接拿人。”
  郑局发话了,“要是在你查到之前就被发现了呢?”
  封北说,“我亲自去。”
  “亲自去?你亲自去,就能有十成把握?”
  郑局说,“你想过没有,如果要打扰到那位,事情会很复杂,不是你一个支队能够兜得住的,到那时还得由我出面!”
  封北正色道,“郑局,我是一名人民警察。”
  办公室里安静了会儿。
  郑局拿起话筒欲要拨号码,又给放下了,他叹气,看来安稳退休是没指望了。
  也罢,就这么着吧。
  .
  放学的时候,高燃在学校门外的巷子里碰见了熟悉的身影。
  男人穿一身黑,倚着墙,背部微弓,嘴边叼着根烟,姿态随性,又不失男人味。
  这不是高中生们身上会有的东西。
  女生们频频侧目。
  高燃骑过去,单脚撑地问,“你怎么在这儿啊?”
  封北抬眼笑,“顺路。”
  高燃分不清男人说的是真是假。
  封北往后瞥,“你发小呢?”
  高燃说,“帅帅他爸今天回来,请了半天假。”
  最近帅帅家里出了事,他妈没了,老师是知道的。
  考虑到他的身心健康,他请假,老师基本都会批准。
  封北嘴边的烟一抖一抖,“他爸?没听你提过。”
  高燃说是继父,“帅帅管他叫爸,不叫叔叔。”
  封北啧道,“那真是稀奇。”
  通常情况下的重组家庭,小孩儿对爸爸或妈妈新的另一半都抱着强烈的抵触心理,认为对方是破坏爸妈感情的坏人。
  叫一声叔叔阿姨算是不错的了,有的直接叫喂,或者干脆无视。
  铃铛声响个不停。
  学生们有的步走,有的骑车,分散在三条支巷里面。
  高燃停下来不走,自行车挡了道儿,有男生在后头骂骂咧咧。
  这绝对是个吸引女生注意的好机会,抓住了,明天早上去教室,就有可能在课桌兜里发现一封情书。
  不过,他们这么一闹,却让高燃跟封北成了焦点。
  青涩阳光少年跟成熟硬朗大叔,完全不同。
  封北扫一眼出现在视野里的女生,校服,书包,马尾,稚嫩脸庞,个个都洋溢着青春气息,干净又纯真,跟少年一样。
  他们置身同一段时光里。
  而那段时光早已从封北的人生里退出去,颜色都掉光了,记不起当年模样。
  封北的额角抽了抽,危机感顿时席卷而来,感觉自己被排斥在外,挤不进去。
  如果少年早恋了,他会吐血。
  封北立刻让少年下来,快速骑车带他出了巷子。
  高燃坐在后座,忽略掉后面那些好奇的视线,“钱老师今天没来上课,数学课被班主任给占了。”
  封北说,“他去了市里,没坐大巴,是市里来的车。”
  高燃满脸惊诧,刚要说话,就听到男人说,“今晚我要连夜去市里一趟。”
  气氛变的紧张起来。
  高燃拽拽男人背后的衣服,“一个人?”
  封北嗯道,“一个人。”
  高燃脱口说,“你手底下不是有不少人吗?不能带几个过去?”
  封北说人多不方便办事儿,“顺利的话,下个星期就能回来。”
  高燃揪住眉毛。
  要是不顺利呢?他没有问出口。
  封北拐弯,“晚上你自己睡,不行就吃药,我褂子左边口袋里有。”
  高燃把手伸进去,摸到一个药瓶,“你给我弄的?”
  封北按铃铛,从前面并肩骑车,腻腻歪歪的一对小情侣中间穿过,“这是我在一老朋友那儿给你开的助眠药,一次只能吃一粒,不能多吃。”
  高燃收好,“谢谢。”
  封北礼尚往来,“不客气。”
  他好奇的问,“就这样?你不问问药的成分,有没有副作用,我那朋友可不可靠?”
  高燃愣了愣,实话实话,“没有哎。”
  按理说,这药可不能乱吃,他又不是傻逼,肯定是要问的,结果哪个都没问。
  此时此刻,封北心里乐开花。
  气氛又轻松了起来。
  高燃的刘海被风吹乱,他眯起了眼睛,一脸向往的样儿,“我还没去过市里,等我过了十八岁生日,就跟我爸申请。”
  封北往后扭脖子看少年,“十八岁生日是什么时候?”
  高燃说,“早呢。”
  封北眼前一黑,嘴上说笑,“猴年马月?”
  高燃翻白眼,“明年六月初六。”
  封北算算,还有十个月左右,好在时间过得快。
  这个年一过,棉袄一脱,毛衣毛裤一脱,就到了。
  夜里高燃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老往不好的地方想,担心小北哥的安危。
  他知道自己很焦虑,越来越焦虑。
  自从来到平行世界,毛病一个接一个。
  高燃拿出药瓶,倒了一粒在手上,就着唾沫吞咽下去。
  打嗝都是药味儿。
  礼拜天上午,贾帅来找高燃。
  高燃听到喊声就把小说藏席梦思垫子底下,跑到门口又回来,将小说藏在衣橱的角落里。
  确保安全措施做到位,高燃这才迅速跑出去,站在阳台上往院子里看,“帅帅,你爸呢?”
  贾帅说,“又走了。”
  高燃蹬蹬蹬跑下楼惊讶的说,“这么快?”
  贾帅只说了一个字,“忙。”
  高燃留意着发小的表情,小时候没了爸,现在妈也没了,继父又忙着工作,顾不上家,心里肯定会很难过。
  他组织着语言,“你爸搞研究的,事儿多,没有办法,我猜他应该也想多陪陪你。”
  “我知道。”
  贾帅的脸色非常平静,习以为常,甚至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换了话题,“我看了报纸,原来那是连环凶杀案。”
  “嗯,已经破了。”高燃没有多说,他半死不活,“所以我爸火速给我找了补习班,下周二开始,数学跟英语。”
  贾帅跟着他进屋,“你想进前十,就必须要补课。”
  高燃抽抽嘴角,“前十?先等我进前二十吧。”
  刘秀今儿显得非常热情慈爱,还亲切,她端出来一个果盘,每个小格子里都塞满了花生瓜子糖果芝麻糖。
  高燃傻眼,什么时候买的,他都不知道。
  刘秀无视儿子投来的埋怨眼神,一个劲的喊贾帅吃这个吃那个,叫他不要做弯。
  话多的要命,还时不时盯着他看。
  高燃有种他妈要收帅帅当儿子的错觉。
  刘秀就是母爱泛滥。
  虽然贾帅根本没有露出闷闷不乐的情绪,也没发出“我很需要关爱”的信号,他跟平时没有两样。
  片刻后,堂屋桌上多了两堆花生壳。
  高燃说不能再吃了,不然晚上睡觉被窝里没法待。
  贾帅把瓜子壳全清掉,细细的擦着桌子,“出去打乒乓球?”
  高燃摇头,没心情,不知道小北哥在市里是个什么情况,有没有遇到危险,遇到了能不能解决。
  两天过去了。
  高燃嘴上起泡,嘴角还害了一块。
  刘秀接锅盖的时候把他喊来,叫他弄错了点锅盖里面那层木板上的水抹抹嘴巴。
  高燃照做,他一不留神,手碰到铁锅边缘,烫着了。
  刘秀忙舀一瓢水倒在儿子被烫的地方,嘴里唠叨,“一天到晚的魂不守舍,眉毛还老揪着,吃饭叹气,头发掉没了好几块,人也胖不起来,全家就你烦恼最多!”
  高燃心说,这都是重生的代价。
  刘秀不放心,让他把手伸进水桶里,“你泡着,我去小诊所看看有没有烫伤药。”
  高燃说他自己去。
  结果等到高燃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警局门口。
  他抹把脸,“卧槽,我这是怎么了?撞邪了吗?”
  还是小北哥给他下药了?
  高燃把自行车掉头,上前面不远的小店里买包烟。
  老板问要哪个?
  高燃不假思索的说出一个名儿,是小北哥常抽的红塔山。
  烟买了,就得买打火机。
  高燃把两样买全,出来时兜里一个子都没剩。
  他蹲在路边的树底下抽烟,呛的咳嗽,感觉自己像个背着大人干坏事的小屁孩。
  要不……
  给小北哥打个电话?
  高燃摇头,不行,万一他打过去,小北哥正在执行任务,有可能会误事。
  算了,不打了,小北哥完事就回来了,他那么厉害,一定能把事情搞定。
  周三的数学课上,大家没看到班主任的身影,进教室的是数学老师。
  女同学们小声欢呼。
  毕竟数学老师是全校最年轻最帅的男老师,他有这待遇很正常。
  哪怕有对象了,也照样是女同学们的偶像。
  整整一节课,高燃都没听进去一道公式,注意力全集中在讲台上的人身上,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高燃留意到了,钱老师的裤子上沾到粉笔灰却没擦,他之前都很注意自己的形象,从没这样过。
  这是一种心不在焉的表现。
  高燃心中有了推测,小北哥已经扯住了市长女儿那根线。
  周五傍晚,封北从市里回来,拿回一份口供跟几样物证,他一口水都没喝就带人去了钱肃家。
  钱肃背对着他们坐在书桌前,头都没回一下,“等我把剩下几本作业批完。”


第42章 差点吓出心脏病
  钱肃落网, 连环凶杀案这才真正结束。
  他跟市长女儿并非是真正的男女朋友,而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
  市长女儿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 父亲很忙, 顾不上她,严重缺爱的她长大以后,厌世的情绪也跟着暴涨, 她疯狂又过度的投入到写作当中,为自己构造的虚拟世界花费大量精力,却极度排斥现实世界。
  市长女儿会全国各地的跑那些发生灵异事件的地方,利用家里的关系拿到虐杀,奸杀, 碎尸,灭门等各种案件的案宗, 甚至为了让笔下的主角被活埋的一幕更真实些, 躺进棺材里去体验。
  诸如此类行为有很多,她本人不觉得这是心理不正常的行为,只会来上一句,我只是热爱写作, 热爱每一部作品里的每个故事,每个人物。
  当年市长女儿听闻天元饭店闹鬼, 特地前来取材。
  一天夜里, 她迷路了,不幸被几个当地酒鬼缠上,拖进巷子里里面施暴, 被碰巧路过那里的王东平跟钱肃前后出手相救。
  三人因此发生了交集。
  在这起凶杀案里面,市长女儿提供了作案凶器,也给钱肃做过伪证。
  由于写作需要,她翻看了解过大量的刑侦推理过程,也懂一点反刑侦,偶然发现钱肃比她知道的还多,让她意外又惊喜。
  这也是她后来参与进来的原因之一。
  市长女儿将这六起凶杀案改编放进书里,钱肃还给她提供了不少思路,她一直处于亢奋状态,法律意识被她模糊了丢弃在角落里,没想过自己要承担法律责任。
  而吴会计只提供了一份花名册,这样足以让他的痛苦减轻一些。
  出谋划策的是钱肃,行动的是王东平。
  一个干苦力的如何能在被害者反抗前一刀隔开颈部动脉?还能不留下任何痕迹?
  这就要用到钱肃的高智商,他冷静,头脑清晰,逻辑缜密。
  作案地点,时间,目标都会事先选定,现场清理是重要关节,哪怕是个微不足道的部分,都不能有丝毫马虎。
  钱肃是一位出色的老师,王东平是他带过的所有学生里面,年纪最大的一个。
  王东平行凶前会分散被害者的注意力,趁其不备下手。
  而且他年少时跟过一个屠夫,知情人极少,死的死,老的老,分散在五湖四海,所以调查不到。
  在王东平眼里,人跟猪一样,所以他都是只割一刀,直接放血。
  他不会对死者实施残暴或强奸一类的行为。
  那看似随机杀的六人里面,有一个跟钱肃有债务纠纷,另外两个以前在街上撞到过他,还有一个把一口痰吐在了他的裤腿上面。
  钱肃不去分析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感到厌恶。
  那种厌恶勾起他最阴暗的一面。
  钱肃记下那几张人脸,并且利用了王东平反社会的人格。
  不过,当初钱肃跟王东平合谋杀人,还有一个原因。
  钱肃是个老师,在学生们面前温和亲切,在街坊四邻眼里文质彬彬,谦和有礼,没人知道他内心是多么压抑,阴暗。
  父母的冷漠,大嫂的刻薄,亲哥的欺骗,这都是雪上加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钱肃的心理开始变得扭曲。
  当年天元饭店那个项目在施工过程中,一共有两个工人发生事故,其中一个就是钱立山。
  目标太大了。
  钱肃知道警方因为他哥的事,一定会查到自己,他就将计就计,利用这一点让警方注意到自己,给他做不在场的证人。
  录音机就是钱肃抛出的第一个诱饵。
  从那时起,警方就掉进他设计的圈套里面,按照他画的路线往前走,一步不差。
  钱肃重复使用花名册里的数字密码,目的就是引导警方。
  他认为自己该是时候抽身而出了。
  导致钱肃有这个改变的是市长的女儿,他喜欢上了对方。
  阴暗的世界里出现了一点光亮,人生有了追求。
  如果接管这起案子的不是封北,而是其他支队,钱肃应该会完美谢幕,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钱肃会按照计划去市里开始新的人生,彻底摆脱过去。
  偏偏遇到了封北。
  没有任何证据,只凭直觉就死咬着不松口,甚至做好了赔上前途的准备。
  正因为如此,才能将藏在黑暗中的那一部分给剖了出来。
  新闻一出,县城老百姓都议论纷纷。
  学校的老师跟学生都震惊不已,无法相信参与凶杀案的钱肃跟他们认识的是同一人。
  钱父钱母在屋里不出来,方萍闹得厉害,街坊四邻的各处串门,说钱肃的不是,说他那种人就该立即枪毙。
  她还说自己跟个罪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那么多年,能平安无事是因为自己心肠好,有老天爷撑腰。
  钱肃为什么不杀处处跟他作对的方萍?一,那样做,他有明显的杀人动机,嫌疑会被放大。
  二,在他看来,方萍不是人,是只臭虫。
  一辈子活在臭水沟里,永远都爬不上来。
  死了才是解脱。
  秋一过就是冬。
  学校里的舆论渐渐淡去,学生们不会再去频繁提起钱老师,偶尔不自觉说了,都会快速转移话题。
  高燃在校服里面加了毛衣毛裤,还没下雪前,他都不想套上厚棉衣,活动起来费劲。
  结果他没逍遥多久,一场雪就毫无预兆的光临县城。
  多数人都很欢迎,少数人老大不乐意。
  高燃就是其中之一。
  他非常,尤其不喜欢冬天,为啥子?太冷了啊,蹲个厕所屁股都会冻到。
  硬要说个好处,就是躲被窝里偷看小说比夏天好受些。
  下了雪,高燃没法翻墙,难度系数太高,只有封北能行。
  封北照常翻到对面,他拍拍衣服上的雪,“得赶在你爸之前把雪清除掉,不然他会看到我留在平台的脚印。”
  高燃趴在被窝里,脸被捂的发红,“哦好,明早我弄。”
  封北抽出枕头底下的小说,名儿是《交错时光的爱恋》,“你不是不看言情吗?”
  高燃的脸上有些不自然。
  封北心里的警铃顿时就敲响了,不会是早恋了吧?他把少年从被窝里捞出来,“跟哥说说,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同学了?”
  高燃走往被窝里缩,嘴里抱怨,“冷死了。”
  封北将被子拽下去一些,“问你话呢。”
  高燃支支吾吾,说是有个女生趁他不注意,亲了他。
  封北的语气一沉,“哪儿?”
  高燃没察觉到不对劲,“什么哪儿?”
  封北吃两个枣压压怒火,“亲了你哪儿?”
  高燃奇怪的说,“脸啊,不然还能是哪儿?”
  他猜到了什么,给男人一个白眼,“卧槽,我又不是白痴,还能傻站着让人亲我嘴巴?”
  封北的眼前浮现一个画面,他偏过头,假装看窗外的雪景,面色燥热,红了。
  高燃用脚卷卷被子,“女孩子的嘴唇好软,像果冻,不对,是棉花糖,也不对……”
  封北掉头就走,脸死臭死臭的,没法看。
  高燃从被窝里抬头,“小北哥?”
  封北头也不回的说,“晚上你自己睡!”
  高燃呆了呆,“怎么了这是,刚才还好好的。”
  房里变得安静。
  高燃发现自己看不进去小说了,他坐起来,望着地上的湿脚印发愣。
  小北哥是穿着袜子进来的,从脚印上看,袜子湿的很严重。
  高燃的脑子里冒出几个字:小北哥的鞋进水,坏了,要买新的,不然会冻到脚,生冻疮。
  他搓搓脸,赶走莫名的情绪,出去找工具把平台的雪铲到巷子里。
  刘秀听到楼上的动静,一下子就没了睡意,“老高,小燃这半年的变化很大。”
  高建军被吵醒,敷衍的嗯了声就继续睡。
  刘秀说,“有个事,我之前就想跟你说来着,一直没想起来。”
  高建军没反应。
  刘秀直接踢他一脚。
  高建军不耐的往床边挪,“踢我干什么?你说就是。”
  刘秀边回忆边说,“有天晚上我去上厕所回来,看到二楼客厅窗户那里有个人影晃过。”
  高建军立马就把眼睛睁开,“人影?进小偷了?家里有丟东西?”
  “你听我把话说完啊。”
  刘秀欲言又止,“那人影有点像是隔壁的封北。”
  高建军眉头一皱,“不可能吧。”
  刘秀说,“我也觉得不可能,但是我……”
  高建军打断妻子,“封北大晚上的翻墙到我们家做什么?你肯定是看花眼了。”
  他说完就翻身睡觉,没放在心上。
  刘秀心里的疑虑没有打消,真的看花眼了吗?
  高建军起了个大早,上楼喊儿子起来帮忙清除积雪。
  高燃裹着被子站在门口,哈欠连天,眼睛闭着,“爸,这也太早了吧,我眼睛还糊着呢。”
  高建军说,“要不我给你扒开?”
  “……”
  高燃抓几下乱糟糟的头发,有了药,失眠的症状减轻,头上秃掉的地儿毛全长起来了。
  就是药不能多吃,是药三分毒嘛。
  不是长久之计,还得连根拔除才行。
  高建军给儿子一个铁锹,径自去了平台,惊讶的喊问,“小燃,你昨晚铲雪了?”
  高燃一个激灵,含糊的嗯嗯。
  高建军没发现异常。
  高燃提心吊胆了一早上,特心虚,整的像是背着家长偷食禁果的小朋友。
  高建军上午要去敲电线杆上的麻雀。
  昨晚下了一晚上雪,那上头肯定有不少,全冻住了,往年都那样。
  高燃听到他妈跟他爸商量是清炖还是红烧,还问他的想法,就立马表态,“我不吃那玩意儿。”
  刘秀说,“那就炖汤喝吧,冬天喝了暖和,也补。”
  高建军说行。
  高燃无语,全当他放屁呢,那么小只麻雀,有什么补的。
  高建军随便吃点儿就出发了,去晚了连个麻雀毛都不会剩下。
  高老太嘬嘬筷子上的碎面条,“面里连个青菜都没有,还煮的这么烂,怎么吃啊?”
  高燃替他妈澄清,“奶奶,有青菜的,你已经全吃到肚子里去了,还有就是,面不煮烂,你不好消化。”
  高老太哼了声,“一天到晚的糊弄我,油花都没有,这是巴不得我死呢!”
  高燃说,“奶奶……”
  高老太把筷子重重摔桌上,“谁是你奶奶,我都跟你说八百回了,你不是我孙子!”
  高燃吓一跳。
  刘秀也摔筷子,“妈,你有不满冲我来就成,冲小燃撒什么气?”
  “好你个刘秀,建军不在,你就给我脸色看!”
  高老太生起气来,皱巴巴的脸板着,眼睛一瞪,“连自己儿子都认错,你白活到这么个年纪。”
  高燃的后背淌下一滴冷汗。
  他有种错觉,奶奶知道自己来自平行世界,不属于这里。
  应该不会。
  奶奶是得了老年痴呆症,认不得人,不记事,感情薄弱化,扭曲事实,沟通不了,病情越来越严重。
  桌上清净了一会儿。
  刘秀忽然说,“小燃,你明年就高三了,可别学张绒,在学校跟同学乱搞关系。”
  高燃刚夹到油条,筷子一抖,掉粥里了。
  卧槽,张绒早恋的事被她妈知道了?那完蛋了,她最少得脱层皮。
  刘秀见状就变了脸色,“你不会真跟张绒学,也在学校谈了朋友吧?”
  高燃夹起油条咬一大口,声音模糊,“怎么可能啊妈,学校里的女生都很幼稚,我不喜欢。”
  刘秀放下碗筷,“我听你这意思,是想找社会上的?”
  高燃差点儿噎着,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活该。
  他认真的说,“妈,那都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了,早着呢,我现在只想把学习搞上去,考上大学。”
  “你能这么想,妈就放心了。”
  刘秀喝两口粥,从嘴里蹦出一句,“女大三抱金砖,只能大三岁,大多了不行。”
  高燃无意识的算了算,小北哥是三块金砖。
  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高燃这次真噎着了。
  各家扫各家门前那块地,有两家还没扫,巷子里多了两条花纹。
  高燃推着车出来,瞥一眼隔壁门口的脚印,小北哥出门了。
  他收回视线跨上自行车,慢悠悠踩着脚踏往巷子口方向去。
  张绒家的门开了一边,院里被积雪覆盖,上面是些脏乱的黑鞋印,没见着人,光听着声音了。
  张桂芳在骂张绒,似乎是嫌她饭吃得慢,叫她快点吃,不要迟到。
  高燃见过张桂芳对张绒发脾气的的样子,特别凶,还拿手指戳张绒的头,力道看起来很大。
  有脚步声从里面传来,一只手拉开门,张绒红着眼睛出现在高燃面前。
  高燃来不及撤离,他干笑,“早啊。”
  张绒的长睫毛颤动,挂在上面的泪珠滴落,她垂眼戴上毛线手套,“早。”
  出了巷子,高燃在后面骑,张绒在前面。
  两人各有心事,一路无话。
  周四傍晚,高燃吃过晚饭去上补习班,在路边遇到了曹世原。
  曹世原说自己要去H市执行任务,什么时候完成任务,什么时候回来。
  高燃哦了声,欲要推着自行车过马路。
  曹世原把人叫住,“用药了吧。”不是问句,是陈述。
  高燃停下脚步,惊诧的转过头,狐狸是怎么知道的?
  曹世原的脸颊鼓了一边,气息里全是柠檬味,“气色。”
  高燃又把头转了过去。
  曹世原说,“药不治本,你需要的是找到根源,将其清除。”
  高燃脱口说,“我知道。”
  根源清除不掉,起码短时间内不行。
  曹世原弯弯唇,“没对我爱搭不理,也没见我就跑,难得。”
  高燃的脸黑了黑,第一印象很重要,狐狸头一次见他,就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他,像是要扒光他的衣服。
  之后狐狸又三番两次做出让他反感的举动,极其古怪,摸不透,没法心平气和的做朋友。
  真怪不了他。
  曹世原拿出一物,“这个给你。”
  高燃没接,“什么?”
  曹世原不回答,只是把东西塞进少年的棉衣兜里。
  高燃拿出来一看,发现是块玉,他不懂这玩意儿,是真是假都不能要。
  曹世原说,“这玉有灵气,世上的任何邪物都会敬三分。”
  高燃听明白了狐狸的意思,他吸口气,“我承认我怕鬼,但我还是不能要这个。”
  就算不是狐狸,高燃也不会无缘无故收别人的东西。
  曹世原阖了阖眼,视线停在那块玉上面,眼里有东西涌出来,又沉下去,“本来就是你的,不过是物归原主。”
  高燃没听清,“什么?”
  曹世原人已经开车离去。
  高燃看看手里的玉,心里闪过一丝怪异的感觉,又说不清是什么。
  他的眉心拧了拧。
  片刻后,高燃做出一个匪夷所思的举动,那块玉被他塞回兜里,收了。
  不晓得是怎么了,高燃自己都搞不懂。
  高燃在下一个路口等绿灯,瞧见了左边水果摊前的人影。
  是李娟。
  她剪掉了一头长发,留着齐耳短发,穿着新做的棉衣棉鞋,收拾的很干净。
  两个多月没见,李娟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久病缠身的人终于痊愈,豁然开朗。
  高燃留意着路况,穿过车辆跟行人去那儿打招呼,“阿姨。”
  李娟扭过头,脸上挂起笑意,“是你啊同学。”
  高燃笑着说,“买苹果啊。”
  李娟点点头,“嗯,买一斤回去。”
  高燃手指着她挑的苹果,“这种的我常吃,沙沙的,你要是想买脆点儿的,就换一种。”
  李娟说,“沙点好,小海喜欢吃。”
  高燃反应过来时,中年女人已经拎着一袋子苹果走了。
  小摊老板伸着脖子喊,“哎哎大妹子,找的钱不要了啊?!”
  高燃抓走零钱追上去,“阿姨,钱给你。”
  李娟没要,“上次你给我买了苹果,这钱是还你的,你拿去买吃的吧。”
  高燃愣了愣,笑道,“阿姨,你的记性真好,我都忘了。”
  李娟说,“别说几个月,就是几年,十几年,甭管是大事小事,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把脖子上的粗针旧围巾拿了下来。
  高燃的眼睛瞬间瞪大,他盯着中年女人的后颈一块皮肤,表情惊骇,如同见了鬼。
  那里有一块斑,偏灰。
  李娟将围巾整理一下后戴回脖子上,往马路对面走去。
  高燃在原地杵了一两分钟,撒腿就朝中年女人的方向奔跑。
  就在这时,一辆车从左侧开了过来。
  高燃看见了那辆车,他知道自己必须快点躲开,脚却仿佛黏在地上,动不了。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大手从后面拽住高燃的手臂,将他用力后拉。
  高燃头顶是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夹在混杂的人声跟急刹车声里面,乱成一团。
  高燃的耳朵边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听见男人声音,“你跑马路中间干什么?”
  充满怒意,还有紧张。
  封北吓着了,手脚冰凉,心砰砰砰乱跳,“老师没教你,过马路要看红绿灯吗?”
  他低骂,妈的,差点被这小混蛋吓出心脏病。
  见少年还是屁都不放一个,封北没好气的吼,“聋了?”
  高燃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封北伸手摸少年的脸,凉凉的,还没血色,看来吓得不轻,他的怒火眨眼睛消失无影。
  只剩下心疼。
  高燃蹲在路边发呆。
  封北把车停好,点根烟抽,“说吧,出什么事儿了。”
  高燃没说话。
  封北就拿他这样儿没辙,打吧,肯定不行,舍不得,训吧,人左耳进右耳出,压根听不进去。
  气人。
  封北抽了好几口烟,心平气和的说,“现在的人赶着走在时代的前沿,兜里有钱都拿去买四个轮子的汽车了,路上的车会越来越多,你那样莽撞,太危险。”
  少年魂儿跑没了。
  封北又上火,要是他手底下人,早收拾了,“说话!”
  高燃发出声音,“以后不会了。”
  封北犀利的目光在少年身上扫动,受到了惊吓,后怕,心不在焉,这是他得到的三个信息。
  “你刚才要追哪个?”
  高燃的眼皮跳了跳,他抓耳朵,“没啊。”
  封北拉起少年,“走吧。”
  高燃还没从惊悚的境地里面出来,“去哪儿?”
  封北叼着烟,“去你想去的地儿,见你刚才要追上去的人。”
  等到高燃被带到李娟家门口,他吃惊的说不出话来。
  封北谁啊,刑侦队长,前后一分析就知道了。
  目前为止,最让他棘手的就是一件事,怎么让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
  李娟开了门,满脸诧异,“高同学,你怎么上我这儿来了?”
  她看看高燃身旁的封北,一张脸拉的老长,眼里全是恨意。
  封北没看见似的笑问,“大姐,最近好吗?”
  李娟没搭理,她对高燃说,“进来坐。”
  高燃跨过门槛,又心生退意。
  事情已经告一段路,算了,别看了,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可是,那斑代表……
  高燃抬起头,正对着背对他的中年女人,条件反射的盯着看。
  这回看清了。
  斑的形状是长的,像是一个瓶子。
  时隔两个多月,高燃的头再次疼了起来,还是熟悉的疼法。
  仿佛有铁锤在头顶敲打,疼到呼吸困难,身体颤抖不止,站不起来的往下瘫。
  封北第二次看到少年这样,上次是在挖坟看尸体的时候,他死皱眉头把人捞在怀里,沉默不语。
  高燃听到了嘈杂的声音。
  打雷了,雨下得很大,稀里哗啦生跟轰隆隆声交织在一起,很吵。
  高燃又听见了一串声响,像是有水倒进了杯子里,期间伴随着李娟的声音,“小海,一会儿就能解脱了,你等着妈妈。”
  所有的声音霎那间全部消失。
  高燃的瞳孔一缩,难以置信的看向中年女人。
  李娟疑惑不解,“高同学,你这是怎么了?发头昏吗?”
  高燃抽一口凉气,牙齿在打颤,他按按腰上的那只手。
  封北会意,带着少年离开。
  高燃什么也没说,封北就什么也没问。
  封北不会把对待嫌疑人的那一套审问方式用在少年身上,等着他主动跟自己分享。
  当晚高燃在老师那儿补习。
  老师一道题讲到一半,高燃抓了习题本塞书包里,头也不回的跑了。
  老师跟另外几个学生都没反应过来。
  高燃来到李娟家,他粗喘几口气,直接抬脚踹门。
  破木门很快就被踹开了。
  院里黑漆漆的,屋里也是,静的过了头,接近死寂。
  高燃观察过堂屋,他知道灯绳在哪个位置,摸到就往下一拉。
  灯泡亮了起来,堂屋里的摆设出现在高燃的视野里。
  明显的收拾过,干净整洁。
  高燃喊了声,“阿姨?”
  没回应。
  高燃走到李娟儿子小海睡的那屋门口,他顿了顿就把门推开。
  看到里面的情形,高燃后退几步撞到墙上。
  屋里跟堂屋一样,干干净净的,中年女人躺在床上,旁边放着一袋子苹果,还有一个农药瓶。
  李娟自杀了。
  高燃跑出去找到小店打电话报警,又打120,说话时的声音抖得厉害。
  小店老板看了好几眼,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高燃摇头,挂了电话又往回跑。
  他知道那块斑就是农药瓶的轮廓,也知道李娟给儿子喝的什么。
  可是为什么?
  高燃在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日记本,从字迹跟叙事方式来看,前面是小海写的,后面的李娟写的。
  事情原委跟他猜测的大同小异。
  李娟是个要强的女人,她自己的命不好,人生就那样了,所以她把希望全放在儿子小海身上。
  小海在李娟的骂声跟吼声里长大,张口闭口就是作业,成绩。
  儿子拿到第一张奖状回来,李娟望子成龙的心就增长一点,她把奖状贴在墙上。
  邻居上家里串门,或是亲戚们过来,夸小海聪明,学习好,李娟会笑的合不拢嘴,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家里穷,李娟省吃俭用,努力让儿子跟其他同学一样,不想他被人笑话。
  小孩子不懂大人的心思,小海穿的用的跟班上的同学没有差别,只要他跟他妈提谁有个东西,他妈第二天就给他买。
  慢慢的,他就有了一种就该这样的心理。
  如果别人有,自己没有,小海就会跟李娟要。
  有一天,小海说要买新的文具盒,李娟答应等他爸拿了工钱就买。
  结果天元饭店出事,王东平做了白工,一分钱拿不到。
  那段时间工人们家家吵的不可开交,有的连锅都砸了。
  李娟家看似最平静,其实最为严重。
  王东平出去讨钱,晚上也不回来,随便躺哪儿窝一晚上,第二天接着讨。
  家里就李娟跟儿子两个人。
  文具盒只是一个很小的点,真正压垮李娟的是现实。
  贫穷,没完没了的贫穷,怎么节省都比不上别人,死了才能摆脱。
  一念之间,李娟做出一个错误的决定,她说要跟儿子一起走,却在最后一刻退缩了。
  对死亡的恐惧压过一切。
  亲手杀了儿子,自己怕死,多可笑。
  内疚,自责,后悔,痛苦,自我厌恶等负面情绪将李娟击垮,她的自我保护意识作祟,逃避现实开始装疯,一装就是五年。
  李娟一直都知道吴会计的存在,也知道王东平有事瞒着自己。
  但她不敢跟王东平对峙,只能装作不知情,因为她心虚。
  两年后的一个夜晚,李娟无意间发现了王东平的秘密。
  从那时开始,她就一直很矛盾,在报案和无视之间摇摆不定。
  李娟一边觉得王东平不能再那么干了,一边又会去想,别人的死活关我什么事?
  我没了儿子,活的这么痛苦,老天爷有可怜过我吗?
  人装疯装久了,会把自己当成疯子。
  直到李娟偶然在街上遇见高燃,她的生活才有了变化。
  高燃跟小海同龄,性格一样,都很阳光灿烂,李娟控制不住的对他亲近,偷偷跟过他好几次。
  李娟甚至进教室坐在高燃的位子上,幻想那是她家小海的座位。
  当高燃跟着封北出现在李娟面前,并跟她说话,对她笑,她才做了选择,开始保护高燃。
  李娟也一次次提醒高燃,故意把疑点透露给他。
  这两个多月里,李娟在写日记,往往都是写一段就痛哭流涕,要缓几天才能继续。
  日记写完,李娟的一生也就停在了这里,她选择的是跟儿子一样的离开方式,体会儿子体会过的痛苦。
  最后一行是今晚才加上去的,李娟叫高燃放把火把屋子烧了,什么都不要动,就那么烧掉。
  她知道高燃会再过来,会看到日记本。
  什么都算好了。
  李娟还叫高燃把日记本交给警方,她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写了一句话——我是杀人犯,我杀了自己的儿子。
  这是李娟想对外公开的事,也是她罪有应得。


第43章 真是个活宝
  那晚录完口供回去的路上, 高燃拐弯下坡时没留神,连人带车摔出去老远。
  裤子破了, 膝盖流血不止。
  高燃恍惚几秒, 一瘸一拐过去把车扶起来,发现链条掉了。
  “卧槽!”
  高燃蹲下来,借着月光拽住链条套在小轮子上面, 再把链条往大轮子上一挂,咬住两三个齿,他转转脚蹬子,完事。
  手上黑乎乎的,高燃抓了把雪使劲搓搓手, 这会儿三魂六魄都回来了。
  “哎。”
  高燃叹气,社会复杂, 关系复杂, 人心复杂,简单纯粹的东西得用放大镜找。
  高燃这样儿没法回家,他去了贾帅那儿。
  贾帅个头比高燃高一点,衣服给他穿, 不会太长。
  高燃脱了裤子进卫生间,冲洗掉膝盖伤口里的泥, 目光在周围扫动。
  卫生间挺小。
  瓶瓶罐罐全都以正面摆成一排, 不歪不斜,一块块毛巾拽平整了挂在绳子上面,拖把的布条都是垂直向下的, 不会乱七八糟刺开。
  卫生间里没有一点凌乱的感觉,强迫症会很喜欢这里。
  热水器有问题,水温一会儿高一会儿低,高燃费半天劲研究,他闭眼低着头洗头发,眼睛突然睁开了。
  高燃神经质的仰头往上看,水雾乱飘,他又往左看,镜子全花了,什么也看不清。
  凉意挥之不去,高燃打了个冷战。
  贾帅在水池边给高燃擦鞋,冷不丁听到大喊大叫声,“帅帅?帅帅!”
  他放下抹布去卫生间,没直接进去,站在门口问,“怎么了?”
  里面传出一声惨叫。
  贾帅把门一推,看见少年手忙脚乱关掉淋喷头,抓着后背乱蹦跳。
  高燃鬼哭狼嚎,“卧槽,烫死我了!”
  贾帅看看少年的后背,立刻放冷水冲。
  高燃咬着牙哆哆嗦嗦,“不会要起泡吧?”
  贾帅蹙着眉心,不语。
  等到贾帅关掉水龙头的时候,高燃已经冻麻木了。
  他的后背被烫红了一大块,没有起泡。
  贾帅试一下热水器,“坏了。”
  高燃瞪眼,“那怎么办?我头上身上都打了肥皂,泡泡还没洗掉呢。”
  贾帅抿唇,“你等着,我去烧水。”
  高燃抱着胳膊催促,“那你快点儿啊。”
  卫生间里再次变得寂静无声。
  高燃靠墙站立,没敢看镜子,他半搭着眼皮背九九乘法表。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贾帅很快就提着两个大水瓶进来了。
  高燃一愣,“这么快?”
  贾帅往桶里倒开水,“去大伯家拿的。”
  高燃喔了声说,“你大伯还蛮好说话的嘛。”
  两大瓶水不是泡脚,就是洗澡,能让帅帅一下全提过来,很不错了。
  贾帅直起腰,“洗吧。”
  高燃把人喊住,“那什么,帅帅你别走啊,我俩说说话呗。”
  贾帅侧过头,眼里有笑意,“你怕啊。”
  高燃梗着脖子嘴硬,“怕个屁!”
  见发小要走,他忙投降,“行行行,我怕我怕,我怕行了吧!”
  帅帅他妈几个月前才去世,总有种人还在的错觉。
  贾帅看出他的心思,“我没梦到过我妈,她不在。”
  高燃一点儿都没有被安抚道,“咱不说这个了。”
  结果高燃经过堂屋,就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桌上的遗像。
  黑白照,梳着麻花辫的年轻女人,眉眼温柔,有一种江南韵味。
  高燃第一次这么仔细看帅帅的妈妈,发现帅帅很像她,很像很像。
  不知道帅帅他爸是什么样子。
  高燃看着看着,就不怕了,“阿姨,你要保佑帅帅啊。”
  贾帅问道,“你在嘀咕什么?”
  高燃说,“你妈妈在笑。”
  贾帅似乎没听清楚,“什么?”
  高燃重复一遍,“照片里的她在……”
  他的话声戛然而止。
  照片里的年轻女人压着嘴角,眉心轻拧,哪里有一点笑意。
  高燃狠狠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年轻女人还是那副忧郁模样,没有笑。
  他浑身毛孔全炸开了,二话不说就拉着发小离开。
  今晚发生了几件事。
  先是发现李娟自杀,知道真相,下坡摔车,然后是洗澡时的莫名凉意,诡异的遗像,一出接一出。
  高燃心里头乱,他没带药,小北哥又不在身边,根本没法睡觉。
  单人床,底下铺着两床棉被,很暖和。
  贾帅睡在另一头。
  高燃转脸就是贾帅的脚,指甲剪的干净整洁,不像他,经常用手拽,参差不齐。
  “帅帅,你睡了没?”
  “还没。”
  “我摔车的事儿,你别跟我妈说啊。”
  “好。”
  “裤子我穿回去,洗了再给你。”
  “你拿着穿吧,我穿不下了。”
  “那行。”
  高燃手枕着后脑勺,“帅帅,你说人死了会去哪儿啊?”
  房里静了片刻,响起贾帅的声音,“去处各有不同。”
  高燃知道发小看的书类型多,懂的东西也多,“怎么个不同法?”
  他等半天都没回应。
  贾帅睡着了。
  冬天气温低,血液流通慢,伤口不容易好,一暴露在空气里,风一刮,刺刺的疼。
  高燃膝盖的伤能瞒得过爸妈,却瞒不过老男人封北。
  干刑侦的,见惯了生死一线,这点皮外伤压根就不值一提。
  但是摊在少年身上,封北心里就不好受了。
  “怎么搞的?”
  封北拿走桌上的纸盒,吃吃吃,就知道吃,话都不听,欠抽。
  高燃腮帮子鼓鼓的,说话时嘴里的桂花糕沫沫往外喷,“吃你一块桂花糕怎么了?你平时都不知道吃了我多少大枣。”
  封北嫌弃,“脏死了。”
  高燃不搭理,专心吃桂花糕,软糯糯的,好吃。
  封北失笑,“小老鼠,到底怎么回事?”
  高燃咽下嘴里的桂花糕喝口水,“你不是看出来了吗?就是骑车摔了。”
  封北支着头戏谑,“是谁说自己车技牛掰来着?嗯?”
  “我的车技是很牛掰啊,你又不是没见识过。”
  高燃舔舔嘴角,“俗话说,人有失足,马有失蹄,正常的,我膝盖上的伤看着严重,其实还好,刚摔的时候疼,现在没事儿了。”
  封北问道,“那晚没回来,就是因为这个?”
  高燃又拿桂花糕吃,“嗯。”
  封北拍开他的手,表情严肃,“小孩子不要随便在别人家里过夜。”
  高燃吃痛,揉揉手背说,“帅帅又不是别人。”
  他一扭头,发现男人盯着自己看,眼神很怪,“小北哥,你干嘛这么看我?”
  封北竖起大拇指,“高燃同学,你厉害。”
  一句话就能让他上火。
  还不能把人怎么着,只能憋着。
  高燃吃饱喝足就去做作业,有关连环凶杀案的人和事,他从始至终都没在封北面前提过。
  每个人都有了各自的结局,翻篇了。
  人都得往前走,不能往后退。
  封北似乎闲了不少,没再拉着高燃讨论案情,而是靠在床头看小说。
  高燃听到了啪嗒声就立刻回头,“不准抽烟!”
  封北调笑,“这你也管?”
  高燃把笔一丢,过去拽出压在底下的一块床单给他看。
  那上头有个小黑洞,烟灰烫的。
  封北挑眉,“我弄的?”
  高燃给他一个白眼,“不然呢?”
  封北瞧瞧那洞,挺小,也就指甲盖大,“不能够吧,我抽烟好多年了,可从来没烫到过被子。”
  高燃习惯老男人耍无赖的样儿,他哼哼,“铁证摆在这儿,你自己看。”
  “得亏我妈不勤快,想起来才给我换洗一回床单,不然早发现了。”
  封北气定神闲,“多大点事儿,补上不就得了。”
  高燃说,“怎么补?”
  封北又去看小洞,手指从上往下捅捅,“针线篓子有吗?”
  高燃轻手轻脚下楼,摸黑拿了篓子回房,不放心的把阳台门反锁了。
  封北叫少年给他拿针线,“随便哪个颜色的线都行。”
  高燃捏捏线头,对着台灯穿针,几次都没穿上去,他把线头放嘴里嘬嘬,又去穿。
  封北看着斗鸡眼少年,面部抽搐,“年纪轻轻的,视力怎么差成这样?”
  高燃说,“你行你来!”
  封北在心里叹息,说你一句你还跟我上脸,惯的。
  高燃的视力是不怎么好,躲被窝里打电筒看漫画小说看的,他有一点近视,只是没配眼镜。
  估计撑不到高三,鼻梁上就会架一副。
  要是报考警校的话,可能要做手术。
  封北让高燃随便给他找了件不穿的旧衣服,捡下一块布把小洞补上,最后一针往里面牵,针线活干的非常利索。
  “这床单挺旧,至少用五年了,你妈要是问起,你就说不知道,能过关。”
  高燃望着小补丁,“乖乖,小北哥,你连这个都会啊。”
  封北把拿剪刀剪掉线,“要不然怎么做你哥,学着点儿。”
  其实他也是无意间发现自己会这一手的,像是为哪个人干过无数回缝缝补补的事儿,熟练到不行。
  没学过,仿佛生来就会。
  上辈子没准是个心灵手巧,贤良淑德的大姑娘?
  高燃摸摸小补丁,缝的真好,比他妈缝的好太多了,他脱口说,“小北哥,那你会打毛衣吗?”
  封北撩起眼皮看过去,“嗯?”
  高燃从衣橱里拿出那条毛裤,彩色的,陪他度过了好几个寒冬,“丑不丑?”
  封北说,“可以说是相当丑了。”
  高燃唉声叹气,“最底下那一截大红色是我妈前些天才加上去的,她指着我穿到大学。”
  封北的薄唇抿着,“挺好的啊,再坚持坚持,就能当传家宝了。”
  高燃说,“别憋了。”
  封北闷笑出声,眼泪都笑出来了,“穿上给哥看看。”
  高燃一脸“你做梦”的决然表情。
  封北擦擦眼角,“你妈打的毛裤不是什么花针……”
  高燃惊道,“小北哥你还懂花针?”
  封北本人也很惊愕。
  他皱皱眉头,我给谁打过毛衣毛裤吗?没有吧。
  花针这词怎么会从他嘴里蹦出来的?
  高燃默了会儿,“小北哥,你真没谈过对象?”
  封北心里那点怪异的情绪一扫而空,“废话!”
  就算谈了对象,他一个大老爷们,也不会为对方学打这玩意儿。
  太难,太累,不知道要废多少心思,还娘气。
  真要这么做,除非是爱到骨子里去,超过生命的爱,跨越尊严和灵魂。
  封北喜欢少年,不是兄长对弟弟的那种喜欢,会有欲望,这一点毋容置疑,也对他的成长充满期待,乐意跟他分享生活跟工作,想把他带进自己的圈子。
  但现在还没有到深刻入骨的地步。
  不过,照这么控制不住的宠下去,将来肯定会出现那个局面。
  封北叹气,为自己后半辈子担忧,不知道能不能得偿所愿。
  后半夜飘起雪花。
  封北没有睡意,他凑在少年的伤那里,用嘴吹吹。
  “毛毛躁躁的,什么时候能稳重点?”
  封北转而一想,稳不稳重不重要,人好好的就行。
  他发现自己喜欢少年所有的样子。
  甭管是嬉皮笑脸,蹦蹦跳跳的时候,还是傻不愣登,柔软可爱的时候,又或是分析案情,层层推理,睿智机灵的时候。
  封北的耳边忽然响起声音,“小北哥。”
  “操!”
  封北的脸通红,还好房里昏暗,他心虚,立刻先发制人,“大半夜的,你怎么醒了?”
  高燃喘着气,“我做了个梦。”
  封北躺在少年旁边,“又是噩梦?”
  高燃咽唾沫,“我梦到帅帅的妈妈了。”
  封北侧过身,“然后呢?”
  高燃把汗湿的脸蹭在被头上面,“她在梦里看着我,对我笑,一直笑,就是不说话。”
  封北啧道,“听着怪慎得慌。”
  他刚说完,就察觉少年往自己身边挪,胆儿小,吓着了,“就是个梦,没事的。”
  高燃埋怨,“我后面的还没说完。”
  封北投降,“行,祖宗,我不说话了,你说。”
  高燃缩到被子里,就露出一个黑色脑袋,“后来我梦到了一个男的,可是我不认识他。”
  封北说,“贾帅他爸?”
  高燃问道,“为什么会想到他爸身上?”
  封北分析给他听,“一,你第一个梦到的是贾帅他妈,第二个是男的,不认识,但你说话时的表情是在回忆,疑惑,是他爸的可能性占百分之六七十。”
  高燃,“……”
  “我也不太确定,以前都没梦到过。”
  “别想太多了,总之就是一句话,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活人的世界,只能是活人参与。”
  封北压压被子,“睡吧。”
  高燃很纠结,“小北哥,世上真的没有鬼吗?”
  封北打哈欠,“没有。”
  高燃继续纠结,“万一有呢?”
  封北的眼皮阖一块儿去了,“哪儿有什么万一。”
  高燃拧男人胳膊,“先别睡,你还没说万一有鬼,要怎么办呢?”
  封北无奈,“信不信我抽你?”
  高燃说,“不信。”
  封北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腕,装出凶神恶煞的样子,作势要抽。
  高燃两眼一闭,咕噜声响起。
  封北哭笑不得。
  真是个活宝,他要私藏,能藏多久就藏多久,藏一辈子。
  早上高燃穿棉衣的时候,想起来那块玉的事儿,他拉开抽屉翻翻,玉没了。
  “妈,我抽屉里的玉呢?”
  刘秀在屋檐下晾晒衣服,“昨儿个下午给你收拾过,不记得放哪儿了,你在桌上找找。”
  高燃在一堆小玩意儿里面找到了那块玉,他摸了摸,戴脖子上了。
  到门口时,高燃把玉塞领子里面,贴着胸口。
  不是说有灵气,任何邪物都敬三分吗?那应该能管管用。
  刘秀等着儿子下楼,“玉哪儿来的?”
  高燃说是在小摊上买的。
  刘秀倒掉盆里的水,“玉不能乱戴,回头我让你爸给你买个金花生。”
  高燃摆手,“别,那是小女生戴的东西,我不戴。”
  刘秀不轻不重的拍儿子手臂,“傻啊你,知不知道说服你爸给你买一个花生多不容易?自己不戴,就不能留着以后给你媳妇戴?”
  “您老想得可真远。”
  高燃抽抽嘴,他打着商量,“妈,你以后能不能别翻我的抽屉?”
  刘秀说,“我那不是翻,是在打扫卫生。”
  高燃撇嘴,“这种谎话就别说了。”
  刘秀又拍他,这回用了力道,“我是你妈,翻个抽屉都不行?难不成还得给你打报告?”
  高燃夸张的哎哟,“妈,我有隐私权的嘛。”
  刘秀板起脸来,“隐私权?你跟你爸说这个去!”
  高燃没走几步,就听到他妈慢悠悠来一句,“你藏在衣橱里的小说被你爸收走了。”
  “……”
  日子没法过了。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的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高老太在屋里唱歌呢。
  高燃挺稀奇,“奶奶的心情这么好啊。”
  刘秀拧拧湿答答的秋衣,拧下来不少水,“你小叔说过完年来接你奶奶去他家住。”
  高燃满脸惊讶,“真的?”
  刘秀嘲讽,“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跟老太太说了,老太太高兴的要命,拿出早年陪嫁的红皮箱说要走。
  要不是她拦着,这会儿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你是没看到你奶奶那个迫不及待的样子,就跟在我这儿受多大累,吃多大苦似的。”
  高燃挠挠脸,“妈,奶奶为什么那么喜欢小叔?”
  刘秀哼了声,“缺心眼呗。”
  “一天到晚的闹,分不清谁才是真心对她好的那一个。”
  高燃说,“人老了。”
  刘秀摇头,“你奶奶没老的时候就那个样,给她称了稻子,她在我面前说不要,转脸就跟大家伙说我没良心,不给她稻子,到了你小叔小婶那里,她就怂了。”
  高燃帮忙给衣服拧水,在他那个世界,奶奶跟他妈没有怎么闹过,婆媳关系还算说得过去。
  这个世界有一些差别。
  刘秀想起来个事,气道,“现在也不知道怎么了,隔三差五在厂里跟我吵,逮着一个人就说我眼瞎,认不出自己的儿子。”
  高燃抠了抠小手指,没敢出声,怕被发现异常。
  案子破了以后,贾帅就没有再来过高燃家里,跟他一起上学。
  放学也不一起,高燃要上补习班,学霸贾帅不需要。
  高燃呼吸着寒冬的冷空气,逆着冽风去学校,耳朵冻的快要掉了。
  他到校门口时撞见了张绒,欲要打招呼,对方已经骑车进了学校。
  高燃砸吧嘴。
  最近他没再见过张绒跟那个男生走在一起,两人分了。
  张绒瘦了好多啊,圆圆的苹果脸都瘦成瓜子脸了。
  早恋果然行不通。
  张绒的班级在高燃隔壁,离得近,她在他班上的名气很大。
  长得漂亮,身材好,学习好,人又乖,不瞎折腾。
  高燃的新同桌蒋翔喜欢张绒,自从他知道张绒跟对象散了以后,就开始折磨高燃。
  譬如求高燃帮自己在张绒面前说好话,光是这一点,难度系数就巨大。
  高燃跟蒋翔说了,张绒不喜欢比她矮小的男生。
  人蒋翔倒好,直接拿“我家里超有钱”来堵他。
  没法沟通。
  早自习照例是大家一天最忙的时候,闲聊,补觉,唱歌,吃东西,传小纸条等等,忙得不行。
  男生女生都一个样。
  蒋翔丟一包牛肉干给同桌,“听说三中有个女生被搞大了肚子,还堕胎了。”
  高燃拆开牛肉干吃,“不会吧?”
  蒋翔说都在传,“假不了,女生爸妈都闹到学校来了。”
  高燃边吃边说,“那吃亏的是女生,不懂得保护自己。”
  “两人是你情我愿,不是强迫。”
  蒋翔非常羡慕嫉妒,“女生挺好看的,男的不行,不但丑,还穷,不知道是怎么把人哄床的。”
  高燃的注意力全被牛肉干扯跑,又香又辣,特有嚼劲。
  “那也是一种本事,学问大着呢,咱都不会。”
  蒋翔撞撞他的手肘,“你好奇不?”
  高燃问,“什么?”
  蒋翔的脸一红,“那个啊。”
  高燃的脸也红了,“不好奇,早晚都会经历。”
  蒋翔咳嗽,“话是那么说,我还是很好奇。”
  高燃不跟他继续这个话题,不是很感兴趣,“那你就慢慢好奇吧。”
  蒋翔说他看过碟子。
  高燃吹口哨,“兄弟,可以啊。”
  结果蒋翔说看了,还是没看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高燃差点被口水呛到,“盗版的?”
  “放屁,我从不买盗版的东西。”蒋翔的音量嗖一下降低,脸红成屁股,“啊啊啊啊啊的,一直在哭叫,听起来特别恐怖。”
  高燃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想起了案发现场,他抖了抖,一丁点好奇心都没了。
  蒋翔哎一声,“下星期期末了,考完试上我家玩儿呗?我新买了一套游戏设备,玩起来超爽。”
  高燃听完后半句就来劲了,“行啊。”
  他瞥瞥第一排左数第二个后脑勺,“我能带个人去不?”
  蒋翔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人是学霸,会打游戏?”
  高燃说他什么都会。
  蒋翔瞪大眼睛,半响靠了句,“全能啊。”
  高燃说,“差不多吧。”
  蒋翔匪夷所思,“那他怎么会跟你成为好哥们?”
  高燃,“……”
  寒假的第一个星期天,高燃跟贾帅去了蒋翔家。


第44章 人生头一次
  高燃住在支支叉叉的巷子里, 天气晴朗还好,只觉得狭窄。
  可是一到阴天雨天, 那股子潮湿阴暗会让人喘不过来气。
  心情不好的时候走在巷子里, 能引起三叉神经痛。
  贾帅家在老城区,要更逼仄,也更压抑, 破旧,贫穷,脏乱,路边的垃圾从来就没清扫干净过。
  他俩是头一次进高档小区,商品房, 新鲜。
  进门要换鞋,踩的不是水泥地, 是木地板, 入眼的是一件件红木家具,头顶不是灯泡,是水晶灯,墙壁上还挂着精美小灯, 水墨画,抽象画。
  看不出价格的玉器瓷器这一个, 那一个, 摆放的位置似乎精心设计过。
  黑色皮沙发旁竟然还有个酒柜。
  蒋翔说的那些话里面,有一句绝对没有扯谎,他家真的超有钱。
  高燃吸口气, 没有闻到土腥味,而是淡淡的花香。
  他扫视客厅,见到一大捧鲜花插在瓷瓶里面,五颜六色的,好看。
  屋里打了空调,温暖如春,蒋翔穿的薄毛衣牛仔裤,他长的还行,不丑不帅,属于过得去的那种。
  个子要是稍微高一点儿,到一米六五以上,就他那一身名牌,不愁没有小姑娘喜欢。
  “要喝点什么?牛奶还是果汁?我基本还有一罐咖啡,刚从国外带回来的,要不要喝着看看?”
  高燃拉开棉衣拉链,“咖啡?我听说那玩意儿苦的要死,还是算了吧,我喜欢甜的,我要果汁。”
  蒋翔朝贾帅那边努努嘴,“那位呢?”
  高燃说,“他跟我一样。”
  蒋翔去拿果汁,“这两天家里就我一个,你们随便看随便坐,别跟我做弯。”
  贾帅蹲在地上穿鞋带,两根得是一样的长度才行。
  那鞋是高燃的,他是随性的活法,只要鞋不掉就成,哪儿还管两边的鞋带对不对称。
  贾帅又是个处女座,忍不住,偏要把高燃一长一短的鞋带给拽成一样长。
  诸如此类的事儿多不胜数。
  高燃真心拿他这个发小没法子,这些年过去,他也慢慢习惯了。
  毕竟一样米养百样人,你不能要求别人都跟你一个样。
  那太过分,对方也做不到。
  “帅帅,蒋翔家的电视屏有我家三个大。”
  高燃边看边咂嘴,“看电视一定超爽。”
  贾帅一手拉一边鞋带,确定一样长后才把鞋整理放好,“我还是喜欢黑白的。”
  高燃抽抽嘴,“一下个雨刮个风,你家那小电视就有雪花点,没法看,真该换一台了。”
  贾帅的语气平淡,“再说吧,我不怎么看电视。”
  高燃发现了什么,眼睛一亮,“卧槽,还有篮球框!”
  球框架在墙角,地上有个篮球,看起来很新,说明蒋翔不怎么玩儿,摆摆样子。
  高燃捞起篮球,来了个骚气十足的运球后一跃而起,单手扣篮,紧接着就转身投了个三分。
  力道跟方向把握的非常准备,动作一气呵成。
  贾帅眯了眯眼。
  高燃吹起刘海笑,“怎么样,帅吧?”
  贾帅说,“帅。”
  高燃把球抛给他,“你来。”
  贾帅站在原地,抬头用眼睛测量篮球框跟自己的距离,角度。
  高燃脱了棉衣丟沙发上,卷起毛衣袖子说,“动起来啊哥哥。”
  贾帅没动,他的手一松,球从指间飞出去,从框边擦过。
  高燃可惜的哎一声,他捡起球在腿间运几下丟给贾帅,“你往左站两步再投。”
  贾帅照做,他左挪两步再次投球,还是那个力度。
  这次进了。
  高燃听着篮球进框的声响,浑身舒畅。
  他喜欢一切运动,不喜欢坐在桌前看书写作业,帅帅跟他完全相反,好静,能捧着一本书坐一天。
  能成为好哥们,是意想不到的事儿,身边的人都很奇怪,觉得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蒋翔给高燃跟贾帅一人倒了一杯果汁,还拿了不少零食,其中就有巧克力,说也是从国外带回来的。
  高燃连吃了两块巧克力,味儿很浓,好吃。
  蒋翔不爱吃,一口就够了,他看着正在剥第三块的同桌,“高燃,你不齁吗?”
  高燃说不齁,“我宁愿甜死,也不要吃苦。”
  蒋翔琢磨琢磨,不禁竖起大拇指,“大哲学家啊。”
  高燃,“……”
  贾帅忙得很,一会儿把桌上的包装纸丟垃圾篓里,一会儿抽纸巾擦滑落到杯子外面的果汁,一会儿又提醒高燃一边的毛衣袖子掉下来了,得卷上去。
  一旁的蒋翔看得头皮发麻。
  他对班长的事迹早有耳闻,亲眼目睹跟听说不是一码事。
  忍了忍,蒋翔还是没忍住,他凑头跟同桌咬耳朵,“他这样儿你受得了?”
  高燃吃着巧克力,“唔。”
  蒋翔看看班长,又看看同桌,终于整明白一件事。
  这两人之所以能成好朋友,是因为双方都习惯了各自身上的缺点。
  尤其是班长的毛病,一般人真的接受不来。
  蒋翔喝两口汽水,那些喜欢班长的女生估计没几个能做到高燃这样儿。
  忍一两天还行,几年十几年比登天还难。
  蒋翔拍拍篮球,“玩一会儿呗?”
  高燃把毛衣往上一撩,从头上拽了下来。
  蒋翔看呆,“高燃,你怎么这么脱衣服啊?”
  高燃蹦跳几下热身,“能脱下来就行。”
  蒋翔摇头晃脑,服了。
  客厅里响着篮球的拍打跳动声,两个少年不带恶意的较量,青春朝气洒满一身。
  贾帅坐在沙发上翻看报纸。
  两份报纸看完,高燃跟蒋翔浑身是汗的回来了。
  蒋翔去洗澡,走之前把电视打开,将遥控器递给高燃。
  “能收得到体育频道。”
  高燃两片干燥的嘴皮子碰了碰,“听见没有,还能收到体育频道,忒牛逼了。”
  贾帅不感兴趣。
  高燃抹把脸,一手的汗,“不知道蒋翔家里是做什么的。”
  贾帅说,“生意人吧。”
  高燃瞧瞧脚下的地毯,哪种生意才能这么有钱啊?
  他拽拽毛衣领子扇风,站起来四处走动,看画,看玉器,把出现在视野里的大大小小物件都看了一遍。
  下意识的去分析,去推理。
  这习惯不晓得是什么时候新添的,察觉时已经没法改掉了。
  贾帅问道,“看出什么来了吗?”
  高燃咧嘴,“不告诉你。”
  贾帅,“……”
  高燃站在阳台往下看,县城最好的地段就是这里,非常繁华。
  “下雪了。”
  “天气预报说了有雪。”
  贾帅抚平裤腿的一点褶皱,“我们要早点回去。”
  高燃感慨,“我家要是也能住上商品房就好了。”
  贾帅蹙眉,“就一层,没有院子,不好。”
  高燃说想要院子就买一楼,想要两层就选复式,手头攒够了钱,还能买小别墅。
  说来说去,其实就是钱的事儿。
  理想理想,想要多好多美,就能多好多美。
  高燃收回欣赏美景的视线,“帅帅,你说房价以后会不会涨啊?”
  贾帅说,“会。”
  他抿唇,“现在我们谈这个还早。”
  高燃撇撇嘴,“以后我肯定要接我爸的班成为家里的顶梁骨,上有老,下有……现在还没有,得先规划规划嘛。”
  贾帅泼凉水,“你如果报考警校,当警察,待遇一般。”
  高燃傻眼,“不会吧?那么危险,还特忙,案子一个接一个,压根儿就停不下来,我听一个警察说忙的连他老婆都忘记他长什么样了,待遇不是应该很高吗?”
  贾帅说,“按照各省市来划分,县城高不了。”
  高燃不假思索,“我不在县城呢?”
  贾帅的眉头微动,问道,“那要看你想去哪儿?”
  高燃卡壳了。
  想去哪儿?他没想过。
  高燃接触刑侦是因为小北哥,深入了解也是因为对方给的机会。
  小北哥一次又一次把他带进那个行业,勘检现场,去被害者家里调查,能教的不能教的都教了。
  这几个月高燃从男人那里学会了很多东西。
  倘若真不在一块儿,那会没劲许多。
  等到了那时候再说吧,高燃心想,总能找到满意的选择。
  蒋翔把窗帘拉上,说有好东西。
  高燃知道他嘴里的好东西是指什么,“你哪儿弄来的?”
  蒋翔开CD机,“有得看就行了,你管是哪儿来的,反正不是偷的。”
  明显的不想回答,来历不简单。
  俩大音箱真不是盖的,画面一出来,喘息声就跟着响了。
  格外清晰,像是就在自己耳朵边。
  三个少年坐在沙发上,六只眼睛望着大屏幕。
  女人白白的大长腿一直在眼前晃。
  蒋翔第一个跑掉。
  高燃盯着屏幕,气息轻喘,原来脑补跟亲眼所见不同,不是案发现场,很和谐友爱的嘛。
  这项运动充分体现了一个精神——团结就是力量。
  旁边的贾帅不知何时已经垂下了眼皮,看似是在纠结着什么。
  高燃一扭头,懵了,“帅帅,你不看啊?”
  贾帅的齿间吐出一个字,“脏。”
  高燃一愣,“脏?没有啊?”
  贾帅的眉心紧蹙,“衣服乱丢,鞋扔在内衣边上,一只鞋的鞋跟还压到内……”
  高燃出声打断,“行了行了。”
  “你以后跟你的肋骨做一小时,准备工作至少两小时。”
  贾帅说,“我没想过跟谁。”
  高燃不敢置信的看着发小,舌头打结,“你你你那什么不行?”
  贾帅说,“试过了,没有问题。”
  高燃震惊的蹦起来,“你都试过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都不知道?”
  贾帅一脸平静,“初三。”
  高燃的表情变了又变,他还没试呢,“我也试过了。”
  贾帅说,“是吗?什么时候?”
  高燃抓耳朵,“初二。”
  贾帅意味深长的哦了声,“比我早。”
  他扫了一眼,“你是时候去卫生间了。”
  高燃满脸窘迫。
  贾帅说,“不会吗?要不要我教你?”
  “这有什么不会的,我去了。”
  高燃老枪手般的丢下一句就去卫生间,门一关,他的脑袋就耷拉了下来。
  卧槽,人生第一次!
  高燃先是靠着门,然后改成坐在马桶上面,最后又干脆蹲在地上背靠墙壁。
  换了三个姿势,哪个都不得劲儿。
  高燃半天都搞不定,急的头皮冒火星子,他垂着眼睛看自家兄弟,哼声里多了呜咽,快哭了。
  操了,不对劲啊,怎么这么难受?
  感觉自己要死掉了。
  高燃咬着牙,满头大汗,要是小北哥在就好了。
  现场的封北打了个喷嚏,又打一个。
  杨志说,“头儿,你又感冒了?要不你去车里吧?”
  “没感冒,八成是有人在念叨我。”
  封北拧开杯盖喝水,保温杯买不到超大号的,他还是带的原来的大水杯。
  天寒地冻的,大雪纷飞,一口冷水下肚,从里到外都冒寒气。
  杨志开玩笑,“谁啊?郑小姐?”
  封北冷眼一扫。
  杨志识趣的闭上了嘴巴。
  吕叶过来说,“头儿,死者是名在校高二学生,十七岁,家在石桥路北那边,孙姐说初步鉴定人是自杀的。”
  她说,“剧调查,放寒假前半个月,死者从学校回来了,跟家里闹得厉害,死者母亲叫她去死。”
  封北问道,“死者是哪个学校的?”
  吕叶说,“三中高二五班。”
  封北点根烟,不是小混蛋那学校,“叶子跟我回局里,大头去死者的学校走一趟。”
  杨志搓搓手,“给我留辆车啊,太冷了。”
  封北说,“要不明年把你调到办公室去,让你成天对着一堆案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杨志,“……”
  另一边,高燃的人生终于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他从卫生间出来时脸通红,眼睛也是红的,一副哭过的样子。
  蒋翔的眼睛瞪大,“高燃,你照镜子没有?”
  高燃发现毛衣里面的秋衣没塞裤腰里,他边塞边问,“怎么?”
  蒋翔说,“你像一个刚被开过苞的黄花大闺女,别扭又害羞。”
  说完他憋不住了,噗嗤笑出声,笑的前俯后仰。
  高燃一脚踢过去,“滚蛋!”
  贾帅走了过来。
  高燃后退一步,“干嘛?”
  贾帅说,“后面的衣服没整理好。”
  高燃松口气,胡乱拽拽。
  贾帅看的直拧眉心,绕到后面给他整理。
  蒋翔擦擦飙出来的眼泪,“你俩感情真好。”
  高燃笑嘻嘻的勾住贾帅脖子,“那是当然。”
  他就这么个兄弟,一辈子的兄弟。
  下午雪下得更大,地面树上都盖了一层又一层白色。
  蒋翔让高燃跟贾帅在他家睡,别回去了,他说话时,眼里全是期待,“晚上一块儿通宵打游戏啊。”
  高燃心动了。
  贾帅回去就他自己,索性也一同留在蒋翔家过夜。
  蒋翔说过会儿会有个阿姨过来烧晚饭,问高燃贾帅想吃什么菜。
  高燃说,“我不挑食,有的吃就行。”
  贾帅说,“我无所谓。”
  蒋翔就按照自己的喜好来,他打开一个房间的门,“这是我哥的房间,他在上大四,寒假不回来了,过年也不回来,我打电话跟他说一声,他要是同意,你们晚上就睡这个房间,不行的话还有客房。”
  高燃看向同桌,“你有哥哥?”
  蒋翔说,“小姑的孩子。”
  高燃伸脖子看房里的摆设,干净整洁,家具不多,但能看得出来样样都是精心挑选过的。
  “他在你家住?”
  “错,是我在他家住。”蒋翔说,“也不对,应该这么说,我打小就跟小姑一家住在一起。”
  高燃奇怪的问道,“那你爸妈呢?”
  蒋翔说,“早不在了。”
  高燃一愣,“我没听你提过。”
  蒋翔耸耸肩,很随意的语气说,“没必要提,我都记不清他们长啥样儿了。”
  高燃没有再多问。
  别人家的事儿,问多了不好,会遭人厌烦。
  贾帅全程都没说一个字,态度漠然。
  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气氛。
  蒋翔给他哥打电话,把事儿说了,对方同意了,说没问题,只有一个要求,别乱动房里的东西。
  这要求很正常。
  换谁都不喜欢别人在自己房里乱翻。
  贾帅问蒋翔要了本书,去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看去了。
  高燃在蒋翔那屋,坐在电脑前兴奋的两眼发光。
  蒋翔显摆,“我有qq,你有没有?”
  高燃没有。
  蒋翔教他怎么申请,“我加的第一个网友是个女孩子,我俩交换了联系方式,她会给我写信。”
  高燃暧昧的哟了声,“可以啊。”
  蒋翔摸摸鼻子,“可以什么啊,她认我当哥。”
  高燃说,“你不懂,一般都先从认哥哥弟弟姐姐妹妹开始,要矜持,要含蓄,不能太直接。”
  蒋翔一脸怀疑,自己都没谈过,还教我,扯蛋呢。
  qq申请了,高燃没加好友,等他有电脑了再加也不迟。
  蒋翔把女网友的照片给高燃看,“是不是很可爱?”
  高燃一瞧,苹果脸,齐刘海,大眼睛,小鼻子,小嘴巴。
  蒋翔说,“看出来了吧。”
  高燃点头,看出来了,就是小号的张绒。
  蒋翔把照片叉掉,“我第一回 见的时候都懵了,还以为是张绒她妹,问了才知道八竿子打不着。”
  没血缘,还能这么像,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蒋翔提议看鬼片。
  高燃不能认怂,他找话题分散注意力,不集中精神就不会怕了。
  “我想不通,看到房门自己开了,为什么不跑,还过去看?”
  蒋翔淡定的啃苹果,“跑了怎么发展剧情?”
  高燃的眼睛左右乱瞟,就是不看电脑屏幕,“不合逻辑啊,正常情况下,正常人遇到那种事儿,不都大喊大叫着跑走吗?”
  他看的鬼片不多,就那几部,还都不少共同点,譬如他说的那个。
  年轻女人见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黑漆漆的,无声散发着鬼气。
  她吓的跌坐在地,瞳孔放大,身子发抖,花容失色。
  都吓成那样儿了,女人竟然不跑,也不求救,而是小心翼翼进了房间。
  出现那种剧情,结果分两种,如果是女主角,后面还有得演,如果是配角,就会在啊一声后死了呗。
  蒋翔说,“电影嘛,本来就是假的,世上哪有鬼。”
  他压低声音,“来了来了来了!”
  鬼片里最吓人的不是鬼,是音效,时不时出来刺激你一下,心脏病不好的都有可能活活被吓死。
  高燃的眼睛偷偷眯成一条缝,还伸手挠额头,有意无意把手往下挡。
  女主角下班回来开门关门,换鞋放包,她忽然转身,看到门后挂着一具尸体,是她自己。
  “啊——”
  耳边突然有鬼叫声,高燃吓的从椅子上跳起来后蹦出去老远。
  “卧槽,不带你这样玩的,尿都快被你给吓出来了!”
  蒋翔一脸得逞的样儿,欠抽。
  高燃翻白眼。
  鬼片的进度条拖到了三分之二,蒋翔说一点都不好看,也不恐怖。
  高燃嗯嗯,“不好看,不恐怖,关了吧,特没意思。”
  蒋翔说,“等会儿啊,我再找找。”
  高燃,“……”
  没法子,高燃就扯谎说自己困了,这才脱身。
  高燃出来冲客厅喊,“帅帅,我要去躺会儿,你呢?”
  贾帅看书看的很投入,“你躺吧,我不躺。”
  “吃饭叫我。”
  高燃推门进房间,门没关上,半掩着。
  他坐在床边把外面的裤子脱掉,又去脱毛衣,顺手把贴在胸口的玉拿出来摸两下。
  这是高燃刚添的小习惯,似乎摸一摸就能安心。
  房里的空调开着,不冷不热。
  高燃把玉放回秋衣里面,他的视线在房里扫动。
  桌上有个相框,很显眼,高燃下意识看了一眼。
  照片里有三个人,两个年轻男女和一个小孩,年轻男女是一对夫妻,小孩被女人抱在怀里,他们是一家三口。
  高燃往床上一躺,席梦思比他家的要软很多,人躺在上面,随时都会陷进去。
  迷迷糊糊,高燃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他以为是贾帅,就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蹭蹭,侧过头问,“几点了?饭烧好了没有啊?”
  没有回应。
  但那种感觉还在,房里有人,一直在看着他。
  高燃猛地睁开眼睛,房里就他自己,连个人影都没有。
  调整了一下呼吸,高燃把额前发丝往后抓抓,他拿下手臂时,门口有一片阴影。
  贾帅站在那里,“你不给家里打个电话?”
  “差点忘了,我这就来。”
  高燃趿拉着拖鞋出去,经过桌子那儿时,又不自觉的去看相框。
  这次心里有一点点莫名的不自在,高燃顺手把相框扣了下去。
  高燃打完电话回到房里,拿了床头的腰带出去,走到门口时,他的身形顿住。
  不对!
  高燃回头,发现被他扣下去的相框立起来了。
  他想了想,应该是刚才自己打电话的时候,贾帅进来过,随手弄了一下相框。
  等饭的时候,高燃跟贾帅说,“蒋翔的小姑年轻时候挺漂亮的,小姑爷年轻时候也很帅,两人很般配哎。”
  贾帅问道,“你见过?”
  高燃说,“相框里的一家三口不就是吗?”
  贾帅的反应很奇怪,“什么相框?”
  高燃比他更奇怪,“桌上那个。”
  贾帅正要回答,蒋翔的脑袋就凑了过来,“说什么呢?哪儿来的相框啊,我家根本就没有相框,一个都没。”
  高燃伸手指指,“就桌上那个啊。”
  贾帅跟蒋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桌上什么都没有。


第45章 你对我这么好
  高燃懵了。
  蒋翔把手臂搭在高燃肩头哈哈哈大笑, “高燃,你就扯吧。”
  “笑屁啊!”
  高燃拿手肘撞一下他的腰, 咧咧嘴, “你丫的别笑抽过去,我这不是肚子都快饿扁了嘛,就找点事儿逗你们玩玩。”
  蒋翔笑的浑身颤动, “你想学鬼片里的那一套,也不能这么糊弄哥们啊。”
  高燃咧开的嘴角有点儿僵硬,“呵呵。”
  他的视线扫过同桌,发小,厨房烧饭的阿姨, 之后又不动声色收回,若有所思。
  客厅里的座机响了。
  蒋翔去接电话, “小姑, 你跟小姑爷什么时候回来?没呢,一会儿就吃了,嗯,我知道, 好啊……”
  字里行间都透着依赖跟亲近。
  高燃径自走进房间,把桌子四周都找了一遍, 之后又在不翻动东西的前提下搜索整个房间。
  没有找到那个相框。
  高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手撑着头回忆。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他扣相框时的触感是真实的。
  那是怎么回事?
  高燃抓抓头发, 卧槽,这事有问题。
  当时他扣下相框出去打电话,在那期间没注意帅帅跟蒋翔在哪个位置,做的什么。
  可是帅帅没有动机啊。
  蒋翔呢?难道是他在扯谎?为什么?照片不能给人看?
  不对啊。
  如果真是那样,蒋翔第一次带他们进房间的时候会,就会将相框拿走。
  高燃的眼皮一跳。
  第一次看房间那会儿,桌上有相框吗?
  妈的,记不起来了!
  高燃闭了闭眼睛,脑子里渐渐浮现出一对年轻夫妻跟小孩的模样。
  还有那一大片茂密的树林。
  贾帅拿着书进来,“高燃,你怎么了?”
  高燃回神,“没什么。”
  贾帅的目光里有探究,“你说的相框……”
  “就是一玩笑。”
  高燃敏感的察觉事情不简单,不能把帅帅拽进来,没有用处,只会让他跟自己一样烦恼。
  他穿上棉外套往门口跑,“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贾帅放下书的动作一顿,侧头说,“外面在下……”
  门口已经没了人影。
  贾帅轻抿嘴,剩下两个字从他的齿间溢出,“大雪。”
  小区在繁华的地段,交通购物都非常方便。
  高燃出前门左拐就找到了商店,他拨通电话,“哥,是我。”
  那头的封北一看陌生号码,就凶巴巴的问,“你又跑哪儿去了?”
  收银台的小姐姐看了过来,像是在看一个离家出走,被家长训斥的小孩子。
  高燃尴尬的背过去,小声说,“我跟帅帅在同学家里玩儿。”
  封北问道,“晚上不回来?”
  高燃嗯呐,“雪下的太大了,外面好冷,适合通宵打游戏。”
  封北的面部抽搐,这两者之间有个屁关系。
  他戏谑,“你给我打电话,就为了说这个?”
  高燃说,“不是,有别的事儿。”
  封北的心往嗓子眼提,嗓音低沉,“怎么了?闯祸了?”
  “没,我怎么可能闯祸。”
  高燃的鞋尖蹭蹭地面,“小北哥,我听到杨警官的声音了,你是不是有事啊?”
  封北说,“刚才在开会。”
  高燃啊了声,“那你先忙吧。”
  封北没好气的吼,“你电话都过来了,我还能静下心来工作吗?”
  高燃怔住了。
  封北手心冒汗,“喂?”
  高燃应声,“哎。”
  封北吐出一口气,还好没把人吓着,不然他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他转而又上火,就这迟钝样儿,自己早晚要被气出内伤。
  高燃喊了声,“小北哥。”
  封北的喉结滚了滚,“说。”
  高燃把相框的事说了,“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啊?”
  封北不答反问,意味不明,“你那个发小不是跟你在一块儿吗?怎么不跟他讨论?”
  高燃咕哝了句。
  封北说,“喉咙里咕噜噜什么,大点声。”
  高燃来气,“我说我也不知道!”
  封北呵笑出声。
  高燃的脸莫名发烫,“笑什么笑,你还没帮我分析呢。”
  封北唇边的笑意不减,“两种可能,一,有人装鬼,二,有鬼装人。”
  高燃头皮一麻,“操,你以前可是跟我打过包票,说要是有鬼,你就跟我姓的!”
  封北认命的想,封字都倒过来了,我还怕跟你姓?
  “瞎叫什么,冷静点。”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怕鬼!”
  高燃深呼吸,躲开小姐姐的打量,真是的,这个点怎么没人来买东西啊,他的存在感根本降不下来。
  “先不说是哪种可能,为什么会被我看到?”
  封北懒懒的说,“你可爱呗。”
  高燃翻白眼,“能不能正经点?”
  封北啪嗒按动打火机,“同样有两种可能,一,对方知道你跟我的关系,想通过你再找上我,想让我查出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就这通电话来说,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二,你自身有什么东西招惹到了……”
  高燃打断男人,“肯定是一。”
  封北忍俊不禁。
  要是能时刻都把小混蛋带在身边就好了,消除疲劳提神的作用比风油精管用百倍。
  高燃又喊,“小北哥。”
  封北听着身心舒坦,“嗯,在呢。”
  高燃犹豫了会儿问,“你爸妈是在你多大的时候离异的啊?”
  封北停下把玩打火机的动作,“怎么问起这个?”
  高燃忙解释,“随便问问,要是你不想说,那就算了。”
  封北说,“挺小的时候。”
  高燃问道,“那你想他们吗?”
  封北嗤笑,“想他们?我吃饱了撑的?”
  他轻描淡写,“我不能自力更生前都吃的百家饭,给一口吃一口,给一碗吃一碗。”
  高燃问,“不给呢?”
  封北说,“饿着,饿狠了就吞口水,能撑一撑。”
  高燃没了声音。
  封北冷漠道,“这些年他们没有管过我的死活,我也没那个闲心去想他们过的怎么样,各过各的吧。”
  高燃疑惑的说,“那你大爷呢?他把房子转给你了,对你很照顾的吧。”
  封北说,“房子是我拿命换来的。”
  高燃半响才发出声音,“我没有听你说过。”
  “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封北说,“我救过他儿子的命,亲戚跟村里人常挂在嘴边说,他觉得他们一家都欠我,炒股发达后搬去市里,老房子就没用了,给我正合适。”
  高燃心里有些不好受。
  之前高燃以为小北哥的大爷是他唯一的亲人,原来还有这件事在里面。
  掺杂了别的东西,本质上就不一样了。
  封北知道少年心里所想,“自己的孩子跟亲戚的孩子不可能摆在一个水平线上,这是普遍现象。”
  高燃一个激灵,这就是他感到奇怪的地方。
  “那如果当做亲生的孩子对待呢?”
  封北笑道,“通常情况下,对于你说的现象,按照正常逻辑推理,不是报恩,就是赎罪。”
  他以兄长的口吻说,“高燃,你记着,每个人做每件事的背后都有一个目的。”
  高燃整理了一下思绪,“那你对我这么好,目的是什么?”
  封北的神经末梢因为前半句话抖了抖,“我对你好?”
  高燃想也不想的说,“好啊。”
  封北克制着激动的情绪,“都好在哪儿?”
  高燃挠挠脸,难为情的说,“你不是很忙吗?下回再说下回再说。”
  害羞了。
  封北虽然失望,却没逼迫,“行吧,下回再说。”
  高燃想起来还有个问题没得到回答,“目的呢?”
  封北充满深意的拉长声音,“目的啊……”
  高燃等半天都没等到后续,以为男人不会说了,话到嘴边就听到对方说,“有两个。”
  两个?高燃好奇的问,“是什么?”
  封北点根烟抽,“其中一个是想培养你,希望你能掌握所有刑侦推理类的知识,可以尽快独当一面,将来进我这一行,做我的左膀右臂。”
  高燃早就猜到了这个,“那另一个呢?”
  “动点脑子行吗?别那么懒。”
  封北挑唇,“剩下一个等你自己去发现,那样才会有惊喜。”
  高燃,“……”
  静了一分钟不到,封北说,“下午接到个报案,三中高二五班一个女同学跳楼自杀了,生前早恋,怀孕,堕胎,家里觉得她不争气,不自爱,丢人现眼,吵啊闹啊的,导致她走上一条死路,还没成年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高燃惊愕,他前段时间才跟蒋翔议论过那个女同学。
  封北叹道,“学生就该做学生该做的事,偷吃禁果的代价有时候会很惨重,很多学生承担不起。”
  高燃也叹气。
  这话题变得沉重起来。
  高燃啃了啃嘴角,说出心里的担忧,“前段时间张绒早恋的事被发现了,班主任通知了她妈妈。”
  封北说,“她妈妈去学校闹了?”
  高燃说没有,去的只有男生的爸爸,张绒她妈从来都不会去她的学校。
  “放寒假以后,我没见张绒出来过,小北哥,你说她会不会钻牛角尖啊?”
  封北说,“看性格,同一个事,有的人一晚上过去就都走出来,有的人怎么都走不出来。”
  高燃听完更担心了,“张绒慢热,内向,恐怕不会那么容易想通,而且她妈妈脾气不好,训她时像……像训小狗。”
  封北说,“那你有空上她家串串门吧。”
  高燃撇嘴,“她妈妈觉得我不是好学生,不喜欢我上她家里找她。”
  封北啧了声,“说起来,我见过你左边那家的母女俩,张桂芳对陌生男性有警惕跟排斥,那个程度超过了正常值。”
  高燃诧异,他没发觉。
  “凡事都有缘由,张桂芳可能是有过什么阴影。”
  封北说,“反正你有机会就去开导开导她,小孩子嘛,接触新鲜的事,忘性不大也会变大。”
  高燃嗯嗯,“小北哥,我挂了啊。”
  封北喊道,“等等,把你同学家的地址告诉我。”
  高燃奇怪的问,“你要这个做什么?”
  封北说,“怕你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高燃无语,“想太多。”
  封北是想太多,控制不住。
  人总会在面对和某个特定的人相关的事情时,想得尤其多,变得草木皆兵,生怕出个岔子让自己抱憾终身。
  封北查了附近治安的同事,让他们晚上留意一下。
  高燃回蒋翔家,进门就闻到香喷喷的饭菜味,做饭的阿姨已经走了。
  蒋翔在倒雪碧,“你要是再不回来,我跟贾帅可就先吃了,是吧贾帅?”
  贾帅在打香皂洗手,“嗯。”
  一个班的,都是男孩子,真相处了,距离很快就会缩短,打成一片。
  高燃脱了外套坐在桌前,“对了蒋翔,阿姨什么时候来的?”
  蒋翔说没看时间。
  高燃又问贾帅,贾帅也不清楚。
  贾帅把高燃翻过来的毛衣下摆给翻回去,“你还没洗手。”
  高燃拉开椅子去水龙头下冲冲。
  蒋翔一脸新奇的跟贾帅说,“高燃竟然听你的。”
  贾帅将桌上的菜盘摆整齐,“看他心情,大多数时候他谁的话都不听。”
  高燃回到桌前,“你俩聊什么呢?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
  蒋翔一脸冤枉,,“谁说你的坏话了,我跟贾帅在说你牛掰,三分玩儿的溜到飞起。”
  高燃夹鸡丁吃,“那是,也不看看我练了多少年。”
  蒋翔发现贾帅一直吃蔬菜,他抽抽嘴,“我家阿姨最拿手的是土豆粉蒸肉,不尝尝?”
  高燃啃鸡翅膀,声音模糊,“我们班长特挑食,什么鸡鸭鹅猪牛羊的血,肉,内脏都一概不沾。”
  蒋翔,“……”那还说无所谓。
  高燃吃了三碗饭,他能吃,好吃,将来不努力工作努力赚钱,都怕没得吃。
  饭桌上,高燃没提三中女生跳楼的事。
  新闻还没出,也没上报纸,他又离得远,没理由知道的嘛。
  所以他就没说,省得还要解释。
  况且也不好解释,麻烦。
  吃过晚饭,三人就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打游戏。
  贾帅不擅长,玩一会儿就退出,他在沙发上坐了不到半小时,上房里洗个澡睡觉了。
  高燃跟蒋翔战斗到凌晨三点多,两人干掉了好几瓶汽水,零食包装袋丟的到处都是。
  地毯上被他俩搞的一片狼藉。
  蒋翔把手柄一丢,背靠着沙发打哈欠,“妈的,跟你玩十把输九把。”
  高燃把纸条贴蒋翔额头最后一个空地儿,噗噗用嘴一吹,他满脸的纸条乱飞。
  “可以了,帅帅就没赢过我。”
  蒋翔一个白眼过去,“你成绩排名也没赢过他吧。”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高燃拿了根火腿肠,拽了外面那层红皮一撕到底,冲这流畅的劲儿,就知道是好货,不便宜。
  他常吃差的火腿肠,撕不下来,中间断好几次,还得用牙啃。
  蒋翔在袋子里扒出一根吃,“还来不来?”
  高燃几大口下去,他起身到阳台那里看夜景,卧槽,雪还在下,明儿不知道怎么回去。
  “不来了。”
  蒋翔说,“上我屋睡呗。”
  高燃扭头,“干嘛?你一个人不敢睡?”
  蒋翔说他放屁,“我下了两个电影。”
  高燃说,“鬼片?”
  蒋翔挤眉弄眼,“这回绝对好看。”
  高燃不动声色的吸一口气,“假的,我不信,吃饭前看的那部也是你找的,一点都不恐怖。”
  其实超恐怖,他全程都在背九九乘法表。
  蒋翔信誓旦旦,“这回的两个鬼片要是不好看,我陪你十袋火腿肠,外加两个大鸡腿。”
  高燃的脸一抽,哥们,你这么说,我就更不敢看了。
  房里没点灯。
  高燃开门进去,视线正对着那张桌子,上面隐约放着一个东西,是相框。
  等到他把灯打开,桌上空空的,连个毛都没见着。
  似乎是看花眼了。
  高燃杵在原地,人没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贾帅对光线很敏感,灯一开他就醒了,他坐起来理理额前发丝,“你们不接着玩了?”
  高燃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若无其事的抓后颈,“困。”
  “那就洗洗睡吧,已经很晚了。”
  贾帅撩开被子去卫生间。
  高燃把脖子里的那块玉拽出来,手放上去摸了又摸。
  他走进卫生间,没像平时那样跟贾帅玩闹,心不在焉的低着头挤牙膏刷牙。
  贾帅冲了马桶,人没立刻离开,而是靠着门边,眼皮微垂。
  他知道发小胆儿只有芝麻大,半夜都不敢看镜子,不小心看到了,就会背乘法表。
  高燃快速洗漱完了出去。
  贾帅看了眼他湿漉漉的脸跟脖子,“怎么不拿毛巾擦擦?”
  高燃说,“自然晾干,对皮肤好。”
  “……”
  贾帅进去拿了毛巾扔给高燃。
  房里再次陷入黑暗。
  高燃焦虑不安,脑子里全是人和事儿,思维非常活跃,越想睡就越清醒,他在被窝里翻来翻去。
  没有药,没带在身上,也没有小北哥,人不在身边,烦躁又很痛苦。
  另一头的贾帅刚睡着,脸就被他的脚给踹了一下。
  高燃说,“帅帅,要不你到我这头睡?床很大,挤不着。”
  贾帅拒绝了,说不习惯。
  高燃没再多说,从小到大,他跟帅帅一个床睡了很多次,有时候都是枕的一个枕头,随意的很。
  这个世界的帅帅却跟这个世界的他分头睡,不习惯。
  夜里没有发生什么诡异现象,安静一片。
  天刚亮,高燃就起床了,把几个屋转一遍后回了房里。
  贾帅还在被窝里睡觉,他的睡相很好,平躺着,手放在腹部的被子上,不会扭来扭去。
  高燃作怪,把碰过水的手往他领子里伸。
  那手冰冰凉凉的,贾帅的眼皮一睁,入眼的是一张熊猫脸。
  “你不是说失眠症有好转吗?”
  高燃说,“时好时坏。”
  贾帅蹙蹙眉心,“跟那个男人有关?”
  高燃微愣,“哪个男人?你说小北哥啊?”
  贾帅平静的说,“你们不是经常在一起睡吗?”
  高燃震惊的抬起头。
  贾帅说,“是不是只要有他在,你的失眠问题就能减弱?”
  高燃还没缓过来,他语无伦次,“那个什么……我……你……你是怎么……”
  贾帅说,“有一回我去你房里,发现床头的地上有一点烟灰。”
  高燃,“……”大意了。
  他想起来什么,“也许是我自己抽烟呢?”
  贾帅轻笑,“当然不止那一点。”
  高燃窘的抠抠小手指,他以为很小心的,回去得跟小北哥说说。
  贾帅够到毛衣套身上,“你想过吗?为什么他对你的失眠症有影响,为什么偏偏是他?”
  高燃的神情呆愣,他还真没想过。
  被帅帅一提醒,高燃才意识到,小北哥在自己这里有多特别。
  上午高燃跟贾帅没走,两人被蒋翔拉着看鬼片。
  蒋翔胆子很大,全程没有在怕的,自己看着不爽,就吓旁边的两人。
  贾帅支着头,眼皮半搭着,睡着了。
  高燃被蒋翔吓出一身冷汗。
  女鬼杀死四个人后,高燃实在是受不了了,他边往嘴里塞薯片边找话题。
  天南以北的乱扯了会儿,高燃终于扯到重点上面,“蒋翔,你家有相册吗?”
  蒋翔说,“有啊。”
  高燃伸懒腰,“给我看看呗?你昨晚跟我说你哥帅,我看看他有没有我帅。”
  “人是高材生,还会拉大提琴,不但帅,还酷。”
  蒋翔去翻了丢给他,自己继续找电影,期间还要跟女网友聊天。
  高燃把相册放在腿上,从第一页开始翻。
  前五张都是风景照,有湖边,石桥,松树林,平房,田埂。
  第六张是个年轻女人,头发烫了,嘴巴涂了口红,穿的呢子大衣跟皮鞋,阔腿裤,挺时髦的。
  高燃指着照片问,“这是谁啊?”
  蒋翔瞥了一眼,“我小姑。”
  高燃一愣,不是照片里的女人,他往后翻,又指着一张照片问,“这个呢?站在你小姑左边的你小姑爷?”
  蒋翔扭脖子看,“对啊,那是我小姑爷,他跟小姑的感情非常好,我从来没见他们吵过架。”
  高燃又往后翻,把一本相册从头翻到尾,一口气翻了几遍,看到了蒋翔的小姑小姑爷,还有他那个又帅走酷的哥哥,以及几个亲戚,就是没有相框里的那对夫妻跟小孩。
  “你呢?怎么没你得照片?”
  蒋翔说有啊,他翻了给高燃看,“这不就是吗?”
  高燃看看照片里的小男孩,八九岁的样子,“我说的是你小时候。”
  蒋翔说,“那没有。”
  他忙着跟女网友暧昧,“我最早的照片是上小学拍的,在那之前没拍过。”
  高燃不言语。
  他又一次翻起相册,一张张的摩挲。
  不多时,高燃发现有张照片里面还夹着一张,是风景照。
  高燃发现照片里的几棵树跟那一大片树林里的树很像,他仔细看看,越看越像,“这是什么树?”
  蒋翔叫他等会儿,忙完了凑头看看,“荔枝树。”
  高燃笑着说,“没见过。”
  蒋翔说,“我也没见过,问我哥才知道的。”
  他喝口汽水,“我小姑跟小姑爷以前有一大片荔枝园,后来把园子卖掉改做生意了。”
  高燃哦道,“这样啊。”
  “别看了,都是些老照片,没什么好看的。”
  蒋翔拿走相册,叫高燃看电影。
  高燃的心思不在电影上头,满脑子都是那个相框里的事照片。
  蒋翔看出高燃在发呆,就趁音效出来时吓他。
  高燃被吓的心脏疼,不自觉的往贾帅身边靠,心里骂骂咧咧。
  人果然不能扯谎,早点老实告诉蒋翔,自己怕鬼不就得了,偏要嘴硬,活该啊。
  贾帅的眼皮掀开,他放下支着头的手,坐直了身子。
  高燃看发小醒了,一下子就有了依靠。
  下午高燃跟贾帅回去了。
  高燃一到家就把书包丟地上,吃药睡觉,他醒来天都黑了。
  趴着睡的,玉又忘了拿下来,胸口硌出了一块红印。
  刘秀叫高燃下来看着老太太,她要烧饭。
  高燃抓抓乱糟糟的头发,“来了!”
  高老太在屋里看电视,看不懂也看。
  高燃坐在老人旁边,不时把剧情讲给她听。
  大概是电视剧太好看了,高老太这回给了不少回应,还会主动问。
  晚上刘秀的水准失常,菜一律偏咸。
  高燃夹一点菜扒拉几大口白饭,凑合着吃了两碗。
  刘秀看儿子放下碗筷,“不吃了?”
  高燃摇头。
  刘秀说,“怎么吃这么少?”
  高燃喝了一杯水,“妈,不少了,帅帅每顿都只吃一碗饭。”
  刘秀说,“他运动量小,你不同,跟只猴子似的,一天到晚上窜下跳,消耗大,不吃怎么行?而且你现在正在长身体,至少要三碗起步。”
  “……”
  高燃上楼,准备把蒋翔给的一包牛肉干拿出来,吃几块解解馋。
  他拉开书包拉链,看到了什么东西,手一抖,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脸煞白。
  书包里放着一个相框,是正面朝上的,照片里的一家三口都在看着他。
  高燃把相框带回家了。


第46章 怕鬼怕的要死
  刘秀在跟高建军聊老太太的病情。
  楼上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紧跟着是砸门声。
  一连串的响动突如其来,他们都吓一跳。
  刘秀蹙蹙细眉, 她起身走到屋檐下, 朝着楼梯口方向喊,“小燃,你在楼上干什么?是不是要造反啊?!”
  高燃蹬蹬蹬冲下来, 拉开大门跑了出去。
  刘秀一头雾水的进堂屋,“老高,小燃怎么回事?”
  高建军吃着菜,“我不是跟你在一块儿吃饭的吗?你不知道,我哪可能知道。”
  刘秀犯嘀咕, “外套没穿,就穿的毛衣, 鞋也没换, 火急火燎的到底干什么去了?”
  高建军没再理睬。
  刘秀端走他面前的那盘腌干豆子。
  高建军没得吃了,他才甩出来一句,“都是大小伙子了,不会有事的。”
  刘秀说, “他那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慌得很。”
  高建军吃口饭粑, “回来问问。”
  刘秀不放心, 换上靴子出去找,儿子早跑没影了。
  .
  小摊前,封北杨志几个大老爷们儿挤在桌前, 看着漫天小雪花,吃着热气腾腾的拉面。
  “哎。”
  杨志哗啦捞一筷子面条进嘴里,满足的叹口气,“这么死冷的天,就该吃面条。”
  “火锅才暖和。”
  “火锅?筷子在里面捞来捞去的,吃的全是洗筷子的水,不卫生。”
  “就你讲究,老话说的好啊,不干不净,吃着没病,仔细了并不一定就好,要我说,凑合凑合就差不多了。”
  吕叶嫌弃的看杨志,“你嘴角漏水吗?怎么口水这么多?”
  杨志哎哟一声,笑呵呵的说,“吕警官,我们要凭证据讲话。”
  吕叶指指他面前的几点水滴,“证据在这儿。”
  杨志一脸血,“那是面汤。”
  吕叶冷笑。
  “不是,你冷笑什么呢?”杨志说,“真是面汤!”
  吕叶一只手横在杨志面前的桌上,手背朝上,“你刚才说什么?”
  杨志重复那句话。
  吕叶把手拿到杨志眼前,叫他摸一下。
  杨志受惊过度,“摸、摸你?”
  吕叶不跟他废话,直接抓了他的手放在自己手上,“现在还想狡辩?”
  杨志的手碰到了点湿意,他满脸难为情,靠,真有那么多口水?
  “大头啊,你只要跟叶子在一起,智商那玩意儿就会被你踩在脚下。”
  封北拿着烟盒在桌上敲点几下,“你又不是大象,说句话哪能喷那么多口水,你摸的是叶子事先弄上去的面汤。”
  吕叶清冷的脸上多了一丝笑意,很浅。
  杨志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你这女人真是……”
  吕叶抬眼,“什么?”
  杨志啧啧,“你看看你,看看你,不穿裙子,不穿皮鞋,不戴任何首饰,头发那么短,才到耳朵那里,一天到晚冷冰冰的,哪一点像女人了?”
  吕叶冷声说,“关你屁事。”
  杨志瞪过去,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儿。
  有人打趣,“不怪头儿说,你俩天天在我们一群老光棍面前打情骂俏,还真好意思。”
  “就是,赶紧把证扯了,办个酒拉倒,别再拖了,时间很宝贵的。”
  “对啊,尤其是我们这一行,谁晓得明天是什么样子,既然互相喜欢,就早点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不要把时间浪费在闹别扭上面,不然以后你俩回想起来,会后悔的想抽自己。”
  “我觉得老是犹豫不决不行,该果断就果断点。”
  几个光棍皇帝不急太监急,操心的要命。
  同在一个队里,大家也不是睁眼瞎,他俩有没有那意思,谁都看得出来。
  封北最后发话,“年底跟年后都可以,提前跟大家伙说一声,我们好准备份子钱。”
  笑闹声持续了会儿,没有丝毫恶意,都裹挟着期待跟祝福。
  吕叶垂下的眼皮微动,下一秒就把碗筷放桌上,“不吃了。”
  杨志不能认输,他把面碗往前一推,咬着牙说,“我也不吃了!”
  大家伙都摇头叹息。
  还是太年轻了,不懂什么叫把今天当人生最后一天过。
  非要让老天爷给点儿苦头吃,才能明白。
  一人忽然咦了声,“那不是那谁,小高同学吗?”
  “还真是,头儿你看……”
  杨志的话没说完,封北就已经大步流星走进雪地里,向着少年奔去。
  封北一把拽住少年的胳膊,严肃着脸问,“你怎么穿成这样出来了?”
  高燃的呼吸急促,喘得很厉害。
  封北脱了皮衣搭在少年身上,将人裹紧几分,“问你话呢!”
  高燃浑身剧烈一抖,涣散的瞳孔有了焦距,他反手去抓男人的手,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有有有有鬼!小北哥,有鬼,真有鬼!相框跟着我回家了,鬼在我家里……”
  封北用空着的那只手拍拍少年的后背,“慢点说。”
  高燃里面的秋衣秋裤被汗水沾湿,他的心砰砰乱跳,慢不下来,快要吓死了。
  封北顾不上被人猜疑议论,他弯下腰背低着头,手拍拍少年冰凉的脸颊,“高燃,看着我!”
  高燃抬起头,眼神无助,随时都会哭出来。
  封北心头一紧,他没克制住,大手移到少年脑后,把人往胸口一摁。
  高燃憋了会儿气,缓过来一些。
  等到一大一小离开视线范围,摊上的杨志几人才回过神来。
  他们相视一眼,心里都是同一个想法。
  头儿也太紧张那个少年了吧?
  这伙人里头,只有吕叶跟杨志没事人似的坐着,似乎早见怪不怪了。
  但他俩没在一个频道上面。
  杨志想的是头儿在对着高燃时,爱心尤其多,祖国的小花朵茁壮成长。
  吕叶却不是那么想的。
  她望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眼里掠过一丝担忧。
  夜晚的雪不及白天那么猛烈,轻轻柔柔的,有些许缠绵的味儿。
  墙角僻静,高燃在里面站着,封北在外面,为他挡风雪。
  “到底怎么回事?”
  高燃将相框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没有一点隐瞒。
  封北的眉头打结,“昨天你在电话里怎么不说?”
  高燃耷拉着脑袋,说他那会儿没搞清楚状况。
  封北嘬口烟,沉声道,“回去再说。”
  他转身,衣摆被拉住了。
  “不管是有人装鬼,还是有鬼装人,我都会帮你把对方搞定。”
  封北话落,等了几秒,抓着衣摆的手松开了,耳边是少年的声音,“谢谢。”
  谢什么,突然客气起来还真不习惯,封北哭笑不得。
  回去后,高燃指着地上的书包,满脸恐惧,“相框就在里面。”
  封北拿起书包翻看,“没有。”
  高燃一愣,他连忙冲过去看,真没有相框。
  下一秒,高燃就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可出来,焦躁的胡乱翻找。
  没有,没有!
  “不可能啊,明明就在里面的,相框正面朝上,他们都在看着我。”
  高燃神经质的自言自语,“怎么会不见了呢?对啊,是鬼干的,鬼让我把相框带回来,又把相框变没了,一定是那样的。”
  高燃靠着墙壁滑下来坐在地上,手抱住头,嘴里不停重复着最后几个字,“一定是那样的……一定是那样的……”
  长期失眠,焦虑迷茫,内心积压的东西太多,又不能找人倾诉。
  神经衰弱是必然会出现的症状。
  封北看着少年的发顶,又去看他消瘦的肩膀,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
  “地上凉,起来。”
  少年还在念叨。
  封北强行将人从地上拽起。
  高燃苍白着脸,嘴唇哆嗦,“小北哥,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扯谎,我没有得精神病,我……”
  “好了,我信。”
  封北问道,“除了我,你还跟谁说过?”
  高燃摇头,“没有了。”
  封北追问,“你爸妈,贾帅,蒋翔,他们都不知情?”
  高燃点点头,“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封北将嘴边的烟夹开,低头弹弹烟灰,不语。
  高燃不自觉的去看房间,生怕会看到一个鬼影飘过,他慌乱询问,“小北哥,现在该怎么办?”
  封北说,“你下楼问你爸妈,他们有没有上来过。”
  高燃立刻去问爸妈,得到的答案在他意料之中,他出去后,谁都没进过他的房间,包括奶奶。
  封北坐在椅子上,两条长腿随意往桌上一架,闷声吞云吐雾。
  高燃在男人的口袋里摸出烟盒,从里面甩出一根烟,动作跟他有八九分相似。
  看多了,也就会了。
  烟叼在嘴边,打火机没摸到。
  封北被少年摸的没法集中注意力思考,“打火机落小摊上了。”
  他说着就侧头,示意少年过来。
  高燃凑近,嘴边的烟碰到男人的,火星子缠上来,一点点燃起。
  一大一小沉默着在房里制造烟雾。
  一根烟抽完,封北揉了下少年柔软的黑发,哑声开口,“冷静了?”
  高燃嗯了声,他搓搓脸,喊道,“高北。”
  封北的面部肌肉一抽。
  高燃咕哝了一句,“骗子。”
  封北解释,“这不叫骗子,你哥我是执法人员,相信科学。”
  高燃说,“那现在呢?”
  “现在?”封北扯扯嘴角,“迫不及待的想看看鬼是什么样子。”
  高燃愣好半天才从嘴里蹦出几个字,“你丫有病!”
  封北低低的笑了起来,“看把你吓的。”
  “说来也怪,我把不少罪犯送进监狱,送到枪口底下,他们死后没变成厉鬼找我报仇,说明人一死就彻底跟这个世界拜拜了,怎么这种邪事偏偏让你给撞上了?”
  高燃动动嘴皮子,该不会真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招来的吧?
  封北的声音将高燃的思绪打乱。
  “关键在照片里的人身上,弄清楚个人信息,找到问题就好解决了。”
  高燃说,“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封北沉吟,“你把你同桌家的资料跟我说一下,我要你知道的全部。”
  高燃一边回想一边说。
  从蒋翔成为他的同桌开始,到昨天去对方家里,详细到每个细节都复原了。
  封北听完就陷入深思。
  高燃没打扰,他也有自己的思路。
  外面的雪花还在飘飞,年前该有几场雪要下。
  封北没走,他向领导打报告,“晚上我不洗澡了。”
  高燃没觉察出话里的暧昧跟亲昵,他瞪眼,“你又不洗?”
  封北的面色漆黑,“什么叫又?我昨晚洗了。”
  高燃撇嘴,“昨晚我没回来,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封北抬起一只胳膊,“来,闻闻。”
  高燃捂住鼻子退后。
  封北把皮带抽了丟桌上,转身往门外走。
  高燃急忙喊,“你干什么去?”
  封北说,“撒尿。”
  高燃脚步飞快的追上男人,“我也去。”
  两人前后对着马桶稀里哗啦。
  少年在边上,封北一分神,马桶盖上弄到了好几滴。
  高燃拽一截卫生纸把那几滴尿擦擦。
  封北不禁长叹,贤惠。
  过会儿,封北慢悠悠的走出房间。
  高燃光着脚跟在男人后面,“你又要干什么啊?”
  封北用了哄孩子的语气,“拉臭臭。”
  “我也……”高燃差点咬到舌头,“我在门口等你,门别关。”
  封北,“……”
  看来这回是吓着了。
  也是,小孩怕鬼怕的要死,结果却摊上了事儿。
  封北裤子刚褪到膝盖那里,就听到门口传来少年的惊慌叫声。
  他匆忙抓了裤腰出去,拉链都没来得及拉。
  高燃手指着床底下,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封北弯腰去看。
  相框躺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的,又或者就没消失过,一直都在。
  房里接近死寂。
  封北伸手够到相框,“就这个?”
  高燃喃喃,“小北哥你也能看到,碰到。”
  封北说,“嗯。”
  高燃啃着嘴角,“会不会是我出门前甩掉书包,相框被甩出来,掉床底下了?”
  封北把相框放桌上,“可能性非常大。”
  高燃又说,“那是不是可以往下推断,可能整件事不是鬼装人,是人装鬼?”
  封北说,“可能性同样非常大。”
  高燃不可抑制的轻松起来,“那就好。”
  封北却不觉得轻松,“如果是人装鬼,相框是谁偷偷放进房间让你看到,再偷偷拿走,又是怎么塞进你的书包里,让你带回家的?用意是什么?”
  高燃被一连串的问题整的一团乱。
  “我想想。”
  说完,高燃就抱着枣罐子,一口一个大红枣。
  封北检查相框,没发现异常,他打量着夹在里面的那张照片。
  确实是一家三口。
  有一点比较怪异,照片里的三人从衣着来看,似是在80年代初,但照片很新,没有泛黄的痕迹,像是昨天才拍的。
  不合逻辑。
  封北两片嘴皮子上下一碰,不知道在想什么。
  诡异,鬼,死人,这几个字在他的脑子里排序,剔除,又拎了回来。
  封北撩起眼皮看向少年,还在吃枣,他提醒道,“核吐出来,别吞下去。”
  没反应,思绪应该已经飞远了。
  高燃伸到罐子里的手猝然一顿,“那个烧饭的阿姨嫌疑很大,她有足够的时间!”动机他还没想到。
  封北挑眉,“烧饭的阿姨?”
  高燃嗯嗯,“昨天除了我,帅帅,蒋翔,屋里还有她。”
  他认真的说,“我在发现相框的事后,就问过帅帅跟蒋翔,他们都没注意阿姨是什么时候来的。”
  一个在房里上网,另一个在客厅看书,两人各有各的事要做,没留意阿姨的动向。
  而且高燃清楚记得,当时他进房间睡觉,房门是开着的,他没关。
  阿姨熟悉每个房间的设计,悄悄进来放相框,再趁机拿走,可以做到的。
  封北提出质疑,“贾帅人在客厅,会毫无察觉?”
  高燃想也不想的替发小说话,“你不知道,他看起书来超认真,就是所谓的两耳不闻窗外事,有时候我叫好几遍都没听见。”
  封北嗤一声,“还真是了解啊。”
  他屈指点点桌面,“你确定贾帅是没听见,还是不搭理?”
  高燃瞅瞅男人,“怎么阴阳怪气的?”
  封北把后脑勺对着他。
  高燃眨眨眼睛,生气了?
  “小北哥,你不会是介意在吃帅帅的醋吧?”
  封北的后背一僵,心跳如雷。
  下一刻就听到少年哈哈哈哈哈哈大笑,“不可能的吧?”
  “……”妈的,好想把人按床上,扒了裤子打一顿。
  封北没回头,面部发红,“要是我说就是呢?”
  高燃不假思索,“那没办法,帅帅是我最好的哥们。”
  封北突然又不气了,他转过头,摸了摸少年的发顶,嘴角露出老父亲般的慈爱微笑。
  高燃一脸惊悚。
  封北打电话让人去查蒋翔小姑家的情况,尽快给他回复。
  他把手机挂断,扭头看看盘腿的少年,“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高燃说,“你睡吧,我不困。”
  “不困?我看你就是在找死。”
  封北敲少年的脑袋,严厉的喝道,“我数到三,你现在就给我躺下,被子拉好,眼睛闭上,睡觉!”
  高燃下意识的照做。
  刑警队长的威严不是盖的。
  高燃一直处于疲惫状态,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根本就没睡够,也没睡好。
  不过是在强撑。
  不知情的会以为高燃是在仗着自己年轻,就磨损生命,干着慢性自杀的行为。
  其实他已经很累很累了。
  只是没有办法完全放松身心。
  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孩子,阅历跟知识储备也就那么点儿,心里能一趟得下多少东西啊?还不都是在硬塞。
  封原先觉得少年是不知愁滋味,自寻烦恼,就是闲的。
  相处的时间一长,封北才发现少年比他身边的任何人都要焦虑。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愿意对自己毫无保留。
  高燃睡了一觉,封北那头就有了收获。
  照片里的年轻夫妻跟两个档案对上了号。
  他们是蒋翔的父母。
  根据调查,荔枝园是蒋翔家的。
  而蒋翔却说那是小姑小姑爷的,后来把园子卖掉后,拿了资金开始做起生意。
  当年发生过变故,导致蒋翔父母双亡,园子易主。
  在刑侦案件里面,毫无头绪的情况下,直觉会派上用场。
  高燃的直觉告诉他,蒋翔父母的死跟他小姑小姑爷脱不了干系。
  甚至是造成那场悲剧的真凶。
  照片里的小孩也就一两岁,太小了,要是再大点儿,高燃刚见到照片的时候,肯定就能找出蒋翔的影子。
  也不至于费一番周折。
  不过这也可以解释,蒋翔背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高燃发现男人有点不对劲,好一会儿都没动弹了,眉头还死皱在一起,被什么事困扰着。
  “怎么了?”
  封北念出蒋翔小姑爷的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谁那儿听过。”
  高燃问道,“想不起来了吗?”
  “忘了,等什么时想起来了再谈这个。”
  封北说,“十六年前的事儿了,派出所登记的是意外死亡,就算这里面有隐情,现在也查不出线索,怀疑,推测,还有直觉都做不了证据。”
  高燃说他知道,“烧饭的阿姨呢?”
  封北说,“那个女人是在一年前才来县里的,来了不到两个月时间,她就进了蒋翔小姑家里,负责烧饭打扫卫生,住的是自己租的小屋,不跟别人来往,无亲无故。”
  “目前还没查出她跟蒋翔父母有无关系,不过,她很可疑,像是冲蒋翔小姑一家来的,相框的事八成跟她有关。”
  高燃长舒一口气。
  只要没有鬼在里面作怪,他就不怕。
  当天下午,封北翻着案宗,冷不丁的想起来了,他有一次去郑局那儿,无意间听见曹世原提到蒋翔小姑爷的名字。
  涉及到贩毒案,还是个重要的头目,专案组已经盯上了。
  封北点根烟抽,三四分钟后,他拨通了曹世原的电话。
  同一时间,高燃在蒋翔家,他一个人去的,目的明显,就是要见见蒋翔的小姑小姑爷。
  前者在家,后者不在。
  蒋翔说,“小姑,这是我的同桌高燃。”
  高燃礼貌的喊人,“阿姨好。”
  蒋女士保养的很好,穿的很讲究,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引人注目,她微颔首,算是给了回应。
  蒋翔很欢迎高燃的到来,他一个人在家闷,有玩伴特开心,忙叫阿姨拿饮料跟吃的。
  高燃看到从厨房里出来的阿姨,不是那天那个。
  蒋翔瞧出他的心思,小声说,“原来那个在那天之后就没再来了,估计是家里有什么事吧,一声招呼都不打,小姑挺生气的,觉得她很没素质。”
  高燃心不在焉的跟蒋翔说话。
  茶几上放着一套精美茶具,蒋女士在泡茶。
  高燃端起果汁喝一口,目光往那边瞥。
  蒋翔拉着高燃坐过去。
  蒋女士的衣袖碍事,“小翔,帮小姑卷一下袖子。”
  蒋翔放下薯片,拿纸巾擦了擦手,而后凑近给小姑卷袖子,“小姑,哥过年真不回来吗?”
  “嗯,跟几个同学约着爬雪山去了。”
  蒋女士叹口气,颇有风韵的脸上多了几分忧愁,“你哥要是有你一半听话,我跟你小姑爷都能多活好几年。”
  两人像一对母子。
  蒋翔说小姑家就是他家,这是他的认知,绝不是一天两天促成的。
  高燃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蒋翔,余光始终都在女人身上。
  他起身去卫生间洗把脸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看到了女人左手的腕部有一块斑,颜色极深。
  蒋翔发现同桌一动不动,眼睛都不眨一下,“是不是看傻了?”
  高燃小幅度的点头。
  蒋翔笑着说,“我小姑平时很喜欢泡茶。”
  他转脸,“小姑,待会儿多泡两杯啊,给高燃尝尝你的手艺。”
  蒋女士的心情不错,“高同学,你家住在哪儿?”
  高燃没顺具体地址,只说离得很远。
  蒋女士语气亲和,“那回去的时候让小张开车送你。”
  高燃没露出异样,摆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不用了,我有骑车。”
  蒋翔说,“小姑,你不知道,高燃的车技很牛掰,班里不少人都拜他为师。”
  蒋女士笑笑,“是吗?那不如年后给你买辆车,你跟着练一练。”
  蒋翔受不了的摆手,“算了算了,我还是坐车吧,骑车多累啊,风吹日晒的不说,下个雨根本没法走。”
  蒋女士笑着摇头,“你啊。”
  高燃瞥了眼蒋翔。
  以前家里有园子,有钱,父母不在了,他还是个少爷。
  看得出来,蒋翔极其享受现在的生活。
  高燃的上半身微微前倾。
  蒋翔跟蒋女士都以为他对泡茶有兴趣,其实他在盯着那块斑。
  高燃狠狠按了按干涩的眼睛,他再去看那块斑,注意力越来越集中,头也越来越疼。
  冷汗划过额角,划过后心,打湿发梢。
  高燃坐不住的往后瘫,听到了嘈杂的声音。
  很多人在哭,有人死了,在办丧事。
  那里面夹杂着一个兴奋而又激动的声音,“都是我们的了!都是我们的了!”
  就是蒋翔的小姑,她在笑。


第47章 哥错了
  蒋翔看高燃蜷缩着手脚, 脸青白,神情痛苦, 他吓一跳。
  “喂?高燃?你怎么搞的?”
  “是不是低血糖?小翔, 你背他去里面躺会儿吧。”
  “哦哦好,那我这就背他进去。”
  高燃常运动,虽然人瘦, 但很精实。
  蒋翔个头矮小,一下子没背起来,在阿姨的帮助下才把高燃背进房里。
  高燃闭着眼睛,胸口大幅度起伏。
  蒋翔看得一愣一愣的,不自觉的自言自语, “不会是有什么病吧?”
  下一刻他就快步出去,“小姑, 要不要送高燃去医院?我看他好像很难受。”
  “我进去看看。”
  蒋女士跟蒋翔进房间, 高燃的头已经不疼了,只是脸色还没恢复,一副元气大伤的样子。
  蒋翔目瞪口呆,“你没事了?”
  高燃抹把脸, 喘口气说,“嗯, 没事了。”
  蒋翔匪夷所思, “靠,你刚才是怎么了?”
  高燃摇摇头,扯谎说, “不知道。”
  蒋翔啧了声,“赶紧去医院看看吧,怪吓人的。”
  蒋女士的语气温和,“小翔说的对,你跟你家里人说一下,让他们带你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她说XX医院的院长是她朋友,“你跟家里人去的时候,直接报我的名字。”
  高燃露出感激的表情,“谢谢阿姨。”
  蒋女士满脸亲切的笑意,“高同学客气了。”
  高燃垂下眼皮。
  他会演戏了,假得要死,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哎。
  一不留神就变成了自己最不屑的那种人。
  尽管有正当的理由,但仍然不能改变事实,扯谎精。
  高燃抓起贴在额头的湿发往后拨,“我回去了。”
  蒋翔无语的看着同桌,“你病怏怏的,怎么回去啊?”
  高燃说,“我没事。”
  蒋翔切一声,“得了吧,你这样儿,风一吹都能倒,要是倒在巷子里,搞不好会冻死,到时候我可就是嫌疑人了。”
  高燃,“……”
  蒋翔叫高燃等着。
  高燃里面的秋衣湿透了,他打了个冷战,想快点回家,快点见到小北哥。
  只有那样,他焦躁不安的症状才能减轻。
  不多时,蒋翔跟高燃说,会有车来送他回去。
  “一会儿车就来了,走吧,我送你到楼底下。”
  高燃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经过客厅时,礼貌的打招呼,“阿姨再见。”
  蒋女士在品茶,浑身散发着阔太太的气息,姿态优雅华贵,“路上注意安全,有时间欢迎来玩。”
  高燃笑着说,“我会的。”
  客套话里挑不出半点毛病,做戏做的很到位。
  天知道高燃全身上下,每块肌肉都绷得死紧。
  门里门外是两个季节。
  寒风跟冰雪结伴扑到高燃怀里,他起了层鸡皮疙瘩。
  蒋翔鬼叫,“哇靠,这么冷!”
  高燃的手往后伸,将外套的帽子往头上一扣,缩了缩脖子。
  “刚离开空调屋,温差大,你回去吧。”
  蒋翔蹦蹦跳跳,义气的说,“等车来了再回。”
  “对了,高燃,你那个自行车是想挂车后备箱,还是暂时放我这边,等下次来再骑回去?”
  “下次吧。”高燃望着飘飞的雪花,“蒋翔,你小姑对你好吗?”
  蒋翔毫不犹豫,“好的不能再好了。”
  他呵呵笑,“从小到大,不管我要什么,小姑都会买给我,有时候我哥就很不爽我,说小姑偏心。”
  高燃随口问,“你小姑小姑爷做的什么生意?”
  蒋翔说,“搞建材的。”
  高燃,“喔。”
  蒋翔下台阶抓一把雪回来捏捏,“他们每年都会给贫困地区捐一笔钱,还老跟我说,有条件就要多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说什么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还说善有善报。”
  高燃的表情怪异,“善有善报……后面还有句吧?”
  蒋翔说,“恶有恶报?”
  高燃把手放在嘴边哈口气,“对。”
  车还没来,两个少年就在楼道里闲聊笑闹,回音在四周乱窜。
  高燃把蒋翔的手拨开,“你想不想你爸妈?”
  蒋翔脸上的笑容不减,“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高燃说,“真话。”
  蒋翔耸耸肩,“不想。”
  高燃不懂,“为什么?”
  蒋翔看白痴一样看高燃。
  高燃的后背爬上一层寒意,他听到蒋翔说,“我现在过的很好。”
  “再说了,人早死了,我对他们没有一点印象,想他们干嘛,毫无意义。”
  高燃无声的咧咧嘴。
  今年的冬天比去年更冷,凉气往骨子里钻。
  说起来,去年还在原来的世界。
  高燃搓搓手,想爸妈了。
  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另一个自己有没有顺着他的生活轨迹继续下去。
  高燃在家里窝了一个礼拜。
  除了下楼吃饭,陪老太太说说话,其他时候他都在房里。
  天冷,蹲个厕所都得酝酿,争取速战速决,不能拖,否则屁股会冻到。
  一天夜里,高燃被隔壁的骂声惊醒。
  封北把少年拉回被窝里,“你坐起来干嘛?暖气都快没了。”
  高燃没了睡意,“张绒妈妈在闹。”
  封北挠挠后背,“还因为那位女同学早恋的事?”
  高燃说不是,“她的成绩下滑了,今天去拿的期末成绩单,没考好吧。”
  封北对其他小花朵的成长并不感兴趣,公事占据他的太多时间跟精力,私事只跟身边这个小家伙有关。
  “你期末考的怎么样?”
  高燃说,“还行。”
  封北眉打算放过他,“还行是哪个意思?”
  高燃说,“还行就是还行呗。”
  床头灯亮了。
  高燃用手挡住眼睛,“你开灯干什么?”
  封北揶揄,“你不肯说,我只好自己看了。”
  男人的目光锋锐,高燃心里有秘密,怕被发现。
  他情急之下脱口说,“你又不是我的谁,我考多少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房里静了下来。
  高燃说完就后悔了,他拿开手,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男人。
  封北背过去侧卧,背影沉默。
  高燃趴过去,轻声喊,“小北哥?”
  封北不语。
  高燃懊恼的咕哝了句,下床去抽屉里拿了成绩单,摊开把正面举到男人面前,讨好的说,“给你看。”
  封北闭着眼睛。
  高燃搓搓牙,傻逼似的对着成绩单念,“语文112,数学105,英语99,物理……”
  他把每门课的成绩都念了,男人还是不吱一声。
  封北淡声说,“跟我说这个干嘛?我不是你的谁。”
  高燃提心吊胆,“你是我哥。”
  封北的眼皮没睁开,语气更淡,“睡吧。”
  高燃有点慌,他攥了攥成绩单,“我不是故意的。”
  封北不作声。
  高燃丢掉成绩单,用手去扒男人的眼皮。
  他刚碰到,就被一股大力拽趴下。
  封北扣住少年的肩膀,将人翻个边正对着自己,面无表情的俯视过去。
  这个姿势让高燃感觉到了一种可怕的压迫感,他试图挣脱,却没成功。
  封北的膝盖抵进少年腿间,跪俯在他上方,一言不发。
  男人的眼神复杂,那里面藏着什么,随时都会跳出来,不是高燃熟悉的一面。
  抓着自己的手掌火热,高燃蹭蹭床单,心里直打鼓,“小……小北哥?”
  封北将少年的恐慌收尽眼底,他半响阖了阖眼帘,松开钳制住少年的那只手,轻嗤了声后勾起唇角笑,“看把你吓的。”
  高燃看他笑了,绷紧的身子就跟着放松下来,他抓抓头发,“还以为你真生气了。”
  封北够到烟盒跟打火机,恢复了平时的懒散语气,“你就是个小孩子,我跟你生什么气啊。”
  我他妈的就是气自己!
  过几年就三十了,竟然对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孩子动了心思。
  还是个男孩。
  没人可以选了还是怎么着?
  封北按打火机点烟,暴躁又无奈的叹息,不是没人可选,是别的都不想要。
  栽了。
  明知不可为,却管不住自己。
  封北用牙齿咬住烟蒂,眼里有几分后怕,刚才差点就没控制住。
  人还是个孩子,要是干出畜牲不如的事,那就完了。
  什么都完了,全完了,满世界找后悔药去吧。
  高燃咳嗽,“你现在抽什么烟啊?不睡了?”
  封北侧身对着床边抽两口,见少年还在咳,他就起身,“我去客厅抽烟,你睡你的。”
  高燃把男人喊住,“小北哥,你最近很怪。”
  封北没回头,“只是最近?”
  高燃愣住了。
  封北在客厅抽烟,高燃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发呆。
  他抬头挠额头,动作忽然一顿,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有些青紫的手腕。
  封北抽完烟回来,发现少年盘腿坐在床上,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高燃卷着袖子,“看看。”
  封北扫过去的视线停滞,他阔步走到床前,握住少年的腕部查看。
  高燃哎哎,“你轻一点儿。”
  封北眉头自责的拧紧,“有没有伤着骨头?”
  高燃说没,就是皮肉疼,“你太可怕了。”
  封北的身子一震。
  高燃没注意到男人面上的慌乱,他自顾自的说,“我白天被问的烦了,我爸我妈问就算了,邻居见了我也问,晚上你又问,我就……就说话没经过大脑,把气撒到了你头上,对不起啊小北哥。”
  “好了,我道歉了,成绩单的事儿咱能翻篇了不?”
  封北一动不动。
  高燃把手在男人眼前晃晃,“傻了?”
  封北回神。
  “那我们说说第二件事。”
  高燃认真的说,“小北哥,下回我要是不小心惹你生气了,能不那么对我吗?”感觉自己像只小鸡崽子,招架不住。
  封北盯着少年的脸,嗓音嘶哑,“哥劲儿大,是哥不对。”
  “原谅你了。”
  高燃笑了起来,“那你也原谅我吧。”
  封北凝视着少年的笑脸,像阳光一样灿烂,他屈指在少年额头弹了一下,“傻蛋,手都那样了,你怎么不喊疼?”
  高燃翻白眼,“懵了啊,你是不知道,你那样儿多恐怖。”
  封北的面色一变,“恐怖?”
  高燃嗯嗯,“恐怖。”
  封北揉额头,低骂一声,“操。”
  高燃拍打男人的胳膊,“你骂谁呢?”
  封北说,“骂我自己。”
  高燃看男人翻抽屉,就赶紧说,“别搞那么大动静!”
  他妈这几天老是有意无意的看他两眼,好像在怀疑什么。
  砰地声响传来,隔壁在砸东西。
  高燃拽了拽男人的胳膊,“哥,现在几点了?”
  封北看闹钟,刚过零点。
  高燃揪揪眉毛,“都这么晚了啊。”
  前后的邻居都没动静。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把自家的事管好就行了,至于别人家的事,跟自己无关。
  高燃穿上拖鞋打开阳台的门,刚好听到楼下有响动。
  刘秀裹着厚棉衣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了二楼的人影。
  发现是儿子,她虚惊一场,没好气的说,“你站那里干什么,睡觉去!”
  高燃说,“妈,张绒家……”
  刘秀拉开大门的插销,“我去看看。”
  阳台上的雪到脚踝位置,高燃站在台阶上,没下去。
  封北不好露面,就在走廊倚着墙壁陪他。
  巷子里响起敲门声,伴随着刘秀的喊声。
  过了几分钟,张桂芳的声音响起,她没开门。
  刘秀在门口冻的跺脚,“桂芳啊,孩子还小,有事还是得跟她好好说,要是把她吓到了,心里会留下……”
  张桂芳打断刘秀,“没什么事,我家小绒不听话,我就说了她两句。”
  她的语气里已有不快,觉得刘秀多管闲事。
  刘秀叹口气,大半夜的,自己觉不睡,还碰一鼻子灰。
  她是想着,大家都是邻居,平日里经常串门,关系挺不错的,不管吧,说不过去。
  哪晓得是她自作多情。
  高燃全听见了。
  他刚转身回去,就听到了上楼的声音。
  “妈,你怎么上来了?”
  刘秀边上楼边说,“后半夜可能还要下雪,我看看楼上的窗户关没关。”
  高燃忙说,“都关了。”
  刘秀人已经到了阳台上。
  高燃心跳到嗓子眼,“那个什么,妈赶紧去睡吧,很晚了。”
  刘秀上台阶,“现在没瞌睡了,你张姨那人啊,听不进去别人的话,也不领别人的好意。”
  高燃手心出汗,紧张的要命,哪儿有心思跟他妈讨论。
  刘秀走进房间。
  高燃的后背渗出冷汗。
  窗帘被风吹的乱飘,书桌的作业本哗啦作响。
  高燃咽口水,知道窗户是小北哥开的,为的是吹散房里的烟味儿。
  他偷偷左看右看,人藏哪儿了?
  窗户老了,不好开关,小北哥起码耽搁了十几秒。
  高燃确定小北哥就在房里。
  一是时间不够,二是客厅跟里面那屋没什么家具,藏不了人。
  刘秀蹙眉,“不是说窗户关了吗?”
  高燃抹额角,把一滴冷汗抹掉,“我忘了。”
  刘秀去把窗户关上,“窗户开这么大,你也不怕感冒。”
  高燃笑的很不自然。
  刘秀在房里待了好一会儿才离开,她没下楼,而是去了客厅跟里屋,还往平台哪边看了看。
  高燃装作好奇的询问,“妈,你看什么呢?”
  刘秀说,“上次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有次上厕所,在楼上窗户那里看到了个人影。”
  高燃想起来了,他说,“妈,你肯定看花眼了,要是家里有小偷,不可能什么都没丟,你说是吧。”
  刘秀哎了声,“你年后搬到楼底下睡吧。”
  高燃说,“楼底下没有床。”
  刘秀说,“我跟你奶奶睡,你跟你爸睡。”
  高燃,“……爸睡觉打呼,跟地震一样,我又不像妈,根本习惯不了,没法睡。”
  “那到时候再看看怎么整。”刘秀往门口走,“睡去吧。”
  高燃说好,“妈晚安。”
  关上阳台的门,高燃长舒一口气,吓的半死。
  对了,小北哥到底藏哪儿了?
  高燃跑进房里,看看床底下,又去看衣橱,都没有找着人,他转身就去卫生间。
  还是没有。
  “人呢?难不成会隐形?”
  “隐形个屁,我在这儿。”
  背后突然响起话声,高燃吓的跳起来,转脸看到男人站在门后。
  卧槽!
  封北从门后出来,没事人似的,特从容,丝毫没有私闯民宅的紧张。
  高燃抽抽嘴。
  真是的,他跟小北哥又没做什么,怎么这么慌?
  上次帅帅是这样,妈上楼了也是这样。
  整的就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高燃想了想,“要不我直接跟我爸妈摊牌,让他们认你当干儿子?”
  封北立马说,“想也别想!”
  高燃愣了愣,“你怎么这么大反应?”
  封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头顶冒青烟。
  高燃纳闷儿,“你不是很喜欢当我哥吗?”
  封北心说,那是以前,现在我想当你男人。
  这事儿没谈下去,搁着了。
  离小年还有两天,专案组那边有了新的进展,曹世原回来了。
  封北开完会就给高燃打电话。
  高燃从电话里知道了许多事,蒋翔的小姑小姑爷身上不但有好几条人命,还经营了一家制毒厂,规模很大。
  他听完心惊肉跳。
  还以为蒋翔的小姑是良心发现了,所以才那么教导蒋翔,要做一个好人,与人为善。
  哪晓得竟然在几年前搞了个制毒厂,这次才查到准确的地址。
  毒太可怕了,不知道会害多少人,多少个家庭。
  赚的是那种钱,怎么还能心安理得的享用呢?
  高燃使劲搓了几下脸。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接触到的事情让他一次比一次更加深刻的体会到了一个事实。
  人心可以有多美好,也可以有多阴暗。
  难怪说人人都有表演的天赋,就看你会不会用,想不想用。
  这次的行动很隐秘,又是突击,制毒厂里的工人一个没跑掉,警方的收获颇大。
  不过老板不在厂里,目前曹世原正在带人抓捕,少了制毒厂,贩毒团伙可以说是损失惨重,想卷土重来是不可能了。
  封北在办公室喝茶。
  郑局说,“封队长,你这次可是帮了专案组那边一个大忙。”
  封北吹吹漂浮的茶叶,误打误撞。”
  郑局一摆手,“行了,你的功劳给你记上去了,亏不了你。”
  封北放下茶杯,石河村的案子,凶杀案,贩毒案,这三个案子高燃都有功,他不在自己的队里,奖励还是要给的。
  给什么好呢?
  郑局敲敲桌子,“我在跟你说话,你倒好,开小差了。”
  封北后仰一些靠着椅背,“郑局,有事就直说吧,这么打弯弯,我听着犯困。”
  “……”
  郑局背着手来回走动,“曹家派人来县里了。”
  封北的眉毛一挑,“这事儿你不需要跟我说。”
  郑局瞪过去,“我是让你注意着点。”
  封北说,“注意什么?难不成要让我对曹队长表现出同事友爱?”
  郑局重重的哼一声,气的。
  好不容易盼到调来了个有能力的,结果是匹野马,没法管制。
  偏偏女儿还挂在上面不肯放手,想想就头疼。
  “没指望你能干得出来!”
  封北甩过去一个“你知道就好”的眼神。
  高燃坐立不安了半天,下午封北要去蒋翔家,他跟过去了。
  一见到封北,高燃就问,“蒋翔的小姑跟小姑爷怎么样?抓到没有?”
  封北说男的拘捕,联合几个同伙跟警方交手,试图开车逃跑,在半路上被当场击毙了。
  高燃抽一口凉气,“那……那蒋翔他小姑呢?”
  封北说,“该招的都招了。”
  高燃沉默了下来。
  封北抽口烟,对着虚空喷出一团烟雾,“一个相框竟然能牵扯出这么多事。”
  “那个烧饭的阿姨目前还是不知所踪,蒋翔的小姑小姑爷也不知道她的去向,像是蒸发了。”
  高燃手撑着额头,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了什么,“小北哥,那蒋翔会怎么样?”
  封北说,“他不知情,跟他的关系不大,不过,没了小姑跟小姑爷靠制毒赚的钱,他以后过不了有钱人的生活了。”
  高燃把男人嘴边的烟拿走,放嘴里吸了两口,动作自然,姿态娴熟。
  封北抚额叹息。
  到了那儿,高燃又不敢进去了,他怕看到蒋翔崩溃的表情,不知道怎么安慰。
  况且不管说什么,都显得很苍白。
  高燃欲言又止。
  封北拍拍少年的肩膀,用力按了按,“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专案组那边去年就开始盯他小姑跟小姑爷了。”
  高擦擦眼睛,话是那么说,但他在调查的过程中,还是利用了蒋翔对自己的友情。
  毕竟蒋翔真的一无所知,他是无辜的。
  高燃小声说,“小北哥,你进去吧,我在门口等你。”
  封北不勉强,“那行,别乱跑。”
  大门开着,高燃没忍住的往里面走,站在玄关那里,他听见了客厅的谈话声,也看见了蒋翔惊愕的脸。
  知道父母的死不是意外,是谋杀,对方还是自己亲近的小姑小姑爷。
  这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被挖出来,是个人都会无法接受,很残忍。
  有时候真相暴露在青天白日下,对一些人的伤害极大。
  可是,警方存在的意义就是查出真相。
  高燃背靠着墙壁,手无意识的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个钢蹦捏在手里。
  封北让楼底下的杨志几人进来搜查。
  蒋翔呆坐在沙发上,眼睛赤红,满脸迷茫的表情。
  高燃一直看着蒋翔,从头到尾都没挪开过视线。
  将来蒋翔知道这里面还有他的事,一定会恨他。
  小年晚上,高燃在陪着老太太看电视。
  刘秀在厨房忙活,高建军打下手,饭菜香四溢。
  不知道高建军怎么弄的,电视收到的台多了。
  高燃看的是个电影,香港的。
  高老太照常看不懂,还是目不转睛。
  高燃一边看一边讲给奶奶听,他突然站了起来,宽板凳倒地,发出不小的声响。
  把高老太给吓着了,高燃一个劲的哄她。
  刘秀听到动静过来,她扶起板凳问,“怎么了?”
  “妈,你让爸看一下奶奶。”
  高燃急忙推着自行车出去,“我有事,很快回来!”
  街上没什么人,都在家里捣鼓年夜饭。
  高燃逆着冷风在巷子里穿行,一刻不停的到了蒋翔家。
  楼道里冷清,大门紧闭,高燃站在门口敲门,里面没回应。
  高燃又敲,门始终都没有打开。
  片刻后,高燃转身一步步下楼梯。
  人如果仰起头大哭,情绪到了一个临界点,会有窒息的反应。
  但高燃可以确定,蒋翔那天没有,悲痛的情绪是假的,他在扯谎。
  只有一种可能。
  蒋翔早就知道父母的死跟小姑小姑爷有关,他并不想改变现在的生活,就装作不知道。
  在他看来,父母在他的记忆里没留下丁点痕迹,没有感情,就是两个字。
  小姑小姑爷就不同了,把他养大,陪他成长,还给他那么好的物质条件。
  知道小姑小姑爷出事,蒋翔的震惊,悲伤,绝望等情绪才是真实的。
  因为美好的生活没有了。


第48章 我是个胆小鬼
  小年第二天, 蒋翔搬离了县城。
  高燃是从封北嘴里知道的消息,他一言不发的吃着大红枣。
  蒋翔走了, 这个发展在高燃的意料之中。
  他还年轻, 才活了十几年,未来的路很漫长,要怎么走, 看他自己。
  好的坏的,都由他决定,不管造成什么后果,都得承担。
  哪怕死活不愿意,怎么逃避现实, 都必须去接受。
  高燃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枣,脑子里的思绪很乱, 全是最近发生的那些事儿。
  人心, 人性,这两个词背后牵扯到的东西太多太杂,让人感慨之余,又觉得不寒而栗。
  封北伸出手, “核呢?”
  高燃吐他手里。
  封北低头一看,都懒成什么德行了, 竟然攒了五个, 他的面部抽搐,也不怕把嘴扎到。
  高燃反应过来,“你干嘛用手接?多脏啊。”
  封北一副“操, 刚才被鬼附身了”的样子,“是脏,还臭,我去洗手,有肥皂的吧?”
  “……”
  说就说,脸红什么。
  高燃翻翻桌上的作业本,好像忘记了一个事儿。
  什么来着?越想记起来,就越记不起来,头疼。
  封北从卫生间里出来,“明天我要去市里。”
  高燃眼神询问。
  封北说,“大爷抱重孙子了,我去喝杯喜酒。”
  高燃单手托着下巴,“哦。”
  封北看出少年无精打采,“想跟我一起去?”
  高燃叹气,“想啊。”
  他不高兴的撇嘴,“我妈是不会同意的。”
  封北挑眉,“你爸呢?”
  高燃呵呵呵,“在我家,我妈是大佬,她发起狠来,我爸没辙。”
  封北耸肩,“那就没办法了。”
  高燃往桌上一趴,半死不活。
  封北叼根烟,“其实市里也没什么好的,车多,人多,拥挤,空气差,还有人贩子,专门混在人群里面,找机会对小孩下手。”
  高燃惊道,“人贩子?”
  封北嗯道,“是啊,人贩子,拐卖小孩,刚出生到十几岁都在范围之内,男孩比女孩的目标更大,这两年里发生的儿童丢失案成倍增多。”
  高燃砸吧嘴,“我在乡下的时候听说过,以前要是哪家生了女儿,家里条件又不好,会把孩子扔掉的,都没人捡。”
  他哎一声,“而且生了女孩,在家里会不受待见,还要求一直生,直到生出男孩为止,我妈就老跟我说,还好她一下就生了我,不然会受气。”
  封北皱皱眉头,“重男轻女啊……”
  高燃点头,“不过搞了计划生育以后,不敢随便超生了,会被罚款的。”
  封北吐出一口烟雾,“现在的医学水平一年比一年发达,家属可以去医院做性别鉴定,女婴打掉或弃掉的情况很常见。”
  “短时间内,相关的政策下不来。”
  高燃张张嘴巴,“那完了,这么下去,未来十年内,男女比例会严重失调。”
  封北长叹,“可不是,光棍的队伍会拉长再拉长。”
  他啧啧,“我们怎么会聊到这上面的?”
  高燃才他一眼,“是你先开的头。”
  封北抚额。
  高燃撕张纸折飞机,在嘴边哈口气后往上空扔,飞机慢慢悠悠斜飞出去。
  “真搞不懂我妈,我不是女孩子,也快十八了,出远门根本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封北捡起飞机一扔,“有些人为了牟取暴利,寻找合适的目标,将其迷晕后活割重要器官,不分男女,只要健康就行。”
  高燃说,“假的,我不信。”
  封北弹烟灰,“假的?那一类案例我现在就能再给你说出三五个。”
  他的面色沉重,“贩卖器官的组织抓了又有,根除不了,有需求就有市场。”
  高燃抽一口气。
  人心难测,坏人变着花样的坏,防不胜防啊。
  只能努力变强,不让坏人得逞。
  封北揉揉少年的头发,“所以你还是做个乖宝宝吧,人生地不熟的,第一个人去不安全。”
  高燃往后一仰,眼睛望着天花板,“人总是要独立起来的嘛。”
  封北轻拍他脑袋,“急什么,我答应你,明年六一带你去市里玩。”
  高燃坐直身子问,“为什么是明年六一?”
  封北调笑,“那是你最后一个儿童节,过了十八岁生日,你就是大人了,大人不过儿童节。”
  高燃的嘴一抽。
  封北大方的问,“想要什么礼物就提前说,你哥穷,要早点攒钱。”
  高燃说,“我要奥特曼。”
  封北,“……”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
  饭后,高燃去隔壁串门,带的一罐子炒米。
  张桂芳在院里晒鞋。
  太阳难得出来露面,屋檐下挂着尖尖细细的冰凌子,被阳光一照,五彩缤纷。
  高燃掰断一截啃一口,嘎嘣脆,牙冷的发颤,“阿姨,张绒呢?在不在家?”
  张桂芳说在家,“期末考的怎么样?”
  高燃咧嘴,“十六名。”
  张桂芳抬头,“全年级?”
  高燃哈哈笑,“怎么可能啊,是班级名次。”
  张桂芳问道,“你补习班学费是多少?”
  高燃一愣,“阿姨要给张绒报班吗?她不用的吧。”
  张桂芳拍拍鞋面上的灰,“小绒这次没考好。”
  高燃笑嘻嘻的说,“没考好也比我好很多,理科班的女生少,成绩普遍不高,极少数能挤进前十,张绒很强了。”
  张桂芳的脸上总算有了一点点笑意,没那么绷着了。
  “我就怕她浮躁,沉不下来。”
  高燃偷偷翻白眼,那您也不能强行把她往下摁啊。
  “不会的,张绒自律性很强。”
  张桂芳的脸色沉下去,“都跟男孩子乱搞关系了,那么不自爱,还自律性强?”
  高燃噎住。
  张桂芳没继续这个话题,“她在楼上做作业。”
  高燃会意的上楼,不知道张绒的妈妈给她定的是什么目标,一定很高。
  张绒早就知道高燃来了,她收起作业本,拿出花生糖请他吃。
  高燃靠着桌子跟张绒聊天,都是他起话头。
  “我家阳台上的雪人你看到了没有?鼻子不是胡萝卜,是火腿肠,帽子是学校发的。”“你家买烟花了吗?”“三十回不回乡下祭祖?”“对了,听说明年会有夜市,就在东门那边。”“……”
  张绒一一回应,眉间的皱痕舒展了一些,她起身把门关上,反锁,连窗户都关了。
  高燃一看她的动作,就知道她常被她妈监视,缺少安全感。
  这个年纪跟大人讲隐私,他们当你放屁。
  张绒说,“高燃,我很羡慕你。”
  高燃惊讶的扭头,“羡慕我?”
  张绒轻轻嗯了声,“你总是无忧无虑的。”
  高燃弯了弯腰背,“其实我有重度失眠症,我还很焦虑。”
  要不是小北哥,他不死也会得精神病。
  张绒抬眼看过去,眼里就三个字“你扯谎”。
  高燃龇出一口白牙,“逗你玩儿的。”
  说真的没人信,他也很无语。
  张绒的音量很小,“你在班里的人缘好,很多人喜欢跟你一起玩,不像我。”
  她抿嘴,声音里有些失落,“我知道她们背地里说我高傲,目中无人,其实我很想跟她们玩到一块去,但是她们感兴趣的话题我都不了解。”
  高燃叹气,张绒在学校忙着学习,回家也是,不会玩,连电视都不准看。
  张绒把发丝往耳后别,“每天回到家,我妈只会问我学习的事,别的我一跟她说,她就打断,高燃,你知道吗?这样真的很烦。”
  高燃不吃花生糖了,吃不出甜味。
  短暂的沉默过后,张绒仰头看着挂在床边的风铃,“有时候我会想,死了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了。”
  高燃震惊的看她,“你怎么……”
  张绒眨眼睛,“我说笑的。”
  她拨了拨风铃,在那串清脆声里说,“我才不会那么做呢,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想死,我有我的梦想要去实现。”
  “况且我是个胆小鬼。”
  顿了顿,张绒说,“我写了一封信就给我妈,打算离家出走,但是我一想到要去陌生的城市,没有钱,没有地方住,什么人都不认识,会面临很多很多问题就很烦躁,也害怕,所以我退缩了。”
  高燃吞咽唾沫,“不如你试着跟你妈妈沟通沟通。”
  张绒摇头说,“没用的。”
  “我在等,等高考结束,等我长大,我就离开这里,你呢?”
  她侧头看着少年,“高燃,你也会离开的吧?你爸妈强迫你上补习班,没收你的漫画,翻看你的抽屉,逼你做你不喜欢做的事,不尊重你的意愿,我们是一样的。”
  高燃心说,还是不一样吧?电视可以随便看,也能出去玩。
  但他没有说出口。
  高燃在张绒屋里待了半个多小时,回去拿了一罐炒米去了帅帅家,顺便把两本小说还掉,再租几本撑到年后。
  人不在。
  高燃问过帅帅大伯,才知道他去他爸那儿过年了,今早走的。
  走之前也没打电话说一声。
  高燃把炒米往车篓子里一丟,闷声骑车离开。
  租书店里人很多,老板刚上了一批新货,还有小黄书。
  高燃在里面扒了很长时间,揣着几本小说出来时是四点多,天色昏暗。
  “小同学,请问万福路35号怎么走?”
  背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高燃的脚步一停,他转过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爷爷,你在跟我说话?”
  老人拄着拐杖走近,“对。”
  高燃指给他看,“万福路在那边,一直左拐,过三个路口走上一段应该就是35号。”
  老人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能不能麻烦小同学带个路?”
  高燃没怎么犹豫,“好吧。”
  老人感激道,“谢谢。”
  高燃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没事儿的。”
  老人边走边问,“小同学是本地人?”
  高燃,“嗯。”
  老人的眉头皱在一起,“这里的卫生环境挺差的,治安也不行,我一条街没走完,就撞见了两个扒手。”
  高燃推着自行车往前走,车轮从路边的垃圾上碾过,“就这两年,以前不这样的。”
  老人说,“经济发展带来的弊端。”
  高燃的眼角微抽,这话题相当沉重,也相当深奥,经济发展目前不在他顾虑的范围之内。
  气氛很微妙,高燃有种应付国家领导人的错觉。
  “爷爷是来走亲戚的吗?”
  老人说,“看孙子。”
  高燃哦了声,他发现老人的身子骨硬朗,步子跟得上他,气息也不喘,没有一点吃力。
  老人叹道,“孙子不听话,一年了都没回去一趟,还得让我这个老人家大老远的过来看他,不知道他在这里忙什么。”
  高燃说笑,“爷爷,老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老人沉吟,“也对。”
  话是那么说,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等红绿灯的时候,高燃侧头打量老人,这一打量把他吓一跳。
  卧槽,眼睛跟曹狐狸一个形状,沉思的样子也有点像,该不会是他那个传说中的爷爷吧?
  高燃立刻跟老人拉开距离。
  曹老爷子皱巴巴的脸上露出几分赞赏,“不错,你很聪明,我还以为到了目的地,你都不会察觉。”
  高燃二话不说就走。
  曹老爷子抬了下手,后面两个男的上前。
  高燃被拦住,他往后扭脖子,尽力没有跳脚,而是心平气和的说,“老人家,大街上的,好多人看着,你这样做,不太好吧?”
  曹老爷子和蔼的说,“只是喝杯茶。”
  高燃看看两个面无表情的壮汉,再去看老人,他思考了一分钟左右,答应了。
  不答应不行,住址跟家庭情况都是死的,一查就能查得到,跑不了。
  还不如早点打发掉。
  说是喝一杯茶,就真的是那样子。
  一杯茶见底,曹老爷子让人送高燃回家。
  高燃拒绝了。
  小北哥说曹狐狸的爷爷是有名的催眠大师,他从坐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存了很强的防备之心,神经末梢始终紧绷着。
  喝茶的时候,高燃的意识有短暂的迷糊,持续了不到五秒,他挣扎着清醒了。
  老爷子对他动用了催眠术,一点都不意外,他有心理准备。
  真不知道祖孙俩打的什么主意。
  看人那么大年纪,高燃不好发脾气,怕把人气出个好歹。
  高燃发现了个现象。
  当初在曹狐狸的车里睡着,是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发生的。
  第二次跟曹狐狸待在办公室里,他多了个心眼,就没睡着。
  催眠不是想催就能催成的,并不可怕。
  曹老爷子放下茶杯,“小同学,后会有期。”
  高燃头也不回的出去。
  曹老爷子脸上的笑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言之色。
  玉竟然都送出去了,擅作主张。
  曹老爷子扣扣桌面,阖了眼皮陷入深思。
  不多时,一人过来恭声汇报,“小少爷收到了消息,人已经过来了。”
  曹老爷子冷哼,“过来就过来呗,难不成我还怕他?”
  “走,去看热闹。”
  高燃在街上碰到了曹狐狸,大衣扣子扣错了两颗,头发也没梳理,凌乱的搭在额前,没有平时的从容淡定,很慌。
  曹世原对着少年上下一扫,确定了什么后,他垂眼剥糖果吃。
  高燃把自行车架旁边,“你爷爷对我催眠了。”
  曹世原把糖果放嘴里,舌尖卷着,气息里全是柠檬味儿,“我代他向你道歉。”
  高燃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你到现在都没承认过。”
  曹世原掀了掀眼皮,“如果你坚持认为我催眠过你,那就随你的意,我道歉。”
  一副“你无理取闹,我拿你没办法”的无奈样子。
  高燃无话可说。
  曹世原摊开手心,上面放着一颗彩色的糖果,“外地带回来的,尝尝?”
  高燃拒绝,“我不爱吃糖。”
  曹世原说是吗?“你喜欢吃甜食,怎么回回都不吃我给你的糖果?”
  高燃说,“我是喜欢吃甜的,但不代表就喜欢吃糖。”
  尤其是柠檬味,他最讨厌了。
  不对。
  高燃的脸色变得不好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食?”
  曹世原没给回复,“爷爷没有恶意。”
  高燃就跟听到大笑话似的,“第一次见面就对我催眠,这还叫没有恶意?”
  曹世原抿唇,“的确没有。”
  高燃摆摆手,“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我说不过你。”
  曹世原突然伸手去拽少年的后领。
  高燃猝不及防,他用力挣脱开,把领子弄弄,“你干嘛呢?”
  曹世原笑了起来。
  那笑容分不清是愉悦,是感叹,还是什么,很怪,也很混浊,掺杂了许多杂质在里面。
  高燃看神经病一样看他一眼,转身就骑上自行车走了。
  曹世目送少年离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头,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坐进车里,曹世原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多事。”
  曹老爷子在那头说,“我是你爷爷,你的事我不能过问?”
  曹世原冷淡道,“我的事,我自会处理。”
  他的话落,不等另一头说什么,就把电话挂了。
  曹老爷子拍椅子扶手,会处理?自信过头了吧,我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理。
  高燃心情不好。
  帅帅一声招呼不打就走了,半路又遇到了曹狐狸跟他爷爷,祖孙俩的心思都多,看不透。
  那类人他应付不来。
  还是小北哥那样的好,不会让他有种随时都会被阴一把的感觉。
  高燃穿过主巷,拐进一条支巷里面,都这么晚了,本来还想着天黑前就回家的。
  结果倒好,肚子都饿扁了。
  巷子里黑漆漆的,高燃吹着冷风,寒意一阵一阵往他背上爬,他打了个哆嗦,神经质的回头。
  后面什么人都没有。
  高燃把头转回来,看到前面有个人影,离得近了,他认出是蒋翔家烧饭的那个阿姨。
  小北哥都没把人找着,没想到给他碰上了。
  高燃立刻单脚撑地,“阿姨,你还记得我吗?我是……”
  他的话被女人的声音打断了。
  女人的声音轻柔,“高燃,你叫高燃,是蒋翔的同桌,我知道你的名字。”
  高燃嘴里冒白气,直接了当的问道,“阿姨,那个相框是你放的吧?”
  女人也没藏着掖着,直白的承认,“对,是我放的。”
  高燃松一口气,这跟他猜测的一样,不是鬼就好。
  “你是知道封队长是我的邻居,就想引起我的注意,再通过我找上他对吗?阿姨,你为什么不直接报案?”
  女人的语气悲凉,“没有证据。”
  高燃把外套的帽子拉下来,“阿姨,你跟蒋翔的父母是?”
  女人只说了两个字,“故人。”
  高燃踩脚踏板离得更近一点点,借着月光看女人,头发披肩,相貌平平,眉眼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身上还是那天烧饭穿的衣服,脖子上围着粗毛线打的围巾,手里挎着个挺旧的包。
  看样子是出来办事,正要回去。
  “阿姨,蒋翔的小姑被抓,小姑爷拘捕被击毙了。”
  女人笑了声,“报应。”
  高燃嗓子干,他咳嗽两声,越咳越痒,咳的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女人关心的问,“你要不要喝水?我的包里有杯子。”
  高燃说不用,他咳够了,做了几个深呼吸,喘着气说,“蒋翔今天离开了县城,估计不会再回来了。”
  女人半响说,“那孩子没有继承父母的一样优点,将来不会有大作为。”
  口吻非常冷漠,像是在评论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高燃不是当事人,不做任何评价,他苦哈哈的说,“阿姨,相框的事儿你真的把我给吓着了,我还以为有鬼呢。”
  “对不起。”
  女人愧疚的哭了起来,“我没有办法了,只能找你……我只能找你……”
  怎么好好的哭上了啊?高燃赶紧从车上下来,手忙脚乱,“阿姨,你别哭啊。”
  他在几个口袋里翻翻,没翻出卫生纸,出门忘带了。
  女人一直在哭,一直在重复,“我只能找你……我只能找你……”
  高燃听不懂,又慎得慌,什么叫只能找他啊?“阿姨,你别哭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就是当时没搞明白。”
  她在心里补充,回来在书包里看到相框,也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谢谢,谢谢你。”女人哭的越来越悲伤,声嘶力竭,“我只能找你,我只能找你。”
  高燃回过神来,人已经不见身影。
  他哎一声,“忘了问阿姨去哪儿了,不然还能送她回去。”
  “阿嚏——”
  一阵风吹过,高燃冷得发抖,他打了个喷嚏,没多待就骑车出了巷子,东拐西拐,到家时眉毛都快结冰了。
  刘秀叫他去端菜,碎碎叨叨的,“去送个炒米送到现在。”
  高燃去厨房,“帅帅不在家,上他爸那儿去了。”
  刘秀拍儿子胳膊,“那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是不是又上哪儿野去了?”
  高燃想起来怀里还揣着小说,立马就紧张起来,“那什么,妈,我尿急。”
  刘秀冲儿子的背影喊,“跑什么跑,楼下有厕所!”
  高燃一路小跑着上楼了。
  刘秀拿锅铲盛饭,“小燃一准儿去租书店了。”
  高建军说,“他这个学期进步很大,表现不错,让他看几本吧。”
  刘秀诧异的扭头,“高建军,你的立场什么开始变得不坚定了?”
  高建军一声不吭的端了饭碗出去。
  刘秀把锅铲往锅里一扔,拽了围裙丟锅台上,一天天的都是事,还给她气受。
  堂屋传来喊声,“妈,吃饭啦!”
  刘秀的脸色稍缓。
  养儿防老,看来她以后只能指着儿子了。
  饭桌上的气氛不怎么地。
  老少都在吃饭,两口子谁也不搭理谁。
  高燃扒拉饭菜,“妈,你有空多找张绒妈妈说说话。”
  刘秀晓得儿子是什么想法,“这招行不通,她妈比你妈我还固执。”
  高燃的声音模糊,“那怎么办?真的不管不问?”
  刘秀夹块鸡肉到儿子碗里,“吃你的饭吧。”
  高燃不爱吃鸡肉,硬邦邦的,塞牙,他夹给他爸了。
  完了就夹一筷子青椒肉丝给他妈,拿勺子挖了一些煮烂的土豆给奶奶。
  人人有份,还都是他们各自喜欢吃的。
  高建军同志说,“张桂芳的教育方法的确有问题。”
  他一开口,话题就结束了,没得聊。
  晚上高燃在楼底下陪爸妈跟奶奶看新闻联播,第一集 电视剧开播,他坚持了五分钟就不行了,婆婆儿媳小姑三个女人一台戏。
  高燃洗个澡躺进被窝里看小说。
  封北过来的时候,高燃一本小说已经翻过半了。
  “给你带的大红柿子,起来吃。”
  高燃从被窝里探出头,叫男人把垃圾篓提到床边。
  封北的面部漆黑,“你就懒吧。”
  高燃对着垃圾篓撕柿子皮,“小北哥,我跟你说啊,蒋翔家烧饭的阿姨……”
  封北打断少年,“我也正好要跟你说这个事。”
  “那个女人的尸体被发现在废弃的工厂里面,死了有些天了。”
  他脱了鞋坐到床上,“柿子怎么不吃啊?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高燃的脸色苍白,哆哆嗦嗦的开口,“我刚才想说,我在巷子里看到她了,还跟她说了一会儿话。”


第49章 同性恋是个什么玩意儿
  房间里一片死寂。
  高燃看着封北, 封北也在看他。
  一种难言的氛围在蔓延,无声无息, 无孔不入。
  封北蹲下来, 抓住少年的手腕,“你看你,柿子都捏烂了。”
  他将烂柿子抠出来扔进垃圾篓里, 拽了卫生纸擦少年手指跟缝隙里的柿子汁。
  “去洗一下吧,卫生间里有水瓶,倒点热水洗。”
  高燃没有反应。
  封北架住少年的胳肢窝,将人从被窝里捞出来,拿了椅子上的外套丟给他。
  凉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争先恐后般往毛孔里钻,高燃浑身的血液冻僵, 他动了动没有血色的嘴唇。
  “我晚上看到的是鬼?”
  封北说, “如果你确定看清楚了,没有看错得话……”
  高燃瞪着眼睛打断,“没有!我看的很清楚!”
  “衣服,脸, 身形,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会错的, 绝不会错。”
  距离很近,他甚至能看清女人痛哭时脸上的泪水。
  封北点根烟抽,“那你看见的就是早就死了的她。”
  高燃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封北把少年肩头快掉下来的外套往上拉拉, “洗手去。”
  高燃的情绪失控,声音里有哭腔,“你怎么还能这么淡定?”
  封北看着要哭了的少年,反问,“不然呢?”
  高燃使劲抓头发。
  封北握住少年的手,“抓那么大力,头皮不疼啊?”
  高燃没法抓头发了,就开始抠手指。
  当初看到相框出现在书包里,高燃以为有鬼,他吓的要命,慌忙跑出去找男人。
  潜意识里最信任他,也产生了一种依赖心理。
  之后不久高燃发现相框在床底下,没有消失不见,男人也能看到摸到相框,他放松了不少,猜测相框的事跟蒋翔家烧饭的阿姨有关。
  但是人却不知所踪。
  高燃这几天除了想蒋翔小姑家的前因后果,还为张绒担忧,怕她一念之间做出错误的决定。
  思虑的东西多,就忽略了相框跟阿姨的事。
  直到今晚在巷子里遇见。
  高燃在阿姨那里得到确认,相框是她放的,那一刻他终于安心了,还跟对方说起被相框吓到的情况。
  结果呢?
  在他已经不再害怕,将这件事翻篇的时候,老天爷给了他这么大一个反转,措手不及。
  先是觉得有鬼,后来觉得没有,再后来就是真的有鬼。
  这件事告诉高燃,第一感觉是最准的。
  高燃想到晚上跟女人的对话,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哭了,是在他说吓着了以后才哭的,还有那句对不起。
  都是在跟他道歉。
  封北看到少年啪嗒啪嗒往下掉眼泪,愕然了几秒,“哭什么?”
  高燃用手臂挡住眼睛,边哭边说,“小北哥,人死了变成鬼,怎么不去投胎?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是说有未完成的心愿,就是不肯走?”
  封北无奈,“这个问题我还真不好回答,目前为止,我没见过鬼。”
  高燃又说,“电影里的鬼都很厉害,可以复仇,阿姨怎么不自己动手?”
  封北揉额头,“傻孩子,电影全是编的。”
  高燃蹙眉,“那就是说,鬼不是无所不能?其实也很弱?”
  封北哭笑不得,“大概吧,要是无所不能,那还不得乱套了。”
  高燃想不通,“她为什么找我?如果是知道我跟你熟,想通过我让你注意到蒋翔家的事,完全可以直接找你。”
  封北没回答,他的眉头死死皱在一起,那个女人就是冲少年来的。
  高燃猛地抬头,“不对,阿姨知道自己死了!”
  一惊一乍的,封北叹口气,顺着少年的话往下说,“那她就是来跟你告别的。”
  高燃鼻涕拖出来了,“卫生纸呢?”
  封北拽两截给他。
  高燃擤鼻涕,哭的一张脸都皱了。
  封北叹气。
  最怕鬼的人见了鬼,吓到了,估计接下来有一段时间都会疑神疑鬼。
  高燃的情绪得到发泄,心里不再那么压抑,他靠在床头发愣。
  终于想起来之前忘掉的是什么了。
  高燃没在抽屉里找到相框,当时想问男人,事后就给忘了。
  “小北哥,你没拿相框吧?”
  封北说没拿。
  高燃白着脸喃喃,“果然。”
  封北把被子抖开,“别神神叨叨了,睡吧。”
  高燃眼睛睁得大大的。
  封北给了少年一个板栗子,“见鬼就不睡了?”
  高燃紧张的把手指放在嘴边,“嘘,小点声。”
  封北没好气的说,“嘘个屁嘘。”
  他放缓了语气,“没那么多鬼,不然我早被那些吃枪子的弄死了。”
  高燃唉声叹气,“我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
  封北,“……”
  高燃垂眼看被子上的花纹,那早就死了的我是人是鬼?
  他甩手朝脸上抽一耳光,卧槽好疼,我是人。
  封北看到少年突然抽自己,又突然笑起来,他的额角抽动,“发什么神经?”
  高燃揉揉火辣辣的脸,“小北哥,原来世上真的有鬼。”
  封北说,“你不觉得大晚上的一直聊这个话题,慎得慌?”
  高燃下意识的去看窗外。
  黑漆漆的,仿佛下一刻就会趴上来一个人脸。
  高燃打了个冷战。
  床头灯没关,房里有光亮,恐惧感会减轻些许。
  高燃躺着躺着,忽然把手往床底下伸,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小北哥,你去看看。”
  封北没动。
  高燃踢他,“去看一下啊。”
  封北的面色铁青,又拿他没办法,“看看看!”
  高燃问男人,“有东西吗?”
  封北说,“多了。”
  高燃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下一秒就听到男人说,“书,皮箱子,桶等等等等。”
  “……”
  高燃搓搓脸,“小北哥,你听说过好朋友背靠背的鬼故事吗?”
  “一个大学宿舍里有六个女生……”
  封北打断少年,“祖宗,算我求你了,赶紧睡吧。”
  高燃没法睡,亲眼看到鬼了,满脑子都是鬼片里的情节,还有自己的幻想。
  高燃对着墙壁,想起半夜鬼故事,“小北哥,你睡里面。”
  他又说,“我还是继续睡里面吧。”
  睡里面,怕墙上伸出来一只手,换到外面去,怕鬼站在床边,平躺着吧,又怕一睁眼,天花板倒挂着个人头,跟自己四目相视。
  怎么都不行,高燃要被自己的想象力给吓疯了。
  蛇虫鼠蚁什么的都不怕,直接上手抓,就怕鬼,还好死不死的撞上了。
  封北看在眼里,任由少年往自己身边挪动。
  高燃紧紧挨着男人,生怕中间多出来一个人。
  封北体会不了少年的心思,在他看来,人比鬼要可怕太多。
  高燃本来就焦虑,现在症状更严重了,眼睛都不敢闭上。
  封北心疼,“你又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好怕的?”
  高燃半响很小声的说,“我怕表哥来找我。”
  封北的眉头一拧。
  没想到石河村的案子在少年心里留下这么深的阴影。
  封北沉声道,“没事儿的,我在。”
  高燃扭头看男人。
  封北露出老哥哥的关爱表情。
  高燃哎了声。
  封北脑门青筋一蹦。
  高燃嘀咕,“人死了,不是都能以人的形态回来吧?表哥,王强,小海,那六个被杀害的人,还有蒋翔的父母,他们都没回来过,是不是由什么因素来决定的?”
  “也有可能是回来了,只是我没看到,或者是换了不同的形态,小北哥,你说是不?”
  封北没搭理。
  这一系列问题他都没法回答。
  过了会儿,高燃想起来一个事儿,“小北哥,那个阿姨呢?”
  封北说,“在停尸间。”
  高燃不假思索的说,“我要去看看。”
  封北皱眉,“明天再去。”
  高燃坐起来,“不行,我现在就要去。”
  封北严肃的喝道,“明天!”
  高燃耷拉着脑袋,蔫蔫的说,“明天你要去喝喜酒,我一个人怎么去?”
  封北说,“喜酒不喝了,份子钱让朋友送去,我会跟大爷说的。”
  高燃闻言,这才老实了下来。
  平时封北在的话,他不会让少年吃药,毕竟是药三分毒。
  今晚不吃不行了。
  封北起身去拿药瓶,倒了药送到少年嘴边,“把药吃了。”
  高燃吃完没过多久就陷入沉睡。
  封北坐在床头抽烟,一晚上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上午,封北带高燃去了停尸间。
  高燃没靠近,站在门口往里看。
  封北把布拉到底,让少年一次看清楚,好砍断他的想象力。
  高燃的瞳孔微微一缩。
  女人的穿着跟他昨晚在巷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腹部有一块深褐的印记,暴露在外的皮肤上有尸斑。
  一瞬间,高燃感到毛骨悚然。
  “凶手抓到了,是个惯犯,当晚想抢她的包,她反抗了,对方捅了她一刀,把她拖到工厂里的。”
  封北说,“从尸检结果来看,当时她没死,可惜那是废弃的工厂,周围也没住户。”
  高燃听得心发凉。
  也就是说,阿姨本来是可以活的。
  封北两只手抄在口袋里,“钱财都是身外之物,遇到抢劫的,在没有能力自保,又不能及时得到求助的情况下,尽量不要激怒对方。”
  尸臭味从里面飘出来,高燃胃里翻滚,他后退几步,喊男人一起走,想了想又硬着头皮迈步进去,对着女人的尸体鞠了个躬。
  阿姨,我不怪你。
  走在路上,高燃控制不住的回想昨晚阿姨重复最多的一句话。
  “我只能找你”是什么意思?
  是他身上有东西吸引到了对方,还是别的原因?
  高燃的头忽然一疼,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意识消失的前一刻,他听见了男人惊慌的喊声。
  高燃醒来是在车里。
  前头开车的封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嗓音嘶哑,“醒了?”
  高燃弓着腰背,满脸痛苦,“头疼。”
  封北的语气沉稳,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马上就到医院了。”
  高燃一脑门的冷汗,头发都湿了,“不去医院,回家,我要回家。”
  封北低声道,“不要闹。”
  高燃又昏了过去。
  封北心惊胆战,生平第一次这么恐慌,手心里潮湿一片,全是汗。
  到了医院,该做的检查全做了一遍,没有问题,一切正常。
  可高燃疼的要死。
  封北紧抿着薄唇,一言不发。
  高燃不喜欢医院里的味儿,又检查不出来原因,他就不想待了,“小北哥,我们回家吧。”
  封北抬起眉眼看过去。
  高燃发现男人的眼睛发红,他愣怔住了,回过神来时已经被拉到了背上。
  眼看就要过年了,高燃还生了场病。
  刘秀跟高建军轮流照顾。
  封北想去看他,却看不成,压根儿就没机会。
  刘秀不喜欢封北的职业,就连带着不喜欢他这个人,怕他影响儿子未来的人生轨迹。
  说白了,刘秀就是不想儿子当警察,太苦,又太危险了。
  她就一个儿子,希望他平平安安的,大富大贵什么的不重要。
  高燃的病来得蹊跷,医院又查不出病因,问他哪里不舒服,就是头疼。
  严重了都下不来床。
  高燃知道跟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拥有的能力有关。
  操,与其说是能力,还不如说是怪病。
  高燃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
  正常人怎么可能看得到那种斑,逆天了。
  人死了以后再生,这种现象违背自然规律,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这头疼的毛病八成就是。
  高燃半死不活的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头不疼了,他又活蹦乱跳。
  不过他又多了个习惯,开灯睡觉,死活就是不肯关灯。
  刘秀跟高建军怎么都不放心,两口子商量过了,决定年后就带儿子去市里最大的医院做全身检查。
  要是哪儿有问题,早点检查出来早点治疗。
  没有就最好不过了。
  高燃不抱期待,自己什么情况自己清楚,他等着看老天爷的意思,想玩他玩到什么时候。
  晚上高建军陪着儿子睡,不晓得有个老男人在隔壁的院子里望眼欲穿。
  腊月二十八那天,郑局叫封北过去吃饭。
  封北胡子拉碴的去了。
  郑局不满道,“叫你来吃个饭,你进门才不到十分钟,就叹了三回气。”
  封北的面色很差,“郑局,曹队人呢?”
  郑局扯起慌来不但不打草稿,还脸不红气不喘,“临时有事。”
  为了女儿,一张老脸都扒下来丟了。
  老了老了,还要操心。
  封北因为少年的身体状况,脑子一团乱,整天整天的走神。
  要是换作平时,也不至于会钻郑局下的套。
  郑局察觉封北有要走的意思,他低声命令,“坐着!”
  封北的面上没什么表情,“郑局,我留下来,这顿饭你吃着也不会舒心。”
  郑局示意他看正在摆弄碗筷的女儿,“你不留下来,我吃着更不舒心!”
  封北要抽烟。
  郑局阻止了,“开着空调呢,窗户都关了,别在屋里抽,味儿不好散,佳慧闻着不舒服。”
  封北嗤笑,“你没告诉你女儿,我是个烟鬼?”
  郑局板着脸说,“你身上都是烟味,连警服都不干净,还用我告诉?”
  他敲敲桌面,“有时候我就在想,你是不是给那丫头灌了药,我一抽烟,她就嫌弃,叫我把烟掐掉,怎么到了你这儿,她就能接受了?”
  封北斜眼,“给她灌药?我吃饱了撑的?”
  郑局气得快背过气去,“我就纳了闷了,丫头认识的都是青年才俊,她怎么就看上了你!”
  封北懒懒的说,“我也纳闷。”
  郑局哼道,“少得意忘形。”
  “得意忘形?郑局,你没看见吗?我愁的头发都白了。”
  封北说,“局里最多的就是光棍,您不如仔细挑挑,女婿挑对了,家和万事兴,挑不对,那晚年都没安生日子过。”
  郑局喝口茶,“我对曹世原很满意。”
  封北说那好啊,“曹队长家境好,长得一表人才,也没什么作风问题,跟您女儿绝对是男才女貌。”
  郑局一脸可惜,“佳慧那孩子看不上,说没感觉。”
  “多看看,没准儿就看上了。”
  封北把打火机丟茶几上,阖着眼帘按太阳穴。
  郑局瞧出他脸上的疲惫,“年底不是没大案子吗?”
  封北说,“私事。”
  这时郑佳慧刚好过来,应该是听到了那两个字。
  郑局的眼皮跳了跳。
  菜上桌,郑局拉着封北入座,“菜是佳慧烧的,我是沾了你的光。”
  郑佳慧难为情,“爸!”
  郑局给封北倒酒,“今晚陪我喝两杯。”
  封北还没说话,郑佳慧就说,“封队长开车,不能喝酒。”
  郑局说,“那就干脆留下来过夜,反正家里有空房。”
  郑夫人笑着说,“房间有现成的,铺个被子就可以。”
  郑佳慧娇羞不语。
  “……”
  封北想着早点回去,他没喝酒,换的水。
  一顿饭吃的谁都不舒坦。
  郑局跟郑夫人脸色不好,是因为女儿不开心。
  郑佳慧不开心,原因是封北无视自己的存在。
  她的头发剪短了,换的新发型,也打扮的成熟知性很多,还是没能让对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秒。
  饭后封北就要走。
  郑局留不住他,只好在心里长叹一声,“佳慧,送送封队长。”
  郑佳慧拿了外套穿上,快速换鞋出门。
  冬天的夜晚没一点人情味,天寒地冻。
  封北踢飞脚边的石头子,吐出一口白气,眉头一晚上都没舒展开。
  一会儿买份糖炒栗子回去。
  不知道晚上能不能溜过去看小混蛋。
  两天没见了。
  封北不自觉的叹气,“哎。”
  郑佳慧轻声说,“我能问问是谁吗?”
  封北侧头,“什么?”
  郑佳慧苦笑,“今晚你一直心不在焉,喝水把水洒到身上,吃菜夹掉过两次,离开的时候还差点穿走我爸的鞋。”
  她停下脚步,用的是陈述事实的语气,“封队长,你有了喜欢的人。”
  封北面不改色,“郑小姐的观察能力不错。”
  郑佳慧的言词是少有的直白,“因为是你,换个人,我并不在意。”
  封北挑了挑眉毛。
  郑佳慧屏住呼吸,“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
  封北仰望星空,唇角一勾,“很优秀。”
  郑佳慧凝视着男人的侧脸,那抹温柔让她的眼睛灼痛,她移开视线,眼眶通红。
  “我可以问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吗?”
  封北说,“还没在一起。”
  这个答案让郑佳慧很意外,以为男人今晚的反常是跟那个人吵架了。
  默了片刻,郑佳慧问道,“她不喜欢你?”
  说话时,她的脸上有着难掩的激动。
  封北的语气笃定,“他喜欢我,只是还没有意识到。”
  郑佳慧看着男人,“不可能的,喜欢一个人,不可能发觉不到。”
  她的心里生出一种侥幸的心理,那个人不喜欢这个男人,自己还有机会。
  “他喜不喜欢我,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封北低笑,“他某些方面的反应很迟钝,笨笨的,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郑佳慧听出男人话里的宠溺,觉得自己是在找罪受,她深呼吸,“那你为什么不跟她挑明?”
  封北说,“时机不到。”
  少年的心性不够成熟,承受不住他的感情,会垮掉的。
  毕竟他们是同性,要面临的问题比异性多几倍不止。
  如果没有足够的信心迎刃而上,那么随时都有可能分道扬镳。
  社会的舆论,亲人的威胁辱骂,朋友的歧视跟孤立,任何一样都杀人不见血。
  说到底,封北还是害怕。
  他不敢在准备不够充分之前,就轻易把少年拖拽进深渊里面,那种滋味很痛苦,他正在体会。
  郑佳慧想不明白。
  那是因为她想破头都不可能想到自己喜欢的人喜欢上了一个少年。
  她的脑子很乱,问出一个幼稚的问题,“你还会喜欢上别人吗?”
  封北说,“不会了。”
  郑佳慧的呼吸轻颤,“一生很长的。”
  封北说,“那也不会。”
  郑佳慧紧追着不放,她就是不信,“为什么?”
  封北索性把话说死,“我没想过未来没有他会是什么样子,我想象不出来。”
  郑佳慧的手指甲掐进手心里面。
  接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从楼底下一直延伸到小区门口。
  封北提醒,“郑小姐,你该回去了。”
  郑佳慧的身形僵硬。
  “封北,我会等你一年。”
  郑佳慧鼓起勇气大声喊,“明年的这时候如果你还是一个人,我会……”
  封北皱眉,“你会怎么样?”
  郑佳慧秀丽的脸染上绯红,“我会……我会……”
  她半天都没将后面的话说出口,感情的事强求不来。
  封北头也不回的摆摆手。
  郑佳慧蹲下来,用手捂住脸,肩膀轻轻颤动。
  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那个人也喜欢自己,这样的几率实在太小了。
  封北单手插兜走在街上,嘴边的烟忽明忽灭。
  一对小情侣在他前面走着,十指相扣,偶尔脸贴着脸说笑,旁若无人的亲嘴,走个路都没正形,恨不得成连体婴儿。
  封北的太阳穴一跳,眼红。
  要是将来他跟少年也能这样,可以想亲就亲,想抱就抱,没有顾虑,那该多好。
  他叹息。
  不知道什么开始变得多愁伤感了。
  感情这东西封北应付不来,不碰还好,不觉得有什么吸引力,无所谓。
  但是,一碰就完。
  封北的脚步越来越慢,跟那对小情侣拉开了距离。
  羡慕的情绪不好受,还不容易压制。
  封北在郑局家里没吃什么东西,胃不舒服,他随便上一个小摊要了碗青菜面。
  风呼呼乱叫,灯泡挂在棚顶,摇摇晃晃。
  封北喝口面汤,胃里好受了一些。
  “哎哎,你们看新闻了吗?香港那个歌手竟然是个同性恋。”
  “我也看了,操蛋的,我超喜欢他的歌,看到报道以后就把磁带全扔了,恶心人。”
  封北捞面条的动作一顿,登时就没了胃口,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跟打火机,用手挡风点燃一根烟,阖着眼帘一口一口的抽了起来。
  旁边几个年轻人凑在一块儿,喝着二锅头扯闲篇。
  不知情的问知情的,“同性恋是个什么玩意儿?”
  “字面意思呗,本来应该是对一个女的做的事,却对一个男的做。”
  “说简单点,就是男的跟男的上床。”
  “卧槽,太可怕了吧?!”
  “男的没地儿捅啊……操!不会是那儿……”
  “废话,肯定就是屁眼。”
  “呕。”
  “真不知道那种人是怎么想的,放着女的不找,找跟自己一样的男的。”
  “不然怎么会是变态呢?”
  “要我说,那种人脑子有病,就该进精神病院。”
  “那个歌手的名声臭了。”
  “可不是,谁让他搞同性恋来着。”
  几个年轻人毫不掩饰的嘲讽,轻蔑,鄙视,好像在谈论一个恶心巴拉的脏东西。
  “吵死了。”
  封北一脚踹在凳子腿上面,“妈的,吵死了!”


第50章 老流氓
  几个年轻人血气方刚, 又喝了酒,这会儿狂得不行, 根本不把谁放眼里, 天王老子来了就靠边儿站。
  其中一个酒劲上头,抄起酒瓶朝桌上大力一砸,碎片乱飞。
  封北将一小撮烟灰弹在地上, 轻嗤了声说,“喜欢看古惑仔系列的电影?”
  这话听着有不屑的意味,当是小孩子过家家。
  那人的脸一阵红一阵青,另外几个都站起来,把封北围住了。
  小摊上的其他人见状, 都事不关己的离开。
  生怕走晚一步惹火烧身。
  小摊老板没法子了,他战战兢兢的过来, 陪着笑脸说, “几位,你们看啊,我这做的是小本生意,能不能上外头……”
  “少他妈废话!滚开!”
  一人将小摊老板往后一推, 气焰嚣张。
  小摊老板差点摔倒,他不敢吭声, 明显的被欺负怕了。
  封北喷出一团烟雾, 半眯着眼睛扫视几个年轻人。
  几人都是二十出头,仗着人多,鼻孔朝天, 哪怕已经隐约察觉不是个软柿子,都没想罢休。
  “看什么看?信不信老子削你?!”
  “我们哥几个聊天关你屁事啊,不会是个玻璃吧?”
  “哈哈哈哈哈有可能,不然也不会……”
  封北坐着没起来,抬腿一脚一个,踢在那两人的膝盖上面,力道极其恐怖。
  两人承受不住,直接跪在地上,膝盖撞到砖地,疼的他们龇牙咧嘴。
  “我操你大爷的!”
  那两人摇摇晃晃的扶着桌角起来,就要抄凳子砸过去,同伴发现了什么,及时将他们拦住,神色紧张,“这人腰后好像有东西。”
  “能有什么,难不成还是枪?”
  砰——
  一把枪被丟到桌上,随后是个证件,正面朝上。
  周遭死寂了两秒,几人落荒而逃。
  小摊老板吓出一身汗,磕磕巴巴的说,“谢谢……谢谢警官。”
  封北几乎跟他同时开口,“大叔,抱歉。”
  老板错愕。
  封北没解释原因,只说,“那几个小子常来?”
  老板弯腰收拾桌椅板凳,“他们总是赊账,不给钱。”
  封北的眉头一皱,“没报警?”
  老板欲言又止。
  封北了然,“大叔,你要相信警方,只要你报警,警方就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
  “我可以帮你打个电话,派出所那边很快就会来人。”
  老板看一眼桌上的枪,冷汗划过额角,他吞吞吐吐,“他们知道我、我女儿在哪个学校。”
  封北把烟掐灭,语气平和的分析,“大叔,忍气吞声不会解决问题,只会让问题更加严重。”
  老板唉声叹气,“我晓得是那么个理。”
  他拿抹布擦掉桌上的汤汁,“警官,面冷了,还吃吗?”
  封北说,“给我来两碗,不三碗。”
  老板惊讶的问道,“三碗?你有朋友要来?”
  封北揉揉酸痛的脖子,勾唇笑道,“我只要心情不怎么好,饭量就大。”
  老板的脸抽了抽。
  封北的心情可以说是糟糕透顶。
  玻璃,同性恋,恶心,有病,变态,这些字眼就像一根根细针,从不同位置扎进他的心脏。
  这疼法比较特殊。
  封北在抓捕嫌犯的过程中多次受伤,大大小小的不计其数,哪次都比不上现在疼。
  操了,越想越上火。
  封北埋头捞面条吃,化愤怒为食欲。
  十年后,随着经济的发展,时代的进步,大家的思想观念势必会有很大的改变。
  希望到时候不会再把同性恋当精神病。
  封北自我安慰。
  吃药一碗接一碗,封北吃撑了,他把皮带后挪了两节,在小摊前抽了两根烟才回去。
  高燃看到进来的男人,他跳下床,满脸惊愕,“你这是上哪儿弄的?”
  封北左边颧骨那里有伤,渗出一些血丝,下巴的位置也有,看着挺惨。
  高燃的声音紧绷,“哪个王八蛋袭警?”
  封北吐出一口浊气,“没人袭警,我是摔的。”
  走路不能开小差,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摔个四脚朝天。
  高燃脑袋当机,想象不出来那个画面。
  封北靠坐在椅子上,脱了鞋拽掉袜子。
  高燃嫌弃的捂住口鼻,“好臭!”
  “脚出汗了,能不臭吗?”
  封北舔舔干燥的嘴皮子,眼帘下有明显的阴影。
  高燃瞅着男人,“心情不好?”
  封北说,“不好。”
  高燃问道,“出门忘了带你的大水杯?”
  封北说,“没忘。”
  高燃把窗户开大点散散味儿,“那是怎么了?”
  封北阖着眼皮,“碰到了几只苍蝇,嗡嗡嗡的,烦。”
  高燃咂嘴,“这么死冷的天,还有苍蝇?”
  他凑到男人身上动动鼻子,“你晚上去过郑局家里。”
  封北睁开眼睛。
  高燃说,“你的衣服上有香水味,同样的味道我在郑小姐身上闻到过,但你不喜欢她,所以不会单独跟她见面,只有一种可能,是郑局把你给骗过去的,我猜是用了曹队长做幌子。”
  “还有,”他挠挠脸,“你应该是在他家没有吃什么东西,回来的路上找了个小摊吃的面条,就是吃的挺多,味儿从胃里往上冒。”
  封北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又去看他的眼睛,黑亮无比,那里面跳跃着火焰,得意且充满自信。
  此时的少年耀眼夺目,让人看了,想将他珍藏,据为己有。
  封北响起第一次见面,少年的自我介绍,燃,燃烧的燃,他的唇边噙着笑。
  “猜对了没奖励。”
  “那你跟郑小姐……”
  “什么都没发生。”封北揉了揉额头,“别脑补少儿不宜的东西。”
  高燃搬小凳子坐过去,“小北哥,你有心事。”
  只是两天没见,又不是两年,他竟然觉得男人有些陌生。
  抑郁,烦闷,迷茫,痛苦,这是高燃葱男人身上感受到的情绪。
  封北闭着眼睛,“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高燃震惊的张大嘴巴。
  封北突起的喉结滚了滚,嗓音沙哑,“他跟我一样。”
  高燃愣愣的看着男人刚毅的侧脸,好半天才找着声音,“骗我的吧?”
  封北说,“没骗你。”
  高燃结巴,“你你你、你是说你是那个?”
  封北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摸少年的头发,对方却躲开了。
  他抬到半空的那只手僵了僵,若无其事的大笑,“傻孩子,你哥骗你的。”
  高燃的脸青白交加,“神经病!”
  房里的气氛恢复如常。
  封北的余光一直锁住少年,那番话是试探,结果很不理想。
  他喝两口水,嗓子还是发干,“你歧视同性恋?”
  高燃刚松口气,神经末梢又抖了抖,“小北哥,咱能不聊这个话题吗?”
  封北调笑,“怎么,你怕自己哪天也……”
  高燃打断男人,“放屁,我不可能成为那样的人!”
  封北握住水杯的五指收拢,手背青筋浮起,他阖了阖眼皮,撩起时只有笑意,“同性恋跟异性恋,只是性别有差,感情是一样的。”
  高燃摇头,“不一样。”
  封北摆出随意的表情,“哦?”
  高燃蹙眉,“如果做那样的人,不会得到亲朋好友的祝福跟认可,要承受的代价很大。”
  封北摩挲了一下杯口,“也是。”
  不知道怎么回事,高燃觉得男人现在很难过,他想到了以前在老家养过的大黄狗,受了伤就是男人那样子。
  封北放下水杯起身,“你早点睡。”
  高燃的思绪回到现实,“你不在我这儿睡吗?”
  封北光着脚去穿鞋,“你爸不是跟你睡一个屋吗?”
  高燃说,“他今晚不上来。”
  封北停下穿鞋的动作,侧头去看少年。
  高燃撇撇嘴,“我爸睡觉打呼,还说梦话,声音特响。”
  封北把脚从鞋里拿出来,“好了,别可怜巴巴的了,陪你。”
  高燃不自觉的咧开嘴角。
  封北的眼神温柔,他很卑鄙,利用了少年的焦虑不安,还有彷徨无助。
  如他所愿,少年不知不觉对自己产生信任跟依赖,他成了特殊的存在,别人替代不了。
  高燃没吃药,闻着男人身上的气息,就开始哈欠,“小北哥,这几天我没有看到过鬼。”
  封北挑挑眉毛,“照你之前那么形容,鬼可以跟人一样混在人群里,有的人是人,有的人不是人。”
  高燃浑身发毛,“被你这么一说,搞的就跟我身边有鬼,只是我不知道似的?”
  封北说,“没准儿。”
  高燃立刻撑起身子,“你还是回你自己屋吧,我跟我爸睡。”
  封北夸张的叹息,“真无情啊,你当你哥是什么?小狗?招招手就来,挥挥手就走?”
  “……”
  高燃翻身趴着睡,胸口有点疼,他想起来脖子上挂的玉,硌到了,不得不翻回去,平躺着。
  封北用脚卷卷那头的被子,“动来动去,暖气全被你动没了。”
  “今天头疼没疼?”
  “没有。”
  “昨天呢?”
  “有时候疼,有时候不疼。”
  封北侧身,“有规律,还是没有规律?怎么个疼法?针扎的疼,还是要裂开的那种?”
  高燃想了想,发现没法形容,一疼起来,他就会失去思考能力,濒临死亡。
  “小北哥,我估计去市里也检查不出来东西。”
  封北皱眉,“去了再说。”
  高燃哈欠连天,“小北哥,你会生冻疮吗?”
  封北说,“不会。”
  高燃说他也不会,“帅帅会生,写字的手每年都会烂掉。”
  封北一只手放在脑后枕着,“有冻疮膏。”
  高燃说,“没用。”
  封北,“那就在入冬前坚持每天用生姜擦手。”
  高燃的声音轻了下去,“这个可以试试,等他回来了我跟他说。”
  封北听着少年的呼吸,知道他睡着了,而且睡的很沉。
  高燃一夜好眠,封北偷偷摸摸捧着他的脸亲了好几口,抱怀里舍不得撒手。
  冬天日照短,六点天还是黑的,不像夏天,三四点就会出现天光。
  老话说,每年到了十月中,一天只有梳头吃饭的功。
  干不了什么事。
  早上高燃裹着被子不起来,脸上可疑的发红,“你怎么还不走?”
  封北睡眠浅,早就发现了少年的异常,呼吸紊乱,心跳过快,体温偏烫,还在被子里扭来扭去。
  他有意逗逗少年,“都是男人,有什么好害羞的?”
  高燃嘴硬,“谁害羞了?我就是不好意思。”
  封北噗的笑出声,“有区别?”
  高燃脸红成辣椒。
  封北看着少年别扭的样儿,气息渐渐粗沉,他无奈的叹口气,“走吧。”
  高燃没听明白。
  封北冲少年笑笑,非常体贴,“一天最美好的时光就是早晨了,你哥我也要解决,干脆结个伴,顺便传授你一些经验。”
  笑的像只大灰狼,尾巴都摇起来了。
  高燃往被子里缩,“我不。”
  封北拽被子,“赶紧的,别磨蹭,不然会尿裤子。”
  高燃使劲裹。
  封北用力把被子一撩。
  高燃没东西挡了,完全暴露。
  封北抖着肩膀笑。
  高燃恼羞成怒,踢了男人一脚,结果碰巧踢那儿了,他对天发誓,自己不是故意的。
  封北的呼吸一滞,青筋暴突。
  高燃“腾”地坐起来,急急忙忙问,“怎么样怎么样?疼不疼?”
  封北凶巴巴的咬牙,“你说呢?”
  高燃干笑。
  封北抓住少年的后领,将人提到卫生间,亲自手把手传授他课程,尽心尽力。
  高燃从卫生间里出来时,不止是脸,脖子都红了。
  老流氓。
  三十晚上,刘秀上邻居家打麻将去了,高建军出去拜年。
  高燃在家陪老太太看春晚。
  隔壁的门开着,封北在院里抽烟,他每一年都是独自过年,不需要去跟谁拜年,也没人来跟他拜年,孤零零的一个人。
  今年跟往年不同,寂寞跟孤独两位大兄弟约好了,在封北的心里闹腾,一刻都停不下来。
  封北把一根烟抽烟,溜到少年家去了,“奶奶,过年好啊。”
  高老太喜欢封北。
  她拿干枯的手在枕头底下摸了好一会儿,摸出一个叠成方形的大红手绢,慢慢的一层层摊开,露出里面的纸币,一块,两块,五块,十块,都被她抚的很平整。
  高燃知道奶奶的意思,他傻眼。
  高老太包了个红包给封北。
  封北笑着接到手里,边道谢边说,“这多不好意思啊。”
  一旁的高燃不爽的咕哝,“我都没有。”
  高老太瞪他,“不给你,你不是我孙子!”
  高燃一怔,他委屈的说,“奶奶,我都跟你说八百回了,六六就是我,我就是你的大孙子。”
  高老太说,“你就是说一千回一万回,也不是我孙子。”
  高燃后退几步坐到椅子上,黑色的脑袋耷拉了下去。
  有时候他真的有种错觉,奶奶能看到另一个自己,属于这个世界的自己。
  “拿去。”
  高燃的头顶响起声音,他回神,瞥一眼递过来的红包,没伸手去接,“这是奶奶给你的。”
  封北说,“不是那个,是另一个,你的。”
  高燃一听就乐,他拆开一看,眼睛不禁瞪大,“太多了吧?”
  封北剥着花生吃,“这年头还有人嫌钱多?”
  高燃把红包口捏上,“老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收下你这么大的压岁红包,心里头慌。”
  封北的声音模糊,“那你给我回个礼。”
  他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少年还真从口袋里扒出了个东西。
  高燃摊开手心,“给你。”
  封北一瞧,脸就黑了,“五毛钱?”
  高燃笑嘻嘻的说,“我妈就放了一个,那么多饺子,只有我吃到了,这可是天大的幸运,是你的了。”
  封北喜欢这个新年礼物,他伸手去拿,“还有呢?”
  高燃说,“祝你工作顺利,天天开心。”
  封北不满意,“换一个。”
  高燃翻白眼,头一次听人要新年祝福,“那就祝你心想事成。”
  封北满意了,他揉揉少年的头发,“乖。”
  高燃扭头,看到奶奶手里拿着个红包,念叨着什么,“你给的?”
  封北把花生丟嘴里,“废话,不然呢?”
  他过来前准备了两个红包,老少都有。
  高燃走近点,听到奶奶念叨的内容,说要给小叔家孩子买新衣衫,买新鞋子,买小皮球,买玩具。
  他叹口气,“哎。”
  封北捏住少年后颈一块皮肤,“大过年的,你叹什么气?”
  高燃说,“奶奶过完年要被小叔接走了。”
  封北没松开手,多捏了几下,“你小叔住在市里,那边医院的医学水平比县里高,对你奶奶的病情有好处。”
  高燃抓抓头,“你不知道小叔家的情况。”
  封北靠着墙壁,“我好几次路过你家,都听你奶奶说你爸你妈虐待她,说他们不是东西,吵着闹着要去你小叔家,那就让她去住住。”
  高燃抿抿嘴,“人年纪大了,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等我以后到了差不多的年纪,就会……”
  他惨叫,“卧槽,你打我干嘛?”
  封北青着脸,“欠打。”
  巷子里传来推门声,高建军回来了。
  封北来不及闪人,只好出去跟他打招呼。
  高建军很客气,一口一个封队长。
  封北比他更客气。
  高建军受宠若惊,忍不住不动声色的频频打量,“封队长过年不回家?”
  封北喝口茶,轻描淡写道,“父母早就离异了,他们重新组建了家庭,这些年跟我没有过联系。”
  高建军哦了声,对年轻人的好感成倍增加,有那样的遭遇,不埋怨社会,反而做了人民警察,可敬。
  “有空的话,你可以到我家来坐坐。”
  封北说,“好。”
  三十一过,就是新的一年。
  高燃一家搬来了县里,跟老家的亲戚们不怎么来往,过年不走亲戚,省得两边提着东西来回跑。
  贾帅没回来,高燃懒得去打游戏,也找不到合适的小伙伴打乒乓球,他就窝在被子里看小说。
  时间过的特快,高燃看了几本小说,就到了要去市里看病的日子。
  医院是托人约定的,的专家,据说很厉害,口碑好。
  当天刘秀在家照顾老太太,高建军带着儿子去市里。
  出了巷子没走多久,高燃拉住他爸,“那个,爸,我们等个人。”
  高建军疑惑,“等谁?”
  高燃摸摸鼻子,“小……封队长,他也要去市里。”
  父子俩说话的功夫,人已经往这边来了。
  高建军尚未开口询问,封北就率先说,“我要去市里办事。”
  高燃补充,“正好一路。”
  高建军没多问,刑警办事,无非就是案子,肯定要做好保密工作,不透露是可以理解的。
  封北此行纯粹就是保驾护航。
  不管是原来的那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高燃都是第一次离开县里,第一次坐火车,新鲜,他东张西望,看这看那的,眼睛很忙。
  封北被晾在一边,无语。
  高燃给了他一片泡泡糖,“去市里要多长时间啊?”
  封北嚼着泡泡糖,“三个多小时,吃点东西撒泡尿,想想心思发发呆,再趴会儿就到了。”
  高燃啊了声,“太短了,我想坐久一点,要是能坐十几个小时就好了。”
  封北,“……”
  绿皮车,硬座,人很多。
  三人里面,只有高燃兴高采烈,多动症发作,完全没有要去看病的姿态,跟他一对比,绷着神经怕他跑丢的封北,和板着脸的高建军更像病人。
  高燃托着下巴看窗外,满脸的新奇。
  高建军去上厕所,封北趁机问少年,“吃不吃瓜子?”
  高燃说,“不吃。”
  封北又问,“橘子呢?”
  高燃说,“不吃。”
  封北翻翻袋子里的零食,“汽水喝吗?”
  高燃说,“想喝热的。”
  封北拿起水杯,“那你坐着,别乱跑,谁跟你搭话你都别搭理,我去接水,很快就回来。”
  高燃把男人拉回座位上面,“小北哥哎,我不是小孩子。”
  封北的薄唇一抿,他很矛盾。
  一边希望少年快点长大,能跟他一起规划未来,一边又希望少年永远是个小孩子,在他的呵护下蹦蹦跳跳。
  高燃从男人手里拿走水杯,穿过走道去接水。
  有个女人在洗手,高燃经过那边,无意识的扫了一眼,见女人自己出来,把包落台子上了,就好心的提醒,“女士,你的包。”
  女人一愣,她回头看看包,再去看少年,漂亮的脸上露出一抹笑,“谢谢。”
  高燃说,“不客气。”
  高燃接了水回来,发现那个女人距离自己的座位不算远,在对面往前数三排就是。
  高燃示意男人去看,“小北哥,你看啊,那个姐姐长得很美。”
  封北没回应。
  高燃的心里咯噔一下,脸都白了,“你看不到那个姐姐?”
  封北没好气的说,“我没瞎。”
  高燃拍拍胸口,“快吓死了,还以为她的是鬼呢。”
  封北说,“大活人无疑,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高燃问道,“是不是哪个受害者的家属?”
  封北的眉毛一挑,“被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她是谁了。”
  高燃好奇的问,“谁啊?”
  封北说,“2.15碎尸案里唯一的一个信息人,当年发现装尸袋的她还是个孩子,十几年过去,长成了大美女。”
  高燃吃惊的问道,“那案子去年不就转交到你手上了吗?你刚才没认出来?”
  封北啧啧两声,“女人一认真打扮,跟变了个人没多大区别。”
  高燃暂时还不懂这个道理。
  封北收回观察的视线,“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高燃摇摇头,“不睡,我要看路上的风景。”
  封北满脸黑线,“随你。”
  高燃忽然从嘴里蹦出来一句,“小北哥,我妈好像不喜欢你。”
  封北心说,不是好像,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高燃哎一声,“大姨的事早就过去了,我妈她……”
  封北打断少年,“应该跟我的职业有关,她怕我把你带到这一行里面。”
  高燃奇怪的说,“那不好吗?当警察,为人民服务,背负光荣使命,光宗耀祖。”
  封北将现实抖出来给少年看,“好与不好,要看是不是自己儿子。”
  “别人家的儿子当警察,多的是词儿来形容,换成自己儿子,那就是一桶接一桶的苦水。”
  高燃无话可说。
  高建军昨晚睡觉着凉了,拉肚子,回来时脸色很不好,人也没什么精神。
  封北去给他接热水。
  高建军扭头跟儿子说,“看不出来,封队长还真平易近人。”
  高燃呵呵。
  高建军严厉道,“你呵呵什么?跟他学点东西,能学多少就学多少,只要学到了,那都会变成你的,将来对你有益。”
  高燃说,“知道知道。”
  高建军翻翻报纸,冷不丁提起学习的事儿,“补习班还要接着报,英语跟数学是你的弱项,不能落下,其他科……”
  高燃躺尸,“爸,我是病人。”
  高建军把报纸翻页,“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
  高燃,“……”
  高燃说好不睡,要看风景,哪晓得过了不到半小时,被火车那么一晃,他的头就往后仰,睡着了。
  封北下意识的脱了外套搭在他身上。
  对面的高建军抬头看过去。
  封北偏过头看向一边,面部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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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自平行世界》(下) 作者:西西特 | 主页 | 矮人在未來 BY 不會下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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