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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醫路揚名(上) by春溪笛曉

文案:
鄭馳樂從來都沒想過,為什麼永遠看自己不順眼的外公給自己取馳騁的馳和快樂的樂兩個字當名字。
直到他的人生讀檔重來。

內容標籤:重生 高幹 豪門世家 種田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鄭馳樂,關靖澤 ┃ 配角: ┃ 其它:


☆、第一章 庸醫

    炎炎盛夏,熱得惱人。
  華中省省府淮昌地處華國中部,素來有“爐城”的別稱,一到夏天整個城市仿佛都在冒煙,誰要敢對著那毒辣的太陽瞅上兩眼准得頭昏眼花。
  淮昌東有家軍屬醫院,完整的大名是華中省軍屬第八醫院。
  在這個接近晚飯時分的傍晚,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闖進軍屬第八醫院的某個值班室:“馬上給我把最好的醫生叫過來!趕緊地!”
  剛好一個路過的小病患被他的大嗓門嚇哭了。
  那人大吼:“哭什麼哭?晦氣!”
  正在一邊打盹的鄭馳樂眯起眼。
  他整了整身上的醫生外袍,將寫著“主任”兩個字的名牌別得更顯眼一點,微笑敲敲桌沿,語氣溫和:“有什麼事嗎?”
  鬧事的人掃了鄭馳樂胸前的名牌幾眼,見鄭馳樂年紀那麼小居然就已經是主任級別,不由狐疑地問道:“你是醫生?”
  鄭馳樂露出童叟無欺的笑容:“我是,有什麼事嗎?”
  那人說:“我——一朋友的兩隻手突然動不了,你過來幫忙看看。”
  鄭馳樂爽快地說:“好。”
  鄭馳樂在那人的帶領下走到病房裡一瞅,馬上就知道是什麼事兒了。
  這種局部麻痹這種情況並不稀奇,鄭馳樂跟著師父到處“實習”時不知遇到過多少次。
  床上坐著的人細皮嫩肉,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跟剛剛那個粗獷大漢截然不同。中醫診病有望聞問切四步,而鄭馳樂在“望”這一項特別有天賦,從對方的氣色、對方的神情基本就能把病因推出大半。
  見眼前這個小白臉神情惶急,瞳孔還留著沒有散去的驚恐,鄭馳樂已經推斷出他的手為什麼動不了了——受驚後的心理性局部麻痹。
  這傢伙恐怕是做什麼壞事時被人逮著了,慌張之下嚇壞了吧?
  鄭馳樂笑了笑,對剛剛鬧事的人說:“把他褲子扒了。”
  那人目瞪口呆:“什麼?”
  鄭馳樂說:“扒褲子,不會?”
  小白臉臉色漲得通紅,死死地看著剛剛鬧事的人。
  鄭馳樂不客氣地嘲諷:“都是大男人,拖個褲子還害羞?難道你是女扮男裝?”
  小白臉怒駡:“住口!”
  鄭馳樂一本正經地搖搖頭,拿起醫用膠手套微笑說:“算了,我來好了。等會兒你忍著點,可能會有點痛。”說完他一手扯下小白臉的褲子,一根手指帶著幾分狠勁假意往對方的後-穴插-入。
  小白臉羞憤欲絕,論起拳頭往鄭馳樂臉蛋上招呼。
  鄭馳樂敏捷地後退一步,擋住小白臉的拳頭,一臉“快感謝我”的架勢:“瞧瞧,這不是好了嗎?”
  小白臉微愕,把雙手抬起來盯著它,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鄭馳樂撐著桌子龍飛鳳舞地寫了張單子,笑得吊兒郎當:“你們可以去付錢了,記得看看帶夠了錢沒有,主任級的醫師收費可是很高的。”
  小白臉冷冷地看了鄭馳樂一眼,對把自己送到醫院來的大漢說:“走。”
  整完了自己瞧不順眼的傢伙,鄭馳樂覺得神清氣爽,繞去樓層裡的公共廁所解決人生大事。
  就在他拿過一邊的雜誌翻看時,突然聽到外頭傳來了一陣議論聲:“知道‘鄭主任’吧,新來的那個,二十五歲的主任級醫師,真是厲害啊……”
  其他人開始接話:據說他雖然是主任級醫師,卻很少有人會找“鄭主任”治病,因為人人都知道他是走後門進來的。據說他走的“後門”來頭可就大了,那人的父親曾經是華中省的一把手,自己也是黨校畢業、正正經經從基層走上來的實權人物……
  據說、據說、據說……
  “廁所交際”在哪兒都是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啊!
  鄭馳樂笑眯眯地拉開廁所隔間的門,正在閒談的眾人有一瞬間陷入了詭異的沉默裡頭。
  一哄而散。
  這點兒風言風語鄭馳樂根本不在意,優哉遊哉地走到洗手池邊洗手。事實上在過來這邊上任時他就一再重申自己沒多少時間幫人治病,因為他是回來一是解決自己的私事,二是給師父季春來打前站的,軍屬醫院這邊事兒不多,條件又好,正適合季春來做臨床研究。
  所謂師父有事弟子服其勞,鄭馳樂把心思都放在這件事上頭了。
  至於其他人的生老病死,鄭馳樂實在沒有心思去操心太多。
  說起來鄭馳樂也不是天生涼薄的人,只是從小到大的各種境遇已經狠狠磨光了他所有的同情心。他的身世曲折得很,二十幾年前他親生父母趕上了知青下鄉那點事兒,在北方一個窮鄉僻壤情不自禁地相愛了,後來趁著“返鄉潮”各自回城後母親鄭彤才發現自己有了身孕。
  外公鄭存漢是個很保守的人,知道這件事後震怒無比,最終卻還是敵不過女兒的眼淚讓她將鄭馳樂生了下來。
  鄭彤秘密生產後,鄭存漢就以鄭馳樂是戰友家遺孤為由自己收養了鄭馳樂,並且讓鄭彤發誓永遠都不認回鄭馳樂。
  鄭馳樂打小就比人聰明,他曉事沒多久就知道自己的“姐姐”其實是自己的母親,總是想方設法要親近。
  鄭存漢看到鄭馳樂就窩火,見他整天黏著鄭彤更是怎麼都看不順眼,於是等鄭到馳樂滿七歲以後鄭存漢就將他送到戰友所在的嵐山監獄子弟學校寄宿。
  鄭馳樂那時候就不是個讓人省心的傢伙,他常常翹課溜進監獄裡玩兒,那頑劣勁讓所有人都笑他是個“准罪犯”。
  鄭馳樂也不惱,他好像一出生缺根筋,從小沒爸、不能認媽,名義上的“養父”、實際上的外公又那麼不喜歡自己,他卻還是整天笑眯眯地,看上去不知多開心。
  其實人心是肉長的,鄭馳樂又不是真的沒心沒肺,怎麼可能一點都不在意。只是他這人好強得很,有人不想他好過,他就偏要活出個樣子給對方瞧瞧。
  鄭馳樂樂呵呵地在嵐山念完了小學,自個兒跑淮昌一中參加擇校加試,以第二名的成績拿到了免費生名額,自己捲舖蓋去了淮昌念書。
  鄭馳樂脾氣強,死活不肯再喊鄭彤一聲“姐”,進了淮昌一中也從來肯見鄭彤。
  而在這段時間裡他母親鄭彤已經嫁人了,物件雖然是二婚的,可其他條件實在好得沒挑:家庭背景好、前程光明遠大,人又年輕有為,才三十幾歲就當上了淮昌市委書記。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對方的前妻是難產而死的,給他留下一個兒子。
  說來也巧,鄭彤的這個繼子正是擇校加試時壓了鄭馳樂一頭的那個人。
  鄭馳樂在那時就暗暗記下了對方的名字:關靖澤。
  自那以後,關靖澤考進了什麼班,鄭馳樂就考進什麼班;關靖澤參加什麼活動,他就參加什麼活動;關靖澤拿了什麼獎,他也拼命拿下相同的獎項。
  家長會、頒獎儀式、散學典禮,每一個重要的日子他都能看到鄭彤為關靖澤而來。
  鄭馳樂也站在臺上傻呵呵地笑,就好像鄭彤也是為自己而來的一樣。
  然而鄭馳樂畢竟也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假裝了一個學期以後他就再也裝不下去了,他在空蕩蕩的草坪上坐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伏在那上面嚎啕大哭。
  正巧這時嵐山監獄裡關著的一個老頭出獄了,跑過來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外面走走,好好學點學校裡學不到的東西。
  鄭馳樂就跟著老頭走了。
  這回鄭馳樂之所以再一次跟關靖澤扯上關係就是因為妹妹關佳佳的病,關靖澤則一直在托關係尋找他師父季春來,而季春來暫時抽不開身,就打發鄭馳樂先過來了。
  想到關佳佳的病情,鄭馳樂終於微微皺眉。
  關佳佳就是鄭彤和關振遠後來生的女兒——也是就他同母異父的妹妹。
  可是這時候才找上他和季春來已經太遲了。
  他這個妹妹是早產兒,先天就各種不足,後天雖然也費心調養過,可調養的法兒沒找對,越吃藥越糟糕。
  到了這會兒,即使是已經學成出師的鄭馳樂能做的也只是儘量減輕她的痛楚。
  鄭馳樂歎了口氣,洗完手往外走,卻意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過道上。
  正是被人傳為他“靠山”的關靖澤。
  鄭馳樂主動打招呼:“喲,來多久了?”
  關靖澤說:“從你剛剛整人開始。”
  居然那時候就已經到了?鄭馳樂笑眯眯:“來的挺早,你對佳佳還真是上心。不過你怎麼能說我整人呢,我不是把人治好了嗎?”
  鄭馳樂可不是胡來的,這還真是情志療法的一種:以前有個老傢伙時出診碰到個雙手沒法垂下的少婦,瞧了兩眼就拿著煙杆去撩對方的裙子,結果對方羞憤無比,下意識地伸手抓住裙擺。
  於是那病就治好了。
  不過說鄭馳樂是在整人也沒錯,因為他有更多體面的辦法可以治好那個小白臉,卻選了最讓那個小白臉難堪的一種——沒辦法,他那個鬧事的同伴讓鄭馳樂有點兒反感。
  而且自古以來醫者都是會相人的,那小白臉給鄭馳樂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平日裡恐怕沒少幹陰損事兒。
  當然,鄭馳樂不會跟關靖澤解釋這麼多。
  見關靖澤一臉不以為然,鄭馳樂換了話題:“又來看佳佳?你們關家的面子夠大,連我師父和師兄都請過來了,應該能再保佳佳一段時間。”頓了頓,他補充,“不過最好不要抱太大希望,佳佳這種情況除非是剛出生時的她碰上了現在的我,否則不會有太大的轉機。”
  正經說起病情時鄭馳樂的聲音不像平時那樣吊兒郎當,聽在耳裡總給人一種冷淡到刺骨的感覺。
  關靖澤臉色發沉,過了許久才說:“能讓她別那麼難受也好。”
  鄭馳樂和關靖澤一起前往關佳佳的病房,關佳佳在昏睡,小臉帶著點兒病態的蒼白,看起來情況很糟糕。
  關靖澤靜靜地站在一邊看著她,鄭馳樂則給關佳佳進行例行檢查。
  這時病房門被推開了,卻是鄭彤從外邊走了進來。
  鄭馳樂朝她笑笑,把床邊的位置讓給她。
  見關靖澤還跟柱子似的杵在一邊,鄭馳樂提醒道:“關夫人要給佳佳擦身,你就別站在一遍了。”
  聽到鄭馳樂這聲“關夫人”,鄭彤手一震,竟是顫抖起來。
  關靖澤聞言繃著一張臉跟在鄭馳樂後面往外走,沒注意到鄭彤的異常。他盯著鄭馳樂那跟記憶中一樣挺直的背脊,只覺得這模樣才適合鄭馳樂。
  關靖澤走到鄭馳樂身邊說道:“飯點到了,一起去吃個飯?”
  鄭馳樂笑眯眯地說:“你請就去。”
  關靖澤說:“當然是我請。”
  他繞進地下停車場把車開到樓前,載上鄭馳樂出了第八醫院。
  然而就在關靖澤的車駛出路口時,一輛失控的卡車直直地朝他們這邊沖了過來。
  關靖澤瞳孔驟然一縮。
  太快了!
  根本來不及閃避!
  第二天清晨,被鄭馳樂暗暗稱為小白臉的年輕人看到淮昌日報上的新聞,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原來是你!原來你就是鄭馳樂!
  死得好!死得正好!
  你死了就沒法再來跟我搶了!
  而在淮昌市另一邊,一個中年男人聽到鄭馳樂出事的消息後先是呆若木雞,然後控制不住地哽咽:“兒子!”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這是一篇溫馨·勵志文!注:文內一切醫學知識純屬瞎掰,請勿較真_(:з」∠)_


☆、第二章 嵐山

    大雨驟停,聳立在嵐山監獄背後的高山被洗刷得格外蒼翠,半山上的雲嵐終年繚繞其上,像是永遠不會散去的歎息。
  嵐山正是因此而得名的,後來因為它豐富的森林資源而被定為華中省重要的自然資源保護區。
  嵐山監獄建在深山野地是為了防止犯人逃跑,而嵐山子弟學校建立的原由則有些奇特:它的校長魏其能從年輕時就來到這個地方,那時候他家手裡還有點兒小權,他認為自己可以在這邊辦個學校練練手。可惜的是他剛把學校辦起來時魏家就突然失勢,他也被人砸了一句:“魏校長你就永遠留在嵐山為教育事業奉獻終身吧!”
  自那以後,魏其能就不再是那個滿懷熱血的魏其能,他的脾氣變得古怪而陰沉,撞到他槍口上的人被罵哭也不在少數。
  久而久之,大夥就把他稱為“魏閻王”。
  這時候嵐山監獄正在進行期末考,考試座位是按照成績來排的,因而不同的考室有著不同的情況:就拿五年級來說,前面兩間每個學生都伏案疾書,認真到不得了;後面兩間就不行了,有時東倒西歪地睡了一片,有時擠眉弄眼傳抄試卷——對這些情況監考人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正抄來抄去也是那個分數,愛做白工就讓他們做去!
  當然,這裡頭也是有例外的。
  比如第四考室最後一個座位就坐著個身材高大的憨實男孩,他認認真真地填答著試題,額頭都急出了汗珠。
  這個學生叫牛敢玉,據說牛敢玉他的父親是個殺人犯,所以牛敢玉在學校裡一向沒什麼朋友,直到他上鋪轉來了一個外校生,這個憨厚的大傢伙才一改往日的怯弱慢慢開始跟別人接觸。
  瞭解了牛敢玉老實的個性以後,其他人才猛然發現以前自己對牛敢玉的印象簡直是大錯特錯,大夥很快就接納了這個憨厚的大個子。相對地,對於那個整天差遣牛敢玉做這做那、從不與其他人往來的轉校生,大夥從最開始的好奇逐漸生出了幾分反感。
  這個讓人反感的轉校生此刻正在第一考室裡酣然大睡。
  “樂樂,樂樂,你已經睡了一節課了,麥老頭也已經盯了你一整節課!再不起來考試就要結束了!”
  見旁邊的人大有睡到考試結束的架勢,旁邊的男生小聲地提醒。
  被稱為“樂樂”的男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他一愣,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等他發現自己正在考場上的時候忍不住罵了一句:“老天真缺德啊!讓我被車撞就算了,居然還讓我夢見考試!”
  所有人:“……”
  已經盯著這個學生很久的麥老頭破口大駡:“鄭馳樂,你還要不要考試!”
  鄭馳樂笑眯起眼:“嘿,這夢境把麥老頭你還原得可真夠真實的,我還說過兩天回去找你喝酒呢!麥老頭,小賣部的老闆娘到底從了你沒有啊?”
  所有人:“……”
  麥老頭噴出一口老血,他快步走到鄭馳樂旁邊揪著他的耳朵把他往外拎。
  耳朵上鮮明的疼感讓鄭馳樂愕然。
  他發現老天比他想像中更缺德!!
  鄭馳樂在麥老頭的咆哮聲中暗暗抹了把臉,害怕有唾液噴到了自己臉上。
  麥老頭的脾氣果然永遠都這麼暴躁,只有性格更加火爆的老闆娘能夠受得了他啊!
  鄭馳樂不回嘴,麥老頭終於也罵累了,見鄭馳樂一副切不動煮不熟的滾刀肉的架勢,怒駡:“你這次考試要是沒拿下第一,我就賞你一頓竹筍炒肉!”
  趴在窗邊偷窺的小孩們嚷嚷著:“我們也要!”
  鄭馳樂:“……”
  麥老頭氣得笑了,走回裡頭拿起竹教鞭陰森森地說:“好好好!竹筍有了,就等著你們的屁-股來炒肉!”他轉頭瞪向被自己揪到門口的鄭馳樂,“還不快進來考試,你連名字都沒填,再不抓緊時間今晚可得趴著睡了。”
  鄭馳樂可不想拿自己的屁-股開玩笑,乖乖滾回自己的位置。
  要知道麥老頭正是鄭存漢找的那位老戰友,整存還把鄭馳樂托給了麥老頭看照,麥老頭要是揍鄭馳樂那可是再名正言順不過了。
  見鄭馳樂夾起尾巴認真考試,麥老頭坐回講臺上舉高報紙翻看,心思卻轉到了老戰友那兒。
  那位老戰友脾氣倔,身體每況愈下也不告訴唯一的女兒,還拉下面子求他幫忙照看鄭馳樂,整一個安排後事的架勢。
  真是個拗人!
  考試結束,鄭馳樂捂住還在發疼的耳朵往外走。
  剛剛下過雨,這會兒地面還是濕漉漉的,就連迎面吹來的清風也帶著幾分山野泥土的氣息。
  金色的陽光從教學樓前那兩棵大樟樹的葉縫間灑落,讓鄭馳樂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記得往前走是老石砌成的寬大石梯,下了它往前走就能看到一面高高飄揚的國旗。
  而再往前就是校門,校名是魏其能親自題的“嵐山小學”四個字。
  這都是鄭馳樂曾經很熟悉的東西。
  這時一個帶著幾分遲疑的聲音從鄭馳樂身後傳來:“樂樂……”
  鄭馳樂回頭一看,正是剛剛提醒自己的男生薛岩。
  鄭馳樂來得晚,住的寢室本來只有兩個人,一個是牛敢玉,另一個則是薛岩。薛岩的父親是個人渣,手裡雖然沒有沾染人命,可黃賭毒全占了,後來還強了薛岩的母親逼她生下薛岩。
  早些年打-黑打得厲害,薛岩的父親就進去了,薛岩被他母親扔在監獄外面,冷冷地說:“你們提前把他關進去吧。”
  說完就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出現過。
  鄭馳樂靜靜地看著薛岩。
  當初鄭馳樂住的202寢室只有三個人,鄭馳樂不太愛搭理同齡人,牛敢玉那個傻大個總是渾不在意地熱心幫忙,薛岩則總是比他更冷,一整天都把眼睛黏在書上。
  後來薛岩被人幾個獄警的孩子圍著打,鄭馳樂和牛敢玉二話不說沖上去解圍,薛岩才慢慢地開始和他們說話。
  再後來他去考淮昌一中,跟薛岩他們的聯繫也就斷了。
  鄭馳樂這人很少回頭看,因而對於這兩個少年時的舍友也沒太惦念。
  許多年後鄭馳樂因緣際會跟薛岩重逢,卻愕然地發現薛岩這時居然走上了他父親的老路混了黑,而且眼裡對自己有著刻骨恨意。
  那時薛岩冷笑著說:“既然你當初選擇了扔下我們,就不要假惺惺地來勸我了。記得大牛嗎?他死了,死在我面前,我現在做的所有事都得是為了給他報仇。”
  鄭馳樂這才知道在自己走後發生了很多事,自己忙著遊走各地的那段時期有不少人來找過他,其中一撥人看起來不像好人,牛敢玉就跟對方起了衝突。
  牛敢玉當場就被人打成重傷。
  第二天牛敢玉就因為失血過多死了。
  當時要不是其他人及時趕到,薛岩自己恐怕也會折在裡面。
  麥老頭安排薛岩去了別的地方上學,但薛岩心裡憋著一股氣,沒過多久就走上了他父親的老路。
  當時薛岩給的調查結果讓鄭馳樂有些吃驚,因為那個時期來找他的人居然都是從首都來的,而且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地方:首都葉家。
  鄭馳樂追查之下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居然是首都葉家的人,而且早些年就娶了某位老首長的孫女為妻,生了個女兒。
  想到那些人對牛敢玉下的狠手,鄭馳樂不禁有些心寒:葉家這麼執著地想要知道他的下落,是不是想要抹殺他的存在?
  鄭馳樂和薛岩長談了一番,薛岩沉默著抽了很久的煙,最後才說道:“那時候我們真的覺得你是我們的救星,你學習上能壓得那些人抬不起頭,打起架來也不含糊——別看大牛看起來整一個傻大個,可他心裡亮堂著呢,也只有你這樣的他才服氣。當時是因為那些人罵你是‘雜種’,大牛才會和他們起爭執……就是這麼一回事,如果你讓我收手,那我就收手;如果你也覺得心裡難平,那我們就一起好好盤算盤算。”
  鄭馳樂忘了自己是怎麼回答的,但是還記得薛岩當時藏在煙霧後面的神情,一半是因為經歷了太多事而沾染上的狠絕、一半卻是因為重感情而保留著的溫柔。
  那兩種極端的東西同時出現在一張臉上,給人的感覺無疑是極為震撼的。
  而如今的薛岩還沒有變成那樣。
  鄭馳樂的心微微一顫,控制不住地快步上前,張開手給了薛岩一個熊抱。
  時光就像把無情的刻刀,在人不知不覺間就將他許多本應存留得更久的部分一點點剔除掉。等他們回過神來後才發現自己有自己的路要走,對方也有對方執著著要完成的事,每顆心都已經背負上許多東西,慢慢地不再輕易傷懷、慢慢地不再輕易感性、慢慢地不再輕易向別人敞開自己的心扉,即使是故友重逢,也只能像兩個陌路人一樣靜靜相對,連朋友間的擁抱都給不了對方。
  但他們現在都才十一二歲!
  在這個年紀什麼事都可以做、什麼都不需要顧慮!
  鄭馳樂突然對老天爺生出了一點兒感激。
  鄭馳樂紅了眼眶,薛岩卻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似乎對這突然的親近感到很意外。
  鄭馳樂當然也很快意識到自己的表現不太正常,他吸了吸鼻子將眼淚憋了回去,笑眯眯地瞎扯:“多虧你提醒我,要不然麥老頭可真的逮著這機會賞我一頓竹筍炒肉了。”
  薛岩沒懷疑他的說辭:“你剛才做夢了?”
  鄭馳樂“唔”地一聲,點了點頭,半真半假地說:“是啊,做了個老長老長的夢,連麥老頭看上老闆娘的事兒我都夢到了。”
  薛岩信以為真,問道:“那你剛才那張的試卷做得還行吧?”
  鄭馳樂自信地說:“應該沒問題。”小學的題目他雖然不敢打包票說能拿滿分,考好一點那是一點都不難的。
  薛岩正要說點什麼,牛敢玉已經從考場上出來了。他耷拉著腦袋,滿臉都是沮喪:“這次的倒數第一肯定又是我了。”
  薛岩安慰說:“沒事兒,分數又不能當飯吃。還是來想想暑假幹點什麼吧,差不多兩個月的時間,你們有什麼打算嗎?”
  鄭馳樂說:“我要賺點錢,到時候去省城一趟。”
  他現在正好十一歲,算算時間佳佳好像剛出生不久,鄭馳樂準備找機會上關家瞧瞧。
  雖然他註定不能叫鄭彤一聲母親,但還是希望鄭彤能夠過得開懷一點。
  當初他是太固執了,既然鄭存漢要他和鄭彤當姐弟,那就當姐弟不就得了?
  幹嘛非得要母子相認,搞到鄭存漢在暴怒之中送走了他,最後誰都不開心?
  一個人並不是非得為某一件事而活,既然所有人都已經走了出去、有了更好的生活,那麼妄圖去動搖安穩的一切的人才是不可饒恕的。
  鄭馳樂決定這一次以佳佳“舅舅”的身份造訪關家,指不定還能讓關靖澤當自己的便宜外甥,想想就覺得很有趣!
  想到關靖澤,鄭馳樂忽然又突然皺起眉。
  他們是一起出事的,他莫名其妙地回來了,關靖澤呢?



☆、第三章 重見

    聽到鄭馳樂要去省城,薛岩和牛敢玉都很吃驚。
  以前鄭馳樂從來沒有說起過自己的身世,在薛岩兩人看來他孤零零地被人扔到這邊念書,家裡恐怕也沒什麼人了。
  鄭馳樂看著前世曾經被自己牽累的兩個人,停頓片刻,說道:“找個安靜的地方再說吧。”
  學校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鄭馳樂三人來到空曠的沙地上一屁-股往下坐,圍在一起聊了起來。
  時隔多年,鄭馳樂對自己那並不被期望的出生也釋懷了,他簡單地把自己家裡那錯綜複雜的關係說出來,然後安靜地看著眼前兩個昔日舊友。
  牛敢玉的腦袋還轉不過彎來,薛岩卻已經說道:“你外公是在為你和你媽媽打算。”
  薛岩從小被罵作“強-奸犯”的孩子,還被親生母親所厭惡,受過的冷眼比牛敢玉和鄭馳樂都要多,所以他從鄭存漢那看似冷硬的做法裡看到了一絲溫情。
  帶著一個父不詳的孩子所要承受的東西是別人無法想像的,薛岩的母親就是受不了那樣的痛苦才對他越來越厭惡、對他父親越來越憎恨,最後扔下薛岩遠走他鄉。
  鄭存漢做出這樣的安排其實對鄭彤、對鄭馳樂都是一種保護。
  鄭馳樂說:“我知道。”
  年少不懂事的時候總是不顧一切蠻橫向前,不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就不甘休,冷眼看著自己狠狠碾碎自己的心的同時也狠狠碾碎別人的心,弄得所有人都不開心才能把一切看得通透。
  鄭馳樂抬起頭,繼續道:“這次我就是要去認我姐姐的,等認完以後我就跟她一起回去見那個頑固的鄭老頭。”
  薛岩點點頭說:“那我們幫你一起攢錢。這時候去省城可不容易,要翻過兩小時的山路才有車站,到了車站再買張五塊錢的車票乘兩個多小時的汽車才能到省城汽車站,而且省城忒大了,到了那邊也得花錢坐電車才能到你想去的地方。”
  “你們可以幫我一起,但是不用幫我攢錢。”鄭馳樂說:“後頭不是監獄嗎?為了在監獄裡面過得好一點,他們手裡或多或少都有點錢,我們找機會溜進去倒賣點東西,來錢很快的。”
  牛敢玉迷茫地說:“可是我們沒有本金啊。”
  鄭馳樂說:“這個不要緊,這不是期末了嗎?老闆娘那裡肯定還有點兒沒賣出去的存貨,要是等下學期開學再賣指不定都長黴了,我們去跟她商量商量,先把貨拿下來。”鄭馳樂以前就是這麼幹的,要不然他也沒法自己跑去參加淮昌一中的考試。
  薛岩沉默片刻,說道:“我手裡還有三塊錢,可以先拿出來用。”
  牛敢玉不甘落後:“我也有兩塊!”
  鄭馳樂忍不住樂了起來:“看來我們手裡的錢都見底了,要是再不幹點什麼馬上就會餓死了。走,幹活!”
  他率先站起來拍拍褲子上沾著的沙子,大步往學校的小賣部走去。
  鄭馳樂三人都窮得響叮噹,自然不是小賣部的常客。老闆娘看到他們時有些意外,不冷不熱地問:“要什麼?”
  鄭馳樂和老闆娘打過很多次交道,知道老闆娘老公早逝,沒有自己的孩子。
  雖然老闆娘臉色永遠冷冰冰的,實際上對他非常好,他拿不出本錢時還常常把東西賒給他。
  想到老闆娘當初對自己的關照,鄭馳樂的眼神多了幾分孺慕:“老闆娘,我們想跟你商量點事。”
  老闆娘看清眼前鄭馳樂的神色時整個人頓了頓,突然就想到了自己沒來得及出生的孩子。
  那時候她丈夫剛死,丈夫那邊的人就上趕著來搶財產,幾乎要把她們家搬空了。最後有人連丈夫滿架子的書都想抬走,老闆娘急了起來跟對方起了爭執,推搡之下摔了一跤,丈夫留下的遺腹子就那麼沒了。
  後來還是丈夫的學生魏其能親自出面,才把自己和那邊的人摘得乾乾淨淨,只不過這個時候她心裡已經萬念俱灰,只想著在自己丈夫曾經付出無數心血的嵐山小學度過餘生。
  如果她的孩子順利出生,應該比這幾個孩子還要大了。
  老闆娘語氣不自覺地緩和下來,問道:“什麼事?”
  鄭馳樂把自己的想法簡單地說了說,薛岩和牛敢玉則湊過來掏出身上的所有零錢捧給老闆娘,表示他們確實是有錢買東西的。
  老闆娘看著眼前三個以發亮的眼神齊齊望著自己的小娃兒,不客氣地給他們潑了瓢冷水:“那邊答應讓你們進去了嗎?你們知道那邊需要的是什麼嗎?”
  鄭馳樂一愣,終於回想起來了:當初他是先去監獄那邊和眾人打好關係、列好物品清單和接受價格以後才過來和老闆娘商量的,這次他因為已經知道老闆娘會對自己心軟,居然直接略過了前面那些準備。
  他暗怪自己太大意,誠懇地對老闆娘說:“那我們晚上再來!”
  鄭馳樂領著薛岩和牛敢玉往監獄那邊跑去,十一歲的身體活力充沛,三個小娃兒從嵐山小學跑到監獄那邊也不會喘大氣。
  這次鄭馳樂沒敢太自滿,他帶著薛岩兩人老老實實地找到說得上話的老獄警商量事情。
  老獄警見他小小年紀卻倍兒正經,起了逗弄的心思:“我要是答應你們,賺的錢是不是該分我一份?”
  鄭馳樂說:“我們可以給您分一成!剩下我們每個人分三成正好。”
  老獄警樂了:“喲,還會搞分成。”
  牛敢玉一臉自豪:“當然,樂樂轉學過來以後一直是考第一的。”
  老獄警看向鄭馳樂的眼神都變了,變得可親了許多。在他們這一輩人眼裡,學習好就是不一樣,值得另眼相看!他笑呵呵地問:“你就是每家娃兒都咬牙切齒恨著的轉校生?叫什麼來著?”
  鄭馳樂說:“鄭馳樂。”
  老獄警叼著根捲煙,“分成就不比了。我可以放行,不過你帶的東西可得經過我們檢查,違禁物品是不能弄進去的。這是原則,記住了嗎?”
  鄭馳樂三人欣喜地答應:“記住了!”
  監獄大門向他們打開了。
  鄭馳樂記得自己就是這時候見著了師父季春來,他回憶著嵐山監獄的格局,跟薛岩、牛敢玉分配任務。
  薛岩這傢伙早熟得很,壓根不用鄭馳樂操心,反而還跟鄭馳樂聯合起來教牛敢玉該怎麼辦。
  牛敢玉學習不太好,平時卻還挺能來事兒的,薛岩和鄭馳樂一提點他就明白了大半。
  於是商量好了三個人就分頭行動。
  監獄裡的一切跟鄭馳樂記憶中一模一樣,見到一個小鬼頭來問自己需要什麼東西,嘲笑的有、咒駡的有、不屑的有,鄭馳樂都沒有在意,老老實實地把其中一部分人真正想買的東西記下來。
  走到最裡面那間囚室,鄭馳樂的腳步輕輕停頓下來,靜靜地看著在裡面伏案書寫的人。
  這時候他的師父季春來剛剛邁入五十歲,精神還很好,即使是身在獄中也沒有半點頹態。
  鄭馳樂記得季春來後來不無調侃地感慨:“要不是被關了幾年,我還真靜不下心來整理以前的醫案。”
  說起來季春來入獄是因為他醫死了一個大有來頭的人。當時季春來定的治療方案不僅沒能把對方救回來,反而還加快了對方的死亡,於是季春來就遭到了對方的報復。
  季春來對此很看得開,他很確定自己擬定的治療方案是正確的,如果對方家裡允許的話他可以設法找出對方的真正死因——可既然對方家裡覺得直接報復他比較痛快,季春來也不想去多事。
  某些方面來講,鄭馳樂後來的性格也是受了季春來的影響。那時候季春來帶他進出過高官名閥的家門,也帶他奔走過崎嶇難行的山路,季春來對人對事的態度直接影響著當時只有十幾歲的鄭馳樂。
  而鄭馳樂對一心向醫的季春來也有著深深的敬慕。
  似乎是注意到有人在注視著自己,季春來突然抬起頭來,對上了鄭馳樂的目光。
  看到個小娃兒出現在監獄裡,季春來先是有些驚訝,然後露出和藹的笑容:“小娃兒,你怎麼會來這裡?”
  聽到熟悉的聲音,鄭馳樂幾乎說不出話來。
  以前他總是讓季春來失望,因為他總把別的東西比學醫更重要,沒法一心傳承師門。季春來每每氣他雜念太多,卻又不忍心袖手旁觀,曾經豁出面子為他要來不少助力。
  鄭馳樂原本想著了結了關佳佳的事就放下執念,專心地跟著季春來學醫,沒想到會因為意外回到十一歲這一年。
  鄭馳樂自然不能一張口就喊季春來一聲師父,他只能乖乖地回答季春來的問題:“我是來問問這裡面的人需要什麼的,然後回去把東西拿進來賣!”
  季春來見他個兒這麼小,不由問道:“是你家裡讓你來的?”
  鄭馳樂搖搖頭,三言兩語把自己這麼做的原因交代清楚。
  季春來聽他說話條理清晰,做事也有板有眼,眼神更是有著同齡人少見的堅定,頓時起了心思:“你有興趣學醫嗎?”
  聽到這熟悉的問句,鄭馳樂心頭一跳,毫不猶豫地說:“有!”
  季春來被他這一聲答應弄得一陣恍惚,莫名地覺得好像老早之前就聽到過這樣的回答。他覺得這可能就是緣分吧,於是笑道:“那你下次進來時再過來我這邊一趟。”
  “好!”
  鄭馳樂正正經經地給季春來鞠了一躬,按下心頭的激動回去和薛岩、牛敢玉會合。



☆、第四章 錯失

    有“前世”的經驗在,鄭馳樂做起自己的小買賣來非常得心應手。
  老闆娘和季春來沒有變化的態度讓鄭馳樂很高興,更令鄭馳樂開心的是由於有薛岩和牛敢玉加入,他這次有更多的時間坐在囚室前聽季春來講解醫道。
  兩世師徒,這熟悉的場景依然讓鄭馳樂激動不已。
  鄭馳樂知道自己是瞞不過季春來的,所以他主動對季春來坦白自己有點兒學醫的底子。
  季春來聞言有些驚訝,考校之下才發現鄭馳樂對醫籍早就倒背如流,他嚴肅地問道:“你是不是曾經跟誰學過醫?”
  鄭馳樂當然不能照實說,他搖搖頭:“沒有,我只是對它們比較感興趣,所以才把它們背了下來!而且也沒花多少心思,我記性很好的。”
  季春來說道:“既然你有這樣的底子在,學起來會輕鬆很多。不過理論和實踐是完全不一樣的,這樣吧,你這段時間在監獄裡面走一圈,給你見到的每一個人把把脈,然後把情況記錄下來給我看看。”
  鄭馳樂覺得這事兒很新鮮,應了個“好”字就跳起來跑開了。
  這個任務可不簡單,鄭馳樂早就領教過那些囚犯們的壞脾氣,要說服他們給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娃兒把脈顯然非常困難。幸好鄭馳樂跟了季春來那麼多年,耐心早就被鍛煉出來了,再難纏的犯人他都能磨到對方答應為止。
  鄭馳樂邊做著三人合夥的小買賣邊完成季春來佈置的“作業”,日子正悄然地流逝著。
  四天后鄭馳樂終於把所有人都折騰了一遍,將記錄下來的脈象交到季春來手上。
  季春來沒急著看他記錄的內容,而是問道:“做完我交代的事以後你有什麼感覺?”
  鄭馳樂知道季春來是在考校自己,頓時認真起來。
  他理了理思路才回答:“不是所有病人都願意配合治療的,所以作為一個醫生,還需要學會怎麼引導人配合自己。”
  季春來聽到他老成的回答突然眉頭緊皺,隔著鐵欄正色對鄭馳樂說道:“你不用再來找我了。”
  鄭馳樂愣住了,整個人像是一腳踩空了似的,一顆心沒個著落點。
  他跳起來抓住囚室的鐵欄追問:“為什麼!”
  季春來轉過身背對著鄭馳樂,聲音沒了一貫的和藹:“走吧,你再來找我我也不會再教給你任何東西。”
  鄭馳樂正要追問原因,牛敢玉卻突然急匆匆地跑過來:“樂樂,薛岩出事了!”
  鄭馳樂知道自己應該馬上趕去看看薛岩的情況,雙腿卻像定住了一樣挪不開。
  他想不明白季春來為什麼突然冷下臉,以前他做過再了糟心事季春來都對他很寬容,這一次他什麼都沒做!
  聽不到他離開的聲響,季春來轉了過來,銳利的眼睛掃視著鄭馳樂:“你把你的朋友帶進來,現在卻光顧著自己的事其他而不顧,心裡就不覺得羞愧嗎?”
  鄭馳樂咬咬牙說:“我明天再過來見您!”
  季春來說:“你再過來我就向監獄那邊投訴你干擾了我們的正常生活,相信他們會把你永遠地擋在監獄大門外。”
  鄭馳樂的心都涼了大半。
  他很瞭解自己這個師父,對自己人季春來向來關愛有加,對外人卻絲毫不留情面,現在自己明顯被劃分到了“外人”的範疇。
  見牛敢玉巴巴地看著自己,鄭馳樂把心一橫,轉過身說:“快帶我過去看看!”
  季春來看著他跑走的背影,閉上了眼睛。
  鄭馳樂記錄脈象的方法非常老道,而且回答問題時總是無比精准——何止精准,那答案簡直就像是量身訂造的一樣!
  這一切都說明鄭馳樂資質很好。
  可就是太好了!好到令季春來不得不生疑!
  季春來思來想去,很快就聯想到了一個人。那個人是他的徒弟,可是已經因為貪圖權勢、敗壞師門名聲而被他逐出師門,仔細一想,鄭馳樂的性格也跟那個人竟也頗為相像。
  季春來越想越篤定,更加堅定了不再見鄭馳樂的決心。
  鄭馳樂並不知道居然是自己的“超前”表現害了自己,他滿心迷茫地跟著牛敢玉趕到薛岩出事的地方。
  這時給他們開了方便之門的老獄警已經在那兒了,正在給薛岩包紮。
  薛岩腦袋上綁了一層繃帶,繃帶上還帶著鮮紅的血跡。他見鄭馳樂過來了,低著頭說:“對不起,樂樂,剛剛他說以後都不許我們再進來賣東西了。”
  這對鄭馳樂來說無疑是一個噩耗。
  不過鄭馳樂的身體裡裝著成年人的靈魂,自然不會失控。他朝薛岩點點頭,然後誠誠懇懇地跟老獄警道歉:“對不起,楊叔,給您添麻煩了。”
  老獄警見他態度很好,也沒忍心責怪他:“帶他回去好好養傷吧,傷藥我剛才就已經給這小子了,回去後你們好好給他換藥,別再胡搞瞎搞。傷著腦袋這種事可大可小,要是沒處理好弄出腦震盪就不好了,”他招呼牛敢玉,“大個子,你背背他,別讓他自個兒亂走。”
  牛敢玉力氣大,應了聲“好”就背起薛岩往外走。
  鄭馳樂站在原地往最裡面看了好一會兒,才在老獄警的催促下離開。
  這時外頭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烏雲遮蔽了太陽,嵐山這一帶都變得昏天暗地。
  牛敢玉對著雨幕一籌莫展,鄭馳樂突然說:“我回去給你們拿傘!”說完就沖進了大雨裡面。
  薛岩叫牛敢玉放下自己,皺著眉說道:“樂樂不對勁。”
  換做平時,鄭馳樂要麼選擇先留在這邊不走、要麼選擇跟監獄的人借傘,總之絕對不會是往雨裡沖的人。
  牛敢玉說:“我找到樂樂的時候,那個教樂樂學醫的人好像對樂樂說‘你不要再過來’。”
  薛岩頓住了,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這幾天樂樂那麼開心,就是因為那個人肯教他學醫吧?”
  想到因為自己的事三個人都不能再進監獄,薛岩心裡更加自責。
  其實這事是可以避免的,都是因為他剛剛自作主張要跟牛敢玉換一換,跑到牛敢玉那邊去了,才會碰上自己的親生父親。
  那個人渣兼強·奸犯認出薛岩後就對著他罵起了他的母親,薛岩氣不過,攥起拳頭上前打人,結果當然是被人一巴掌扇飛,頭撞到了牆上,流了不少血。
  想起那個終於朝他露出了兇狠面目的人渣,薛岩的腦袋痛得跟快要裂開了似的。
  他從來都不怪拋棄了他的母親,因為他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個怎麼樣的敗類!
  薛岩驀然站起來說:“我們進去跟那個老獄警求求情,樂樂跟我們不一樣,不會惹事的。要是因為我的事而讓樂樂留下遺憾,我一輩子都不會安心。”
  牛敢玉點點頭,亦步亦趨地跟著薛岩往裡走。
  老獄警以為他們是回來借傘的,指著一邊的雨傘說:“拿去吧,記得還回來就好。”
  薛岩突然咚地一聲跪在地上:“求你別把樂樂擋在外面,他是真心想跟那個人學東西的,你就讓他進去吧。”
  老獄警被他這一跪弄蒙了,老半天才反應過來。
  鄭馳樂跟季春來的往來自然瞞不過老獄警,薛岩的話他聽得很明白,但他這算什麼事兒?
  老獄警氣急敗壞地罵道:“你以為這是什麼年代?跪跪跪,跪什麼呢你?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把你怎麼了呢!趕緊給我起來!”
  薛岩背脊筆挺地跪在地上,黑幽幽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老獄警,大有他不答應就不起來的架勢。
  牛敢玉見狀也依葫蘆畫瓢地跪到薛岩旁邊,跟薛岩齊齊地看著老獄警。
  老獄警沒轍了,歎息著說:“不是我沒人情味,而是這個月要嚴查,我放你們進去的事被查出來的話影響不好。要不這樣吧,下個月,下個月這陣風刮完了你再讓他過來。”
  薛岩和牛敢玉到底還只是小孩子,聽到老獄警的話後立刻立刻眉開眼笑,全然沒了剛才那小大人模樣。
  老獄警正要笑駡幾句,突然聽到門邊傳來一把仿佛沾著幾分濕意聲音:“還跪著幹什麼?地上比較涼快嗎?”
  薛岩和牛敢玉往門邊看去,只見鄭馳樂渾身都濕透了,頭髮也滴著水,臉上卻看不出任何表情。
  那神情就像最開始他剛轉學過來時一樣。
  那時候的鄭馳樂臉上永遠見不著笑容,面對老師卻是非常有禮貌,可薛岩偷聽過老師們的談話,都說這孩子心思深沉,小小年紀就比誰都老成。
  鄭馳樂剛轉學過來的時候牛敢玉不知道撞了什麼邪,整天樂顛顛地往鄭馳樂邊上黏,而鄭馳樂也是個不知道客氣的,牛敢玉要幫他跑腿他就不客氣地差遣。
  後來薛岩問起了,牛敢玉才偷偷對薛岩說鄭馳樂是在教他怎麼跟其他人處好關係。薛岩聽後很不屑,鄭馳樂自己都是個不合群的,怎麼可能幫得到牛敢玉?
  沒想到牛敢玉居然真的很快就跟其他人打成一片。
  經過這兩年的相處,薛岩已經認下了鄭馳樂和牛敢玉這兩個朋友。見鄭馳樂臉上出現那種熟悉到令人揪心的神色,薛岩悶不吭聲地站起來,轉開眼避開鄭馳樂的視線。
  牛敢玉倒是沒有察覺薛岩和鄭馳樂的異樣,思想單純的他吃驚地問:“樂樂你不是回去拿傘嗎?”
  鄭馳樂露出了笑容:“走到半路想起可以跟楊叔借傘,就轉回來了。”他轉過頭看向老獄警,“楊叔,我們可以借把傘吧?”
  老獄警擺擺手:“在那邊,自己拿去。都是不讓人省心的傢伙!”見鄭馳樂身上濕透了,他又忍不住叮囑兩句,“你趕緊回去換件衣服,喝碗熱湯暖暖!”
  鄭馳樂“哎”地一聲,連連答應:“我曉得!”
  牛敢玉再次背起薛岩、鄭馳樂打開傘遮住他們不被雨給淋濕,三個半大少年擠在一塊走進了雨幕裡頭。
  跟著牛敢玉快步小跑在返回嵐山小學的泥濘小路上,鄭馳樂腦海裡卻反復重播著薛岩跪在地上的那一幕。
  薛岩剛剛的模樣與“未來”那個沉默中帶著滿身戾氣的薛岩慢慢重合起來,令鄭馳樂意識到自己曾經忽視了一份多麼珍貴的友誼。
  薛岩不像他們,他不容易對人敞開心扉,可一旦上了心他就會心甘情願地為對方做任何事——就好像在“未來”裡他為了給牛敢玉報仇,毫不猶豫走上了他最憎恨的父親的老路。
  鄭馳樂的腳步停頓下來,對薛岩兩人說:“薛岩,大牛,你們和我一起去省城吧。”



☆、第五章 母子

    鄭馳樂說的不是馬上就去,而是想讓薛岩和牛敢玉明年跟他一起考淮昌一中。
  薛岩自然是沒問題的,而牛敢玉的成績雖然還摸不著淮昌一中的門檻,可這不是還有一年嗎?到時候再好好想辦法,弄個體育特招生什麼的,總能把牛敢玉弄出去。
  牛敢玉聽完後倒是很看得開:“我在這裡也挺好!”
  薛岩則沉默許久,說道:“我再想想。”
  鄭馳樂點點頭,轉身換下了淋得濕透了的衣服。
  一把傘畢竟還是小了點兒,牛敢玉和薛岩也都沾了點雨,夏天這種時冷時熱的天氣病了可就麻煩了!鄭馳樂想了想,跑去跟老闆娘要了點材料就到樓下的老大爺那裡借火,熟門熟路地熬了一鍋驅寒湯。
  裝好自家寢室的那份後鄭馳樂笑著說:“大爺啊,我裝一壺,待會兒要是有人淋了雨你就叫他們盛一點。您腿腳不好,這種陰雨天喝一點兒也能緩緩。”
  鄭馳樂以前就常在熄燈後下來看書,老大爺跟他也熟悉得很,聞言點點頭說:“這味兒聞著就好,誰教你熬的?”
  這話可就觸到了鄭馳樂的傷心事了,他還想不明白季春來為什麼突然跟自己翻臉呢。他說:“我師父!”
  老大爺取笑道:“嘿,還師父!真是人小鬼大。”
  鄭馳樂回到寢室後跟牛敢玉、薛岩一起喝完驅寒湯,趁著還沒有睡意把這幾天賺的錢拿了出來。取出要還給老闆娘的貨款以後五天的淨獲利是四百多,之所以有這麼多是因為第一天買賣時大部分人都按照預定的清單付了錢,光是那一天就幾乎把老闆娘的庫存消耗得差不多了,後面都是二次、三次的後續需求,賺的也就少了。
  牛敢玉看到剩下的錢後有些不敢置信:“居然有這麼多?”
  這年頭的錢還是很值錢的,四百多幾乎是很多人一個月的工資。不過鄭馳樂倒是一點都不驚訝,他以前靠這個買賣把整個初中的生活費都備下來了,現在還算是少的了。
  他分析道:“其實我們本來就不用去得太頻繁的,這段時間就按照楊叔的要求先別過去,以後再想想辦法。薛岩,這個錢由你來分吧。”
  薛岩也不推辭:“我們每個人拿一百,然後留著一百來做貨款。剩下的我們給老闆娘和楊叔準備點禮物,盡個心意。”
  薛岩簡單卻周全的安排讓鄭馳樂很滿意。
  雖然季春來現在不認他這個學生,但鄭馳樂決定好要走的路是不會改變的,所以鄭馳樂決定嘗試著把薛岩和牛敢玉往可以陪著自己往前走的方向培養。
  無論怎麼樣他都必須儘快讓自己成長起來,否則“前世”薛岩和牛敢玉在自己走後遭遇的那些事如果在他眼前再度上演,他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鄭馳樂囑咐牛敢玉按時給薛岩換藥,第二天就背著個老式的背包走山路出山。
  同行的還有同樣是返回省城的幾個老師,鄭馳樂安安分分地跟在他們後面聽他們閒聊。
  嵐山監獄建得偏僻,嵐山小學自然也是藏在深山裡頭。所幸魏家雖然倒了,魏其能卻還能為學校爭來一等一的好待遇,這才留住了不錯的師資,只是常年對著大山,當初那批沖著魏其能過來、這些年都因為魏其能而出不去的人難免有些牢騷。
  山路難走,這些牢騷就成了很好的調劑,每個人都你一句我一句地抱怨著。
  鄭馳樂邁著才十一歲的小腳丫緊跟著他們,豎起耳朵聽八卦。
  這時候他們身後突然響了一陣摩托車聲,嵐山的路正在修,大車都進不來,只有摩托車還能跑。
  這年頭摩托車也挺貴的,兩三千才能買到好的,嵐山小學買得起的也就那麼幾個人。
  鄭馳樂好奇地回頭一瞅,登時樂了,開車那人不是校長魏其能又是誰?
  其他人也意識到來的很可能是剛才那通牢騷的針對對象,頓時都噤聲停了下來。
  摩托車在接近他們後也熄了火,魏其能跟他們打了個招呼,然後瞧向鄭馳樂:“你也出山?”
  鄭馳樂點點頭:“我想去省城親戚家。”
  魏其能說:“上車吧,我載你。”招呼完鄭馳樂以後他掃視一圈,“大夥人這麼多,我載誰都不好,所以我就只能照顧小同志了。”
  其他人哪敢有意見,紛紛讓道給魏其能開走。
  等離眾人遠了,魏其能問道:“你在省城有什麼親戚?”
  鄭馳樂說:“我姐姐,她叫鄭彤,在乘風機械廠工作,當廠長呢。”
  這也是鄭彤含淚同意送他到嵐山的原因,鄭彤是真材實料的大學生,在那個年代考個大學可不容易,鄭彤一出來就分到了省城裡面。後來乘風的老廠長病退了,特意向上面推薦了鄭彤。組織經過考察之後因為事急從權,破格提升鄭彤為廠長。
  資歷不夠,想要樹立威信當然不容易,更別說鄭彤還是個女人!她想坐穩廠長的位置就更加艱難了。
  也就是在為機械廠奔波的時候,鄭彤和關振遠相識相戀,結為夫婦。
  魏其能大約是真的對仕途灰心了,對於這些年一步步升上來、人人都在揣測著他有什麼背景的關振遠不太瞭解,自然也不會知道鄭彤這個人。不過乘風機械廠他倒是知道的,因為那可是魏家還沒一蹶不振前搞出來的標杆產業。
  聽到鄭馳樂的話後,魏其能的語氣少了一貫的陰沉:“如果你不嫌坐得屁-股痛,我就直接送你到乘風機械廠,怎麼樣?”
  鄭馳樂順著杆子往上爬:“謝謝校長!”
  摩托車跑山路總比人腳要快些,沒兩下就到了大山外頭。
  魏其能路上也不停頓,載著鄭馳樂就往省城開,等抵達乘風機械廠時鄭馳樂蹦下車,屁-股果真疼得厲害。
  鄭馳樂捂住屁-股看著機械廠樸素的招牌,心裡有些感慨。
  更為感慨的是魏其能,因為招牌上的字還是他父親題的呢。官場更替本來就沒個定數,他父親是空手赤拳走上來的,根基不牢,但在位時為華中省幹了不少實事,求實幹、反貪腐的名聲至今還在省內傳揚。相較之下他這個兒子就太沒出息了,父親病逝之後就在嵐山小學蹉跎,三十幾歲了還沒做過半件值得稱道的事。
  魏其能說:“我跟你一起去找著你姐才走,可不能把我們學校的第一名給弄丟了。”
  鄭馳樂說道:“我姐見到您一定很高興。”
  這時候他跟鄭彤的關係還沒有走到後來那一步,他也已經不再像當初那樣記恨鄭彤“拋棄”自己,咬著牙和關靖澤、和鄭彤較勁,要讓彼此過得舒心簡直再簡單不過了。
  鄭彤正坐在辦公室翻看著下一個季度的銷售計畫,經過這幾年的努力,乘風機械廠已經漸漸有了起色。
  冬季是難熬的淡季,她從前兩年開始就決定從日本引進一批比較先進的醫療器械,最近幾家醫院的單子也跑下來,只剩下比較難啃的一兩家,相信再使把勁就能把它拿下。
  鄭彤伸手揉了揉太陽穴,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今年冬天大夥都能過個好年了!
  就在她站到窗邊活動手腳的時候,整個人突然頓住了。
  她看到她的兒子正和一個中年人一起走進乘風機械廠。
  廠務纏身,要說鄭彤對鄭馳樂日思夜想那絕對是假的,但要說一點都不想、一點都不愧疚,那就更是假到不能再假。
  關振遠是二婚,她和關振遠的婚事一切從簡,所以鄭馳樂一開始根本不知道她結婚了。後來鄭馳樂知曉了這件事以後就再也沒回過家,要不是老爺子保證他託付的人很可靠,鄭彤肯定忍不住向關振遠坦白一切、將鄭馳樂接到身邊來。
  鄭彤不是沒想過去看鄭馳樂,可是她不能也不忍違背鄭存漢的意願,因為鄭存漢的身體每況愈下,恐怕支撐不了多久了。兒子會活得比她更長久,父親卻註定會走在她前面,相權之下鄭彤還是對兒子狠下心腸。
  鄭馳樂主動找到機械廠來對鄭彤來說是個巨大的驚喜,她打開門快步跑下樓,卻在和鄭馳樂打照面時停下了腳步。
  鄭馳樂也停頓片刻,掙開牽著自己的魏其能跑向鄭彤,張開手狠狠地抱住鄭彤。
  現在他才十一歲,他還小、他還沒有對自己的親生母親露出過怨憎交加的眼神、他還沒有做出那些傷人傷己的事!
  鄭馳樂眼眶一熱,滾燙的眼淚就落在鄭彤的白襯衫上。
  他哽咽著喊:“姐,我想你了,我可想你了。”
  鄭彤聽到他的稱呼後眼眶也一紅,只不過她到底已經經歷過不少事,在人前還是能忍著的:“多大的人了,一見面還哭給我看。”她看向魏其能,“是這個叔叔帶你來的?還不給……姐介紹一下?”
  鄭馳樂一抹淚,擠出一個笑容:“這是我們魏校長,他一路載著我來呢!”
  鄭彤聽後一驚,忍不住問道:“您的父親是魏長冶魏書記?”
  魏其能沒想到鄭彤會知道這事兒,只能點點頭說:“正是先父。”
  鄭彤知道自己一開口就提起別人亡故的父親有點失態,連忙道了歉。魏長冶可是她們那一代人心中的標杆人物,至少對於鄭彤來說考大學時都是向著魏書記的號召去的,心裡對這個華中省的“大家長”敬慕不已。
  見魏其能沒怪自己唐突,鄭彤邀請道:“不如魏校長您中午就到我們家吃個便飯吧,謝謝您把樂樂送過來。”
  魏其能說:“你這個弟弟可是很有出息的,每次考試都考第一,我可得比你更寶貝他。”
  鄭彤說:“都是你把學校管得好,樂樂才能學好,這頓飯你就更得吃了!今天我們家振遠也會回家,他對您的父親也是非常景仰,跟您一定很聊得來。”
  魏其能也想從別人口裡瞭解一下淮昌市——乃至整個華中省的現狀,於是也沒再推辭:“那我就叨擾了。”


☆、第六章 萌萌

    鄭馳樂以前從來沒有到過關家,鄭彤出著點汗的手掌牽著走進關家時他好奇地張望著,跟同齡的孩子沒什麼兩樣。
  關振遠一向不好奢華,關家客廳顯得整潔而有序,右邊的牆上掛著幅關振遠親手寫的“岳陽樓記”,據說那是他少年時最喜歡的文章;右邊擺著半舊的黑白電視和收音機,這時候正放著新聞電臺,主持人一板一眼地播報著南邊旱災的情況。
  關振遠和鄭彤的工作都在關鍵時期,平時忙碌得很,將關家那邊用慣了的張嫂請了過來幫忙照顧不到一歲的關佳佳和還在念小學的關靖澤。
  聽到開門聲,張嫂走出來招呼:“佳佳她媽回來了?振遠也剛回,正在沖澡呢。”
  張嫂可是實打實的關家老人,幾乎是看著關振遠長大的,鄭彤和關振遠都客客氣氣地喊她一聲“張姐”。
  鄭彤說:“這是我弟樂樂,在嵐山子弟學校念書,以前都沒來過呢!這次他們魏校長把他帶過來了,這位就是他們學校的魏校長,麻煩張姐你多做兩個人的飯。”
  關振遠和鄭彤談婚論嫁時鄭馳樂都沒有出現過,張嫂聞言有些吃驚。她仔細端詳著鄭馳樂,總覺得他有點兒眼熟,卻又跟鄭彤不太像,於是笑道:“早說要來的話我就多買點菜了,坐坐坐,我去倒茶。”
  鄭彤說:“我來就行了,張姐你不用忙,佳佳和靖澤平時可都靠你看照著。”
  張嫂道:“這有什麼?”邊說著邊邊去泡茶。
  這時正在房間裡邊帶著關佳佳邊看書的關靖澤似乎聽到了動靜,擱下書走了出來。
  看到鄭馳樂時關靖澤定定地瞧著他,目光裡似乎有著幾分好奇。但他從小就表現得很早熟,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朝鄭彤喊道:“媽。”
  鄭彤聽到這聲“媽”以後下意識地看向鄭馳樂,卻見鄭馳樂面色平靜,眨巴著眼看著關靖澤,似乎一點都不在意的樣子。
  她的心微微揪緊,給關靖澤介紹:“這是媽的弟弟,叫鄭馳樂,你叫他——”
  鄭馳樂笑眯眯地插話:“舅舅,叫聲舅舅來聽聽。”
  關靖澤的臉色由始至終都沒有半點變化,乖巧卻又冷靜地喊道:“舅舅。”
  鄭馳樂被他喊得噎著了。
  事實上他不太瞭解關靖澤,在淮昌一中時關靖澤就以難以接近聞名,據說有人拿他打賭說誰能讓他笑一個就給一百塊,結果到鄭馳樂離開後那個賭金都沒人能拿到。
  關靖澤面癱著喊他一聲“舅舅”,可真把鄭馳樂給震得不輕。
  鄭彤看著兩個小孩的互動,臉上有了點笑容。
  鄭馳樂小時候很能來事兒,只是後來他發現了她是他親生母親,脾氣才慢慢擰了起來,彆扭到不行。
  關靖澤卻不一樣,他比別家的孩子都要懂事,似乎直接就沒了童年這個階段,待人處事成熟無比,可就是性格有點冷。
  就好像她和關振遠結婚以後關靖澤雖然喊她一聲“媽”,可這個稱呼對關靖澤而言似乎並沒有帶上多少感情,就像是單純地陳述著一個事實:她是他父親的妻子,所以他叫她媽媽。
  鄭彤和關振遠正正經經地談起了關靖澤的事,才知道關靖澤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的脾氣,跟誰往來都是那副冷靜又冷淡的模樣——就連關振遠這個父親他也是一樣對待。
  關振遠也不無自責地說:“他母親生下他以後就去了,我工作又忙,而且覺得男孩子就該放養,所以常常忽視了他,等我發現的時候他已經跟我不太親近了。”
  見關靖澤一個稱呼就把鄭馳樂噎得沒話說,鄭彤覺得讓這兩個年紀相近的孩子處處也許是件好事。
  鄭彤讓關靖澤向魏其能問好,然後就叫關靖澤帶鄭馳樂去玩兒。關靖澤頓了頓,主動牽起鄭馳樂的手將他領進自己的房間。
  鄭馳樂不太記得十一二歲的男孩子手牽手是不是常態,也沒掙開。他好奇地掃視著關靖澤的房間,作為家境很好的“官二代”,關靖澤的房間實在簡單整潔到令人髮指,什麼變形金剛、玩具手槍、模型汽車之類的玩意兒,在他這兒連影子都見不著。
  整間房間就只有關佳佳那張小小的嬰兒床顏色有點活潑,剩下的就是壘滿了各色書籍的書架、打理得整整齊齊的書桌,以及從單位拿回來的、鍍了層銀色的鐵架床和一整套軍用的綠色床上用品。
  簡直單調到乏味!
  鄭馳樂以前還一直對關靖澤在學習上永遠壓自己一頭而沮喪不已,看到這情況以後馬上就釋懷了——瞅瞅,這簡直是沒了任何人生趣味啊!
  他看向關靖澤的目光帶上了幾分同情。
  他記得關靖澤後來也是個相當無趣的傢伙,二十好幾還沒有跟任何一個姑娘牽過小手。後來為了關佳佳跟他往來的次數多了,居然還被傳為同性戀——而且因為他的職稱跳得有點快,一時間到處都流傳著他“包養年輕醫生,為他大開後門”的故事。
  雖然知道這是關靖澤的競爭對手在想方設法地中傷他,鄭馳樂還是覺得很有趣:關靖澤這人永遠面癱著一張臉,頗有“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的架勢,也不知他聽到這些消息時會是什麼表情。
  鄭馳樂來關家可不是為了見關靖澤的,他走到關佳佳的嬰兒床前看著沉睡中的嬰兒。
  似乎是察覺到有生人靠近,小娃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鄭馳樂朝她露出個笑容,伸手戳戳她軟乎乎的掌心,小娃兒頓時抓緊他的食指,睜開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瞅著鄭馳樂。
  鄭馳樂作勢要抽回手,小娃兒的小手馬上追了上來。
  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就這麼玩鬧起來。
  小娃兒一邊跟鄭馳樂的手指玩兒,另一隻手則伸到了嘴邊津津有味地吮吸,時不時眯著眼咯咯直笑,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借著玩鬧的空隙將關佳佳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鄭馳樂覺得有些詫異:眼前這小娃兒的情況比他料想中要好得多,而且似乎已經有人給她調理過了,除了比普通孩子弱一點兒以外沒有不良狀況。
  鄭馳樂仔細回憶著關佳佳的病歷,突然想起關佳佳小時候有過換醫生的經歷,一開始是個明滿華中的老中醫,後來這個老中醫因為年老體衰而沒法繼續出診,就給關振遠介紹了一個被譽為“醫學界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的人。
  那人以專治奇難雜症聞名,醫術倒是很高超的,可惜下藥偏重,人救回來以後命也沒了一半。
  偏偏這人大多時候治療的都是瀕死的病人,所以他這種喜歡虎狼之藥的惡習反而被讚揚為妙手回春。
  鄭馳樂聽季春來提過這個人,從季春來的語氣聽起來他對那個人是很反感的。鄭馳樂能判斷出關佳佳後來病危就是因為早期調養時弄壞了底子,卻沒有聯想到這一茬,現在看到關佳佳的狀況就徹底明白過來。
  庸醫誤人!
  鄭馳樂想到“前世”那個承受著無數痛苦,卻還是積極樂觀到讓人心疼的小女孩,心裡像有什麼東西火辣辣地燒著。
  既然他絕對不會再讓自己妹妹遭遇那樣的事!
  鄭馳樂對關靖澤說:“我可以抱抱她嗎?”
  關靖澤看了眼他的小胳膊小腿,很不信任地拒絕:“不行。”
  鄭馳樂給他理所當然的反對給氣著了,麻利地將小娃兒給抱了起來:“舅舅抱外甥女為什麼不行!”
  關靖澤說:“一抱她她就會——”
  鄭馳樂小心地把還是個小豆丁的小佳佳抱到懷裡,抬頭示威般對關靖澤說:“一抱她她就會哭是吧?你看她不是沒哭——糟糕!”
  鄭馳樂話還沒說完,就感覺到一泡溫熱的新鮮尿尿到流了自己身上。
  關靖澤面無表情地補充完整:“她剛睡醒的時候你一抱她她就會尿尿。”
  鄭馳樂:“……”
  尿濕了褲子的不適感讓關佳佳哇哇大哭,張嫂趕了過來,瞧見鄭馳樂抱著小娃兒放下也不是、繼續抱也不是,頓時笑了:“來來來,把它給我。”瞧見鄭馳樂的衣服濕了大半,喊過關靖澤吩咐,“靖澤,拿套你的衣服給你‘舅舅’換上。”
  鄭馳樂聽出了張嫂話裡取笑的意味,只好接腔:“張姐你叫我樂樂就行了。”
  見他對自己禮貌得很,張嫂開始有點喜歡這個孩子了:“那好!我先去給芽芽換褲子。”
  鄭馳樂一愣:“芽芽?”
  關靖澤言簡意賅地解釋:“佳佳的小名。”說完似乎覺得這種程度有點不夠看,又給鄭馳樂補了一刀,“家裡人都這麼喊她。”
  鄭馳樂知道這傢伙可疼關佳佳了,也沒太在意他在這地方給自己插刀。
  記得“前世”關靖澤就特別護著這個妹妹,但凡他和妹妹親近一點,關靖澤就會使用“鎖定目標”、“視線跟隨”兩個連續技能,盯著他不放。
  鄭馳樂笑眯眯地問:“你的小名是什麼?”
  關靖澤說:“我們家過了十歲就會改用正名。”
  鄭馳樂刨根問底:“那十歲之前呢?”
  鄭馳樂實在很好奇有什麼昵稱能跟關靖澤搭上邊,畢竟這傢伙小小年紀就跟個小老頭兒似的,根本想不出能跟他搭配的小名!
  關靖澤黑幽幽的眼睛盯著他許久,慢慢吐出一個詞兒:“萌萌。”
  鄭馳樂愣了許久,整個人趴到床上捶床大笑:“萌萌!!哈哈哈哈哈萌萌!!!”
  他很慶倖自己不是在喝水!!
  關靖澤一把將鄭馳樂揪了起來,拿出套自己的衣服扔給他,嫌棄地說:“你身上有芽芽的尿,別上我的床。”



☆、第七章 謊言

    靖澤的表現讓鄭馳樂懸著的心終於放回原位,他可不認為他認識的那個關靖澤能夠自自然然地蹦出那兩句“舅舅”和“萌萌”——那傢伙比誰都正經,連個玩笑都開不起來。
  鄭馳樂也不知自己是該欣慰好還是該失落好。
  如果關靖澤也回來的話,他固然有了個可以好好交流的好物件,可他卻沒辦法解釋在“過去”那麼多年裡自己為什麼從來沒有到過關家,而且還生疏地喊鄭彤一聲“關夫人”。
  關靖澤那個人看似冷淡到近乎冷漠的地步,心裡面卻最看重家庭和親人,要是關靖澤知道他是鄭彤的兒子那可就糟糕了,這個護短的傢伙指不定會做出什麼事來。
  鄭馳樂實在不想給鄭彤的生活蒙上陰影。
  既然關靖澤沒有回來,那這事兒就好辦得很:他只需要把外公編好的話說出來就可以了。
  確認關靖澤“安全無害”以後,鄭馳樂對上他時就輕鬆了很多。
  兩個人都是男孩子,鄭馳樂也沒想著遮掩,當著關靖澤的面就把上衣剝了下來。
  他是標準的少年身材,看上去又勻稱又漂亮,只不過小時候他太頑劣,下水玩耍時被玻璃劃傷了肚皮,在上面留了一道淺淺的疤。
  鄭馳樂倒是不在意這點兒小疤痕,只是打那以後就有些怕水——畢竟他差點交待在那兒。
  見關靖澤盯著自己那道疤痕看,鄭馳樂笑眯起眼,端出了長輩的架勢:“傷疤是男人的榮耀,你們這些小孩子是不會懂的了!”
  關靖澤一本正經地繃著臉,伸手戳戳他的肚皮。
  鄭馳樂:“……”
  他不跟小孩子計較!
  為了防止關靖澤二次行兇,鄭馳樂乾脆俐落地套上關靖澤找給他的上衣。
  關靖澤仗著自己年紀小,坐在一邊盯著鄭馳樂脫下了穿來的上衣、套上自己的衣服,又繼續不客氣地瞧著鄭馳樂脫下了穿來的褲子、換上自己的褲子。
  他比鄭馳樂高一點點,衣服也偏大一碼,鄭馳樂套進去後顯得很寬鬆,導致他整個人看起來有點兒瘦。
  關靖澤非常自然地給出自己的觀察結果:“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應該多吃點,要不然抱芽芽時骨頭會磕著她的。”
  鄭馳樂也不在意自己被關靖澤看光了,邊整理衣領邊說道:“我當然會多吃。”
  關靖澤拿起鄭馳樂換下的衣服走出陽臺放水搓洗,動作看起來非常自然,看來關家的獨立教育一向很不錯。
  鄭馳樂到底是個成年人,沒辦法心安理得地看著“外甥”忙活,他走過去跟關靖澤並排站著,拿過自己的褲子自己搓乾淨,取來衣架晾起來。
  關靖澤也把他的上衣洗好晾完了,他轉過身定定地看著鄭馳樂,突然問道:“以前媽怎麼沒提起過你?”
  鄭馳樂的小心臟又被關靖澤不經意地砍了一刀。
  他當然知道鄭彤避而不談的原因,鄭彤有早早立下的志向、有無論如何想要完成的事,也有想要幸福快樂過日子的期望,這一切不應該被過去犯下的小小錯誤被絆住腳步,而他這個意外誕生的兒子卻正巧是她犯過錯的證據。
  鄭彤太在意這件事卻又沒法開誠佈公,如果開口提及肯定會露出破綻,所以只要他不接受“弟弟”這個身份鄭彤就不會向人提起他的存在。
  “前世”關靖澤始終不知道有他這個“舅舅”就是最好的證明。
  鄭馳樂在“前世”重回淮昌時就看清了這一點,所以也不算太難受,他淡淡地回答關靖澤:“因為我不是她親弟弟——”
  話未落音,房間門就被人突兀地推開了。
  鄭彤站在房門外怔怔地看著他,似乎也感覺到自己的動作太突然,推門的手停在半空不知該不該放下。
  鄭馳樂看著鄭彤眼裡掩藏得很好的擔憂,安撫般笑了起來。
  這可是他的親生母親,他怎麼忍心讓她生活在擔驚受怕的日子裡。
  在“前世”裡他該任性的時候都任性過了,最後還不是誰都不開心,所以那些不必要的念想還是不要在留著比較好。
  他平靜地說道:“我家裡沒人了,親生的那個爺爺把我托給現在這個爺爺照看。你沒發現嗎?我跟姐一點都不像,因為我們根本就沒有血緣關係。姐不提我,是我以前一直不接受這個事實——我以前還非纏著她叫媽媽!因為別人都有父母在身邊,我才不相信我既沒爸爸也沒媽媽,我覺得我一定是姐的兒子。”
  鄭彤聽著鄭馳樂半真半假的解釋,眼睛裡蓄滿了眼淚。要不是想到鄭存漢身體每況愈下,受不得半點刺激,她肯定會立刻向關振遠坦白。
  鄭彤上前抱緊鄭馳樂,眼淚不停地往下流:“樂樂。”
  關靖澤見鄭彤真情流露,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鄭馳樂倒是很看得開,他跟個小大人似的幫鄭彤抹掉臉上的淚,嚴肅地說:“姐你別哭!哭了就不漂亮了。”
  鄭彤摟著鄭馳樂,根本說不出話來。
  鄭馳樂仗著自己只有十一歲,抓起鄭彤的手讓它往自己肚子上按著,很不要臉地撒起嬌來:“我餓得肚皮都癟下去了,姐你是進來叫我們去吃飯的嗎?”
  鄭彤這才想起自己進來的目的,連忙招呼關靖澤:“你爸和魏校長已經上桌了,靖澤你快帶樂樂去洗手吃飯。”
  關靖澤點點頭,領著鄭馳樂去洗手。
  另一邊的關振遠和魏其能已經相互認識了,聊得很投契。
  見鄭彤去喊人後回來眼睛紅了,關振遠礙于魏其能在場也不好問。
  關振遠是聽鄭存漢提起過鄭馳樂的,只不過鄭存漢跟他說鄭馳樂正跟家裡鬧彆扭不肯認鄭彤這個姐姐,他心裡對這個“小舅子”是有些不喜的。
  關振遠想到魏其能是嵐山小學的校長,笑著把話題往鄭馳樂身上引:“樂樂在學校的表現還行吧?”
  魏其能說:“平時的表現我不是很清楚,畢竟一個學校一千多學生,我不可能全都注意到。不過你這‘小舅子’成績可不是一般的好啊,年年都是第一,整個嵐山沒誰比得過他的。”
  鄭彤聽到魏其能誇鄭馳樂,臉上終於有了笑容:“樂樂從小就很聰明。”
  鄭馳樂跟關靖澤走出飯廳的時候正好聽到這一句,相當無恥地接腔:“那當然。”語氣那叫一個得意洋洋。
  魏其能被他逗樂了:“做人可不能驕傲啊,滿瓶的不會響,半瓶子才晃蕩。”
  “校長教訓得是!”鄭馳樂嬉皮笑臉地應下了,然後站到鄭彤身邊喊關振遠:“姐夫!”
  關振遠沒想到自己的“小舅子”是這麼個機靈鬼,別的不提,光是那黑溜溜的眼珠子亮晃晃地瞅著你,就已經讓你連語氣都重不起來了。
  這可一點都不像鄭存漢說的那個拗小子啊!
  關振遠的笑容變得和善了許多:“坐下來吃飯,你挺久沒跟你姐見面了,就坐她旁邊吧,靖澤你把的椅子往旁邊挪一挪。”
  關靖澤點頭照辦。
  這樣就算是認識了,飯桌上主要還是魏其能和關振遠在交談。兩個人年齡相近,不少想法也很相似,聊到最後竟生出了相見恨晚的感覺。
  關振遠讓張嫂取出瓶酒來和魏其能喝了兩杯,忍不住跟魏其能說起了他父親魏長冶的事:“華中省恢復高考那一年,你父親那個演講激勵了多少人啊!當時那事兒是你父親一手操辦的,每一個環節都抓得很細緻。他幾天幾夜沒合眼,可精神頭還是很足,有人問他累不累,他說‘累,怎麼不累?但值得’,這句話我一直記到現在——走我們這條路的,有很多事做起來特別麻煩、有很多事做起來簡直操透了心,可它是真的值得去做的,再苦再累也值得。”
  魏其能也曾經意氣風發地想要證明“虎父無犬子”這句話,聽到自己父親還被其他人牢牢記在心裡,要說他心裡沒點感慨那肯定是假的,只不過有些東西在心裡積壓太久,反而不知該怎麼跟人訴說。
  關振遠也能理解魏其能的心情,魏長冶當初行事太剛正,不少人都吃過他的苦頭,所以就有了後來那牆倒眾人推的局面:魏長冶一去,魏家由他撐起來的短暫繁榮也就塌了。而且他病重時就曾把首都耿家的人得罪狠了,直接連累了剛剛決定以嵐山為起點積攢點實幹經驗的魏其能。
  聽說這兩年首都耿家對魏家倒是沒那麼關注了,關振遠問道:“明年的公考你會參加嗎?”
  魏其能歎息著說:“關老哥,我已經三十六歲了。”
  關振遠沉默下來。
  過完三十五歲剛好沒了參加公考的資格!
  看來那邊是真的盯得很緊,不把魏其能釘死在嵐山那邊都不會收手。
  魏其能倒是看開了:“在那邊過了那麼多年,我也習慣了。”
  氣氛變得有些沉重,關靖澤和鄭馳樂倒是沒受影響。
  唯一讓鄭馳樂感到惱火的是整頓飯吃下來關靖澤總是在搶他盯上的菜。
  一開始鄭馳樂還不覺得關靖澤是在針對自己,後來才回過味來:這小鬼的領土意識慢慢覺醒,開始排斥進入他領地的同性了。
  想到“前世”他跟佳佳玩得歡的時候關靖澤各種吃味的表現,鄭馳樂起了惡作劇的心思,盯著關靖澤最討厭的洋蔥假意要夾。
  關靖澤果然上當,出手劫擊。
  鄭馳樂笑眯眯地把目標換成了一邊的排骨。
  關靖澤見他臉上帶著點小得意,筷子一轉,把洋蔥送到了鄭馳樂碗裡,假惺惺地說道:“給你,你剛剛一直盯著看,好像很想吃的樣子。”
  鄭馳樂:“……”
  他也討厭洋蔥!!
  鄭彤本來就想緩和一下氣氛,注意到兩個小孩的動作後笑著誇道:“靖澤多懂事,從小就知道照顧人。”
  鄭馳樂牙齒都快咬碎了。



☆、第八章 猜疑

    魏其能家在省城,吃完飯後就回去了。他給關振遠留了個電話,說要是鄭馳樂什麼時候要走回嵐山就跟他說一聲,到時他還沒回的話就捎帶鄭馳樂一程。
  巧的是,送走魏其能以後關家又迎來了另一位客人:原來是魏家請慣的那位老醫生病退了,推薦了另一個醫生給關振遠。
  鄭馳樂一聽頓時來了精神,這位恐怕就是那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吳棄疾了。
  據說吳棄疾的父親是個文化人,一生推崇稼軒詞,老來得子後就向稼軒先生借了個名字。本來吳父是想他子承父業當個學究的,沒想到吳棄疾從小就喜歡醫術,還有模有樣地跟著當地的醫生到處跑,吳父氣急,吳棄疾還振振有詞地說:“既然父親給起名叫棄疾,可不就是想我當個治病救人的醫生嗎?”
  鄭馳樂藉口看電視賴在客廳,用眼角餘光悄然打量著來人。
  那傢伙大約三十四五歲,長了副好皮相,面白無須、雙目有神,看上去頗有幾分名醫的氣度。
  都說相由心生,鄭馳樂不由有些納悶了:這吳棄疾一點不像是一心追名逐利、拿病人性命開玩笑的人啊!
  鄭馳樂在那皺起眉頭,張嫂已經把小娃兒抱出來給吳棄疾看了。
  鄭馳樂已經顧不得偽裝,擠到邊上看吳棄疾怎麼診斷。
  平時遇到簡單的事都戲稱為“小兒科”,其實小兒病是最難治的,小兒科在古代被稱作“啞科”,有“寧治十婦人,莫治一小兒”的說法:小孩子太小,說又說不了、聽又聽不懂,自己還記不了事,要是父母也沒上心的話,診斷起來是非常困難的。
  季春來早年專擅兒科,鄭馳樂也得了不少傳承,他剛見到關佳佳時已經用上了最關鍵的一步:逗小孩玩。
  小孩子的反應是最真的,既然他們說不出自己的感覺,那就觀察——觀察他們遇事的反應、觀察按壓某個部位時她的表情、觀察每一個細微的變化,以此得出結論。
  鄭馳樂是想見識一下吳棄疾是不是有別的診治手段,可令鄭馳樂感到意外的是吳棄疾選的方法居然與季春來教給他的如出一轍。
  看著吳棄疾耐心地跟佳佳玩了起來,時不時還逗得佳佳笑出聲,鄭馳樂心裡感到一陣怪異。
  吳棄疾沒有察覺鄭馳樂的驚訝,他逗了佳佳一會兒以後轉身對鄭彤和關振遠說:“白老的調養方案已經很周全,繼續堅持兩年令愛的身體就能跟平常人無異了。”
  關振遠有點意外。吳棄疾雖然已經三十幾歲,可跟白老比起來資歷畢竟有些淺,他以為年輕點的人都喜歡標榜自己的能力,即使前方不好也會提出點自己的見解,沒想到吳棄疾直接就讓他沿用白老的舊方。
  他頓時就對吳棄疾有了幾分好感,年輕而醫術高超的人不是沒有,年輕、醫術高超卻又肯謙遜的人卻很少,能夠承認別人做得好、不拿病人的病情搏出頭,至少品德上是好的。
  關振遠說道:“阿彤,給吳先生泡杯茶!對不起啊吳先生,剛剛我們可都著急過頭了,連茶都沒上就讓吳先生看芽芽。”
  吳棄疾擺擺手說:“這點小事不用在意。”
  他在關振遠的招呼下入坐,看到鄭馳樂和關靖澤後微訝,仔細端詳著兩人後說道:“這是關先生的孩子?”
  關振遠說:“一個是,另一個不是,你看哪個是我兒子?”
  吳棄疾當然不會被他考校到,笑指著關靖澤說:“肯定是這娃兒,他很像你,大概連脾氣都像,看他眉頭跟你一樣向眉心收攏,顯然是重情重義,但他的唇又偏薄、微垂,說明他說話常常一針見血、字字戳人,而且不喜歡吐露真心話,要不是熟悉的人,鐵定以為他是個冷面冷心的傢伙。”
  關振遠原本是最反感“封建迷信”的,可聽吳棄疾這麼一說,又覺得跟自家兒子驚人地吻合。他笑著說道:“沒想到吳先生還會相面。”
  吳棄疾說:“醫者大都要學相人,因為你要是摸不清對方的性情和習性,有時候恐怕找不對病因,更沒辦法確定適合的治療方案。”
  鄭馳樂越聽越覺得震驚,因為吳棄疾的說法跟季春來教給他的東西驚人的相似!可季春來隻給他介紹過一個師兄,更何況吳棄疾以用重藥聞名,明顯不可能是季春來的學生。
  而且吳棄疾根本沒有改動先前的調養方案,那他“前世”診斷出的結果又是什麼引起的?
  還是說這裡根本就不是他以前經歷過的那個“過去”,事情走向跟“過去”完全不一樣?
  鄭馳樂百思不得其解,吳棄疾卻已經評到他頭上了:“你這娃兒也是重情的,只是你表面上大大咧咧、整天笑顏常開,心裡卻又想很多,久而久之鬱結在心,眉心總是帶著幾分鬱氣,你要是不放開點恐怕會過得很辛苦。”
  鄭馳樂被直接戳中傷處,倒也沒跟吳棄疾著急。關振遠和關靖澤還在旁邊呢,他冷靜地把吳棄疾的判斷往鄭存漢要他承認是“事實”上面暗示:“我正要放開,這不是來找我姐了嗎?”
  吳棄疾似笑非笑地看著鄭馳樂,一雙清明的眼睛似乎能把他看透一樣。他說道:“機靈的小傢伙,我的門診明天要開張,你過不過來玩玩?”
  鄭馳樂一愣,不明白吳棄疾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吳棄疾說:“剛剛我給小娃兒診斷的時候你看得目不轉睛,說明你對醫術很感興趣;而且我每一次變換手法你的眼神都會跟著變化,說明你已經入門了,既然你很感興趣又有點底子,難道就不想看看怎麼診治真正的病人?”
  他說完後也不管鄭馳樂答不答應,轉頭向關振遠道歉,“我光顧著和這小傢伙說話了,關先生不會在意吧?”
  關振遠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又想起鄭馳樂的“身世”,對吳棄疾的話信了大半。雖然吳棄疾行事讓人有點兒琢磨不透,可他是白老介紹的,知根知底,讓鄭馳樂跟他接觸接觸也不是壞事。他說道:“我當然不會在意,不過你想拐帶我家‘小舅子’就得問問他姐同不同意了。”
  鄭彤也一直在旁邊聽著,她將吳棄疾的話往深裡一想,整顆心都揪了起來。
  鄭馳樂確實跟吳棄疾說的那樣從小就非常開朗,也跟別家小孩一樣撒潑撒嬌吵鬧哭鬧,可自從知道自己的身世後他就常常跟鄭存漢擰著幹,一老一小的衝突愈演愈烈,最後鄭馳樂被鄭存漢送走了。
  這次鄭馳樂找過來後臉上確實一直都掛著笑臉,可是想想他對關靖澤說的那通解釋就知道他並不像表面上那麼沒心沒肺,要不是想通想透、自己演練過無數遍,一個小孩子撒起謊來絕對不會那麼自然。
  聽關振遠突然提起自己,她按下心疼的感覺回應:“吳先生肯帶樂樂出去見識見識,自然是好的。”
  吳棄疾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又回到鄭馳樂身上。如果說他前面“相人”是想在關振遠面前露一手,彌補自己在關振遠女兒身上沒法作為的遺憾,那麼“相人”得到的結果無疑是意外中的意外。
  這一大一小兩“姐弟”,似乎藏著個了不起的大秘密啊!
  吳棄疾不喜歡揭人陰私,而且對於鄭馳樂這孩子他確實有點喜歡,所以也沒有進一步試探。
  他拍拍鄭馳樂的腦袋問道:“我叫吳棄疾,吳楚的吳,辛棄疾的棄疾,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啊,說說看。”
  吳棄疾擺出平等交流的姿態,鄭馳樂自然不能不理會:“鄭馳樂。”
  吳棄疾說:“是馳騁的馳和快樂的樂?”
  鄭馳樂點點頭。
  吳棄疾說:“給你起名字的人可真是用心良苦,又想你展翅高飛、又想你自由快樂——通常這兩樣東西是不能共存的,因為想要走到更高的地方就必然要捨棄一些東西,到那時可能就找不到快樂的感覺了。”
  要是鄭馳樂真的只有十一歲,那他肯定聽不懂吳棄疾的話,但是他的身體裡面有著二十五歲的靈魂!經吳棄疾那麼一指點,許多自己身在局中沒法看破的東西就豁然開朗。
  鄭馳樂一直覺得鄭存漢看自己不順眼,可是鄭存漢卻給了他“鄭馳樂”這個名字。他從來沒去思考過這個名字被給予了的期望,一直認為它就是他的代號——就像書籍叫書、車子叫車一樣,只是一個名詞而已,沒有任何意義。
  少時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可仔細回想一下,鄭存漢除了對他格外嚴厲以外也沒有針對過他,只在他非要認鄭彤時打過他幾回、在送他去嵐山的時候狠過心——其他時候鄭存漢對他都是沒話說的,即使家裡再困難也不會讓他冷著或餓著。
  鄭馳樂沉默地坐在那兒想事情,吳棄疾也不打擾他,跟關振遠他們聊了起來。
  關靖澤繼續聽了一會兒就以去看書為由回了房間。
  吳棄疾的到訪他是記得的,這次他也確實像當初一樣沒有改動白老的調養方案,只不過當時可沒有鄭馳樂的存在。
  而且鄭馳樂居然是他的“舅舅”,這就讓他不得不思索起“前世”時怪異的情況了:為什麼那時候鄭馳樂從來沒提起過他和鄭彤的關係?為什麼在淮昌一中念書時鄭馳樂似乎對他抱有莫名的敵意?為什麼當時鄭彤有段時間會失魂落魄到連佳佳發燒都沒有發現,導致佳佳病重入院、不得不下重藥吊命?
  這些問題都在關靖澤腦袋裡都還貼著“未解”標籤。
  關靖澤唯一可以確定的只有一件事:鄭馳樂跟他一樣從“未來”回到了這一年。
  現年十一歲。



☆、第九章 挖坑

  鄭馳樂當然不知道關靖澤也回到了這一年,更不知道關靖澤已經心生猜疑,所以他乖乖地坐在一邊聽吳棄疾跟關振遠、鄭彤聊天。
  談話間吳棄疾提起了自己曾經留學東瀛的事,原來他年少時曾經自己往東瀛跑了一圈,跟著個東瀛老醫生學了兩三年醫。
  鄭彤聽完後猶豫了許久,忍不住開口:“我想請吳先生幫個忙。”
  吳棄疾笑著說:“別說什麼幫不幫忙的,儘管差遣我就好。”
  鄭彤說:“我們廠引進了一批醫療器械,用的是東瀛那邊的技術,那邊有專人過來指導。我們雖然請了翻譯過來,可外行人終究還是隔著一層——這次引進關乎到我們廠能不能成功轉型,所以如果吳先生能幫我們把把關就再好不過了。”
  如果關靖澤還在這裡聽著,肯定回想起這時候會發生一件什麼事:“前世”吳棄疾因為擺弄“相人術”惹得關振遠不喜,兩邊話不投機,吳棄疾也就沒有多留,更沒有談及自己留學的經歷;既然不知道吳棄疾有這樣的經歷,鄭彤自然就不會請吳棄疾幫忙,以至於後來那批醫療器械出了大問題,鄭彤忙得焦頭爛額,抽不出身去做別的事。
  而正是因為鄭彤被種種變故絆住了,才會給鄭馳樂一種徹底“被遺棄”的感覺。
  關靖澤出來倒水喝的時候鄭彤、吳棄疾正準備帶著鄭馳樂一起去乘風機械廠,聽到這件事以後關靖澤更加明白自己一點都不能鬆懈。
  本來他還在思索著怎麼才能幫鄭彤避免那次事故,沒想到鄭馳樂的到來居然就引起了這樣的變化。可以想像隨著他們一步步往前走,身邊發生的事也會慢慢變得跟“前世”完全不一樣,他可不能因為那一丁點“先知先覺”就大意妄為。
  也許只有那些跟自己沒多大關係、自己根本影響不到的重大事件才會應驗吧。
  關靖澤在暖水壺邊皺起眉頭想事情,關振遠見狀提點道:“靖澤你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乘風也是淮昌的老產業了,你跟你媽去瞭解瞭解它的運作情況也是很不錯的。”
  關靖澤點點頭,抓起水壺往外跑,快步追上鄭彤一行人。
  乘風機械廠離關家有十幾站路的距離,鄭彤領著他們上了電車。
  還沒到上班高峰期,電車上人不多,關靖澤非常自然地牽著鄭馳樂入座。
  鄭馳樂搶先占了靠窗的位置,跟個孩子一樣好奇地打量著窗外的景色。他確實挺好奇的,“前世”他回到淮昌時這些老街區都已經拆得七七八八,整個淮昌高樓林立,現在廣泛使用的電車也已經被淘汰掉了,一看就是個現代化大城市。
  那時候的淮昌固然繁榮,可那樣的景致那個城市都能看得到,這會兒的老街看起來反倒別有一番風味。
  看到這一切,鄭馳樂才有了“重生”的真實感。
  關靖澤也在看著車窗外的景色,不過他心裡想的是這片區域的拆遷差不多要提上日程了,對於喜歡安穩的國人來說,任何改變一開始都會迎來極大的阻力,敢於當開路人的傢伙需要很大的魄力。
  關振遠就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他大力主張城市新規劃,大刀闊斧地對淮昌進行整-改。
  最後他這個父親能力是沒話說的,要不然家裡也不會全力栽培他,可就在這個時候他底下的人會給他上一節最生動也最難忘的教育課:以前關振遠都是在基層歷練,用的都是趁手的自己人,這次在淮昌開展大項目,自然不可能把所有位置全放上自己的人。結果在搞城區開發時就陸續出現了許多問題,工程外包給黑商、賠償款一壓再壓、毀壞文化遺跡等等,最後還引起了小型動亂,淮昌市政都給人圍住了。幸虧這時候消息滯後,等傳到外頭時關振遠已經把事情處理好了,否則這件事會成為他履歷上終身的污點。
  關靖澤自然不能直接去跟關振遠說“你可要帶眼識人”,實際上這根本就不是識人不識人的問題,畢竟到了那個位置上你就不可能隨著自己的心意把看不上眼的人全部踢走,只能想辦法把他用好——就算是廢物也有回收利用的可能不是嗎?
  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七個站,車窗外出現了淮昌一中的輪廓,關靖澤眨了兩下眼,拍拍鄭馳樂的肩膀不著痕跡地套話:“明年我會去那裡念書,你呢?要不要去?”
  關靖澤這麼一提鄭馳樂就想起了了,以前他可是永遠用回我被這傢伙壓了一頭的事兒,鄭馳樂忍不住樂了:以前他比不過關靖澤,現在他可比關靖澤多活了十幾年,還怕考不過這傢伙嗎?
  看來連老天都看不過眼了,讓他回來把第一拿下!
  鄭馳樂端出“長輩”的派頭,努力做出“寵辱不驚”的模樣:“我當然要去!”
  他看向關靖澤的目光要多“和藹”就有多“和藹”。
  等著吧,哥哥我很快就會讓你知道什麼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關靖澤是什麼人?只消一眼他就看穿了鄭馳樂在得瑟什麼。
  其實關靖澤很多時候還挺羡慕鄭馳樂的,因為鄭馳樂往活得比誰都肆意。
  至少在淮昌一中念書的那一年裡,鄭馳樂的死皮賴臉簡直是聞名全校:所有老師都怕極了這個學生,因為他總是喜歡尋根問底,一逮著空就纏著你不放;那時候鄭馳樂好像已經學過幾天醫,沒事就哄騙別人給他把脈,後來被人編排說“你是在趁機摸女生小手兒”,他還笑嘻嘻地抓住人家的手調侃:“其實我是同性戀,我喜歡男的!”對方嚇得連滾帶爬地跑走了。
  鄭馳樂跟他的朋友們笑成一團,還有板有眼地往校報裡投了一篇名為“愛不由己,或由基因”的文章,引用各種前沿文獻非常嚴謹地科普一個人愛上同性或者愛上異性可能受基因影響;同時號召他那夥狐朋狗友你一篇我一篇地杜撰所謂“不為世人所理解的淒美絕戀”,用來烘托他那篇文章裡的種種觀點,一夕之間淮昌一中的校報就被這股“南風”給佔領了。
  這件事可真叫當時的校長頭疼了老長一段時間。
  雖說國內已經邁入改-革開放的“高-潮”階段,各種觀念都開放了不少,風氣更是向西方那些發達國家靠攏,可是這股“南風”未免也太超前了!美國那麼開放,這會兒都還沒修改婚姻法讓同性能夠結婚呢!
  偏偏鄭馳樂的稿子寫得嚴謹,誰都挑不出錯來,校報的負責老師又是個耿直的人,他覺得文章寫得好就該刊出,這才導致了校長騎虎難下、只能對這件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時候的鄭馳樂可簡直蔫兒壞,滿肚子都是壞水!
  關靖澤從小到大性格都偏冷,極少跟人親近,因而總是忍不住盯著輕輕鬆松就能呼朋喚友一起幹壞事的鄭馳樂,看看這傢伙還能做出什麼讓人意外的事來。
  他甚至還猶豫地按著自己的手腕,正正經經地思考著如果鄭馳樂要來給自己“診病”,自己是答應好還是不答應好;如果自己答應了鄭馳樂得寸進尺地邀自己一塊玩,自己又該拒絕好還是勉為其難地同意好——可惜他猶豫了許多天,鄭馳樂似乎都沒有來到他面前的打算。
  關靖澤就是在那時發現鄭馳樂對自己抱有敵意的。
  那時候他並不知道那只是個開始而已,重頭戲還在後面:鄭馳樂似乎鐵了心要和他較勁,他參加什麼比賽鄭馳樂就參加什麼、他拿什麼獎鄭馳樂就拿什麼獎,他畢竟不是全能的,所以有時候名次也會落後于鄭馳樂。
  他本來根本在意比賽結果,可看到鄭馳樂那得意洋洋的樣子,心裡頭也忍不住有些惱火:自己又沒對他做什麼,為什麼他老是針對自己?對誰都嬉皮笑臉、言笑晏晏,對上他時就跟刺蝟似的,渾身豎著倒刺!
  於是關靖澤也第一次幼稚地跟人較起勁來,整個高一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努力,什麼比賽他都參一腳——反正他是累不垮的,等著看鄭馳樂一敗塗地就好。
  沒想到那個學期結束後鄭馳樂就人間蒸發了。
  鄭馳樂入學時就耍了心眼沒留任何正確的聯繫方式,這一走簡直就跟憑空消失了似的,誰都找不著。
  關靖澤暗暗地跟其他人打聽過,居然沒有人知道他的去向。
  等到他再次見到鄭馳樂,已經是十幾年後了。
  鄭馳樂還是那個鄭馳樂,他跟佳佳見了兩面就能親密得比他還像佳佳的親哥哥、他周圍還是有不少朋友、他做事依然像以前一樣吊兒郎當,關靖澤有好幾次想要問鄭馳樂他為什麼會消失,卻終究沒有問出口。
  他跟鄭馳樂,從來都沒有半點交情。
  見到鄭馳樂臉上那熟悉的神情,關靖澤心裡的謎團越來越大。
  他隱隱覺得鄭馳樂針對自己的原因、鄭馳樂突然離開的原因、鄭馳樂和鄭彤一起說謊的原因,應該都指向同一個事實。
  關靖澤一點不著急,鄭馳樂不是成了他“舅舅”嗎?
  來日方長。
  關靖澤說:“淮昌一中的加試除了我們平時學的東西以外還會考百分之二十的初中課程內容、百分之二十的課外內容,它劃定的參考書目我都買了,你要不要在我家住幾天跟我一起複習?”
  鄭馳樂仔細一想,自己已經離開學校十幾年,對於考試已經有點兒生疏了。而且關靖澤說的這些參考書目恐怕就是他當初被關靖澤擠到第二名的原因吧?那必須得補!
  鄭馳樂果斷地點頭:“好!”
  關靖澤可不會白白便宜了鄭馳樂,他的目的很快就暴露了:“那麼買書的錢我們一人付一半。”
  鄭馳樂:“……”
  這傢伙真的是首都關家的人嗎!他以前怎麼沒發現這傢伙這麼摳門?
  不過一想到關靖澤才十一歲,鄭馳樂又釋然了,這歲數的孩子哪個不是只能靠家裡給零花錢的?關靖澤想找人平攤書錢也是很自然的事,誰不想手裡多幾個錢啊!
  只不過關靖澤在鄭馳樂心目中那個冷淡又冷漠的形象已經徹底坍塌,連渣渣都不剩。
  原來這傢伙也有這麼“人性”的一面,到底還只是個小孩嘛!
  鄭馳樂頓時把自己擺上“長輩”的位置,相當大度地說:“沒問題,回去後我把錢給你。”
  關靖澤沒再說話。
  這時乘風機械廠已經在眼前。
  關靖澤牽著鄭馳樂的手下車,暗道這軟乎乎的手感挺不錯的,搞得他都快上癮了。
  鄭彤沒有注意到兩個小鬼的親近,她一到廠子裡就進入了“廠長”這個角色,乾脆俐落地叫人把事情都安排好,自己領著吳棄疾往廠房裡走。
  吳棄疾在他的帶領下看到了那批鄭彤從東瀛那邊爭取來的醫療器械,對於國內現在的水準來說,這些東西已經很不錯了。
  雖然歐美和東瀛都有比這個更先進的好傢伙,可飯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地走,急不來的,就算一夜之間把別人的東西全搬過來,國內有哪家廠子可以生產?又有那間醫院能將它們統統吃下?
  所以鄭彤的選擇還是很正確的,想來在未來幾年內這些來自東瀛的器械都還有很大的市場。
  吳棄疾把東瀛送過來當樣板的醫療器械一一試用以後,把自己評估的結果說了出來。
  有了專業人士的肯定,鄭彤心裡有底多了,她說道:“真是麻煩吳先生了。”
  吳棄疾卻突然一皺眉,彎腰檢查起幾個高精度的零件,又繞著其中一個“大傢伙”走了一圈,回到鄭彤面前以後語氣就變得很凝重:“你有沒有跟東瀛那邊購買配套的生產系統,或者至少要一個生產機床?”
  鄭彤一愣,翻了翻帶了過來的合作資料,確認過後就搖搖頭說:“沒有,我們的機床還很好,車間師傅已經詩過了,可以達到這些配件要求的精度。”
  吳棄疾搖搖頭說:“你先別急著投入生產,這些人可是挖了個大坑在等著你啊!”
  鄭彤心頭一跳,連忙問道:“什麼大坑?”



☆、第十章 痛哭

    吳棄疾在東瀛留學時就知道東瀛人並不全都是萬惡不赦,但萬惡不赦的東瀛人確實存在,對於這部分人他不憚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對方的意圖。
  在仔細檢查過後,吳棄疾跟鄭彤說起自己的判斷:“這批東西不是不好,相反,它確實很不錯,可惜國內現有的生產系統是跟不上它的要求的——不是精度的問題,操作小心一點精度確實是可以達到的,問題在於它不僅要求精度,還特意設置了別的限制。以現有的生產系統去生產這批醫療器械,成品看上去與樣品無異,可真正應用到臨床時卻會意外頻出。測試時畢竟不比真正使用時細緻,如果在測試時沒有發現這一點,造成的後果是難以預料的;如果在測試時發現了這一點,你的產品也就沒法上市了。”
  無論是哪種結果,對乘風機械廠都是個重大打擊,對鄭彤而言更是一場巨大的危機:廠內本來就有反對她的聲音,出了這種事她的位置絕對岌岌可危。
  鄭彤到底是經歷過風浪的人,聽到吳棄疾的話後很鎮定。
  本來她邀請吳棄疾過來只是因為白老對他的大力推薦,對於吳棄疾這個人她不太瞭解,沒想到吳棄疾真的瞧出了問題來!
  鄭彤深知遇事更要冷靜,所以她確認般問道:“吳先生確定?”
  吳棄疾一聽就知道她不打算輕易相信自己,除非他能拿出更好的證據。
  他本來就想借機會和關家打好關係,碰上了這種事自然不會放過。
  吳棄疾自信地說道:“如果你能夠提供廠子裡生產的樣品,我可以讓你看看操作起來會發生什麼事。”
  這批醫療器械打算在冬季上市,所以年初就已經開始嘗試生產,鄭彤想了想,將吳棄疾領到另一個車間。
  吳棄疾一看到乘風自己生產的樣品就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他走過去啟動儀器,一切都運轉得很正常,可是在他接連進行七個連續操作時儀器突然跑不起來了,喀拉喀拉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鄭馳樂“啊”地一聲,忍不住上前查看聲源處,一看就心驚不已:這個地方竟然出現了小規模易位!
  如果這種狀況出現在臨床工作上,治療過程被打斷不說,很有可能還會鬧出人命!
  吳棄疾對鄭馳樂敏銳的反應很意外,見鄭馳樂目光恍然如悟,似乎把事情都看明白,不由更加喜歡這心思敏捷的娃兒。
  吳棄疾笑著問鄭馳樂:“小鬼,你瞧出了什麼?”
  鄭馳樂冷冷地說:“用心險惡!”
  對方拍了人來指導生產,不可能不知道這個問題,可他們並沒有提醒鄭彤。一般產品過檢時也不會像吳棄疾這樣進行高強度的連續操作,這個問題很有可能會在誰都沒察覺的狀況下帶到臨床上,到時一出事就是大事!
  吳棄疾對鄭馳樂是越看越喜歡,平時就透著股機靈勁,遇上事兒瞧起來又冷靜得很。
  要不是地方不對,他肯定得把這小子拐成自己的徒弟!
  鄭彤的臉色已經變得凝重起來,吳棄疾沒有繼續說什麼,可連鄭馳樂都能看出“用心險惡”四個字,她怎麼會看不出?
  鄭彤當機立斷地說:“吳先生你辛苦了,還要辛苦你多留一下,我馬上就請專家組過來一趟。如果真的有問題,我會趁著今天下午的‘生產指導’跟東瀛那邊的人談判,這問題要是不能解決,虧本我也會把這批產品全砸了。”
  吳棄疾對鄭彤刮目相看。
  有這樣的魄力,難怪這麼年輕就被委任為機械廠的廠長!
  當天下午乘風機械廠熱鬧非凡。
  鄭馳樂和關靖澤都被歸為“小孩子”行列,被鄭彤安排在辦公室呆著。
  兩個人都不是真正的小鬼頭,當然不會跑過去鬧騰。天氣熱得要命,也沒個人來招呼他們,關靖澤早有先見之明,揭開自個兒帶過來的水壺說:“要喝水嗎?”
  鄭馳樂這才注意到他居然拎著個軍用水壺,頓時想要從關靖澤口裡套出點話來:“好像你家很多東西都是軍用的啊。”像關靖澤的床鋪。
  關靖澤說:“我二叔在軍隊裡面,他習慣用舊的那套,就把新的給了我。”他一臉正經,“節儉是關家家訓。”
  鄭馳樂點點頭。
  這年頭商品經濟慢慢興盛起來,但凡有點錢的家庭哪個不講究享受?可關靖澤家就完全沒有沾染那種奢華之氣,質樸得叫人驚訝。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沒法將關靖澤跟這種環境聯繫起來,可這會兒仔細一回想,關靖澤好像還真的沒追求過物質享受這方面的東西。
  關家的教育方式果然非同一般啊!
  跟著吳棄疾、鄭彤走了那麼久,鄭馳樂確實有點渴了,他接過關靖澤的水壺仰頭灌了起來。
  關靖澤等他喝完,拿回去自己喝了幾口。
  關靖澤表現得非常自然,鄭馳樂也不覺得有異,趴在窗邊邊觀察廠房那邊的動向邊對關靖澤說道:“不知道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
  關靖澤瞥了他一眼,說道:“那個吳先生會把事情解決掉的。”
  鄭馳樂想到吳棄疾後來那毀譽參半的名聲,不由有些納悶:“你這麼相信他?”
  關靖澤說:“白老肯推薦他,說明他的醫術確實不錯,而且也不是獨來獨往的那種人;相反,他應該是那種很會經營自己的人,而且有自己的原則。聽白老說他是自己願意代替白老來幫芽芽調養的,這說明他有意和我們家交好,白老的調養方案確實很好,他不想拿芽芽的健康來博自己的前程,所以他想從別的方面表現一下自己。”
  鄭馳樂聽著關靖澤有板有眼的分析,突然就有種身邊的人也換了芯子的感覺,可是想到關靖澤以前在淮昌一中時也是這少年老成的模樣,又覺得自己的懷疑有點可笑。
  如果關靖澤也回來了,不可能會這麼平靜地跟自己相處!
  鄭馳樂可不會因為關靖澤比自己“小”就輕視關靖澤,他正經地發問:“如果我姐不提出邀請的話,他也沒機會表現啊。”
  關靖澤說:“他本來是想表現自己的‘相人’能力,可他不知道我爸最反感這個,找錯方向了。後來他也發現了這一點,於是不著痕跡地把話題轉移到你身上——因為你姐在意你,由你入手是最能引起她關注的。”他結合自己對吳棄疾的瞭解,冷靜作結,“吳先生這種人最擅長的就是因勢利導,讓事情順著他的意來發展。”
  這並不是關靖澤的偏見,後來吳棄疾之所以能平步青雲,跟他的圓滑處事、精於算計是分不開的。
  仔細回想起來,吳棄疾和鄭馳樂的師父季春來之間似乎有矛盾,也不知鄭馳樂有沒有受季春來影響?
  關靖澤暗暗思索,鄭馳樂也在回憶著跟吳棄疾相關的東西。
  吳棄疾後來揚名海內外,在醫學界有著極高的聲譽,自己也由醫入官,在華國首都佔據了一席之地。他師父季春來似乎極不喜歡吳棄疾,連帶地他和師兄也沒怎麼和吳棄疾往來,只在一些醫學會議上見過吳棄疾的面。
  唯一一次接觸似乎是吳棄疾走過來詢問:“季老還好吧?”
  他師兄說:“師父很好。”
  這種私底下的問候那麼多年來僅有一次,鄭馳樂都快把它忘得差不多了。
  往深裡一想,吳棄疾怎麼會從有數千人到場的會場裡找到他們兩個不起眼的新人、特意繞過來說話的?而且吳棄疾的一些治療理念怎麼會微妙地跟季春來重合?
  難道吳棄疾和他師父有什麼淵源?
  鄭馳樂隱隱覺得自己抓住了什麼,可是那抹靈光在他腦海中只是一閃而逝,很快就消失了。
  鄭馳樂覺得心裡有個小爪子在抓啊抓,立刻就打定主意:明天他一定得跟著吳棄疾去他的新診所,好好旁敲側擊一下!
  話又說回來,關靖澤小小年紀就琢磨這個,不覺得累得慌嗎?
  鄭馳樂覷了關靖澤一眼,說道:“我覺得你跟個小老頭兒似的。”
  關靖澤被他一提醒,也意識到自己分析起事情來不太貼近自己的年齡,所以他決定不討論這個話題了。他說道:“剛剛來的時候我看到對面有間圖書館,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鄭馳樂被他這麼一提也想起來了,在乘風機械廠對面確實有這麼一間圖書館。
  鄭馳樂說:“走,去看看。”
  關靖澤給鄭彤留了個紙條,牽著鄭馳樂往外跑,在門衛熱心的指引下過了馬路,走進那間老舊的圖書館裡。
  這片老城區也在拆遷範圍內,再過兩三年大概就要拆除了。關靖澤記得那時候鄭馳樂就愛往這邊跑,他也跟著來了幾次,只不過都沒跟鄭馳樂說上話。
  走到二樓的閱覽區,關靖澤微微一頓,瞧著窗外的景致。
  鄭馳樂常坐的位置似乎正對著乘風機械廠的大門啊!
  關靖澤目光微動,指了個相反的方向對鄭馳樂說道:“我想起有幾本書想要看,去那邊找找。”
  鄭馳樂點點頭,沒察覺關靖澤的算計,在原地站了站就挪向那個熟悉的位置。他以前常常以看書為由跑來這邊,為的就是時不時地抬起頭看看能不能看到鄭彤出入。
  回想起來那時候還真有些矯情,心裡要是在乎的話就沖上去抱著哭鬧啊!哭到對方心軟,什麼事不好說?心裡要是真不在乎就別時時刻刻惦記著!
  很沒意思。
  可是想到那個經常跑上好幾站路傻傻地坐在這裡、傻傻地想要遠遠看自己母親一眼的年幼的自己,鄭馳樂發覺時間似乎真的很無情。
  當他已經能理智地選擇最好的方式對待鄭彤、當他已經能理智地喊鄭彤一聲“姐”,那個什麼都不想要、只想堂堂正正喊鄭彤一聲“母親”的自己似乎已經被殺死了,取而代之的是完全失去了那份念想的“成熟”的自己。
  鄭馳樂突然就控制不住地伏在桌子上痛哭起來。
  似乎要把這麼多年沒再流過的淚統統流光。



☆、第十一章 沒底

    鄭馳樂的眼淚來得快也收得快,等關靖澤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恢復如常。
  當然,是他自己這樣認為而已。
  關靖澤其實並沒有走遠,他借書架擋住自己的身體,靜靜地站在不遠處。
  從鄭馳樂開始的痛哭到後來的偽裝,關靖澤都盡收眼底,那迅速爆發又迅速消逝的激烈情緒就像一根線索一樣,慢慢地把以前那些並不明顯的痕跡串聯起來。
  鄭馳樂和鄭彤有問題!
  關靖澤並沒有急著逼問出事實,反正將來有的是時間可以把一切抽絲剝繭。
  他拿著幾本書招呼鄭馳樂:“你要看嗎?這些都在入學加試時的參考書單上,我一直沒找著,沒想到這裡會有。”
  鄭馳樂看著他不知從哪挖出來的《新青年》和《號角》合集,一時有些無語。
  淮昌一中是百年老校,某些方面來說非常開放,某些方面來說卻又非常守舊,它的入學加試是給想要證明自己實力或者外來生源想要就讀淮昌一中而提供的特殊管道,目的是招收省內最優秀的學生,難度無疑是非常大的。
  鄭馳樂當初也拿到了參考書目,但是嵐山那個地方很多書都弄不到!而且當時他還憋著一口氣想著再也不依靠鄭存漢,於是錢都攢了起來準備當生活費,哪有條件把書全都弄回來?只能去別人那兒蹭。
  主要蹭書對象當然是校長魏其能。
  打從知道魏校長家藏書很多以後他就死皮賴臉地往魏校長家跑,只差沒把那兒當家。
  那時他臉皮蹭蹭蹭地增厚,除了師父季春來以外從來都不告訴任何人自己準備做什麼——他憋著勁想著要讓鄭存漢和鄭彤都大吃一驚,然後為他的出色而感到自豪,後悔不認他這個兒子和外孫!
  可惜關靖澤打破了他的美夢。
  關靖澤這人家世背景一流,就算擺在首都也是排得上號的;偏偏這人還不驕傲,做什麼都冷靜又踏實,從來不會因為蠻橫跋扈或者肆意揮霍而被人注意到。
  好底子、有恒心、有毅力,這樣的傢伙想不成功都難。
  鄭馳樂妒忌過關靖澤,要不然他也不會將關靖澤列入“對手”行列。
  可是在發現關靖澤還要比自己更努力之後,鄭馳樂就沒法嫉妒他了,每個人的付出都應該得到回報,關靖澤出色的成績是全憑他自己掙來的,他妒忌什麼呢?
  其實鄭馳樂挺感激關靖澤的,要不是意識到關靖澤是一座自己怎麼都逾越不了的高山,鄭馳樂也不會走得那麼乾脆。
  鄭馳樂接過關靖澤遞給自己的《新青年》合集,坐在關靖澤對面看了起來。
  這個時代其實已經遠離了《新青年》和《號角》,那些刊印在這兩本雜誌上的名字有不少已經載入史冊,華國已經不再是那個剛剛吹響“新生”號角的稚童了,全國各地都已經在摸索中成長起來。
  到了鄭馳樂二十五歲的時候,這種老掉牙的東西更加不會有人去讀。
  鄭馳樂覺得自己應該要對得起老天多給他的十幾年時光,所以很快就沉下心來翻閱那一篇篇被譽為“黎明的曙光”的文章。
  關靖澤盯著鄭馳樂沉靜的側臉一會兒,也投入到自己拿過來的《號角》。
  他以前來這邊就已經大略地看完了這些東西,細細想來,後來的行事多少也受了它的影響。對於自己的“啟蒙”讀物,關靖澤這一次看得更為認真。
  兩個人都很投入。
  直到落日西斜,照進窗內的餘暉染上了晚霞的紅暈,鄭馳樂才合上書本,伸了個懶腰。
  瞧見關靖澤那筆挺的身姿,鄭馳樂一下子有點恍惚。
  從見到關靖澤的那天起這傢伙就是這副正經模樣,仿佛永遠都不會有疲懶的一面。
  真不知道是怎麼教出來的怪物!
  似乎是感應到他的目光,關靖澤抬起頭來,對上了鄭馳樂的視線。
  他那像墨一樣黑的眼睛光芒微攏,灼灼地瞅著鄭馳樂:“看完了嗎?好像也差不多該回家了。”
  被那樣的眼睛盯著瞧,鄭馳樂總覺得自己完完全全被看透了。
  他暗暗甩掉這荒謬的感覺,點了點頭說:“下班時間也到了,再不回廠裡姐會擔心。”
  關靖澤說:“我先把書放回去。”
  鄭馳樂說:“一起好了。”
  這時圖書館裡已經亮了燈,兩個人借著昏黃的燈光往裡走。
  這房子已經很老了,修成圖書館也已經挺多年,書籍的氣味有點重,穿梭在書架之間總讓人覺得安定寧和。
  鄭馳樂覺得自己的心也安寧下來。
  兩個“小鬼”回到鄭彤辦公室時,鄭彤正在伏案書寫。余光掃到鄭馳樂踮手踮腳、鬼鬼祟祟地走進來,鄭彤被逗樂了:“你們這是做什麼?你們是去看書,又不是做什麼壞事!”
  鄭馳樂登時就大模大樣地邁進來,笑嘻嘻地說:“姐,要回去了嗎?”
  關靖澤倒是永遠都是那小老頭兒的模樣,他問道:“媽,事情都解決了?”
  關靖澤在家一向是有著平等地位的,而且關振遠讓他跟過來本來就是想讓他多學點東西,所以鄭彤也不隱瞞:“多虧了有吳先生聯繫了他在東瀛的指導老師幫忙,幫我們低價拿下了對應的生產系統。雖然現在會花費多一點,但是能夠拿到它絕對能讓乘風機械廠飛躍式的變化——需要考慮的只是時間長短問題。”
  關靖澤追問:“那麼這次的事是誰在針對您?”
  鄭彤沉下臉,對於這個問題只是輕巧地帶過:“內賊難防。”
  果然還是老問題。
  關靖澤放心了。
  當時這件事確實給乘風機械廠帶來了重大打擊,但鄭彤並沒有垮下,面對危機時她表現得比任何人都要鎮定,也展現出了她過人的魄力:她割捨了當前的利益,疾言厲色地指斥內賊和東瀛人合夥損害機械廠利益,當眾撕毀合約、砸毀有問題的醫療器械,帶著肅清了內賊的乘風機械廠重新開始。
  這件事在那時候鬧得很大,引起了各地的爭議,乘風機械廠的大名反而因禍得福傳遍了全國,從此蒸蒸日上。
  幾年之後乘風就躍升為華中省排名第一的大型企業。
  現在被吳棄疾這麼一打岔,乘風機械廠很難像當初一樣勢如破竹地打開全國市場,但這並不是上面壞事。
  要知道當初乘風機械廠固然是做起來了,可鄭彤卻忙得不可開交,幾乎把身體給弄垮了,後來還因為種種巧合而導致佳佳那次病危,從此陷入了無止境的悔恨之中。
  以鄭彤的實力和關家的背景,乘風機械廠絕對不會缺少機會,根本不需要行那種險棋。
  也許老天讓他們回到這一年,就是想讓他們把腳步放慢一點、再放慢一點,不再錯失什麼、更不再留下遺憾。
  關靖澤下意識地看向鄭馳樂。
  說起遺憾,鄭馳樂也許正是關靖澤的遺憾之一。因為他根本還沒來得及參與,鄭馳樂的年少時光就嘩啦啦地跑了過去,再見面時鄭馳樂已經褪去了少年的青稚,成為了令他感到陌生的鄭馳樂。
  能夠再次見到因為回想起過去而失聲痛哭的鄭馳樂,關靖澤心裡其實挺高興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高興什麼,只是覺得如果割捨了一樣東西會讓人變得像失去了自己的靈魂,那麼就該去把它找回來。
  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無論要面對怎麼樣的困難,都應該去試一試。
  也許結果會比自己懾於畏懼而假想出來的悲哀局面要好也不一定。
  鄭彤帶著關靖澤和鄭馳樂坐電車回家,路上給了鄭馳樂一個位址:“吳先生說如果你有興趣,明天就去這裡找他。”
  想到自己對吳棄疾和季春來的推斷,鄭馳樂當然是爽快地把位址收起來。不過他也沒忘記徵詢鄭彤的意見:“我可以去嗎?”
  鄭彤說:“吳先生很有才華,也很有見地,你多跟他學點東西不是壞事。”
  事實上經過今天下午的接觸,鄭彤覺得讓關靖澤也跟過去都沒問題。但關靖澤是關老爺子挺疼愛的孫子,那邊對關靖澤自有一套教育方法,鄭彤也不好貿然給關靖澤找個新老師。而且吳棄疾雖然有意和關家交好,對關靖澤卻不太感興趣,由頭到尾都只提了鄭馳樂一個,硬是多給人家塞一個人算什麼事兒?
  所以鄭彤沒提。
  關靖澤也沒想著要去。
  吳棄疾走的路線跟他是完全不一樣的,要他轉行學醫更是不可能,他根本沒那個能耐。
  有位名人說得很有道理:天才其實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百分之一的靈感,但那百分之一的靈感是至關重要的,比那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都要重要!
  沒有那樣的天賦卻想走那樣的路,無疑使把自己自己往死路上逼。
  關靖澤可不會做那種吃力不討好的蠢事。
  他對鄭馳樂說道:“你去太久的話,入學加試時就考不過我了。”他可不會對鄭馳樂放水。
  鄭馳樂惱恨極了:“最鄙視你這種偷偷使勁的人!”
  關靖澤樂得和他抬杠:“我這是光明正大地使勁。”
  鄭彤聽著他們鬥嘴,心裡高興得很。這時電車剛巧從淮昌一中駛過,她也明白了兩個小孩在說什麼:“你們都准備考淮昌一中?”
  關靖澤點頭。
  鄭馳樂這回也不打算瞞著鄭彤了,爽快地說:“當然!姐你就等著看我考第一吧!”
  鄭彤見他滿臉自信,笑了起來:“靖澤從小到大都包攬了所有第一,你有把握超過他?”
  鄭馳樂不甘心地說:“我從小到大也包攬了所有第一……”
  ——直到碰上關靖澤。
  鄭馳樂鬱悶了。
  即使是面對比自己“小”十幾歲的關靖澤,他也覺得有點沒底啊。
  ——這傢伙從來都不在人類可以超越的範圍之內!



☆、第十二章 能耐

    吃完晚飯後,關靖澤就找出寬鬆的舊衣服給鄭馳樂當睡衣,兩個人為了省時間索性就一起擠進衛生間沖澡。
  鄭馳樂一點“自衛”的自覺都沒有,關靖澤也不客氣,大大方方地跟他裸裎相對。
  兩具身體都才十一歲,誰都生不出半點歪念,所以在鄭馳樂因為胳膊太短擦不到背的時候關靖澤很正經地拿過毛巾幫他搓洗。
  作為回報,鄭馳樂也幫他擦回去。
  由頭到尾關靖澤都繃著一張臉,鄭馳樂也知道這純粹是“人道援助”,這傢伙對自己沒有半點善意來著。
  洗完澡出來以後已經九點了,關靖澤說:“還要看書嗎?”
  鄭馳樂揉了揉早上坐車時備受折磨的屁-股,打著哈欠說:“不了,今天顛簸了一路,有來回跑了那麼久,坐著覺得老疼老疼的——我想先睡一覺,你自己看吧。”
  關靖澤點點頭,自己坐到書桌前開著了檯燈。
  橘黃色的燈光看著就犯困,鄭馳樂躺在關靖澤的床上很快就沉沉入睡。
  第二天鄭馳樂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迷迷糊糊間摸到了什麼熱乎乎的東西。
  從知道鄭彤是自己親生母親、鬧騰著要母子相認時開始,鄭馳樂就再也沒有體驗過醒來時身邊有人的感覺。他一開始還搞不清楚狀況,等睜開眼時才發現自己正抓著人胳膊不放。
  而被他抓著的關靖澤正定定地瞅著他。
  鄭馳樂馬上放手,笑著打哈哈:“我睡相不是很好。”
  關靖澤很同意他的話:“確實不是很好,昨晚在我睡前你有三次變成橫著睡、有兩次把枕頭弄到了地板上;在我躺到床上以後你有兩次抓著我不放,四次把腳壓到我身上。”見鄭馳樂的臉越來越黑,他好心地寬慰了一句:“不過也還好,至少你不打呼嚕。”
  鄭馳樂:“……”
  他怎麼覺得關靖澤每分每秒都在刷新他的認知!
  鄭馳樂換回自己的衣服後就出去吃早餐,關振遠正坐在那兒看報呢,見到鄭馳樂以後說道:“樂樂,你今天要去找吳先生?”
  鄭馳樂點點頭。
  他得去吳棄疾那兒摸摸底,想辦法搞清楚吳棄疾跟他師父有什麼淵源。
  關振遠說:“我去上班時正好要經過那邊,把你順道載過去吧。”
  鄭馳樂說:“謝謝姐夫!”然後笑眯眯地接過鄭彤盛過來的稀粥,又嘴甜地道謝,“謝謝姐!”
  一家人吃完早餐,關振遠就把他的“座駕”退了出來,一家經典款的老牌自行車。
  鄭馳樂發育得比較晚,後座比他的腰部還高。
  關振遠見鄭馳樂看著自行車發愣,一手搭著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邊勾,笑著打趣:“怎麼?覺得不夠你們魏校長的車子氣派?”
  鄭馳樂溜鬚拍馬:“姐夫以身作則,廉潔奉公啊!”
  關振遠哈哈一笑,抬手捏捏他的鼻子:“瞧你這油嘴滑舌的,到底跟誰學的?”
  鄭馳樂覺得心裡暖洋洋的。
  他師父季春來上了年紀,性格又比較守舊,再怎麼關心他都不會跟他說笑打鬧;他師兄倒是跟吳棄疾差不多大,可那脾氣簡直就跟季春來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連話都不多。
  可以說關振遠是他遇到的人裡面最接近“父親”這個角色的人。
  鄭馳樂暗暗下定了決心:絕對不讓自己和鄭彤的關係暴露出來。
  關振遠當然不知道自己無心的親和會讓鄭馳樂生出那麼多感懷,他騎著自行車把鄭馳樂送到吳棄疾新開的門診那邊。
  等到了地方,他們卻看到了令人吃驚的一幕。
  在門診左邊居然停著一溜的高檔車,不是魏其能的摩托,更不是關振遠的自行車,而是真正的“四輪”。
  鄭馳樂對車子關注得不多,但判斷一輛車上不上檔次的眼力還是有的,很明顯一溜的車都“貴不可言”。
  鄭馳樂和關振遠面面相覷,那邊的車上卻已經出來一批人。
  先出露臉來的是幾個穿著普通西裝的高大男人,他們的面容看上去都有點兇狠,即使打扮得像文化人也掩蓋不住身上的煞氣。其中一個男人繞到車子另一邊打開車門,一個大約二十六七歲的年輕人就從車上走了下來。
  這年輕人穿著樣式極好的休閒服,做工看起來非常精細,而他的長相看著像外地人,膚色偏白,五官精緻,要不是他的目光銳利得直抵人心,一眼看去很有可能會把他錯認為漂亮的女人。
  鄭馳樂想到了自己“回來”前“治療”的那個小白臉。
  那個傢伙同樣也長得出色得很,可整個人的氣場卻撐不起他的長相,所以才會給人一種“小白臉”的感覺。
  眼前這人則完全不會。
  似乎是察覺了鄭馳樂的視線,那人轉過頭朝鄭馳樂笑笑。
  他的下屬已經走進診所跟吳棄疾交涉。
  鄭馳樂耳尖地聽到那些西裝男講的居然是東瀛語,不由認真回憶起吳棄疾的背景來。
  吳棄疾後來由醫入官似乎也有過一番波折,因為他父親的妹妹——也就是他的姑姑好像嫁到了東瀛,生下了他的“表弟”,這個“表弟”後來拿到了家族繼承權,成為了東瀛某大財閥的當家人。這個背景和吳棄疾到東瀛留學的經歷好像曾被人拿出來做文章,許多質疑吳棄疾的聲音在那時候冒了出來。
  難道這些人跟吳棄疾的姑姑有關?或者這個年輕人其實就是他的“表弟”?
  鄭馳樂心裡直冒問號,關振遠卻已經注意到更多事,尤其是看到跟吳棄疾一起出來的人以後低聲訝道:“居然是陳老領導!”
  鄭馳樂也注意到了吳棄疾身邊那個拄著杖走出來的老人,心裡忍不住感歎吳棄疾運道好。
  別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楚得很啊!後來正是這位陳老領導直接把吳棄疾推薦給了很多人,給吳棄疾鋪平了青雲大道。
  這位陳老領導到底是何許人也,看關振遠的反應就知道了。關振遠可不是一乍一驚的人,他出身首都關家,從小到大什麼人沒見過?能讓他震驚的人分量肯定是非常大的。
  你要是問這位陳老領導曾經身居什麼要職,那麼肯定很少人能說得出來。可知道他的人不多,不代表他的地位不高,要知道現在首都好幾位大佬見到他以後都得喊一聲“老哥”,家中晚輩統統對他尊敬有加。
  到了他這個層次,職位根本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說話的分量很大!
  沒想到能夠看見這接連上演的好戲,連關振遠都差點忘了正事。等他想起自己不能遲到以後,相當扼腕地對鄭馳樂說:“我得趕去上班了,你呆在吳先生這邊沒問題吧?”
  鄭馳樂說:“沒問題!”
  關振遠揉揉他的腦袋,把他帶過去跟那位陳老打招呼。
  陳老自然沒想到關振遠會認識吳棄疾,不過他這樣的人自然不會把震驚流露在臉上,聽到關振遠的問好後只是微微頷首:“小關工作還順利吧?”
  關振遠笑道:“托老領導的福,一切順利。”
  陳老把目光移到鄭馳樂身上,覺得這孩子有點眼熟,一時卻又想不起能對得上號的人。他問道:“這不是你家靖澤啊,誰家的孩子?”
  關振遠說:“這是我妻弟,叫鄭馳樂,您喊他樂樂就成了。昨天吳先生說他的門診今兒開張,讓樂樂過來開開眼界,我就把他帶過來了。”
  陳老說:“那他可真是來對了,今天恐怕有很多熱鬧好瞧啊。別看小吳年紀跟你差不多,他能耐大著呢,今天這家小診所的門檻肯定會被人給踩爛。”
  關振遠說:“要不是還要上班,我肯定得留下來看看。”
  聽他這麼一說,陳老擺擺手:“你要上班就趕緊吧,小吳做事周全得很,不會把你們家樂樂弄丟的。”
  關振遠也不多留,應了一聲就騎上自行車走了。
  吳棄疾已經和那個很有可能是他“表弟”的年輕人碰頭,不知道他跟對方說了什麼,那人很快就折返車中,揚長而去。
  轉頭瞅見鄭馳樂,吳棄疾本來有些冰冷的神情馬上恢復如常:“來了?會泡茶嗎?”
  鄭馳樂一愣,說道:“會。”
  吳棄疾說:“那好,你幫我去泡茶。”
  門診裡面還設有一間接待室,鄭馳樂在吳棄疾的示意下呆在接待室燒水泡茶,吳棄疾則邀請陳老落座:“沒想到您還沒來得及坐下就碰上了那傢伙,真是對不住啊老領導!”
  陳老說:“這有什麼?聽說你這‘表弟’是回來投資的,除了開設公司以外還扶持了幾家學校,無論怎麼樣,這總是件好事。你父親什麼都好,就是太迂腐了,這一點你可別學他,眼界不開闊點兒,什麼路都走不遠。”
  吳棄疾說:“陳老說的是。可您不知道,在他們這種人眼裡利益是最重要的,無論他們做事時披著怎麼樣的皮,最終目的都是牟取最大利益。我年少無知時就吃過他們家的虧……不過都是過去的事了,不提也罷。”說道這個吳棄疾有些黯然,瞧見鄭馳樂豎起耳朵在偷聽,笑著一把按住他的腦袋:“小小年紀的,好奇心別太重。”
  鄭馳樂嬉皮笑臉地反駁:“沒有好奇心的人是學不好任何東西的!”
  吳棄疾本來還想說些什麼,第三批客人已經到來了。
  這次來的人排場沒那麼大,鄭馳樂卻還是眼尖地將對方認了出來:領頭那個微微發福的中年胖子不是家裡富得流油的華中富商周大成又是誰?
  鄭馳樂很自覺地泡好茶送到他們手上。
  有了第三批客人自然就會有第四批、第五批……不同的人物走馬燈似地前來祝賀門診開張,鄭馳樂倒茶都倒得手軟了。
  等吳棄疾送走了所有人,鄭馳樂才發覺自己好像渾身酸痛,忍不住站起來活動筋骨。
  鄭馳樂算是開了眼界了:僅僅依靠一身醫術就把人脈經營成這樣,吳棄疾簡直是天生的政客。
  負責給人斟茶倒水累是累了點,但能聽到這麼多牆根也是值得的!
  鄭馳樂再一次恢復活力,跑去外面問吳棄疾還有沒有什麼事要做。
  見到鄭馳樂那副興致勃勃的樣子,吳棄疾倒是有些吃驚了。
  他差遣鄭馳樂做事只是想瞧瞧鄭馳樂心性怎麼樣,沒想到鄭馳樂不僅堅持了整個早上,這會兒還精神抖擻地跑來自動請纓想要繼續幫忙。
  這傢伙身上真是有使不完的勁啊!
  吳棄疾故弄玄虛:“當然還有事要你做,而且是很重要的事。”
  鄭馳樂被他唬住了:“什麼事!”
  吳棄疾瞅見他那認真的小模樣兒,朗聲笑道:“我們去下館子,你得負責多吃點。”



☆、第十三章 淵源

  吳棄疾很快就把門診關了,領著鄭馳樂去找地方吃飯。本來他還想著想帶鄭馳樂去吃頓好的,鄭馳樂卻在轉過一條街後突然指著旁邊的一個雲吞檔說想吃雲吞。
  鄭馳樂當然不是想給吳棄疾省錢,他只是覺得那個雲吞檔的“檔主”眼熟極了——不是他在淮昌一中的同桌陸冬青又是誰?
  陸冬青長相很普通,性格有點內向,面對生人時很靦腆。當初鄭馳樂還跟他做了大半年的同桌來著,硬是在陸冬青被人打了一身傷才發現他被人欺負了大半年。
  陸冬青被人欺負的原因是因為他的性向,而欺負他的人叫曹輝,跟陸冬青在一個初中念書。
  鄭馳樂在事發後逼問了很久,陸冬青才吐露實情:陸冬青喜歡男的,而且還暗戀著曹輝,這件事被曹輝知道以後曹輝覺得很噁心,每次見面都惡語相向;陸冬青後來都避著他走,第二學期甚至轉到了其他班,一年下來倒也相安無事。
  直到考上淮昌一中後又跟曹輝分在一個班裡才再次碰面。
  鄭馳樂對愛情這東西沒什麼概念,在陸冬青吐露性向的時候也沒別的感覺,只是覺得奇怪:男的也能喜歡男的?
  他本著求知若渴的科學精神跑圖書館查閱資料、沒臉沒皮地跑去別人那蹭電腦用,收集了各方面資料以後終於弄明白了:這是一種很正常的現象,就像有的人喜歡用左手、有的人喜歡用右手一樣正常。
  因為經常使用右手的人比較多,所以人們才把習慣使用左手的人稱為“左撇子”。身體上的“左撇子”對其他人並沒有不好的影響,也不會影響自己的正常生活,頂多在使用專門為右手設置的產品時會有點不方便而已。然而在幼時如果孩子出現了“左撇子”傾向,就會被告知這是錯誤的,要求孩子改正。
  事實上這並不是“錯誤”,而是一生下來就已經被決定好了的。後天的引導可以改變這種天性、可以根據大眾的認知把他引上“正道”,但是如果你認為感情上的“左撇子”是一種“錯誤”而去反對甚至歧視它的話,才是真正的錯誤。
  鄭馳樂當初就把這個觀點整理成文章投給了校報,校報的負責老師雖然覺得這個話題太過“超前”,在覆核過鄭馳樂的參考文獻後卻還是拍板決定:可以刊出!
  這期的校報引起了校內熱議,再加上他那些朋友們的推潑助瀾,淮昌一中裡面刮起了一陣“南風”。當然,這並不是指同性相愛的現象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而是指在這股“南風”刮過以後,在淮昌一中這一屆的大部分師生心裡都埋下了一個種子:感情上的“左撇子”並不是什麼噁心的事。
  鄭馳樂常被季春來誇的就是這一點:只要他想弄明白一件事就會千方百計地去弄明白,不管遇到什麼困難他都絕對不會畏縮。而且只要是他認為對的,他就敢站出來說話,不管它會給自己帶來什麼後果。
  這種性格在很多地方都顯得太擰拗了,可在學醫時卻是難能可貴的:他肯鑽研、接受能力強,但又有自己的堅持,長此以往,肯定能闖出自己的路來。
  鄭馳樂可從不認為自己這性格有多可貴,他只做自己認為應該做的事。遠遠瞧見個頭比同年人要小的陸冬青在攤位上忙碌,鄭馳樂就想起了陸冬青曾經輕描淡寫地提到過自己初中時父親舊傷發作,幾乎下不了床,所以整個暑假都幫父親撐著自家雲吞檔的事情。
  沒想到他的雲吞檔居然就在吳棄疾的新診所附近。
  吳棄疾顯然也注意到雲吞檔只有一個矮小的小豆丁,不由問道:“檔主不在?”
  陸冬青靦腆地抬起頭,聲音有些生澀:“我、我就是!”見吳棄疾看起來很親和,他話也說得順暢了些,“淨雲吞和雲吞面我都會做,您、你們要吃什麼?”
  吳棄疾問鄭馳樂:“你要吃什麼?”
  鄭馳樂忍耐著和陸冬青打招呼的衝動,說道:“淨雲吞!不要蔥。”
  吳棄疾說:“一樣,不過給我兩份。”
  陸冬青點點頭:“嗯,記下了。你、你們到那邊坐,很快就好!”
  吳棄疾也不嫌棄環境差,跟鄭馳樂坐到一邊的矮桌上,和鄭馳樂一起盯著陸冬青看。
  陸冬青的雲吞是現包的,他的手很小,但特別靈活,三兩下就把三份新鮮雲吞弄下鍋。
  旁邊正在吃的老主顧見他們好像很好奇,馬上說道:“你們第一次來吃吧?青哥兒的手藝跟他爸一樣好啊,餡料足,湯味濃,而且價格厚道。要是喜歡的話多來幾次,青哥兒他爸腿腳不好,青哥兒從小就幫著他爸起早貪黑地忙,在學校還年年拿獎,念書從來不花錢,懂事啊!”
  鄭馳樂邊聽那位老主顧說話邊看著陸冬青滲著汗的小臉,這時候的陸冬青才十一歲,應該還沒有和曹輝鬧出事來,眉目之間看不出半點鬱結。
  鄭馳樂還記得那時候陸冬青非常節儉,幾乎沒有穿過校服以外的衣服,學校組織的活動也很少參加,問起時也不隱瞞,大大方方地說家裡拿不出錢。
  陸冬青的坦然有時候會讓鄭馳樂覺得自己太過偏執,因為一直以來他無論做什麼事都是順順利利的,就連這兩年開始想辦法弄錢都是因為想讓鄭存漢“刮目相看”。
  可以說他從來沒有吃過真正的苦頭。
  鄭馳樂想得入神,陸冬青已經把兩碗雲吞送過來了。
  等陸冬青把第三碗也端過來後吳棄疾和氣地對他說:“小娃兒,坐下一起吃吧,我請你。”
  陸冬青一愣,壓根兒沒想到會有客人這麼說。
  吳棄疾笑了:“我是在附近開診所的,剛剛聽隔壁這位大哥說你爸腿腳不好,讓你自己出來看檔,應該是發作起來了吧?前段時間天氣不太好,如果是有舊傷的話確實很糟糕。”
  陸冬青點點頭:“以前我爸是軍人,後來傷退了,受的傷比較嚴重,平時就走不快,一到陰雨天氣更是疼得連床都下不了。”
  吳棄疾說:“坐下來,邊吃邊說,我瞭解一下情況。對了,我姓吳,這附近那家吳氏診所就是我開的。”
  鄭馳樂裝作不經意地插話:“吳先生可厲害了,今天他的診所開張可是有很多人來祝賀啊,你應該也看見了!”
  陸冬青驚訝地說:“我還以為有什麼大人物在那裡呢……”想到早上那架勢,他的眼睛燃起了希望之光,“吳先生您能治好陳年舊傷嗎?”
  吳棄疾屈起手指一彈鄭馳樂的腦門:“別添油加醋地誇口。”
  鄭馳樂吃痛地捂住額頭。
  吳棄疾問陸冬青:“你叫什麼名字?”
  陸冬青說:“我姓陸,叫陸冬青。”
  吳棄疾說:“冬青麼?冬青這種植物從來都不爭春,在冬天開花結果。”
  陸冬青聞言抬起頭靦腆地一笑:“我爸也是這麼說的,他說我們的日子雖然苦,但他希望我能踏踏實實地過日子,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不要沮喪。”
  鄭馳樂一直知道冬青是什麼,可他從來沒想過陸冬青名字的來由。
  聽出陸冬青對他父親的敬慕,鄭馳樂不由有些恍惚。
  昨天吳棄疾也評價了他的名字,同樣也說了它的寓意,可他對鄭存漢卻只有排斥。在遠離淮昌的那十幾年裡他從來沒有回過頭,一來確實百事纏身,二來是心中有怨。
  然而回頭一看,鄭存漢除了不讓他和鄭彤相認、把他送到嵐山之外,對他也沒有半點不好的地方。
  他應該回去看看那個倔老頭的。
  鄭馳樂在走神,吳棄疾卻已經對陸冬青說:“我不敢打包票說我能治好你父親的舊傷,因為沒有病人我們是不能判斷病情的,如果等一下你不忙的話就先收攤把我們領過去,我先好好瞧瞧再說。”
  陸冬青對吳棄疾有種莫名的信任,他說道:“飯點快過了,我收拾一下就可以了!”
  吳棄疾點點頭:“先把雲吞吃了。樂樂,吃完了別光在那發愣,”見鄭馳樂不知在想什麼,他不客氣地差遣,“幫我回診所把鎖在櫃子裡的藥箱拿過來。”
  鄭馳樂知道吳棄疾準備出手了,所以拿過吳棄疾給的鑰匙就蹬蹬蹬地往回跑。
  見陸冬青覺得有些莫名,吳棄疾說:“這小子大概因為你而想到了什麼事,別看他那大大咧咧的模樣,其實心裡藏著的事多得很。有些東西你看得開,他卻看不開,所以他聽到你的話會難受。”
  陸冬青更迷茫了。
  吳棄疾也知道自己把人繞暈了,笑著說:“吃吧,吃完收拾一下,帶我們去你家。”
  陸冬青點點頭,心裡太急了,連吃進口了什麼都沒品出味來。
  吳棄疾也埋首解決碗裡的雲吞。
  只有吳棄疾自己清楚自己為什麼特別關心鄭馳樂,因為他總覺得鄭馳樂跟自己很像,不是說長得像,而是給人的感覺十分相近。
  說得玄乎點兒大概就是“投契”。
  吳棄疾覺得以前他師父季春來看到他時,也許跟他現在看到鄭馳樂時是一樣的。他師父也曾經說“你很像我”,對他關愛有加,並且把自己那一身醫術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可惜後來他犯了錯、又牽連進東瀛那邊的事情裡面,他師父才會恨不得從來沒有他這個徒弟,無論如何不肯再見他一面。
  思及往事,灑脫如吳棄疾也有些黯然。
  這時鄭馳樂已經去按照吳棄疾的指示取出藥箱,可等他看清那個梨花木做成的老藥箱時不由一愣。
  他認得它。
  這是季春來後來給他的藥箱,說是代表了師門傳承。
  鄭馳樂覺得這事有點荒誕,連忙翻到梨花木藥箱後頭查看那裡有沒有一道長約一釐米的劃痕。
  等看清以後他的手微微一顫。
  ——有!
  這說明這藥箱不是相似,而是同一個!
  這代表什麼?代表吳棄疾和季春來不僅有淵源,而且季春來還曾經把吳棄疾看成足以傳承師門的佳徒,早早就把師門傳下來的藥箱給了吳棄疾。
  鄭馳樂皺起眉,心裡的謎團更大了。
  它為什麼會回到季春來手上?


☆、第十四章 治腿

    由眼前的藥箱猜想到季春來和吳棄疾的關係,鄭馳樂不由聯想到季春來後來對吳棄疾的態度。
  季春來很少說起自己的事,就連為什麼入獄都諱莫如深。事實上季春來很少針對某件事進行表態,但是提起吳棄疾的時候他的語氣卻帶上了幾分情緒,似乎有點嫌惡。
  鄭馳樂知道自己師父的脾氣,如果他真的曾經把吳棄疾當成得意弟子,肯定是真心喜愛吳棄疾的。
  至於為什麼季春來後來絕口不提吳棄疾這個徒弟,極有可能是吳棄疾做了季春來無法容忍的事,而且那些事是觸及季春來底線的——只有那樣,吳棄疾才會被季春來冷臉相待那麼多年。
  既然師徒情分斷了,藥箱回到季春來手上然後再傳給他,也就合情合理了。
  鄭馳樂當下就決定等解決完陸冬青的事以後就不再來找吳棄疾。
  季春來是他的師父,即使季春來現在不認他,往後他也會想辦法磨到季春來認自己!
  想到季春來說過吳棄疾最愛用“虎狼之藥”,鄭馳樂皺起眉頭。
  如果季春來說的事實,那麼佳佳那邊他還是不能完全放下心來,陸冬青的父親這邊他也得盯著!要是自己出現反而害了陸冬青,那可就太糟糕了。
  鄭馳樂抱著藥箱回到雲吞檔,陸冬青已經收攤了,跟吳棄疾站在那兒等著他。
  吳棄疾接過鄭馳樂拿過來的藥箱背在身上,沒有察覺鄭馳樂看向他的眼神帶上了幾分警惕。
  陸冬青領著吳棄疾和鄭馳樂往小巷裡走,腳步終於有了點少年人應有的急迫。
  這邊是淮昌的老街區,巷子狹窄又陰暗,可在轉角處卻長著棵碗口粗的石榴,翠綠的枝椏上還開著大朵大朵的火紅花朵,有些快要謝了,有些卻才剛剛綻放。
  它的存在給整個巷子帶來了生機。
  陸冬青在吳棄疾的幫忙下將活動雲吞檔停在石榴樹下,這年頭民風淳樸,東西放在外頭也不怕有人打歪主意。
  見鄭馳樂好奇地打量著自己家的情況,陸冬青說:“我們是租了這個院子裡的一間房子,房東人很好,平時很關照我們。”
  鄭馳樂點點頭。
  陸冬青把吳棄疾和鄭馳樂領進屋,整間屋子用一張布簾隔開了兩半,裡頭那一半僅僅擺得下一張床,外面則堆滿了各種雜物。
  里間的床上躺著個人,聽到動靜後他咳嗽了兩聲,繃著聲音問道:“今天生意不行嗎?這麼早就收攤了?”
  陸父的聲音有點兒嚴厲,陸冬青頓時有點不敢說真話。
  陸父早年還是積極地想要治好舊傷,讓兒子安心上學,可這些年求醫問藥熬過來,病情沒有起色就算了,還搭進去不少錢。陸父思量許久,覺得平時腿腳不怎麼方便卻也還能幹活,遇到陰雨天氣熬一熬也就過去了,於是決心不再折騰自己的老腿。
  陸父最疼的時候讓陸冬青把自己綁在床上,陸冬青看得滿臉是淚,卻不敢違背陸父的意願去找醫生過來。
  吳棄疾已經聽陸冬青說過陸父的情況,他把醫箱放下,拎著鄭馳樂走進裡間接過話茬:“陸老哥,我姓吳,叫吳棄疾,你不嫌棄的話叫我一聲吳老弟就行了。剛剛我和這小子吃雲吞時跟你兒子聊了幾句,覺得你們父子倆挺不容易的,而且聽說你兒子成績好,就跟想著跟過來瞧瞧了,你不會怪我們唐突吧?其實我就想來問問你是怎麼把兒子教得這麼好的,我家這小子……”他搖頭直歎,“簡直就是扶不上牆的爛泥啊,怎麼說都不聽。”
  陸父雖然對陸冬青帶人回來不是很滿意,但看鄭馳樂雖然穿得不是很好,卻也把自己打理得乾乾淨淨,吳棄疾的衣著又比鄭馳樂還要更體面些,當下也沒再懷疑他的說法。
  “我這腿啊,一到陰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你可不要見怪。”陸父坐了起來,說起自己兒子時臉上終於多了幾分笑容:“你別聽冬青那小崽子瞎說,他的成績能好到哪裡去?”
  吳棄疾卻已經注意到陸冬青貼滿了整張牆的獎狀,他坐到床邊指著那面牆說:“陸老哥你這話可不實誠啊,是不是想藏私?”
  陸父是個老實人,聽到他話裡那明顯的促狹後有些郝然,苦笑說:“我是真沒什麼方法,窮人的孩子早懂事而已,他從小到大都不用我操心,還經常幫我幹活。我這輩子什麼都不行,可我養的這個兒子是沒話說的,誰看到都會誇幾句。”
  吳棄疾笑道:“有其父才有其子,我瞧冬青他就是隨了陸老哥你!”
  陸父聞言神色微黯:“他可別像我才好。”
  吳棄疾擺出一臉的驚訝,似乎陸父說了什麼很不可思議的話。
  陸父見他那模樣,歎息著說:“要是他像我,日子可就艱難了。我年輕時總是意氣用事,在支援越戰時被個人英雄主義沖昏了頭,處處想要充英雄,後來不單只搞到自己一身是傷,還連累了幾個老戰友丟了命。這腿一疼我會就想起自己犯的錯,所以我寧願他不像我,平平順順過一世就最行了。”
  陸冬青還是第一次聽自己父親提起腿傷的來由,聽完後整個人都愣愣的,一下子失了神。
  鄭馳樂注意到的卻是吳棄疾怎麼運用巧妙的語氣、眼神、神態和肢體動作去引導陸父說話。
  他覺得關靖澤那個小鬼頭分析得太對了:這人根本就是揣摩人心的高手,而且為了獲得自己需要的資訊說起謊來那叫一個順溜,連眼都不用眨。
  這樣的性格季春來應該是不太喜歡的,因為季春來的脾氣耿直無比,眼裡容不下半顆沙子——以前就常常教訓他、說他沒個正經。
  吳棄疾知道鄭馳樂正盯著自己,但他以為鄭馳樂只是在看自己怎麼問症,也沒放在心上。他繼續套陸父的話:“我聽我父親說過越戰的事,聽說那時候地上埋的都是雷,走一步路都有危險。”
  陸父說:“我們那個分隊就是負責偵測地雷的,有些雷還搞了不少鐵片,一炸開的時候搞得人皮開肉綻。”
  吳棄疾唏噓:“幸好現在已經沒有戰爭了。”
  陸父點點頭。
  吳棄疾說:“陸老哥,我是學醫的,可行醫這麼多年還沒機會見識真戰場弄出來的傷呢,要不給我看看你腿上的傷吧?”
  都聊到這個份上了,陸父說:“只要你不嫌髒,當然是沒問題的。”
  吳棄疾撩起陸父的褲子,仔細地查看陸父的傷處。陸父果然是真刀實槍裡闖過來的,腳上有著大大小小的猙獰傷疤,看上去有點兒恐怖。
  更為猙獰的是那微微腫脹的膝蓋。
  吳棄疾試著在陸父的左腿上按壓了幾下,陸父馬上痛出了一身冷汗。見陸父有反應,吳棄疾沒停手,口上說話分散陸父的注意力:“我們的中醫穴位有個很有趣的說法,就是把有問題的穴位叫做‘阿是穴’。按到哪裡疼到你‘啊’地喊出來,問你是不是這裡疼,你說‘是’,那我們就找著了要找的穴位了。是不是這裡疼?”
  陸父被他這麼一說,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確實疼。”
  吳棄疾皺起眉頭:“我說句不太好聽的話,陸老哥你不要不高興——陸老哥你是不是為了省錢,都是疼了才去拿點藥?”
  陸父辯解道:“以前部隊裡有人給了個藥方,一直挺管用的,外敷內用都可以,我們都用習慣了。”
  吳棄疾說:“也就是說你根本沒讓人幫你治過?”
  陸父說:“……有。”
  吳棄疾問:“什麼時候?”
  陸父沒了底氣:“在部隊時軍醫給處理過了。”
  吳棄疾氣得笑了:“如果陸老哥你信得過我的話,我幫你暫時緩緩。”不等陸父回應,他已經招呼鄭馳樂,“樂樂,把我的藥箱拿進來。”
  見吳棄疾顯然是有備而來,陸父慢慢回過味來了。可這時候箭早已架在弦上,他也不好再拒絕,只能任由吳棄疾折騰自己的傷腿。
  吳棄疾打開藥箱取出一個針包,攤開放在藥箱上。
  鄭馳樂看到了那套自己非常熟悉的細針,吳棄疾沒打開的那一小段其實放著最難用好的金針,金質細軟,使起來很難用上勁,鄭馳樂那時候練習了很久才勉強達到季春來的要求。已經的那一大段則依次排放著大小不一的銀針,銀針的硬度要比金針好一些,不過現在大多使用不銹鋼針了,鄭馳樂拿著這個藥箱時就另備了一套不銹鋼針,使起來比較就手。
  吳棄疾的水準顯然比鄭馳樂要高得多,根本沒想過要拿新針來代替。他取出一段艾絨示意鄭馳樂點著,將手上的銀針在火上燒灼片刻,開始在陸父身上下針。
  吳棄疾邊動手邊引導陸父:“我隨時將應該有的針感告訴你,如果你感覺已經到位了就說一聲。”
  陸父相當配合。
  鄭馳樂專心致志地看完吳棄疾從下針到收針的手法,心裡更加確定吳棄疾跟季春來大有淵源——畢竟他曾經按照這些手法聯繫過無數遍,想忘都忘不掉。
  不過每個人的習慣都是不一樣的,同樣的針法,季春來教給他的是一種、吳棄疾現在用的也是一種,等到他自己用的時候卻又是另一種了!
  鄭馳樂想得入神,吳棄疾卻覺得鄭馳樂是在“偷師”。不過他心裡想著要把鄭馳樂拐成自己的學生,也不生氣,合上藥箱後笑眯眯地說:“樂樂,你對這個很感興趣?”
  鄭馳樂心裡一直在對比著吳棄疾的針法和季春來教的有什麼差異,聽到吳棄疾的問話才回過神來。他也知道這麼盯著看是有“偷師”嫌疑的,可他又沒法解釋自己真正的想法,只能厚著臉皮點頭:“很感興趣!”
  吳棄疾說:“想學嗎?”
  鄭馳樂頓時警惕起來。
  他只認季春來這個師父!
  鄭馳樂堅定地搖搖頭:“不想!”
  吳棄疾有些訝異,一看鄭馳樂眼裡充滿防備,樂得笑了起來。他記得當初自己對季春來也是滿心不信任,好像害怕季春來想圖謀自己什麼似的——也不想想自己當時是小毛孩一個,有什麼可以給人圖謀的?
  沒想到這傢伙連這個都像自己。
  吳棄疾抬手就著鄭馳樂的腦袋揉了兩下:“不想就算了。”
  這麼好的苗子,慢慢拐過來更有趣!
  吳棄疾轉頭對陸父說:“你動一下左腿試試看,感覺有沒有好一點?”
  本來陸父心裡還不太相信吳棄疾紮幾針就能出效果,可他活動了一下左腿,卻已經沒了那種鑽心的疼痛!
  陸父震驚地看著吳棄疾。
  吳棄疾說:“這只是暫緩疼痛而已。如果要根治,你得到我的診所去一趟,在那裡我可以給你做更全面的檢查。我懷疑你左腳裡面還留著越戰時跑進去的鐵片,要是不取出來,往後還有得你受的。”
  陸父意識到吳棄疾的不凡,遲疑地說道:“這個……既然已經不疼了,我看沒必要了吧。”
  吳棄疾一語道破他的擔心:“你擔心付不出診金?我跟你說吧,上次有人邀我給他施針,只紮了一針就給五千塊。剛剛幫你紮了好幾針,你付得出這份錢嗎?”
  陸父聽他這麼敲竹槓,登時漲紅了臉。
  吳棄疾笑道:“放心吧,我騙你的。我只是想說句實在點的話,你要是不治,以後發作起來可能會要了你這條腿,你兒子一輩子都得照顧你;你要是治了,可能就好了,好了以後還怕賺不到診金嗎?你連美國大兵都能殺,怎麼就怕自己賺不到錢呢!我是真心覺得你這兒子好,懂事,乖巧,能幹,所以我才會自己跑上門來。你不為自己想,難道就不為你兒子想想?”
  陸父沉默下來。
  過了許久他才說道:“好,我治!”
  


☆、第十五章 求診

    吳棄疾說服了陸父後也不多留,叫鄭馳樂跟自己一起回診所。
  等他們回到那邊以後,已經有個微胖的青年人等在那。一見到吳棄疾,胖青年面露驚喜:“師父!我來了!”
  吳棄疾說:“來了就來了,別嚷嚷。正好,等下我可能要給人動個小手術,你準備一下。”
  胖青年興奮地答應:“好嘞!”
  鄭馳樂被這個胖青年逗樂了。
  他想起這傢伙叫童歡慶,以前就是吳棄疾最忠實的“爪牙”,吳棄疾說什麼他就應和什麼,人人都說他是“應聲蟲”。受季春來影響,鄭馳樂對吳棄疾和童歡慶都不太關注,可有一回童歡慶在大會上脫下鞋猛拍桌子、指著外來代表大罵的“英姿”深入人心,連鄭馳樂對這傢伙也有了挺深的印象:又二又橫,看著就讓人樂呵!
  童歡慶也注意到鄭馳樂的存在,他驚疑不定:“師父,這小豆丁是哪來的?師母給你生的?都這麼大了啊!”
  吳棄疾哭笑不得:“你什麼時候見過你‘師母’了?”
  童歡慶一拍腦門:“確實沒見過。”
  鄭馳樂:“……”
  童家父母真是深諳起名藝術啊!瞧這名字起得?要多貼切就有多貼切!
  童歡慶當然不知道鄭馳樂在吐槽自己,他繼續追問:“那這小豆丁是誰?”
  吳棄疾沒好氣地說:“想認識的話自己問去。”
  童歡慶搓著手說:“我是師父的徒弟,千萬因為我這麼挫就懷疑師父的醫術啊,當初是我死皮賴臉求師父收我的……哎對了,我叫童歡慶,你叫我大慶就可以了。”
  鄭馳樂不懷好意地瞟著他腰間的肥肉:“不如叫油田?”
  童歡慶:“……”
  他不跟小孩子計較!
  鄭馳樂倒不是惡意取笑童歡慶的,見童歡慶一臉憋悶,他正正經經地跟童歡慶交換了名字。
  童歡慶一向是自來熟的個性,立刻就“樂樂”、“樂樂”地叫,熱絡地拉著鄭馳樂說話。
  直到吳棄疾一個眼神瞥了過來,童歡慶才灰溜溜地跑去準備手術事宜。
  沒過多久陸父就在陸冬青的陪同下來到了診所,這次鄭馳樂沒再盯著整個診療過程看,因為他知道吳棄疾在陸家就已經做出判斷了,接下來就是按照對症治療而已。
  鄭馳樂給坐在外面的陸冬青倒了杯水。
  陸冬青從進門開始就有些魂不守舍。
  鄭馳樂安慰道:“別擔心,吳先生很厲害的。”
  陸冬青禮貌地道謝:“謝謝,我沒事。”
  鄭馳樂回想起“前世”的種種,有點兒想不明白曹輝為什麼狠得下心對陸冬青惡語相向、拳腳相加,也震驚于陸冬青的意志到底有多堅韌:那麼多不幸的事發生在他身上,他卻從來沒有被擊敗過——即使他看起來那麼地靦腆。
  陸冬青顯然並不知道鄭馳樂在想什麼。
  他緊緊地攥著手裡的杯子,手指有些發顫。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所以他比同齡人要早熟得多,隨著年紀漸長,他逐漸發現對好友曹輝有了別樣的好感。
  那並不是“友誼”。
  可是他父親剛剛吐露的事實,讓他想透了曹母為什麼那麼不喜歡他,當面就叫曹輝不要再把他帶回家。
  曹輝沒有父親,曹母沒有丈夫。
  他的父親、她的丈夫,已經死在支援越戰的志願軍裡。
  同一地區的人大多會分在一塊,所以曹輝的父親有很大的可能是因為他父親的錯誤決定而死。
  ——所以曹母才會那麼不喜歡他。
  不,不僅不喜歡,那是厭惡和痛恨!
  曹母是個公職人員,處理事情時自有一套,她再不喜歡陸冬青也沒有勒令曹輝不能和他往來。
  她只是微笑著勸曹輝多交朋友,還將同事裡面一些年齡相近的孩子介紹曹輝,他要幫著家裡做事,曹輝又有了新玩伴,自然很快就把他給忘掉了。
  這種做法是非常高明的:聰明的父母從來不會把自己擺到跟孩子敵對的位置上——要是曹母直接反對曹輝和他往來,以曹輝那小霸王個性肯定會生出逆反心理。
  陸冬青覺得心臟在陣陣抽痛。
  他不能責怪自己的父親,也不想怨自己命途多舛,至於那還沒被人察覺的不應有情愫,最好的處理辦法就是在它生根發芽之前徹底挖走。
  陸冬青攥緊杯子把水往自己唇邊送,只覺得穿過喉嚨的開水有點兒冷。
  他還這麼小,怎麼可能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喜歡”?而且人活一世應該看到並不僅僅是那所謂的“喜歡”,他父親馬上就要好起來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的人生還那麼長,總會遇上更多“喜歡”的人,然後很快就把少年時這份無果的暗戀徹底遺忘。
  陸冬青突然問鄭馳樂:“那個……你在跟吳先生學醫嗎?”
  鄭馳樂不知道陸冬青為什麼會這麼問,連連搖頭:“不是!”
  陸冬青有些訝異,看鄭馳樂和吳棄疾的互動,分明就有教和學的架勢。
  鄭馳樂說:“如果我是他徒弟,這會兒肯定會在裡面幫……”
  鄭馳樂話未落音,童歡慶突然打開診療室的門說:“樂樂,過來幫把手!”
  陸冬青盯著鄭馳樂直看,那眼神分明是在指責他謊話連篇。
  鄭馳樂覺得自己比竇娥還冤!老天不給他來個六月飛霜都對不起這冤情!
  鄭馳樂心裡再怎麼嘀咕,做起正事來卻是絕對不會含糊的。童歡慶還在一邊聒噪地解釋著吳棄疾要怎麼給陸父治療,鄭馳樂已經熟門熟路地按照標準手法洗手、消毒,小臉兒繃得死緊,每個動作都比童歡慶還要標準。
  童歡慶死死地瞪著他。
  鄭馳樂說:“你的手套戴錯手了。”
  童歡慶:“……”
  鄭馳樂知道吳棄疾不會給自己負責太重要的環節,因此站到了呈遞器械的那邊準備跑腿。
  吳棄疾早就看出鄭馳樂有點兒底子,對他這樣的表現倒也沒太驚訝。
  陸父的麻醉已經做好了,吳棄疾確定了下刀的位置後動作非常流利,到後面鄭馳樂連眨眼都不敢了,因為一眨眼就會錯過好幾個動作!
  難怪吳棄疾能廣受讚譽,不管效果如何,這一手亮出來就足以震住很多人了。
  同時鄭馳樂也對童歡慶刮目相看。
  別瞧童歡慶長得有點發胖,整個手術過程他可是能夠緊跟著吳棄疾的動作提供輔助的啊!
  鄭馳樂見識了吳棄疾的本領以後暫時放下了偏見,重新審視這兩個曾經揚名海內外的人:從今天診所開張的情況看來吳棄疾其實已經把人脈經營得差不多了,再穩步發展幾年應該就能走上以前那條青雲路。
  可問題在於吳棄疾為什麼要在這時候來淮昌開診所?
  鄭馳樂眉頭一跳,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的師父。
  季春來從來沒有說起過自己入獄的原由,但他在牢裡的時候隱隱跟鄭馳樂透露出一種“這輩子恐怕很難再離開嵐山監獄”的訊息。
  可是在他即將升入高二時季春來卻出現在他面前,說要帶他離開。此後季春來再次回到醫學界,竟也沒再遇到任何阻撓!
  鄭馳樂覺得自己好像摸到了真相的一角。
  這時吳棄疾和童歡慶已經搞定了。
  原來陸父的腿裡面真的藏著四五塊長約一釐米的細長鐵片,明顯是地雷爆炸時跑進了他的小腿。當時傷患多,軍醫處理得不細緻,竟然把它們留在裡面了。  
  幸虧陸父命好沒有感染破傷風。
  至於陸父居然只覺得疼得要命,完全感覺不到這些鐵片的存在,鄭馳樂也不太驚訝。以前他看過一個醫案,有個老婦人因為重男輕女而往孫女腦袋裡扎針,紮了二三十根孫女還一無所察,長大後頭痛得厲害才發現不對勁。
  連最敏感的大腦都這樣,陸父的情況也就不足為奇了。
  不管怎麼樣,陸父的腿傷總算是圓滿解決。
  童歡慶把陸冬青叫進來交待一些注意事項。
  吳棄疾把白大褂和手套都摘掉,走到外間給陸父寫藥方。
  鄭馳樂這時候又想起吳棄疾的“前科”,跑過去盯著吳棄疾用什麼藥。
  吳棄疾被他氣樂了,這小鬼還真是理直氣壯啊!
  說教他吧他又不肯認師父,這不說教他的時候他又巴巴地湊上來,吳棄疾都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吳棄疾氣歸氣,卻也沒刻意避著鄭馳樂。見鄭馳樂看得認真,他正準備逗鄭馳樂幾句,卻突然看到鄭彤出現在診所前。
  鄭馳樂循著他的視線看去,也是一愣。
  鄭彤已經走了過來,對吳棄疾說:“樂樂今天麻煩吳先生了。”
  吳棄疾說:“樂樂很懂事的,哪裡會麻煩。”他知道鄭彤過來肯定不僅僅是想說這種話客套話,所以笑了起來,“鄭廠長有什麼要緊事嗎?”
  鄭彤遲疑了許久,雙手微顫著按住鄭馳樂的肩膀:“我能不能請吳先生出個診?”
  鄭彤跟關振遠通話的時候瞭解了吳棄疾的能耐,很快就坐不住了。
  她在辦公室裡來來回回走了十幾圈,怎麼都靜不下心來準備下午的工作,於是立刻就趕過來,直截了當地向吳棄疾提出自己的請求。
  鄭彤自然是為了父親鄭存漢的病情,人老了總會大病小病不斷,而且鄭存漢年輕時身體就弄垮了,這會兒身體虛弱得要命。鄭存漢怎麼都不肯去醫院“吊命”,也不肯到省城來住,只肯呆在老家過活。
  要不是鄭存漢妥協般搬回了鄭家村、有幾個堂叔幫忙照應,鄭彤是怎麼都不會讓鄭存漢自己住在老家的。
  可即使有人照應著,鄭存漢的身體還是一天比一天虛,鄭彤心裡哪會好受。因而在知道吳棄疾的能耐之後,鄭彤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替鄭存漢求診。



☆、第十六章 真相

    鄭馳樂聽著鄭彤和吳棄疾說話,整個人都愣住了。他以前恨極了鄭存漢,所以假期都死撐著不回鄭存漢那邊,慢慢地連鄭存漢寄來的錢也原封不動地寄回去,早早就開始“自力更生”。
  他從來都沒想過那個罵起人來精神十足的鄭老頭兒,會在這時候重病。
  如果“前世”也是這樣的話,鄭彤堅決不認自己、不去看自己的原因也就呼之欲出:他還小,而鄭存漢已經老了,她能夠奉養鄭存漢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鄭馳樂握緊拳頭,心裡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拼命叫囂著。
  他想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狠狠地一拳砸牆上,恨不得砸到自己滿手是血。這麼簡單的事他怎麼就想不明白,這麼簡單的事他怎麼就怨了鄭彤那麼久,還在鄭彤為妹妹的事傷心欲絕喊她“關夫人”,他心裡不痛快,鄭彤心裡難道就痛快了?
  想到自己死後鄭彤的心情,想到那個他已經被迫抽離、再也無法挽回的“未來”,鄭馳樂就覺得自己的心臟一陣一陣地抽疼。
  鄭馳樂啊鄭馳樂,你真是個懦夫!你真是個無恥小人!
  吳棄疾注意到鄭馳樂的神情,心裡更確定鄭馳樂和鄭彤之間藏著秘密。不過他還想著拐帶鄭馳樂,所以也沒想著去揭穿,他耐心地聽完鄭彤的表述才說道:“診所今天才開張,我可能走不開。要不這樣吧,我先準備兩天,正好大後天是公休日,我找人幫我頂替一下也容易。”
  鄭彤點點頭:“那就麻煩吳先生了,我貿然跑過來實在有點兒冒昧。”
  吳棄疾說:“鄭廠長也是心裡著緊,子欲養而親不待是人生大悲事,鄭廠長的心情我能理解。”
  嘴裡說著客套話,吳棄疾心裡卻在盤算著這件事帶來的好處。他師父——前師父季春來得罪的是首都耿家,耿家和關家是世家,如果能跟關家打好關係,對於幫師父走出監獄非常有用。
  其實他那麼想把鄭馳樂收為徒弟,一方面是鄭馳樂確實很對他胃口,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鄭馳樂在鄭彤心裡非常重要,只要鄭馳樂跟了自己,那麼自己跟關家的關係也會拉進一大步。
  至於為什麼不直接找關靖澤?吳棄疾最擅長相人,關靖澤明顯早早就有了自己的目標,要說服他跟著自己學醫顯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送走了鄭彤,吳棄疾瞧了眼鄭馳樂,不由又苦笑起來。
  事實上季春來之所以那麼決絕地跟他斷絕師徒關係,除了因為當初出現的種種矛盾之外,他這處處算計的性格也是一個很大的因由。
  季春來眼裡容不下半顆沙子,最不屑的就是那些你來我往的陰謀詭計,他從來不會去算計人,也不會去想自己會不會被人算計,性格裡其實還保留著幾分難得的“天真”。這份純粹讓季春來在醫道上走得比誰都要遠,可也正是這種脾氣讓他惹上牢獄之災。
  如果季春來多點兒戒心,或者在事發時別那麼硬氣,恐怕也不至於被耿家人恨上。
  從知道季春來入獄的那天起,吳棄疾就面臨著一個艱難的抉擇:第一個選擇他去懇求季春來原諒,季春來要他拿出什麼誠意他就拿出誠意,直到季春來相信他的決心為止——可是這樣求得季春來的原諒,季春來依然得繼續留在獄中;第二個選擇是走季春來最厭惡的那條路、周旋于季春來最看不慣的政要人物之間,直到有足夠的“面子”可以向耿家討個人情為止——可一旦走上這條路,想要回頭就困難了。
  人在局中,身不由己。
  吳棄疾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做出選擇的,反正他回過頭一看,自己已經開始往第二條路上走了。
  吳棄疾知道繼續這麼往前走,自己和季春來直接師徒情分就真的要斷了:季春來本來就已經和他斷絕關係,看到他這蠅營狗苟的模樣只會更加厭棄。
  但吳棄疾並不後悔。
  莊子講過這樣一句話:兩條魚與其在乾涸的河道裡用唾沫濕潤著對方,過著相依為命的生活,還不如各自在江河湖海裡自由暢遊。
  吳棄疾遇上季春來的時候吳家遭逢劫難,他幾乎失去了所有家人,幸而有季春來出手才勉強保住了一個家。那時候季春來非常喜愛他,視他為得意弟子,將畢生所學都教給了他。
  要說這世上對吳棄疾最重要的人是誰,那肯定是季春來。
  即使走這樣的路會加深季春來對他的厭惡,吳棄疾也不會後悔:他說什麼都不會讓季春來在監獄裡度過餘生。
  那不是他師父應該呆的地方!
  吳棄疾看了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鄭馳樂,說道:“先去睡一會兒吧,小鬼,下午還有得你忙!”
  鄭馳樂:“……”
  這傢伙用起童工來還真是不含糊!
  鄭馳樂心裡有事,整個下午都有些魂不守舍。
  下午關振遠來接他的時候見到他這副模樣,笑著問道:“覺得不好玩?”
  鄭馳樂搖搖頭:“挺有趣的!”
  關振遠說:“我看你好像挺累的。”
  鄭馳樂說:“我聽姐說老頭子身體又變差了。”
  關振遠說:“其實還是老樣子,你堂叔他們會好好看照著。”
  堂叔?那就是搬回了鄭家村。
  鄭馳樂覺得情況更不樂觀了。
  要知道鄭存漢早年和家裡鬧僵了,早早就跑出去自立門戶了。以鄭存漢的脾氣,能讓他搬回鄭家村住只有一個原因:他不回去就不能讓鄭彤放心!
  一直到見到關靖澤,鄭馳樂都是小臉微沉,一臉的不開心。
  關靖澤不知道他遇到了什麼事,但卻沒去深究,直接找出一套衣服遞給他:“一身臭汗,汗臭味整條街都能聞見了,你還想留著來下飯?趕緊去洗個澡。”
  鄭馳樂:“……”
  這傢伙一天不毒舌會死啊!
  不過人比人還真是氣死人,在鄭馳樂的記憶裡關靖澤永遠都不會有狼狽的時候,即使海堤決堤時關靖澤到前線指揮,別人注意到的依然是關靖澤那堅毅過人的神色,而非那一身泥汙。
  這個時候的關靖澤還相當“秀氣”,小胳膊小腿兒看起來沒有半點威脅力,可不是後來那個黑得下臉、狠得下手段、做起事來絕不含糊的“關閻羅”。想到關靖澤那時候的名聲,鄭馳樂陰鬱的心情一掃而空,他也不接關靖澤遞來的衣服,一把將他撲往身後的床上。
  關靖澤猝不及防地往後一倒,幸而腦袋磕到的是自己的枕頭,沒有跟硬板床“親密接觸”。
  他皺起眉頭瞪著鄭馳樂。
  突襲成功的鄭馳樂得意得很,他不懷好意地伸手捏住關靖澤臉頰的嫩肉,相當流氓地讚歎:“手感不錯!”
  關靖澤一腳伸進他腿間,反手把鄭馳樂逼到在床,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完了以後他一臉正經地陳述自己的感受:“你的也不賴。”
  聞聲而來的張嫂瞧見他們在打鬧,也不打擾,出去跟關振遠感慨:“靖澤就是得有個同齡的伴兒。”
  關振遠笑著說:“他周圍的同齡人還少嗎?這小子眼光高,一般人他可看不上眼。我看他跟樂樂是看對眼了,要不然他是不會理人的。”
  張嫂很贊同關振遠的看法:“也是,樂樂那機靈勁瞧著就讓人喜歡。”
  這時鄭彤打開門回來了,剛好聽到張嫂誇鄭馳樂,頓時百味雜陳。她心裡藏著事,表情難免會帶出一點沉鬱,關振遠看了就覺得奇怪:“我說你們姐弟倆怎麼一個表情?說好了的?”
  鄭彤一僵,強顏歡笑:“忙了一天,有點累。”
  關振遠說:“瞧瞧這笑得,比哭還難看。今天去找吳先生,談得順利嗎?”
  鄭彤說:“吳先生答應了公休日要過去。”
  關振遠說:“那正好,公休日我也放假,到時我們一起過去就成了。”
  鄭彤點點頭。
  接下來的兩天鄭馳樂依然由關振遠載著往吳棄疾那邊跑。
  經過三天的觀察,鄭馳樂發現吳棄疾的用藥分明非常高明,遠不是他以前認為的“只用重藥”,相反,吳棄疾更多的時候都跟季春來一樣儘量選用“上藥”——即沒有毒性或者毒性很低,長期服用都對人體無害的藥物。
  鄭馳樂還跟童歡慶混熟了,別看這傢伙長得圓圓胖胖,他腦筋的靈活度和操作的靈活度都遠超於一般人!平時這傢伙都看起來整一個傻大個,可一遇上患者他卻跟換了個人似的,認真敬業到讓人無可挑剔。
  至少鄭馳樂是尋不出錯處的。
  同時鄭馳樂也已經從童歡慶嘴裡掏出了一點兒吳棄疾的事:童歡慶拜師是五六年前了,那時候吳棄疾就已經非常厲害。童歡慶從小就愛極了醫術,見識了吳棄疾的本領以後哀求家裡人想辦法讓吳棄疾收自己為徒,一開始吳棄疾是不肯的,後來他父親跟吳棄疾談過以後,吳棄疾才點了頭。
  童歡慶悄悄對鄭馳樂說當時他在偷聽,隱約聽到了吳棄疾的“師父”,一直非常心向神往:師父都這麼厲害了,“師公”得多厲害啊!
  鄭馳樂聽後與有榮焉:那可是他師父,能不厲害嗎!
  不過童父說服吳棄疾收下自己兒子時居然會提到“師父”,說明吳棄疾做的事似乎真的和師父有關。
  鄭馳樂繃著小臉,嚴肅地思考著裡面的每一個關節。
  吳棄疾抬頭時看見鄭馳樂和童歡慶相處愉快,頓時對拐帶鄭馳樂又多了幾分信心:師兄弟間相處融洽,好事兒!
  日子飛快流逝,公休日很快就到來。
  吳棄疾跟著關振遠一行人坐上了回鄭家村的客車。



☆、第十七章 引導

    這年頭的客車還沒有嚴格地規範起來,出了省城以後就是典型“招手停”,一路上陸陸續續地上了不少人。
  商品經濟越來越發達,很多人都穿上了時下流行的“的確良”,滿眼都是花花綠綠的色調,看上去非常洋氣。
  鄭馳樂想起自己以前也覺得這種衣服很好看,還想過要攢錢買上一件。不過後來他跟著季春來大江南北地跑,對這些東西的追求反而淡了,因而也沒機會讓自己“時髦”一把。
  現在以“未來人”的審美看這些大紅大綠,還真難以接受!
  一邊的關靖澤也注意到鄭馳樂盯著那些“的確良”直看,他一臉正直地說:“我小姨給我買了幾件這樣的衣服,你要是喜歡我就送給你吧。”
  鄭馳樂:“……”
  鄭馳樂迅速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關靖澤的小姨他是記得的,那為女中英豪自己開了家服裝設計公司,“前世”在國內挺有名。
  可惜的是作為公司老闆她收穫最多的是這樣的哀嚎:“求你了老大!我們會全心全意為你工作,你千萬別動手!”
  因為這女人眼光極差,色感糟糕,款式設計更是“大膽又新穎”,怎麼驚悚怎麼來。
  以前她送衣服給佳佳的時候佳佳都快哭出來的,過後偷偷問他這個沒有親緣關係的“小姨”是不是很討厭她。
  可想而知對方送的衣服是多麼的“標新立異”。
  對於關靖澤這種禍水東引的惡劣行徑,鄭馳樂決定堅決予以鄙視!
  被關靖澤那麼一鬧,鄭馳樂倒是輕鬆了很多。
  他們先見到的是鄭馳樂的“三堂叔”,鄭老三正在門口抽著老煙呢,見到他們以後驚奇地說道:“大妹子怎麼回來了?”他的眼睛不太好使,眯起來看了老半天才認出鄭馳樂幾人,“這是侄婿和樂樂……還有……”
  鄭彤說:“這是靖澤,還有吳醫生,我想讓他幫爸瞧病來著。三叔,我爸在嗎?”
  鄭老三說:“在,當然在,這會兒他應該在打理後院那片菜園子,”見鄭彤面帶擔憂,他長歎一聲,“大妹子你也別勸他在床上躺著,這人老了就是停不下來,你不讓他幹活他會很難受。”
  鄭彤點點頭說:“我知道的,而且我爸那脾氣誰都擰不過他,沒誰能勸得了他。”
  鄭老三瞧了吳棄疾一眼,說道:“吳醫生看著很年輕啊,我這個二哥遇到醫生是最不合作的,你可得擔待點兒。”
  這時候裡頭走出一個瘦弱的老頭,他瞪著眼睛說:“醫生?什麼醫生?”
  正是鄭存漢。
  鄭馳樂吃了一驚。
  相比他記憶裡的模樣,鄭存漢這會兒看起來實在太瘦了,整個人都乾癟了,渾身的骨頭看上去像凸出來似的。
  鄭馳樂覺得眼眶有些濕潤。
  他想到自己負氣離開的那十幾年裡,這個幼時常常中氣十足和他對吼的老頭兒可能飽受疾病折磨、甚至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撒手人寰,心臟就一陣一陣地縮緊。
  他怎麼就沒有想到這種可能!鄭存漢突然把他送走、鄭彤突然不再認他,都是最明顯的徵兆。
  關靖澤一直在觀察著鄭馳樂的神情,看到他眼角的亮光後微訝,不動聲色地記在心裡。
  而吳棄疾也已經在進行“望聞問切”裡面的“望”,從鄭存漢的種種表徵看來,情況不容樂觀!而且從鄭存漢的語氣和神情來推測,他似乎對就醫很反感——這可就難辦了。
  他還沒想好說服鄭存漢的策略,鄭存漢就梗著脖子說:“這又不是節日,你們回來幹什麼?還帶醫生?我早就說了,我不需要看醫生!”
  鄭彤正要勸說,鄭馳樂已經跳了起來:“有病就該治!”
  鄭存漢從看到鄭馳樂跟鄭彤一家一起回來,心裡就堆著濃濃的擔憂。頭正疼著呢,聽到鄭馳樂在那瞎吼,鄭存漢怒道:“你不是說再也不回來了嗎?還回來做什麼?一回來就沒大沒小,像什麼樣!”
  鄭馳樂氣得不輕:“我就沒大沒小怎麼著?一把年紀了還怕看醫生,丟人不丟人!”
  鄭存漢指著他鼻子“你你你”地老半天,都不知道該怎麼罵他才解氣。鄭馳樂這傢伙從小就不服管,蹬鼻子上臉都是常有的事,他還住在家裡的時候“父子”倆一見面就對吼,鄭彤怎麼都勸不住。
  聽老戰友說鄭馳樂在學校表現得不錯,每次都能考第一,鄭存漢還挺高興的,早早就留著鄭馳樂喜歡吃的東西準備迎接這混小子回家。沒想到第一年鄭馳樂不僅沒回過家,還慢慢地把寄過去的錢寄了回來,而且一句話都沒往家裡捎。
  鄭存漢又是急又是氣。
  到底是自己的外孫,鄭存漢怎麼可能不疼?可鄭馳樂跟他像極了,脾氣扭擰,認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鄭馳樂想要母子相認,鄭存漢卻怎麼都不可能同意。
  真要讓鄭馳樂由著性子認回鄭彤,那他們母子倆往後的人生都毀了!
  要是鄭馳樂的親生父親沒有娶妻,那還可以留著闔家團圓的念想,可人已經結婚了,而且門當戶對、家庭美滿!這還能想什麼?把那不該有的想法連根挖除才是最應該做的事。
  所以他怎麼能讓他們母子相認?
  鄭存漢知道鄭馳樂的渴望並沒有錯,可他不能由著他。
  他哼哧兩聲,硬梆梆地說:“我沒有病,不用看病!”
  鄭彤著急地說:“爸!”
  吳棄疾卻站了出來:“我單獨跟老爺子說兩句。”
  他的語氣太過從容,所以鄭彤不自覺地給他騰出了位置。
  走到鄭彤他們聽不見的地方,鄭存漢說:“能讓我女兒這麼重視,我知道吳醫生你一定是有本事的,但是我真的不需要。”
  吳棄疾說:“老爺子您不僅身體不行,心病也很重。”
  鄭存漢說:“胡說八道!”
  吳棄疾抱著手臂,慢悠悠地一笑:“如果你不配合我,我就把你女兒和你‘兒子’的秘密說出來,老爺子你覺得怎麼樣?”
  鄭存漢愕然地看著他。
  吳棄疾心中暗道:“果然有問題。”
  輕輕鬆松地套出話來,吳棄疾臉上卻不動聲色,繼續擺出無賴架勢:“相信關書記一定會很感興趣。”
  鄭存漢第一次碰上這種醫生,一口氣差點喘不上來。他咬牙蹦出一句話來:“是不是樂樂跟你說的?”
  吳棄疾笑而不語。
  鄭存漢最終還是妥協了。
  鄭彤松了一口氣,雖然好奇吳棄疾是怎麼說服鄭存漢的,卻又怕鄭存漢返回,張羅著讓吳棄疾馬上就幫鄭存漢診治。
  鄭存漢嘔著一口氣,破罐子摔破地配合著吳棄疾的問診。
  鄭馳樂幾人本來還打算旁聽,結果卻被鄭存漢帶著怒氣趕了出來。
  連鄭馳樂都沒能留下。
  鄭馳樂擔心得團團轉,因為他看得出鄭存漢的病情很嚴重。
  結合自己對鄭存漢的瞭解,鄭存漢不肯就醫恐怕是因為很清楚自己得了什麼病——那種病很難治而且很費錢,所以鄭存漢索性就放棄治療。
  這是這個時代很多老人會做出的選擇,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已經一把年紀了,進棺材是遲早的事,怎麼都不願意再給兒女增加負擔。
  以鄭存漢的脾氣,絕對會這麼做!
  關靖澤看出了鄭馳樂坐立難安,走到他身邊拉起他的小手兒:“我第一次來,帶我出去走走。”
  同樣憂心忡忡的鄭彤聽到關靖澤的話後恍然回神,這樣的場合一點都不適合小孩子呆著!她很快就冷靜下來,拍拍鄭馳樂的肩說道:“對啊,靖澤是第一次來。樂樂,你和靖澤出去玩兒。”
  鄭馳樂心裡是很不樂意的,無奈關靖澤抓著自己的手不放,鄭彤又開了口,他也只能跟著關靖澤往外走。
  小孩子就是麻煩!
  鄭馳樂憤憤地想。
  其實關靖澤這麼做是因為不想鄭馳樂太難過。
  他知道鄭存漢患的是什麼病。
  胃癌。
  這種病即使是在“前世”也還沒有徹底治癒的方法,何況是這個化療、放療技術都沒有發展起來的年代?就算鄭馳樂有領先十幾年的醫術,面對癌症時也是無能為力的,而且正因為他有一身醫術,遇到這種情況才會更加煎熬。
  關靖澤不知道鄭馳樂和鄭存漢之間發生過什麼,可從鄭馳樂剛才的表現看來,他是非常在乎鄭存漢的。
  關靖澤準備引導鄭馳樂做點別的事,轉移鄭馳樂的視線。
  他佯作好奇般提問:“聽說老爺子以前不住這裡,那是住在哪裡的?”
  鄭馳樂說:“住在離這裡挺遠的村子,從這裡一直往東走就是了,不過那村子大部分人都去出去打工了,只剩下老人和小孩在家,現在大概成了荒村了吧。”
  關靖澤說:“往東?那就是連著華東那邊了,聽說前些年華東很多企業都來這邊投資,也不知道這附近有沒有?聽說很多廠子生產設備都挺先進的,真想去參觀參觀!”
  鄭馳樂心裡生出一陣怪異,這都什麼對話啊!難怪關靖澤以前老是形單影隻,這種話題能有同齡人跟他聊起來才怪。
  開玩笑,哪個十一歲的小鬼會對勞什子先進設備感興趣,還想去廠房參觀的?
  難怪這傢伙後來會變成那種人!
  不過關靖澤這麼一提,鄭馳樂倒是認真回想著那邊有沒有建什麼廠。
  想著想著他突然渾身一顫。
  他想起關振遠後來整治過這一片的廠子、關了幾個可以列入重污染行列的違規產業,其中一個就在附近,專門生產除草劑。
  他記得那種除草劑含有大量致癌物質,而且生產污水未經處理就對外排放,導致那一帶遭受了嚴重污染。以前他因為想要徹底拋開過往,每次看到華中省的新聞總是下意識地掠過,之所以記得這個還是因為師兄接手了幾個因為接觸太多污染物而罹患胃癌的患者,跟他討論過幾次!
  想到那時師兄欲言又止的神色,鄭馳樂突然就明白過來。
  那時候師父和師兄應該已經知道了什麼,而且一直幫著他母親在他面前隱瞞。
  而他由於想要逃避那一切,那麼多的線索擺在眼前都統統忽視了——他連一句“老爺子最近還好嗎”都沒有問過!
  如果真是胃癌怎麼辦?如果是鄭存漢的病真的是因那個廠子而得的,又該怎麼辦?
  鄭馳樂握緊拳。
  如果真是胃癌的話他根本就說不上話,因為他很清楚吳棄疾在這方面的建樹比自己要高得多,吳棄疾後來被稱為“中醫聖手”跟他在這個領域的成就是分不開的。
  可後面一件事……他可以想想辦法!
  如果真的是那樣,絕對不能姑息!



☆、第十八章 背面

    鄭馳樂拉著關靖澤折返。
  這時吳棄疾已經臉色凝重地走了出來,見鄭彤一臉關切,他歎息著說:“你家老爺子早就知道結果了。”
  鄭存漢知道這會兒再也沒辦法瞞下去,閉上眼睛坦白:“我都說了不用折騰,我自己命我不知道愛惜嗎?都是因為沒有辦法,這根本是沒有辦法的事!”
  吳棄疾拿出鄭存漢藏著的檢驗報告:“是胃癌。”
  癌這個詞在這個時代還是很陌生的概念,不過鄭彤和關振遠都是正經的科班出身,對這些新概念都有所涉獵。鄭彤的臉色馬上就變白了,癌症的學名是拉丁文中的“蟹”衍生出來的,意思是這種病會像螃蟹一樣張牙舞爪、橫行霸道;而中文的癌字更是形象地表現出癌症的症狀——顆顆累垂,毒根深藏。
  用“賽先生”的話來說就是癌變的細胞長得特別快,所以某個部位會快速增殖,於是某些地方就會出現腫瘤。即使摘除了腫瘤,病灶卻還在體內,一有機會依然會繼續增殖。
  在中醫典籍的記敘中癌症的記載並不多,鄭彤從來沒往那個方向想,一聽到這個結果頓時失了分寸。
  關振遠比她要鎮定一點,他抱著最後的希望問道:“是胃癌早期嗎?”
  吳棄疾說:“以國內現在的醫療水準,能檢測出來就說明已經到了晚期。”
  鄭彤說:“不可能!”
  鄭存漢見鄭彤面白如紙,厲聲說:“別擺出這樣子,我都半截身體入土了,有什麼好怕的?”
  吳棄疾說:“我在東瀛做過三年這個方向的研究,跟那邊的導師一起做了一系列臨床試驗,如果你們信得過我的話,希望能讓我試一試。”
  鄭彤眼底燃起了一絲希望:“可以痊癒嗎?”
  吳棄疾搖搖頭。
  鄭存漢難得肯配合:“別整天想那麼多,放心吧,我接下來會去吳醫生那邊住一段時間,好好接受治療。你三叔張羅了飯菜,過去吃飯。”
  鄭彤驚訝地看向吳棄疾,不知他是怎麼說服鄭存漢的。
  吳棄疾朝她一笑,沒打算說出自己威脅鄭存漢的事。
  鄭彤將他往客廳那邊領。
  鄭存漢把目光移到鄭馳樂身上,喊住他說:“鄭馳樂,你跟我過來一下。”
  鄭馳樂聽到鄭存漢的叫喚先是一愣,然後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瘦老頭。
  那麼多年來他從來沒有好好看過鄭存漢一眼,在他心裡這個瘦老頭等同于苛刻、嚴厲、不近人情,可是在真相揭開之後,他才意識到在鄭存漢那看似沒有半點人情味的種種舉措後面到底隱藏著什麼。
  鄭馳樂小跑在鄭存漢身後跟他進了院子。
  在鄭馳樂遲疑著不知該說些什麼的時候,鄭存漢驀然轉過身,瞪著他質問:“你是不是跟那個吳醫生胡說八道了?”
  鄭馳樂的心咯噔一跳,隱隱抓到了鄭存漢配合吳棄疾的原因。
  雖然自己被冤枉了,可鄭馳樂還是得給吳棄疾喝一聲彩:幹得好!對這個扭擰的老頭子就是得用非常手段!
  這個有可能是自己的“師兄”的吳棄疾行事果然跟季春來全然不同,要是季春來在這兒非把他罵得狗血淋頭不可。
  但鄭馳樂覺得這樣可痛快了,換了他他也會這麼辦!
  鄭馳樂這麼想著,心情卻還是輕鬆不起來。他鄭重地向鄭存漢保證:“老頭子你就放心吧,我沒那個想法了,姐永遠是我姐,我永遠不會再嚷嚷著要相認。”
  鄭存漢原本準備狠狠罵醒鄭馳樂,突然聽到他這樣保證反而愣住了。
  他對上鄭馳樂的眼睛,突然發現這個外孫已經成長到可以堅強面對一切,那個跟他對吼、那個躲在曬穀場痛哭、那個負氣般不再回家的小小個的鄭馳樂,在不知不覺見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這個鄭重其事表明心跡的已然懂事的鄭馳樂。
  鄭存漢早年扛過槍、差點就死在戰場上,中年喪了妻、女兒又遭變故,性格在別人看來陰沉又難以親近,如果有人知道了鄭馳樂是他的親外孫,肯定會唾駡他這個惡毒老頭兒的狠心。
  可鄭存漢並沒有那麼狠心,他看著外孫想要親近他母親的天性被自己硬生生扼殺,心裡比誰都要難受。
  所以在對視片刻後,鄭存漢做了一個以前從來沒有做過的舉動:他上前抱住了自己的親外孫。
  這個外孫還在鄭彤肚子裡的時候他曾經想過要將這條生命早早地扼殺、這個外孫小的時候他從來不會給他半點好臉色——更別提抱他,在鄭彤眼裡他是非常厭惡這個外孫的,厭惡到這個外孫但凡有半點任性就對他破口大駡,罵得要多惡毒就有多惡毒。
  然而早逝的妻子只給他留下鄭彤一個女兒,他身體不行,脾氣又差,不是一個盡責的父親,沒有及時擰轉鄭彤的叛逆,搞得少不經事的鄭彤不知自愛地未婚生子。直到知道那個人結婚以後這個女兒逐漸變得懂事起來,背著對外宣稱是她“弟弟”的鄭馳樂考上了大學、當上了乘風機械廠的骨幹,最後還成為了乘風的女廠長、認識了有意二婚的關振遠。
  他唯一的女兒已經經歷了這麼多的磨難,怎麼能讓那些過往再來毀掉來之不易的幸福?
  只是他的外孫卻要遭罪……
  鄭存漢摟住個頭早就慢慢拔高的鄭馳樂,哽咽著說:“好樣的!我就知道我們家樂樂比誰都要聰明!這樣對你好,對你……對你姐也好!”他控制不住地老淚縱橫。
  鄭馳樂第一次看到鄭存漢的這一面,整顆心都在發顫。
  他不聰明,他一點都不聰明!
  他要是真的看得透這一切的話,就不會毫不留戀地離家遠走,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
  鄭馳樂拼命忍著淚,淚水卻還是不斷地往下流。
  “前世”從不向對方表露半點感情的一老一少都心酸難抑。
  不過鄭馳樂並非十一歲的鄭馳樂,鄭存漢又是經歷了幾十年風雨的鄭存漢,所以他們的淚水爆發得快,收回也很快。
  鄭馳樂仗著自己年紀小,小臉蛋兒在鄭存漢的衣服上左蹭右蹭,眼淚鼻涕都抹得乾乾淨淨。
  鄭存漢發現了他的意圖,罵道:“你這小崽子!才剛誇你兩句尾巴就翹了起來,你再擦下去這衣服就歸你洗了!”
  鄭馳樂嬉皮笑臉地將兩腿一併,給鄭存漢敬了個軍禮:“沒問題,長官儘管吩咐!”
  鄭存漢又好氣又好笑:“少貧嘴,去吃飯!”
  一老一少來到客廳的時候,裡邊的氣氛有些沉凝。
  鄭彤似乎又跟吳棄疾確認了什麼,臉上心事重重。
  鄭馳樂搬著凳子直接插到鄭彤身邊:“姐你最愛吃三叔燒的魚!我給你夾!姐夫你喜歡吃什麼?嘿喲,後山產的萵筍要不要,瞧著正新鮮,大夏天可不好找!”他一拍腦袋,狗腿地挪到吳棄疾那邊,“吳先生最重要,要吃這個自家雞下的蛋嗎?跟時下那些人造蛋可不一樣,味道鮮美得很,口感倍兒棒!”
  被他這麼一個個吆喝過去,鄭彤頓時哭笑不得:“別沒個正形的,坐好吃飯!”她下意識地朝鄭存漢看去,卻發現鄭存漢臉上居然帶著點兒笑意。
  鄭彤有點詫異,要是換了以前鄭存漢肯定毫不留情地開罵,那時候樂樂的表情讓她看著就心疼,卻又不敢護著。到後來她都搶先把鄭存漢罵的話給搶了,不輕不重地斥上幾句,免得鄭存漢罵得太凶。
  似乎是察覺了她的目光,鄭存漢居然破天荒地說:“自家人吃飯沒那麼多規矩,樂樂愛鬧就讓他鬧。”
  鄭存漢這麼一開口,氣氛似乎一下子輕鬆起來。
  吳棄疾去過的地方很多,眼界寬,關振遠又非常關心國內的變化,兩個人對著一桌家常小菜聊起來竟然非常投契。
  鄭存漢的病灶在胃裡,食欲差,鄭馳樂就跑到他身邊給他夾菜,變著法子讓鄭存漢吃多點。
  鄭彤看著鄭馳樂和鄭存漢相處融洽,轉開臉暗暗抹掉眼角的淚。
  不管怎麼樣都好,他們一老一少能夠這麼處著就是件大好事。
  飯桌上唯一被遺忘的是關靖澤。
  他靜靜地夾了一口面前的萵筍送進嘴裡,覺得它吃起來果然跟鄭馳樂說的那樣鮮爽。
  從小到大他都能很好地照顧自己、從小到大他都能考出最好的成績、從小到大他都不需要任何人操心,他看著鄭馳樂傷心痛哭或者縱情歡笑,心裡總會好奇這些激烈的情緒到底是怎麼產生的——因為他從來沒有經歷過。
  關振遠總覺得對他有虧欠,但他打心裡認為自己父親是一個擁有大志向的人,這種愧疚是完全沒必要的。
  他兩世為人,從來都不覺得有誰對不起自己,也沒期望過誰給予自己多一點關愛,因為他並不需要。
  只是他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出現在他生命裡僅僅只有那麼一年的鄭馳樂,居然常常出現在他的睡夢之中。
  夢裡那個影子依稀是個笑容朗然的少年,他永遠站在明媚的陽光下,永遠肆無忌憚地和朋友結伴而行、有說有笑,他可以衝動地為每一個朋友出頭,也可以為了某個比賽耐心地泡在圖書館準備一個月。
  那些年從夢中醒來以後關靖澤總是盯著自己的手腕看上一會兒,想著自己當時如果主動上前跟鄭馳樂說句話,也許就不會再夜夜夢回。
  意識到老天仁慈地把他送回到他們相遇之前,關靖澤也曾想過去找鄭馳樂,但他發現自己始終刻意地壓抑著心裡那份念想,從來沒去瞭解過鄭馳樂的過往——他連這時候的鄭馳樂在哪裡都不知道。
  關靖澤是個很有耐性的人,他很快就說服自己靜心等待著還有一年才會到來的“重逢”。
  沒想到鄭馳樂也回來了,而且提前出現在他面前。
  可惜的是,他好像窺見了陽光的背面。
  並不那麼光彩耀目的背面。

  


☆、第十九章 迷惑

    一頓飯本來吃得還算平順,可吃到一半鄭老三卻行色匆匆地走了進來:“二哥,出事兒了。”
  鄭存漢沉聲說:“什麼事?”
  鄭老三說:“有幾個人抬著個傷患過來,說是省報的記者,叫我們村的醫生過去呢!”
  吳棄疾和關振遠面面相覷,而後異口同聲地說:“我過去看看!”
  鄭老三說:“那正好,你們一個是醫生,一個是政府的,都給處理處理,別讓他們再搞出事來!”
  鄭存漢敏銳地抓住了鄭老三話裡透露出的資訊:“再搞出事來?他們以前弄出過什麼事兒?”
  鄭老三一頓,說道:“二哥你身體不好,前兩次我都沒跟你說。其實還不是這些傢伙不怕死,整天跑去東邊搞事。照我說,要說那邊沒鬼是不可能的,可他們沒看見嗎?我們這一片發下來的除草劑都是那邊生產的,而且不管需不需要都是分攤到戶,想要繼續種地就得買,多愁人啊……”
  鄭存漢聽不下去了:“夠了,別說了!”
  這哪是說給他聽啊,分明是說給關振遠聽,想借關振遠這把槍試一試。
  鄭存漢一向不允許家裡人去占關家的光,有些事不能開頭,一開頭就會接二連三地來。他自私,不想讓鄭彤家裡人的需求為難,要是族裡那個後輩想吃公家飯,行,自己考,有能耐考進去、有能耐把事情做好的,沒人來求他都會跟鄭彤打招呼,畢竟人活在世上這人情往來是必不可少的。可要是利用關家的勢力和資源,他無論如何都不會答應!
  鄭老三見鄭存漢虎起了臉,登時不再說話。
  關振遠見鄭老三噤聲,忍不住看向鄭存漢。
  鄭存漢說:“這裡面水深,振遠你別管,坐下陪我老兒吃完這頓飯。”
  鄭存漢本來就在東邊住了許多年,哪會不清楚那邊盤枝錯節的複雜關係。那也是有通天關係的,關振遠才剛坐上書記的位置,下邊還傳著他是靠家裡才能上位的留言呢,他這時候要是一頭紮進這堆麻煩裡,只會落下個愣頭青的名頭。
  鄭彤也聽出了其中的厲害,但她瞭解關振遠的性格,所以開腔勸說:“爸,插手不插手是一回事,瞭解不瞭解又是另一回事,不管怎麼樣,多知道一點東西總是好的。”
  沒想到關振遠卻一笑:“阿彤,別說了,我們陪爸吃飯。”他看了吳棄疾一眼,“麻煩吳先生去看一看。”
  關靖澤眉頭一跳,算是瞧出來了:吳棄疾有意和關家交好,關振遠也有意接受吳棄疾的善意。
  在前世吳棄疾因為種種原因和關家往來不深,而且吳棄疾第二年就去了首都,一躍成為名動一時的高官“御醫”,兩邊倒是沒多大的關係了。
  這一世因為吳棄疾以鄭馳樂為切入口,借乘風機械廠的事打動了鄭彤,繼而一步步拉近了與關家的距離。
  關靖澤感歎世事奇妙之余,對於吳棄疾的加入也是相當樂見其成的。吳棄疾醫術高明,那一手“相人”本領更是一絕,更妙的是他為人圓滑,精于算計,正好可以彌補他父親現在還不怎麼成熟的政治手腕。
  關靖澤對鄭馳樂說:“我們也去看看!”
  鄭馳樂聽到“東邊”、“記者”、“水深”這幾個詞以後就想起關靖澤提示的事,看來並不是沒有人察覺污染的情況,而是查處的阻力太大,那些企業才會逍遙到許多年後才落馬。
  他正愁著沒機會出去瞅瞅呢,關靖澤的提議正對他胃口!
  鄭馳樂這會兒特別喜歡關靖澤的“好奇心”,因而主動拉著關靖澤的手往外跑,中氣十足地說:“走!”
  關靖澤聽著他爽朗的聲音,把他的心思摸透了七八分,有點兒想笑,向來跟個小老頭兒一樣嚴肅的眉眼都舒展開了。
  鄭馳樂當然沒注意到“關靖澤的笑容”差一點就在他背後出現,他跟著鄭老三、吳棄疾往主屋那邊走。
  一看到躺在地上的傷者,鄭馳樂就想起了那張臉的主人是誰。這人叫張世明,是個神奇的人物,早些年他是首都出了名的紈絝子弟,直到家業敗光了才幡然悔悟,悄無聲息地投身新聞行業。他倒是個能吃苦的,一步一步從底層往上走,幾年之後就入了省報當記者,做過幾個有名的專題。
  得益於早年那短暫卻輝煌的“霸王生涯”,張世明在這一行嶄露頭角以後就表現得相當霸氣。都說軟怕硬、硬怕橫,橫怕不要命,張世明就是出了名的“不要命”,什麼猛料都敢寫、什麼黑幕都敢揭。
  後來碰上“撥亂反正”,張家平反了,張世明被邀回京,他卻甩人家一句:“你被驢踢了以後還會湊上去被它踢第二次嗎?會?看來你被驢踢的是腦袋,現在都不好使了。”
  這傢伙的嘴巴毒得要命,鄭馳樂當初聽說他的事蹟後差點沒引為知己。
  當然,因為他那張不饒人的嘴巴和那支什麼都敢寫的筆桿子,這傢伙還有個綽號叫“鬼見愁”,後來因為得罪了人還被關了幾天——還是首都某位念舊的大佬把他從監獄裡撈出來的。
  鄭馳樂對這個人挺有好感的。
  吳棄疾顯然也很關注首都的事,瞧見張世明的臉後就把人認出來了。他走過去檢查了張世明的傷勢,招呼鄭馳樂:“過來搭把手!這傢伙不僅骨折了,還有幾個比較深的傷口,得儘快處理一下。”
  鄭馳樂這些天都習慣吳棄疾的差遣了,立刻應聲:“好!”
  兩個人圍著張世明忙活起來。
  關靖澤注意到送張世明過來的同伴一臉焦急,想了想,走過去跟他們搭訕起來。
  他看起來才十一二歲,兩個同行的記者沒有半點戒心,三兩下就被關靖澤套光了話。
  原來張世明是以省報的名義去東邊做調查,第一次還好,他很輕鬆就拿到了許多人口述的新聞料;第二次他再去,卻發現不僅問不出任何東西,就連第一次採訪的那些人也推翻了自己前面說過的話,直說附近根本沒有污染問題,天忒藍啊水忒清,空氣忒新鮮,到處都是一片欣欣向榮的和諧景象。
  張世明氣得差點吐血,第三次調查就直接殺到了別人的廠子裡,沒想到人家也是“霸王”,直接把他打了一頓,扔出大門。
  關靖澤比鄭馳樂更瞭解這位“張叔”,別看張家已經沒什麼人了,可他家的茶還沒涼透!那些受過張家恩惠的、虧欠過張家的、覺得對不住張家的,那個不願意明裡暗裡地護著張世明?人越老就越念舊,在首都好幾位老爺子心裡張世明都跟他們親孫子差不多。
  “前世”張世明揭出了華中省的一整片大毒瘤,恐怕也讓那幾位很頭疼吧?
  關靖澤知道自己現在還做不了什麼,所以他格外留意周圍發生的每一件事——鄭馳樂和吳棄疾帶來的變化已經讓他意識到自己的“先知先覺”恐怕不會有多大用處,在某些關鍵時刻要是選擇不當,說不定連“前世”那個高度都達不到。
  想到自己即將面臨的挑戰,關靖澤覺得自己的心跳變得分外鮮明。
  關振遠在他邁入仕途時曾經送給他一句話:“本心不改,萬事皆通。”
  他一直奉為座右銘。
  這時吳棄疾已經把張世明弄醒,張世明發現自己光裸著上身也不覺得丟人,等感覺到清晰的疼痛以後才倒吸了一口冷氣,直罵道:“那群王八蛋!”等看清吳棄疾的衣著打扮後他微訝,“你不是這兒的人吧?”
  吳棄疾據實以告:“我來這邊出診。”
  張世明意識到自己的傷口是吳棄疾幫忙處理的,立刻感激地說:“謝了,我身上的東西都被那群王八蛋給扣了,等回了淮昌我再給你藥錢。要是你有空的話,我請你喝酒,什麼酒都成!”
  吳棄疾笑了起來,這傢伙果然跟傳聞中一樣是個爽快人,待人處事都直來直往。他說道:“好,我回淮昌後就去找你要酒喝,到時你可別賴帳。”
  鄭馳樂在一邊看著,對吳棄疾的變臉功夫非常佩服。
  吳棄疾這人是典型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張世明性格坦蕩,他也表現得非常放得開,絕不拖泥帶水地虛來虛往;跟關振遠對話時他又成了個政壇老手,話裡藏著話兒,最終落到了實處的東西只有關振遠能領會。
  其他更多的情況就不多提了,總之鄭馳樂跟在他身邊這些天真是開了眼界。
  鄭馳樂沉思之際,吳棄疾已經博得張世明的好感,讓張世明主動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吳棄疾聽完後也不發表意見,直接交待張世明好好休息、暫時不要挪動,然後領著兩個人小鬼大的小鬼回了鄭存漢那邊。
  吳棄疾曾經專供癌症這一項目,對於癌變的誘因比其他人要瞭解得多,因而他講完張世明調查除草劑廠的事以後看了鄭存漢一眼,提出了自己的猜測:“農藥和除草劑是各大農村的污染源,它們生產時排出的廢氣和廢水都會對環境造成影響,更嚴重的是如果它發生洩漏事故,造成的後果是難以想像的。我在東瀛時做過一項調查,化工廠附近是癌症高發區,我懷疑老爺子您的病跟東邊的廠子有關。”
  鄭存漢先是一震,然後硬是否決吳棄疾的話:“這怎麼可能!我病了是我的原因,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鄭彤最瞭解鄭存漢,她知道她這個擰拗的父親老毛病又犯了,怕她衝動壞事!
  鄭彤說:“爸,這方面還是吳先生比較有話語權。”
  關振遠也是這樣想的,他向吳棄疾投以詢問的目光:“那吳先生認為這事該怎麼辦才好?”
  吳棄疾說:“凡事不能光靠猜測,要用證據說話才行,我一個人也做不了什麼,不過我可以向省院提出立項申請,讓那邊派個專家組下來調查。如果我的推測是正確的話,省報那邊絕對不會坐視不理。”
  剩下的話吳棄疾並沒有繼續說下去:這會兒關振遠手裡抓著的權力還不夠大,還沒有橫掃一切的底氣,等輿論把事情推高到“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程度再出手是最恰當的。到時候這些“毒瘤”企業大概也快變成棄子了,關振遠出面來個快刀斬亂麻,既能立起威信,又不至於過度得罪人。
  這是最穩妥的做法,而且也算得上天時地利人和:張世明這把好槍桿已經自己發力了,只需要給他指出一個更準確的方向就行了。
  鄭馳樂在一邊聽得眉心猛跳。
  剛剛吳棄疾還和張世明談笑風生,轉頭就把人家當成計畫裡的一個棋子來用,任誰聽了都會有點不舒坦:往後自己會不會也會給他利用上?
  這種剝離個人觀感去實現利益最大化的謀算,正是吳棄疾最擅長的——也正是他師父最不喜歡的。
  可鄭馳樂抬頭悄然往吳棄疾看去,卻看到吳棄疾眼中透著難以錯辨的從容和堅定。
有這種眼神的人,絕對不會是卑劣小人。


☆、第二十章 舊事

    鄭馳樂都能想通其中的關節,關振遠自然不會聽不懂吳棄疾的話。他已經年近四十,久經政界薰陶,早就不會天真地以為光憑一腔熱血就能把事情做好。
  說實話他還挺羡慕張世明的,這人永遠活得張狂又肆意,什麼都不需要顧忌。
  “我出去和他見上一面。盯著我的可不僅僅是周圍的‘同志’,”關振遠頓了頓,抬起手往上指了指:“還有上面。如果我連什麼人可以得罪、什麼人不能得罪都分不清,剛上位就畏手畏腳,那我的前程恐怕只能止步於此了。如果連這種罔顧人命、以權謀私的做法都不敢站出來阻止,就算爬到了頂端又能有什麼大作為?”
  吳棄疾聽到關振遠的話反而放寬了心,有關家在,關振遠再怎麼折騰都不會摔得太慘。對他而言,關振遠肯對他解釋這些話就是一個很好的肯定——說明關振遠有把他的意見聽進去,而且認真考慮過它的可行性。
  吳棄疾笑著說:“關老哥說得在理!”
  鄭存漢本來還憂心忡忡,鄭馳樂卻說:“老爹,我和姐陪你去收拾行李。我瞧那幾個大個子的車挺寬敞的,我們應該能夠擠上去搭個順風車。”
  鄭彤也想起了鄭存漢答應去省城,生怕鄭存漢反悔,立刻應道:“沒錯,爸,我們去收拾。”
  她那點小心思哪裡瞞得過鄭存漢的眼睛,他覺得關振遠的話也在理,也就不再干涉了:“好,走吧。”
  於是兵分兩路。
  關靖澤和鄭馳樂的推測差不多,對關振遠、吳棄疾和張世明怎麼商談也沒興趣去瞭解了。他跟著鄭馳樂三人往裡走,裝作不經意地詢問:“樂樂以前也住這裡嗎?”
  鄭彤聞言一僵,轉頭看向鄭馳樂。
  一開始鄭存漢並沒有把鄭馳樂送到嵐山,而是以上學方便為由將鄭馳樂送到鄭家村這邊來。那時候鄭存漢和家裡的關係鬧得很僵,鄭馳樂剛回來的時候幾乎沒有人理會。鄭馳樂性格野,領著同齡人上山下水,什麼都敢幹,一天不惹禍就不舒坦,直到有次連命差點交待在附近那條大河裡以後才乖了不少。
  也是那一次意外讓鄭老三忍不住將鄭馳樂攆回鄭存漢那,促使鄭存漢把鄭馳樂送到嵐山。
  鄭彤知道這些事時已經是鄭馳樂被送走以後了,偏偏這時候鄭存漢因為病重而要她立誓絕不認回鄭馳樂。
  被關靖澤這麼一問,鄭彤的心像是被人揪了一把,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鄭存漢注意到鄭彤的失態,一下子就猜出了她在想什麼。
  他也知道一切都是因為自己的狠心,可是他的心要是不狠,不僅這個女兒的未來毀了,鄭馳樂的一輩子也毀了!難道要他跟鄭彤抱頭痛哭,走出門永遠被人指指點點,從此母子倆相依為命一輩子嗎?或者讓他去認回已經再娶的父親,做個不尷不尬的私生子,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如果他這個女兒和外孫只想著庸庸碌碌過一世,只要有對方在就覺得萬事皆足,那鄭存漢肯定不會阻攔。
  可不說已經成為一廠之長的鄭彤,鄭馳樂也不是這樣的人!從小鄭馳樂就比別人機靈,看似胡作非為,該學的東西一點都不落下。他之所以整天去惹是生非是因為想要引起鄭彤的注意而已,他要不是不想有出息,會學得比誰都認真嗎?
  被人罵頑固也好被人說狠心也罷,鄭存漢始終認為現在狠下心把那不該有的念頭斷個乾淨,總比往後痛苦萬分、悔不當初要好。
  鄭存漢說:“以前樂樂也住這裡,我隔壁那間就是了。樂樂,你也難得回來一趟,這邊有你姐就行了,你回房間看看有什麼沒收拾的,趁著這機會順便帶出去。”
  鄭馳樂一愣,點點頭說:“好。”
  離家多年,鄭馳樂已經不太記得自己住過幾年的房間是什麼樣子的了,推開門一看,裡頭居然還挺整潔,明顯有人常常打掃。房間的採光不錯,正對著視窗的地方擺著張老舊的木桌,是鄭老三從廢棄的村小學裡面弄回來的,表明不太平整,但已經被鄭馳樂拿舊報紙裹了幾重,用起來倒也挺舒服。
  關靖澤跟著鄭馳樂走進房間,一眼就看到了壘滿書櫃的書。看來當初鄭馳樂能以第二名的成績考上淮昌一中並不是僥倖,而是實實在在地下了功夫的。
  鄭馳樂見關靖澤盯著自己那堆舊書看,摸著自己的書櫃說:“這個木架子是村口那個老木匠幫忙給做的,他有個兒子,但死得早,白頭人送黑頭人,脾氣難免有古怪,不過人挺好的,拿到顆糖都裹好留著給我。有次我下水去玩,差點把命交代了,他也不安慰,兜頭就給了我一巴掌,我不服氣地抬起頭瞪他,結果發現他的手在發抖,眼裡分明都是痛心,那時我才知道他兒子也是死在水裡的。”
  關靖澤聽出鄭馳樂對這老木匠的感情不一般,不由問道:“你難得回來一趟,怎麼不去見見他?”
  鄭馳樂搖搖頭說:“後來我去了嵐山念書,幾個月後才知道他已經到地底下去找他兒子了。他臨走前說他沒親沒故的,不打算立墳占地,讓人幫他把骨灰灑進大江裡。”
  這時候普遍還是用土葬,號召火葬還僅僅是口號而已,老木匠能有這樣的覺悟,年輕時必定也遭遇過許多事。
  骨灰都撒了,倒是讓活著的人徹底沒了牽掛。
  關靖澤眸光微攏,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說:“這也是那位老先生給你的?”
  鄭馳樂被他這聲正正經經的“老先生”震得直起雞皮疙瘩,不過想想又覺得那個等同于他長輩的老木匠在他心裡確實當得起一聲“先生”,也就不糾結了。他說道:“有些是,不過大部分都是我跟人換來的。”
  關靖澤不恥下問:“換?”
  鄭馳樂接過他手裡的書:“念書的時候很多人家裡都有不少書,就用東西跟他們換唄。小孩子哪裡會覺得書很重要,拿個新鮮的玩意兒引-誘一下就能換過來了,就是他們的家長有點兒難纏,有時候換到手了還會被要回去。”
  提起那時候的事,鄭馳樂已經沒有太多的感觸。
  那時有些小鬼整天拿書出來撕著玩,要麼折成紙方塊玩兒,要麼拿來當草紙,鄭馳樂看著心疼,於是連哄帶騙把書要了過來。一來二去攢了一堆舊書,就去央老木匠給他做書櫃。
  老木匠說要他做可以,但是要看完他指定的幾本書並且得通過他的考校,鄭馳樂自然滿口答應。
  對於那個充當過自己老師和長輩很長一段時間的老人,鄭馳樂始終充滿感激和敬慕。因而他回憶起來時那段日子的痛苦和掙扎早已淡忘,只記得那個脾氣古怪的老頭兒曾經給予過自己怎麼樣的關愛。
  想到這裡,鄭馳樂笑眯眯地對關靖澤說:“怎麼樣?是不是覺得我過得特苦,準備送幾本書給我?既然你這麼熱情我就不客氣了!”
  關靖澤被他臉上那兩個笑窩狠狠煞到。
  記憶裡的鄭馳樂就是整天掛著這樣的笑容,好像沒有任何事能讓他感到愁悶。如果不是親眼看到鄭馳樂伏案痛哭的樣子,關靖澤也許依然相信著鄭馳樂偽裝出來的表像。
  知道鄭馳樂心裡藏著事兒以後,這偽裝出來的得意洋洋實在有點礙眼……
  關靖澤面無表情地伸出手,冷不丁地就著鄭馳樂臉頰兩邊的肉捏了下去。
  接著他用兩根的拇指按在笑窩的位置把鄭馳樂那嫩嫩的小臉往外扯了扯。
  鄭馳樂:“……”
  這貨能不能別擺著那副表情做出這種幼稚的事!
  混蛋!不要以為年紀小就可以逃避報復!
  鄭馳樂不甘落後地把手伸向關靖澤的臉蛋,開始了新一輪的互捏戰鬥。
  鄭彤聞聲趕來的時候戰場已經從書桌前轉移到床上,兩個裝著二十幾歲靈魂的小鬼臉頰都紅通通的,一個人的胳膊按著另一個人的肩膀,另一個人的腿又壓住另一個人的腰,顯然都在以蹂-躪對方的臉蛋為終極目標作出最大努力。
  鄭彤:“……”
  聽到推門的聲音,快要擰成麻花的鄭馳樂和關靖澤迅速分開。
  關靖澤眼底的笑意迅速斂起,又恢復了向來的少年老成,站起來清咳一聲:“媽。”
  鄭馳樂算是知道自己為什麼老是看關靖澤不順眼了:這傢伙做什麼事都得天獨厚,他前世從不顧一切去爭取到最後放棄,始終都沒能堂堂正正地喊鄭彤一聲“媽”,關靖澤卻能自自然然地喊出口——所以說他不針對關靖澤針對誰啊!
  鄭馳樂瞅了關靖澤一眼,虎著臉說:“姐,這傢伙不尊重我這個長輩,我在教訓他!”
  鄭彤哭笑不得:“鬧就鬧,千萬別動真格。”
  鄭馳樂說:“沒問題!對待同志要像春天般溫暖嘛,要以思想感化為主,不能使用暴力手段,我懂的。”
  鄭彤揉著他腦袋笑駡:“就知道耍貧!別弄出太大動靜,要不然老爹可要過來罵人了,他的脾氣你知道的。”
  鄭馳樂點點頭,像個小紳士似的靠著門做了個“請”的姿勢,嬉皮笑臉地說:“恭送鄭小姐!”
  送走鄭彤的鄭馳樂一回頭就瞅見關靖澤定定地看著自己。
  他愣了愣,說道:“不玩兒了,我要找幾本書帶走,老爹不在了,這房子恐怕沒什麼人來打理了。”
  他從床頭的箱子翻出個老式書包,從書櫃最高的那一欄抽出幾本書塞了進去。想了想,又從箱子底部翻出兩本老舊的筆記本,一併塞進書包裡。
  鄭馳樂把書包背上身,突然又像想到了什麼似的,板起小臉對關靖澤說:“你是芽芽的哥哥。”
  關靖澤“嗯”地一聲。
  鄭馳樂說:“所以你要保護好芽芽,這是身為哥哥的責任。如果有人想傷害芽芽,無論是誰你都要阻止。”
  關靖澤見鄭馳樂語氣認真,頓時猜出了鄭馳樂提前出現的原因:他要過來確認佳佳的身體狀況。
  看來鄭馳樂對佳佳確實非常上心。
  這也許就是“前世”從不跟鄭彤聯繫、現在卻主動造訪關家的原因吧?
  確認了佳佳沒有危險,鄭馳樂也許就會離開了。
  關靖澤一臉鄭重地應承下來:“我當然會保護好芽芽。”
  乘風機械廠的變故意外化解,他爸又多了吳棄疾這個助力,他們這一次應該不會忙得焦頭爛額忽視佳佳——他有信心保證佳佳的健康成長。
  倒是鄭馳樂……
  關靖澤試探般問道:“你什麼時候回嵐山?”
  鄭馳樂也沒懷疑:“差不多了。”
  吳棄疾的本領他已經見識過到了,這樣的人完全沒必要拿佳佳的性命當墊腳石,那他繼續留下來也沒什麼意義,還不如回嵐山搞清楚師父為什麼將他趕走、師父和吳棄疾又有什麼淵源。
  鄭馳樂越想越覺得應該早點回去,連連點頭:“也許就這幾天吧!”轉念一想,關靖澤問這個幹什麼?他嘿嘿直笑,“你怎麼突然關心起這個來了?捨不得我嗎?”
  關靖澤盯著他,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在開什麼玩笑”。
  鄭馳樂一點都不害臊,很不要臉地占關靖澤便宜:“別害羞嘛,說實話又不丟人!你要是坦率點說你喜歡‘舅舅’,你‘舅舅’我一定會疼你的。”
  關靖澤繃著小臉,一本正經地接話:“我喜歡你。”
  一向伶牙俐齒的鄭馳樂噎住了。
  


☆、第二十一章 同往

    調-戲不成反被調-戲的鄭馳樂十分鬱卒,痛下決心決定要及時刷新腦內與關靖澤相關的記憶,以免再因為這種意外狀況憋得吐血身亡。
  不過這樣的關靖澤倒是有人味兒多了。
  鄭馳樂想到自己比關靖澤要“大”上一輪,老是針對關靖澤也不是個事,他要拿出長輩的胸襟來包容這娃兒。
  回想起“前世”關靖澤跟他一起陪佳佳玩時的笨拙和“無知”,鄭馳樂頓時憐憫起這個沒有童年的傢伙來。
  一時心軟,鄭馳樂向關靖澤發出邀請:“你要不要跟我去嵐山那邊玩一段時間?我們寢室才住了三個人,多你一個也沒問題。別老悶在書堆裡,淮昌一中的入學加試不是還有一年嗎?”
  關靖澤瞅了他一眼:“你選定的策略是想方設法拖對手後退、削弱對手的力量,營造自己變強了的假像?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鄭馳樂氣得不輕:“你抱著你的書念到天荒地老吧!”
  關靖澤也不急,一臉正直地走示弱路線:“說出來你可能不會相信,我從來沒有和同齡人出去玩過。”
  這其實是大實話,一開始那些小鬼們跟他提他一向只有一個答案:拒絕。被拒的次數多了,那些小鬼們當然不會再自討沒趣。關靖澤跟同齡人向來沒什麼共同話題,因而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反而還樂得自在。
  直到他見到了鄭馳樂,才發覺那些被自己棄若敝履的東西也有著別樣的美好,享受著那個年齡應有的肆意張狂也並不是件多愚蠢的事。
  但在鄭馳樂消失以後,這個念頭也從他腦海裡消失了——它就好像是因鄭馳樂而生的一樣,鄭馳樂離開了,它也就失去了意義。
  關靖澤知道鄭馳樂這人看起來吊兒郎當,實際上最心軟,這一點他和佳佳的相處就體現得淋漓盡致。
  果然,鄭馳樂聽後語氣馬上又緩和下來:“你如果真的想去,到時候我們一起跟你爸媽說說。”
  關靖澤點點頭。
  另一邊的關振遠已經與張世明談得差不多,關振遠與張世明年紀差不多,少年時也有過幾次接觸,這一碰面倒也算是他鄉遇故交。
  張世明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不解世事的紈絝子,他一直知道關振遠也在淮昌,但是從來沒去拜訪過。關振遠這人打小就跟他們這些人不是一掛的,他行事低調、能力出眾,從小就名列前茅,時常跟在長輩身邊到各家拜訪,許多人教導自家小孩都是說“瞧瞧人家振遠……”
  雖說張世明“改過自新”已久,可對上關振遠時還是有些發怵,簡直是童年陰影啊!
  不過張世明自個兒在外面跌摸滾爬這麼多年,倒也不至於太失態。再加上吳棄疾在一邊調和,氣氛漸入佳境。
  等彼此熟稔起來以後,關振遠把吳棄疾的推測告訴了張世明。
  張世明沉默良久,抬起頭問道:“你們準備怎麼做?”
  關振遠挑挑眉說:“你覺得應該怎麼做?”
  張世明心領神會,登時咧嘴一笑:“沒想到我這個‘首都一害’還有機會和你這個‘模範好學生’並肩作戰,真該叫當初那些傢伙擦亮眼睛瞧瞧!遠哥啊!以前那些人怎麼誇你我都沒服氣過,今天你肯出來見我、肯出面趟這趟渾水,我才肯說一個服字。我的車子挺寬敞的,要不要坐我的車回淮昌?”
  關振遠說:“那正好,我也沾著你的光學資產階級享受享受。”
  於是關振遠一行人坐上了張世明的車。
  這年頭私人車還是挺稀罕的,也就是張世明這種手有餘錢又有門路的人才能弄得到,幸而關振遠幾人都是見過大場面的,對著張世明那堪稱奢華的越野車沒有擺出滿臉驚歎。
  張世明有傷在身,不能開車,跟鄭馳樂和關靖澤一起擠在最後一排。見兩個小娃娃年紀差不多,表情也是一樣的嚴肅,張世明忍不住想要逗弄他們:“你們今年念幾年級了?”
  關靖澤一向很有禮貌,有問必答:“五年級。”
  張世明瞧向鄭馳樂說:“你呢?你是樂樂吧?你‘外甥’都五年級了,你念幾年級?”
  鄭馳樂說:“我也是,馬上就升六年級。”
  張世明騰出沒受傷的那只手拍拍鄭馳樂的腦袋,調侃道:“看不出來啊,我以為你們都至少都三十歲了,瞅瞅這小臉繃得,只有那些老學究才能擺出這種表情啊!”
  張世明那張嘴是最不饒人的,鄭馳樂也樂得和他抬杠,他嬉皮笑臉地問:“小哥哥啊,你幾歲啊?”
  張世明被他的稱呼逗笑了:“小哥哥?我跟你姐夫一樣大了。”
  鄭馳樂說:“看不出來啊,我以為你頂多只有十幾歲,這心態忒年輕的!”
  喲,這是拐著玩兒罵他幼稚呢!張世明笑得更樂:“你小子很有天賦!你喊遠哥姐夫,叫我一聲哥也不算錯,以後你就叫我明哥好了。”
  鄭馳樂順著杆子往上爬:“省報上的張世明就是明哥你嗎?”
  張世明說:“如假包換!怎麼,你也看省報?”
  鄭馳樂說:“學校有老師訂的,我平時也沒什麼事幹,就跑去門衛那兒翻著看。”
  沒想到鄭馳樂這麼小就開始讀報,張世明高興地說:“關心時事是好事,我支持!你在那兒念書?我從內部給你送一份,什麼時候都能看。”他朝坐在前頭的鄭彤那兒直誇鄭馳樂,“彤姐,你這個弟弟一定會有出息的,我保證!”
  關靖澤往鄭彤那看去,意外地發現鄭彤臉色微變。張世明聽得懂鄭馳樂那句“去門衛那兒翻著看”是什麼意思,關靖澤自然也聽得懂,那是自己不想單獨訂或者索性就是自己訂不起才跑去蹭別人的。再聯想到鄭馳樂說過從小就和別人“換”書,沒提家裡給他買,關靖澤就覺得奇怪:照理說鄭彤不缺這一份錢才是!難道因為鄭馳樂不是他們家親生的,他們對鄭馳樂就特別苛刻?以鄭存漢和鄭彤一貫的表現看來,應該也不至於這樣啊!
  難道真的是因為鄭馳樂異想天開地想喊鄭彤一聲媽?
  關靖澤隱隱覺得事情不是這麼簡單,可聯想到後來鄭馳樂跟鄭彤見面時就像陌生人一樣,他又覺得應該就是這個理由:所謂斗米恩升米仇,鄭馳樂被收養後想要認鄭彤當媽,鄭存漢自然不肯讓鄭馳樂敗壞鄭彤的名譽,因而越瞧鄭馳樂越覺得不順眼,最後索性把鄭馳樂送到嵐山,徹底斷了鄭馳樂的念想;鄭馳樂因為鄭存漢的狠心而心生怨意,徹底與鄭存漢、鄭彤反目。
  這也可以解釋鄭馳樂為什麼對他滿懷敵意:鄭馳樂想鄭彤當自己的媽卻想不成,他卻可以順理成章、理直氣壯地那麼喊鄭彤。
  這個猜測讓關靖澤有點難受,因為這等於毀掉了他記憶裡那個耀眼到讓人移不開目光的鄭馳樂。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不知感恩、頑固不化的傢伙。
  關靖澤覺得心裡不舒坦,他瞅著明顯不想繼續把鄭彤扯進對話、故作自然地跟張世明扯起了其他話題的鄭馳樂一會兒,靠著椅背閉上眼,跟隨那一路顛簸的車子搖晃著入睡。
  回到關家後,關靖澤翻出魏其能的電話打了過去。
  他把鄭馳樂的邀請稍微加工了一下,表示自己想去嵐山那邊體驗一下不一樣的住校生活,魏其能當然不會拒絕:“是樂樂鼓吹你去的吧?我會讓樂樂好好陪你的,要是能把你留在我們嵐山小學,明年來個中考雙冠就更好了!順便還能帶動一下其他人,給我們嵐山的升學率創個新高啊。”
  關靖澤沒把魏其能的調侃當真,他說道:“謝謝,你能給我爸說說這事兒嗎?我怕他不同意。”
  魏其能說:“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關靖澤把關振遠喊出來聽電話。
  關振遠聽後很贊同,鄭重地拜託魏其能幫忙照看一下。掛斷電話後關振遠笑睨著自己兒子:“你是見樂樂在那裡才想去的吧?難得你和同齡人能玩得來。”
  想到自己對鄭馳樂的猜測,關靖澤拒絕承認鄭馳樂對自己而言是特殊的:“我和他是明年考淮昌一中的對手。”
  鄭馳樂洗完澡出來後正巧聽到這句,他邊搓著頭髮邊笑眯眯地說:“原來你是想知己知彼!用心險惡啊!”
  關靖澤唇一撇,很不客氣地說:“對你?不需要。”
  要不是關振遠在場,鄭馳樂真想狠狠捏關靖澤那張小臉一把,把那可惡至極的表情扯掉。
  居然說連瞭解他都不需要?鄭馳樂不服氣:“你剛才明明我說是你的對手!”
  關靖澤安靜地盯著鄭馳樂。
  對手?一直以來鄭馳樂就是這麼看待他吧?
  一開始和鄭馳樂在比賽裡碰頭時關靖澤還以為是緣分,後來但凡他參加的課餘活動都有鄭馳樂,他拿獎的獲獎名單上必然也有鄭馳樂,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鄭馳樂是在跟自己較勁。
  關靖澤微微彎起唇,少有地笑了起來:“你很想當我的對手?”
  鄭馳樂突然覺得背脊發寒,難怪這傢伙不愛笑!他的笑容簡直讓人如坐針氈!
  鄭馳樂說:“嘿,你可是我外甥,我怎麼可能以大欺小。”
  關靖澤慢悠悠地說:“誰‘以大欺小’,比過才知道。”
  兩“甥舅”之間霎時燃起了看不見的硝煙。
  關振遠看得直樂,他還是第一次在自己兒子臉上看到這麼多表情,看來多跟同齡人接觸果然是有好處的。
  對這種“競爭”樂見其成,關靖澤也不去調解,到房裡和鄭彤說出讓關靖澤去嵐山的決定。
  作者有話要說:誤會重重=-=
  覺得鄭外公和鄭彤不好的,想想後來發生的一切,種下什麼樣的因就會有什麼樣的果……重來一遍,不是為了洗白他們,而是想打出個比較圓滿的完美HE嘛
  有時候太執著於某一件事,受傷最深的反而是自己啊_(:з」∠)_



☆、第二十二章 心事

    魏其能回淮昌其實是有事要辦,他的妻子要跟他離婚。這年頭離婚是令人難以啟齒的事,魏家剛出事那會兒他的妻子也不好提,怕外面的言論太難聽。
  這幾年他的妻子和娘家人去了沿海的鶴華省經商,鶴華省有四個開放式的大港口,隨著近年來經濟迅速發展,鶴華的繁華直追作為華南經濟政治文化中心的定海省。那邊的“舶來思想”已經像野火一樣燒開,離過婚在那兒根本算不得污點,因而這兩年魏其能的妻子已經在跟他分居,準備和平離婚。
  從分居開始魏其能就已經有了思想準備,他們的兒子已經上高中,魏其能和妻子已經認真地和他談過,兒子跟舅家走得近,思想上多少也受了點兒薰陶,對此表示非常理解。
  妻子要了兒子的撫養權,因為她要帶著兒子都要遠遷鶴華省,所以很乾脆地把魏長冶留下來的老宅給了魏其能。
  走出民政局,魏其能對為自己付出了最寶貴的青春年華的妻子說:“對不起,這些年讓你失望透頂!你是一個比我要出色得多的人,祝你找到真正的幸福。”
  魏其能的妻子看著他說:“你總是這樣。”她歎了口氣,“你的父親死後,你就變成了這樣。其能,我是真的喜歡過意氣風發的你,但我累了,我改變不了你,所以只好改變自己的追求。”
  聽到妻子從未說出口的表白,魏其能的心感受到了遲來的鈍痛。
  他也喜歡意氣風發的自己,有那樣一個父親,他覺得自己怎麼也得活出個樣子來,於是整天呼朋喚友、豪情萬丈,也不管自己想做的事在別人看來是不是傻愣傻愣的,認定了的事就去做!
  可惜那接踵而至的變故來得太突然,突然到讓他一蹶不振。
  妻子失望、故友灰心,都是因為他沒能重新爬起來。
  魏其能說:“對不起。”
  離開民政局後魏其能漫無目的地在市區走了一會兒,看著兩旁蔚然成蔭的樹木,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似的。
  他逃離得太久,這個城市對他而言已經太陌生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變成了只能拿底下那些人出氣的“魏閻王”,這個城市曾經給過他的勇氣、賦予過他使命感和人生理想,早就在他還沒察覺的時候就已經消耗殆盡。
  魏其能沿著街道走了一會兒,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捂住自己的臉。
  就這麼坐了許久,魏其能回到已經沒有人住在裡面的老宅。他拿起電話打到了關家,打算問問鄭馳樂和關靖澤這兩天就想不想去嵐山。
  關家這邊的事情還沒完全解決好,無論關振遠怎麼邀請鄭存漢,這個執拗的老頭都不肯住進關家。
  關振遠只好親自把他送到吳氏診所裡。
  吳棄疾準備開診所時把後面那個可以住人的院子也租了下來,裡頭空房挺多,院子離還栽上了藥草,也不知他是怎麼養的,放眼看去綠油油碧溜溜,要多喜人就有多喜人,感覺空氣比外頭新鮮幾分。
  關振遠看過以後說道:“難怪爸他堅持要住這邊,我都想住過來了。”
  吳棄疾笑著說:“這都是我徒弟在打理。”
  這時童歡慶跑了過來,說:“師父!有病人!”
  吳棄疾雖然挺想和關振遠打好關係,可他的本職畢竟還是醫生,捨本逐末是最要不得的事!他朝關振遠抱歉地一笑:“我出去看看,要不讓樂樂帶你去會客廳那邊喝杯茶吧。”
  關振遠說:“沒問題,你忙你的。”
  鄭馳樂這個小跟屁蟲頓時來了精神:“走,姐夫我去給你泡茶!”
  關靖澤嗤之以鼻:“狗腿。”
  鄭馳樂:“……”
  鄭彤正在給鄭存漢整理住處,看到鄭存漢也想動手,連忙說:“爸你別忙活了,出去曬曬太陽吧。”
  被吳棄疾留下來幫忙的童歡慶附和:“沒錯,曬曬太陽對身體有好處。”
  別看童歡慶長得圓圓胖胖、活像個喜慶的彌勒佛,實際上他幹活比誰都要順溜,一雙手也非常靈巧。
  他見鄭存漢不打算出去,立刻自來熟地搭話:“鄭爺爺你今年幾歲了?”
  鄭存漢說:“幾歲?五十有九了。”
  童歡慶說:“喲,跟我爺爺同歲!我爺爺年輕時還碰到過鬼子,嚇得他把挑著的豬都扔了,急匆匆地往家裡躲。每次他說起來我都覺得特別刺激!鄭爺爺你見過鬼子嗎?”
  鄭存漢跟其他老人不一樣,他一向沉默寡言,不愛提起自己以前的事。可聽到童歡慶那咋咋呼呼的語氣,他居然開了口:“見過,當然見過,我還扛著槍跟他們打過硬仗。”
  童歡慶兩眼一亮:“您能給我說說嗎!”
  鄭存漢從來不覺得那時候的回憶是可以拿來當談資的東西。
  在那個黑暗的時期他認識了不少人,有些懷著滿腔熱血、有些滿心驚懼、有些慨然赴死、有些力求自保……無論心裡有著怎麼樣的掙扎或者決心,最後的結局都是客死他鄉,連屍骨都不知道埋葬在哪裡。
  鄭存漢那時出了名的狠,如果要為了全域放棄營救一部分戰友他根本連眼都不會眨一下——甚至就連親手斃掉自己人他都不會覺得為難。
  結果有一回他把自己的摯友扔在敵軍包圍圈裡,結果對方殺出重圍、立下大功,從此他在轄下的部隊裡威信盡失,走路時都會被指點著議論。
  鄭存漢在戰後獨自回了老家,他跟家裡的關係又不好,就帶著女兒獨居一處。他的脾氣在戰爭裡變得很暴躁,連乖巧懂事的女兒都免不了他的怒駡,要不是他還能克制自己,恐怕會演變成家庭暴力。
  得知鄭彤懷孕的時候,他真有種親手把那個父不詳的孩子弄掉,可看到鄭彤淚流滿面哀求自己的時候,鄭存漢又狠不下心來。
  鄭存漢答應讓鄭彤把孩子生下來,但當場就要鄭彤立誓生下孩子後永遠不認他,然後著手給這個孩子安排一個合適的身份。
  鄭馳樂出生以後鄭存漢也沒阻止鄭彤親自帶他,直到他聽到鄭彤抱著鄭馳樂說“我就是你媽媽”的時候才勃然大怒,本來就比別人暴躁的脾氣一下子被引爆了。自那以後他就沒給過鄭馳樂好臉色,只要鄭馳樂一犯錯他就罵得鄭馳樂狗血淋頭,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自己拿起拐杖準備狠狠打自己的親外孫一頓——內心深處還有個聲音在叫囂著“打死他!打死他!”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不對勁。
  鄭存漢聽說過一些相關的事例,大都是扛過槍、殺過人的老兵很難跟正常人一樣的生活,脾氣暴戾,一言不合就打人——甚至把人打死的情況。
  鄭存漢意識到自己的情況正與事例裡的那些人相符時,出了一身冷汗,連夜回到鄭家村讓自己的弟弟幫忙照看鄭馳樂。
  他也知道自己和家裡向來不和,鄭馳樂呆在那兒肯定不受待見,可那也總比跟自己住在一起要好得多。
  想到那些慘傷往事,鄭存漢搖搖頭說:“那又不是什麼有趣的事。”
  童歡慶說:“這樣啊,太可惜了!我爺爺可喜歡說這些事哪!我爸說他是從小聽著長大的,我媽過來時他又被迫跟著聽一遍,等我出生他又得聽第三遍,哈哈,不過爺爺說起來的時候可高興了,手舞足蹈的,看著就開心。”
  鄭存漢聽著童歡慶在耳邊聒噪,又想到了自己的外孫。
  只有美滿的家庭才能養出童歡慶這種心性的孩子吧?他的老戰友來信時說他外孫是個很有出息的孩子,自己賺錢養活自己完全沒問題,而且又聰明又好學,老師們都對他讚不絕口,就是跟以前不太一樣了,有點不愛搭理同齡人。
  鄭存漢不用想都知道被送走這件事傷著了這個外孫,要不然這個外孫也不會一改以前的樂觀開朗,完全不跟其他人往來。
  後來信裡說鄭馳樂慢慢開始交朋友,雖然不多,但總歸是有了。鄭存漢放下心來,對老戰友再三感謝。
  在聽到鄭馳樂說“我已經想明白了”的時候,鄭存漢又是自豪又是心酸:自豪的是他這個外孫比誰都懂事;心酸的是他這個外孫太懂事了,硬是咬牙吞下了所有委屈。
  鄭存漢看著童歡慶和鄭彤不停忙活,拄著拐杖一個人走到外面看著院子裡的藥圃,一口鬱氣橫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只能長長地歎了口氣。
  他這個老傢伙真是兒女的負累,早點兒入土也沒什麼不好。
  而這時會客廳裡的關振遠接到了張嫂轉過來的電話:“魏老弟,有什麼好事兒?”
  魏其能說:“我這兩天準備回嵐山了,要不要把你家那兩個小的一起載去?”
  關振遠笑應:“那敢情好,幫我省了兩張車票錢。先說了啊,這錢我可不會還你,下回你再來我們家吃頓便飯抵債好了。”
  魏其能感受到關振遠話裡的親厚,心裡很感動。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當年他還是魏書記的兒子時對他釋放善意的人數都數不清,可他已經落魄到今天這種地步,這種善意卻是異常難得。
  魏其能決定投桃報李,好好照看好鄭馳樂和關靖澤。
  他笑著說:“嫂子的手藝那麼好,我早就想著要多蹭幾次飯了,下回你可別怪我不請自來。”
  關振遠說:“隨時歡迎!”



☆、第二十三章 重遊

    當晚鄭彤準備給鄭馳樂收拾行李,卻發現鄭馳樂只背著從老家那邊帶過來的舊書包。她一愣:“你平時穿的衣服……”
  鄭馳樂倒不是很在意,平靜地說:“靖澤借給我的。”
  鄭彤這才想起鄭馳樂那天跟著魏其能來的時候確實兩手空空。鄭彤懷了鄭馳樂的時候只有十八九歲,做母親應有的仔細她還沒來得及學會,後來因為滿懷著對鄭馳樂虧欠,她根本不敢去面對自己的骨肉。
  不知不覺之間,鄭馳樂已經有她的胸口高,不再是那個哭著問“為什麼別人都有媽媽我沒有”的小娃兒。
  只是鄭馳樂臉上那種褪去了青稚的成熟,突然就揪緊了鄭彤的心臟。
  她突然意識到雖然她和鄭馳樂餘下的生命會比她父親能活著的時間要長,可那冷了下來的心卻很難再捂暖——破裂了的感情更難修復。
  鄭彤怔怔地站在原地。
  鄭馳樂很快就察覺了鄭彤的失神,立刻牽著鄭彤的衣角說:“現在文具店應該還沒關門,你陪我出去買點東西好不好,我想送給我的兩個朋友。”他向鄭彤說起牛敢玉和薛岩的事,“大牛叫牛敢玉,他也想考淮昌一中,不過是體育生,我想給他買個籃球可以嗎?還有薛岩,他學習不錯,要考上淮昌一中肯定不成問題,但是他一直沒捨得買鋼筆,我想給他買一支!”
  看到鄭馳樂盼著她回答的眼神,鄭彤的心又揪了起來。不過鄭馳樂終於肯向她說出自己的需求,無疑是讓她欣喜的。
  鄭彤說:“好,我們這就出去買。”
  始終拿著本書在一邊看的關靖澤抬起頭,看向鄭馳樂和鄭彤消失的背影。他這個繼母屬於大事明白小事糊塗的那類人,她絕不缺乏下定大決心、作出大決定的魄力,要不然“前世”乘風機械廠也不會揚名國內,可是對於母親和姐姐這樣的角色,鄭彤顯然很難勝任。
  某些方面來講,這正是她和關振遠合得來的原因——兩個人在處理感情問題時明顯都很蹩足。
  比如剛剛鄭馳樂是變著法兒讓她安心,她卻根本沒有察覺。
  關靖澤腦海裡不停地重播著那天鄭馳樂伏案痛哭的模樣,即使對鄭馳樂進行了最惡意的揣測,他依然無法把那一幕徹底抹掉。
  他越來越想知道鄭馳樂到底隱瞞著什麼秘密。
  關靖澤始終認為逃避不能解決問題,將問題攤開來設法消除才是最佳做法。
  該怎麼把事情套出來呢?
  關靖澤合上書,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一大早關靖澤和鄭馳樂就跑到樓下樹底有模有樣地耍拳——鄭馳樂非要逼關靖澤學的養生拳,說是對身體有好處。旁邊還有幾個早起的老人在一邊看著,見鄭馳樂打得過癮,跑過去打趣說“小老師也教教我們”。
  鄭馳樂老實不客氣地板著小臉給他們講解動作,那架勢擺得像模像樣,十分逗趣。一開始求教的老人本來還有些不以為然,可聽鄭馳樂一講動作要領和這麼做的益處,頓時來了幾分興趣,跟著耍了起來。
  於是魏其能開著摩托車過來時停車一瞧,立刻就瞅見了一夥老頭兒跟著兩個“小老頭兒”在樹蔭底下耍拳,要多有趣就有多有趣。
  魏其能倚著車等到他們停下來休息,才笑著問:“樂樂,這是幹嘛呢?”
  鄭馳樂說:“晨練。”
  這年頭就算是淮昌這樣的大城市也沒有太多污染,清早的空氣特別新鮮,起得早時微風中還帶著泥土和花朵的清香,幾隻小小的蜂鳥在牆角那株夜來香上忙活,看著就特別喜人。
  正是鍛煉身體的好時節啊!
  魏其能說:“我看你這套拳還挺像樣的,回去也教我們這些整天坐辦公室的懶骨頭!”
  鄭馳樂非常爽快:“沒問題!”
  魏其能問:“東西都收拾好了?”
  鄭馳樂知道魏其能的來意,點點頭。
  他拖著關靖澤和那幾位好學的老頭兒道別,然後跟著魏其能回關家。
  關靖澤對鄭馳樂那好得要命的人緣已經不想說什麼了,他住在這邊這麼多年從來沒跟這些老頭兒說過話,更別提要從他們口裡掏出“我家外孫明年要從國外回來了”、“我兒子在鶴華打拼”、“我家媳婦兒能頂半邊天”這些話來。
  鄭馳樂見關靖澤若有所思,放慢腳步跟他咬耳朵:“在想什麼?”
  “前世”關靖澤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少了點兒人味,鄭馳樂見過關靖澤訓話時的樣子,那可真是一點情面都不留啊!鄭馳樂覺得鐵面無私也要有個度,人活在世上總要留點兒人情才能過得舒坦點兒。
  鄭馳樂等待著關靖澤回答,關靖澤的思維卻還停留在鄭馳樂剛剛呼在自己耳邊的那陣熱氣上,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鄭馳樂是在問他話。
  關靖澤一本正經地說:“我在想這些老先生知道的東西很多,以後可以多向他們請教。”
  鄭馳樂:“……”
  關靖澤這麼想確實沒錯,可這想法也太早熟了吧?
  鄭馳樂嚴肅地教誨關靖澤:“小小年紀的,別整天像個小老頭兒一樣。”
  前頭的魏其能聽到鄭馳樂的話笑了出聲:“你跟靖澤一樣大,說這種話也挺像小老頭兒的。”
  關靖澤點頭:“魏叔說得對。”
  鄭馳樂鄙夷:“狗腿!”
  關靖澤:“……”
  這傢伙果然睚眥必報。
  關靖澤和鄭馳樂跟鄭彤他們告別以後,就坐上了魏其能的摩托車啟程。
  臨近城北,魏其能問:“我要去淮昌一中辦點事,你們是要幫忙看著車,還是進去逛逛?”
  鄭馳樂還沒來得及說話,關靖澤已經說:“進去逛逛。”舊地重遊說不定會抓住點兒線索。
  魏其能說:“那好,我領你們進去,三十分鐘後重新回到大門口集合。”
  關靖澤點點頭,不等鄭馳樂提出異議就拖著他往裡走。
  令他失望的是一路走過去鄭馳樂都沒什麼異狀,始終一臉好奇地看著四周的一切,不時拉著他駐步觀看。
  兩個人走馬觀花似的遊遍了大半個校園,誰都沒給對方留下任何破綻。
  走到一棟教學樓前時關靖澤已經不抱希望了,隨口說:“這棟樓好像曾經做過華中省恢復高考後第一屆高考的考室。”
  鄭馳樂說:“沒錯,那一屆全國報考人數有差不多六百萬,各地的大小學校都被徵用成考場,淮昌一中也一樣。”
  他停頓下來,靜靜地看著眼前那棟教學樓。那時候他還小得很,鄭彤把他放在考場外等著她考完,他就乖乖地坐在樹蔭下等著。鄭彤出來後把他緊緊地抱住,興奮不已:“好幾道題我都做過類似的,我可能要上大學了!樂樂,我好高興!”那時候鄭彤的語氣洋溢著掩不住的快樂。
  回想起來,鄭彤生下他的時候其實還只是個半大少女,人生才剛剛開始,連未來想要做什麼都還不知道。後來她成熟了、找到了正確的方向,回憶起年少時的衝動以及那次衝動帶來的後果——一個不被期待的兒子,心裡恐怕只剩滿心後悔吧?
  即使面對他時總是在掙扎,可在遠離他的時候大概總是拒絕回想起他這個兒子——那樣才能安心地把日子過下去。
  鄭馳樂花了十幾年才想通這一點,只是重新回到還沒有和鄭彤形同陌路的這一天,他總忍不住想要多留下一點東西:他想著如果鄭彤的關心只能給予“弟弟”,那他就永遠不奢求回到“兒子”這個角色了。
  只是心裡面到底還是意難平。
  鄭馳樂的心臟正在被從“前世”帶回來的記憶淩遲著,臉上卻笑開了花,指著其中一間考室說:“我姐以前就在那裡考試,正好坐在窗邊,喏,那邊,正好有棵梔子花的那扇窗!她做題老認真的,扔我在這外邊也不抬頭瞧一眼,你說她過不過分?”這話是指控,語氣卻一點責怪都沒有,聽起來他們姐弟倆的感情仿佛好到不得了。
  關靖澤卻知道他們之間的感情沒有那麼好,要不然後來也不會互不相認。
  他很不喜歡鄭馳樂臉上那撕不下來的偽裝。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說道:“現在走回去剛好是約定時間。”
  鄭馳樂也不喜歡回憶以前的事,跟著關靖澤往回走。
  魏其能已經等在大門那邊了,看到他們沿小路走回來,和氣地問道:“去了哪裡?看到什麼好玩的地方沒?”
  關靖澤說:“去了考場。”
  魏其能一聽到考場就立刻反應過來了:這說的是當年剛恢復高考的那場全國大考呢。
  那時候這兩個小豆丁都才那麼幾歲,肯定體會不到那時候那種籠罩全國的歡欣之氣。魏其能當時已經成年,他曾經親眼看著父親魏長冶親臨各個考場鼓舞士氣、一次又一次地與那些敬慕他的考生們重重握手、對著那一張張或許仍然朝氣勃發或許已經老成無比的臉龐說出自己對他們的期盼,心中也受到了感染。第二年他就申請調任嵐山,準備以基層為起-點摸清這裡頭的路數,徹底轉投教育事業。
  沒想到在他把嵐山小學辦起來的時候父親就驟然病逝,魏家隨之遭受了一連串報復、所有歸附魏家的人都被冷處理,而他也永遠被壓在基層。
  回頭一看,立下宏願的那一天距離現在也不過七八年的時間,他的心境卻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改變他的到底是什麼?
  真的是耿家人的報復和打壓嗎?
  或者根本就是因為他已經失去了父親這個支柱、喪失了那種一往直前的勇氣?
  魏其能抬起兩隻手分別拍了拍鄭馳樂和關靖澤的腦袋:“走吧,回嵐山。”
  他需要回到那個地方,靜下心來思考一下該把舵轉往何方。
  消沉了那麼多年,他也該給自己和始終追隨著自己的人一個交待了。



☆、第二十四章 坦白

    魏其能將關靖澤和鄭馳樂帶走以後,關家就剩下關振遠夫妻倆和負責照顧芽芽的張嫂了。
  當晚關振遠回得很早,在書房邊研究著東邊的資料。
  華國十五省當初在劃界時留下了不少問題,比如華中省與華東省交界處就是典型的“灰色地帶”,總有部分人熱衷於負隅頑抗,華中省下去管的時候它聲稱自己屬於華東省,華東省下去管的時候它又聲稱自己屬於華東省,跟上頭僵持著不肯交出管轄權。
  這種情況直到首都耿家最受看重的耿修文來到華中省才有所改變,耿修文那時候風頭極盛,只是行事手段不太對得起他的名字:他崇尚武力解決一切問題。
  對於“灰色地帶”那些非暴力不合作的地區來說,這種手段無疑是非常有效的,因而他一上任就博了個開門紅,把東部那片歸屬不明的區域都攬入了華中省的懷抱。
  可惜這樣的手段用在別的地方就不行了,耿修文很快就惹得管轄區怨聲載道。魏長冶就是不想他繼續沿用軍隊裡帶出來的冷酷作風做管理工作,才會冒著得罪耿家的危險讓耿修文轉為負責當時被列為頭等要務的掃黑工作。
  沒想到耿修文會死在任上。
  耿修文的死讓首都耿家暴走了,受波及的人不知凡幾。而那因為耿修文的到來而歸入華中省管轄而東部地區也陷入了混亂狀態,打架鬥毆事件層出不窮,後來華中、華東兩省都設法對它進行整治,久而久之這一帶就因為種種原因而成為了各方勢力縱橫交錯的特殊地區。
  關振遠坐在書桌前很久,拿起電話撥了個首都那邊的號碼。接起電話的是耿家的勤務兵,關振遠客氣地讓他轉給耿老爺子。
  耿老爺子說:“振遠啊,什麼事?”
  關振遠的外婆是耿老爺子的妹妹,兩家人上倆輩的關係還算不錯,就是接替耿修文成為耿家繼承人的耿修武性格有些陰毒,跟他們鬧得有些僵。
  關振遠對耿老爺子還是十分尊敬的,他先問候了耿老爺子的身體狀況,才直言說:“我想拿下華中省東邊那一片,老爺子您能把手上掌握的資料給我打份電報嗎?”
  關家不是不能自己去查,可那麼做難免會和耿家生了嫌隙。關振遠這通電話是想從耿家那邊拿到最確切的資料,也是想著先跟耿家通氣,表明自己要動東邊了。
  耿老爺子聞言果然歎了口氣,過了許久才說:“好,我叫人給你打份電報。修武那個人確實太偏隘了,不過我還活著呢!你放手去幹,不要束手束腳。”
  關振遠說:“多謝老爺子!”
  有了耿老爺子的保證,他就不需要顧忌什麼了。
  關振遠又給吳棄疾和張世明打了通電話,告訴他們可以開始行動。
  等關振遠佈置好這些事以後想起自家的事,眉頭卻皺得更緊。關振遠能走到現在這一步,別的不說,至少洞察力是非常強的:他敏銳地察覺出自從鄭馳樂這個“妻弟”來了以後枕邊人有些不對勁。
  通過這幾天的相處以及吳棄疾對鄭馳樂的評價,關振遠覺得鄭存漢以前說的事有誇大的成分在——瞅著懂事又早熟的鄭馳樂,他覺得這孩子挺惹人疼的。
  可鄭彤幾乎從不反駁鄭存漢的話,也沒提過要把鄭馳樂接到家裡來玩——如果說鄭彤不喜歡鄭馳樂、跟這個弟弟根本不親,那很正常,他從小到大已經見怪不怪;但張嫂卻說看到鄭彤暗暗抹淚,兒子也說鄭彤曾經抱著鄭馳樂哭過,顯然不是沒感情的——所以這不尋常。
  關振遠在關靖澤小時候忽視了他,即使到現在也沒能和關靖澤太親近,因而他認為一段感情裡面最應該做的是開誠佈公,有什麼問題都攤開來談談,這樣才能找到最好的解決辦法。
  等關振遠收到首都打過來的電報時,鄭彤也回來了。
  關振遠把資料整理成疊,擺到桌上放好,對鄭彤說:“我們來談談。”
  鄭彤心頭一跳,點點頭說:“好。”
  兩個人相對而坐,關振遠直接進入正題:“我想談的是樂樂的事。”
  鄭彤渾身一顫。
  送走樂樂以後她一直有些魂不守舍,因為父親的病她狠下心不去見樂樂,她總覺得往後還有很長的時間可以彌補樂樂,可是每次聽到樂樂喊自己姐、看到靖澤喊自己“媽”時樂樂的神情,鄭彤就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了。
  這也正是鄭存漢以前不允許她見樂樂的原因,她還做不到無動於衷。
  鄭彤想過關振遠可能會察覺點什麼,畢竟這人並不是隨便幾句話就可以糊弄過去的人。他的觀察能力和分析能力是他在官場上的制勝法寶,這份能力擺到生活上來也不會被削弱。
  可是她沒想到這個問題會來得這麼早。
  鄭彤抬起頭看著關振遠。
  他們兩個的婚姻可以算是自由戀愛,她因為乘風機械廠的事和關振遠打過幾次交道,兩個人的理念非常契合,一來二去也就看對了眼。關振遠向鄭彤坦白自己已經結過一次婚,妻子病故,給他留下一個兒子;鄭彤也向關振遠坦白自己曾經與人談過一段,並且因為年少衝動而做過一些不理智的事。
  大家都不在意對方的過往。
  鄭彤覺得關振遠是個有胸襟的人,而且比她大上七八歲,也許能接受樂樂的存在,所以在談婚論嫁時也起過把樂樂的身世告訴關振遠的念頭。然而她剛剛一提,鄭存漢就得了一場大病,打那以後身體再也沒好過。
  鄭彤只能不再提起。
  沉默良久,鄭彤說:“我以前說過,我曾經和別人談過。”
  關振遠有些訝異,不明白鄭彤為什麼會突然把話題轉到這個上面。
  鄭彤接著說:“有一件事我一直瞞著你……我……”她咬咬牙,直接坦白,“樂樂其實是我的孩子!”
  關振遠霍然起身,冷下臉看著鄭彤。
  鄭彤知道關振遠在生氣。
  鄭存漢早就說過,一個男人能接受你跟別的男人談過感情,卻很難接受你給別人生過孩子!這也是鄭存漢不允許她認鄭馳樂的原因,事情鬧開了對她和樂樂都不好。
  一想到往後還得繼續,她就再也受不了了。
  既然已經開了頭,鄭彤也不再猶豫,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講完以後她也站了起來,抓住關振遠的手說:“振遠,我知道你也許已經不能接受我!但是我向你坦白這件事你能不能先不要告訴爸!等爸……不在了以後,離婚我也能接受。”
  關振遠閉上眼:“我今晚去靖澤房間睡,”
  鄭彤放開了關振遠,點點頭回了房。她心裡滿是迷茫,她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是對還是錯,她和關振遠是有感情的,不是那種炙熱到失去對方就活不下去的火熱愛情,而是覺得和對方可以過一輩子的那種。她和關振遠還有了芽芽,要是這個家破裂了,對這個剛出世不久的女兒而言也是無法彌補的傷害。
  鄭彤伏在桌上任由眼淚不停湧出。
  當初的她怎麼可能想到年少時的無果愛戀,居然會給每一個人帶來這麼多的痛苦。
  鄭彤傷心不已,關振遠又何嘗好過。驟然聽到自己的妻子居然有個兒子,而且這個兒子前幾天還在自己家做客,他的心情能好過嗎?
  然而他到底已經不是毛頭青年,這種憤怒僅僅在他心裡面停留了一會兒就消散了。
  像鄭彤這種情況在百萬知青上山下鄉那個年頭並不罕見,在那種因為所到的地方落後貧瘠、滿腔熱血又落不到實處的年代,由於倍感寂寞而走到一起的青年男女實在太多了,因而鄭彤坦白自己的初戀時關振遠很自然地接受了。畢竟他自己也是二婚,對這種事看得很開。
  其實到了他們這個年紀,與其說是因為愛情而結合,不如說是準備找一個能夠一起過日子的人。
  而他之所以要到兒子的房間冷靜一下,是因為想到了這幾天的事。就算鄭彤是因為鄭存漢病重而不認樂樂,關振遠想到那個臉上堆滿笑容朗聲叫自己“姐夫”的孩子,還是覺得這種事對一個十一歲的孩子來說太殘忍了。
  關振遠也是一個父親——曾經很不合格的父親,以前忽視關靖澤就已經讓他非常自責,他怎麼都想不出鄭彤該怎麼狠得下心那麼做。光是想像一下如果要把兒子送離自己身邊、不讓他認自己這個父親,就覺得有把刀在自己心口絞動。
  做出這種事的鄭彤讓他感到十分陌生。
  如果鄭彤這次不坦白,而是由他自己發現這個事實,他一定無法再接受這樣一個妻子。
  但是鄭彤選擇了坦白。
  他瞭解鄭彤的性格,這幾天鄭彤的輾轉反側也許就是在考慮這件事,既然她說了出口應該也已經做好了承受一切後果的準備。
  那他應該結束這場婚姻嗎?
  不,無論是為了他和鄭彤考慮,還是為了一雙兒女考慮,他們都還沒有到非離婚不可的地步。
  確認了這一點以後,關振遠站起來回到自己和鄭彤的房間。
  鄭彤哭得正傷心,聽到開門聲後猛然抬頭,轉過身去擦乾眼淚。
  關振遠走到她身邊摟著她的肩膀安慰。
  鄭彤感受到關振遠寬慰自己的意圖,眼淚掉得更凶:“振遠,對不起。”
  關振遠理了理思路,問道:“爸應該沒給樂樂辦收養手續吧?”
  鄭彤一怔,搖搖頭說:“沒有。”
  關振遠說:“過幾天我去把靖澤和樂樂一起接出來,把樂樂正式收養成我們的兒子。”
  鄭彤不敢置信地看著關振遠。
  關振遠說:“這樣對大家都好。”
  離婚會給一雙兒女造成巨大的傷害、也會對他的仕途造成不良影響,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驟然得到從來沒有奢想過的包容,鄭彤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關振遠頓了頓,覺得有些事情還是該問清楚的:“但是為了避免往後碰上不必要的麻煩,在那之前你要告訴我樂樂的父親到底是誰?”
  鄭彤遲疑地吐露真相:“……他叫葉仲榮。”
  這回換關振遠說不出話來了。
  他沉默良久,才艱難地發問:“是那個葉仲榮?首都葉家的那個葉仲榮?”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個架空的故事_(:з」∠)_
  計劃生育和現行收養法什麼的都是不存在的喲(喂


☆、第二十五章 身世

    葉仲榮在首都是非常有名的,他這人做的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親自跑去體驗真正的知青下鄉生活,詳細地記錄知青下鄉的狀況。
  葉仲榮這人天生有著大無畏的求實心,在深入瞭解地瞭解過後他認為知青下鄉並不如政策所吹噓的那麼好時,立刻洋洋灑灑寫了萬字反思寄回葉老爺子那。
  當時葉仲榮上送的建議廣受讚譽,再加上葉老爺子一手促成了知青返城計畫,葉仲榮這麼名字在當時那代人心裡有著不一般的地位。
  葉仲榮算是關振遠這一輩的,不過由於關家和葉家並不親近,再加上葉仲榮的起點比同齡人要高一大截,他和葉仲榮也只有偶爾在某些場合上點頭致意的交情。
  驟然得知鄭馳樂的身世,關振遠不由沉默下來。
  他知道鄭彤不會在這件事上面撒謊,但正因如此,這件事就不能曝光了。要知道葉仲榮已經結婚了,他的妻子是韓家人,那位韓老爺子可是出了名的護短,絕對不會允許私生子的存在。
  關振遠安靜了許久,說道:“按照剛剛說的,我們收養樂樂,然後永遠不要再對別人說起這件事,包括張嫂和靖澤。”
  鄭彤眼裡泛起淚光。
  關振遠說:“如果是葉仲榮,我能明白你當年的心情。葉仲榮那樣的人本來有著過人的魅力,既然你曾經跟著他一起走過當初那段艱辛的探尋路,陷進去也不奇怪。”
  鄭彤沒想到關振遠能夠理智地分析自己和葉仲榮的過往。
  她沉默許久,緩緩說:“從知道他結婚的那天起我就決心忘記那一切了,爸他打聽到了他的妻子是什麼人以後跟我分析了其中利害,我怕樂樂會撞上去,所以狠下心答應爸把樂樂送走。樂樂那個人很倔,要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肯定會出事……”
  關振遠指出事實:“你這樣冷待他,遲早也會出事。這個年紀的孩子正是需要關愛的時候,你這麼對樂樂,最好的結果是他跟你們希望的那樣屈服,決口不提母子相認的事——只不過代價是對所有親人絕了念想;最糟糕的結果你想過嗎?你擔心的事還沒傷害到他,他已經被你傷害透了,萬一他因此走上歪路,你想後悔都找不著地方!”
  鄭彤抹掉滑落眼角的淚:“這些年我只在遠處遠遠地看過樂樂——我總覺得樂樂還很小,我以為我們還有很多時間、我以為他沒有那麼快長大……直到樂樂這一次找過來我才發現我們之間已經陌生無比,如果再這樣下去,我會永遠失去這個兒子。”
  關振遠伸出手抱住鄭彤:“就這麼定了吧,過一段時間我們就把他接過來。這件事我會先跟家裡通氣,就說爸他身體不好,為了樂樂的成長我們決定把他養在身邊——老爺子會理解的。”
  夫妻倆商量好了,關振遠很快就親自跟關老爺子提出這件事。
  關老爺子聽到關振遠對鄭馳樂讚不絕口,再想到關振遠上頭還有個大哥在頂著,關振遠想收養個孩子也不是什麼大事。只要關振遠覺得合眼緣,關家還怕多樣一個小崽子嗎?他很快就點了頭:“那娃兒要改姓關嗎?”
  關振遠說:“鄭家只有阿彤一個,樂樂還是隨她姓吧。”
  關老爺子點點頭:“那好,你自己去辦這件事,到時候把那娃兒帶回來瞅瞅就行了。”
  關振遠說:“謝老爺子!”
  得到了老爺子的允許,關振遠給魏其能打了個電話:“你哪個晚上能找到樂樂,就讓他到你這兒跟我通個電話吧。”
  魏其能自然不會拒絕。
  而這會兒的鄭馳樂正遭受一個巨大的打擊。
  他跟關靖澤回到寢室、和關靖澤鋪好床後,左等右等都等不到薛岩和牛敢玉回來,只好領著關靖澤去吃了個飯、自個兒給關靖澤當了大半天的嚮導介紹嵐山。
  等到晚上薛岩和牛敢玉終於回來了,卻給他帶回一個半好半壞的消息:在他離開的這些日子裡,獄警老楊告訴薛岩和牛敢玉說突查時段過了,他們可以重新撿起買賣。他倆循著記憶找到季春來所在的牢房,求季春來別趕鄭馳樂走,沒想到季春來要他們考慮一下學不學醫。
  薛岩跟季春來討價還價,要求跟鄭馳樂捆綁銷售,於是結果是……
  鄭馳樂多了兩個師兄!
  這一點都不科學啊!!
  怎麼著也得他來當師兄才是!
  牛敢玉對鄭馳樂的悲憤一無所察,搓著手喊鄭馳樂:“小師弟。”
  薛岩瞅了一臉憋屈的鄭馳樂一眼,這小子永遠端著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樣,能看到他吃癟可不容易!
  薛岩語氣裡帶著幾分愉快:“小師弟。”
  鄭馳樂:“……”
  鬱悶過後,鄭馳樂很快又心花怒放。
  薛岩雖然說得輕描淡寫,可鄭馳樂很瞭解季春來的個性,要讓他回心轉意肯定不容易——薛岩和牛敢玉肯定為這事做出了不少努力。而且薛岩和牛敢玉能一起投入季春來門下絕對是件大好事——薛岩的性格還留著些天生帶來陰冷,他師父正好可以把他帶上正途!
  鄭馳樂按捺不住心裡的興奮,兩隻手往薛岩和牛敢玉肩膀上一搭:“我們這就去見師父!”
  牛敢玉說:“楊叔說今晚不能去了,老師也有點累,需要早點兒休息。”
  薛岩點點頭,然後往始終站在一旁打量著他們的關靖澤看去:“而且你好像忘了什麼。”
  被遺忘的關靖澤看到薛岩投來的目光,毫不閃避地回視。過了一會兒,他決定不奢望鄭馳樂介紹了:“我叫關靖澤,是樂樂的‘外甥’,這次跟他過來玩的。”
  牛敢玉驚訝地說:“外甥?”
  關靖澤一本正經地點頭。
  牛敢玉不敢置信:“原來樂樂還有外甥!”
  薛岩卻沒那麼好哄,關靖澤那一整句話他只信了“關靖澤”這三個字。這傢伙跟著樂樂過來絕對不是想來玩的,剛剛他們三個人說話的時候關靖澤就一直豎起耳朵在聽,明顯想從中分析出點什麼來。
  他之所以能看出來是因為這種事早些年他經常做,他的“父親”不是什麼好人,手底下也跟著一群窮凶極惡的傢伙,一言不合就拳腳相向。在那種環境中他和母親相依為命,早年是母親保護他,等他懂事了以後就是涎著臉跟那些人打交道。有次他被那些人起哄著讓吸煙,正巧被母親看到了,回去以後母子倆的感情就疏遠了,他母親罵他:“你今天吸煙,明天喝酒,後天就吸毒,以後就跟那個人一樣為非作歹!”
  回想起來,母親開始厭惡他應該就是那時候開始的。
  薛岩收回自己的思緒看向關靖澤,這個傢伙對樂樂有著不一般的企圖!樂樂和大牛都是他的朋友,對於懷有不良意圖的傢伙他必須保持警惕。
  薛岩“嗯”地一聲,說道:“我叫薛岩,還有這個大塊頭叫牛敢玉,既然你是樂樂的‘外甥’,以後就叫我們兩個一聲師叔吧。”
  關靖澤:“……”
  鄭馳樂見薛岩讓關靖澤吃癟,笑嘻嘻地說:“沒錯,叫師叔。”
  關靖澤瞧著鄭馳樂據他剛才觀察的情況來看,這個排位讓鄭馳樂有些憋屈——“前世”鄭馳樂可沒這麼多“師兄”。
  關靖澤慢悠悠地給鄭馳樂補上一刀:“他們是你師兄,這麼算我應該喊他們師伯才對。”
  這一刀戳得正中鄭馳樂心口痛處!
  淪為“師伯”的薛岩和牛敢玉:“……”
  雖然還沒有正式交鋒,但已經能看出敵人的段數似乎不低!
  四人大眼瞪小眼一會兒,202的房門突然被敲響了。
  魏其能站在門外說:“樂樂,到我那邊去一下,你關叔有點事兒找你。”
  關靖澤有些驚訝,面上卻不動聲色。
  鄭馳樂也是一愣,跟薛岩他們揮揮手說:“我跟校長去一趟。”
  鄭馳樂小跑著跟在魏其能後邊離開,留下薛岩和牛敢玉面面相覷,不知道鄭馳樂什麼時候和魏其能搭上線了。
  關靖澤定定地瞅著他們片刻,說道:“聽說你們要考淮昌一中?”
  這個話題倒是很平和,牛敢玉和薛岩都點點頭。
  關靖澤從背包裡掏出一遝資料,對牛敢玉說:“這是我跟人要來的備考資料,包括體育生要考什麼專案、考試時要注意什麼和準備什麼,還有一些針對體育生加試的文化課資料,給你。”
  沒想到關靖澤還會準備這個,牛敢玉一愣,怔怔地接了過去。
  薛岩見他那憨傻的模樣,一敲他後腦勺說:“說謝謝。”
  牛敢玉連忙說:“謝謝!”
  薛岩說:“他這個人就是有些傻愣,不過心眼實得很。”
  關靖澤營造出鄭馳樂一早就把所有東西都告訴了他的假像,點頭應道:“我知道。”
  雖然關靖澤這人以前表現得有些難以接近,但他身體裡頭那根芯子到底已經二十幾歲,唬弄一下薛岩和牛敢玉還是很輕鬆的。
  薛岩顯然是上了當,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了。
  如果樂樂早就跟這個關靖澤很要好,那他也沒必要防備了吧?而且回想起來,剛剛關靖澤盯著他們的眼神還真有點像被“舅舅”無視以後的不高興。
  關靖澤瞧著就是城裡的娃兒,應該沒那麼深的心思。
  樂樂不在,他們應該儘量讓關靖澤別感覺到被冷落了。
  薛岩正猶豫著該怎麼打開話頭,關靖澤又從背包裡拿出幾本書:“薛岩,聽樂樂說你成績不錯,認真準備一下要考上淮昌一中是不難的。我和樂樂都已經讀了加試參考書目裡面的一半,這幾本是我們已經看過以後覺得比較重要的,你拿著看吧。看不明白的地方找樂樂或者找我,再不明白就去找老師,看完以後再找其他書來看。”他一拍腦袋,抽出一份書單,“參考書目在這裡,你留著吧。”
  見關靖澤那張小臉正正經經地繃著,又辛辛苦苦把書帶到嵐山來,薛岩終於放下了戒心:“謝了。”
  三個人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不少,慢慢地也就聊開了。他們三個人共同的話題當然是“考淮昌一中”和“樂樂”兩個,於是關靖澤就著前一個話題給出了不少有用的建議,牛敢玉和薛岩又就著後一個話題給關靖澤提供了不少資訊。
  氣氛非常融洽!
  鄭馳樂當然不知道薛岩和牛敢玉在不知不覺間把自己賣了,他已經和關振遠開始了一場非常重要的通話。
  電話接通後關振遠那邊靜默片刻,鄭重地說道:“樂樂,你媽已經把你們母子倆的事都跟我說了。”
  這一句話猶如一聲驚雷,在鄭馳樂耳邊轟然炸開。


26第二十六章:拒絕

這樣的發展鄭馳樂毫無準備。

“前世”鄭馳樂和薛岩重逢後瞭解了許多事,最直接的當然是大牛的死。

薛岩追查了很多年,查到了葉家頭上,鄭馳樂才意識到自己和那邊有關係。通過分析各方線索,鄭馳樂知道葉家和韓家加起來是關家遠遠不能比擬的,那時候他才明白自己的身份比父不詳更見不得光:父不詳至少不會有人想把你從這世界上抹殺。

鄭馳樂“前世”重新回到淮昌,也是為了徹底解決自己和鄭彤的關係。

他不是看不出鄭彤聽到自己喊他“關夫人”時的痛苦,但他很清楚自己根本就是個定時炸彈,在他還沒有底氣硬起腰杆來說話的時候最好還是別牽扯太多比較好。

雖然不知道“前世”自己的存在是怎麼洩露到首都那邊的,鄭馳樂覺得還是做好萬全的準備比較好——最好的辦法就是咬定自己和鄭彤是姐弟關係不鬆口,絕不向外洩露半句。

知道這件事的只有他、鄭彤和鄭存漢,只要告訴第四個人就不會有問題。

想著想著,鄭馳樂突然怔住了。

他那個外公是絕對不會對外人提起這件事的,那麼葉家那邊會知道他的存在,難道是鄭彤說的?

關振遠見鄭馳樂不說話,理了理思路,繼續往下說:“我和你媽商量過了,我們準備帶你去辦收養手續,以後你和靖澤就當兄弟,下學期也轉學過來家裡住吧。”

收養?准學?鄭馳樂想都沒想就拒絕:“不。”

等他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拒絕了什麼提議:這不正是他一直想要的嗎?想要名正言順地喊鄭彤一聲“媽媽”!

可是當這樣一個機會擺在他面前,他卻發現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單純到不顧一切的鄭馳樂,他聽到關振遠的話以後並沒有太高興,反而是各種顧慮紛至遝來:關振遠有著令人欽佩的胸襟,但他真的不介意看著鄭彤為別人生的孩子天天在眼前晃悠嗎?下學期就轉學離開嵐山,他還能修復自己和季春來的師徒關係嗎?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接受了關振遠的提議,往後逢年過節也許會跟著關振遠回首都,他的樣子像父方比較多,會不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鄭馳樂的“靈魂”已經二十五歲,他不會再為了一聲“媽媽”而不顧一切,他有了更多更在意的東西:薛岩和牛敢玉給他的友誼、季春來對他的關愛、提升自身醫術的決心……

“前世”他就已經被所謂的身世絆住了腳步,根本沒法一心鑽研醫術,屢屢傷了季春來的心,這一次他難道還要再次陷入那個漩渦裡面?

那不是他想要的。

鄭馳樂說:“姐夫,我想讓我姐聽電話。”

關振遠聽到他的稱呼後一愣,把話筒交給鄭彤。

鄭彤說:“樂樂——”

鄭馳樂打斷鄭彤:“姐你聽我說。”

這個稱呼讓鄭彤安靜下來。

鄭馳樂整理了一下思路,直奔主題:“我知道我的父親是誰了。”

鄭彤不敢置信。

鄭馳樂面不改色地說謊:“每個小孩對自己父親是誰都會好奇,我早幾年想了很多辦法找線索,然後我知道了我父親應該姓葉。這幾年看報紙,我看到一個很像我的人,那應該就是我的父親吧,很厲害的一個人,那麼年輕就已經在中央省有了那種地位。”

鄭彤說:“他……”

鄭馳樂說:“不要說話,姐。我是這樣考慮的,我的存在一旦讓那邊知曉,肯定不會被接受。到時候我的處境尷尬、你的處境也尷尬,對姐夫來說也是一樁麻煩事——姐夫肯包容我的存在,我們也應該為他著想。所以你們不要忙這件事了,我不答應,也不會轉學。我在嵐山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姐你不用擔心,我可以照顧好自己的。”

鄭彤心頭劇震,卻還是想爭取:“他不是那樣的人,不會找我們麻煩。”

鄭馳樂也不想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自己的生父,所以他搬出個更有說服力的理由:“你能保證所有葉家人都一樣嗎?”

鄭彤說不出來。

鄭馳樂繼續說:“就算葉家不想‘解決’我,還有韓家。就算他們都是愛好和平的人,也擋不住外面那些伺機挑撥的人,所以我和姐你真正的關係越少人知道越好。”

那邊的鄭彤已經泣不成聲。

她不知不覺間鄭馳樂早就成長到不再需要她這個母親的程度。

如果不是那聲音仍然帶著幾分稚氣,她都快以為電話另一端的人是一個比她更成熟、比她想得更周全的成年人。

鄭馳樂聽到鄭彤的哭聲,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靜靜地拿著話筒許久,他說道:“不要哭,姐。我知道你真的愛我就夠了,用什麼稱呼並不重要……我先掛斷了。”

說完他就把聽筒放回原位,走出外面。

夏天的夜風格外清涼,鄭馳樂覺得心裡的東西也放下了許多,這是他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壓在胸口的那塊大石仿佛也隨著這次談話消失了。

他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所以不會後悔這樣的決定。

魏其能給鄭馳樂開了辦公室的門就一直在走廊上抽煙,看到鄭馳樂走出來後他笑著問:“聊了這麼久,有什麼事兒嗎?”

鄭馳樂嬉皮笑臉地問:“校長心疼電話費了嗎?”

魏其能說:“這怎麼可能,我多去你姐夫家吃兩頓飯就賺回來了。你姐的手藝那麼好,什麼都會本了!”

鄭馳樂與有榮焉:“那是!”

魏其能說:“我們這邊交通不方便,往後我去省城的時候也捎上你怎麼樣?”

鄭馳樂得了便宜還賣乖:“省錢是省錢,就是屁-股太遭罪了,那路顛簸得,多來幾次屁-股可就開花了!”

一眼就看出他故意搞怪,魏其能抬腳往他屁-股上踹了一下:“回去回去,小孩子早點睡!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呢,熬夜可長不高。”

鄭馳樂揮揮手說:“遵命,校長大人!”

鄭馳樂回到寢室後薛岩他們已經聊得差不多,一人拿著一本書在看。聽到開門聲牛敢玉首先問道:“樂樂,怎麼去那麼久?”

鄭馳樂說:“有點事,你們都洗澡了嗎?”

薛岩說:“沒有,等你一起去洗。”

鄭馳樂點點頭,不懷好意地瞅向關靖澤。

這傢伙很少在公共的澡房洗澡吧?要是不好意思的話,他們可以考慮一下幫他脫光光……

關靖澤被他瞧得心裡直發毛。

鄭馳樂笑嘻嘻地說:“外甥你也一起去吧!別難為情。”

關靖澤自自然然地找出換洗的衣服:“嗯。”

鄭馳樂瞪著他。

關靖澤腦袋轉得快,一看他那噎住的表情就明白了:敢情這傢伙是想看他笑話?

他眼裡泛起了一丁點兒笑意:“在首都時我們就經常去公共澡堂,我還跟我叔進軍隊住過幾回,這有什麼好難為情的?”

鄭馳樂想想也對,別說關靖澤年紀還小,就算這傢伙成年了,大家都是男的又不好意思個什麼勁?

於是四個人一起去了澡房。

大夏天的,本來就熱得要命,鄭馳樂也沒下樓找大爺燒熱水,四個人勺起冷水就往身上澆。

關靖澤帶來的毛巾太短,他自己搓不著背,於是定定地瞅著鄭馳樂。

鄭馳樂一開始還沒明白過來呢,等聽到關靖澤說“你幫我搓後面”才知道這傢伙是想使喚別人為他服務。不過關靖澤這模樣還挺可愛的,那雙黑幽幽的眼睛可真叫人沒法拒絕,鄭馳樂認命地接過關靖澤的毛巾幫他搓背。等想起今天乘著摩托在山路上跑了那麼久,關靖澤的頭髮應該也要洗洗了,他說道:“來吧,我幫你洗頭。”

關靖澤知道鄭馳樂這人其實是很有耐心的,當初鄭馳樂照顧佳佳時簡直可以用無微不至來形容!

他也不拒絕,按照鄭馳樂的指示行動。

見關靖澤這麼配合,鄭馳樂心裡也挺滿足的。

這時候的關靖澤比那時候要可愛多了!

嘿,這可是關靖澤啊!這傢伙也有乖乖聽他話的一天!

鄭馳樂邊樂呵邊幫關靖澤洗頭。

男孩子也沒那麼多講究,鄭馳樂認認真真地給關靖澤抓洗了幾遍就讓關靖澤沖掉泡沫,順便把自己的頭髮也給洗了。

等他洗完以後關靖澤已經把頭髮擦乾,拿過鄭馳樂的毛巾說:“我也幫你擦乾。”

瞧見關靖澤那理所當然的模樣,鄭馳樂很快就明白了關靖澤的意思:這是回報!

他笑眯眯地任由關靖澤為自己服務。

一邊的薛岩見鄭馳樂和關靖澤的相處模式,更加確信“他們倆感情好”的判斷,徹底放下了對關靖澤的戒心。

回到宿舍後牛敢玉向鄭馳樂誇起了關靖澤,鄭馳樂聽到關靖澤幫他們找了資料以後一愣,對關靖澤說:“謝了。”

關靖澤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們已經謝過了。”他抽出鄭馳樂床上的一本書,“我剛剛拿你這本書看了看,有幾個地方感覺不太清晰,你看過了嗎?”

鄭馳樂一看封面,點點頭說:“看過了。”

於是關靖澤提問、鄭馳樂解答,一個晚上就耗進去了。

等到頭髮幹了,四個人才熄燈上床。

啾啾蟲叫從樓下飄了上來,伴著“呱呱呱”個不停的聒噪蛙鳴,襯得這個夏天的夜晚更為寂靜。月光從窗口照進了鄭馳樂的床上,鄭馳樂隔著那半敞的窗子往外看,一輪彎月正巧懸掛在被窗櫺困住的那片天穹上,月色淡淡,周圍的星子就顯得比較明亮,綴在深藍的夜空裡熠熠地閃著光。

鄭馳樂並沒有立刻合上眼,他安靜地看著窗外的月色,慢慢地就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鮮活。

雖然他拒絕了關振遠和鄭彤的提議,但這個提議無疑讓他開心無比——也許是因為早就已經不再期待,這樣的驚喜反而更讓他感到高興。

鄭馳樂的唇角不自覺地往上翹,在心裡回想著“回來”後的一切,這段日子看起來並不是一帆順風,可最後的結果總歸是好的。他這人不喜歡困在過去的痛苦裡,想到明天可以去見季春來、想到薛岩和牛敢玉都還好好地活著、想到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轉變,他就對第二天的到來充滿期待。

鄭馳樂懷著愉悅的心情進入夢鄉,他並不知道的是同樣是在這個寧靜的夜晚,躺在他對床的關靖澤微微側過頭凝視著他帶著笑意的睡顏,久久都沒有移開目光。

就像當初年少的關靖澤凝視著年少的鄭馳樂一樣。


27

第二天一大早鄭馳樂就醒來了,可他睜眼一瞅就發現關靖澤已經坐在那兒看書——他真不明白這傢伙為什麼永遠有看不完的書。

鄭馳樂麻利地換下睡衣漱洗完畢,一把抽走關靖澤手裡的書:“別整天對著書了,待會兒一起去晨練。”

說完後鄭馳樂突然皺起眉頭,他想到自己今天要去見季春來,好像沒法顧及關靖澤。

關靖澤看出了他的為難,說道:“我昨晚睡得不是很好,不太想出去,等一下可能要睡個回籠覺。”

鄭馳樂連連點頭:“你昨天做了那麼久的車,又繞著嵐山轉悠了這麼久,是該好好休息一下了。”

這時候薛岩和牛敢玉也起來,他們要去跟季春來學點基礎的東西。

聽到關靖澤說不想出去,薛岩把寢室的鑰匙留給了他:“樂樂都帶你熟悉了這邊吧?”

關靖澤說:“昨天走了一圈,我就算要出去也不會走丟的。”

感覺他看起來確實不像亂跑的人,鄭馳樂三人也就放心地出門去了。

關靖澤拿起書看了一會兒,卻怎麼也看不進去。他站在陽臺上看著鄭馳樂三人離開嵐山小學,穿好鞋走進清晨的校園裡。

鄭馳樂已經給他介紹過了,學生的住宿區跟教師宿舍緊緊挨著,魏其能就住在不遠處那棟教師宿舍的三樓。

住宿區栽種著不少含香花,晨間的空氣都帶上了清甜的香氣。關靖澤深深地吸了一口十幾年前的新鮮空氣,覺得胸腔溢滿了一種不明不白的複雜感受。

他定了定神,在宿舍樓前的空地上練起了鄭馳樂教給他的養生拳。事實上這一套養生拳鄭馳樂“前世”就已經教過他,那時候他本來拉不下臉去練,最後卻敗倒在鄭馳樂和佳佳的聯合轟炸下。

後來每天堅持練習,竟也慢慢變成了習慣。

回想起那段鄭馳樂夥同佳佳逼他加入、想要看他笑話的日子,關靖澤那顆躁動的心逐漸平和下來。不管怎麼樣,有鄭馳樂陪伴的佳佳在那最後的時光裡開朗了不少,臉上的笑容也漸漸多了。

無論鄭馳樂和鄭彤之間藏著什麼樣的秘密,那時候鄭馳樂對佳佳的好是真心的,甚至還捎帶著關心上他。

關靖澤自個兒晨練完畢,去教師宿舍那邊敲響了魏其能的房門。魏其能已經起來了,見到他以後笑了起來:“靖澤住得還習慣嗎?怎麼一個人過來了?”

關靖澤說:“昨晚不是很習慣,今天不太想動,所以沒跟樂樂他們出去。”

魏其能說:“第一天不習慣是正常的,今天補一覺,明天就能生龍活虎了。”

關靖澤“嗯”地一聲,說道:“魏叔,我能借個電話打一下嗎?”

魏其能一笑:“怎麼?想家了?”

關靖澤說:“不是,想問點事兒。”他想知道昨天他父親為什麼要找鄭馳樂。

魏其能掏出把鑰匙:“知道我的辦公室在哪裡吧?教學樓最裡頭那間,你自己去打吧,打完把鑰匙還回來就行了。”

關靖澤向魏其能道謝後就跑去校長辦公室,關振遠一向起得早,他這時候打電話回去正好。

事實證明關靖澤沒猜錯,電話一接通關靖澤就聽到了關振遠的聲音:“喂,這裡是關振遠,你找誰?”

關靖澤說:“爸,是我。”

關振遠皺起眉:“靖澤?怎麼打電話回來了?不習慣?”

關靖澤說:“不是,我想問一下昨天你和樂樂說了什麼。”也許是覺得對他有虧欠,他慢慢長大後關振遠對他的態度是非常平等的,一般的事都不會瞞著他。因而關靖澤也不藏著自己的懷疑,打通電話後就直接問了出口。

關振遠語氣嚴肅:“靖澤,這件事不能跟你說。你不要問了,好好在嵐山玩玩。”

鄭馳樂的身世越少人知道越好,聽到鄭彤轉述的話後關振遠就知道鄭馳樂可以把它瞞得很好,既然鄭馳樂自己是這麼想的,他這邊也不能漏底。

關靖澤說:“好,那我掛了。”

他掛斷電話跑回教師宿舍把鑰匙還給魏其能就回了寢室。

感覺自己確實有些疲累,關靖澤躺上了床,慢慢閉上眼睛。

眼前變成一片黑暗,仿佛又回到了四周寂無一人的童年時代。

那時候他父親的工作那時候剛剛上了軌道,經常要熬到很晚才回家,有一次他父親臨時下鄉調解鄉里紛爭,忙到大半夜才把事情解決掉,由於太累了就歇在了那兒。

第二天他父親想到了他一個人在家,急匆匆地趕回家,卻發現他正在吃自己下的面。

當時關振遠對他說“對不起”,他很有禮貌地回了一句“沒關係”,關振遠問他昨晚有沒有害怕,他說“沒有”,事實上他那時候還不習慣一個人面對黑暗,只是他從來都沒有撒嬌示弱的習慣。

自那以後他父親好像對他更放心了,在晚上可能不能回家的時候就會提前跟他說一聲,然後開始頻繁下鄉,像是要把以前因為要照顧他而避免下去的次數都補回來一樣。

慢慢地他也就真的習慣了。

那些日子過得並不算開心,但也不算難熬,畢竟關靖澤從來都不把時間花在沒有任何意義的抱怨或者怨懟上。

從關振遠剛剛的態度關靖澤猜測出他父親已經知道了鄭彤和鄭馳樂苦心隱藏的秘密——那個秘密他們都知道,只是不能告訴他。

關靖澤跟以前一樣儘量讓自己不去在意,卻還是跟以前無數次一樣,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一個。

他皺起小眉頭。

身體變小了,心智也會變幼稚嗎?居然又在意起這種事來了。

一直到進入夢鄉,關靖澤眉頭依然沒有鬆開。

在夢裡他又回到了淮昌一中,那時候鄭馳樂穿著再普通不過的白襯衫校服,剪著個再普通不過的短髮,笑容卻亮眼到刺傷別人的眼睛。

那時候的鄭馳樂,看起來仿佛永遠不會有憂愁。

鄭馳樂並不知道關靖澤夢見了少時的自己,他滿懷興奮地跟著薛岩和牛敢玉跑到嵐山監獄。

獄警老楊看到他以後“喲”地一挑眉,抽著老煙說:“樂樂回來了啊!”

鄭馳樂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兩個笑窩格外清晰:“是啊!幾天不見,楊叔您看起來更加容光煥發了,是不是有什麼好事兒?”

這話可真對老楊胃口,他笑得臉上的褶皺都疊了起來:“當然有好事兒,我兒子快結婚了!瞧你這小傢伙眼睛利得,到時候准給你們派喜糖!”

鄭馳樂也不客氣:“那是必須的!”

老楊揮揮手說:“你也是來找季先生的吧?去吧去吧,”

嵐山監獄山高皇帝遠,只要不是突查期對探訪者管得都挺寬鬆的,鄭馳樂和薛岩兩人駕輕就熟地找到最裡面那間監-禁室。

季春來起得很早,這會兒正在那張舊書桌上伏案書寫。聽到鄭馳樂三人的腳步聲,季春來抬起頭來看向監-禁室外。

鄭馳樂麻利地喊:“師父!”

季春來瞅了鄭馳樂一眼,說道:“來了?”他看向薛岩和牛敢玉,“你們兩個先去別的地方等著吧,我跟他單獨說說話。”

感覺季春來還是有點兒冷淡,鄭馳樂也沒在意,他狐假虎威地說:“你們趕緊走遠一點。”

薛岩、牛敢玉:“……”

這傢伙怎麼看怎麼像護食的狗兒,對著他們師父又狗腿又哈巴,對上他們就露出了獠牙!

等薛岩和牛敢玉離開了,季春來和鄭馳樂對視。既然已經答應了薛岩和牛敢玉要認鄭馳樂這個徒弟,有些東西就必須要弄清楚。

季春來開門見山地問道:“你認識吳棄疾嗎?”

鄭馳樂愕然。

季春來接著說:“或者應該這樣問,你的醫術是吳棄疾教你的嗎?”

鄭馳樂不知道季春來為什麼這麼問,但他還是據實以告:“我認識吳先生,不過是這次去省城才認識他的,這以前我根本沒聽說過這個人!”

季春來說:“那你的醫術是誰教的?”

鄭馳樂從背著的書包裡面掏出兩本筆記本,這是他從老家帶出來的。“前世”遇到季春來以前他什麼書都很感興趣,醫書也看了不少,所以他接收起季春來的教導才會特別輕鬆。後來季春來訝異地問起這件事,他就說起了當初老木匠讓他看書背書、定期考校他的事。

也不知是什麼原因,打那以後季春來對他關愛更甚。

這次回老家鄭馳樂才想起這件事,特意把自己當初用過的筆記本帶了出來。

鄭馳樂說:“以前有個老伯對我很好,他是個木匠,但是學問很高,拿起什麼書都能說出個所以然來。有段時間我對醫術感興趣,老伯也樂見其成,要是我默出一些典籍上面的內容。”

季春來拿過他遞來的筆記本,翻看上面的內容。

鄭馳樂那時候還小,字自然不會多漂亮,不過他寫得非常工整,看上去很順眼。

翻了幾頁季春來就知道鄭馳樂沒有說謊,確實有人那樣教過他。不過這個人也可能是吳棄疾……

似乎是看出了季春來的猜疑,鄭馳樂把筆記本往後翻了幾頁:“你看,上面是老伯寫的批註,跟吳先生不一樣的!”

季春來往他指的地方一看,愣住了。

他問道:“教你的那個老伯叫什麼名字?”

鄭馳樂說:“他沒有說起過,村裡人只知道他姓譚,所以大家都叫他老譚。”

季春來說:“這就不奇怪了。”

鄭馳樂一愣:“什麼?”

“沒什麼。”既然鄭馳樂跟吳棄疾沒關係,而且跟他的老友有那樣的緣分,他也沒必要再冷待鄭馳樂。季春來說:“那個老譚現在怎麼樣了?”

鄭馳樂頓住了,他意識到季春來“前世”對他的好極有可能和老木匠有關。看到季春來關切的神情,他慢吞吞地說:“他……去了,臨去前他讓人把他的骨灰灑進大江裡……”

季春來一頓,歎息道:“果然是他的脾氣。”

鄭馳樂想要問季春來和老木匠是不是有什麼淵源,可見到季春來神色鬱鬱,他又壓下了這個想法。

季春來也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說道:“要不是你有薛岩和大牛這兩個重情至極的朋友,我們師徒可能會因為這裡面的誤會地錯過了。樂樂,我這段時間對你的態度傷了你的心吧?”

鄭馳樂搖搖頭:“師父一定有你的理由。”

鄭馳樂表示理解,季春來卻沒有因此而將這件事揭過。

他的原則不允許他忽視自己的錯誤,因而他向鄭馳樂解釋起吳棄疾和自己的淵源:“我之所以趕你走是因為我以為是吳棄疾把你叫來的,如果我沒有和他斷絕師徒關係,這個吳棄疾其實算是你的師兄。”


28第二十八章:愧疚

原來吳棄疾是季春來手把手帶出來的,從小就跟在季春來身邊,季春來非常喜歡這個機靈的徒弟,連師門傳承都交給了吳棄疾。

然而隨著吳棄疾逐漸成長,他的行事越來越急功近利,事事都以利益為先,後來還跟東瀛人攪和在一起。

功利的想法還可以慢慢糾正,摻和到東瀛人的事情裡可就踩到季春來的底線了,季春來從此永不再見吳棄疾。

至於後來吳棄疾輾轉各地自我經營、靠著一身醫術成為受人矚目的醫學界新星,季春來也都不再關心。

鄭馳樂聽完後就想起吳氏診所開張那天出現的那個年輕的東瀛人。

吳棄疾跟對方有著那樣的親緣關係,一不小心著了他們的道也不是不可能的。

這幾天的相處讓鄭馳樂對吳棄疾的觀感有了改變,他想了想,跟季春來說起了吳氏診所開張時的排場。

季春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他一向會鑽營。”

鄭馳樂一樂。

自家師父他是知道的,對誰都不會說重話,能用上“鑽營”這種滿含貶義的詞可見他心裡對吳棄疾的不滿有多深,這大概就是愛之深責之切吧?以前他有多喜歡吳棄疾這個“師兄”,現在就有多厭惡。

沒想到自己居然是遭受了這樣的無妄之災,鄭馳樂不由心生警惕:他的表現沒了同齡人應有的天真自然!有些想法和做法,根本不是他這個年紀的人應該有的。

鄭馳樂不再提吳棄疾的事。

季春來也轉了話題,他說:“我這兒不太方便,薛岩和大牛兩個人每天跑來跑去也學不了什麼。你的底子我考校過了,很扎實,開始這段時間就由你幫忙帶他們入門吧。”

鄭馳樂兩眼一亮:“那我是他們的師兄了!”

這兩眼放光的模樣才真有點小孩兒模樣!季春來臉上泛起了笑意,故意不讓他如願:“師兄就是師兄,不能改了。”

鄭馳樂:“……”

沒聽說過要師弟帶師兄入門的!

不過師徒間這種熟悉的相處方式讓鄭馳樂打心底高興。

季春來有時候有點兒死板,常常死咬著原則不放,可只要不涉及原則性問題,季春來是個非常寬容的人,如果他和師兄持有不同的看法他也不會生氣,總是耐心地聽完他們的意見再討論。

對於他和師兄來說,季春來既是他們的師父又是他們的親人!

鄭馳樂說:“我知道有個老師那兒有幾本入門書,我去給薛岩和大牛借來,遇到我也不會的地方再來找師父。”

季春來聽他一口一個師父叫得順溜,臉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去吧。”他從舊書桌的抽屜裡取出一疊稿紙,“這個你也拿去看看,看不懂就來問我。”

鄭馳樂麻利地接過稿紙,跟季春來道別後就撒開腿跑出去找到薛岩和牛敢玉,笑眯眯地轉達了季春來的意思。

最後這傢伙笑得亮出八顆白牙:“‘師弟’會好好教你們的!”

薛岩和牛敢玉背脊生出一陣寒意。

鄭馳樂做事一向很有效率,離開嵐山監獄直接就奔去教師宿舍那邊敲門借書。

得益於他以前對書籍的熱情,留校的老師們對他都熟悉得很,很清楚他比誰都愛惜書本,而且借走後永遠能按時換回來,倒也不介意借給他。

正巧他記得的這個老師還在學校,聽到他要借書後一點都不驚奇,指著堆在書桌周圍的書說:“行,你自己找吧。”

鄭馳樂找到記憶裡的幾本入門典籍,向對方道謝後就琢磨著給牛敢玉和薛岩下任務。

學醫是沒有捷徑的。

鄭馳樂小時候記憶力好,老木匠給的書看不懂就靠死記硬背蒙混過關,氣得老木匠都笑了出來:“這腦袋可真是榆木疙瘩,一點都不開竅。”後來背的東西多了,竟也慢慢找著了感覺,很多東西回頭一看都變得明晰起來。

用老木匠的說法就是底子攢起來了,終於“開了竅”。

鄭馳樂微微一笑,抱著小手臂不懷好意地瞅著薛岩兩人:“這四本書就是你們這段時間要學的內容,明天早上我就把書還回去,所以你們要在今天內把它們抄完。”

薛岩據理力爭:“趕得太急,寫出來的字很難看,看起來會很費勁。”

鄭馳樂說:“所以你們今天抄完以後可以找時間再謄抄一遍,抄得整齊漂亮不傷眼。”

薛岩、牛敢玉:“……”

這傢伙果然是公報私仇吧!

鄭馳樂可不管他們心裡怎麼嘀咕,領著他們跑去老闆娘那買了一整疊作業本外加一把筆芯,找了間空教室開工。

他見薛岩和牛敢玉有點兒不甘不願,拿出季春來的手稿說:“我也抄,順便練練字!”

說完也不管薛岩兩人動不動手,自個兒忙活起來。“前世”季春來在這時候沒把手稿給他,後來監獄不知道怎麼起火了,正好燒著季春來那一片。那時正是飯點,人倒是沒事,就是東西全沒了。

季春來記性還行,後來也重寫了大部分內容,只不過整份手稿林林總總有上千個醫案,每個醫案後又有著季春來入獄幾年累積下來的反思與探討,總還是有疏漏。

鄭馳樂準備把手稿多抄一份,當做留底也好,整理出來找機會刊印成書也好,都會有用的。

事關季春來,鄭馳樂很快就全心投入其中。薛岩和牛敢玉面面相覷,很快也受他感染開始抄書。

三個人有點忘我,一不留神就錯過了飯點。

鄭馳樂最先發現這件事,他一拍腦門說:“糟糕,許阿姨會罵死我們。”

留校的人不多,嵐山小學的食堂只留了個本來就定居在這邊的職工負責做飯,而且每頓都是按著人頭來算的,來了人或者走了人都要去她那邊備報。

薛岩嚴肅地看著鄭馳樂:“唔,你好像忘了一個人……”

鄭馳樂:“……”

他把關靖澤忘了。

他這個“舅舅”真不稱職!

鄭馳樂默默地收拾好東西,不是很確定地說:“我領他去過食堂,他應該會去吃吧,我們先去許阿姨那邊問問他吃了沒,沒吃我們給他帶回去。”

薛岩和牛敢玉沒意見。

三人跑去食堂跟負責假期伙食的許阿姨那裡道歉兼解釋,然後問起關靖澤有沒有來吃。

許阿姨當然記得那個城裡來的小孩,她搖搖頭說:“沒有。”

鄭馳樂狼吞虎嚥地把飯吃完,借了食堂的盤子給關靖澤帶飯。

跑回學生宿舍,鄭馳樂一打開寢室門就念叨:“我們剛剛忘了飯點,你怎麼也不去吃飯啊,這麼大個人了連自己都不會照顧——”等他看到躺在床上、臉色紅潤得有點怪異的關靖澤時,話尾猛然斷掉了。

鄭馳樂把飯放到一邊,走過去查看關靖澤的情況。他摸上關靖澤的脈門,觸手就感覺到異常的滾燙。

認真地感知著關靖澤的脈象,鄭馳樂一顆心不停地往下沉。

這傢伙病倒了。

昨天坐魏其能的車回來本來就吹了那麼久的風,晚上還沖了個冷水澡,關靖澤從小就沒挨過什麼苦的,身體根本受不了。

而且關靖澤說他昨晚不太習慣,睡得不好。

鄭馳樂不由愧疚起來。

關靖澤來嵐山是他提議的,他原想著帶關靖澤過來玩玩,讓他別過得那麼單調。關靖澤才來了一天就病倒,絕對是因為他考慮不周,如果他早上看到了苗頭給關靖澤把把脈,可能關靖澤就不會發燒!

鄭馳樂心裡自責無比,叫牛敢玉幫自己去老闆娘那借點冰塊回來,老闆娘那有個舊冰箱,好好挖挖應該能湊出一點兒。

薛岩想了想,說道:“我去跟許阿姨借個火,給他熬點稀粥吧。”

鄭馳樂說:“謝了!”

鄭馳樂弄了條濕毛巾捂住關靖澤的額頭,跑下樓跟看守大爺說:“大爺,上次我用來熬驅寒湯的藥材來有嗎?”

看守大爺說:“我後邊又熬了兩次,感覺腿腳利索多了,人也精神了不少,就去多村裡多買了幾份藥材。怎麼,你要用?”

鄭馳樂說:“我那個……外甥跟我過來玩,一不小心就著涼了,這個湯也管治,我想給他熬一點。”

“城裡的娃兒就是嬌貴,”看守大爺邊翻出藥材邊說:“你這湯喝起來也沒什麼藥味,能行嗎?要不要去村裡看醫生?”

鄭馳樂說:“不用了,這個能管用,不過要改一下分量。”

鄭馳樂回想著關靖澤的情況,對每種藥的劑量進行細微調整。

看守大爺接過他拿出來的藥材:“行,我幫你熬吧,你回去照顧病人。”

鄭馳樂說:“謝謝大爺!”

他小跑回寢室。

這時候關靖澤已經醒來了,他摸著額頭的濕毛巾有點兒發愣,按著它坐了起來。

正巧就見到推開門走進來的鄭馳樂。

時光好像一下子就重疊起來,少年的鄭馳樂、成年的鄭馳樂、眼前的鄭馳樂,總是這麼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他的眼前。

不管他願不願意、不管他喜不喜歡,這個人都會闖進他的視線。

所以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在見到鄭馳樂的那一瞬,心總會怦然一跳。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漸漸期待起鄭馳樂的出現。

他並不明白這樣的心情代表著什麼。

鄭馳樂見關靖澤靜靜地看著自己,心裡突然有點發虛:這傢伙果然怪自己扔下他一個人呆在宿舍吧。

但是想到關靖澤有事兒也不知道開口,他立刻端出“長輩”的架勢不客氣地訓話:“覺得不舒服就說出來啊!小病變成大病怎麼辦?”

關靖澤收回自己的心緒,緩緩說:“我以為不舒服是因為昨晚沒睡好,補一覺就好。”

鄭馳樂忍不住掐了他的臉蛋一把:“你果然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體……”

關靖澤眉心一跳。

這話其實是對成年以後的他說的吧?

那時候鄭馳樂和佳佳總是以這樣或那樣的理由逼他放下工作休息一下,當時鄭馳樂的語氣也是這麼不客氣,其實那裡面透著實實在在的關心。

關靖澤佯作聽不出他話裡的感慨,說道:“我只是沒有察覺而已。”

鄭馳樂瞪著他:“好好躺著,等一下吃點東西墊肚子就喝藥。”

關靖澤聽令躺下,安靜地看著鄭馳樂跑去幫自己把已經發燙了的毛巾重新濕一遍。


29第二十九章:美色

關靖澤這點兒小病對鄭馳樂來說當然不算什麼,別看他當初瞧著好像吊兒郎當,他的醫術也跟著季春來一步步練出來的。他師父別的不說,在醫術上把關絕對嚴,在沒有得到他的認同之前根本不允許他獨立診病,即使後來慢慢放手了,也還時常查看他寫的病歷。

見關靖澤乖乖躺好,鄭馳樂站到陽臺看著不遠處的嵐山。

嵐山這邊山多,周圍的村莊都以採集藥材為生。後來藥品市場被西藥占了大頭,藥材的需求逐漸少了,各地的山林都該種經濟樹種。

當時嵐山這一帶也有不少人提出“要致富,種果樹”的說法,可也不知是處於什麼原因,這一片始終沒被開發。發展的停滯讓這一帶的青壯都跑去城裡打工,留下一個個空巢,一直到後來中央省把這一帶劃為國家重點藥材產地才漸漸恢復生機。

正是因為嵐山這個藥材產地的存在,季春來才會在跑了全國一整圈後決定回到淮昌發展。

想到“前世”,鄭馳樂心底突然生出一陣遲來的鈍痛。

既然關靖澤沒回來,那關靖澤也許還活著,可自己肯定是死了的。佳佳的身體本來就弱,聽到這個消息後一定會很傷心,病情也許會惡化;薛岩本來就沒什麼朋友,他死了以後薛岩也許會更加孤僻;而師父也已經六十多歲了,他不敢說自己是師父最出色的徒弟,但絕對是師父最喜愛的徒弟——要不然師父也不會把代表著師門傳承的藥箱傳給他。

他的死對師父來說也是很大的打擊。

鄭馳樂看著明媚的夏日一會兒,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就算他再糾結都沒辦法死而復生,既然碰上了讀檔重來的機會,他就應該好好地活著,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所有在意的人,再也不讓任何人遭遇意外。

他應該快點成長起來。

要是有人不想要他活得好,他就更該活出個樣子給他們看才行。

想通了這一點,鄭馳樂的心情突然就輕鬆起來,放輕腳步走回寢室裡面。關靖澤這傢伙不錯,跟他父親一樣都是個有理想有抱負的人,既然都解開了當初的心結,他也沒必要處處針對這傢伙了。

鄭馳樂走到床沿給關靖澤掖好滑落了一半的薄毯。

等牛敢玉把冰拿回來以後鄭馳樂才想到關靖澤這會兒才十一歲,冰敷雖然能快點退燒,但對小孩子的身體沒好處,索性就將碎冰擱到一邊當給整間宿舍降降溫。

過了半小時,薛岩也把粥煮好了。

鄭馳樂把關靖澤叫了起來,見關靖澤還是沒什麼精神的樣子,乾脆送佛送到西,一口一口直接喂給關靖澤。

關靖澤也不拒絕,心安理得地享受病號待遇。

一個喂得順手、一個吃得自然,粥很快就見底了,鄭馳樂跑下樓把看守大爺幫忙熬好的藥湯端了上來:“這個你得自個兒一口喝掉,一點點喂反而更難受。”

關靖澤點點頭,接過藥就一口灌完,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鄭馳樂很滿意:“躺下好好休息,醒來後又能生龍活虎地活蹦亂跳了。”

關靖澤依言照辦。

鄭馳樂翻出一疊稿紙把薛岩和牛敢玉招呼到背陰的走廊外邊,繃著臉說道:“正好這裡有個現成的病例,我給你們說一下我們師門出來的人應該怎麼寫病歷。我們祖師爺在民國時就規定了的基本內容,到師父這裡有進行了完善,開始的個人資訊這些就不必說了,是必須要詢問的。接著就是逐項記錄病人的表徵、症狀、病史、飲食習慣,同時還要記錄當時的天時、地侯等等,聽起來很麻煩,但是你們寫習慣以後就好處了。”

見鄭馳樂說得鄭重,薛岩和牛敢玉也認認真真地點頭。

鄭馳樂補充:“而且師父要求我們寫病歷時要書寫清晰,開方更要詳細。我們師門沒那麼多避忌,既不怕別人深究、也不怕別人把自己的本領學了去,留下這些病例的資訊就是為了給自己、給同行提供參考。”他邊說邊寫,書寫的速度快得驚人,沒一會兒一張完整的病歷就完成了。

牛敢玉拿過去看完後搔搔後腦勺,相當沮喪地說:“看來我要練字了。”

鄭馳樂和薛岩聽完後一樂。

大牛那手字可真是一絕,連考試答案都沒幾個老師看得清的那種!

薛岩把鄭馳樂寫滿了的兩頁稿紙收好,對鄭馳樂說:“你留在這邊照顧你外甥吧,我和大牛繼續去教室那邊抄書。”

見薛岩真的對學醫上了心,鄭馳樂自然是打心裡高興:“好。”

薛岩和牛敢玉收拾好東西出去了,鄭馳樂就把窗邊那張擺放著雜物的木桌清理好,坐在那兒開始抄寫季春來的手稿,時不時停下來跟著季春來的思路進一步思考有沒有別的治療方案。

關靖澤醒來的時候感覺藥效已經出來了,原本沉甸甸的腦袋一下子變得輕鬆不已,就是身上發了不少汗,有點兒黏黏的,不是很舒服。

關靖澤掀開薄毯坐起來,靜靜地看著背對著自己伏案書寫的鄭馳樂。

他知道鄭馳樂很聰明,學什麼都很快,要不然當年鄭馳樂也沒底氣處處針對跟著自己——要是根本沒有贏面,那不是自己找罪受嗎?

後來鄭馳樂回淮昌給佳佳治病時,也曾輕描淡寫地說起當初突然消失的理由:“跟著季春來學醫去了。”

季春來早年就很出名,後來不知道為什麼銷聲匿跡了,再後來從各地都有傳來他的消息,卻很難確定他具體在哪兒。他為佳佳求醫的時候百經周折才聯繫上季春來,沒想到連帶地也找著了鄭馳樂。

昨天他才從薛岩和牛敢玉口裡知道季春來就在嵐山監獄裡面,而鄭馳樂之所以見到季春來是因為他做起了“小買賣”,籌錢買車票去省城。

關靖澤不由想到前世鄭馳樂和鄭彤形同陌路,即使在淮昌一中念書也沒有相認,那時候的鄭馳樂是不是也曾經這樣賺錢?

這問題的答案是顯而易見的,要是當年這時候鄭馳樂沒有見到季春來,後來也不會被季春來帶走。

從這些蛛絲馬跡可以推測出當年的鄭馳樂顯然跟家裡鬧得很徹底。

就為了想喊鄭彤當“媽媽”嗎?

想到當初佳佳和鄭馳樂的相處模式,關靖澤突然就有點兒意動。

跟鄭馳樂變成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弟……好像也不錯?

關靖澤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鄭馳樂已經察覺了身後的動靜。他收起稿紙走到床邊摸關靖澤的額頭,感覺到那燙人的溫度已經消失以後才舒了口氣:“好了,沒事了。不過還是要注意點兒,等下不要衝冷水澡,晚上也要好好睡覺,別再把自己折騰出病來。”

瞧見他板著小臉囑咐,關靖澤微微地一笑:“謹遵醫囑。”

鄭馳樂被他臉上的笑容弄得一愣一愣的,自己的聲音都找不著了。難怪這傢伙不常笑,那時候要是他往來訪群眾這麼一笑,保准對方連要說什麼都忘記了。

公職人員還是得嚴肅點啊,笑得這麼誘-人是萬萬不行的!

過了老半天他才不甘心地感慨:“沒天理啊……”邊感慨還要邊瞅著關靖澤的小臉蛋兒猛看,從這禍國殃民的模樣就看得出關靖澤故去的母親一定是個美人!

等到撞進關靖澤那深黑色的眼睛裡,鄭馳樂才回魂:“咳咳。”

這眼睛倒是像了關振遠!瞧那眼神兒,簡直銳利到讓人不敢去欣賞他那張長得非常好看的臉蛋。

鄭馳樂才不會承認自己被關靖澤的笑容給迷惑了,他正了正臉色,正正經經地說:“我領你去洗個熱水澡,然後一起去吃飯吧。”

關靖澤也不戳穿他,拿出換洗的衣服跟著鄭馳樂去澡房。

鄭馳樂提來大半桶熱水,分成兩桶加了點兒冷水進去調溫,自己也一起脫了衣服洗起澡來。

鄭馳樂轉過身大大咧咧地把熱水往身上一澆,皮膚都燙紅了卻根本不覺得疼,反而笑眯眯地說:“柴火燒水和煮飯都跟城裡的不一樣,飯吃著更香,水洗著也舒服多了。”

關靖澤又恢復了那不苟言笑的表情:“你這是偏見。”

兩個人針對“你沒有好好感受”、“洗澡就洗澡還感受什麼”、“鄉下挺好的”、“鄉鎮城市化才是大趨勢”展開了深入的辯論,最後發展為“你偏見”、“你才偏見”的幼稚對吵。

等回過神來鄭馳樂才發現水都涼了,傍晚的風吹過來冷得他一哆嗦。

鄭馳樂暗罵自己跟個小鬼較什麼勁,要是關靖澤這個病號又冷著了誰來負責?

可他轉過頭一瞧才發現關靖澤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穿好衣服站在那兒,抱著手臂氣定神閑地看著他,身上清清爽爽,顯然已經洗完很久了。

那目光分明帶著幾分嘲笑,嘲笑他吵得太投入!

鄭馳樂:“……”

他覺得連蛋蛋都有點涼。

當晚關靖澤早早就躺上床,卻怎麼都無法入睡。

他發現自己對鄭馳樂的關注有點不正常。

他已經二十五歲,早就不是情竇初開的小男孩,很清楚當一個人的目光始終追著另一個人的身影時意味著什麼。

關靖澤沒有喜歡過誰,那時候鄭馳樂老是夥同佳佳嘲笑他後半輩子恐怕要跟工作過下去了,畢竟誰都受不了一個工作狂丈夫。

鄭馳樂那傢伙沒個正經,經常會擠眉弄眼地拋出諸如“一個星期要五姑娘伺候多少次”、“你把你家五姑娘想像成誰來著”之類的問題來擠兌他——那傢伙對這事兒樂此不疲,非要問到他翻臉才肯住口。

男人和男人開這種帶點葷的玩笑很正常,關靖澤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每次都被鄭馳樂挑起火來。

今天單獨看見渾身赤-裸的鄭馳樂時,關靖澤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產生欲-望的時候夢見了什麼。

——那是朦朦朧朧的同性的身體。

跟鄭馳樂很像。

關靖澤想起了鄭馳樂當初說過的話:“就算我喜歡的是同性,那又怎麼樣?我現在一樣認認真真學習、以後也一樣認認真真工作,我能創造的價值不會因為我的性向而減少。相反,如果我找到一個跟我同樣優秀的伴侶,我們都有同樣明確的志向,在事業上就能攜手共進了——而且我們甚至不用分心照顧孩子,因為我們生不出來嘛!瞧瞧,這樣一來我們就能把更多的精力花在正事上,可以全心全意地為社-會-主-義事業發光發熱。”

鄭馳樂這番話明顯是為了反擊故意找碴的曹輝,語氣明顯帶著調侃意味。

可這一刻關靖澤卻忍不住認真思考起來。

他心裡有兩樣東西正在展開激烈的角力:內心最真實的衝動與順從衝動後極可能面臨的阻礙。

關靖澤想得入神,一隻手突然捂到他眼睛上。

鄭馳樂沒好氣的聲音也在黑暗中響了起來:“人睡著和醒著的氣息根本不一樣,你就算閉著眼睛我也知道你沒睡著,別想東想西了,給我睡覺!”

即使眼前一片黑暗,關靖澤也能想像出鄭馳樂這一刻的樣子。

他“嗯”地一聲,真正地合上了眼睛。

一直到睡意漸漸襲來,他依然能感覺到鄭馳樂並未離去。


30第三十章:生疑

夏天的白晝一向格外漫長,第二天曙光乍現時天際最亮那顆星還沒隱沒,鄭馳樂伸了個懶腰,從床上跳了起來。

關靖澤三人都還在睡,鄭馳樂躡手躡腳地去外頭洗漱。

等他轉回裡頭時關靖澤和薛岩都已經在換衣服了,鄭馳樂很不客氣地踢了踢牛敢玉的床,笑眯眯地擾人清夢:“起來了,下樓熱熱身跑一圈。”

牛敢玉啊嗚一聲,手腳一伸,踢掉了身上的被子。過了幾分鐘才跳起來:“饅頭!饅頭!誰搶了我的饅頭!”

薛岩和鄭馳樂都笑了起來。

薛岩走過去一把將牛敢玉揪了起來,別看他個兒偏瘦,拎起牛敢玉就跟玩兒似的,一點都不費勁。他也不管關靖澤有多吃驚,將牛敢玉扔回床上踹了踹他掛在床邊的腳:“天都亮了,別做夢了,洗臉刷牙換衣服。”

四個小鬼很快就洗漱完畢,穿得整整齊齊跑到宿舍樓前的空地練拳熱身,然後繞著嵐山小學跑了兩圈,奔赴食堂吃早飯。

鄭馳樂趁機檢查進度,沒想到薛岩昨天趕工趕得快,竟然真的把鄭馳樂給的書都抄下來了。

薛岩這人鄭馳樂是知道的,能打又能學,只要確定了方向就能下苦功夫。看到薛岩的認真鄭馳樂當然格外高興,不過該下的任務還是會下的:“那今天你就負責監督大牛把《瀕湖脈學》背完——注意是要讓大牛背出來,你自己背完不算數。”

薛岩:“……”

要牛敢玉背書,這也太為難人了!

牛敢玉倒是很有擔當:“我不會拖後腿的!”

薛岩點點頭,埋頭把自己那份早飯吃完,拎著牛敢玉走了。等離開食堂,薛岩的腳步才慢了下來,問道:“大牛,你真的決定了要走這條路嗎?”

牛敢玉也跟著薛岩放慢腳步地往前走:“我們都沒什麼親人了,有也不會認我們。師父不嫌棄我們才收我們當徒弟,我覺得這樣挺好,每天都有個目標在,日子過得踏實。而且樂樂也準備學醫不是嗎?我們跟著學一點兒,以後也能幫上樂樂的忙,老實說,其實我是把樂樂當弟弟看的。別看樂樂剛來時誰都不理,實際上他心好著呢,有次我一個人躲著哭,被他見著了,他就幫我交朋友。後來我的朋友慢慢多了起來,也想過不理你們了,跟別人玩玩兒去……”

薛岩轉頭盯著他。

牛敢玉說:“你覺得我這樣很無恥吧?我回頭想起來也挺無恥的,所以沒敢跟你說過這件事。可你沒發現,樂樂卻是知道的,他那麼聰明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沒察覺。他也不在意,只是沒再讓我幫他做任何事,對我就跟對其他人一樣禮貌又客氣。不知怎麼搞的,那段時間我覺得心裡很難過。後來看到他幫你一起打那些人,你們兩個合作得很默契,但對方靠著人數占了上風。我當時眼都紅了,想都沒想就沖了上去,那一次之後我們三個才變成了好朋友。樂樂那個人其實最心軟,連我這麼混蛋的人他都能原諒。”

薛岩沉默良久,緩緩說:“其實我見過樂樂哭。”

那是他們還沒有交心之前的夏天,鄭馳樂不知道為什麼一個人跑上了嵐山山頂那座亭子裡哭得很傷心。

當時薛岩正倚在一棵大樹後看書,聽到那裡面傳來的哭聲後悄然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鄭馳樂。那個總是拿出驚人的成績傲視全校、總是輕輕鬆松就奪走他的第一名的少年,那一刻褪去了所有光環,看上去就像個最最普通的男孩一樣。

薛岩說:“你應該也發現了,我們有那樣的父母,想交到真正的朋友其實並不容易。學醫挺不錯的,就算我們成不了醫生,嵐山這邊可是藥材產地,我們懂得多一點,不愁往後的生活沒著落。而且樂樂對師父那麼推崇,跟著他拜師總沒錯。”

兩個人交換了心裡最真實的想法,也沒有隱藏心底最功利的一面:他們都是從小就挨著白眼長大的,要說想法有多單純根本不可能,與其相互揣測,還不如一次把它攤開來說清楚。

薛岩和牛敢玉對視一眼,說:“走,趕緊去教室吧。我先把《瀕湖脈學》看懂,再給你講一遍,一遍不行就講兩遍,不要急,我們有的是時間。”

牛敢玉點點頭:“走!”

鄭馳樂並不知道“前世”好友、如今的師兄已經針對學醫以及他這個“師弟”達成共識。他見關靖澤精神非常好,決定好好盡盡地主之誼:“我帶你去爬嵐山,那是這附近的最高峰,雖然這時節沒有雲霧景觀可看,視野還是很好的。”

關靖澤當然沒意見。

沒想到兩個人剛走到山腳,就聽到一旁的樹林裡傳來一陣交談聲。

關靖澤聽不出來,鄭馳樂卻是聽得出的:其中一個聲音分明是昨天他們去借書那位成老師,成鈞。

成鈞正好正在說話:“你們也準備走嗎?想好要怎麼跟老魏說了嗎?他這幾年脾氣越來越暴躁,這次我們一起走的話,他恐怕會大發雷霆……”

聽清他們談話的內容後鄭馳樂愣住了。他知道成鈞是最早跟著魏其能過來的那批人,相當於魏其能最忠誠的追隨者。仔細一回憶,他呆在嵐山的最後一年成鈞確實調走了,還把一些書留給了他。

沒想到這回正好碰上了。

鄭馳樂後來也聽說過魏其能的事,畢竟魏其能困在嵐山同樣也與耿家有關,師兄聊起師父入獄的原由時也提了幾句。魏其能的遭遇只能用惋惜來形容,如果魏長冶不是病倒得那麼巧,再撐個幾年的話,魏其能絕對不會淪落成現在這樣。

——連曾經的追隨者也要棄他而去。

鄭馳樂頓了頓,跟關靖澤咬耳朵:“等下你跟我配合一下?”

關靖澤挑挑小眉頭:“怎麼配合?”

鄭馳樂覷了他一眼:“聽我的就行了。”

關靖澤也不反對,任由鄭馳樂領著自己走出去。

那幾位老師裡頭有個眼尖的瞧見了鄭馳樂兩人,頓時示意其他人停止交談:不管怎麼樣,在學生面前討論辭職這種事總歸不太好。

成鈞跟鄭馳樂很熟,笑著問:“樂樂,來這邊做什麼?”

鄭馳樂說:“我想帶我外甥登嵐山!”

成鈞皺起眉頭:“兩個小孩自個兒上山很危險。這樣吧,我們陪你們一起上去好了。”

鄭馳樂笑開了眉眼:“那敢情好!”

聽著他活力四射的聲音,面色有點消沉的幾個或青年或中年的老師精神也好了一點,也不介意成鈞幫他們做了決定,朝嵐山上山的路邁開腳步。

嵐山的路是周圍的人自己修的石路,青藍色的石頭一塊壘著一塊,由於石頭大小不一,石階也修得不怎麼齊整,蜿蜿蜒蜒一直往山頂延伸。

這路看起來好走,真正爬起來卻累得慌,走到一半大家額頭都開始冒汗,漸漸地就只跟比較要好的人三三兩兩走到一塊,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氣氛不怎麼熱絡。

鄭馳樂瞄了面色如常、沒有半點疲態的關靖澤一眼,見他精神頭好得很,轉頭跟成鈞誇關靖澤:“別看這傢伙整天繃著一張臉裝老成,實際上他可是多才多藝的,我在他家看過一溜的獎狀獎盃,嘖嘖,太了不起了。”

成鈞笑道:“看來你們家的小孩都挺厲害的。”

鄭馳樂恬不知恥地點頭:“那是。而且成老師你肯定想不到,他那把嗓子可是他們學校的一絕,拿過好幾次好獎!”

這可不是鄭馳樂誇大其詞,玩政治的嘛,做決策時要有自己的想法,平時卻得“與民同樂”。關靖澤這傢伙把這原則貫徹得淋漓盡致,做事利索、手段強勢,但該放得開的時候他比誰都放得開,有時參加某些活動時氣氛到了,他一點都不介意開個嗓獻唱一首。那時候不知有多少人對此津津樂道,就連淮昌以外的許多地區都有人聽說過他的名字。

鄭馳樂也挺喜歡關靖澤那把好嗓子的,經常攛掇佳佳讓關靖澤唱兩句來聽聽。

他把關靖澤當餌撒出去了,豎起耳朵聽成鈞上不上鉤。

成鈞果然說:“這麼厲害?還有一半才到山頂呢,這路難走啊!不如靖澤你唱首歌來聽聽!”

關靖澤看著鄭馳樂:“唱什麼?”

鄭馳樂不客氣地點歌:“不如就唱魏書記當年寫的那首《鷹》好了。”

成鈞一愣。

《鷹》是魏書記為恢復高考而寫的歌,主題是描述一隻“鷹”的成長,歌裡的那只“鷹”因為生於懸崖長於峭壁、不得不奮力求生而開始學習飛翔,歷盡艱苦後終於展翅高飛搏擊與天穹之上——整首歌正是描述當時那一代人的遭遇,旋律高昂而激揚,一唱開就紅遍全國,激勵了無數人因此而奮發。

只是連魏長冶的名字都漸漸被人淡忘,何況是《鷹》。

可出乎他的意料,關靖澤卻點點頭說:“沒問題,你也一起來?”

別的歌兒他可能一時不太記得,這一首卻不會,因為後來鄭馳樂給佳佳治病時他們三個人常常重溫這些老旋律,鄭馳樂特別喜歡這首歌,給佳佳解釋了許多遍,佳佳似乎也能感受到鄭馳樂教給他這首歌的用意:要她別沮喪,勇敢面對困境。

鄭馳樂不在時佳佳也小心翼翼地請求他聽聽她有沒有唱錯,顯然是要練好它給“小哥哥”一個驚喜。

那個妹妹乖巧到非常招人疼。

關靖澤看著鄭馳樂補充:“你來說開始。”

鄭馳樂點點頭:“來,三,二,一!”

等關靖澤一開口,鄭馳樂驀然一怔,完全忘了跟上。

直到感受到關靖澤瞅過來的目光,鄭馳樂才猛然回神,跟著關靖澤往下唱。

兩個人都沒有到變聲期,聲音依然帶著幾分稚氣。不過那首代表著一個時代的旋律是不受嗓音局限的,反而還因為出自兩個十一二歲的男孩之口而更具感染力。

成鈞往上看去,數不清的石階依然在蜿蜒地往上延伸,明媚的日光從兩旁的樹木間照下來,令他感到一陣恍惚。

他身後的一行人也不知是誰起的頭,突然就跟著關靖澤開了腔,起初只有一兩個聲音,後來則慢慢變得整齊而洪亮。

就像他們當初剛剛來到嵐山時一樣。

成鈞眼角微微濕潤。

他的心情有多長的時間沒有振奮過了?

等到一首歌結束,每個人的臉色都有了細微的變化。

鄭馳樂首先回過神來,他用力地鼓掌,嬉皮笑臉地說:“我們唱得真好!”

成鈞哭笑不得:“沒見過這麼誇自己的!”

這麼一鬧騰,腳步倒是輕快了許多,沒一會兒一行人就到了山頂。山頂的亭子還是民國以前修的,據說嵐山那時候還有座道館,後來被人以反封-建迷信為由拆了,據說拆完寺廟時“全國清-掃”就結束了,這個亭子幸運地躲避了被拆除的厄難。

一行人走到亭子裡往外眺望,天色已經大亮,常年環繞嵐山的霧靄也經不住烈日烘烤消散了大半,遠處的群山綠得蔥郁、青得可愛,看著它們久了,整個人仿佛也輕鬆了不少。

瞧見鄭馳樂也跟別人一樣,扶著圍欄只看風景不說話,關靖澤只好自己想辦法“配合”:鄭馳樂是想把成鈞留下來吧?他想了想,指著山間的田地問成鈞:“成老師,那裡種的好像不是水稻,種的是什麼?”

成鈞說:“藥草,有些藥草只在山裡長,有些卻可以批量種植,那兒種的就是可以批量種植的幾種。去年我給他們做技術指導,今年已經有產出了,效益還不錯。”

這些東西關靖澤當然非常清楚,因為嵐山后來可是國家重點藥材產地,推動這個項目的人正好就是成鈞。不過清楚歸清楚,他依然明知故問:“技術指導?”

成鈞笑著說:“我以前就是學這個的,前幾年閑著沒事就繞著嵐山走了幾圈,看看有什麼能做的。在發現這邊的氣候非常適合某些常用藥材生長以後我回去諮詢過以前的老師,揣著自己那半桶水就很不要臉地跑去對幾個熟悉的村子指手畫腳了,幸好沒出什麼事。”

關靖澤聽後點點頭,突然又想想到了什麼似的,問道:“那為什麼不把假期的學校利用起來呢?”

成鈞一怔:“把假期的學校利用起來?”

關靖澤相當委婉地引出自己的真正目的:“在淮昌那邊沒每到假期都有專家借用學校進行專業培訓、知識講座,我覺得在這邊應該也可以辦,而且更實用。”

成鈞一拍腦袋:“這人上了年紀啊,腦筋就不靈了,我怎麼就沒想到!栽培試點都已經做了,現在要技術有技術,要經驗有經驗的,申請個專培專案完全沒問題。”碰上了正事,成鈞都忘了自己還在跟個十一歲的小鬼聊天,直接招呼其他人,“老蔡你們先別走,幫我,都留下來幫我!過來,我們商量商量!”

關靖澤和鄭馳樂被擠在一邊。

鄭馳樂板著臉把關靖澤拖到亭子外面,跟關靖澤相對而立。他認認真真地看著關靖澤許久,終於蹦出了這樣一個稱呼:“你好啊,關副書記。”


31第三十一章:坦誠

鄭馳樂話一出口,兩人之間就陷入了沉默。

鄭馳樂也考慮過這麼直接說出來需要面對什麼。剛剛關靖澤一張口,鄭馳樂就想到了自己慫恿關靖澤教佳佳唱《鷹》時,關靖澤唱得調子與淮昌當地人唱的有些不一樣。因為關靖澤知道這首歌時還在首都呢,那時候《鷹》又不是正式發行的歌,傳到首都調子有了微小的差異,鄭馳樂聽出來後就端著親歷者的姿態為關靖澤“撥-亂反正”。

在他和佳佳四道視線的夾攻之下,關靖澤虛心受教,相當識趣地把那點兒小差異改掉了。

而這個時候的關靖澤,應該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更不會把它改成他當初聽到的“原汁原味”版。

所以鄭馳樂後半段路走得很沉默,他在思考關靖澤“回來”的可能性,於是自然而言地想到了關靖澤與他印象中不符的種種表現。

等聽到關靖澤引導成鈞留下的時候,鄭馳樂就確認這傢伙真的“回來”了。

仔細一分析,他就知道自己忽視了什麼:如果關靖澤“少年”時是這種性格的話,根本就不會有後來那個手腕強硬的關靖澤!

結合自己對關靖澤的瞭解,鄭馳樂心裡涼撥涼撥的。

關靖澤這傢伙向來沉著又冷靜,做事都是謀定而後動,從他提前出現在淮昌那一天起這傢伙恐怕就在懷疑他了,後來那些舉動恐怕也存著試探的心思。

鄭馳樂沒有糾結關靖澤瞞著自己這件事,畢竟他突然出現在關家——而且是以鄭彤弟弟的名義出現,關靖澤心裡起疑、想要把事情弄清楚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比較在意關靖澤已經推測出多少東西。

鄭馳樂思來想去老半天,依然猜不透關靖澤的心思。轉念一想,關振遠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世,把這事兒跟關靖澤說開了也沒什麼不好,省得整天提心吊膽。

鄭馳樂指著外頭的山路說:“我們去那邊的林子裡走走。”

關靖澤說:“走。”

兩人並肩走進林間小路裡,山頂長著的都是耐冷的馬尾松,滿路都堆積著許多松針,偶爾還有幾個松子埋在裡頭。

等走到離亭子足夠遠了,鄭馳樂才停下腳步,轉頭瞅著關靖澤:“你打算沉默到什麼時候?”

關靖澤當然要沉默,他還沒享受……啊不,體驗夠“十一歲的關靖澤”才有的待遇,鄭馳樂突然就喊出了那麼一句“關副書記”,他能說什麼?

說自己挺捨不得的?

鄭馳樂絕對會打人吧?從某些方面來講,鄭馳樂這傢伙還是挺直率的,該動手的時候絕對不會含糊。

關靖澤決定先聲奪人:“我在想你既然戳穿了那張紙,是不是該解釋一下你出現在關家的原因?”

鄭馳樂說:“你猜不出來嗎?我是為了去看看佳佳的情況。”

關靖澤看著他不說話。

鄭馳樂只能繼續說:“至於為什麼我當初和姐形同陌路,這一次卻以‘弟弟’的名義出現,當然是有原因的。這事兒說起來有點長,”他左右看了看,走向不遠處的石階,“我們還是坐著聊吧。”

關靖澤跟他一起坐到石階上。

鄭馳樂理了理思路,把故事的開端放到了知青下鄉那個時期。

那時他還沒出生,但是好好回想一下那時候發現的蛛絲馬跡基本也能拼湊出個大概:說白了就是還是個少女的鄭彤遇到了比她年長幾歲的他的“親生父親”,很快就跟對方墮入愛河。在那個年代,因為耐不住鄉村的寂寞而相愛的男女不知凡幾,他的父母也不過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對。

等到返鄉潮開始時他們也很默契地結束了戀愛關係各自回鄉。

然而鄭彤回到家後才發現自己懷了身孕。

對於一個仍然懷著少女情懷的年輕女孩來說,這個突然到來的生命無疑是驚嚇大於驚喜。她只能向鄭存漢求救,鄭存漢當然不願意讓她留著這個孩子。

可是鄭彤把他留下來了。

鄭存漢讓她發誓生下孩子後要和他以姐弟相稱,除非孩子的生父願意認這個孩子,否則她永遠不能認他。

鄭存漢邊落實孩子的“身份”邊托人尋找孩子的生父,沒想到對方用的是化名,住址也沒有留下。直到後來意外看到對方結婚時的照片,鄭彤才死了心,開始準備高考。

那時候他們的日子相安無事地過著,鄭彤出了名的疼“弟弟”,上哪兒都帶著他。人人都笑她早早就當了媽,她也不反駁,“姐弟”倆的感情好得不得了。然而等到孩子上了小學,就開始有人嘲笑孩子沒有父母。孩子很難過,回家一個人躲著哭,鄭彤知道原因後也抱著他哭,哭到最後哽咽著說:“我就是你媽媽,等媽媽考上大學、等媽媽有能力一個人讓你過上好的生活,樂樂,你就喊我‘媽媽’好不好?”

沒想到這番話被鄭存漢聽到了,鄭存漢很快就把孩子送到鄭家村。

孩子始終記得鄭彤的話,一方面不停地惹是生非想要讓鄭老三把自己送回家裡,另一方面又拼了命地學習,因為他媽媽可是要考大學的人,他怎麼可以不學好!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了下去,孩子聽到鄭彤當上了廠長後一個人跑回家想問鄭彤什麼時候接自己走,卻被鄭存漢攆回了鄭家村,原來鄭彤事務纏身,並不在家中。

孩子想要蹭著往來的客船去淮昌找鄭彤,沒想到途中意外落水,差點就死在水裡。鄭老三這次是真的沒法忍受了,直接把孩子送回鄭存漢那邊。

見孩子屢教不改,鄭存漢狠下心腸聯繫上老戰友,把孩子扔去嵐山住宿。

孩子經常關注報紙,看到乘風機械廠的消息就格外留意。他總覺得再過一段時間鄭彤應該就沒那麼忙了,到時她就會過來接他走,可是他一直等一直等,等來的卻是鄭彤的婚訊。

孩子跑上嵐山放聲痛哭,罵自己的母親是騙子。

從此再也不去關注那邊的消息,他把鄭存漢寄來的錢全部寄了回去,一邊認認真真地備考一邊想辦法賺好自己未來幾年的學費和生活費。

後來他考上了淮昌一中,卻發現那個從入學開始就比自己高一名的人原來是鄭彤的“兒子”。

於是他暗暗跟對方較起勁來,對方學什麼,他也學什麼;對方拿什麼獎,他也要拿什麼獎;他與許多人成為了朋友,卻從來沒有和對方說過話。

就那麼過了一年,他再也無法忍受那樣的生活,跟著師父季春來離開了淮昌。

再見面時已經是許多年後,很多事情都發生了極大的改變,曾經有過的期盼、曾經傷過的心、曾經無法釋懷的遺憾,已經徹底被歲月撫平。

曾經怎麼都無法面對的人、曾經怎麼都無法友好相處的人,也已經能夠平靜地相會。

因此誰都沒再提起舊事。

鄭馳樂像是在描述別人的故事一樣,語氣平靜而又輕鬆,只是在說完以後比任何時候都要靜默,仿佛連多說一個字都很困難。

關靖澤聽完後徹底沉默了。

鄭馳樂吐露的事實與他先前的猜測相差甚遠。

他猜測鄭馳樂不知饜足、得隴望蜀,讀檔重來以後才幡然悔悟,想要彌補曾經扔掉的親情。

事實卻是鄭馳樂最簡單的願望都無法實現,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被歲月消磨乾淨。

鄭彤和鄭馳樂相處時的異常也證實了這一點,得知事實後在回想“前世”的一切,許多細節也印證了它:比如鄭彤每次見到鄭馳樂時那一閃而逝的痛楚;比如鄭馳樂聽到佳佳喊他“小哥哥”時那藏不住的笑容;比如當年鄭馳樂為什麼與任何人做朋友,卻從不和他說半句話……

關靖澤早早就失去了母親,對生母的念想反而沒那麼深,鄭彤跟他不算太親近,但也不算冷淡,一家人倒也過得和樂融融。後來佳佳突然病重,整家人工作過後的所有話題都是繞著佳佳轉,想要盡力留給佳佳一個快樂的童年,彼此的感情倒是漸漸深了。

他怎麼都想到不到鄭馳樂和鄭彤真正的關係。

關靖澤無法想像鄭馳樂的心情,特別是在被鄭彤給予期望之後又被鄭彤親手打碎——那一年鄭馳樂在淮昌一中的日子到底是怎麼過的?

關靖澤認真地回想著以前的事,試圖找出一點可以安慰鄭馳樂的事。他想了想,才說道:“她沒去接你,是因為老爺子的病吧。以前……她時不時會下鄉,我想她應該去看過你的,只不過不想給你過多的期望,所以沒有和你見面。”

聽到關靖澤的話後,鄭馳樂笑了起來。自己順理成章地接受了關靖澤“回來”的事實,關靖澤也毫無障礙地接受了他的身世——甚至還想辦法寬慰他,某種程度來說他們倆的“應變”能力還真不是一般的強悍。

不過他已經不需要這樣的安慰了。

鄭馳樂笑了起來,目光裡不帶半點難過,反而充滿了堅定,“關靖澤,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不過屬於我的東西我絕對不會再輕易放棄。就算知道很難,我也會盡力去爭取。”

畢竟這已經不再是單向的執著。

關靖澤一頓,緩緩說:“其實這不難不是嗎?只要跟我爸說——”他突然停了下來,眉頭微皺,“那天晚上我爸找你,就是因為這件事嗎?”

鄭馳樂也不隱瞞:“他們準備去辦個正式手續,由他們來收養我。”

關靖澤眉頭皺得更緊。

如果關振遠真有這樣的打算,為什麼他打電話回去的時候關振遠隻字不提?

關靖澤推測:“你沒答應?”

鄭馳樂不說話。

關靖澤問:“我可以問為什麼嗎?”

鄭馳樂沉默良久,說道:“因為我的親生父親是葉仲榮。”

關靖澤一聽就明白了。

如果鄭馳樂的母親姓韓,這就是件大好事,葉家和韓家的寶貝啊,能不好嗎?

可惜鄭馳樂的母親不姓韓。

這代表著什麼?代表著接踵而至的麻煩!一旦他的身世被人發現,就算葉韓兩家不追究,也會有人煽風點火。

如果到時候鄭馳樂依然像現在這樣沒有任何可以依仗的東西,那他必然會陷進無數麻煩之中。

關靖澤追問:“你有什麼打算?”

鄭馳樂說:“我骨子裡最像那個鄭老頭兒,脾氣特別擰,誰要是不想我過得好,我偏要把日子過好給他們看;誰要是不想我出頭,我偏要活出個樣子給他們看。其實吧,有些事情你是不知道的——”

關靖澤看著他。

鄭馳樂也看了關靖澤一眼,說道:“在我走了以後嵐山不是出過命案嗎?那時候大牛被人打死了,調查結果說是幾個流竄過來的亡命之徒做的,由於是群體作案,只給他們判了十幾年的刑。薛岩不相信這個結果,他一個人追查了許多年,終於發現了真相,那是葉家人指使來的。後來葉家不是有人接連不斷地下臺嗎?是我幹的,當時搜集罪證、匿名舉報、借助媒體煽風點火都是我幹的,師父知道之後差點就把我逐出師門了,氣過之後還是歎息著幫我擦屁-股。”

關靖澤說:“季老先生對你很好。”

鄭馳樂點了點頭,繼續說:“我覺得我虧欠最多的人就是師父,那時候我總是讓他傷心失望……既然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該做的事我也許還是會做,但是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幫師父實現他重振中醫的心願。”

關靖澤已經明白鄭馳樂的意思:一切與這件事相衝突的東西都會被他捨棄掉,包括可以喊鄭彤“媽媽”的機會——他不想再因為自己的“身世”而再度陷入麻煩漩渦裡面。

關靖澤知道鄭馳樂這人看似吊兒郎當,決定了的事卻不會再改變。

他決定另起話題:“不如這樣,我們找個時間來梳理一下記得的事情吧?一個人的記憶肯定有局限的地方,兩個人拼湊起來也許可以掌握更多以後可能會發生的事。”

雖說他們回來以後事情可能會滑出原來的軌跡,可知道個大概趨勢總歸還是有好處的。

鄭馳樂正有此意,答應得非常乾脆:“好!”

兩個人默契地站起來,準備去成鈞那邊旁聽一下他們商量成什麼樣子了。沒想到他們剛剛走出幾步,山腰上突然就傳來了一聲槍響。

然後槍聲接二連三地響起,驚起了許多鳥兒。

鄭馳樂和關靖澤加快腳步走到亭子那邊,成鈞已經走了出來,面沉如水地說:“有人偷獵!你們兩個小傢伙先跟其他人一起在這兒呆著,我和另兩位老師去看看!”


32第三十二章:威脅

鄭馳樂和關靖澤都不是逞英雄的人,他們乖乖聽話留在原地。

同樣沒有離開亭子的老師們開始聊了起來:“限槍令都下了這麼久了,還是有人在這邊使槍。”

另一個人接話:“可能人家不在限制範圍之內呢。”

有人說道:“是潘家的吧。”

所有人都沉默下來。

鄭馳樂和關靖澤對視一眼,都有些訝異。

聽到“潘”這個姓,他們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華東省靠著軍勳起家的潘家,也不知潘家走了什麼黴運,每次都於入主中央省的機會錯身而過,被人議論起來時幾乎淪為笑柄。

鄭馳樂記得潘家在第二次“入主”失敗後終於改弦更張,傾盡雄厚家世支持東南一系,似乎打定主意要跟中央省裡頭的對頭們死磕到底。而到上一代,潘家又出了個了不得的人物:那人叫潘明哲,身體生來就不太好,可整個潘家都唯他馬首是瞻。為了潘明哲,潘家又跟東南一系鬧僵了,跟以往無數次失敗一樣退回華東省休養生息。

潘明哲處事圓滑,手段漂亮,與許多人關係都不錯,要不是身體所限,他也許會成為潘家第一個踏入中央省的人。可惜的是他三十歲後身體就每況愈下,連走路都需要依靠拐杖支撐著。

更可惜的是,他有個永遠不讓人省心的女兒。潘明哲身體不好,只有這麼一個孩子,看他給女兒起的名字就知道他對這個女兒有什麼期盼了:潘勝男。

可潘明哲沒想到的是這個女兒比他期望之中還要野!最好的證據就是潘勝男在她七歲那年就把自己的左腿給弄瘸了。

潘勝男一向是盛氣淩人的驕傲娃兒,於是她的左腿出事後自然有不少同學在背後嘲笑她。有一次那些風言風語被潘勝男聽到了,她氣得拿起拐杖打人,結果把對方打得很嚴重,學校只好找上潘明哲委婉地提出讓潘勝男停學休養。

潘明哲只能讓妻子帶女兒回華中省的娘家暫住一段時間,壓壓她那改不掉的脾氣。

這些事是季春來應邀給潘勝男治腿時聽到的,當時鄭馳樂也在場,。

說起來也巧,他們呆在潘家的時候正好碰上潘勝男的“未婚夫”到潘家退婚,潘明哲送走對方後轉過身來,溫文爾雅的臉上出現了幾分無奈,歎著氣說:“見笑了。”

而遭遇退婚這種侮辱,潘勝男突然就不再任性。腿傷好了以後她考上了中央黨校,出來後回到華東省下基層歷練。鄭馳樂再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是個相當幹練的女縣長,笑容爽朗大方,依稀有了幾分她父親的影子。

不過這個時候的潘勝男應該那個野性十足的小女娃兒。

會有這麼巧嗎?

關靖澤從聽到“潘”字開始就盯著鄭馳樂看,等看到鄭馳樂眉頭微微皺起,凝神想著事兒,心裡的警戒度刷刷刷地調高。

鄭馳樂能想起潘勝男這號人,關靖澤當然也能。鄭馳樂有很多朋友,潘勝男就是一個,鄭馳樂給佳佳治病時潘勝男來過一趟,兩個人敘舊時聽起來似乎曾經非常熟稔。

但也僅僅是熟稔而已,沒有其他。

關靖澤把警戒度調回原位,他不喜歡被任何東西左右自己的想法,尤其是這種無中生有的不良情緒。他跟鄭馳樂咬耳朵:“在想什麼?”

鄭馳樂被他的明知故問逗笑了,也跟他要起耳朵來:“聽到‘潘家’我還能想什麼。”他頓了頓,“不過如果正好碰上,也許可以找到兩全其美的方法……”

關靖澤說:“什麼?”

鄭馳樂說:“潘明哲跟耿修武的關係不錯,如果是為了他女兒,他也許能把我師父從裡頭放出來。”

關靖澤給鄭馳樂潑了一瓢冷水:“你師父入獄的原因好像是跟修文世叔的死有關,你怎麼說服潘明哲相信一個因為醫死了人而被關在監獄裡的醫生?”

鄭馳樂說:“耿家要查清楚事實應該很快,真正的死因很多人都應該了然於心了,要不然耿家內部也不會有那一次‘清洗’。至於為什麼依然關著我師父,一來是我師父怎麼都不肯服一聲軟,二來是耿家沒有臺階下。結合吳先生去首都的時間點,師父當初出獄應該少不了他的跑動——而既然吳先生能夠讓師父出獄,我的推測顯然有很高的可能性。”

關靖澤卻注意到了另一點:“吳先生?”

鄭馳樂說:“我也是‘回來’後才知道他曾經是我的師兄,後來因為一些事情跟師父斷絕了關係。”

關靖澤說:“既然是這樣,讓我爸向耿家那邊打個招呼就行了吧?”即使已經說服自己潘勝男不是‘威脅’,他還是不太想鄭馳樂和她走得太近。

鄭馳樂卻說:“你讓你爸以什麼理由跟耿家打招呼?”

關靖澤沉默下來。

如果讓關振遠去打招呼,勢必要提起鄭馳樂的存在,可鄭馳樂顯然不想現在就暴-露在首都那邊的目光裡——至少不是以與鄭彤有關的方式暴-露。

他們還太小,根本經不起任何風雨。

關靖澤的大腦飛快運轉著,靜默片刻後就對鄭馳樂說:“你們不是正在跟你師父學醫嗎?可以把這一點透露給成老師,讓他知道你師父就在嵐山監獄那邊。他大學的專業跟醫學相關,肯定聽說過你師父的名字,以他的個性肯定會去向你師父請教——我認為你師父這事由成老師出面的話會更順理成章,你的話,想辦法跟她打好關係就行了。”這個她當然是指現在還只有十一歲的潘勝男。

鄭馳樂想到潘勝男以前那難搞的個性,不由一陣頭疼:“這才是最難的啊!”

關靖澤看到他那愁苦的表情,唇角不自覺地勾起。

這語氣、這表情顯然跟“喜歡”八竿子打不到一塊。

威脅解除。

成鈞果然帶回一個年紀跟鄭馳樂兩人相差無幾的女娃兒,後面還有個光膀子大漢,他的話癆程度顯然跟他豪放的外表很不相符:“我說成鈞,你別這麼認死理行不行,我帶我侄女來耍耍也不行嗎?我想著打兩隻野豬去找你喝兩杯的,你要是將我的獵槍上繳就太不夠意思了!喂,我說了這麼久你就還我唄,我們好歹也是同學一場不是?我們老祖宗有句話說得好,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當年你家當被偷了,我還借了半個枕頭給你,你怎麼能這麼狠心……喂喂,別拿槍指著我,小心走火!”

成鈞收起指在大漢鼻頭的獵槍冷冷地說:“別想了。”

原來這光膀子大漢叫潘明理,是潘明哲的弟弟、潘勝男的叔叔,需要注意的是千萬別因為他叫明理就跟他講道理,否則你會把自己氣死。成鈞和潘明理也算同學一場,多少也瞭解這人的個性,也沒心思生他的閒氣。

他招呼其他人:“走吧,我們下山。”

卻是不準備把獵槍還給潘明理。

潘明理摸摸鼻頭,蹲下對潘勝男說:“來,寶貝,叔帶你跑下山。”

一直沒跟眾人打招呼的潘勝男這才露出一絲喜意,一瘸一拐地走到潘明理那邊趴到他背上。

潘明理說:“抓穩了,我要開始跑了!”他也不等其他人,以跳躍般的速度往山下疾跑,沒一會兒就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了。

成鈞:“……”

鄭馳樂和關靖澤對視一眼,說:“……我大概知道她的性格像誰了。”

下山比上山要快得多,鄭馳樂幾人也很快就回到了山腳。

潘明理和潘勝男的表情跟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都充滿了不屑與鄙夷,齊齊從鼻子裡哼出一個字:“慢!”

鄭馳樂笑了起來,這時候的潘勝男似乎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難搞。

一行人正要回嵐山小學,突然聽到有人在山下的小樹林裡說話。成鈞耳朵很靈,仔細一聽就發現那兩把聲音屬於誰了:昨天跟鄭馳樂一起來向他借書的薛岩和牛敢玉。

再凝神去聽,成鈞微微一愣:竟然是薛岩在給牛敢玉講解東西,從內容聽來應該是昨天他們借走的那本《瀕湖脈學》。

薛岩並不知道有人在旁聽,他在給牛敢玉解說:“樂樂說過,拿到一本書我們先把目錄記下來,作為記憶的脈絡。這本書歸納起來其實就是剖析二十七種脈象,分別是浮、沉、遲、數、滑、澀等等,師父也給我們講過一點兒,記起來應該不是很難。在這本書裡面這些脈象大多是一對對擺在一起的,比如浮對沉,浮的意思就是輕按就能取脈,就好像它浮在寸口這兒一樣,沉的意思自然是它沉了下去,你想找到它就要按得深一點;再比如遲對數,遲的意思是有點慢,相對的數就是快了!平時我們說數次數次,就是多次的意思,在一段時間裡脈來了許多次,自然就是快。這樣兩個兩個地記,很快就能記住了,你自己試一下。”

牛敢玉點點頭,坐到一邊認真記住二十七種脈象的名稱。

成鈞聽到這裡已經非常吃驚了,薛岩這小孩很聰明他是知道的,在鄭馳樂轉學過來時他一直是嵐山小學的第一名。不過薛岩這人不愛說話,性格有點兒孤僻,跟同齡人始終格格不入。聽到薛岩條理清晰、耐心十足地給牛敢玉“講課”,他怎麼能不驚訝?

潘明理自然也聽到了薛岩的聲音,但他對醫學沒有半點兒瞭解,聽得暈乎乎的。

他問成鈞:“都放假了,你們這的娃兒還這麼勤快?”

成鈞回過神來,回想著薛岩剛剛說的那段話,薛岩好像提到了“師父”?他轉過頭看向正準備跟關靖澤咬耳朵的鄭馳樂:“樂樂你過來,昨天是你帶那兩個娃兒來借書的,給我說說是怎麼回事?”

鄭馳樂正要跟關靖澤說“機會來得真巧”呢,聽到成鈞的話後趕緊跑過去說:“我們拜了個師父,跟著師父學醫。”

成鈞摸摸鄭馳樂的腦袋:“師父?你們認了誰當師父?居然把我們學校的第一名和第二名都收了當徒弟,我得好好認識認識。”

鄭馳樂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兩眼發亮:“我們師傅叫季春來!”

成鈞愣住了,靜默片刻才追問:“你師父他多大年紀?”

鄭馳樂說:“滿五十了!”

年齡對上了!成鈞激動地說:“你們師父他現在在哪裡?”

鄭馳樂停頓片刻,說道:“……在嵐山監獄。”

成鈞像是被人潑了一瓢冷水似的,整個人都定在原地。

當初耿修文病重時據說請了季春來來治,他還想著去拜訪。可等他趕到時耿修文已經去世了,季春來也不知去向,問誰都不知道。沒想到季春來被人扔進了監獄裡,在裡頭一呆就是那麼多年——而且這麼多年來季春來就在嵐山小學對面,他居然一點都不知情!

那可是季春來啊!

連他大學的老師們都經常惦念著的季春來!

那樣的人應該被關在監獄裡嗎?關他的人才應該進去!

成鈞氣得聲音都在發抖:“耿家也太過分了!”

潘明理見成鈞臉色不對,追問:“怎麼回事?”

成鈞現在對潘明理這種出身的人意見很大,把獵槍扔回他手上說:“你們自便吧,反正你也不在限槍令的限制範圍內,愛怎麼玩就怎麼玩。走,樂樂,帶我去見你師父。”

潘明理覺得莫名其妙:“喂,我說成鈞你怎麼還是這怪脾氣?做人不能這麼不講道理,你就這麼對待過來找你玩兒的老朋友?”

潘勝男給自家叔叔撐場:“沒錯,不講道理!”

成鈞說:“那好,你也一起來看看跟你們家挺好的耿家做了什麼好事。”他轉頭招呼其他老師,“你們先回去,回頭我們再找校長商量剛才說的事。”

見他神色認真,其他人點點頭,目送他們前往嵐山監獄。

鄭馳樂幾人抵達目的地時獄警老楊正坐在那兒打盹,聽到腳步聲後他警惕地睜開眼,喝問:“來幹什麼的?”

潘明理笑了起來,“喲”地一聲,讚歎道:“老哥你這嗓兒不錯,夠洪亮,中氣十足。”

老楊瞪了他一眼,轉頭一瞧,瞧見了鄭馳樂,登時後腦仁都疼了:“又是你這娃兒,你是老天派來折騰我的嗎?”

潘明理掏出根煙遞給老楊,然後掏出個證件:“老哥,這是我的身份證明,還有後面這個是對面那學校的老師,至於三個小娃兒嘛,不礙事。我們進去是為了找個人,叫季春來的,你看要登記才能進去還是直接進去,我都沒問題!”

他說得客氣,老楊也不好直接趕人,等接過潘明理的證件後他渾身一激靈:乖乖,這可是軍方的人,誰敢攔!

老楊的睡意全沒了:“行,你們直接進去!樂樂你對裡頭熟得很,你領路就行了。”

鄭馳樂點點頭,把潘明理幾人帶到季春來那。

這會兒光線正好,季春來坐在桌前認真書寫著,連有人來了也沒察覺。

不僅成鈞說不出話來,潘明理也有些發愣:季春來今年五十歲,可看上去精神非常好,一點都沒有因為久在獄中而頹靡。他神情專注,似乎在思考著什麼,久久沒有落筆——他給人的感覺仿佛他呆的不是牢房,而是他自己的書房!

都說相由心生,這樣一個人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做壞事的,為什麼會被關進監獄?

潘明理皺起眉,剛剛成鈞說是耿家做的“好事”,莫非這事兒跟耿家有關?

難道這是樁冤獄?

這時候季春來終於察覺有人到來。

他放下筆走到前面,問道:“你們是?”等他目光落在跟著潘明理走近牢房的潘勝男,以為這是帶人來求醫呢。他仔細觀察著潘勝男,等潘勝男接近自己時他露出了溫和的微笑:“小女娃兒,你想不想正常走路?”

潘勝男最不喜歡別人提起自己瘸腿這是事,聞言有點兒不高興:“不關你事!”

鄭馳樂恨不得按住潘勝男讓她馬上就配合治療,但一想到師父的能耐又忍住了。

季春來對病人的耐心與細心都是他們始終沒學到家的。

果然,季春來沒再提起腿的事,而是跟潘勝男聊起天來。沒一會兒,好奇心特別強的潘勝男就兩眼發亮地盯著季春來,覺得季春來厲害無比。

潘勝男聽到季春來走過那麼多地方,奇聞趣事也確實信手拈來,自然也就相信了季春來確實治好過很多人,她眼裡終於多了幾分希冀:“我真的能正常走路嗎?”

季春來不答反問:“你怕不怕疼?”

潘勝男說:“不怕!”

季春來說:“不怕疼,我就能讓你正常走路。不過你得問問你家大人同不同意,同意了我才能幫你。”

潘勝男滿眼希冀地看向潘明理。

潘明理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意外之喜,可他並沒有高興昏了頭滿口答應,他猶豫地問道:“請問您是……”

一聽這話季春來就發現自己會錯意了,敢情人家根本不認識自己!

他沒回答,鄭馳樂卻替他說了:“我師父叫季春來。”

成鈞補充:“就是那個耿家千辛萬苦找來給耿修文治病的季春來。”

“這我知道,”潘明理腦袋沒轉過彎來:“可為什麼季先生會被關進這裡?”

成鈞冷笑說:“這你就要問問耿修武了。”

潘明理沉默下來。

這次他聽懂了。

耿家千辛萬苦把人找來,後來耿修文沒救回來,他就翻臉不認人把人關了起來。

這一關就是許多年。

這事是耿家做得不地道,那時候耿修文都病得那麼重了,救得回來是運氣,救不回來就是命數,哪能因為這樣就讓人坐牢?難怪成鈞那麼好脾氣的人都怒了。

潘明理說:“成鈞你別氣,我去跟耿修武問個明白——我這就去!直接借這邊的電話!”說著他就真的往外跑去。

被扔下的潘勝男有些迷茫,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樣的發展不在鄭馳樂的預料之中,但比他預期中還要好,他心花怒放,對潘勝男露出友善的笑容。

關靖澤腦海裡“叮”地一聲。

警戒度又一次刷刷刷地拔高。

果然是威脅!


33第三十三章:彆扭

耿修武的這一天過得不是很愉快。

他一大早去見耿老爺子,結果收穫的自然是訓斥一通。他今年四十二歲,比早逝的大哥要小兩歲,從小耿修文就是眾人學習的榜樣,而他家老爺子教訓他最多的一句就是“瞧瞧你大哥……”

耿修武那時候很想不開,妒忌自家大哥妒忌得要死,常常藉口回去看外公外婆跑去華東省玩兒。

他也就是在那時認識了潘明哲兄弟。

潘明哲跟他大哥一樣是家中最出色的一位,可潘明理跟潘明哲的關係卻好得不得了,最明顯的就是潘明理疼潘勝男那個勁頭,比潘明哲還像她親爹!

雖然現在明面上跟他打交道的都是潘明哲,可耿修武跟潘明理的關係更鐵,他們是一起扛過槍、一起睡過大通鋪、一起吃過一碗飯的好哥們。潘明理那豁達的脾氣是最讓耿修武服氣的,這傢伙沒什麼心機,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認定自己是對的就死不悔改,發現自己是錯的就虛心面對,耿修武可以心平氣和地在眾多質疑中扛下耿家這個擔子,少不了潘明理的開導。

他的能力固然比不過死去的大哥,可他真要是像他們說的那麼差勁,他們還會把耿家交到他手上嗎?

潘明理說得對,拿出事實來反駁外面的質疑聲才是最有力的反擊。

回到住處後接到潘明理的電話,耿修武陰鬱的心情也消散了一點兒:“潘明理,難得你小子肯打電話來啊,有什麼事兒?”

潘明理說:“是有事兒,我現在在嵐山,來找成鈞。”

聽到成鈞這名字,耿修武臉色不大好:“成鈞那傢伙對魏其能還真是死心塌地。”

潘明理說:“瞧你說的什麼話!成鈞是看在他老師的面子上才跟著魏其能幹的,魏長冶才剛死你就對魏其能打擊報復,你說他能不幫著魏其能嗎?成鈞那個人認死理,你就別跟他計較了。當年我們好歹也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非要弄到老死不相往來有意思嗎?”

耿修武不說話。

耿修武當初跑去華東省念書,成鈞也寄住在他親戚家,三個人確實是好兄弟。正是因為感情好,所以當初接下耿家這個重擔後耿修武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找成鈞來幫自己,潘明理要顧著自己家,成鈞卻是不用的。

結果成鈞不僅沒來,還跑去幫那時候被許多耿家人視為眼中釘的魏其能。

這確實不是什麼大事,可這著實傷了耿修武的心,聽到嵐山這個詞就覺得憋悶,聽到成鈞這個名字就更難受了。

魏其能需要他幫忙,他就不需要嗎?

耿修武說:“我這個老朋友他從來沒有放在心上,他這個老朋友我也不想認了。”

潘明理知道這事兒不好勸,一個不好連自己都會捲進去。他說道:“我不管你們了,隨便你們。我要跟你說的事不是這樁,我想跟你說的是季春來的事。”

耿修武想了一會兒才記起季春來是誰。

他皺起眉頭,潘明理突然提起這人做什麼?

等等,嵐山!耿修武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遲疑地問:“那個季春來,他不是還在嵐山監獄裡面吧?”

潘明理:“……”

這傢伙該不會是忘了?

沉默良久,潘明理說:“你給下邊打個招呼,要不然那些想找季春來救命的人恨死你。”頓了頓,他補充,“……說實話,我真懷疑你是怎麼玩轉耿家的。”

耿修武“啪”地掛了電話。

潘明理把聽筒掛回去,搖著頭說:“還是這脾氣。”

他們三個人少年相知,後來因為種種原因各奔東西,這兩個人卻還是沒變過。成鈞一樣認死理,耿修武一樣容易受激,他依然夾在中間兩邊都不受待見。對於潘明理來說,要是將來哪天三個人可以重新坐在一塊好好地聊聊天,那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潘明理回到季春來那,正正經經地替耿修武向季春來道歉,用比較委婉的理由把真正的原因帶過去了。最後他鄭重地說:“到時修武他一定會親自來向你賠禮。”

季春來還沒說話,成鈞已經冷笑著說:“潘明理,你和稀泥這麼多年就不覺得煩嗎?”

潘明理看著成鈞:“成鈞,你和修武好歹也是朋友一場——”

成鈞臉色發冷:“他做的那些事把老師辛苦營造的好局面全毀了。”

潘明理也被他撩起了火氣:“那你為什麼不去幫他!他當時忙得焦頭爛額,身邊連個可以信任的人都沒有,能撐下來已經很不錯了!你知不知道你當初選擇幫魏其能而不幫他有多傷他的心!”

成鈞沉默下來。

鄭馳樂向關靖澤投以詢問的目光,關靖澤用口型跟鄭馳樂說悄悄話:“回頭再說。”

關靖澤知道這潘明理三人的恩怨,他們也算不上反目成仇,只是見了面彼此都不痛快,還不如老死不相往來。

後來成鈞離開嵐山另尋發展,耿修武不也沒為難過?說白了也不是多大的事,就是昔日的老朋友各都有了各自的立場,想法、做法都已經湊不到一塊而已。

關靖澤瞄著鄭馳樂。

鄭馳樂不是成鈞那種人,相較於死板的原則,鄭馳樂更看重的是感情。

所以他跟鄭馳樂之間應該沒有那樣的衝突。

可鄭馳樂現在最重視的人就是他師父季春來,這個人不重名利,光執著於追尋醫理,六十多歲時才肯停下四海為家、遊走各地的腳步回淮昌安頓下來。

這不是重點,重點在於季春來走的時候會把鄭馳樂也帶上。

當初吸引季春來回淮昌的……似乎就是嵐山這個藥材產地?

關靖澤暗暗盤算起來。

既然成鈞準備搞專案,以成鈞的能耐也不至於搞砸,要是再讓他父親加一把火,嵐山的開發也許能提前。

搞活這個藥材產地好處非常多,畢竟如果它的效益起來了,其他地方就會有人自發地效仿。

關靖澤在基層時也沒少跟商人、農民打交道,無論口號喊得多麼好,群眾覺悟有多高,推動市場發展的原動力終歸還是利益。只要把看得見的利益擺出來,不用號召都會有人想辦法克服困難把事情辦好。

更重要的是,季春來碰上了這事兒應該也會留下來吧?

可惜他現在才只有十一歲,很多東西都不能直接參與。

看來要儘快讓父親更加看重自己才行。

關靖澤皺起眉頭思索。

鄭馳樂見關靖澤若有所思,悄悄伸手在他手背上掐了一把,無聲地擺口型:“想什麼呢。”

關靖澤瞅著他,沒答話。

鄭馳樂被他瞧得一愣,也不說話了。

他記憶裡的關靖澤就是這模樣的,多說半個字都像要了他的命似的,整一個悶葫蘆。

從關靖澤忽悠成鈞留下時鄭馳樂就看明白了,這傢伙就算變小了也不會改變他那工作狂本質,心裡頭永遠在琢磨著該怎麼辦事。

如果關靖澤是十一歲的關靖澤,鄭馳樂也許還能開導開導,可換成是跟他一樣已經活了二十五年的關靖澤,他開這個口總歸有點兒不太合適。

連佳佳都還沒會說話,他們之間缺少了必要的溝通橋樑。

名不正,言不順。

鄭馳樂收回了自己搭在關靖澤手背的手,跑過去跟潘勝男搭話。

關靖澤盯著自己被鄭馳樂捏了一把的手,眉頭皺得更緊。

如果他的感覺沒出錯,鄭馳樂剛剛好像一下子冷淡了很多。

這種狀況關靖澤早前也猜測過。

以前鄭馳樂來鬧他都是借著佳佳的名義,“回到”這邊以後鄭馳樂之所以對他毫無芥蒂也是因為以為他只有十一歲。

他不是十一歲的關靖澤,所以鄭馳樂的態度會改變也不奇怪。

沒錯,一點都不奇怪。

要是鄭馳樂突然跟自己無話不談、密不可分,那才是怪事。

關靖澤說服自己擺平心態。

他安靜地看著跑去跟潘勝男說話的鄭馳樂。

鄭馳樂很快就順利取得潘勝男的信任,哄得潘勝男乖乖伸出小手給他把脈。作為交換,鄭馳樂又伸出手給潘勝男學著摸脈。

鄭馳樂的人緣本來就好,那張臉仿佛天生就長得叫人想親近,兩個“小娃兒”一下子就混熟了。

關靖澤的目光始終追隨著鄭馳樂,直到潘勝男已經徹底卸下心防,大大方方地撩起褲腳給鄭馳樂看腿傷才轉開視線。

他看向已經轉移了戰場的潘明理和成鈞。

潘明理和成鈞似乎談完了,並肩朝裡頭走來。

成鈞站在牢房前,恭恭敬敬地對正看著鄭馳樂給潘勝男問診的季春來說:“季先生,我有件事想讓你幫忙。”

成鈞和潘明理的對話季春來聽了大半,隱約也猜出這兩個人跟耿家有關係。

當初的事季春來問心無愧,但也能理解耿修文的死對耿家造成了多大的損失,他身無牽掛、四海為家,這牢坐起來也沒多大怨氣。

聽成鈞語氣誠懇,季春來問道:“什麼忙?”

成鈞鄭重地說:“這幾年承包制慢慢鋪開,農村也漸漸煥發出生機。嵐山這邊是天然的藥材產地,應該因地制宜地進行開發。今天有人提醒了我一個很重要的事,想要開發好嵐山,對嵐山一帶的村民們進行技術培訓、傳授試點經驗是必須要,這是做出成果、做出效益的保證。我大學學過幾年,但很多經驗是大學裡面學不到的,幾年前我就開始跟一批比較熟悉的村民摸索,成效卻不是很大,只能種好特定的幾種藥材。因為開發專案一旦批下來就會涉及無數人的利益,我希望季先生你能幫我們把把關。”

聽著成鈞清晰的思路,關靖澤眼底掠過一絲讚賞。

成鈞和魏其能這幾年同樣是呆在嵐山,魏其能只覺得自己被困住了,成鈞想到的卻是該怎麼改變嵐山。如果在山頂時他沒有提出那個建議,成鈞恐怕就跟以前一樣離開嵐山到處奔走,想方設法推動嵐山的開發吧?

關靖澤無奈地瞅著自己的“小手”,要是他再大個十來歲,成鈞這種一心幹實事的人他肯定會去結交。

鄭馳樂那邊已經對潘勝男的腿傷有了大致的判斷,因為這次見面比前世要早上兩年,治療起來會更加輕鬆,季春來前世能治,這時候自然也能治。

他對潘勝男說:“我師父一定會讓你正常走路的。”

潘勝男還是有點不確定:“你不騙我?”

鄭馳樂一臉正經:“不騙你。”

自家侄女越長越漂亮,潘明理對於接近潘勝男的同齡異性還是挺有戒心的,聽他們說得起勁就湊過去問:“你們兩個小娃娃在說什麼?”

鄭馳樂看透了潘明理護崽的意圖,咧齒一笑:“我們在說您的拉鍊……”

潘明理聽到這話下意識地往身下看去。

鄭馳樂露出惡作劇得逞後的狡黠笑容:“……說您的拉鍊品質不錯。”

潘明理被他給逗樂了,作勢揉著拳頭準備揍人。

鄭馳樂敏捷地跳出好幾步,相當無恥地躲到關靖澤身後模仿著關靖澤的聲音說:“想動他一根指頭,先踩過我的屍體!”

關靖澤:“……”

潘明理氣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扭頭對自家侄女說:“別跟這種小混蛋走得太近,會被帶壞的。”

潘勝男在潘明理看不見的角度朝鄭馳樂豎起兩根大拇指,意思是連她一臉滿臉凶相的叔叔都敢挑釁,真厲害!

鄭馳樂笑眯眯。

革-命友誼建立了!

關靖澤本來已經把心思放到正事上,被鄭馳樂這麼一鬧騰又回了籠,他看看鄭馳樂,又看看潘勝男,轉開頭說:“出來這麼久,我先回去看書了。”

鄭馳樂一愣。

關靖澤已經往外走去。

鄭馳樂覺得有點兒莫名其妙。

潘勝男跑到鄭馳樂身邊說:“他好像有點不太高興。”

鄭馳樂說:“你怎麼知道?”

潘勝男說:“他剛才那模樣跟我爸很像!我爸不高興的時候就是這樣的,繃著臉對我媽說‘我去書房’、‘我還有事’。”

鄭馳樂:“……”

他怎麼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


34第三十四章:偷親

鄭馳樂來見季春來一次也不容易,權衡之下他還是沒管關靖澤在鬧什麼彆扭,等成鈞、潘明理分別和季春來談完以後就瞅著空跑上前彙報兩個“師兄”的學習進展。

聽到鄭馳樂使的法子,季春來感慨道:“老譚就是這樣教你的吧,他那個人最講究‘踏實’兩個字,你跟著他學了多久?”

回想起那個博學多才的老木匠,鄭馳樂不無懷念:“三年多,他對我可好了。”

季春來說:“我跟他認識的時候他就已經是這個樣子了,脾氣不怎麼好,待人卻實誠得很。不過我們也有二三十年沒見了,沒想到他去得那麼早……”

見季春來臉上難掩傷感,鄭馳樂沒再題這個話題。他轉了話頭:“師父您的手稿還有嗎?昨天我已經把您給的手稿抄了一份。對了!我還有幾個不是很明白的地方!”

季春來說:“說來聽聽。”

鄭馳樂兩眼一亮,盤起腿坐在牢房前向季春來討教起來。

夏天的天氣變化莫測,關靖澤回到寢室後沒多久就下起了雨。

他站在陽臺上看著漫天的雨幕許久,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幼稚的事:他居然嫉妒一個十一歲的小女娃兒。

這實在太可笑了,如果鄭馳樂真的對比自己小十幾歲的潘勝男有興趣,那他可以指著那傢伙的鼻子罵他禽獸不如!

鄭馳樂那傢伙別的沒有,這點兒底線還是有的。

關靖澤想通了這一點,心裡就輕鬆多了。

等瞧見成鈞一行人冒雨跑到了教學樓那邊,卻沒有看見鄭馳樂的身影,關靖澤拿起寢室裡的兩把雨傘往外走。

鄭馳樂肯定還在季春來那邊。

關靖澤打開傘走進雨裡。

這場雨下得有點急,劈裡啪啦地打在地面上,沖刷掉盛夏帶來的暑熱,給人帶來陣陣涼意。

關靖澤呼吸著嵐山帶著木葉清香的空氣,整顆心一下子沉靜了不少。

關靖澤的生母去得早,跟關振遠也不親,而在首都那邊時他不是長子也不是么兒,見了所有人都是禮貌地問好,不需要任何人操心,真要被提起了頂多也只是被誇一句“虎父無犬子”。因而從小到大他對親情的渴求從來都不多,“渴望”這種感覺對他而言似乎是一種完全陌生的感覺。

因鄭馳樂而產生的種種感覺,對關靖澤而言是完全陌生的。正因為它是那麼地陌生,所以他從來沒有去正視過:他很擅長控制自己的欲-求,對於不在自己預期之內的感情他會統統摒除——這得益於從小到大那刻意的壓抑;他不太習慣放任任何一種感情自由滋長,因為一旦放任它就會脫出自己的控制——這也得益於從小到大那刻意的壓抑。

所以當初在意識到自己對鄭馳樂有了不一樣的感情之後,他曾經選擇深埋心底,永遠不去觸碰。

但是有些東西早就悄然在心底生了根、發了芽,等他想要拔除的時候才發現已經來不及了。

它埋藏在那兒那麼多年,早就悄悄蠶食光他的防備、他的理智與他一貫的自製。

所以當它爆發出來之後,他完全措手不及。

不過這種感覺並不壞。

關靖澤踏著泥濘走到了嵐山監獄,也不進去,就那麼靜靜地等在大門那兒。

鄭馳樂和季春來一問一答,不知不覺就消磨了一個多小時。他走出來的時候雨還沒停,正愁著該怎麼回去呢,就瞧見了關靖澤。

關靖澤跟以前一樣站得筆直,鄭馳樂記得第一次見到關靖澤時他就是這模樣,永遠正經得讓人連妒忌心都生不起來——妒忌這樣的傢伙只會讓自己更加落於下風,畢竟像他這樣的人絕對不會把時間浪費在妒忌上。

他也許連妒忌是什麼滋味都不知道。

鄭馳樂走上去問:“怎麼在這裡站著?”

關靖澤轉過身專注地盯著鄭馳樂:“等你。”

接收到他的目光,鄭馳樂的心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地叩了叩,幾不可察地猛跳了一下。他笑了起來:“你不是回去看書了嗎?”

關靖澤說:“下雨了。”他沒有解釋太多,只是把傘遞給鄭馳樂。

鄭馳樂一愣,然後心不可抑制地柔軟起來。

時光仿佛一下子倒退了許多年,天也是下著雨,其他人的父母都等在校門口把孩子一個個接走了,最後他一個人留在原地看著漫天大雨。

那時候他想著總有一天會等到來接自己的人,只是她會來得慢一點而已,他只需要耐心等待就可以了。

過了很久以後他才知道那是不可能等到的。

但是他卻也等到了別的人。

漸漸地他有了讓出一邊雨傘給自己的朋友、漸漸地他有了對自己好的師長、漸漸地他有了許多值得去珍惜的東西,漸漸地那些以為放不下、抹不去的執著,早已一點一點淡卻。

所以在聽到關振遠提的收養建議時,他並沒有答應。也許這對於他曾經一心記掛的母親來說有點殘酷,可他確實已經不再惦念著喊她一聲“媽媽”。

他有更多想要守住的東西。

鄭馳樂接過關靖澤遞來的雨傘,笑著說:“走吧,回去。”

關靖澤始終關注著鄭馳樂的神色變化,看到鄭馳樂的笑容以後在心裡暗暗打了個勾。

所選行動路線完全正確。

他打開傘跟鄭馳樂一起走回嵐山小學。

鄭馳樂對關靖澤的話少也習慣了,他瞅著關靖澤主動起了話頭:“剛剛潘勝男說她覺得你有點兒不高興。”

關靖澤微微一頓。

他確實不高興沒錯,但是不高興的原因怎麼能讓鄭馳樂知道?

他面不改色地否認:“沒有。”

鄭馳樂不信,他回頭琢磨了一下也覺得不對勁:關靖澤對嵐山的開發很感興趣,怎麼可能半路走掉?

他刨根問底:“沒有的話你怎麼沒把成老師和潘明理的話聽完?”

關靖澤說:“我就算不聽完也知道結果。”

鄭馳樂挑眉:“那你說說看!”

關靖澤說:“以你師父的個性,最後肯定答應了成老師。”

鄭馳樂點點頭。

關靖澤接著說:“潘明理肯定保證最遲明天,上面就會有人來解除你師父這場牢獄之災。”

鄭馳樂覺得沒勁:“你猜得倒准。”

關靖澤說:“有些東西看個開頭就夠了,不需要跟得太緊,所以我才想著先回去。”

關靖澤的說辭完美得挑不出破綻,鄭馳樂也就沒再深究。

第二天上頭果然來了人,老楊那邊招呼鄭馳樂、成鈞幾人過去接季春來出獄。

對於季春來的提前出獄,鄭馳樂自然欣喜無比。

成鈞給季春來申請了一套教師宿舍,鄭馳樂帶著薛岩和牛敢玉跑了兩趟村裡的集市,很快就把季春來的新居給佈置完畢。

而成鈞跟季春來仔細商量過後,花了幾天時間將計畫整理成書面檔,交給了魏其能。

魏其能正準備跟成鈞談談往後該怎麼做,這個專案計畫書簡直就是天降甘霖,他花了一整天把它看完後激動地拍板定案:明天一早馬上就去省城申請立項。

魏其能要去省城,自然就想到了關靖澤,問他是要多留一段時間還是跟他一起回去。

關靖澤知道遲早都要分別的,心裡也沒太難過。

這幾天他和鄭馳樂交換了不少有用資訊,都堆在腦子裡還沒好好整理,分開一下正好消化消化。

當晚關靖澤又借梳理記憶為由跟鄭馳樂擠進同一個被窩裡說話。

薛岩和牛敢玉白天都累得夠嗆,一沾床就睡得死沉。鄭馳樂和關靖澤躲在被窩裡聊到大半夜,關靖澤還很精神,鄭馳樂卻有點兒犯困了。

這也不能怪他,這幾天他借著季春來出獄的興奮勁忙活個不停,又是督促薛岩和牛敢玉頌背典籍,又是跟著季春來走山蹚水,到了夜裡能不困嗎?

他倒覺得關靖澤是個怪物,明明也是跟著他們跑卻還一點疲態都不露,身體也太好了點吧?

鄭馳樂心裡嘀咕著,眼皮也漸漸加重,糊裡糊塗地說:“不行,我想睡了……”

關靖澤根本不打算回自己的床那邊,他很不要臉地往裡擠了擠,學校的床本來就窄得很,這麼一來他和鄭馳樂一下子靠得更近了。

他抵著鄭馳樂的腦袋感受那近在咫尺的灼熱鼻息,過了許久,他抬起手撩開鄭馳樂額前的劉海盯著那光潔的額頭一會兒,慢慢地湊了上去、輕輕地印下一吻。

唇上那溫軟而美好的觸感讓關靖澤有些捨不得挪開。

關靖澤閉起眼睛,帶著這透著甜美的感覺進入夢鄉。

鄭馳樂第二天睜開眼時就看到了關靖澤的臉。

關靖澤繼承了他父母的好皮相,雖然還帶著幾分青稚,但那出色的五官已經能把很多人迷住了。驟然看到這樣一張臉出現在自己眼前,鄭馳樂一下子怔愣在那兒,有點兒搞不清狀況。

他的睡意還沒散盡,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自己什麼時候勾搭了這麼一個小男孩?

不對,這好像是關靖澤……

鄭馳樂盯著關靖澤努力搞清楚狀況,沒想到關靖澤突然睜開了眼睛。

兩個人的目光就這樣撞上了。

關靖澤顯然要淡定很多,他說:“醒了?”然後就若無其事地掀開被子,坐起來找鞋子。

等盯著關靖澤換下睡衣走出陽臺洗漱,鄭馳樂才想起昨天聊得太晚,自己不小心就睡著了。

看來關靖澤也不是不累,只是死要面子硬撐著嘛。

他睡著以後這傢伙還不是困得直接睡在他床上了?擺明是裝成不累!

這麼一想鄭馳樂心理平衡了,他也下床換衣服洗臉刷牙。

關靖澤沒有花太多時間跟鄭馳樂道別,只是簡簡單單地說道:“這一年裡我們就用書信往來吧。”

嵐山小學這邊訂書報的人挺多,寄信倒也方便,交給門衛就行了。說起來張世明是個說話算話的爽快人,一回頭就已經給鄭馳樂訂了份省報。鄭馳樂要拿報紙就得經常都要往門衛那邊跑,給關靖澤寫信也不算麻煩。不過他以為關靖澤是想跟進成鈞的項目,所以也不多問,相當乾脆地點點頭:“嵐山這邊的情況我會定時寫信告訴你。”

關靖澤也不解釋,反而順著鄭馳樂的話往下說:“我會看著老爺子和佳佳,你不用擔心。”

兩個人約定好了就默契地揮別。

關靖澤提到寫信帶式提醒了鄭馳樂:他現在還小,很難跟人交流,但如果是“筆談”的話,就不存在年齡問題了吧?雖然他手勁不太足,字寫得不是很有勁,可也算是端正漂亮,拿出去也不會寒磣人。

鄭馳樂沒有自己一個人去行動,他跑去跟季春來說出這個“筆談”設想。

季春來覺得很新鮮,他想過要到各地去尋訪同行,好好向對方討教一番,鄭馳樂這種另闢蹊徑的方法讓他眼前一亮。但他還是說出自己的顧慮:“我們這樣的‘民間派’大多注重師承、祖承,不太願意跟人交流。”

鄭馳樂當然也很清楚這一點,當初他和季春來天南地北地跑,吃過的閉門羹可還真不少。不過萬事開頭難,不去試試怎麼知道行不通?他說道:“廣撒網多撈魚!我們先試探性地寄出一些信件,收到有意繼續探討的回信就記錄下來,跟他們建立長久的交流。”

見鄭馳樂一心撲在學醫上面,季春來心裡欣慰得很,自然不會不支持。他點點頭:“這倒是行得通!”

於是在師徒兩人的商談之下,署名“嵐山野醫”的信件開始從嵐山發往各地,收信人地址有些是季春來提供的、有些是關靖澤幫忙查的,有些則是鄭馳樂循著記憶回想起來悄悄加進名單裡面的,這些信件像雪花一樣散了出去。

這件事完成以後師徒倆的關係又親近了許多,季春來對這個徒弟越來越喜愛,跟進成鈞的專案時全程都帶上了鄭馳樂。

鄭馳樂忙得不亦樂乎。


35第三十五章:來客

關靖澤回到關家時只有張嫂在家,佳佳也在睡。

他走到佳佳的小床邊看了會兒,然後跟以前一樣挪動小床準備把它搬到自己房間照看。

正在準備午餐的張嫂聽到聲響走了出來,笑著說:“靖澤回來了?”

關靖澤點點頭:“跟魏叔一起回來的。”

張嫂走過去跟關靖澤一起抬動小床到關靖澤的房間。

這兄妹倆近親點兒她看著也放心,雖說鄭彤人不錯,但繼母與繼子之間到底還是隔著一重,關靖澤能跟佳佳處得來是好事。

中午的時候鄭彤和關振遠都準時到家,她見到關靖澤後一愣,下意識地想問鄭馳樂有沒有一起回來,話要出口時卻又頓住了。

鄭馳樂沒有理由再來。

關靖澤察言觀色的功夫也並不差,一眼就看出鄭彤的想法。他說道:“樂樂要忙起來了,他准備考淮昌一中。而且樂樂還認了一個師父,好像是個很厲害的老人家,樂樂準備跟他學醫。”

鄭彤笑容微僵:“樂樂從小就是有主意的……”

關靖澤移開視線,卻驀然對上了自家父親盯著自己看的目光。

雖然他把不滿和敵意藏得很好,但他父親應該也感覺出來了——畢竟他明裡是備報鄭馳樂的行蹤,暗裡卻是暗示著鄭馳樂的未來計畫裡並沒有鄭彤這個人。

關靖澤秉承食不言寢不語的優良傳統,埋頭吃飯,不再吭聲。

飯後關振遠果然來找他談話。

父子倆關上門對視片刻,關振遠先開了口:“靖澤,你知道了多少?”

關靖澤也不意外,他鎮定地回答:“知道樂樂的生父和生母是誰。”

關振遠伸手揉揉自家兒子的腦袋:“我知道你跟樂樂很要好,但是這裡面有很多事都是陰差陽錯,並不能全怪你媽……”

關靖澤平靜地跟關振遠對視:“她有想過樂樂聽到我喊她媽媽的時候是什麼心情嗎?”

關振遠一頓。

有時候最傷人的,往往是最細微的細節。那幾天樂樂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呆在關家的?他們一家越是和氣,他就越覺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了吧?他再怎麼早熟也不過是個十一歲的小男孩,能對他們露出毫無勉強的笑容意味著什麼?

要麼是他想要的更多,多到他可以忍耐、可以偽裝到這種地步。

要麼是……

他已經什麼都不想要了。

他已經什麼都不想從鄭彤這裡得到了。

從鄭馳樂那天拒絕他們那個收養建議時說的話看來,顯然是後者。

正是因為不再強求什麼,所以才能心平氣和地面對、所以才會認定“姐”、“姐夫”這樣的稱呼不改口。

關振遠歎了口氣,說道:“你和芽芽要跟樂樂好好相處。”

關靖澤“嗯”地一聲,目送關振遠離開。

他轉過身走回小床邊看著睡得分外香甜的佳佳,回想起三個人相處時的場景,心也不自覺地發軟。

既然以前沒有給過,那麼以後也不需要了,有他和佳佳就已經足夠。

鄭馳樂當然不知道關靖澤無恥地把他自己加進了“需要”名單裡面,他正為自己的事忙得腳不沾地。

在嵐山周圍的村莊跑幾天以後,季春來乾脆地把鄭馳樂踢開了:“我帶你兩個師兄去東邊,成老師你們去西邊,樂樂,你自己往南走。”

鄭馳樂不服:“為什麼我不能跟師父一起?”

季春來說:“這只是走訪而已,我也沒什麼可教你的,倒是薛岩和大牛還需要帶帶。”

鄭馳樂瞪著薛岩和牛敢玉,那模樣兒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薛岩先受不了了:“師父,我跟樂樂一路吧,他也可以帶我,您帶著大牛就好。”

季春來點點頭:“也行。”

鄭馳樂沒話說了。

他帶好記錄本領著薛岩往南跑,開發是要因地制宜的,他們一路上要關注的是地勢、氣候,還得問問當地人有過什麼栽種經驗。當然,一上去就發問是行不通的,還得跟人套套近乎,比如給人瞧瞧病之類的。

嵐山人常年跟藥打交道,對於醫術倒也有幾分心得,見鄭馳樂還真有幾分真本領,也就和他聊開了。

薛岩一開始還是跟以前一樣沉默,可鄭馳樂哪裡會讓他閑著,招呼他也上前給人把脈。

一看薛岩那生澀的架勢,眼睛毒辣的人都笑了:“喲,這一看就是生手!”

薛岩也不惱,試了幾次以後就不再生疏了,認真地跟鄭馳樂得出的結果對照。

一路走過幾個村落,鄭馳樂收穫頗豐,薛岩也獲益匪淺。

兩個人走了一整天才踏著餘暉回嵐山小學。

回程由於趕著回去,倒是沒怎麼說話。

直到校舍出現在他們眼前,薛岩才突然開了口:“樂樂,我覺得這樣的日子很好,踏實。”

鄭馳樂一愣,笑了起來:“我也這麼覺得。”

不知怎地,鄭馳樂給關靖澤回信時神使鬼差地把這一段對話寫了進去。

薛岩和牛敢玉都在慢慢改變,鄭馳樂心裡當然很欣慰,可這些話他不知道可以對誰說,想來想去也只有關靖澤能聊上兩句。

關靖澤看到信時在心裡刷刷刷地寫上了薛岩的名字。

——發現威脅。

很可惜,他還沒法把這個威脅解決掉。

關靖澤決定按兵不動。

他開始詳細地把這邊的情況寫在給鄭馳樂的信裡,包括佳佳開始學爬了、鄭存漢精神好了很多等等,最後詳細地說起東邊污染情況的調查進展:關振遠聯合了省公安廳、省環境保護廳、省院醫療隊組成調查小組,掃除了調查障礙,雷厲風行地展開了調查。

關振遠一向硬氣,既然決定要介入就不會瞻前顧後,這次調查聲勢浩大,就連不再調查名單內的廠子也有不少嚇得關門大吉、卷款逃亡——這些傢伙簡直是不打自招了。

有不少人暗裡笑關振遠是個愣頭青,都幸災樂禍地等著看他怎麼收拾東邊這個爛攤子:污染容易治理難,他把這事兒揭出來不是等於把東邊這一塊的生路都斷了嗎?

對於種種非議,關振遠卻只有一句話:“難治也治,儘量說服重度污染區的居民及早遷出,在沒有解決污染問題前受污染地區產出的東西統統不允許進入市場。”

關振遠是淮昌的一把手,他一發話底下就全安靜了,只是心裡都在盤算著自己該怎麼應對才好。

不能怪他們憂心忡忡,這麼一來東邊這一塊不僅不能提供稅收,還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這不是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嗎?

當然也不是沒有人支持的,當場就有人自動請纓攬下污染地區的治汙重擔,這人叫解明朗。

解明朗後來也是很有名的傢伙,他十年如一日跟污染打交道,被稱為“防汙治汙第一人”。

關靖澤在信裡提起解明朗是想讓鄭馳樂幫忙想想接觸污染物時有什麼有效的防護方法,因為解明朗辦事經常親力親為,最後因為經常行走在污染區、接觸污染物而得了重病,命在旦夕。

那樣的結局想起來還是令人唏噓。

張世明在會議過後就找過解明朗,瞭解到治汙的難度後拍板定案:必須擴大報導、擴大影響。

這時候國內的媒體還處於“報喜不報憂”的階段,很少有大篇幅、大版面報導某件負面新聞的狀況出現,畢竟出現這種新聞對於當地的負責人而言也是赤-裸裸的打臉行為!

張世明跟關振遠坐下來談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在九月一日這個全國開學日開始全程跟進報導。只有引起更多的關注,才能讓更多的人注意到污染的嚴重性。

在這種資訊閉塞的年代,做好這種專題並把它傳播到其他地區,對張世明而言也是一個挑戰。

但是張世明顯然並不害怕這種挑戰。

“你問過我為什麼要選那樣的路。”關靖澤在信的最後寫道:“其實答案很簡單,因為他們都已經在前面開路,而我只是跟著他們往前走而已。”

鄭馳樂接到關靖澤的長信時已經快開學了。

暑氣漸漸散去,秋意慢慢滲進來,四面吹來的風都泛著涼氣。嵐山的霧氣也不知從哪生出來的,一到清晨就霧濛濛一片,直到朝陽升空才肯散去。

他看完關靖澤的信後小心地把它收起來。

關靖澤跟他一樣也有許多不能和其他人說起的話,畢竟這些話不應該從他們這種年紀的孩子口裡說出來。

通過關靖澤的描述,鄭馳樂可以勾勒出關靖澤成長的環境。

出生在那樣的家庭註定不會得到太多的關愛,因為家庭中的每一個成員肩上都挑著重擔,永遠騰不出太多時間來關注小孩的成長。

這樣的成長環境造就了關靖澤那極少與人親近的個性。

同時關靖澤從小耳濡目染的正是那種敢挑重擔、敢當大任的大氣魄,所以他沒有把時間浪費在博求關心、博求關注這種事上面,他學什麼都比別人認真、做什麼都比別人努力。

正是這樣,才有了他認識的那個關靖澤。

關靖澤那傢伙會費心寫這樣的信,恐怕是擔心他走不出來吧?擔心他因為身世而難過、因為他因為重回故地而傷懷,所以隱晦地勸他往前看——看到更多的他們應該去做的事。

鄭馳樂笑了起來,將信收進口袋裡。

我怎麼會輸給你呢?

我可是鄭馳樂。

步入秋天後鄭馳樂開始變得格外忙碌。

“前世”鄭馳樂已經跟季春來一起一一踩過點,所以他的“網”撒得非常准,如今幾乎每天都會有來自各地的交流信件:有交流醫案的、有讓“嵐山野醫”幫忙辨識藥材的、也有交流行醫心得的……

季春來每天都把鄭馳樂、薛岩、牛敢玉三人叫到一塊,拿著這些現成的“教材”展開探討式的教學,最後由鄭馳樂擬寫回信。

同時魏其能也交給鄭馳樂一個任務:讓他多帶幾個有希望考淮昌一中的好苗子。

起因是鄭馳樂跑去跟魏其能借書,說要跟薛岩、牛敢玉一起考淮昌一中。

魏其能相當不要臉地說:“趕一隻鴨子也是趕,趕一群也是趕,你就順便組織組織其他人好了。”

當然,這也不是沒好處的,鄭馳樂接下這個任務後他需要什麼書魏其能就給他買什麼書,並且無條件提供一切物質條件。

鄭馳樂也不拒絕,說什麼他也是二十五歲的成年人,這點小事是難不倒他的。

以前他跟嵐山這邊的人處不好是因為一心想著離開,真想跟這些小鬼打好關係還不容易嗎?

於是鄭馳樂的小肩膀上又多了一個擔子。

一眨眼就到了學期末,成鈞站在魏其能的辦公室外頭往下看,正好瞅見鄭馳樂在跟人打球放鬆——那傢伙居然敢拿他那小身板兒帶隊跟牛敢玉那批體育生對抗。

成鈞嘖嘖讚歎:“這小子還真是活力無限,難怪你這麼壓榨他。”

魏其能笑了起來:“怎麼能說是壓榨?這叫激發他的潛能。”說完他又問起成鈞項目進展。

嵐山的開發計畫在眼下鬧得沸沸揚揚的“治汙行動”對比下顯得非常低調,但關振遠對這一塊有著十二分的重視,早就派了人下來跟進,有了人力和專款的投入,進展當然是喜人的。

成鈞提到這個就來了精神,眉宇之間充滿了自信:“把這段時間拿到的第一手資料好好整合一下就能拍板定案了。”

魏其能高興之餘又忍不住歎息:“我不如你。”

成鈞拍拍他的肩:“別說這種話,你能重新振作起來我們心裡都很高興。”

這時魏其能辦公室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魏其能拿起電話接聽,那邊的人顯然不太鎮定:“小魏啊,我是老孟。上邊有人要到你們嵐山小學視察,你可要好好接待啊。”

原來是省裡管著教育這一塊的孟局長,明裡跟他父親魏長冶沒半點關係,但這些年來對他很關照,說是他的長輩也不為過。

魏其能笑問:“孟局,什麼人這麼重要,居然要您老親自通知我?”

老孟說:“唉,我就直說了……來的人是耿修武。”

魏其能沉默下來。


36第三十六章:講和

負責嵐山這一帶的郵遞員正好是嵐山人,每天第一件工作就是把嵐山的信件收起來,最後一件事則是把嵐山的信件和報刊送到每家每戶。

鄭馳樂收到的東西越來越多,跟郵遞員也很熟了。這次郵遞員又給鄭馳樂帶了一大把郵票和信封,正巧鄭馳樂也在,他笑呵呵地說:“樂樂,我們局長說你可成了他的大戶啊,回頭得好好認識認識你。”

鄭馳樂說:“要是你們郵局只靠我這點‘業務’過活,你可得早點兒另謀高就了。”

說完鄭馳樂又跟郵遞員聊起天來。

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處,住久了所有人都相互認識、什麼消息都能互通有無,鄭馳樂跟郵遞員聊了一會兒就把附近的情況瞭解得差不多。

末了郵遞員想起鄭馳樂對醫學好像挺感興趣,就跟說起鄭馳樂說起最近說的一則傳聞:“聽說在老雁鎮那邊出了個怪事,有兩家人在衛生站那生了‘穿山甲’。”

鄭馳樂不解:“穿山甲?”

郵遞員說:“就是剛出生的孩子跟穿山甲一樣長出了鱗片,而且被人一抱就縮成一團,怎麼都不吃奶,聽著怪嚇人的。衛生站那邊發愁了好些天也沒找著辦法,都叫轉移到省城去檢查。”

鄭馳樂在心裡暗暗算了算,詢問道:“都在老雁鎮衛生站生的?”

郵遞員說:“沒錯!現在都沒人敢去那兒生孩子了。”

鄭馳樂點點頭,笑眯眯地說:“這事兒真夠稀奇,多謝老哥你告訴我。”

鄭馳樂從門衛那挑出寄給“嵐山野醫”的信件,意外地發現還有關靖澤寄給自己的包裹。

他抱著報紙、信件、包裹回到已經歸季春來管的“校醫室”。

由於季春來決定留在嵐山小學跟進成鈞的種植專案,“魏閻王”決定壓榨出季春來的最大作用,直接給他劃了教師宿舍一樓當“校醫室”,其中幾間宿舍中間打通了,連在一起變成了藥房和資料室,專門擺放季春來收回來的藥材和醫書;成鈞的工作地點也遷到了這兒,占了一個大櫃子堆放開專案資料,只要不往外跑就是呆在資料櫃前伏案書寫。

前段時間走村過橋地走了那麼多地方,季春來碰上疑難雜症時也露過幾手。

季春來給人的印象是醫術好,脾氣也好,一來二去附近一些村子裡的醫生們要是碰上治不好病,就會親自領著病人過來求醫——因為季春來從不藏私,整個診治過程都能讓他們旁觀,提出疑問後也會耐心解答。

幾個月下來,季春來在這一帶也有了點名氣。

當然,這相較於他之前的名頭自然是遠遠不如,不過經歷了那麼多年的牢獄之災後季春來對這些東西也看淡了,他甚至不願意太有名。

要不是成鈞把這個藥材種植項目說得重要無比——直接上升到會影響整個藥材市場的高度,鄭馳樂覺得自家師父也許會跟“前世”一樣選擇遠走各地去行醫,不向任何人透露蹤跡。

雖說他師父向來隨遇而安,在監獄裡也能過得安然自若,耿家在這件事上到底還是傷了他師父的心,在他師父心裡這些人的信用已經告罄,即使口上說得再好他師父都不會再相信。最好的證據就是當初治好潘勝男的腿後他師父就堅拒潘明哲的挽留,帶著他直接離開華東省。

鄭馳樂理解耿家遷怒自家師父的心情,瞧瞧耿修文死後耿家的狀況就知道了,嘖嘖,那叫一個淒風慘雨,難怪會因為耿修文的死而發飆——整個耿家就這麼一個人還能撐撐場面嘛!

咱不能跟這種耍起橫來不夠橫、耍起政治來又不夠腦的人計較。

鄭馳樂沒想太多,擱下一大遝信件後拆看關靖澤寄給自己的包裹。擺在最上面的居然是一件外套,上面擱著關靖澤寫的字條:“快冬天了,買的時候順便把你的也買了。”

鄭馳樂笑了笑,拿開衣服一看,底下還有幾本書,同樣也夾著關靖澤寫的字條: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原來是關靖澤托人弄到的國外原版書,一半是研究免疫學的,另一半則是藥劑學專著。

這時候免疫學在國外也是剛剛才起步,很多觀點都還挺原始,但是這對鄭馳樂卻正好挺有用:這種起步式的探索軌跡正好可以給他提供比較好的思路。

鄭馳樂並不排斥西醫,得到季春來的應允後還正正經經地學過幾年,正像關靖澤說的那樣,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他中醫的底子很扎實,西醫也學得不錯,兩邊的基礎他都不差,他缺的是把它們結合起來的辦法。

後來中醫最為人詬病的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是知道這樣可以治好病,但要說清楚原理卻比較困難;知道這個藥方療效頗佳,卻很難說清楚為什麼每一味藥的藥效相加起來會有那樣的效果。而且中醫比較考驗醫生的個人能力,要是沒有扎實的理論基礎和長期的臨床經驗的話,根本沒法很好地為病人診治。

而且上湯藥難以入口、針灸原理不明等等問題,都給中醫設立了高高的門檻:有心學醫的人對它望而生畏、有心求醫的人也卻步不前。

鄭馳樂知道要解決這些難題並不容易,所以才在信裡跟關靖澤提到想借鑒借鑒國外的探索思路。西醫也不是一下子發展起來的,參考西醫相關學科的探索過程也許能得到點兒啟發。

沒想到關靖澤動作這麼快,沒幾天就幫他把書找來了。

鄭馳樂把包裹收起來,趁著太陽還沒下山翻出信紙給關靖澤寫信。

就在鄭馳樂埋頭書寫的時候,有人敲響了校醫室的門。

鄭馳樂抬起頭一看,原來是個三四十歲的中年人,穿著黑色的中山裝,臉上胡渣子刮得很乾淨,看得出是個正經人。而且他的地位應該不低,因為他整個人都透出上位者的威嚴。

就是那眼神給人一種不太好的感覺。

說得玄乎點兒,人的眼睛是精氣聚集的地方,目光是聚還是散、是堅定還是遊移、是銳利還是怯弱,都直接透露出他身體與情志的狀況。比如一個人目光渙散,顯然是遭遇挫折、悲痛或驚嚇;一個人目光堅定,必然是心智成熟,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用通俗的話兒來說,那就是“眼睛是心靈的視窗”!

這個人的眼神倒是不怯弱不遊移,可卻又銳利過了頭,像是把隨時準備削人一刀的利刃——戾氣太重。

更重要的是鄭馳樂認識這個人:他是耿修武!

鄭馳樂對這個害自家師父做了那麼多年牢的人還是有點印象的,他沒給耿修武下絆子,但每次看到耿修武受挫也暗爽在心,所以偶爾也會關注耿修武的事。

鄭馳樂不動聲色地站起來問道:“你找誰?”

耿修武說:“我問一下校長室在哪裡。”

鄭馳樂收拾好自己的桌子,走過去說:“你找校長嗎?他這時候應該在食堂吃飯,我帶你過去吧。”

耿修武借著夕陽的光輝看清鄭馳樂的臉後微微一怔。

鄭馳樂的五官讓耿修武想起一個人,因為他離開首都前恰好去見過那個人,因而對比起來才格外明顯。

耿修武訝異地問:“你叫什麼名字?”

鄭馳樂自然沒錯過耿修武的訝異。

耿修武的出現不在鄭馳樂的預料之中,也沒來得及避開,他很清楚耿修武之所以會驚訝是因為自己這張臉跟葉仲榮長得有點像——至少在沒長開之前幾乎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以前他知道葉家有意“抹殺”自己時刻意做了小小的喬飾,就算是跟葉仲榮站在一起也不會有人把他們聯想到一塊。

他“回來”後過得滋潤無比,也沒遇上認出自己來的人,反倒忘了這茬。

鄭馳樂暗怪自己大意,臉上卻笑開了:“我叫鄭馳樂。”

耿修武說:“遲來的遲?”

鄭馳樂搖頭:“馳騁的馳。”

耿修武說:“不錯的名字。”說完又看了鄭馳樂幾眼,鄭馳樂帶上笑容以後跟那個人倒是不太像了,因為那個人似乎永遠都不苟言笑,正經到讓人受不了。

姓鄭,那就跟葉家沒關係了。

華國將近十億人口,有兩個相像的人也沒什麼好驚奇的。

耿修武也不說話,跟在鄭馳樂往食堂那邊走。

耿修武這次來淮昌是有目的的。

耿家當年因為耿修文的死而發飆,舉家上下都在攛掇耿修武“狠點,狠點,再狠點”,耿修武當時可比關振遠還沒經驗,也不管人家是場面話還是客氣話,什麼都往狠裡做。

可最近耿家耍不了橫了,因為老爺子的身體每況愈下,家裡又出了幾個惹禍精,忙得他焦頭爛額不算,舊賬還被翻了出來。

耿家全盛時期做什麼都沒人敢吱聲,這會兒就不成了,魏長冶是什麼人?別的地方不說,但凡華中省出去的人哪個會忘記他?至少參加恢復高考以來第一次考試的那批人就對他崇敬有加。

現在過了好些年,那一批人也擰成了一股不小的力量,再加上還有家世本來就不錯的人在領頭,耿家一下子成了眾矢之的。

就連與耿家有世交情誼的關家不也決定在華中省“撥-亂反正”,徹底更變耿家當年在這邊定下的發展規劃嗎?

這個當口那些慫恿他“狠點”的人倒是縮卵了,一個兩個不見人,還有更無恥的是反咬一口:“你惹出來的爛攤子你自己去收拾!”

耿修武氣得不輕,卻又拿他們沒辦法。

臨行前耿修武去見葉仲榮就是想尋求解決辦法,葉仲榮在那批知青裡面有著不一般的地位,在這方面他有著極大的發言權。

葉仲榮只給了他一個建議:“解鈴還須系鈴人。”

其實就是家裡那些人的話換個委婉點兒的說法。

耿修武只能親自跑淮昌一趟。

他當然知道自己和魏其能不可能盡釋前嫌,因為他在來時就得知了魏其能離婚的消息。

魏其能一生中最應該意氣風發的歲月被他毀掉了,美滿的家庭也隨之分崩離析,他能指望魏其能跟他哥倆好嗎?當然不能。

但是他需要魏其能配合自己做出那樣的姿態。

這一點他倒是有把握。

魏其能這個人說白了就是理想主義者,只要家裡那幫子人不再執著於“報復”、肯退那麼一步幫關振遠搞好華中省,魏其能肯定會答應——就算魏其能不答應,成鈞也會勸他答應!

想到成鈞,耿修武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巴巴地跑來求和,那傢伙一定會笑死他吧?


37第三十七章:昏招

耿修武想什麼就來什麼,在鄭馳樂敲開校長辦公室時他就看到了成鈞。

仔細一算,他跟成鈞已經有很多年沒見面了,真正見到成鈞時耿修武只覺得陌生。

成鈞也已經四十有餘,但他兩鬢修得短而平直,顯得非常精神。似乎是為了方便行走山路,成鈞穿著最普通不過的便裝,衣袖半撩起,正指著桌上的地圖跟魏其能交談著什麼。

即使是那樣不倫不類的裝扮,他看上去也並不比著裝齊整的耿修武落魄。

有些人無論擺在什麼地方都會閃光。

成鈞聽到鄭馳樂的聲音後也抬起頭,正好對上耿修武的目光。

他站了起來,語氣平和:“耿部長親自下來視察,真是讓我們感到榮幸。”

這話兒明明不帶半點諷刺,卻還是直直地刺在耿修武心頭。

只有耿修武才知道這些年他自己是怎麼過來的,他本就不是天賦多好的人,能被成鈞喊這麼一聲“耿部長”完全是依靠家族那點兒餘蔭。

耿修武看了眼桌上的地圖,說道:“成老師在這邊也過得怡然自得。”

已經提前接到通知,魏其能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聽到耿修武和成鈞那暗藏機鋒的對話也沒太吃驚。

孟局長那邊之所以親自打電話通知他,就是想勸他別跟耿修武撕破臉,言語中透出來的擔憂和關愛是十分明顯的。

魏其能知道這份擔憂源自於他以前的衝動脾氣。

不過魏其能已經不是當初那個魏其能了。

如果他還是當年那個“魏書記家的公子”,當然不會給耿修武好臉色看。以前他無懼于跟耿家硬碰硬,無論是妻子阻止還是長輩勸阻都不能讓他低頭。

如今他的妻子帶著兒子離開了他,意氣風發的自己也已經被歲月磨平了棱角,魏其能看到耿修武時心裡出奇地坦然。

這些年來的憤懣與不甘不知不覺也被磨光了。

魏其能禮儀十足地說:“耿部長坐吧。”

鄭馳樂知道自己杵在一邊有點礙眼,於是蹬蹬蹬地跑去給他們倒水,想借機旁聽。

成鈞和他打了那麼久的交道,哪會看不出他那點兒小心思,一個眼神讓他趕緊離開。

鄭馳樂只能鬱悶地離開。

耿修武注意到成鈞的表情,起了話頭:“這小孩倒是挺機靈的。”

成鈞也不想氣氛太僵,回道:“這傢伙就是機靈過了頭,人小鬼大。小小年紀的,勾搭起人來就特別厲害,嵐山這一片還真沒幾個人不喜歡他的,上次潘明理他侄女過來治腿,治好以後就不想走了。”

耿修武聽他說得仔細,一時有些恍惚,笑駡:“潘明理那傢伙自己兒子不疼,對他侄女倒是好得很。”

成鈞說:“兒子就是要粗養,太疼他反而會縱出事兒來。”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仿佛真的敘起舊來,可漸漸地就詞窮了,他們之間除了潘明理這個共同的朋友之外已經無話可說。

成鈞決定終止這並不令人愉快的閒談:“你這次下來到底想做什麼?”

耿修武沉默下來。

成鈞也在場,無疑使耿修武覺得將要說出口的話顯得更為難堪。

耿修武本就不是葉仲榮、關振遠還有他死去的大哥那一掛的,他能力不太出眾,當初他、潘明理、成鈞一起念書的時候成鈞就是拿主意的那個。

潘明理一向看得很通達,他非常清楚自己不是那塊料,所以始終堅定地站在潘明哲後面,一切都向潘明哲的決定看齊。

只有他心有不甘,總是想著要跟大哥一別苗頭,甚至跟著潘明理到軍隊裡熬上一段時間,想靠別的路子出頭。

可當他大哥這座大山真正消失了以後,他才發現坐在那個位置需要面對的是什麼。那樣的重責並不是他能勝任的,最開始那暗藏的興奮勁頭過去之後,取而代之的就是濃濃的挫敗感——因為他似乎怎麼做都不對,總有人在他耳邊說著諸如“如果你大哥還在……”之類的話。

被潑了一次次冷水的耿修武想起了成鈞,通過電話請求成鈞到首都幫自己。

成鈞卻選擇留在淮昌幫助他老師的兒子魏其能。

好友的背棄始終讓耿修武耿耿於懷,可想到耿家的處境,耿修武終究還是收拾好了心情,認認真真地把自己的來意講清楚。

按照他家老爺子的說法,耿家他是撐不起來的,不如暫時退居二線韜光養晦。耿老爺子很看好關振遠,臨行前一再叮囑他把當初搞出來的爛攤子收拾乾淨,好好支持這位“表親”。

自家老爺子只差沒從病床上跳起來罵人了,耿修武心裡再怎麼不服氣也只能照辦。

耿修武在心裡掙扎了許久,終於還是低頭向魏其能道歉:“這些年來是我不好,我這次來是想跟你們坐下來好好談一談,試著找一條好走的路子……”

成鈞和魏其能對視一眼,沉默地看著耿修武。

前些年魏其能不是沒有嘗試過別的路子,可每一回都被堵了路,一直到他連公考資格都沒了,耿家那邊才肯罷手。

耿修武這時候來說這種話,無疑是滑稽的。

耿修武受不了成鈞那譏諷般的目光,索性把事情攤開來說了。

他破罐子摔破地把自己的處境和耿家的窘況統統開誠佈公地告訴成鈞和魏其能。

成鈞和魏其能都是明白人,聽完耿修武的話後就知道他想做什麼了:求和。

魏其能雖然消沉了很久,可這些年也漸漸走出來了。

回過神來一看,他就明白自己沾著他父親的光在許多人那裡得到了厚待。比如說關振遠,如果他不是魏長冶的兒子,關振遠肯定不會對他另眼相看。

由小見大,雖然他父親已經死了許多年,影響力卻還在。隨著那些崇敬著他父親的人逐漸成長起來,這份影響力不但沒有減小,反而還在逐步擴大。

不管這些人是真的為他父親而出頭,還是假借他父親的名義求名求利,他們都已經凝聚成一股不小的力量。再給他們一點兒時間,逐漸走向衰落的耿家必然無法與他抗衡。耿家當初壓制他們時有多狠,遭遇的反彈就會有多大。

這就是耿修武“求和”的原因。

耿家想讓那些人師出無名。

魏其能理清了其中的關節,平靜地說:“你為什麼覺得我會答應?”

耿修武語塞。

有人想為魏家鳴不平,有人想為當初名為“報復”實為遷怒的鬧劇討回公道,為什麼魏其能要答應?

因為魏其能比較理想主義?

因為比起個人的得失魏其能更在意嵐山——乃至於整個淮昌——甚至華中省的前景?

得要多麼卑劣的人,才會抓住這種心理當籌碼?

耿修武第一次感受到一種令他無地自容的羞愧。

他幾乎找不回自己的聲音,但想到臥病在床的老爺子,終究還是說出了連自己都覺得無恥的話:“關振遠是我們家老爺子一手保薦的,他的能力和人品你們應該都已經看到了,新城區規劃、嵐山開發、防汙治汙這些重大項目都是他一手促成的,淮昌現在離不開他。在這種關頭要是起了波折,對淮昌而言並不是什麼好事。”

關振遠在家中並不是長子,也不是最出色的那位,就算關老爺子疼他也不好太過偏心。他能成為淮昌的一把手是因為耿家覺得這邊沒法收拾了,又不想把它交給別人,就將關振遠推了上來。

關振遠倒是一點都不畏難,接手了這種爛攤子也沒有半句怨言,照樣做得有聲有色。

這也成了耿修武的籌碼。

成鈞聽完後覺得怒火中燒,最後卻還是冷靜下來,走到陽臺外面抽起了煙。

他第一次有了這樣的感覺:耿修武這個朋友是真的到頭了,往後也許連表面的平和都無法維持。

耿修武跟魏其能的交談還在繼續,又過了十幾分鐘他才離開。

走的時候耿修武沒有跟成鈞打招呼。

成鈞站在陽臺上看著耿修武快步離開教學樓,仿佛覺得背後有什麼在追趕著他似的。

他覺得有些可悲。

以前耿修武雖然不太成熟,但至少心懷赤誠,為人坦蕩。接手耿修文留下的一切後,耿修武就逐漸喪失了本心,先是被權勢驅使著前進,如今又被權勢壓得後退,進退都不是由不得他自己決定。

成鈞摁熄手裡的煙,轉過身就看見了正在鎖門的魏其能。

他問道:“你答應了?”

“答應了。”魏其能看著他手上的煙蒂,說道:“你從來都不抽煙,難得見你破例。”

成鈞苦笑,歎息著說:“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魏其能說:“他說得也有道理,如果那些人真的一心為我們魏家抱不平,那我自然是高興的,但是如果有些人只想借著為我們魏家抱不平的名義謀求私利,我沒必要給他們當槍使。”

真心為魏家抱不平的人當然不少,魏其能這些年都記在心裡。可耿修武提到的那些人並不在他的記憶之中,那些針對耿家的舉措與其說是“以牙還牙”,還不如說是扯著“魏長冶”這張皮在壯大自己。

魏其能這段時間跟關振遠的接觸越來越頻繁,對關振遠是打心裡服氣的,並不想扯關振遠後腿。

所以他答應了耿修武的“求和”請求。

反正要做出“和解”的姿態也只是跟關振遠走得更近一點而已,對他來說又不是多為難的事。

成鈞見魏其能面色坦然,沒有絲毫勉強,於是也就沒再多說什麼。

而另一邊耿修武離開嵐山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只有零星的燈火亮在遠處的山腳。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邁,似乎感覺不到腿部的麻木,一直到走進了山外的小鎮、走進了其他人落腳的招待所,他才慢慢地回過神來。

聽著跟自己一起過來的人一個個都敬畏地喊他“耿部長”,耿修武笑了笑,回房休息。

其他人面面相覷,眼裡都有點兒迷惑:耿部長居然朝他們笑了?

不久之後鄭馳樂又收到了關靖澤的信,裡面提到了耿修武的事,耿修武又在淮昌那邊呆了幾天,到關家拜訪過許多回。

跟以前相比,耿修武似乎變了個人,至少看起來要沉穩了許多。只是他一向銳利的眼神似乎黯淡了不少,有一回吳棄疾也在他們家,耿修武走後吳棄疾跟他父親說:“他似乎遭遇了很大的打擊。”

信末關靖澤又提到一件事,說是省院那邊接收了兩個病嬰,那兩個嬰兒出生後身上就長出了鱗片,這病太稀奇了,所有人都一籌莫展,連吳棄疾都被請了過去。

關靖澤猜測:“也許吳棄疾會提議省院把你師父請出來。”

鄭馳樂看完信後一愣,想起了前些天郵遞員告訴自己的“怪事”。

他收起信後也不耽擱,當下就找到了季春來把這事說了出來。

前幾天鄭馳樂也有把那樁“怪事”轉述給季春來,可當時那兩個嬰兒已經送到省院醫治,季春來根本沒有出面的道理,他們師徒兩人也就隨口討論了幾句,並沒有把它放在心上。

聽到鄭馳樂的話,季春來有一瞬的沉默。

接著季春來臉色變得很難看:“我會的東西都已經教給他了。”

鄭馳樂一愣,然後很快轉過彎來:吳棄疾應該能治這個病,但他卻故意沒治,想讓師父出面。

鄭馳樂忍不住為吳棄疾擦一把冷汗,這種做法就算是其他人也絕對會看不慣,何況是他師父!

鄭馳樂說:“那師父……”

季春來說:“你把藥箱拿過來,跟我走一趟。”

不管這是吳棄疾是真的治不好也好、假裝不會治也罷,他都沒辦法棄病人于不顧。

鄭馳樂來了精神:“要去老雁鎮?”

季春來治病向來講究尋根問底,當時他們討論時就說了,像這種沒有先例可循的病例想查清楚病因首先就要去發病的地方看看。

這些工作做實了,將病治好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鄭馳樂馬上跑去拿出藥箱跟著季春來往外跑。

師徒兩人趕到老雁鎮時燈火已經亮了起來,鄭馳樂跟人問了路,領著季春來直奔衛生站。

本來衛生站那邊聽到他們要問病嬰的事就想趕人,可鄭馳樂是誰啊,他那三寸不爛之舌從來不會有說服不了的人。

在鄭馳樂的遊說之下,當天有經手的醫護人員都被喊了出來,一一給他們描述了當天的情況。

最後季春來和鄭馳樂還被帶到產房和病房看了一圈。

當天用過的東西都被處理了大半,剩下的也都消了毒,看起來倒是沒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鄭馳樂跟人要了杯衛生站的開水砸吧了兩口,最終沒發現什麼不對勁。

鄭馳樂認認真真地記錄下發現病情的時間、發病時的症狀、周圍的環境等等,心裡還是沒底。

他忍不住問季春來:“病徵主要出現在皮膚上,可能是內因造成的,也可能是外因造成的,我們在這裡似乎找不到外因……”

季春來點點頭,順勢引導:“那我們換個方向入手,你覺得應該找什麼方向?”

鄭馳樂說:“內因很大可能跟母方有關。”他問還沒離開的醫護人員,“你們知道他們是哪裡人嗎?”

出了這種事,醫院的人當然少不了打聽一下,所以這個問題很快就得到了答案:“這倒是巧了,他們都是今年年初才遷回鎮子裡來的,以前也都住在我們省的北邊,跟華北省很接近。”

鄭馳樂把這個線索記下了。

季春來沉吟片刻,跟醫護人員道歉以後轉頭對鄭馳樂說:“走吧,回去了。”

鄭馳樂想問季春來是不是發現了什麼,卻看到季春來一臉疲憊,頓時把話咽了回去,自個兒在心裡思索起來。

最後一個線索確實很重要,同時遇到兩個相似的病例是很幸運的,一對比說不定就能找到突破口。

都是北邊,接近華北省。

鄭馳樂暗暗記下這個線索,跟著季春來跑回嵐山小學。

當晚鄭馳樂半夢半醒之間還在琢磨吳棄疾到底在想什麼,怎麼會出這樣的昏招。

就算真想見師父,也不必來這麼一手啊!這不是把師父越逼越遠嗎?

難道當初師父說的是真的,這個人眼裡只有權勢和名利,根本毫無醫德?


38第三十八章:病因

就像是約好了一樣,第二天一早魏其能就找上了季春來,跟他說起省院那邊的情況。

原來省院本來是想找吳棄疾的,可吳棄疾前些天跟省院醫療隊下鄉跟進污染物致癌的情況,他回來後本來要去看看病嬰,沒想到幾日來的奔波把他自己給累倒了,踏上回程時就不停地咳嗽。

季春來沒去琢磨這些情況是真是假,正好魏其能也要去省城辦事,他和鄭馳樂搭魏其能的順風車出山。

秋風涼了,鄭馳樂也穿上了關靖澤捎來的外套。

跳下車的時候鄭馳樂正好見到吳棄疾站在省院門口那只大獅子旁,他帶著白色的口罩,比起上次見面時看起來憔悴了幾分,想來電話裡說的疲勞過度並不是假話。

鄭馳樂瞧見了,季春來自然也瞧見了。

他站在原處一會兒,走上前說:“病人在哪裡?”

聽到季春來開口,吳棄疾眼裡掠過一絲喜意。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用他那因為缺乏睡眠、疲累不堪而變得沙啞的聲音說道:“您跟我來。”

季春來跟著吳棄疾往裡走,被忽略的鄭馳樂只能抱起藥箱自個兒跟著他們跑。

吳棄疾敲響辦公室門時裡頭的醫師們正針對兩個病嬰的情況進行辯證,見到吳棄疾時一下子安靜下來。

鄭馳樂明顯感受到幾道帶有敵意的目光。

這不難理解。

吳棄疾雖然已經三十多歲,但對於醫生這一行來說依然是太年輕了,再加上他並不在省院任職,上頭把他找過來等於是打了在座所有人的臉!

就算吳棄疾後來平步青雲,不也有許多人認為他是靠著後臺走上去的嗎?圈內對他的醫術各有評議,始終不認同他的人也是有的。

不過吳棄疾還沒開口,省院的院長許國昌已經站了起來,走上前熱絡地握住季春來的手:“季先生,終於又見面了。”

許國昌同樣已經年過半百,鬢髮已經開始發白。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激動,看得出是真情洋溢。

季春來一時有些想不起這個人,回想了一會兒才想起許國昌是誰。原來當初許國昌也下過鄉支援醫療條件落後的地區,當時季春來正好也去了那兒,見許國昌是個挺有想法的人就多留了幾天,跟許國昌探討過許多醫術上的東西。

他鄉逢故知,季春來也露出了笑容:“叫什麼先生?少來埋汰我,叫我老季就行了。”

許國昌也不多說,拉著他就跟人介紹:“這位就是季春來,建國前那位姓李的葫蘆居士嫡傳弟子,我這兒從來不講究什麼民間派學院派,誰治得好病我就聽誰的。”

聽到季春來和葫蘆居士兩個名字,整個辦公室都陷入了寂靜之中。

季春來也許有人沒聽過,葫蘆居士卻是人人皆知的。

葫蘆居士之所以那麼有名是因為他是開國那一位的醫生,說是“御醫”也不為過。他是個道士,沒留下姓名,只告訴別人自己姓李,由於他喜歡拿著個葫蘆喝酒,片刻都不離身,因而那位戲稱他為“葫蘆居士”。

葫蘆居士脾氣古怪,一生中沒幾個親近人,老來倒是收了個徒弟,將畢生所學都教給了他。

後來葫蘆居士跟那位生了嫌隙,揮揮衣袖帶著這個徒弟雲遊四海。

誰都不知道葫蘆居士的下落,也不知道他的生死,直到某地大災後季春來出現在那一帶幫忙完成了災後防疫工作,才有人漸漸注意到昔日那位葫蘆居士的徒弟已經出師。

季春來這人也有些古怪,他平生的熱情似乎全都放在了醫道上,只要跟他聊醫學上的東西他可以不眠不休地跟你交流個三天三夜,可你要是想從他那兒聽到別的東西,那絕對是白日做夢——他半句都不會多說。而且即使碰上了真正的知交,要離開的時候心裡也不會有半點不舍。

因此季春來的名聲雖然越來越響亮,行蹤卻鮮少有人知道。也正是由於季春來行蹤不定,平時找不著人實在太正常了,他坐牢的這些年才會無人探望也無人知曉。

吳棄疾倒是打聽到了,但季春來不肯見他,而且那時他還只是個沒有名氣的小醫生,根本沒辦法幫上忙。

總而言之,季春來和他的師父幾乎都是傳說中的人物。

許國昌突然拉出個人說這就是季春來,其他人自然反應不過來,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許國昌也不管氣氛冷不冷,朝這個病案的主治醫生說:“把情況說一說。”

提到病情,所有人都回過神來。能進省院的醫生自然有兩把刷子,三兩下就把病嬰的情況詳細地介紹完畢。

最後都齊齊地望向季春來。

季春來哭笑不得:“難道我只靠你們的轉述就能知道能不能治嗎?”

許國昌一拍額頭:“走,我帶你去病房看看。小吳啊,回去休息吧,你跑東邊那事兒就已經累得慌了,這邊你就別操心了。”

吳棄疾靜靜地看著季春來。

不管吳棄疾是真病了還是自己把自己折騰病的,他臉上的疲態都不是裝出來的。

到底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徒弟,季春來最終還是歎息著說:“快去休息。”

吳棄疾點點頭,目送他們前往病房。

鄭馳樂抱著藥箱亦步亦趨地跟在季春來身後,腦海裡卻重播著吳棄疾不同於以往的沉默。

這個時候他師父和“師兄”之間的矛盾似乎還沒有到不可調和的地步,至少他師父還把那個代表著師門傳承的藥箱留在吳棄疾手上。

想到自己對“師兄”的揣測,鄭馳樂不由深思起來:也許後來也是因為這樣的誤會不斷地加深著師父和“師兄”間的矛盾?

不過鄭馳樂並沒有太多時間來思索這個問題,因為病房很快就到了。

鄭馳樂也見到了病嬰之一。

病嬰的情況並沒有郵遞員那天說的那麼可怕,身體上的“鱗片”並不密集——至少看起來還不是很像“穿山甲”。不過這可是省院這麼多醫生努力了幾天後才有的效果,也許本來確實嚴重得很。

鄭馳樂還在揣測,季春來已經走到病嬰床邊開始診斷病情,鄭馳樂則觀察病嬰父母。

由於嬰兒的疾病大多源自于他的母親,季春來在看過病嬰的狀況後就開始向嬰兒的母親詢問相關問題。

鄭馳樂認認真真地聽著女人說話,同時也沒放過她的每一個表情。

出了這樣的事,對方臉上自然滿是憂心和悲傷,可當季春來問起對方以前的工作時鄭馳樂卻發現她的眼神有些不對,仿佛隱瞞著什麼。

鄭馳樂湊到季春來耳邊說出自己這個發現。

季春來皺起眉,轉頭對病嬰的母親說:“我希望你能儘量詳實地回答我的問題,你以前做的是什麼樣的工作?你在懷孕期間有沒有出現什麼異狀?也許你的工作會接觸到什麼致病的東西,這些東西從母體轉進了嬰兒體內導致她發病,你不說清楚等於是在害你的孩子。”

季春來的語氣並不嚴厲,可這麼多天的提心吊膽讓女人一下子哇地哭了出來,抱著頭說不出半句話。

一邊的男人神色緊張地抱緊自己的妻子。

許國昌也想起了不對勁的地方,這幾天他們也沒少詢問病嬰的父母,畢竟嬰兒不能說話,他們也只能從父母那裡獲得相應的資訊。

這就是小兒病最難辦的地方,並不是每個父母都會無微不至地照看著自己的孩子,有些情況他們不一定會注意到。而且他們也許會避諱某些東西而隱事實,一來二去,病情也就拖延下來了。

許國昌可沒有季春來的好脾氣,他厲聲說:“你們還想不想讓你們孩子活命!”

病嬰的父親抱著顫抖不已的妻子,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頹然地說:“能讓其他人先出去一下嗎?有些東西我只能跟許院長你說。”

許國昌心裡咯噔一下,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招惹了一樁大麻煩。

許國昌說道:“小兒病我不太擅長,”他指著季春來,“你女兒會由季先生來治,所以我和季先生留下來吧。”

說完他就讓其他人離開病房。

等到其他醫生都離開了,男人才坐起來用手抹了把臉,抬起頭緩緩說:“在回老雁鎮之前,我們在替華北省的人做事,我們不知道真正的老闆是誰,只知道背後的人來頭不小。我們的工作是偷采私礦,接觸過很多稀有金屬,我妻子是那兒的會計。工作時間長了,我們也慢慢取得了那邊的信任,那時候我們才知道……那邊有問題,有大問題!那並不是簡單的偷采!那些稀有金屬似乎被用在了更不合法的地方!正好這時候我妻子懷孕三個月,突然發生了嚴重的過敏反應,我們好不容易才把孩子保了下來,同時出事的還有跟我們一起回來的老方家,他妻子也懷孕了,過敏症狀也一模一樣。我們都很害怕,我妻子哭著讓我帶她離開……”

季春來和許國昌對視一眼,沒有說話。

男人繼續說道:“那邊答應讓我們回家休假,但嚴令我們不許透露半點資訊,否則會禍及全家。”他用手捂住臉,“我們都不敢說……我們知道也許那次過敏就是怪病的根源,但是我們不能說。”

許國昌聽完原委,罵道:“糊塗!”

季春來對這些並不感冒,找到根源後就好辦了,他翻了翻病嬰的衣服和外面的包被,問道:“這是你們買的,還是自己做的?”

女人抹幹淚,說道:“因為工作比較清閒,我提前把小孩的衣服、尿布、包被都做了……”

季春來說:“是在回老雁鎮前做的還是回老雁鎮後做的?”

他的提問提示得非常明顯,病嬰的父母臉色都唰地一白。

他們不是目不識丁的文盲,正相反,他們也受過教育,否則他們也不會被那邊看重。出現過敏反應後他們就想方設法地查詢過相關的資訊,過敏就是身體免疫系統對過敏原的過度反應,而且母親出現過敏反應之後極有可能傳給孩子。

如果嬰兒出生後接觸了過敏原,很有可能就會發生嚴重過敏。

而他們從那邊帶回來的嬰兒包被、嬰兒衣服,很有可能就帶有過敏原。

季春來這些天也看了關靖澤寄給鄭馳樂的《免疫學概論》,對於那裡面的理論多多少少也接納了一點兒,對比一下以前碰到的病例,基本也就把它給理清楚了。

不過要從這種角度斷病還是頭一回,季春來停頓下來思索片刻,說道:“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那個過敏了,還引發很多併發的症狀,能不能完全治好我也不是很有把握,只能儘量試試。”他指了指把嬰兒包得嚴嚴實實的衣服和包被,向男人示意,“你儘快去把這些東西統統換掉。”

男人說:“我這就去!”

季春來點點頭,對鄭馳樂說:“樂樂,把我最細的那組針拿出來。”余光掃見許國昌還杵在一邊,面色猶豫不定,他擺擺手,“想做什麼就去做,別定在這兒了。”

許國昌面色凝重:“這裡就麻煩你了。”

這事涉及外省事務,可大可小啊!看來剛跑完下面的小吳註定沒法閑了,涉及這些事情還得他出面才行。

想到這裡,許國昌也不遲疑了,快步離開病房,準備去找剛剛離開不久的吳棄疾。


39第三十九章:當年

病嬰的情況很不樂觀,這年頭檢驗條件太差,就算知道過敏原可能在嬰兒的衣服上面也沒法檢測出是什麼,只能儘量地把可能接觸到的東西統統替換掉。

季春來也並不是萬能的,對於這種嚴重的過敏反應他也沒有太大的把握,給病嬰施完針後眉頭依然緊皺。

前段時間為了控制兩個嬰兒的病情已經用過不同的藥物,季春來再用藥的時候還得考慮會不會跟前面的藥相衝突。

嬰兒身體太弱,而且很難把藥喝下去,季春來也只能儘量選用別的辦法:針灸和藥浴。

相比直接用藥,藥浴是比較麻煩的選擇,畢竟藥效要從體表“滲透”到病灶需要走更遠的路,藥方中各種藥物的比例也要進行調整。不過對於嬰兒來說這是常用的方法,在老一輩的人手裡或多或少都會有以前傳下來偏方,只不過大多是用來治療小兒黃疸之類的常見病而已。

季春來給兩個嬰兒分別施完針後接過鄭馳樂遞來的手絹擦汗,轉過身對病嬰的母親說:“我會跟其他醫生討論接下來的治療方案,你們在這期間儘量把可能混有過敏原的東西替換掉,有狀況就找醫生。但你們孩子的病情有點嚴重,最好的情況也只是在不接觸過敏原的情況下跟正常人一樣生活,而且她們的身體會偏弱一點兒,要長期調養。”

兩個病嬰的母親都神色黯然:“好。”

季春來領著鄭馳樂離開病房。

這時許國昌已經在半路截到了吳棄疾。

許國昌看重吳棄疾除了因為吳棄疾醫術了得之外,還因為他與陳老、關書記都有著密切的聯繫,像這種牽涉太廣的事還是吳棄疾來處理比較方便。

吳棄疾聽完許國昌的話後也不就走了,回到醫院借用許國昌的辦公室跟兩個病嬰的父親見面。

有些東西最難的就是開口第一句,既然病嬰的父親沒能頂住壓力硬撐到底,要他們把話說完就很簡單了。

而且撬開別人的口一向是吳棄疾最擅長的事。

吳棄疾狀似隨意地和對方閒談起來,雖然吳棄疾比許國昌和季春來要年輕很多,但他似乎天生就有著過人的親和力,沒一會兒就讓對方打開了話匣子。

病嬰的父親之一叫田思祥,三年前畢業于華北省省屬師範大學;另一位則叫劉賀,他跟田思祥是校友,也是同一年的畢業生。田思祥和劉賀由學校安排在當地工作,可就在那一年他們學校出了嚴重的教學事故,田思祥和劉賀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就被推出去當替罪羊。

學校讓田思祥和劉賀捲舖蓋滾蛋。

田思祥和劉賀原本都已經絕望了,他們的老鄉楊銓卻給了他們一線生機。在他們的記憶裡楊銓是個二流子,整天遊手好閒地在街上遊蕩,沒想到他離開老家幾年後居然混得不錯,衣著光鮮,氣度昂然,還開著最新款的摩托車,開起來發動聲響震天,要多氣派就有多氣派。

楊銓對他們說:“我給你們個活兒,你們跟著我幹,保准你們很快就賺大錢。”

要是換在平時,田思祥和劉賀肯定不會都信楊銓,可那種節骨眼他們實在沒法多想了。心裡的不甘與屈辱讓他們急得急火撩心,他們迫切地需要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因為如果就這樣灰溜溜地回家,不僅對不起供自己讀書的父母,還會淪為所有人的笑柄。

就這樣,田思祥和劉賀跟著楊銓做事去了。起初田思祥和劉賀並不知道楊銓是做什麼的,楊銓只交給他們一些私編的“教材”,讓他們把它教給底下的人。

這倒是田思祥和劉賀的老本行,他們連夜看了看楊銓給的“教材”,裡面涉及的是金屬冶煉、金屬辨認、金屬處理等方面的內容,專業性很高,但是教起來並不難,畢竟田思祥是學物理出身的,劉賀是學化學出身的,接受起來很輕鬆。

於是田思祥和劉賀就接受了楊銓開出的優渥條件,正式開始面向三百多個“職工”授課。

楊銓混得真的很不錯,答應他們的條件一一兌現,他們從楊銓那拿到了豐厚的待遇,逢年過節就“衣錦還鄉”。後來家裡給他們張羅了婚事,他們把妻子也接到楊銓那邊,楊銓表現得很熱情,給他們妻子也安排了待遇好、輕鬆且清閒的工作。

田思祥和劉賀都覺得楊銓夠意思,也就在楊銓那邊紮了根。楊銓見他們“覺悟”漸漸高了,有些東西也不再瞞著他們,田思祥和劉賀這時候才發現楊銓管理著的其實是一個巨大的私采團夥,華北省是他們的大本營,在這邊他們就占著大大小小將近二十個私礦。

這年頭偷採礦藏的情況比比皆是,明面上說是犯法的,實際操作下來卻沒人會管。偏偏這種偷采、濫采的行為通常會因為技術跟不上而破壞大量礦藏,造成巨大的浪費的同時還可能大肆破壞周圍環境。

田思祥和劉賀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性質的事情時整個人都嚇傻了,他們直接跑去質問楊銓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當時楊銓無恥地笑了起來:“我不采也會有人采,老天爺給的東西我為什麼不能取?國家財產?不是說我們是國家的主人嘛。”他抽了口老煙,噴了他們一臉的煙氣,“你們儘管去告發,看看到時候坐牢的會是誰。想想你們是怎麼被趕出公立學校的?這年頭占理的不如掌權的,你們就別天真了。田思祥,你弟弟要結婚了吧?你家裡還指著你給禮金呢。劉賀,你岳父的病還沒好吧?你們都拖家帶口的,別淨想著攬禍上身,該幹什麼就幹什麼——真要撕破臉對誰都不好。”

田思祥和劉賀這才意識到楊銓可能並不是真正的“老闆”,他背後還有人!

可楊銓的話句句戳心,田思祥和劉賀合計了一晚,最終還是妥協了。他們安慰自己這些礦藏終究是要被開採的,教好一點也算是減少了礦藏的損失,自我暗示了一段時間後也就接受了現實。

談起過去幾年的遭遇,田思祥和劉賀都滿臉羞慚。按理說他們都是接受過大學教育的人,不應該自欺欺人地認為這種行為是正確的,但他們還是不想失去那優渥的薪酬和自己的體面。

所以他們選擇了同流合污。

田思祥捂住臉說:“我們本來打算一直那樣下去,直到我們在那邊見到了東瀛的人……”

吳棄疾眉心一跳。

劉賀說:“沒錯,東瀛人。我本來就是學這個的,所以直到這幾年東瀛和高麗那邊都把許多稀有金屬列為‘戰略資源’,極力加大儲備量。楊銓掌握著的礦藏裡出的好幾種金屬是製造武器的重要材料,按照法律是不允許出口的,我們撞破了楊銓和東瀛人的會面後就沒睡過好覺。”

田思祥介面:“後來我們的妻子幾乎同時發生過敏反應,保住孩子後她們都哀求我們希望回家。我們就去找楊銓,楊銓當時從抽屜裡拿出一把槍,冷笑著對我們下了封口令,要是我們洩露了半句就會禍及我們的家人……可是我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看到孩子那個樣子,我就覺得那是我造的孽,一定是因為我們做了那樣的虧心事才會遭到這樣的報應。”

劉賀眼裡也泛起了淚光。

他們也曾經有著滿腔熱血,想要做出一番事業,真正地衣錦還鄉。可惜他們才剛剛踏出第一步就被斷了前程,以為是老鄉伸出來的援手,沒想到卻是一步步引-誘自己走向墮落深淵的魔鬼之手。

季春來和許國昌的質問都只是導火索而已,真正讓他們生出坦白一切這種想法的其實是那日夜折磨著他們的悔恨和不安。

吳棄疾聽完後一陣沉默。

從田思祥和劉賀身上他依稀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當年他也是這樣年少無知,一步步被引導著走向懸崖,要不是他在邁向懸崖前睜開了眼,狠狠地反咬那些不懷好意的人一口,一輩子恐怕也毀了。

然而即使他醒悟得及時,仍舊失去了許多重要的東西。

比如師父季春來始終沒有原諒自己。

師父說他心性太狠,更看不過他拿本應用來救人的醫術去害人,從此連他一面都不肯。

吳棄疾將田思祥和劉賀兩個人送走,滿臉都是掩不住的疲憊。

天知道今天見到師父時他有多高興,師父依然是那樣的脾氣,永遠沒辦法置病人的生死于不顧。

只是這樣把師父逼出來,師父的厭惡對他恐怕又深了幾分。

吳棄疾以手撐著額頭,給了自己短暫的休息時間。

無論怎麼樣都好,看到師父精神很好、身體也很好,他就放心了。

許國昌在醫院裡巡了一圈回到辦公室,看到吳棄疾正在閉目養神,也不打擾,繞回自己的座位準備辦公。

吳棄疾卻察覺了他的回歸,抬起頭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許院長,我得拿回早上寄放在你這裡的藥箱了。”

許國昌說:“行,我給你拿來。”他掏出鑰匙打開櫃門,將放在裡頭的藥箱小心翼翼地取出來,忍不住讚歎,“這可真是好傢伙啊,光看外面就覺得舒服,這可能就是那些玩古玩的老東西說的‘有靈’吧。”

吳棄疾接過藥箱,手指在它背後拿到劃痕上撫過,心裡有些難受。季春來帶著他遊走各地行醫的日子在他腦海裡慢慢重播,他甚至還清楚地記得他準備去東瀛留學的前一天晚上,季春來把這個藥箱交給他:“這代表著我們師門的傳承,我把它交給你了,你在外面不能給我們師門丟臉。”

吳棄疾當然知道這個藥箱的重要性,小時候他不小心在上面劃了一道劃痕,季春來足足罰了他一個月。

最後還是因為他熬不住病倒了、哭喪著嘟囔“不就是個藥箱嗎……”,季春來才歎息著說:“是我把它看得太重了,你師祖拿著它的時候也只把它當平常藥箱對待。確實啊,不就是個藥箱嗎?我還不如你看得透。不過它代表著我們師門,也是你師祖留給我們的唯一一樣東西,該愛惜的時候我們還是要愛惜好的。”

吳棄疾至今還記得從季春來手裡接過藥箱時,那種從心底發出的顫動,他當時就抱著季春來大哭,發誓絕對不會丟了師門的臉。

結果他卻沒有做到。

不能怪師父不認他、不能怪師父不見他,因為正是由於師父在他身上寄予了那麼多的期望,最後才會那麼失望。

吳棄疾拿著藥箱跟許國昌道別,跟人打聽到季春來在哪裡後就找了過去。

這時候季春來正在和其他醫生二次辨證,敲定最後的治療方案,鄭馳樂坐在他旁邊快速地記錄著。

吳棄疾也不進去,靜靜地站在窗邊往裡看。

知道鄭馳樂成了自己的“師弟”時吳棄疾當然很吃驚,吃驚過後又有些欣慰,因為他知道鄭馳樂這小子有多機靈,絕對能比自己做得更好、更讓師父滿意。

他沒有在意越來越疲乏、每一個細胞叫囂著想要休息的身體,站在外面一直等到裡面的二次辨證結束。

季春來帶著鄭馳樂走出來的時候一眼就見到了吳棄疾。

鄭馳樂有些吃驚:他不是回去休息了嗎?

吳棄疾也不顧周圍的側目,將手裡的藥箱遞到季春來面前。

他張唇想要說話,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對上季春來望過來的目光,吳棄疾只覺得眼前一陣暈眩。

在吳棄疾失去意識前迷迷糊糊地聽見了季春來在斥喝:“胡鬧!”

依稀像來自於他還年少的當年。


40第四十章:問路

吳棄疾本來就精通醫術,身體自然沒什麼大礙,只是連日奔波不斷,見到季春來心情又乍喜乍悲,才會突然昏倒。

季春來看到吳棄疾倒下也是吃了一驚,跟著其他人一起把他送到鄰近的病房休息。眾人都看出季春來和吳棄疾之間有點兒不對勁,有默契地退出病房。

只有鄭馳樂還呆在裡面。

季春來給吳棄疾把過脈後確定這只是疲累過度,轉頭對鄭馳樂說:“樂樂,我還要去那邊,你在看著他。”

鄭馳樂點點頭:“沒問題,交給我!”

季春來離開後不久吳棄疾就醒來了。

鄭馳樂吃了一驚。

照理說這樣的情況下一般人都會遵循身體的本能休息夠再說,吳棄疾卻硬是強迫自己違背本能需求,真不知該佩服他的好毅力還是罵他胡來。

鄭馳樂說:“吳先生你需要歇著。”

吳棄疾看著他沒說話。

氣氛有些靜寂。

鄭馳樂拿起一邊的藥箱放在床前:“師父沒說收也沒說不收,吳先生你還是先拿著吧。”

吳棄疾終於開了口:“這個藥箱,往後也許會交到你手上。”

事實上,吳棄疾第一眼看到鄭馳樂的時候吳棄疾就覺得這小孩和從前的自己很像。

他原想著收鄭馳樂當徒弟,好好把鄭馳樂教好,然後將藥箱交到鄭馳樂手上,讓鄭馳樂代替自己去找季春來。

想不到鄭馳樂自己拜入了季春來門下。

吳棄疾閉起眼,語帶歎息:“真沒想到會是這樣……”

就在鄭馳樂以為他要休息的時候,吳棄疾突然又睜開了眼睛,沉沉地望向他:“要聽聽我和你師父的故事嗎?”

鄭馳樂當然很想知道,可他覺得吳棄疾目前不應該撐著。

他搖搖頭,堅定地說:“不想!”

吳棄疾笑了起來,沒管鄭馳樂的回應,娓娓談起過去的事。

吳棄疾是懷慶省的人,家鄉位於懷慶省和華東省交界處,與東瀛隔海相望,是個繁華的沿海城市。吳家祖上小有資產,但吳棄疾有個只愛文墨不愛財的祖父,他祖父在戰爭時期將全部財產獻給了軍方,吳家祖業也就七零八落,只有早年積攢的文化底子還傳了下來。

吳棄疾的父親跟他祖父最像,有著文化人的獨特情懷,兩個人對吳棄疾這個第三代都寄予厚望,希望他成為辛棄疾那種滿懷愛國之心的文壇豪客。可惜的是吳棄疾打小比較喜歡學醫,遇上季春來後更是一頭紮了進去。後來恰逢建國初年的動-亂時期,吳家祖父見劫難將至,狠下心將吳棄疾託付給季春來。

師徒倆開始遊走各地。

多年以後吳棄疾那位遠嫁東瀛的姑姑找到了吳棄疾和季春來,說服季春來讓吳棄疾到東瀛留學。

吳棄疾隨著年歲漸長,朦朦朧朧地瞭解到自己已經舉目無親,乍逢親人也有點激動,央求季春來答應這件事。

親情本來就是人生中難以割捨的一部分,吳棄疾的姑姑情真意切地開口,吳棄疾也有心跟隨她去東瀛,季春來自然不會不答應。

臨別前一晚,季春來將代表著師門傳承的藥箱交給了吳棄疾。

吳棄疾到了東瀛後他姑姑果然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帶他去見導師、帶他熟悉環境、親自教給他許多東西。

這一切表像被撕裂是在兩年之後,他姑姑告訴他祖父和父親的死因:在建國初年那場動-亂中被人陷害而死。

這個“真相”讓當時還是個懵懂少年的吳棄疾紅了眼,發誓要找那些人報仇雪恨。

後來在姑姑的支持下他回了家鄉。

他打著吳家的名義周旋于祖父和父親的舊交之間,積極地“重建”吳家,自認是“復仇者”——實際上卻成為了他姑姑的丈夫那家東瀛財閥在國內的暗棋。

再往後就是他察覺不對,跟東瀛那邊撕破了臉。

為了擺脫那邊的控制,他運用自己的“優勢”對姑姑的兒子下了藥,意在表明自己決裂的決心。

姑姑為了“表弟”妥協。

吳棄疾不知道這些事傳到季春來耳裡時變成了什麼樣子,但從後來發生的一切看來,季春來得知的事情顯然對他不太有利。

他講完後轉過頭看著鄭馳樂:“這就是當年發生的事。”

鄭馳樂沉默下來。

如果他處於吳棄疾那種環境的話,恐怕也會犯下相同的錯誤。在仇恨面前,判斷力這種東西是最難保住的,吳棄疾就算曾經被人利用也不是不能原諒的事。

至於師父那邊……

鄭馳樂問:“當年你和師父聯繫要經你姑姑的手吧?”

吳棄疾抬手摸摸鄭馳樂的頭:“你果然聰明。”

他姑姑雖然妥協了,但顯然也沒打算讓他過得太舒坦,她也沒打壓他,只是讓季春來厭惡起他這個徒弟,從此不肯再見他一面。

吳棄疾恨得不輕,又怨季春來隻信外人不信自己,從此憋著勁要往上爬,爬到最顯眼的地方,讓季春來不得不聽到自己的名字。

沒想到在他咬著牙苦心鑽營時,竟然聽到了季春來入獄的消息。

吳棄疾從來沒有那麼悔恨過。

季春來那種脾氣是最容易開罪人了,他的性格太直了,直到眼裡容不下半顆沙子。

吳棄疾一面打聽內情,一面後悔自己為了賭氣沒有繼續去找季春來,畢竟要是他也在的話說不定可以挽回一下。

吳棄疾盯著鄭馳樂,叮囑般說道:“你要好好跟你師父學東西。”

鄭馳樂正色說:“你要好好休息。”

吳棄疾說:“恐怕還不行。”

他話剛落下就有人敲響了病房的門。

鄭馳樂一愣,轉過頭卻見到關靖澤和關振遠站在那兒。

原來今天正好是公休日,魏其能把鄭馳樂兩人送到後就去找關振遠。

魏其能向關振遠彙報嵐山那邊的進展,關振遠一手發起東邊的治汙行動對華中省的經濟造成了不小的負面影響,幸而嵐山這邊的專案及時跟了上來,光是成鈞申請下去的栽培基地就安置了不少人。

人安頓好了就好辦了,只要人不亂,大的問題肯定不會有。

關振遠不是沒魄力的人,但這幾個月來依然過得不太踏實,聽到魏其能說成鈞那邊已經有了定案後整個人都舒坦了不少。

沒想到剛舒了一口氣,就接到了許國昌的電話,原來是吳棄疾病倒了。

這幾個月裡關振遠和吳棄疾的往來漸漸多了起來,對吳棄疾的才華十分倚重,聽到許國昌的話後多問了幾句。

一問之下才知道季春來和吳棄疾之間似乎發生了什麼事,當時在場的人都議論紛紛。

關靖澤知道鄭馳樂也來了,就跟著關振遠一起去省院那邊。

關振遠把買來的水果放到桌上,抬手蹂躪鄭馳樂的頭髮:“樂樂,考完期末考了吧。”

鄭馳樂點點頭:“剛考完沒幾天。”

關振遠問道:“考得怎麼樣?”

鄭馳樂“唔”地一聲,瞧了關靖澤一眼:“比他少一分。”

說起這個鄭馳樂的怨念可就深了,他在語文作文、英語作文這兩方面怎麼比得過向來寫得一手好文章的關靖澤。

這種主觀的東西本來就難拿滿分,更何況他還得糾結怎麼寫才能符合自己的年齡,簡直痛不欲生!

鄭馳樂一臉糾結。

關振遠見他臉都快皺成包子了,心裡樂呵得很。他知道鄭馳樂和關靖澤一直有在通信,那些信他也瞧過兩眼,寫得那叫一個老成,弄得他覺得兩個小鬼都快成精了。這會兒聽到鄭馳樂跟同齡人一樣和關靖澤較勁,他反而覺得有些好笑。

到底還是小孩子。

關振遠揉揉他的頭髮,轉向吳棄疾:“吳老弟沒事吧?”

吳棄疾說:“一定是老許那傢伙小題大作把你找來了吧?那傢伙就是愛操心。我自己的身體怎麼樣我還不曉得嗎?休息一下就好。”

關振遠坐下給他削蘋果:“能醫難自醫啊,你還是找人看看比較好。”

“哪用那麼麻煩,說起來我正好有件事要和你談談。”吳棄疾對鄭馳樂擺擺手說:“樂樂你跟靖澤出去玩。”

鄭馳樂繃起臉:“你該休息了!”

吳棄疾被他逗笑了:“鄭醫生您放心,談完我就休息。”

鄭馳樂知道吳棄疾這種人是勸不了的,轉過頭跟關振遠交待:“頂多讓他多撐三十分鐘。”

關振遠也笑了起來:“行,保證落實監督工作。”

得到了關振遠的保證,鄭馳樂跟關靖澤一起往外走。

關靖澤注意到鄭馳樂穿著自己買的外套,心情變得非常好。

出門時他見天氣有點冷,也把新買的外套穿上了,兩件外套款式差不多,他這件的顏色深一點、鄭馳樂那件顏色淺一點,站在一起非常和諧。

鄭馳樂當然沒注意到關靖澤那點兒的小心思,他跟著關靖澤走到落了滿地落葉的林蔭小道上,踩得枯葉咯吱作響。他扭頭瞅著關靖澤:“你怎麼也過來了?”

關靖澤說:“魏叔來我們家找爸談事情,他說你也來了,所以我過來瞧瞧。”

他們這幾個月頻繁通信,感覺倒是熟稔多了,鄭馳樂也不覺有異:“這幾天沒什麼事吧?”

關靖澤說:“也沒什麼事,不過佳佳開始學爬了,滿屋子爬來爬去,你要不要去跟她玩玩?”

鄭馳樂怔了怔,想到那個乖巧懂事的妹妹,點點頭說:“也好。”

兩個人正準備找個地方聊天,突然見到一個身穿米白夾克的男人朝他們走了過來。

那是個長相相當好看的中年人,臉頰上的笑紋非常明顯,顯然是個常常笑的人。

他和氣地問:“小朋友你們好,知不知道住院部在哪裡?我想去這個病房探望一下朋友,他孩子出了點事兒。”

鄭馳樂接過他手上的紙條一看,愣住了。

居然是那兩個病嬰所在的病房。


41第四十一章:惦念

鄭馳樂聯想到田思祥說的話,心裡打了個突,一下子警惕起來。

見他久久不說話,中年人似乎也察覺了自己的突兀:“不知道嗎?我再找人問問。”

鄭馳樂說:“我知道在哪,我領你去吧。”

中年人笑了起來,面容顯得格外可親:“那就謝了。我這個人別的都不怕,就怕一個人出門。這次來淮昌本來有幾個人陪著的,可他們都被我打發出去辦事了,一個人找到這邊時老毛病又犯了,找不著路啊。”

鄭馳樂和關靖澤聽他語氣和緩,對視一眼,鄭馳樂接話:“其實省院的規劃很簡單的,住院部大樓底下也有平面圖。”

中年人說:“說了你可能也不信,就算你給我拓一張圖手裡拿著,我也找不著路。以前我北上打拼,本來打算去首都的,結果不知怎麼就跑到華北省去了,東南西北中我是一點都分不清哪!”

鄭馳樂聽到他說華北省,心裡的怪異感更深了。

走在鄭馳樂身邊的關靖澤始終皺著眉。

他總覺得這個中年人非常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在腦海裡搜索了老半天,關靖澤還是沒能將記憶中任何一個人跟眼前的中年男人對上號。

鄭馳樂和中年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很快就抵達了病嬰所在病房。

這時田思祥和劉賀已經將該換掉的東西都換掉了,孩子的奶奶和外婆分別給兩個孩子洗澡,用的不是開水,而是藥湯。

季春來在一邊指導她們該怎麼做。

兩位母親趁著有人照看孩子的機會小睡補眠,田思祥和劉賀則靜靜地坐在病床邊,兩個人都很沉默。

中年人輕輕敲了敲房門。

田思祥和劉賀像是受驚了一樣,一起抬起頭來。

等看到中年人時他們的臉色唰地一變。

鄭馳樂和關靖澤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判斷:有問題。

中年人卻斂了笑容,靜默地將果籃放到桌上,對田思祥和劉賀說:“小田,小劉,我來這邊辦事,聽說了你們的事,這心裡實在過不去啊,所以特意過來看看。”他從夾克的口袋裡掏出兩個厚厚的紅包,“我想來想去,覺得問題是出在我們那兒裡的,畢竟弟妹她們是在我們那兒出了事兒才走的,這是我給孩子準備的醫藥費,要是不夠的話你儘管找我,我的電話沒變,就算我不在也有人守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會有人接。”

田思祥和劉賀哼哧了老半天,說不出半句話來。

這時田思祥的母親和劉賀的岳母都已經忙活得差不多了,田母邊給孩子穿衣服邊詢問:“祥子,這是誰啊?”

田思祥和劉賀對前兩年的遭遇都守口如瓶,聽到田母的問話後根本不知該怎麼回來。

中年人也不在意田思祥兩人的反應,他拿著沒給出去紅包走到田母他們那邊說道:“伯母你們好,我啊,是小田他們以前的老闆,說起來我也是老雁鎮的人哪,我是楊銓啊,記得嗎?老楊家的楊銓。以前我不懂事,出去以後才知道世事艱難……唉,不提也罷。我這次來淮昌聽到你們家出了事,這心啊就一上一下的,平靜不下來。這是我給兩個孩子準備的醫藥費,你們拿著。”

小鎮子的人大多相互認識,楊銓一說老楊家,田母就想起來了:鎮子南邊的老楊家生了兩個兒子,一個頂有出息,很多年前就進了鎮政府做事;另一個卻是個流氓,平時遊手好閒不說,還常常調-戲別人媳婦、偷看姑娘洗澡,後來被人舉報說他犯了“流氓罪”,聽到有人來抓他後連夜逃走了。

那個小流氓好像就叫楊銓!

田母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楊銓,見他相貌端正,目光也和氣,心裡就生出了幾分好感。再加上楊銓一聽到自己家的事就主動把錢送過來,幫自己家解決醫藥費這個大難題,這麼實誠、這麼好心腸的老闆上哪兒找?

田母對著田思祥念叨起來:“難道你們因為覺得在楊老闆手底下做事很丟臉,才不提老闆是誰?祥子啊,我看楊老闆挺好的,那時候的事都是老黃曆了,做人啊,要向前看。”

楊銓將紅包塞給田母兩人,笑著說:“一聽伯母您說話,我就知道小田隨了誰了,只有您這樣的人才能教出這樣好的兒子啊。”

田思祥憋紅了臉,百口莫辯。

一邊的劉賀也好不到哪裡去。

季春來卻沒管屋內的詭異氣氛,走到病床邊再次查看完嬰兒的情況,跟沒有加入談話的劉賀岳母交待了注意事項。

楊銓早就注意到季春來,見他忙得差不多以後立刻搭話:“老先生,兩個小娃兒沒事吧?”

季春來說:“情況控制住了,不過還得調養一段時間,而且過敏比較麻煩,沒法根治。”

楊銓說:“這個我聽不太懂,您是醫生,怎麼治療都聽您的。錢不是問題,請您一定要治好她們,”他一臉唏噓,“她們才剛出生啊!”

季春來說:“我會盡力。”

楊銓眼尖地瞧見鄭馳樂在幫季春來收拾東西,不由問道:“帶我過來的這位小朋友是您的孫子?”

季春來搖搖頭,答道:“樂樂是我徒弟。”

楊銓說:“您這個徒弟收得好啊!瞧他那機靈勁,瞅著就讓人喜歡。”

季春來露出了一絲笑意:“你別這麼誇他,要不然他尾巴就該翹起來了。好了,你們聊,我跟樂樂先回去,有問題就叫護士過來找。”

楊銓將他們送到外頭,理所當然地做盡主人姿態。

走出門外後關靖澤抓住鄭馳樂的手捏了捏,示意他跟自己走。

鄭馳樂拉著關靖澤對季春來說:“師父,我跟他去那邊走走。”

季春來知道他們倆常常書信往來,感情好到不得了,見了面自然有話要說,也就擺擺手讓他們去了。

關靖澤拉著鄭馳樂走出住院部,等走到靜寂無人的走道上才停下來。

他神色微沉:“這個楊銓不簡單。”

鄭馳樂一怔,也把田思祥那天說的事告訴關靖澤。

楊銓這個角色跟田思祥兩人的敘述完全能對上號,只是他表現得實在太自然了,壓根兒看不出什麼破綻——“投其所好”這招他用得可真好,對著田母他就誇徒弟、對著季春來他就誇徒弟,變著法兒戴高帽,哄得田母和季春來都對他印象不錯。

關靖澤的臉色變得更為凝重:“我一開始覺得他有點眼熟,但怎麼都想不起在哪裡見過。聽到他自稱楊銓後我才想起來,爸去中央省任職的時候提到過這個人,據說他流落在華北省的時候寄住在一位孤寡老人家裡,那位老人沒有兒女,死後把房子留給了他。後來他偶然在那間老房子的地板下發現了一箱金子,於是他有了發家的資本。”

鄭馳樂咋舌,這種經歷說真吧,聽起來又有點兒玄乎;說假吧,也不是沒可能的,還真沒法挑出錯來。

關靖澤接著說:“有了錢以後他的思想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開始拿著金子換來的錢發展自己的事業,按照他的說法是他對國內遍地私礦、亂采濫采的情況痛心不已,立志要‘為國家發現所有礦藏’。幾年之後這人因為培養出了一批優秀的探礦人才而入了中央省那邊的眼,事業路算是一片光明了。”

鄭馳樂說:“這麼說這還真是個人物。”

關靖澤搖搖頭:“如果只是這樣一個人,爸怎麼會特意提起?當時爸是提醒我千萬要小心審查過來淮昌競標的投資商,要是有他的背景在一定要嚴查,因為很多人都懷疑他有問題,只是拿不出證據而已。”

聯想到田思祥說的話,鄭馳樂靜默下來。

這個人履歷做得那麼完美,完完全全是奔著“優秀民族企業家”的名頭去的。可他偏偏又很低調,埋頭做大事,悶聲發大財。

這能叫人不懷疑嗎?

可問題在於這個人這麼做到底是為了什麼?能做到所有人都挑不出半點錯處是他自己的能耐,還是背後有人在操縱?

鄭馳樂皺起眉頭。

關靖澤抬起手啪地輕輕拍在他腦門上,把他從那糾結的思緒里拉了回來:“別想了,我們只能儘量提醒爸他們注意一下,其他的我們也管不了。我聽說省院這邊有家老書店,你要不要去看看,或許能淘到什麼有用的書也說不定。”

鄭馳樂琢磨著自己也沒什麼事,點點頭說:“也好。”

關靖澤領著鄭馳樂走出省院大門,沿著老巷子踱著步子往裡走,沒一會兒就看到個掉了漆的木招牌,上頭只有用紅漆寫的“書店”兩個字。

鄭馳樂跟關靖澤一起走進裡頭,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收音機邊眯著眼打盹的老頭兒。

聽到動靜,老頭兒半睜眼,瞧見來的人是兩個小孩子後也不招呼了,重新眯起眼收聽收音機裡頭的說書欄目。

鄭馳樂和關靖澤對看一眼,往書店裡頭走。雖說書店開在巷子裡,採光卻還是挺不錯的,至少書架前挺亮堂,每一行都有三兩個人或坐或站地停在那兒看書。

鄭馳樂小聲地跟關靖澤說:“這老闆人挺好的。”

關靖澤點點頭。

要是小氣點兒的老闆看到有人白看書肯定不太高興,可這兒這麼多人在看,顯然是因為那老頭兒沒有阻止過。

鄭馳樂也沒多話,在書架上搜尋著自己感興趣的書。

關靖澤沒跟鄭馳樂黏在一塊,也去了另一個書架找書。不得不說這家藏得很深的書店非常厲害,雖然大多數書都是二手的,但關靖澤居然看見了幾本自己怎麼都找不著的老書。

他將它們一一取了下來。

等他找完兩個書架,就發現鄭馳樂停在一個角落站著翻看著什麼,似乎看得入了神。

關靖澤走過去說:“你找到了感興趣的書?”

鄭馳樂猛地回神,指著書架頂上堆著的十幾本破舊本子說:“這些都是手寫的醫學劄記!”

有些醫生會有記錄醫案、反思的習慣,只不過他們記錄的東西一般都只傳給自己的徒弟或兒女,一般都不會外傳。鄭馳樂有幸看過幾個老先生寫的劄記,每次都覺得獲益匪淺。

沒想到居然會在這個隱秘的書店發現它,鄭馳樂心裡有點兒激動。

他搬過一邊的凳子去拿那堆破舊本子,懷裡抱滿了東西後他重心有點兒不穩,身形不自然地晃了晃。

關靖澤面不改色地伸手環著他,穩穩地將他從椅子上接下地。

關靖澤表現得太坦然了,鄭馳樂也沒覺得有什麼,大咧咧地道謝:“謝啦。”

關靖澤拿起自己擱在一邊的書:“去付錢嗎?”

鄭馳樂說:“走!”

兩個人跑到老頭兒那時,老頭兒已經關了收音機定定地看著他們。

鄭馳樂把那堆本子放到桌上:“老爺爺,這個賣嗎?”

老頭兒拿起一本本子翻了翻,抬起頭問道:“你看得懂?”

鄭馳樂說:“不是很懂,不過我正跟師父學醫,遇到不懂的可以問師父。”

老頭兒抬了抬眼:“你師父是誰?”

鄭馳樂也不隱瞞:“我師父叫季春來。”

老頭兒語氣堅決地說:“不賣。”

鄭馳樂一愣:“為什麼?”

老頭兒似乎不太想搭理他:“不想賣。”

鄭馳樂還想再說什麼,關靖澤卻制止了他,把自己挑好的書擺了過去:“我買幾本。”

老頭兒看了看價錢,給關靖澤報了個價。

關靖澤付了錢就拉著鄭馳樂往外走。

等出了巷口,關靖澤才說道:“他可能跟你師父有過節。”這個他指的當然是剛剛那老頭兒。

鄭馳樂皺眉:“你怎麼知道?”

關靖澤說:“你報上師門時他的臉色不太對。”

出來買個書都能碰上這種事,鄭馳樂覺得這未免太巧了。

他說道:“那我回去找師父問問。”說完後他又惦念起剛剛看到一半的劄記,臉色相當懊悔,“早知道我就看完再去問能不能買。”

關靖澤安慰:“總有機會看到的。”

他口裡這麼說著,心裡也在“醫學劄記”一項上打了個勾。

嗯,這個可以多注意一下。


42第四十二章:冰釋

鄭馳樂回去後將自己在書店遇到的事告訴季春來,季春來聽後問道:“你把上頭的字寫幾個給我看看。”

鄭馳樂回憶了一下,扯過一張紙刷刷地寫下一行字。

季春來看到後靜默片刻,說道:“這人叫何遇安,是我的老對手了,老何有好幾個朋友死在早年那場動-亂裡面,他始終怨我沒救他們。”

見鄭馳樂聽得仔細,季春來又將師門秘辛給鄭馳樂講了大半。

當年鄭馳樂的“師公”在建國走過來的那批人裡面還是有幾分薄面的,畢竟他師公曾經救過很多人的命。可惜的是季春來性格跟“師公”不太像,這些人情往來對他來說不僅沒有半點好處,反而還是一種負累。

“師公”看透了他的秉性,也就沒給他留下首都那邊的門路。

對於“師公”這個決定,季春來甘之如飴。

人情向來是要靠自己去經營的,就算是至親骨肉、同胞兄弟,自己不去維繫也會漸漸疏遠,季春來本來就不擅長與人往來,自然樂得輕鬆。

沒想到這倒成了他與昔日摯友反目的引線。

建國初年國內的一切都還在摸索中前行,在他啟程行走各地行醫的第二年,一場醞釀已久的動-亂在國內爆發。在那場動-亂之中無數無辜的人被波及下放,其中就包括何遇安和他底下那批人。

當時季春來正好碰上了何遇安一行人,何遇安請求季春來幫忙。可這時候“葫蘆居士”已經仙逝,季春來跟首都那邊沒半點聯繫——就算有聯繫,在那種混亂的局勢之中他也起不了半點作用。

季春來據實以告,何遇安卻怎麼都不信。

季春來當時還帶著年幼的吳棄疾,不好在那邊多留,第二天就離開了。

後來何遇安的朋友統統身死異鄉,雙方也就結下了不解之仇。

動-亂結束後上面要恢復何遇安原職,何遇安卻沒回去,反而沿著季春來的行醫之路南下,開始跟季春來搶起了病人。

何遇安醫術不算太差,可他是典型的“攻下派”,喜歡用“攻擊性”比較強的藥物,這樣見效快,病人的身體卻不一定吃得消——就算當時把人治好了,少不得也會讓對方少活幾年。

偏偏何遇安恨他恨得不行,用藥比以前更急更猛,眼看都快要鬧出人命了。

季春來看在眼裡氣在心裡,最後說動了何遇安的老上級出面勸阻,何遇安才罷手。

自那以後季春來就沒再見過他。

回想起這段往事,季春來不由又想起了吳棄疾。他對吳棄疾這個徒弟從喜愛到反感,就是因為吳棄疾在朝何遇安的路子走,何遇安這個先例在前,再結合吳棄疾姑姑說的“他已經被仇恨蒙蔽了雙眼”,季春來對這個徒弟是徹底失望了。

想到自己和昔日友人之間解不開的仇怨,季春來微微一頓。

無論他解釋了多少遍,何遇安始終不相信他在首都那邊沒有任何門路。那麼那時候試圖跟他解釋的吳棄疾,他又相信過沒有?他遭遇過的事情,這個徒弟是不是也正在遭遇?

季春來沉默片刻,對鄭馳樂說:“我出去走走,你在這裡守著。”

他說的“這裡”當然是指許國昌臨時劃給季春來的“值班室”。

鄭馳樂點點頭,拿出關靖澤走之前留給自己的書看了起來。

季春來走出值班室後緩步走向吳棄疾所在的病房。

關振遠已經走了,病房裡只有吳棄疾一個人在沉睡。

季春來搬過病床前的椅子坐到一邊,拿起一邊的報紙看了起來。雖然年過半百,但他的視力依然非常好,看報一點都不吃力。

吳棄疾醒來時已經是傍晚了,睜開眼時視野有點兒模糊,等他定了定神,瞧清了坐在床前的人是誰以後,整顆心都快跳出胸口了。

季春來聽到病床上的動靜,收起報紙跟吳棄疾對視片刻,說道:“當年的事我也許太武斷了,至少應該聽完你的解釋再下判斷。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你還想說嗎?”

吳棄疾掙扎著坐了起來,可他心裡太激動,反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季春來見到他這模樣,要說沒有半點觸動肯定是假的。他耐心地坐在病床邊,等著吳棄疾說話。

吳棄疾努力穩下心緒。

他理了理思路,將當初遇到的事一一詳述。大體還是跟鄭馳樂說的沒兩樣,為了讓季春來相信自己,他儘量克制自己的情緒,剔除所有主觀因素去還原事實。

季春來聽後沉默下來。

吳棄疾也跟著靜默不語。

過了一會兒,季春來才問道:“你回國後那兩次用藥是怎麼回事?”

吳棄疾心頭一跳,腦海裡閃過一絲靈光,總算弄清楚問題出在哪裡了,也大致猜出“姑姑”到底給自己潑了什麼污水。他記得當時季春來正和何遇安相爭,何遇安是有名的“攻下派”,用藥用得太狠,惹來各種詬病。

而恰好在那時候,他從何遇安那邊獲得了啟發,救治了兩個病人。

吳棄疾說:“當時河堤出了問題,一旦控制不住就會有好幾個村鎮要遭殃,偏偏在前線指揮的趙書記突然出現中風症狀,幾乎快要不省人事。趙書記說他還不能倒下,下了死命令要我治療,我只能事急從權,效仿何老用藥!後來我也拿出了後續治療方案為趙書記調養,雖然他沒法再擔任一線工作,但中風症狀也慢慢控制住了。至於另一次——”

季春來說:“行了,不用說了,先休息。”

吳棄疾急了:“我……”

“不用說了,是師父對不住你,聽信了別人的話。”季春來眼裡滿是自責:“如果你還願意認我,往後就繼續叫我一聲師父;如果你不願意再認我也沒關係,是師父的錯。”

吳棄疾想都沒想就喊:“師父!”

季春來見他情真意切,心裡更加自責。他沒讓吳棄疾往下說就是因為從前面的話已經看得到事實真相了:他偏聽偏信,在這個徒弟最需要支援和關心的時候和他斷絕了關係。

吳棄疾觀察力極強,自然看出了季春來的想法。他說道:“師父,其實我也怪過你。要是我不怪你,肯定不會因為你趕了一次我就沒再找過去,我那時候是真的怨了你,發誓要出人頭地給你看……真的,我當時就想看你後悔趕我走。”

季春來聽他這麼一說,心裡的疙瘩倒是去了大半。

人就是這樣的,做了錯事要是對方一點都不怪自己,自個兒反而過不了那道坎。

可季春來也不是笨人,稍微一想就明白自家徒弟其實是在變著法兒寬慰自己。他頓了頓,還是問道:“那你怎麼又找過來了?”

吳棄疾說:“後來我意外得知了師父你入獄的消息,當時我就在想啊,我跟師父賭什麼氣?我離了師父自然是海闊天高憑魚躍,路要多好走就有多好走,師父沒了我能行嗎?肯定不行,真要行的話怎麼會把自己折騰進監獄裡?”他打趣,“這就是我找來的原因了——因為師父你不能沒有我啊。”

季春來本來還仔細聽著呢,聽到最後卻哭笑不得。

見吳棄疾笑容疏朗,依稀有少年時的影子,季春來也漸漸放寬了心。他一向覺得將時間浪費在懊悔上面是沒用的,真要有心彌補就該做些實在點的事。

被吳棄疾這麼一插科打諢,氣氛倒是緩和了不少。季春來又跟吳棄疾說了一會兒話,才叮囑他再休息一會兒,起身去給自己負責的兩個病嬰複查。

第二天吳棄疾已經完全恢復了,當他再去找田思祥和劉賀時,卻發現兩人的口風全變了。

田思祥一再道歉:“吳先生,是我誤會了老楊,原來他沒有開採私礦,他是在訓練一批職業探礦人員,而且他已經將發現目前的礦藏都獻給國家了。”

劉賀一向比較沉默,這時候也開了口:“我們都帶著以前的偏見看老楊,其實他是個頂好的人。上回我們跟你說的話都帶有太多的主觀因素,許多地方也誇大其詞,你不要當真。”

他們把自己說過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吳棄疾也沒生氣。他甚至還很有心情地和田思祥兩人閒聊了許久,最後才客客氣氣地把他們送走。

許國昌顯然也有同樣的遭遇,見到吳棄疾後就拉著他說起了這件事。

許國昌提到了吳棄疾不瞭解的情況:“昨天你昏倒後有人來探病,你猜是誰?”

吳棄疾想了想,猜道:“難道是那個楊銓親自過來了?”

許國昌說:“沒錯,就是他。他在病房裡呆了一會兒,又領田思祥和劉賀出去吃了個飯,回來後田思祥和劉賀就找上了我,推翻了自己說過的話。現在有兩種可能,一種是田思祥他們前面說的話是真的,那個楊銓有問題,得知這邊的情況後親自過來封口;另一種是田思祥他們後面的說法是真的,那個楊銓是個有大覺悟的人,一心一意地為國家礦業無私奉獻——你信哪一種?”

吳棄疾說:“我相信有後一種人,但是從田思祥他們前面的描述看來,楊銓顯然不是。你跟楊銓見了面嗎?”

許國昌說:“沒,不過季老好像跟他碰了面。”

吳棄疾對自家師父這方面的判斷力不是很信任,他問道:“當時樂樂在嗎?”

許國昌點點頭:“我特意找人問過當時的情況,樂樂也在,而且好像還是他給楊銓領的路。”

吳棄疾說:“好,我改天找樂樂問問。”

許國昌訝異地抬眼。

吳棄疾說:“我師父最不喜歡用惡意的想法去揣測別人,不信你去問他好了,他肯定不會覺得楊銓有問題。”

許國昌卻只關注他的稱呼:“師父?”

吳棄疾罕有地露出了高興至極的笑容:“沒錯,你剛剛說的季老就是我師父。”

許國昌覺得吳棄疾那笑簡直快亮瞎自己眼睛了。

又過了幾天,田思祥和劉賀的孩子情況漸漸趨於穩定,季春來給她們做完最後一次檢查,告訴他們可以把孩子領回家回家調養了。

忙完這事兒,季春來接受了吳棄疾的邀請去吳氏診所那兒小住。眼看成鈞那個專案已經接近尾聲,嵐山那邊也沒什麼事,吳棄疾索性就讓季春來留在省城過年。

季春來考慮了一會兒,點頭答應下來。

鄭馳樂聽到這個決定後借吳棄疾的電話打回嵐山小學,讓薛岩和牛敢玉自己坐車出來,順便交代他們讓鎮郵局那邊幫個忙把寄給“嵐山野醫”的信打包在一起轉寄過來。

鄭馳樂忙活完以後往裡面跑,一眼就看到了正在跟季春來一起練養生拳的鄭存漢。

比之上回見面,鄭存漢又削瘦了不少,不過精神頭還不錯。

鄭馳樂悄悄問過吳棄疾具體情況,吳棄疾只說還算不錯,沒有透露更多。可鄭馳樂又不是初學者,他的醫術比很多人都要好,哪裡會看不出鄭存漢的身體狀況?

吳棄疾當然已經盡力了,但鄭存漢那一身陳年老傷再加上擴散了的癌症,就算是以專擅“治癌”蜚聲國際的吳棄疾也回天乏術,能讓鄭存漢精精神神地多活個兩三年就已經很不錯。

鄭馳樂早就見慣了生離死別,對這些事倒也看淡了。正準備加入耍拳的行列,“師侄”童歡慶就朝他擠眉弄眼,似乎有話要對他說。

鄭馳樂跟著童歡慶往外跑,除了診所後就一屁-股坐到路邊的石墩子上,笑眯眯地說:“師侄你有什麼事兒?先叫聲師叔來聽聽。”

童歡慶:“……”

本來鄭馳樂還因為自己變成了排行第五的“小師弟”而憋悶著,可以想到童歡慶就高興起來了:瞅瞅,還有個比自己輩分更低的!

見童歡慶一臉糾結,鄭馳樂也不開玩笑了:“怎麼了?”

童歡慶說:“我對情志療法很感興趣,後來發現國外把情志療法歸到精神科裡面,就托人買了一批外文書回來。我一開始看不懂外文,看得很吃力,後來每天拿著字典查幾頁,慢慢也就吃透了。我拿周圍的人當案例嘗試著給人做書裡提到的‘心理諮詢’,發現了一件事……”他停頓下來,看著鄭馳樂。

鄭馳樂意識到童歡慶的發現可能跟自己有關,連忙問:“什麼事?”

童歡慶說:“是這樣的,我看的其中一本裡面有個專題專門研究二戰後歸國士兵的心理狀況,它說有很大一部分士兵,特別是在最前線作戰的、手裡沾過比較多人命的——或者遭受過重大身體或精神創傷的那一批人,都會出現嚴重的創後心理問題。我聽鄭爺爺說了許多以前的事,總覺得他的情況跟書上說的很像——而且我記得有研究表明長期的抑鬱和暴戾很有可能也是癌症的誘因之一。”

鄭馳樂沉默下來。

他對這個方面的瞭解比童歡慶還多,只是因為下意識地逃避著那段不太好過的回憶,所以根本沒從這種角度去分析過鄭存漢的行為。

只不過這種創後心理問題除了依靠專業人士的疏導和親友的關心緩解一下之外,似乎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治療!

他抱著僥倖心理詢問:“你看的書上有提到治療方法嗎?”

說到這個童歡慶就來氣,他相當憤慨地說:“那書可坑爹了!它只是提出了很多各個領域的未解難題,表示歡迎廣大群眾集思廣益、協力解決——它怎麼不說只要人人都獻出一點愛,世界就變成美好的春天!”

鄭馳樂一愣,追問道:“難道是《醫生平臺》?”

童歡慶驚訝地說:“你怎麼知道?這可是美國那邊出的新鮮東西,每個月出一本,要實名訂購,而且要有那什麼內部‘會員’推薦才拿得到訂購名額,我還是有師父出面才能看到啊!”

鄭馳樂怎麼可能不知道《醫生平臺》這個月刊?它從一開始就設立了高高的門檻,聚攏了一批相對來背景、能力都不差的會員,這讓它在未來十年裡這個現在才剛剛興起的雜誌依然屹立在行業的最尖端,經由它提出的新問題總會成為下一階段的熱點話題。

想到曾經出現在《醫生平臺》上的一個個名字,鄭馳樂心裡一陣激動,那可是相當厲害的一群人啊!

他怎麼能把這個給忘了!

鄭馳樂暗暗盤算著想辦法弄個名額回來。

沒想到事情就是那麼湊巧,在薛岩和牛敢玉背著這幾天積壓下來的信裡面就有這麼一個機會:那是一封來自港城一位老醫生的信,他在信裡表示非常佩服“嵐山野醫”的醫學造詣,想要向《醫生平臺》推薦“嵐山野醫”,但《醫生平臺》要求所有會員必須使用真名,所以冒昧地詢問“嵐山野醫”的真實姓名。

鄭馳樂收起信去找季春來,師徒倆一合計,第二天就把季春來的名字回了過去。

一來二去,年關就近了。

這一天天才剛亮,關靖澤就穿上厚外套、裹著圍巾來找鄭馳樂道別,因為他要回首都過年。

鄭馳樂倒是沒什麼感覺,跟關靖澤沿著大街散步,看著街頭巷尾貼聯的貼聯、掛對的掛對,整條街漸漸染了紅意,心裡還挺高興。

此時此刻他們都沒有想到,這一次分別居然比他們想像中要長很多。


43第四十三章:偏心

事情就是這麼湊巧,“前世”這個時候關振遠雖然也是這脾氣,但陰差陽錯避過了許多事端:那時候他沒與吳棄疾、魏其能、張世明等人深交,那場已經鬧騰了小半年才慢慢穩下來的治汙行動要到許多年後才曝光,嵐山開發方案也到許多年後才提上日程,因而關振遠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始終不慍不火地原地踏步。

這一回關振遠趁著年假回首都過年,當晚就被關老爺子找去書房。

關振遠在家裡排行不前不後,沒擔重責也不受溺愛,跟老爺子倒是不太親近。老爺子這次特意召喚,他有點兒摸不著頭腦:“爸,有什麼事嗎?”

關老爺子說:“振遠啊,你去華中的機會是你耿叔給你的,當時我也沒說什麼,只是多看顧著修武,當是還了人情。”

關振遠心頭一跳,有種不妙的預感:老爺子的意思分明是他享用了別人的人情,到底還是要家裡來還。

關振遠恭謹地說:“讓爸操心了。”

關老爺子說:“你在淮昌幹得不錯,很多人都對你讚譽有加。可是在很多事情的處理上就太毛糙,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連底子都摸不清的時候就往裡頭沖就不是衝勁了,是傻勁。”

關振遠忍不住反駁:“淮昌那邊已經穩下來了……”

關老爺子終於不繞彎子了:“你的眼睛就只盯著淮昌!你倒是出了頭,得了雷厲風行、為民爭利的好名聲,振德在背後幫你收拾了多少爛攤子?你該交的朋友不交,交上的都是什麼人?都是事兒精!”

關振遠並不是笨人,老爺子這麼一說他就轉過彎來了:問題應該是出在他的“朋友”身上,而且牽扯到他大哥關振德了。

吳棄疾、魏其能他們都留在淮昌,應該跟他們沒關係,既能惹出事來又能跟大哥那邊掛上鉤的,那就只有張世明瞭。

他大哥現在是定海省的一把手,那可是東南那邊的政治經濟文化大中心,接近年尾事兒肯定比平時要多,出點什麼么蛾子也正常。正巧張世明外公就在定海省那邊,張世明早些天就說了要去那邊拜年,他那脾氣關振遠也瞭解,指不定還真是他扯出了什麼不該擺到明面上說的事。

關振遠說:“可能有誤會……”

他不說話還好,一說話關老爺子更來氣了:“沒有誤會!振德現在是關鍵時期,這時候跟你交好的人給他使絆子,你覺得別人會怎麼想?別的不說,家裡就有不少人來問這事,你猜他們問什麼?都問我你是不是想和你大哥爭一爭。”

這話可就嚴重了。

各大家族內部看起來一團和氣,可揭開外皮一看其實都差不多。比如說關家吧,關振遠的大哥關振德從小就被當成繼承人來培養,一般來說家裡的資源都是為繼承人準備的,有能力的同輩也可以得到一定的幫扶,可那必須建立在可以成為繼承人的助力的前提下,絕對不能想著跟繼承人一別苗頭。

老爺子無法容忍意圖分裂關家的人。

關振遠正色說:“我沒有這種想法。”

關老爺子本來想來一句“你當然不敢”,又覺得太傷兒子心了,於是沉默下來。

關振遠的出色他一直在眼裡,畢竟這兒子從小到大關振遠就沒讓他操過心——不得不說能在首都這種地方能低調做人又保持一個好名聲、令許多世交讚不絕口,關振遠無疑非常有天賦。可關振德才是他屬意的繼承人,除了關振德行事穩妥之外,還因為早年關振德曾經被他寄養在別人家幾年,過了一段苦日子,找回這個兒子後他總覺得滿心虧欠,一直悉心為這個兒子鋪路。

現在正是關振德進中央省的關鍵時期,關振遠突然在華中省冒尖,大有躍升到同一級別的勢頭,關老爺子能不頭疼嗎?關家在首都的排位算不得靠前,不可能同時撐起他們兩兄弟,更經不起內耗。家族裡的聲音已經能傳到他這裡,說明很多人都開始考慮站隊了。

關老爺子覺得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樣的事發生。

他閉起眼睛說:“年初你的工作可能有調動,到時候你不要有情緒。”

關振遠靜默片刻,平靜地答應:“我知道了。”

回到房間後關振遠自個兒洗了個澡,出來後看見鄭彤正擔憂地看著他,他邊給自己擦頭髮邊說:“你那是什麼臉色,別瞎想。”

鄭彤回想起跟關振遠相知相戀的契機。

原本他們也只是正常的公務往來,直到有一回關振遠看到關振遠一個人靜靜地站在江邊,背影看起來有點孤獨,她才第一次跟他聊起公事以外的東西。

關振遠那時候應該也沒想著跟她在一起,跟她講得最多的是亡妻相關的事,說他故去的妻子是一個非常溫柔的人、他故去的妻子給了他向前走的勇氣……那時候她並不瞭解關振遠在家中的尷尬地位,但從他對亡妻的眷戀裡隱約猜出他跟家裡人並不是很親近,畢竟他聊起了那麼多事,卻沒提家裡半句。

後來兩人的私交漸漸深了,她知道關振遠有個兒子,關振遠也知道她有個病重的父親。後來老爺子一再催促關振遠再婚,關振遠就跟她求婚,說這樣既堵回了他家裡的壓力也了了鄭存漢的心願。

婚後隨關振遠回了幾次關家,鄭彤多少也瞭解了關振遠的處境。見關振遠回來後神色不對,鄭彤就忍不住為他擔心起來。

關振遠跟家裡關係冷淡由來已久,他表面上不在意,實際上心裡一直有芥蒂。每次回關家關振遠的情緒總會特別低落,只不過在其他人面前沒表現出來而已,就連關靖澤都以為家裡一片和氣。

關振遠一直是個好父親,他希望兒子博學多聞,卻不希望兒子看到太多背後的陰暗,一直盡力給關靖澤撐起一片廣闊而光明的天空。

鄭彤想到了鄭馳樂,臉色微黯。

相較之下她卻沒盡過一個母親應盡的職責。

樂樂這段時間也到過關家好幾次,都跟關靖澤關在房裡玩兒,他們逗妹妹玩逗得很開心,聊天說話也很投契,只是跟她不太親近。樂樂表現得不明顯,關靖澤卻是明明白白地把對她的不滿寫在臉上,一開始她不知道原因,直到關振遠告訴她關靖澤已經知道了樂樂的身世,她才明白這個繼子是在給樂樂抱不平。

鄭彤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關靖澤能接受樂樂的存在,這無疑是件好事——她當初擔心的關振遠和關靖澤不喜歡、不接受樂樂的情況並沒有發生;可正是他們的寬容讓她後悔沒有早一些坦白,本來她和關振遠的婚姻就不完完全全是建立在愛情上面的,也許一開始她可以坦言相告,樂樂早就跟她生活在一起了。

可惜後悔是這世上最沒用的事。

在樂樂拒絕收養提議的時候她就感受到了樂樂的決心,也許這一輩子他都不會再喊她一聲“媽媽”。

因為他最想喊這個稱呼的時候她從他的生命中缺席了。

鄭彤沒再說話。

關振遠把頭髮擦乾了,坐下來對鄭彤商量:“我可能要調動了。”

鄭彤說:“怎麼這麼突然?”

關振遠說:“也沒什麼。”他頓了頓,才跟鄭彤解釋,“大哥現在是關鍵時期,我繼續留在淮昌不適合。”

關振遠語焉不詳,也沒說怎麼個“不適合”法,鄭彤卻也猜出了一二。關振遠的大哥關振德才是關家著意培養的人,關振遠這半年來風頭太盛,幾乎直追關振德,所以老爺子出面了。

去了新的地方、接手新的事務,沒個一兩年是沒法走上正軌的。如果那個地方再麻煩點兒,關振遠恐怕就徹底被絆住了。

關振遠不願細說,是不想跟她討論老爺子的偏心程度。

鄭彤說:“靖澤也留在淮昌嗎?還是讓他回首都念書?”

關振遠眼神變得堅定:“不,我會把他帶過去,這兩年他成長得很快,我該帶他去見識更多東西了。回首都自然有回首都的好處,但我不想他回去——我不想他走我走過的路。”

他不會反對老爺子的安排,因為他本來沒有跟大哥爭的想法,可他不想自己的兒子也淪為陪襯,從小就被家裡那塊分不下來的小蛋糕限制住。

關振遠說:“最近可以給我調動的空位也不多,我猜老爺子最有可能為我爭取到永交省那邊的位置。那地方不怎麼太平,前任省委書記前段時間死在任上,職務一直由他底下的人兼著,上頭到現在都還煩惱著讓誰過去,我想應該差不離。那邊情況不明,我是這樣想的,靖澤我帶過去,你留在淮昌發展,張嫂留下來帶芽芽。”他遲疑片刻,還是直言自己的考慮,“這樣要是岳父有個萬一,也不至於沒人在身邊。”

鄭彤點點頭:“好。”

關振遠和鄭彤談好了,又去找關靖澤談話。

如果是半年之前,關振遠不會採用平等交流的方式和自己兒子講話。但這半年來關靖澤的成長令關振遠很欣喜,他覺得有些東西已經不用瞞著這個兒子。

關振遠也不繞彎子,直接把老爺子的決定告訴了關靖澤。

關靖澤聽後滿心愕然。

他父親和大伯之間的矛盾他是知道的,“前世”關振遠在華中省呆了很多年,幾乎都是原地踏步。當時關靖澤問過原因,關振遠只笑著說華中省還離不開他,可跟他比較親近的二堂叔卻猜測是因為他父親不能壓他大伯一頭。

幾年之後首都這邊似乎發生了什麼事,大伯關振德突然被雙規,他父親則取代了原本屬於他大伯的位置,挑起了關家的擔子。

當時各種流言滿天飛,大多揣測他父親謀劃已久,早就想把他大伯扯下來。

關靖澤詢問過跟當時身在軍中的二堂叔,二堂叔只叫他別去深究,好好做好自己的事。

後來他黨校畢業後從基層往上走,關振遠也沒給他多少支持,反而鼓勵他自己去闖。

仔細回想起來,那時候他父親似乎一直都不願讓他和首都這邊有太多往來。

原來矛盾在這時候就已經出現了嗎?

關靖澤看向關振遠,發現關振遠對老爺子的安排毫無抵觸。

他父親能夠服從老爺子的安排放下自己經營得那麼好的淮昌,明顯是不想跟大伯爭的。只不過後來他父親接手了大伯的一切,又沒有個明白的說法,與兄爭權的帽子根本就沒辦法摘掉。

關靖澤心裡生出一種緊迫感。

在關振遠的教導之下,他一向不喜歡這些爭權奪利的事,見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後也沒再去瞭解——如果早知道有機會讀檔重來,他肯定不會把心放得那麼寬,連真相都不去弄清楚!

現在事情漸漸跑向了自己完全陌生的方向,他得更認真地去應對才行。

不管真爭也好假爭也罷,矛盾都已經露頭了,如果一退再退都不能緩解局面,那就不能繼續退讓了!

關靖澤小臉緊繃,一臉深思。

關振遠被他逗樂了,他笑了起來:“別想太多,那不是你該操心的事兒。我跟你說這些是不想你到時候兩眼抓瞎,什麼情況都不瞭解。”他正了正臉色,“但是告訴你不等於讓你摻和進去,等調令下來後我會把你也帶過去,到時候你要做的就是多看多學,不要多話也不要做多餘的事。”

關靖澤見關振遠語氣嚴肅,點頭應是。

關振遠見他挺沉得住氣,打趣道:“要真去了永交省,你跟樂樂花的郵費可要翻一番了,手裡的零花錢還夠嗎?”

關靖澤:“……”

沒過多久關振遠的調令果然下來了。

關振遠猜得不錯,關老爺子果然為他爭取到永交省省委書記的位置。從市委書記到省委書記看起來是被提拔了,可淮昌是華中省的省會,關振遠本來也是副省級幹部,在省委班子裡排名雖然不算很靠前,但再磨個幾年未必不能往上走。

同是省委書記,在永交省任職和華中省任職簡直是天差地別,雖說華中省不是四個“中心省”之一,但它地處華國最中心,是走南往北的重要樞紐,繁華程度遠遠甩開很多省——而永交省位於華國版圖邊緣,出了名的發展落後、管理難、紛爭多,調任永交省不管職位高低都被稱為“下調”,許多犯了事的官員都被“下放”永交省。

據說那裡的公職人員分為兩種,一種是背景清白的,擠破頭想往外調;另一種是翻身無望的,只想著怎麼給自己養老。總之,沒幾個是想好好為永交省辦事的。

可想而知,接手永交省的人需要面對一個怎麼樣的班子。

關振遠早就有了心理準備,拿到調令後也沒太難受。

由於淮昌沒有直達永交的火車,關振遠交待關靖澤留在首都等著,自己和鄭彤回淮昌完成交接工作,順便簡單地收拾點行李。

沒想到剛抵達淮昌就接到了張世明的電話,張世明再三道歉:“關哥,我不知道會牽連到你。”

事情其實跟關振遠猜測的差不多,說白了張世明職業病犯了,到定海省那邊給他外公拜年時也沒閑著,又跑去跟進污染情況。定海省開發度更高,到處工廠林立,還真給張世明逮著了事兒。張世明和關振遠合作慣了,想當然地去找關振德商量,沒想到關振德指著他鼻子大罵。

張世明氣得不輕,跟關振德爭持不下。關振德控制了媒體,攔著不讓報導,張世明也知道撕破臉沒好處,可心裡總是氣不平,向首都這邊的老傢伙們拜年時直接抖了出來,罵關振德“不如弟弟”。

沒想到張世明還給自己挖了這麼一個坑,關振遠只能苦笑:“你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張世明說:“是我太欠缺考慮。”

關振遠倒不是很在意,矛盾本來擺在那裡,就算張世明沒這麼做遲早也會有爆發出來。這樣挺好,他這麼一退又能清淨幾年了。

關振遠笑了起來:“沒事兒,我這也算破格晉升。就是往後想聚在一起可不容易,我不能離開崗位,到時候只能等你們來看看我了。”

張世明沉默片刻,說:“行,你等著,到時我去找你。吳老弟呢?他去不去?”

關振遠平靜地說:“淮昌這邊的事還沒完。”

張世明聞言追問:“淮昌換誰上?”

關振遠說:“聽說修武不想呆在中央省了。”

張世明了然。

以前有句話叫“不曆州縣,不擬台省”,意思是沒在地方磨練過的,不考慮往上提拔。這說法就是為了避免耿修武這種情況,給他好職權他不知道怎麼去用、給他好班子他不知道怎麼去使。不過耿修武想外放倒是難能可貴,畢竟那麼多人擠破了頭想進中央省,再沒能耐也存著先占個好位子的想法。

張世明說:“那我有時間會會他。”

而這個時候,鄭馳樂也收到了關靖澤的來信。

這時候雪意漸漸小了,經冬的雪也開始消融,在冬末春初的陽光照耀下,石縫裡的春草發了芽、池塘裡的水面破了冰,到處都一片生意盎然。

鄭馳樂就是坐在剛剛抽出嫩芽的石榴樹下看的信。

看到關靖澤提起關振遠的調動,他心頭一跳,知道大戲就要來了。

而且演法跟“前世”完全不一樣!


44第四十四章:機緣

春節過後鄭彤就回到了淮昌,她到達吳氏診所的時候鄭存漢正在給寫字,見到她時問道:“回來了?首都那邊沒什麼事吧?”

鄭彤怕鄭存漢擔心,簡單地說出了關振遠調動的事。

鄭存漢聽完後沉默下來,雖說鄭存漢這輩子就沒過過什麼好日子,但他對有些事的走向還是抓得挺准的。

關振遠那個位置太敏感,鋒芒太盛肯定不行,誰叫他頭上還有個大哥呢?關振遠要出頭的時候他就想過要阻止,可他畢竟沒那個立場,也只能隨他去了。

以關振遠的能耐,如果想繼續低調做人肯定不難,畢竟他在首都那會兒也能不顯山不露水地得到許多人的支持,何況是在淮昌?更有可能的是他已經預料到這樣的後果,卻還是想試一試,試出了結果他就死心了。

關振遠把關靖澤也帶過去,顯然是存著親自教兒子的心思。出於對骨肉親情的親情,他不會去跟關振德爭,可他顯然並不想讓兒子走自己的老路。

他想讓兒子脫離首都關家、自掙前程!

鄭存漢這些日子過得比較平和,也許是感應到時日不多,又或者是吳棄疾的疏導起了作用,他的脾氣居然慢慢控制好了,腦袋也越來越好使。雖然鄭彤說得並不明晰,他還是老辣地看透了整件事的本質。

鄭存漢說:“夫妻是一體的,既然振遠讓你留在淮昌,那你就要把後方守好。平時再忙也不要忘了家裡,芽芽還小,你要好好照顧。要是張嫂一個人忙不過來,你就讓她把孩子帶過來,這邊人多,可以照應一下。”

鄭彤連連答應。

話說完了,她忍不住問:“爸……樂樂呢?”

提到鄭馳樂,鄭存漢也是一滯。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歡慶家裡人來了,帶了個照相機,正領著他們在城裡拍照。他好得很,也很懂事,你安心顧著家裡吧。”

鄭彤張了張唇,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把自己已經向關振遠坦白的事說透。鄭存漢能好轉是件大好事,要是在這個時候受了刺激,那麼前面做的一切就白費了。

鄭馳樂一行人很快就從外頭回來了。

童歡慶的父母也跟童歡慶一個身形,都是圓圓的,看起來很有福相,三個人只要站在一起就能看出是一家人,完全不需要介紹。

見到鄭彤後童歡慶的父親小眼一眯,笑呵呵地說:“這位就是鄭廠長吧?老鄭哥,你可是生了個女中英豪啊,連我這個外省的都聽說過鄭廠長的名字!”

鄭彤遠遠就看到了跟薛岩等人說說笑笑的鄭馳樂,瞧見他笑容燦爛,比屋外的陽光還耀眼,心裡不知該寬慰還是該心酸。

一晃神,童父的話她也沒聽進多少。直到鄭存漢咳了一聲,鄭彤才打量起童父來。等認出童歡慶的父親以後她訝道:“童老闆?”

童父是最早下海經商的那批人,那年頭可真是“遍地是黃金”,童父也一躍而起成了一方巨富。這“童老闆”最有名的不是他有多少錢,而是他對建設家鄉的熱衷,據說錦豐省內大部分學校都接受過他的捐助,還每年還挑選一些念不起書的學生進行資助,第一批受資助的人已經根據資助時簽訂的短期協定進入童氏工作,據說他們都在爭取變成長期合同。

有些人天生就有過人的魅力,當初童父做那種事時人人都笑他嫌錢太多了,事實上童家的財富卻越來越多。

鄭彤怎麼都沒想到童歡慶居然是這位“童老闆”的兒子。

童母見她一臉驚訝,走過去拉起她的手閒聊。

三個人相互認識以後就往裡邊坐著聊去了。

童歡慶一向覺得大人聊起來最沒趣,央著童母把相機給他去玩。一年見不了兒子幾面,童母自然隨了他。

童歡慶高高興興地拿著相機出來,搭著已經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牛敢玉說:“走,我們上街去拍漂亮……”瞧見鄭存漢還在一邊,他把“姑娘”兩個字吞了回去,相當迅速地改口,“漂亮風景!”

牛敢玉雖然跟薛岩、鄭馳樂一樣大,可個兒長得快,對童歡慶那擠眉弄眼的猥瑣勁也能心領神會,轉頭問薛岩和鄭馳樂:“要不要一起出去?”

薛岩搖搖頭:“我還要看書。”

鄭馳樂也說:“我跟老頭子一起寫會兒字。”

見薛岩和鄭馳樂說得認真,兩個大個子只好結伴玩耍去了。

薛岩果真拿出書跟鄭馳樂討論了幾句,然後坐到一邊看得入神。鄭馳樂跑到鄭存漢身邊說:“我也來寫!”

鄭存漢字寫得不錯,當年寫戰報時都是他經的手,看過後沒有不誇的。童歡慶偶然看到鄭存漢的字後就記在心裡,年末一到他的腦筋就靈活起來了,鄭存漢不是寫得一手好字嗎?正好讓他寫幾個春聯。

這年頭鄰里相親,感情都不錯,一瞅吳氏診所的春聯寫得好自然就有人來問。

童歡慶和鄭馳樂自然是拼命誇鄭存漢,誇到許多人慕名來求寫。

鄭存漢原本不太樂意,可看著那一張張笑臉又沒法拒絕,大過年的,怎麼能因為這點小事鬧得鄰里不和?一來二去,鄭存漢的名頭居然也傳出去了,出門走幾步都有人打招呼。

年後還有一小段假期,小孩子們都沒去上課,也不知是誰攛掇的,那些家長都找上門來讓鄭存漢教孩子寫大字。鄭存漢還沒拒絕呢,他們就搬出一個個理由:“現在寫大字的人越來越少了,國學沒落啊”、“孩子沒點正事幹,真怕他們去危險的地方玩兒”、“真希望明年能貼上孩子親手寫的春聯”……句句都說得情真意切,弄得鄭存漢不得不應承下來。

鄭馳樂看到鄭存漢一臉憋悶就暗笑在心。

他當然知道是誰在背後搞出這一堆事。

童歡慶那傢伙腦筋一向很活,既然對鄭存漢的情況來興趣了又怎麼可能撒手不管?瞭解到鄭存漢孤僻又固執的脾氣後他就給鄭馳樂出了個主意,大概就是“對症下藥”地給鄭存漢來個“人海戰術”——而且出面的最好是老弱婦孺跟小孩。

面對這樣的一群人,鄭存漢的脾氣哪能對她們發?只能忍。

“忍”的過程其實就是控制自己的過程,像鄭存漢這種情況也許很難完全恢復過來,但隨著自我控制能力越來越好,心態也會慢慢放平。

效果是看得見的。

鄭馳樂看在眼裡樂在心裡,一有空就跟童歡慶一起做“地下工作”。

他樂顛顛地陪鄭存漢練字。

時間眨眼就過去了一個月,關靖澤在永交寄回來的第一封信也到來了。信裡簡單地交代了永交那邊的狀況,一切跟預料中差不多,交接時就已經遇到了不少“意外”,但關靖澤覺得這不是太大的問題,因為關振遠在安頓下來後還有心情考校他看出了什麼東西。

唯一比較麻煩關振遠一到地頭就幹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兒,起因是有人想討好關振遠,給關振遠送了一件狐皮大衣和兩件貂皮大衣。關振遠見到這樣的“禮物”後臉色都青了,當場就把它們銷毀,狠狠地落了對方的面子。於是關振遠上任後燒的第一把火就是禁止非法捕獵、禁止交易相關非法製品,這對於永交省來說無疑是一件大事,因為這邊地處東華西北最邊緣,相對比較落後,在那邊還有許多人是以捕獵、販賣野生動物為生的,這等於是斷了他們的生路。

關靖澤覺得接下來一定不會平靜,但信末又讓鄭馳樂不用擔心,因為這邊的軍區總司令跟他二堂叔交情不錯,有事兒也會幫襯著。

他不這麼說還好,一說鄭馳樂反而想得更多。一聽這話兒就知道永交省民風彪悍——關振遠是政府的人哪!做事還得軍方幫襯著才安全,能叫人放心嗎?

於是鄭馳樂記下了信後的地址,交待了這邊的狀況以後又寫了許多叮囑的話回了過去,讓他沒摸清楚情況之前千萬別到處亂跑。

關靖澤收到信後盯著它看了許久,直到把上面的每一個字都記下來以後才疊得齊齊整整放入裝著自己行李的木箱內。

鄭馳樂當然不知道自己的信會被這樣珍而視之。

他正在吳氏診所裡幫把手。

原因在於上頭有個大人物要來淮昌住一段時間,吳棄疾被許昌國推薦到醫務組裡了。

吳棄疾和季春來商量了許久,考慮到一來鄭存漢的病情要有人跟進,二來診所也不能說關就關,索性就由季春來暫時接手吳氏診所好了。

吳棄疾本來想著要給診所換個名字,季春來卻沒同意,因為他根本就不在意這些東西。於是師徒倆很快就交接完畢,診所這邊開始由季春來坐鎮。

鄭馳樂對吳棄疾這個師兄妒忌得不得了,因為季春來對這傢伙實在太好了,好到讓他眼熱不已!

鄭馳樂天生就有股不服輸的勁,這會兒可就跟吳棄疾較上了勁,拼了命在季春來面前表現。

季春來搞不清楚這娃兒哪來的執著勁,但也能感受到他的情真意切。不過他這人越是看重要求就越高,對薛岩和牛敢玉還是和顏悅色的,對上鄭馳樂時卻不同了,要求得那叫一個嚴格,害得鄭馳樂天天對薛岩和牛敢玉都羡慕妒忌恨。

但笑容也越來越多。

越是不容易得到肯定,他就越努力。季春來換了種路子來教他,他骨子裡那股韌性全被激發出來了,使出渾身解數隻為了讓季春來誇上一句!

吳棄疾為了進一步把季春來留下來,索性將鄭馳樂、薛岩、牛敢玉三人從嵐山轉了出來,一併安排在附近念書。一下子沒了兩個好學生,魏其能來吳氏診所一趟,捶胸頓足指責吳棄疾太過分,吳棄疾卻說:“本來能分到嵐山的名額就不多,走了兩個不是給了其他人留了機會嗎?”

魏其能本來就是借題發揮,也不提這個話題了,問起誰會代替關振遠過來。這事是跟淮昌的發展息息相關的,畢竟上任一走,他在任上提案就擱置的情況並不少見,由不得他不關心:現在嵐山剛剛有了起色,要是上邊突然叫停,成鈞的努力豈不是付諸東流。

至於關振遠為什麼會突然調走,魏其能壓根就沒有問,因為他隱約猜到裡頭的原因根本不能明說。

魏其能問得直接,吳棄疾也沒瞞著。

耿修武要下來本來就不是什麼秘密,提前說出來也沒關係。

魏其能得到答案後臉色變了變,想到了當年的糟心事。

吳棄疾寬慰:“別太擔心,耿老爺子也跟過來休養,他是個相當睿智的人,這回一定不會讓他兒子出昏招。”

事實上耿老爺子跟著耿修武來華中省的事已經在首都傳為笑話,都說耿老爺子踩進閻王爺門裡那一腳收回來以後越來越沒臉沒皮了,這種事都做得出來——他兒子都四十好幾了,又不是奶娃娃,下個地方用得著他跟過去嗎?

看來耿家真是衰敗得徹底了。

魏其能多少也聽說過耿老爺子其人,要說他本人,那絕對是個很有智慧的人,否則也不會從個小兵一路走上來,成為華國的“開國功臣”。單論個人的話,耿老爺子的話語權要比關振遠他爹要大得多,很多人都會看他的面子,只可惜耿家後繼無人,沒人來撐起耿家家業。

聽說耿老爺子親自跟了下來,魏其能一顆心總算穩了不少。

他站起來跟吳棄疾道別。

魏其能走出吳氏診所,邁向不遠處的石榴樹下開自己的摩托車,卻突然看到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站在隔壁那戶人家的大門前面前駐足,似乎在看門旁貼著的春聯。

魏其能會注意到這個老人是因為他氣勢不一般,雖然衣著普通,但他給人的感覺絕對是久居高位才有的。

而且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似乎挺高興,又似乎很難過,糅雜成一種既酸楚又欣然的怪異神情。

仿佛察覺了他的目光,老人回過頭來看向他。

魏其能下意識地問好:“你好。”

老人點點頭:“你好。”他指了指門上的春聯,“年輕人,你住這附近嗎?我想問個問題,你知不知道這春聯是誰寫的?”

魏其能一愣,這他可不清楚。他搖搖頭說:“不知道,老人家您去隔壁問問,就是隔壁那家吳氏診所。”

老人往旁邊一看,恍然般說道:“原來就在這裡。”他轉向魏其能,“多謝了,年輕人,我自己去問問,你有事就忙去吧。”

說完就走向吳氏診所。


45第四十五章:託付

吳棄疾送走魏其能後原想著去找季春來,沒想到剛走出幾步就被人喊住了:“小吳。”

吳棄疾訝異地轉過頭,見到站在門口的老者後微微愕然:“耿老,你怎麼提前過來了?”

來人正是耿老爺子。他豁出面子來給自家兒子撐場,抵達淮昌後的第一站就是吳棄疾的診所,去年開春他病危,家裡急病亂投醫地找上了吳棄疾,居然誤打誤撞多給了他幾年活頭。

耿老爺子劫後餘生,對很多事情反而看淡了。

以前他也為大兒子的死痛心不已,底下的人展開報復他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他當初刀裡來火裡去,人命都握著不少,哪會在意這點兒打壓欺淩。到鬼門關走了一趟之後他發現死了就是死了,再怎麼不甘心都沒法重活一遍;而二兒子再不如大兒子,耿家也只能靠他了,自己就算不為兒子想,也要為偌大的家族想一想。

於是耿老爺子來的第一站就是吳氏診所。

因為季春來在這裡。

明面上是季春來誤用藥讓他兒子死於非命,可後來一查就知道這事兒是某些人在背後搗鬼。雖說季春來似乎沒有追究的意思,耿老爺子卻還是想親自上門賠罪——讓吳棄疾進自己的醫務組就是他提前伸出的橄欖枝,趕明兒他再推薦一二,吳棄疾就能順利進入體系內了。

耿老爺子很相信自己的眼光,吳棄疾為人圓滑、手段漂亮,看著就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只要自己給他開了路,他絕對可以青雲直上。

既然如此,何不給個順水人情。

想到這一茬,耿老爺子笑容更為和善:“正好趕上了順風車,我就提前過來了。前些天我聽說小吳你在這邊開了個診所,所以甩開警衛員過來瞧瞧。”

吳棄疾說:“您老是越老越有童心了。”

耿老爺子笑呵呵:“這話我聽著高興,人變老是註定的事,心變不變老至少能由自己把握啊。對了,你師父在嗎?我想當面和他說說話,道個歉。”

吳棄疾說:“師父他最不喜歡這一套。”

耿老爺子說:“這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是應不應該的問題。于情於理,我都欠著一份歉意。”

吳棄疾說:“行,我帶你去見師父。”他側身領著耿老爺子往裡走。

耿老爺子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對了,小吳,你認識給附近這幾家人寫春聯的人嗎?”

吳棄疾不知道耿老爺子為什麼這麼問,卻還是據實以告:“這是我師弟家裡的老人寫的,也住在這兒。”

耿老爺子追問:“你師弟姓什麼?”

吳棄疾說:“姓鄭。”

耿老爺子神色複雜。

吳棄疾把耿老爺子帶入內院的時候季春來又在跟鄭存漢耍拳。

雖說鄭存漢精神好了不少,身體卻還是越來越虛弱,本來他身上就有老傷在,打起拳來根本沒什麼勁,有時候動作大了還會一晃一晃,足下似乎踉蹌了一下,站得不怎麼穩。

但他沒停下來。

耿老爺子在拱門那兒就站住了,靜靜地看著依然比誰都固執、依然比誰都執拗的鄭存漢。

從他認識鄭存漢開始鄭存漢似乎就是這脾氣,記得他剛跟鄭存漢入伍當兵時鄭存漢大字不識一個,可鄭存漢天生有著一股擰勁,在發覺識字有好處後他就拼了命地學,每天除了操練他就是在跟識字的人請教,從別人那討來的老字典都被他翻得散了架。

後來隊伍裡來了個老先生,那位老先生覺得鄭存漢這勁頭實在難得,就開始給鄭存漢啟蒙,鄭存漢如獲至寶,學得無比投入,他那手好字也是那時候練出來的。

那位老先生的地位似乎不低,鄭存漢得了老先生的青睞,很快也被提拔了。可惜的是在一次敵襲之中老先生喪生,他們那一小支隊伍也死剩了幾個人,就連他的命也是鄭存漢救下來的。

於是他們被收編到其他連隊裡。

鄭存漢變得很沉默,但表現依然出色,上頭在聽說他是那位老先生教導過的人之後又給了他一個機會。

漸漸地鄭存漢又成為了拔尖的那個人。

那時候耿老爺子還挺小,對鄭存漢生出了一份崇敬之心,牢牢跟緊鄭存漢的腳步做事。而那時候同一連隊裡能跟鄭存漢相比的就只有當時的副連長葉盛鴻了。

必須一提的是,當時還比鄭存漢略遜一籌的葉盛鴻就是如今的葉家老爺子。

這也是耿家和葉家素不往來的根源。

那時候鄭存漢和葉盛鴻感情極好,因為葉盛鴻出身好、見識廣,而鄭存漢思路活、感覺敏銳,兩個人聊起來可以忘了吃飯,睡覺也不忘往同一個被窩裡擠,永遠有說不完的話題。

只可惜好景不長,鄭存漢很快就面臨一個艱難的抉擇:葉盛鴻的隊伍被困敵圍,他有著救與不救的決定權。

當時的情況按照正常來判斷的話就是前往營救必行會異常慘烈,就算能把人救出來也會帶來更多的死傷。

鄭存漢選擇了不救。

結果他判斷錯誤,葉盛鴻硬是殺出一條血路回來了。當時連隊裡開始流傳“鄭存漢故意不救葉盛鴻想要除掉這個威脅”的留言,葉盛鴻也不再與鄭存漢親近,兩個人漸漸形同陌路。

後來葉盛鴻從他們連隊裡調走,穩穩地往上升,鄭存漢卻因為“放棄葉盛鴻”這件事被記了一筆,沒了任何往上走的機會,逐漸泯然於眾。

和唯一一個說得上話的人反目成仇,鄭存漢似乎更沉默了。直到有一回接到一個夜襲任務,鄭存漢才像活了過來一樣,開始了緊密的部署。

在那場夜襲中鄭存漢拖著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大腿,親手斃了那支東瀛軍隊為首的人。

圓滿完成這個任務以後,鄭存漢向軍委遞交因傷退伍的申請,消失於所有人的視線之中。

耿老爺子是在許多年後翻看舊檔案,才知道鄭存漢親手斃掉的那個人就是當初領隊襲擊他們的人,原來鄭存漢一直惦念著為那位教導過他的老先生報仇!

回想起過去的種種,耿老爺子就忍不住唏噓。

他想起第一次見面時鄭存漢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肩膀很大,而且有著一雙寬手掌;他的眼神特別利,像是刮人的刀子一樣,就算是教官讓他說話他也說得很簡潔:“我姓鄭,全名鄭存漢。”說完就坐回原位。

耿老爺子看著鄭存漢並不怎麼穩當地耍著拳,心裡一陣發酸。連他這個學著鄭存漢做事的人都能出頭,要是那會兒沒那麼多周折,鄭存漢也許會走得更遠吧?

耿老爺子心裡一陣激蕩,走上前喊:“連長!”

這一聲陌生又熟悉的叫喚讓鄭存漢定住了。

他收了動作,轉頭看向耿老爺子。也許是分別太久了,他完全不記得耿老爺子這個人,他定定地站好,問道:“你是?”

耿老爺子搬出自己許久沒在人前用過的本名:“我是耿良原!”

這個名字似乎讓鄭存漢想起了什麼,他臉上有些恍然,過了一會兒才說:“你怎麼會在淮昌?”

耿老爺子臉色一頓,苦笑著說:“這就說來話長了。”

鄭存漢也沒有避著耿老爺子的想法,雖然耿老爺子如今身居高位,但他既然選擇喊他“連長”,那代表他並不是以上位者的姿態來跟自己說話的。

鄭存漢知道自己身體的情況,要是能結善緣的,他都會儘量結個善緣。這樣的話就算自己真的有個萬一,也有人照應著女兒和外孫。

鄭存漢把他領到一邊的石桌旁談話,吳棄疾和季春來見狀就找藉口離開了,把空間留給兩個意外重逢的舊識。

耿老爺子把自己因為大兒子的死而做下的烏龍事簡單地交待了一下,又對小兒子的不爭氣捶胸頓足。最後談及自己準備豁出老臉給兒子鋪路,臉上不由有些疲憊。

鄭存漢寬慰:“兒孫自有兒孫福。”

耿老爺子說:“話是這麼講沒錯,可事到臨頭誰又能真的看開?”

鄭存漢想到自己家的麻煩事,沒有說話。

耿老爺子注意到他的變化,問道:“連長你呢?小吳說他師弟是你的——”

鄭存漢生硬地打斷:“是我收養的兒子。”

這倒不是什麼稀奇事,他們那一代人大都有著過命的交情,誰家裡要是沒人了,替他們養大兒子也是常有的事,耿老爺子自己都幫養過幾個,只不過沒有正式收養而已。

耿老爺子說:“他肯定很聰明吧?能被季先生收為徒弟。”

提起鄭馳樂,鄭存漢臉色緩和下來:“很多人都誇他聰明,可惜就是太頑皮了。”

說曹操曹操到,他們正繞著鄭馳樂聊天,鄭馳樂那中氣十足的聲音就傳了進來:“老頭子,照片曬出來了,你瞅瞅把你照得帥不帥氣!”

鄭存漢哭笑不得:“瞧瞧,就是這脾氣。”

耿老爺子循聲看去,只見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滿臉笑容地跑進來,他穿著裁剪合體的帶帽長外套,戴著一看就是手織的圍巾,整個人看起來充滿了活力。

耿老爺子一愣,總覺得這少年越看越眼熟。

鄭馳樂也對上了耿老爺子的目光。

前世季春來最不喜歡和耿老爺子這類人打交道,因而他跟這位老爺子並沒有正式打過照面。可耿老爺子到底是個大人物,鄭馳樂還是認得他的!

鄭馳樂一看耿老爺子那神情就知道不好,耿修武不怎麼跟葉家往來都覺得他眼熟,耿老爺子顯然更經常跟葉家人接觸,也許看上一眼就能認出他來。

鄭馳樂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硬著頭皮站著原地望向耿老爺子。

一老一少異常的對視讓鄭存漢也心生警惕。

事實上鄭存漢知道鄭馳樂的父親是葉仲榮後也覺得事情湊巧,但更堅定了壓住鄭馳樂身世的決心。別人還好,葉仲榮絕對不行,因為他跟葉家還有舊怨在,就算葉仲榮沒娶妻,鄭彤跟他也好不了。

有著那樣的恩怨在,她和樂樂的處境會更難堪、更不妙。

不過眼前主動認他這個“連長”的耿良原倒是個可以託付的人選。

鄭存漢對鄭馳樂說:“樂樂,你去找你師父。”

鄭馳樂連忙應:“好!”說完就飛似也地跑了。

目送鄭馳樂離開後,耿老爺子說出了心裡的疑問:“這孩子……跟葉家老大很像。”

鄭存漢沉默片刻,終於第一次向外人說起了樂樂的身世。從發現自己女兒懷孕到得知孩子父親的身份,沒有絲毫隱瞞。

耿老爺子越聽越不對味。

他總覺得鄭存漢好像在……托孤。

耿老爺子一向藏不住話:“連長你這是……”

鄭存漢替他把話說完:“我活不久了。”

一句話讓氣氛陷入沉默,鄭存漢口裡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實際上還不是放心不下?

耿老爺子說:“我上回也被下了病危通知,但還是挺過來了,我覺得我還可以再活好些年,連長你……”

鄭存漢打斷:“是癌症。”

耿老爺子靜默下來。

過了許久,他才保證:“韓家確實很霸道,葉家那邊又是那種情況,要是知道了樂樂的存在保不准會出什麼事兒。連長你放心,我儘量會幫忙瞞著,絕對不讓那邊發現樂樂。”

鄭存漢說:“多謝了。”


46第四十六章:應邀

當晚鄭存漢就跟鄭馳樂面對面地談了大半夜。

這段時間的相處讓鄭存漢清晰地感覺出鄭馳樂的變化。

鄭馳樂身上有他四分之一的血脈,而且比之女兒鄭彤,鄭存漢覺得還是鄭馳樂更像自己。他把鄭馳樂送到嵐山后,很快就從老戰友寄回來的信裡看到了這個外孫慢慢地變得堅強,憑著那股不服輸的勁頭拼了命學習。

感覺就像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曾經他在家裡的地位也是非常尷尬的,他生母生下他後就去了,父親再娶,第二年就有了另一個兒子。他那時候也氣憤父親另娶,跟繼母鬧得很僵,於是他也沒念書,小小年紀就跟著人去城裡幫工,後來碰上了戰亂,入了伍,看著有文化的人都比較被看重,他才狠了心逼自己去學。

這才有了後來的機緣。

如果當時的世道好一點兒,鄭存漢覺得自己不至於太窮途潦倒。這世上能吃苦、能忍耐的人本就不多,只要吃完了別人吃不了的苦頭、忍完了別人忍不了的艱辛,最終總會有回報。

鄭存漢對鄭馳樂的希望就是這樣,希望把他逼到極致,逼得他放棄不該有的想法、逼得他放下不該有的執著,這樣才能真正地馳騁前行,這樣才能真正地快樂起來。

事實上他的外孫已經做到了。

雖然早熟必然是因為忍受過許多痛苦,但鄭存漢心裡還是欣慰居多,畢竟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等不及慢慢來。

而且他也沒辦法像耿良原一樣手把手地教自己的兒子怎麼繼續往下走,他並不是那樣的人。

他選擇的是把鄭馳樂放到必須獨立的環境裡面,讓他獨自面對更多的東西,通過這樣的磨練儘快成長起來。

他相信這個跟自己最相像的外孫完全可以走出來,走向更廣闊的未來。

等站到未來回頭一看,所有的艱辛和痛苦其實都不算什麼。

想要的一切也能夠輕輕鬆松地拿到手。

而鄭馳樂並沒有讓他失望,即使是最叛逆的時候他也沒有放棄過向上的心,表面上再怎麼胡來,該做的事、該學的東西,鄭馳樂一樣都沒落下。

這也是鄭存漢始終沒對鄭馳樂心軟的原因。

時至今日,鄭存漢覺得現在的鄭馳樂已經可以獨立地判斷自己該怎麼做了。

雖然鄭馳樂還很小,但是他的思想已經足夠成熟。

鄭存漢第一次以平等的姿態和鄭馳樂交談。

鄭馳樂一開始還有些茫然,等鄭存漢從幾十年前的秘辛細細道來,鄭馳樂才發現掩埋在自己所知曉的“未來”背後,其實還藏著更深的東西。

等到鄭存漢難得耐心地把一切攤開在他面,開誠佈公地和他對談,並且說出自己對他的希冀,鄭馳樂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他看著鄭存漢花白的頭髮,一時說不出半句話來。

在他的印象中鄭存漢是固執的、擰拗的,不允許他有半點反抗、不允許他有半點違逆,以前鄭存漢從來沒有誇過他,對上他時還三句不離罵,仿佛他從頭到腳都是錯,最好根本不要活在這世上。

但這都是鄭存漢沒法控制的,就像抑鬱症患者沒法控制自己的悲觀、絕望——甚至想要尋死一樣。

即使被病痛和精神上的痛苦折磨著,鄭存漢依然極力堅持按照自己一貫的方法來做事,跟以前一樣被誤解、被痛恨,也從來沒為自己辯解過半句。他甚至把病痛帶來的異常當成了最好的偽裝,把自己變得冷酷而絕情,在女兒和外孫之間扮演著最不被理解的角色。

鄭馳樂想到自己那些年的怨懟、想到自己連鄭存漢什麼時候去世都沒有去打聽、想到自己一去不回頭,心裡又是酸楚又是難受,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不過他到底是個成年人,眼眶雖然紅了,眼淚卻沒有往下掉。

他鄭重地保證:“我一定會當個有出息的人!”

鄭存漢摸摸他腦袋,讓他去睡覺。

這一整夜鄭存漢都沒有合眼,腦海裡走馬燈似的重播著以前的事。他本來不是個感情豐富的人,但這天接二連三地提及了當初的一切,心裡總歸還是無法平靜。

等到天邊曙光初露,鄭存漢才緩過神來。他走到前面給鄭彤打了個電話,讓她趁著時間還早過來見自己一面。

鄭彤不知道鄭存漢有什麼事,急匆匆地趕了過來。來到吳氏診所後見鄭存漢一切安好,她舒了口氣,問道:“爸,有什麼事?”

鄭存漢也不多話,開門見山地說:“我跟樂樂談開了,你這段時間的狀態我也看在眼裡。你這樣的作派連樂樂都不如!既然樂樂已經走出來了,你就別再拎不清,這本來就是我們要的結果,你擺出一副難過的樣子給誰看?難道你還想著等我進了棺材以後就把樂樂認回去?”

鄭彤語塞。

鄭存漢說:“一個稱呼並不代表一切,就算他喊你姐姐,你還是可以盡自己應盡的責任、還是可以對他好。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做事猶猶豫豫,註定不會過得舒心。樂樂這麼小都能把心態轉變過來,你難道不行?你現在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事業,它們也是你的責任,你要是因為心神不寧而行差踏錯,想想後果。”

鄭彤說:“我知道了。”

鄭存漢揮揮手,讓鄭彤回去忙自己的事。

跟鄭馳樂和鄭彤談過以後鄭存漢的精神頭似乎更好了,平時還會出門溜個彎,跟鄰里談談話。

耿老爺子怕自己跑得太勤會給鄭馳樂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後來就沒再上過門了,鄭存漢也不在意,偶爾跟耿老爺子聊個電話聯絡感情。

日子似乎越過越開懷。

鄭馳樂看不出鄭存漢是不是真的好轉了,在跟關靖澤通信時忍不住提到了自己的擔心。關靖澤看得比他清楚:“無論是真開懷還是假開懷,這都是他給你看到的一面,目的說白了就是讓你放心地放開手去做。所以你能做的就是按照他所希望的去做,這樣的話就算他是假裝出來舒心,慢慢地也會變成真的。”

被關靖澤這麼一勸,鄭馳樂也想開了,捋起袖子開始做事。

經由港城那位“筆談”人的推薦,《醫學平臺》很快就給季春來一個會員資格。季春來也不是老古板,他拿到醫學平臺後也看得仔細,甚至還摘抄下幾個問題揣在口袋裡,一閑下來就掏出來琢磨。

鄭馳樂卻瞄上了《醫學平臺》上的會員名單,他的想法是將“筆談”發展到國外,進一步瞭解更多的治療思路。不管中醫西醫,治病救人都有它們的優勢,只要用心揣摩,未嘗不能在兩者之間找到共同之處,逐步融會貫通!

鄭馳樂外語還行,但僅限於專業閱讀而已,對於這年頭具體要怎麼跟外國人書信往來,他完全是兩眼一抹黑,什麼都不瞭解。

於是鄭馳樂又將自己的臉皮噌噌噌地加厚了幾重,沒事就捧著本書跑去郵局邊看書邊蹲點,幾天之後終於找到了理想中的目標。

那是個三十四五歲的中年人,步伐穩健,眉宇清明,看得出是個很正派的人。

鄭馳樂觀察了那麼多天,也只發現了這麼一個符合他設想的人:會外語、跟外國有書信往來、不難親近。

眼看中年教授馬上就要離開郵局,鄭馳樂追了上去:“你好!”

中年教授轉過頭,看見鄭馳樂後有些訝異:“小朋友,你有什麼事?”

鄭馳樂正正經經地說:“我想跟您學外語!”

中年教授見他說得認真,和氣地笑了起來:“別著急,上了初中你就會學到了。”他抬起手揉揉鄭馳樂的頭髮,“叔叔雖然也教書,但叔叔可不是教外語的,而且叔叔會的是啞巴英語,一開口就磕巴,不能誤人子弟啊!”

鄭馳樂說:“我不是想學說外語,我是想跟外國通信。”

鄭馳樂簡單地把自己的情況說了說,當然,他不會提及是自己想這麼做。

他是搬出季春來來說事,表示想自己給師父代寫。

中年教授聽後驚異地說:“你師父是季春來?”

鄭馳樂點點頭。

中年教授說:“好!我教你!不過你師父得借我幾天。”

鄭馳樂說:“借幾天?”

中年教授說:“我叫黎柏生,淮昌大學中醫系的老師。這兩年中醫系招人越來越困難,來上課的學生也越來越提不起勁。說實話,我也就是個教書匠,真正的臨床經驗少之又少,對這種狀況是看在眼裡急在心裡。要是可以的話,我想請你師父來我們中醫系講幾天課,調動一下學生的情緒。”

鄭馳樂沒想到自己誤打誤撞碰上了這樣的事。

他想了想,沒有滿口答應:“這個我也做不了主,我帶您回去見師父,您親自跟他說好了。”

黎柏生喜出望外:“好極了!要是這事成了,別說教你外語,讓我來代筆都沒問題!”

鄭馳樂馬上領著黎柏生會吳氏診所,一看到這個地方,黎柏生眼裡光彩更甚:“這是吳棄疾先生的診所!”

要不要這樣兩眼放光?鄭馳樂說:“那是我師兄。”

黎柏生眼睛裡的光芒又叮地一下變亮了。

見到季春來後,黎柏生收起了“垂涎欲滴”的嘴臉,正正經經地跟季春來說明自己的來意。黎柏生的醫學水準並不高,但他話說得誠懇,心眼也實,句句都是發自心底為中醫系著想,正是季春來最喜歡的那種人。

沉吟片刻,季春來說:“診所這邊我還要坐診,我回頭跟棄疾商量一下,要是他能安排個輪換的人過來,我去講講課也無妨。”

黎柏生激動地說:“我這就回去跟學校那邊提交申請!”

季春來說:“還是等時間落實下來再說吧。”

黎柏生也意識到自己在季春來面前強裝出來的鎮定不小心破功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對不起!我太高興了!”

季春來笑了:“快到晚飯時間了,留下來吃個飯吧。”

吳棄疾做事很有效率,聽到季春來有意幫黎柏生一把後很快就把事情安排妥當。

而就在季春來應邀進入淮昌大學後,鄭馳樂也迎來了開學日。關靖澤已經不在淮昌了,鄭馳樂沒了跟小孩子較勁的心思,於是也沒必要循規蹈矩地守在學校裡苦讀了。他跟新班主任談了談,又在新班主任的眼皮底下完美地完成了一份中考模擬題,最終獲得了行動自主權,被允許只參加大考,平時不必到學校。

鄭馳樂笑眯眯地目送薛岩和牛敢玉背著書包邁進小學大門,背了個小背包跟在季春來後面大搖大擺地邁進淮昌大學。

不能怪他拋棄隊友,淮昌大學裡頭的資源可比小學裡面要多太多了,無論是書籍、設備還是師資!據說淮昌大學的資訊室裡頭還配備了幾台電腦,雖然硬體條件非常差,但收發郵件還是可以做到的。

光是這一點就讓鄭馳樂心動了,別的不說,至少他通過互聯網和國外聯繫——這樣既省時間又省錢!

心裡打著這樣的如意算盤,鄭馳樂誤打誤撞地開始了他忙碌的求學生涯。


47第四十七章:生母

這年頭的大學含金量還是很高的,淮昌大學彙集著來自各地高中的生源。

接連被“認”出來之後,鄭馳樂也上心多了。淮昌大學人多眼雜,鄭馳樂跟著季春來出發前已經搜集到葉仲榮這個時期的照片,對著葉仲榮的模樣為自己設計新形象——當然是怎麼不像怎麼來。

改了外形之後,他看起來跟葉仲榮頂多只有三分相像,一般人都不會把他們聯想到一起。

人的眼睛其實挺好騙的,平時只要在細節上進行細微的調整,感覺上就會變成兩個人。鄭馳樂以前自個兒也做過這事,幹起來倒也順手,而且他這一回還有個軍師:童歡慶。

這傢伙目前最感興趣的就是“錯覺心理”,主要研究怎麼去從外表、言語、表情迷惑一個人。這個論題在《醫學平臺》上爭議很大,後來研究這個領域的人離開雜誌自立門戶去了,鄭馳樂已經順利將“筆談”延伸到國外,順藤摸瓜給童歡慶找到了“錯覺心理”的根據地。

童歡慶歡天喜地地摸了過去,閒暇之餘就琢磨從那邊得來的新資料,樂顛顛地給鄭馳樂出謀劃策。

鄭馳樂刻意改變了自己的形象,上頭又有耿老爺子替他扛著,終於成功確立了敵在明我在暗的理想局面。

暫時解決掉首都那邊的威脅,鄭馳樂高高興興地展開自己的計畫。

季春來開課以後反響不錯,雖說現階段的教材不是很完備,但季春來基礎牢,臨床案例也多。行家一出手,學生們當場就被鎮住了,再加上季春來早年跟著他的師父大江南北地走,風土人情信手拈來,幾堂課下來他的名字就已經在淮昌大學裡傳開了。

淮昌大學風氣開放,授課資格卡得不嚴,在領域內小有名氣的學者、專家想要開講校方都大開綠燈,表示出十二分的歡迎。這種做法也被許多人質疑過,但也為淮昌大學在各行各業內積累了大量人脈,許多行業大拿都對淮昌大學非常有好感——最好的證據就是近兩年來淮昌大學的就業率遠高於同等級的高校,大有直逼首都三大學府的勢頭。

據說這個方案是魏長冶當初拍板定下的,教育是魏長冶最為重視的領域,他在任期內曾經巡察過華中省包括小學到高校在內的所有學校,並針對每一間學校當時的境況提出相應的發展方案。

鄭馳樂越是瞭解這一切,對於關靖澤他們那些外人難以理解的理念就有了更深的體會。這跟他以前專注的領域是完全不一樣的,他致力於解決身體上的疾病,而關靖澤那一群人卻是想解決整個華中省乃至於整個國家的“病”,無論病在經濟、病在教育還是病在體制,他們都在尋找最佳的“治療”方案。

這麼一類比,鄭馳樂大概就能領會關靖澤的心情了。

季春來開講後反響很好,鄭馳樂也沾他的光爭取到資訊室的准入權!這年頭的系統和網路都很原始,但原始也有原始的好處,功用比較簡單,沒有太多花花綠綠的誘-惑。

鄭馳樂跟著資訊室的負責人學了幾天後就上手了,由於他的學習能力不錯,人又機靈,資訊室負責人不在的時候索性就將資訊室交給他守著。

於是他就成了資訊室的常駐課。

黎柏生帶的班來了季春來這麼個強力外援,自己倒是閑了下來,於是履行先前的諾言來教鄭馳樂學外語。鄭馳樂有二十多年的外語底子,對專業詞彙更是了若指掌,黎柏生教得輕鬆無比,早早就解決了自己進行跨國“筆談”的需要。

原本黎柏生還以為鄭馳樂只是說說而已,等瞧見鄭馳樂越寫越順溜,雪片似的信件天天往外發,心裡別提有多驚訝!

征得鄭馳樂的同意後他把信拿過去看了幾遍,不得不承認鄭馳樂在外語上的天賦要比自己高出不少。等再瞅見鄭馳樂麻利地利用那台大豆腐塊似的電腦登陸《醫學平臺》論壇、快速流覽著上面的文章和討論時,黎柏生終於忍不住開口:“這些你都看得懂?”

鄭馳樂當然不會承認,他用回老託辭:“翻譯出來問師父嘛!”

黎柏生可沒那麼好糊弄,兩種語言之間的翻譯可不是一個詞一個詞理解過去就行了的,要把它轉換成另一種語言時你不說全弄懂,至少也要明白七八分,要不然你轉譯過來的東西絕對狗屁不通!

黎柏生瞅著鄭馳樂的目光頓時就變了。

兩眼放光。

行教這麼多年,黎柏生不是沒有遇到特別聰明的學生,甚至也有在鄭馳樂這個年紀就考進淮昌大學的人。可惜的是少年成名的孩子大多有些傲氣——或者急功近利,好好的苗子硬生生走歪了。

鄭馳樂顯然不一樣,他學什麼都學得踏實,但也並不是時時刻刻埋首於書堆的書呆子,正相反,這小鬼簡直是人精,嘴甜笑容好,逢人就嘴上抹蜜,弄得誰都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

而且這會兒電腦是很稀罕的東西,就連電腦系的學生們很多時候都摸不到機子,資訊室本來就是很受歡迎的地方。鄭馳樂算是把這地方的優勢用到了極致,沒幾天就把到過資訊室的人認了個遍,無論是教授還是大學生,對這個“小負責人”的印象都很深。

黎柏生越想越覺得鄭馳樂實在難能可貴,暗中展開了誘拐計畫:“樂樂,你想不想在淮昌大學當旁聽生?你要是想的話,我把我宿舍的上鋪讓給你睡,這樣一來你就不用來回跑了。”

鄭馳樂本來就存著去蹭課的心思,跟黎柏生一拍即合,暗搓搓地拿著黎柏生友情提供的課表左勾右勾,把自己感興趣的課程都勾了起來。

黎柏生見他勾得那麼豪爽,忍不住在心裡嘀咕:“這小鬼不會早有預謀吧?”

嘀咕歸嘀咕,他還是很快就幫鄭馳樂去遞交申請。

淮昌大學一向對外開放,允許外來人員來旁聽,不過為了管理方便旁聽人員需要進行登記。這個手續倒是不麻煩,黎柏生很快就幫鄭馳樂辦好了,就在他拿著寫著鄭馳樂名字的旁聽證回到資訊室時,鄭馳樂卻正準備往外跑,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黎柏生連忙詢問有什麼事。

鄭馳樂簡單地跟黎柏生交待了原因。

原來童歡慶來過這邊兩次,意識到網路有多方便以後就哀求他老爸給他弄一台電腦。童老闆這時候正好跟外商洽談這方面的業務,聽到兒子的懇求後爽快地叫人給童歡慶配了一台,還把網路連到了吳氏診所那邊。

只要是兒子真正的需求,童老闆一向非常大方,畢竟在他的思想裡錢賺了就是用來花的,要是賺了捨不得花,何苦折騰得那麼辛苦?聽兒子說起電腦的好處,童老闆更是立下了接下來的目標:“五年之後給家鄉的學校都配上這好玩意兒!”

這種脾氣的人實在萬中無一。

童歡慶從小耳濡目染,脾氣好得很,心胸也豁達,對身邊的人更是真心實意。鄭馳樂不在診所,鄭存漢的情況就全由他負責盯著,診所裡連了網以後他就每天定時給鄭馳樂彙報鄭存漢的身體狀況,詳細到每頓飯吃多了還是吃少了。

這一天鄭馳樂也收到了童歡慶的郵件,但內容卻跟往常有點兒不同。童歡慶說他覺得薛岩的情緒不對,在學校似乎遇到了什麼事。他們轉入的淮昌五小班級是按照成績來分的,薛岩和牛敢玉自然不在同一個班,童歡慶從牛敢玉那邊也打聽不出什麼事來。

薛岩不愛跟人往來,童歡慶很難從他口裡問出什麼來,所以童歡慶想讓鄭馳樂好好跟薛岩談談。

鄭馳樂這段時間都忙著自己的事,倒是沒注意到薛岩有什麼不對勁,可童歡慶本來就對這個領域非常感興趣,說是行家也不為過,他會這麼說自然是有根有據的。

鄭馳樂看完後心裡既自責又著急,自責的是自己把薛岩和牛敢玉帶了出來,卻沒有關心他們的狀況;著急的是薛岩本來就是個喜歡把話悶在心裡的人,要瞭解情況實在太難了。

鄭馳樂想了想,決定悄悄去淮昌五小看一看。

黎柏生問上了,鄭馳樂也就如實回答,並且簡單地把薛岩的身世交待了幾句。

黎柏生聽後也不好受,這種出身的孩子還能保持優異的成績,可見是個內心非常堅強的娃兒。這樣的孩子肯定會有出息,但肯定也活得很苦——至少心裡的苦楚遠甚於他人。

黎柏生本來就是古道熱腸的人,當下就說:“這樣吧,你一個小孩子去也不好,我跟你一起去瞭解一下情況。”

鄭馳樂想想也有道理,點頭道謝。

兩人一起趕到淮昌五小,登記入內。

鄭馳樂找到薛岩的班級,卻發現薛岩並不在裡面,一問才知道薛岩居然跟人打架了。

黎柏生和鄭馳樂對視一眼,連忙問出班主任的辦公室趕了過去。

他們走到門口時就看到一個衣著光鮮的女人揚起手給了薛岩一巴掌,疾言厲色地斥駡:“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怎麼不到牢裡跟那個人渣團聚!”

見薛岩被打,鄭馳樂怒火中燒,推開門就走進去:“你在幹什麼?”

薛岩沒料到鄭馳樂會出現,聽到聲音後抬起頭看向門邊,神色頓時變得很難堪。

黎柏生跟著走了進去。

那女人見黎柏生衣著正派,一時噤了聲。

黎柏生也沒看她一眼,直接走向薛岩的班主任:“我是薛岩的家長,可以問一下這是什麼回事嗎?”

班主任沒料到黎柏生會冒出來,忍不住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兩個孩子起了口角,吵起來以後薛岩把趙麒麟打傷了……”

黎柏生看向辦公室裡的另一個小孩,年紀倒是跟薛岩差不多,但是長得很胖,而且是胖得有點難看的那種,一雙眼睛被臉上的肉擠得幾乎看不見了。更要命的是他還穿著一身品味特別差的衣服,鬆鬆垮垮的開襟襯衫加條色彩繽紛的大筒褲,看上去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他始終眼神兇狠地瞪著薛岩,見黎柏生看著自己,又惡狠狠地回瞪黎柏生。

等發現一旁冷眼看著自己的鄭馳樂後,他的目光就死死地釘在鄭馳樂身上了。

趙麒麟?

鄭馳樂在腦海裡思索著這個名字,很快就在記憶裡找到了他:這傢伙是薛岩母親再嫁後的繼子!薛岩母親的事當時知道的人很多,最後是一個跟她青梅竹馬的男人在妻子死後娶了她。薛岩提起她的時候不多,只有某次差點被抓進牢裡時薛岩提了句“是她兒子帶的隊”。

難道這個女人就是薛岩的親生母親?

鄭馳樂臉色變了變,把定在原地的薛岩拉到自己身邊。

他不能容忍自己的朋友被人肆無忌憚地傷害,無論對方是誰!

黎柏生也走到他們跟前護著他們,繼續發問:“那麼他們是因為什麼而起的口角?”

班主任說:“這個……”

那女人還沒說話,趙麒麟已經罵道:“我不要跟這個傢伙一個班,他老子是人渣,他肯定也是!”他指著自己本來就跟豬頭相仿的臉,“你看他打我,他打了我!”

他話還沒說完,鄭馳樂就竄了出去,一拳招呼到他下巴上。

趙麒麟一個趔趄,差點就整個人往後摔去。

那女人扶住兒子後像是找著了話柄似的,黑著臉朝班主任發難:“你看看,他們家的人都是這德行,你叫我怎麼能放心把孩子交給你們!”

鄭馳樂冷聲說:“你自己不教好你兒子,別人好心替你教你還不滿意?”

女人氣憤地質問班主任:“你看看!都這樣了你還不處理?不想幹了是吧?”

班主任頭疼無比。

事端是趙麒麟挑起的,但薛岩打人也不對,這事兩邊都有錯,他能怎麼處理?而且這女人的語氣也讓他很不舒服,可誰叫人家嫁得好呢?要是沒按她的想法去做,說不定還真的幹不下去了。

他遲疑地看向黎柏生和鄭馳樂。

鄭馳樂已經知道了這位“人民教師”的決定了,不過他從打出那一拳開始就有了自己的打算,沒等對方宣判就他自己開了口:“事情都已經這樣了,給薛岩辦一個我那樣的手續,休學到中考前,沒問題吧?”

班主任原想著給個處分,聽鄭馳樂這麼一說頓時茅塞頓開:薛岩的底子他早就摸過了,即使不上這半年的課也絕對能考上好高中。這樣做既不損失薛岩這個好學生,又避免了不必要的爭端,兩全其美!

他點點頭,轉頭問那女人:“你看這樣處理行不行?”

那女人聽到讓薛岩休學,也滿意了,看著班主任把手續辦下來後才領著趙麒麟離開。


48第四十八章:認父

從鄭馳樂出現到三個人一起離開淮昌五小,薛岩始終沒說半句話。

鄭馳樂也沒開口。

薛岩的處境他以前聽薛岩提過,只不過那時候已經時過境遷,薛岩說起來時也是輕描淡寫。鄭馳樂只知道薛岩生母的再嫁物件似乎還不錯,至少在華中省公安體系是說得上話的,剛剛那個趙麒麟長大後也沒現在這麼混帳,好歹也是數立大功的刑警新銳。

薛岩沒有提到過更具體的東西,鄭馳樂也沒往深裡想,沒想到會碰上這麼一出。

薛岩心頭最深處的傷口硬生生撕開在他面前。

鄭馳樂不自覺地想起薛岩曾經沉暗無比的目光。

那時候的薛岩眼底似乎沒有了任何光亮,只剩下仇恨差使著他前行。他只有在幫忙搜羅證據、暗中推行計畫的時候還有點兒活著的感覺,其餘時候即使美人在懷、美酒在杯,他依然游離於世界之外。

那也許並不僅僅是牛敢玉的死造成的。

家人的厭棄、好友的死亡、手下的背叛……薛岩一路走過去,生命中幾乎沒有任何美好的回憶可言。正是因為有著那樣的境遇,薛岩只在提起少年時期那短暫的快樂時光時才會露出淺淡的笑容。

因為得到的太少,因此才把它珍而視之。

即使同樣處於那一段時光中的人早就將它拋諸腦後。

鄭馳樂目光微沉。

他也曾經是傷害薛岩的人之一,雖然他並非有意。

鄭馳樂和薛岩都不說話,黎柏生有些沉不住氣了。

他從鄭馳樂那兒聽說薛岩的情況後就覺得這孩子可憐,這會兒更是氣不平,依照他的看法,本來就是剛才那個男孩沒管好自己的嘴巴,錯不在薛岩。要是他自己的孩子被這樣欺辱,黎柏生絕對教他先揍過去再說!

可兩個孩子像是很有默契似的,鄭馳樂說要休學,薛岩默不作聲地點頭答應,根本沒有他插話的餘地。他要是在那邊鬧起來吧,又沒有足夠的立場,而且方才那個女人明顯不是講理的人,要是再繼續糾纏下去也不知會出什麼亂子。

沒想到出了校門後剛剛還很有主意的鄭馳樂居然變成了悶葫蘆,一聲不吭。

黎柏生氣得不輕,只能說:“快到飯點了,我帶你們去下個館子。”

鄭馳樂和薛岩跟在他身後進了家小飯館。

黎柏生點了三菜一湯,三人囫圇著填飽了肚子。

氣氛還是靜得出奇。

解決完午飯,黎柏生帶鄭馳樂兩人走到一條寧靜的林蔭道,招呼他們在一個石基上坐下。

黎柏生說:“你們倆別再比拼誰更沉默是金,跟我說說是怎麼回事?”

鄭馳樂看向薛岩,期望他能自己開口。

薛岩接收到他的目光,感覺自己左邊的臉依然火辣辣地疼。他再怎麼早熟,到底也只是十一二歲的小孩,雖然他看起來不太在乎別人的看法,可他心裡還是非常在意的。跟趙麒麟杠上的事他連牛敢玉都沒說,就是因為不願意將這難堪的事實暴露在牛敢玉和鄭馳樂面前。

原本這跟本就不會有什麼事兒,趙麒麟的所有挑釁他都視若無睹,可今天不一樣,今天是他外婆的忌日。他外婆是他母親開始厭惡他以後唯一肯對他好的人,薛岩今天根本沒法集中精神聽課,抽出張信紙開始給死去的外婆寫信。

這是他長久以來的習慣,沒想到下課時趙麒麟看見了,搶過了他寫好的信當眾念了出來,不僅跟往常一樣辱駡他,還牽連了他外婆。

薛岩忍無可忍地打了趙麒麟。

於是就有了鄭馳樂看到的那一幕。

理智上薛岩完全可以理解這件事,他母親嫁給趙麒麟的父親時身上本來就背了那麼多不光彩的事:曾經被人糟蹋、曾經未婚生子。因為有著這麼多過往,他母親才會竭盡所能地對趙麒麟父子好——表面上再光鮮,心裡也總是缺少底氣。

以前他總想著他母親是有苦衷的,只要他表現得足夠好、表現得足夠優秀、表現得與那個罪無可赦的人渣迥然不同,母親就不會那麼厭惡他。

也許終有一天會重新接受他這個兒子。

只是這一巴掌終究還是斬斷了他的所有念想。

——那本該在自己被遺棄時就摒卻的念想。

所有年少的、衝動的期盼,所有應有的、不應有的執著,都不需要了。

薛岩目光微斂,抬起頭看向黎柏生和鄭馳樂時,已經收起了原有的難堪與痛苦。

他頓了頓,從頭給黎柏生和鄭馳樂講出了自己的故事。從自己不被母親期待的出生、到自己母親越來越厭棄自己這個兒子、到自己被拋棄在嵐山監獄後曾經有過的近乎天真的期望,他都沒有隱瞞。

最後他才平靜地說:“剛才那個女人就是我的母親,她嫁人了,那個趙麒麟是她的繼子。就是這樣,她有了新的生活,這個生活裡面不能有我。”

鄭馳樂早就聽薛岩說起過這一切,只不過這時候薛岩還不像那時候一樣善於隱藏情緒,臉上終究還是流露出了難掩的痛苦。

鄭馳樂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因為薛岩的心情曾經和他那麼相像,他太清楚那樣的感受——那種創傷是任何安慰都無法撫平的!

黎柏生卻沒有鄭馳樂那麼多想法,他只覺得薛岩的遭遇讓他痛心。薛岩母親的做法是可以理解的,畢竟遇上那樣的事任何一個女人都無法接受,如果她因為有了孩子就開開心心地跟著個人渣過日子,那反而有問題!

但是薛岩並沒有錯。

他只是錯生在一個連“家庭”都算不上的地方。

他從出生起就不被期待,可是他很爭氣,沒有跟同樣“家庭”養出來的小孩一樣行差踏錯。

黎柏生心裡痛惜著,手上也沒慢,他張開手給了薛岩一個擁抱。

薛岩不太習慣跟人親近,被人緊緊抱住的感覺讓他一下子愣住了。

黎柏生說:“好孩子,你要不要到我家裡來?我的妻子去世了,沒給我留下孩子,我很愛她,這輩子都不會再娶。你要是願意的話,來當我的兒子,將來我老了也不用麻煩家裡的子侄了,由你來給我養老!”

他說得情真意切,沒半點偽態,薛岩聽得愣愣的,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黎柏生見他對別人的好意有些無所適從,心意更加堅定。他說道:“你不用急著回應,先嘗試一段時間好不好?你跟樂樂一起住到我宿舍來,等你想清楚了再給我回答。”

薛岩沒說話,鄭馳樂先替他答了:“謝謝黎叔!”

驟然遇上這樣的事,薛岩始終覺得不真實。等鄭馳樂領著黎柏生回吳氏診所收拾他的東西時,他才意識到是真的,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在聽說他的身世、聽說他的過去後肯完完全全地接納他,並要他當他兒子。

薛岩原本歸於死寂的心湧入了一絲嶄新的細流。

它還很微弱,但正在慢慢把他心底壓抑著的情感彙集在一起。

這是一種比較陌生的感覺,但它令人感到愉快。

薛岩頓了頓,加入了收拾東西的行列之中。

牛敢玉放學後才回來,見到薛岩微腫的半邊臉後很氣憤,咋咋呼呼地問誰敢對薛岩動手。薛岩對牛敢玉這個朋友還是很珍視的,他拉牛敢玉坐下來把這段時間的事都說了出來。

牛敢玉聽得火冒三丈,可轉頭一看,卻發現薛岩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牛敢玉心眼直,但不代表他不曉事,正相反,很多時候他比任何人都要敏銳。他仔細一想就明白了,前面薛岩悶在心裡沒跟他說起半句,這會兒卻坦言了所有事,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薛岩已經放開了。

那個名義上是他的母親,實際上卻拋棄他、傷害他的女人,再也無法撼動他半分了。

牛敢玉說:“我為你感到高興。”

朋友真誠的祝福讓薛岩很感動。

牛敢玉跟他的情況差不多,但牛敢玉父親犯的罪並沒有那麼嚴重,他父親只是碰上了國內嚴打“投機倒把”的颶風,從地方富豪淪為了經濟犯。牛敢玉一直跟他父親有聯繫,聽說他父親在嵐山監獄裡表現良好,有望提前釋放,牛敢玉一直數著日子等他父親出獄。

到時候牛敢玉也許就跟他父親過了。

而鄭馳樂家裡情況有些複雜,但鄭馳樂顯然也放開了心,每天都過得非常充實。

薛岩覺得自己也該往前走了。

時間一天天從大夥眼皮底下溜了過去,薛岩很快就適應了跟黎柏生的“准父子”生活。

黎柏生沒有說謊,他對妻子的愛意確實非常深,足以讓他忍耐度過餘生的寂寞。薛岩從黎柏生口裡聽說了許多關於這位已經故去的“母親”的事,還跟著黎柏生去她墳前祭拜過,一套程式走完以後,黎柏生就讓他改口喊“爸”了。

這是薛岩沒有期待過的角色,但通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早就接受了這樣的角色定位。

鄭馳樂聽到薛岩喊的第一聲“老爸”之後,心裡覺得比任何時候都要高興。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49第四十九章:突然

鄭馳樂原想著馬上就把關靖澤的信看完,沒想到成鈞沒給他停頓的時間,急匆匆就把他往車上拉。

在路上成鈞給他解釋原因,原來他上市政跟進嵐山開發專案的具體進程,卻發現了幾個地方出現了大的改動,原始資料也統統被弄亂了。現在的方案有很多問題,主要是涉及到地權的分割,似乎有人把一部分地自己吃了下去!

這麼做很容易引起群眾反彈,成鈞怕影響整個專案的施行,要求重新核實專案方案。結果那邊很不要臉地表示:“這是市政拿出的最佳方案,你覺得不妥就舉證、提意見,如果提得有道理我們自然會採納。”

市政那邊拿出的新方案做得也有模有樣,成鈞還真的沒法一棍子打死。他只能將參與方案確立的人找了回來,加班加點地對兩個方案進行點對點的比較,期間耿修武也過來查看過情況,還給他騰了間空辦公室讓他使用。

成鈞做著做著總覺得缺了點什麼,想了半天後一拍腦門,把鄭馳樂找了過來。

鄭馳樂聽完後詭異地沉默著。

成鈞意識到不對,問道:“樂樂你想到了什麼?”

鄭馳樂說:“成老師你本來就不是市政的成員。”

這下沉默的人換成了成鈞。

他能夠成為整個嵐山開發專案的負責人,是因為關振遠將負責權放給了他,這是關振遠敢用他,而不是他本身有這樣的許可權。耿修武下來的時候他也想過會不會有變化,可他前來查看進展也沒人阻止他,給他一種“一切照舊”的錯覺。

可耿修武這人哪有那麼寬闊的心胸?這不,早早就挖了坑在等他呢!前面一切無異可能是想著他遲早會上門談這件事,沒想到他根本沒那個打算,耿修武就開始鬧騰了。

想想也對,沒他點頭,下邊的人敢亂改嗎?

這傢伙永遠這麼不著調。

華中省經得起他這麼折騰嗎!

眼看市政就在眼前,成鈞下了車看著鄭馳樂苦笑:“你倒是機靈,看得比我清楚!這樣的話你得先去找‘耿書記’談談,你是要跟我一起進去,還是先去別處走走?”

鄭馳樂笑眯眯地說:“沒事,成老師你去,我自己能看好自己!”

成鈞知道鄭馳樂向來是個有主意的,也不擔心,揮揮手走進市政。

鄭馳樂目送成鈞離開後,一個人坐到市政旁的舊石椅上看信。

關靖澤似乎把信當成日常記錄來寫了,從事發那天就開始記錄。

永交永交,這個名字被賦予的意義是邊境平和、與一干鄰國永久建交,可惜的是那邊的邊境終究還是不怎麼平靜。頻繁發生的天災和人禍讓這個省在國內的地位就變得非常尷尬,將近一大半的轄地簡直是不毛之地,只有軍方派駐的陸軍二十二師還駐紮在那一帶。

這會兒道路又阻斷了,永交省內的情況更為混亂。這是個落後到骨子裡的地方,而且也沒有“民風淳樸”這一說法,關靖澤抵達永交省省會後所知道的鬥毆、盜竊等案件就數不勝數。

早年的鐵路設計因為沒有考慮永交的情況,一年之中有將近三分之一的時間幾乎無法通行,國道的某一段也時常被風沙閉路。如今永交省正逐漸步入沙塵暴高發的時節,關振遠一上任就遇上了這樣的窘況,不得不說是一項巨大的挑戰。

沒想到關振遠在永交一改當初的溫和路線,道路阻斷的同一天他就以瀆職為由撤下了一批幹部,同時從下邊選上了一批人頂上。聯繫到關振遠一來到永交省就頒佈的禁獵令、禁易令,關靖澤隱隱猜到了關振遠準備走的路線。

這場阻路天災來得很及時,永交省內部進行了由上至下的大清洗,等所有人回過神來,關振遠手底下已經出現了一張張全新的面孔。

當地人有點眼力的人都悄悄把這稱為“藏在沙塵後的變-革”。

關振遠做的當然不僅僅是清洗。

在張世明的幫忙之下,永交省的情況在華國十五省的報紙之上都占了或大或小的版面,臨近省市更是直接提供人力物力支援,隱隱有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的勢頭。這次永交省交通系統的恢復比任何一次都要快速。

關振遠將所有提供了支援的省市都以紅頭文件的形式下放到各地縣市。

這跟以前無人關心的狀況截然不同,多少起了振奮人心的作用——至少一大批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的人都有些蠢蠢欲動。

這顆種子一種下,關振遠辦起事來明顯就順利多了。

郵政系統還在整頓,關靖澤的信是托張世明帶回來的。在信踏上回程的時候永交省的交通已經恢復了,關靖澤開始在附近的學校掛了個名,跟在關振遠的秘書身邊學習。

這封信寫得比平時後,但看完也就是幾分鐘的事,從信裡可以看出關靖澤這一世和關振遠的關係親近多了,關振遠還準備手把手地把他帶起來,這對於關靖澤而言也許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鄭馳樂替他感到高興。

成鈞和耿修武也不知聊了什麼,出來時面色沉沉。

鄭馳樂見狀忍不住發問:“成老師,出了什麼事兒?”

成鈞說:“我回嵐山辦個調任手續。”

鄭馳樂一聽就明白了。

這時候學校還屬於編制內,往市政裡面調也不算太出格,當初關振遠讓成鈞負責嵐山開發專案本來就是在為他鋪路,這會兒換了耿修武上來居然也延續了這個做法。

見鄭馳樂黑幽幽的眼睛滴溜溜地轉,仿佛只這麼一句就已經明白過來,成鈞說:“你這傢伙就是人小鬼大。”說完又忍不住感慨,“世事真是難料啊!”

鄭馳樂很快就知道了成鈞這麼感歎的理由:第二天他就看見了許久不見的潘勝男。

繞了一大圈,耿修武、成鈞、潘明理三人居然在華中省再度聚首。

不過這跟鄭馳樂關係不大,跟他有關的只有潘勝男的到來:潘勝男決定跟著她叔叔一家來華中省住上一段時間。

剛到地頭,潘勝男就自個兒帶著小小個的表弟潘小海往淮昌大學那兒跑。

她早就打聽過了,鄭馳樂在那兒呢!

潘勝男一路問路,沒一會兒在信息室找著了鄭馳樂。

她性格開朗,明麗的五官笑起來格外燦爛,瞧見鄭馳樂後她臉上馬上樂開了花:“樂樂!我帶小海來看你了!”

潘小海是個苦命的娃兒,他爹嫌棄他長得不想自己,小胳膊小腿看著特別不順眼,對他要求倍加嚴格。而且他爹明顯愛閨女勝過愛兒子,一瞧見潘勝男就兩眼放光,恨不得越俎代庖地將滿腔父愛遞給潘勝男。

幸而潘小海有著潘家男人的特質:豁達。

忍受了這麼不公平的對待,潘小海居然沒有恨上潘勝男,正相反,他從小就對這個姐姐著緊得很。眼看潘勝男漸漸長大了,這個小個子潘家男子漢開始憂心起“女大不中留”這個事兒,瞧見潘勝男跟那個雄性生物玩得好就豎起渾身倒刺想紮人。

至於潘勝男那個所謂的未婚夫,他可從來沒放在眼裡。畢竟兩家的關係越來越糟糕,指不定哪天就翻臉了——他早就聽說到了風聲,那邊一直在朝韓家靠攏,似乎想跟韓家結親呢!

潘小海一見到鄭馳樂就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發現鄭馳樂五官周正,高度也適合,挑不出什麼刺來,頓時將境界等級調低了一點。

他繃著臉說:“你好,我是潘小海。”

鄭馳樂當然認出潘小海來了。

潘小海也是他的朋友之一,這傢伙打小就特別聰明,特別是在打聽消息這一方面,簡直是天賦異稟啊!後來他暗中調查葉家人的事兒,潘小海沒少給他幫忙。

驟然見到小了好幾號的潘小海,鄭馳樂忍不住樂了。這種感覺還真是有趣,放寬了心以後看誰都覺得打心裡高興。

鄭馳樂一開心起來就非常惡劣,他知道潘小海很緊張潘勝男,故意對潘勝男說:“好久不見!腿全好了吧?”

潘勝男在原地蹦了個圈:“瞧,沒事了!”

鄭馳樂說:“看起來是沒事了,不過還是坐下讓我給你看看吧。”

潘勝男知道鄭馳樂是季春來的得意門徒,聽到這話後也沒懷疑,乖乖坐下給鄭馳樂檢查腿。

鄭馳樂故意放慢了動作。

潘小海看得眼裡噴火。

鄭馳樂暗笑在心,站起來說:“真沒事兒了!”

潘勝男跳起來說:“那我們一起去玩吧。”

鄭馳樂想著自己也不能老悶在電腦前面,點點頭說:“行,去哪兒?”

潘小海見他們不帶自己說話,立刻擠進他們中間不高興地瞪著鄭馳樂說:“你才是這邊的人!”

鄭馳樂見他表情有趣,忍不住抬手惡意地捏住他臉頰上的肉。

潘小海憤怒了:“你做什麼!”

鄭馳樂嘖嘖讚歎:“真軟乎!”

潘小海說:“誰軟乎了?你才軟乎!”

潘勝男見狀也往他身上撲:“我來捏捏看!”

潘小海欲哭無淚。

鄭馳樂瞅著他,就像瞅著只小肥羊啊小肥羊。

這個是個了不得的小小百事通,必須從小培養點革-命友情!

關靖澤得知鄭馳樂又遇上一個舊友時已經是好些天后了,當時他剛跟關振遠身邊的程秘書跑了一趟鄉鎮。

程秘書肯帶著他出門當然是關振遠授意的,關振遠是想讓他多看點基層的彎彎繞繞。

這段時間他寸步不離跟著程秘書,學到了許多以前沒人領著他去領會的東西。關靖澤暗暗結合著自己在基層熬上去的經驗,思維頓時通透了不少。

累了一天,關靖澤靜下心來看完鄭馳樂的信後微微發愣。

鄭馳樂身邊總是有許多朋友,他在其中並不算太特殊,他其實並沒有資格要求特別對待。現在他們分隔兩地,連見面的機會都不多,靠什麼來維繫那並不算太深厚的感情?

關靖澤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也“需要”感情這種東西,因為整顆心被它滋養著的感覺實在太美好了,美好到他捨不得放掉。

而鄭馳樂對他應該並不存在這樣的感覺。

關靖澤躺在床上睜著眼到天亮。

一大早起來後關靖澤就有了決定。

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究竟被什麼東西困擾著。

關振遠是個思想開放的人,鄭彤也不算固執,至於首都關家,那邊本來就沒指望過他們這一支。

來自家中的阻力等同於零。

也就是說他唯一需要攻克的人只有鄭馳樂。

關靖澤並不是多善良的人,他可不會把這份念想悶在心裡死活不說。

那是傻子才會幹的事,要是被人捷足先登了怎麼辦?

關靖澤想清楚以後就拿出紙筆給鄭馳樂回信。

這次的信很短,上頭來來回回地寫了幾句話,結合起來就只有這麼一個意思:我喜歡你。

而另一邊的鄭馳樂給自己放了兩天假,領著潘小海和潘勝男到處撒歡,潘小海一開始還對他有點兒敵意,玩開以後就崇拜起鄭馳樂來了——因為鄭馳樂似乎什麼都會玩,遇到什麼東西都能說出個所以然來,更重要的是鄭馳樂能玩轉電腦!

潘小海在鄭馳樂的引導下很快就被這神奇的豆腐塊給吸引住了,這方便的網路世界真是他理想中的天堂!全國各地有什麼事兒,上網吆喝一聲就能問出來了!幾天下來,潘小海一離了資訊室就心癢難耐,吃飯都不香了,非纏著鄭馳樂領他去玩。

這下輪到潘勝男看不慣了,揪著潘小海回去挨潘明理的訓:什麼東西成了癮都不好!

作為始作俑者的鄭馳樂笑眯眯地把潘勝男和潘小海送到校門外,幸災樂禍的表情十分顯而易見。

鄭馳樂正要往回跑,卻聽到門衛的招呼:“樂樂,你的信!”

鄭馳樂說:“謝謝!”

他接過信一看,有些詫異。信封上的字體是關靖澤的沒錯,但它顯然比平時要薄很多,顯然只寫了一張信紙在裡面。

鄭馳樂以為是什麼要緊事,感覺找了個安靜的地方拆開信來看。

然後就呆住了。


50番外:他的葬禮

陸冬青接到電話時正在準備晚餐。

原來是初中的班長叫他一起去參加鄭馳樂和關靖澤的葬禮。

陸冬青對鄭馳樂是感激的,因為有鄭馳樂當初的維護,他對自己的性向坦然了許多。

對於曹輝他也漸漸放下了,並且找到了跟自己共度一生的伴侶。他們都回淮昌一中當了個老師,他還接手了那份對他意義重大的校報。

驟然知道鄭馳樂的死,陸冬青覺得有點不真實。

他總覺得鄭馳樂那樣的人應該有很長很長的一生,年輕時肆意又張狂,活得比誰都精彩;邁入中年時穩重了一點兒,愛玩的本性卻不會改變,時不時會讓人大吃一驚;到老以後還是個老不正經,一時興致來了就會捋起袖子跟人比拼點什麼。

他認識的鄭馳樂永遠那麼精神奕奕、充滿活力。

聽說當時駕駛座上的是關靖澤,出事時關靖澤反身護在鄭馳樂身上,結果卻還是兩個人都難逃厄難。

他們的家人決定把他們的葬禮放在一起舉行,骨灰也擺放在一起。

陸冬青知道時有點詫異,畢竟當初關靖澤和鄭馳樂並沒有任何交集,真要說有,那也是“競爭對手”。

如果要數出好人緣的鄭馳樂跟誰沒說過話,關靖澤肯定排在頭一號。陸冬青一向比較敏銳,所以當時就悄悄問過鄭馳樂是不是跟關靖澤有嫌隙,鄭馳樂當時一愣,含糊地說:“如果你很想得到一個人的承認卻得不到,而另一個人卻輕而易舉就得到了,你會不會覺得不甘心?”

那個時候鄭馳樂臉上沒有笑容,有些不太像他認識的那個樂樂。

沒想到關靖澤和鄭馳樂會遭遇這樣的意外。

陸冬青穿上白色襯衣,再套上黑色的西裝,確定自己的著裝不會與葬禮的氛圍衝突後就跟伴侶告別,乘著公車出門去。

葬禮就在公墓那邊舉行,公墓提供的場地很大,兩邊的青柏蔥蔥郁鬱,顏色深得像是蒙上了一層沉穆的哀傷。

陸冬青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哭得格外傷心的女人,他記得這人是關靖澤的繼母,同時也是國內第一機械廠的女廠長,是個了不起的女強人。

這一刻她卻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平凡人,眼淚仿佛流不完似的,誰勸她她都沒法停止哭泣。

在她的身邊站著個沉默的男人,他跟他的妻子一樣常常見諸報端,而且出現得更頻繁。雖然同樣痛失愛子,他的表現卻要冷靜許多,只是眉宇之間的傷痛卻是怎麼都隱藏不住的。

這邊是關靖澤的家人,另一邊就是鄭馳樂的了。

陸冬青記得鄭馳樂這次回來後跟他們提起過為首那位頭髮花白的老人,那是國內有名的“醫界聖手”季春來,還有他的徒弟趙開平。

陸冬青走過去跟季春來見禮。

即使季春來素來豁達過人,見到跟自己徒弟同樣年輕的臉龐後還是忍不住悲慟,歎息著說:“他跟你一樣大……”

陸冬青聞言也是一陣哀傷。

鄭馳樂跟他一樣大,生命卻已經結束了。

人生啊,還真是無常。

他看著靈堂上兩張年輕的遺照,眼睛也濕潤了。

這時有只小手扯了扯陸冬青的衣角。

陸冬青低頭一看,原來是關靖澤的妹妹佳佳。他知道佳佳的病,因為鄭馳樂說佳佳需要多和人接觸,所以讓他們這些朋友陸續去了趟醫院,那時候鄭馳樂還笑眯眯地摸著佳佳的腦袋瓜說:“瞧,這是陸叔叔,他在淮昌一中當老師呢。你靖澤哥和小哥哥都在那裡念過書,你要不要也去那兒念初中?對了,這是第幾個來著?”

佳佳眼睛亮晶晶:“第二十五個!”

鄭馳樂一臉笑意:“我說了每天給你換不同的人來給你講故事,沒騙你吧?不是我誇口啊,你小哥哥我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朋友,湊齊三百六十五個保准沒問題……”

雖然僅僅見過一次,陸冬青還是很心疼這個懂事的小女娃兒。他彎下腰揉揉佳佳的頭髮:“佳佳,要不要去外面透透氣?”

裡面的氣氛太沉重,不適合小孩子呆,何況佳佳的身體並不好。

佳佳紅著眼眶看了看鄭馳樂和關靖澤的照片,抱著懷裡的筆記本跟著陸冬青往外走。

陸冬青牽著她的手把她帶到外面,看著前來向鄭馳樂兩人道別的來客說道:“你看,這些都是為你小哥哥、你靖澤哥而來的人,你小哥哥有很多很多的朋友,雖然他離開了,但是我們都不會把他忘記;你小哥哥救過很多很多人,他們都帶著感激來向他道別;你靖澤哥腳踏實地地做過很多很多好事,所以有那麼多的人為他送來花圈和挽聯、為他的離去而傷心落淚。佳佳,一個人做過的所有事,都會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痕跡,他們雖然已經不在了,但是他們其實仍然活在許多地方,他們沒有做完的事也會有許多人追尋著他們的腳步去完成。”

陸冬青的話對於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來說有點高深,但佳佳還是聽懂了。

這個從小就離不開湯藥的小女娃兒吸著鼻子,不讓自己哭出來。

小哥哥說過,勇敢的小孩不能哭,哭了就不可愛了。

這時負責看照佳佳的張嫂找了出來,看到陸冬青後點頭致意,然後對佳佳說:“來,跟張媽去喝藥。”

佳佳點點頭,乖巧地朝陸冬青揮手道別。

走出幾步後她突然又掙脫了張嫂的手往回跑,把手裡的筆記本遞給陸冬青:“陸叔叔,可以幫我保管嗎?你想看也沒關係的……幫我保管好不好?如果我、我跟小哥哥和靖澤哥一樣了,你來看我好嗎?到時候你再幫我把它帶過來……”

張嫂聽得眼淚不停地往下落,她抹掉淚說:“陸先生,你就幫佳佳拿著吧。”

陸冬青接過佳佳手裡的筆記本,目送那個小小的身影離開。

陸冬青找了個臺階坐下,拿著厚厚的筆記本猶豫著要不要打開。

他有預感這裡面也許會看到一些了不得的秘密。

微風徐徐吹過樹梢,帶來一陣涼意。

陸冬青靜坐許久,終究還是伸手翻開筆記本的封皮,映入眼簾的就是小孩子天真的塗鴉。看得出來佳佳很有天分,雖說人物模樣兒看上去不太真實,但神韻十足,一眼就能認出是誰:她自己、她哥哥、她小哥哥、她媽媽、她爸爸、她張媽……

在最下面那個角落寫了個“家”字。

往後翻居然是塗鴉式的記錄,簡單地寫著誰誰誰今天來給她講了個什麼故事,翻到第二十五頁,果然畫著一個塗鴉式的陸冬青,下面的小四格也是他給講的故事。

這種記錄到第五十七天就斷了,一對日期,那正是鄭馳樂和關靖澤出事的日子。

後面卻並不是空白,佳佳開始記錄自己和兩個哥哥相處的時光。

從畫面上看鄭馳樂對這個小病患無疑是非常上心的,天天都在變著法兒哄她開心;他們兩個人一起去捉弄關靖澤的場景也畫得惟妙惟肖,令人忍俊不禁。

一想到這都是在鄭馳樂和關靖澤出事後畫的,陸冬青就忍不住為佳佳揪心,這麼小一個孩子,到底是以什麼心情去回憶著那些開心的往事、畫出這一幕幕溫馨畫面?

別說小孩子,就連他這個成年人都覺得無法忍受。

陸冬青接著往後翻,卻發現接下來幾頁都是空白,再往後就是幾根亂線畫在那兒,看起來毫無章法。

就在陸冬青準備合上筆記本時一陣風突然把筆記本往後吹開。

“我那天晚上聽到了一個秘密。”

“一個叫薛岩的哥哥來見小哥哥。”

“我聽到了他們說話。”

“原來我真的是小哥哥的妹妹。”

“當時我好高興。”

“現在我好難過。”

“如果我早一點知道,就能早一點叫他哥哥了。”

“如果我早一點知道,我就纏著媽媽認回哥哥,媽媽那麼疼我,一定回答我的。”

“我好難過,但是小哥哥說不能哭,勇敢的孩子從來不會哭,要高高興興地過好每一天。”

再往後就是筆記本的最後一頁,上面畫的是滿臉笑容的鄭馳樂和關靖澤牽著滿臉笑容的小女孩兒。

畫面看起來開心又幸福。

陸冬青摘下眼鏡,拭擦著有些朦朧的鏡片。

鄭馳樂的開導並沒有白費,這個小女孩兒堅強得叫人吃驚。

更讓人吃驚的是鄭馳樂的身世,雖然筆記本裡語焉不詳,可陸冬青想起了鄭馳樂當初那句話:“如果你很想得到一個人的承認卻得不到,而另一個人卻輕而易舉就得到了,你會不會覺得不甘心?”

回想起來當時鄭馳樂應該就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世。

當初他對關靖澤那莫名其妙的敵意也有了解釋。

不過從佳佳記錄的東西來看,鄭馳樂應該已經放下了,至少已經可以和關靖澤和平相處。

陸冬青重新戴上眼鏡,找到組織自己前來的班長說:“班長你有我們那批人的聯繫方式,我想要一份。”

班長說:“行,我回頭發給你。你想做什麼?”

陸冬青沉默片刻,說道:“以前樂樂不是讓我們找時間去看看佳佳嗎?你也知道的。他說過天天都會去一個不同的朋友,至少湊齊三百六十五天,現在樂樂不在了,我想幫他繼續下去。”

班長一怔,點點頭說:“我也加入!”

陸續到來的其他人聽到這話後問道:“加入什麼?”

班長又一一給他們解說,結果所有人都決定加入,準備好好幫鄭馳樂完成這件事。

等他們一行人邊交換聯繫方式邊走遠,靜靜站在轉角處旁聽的中年人抬起頭看著無垠碧空,眉宇含悲。

他有一個優秀的兒子,這個兒子聰明,豁達,善良。

即使已經離開人世,他依然能讓那麼多的人凝聚在一起,一心想要替他完成他想要做的事。

可惜他始終沒能見這個兒子一面。

若不是細心的妻子察覺了那一系列舉動是針對葉家的“報復”,追查到這個兒子身上,也不會發現這孩子跟自己十分相像,更不會發現葉家裡面有人曾經有人想要殺死這個孩子!

如果他和妻子早一點知道這個兒子的存在,根本不需要費心護著那個心思歹毒的內侄,畢竟那些罪證並不是偽造的,判多少年都是他咎由自取!

光是想到自己為了護著試圖抹殺自己兒子存在的內侄而寒了親生兒子的心,還差點讓這個歹毒的傢伙過繼為自己的繼承人,他就覺得心如刀絞。

中年的眼神變得冷冽無比。

那些為了私利暗下毒手的人、那些為了私心暗中隱瞞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51第五十一章:原點

當晚失眠的人換成了鄭馳樂。

鄭馳樂看到信時以為關靖澤在開玩笑,但關靖澤那個人會開玩笑嗎?

一閉上眼,鄭馳樂就想起了少年時期那個總是將衣領一絲不苟扣緊、從小就與別人不太親近的關靖澤。

那時候他跟誰都玩得好,畢竟少年人的友誼沒那麼多糾葛和紛爭,你主動邁出一步就能拉近彼此的距離。

鄭馳樂從來都不吝於釋放自己的善意,無論是班裡玩得最開的人還是班裡最沉默的人,他都能跟對方聊得很開懷。

在他那個年紀的時候,每個人出入時都不忘呼朋喚友、三三兩兩地走,仿佛只要這樣就能夠證明自己人緣好、證明自己受歡迎。

而一旦落單,就會覺得無所適從。

但關靖澤從來不需要這一套。

關靖澤永遠習慣於一個人走在校道上,遇到老師時會禮貌地問好,並被老師們喊住詢問近況。高年級的學生見到他也會打招呼,大概是有什麼事兒要跟他商量。無論是師長還是高年級生,都是以平等的姿態在跟他閒談。

從鄭馳樂聽到的情況來看,關靖澤在年級裡是個最經常被提起的好話題。

當時還有人對他的受歡迎很不忿,覺得他就是個書呆子,雄糾糾氣昂昂地找他挑釁。沒想到關靖澤脫下校服後比他們還多幾分男兒氣概,在球場上也把他們碾壓得毫無招架之力。

自那以後關靖澤更是成了淮昌一中傳說般的存在。

那樣光芒萬丈的人物,即使是鄭馳樂也不自覺地想避其鋒芒。他和關靖澤的座位相隔並不遠,可他從來沒有主動與關靖澤說過半句話。

至於有沒有“被動”說過話?關靖澤那傢伙本來就不會主動跟人說話。

兩個人居然就那麼沉默著度過了一年。

陸冬青心思細,最先發現鄭馳樂和關靖澤之間的怪異。

當時鄭馳樂聽到陸冬青的疑問後靜默片刻才回答:“如果你很想得到一個人的承認卻得不到,而另一個人卻輕而易舉就得到了,你會不會覺得不甘心?”

但這只是原因之一。

橫亙在鄭馳樂和關靖澤之間的東西除了他與鄭彤的關係之外,還有關靖澤表現出來的一切:關靖澤冷靜、早熟、行事理智而穩妥,早早就跟同齡人區分開來。

這樣的人永遠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理想,並且已經羅列出相應的計畫朝他自己預設好的未來前進。

感情在他的生命中永遠不會佔據太重要的地位。

在關靖澤眼裡,也許他這樣的活法簡直愚蠢透頂——等同於將生命浪費在毫無意義的幼稚交往之中。

這種人往往很難被撼動,最好不要奢望能從他身上得到自己所期望的回應。

很多時候鄭馳樂也是很自私的,他並不想將滿腔熱情澆在冷漠又冷淡的關靖澤身上。

可現在關靖澤卻寫來這麼一封信。

鄭馳樂躺在床上始終沒合眼。

他腦海裡突然出現了關靖澤年少時的眼睛。

那時候他常常想跟關靖澤一別苗頭,關靖澤參加了什麼比賽,他往往也會跟著報名。

因為這個緣故,關靖澤的視線也曾經落在自己身上很多回。

甚至有一回教室裡只剩他們兩個人,關靖澤似乎朝他走過來準備要說話。

只是他卻正好聽到陸冬青他們的招呼,借機轉過身咚咚咚地往外跑。

那時候天好像快要下雨了,教學樓外灰濛濛一片,鄭馳樂快步追上陸冬青一行人,嘻嘻哈哈地一起回宿舍。

走到校門時他悄悄往回看了一眼。

天空開始飄下細細的雨絲,關靖澤取出自己的傘靜靜地走進雨裡,身體依然站得筆直,跟往常無異。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回首,關靖澤站住了,遠遠地看著他。

只不過當時細雨濛濛,他怎麼都看不清關靖澤臉上的表情。

也許是因為他拒絕交好的想法表現得太明顯,關靖澤跟他果真再也沒有任何往來。

一直到逃避般遠離淮昌,鄭馳樂都沒跟關靖澤說過半句話。

多年後再見面,關振遠進了中央省,只有鄭彤帶著佳佳跟關靖澤住在一起,他扛下救治佳佳的責任後跟關靖澤見面的機會漸漸多了。

幸而他已經可以平靜地跟關靖澤相處。

這時候的關靖澤果然如他所預料的那樣,有條不紊地朝著自己的目標前進。只是瞭解越深,他就越覺得關靖澤在糟蹋自己的身體:關靖澤對自己的生活毫不上心,只要餓不著冷不著,他永遠不在意自己過得舒不舒坦。

鄭馳樂原本的打算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去管關靖澤的任何事,最後卻還是看不過眼,攛掇佳佳一起想方設法讓關靖澤正常飲食、正常休息。

一來二去,他們竟也成了可以坐下來吃個飯、聊會兒天的朋友。

再後來,他們就一起回到了十一歲。

鄭馳樂翻出關靖澤那封信,舉高到頭頂又看了一遍。

如果關靖澤不把這些話寫出來,他永遠都不會往那個方面想。

事實上鄭馳樂從來沒生出過跟誰一起共度餘生的想法,愛情和婚姻對於他來說都是脆弱到不堪一擊的東西,比如他的親生父母之間肯定也有過愛情,只可惜隨著時間、距離、身份的變遷,他們再見時也許連點頭微笑的交情都不復存在。至於婚姻,他始終沒有跟另一個人長久相處並誕育下一代的想法,因為他覺得自己負不起這樣的責任。

如果是童歡慶來分析,肯定會說他是因為上一代的不幸與悲哀而對愛情和婚姻持有不信任的態度。

但鄭馳樂認為自己只是單純地覺得不能負責到底的愛戀和婚姻都是不應存在的。

而他始終沒有做好那樣負起那種責任的準備。

以他對關靖澤的瞭解,那傢伙也絕對不會隨意開這種玩笑。

而且那傢伙……

鄭馳樂啪地把信紙對折,一骨碌地從床上坐起來。

他可以確定關靖澤那傢伙現在肯定睡得很沉!

那傢伙要不是覺得這事很困擾,絕對不會直接給他來這麼一封信。

這明顯是禍水東引啊!把信寄過來再等他回音,關靖澤把問題推給他之後這幾天就可以安安心心去做自己的事——反正來回至少要四天,再著急也沒法提前知道結果。

鄭馳樂想通了其中關節,暗罵了一句,爬下床拉亮燈泡給關靖澤寫回信。

跟關靖澤這厲害的筆桿子通信那麼久,他的言語藝術多多少少也得到了昇華,沒一會兒就把回信寫好了。整封回信從社會高度分析他倆戀愛會遇到什麼阻力,再從家庭角度分析他倆在一起會造成什麼影響,洋洋灑灑寫了一通,就是沒有正面回應半句。

接著他覺得大半夜起來寫這麼一封回信看著有些不淡定,扯下幾頁信紙開始給關靖澤說起近段時間淮昌發生的事。

成鈞考慮了幾天,最終還是答應了耿修武的邀請調任市政,似乎像約好了似的,潘明理也從華東省陸軍十三師調任到華中省陸軍十七師,雖然礙於彼此的職能不能時常聚首,但三人確實實現了少年時說好的話:在同一個地方共同努力,打拼出屬於自己的成績。

有兩個好友在身邊,耿老爺子又親臨指導,耿修武行事穩當了許多,不僅關振遠留下的方案沒大改,還致力於發展貿易市場。華中有著天然的地理優勢,四通八達的鐵路幹線和公路幹線都要從這裡中轉,耿老爺子給耿修武指出了最穩妥的發展路線:調整優惠政策,增強商貿吸引度,充分利用華中省的地勢將淮昌打造成華國貿易中心。

成鈞對此非常贊同,不毀壞原生態、不引進重污染產業,這樣的開發方案就算不成功對華中省也不會造成不可逆轉的影響。

鄭馳樂本來可以就這樣收尾,可他又起了壞心眼,硬是想方設法地多寫了幾頁,最後才將最開始寫的那一頁回信放到最底下疊好,塞進信封裡。

但願不會超重!

想像著關靖澤看完信後的憋悶,鄭馳樂心裡舒坦多了,躺回床上迅速進入夢鄉。

禍水東引這一招誰不會使啊!

關靖澤收到信後確實有些愣神,一頁頁地看完前面的內容就有種不好的預感。

等到最後一張信紙露出了真面目,關靖澤頓時哭笑不得。

這傢伙還真是滑不溜秋,左拉右扯一大通,硬是沒個正面的回應。

不過沒拒絕就是好兆頭!

關靖澤也沒氣餒,又恢復了以前將信當日常記錄寫的習慣,只不過信的最後有些變化,每次都或多或少地提起自己的近況——內容涵蓋心情、身體、想法等各個方面,最後還必定以問句為結尾,誘使鄭馳樂不得不針對他這個人說上兩句。

同時他還針對性地詢問鄭馳樂的近況,說是禮尚往來的關心。

鄭馳樂第一次看到這句話時氣得不輕,他又沒問,哪裡來的“禮尚往來”?

可前面都正正經經地寫了那麼多,最後要是對關靖澤破口大駡那就太突兀了!

鄭馳樂只能憋著一口氣簡單地回應幾句。

關靖澤像是受到了鼓舞似的,每回都不忘來這麼一著。

這樣持續了幾個月,鄭馳樂終於習慣了在寫完淮昌這邊的事兒後以互報近況結尾,只不過心裡總忍不住嘀咕:他以前怎麼就沒發現關靖澤這傢伙的臉皮這麼厚呢?

不要臉啊不要臉!

而就在春天即將結束、夏天即將到來的時候,鄭馳樂合上自己的藥理課筆記,一個人走出淮昌大學想要出去透透氣時,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馬路對面的熟悉身影。

這時正是中考剛結束、淮昌一中開始入學加試的日子,鄭馳樂就是在這個時候跟關靖澤見的面。有信心去參加入學加試的人都是自己學校的佼佼者,考場裡的人或多或少都帶著點兒傲氣,而關靖澤是其中最顯眼的一個,鄭馳樂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就是自己最大的對手。

結果出來後果然如他所料,關靖澤的名字正好排在他前面。

也是唯一一個排在他前面的人。

不管是因為不甘心也好、不服氣也罷,他都在心裡跟關靖澤杠上了。

他跟關靖澤第一次見面也是在這樣的好時節,春意雖然已經開始減退,夏季的炎熱卻還沒靠攏過來,空氣不濕不燥,還帶著甜甜的花香。

鄭馳樂微微一頓,抬腳朝關靖澤走了過去。他和關靖澤回來時都已經二十五歲了,早就過了情竇初開、臉紅心跳的年紀,突然的重逢並不會讓他感到手足無措。

鄭馳樂在關靖澤面前站定,笑眯了眼:“怎麼回來了?”

這老朋友般的語氣沒讓關靖澤太失望,事實上他早就料到了這樣的結果。他將一支新買的鋼筆別到鄭馳樂襯衫前的口袋上,一本正經地說道:“生日快樂。”

感謝命運,讓錯過的時光回到了起-點。


52第五十二章:葉家

時光如水,一過就是四年。

又是一年黨校招新時,葉仲榮從老友嚴民裕那得知了今年黨校的新生之中有個從永交省考回來的特別人物:關靖澤。

關靖澤今年才十六歲,但已經成長到一定程度,跳級升上高中後很快就因為表現優異而入了黨,提前參考後更是以名列前茅的成績考入了中央黨校。

黨校的正校長是由首都副市委書記兼任的,葉仲榮和他是老朋友,因此第一時間就知道了這個消息。

關振遠第二次婚事結得很低調,連喜宴都沒擺。葉仲榮是許久之後才知道關振遠的妻子是鄭彤,看到這個名字他先是一愣神,然後就想起了自己下鄉時的日子。

那時候的生活條件無疑是艱苦的,但他本來就不是注重享受的人,因此也不覺得太難受。只不過如果要他說起那段時間最明亮的一抹色彩,那就是跟鄭彤的一段戀情。

當時鄭彤年紀並不大,還是個小小的高中生,他也沒生出其他想法。後來朝夕相處,鄭彤的好學和聰慧讓他感到驚訝,甚至覺得找到了從思想、理念完全契合的人。他致力於詳盡記錄當時的知青生活,鄭彤則成為了他的得力助手,兩個人感情漸深,在離別時終於還是忍不住偷嘗了禁果。

葉仲榮回到首都後原本想著把事情處理完就去找鄭彤,結果正好碰上一向對他極好的韓家奶奶病重,韓家奶奶將他叫到病床前將青梅竹馬的韓蘊裳託付給他。

當時幾乎所有人都在,韓家奶奶又說得十分明白,他無法拒絕一個老人家彌留之際的請求,也沒辦法眼睜睜地看著從小體弱多病的韓蘊裳因為被拒婚而蒙羞,於是只能答應下來。

韓蘊裳身體不好,從出生開始就不斷地有醫生預言她活不長久,但韓老爺子疼她疼到了骨子裡,不惜一切代價尋醫問藥,硬是把她的命續了下來。大院裡的人都知道她在鬼門關走了幾遭,對她非常疼愛。但她沒有因此而養成驕縱的脾氣,正相反,她對誰都是笑眯眯地柔聲細語,說話聲音永遠不高。

她越是聰明懂事,其他人對她就越是疼惜。

葉仲榮也一樣。

他曾經對鄭彤懷有歉意,但他和鄭彤之間畢竟只是一場年少的愛戀,既然答應了婚事,他也就打消了去找鄭彤的念頭,一心一意地跟韓蘊裳過日子。

驟然得知鄭彤嫁給了關振遠,葉仲榮第一感覺是微微怔愣,然後就舒了一口氣。

仿佛終於把某些東西掀過了一頁。

他當晚就跟妻子說起了這件事,並且坦白了當初的戀情。

韓蘊裳沉默了很久才說:“如果當時……”

葉仲榮打斷:“沒有如果。事實已經是我們看到的這樣了,我們成了夫妻,鄭彤也已經嫁給振遠。以前我不提這件事是怕你胡思亂想,現在一切塵埃落定,往後就好好過日子吧。”

韓蘊裳沒有介懷葉仲榮的過去,只是歎息著說:“可是我不能給你生孩子。”

她的命本來就是撿回來的,能活得久一點兒已經是莫大的恩賜,誕育兒女這種高風險的事當然是不可能實現的。

葉仲榮笑了笑:“古往今來多少偉大人物都沒有兒女,這是老天在給我預示,讓我準備好幹出一番大事業來著。”

思及往事,葉仲榮對嚴民裕說:“這關靖澤小小年紀就這麼出色,瞧起來還真是棵好苗子,你這個校長可得好好栽培啊。”

嚴民裕笑著說:“你可能不知道,這一批裡頭特別人物多著呢,關家就來了兩個,實在太湊巧了。他們家的事兒我們都曉得,這下恐怕有好戲看了。”

葉仲榮說:“你這愛看熱鬧的性格還是一點都沒變,可別趁機在一邊煽風點火。”

嚴民裕說:“哪裡,你又不是不知道黨校的事都是常務副校長在管,我能扇什麼風點什麼火?別瞎說!”

葉仲榮也沒與他抬杠,又跟他聊了幾句才道別。

沒想到回到葉家後家裡的氣氛很凝重。

負責看照老爺子的勤務兵一見到他就說:“榮哥,老爺子在書房等您,華哥他們都已經在那兒了。”

葉仲榮說:“好,我這就過去。”

葉仲榮走進書房,人果然很齊,除了正在負責新型武器研發專案的葉季昌以外三兄弟都在,甚至連已經出嫁的兩個妹妹都回來了。

老爺子坐在書桌前,面色微沉。

氣氛比外面還要沉凝。

葉仲榮不由問道:“怎麼了?”

老爺子眼睛一閉,聲音有些顫抖:“老四死了。”

葉仲榮一愣:“什麼?”

大哥葉伯華給葉仲榮解釋:“老四他負責的專案突然出了差錯,引發一次小規模爆炸。當時老四正在親自檢查故障原因,結果就出了事兒,送到醫院以後已經不行了……”

老三葉叔茂一語不發地站在一邊,靜靜地聽著葉伯華陳述。

葉仲榮覺得這消息來得太突然,葉季昌是家中么子,從小到大最得老爺子喜愛,他要去搞軍工,老爺子二話不說就給他開了路。在這個家裡,這個四弟算是最純粹的人了,他沒有半點爭利的心思,一心一意地撲在軍研上。

沒想到他的命會斷送在他最熱愛的事業上。

葉仲榮沉默下來,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葉伯華繼續說:“我們現在要討論的除了怎麼辦好老四的後事之外,還要考慮曦明該由誰撫養。弟妹去得早,老四現在又跟著走了,曦明正處於最需要關心的時期,我們得好好商量一下。”

葉仲榮覺得這事根本不用商量,四兄弟之中只有他沒孩子,以後可能也不會有了,這個堂侄兒當然是由他來撫養。

可葉仲榮還沒開口,一旁的大妹就搶先說:“曦明一直跟三哥好,我覺得他跟著三哥比較好。”

小妹也附和:“二哥太忙,二嫂身體又不好,曦明過去的話說不定會沒人看照,還是三哥這邊比較適合。”

葉伯華似乎覺得兩個妹妹說得挺有道理,點頭說:“這樣考慮倒也有道理……”

葉叔茂說:“我倒是很清閒。”

葉老爺子一直閉著眼睛聽他們說話,聽到他們一唱一和地將葉仲榮排除在外,他終於忍不下去了,睜眼掃視一圈,抬手一拍桌子:“我還沒死!”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葉仲榮不是蠢人,自然明白自家兄弟姐妹在想什麼。

他們是怕葉曦明跟了他,往後葉家就落到他這一支裡面。那時候韓家奶奶會想到將韓蘊裳託付給他,應該少不了他的兩個妹妹在一邊鼓吹,從一開始他們盤算好了,他要出頭沒問題,乖乖為葉家打拼正合他們心意。

只不過他們永遠不忘未雨綢繆,早早就謀劃著從根本上剪斷他接掌葉家的可能性。

老四剛剛去世,他們就已經謀算起這些事來,葉仲榮不得不感到寒心。他早年離家就是因為不喜歡這種氣氛,沒想到回來以後這一切不僅沒改變,反而還變本加厲了!

礙於手足一場,葉仲榮從來都不想與他們相爭。他歎了口氣,說道:“那就老三帶著曦明吧,我沒意見。”

葉老爺子聽他來了這麼一句,心中愈加疲憊。

四個兒子裡面他最看好的就是葉仲榮,可葉仲榮有個致命的缺點,他太正直了。

這個兒子不是看不出其中的彎彎繞繞,可他剛正的秉性讓他永遠不會去計較太多,比如當初葉仲榮娶韓蘊裳,葉老爺子心裡是不贊同的,可幾個兒女空前地團結,愣是代表葉家把態度放了出去,弄得韓家都以為葉家早就有了跟他們結親的意願。所以葉仲榮一回來,就面臨著近似於逼婚的困境。

葉仲榮如果狠心一點,完全可以拒絕這門婚事。可他還是應承下來,一心一意地跟韓蘊裳過日子——沒別的原因,因為當時的種種因素已經讓娶韓蘊裳變成了他的責任。

葉仲榮心裡一向亮堂得跟明鏡似的,不可能看不出誰在背後使勁,但他並沒有去拆穿,只是用心經營自己的仕途和婚姻。

這種品性擺在哪裡都會被誇好,可這真的好嗎?不,至少對葉家來說不好。

葉伯華雖然能使得動弟弟妹妹,但葉叔茂和他的兩個妹妹難道就沒有別的想法?他們之所以能成為利益共同體,是因為有葉仲榮這個共同的標靶在,要是葉仲榮表現得更無爭一點,那麼他們就會開始內杠。

葉家很有可能就這樣被他們搞散。

葉老爺子揮揮手說:“好,好,曦明就跟著老三,你們都出去吧。”

眾人見葉老爺子臉色很不好,也不多留,轉身往外走。

葉仲榮剛走到門邊就被葉老爺子喊住了:“老二你留一下。”

葉仲榮一頓,沒在意集中在自己身上的幾道視線,折返書房中。

葉老爺子看了一會兒,開口道:“老四這次意外算是犧牲,中央對我們葉家肯定有補償,到時候給到你頭上你就接,別給我來推讓那一套。”

葉仲榮苦笑不已。

別家都想讓兄弟和睦,他家老爺子卻喜歡將他往火架上推。曦明給了老三,好處卻給了他,其他人心裡能服氣嗎?尤其是大哥葉伯華正處於打進常委的關鍵時期,要是能借一把力說不定就如願了,老爺子來這麼一著,他大哥肯定更恨他了。

葉仲榮說:“爸,大哥他比我出色,你不應該這麼分化我們兩兄弟。”

葉老爺子說:“兄弟?你看他們眼裡有兄弟嗎?老四剛走,他們滿腦子想的是什麼?我不敢想像把葉家交給這樣的人!連兄弟手足都不愛護,還指望他能護住整個家族嗎?”

葉仲榮沉默下來。

老爺子說的並沒有錯,可會出現現在這種狀況也少不了老爺子的責任,要不是他從小就對大哥特別嚴厲,又表現出對他悉心栽培的姿態,大哥也不會覺得他是個威脅。

雖然不贊同葉伯華的做法,但葉仲榮也可以理解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這也是他不想跟葉伯華相爭的原因,因為四兄弟之中最努力的人就是葉伯華,而他只是機緣對了、機會對了,才會有如今的運道,他再得到更多的助益,對他大哥並不公平。

葉仲榮理了理思路,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葉老爺子聽完葉仲榮的話,陷入了靜默之中。

葉仲榮這番話跟他心裡料想的沒差太遠,他都想不明白這個兒子怎麼能在仕途中走得那麼順暢了。

他要不是運氣過人,怎麼能在詭詐的官場裡活下來?

也許正是因為他身上有著這樣的特質,才讓他凝聚起那一批不太一樣的官場新秀吧?

只不過這樣的心性能不能扛得住真正的風雨?

不管如何,總歸還是得再磨練磨練,如果他能走出不一樣的道路,對葉家也是很好的。

葉老爺子耷拉著眼皮,沉聲說道:“回去吧,照我說的辦。”

葉仲榮見葉老爺子主意已決,只能點頭應是。


53第五十三章:開路

這是關振遠擔任永交省省委書記的第四年,也是他第一次任期內的最後一年。

老天爺似乎永遠不怎麼待見他,就在關振遠帶著關靖澤在街心散步、與群眾聯絡感情時,秘書程應急匆匆地找了過來。

原來今年永交突降暴雨,永交省居民最密集的部分正巧在降雨範圍之內,再加上塔雅市外頭的河堤突然決堤,致使整個市大面積受災。永交省這四年來剛剛有點兒起色的交通系統,又一次癱瘓在天災之中。

關振遠聽到程應的彙報後並沒有失去冷靜,他當下就對程應說:“走,回去準備一下,我們這就去塔雅。”

關靖澤疾步跟在他身後。

關振遠見狀轉過頭說:“你留在省會,這樣的場合帶上你不好。”

關靖澤說:“我可以照顧好自己。”

父子倆對視片刻,關振遠退了一步:“好,你跟著吧。”

關振遠輕車簡從趕到塔雅市撤離點,裡頭擠滿了黑壓壓的災區民眾。平時他都煩惱用腳人口太少,這會兒看到這麼多在永交頻繁的天災下討生活的永交當地人,關振遠急切地覺得自己應該做更多事。

他接過程應遞過來的喇叭,走近民眾最集中的地方喊話:“大家看照好傷患,不要為衣食擔心,我保證,二十四小時內物資一定到位!從現在起我也不會吃飯,直到大家都能吃飽了,我才跟著你們一起吃!”

關振遠這四年來走過不少地方,從塔雅市撤離的人大多認識他,偶爾有不認識的也有旁邊的同伴向他們介紹,關振遠的話一出口,整個撤離點都變了一種氛圍。關振遠的保證向來是可靠的,從關振遠上任以來,鐵路幹線阻斷的次數越來越少,搶修速度越來越快,交通得到了基本的保障,永交省終於也能大力地進行招商引資。

同時關振遠也很注重挖掘當地特色,經營出一系列的旅遊產業,其中最成功的就是“黃沙之路”。

這個發展方向是關靖澤提出的,近兩年關靖澤的進步非常大,關振遠已經允許他參與一些常規的討論。

當然,關振遠對關靖澤提出的想法大都批判居多。這是他怕兒子心態放不平,從小就為自己那一點兒小成績自得,特意敲打關靖澤來著。事實上關振遠對自家兒子提出的很多建議都會放在心上,回頭拿出來和省委班子討論並細化,最後真正地執行下去。

“發展旅遊產業”就是其中一項,這年頭旅遊業並不發達,但也並不缺有這個閒心的人。也不知關靖澤那小腦袋是怎麼想的,居然遊說關振遠邀請各界人士跑永交住上幾天,特別是新聞界文學界、演藝界的人,說什麼這樣會有“名人效應”。乍聽之下關振遠覺得有些荒誕,但他很快又想到了年初有個企業似乎就做了這樣一件事:邀請明星給他們的產品拍了一組宣傳照,把宣傳照遍發各地,引起了一陣購買熱潮。

據說這是新型的廣告。

關振遠仔細一琢磨就想通了:產品可以廣告,旅遊景點為什麼不可以?

關振遠有廣闊的人脈,邀請點兒有分量的人過來自然不難,他跟自己的班子商量過後就擬定了完整的方案。經耿老爺子、張世明等人的熱心推動,一批批遊客陸續到來,時間一長,“名人效應”就顯出來了,國內提起旅遊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永交的“黃沙之路”。

兩年下來,這個“黃沙之路”已經撐起了呈鎖鏈狀分佈在沙漠和盆地邊緣的一批中小型城鎮。

一項項政策的成功推行,關振遠在民眾間的聲譽也隨之水漲船高。

更重要的是他表現出來的廣闊交友和穩重氣魄讓所有人感到放心無比,像這次災情突現,關振遠第一時間就到達了最前線,說出的話也是擲地有聲,聽著就讓人心安——因而這會兒一看到他出現,到處都人聲沸騰。

前來旅行的外鄉人還不太清楚關振遠的事蹟,不過這不要緊,他周圍總會有熱心人告訴他。這幾年來這樣口口相傳的好名聲,關振遠不知已經得了多少。

關靖澤沒有跟著關振遠去撫慰民眾,他跟著一個負責維持秩序的公安幹警在臨時搭建的營地裡面行走。他在任上也經歷過小型的災情,那時候他經驗不多,忙得焦頭爛額,關振遠帶出來的班子讓他感到吃驚:他跟關振遠是同一時間得知災情的,所以關振遠明顯沒時間下達任何佈置,可是整個臨時撤離點看起來次序井然,每個人的分工非常明確,軍民、警民、官民之間沒有明顯的距離,關靖澤看到一個曾經到關振遠那裡彙報工作的林業局局長沒忙著去迎接關振遠,而是在指揮眾人搭建可以暫時棲身的臨時帳篷。

還有更多不見人影的官員,大概還在更前線指揮撤離工作和營救工作。

空前的自覺、自主與負責。

關靖澤親眼看過關振遠剛接手時這些人都多散漫,即使是關振遠親自調問也可能姍姍來遲,四年之內居然出現了這種翻天覆地的改變,關靖澤不得不感到驚歎!

驚歎之後他就更加虛心地靜下心來學習關振遠的執政方法。

永交省受災的消息很快就傳遍全國。

遠在定海省的關振德原本還挺高興的,沒想到沒幾天那邊又傳來“洪水雖然還沒退,但群眾情緒穩定”的消息,更可恨的是國內媒體紛紛誇讚關振遠處理得當,大力宣傳他親臨前線的舉動,還把關振遠那段“等你們都吃飽了,我才跟著你們吃飯”推崇到極點。

關振德得知後氣得不輕,他怎麼都沒想到關振遠就算去了永交省也能折騰出這麼多事來,而他卻因為在任上遇到了難纏的麻煩而緩下了進入中央省的腳步。要知道他已經五十二了,再過八年就會錯過更進一步的機會,要是再蹉跎下去,他絕對會成為首都那邊的笑話!明明他才是關家正正經經的繼承人,關振遠為什麼老是搶他的風頭?

而且關振遠總是順風順水,處處有貴人相助,哪像他,簡直是命犯小人!

關振德陰沉著臉。

這時候有人敲響了他的書房門。

關振德抬起頭看見來人,臉色緩了下來:“阿凜,你有什麼事?”

這是他引以為傲的兒子關揚凜,今年十七歲,剛接到中央黨校的錄取通知。關振德這麼多年來悉心栽培關揚凜這個兒子,為的就是從兒子這一輩中爭回當初被關振遠死死壓制著的那口氣,事實上關揚凜也並沒有讓他失望,近幾年來已經漸漸能幫他處理一些事了。

關揚凜抱著手臂說:“爸,那群吸血鬼又來了。”

關振德皺起眉:“別這麼說,他們也是你的親人,那時候我被半路扔下,多虧了他們養育了我。要是沒有他們,你也沒機會出生了。”

關揚凜勾唇一笑:“即使沒有他們,我也會投生到其他家庭裡面,照樣能活出自己的樣子來。爸,你被他們拖累得還不夠嗎?恩情什麼的我沒看見,我只看到他們不停地拖你後腿。‘當斷不斷,必受其亂’,這句話您聽說過吧?”

關振德叱喝:“夠了!你想怎麼斷?把他們統統‘處理’掉?”

關揚凜舉起雙手,撇撇唇:“好吧,都聽您的。不過他們這次的事是真的藏不下去了,還是趁早金蟬脫殼,把關係撇清再說。當初被張‘世叔’咬了一口的事您沒忘吧,要是再來一次,您可真的要老死在定海這邊了!”

關振德臉色青了又黑,最終按著桌子說:“這一次由你出面吧,按你說的去辦。”

關揚凜說:“好的,包在我身上。”

關揚凜對自己的父親是很瞭解的,他耳根子軟,聽不得別人的哀求;本身沒什麼主見,卻又相當矛盾地表現出剛愎自用的一面。從小看著關振德被人揉圓搓扁地帶著走,關揚凜看在眼裡怒在心裡,卻又做不了什麼,只能拼了命地學做事、學著揣摩人性、學著經營自己的人脈。

事實證明他的選擇是正確的,他有天然的優勢說服關振德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比如關振德明明也早就厭棄曾經對他有恩的那家人,卻又困於恩情下不了狠手,他選擇的方法是一點一點加大他們之間的矛盾,直到關振德再也無法忍受為止。

關振德這次把處理權下放給他,就是最好的成功訊號。

關揚凜可不認為那一飯之恩能夠重要到毀掉他父親的仕途,別說他們不是他父親真正的親人,就算是真正的親人又怎麼樣?涉及到利益與權力,難道還要容忍他們得寸進尺的索求?他父親和關振遠是親兄弟吧?他父親還不是恨關振遠恨到骨子裡。

關振德陷入誤區出不來,就由他來處理掉好了。

抹乾淨這個尾巴,關振德的中央之路也能走得穩妥一些。

關揚凜面帶笑容地走出家門,步伐邁得相當穩健。

同樣得知永交受災的還有鄭馳樂。

他是被吳棄疾從床上揪起來的:“我要帶醫療隊去永交省支援,你過不過去見見你家小外甥?”

鄭馳樂一愣,追問原因才知道永交的災情比以往都要嚴重。

他一骨碌地坐了起來,說道:“當然去!”

吳棄疾得了耿老爺子提攜,如今也有了正經的編制,算是體制內的人了。這次他領隊去永交算是政治任務,同時帶去的還有大量物資和藥品,代表著華中省全力支持救災的態度。

鄭馳樂一開始還不明白吳棄疾怎麼找上自己一起前往,登上了路才發現這傢伙分明是有預謀地把所有事推給他去做,簡直無恥!太無恥!

鄭馳樂憤憤不平地罵了兩句,認命地接手了本該屬於吳棄疾的任務:整合隊伍、檢查物資、安排行程。

他知道吳棄疾也是想借機會磨練他。

就像吳棄疾常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一樣:“年輕人吃點虧不算什麼,吃虧就是佔便宜。”

鄭馳樂再次核實完所有安排,跳上車在吳棄疾身邊補眠。

這次支援調用了軍用車,比到首都中轉要快得多,不到兩天就抵達了受災最嚴重的塔雅市一帶。

鄭馳樂按照從永交這邊拿到的災民安置點指揮車隊前行,很快就見到了負責迎接他們的人。

關振遠不在,負責人解釋道:“關書記在指揮河堤重建工作。”

吳棄疾擺擺手,笑呵呵地說:“我跟關書記很熟,不講迎來送往這一套。”

負責人一聽這話就放鬆下來,熱情地招待他們往裡走。

吳棄疾在醫學界還算是年輕一輩,聽聞永交省院的院長也在這邊組織救援工作後立刻提出想見見他老人家。

他的姿態擺得很端正,負責人頓時心生好感:“沒問題!”

於是他們一行人就轉道前往會見永交省院院長。

這當然不是相互寒暄的時機,吳棄疾一看對方疲憊的神色就知道這是個盡心盡責的老人,立刻恭恭敬敬地跟對方商討起災後的防疫方案來。

吳棄疾有了正事要做,鄭馳樂只能和隊伍的副手一起組織物資的卸放工作。同行的人大多受慣了他的指揮,聽到指令後也沒遲疑,二話不說就幹了起來。

不知道這一路都是鄭馳樂負責調配的災民安置點負責人卻驚奇不已:“好能幹的小娃兒!你幾歲了?看起來好像跟我們關書記的兒子差不多大啊。”

鄭馳樂彎起眼睛笑了起來,露出兩個小笑窩:“沒錯,我跟他是同一年出生的。”

這是一道熟悉的嗓音在他們身後響了起來:“樂樂。”


54第五十四章:徵兆

鄭馳樂回頭一看,來的人不是關靖澤還有誰?

離他們上一次見面也不遠,清明關靖澤還回過淮昌一趟,陪著鄭馳樂去拜祭鄭存漢。

鄭存漢在兩年前就去世了,不過他去得很安詳,半夜睡著睡著就再也沒有醒過來。生前有吳棄疾和季春來幫忙調理,精神狀態又很好,最後那段日子倒也走得平和。

即使是這樣,鄭彤在整個葬禮過程中還是沒法止住眼淚。

鄭彤母親生下她後不久就去世了,鄭存漢又跟家裡不和,父女倆一直相依為命。

鄭存漢的脾氣不算好,耐心又不足,對鄭彤一向嚴厲得很,動輒斥駡。那時候鄭彤很不服氣,常常跟鄭存漢吵得臉紅脖子粗。當時的知青下鄉計畫原本沒把鄭彤算進去,她卻親自跑了一趟,自己跑下鄉歷練。

因為這樣的父女關係在那時看來並不怎麼圓滿,鄭彤遇到比自己大好幾歲的葉仲榮,感覺就像填補了生命中的一個空缺。葉仲榮成熟穩重,脾氣又好,鄭彤漸漸地就沉浸在那種從未享受過的溫情裡面。

可後來發生的一切證明看起來溫柔的並不一定是真情,越是氣急敗壞、越是怒火燒心,才是真正在意。

歸根到底這天底下會無條件愛著自己的人,還是自己的父母。

鄭存漢臨去前仿佛有了預感似的,將鄭馳樂喊回去說了許多話。鄭馳樂當時還沒察覺,只覺得鄭存漢的氣色大不如前,再三叮囑鄭存漢多注重身體。

當天鄭馳樂就跟著季春來去華東省出診,結果第二天清晨童歡慶就來電說鄭存漢去了。

鄭馳樂沒見到鄭存漢最後一面,聽到消息後鼻頭不自覺地發酸。

曾經他對鄭存漢是滿心恨意的,否則也不會一走多年,刻意避開跟家裡相關的所有消息。可隨著這兩年相處的機會越來越多,爺孫倆之間的關係已經日漸改善——雖然遇到某些問題還是會梗著脖子吵起來,誰都說服不了誰,鄭馳樂卻還是能感受出鄭存漢對自己的彌補之心。

而鄭存漢就在這時候去世了。

鄭馳樂打量著關靖澤,發現這傢伙又長高了不少,眉宇越發清俊,站在人群裡別人總能第一眼瞧見他。

難怪關靖澤在永交這邊的名聲也挺響亮。

鄭馳樂問道:“你不用忙?”

關靖澤說:“很多事我也插不了手,只是跟著程秘書學點兒東西。”

鄭馳樂被他逗笑了,這才幾歲呢,就想著插手正事。

不過想想也覺得關靖澤可憐,明明都已經在基層熬過了好些年,眼看就要一展宏圖,結果一朝又回到了解放前。

跟在關振遠身邊那麼多可以施展能力的好機會,關靖澤能不心癢嗎?偏偏關振遠又不是輕率的人,可以想像關靖澤想提個建議必然要七彎八繞,還得被關振遠時刻敲打——要他別太自大,小小年紀就想插手大人的事。

可以想像關靖澤心裡有多憋屈了。

想到這裡鄭馳樂就有些慶倖。

雖然他也沒到可以行醫的年齡,但只要患者同意,他還是可以跟著問上幾句、參與診斷,到了辨證季春來、吳棄疾都不介意他插嘴,而且常常採納他的意見。

而且“筆談”也讓他獲益匪淺,四年過去,與“嵐山野醫”長久進行筆談聯繫的業內人已經高達三百餘人,他們不僅遍佈華國各地,其中還有一部分是海外人士;同時隨著同行們在互聯網上的交流日漸增多,有熱心人假設了一個大型的醫學論壇,定時公佈討論話題。

這些活動讓鄭馳樂越加忙碌,嵐山野醫這個名號已經從一開始的師徒共有漸漸變成鄭馳樂獨自持有。除非是有人找上門來非要見“嵐山野醫”一面,季春來才會應承下來,否則都由鄭馳樂負責應對。

季春來一直定時審閱鄭馳樂跟別人的信件,在鄭馳樂正式邁入十六歲的這一年,季春來終於出面讓黎柏生給鄭馳樂爭取一個考取行醫資格證的機會。

今年開春鄭馳樂以最完美的成績通過了所有考試,經過省主管部門的審核後破格拿到了證書。

也就是說鄭馳樂已經算是出師了。

可惜就算有證書在手,他的年齡也不足以讓人信服,真正面對患者時能不能取得對方的信任、說服患者接受自己的治療方案,都是他需要煩惱的難題——但比起關靖澤,他可算是幸運多了。

鄭馳樂和關靖澤聊了幾句,轉過身繼續安排物資的卸放。

關靖澤也沒閑著,跟安置點負責人說了一聲後就開始代表安置點這邊跟鄭馳樂配合起來。

兩個人默契十足,沒一會兒就把救援物資的分配方案定好了,有條不紊地將物資分配完畢。

眼瞅著終於有機會說說話了,吳棄疾那邊一招手:“樂樂,把醫療隊的人都叫過來,我們來正式商量一下防疫方案。”他瞥了關靖澤一眼,“靖澤你忙去吧,我們可能要談挺久,不耽擱你了。”

關靖澤:“……”

鄭馳樂拍拍他的肩,勸慰道:“商量久一點今晚我們就住下來,到時候我去找你。”

關靖澤心裡再怎麼憋屈都不會表現出來,他點點頭:“去吧。”

鄭馳樂把醫療隊跟來的人都找齊了,跑著去吳棄疾那邊。

吳棄疾帶來的人都是他有心培養的,按照吳棄疾的意思是想打造一支機動性比較強的班子,整個班子裡面任何人出去都可以獨當一面,獨自組織類似于這次支援永交的行動。

吳棄疾已經把這個意思和永交省院的李院長說清楚了,李院長對他的想法表示非常支持。

要知道遇到這種災禍,臨時抽調出來的人手總會因為不熟悉相關工作而忙中生亂,導致救援行動、防疫行動受阻。李院長拖著老邁的身體來到最前線坐鎮就是因為不放心,如果早早就有吳棄疾這種想法,他就不需要像這些天一樣憂心到沒法入睡了!

即使才剛剛接觸不到半天,李院長已經十分欣賞吳棄疾,當下就讓他加入災後防疫計畫的討論之中,同時還放緩了商議的腳步,力求能向沒接觸過這方面的新手能真正掌握組織防疫行動的每一個環節。

鄭馳樂一開始是以政治任務來看待這一次支援永交的,沒想到吳棄疾還藏著這麼個計畫,而且一到地頭就廣結善緣,輕輕鬆松就把自己設想好的方案順利推行下去。

鄭馳樂早就知道這個師兄非常了不起,對於吳棄疾的手腕已經見怪不怪,只是暗暗地記下吳棄疾的做法,準備回頭再好好揣摩。

心裡有了計較,鄭馳樂旁聽得更為認真。

就在鄭馳樂和關靖澤各自忙碌的時候,關振遠聽到了一個意外的消息:韓老爺子代表中央過來視察。

在上一代人裡面,耿老爺子已經漸漸退了,葉老爺子、韓老爺子卻還在任上,這兩位人物是“三朝元老”,除了頭頂上的兩位之外他們資格最老、許可權最大,更了不得的是他們還有姻親關係!

韓老爺子是軍方實打實的“大佬”,軍方比他晚一截的人一部分是他親自帶出來的,還有一部分是他親家葉盛鴻帶出來的,葉盛鴻軍權交得早,可餘威猶在,兩家結合讓韓葉兩家都水漲船高,首都一直流傳著一句話:流水的領導班子鐵打的韓葉兩家。即使韓葉兩家沒有人到達過最高的那個位子,它們的地位依然是無法撼動的。

韓老爺子親自過來,不僅僅是代表他個人,更代表著一種風向。

關振遠隱隱覺得這是關家禍起蕭牆的前兆。

最近張世明似乎對他大哥關振德很不滿,利用自己在傳媒界的人脈大肆宣揚他的理念和政績,首都那邊對這一切也全都看在眼裡。

關振遠從開春開始打電話回家,他家老爺子已經很少跟他說話了,有時候甚至是讓家裡的勤務兵把他打發了。關振遠雖然也覺得家裡虧欠了大哥,但遇上老爺子這樣的對待還是有些心灰意冷,永交省的條件比定海省要差得多,改善起來步伐也能邁得更大,看起來他的功勞就多了,其實他盡了自己的本分!

關振遠從來都不覺得自己做的事有多出格,他認為任何一個官員看到永交當地的貧瘠、永交民眾的苦難,都會打心裡感到難受,進而積極地尋求帶領它走出貧困的方法。

可關老爺子表露出來的態度分明是在說:“你是想跟你大哥爭!”

關振遠不想埋怨自己父親,但這半年來往家裡打電話的次數也漸漸少了,首都那邊的消息也是輾轉從張世明、吳棄疾那兒聽來的。

張世明前段時間將一個消息轉告給他:他大哥那邊又去了一個調查組,大概是出了什麼問題。

結合韓老爺子的到來,關振遠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韓老爺子擺出對他重視的姿態,很有可能是他大哥那邊真的有大事兒要發生,他大哥進中央的事也許要再次擱淺了——甚至會更糟糕。他家老爺子畢竟還在常委那個位置上,動了他大哥,那邊也許回想補償關家。

只不過這個補償……

關振遠苦澀地一笑。

這個補償落到他頭上,他家老爺子未必會覺得高興。

更有可能的是冷冷地對他來一句:“這就是你想要的吧?你終於得償所願了!”

關振遠看著翻滾著的江水,心裡百味雜陳,但他沒有花太多時間去糾結這種事情,很快就將事情安排下去,親自去迎接韓老爺子。

這次災情非常嚴重,但這幾年來永交的施工隊已經練就了高效搶修的能力,鐵路幹線在洪水退去後很快就恢復通行。

韓老爺子一路上見過不少民眾,不意外地發現永交省內果然一片平和,沒有半句怨聲。關振遠的優秀他們其實早就看在眼裡,只是礙于那是關家內部的事,他們不好插手,也只有直脾氣的耿老爺子最先看不過眼,給了關振遠到華中發展的機會。

四年前關振遠突然遠調永交,他跟老戰友葉盛鴻也在私下議論過,覺得這老關真越老越糊塗了,明明就是棵好苗子,他怎麼狠得下心這麼對待?這年頭他們想找出個拔尖的接班人都難,他倒好,家裡有一個還死命去壓制。

瞧瞧他一力支持的長子關振德是什麼玩意兒?換個人來被關家全力幫扶,鐵定老早就躋身中央省了,關振德卻還在華國最繁華的省份蹉跎。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根本玩不轉。

就算給了他更高的位置,他也使不動手裡的權力。

所以不是他們不給關家面子,而是這面子給不下手。

這次關振遠的表現實在太漂亮了,他們決定不再管關家那邊有什麼打算,先把這棵好苗子扶上來再說。

難道他們都明著要拉關振遠一把了,關振遠的親老爹還能把他摁回去?韓老爺子可不信這個邪!

韓老爺子決定走這一趟時心中早有打算,看到關振遠時格外和悅,和氣地詢問起關振遠現在的情況。

關振遠一一作答,不卑不亢,姿態擺得很端正。

韓老爺子非常滿意,讓關振遠領著自己去河堤視察。

關振遠又是作陪又是處理各項事務,一番忙碌下來已經是月懸空中。

這兩天雨算是停了,皎潔的月色分外喜人。關振遠拖著疲憊的身軀緩步走回自己暫住的地方,心裡思考著韓老爺子對自己的態度,韓老爺子越是和善,他就越能肯定自己的猜測。

想到自己下一次回家時可能會面臨怎麼樣的冷遇,心裡難免有些傷懷。

就在他神色越發沉凝的時候,一個帶笑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關老哥、”

關振遠往前一看,原來是帶著醫療隊前來支援的吳棄疾。

這樣的夜晚有個老友出現,無疑掃去了不少鬱結在心頭的愁悶。關振遠飽含歉意地上前握住吳棄疾的手:“吳先生你來了,今天我都沒能去接你!”

“這有什麼。”吳棄疾說:“不過你們給我們醫療隊安排的住處擠不下這麼多人,我今晚只能帶著樂樂來你這兒蹭地板了!”

關振遠說:“樂樂也來了?”

吳棄疾說:“來了,正跟靖澤在一塊。你也知道的,他倆一湊在一起就有說不完的話,連我都插不上嘴,只能出來透透氣了——沒想到正好碰上關老哥你回來。”

關振遠也笑笑:“那我們也先別進去打擾他們了,再走走吧。”

兩個人順著路徒步往前走,你一句我一句地敘起舊來。

等他們回到臨時住處時關靖澤和鄭馳樂已經窩在一個被窩裡睡得格外香甜,兩張睡顏還帶著幾分稚氣,完全沒了平時那早熟的模樣。

吳棄疾感歎:“這才像小孩子,他倆醒來時簡直是人精!”

關振遠笑了起來,替關靖澤和鄭馳樂把薄被拉上去,也和吳棄疾並排著睡下了。

不管即將迎來什麼風雨,至少這一刻是寧靜的。

無論前面是機遇也好挑戰也罷,他都不會再往後退了。

就算他不想爭,也要為兒子搏一搏!


55第五十五章:變數

第二天曙光乍現,鄭馳樂就醒來了。關靖澤幾乎同時跟他一起睜開眼,兩個人沒太多言語,都麻利地爬起來穿好衣服。

等下了宿舍的鐵架床之後才發現關振遠和吳棄疾早就不在屋裡。

關靖澤和鄭馳樂對視一眼,加快了洗漱速度。

鄭馳樂說:“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關靖澤說:“昨晚我睡得有點沉。”

鄭馳樂驚奇地說:“沒想到你的失眠倒是真的好起來了。”

關靖澤恍然:“這麼一說還真是。”

鄭馳樂心裡挺高興的。

鄭馳樂曾經攛掇著佳佳讓關靖澤執行調理方案,這傢伙最讓鄭馳樂不滿的一項就是睡得少。那時候關靖澤剛到任上,那個位子真正的職能沒摸清,人又沒用順手,很多事都得親力親為。那樣反復折騰了一段時間之後睡眠越來越淺,慢慢地竟然睡不著了。

關靖澤自己覺得沒什麼,還挺高興自己精神越來越好,有更多的時間處理正事。可這種做派落到鄭馳樂眼裡就是天大的罪過,鄭馳樂始終認為身體應該平時就愛護好,要是把自己弄出病來才意識到應該愛惜身體就太遲了。

當時鄭馳樂就以佳佳需要親人作陪為由讓關靖澤放下工作放鬆一下心情,關靖澤那人責任心重,這個藉口百試百靈。

沒想到“回來”以後關靖澤的失眠症就不藥而愈了。

關靖澤見鄭馳樂心面帶笑意,心情也很愉快。

那時候他跟家裡人的感情極淡,鄭彤是繼母,始終隔著一重;關振遠比較嚴厲,極少像現在這樣面對面地跟他交流;張媽原本極疼他,後來因為佳佳病弱,漸漸就全心看顧著佳佳;至於首都那邊,他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回,只在電話裡聽聽他們的聲音,模樣兒都有些模糊了。人總是有內心需求的,由於這種需求從家裡人身上得不到滿足,他就將它傾注在工作上。

所以那時候工作就是他的全部。

在知道鄭馳樂和鄭彤的關係之後,他無法想像鄭馳樂當時是以什麼心情來面對他的。如果換了他,也許就是你既無情我便休,再也不再回頭看一眼。可在他通過種種關係聯繫上鄭馳樂的時候,鄭馳樂卻只是考慮了一會兒就啟程回淮昌。

回想起來,剛剛回到淮昌的鄭馳樂其實也冷淡得很,對佳佳也只是例行公事地診治。

一開始敏感的佳佳甚至還悄悄地問過他:“小哥哥是不是不喜歡我?”

關靖澤不知道怎麼勸慰妹妹,只能私下跟鄭馳樂轉達了妹妹的話,希望鄭馳樂能和妹妹稍微親近一點,也許有利於醫患雙方的配合。

關靖澤想不起鄭馳樂當時的表情,只記得鄭馳樂當時靜默許久才說:“好,我會儘量。”

在那之後鄭馳樂和妹妹的感情就越來越好。

知道了鄭馳樂的身世以後,關靖澤比誰都清楚這有多難做到。可鄭馳樂卻做到了,後來甚至還關心起他的身體,盡心盡力地為他和佳佳兩兄妹調理。

關靖澤知道要鄭馳樂接受自己的感情對鄭馳樂而言是不容易的,肯跟他們交好不等於心裡放下了所有芥蒂,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除了需要面對的外界壓力之外,還有鄭彤這一重關係!

但關靖澤是自私的。

鄭馳樂對他而言代表著少年時期的所有憧憬以及成年之後的所有衝動,夢中的鄭馳樂伴隨著他度過了漫長而枯燥的成長歲月,重逢之後鄭馳樂又給予了他難以捨棄的欲-望與念想。

他不止一次看著鄭馳樂跟他的朋友們開懷歡笑時,隱隱感到羡慕——或許應該叫做妒忌;很多回他放下工作跟著鄭馳樂帶佳佳出遊,都曾想過牽起鄭馳樂的手不再放開,這些毫無道理卻又根深蒂固的異樣想法成為了他長久以來的困惑。

回到去年夏天、見到同樣重歸少年時期的鄭馳樂,似乎有什麼東西從心底奔湧而出。

關靖澤曾經花過很長的時間來思索這件事。

這條路是很難走的,畢竟整個社會對愛上同性的人並不寬容,即使是他見到過的最開放的時代這個群體也沒有完全被人接受。

如果他和鄭馳樂只想跟彼此安然度日,那當然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想要聚集財富對他們來說並不困難,畢竟他們有著重生者的先知先覺!

可他們的目的並不在此。

他並不想放棄自己選擇的路,鄭馳樂也不會因為他而放棄自己的未來,他們都有自己想做的事,並且早就做好了為之努力終身的準備。

這就意味著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但關靖澤不害怕未來將要面對的壓力,只害怕鄭馳樂沒有跟他共同經營的想法。

這狡猾的傢伙至今還沒給過任何正面答覆!

鄭馳樂接收到關靖澤灼灼的目光,眼神開始往邊上瞟。

事實上隨著關靖澤這幾年來的步步逼近,他都快被洗腦成自己只有關靖澤一個選擇了——關靖澤的說法是這樣的,他要是找個跟自己心理年齡一樣大的女人吧,身體年齡相差十幾歲總歸有點不對味;可他要是找個身體年齡跟自己一樣大的女娃兒的話,難道不會覺得自己很禽獸?這世上還真沒有第二個人能夠在生理和心理年齡兩方面都跟他一致!

鄭馳樂覺得給自己這麼洗腦的關靖澤簡直滅絕人性!

現在他都不好意思欺負潘小海他們了,比人家大十幾歲,好意思欺壓小孩子嗎?

這傢伙真是用心險惡啊!

於是為了反擊關靖澤的險惡用心,鄭馳樂決定繼續耍太極。

而且現在也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

鄭馳樂正了正臉色:“我們也去看看出了什麼事,我好像聽到雨聲了,而且好像挺大的。”

關靖澤的神色也凝重起來:“我也聽到了。”

他走到門邊打開門,就看到豆大的雨珠鋪天蓋地地傾斜而下,天際黑得讓人憂心。從地面的積水看來已經下了挺久了,只不過關靖澤這些天一直跟著程秘書他們到處奔走,鄭馳樂又坐了將近兩天的車,精神和身體都很疲憊,所以沒有注意到什麼時候開始下起了這麼大的雨。

所謂天公不作美說的就是永交省塔雅市的現狀。

原來洪峰已經過了,關振遠都定好回遷日期了,老天突然又來了這麼一手,臨時堵好的河堤缺口也不知能不能撐得住。

鄭馳樂和關靖澤對視一眼,都翻出屋裡備著的雨衣飛快地往身上一套,換上雨靴快步跑了出去。

他們跑到半路就揮揮手分頭走了,關靖澤是往臨時的議事大本營那邊找人,鄭馳樂是往醫療隊那邊趕。

鄭馳樂抵達醫療隊大本營後才知道雨從昨晚淩晨就開始下了,一開始大夥還挺樂觀,期盼著這場雨不會下太久,結果它卻持續了一整夜,而且於是越來越大,走在雨裡視野都模糊了。

這大大地加重了河堤巡查的難度。

安置點選地還好,短時間內不會受災,可市區那邊可能又一次遭殃了,其他安置點也不知有沒有事。吳棄疾昨晚就過來分配了任務,要他們開始按點輪班,以免有傷患送回來時沒法及時救治。

鄭馳樂聽完後心情也很沉重。

在這種天災面前他們能做到的事實在太少了,只能以最合理的方式減少傷亡、減少損失,如果像現在這樣遭遇二次險情,可以想像洪災過後的重建工作有多困難!對於當地民眾來說也是一種巨大的傷害,怎麼安撫民眾情緒也是個老大難的問題。

關振遠和關靖澤肯定會為了這些事傷透了腦筋。

鄭馳樂沉默片刻,讓正在輪值的醫療隊成員去睡一會兒,自己代替他守著大本營。

聽著外面傳來的雨聲和正準備前往最前線的士兵們的列隊聲,鄭馳樂第一次覺得自己也許該尋找一條更寬廣的道路。

如果他只是一個醫生,真正能做的事是非常少的。

如果他跟師兄吳棄疾一樣嘗試著邁出更大的步伐、站到更高一個層次來考慮問題,也許就能實現更多想要完成的事情。

這樣的方向並不是鄭馳樂所擅長的,可關靖澤、吳棄疾都曾經走得很成功,鄭馳樂覺得自己可以學,他有恒心,也不缺決心!

只是在那之前,跟首都那邊要斷個乾淨!

畢竟從他那幾年瞭解的情況看來葉家藏著糟心事實在太多了,他可不想那趟蹚渾水。

鄭馳樂皺起了眉頭。

而就在這時候,一陣紛亂的腳步聲突然從大本營外傳來,急促而匆忙。

鄭馳樂心頭一跳,叫醒了正在補眠的眾人。

事兒果然來了,原來河堤上出現了一個新缺口,正好衝擊著附近的一個安置點。幸而有軍方的巡邏隊正好在那邊,從洪峰底下搶救回了大部分民眾,不少民眾也相互救援,撤離到安全的地點後一清點人數才發現缺了兩個,傷亡不算太重。

只不過在緊急撤離期間很多人受了輕重不一的傷,其中包括參與救援的十幾位士兵。眾人齊心協力地將傷患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這邊,希望能在第一時間得到治療。

醫療隊的人知道自己有任務在身,睡得也不沉,接了點雨水擦了把臉醒神,立刻就加入到救治傷患的行列中。

等吳棄疾趕回來的時候整個醫療隊大本營已經運轉起來。

吳棄疾看到鄭馳樂正在幫一個傷得比較重的中年傷患取出插進了腿部的樹枝,面色有些凝重,進行簡單的消毒後就走過去幫把手。

鄭馳樂的手很穩,傷患的情緒也不差,看到有個吳棄疾過來之後居然還說起話來:“這個小娃兒可真了不起,我一開始看到一水兒的年輕人還不敢讓他們來治,結果王大膽抬起受傷的胳膊去試水,回頭就跟我們說不疼,一點都不疼,水準很高!我們這才敢鬆口。”中年傷患瞄著鄭馳樂感慨,“一開始瞧見這娃兒這麼小,我還罵了他一頓,讓他回家吃奶去……沒想到啊——喲,取完了,真是又快又好,而且還真不疼!”

吳棄疾被這囉嗦的傢伙逗樂了,接手了最後的包紮工作。

鄭馳樂安撫傷患情緒已經花去了不少精神,對著絮絮叨叨的傷患繃起了臉告訴他一些注意事項。

對方連連點頭,等自己親人走過來後又開始猛誇鄭馳樂。

鄭馳樂:“……”

這時候永交省院過來查看情況,發現這邊的傷患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以後有些驚奇,特別是李院長,他是看著吳棄疾跟關振遠走夜路往外跑的,所以他安排好另一個大本營的事就過來醫療隊這邊看看需不需要自己代為指揮。

結果人家效率比自己那邊還高。

李院長誇道:“你帶出來的人還真不錯。”他看向鄭馳樂,“這是你徒弟嗎?我看他一直跟著你。”

吳棄疾想了想,正正經經地將鄭馳樂介紹給李院長:“這是我師弟鄭馳樂,您叫他樂樂就可以了。他今年已經拿到了行醫資格證,也算是業內的一員了。”

李院長訝異地看了鄭馳樂一眼,問道:“樂樂,你今年幾歲了?”

鄭馳樂也不隱瞞:“今年十六!”

李院長誇道:“了不起!小吳啊,你們師門真是英才輩出啊。”

吳棄疾謙笑一聲,沒有接話。

李院長正要再說點什麼,卻看見了不遠處走來了一行人。

吳棄疾也眼尖地看清了為首的是誰,對李院長說:“好像是韓老首長過來這邊慰問傷患,院長您要不要準備一下迎接工作?”

李院長說:“關書記一向提倡只要有正事在身就不搞迎接那一套,不用讓他們停下工作集合了,我們過去接一下就好。樂樂也過去吧,聽說你不在你們大本營時就是這小傢伙在安排救治工作是吧?也讓老首長看看我們的少年小領隊。”

鄭馳樂微微愣神,沒想明白“韓老首長”指的是誰。

吳棄疾見鄭馳樂似乎沒緩過神來,打趣道:“怎麼?緊張了嗎?韓老首長可不好見,機會難得,就當見見世面吧,走。”

鄭馳樂一聽“不好見”就想起來了,被稱為韓老首長的除了韓家老爺子還有誰!他正要找藉口離開,韓老爺子一行人卻已經由遠而近。

鄭馳樂抬起頭,對上了一雙絲毫不顯渾濁的、老而睿智的眼。


56第五十六章:淵源

鄭馳樂暗叫糟糕,面上卻努力維持著正常。他有些慶倖剛才還把口罩摘下來,一身醫生打扮就是他最好的偽裝!

鄭馳樂沒有避開對面瞧過來的目光,反而還直直地迎了上去。

韓老爺子還挺喜歡少年人的,這個年齡的娃兒膽子大,心眼也少。遠遠瞧見吳棄疾三人後,他的注意力一下子就停在了鄭馳樂身上。

而令韓老爺子注意上他的正是他那身醫生袍。

鄭馳樂這兩年拔高得很快,但從身高和外露的半張臉來看依然比吳棄疾和李院長年輕兩三輪。

看到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穿得跟個醫生似的,而且袍腳還沾著點兒血跡,明顯已經真刀實槍上陣!

韓老爺子見過的人不知凡幾,像鄭馳樂這樣的少年自然也見過,不過隨著年紀越來越大,他看到小小年紀就比別人有能耐的好苗子總會特別關注。

未來畢竟屬於年輕的一代啊!

韓老爺子走過去,拍拍吳棄疾的肩,又看向李院長,緩聲說:“吳醫生,李院長,你們辛苦了。”

饒是吳棄疾向來穩重自持,被韓老爺子和顏悅色地來了這麼一句心裡依然難忍激動:“老首長您才辛苦。”

韓老爺子眼神一斂,肅顏說:“別說大話,我哪裡辛苦?我就是走走而已,辛苦的是你們這些在最前線工作的人。”說完他仔細瞧向一邊的鄭馳樂。

等對上鄭馳樂的目光時微微一愣,竟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那種熟悉源自於記憶深處,因為時隔太久而有些模糊不清,只不過他很肯定自己是見過這樣一雙眼睛的。

他這一愣神,兩邊竟陷入了靜滯。

見韓老爺子定定地瞧著鄭馳樂,李院長連忙緩和氣氛:“這是吳醫生的師弟樂樂。”他轉向鄭馳樂提醒,“樂樂,還不摘掉口罩向老首長問個好?”

鄭馳樂也在發愣呢,他很確定自己的眼睛是整張臉唯一不像葉仲榮的地方,它是遺傳自外公鄭存漢的!

聽到李院長這麼一提,他倒是放寬了心。就算韓老爺子認出來了又怎麼樣?韓老爺子可是葉仲榮的岳父,難道他還會把他帶到葉家,讓他認祖歸宗?

沒那種可能性!

從這個方面看來,他們的立場是一致的。

鄭馳樂將口罩摘了下來,禮貌地說:“老首長您好!”

韓老爺子看到鄭馳樂整張臉後,心裡的疑惑更深了,這麼看起來顯得更為熟悉,可一時又沒辦法把他跟記憶裡具體的人聯繫起來——好像既像這個,又像那個,但又跟每一個都有點兒偏差,始終對不上號。

韓老爺子臉上的疑惑讓鄭馳樂舒了一口氣。

看來這幾年刻意的喬飾還是有些效果的,連韓老爺子都認不出來,他就可以放心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可惜他放鬆得太早。

韓老爺子可不會放著心裡面的疑惑不管,他試探般問道:“樂樂是嗎?你已經拿到了行醫資格?”

鄭馳樂點點頭。

韓老爺子和氣地說:“真是了不起,今年幾歲了?”

鄭馳樂還有些遲疑,李院長已經代答:“才十六歲,我想他這麼大的時候連針管怎麼用都不曉得,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強啊!”

韓老爺子訝異地說:“十六歲的小醫生?還真沒想到!樂樂啊,你全名叫什麼?等我好好記下來,下回我病了就找你來看病了!”

最後一句話雖然一聽就是玩笑,但吳棄疾覺得這對鄭馳樂而言好處很大,所以說道:“師弟他姓鄭,叫鄭馳樂,馳騁的馳,快樂的樂。”

鄭馳樂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卻已經被吳棄疾和李院長賣了個底朝天,心裡別提有多憋悶了。

他正要說話,卻發現韓老爺子臉色恍然,似乎想到了什麼。

果然,沒等他開口韓老爺子已經說:“老鄭,鄭存漢是你什麼人?”

鄭馳樂一怔,終於明白自己哪裡露了破綻,原來跟葉仲榮無關,而是跟他外公有關。

所以事情並沒有暴-露吧?如果暴-露了,就枉費了外公的一片苦心!

鄭馳樂堅定地說:“他是我父親。”

韓老爺子明顯不信:“按年齡算是你是在他五十多歲才生下來的,這可能嗎?”

鄭馳樂咬牙說:“是養父。”

韓老爺子銳利的目光鎖在鄭馳樂身上。

韓老爺子閱人無數,哪會看不出鄭馳樂臨時改口時的滯緩。

事實上一聽鄭馳樂姓鄭他就想起來了,同樣的一雙眼睛、同樣的無畏無懼、同樣的不卑不亢,跟記憶裡那個擰拗的“鄭連長”一個樣。

韓老爺子沒有親歷鄭存漢和葉盛鴻的相識相知和分道揚鑣,他見到鄭存漢的時候他已經是一塊踢不動、挪不開的臭石頭,誰的勸都入不了他的耳。

在他看來鄭存漢和葉盛鴻的矛盾並不是不可調和的,只要兩邊坐下來好好談談,所有事都會得到一個圓滿的結局——葉盛鴻如果不是被鄭存漢傷得深,也不會一記恨就是許多年,再也沒有提起過鄭存漢這個人半句;而鄭存漢如果不是鑽進了死胡同裡,也不會在因傷退伍之後音訊杳杳,再也沒有出現在人前。

韓老爺子始終覺得有點可惜,因為鄭存漢這人雖然固執了點,但卻有著遠超常人的眼光與才華,從他前頭的指揮戰例看來,要是碰上個好機會必然能大綻光彩。

說句老實話,他們這一輩的地位都是槍桿子打出來的。鄭存漢如果沒退,繼續熬個幾年,絕對不會默默無聞。

韓老爺子原本是想從他口裡聽一聽鄭存漢過得怎麼樣,沒想到鄭馳樂居然會扯謊。

鄭存漢那種脾氣,難道真的會在五十多歲的時候生個兒子?這實在太荒謬了。

韓老爺子久居高位,自然不會跟鄭馳樂計較。

鄭馳樂不說,他自己難道不能去打聽?

韓老爺子不再追問,換了個話頭:“那麼你父親他現在怎麼樣了?日子過得還好嗎?”

鄭馳樂頓了頓,說道:“他去世了。”

韓老爺子微怔,轉念一想又放平了心。活到他這歲數,聽到哪個老友去世已經不會太震驚了,畢竟死神早就守在他們周圍時刻準備收割他們的生命。

只不過難免還是有些唏噓。

他追問:“什麼時候的事?”

鄭馳樂想了想,索性全交代了:“兩年前,老頭子去得很安詳,是夜裡在睡夢裡睡過去的。”

韓老爺子感慨:“到了我們這個歲數是喜喪。”

鄭馳樂點點頭,將話題拉回正事上:“您現在要去慰問一下裡面的傷患嗎?”

李院長也想起了這茬,交待情況:“有幾位戰士受了傷,也送到了吳醫生帶來的醫療隊這邊。”

韓老爺子知道自己已經耽擱了好一會兒,當下也不再多問,轉頭對吳棄疾說:“來,帶我去看看你帶來的醫療隊。吳醫生你的想法很不錯,我們國家還在發展中,各方面都還很落後,人才特別缺,平時沒什麼,遇事就捉襟見肘了。這種節骨眼上就是需要多培養能敢領頭、敢帶隊的人才,像你給我說的那樣,大夥平時分個批次定期搞學習、搞研究,偶爾也學國外來個學術研討會,遇上永交這種情況就讓有經驗的帶著沒經驗的出來磨練磨練,爭取把所有人都變成有經驗、有思想、有知識的專業人才,再遇到這種事就不會無人可用了。我是外行,不插手,你這個內行人回去後先理理思路,改天寫個詳細的報告上來,要是你的方案真有可行性,國家一定大力支持。”

吳棄疾大受鼓舞,點頭應是。

送走韓老爺子、安置完所有傷患,鄭馳樂才問起吳棄疾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吳棄疾也不隱瞞,把所有事都告訴了鄭馳樂。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跟鄭馳樂猜測的差不多,半夜出現險情後他和關靖澤第一時間趕去最前線,沒想到不久之後韓老爺子也出現了。等各個巡邏隊都陸續回來報告情況、知道傷患不多後韓老爺子才緩和了臉色,問起吳棄疾相關的事。

吳棄疾見機會難得,順嘴提起了國內醫療體系還有很多空白區域,也許可以利用國家政策進行行政干預,將某些方面規範化,或者將某些方面好好整頓、補充。韓老爺子聽完後很重視,於是回頭就有了剛才那番話。

鄭馳樂聽完後覺得韓老爺子並不像傳言中那個脾氣火爆的老頭兒。

正相反,從剛才短暫的接觸看來,韓老爺子心裡始終裝著民眾,而且還十分重感情。畢竟他外公因傷退伍時不過是個連長,韓老爺子卻能記住這麼多年,並且還能憑著他的一雙眼睛認出來!

鄭馳樂並沒有怨恨過韓家。

拋棄鄭彤娶了別人的是葉仲榮,韓家的女兒很可能並不知情,他能怨恨什麼?

見過韓老爺子後他更堅定了不跟葉家扯上關係的念頭。

韓葉兩家門當戶對,兩家兒女的結合也代表著政治和利益的結合,葉仲榮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認他這個兒子、毀了大好的聯姻關係?

葉家當初想要他死,現在很可能也會做同樣的事,何必為了那從來都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惹禍上身!

鄭馳樂面色沉沉,靜靜站在原地一會兒,跑回去給傷患做複查。


57第五十七章:狡猾

災情逐漸穩定下來,關振遠也從前線退離。吳棄疾大手一揮給鄭馳樂一個清單,讓他帶隊去省會審查一下後續補充的藥物,也算是給他們兩甥舅一點相處的時間。

鄭馳樂沒有因為任務簡單就掉以輕心,老老實實地帶著人去審查藥物。等他完成吳棄疾交待的工作之後已經是中午的,關靖澤正好也忙完了自己的事,過來找鄭馳樂一起個工作餐。

可他們剛端著飯坐下,就有一個勤務兵找了過來:“小鄭醫生,老首長想跟你吃個飯。”

鄭馳樂和關靖澤對視一眼,眼裡都掠過一絲憂心。

鄭馳樂倒是很快緩過神來,他把自己的飯往關靖澤手上一堆:“不能浪費,你把我的也吃了。”

關靖澤點點頭,提前預約他的時間:“回頭見。”

鄭馳樂揮揮手說:“回頭見。”

鄭馳樂抵達韓老爺子的住處時韓老爺子正坐在桌邊不知想些什麼,聽到腳步聲後抬起頭來打量著鄭馳樂。

這一次他看得比上一回要仔細。

鄭馳樂的體型跟年輕時鄭存漢很像,雖然還沒長到那麼高,但看起來已經非常勻稱。站著的時候總是把腰杆挺得筆直,仿佛世上沒什麼事能讓他彎腰。

可在某些方面,鄭存漢又狡猾得無師自通,比如在分析戰局時他總是比任何人都要敏銳,用起險招來又准又好,並不拘泥於常例。

他非常頑固,可偏又想得比誰都通透,是個相當矛盾的人,只要跟他見過一次就很難忘記。

韓老爺子覺得如果鄭馳樂的脾氣像他外公的話,肯定不會讓別人安排他的人生。

他左思右想,最終還是決定找鄭馳樂面對面地談談。

鄭馳樂不知道韓老爺子已經猜出了自己的身世,心裡還有些忐忑。

沒想到韓老爺子似乎真的只準備請他吃頓便飯,見到他後就招呼他坐下,讓勤務兵把飯菜送了上來。菜色並不豐盛,只是簡單的三菜一湯,兩個素菜一個葷菜,湯也只是蛋湯。

韓老爺子似乎還覺得奢侈,補充道:“本來我不吃葷,不過你是少年人,還在長身體,所以就叫人做了個肉菜,吃吧。”

鄭馳樂說:“謝謝老首長!”

兩個人都努力貫徹食不言寢不語的基本原則,埋頭吃飯。韓老爺子步入老年後食量不大,沒一會兒就吃飽了,坐在一邊看著鄭馳樂吃飯。

雖然對面是韓老爺子,鄭馳樂卻也沒太拘謹,察覺韓老爺子在看著自己後他笑了笑:“我要吃挺多的,下午還有事,餓著沒精神,剩下這些菜我就包圓了。”

韓老爺子越看越喜歡。

在他這一輩人眼裡孩子能吃就是福!他不是沒跟鄭馳樂這麼小的娃兒吃過飯,只不過能跟他接觸的孩子家庭都不一般,在他面前反倒不如鄭馳樂放得開,至少沒哪個人敢放開肚皮來吃。

而且鄭馳樂雖然吃得不少,但儀態還是很端正的,吃相很好,不會狼吞虎嚥。

這樣吃飯才是享受。

韓老爺子始終覺得教養不是忍出來的,而是骨子裡透出來的。所以他一向最看不上在他面前藏著掖著的人,倒是鄭馳樂這樣的脾氣很對他胃口。

真是越看越滿意。

等鄭馳樂吃飽,桌上也換上了兩杯開水。

韓老爺子和鄭馳樂對視片刻,說道:“我第一次見到老鄭的時候也是這樣,那時我剛到任上,叫他來跟我一起吃飯,他還真的大大咧咧地來了——不僅來了,還吃得很開懷。我看得出來,你一定是他教出來的。”

鄭馳樂一愣,恍然回到了兒時的生活。

那時候他向來無法無天,鄭存漢脾氣暴烈,動不動就劈頭蓋臉的罵,可他不服,昂起脖子就跟鄭存漢吵。可他們之間也不是沒有好好相處的時候的,他三四歲時拿了鄭存漢的毛筆到處亂畫,鄭存漢看到後出奇地沒罵他,反而開始給他啟蒙。

他那手字就是從鄭存漢那學來的。

那時鄭存漢曾經這樣教他:“做人就要跟寫大字一樣,恪守原則,方正剛直,該退的時候你要退,該進的時候你要進,就算是彎了、折了,心裡也要有個度在那兒——要不然看上去就很難看,字不成字,人不成人。”

“前世”的怨懟漸漸淡卻後,那些被遺忘的相處時光反而清晰起來。

他的性格確實跟外公十分相似。

鄭馳樂說:“老頭子確實教給我很多道理。”他以為韓老爺子是為了瞭解鄭存漢後來的生活才把他叫過來,自發地聊起了一些關於自家外公的事。

韓老爺子也不打斷,只是仔細地聽著。他已經打聽到了,鄭存漢對外一向宣稱鄭馳樂是他老戰友的遺孤,所以鄭馳樂要管鄭存漢當父親,要管親生母親當姐姐。據說有段時間鄭馳樂鬧騰得厲害,被鄭存漢送到了嵐山監獄附近的小學寄宿。

自那以後鄭馳樂就學乖了,成績依然優異,但卻沒了那上天入地渾不怕的牛脾氣。

韓老爺子沒有經歷過這種事,不過人世間的辛酸苦辣他多少也嘗了個遍。

他可以想像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從小被告知沒有了父母親人是多麼痛苦的事,更何況鄭馳樂的親生母親鄭彤本來就在身邊!

從他發現的蛛絲馬跡看來,鄭馳樂是知道自己的身世的。也許鄭彤曾經因為一時情難自禁而將真相告訴了他,偏偏又被頑固過頭的鄭存漢死死按著不讓相認,鄭馳樂才會那麼鬧騰。

後來被遠送、被告知鄭彤結了婚,這個小娃兒又該是怎麼樣的心情?

韓老爺子本來就有些喜歡鄭馳樂,這麼一想總覺得為這個小娃兒難受。

從總的方面看來,鄭存漢的做法是對的,按照他的安排去做鄭馳樂母子倆絕對可以和樂一世,做一對感情極好的姐弟。可鄭存漢做事總會忘記考慮感情這一變數,母子日夜相處,那樣的秘密又怎麼可能隱藏一世?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鄭存漢自己那樣絕決,遇事總是不帶絲毫感情地做出選擇。

韓老爺子看著鄭馳樂,目光越發愛惜。

鄭馳樂挑出跟鄭存漢有關的記憶給韓老爺子說了一遍,卻不其然地對上了韓老爺子滿是關愛的雙眼,一下子就愣住了。

韓老爺子的情緒早已收放自如,他怕嚇著了鄭馳樂,緩聲說:“這些年老鄭過得不是很好啊。”接著反倒是他給鄭馳樂說起了鄭存漢當初的事。

鄭存漢鮮少提起自己的事,鄭馳樂還是第一次聽到那樣的過往。

對於別人來說那是崢嶸歲月,可對於鄭存漢而言那並不是多好的回憶,因此他始終閉口不提。

但是從別人口裡說出來,那段日子也有種別樣的不凡——即使故事的結局並不美好。

鄭馳樂沉默下來。

鄭存漢臨去前的一晚也特別叮囑他別攪和到葉家那趟渾水裡面,回想起來鄭存漢當時確實欲言又止,似乎還有什麼未盡之言。

沒想到藏著的是這樣的過去。

有這麼一段老恩怨在,情況就更加複雜了。

鄭馳樂理解葉盛鴻的怨怒,如果他不是重來了一遍,肯定也沒法放下心結重新審視一切。也許鄭存漢的做法有他自己的道理,有他自己的考量,是當時的最佳選擇,可他們在感情上依然無法接受。

現在他外公已經死了,這註定是一段無解的仇怨。

所以鄭存漢再三叮囑他別跟葉家扯上關係。

只不過……

鄭馳樂的心猛地一跳。

韓老爺子為什麼要對他說起這些?從韓老爺子的話裡看來當初他們也並沒有多深厚的交情,為什麼會特意把他找過來聊這麼久?

鄭馳樂可不信韓老爺子是因為老來寂寞,想找個人聊聊!

鄭馳樂抬眼直迎韓老爺子的目光。

韓老爺子喜歡他敏捷的思維,也不繞彎子了,他善意地一笑:“其實我找你來不是想聊這些,這幾天我打聽了一些關於你的事……”

這刻意的停頓讓鄭馳樂整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見韓老爺子似乎還有意吊他胃口,鄭馳樂眼神微凜:“老首長,我想向你坦白一件事。”

這下輪到韓老爺子愣住了。

他看著鄭馳樂堅定的目光,心中一恍惚,恍然間像是看到了當年的鄭存漢。那時候他並不同意鄭存漢去出最後一個任務,可不知怎地,對上鄭存漢的雙眼後他居然無法拒絕。

就是這樣的秉性!只要認定了的事他就會朝著自己選好的方向走下去,無論前面是荊棘滿路還是鮮花遍地,對於這樣的人來說都沒有差別。

韓老爺子有些慶倖自己沒有大包大攬地將事情安排下去,否則這娃兒要是犯了擰也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

韓老爺子也看著鄭馳樂:“說吧。”

鄭馳樂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道:“我知道您也許已經發現了什麼。但我這裡只有我知道的版本,我的母親下鄉時愛上了一個城裡來的知青,比她大上幾歲,說自己叫榮重。分別時他們沒有給過彼此任何承諾,於是各自回家以後我的母親就再也沒有聽說過他的消息,直到我五歲那年她看到一個同窗從首都帶回來的婚宴照片,才知道自己連對方的真名都不知道。而很久以後我才知道‘榮重’其實叫葉仲榮,很清晰易懂的化名,而且非常貼切。”說到最後他的語氣依舊帶上了點兒諷刺。

對於無關的人,鄭馳樂嘲諷起來一向沒有客氣可言。

韓老爺子當然聽得懂他的話,鄭馳樂的意思是葉仲榮以榮華權貴為重,他想要為女婿辯解幾句,但話到了嘴邊又覺得太單薄太牽強。當時的情況葉仲榮是騎虎難下沒錯,可他要是把話說明白了,韓家能挑的人多得是,難道還非逼著他答應不可?

韓家可不會丟了自己的臉面!

可葉仲榮這些年對自己女兒確實沒話說,即使自己女兒身體弱、自己女兒沒法生兒育女,葉仲榮依然盡好了一個丈夫應盡的責任。

對於他來說,這個女婿是合格的。

可惜這種合格是建立在另一個女人、另一個家庭的不幸之上。

韓老爺子自認這輩子行事正直,幾乎沒有對不起誰過。看著鄭馳樂稚氣猶存卻帶著決絕的臉,韓老爺子歎了口氣:“有句老話說得好,鏡難自照,劍難自擊,在大事上仲榮他從不含糊,可是在自己的事情上面他總是做不出好的決斷。”

鄭馳樂不說話。

韓老爺子正色說:“你不想跟葉家扯上關係,對嗎?”

鄭馳樂點點頭。

韓老爺子說:“我有個想法,你聽一聽吧。”

鄭馳樂說:“老首長您說。”

韓老爺子微微閉眼:“我也不贊同你回葉家。”

鄭馳樂早有所料,靜靜等著韓老爺子的下文。

韓老爺子觀察著鄭馳樂的神情,見鄭馳樂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心裡更為欣賞。

沉得住氣才能做得成事兒。

他繼續說:“我的意思是現在的葉家不適合回去,表面上看起來葉家現在是和樂融融,實際上早就已經到處都是暗湧,你回去的話很容易會變成葉家各支鬥爭的犧牲品。”

聽到韓老爺子在為自己考慮,鄭馳樂沉默下來。

他有點不解,一般人聽說自己女婿有‘私生子’不是會暴跳如雷的嗎?

韓老爺子看出了他的疑惑,委婉地解釋道:“你知道葉家,知道仲榮,那你知不知道他現在有沒有孩子?”

鄭馳樂心頭一震。

沒有!一直都沒有!即使是他所知道的那個“未來”,葉仲榮也沒有孩子。

韓老爺子見他面色恍然,沉聲說道:“葉家老大攬權心很重,對仲榮非常忌憚。當初仲榮會成為我女婿,就是因為他在背後推動,他就是要讓仲榮後繼無人——因為那時候很多人都已經知道我女兒的身體狀況,誕育子女是不可能的事。說實話,知道你的存在時我是挺惱火的,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過後我就高興了,有些人處心積慮地算計,終究算不過天意!”他保證,“樂樂你放心,我不會擅自安排你的人生,更不會讓你暴-露在他們眼皮底下。我只有一個作為一位父親的不情之請——”

鄭馳樂微怔:“您儘管說。”

韓老爺子說:“聽說你的師父季春來是當年那位‘葫蘆居士’唯一的弟子,醫術超群,而且最擅長用溫和的藥物來調理病體。我想讓我從小病弱的女兒到你們淮昌那邊休養一段時間,把身體慢慢養好。”

鄭馳樂知道韓老爺子只有一個女兒,可韓老爺子擺出這樣的姿態、搬出這樣的理由,他根本沒辦法拒絕。

就算他現在拒絕了,韓老爺子也能直接找上他師父,結果還是一樣的。

這老狐狸!

鄭馳樂繃著一張臉:“好,我會轉告師父。”


58第五十八章:索求

鄭馳樂離開韓老爺子的住處沒多久,關振遠就到了。關振遠這次拜訪是跟韓老爺子談起自己的打算,他在永交省的任期還有一年,但他並不想回去得太早,進了中央省固然可以大步邁,可那兒能人多,做事反而束著手腳。

關振遠的少年時期就是在首都度過的,對於首都的明流暗湧悉數看在眼裡,他現在雖然資歷夠了,卻還是沒有真正能拿出手、真正能幫他站穩腳跟的資本。在永交這四年關振遠一直在思索著該怎麼往前走,救災期間首都本家沒給他來過半個電話,關振遠終於明白了家裡的意思:他要走不一樣的路,就只能他自己走!

如果在這之前韓老爺子過來巡查,關振遠或許還有顧忌,可這一次站在岌岌可危的河堤上看著洶湧的洪水席捲而來,他覺得任何助力他都應該接納。

因為這次災難並非不能減少損失和傷亡!

這條河堤的重修計畫早就在永交省委提上日程,只是財政上遲遲下不來——永交窮,簡直是窮到底兒了!

原本永交的交通網絡就是七拼八湊建起來的,施工品質到底如何,看看每年永交骨幹被阻斷的次數就知道了。至於河堤則更糟糕,幾乎都是建國初的工程,四年來為了讓它扛住前些年的小型洪災,關振遠已經從財政裡擠出錢來堵缺口——永交根本沒有錢重修,只能先補一補,要重修只能靠國家支持。

可報告遞上去,專款卻遲遲沒有下撥,理由每次都是河堤剛剛才修過,沒必要繼續“勞民傷財”。有兩次耿老爺子幫忙開了口,倒是下來了一部分,只是後續款項又杳然無音。關振遠派了好幾次人回首都,結果都被冷遇。

最讓關振遠感到心寒的是在這期間關振德那邊又攬下了幾個大項目,這說明家裡不是沒辦法幫上忙,只是想把能量集中在“最重要”的地方。

即使這並不是由老爺子直接授意,卻也是老爺子的態度決定了下邊的人會怎麼對待他和關振德。

關振遠其實隱隱有預感,總會走到這一步的。

他少時雖然沒像關振德那樣在外流落,可也是跟著家裡人熬過一段苦日子,照理說應該跟家裡人更親近才是。

可惜事實並非如此。

也許從那時候起就已經有徵兆了吧,因為那時候他母親就常常看著他落淚,惦念著大哥。每當他表現不如意時,老爺子也常常看著他歎氣,“如果你大哥在……”

關振德這個名字始終籠罩在關振遠的頭頂上。

他並沒有氣餒,只是努力地提升自己,以求達到他們能讓他們滿意的標準。只可惜他似乎並沒有成功,一直到關振德回到家中,他依然沒被父母正眼過。

那時候他不服氣,非要跟關振德較勁,事事都壓著剛回到首都、還茫然不知所措的關振德一頭。他原想著是讓老爺子看看誰才是有出息的那個,結果反而被喊回去劈頭蓋臉地痛駡了一頓,怒斥他心裡沒有半點手足情誼。

自那以後,父子間感情淡了,兄弟間也再無轉圜。

隨著年歲漸長,關振遠倒也放下了年少時的執念。

只是這四年來的遭遇讓那份不平再一次湧上心頭。

清晰,鮮明,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他深深地意識到有些東西可以忍讓,有些東西不能忍、不能讓!

所以關振遠坐到了韓老爺子面前,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打算:再給他一個任期,他會把永交建設起來!

關振遠在永交呆了四年,越發覺得這個地方跟自己十分相像,它不受重視——甚至常常被忽視。

落後貧瘠是它身上撕不去的標籤,並且還因為“流放之地”這頂帽子讓整個省委班子都有些喪氣。

所有人都認為它理應一直這樣下去,它無法提供更多的產出、無法上交更多的稅收,所以在國家發展委員會制定年度發展規劃時它永遠應該為其他省讓路。

關振遠不甘心。

沒錯,他不甘心。

他看著永交省的境況,就好像看到了自己。

所以他決定以永交為起點。

關振遠當然沒有跟韓老爺子坦言內心最深處的想法,他只是把自己這四年來反復推敲過的計畫誠誠懇懇地告知韓老爺子,希冀能從這位聲望極高的老人這邊獲得支持。

韓老爺子聽完後沉默了。

過了許久,韓老爺子才歎息著說:“振遠,你這些年過得很辛苦啊……”

關振遠說:“想走從政這條路,本來就沒幾個人不辛苦的,就看辛苦得值不值得。”

韓老爺子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你覺得自己的辛苦值得嗎?”

關振遠迎上了韓老爺子審視般的目光,毫不猶豫地說:“值得!”

雖然沒有得到老爺子的喜愛、沒有得到少時想要的回應、沒有得到來自家庭的愛意,可是他也並不是一無所獲。

漸漸地他有了妻兒、漸漸地他有了自己的家庭、漸漸地他可以一展自己的抱負、漸漸地有很多人滿臉笑容地喊他一聲“關書記”,即使是在風雨中、即使是在災害到來時、即使入口只有難以下嚥的粗糙米飯,他依然能看到許多真摯的面孔。

甚至還有人怕他的身體受不住連日奔波勞累,聯合起來勸他離開救災前線去休息。

這些都是他得到的。

關振遠總覺得失去了一些東西,老天就會給予他另外一些東西。他所失去的和他所得到的也許並不能相互抵消,可他已經有了繼續往前走的動力。

因而關振遠沒有絲毫猶豫,也不打算回頭去歎惋什麼。

韓老爺子看著關振遠片刻,許下承諾:“你要是能拿出章程來,我給你特批。我批不下的,也會儘量幫你爭取優惠政策。你儘管放開手去做,如果你將永交帶出了困境,中央省就有你的位置!”

關振遠心中震動不已。

他原本只想著從韓老爺子這兒得到一點支持,沒想到韓老爺子直接給他畫了這麼大一個餅。

關振遠肅顏回應:“我不敢托大,但保證會一步步踏踏實實地安排下去!”

關振遠結束了跟韓老爺子的談話後就跟鄭彤進行了一次通話。

這時候乘風機械廠已經簽下了轎車生產技術的合同,建立了配套零部件生產體系。雖然名聲還沒有傳遍全國,但在加入了華中省“汽造一條龍”專案,它已經走到了華中省內的最頂端。

夫妻兩人分居兩地,感情倒也沒出什麼大問題,不過接到關振遠的電話時鄭彤還是有些詫異:畢竟關振遠從來不會在這個點來電話。

鄭彤問道:“振遠,你那邊出了什麼事嗎?”

關振遠靜默片刻,說道:“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鄭彤聽他語氣嚴肅,追問道:“什麼事?”

關振遠說:“我想你過來幫我。”

鄭彤微微一怔。

關振遠跟鄭彤進行了一場漫長的談話,這四年來沒有跟任何人說起的阻難他都一一說了出口。他希望鄭彤能到永交發展,而且希望她不是自己一個人過來——他希望鄭彤帶上技術、帶上人,並且盡力說服其他廠商跟過來。

這一次他準備旗幟鮮明地做事。

關振遠知道要鄭彤放下乘風的大好局面到永交來並不公平——甚至是中非常自私的想法,但是他需要鄭彤跟自己並肩努力,也需要夫妻間的濡沫之情作為支撐。

鄭彤聽完關振遠的話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中。

她並不是在思索該不該答應,而是在思索自己能不能在短時間內完成交接工作。

這四年來為了擠出一點時間來照顧女兒,她悉心培養了幾個得力的副廠長,整個汽造專案也帶著他們全程跟進,就算她帶走幾個人也不至於讓項目出問題。廠裡的其他工作並不複雜,各項章程也訂得非常詳細,離了她也沒事兒。

至於人和技術,這個需要經過市政那邊放行。不過耿老爺子對關振遠一向關愛有加,應該不會阻攔。

唯一沒把握的就是怎麼說服其他人到永交發展。

鄭彤心思轉得快,很快就有了決定:“好,我過去。”

關振遠心裡感動不已,夫妻倆又商量了很久才掛斷電話。

鄭馳樂知道這件事時已經回到了淮昌。

他還沒把凳子做熱就跳了起來,直奔關家。關靖澤告訴過他“前世”的事兒,那時候關振遠和鄭彤也是齊心協力地共度難關,一不留神就疏忽了對佳佳的照料,讓佳佳生了重病。

兩個人把事情拼湊了一遍,那時候大約是機械廠遇上了危機、他又突然失蹤,鄭彤同時為兩件事焦慮無比,而關振遠忙於應對危機,張媽又臨時請了兩天的假,才會沒注意到佳佳的情況。關靖澤還猜測當初鄭彤並不是沒有找過他的,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她請求關振遠幫忙找人,才會讓他的存在落入首都那邊的人視野裡。

否則誰會注意到當初還是個小孩子的他?

越來越多的事實鋪開在眼前,鄭馳樂就越覺得自己應該盡力去避免一切厄運。

這是只有他才能去做的事,因為只有他和關靖澤知道不避開的話會走向怎麼樣的未來。

鄭馳樂敲響關家門時來開門的是張媽,見到他以後張媽和藹地笑了起來:“樂樂,你來了?芽芽一直念著你呢。”

她話還沒落音,聽到動靜的小女娃兒就咚咚咚地跑了出來,見到鄭馳樂後臉上笑開了花,像是吃到了世界上最甜蜜的糖果:“小舅舅,小舅舅!你來了,小舅舅!”她歡呼著撲進了鄭馳樂的懷裡。

鄭馳樂被她沖得往後晃了晃,但他臂力不錯,當下就穩穩地將人接住,他一手將妹妹抱了起來,一手將一旁的袋子打開:“芽芽乖,你萌萌哥托我給你帶了禮物,你看看喜不喜歡。”

佳佳顯然很開心:“喜歡!”她緊緊地摟住鄭馳樂的脖子,在鄭馳樂的臉頰吧唧地親了一口,“不過我還是最喜歡小舅舅!”

鄭馳樂被逗笑了,存心逗弄她:“你‘萌萌哥’聽到會傷心的。”語氣繃得特別特別嚴肅。

佳佳偏著頭想了一會兒,眼睛一亮:“那就不告訴他!”

鄭馳樂說:“可是張媽也聽到了啊。”

佳佳苦惱地皺起小眉頭。

鄭馳樂刮刮她的鼻子:“這樣吧,我去跟張媽商量商量,你先去把萌萌哥送你的拼圖拼好好不好?我商量完了就來看看你的成果。”

佳佳嗓兒清脆:“好!”

鄭馳樂目送佳佳往客廳跑,轉頭對張媽說:“張媽,我想跟您說件事兒,我們去靖澤的房間吧。”

張媽不知道鄭馳樂想說什麼,點點頭跟著進了房。

鄭馳樂頓了頓,說道:“張媽您知道姐準備去永交吧?到時候姐肯定會把芽芽也帶過去,您也要勞累了。”

張媽說:“張媽我沒有孩子,家裡那邊也沒了音訊,我是把靖澤和芽芽都當成自己的孩子來看了,哪有什麼累不累的?”

鄭馳樂說:“張媽您也五十多歲了,要照顧一大家人難免有些吃力,所以我的想法是希望您能說服姐夫請一個家庭護理,人我可以幫忙找,人品和專業都信得過的我才推薦。姐夫講原則,也講究節儉,肯定不怎麼認同這個提議,您是看著姐夫長大的,由你出面提的話他也許會考慮。”

張媽聽著鄭馳樂少年老成的語氣,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腦袋:“你考慮得很仔細,這兩年我的身體確實大不如前了,可能照顧不好芽芽。”

對於關家來說,甚至對鄭彤自己來說,多請一個人都不算什麼。只不過在這之前張媽沒動過這個念頭,也不好主動說自己忙不過來,被鄭馳樂這麼鄭重其事地一提她才想到這事兒不僅僅是為了自己,她要是為了避嫌而不開口,真出了事誰來擔著?

張媽很清楚鄭馳樂要提出這件事大可不必經過她,只是因為尊重她才沒有越過她去張羅這件事,心裡對這個孩子更加喜歡。

她也鄭重地說:“等你姐回來我就跟她提。”

鄭馳樂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把未盡之言說了出來:“您要是不介意的話,希望您能多提醒一下姐和姐夫,就算再忙再累也好,每天至少抽出一點點的時間、留出一點點的耐心陪陪她。芽芽這麼小的年紀,正是最需要父母關愛的時候。”

張媽想到鄭馳樂的“身世”,一下子就心疼起來:“好,我會提醒他們——啊,孩子她媽你回來了?”原來話說到一半她就看到了站在門邊的鄭彤。

鄭彤極力穩住自己的聲音:“嗯,回來了……張媽我能跟樂樂單獨談談嗎?”

張媽想到他們姐弟倆即將分隔兩地,肯定有話要說,笑著說:“那你們談談,我去看著芽芽。”

她出去後體貼地帶上門。

鄭彤和鄭馳樂之間陷入了沉默。

過了一會兒,鄭馳樂發現鄭彤眼裡蓄滿了淚水。

他一愣,一時居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鄭彤走近,低聲問:“我可以抱抱你嗎?樂樂,我可以嗎?”

鄭馳樂一頓,終歸伸手摟住了她。

鄭彤抱緊了鄭馳樂,淚水像是斷了線似的往下掉,溫熱的液體落在了鄭馳樂頸邊。

鄭馳樂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感覺,只覺得有一瞬間所有的語言都從腦海裡消失了,茫茫然一片。

鄭彤哭著說:“對不起樂樂,對不起。在你最需要的時候沒有給過你應該給你的關心,對不起樂樂,對不起。”

從聽到鄭馳樂說出那句“芽芽這麼小的年紀,正是最需要父母關愛的時候”,鄭彤就感覺到淚意不停地往外湧。

可是開了口以後卻覺得任何話語都是這麼貧乏,她不知道該怎麼為自己辯解,只能反復地道歉。

鄭馳樂安靜地任由她抱著自己,聽著她來來回回地說著同樣的話,始終沒有發出半句聲音。

過了許久,他才說:“姐,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

他已經決定要往前走,所以他不會認葉仲榮,也不會認鄭彤。

畢竟那所有年少的渴望與少不經事的衝動早已消散在莽莽歲月裡。

早已不是他拼盡一切去索求的東西。


59第五十九章:香餌

鄭馳樂留在關家吃了飯,挑著提起永交省的事。雖然永交條件不是很好,但風氣倒是在慢慢好轉,一些不正之風都已經給關振遠壓了下去。現在的永交倒是個不錯的投資環境,政策大力扶持,市場的空缺也很大,只是缺乏敢於開荒的第一人而已。

鄭彤如果鼓動得好、給永交帶去一批投資,就等於給永交注入了一股血液,再輔以關振遠的政策調控,盤活永交的經濟是遲早的事。

鄭馳樂知道鄭彤的選擇是正確的,可心裡也免不了擔心。

飯後鄭馳樂跟佳佳玩了一會兒,開始教佳佳記電話號碼,主要是關振遠和鄭彤的聯繫方式,教完後還不太放心,最後還把診所那邊的電話也加進了記憶單裡——診所從早到晚都會有人守著,佳佳要是有事就可以通知這邊,他現在在永交省院也有幾個熟人了,可以找人過去幫忙。

當然,最主要的還是護理的挑選。鄭馳樂在過來前就已經請吳棄疾幫忙物色人選,以吳棄疾和關振遠的交情自然不會不上心,而且鄭馳樂相信吳棄疾的眼光。

於是鄭馳樂在教完佳佳背記電話號碼後又對她進行開導,幫她做好接受新成員的準備,畢竟佳佳要是跟對方處不好,再專業的護理人士都是白搭的。

佳佳一向非常敏感,她聽到一半就抓著鄭馳樂的手指掰直、掰彎,來回地玩。等鄭馳樂停下來看著她,她才抬起頭扁著唇說:“我是不是要跟小舅舅你分開了?”

鄭馳樂一愣,抓住她的小手說:“別胡思亂想,你不是老是問為什麼別人家的爸媽都住在一起、你媽媽和你爸爸怎麼不住在一起嗎?現在媽媽要帶你去找爸爸了,你難道不開心?”

佳佳說:“開心!”

鄭馳樂循循善誘:“還有你萌萌哥也在那邊,你前幾天不是還說很想他嗎?”

佳佳低著頭不說話。

鄭馳樂撩開她的劉海彈了彈她的額頭。

佳佳吃痛地捂額。

鄭馳樂笑著說:“如果你表現得好,我就經常去看你——就像現在這樣常常見面。”

佳佳眼睛一亮,可隨即又變得低落起來:“不行,小舅舅你說過坐車很累的。”

這是鄭馳樂幫關振遠和關靖澤想的說辭,關靖澤倒也還好,關振遠是實打實的不能離開,鄭馳樂只能幫忙在他們父女之間開解開解。

沒想到佳佳牢牢記著。

這娃兒永遠都是這麼懂事。

鄭馳樂揉揉她的腦袋:“那我們寫信好不好?佳佳不會寫的話可以畫畫,小舅舅給你回信。”

佳佳眼睛亮晶晶:“就像小舅舅和萌萌哥一樣嗎?”

鄭馳樂笑著肯定:“沒錯。”

佳佳到底還是小孩子,一骨碌地撲到床上滾來滾去:“我一定會給小舅舅你寫信~我有攢下很多錢,可以買很多很多郵票!”

鄭馳樂見佳佳滿臉興奮和期待,心情也變得愉悅起來。他和佳佳相差十一歲,與其說是兄妹,“舅舅”這個角色倒是更適合他。

因為曾經對佳佳的病情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走向死亡,所以看著佳佳健健康康、快快活活地成長起來,鄭馳樂心裡其實比誰都高興。

鄭馳樂在這邊幫忙物色人員,鄭彤那邊也開始忙碌起來。經過半個月的籌備和交接,鄭彤一行人坐上了前往西北的客車。

臨行前鄭馳樂去送行,佳佳一開始還乖乖地道別,等車子發動以後就開始聳動著小肩膀抽泣起來。

看到鄭馳樂和佳佳的感情這麼好,鄭彤心中百味雜陳,回頭看著站在車後目送車子遠行的鄭馳樂。

這時候的鄭馳樂依然是個半大少年,臉龐稚氣未脫,但身姿筆直,就像一尊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的雕像。注意到她的回首,他甚至還舉起手向她揮手道別。

等到他變成一個小小的人影之後,鄭彤看到了他轉過身,背對著車子往回走。

步伐不緊不慢,非常從容,仿佛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別離。

想到鄭馳樂這段時間給自己張羅行李、幫自己開導佳佳、為家裡挑選護理人選,鄭彤不禁回想起鄭存漢臨去前說的話:“樂樂他像我,他心裡有自己的主意,肯定不會走歪的。你顧好自己就是對他最好的補償,別讓個孩子給你操心——你啊,在某些方面其實還不如樂樂成熟。”

鄭彤抱過趴在窗邊看著鄭馳樂徹底消失在視線裡的佳佳,啞著聲音哄道:“要坐很久車,你睡一會兒好不好?”

佳佳也哭累了,點點頭,把小腦到埋在鄭彤懷裡閉起了眼睛。

就在鄭彤啟程離開淮昌的時候,韓蘊裳從首都出發了。

事實上從韓老爺子無緣無故給了她一通電話的時候韓蘊裳就嗅到了不對,耐心等待了幾天之後韓老爺子回了首都,果然叫她回韓家一趟,說是有重要的事要商量。

儘管韓蘊裳心裡早有準備,聽到韓老爺子說出鄭馳樂的存在時卻依然震動不已。

不過她到底是韓老爺子親手教出來的人,從小到大耳濡目染,遇事倒是非常冷靜。她問道:“爸你的意思是……?”

韓老爺子見韓蘊裳很快就恢復鎮定,心裡非常滿意。

韓蘊裳自幼體弱,很少往外跑,所有的時間都花在看書和看報上,更難得都是她非常好學,看事看人都有獨特的見解。當初韓老爺子覺得自己女兒就算身體弱了點,配上葉仲榮也算綽綽有餘,所以也就沒有阻止其他人的撮合。

事實上這麼多個兒女之中他最疼愛的就是韓蘊裳,除了她的身體比較弱之外還因為她格外聰敏,她上頭有四個哥哥,各有各的優點,卻沒有一個像韓蘊裳這樣心思縝密、把各種門道看得清清楚楚的。

韓老爺子說:“我見過那孩子兩次。”

他給韓蘊裳說起見到鄭馳樂時的情形,第一次他只覺得鄭馳樂比別的孩子聰明,第二次他就覺得鄭馳樂的脾性非常難得,這樣的好苗子他不想白白放過。

將事情說完了,韓老爺子開始說出自己的打算:“我的想法是讓你去跟他處處,要是處得來,你就認了他——是你認了他,先別把他捲進葉家那趟渾水裡面。要是你們處不來,至少也要處出點情分來,不過我覺得你們處不來的可能性很小,因為那孩子很招人喜歡,你也非常擅長經營感情。”

就算韓老爺子沒有分析透,韓蘊裳也看得出去淮昌一趟沒有壞處只有好處。她也明白了老爺子的意思,是她去認孩子,不是葉家,所以也不要讓葉仲榮知道。葉仲榮那種脾氣,肯定是直接把孩子帶回來,不會考慮會不會帶來什麼不好的後果——比如讓孩子成為輿論攻擊的靶子,甚至成為被別人利用的棋子!

葉家現在這種情況,水渾得連葉仲榮自己都自顧不暇,在這節骨眼上把人帶回來絕對不是什麼好選擇。

韓蘊裳說:“我跟仲榮交待一下就過去。”

韓老爺子點點頭,讓韓蘊裳回家去準備。

韓蘊裳從來不打無準備的仗。

她在出發前就找人脈比較廣的四哥暗中打聽了一下鄭馳樂這個孩子的情況,等瞭解過後她吃驚不已:從她可以打聽到的事實來看這個孩子果真早熟得很,而且交遊很廣闊,似乎跟各個行業的人都能聊上幾句,真是個了不起的小娃兒。

難怪老爺子會動了念頭,讓她騰出時間去淮昌一趟。

韓蘊裳放下鄭馳樂的檔案後拿著華中省的資料分析了幾天,終於輕裝簡從地登上了開往華中省的列車。

而鄭馳樂在韓蘊裳出發之後就接到了韓老爺子的電話,擺脫他辛苦一趟去淮昌火車站接人。

淮昌是華中省省會,火車站修得很有味道,不過都是老建築了,車站中央的鐘樓已經顯得有些老舊。

鄭馳樂抵達車站時正好是整點,鐘樓上傳來了當當當地敲擊聲,一共響了十五下,意味著下午三點到了。

聽到鐘響後人潮都往出站口那邊跑,準備接車。鄭馳樂到了地兒才想起自己沒帶接人的傢伙,跟人借了紙和筆,快速地寫上“接韓”兩個字——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他沒把韓蘊裳的全名寫出來。

沒想到他這簡陋的傢伙倒是效率最高,沒一會兒就有兩個女人朝他走過來,一個看起來比較結實,沒錯,結實,看上去似乎擁有不錯的肌肉;另一個則有些嬌弱,看上去大約只有二十七八歲,臉色微微偏白,但氣色還不錯,看得出是悉心調養過的。

鄭馳樂微微一頓,認出了韓蘊裳。

韓蘊裳其實只比葉仲榮小三四歲,算起來也過了四十了,可她似乎不會變老,而且她整個人給人的感覺非常平和,尤其是那雙微彎的眼睛,看過來時永遠像在對你釋放善意,叫人心裡很舒服。

即使是“前世”,鄭馳樂也沒和鮮少出現在人前的韓蘊裳見過面,因此一時有些愣神。

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人!

韓蘊裳也在打量著鄭馳樂,跟老爺子描述的一樣,這個孩子第一眼看上去似乎不怎麼像葉仲榮,可仔細一分辨就會發現耳朵是葉仲榮的耳朵、鼻子是葉仲榮的鼻子、下巴也是葉仲榮的下巴——只是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居然讓人在不細看的情況下注意不到這些相似點。

真是個聰明到讓人吃驚的娃兒。

韓蘊裳走到鄭馳樂跟前說:“麻煩你了,樂樂。”

鄭馳樂已經回過神來,繃起小臉說:“沒什麼,在這兒我算地主,應該盡地主之誼。”

聽著他少年老成的話,韓蘊裳也不急著拉近距離,只是給鄭馳樂和跟著自己過來的女勤務兵顧雁相互介紹了一番。

鄭馳樂沒太驚訝,以韓老爺子的身份,在女兒身邊配個人也不算出格。他領著韓蘊裳往診所那邊走,因為診所離車站不算太遠,也就隔了兩條街,所以他選擇了步行。

走著走著鄭馳樂的職業病又犯了,邊走邊分析起韓蘊裳的身體狀況來,韓蘊裳走得有點慢,但氣息倒也還算穩暢,而且從韓蘊裳的面相看來應該是心境比較平和的人,這應該是她能一次次地從鬼門關前活過來的關鍵所在。

鄭馳樂看得出韓蘊裳的底子確實糟糕透頂,慢慢擱下了防備之心,要知道醫生診治時不能帶入太重的私人情緒,否則會做出錯誤判斷——太關心會自亂陣腳,太反感會不自覺地偏頗。

鄭馳樂用這一點來說服自己,心倒也平和下來了。

回到診所後他就帶韓蘊裳和顧雁前往一早就備好的房間。

兩邊都沒有提及任何敏感話題。

當晚季春來和吳棄疾都回來了,韓蘊裳是韓老爺子最疼愛的女兒、葉仲榮的妻子,他們當然不能不重視。特別是吳棄疾,他和關振遠交情好,很清楚韓老爺子現在是關振遠的一大助力,好好接待韓蘊裳就等於是幫關振遠回一個人情。

韓蘊裳有意結交,吳棄疾也有意交好,而且兩邊都倍兒精,沒一會兒就相談甚歡,鄭馳樂反而被晾到一邊了。

吳棄疾以前鮮少聽到韓蘊裳的名字,對她的瞭解非常少,等一番話談下來才驚覺韓蘊裳絕對不像她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弱不禁風,事實上她有著過人的政治敏感性和了不起的政治頭腦,很多觀點說是一針見血也不為過。

果然是那樣的家庭養出來的人啊!

吳棄疾的感覺一向很敏銳,早在第一次見面時就已經察覺鄭馳樂和鄭彤之間有古怪。後來發現了越來越多的蛛絲馬跡,吳棄疾曾經跟鄭馳樂坐下來談了很久,鄭馳樂最終沒能敵過吳棄疾的套話能力,原原本本地把身世交待出來。

作為知道內情的人之一,吳棄疾隱隱猜出了韓蘊裳來淮昌的目的。

結束了跟韓蘊裳的交談之後吳棄疾就找上鄭馳樂,給了鄭馳樂一個建議:“不管你最後是不是真的決定‘轉向’,這都是個難得的機會。你平時要是能多跟葉夫人請教,對你會有很大的助益,甚至能幫你解決你現在最猶豫不決的問題——該不該‘轉向’,或者說該怎麼‘轉向’。她有那樣的出身,很多東西都比我們半路出家的人看得清楚。而且樂樂,她很有可能是沖著你來的,因為在永交時韓老爺子就對你特別上心。葉夫人身體不好,始終沒辦法生兒育女,也許你正好合了韓老爺子的眼緣,他才會讓葉夫人來淮昌。”他看著鄭馳樂,“不過不管她是為什麼而來,跟她好好相處對你來說都是好處大於壞處,你好好考慮一下。”

鄭馳樂沉默下來。

他明白吳棄疾的意思。

韓蘊裳在吳棄疾面前展露自己極少在人前展現出來的另一面,顯然是在擺出自己的誠意。目前來說他怎麼都不該拒絕韓家的示好,因為有韓家這個靠山在他也許能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真要成了,即使是葉家人想動他也得掂量掂量,要知道韓老爺子可是出了名的護短!

但是這也許會讓他提前捲入那些複雜的紛爭裡頭,想做的事做不了,反倒惹上一身麻煩。

這個餌到底是咬了好,還是不咬好?


60

【第六十章:外援】

韓蘊裳並沒有等在住處等著鄭馳樂來找,她過來之前打聽過這邊的情況,第二天就出門去拜訪一個人。

這人叫何遇安。

沒錯,就是那個為了跟季春來爭口氣而自砸招牌的何遇安何老頭。何老頭曾經在韓老爺子手底下呆過,韓蘊裳小時候病危他也參與過會診,只不過由於他擬定的方案用藥太猛,最終還是沒被採用。

後來何遇安和季春來較起勁來,險些害了人命,還是韓蘊裳代表自家老爺子出面勸下來的。韓老爺子對當初沒能保下何遇安那一大幫子人,心裡也滿懷歉疚,韓蘊裳勸過之後又親自打了幾通電話勸慰。

何遇安年紀也不小了,不是那種勸上兩句就熱淚盈眶的毛頭小子,韓老爺子一番勸撫做下來,他倒也消停了,但也不再跟首都那邊有任何聯繫。

韓蘊裳到淮昌來除了想見見鄭馳樂之外,也想和這些獨居一隅的老傢伙們談一談。當年的事傷了很多人的心,韓老爺子也知道不可能挽回多少,只不過韓蘊裳既然來了淮昌當然要代為見上一面,好好瞭解一下他們的近況。

過來前韓老爺子就給她擱下了這樣的話:要是他們有困難的,該怎麼幫就怎麼幫!

韓蘊裳按照韓老爺子給的地址找到了何遇安家裡。

何遇安依然守著他的書店,聽著老舊的收音機打盹,聽到有腳步聲靠近他才睜開眼。

見是韓蘊裳,何遇安先是一愣,然後冷笑一聲:“葉夫人怎麼來了?”

韓蘊裳一頓,一時沒了話。何遇安對韓家是沒怨的,對葉家卻有怨,因為那時候有餘力保護他們的就是葉盛鴻了,可葉盛鴻沒出面。

這裡頭的情況又有些複雜,涉及到了更深的恩怨。原來何遇安當初曾經被鄭存漢救過一命,當初鄭存漢和葉盛鴻鬧翻時何遇安旗幟鮮明地站到了鄭存漢那一邊。後來何遇安走的路跟葉盛鴻沒有交集,兩邊倒也相安無恙,沒想到葉盛鴻後來硬是在開國初那場動亂裡看著他的部屬死的死、瘋的瘋,始終沒有站出來說過半句話。

上一次見面韓蘊裳還沒有嫁給葉仲榮,何遇安對她倒也還算和氣——到了這一回,何遇安直接就擺了冷臉。要不是顧及韓蘊裳身體問題,何遇安恐怕要拿起掃把趕人了。

韓蘊裳已經從老爺子那知道那一代的恩怨,她之所以最先來找何遇安就是因為他跟鄭存漢的淵源。她想試試能不能從這個方面入手再次開導何遇安,她的想法很簡單:要是何遇安肯因此放下過去的恩怨,也算是了卻了韓老爺子的一樁心願。

韓蘊裳看了看書店後面的小院,婉轉地提出入內的請求:“我能不能為何老您泡杯茶?”

何遇安知道她身體差,來回奔波肯定十分疲累,終究還是妥協了:“別什麼茶不茶的,沒必要來這套!”人卻已經站了起來。

韓蘊裳知道何遇安是口硬心軟,笑了起來,跟在何遇安後面進入小院。在石桌旁坐定之後她當真拿起茶具開始泡茶,她少女時期每天都被拘在家裡,這些最能消磨時光的技藝倒也學了不少,做起來毫不生疏。

何遇安一語不發地坐在一邊。

韓蘊裳也不急,等給何遇安奉上熱茶才開口:“何老,您還記得鄭存漢鄭老先生?”

何遇安聽到“鄭存漢”三個字後頓住了。早年他自然找過鄭存漢的消息,可鄭存漢當年入伍的資料散失了,臨去前又連個消都沒留,整個華國那麼大,他當然找不著人。

後來慢慢地也就放棄了,只是心裡頭總有些惦念。隨著年紀越來越大,這份惦念倒是淡了不少,可被人這麼一提,那種牽腸掛肚的感覺又回來了。

何遇安就想不明白了,鄭存漢當初的決定也是出於對形勢的判斷才做出來,葉盛鴻回來後憤怒、寒心固然情有可原,可鄭存漢那麼做於戰局而言也不算錯,為什麼要連後面的路都斷了?

何遇安一開始一直想找到鄭存漢,問問他到底把一門心思跟著他的人置於何地;後來鄭存漢音訊全無,他連質問的心思都滅了,只想知道鄭存漢是否還平安地過日子;再後來遭遇了種種變故,對於尋找鄭存漢的事他已經不抱希望了。

沒想到韓蘊裳會突然提起來。

想到韓家的能耐,何遇安眼裡燃起了亮光:“你們找到老鄭的下落了?”

韓蘊裳頓了頓,說道:“找到了。”

何遇安維持了表情的平靜,追問道:“他現在……過得還好嗎?”

韓蘊裳說:“他已經去世了。”

何遇安到了這麼大的年紀,聽到故人離世倒也不至於太難過,只是難免會有些感傷。

他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韓蘊裳說:“就在兩年前,而且鄭老先生這些年來其實就在華中省——就在淮昌。”

何遇安愕然。

他早已心灰意冷,放棄去關心任何事,沒想到早年踏破鐵鞋都找不著的人居然始終跟自己呆在一個地方,而且去世的時間還那麼近,要是他知道得再早一些,說不定還能見上一面。

何遇安沉默了許久,終究還是忍不住打聽:“他有兒女嗎?”

韓蘊裳說:“鄭老先生只有一個女兒,她剛剛才離開淮昌。你應該也聽說過她的名字——”

沒等她說完,何遇安已經反應過來了。

鄭!淮昌這邊廣為人知的鄭姓女性他只知道一個,乘風機械廠的女廠長鄭彤!最近她又成為了眾人議論的中心,因為她放棄了淮昌這邊大好的局面,跟著丈夫關振遠調動到鳥不生蛋的永交。

人們對這件事的評價不一,有人說女人到底還是放不下家庭,再成功也會被家庭限制住;有些人卻贊同鄭彤的選擇,覺得她也許能在永交再次乘風破浪。

何遇安已經很少關注外面的事,可這段時間太多人提起這個名字了,連他也捎帶著瞭解了鄭彤其人。

只不過天底下鄭姓人那麼多,何遇安根本沒往那方面想。

沒想到她居然是鄭存漢的女兒,難怪能在事業上闖出這樣的佳績。作為一個女人,她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實在難能可貴,乘風機械廠在她手裡轉了三次型,也相當於跳了三跳,每一次都躍上了一個新臺階,最後還拿下了國家的重點專案。更重要的是她培養出了一批有獨立研發能力的技術人才,對於引進技術的國產化發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要是她這時候沒有走,下一步也許不僅僅只是個廠長而已了!

但她決定去永交。

這顯然也是遺傳自鄭存漢的脾氣,鄭存漢那個人做出選擇的標準永遠只有一個:自己認為值不值得。

不管怎麼樣,他的女兒過得還算不錯,丈夫是個有能耐的,自己也非常出色。

何遇安放下了心,抬起眼時又是一陣冷淡:“你來就是為了說這件事?”

韓蘊裳說:“鄭老先生還有個養子叫鄭馳樂,今年十六歲。”

何遇安一愣。

韓蘊裳說:“我來時還得到了消息,譚康禾先生也是在淮昌病故的,而且就在鄭老先生的老家……”

何遇安的目光銳利起來:“你們早查不出來晚查不出來,怎麼現在就查出來了?”

韓蘊裳說:“其實我們本來只是想瞭解樂樂。”

何遇安冷眼盯著她。

韓蘊裳接著說:“結果拔出蘿蔔帶出泥,找出了許多東西……”

何遇安很快反應過來:“樂樂就是鄭連長的養子?你們為什麼要瞭解他?”

韓蘊裳說:“因為他長得很像仲榮。”

何遇安眼睛微微睜大。

電光火石間他想起了前些年遇到的一個小孩,那小孩長著張他怎麼都看不順眼的臉蛋,而且還自稱是季春來的徒弟!

當時他看到那小孩身邊的娃兒看著也不簡單,還以為是葉家那個子侄到淮昌來玩——難道就是他?

何遇安追問:“他在跟季春來學醫嗎?”

韓蘊裳有些吃驚:“您見過他?”

何遇安沒想到事情居然會這麼湊巧。

只不過鄭馳樂確實長得很像葉仲榮,或者說長得像葉盛鴻!

何遇安沒有沉不住氣,他不答反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韓蘊裳說:“世界上也許有天生相像的兩個人,但是仲榮跟我說過,他和鄭彤談過一段。”

何遇安斂住眼皮:“所以呢?你們覺得鄭馳樂不是鄭連長的養子,而是你們葉家的種?”

韓蘊裳語塞。

何遇安接著說:“要真的是那樣,你們現在才來找不覺得太晚了嗎?”他冷笑看著韓蘊裳,“是因為確定了你沒法生孩子,所以就算是別的女人生的你也不介意,準備把他認回去當自己兒子養,對嗎?”

韓蘊裳說:“我——”

何遇安打斷:“是不是葉仲榮不想繼續當個敦厚的弟弟、可敬的哥哥,想找個兒子來當王牌,爭一爭葉家當家人的位子?”

葉盛鴻對兒女要求不高,但早早就對接掌大權的人選做了個限定:要有拿得出手的第三代。他覺得只有自己出息、下一代也過得去,才能穩保葉家的興盛。

可惜他最看好的二兒子娶了不能生育的韓蘊裳。

韓葉聯姻固然有天大的好處,但對葉仲榮來說並不算是件好事。

何遇安滿臉譏諷:“人家已經把兒子養這麼大了,你們現在想跑來摘果子!就算他真的是葉仲榮的親兒子又怎麼樣?現在葉家那種情況,去了只會被糟踐!”

韓蘊裳沒被何遇安的話給嚇退,她冷靜地說:“葉家現在這個情況樂樂當然不適合回去,可他將來註定不會默默無聞,以後總會讓有心人發現的。與其將來那麼被動,不如早作準備。”

何遇安冷笑更甚:“你對我說這些,是覺得我念著舊情,說不定會對他另眼相看?然後我可能會覺得有些東西帶進棺材也沒用,索性給他算了,對吧?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韓蘊裳抬起頭,眼裡帶上了笑意:“何老說對了,我確實打著這樣的主意。”

她這麼直截了當地一承認,何遇安反而被噎住了。

看來臉皮厚度也是可以遺傳的,這傢伙不要臉起來簡直跟那個人老成精的韓老爺子一模一樣!

不過……

葉盛鴻要是知道了這個孩子的存在,會讓他繼續留在外頭嗎?

何遇安直接問:“葉盛鴻知不知道孩子的存在?”

韓蘊裳搖搖頭:“現在還不是說出去的時機。”

這是韓老爺子的意思,一來呢,韓老爺子還沒摸清楚葉盛鴻對鄭存漢是否還心存芥蒂,二來呢,現在葉家內部還亂成一團亂麻,所以韓老爺子不準備貿然把這件事攤開來說。

何遇安目光微閃,臉上卻露出了笑意。

葉盛鴻不是為沒有好兒孫發愁嗎?那他就幫忙給葉盛鴻教出個最合他心意的孫子。

——然後讓他怎麼都認不著!

他心裡有了主意,臉色卻依然沒有緩和,還是那又臭又冷的模樣:“那好,我會去找他。”

韓蘊裳似乎沒察覺他的笑容底下藏著什麼,微笑著說:“那就先謝謝何老。”

何遇安冷哼:“你以什麼立場來道謝?”

韓蘊裳只是笑,不說話。

當晚韓蘊裳跟韓老爺子通了一次話,告知韓老爺子一切順利。

有時候明著來請不動的就該暗裡使勁,直接請何遇安出山他肯定不答應,但以何遇安對葉盛鴻的怨氣,要是逮著了能讓葉盛鴻不開心的機會他肯定不會放過!

一方面有當年鄭存漢的救命之恩在,另一方面又有與葉盛鴻的嫌隙在,不愁何遇安不出面。

韓家那邊的人是不能往這邊派的,因為一派就會有人注意上,所以要幫鄭馳樂快速成長就只能找外援。出發前她和自家老爺子就商量過具體的行動方案,該拜訪什麼人是早就定好了的,該怎麼說服對方也早早就有了定案。

而事實證明一切進行得非常順利。

父女倆隔著電話默契地揚起了唇角,活像兩隻成了精的狐狸。


61

第六十一章:

韓蘊裳那邊萬事俱備,只等鄭馳樂入甕,鄭馳樂卻突然沒了音訊。

韓蘊裳跟季春來一打聽才知道鄭馳樂跟著成鈞跑項目去了。

成鈞這會兒是耿修武的左右手,兩個人前頭雖然生過嫌隙,但畢竟還是有老交情在的,合作起來非常默契,成鈞作為耿修武的代言人下去基層跑動是常有的事。

這次的專案正好跟醫療有關,算不上什麼大事兒,可也跟民生息息相關:這四年來華中省的經濟撐起來了,還有些落後地區沒完成衛生站的規範化,甚至連衛生站都沒有,整一片只靠一個醫生撐著。

這件事本來輪不到成鈞操心,成鈞卻自個兒攬了過來,因為鄭馳樂跟他說起過自己“轉向”的想法,他才準備親自帶一帶鄭馳樂。

成鈞本來就常常跟季春來借鄭馳樂來使,一來是鄭馳樂非常敏銳,往往能察覺別人沒法察覺的東西;二來是他非常喜歡鄭馳樂那聰明勁,要是鄭馳樂的師父不是季春來,他早就下手搶人了!

成鈞的善意表現得那麼明顯,鄭馳樂當然也感覺得到。因此每次從成鈞這兒領到額外任務他也會盡力去完成,一來二去,兩個人之間倒也有了種亦師亦友的情誼。

鄭馳樂在韓蘊裳到來的第二天就去找了成鈞,兩個人長談了許久,成鈞就給他要來這麼個機會。

於是鄭馳樂開始心安理得地跑專案了。

調研,整合,分析,從早忙到晚。

鄭馳樂也沒隱瞞這邊的情況,隱晦地將韓蘊裳的來意寫在了信裡。

關靖澤收到信後很快就從那隱晦的言語裡猜出了事情的大概,像韓蘊裳那個層次的人,要不是有心下餌,怎麼可能在剛認識的吳棄疾面前顯山露水——這分明是想從鄭馳樂身邊的人下手,慢慢地滲透到鄭馳樂身邊。

鄭馳樂這人最看重自己在乎的人,要是韓蘊裳將吳棄疾和季春來拉到了她的戰線上,鄭馳樂說不定真的會接受她。

可關靖澤知道鄭馳樂心裡是有疙瘩的。

鄭馳樂曾經跟他說起過“前世”的事,那時候牛敢玉慘死,薛岩一意為他報仇,沒想到所有的線索指向了首都葉家。鄭馳樂對於葉家想抹殺自己的事耿耿於懷,跟薛岩一起著意搜集某些葉家人的罪證。

只要沒碰上要緊的人,葉家都反應得很快,當機立斷地選擇了將對方放棄掉。然而隨著反擊的逐層深入,鄭馳樂終於踩到了葉家的痛處:那一次終於牽涉到了葉家老三葉叔茂和由他撫養的侄兒葉曦明,誰都沒想到這兩個人身為“開國功臣”家的後代,居然跟國外勾連——葉曦明更是因為自己染上了毒癮,幹起了從境外走私毒品的勾當。

鄭馳樂怕這顆炸彈威力太大,波及範圍太廣,沒敢直接去引爆。當時鄭馳樂知道的事情已經很多了,覺得葉仲榮並非公私不分的人,所以暗中將葉曦明做的事以信函的方式寄到了葉仲榮桌上。

沒想到葉仲榮僅僅是將侄兒禁足,不但沒有做出任何處理,還出手抹去對他侄兒不利的證據!同時葉仲榮開始追查信的來源,大有想把寄信人找出來擺平的勢頭。

當時要不是潘小海幫忙扛著,鄭馳樂說不定就暴露了。

關靖澤知道葉家那邊早就寒了鄭馳樂的心,對上身為葉仲榮枕邊人的韓蘊裳他也是懷有芥蒂的。

鄭馳樂那個人心軟歸心軟,卻也有自己的底線,葉仲榮沒理由沒原則的護短顯然讓他無法接受。

關靖澤放下手上的信一會兒,始終沒有動筆寫回信。

首都黨校的錄取通知已經下來了,他也許是這一屆之中最小的生員,黨校裡頭的章程他熟悉得很,絕對可以遊刃有餘地應付。

但這意味著念黨校的這幾年都要跟鄭馳樂分隔兩地。

鄭馳樂最需要人幫扶的這段時間,他又要從他生命中缺席。

關靖澤目光一定。

已經走過一次的路,也許沒什麼好走的。

解明朗接到關靖澤的電話時有些吃驚。

解明朗現在是淮昌市的市委副書記,按照慣例他兼任了淮昌黨校的正校長。當然,他不需要管黨校的事,只是例行地掛個名兒而已。

對於這個前任上司的兒子,解明朗只有一個字:好!

解明朗是最講究腳踏實地做事的人,否則當初也不會被稱為“防汙治汙第一人”。他很早就在關振遠手底下做事了,算是看著關靖澤長大的,對這個孩子的好心性喜歡得緊。

聽關靖澤請求自己向首都黨校要人,解明朗先是一愣,然後想到關家內部那些事兒,據說關振德的兒子今年也要進首都黨校,兩邊碰頭恐怕免不了會明爭暗鬥。以關靖澤的脾氣,確實有可能選擇避其鋒芒,韜光養晦。

解明朗不算局中人,但也看得清清楚楚。他勸道:“有時候退避並不是最好的選擇。”他倆都還是半大少年,爭上一爭也不會有人說話,關靖澤主動避開反倒失了底氣。

關靖澤沒解釋太多,只是堅定地說:“解叔,我有我的打算。”

解明朗知道他從小就有主意,也不多說了,乾脆地應承下來:“好的,我這就去跟嚴書記要人。”

解明朗說的自然是首都市委副書記嚴民裕,兩個不怎麼管事的校長來談這件事總有點兒滑稽,不過辦事效率倒很高,關靖澤的檔案很快就開始往淮昌黨校轉派了。

關靖澤得知了事情已經落實,這才去跟關振遠坦白。

關振遠一聽也跟解明朗有了同樣的猜測。

關靖澤原本想默認他們的說法,但馬上又推翻了這個想法。他坐直身體,直視著關振遠:“爸,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關振遠氣得笑了:“還有什麼事?是不是比你自個兒換了學校還大?”

關靖澤認真地說:“比那還大。”

關振遠見他目光堅決,也正經起來:“說吧,什麼事?”

關靖澤靜默片刻,抬起頭說:“我喜歡樂樂,是想跟他過一輩子的喜歡。”

滿室寂靜。

關振遠腮幫子動了動,最終什麼話都沒說,站起來走了幾圈,總算讓心裡那種震驚平息下來。

他對關靖澤擺擺手:“你先去做自己的事。”

關靖澤沒急著問關振遠的態度,聽話地轉身離開。

關振遠在原地踱步好幾回,腦海裡回蕩著關靖澤方才的話。

關振遠瞭解自己的兒子!這個兒子比誰都早熟,也從不會拿這種事來開玩笑,所以他肯定是認真的。

回想起來,以前的種種蛛絲馬跡似乎早就已經指向這個事實——以關靖澤那跟誰都不親的脾氣,為什麼獨獨跟鄭馳樂處得來?他們兩個人一見面就膩在一塊、一分別就天天書信往來,比他和鄭彤這對真正的夫婦還要黏糊。

兩個孩子都很聰明,也都是少年老成的傢伙,關靖澤既然選擇向他坦白這件事,顯然是已經打定了主意要走這條路。

只是他們以往從來沒往這個方向想過,所以才沒有發現不對勁!

關振遠的第一念頭很簡單:必須拆開他們!不能讓他們繼續膩在一塊,這不正常,男人和男人可以做一輩子的兄弟、知己,但是怎麼可能有戀人之間的“喜歡”?

關振遠拿起電話準備找解明朗和嚴民裕再商量一下轉校的事,可拿起電話後又狠不下心撥號。關靖澤和鄭馳樂都很努力,相對於同齡人來說他們付出得比誰都多,他們做的事、他們討論的東西讓他都感到驚訝。

這兩個孩子都是他看著長大的,懂事,聽話,好學,比誰家的孩子都要有出息。

但他們的童年都不怎麼美好。

關靖澤出生後不久他母親就去世了,關振遠當時只想用工作來麻痹自己,一天到晚不著家,可以說關靖澤的童年裡沒有關於母親的記憶、也沒有關於父親的記憶。他並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沒能盡到一個父親該盡的責任,父子倆的感情淡到了極點,就連同台吃飯也說不上幾句話。

關振遠記得自己和兒子的關係漸漸緩和過來,似乎就是從樂樂出現開始的。自從跟樂樂交好以後,這個從來不笑的兒子臉上逐漸有了淺淡的笑容,即使後來分隔兩地,他在收到樂樂的信後也會比平時要愉快。

為人父母的,自然是想著為兒子好。但是硬生生把他們拆開,對兒子來說就真的好嗎?

有些東西一旦破壞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就算日後兒子會遇到阻難、會成為流言蜚語的主角、會接受各方質疑,甚至會失去很多東西或者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但那並不是不能去面對的。來自社會的壓力和外人的側目,無論做什麼都需要承受,而自己兒子只是選了一條比較艱難的道路而已。

難道自己要成為第一堵高牆,端出保護者的姿態堵住所有的可能性?

關振遠想了想,撥了另一個號碼,找上了秘書程應:“小程,給我找點兒資料……對對,就是這個資料,要最新的……沒什麼,就是我自己想要瞭解一下,注意保密。”

程應接到關振遠的電話後一臉古怪,但他還是以一貫的高效率把一疊資料送到關振遠桌上。

關振遠趁著中午休息時間將它們一一看完。

喜歡上同性這種情況雖然特殊,但也並不少見,關振遠甚至還看到一個奇特的案例:這會兒在美國那邊已經有反同和援同兩個聲音,可讓人吃驚的是第一個反同組織的兩位元創始人同時宣佈退出——因為他們相愛了。

關振遠把資料都過了一遍,心裡有了決定。

他拿起電話撥出一個號碼,等對方接聽後開門見山地說:“吳老弟,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作為一個父親,他唯一能給兒子做的事就是讓他在年輕的時候能做他想做的事。如果連為兒子遮風擋雨都做不到,實在枉為人父!

跟吳棄疾通了氣之後,關振遠算是放平了心。

他這才把關靖澤找了過來。

關靖澤看似很鎮定,可剛剛坦白了那樣的事,他心裡怎麼可能平靜?

他是能盡力繃緊臉,讓自己看起來更嚴肅一點。

關振遠見他一語不發地坐在自己面前,登時氣得不輕:“你沒有什麼話要說了?”

關靖澤說:“我等爸您回話。”

關振遠搭著關靖澤的肩膀,帶著他坐進紅木長椅裡:“你們如果在一起,會遇到無數的困難,很多人會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你們——你們甚至會因此而失去很多機會。你認為值得嗎?”

關靖澤說:“因為這種事而失去的機會錯過了也並不值得惋惜,因為這種事而對我懷有偏見的人,我為什麼要在意他們的看法?我知道會有困難,但是這些困難並非不能克服的。現在的常委會裡不也有位不婚的常委嗎?他的地位和聲望並沒有因為他沒有結婚就變低。”

關振遠聽著他堅定的話語,抬手拍拍他的腦袋:“那好,我不阻止你。”

關靖澤心頭一震,像回來後“重溫過往”時的無數次那樣,鮮明地感受到關振遠那滿滿的關愛與支持。

關振遠這邊點了頭,關靖澤就開始結束自己手上的工作。

於是在鄭馳樂結束調研,正猶豫著要不要回診所的時候,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自己眼前。

這時候的關靖澤已經十六歲,身材早已拔高,五官也慢慢張開了,逐漸有了當初那個“成年”關靖澤的模樣。

只是依然帶著幾分少年的稚氣。

這是鄭馳樂沒有見過的關靖澤,“前世”時他們這個時候各在一方,連對方的消息都沒有探聽過。

驟然看到這樣熟悉又陌生的關靖澤站在自己面前,鄭馳樂有些愣神。

關靖澤卻走到鄭馳樂跟前抬起手按住他的腦袋比了比,不客氣地嘲笑:“還是比我矮。”

鄭馳樂憤怒了:“……滾!”被嘲笑身高可是關乎男人的尊嚴啊!

關靖澤卻微微地一笑,宣佈自己的決定:“對不起,我回來了就不走了。”


62第六十二章:攤牌

關靖澤很少笑,要麼也是禮貌性地微笑,要不然當初也不會有人鬧著說“賭一百塊讓關靖澤笑一笑”。

鄭馳樂理所當然地被他的笑容晃了晃,老一會兒才緩過神來:“不走了是什麼意思?”

關靖澤說:“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轉回淮昌黨校了。”

鄭馳樂一愣。

關靖澤張口就解釋:“很多事情的發展都有了偏差,我覺得我們應該早做謀劃。比如我大伯這會兒似乎沒有鬧騰出什麼意外來,他的兒子,我的堂哥關揚凜也考進了中央黨校。以前我對這個堂哥的印象並不深,因為他母親讓老爺子很不喜歡,他也極少回首都。這幾年我跟著程秘書到處跑,他給我提到過這個堂哥,據說他似乎能耐不小——”

關靖澤沒把話說透,鄭馳樂就自己把事情想明白了:“如果一個人很有能耐,卻又把自己隱藏得很好,肯定不簡單。”

關揚凜是關振德的長子,就算老爺子不喜歡他也不至於連點音訊都沒有。程應是關振德的親信,連他都說關揚凜不簡單,那麼當初關振德出事兒之後,關揚凜到底在做什麼?

杳無消息的人,真的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嗎?

關靖澤點點頭:“你不是一直懷疑當初那場車禍是沖著我們來的嗎?你猜是葉家的人,可我總覺得葉家人都還沒到窮途末路的時候,他們都還有保全自己的餘地,應該不至於這麼做。畢竟當時我也在車上,你出事的話我也會殃及,到那時爸會不調查嗎?葉家那人那時候應該是忙著自救,而不是給自己找更多的麻煩。”

鄭馳樂說:“你的意思是可能是關揚凜做的?”

關靖澤說:“那個時候他已經沒有退路了。失去了背景、失去了前程,他要是沒有能力,肯定就從此消沉度日;可他偏偏又很有能力,這種人如果被逼到絕境,會做出更瘋狂的反擊。”

鄭馳樂被說服了,他問道:“所以你決定先避其鋒芒?”

關靖澤點頭說:“到了中央黨校他應該就藏不下去了,我們正好可以好好觀察一番——我們的優勢就是這點兒先知先覺。”

如果事情走往完全不同的軌道,他們要面對的可能就不是沒了依仗的關振德和關揚凜,而是有著老爺子這個大靠山的官家第一順位繼承人。

他完全沒必要上趕著往上湊。

鄭馳樂臉色微微繃起。

他不是怕事的人,但人總要有自知之明,這些恩怨糾葛根本不是他們能夠左右的,就算他比別人多了十幾年的人生,也不代表他能變得無所不能。

關靖澤同樣也做不到,在回來之前關靖澤顯然是被排除在那些爭端之外的,那是關振遠這個父親保護兒子的方式——他希望兒子能夠遠離這些令人煩擾的事,踏踏實實地往前走。

想來關振遠同意關靖澤轉校,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吧?

鄭馳樂說:“這樣也好,在淮昌我們做起事來也比較方便。”

關靖澤定定地瞅了鄭馳樂一會兒,壞心眼地沒跟他說起自己已經跟關振遠坦白的事。他不動聲色卻轉了話頭:“你在煩惱不知道怎麼面對‘葉夫人’吧?不要緊,你不擅長的,我很擅長。”

關靖澤並非沒人緣,相反,他非常擅長與長輩、師長打交道,也非常擅長籠絡人心,只是跟同齡人聊不到一塊而已——畢竟他的思想比同齡人要超前許多。

鄭馳樂對關靖澤這方面的能耐倒是很瞭解,他想像了一下關靖澤跟韓蘊裳坐下來談的情境,忍不住發笑。

大概就是兩個人高來高去地討價還價。

鄭馳樂跑了這麼多天,心裡已經有了自己的決定,他搖搖頭說:“不用,這件事我自己來解決。”

關靖澤也不介意,乾脆地說道:“我餓了,走吧,去吃飯。”

鄭馳樂當天下午就趕完了專案調研的收尾工作,又聽取了關靖澤給的一些建議,對整個醫療建點項目重新進行了一次梳理。

兩個人踩著夕陽回到淮昌。

耿老爺子在淮昌定居後似乎喜歡上了淮昌那一片老街,在城市策劃的時候沒有意外地沒把它列入拆除範圍內,而是把江的另一邊劃為新城區來籌建。新城區穩步發展著,老城區居然也沒有衰敗,念舊的老街坊都沒有遷出,反而更加悉心地維護起這座寧靜而老舊的老城。

關靖澤已經許久沒有回淮昌,看著街頭巷尾藏著的一棵棵石榴開始綻放大朵大朵的紅花,心裡也有些感慨。

薑到底是老的辣,有耿老爺子在這邊坐鎮,淮昌展現的面貌顯然比當初要好上許多。更重要的是老爺子這一代人更講究“保留”,喜歡在舊的基礎上添新,而不是推翻所有的東西重頭建設。

這也是他需要學的東西。

關靖澤跟鄭馳樂在診所附近的巷口分開了,他要去拜訪一下耿老爺子。鄭馳樂不好去,他卻是沒問題的,耿老爺子本來就對關振遠關愛有加,他這個做兒子去代為拜訪是很正常的事,要是避而不見才不正常。

關靖澤開始跑動,鄭馳樂也整理好心情往回走。

逃避解決不了問題,他也該去見見韓蘊裳了。

韓蘊裳一向很沉得住氣。

鄭馳樂消失的這幾天她也在調整自己的心情。她從小到大都沒遇到過什麼挫折,周圍的人也大多願意順從她的心意做事,在此之前她沒考慮過鄭馳樂是否會接受自己的安排。

鄭馳樂出去跑專案後韓蘊裳跟韓老爺子通過一次話,韓老爺子笑著說:“已經跟你說了那是個挺有主見的娃兒,你還不信。”

韓蘊裳被自家老爺子說得鬱悶,但也沒覺得沮喪,這才剛開了個頭呢,事情還沒有走到沒法挽回的地步。

韓蘊裳正準備在主動努力一把,鄭馳樂就回來了,而且直接找上了她。

韓蘊裳打量著幾天沒見的鄭馳樂,鄭馳樂這幾天都在太陽底下跑,皮膚卻也沒黑多少,膚色依然偏亮,配上黑幽幽的眼睛看上去格外精神。

說實話,她知道鄭馳樂的存在才那麼幾天,要說已經能很好地把心態調整過來那肯定是假的。所以她前面做事依然是謀算居多,沒想著從鄭馳樂本人入手,她甚至沒有好好觀察過鄭馳樂——畢竟這是她丈夫跟別的女人的孩子,而她到底只是個女人。

遇上關乎婚姻和家庭的事,女人的心態就算放得再平,心眼也是小的。她以為對於從小被放養、有心往上爬的鄭馳樂,只要擺出足夠的能量、足夠的能力就能把他吸引過來,沒想到鄭馳樂會直接把她晾在一邊。

韓蘊裳還是第一次這樣碰壁。

她看著鄭馳樂好一會兒,笑著說:“回來了?”

鄭馳樂“嗯”地一聲,在韓蘊裳的示意下落座。

他沉默片刻,抬起頭說道:“我想知道您和韓老首長的意思。”

韓蘊裳這一次沒有拐彎抹角,開門見山地說:“我們的意思很簡單,我沒辦法生兒育女,而你是仲榮的孩子,以後總歸應該回到葉家,所以老爺子讓我過來跟你打好關係。”

鄭馳樂愕然。

他沒想到韓蘊裳會這麼直接,話裡連喬飾都不帶。

鄭馳樂直視著韓蘊裳的雙眼,卻發現她也正盯著自己,目光沒有半點閃避。

韓蘊裳接著說:“我知道要你接受我這個突然出現的人有點難……”

鄭馳樂打斷了她的話:“我不會回葉家。”

韓蘊裳一愣。

她認真地看著鄭馳樂,卻發現他並不是在說假話,而且他的目光十分堅決。

鄭馳樂對葉家沒有半點念想。

韓蘊裳沒想過這個可能性。

她以為天底下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子,或多或少都會對自己的父親懷有特別的感情,鄭馳樂既然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葉仲榮,心裡多少也該惦念一下才是。

鄭馳樂卻真的一點都不想跟葉家扯上關係,或者說鄭馳樂對葉家似乎還有幾分……厭惡?

韓蘊裳說:“為什麼?”

鄭馳樂說:“第一,名不正言不順,我沒必要捲進無謂的紛爭裡面,這輩子我只認一個身份——鄭馳樂這個人是鄭存漢的兒子、鄭彤的弟弟。第二,你們有空找到我頭上來,不如回過頭去好好看看能不能在葉家內部稍微整頓一下,有些敗類——或者說可能變成敗類的傢伙還能拉回來的就趕緊拉一下,要是換成別人來動手可就沒那麼客氣了。”

韓蘊裳眸光微凝。

鄭馳樂迎視她陡然變得銳利的目光:“我沒興趣知道你們是怎麼盤算的,也沒興趣知道葉家和韓家的能耐有多大,更沒興趣趟這趟渾水,我有自己想做的事,也有自己追求的東西。”

韓蘊裳說:“這並不衝突,我們可以給你提供更多機會。”

鄭馳樂不再掩飾自己的喜惡:“但最重要的原因是——我、不、想、回。”

韓蘊裳被他噎得一滯,靜默片刻才說道:“我能知道你對葉家這麼反感的原因嗎?”

鄭馳樂沒有覺得訝異,他確實把反感表現得很明顯。他說道:“您的丈夫很出色,誰提起時都會誇一句‘重情重義’,但是我很難想像是真正重視親人的人會放任自己的親人走上歧路而不阻止——反而拿‘我不會跟他們一樣利慾薰心、你爭我奪’來標榜自己,我覺得也沒高尚到哪兒去。連一起長大的兄弟、看著長大的子侄都沒處出感情來,突然冒出來一個兒子,他難道會覺得欣喜欲狂?當然,也許他會把我接回去,大義凜然地表示會對自己的過錯負責,重新贏得所有人的讚譽——問題是我為什麼要作為他的‘過錯’來活著?”

韓蘊裳愕然地看著他,根本沒想到鄭馳樂會看得這麼透徹。更重要的是她覺得鄭馳樂說的有道理,葉仲榮在處理兄弟和侄子的事情時確實做得不太好,一味地避讓意味著縱容了對方,久而久之兄弟之間的關係沒有緩和不說,指不定還會滋長什麼不好的東西。

真到出了事兒再來補救就太遲了。

病向淺中醫啊!

韓蘊裳微微一頓,說:“他並沒有標榜自己的想法,只是在處理跟自己有關的事情時總是沒法強硬起來。他也知道自己這個缺點,所以才會一退再退,不願被這些事絆住——他是有大抱負的人。”

鄭馳樂說:“那你呢?”

韓蘊裳一頓。

鄭馳樂說:“您是他的妻子,而且有韓家這個後盾在,誰不給你三分面子,為什麼不能幫他處理好這些事情呢?”

韓蘊裳被鄭馳樂堵得無話可說。

這個小鬼把事情看得太明白了。

正是因為她姓韓,所以才不好插手葉家內部的事。葉家和韓家交情頗深是一回事,能不能把手伸到對方家裡又是另一回事,國與國之間還有個“不干涉他國內政”的說法,何況是兩個家族?而且韓蘊裳沒有孩子,這直接就讓葉仲榮失去了競爭的資格,她要是出面肯定會引人側目。

所以在知道鄭馳樂的存在時她聽了老爺子的話,當下就趕到淮昌來。

被鄭馳樂這小娃兒直接點破自己那點兒顧忌,韓蘊裳不僅沒生氣,反而真正地正視起鄭馳樂這個孩子來。

——難怪老爺子會直接讓她來一趟。

韓蘊裳坐直了身子,看著鄭馳樂說:“如果我們改變了你說的一切,你會回葉家嗎?”

鄭馳樂不答反問:“如果你們改變了那一切,還需要我回去嗎?”

韓蘊裳一滯。

鄭馳樂微微地一笑,扔出個更具殺傷力的理由:“如果你一定要‘後繼有人’才有底氣做出改變的話,找上我也沒用——因為我喜歡的人是男的,這一輩子大概是不會有孩子了。”


63第六十三章:楊銓

關靖澤當晚就投奔吳氏診所準備留宿,韓蘊裳沒有出現,吳棄疾倒是回來了。

關靖澤用意那麼明顯地杵在那兒,鄭馳樂自然不得不作陪,不知是不是錯覺,鄭馳樂總覺得吳棄疾瞧著自己和關靖澤的目光有些古怪。

關靖澤知道關振遠可能跟吳棄疾提起過,臉皮刷刷刷地加固,若無其事地回答著吳棄疾的詢問。

兩個人和吳棄疾聊完後關靖澤就很自覺地跟著鄭馳樂往裡走。

在某些方面來講,鄭馳樂和關靖澤還是很有默契的——比如關靖澤藏著自己向關振遠坦白的事等著鄭馳樂自己去發現,鄭馳樂在關靖澤問起韓蘊裳的事時也只是笑,愣是沒把實話告訴關靖澤。

關靖澤也沒逼著鄭馳樂把話說透,既然鄭馳樂說已經解決了,那就是已經解決了——他相信鄭馳樂自己的判斷。

關靖澤把話題轉到另一個地方:“記得楊銓嗎?他好像跟我大伯攪和在一起了。”

鄭馳樂一愣,很快就回想起楊銓到底是誰。

就是那個因為獻礦有功而打通了很多路子的“成功商人”啊!按照他們“前世”的記憶,這個時候關振德那邊應該出了事兒,而楊銓也沒有出現在定海省那邊,難道事情又出現了偏差?

楊銓這個人身上疑點很多,不得不小心。

鄭馳樂說:“我們得提醒你爸多注意。”

關靖澤點點頭,又說:“楊銓現在正在淮昌,據說是回老家看看,順便也瞧瞧淮昌的變化。”

鄭馳樂說:“那還得跟耿叔說說。”

兩個人聊了一會兒,都有了困意,於是雙雙洗了個澡鑽進一個被窩裡進入夢鄉。

而這個時候被他們議論的楊銓正坐在床邊拿起個二胡,顫悠悠地拉著一曲二泉映月。

他已經邁入了四十,臉上的笑紋越發明顯,看上去是個十分和氣的中年人。早年因為勞作而長滿老繭的雙手,這會兒也打理得乾淨漂亮,這樣的他看起來就像個藝術家。

一曲罷,站在門邊的人才敢開口:“老楊,菊田小姐已經等了你二十分鐘了。”

楊銓把二胡往床上一擱,笑著說:“怎麼現在才來告訴我?早說的話我早就去見尊貴的菊田小姐了。”他走到那人身邊拍拍他的肩,“不過遵守了不打擾我拉曲兒的規定,這個月給你多發一倍獎金。回去哄孩子睡覺吧,叫思祥也早些帶著他女兒睡,我明天帶著你們去感謝救了你們孩子命的季老先生。劉賀啊,我們人呢,就是要知道感恩,滴水之恩也要湧泉相報,何況是救命之恩?”

原來這人就是劉賀,他兒子和田思祥的女兒曾經差點因為過敏反應而丟了命,虧得季春來救治及時才能活下來。聽到楊銓的話,劉賀悶聲說:“我明白。”

楊銓瞧了他一眼,笑了笑,往外走去。

劉賀和田思祥本來都是熱血又愛國的人,懷著滿腔的熱情投入到自己認為十分神聖的事業之中,結果卻磕得頭破血流。後來他給了劉賀和田思祥一個機會,並不是因為他對老鄉特別好,而是因為他很享受欣賞劉賀和田思祥掙扎的模樣。

以他做事的嚴密程度,真想掩蓋一切的話怎麼可能讓劉賀和田思祥發現什麼?他是故意讓劉賀和田思祥發現的,他想看看這兩個傢伙義憤填膺地逃開、義憤填膺地告發他之後,看到他搖身一變成為地質局掛名“顧問”時的表情。

在劉賀和田思祥告發過自己一次之後,楊銓又一次將他們收到手底下,慢慢地蠶食了他們的良知和道德。

楊銓很放心他們。

楊銓吃過沒學問的苦頭,所以這麼多年來每天都會騰出一段時間來學習,很久之前他看過一個實驗叫“玻璃牆效應”,就是把跳蚤放進一個加了玻璃塞的玻璃瓶裡,每次跳蚤往上跳的時候都會狠狠地撞擊到透明的瓶塞上,久而久之它就減小了自己往上跳的高度。這個時候就算拿走玻璃塞,跳蚤依然不會跳出瓶外,每次都只跳到原先被限制時的那個高度。

楊銓覺得這個實驗很妙,所以劉賀和田思祥撞上來的時候他就把他們當成了“跳蚤”。事實上人類跟跳蚤並沒有太大的不同,如今的田思祥和劉賀恐怕連當初自己是什麼模樣的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楊銓微笑起來,走去會客廳跟“菊田小姐”見面。所謂的“菊田小姐”全名叫菊田麗子,今年才二十三歲,但是見識過的男人大概超過了二十三個,因為她在床上實在非常放得開,即使是流氓出身的楊銓也覺得超乎想像。

只不過自古以來男人都有劣性根,越是推拒不從才越有征服欲,菊田麗子這樣的女人玩過了也就玩過了,沒誰會放在心上。

楊銓也一樣,他沒有拒絕自己送上門的菊田麗子,但嘗過之後就將她拋諸腦後。

他之所以出來見她,是因為菊田麗子說有人要殺她,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什麼人會動這樣的女人,也不怕弄髒了自己的手。

菊田麗子一看到楊銓,紅腫的雙眼就落下淚來,慌慌張張地說:“楊銓先生,你一定要救我!”

楊銓笑睨著她一會兒,伸手勾起她的下巴:“你讓什麼人給盯上了?”

菊田麗子說:“我,我……”她抬起我見猶憐的眼睛,“我本來是想跟華國負責人好好交流一下,沒想到剛跟對方喝了一杯酒,就有另外一批東瀛代表過來接手了我的工作。再然後,就有人對我說安藤先生要我從世界上消失……”

楊銓用腳趾頭去想都知道菊田麗子說的“好好交流”是指什麼。菊田麗子口中的安藤先生他也知道是誰,那人叫安藤禦,是個了不起的傢伙,當初年紀輕輕就幹掉了自己的老爸成為安藤家的唯一主人,只花了幾年就把安藤財團的老背景洗得乾乾淨淨,表面上看上去簡直比誰家都奉公守法!

可從菊田麗子的反應就知道了,安藤財團絕對沒有表面上那麼乾淨!就連楊銓合作慣了的“接線人”都對安藤禦這人諱莫如深,楊銓不覺得菊田麗子值得自己去招惹這麼一個人。

他收回捏住菊田麗子下巴的手,取出手絹輕輕拭手,口裡輕笑:“安藤先生啊……”

聽他語氣平緩,菊田麗子眼神亮了起來:“你會幫我嗎?”楊銓是她“交流”過的人裡地位最低的一個,不過他非常溫柔,而且背後的人似乎大有來頭,所以在意識到自己得罪了安藤禦之後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楊銓。

而且楊銓是華國人,華國人都比較有惻隱之心。

菊田麗子這麼勸慰自己。

楊銓輕而易舉地讀出了她的想法。

他笑了起來,臉上的神色更為柔和:“我當然會幫你,你先在這裡住下吧。”

看到那熟悉的笑容,菊田麗子的心跳沒來由地加快了。這真是個令人心動的男人!她抓住楊銓的手:“那今晚楊銓先生想不想……”

楊銓說:“我還有事要做。”

菊田麗子朝他鞠了一躬:“我對楊銓先生的關照感激不盡!”

楊銓拍拍她的臉頰:“祝你好夢。”

楊銓讓菊田麗子去休息之後回到書房,跟“接線人”打聽安騰禦那邊的聯絡方式。“接線人”似乎不是很願意做這件事,但楊銓說道:“我收留了一個得罪了他的人,‘他’是想讓我因為這件事被牽連呢,還是想讓我借這件事獲取安藤禦的友誼?”

那邊終於還是把安藤禦的聯絡方式給了楊銓。

楊銓笑得開懷。

他一沒背景二沒權勢,全靠自己一路跌摸滾爬走過來。“接線人”背後的人似乎還挺有能耐,但是把自己的命運交到別人手上是很愚蠢的,看‘那個人’藏頭不露尾的架勢,指不定哪天就把自己當棄子給扔了。

他得給自己多找幾條門路,安藤財團就很不錯,如果搭上了這條線,那邊想動自己也得掂量掂量。

楊銓沒急著聯繫安藤禦,而是找來剛把兒子哄睡的劉賀:“幫我去查查菊田麗子最近接觸了誰。”

劉賀效率很高,很快就把楊銓想知道的事弄清楚了。

原來菊田麗子偽裝成安藤財團的代表來淮昌進行詐騙活動,在小地方騙得還算順利,漸漸地心就大了,居然大咧咧地來淮昌行騙。

她見的最後一個人叫吳棄疾,挺有能耐的一個人,好像怎麼都不該是他來接待菊田麗子這樣的假“外商”。

楊銓敏銳地察覺了其中的貓膩,又叫劉賀跑了一趟,打聽出了吳棄疾的身世。

原來安藤禦的母親居然是吳棄疾的姑姑,吳棄疾還在安藤家住過兩年。

這麼一來事情就很清楚了,菊田麗子自作孽不可活,騙到了人家親戚頭上!

菊田麗子這是敗壞了安藤財團的名聲,難怪安藤禦放話說要她從世界上消失。

瞭解了事情始末,楊銓很快就拿起電話,撥出了“接線人”給他的號碼。

他語氣帶笑:“安藤先生嗎?你正在搜尋的冒名者在我這裡,對,她求我救她,但我認為她犯的錯太大,不值得原諒……好,我會把她看好,安藤先生派人過來吧……”

安藤禦放下電話後踱步到窗邊,看著窗外閃爍著的霓虹燈影。

這個楊銓他用了好幾年了,還是第一次親自接他的電話、聽到他的聲音。這個人跟他表兄吳棄疾是截然不同的人,他卑鄙、齷齪、兩面三刀,據他瞭解,楊銓跟菊田麗子還有過一段,看菊田麗子第一個向楊銓求救就知道了,在菊田麗子面前楊銓也許表現得格外申請!可實際上楊銓做了什麼呢?楊銓千方百計地打聽他的聯繫方式,乾脆俐落地出賣了菊田麗子。

這個人似乎完全不知道操守為何物,情人、國家,對於他來說都完全沒有意義,也許只有錢能夠讓他稍微動容一下,但也只是稍微,如果有人要他的命,他絕對會把錢也扔下開始逃亡保命。

這樣的人為什麼會成功,實在讓人想不透。

安藤禦之所以會答應讓楊銓拿到自己的號碼,就是想親自瞭解一下這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

雖然楊銓隱藏得很好,但安藤禦還是聽出了他在刻意地討好自己。

也許是想背叛“老靠山”找座新靠山?

將來這個人要是知道了他想討好的新靠山其實就是他一直以來的“老靠山”,臉上會不會出現有趣的表情?

不過對於這種連自己國家都可以出賣的傢伙,大概會腆著臉繼續討好自己吧?

安藤禦冷笑。

楊銓完全不知道安藤禦此刻的想法,或者說就算知道了他也不會在意,畢竟安藤禦鄙夷歸鄙夷,該用他的地方卻還是照用,所以他並不介意安藤禦是嫌惡自己還是喜歡自己。

當晚楊銓睡了個好覺,第二天就帶著劉賀、田思祥和他們的孩子去吳氏診所拜訪季春來。

這個診所的主人正好是吳棄疾,也許也是一條好機會啊!

楊銓覺得吳棄疾怎麼看怎麼像“同道中人”,笑意也深了幾分。要是能跟吳棄疾搭上關係,也許安藤禦那邊的路子會好走一點?

只不過楊銓還沒有見著吳棄疾,就和兩個熟悉的少年碰上了:鄭馳樂和關靖澤。

楊銓已經知道關靖澤的父親是誰,不由多看了這少年兩眼。關振德的兒子關揚凜他也見了,相比眼前這少年,關揚凜身上多了幾分戾氣,楊銓第一次見到關揚凜時就知道那小鬼手裡攥著人命——而且恐怕還不止一條!

那種殺戾之氣不是憑空出現的。

關振德和關振遠算是較上勁了,這兩個孩子往後恐怕也免不了交鋒,這個看起來跟他父親一樣正派的半大少年能夠扛得住嗎?

眼前這兩個小娃娃會不會也一點一點地被染黑?真是令人期待啊……

楊銓一笑,相當自如地跟他們打招呼:“又見面了,小娃兒。”


64第六十四章:

鄭馳樂和關靖澤正準備沿著老街散散步,沒想到一大早就碰上了楊銓一行人。

跟上一次見面相比,楊銓似乎沒怎麼變,愛笑的人老得慢,楊銓就是典型。相比之下,他們後面跟著的田思祥和劉賀則有了幾分老態,早些年看起來要比楊銓年輕許多,如今看上去卻仿佛像比楊銓還要年長的人了。

沒想到會他們會來得這麼湊巧。

鄭馳樂和關靖澤對視一眼,笑著招呼:“楊先生你們怎麼來了?”

楊銓說:“我們難得回淮昌一趟,特意帶著兩個小娃兒過來向季老先生道謝,多虧了他啊,要不然兩個小娃兒的日子可不好過。我怕來得遲碰不上人,就特意早一點過來了。”

鄭馳樂見他滿臉真誠,神色也殷勤,也放緩了語氣:“師父剛好在裡面,楊先生請進吧。”

關靖澤也不出去了,跟著鄭馳樂入內招呼病人。不知是不是他太敏感,他總覺得楊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格外意味深長,而且後頭的田思祥和劉賀給人的感覺很不舒服——第一次見面時這兩個人只是有點兒消沉,整體來說還是有向上心的。可這一回對上他們的眼神時他們雖然不像上次那樣明顯地躲避,卻顯得更為沉寂——灰沉沉地見不著底兒,仿佛連最後一點希望都被掐熄了。

兩個小娃兒倒是精神,面色也不錯,只是因為這些年都在用藥,看上去有點兒消瘦。

小孩的眼睛跟他們父親的眼睛正好成為了鮮明的對比。

關靖澤的打量只是一瞬間的事,他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沒有絲毫避諱,坦然地問:“聽說楊先生在跟我大伯合作,我也許久沒去看望過大伯了,不知他過得好不好?”

楊銓哈哈一笑:“哪裡的話,我有什麼能耐和關書記合作?只不過是接手了他們那邊的幾個工程而已,前面的開發商已經給我留下了好底子,我只需要在前期投入點兒資金就好,關書記是好人哪,給了我許多關照。至於關書記過得好不好,我覺得是好的,上次見面他還請我喝了首都那邊郵來的茶,味兒可真香。”

楊銓這話說得真心實意,誰聽了都懷疑不了他的真誠。

可關靖澤一聽就知道在扯淡。

關照?還不如說是楊銓刻意示好,幫關振德接手了幾個爛攤子,投入了大量資金幫關振德度過危機!都說官商官商,官場上有人商場上才能混得如魚得水,楊銓明顯是看上了關振德手裡那點兒權勢,又知道關振德這時候特別需要人伸出援手,這才會看准了時機往上湊。

兩邊是一拍即合!

關靖澤臉色不變,心裡卻隱約明白了關振德這一回為什麼沒有出事兒。

原來是因為有人暗中幫了一把。

只不過從此之後關振德怕也有把柄捏在了楊銓手裡了吧?

楊銓這種人可不是好相與的主,他怎麼可能做沒好處的事?恐怕等關振德坐穩了位子,甚至更進一步的時候,就會被楊銓慢慢地拿捏在手中借勢興事。

別人不知道楊銓是什麼人,他和鄭馳樂卻隱約能猜出一點。原本他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沒想到楊銓居然會信口承認。

關靖澤頓了頓,說:“楊先生轉業了嗎?接手了什麼工程?”

楊銓說:“沒有,只是手裡有幾個閒錢,接了幾個城建工程而已,都是像百貿大商城那樣的小事情,不值一提。”

關靖澤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他記得百貿大商城正是大伯關振德留下的爛攤子之一,那時候關振德突然被雙規,接手的人一看定海省財政,才發現這些年來關振德都是在預支財政大做“面子工程”,而且帳目裡面有一筆筆糊塗賬!那時候這件事並沒有外傳,關靖澤也是察覺了關振遠在煩惱如何去填補那個窟窿才知道的,那時候他也想幫忙,卻被關振遠扔去基層歷練,說是不讓他管這些糟心事。

他被排拒在整件事外頭,具體的情況並不清楚,只知道在關振德漂亮的政績下邊藏著無數的醃臢事。

關靖澤說道:“楊先生真是謙虛。”

兩邊都不是喜歡把話說透的人,話題到此就點到為止了。

鄭馳樂把人領進會客廳,跑回去找季春來。沒想到季春來正在和吳棄疾商量事情,見他走進來,兩個人齊齊地掃了他一眼。

鄭馳樂心裡沒來由地咯噔一下,好像被那兩道瞧透了似的,慌得很。

他又沒瞞著什麼事兒!

鄭馳樂露出笑容:“師父,師兄,外頭來客人了。就是幾年前師父你救得那兩個‘穿山甲’孩子,現在田思祥和劉賀帶著他們過來了。”

吳棄疾聽到這兩個名字,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說道:“就是在楊銓手底下做事的田思祥和劉賀?”

鄭馳樂點頭:“楊銓也來了。”

吳棄疾微微一頓。

當初田思祥和劉賀向季春來說起過那樣的內情,吳棄疾過後也聽說了。當時他就上了心,多留了個心眼著意探聽楊銓的事,沒想到還真被他等著了事情:楊銓居然會和關振德攪和在一起。

吳棄疾雖然沒有旗幟鮮明地跟站到關振遠那邊,但是以他和關振遠的交情,要是關振遠和關振德之間起了衝突他肯定是幫關振遠的。

吳棄疾說:“我也出去看看。”

三人出去的時候關靖澤正在和兩個小孩子說話,看上去倒是和同齡人差不多,楊銓、田思祥、劉賀都在喝茶,但神態不已,楊銓是意態悠然,仿佛正坐在自己家一樣;田思祥和劉賀雖然也端著茶,但神情明顯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早把魂兒不知道丟到哪去了。

季春來和吳棄疾都是人精,一下子就把他們三人看了個透,師徒倆對看一眼,走了進去。

楊銓原本在仔細地品茶,對於他這種人來說,本來什麼茶都品不出味兒來。可後來他發現品茶是一件高雅事兒,你要是能說出個所以然來肯定會讓人高看一眼,所以楊銓弄來了各地的好茶,早晚嘗一嘗味兒,幾年下來倒也把舌頭的靈敏度養出來了,茶一入口就知道好劣。

楊銓不相信出身能決定一切,他覺得任何事都可以憑藉自己的努力去達成,這些年來他也是這麼做的,他取得的成功印證了他的想法。這麼多年來還沒有哪個人能動搖這個意念,比方說他今年剛搭上線的關振德——這人有著那麼好的家世、有著那麼大的靠山,最後還不是淪落到要他這麼個“流氓”來搭救?

聽到腳步聲後他抬起頭一看,就見到季春來跟一個三十八九歲的人走進來。季春來他是見過的,後面那個有些面善,卻想不起來在哪兒看見過。

楊銓只瞧了一眼,就覺得老天到底還是不公平的,他練習了許多年才練就一張能讓人感到舒服的笑臉,這個人卻生來就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如果給這個人端上一杯茶,那感覺肯定就像是從古代畫作裡走出來的文人墨客一樣,滿溢著君子之風。

略一思索,楊銓就明白了這人是誰。

肯定是他昨天剛聽說的那個吳棄疾。

楊銓放下茶站起來,走向季春來和吳棄疾。走近後他握起季春來的手:“老先生,我們這次來淮昌一來是為了談事情,二來就是為了來向您道謝,謝謝您救了兩個孩子,要不是您,他們還不知要受多少苦。”

田思祥和劉賀一聽這話就像被按下了什麼開關似的,趕緊迎上來道謝,兩個小孩也被按著說了幾句漂亮話。

吳棄疾已經向季春來說起過對楊銓的猜測,季春來看向楊銓一行人的目光帶上了幾分審視意味。但他沒表現得太明顯,淡笑著說:“不用這樣,治病救人是醫生的本分。”

楊銓說:“對於老先生您而言我們的孩子只是患者之一,對於我們來說孩子卻是唯一的啊!所以對於您來說是本分,對於我們而言卻是一輩子都換不完的恩情!”

要不是知道這人有問題,季春來肯定要被這話給打動了。

他說道:“我給兩個孩子複診一下吧。”

楊銓說:“那敢情好,多謝老先生。”

田思祥和劉賀也應聲蟲似的道謝。

楊銓開始跟吳棄疾搭話。

吳棄疾也有心從楊銓這兒掏出點話來,所以兩邊很快就“相談甚歡”。只不過兩個人都是人精,話題始終不痛不癢地進行著,聽得一邊的人乾著急。

鄭馳樂和關靖澤插不上話,轉頭問起田思祥和劉賀的近況:“你們還跟著楊先生做事嗎?”

田思祥和劉賀的性格似乎被對換了,以前都是田思祥在回話,這回卻換成了劉賀。他的語氣很平穩:“是啊,我現在負責百貿大商城這個工程,思祥負責另一個,這次來淮昌是想跟這邊學習成功的經驗,要不然兩眼抓瞎地去搞肯定搞不成。”

關靖澤誇道:“你們倒是腳踏實地辦事的人。”

鄭馳樂應和:“沒錯,現在瞎搞的人太多了。”

聽到兩個小孩在那猛誇,田思祥臉上閃過愧色。

關靖澤和鄭馳樂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地接著問了些無關要緊的問題,無非是工程占地多大、要是遇到工人怠工該怎麼辦之類的小事兒,田思祥和劉賀搞不明白兩個半大少年問這個做什麼,只當他們好奇心發作,隨口回應著他們的話。

三方對話同時進行著,最後季春來確定了兩個小孩恢復情況良好,對田思祥和劉賀分別叮囑了一些話;關靖澤和鄭馳樂搞清楚了田思祥和劉賀負責的東西,心裡大概有了底;而吳棄疾和楊銓卻你來我往地耍著太極,誰都沒能從對方口裡掏出什麼東西來。

最後楊銓見田思祥和劉賀似乎被兩個少年繞進去了,才以還有事要辦為由道別。

吳棄疾心裡對楊銓有懷疑,臉上卻沒表露半分,反而還笑著握起楊銓的手:“將來我要是去定海那邊,一定去拜訪楊先生。”

楊銓笑著應承:“那到時就換我招待你了。”

兩人相視一笑,眼底都有著欣賞般的贊許,仿佛溢滿了友誼之光。

等楊銓一行人走出了大門,吳棄疾才說:“這個人果然不簡單。”

關靖澤和鄭馳樂點點頭:“田思祥和劉賀的情緒似乎有點兒不對頭,尤其是田思祥。”

季春來把他們三個人的對話都聽在耳裡,想說不贊同他們事事都這麼計較,可又明白他們處在那樣的位置不仔細點不行。他看向鄭馳樂:“兩個小孩的情況你覺得怎麼樣?”

鄭馳樂原本正想聽聽吳棄疾的判斷,被季春來這麼一問,下意識地介面:“恢復得很好,看來在離開淮昌後也找了很好的醫生,用的藥顯然也不錯。不過我注意到田思祥女兒身上似乎有幾處淤青,神情跟劉賀的兒子也有些不大一樣,沒有小孩子應有的活潑,看起來像是遭遇了家庭暴力……”

聽到鄭馳樂詳細的回話,季春來就明白他沒有忘記本心,看到病人時第一時間想的還是病情,而不是滿心的算計。他歎了口氣,說道:“你們要做什麼就做吧。”

說完就轉身離開。

看著季春來離開,吳棄疾看向鄭馳樂:“師父很不喜歡我走的路子,眼看你有向我看齊的趨勢,心裡大概有些失望。”

鄭馳樂一愣,想到“前世”自己執意想對葉家人展開報復時季春來的氣怒。

雖然季春來最終支持了他的做法,但到底還是很失望的吧。

不過這一次是不一樣的。

鄭馳樂說:“師兄會忘記我們的根本嗎?”

他們的根本自然是醫術。

吳棄疾明白了鄭馳樂的意思,他也拋開了無謂的猶豫:“不會。”

他相信自己也相信鄭馳樂,無論他們選了什麼樣的路子,都不會忘記自己的本心、拋開自己唯一能依仗的根本,成為一個隻知道追名逐利的人。

師兄弟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吳棄疾拍拍自家師弟的肩:“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何老似乎有意捐獻他手裡的醫學劄記到淮昌大學,而且要跟師父一起開班授課,瞧那架勢是想跟師父打擂臺了!”

這確實是個好消息,何遇安要真想跟季春來較勁的話肯定得拿出點兒真本領來。

鄭馳樂高興地說:“我可以去蹭課嗎?”

吳棄疾打趣:“那你要做好被刁難至死的準備,何老心胸可不寬。”

鄭馳樂摩拳擦掌:“刁難怕什麼。”

吳棄疾說:“那好,你去蹭完了回頭給我說說。”

鄭馳樂:“……”

關靖澤瞧著他們師兄弟聊得開心,不由伸手抓住鄭馳樂的手掌想爭取鄭馳樂的注意力,沒想到鄭馳樂還沒回頭,就接收到了吳棄疾意味深長的目光。

關靖澤轉瞬之間就明白過來:肯定吳棄疾知道了什麼。

面對這種事情嘛,必須臉皮厚。

關靖澤抬起眼對吳棄疾微微一笑,把鄭馳樂的手抓得更緊。

吳棄疾:“……”

瞧這沒羞沒躁的范兒,自家師弟這回是栽定了。

另一邊,楊銓帶著田思祥和劉賀回到暫住的地方,讓他們把孩子領回去再過來找自己。

等孩子不在場了,楊銓才皮笑肉不笑地說:“你們兩個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差點被兩個小娃娃套出話來。”

他的語氣不輕不重,劉賀和田思祥心裡卻突突直跳。

正要辯解什麼,楊銓卻說:“沒事兒,你們就算把我全賣了也沒什麼大不了。來,坐下,我拉曲兒給你們聽。”

楊銓果真拿起二胡拉了起來。

他輕描淡寫地帶過了這件事,劉賀兩人反而更加提心吊膽,屁-股底下像是被什麼戳著似的。

如坐針氈。

可他們又不得不靜下心來聽楊銓拉曲子,因為楊銓沒別的癖好,就愛聽人品評他這點兒技藝。

這種壓力之下,劉賀還能忍得過去,田思祥卻覺得自己始終徘徊在崩潰邊緣。

楊銓這人著實可怕。


65第六十五章:正軌

田思祥當晚回了老家一趟,結果卻跟家裡的老母親起了口角,離開前田思祥狠狠砸門說:“以後我就不是田家人了!”他還把女兒往門口一摔,“你的孫女,你愛要不要!”

老雁鎮很小,大半的人都出來瞧熱鬧。田思祥的女兒哭得很傷心,抱著田思祥的大腿不讓他走,他卻伸腳將孩子一踹。

田母抱著孩子心疼得不得了,哭著罵道:“你走,以後都不用回來了!你媳婦兒那邊也不用管了,我會作主讓人家改嫁!”

田思祥身形晃了晃,哼笑說:“誰稀罕她那種鄉巴佬!”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田母和孩子抱頭痛哭。

周圍人紛紛圍了過來,邊勸慰邊問怎麼回事,田母過了老半天才回話:“男人有了錢啊,就會變壞!他在外邊有了女人,還認了個乾媽!他嫌家裡窮,又嫌女兒拖累他……”她抹著淚,“他不養女兒,我來養!我可以一個人把他拉扯大,害怕養不大甜甜嗎……”

田甜把腦袋埋在田母懷裡哇哇大哭。

所有人都為田母的遭遇唏噓不已,齊齊地罵起了田思祥。

田思祥回到住處時劉賀驚訝地問:“你不是去接你媳婦嗎?怎麼連甜甜也不見了?”

田思祥臉色難看到極點,手裡緊緊地攥著個牛皮封,敷衍地說:“別跟我提。”

劉賀說:“咱倆還有什麼好瞞的?你手裡拿的是什麼?”說著他就要伸手去搶。

田思祥自然是不讓他搶過去,你推我搡之下牛皮封往地上一掉,正好掉出了一把照片,都是田思祥的媳婦兒跟別人在一起的親密照。

劉賀靜默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才歎息著說:“早叫你把人接過來了,分隔兩地能不出事兒嗎……”

田思祥坐在床上不說話。

劉賀知道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轉頭出去了。想了想他覺得心裡不踏實,轉頭去跟楊銓說起了這件事。

楊銓早就見慣了這些事,咬著煙拿起照片一看,明白了。他說道:“思祥這媳婦兒不厚道,看上了個有錢的。你回去歇著吧,我去勸勸思祥。”

劉賀欲言又止。

楊銓擺擺手,朝田思祥的房間走去。

沒想到剛推開門就看到田思祥伏在床邊嚎啕大哭,這不輕落的男兒淚愣是流個不停。

楊銓這些年冷眼看著田思祥和劉賀兩人的變化,劉賀倒是變得快,很快就適應了“新生活”,所以他把百貿大商城交給了劉賀。至於田思祥,他始終只放在不痛不癢的地方想磨掉他的棱角。

只不過田思祥除了越變越沉默之外,始終沒給他放心用人的信心。原本楊銓大可放棄田思祥,可這人有時候總愛犯擰,越是搞不定的就越想把他搞定。

楊銓可不信這世上有折不彎的脊樑。

看到痛哭出聲的田思祥,楊銓眼底掠出了一絲精光。

比起劉賀,田思祥的能力是更讓他欣賞的。

這下機會來了。

日子風平浪靜地過了一段時間。

張世明來吳棄疾這邊拜訪,他是搞新聞的,消息特別靈通,關靖澤和鄭馳樂一聽他過來就跟著來挖情報。

張世明笑駡:“你們兩個小吸血鬼,每次來都會被你們把腦容量榨幹。”罵完卻也滿足了鄭馳樂兩人。

最近國內風平浪靜,倒也沒什麼大事。張世明想到關靖澤跟關振德的關係,話題就往定海鎮那邊轉:最近田思祥似乎走了大運,不僅認了個退休老書記的妻子當乾媽,還娶了個老領導的女兒,見他有這麼好的機會,楊銓大大方方地讓他出來單幹。據說婚禮上劉賀借酒裝瘋,說了好多酸話,大約是妒忌田思祥妒忌得緊。

關振德渡過難關後跟楊銓特別好,再加上田思祥這一層關係,兩邊很快就變成了利益共同體,官商勾連得不要太明顯。

當然,這都是常有的事,也沒人會跳出來指責。至少這次他選的“合作對象”名聲不錯,做事也挺靠譜,所以大夥都對這事兒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末了張世明朝著關靖澤感歎:“我要是你爸……”話剛出口又覺得這話像在占關靖澤的便宜,也就沒往下說了。

張世明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上一回關振遠就不該退到永交啊,退到永交也不該連任,平白讓關振德爭取到了喘息的時間。

這回關振德找到了靠譜的盟友、解決了前面那些個豬隊友,往後再想找著那樣的機會可不容易。

關靖澤也清楚這一點,但關振遠本來就不是那種為了自己的機會而盼著關振德犯蠢的人,即使要爭關振遠也只會堂堂正正地往上走。他說道:“爸他的想法有時候太正派,還得張叔你幫襯著。”

張世明哈哈一笑:“這不用你提醒,我認識他多少年了,還不瞭解他嗎?他打從學生時代就是那德行,永遠比誰都強也比誰都端正,要不是禮儀需要的話他永遠不會給你扯個笑臉。”

聽了這話,鄭馳樂往關靖澤那邊瞅去。

原來這一點是隨了關振遠啊!

他斜眼瞧著關靖澤,眼底溢著點兒笑意。

關靖澤正好也往他看來,兩個人的視線就這麼撞上了。

吳棄疾在前頭忙完了,恰巧瞧見了他們的對視,抬起手按住兩顆小腦袋拍了拍,壓低聲音警告:“收斂點!”

挺少人敢這麼拍關靖澤的腦袋,關靖澤覺得有點兒憋悶。可吳棄疾是長輩,又擱下警告話了,他也只好訕訕地收回了目光。

他們已經夠收斂了!

反倒是吳棄疾拼命地給鄭馳樂找事兒,又是讓鄭馳樂跑去何遇安何老那邊偷師,又是帶鄭馳樂外出“歷練”,用心險惡啊!

鄭馳樂對關靖澤和吳棄疾之間的拉鋸戰倒也不是一無所察,只不過兩邊他都不好摻和,只好打著哈哈蒙混過關。

吳棄疾跟張世明一見面肯定有事兒要商量,鄭馳樂拉著關靖澤往外跑了。

兩個人出了門,沿著青石道往前走。

老街這邊人情味兒很濃,鄭馳樂和關靖澤老愛一起散步,鄰里倒也認識了大半。鄭馳樂一路打著招呼走過去,沒走出多遠就瞧見了一個非常熟悉的身影。

他招招手:“冬青!”

原來是住在附近的陸冬青。

陸冬青的父親腿腳便利以後又跟以前的戰友聯繫起來了,跟好些退伍的老兵開起了安保公司。這年頭有錢人越來越多,對於人身安全越來越重視,參過兵的保安格外吃香,陸父請教吳棄疾時吳棄疾就給他指了這麼一條路。

陸父做事踏實,又有吳棄疾幫忙搭線,安保公司很快就發展起來了。由於退伍士兵的安置對潘明理那邊來說也是一個老大難問題,多這麼一個安置點潘明理也非常支持,愣是去市政跟耿修武對吼著爭取了許多優惠政策。

陸父重新振作,陸冬青的日子也漸漸好起來了。

鄭馳樂為陸冬青感到高興,這是他重要的朋友之一,看到陸冬青越活越滋潤,他心裡也欣慰。

陸冬青見到他顯然也很開心:“樂樂,我正想去找你呢。我爸要娶蘭姨了,他說到這歲數就不准備辦婚宴,只請幾個親近人來吃頓飯,等會兒我就去找吳叔。對了,這位是……”

鄭馳樂還沒來得及介紹,關靖澤就接了話:“我叫關靖澤,剛從永交回來。”

陸冬青說:“啊,原來就是你。”

鄭馳樂笑了:“你見過嗎?”

陸冬青說:“見過,在成績榜的第一位可不就是他嗎。後來他走了,我還以為自己有機會呢,誰知道又來了個薛岩!這傢伙更了不得,只有考試才來學校,還每次考個第一,氣死了多少學霸啊。對了,薛岩最近去哪了?怎麼都不見人?”

鄭馳樂說:“他跟黎叔去南邊做暑期交流了。”

陸冬青說:“難怪牛敢玉整天耷拉著腦袋,做什麼都沒精打采,原來薛岩跑那麼遠了。”

牛敢玉的父親出獄後吳棄疾見過一面,出乎預料,牛父居然是個儒雅的中年人。一問之下才知道牛父入獄是因為經濟詐騙,那年頭抓得嚴,他這種沒背景的稍微越界就是投機倒把,擱到現在他這牢算是做得冤枉了。

吳棄疾讓牛父在診所住了一段時間,摸清了他的秉性之後就把他推薦給了陸冬青的父親。

陸父對於商業運作不是很瞭解,有了牛父相當於如虎添翼,兩邊一拍即合。碰上了假期牛敢玉就被他父親拎過去幫忙,牛父的意思是牛敢玉念書不行,以後說不準要回安保公司窩著,索性就先去混個臉熟。

牛敢玉好不容易等回了這麼個家裡人,自然對牛父的安排言聽計從。

事情全都走上了正軌,鄭馳樂笑得更為舒心:“大牛和薛岩打小感情就好。”

陸冬青說:“那是。”他見聊得差不多了,收了話頭,“你跟關同學有事的話就去忙吧,我去找吳叔。”

關靖澤很乾脆地跟他揮揮手,堵住了鄭馳樂馬上就要出口的那句“我們只是出來走走”。

等陸冬青往診所那邊跑了,鄭馳樂轉頭直瞅著關靖澤。

少了個外來干擾關靖澤心裡當然很高興,只不過他面上卻還是若無其事地說:“我們去北邊走走。”

鄭馳樂笑了起來,這傢伙還是一如既往地悶騷。

他說道:“我打聽過了,淮昌黨校這一批能人也不少啊,你也許能結交不少好同窗。同批出來的感情總是有的,而且比起首都黨校,這邊的關係又要簡單些,你當個領頭的應該不難。”

關靖澤點點頭,接著又不甘心地問:“你非要等到明年才考嗎?”

以鄭馳樂現在的專案經驗,走個推薦路線也沒人會說話,大可今年直接就進去。反正鄭馳樂也不準備在淮昌一高念太久,幹嘛非要多等一年——甚至幾年?

鄭馳樂說:“有些想法還沒理清楚,而且跟你擠在一屆曝光率太高了,現在還不適合。再來我主要還是要走學醫這一邊的,太早出來反而不好,事情一上身時間就由不得自己作主了,我還是先緩緩再說。”

關靖澤沒再多勸。

他跟鄭馳樂走的路本來就不一樣,鄭馳樂的方向明明白白就擺在那兒,學醫又是只能下苦功夫的活兒,鄭馳樂的選擇是對的。

倒是他這邊有些麻煩,因為他準備主抓經濟這一塊,就缺個真正帶進門的老師。他已經央吳棄疾和耿老爺子替自己搭線去找退下來的陳老,陳老那邊卻始終沒消息。

關振遠處境尷尬,他這個兒子也沒好到哪裡去,相比鄭馳樂求學之路的順遂他這邊就有些坎坷了。

不過關靖澤沒有放在心上,即使陳老沒給個准信,他依然入手了一批這方面的著作潛心研讀。他的計畫很踏實,一方面是縱向地來,讀經濟史、讀時事報,從現實入手琢磨各種民生相關的經濟手段;另一方面是橫向地來,搜集各國的相關專著,一本一本讀過去,好書就細讀,徹底消化,而差一點兒的就大致地翻一遍,瞧瞧有沒有可以借鑒的東西。

關靖澤還拉上鄭馳樂和自己一起針對某地實際情況分頭擬定專案提案,鄭馳樂跟他膩上一段時間後都已經把淮昌哪個縣準備鋪開什麼專案都摸得一清二楚。

一個人的力量自然比不過人家舉縣上下的合作成果,關靖澤和鄭馳樂分頭做了好幾次之後跟正經定下來的提案一對比,每次都能發現自己遺漏了不少東西。

他倆都不是輕易被打擊到的人,越是意識到自己有不足就越是來勁,愣是把最有耐心的成鈞煩得不輕。要不是他愛惜兩個小娃娃的踏實勁頭,鐵定會從此大門緊閉賞他們個閉門羹。

鄭馳樂兩邊都跑,身體都快吃不消了,想到快要開學就笑了起來:“你可以忽悠更多的人一起加入。”到了黨校都是比關靖澤大幾歲的人,關靖澤跟他們交流起來應該會很順利,到時候就不需要他跟著跑了。

關靖澤雖然不樂意放跑鄭馳樂,但也不想他累著,只好點點頭說:“嗯。”

就在他們要沿著江邊繼續往前散步的時候,剛才已經跟他們分別的陸冬青突然從背後追了上來,喘著氣說道:“樂樂,關同學,你們別往前走了,診所那邊有客人哪,似乎是來找關同學的,吳叔讓你們趕緊回去。”

鄭馳樂一愣,能讓吳棄疾說出“趕緊”兩個字的客人分量可不輕。

他看向關靖澤。

關靖澤也有些迷惑:“那客人多大年紀的?”

陸冬青說:“年紀挺大了,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家。”


66第六十六章:放鬆

關靖澤心頭一跳,跟鄭馳樂對看一眼才朝陸冬青道謝。

陸冬青說:“不用客氣,我先回公司那邊幫忙,你們回去吧。”

目送陸冬青離開,關靖澤對鄭馳樂說:“是個很好相處的人。”

他是指陸冬青待人接物都平和得很,讓人心裡非常舒服。

鄭馳樂說:“那當然。”

據鄭馳樂知道的情況來看,陸冬青似乎提前放下了對曹輝的念想,甚至還跟陸父一起到曹家再三地向曹母賠罪,兩家的恩怨雖然說不上兩消了,但也不至於見面就劍拔弩張,比之“前世”已經緩和了不少。

以陸冬青的心性,日子應該會越過越好。

鄭馳樂收回心緒,跟著關靖澤邊往回走邊說:“……來的人可能是陳老吧?”

關靖澤也有點不確定,畢竟陳老沒給過半點回應。他說道:“回去就知道了。”

鄭馳樂和關靖澤跑回診所後一踏進會客廳,果然見著了陳老。

陳老發已花白,但精神也爽利,看上去絲毫不顯老態。陳老退下來前負責的就是經濟這一塊,而且他是從建國初一步步走過來的,該經歷的不該經歷的,他都嘗試過;該體會的不該體會的,他都領受過。關靖澤當初動陳老的腦筋就是因為這個,而且陳老跟關家沒什麼關係,不會因為家裡那些糟心事而直接拒絕他。不過陳老的沉默也在他的預料之中,也正是因為陳老跟關家沒關係,才會猶豫著要不要蹚這趟渾水。到了陳老這個年紀的人,什麼人才沒見過?如果他沒有表現出足夠的能力與價值,根本不可能打動陳老。因而關靖澤這段時間很沉得住氣,該做什麼就做什麼,該表現的時候就表現。他也並沒有一聲不吭地悶頭苦幹,他效仿鄭馳樂常做的“筆談”,直接把再三修改、寫滿體會的手稿寄到了陳老家中,而且時不時地整理出讀書時遇到的疑問通過信函懇請陳老“解惑”。

這些信猶如石沉大海,一去無回,關靖澤也沒氣餒,照例天天寫天天記。

事實上陳老確實在猶豫。

關靖澤確實是棵好苗子,他父親關振遠也是個好的,但關老爺子明顯著意扶持長子關振德。他這時候如果收了關靖澤這個學生,就等於是給關振遠這邊添薪加火。

陳老從來都不喜歡摻和到這些事情裡面,他背後沒有家族,從位子上退下來時也退得乾脆。要不是首都還有人念舊記著他,他跟個普通的退休老人也沒什麼區別。他不希望自己乾乾淨淨走了一遭,臨老反而被牽扯到這些事情裡。

可關靖澤的執著勁打動了他。

關靖澤寫來的“信”他都看過,首先讓他注意到的是那一手好字。這年頭注重這個基本功的人越來越少,不少後輩、不少官員給他寫東西時字體軟趴趴的,沒點兒勁頭。關靖澤的字卻頗有架勢,一橫一豎都像是刀鋒般遒勁,看上去就讓人精神一震。

都說字如其人,從關靖澤寫的字就能看出他的脾性。

更難得的是關靖澤的每一封來信都言之有物,條理清晰、論據充足,而且內容涉獵廣泛,古往今來古今中外幾乎都有談及,雖然有些觀點在他看來還頗為生澀,可還是看得出這孩子是下了苦功夫去學東西的。

最令陳老動容的是關靖澤沒滿足於紙上談兵,他還親自去基層跑了許多回,通過實際的調研擬定發展方案。做完這些事後他不僅沒有自滿,還積極地討要真正定案的提案來跟自己的思路認真比對,通過這樣的比較來進行查漏補缺,再次修改方案。

陳老詳細看過關靖澤的手稿,很多地方雖然不太成熟,但想法非常踏實,策劃的內容大都步步相銜、層層遞進。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反思、懂得改進,只要給他機會,他就能把自己磨礪得越來越成熟——這一點從他的幾個修正案中可以看出來。

關靖澤同時還寄來了鄭馳樂的手稿。

陳老對鄭馳樂更為熟悉,知道吳棄疾對這個師弟非常寶貝,偶爾也會跟鄭馳樂喝杯茶聊聊天。鄭馳樂腦袋活泛,什麼想法都敢往外蹦,這一點也體現在他寫的發展方案上,比之關靖澤的穩妥和喜歡“保舊築新”,鄭馳樂的想法那叫一個天馬行空。

而且這傢伙看人特別敏銳,他甚至能擬出誰比較適合負責那一項工作——配上他那舌綻蓮花的唬人功力,整個方案吹噓得好像只要人人都投入一丁點力氣就能迎來“大豐收”。

真是兩個令人吃驚的孩子。

陳老雖然有心避嫌,但看到這樣兩個後輩他還是忍不住出面了——其實這是肯定的事,他的心思就像是癡迷於雕刻的玉雕大師看到了兩塊璞玉,少不得會動起親自雕琢一番的念頭。

陳老擺擺手示意關靖澤和鄭馳樂兩人在自己對面落座。

掃視了目光帶著期待的關靖澤和鄭馳樂兩人一會兒,他說道:“你們的想法我都知道了。”

關靖澤穩住心神:“陳老……”

陳老說:“先別說話,聽我說。”他先看向鄭馳樂,“樂樂你走的路不一樣,我不會嚴格要求樂樂做什麼,不過如果你要向我請教的話,我隨時都歡迎。每次看到年輕人的設想,我都想多活幾個年頭,瞧瞧你們能做出什麼事兒來。”鄭馳樂說:“陳爺爺你又不老,再活個幾十年都不成問題!”

陳老拍了拍他的腦袋:“別油嘴滑舌的!”

鄭馳樂笑眯眯。

陳老轉向關靖澤:“靖澤你是想搞經濟這一塊,我確實可以領你入門。但是你要先想清楚,入了我的門就要能吃苦,我對待學生一向很嚴厲,這一點你去問一問就知道了。你學業之外的所有時間可能都要花到我這裡來,你確定你吃得了這種苦嗎?”

關靖澤正色說:“我不怕吃苦。”

陳老說:“那好,我就收下你這個學生。”

關靖澤麻利地喊:“老師!”

陳老一笑,把放在一旁的紙箱推到關靖澤面前,說道:“今天就先讓你放鬆一下,你以前給我寫的信我都回過了,等一下你拿回去琢磨琢磨,看完後就等於完成今兒的任務了。”

關靖澤:“……”

鄭馳樂幸災樂禍地瞅著那一大箱子“回信”直笑。

這還是放鬆的,你說關靖澤即將過上什麼樣的日子?可想而知!

可惜鄭馳樂還沒高興多久,大門外就傳來一聲咆哮:“鄭馳樂,你說要組織交流會,組織到哪裡去了?”

來人正是何遇安。

韓蘊裳住了一個月後又回了首都,臨別前跟何遇安說“就當我沒找過您”,何遇安回了一句:“我本來就這麼打算的。”

假期他就在淮昌大學開了個小班,帶了幾個留校的學生。

鄭馳樂那傢伙不想錯過這樣的機會,愣是厚著臉皮擠進來偷師。

何遇安嘴上罵罵咧咧,心裡卻高興得很,他就是知道鄭馳樂這好學的勁頭才故意在這時候開班引鄭馳樂上鉤的,鄭馳樂的厚臉皮正中他下懷!

何遇安教學生的時候不藏私,鄭馳樂混在幾個比他大上幾歲的學院生之間也學得認真,一來二去倒也真有點教與學的模樣了。鄭馳樂基礎扎實,學什麼都比別人快,動手能力又強,而且還能舉一反三,何遇安越教越恨,怎麼季春來就攤上了這麼個好學生呢?

何遇安心裡不平,差遣起鄭馳樂來也越來越不客氣,仿佛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正在教他似的,什麼事兒都堆給鄭馳樂去做。

鄭馳樂一聽到何遇安的咆哮聲就知道不好。

最近他都跟著關靖澤到處跑,何遇安那邊有時候沒顧上,比如這個交流會吧,它顯然是被鄭馳樂擱置的可憐娃兒——至今還停留在草案階段,他還沒擬好邀請那些人來參加。

鄭馳樂知道這事是自己疏忽了,乖乖地任由何遇安對著自己直吼。

等何遇安都訓完了,他才接話:“這段時間有點忙,我今天就開始準備!不過我昨天已經收到幾個人的回音了,跟他們都約好了時間,就定在九月下旬您覺得怎麼樣?”

何遇安點頭:“九月下旬學校那邊該忙的東西也忙完了,正好可以騰出場地來舉辦這次交流會。”

鄭馳樂說:“那我回去馬上做出詳細的方案來,到時候再給你好好看看,如果可行的話我們立刻著手準備!黎叔也快回來了,到時候正好讓他去打招呼。”

何遇安說:“做仔細點,要把它做大做好,最好能成為定例,以後每年都舉辦一次,慢慢發展成長期活動。”他沉吟片刻,又補充了一點,“讓你黎叔那邊想辦法留人,把人吸引下來對淮昌的發展也有好處;市政那邊也通個氣,畢竟如果能把它落實下來對於城市的人文建設來說也有極大的正面影響,叫他們給點政策支持。”

鄭馳樂:“……好。”

所謂的領導動動嘴,下屬跑斷腿,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鄭馳樂對何遇安還是很敬重的,雖然他曾經因為種種原因而做了許多不理智的事,但結合他早些年遭遇,那時候的偏激也可以理解——誰看著摯友和下屬紛紛死在自己前頭,心裡都會有恨。

季春來對何遇安重歸正道感到很高興,見何遇安喜歡鄭馳樂就暗裡叮囑鄭馳樂讓他多忍忍何遇安的壞脾氣,好好跟何遇安學點東西。

季春來是典型的民間派,治病救人路子比較活,但對體制內的方方面面就兩眼抓瞎了。何遇安跟季春來不一樣,他可是最早的“學院派”,而且還曾經管理過整個華國醫療體系,他要是不清楚裡頭的門路那就沒人摸得清了。

季春來覺得鄭馳樂也許可以從何遇安這兒找到一條明路。

季春來都這麼說了,鄭馳樂自然不會介意何遇安整天繃著臉朝自己訓話,該學的學,該做的做,其他的都當耳邊風一樣聽聽就過。

虛心接受了何遇安所有的指示、恭恭敬敬地目送何遇安離開,他才坐下跟已經送走了陳老、正坐在一邊看“回信”的關靖澤說話:“看來我也要忙了,”他摸摸鼻頭,“我們都沒有閑下來的命啊。”

關靖澤說:“要是閑下來了你恐怕還覺得不習慣。”

鄭馳樂想了想,說道:“也對。”

他們都習慣了這種快節奏的生活,再加點壓也不過是更忙一點而已,完全不會覺得難熬。

關靖澤擱下信抬手揉揉自己的後頸,順便讓眼睛和大腦放鬆一會兒。瞅著鄭馳樂那張還有幾分稚氣的臉有點兒繃著,他突然露出了笑容:“不過偶爾也要做點輕鬆的事。”

鄭馳樂已經習慣了獨處時他那非常犯規的“誘人”笑容,注意力反而集中在他的話上頭:“什麼輕鬆的事?”

關靖澤說:“你湊近一點。”

鄭馳樂以為他想說悄悄話,也沒防備,依言照辦。

於是關靖澤坐在原位輕而易舉偷襲成功,在鄭馳樂臉頰親了一記——而且親得輕鬆自如,就像是鄭馳樂自己送上門的一樣。

見鄭馳樂一下子愣住了,關靖澤也不覺得可恥,正正經經地解釋:“——就是這種輕鬆的事。”

鄭馳樂咬牙切齒:“……不要臉啊不要臉!”

關靖澤眼也不眨:“謝謝誇獎。”

鄭馳樂:“……”


67第六十七章:衝動

季春來和何遇安是不會直接對話的,華中省醫學交流會的籌辦兩邊都很重視,於是鄭馳樂只好當起了傳聲筒。

季春來對於具體章程並沒有太多要求,只是在內容上跟何遇安有點兒爭議。季春來的意思是一口吃不出一個胖子,所以還是一步一步來,先辦個中醫交流會比較好;何遇安的意思說得很明白了——“辦大辦好”。只有中醫或者只有西醫,在他看來都太狹隘了,不符合時下的發展大趨勢。既然要開個好頭,那麼不管規模是大是小都要把五臟六腑給備全了。

兩邊各執己見,最後都拗上了,直接把事情扔給了鄭馳樂,默契十足地給他來了一句“你看著辦吧”。鄭馳樂愁得頭髮都發白了,只能蹲到吳棄疾那裡愁眉苦臉。

吳棄疾也不給他出主意,反而笑眯眯地說:“考驗你的時候來了,好好琢磨,拿出個好章程來我才能幫你說話。”

鄭馳樂也沒辦法,只能查閱近兩年來的相關記錄,先把國內的“交流會”模式整理出個大概。

鄭馳樂也沒忘記跟這幾年跟“嵐山野醫”在互聯網上聯絡得較為密切的同行們徵詢意見,互聯網的速度比通信要快,而且可以與境外進行聯繫。鄭馳樂將策劃草案翻譯出來,禮貌地通過郵件寄了出去,陸續地收到了不少回信。

事實證明他這個選擇非常正確,國外許多人組織學術交流會的經驗比國內要豐富,不管是科學領域還是醫學領域,每年都有數不清的大小交流會陸續開展。

不過不切實際的建議也很多。

鄭馳樂邊篩選意見邊填充各種細節,整個交流會的雛形慢慢就顯現出來了。

他以前沒有組織這種大型活動的經驗,做完詳案後覺得有些忐忑,暗搓搓地拿著它去找吳棄疾問意見。

吳棄疾看完後臉上平靜無瀾,語氣也毫無波動:“你覺得自己準備得很充分嗎?”

這話兒聽起來嚴肅又認真,鄭馳樂整個心更加七上八下,給了個保守的回答:“我覺得不是很充分,所以想問問師兄的意見。”

吳棄疾語調微揚:“你沒有發現自己的問題?”

鄭馳樂踟躕起來:“這個……”

他已經把能想的都想了,能問意見的也都問了,拿出來的也是再三修改的版本,要不是自己實在看不出遺漏的地方他也不會來找吳棄疾。

鄭馳樂“這個”了很久,索性破罐子摔破地說:“我沒發現!”

吳棄疾露出了笑容:“這就對了,做事就是要有這種自信。既然你已經把該做的都做好了,為什麼要對自己不自信?你應該直接去找何老,然後欣賞他想找茬但是找不出來的憋屈表情。”

鄭馳樂一想到那個面冷心熱的和老頭兒一臉憋屈,也樂了!吳棄疾都這麼說了,方案自然是沒問題的。

他嘿嘿直笑:“那我這就去。”

鄭馳樂收起文件袋朝吳棄疾揮揮手,跑著離開了。

吳棄疾看著鄭馳樂跑得飛快,微微地笑了起來。

他走回自己的房間,拿出一封推薦信看了兩眼,輕輕地將它撕碎。

現在這樣的生活他很滿意,不想往前再走半步。在這個位置他可以好好看著關振遠和張世明往前走,也可以好好帶一帶鄭馳樂這個師弟。

雖說當年跟東瀛那邊的勾連是因為年少受矇騙,但那到底是一個污點,如今東瀛那邊也不算安分,他要是走上政道,別人要抓把柄是很容易的,到時候難免會處處制肘。守在這一行裡頭則沒那麼多顧忌,而且只要關振遠他們信任自己,想做什麼也是很容易的。

有些時候入了局反而沒那麼好辦事。

吳棄疾將撕碎了的推薦信扔進廢紙簍,走到外頭準備營業。他走到藥櫃前站住了,拉開抽屜檢查藥的成色,不時拿起一小塊聞聞它們的味道,像當初學習藥材辨別那麼仔細。

他正要一樣樣檢查過去,突然聽到有人敲了敲門。

吳棄疾抬起頭往門邊一看,就看到了一個三十八九歲的男人站在那兒,長著兩道直眉,目光也清正,看著就是正派人。

是季春來最年長的徒弟、他和鄭馳樂的大師兄趙開平。

乍見故人,吳棄疾一時間有些恍惚。趙開平性格穩重,永遠最讓人放心——當初他還沒入門,趙開平就已經可以自個兒給人瞧個病了;他打小聰明過人,處了一段時間就覺得趙開平正派歸正派,跟自己比起來就太木訥了,沒半點靈活可言。他一向驕傲得很,摸清了趙開平的底子就再也沒有由衷地喊過他一聲“師兄”,在季春來面前還斂起傲氣裝裝樣子,私底下就不客氣地挑釁:“總有一天我會後來居上,遠遠超越你——到時候我們以醫術論高低,你得喊我師兄。”

趙開平一向好脾氣,被他這麼瞧低也只是笑著揉揉他的腦袋:“行,等你超過我,就換我喊你師兄。”

年少的時候就是那麼可笑,總是為一些小到極點的事情執著到不得了。回頭一看,那點兒小事其實根本不值得記掛。

只不過回想起來又有些欣慰,至少自己也有過那樣無憂無慮的歲月,也曾經盯著那些瑣碎到無用的東西莫名地固執,這麼一想,就連那個愚笨的自己也都變得有幾分可愛。

吳棄疾靜滯片刻,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含笑招呼:“師兄,你回國了?”

趙開平脾氣還是沒變:“嗯,回來了。”

趙開平這幾年都在國外進修,因而錯過了吳棄疾和季春來冰釋前嫌後的相處。他不時地跟季春來通話,大略地瞭解了一些吳棄疾的近況,只不過從來沒有直接跟吳棄疾說過話——哪怕是投過電話也沒有。

吳棄疾也沒有主動找到。

兩人單獨這麼一見,一時有些靜默。

最後還是吳棄疾打開了僵局,他笑著說:“師兄你應該結婚了吧?什麼時候把嫂子帶過來給我看看?”

趙開平一僵,直直地看著吳棄疾的笑容,看起來非常震驚,仿佛怎麼都想不到他會這麼問。

吳棄疾看到趙開平的表情,一下子愣住了。

兩個人的視線交匯在一起,陷入了更深的沉寂之中。

幸而這時季春來出現了,他看到趙開平後先是一頓,然後說道:“開平你回國了?這次是不走了吧?”

“師父!”趙開平臉色還是有些發僵,但語氣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平穩:“確實不走了。”

季春來注意到他和吳棄疾之間略微微妙的氣氛,不由想到他們少年時的爭端,轉頭瞧向吳棄疾,笑著說:“你以前就喜歡擠兌你師兄,難道現在還沒改?”

吳棄疾說:“怎麼可能!”

趙開平也說:“當然不是。”

誰都沒解釋剛才的沉默是怎麼回事。

季春來只當他們不好意思在自己面前承認,也就不追究了,坐下來問起趙開平在國外的事。

吳棄疾在一旁安靜地聽著,不時也會問上兩句。

有季春來在旁,兩人很默契地維持了平靜的表像,吳棄疾問了,趙開平也原原本本地回答,看起來倒也有點兒師兄弟的模樣。

師徒三人聊了好一會兒,一個爽朗的嗓門就在外頭響了起來:“老弟,瞧瞧我給你帶了什麼過來?你親自釣來的魚!”

居然是前些天才回到淮昌來的張世明。

這傢伙相當奔放,一逮著吳棄疾就搭上他的肩,抬起手亮了亮手裡拎著的魚:“你這人想得多,得多吃點魚補補腦啊。”

吳棄疾笑著說:“看來你是對淮昌的水體挺滿意了。”

張世明也不知怎麼搞的,算是跟污染杠上了,每到一個地兒別的先不管,首先就瞧瞧人家的水好不好、天藍不藍、空氣行不行,弄得很多人一聽他要過去就如臨大敵,只差沒組織個全民整-改行動——省得惹著了這個麻煩精。

耿修武雖然有耿老爺子手把手帶著,張世明卻也信不過,愣是要去下頭跑跑,想瞅瞅底下有沒有人陽奉陰違幹壞事。

這會兒張世明既然“滿載而歸”,自然表示他對考察的情況很滿意——他自個兒都在那釣起魚兒來了,能不滿意嗎?

張世明說:“馬馬虎虎勉勉強強。”他捋起袖子,“我去宰魚,今天的午飯就在這裡吃了。”

這傢伙沒注意到還有其他人在,吳棄疾自然不能不提醒:“這是我師兄趙開平,剛從國外回來。”

張世明一拍腦門,連忙向趙開平賠不是:“我這人就是眼神不好,常常被批評說‘目中無人’,因為眼睛裡常常只能瞧見自己想瞧見的人。趙……”他仔細地打量著趙開平,發現趙開平似乎比自己大上一兩歲,而且不像是能開玩笑的人,選了個中規中矩的稱呼,“趙哥,你別在意。”

趙開平說:“我怎麼會在意。”

他的語氣有些緩滯,張世明聽著不太踏實,悄然看了吳棄疾一眼。

吳棄疾說:“趕緊去宰你的魚。”

張世明摸摸鼻頭:“行,你們繼續聊,聊完正好吃飯。”

鄭馳樂聽了吳棄疾的話去找何遇安,何遇安拿著方案看了老半天,果然沒法找他的茬。

何老頭兒繃著一張臉說:“這份方案就放在我這兒吧,我再好好看看,要是真沒問題就可以印上幾份去市政和學校那邊跑動了。”

鄭馳樂說:“那好,我等您的消息!”

何老頭兒見他眼睛裡溢著笑,哼哧兩聲,最終也只能擺擺手:“行了,回去吧,放你半天假。”

鄭馳樂馬上跑得不見人影。

鄭馳樂走得這麼急當然是因為有約,他跑到校門口的時候有點兒喘,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呼氣。

關靖澤已經等在那兒了,正捧著本書在看呢。瞧見他那氣喘吁吁的模樣有些心疼,說道:“跑這麼快做什麼?”

鄭馳樂想也不想就說:“這不是怕你等太久嗎?”

關靖澤知道鄭馳樂只是因為守時觀念根深蒂固,沒別的意思,但還是挺高興的。他說道:“現在去哪裡?”

鄭馳樂說:“回你家去。今天你是壽星,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鄭馳樂的廚藝不算好,但家常菜還是拿得出手的,畢竟他早早就得一個人過活,就算是傻子也該練出來了——何況他又不傻。今兒雖然是關靖澤生日,兩個人也沒多少閒暇時間,出去玩也不可能盡興,索性就在家裡過好了。

關靖澤說:“臨時也想不出什麼想吃的,我們去菜市場那邊看看有什麼菜,挑新鮮的就好。”

鄭馳樂說:“好,走吧。”

兩個人繞道走進了附近的市場,他倆都曾經過過自己照顧自己的日子,對於買菜這種事一點都不生疏。關靖澤甚至還玩笑般跟菜販還起價來,惹得鄭馳樂頻頻朝他側目。

見鄭馳樂的吃驚都擺到臉上來了,關靖澤免不了解釋兩句:“在永交那邊老爸工資不高,還常常掏腰包資助別人,只能勒緊褲帶過日子。”

鄭馳樂被逗樂了。

這確實是關振遠幹得出來的事,在淮昌這邊不會這樣,因為家裡還有鄭彤——再不濟還有張媽在,張媽在關家幫傭了那麼多年,絕對要比毫無個人金錢觀念的關振遠要富有得多。只有關振遠和關靖澤父子倆在那邊,財政緊縮是非常有可能的。

他忍不住給關靖澤掬一把同情淚。

這人啊,果然是被逼出來的!

兩個人挑挑揀揀買夠了各種食材,拎著它們往關家走。

關靖澤已經搬回關家住,因為房子是需要人氣養著的,他不能讓它空著,要不然房子老得快。

進了屋兩人就開始分工,關靖澤沒拒絕鄭馳樂的好意,只包攬了煮飯和熬湯的任務,做菜還是由鄭馳樂出馬。

合作起來幹活就快,飯菜沒過多久就做好了。

鄭馳樂把菜都端出來後關靖澤也盛好了飯,抬起頭說:“湯還要一會兒才好。”

鄭馳樂說:“沒事,吃得差不多就可以喝上了。”

關靖澤微微一笑。

這跟他想像中的生活一模一樣,鄭馳樂和他都是喜歡踏實過日子的人,這樣的平和和默契讓他感到滿心熨帖。

他盯著鄭馳樂說道:“你好像還沒送我禮物,是不是準備親我一下當禮物?”

鄭馳樂:“……”

他怎麼覺得這人越來越無恥了呢?

沒理會關靖澤赤-裸裸的目光,鄭馳樂說:“禮物正在路上。”

這時候正好有人敲門。

鄭馳樂跑出去應門,然後抱回一個箱子,擺到關靖澤面前說道:“禮物來了。”

關靖澤打開一看,居然是一整箱的原文影印件,裡頭的內容來自各地、甚至各個國家,都是些成功或失敗的經濟發展規劃案例。他問道:“這怎麼來的?”

鄭馳樂說:“國外有些原件是公開的,我就叫那邊的朋友去幫我影印一份寄回來。國內也一樣,不過國內很多都不是原件,都是當地的朋友幫忙整理出來的,不算多大的事兒。”

鄭馳樂說得簡單,關靖澤卻知道這並沒有那麼容易。

鄭馳樂的朋友確實很多,但也不是憑空掉下來的,是鄭馳樂花了許多心思去經營的結果。他央了多少個朋友幫這個忙,就等於欠下了多少份人情!

關靖澤說:“謝謝。”

鄭馳樂笑著說:“你和我還謝什麼啊。”

關靖澤看著他臉上的笑,下腹突然湧上一陣熱意,有股難以按捺的衝動鑽進了心裡頭,咬得他整顆心都變得滾燙滾燙。

他耳根一下子紅了,穩住心神站起來說:“我去個廁所。”

鄭馳樂沒發現他的異樣,點點頭說:“去吧,我去看看湯好了沒。”

關靖澤瞅著鄭馳樂轉身跑往廚房的背影,第一次覺得他們長大得太、慢、了!


68第六十八章:暗湧

關靖澤的生日過完就是黨校報導日了。

黨校跟一般的高校不同,它通常以縣幹班、青幹班或者專題班、研討班等形式展開教學,後來更是取消了本科班的設置,青年幹部實行統一招考。

關靖澤正好趕上了黨校本科班最後幾年的光景。

論起這個本科班,對前程最有幫助的自然是中央黨校。其次就是定海、雲澱、歸化三個中心省的省校;再來就是華中、華東、鶴華三個發達省份的省校。關靖澤從中央黨校轉到淮昌這邊等於是連跳了兩級,出來後的起點會比中央黨校出來的要低一點兒。

關靖澤並不著急,與其在各方勢力錯綜複雜的首都處處受制,還不如在淮昌好好學點東西。他雖然比別人要多上十幾年的“隱藏年齡”,但他並不覺得自己有驕傲的資本,政道風雲詭詐,不努力點兒根本玩不過別人。

關靖澤信步踏入綠樹蔥郁的黨校,鼻端嗅到了空氣中熟悉的氣味,整個人精神一振。

這是新的開始!

與此同時,鄭馳樂也踏入了淮昌一高。

淮昌一中和淮昌一高是一家,基本上一高的學生都是一中往上升的,乍然出現一個新面孔難免會引人側目。

鄭馳樂倒是不介意,他入學走的是推薦路線,直接升上了高三。

鄭馳樂這幾年學得雜,高中知識反而沒有系統地學過,直接去考試可能會死得挺慘,花點時間正常學習是必須的。巧的是潘小海和潘勝男也在淮昌一高念書,潘勝男念書早,循規蹈矩地升上高三,而潘小海是打心裡覺得這邊人不夠淳樸,怕這個堂姐吃虧,直接跳了兩級跟了上來——這導致個兒還很小的他成為了班寵,人人見了都捏捏臉揉揉頭。

潘小海心有苦逼口上難言,見到鄭馳樂後就抓著他大吐苦水。

鄭馳樂不僅沒安慰他,還加入了“疼愛”班寵的行列之中,伸手將潘小海的臉蛋捏來捏去,玩得不亦樂乎。

潘小海炸毛:“滾滾滾,你們一個兩個都是混帳!”

潘勝男嘻嘻地笑著,伸手從背後摟住潘小海這個弟弟,好言好語地捋毛:“大家是喜歡你才逗你嘛。”

他們三個人聚頭後沒多久,陸冬青和薛岩也找過來了。

五個人長相都還過得去,站在一塊聊起天來格外養眼,不一會兒就吸引了好幾個前來搭話的人。

鄭馳樂最愛交朋友,可以說是“來者不拒”,很快就跟對方熱絡地聊了起來。

瞧著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鄭馳樂心裡其實有些懷念。

當初他雖然只在淮昌一中念了一年,但也跟很多人交好,要是順順利利地跟這夥人一起念下去的話,說不定會結下一生的友誼。

可惜的是鄭馳樂還沒懷念完呢,事兒就找上門了。

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是有道理的,鄭馳樂、薛岩和陸冬青剛站一塊沒一會兒,就有兩個冤家路窄的傢伙迎面走了過來。

那是曹輝和趙麒麟。

趙麒麟是薛岩母親的繼子,也是讓薛岩一直處於半休學狀態的罪魁禍首。

這胖子比第一次見面時瘦了一點兒,可身上的橫肉還是很多,看上去依然有些兇橫。他身邊的曹輝鄭馳樂也是認識的,當初陸冬青和曹輝起了矛盾,鄭馳樂自然是幫著自己的朋友,跟曹輝鬧得挺狠。

沒想到這兩個人倒是湊到一塊了。

鄭馳樂不由往陸冬青和薛岩看去。

薛岩臉上一向沒什麼表情,鄭馳樂看不出個所以然來。陸冬青的神色也很平靜,也許是因為知道了自己父親對曹家的虧欠,陸冬青徹底收起了對曹輝的那點兒念想,而且有意識地疏遠了曹輝。

小孩子之間的情誼能有多深?他一段時間沒往上湊曹輝也把他忘了。

兩人漸漸沒了交集。

奇怪的是趙麒麟也很平和,見到他們後這胖子臉上掠過一絲狠意,尤其是在看到鄭馳樂時,臉色更是陰沉得要命。

但他一句話都沒有說,招呼曹輝無視他們轉身走了。

陸冬青算是最常在學校的人,見狀給鄭馳樂解釋:“這個趙麒麟以前可是有名的小霸王,不過聽說他幾年前給人打了頓狠的,這幾年倒是收斂了。”

鄭馳樂還是不明白趙麒麟怎麼就只瞪著自己,明明他以前比較恨薛岩才對!

難道他當初打了那傢伙一拳,那傢伙的仇恨值就被他拉過來了?

薛岩顯然也注意到了趙麒麟看向鄭馳樂的兇狠眼神,跟鄭馳樂一樣陷入了沉思。

鄭馳樂說:“你們先聊,我去辦個事兒。”

薛岩和陸冬青點點頭。

潘小海卻鬼頭鬼腦地湊上來問:“什麼事?”

鄭馳樂想到潘小海那“包打聽”的能耐,一手搭著潘小海的肩:“邊走邊說。”

鄭馳樂自然是想知道自己怎麼會給人恨上了。

他雖然不怕事,但他來一高是為了備考來著,不想被別的事情干擾。

聽鄭馳樂臉色認真,潘小海呐呐地說:“這個……”

鄭馳樂斜了他一眼,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潘小海支支吾吾地說:“我當初意外撞見他們在商量著怎麼教訓人,就停下來聽個仔細,沒想到他們的目標是你!聽那個胖子的意思好像是你打了他一拳,他想報復!於是我和姐一商量,就悄悄請了兩個人把那胖子揍了一頓,當時那胖子的父母找上門,我只能報上家門,警告他們別再有動你半根毫毛的念頭……”

鄭馳樂:“……”

敢情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多了個仇家?

潘小海振振有詞:“我們也是想幫你!”

鄭馳樂摸著下巴:“你還真是偽善不欲人知啊,你姐怎麼說的?也說不告訴我一聲?”

潘小海悄悄往後退了退。

鄭馳樂伸手勾住潘小海的脖子,稍稍一用力,不松也不緊地勒著這只不要臉的小狐狸:“我猜猜,能勞動你這傢伙出手的肯定是你姐吧?應該是你姐轉學過來後趙麒麟騷-擾過她,你心裡頭有氣,正好碰上了我的事就借題發揮——潘叔看在我師父治好了你姐的腿,肯定會出這個面。這樣一來你既出了一口惡氣,又把趙麒麟的仇恨值轉移到我身上來,真是聰明得緊哪!”

潘小海見鬼似的瞪著他。

鄭馳樂對潘小海的瞭解不可謂不深,一瞧那小表情兒就知道自己猜中了。

他收緊手臂,把潘小海勒得更緊:“你覺得我這麼好騙?被你坑了還對你感恩戴德?”

潘小海臉憋得通紅,有點喘不過氣來了,連忙討饒:“樂樂!好樂樂!我知道錯了!”

鄭馳樂盯著他那皺成了包子的小臉蛋逼問:“錯在哪裡?”

潘小海立刻進行深刻的自我檢討:“我真的知道錯了!以暴制暴不是問題,以暴制暴還暴-露自己才是問題!以暴制暴暴-露自己只是小問題,拉樂樂你下水才是大問題!”

鄭馳樂當然不是真的生氣,潘小海這傢伙有時候是有點兒壞心眼,關鍵時刻卻比誰都靠得住。

不過這種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做法還是得予以教育與教育。

見潘小海蔫不拉幾地哭喪著臉,鄭馳樂笑眯眯地說:“知錯就要改,來,先從稱呼改起,叫聲樂哥來聽聽。”

潘小海:“……”

鄭馳樂才不管潘小海憋不憋屈,仗著身體上(大兩歲)和精神上(站在道德制高點)的優勢,微笑脅迫他跟自己簽訂了一系列不平等條約。

怎麼修理潘小海是一回事,怎麼處理趙麒麟那邊的事情又是另一回事。

薛岩已經被黎柏生收養了,也展現出了足夠優秀的能力,鄭馳樂覺得埋著這麼個炸彈在一邊總不是個事兒,指不定哪天薛岩平靜的生活又會被擾亂。

當晚鄭馳樂跟薛岩聊了很久,薛岩說:“週末我就去趙家一趟。”

鄭馳樂有些擔憂地看著他。

薛岩淡笑說:“沒事,我已經可以面對了。”

鄭馳樂並不知道的是,薛岩送走他以後一個人坐在陽臺上許久。

黎柏生對他很好,把他當親兒子來看待,這樣的生活狀態他很滿意,所以曾經無法釋懷的東西如今幾乎已經淡忘。

他跟鄭馳樂一樣往上跳了兩級,準備參加明年的高考。到時候再加上黎柏生在中間牽線,盡力沖一沖首都大學醫學院。

黎柏生始終遺憾自己考不上首都大學,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在他身上,他不得不努力一把。

這個時候最好能夠排除所有干擾——包括來自親生母親那個新家庭的干擾。

有時候薛岩很挺羡慕鄭馳樂。

鄭馳樂做什麼事都都很輕鬆,而且永遠比別人要更勝一籌。

薛岩曾經在鄭馳樂收到的信件那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字跡,那來自于黎柏生希望他能考上的首都大學醫學院的教授們——薛岩對筆跡非常敏感,只看了一眼就認了出來。

鄭馳樂用“嵐山野醫”這個身份在跟對方交流,信裡面他們是以平等的語氣在探討問題,對方也沒察覺跟自己對話的居然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少年。

在他們才剛剛起步的時候,鄭馳樂已經跑出很遠了。

薛岩始終覺得有個醜惡的怪東西在啃噬著自己的內心,驅使著他拼命往前跑。

可是世界上總有這麼一些人,不管你怎麼追趕他都遠遠走在你前面,而且他看起來是那麼從容,讓你的急切顯得更加狼狽不堪。

薛岩閉起眼睛,按下內心湧動的暗潮。

他走回房裡拉開抽屜,取出裡頭的一封未拆封的信靜靜看著信封上的字一會兒,終於還是拆開了它。

信紙是最普通的白色信紙,上頭用紅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外文。

薛岩下過苦功夫去學外文,看起來也不吃力,只不過紅色的文字看著總有些觸目驚心,寫信人的筆跡也有些古怪,又用力又扭曲。

薛岩第一次看見時就敏銳地察覺對方的精神不是很正常。

事實上從陸續接到的信來看,對方的心理確實有嚴重的缺陷,不過條理非常清晰,引導性也非常強,光是幾封信就已經讓他陷入對方的思維之中。

這是個危險而神秘的人物,始終隱在幕後讓他看不清楚。

薛岩想了想,提筆給對方寫了封回信:“週六不行,我要去處理點事情,改周日,其他一切都按你的安排。”

不管這神秘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如果他信裡說的是真的,這說不定會是個機會!

——他太需要一個機會了。

薛岩週六跟黎柏生一起去了趙家拜訪。

趙家一家人都知道薛岩的事,所以黎柏生也沒有藏著掖著,開門見山地提出了希望往後見面當做不相識的要求:“薛岩正在準備高考,我不希望這些事會干擾到他的正常學習。薛岩已經避了你們兒子好幾年,最後一年我希望不會聽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薛岩母親的丈夫倒是個講理的人,聽完後正色說:“我也不希望兩個孩子起什麼衝突,以後就橋歸橋路歸路,兩不相干吧。”

薛岩看了眼始終冷著臉坐在一邊的母親,點點頭說道:“還有樂樂。您的兒子似乎對樂樂有很大的敵意,前些年潘家出面修理您兒子是因為您兒子跑去招惹別人,原因在您兒子身上,樂樂完全不知情,往後請您兒子也不要找樂樂麻煩。”

趙麒麟瞪了他一眼,想要罵咧幾句,卻被他父親一個眼神止住了。

趙父對黎柏生說:“我會管好麒麟。”

等客客氣氣地把黎柏生和薛岩送走,趙父轉頭看著自己兒子:“我說過了,不要招惹他們,這些傢伙我們惹不起。麒麟,我只有你這麼個兒子,你明白嗎?現在你不能跟他們硬來,我讓你忍著是想保護你。等你長大了,可以應對這些事了,你再忍著我還會罵你一頓!”

如果被劈頭蓋臉地馬上一頓,趙麒麟肯定會聽不進去。可被自己父親這麼殷殷地望著,趙麒麟像是被潑了一瓢冷水一樣,整個人都安分下來了。

他耷拉著腦袋坐在一邊。

趙父負責的是淮昌的公安系統,消息靈通,哪兒有重要人物來了都一清二楚。

他給趙麒麟分析:“除了曾經出面擱下話的、軍方的潘明理之外,從中央退下來的陳老爺子、過來淮昌休養的耿老爺子等等大人物,都到過那個叫鄭馳樂的小孩現在住的小診所。而且那個鄭馳樂的師父季春來曾經進過嵐山監獄,嵐山那邊卻查不到他的案底,現在慕名來找他治病的人數不勝數,甚至有人稱他為‘醫界聖手’!再看看跟他們搭上關係的黎柏生吧,本來他只是最普通的大學講師,這幾年也變得很風光了——你只是橫了點,又不傻,應該能看出裡頭的門道吧?”

趙麒麟從小沒少仗著自己的好背景作威作福,被他父親這麼一提點就“以己度人”起來:這個鄭馳樂背景那麼深,要是鄭馳樂想摁死他怎麼辦?

見兒子一臉惶恐,趙父就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給了一棒子就該給個甜棗,趙父緩下臉色,改為好言安撫:“你打小仗著有我在,整天出去欺負別人,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但是我太忙,都把你交給你媽來管教,你媽疼你,怕我打得太狠,都瞞著不報。等我知道的時候事情都過去了,而且那也都是小孩子之間鬧點口角,不算太過分,所以我沒管得太嚴。但是現在爸不能不管,因為你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麒麟,你也不小了,要開始學會忍耐。忍一時之氣,才能熬到將來的出頭之日。”

趙麒麟低著頭好一會兒,抬起頭時目光一下子變得成熟了不少:“我明白了,爸。”

趙父很滿意,伸手抱了抱他:“爸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69第六十九章:懷疑

趙麒麟當天就找上了曹輝,兩個人找齊了一起長大的那夥人正正經經地合計起往後要幹什麼。

趙麒麟往後的路是早就定下來了的,他要去考警校,然後回頭接他父親的班子。

以前趙麒麟沒什麼緊迫感,覺得有自己老子在什麼都不怕,天塌了都不會影響到他作威作福。踢到了這麼一塊鐵板後趙麒麟怎麼看自己身上的贅肉怎麼覺得礙眼,他對曹輝說:“我準備每天從家裡跑到……跑到北郊的黨校那邊,再繞回來,學校那邊你幫我解決一下。”

曹輝母親的職能跟教育相關,在學校那邊說話還是很有分量的。曹輝沒想到趙麒麟居然有這樣的決心,不過要是趙麒麟來真的,他去央母親開個口倒也沒什麼。

他點點頭說:“沒問題,咱倆誰跟誰啊。但你怎麼突然想這麼幹?是不是……”

趙麒麟卻沒對曹輝說實話。

他這人很橫,可又不傻,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還是知道的。

第二天是周日,趙麒麟果然按照計畫起來往外跑。薛岩母親覺得驚奇,喊住他說:“麒麟,你去哪兒?”

趙麒麟說:“媽你甭擔心,我是去鍛煉。我覺得要好好搞好身體,將來考警校絕對不能讓人說是靠關係進去了。”他臉繃緊,“媽,雖然我念書不如那個傢伙,但是我以後會負責養你和爸的。”

鄭馳樂的出現讓趙麒麟感覺到了危機感,以前他一直覺得自己父親是無所不能的,結果他父親卻慎重地告誡他如果他繼續胡鬧下去可能會給家裡招來禍患。

事實上從潘家出面修理趙麒麟那次開始趙麒麟就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昨天黎柏生帶著薛岩過來跟他繼母劃清界限,趙麒麟才真正下定了決心。

在他爸還有點兒小權的時候薛岩就帶著黎柏生過來耀武揚威,要是薛岩再厲害點兒,還不得過來打擊報復?說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好,說他杞人憂天也罷,趙麒麟是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肩膀上其實有著沉甸甸的責任。

他父親和繼母只有他這麼個兒子,他甚至曾經偷聽過他們商量說“往後都不要孩子,不然麒麟會覺得被忽視”,這兩個人都愛他,所以他要快一點成長成真正的男子漢。

趙麒麟不停地往前跑著,不時調整自己的呼吸,讓身體儘量協調起來。跑到一半他已經氣喘吁吁,但他並沒有放鬆,一直到看見了黨校才俯身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停下來緩步往前走著,讓繃緊的腿部肌肉獲得片刻的休息。

慢步走了兩三分鐘,他又開始往回跑。

這時候天才剛亮。

而這時候關靖澤已經不在黨校了,他正挾持著鄭馳樂一起去陳老那邊做客。

陳老已經徹底退下來了,門庭沒耿老爺子那邊那麼熱鬧,關靖澤和鄭馳樂的到訪並不會太引人側目。

帶上鄭馳樂也是陳老提的,因為陳老對鄭馳樂送給關靖澤的那箱“禮物”很感興趣,想跟鄭馳樂討論一下怎麼才能讓資訊管道變得更寬一點。

聽到關靖澤轉告的話鄭馳樂就知道關靖澤在打什麼主意了,怎麼拓寬資訊管道關靖澤還能不知道嗎?而且還把他送的“禮物”搬到了陳老面前,明顯是想幫他在陳老面前刷刷存在感,以後沒事就拉他過來旁聽。

鄭馳樂知道這是關靖澤耍的心機,倒也不在意。他雖然沒有明著說要接受關靖澤,但也正在做著跟關靖澤共度一生的準備。

兩個人都是男的,他覺得有些話不用說得那麼明白,對於關靖澤想給彼此創造多一點相處機會的心思也樂於接受。

而且能從陳老這邊學點東西也是好的。

鄭馳樂和關靖澤一起在陳老面前坐定,開始了一天的學習。

下午陳老給他們佈置了一個任務,調查淮昌食品市場。陳老沒說要調查哪個方面,說出大命題就趕他們出門了。

鄭馳樂和關靖澤面面相覷,最後只能買了疊白紙跑到附近的樹蔭下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白紙上也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彼此的意見。

說到食品市場關靖澤就想到了“菜籃子”工程,這是農業部即將提出的重要政策,中心工作是建立肉、蛋、蔬菜以及相關農副產品的生產和銷售體系,最終目的是保證民眾一年四季“菜籃子”不空——有菜吃,有好菜吃!

雖然這個工作現在還沒有下發公文,但也應該提上議程,陳老一定是聽到了消息,才讓他們借這個機會好好練練手。

鄭馳樂也聽過“菜籃子”工程,不過總歸還是沒有關靖澤這個體制內的人感受來得深。他只知道這個“作業”看起來很有分量:“那我們認真一點,一步一步來,而且要邊做邊記錄。如果拿出來的東西陳老也認同了,就給你爸那邊也發一份。他們那邊忙過了頭,再來這麼一項工作可能人力物力都要捉襟見肘了,我們先多試幾條路,失敗了也不要緊,就當是幫他們繞開行不通的路。”

關靖澤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想要這麼幹的話光靠我們兩個人可能不太夠。”

鄭馳樂說:“你忘了你現在在哪兒念書嗎?”

關靖澤說:“那好,我回去動員動員。”

鄭馳樂說:“我也找些人來,淮昌大學那邊也有挺多人快畢業了,我忽悠他們來攢攢經驗。”

關靖澤說:“那我們先討論出幾個調查方案來吧。”

鄭馳樂把前面的討論稿整理了一下,換上新的白紙:“來吧。”

九月秋風已經漸漸抬頭,兩邊的行道樹也開始落葉,關靖澤和鄭馳樂討論得投入,幾乎注意不到時間流逝。

等兩個人綜合“前世”的記憶,弄出了具體的行動規劃時,太陽已經西斜了,金色的餘暉從稀疏的枝葉中落下來,給人一種格外寧定的感覺。

關靖澤抬起頭看向陪自己討論了一整個下午的鄭馳樂,定定地瞅著他,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正在做最後整理的鄭馳樂察覺了關靖澤的目光,抬起頭一看,突然就笑了起來——還是笑不可仰的那種。

關靖澤有些莫名:“怎麼了?”

鄭馳樂抬手取下正好插在關靖澤發間的一片落葉:“連葉子掉到頭上你都沒發現。”

關靖澤:“……”

鄭馳樂拍拍癟下去的肚皮:“餓了,去吃飯吧。吃完飯還得回去做點事,學校那邊也得去一趟。”

既然想要到人家那兒蹭課,到位率還是得保障一下的。

關靖澤說:“就去一高附近吃一點吧。”

鄭馳樂說:“也好。”他把整理好的手稿塞進關靖澤的書包裡。

兩個人背著書包走往淮昌一高,一高就在一中的後頭,高中部和初中部就像背靠背一樣相依而建。學校兩旁的街道狹窄而熱鬧,關靖澤和鄭馳樂並肩穿行其中,很快就走到了附近的“美食街”。

“美食街”各種熱食店鋪比鄰而開,挨家吃過去的話每家店吃上一小口就管飽了。

鄭馳樂見了這地方也有些懷念,當初他可沒少呼朋喚友地來這邊覓食,倒是關靖澤,他好像沒見過這傢伙到這邊來過。

關靖澤接收到他的目光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了。那時候家裡的飯點很准,他自然沒法跟鄭馳樂一樣在外面逗留,只有一次他跟一個老師討論得太晚了,老師請他到附近下館子,他才有機會領略“美食街”的風光。

那時候他規規矩矩地坐在那位老師對面吃飯,那位老師突然看到了在對面跟朋友談笑風生的鄭馳樂,笑著跟他說起了鄭馳樂的事。

提起鄭馳樂,無非就是他那開朗的性格、陽光的笑臉以及數不清的朋友,他像是天生就能討人喜歡一樣,走到哪裡都能迅速找到可以相談甚歡的知己好友。

關靖澤聽著聽著就控制不住地往窗外看,那邊的鄭馳樂跟人說說笑笑,似乎永遠不會有絲毫厭倦。

那時候關靖澤心裡其實在羡慕著鄭馳樂的朋友。

關靖澤指著鄭馳樂以前最常去的那家店說:“去那裡吧。”

鄭馳樂一看他指的地方就高興了:“你眼光還不錯,這家店的老闆可是老淮昌,做的菜特別地道,下辣也很順,辣味帶出來了但又不會太刺激,我不久前還跟他討教過呢!”

關靖澤不甘落後:“你喜歡的話我也去請教一下。”

鄭馳樂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

他想不出關靖澤跟店家請教怎麼做菜的畫面,感覺完全不對味啊!

關靖澤致力於從言語上不斷強化他倆的關係:“我倆都忙,以後當然是誰有空誰做飯,放心,我不會偷懶的。”

鄭馳樂額角青筋微微抽搐:“……我沒擔心過。”

關靖澤臉皮不是一般的厚,直接轉了話題:“到了,點菜吧。”

鄭馳樂跟店家挺熟,直接就來了兩個常吃的菜,然後瞅了關靖澤兩眼,說:“給他也上個蛋包飯,再來個辣點的魚。”

關靖澤特別能耐辛辣,酒也能喝,而且很難醉。不過以前鄭馳樂覺得這兩樣都對身體不太好,威逼利誘讓關靖澤少沾。

關靖澤對吃食不太追求,鄭馳樂說不好,他也就碰得少了,出去吃飯時要不是鄭馳樂點了辣要了酒的話他自己絕對不會自己點。

鄭馳樂當時笑眯眯地說:“這麼好管,以後你老婆肯定很省心。”

回想起來,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關靖澤似乎盯了他好一會兒。

鄭馳樂心裡突突地跳。

這傢伙難道在那時候就對自己有想法?

這傢伙果然悶騷得很哪。

鄭馳樂甩掉腦海裡的感慨,對關靖澤說:“這裡的水煮魚是招牌菜,待會兒你好好嘗嘗。”說完又忍不住強調,“不過你得顧著點兒你的胃,畢竟你可是有過犯病前科的,得好好愛護。”

關靖澤說:“我曉得。”

他還想活得長長久久,怎麼可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關靖澤靜靜地盯著鄭馳樂,眼底潛藏著的、沒說出口的話語傳達得非常明顯。

鄭馳樂被他瞅得渾身不自在。

他有很多朋友,也珍惜每一份屬於自己的情誼,但是從來沒有遭遇過太濃烈的感情。他容易接受朋友這種關係是因為朋友之間的距離不遠也不近,對他來說剛剛好。

越了界的感情,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它經營好。

不過他從來都不害怕去嘗試。

即使像“姐姐”鄭彤一樣有過一段不美好的感情,最後不也找到了正確的人嗎?對於人生來說,只要還活著就永遠不算到達了“結局”,永遠可以找到新的方向、走向新的未來。

既然如此,一次兩次的慘敗根本不算什麼。

而且如果對方是關靖澤的話,他們也許真的能攜手終生也說不定。

鄭馳樂抬起眼迎上關靖澤的視線,目光帶著顯而易見的笑意。

關靖澤微微一愣,也笑了起來。

兩個人吃完後關靖澤果然跑去向店家請教菜的做法,原本每個掌勺人做菜的秘訣都是不外傳的,可關靖澤長得好、有禮貌,又再三保證絕不外傳,店家也就教了他幾手。

瞧見一邊的鄭馳樂,店家無奈地說:“你們一個兩個都想把我這家傳手藝學了去啊!”

鄭馳樂笑眯眯。

這一耽擱,分別時已經差不多到上課時間了。

關靖澤把鄭馳樂送到校門口,說道:“以後我們都買輛自行車吧,往來方便。”

鄭馳樂說:“關叔不是有一輛嗎?我師兄那邊也有,都用現成的吧。”

關靖澤只是想多留鄭馳樂一會兒而已,聞言點頭說:“也成。”

鄭馳樂說:“那我去上課了。”

關靖澤站在原地目送他跑進學校。

這時他注意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行色匆匆地往學校裡趕。

居然是薛岩。

薛岩看起來很匆忙,臉色也有些不對勁,似乎有點兒沉鬱。

關靖澤的感覺一向很敏銳,他覺得在薛岩身上肯定發生了什麼。他皺起眉,薛岩是鄭馳樂很重視的朋友,薛岩要是碰上了什麼麻煩鄭馳樂一定也會跟著急。

可薛岩的生活不是已經在逐步好轉了嗎?鄭馳樂說薛岩跟他母親那邊那個新家庭已經兩不相干了,難道是他“父親”那邊出了什麼事?

關靖澤上了心,回到黨校後就跟人借電話打到嵐山小學,托魏其能打聽一下監獄那邊有沒有異常。


70第七十章:秋至

鄭馳樂是從陸冬青口裡聽到薛岩想要繼續休學的消息的,他在放學時就跑下樓堵住了薛岩。

薛岩微微一頓,邀請鄭馳樂一起往外走。

鄭馳樂還是沒把話憋住:“薛岩,你為什麼要繼續休學?不是說好要一起過來的嗎?”

薛岩說:“我覺得上學不適合我。”

鄭馳樂何等敏銳,他轉過身盯著薛岩的眼睛:“你有事情瞞著我。”

秋夜的晚風徐徐吹來,帶來了初秋的燥意。

薛岩看著鄭馳樂灼灼的眼神一會兒,移開了視線。

薛岩白天去“信中”約定的地點,卻沒有看到寫信的人,只看到了那人安排在這邊的“聯絡人”。

他在“聯絡人”住的舊倉庫裡聽到了對方又沉又啞、讓人非常不舒服的聲音。

這次對話的內容卻跟他想像中完全不同,就像是一根大棒一樣狠狠地把他從那虛假到可笑的夢幻中拉回現實。

然而等他意識到不對時,已經落入了“聯絡人”的控制之中,被迫聽著那來自遠洋另一端的越洋電話。

那人說:“我認識你的父親,他曾經是我最喜歡的走狗。請允許我用這個並不好聽的稱呼,你的父親是只非常優秀的狗,能夠做到我想做的所有事。作為回報我給了他很多錢,還讓人給他牽橋搭線,幫他過上體面的生活。那時候他可真是風光啊,囂張到令人喜歡。”

薛岩一句話都沒有說。

那人接著道:“你真沉得住氣,這可一點都不像他。”

薛岩說:“我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那人怪笑一聲,說道:“怎麼會沒關係呢,你狠心絕情這一點就很像他了,說什麼他也是你的父親,你卻能說出這麼冷酷。他也是這樣的,他將第一批人送到我這裡來的時候可是臉色都沒變,那裡面還有聽了他的哄騙以為可以賺大錢的‘老鄉’。你們華國人不是說在外老鄉最親嗎?他眼也不眨就把人給賣了。”

薛岩冷笑一聲:“你的消息太落後了,這年頭在外面聽到一句‘老鄉’幾乎就是碰上了騙子。”

那人說:“真是個有趣的小傢伙,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薛岩也不回應,靜靜地等待下文。

那人說:“我打聽過你的表現,你比你父親要優秀得多,不愧是高材生生出來兒子。我幫你父親把你母親弄到手,就是希望他能有一個優秀的接班人……現在你已經這麼大了,可以做出自己的選擇了。如果你選擇接受我的提議,我會讓你過上最優渥的生活,擁有最好的一切;如果你選擇不接受,也隨你,不過你身邊那位叔叔可能就要送你一樣禮物了……”

那人話尾拖長,帶著幾分變態般的愉悅。

似乎是為了應和他的話,制服了薛岩的那位“聯絡人”將到抵在他脖子上,冰冷的刀鋒壓住他最脆弱的喉嚨上。

只要輕輕一用力,鮮血就會噴湧而出。

薛岩暗罵自己鬼迷心竅,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之所以會應約而來是因為覺得這是一個可以改變命運的機會,對方給的醫學實驗室的資訊他上互聯網找人諮詢過,可信度還挺高。

這年頭出國風大盛,首都那幾家排名最靠前的高校幾乎每年都有三分之一的人去走出國的門路,出了一趟國就等於鍍了一層金,無論是要留校還是要進醫院都非常容易。

薛岩想讓自己的起點高一點,可又不想太麻煩黎柏生。起初接到那人的來信時他根本沒放在心上,只不過看到鄭馳樂跟那麼多人“筆談”,他也神使鬼差地回了信。

在信裡對方是個孤獨、孤僻、離群索居的老人,因為太過寂寞而想要跟他通信。

那時候他也不知是怎麼想的,居然把自己對鄭馳樂的羡慕——或者說妒忌寫在了信裡,等他想把信追回來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對方很快就給他回了信,說很看好他的能力,想要幫他一把,並且還熱心地列出了自己有能力安排人進去的實驗室或者項目,殷殷詢問他對哪一個感興趣。

薛岩以為自己也遇上了熱心腸的人,沒想到居然是個陷阱。

而且是個惡毒的陷阱。

薛岩一直知道他的生父是個人渣,殺人放火的事沒少幹,奸-淫擄掠也是家常便飯,手裡攥著的人命不知凡幾。

可他沒想到背後還有人。

揭開往事的真相,裡面隱藏著更為醜陋的東西:有人正在用活人做人體試驗,而這些人正是那些年被認為已經被拐賣、已經失蹤或者笑哈哈地跟家裡人說自己要出去賺大錢的華國人!其中有小孩、有女人,也有青壯!

他那個“父親”就是靠著幫人做這種喪盡天良的事,享受著風光無比的生活。要不是當年耿修文橫插一腳,這種醜惡的事情可能還會延續下去。

可惜耿修文在關鍵時刻病重,他要是活著繼續往下查,一定可以把背後的一切都挖出來!

回想起來耿修文和魏長冶病得蹊蹺,背後說不定還埋著許多事!

薛岩跟著季春來學醫已經四五年,一直勤懇又好學,吳棄疾覺得他天份不錯,也一直願意帶他。耿修文和魏長冶的死因也是吳棄疾給他說的——當時吳棄疾用來當病例讓他和鄭馳樂分析。

因為這事情多少也與他的“父親”相關,所以他關注得比較多,回頭自己也去查過很多資料。

現在找出腦海中的記憶一對照,耿修文得病的時間正好是調查和嚴打的關鍵時期,而魏長冶病重的時機也非常巧,正是他準備迎難而上、派出心腹去做掃尾工作的那天!

耿修武和魏長冶身邊都沒什麼人可以保護他們,可以說是毫不設防的!尤其是魏長冶,他習慣走進民眾裡頭,吃飯也常常在公共食堂解決,想要在他衣食住行上做點兒手腳實在太簡單了。

這樣的推測讓薛岩心驚肉跳。

用活人來做人體實驗一直是違法的,這些人不遠萬里地把華國人弄過去“做實驗”,肯定不會是好心!

自己難道要為虎作倀,跟那個人渣一樣用自己同胞的生命來牟取私利嗎?

薛岩一句話都不說,即使刀子已經刺破了他喉嚨上的皮膚,他也不言不語。

那邊笑了,說道:“你這不畏死的勁頭讓我很欣賞。那我現在再給你一個選擇吧,你要是答應了,條件照舊;你要是不答應,我就再送你一樣禮物……”

那人的“聯絡人”聞言取出一張照片,上面是薛岩和鄭馳樂、牛敢玉的合影,前幾年童歡慶父母來淮昌時給他們照的。

薛岩心頭一跳。

那人說:“如果你不在乎的話……我還認識你的母親,雖然你的母親拋棄了你,但你還是在意她的,對吧?如果你也不在意了,還有一個人你一定在意。”

薛岩整個人都僵硬了。

那人陰沉地一笑,聲線滑膩,那語氣就像是欣賞著獵物掙扎的眼鏡蛇:“你的養父……”

薛岩渾身發冷。

薛岩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那個地方的,他握著自己身上多出來的一串鑰匙,手心被那冰冷而尖銳的觸覺刺得發疼。

一切起源於不甘。

也許他心志堅定一點、他能夠知足一點,就沒有這些事了。

不過也有可能怎麼掙扎都掙不開這樣的厄運。

那個藏在他“父親”背後操控一切的人顯然很久以前就盯著他了,說不定從他出生開始,就被視為他“父親”的“繼承人”,這十幾年來之所以沒有動靜是因為想要觀察他是不是夠格。

只要對方還需要這麼個傀儡,他怎麼逃都不可能逃開。

薛岩按照對方去辦了休學手續,渾渾噩噩地上完了整個晚修。

然後就被鄭馳樂堵住了。

聽到鄭馳樂說“你有事瞞著我”,薛岩一語不發地看著鄭馳樂。

鄭馳樂這個朋友他怎麼可能不在意?他和大牛之間的友誼就像是同病相憐,而鄭馳樂給他們的尊重、給他們的關心,是他最為感動了。

在認識鄭馳樂之前無論他表現得多麼優秀、他付出了多少努力,依然無法贏得任何人的友善。

“人渣的兒子”、“強-奸犯的兒子”、“離他遠一點”、“學得再好又怎麼樣,古古怪怪的性格”、“說不定跟那個人渣一樣會殺人”……諸如此類的議論永遠響在他耳邊。

他無法忍受別人異樣的目光,只能把自己武裝得更嚴實,以冷漠的表像拒絕了任何需要與人往來的活動。

在認識了鄭馳樂之後,他才覺得自己也能像個人一樣活著。

季春來給他的關愛、吳棄疾對他的提點、黎柏生收養他這個罪犯後代……這都是鄭馳樂給他帶來的轉機。

可以說在他的生命之中最大的快樂就是鄭馳樂為他帶進來的,他永遠都不想失去鄭馳樂這個朋友。

這無關愛情,也不占絲毫佔有欲,但無論如何都無法割捨。

相比永遠地失去鄭馳樂、牛敢玉、黎柏生這些人,薛岩可以拋棄任何的東西。

包括生命與良知。

他骨子裡本來帶著幾分冷酷,即使他現在才十六歲,對於即將要迎來的考驗卻沒有絲毫懼意。

他小時候就曾經在別人的起哄之下把刀子插進別人身體裡,那個時候他不僅沒有驚慌,還冷靜地看著對方痛苦的臉色。

其他人哈哈大笑,直誇“虎父無犬子”。

也就是那個時候起,從前還因為他那麼小就抽煙而痛心不已的母親再也沒管過他。

也許那人說得對,他天生就適合走那樣的路,因為他不會因為要對別人下手而有心理負擔。

——他可能跟其他人不太一樣。

薛岩靜靜地看著鄭馳樂一會兒,說道:“我是有事情瞞著你。”

鄭馳樂說:“什麼事不能讓我知道……”

薛岩冷淡地說:“很多事。”

鄭馳樂說:“薛岩——”

薛岩看著他:“你永遠都那麼幸運,想到的東西總能輕而易舉地拿到手,所以你永遠不知道付出了無數努力卻還是得不到回報的痛苦。你的一切都太刺眼了,樂樂,所以我不想再跟你碰在一起。”

鄭馳樂說:“這一點都不好笑!”

薛岩說:“所以我不是在說笑。”

鄭馳樂愕然地看著薛岩。

等對上薛岩那冷到了眼底的眼神,他才意識到薛岩說的是真的,他是真的不想再見到他——因為他太“幸運”。

鄭馳樂抓住他的手:“薛岩,你是碰上了什麼困難嗎?”

薛岩抽出自己的手,說道:“是的,我遇上了困難。”

鄭馳樂說:“有困難就解決困難,你說這些有的沒有的幹什麼!你說出來,我們可以一起解決——”

薛岩說:“我的困難就是我已經沒辦法面對你。你應該知道妒忌能讓一個人變得有多扭曲吧?也許到時候我會把你當成仇人、把你當成眼中釘肉中刺,跟你針鋒相對——我不想我們走到那一步。我有我的打算,等回去後和爸商量好以後,我也許會去外面留學幾年,好好學點東西。你不用勸我,也不要再來找我。”

站在夜色裡薛岩讓鄭馳樂想到了“前世”那個眼神寂寥、神色冰冷的薛岩。

那時候薛岩已經變成了藏在夜色裡的毒舌,看著人時也是陰沉沉的,仿佛只在提到“為大牛報仇”時才會稍稍活過來。

鄭馳樂不知道哪裡出了錯,明明一切都已經走上正軌,所有事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為什麼薛岩突然就說出這樣的話?

平日裡能言善道、巧舌如簧的鄭馳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薛岩靜靜地看著他,就像在無聲地跟他道別。

兩人之間沉默的對視只持續了一小會兒,薛岩就轉過身往前走去。

“真的,不要再來找我,我沒辦法繼續面對你。”

他的聲音消散在夜空裡。

鄭馳樂怔愣了許久,一股又酸又澀的滋味從心底鑽了出來,慢慢跑遍了全身。

嵐山那段年少時光他並不經常想起,這一刻卻像走馬燈似的在他眼前跑了起來。

有些東西平時極不顯眼,很容易就會被自己忽略掉。那時候他、大牛、薛岩三個人各有各的難過,卻也玩得開心,撒開腳在一口氣跑上嵐山最頂峰也是常常做的事。

什麼時候開始薛岩越來越沉默了?也許在他們找薛岩出去時薛岩一直推說“我想看書”,就隱隱有了這樣的徵兆,只是他關心得不夠?

鄭馳樂伸手按住自己的眼睛,減輕它的酸澀感。

他一個人在原地站了許久,才轉過身慢慢往相反的方向走。

今年的秋風起得特別早,枯黃的樹葉打著旋落下,鋪開了一地金黃。


71第七十一章:撞見

鄭馳樂第一次意識到除了往外發展,內部更要鞏固好。他並沒有立刻回去睡覺,而是跑去敲潘小海的窗,把潘小海召喚出來。

潘小海一到晚上就特別精神,聽到有人敲窗子就跳了起來,見是鄭馳樂,馬上瞞著潘明理往外跑。

潘小海意識到鄭馳樂是何等無恥之後大有知己之感,稱呼改得相當利索:“樂哥,什麼事?”

鄭馳樂見他鬼鬼祟祟地往後看,笑著說:“你有門禁嗎?”

潘小海說:“沒有,但是如果吵醒我姐,然後她還跟了出來的話,樂子可就大了——老爸肯定打死我。”

鄭馳樂說:“也就是說你自己跑了就沒關係對吧?”

潘小海一臉血淚。

他都懷疑潘勝男才是他老爸的孩子了!

瞧見潘小海那張皺起來的臉,鄭馳樂心情好了不少。

他勾住潘小海的肩:“走,去幫我個忙。”

潘小海見鄭馳樂神色之中帶著凝重,也變得認真起來:“好,走吧。”

鄭馳樂把潘小海帶回診所,直接徵用了童歡慶的電腦。

童歡慶是吳棄疾的正牌徒弟,這會兒正跟著吳棄疾出診,他的房間鑰匙也暫時由鄭馳樂保管著。

潘小海看到童歡慶的電腦後就讚歎:“有錢就是好啊……”

鄭馳樂瞥了他一眼:“你很窮?”

潘小海說:“也不知哪個混蛋跟我爸說男孩要窮養,打那以後我的日子過得那叫一個緊巴。別說電腦了,計算器他都不給我買!說依賴這些手段就算再厲害都不是自己的,唉,這日子別提多難熬了。”

“管得嚴是為你好。”鄭馳樂感慨了一句,進入正題:“把你叫來是想讓你幫忙查找、分析一下這幾個帳號的發言。”

潘小海對偵查的事最感興趣,聞言頓時來了精神,利索地接過鄭馳樂手裡的治療:“沒問題,交給我!”他也不問鄭馳樂要分析什麼,甩開膀子開始幹活。

鄭馳樂看著潘小海十指飛動,不停地在互聯網上搜集著相關資訊,心裡頭還是有些紛亂。

薛岩的表現不對勁。

一旦有了這個方向,很多線索就隨之浮出水面。薛岩這幾年來的日漸孤僻、薛岩這段時間來的心不在焉,似乎都隱隱指向他的那番說辭。

如果鄭馳樂沒有比別人多出十幾年的“前世”,說不定就信了薛岩的話。可這些年在童歡慶的耳濡目染之下,他對人的表情、動作和情緒的研究也比以往的自己要深。

回想起薛岩前世走的那條路,鄭馳樂有些心驚。薛岩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成為“首領”,肯定不是完全依靠自己——按照薛岩的說法,他是接手了他父親的舊部。

可是靜下心來一思考,就會發現那些解釋裡面的破綻。

現實不是古惑仔電影,鄭馳樂可不相信亡命之徒會有江湖義氣,在薛岩父親入獄那麼久之後還對他忠心耿耿!就算那些人對薛岩的“父親”忠心耿耿,薛岩和他“父親”的關係那麼糟糕,那些人又怎麼會轉而效忠于薛岩?

以前鄭馳樂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因為薛岩是他的朋友,他相信薛岩不會騙他。

現在這些疑惑統統重新湧上心頭。

如果薛岩依仗的不是他“父親”的舊部,那那時候薛岩背後的人是誰?既然那時候那個人會在薛岩背後扶持他成為“首領”,那麼現在“他”會不會再一次出現?

還是說……已經出現了?

鄭馳樂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分析每一個線索,最後把目光落在薛岩那句“我準備出國”上面。

前些天薛岩還說准備考首都大學醫學院,黎柏生也針對這件事讓他多抽空跟薛岩一起捋捋思路。這麼短時間內薛岩突然準備出國,肯定是有了什麼變故——而且這個變故很有可能來自於國外!

國內能夠獲取境外資訊的管道並不多,媒體更是除了外商和外匯之外絕口不提國外,薛岩要獲取留學相關資訊歸結起來就只有三個方向:向黎柏生諮詢、跟國外書信往來、通過互聯網查詢。

薛岩說“回去和黎柏生商量”,說明黎柏生還不知道這件事,那麼就只有書信和互聯網這兩個方向了。

郵政局那邊鄭馳樂不擔心查不出線索,因為這幾年他跟那邊的人熟得不能再熟,就算他去郵政局的員工食堂蹭個飯也不會被趕出來!

剩下就是網路了。

鄭馳樂站在潘小海背後看著螢幕,目光一刻都沒有移開。

潘小海的操作非常好,很快就把那幾個帳號的發言按照時間順序從近到遠地整理出來。

潘小海凝神一看,驚訝地說:“這幾個帳號分散在不同的地方,但是發言都差不多,分別詢問國外大學、國外實驗室的資料。”

鄭馳樂目光微頓,繼續差遣潘小海:“把那些大學和實驗室的名稱都摳出來,幫忙找個地圖標記出它們的分佈狀況。”

潘小海終於忍不住發問:“你想做什麼?”

鄭馳樂說:“我有個朋友突然說要出國,我覺得這些地點和資訊可能是同一個人為他提供的,而且對方也許表示‘我可以在這些地方幫你活動活動’,所以做出分佈圖可以直觀地劃定對方所在的範圍。”

如果不是常居附近或者跟那一帶有很深的關係,不可能對薛岩許下這種諾言。

如果對方只是在欺哄薛岩,那更說明他跟那一塊有關係,因為大部分人都會有意識把謊言建立在原有事實——當然,是他認為無關要緊的事實——的基礎上,以增加謊言的真實性。

要是鄭馳樂不是從十幾年後回來的,就算知道對方在哪兒也沒用。但他和關靖澤都比別人多了一份先知先覺,要是對方在“前世”已經暴露了行跡,那麼只要有這麼一條線索就已經足夠了!

見鄭馳樂神色認真,潘小海手上的動作立刻加快了許多。

他很快就按照鄭馳樂的指示找來一張全球地圖,按照搜索到的資訊落實每一個地點的所在。

等他把所有地點都標注出來以後驚訝地說:“幾乎都在美國和加拿大交界處的五大湖一帶。”

美國。

鄭馳樂說:“謝了,沒有你我還真玩不轉這個豆腐塊。”

潘小海擺擺手說:“謝什麼。”他好奇地問,“樂哥你這麼急,到底是因為什麼事。”

鄭馳樂說:“你能好好保密,保證不告訴其他人嗎?”

潘小海說:“當然能!”

鄭馳樂說:“很好,我也能。”

潘小海:“……”

對於鄭馳樂這種過河拆橋的惡劣行徑,潘小海非常唾棄!不過剛剛的調查過程讓他有些興奮,這是他最愛做的工作,找到線索、整合線索、分析線索,簡直讓他整個人都精神百倍!

看著眼前的電腦,他覺得手癢得不得了,覷著鄭馳樂說:“既然樂哥你的事做完了,我能不能接著玩這台機器?”

鄭馳樂揉揉他的腦袋:“能,不過只能玩一個小時。”

潘小海一聽還有時間限制就不太樂意,不過能玩一小時總比沒得玩好!

他興高采烈地說:“沒問題,到時候我會乖乖回去睡覺。”

鄭馳樂懷疑地瞅了他一眼,正要強調幾句“小孩子應該多睡覺”,就聽到了外頭傳來的敲門聲。

他說道:“我去開個門。”

潘小海擺擺手讓他趕緊去。

這麼晚來敲門的也許是急診病人,鄭馳樂沒耽擱,快步走了出去。

等他打開門後卻愣住了。

居然是傍晚才剛分別的關靖澤。

關靖澤見鄭馳樂有些發愣,解釋道:“我回黨校前見到薛岩,覺得他有點不對勁,回去後就打電話托魏叔去監獄那邊看看情況。魏叔剛剛打電話過來說這段時間有人去找過薛岩的父親,監獄那邊的老楊還說薛岩父親周圍的獄友說他父親自從那些人走後就罵罵咧咧,我想是不是跟薛岩父親有關係的人去找了薛岩,所以他的神情才那麼古怪。”

鄭馳樂聽完關靖澤的話後隱隱抓住了重要線索。

也許這是個突破口。

不過關靖澤為了這事兒從黨校一路趕過來,鄭馳樂心裡說沒感動是假的。

關靖澤和薛岩不算很熟,之所以會注意到薛岩是因為薛岩是他的朋友。

鄭馳樂說:“秋天夜裡風寒,你先進來再說。”

關靖澤說:“好。”

面對關靖澤時鄭馳樂自然沒有隱瞞的必要,他把薛岩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關靖澤聽完後陷入了沉思之中。

鄭馳樂沒打斷他的思考,安靜地等待他說話。

過了一會兒關靖澤說:“我也不記得那一帶有什麼人和淮昌有關係,不過對這些實驗室和大學瞭若指掌的人應該不多,你對這一塊這麼熟悉,應該比我更容易推敲才對。”

鄭馳樂點點頭說:“我再好好捋捋。”

關靖澤拿出揣在口袋裡的紙條:“這是那個去監獄探視的人登記的名字,還有魏叔轉述的一些東西,你看看有沒有用。”

鄭馳樂說:“好。”

關靖澤說:“這麼晚了,就算有線索也沒法去進一步追查,早點睡吧。”

鄭馳樂說:“也好,睡足了明天才有精神辦事,你還回去嗎?”

關靖澤提醒:“有時候從上而下辦事會更快。”

鄭馳樂一愣,說道:“你是說……”

關靖澤說:“按照你的推測,薛岩父親當年也許並不是真正的黑道‘首領’,他背後還有人。你忘了耿修文是什麼時候死的嗎?耿家老爺子那邊一直怪魏長冶把耿修文放到那個位置上,其實也是因為薛岩父親落網太快,他心裡那口氣憋著沒法出。現在有新的線索出現,老爺子一定不會坐視不管。”被關靖澤這麼一提點,鄭馳樂心裡頭也通透了。

這就是關靖澤比他厲害的地方,他習慣於跟人交朋友,關靖澤卻擅長往上借力。

因而關靖澤的人緣固然不如他好,辦起事來卻絕對不含糊。

如果有耿老爺子幫忙查,一切也離水落石出不遠了。

鄭馳樂拉著關靖澤考慮起給耿老爺子的說辭來,關靖澤一點都不覺得煩,耐心地陪著他一起整理事情的脈絡。等他們坐在前門附近商量出最終版本時,月亮已經慢慢偏往西邊,白色的月光從門縫裡透了進來,落下滿地銀霜。

有關靖澤幫忙,鄭馳樂心頭大石落下了大半。他問道:“你還要回黨校嗎?”

關靖澤灼灼地看著他。

對上潘小海時鄭馳樂可以面不改色地過河拆橋,迎上關靖澤這樣的目光他卻壓根扛不住。他說:“那就在這兒睡一晚,明天再回去吧。”

目的達成,關靖澤故作正經:“這樣也好。”

鄭馳樂聽著他那類似於“既然你邀請了我就答應吧”的語氣,氣得樂了:“睡地板!”

關靖澤一笑,俯身親上了鄭馳樂的唇。

鄭馳樂愕然。

然後跟觸電似的往後退了兩步。

關靖澤占到了便宜,心裡十分愉快,正準備另起話題緩和氣氛,卻掃見一雙震驚的眼睛。

鄭馳樂循著他的視線看去,一時也愣住了。

是潘小海。

——關靖澤親他的時候,潘小海一定看見了。


72第七十二章:共鳴

氣氛一下子靜滯下來。

這年頭又開始嚴抓社會風氣,在學校男女多說一句話都會被側目,更何況是同性之間親吻。

潘小海整個人都混亂了。

他認識鄭馳樂的時間也不短了,這幾年來他雖然時刻警惕著不讓鄭馳樂和自家姐姐擦出火花,心裡卻漸漸認同了鄭馳樂——要不然他也不會心甘情願地改口叫鄭馳樂一聲“樂哥”。

沒想到轉頭就撞上了這樣的畫面。

鄭馳樂和關靖澤有多好他自然是知道的,只要是關靖澤回來了,鄭馳樂肯定會跟關靖澤呆在一塊。

潘小海從小到大成績不差,但人比較活泛,最害怕的就是碰上關靖澤這種人:這樣的人是長輩口中拿來教育他們的好學生楷模,他們成績優異,辦事能力強,性格正經又穩重,做什麼事都讓人放心。

家裡的長輩提起關靖澤這人說的無非是“你看看人家關家的……”之類的訓話,潘小海跟天底下所有小孩一樣最痛恨的就是這個“別人家的小孩”!

可長輩口中的好榜樣居然會跟鄭馳樂親在一塊,這樣的事情實在太令潘小海震驚了。

鄭馳樂看著久久不能回神的潘小海,一時有些語塞。

算算時間,大致是剛好過去了一個小時。潘小海從小被潘明理訓練出來的守時居然在這時候起了作用,潘小海真的關了電腦準備回家。

他和關靖澤的事他沒打算瞞一輩子,可現在事情還沒有真正確定下來,根本不是攤開來說的時機,所以他才沒跟潘小海坦白。

沒想到潘小海會撞見那一幕。

鄭馳樂瞟向關靖澤,意思是“你來擺平”。

關靖澤不慌不忙地讓潘小海坐下:“你都看到了?”

潘小海木著一張臉點點頭。

關靖澤說:“我知道這樣的事很多人都難以接受,但是我和樂樂已經做好了面對一切艱難險阻的準備。外人的目光我們並不十分在意,我們只在意親近的人的看法。也許你覺得我們這樣不正常,但你是樂樂的朋友,你如果不能接受、不能認同,樂樂會很難過。”

潘小海覷向繃著臉坐在一邊的鄭馳樂。

他怎麼都看不出這傢伙在難過!

最初的震驚散去後潘小海也釋然了,他從小跟著潘明理天南地北地跑,年紀雖然小,見識卻不差。同性之間的戀情雖然很難被大部分人接受,但這種戀情不是畸形的,古來就有分桃斷袖的記載,連那時候的人都能坦然待之,他這個前進了幾千年的進步青年難道還要大驚小怪?

潘小海問鄭馳樂:“我姐知道這件事嗎?”

鄭馳樂搖搖頭。

潘小海說:“你介意我告訴她嗎?”

潘小海有潘小海的考量。

鄭馳樂和關靖澤都是優秀的人,潘勝男身上那樁婚約早就名存實亡了,要是潘勝男對鄭馳樂或者關靖澤上了心,最後難免會受傷。

關靖澤看上鄭馳樂。

鄭馳樂非常瞭解潘勝男,潘勝男是即使知道了朋友所有秘密都不會跟任何人傳出半句的人,她比誰很多人都要可靠!

鄭馳樂說:“等忙完這邊的事我親自去說。”

潘小海說:“那好。”說完他又不甘心地問,“你到底在忙什麼事?”他都知道了這麼個大秘密,鄭馳樂應該不會再介意把這點兒小事情告訴他了吧?

鄭馳樂一眼就瞧出了潘小海的想法,可他怎麼會讓潘小海如意?他笑眯眯地說:“等檢驗了你的信用度後我再告訴你,現在乖乖回去睡覺吧,我們送你回去。”

潘小海:“……”

鄭馳樂和關靖澤把潘小海送回他家大院,沿著小巷往回走。

路上靜悄悄的,沒有半個行人。秋蟲躲在巷子的磚頭裡啾啾、啾啾地鳴叫,顯得幽暗的巷陌更加寂靜。

月光和星光交織在一起,從巷子頂上的一隅天空漏了下來,看起來格外柔和。

關靖澤從聽到鄭馳樂說要跟潘勝男坦白時就知道了鄭馳樂的回答,鄭馳樂這人平時大大咧咧,真正遇上事兒後卻比任何人都要慎重。而鄭馳樂一旦做出了決定,就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動搖他。

關靖澤伸手握住鄭馳樂的手掌。

鄭馳樂一頓,沒有掙開關靖澤的手。

關靖澤得到了允許,心裡格外滿足,就這麼牽著鄭馳樂的手往回走。

穿過一條窄巷後關靖澤突然停下腳步:“樂樂,我有時候可能會情難自禁。”這算是解釋自己剛剛捅的簍子。

鄭馳樂也是男人,怎麼可能不明白關靖澤的心思。其實這又不僅是關靖澤才有的感覺,他對關靖澤同樣會有異樣的衝動,不過他比較瞭解自己的生理狀況、比較懂得控制自己而已。

鄭馳樂抬眼迎著關靖澤的目光說:“我能理解。”他突然反握住關靖澤的手掌,親上了關靖澤的唇。

成功欣賞到關靖澤驚愕無比的表情,鄭馳樂迅速撤離,瞅著關靖澤偷著樂。

——明顯是在報剛剛關靖澤突襲他的“大仇”。

關靖澤反應過來,心跟被一隻無形的手撓著一樣,癢到不得了。雖然這種時候不會有人注意到這個巷子,他還是不想再冒險,因而抓住鄭馳樂的手說:“明天還要上課,回去睡吧。”

鄭馳樂見關靖澤恢復了往常的平靜和正經,頓覺沒趣,只能跟關靖澤聊起了別的事:“你在黨校那邊還好吧?”

關靖澤自然樂於和鄭馳樂分享自己的事,不過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鄭馳樂剛才那個吻,只能繃著臉應付:“走過一次的路,再走一遍當然會走得更好。”

關靖澤做事很穩妥,既然這麼說了自然是很順利了。鄭馳樂也沒察覺關靖澤在竭力隱忍,他點點頭說道:“有空我去玩玩。”

關靖澤自然表示歡迎。

兩人一路閒聊,很快就回到了診所裡。

鄭馳樂翻出睡衣遞給關靖澤:“你明天一早還要去上課,別把校服弄皺了。”

關靖澤接過鄭馳樂遞來的衣服,也不害臊,當著鄭馳樂的面就脫掉了上衣。

關靖澤深知身體就是革-命本錢,平時都堅持鍛煉,身上沒有半點贅肉,肌肉的線條非常漂亮,看上去結實又勻稱。

鄭馳樂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直到關靖澤定定地瞅著他,他才清咳兩聲,說道:“還不穿衣服?小心著涼!”

關靖澤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相當聽話地把睡衣往身上套。

等他從從容容地換完了整套衣服,慢悠悠地走到鄭馳樂的衣櫃前給他也挑了一套睡衣:“輪到你了。”

鄭馳樂:“……輪到我什麼?”

關靖澤化身斤斤計較的鐵公雞商人,一臉理所當然:“你不能白看,要給我看回來。”

鄭馳樂:“……”

盯著人看還被當事人戳破,他只能惱羞成怒地轉過身換衣服。

關靖澤也不氣惱,等他換完才說:“能看到背也不錯。”

鄭馳樂說:“睡覺!”

關靖澤一笑,非常配合地拉著他躺上床。

鄭馳樂覺得狹窄的被窩裡空氣有些滾燙。

關靖澤一點都不覺得不自在,反而還刻意拉近了彼此的距離,鼻頭抵著鄭馳樂的鼻頭,讓彼此的氣息慢慢交融在一起。

鄭馳樂忍不住掙開他說:“我覺得你真是越來越厚臉皮了!”

關靖澤馬上欺了上去,用行動告訴鄭馳樂什麼叫做厚臉皮:他又一次親上了鄭馳樂的唇。

這回不是前面那種淺嘗輒止的觸碰,而是徹徹底底地吻了上去。他將鄭馳樂定在牆邊,用唇舌叩開了鄭馳樂的唇齒,靈活卻有力的舌頭探入了鄭馳樂口中,巧妙地舔舐著他口中的敏-感帶。

鄭馳樂以前沒有接吻的經驗,被關靖澤這麼一挑-逗,腦海有些放空。

難得鄭馳樂也有這麼順從的時刻,關靖澤入侵得更為肆無忌憚——直到察覺自己險些失控的時候才結束這一吻。

關靖澤的唇移到鄭馳樂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惡劣地說:“這次也歡迎來報仇,隨時都可以。”

鄭馳樂憋著氣將被子扯過頭,裹住了自己的腦袋:“……睡覺!”

關靖澤伸手把燈關了,扯下被子說:“別捂著頭了,睡吧。”

聽到關靖澤的聲音又恢復往常的淡定和冷靜,剛剛完全被關靖澤帶著跑的鄭馳樂只能暗暗下定決心:面對不要臉的,一定要變得比他更不要臉……下次絕對要雪恥!

不過照他知道的情況來看,關靖澤明明跟他一樣沒有任何經驗,怎麼這傢伙就能無師自通呢?難道這傢伙整天自己琢磨?這也太無恥了吧?

必須堅決予以鄙視!!

第二天一早鄭馳樂和關靖澤都起得很早,因為要趕著出門,關靖澤這回非常安分地換衣服。

鄭馳樂經過一晚的調整,心也平和多了,揮揮手跟關靖澤分別,轉頭上學去了。

出了薛岩的事,他自然不是安安分分去上課的。他跟學校那邊通了氣,搬著桌子去薛岩旁邊坐著。

薛岩見狀微愕,然後埋頭寫字不理會他。

鄭馳樂也沒去騷-擾他,而是積極地融入“新班級”。

他以前就有好人緣,這會兒更加不用說,沒過多久就和班裡的人打成了一片。

就這麼晃過去一個早上,鄭馳樂雖然就在薛岩隔壁,卻非常遵守薛岩的話:一次都沒有去找他。

中午離家遠的人都帶了飯,鄭馳樂也跑去買了個麵包,坐在一夥人之中談笑風生。

薛岩站在樹下抱著手臂,遠遠地看著鄭馳樂。

那邊的鄭馳樂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抬起頭朝薛岩笑了笑。

在薛岩看來這就是幼稚的耀武揚威,鄭馳樂是在對他說沒了他這個朋友也沒什麼,他隨時都能找到新朋友。

薛岩一面嘲笑鄭馳樂幼稚,一面又覺得難受。

他再怎麼早熟也才十六歲而已,在他這個年紀,很多人都還被父母捧在手心裡疼,他的父母卻註定給不了他半點關愛。

鄭馳樂和牛敢玉是他最開始擁有的朋友,正是因為遇見了他們,他才能心平氣和地去接受後來對他好的那些人,否則他會始終處於孤僻、冷漠、懷疑他人的狀態之中,永遠離群索居。

鄭馳樂無論在什麼樣的環境裡都能過得非常愜意,牛敢玉也漸漸過上了舒服日子,只有他還被昔日陰影籠罩著,怎麼都無法掙脫。

自己之所以被那個人威脅,是不是真的像表面上的那樣,怕那個人對鄭馳樂他們下手?

或者是因為內心深處有著陣陣惶恐,害怕自己終究會和兩個好友漸行漸遠,被遺留在原處?

已經被這樣的恐懼驅使著吞下了惡魔布下的餌,卻還恬不知恥地覺得自己是在為他們忍辱負重,催眠自己說“我真是非常了不起”?

在這一瞬間,薛岩突然看見了自己心底深處最醜惡的一面。

他意識到自己已經被那個人引偏了,如果按照那個人布的局走下去,往後他即使手上沾滿了鮮血,也會覺得自己有一個高尚的出發點,是一個悲劇式的大英雄!

事實上小丑就是小丑、作惡就是作惡,那人只不過給他編造了一個可以讓他心安理得去犯錯的理由而已。

如果他沒有醒悟過來,後果是不堪設想的:做得自己做再多壞事都站得住腳的人是最可怕的,因為他的內心已經沒有任何限制,做了多少惡事、傷害了多少人都不會覺得愧疚!

那人就是想把他往那個方向引導吧?

薛岩渾身一顫。

他避開了鄭馳樂投過來的視線,轉身快步離開。

鄭馳樂在薛岩走後沒多久就去打了個電話,然後循著大致的方向找了過去。

薛岩是往上走的,一個人到了空曠的天臺上坐著。

鄭馳樂站在門後靜靜地往外看。

薛岩在哭。

在鄭馳樂的印象中薛岩從來沒有流過淚,這一刻薛岩卻第一次跟他這個年齡的小孩一樣用痛哭來緩解內心的痛苦。

鄭馳樂今天那麼做當然是故意的,他知道如果薛岩的決絕只是偽裝,那麼薛岩在他的“炫耀”後肯定不會無動於衷。

鄭馳樂是在逼薛岩面對。

只不過他沒想過薛岩會哭。

鄭馳樂愣愣地站在原地,早已平和的心臟仿佛一下子感受到了一種熟悉的痛苦,這種痛苦發自心底深處,然後瞬間抓住他的五臟六腑,揪得生疼。

時光仿佛慢慢地交疊在一起。

曾經他也像薛岩一樣,在這樣的年齡磕磕撞撞地前行,很多時候並不是不想信任別人、並不是不想交托自己的內心,只是有些東西永遠橫在心頭、哽在喉間,永遠說不出口。

鄭馳樂定在原處。

這時候他找過來的黎柏生和牛敢玉也跑了上樓,牛敢玉注意到鄭馳樂臉上的神色,問:“樂樂,怎麼了?”

牛敢玉突然響起的聲音讓薛岩所有動作瞬間停滯。

黎柏生則最先注意到自己養子的異常。

居然……剛哭了一場?

他跟鄭馳樂對視一眼,接收到鄭馳樂的肯定資訊後快步上前擁住薛岩,有力的手掌安撫般拍撫著薛岩的背,語氣裡滿滿的都是擔心和關愛:“好兒子,告訴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們都在這兒,只要一起去面對,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


73第七十三章:年少

相較于鄭馳樂和牛敢玉,黎柏生的成長環境讓他的脾氣要更為寬厚,再來他屬於長輩,能給薛岩更大的安全感。

鄭馳樂就是考慮到這一點才把黎柏生找過來的,他雖然比別人要多十幾年的“前世”記憶,但在薛岩眼裡到底也只是個同齡人,薛岩不一定會對他敞開心扉。

他在電話裡已經和黎柏生說得很清楚,也表達了自己的期望:希望黎柏生能讓薛岩自己說出事實。

事實上他的決定非常正確。

薛岩平復好心情之後就把事情始末告訴了黎柏生。

對方從三年前開始就一直在給他寫信,一開始只是在拉近關係,後來則給他介紹自己熟悉的研究專案和實驗室。對方的信寫得非常詳盡,仿佛每一個項目都曾經親自參與一樣,有好幾次薛岩都快被他鼓吹得心動了,最後卻還是因為對方不願透露姓名、也不允許他向任何提起這件事的古怪行徑而拒絕。

前段時間薛岩跟鄭馳樂一起重回學校,心裡一直擔憂第一次大考的到來:當初鄭馳樂就是這樣從天而降,輕輕鬆松將他從第一位擠到了後面。

薛岩一面知道自己在意這種事實在很沒道理,一方面又沒辦法控制自己,神使鬼差之下就答應了跟對方聯絡。

結果對方立刻就撕下了偽裝。

黎柏生聽完後面色凝重。

沉默良久,他說道:“我們去找吳先生。”

吳棄疾身上天生就有種特別的人格魅力,這種魅力使得他周圍的人都習慣了一遇上事情就找他商量,事實上他也把所有事解決得很好,無論面對什麼事情都能從容不迫地尋找解決途徑。

鄭馳樂最清楚吳棄疾的能耐,對於黎柏生的決定當然是舉雙手贊成。

他說:“師兄今天剛好回來。”

吳棄疾剛去華中省替一位病重的老幹部會診,回來後還沒有喘上口氣,鄭馳樂就領著黎柏生他們回來了。

黎柏生替薛岩把事情說了一遍。

吳棄疾聽完後沒有立刻思考解決辦法,他拍拍薛岩的肩膀說:“薛岩,你能夠向我們說出這件事,說明你很勇敢。一個人一旦能夠坦然地面對自己的內心,往後就沒有任何無法面對的事。”

薛岩聽到吳棄疾的話後渾身一震。

吳棄疾的意思是每個人最難面對的其實不是外界的困難,而是自己的內心。當你能夠平靜地去剖開自己的內心,直視自己的恐懼、自己的懦弱、自己的欲-望,並且正確地去應對它們,那麼就再也沒有任何事可以難倒你。

感受到吳棄疾話裡的寬慰,薛岩用力地點點頭。

黎柏生看到吳棄疾一句話就讓薛岩振作了不少,更加確信自己來找吳棄疾是正確的。他問道:“吳先生的意思是?”

吳棄疾說:“你們介意多兩個人知道這件事嗎?”

薛岩微微一頓。

黎柏生替自家兒子發問:“什麼人?”

吳棄疾說:“我雖然能分析出點頭緒,但到底不是專業的。我和樂樂的師兄剛從國外進修回來,而我徒弟歡慶也對這方面比較感興趣,我想跟他們討論討論。”他看向薛岩,“你同意的話我就去把他們找過來,然後你回去把那個人寫給你的信件帶過來吧。”

薛岩說:“好。”

鄭馳樂不放心:“我和大牛也一起去。”

吳棄疾想要說什麼,最後卻還是擺擺手說:“那就去吧。”

鄭馳樂和薛岩兩人沉默著往淮昌大學趕。

等他們趕到黎柏生和薛岩的住處時卻愣住了,因為薛岩放信的抽屜被人打開了,裡面的信件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封未開封的白色信函。

薛岩走過去一看,發現上面是影印出來的一行外文:歡迎開始我們的遊戲。

依然是鮮紅的字跡,只不過這次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鄭馳樂心頭一跳,隱隱抓到了一點兒靈感,卻始終沒法把整件事串聯起來。

最後他也只能說道:“趕緊回去吧!”

薛岩點點頭。

牛敢玉一直沒吭聲,只是跟他們跑。

薛岩心思比誰都敏銳,怎麼可能沒發現兩個好友異常的沉默。他的心緊緊地揪在一起,他們之間本來有著最純粹的一份友誼,可這事過後他們也許就再也沒辦法像過去一樣了。

這是他的錯。

薛岩心口發悶,腳步慢慢停頓下來。

鄭馳樂、牛敢玉、黎柏生……他們是他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所在,可是這一次他一下子傷害了三個人。

這都是他的錯。

鄭馳樂最先發現薛岩掉隊。

他轉過頭後就對上了薛岩滿是愧疚的眼神。

薛岩是徹底想通了。

鄭馳樂笑眯眯地招呼道:“愣著幹什麼,師兄還等著呢。別看他這麼好說話,誰要敢耽擱了他的事兒他一準會比誰都兇狠。”

薛岩看到他的笑容後一愣,然後就想明白了:鄭馳樂來時的沉默是在給時間他調整心情,並不是不想再要他這個朋友。

薛岩心頭一陣翻騰,聲音也有些顫抖:“對不起,樂樂。”看到牛敢玉也轉過頭來看著自己,他又補充,“對不起,大牛。”

牛敢玉定定地瞧了他一會兒,張開長長的手臂把薛岩給環抱起來了:“真有心改過,就趕緊把我認識的薛岩還回來。”

鄭馳樂也加入擁抱(勒緊)薛岩的行列之中,連聲應和:“沒錯,我認識的薛岩可不是這麼不幹不脆的。”

薛岩被兩個朋友擁在懷中,整顆心都在發燙。

三個人趕回診所時趙開平和童歡慶都已經在那兒了,鄭馳樂有意識地讓薛岩自己應對這件事,因而把向吳棄疾解釋的任務推給了薛岩。

薛岩簡單地把事情說清楚後將那封只寫著一句話的信遞給吳棄疾。

吳棄疾似乎早有所料,接過信後也沒立刻打開,而是讓薛岩盡可能地回憶以前那些書信的內容,並將它們寫下來。

薛岩拿出紙筆在一邊努力復原那些信件。

吳棄疾轉向趙開平:“師兄我說一下我的推測吧。這個人是個很擅長挑動別人情緒的人,只透過通信就對薛岩造成了很大的影響,應該跟師兄你研究的領域差不多。對方對薛岩說曾經控制薛雄剛——薛岩的生父,但是從他前面的謊言來看,這也許不是事實。”

趙開平點點頭。

吳棄疾說:“我的想法是控制薛雄剛的人確實存在,但不是這個人,因為他並沒有向薛岩暴露自己的理由。就算他想控制薛岩,也沒必要把自己做過的事完完整整地告訴薛岩——何況薛岩那時候還沒答應他!”

趙開平說:“你覺得這個人是想借我們的手把當初真正控制過薛雄剛的人揪出來?”

吳棄疾說:“我是這麼想的。也許這人跟那邊有仇,又或許他對那邊的做法看不過眼——”

趙開平搖搖頭,拿過他手裡那封信說:“這個人偏愛紅色,這是種能使人警惕起來的警戒色。可是他卻用這樣的顏色來寫引導薛岩的信,說明他對自己很自信——自信到自負,這是第一點。然後是他的用詞,薛岩說了他用的語句有時候讀起來很彆扭,特別是運用比喻的地方,看起來讓人有些不舒服,這是他在行文中映射出來的部分內心狀況——他本人可能根本沒發現,甚至還為自己絕妙的比喻沾沾自喜。心理扭曲,這是第二點。這樣的人,‘有仇’這個推測還有一點兒可能,要說他‘看不過眼’,那是肯定不會的。”

說完了自己的推斷,趙開平問薛岩:“他提起控制你生父的那些事情時,語氣是不是透著興奮?”

薛岩仔細一回想,發現果然如趙開平說的那樣,那個人的語氣非常興奮!就好像無比地樂在其中一樣。

薛岩說:“對,而且他的聲音給人的感覺很不舒服。”

趙開平說:“這就對了,他絕對不會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而是跟他說的那樣,”他揚了揚手裡的信,“享受這樣的遊戲——所以最可能的是在你們之中有人引起了他的興趣,如果你們在應對這件事情上的表現讓他感到滿意,也許他會邀你們參與更多的‘遊戲’。”

薛岩和鄭馳樂面面相覷。

鄭馳樂先開口:“但是我們不能拒絕這個‘遊戲’,我們不能在知道了有毒瘤盤踞在我們周圍之後不做任何事。”

鄭馳樂想得到的,吳棄疾當然也想得到。他正色說:“樂樂,這事你別摻和了,我來處理。我去找耿老爺子商量,你就好好準備你的考試。”

趙開平也贊同:“這件事就由我們來處理吧。”

吳棄疾微微一頓,看向趙開平。

趙開平說:“這是我擅長的領域,不過我只能推斷事實,上下活動的事我做不來。”

意思是這事他們必須合作著來。

吳棄疾知道趙開平說的是大實話,但心裡終歸有些異樣。

他找趙開平過來時也不是沒有猶豫的。

除了趙開平找過來的那一回之外他跟趙開平就再也沒有見過面,他知道趙開平心裡和他一樣沒能釋然。

他和趙開平之間其實也沒發生過什麼,也就是在少年懵懂的時候燃起過一點點微妙的火花。

對於兩個半大少年來說,朝夕相處、抵足而眠,自然要比旁人親近。

那時候他一點都不讓人省心,趙開平總是無奈地揉揉他的腦袋說“過剛易折”,他則嘲笑趙開平像個小老頭兒,一點都沒有少年人的志氣。

結果他因為少年意氣而撞得頭破血流,趙開平也因為太過失望而轉過身不再看他。

吳棄疾偶爾也會想起在那之前的某一個夜晚裡,他無聊地掰著趙開平的手掌說:“我給你算個命吧。”他故弄玄虛地用手指在趙開平掌心劃過那一根根掌紋,最後唏噓地下了斷語,“你這輩子註定小人纏身,永遠都脫不了身了哪。”

趙開平卻突然將手掌一合,牢牢抓住了他的手:“我也這麼覺得。”那目光凝注在他身上,明顯在告訴那個“小人”是誰。

那時候空氣中躁動著的是少年時才有的衝動。

那種衝動有時湧上心頭難以自抑,有時卻變得氤氳又朦朧,誰都看不清。

只不過那麼多年過去了,還有什麼沒被時間磨平?

至少吳棄疾覺得他們應該平靜地去面對了。

他們都是師父的徒弟,總不好這麼不尷不尬地處下去,因而吳棄疾猶豫過後還是將趙開平找了過來——他是想借這個契機好好恢復師兄弟之間的情誼。

沒想到趙開平也有修復師兄弟情誼的意向。

這樣是最好的結果了。

吳棄疾說:“你發揮你的專業就好,剩下的事交給我就成了。”

趙開平朝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吳棄疾握上他的手:“合作愉快。”

誰的臉上都沒有半點異常。

鄭馳樂看著趙開平和吳棄疾握在一起的手,心裡不由有些感慨。“前世”他不知道吳棄疾也是自己的師兄,和趙開平一起見到吳棄疾時總覺得氣氛不是很對勁,但又想不出哪裡不對,最終只能歸結為自己多心。

現在回想起來,趙開平果然是很擅長克制自己的人,那麼多年、那麼多次碰面,他都沒有露出絲毫破綻。

和吳師兄就像兩個真正的陌路人。

那時候吳師兄應該也是想著師父的,要不然也不會特意在無數與會者之中找到他和師兄,只為了問一句“季老先生他身體還好嗎”。

那麼師兄當時又是怎麼想的?在鄭馳樂的記憶裡,趙開平是個克制、理智而且非常認真的人,那時他絕口不提吳棄疾跟師門的關係一定有什麼緣故。

難道只是因為吳棄疾曾經的污點?

還是因為吳棄疾周旋于各方政要之間,與最初選擇的路漸離漸遠?

鄭馳樂思索之餘又瞟了吳棄疾和趙開平一眼,滿心納悶。

他們這個手……也握得太久了一點吧。


74第七十四章:背後

吳棄疾和趙開平把事情攬下了,鄭馳樂和薛岩又回了學校。

而黎柏生卻在這時候去了一趟嵐山監獄。

黎柏生是去見薛岩的生父薛雄剛。

薛雄剛因為對別的犯人有攻擊傾向,被單獨安置在一個房間裡。牢房很窄,薛雄剛魁梧的身材橫在裡頭有些突兀。

薛岩像他母親比較多,身上倒是找不出半點薛雄剛的影子。

獄警老楊在嵐山監獄看守了這麼多年,很多事情都看在眼裡。這個薛雄剛性情暴烈,是個難管的刺頭,連他們這些負責看管的人都得倍加小心。

這麼多年來也很少人來看他。

老楊摁熄了手裡的老山煙,將薛雄剛銬起來帶到探視室。

黎柏生也在獄警的帶領下進入探視室。

薛雄剛看到完全陌生的黎柏生,轉頭對老楊說:“我不認識這個人,我要回去了。”

黎柏生說:“你不認識我,總認識薛岩吧?”

薛雄剛冷眼看著他:“哦,那個雜種,你認識他?”

黎柏生說:“薛岩現在是我的兒子。”

薛雄剛盯了衣冠楚楚的黎柏生一會兒,明白了他的來意。他說道:“按照法律規定,凡是監護人還在的小孩,收養人要辦理收養手續必須先取得原監護人的同意。你就是來跟我說這個的?”

黎柏生沒想到薛雄剛還知道這些。

不過薛雄剛是知其一不知其二,雖然確實有這樣的規定,但不適用於他這種被判了無期徒刑的重犯。

黎柏生說:“不。”

薛雄剛抬起頭。

黎柏生說:“我是想從你這裡瞭解一些情況。”

薛雄剛冷笑:“我這裡沒有任何你想瞭解的東西。”

黎柏生說:“那邊找上薛岩了。”

那邊?薛雄剛心頭一跳,面色卻不變:“什麼那邊?”

黎柏生攤開一張紙,裡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人名:“這份名單上的人,你認識嗎?”

薛雄剛斜眼看著他:“不認識。”

黎柏生說:“好,我瞭解完了,再見。”說完他就乾脆俐落地離開了探視室。

黎柏生來得突然,走得也乾脆,薛雄剛回到自己的“地盤”後卻輾轉反側,怎麼都無法入睡。

他當初能走到那個地位,當然不是蠢人。

黎柏生拿出那份名單顯然是在試探他,可他偏偏無法不去在意。

找上薛岩的人肯定不可能是“那邊”,因為薛雄剛比誰都清楚“那邊”是怎麼回事。“那邊”的“首領”早就因為底下人的反叛而無聲無息地死去,據說他的幾個實驗室都被查封了,這是他進來後不久就得到的消息。

由於“那邊”做的活體實驗容易引起恐慌,所以相關的消息統統被封鎖了,而他之所以還活著是因為在那之前他就被轉移到嵐山這個相對隱蔽的地方保護起來。

他在這裡坐了這麼多年的牢,很多看守的獄警恐怕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當年的事更是知者寥寥,為什麼這個自稱是薛岩“父親”的人會拿到那樣的名單?

名單上的人他當然認識,那都是曾經被騙著去了國外,結果卻變成了“實驗體”的傢伙。其中有些是他勸說過,卻擋不住對方“發財夢”的可憐人;還有些是他親自經手的,曾經和自己“稱兄道弟”的人——能和他“稱兄道弟”,手裡攥著的人命自然不少,他送出去也不會有絲毫愧疚;最後則是一批死忠於他的人,替他去探知“那邊”到底是怎麼樣的存在。

這些人一批批地走進了地獄,他也逐漸摸清了對方的底細:“那邊”是在研發針對華國人的生化武器,研究方向包括細菌、病毒和化學藥劑。“首領”似乎是極端的仇-華分子,對於黃種人深惡痛絕,他將自己的研究稱為“優生學”,以消滅劣等基因為己任。

薛雄剛不是很懂這些彎彎繞繞,但他能感受到事情的嚴重性。當時他跟耿修文聯繫上後將事情合盤托出,只不過知道了這件事也無法可施,“那邊”遠在國外,下手的又是些豬油蒙了心的偷渡客,這邊實在鞭長莫及。

他和耿修文一商量,決定嘗試著依靠目前唯一能用上的幾個人去實施策反計畫,看能不能挑起“那邊”的內亂,讓他們從內部土崩瓦解。

那時候他有幾個可以信任的人在“那邊”勉強站穩了腳跟,可他把命令傳過去後卻石沉大海,沒有半點回應。

直到大半個月後才有了點音訊:有人背叛了他們,他的人都暴露了,就連他和耿修文的聯合也暴露在“那邊”的眼皮底下。

耿修文知道這件事後就想辦法把他藏了起來,最後他被轉移到嵐山,耿修文暗中調派了軍方的人將他嚴密地保護好。

耿修文則放棄了緩慢的調查過程,立刻開始大規模的整-改——就算不能從根源上斬斷禍害,至少不能讓這個毒瘤繼續盤踞在華中省這邊。

沒想到沒過多久耿修文就得了重病。

耿修文去世後耿家那邊就沒了消息。

薛雄剛隱約能猜出到底發生了什麼:耿修文離開得急,當天發病就陷入了昏迷,後來就再也沒有清醒過,很多東西都來不及交待。

耿家因為耿修文的突然死亡而陷入了混亂之中,憤怒的憤怒、爭權的爭權,等冷靜下來之後華中省已經亂成一團。再加上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幾乎所有的線索都被抹殺掉了。

所有人看到的都是表面上的東西:耿修文下手太狠引起反彈,耿家的補救工作又沒做好,直接導致華中省陷入癱瘓狀態。

薛雄剛和耿修文的聯合並沒有外人知曉,耿修文突然離世,他也就成為了真正的犯人。

不久之後薛雄剛從老楊口裡聽到了外頭的消息,他和耿修文的計畫居然在他入獄、耿修文病逝之後成功實施了,“那邊”的“首領”死于內鬥,所有的研究成果也被幾場大火徹底燒毀。

老楊給他轉述完這些事後,鄭重其事地說:“文子不在了,你的案底要是被翻出來可不容易過關,說不定得挨槍子,你考慮考慮。”

薛雄剛說:“沒什麼好考慮的,我在這裡好吃好喝,也沒什麼念想了。”

老楊說:“行,我也不走了,在這裡沒事就陪你閑叨閑叨。”

薛雄剛說:“那敢情好。”

像他們這樣的人,既然決定了接受這樣的任務,自然也考慮過這樣的結果。薛雄剛不覺得自己這牢做得冤枉,因為他手上確實沒少沾血,用老楊的話來說就是“挨一百次槍子都夠了”。

他這人天生就有著嗜血的脾性,真要他過回正常人的生活,他反而會不習慣。

薛雄剛也就安安心心地坐起牢來。

也不知是怎麼搞的,幾年之後他的兒子薛岩居然被送到監獄門口。

薛雄剛沒見薛岩一面,只是讓老楊把薛岩送到對面的子弟學校去。

要問薛雄剛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誰,那肯定是薛岩的母親了。

當時他以為薛岩母親是底下人給他找來的女人,也沒在意她是不是有意識,直接就把她給要了。

在她醒來後他有意彌補,卻始終沒法挽回犯下的錯誤。

其實在後來的相處裡面她是軟化過的,只是她終究還是發現了他不僅是個強-奸犯,還有一個更加作惡多端的身份。

那時她已經懷上了他的孩子,而且已經顯懷,再去打掉會對身體有很大的傷害。

他逼她把孩子留了下來。

雖然那時的情況有些特殊,但他確實強-奸了她,並且威迫她生下了薛岩。

入獄後老楊替他打聽過她和孩子的消息,得知她的青梅竹馬跟她走在了一起,薛雄剛也放下了這件心事。

沒想到她會把薛岩送過來。

薛雄剛靜靜坐了許久,安頓好薛岩的老楊來找他聊天:“你真的不見見他?”

薛雄剛不答反問:“見到他,然後告訴他他老爸是個好人?你覺得這有說服力嗎?”

老楊沉默下來。

無論如何,薛雄剛都不算是個好人。即使薛雄剛跟他一樣曾經背負上特殊的使命,但薛雄剛是個徹頭徹尾的“梟雄”——無論什麼事他都做得下手,不管是不是罪惡深重。

可他總覺得薛雄剛也不是一個壞人。

這也是他在把其他人安排出去後自己留下來的原因。

當年的事要收在絕密檔案裡不能宣諸於口,卻也不能讓薛雄剛在冷清的牢獄之中孤獨地度過餘生。他兒女都已經長大,留在嵐山養老也很不錯,因而他就長守嵐山了。

薛雄剛不跟兒子相見,老楊總覺得有些不好,因而後來薛岩和鄭馳樂他們要到監獄裡兜售東西,老楊也沒阻攔。

沒想到薛雄剛重新見到自己兒子時就狠狠地打了他。

薛雄剛將自己的角色扮演得很好,他成功地讓薛岩對他這個生父痛恨無比。

老楊對他說:“你何必做到這種程度?”

薛雄剛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什麼不妥:“只要他能不跟我沾邊,最好就別沾。”

畢竟他在別人眼裡代表的是殺人、放火、強-奸,是個無惡不作的重犯。

老楊歎著氣,沒再說話。

薛雄剛不知道為什麼會有人找上自己兒子,而且還拿出那樣的名單。

他一個人獨坐著,陷入了思考之中。

這時候老楊走了過來,把他領到審訊室說話:“那個教授來找你有什麼事?他走後你好像不對勁。”

薛雄剛把事情告訴了老楊。

老楊一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薛雄剛搖搖頭。

老楊說:“我得跟上頭報告一下。”

薛雄剛欲言又止。

老楊說:“放心,你兒子周圍有那麼多人護著,不可能有事的。這樣吧,你真要不放心我就跟上面申請調兩個人去保護他。”

薛雄剛說:“謝了。”

而此時在大洋的彼端,朝陽正在升起。

一個拄著拐杖的人走到窗前,悉心修剪著窗邊的一株盆栽。

他大概只有三十七八歲,頭髮卻已經全白了,臉的一邊也毀得厲害,看上去有些猙獰,他自己卻仿佛一點都沒有感覺,臉上的表情依然非常溫和。

外頭突然傳來了敲門聲:“先生,你該吃藥了。”

他依言放下花剪,拄著拐杖走到長椅上坐下,接過對方遞過來的藥往嘴裡送。

他的身體早就壞透了,需要用藥物來吊命,停藥半天都可能丟了性命,所以他在吃藥這件事情上從來不掙扎——即使吃進去後會有各種各樣的副作用,比如上吐下瀉之類的。

他需要活著。

他還有很多事情沒有看到,因而他每天都必須掙扎著睜開眼。

他必須活著。

這個信念是支撐著他往前走的唯一動力。

第二天一早吳棄疾也從耿老爺子那獲知了令人驚詫的事實。

耿老爺子第一時間接收到老楊上送的情況,仔仔細細地把當年的事重新捋了一遍,頓時這件事似乎比想像中更加複雜!

吳棄疾立即找來趙開平將事情完整轉述。

趙開平將所有資訊綜合起來重新做了一次推導。

靜默了許久,他說道:“知道當初的事的人無非是兩邊,一邊是國內的,一邊是國外的。從對方的用語習慣和陳述的東西來看,他就算不是外國人,也應該在那邊居住了十年以上——這種東西刻意模仿、刻意表述反而會露出破綻,所以我傾向於他是在國外那一邊的。國外知道這件事的又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他意外得知了內情,另一種是……他曾經直接、親身參與那些事。”

吳棄疾解釋:“他的語句有時候很怪異,就像你說的那樣——心理扭曲,如果那個實驗室當年所做的真的是那種實驗,那他很可能是親身參與者,對吧?”

趙開平說:“沒錯,遭受重大精神創傷或者身體創傷後,都有可能導致心理出現問題。不過也不排除他遭受過其他重創,對這方面開始感興趣,所以連帶地查出了這些東西。”

吳棄疾說:“還有一個線索。”

趙開平看著他。

吳棄疾說:“他選的對象是薛岩。”

趙開平沉思片刻,說道:“你的意思是,這人不僅是親身參與者,而且還跟薛雄剛有關係?”

吳棄疾點點頭:“薛岩憑著記憶寫出了一部分信的內容,其實有很長一段時間這個人還是很有耐心的,對薛岩似乎懷有一種奇異的態度……”

趙開平豁然開朗:“就像對後輩的關愛。”

吳棄疾說:“你想到了什麼?”

趙開平不答反問:“你不是抓住了線索嗎?”

吳棄疾說:“我覺得這個人好像在引導我們追查當初的事。”

趙開平接腔:“而且要把薛岩也帶進來。”

吳棄疾眼前逐漸明晰起來:“他是想讓薛岩知道薛雄剛並不完全是個大惡人。”

聽著他默契的接腔,趙開平笑著說出最後結論:“這人是薛雄剛當初派出去的心腹,他沒有死——他活下來了,在歷盡磨難之後。”

吳棄疾松了一口氣:“雖然這人不怎麼討人喜歡,但也許可以是個朋友。”

趙開平說:“嗯。”他盯著吳棄疾一會兒,又道,“你最近都沒睡好。”

這話題換得有些突兀,吳棄疾有些發愣。

趙開平說:“我回國這件事讓你感到困擾嗎?”

吳棄疾回過神來。

雖然確實有點兒,但他不會對趙開平說實話。

他緩緩笑道:“怎麼會……”

趙開平說:“那你可以開始困擾了。”

吳棄疾愕然地看著趙開平。

趙開平回視他,目光裡隱含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那層在他們之間存在了許多年的“界限”,就這麼毫無防備地被跨越了。


75第七十五章:和好

吳棄疾心中不是沒有震動的,但他到底已經是一個成熟的人。木著臉送走趙開平後他將鄭馳樂找了回來,將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鄭馳樂。

最後他說道:“後頭的事我們會處理,你不用操心。我找你回來是想問問你的意見,你覺得這件事該不該讓薛岩知道?”

鄭馳樂頓了頓,說道:“無論是不是真的,我覺得都應該讓薛岩知道。”

吳棄疾定定地看著他,無聲地詢問原因。

鄭馳樂說:“天底下所有的孩子都不希望自己的父親是個罪犯,父親這個詞代表的意義不僅僅是血緣,還等同於每一個小孩心底的憧憬——畢誰都希望自己的父親是有個高大的形象。”

吳棄疾一愣,迎上鄭馳樂的眼睛。

他想到了鄭馳樂的身世。

這個師弟早熟得不可思議,因而從來不需要別人擔心。他一向自認處事周全,什麼都會考慮到,比如薛岩這件事他要接著往下走也會先問問鄭馳樂的意見。

可他也極少考慮鄭馳樂的心情。

牛敢玉父親出獄後他也跟這次一樣和鄭馳樂商量,直接把他當成自己的同輩來議事。

那時候這個師弟的心情又是怎麼樣的?

牛敢玉、薛岩的遭遇可憐,這個師弟又能好到哪裡去?

他真是個失責的師兄。

吳棄疾靜默良久,說道:“好,這事我會處理好的,你不用擔心,回去上課吧。”

鄭馳樂倒是沒跟吳棄疾想到一塊,他覺得這是件大好事:不管這事是真是假,只要有這麼一種可能在,薛岩再也沒有理由走偏了。

鄭馳樂真心為他感到高興。

鄭馳樂跑回淮昌一高,還有老長一段時間才上課,薛岩已經坐在教室裡複習了。

他一屁-股坐到薛岩旁邊,笑眯眯地說道:“薛岩,下課後去師兄那邊一趟吧,師兄有話要跟你說。”

薛岩點點頭,將剛發的複習資料遞給他。

鄭馳樂接過來看了兩眼,大部分答案就出來了,他拿起筆在還不怎麼確定的題目上運算了幾遍,很快就拿下了整張複習卷。

其他人知道他不藏私,都拿著卷子過來問他問題。

鄭馳樂嗓兒好,講解又活,立刻又成了眾人的中心。他瞅見薛岩在一邊孤零零地杵著,登時就不樂意了:“我跟你們說,薛岩這人才厲害,大牛知道吧,體育班的牛敢玉。大牛的文化課就是薛岩給他補的,以前大牛是吊車尾,現在都能擠進中上游了。所以啊,你們別讓他閑著,我口幹,讓他來講!”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薛岩。

薛岩被鄭馳樂推到了風口浪尖,在那麼多人的注視下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他哼哧半天,才悶聲說:“沒問題,來問我吧。”

鄭馳樂笑眯眯。

眾人你問一句我問一句,眨眼就上課了。鄭馳樂認認真真地蹭課,筆記做得飛快,還有時間補充自己聯想到的相關考點。

等到第一節課下了課,潘小海鬼頭鬼腦地跑到他的教室外猛揮手,似乎有什麼大消息想跟他說。

鄭馳樂扔下薛岩在教室被“圍困”,自己跟著潘小海轉去遠離教學樓的校道上說話。

潘小海開門見山直奔主題:“我聽到個勁爆的消息,趙麒麟他爸出事了。”

鄭馳樂一愣,出什麼事兒?在鄭馳樂的印象裡,雖然趙麒麟不怎麼爭氣,趙父卻是個秉公辦事的人,後來還成了省公安廳的一把手,在這時候應該沒出什麼事啊!他問道:“怎麼回事?”

潘小海說:“聽說他被紀委帶去首都那邊,現在都沒回來呢。能勞動紀委那地方,你說有什麼事?趙麒麟現在的日子可難過了,曹輝跟他掰了,以前跟著他橫行一高的人都跟了曹輝,見著他就奚落!哈哈,這就是風水輪流轉,惡人自有惡人磨啊。”

鄭馳樂摸著下巴:“雖然趙麒麟不是什麼好傢伙,曹輝這樣做也太不地道了吧?”

潘小海說:“管他呢,反正我們看好戲就好。”

鄭馳樂點頭:“說得也是。”反正他們怎麼都不會摻和到那些事情裡頭。

鄭馳樂和潘小海正要往回走,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由遠而近:“曹輝,你不應該這麼做。誰都可以對趙麒麟落井下石,只有你不能。”

鄭馳樂和潘小海默契地躲到樹後,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對方眼中的驚異。

說話的人居然是陸冬青。

曹輝正沿著校道往外走,而陸冬青跟在他身後勸說著。

曹輝聽到他的話後很不耐煩:“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種無聊的話?”

陸冬青說:“你這麼做落在別人眼裡……”

曹輝沒好氣地打斷他的話:“趙麒麟那霸王勁我早就看不過眼了,現在我不用怕他了,為什麼不能隨心所欲?陸冬青,你到底哪來的自信,覺得自己可以來勸我?”

陸冬青低下頭。

曹輝見他那模樣,煩躁地踢動腳邊的碎石:“我知道你嫌棄我做事衝動沒頭腦,我不也沒去煩著你嗎?我找能陪我玩兒的人怎麼不行了?你不是也有了別的朋友了嗎?別來管閒事!”

陸冬青說:“曹輝——”

曹輝按住他的肩膀:“不要再用這種無辜的語氣、這種無辜的表情說話!你現在可是‘陸少爺’,有錢了得意了,朋友都是學校裡風頭最大的人,還來煩我幹什麼!是你!是你先不認我這個朋友的!”

陸冬青愕然地看著他。

曹輝臉上有著明顯的受傷。

陸冬青以前沒什麼朋友,曹輝見他可憐兮兮的,就湊他一份玩兒。陸冬青對他來說只是眾多朋友之一,可陸冬青對他這份友誼好像很重視的樣子,弄得他也開始在一起這個總是靜靜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個子了。

當初分班後陸冬青總是埋首書堆,他覺得也沒事兒,小升初要考試,陸冬青家境不好要格外努力嘛。後來他們都升上了淮昌一中,陸冬青卻還是不見人影,他才漸漸明白陸冬青是不想認他這個朋友了。

陸冬青這種好學生一直跟他不在一個世界裡,曹輝雖然覺得受傷,但也很快放下了。

令他覺得憤怒的是陸冬青居然來勸自己別對趙麒麟落井下石!

他有什麼資格來勸!

陸冬青感受到曹輝的怒火,一下子懵了。

他一向比同齡人早熟,這會兒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曹輝見他臉色又青又白,似乎還想再勸,索性直接把話說明白了:“我也沒有對那胖子落井下石,只是告訴他他已經不是那個趙小惡霸了而已,他以前才是沒帶眼睛看人,交的朋友都是什麼玩意兒。明天我會去找他一起去跑步,那胖子雖然脾氣壞了點,但還算是個很講義氣的朋友。”

陸冬青低下頭。

曹輝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問道:“你那時候到底為什麼避開我?”

陸冬青握了握拳,只說了其中一個理由:“我們兩家的事……”

曹輝一怔。

陸冬青說:“以前我去你家的時候你母親總是不高興,我那時候根本不知道為什麼。後來,後來你也知道了,就是那樣的事,我爸害了你爸。”

曹輝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於父親他是沒有半點印象的,因而在母親和陸冬青的父親和解之後他也沒把這當事兒。不過對於他母親來說,陸冬青上門確實會讓她不喜。

“還以為是什麼事呢!”曹輝滿不在乎地問道:“那你不是嫌棄我?”

陸冬青說:“當然不是!”

曹輝說:“那好,明天陪我跟我一起去陪那胖子跑步吧?”

陸冬青一愣。

曹輝說:“那胖子心裡指不定多不痛快了,你比較會說,到時候你幫忙開導開導他。”他大大咧咧地把陸冬青往回推,“就這麼說定了,回去上課吧。”

陸冬青後知後覺地回了一句:“……好。”

等曹輝和陸冬青走遠後,鄭馳樂和潘小海才走出來。

潘小海說:“沒想到冬青跟那傢伙還當過朋友啊。”

鄭馳樂點點頭:“而且那傢伙居然還挺成熟的,我一直以為他是個幼稚的小鬼。”

潘小海說:“要是冬青真跟那傢伙重歸於好,薛岩那邊不會有問題吧?”聽曹輝的說法,是要陸冬青明天一起去找趙麒麟啊!

鄭馳樂想到吳棄疾馬上要找薛岩說話,心裡倒也不擔心。

他邊往回走邊跟潘小海說:“不會有問題的。我大師兄好像準備帶他去學學人體解剖,看看能不能帶著他往臨床外科那邊發展,說不定他馬上就會變得很忙了。”

說起這個鄭馳樂就鬱悶了,以前他外科這邊就是趙開平一手帶出來的,趙開平回來後他跑上去想繼續蹭點兒經驗,趙開平看過他動刀後就說:“你不用跟我學了。”然後直接趕他走人。

吳棄疾跟他說起薛雄剛的事之前就提了一句說趙開平對薛岩很滿意,準備帶帶薛岩。

本來多了薛岩和牛敢玉這兩個“師兄”就讓鄭馳樂咬牙切齒很久了,這會兒自己還沒跟趙開平重新打好交情,薛岩就頂上了自己的位置,這叫鄭馳樂怎麼能不恨得牙癢!

當然,他也只是暗暗羡慕妒忌恨一下而已,趙開平能親自帶薛岩他還是很高興的。

他這大師兄脾氣穩,醫術也學得踏實,功底是別人比不了的,跟著他學東西絕對獲益匪淺。

這樣薛岩就更不會走上歪路了。

潘小海不知道鄭馳樂的想法,聽到鄭馳樂的話後也就放心了:“那他們碰面的機會就很少了。”說完他又提起另一件事情,“你聽說了首都那邊的事嗎?”

鄭馳樂說:“首都那邊?沒有,你有什麼消息?”

潘小海從來都不會辜負自己“包打聽”的名頭:“聽說葉家出事兒了,葉家老二的老婆在家宴上昏迷過去,醒來後就握著侄子的手不放,對老爺子說想把這個侄子養在身邊。這明顯是要給葉家老二找個兒子啊!哈哈,估計葉家老大和葉家老三牙齒都要咬碎了。”

鄭馳樂一頓,笑著說:“這些大家族的恩恩怨怨,跟我們也沒多大關係。”

潘小海說:“也是,就是聽著樂呵。現在人人都在說葉老二終究沒忍住啊,我就想不明白了,他到底忍來做什麼?早這麼幹不就沒事兒了,白白浪費了這麼多年!”

鄭馳樂說:“也許他是想當個偉大光明又正直的人。”

潘小海嘻嘻直笑:“可惜他當不了了,他老婆已經幫他出了頭。”

鄭馳樂沒接腔。

他瞅了已經沒有人在外頭的教學樓一眼,微微一笑:“我覺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件事。”

潘小海說:“什麼事?”

鄭馳樂說:“你的教室在五樓。”

潘小海:“……”

鄭馳樂:“你的下一屆課好像是你們班主任的課,那位管重點班的老牌班任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啊。”

潘小海飛似也地消失了。

鄭馳樂也加快了腳步,在上課之前回到了教室裡。


76第七十六章:前行

鄭馳樂知道這種標題最好以感情為載體,用感情去打動人,可是抒發感情一直是他在行文時竭力避免的東西。

人總是有極高的自我保護意識,鄭馳樂最不想讓人窺視的就是自己竭力隱藏的關於自己身世的秘密,那包含著他曾經所有的渴望和追求,即使已經被他壓在了心底,一旦暴-露出來卻依然可能被人瞧個清楚。

鄭馳樂取了個巧,直接剝離了個人感情,從旁觀者的角度展開陳述。他跟著關靖澤這個筆桿子書信往來那麼久,區區一篇作文自然難不倒他,因此他跟以前一樣快速地完成了。

沒想到當晚老師就把他找了過去。

語文老師是個很和藹的中年女人,她耐心地說:“我看過你以前的作文,都很好,這次也很好。字跡漂亮,論點充分,條理清晰,我找不出不給滿分的理由。但是我發現你似乎有種超乎同齡人的早熟,下筆太‘冷靜’了,缺乏應有的朝氣和感情。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不開心的事?如果有需要的話,儘管向老師傾訴。你的情況很特殊,不是老師一直帶過來的,老師對你的瞭解不多,你可能也沒法向我敞開心扉。你要是不信任老師,就去找你信任的人吧,心事不能堵,要疏通,你明年六月就要高考了,要儘量把心情調整過來。”

鄭馳樂聽完老師的話後心中一震。

淮昌一中和淮昌一高的老師都是很盡責的,即使是他這樣的空降生也不會被忽略。

他鄭重地致謝:“謝謝老師關心,我會儘量調整好自己的狀態。”

鄭馳樂回到座位上後試卷已經發回來了,薛岩憂心地看了他一眼,等到下課後就問:“老師找你有什麼事?”

鄭馳樂說:“沒什麼事,就是跟我提了一些改進意見。”

其他人跟往常一樣圍過來看鄭馳樂的試卷,看到作文的分數時依然無法不驚歎:“又是滿分!果然是樂樂啊,太了不起了!”

鄭馳樂笑著和他們打鬧。

薛岩放學後和鄭馳樂一起往回走。

鄭馳樂問:“薛岩你有事?”

薛岩說:“我覺得你有心事。”

鄭馳樂說:“沒有。”

只是這兩天經常出現“父親”這個詞,他覺得有點煩悶而已。鄭馳樂對於“父親”的存在從來沒有過不該有的念想,從他知道這個詞開始就知道他已經跟別的女人結婚,不管這個人知不知道他的存在,這個人都拋棄了他的母親。

他的母親是個值得丈夫珍惜的好女人,這麼一推導,拋棄他母親的人自然不是什麼好人。

鄭馳樂從來沒想過要找回這個父親,就連韓蘊裳找上門的時候他也沒動搖過。聽到韓蘊裳回去後把葉家老四留下的兒子養到了自己身邊,鄭馳樂也沒有特別的感覺。

現在那個叫葉曦明的葉家第三代還小,在韓蘊裳的教導下也許會走上正途。相比他這個難啃的刺頭,選擇葉曦明對韓蘊裳來說無疑是明智的。

這下葉家的一切跟他徹底沒了關係。

鄭馳樂松了一口氣。

葉曦明成了葉仲榮的兒子,享受了那個身份帶來的好處,自然也抗下了那個身份會讓他挨的槍子。這樣一來,他倒是沒必要藏頭露尾了,就算葉家那邊知道了他的存在,也不會有太大的動作。

畢竟有葉曦明這個明晃晃的靶子在嘛。

鄭馳樂把憂心的薛岩勸了回去,自己回到住處。他取出稿紙整理了一下思路,開始針對今天收到的信件開始回信。

在眾多“筆談”好友的來信之中他發現了一封比較重要的信,對方正在進行一個治療糖尿病新藥的臨床實驗,發來一些資料讓他一起分析一下這種新藥的效果,並且詢問他在中醫裡一種跟糖尿病相似的病症——消渴症的相關資訊。

後面這個應該才是重點,前面的資料是在表明自己的誠意。

鄭馳樂來了精神。

消渴症他也相當重視,它跟糖尿病的病徵有很多是交叉的,不過在很多細節上跟糖尿病又有所區別。

這人的來信讓他決定馬上就將相關的資料系統地整理出來。

鄭馳樂開始伏案書寫,遇到記得不是很清晰的地方就翻出相關的記載出來比對。

這一寫就忘了時間。

也不知是到了幾天,窗外突然傳來了輕輕的敲擊聲。

鄭馳樂一愣,抬起頭看向磨砂的玻璃窗,卻只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

他打開窗一看,居然是關靖澤站在外頭,也不知來了多久。

鄭馳樂擱下筆跑出去,問道:“怎麼來了?”

關靖澤說:“薛岩去黨校找了我,說你的情緒可能不是很好。”

鄭馳樂說:“讓你們擔心了,我沒事的。倒是你,天天往外跑不會有問題嗎?”

關靖澤說:“我跟學校申請了半住宿,可以回去睡,也可以回家睡。”

鄭馳樂倒也不覺得驚奇,關靖澤情況特殊,確實需要這樣的便利。他問道:“什麼時候來的?”

關靖澤從來不會掩飾自己做過的事,他指指院中那株石榴樹下擺著的書,說:“薛岩找了我以後我就跟他一路聊過來,然後就坐在這裡看著你的窗子。”

鄭馳樂愣住了。

現在至少已經淩晨兩三點,也就是說關靖澤已經在這裡坐了好幾個小時!

鄭馳樂說:“你怎麼不進來?”

關靖澤別有意味地一笑:“我怕你趕我走,所以想用苦肉計。”

鄭馳樂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上回他把關靖澤放進被窩,這傢伙占了他的便宜!

所以這傢伙很有自知之明地用起了“苦肉計”。

鄭馳樂:“……”

都把自己的心思說明白了,關靖澤居然還不要臉地握住鄭馳樂的手:“我冷。”

這話顯然是明著來示弱了,鄭馳樂拿他沒辦法:“進屋!”

現在雖然只是秋天,但是夜裡也很涼了,關靖澤的體溫本來就低,在這種夜晚裡面吹上幾小時的冷風,能不冷嗎?

關靖澤笑了起來,跟著鄭馳樂進屋。

鄭馳樂知道關靖澤確實是擔心自己,於是主動解釋了自己這麼晚睡的原因。

關靖澤聽完後也就放心了。

薛岩說得鄭重,他有些擔心,所以才過來看看。原想著看到鄭馳樂睡了就悄悄回去,沒想到鄭馳樂一直熬到這麼晚。

關靖澤更加擔心了,最終還是忍不住敲響了鄭馳樂的窗子。

關靖澤來了,鄭馳樂也就收起了自己的稿子。

他換了身衣服跟關靖澤一起鑽進被窩。

關靖澤自自然然地摟住他,還是那句話:“有點冷。”

鄭馳樂沒好氣地說:“誰叫你在外面待那麼久?活該!”

關靖澤沒掩飾自己的擔心:“因為放心不下。”

來自薛岩、關靖澤的關心鄭馳樂當然能感受得到,事實上正是有關靖澤他們在,他才能放下那一切往前走。他認真地說:“我沒事。”

關靖澤吻了吻他的發頂,沒再說話。

兩個人很快就進入夢鄉。

第二天一早居然沒有太大的霧氣,鄭馳樂見天氣很好,對關靖澤說:“我陪你跑跑步吧,跑到黨校那邊正好折返。聽說趙麒麟他們現在天天都這樣跑,我以後也效仿效仿。”

關靖澤知道這是鄭馳樂對自己的回應,心裡高興得很:“好。”

於是兩個人很快就整裝完畢、吃完早餐,一起出了門。

鄭馳樂和關靖澤身體都不錯,並肩跑到北郊也沒直喘大氣。

看到黨校大門後鄭馳樂就揮揮手跟關靖澤道別:“你進去吧!”

關靖澤也沒黏糊,轉身進了學校。

這時候鄭馳樂馬上就見到了幾個老熟人,陸冬青、曹輝和趙麒麟。

曹輝和趙麒麟昨天在學校起了衝突,很多人都瞧見了,要是別人看到這個場景一定會覺得驚詫。而且陸冬青也跟他們在一塊,這就不僅僅是驚詫了,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

鄭馳樂昨天碰巧聽到了曹輝和陸冬青的談話,見到這個場景倒是不覺得奇怪。

他坦然地打招呼:“冬青、曹輝、趙麒麟!”

陸冬青詫異地說:“樂樂,你怎麼在這裡?”

鄭馳樂說:“跟你們一樣,鍛煉。”

趙麒麟不滿地盯著他:“別跑來礙我的眼!”

鄭馳樂樂了,跟他抬起杠來:“路又不是你的,你能跑,我為什麼不能跑?”

趙麒麟胖乎乎的臉上出現了怒氣。

曹輝出來打圓場:“胖子,多一個人也好,有伴兒啊!”

趙麒麟看著鄭馳樂帶笑的臉,怎麼看怎麼不順眼。可他頓了頓,很快就想起自家老爸曾經說過的話,鄭馳樂的背景不簡單!

趙麒麟對曹輝和陸冬青說:“你們先跑,我跟他說兩句話。”

陸冬青不放心地看了鄭馳樂一眼。

鄭馳樂對他說:“你先跑。”就趙麒麟這小胖子,對他還構不成威脅。

等曹輝和陸冬青跑遠,趙麒麟說:“鄭馳樂,以前……以前是我不對,我不該找薛岩麻煩。”

鄭馳樂聞言微訝,這傢伙覺悟有這麼高嗎?

趙麒麟的態度很誠懇:“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去跟薛岩道歉。”

鄭馳樂說:“如果你能跟薛岩盡釋前嫌當然很好,不過前提是你得是真心的。”

趙麒麟鄭重地說:“我是真心的。”

鄭馳樂對上他的目光,過了一會兒才說:“好,我相信你。”

他知道趙麒麟擺出這樣的姿態,肯定是有事要求自己。他沒追問,等著趙麒麟自己開口。

果然,趙麒麟說:“我爸現在被首都那邊找去了,我媽很擔心,聽說你跟一些老首長有關係,能不能幫忙問個話?”他怕鄭馳樂不同意,姿態擺得更真切了,“我以前不爭氣,老覺得有老爸在上頭頂著,什麼事兒都不怕。我沒用,我們家就只靠老爸撐著……你不知道,老媽以前精神狀態不好,出過兩三次問題,我怕她受不了太大的刺激。”

鄭馳樂一琢磨,問個話也沒什麼,點點頭說:“沒問題。”

趙麒麟的態度讓他對這個胖子有所改觀,這胖子話裡對薛岩母親的由衷接納更是讓他驚奇之餘又感慨不已。

薛岩母親精神狀態為什麼出問題是很好猜的,這也能夠解釋她對薛岩的態度為什麼這麼極端,以及趙父為什麼不幫忙養著薛岩,而是把薛岩送到嵐山。薛岩對於他母親來說就是一個活生生的刺激源,提醒著她在她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麼事——那種事對於這個時代的女性來說是多麼致命!

鄭馳樂對趙麒麟和趙父的觀感大大改變。

他補了一句:“我會儘量幫你打聽。”

趙麒麟沒想到鄭馳樂這麼好說話,頓時覺得他看起來順眼了不少。

他正正經經地致謝:“謝了。”

鄭馳樂轉了話題,他看著趙麒麟減了不少肥膘的身材:“你還挺能堅持的。”

他是指跑步。

趙麒麟說:“我准備考警校。”

意識到自己父親可能會倒下來,他改變的心情變得更為急迫。

鄭馳樂看著趙麒麟眼底逐漸顯露出來的堅毅,不由說道:“鍛煉之餘最好能調整一下飲食架構,我可以給你一些建議,在保證營養的前提下讓你減掉這身肥膘。”

趙麒麟懷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

這模樣才是趙麒麟的本質啊!鄭馳樂一樂,說道:“真的,我已經拿到了行醫資格證。”

趙麒麟鄙夷地說:“別吹牛了,真拿到了你還念什麼書?”

鄭馳樂說:“這年頭,專業技術和文憑得兩手抓,兩手都要硬!”

趙麒麟半信半疑地說:“那我到時去找你拿個食譜?”

鄭馳樂說:“成,今天放學後你就來找我吧。”

趙麒麟點點頭:“那我們也跑回去吧,我可是申請了不上早讀課的,你申請了嗎?”

鄭馳樂笑眯眯地說:“其實我可以申請不上任何課。”

趙麒麟:“……”

人比人真能氣死人啊!

回到學校後鄭馳樂跟薛岩說起了趙家的事。

薛岩聽完後有些沉默。

放學後趙麒麟找了過來,見到薛岩後有些發愣,顯然沒料到薛岩和鄭馳樂居然是在一個班的。

薛岩首先打破沉默,遲疑地問:“她……還好嗎?”

趙麒麟看了鄭馳樂一眼,意思是他幹嘛把事情往外說。但感受到薛岩語氣裡的關心,他又覺得有些不忍。

這兩天遭遇了種種事情後他成熟了不少,看事情更能站在別人的角度考慮了。以前他厭惡薛岩是因為薛岩有那樣一個父親,薛岩的存在會讓他繼母失控、打擾他們平靜的生活,所以他處處針對薛岩。

他沒想到在他和繼母那麼對薛岩之後,薛岩還會擔心他母親。

趙麒麟說:“她沒事,你放心。”

薛岩猶豫了許久,還是提醒說:“……你記得讓她按時吃藥。”

趙麒麟驚異地抬起頭:“你知道?”

薛岩說:“我知道。”

以前薛岩在他面前總是一退再退,趙麒麟還覺得不可思議,這會兒總算是明白原因了。

原來薛岩知道他母親需要常年服用鎮定劑來控制自己的情緒。

如果說早上趙麒麟對鄭馳樂說的話還有應付的成分在,這時候他對薛岩是真正放下敵意了。

趙麒麟再一次保證:“你放心,老爸不在的這段時間,我會撐起我們的家。”

薛岩感受到他的友善,有些驚異。

也許危機真的能讓人快速成長。

鄭馳樂很快就從耿老爺子那得到了消息,趙父遇上的不是壞事,是好事!

那邊把他找去一來是配合著調查一件大案,二來則是考察他的過去,考慮讓他來個“大步跨”,接手省公安廳這個擔子。

趙麒麟知道這個消息後非常歡喜,他甚至還邀請薛岩加入到晨跑鍛煉的行列中來,準備真正地跟薛岩和解。

在知道鄭馳樂、關靖澤、陸冬青都一起跑之後,薛岩也正式加入。

潘小海和潘勝男聽說之後也自發參與進來。

於是他們在每天曙光初露時的時候往北郊黨校跑去,跑過了深秋、跑過了隆冬、跑過了初春,最終跑入了夏日。

很快地,他們迎來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事:高考。


77第七十七章:不識

七月夏意正濃,北郊的山峰綠得喜人。剛剛下過一場雨,淮昌黨校的空氣顯得格外新鮮。

六月底到七月初這段時間縣幹班就開了,淮昌各鄉縣的基層幹部都前來黨校學習。這是個很好的機會,學到什麼倒是其次,重要的是各個鄉縣的幹部們可以借著這個機會相互認識、相互熟悉,以後要是有機會搭夥工作也不至於兩眼抓瞎。

校長解明朗是淮昌市市委副書記,平時也不怎麼管黨校的事,日常事務都是常委副校長常國濤在負責。

常國濤沒有大背景,但做事認真負責,誰提起這人都要誇個“好”字。

他對去年進的學生非常滿意,遇上縣幹班開班他特意找回自己的“得意門生”——以關靖澤為首的一批本二生,讓他們爭取和基層幹部多接觸,借此機會多向他們學習基層經驗。

常國濤這麼提攜自己,關靖澤自然不會不識好歹。不過他準備把鄭馳樂也捎帶上:“常校長,我有個朋友開學就會過來報導,我想讓他也過來學習學習。”

常國濤聞言訝異:“誰?”

關靖澤說:“他叫鄭馳樂,剛高考完,報的也是我們黨校。”

常國濤說:“這名字有些耳熟啊……”

關靖澤努力添柴加薪:“樂樂曾經參與去年的淮昌大學醫學交流會籌辦,可能您在那時候聽說過他,樂樂他年紀不大,但做事很有一套。校長你要是同意的話,樂樂一定會好好珍惜這個機會!”

常國濤總算想起來了,這鄭馳樂跟關靖澤一樣都是了不起的娃兒啊!成績考得好還是其次,重要的是市里的耿書記、市委秘書成鈞等都對他非常關照,而且他師兄吳棄疾人脈非常廣,常常親自帶著他跑專案,早把這娃兒鍛煉得足以獨當一面了——去年那場交流會名義上是淮昌大學舉辦的,但黨校這邊以學習經驗為由拿回來的內部原始材料卻明明白白地寫著“鄭馳樂”這個名字。

那份材料已經完美地勾畫出整個交流會的雛形。

淮昌大學不可能冒著自毀的危險來捧一個半大少年,那就只有一個可能性了:這娃兒確實很有能耐。

而且給他撐腰的人很多!

黨校前幾天搞內部聚會時還聊起今年高考這娃兒會落到誰家,沒想到關靖澤居然給自己這麼一個驚喜。

常國濤也不準備去深究鄭馳樂為什麼不考首都黨校,這樣的學生能留在淮昌這邊自然是最好的!他很大方地給鄭馳樂開了方便之門:“行,你讓他也過來。”

關靖澤說:“謝校長!”

關靖澤得了常國濤的許可,騎著單車去找鄭馳樂。

鄭馳樂高考完後就沒什麼事了,留守診所給吳棄疾撐場。

開始幾天很多人見鄭馳樂年輕,根本不敢讓他看病,還是老街坊們知道他功底扎實,秉著給小娃娃練手的心思嘗試著讓鄭馳樂看診,這才慢慢有人找他看病。

無論大病小病鄭馳樂都看得很認真,而且他配藥都講究“平常”,越常見的藥他越愛用,以至於找上他的病人都驚奇地說:“喝了這藥真的能好嗎?”

關靖澤踏進診所的時候就有個來複診的病人這麼質疑,鄭馳樂脾氣很好:“你覺得好喝嗎?”

病人說:“好喝。”他嘀咕,“就是好喝才奇怪,藥不都是很苦的嗎?”

“只有少數藥材喝起來是苦的。”鄭馳樂說:“事實上我們的身體是最直接的,喝藥跟吃東西一樣,適合你的,你喝起來就不會覺得難受。就好像你口渴了,喝水進去只會覺得很舒服;你覺得嘴裡太淡了,喝點甜的或者鹹的就會好受很多。我們的身體不僅能感受到飲食的五味,也能感覺到藥的五味,可以說你嘗著好的就是對味兒!它准能把你的病治好。”

病人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論調,贊道:“這說法倒是稀奇,我回去繼續喝。”

鄭馳樂笑著送走病人,對站在一邊的關靖澤說:“怎麼來了?”

關靖澤說:“以前你好像不是這樣看病的。”

鄭馳樂說:“那時候我是直接空降到軍醫院的,哪有人敢找我?你碰巧看見的那回是特殊情況。”

關靖澤也想起來了,那個被鄭馳樂折騰的病人好像有點眼熟,似乎是葉家的葉曦明?

鄭馳樂說:“那傢伙當時已經染上了毒癮,手臂突然麻痹可能是受了什麼驚嚇,怎麼想都沒好事。我瞧著不順眼,就給了他一點小教訓,平時我給佳佳治病不也是和和氣氣的嗎?”

關靖澤說:“我以為佳佳才比較特殊。”

鄭馳樂沒幼稚到跟他爭辯這點兒小事。

他可是季春來和趙開平帶出來的,正正經經給人看病時絕對不會兒戲。

關靖澤見他不接茬,轉了話題:“黨校的縣幹班要開了,常校長組織了我們那批人留校學習,你想過去湊個熱鬧嗎?”

鄭馳樂知道關靖澤是想給自己也鋪鋪路,雖說他的主方向擺在醫療這一邊,真要辦起事來卻不能缺了其他部門的共同合作。關靖澤也是一樣的,他想抓經濟,難道光盯著經濟這一塊就成了?多跟其他部門的幹部協調、磨合才是正理。

鄭馳樂說:“黨校那邊能讓我過去嗎?”

關靖澤說:“常校長同意了,真要擔心名不正言不順的話去找解書記開個條子也是很容易的。”

鄭馳樂點頭:“那好,我跟大慶商量商量,診所這邊安排好就跟你一起去那邊。”

關靖澤自然沒意見。

跟關靖澤一起在假期留校的人都跟他很熟稔,全是平時就跟他合作做調查、擬方案的那批人。見到鄭馳樂這個新面孔,其他人好奇地詢問起來。

鄭馳樂與生俱來的好人緣可不是蓋的,沒一會兒就跟其他人混成了一國的,一口一個哥、一口一個姐叫得勤快。

見鄭馳樂一眨眼又跟人好起來,關靖澤也沒說什麼,只是清咳兩聲提醒:“我們來商量一下應該怎麼做。”

他們雖然都是常國濤看重的“門生”,對於縣幹班的生員來說卻什麼都不是。每個階層的圈子一般是固定了,縣幹班都是基層幹部,突然來幾個在校生的話他們不一定會歡迎。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興致提點後輩的。

最年長的那人有心考校鄭馳樂,他看著鄭馳樂問道:“樂樂,你覺得應該怎麼做?”

鄭馳樂沉吟片刻,說:“按照我國國情,很簡單,先套交情再說事兒。”

關靖澤接腔:“話糙理不糙,不過要怎麼套交情?”

鄭馳樂瞅了他一眼:“這些幹部們剛到黨校人生地不熟,總要有個接待的。我們先做好接待工作——這個工作任務你去跟學校那邊要過來,就說幫學校出一份力,准成。然後就要把它做細做全,人沒到我們就要先拿到名單,按照縣區、按照職能等等好好編排住宿的地方,到時候我們內部也按照自己有意向要發展的方向分頭接待,好好套近乎。開頭的接待工作做得好,交情也就有了,剩下的事情就好辦了,想旁聽、想跟隨,一般都不會被拒。”

一番話說完,相當於直接就把整個流程都捋好了。

關靖澤見其他人有些緩不過神來,眼底溢出點兒笑意。

鄭馳樂這麼一開場,其他人就不會因為他年紀小而輕視他了。

事實上其他人遠遠不止沒輕視,他們都用看怪物的目光看著鄭馳樂和關靖澤。

年紀和鄭馳樂兩人相近的那位忍不住感慨:“我怎麼覺得接下來兩年我們的日子會很難熬,靖澤做事一向講究高強度、高要求,再跟這麼個滿腦子都是點子的傢伙湊一塊的話……”

想到那樣的可能性,其他人忍不住抖了抖。

鄭馳樂舉起雙手:“我可不是工作狂。”

關靖澤一點都不想挽回自己的形象,麻利地分配工作:“現在馬上就分工吧,我去找常校長要批條,出兩個人去人事那邊拿名單和資料,宣傳部、後勤部那邊都去一個人,剩下的人跟樂樂一起細化行動章程。”

關靖澤馬不停蹄地找上了常國濤。

常國濤原本還想著親自給關靖澤打個招呼,聽到關靖澤主動攬下了接待工作、準備以這種方式去跟縣幹班的生員打好關係,心裡十分欣慰。他笑著說:“你們肯動這個腦筋,而且下得了決心去做這件差事,我很贊同。你給你個批條,你把方案拿出來後跟我參加開班前的行政會議,要是方案通過了就照你的方案去執行,不要有壓力,要是通不過也沒關係,我還是可以把你們安排下去。只要肯腳踏實地地做事,我保證你們一定能學到東西。”

關靖澤說:“多謝常校長!”

常國濤將寫好的批條給了關靖澤:“你要申請經費還是要調閱資料,都拿著這個條子去吧。”

關靖澤點點頭。

常國濤想起了鄭馳樂,打趣道:“你家樂樂過來了沒?”

這歪打正著的稱呼讓關靖澤非常愉悅:“來了,事實上攬下接待工作就是樂樂建議的。”

常國濤微訝,然後讚歎道:“下回讓他一起來找我,我對這小傢伙很好奇啊!”

關靖澤說:“沒問題!”

關靖澤和鄭馳樂的第一次正式合作,就在縣幹班開班前夕悄然開始了。

這些年他們要麼分隔兩地,要麼各有各的忙碌,這種機會還真是難得。鄭馳樂和關靖澤的默契早已養成,合作起來相當順利,第二天就把完整方案確定下來。

鄭馳樂跟著關靖澤去見了常國濤一面,於是在他還沒踏進黨校之前就在常國濤這兒掛了號,未來三年想不出頭都不行了。

鄭馳樂不再藏著掖著是因為首都葉家那邊的事基本已經塵埃落定了,韓蘊裳既然已經開始培養葉曦明,葉曦明過繼給葉仲榮也是遲早的事。

也就是說他不用再摻和到那堆麻煩事裡頭了。

鄭馳樂高高興興地開始嶄新的生活。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意外,就在鄭馳樂一夥人跟參與縣幹班的幹部們打得火熱、自自然然地成為了縣幹班“旁聽生”的時候,一個大消息在各地悄然傳開了:葉老首長準備暫時將手中的工作停下來,從首都出發到各地走走,第一站就是近幾年來快速發展的華中省。

這次他想看到的是實在的東西,因此不會提前通知、也不允許做接待準備。

耿老爺子把話傳到診所的時候鄭馳樂正好卷了鋪蓋去黨校暫住,跟關靖澤那夥人一樣,都是一心撲在正事上。

巧的是知道內情的吳棄疾正好也去了省外出診,“包打聽”潘小海陪著潘勝男回了華東省那邊。

於是這個消息鄭馳樂就這麼錯過了。

這天縣幹班休息一天,關靖澤被常國濤遣去找解明朗說點事情,回了市區。鄭馳樂本來也想回去的,但有幾個縣幹班的人說想在附近逛逛,硬是要鄭馳樂當嚮導——都說他能說會道,聽著他說話就高興。

鄭馳樂推辭不了,只能領著他們在附近轉悠。

這年頭的風氣還很好,說是逛,就是真的逛,沒什麼吃吃喝喝的場面事。鄭馳樂在準備接待工作前就特意翻閱過不少資料,對於這邊的山山水水倒也能說出個所以然來,一路走下來每個人都盡了興,直誇鄭馳樂人小鬼大,什麼都懂。

鄭馳樂笑眯眯地謙虛了幾句。

就在他們一行人回到黨校的時候,突然看到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站在黨校大門前,神情肅穆地看著黨校前的紀念碑。

那上頭刻著抗戰時犧牲在淮昌的烈士名單。

他的神色太沉重,鄭馳樂等人也不由得停下了腳步,朝紀念碑行起了注目禮。

老人似乎聽到了他們的腳步聲,轉過頭往他們這邊瞧。

那是個普普通通的老人,衣著也很簡樸,看起來沒有半點特別的地方。

可鄭馳樂總覺得這人很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鄭馳樂和其他人對視一眼,上前問道:“老爺爺您好,您來黨校這邊有事兒嗎?要進去嗎?是找人還是辦事?我可以給您領路。”

老人注視著鄭馳樂,也覺得鄭馳樂很眼熟。可有時候越是熟悉就越容易被忽視,他一時沒想起鄭馳樂到底像誰。

想不起來他也沒太糾結,他認識的人根本數不過來,說不定這娃兒是他見過的哪個人的兒孫。

老人露出了笑容:“娃兒你是這兒的學生嗎?”

鄭馳樂說:“還不是,不過開學就是啦。”

老人點點頭,又跟其他人說話:“你們是縣幹班的學生?”

老人一說話就有種久居高位的威嚴,其他人不自覺地回應:“是的,開班大半個月了。”

老人說:“邊走邊聊。”

他也沒說自己是來做什麼的,一路上詢問了不少縣幹班的事。聽說縣幹班還有好些個“旁聽生”之後他有些訝異,看向鄭馳樂的目光就不同了:“都是上進的娃兒啊。”

其他人早把鄭馳樂當自家後輩了,連連應和:“可不是嘛。”說完又誇了鄭馳樂好一會兒。

老人始終聽得多,說得少。

鄭馳樂注意到老人從一開始就掌控著整個對話,心裡有些震驚:這個老人不簡單!

難道是哪個大人物“微服出巡”來了?


78第七十八章:心思

關靖澤代表常國濤去見瞭解明朗,簡單地彙報了縣幹班的情況。

正事說完了,解明朗給他說起了另一件事:“葉老首長到華中來了,但我們還不知道他在哪裡,你把這個消息轉告給國濤,也不是什麼大事,一切照常就行了。”

葉老首長?難道是葉盛鴻?關靖澤心中一震,追問:“老首長怎麼會過來?”

解明朗說:“這個我也不太清楚,也許陳老會知道。”

關靖澤知道自己是關心則亂了,解明朗看在關振遠的面子上關照他這個後輩,卻並不等於什麼話都能跟他說。

關靖澤向解明朗道謝後馬不停蹄地趕到陳老那邊。

陳老正在看書,聽到他來了以後放下書問:“什麼事?”

關靖澤開門見山地說出了自己的來意。

陳老沉吟片刻,說道:“中央省那邊還算穩,但有些問題已經露出來了。很多人為了擠進中央省,造了很多面子工程,最明顯的就是地方一把手換人的時候,正在進行中的項目也會擱淺,換上了新的專案——地方上都在用這種方式來撈政績,長此以往肯定是不成的。上個月老葉在大會上發了脾氣,沒多久就傳出了他要出來走走的風聲,我想現在他已經出發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關靖澤早就聽說過葉盛鴻的脾氣,別看他看起來溫文爾雅,其實眼裡最揉不進沙子。

有首都這個政治中心在,中央省成為人人擠著頭要進的地方是很自然的,關鍵是應該以什麼樣的方式來進。

聽到葉盛鴻“微服”的原因,關靖澤也收起了心裡那點兒擔心——葉盛鴻既然有正事在身,應該不會太關注其他事情。

不過還是得跟鄭馳樂商量商量。

關靖澤跟陳老道別後就趕回黨校。

等他找到鄭馳樂時卻驀然定住了。

雖然他在首都的時間不多,但往年也總跟著老爺子去葉家拜訪,葉盛鴻他還是認識的!

這會兒正跟鄭馳樂說著話的老人不是葉盛鴻又是誰?

見葉盛鴻和鄭馳樂之間的氣氛非常融洽,關靖澤摸不准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他們都沒認出來?

正揣測著,鄭馳樂已經眼尖地瞧見了他,喊道:“靖澤,你辦完事了?”

葉盛鴻聽到這個名字,轉頭一看,就對上了關靖澤還沒有從震驚中恢復過來的神情。

葉盛鴻以為關靖澤認出了自己,也沒太放在心上,只是笑著說:“靖澤,你在這兒念書吧?”

關靖澤恭恭敬敬地回答:“是的。”

見關靖澤這作派,鄭馳樂就知道自己猜對了,這老人的來歷果然不簡單。

鄭馳樂也沒馬上拉著關靖澤詢問,只是隨口問:“老爺爺您認識靖澤?”

一路交談下來,葉盛鴻對鄭馳樂這個小輩的觀感還不錯,聞言也不隱瞞:“我跟靖澤的爺爺認識,見過靖澤幾回。”

鄭馳樂的心突然突突地跳了起來。

跟關老爺子有交情,還見過關靖澤幾次,要麼是跟關家有關係,要麼是跟關老爺子地位相當!

這老人到底是誰?

鄭馳樂按下心裡的好奇,舊話重提:“老爺爺您還沒說來黨校做什麼呢!”

葉盛鴻笑了起來:“也沒什麼,就是過來瞧瞧,然後再拜訪一下你們的常校長。”

鄭馳樂說:“靖澤可是常校長最喜歡的學生,您可以讓靖澤領著去,他出馬的話一找一個准。”

葉盛鴻瞧向關靖澤:“那好!”他對鄭馳樂一行人擺擺手,“謝謝你們陪我這老人家聊了一路,你們一大早就出去散步,早飯都沒吃,就陪我到這裡吧,吃飯可是人生頭等大事,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啊!”

鄭馳樂對這和藹的老人還挺有好感的,不知道為什麼這老人讓他打心裡覺得親切。他也不假客套了,揮揮手說:“那我們先去食堂了。”

關靖澤看著他和葉盛鴻處得那麼自然,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不過他可以確定鄭馳樂和葉盛鴻都沒有認出對方來。

鄭馳樂走遠了,葉盛鴻轉頭見關靖澤一臉的若有所思,笑著問道:“你和樂樂好像是好朋友?”

一聽這稱呼關靖澤就知道鄭馳樂又在葉盛鴻留下好印象了。

關靖澤最清楚鄭馳樂和葉家的牽絆,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葉盛鴻對兒女非常嚴厲,可也不知道怎麼搞的,他管得越嚴,教出來的兒女就越逆反。

這也是葉家、耿家等等家族普遍存在的問題:下一代完全撐不起第一代創下來的基業。

尤其是走到了葉盛鴻那個位置的那類人。

他們過於忙碌,以至於教養兒女的責任轉移到了妻子或老人手裡,而只專注於家庭事務的女人或者老人往往沒有那麼開闊的眼界。

葉家已經不差了,至少從開國前就有“世家”底蘊撐著,怎麼都糟糕不到哪裡去。可也正是因為所謂的“世家”觀念作祟,他們家那幾個兒女從小就被灌輸“嫡系”、“旁支”的概念,眼睛總盯著繼承權不放。

只有葉仲榮是特立獨行的一個,他少年時因為厭煩家裡的鬥爭,自己跑去國外留學,接觸的都是那個時代最前端、最前衛的思想。

回國後他又碰上了知青下鄉潮,自己改名換姓去體驗下鄉的生活。

可以說葉仲榮和鄭彤當初之所以有機會走到一塊,促成的因素實在太多了。如果葉仲榮不是被家裡的氣氛逼得產生逆反心理,也不會有那麼多與眾不同的做法;如果葉仲榮沒有到西方接觸開放的思想——包括“性開放”的思想,也不會跟鄭彤偷嘗禁果。

事情已經過去那麼多年,再追究什麼都沒有意義了。

鄭馳樂不打算和葉家扯上關係,葉仲榮也已經不需要多一個兒子——收養弟弟的孩子對他來說是更好的選擇,畢竟鄭馳樂雖然是他的親生兒子,卻終究不是婚生子,一旦曝光肯定會對他的聲譽造成損害。

這些事情關靖澤都和鄭馳樂討論過許多遍,最終的決定也已經拍板定案了。

他很快回過神,正正經經地回應:“我和樂樂是很好的朋友。”

葉盛鴻誇道:“真是個不錯的孩子,跟首都那一批相比都不會差,甚至還要更好一點。”

聽到葉盛鴻誇鄭馳樂,關靖澤與有榮焉:“樂樂他一直很努力。”應和完這一句卻不說話了。

不是關靖澤不想誇鄭馳樂,而是不想在葉盛鴻面前暴露太多鄭馳樂的資訊。

所幸葉盛鴻對鄭馳樂的感覺也僅止于對後輩的喜愛,沒有非挖出點什麼來的執著。他說道:“你在這邊也一年了,說說對這兒的感覺。”

關靖澤松了一口氣,依言給葉盛鴻彙報起來。

這一年裡頭黨校很多事管徑都直接參與了,相關資訊統統都印在腦海裡,說起時非常流暢,幾乎不帶絲毫停滯,葉盛鴻聽得直點頭。

等關靖澤說完後葉盛鴻又問起他對縣幹班這批基層幹部的觀感。

關靖澤和鄭馳樂這大半個月都泡在縣幹班這邊,能說的事又更多了。關靖澤理了理思路,挑葉盛鴻可能關心的事說了起來:主要是各個縣區的規劃明不明確、專案有沒有真正落實等等。

一番交談下來,葉盛鴻居然快把淮昌大部分縣區的情況都摸清楚了。

葉盛鴻打趣道:“看來我不用去找你們常校長了,你這彙報可比很多人都做得好!靖澤啊,我看你天生就是走這條路的料,好好幹。”

關靖澤說:“葉老您誇過頭了,我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

葉盛鴻點點頭:“還挺謙虛的,不錯。老耿、老陳他們都在這邊窩著,你有沒有多去拜訪他們?”

關靖澤說:“兩位老爺子那邊我都常去,陳老還收了我這個學生。”

葉盛鴻有些訝異:“看來老陳很喜歡你啊。”

他話裡的未盡之意自然是“那個出了名不愛摻和這些事的老傢伙居然肯蹚關家這趟渾水”。

關靖澤說:“老師對我很好,教會了我很多東西。”

葉盛鴻贊許:“好好學,當初我們家老二想從老陳那學點兒東西,老陳死活不肯教!現在我給你下個死命令——你得把他的老底都挖出來,免得他抱著它們走進土饅頭充了饅頭餡。”

這明顯是在打趣了,關靖澤說:“老師從來不藏私。”

說話間常國濤的辦公室已經到了,關靖澤敲開了門,將葉盛鴻引進辦公室。

剩下的就是常國濤的事了。

關靖澤無視常國濤的頻頻示意,撒手跑了。

他在食堂找到了正好吃完早飯的鄭馳樂。

其他人一見他跑過來,馬上就起哄了:“怎麼,馬上就來搶回你家樂樂?”

早上鄭馳樂被他們拉走,關靖澤就被這些人鬧過一次了,他臉皮厚,一點都不介意:“沒錯,你們都占著這麼久了,接下來樂樂該歸我了。”

有些本來就是同一屆出去的人忍不住感慨起來:“真是黏糊,當初我們的感情怎麼沒這麼好!”

鄭馳樂笑眯眯地跟他們揮手道別。

兩個人沿著松林小徑離開食堂,鄭馳樂注意到關靖澤欲言又止,不由問道:“你遇上了什麼事?”

關靖澤說:“我從解書記那聽到一個消息,又去找老師確認了一遍——葉老首長來華中了。”

電光火石之間,鄭馳樂明白了關靖澤的意思:“你是說剛剛——”

關靖澤點點頭。

鄭馳樂沉默片刻,居然有了調侃的心情:“還真是無緣對面不相識。”

關靖澤見他面色平靜,也說:“你想怎麼辦?”

鄭馳樂倒是不太在意:“反正遲早都會見上的,早見晚見都一樣。”

既然他決定不再藏頭露尾,自然早有心理準備。像這樣見上一面倒也不錯,算是提前對彼此有個瞭解,真到了攤牌的時候也不至於撕破臉鬧得太難看。

鄭馳樂把早上的事在腦海裡過了一遍,很確定自己並沒有做什麼惹葉盛鴻生厭的事,應該算得上留了個好印象吧?

關靖澤始終關注著他的神色,見他有點兒猶豫不定,心領神會地給他一顆定心丸:“那位老首長很欣賞你。”

鄭馳樂說:“我沒事,好的壞的我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跟葉家對上絕對是一場硬仗,他雖然有不少可以依仗的人,卻還是沒把握獲得“全面勝利”。經過早上的短暫接觸,他對於和平解決身世問題倒是多了點兒底氣:這個葉老爺子看起來不是不講理的人。

關靖澤見鄭馳樂神色微沉,不由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別一個人扛著,還有我們。”

鄭馳樂沒掙脫交握的手,反而還輕輕回握,笑眯起眼說:“我知道。”

而遠在葉家的葉仲榮和韓蘊裳也正在進行一場談話。

公休日葉仲榮也留在家裡,見葉曦明不在家,問道:“曦明最近怎麼樣。”

韓蘊裳微微一笑:“每個週末我都把他送到我五哥那。”

韓蘊裳有五個哥哥,這個五哥年輕時是最讓韓老爺子頭疼的,後來韓老爺子把他扔到軍隊裡,頭疼的人就輪到底下的新兵了:這傢伙折騰人的花樣真是千奇百怪,想常人所不能想啊!

偏偏他在壓迫底下士兵的同時有很擅長拉攏人心,在他手底下的人訓練時恨他恨到不得了,平時又愛他愛到不得了!

葉曦明被病秧子老三養了那麼多年,性情或多或少都帶上了點兒優柔,韓蘊裳把他交給韓家老五也算是“以毒攻毒”了。

韓蘊裳補充道:“五哥說他表現不錯,也沒鬧情緒,反而還跟他說起了一些老三教給他的事,想讓五哥解答他的困惑。”

葉仲榮說:“有了疑惑就是好事。”他感激地看著韓蘊裳,“多虧了你出這個頭,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老三會這麼教曦明,真要讓他繼續和老三混在一塊,再過幾年說不定就會把曦明養廢了。”

韓蘊裳想要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讓她下定決心的是鄭馳樂的那番話。

那個少年有著跟其他同齡人不一樣的決心和抱負,別人可能會拿來大做文章的“葉家私生子”身份對於他來說卻不是什麼好事——甚至會拖他的後腿。

不管是為了葉仲榮好還是為了鄭馳樂好,都應該斬斷這一層關係。

她出面把葉曦明要過來養是最好的辦法,有葉曦明在中間緩衝,葉仲榮也不會在聽到自己有個兒子的時候立刻沖昏了頭。

以她對葉仲榮的瞭解,到時他一定會考慮葉曦明的處境,三思以後再作出決定。

就是可惜了那個孩子,那孩子聰明得緊,要是能認過來也許根本就不需要操半點心。

韓蘊裳說:“如果你有親生的孩子……”

葉仲榮以為她還在以無法生育的事,笑著寬慰:“你看我忙成這樣,有孩子也顧不上。瞧瞧曦明就知道了,就算有了孩子也是辛苦你的。”他轉了話題,“爸昨晚已經到了淮昌,也不知道行程曝光了沒有。”

淮昌?韓蘊裳微微一頓,笑著接腔:“該知道的應該都已經知道了。”

葉仲榮說:“我會及時關注,這幾天你也多去看看媽,別讓她太擔心。”

韓蘊裳點點頭,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老爺子的第一站居然是淮昌,也不知道那孩子有沒有跟老爺子碰上。


79第七十九章:曝光

葉盛鴻的第一站之所以定在黨校就是因為這邊的縣幹班正好開班,他想接觸一下最底層的幹部。

一抵達就碰上了鄭馳樂一行人,對於葉盛鴻而言無疑是一件值得寬慰的事:從一路上的交談看來,這一批基層幹部至少都是幹實事的。

因而他收起了在大會上爆發的火爆脾氣,和顏悅色地問常國濤一些問題。

常國濤是魏長冶帶出來的人,對待黨校工作十分認真,葉盛鴻問什麼他都對答如流。

葉盛鴻很滿意。

眼看飯點快到了,常國濤語帶敬意:“老首長您中午在這裡吃嗎?”

葉盛鴻說:“不了,我要去拜訪一下老朋友。”

常國濤說:“老首長您是怎麼過來的?有車送您嗎?如果沒有的話,讓我來當您的司機吧。”

這話要是從別人口裡說出來肯定就有拍馬的意味,常國濤卻愣是說得一本正經,叫人聽起來只覺得受尊重,沒覺得他急於奉承。

這個度拿捏得很好啊!

葉盛鴻點頭說:“也好。”

葉盛鴻自然是去找耿老爺子耿良原。

對於這個窩在這邊一心給兒子當後盾的老朋友,葉盛鴻是很不滿的。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們都這把年紀了,還操心那麼多幹什麼?扶了一段路就該放手了,難道還能扶到中央去?

在他看來這老頭子就是覺得首都那邊擰成了一團亂麻,怕死,跑出來想保住自己那點兒家底。

葉盛鴻以前最看不上耿良原的就是這一點,這人天生缺了點兒魄力,給他一個市甚至一個省他都能管得很好,可要這傢伙再往前走一步,他就瞻前顧後了!

不管怎麼樣,這老頭子對於“對外”這一塊是最熟的,手裡掌握的對外貿易資訊、對外貿易資源比誰都多。

近年來外商投資逐年增多,是否規範化、是否適合長期發展,都是葉盛鴻這一行想要看清楚的事情。這會兒他缺的就是一個有這方面能力又相對空閒的傢伙,他不找這老頭子找誰?

葉盛鴻讓常國濤先回黨校,自己敲響了耿家的大門。

事情就是這麼湊巧,鄭馳樂和關靖澤一商量,都覺得應該去找耿老爺子商量商量。

他們對首都那邊的事兩眼抓瞎,完全得不到消息,遇到這種事還是得問耿老爺子的意見。

這半年來鄭馳樂到耿家的次數多了,相處起來就親近多了,這回他還跟關靖澤一起去市場買了許多新鮮食材,直接拎著它們上門拜訪。

耿老爺子一見他們這架勢,就知道他們又想給自己下廚了,頓時笑著打發他們去廚房忙活。

對於這兩個後輩他是打心裡喜歡的,關靖澤不用說,他一直對關振遠寄予厚望,自然也愛屋及烏地疼愛這個後輩;對鄭馳樂他也是喜歡得不得了,一來是有鄭存漢的囑託在,二來呢,這小娃兒實在很對他胃口!

可以說要不是家裡的第三代只有男沒有女,他早把這兩個娃兒栓牢了。

耿老爺子最喜歡的就是看到這兩個小娃兒來給自己做家常菜,好不好吃是一回事,關鍵是這裡頭透出來的真心實意。而且鄭馳樂這傢伙廚藝雖然平平,本領卻不小,能通過簡單的問答安排出最適合的菜譜,做出來的菜全都很對胃口,吃著就舒心。

耿老爺子問過原因,鄭馳樂也不吝解答:“以前覺得有些情況用藥的話太傷身,就跟人探討過食療的可行性,也琢磨出了挺多辦法,主要是通過甜、苦、甘、辛、鹹這五味的增減來調理身體,儘量不用藥性太烈的藥材。”

耿老爺子覺得這個思路不錯,鄭馳樂卻比他還老成:“現在很多想法都還不成熟,不能急,路要一步步走。”

見鄭馳樂比誰都有主意,耿老爺子也就沒再說什麼了。

他回到書房裡拿起一本書翻了翻,心思卻沒放在書上。

他在猜測鄭馳樂和關靖澤的來意。

這節骨眼上鄭馳樂他們跑過來,無非是想跟他說葉盛鴻“出行”的事。葉盛鴻來了華中省,鄭馳樂難道要是跟他碰上了會怎麼樣?

耿老爺子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鄭馳樂早就向他說清楚了他的想法:鄭馳樂覺得葉家那邊的事基本已經算是塵埃落定了,接下來他跟葉家是橋歸橋、路歸路,再也不相干。

可事情真的能輕鬆過關嗎?

葉盛鴻知道鄭馳樂的存在後又會怎麼做?

耿老爺子根本猜不出來。

不過如果能借這個機會在葉盛鴻那邊走趟明路,兩邊坐下來把事情解決掉,也許會免除很多麻煩!這樣做總比往後被葉家那邊意外發現來得好。

等鄭馳樂和關靖澤把菜端出來,盛好飯坐定,耿老爺子就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樂樂,你有沒有做好面對葉家的準備?”

鄭馳樂一愣,眨眼間就明白了耿老爺子的意思:“您是說……”

耿老爺子說:“搞定了這老頭子,就等於搞定了葉家。他發了話,往後葉家那邊的麻煩事就跟你沒關係了。”

關靖澤說:“我覺得也不一定。”

耿老爺子看了他一眼,說道:“當然不一定,陽奉陰違的情況也有可能發生。但是如果搞不定他,就真的要面對接踵而來的麻煩。”

鄭馳樂說:“我已經見過‘他’了。”

耿老爺子訝異。

關靖澤說:“他們沒認出對方。”

鄭馳樂簡單地把見到葉盛鴻的過程說了出來。

耿老爺子看著鄭馳樂平靜的臉龐,心裡百味雜陳。他說道:“這樣的話就更好了,至少你留給他的第一印象不壞。你打算怎麼辦?”

鄭馳樂正要回答,負責照顧耿老爺子起居的勤務兵就跑了進來:“首長,有訪客。”

耿老爺子問:“誰?”

勤務兵說:“好像是……葉老首長。”

鄭馳樂和關靖澤一震,看向耿老爺子。

耿老爺子也覺得事情來得太巧了,他示意鄭馳樂兩人稍安勿躁,站起來說:“趕緊把人請進來。”他自己也站起來迎了出去。

葉盛鴻看到耿老爺子精神矍鑠、腳步穩健地朝自己走來,心裡也有些感慨:他們這一輩的人已經去得差不多了,留下的他們都是命大的傢伙。

他上前握住耿老爺子的手,慨歎:“老耿啊,你躲在這裡活得可真夠滋潤,看起來是越來越年輕了。”

一聽葉盛鴻這明顯是在套近乎的話,耿老爺子就知道這老傢伙肯定是有事想逮他去做了。

這些年他跟葉盛鴻的關係雖然不怎麼樣,期間卻也有過葉盛鴻主動拉交情的情況——可事後證明這些假客套全是陷阱,這老而成精的傢伙要是打著讓你做牛做馬的主意,肯定不會跟你和顏悅色地談話!

耿老爺子跟葉盛鴻握了握手,說道:“你也不差,還有到處跑的閒心。”

葉盛鴻正要露出苦笑開始向耿老爺子闡述“親眼看一看”的必要性,卻突然看到了跟著耿老爺子後面走出來的關靖澤和鄭馳樂。

早上見了他,中午就過來拜訪這老頭子,看來老耿果然很看好關振遠。

葉盛鴻打趣:“難怪你連首都都不回了,原來是找到了好苗子躲在淮昌悄悄培養。民裕可是跟我訴過苦啊,說你們淮昌黨校截下了好幾個本來應該去首都念書的娃兒,惡意搶生源!”

耿老爺子堵回去:“嚴家小子掛個名而已,他會在意黨校少那麼幾個學生?”

葉盛鴻笑而不語。

耿老爺子最看不慣他這模樣,笑著引他入內,不著痕跡地炫耀:“靖澤和樂樂給我做了點兒家常菜,你也一起來吃吧。”

他的言下之意是你親孫子又怎麼樣,他孝敬我的時候可比孝敬你的時候要多得多!

葉盛鴻不知道內情,自然聽不出耿老爺子話裡的深意。

不過耿老爺子的得意他是能察覺出來的。

他也不在意,笑著說:“那我一定要嘗嘗。”

鄭馳樂不著痕跡地打量著葉盛鴻。

從血緣上來說這是他的至親,但從感情上來說他們是不相干的。

葉盛鴻兒孫眾多,整個葉家的晚輩更是數不勝數,當初葉家老三和葉曦明就在他眼皮底下弄出事來,他不也沒察覺嗎?就算他是葉仲榮的親生兒子,在葉盛鴻心裡應該也不會佔據太重要的地位。

人的心其實也就那麼大一點,裝進了一些東西,另外一些東西自然要給它們騰位置。

對於葉盛鴻而言,怎麼讓華國更加穩妥地往前走才是最重要的事、才是值得他耗盡一生去思索的問題,因此他很少會騰出空來往回看。

這個老人是可敬的——即使在有些人心裡他有多可恨、多無情也不會改變這個事實。

鄭馳樂埋頭吃飯。

葉盛鴻嘗了幾口,誇道:“味道真不錯,像我們這個年紀的人就愛這些清淡不膩味的。有這麼兩個貼心的後輩在身邊,你這老頭子還真有福氣啊。”

耿老爺子更為得意:“那當然。”所幸他還是知道收斂的,炫耀完後就問起葉盛鴻的來意。

見耿老爺子沒避著鄭馳樂兩人,葉盛鴻也坦言:“就是想你跟我一起出去走走,有些東西我也搞不清楚,得靠你這個專業的來估量估量。”

耿老爺子沒想到葉盛鴻打的是這主意,一時倒是給不出准話來。

淮昌這邊基本已經邁上正軌,需要他拿主意的地方也不多,他走開一段時間倒也沒什麼大問題。

只不過……

他看向鄭馳樂,遲疑著要不要開口。

葉盛鴻也發現鄭馳樂比早上見面時要沉默。

他笑了起來,問道:“樂樂,是不是知道我是誰以後就不敢說話了?”

鄭馳樂也笑了:“是!”他轉向耿老爺子,“耿爺爺,你那台立得相機還在嗎?”

即影即有攝影技術前幾年就在國外流行開來,國內倒是不常見,耿老爺子手裡那台立得相機也是外賓送的。

耿老爺子想到了鄭馳樂要做什麼,點點頭說:“在書房第二個抽屜裡面,你去拿吧。”

鄭馳樂蹬蹬蹬跑地上樓。

葉盛鴻搞不清楚他們葫蘆裡買的是什麼藥,向耿老爺子投以詢問的目光。

耿老爺子說:“先吃飯,等樂樂下來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鄭馳樂很快就把相機取了下來,塞給關靖澤。

他對葉盛鴻說:“老首長,我們能拍張合照嗎?”

葉盛鴻只當他是孩子心性,沒有拒絕:“行,拍吧。”

關靖澤按下快門,鄭馳樂和葉盛鴻的合照很快就出來了。

葉盛鴻雖然年紀大了,五官卻還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輪廓。葉仲榮有七分像他,鄭馳樂又有七分像葉仲榮,分開來看還不明顯,擠在一張照片裡就格外清楚了。

葉盛鴻見關靖澤表情有異,笑著說道:“怎麼?拍得不好嗎?拿過來給我看看。”

關靖澤看了鄭馳樂一眼,把照片遞給葉盛鴻。

葉盛鴻接過照片,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照片上的一老一小,有五分相像。

剛見面時那種熟悉感在這一刻得到了解答:鄭馳樂不是像別人,而是像自己和自己的二兒子!

葉仲榮是最像他的人,所以葉盛鴻對這個二兒子總是多一份喜歡,幾個兒子之中他最親近的就是這一個。

而眼前的鄭馳樂,明顯就跟葉仲榮很相像!

葉仲榮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盯著站在自己跟前的鄭馳樂。

鄭馳樂沒有畏怯,直直地回視他。


80第八十章:衝突

鄭馳樂心裡不是沒有忐忑,但現在並不是忐忑的時候。

這時候露了怯,往後在葉盛鴻面前的氣勢也就徹底弱下來了。

到了葉盛鴻這個歲數,鬼門關都走過了好幾遭,碰上什麼風浪都不至於太失態。

他很快就斂起震驚,轉頭看向耿老爺子。

鄭馳樂和耿老爺子這麼親近,而且鄭馳樂說要跟他合照時這老頭一點都不吃驚,要說這老頭一點都不知情,葉盛鴻怎麼都不相信。

進門時耿老爺子那莫名的得意也找到了源頭。

敢情是在這裡等著他!

他的目光又掃過關靖澤身上。

關靖澤跟鄭馳樂感情這麼好,肯定也知道內情。

等等!

葉盛鴻腦海裡掠過一絲靈光。

鄭!

關振遠二婚的物件好像就是姓鄭,叫鄭彤,是個挺有名的女廠長。

去年鄭彤放下了在華中省的大好前程去永交省跟關振遠一起“開荒”,這事他當時也聽說了,只是當時忙於其他事物,這事兒聽了也就聽了,沒太放在心上。

都姓鄭,難道鄭馳樂和鄭彤有什麼關係?

那是不是等於關家那邊也知道這件事?

葉盛鴻的脾氣不算好,可事情還沒弄清楚,他心裡的怒火也沒法往外撒。

葉盛鴻坐回原位,看著鄭馳樂和耿老爺子詢問:“可以說說這是怎麼回事嗎?”

見葉盛鴻還能控制自己的情緒,耿老爺子舒了一口氣,替鄭馳樂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這事雖然雙方都有責任,但鄭彤這邊還是更占理一點的,她唯一錯的一點就是沒管住自己戀愛中的衝動——後面生下鄭馳樂是她自己的選擇,她也沒有借鄭馳樂攀附葉家的想法。

相較之下,葉仲榮改名換姓在先、另娶新妻在後,鄭家這邊不讓葉家知道鄭馳樂的存在怎麼看都沒有錯。

要不是鄭馳樂跟葉仲榮長得像、鄭馳樂又不打算藏頭露尾一輩子,真隱瞞到底也是說得過去的。

葉盛鴻聽完後也無話可說。

自己兒子在這件事上確實理虧!

而且自己家裡那種情況他也知道,耿老爺子這些知情人自然不想鄭馳樂去蹚渾水,幫著隱瞞也是出於對鄭馳樂的愛護。

葉盛鴻子侄眾多,孫字輩的小輩也多得很,唯一遺憾的是最看好的二兒子沒有後代。

這個遺憾在兒媳婦把老四的兒子葉曦明要過去養之後也算是解決了。

葉盛鴻看向鄭馳樂:“你知道葉家是什麼樣的家族嗎?”

這話隱含的意思其實是“你難道不想回葉家”。

對於很多人來說,葉家代表著極高的輝煌與榮耀,這些年來有關係的、沒關係的親戚哪個不是上趕著往上湊?鄭馳樂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世,難道不會有這樣的想法?

還是說他其實是在待價而沽?

葉盛鴻久居高位,看人的目光難免帶上點兒上位者的評估意味。所幸鄭馳樂經常跟著吳棄疾為各種達官貴人出診,這點兒懷疑他早就習慣了,他把腰杆挺得更直:“我知道,外面不都流傳著這麼一句話——‘流水的領導班子,鐵打的韓葉兩家’,這兩個姓氏代表著經久不衰的權勢。換句話就是跟韓家和葉家沾上點兒關係就等於攀上了青雲大道,很快就能飛黃騰達了。”

鄭馳樂這話說得恭恭敬敬,實際上卻句句都帶著刺。

他話裡話外的意思只有一個:葉家和韓家根本是特權家族。

葉盛鴻沒生氣,認真地審視著鄭馳樂。

鄭馳樂絲毫不躲避。

葉盛鴻說:“仲榮跟蘊裳沒有孩子,如果你認了仲榮這個父親,那你就是葉家人了。”

鄭馳樂頓了頓,抬起頭說:“我只有一個父親——他叫鄭存漢。”

聽到鄭存漢三個字,葉盛鴻猛地站起來。

他盯著鄭馳樂好一會兒,仿佛刹那間就透過那雙肖似那個人的眼睛裡看見了早已遺忘了大半的過往。

葉盛鴻很快就收起了外泄的情緒,轉頭看向耿老爺子。

自己二兒子在外面多了個兒子的事,其實並不能讓他動容。

實際上這種事並不少見,只是各家都處理得很好,知情人也都心照不宣,傳出來的流言才不多。

可鄭馳樂這句話無疑是一聲驚雷。

他心裡的疑惑必須從耿老爺子這兒得到解答。

耿老爺子知道這事是瞞不過去了,索性合盤托出:“鄭彤的父親就是連長。”他把自己跟鄭存漢重複、鄭存漢臨終前將鄭馳樂託付給他的事都說了出來。

葉盛鴻臉色發沉。

他跟鄭存漢相識時彼此都很年輕,交心是實打實地交心,交情也是實打實的交情,再往後一些、再年長一些,就不會有那樣的情誼了。可偏偏就是這樣一份情誼,被鄭存漢放棄得徹底。

更可恨的是鄭存漢從來不認為自己的選擇有錯。

一直到最後因傷退伍,鄭存漢都沒有向他解釋過半句。

葉盛鴻不是心胸狹窄的人,但這不是心胸狹不狹窄的問題,而是雙方對待彼此友誼時根本不對等,所謂的知交好友,不過是他單方面的想法罷了。

這樣真的很沒意思。

因而在那以後葉盛鴻也沒再關心過鄭存漢的去向,等他後來收集退伍老兵的資訊時想起了鄭存漢,卻發現這個人是徹底地沒了音訊。

沒想到時隔多年,他們之間居然有了這樣的牽絆。

只是鄭存漢的做法依然令他無法接受!

讓自己的外孫認自己當父親?虧他想得出來!

而且他這個外孫還清楚地知道真正的身世!

從鄭馳樂對葉家的評價來看,葉盛鴻完全可以想像鄭存漢是怎麼向鄭馳樂提起葉家、提起他這個人的。這人臨去前不僅把外孫的心拉攏得妥妥帖帖,還將耿家這老頭拉進來為自己外孫護航,這樣一來鄭馳樂是怎麼都不會想回葉家了。

葉盛鴻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不讓怒意外露。

——他都不記得自己有多少年沒有因為這種私事而憤怒了。

葉盛鴻盯著鄭馳樂的眼睛,聲音沒了最初的和藹:“你的意思是你以後都不會認回親生父親,也不會回葉家?”

葉盛鴻話裡的冷冽讓鄭馳樂心頭一顫,但他硬著頭皮說:“是。”

葉盛鴻怒極反笑:“好!葉家也不缺你一個,你放心,我不會讓葉家任何一個人來打擾你。”

鄭馳樂知道自己已經惹惱了葉盛鴻,沉默下來。

耿老爺子出來打圓場:“樂樂,靖澤,你們黨校那邊還有事,先回去忙吧。”

見鄭馳樂還在發愣,關靖澤暗暗握住他的手。

鄭馳樂回過神來,跟關靖澤一起和耿老爺子兩人道別,轉身離開耿家。

看著鄭馳樂那毫無猶豫的背影,葉盛鴻也不知該氣怒還是該贊許。

再回想起早上那個滿臉笑容、充滿活力的少年,他心裡也忍不住思索起來:從鄭存漢處理這件事的方法來看就知道他的脾氣依然擰得讓人受不了,這小孩從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世到接受鄭存漢要他承認的“身世”,到底經歷過什麼?

從早上的應對看來,這小孩比誰都要聰明,而且絕對下過苦功夫去學東西。在要將自己的生母當姐姐、認自己的外公當“父親”的情況下,他是怎麼成長起來的?

冷靜下來後葉盛鴻對自己剛才的冷語相向有了悔意。

他是被怒火沖昏了頭。

葉盛鴻沉默半餉,問耿老爺子:“你也覺得這孩子遠離葉家會更好嗎?”

耿老爺子對中央省那邊也沒什麼念想了,只想著退到華中省慢慢把自己積攢下來的那點兒經驗教給兒子,以免一不小心就抱著它們進了棺材。

心放寬了,耿老爺子也不怕在這事上得罪葉盛鴻,坦言道:“你家裡那種情況,我確實不想樂樂回去。你這人大事管得好,給你當最高領導人都不成問題,但你絕對不會費心去為哪個兒子、哪個孫子護航——要是不出挑的,你可能永遠都不會想起他;就算能入你的眼,你也不會特意維護他。雖然兒孫自有兒孫福,放手讓他們去經歷多一點事情才能磨礪出他們的能力和心性,可樂樂不一樣,他要真回去了肯定會遭上不少明槍暗箭,哪怕你有心回護也不一定能護得好——甚至還會讓更多人嫉恨起他來。”

葉盛鴻沉默下來。

他們家的情況別人不知道,耿老爺子這些人自然看在眼裡。雖然以前他們不太對盤,但也算是早年就相識了,耿老爺子對他的性格也是一清二楚,分析起來那還真是一針見血。

耿老爺子說:“樂樂要是有心要攀上葉家、借你們葉家的勢,我自然不會阻撓他,他有那麼做的自由。可樂樂不想,他壓根不想白白花那麼多精力去應對你們家的明爭暗鬥。這就是我這幾年來幫他瞞著的原因,他跟靖澤都比同齡人要早熟,他們是我見過的最有自己想法的孩子!把他帶到那樣的環境裡面去,我覺得等於在扼殺一根好苗子。”

聽到耿老爺子把葉家說成龍潭虎穴,葉盛鴻深吸了一口氣,不讓自己太生氣。

他知道耿老爺子說的是實話。

葉家雖然能給鄭馳樂更多的支持,可伴隨而來的就是各種各樣的麻煩。

葉盛鴻說:“這事我再想想。”

耿老爺子點點頭。

葉盛鴻又問:“我的提議你也考慮考慮。”他補充,“你要是答應,路上也可以給我說說樂樂的事,我對這小孩的瞭解太少了。”

耿老爺子沉吟片刻,終究還是被葉盛鴻說動了:“行,我也活動活動筋骨。”

另一邊的鄭馳樂和關靖澤已經乘上了回黨校的電車。

公休日往黨校方向去的人不多,電車上也空曠得很。

關靖澤和鄭馳樂坐在後排的位置,左右都沒有人。鄭馳樂一語不發,關靖澤也不打擾他,只是握著他的手沒有放開。

鄭馳樂感受到關靖澤無聲的安撫,心裡那點兒的難受也消散了大半。

知道那個老人就是葉盛鴻後,鄭馳樂也明白了見到葉盛鴻時那種莫名的親近感是從哪裡來的。

可葉盛鴻看到合照、聽到真相時驟然改變的態度讓他清楚地知道一個事實:葉盛鴻並不期待他這個孫子。

葉盛鴻後面說的話也印證了這一點。

鄭馳樂對葉家沒有半點期許,也並不為沒能攀上葉家這棵大樹而惋惜,但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

聽到葉盛鴻親口說出他的存在毫無意義、他的出生一點都不被期待,鄭馳樂很難平息心底翻騰的情緒。

看著窗外往後飛馳的景色,鄭馳樂覺得滿心都是躁意。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頭對關靖澤說:“我想下車走走。”

關靖澤知道跟葉盛鴻的交鋒給鄭馳樂帶來了不小的衝擊,點了點頭,在前面一個站跟鄭馳樂一起下了車。

正值盛夏,街道上的行道樹枝葉繁茂,看上去蔥蔥郁鬱,一片蒼翠。

關靖澤安靜地陪著鄭馳樂穿行到街道之間,過了許久才說:“其實爸他曾經很不喜歡我。”

突然聽到這麼一句話,鄭馳樂詫異地回過頭看著關靖澤。

關靖澤說:“我出生後不久,本來就體弱多病的母親就去世了。醫生說她的身體情況本來不適合生產,生完我後元氣大傷,才會突然病逝。我小時候爸從來不跟我親近,整天都在忙公事,有一次我意外聽到張媽跟他說話,才知道他是覺得我的出生讓母親早早離開人世,有些沒辦法接受我。”

鄭馳樂只知道關靖澤少年老成,不知道還有這麼一段。

聽關靖澤這麼一說,鄭馳樂有些明白關靖澤那種脾性到底是怎麼來的了。

同時他也明白關靖澤是在用自己的事轉移他的注意力。

感受到關靖澤的用心,鄭馳樂終於不再鬱鬱不歡,他說道:“過去的事就別想了,現在不是挺好的嘛。”

關靖澤點點頭,跟鄭馳樂聊起了別的事。

縣幹班這邊的事差不多告一段落了,鄭馳樂又該開始忙第二屆淮昌醫學交流會的事了。

去年交流會開得很成功,參與的那批人也都還在,交流會的籌辦倒是不需要太費心,鄭馳樂需要費心的是邀請些哪些人過來、怎麼把這些人的行程安排好。

這當然不是全部由他負責的,只是他也想借這個交流會直接跟業內的“大家”們討教很多東西,因而他特意跟淮昌大學那邊討要了一部分邀請名額,主動分擔這項不怎麼好做的工作。

關靖澤提起了正事,鄭馳樂的注意力是徹底轉移了。他將自己遇到的一些棘手問題拿出來跟關靖澤討論,兩個人邊走邊說,不知不覺就回到了黨校大門前。

關靖澤和鄭馳樂正要進門,門衛室就撲出一個小小的身影。

鄭馳樂下意識地伸手去接,撲到他懷裡的小傢伙就拿腦袋在他懷裡亂拱,奶聲奶氣地說:“小舅舅!萌萌哥!我攢了好久,終於攢夠了買車票的錢!小舅舅,我好想你!還有萌萌哥我也想!”

原來是佳佳從永交省回來了。

鄭馳樂抱起才到自己肚皮高的佳佳,跟關靖澤一起向陪著佳佳回淮昌的張媽問好:“張媽!”

張媽和藹地一笑:“你們都長高了。”

關靖澤帶著張媽去他和鄭馳樂住的地方放行李。

他第二學期開始負責校黨委的部分事務,為了做事方便,學校給他分了個綜合樓這邊劃出來的單間。

鄭馳樂過來後他自然是面不改色地讓鄭馳樂搬進這邊同住。

張媽見關靖澤的住處非常整潔,佈置得也不差,頓時放下心來。

可等看到房裡的東西似乎不止屬於關靖澤,她的表情又變得有些古怪。

為了避免日後出現不必要的誤會,關振遠早早就將鄭馳樂和關靖澤的事告訴了張媽。

雖然猜出了關靖澤和鄭馳樂可能住在一起,張媽還是想確認一下:“樂樂也住這兒?”

鄭馳樂沒覺得有什麼不對,點點頭回答:“嗯!”

這時候佳佳突然摟著鄭馳樂的脖子說:“小舅舅,我想去廁所!”

張媽伸手要抱佳佳:“來,我帶你去。”

佳佳抱緊鄭馳樂不撒手,怯怯地說:“我要小舅舅……”

鄭馳樂也不介意:“我帶你到門口,你自己進去。”

佳佳用力點點頭。

等鄭馳樂領著佳佳走出去,張媽轉向自己看著長大的關靖澤,欲言又止。

關靖澤有些納悶,主動問道:“張媽,怎麼了?”

張媽繃起臉,正色告誡:“你們還小,不要做不該做的事。”

關靖澤:“……”


81第八十一章:難耐

鄭馳樂將佳佳領回來後就發現關靖澤表情有異。

張媽剛對關靖澤進行了一番深刻的青少年生理教育,見到鄭馳樂後倒是和氣得很:“芽芽天天都念著小舅舅,收到樂樂你的信可比收到紅包還開心。”

鄭馳樂笑著說:“芽芽最聰明了,每次都能把謎題順利解開,對不對?”

佳佳心虛地覷向張媽。

張媽可不會幫她瞞著,不客氣地揭底:“她呀,懶得很,都纏著你姐和你姐夫一起想答案,一點腦筋都不肯動!”

佳佳討好般朝鄭馳樂直笑。

這事兒本來就在鄭馳樂的意料之中。

他給佳佳留的謎題本來就不是這年紀的小孩能解出來的,感情這種事永遠得由雙方去經營,他只是為佳佳找一個能跟父母親近的理由而已。

而且佳佳常讓鄭彤代筆,那字他早就認出來了。

鄭馳樂親了佳佳一口,不輕不重地說了句“以後要自己多動腦”就放她下地。

察覺關靖澤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瞧,鄭馳樂轉了話題:“張媽你和佳佳剛下火車,要不要去吃點東西?黨校的食堂還算不錯。”

張媽點點頭:“也好。”

多了張媽和佳佳,鄭馳樂和關靖澤獨處的時間就大大減少了。

關靖澤怕鄭馳樂還被葉盛鴻的事影響,視線總是追著鄭馳樂跑,鄭馳樂倒是相當沒心沒肺,帶著佳佳滿地撒歡。

一路上見到相識的人,個個都取笑鄭馳樂:“什麼時候生了這麼大個女兒?”

鄭馳樂也不反駁,笑眯眯地順著他們的話往下說:“就不告訴你們!”

佳佳被他帶的也開朗了不少,趴在鄭馳樂背上唱歌兒:“我有許多小秘密~我有許多的秘密~就不告訴你~”

所有人都被逗笑了。

鄭馳樂直誇佳佳聰明。

佳佳高興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由關靖澤陪著的張媽感歎:“樂樂永遠都這麼有活力,難怪芽芽一黏上他就不肯分開了。”見關靖澤一直盯著鄭馳樂看,又忍不住操心起來,“靖澤啊,樂樂可還小啊。”

關靖澤:“……”

再這麼提醒下去,他可真要下手了啊!

關副書記引以為豪的自製力正處於崩潰邊緣。

鄭馳樂當然不知道關靖澤的自製力正遭受嚴重的懷疑。

他高高興興地陪著佳佳玩了大半天,又跟關靖澤去附近的農家借火做晚飯。

別看鄭馳樂才過來大半個月,黨校這一帶早就讓他給摸熟了。他想“借火”的這家人他還幫過個小忙,主人家的兒子考上了好學校,錄取通知書剛到手呢,全家人都高興得很,可不知怎的這孩子突然就渾身惡寒、乏力,身上還有些地方莫名紅腫發疼。

農家的孩子沒那麼多講究,只當是普通的感冒,胡亂用了點藥就想熬過這病。

鄭馳樂意外碰上了,拉過對方的手腳一看,四肢都有根“紅絲線”往心臟那邊延伸,不是紅絲疔又是什麼?

這病主要是皮膚這道防線出了問題,手足生疔,邪毒也借機侵入體內,只要清熱解毒就行了,不難治,

鄭馳樂當下就徵詢了對方的意見,做出了進一步的診斷。後面又回去取來藥箱幫這家人的孩子做了針刺治療,開了劑兩服的藥,很快就把這點兒小病解決了。

周圍的人見這麼小個娃兒居然能治病,都覺得挺新奇的,身上有點什麼小毛病也拿來問鄭馳樂。

鄭馳樂也不覺得煩,一一給他們解決了。

一來二去,“小鄭醫生”的名字漸漸在附近傳開。

主人家一聽他想來次“農家樂”,熱絡地歡迎:“小鄭醫生你想吃什麼都行,自家養的雞鴨都關在隔壁房子裡,菜園子就在池塘旁。”想了想他又招呼自己兒子,“致遠,你去摸幾根藕上來,要是能撈到魚也撈點兒。”

鄭馳樂連忙說:“致遠哥病剛好,還是別下蓮塘比較好,我自己來吧!”他撩起袖子,樂滋滋地招呼佳佳,“來,小舅舅挖藕給你看。”

佳佳高高興興地跟在他身後跑。

主人家姓林,大病初愈的准大學生叫林致遠,這名字還是他出生時常國濤給取的。那時候黨校條件可不好,還是單身的常國濤就常常來這邊的林子裡打野食,跟附近的農家也算熟悉。

林致遠小時候跟常國濤他們親近,別的人學到,性格倒是學到了,脾氣從小就不像村裡的其他孩子那麼野。事實證明他確實非常爭氣,今年高考考到了首都大學,可讓林父高興壞了。

林致遠看著鄭馳樂領著個小女娃兒往蓮塘跑,不是很放心,對林父說:“我跟過去瞧瞧。”

關靖澤和張媽也跟了上去。

張媽護在佳佳旁邊不讓她繼續往前跑。

關靖澤見鄭馳樂聊起衣褲就往蓮塘裡蹚,眉頭微微皺起。雖說他以前也親身下過農田,可那都是公事需要,像鄭馳樂這麼瀟灑他還真做不到。

鄭馳樂應該也是知道這一點才沒邀他一起下去。

關靖澤正猶豫著要不要拋棄形象,鄭馳樂就在那邊警告:“致遠哥你別下來,別擔心,這點小事難不倒我。”

致遠……哥?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關靖澤嚴肅地評估著一邊的林致遠。

林致遠對來自身旁的審視目光一無所察,他聽鄭馳樂堅持不讓自己下去幫忙,只能在一邊指導:“要順著藕摸到它的頭,不能中間掰斷了,不然進了水就不好吃。”

鄭馳樂已經笑眯眯地從蓮塘裡掏出一根又大又壯的長藕,舉著它跟林致遠和佳佳致意:“這樣對吧,我說了這根本難不倒我。我還去過長江中下游的湖澤那邊,那裡的藕才叫大,都一船一船地往外運。我跟那邊的師傅學過兩手,論起挖藕來可比你要厲害多了,等你徹底好了我再教教你。”

沒想到鄭馳樂年紀不大,懂得卻比自己還多,林致遠有些羞赧:“你還真是什麼都會,到底是怎麼學的?”

鄭馳樂笑眯眯:“碰上新鮮事就纏著人教唄,臉皮厚點就成了。”

關靖澤盯著鄭馳樂,幽幽地插話:“什麼時候也教教我?”

鄭馳樂對上他那令人發毛的眼神,假意清咳一聲,走近岸邊把藕遞給關靖澤:“我們人也不算多,有這幾根就夠了,你拿回去洗,我先把手腳上的淤泥清理乾淨。”

關靖澤感受到張媽又在看著自己,只能關掉敵情探測雷達:“行。”

佳佳自告奮勇地跟上去幫忙,兄妹倆蹲在水源邊清洗鄭馳樂挖起來的蓮藕,很快就讓它們露出了白白胖胖的真面目。

一行人除了佳佳都是能動手的,沒一會兒就把飯菜做好了。新挖出來的藕一菜兩用,既下了湯,又做了藕夾肉,跟釀茄子一起下鍋蒸,清甜的香味很快就從鍋裡傳出來;自家養的雞沒特意做什麼花樣,只加了點薑蓉和蔥花,清淡又可口;還有幾樣農家小菜,都是自家種出來的菜現摘現炒的,瓜類清脆爽口不說,青菜菜花也都相當能勾起人的食欲。

而且柴火煮出來的飯格外香。

張媽也有許多年沒嘗過這樣的農家菜了,一頓飯下來比往常還要多吃了半碗飯。

更讓她欣慰的是鄭馳樂和關靖澤配合得非常默契,站在一塊就像是過日子的。孩子要找另一半,找的不就是能處得好的嗎?要是這兩個娃兒愛得要死要活,言之鑿鑿地誇口說“我就認定他了我這輩子就愛他一個”,她們反倒沒辦法接受!

一頓飯吃得相當愉快。

當晚張媽和佳佳也住進了關靖澤的住處裡。

他的床本來就是兩層的鐵架床,而且學校配給這種單間的還是雙人住的那種,不是學生那種一翻身就會摔的,四個人睡倒也不擠。

只不過有張媽和佳佳在,他倆每晚的夜話是不能說了。

哄睡佳佳後鄭馳樂還沒有睡意,就坐到書桌前開始拆看這一天裡面堆下來的信。

關靖澤坐在另一張書桌前整理接下來要用的材料。

張媽給他們都倒了杯水,在一邊看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抵不住困意去睡了。

鄭馳樂認真地寫回信。

在這些來信之中還有一封非常特別,它來自首都,但沒有寫來信人的姓名。

即使對方沒有挑明身份,鄭馳樂卻也知道對方是誰——韓蘊裳。

她來信從來不提私事,也不提葉家半句,只是在信裡寫一些時事評議,偶爾還寄來幾本最新的原文書。首都的資源始終比淮昌這邊要好,鄭馳樂一開始還想拒絕這份好意,後來實在捨不得對方費心弄回來的書,慢慢地也就由她去了。

經過這麼久的通信,鄭馳樂對韓蘊裳也有了新的瞭解:在雙方曾經撕破臉的情況下韓蘊裳還能這麼有耐心,實在很難得。

只不過鄭馳樂依然不經常回信。

鄭馳樂收起了那封字跡娟秀又漂亮的信,突然就聽到關靖澤輕輕扣了扣桌子。

一張紙被推到他們中間。

鄭馳樂拉過一看,瞪向關靖澤。

關靖澤只寫了三個字:致、遠、哥。

鄭馳樂:“……”

他在紙上唰唰唰地寫下給林致遠治病的經過,並補了一句:“跟你說過的。”

關靖澤想了想,好像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他也唰唰唰地回了一句話: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親我一下我就忘掉你這個稱呼。

鄭馳樂:“……”

他拉過紙回話:酸,忒酸!

關靖澤把紙拉回去:你也知道我酸。

鄭馳樂回:死心吧,怎麼算我都不可能喊你哥。倒是你,叫聲小舅舅來聽聽。

關靖澤:……你比我晚一屆,叫學長!

鄭馳樂:別轉移話題,叫小舅舅!

兩個人像是突然找到了樂趣,一點都不覺得為這種事“爭吵”很幼稚,在紙上你來我往地“交談”起來。

就在關靖澤寫了句“親我一口我就叫”準備推過去的時候,有只不屬於他們的手把他們用來“交談”的紙拿了起來。

關靖澤和鄭馳樂瞬間像上課時傳紙條被抓到的學生一樣,正襟危坐等待審判。

張媽掃了兩眼他們對傳的話,哭笑不得地把紙放回去。

沒想到平時比誰都老成的兩個娃娃,私底下也有這一面!她告誡般看了關靖澤一眼,對他們說:“正事做完了就早點睡。”

關靖澤覺得自己肯定又被誤會大了!

鄭馳樂幸災樂禍地瞅了他一眼,叫你臉皮厚寫這種話!

他麻利地跑去換上睡衣鑽進被窩。

關靖澤也只好換衣服睡覺。

張媽在一邊盯著他們,直到他們都規規矩矩地閉上眼才關了燈,躺到佳佳身邊睡覺。

關靖澤被懷疑了一整天,心裡別提有多不甘心了。

聽到下鋪沒了動靜後他在黑暗中睜開眼,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找著了鄭馳樂的臉蛋兒,很不要臉地欺上去親了一口。

閉眼假寐的鄭馳樂睜開眼瞪著他。

兩個人對視片刻,眼底都溢出了笑意。

鄭馳樂回親了關靖澤一口,壓低聲音說:“晚安。”

關靖澤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往外流淌。

他也說:“晚安。”

這時雲朵遮掩了月牙兒,屋裡慢慢暗了下來。有幾隻螢火蟲飛得有些疲倦了,落在他們窗上歇息,綠瑩瑩的微光從外頭透進來,仿佛想要映亮一室的黑暗。

蛐蛐兒在草叢裡直叫,正好跟一閃一閃的螢火相應和。

真是比任何時候都要寧靜美好的夏夜。


82第八十二章:驚雷

張媽和佳佳呆了一周才離開,鄭馳樂邊在縣幹班“旁聽”,邊抽空領著她們到處跑。

張媽回去前忍不住感歎:“我在淮昌呆了這麼多年也沒發現這麼多好地方。”

鄭馳樂笑著說:“您到淮昌時靖澤還小,後來又有了佳佳,自然不可能經常到外面去。您為關家付出太多了!靖澤可是一直記著您的好啊,我們閑下來以後一定會去永交看您。”

聽鄭馳樂說得情真意切,關靖澤也在一邊點頭應和,張媽忍不住抱了抱他們:“你們兩個人自己在淮昌,要好好照顧自己,做什麼事都別太著急,你們還小,不用趕得太緊。”

佳佳在一邊吸了吸鼻子,張開手說:“萌萌哥,小舅舅,我也要抱!”

鄭馳樂把她抱起來緊摟一會兒,才將她交給張媽。他和關靖澤站在原地看著張媽牽著一步一回頭的佳佳上了火車,一再地揮手,直到火車啟動、轟鳴著駛遠,他們從轉身離開月臺。

縣幹班的工作很快就進入收尾階段,鄭馳樂和關靖澤都獲益匪淺:通訊錄裡又多了許多個名字。

別小看這些基層幹部,到了地方要辦事認識個人可就方便多了;而且現在是在基層,將來誰知道呢?能交朋友就儘量交朋友,這是鄭馳樂的原則。

關靖澤以前就是走這條路的,自然知道“朋友”的重要性:花花轎子眾人抬,真要辦事光靠自己是不成的,你必須得走“群眾路線”。

因而他們都在努力地“織網”。

而在這時,遠在定海省的關振德面臨了一個艱難的抉擇。

他找來自己的兒子關揚凜商量。

關揚凜都快氣瘋了。

關振德找他商量的事情不是別的,而是他找回了自己在外頭的私生子。這個私生子已經十七歲了,跟他只相差半歲,也就是說關振德在跟他母親恩恩愛愛的同時又在外面找了個女人。

如果關振德不是他父親,他早就拿捏著這個把柄把他往死裡整了。

沒想到他只是去了首都一年,他這個父親就已經跟那邊重新勾-搭起來,幫關振德度過難關的“幫手”居然也是那邊引薦的。

現在關振德跟那邊打得火熱,還生出了將私生子接回來的荒謬念頭!

他早該明白對這個耳根子軟的父親不應該有半點鬆懈!

回想起來他果然太大意了,楊銓他是見過的,是個城府很深的人。那會兒他只覺得有這麼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