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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醫路揚名(中) by春溪笛曉



91第九十一章:深談

吳棄疾帶去的除了交流會的參與者以外,還拎著他一直在鍛煉的那批醫護人員和後勤人員。

鄭馳樂跟這批人已經非常熟悉,配合起來比誰都要順利。

由於一行人都是專業人員,抵達華中省省會的時候馬上就受到了很高的重視。

潘明理所在的軍區也派了人回來支援,因而潘家那邊早早就得了通知,配合吳棄疾的臨時方案做好了準備工作。

吳棄疾按照自願分組和小部分調整的原則,將二百來人迅速分到了各個出現疫情的縣鄉。來參加交流會的都是各地比較有經驗也比較有水準的老手,吳棄疾除了統一的聯絡方案和佈置相關的後勤工作,基本都可以放手讓他們領隊。

要安排的東西吳棄疾早就和鄭馳樂、關靖澤商量好,缺乏的藥物也透過每個人掌握的管道趕在了運輸途中,鄭馳樂再三確認沒有疏漏後才上報給吳棄疾。

各個醫療隊伍做好防護工作後馬上趕赴疫區。

這個時候葉盛鴻和耿老爺子一行人正好在華中省逗留。

由於疫情突然出現,知情的人在勸不回葉盛鴻的情況下給他們調來了兩個醫護人員。

葉盛鴻和耿老也沒有隱沒行蹤了,直接到潘家做客。

潘明哲在華中的影響力不小,對整個防疫抗疫局勢非常瞭解。他得知吳棄疾一行人已經抵達後馬上就找上了葉盛鴻兩人,向他們說起了這個情況。

聽到這個消息後葉盛鴻有些出神,耿老卻一點都不意外:“他們要是不這麼做我才覺得奇怪。”

潘明哲提到了另一件事:“何遇安何老也來了,聽說我們這邊的衛生廳的人被他罵得狗血淋頭。”

葉盛鴻想起當年何遇安的遭遇,心裡有些唏噓。

在建國初年那場動亂到了最激烈的階段時,整個衛生部都遭受了巨大的打擊,以何遇安為首的那夥人都遭了難,當時何遇安放下舊怨豁出面子向他求救,他卻沒有伸出援手。

不是他狠心,而是在那樣的情況下他能做的也不多,更多更重要的人他也沒能護著,他能做的也只有儘量讓何遇安別遭遇不測。

那場劫難過去後,何遇安就漸漸消沉了,最後連消息都很難打聽到。

葉盛鴻一直覺得非常惋惜,雖然何遇安脾氣強了一點,但他絕對是一個很有凝聚力的人。就像潘明哲剛才說的,他可以指著衛生廳的人破口大駡——沒別的原因,就因為對方還敬著他!要是換了別人,早被轟走了吧?

葉盛鴻對耿老爺子說:“你要不要去見見這老頭子。”

耿老爺子說:“也好,我也想知道樂樂的情況。”提到“樂樂”的時候他特意看了葉盛鴻一眼。

葉盛鴻是什麼人?自然不會讓他看出半點端倪來。

事實上他心裡並不平靜。

他已經陸陸續續從這老頭兒口裡挖出了不少關於鄭馳樂的事,或者說這老頭兒根本就是有心在炫耀:說什麼生活上非常細心,經常來孝敬他;說什麼從小就比別家的孩子聰明,早早就學了一身好醫術;說什麼能力也特別特別出色,並不比很多成年人遜色,直接放下去基層磨練都不成問題……

對於鄭馳樂這個人,葉盛鴻心裡其實還只有非常淺的認知。他只知道耿家這老頭兒聊起來時就像聊著自家孫子一樣,語氣裡透著洋洋得意的自豪——不可否認,看到這老頭兒這副作派他心裡是不大高興的。

可他已經在鄭馳樂面前擱下話說不認這個孫子,一時也沒法改口。

葉盛鴻始終覺得鄭馳樂沒有耿老頭兒說的那麼好,耿老頭兒只是故意在氣他而已。

所以在聽到鄭馳樂跟著他師兄吳棄疾第一時間趕到華中省時,他才發現耿老頭兒那些話固然有誇耀的成分在,卻也沒有半句是假。

這個孫子被教得很好,學習好,還學了醫術;稟性好,有能力更有毅力;比很多人都要有堅持,目標也立得比很多人要早。

更重要的是,他身邊圍繞著的都是那樣的一群人:他們並不是每一個都有很高的地位、很大的背景,但他們都是了不起的人,更是值得敬佩的人。

葉盛鴻一生中閱人無數,很明白照這樣下去他們的成就必然不會低。比如說鄭馳樂的師兄吳棄疾,這次支援疫區的行動也許不會讓他得到什麼實質的好處,但絕對能讓他聲名遠揚。

而且吳棄疾並不是貿然下這樣的決定,他聽他親家韓老頭兒說了,吳棄疾早就給他交了一份關於培養這種應變性強的“機動式”醫療團隊的提案。

那老頭兒也早早就將它交待到衛生部那邊,並且已經在四個政治中心定點試行。

吳棄疾自己一直在摸索著前進,就像是一個始終在磨刀的人,在這種要緊關頭就體現出前面那些功夫的作用來了!

更難得的是,吳棄疾既不避名利也不避罵聲,該靈活應變時靈活應變,該堅守原則時就絕不動搖半分,做事踏踏實實,心態也好得很。

這樣的人要是碰上了機會,絕對能夠青雲直上。

有這樣的榜樣在身邊,鄭馳樂會能成長成如今這模樣也就可以解釋了。

耿老爺子出去之後,葉盛鴻一個人在中庭徘徊了許久,回到臥室後給葉仲榮去了通電話。

葉仲榮接到自家老爺子的電話後自然關切起來:“爸,那邊的疫情沒再蔓延了吧?聽說淮昌那位吳先生帶著支援隊伍抵達華中了。”

葉盛鴻說:“你的消息倒是靈通。”

葉仲榮說:“是曦明給蘊裳說的。”他簡單地把葉曦明去淮昌的事情說了說,然後感慨,“沒想到他去了那邊以後又懂事了不少,看著他一點點轉變,我覺得我以前做錯了,不該漠視自己的親侄子。”

葉盛鴻聽出了味兒。

葉曦明是韓蘊裳要過去的,韓蘊裳在將葉曦明要過去養之前曾經去淮昌呆過一段時間——在那之前,韓老頭兒就接觸過鄭馳樂的師兄吳棄疾。

原來韓家那邊早就知道了,甚至已經跟鄭馳樂直接對上過,也許是鄭馳樂拒絕了他們,他們才轉為找上葉曦明。

葉盛鴻有種被愚弄的感覺,怒火卻隱而未發。

他知道自己的脾氣,要是沒跟鄭馳樂打過照面就突然知道鄭馳樂的存在——而且還知道他是鄭存漢的外孫,肯定是怎麼都不會心平氣和地接受這個孫子的存在的。

鄭馳樂跟他攤牌前他已經見過鄭馳樂一面,並且在經過那半天的接觸後覺得這孩子很不錯,因而鄭馳樂在他面前揭開時他也只是為鄭馳樂那似曾相識的倔拗而暗怒在心,並沒有覺得這個孩子不該存在——事實上在瞭解透這個孩子後,他心裡有著說不出的喜愛。

他覺得這孩子雖然有像鄭存漢的一面——比如在對待有些事情的固執,可在其他事情上,這孩子顯然像他比較多。他調閱過淮昌那邊的項目存檔,在耿老頭兒的炫耀聲裡頭看到了這個孩子認真的態度和超前的理念。

韓家那老頭兒也許更早看見鄭馳樂的這一面,所以才讓他女兒前往淮昌。

雖然只見過兩面,葉盛鴻卻能推測出鄭馳樂對上韓蘊裳時的場景。

那必然不會有多和氣——畢竟那孩子可是連他都敢嗆聲啊!

最大的可能就是韓老頭兒見將這孩子認成自己外孫的事情沒了希望,才默許韓蘊裳將目標轉移到侄子身上。

韓老頭兒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

葉盛鴻跟葉仲榮聊了幾句就掛斷電話,然後將撥通了韓老爺子的電話。

韓老爺子正好就在電話旁,聽到是不多人知道的私人電話在響,他直接拿了起來:“哪位?”

葉盛鴻開門見山地說:“老韓,你是不是瞞著我什麼事?”

韓老爺子也剛知道吳棄疾帶人趕赴華中的消息,這讓他想起第一次見到那孩子的情景。他正想找人過來瞭解一下那孩子有沒有跟過去,葉盛鴻的電話就打了過來,畢竟是心裡有鬼,韓老爺子一時沒法出聲反駁。

在他的沉默之中葉盛鴻已經得到了答案。

韓老爺子也知道在葉盛鴻面前稍微的停頓都會暴-露內心想法,他索性就承認了:“你現在在華中,見到了那個叫鄭馳樂的小孩是吧?”

葉盛鴻也據實以告:“事實上在我抵達淮昌的第一天我就見到了他。”他跟韓老爺子說起鄭馳樂跟自己針鋒相對時的場景。

韓老爺子聽完後苦笑:“他要不是這樣的硬骨頭,蘊裳那種性子的人怎麼會突然強硬起來,不顧我反對將你們家的曦明要過去養。”

葉盛鴻說:“你反對什麼?難道我還會懷疑你嗎?我以前跟家裡的後輩都不太親,等想跟他們培養感情的時候已經晚了,也只能繃著一張臉教訓他們,以求他們別走上岔路。蘊裳肯幫忙管教,我自然非常樂意。”

韓老爺子哼笑:“我看是正中你下懷,你一直都瞧不上你家老大,想讓仲榮挑擔子吧?”

葉盛鴻說:“我怎麼會瞧不上自己兒子?但仲榮確實比較適合,伯華能力上差了點,只能勉強固本,沒法往前邁。”

韓老爺子說:“你就扯吧。都認識你多少年了,你這人看著好相處,實際上眼裡很難裝進那個人,說好聽點就是眼光高,說難聽點就是自視甚高目中無人。那麼多年來我也只見你……”他突然停頓下來,轉了話頭,“你也只對仲榮比較滿意,我當年讓蘊裳嫁給仲榮,憑空截了你的胡,你恐怕都快恨上我了。”

葉盛鴻也沒在意韓老爺子臨時收回去的是什麼話。

他問道:“樂樂這件事上你是怎麼想的?”

韓老爺子說:“都樂樂樂樂地叫上了?”他打趣完後聲音一頓,“我覺得還是尊重他的選擇比較好,我看他跟別家的孩子不一樣,他很有主見,目標也很明確——更重要的是他有能力——而且已經開始去視線他的目標了。這個時候將他帶進首都這個圈子裡面,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好處。我聽蘊裳說曦明去了淮昌後提起樂樂就是崇拜無比的語氣,這是個好兆頭,放手讓他們兩個小娃兒接觸一下是好事,將來就算不能將他認回來,關係總不會太糟糕。我們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管不了他們一輩子,一份交情要延續下去還是得看他們小輩之間的往來。”

葉盛鴻聽完後靜默片刻,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說得有道理。”

韓老爺子說:“還有一件事,我看曦明這孩子是懂事的,至少在蘊裳這邊的時候很懂事。那麼他前面那些荒唐的行徑,你也許要好好想一想了。”

葉盛鴻臉色一沉,說道:“我出來以後也發現了一些問題……等我回首都再聊吧。”

韓老爺子應:“好。”


92第九十二章:舅家

  何遇安在省會坐鎮,吳棄疾和鄭馳樂都分進了不同的隊伍裡面。鄭馳樂年紀那麼小,自然沒有當上領隊,跟他同行的醫療隊成員裡很多第一次參加交流會的人甚至只當鄭馳樂是被吳棄疾塞進來見識見識的。

  這導致鄭馳樂在抵達後沒分到什麼大任務,只撿到了自己的老崗位:物資調派。

  跟鄭馳樂一起的還有個四十八-九歲的中年人,他渾身上下都收拾得非常乾淨,但偏偏還給人一種很邋遢的感覺。因為他看起來懶洋洋的,眼皮耷拉著,沒有半點幹勁。

  鄭馳樂記得這人,他叫李見坤,來自奉泰省。李見坤曾經當過軍醫,後來進了奉泰省衛生廳的專家組。不過李見坤脾氣古怪,不喜跟人往來,而且給人治病還有種種關卡——最讓人詬病的一條是他看不順眼的一律不救。

  李見坤不是淮昌這邊邀請來的,是他自己提出要過來,吳棄疾給他留了席位。鄭馳樂聽說李見坤要來時還想過要見見他,沒想到這就碰到了一塊。

  鄭馳樂麻利地處理完自己該做的事,就跟李見坤說起話來:“李先生應該單獨帶一隊吧?”

  李見坤說:“我為什麼要做那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鄭馳樂被他噎得差點找不到話說。

  能無恥得這麼理直氣壯還真是難得,不過既然他不想做吃力不討好的事,為什麼要跟著過來?

  李見坤似乎察覺了他的疑問,嘿嘿一笑:“這次華中一行絕對是名利雙收的啊!你難道不是跟著過來混功勞的嗎?這個姓吳的這次做得夠聰明啊,等疫情平息下來他的名字恐怕也該記到很多人心裡了吧?這人啊,就是要學著抓住機會。”

  鄭馳樂心中著惱,但並沒有表露在面上。

  他平靜地說:“你說得很對。”

  應和歸應和,他卻沒再理會李見坤,推說自己要去忙別的事而脫身了。

  鄭馳樂雖然還算沉得住氣,不滿的情緒卻還是顯而易見。李見坤見狀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隨身帶著的懷錶,打開靜靜地凝視著他。

  這個懷錶是他當年意外得到的奢侈品,也是這麼多年來他身上帶著的最貴重的東西。不過對他來說更貴重的卻是懷錶裡放著的那張照片,照片裡的女孩子只有十七八歲,笑得非常甜,仿佛有溫馨甜蜜的感覺要從老照片裡溢出。

  這是他的妹妹。

  他們的父母在他們很小的時候就雙雙病逝,兄妹倆相依為命。

  當初他陪妹妹北上求學,遇上了妹妹的丈夫。後來他看著妹妹結婚生子,也就放心地輾轉各地潛心學醫,想避免父母的悲劇再次出現。

  沒想到在這段時間裡他妹妹病逝了。

  李見坤恨上了自己的妹夫,想要將妹妹的骨灰帶回家鄉並且要帶走妹妹的兒子,這樣的要求妹夫當然是不肯答應的,雙方經過激烈的爭執後徹底斷了往來。

  李見坤自己回了奉泰老家,早年那一心救人治病的想法已經沒了,也就是混日子過而已。

  等他再次聽到妹夫那邊的消息時,才知道妹夫已經再婚。而且妹夫的第二任妻子似乎很出色,毅然放下了自己一手打拼出來的大型機械廠,跟著妹夫去了永交那個鳥不生蛋的地方並肩奮鬥。

  李見坤起初聽到這個消息,心裡的第一感覺是憤怒,要不是見妹夫和妹妹感情確實很深,他也不會同意讓妹妹嫁進那種複雜的家庭。

  妹夫的再娶等於是忘記了自己的妹妹。

  可他靜下心來想了想,妹夫再娶時妹妹的兒子已經十歲了,在妹夫那樣的家庭裡能夠扛著這麼多年不再娶已經很難得了。

  就是不知道這個繼母對自己外甥好不好。

  李見坤逐漸開始關注起妹夫和外甥的事情來。

  等瞭解漸漸加深,他也慢慢釋懷了。妹夫和第二任妻子的感情顯然跟自己妹妹的和不一樣,如果說妹夫跟自己妹妹是最年少最真摯的愛情,那麼妹夫跟第二任妻子的感情反倒是相濡以沫巨多,換句話說就是“革-命感情”,是在這麼多年來協力“拓荒”的過程中逐漸升溫的。

  這並不算是一種背叛,因為那是兩份截然不同的感情。

  李見坤放下了成見,目光就轉移到自己外甥身上。不得不說這個外甥非常了不得,從小就很優秀,樣樣都比常人要出色。

  唯一讓他不大滿意的就是這娃兒居然跟他的“舅舅”感情非常好。

  那個“舅舅”是他外甥那位繼母的弟弟,年紀小得很,可也不知這傢伙是走了什麼大運,什麼好事都能讓他碰上!好些年前就破格拿到了行醫資格證,像全國性的醫學交流會這種大事也有他的影子在。

  李見坤暗暗打聽了許久,還通過各種方式跟淮昌這邊建立聯繫,等到第二次交流會進入籌辦階段後他終於坐不住了,決定親自跑一趟會會這個同為“舅舅”的傢伙。

  想到喜惡分明的鄭馳樂,李見坤哼了一聲。

  這麼容易受激,還是太嫩了!

  見實在沒人理會自己,李見坤躲進被窩準備捂頭大睡。

  可他怎麼都睡不著。

  他想起臨行前站在臺上講話的吳棄疾。

  吳棄疾的年紀跟他相差不大,精神頭卻截然不同,那個人神色永遠那麼從容,語氣永遠能輕而易舉地打動人心。他並沒有說什麼大義凜然的話,也沒說“我們應該怎麼樣怎麼樣”“我們必須怎麼樣怎麼樣”,只是用他那不疾不徐的語調陳述了華中的疫情,然後誠懇地告訴他們那邊有多需要他們的援助。

  這比說大話要有用得多。

  但凡是人,都會為別人對自己的“需要”格外上心,因為那能夠體現自己的價值所在。

  李見坤腦海裡不停地重播著許多東西,吳棄疾的講話,一路上眾人憂心的交談,電視臺上播放的一張張憂慮卻沒有絕望的臉。

  他閉上眼睛,不知怎地就想到了當初臨行前妹妹的笑臉。

  她說:“哥哥我支持你,不要擔心我,振遠對我很好,我也會照顧好自己。”

  當時他也是滿腔壯志,想要憑自己的天資闖出一片天,好成為妹妹的依仗。

  除此之外,也不是沒有希望能活出個樣子來的想法。領他入門的前輩也說過,如果學醫沒有誠心,無法從理解病人的感覺,沒有深入探尋病因的執著,永遠都不可能在這條路上更進一步——終其一生也只能成為一個按方抓藥的醫匠!

  李見坤再也躺不下去了,他走出住處找了個能打公共電話的地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找號碼。

  這是他來時打聽到的號碼。

  他妹夫關振遠的。

  電話接通後李見坤沉默聽著關振遠的詢問。

  等到關振遠說“再不出聲就掛斷”時,他才開口:“我是李見坤。”

  關振遠那邊一愣。

  李見坤說:“我現在在華中省,淮昌我去過了,不過沒見著外甥。我打電話給你是想先跟你通個氣,我可能會去見見他。”

  以李見坤以前的脾氣,要做什麼肯定不會跟關振遠說。可經過剛才輾轉反側的思考,李見坤覺得自己也許要做點兒改變。

  兩邊不再往來,絕對不是因為關振遠的原因,是他自己徹底斷了聯繫,連親外甥都沒再見過一回。

  關振遠就算跟他外甥提起過這麼個舅舅,他外甥對他的印象恐怕也沒多深,他突然出現怎麼都不可能有相見歡的局面。

  還是得先解開自己系上的結。

  這麼多年來,關振遠還是第一次接到李見坤的電話。

  這依稀讓他跟當年追求妻子時應對李見坤這個“家長”一樣緊張。

  他聽到李見坤的話後心頭一跳,語氣裡掩不住的高興:“你肯去看靖澤當然好,靖澤他也會很高興的。”

  關振遠還想跟李見坤談談,李見坤卻掛斷了電話。再打回去時那邊來了個陌生的聲音說這是公共電話,李見坤已經走了。

  不管怎麼樣,這總歸是個好兆頭。

  關振遠心情很好,中午回到家後跟鄭彤說起了這件事。鄭彤也替他開心,因為李見坤這個大舅哥的不諒解一直是關振遠的一塊心病,眼看這事已經看見了曙光,關振遠往後就更能放開手腳去做事了。

  心放寬了,往前走的步伐都會快一些。

  佳佳見父母都很高興,立刻刨根問底。

  關振遠想了想,還是耐心地給她仔細地講了家裡的種種關係。佳佳年紀雖然還小,聽東西卻很認真,聽完關振遠的解釋後興高采烈地說:“那我又多了一個舅舅!”

  聽佳佳把整件複雜的事總結成這麼簡單一句話,關振遠和鄭彤的心情也跟著輕鬆起來。

  很多事情其實不用想那麼多,儘量看好的一面就好,孩子多了個舅舅,是件好事!

  他們拿起筷子開始吃飯,卻聽見佳佳小聲說:“不過我還是最喜歡小舅舅,小舅舅去了華中省那邊不能給我回信了,只有萌萌哥寫信回來。”她有些沮喪。

  鄭彤也跟著擔憂起來。

  雖然鄭馳樂本身就是醫生,可病又不挑人,醫生也會沾病啊!

  關振遠知道鄭彤在擔心什麼,開口勸慰:“樂樂心裡有數,他會照顧好自己的。”他想了想,又說,“等會兒我打電話給靖澤,跟他通個氣;然後再跟吳先生打聽一下樂樂的情況,要是有條件的話我們再給樂樂打個電話。”

  鄭彤一頓,說:“好。”

  佳佳不知道鄭彤的猶豫,高高興興地鼓起掌來:“我要跟小舅舅說話!”

  關振遠臉一板:“別一乍一驚,吃飯要有吃飯的樣子。”

  佳佳趕緊坐好,認真扒飯,生怕自己吃得太慢關振遠就不讓她跟她家小舅舅通話了。

  看著佳佳悄悄笑彎了的眼睛,關振遠和鄭彤對視一眼,都欣慰于鄭馳樂、關靖澤和佳佳能有這麼深的感情。

  ——畢竟他們之間理應有著一層又一層的隔閡。


93第九十三章:協作

  關振遠的電話很快就打到了關靖澤那邊。

  關靖澤聽到李見坤這個舅舅時一愣,在他的記憶裡李見坤並沒有出現過!

  等聽到李見坤在華中省,關靖澤隱約明白過來了。

  他記得小時候關振遠曾跟他說起過這個舅舅,在關振遠還沒有那麼忙的時候甚至曾經帶著他去過奉泰省找人,可李見坤都把他們關在門外。

  一來二去,兩邊也就斷了聯繫。

  李見坤也是個醫生,早年輾轉各地學習醫術,也是個非常用心的人。這些年關振遠也提過李見坤幾句,大概就是說一下他的近況。

  交流會的事對於李見坤而言也許是有觸動的,所以他從奉泰來到了淮昌。

  而給他更大觸動的也許是吳棄疾趕赴華東省的決定。

  關靖澤微微一頓,說道:“正好上次的交流活動還要受點尾,不如我親自去華東一趟,親自去見舅舅。”

  關振遠原本還擔心關靖澤會有怎麼反應呢,聽到這話後樂了:“你是想去見哪個‘舅舅’?”明面上鄭馳樂可也是他舅舅啊!

  關靖澤:“……”

  他怎麼覺得他家老爸好像開明過頭了?

  關靖澤掛斷電話後去跟常國濤說了前往華東省的事,又跟自己那個班子交代了相關的事,就搭上了通往華東省省會的最後一班車。

  鄭馳樂並不知道這件事,關振遠的電話也沒打到他這邊,因為他已經被李見坤帶跑了。

  李見坤給關振遠打完電話後就捋起袖子幹活。

  他辦事能力從來都不差,醫術更是比很多人都強。

  他往白袍的口袋裡插了至鋼筆,再擱了本記事本,拎著鄭馳樂往外跑:“後勤的活有後勤幹,作為一個醫生,你應該呆在有病人的地方。”

  鄭馳樂原本也想著處理完就出去的,沒想到被李見坤搶了先!

  他有些驚奇:李見坤看起來好像有哪裡不同了,一掃剛來時的頹靡,看起來精神倍增。

  似乎是察覺了鄭馳樂的疑問,李見坤說:“怎麼?不相信我會說出這樣的話?”

  鄭馳樂說:“怎麼會?我仔細想了想,有那種想法的人肯定不會把它說出口,把它說出口的人反而是不會有那種想法的。其實在沒見到李先生之前我就一直很想見一見李先生,因為您的用方我都看過了,非常巧妙,我琢磨了很久還是摸不到根本。”

  李見坤哼道:“要是那麼容易被人學去,我還能混進專家組嗎?”

  聽他說得那麼坦然,鄭馳樂忍不住笑了。這人就像嘴巴沒上栓一樣,什麼都敢說,其實對別人沒什麼惡意。

  李見坤見他在那直笑,很是不滿:“別瞎笑,地圖有嗎?”

  鄭馳樂知道要做正經事了,立刻說道:“當然有!”他從口袋掏出一張薄紙攤開,“他們的路線我都記下來了,就是上面這些標了紅的地方。”

  他準備得這麼周全,李見坤橫豎挑不出刺,只能考校他:“那你覺得我們應該往哪兒走?”

  鄭馳樂說:“領隊的蔡老先生是有經驗的人,確定的路線基本覆蓋了整個鄉,基本不會有遺漏了。”

  李見坤聽到這樣的場面話後斜了他一眼:“就我們兩個人,你裝個什麼勁。”

  鄭馳樂把皮球踢回去:“我沒有下鄉的經驗,要不你來說說?”

  滑頭!李見坤說:“老蔡那人醫術是挺不錯的,就是腦筋不活,要他治病沒問題,領隊可就不成了。你看他定的路線,都是有醫療網站的地方,其實更需要我們的是這些地區——”他點了點地圖上剛好被繞過的空白區域,“你看這個地方,水源跟疫情爆發的鄉鎮正好一樣,霍亂最大的傳染源就是這些受污染的水源!這幾個村子都比較貧困,沒有設立衛生站——也許連電都沒通,連自己環的是什麼病都不知道,我們要去的就是這些地方。”

  鄭馳樂的想法跟李見坤一樣,不過這只是他的猜測而已,他是晚輩,不好明著跟長輩對著幹。他是準備先去走一走,實地取證後再向領隊的蔡老先生提意見。

  有李見坤一起去,他感覺倒是輕鬆了很多。

  兩人背著藥箱爬過山、渡過水,一下子就到了第一個目的地。

  窮地方也有窮地方的好處,舉目是蒼翠又美麗的山景,周遭的植被也保持著“原生態”,要不是有任務在身,鄭馳樂和李見坤都想在附近采點兒草藥回去當樣本了。

  等走到村莊不遠處時,鄭馳樂發現了一座炸開了一半的大山,偏藍色的光裸岩石被老式炸彈炸出了猙獰的棱角,看上去像是張牙舞爪的猛獸,正在發出尖銳的嘶吼。

  鄭馳樂說:“有水!”

  李見坤跟著鄭馳樂快步前行,來到大山附近的水源邊上,果然跟他們預料的一樣,這兒的水受了污染,死魚和死老鼠的臭味在空氣中彌漫過來,非常嗆鼻。

  鄭馳樂和李見坤對視一眼,都沒有停頓,往村莊趕去。

  這時整座村莊正處於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村長拄著杖站在病床前說:“早就說過大山不能動,山神會發怒的,你們還不聽勸!現在可怎麼辦才好。”

  原來年初時村長兒子從外面回來了,央村長將村長前面那座山給他搞開發。等兒子開工以後村長才知道兒子所謂的開發是指什麼——炸山挖石頭!

  兒子後來說服他的說辭一套接著一套,說什麼先靠爛路撐著,要是他們這兒的石頭好用,那邊會出錢給村子修路!

  村長一時豬油蒙了心,不顧其他人反對包庇了兒子。

  結果報應來了!

  前段時間採石場的工人陸續病倒了,上吐下瀉,仿佛要把腸子都吐出來瀉出來!

  村長急衝衝地從外面找醫生。那醫生一聽是上吐下瀉,也不出診,下了點止瀉藥就將村長打發走了。

  村長回來後給每個工人吃了藥,原想著就算是過去了,沒想到這兩天情況變得更嚴重,而且他兒子也跟那些工人一樣病倒!

  村長又急又氣,覺得這是山神在怪罪他們炸山的事,這才數落起兒子來。

  鄭馳樂和李見坤被人直接帶到村長家。

  村長聽說他們是前來查看疫情的醫生,激動地抓緊李見坤的手說:“請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兒子!”

  李見坤說:“我們自然會盡力。”他給鄭馳樂使了個眼色,讓他去診斷。

  鄭馳樂很快就得出了結果:是霍亂。

  聽村長說還有幾個更早得病的人,鄭馳樂和李見坤站了起來:“先去看看他們!”

  村長說:“你們不幫我兒子……”

  李見坤說:“一時半會他還死不了!”

  村長憋紅了臉,顯然是生氣了。

  自個兒人單力孤地呆在別人的地盤上,鄭馳樂可不敢像李見坤這麼橫,他耐心地說:“我們帶的藥不多,您說的那幾個患者患病早,要是身體素質不好恐怕很難撐下去,您應該也不想看著他們丟了命吧?您兒子的情況不嚴重,只出現了輕度症狀,你給他服用相應的補液就可以了,我等下將它寫下來交給您——還有其他的一些藥物我們帶得也不多,希望您能派人去外面買回來。”

  村長被說服了,帶著鄭馳樂兩人去給那幾個病勢嚴重的患者診治。

  最好得病的幾個患者情況要嚴重得多,他們的皮膚變得很幹,眼窩凹陷,呼吸顯然不太順暢,按壓腎臟部位時能感覺出明顯的腫大。

  更明顯的是他們的腹部內凹,看上去就像一艘船一樣,醫學上把它稱為“舟狀腹”。

  這些都是霍亂中期的症狀,甚至偏向重型患者了。

  鄭馳樂和李見坤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最不幸的結果:這些人果然都得了霍亂。

  鄭馳樂兩人商量過後,鄭馳樂負責列藥品清單,李見坤負責跟村長說明情況。

  村長聽到霍亂時徹底懵了。

  他見識不多,可也聽說過這個可怕的病魔!

  村長焦急不已:“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李見坤說:“第一,這次就算了,以後遇到這種多人患病的疫情一定要立刻上報;第二,必須嚴格隔離,跟患者接觸的人都要做好防護措施,患者的飲食用具、糞便等等都要經過嚴格的消毒處理,不能隨地擺放;第三,對整個村莊進行徹底的消毒,特別是水源,入口的食物一定要高溫煮熟——包括喝的水;最後,等會兒我們會列出藥品清單,你找幾個人去買回來,順便讓人到縣衛生局那邊登記一下。現在你可以去找人過來了,我們負責教給他們各項細則——一定要說清楚利害,動員多一點人過來,否則做得不徹底也是白瞎的。”

  村長一一記在心裡,點頭說:“我這就去!”

  鄭馳樂已經寫好了清單,遞給李見坤讓他檢查有沒有遺漏。

  李見坤接過鄭馳樂遞來的清單後一頓,因為那上頭的字非常眼熟。

  他曾經化名跟淮昌醫學交流會的倡起人“嵐山野醫”通過信,“嵐山野醫”的字跟鄭馳樂的字一模一樣!

  難道鄭馳樂在給“嵐山野醫”代筆寫回信?那“嵐山野醫”是誰?季春來?吳棄疾?

  要不是這會兒不能分心,李見坤早就把事情攤開來分析個徹底了。

  正事要緊,李見坤擱下疑問迅速將清單掃了一遍,最後也沒發現可以改動的地方。

  他將清單遞給村長:“叫人去拿藥吧,我們本來只是來探探路的,沒想到會碰上了這麼多重症患者,藥也帶得不是很夠。”

  事關那麼多人命,村長的動作非常迅速,很快就找來了四十多個年齡比較適合的青壯讓鄭馳樂兩人支配。

  李見坤和鄭馳樂簡單地分了工,李見坤負責安排隔離的任務,鄭馳樂則帶人去做好傳染源的消毒準備。

  等鄭馳樂和李見坤處理完這個村子的疫情,天色已近有些晚了。

  李見坤拒絕了村長的晚飯邀請,跟鄭馳樂一起趕回縣裡。

  等他們走進醫療隊的住處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鄭馳樂眼簾。

  關靖澤來了。


94第九十四章:曝光

  關靖澤的長相集關振遠和他母親的優點于一身,李見坤一看到他那雙分外幽黑的眼睛就像看見了自己的妹妹。

  想到這些年來自己因為賭氣而跟關家斷了往來,李見坤不由心生愧疚。在關家那樣的家庭,一個好的舅家也能成為關靖澤的幫手,他這個舅舅卻沒給關靖澤帶來半點助益。

  甚至連親人之間最基本的關懷都沒有。

  關振遠沒有再娶的時候整個家就只有他們父子倆一起過活,那些日子裡關靖澤是怎麼熬過來的?

  李見坤心中自責,上前擁住了關靖澤:“對不起,靖澤,這麼多年來舅舅都沒去看過你。”

  關靖澤任由他抱著自己:“舅舅肯來就好!下回我們去奉泰省那邊,舅舅可別再把我們掃地出門。”

  鄭馳樂跟關靖澤打了個照面,就攬下了去找負責領隊的蔡老先生的任務,把敘舊的時間騰給關靖澤和李見坤。

  兩邊都不是矯情的人,一起去端了份工作餐就坐下聊了起來。

  李見坤見關靖澤和鄭馳樂兩人見面時話不多,忍不住問道:“你這個……小舅舅,還不錯,看得出是個脾性好的人,醫術不錯,考慮事情也周全。你跟他處得好不好?”

  處得好極了!

  關靖澤心裡暗暗答了一句,口裡可沒有貿然把話攤開來說,畢竟不是誰都能接受他們這種關係。

  關靖澤說:“我和佳佳都很喜歡‘小舅舅’。”

  聽到關靖澤一下子提起兩個人,李見坤明白了他的意思。

  關靖澤是在說他跟繼母那邊並沒有半點不愉快。

  李見坤雖然不想關靖澤忘記了生母,卻也不想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聽到關靖澤這麼說他就放下心來。

  李見坤轉而問起關靖澤對未來的規劃。

  關靖澤沉吟片刻,對李見坤說了實話:“淮昌這邊很多方面都已經趨於成熟,能夠真正得到鍛煉的機會並不多,我分析了一下,畢業以後大概會往舅舅你們奉泰那邊,或者最北端的懷慶省那邊走——估計是懷慶那邊可能性比較大,因為我們常校長是那邊的人,他能給我個推薦。”

  李見坤聽後指著他直罵:“你啊你,別人都削尖腦袋往好地方擠,你怎麼就淨選這些難啃的骨頭。”

  關靖澤正色說:“我選這條路就沒想過它會好走。”

  李見坤說:“現在就有件不太好辦的事,我們剛剛去的那個村子除了有疫情外,還有私自開山採石的現象——還是村長縱容自己的兒子做這種事。現在很多外國企業低價從我們這邊購買原料、礦山等等,也有很多良莠不齊的國內企業自己在幹自己的事,對於落後地區的人來說他們不會意識到土地資源和森林資源的重要性,他們只會認為大山是他們的,他們炸了還是挖了,都是他們自個兒的事。”他深吸一口氣,接著說,“可一座山形成要多少年?一座礦形成到多少年?一片森林形成要多少年?他們在用最低廉的價格把國家最寶貴的財產賤賣!技術不如人可以學,知識不如人可以學,可如果這些我們賴以生存的根本都被毀得乾乾淨淨,能挽回嗎?”

  關靖澤沉吟著說:“舅舅說得是。”

  李見坤說:“我說話不好聽,不能給人增加政績,還會得罪人,所以很多人大概都聽說過我這個人——聽說到的無非是脾氣差、性格差之類的。這些話我跟好些人說起過,有些人聽進去了,有些人沒有——舅舅覺得靖澤你是不會讓我失望的。”

  關靖澤說:“這事我要仔細想想。”他頓了頓,不動聲色地補充,“等會兒我要去辦點事,今晚我能過來這邊跟舅舅你們借個床位嗎?”

  李見坤當然不會反對。

  他跟鄭馳樂正好分在一個單間,雖然空間不大,可三個人擠擠還是能躺得下的。

  約定好後李見坤和關靖澤就各自忙活去了。

  鄭馳樂那邊也已經說服了蔡老先生,讓他把路線再鋪開一點。有明晃晃的例子擺在眼前,蔡老先生也憂心不已,他覺得鄭馳樂好李見坤在村子那邊的處理做得很好,叫鄭馳樂把簡單的章程列出來以後就連夜找齊所有人來修改應變方案。

  幸好他們負責的這個縣並不是很大,人手勉強還是夠的。

  等臨時會議散了以後,每個人都疲倦地回到自己房間休息。

  鄭馳樂和李見坤被蔡老先生又留下來說了一會兒話,蔡老先生是個很認真的人,意識到自己對鄭馳樂和李見坤的安排不夠妥當後親自跟他們致歉。

  蔡老先生比李見坤都要大十來歲,這樣的道歉鄭馳樂和李見坤哪裡敢受,雙方僵持了一小會兒,最後覺得這根本毫無意義,於是都笑了出來。

  蔡老先生說:“不管怎麼樣,我們的目的都是一樣的。”

  鄭馳樂和李見坤齊聲應和,然後就回房。

  走了一天李見坤確實有些疲憊,蓋上被子就入睡了。

  李見坤跟鄭馳樂說過關靖澤要過來,鄭馳樂給關靖澤留了個門才鑽進被窩。

  等到明月爬上窗櫺,悄悄灑進屋裡時,關靖澤借著別人的指示來到了他們房間裡。

  為了給他騰個位置,鄭馳樂和李見坤把兩張單人床拼在一塊了,鄭馳樂就睡在中間那個微凹的地方。

  關靖澤也不知鄭馳樂睡了沒,脫了外套就鑽進他旁邊的空位裡。

  他試探著找到鄭馳樂的手,在上面寫字。

  寫的內容很肉麻:我想你。

  鄭馳樂沒有反應。

  可能讓他順順利利地抓著手上,由始至終地攤開手掌讓他寫小字兒,能是睡著了嗎?

  關靖澤惡意地繼續寫字。

  你呢?你呢?你呢?……

  鄭馳樂終於忍無可忍地反掐住他的手!

  這正中關靖澤下懷,他也握緊了鄭馳樂,好像怎麼都不想鬆開似的。

  鄭馳樂拿他沒辦法,只能陪他轉移到窗邊說話。

  關靖澤跟鄭馳樂說起李見坤的話,鄭馳樂也有所觸動:“這些現象一直存在,可就是因為太常見了,我們反倒沒想過去改變。”

  關靖澤點點頭:“我會好好考慮這個問題。”

  鄭馳樂說:“一步一步來,這事急不了。”

  關靖澤也贊同他的話,轉而又問起鄭馳樂白天的情況,聽到疫情那麼嚴重,關靖澤有些擔心:“你自己也要小心。”

  鄭馳樂說:“我又不是喜歡逞英雄的人,我心裡有數。”

  提到這一茬,關靖澤又轉述佳佳對他的想念和鄭彤對他的擔心。

  鄭馳樂聽完後也知道自己來得及,疏忽了這件事,於是從行李裡翻出紙筆說:“電話的話,我明天要是能擠出空就給那邊打一個。現在我先給佳佳寫封信,你回淮昌幫我轉寄,這裡要慢好幾天。”

  關靖澤點頭,坐在一邊靜靜地看鄭馳樂寫信。

  等鄭馳樂把疊好的信紙交給關靖澤時,關靖澤說:“還差點東西。”

  鄭馳樂不解:“差什麼?”

  關靖澤頗有深意地盯著他:“郵資。”他的尾巴很快露出來了,“我不介意你親我一口來抵錢。”

  鄭馳樂:“……”

  李見坤就在後邊睡著,關靖澤和鄭馳樂自然不好玩得太過火,兩個人聊了一會兒以後就鑽進被窩裡睡覺。

  關靖澤抓著鄭馳樂的手不肯放,鄭馳樂最後也由他去了,慢慢進入了沉沉的夢鄉。

  等他們的氣息都平靜下來之後,原本應該已經熟睡的李見坤在黑暗中睜開了眼。

  他好像聽到了了不得的事。

  第二天一大早關靖澤就離開了。

  鄭馳樂被蔡老先生找了去,似乎要“委以重任”。

  李見坤原本也被找了,不過他卻推脫了,自個兒留在縣裡。

  他又來到公共電話前撥通關振遠的電話。

  關振遠接到他的來電後有些意外。

  他正要問李見坤跟關靖澤見面的情況呢,李見坤卻劈頭蓋臉地詰問:“靖澤和他那個‘小舅舅’是怎麼回事!”

  關振遠知道那兩小子肯定是又鬧過火了,上回張媽回來後就讓他抽空給兒子開個“生理健康教育”課,沒想到在李見坤面前他們也不知節制!

  關振遠心裡暗罵了幾句,面上卻不動聲色:“大舅哥你發現了什麼?”

  李見坤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他這人向來容易睡著也容易醒,昨晚關靖澤一到他就醒了,不過想著大家都累了就沒有開口說話。

  他聽力好得很,關靖澤把鄭馳樂叫起床的小動作他自然沒見著,後面他們的對話倒是聽得清清楚楚。

  起初還沒什麼,頂多是覺得這兩個小子交流起來太熟稔了,聽起來簡直是不分你我啊!可聽到後面就漸漸有些不對味了,等關靖澤那句“你親我一口”一出,他總算明白怪異感在哪裡了。

  這兩個小子的關係不尋常!

  李見坤第一時間就找上關振遠要答案。

  關振遠聽完後安靜下來,關靖澤和鄭馳樂的對話倒是不出格,要是不算最後那句玩笑話,那還真是比大人們的交談還要認真。

  關振遠理了理思路,對李見坤說:“他們之間的關係,我早就知道了。”

  李見坤原本還想著關振遠怎麼也該跟自己是統一戰線的,沒想到關振遠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李見坤罵道:“他們小,你也小嗎?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他們以後的路比誰都難走!”

  關振遠注意到他用的詞是“他們”,沉默片刻後說道:“你見過樂樂,也見過他們在一起時的模樣,那就應該知道有些事情其實不是我們能阻止的。他們的思想不是不成熟,也並不是不知道自己需要面臨什麼樣的艱難處境。”

  李見坤微微一頓。

  關振遠說:“退一步來說,我們反對又能怎麼樣?強硬地分開他們嗎?他們根本不介意地理上的分隔,在我知道之前他們就已經分開過幾年,到前年他們才聚頭——即使是這樣,他們依然沒有受到影響。說白了,我們的反對只有一個用處,那就是讓他們心裡難受——但是他們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決定。”

  李見坤沉默下來。

  有時候長輩們之所以能棒打鴛鴦,是因為兒女還沒有獨立,在感情和金錢上都還需要依仗家裡。如果他們已經成長成一個獨立的個體,無需再從家裡索取什麼,那他們的選擇就不會再受到家庭的限制——充其量只是在感情上影響他們的決定而已。

  鄭馳樂和關靖澤,顯然都已經非常獨立。

  李見坤說:“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關振遠說:“你可以和他們談談——然後你會被他們說服的。”他語氣非常篤定。

  李見坤不信邪:“既然你都點頭了,我就去找人了!”


95第九十五章:剖白

  李見坤這一找就找到了好幾天之後。

  由於疫情緊急,除了第一天他們還能睡了個好覺之外,其餘時間都在奔走。幸而他們負責的縣不是很大,一連幾天忙活下來基本已經把該做的措施都做了。

  在鄭馳樂的建議之下,蔡老先生跟縣裡聯繫,召來了所有幹部做霍亂防疫宣講會,要求他們在過後進一步普及防疫意識。

  疫情之所以會大規模爆發,群眾意識不到位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如果知道這種嚴重疾病的危害和傳染途徑,一般人都會認真落實好防疫措施。可惜很多時候事情沒有落到自己頭上,大部分人總覺得那離自己很遙遠!

  最後能記住教訓的只有真正遭了難的人。

  鄭馳樂想到的,吳棄疾自然也想到了,所以他早早就把張世明找了過來。

  張世明本來就是傳媒出身,不用吳棄疾說都知道該做什麼。他帶來的隊伍在吳棄疾的指導下做好了全面的防護措施,跟著支援華東省的醫療隊深入疫區,做了第一手報導。

  憑著他通天的關係,這次的防疫行動在首都電視臺全面直播。

  多虧了這兩年彩色電視機的風行,這次直播直接播放到了全國各地每一個普通人家裡。

  防疫工作全面完成後吳棄疾組織了一個簡短的交流會,由領隊的各隊負責人進行這次防疫工作的最終總結。

  由始至終吳棄疾都沒怎麼露面。

  可也不只是誰將吳棄疾臨行前的宣講以及一路上跟其他人的談話整理了出來,直接投給了首都報社。

  吳棄疾的名字一下子落入了許多人眼中。

  張世明暗樂在心,吳棄疾不想出這個頭,他也沒有非讓逼著吳棄疾出境。不過山人自有妙招!他在跟訪過程中可沒少鼓動一些筆桿子好的青年人針對這次支援華東的行動寫稿子,寫到這次行動了,還能少了吳棄疾嗎?

  這不,事兒就來了。

  面對張世明善意的推波助瀾,吳棄疾也沒辦法,只好跟他提起了當年的事。雖然那時候他年紀不大,可確實曾經做過一些不該做的事!雖然後來他救過他們家鄉那邊的一把手,那位善心的長輩幫著將那些事揭過了,卻也難保不會有心人去尋根問底。

  張世明聽後大大咧咧地說:“這算是什麼事兒?你難道對你家鄉造成了很大的損失?”

  吳棄疾說:“這倒沒有,攤子剛鋪開我就發現了不對,跟那邊斷了關係。”

  張世明說:“所以說那有什麼?誰能拿這個做文章?相反,就算他們不通過你,也有的人願意抱著他們的腿把國家利益往外賣,你把他們好不容易鋪開的大攤子一下子弄沒了,不僅沒過錯,還立了件大功!”

  吳棄疾聽完後莞爾一笑。

  張世明這傢伙的腦袋跟別人確實長得不太一樣,照他這麼說,那還真是個天大的功勞。

  張世明說:“再說了,就算真的算是過錯,難道你就打算一輩子背著它再也出頭?彌補過錯的最佳做法不是時時刻刻為它感到愧疚,做什麼都束手束腳,而是揭開它、正視它,然後大大方方地往前走,如果你後來創造的價值遠遠比它高,那麼你就是個大大的好人。你不敢往前邁,難道是怕百年之後在別人口裡留下個有瑕疵的好名聲?”

  吳棄疾一向是勸別人巨多,被人這麼勸說還是第一回。張世明這人看著不靠譜,實際上看得很通透,他的做法也跟他說的很一致,他常常做的就是將每個地方長著的瘡癤挖開,企圖跟別人一起探討治癒它的辦法。

  有人會配合他,也有人會很反感,但他無論被人暗裡罵了多少回還是在堅持。

  按他的說法就是“我有這麼好的背景,不用白不用”。

  事實上張世明能長期被首都那邊愛護著,最初可能是因為出身,後來卻更可能是因為他這把劍確實很好使!

  吳棄疾也被張世明說動了,他向張世明保證:“如果擔子落在我頭上,我一定不會推。”

  張世明哈哈大笑:“男人就是要有這種魄力!”

  張世明前腳剛走,大師兄趙開平就來了。

  他來的理由跟吳棄疾一樣,不過他是負責災後、疫後的心理疏導,所以來得晚一些。

  吳棄疾想到國內對心理這一塊還不是很重視,對趙開平說:“地方那邊也許會有不配合的情況,師兄你不要在意。”

  趙開平說:“別擔心我,地方不重視,我就讓他們重視起來,這難不倒我。”他看了看天色,“這裡能開火嗎?我給你做個飯,你這幾天一定沒吃好。”

  吳棄疾對上他眼底那顯而易見的關心,一時有些沉默。

  趙開平靜靜地看著他。

  靜默之中時光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了從前。

  那時候趙開平做菜就好,可這人挺不厚道的,怎麼都不肯給吳棄疾做,非要教吳棄疾自己動手,說吳棄疾在家太嬌慣了,以後一個人可就活不下去了;吳棄疾不太配合,故意把菜做得非常難吃,趙開平也不在意,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然後摸摸吳棄疾的腦袋:“不錯,至少熟透了,作為獎勵我也給你做飯。”

  然後就為吳棄疾去下廚。

  剛離家的吳棄疾確實有些嬌慣,骨子裡還當自己是大少爺,看著趙開平為自己忙活也只是哼了一聲轉開頭去。

  直到趙開平把菜上桌才不甘不願地結束冷戰。

  那噴香的味道仿佛還能從回憶裡溢出來。

  吳棄疾停頓了許久,伸出手握住了趙開平的手掌。

  趙開平將手掌一收,抓緊了吳棄疾的手。

  掌心的掌紋緊緊相疊在一起。

  雖然晚了很久,但畢竟沒有錯過。

  這就足夠了。

  與此同時,李見坤終於逮著了空跟鄭馳樂談話。

  李見坤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委婉,直接就問:“你跟靖澤是怎麼回事?”

  鄭馳樂第一次被問這種問題,愣了一下以後笑眯眯地說:“我是他‘小舅舅’,‘大舅舅’你好!”

  李見坤見他絕口不提另一層關係,心說這種小娃兒的感情還能堅決到哪裡去?他盯著鄭馳樂說:“靖澤過來的那晚,我沒有睡死。”

  鄭馳樂沒想到這一重。

  不過那天他們的對話好像也沒什麼不妥?畢竟就算李見坤睡著了他們也不會在背後議論他。

  等等,那晚的談話快結束時關靖澤好像說了句不該說的話……

  鄭馳樂抬起頭對上李見坤嚴肅的目光。

  就在李見坤以為鄭馳樂會慌亂反駁或者激動辯白的時候,鄭馳樂的表情卻比一開始更為平靜。

  他們正站在安靜的操場邊上談話,鄭馳樂順勢就倚在了離他最近的樹身上,不答反問:“‘大舅舅’你有沒有失去了就等於缺失了一部分生命的人?”

  李見坤沒有回答。

  他當然有,當年他跟妹妹相依為命,得知妹妹嫁人後他雖然失落,但還是高高興興地把她交給了關振遠,看著她幸福快樂的笑容,他覺得自己也高興到極點;在聽到妹妹的死訊時,他覺得整個世界對他來說都失去了意義,就連妹妹留下的親生骨肉他都生不出半點疼愛的念頭,只覺得這個外甥帶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鄭馳樂的意思是關靖澤對他而言有這樣的意義?

  接收到李見坤詢問般的目光,鄭馳樂說:“我這個人對感情其實不是很執著,就算得不到什麼感情上的回應或者失去了什麼人,我也能夠繼續往前走——靖澤也一樣。我的意思是,如果對方從這個世界消失了,絕對不會影響我們將要做的事。”

  李見坤沒有質問“那你們為什麼非要在一起”,因為他從鄭馳樂話裡已經感受到一種決然。

  不管事到臨頭鄭馳樂是不是真的能像他說的那樣做,在鄭馳樂這個年紀能說出這樣的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

  沒有人生來就有堅韌的意志,堅韌的意志必定得從一樁樁一件件大事小事之中磨礪出來。

  可這種事光靠意志也沒用。

  李見坤還是抓住最根本的點:“你知道這樣會對靖澤造成什麼影響嗎?你不僅是男的,還是他舅舅!”

  鄭馳樂糾正:“沒有血緣關係。”

  李見坤指出:“具有法律效力。”

  鄭馳樂說:“我們的事並不是要鬧得人盡皆知,只要取得親近人的認同就可以了——在其他時候我們可以維持正常的甥舅關係。”而且兩甥舅親近一點也沒有人會懷疑到那上頭去。

  李見坤說:“那婚姻呢?穩定正常的婚姻關係也是幹部考察的一項,你還不一定,靖澤卻一定會走上仕途,你考慮過嗎?”

  鄭馳樂說:“世界上沒有路是不難走的。”

  聽到鄭馳樂跟關靖澤一模一樣的論調,李見坤氣得樂了:“可你們偏要挑最難走的!”

  鄭馳樂辯駁:“但世界上也沒有走不通的路。就算是放眼中央省,也不是沒有始終單身的高層,他們的成就比別人低嗎?他們受到質疑了嗎?只要事情做得足夠好,什麼都不成問題。更何況我們離那一步還遠著呢,誰知道世界會怎麼變?以前要燒死同性相戀這種‘異端’的西方各國,不也漸漸出現了不同的聲音?只要堅持著不動搖,再難走的路都可以走成通達大道。”

  李見坤氣冷哼:“你能說,我不跟你辯!”

  鄭馳樂卻沒住口:“回到最開始的問題,你有沒有失去了就等於缺失了一部分生命的人?有的話你應該就能體會這種感覺。比如孩子之于父母,父母這邊永遠是付出居多,金錢、精力都投入無數,這樣養一個孩子難道不難?可是如果父母失去了孩子,心裡的痛苦是無法言說的。我跟靖澤的關係在你們看來也許不正常,我們在一起也許也不能給對方帶來什麼好處——甚至會平添阻礙。如果對方不存在了,我們依然能繼續往前走——甚至會做得更好。”他停頓片刻,抬起頭看著李見坤,“可是我們已經出現在對方的生命裡,要是這時候再把對方拿掉,就等於把本來完整的東西切去一半——就像對於天生眼盲、從來沒有看見過光明的人永遠不會覺得這有多痛苦,因為他生來就如此;可如果給過他光又惡狠狠地剝奪掉,那他一定會痛苦不堪——甚至崩潰。”

  他的語氣幾乎毫無波瀾,李見坤卻見到了他眼底湧動的情緒。

  那是在關靖澤面前都沒有表露過的,深深的堅定和深深的情感。

  李見坤聽到鄭馳樂說:“你不知道,在靖澤之前從來沒有人會這麼愛我。”

  他說:“……包括,我的父母。”


96第九十六章:背後
  
  鄭馳樂和李見坤的對話並沒有進行到最後。
  中途就有人來找鄭馳樂,說吳棄疾找他有事。
  鄭馳樂難得感懷一回,聽到有事做之後整個人又立刻變得精神抖擻。
  他直接就扔下李見坤說:“我先去忙了。”
  李見坤還沒從他的話裡緩過神來來呢,他已經撒開腿跑了!
  要不是遠遠瞟見鄭馳樂的耳根有些發紅,李見坤還以為鄭馳樂剛才那些話是在忽悠自己。
  他在原地看著遠處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的山林,心緒還在翻騰著。從鄭馳樂和關靖澤相處的情況看來,他們已經熟稔到幾乎等同於一個共同體,就像鄭馳樂說的那樣,要把他們從對方的生命裡拿掉,那麼他們的生命從此就缺失了一半。
  鄭馳樂的家庭他不瞭解,關靖澤他卻是知道的。關家老爺子偏愛關靖澤大伯那一支,對於關振遠沒多少關心,連帶地關靖澤在關家也等同於邊緣人。要不是他們自個兒爭氣,恐怕沒多少出頭的機會!
  至於家庭的關懷,自然不可能有多少。
  他妹妹死後關振遠也消沉過,那段時間關振遠幾乎將一切精力都投入到工作裡頭,沒給過關靖澤應有的關懷。至於他這個唯一的舅舅,更是連見都沒有見過他!
  鄭馳樂說的是他自己的情況,可放在關靖澤身上何嘗有半點不同!也許鄭馳樂對於關靖澤來說,也是此生唯一的特別存在。
  而他這個半路跑出來的舅舅,憑什麼對他們的選擇指手畫腳?
  李見坤握了握拳,轉過頭往回走。
  
  鄭馳樂很快就找到吳棄疾那邊。
  吳棄疾其實也沒什麼事,就是趙開平下廚了,邀鄭馳樂一起過來吃飯。
  鄭馳樂知道趙開平廚藝好,自然高興不已。
  等飯吃得差不多,吳棄疾才說:“楊銓過來了,你知道嗎?”
  鄭馳樂一愣,搖搖頭:“我這幾天都在忙呢。”
  吳棄疾說:“他說是為了給華東疫區捐獻藥物順便懷念一下他的父母,據說他父母就是在華東省這邊病逝的,他聽見這邊的消息就感傷不已,非要放下工作親自來一趟。”
  鄭馳樂聽完後只有一個評價:“扯淡。”
  吳棄疾敲了敲他腦袋:“別妄下判定,我知道你懷疑他有問題,不過看事情要客觀。”
  鄭馳樂積極發問:“怎麼個客觀法?”
  趙開平插話:“安藤禦也來了,理由差不多,說是來捐贈藥物和醫療器械,順便帶了專業人員過來學習華國的防疫經驗。”
  鄭馳樂一時沒反應過來。
  趙開平給他介紹:“安藤禦是你二師兄姑姑的兒子,你二師兄的姑姑早年嫁到東瀛那邊,這個安藤禦身上流著一半東瀛的血——事實上你可以把他當完完全全的東瀛人來看。”他頓了頓,又補充,“安藤家對華態度很不友好,它支持的黨派就是搖著反-華大旗的。作為跟政客和極道兩邊都有勾連的安藤家的現任主人,安藤禦跟他父親一樣野心勃勃,在華國這邊也一直暗中埋棋。雖然還沒有具體動作,但肯定不安好心。”
  鄭馳樂聽完後瞄了吳棄疾一眼。
  他倆一人說一半,意思是楊銓可能會和這個安藤禦有聯繫!
  鄭馳樂說:“那我們該做什麼?”
  吳棄疾說:“你什麼都不用做,要是碰上了也別做多餘的動作,交給我們來處理就好。我們就是告訴你這些情況,讓你心裡有個底。”
  鄭馳樂點點頭。
  就在趙開平想要說點什麼的時候,突然有人敲響了吳棄疾的房門。
  
吳棄疾和趙開平對視一眼,站起來去開門。
等他看見門外的人時就頓住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門外站著的正是安藤禦。
房裡的空間不大,安藤禦站在門口就把屋內的趙開平和鄭馳樂看得清清楚楚。
安藤禦說著一口東瀛話:“表哥,很久不見。”
吳棄疾說:“有事嗎?”
安藤禦說:“你有客人?方便請我進去坐坐嗎?”
吳棄疾想也不想就拒絕:“不方便,你還是回去吧。”說完他就準備把門關上。
安藤禦伸手擋住門板,臉上多了幾分冷峻:“母親很想你,她現在病得很嚴重,你就不願意跟她說說話嗎?”
吳棄疾冷笑:“對於你們來說,任何動搖都會成為你們利用的東西,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永遠不跟你們再扯上半點關係。”
安藤禦收回了撐開門的手掌,靜靜地跟吳棄疾對視片刻,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安藤禦回到落腳的地方時正好聽到有人說楊銓上門來拜訪。
他也忍不住冷笑起來。
這年頭什麼人都有,有吳棄疾這種一旦看清了事實就軟硬不吃的硬骨頭,也有楊銓這種看到好處就上趕著湊上來的貨色。
要不是這人確實很好用,能最大限度地給他們挖來很多有用的情報,也能幫他們走私許多華國逐漸重視起來、很難再通過正常管道大規模購買的戰略物資,他連多聽一次這人的名字都覺得污染了自己的耳朵!
要是換成平時,安藤禦絕對會拒絕跟楊銓見面,因為楊銓對他來說不過就是給他辦事的走狗,用不著他親自去見。而且在楊銓那邊,他跟“幕後人”可是沒半點關係的!他可不想憑白暴-露了這一層關係。
可剛剛見完吳棄疾,安藤禦心裡有點不平靜,他需要找點事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對下屬說:“讓那個楊銓來見我。”
  
楊銓聽到安藤禦下屬的話時也有些詫異。
他本來都已經做好了“三顧茅廬”的準備,沒想到安藤禦居然這麼快就肯見自己!
楊銓一直懷疑安藤禦和吳棄疾有關係——就像他跟“幕後人”的關係一樣,否則沒法解釋安藤禦特意往這邊跑的原因。
聽說安藤禦都要結婚了,哪有在這節骨眼上往華東疫區跑的道理?
楊銓這次來見安藤禦是有正當理由的,因為定海那邊的百貿大商場已經落成,有好幾個專櫃走的是高檔路線,正好要找東瀛那邊的門路。
別人知道他來找安藤禦後也只當他想從安藤禦這邊找突破。
商人逐利,最好的藉口!
楊銓整了整衣服,跟著安藤禦的下屬往裡走。
  
安藤禦正坐在客廳等著他進來,身姿坐得筆直,眼神也很銳利。
楊銓從在東瀛那邊弄回來的報紙上看到過安藤禦很多次,可見到真人後還是有些認不出來。
平面上的照片,畢竟少了幾分“神韻”。
安藤禦有著一雙能夠穿透人心的眼睛。
不愧是年紀輕輕就接掌了安藤家的傢伙!
楊銓不敢大意,坐下就跟安藤禦說起了“來意”。
安藤禦一言不發地聽著,等楊銓聽完後才說:“這都是小事,你擬個合約給我的副手就行了。”
楊銓也沒有太急切,他禮數周全地道謝:“那就多謝安藤先生了。”
要不是見識過楊銓貪得無厭的嘴臉,安藤禦還真有可能會被眼前這個彬彬有禮的中年人矇騙過去。
安藤禦冷淡地說:“如果沒事的話你可以走了。”
楊銓居然真的順勢站起身來:“那好,真的很謝謝安藤先生,下次你到定海來我一定請你吃飯。”
對於楊銓來說,安藤禦跟他簽訂個小合約已經是個意外之喜,只要有一丁點兒聯繫,他就有把握慢慢把它擴大。
楊銓跟安藤禦道別後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楊銓的乾脆俐落讓安藤禦覺得有些無趣。
  他讓身邊的人統統離開,自己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景色。
  這也許是他最後一次來華國,這次回東瀛之後他就要進行利益聯姻,以後安藤家就徹底地上了戰車,旗幟鮮明地站在反華的那一邊。
安藤禦記得吳棄疾剛到東瀛的時候曾經給他講過他家鄉的事,他說他遠在華國的家鄉有些地方有水草豐富的澤地,站在裡頭隨手一摸就能摸出老大老大的魚;有些地方長著遼闊又茂盛的森林,在裡頭迷路以後跑個幾天幾夜也不一定能跑出來,但是可以拿捕獸夾在那兒捕到各種各樣的獵物,跟同伴在空地裡燒起一堆火烤著吃;有些地方一到冬天就白茫茫一片,但是可以在冰面少鑿開一個口子釣起被凍得傻愣愣的大蝦……
也許是因為身在異國沒有別的同伴,吳棄疾什麼都給他說,最後總是說這麼一句“其實我真想家,我已經很久沒回去了”。
安藤禦不擅長安慰別人,只能用並不怎麼標準的華國話說:“等你的學習結束了,我們可以一起去華國。”
吳棄疾總是鄭重地點點頭:“好,到時候我帶你去玩兒。”
年少時說的話,回想起來總是那麼滑稽。
真是可笑至極。
  
安藤禦安排好接下來的工作後就乘上了返回東瀛的飛機。
回到本家後他大病未愈的母親就把他找了過去。
他母親開門見山地問:“你是不是不想結婚?你這時候去華國,對那邊非常不尊重。”
安藤禦說:“我當然很願意結婚,也很尊重我未來的妻子。”
他母親銳利的目光掃視著他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因為他的話而推翻自己的懷疑:“是因為你‘表哥’吧?”
安藤禦堅決地否認:“不是。”
他母親說:“我不過問,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就好。”
  
  安藤禦跟他母親告別,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張老照片。
  那張照片是許多年前他跟吳棄疾一起照的,那時候他們感情好得很,吳棄疾當他是東瀛這邊最好的朋友,他也喜歡極了這個表兄,心心念念要去看看他掛在口上的“家鄉”。
  想到在華東時吳棄疾那冷漠的神色,安藤禦突然覺得照片上的笑臉有些刺眼。
  天真的快樂和單純的情誼,他們之間都不可能再存在。
  安藤禦將照片反扣起來。
  照片背後卻還寫著一行字。
  安藤禦仔細一辨認,雙手慢慢握成了拳頭。
  那是他跟吳棄疾頭抵著頭寫下的一句話。
  ——一世兄弟,兩不相負。
  
  而在此時,遠在定海的田思祥正在給自己的第二任妻子穿鞋子。
  他的第二任妻子長得有點兒胖,他卻應對得很有耐心,這樣他岳父一家都很滿意。
  更重要的是他在妻子面前願意做任何在別人看起來很丟臉的事,做起正事來卻又別有自己的一套方法,這更讓他岳父看重。
  他岳父由著田思祥給自己女兒穿完鞋後才說:“豔豔,你先出去,我跟思祥談點事情。”
  等妻子出去後,田思祥馬上正襟危坐,變成了工作時的樣子。
  他岳父點點頭,很是滿意:“這次讓你過來是有點事情想跟你說,你跟我來。”
  這是座民國時期的老宅,格局上很有古意,田思祥的岳父把他領到書房,找到了一個隱藏的開關,引著田思祥進入一個更隱蔽的暗室。
  他岳父說:“你在楊銓手底下幹了那麼久,很多東西應該都已經清楚了。我要跟你說的事就跟楊銓有關,我跟楊銓其實是雙線關係——他有“幕後人”,我也有“幕後人”。我們做的事情是一樣的,但楊銓是為了一己之私,但我不是!我是為了光復我們家過去的榮光才借助東瀛那邊的力量。事實上我成功了,定海省的第二把交椅我都坐上去過,總算可以無愧於祖先了。”他長舒了一口氣,“我現在唯一的心事就是我只有這麼個女兒,我是這樣想的,我把我這條線交給你——你看看楊銓,明明只是個流氓卻能走到現在這地步,都是因為他懂得借力!到時候你也好好利用這層關係,等你和豔豔的第一個兒子出生後讓他跟我家姓就好。”
  田思祥問:“那我們要向那邊借力,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他岳父說:“代價不是從我們身上出的,不用擔心,我會一步一步教你。”
  田思祥知道自己這個“岳父”的出身,在民國之前他們家可是清王朝的高門大戶,換句話說就是開國初被清掃過“封建殘餘”。對於這樣出身的人來說,要他心裡揣著國家、一心為國,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可這樣的論調,聽起來總讓人不太舒服。
  幸而田思祥混跡在楊銓、劉賀這些人裡頭久了,心態有沒有變不好說,面上功夫卻早就練出來了。
  他面不改色地點頭應是,並且積極地向岳父表態,表示自己一定不會辜負岳父的期望。
  他岳父笑呵呵地打量著他,對這個女婿是越看越滿意。
  田思祥應付完自己的岳父,又跟妻子說了幾句甜蜜話,然後開著車往外走。
  開到無人的林蔭道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乎乎的扁平盒子。
  他是學物理出身的,早年西方那邊的錄音技術就已經漸漸發展起來,他有幸跟著大學導師拆解過一回,大致瞭解過想要錄音應配備的構造。
  這幾年互聯網出現了,田思祥匿名在網上詢問了許多人,終於琢磨出了手上這個相對來說比較小型的錄音器。
  田思祥從裡面拆出一卷磁帶,拿出放在車上的答錄機播了起來。
  經過片刻的雜音後,他“岳父”的聲音就從裡面傳出。
  很好,它是有用的。
  
  田思祥閉上眼聽了一會兒,覺得有些反胃。
  他拆出磁帶收進口袋,準備找個地方把它放置好。
  光這樣的話,還不夠。


97第九十七章:角色

  在鄭馳樂等人還在華東省做最後的收尾工作時,葉盛鴻已經跟耿老爺子一起南下定海省。

  這是葉盛鴻的第三個目標省份,由於華東疫情而耽擱了幾天,抵達時間比預計要晚很多。

  定海省是東南地區的經濟、政治、文化中心,是華國四大“中心”之一,除了中央省之外的定海、雲澱、歸化三省都被人暗稱為“小中央”。就拿定海省來說,除了大政策上必須與中央省保持一致外,它對於整個東南地區有基本的管轄權,這種劃區而治的模式縮短了“高層”到基層的距離。

  但是相對來說,也會導致一些“盲區”的出現。

  開始幾年葉盛鴻還沒感覺,近年來各地經濟快速發展,在“加速”的口號下很多問題也暴-露出來了,這讓他不得不重視。

  他親自到外面走一趟,並不是非要抓住誰的痛腳不可,而是要擺出一個姿態。

  葉盛鴻站在剛落成不久的百貿大商城前,問耿老爺子:“住土窯子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這麼快就起出這種高樓?”

  耿老爺子也有些感慨:“那時候怎麼敢想?”

  葉盛鴻說:“我很少干涉年輕人的想法就是覺得這個時代的腳步邁得很快,我們不該拿我們已經老朽的思想禁錮他們剛剛抽枝發芽的思想。我們是註定要被時代淘汰掉的,而他們還能追趕一下時代的步伐——他們敢於去想我們根本不會去想的東西。”

  耿老爺子哼道:“我可不覺得我思想老朽了,當初我不敢想是因為沒有條件想。現在我能跟他們接觸到同樣的東西、跟他們生活在同樣的時代,我有什麼不敢想的?倒是你……你家的事,我就不說了。”

  葉盛鴻:“……”

  自打他察覺了自家內部並不像自己所想的那麼穩如泰山之後,就鬱悶地發現好像其他人其實早就發現了——要命的是,在這以前他們沒有一個人會給自己提個醒!

  都是群狡猾到極點的傢伙!

  葉盛鴻也沒了感慨的心思,跟耿老爺子找了個地方住下。

  沒想到這一住,就碰上了個醉鬼。

  這個醉鬼不是別人,正是當年收養過關振德那家人的親兒子,叫駱長貴。

  駱長貴原本借著關振德的關係在定海這邊混得風生水起,誰都要敬上三分!沒想到關振德生了個狠心的兒子,硬生生把他嘴裡的肥肉奪了去不說,還使計弄得他破產、負債累累。

  駱長貴一下子從人人巴結的“高官親戚”變成了只能躲著債主的窮鬼,哪能受得了這種落差?於是他淪為了一天到晚用酒精麻醉自己的酒鬼。

  葉盛鴻從別人口裡聽說了駱長貴的事後就讓人把駱長貴弄醒了,問了他好些事情。

  這也是關振德的運氣問題。

  以前關凜揚負責這件事,雖然將駱長貴給架空了,但表面的光鮮還是給他留著的。後來關凜揚回了孟家,關振德氣不過,硬是把外頭的兒子帶回家養,還把以前關凜揚負責的東西交給了交給了他家“小寶”。

  關凜揚是什麼人?既然他準備要抽身了,自然不可能把自己用熟了的人留給關振德。

  他留在關振德那兒的純粹就是個空架子——或許還留著幾個無關要緊的人在那邊當眼線。

  關振德的“小兒子”關俊寶不像關凜揚那樣從小就被悉心栽培,驟然拿到那麼大的許可權他興奮極了!再加上他母親還在後邊等著呢,母子倆夥同娘家眾人徹底接手了駱家的一切,在試探出關振德很厭煩駱家人的時候還順勢把他們死裡打壓。

  關振德以前的岳家是孟老爺子,根本不需要沾他的光,自然沒想到自己會碰上這樣一種情況:“外戚”兇猛!

  關凜揚是知道的,可他看到關振德乾脆俐落地把私生子迎回家,自然不會好心地去提醒。

  他正冷笑著等關振德自食苦果!

  駱長貴不知道葉盛鴻是什麼人,可他攢了許久的怨氣沒地方發,難得碰上個倒苦水倒酸水的機會索性就將事情合盤托出——反正他也不能糟到哪兒去了,還怕誰呢?

  關振德有私生子的事葉盛鴻是知道的,關振德以前的不乾不淨葉盛鴻也隱約猜到一點,只是關老爺子非要自己幫著把缺口堵上去,他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等駱長貴把他知道的東西原原本本地交待出來之後,他才知道事情遠比他猜想的時候要嚴重。

  虧空、貪腐,這都是最表面、比較個人的問題;不顧真正的民生需要大搞面子工程,將學校、醫院、公園、公路和橋樑等等公共基礎設施給不負責任的承包商,經常性拆了東牆補西牆留下一堆爛攤子。

  這些已經是原則性錯誤了。

  葉盛鴻原本還想著有關老爺子在背後,這種關乎民生、關乎發展的大問題應該不會出現才是,沒想到正是因為中央省那邊有人坐鎮,關振德才做得這麼肆無忌憚。

  這已經不僅僅是關家的事情了。

  葉盛鴻讓人把駱長貴保護起來後陷入了沉思。

  耿老爺子卻發現了更大的問題:“他留下那麼多爛攤子,誰接的攤?”

  要做到迅速抹平虧損、營造出欣欣向榮的表像也不容易!

  葉盛鴻和耿老爺子當然不可能因為一個醉鬼的話就徹底否定一個人,他們之所以會想進一步瞭解情況是因為首都那邊早就想過要動一動關振德了。

  當初韓老爺子在瞭解過情況後心裡已經對關振德作出判斷、準備以提拔關振遠為補償讓關振德退下去了,沒想到關振德突然就像開了竅一樣,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把定海清整完畢。當時調查組下去一無所獲,平白給關老爺子指著韓老爺子鼻子大罵的機會。

  遇上關於這個小時候曾經送給別人收養的兒子的事情,那個老關可真是偏袒到讓人不可置信,他就像睜眼瞎一樣覺得這個兒子比誰都好,別人都是因為瞧不起他這個兒子才出處為難他!

  葉盛鴻和耿老爺子對視一眼,心中有了決定。

  葉盛鴻這個層次的人要辦事,遠比很多人要方便。

  他們很快就注意到楊銓的存在。

  楊銓的崛起過程看起來非常不可思議,居然是在收留自己的老人宅邸裡得到了埋藏在那兒的黃金,這種話可信度有多高?偏偏他在任何場所都應對自如,讓人挑不出錯處來。而且這人熱心於做公益,比如這次的華東疫情他就親自前往那邊捐款並慰問,將自己的企業形象塑造得非常正面,口碑也好極了。

  這是個聰明人。

  但是一個聰明人為什麼不計回報地幫關振德收拾爛攤子?難道真的是不忍心讓東南地區的人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葉盛鴻不是沒見過無私的人,但他很確定這個楊銓不是,因為楊銓的一舉一動目的性都非常強!

  葉盛鴻和耿老爺子一商量,立刻就讓人組成臨時調查組著手調查取證。

  這一切都跟鄭馳樂沒什麼關係。

  華東一行結束後鄭馳樂回到了淮昌,剛休息了一晚葉曦明就領著柯漢興過來。

  柯漢興的兒子這次是自己走著來的,只有五歲多大,滿眼好奇地瞅著庭院裡大朵大朵的茶梅,顯然是被那豔麗的紅色給吸引住了。

  柯漢興對乘風機械廠的技術更新非常重要,鄭馳樂當然不會怠慢,鄭重地把他們領到會客廳奉上熱茶。

  柯漢興問起鄭馳樂在都華東省的事,鄭馳樂想了想,挑了些特別的地方跟柯漢興聊了起來。

  鄭馳樂口才向來很好,就連柯漢興的夫人也聽得興致勃勃,時而緊張時而驚訝,最後感歎說:“你們真是太不容易了。”

  鄭馳樂笑眯眯地說:“做什麼都不容易,值得就好。”

  柯漢興點點頭,話鋒一轉,跟鄭馳樂道明來意:“乘風那邊的技術轉讓協議已經簽好了,雖然我在國外出生、國外長大,但對於華國的發展我也願意盡一份力,我會把最好的技術人員派過來對乘風那邊進行指導。”

  鄭馳樂說:“我先替江叔他們謝謝您了。”

  柯漢興的夫人說:“其實漢興他還有另一件事想跟你說。”

  鄭馳樂向柯漢興投以詢問的目光。

  柯漢興笑了:“其實也沒什麼,我本來就對醫學很感興趣,這次看到你們辦的交流會,覺得很有意義。但是淮昌大學有那麼多項目要做,經費給得也不是很足,所以我的想法是我給你們這個交流會設立一項專項基金,用途呢,就是支持你們交流會刊行自己的刊物、定期進行電臺宣講,還有就是作為你們這次這樣的行動的活動經費——但是我對你們的交流會瞭解不是太深,所以我想你花點時間給我好好介紹一下。”

  鄭馳樂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意外之喜,自然是一口答應下來:“成,沒問題。”

  關靖澤得知鄭馳樂要把假期再延遲幾天的時候都快黑化了。

  不過關靖澤也有事要忙,因為李見坤並沒有立刻回奉泰,而是到黨校這邊暫住。

  於是關靖澤在完成黨校的工作、陳老那邊的“作業”之餘,還多了一個任務:領李見坤到處走走。

  所幸關靖澤為了完成陳老的“作業”沒少領著人到處跑,多一個大舅舅也不算什麼。

  關靖澤在李見坤面前提起鄭馳樂的次數不多,有時甚至一整天都不會提一句,只不過在有些地方旁人總會問:“小鄭醫生怎麼沒有過來?”

  關靖澤也不多說,只是笑著回答:“他有別的事要忙。”

  幾天下來李見坤基本就明白過來:這兩個傢伙基本上能膩在一塊的時間都膩在一塊了!

  這也說明了他們之間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也不是突如其來的莫名的衝動,而是兩個人經過深思熟慮後作出決定、用心經營的結果。

  李見坤不得不承認關振遠的話——因為他已經被關靖澤和鄭馳樂徹底說服。

  鄭馳樂送走柯漢興的第二天,李見坤也踏上了回程。

  鄭馳樂和關靖澤終於可以輕鬆下來。

  可他們還沒來得及好好獨處,跟他們處得最好的那群傢伙已經來轟開了他們的門。

  年紀最小的潘小海作為代表站出來,露出了燦爛無比的笑容:“國慶晚會的壓軸劇還差兩個角色,你們馬上給我好好準備。”

  鄭馳樂一看到他那笑容就覺得有種不妙的預感。

  這小子坑起人來可一點都不讓人省心啊!

  關靖澤對上別人時臉上倒是沒多少表情,他直截了當地問:“什麼角色?”

  潘小海說:“我們黨校的壓軸劇一向是用老掉牙的抗戰橋段編成的,年年都是那一套,沒什麼意思,所以我們決定選一段比較經典的橋段來重新改編。”

  鄭馳樂追問:“什麼橋段?”

  其他人也露出跟潘小海一樣的笑容:“娘子軍!”

  鄭馳樂:“……”

  關靖澤遲疑地問:“留給我們的角色是……?”

  潘小海不疾不徐地給他們科普整個故事:“在這段歷史裡面,娘子軍的兩位正副長官都是年輕的姑娘,一個總是用紅繩子綁頭髮,大夥都戲稱她為‘紅娘子’再生,是整個娘子軍的靈魂人物;一個則是備受眾人愛戴的女軍醫,由於胳膊上總是戴著繡有紅十字的白袖標,大夥都叫她‘白娘子’,她雖然不是娘子軍的最高長官,但是只要有她在就能把整個隊伍緊緊地團結在一起。我們選的是紅娘子和白娘子帶著娘子軍為守衛家鄉而慷慨迎接最後一戰的那一段故事,著重於渲染一種悲壯卻不絕望的壯美氛圍,歌頌娘子軍的……”

  鄭馳樂打斷他的扯淡:“說重點!”

  潘小海笑眯眯:“你知道我們黨校女孩子不多,也就我們這一屆多了我姐幾個,她們又覺得自己演不出那種決然的氣勢,所以就……給你們留了紅娘子和白娘子兩個角色。”

  鄭馳樂、關靖澤:“……”


98第九十八章:閃瞎

  由於國慶晚會還有三天就要到了,其他人臨時頂上也沒法扛住,關靖澤沉默片刻後就答應下來。

  壓軸劇是以傳統唱腔來展開的,在這種劇裡面反串倒是很常見的事,這樣的設定倒也不突兀。

  鄭馳樂倒是有些糾結,他當初也抱佛腳跟著關靖澤練過一段時間,可底子終歸是差了些,搞出來也不知是什麼效果。

  黨校的節目雖然也不會太嚴肅,但至少是要拿得出手的,他臨時扛大旗能行嗎?

  關靖澤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說道:“別擔心,我教你。”

  有關靖澤在,鄭馳樂當然不會怯場:“那成,就這麼定了吧。”

  鄭馳樂和關靖澤兩個人的鎮定讓潘小海失望極了。

  他還想著坑這兩個老成的傢伙一把……

  不過能看到他們換上女裝也不錯!

  潘小海嘿嘿一笑:“那我們這就去試裝吧。”

  關靖澤直接就杜絕了潘小海亂來的可能性:“等等,我找我戲曲老師過來指導一下。”說完他就去屋裡打電話。

  潘小海:“……”

  鄭馳樂當然知道關靖澤有過這麼個老師,因為關靖澤帶他去拜訪過那位姓錢的老藝術家。原來當年關靖澤偶然邂逅了那位被尊稱為“先生”的錢老頭兒,一個是老來無事,一個是家裡太冷清不想回,於是一教一學就練了起來——關靖澤那把好嗓子就是那時候練出來的。

  別看錢老先生平時慈眉善目,對待戲曲時可從不馬虎,比誰都要較真!

  他搭著潘小海的肩說:“聽說他這個戲曲老師是個很嚴厲的人,這次你們把時間弄到這麼趕,就等著他罵咧著說‘褻瀆藝術,你們這是褻瀆藝術’吧!”

  潘小海的臉皺成了苦瓜狀。

  他這不是為了挖坑給鄭馳樂和關靖澤跳嗎?

  早知道他們會答應得這麼乾脆,他就不用百般周折了!

  潘小海心裡那叫一個悔啊!

  錢老先生對關靖澤是很喜歡的,一聽他要開唱就過來了。

  他沒跟關靖澤說別的話,直接拿過劇本就看。

  《娘子軍》這一段是在抗戰時期,一個叫蓮花灣的地方由於青壯都外出從軍,只剩下老弱婦孺留守。為了保衛蓮花灣,“娘子軍”成立了。她們以紅娘子為首緊緊地團結在一起,保護著隱藏在蓮花灣深處的村莊。

  日子本來還算平靜,直到有一天一個女軍醫來到了蓮花灣。這個女軍醫是國-軍的人,對娘子軍自己將自己歸入共-軍的編制很不屑,堅持用國-軍的訓練辦法來操練娘子軍。

  “紅娘子”和“白娘子”展開了激烈的爭辯,這在劇中是以傳統唱腔來表現的。隨著兩種思想的激烈鬥爭展開,兩個人都漸漸發現了對方的優點,最後成為了生死至交。

  這只是前奏而已,劇情馬上就進入到蓮花灣暴-露,娘子軍與東瀛軍隊正面交接,由於裝備、武器的落後,她們很快就被迫縮小了戰線,漸漸成為了甕中之鼈。

  劇情停在渾身浴血的“紅娘子”和“白娘子”背對背站立,正式交換名字並相互約定“黃泉路上莫認錯”。

  錢老先生看完劇本後果然說道:“寫得不錯,但時間太緊了。時間這麼緊你們怎麼揣摩得出角色的感情?你們怎麼來得及調整妝容和服飾?無論是多小的一個劇,都不能輕忽對待,要知道你們面對的是觀眾,他們花了時間來看你們表演,你們就不能讓他們的時間白白浪費掉,至少要能向他們傳達一些能觸動他們的東西——某種感情或某種理念等等。”

  全權負責整個劇的潘小海頭皮發麻,錢老先生這種人他是見過的,做什麼事都認真得很,你要是不服,他可以花三天三夜說到你服。所以面對這種情況,最好的辦法就是擺好姿態虛心受教:“您說得對。”

  錢老先生朝關靖澤擺擺手:“就按你在電話裡說的辦,你去教樂樂,其他的我來負責。”

  關靖澤恭恭敬敬地說:“謝謝老師!”

  關靖澤拉著鄭馳樂跑了。

  等跑遠以後鄭馳樂瞅著關靖澤笑眯眯地問:“你是故意的吧?”

  關靖澤一臉正經地說:“喜歡坑人的傢伙就該讓他知道什麼才叫坑人。”

  鄭馳樂忍不住為潘小海默哀。

  可以想像在未來三天裡,潘小海都會被迫接受錢老先生的深刻教育,真是讓人……開心極了啊哈哈哈!

  鄭馳樂說:“那我們現在就要去練?”

  關靖澤點頭:“時間太緊了,我們要好好磨合一下。”

  兩個人都是行動派,找了個比較僻靜的地方拿著潘小海給的劇本排練起來。

  他們已經過了變聲期,跟女性的聲音區別非常明顯,不過他們的嗓音都還留著幾分少年的朗然,稍微變變腔也能唱出不一樣的感覺。

  別看劇情那麼長,其實放到劇裡也不過是那麼幾段唱詞。鄭馳樂和關靖澤各自記了幾分鐘就全背下來了,然後就開始琢磨每一個關鍵的感情轉捩點,尤其是中間那一段——要在那樣的爭辯中體現出最初的互不相讓、中期的逐漸相知、最後的惺惺相惜,是非常不容易的。

  鄭馳樂和關靖澤之間當然不缺默契,你一言我一語地商量好每一個點應該用上的眼神、語氣、肢體動作之後,他們就嘗試著配合起來。

  鄭馳樂“前世”去學這種唱腔是想跟關靖澤在這方面一較高下,不過那時還沒來得及拿出手呢,他師父季春來就提出要帶他走了。

  鄭馳樂在那之後就把這活計給丟了,這會兒要再撿起來不算太容易,不過比沒有底子的人要好多了。

  關靖澤覺得有些驚奇,瞅了鄭馳樂好幾眼。

  鄭馳樂見關靖澤欲言又止,馬上知道關靖澤想問什麼了。他第一次主動提起了當初的事:“那時候我老羡慕你了,什麼事都想跟你較勁,那時候我知道你跟著錢老先生學這個,我也去求他教。他說我心不誠,不肯教,我就貼著他院子外面的牆聽他怎麼教你……那時候我什麼都在趕著你,好像不知道什麼叫做疲倦一樣。回想起來其實不是不累,只是覺得不能停下來,一停下來就會亂想,還不如不停地往前走。”

  鄭馳樂沒說羡慕什麼,關靖澤卻能聽明白。

  那時候鄭馳樂一心想著要認回鄭彤,而他卻能堂堂正正地喊鄭彤當媽,在每一次拿獎時請鄭彤出席,對於鄭馳樂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刺激。

  那時候的鄭馳樂還小,不知道怎麼說服自己接受那樣的事實,只能用那種辦法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關靖澤恨不得回到更久以前,將那個站在牆外的鄭馳樂狠狠地抱緊。

  可他最終卻只能抓住鄭馳樂的手掌,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

  鄭馳樂見關靖澤表情變化個不停,笑著說:“如果我還在意,就不會把它掛在嘴邊——其實有些東西一旦一句能把它說出來,就相當於已經把它放下了。”

  關靖澤點點頭,轉開了話題:“我們繼續排練吧。”

  第二天晚上關靖澤就提出要彩排。

  其他人其實已經練得差不多,就差關靖澤和鄭馳樂兩個主角。

  錢老先生見黨校提供的衣服都已經很破了,穿在鄭馳樂和關靖澤身上也不太合身,叫人去弄來了幾套半舊的服裝。《娘子軍》不是正規軍,但著裝是仿著軍裝來的,錢老先生親自操刀改了改,就將兩套“仿軍裝”改得各有特色,更為貼近兩個角色了。

  雖然是女性軍裝,但也是上衣加褲子,鄭馳樂和關靖澤穿起來倒是沒有心理障礙——當然,以他倆日漸增厚的臉皮來看,就算要他們穿個洋裝出境也不會有障礙的。

  唯一比較麻煩的就是頭髮了,鄭馳樂還好,直接弄來個齊耳短髮就解決了,可“紅娘子”最明顯的特徵是她的紅色發帶,這意味著關靖澤要頂上一頭長髮!

  鄭馳樂在上妝的當口瞧了眼關靖澤,卻發現關靖澤很鎮定地任由別人在他身上搗鼓。

  他不得不佩服這傢伙的心理素質。

  幸運的是這個時期宣揚的是“不愛紅妝愛武裝”,除了上舞臺必須要上的重妝之外他們的打扮和舉止都可以跟平時一樣,表現得英姿颯爽就更貼近角色。

  潘小海一早就被趕出後臺,只能在外邊來回轉悠,翹首以盼。

  他把自己折騰得這麼苦還樂此不彼,為的就是看見變成“女孩子”的鄭馳樂和關靖澤啊!

  就在潘小海差點想溜進去偷看時,後臺的門終於打開了。

  在強烈的燈光下,紮著烏黑長辮的關靖澤和留著齊耳短髮的鄭馳樂出現在潘小海面前。

  潘小海噎了噎口水。

  關靖澤的長相本來就好,好到什麼程度?當年他念書時不苟言笑,很多好事者背地裡悄悄地拿“讓關靖澤笑一笑”當賭注——賭到底有沒有人能讓他笑!雖然從身形上來說他絕對沒有“好身材”,但那張臉就已經讓人忘記了這點兒旁枝末節。

  穿上軍裝後那臉蛋、那細腰,再加上那帶著幾分冷峻的表情……完全沒有違和感!

  更出乎意料的是鄭馳樂也一樣!

  比之關靖澤的好長相,鄭馳樂的五官原本是要遜色些的,可他本來就是那種看上一眼就讓人心生親近的人,一笑起來那笑意就像快要溢出來似的,叫人看得移不開眼。

  至少潘小海的眼睛都黏到他們身上去了。

  鄭馳樂見他在那兒丟人,伸手敲敲他腦袋:“趕緊開始彩排!”

  潘小海如夢初醒,跳起來招呼:“有沒有人拍了照?拍了沒有?沒有立刻拍!這個必須得留著哈哈哈哈哈哈哈!”

  鄭馳樂、關靖澤:“……”

  其他人的反應跟潘小海也差不多。

  本來他們都做足了心理準備,等待接受巨大反差帶來的衝擊了——沒想到他們需要接受的居然是另一種“衝擊”。

  人跟人真不能比啊!

  要是換成別人上,指不定會變成什麼樣子!

  不過時間有限,他們很快就緩過神來,認真聽潘小海指揮。

  關靖澤對全場的控制力非常強,除了跟他直接上對手戲的鄭馳樂之外,其他人都只有配合著他去演的份。

  有這麼個中心人物在,雖然他們還是第一次完整地整個劇演下來,看起來卻非常流暢,沒有絲毫亂象。

  就連要求非常高的錢老先生都看得直點頭,誇他們配合得好,尤其是鄭馳樂和關靖澤之間的默契,簡直把“紅娘子”和“白娘子”之間的深厚感情徹底演活了。

  潘小海在一邊聽著錢老先生的評價,總算看出味兒來了:這哪是演活了,分明是本色演出——就沖他倆那關係,他倆之間的感情能不深嗎!

  真是讓人眼都快瞎了!


99第九十九章:相屬
  
  國慶文藝匯演的當晚解明朗帶著妻子孫茹過來了,孫茹看起來精神很好,見到鄭馳樂後高興地抱抱他:“樂樂,我聽說你要表演就你解叔帶我過來了。”

就跟解明朗預料的那樣,鄭馳樂的年紀在孫茹這兒反而成了優點,也許是移情作用,孫茹在逐漸恢復過來之後漸漸把鄭馳樂這個小輩當成了自己孩子來看。

聽說鄭馳樂要參加黨校的文藝匯演,孫茹從早上開始就一直等著解明朗回家接她,那積極程度就跟當年和解明朗熱戀時沒什麼兩樣。

解明朗對鄭馳樂有著十二分的感激,見到人以後也是抱了抱他:“你在華東那邊表現得很好。”

鄭馳樂笑眯眯:“那是當然的,要不然多丟咱淮昌的臉。”

鄭馳樂又陪了一會兒,才跑去後臺準備。

“紅娘子”關靖澤已經在那兒等著他了。

鄭馳樂上上下下地瞄了關靖澤好一會兒,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關靖澤的臉蛋:“媳婦兒,你真美!”

其他人紛紛轉過身裝作在忙自己的事,只用眼角餘光瞟著鄭馳樂和關靖澤那邊,看看能不能第一時間目睹凶案現場——誰敢調-戲關靖澤,那不是找死嗎!

沒想到關靖澤那廝臉皮越發厚實,面不改色地說:“你喜歡就好。”

鄭馳樂:“……”

幸虧男生之間一向很放得開,開這點兒小玩笑倒也沒有人會察覺什麼——只有潘小海這個唯一知情者在糾結:他是不是該離這兩個傢伙遠一點!
  
鄭馳樂和關靖澤上臺的時候解明朗和孫茹都沒認出來,直到他們那辨識度還挺高的嗓子響起,孫茹才捂住嘴,不敢置信地看著臺上的“紅娘子”和“白娘子”。

等最初的詫異過去以後,認出了鄭馳樂和關靖澤的人才認真地看他們的演出——其實更多的是根本沒認出他們的人,只覺得“這兩個妹妹好像在哪裡見過”!

這些都是最開始的感覺,後面就慢慢被劇情帶跑了。原本這種老掉牙的劇情是不會引起什麼共鳴的,可關靖澤唱功了得,感情一轉再轉,聽眾也聽得提心吊膽,到最後聽見她們相約黃泉路上再相見,不少人都忍不住潸然淚下。

時光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了那個飄著蓮香的淺水山灣,抬眼一看那山依舊、那水依舊,那些人卻已經再也不會回來。
  
整個劇比彩排時還要順。

鄭馳樂和關靖澤回到後臺後也是好一會兒才緩過來,這種要投入感情的表演,以後能避免還是儘量避免,不光看得人會有觸動,演的人自己也受不了啊!

潘小海蹲在一邊感慨:“我就不明白了,你們怎麼什麼都扛得住?”

關靖澤說:“平時少瞎琢磨東、琢磨西,多做點實際的事。”

潘小海擰開頭:“我這人就這麼點樂趣,不讓我琢磨那不是要了我的命嗎?不幹!”

鄭馳樂說:“那能有什麼辦法,別嚷嚷了。”

潘小海淚流滿面:“我要找我姐安慰我!”
  
關靖澤和鄭馳樂換下女裝去謝錢老先生,然後親自將他送了回去。

路上錢老先生說:“我知道你們志不在此,不過平時唱兩句,心情也會好一點。你們的底子都不錯,往後要是再遇上這種機會也可以好好發揮。”

關靖澤鄭重地說:“我知道的,老師,我一定不會辜負你的期望。”

鄭馳樂說:“我也會記住錢爺爺你的話。”

錢老先生歎息:“現在以我們這一行為主業的幾乎已經沒有了,我是盼著你們在能夠展現的時候就展現一下,能帶幾個人學一學就帶幾個人學一學,也不是要學得多精,能把它傳下去就好。”

關靖澤和鄭馳樂對視一眼,都勸慰道:“我們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永遠不會丟的。像現在電視臺慢慢興起了,到時肯定會有戲曲、戲劇的一席之地。”

錢老先生聽著他們關切的勸說,笑了起來:“行,我一定賴著多活幾年,好好看看你們說的未來!”
  
鄭馳樂和關靖澤將錢老先生送回去後就沿著小街往回走。

國慶照例是放假的,晚會結束後就是他們自由支配的時間了。陳老又正好有事要回首都一趟,所以他們突然就有了一天的清閒。

鄭馳樂說:“還真有些不習慣。”

關靖澤點點頭。

他們都忙習慣了,雖然忙的時候總盼望著能快點兒歇一歇,真能歇了反而又不知道有什麼可幹的了。

兩人趁著夜色慢慢往回走,就在走到即將分別那個路口時,關靖澤說:“不如去我那吧。”

鄭馳樂想了想,點點頭。

關靖澤握住鄭馳樂的手,不其然地感覺到彼此的掌心都有些發熱。
  
關家鄭馳樂也很熟悉了,他自發地翻出自己的睡衣鑽進浴室。

關靖澤在心裡悄悄地算著鄭馳樂和自己的年齡,鄭馳樂的生日是六月,他的生日在八月末,都已經過了。他無恥地想如果用周歲算的話,他們是十八歲有餘!

關靖澤拉開抽屜取出個矮藥盒,裡頭是張媽上回過來時留給他的,還千叮萬囑叫他克制點兒。

既然在他們眼裡他都這麼禽獸了,那他不禽獸一點豈不是太對不起自己了?

想歸想,關靖澤的耳根還是隱隱發熱。

鄭馳樂曾經出現在他夢裡許多回,也曾經被他抱在懷裡許多回,可他們都很能忍,始終沒做到最後一步。

關靖澤轉過身找衣服準備洗澡。
  
鄭馳樂出來後就站在床前擦頭髮,沒想到余光隨意一掃,就瞅見了擺在桌上的小藥盒。

鄭馳樂將毛巾掛在脖子上,拿起藥盒揭開瞧了兩眼,湊到鼻端一聞,明白了。

這傢伙連這個都準備著,居心叵測啊!

不過鄭馳樂心理上是個成年人,身體也已經長得差不多,自然不會覺得反感。

以前他沒喜歡過誰,遇到有欲-望的時候也沒想過去找誰紓解,畢竟就算是找個炮-友也可能有麻煩纏身——或者脫了衣服看不順眼倒盡了胃口,總之都不如自己解決一下來得方便。

既然準備認認真真地跟關靖澤處,他自然也給自己做過這方面的心理建設。

他考慮過了,如果對象是關靖澤的話,接受起來倒也不算太困難。畢竟他們之間的感情已經培養得足夠了,對方的身體也看過好幾回,都覺得很對胃口,真來一次也是理所當然。

鄭馳樂腦袋裡胡思亂想著,手拿起藥盒翻來覆去地轉,手心不自覺地滲出汗來。

他很快就死死地攥緊藥盒。

開玩笑!

他……他什麼事沒經歷過,怎麼可能怕這種事!

關靖澤穿著睡衣走出來,瞅見鄭馳樂在那發呆,逕自走到窗前拉起了布窗簾。

鄭馳樂想說什麼,關靖澤卻很自然地拿起他脖子上掛著的毛巾說:“我幫你擦乾頭髮。”

鄭馳樂的話吞了回去。

關靖澤仔細地揉擦著鄭馳樂柔軟的頭髮,擦到後邊毛巾就被扔開了。

他跟鄭馳樂親到了一塊。

驟然的親密讓鄭馳樂覺得身體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試圖讓自己的心跳維持穩定,卻發現那只是徒勞的無用功,隨著彼此之間的親吻逐漸加深,它跳得越來越快,似乎想要躍出胸口。

關靖澤察覺鄭馳樂有些繃緊,伸手探入他衣服裡,撫上他光滑的背部。

接著雙手交替地揉捏著他的背。

他進一步加深彼此之間的深吻,舌頭時而掃過鄭馳樂的上顎,時而纏上鄭馳樂的舌,相互追逐。

鄭馳樂的身體漸漸有了反應。

關靖澤的手慢慢下移,按住鄭馳樂抬了頭的“小樂樂”,順勢撫慰著它。

鄭馳樂幾乎要繳械投降了。

關靖澤沒打算就這麼讓他釋放出來,手很快就轉移了陣地,照顧鄭馳樂其他的敏-感帶,試圖在鄭馳樂身體上挑起更多的火。

動手就算了,這廝還很不要臉地在鄭馳樂耳邊說:“媳婦兒,我的伺候你滿不滿意?”

聽到關靖澤的話,鄭馳樂總算找回了點兒理智。

等聽清關靖澤的稱呼後鄭馳樂氣樂了,敢情這傢伙當場裝得任他調-戲是想在這上面找回場子!他直哼哼:“馬馬虎虎,只能排上個尾巴。”

關靖澤根本不上當:“反正排在第一位的是我、第二位的是我、第三位的還是我——一直到尾巴都是我,排在哪一位都無所謂。”

鄭馳樂說:“話可別說得太滿!”

關靖澤用力吻咬鄭馳樂的耳垂。

那可是鄭馳樂身上最敏-感的地方,鄭馳樂吃痛之餘又感到身體上的每一處火都燒得更盛了。

鄭馳樂覺得這傢伙實在太可惡了,其惡形惡狀簡直令人髮指!

不過他喜歡。

他不甘落後地吻上關靖澤的唇,惡狠狠地跟關靖澤重新吻得不分你我。

關靖澤覺得心口仿佛有什麼東西快要溢了出來。

它滿得再也盛不下其他東西了。

他恨不得把鄭馳樂揉進自己的身體裡再也不分開,卻又怕太用力了會對傷到鄭馳樂。
 
少年時的幻夢、多年後再見時的難言之欲、再次“重逢”後的苦苦等待,都在這一瞬間都開花結果。

不管怎麼樣,鄭馳樂都屬於他了。

由身到心,由裡到外。

就跟他屬於鄭馳樂一樣。


100第一百章:前兆
  
第二天鄭馳樂和關靖澤睡得都有些晚,醒來後秋日的陽光依舊已經透過布簾照了進來。

秋風輕輕撲打著雕著細花的玻璃窗,發出細微的聲響。像是有感應似的,鄭馳樂和關靖澤齊齊張開了眼。

看清躺在自己身邊的人後他們都坐了起來,翻出衣服穿好,動作劃一地站到水池前刷牙。

余光不忘瞄向對方。

看到關靖澤精神很好,刷牙的動作也沒有停滯,鄭馳樂忍不住暗罵:禽獸啊禽獸。

關靖澤似乎也在瞅著鄭馳樂,見鄭馳樂跟往常一樣活蹦亂跳,心裡不要臉地自誇:瞧瞧我這眼光,簡直不能更好了!

空氣裡始終飄溢著還沒散去的愉悅。
  
兩個人沒羞沒躁地膩在一塊一整天,又恢復了平時的忙碌。

國慶本來是有長假的,但關靖澤要做的事很多,根本閑不下來。

鄭馳樂也被吳棄疾抓了壯丁,要他去做交流會材料的最後整理。柯漢興的第一份資金已經打過來了,吳棄疾沒打算放過這個機會,準備趁著這股東方還在趕緊把第二屆交流會的幾項重點討論內容抽出來刊印,作為新刊的先行者。

這本新刊暫時定名為《國醫新志》,主要由黎柏生負責。

吳棄疾人脈廣,很快就為《國醫新志》打通了不少關節,包括好的發展經驗、好的發展設想等等,黎柏生接手後非常輕鬆,只需要依葫蘆畫瓢就能把它整出來了。

要辦刊不難,難的是把它辦大辦好,吳棄疾對於這個開場很重視,抓來鄭馳樂一起忙。

鄭馳樂隱隱明白自家師兄的打算:“師兄你是準備辦一個國內的《醫學平臺》?”

《醫學平臺》經過這些年的發展,早就成為了一片了不起的沃土,各國有名的同行都在這個舞臺上大展光彩。它的相容並蓄讓它招來了不少非議,但也正是因為它的相容並蓄讓它的所在地儼然成了“醫學聖地”,每天都有同行們朝聖般前往,似乎只要去一趟就能脫胎換骨變成神醫聖手。

可惜在《醫學平臺》上中醫很難佔據一席之地,因為《醫學平臺》選擇文章用的是西醫標準,主張任何的病變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必須拿資料來說話。而在資料化這一塊,中醫發展得相當遲滯,比如在中藥的配伍之中會用一些藥物去“中和”有毒藥物的毒性,問題就來了:這個“中和”是怎麼回事、具體要怎麼樣的分量才能恰好“中和”掉、對於不同的人“有毒”的界限是不是有所不同?

這些都是很難界定的事情。

以前行醫講究的是“實用”,是一門實用的學問,前人留下來的是從千千萬萬臨床經驗中總結出來的經方、驗方以及它們的增減原則,你要說從這裡面出個所以然,很難!光是學習前人的經驗就已經十分困難,要將它一一轉化成另一種醫學體系的評議標準的難度就更大了,因為這要求你同時還要對另一個醫學體系非常瞭解。

吳棄疾考慮的就是這個問題。他說:“沒錯,現在這種狀況,我心裡有點著急。西醫實在太方便,一針下去再吃幾顆藥病就好了。相比之下中醫還是有些麻煩,而且一直有人倡議廢除中醫——就連大學的中醫系,生源也始終很少。”

鄭馳樂點點頭,這些他也看在眼裡。

吳棄疾說:“這本新刊我用‘國醫’不用‘中醫’,想的就是走出我們華國自己的路,西醫方便,中醫就不能方便了嗎?西醫讓人信服,中醫就想不出辦法讓人信服了嗎?肯定不是的,但是光憑我們自己也想不出辦法來。你腦瓜靈活,早早就開始跟人‘筆談’,這些年來在‘筆談’的過程裡不僅你學到了東西,我們也跟著學了不少,我覺得這還可以擴大一點——就像你在互聯網上搞的那樣,面向所有人,全國各地都能參與。趁著交流會的餘熱還在我們儘快把它的骨架架起來,往後再時不時地添薪加火,要把它辦起來並不難。”

雖然把這樣的重大意義寄託在一本刊物上有些渺茫,但路總要一步一步地走。

鄭馳樂也來了幹勁:“那我們這就開足馬力把稿子趕出來。”

吳棄疾說:“也就是這麼一回,等班子搭起來以後就用不著我們了。”
  
這邊忙個不停,另一邊也沒有停歇。

葉盛鴻跟韓老爺子通過電話後,原本窩在淮昌教關靖澤的陳老就被找回首都。韓老爺子跟陳老談了很久,意思很明白:你休養得夠久了,也該回來活動活動了。

陳老本來是不願意的,他覺得自己老了,應該給年輕人讓路,不該在那裡占著位子。

韓老爺子拿他沒辦法,只能透露葉盛鴻的意思:“老關可能要挪一挪位子,因為定海那邊拔出蘿蔔帶出了泥,事情涉及面很廣啊,麻煩得緊!”

陳老吃驚地看著韓老爺子。

韓老爺子說:“老關家裡那攤子事你也知道的,我們想提攜他家老二他會生氣,我們想動他家老大?他會拼命。這次他家老大撞到了老葉槍口上,老葉那個人的脾氣你不會不清楚吧?他眼裡就容不下半顆沙子!到時候他跟老關肯定會起衝突的,你回來緩衝緩衝,別讓他們鬧得太過火。”

陳老沉吟起來。

他跟韓老爺子他們不一樣,他是孤家寡人,沒什麼牽掛,還在首都時很少跟別人起衝突——倒是這些人見他哪邊都沒靠,常常愛找他當和事佬,就跟韓老爺子這回一樣。

韓老爺子見陳老有所動搖,趁熱打鐵地說:“你不想惹麻煩上身,也要為你那個學生想想啊。”

陳老說:“我為他想什麼?他可是老關的親孫子。”

韓老爺子唇一撇,不以為然地說:“振遠還是他親兒子呢,從小養在身邊的,比不過親孫子嗎?結果怎麼樣?”

陳老反問:“你會坐視不管?”

韓老爺子兩手一攤:“又不是我的學生。”

陳老苦笑:“你果然還是無賴一個,小時候是小無賴,老了就是老無賴。”

韓老爺子說:“回來吧,你以為就你一個人高尚,就你想讓路,我們就是死死抓著權不肯放?是還不能放,放不了啊。反正我們這把老骨頭也快入土了,被人罵兩句老而不死有什麼要緊。”

陳老說:“好,我回去安排安排。”
  
與此同時,在淮昌呆了老長一段時間的葉曦明終於依依不捨地回到了首都。

葉曦明一見到韓蘊裳就抱住她,然後興沖沖地拿出自己在淮昌拍的一系列照片給韓蘊裳看。

他止不住誇口:“買膠捲和曬照片的錢都是我自己賺的,我也幫著佈置了交流會的會場。要不是樂樂不答應,我肯定跟著去華中了。爺爺當時也在華中,不知道他見到樂樂沒有,要是爺爺見到了肯定會恨不得樂樂是他孫子!”

聽他三句不離鄭馳樂,韓蘊裳知道自己當初接近鄭馳樂的方法肯定沒用對,那孩子心還是很好的,看他跟葉曦明處得這麼好就知道了。

韓蘊裳問:“你有沒有給樂樂也拍點照?”

葉曦明嘿嘿直笑:“我就知道你會問!”他拉開另一個口袋的拉鍊,拿出另一疊照片,“我特意拍了很多。對了,前兩天樂樂跟關靖澤還演了個劇,你猜猜他們演了什麼?”

韓蘊裳笑著說:“猜不出來。”

葉曦明不賣關子了,抽出幾張照片說:“你瞧瞧,看看你能不能認出樂樂來!”

韓蘊裳看到畫面上最顯眼的兩個人,一下子就愣住了。

葉曦明哈哈直笑:“這是小海的主意,真是太妙了,他們一個演‘紅娘子’一個演‘白娘子’,還演得特別對味,我當時都忘了笑!現在想起來這照片必須藏好,等將來他們出頭之後拿出來登載到頭版頭條上!”

韓蘊裳指著照片上的‘紅娘子’問:“這是關靖澤嗎?”

  葉曦明點點頭:“是啊,沒想到他平時那麼冷淡,演起來卻那麼厲害,一點違和感都沒有!”

韓蘊裳看著照片上相視而笑的兩人,想起了鄭馳樂那回對她說的話:他喜歡的人是男的。

原本韓蘊裳以為那是鄭馳樂拒絕回葉家的藉口,可在看到鄭馳樂和關靖澤的照片時她有種強烈的預感:鄭馳樂說的是真的,而且另一個人正是照片上的關靖澤。

韓蘊裳更加遲疑了,葉仲榮那種性格,要是知道有這麼個兒子肯定是會認回來的,等認回來之後他怎麼會讓鄭馳樂做出那種離經叛道的事?而鄭馳樂脾氣也不小,他本來就沒打算要認葉仲榮這個父親,怎麼可能乖乖服管?到時候兩邊肯定會起衝突。

韓蘊裳說:“最近首都可能會有點風浪,你把這些照片都收好,尤其是樂樂他們的,別給他們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葉曦明聽得雲裡霧裡,但想著韓蘊裳說的話總是對的,立刻麻利地收好照片:“請首長放心!我一定誓死守護這些機密檔,照片在我在,照片亡我亡!”

韓蘊裳說:“別耍貧了,你落下很多功課了,快去看看書。還有你五舅那邊也等你很久了,週末你早一點過去知道嗎?”

葉曦明故作正經:“遵命!”
  
各方都在行動,關振德也不例外。

他覺得最近過得不太順心。

原本他喜歡關俊寶這個兒子是因為他單純,面對他時有著兒子對父親的熱烈崇拜。

可最近關俊寶似乎變成了他很熟悉的那種紈絝子,他甚至看到這個在住進家裡前非常淳樸的少年叼著根幾百塊一盒的煙在抽,那檔次比他都要高多了。

要命的是他一管教關俊寶,以前體貼可人的“情人”就開始哭,哭得梨花帶雨地幫關俊寶說話:“小寶他以前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一時被迷花了眼也很正常,他小時候連飯都吃不飽……”

最讓關振德不高興的是關俊寶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辦事能力,放手讓關俊寶做了兩件事之後他就失望透頂:比起關凜揚,這小子實在差太遠了,蠢得他都懷疑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種!

想到關凜揚,關振德臉上就火辣辣地燒,心口也是火氣直飆!

這個兒子狠狠地打了他的臉。

看看那乾脆俐落的一系列動作,要說不是早有準備他絕對不相信!

關振德穿好便服,去拜訪自己的老朋友。

等他到老朋友家裡時,老朋友的女婿田思祥正好也在。田思祥他見過好幾面,知道他是個能力了得的傢伙,於是一落座就誇了田思祥好幾句。

見老朋友沒有讓女婿回避的意思,關振德知道田思祥是信得過的人,於是直接就說明來意:“我咽不下這口氣啊!我可是他父親,你看看他做了什麼事?簡直讓我下不了臺!”

他的老朋友跟著罵了關凜揚好一會兒才問道:“你準備怎麼辦?”

關振德在自家老爺子面前哭了好幾回,總算哭得老爺子心軟,再一次全力回護了他一回。

於是“認子風波”算是揭過了。

危機一過,關振德就琢磨著要收拾關凜揚,重振自己的威風。

他冷聲說:“要是不教訓教訓他,我的臉還往哪擱!他不是覺得孟家好嗎?那我們就把孟家給搞下去!”

他的老朋友一臉為難:“這可不好辦啊。”

關振德說:“那個老傢伙沒有兒子,早年積累的那點兒人脈和資源也早被我用光了,不難對付。”

在關振德的主導下,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商量起來。
  
等送走關振德之後,關振德這個老朋友對他女婿田思祥說:“難怪關凜揚要跟他脫離關係,這個人的心思簡直比毒蛇還毒,岳父兒子得罪了他他都想把他們往死里弄。以後你跟他打交道要留個心眼,千萬別落下把柄在他那兒。”

田思祥說:“我明白的。”

他悄悄地把手探進口袋裡,輕輕撫過裡頭正在運轉著的鐵機器。


101第一零一章:多面
  
楊銓從華東省回到定海省會時,總覺得氣氛有些不對。

等發現在自己不在的這幾天裡面關振德居然在做對孟家動手的準備,他對自己的感覺又更相信了幾分。

楊銓覺得有些惋惜,但也只是有些而已,畢竟能他這樣的人在意的東西不多——可以說沒有。

他找來田思祥說話。

田思祥在將妻兒送回大雁鎮之後就表現得非常從容,聽到楊銓說要見面也不慌。

他跟楊銓走在空曠的河堤上,看著黃昏的江景。

東南地區的秋冬兩季不比北方,一眼看去就是光禿禿一片,露出枯黃的土地。這邊的山還鋪著點兒綠,其中綴著紅的黃的落葉植物,晚霞從天上潑下絢爛的霞光,讓遠處的山水看上去像幅美麗的油畫。

田思祥看著眼前的景致,心裡有些難過。

自從下了拋妻棄女的決定後他就再也沒有靜下心來看過這樣的景色,難得出來走一回,居然還是跟楊銓一塊兒。

楊銓在做的事就是藉由出賣這樣的美好來謀取私利。
  
田思祥要取得楊銓和“岳父”的信任,手上自然是不乾淨的,他也沒想過自己能乾乾淨淨地摘出來。

可一想到像楊銓這樣的人還活得這麼滋潤,他就沒辦法忍受。

田思祥一句話都沒說,等著楊銓發話。

楊銓始終在往前走,等走到河堤彎道那兒時停住了腳步,轉頭看著田思祥。

田思祥對上他的目光,沒來由地心頭一跳。

楊銓倚著欄杆,掏出根煙抽了起來。

他現在不缺錢,地位也不低,衣著雖然是以舒適為主,但品質也是非常好的;他抽的煙已經很好,而且是所謂“健康煙”,聽說可以減少裡面的有害物質,不傷肺;他已經不太喝酒,喝酒也只喝好酒,人人都誇他好品味。

事實上他是怎麼走過來的呢,早年他父母去外地打工,只有他自己跟老酒鬼爺爺住在一起,家裡酒沒了,爺爺就叫他去買;錢沒了就賒,賒到人家不肯賣了,爺爺就叫他去偷!當時人人都笑他是“三隻手”,因為小偷小摸被學校警告也不是一回兩回的了。
  
楊銓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田思祥和劉賀的時候,是因為偷了別人家的廢鐵被按在地上打,當時他抬起頭一看,正好對上劉賀嫌惡的目光。

他在心裡冷哼:這些好學生,回頭有你們好看!

沒想到田思祥卻跟劉賀說了兩句話,然後自己走了過來,非常有禮貌地跟對方道歉:“他是我們學校的,家裡窮,父母不在家,爺爺又好喝,一時犯了昏才會動您的東西,現在東西還在,您也打過他了,能不能放過他一次?”

好學生說一句話比他這種“小流氓”說話可要管用多了,對方想了想,擺擺手罵咧著讓他們走了。

當時他就愣住了。

等劉賀跑過來拉著田思祥跑,邊跑邊告誡:“你管他幹嘛呢!要是他纏上你了怎麼辦?”

他揉揉唇角的傷口,站在原地想了想,轉過身往另一邊走。

對於那種好學生來說,他離得遠遠地,應該就是最好的報答了。
  
楊銓對田思祥的瞭解,遠遠多於田思祥以為的那樣。

他叼著煙,笑著說:“劉賀那個侄兒好像很不錯,三兩下就把劉賀的位子給占了,劉賀還覺得自己把他使得溜溜轉,真是太有趣了。”

田思祥沉默下來,劉賀的侄子他見過,似乎叫劉啟宇。這個劉啟宇才來了沒兩個月呢,劉賀就已經放心把很多事交給他辦了,他還以為是他們叔侄之間夠親近才會這樣,難道另有原因?

楊銓取出煙,伸指慢悠悠地彈了彈煙灰:“劉賀那個人從小就沒有辦大事能耐。比方說你們被人弄出學校的那會兒,要是只有你自己的話,肯定不會鬧得那麼難看吧?”

田思祥沒想到他會突然說出那麼久以前的事,一時有些緩不過神來。

他抬起頭看向楊銓,卻發現楊銓正深深地看著自己,那目光就像少年時他偶然對上的、還是少年的楊銓的視線那樣,帶著些莫名的探究和暗湧。

過去了的事田思祥很少會去回想,但如果當時不是和劉賀共同進退,他應該是可以脫身的,畢竟以他的性格是絕對不會在沒有證據、沒有把握的情況下向強權發難——那不叫勇敢,叫魯莽。

田思祥說:“以前的事還說來做什麼。”

楊銓意有所指地說:“三歲看老。”

這慢悠悠的“閒聊”比任何事都讓田思祥難受,他終究還是沉不住氣:“你叫我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楊銓說:“沒什麼事,就是想知道你岳父最近的動向。”

田思祥遲疑片刻,將關振德的打算告訴了楊銓。

楊銓仔細地聽著他說話,不時隨意地抽了口煙。等田思祥說完了,一根煙也抽完了,他摁熄了煙頭:“走吧,回去。”

田思祥點點頭。

楊銓往前走了幾步,突然回過頭說:“如果無論如何都想做到某些事,有些習慣還是改一改比較好。”

田思祥霍然抬頭。

楊銓正學著他的動作,把手伸到了口袋裡,仿佛在撫按著什麼。

田思祥睜大了眼睛。

楊銓淡淡地說:“壓力太大會用固定的、習慣性的動作來讓自己安心,這是人的本能反應。但是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為我們可以淩駕於本能之上——當然,大多數人是忍不了的,所以人和人之間又可以區分開來。”

扔下這段話後楊銓就轉身走了。
  
田思祥怎麼都沒想到,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楊銓。

這一天之後楊銓就跟憑空消失了一樣,徹徹底底地從定海,甚至是華國消失了。

也是在他見過楊銓之後的第二天,有個調查組將他找了過去,想要跟他瞭解相關的情況。

田思祥再三試探,獲知對方背後站著的人是葉盛鴻之後就給出了手裡捏著的證據。楊銓那個人很小心,指向他的內容少之又少,反倒是他“岳父”的真面目被徹底揭露出來。

田思祥交待完後就被保護起來了。

等他“岳父”浪蕩入獄、他的第二任妻子到處找人,他卻沒敢再出現。對於這個妻子,田思祥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這個妻子長得絕對不好看,但心卻不壞,對他“岳父”的所作所為也毫不知情。

可他心裡的妻子,只有為他生下女兒的“前妻”。
  
這只是田思祥的為難而已,定海省的局面卻在這場突如其來的風雨裡面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首當其衝的就是身在漩渦中的關振德。

關凜揚還在首都黨校上課,在聽到關振德被雙規之後非常鎮定。

在跟關振德斷絕關係的時候他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也知道這種事明顯會波及到自己身上,但他沒太擔心。一來以他現在的年齡,就算有影響也不會很大;二來他本來就不打算正正經經地往上走,他根本不是那種循規蹈矩的人。

在知道關振德做的最後一件事是著手針對孟家時,關凜揚就徹底放棄這個“父親”了。

等聽說關俊寶不知怎麼摸到了首都的關家大宅,在大門外哭昏了被抬進去之後,關凜揚止不住地冷笑。

那位老爺子一直不喜歡他母親,因為覺得他母親配不上關振德,連帶地也不喜歡長得跟母親相像的他。

事實上關凜揚覺得那位老爺子唯一喜歡的只有關振德這個兒子,瞧瞧那位老爺子對他二叔和他堂弟的態度,同樣也不親近!

這個關俊寶一“回家”就把關振德給弄倒了,要是回了關家,指不定得惹出什麼事來。

不過就算是為了膈應他這個“逆孫”,那位老爺子也許也會把人留下吧?希望他不要引火焚身才好。

關凜揚不無惡意地著想。
  
同樣目睹了這場風波的還有劉啟宇。

他叔叔劉賀已經因為證據確鑿而入獄,對外的罪名是虧空工程款,實際上是因為“涉外”。

涉及了跟國外勾連、出賣國家利益的眾多事項。

當然,虧空也是真的,這一點劉啟宇非常確定,因為光是他從劉賀那裡要回家的錢就不是劉賀自個兒能拿出來的。

再加上……

劉啟宇背著行李包跳下了火車,臉上帶著愉悅的笑容。

他這位叔叔還給自己留了一大筆救命錢,要他好好保管,日後用來上下活動!不過從這場風浪的涉及度來看,他這位叔叔很可能要在牢裡蹲一輩子了,所以那筆錢乾脆就由他幫忙花完好了。

劉啟宇正準備出站,突然感到後頸一疼,眼前就黑了。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著的床似乎在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好像是在船上?

劉啟宇心頭一跳,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跑到門邊嘗試著拉開門。

外面果然是黑幽幽的水面。

劉啟宇快步跑上甲板,就看到有個中年人斜倚在那兒,他看起來很瘦,夾著煙的手指也非常地瘦,一點橘紅色的煙燃在他指間,看起來非常漂亮。

劉啟宇認得這人——這人是楊銓!

劉啟宇見過楊銓兩面,饒是他這人無天,卻還是對楊銓非常忌憚。因為這人的目光深不見底,輕輕瞟你一眼都能讓你心裡發寒。

更讓劉啟宇想不透的是,楊銓這人明明也沒有虧待他自己,各種事卻又做得很完美,就像在定海那邊一樣——楊銓居然大包大攬地接下了一堆爛攤子,美其名曰“前期投資”,實際上把“投資”扔在關振德那種人身上明顯就是肉包子打狗啊!而關鍵在於,楊銓竟然把那些爛攤子都收拾好了!

楊銓顯然不是好人,可他做過的事結果好像都是好的?

如果劉賀喝醉時說的那句“楊銓跟東瀛人有關係”是真的,那楊銓是不是就是從東瀛人手裡拿了錢使了關係來做這些“好事”?

這麼一想,劉啟宇更想不透了:楊銓的目的是什麼?

劉啟宇的困惑寫在臉上,楊銓一眼就能看明白:“這次動手的人來頭太大,我們在國內是呆不下去了,我準備去外面玩玩,相信你也會喜歡。”

劉啟宇說:“為什麼?”

楊銓指了指劉啟宇的眼睛:“狂熱,偏執,瘋狂,你的眼神很讓人難忘,也很讓人喜歡。我知道你跟我是一類人,肯定會很享受下一輪遊戲。”

劉啟宇忍不住問:“什麼遊戲?”

楊銓從口袋裡掏出份地圖,點著其中一塊地方說:“到這個地方累積再一次光明正大出現的資本怎麼樣?相信我,他們再次看到我們時的表情一定會很有趣。”

劉啟宇說:“這裡很危險。”

楊銓挑眉:“你害怕危險?”

劉啟宇從楊銓眼裡看到了他非常熟悉的亮光。

他們是同類!

別人害怕危險,他們熱愛危險——正因如此,他們才會視道德若棄履,肆意地踐踏——每當做著這樣的事時心中總有別樣的刺激快-感。

劉啟宇說:“我開始期待了!”

楊銓一笑:“你不會失望的。”
  
與此同時,關老爺子從他“孫子”關俊寶聽到了很多事,包括張世明今年在定海活動過好幾回、關振德說關振遠要害他之類的昏話。

要是換了平時關老爺子還沒那麼容易被哄昏頭,可這會兒關振德被停職查辦,關俊寶又長得跟關振德非常相像,他一看到關俊寶想到自己錯失了大兒子的童年,想到要是大兒子一直被自己帶在身邊養,說不定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痛心加上愧疚,關老爺子聽到關俊寶的話後心頭的火就騰騰騰地燒了起來。

張世明跟關振遠那麼好,他出現在定海就等於是關振遠有心摸清定海的消息!

葉家那老傢伙一到定海就開始動作,目標那麼明確,顯然是有人在背後煽動!

關老爺子越想越氣,自家兄弟都這麼算計,這個二兒子實在沒法要了!

他往永交打通了這一年來的第一通電話。

關振遠還沒搞清楚是誰呢,就被關老爺子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大意是“你怎麼能這麼對自己的哥哥”、“你對得起你的姓嗎”、“你真是讓人失望透頂”……

關振遠抓住聽筒的手微微發顫。

等聽到最後一句,他才顫聲說:“失望?你真的對我有過期望嗎?”

他的聲音之所以會發顫是因為氣憤,氣憤自己居然曾經還盼著自己和老爺子之間還有一丁點的父子感情。
  
關振遠第一次先掛斷了關老爺子的電話。


102第一零二章:觸景
  
定海那邊的事漸漸平息,首都那邊又傳來個大消息:關老爺子的職位換了,換成了沒什麼實權的“顧問”,原來那個職位居然是由因病退下去休養了幾年的陳老。

葉家那邊也不安寧,就跟一報還一報似的,關家老大被捋下來了,葉家的老三也出了么蛾子。葉盛鴻反應很快,大公無私地讓人把自己兒子革職了,順手又借著這股東方將葉家上下清洗了一遍。

葉家老三本來就是葉家老大的“盟友”,葉盛鴻動了他,相當於大大地削弱了他家大兒子的力量。

許多人都從這一系列變化中嗅到了很多東西:關家沒戲了,葉家卻是要變天了。

也許某個階層很快就要多個新面孔!

這些消息鄭馳樂和關靖澤都早早得知了。

關靖澤是直接相關的人,他已經從關振遠那得知老爺子的立場,心寒之餘也慶倖自己從來沒有想過要借老爺子的勢。

鄭馳樂倒是覺得跟自己關係不大,唯一令他欣慰的就是葉家老三沒了職權,再怎麼鬧騰影響都大不到哪兒去了。既然他們自己都自顧不暇,當然也就沒心思來關心自己這個“威脅”。

他唯一頭疼的是葉曦明好像訛上他了,寫信頻率堪比當年他跟關靖澤往來信件的次數!

——這傢伙連今天眼皮跳了幾次都要寫進信裡問他是怎麼回事。
  
秋去冬來,年底很快又到了。

關靖澤再怎麼不願意都要去永交那邊過年。

本來關靖澤是想讓鄭馳樂一起去的,但跟鄭馳樂覺得還是應該留在季春來這邊過,沒答應。

關靖澤一個人去了永交。

佳佳見鄭馳樂沒跟著一起來,扁扁嘴就想哭,但還是忍住了,抓著關靖澤的衣角問鄭馳樂什麼時候過來。

相較之下更失望的是鄭彤,她以為鄭馳樂和關靖澤那麼好,關靖澤說不定會說服鄭馳樂過來過年。

關靖澤將鄭彤的神色看在眼裡,唇抿成了一條直線,語氣平靜得近乎冷冽:“如果真的想的話,為什麼不去淮昌呢?真那麼忙?現在永交和淮昌已經通車了,樂樂也忙,可樂樂也來看過佳佳很多回。真正放在心上的話,怎麼都能擠出時間!說到底你還是在逃避,你還是覺得樂樂的出生是一個錯誤。”

關振遠說:“靖澤,你怎麼說話的?別說了!”

佳佳也怯怯地揪了揪關靖澤的衣角。

關靖澤意識到佳佳還在場,把她抱了起來,一語不發地站在原處。

本來他們的假期就不多,好不容易能湊在一起卻又得分隔兩地,他心裡能舒坦嗎?鄭彤是橫在他們之間的障礙之一,這點關靖澤早就看得清清楚楚。

鄭馳樂那個人看著開朗又開心,有時候卻喜歡把事情都悶在心裡,他真要是什麼事都能往外倒的脾氣,“前世”就不會倔著脾氣一次都沒到關家、一次都沒走到鄭彤面前質問她,硬生生地煎熬了那麼久。

鄭彤呢,也許出發點是為鄭馳樂考慮,可擺在眼前的事實就是她心腸硬得很,沒有正面地、直接地給過鄭馳樂半點他應該得到的愛。

所以關靖澤才會直接說出心裡話。

鄭馳樂說不出口的東西,由他來開口!
  
鄭馳樂沒去永交,其實沒想那麼多。

永交那邊他總會過去的,可季春來、吳棄疾、趙開平他們都在淮昌,他過年的地方當然只能在淮昌,這是他“前世”養成的習慣。

年關將近,鄭馳樂也放下了手頭的事,開始去給各家拜年,該跑動的一個都沒漏掉。

回到診所時他也沒閑著,樂呵呵地應鄰里的要求給他們寫春聯,這也不是因為他寫得多好看,就是鄰里見他長得俊、脾氣好、學習還遙遙領先,都來沾個喜氣。

除此之外,也有不少人上門來拜訪。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沖著季春來和吳棄疾來的,但這兩年漸漸也多了一批因鄭馳樂而來的人。

比如說拿著冬藕和活雞登門的林致遠父子。

林父搓著手往手心呵氣:“今天冬天可真冷啊!”

鄭馳樂笑著請他們坐下,問起林致遠在首都念書的情況。

林致遠是學法的,自己也是個上進的人,學業自然不成問題。他也不把鄭馳樂當小孩看,一一都說了出來。

最後林父插話:“小鄭醫生,你年後要是閑下來了,可得到我們那兒坐坐。”

這話算是道別的前奏了,鄭馳樂自然是滿口保證:“一定一定。”

他站起來將林致遠父子送到門外,又閒話了一會兒才揮手分別。
 
走回院子時吳棄疾和趙開平都在花架下坐著聊天,見到他後吳棄疾笑著打趣:“‘小鄭醫生’慢慢也有人惦記著了。”

鄭馳樂說:“師兄才多人惦記著呢。”

趙開平應和:“確實。”

吳棄疾說:“是我們運氣好,碰上的病人都很不錯。上回交流會時不少人都在說現在醫患關係越來越差,別說過後的往來了,當面都不見得會好聲好氣跟你說話。”

趙開平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經濟發展越來越快,很多人的腳步一時沒跟上,心裡急了,壓力就來了。這些壓力平時積著沒地方釋放,再遇上一場病就更急了,口氣能不沖嗎?”

鄭馳樂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樂了:“所以往後來看病的,都該由大師兄你先做做心理疏導,先把心理上的問題解決掉再給他瞧病。”

趙開平笑著說:“沒有人願意花雙份錢。”

心理疾病這一塊國內還不怎麼重視,趙開平現在是掛在外科那邊的——連最精細的神經外科他都能玩轉,普通的手術自然難不倒他。

鄭馳樂那句話自然是開玩笑的。

他對趙開平說:“今晚我去解叔那邊吃飯,師兄你不用下我的飯了。”

趙開平點點頭。

吳棄疾問:“解夫人最近怎麼樣?”

鄭馳樂說:“情況基本已經穩定了,再調理半年應該就可以重新懷孕。解叔的身體狀況我也做了全面檢查,跟著孫姨一起調理,到時候就能生出健康小孩了。”

解明朗在孫茹逐漸好轉後就不再避諱,對於比較熟稔的人他還會主動說出孫茹的情況。

這種直接而坦然的態度自然是為了讓孫茹更為安心地接受治療——要重新融入社會,接觸更多的人是不能避免的。

在感受到丈夫的體貼和包容後,孫茹漸漸走出了往昔的噩夢重新振作起來。

鄭馳樂定的治療方案吳棄疾和趙開平都看過,所以也沒再干涉:“那你就去吧。”
  
鄭馳樂抵達解家的時候解明朗正在廚房給孫茹打下手,夫妻倆時不時交談兩句,氣氛非常溫馨。

給鄭馳樂開門的是解馨,這個女孩子鄭馳樂很欣賞。解馨念的衛校在華中是排在第一位的,她的表現又非常出色,實習過的市區醫院都打算跟她簽留用合同了,她卻毅然辭絕了那邊的留任邀請來幫忙照看孫茹。

難怪解明朗幾乎把她當親女兒來看。

鄭馳樂向廚房裡的解明朗夫婦打招呼。

解明朗和孫茹聽到後探出頭來招呼了一句又繼續忙活,明顯是把他當自家人了。

解馨招呼鄭馳樂坐下,似乎有什麼話要跟他說。

鄭馳樂也正經起來:“馨姐有事嗎?”

解馨說:“是這樣的,嬸嬸已經好轉了,我在這兒也幫不上什麼忙,也該出去找工作了。”

鄭馳樂點點頭,關心地問:“馨姐你心裡有想法了嗎?要是需要推薦的話我可以找師兄幫個忙。”

解馨說:“我實習的那家醫院還願意收我,不過我跟叔商量了以後,有個比較唐突的想法,你願意聽一聽嗎?”

鄭馳樂隱隱覺得似乎跟自己有關係,他坐直了身子:“當然願意。”

解馨說:“樂樂你雖然還小,但你的醫術現在就已經能獨當一面——這一點從嬸嬸的痊癒就可以看出來了。我的想法是這樣的:我想給你當助手,畢竟你一個人忙那麼多事會很辛苦,如果有人幫你處理平時的瑣事、有人在你給人治病時打打下手,說不定會輕鬆一些。”

鄭馳樂微微一怔,沒想到解馨會有這樣的打算。仔細想想,如果有適合的、可信的人選確實很不錯——他的“筆談”還沒斷,互聯網上的事情也要及時去處理,事情堆在一起真的有些忙不過來。

至於能不能付得起薪水,鄭馳樂倒是不用愁的,他真要去弄錢的話實在再簡單不過了。他平時的花銷不大,光是憑著這幾年發表的學術論文、應邀給相關刊物寫科普文章,他都已經可以養活自己。

發一份薪水手頭他也不會太拮据。

解馨的品性好,做事既耐心又細心,而且因為有解明朗這一層關係在,她比外邊的人要值得信任得多,就算讓她知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事也不會出問題。

這樣的好人選錯過了可就很難找得到了。

鄭馳樂拍板定案:“那好!那我往後就有很多事要拜託馨姐你了。”

然後他正正經經地跟解馨商量起薪酬來,其實也不是商量,是他直接給了數目:“那從馨姐你開始上班之後,每個月我給一千成嗎?”

對於鄭馳樂的乾脆俐落,解馨沒有半點不適應,只是覺得鄭馳樂提出的薪水有點高。

這年頭的錢很值錢,人均工資雖然在慢慢地往上漲,但大部分都還是在五百以下,她沒想到鄭馳樂會直接給她開一千。

解馨忙說:“一千太多了,我覺得三百就可以了。”

鄭馳樂樂了:“難怪馨姐以前實習的地方不肯放馨姐你走,主動要求降工資的人上哪找啊!”

解馨板起臉:“掙錢不容易,你別胡來。”

鄭馳樂知道解馨是真的在為自己想,心裡感動得很,他點點頭說:“那五百。”

這個薪水對解馨來說還是有點高,她正要說話,卻聽到鄭馳樂說:“馨姐你弟弟還要念書呢!你得幫襯著家裡,不能老把錢往外推。”

解馨猶豫片刻,答應下來。

鄭馳樂狡猾地一笑。

對於身邊的人他絕不吝嗇,他雖然把薪水降到了五百,可沒說有沒有別的福利啊!到時候再慢慢給她加上去就是了。
  
仿佛是預感到鄭馳樂和解馨已經商量完了,解明朗和孫茹一前一後地端菜上桌,解馨站起來去盛飯。

鄭馳樂也沒當自己是外人,跑到沙煲那兒嗅了嗅熱湯上冒著的香氣,猛誇:“真香!孫姨你手藝真好!”

他自發地盛好湯往外端。

孫茹見他精神奕奕,心裡也跟著開懷起來。她說:“都是照著你給的食譜做的,你嘗嘗是不是這個味兒。”

鄭馳樂豎起拇指:“不用嘗都知道一定是。”

一邊的解明朗問起鄭馳樂和解馨談話的結果。

鄭馳樂說:“以後我要麻煩馨姐了。”

解明朗沒跟他客氣,直接說道:“你這孩子看著開朗,實際上個性很強,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身邊沒個幫手是不行的。不是我王婆賣瓜自賣自誇,到外頭可找不到你馨姐這麼細心的人,而且要你相信外頭的人恐怕也不容易吧?”

鄭馳樂不得不承認眼界和閱歷可以鍛煉出火眼金睛,解明朗簡直把他那點兒小心思都摸透了。

解明朗的話雖然不太好聽,但每一句都是為他好。鄭馳樂聽進心裡了,誠懇地道謝:“我確實有不信任別人的毛病,讓解叔你操心了。”

解明朗伸手揉揉他的腦袋瓜:“要是能多幾個想你這麼有出息的晚輩,我倒是願意多操點兒心。”

孫茹拍下他的手:“女不摸腰男不摸頭,你別淨拿樂樂的腦袋來折騰。”

解明朗連忙賠罪:“好,不折騰!”

聽著孫茹和解明朗的對話,鄭馳樂突然就有些恍惚。

也許他如果生在正常的家庭,平時就是這樣相處的吧。
  
解馨是最細心的,她第一個注意到鄭馳樂的異樣。

她忍不住問:“樂樂,你怎麼了?”

鄭馳樂猛地回神,說道:“沒什麼。”

解明朗和孫茹都瞧向他。

不知怎地,鄭馳樂的鼻頭沒來由地微微發酸。

他強壓下心頭湧動的情緒,露出了笑臉:“真沒什麼,只是覺得一家人在一起的感覺很好。”
 
解明朗三人總覺得他的笑容比任何時候都要勉強。


103第一零三章:新年
  
最終鄭馳樂還是將真正的原因藏在了心底。

解明朗一家都知道鄭馳樂的“身世”,一時也只能無聲地安慰。

等到鄭馳樂要走時,孫茹抱了抱他,說:“孫姨多想有一個像樂樂你這樣的孩子,樂樂,我們家就是你的家,你要是想過來隨時都可以來。”

鄭馳樂心中感動,點點頭,辭別孫茹三人走進了風雪裡。
  
淮昌的雪一向不大,細細的、緩緩的,仿佛可以綿綿不盡地下上一整個冬天,地上的積雪永遠不會太厚,只允許行人在路上印出個不深不淺的腳印。

鄭馳樂獨自走在入夜後有些冷清的街道上,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裡頭是什麼滋味。

雖然他的生命中比別人要少了一些東西,但他的生命中也有很多別人可能得不到的東西。

來自其他人的關心已經證實了並不是所有的付出都無法得到回報,他只要堅持自己選擇的道路往前走,收穫就會越來越多。

心裡曾經留下的缺口,遲早會慢慢地被別的東西填滿。

只是那種心臟曾經缺失了一塊的感覺,總還是會在不經意間湧上心頭。

那麼強烈的、那麼執著的執念,要徹底消除總歸需要比較漫長的時間。

他已經慢慢地習慣不去期待,也許很快就能慢慢地習慣不再想起。
  
鄭馳樂加快腳步穿過窄巷,想趁著雪變大之前回到診所。

等他看見亮著橘黃色燈光的診所時,卻驀然一頓。

鄭彤抱著佳佳站在門口等著他。

有那麼一瞬間,鄭馳樂感到心頭仿佛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擊中。

原來所謂的不期待,只是強迫自己不去期待而已。

因為期望總是落空、因為從來沒有體會過胸腔被填滿的感覺,所以才能冷靜地、理智地告訴自己“這是最好的做法”、“這種感情並不是必須得到的”、“我並不需要”。

事實上人的本性永遠是貪婪的,沒得到的永遠都盼著能得到。

鄭馳樂看著還是個小不點的佳佳掙脫鄭彤的懷抱撒開腿朝自己跑過來、張開手用力地抱住自己的膝蓋,整顆心都發軟了。

他揉揉佳佳的頭髮:“佳佳來看小舅舅嗎?”

佳佳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小舅舅騙人,又說放假就來看我的。”

鄭馳樂把她抱起來,耐心地哄道:“小舅舅還有事要忙,忙完了肯定會去看佳佳啊!瞧你這小鼻子紅得,在外面站了多久了?這樣會凍傷的。”

“我就站了一小會兒……”佳佳突然像想到了什麼似的,轉頭瞄向鄭彤:“媽媽等了好久,我後面才跟出來!”

鄭馳樂微怔。

鄭彤一直在注視著鄭馳樂,看到他臉上那一瞬的失神,心不由揪了起來。

關靖澤說得對,無論她心裡想的是什麼,事實卻是她從來沒有給過鄭馳樂半點應該給予他的關愛。如果她盡過作為母親的責任、給過鄭馳樂作為母親的關懷,鄭馳樂不會為這小小的等待感到困惑——因為那是任何一個母親都會做的事。

鄭彤忍住鼻頭的酸楚:“樂樂,我年後才回永交,今年我們一起過年好不好?”

鄭馳樂微微一頓,說道:“當然好,外面冷,我們快進去吧。”
  
家裡有個女人在,氛圍會截然不同。

季春來、吳棄疾、趙開平、鄭馳樂、童歡慶這師門三代人都是男的,往年過年時也沒那麼講究,也就是菜肴比平時要豐盛一點兒而已。

第二天鄭彤和佳佳一早就醒來了,拉上鄭馳樂和童歡慶去採購年貨。吳棄疾和趙開平碰上了,覺得只有鄭馳樂、童歡慶兩個壯丁可能搬不動太多東西,於是也加入了隊伍。

回來之後診所的後院堆滿了新購置的東西。

鄭彤年輕時就有一雙巧手,這會兒拿出紅紙練了練,居然也把剪窗花的手藝給撿起來了。她領著鄭馳樂和佳佳一起動起手來,很快就給每間房間添上了幾分春節的喜意。

把診所和後邊的住處裡裡外外地裝點完後還剩下不少,鄭馳樂領著佳佳跑到鄰里那裡派送,借這個機會拉進鄰里關係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就是想炫耀了:一來呢是炫耀自己的新手藝,二來呢當然是炫耀自己可愛又伶俐的“外甥女”。

老街這邊左鄰右舍都挺熟的,很快就知道佳佳的父母是誰了,有念舊的人問道:“關書記最近怎麼樣?”

鄭馳樂故意逗佳佳:“你爸爸最近怎麼樣?”

佳佳也不怕生:“還是書記!”

周圍的人覺得這回答可真妙,關振遠這會兒可不就是繼續當書記嗎?不過還是有人繼續引佳佳說話:“市委書記和省委書記都是書記,級別卻不太一樣啊!”

佳佳不知道級別不太一樣的意思是好還是壞,疑惑地轉過頭望向鄭馳樂。

鄭馳樂說:“確實不一樣,升官了。”

佳佳如釋重負:“那就好!”

那一本正經的小模樣兒把所有人都逗樂了。
 
鄭馳樂抱著佳佳回到診所時鄭彤和趙開平正在忙活著做麵食,佳佳馬上跑過去要湊熱鬧。

鄭馳樂腳步微微一滯,也跟了過去。

他看得出鄭彤正試圖彌補。

雖然來得有些晚,但畢竟還是到來了。

鄭馳樂擠到佳佳身邊笑眯眯地說:“看誰揉得又快又好。”

佳佳抓起麵團,兩眼發亮:“沒問題!我來說開始!”

甥舅倆相當幼稚地比拼起來。
 
當晚鄭馳樂沒忘記給關靖澤一通電話。

關靖澤聽出鄭馳樂的聲音帶著愉快,立刻就放心地抱怨:“你們那邊熱鬧了,永交這邊年味就淡了,程秘書給我看了過年的行程安排,爸準備把整個年節都用來下鄉慰問。”

鄭馳樂自己高興了,也不好讓關靖澤自個兒孤零零地過:“要麼你回來?”

關靖澤說:“你覺得程秘書為什麼要把這事告訴我?”

鄭馳樂馬上就明白了:“你爸讓你一塊去?”

關靖澤說:“猜對了。”他不懷好意地揣測,“我覺得這肯定是在報復——他老婆去了你那邊,他就扣下我不讓我跟你在一塊。”

鄭馳樂被逗笑了:“沒錯,他也扣了我老婆。”

關靖澤覺得心裡像是被什麼抓了一下似的,癢得不得了,恨不得立刻回到淮昌。

不過來日方長,不急於一時。

他又跟鄭馳樂說了許久的話才掛斷。

等他放下聽筒回過頭時,才發現關振遠站在後頭,也不知聽了多久。

關靖澤難得有種做壞事被抓了現行的窘迫:“爸,你什麼時候來的?”

關振遠說:“從你編排我開始。”他雙手抱著手臂,瞅著自己兒子慢悠悠地補充,“被你這麼一說,我覺得不把你扣久一點都不行啊,多對不起自己!”

關靖澤:“……”

見自家兒子少有地懊惱著,關振遠拍拍他的肩膀:“早點睡,明天早起出發。”
  
鄭馳樂回到後院時也看到了鄭彤。

鄭彤今年三十七八,早已不是鄭馳樂記憶中那還帶著幾分少女氣息的年輕模樣。

鄭馳樂知道自己的到來一定曾經讓還是個少女的鄭彤感到彷徨和無助,知道他的生父已經跟別人結婚之後也一定曾經感到絕望,甚至覺得他是一個難以去面對的錯誤。這個認知曾經讓他滿心憤怒和受傷,憤而離開淮昌,再也沒回頭看過一眼。

不知不覺間,鄭彤已經從青年慢慢步入中年,頭髮也因為常年用腦而出現了幾縷銀白。

鄭馳樂猶豫片刻,還是喊道:“姐。”

鄭彤知道這個稱呼對於鄭馳樂和她而言都是一把利刃,總能直直地戳進心窩裡頭。不過她明白這是她必須承擔的結果,如果因為覺得痛苦而回避它——甚至不敢跟鄭馳樂面對面的說話,就等於是因咽廢食,愚蠢至極。

鄭彤也喊:“樂樂。”喊完她就將鄭馳樂摟進了懷裡。

這一次她沒有再哭,只是緊緊地摟了鄭馳樂一會兒。

有些時候並不需要言語彼此的感情就能相通。

等鄭彤鬆開了懷抱,鄭馳樂說:“明天要去乘風那邊看看嗎?張叔他們都念叨著你呢。”

鄭彤說:“去,當然去,樂樂你一起去嗎?”

鄭馳樂說:“也好。”

開了話頭,鄭彤的話就多了起來。她對淮昌這邊的事也是很關心的,鄭馳樂救了柯漢興的兒子然後幫乘風拿下了整個流水線的生產技術、鄭馳樂在幫吳棄疾搞《國醫新志》、鄭馳樂在黨校依然是名列前茅……她都如數家珍地說了出來,一件件地問起鄭馳樂更小的細節,仿佛要把以前沒說的話都補回來一樣。

鄭馳樂也沒有不耐煩,一一耐心作答。

直到月亮不知什麼時候破開了雲層探出頭來、皎皎月光覆滿了整個庭院時,才各自回房休息。

鄭馳樂回到自己的床上睜著眼靜靜地躺了一會兒,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鄭彤卻睜著眼直到天亮,腦海裡走馬燈似的重播著這些年來的一切。

其實只要始終真心關懷著彼此,接受“姐弟關係”也並沒有那麼難。

只是她以前沒能做到前一點而已。
  
第二天鄭馳樂就跟鄭彤一起去拜訪乘風機械廠的幾位老人。

等他們回到診所時已經是傍晚,雪漸漸停了,大夥都在掃雪。診所前面比別處都要熱鬧。

佳佳眼睛最尖,遠遠就朝他們跑來,口裡高興地嚷嚷:“小舅舅!小舅舅!大牛哥哥、薛岩哥哥、小海哥哥、冬青哥哥、麒麟哥哥、曹輝哥哥他們都來了,還有勝男姐姐、解馨姐姐!”

她一口氣喊出一串人名,居然連氣都不喘一下,小臉因為興奮而變得紅彤彤的,看起來格外可愛。

鄭馳樂抱起她往前一瞧,人果然齊了,都在幫忙掃診所前的雪呢。

鄭馳樂加快了腳步,走過去笑道:“高三終於放假了?”

趙麒麟苦著臉:“可不是嗎?高三隻放那麼幾天假,簡直不讓人活了!”

這大胖子終於瘦了一點兒,變成了小胖子,臉上的橫肉似乎也減掉了一點兒,看起來總算沒那麼猙獰了——他愁眉苦臉的模樣兒看上去還有點兒滑稽!

鄭馳樂轉向薛岩:“首都大學也放假了?”

薛岩點點頭。

他已經考進首都大學的醫學院,有著趙開平臨時開的小灶和季春來一直以來的教導,他的學業完成得非常輕鬆,這讓他有更多的時間去學習更深層次的東西。

雖然只入學一個學期,薛岩卻已經跟好幾個專業成就非常高的老師打好了關係。

他之所以留校到接近除夕才離開,就是為了盡可能地學到更多東西,不浪費半點時間。

在他們聊天的當口,其他人已經三下並兩下地把積雪掃完了。

年紀最長的解馨招呼:“別杵在外頭了,進屋再聊!”

鄭馳樂笑眯眯地應聲:“哎!遵命!”
  
在他們往屋裡走的時候也不知是哪家開了個頭,劈裡啪啦地燒起了鞭炮。緊接著就像在爭強好勝似的,鞭炮聲就此起彼落地響個不停,仿佛要把整個老城區的人都震醒。
 
新的一年即將到來。


104第一零四章:為難

冬雪消融,春意漸漸濃了。黨校的榕樹開始抽出新芽,意味著新的學期正式開始。

鄭馳樂、潘小海、潘勝男是同屆“新生”,按照黨校的慣例,第二學期軍方會抽調一些人來對黨校的新人們進行為期一個月的集訓。

這個特訓雖然是由軍方負責監管,卻不是簡單地走走正步、耍耍軍拳,它是由軍方選定一個營地,對全體“新生”進行封閉式的特別訓練。

潘小海他老爹就是軍方的人,消息自然特別靈通:“聽說今年的集訓是由上頭統一制定的方案,不僅軍方的人交叉派遣,由上一屆學生組成的‘學生政委’也是交叉地派,也就是我們可能不是由關靖澤他們來帶了。”

鄭馳樂本來就沒打算把集訓變成雙人露營,聽到潘小海的話後也沒多失望:“就算是他來帶也不可能管得多松,換人又有什麼關係。”

潘小海說:“你心真寬,就不怕……”他湊到鄭馳樂耳邊講悄悄話,“就不怕他帶了別的黨校的新生,變了心啊!”

鄭馳樂一樂,抬手敲了敲潘小海的腦門然後連連搖頭,一副很感慨的樣子。

潘小海說:“你那是什麼表情?”

鄭馳樂說:“沒什麼,我只是覺得奇怪——這腦殼還挺硬的,怎麼突然就傻掉了?”

潘小海:“……”

關靖澤只比潘小海晚一點兒得到消息。

他面無表情地盯著那白紙黑字直看。

黨校的集訓是由軍方負主要管理責任,但臨時“政委”是由黨校自己派出的高年級生組成的,日常訓練的調配、個人思想的摸底、突情況的處理,都是由“學生政委”負責。為了多跟鄭馳樂待一塊,關靖澤自然是第一時間遞交了加入這個“政委”的申請。

沒想到“政委”一把手的位置確實落到了他頭上,可地兒可能要換一換了。

關靖澤問:“怎麼突然就換了方案?”

常國濤說:“這次上邊這麼搞是想拉平各地黨校的差距,拉進各地的關係,不過這還是第一次這麼實施,很多方面都還很不完善,到時候可能會很麻煩,你得注意點兒。而且上頭也不知是怎麼想的,給你分了個燙手山芋。”

關靖澤心頭一跳,追問:“哪裡?”

常國濤說:“首都。”

這還真是最糟的結果,首都黨校是含金量最高的地方,相對而言難搞程度也直線上升。

關靖澤倒是不在意,他這兩年回首都的次數不多,但不代表他在首都沒有朋友。他遠離首都那麼久,也該回去聯絡一下感情了。

要知道再深的情誼也得靠自己的經營去維繫,他要是繼續從首都圈子裡消失下去肯定就全斷了。

關靖澤跟常國濤說了一會兒話之後馬上就找到了鄭馳樂。

兩邊都已經知道這次集訓的變故,說起來也只是有些惋惜而已,他們都很快地接受了這個改不了事實。

倒是聯繫成了個大問題,兩邊都不一定能拿到對外聯繫的許可權,這等於他們要徹底分開一個月。

幸而他們都不是兒女情長的人。

分別在即,兩個人一起商量著收拾行李——其實也不用怎麼收拾,去集訓能帶的東西當然不多,頂多只能準備些生活用品罷了。

因為要提前到位,所以關靖澤出發得早一些,早鄭馳樂三天就走了。

鄭馳樂跑回診所把自己的藥箱拾掇了一下,準備帶去給人幫忙託管,以備不時之需。

臨到出發時潘小海一臉沮喪地蹲在他身邊:“我居然打聽不到教官和政委都是哪些人。”

鄭馳樂拍拍他的肩膀,安撫道:“都打聽清楚了就沒有新鮮感了,現在多刺激。”

潘勝男也說:“這有什麼好糾結的,不管誰來都沒問題吧。”

潘小海歎氣:“你們不懂我的追求,我可是要成為情報專家的人。”

鄭馳樂跟潘勝男對了個眼神,相當一致地扔下潘小海跳上了軍用的解放卡車。

這架軍用車被刷得綠油油的,有些地方還掉了漆,看上去非常有“歷史感”。

車子前頭有兩排相對比較舒適的座位,可惜的是那不可能屬於他們。

他們的位置是後面那個敞開式的後廂,一路上該吃塵時吃塵,該吹風時吹風,務必讓你從開端開始艱苦。

所幸這年頭熬得上大學、特別是考到黨校的人就沒有不能吃苦的,在其他軍區派來的人面前當然不會示弱,都很有秩序地按照一定的間隔站好,並且將年紀最小的潘小海、潘勝男、鄭馳樂三人安排在中央。

其實鄭馳樂和潘小海都不需要特別照顧,但別人的好意都捧到面前來了,他們要是拒絕反倒有點兒不知好歹。

於是他們都坦然地接受了這份好意。

等看見了密林掩映中的廣闊營地,鄭馳樂精神一振,整個人都進入一種振奮的狀態。

他有預感,這次集訓是一次很能磨練人的鍛煉。

似乎是為了印證他的預感似的,他們一下車就被帶到監察處進行逐個審查,不符合要求的攜帶物都被扣留了。

鄭馳樂主動交出自己帶來的藥箱,乖乖交待:“我叫鄭馳樂,前兩年已經拿到了行醫資格證,這是我帶來的藥箱,要是有突情況希望能允許我過來取。”

這時候正巧有個身穿政委制服的人在附近,注意到鄭馳樂的舉動後走了過來。

這“政委”的五官很硬朗,即使是穿著“文官”的衣服也透出一種逼人的英氣,看著就是個出身不錯的人。可也不知是不是鄭馳樂的錯覺,他總覺得這人身上散出一種不太友善的氣息。

鄭馳樂賣乖問好:“你好。”

“政委”點點頭,接手了檢查的職權:“把它打開給我看看。”

鄭馳樂雖然不是很喜歡讓人擺弄自己的藥箱,但想到這是集訓,也只好依言照辦。

“政委”慢慢地把裡頭的東西一件件問明白了用途,挑起其中一批成藥說:“這些藥沒有經過審批,不能留著,我們會處理掉。”

鄭馳樂說:“是我考慮不周,不過它們對我來說還有用,可以把它放到一邊嗎?我保證不在營地裡面使用。”

“政委”說:“留著藥箱已經是極限了,我們沒有多餘的地方幫你保管這些來歷不明的藥。”

“政委”用的是公事公辦的語氣,鄭馳樂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卻也沒辦法指責,只能看著對方把那批藥當成垃圾處理掉。

藥箱勉強保下來了,鄭馳樂其他東西倒是沒被為難,很快就通過了檢查。

可他很快就現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在藥箱接受檢查的過程中其他人的審查早就通過了。

這次集訓的住宿安排方案是“新老混居”,也就是把他們這群新來的傢伙放到老兵痞的營房裡頭借住。

鄭馳樂來到營房分配的地點時,住處已經按照先後順序一間間分了下去,輪到最後的就是最差的一間。

鄭馳樂接收到潘小海愛莫能助的目光,卻也沒太糾結。“前世”他跟著季春來大江南北地跑,再髒再差的環境他都呆過,有時他們師徒倆的醫術還沒被認可,有些民風比較差勁的地方甚至只挪個牛欄給他們暫住。

這裡到底是軍營,再差的營房能比牛欄豬棚要糟糕嗎?肯定不會。

鄭馳樂快步跑到營房那邊,找到自己的住處。這營房的位置確實不太美妙,後頭就是廚房,油煙時不時地往裡熏,卸貨、做飯、洗刷都會製造各種各樣的噪音,要是淺眠的人肯定很難睡得好。

更要命的是前頭再走一段路就是大廁所,風要是往那邊吹來的話,那味道可就不太美妙了!

通常被安排到這種營房的,要麼是總被欺負的窩囊廢,要麼就是惹火了上邊的刺頭。

地不利人不和,鄭馳樂已經看見了自己接下來一個月的艱辛。

可惜他這人最不怕的就是困難。

鄭馳樂推開房門走進去,就看到有幾個人在大通鋪上或坐或躺,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長相都帶著幾分猙獰。

聽到有人進門後他們轉過頭盯向門的那邊,眼神帶著幾分兇狠和不耐煩。

相由心生這話不一定准,可人的神情、眼神以及遇到新事物時的第一反應,絕對能相對準確地反映出這個人的本性!

鄭馳樂雖然被他們盯得渾身毛,卻還是站直了腰杆:“我叫鄭馳樂,你們可以叫我樂樂,未來一個月希望我們能好好相處。”

離門最近的一個士兵從床上跳下來,嘿嘿一笑:“當然當然,我叫滕兵,瞧我這名字,天生就是當兵的命!”他邊說邊走到鄭馳樂面前伸出手,“來握個手。”

鄭馳樂從他的目光裡看到了不屑和厭惡,卻還是搭上他的手掌。

滕兵那邊故意使了最大的勁。

鄭馳樂心裡早有準備,即使手掌疼得厲害也沒表露半分,反而跟著滕兵使勁。

他本來就是打架好手,後來確實是收斂多了,可不打架不等於不鍛煉,這點兒刁難在他眼裡根本不夠看——更何況他還是學醫的,最清楚怎麼能把人徹底制服,讓對方再無反抗餘地。

鄭馳樂微笑著一點一點加大了手勁。

滕兵起初還有餘力和鄭馳樂相抗,片刻之後額頭很快就滲出了冷汗。

他對上鄭馳樂明明帶著笑卻有冷意透出的漆黑雙眼,心頭巨震。

糟糕!看來這回是踢到鐵板了!

黨校的傢伙不都很弱嗎?

看這傢伙年紀那麼小,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手勁!

滕兵有些扛不住了,卻又不肯認輸,後頭還有那麼多雙眼睛看著呢,要是輸給這麼個小娃兒他還要不要當這個老大?

怎麼都要撐著!

鄭馳樂沒想到滕兵這麼能忍,他想了想,手勁微微一收,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

他面色如常地誇道:“滕哥你力氣真大。”

其他人不知道生了什麼事,都覺得滕兵又給了“新人”一個下馬威。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對鄭馳樂說道:“你是新人就該多做事,快去把那兩桶髒衣服髒襪子洗洗。”

鄭馳樂順著他的指示看去,果然看到兩大桶散著異味的衣服。在軍營裡頭都能整得又髒又亂,鄭馳樂總算明白自己攤上什麼樣的營房了。

他掃了眾人一眼,指著附近一個高高壯壯的傢伙說:“我猜你已經兩個星期沒有上大號了。”

其他人聞言驚訝地盯著鄭馳樂。

那個高高壯壯的傢伙惱羞成怒,大罵:“胡說八道什麼?”

鄭馳樂一笑,神色玩味地抬起手在鼻子底下扇了扇:“雖然離得遠,但我猜你的口氣一定很臭,站在你周圍的人一定都聞到了。”

其他人顯然都意識到鄭馳樂說中了一些事,紛紛看向那個高高壯壯的傢伙。

鄭馳樂也抱臂瞅著他,慢悠悠地說:“從你的臉色和其他表徵看來,你這是大腸燥結證,我猜你平時應該嗜酒或者嗜吃辛辣,久而久之燥熱內結,大號就艱難了,甚至會見紅帶血。”他語氣輕鬆,說出的話卻很難讓人感到愉快,“便秘不是大病,拖著也不好,照你這樣展下去,肛裂和痔瘡在等著你。”

看到高壯士兵臉色紅了又青,顯然是全被說中了,滕兵意識到這不僅僅是塊鐵板,還是塊了不得的硬鐵板。

他在其他人驚疑不定地目光中開口:“那你有辦法治嗎?”

鄭馳樂等得就是這句話,他微微一笑:“當然有。”


105第一零五章:觀察

男人之間的友情總是建立得特別快。

在鄭馳樂給了那個高壯士兵幾個建議之後,最開始那劍拔弩張的氣氛就消失了。雖然開端不算美妙,可鄭馳樂還是很快就打入了滕兵等人的圈子裡。

鄭馳樂從滕兵口裡聽說了他們的事。

跟他的猜測相去不遠,滕兵這夥人就是兵痞裡的兵痞,刺頭裡的刺頭,其中以滕兵為最,因為他一進來就打了個幾次架,禁閉都關過兩三回了。其他人的情況也差不多,擱到外頭都是人憎鬼厭的主。

可他們湊在一起住久了,慢慢也有了交流。其他人也慢慢瞭解了滕兵的事,原來滕兵打架不是為了別的,是因為他女朋友被個人渣哄得跟他分了手,又哄她跟著他跑到外地,結果兩年後就傳來了他女朋友的死訊。

滕兵沒恨那傢伙追走自己的女朋友,只恨他沒好好對她,因此入伍後再次碰上那個人渣,他就屢屢跟對方起衝突。

後來他就被分到這個比較小的軍區、扔到這個最糟糕的營房。

其他人或多或少也有自己的故事。

鄭馳樂沒說任何勸慰的話。

這些故事固然讓人唏噓,可讓人唏噓的故事並不是違反原則的理由,一味地逞兇鬥惡是非常愚蠢的,因為那不僅不能讓自己真正地出一口惡氣,還會把自己推到最糟糕的境地。

鄭馳樂說:“用兇惡和孤僻來武裝自己、用威嚇別人來證明自己,根本不可能撐太久。你的心緒別人也會看得一清二楚,最好的證據就是你們已經受到了排擠,被安排在最差最髒的營房裡面。”

滕兵覺得心臟被刺痛了。

他應徵入伍,不就是想讓自己這身蠻力找到能使勁的地方嗎?可這條路已經被他自己砸爛了。

他沒有惱羞成怒地斥駡鄭馳樂,只是歎著氣說:“我們能有什麼辦法?”

鄭馳樂說:“別人眼裡的印象是你自己給的,以前你的表現會影響他們往後對你的評價,但也並沒有起決定作用。起決定作用的是你現在怎麼表現、你以後怎麼表現。還是說你覺得已經太晚了,一切都沒辦法再改變了?你現在也才二十六歲,連人生的一半都沒走完,能算晚嗎!”

滕兵搖搖頭:“大道理誰都會說,實際上事到臨頭根本由不得你。”

鄭馳樂嘿嘿冷笑:“我看是膽子太小了,只想躲在‘事情已經沒辦法更糟糕’的殼子裡逃避現實。”

滕兵惱火了:“你懂什麼!你這麼能說,倒是給我講講該怎麼做啊!”

鄭馳樂沒避開滕兵的怒視。

他踢了旁邊的大鐵桶兩腳,捏著鼻子說:“很簡單,先把做得了的事情做好,比如——先把你們這兩桶髒衣服洗乾淨。等你們把自己和自己住的地方拾掇好了,再去想怎麼改變別人對你的看法。”

滕兵沉默片刻,最終還是站起來動起了手。

其他人見滕兵被鄭馳樂說動了,都有些猶豫。他們站在原地一會兒,終於還是做起了相同的事。

鄭馳樂沒覺得自己有多大的功勞,他找到空床擱下行李,枕著它進入夢鄉。

乘那樣的車真是太受罪了,他必須得休息一會兒!

晚飯過後負責這次集訓的臨時政委就召集所有人開會。

出來發言的“政委”正好就是鄭馳樂碰上的那位。

鄭馳樂仔細聽著對方的自我介紹,知道他是誰後總算明白了這人為什麼對自己隱隱有著敵意:這人是首都黨校那邊過來的,叫梁信仁,比關靖澤要高一屆。當初關靖澤考上首都黨校後就提到過這個梁信仁,因為梁信仁那時候就已經在首都黨校混得很開,都跟他說好了要給他當開路人。

關靖澤最後選擇轉到淮昌黨校這邊,在對關靖澤非常看重的梁信仁看來非常不明智,畢竟首都黨校代表的含義是其他黨校遠遠無法比擬的,考進了首都黨校就等於一腳邁進了首都這個圈子,起-點都要比別人高不少。

梁信仁也許是從哪兒聽說他跟關靖澤感情好,這才對他沒好感。

鄭馳樂想明白後也就不糾結這件事了,這畢竟是集訓,梁信仁就算想針對他也會按照基本的規則來。在可承受的範圍內加大一點兒難度對他來說沒壞處,有好處!

鄭馳樂站直聽完臨時政委的安排,對於未來一個月需要應對的事情有了大致瞭解:集訓集訓,顧名思義,一就是集中行動,二就是接受訓練。

這次“臨時政委”一反以前讓“新生”單獨開班訓練的慣例,煞費苦心地將他們安排在正式士兵裡頭參加訓練、到集體營房住宿。這對於參與集訓的人來說比往年要難上許多,畢竟以前訓練雖然沒打折扣,平時相處的卻還是熟悉的同窗,心理上容易接受多了。

梁信仁對這種安排的解釋是這樣的:“我們做事最重要的就是踏實,與其花同樣的時間做打了難度折扣、降了難度檔次的事,不如一次到位,從根本上瞭解個徹底。我知道一個人,他以前在基層宣導新型養殖時曾經親自去養殖場做了三個月的事,從日常的場地清理、家畜餵養到後來的銷售管道鋪設、農副產品加工,他都全程做了一遍。”梁信仁的語氣微微加重,“有些人可能會覺得傻,我們可是要當官的啊,官字怎麼寫?兩個口,動動嘴讓人去做事不就行了?可是你不做這些事,誰去做?動員農民和工人停產停業去搞調查?還是拿著國家的錢雇幾個人去做?是,那樣我們就輕鬆了,我們動員幾句、簽幾個字就可以放手。但是我們的價值是不是體現在我們簽了幾個同意、開過幾次大會?不,我們的價值在於我們能造福於人民,你們的根基在群眾那兒!所以我們要體會就體會最直接的、要感受就感受最真實的,做任何事都不要端著高高在上的架子。”

鄭馳樂聽完梁信仁的話後心裡也深有觸動。

他考黨校的本意就是沖著黨校畢業後直接進入體制內這個便利來的,而他想藉由這條路來做到的事也很明確:盡力讓“國醫”能救更多的人。

這條路走起來不會太輕鬆,沒厘清的體系紛爭要把它厘清,沒搭起來的醫療制度要把它搭起來,最重要的是——落後的方面要趕上去。

要做成這些事,光憑自己肯定不行、光憑臆想肯定不行、光憑一時熱血肯定也不行。他要做的就是踏踏實實地從最底下往上走,同時找到更多志同道合的人,慢慢地擰出一股屬於自己的力量。

鄭馳樂心裡有些東西漸漸變得明晰起來。

關靖澤那邊同樣也遭遇了一些意外。

由於有任務在身,關靖澤沒有回關家,不過他卻見到了一個關家人。

居然是關揚凜。

關靖澤沒想到關揚凜會找上自己,臉上卻沒把心裡的詫異表露半分:“堂哥,進來坐。”

關揚凜在關靖澤的示意下入座,他開門見山地說:“我想跟你合作。”

關靖澤不動聲色:“什麼合作?”

關揚凜冷笑著說:“有些人別的能耐沒有,噁心人的本領卻是一流,你聽說了吧?老爺子退下去後也不知是不是老眼昏了,把那個‘小寶’當真孫子了。”

關靖澤說:“畢竟是你父親的親骨肉。”

關揚凜冷嗤一聲,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重複最開始的話:“你要不要跟我合作?”

關靖澤問:“怎麼合作法?”

關揚凜說:“對於對你不好還見不得你好的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永遠壓過他看重的人一頭。我們也不必摁死那個傢伙,只要讓那傢伙永遠出不了頭就行了,看他能捧著個廢物到什麼時候。”

關靖澤從關揚凜的話裡聽出了深深的積怨。

本來以關揚凜母親的品貌、出身而言,配關振德是絕對足夠的,偏偏老爺子還很不滿意,覺得自己兒子值得更好的,對關揚凜母親百般挑剔,連帶地對關揚凜也是各種苛刻。

關揚凜從小到大就沒從老爺子那邊得到半句肯定。

老爺子把關振德那個私生子留在家裡的做法,明顯讓關揚凜心裡的怨懟徹底爆出來了。

所以關揚凜才會找上他。

關靖澤想了想,還是說:“我不會配合你做什麼事。”

關揚凜笑了:“我還沒想過要差遣你,只是先跟你達成共識而已。那老傢伙老眼昏花,你父親和二叔卻是明眼人,二叔早早去了軍方就不說了,你父親才是最佩服的人——他已經做到了我想做的事。”

他指的是關振遠無論在哪個方面都比關振德要高一頭。

關靖澤聽後也覺得有些愉快。“前世”他沒參與過這些事,所以不太瞭解內情,過年時關振遠帶著他下鄉慰問,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給他說起了這些年來老爺子的做法,他才知道自己父親過得有多不容易。

這一世關振德東窗事的時間推後了幾年,他父親也沒有臨時頂上幫忙收拾那堆爛攤子,因而他們的日子才有現在的舒心。

以關振德事後暴露出來的那些事情看來,要是沒有後面幾年的緩衝、沒有他父親在永交的“開拓”,關家指不定就風雨飄搖、岌岌可危了。在那種節骨眼接掌關家,沒好處不說,還會惹來一身腥!

難怪他父親以前怎麼都不讓他沾首都的事。

而讓自己父親遭遇那種種困境的,正是老爺子那毫無理由的偏心。

關靖澤朝關揚凜伸出手:“往後還要堂哥多關照。”

關揚凜搭上手掌與他的手交握。

兩邊的集訓幾乎同時開始。

有關揚凜在,關靖澤這邊倒是沒遇上多少困難,他帶來的小班子都覺得順利到出奇。

鄭馳樂卻有些受罪了,因為他攤上了滕兵這夥人。

為了這次集訓,上頭派來了十幾位教官。正巧分到滕兵這個排的是最正派的一位,他知道滕兵他們的斑斑劣跡刻意加重了訓練強度,連帶也讓鄭馳樂遭了殃。

高壓的訓練之下連滕兵他們都累得沒法動彈,回到營房後全都趴下了。

鄭馳樂也累,但他沒有馬上躺下,而是去洗了個澡才回到營房裡頭。

滕兵已經掙扎著坐了起來,看到鄭馳樂從外面回來後覺得他簡直是怪物!

他忍不住問:“你不累?”

鄭馳樂伸展了一下手臂,躺倒到滕兵的床位旁:“不累是不可能的,但還能堅持。不跟你說了,我睡一會兒。”

滕兵早就現了,鄭馳樂不是那種只是張口說大道理的人,他說的“大道理”他自己都做到了,而且做得比誰都好。比方說他訓練時沒喊過一聲累,咬著牙堅持下來;回來後他也沒逞強說自己多行,一點都不掩飾自己的疲憊,抓緊時間洗澡休息——相比之下,他們這些真正的大兵頭真該感到羞愧了。

滕兵頓了頓,站起來對始終分神關注他們這邊的其他人說:“我們也去洗個澡,能走過去嗎?”

其他人雖然累得不行,卻還是應聲:“能!”

滕兵說:“那我們列隊過去,馬上起立!”

等滕兵領著他的整個班出去以後,已經閉上眼睛躺在床上的鄭馳樂又慢慢睜開了眼。

看著事情往好的方向展,總歸是讓人開心的。

這時首都的韓蘊裳那邊接到了韓家老五的電話:“妹妹你眼光還真不錯,那娃兒表現出來的耐力和影響力都讓人吃驚。”

韓蘊裳心思最敏銳,馬上就想出了韓家老五會做什麼:“你接觸過樂樂了?你大費周章弄出黨校集訓新方案,不會就是為了這個吧?”她非常瞭解他家五哥,“你是不是對樂樂做了什麼?”

韓家老五矢口否認:“沒有,只是曦明整天提起他,我聽多了以後心裡好奇得緊,叫人去幫忙觀察一下而已。”


106第一零六章:夜談

作為“臨時政委”的領頭人,梁信仁除了負責安排整體工作之外還需要每天檢閱“新生”們的報告稿。

梁信仁拿到稿件時停頓片刻,先找出屬於鄭馳樂的那份來看。

鄭馳樂這個名字他不是很熟悉,但臨行前他的一個長輩告訴他關靖澤轉回淮昌黨校就是為了這個鄭馳樂,他才會對鄭馳樂格外關注。

梁信仁是家裡最受重視的第三代,能力出色得很,因而看人的眼光難免會有點高。這些年來同齡人裡面能讓他覺得值得相交的人不多,關靖澤正好是其中一個。原本關靖澤入首都黨校是板上釘釘的事,結果最後關頭關靖澤卻轉到了淮昌,這讓梁信仁有些想不通。

聽說鄭馳樂是關靖澤回淮昌的原因之後,梁信仁對鄭馳樂的感覺就不怎麼好。雖說他沒法干涉關靖澤到哪兒念書,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進首都黨校的好處!

關靖澤放棄了這條路,梁信仁覺得非常可惜。

起-點不同雖然不一定決定最後能達到的高度,卻肯定會拉長達到最後那個高度的戰線!

梁信仁在燈下看起了鄭馳樂寫的報告稿。

入目就是鄭馳樂那一手剛勁有力的好字。

鄭馳樂寫的稿子乍一看跟其他人沒什麼區別,談的都是集訓當日的感悟,可梁信仁在他的稿紙上現了一些不一樣的地方:在第一頁和第二頁稿紙上還印著一些不同的印記,應該是鄭馳樂在前頭還寫過寫什麼。

梁信仁前幾次就已經察覺了,每次都好奇地分辨過好一會兒,只隱約猜出了前面的稿子跟交上來的官面文章不大一樣,具體寫的是什麼卻看不出來。

可不管上頭寫的是什麼東西都讓梁信仁很吃驚。

要知道鄭馳樂所在的那個排被特別“照顧”了,訓練量是整個連隊裡最大的,訓練過後沒趴下就算不錯了,同在那個排裡面的“新生”缺交報告稿的情況已經生了不止一次。

鄭馳樂卻每次都如期上交,而且同時還在做其他材料。

這樣的表現讓梁信仁不得不重新審視比自己小了三歲的鄭馳樂。

難怪能讓關靖澤另眼相看,果然有點兒能耐!

梁信仁擱下稿子想了想,穿上外套往外走。

他悄無聲息地穿行在營地裡,最後走到了最北端的營房那邊。

營房外面還亮著盞燈,這意味著士兵們還有短暫的自由時間,可以先不就寢。

這時候鄭馳樂正跟同來的“新生”坐在燈下閒聊,他是裡頭最年幼的,其他人卻隱隱以他為中心圍在一起。

梁信仁仔細一瞧,才現那邊原來不止同屆新生,還有幾個比較年長的士兵。

隔得太遠聽不清鄭馳樂在說什麼,但他們臉上的笑容卻清楚地表現出他們交談得非常愉快。

梁信仁猶豫片刻,還是走了過去。

有眼尖的人注意到梁信仁的到來,推了推鄭馳樂。

鄭馳樂早就想著怎麼跟梁信仁說說話,看看裡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這會兒見著了梁信仁他當然是笑著招呼:“梁政委,你過來走訪群眾嗎?”

梁信仁對鄭馳樂的觀感變了,語氣也變得很和氣:“大家都是學生,談什麼走訪,我是看你們聊得高興也想加入而已。剛在聊什麼呢?”

鄭馳樂說:“也沒什麼,就是讓幾位老大哥給我們說說訓練時怎麼保護好自己,再聊聊大夥家鄉的風土人情而已。現在我們都沒機會遠行,難得遇到這麼多天南地北的弟兄,當然要先用耳朵過過幹癮!”

鄭馳樂說話順溜得很,聽得旁人的心情都跟著輕快起來。

梁信仁本來就很推崇“走近群眾”,見鄭馳樂輕輕鬆松就跟所有人打成一片,對他更是刮目相看。

走他們這條路的,最要不得的就是“獨”——如果你想要當個孤膽英雄,最好不要選這條路。

但凡談到西方文化所定義的“政客”,都會聯繫到另一個詞:長袖善舞。

雖然他們的目的並不是想當一個所謂的“政客”,可他們卻是想借著“政客”的職權來完成自己一心想完成的事,這意味著他們沒辦法繞過這個身份所附帶的要求。

而鄭馳樂能輕鬆達成這一點。

梁信仁也不擺架子,直接就坐在鄭馳樂附近的空位上,趣道:“那鄭同學你也給我說說淮昌的風土人情,讓我也來過過幹癮。”

鄭馳樂說:“淮昌的風土人情也沒什麼特別的,不過最近春潮漲了,要是有機會的話可以去淮昌五大碼頭走走,時機適合的話乘著船到獅子灘看潮,那可真是壯觀。”

有人插話:“我家就是那邊的,聽說今年還會搞弄潮會,肯定熱鬧得很。”

話題一開,其他人也沒了梁信仁加入後的拘束,你一眼我一語地說了起來。

鄭馳樂說得不多,但始終融入在對話裡頭,恰到好處地接下每一個話茬。

梁信仁起初還會特意關注著鄭馳樂,後邊就完完全全加入到對話裡頭了。

不知不覺就到了關燈就寢的時間。

其他人紛紛散去,鄭馳樂卻被梁信仁叫住了。

鄭馳樂已經感覺到梁信仁對自己的態度改變了不少,聽到他讓自己留下來也沒多忐忑,等其他人散去後才問:“梁政委找我有什麼事嗎?”

梁信仁說:“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注意到你的報告稿上印著些別的內容,有些好奇你在寫什麼而已。”

鄭馳樂沒想到梁信仁會注意到這些細節。

他確實在寫別的東西,去年開春他就跟關靖澤在跑菜籃子工程的調研專案,第一手材料積攢了不少,但還沒做進一步整理。難得碰上這麼一個空檔,他跟關靖澤約好了在這個月裡各自寫出一份初稿,到時候兩個人交換著看,瞧瞧有沒有疏漏的地方。

所謂的菜籃子工程就是搞好城市的農貿管道,搭建當地肉、禽、蛋、菜和農副產品的一條龍生產線,儘快做到市場供得足、群眾買得起、農民賺得夠!這是兩年前中央省那邊提出的倡議,已經有地方在摸索著進行。

要知道現在農副產品市場供應短缺,別說在冬天想吃上把水靈靈的韭菜了,就算是春夏也可能出現“菜荒”!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不難找,一方面是這一塊沒有規劃好,需求大了,生產卻沒跟上;另一方面是農民進城的熱潮還在持續,農村出現了“空巢”現象——大部分青壯勞動力都往城裡去了。

究其根本,就是因為這一塊沒“賺頭”,幹得辛苦卻賺得少,靠這個為生的話生活很難有保障,更難提高生活品質。

鄭馳樂以前沒有接觸過這方面的東西,但他對於怎麼驅動人去做事自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又在陳老的引導下跟著關靖澤做過全方位的調研,寫起來倒也挺順暢,平時擠著時間理清思路,現在已經寫了過半,整個報告的雛形漸漸出來了。

梁信仁的名字早就寫在關靖澤列出的“可結交名單”上,鄭馳樂想了想,也沒隱瞞:“未來兩年菜籃子工程可能是各個城市的重點工作,我們也針對中央省這個倡議做了一系列調研,正好碰上集訓這個空檔,我就趁機來整理整理思路。”

梁信仁知道關靖澤跟著陳老學習,稍微一想就知道這是誰的指示了。

關靖澤做這個調研他可以理解,就算關老爺子再怎麼不待見關振遠這一支,關靖澤也是關家這樣的家庭養出來的。別的不說,就憑他長年跟在關振遠身邊耳濡目染這一點,就足以讓他的能力比其他同齡人高出一截。

可鄭馳樂也做這件事,就讓梁信仁有些吃驚了。

從他知道的東西看來,鄭馳樂只是個退伍老兵養出來的。雖說他有個挺出色的姐姐,但他姐姐鄭彤早早就挑起重擔,能跟他相處的時間應該也不多,他能夠跟上關靖澤的腳步、讓關靖澤跟他處得那麼好,實在很不可思議。

梁信仁很想再摸摸鄭馳樂的底,偏偏他很明白自己要是進一步探問就有些逾越了。

他是個很講原則的人,即使是面對比自己要小幾歲的鄭馳樂,他也不想以大欺小從鄭馳樂口裡挖出話來。

梁信仁想了想,決定拿出誠意來抛磚引玉:“我在第一天開會時說過的那個長輩正好也在做這一塊——就是曾經親自進養殖場的那位。他已經有了點兒心得,你想聽聽嗎?”

鄭馳樂聽明白了梁信仁的打算,點頭說道:“我們坐下聊。”

梁信仁知道要深談必然得花不少時間,跟鄭馳樂一起借著月光坐在兩顆大石頭上。

他開始介紹起自己知道的東西。

他那個長輩確實負責這一塊,從那個長輩以前的做法來看就知道了,那是個講究“求真務實”的人,許多觀點、許多設想都是從實踐裡得來的,非常貼合實際。

鄭馳樂聚精會神地聽著,中間一句話都沒有說。

等聽完梁信仁的話後他才長舒一口氣,認真地說:“要是有機會,真想見見梁政委你那位長輩。”

梁信仁說:“他一向很樂意見有衝勁有志向的年輕人。”

鄭馳樂應對了兩句,投桃報李地說出了自己報告裡的內容:“我們做的調研沒有那麼深入,我的話,著眼點在於怎麼增大生產效益、怎麼籌建農貿市場、怎麼完善從出產到加工再到銷售的‘流水線’,主要是琢磨怎麼增大推動這些舉措的‘驅動力’。”擺出了大概的綱要,他才挑了重點給梁信仁說了些調研內容和調研結果。

梁信仁越聽越驚訝。

這樣的調研報告,完成度已經相當高了,其中一些設想看起來大膽,但細想之下可行性卻非常高,就算是直接拿到決策會議上討論也有一定的通過可能性!

就算這裡面有關靖澤參與,能做成這樣也已經很不錯了,遠遠出了他的預期!

梁信仁忍不住:“你這份調研報告寫完了嗎?”

鄭馳樂說:“快了,還差收尾部分。”

梁信仁說:“我有個不怎麼客氣的請求,我想拿來影印一份,拿回去給我那位長輩看看。”

鄭馳樂當然不會拒絕,他站起來說:“好,我寫完就去找梁政委。”

梁信仁說:“別叫我梁政委了,聽著就怪,你要是願意的話就叫我一聲梁哥。”

鄭馳樂說:“那我就不客氣了,梁哥你可以叫我樂樂。”

梁信仁笑著說:“明天你還要集訓,快回去睡覺吧。”他出言提醒,“要是受不了也別逞強,你們來集訓的這批人是可以申請暫休的。”

鄭馳樂笑眯眯地說:“不用,這點兒磨練不算什麼。”頓了頓,他好奇地問了個一開始就想問的問題,“梁哥你說的那位長輩到底是誰呢?”

梁信仁說:“其實那位長輩跟我們家倒是沒親緣關係,不過平時比較關照我。他的名字你也許早就聽說過——葉仲榮,菜籃子工程這一塊他早就在想了,現在也是他負責的。”


107第一零七章:互猜
  
在梁信仁面前鄭馳樂自然不會把心裡的變化流露分毫。

眼看已經很晚了,鄭馳樂順勢揮別梁信仁回去睡覺。

躺到床上時一旁的滕兵還沒睡沉,聽到他回來的動靜後睜開眼問:“說什麼呢,這麼久?”

鄭馳樂說:“也沒什麼,就是梁政委他看了我的報告稿,過來跟我談談而已。”

滕兵不無羡慕地感歎:“你們黨校的人一出去就是坐辦公室的命啊!瞧瞧,這梁‘政委’還是學生呢,就已經官氣十足了。”

鄭馳樂嗤笑:“什麼叫官氣十足?”

滕兵說:“就是那派頭、那架勢、那眼神和語氣,樣樣都跟我們不一樣。”

鄭馳樂當然明白滕兵說的是什麼,像梁信仁那種出身的人即使姿態擺得再親和,總歸還是不太一樣的。他們做什麼事都遊刃有餘、想要得到什麼也是易於反掌,因而他們氣度從容、待人寬厚,仿佛是天生的高官相。

鄭馳樂被梁信仁說的那句“葉仲榮”擾得沒有睡意,雙手支著後腦勺轉過頭跟滕兵閒聊起來:“其實沒有不一樣,是你眼睛裡看到的東西決定了你對人對事的態度。比方說需要為生計奔波的小販眼裡看到的、心裡想到的都是怎麼養家糊口,一塊錢都能跟人爭上半天;等他們的經濟更寬裕一點,可以稱之為‘商家’、‘商人’之後,就會想過得更體面,他們開始捨得花錢買臉面,以展現自己的身份;等他們再往前走一點,余錢和臉面都有了,就會想去沾點權——權貴權貴,有權就貴了,誰不想啊?這個時候錢對於他們來說已經能看得很淡了。到哪兒都是這個道理,你覺得梁政委跟我們不一樣,是因為我們現在追求的東西他已經得到了,他的目光早就轉到了更長遠的地方。”

滕兵咀嚼著鄭馳樂的話,一時有些無言。
  
心上人早逝、自己碌碌無為、家中老人又等著他去奉養,一樁樁事情堆在一起讓他沒法平心靜氣地應對自己眼前的處境。

就像鄭馳樂說的那樣,他眼裡只能看到一件事——他不能被軍方清退,在檔案裡留下不好的一筆。可事實上如果他繼續這樣當個刺頭掛在軍隊裡,檔案也不會好看到哪裡去,因為“刺頭”並不比“清退”受歡迎。

而且退伍軍人這個名頭聽著響亮,真正願意接納這個群體的企業卻不多——因為他們大多是沒念多少書就入伍,平日裡學的也都是逞兇鬥狠的技能,脾氣更是因為軍隊裡的高壓政策逼得又臭又硬,現在那些講究用“文化”來給自己產業鍍金的企業家們哪會喜歡?

鄭馳樂把事情說得太通透了,滕兵終於吐露自己的心聲:“樂樂,我一沒文化,二沒能力,你覺得我退伍後可以做什麼?”

鄭馳樂說:“你三十了嗎?”

滕兵搖搖頭。

鄭馳樂說:“古人說‘三十而立’,意思是人到三十歲的時候應該真正明確自己的志向、應該有點自己的建樹。那時候人的壽命很短,‘人生七十古來稀’聽過沒?也就是說三十歲對於他們來說,一生幾乎已經過半了。他們覺得‘三十而立’晚了嗎?沒有,他們不那麼認為。你三十歲都沒到,難道就已經覺得太晚了嗎?我們的壽命比他們長,我們的各種條件比他們好,沒文化可以學習、沒能力可以培養,關鍵在於你想不想——關鍵在於你有沒有想要為它付出一切努力的長遠目標。”

鄭馳樂的聲音很平和,沒有半點激昂的起伏,可也不知道為什麼,滕兵卻把每一句話都聽進去了。
  
滕兵轉頭看向躺在自己身邊的鄭馳樂,不其然地碰上了鄭馳樂那堅毅又冷靜的目光。

很多時候鄭馳樂臉上都帶著笑,所以幾乎所有人都會忽視他那雙生來就帶著幾分冷意的眼睛——有著這種眼神的人,骨子裡永遠不會是白天那個渾身洋溢著熱情和活力的開朗少年。

梁信仁跟他們不一樣,鄭馳樂跟他們又何嘗一樣?這個少年,從一開始就已經展現出了他的不一般。

滕兵忍不住問:“那你呢?你有什麼目標?”

鄭馳樂也沒隱瞞:“我的目標沒什麼特別的,就是想試試沿著選好的路往前走,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滕兵尋根問底:“選好的路具體是指什麼?”

鄭馳樂半閉起眼:“總之不會脫出我本職的範疇,也許可以叫它‘醫路’吧?挺晚了,我們還是早點睡比較好,免得明天訓練撐不下來。”

滕兵在黑暗中點點頭說:“那睡吧。”

過了一會兒,滕兵的聲音突然又響了起來:“我以前想過考軍官,但這邊的軍官都是軍校畢業後直接派下來的,考上去的機會很小,所以我就放棄了。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還剩一年,我想去試一試。這邊競爭太大,我可以考別的地方,別人不想去、別人熬不下去的地方,我也願意去。樂樂,你這幾天要是能抽出空來的話,能給我說點兒建議嗎?”

鄭馳樂對這方面不是很熟悉,但滕兵能重新拾起進取心是好事。他琢磨片刻,答應下來:“成,不過我也要先去瞭解一下具體情況。建議不敢說會有,到時候我跟你一起捋捋思路成不成?”

滕兵說:“那敢情好!”

兩個人聊完正事後都覺得眼皮有些發沉,於是都沒再說話。

鄭馳樂沒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
  
而這個時候遠在首都的關靖澤卻還沒睡。

他在整理自己的調研報告。

鄭馳樂主要研究的是“驅動力”,中心是怎麼因勢利導地進行人力和資源的調配;他的著眼點卻有些不同,他是從眼下最受矚目的“市場經濟”入手進行分析,。

建國初年有過一個以計劃經濟為主的“起步”階段,很多資源、很多領域都在政策的規範下被高度整合起來,讓華國上下擰在一起度過了最難熬的時期,經濟漸漸有了起色。

近十年來“市場經濟”的概念卻漸漸被提了起來,因為患難過去之後,集中生產、集中發展的弊端暴-露出來了:無論哪個崗位上的工人、技師或者職員,工作積極性都由於吃“大鍋飯”而大大降低!至於原因?想也知道為什麼——人都是有惰性的,既然無論幹不幹活、無論幹得好不好,最後拿到的錢都一樣,積極做事的人能多嗎?

市場經濟就不同了,它沒有大鍋飯可吃,它的生產量是由市場來決定的,市場對某種商品需求量大,這種商品的生產就可以擴大;市場慢慢把某種商品淘汰掉了,那它就可以停產了。

這就能促使企業關注市場需求,將資源、將人力花在真正有用的地方,而不是一味地比拼指標完成量,不停地產出市面上完全不需要的廢品。

近幾年來大半國有企業都慢慢地進行改-革,企圖帶領企業從計劃經濟下只接“指標”埋頭生產的老狀態裡脫離出來,邁入市場經濟的大門。

這固然是好的轉變,可這時候新的問題又接踵而至:市場經濟的規範化還沒有到位,這一改,就改得許多企業破了產關了門。

關靖澤就是從這些現狀出發,探討菜籃子工程的實施要怎麼和正在興起的市場經濟相適應。
 
關靖澤花了幾天時間寫好稿子,又將稿件反復改了幾遍,才找了個空檔去拜訪老師陳老。

陳老見到自己的學生也沒露出多少笑容,直接問道:“你把調研報告寫出來了?”

關靖澤點點頭,拿出自己寫的東西交給陳老。

關靖澤的稿件陳老看過不少,他對關靖澤的一手好字是很滿意的,不過對關靖澤寫的東西卻始終不太滿意。因為以前關靖澤的行文總是文采勝於實際,說白了就是有些浮於表面,說話說不到點子上。

官面文章這麼寫固然沒問題,可要是抓不到關鍵點、拿不出切合實際的建議,根本沒法把你的調研結果轉化成可以付諸實踐的提案,光有官面文章有用嗎?往往放出官面文章都是為了給自己準備施行的後續舉措造勢,沒有這個裡子,你就是在那兒誇出花來沒人會記住!

陳老敲打過關靖澤很多回,關靖澤交上來的稿子也打回過無數遍,對關靖澤要求非常嚴格。

這一次他拿到關靖澤的成稿後細細地看了一遍,臉上終於有了笑意:“這次做得還行,看得出很用心。稿子就留在我這兒,過兩天我幫你推到日報那邊發出去,現在日報那邊正好在做市場經濟的專題,你參與一下有好處。不過稿子就算能發表也不代表你有多大的能耐,你再等等吧,稿子發表後肯定會有反響,到時候誇你的人當然會有,但誇你的話你聽聽就成了;你要聽進去的是挑你刺的話,盯著你的眼睛多了,你的種種不足也會暴-露出來——別逃避這些意見,趁著你還年輕——趁著你還在犯了錯能被寬容的年紀,多聽聽別人的批評,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關靖澤聽著陳老嚴厲之中帶著濃濃愛護之意的教導,心中感動:“我一定會的,老師。”
 
與此同時,葉仲榮也收到了一份來自淮昌的影印件。

葉仲榮拆開包裹著它的大信封一看,就見到了梁信仁寫的信。梁信仁在信裡寫出自己在淮昌的見聞,著重提到個黨校“新生”,叫鄭馳樂。

葉仲榮隱約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仔細一回想,侄兒葉曦明去淮昌時可不就遇上了這娃兒嗎?

葉仲榮聽葉曦明念叨過幾次,不過小孩子間的往來他一向不太關注,也沒追問過葉曦明別的什麼。

沒想到梁信仁去淮昌一趟,居然又碰上了這娃兒。

聽葉曦明說他是學醫的,怎麼又跑去黨校那邊?

葉仲榮微微皺了皺眉,往下一翻,就看到那寫了滿紙的流暢字跡。

鄭馳樂的行文風格非常簡潔,每一點都擺足了論據才展開敘述、提出設想,整個文章看下來沒費多少時間。

可葉仲榮看完後反倒停下來想很久才把它消化完。

鄭馳樂的觀點是有一定局限性的,因為他的閱歷擺在那、能接觸到的事情也擺在那,但他非常聰明地以“點”切入,通篇只提基層、只提實踐,沒把自己上升到全域的高度。

這就把他的缺陷掩蓋起來了。

而且鄭馳樂選的這個角度非常新奇,他的稿子不算成熟也不算完美,但啟發性非常大。

葉仲榮準備在下個季度就開始普及試點經驗,鋪開菜籃子工程的攤子,這樣的稿件正好可以用來助威。

這樣的話它的不成熟和不完美在這裡也變成優點:這樣的稿子發出去必然會引起爭議,爭議越大,菜籃子工程就越受關注。

當然,這個鄭馳樂未必願意當這個靶子。

不過他既然答應梁信仁把稿子寄給他,應該就是想借這個出頭吧?

他要是不想出頭,怎麼會好好的醫生不當,轉頭跑去念黨校?
  
葉仲榮想明白了,拿起聽筒撥通了淮昌那邊的號碼,叫梁信仁幫忙把鄭馳樂找來接電話。

等那邊傳來聲陌生的問好時葉仲榮耐心地將梁信仁寄回影印件的事說了一遍,對鄭馳樂寫的東西作出肯定,然後才提出正題:“最近日報那邊正在做時事議論專版,我覺得你的文章很不錯,想把它推薦過去,你願意嗎?”

如果換了別人,估計早就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了,但被梁信仁找過來的鄭馳樂依然很清醒。

這不是他第一次聽到葉仲榮的聲音,所以他心裡並沒有太激動。

“前世”葉仲榮出面維護葉曦明的時候也是這個語氣:和氣得仿佛什麼都是為你好。

實際上真是那樣嗎?

鄭馳樂很清楚自己的水準,他的一些觀點結合了“前世”的見聞,寫出來肯定很“新”,可“新”並不能掩蓋他的不足。

可以想像這麼一篇稚嫩的文章發表到日報上以後會有什麼後果。

梁信仁說過,菜籃子工程是葉仲榮負責的專案。所以眼下的事就很明顯了,葉仲榮是想將他的稿子推出去引來一輪熱議,替他即將推行的專案造勢。

至於早早當了出頭鳥的他是能借這件事出盡風頭,還是因為這件事而受盡打擊,並不在葉仲榮的考慮之內。

——因為本來就是他這個毛頭小子不知道輕重,不自量力地想把稿子發表到日報上嘛。

——他可是問過本人意願的。

利用完別人以後還能讓人滿懷激動地感激他的提攜,算盤打得真好。

這樣正好,到時候就算事情在葉仲榮面前徹底攤開了,他也沒臉再提什麼相認了吧?

鄭馳樂停頓片刻,平靜地說:“願意,當然願意。”


108第一零八章:完美
  
  鄭馳樂掛斷電話後樑信仁問:“葉叔一定是看到了你寫的稿子吧?我前天就寄回首都,算算時間也該到了。”
  鄭馳樂聽得出梁信仁並不知道葉仲榮的打算。
  從梁信仁話裡話外提到的事實來看,葉仲榮確實是挺愛提攜後輩的——只不過也要看是什麼後輩。像梁信仁這種本來就在首都那個圈子裡面的,多提點幾句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何樂而不為。
  至於外頭那些?葉仲榮心裡其實是瞧不上的,只不過別的人往往直接把不屑表現出來,他卻還是維持著親和的表像。
  就拿這件事來說吧,對於沒機會接觸葉仲榮這個層次的人而言,能被葉仲榮親自關照、親自推薦,接到這通電話後絕對會欣喜無比。
  這樣一來他既可以達成目的,又能留下個關愛後輩的美名,多麼值當。
  理智點來看這件事,鄭馳樂覺得這是一本萬利的好手段,應該好好學學。
  他之所以會覺得難以接受這種做法不過是因為它落到了自己頭上而已。
  
  鄭馳樂想通以後就沒再糾結。
  是他自己沒忍住,跟梁信仁聊得太深了。要是真想避免這種事,拒絕梁信仁影印稿件的要求不就行了?說到底還是自己沒管住自己。
  做了就該承擔後果。
  鄭馳樂坦言相告:“葉先生說覺得我的觀點很有新意,準備幫我推薦到日報那邊。”
  梁信仁微微一愣。
  最近日報上正火熱地議論著“市場經濟”的未來,關注度非常高,各方都插了一腳進去,正在那上頭展開漫長的扯皮。
  其實不過是各方借著這股東風在尋找機會罷了。
  葉仲榮始終按兵不動,他還覺得葉仲榮是不想蹚這趟渾水,沒想到葉仲榮突然就做了這麼個決定。
  
  梁信仁不是別人,他本來就是走這個方向的,對某些事情的敏感度都比許多人要高。
  他一下子就看出葉仲榮這個決定也許會把鄭馳樂推到風口浪尖。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梁信仁對鄭馳樂的種種表現已經從驚異到喜愛了。別說關靖澤跟鄭馳樂感情那麼好,就算鄭馳樂只是剛剛認識的人他也覺得這事有自己的責任在。
  真要讓鄭馳樂糊裡糊塗地陷進去怎麼向關靖澤交待?
  梁信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事情可能會怎麼發展給鄭馳樂說了一遍——他的觀點雖然好,但很容易受攻殲。
  不能說出風頭不好,可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太早出頭沒多大好處。
  別說沒有背景的鄭馳樂,就算是他們首都圈子那批人,真想往上走的哪個會這麼招搖?這裡頭是有講究的——講究的是高調做事,低調做人,也就是說你要把做事的能力現出來讓別人看見,但不該出的風頭儘量不要去出。
  除非你已經邁進了需要“民望”這種東西的階段。
  但鄭馳樂顯然不是。
  梁信仁認真地解釋完後又跟鄭馳樂道歉:“這不是對錯問題,是立場問題。我也不知道葉叔會為什麼會這麼做,他這人原則性很強,肯定是我突然給他這麼一份稿子讓他誤會了什麼,我向他解釋解釋。”
  鄭馳樂沒想到梁信仁會把事情講得這麼通透。
  聽著梁信仁真誠的語氣,他心頭那跟葉仲榮對上後逐漸蔓延開的冷澀也隨之散去。梁信仁這人果然正直又護短,知道是他“帶壞”了關靖澤後確實曾經針對過他,認可了他以後則是把他當弟弟來愛護。
  他的一聲“梁哥”沒白叫。
  鄭馳樂說:“既然都答應了也沒什麼好解釋的了,這樣的機會也挺難得的,反正對我沒壞處,試試也無妨。”
  梁信仁聽鄭馳樂這麼說還是有些不踏實,但也只能說:“那你先回去,我再想想。”
  鄭馳樂點點頭。
  
  等鄭馳樂回去後樑信仁給葉仲榮回了個電話。
  梁信仁原原本本地交待了事實:不是鄭馳樂自己把稿子拿出來的,是他先拋出很多東西引鄭馳樂說話。鄭馳樂是關靖澤的“舅舅”,跟關靖澤感情好得很,他們一起做的這項調研是在陳老的指導下完成的。
  葉仲榮聽完後微怔,很快就理清了其中的關節。
  鄭馳樂是關靖澤的“舅舅”,也就是說他是關振遠妻子的弟弟——而且姓鄭,所以鄭馳樂是鄭彤的弟弟!
  沒想到關係會繞得這麼遠。
  葉仲榮瞭解梁信仁的性格,既然梁信仁知道了這件事,肯定也明白了他的打算。梁信仁這番話看似是在解釋,實際上是來找他要個說法的——這傢伙護短得很。
  不過鄭馳樂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得到梁信仁的認可,看來確實很不錯。
  不愧是……
  葉仲榮閉上眼,突然就想到了那個閉塞到令人吃驚的時代。
  他是曾經走到外邊放眼世界的人,回來後正好碰上那樣的時機,就跟著“下鄉潮”走到了最艱苦的地方。那個時候他沒有要求區別對待,熬過一段苦極了的日子,見證了許多人從最開始的熱血滿腔到後來的相爭相怨、也體會到落後和貧窮會給人帶來什麼樣的苦難和折磨。
  而那個時候他碰上了鄭彤,在那樣艱苦的環境裡,鄭彤跟別人總有些不同。她永遠精神奕奕,忙完自己的事情後總是特別有耐心地教村裡的孩子認字,臉上每天都帶著笑意。
  問起她為什麼那麼有耐性的時候她總是悶笑著說:“我爸脾氣倔得很,要像哄小孩一樣哄著。”
  她的家庭顯然不太美滿,自幼喪母,父親身體不好、脾氣也很糟糕,可她依然非常優秀,生活裡的各種磨難似乎沒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印記。
  有鄭彤那樣的姐姐,鄭馳樂會比同齡人出色也不出奇。
  葉仲榮頓時猶豫起來。
  對於鄭彤他心裡本來就是愧疚的,再借用鄭馳樂這份稿子實在邁不過心裡那道坎。其實他要是想找的話未必沒有更好的選擇,根本不必將鄭馳樂推到明面上!
  他會臨時起意做出那樣的決定,是因為他片面地猜測鄭馳樂接近梁信仁的意圖,覺得鄭馳樂是想靠這樣的方式來出頭。
  葉仲榮說:“是我沒考慮好,信仁你提醒得對。”
  梁信仁說:“我知道葉叔你最不喜歡那種靠巴結和奉承上位的人,我回這通電話沒別的意思,就是怕你誤會了樂樂。”
  葉仲榮知道梁信仁肯定已經把這些事情都分析給鄭馳樂聽了,不由問道:“樂樂他還在嗎?我再跟他說說。”
  梁信仁說:“樂樂已經回去了,他還在集訓,不能走開太久。”
  葉仲榮說:“那回頭你再把他找來,到時候你打我電話,我跟他道個歉。”
  梁信仁總算放心了:“沒問題。”
  
  葉仲榮掛斷電話後正準備開始做事,他的秘書唐複就拿著當天的日報進來了:“葉哥,你快看這篇東西。”
  葉仲榮接過日報一看,就見著了被唐複圈起來的那半版內容。
  是關靖澤的稿件。
  經過陳老的把關之後,關靖澤的稿件很快就通過了日報的審核,占了時事議論版面的四分之一——這一點從他的年齡來看非常難得!
  沒想到陳老居然捨得讓他學生來出這個頭。
  這也跟陳老的性格有關,陳老平時手段圓滑,是有名的“和事佬”。可在自己的領域方面他永遠一馬當先,能進則進、能出頭則出頭,從來不會退讓半分,正是在工作和生活上的兩極化讓他有了今天的成就。
  既然他收了關靖澤這個學生,必然也希望他能延續自己的思想,所以關靖澤發出這篇稿件顯然是經過陳老授意的。
  葉仲榮知道陳老這是在幫自己。
  最近葉家內部不是很穩,去年年底老爺子突然對葉家上下進行了一次徹底的清整,老三被徹底撤了權,被安排到有名的“養老部門”。老大因為失去了這麼個臂膀,也曾經跟老爺子據理力爭過,但都被老爺子打回頭了。
  不過家裡的風向終歸還是有些古怪。
  這種情況下他不敢貿然做出太大的動作,怕有什麼意外攪和了正事。
  有陳老代為出面,事情顯然會順利很多。畢竟老大也不是蠢人,陳老都那樣表態了,老大就不可能再胡攪蠻纏,憑白得罪陳老。
  
  葉仲榮當天中午就登門拜訪陳老。
  陳老對於他的登門並不覺得驚奇,葉仲榮的處境他當然知道,因為那個韓老頭兒把他找回來想的不就是讓他幫襯他女婿一把嗎?
  陳老說:“你要是來道謝的,那就不必了。我也沒做什麼,我只是想讓我學生借這個機會學點東西。”
  葉仲榮說:“踩在這種風口浪尖,總歸會有點兒影響。”
  陳老說:“這倒不用擔心,他心理素質好得很。”
  葉仲榮從公文袋裡拿出一份影印件:“這是信仁從淮昌寄回給我的稿子,您看看吧。”
  陳老微訝,接過一看,馬上就認出了上頭的字跡:“這是樂樂寫的吧?”
  葉仲榮明白了梁信仁說的都是真的,陳老的學生除了外人都知道的關靖澤之外,恐怕還要加上鄭馳樂吧?否則陳老也不會一眼就認出他的字來。
  葉仲榮說:“我看完後也生出了跟老爺子您一樣的想法,不過信仁點醒了我,說我這樣做不太好。”
  陳老說:“你問過樂樂的意見嗎?”
  葉仲榮說:“問過。”
  陳老說:“我猜你肯定是說你很看好他,準備幫他推薦到日報那兒。”
  葉仲榮苦笑說:“老爺子你太瞭解我了。”
  陳老笑了起來:“那你慘了,樂樂是很記仇的。你要是有話直說的話他肯定會答應你,現在他肯定也會答應下來,但你也已經在他心裡掛過號了。”
  葉仲榮正色說:“我會跟他道歉的。”
  陳老說道:“這就不必了,道歉也沒用,那傢伙一向很有自己的主意,如果他已經開始對你反感了,你道歉也不會改變什麼。”他看了葉仲榮一眼,“除非你只是想讓自己安心。”
  在陳老老辣目光的注視下,葉仲榮有種被徹底看透的感覺。
  陳老是看著他長大的,對他的過去比別人要更瞭解。他從小就是葉盛鴻最看重的兒子——看重到老大葉伯華始終把他當成眼中釘肉中刺,在這樣的環境裡他心裡承受的壓力比誰都大。由於葉盛鴻的偏愛,老大和家裡的其他兄弟姐妹都跟他不親,不僅不親,還時刻盯著他等著他犯錯。
  從那時起他就養成了力求完美的性格,不讓自己走錯半步、說錯半句話。到國外留學和後來的下鄉生活,是他一生之中感覺最自由的——等結束了下鄉生涯回來之後,他又重新變回那個必須把所有事做得盡善盡美的葉仲榮。
  有時候偽裝得太久,幾乎連自己都能矇騙過去。
  葉仲榮停頓了許久,回到最初的話題:“那這份稿件……”
  陳老想了想,還是說:“你按照最開始的想法去處理吧。樂樂那邊我去說,他跟靖澤的心性都比同齡人要穩,批評和爭議對他們的影響不大,這點你大可不用擔心。”
  葉仲榮說:“那好,謝謝老爺子。”
  陳老擺擺手,示意他可以回去了。
  
  葉仲榮先繞路找到秘書唐複把稿件給了他,讓他寫份推薦一起送到日報那邊。
  等回到家後葉仲榮跟韓蘊裳說起了這件事。
  韓蘊裳心緒翻騰,聽完後忍不住問:“你還是把稿件發出去了?”
  葉仲榮點點頭。
  韓蘊裳不知該說什麼好,葉仲榮不知道鄭馳樂的身世,鄭馳樂卻是知道的。鄭馳樂突然接到葉仲榮的電話心裡本來就不會太平靜,結果葉仲榮打的還是那樣的主意,他會怎麼想?
  不管口裡說得多不在意,肯定還是會有點傷心。
  韓蘊裳第一次懷疑起自己的決定來。
  就在韓蘊裳猶豫著要不要坦言相告的時候,家裡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葉仲榮有親自接電話的習慣,當下就結束了跟韓蘊裳談話走到電話邊接聽。
  那邊居然是韓家老五。
  韓家老五的聲音帶著點兒激動:“妹夫,快過來一趟,有要緊事要你幫忙!”
  葉仲榮問:“什麼事?”
  韓家老五說:“老美的戰機掉下來了,原因你別問那麼多。現在我們準備馬上把它拆解研究,需要你出面拖延時間,你快過來吧,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能讓韓家老五那麼激動、拼著讓美國那邊發飆的危險都要拆解的戰機,自然不會是允許買賣名單裡頭的那些!如果能對它進行一次徹底的拆解分析,就算不能原封不動地把它的設計和構造摸個透,也能給現有戰機的改造項目提供捷徑。
  葉仲榮一下子就聽出了這件事的重大意義,立刻說:“我馬上過去!”
  
  韓蘊裳在舌尖上打轉的話終究沒機會說出來。


109第一零九章:換取
  
  關靖澤也在第一時間從陳老那得知了戰機墜落的消息。
  關靖澤馬上就想到這件事當時帶來的後果。
  因為這架戰機,國內破解了老美這一階段的戰機隱形技術——代價是當時參與拆解的技術人員死傷過半。
  關靖澤和鄭馳樂也討論過這件事,但最終卻無奈地發現自己根本做不了什麼:他們能看出來的東西,難道就沒有別人能看出來?那批技術人員做出“虎口奪食”的決定時,早就已經看到了這件事會帶來什麼後果。
  但他們還是毅然地選擇了將戰機拆解。
  關靖澤也不知該做點什麼才好,從開國初到如今,為改進國家軍武、提升綜合國防力而犧牲的人數不勝數。
  當初華國在蘇聯的幫助下開始研究“蘑菇”種植,才剛剛埋下“蘑菇種”呢,蘇聯就撒手了,因而後來的研究都是華國自個兒一步一腳印地走過來的,這個過程走了許多彎路,也犧牲了不少人。無數專家和試驗員離鄉背井,在最艱苦的環境裡默默無聞地從事著這項秘密工作,“蘑菇”種植成功的同時也帶走了不少人的生命!
  遠的不說,葉家老四的妻子就是因為這項工作而患重病早逝的。葉家老四的工作也沾了軍武研究的邊,同樣也因為他的研究工作而意外犧牲,留下了還未成年的孩子。
  這樣的結局讓人感到唏噓,但如果再給他們一次重來的機會,他們依然會走這條路。
  有些選擇不會因為預見了未來而有絲毫動搖。
  關靖澤心頭微沉。
  他知道在技術人員們搶拆戰機的時候,外交那邊也在極力拖延。可惜的是以華國如今的國際地位,外交能起到的作用是非常微小的,這兩年來華國對國際各個社-會主義盟國的軍事援助、糧食援助早已招致老美那邊的不滿,這件事必然會成為最後一根稻草。
  為了不讓戰機的秘密泄-露,他們會直接使用武力手段,空投導彈炸毀戰機拆解地點。
  這個結果,難道沒有人能預見嗎?
  不,能預見結果的大有人在。
  關靖澤已經跟陳老提出過這個可能性,而陳老只是停頓片刻,就說道:“他們會抓緊時間,一邊爭取拖延、一邊儘快轉移,如果實在來不及,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關靖澤站在校場前看著訓練場中揮汗如雨的士兵和黨校生們許久,目光轉到看臺前的國旗上。
  它的顏色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要鮮紅。
  
  雖然危機和機遇已經籠罩在戰機拆解地點的上空,知道這件事的人卻不多。
  相較之下,日報時事議論版面最近相繼出現的兩篇文章引起的反響還比較大。
  果不其然,關靖澤和鄭馳樂的文章都成為了爭論的焦點。
  關靖澤的中心論點始終對“市場經濟”持正面的支持態度,這引來了許多不願被動搖根本的人的反彈,一時間圍繞他文章漏洞來挑錯的人多如過江之鯽。
  他還沒消化完所有批評和爭論呢,鄭馳樂又成了新的靶子。
  許多人終於回過味來,原來是葉仲榮手上的專案開始發力了。還有更多的人開始注意上關靖澤和鄭馳樂這兩個名字,鄭馳樂其他人還有點陌生,提到關靖澤他們就恍然了:原來跟關振遠有關。
  再深入地一查,這個鄭馳樂居然是關振遠的“小舅子”。
  這是不是代表葉仲榮、陳老、關振遠三方準備走到一起了?
  
  從位置上退下來已經有半年的關老爺子也開始關注起這件事。
  自從大兒子被革職查辦,他的眼睛漸漸就有些模糊了,大兒子沒法在身邊照料、二兒子鮮少沾家,三兒子呢?翅膀硬了,準備自己飛了!沒想到他一輩子走得那麼順暢,老來卻只有關俊寶這個“孫子”陪伴在身邊。
  關俊寶這孩子出身有些荒唐,脾性卻實在好得很,即使他已經無權無勢也還是天天守在他身邊,每天早上給他念報、每天牽著他出去散步,這讓關老爺子心裡的天平慢慢朝這個“孫子”傾斜。
  相比關揚凜和關靖澤,關俊寶實在好太多了!
  關老爺子聽底下的人說了關靖澤寫文章為菜籃子工程搖旗呐喊的事情,怒道:“這傢伙跟他爸一樣都是養不熟的傢伙,他們寧願為別人賣命都不願為家裡出一分一毫的力氣,好得很,真是好得很!”
  最看重的兒子複職無望,另外兩個兒子都擺明瞭跟家裡劃清界限,關老爺子心裡的怒火哪兒不旺。
  他在書房裡來來回回地走了兩轉,手裡拄著的拐杖狠狠地敲向地面。
  他冷哼一聲:“不給你們點教訓,你們就得意到忘了自己是誰。”
  
  本來日報上的爭論馬上就要步入尾聲,給關靖澤和鄭馳樂那兩篇文章挑刺的人雖然不少,總體而言卻還是持贊許態度的,反響好得出乎陳老的意料。
  為此陳老分別告誡了關靖澤和鄭馳樂幾句,讓他們別因此而自滿。
  鄭馳樂和關靖澤都認真作出保證,然後放下這件事繼續完成集訓——這邊也快落下帷幕了。
  沒想到這時候異峰突起。
  好幾個老牌的評論員和一些分量極重的在位或退休公職人員紛紛出面,一致地針對關靖澤和鄭馳樂那兩篇文章進行全面的批判,同時狠狠抨擊關靖澤和鄭馳樂走“捷徑”,日報刊登這種不成熟的文章有違辦報宗旨,總之意思就是他們的觀點一無是處,能夠刊出完全是黑箱操作的結果。
  陳老第一時間就看到了這些突然湧現的觀點。
  他稍一分析,就發現這些出面的人都與關家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看來韓老頭兒把他哄回來的話一點都沒摻假,那個老眼昏花的關老頭兒還真有可能對自己的親孫子下狠手。
  陳老沉吟片刻,沒再聯繫關靖澤和鄭馳樂。
  他聯繫了關振遠。
  
  關振遠也知道關靖澤最近在日報上發表了文章。
  他一直有閱讀報紙的習慣,這幾天更是格外關注,因此第一時間就注意到這批突然湧現的“批評者”。
  他雖然沒能得到家裡的半點支持,對家裡有哪些人卻還是清楚的。
  他一看到那串“批評者”的名單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關振遠以為自己不會再因為這種事憤怒,可事情落到自己兒子頭上,他還是惱恨到極點。
  老爺子偏心兄長,他沒資格指責,畢竟家業是老爺子自個兒攢下的,老爺子要把它全留給兄長他也不可能去反對。這事卻不一樣,老爺子這一系列舉動,分明是要往他兒子身上潑污水!
  他早就知道老爺子的心狠得很,卻沒想過這種事會延續到自己兒子身上。
  關振遠接到陳老的電話時怒火已經克制到最低點,他平靜地聽著陳老說話。
  等到陳老問起要怎麼辦、要不要出面回護的時候,關振遠為陳老對關靖澤的關心而感動。
  不管是他還是他兒子,一路走過來都遇上了不少變著法兒提攜他們的長輩,這是他們遇到的最幸運的事!
  關振遠認真而鄭重地道謝:“謝謝陳老您對靖澤的愛護,您放心,我會把這件事處理好的。”
  陳老說:“謝什麼,靖澤是我學生,護著他是我的責任。”
  關振遠頓了頓,將自己的打算跟陳老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日報編輯部最近非常繁忙,推薦東西到日報的頻率越來越高,推薦者還是那幾位他們沒法拒絕的傢伙!
  在處理完所有“批判稿”的第二天,編輯部突然爆發出一陣驚歎:“做專題!我們要做一個大專題!”
  原來是主編拍案而起。
  其他人紛紛朝主編聚攏。
  主編拿起手上的稿件,激動地說:“這才是我們要刊登的東西,比起純粹的理論戰,這才是真正有價值的東西!理論戰會因為立場不同而開始無謂的扯皮,但是在民生面前所有人都只能有一個立場:于民生無益的,反對!取締!于民生有益的,支持!推廣!”
  聽到這擲地有聲的言語,所有人心頭微震,分了主編手裡的稿件看了起來。
  這些稿件有三個來源,分別來自永交、華中、華東三省,操刀人各不相同,其中關振遠、耿修武、潘明哲占了大頭。這不是理論稿,而是三份通稿——主題是對菜籃子工程前期試點工作的總結、歸納和生化。
  光是這個當然有些乏味,關鍵在於關振遠在通稿中無償地共用了大棚種植技術和相關經驗,並提出了一系列的技術共用方案,承諾提供電話諮詢、互聯網諮詢以及專家組實地指導等方式的技術援助,無比使這項在永交已經相當成熟的技術普及到全國。
  耿修武提供的是水網交通的進一步開發方案。
  潘明哲也不甘落後,他在通稿中展示了結合華東多年來的防疫、防災抗災經驗對華東城市肉禽蛋菜供應體系進行整合、整改的全過程。
  三份通稿擺在一起,前面那些爭論一下子變得蒼白而無力。
  妙就妙在稿件裡雖然沒有說半句支持關靖澤、鄭馳樂的話,擺出來的實踐經驗卻已經狠狠打了“批判者”的臉。
  沒有哪一個聲音能比“事實”更響亮。
  
  這件奠定未來幾年小格局的事這時候並沒有傳到鄭馳樂和關靖澤耳中。
  嚴格來說,這次集訓依然是封閉式的,只要外面的人不想往裡傳遞這些消息,鄭馳樂根本沒法知道。
  所以對於他來說,稿子的事情在陳老告誡自己後就已經告一段落了。
  他專心投入到訓練裡頭。
  後邊半個月滕兵帶的班終於贏得了教官的認可。
  刺頭之所以被稱為刺頭,就是因為他們特別難管,難搞到讓人頭疼——能讓人頭疼,從反面上說明了他們其實還是有點能耐的。
  這夥人的爆發力絕對不能小覷。
  滕兵和鄭馳樂商量過後就不厭其煩地找營房裡的其他人談心,做思想工作。他本來就是這夥人的領頭人,隨著關係不斷拉近,對整個隊伍的凝聚力也不斷加強。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們的改變。
  黨校的集訓臨近結束,滕兵想給鄭馳樂漲漲臉面,也想試試正式邁出第一步,讓更多的人看見他們的決心。
  他特意纏著教官讓他再次提升訓練強度,立誓要在集訓結束日的“閱兵式”上大顯身手。
  
  當晚教官來巡房,特意找鄭馳樂到外面說話。
  這個不苟言笑的軍人看著鄭馳樂稚氣猶存的臉,正色說:“這一次之所以把你們分到正式兵裡面,體能鍛煉是其次,真正的目的是對你們做更深層次的考校。你是黨校的人,不管在什麼地方都得有黨校人的樣子,如果你在集訓期間只會跟著訓練,出死力氣,那你這次集訓的分數肯定是不及格的——因為你擺錯了自己的位置。”
  鄭馳樂沒想到還有這麼一層,他忍不住問:“那按照標準來,我及格了嗎?”
  教官目光流露出贊許:“我可以給你最高的分數。”他頓了頓,對鄭馳樂吐露另一件事,“實話跟你說吧,我一開始刁難你們是因為我們首長的託付,他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那麼優秀。他現在去執行一項任務,可能會回不來,也可能會因為這件事而被送上軍事法庭——當然,我們都相信首長不會有事!”他看著鄭馳樂,“不過我還是得按照他的囑咐向你轉交一封信。”
  鄭馳樂接過信,目送教官離開後就著燈光把它拆開。
  這封信寫得很簡單,加起來只有那麼幾行字:小鄭同志你好,我叫韓建和,是蘊裳的五哥,我從曦明口裡聽說了你,心裡對你很好奇,所以才叫人借這次集訓替我觀察一下你。請原諒我的唐突,並相信我對你沒有惡意。最後,你的一系列表現讓我非常吃驚而且非常欣賞,等我回來以後一定會親自和你見一面,好好跟你聊一聊。
  
  鄭馳樂看完信後跟關靖澤一樣想到了那場即將發生的轟炸。
  從教官嘴裡、韓建和信裡透露出來的東西表明了一件事:他們知道做那樣的事會有什麼後果。
  ——但他們依然選擇去做。
  
  鄭馳樂攥緊手裡的信。
  他們曾經看見的華國的進步,是許多人付出青春換來的進步,是許多人付出生命換來的進步!


110第一一零章:緊迫
  
  對於很多人來說,這是一個無眠的夜。
  葉仲榮邊向老美官方發出的指斥進行“解釋”,儘量拖延時間。
  可惜的是在事實面前再多的解釋都是徒勞,因為老美軍方已經擺出了證據:他們在戰機上使用了追蹤系統,從戰機被送進拆解地點時他們就鎖定了它的去向。
  老美那邊沒有立刻動手是因為不想華國馬上就調頭和蘇聯再次聯合起來,眼下蘇美關係就像繃緊了的弦,誰都在蓄力待發,但是誰都不想先出下一著。
  這也是老美對華國對眾盟國的支援一再寬容的原因,可這種容忍並不是無限的,現在那個極限馬上就要到來。
  葉仲榮知道這件事是華國這邊理虧,如果自己是美國人肯定也會憤怒不已。
  面對這種困境,該怎麼辦?
  聲東擊西、圍魏救趙,做出點別的事轉移老美那邊的注意力?
  不可能,他們如果能夠辦到,就不會在外交上處處受制。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令人受傷、令人痛恨的事實:現在這個階段他們做什麼都能給那邊搔搔癢。
  軍武實力跟不上,一切都是白費的。
  葉仲榮看著指標慢慢地移動著,整顆心忽上忽下,怎麼都沒法安寧。
  
  韓建和作為技術人員的領隊,親自趕到拆解基地動起手來。
  為了防止意外發生,技術人員邊拆解、邊研究,他邊記錄第一手材料、邊往回傳輸。最近軍方拿到了國內自主研發的錄音技術,韓建和把它也用上了。
  韓建和剛好是負責這一塊的人,但以他的背景來說本來卻是不必過來的。可惜的是韓建和的想法向來和別人不一樣,他覺得越是重要,自己越該親自來,別說什麼會有危險,對他來說有危險,對其他人就沒有危險了?都是一樣的!
  韓建和平時訓練手底下的人就是親自下場,這也是很多人恨他恨得牙癢癢卻又打從心裡敬他最深的原因,
  眼看時間一分一秒地溜走,韓建和心裡也有些著急,他高聲提醒說:“打起精神來,動作要快!拍攝、錄音、記錄、材料分析、信號調試、對外聯絡,每個人都要跟上!”
  技術人員的分工非常明確,幾個專家都聚精會神地分析著戰機的每一個結構,目光像是釘在了上頭似的,連眨眼的時間都捨不得浪費。
  韓建和本來就是研究這個的,也捋起袖子親自研究。
  本來這一型戰機設置有自爆裝置,沒想到這一次它墜落時自爆裝置失靈,保留了部分內置系統。短時間內要把這個系統吃透是不可能的,韓建和只能盡力保存足夠多的一手材料。更讓他激動的是通過對這些殘骸的研究,他們摸到了戰機隱身效果的門法:除了反常規的氣動外形外還跟外表塗層有關!
  韓建和說:“馬上出來個人,負責把部分機身蒙皮和前期分析材料帶回去!”
  其他人都知道繼續留下來可能會遭遇什麼,都沒停下手上的工作。
  離韓建和最近的那個人站直身體,高聲說:“首長你回去吧!”
  韓建和正色說:“說什麼胡話!我是負責人,必須留到最後!”他見眾人都異常沉默,索性就選了出聲的那個人,“他們都還有任務,你的工作已經差不多了,就由你負責把東西送回去。”
  那人當然是不肯的:“我也還有任務!”
  韓建和說:“你的任務由我接手了,你馬上趕回國,不許違抗,這是軍令!”
  那人還很年輕,聽到韓建和的話後眼裡快要掉下淚來。他入伍時就是沒有分到韓建和手裡,而且由於他的協調性比較差,險些就給部隊給清退了。是韓建和發現了他的天分、把他拉進了軍研處,讓他活出了自己的價值。
  像他這樣對韓建和敬愛有加的人絕對不是少數,如果要讓他們在韓建和的性命和自己的性命裡選一個,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把生的機會讓給韓建和!
  韓建和說:“眼睛這就紅了?沒出息!別像個娘們似的,我們只是接著完成任務,又不是馬上就要死,趕緊回去!”
  那年輕人忍著淚:“是,首長!保證完成任務!”
  韓建和一笑:“好樣的!其他人接著工作,即時傳輸也要跟上,不能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這次的回應變得格外整齊:“明白!”
  
  送走了一個人,韓建和掃視著眼前那一張張堅毅的面孔,眼神也越發堅定。
  他們呆的地方並不是華國,而是他們的盟國的華國使館地下室。眼下這個盟國正遭受歐洲各國和老美聯軍的軍事轟炸,據他所知,老美這次動用了一批導彈。使館的構造雖然很堅實,也有防彈措施,可要是老美狠下心用上導彈的話,再結實的使館也撐不到最後。
  聽到戰機墜落被送到使館這邊時他就預料到華國和老美那邊的衝突會升級。
  這是個危機,但他要把它變成機會——即使會碰上極大的危險。
  ——有些事情,即使風險再大也必須做!
  國力不提上去,華國的地位就上不去!
  華國人才濟濟,他並不是最拔尖的,也並不是最有天賦的,都說長江後浪推前浪,後面的人只會更優秀、更出色!所以他不覺得華國沒了自己有什麼要緊的,少了他一個還有後面的人,永遠不會窮盡——但是眼前的機會錯失了,就很難再碰上!
  所以韓建和來了。
  
  葉仲榮一夜未回,韓蘊裳不是很安心。
  她只睡了一會兒就坐了起來,一直等到天色發亮才給自己父親打電話。
  韓老爺子的作息倒是跟往常一樣正常,他的聲音雖然有些低沉,但還是跟平時一樣平穩:“蘊裳,有什麼事嗎?”
  韓蘊裳說:“仲榮他接到電話後就出去了一整晚,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韓老爺子那邊停頓了許久,說道:“你先不要管,有些事情你就算知道了也無濟於事,反而平添一份擔心。到時候我再跟你細說——我這邊會有重要電話打進來,先掛了吧。”
  韓蘊裳的心變得更不安寧了。
  韓老爺子掛斷電話後也不平靜。
  他知道韓建和這一行會有多兇險,但他不能阻止韓建和,因為這有悖於他從小教給兒女的原則。
  借用前人的一句話就是“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福禍避趨之”。
  韓老爺子前半生都在征戰中度過,後半生也過得不是很平靜,對於生死和別離都看得很輕。可韓建和到底是他的兒子,他要是一點都不憂心肯定是假的。
  等接到通知說那邊有人回來了以後他精神一振:“都回來了嗎?”
  可惜對方彙報說:“沒有,只有幾個隨行人員和一個軍研處的人回來了。”
  韓老爺子下命令:“人和東西都嚴格保護起來!”
  他閉上眼掛上電話。
  時間越長,危險越大。
  葉仲榮盡了最大的努力,所有能用上的手段都用上了。
  根本沒法再拖延。
  警鐘已經敲響。
  
  太陽升起之際,美軍基地裡也接到了國內的指示。
  不能再給華國半點時間!
  雖然華國缺乏原創性的技術人才,許多技術都必須從國外引入,但華國並不缺“仿造”人才!再讓戰機留在華國人手裡,戰機的所有秘密都會暴-露在華國人面前。
  雖然現任執政黨有意和華國建交,但建交不等於當慈善家,什麼都給華國送一份!這個國家龐大得可怕,一旦給了它成長的空間,未來恐怕也會成為一個巨大的威脅。
  要武器,當然可以——拿錢來買!要技術,當然也可以——他們會將即將淘汰的技術大方地賣給他們!
  總之絕對不能讓它加快發展的步伐。
  基地負責人是個褐發碧眼的白種人,他有著高高的鼻樑和深邃的眼睛,接到國內的指令後他說:“很好,我已經準備很久了。像這種卑劣的黃種人,我們早該給他們一個教訓,讓他們不敢再攪和我們的事!”
  負責發佈指令的人說:“你別太興奮,凡事都要有分寸。”
  基地負責人露出一個冷酷的笑容:“放心,教訓這些黃鬼還不至於讓我失去分寸。”他切斷通話後馬上就發佈指令,“可以動手了,記住,目標是華國使館!”
  
  韓建和那邊並不知道危險將至,他們的拆解工作正進行到最緊張的階段,很多人的手偶爾會有些發抖。
  眼看時間越來越緊迫,韓建和像是有了什麼預感似的,站起來下命令:“下面要讓第二批人回去,外面戰局緊張,所以要非常小心!我這次就不讓你們自願報名了,直接點名,點到名的立刻回去,這是軍令!”他沒給任何人說話的機會,開始喊出幾個名字。
  點到名字的人眼睛裡都有了淚花:“我的任務還沒完成!”
  韓建和說:“不要說話!我已經說了,這是軍令!”
  等第二批人咬著牙忍著淚離開之後,韓建和一句話都沒有說,跟其他人一起拆解、記錄、傳送資訊。
  
  這時候的時間顯得格外地緩慢,又格外地急促。


111第一一一章:決心
  
  華國大使館遭美軍轟炸。
  在消息還沒有傳開之前,國內互聯網先炸開了。
  這年頭能夠接觸互聯網的人並不多,消息的傳播也還沒達到“資訊爆炸”時代,但相對來說互聯網上的人聯繫也更密切。
  這個消息是從一個戰地記者那裡傳回來的,這個中年記者原本在同盟國那邊採訪,結果事發後馬上就被送回國內。
  他回來後對媒體攔著不讓播報的決定感到很痛苦,於是通過互聯網將新聞放了出去。
  
  堤上一旦有了缺口,迎來的必然是決堤。
  在中央省那邊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的時候互聯網上的怒火已經燒開了,駐外大使館代表的就是華國本身,美軍對華國大使館下手等於是直接在華國臉上扇了一巴掌!
  別說什麼誤炸,美軍擁有如今最先進的導彈武器系統,能誤炸嗎?
  而且使館肯定不是空殼,人員傷亡又是什麼情況?
  在張世明注視著的聯絡工具上,一場“互聯網戰爭”正在醞釀著。
  擁有華國最頂尖電腦技術的一群人正在商討著如何對美軍的轟炸進行反擊。
  
  張世明皺起眉頭。
  鄭馳樂和關靖澤都跟他討論過未來媒體的發展,互聯網會在未來十幾年中快速發展,等到二十幾年後,就會進入“資訊爆炸”的時代。到時候互聯網上的資訊流傳得非常快,真假難辨的傳言將會即時傳到每個人眼前。
  那就更需要提高國民的分辨能力。
  張世明原本是最容易衝動的人,可這幾年他跟吳棄疾、關振遠走得近了,做起事來會考慮的東西也多了起來。
  張世明當然能從眼前慷慨激昂一句句的發言看到這些人的拳拳之心,然而很多事情並不是憑著滿腔熱血就能夠完成的。
  比如他們正在商量的反擊行動,在他看來就是行不通的:他們準備通過“互聯網戰爭”掰回一城。
  他們遺忘了眼下國內連電腦都不多,硬體技術基本為零,連自己生產電腦都做不到,更別提更核心的技術了。
  至於“互聯網攻防”方面?更是拾人牙慧。
  一些大學新開設的電腦學科的學生連電腦都摸不著,想要流覽國外的網站、獲取國外的網路資源都得通過跨國“中轉站”——這種時候跟美國那邊對上,能討得了好嗎?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有些時候值得敬佩,有些時候卻不可取。與其把時間、精力和金錢花在一場絕對會輸的意氣之爭上頭,還不如抓緊時間把自己的實力提上去!
  張世明找上了吳棄疾。
  潑人冷水他很在行,但很容易跟人起衝突,他覺得這種事還是吳棄疾比較擅長。
  
  吳棄疾也得到了使館被炸毀的消息。
  他掛上電話後就沉默著完成自己的工作。
  聽到這種消息,他心裡當然也很激憤。但經過三十幾年的歷練,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容易遭人煽動的無知少年了。
  他吃過衝動的虧,所以更明白越是這種時刻越不能被憤怒衝昏頭腦。
  張世明找上門時見吳棄疾還在伏案書寫,忍不住問道:“你聽到消息沒有?”
  吳棄疾停筆:“聽到了。”
  張世明對他的鎮定早就見怪不怪,當下就跟他說起了現下的情況。
  吳棄疾瞭解情況後跟張世明商量了許久,還是扛下了“澆冷水”的責任。他說道:“我拿樂樂的帳號用一用。”
  鄭馳樂這幾年在互聯網上也交上了許多朋友,人脈經營得很廣。
  鄭馳樂去集訓前就把所有帳號告訴了吳棄疾,讓他和解馨幫忙處理一下互聯網上的事。
  張世明一拍腦袋:“我倒是忘了樂樂的好人緣。”
  吳棄疾理了理思路,也不跟誰聯繫,只問張世明討論出一些詳盡的資料,快速地編排成便於傳播的“科普文章”發了出去。
  鄭馳樂的帳號受到的關注度果然非常高,“科普文章”一發出去很多聊天室和聯絡工具話題馬上就集中在它上面。
  吳棄疾放上去的是對美國現有電腦技術——包括硬體系統和軟體系統兩方面的技術進行了簡明扼要的介紹,同時陳列了華國電腦技術到底有多落後。
  他的意思很明白,這時候去“反擊”無疑是以卵擊石,白白輸得顏面盡失!
  
  鄭馳樂的帳號很快就遭到了密集轟炸,來自各地的資訊一下子湧向他的帳號裡。
  它們傳遞的意思大同小異:“沒想到你會這樣!”
  吳棄疾知道自己要是就這麼撒手,鄭馳樂的帳號就給他毀了。
  他沒有太心急,眼看目光都已經集中到鄭馳樂的帳號這邊,張世明後面整理出來的發言內容也陸續跟上。
  最開始是潑冷水,後面就是擺道理——而且擺的不是硬道理,而是逐項列出這時候衝動行事可能帶來的後果。
  這年頭能接觸互聯網的人文化程度都不低,能在這時候掌握好技術的更是走在時代前沿的人,吳棄疾的每一觀點都有詳實的資料在支援。
  隨著他拋出越來越多的事實,騷動的華國互聯網慢慢地沉靜下來。
  終於有人忍不住問:“那我們難道就什麼都不做嗎?”
  這語氣已經是可以商量的了。
  吳棄疾跟張世明對視一眼,張世明開始組織接下來的行動方案,吳棄疾則負責回應。
  他不答反問:“你會害怕一群嗡嗡直叫、橫重亂撞朝你飛來的蒼蠅嗎?”
  這話已經有點戳心了,很多跟鄭馳樂關係好的人忍不住私下找上他詢問他有什麼打算。
  吳棄疾安排解馨回應這些友善的問話,自己繼續回答:“毫無組織、毫無紀律的攻擊根本不會達到我們想要的效果。”
  有人反駁:“我們當然會組織好。”
  吳棄疾回道:“可惜等到一起正面衝突就會潰不成軍。”
  他的語氣引發眾怒:“那你說怎麼辦?”
  吳棄疾很快就放出方案:“第一,沒有效的進攻計畫取消,不做無謂的消耗;第二,要真正地團結,動員國內所有的網站和軟體統一修改主頁為遇難的使館工作人員默哀、加入詳實的報導專題,並堅持跟進;第三,建立技術共用論壇和組織,放出自己手裡的資源和技術,吸納更多的人來發展國內電腦技術。借這件事擴大並規範‘互聯網力量’,要明確這不是不作為、不是貪生怕死趨吉避凶,而是在積攢實力,等待真正能‘反擊’的那天到來。”
  吳棄疾這邊回應著,解馨和張世明也在不停地動員鄭馳樂和自己在互聯網上的朋友。
  
  等吳棄疾的話慢慢傳達到互聯網各個角落,他們也成功地說服了一批人站出來投了支持票。
  慢慢地,國外關注華國互聯網的人都發現它在一天之內統一了面貌,沒有發洩式的罵聲、沒有對外的攻擊,只是用無數個沉穆的黑白頁面無聲地傳達著華國人一致的痛心和憤怒。
  一個網站如此、兩個網站如此……每一個網站都在做同樣的事!
  更讓人震驚的是一天之內,一個叫“華夏之舟”的網站迅速建立起來,登陸量一下子就達到了華國所有網站的最高峰,要是能看到登錄名單的話就會發現幾乎所有國內互聯網上出現過的帳戶名都赫然在列。
  一支龐大的互聯網力量正在整合。
  鋪開在廣袤神州上的這張無形的網,在這一刻靜默得叫人心驚。
  原本通過間諜知曉了華國人準備“反擊”、張開網等著看笑話的人終於笑不出來了。
  這種無聲而秩序性極強的變化就像是密佈在天空上的陰雲,讓人感到極其不安。
  這一系列動作被往上轉達時,上頭下達了這麼一個命令:“跟進這個帳號。”
  
  鄭馳樂並不知道自己在互聯網上的身份陰差陽錯地落入了某些人眼中。
  集訓的閉幕式由於同盟國那邊突發的變故變得沉穆而寂靜。
  每一個隊伍都爆發出自己最大的潛能,但又異常地沉默。
  除了參加集訓的黨校生之外,參加這個閉幕式的都是正規軍人。這種國家被挑釁——被欺辱的消息傳了回來,讓他們一下子感受到了自己成為軍人的意義。
  即使他們被安排在最不受重視、條件最艱苦的營地裡,他們也是國防軍的一分子!
  滕兵在演練結束後整個人依然站得筆直,他的目光變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雖然很困難,但是我一定會考上軍官!樂樂,你也應該走到更高的地方、做更多的事,我覺得你說的‘醫路’不該只限於‘治病’,你的起-點比我高、腦子比我好,往上走就是‘治國’!你說過要改變自己,首先就要找出哪裡有問題、哪方面需要改變,那如果我們想要改變一個國家呢?”
  鄭馳樂喃喃:“當然也需要。”
  滕兵見他一臉思索,當下認真地說:“樂樂,我覺得你一定可以做到。”
  
  鄭馳樂之所以會考黨校,其實隱隱就偏向了這個選擇,只是還沒完全理清自己的想法而已。
  這次被滕兵正面地提了出來,他不得不正視這個問題。
  大使館被炸毀這件事他跟關靖澤都憂心過,也跟可以影響它的人說出了這個可能性,希望他們能正視起來。
  但今天淩晨消息還是傳來了。
  時間只比“前世”晚了一天。
  這表明他們的“回溯”確實能造成一些影響,但還不足以改變每個事件的大走向。而且正因為他們能夠造成“影響”,他們連先知先覺的優勢也慢慢喪失,因為他們根本無法準確地“預知”。
  毫無疑問,想做到更多的事、想改變更多的事,就要走到更高的位置。
  鄭馳樂的神色也鄭重起來,他第一次正式地、正面地向人說出自己的決定:“我會盡力做到。”
  
  閉幕式結束後鄭馳樂就跟參加黨校生一起回到黨校。
  沒想到在黨校前他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葉曦明。
  葉曦明站在黨校前的紀念碑下,上身穿著素白的襯衫,下身穿著黑色的褲子,黑白兩色襯得他的神色更為憔悴。
  遠遠見到鄭馳樂回來,葉曦明仿佛游離在身體之外的神志歸位了。他走向前:“樂樂,能陪我走走嗎?”
  鄭馳樂雖然訝異葉曦明的到來,但還是點點頭:“當然能。”
  他揮別同伴,跟著葉曦明往外走。
  沒了外人在,葉曦明眼眶紅了。他和鄭馳樂一起沿著黨校外的林蔭道直走,最後轉過頭忍著哭嗓對鄭馳樂:“雖然消息還沒確定,但我嬸嬸說建和叔就在使館那邊……嬸嬸說也許他回不來了。樂樂,我沒多少朋友,只能想到來找你了。”
  他開始跟鄭馳樂說起自己跟著韓建和訓練之後的點點滴滴,一開始他當然不喜歡對他使用高壓政策的韓建和,可後來他才發現對你好的不一定是為你好、對你嚴厲的才是真正愛護你的人!
  最後葉曦明抹幹眼淚:“樂樂,建和叔沒做完的事我想幫他做完!樂樂,我以前什麼都沒學好,光知道胡來,你覺得我開始努力還來得及嗎?”
  鄭馳樂說:“當然來得及。”他瞧向葉曦明身後,停頓片刻後詢問,“你說的建和叔,是不是長著劍眉,然後鼻樑高高、嘴唇有點薄、眼睛特別有神的?”
  葉曦明沒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問,下意識地點點頭:“是。”
  鄭馳樂看著葉曦明身後站著的軍裝男人說:“你往後看一下。”
  葉曦明轉過頭一看,整個人都定住了。
  
  軍裝男人摸摸他的腦袋,欣慰地說:“聽到你的決心,我很高興。”


112第一一二章:榜樣

韓建和到淮昌來是準備做幾場國防宣講。

這是他執行任務前做的備選方案之一,在完成任務後他馬上就出來接手新工作,以洗脫參與拆解工作的嫌疑、掩護研究計畫順利進行下去。

對於葉曦明的追問,他笑而不答,轉頭對鄭馳樂說:“可能要你幫個忙跑跑腿,淮昌大學那邊你很熟悉吧?”

鄭馳樂點頭。

韓建和將他自己的打算說了出來。

雖然他們活下來了,使館卻確實被炸毀。

美軍轟炸華國同盟國在先、毀使館在後,這對於華國而言無疑是一次極大的挑釁。

偏偏他們還無法迎戰。

韓建和向上請示之後,上面決定借這次機會加強國民國防意識——特別是針對大學和青少年這一塊,要抓緊時機宣傳和動員更多的人關注、投身于國防建設之中。

只要新生代將這一塊重視起來,未來幾十年內舉國上下也都會重視它!

悲痛和憤怒也是一種驅動力。

鄭馳樂一聽就明白軍方的打算。

他說道:“好,我這就跑一趟。”

韓建和點點頭:“我跟曦明遲一點就過去。”

鄭馳樂看了眼眼淚都沒擦乾的葉曦明,笑了起來:“成。”

鄭馳樂跑了以後葉曦明忍不住追問:“建和叔,你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嬸嬸很擔心你。”

韓建和說:“那時我確實沒法傳消息回來,具體的情況不能跟你多說,回頭我會跟你嬸嬸解釋。倒是你,怎麼跑到淮昌來了?”

葉曦明說:“我沒什麼同齡的朋友,聽到建和叔你的事以後我就想到了樂樂,你不知道,他一向是最有主意的。”

韓建和若有所思:“你跟他走近點兒也好。”

葉曦明不知道鄭馳樂和葉家的關係,鄭馳樂卻很清楚葉曦明的身份,光是這一點韓建和就挺欣賞鄭馳樂:要是換了別的孩子,跟葉曦明碰上以後不爭得你死我活就不錯了!

鄭馳樂待人、做事一點都不含糊,又早早進入了那幾個老頭兒的視線裡,將來肯定會大有出息。

葉曦明能跟鄭馳樂融洽相處就再好不過了。

拋開了生死榮辱,他也不過是最普通的人,他當然也希望自己妹妹能活得幸福快活一點。

與此同時,首都正在生一場爭論。

爭論的焦點是一個四十七八歲的中年人,他在會議室中央坐得筆直,繃著臉接受各方的質問。

他叫梁定國,是名軍人,而且是位了不起的軍人:中央軍區的最高長和中央軍區特編部隊最高指揮官。

他在軍方的地位與葉仲榮在政界的地位相當,甚至可以說稍高於葉仲榮,因為他在軍中的威望非常高。

這次他被政委審查是因為他擅自將特編部隊派往同盟國使館。

雖然他避免了犧牲是事實,不經組織同意就擅自調遣特編部隊卻也是事實。

面對來自政委的質疑,梁定國毫不躲避:“在判斷出美方可能會炸毀大使館的前提下,我認為派出特編部隊是最好的選擇。我當時也已經立刻跟政委這邊備報,可惜久久沒有得到回應,在那種情況下我只能先下達命令。”

“你說的事我們會調查。”政委代表嚴肅地提出另一個問題:“聽說特編部隊當時絲毫不顧當事人意願,強行將所有人帶走。”

梁定國說:“事急從權。”

確實有要跟使館共存亡,叫嚷著“我不會走”、“我不信美軍敢炸掉大使館”的人,但他派人出去時就已經說過了,誰要是不肯走就把他打暈了扛走,絕對不能拖延。

能進特編部隊的傢伙脾氣當然都很硬,他們可不會在意別的東西,凡是不配合的都照梁定國的命令辦事。

就在特編部隊把人統統統統遷離後的第十二分鐘,美軍的第一顆導彈在使館上炸開。

眼看使館尚存一息,第二顆很快又接踵而至。

親眼見到這一切的人就算再傻,也該知道這絕對不是誤炸!

眼看政委那邊似乎還有爭議,梁定國站起來說:“該解釋的我都解釋了,再問什麼我也只能重申一遍,對我來說人最重要!駐外人員代表華國遠赴異國,留在戰火紛飛的地方從沒想過退逃,我們的軍隊如果我不能保護他們,還保護誰?軍研處的外派人員就更不用說了,你們難道不知道培養一個人才需要多久?而且就算花上同樣多的時間、同樣多的資源,也不一定能到培養出同樣優秀的人!我們的軍隊如果我不能保護他們,還保護誰?可能對有些人來說面子最重要,但對我來說人最重要!”

梁定國的聲音淳厚又洪亮,仿佛能穿透人心,會議室一下子就安靜下來。

審查就此揭過。

當晚梁定國接到了葉仲榮的電話,葉仲榮開口第一句就是這樣的話:“我不如你。”

梁定國大方地接受他的讚揚:“這方面你肯定不如我。”然後他補充,“要論民生、要論搞經濟,十個我也頂不上你一個指頭,所以這種話就別說了。”

葉仲榮語氣誠懇:“成大事要有大魄力,這一點你是我們這一輩裡面最拔尖的。”

梁定國沒打算讓話題在這上面打轉,他說了件別的事:“接下來我可能會在我們軍隊裡頭動動刀,你能幫我頂一頂嗎?我總覺得你們那邊最近不對頭啊。別說我說話不客氣,最近沒事找事的人好像多了不少。”

葉仲榮說:“我的感覺也差不多,你說的事我記下了,待會兒我回家一趟,跟老爺子商量對策。”

梁定國說:“那好,你那邊的進展好像也不錯。關家那邊雖然出了那麼多糟心事,振遠卻是個有能耐的,這次他站出來為他兒子護航也大大地幫了你一把啊!永交這幾年展得很快,都快趕上歸化了,老楊那邊恐怕都愁白了頭。”

歸化省是西北政治中心,也是華國的“四中心”之一,梁定國說的老楊就是現在的歸化省省委書記楊浩然了。

關振遠留在永交不肯挪窩,搞展搞得蒸蒸日上,眼看永交的繁榮程度都快要趕歸化了,楊浩然能不急嗎?

壓力大如山啊!

所以楊浩然得空時沒少跟梁定國吐苦水。

正事聊完了,梁定國也不忘跟葉仲榮說說閒事:“我家那崽子去淮昌那邊搞集訓,碰上個不錯的娃兒,就是前段時間跟關家那小子在日報上當靶子的那個,好像叫鄭馳樂來著。聽信仁說他是振遠的小舅子,真不知道振遠那是什麼運氣,一下子就讓他逮著兩棵好苗子。信仁可是把他誇得跟關家那小子差不多啊,你覺得他怎麼樣?”

這樁事被提了起來,葉仲榮只能苦笑著把當時的情況說了出來。最後他歎氣:“你對信仁他們的關心也比我多。”

梁定國一針見血地評價:“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對人不信任。接觸淺時很多人都現不了,接觸深了就會漸漸感覺出來,很多時候你對人性往往會往惡的一面去揣測,極少真正交出你的信任。不知道你自己是怎麼想的,反正我覺得這是個不太好的毛病,你能克服還是儘量克服,因為到了我們這個位置任何缺陷都會被放大無數倍,我們犯了錯,要付出的代價也會比很多人沉重無數倍。”

梁定國說的“一朝被蛇咬”又是另一樁往事,葉家老四在世時也是站在葉家老大那邊的。

小時候葉仲榮和老四感情極好,好到有什麼好東西都給對方留一份,闖了禍兩個人搶著為對方掩護——最後常常一起挨打。

葉仲榮對這個弟弟非常愛護,下鄉回來後也依然跟他非常要好,結果卻是老四一手促成了他跟韓蘊裳的婚約。

葉仲榮跟葉盛鴻很像,面上沒說什麼,平時卻慢慢跟老四疏遠了,一直到後來老四意外殉職,他都沒放下過芥蒂。

對於家裡的晚輩他也鮮少再去關心。

葉仲榮知道能像梁定國這樣直白指出自己缺點的人已經不多,所以他很重視梁定國的意見。

停頓片刻,葉仲榮認真地說道:“成,我會儘量改改。”

兩人結束了對話。

而這時候鄭馳樂才獨自回到黨校。

他為韓建和打點好淮昌大學那邊的事,又當了一下午的陪客,回校後就徑直往宿舍走。

他和關靖澤住的宿舍已經亮了燈。

鄭馳樂心頭一跳,知道是關靖澤回來了。

集訓的一個月裡面他們幾乎沒有聯繫,因為他們要應對的事實在太多了,他唯一能知道關靖澤在做什麼的途徑就是日報上那篇報導。

關靖澤的行動相對而言比較自由,可他跟滕兵他們接受的都是高強度訓練,關靖澤能對外聯繫也聯繫不上他!

所以算起來他已經一個月沒聽過關靖澤的聲音了。

鄭馳樂是個很能忍耐的人,卻還是忍不住加快了腳步。

人的心總是很柔軟的,在奔波勞累了那麼久以後乍然看到一盞等亮在自己將要回去的地方,即使它不算多明亮、也不算多特別,卻還是能讓那莫名的感動盈滿心底。

它足以燙軟上頭每一個因疲累而疊起的皺褶。

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吧。

並不需要很多,只要一點點就足夠了。

鄭馳樂想。

一點一點,慢慢匯流成河。

鄭馳樂快步走上樓,推開門時聽到動靜的關靖澤馬上就抬起頭來。

一個月不見,兩個人並沒有改變多少。

鄭馳樂做了一個月的集訓,皮膚變成了健康的小麥色,但也還是偏淺,在營地那邊時就常常被取笑“曬不黑”。關靖澤是充當臨時政委的角色,日常工作還是跟在黨校時差不多,自然也沒太大的變化。

鄭馳樂卻覺得有些不同。

他們都是下定了決心要往前走的人,平時也都非常忙碌,“思念”這種耗時耗力的事情他們很少會去做。

可是在見到人的一刹那,鄭馳樂就覺得自己好像被心底湧動的情-潮給包圍了。

短暫分離後的重逢讓他清晰地感受到這麼一個事實:這是要跟他相伴一生的人。

無論他們走到多高多遠的地方,回過頭來總是能看見對方在自己身邊。

這樣想著,未來要面對的一切似乎都變得毫無威脅。

在關靖澤還沒起身之前鄭馳樂就邁開腳步走過去,俯身親上了關靖澤。

熾烈的親吻明白地傳遞出他的心情。

關靖澤伸手擁住鄭馳樂,給予同樣熱烈的回應。

他早就知道這個一個寶藏,蘊含著他所渴望的所有炙熱的感情、他所戀慕的所有溫暖的光華。

他曾經錯過了它們,但是又幸運地碰上了第二次機會。

他真是天底下最幸運的人。

兩人的感情平時都收得深,這次一時沒忍住,居然折騰到了後半夜。

鄭馳樂洗完澡回到床上,才跟關靖澤聊起最近生的事。

先當然是使館的事,關靖澤當時在首都,瞭解得比較深,跟鄭馳樂說出了內情:“可能是梁哥和陳老都跟梁叔鄭重地提了提,梁叔早早就派了特編部隊過去守著。竊聽到美軍動向之後他們馬上就行動了,聽說當時韓建和剛想辯幾句就被敲暈帶走了,梁叔帶出來的人果然都像他——夠流氓!”

鄭馳樂說:“這脾氣我喜歡。”

關靖澤說:“梁叔不容易,畢竟我們只是給了猜測,他卻要下真命令。老師說事後樑叔接受了政委的審查,還有人認為他把軍隊變成了他的私人軍,這對一個軍人來說是最嚴重的指責了。”

鄭馳樂知道走到越高的位置就越不能隨心所欲,梁定國能做到這個程度確實非常不容易。

他突然想到一點,轉頭問:“你要是到了他那個位置,敢這麼做嗎?”

關靖澤不答反問:“你呢?”

鄭馳樂摸著下巴,語氣嚴肅而認真:“我覺得我現在就要開始學著耍流氓。”


113第一一三章:後盾

鄭馳樂沒想到的是,他還沒有來得及耍流氓就被人耍到頭上了。

事情發生在關靖澤離開首都回淮昌的第二天。

關老爺子向下面打了個招呼,說要保薦自己的孫子和自己孫子的“小舅舅”,理由是他們刊登在日報上的文章已經昭顯出他們過人的能力,足以破格利用。

關靖澤是他的親孫子,他自然要力挺;而鄭馳樂是個了不起的年輕人,聽說前幾年就拿到了行醫執照,誰見過這麼小的正式醫生?而且他在黨校的表現也非常拔尖,集訓拿到了本年度的最高分!

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這個保薦都站得住腳。

說到這個保薦制度,那可是歷來都有的,而對於黨校生的保薦更是歷史悠久——但凡被保薦的黨校生學籍會自動保留,到同屆生結業時只需要拿出任職期間的相關證明就能正式畢業。

對於很多人而言這是條可以加快起步階段的捷徑。

要知道華國的晉升制度比較固定,如果是走黨校這條路的話在起步階段無論是誰都得從基層做起,然後經歷五到十年的基層歷練才能得到再往上走,下一階段同樣也需要五到十年的時間,這樣一步一步往前走,想到走到職能變化比較活泛的階段少說也是四十歲以後!雖說通過保薦邁入仕途並不能比別人快多少,但至少也早了個一兩年。

除了黨校這個途徑之外,還有一條比較“專”的路線。那就是先在行業中混出頭、成為本行業中的佼佼者,然後通過推薦、考核踏進仕途,這是一條“專”而“快”的路子。

比方說當年吳棄疾由醫入官,官路走得就比從基層走上來的人順暢很多。

但這條路前面有個限制:專。

你從醫學領域進來,職權就只能涉及醫學方面的事情;你從教育領域進來,職權就只能涉及教育方面的事情——以此類推。

鄭馳樂一開始是想走這“專”路的,但被吳棄疾勸阻了。

這條路快是快,可沒有實權,職位再高也只是圖個好聽而已。真正到了要做事的時候,還是正正經經從基層走上來的人在拿主意,你們這些空降兵只能老老實實貢獻自己的力氣。

而且走這條路難免就要“站隊伍”,黨校出身雖然也要站,可慢慢熬還是能熬出頭的,當這種空降兵卻是完全受控於他人。

這也是吳棄疾拒收那麼多推薦信的原因。

承了人家的情,就得為人家做事。

關靖澤和鄭馳樂也已經商量過,再在黨校呆個一年,把現下這些關係都鞏固好就請常國濤保薦到外面去歷練。

地方也選好了,懷慶或者奉泰,這兩個省份一北一南,但共通點挺多的:它們都與眾多鄰國接壤,邊界或多或少都不太平靜;早期錯誤開發,環境破壞嚴重,許多地方需要治理河流和二次開發……總之可以概括成兩個字:事多!

這是關靖澤早就打算好的。

可自己打算是一回事,別人強加到頭上又是一回事。

這個時候他和鄭馳樂都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正被別人擺在議事桌上爭論。

作為關靖澤的老師,陳老第一個知曉了關老爺子保薦關靖澤的消息。

他仔細一想就明白了其中關節。

關老爺子明顯是不想讓關靖澤和鄭馳樂好過。

本來關靖澤和鄭馳樂就比同屆生要小,下到下邊能討得了好嗎?當然,他們的能力也許會彌補這個差距,但前期肯定是艱難的。

而且他們年紀小,能安排的職位相對來說也比較少,要是關老爺子那邊在狠心一點說要“鍛煉鍛煉兩個小的”,那這個保薦不僅沒能加快鄭馳樂和關靖澤的起步階段,反而還會讓他們的起-點比別人要低——本來按照他們現在的狀態走下去,再緩個一兩年什麼好地方不能去?

陳老本來就對自己的學生要求得非常嚴格,當然不是捨不得關靖澤和鄭馳樂去吃苦。可吃苦也要看是什麼苦,這種無端的橫禍根本就沒必要扛著!

陳老當天就登門拜訪關老爺子。

自從關老爺子退下來以後,關家的門庭冷清了不少。

聽到勤務兵報告說陳老來訪,關老爺子冷笑一聲,站起來說:“這老陳,還真是上心得很。”他讓人把陳老請進書房。

兩人年輕時也有過點兒往來,多餘的客套誰也沒提。

陳老開門見山地說:“你這個保薦是什麼意思?”

關老爺子眼皮耷拉著,語氣很自然:“怎麼?就許你們推薦我孫子和我兒子那小舅哥的文章,不許我保薦他們倆?”

陳老說:“他們還太小。”

關老爺子說:“已經成年了,資格夠了。”

陳老坐下喝了口茶,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說:“我知道你心裡有芥蒂。”

關老爺子冷笑:“什麼芥蒂?”

陳老說:“你介意我回首都頂了你的位置,也介意老葉對你大兒子不留情、介意你家老二不講兄弟情義。對我們,你現在是一個都不滿意了。”

關老爺子瞥了他一眼,說:“既然知道我現在一點都不待見你,你還來做什麼?”

陳老說:“靖澤是你孫子,你要保薦他誰也攔不住;可你如果真當他是孫子的話,就不該把他放到火上烤,他現在還不適合!”

關老爺子氣得樂了:“誰先把他們放到火上烤的?使館出事之前,他們倆可是日報豎起來的最大的靶子,遭受的爭議少嗎?就許你們把他們推出去?你們是為了鍛煉他,我難道不是?”

陳老面色沉靜:“那你準備把他們放到哪裡去?”

關老爺子不慢不緊地說:“好鋼用在刀刃上,他們比同齡人要出色那麼多,就該放到最需要他們的地方——比如錦豐、懷慶、奉泰,都不錯。”

錦豐、奉泰、永交、懷慶剛好處於在華國的四角,絕對不是什麼繁華的地區。其中以奉泰最為貧困,錦豐次之。而懷慶雖然是重要的農業、林業省份,卻因為早起的過度開發、錯誤開發,導致了一系列亟需整頓的繁難整頓問題。而且懷慶地處最北端,北接蘇聯,南面與南北高麗相鄰,又跟東瀛隔海相望,形勢非常複雜。

所以已經可以確定關老爺子說到的三個省份是什麼樣子的了:一個比一個難搞!

陳老覺得有些無奈,關老爺子已經打定主意要這麼做,于情於理,他們都沒法阻止。

這些地方確實很缺人,就像當初的永交一樣,想去任職的人少之又少。這些年他們一直都在鼓動年輕人往那邊發展,如果現在以“這些地方太艱苦”為由否決關老爺子的保薦,那不是火辣辣地打了自己的臉嗎?

看來放出關靖澤和鄭馳樂的稿子的確有些考慮不周,日報辯論上的失敗著實刺激到了關老爺子!

陳老看著表情始終不鹹不淡的關老爺子,也只能歎息著說:“他是你親孫子。”

關老爺子冷笑接了話茬:“所以我這不是存著鍛煉他的心嗎?你別在那瞎揣測。”

送走了已經徹底沒轍的陳老,關老爺子走到窗邊看著外邊青翠的松樹,目光有一瞬間的失神。

事實上在聽到二兒子那句“你對我真的有過期望嗎”以後,他就時常有些出神。

他突然就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曾經好好地跟這個兒子說話,也記不起來自己有沒有在這個兒子表現得比別家小孩都要優秀的時候誇過一句,甚至就連這個兒子小時候的模樣都已經模糊。

他甚至沒有正眼看過這個兒子一眼,他就已經成長成有大志向、有大魄力的男子漢,遠比他大哥、遠比他同齡的那批人要出色!

仔細一想,這幾年來大兒子的電話來得殷勤,二兒子的問候卻漸漸淡了。

去年那一通被掛斷的電話,大概就是壓垮他們之間那份本來就淡得不復存在的父子情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那之前,一切已經早有徵兆。

這時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打斷了關老爺子的沉思:“爺爺。”

關老爺子回過頭,看見了那張熟悉的臉。這個小孩很懂得利用自己的優勢,大概是他父親說起過他這個老頭兒最喜歡什麼樣的人,那姿態擺得跟他父親當初一模一樣。

正是因為太相似,才勾起了他許多回憶。明明是這樣惺惺作態,明明是最刻意的討好,怎麼他那時候就完全沉浸在父慈子孝的表像裡了?回過頭去一看,每次大兒子對自己格外殷勤的時候,必然是需要他出手收拾爛攤子!

現在大兒子都撞到鐵板上了,還不忘讓這個孫子來效仿他的做法,其中的心思實在再明白不過。

無非是關振德覺得他這個老頭兒特別好哄。

可好哄是因為關振德是他兒子、好哄是因為他對關振德心懷愧疚,至於這個來歷不明的“孫子”?真當他傻了是吧?

他以前連關揚凜瞧不上眼,可跟這裝乖賣巧的傢伙一對比,關揚凜有出息多了!

至少辦事能力是過得去的。

關老爺子始終不回應,一直候在一邊的關俊寶有些耐不住了:“爺爺,舅舅來首都了。”

關老爺子對關俊寶點了點頭:“中午叫你舅舅來吃飯,我見見他。”

關俊寶眼裡光芒乍現。

關老爺子冷眼地看著他的表現。

這些人忍了大半年,大概也忍不住了。

他不得不贊許他們的天真,真以為他們間接搞垮了半個關家,他還會看在“孫子”的份上接納他們?

這個“孫子”在所有人眼裡純粹就是笑話!

都走到了現在這一步,關家下一代有誰能鵬程萬里已經非常明白。

比之受制于他這個老頭兒,關振遠和關靖澤父子倆在外面得到的照拂更多,上一輩的老韓、老葉、老陳等等都對他們關愛有加,下一代的葉仲榮、梁定國、耿修武等等也與他們志同道合……這都預示著他們未來的路會走得非常順暢。

關老爺子擺擺手讓關俊寶出去,然後走到書櫃前翻開一本老書。書裡夾著一張全家福,一家人臉上都是滿滿的笑意,只有站在最邊上的關振遠靜靜地站在那裡,神情維持著一貫的冷靜。

這就是他的二兒子。

在家裡的相冊之中他鮮少出現,每年聚會也只是簡單地問候幾句就被排除在外。即使如此,他表現得非常平和,做什麼事都禮數周全,天氣轉寒或轉熱都有及時地來問候,只是天性使然,態度並不殷勤也並不熱烈。

二兒子第一次結婚的時候選擇的物件他不滿意,以響應組織號召、喜喪不宜鋪張為由沒讓他辦婚宴;等到了再婚的時候,二兒子不再多說,直接領人回來見了個面,然後就去登記結婚。

細數起來,他虧欠這個二兒子的,比之虧欠大兒子的又能少到哪裡去。

關老爺子合起老書,眼底閃過一絲堅定。

這樣沒什麼不好。

家裡這些還沒收拾好的爛攤子就先由他來擋著。

即使父子、爺孫之間的情誼已經斷得徹底,他們依然姓關。

關靖澤並不知道關老爺子的想法。

他接到陳老的電話時微微一頓。

等靜靜地聽陳老轉述完後,他說道:“我跟樂樂本來就商量過要去奉泰或者懷慶,這個安排倒也沒什麼。”

陳老以前對關靖澤要求得很嚴格,都讓他著眼於現在,鮮少問起他的打算。

這會兒聽到關靖澤的話,陳老也不知該是欣慰好還是憂心好:“你真的這麼想?”

關靖澤認真地說:“這是我們考黨校時就商量好的。反正起步階段是要鍛煉自己的能力,那不如就到最能鍛煉人的地方去。”

表決心的話陳老聽過不少,說空話的人陳老更是見過無數,可聽到從這麼一個十八九歲的娃娃裡面說出來的這句話,陳老卻依稀能想像出此刻他臉上的表情。

認真,鄭重,堅定不移。

陳老想起當初老耿當初見過少年時的關振遠後,轉頭就對他們說:“這個年輕人是個好樣的,我啊,往後就把他當親兒子來看了,你們可別欺負他。”

老耿那風風火火的脾氣向來較不得真,誰都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沒想到一路看下來,那老頭兒確實處處關照關振遠,淮昌的位置一空下來他就把關振遠保薦上去,關振遠去了永交之後他也是大力支持。

這一刻,陳老隱隱能體會耿老頭兒當初的心情。

這樣的年輕人,正是他們最應該去愛護的。

陳老說:“你們的調令可能很快就到了,你們儘快做做準備,接下來和你們同批調遣的人都要參加首都黨校的崗前培訓,到時候你跟樂樂過來找我。”

關靖澤當然是一口答應下來。

鄭馳樂這段時間一直在給韓建和打下手,兩個人交流得挺多,但都對最敏感的問題避而不談。

這天韓建和的宣講之行告一段落,他拍拍鄭馳樂的肩膀說:“你跟著忙了這麼久,我請你下個館子。你是這邊的人你來帶路,一定要吃好的,不用給我省錢。”

韓建和一向能跟後輩處得很好,要不然葉曦明也不會跟他那麼好。

鄭馳樂跟他熟悉了,倒是不客氣:“沒問題,肯定能把你吃成窮光蛋。”

兩個人並肩往外走,就看到關靖澤正等在外頭。

鄭馳樂微訝,問道:“怎麼來了?”

關靖澤說:“有點意外。”

韓建和大方地邀請:“一起去吃飯,有什麼事邊吃邊聊。”

關靖澤知道韓建和早晚都能知道調動的事,點點頭說:“也好。”

鄭馳樂領著韓建和和關靖澤走進家小飯館,三人落座點菜。

等飯菜上桌期間鄭馳樂就問關靖澤:“你不是在常校長那邊忙活嗎?有什麼意外?”

關靖澤看了眼韓建和,將陳老的話轉述過來。

鄭馳樂聽完後還沒說什麼呢,韓建和就生氣起來:“這算什麼事兒?”

眼下國際形勢緊張,國內也不太太平,這種節骨眼上把人往邊遠的地方扔,能算好事嗎?別說鄭馳樂和關靖澤還小,就算他們已經是能頂事的年齡,也不該這麼折騰人!

這不明擺著欺負人嘛?

鄭馳樂看向關靖澤。

關靖澤跟首都那邊的感情不深,但關老爺子到底是他爺爺,上回日報上的論戰關靖澤口上沒說什麼,心裡肯定是在意的。這回又鬧出這種事,真是糟心!

他不想韓建和再針對這點發表什麼意見,平靜地接話:“這沒什麼,我們本來就有去這幾個地方的打算,有人幫忙鋪路不是正好嗎?”

韓建和看著他毫無勉強的表情,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在見到鄭馳樂之前韓建和已經從各個方面瞭解過這個孩子,真正見面之後卻又覺得前面瞭解到的根本只是表像而已,這個孩子成長得非常迅速,早已不能只用看“孩子”的眼光去看他。

可惜的是不管關老爺子那邊打的是什麼主意,他們都無權去干涉。

韓建和說:“到時候有什麼難處儘管告訴我們。”

鄭馳樂也不拒絕他的好意:“當然。”

鄭馳樂答應得爽快,韓建和卻清楚這只是一句虛話,以鄭馳樂的脾性就算非要求援,肯定也不會求到韓家頭上。

看來要回家問問老爺子到底有什麼打算才行。

一頓飯吃完後韓建和就回了首都。

鄭馳樂和關靖澤沿著淮昌老街散步。

這六七年間他們不是沒有到過外面,但大多數時間還是在淮昌度過的,這個地方等同於他們的故鄉。雖說早就做好了往外走的準備,這突然到來的別離對他們來說還是有些猝不及防。

沿著石板道穿行在巷陌間,道旁矮牆裡穿出來的石榴枝正在抽芽,嫩嫩的像是初裁的新衣,看著就讓人心喜。

老街的風光永遠寧靜得叫人不願遠行。

關靖澤說:“這次是我拖累你了。”

他知道鄭馳樂更喜歡腳踏實地地往前走,很多事情是早早就計畫好了的。現在驟然被調離,鄭馳樂很多事情的交接工作都會做得非常倉促,比方說“嵐山野醫”這個“筆談”用名的延續就成了個大問題。

還有潘勝男、潘小海、陸冬青、牛敢玉他們也都還在淮昌。

鄭馳樂一點都不在意:“這算什麼拖累?反正是遲早的事,倒是你,要不要先跟你爸商量商量?”

關靖澤也想到了關振遠。

他跟首都那邊的感情本來就比較淡,聽到老爺子做的事之後也只是有一瞬間的怔愣,然後就開始思考該怎麼去應對。

難過或者傷心這種情緒是沒有的。

關振遠不同,關靖澤知道自己這個父親非常顧家,要不然以前也不會一直為關家奔走。同時關靖澤也知道自己父親非常關愛他這個兒子,要不然當初也不會煞費苦心地把他從首都那些是是非非裡面摘出去,為他擋住了所有的風雨。

一邊是始終重視的父親、一邊是悉心愛護的兒子,兩邊起了衝突,關振遠肯定比誰都要難受。

關靖澤說:“我們這就去吳先生的診所,你跟季先生和吳先生說說這件事,我也借個電話跟爸聊一聊。”

鄭馳樂點點頭:“好。”

關靖澤很快就撥通了關振遠的電話。

關振遠其實已經從張世明那聽說了整件事。

他之所以沒給關靖澤電話一來是聯絡不便,二來是還沒想好要怎麼說。

他是一個父親,要給兒子做好榜樣。

雖然他跟老爺子的關係在去年就已經冷到了冰點,他卻沒跟關靖澤說起。

因為他不想關靖澤對親情徹底失望。

關係冷淡是一回事,關係惡化又是另一回事,它們代表的意義是不同的——再冷淡,根依然連著。

兩邊交惡之後,根就斷了。

可後邊爆發的種種變故讓他意識到一個詞:欲蓋彌彰。

有些東西越是想掩藏,就越是暴-露無遺。

聽著關靖澤小心地轉述著,隱隱有安慰的意圖在裡面,關振遠一時無言。

這個兒子早就長大了,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回過頭來一看,還妄圖在他面前維持美好假像的自己才是沒能徹底放開。

那個假像,也許是自己想看到的罷了。

關振遠的目光變得冷靜而堅定,沉聲囑咐:“靖澤,困難越大就越要站穩腳跟,無論這次的事是要鍛煉你還是要為難你,你都做出個樣子給他們看看。”

還有一句話關振遠並沒有說出口。

——我們永遠是你們最堅實的後盾。


114第一一四章:交集

當天傍晚保薦鄭馳樂和關靖澤的批文就下來了。

地方也定了,是懷慶省那邊的兩個小地方。隔得不遠,正好就是相鄰的兩個縣,名字看上去有些陌生,看著就不像是多好的地方。

解明朗作為黨校校長,第一時間就看到了這份批文。

解明朗有看報的習慣,自然知道鄭馳樂和關靖澤集訓時也沒老實,還在日報上露了把臉。他看到批文後有些擔憂也有些期待,從他對兩個小孩的瞭解看來,提前個一兩年到基層去歷練肯定不成問題,頂多只是會因為年紀小而被看輕罷了。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把鄭馳樂找來問話,鄭馳樂就跟解馨過來了。孫茹不知道鄭馳樂可能要走,高興地張羅晚飯。

吃飯時鄭馳樂也沒多提,等孫茹進廚房洗碗時解明朗才問鄭馳樂知不知道保薦的事。

鄭馳樂跟解馨對視一眼,說道:“我來就是為了這件事,馨姐說想跟我們一起過去,但去那邊環境肯定不會太好,所以我覺得馨姐還是暫時留在這邊比較好。解叔,你來勸勸馨姐。”

解明朗沉吟片刻,看著解馨說:“阿馨,你聽樂樂的。不是吃不吃苦的問題,你自然是吃得了苦的。主要是樂樂這次的調派來得比較急,你要在這邊幫他處理一些尾巴,而且樂樂才剛到基層鍛煉就帶著個‘助手’,你讓別人怎麼想?你就先等等,等那邊局面打開了你再跟過去。”

鄭馳樂知道解馨閒不住的性格,在一旁補充:“馨姐你要是有空就可以到診所幫忙,平時診所都靠大慶撐著,慕名而來的人又那麼多,你能幫把手就最好了。”

解馨一聽不是讓自己乾等著不做事,而且做的也是自己的老本行,也就點頭同意了:“那好,我先在診所那兒幫忙。”

解明朗囑咐:“你別想這些有的沒有的,這邊有問題我們會解決,你現在要考慮的是到了地方怎麼處事。你們都是正經的黨校生,放到任何地方都是從鄉長幹起的,別小看這個位置,鄉長鄉長,一鄉之長,這意味著這個地方將由你來主宰,你要學會自己拿主意,同時也要學會聽別人的意見。”

這話說出來有點矛盾,但鄭馳樂還是聽明白了。他說道:“我會注意。”

孫茹收拾完畢切好蘋果拿出來,聽到鄭馳樂的話後追問:“注意什麼?你解叔又給你說大道理了?”

鄭馳樂過來一趟也是因為孫茹,孫茹的情況一直是他在跟進,這會兒他要離開了,自然得跟孫茹打聲招呼。他想了想,對孫茹說:“孫姨你坐下,我跟你說件事。”

孫茹不明就裡,依言坐到鄭馳樂身邊。

等鄭馳樂把整件事合盤托出,孫茹陷入了沉默之中。

鄭馳樂這個孩子她很喜歡,大概是移情作用,她都快把鄭馳樂當成自己的兒子來看了,每次鄭馳樂過來心裡就會十分歡喜。

聽完鄭馳樂耐心的解釋,孫茹就知道鄭馳樂同樣也把自己當成親近的長輩來看待。

正是因為太掛心,才說不出“你不要去”之類的話。當初孫茹會嫁給解明朗,自然非常認同解明朗的理念,隨著身體狀況慢慢恢復過來,她已經比以前看得更開,也更支持解明朗的工作了。

這個時候鄭馳樂要走上仕途,孫茹靜默片刻後抱了抱鄭馳樂:“年輕人就該去做年輕人應該做的事,我們都支持你。”

該交接的工作交接完了、該道別的也都道別完了,鄭馳樂就跟關靖澤一起乘上了北上的列車。

車上他們居然碰著個熟人,同樣要往首都跑的林致遠。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是林家有喪,所幸是喜喪,老人家都九十七了,可以說是壽終正寢。

鄭馳樂安慰了林致遠幾句。

林致遠也只是有些感懷,過了一會兒就問:“你們這是準備去首都?”

鄭馳樂和關靖澤點點頭。

對視一眼,鄭馳樂開口解釋:“我們被保薦了,要到首都培訓。”

林致遠微訝,然後就想到了最近學院裡熱議的事情:“你們趕上這一批,可能是個不錯的機會啊!聽說這次調用了不少年輕人,”他瞧了鄭馳樂兩人一眼,補充,“當然,沒你們這麼小的。這還是第一次統一向基層分派這麼多新鮮血液,聽說首都黨校這次請來了很多厲害人物,像葉仲榮葉部長、梁定國梁首長——還有陳老首長、韓老首長都會親自跟你們見面,這表明上面非常重視這次調派。”

鄭馳樂和關靖澤忙於各項工作的交接,倒是沒仔細打聽這些事,被林致遠這麼一說他們倒是期待起來了。不光是為了陳老他們會過來這一點,還為了能夠見到同批次的同僚。

一般而言同一批出來的人往後大多會有比較深厚的感情,這次上頭那麼重視,那麼這一批人一定也能走得挺遠,他們要做好結識新朋友的準備。

鄭馳樂說:“還是致遠哥你消息靈通。”

林致遠謙虛地笑了起來:“這也是上一屆的師兄跟我說的,我跟著他們在學生會裡做事,聽到的東西比較多。”說完他又問,“對了,樂樂你的任地在哪裡?”

鄭馳樂說:“懷慶那邊的一個小地方,名字還不錯,叫青花鄉,歸延松縣管的。具體的情況我還不太清楚,到時候要去好好走走。”

林致遠點點頭,沒忘記一邊的關靖澤:“靖澤呢?”

關靖澤也沒隱瞞:“就在相鄰的柳泉縣,叫榆林鄉。”

林致遠說:“那你們還是能常見面。”

鄭馳樂說:“這倒是。”

鄭馳樂又問起林致遠在首都大學的情況,林致遠本就和鄭馳樂親近,兩人一路上聊得挺愉快。

下車時關靖澤抓住了鄭馳樂的手:“我們去找招待所。”

林致遠說:“你們可以住首都大學的訪客宿舍,便宜而且方便。”

關靖澤彬彬有禮地拒絕:“因為我們要去黨校,所以還是離黨校近點方便些。”

鄭馳樂打斷他們的對話:“參加培訓的話,我們不是住黨校那邊就行了嗎?”

關靖澤:“……”

林致遠也想到了這一茬,轉了話題:“你們是第一次去黨校吧?我給你們帶路好了。”

關靖澤繃著臉說:“我來過。”

林致遠一愣。

鄭馳樂打哈哈:“他上回代表黨校來首都當集訓的‘臨時政委’,結束後也去過黨校那邊參觀。”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林致遠看向關靖澤的目光就有些不同了。聽說這次黨校集訓是“交流式”的,每個黨校都派出部分人前往其他黨校組織集訓,當時方案一出來他們都在討論到底是誰接到首都黨校這個燙手山芋呢,沒想到居然是關靖澤!

到底是大家族出來的人,永遠跟旁人不一樣。

關靖澤的拒絕意味那麼明顯,林致遠也沒了作陪的心思,只能說道:“那你們自己過去?”

鄭馳樂說:“致遠哥你別擔心,我們沒問題的。”

林致遠拍拍他的肩膀:“加把勁,好好努力。”

等跟林致遠分開,鄭馳樂瞅著關靖澤依然抓著自己不放的手:“關靖澤,別這麼幼稚。”

關靖澤不說話,抬指就著他的手背捏了一把。

鄭馳樂:“……”

所幸車站附近人比較多,也沒幾個人注意到他們始終牽著手。

等上了前往黨校的電車,周圍的座位都比較空,關靖澤才說話:“最好別跟這個林致遠走得太近。”

鄭馳樂盯著他,等他的解釋。

他知道關靖澤的為人,心裡在意是一回事,開這個口又是另一回事。

關靖澤說:“上回我跟你說了,堂哥曾經找上我合作。首都的形勢他也給我說起過,首都大學那邊不是很平靜,特別是政法學院那批人,實在是活躍過頭了。從你們一路上的交談就可以看出來——他們關注的東西很多,比方說我們調派的消息才出來他就已經得到了消息,還有上次黨校集訓的事……聽說他們正準備辦一個報紙,領頭的人是賈貴成。”

鄭馳樂同樣關心時局,對於這個賈貴成也知曉一二,這個人是以不畏權貴、敢於指著諸位首長鼻子大罵而出名的。

賈貴成一直以來唯一的主張就是“主流推行什麼,他就反對什麼”,是有名的“反對先鋒”,偏偏他筆桿子又好,寫得一手好文章,在知識份子中極受追捧,每次表文章都會被廣泛傳閱。

其實如果把他前後表的文章一整理,就會現他的論點裡面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

可惜即使這樣戳穿他,他依然鎮定自若:“人的想法是會變的,你的思想能一輩子不變嗎?與時俱進,這叫與時俱進!”

這種人不要臉、不講原則,更不按理出牌,實在很難應付。

林致遠要是真跟賈貴成攪和在一起,恐怕會惹得一身腥。

想到笑容淳樸老實的老林,鄭馳樂皺起眉頭:“要不我提醒他幾句?”

關靖澤說:“你可以試試,但是站在一個成年人的角度來看事情,你應該明白要勸服一個人改變他的觀念、改變他的思想,比做任何事都要困難——尤其是當對方還能勉強歸入聰明人行列的時候。你‘致遠哥’能考上首都大學,就說明他確實足夠聰明,他既然做出了自己的選擇,站好了自己的隊伍,你去勸他是不會有效果的。”

鄭馳樂眉頭鎖得更緊:“總要試試。”

關靖澤說:“你覺得他現在的表現有什麼不對嗎?”

鄭馳樂搖頭。

關靖澤說:“你覺得學生辦報紙不是一件好事嗎?”

鄭馳樂繼續搖頭。

關靖澤再問:“你能明明白白地說出賈貴成做錯了什麼、能明明白白指出他話裡的漏洞嗎?”

鄭馳樂說:“我明白了。”

拿還沒生的事、還沒有證據支持的東西去權一個人放棄他一直在為之努力的東西,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別說他只是幫林致遠治過次小病,就算他真的救過林致遠的命,也沒辦法去左右林致遠的人生。

把林致遠的事擱一邊,鄭馳樂跟關靖澤到黨校報導。

由於住處是按報導順序分的,剛好就把他們分在了一塊。

鄭馳樂放好行李後揉揉肚子:“餓了,去吃飯吧,下午要開始培訓了。”

關靖澤也餓了,應道:“走吧。”

兩個人並肩往外走,等走出宿舍樓的大門時,突然就看到門外的老榕樹下站著個人。

那人大概四十七八歲,身上的襯衫有些舊,洗得都白了,但穿得非常整齊,不會給人寒酸的感覺,

他的五官不算特別英俊,不過看著就非常順眼,這大概與他平易近人的好脾氣有關。

關靖澤見過這人,鄭馳樂當然也見過!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對方眼裡的驚訝。

他怎麼會在這裡?


115第一一五章:猶豫
  
  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葉仲榮。

  這還是鄭馳樂這一世第一次跟葉仲榮正面相對,比之“前世”的不愉快,這回的氣氛顯然要平和得多。

  黨校正好建在山群環抱的地方,氣候要比別的地方要暖和一些,榕樹這種南方樹種竟也在這老北方的土地上紮根了。這時候春天進入尾聲,夏季剛剛到來,老榕樹的葉子也處於新老交替的時期,看上去青綠交錯,非常漂亮。

  葉仲榮在這樣的老榕樹底下站得筆直,仿佛已經等待已久。
  
  鄭馳樂突然就想到了鄭彤。

  時隔十八九年,葉仲榮跟當年一定早就不太一樣,歲月並沒有因為他家世優越或者他能力出眾而放過他,他的眼角和嘴角都有了幾根皺紋,不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青年。

  即使再重逢,他們之間都不會再有半點因情而生的悸動了。

  時光這東西真是奇妙,它能夠慢慢地把很多東西消磨乾淨,一點都不留。

  鄭馳樂知道自己對葉仲榮的排斥不僅僅源自於“前世”的觀感,還源自于對鄭彤的偏袒。不管後來的想法如何改變,認回鄭彤都是他曾經最炙熱的期盼、最難以忘懷的渴望,是每每從夢中醒來他所想的、所盼望的唯一一件事。

  而導致他們母子無法相認的,正是對此一無所知的葉仲榮。

  葉仲榮有他的遠大抱負、有他的家庭責任、有他的深思熟慮——有太多能夠獲得諒解的理由,畢竟葉仲榮對於他的存在一無所知,要求葉仲榮為從不知曉的事情負起責任實在有些強人所難。

  所幸現在一切都已經揭過了那一頁。

  鄭馳樂在關靖澤的注視下向前走了一步,主動向葉仲榮問候:“葉先生。”
  
  葉仲榮下午要給這批調派人員做培訓,聽到負責人說鄭馳樂和關靖澤已經來報到了,想了想也就順路過來見見他們。

  乍然見到鄭馳樂和關靖澤,他只覺得這兩個半大少年看起來感情非常好,眼神交流之中處處都流露出他們最真摯的情誼。

  這樣的情景讓他有些恍惚。

  他已經從侄兒葉曦明那裡聽說了,鄭馳樂和關靖澤打小感情就好,只要沒事那肯定是形影不離的。

  鄭馳樂和關靖澤的文章他過後都有認真去讀,結果發現他們兩個人的思想看似大相庭徑,實則聯繫得非常緊密,說是遙相呼應也不為過。

  後來他處理完使館事件回頭一看,關振遠、潘明哲、耿修武的通稿已經一起發了出來,恰好印證了他的想法。

  這兩個孩子,感情早就好到連思想都已經相互交融。
 
  葉仲榮不僅想到少年時的種種,曾經他也有這樣的至交好友,什麼都能交托給對方。

  結果那人夥同他最疼愛的弟弟在他背後插了一刀。

  也就是在那以後不久,他從別的長輩那兒聽說他父親年輕時的事,他父親一生友人無數,真正交心的人卻少之又少,究其因由,居然是因為當年曾經被至交置於九死一生的險境。

  如果說他父親一生對什麼事、對什麼人耿耿于懷,容不得別人提起半句,那肯定只有那麼一個名字:鄭存漢。

  初聽這個名字葉仲榮還沒想起什麼,等回過味來才想到鄭彤曾經在燈下給她父親寫信,那信封上寫著的收信人可不就是“鄭存漢”嗎?

  誰都沒想到事情就是這麼湊巧。
  
  看著鄭馳樂和關靖澤之間毫無保留的信任,葉仲榮實在難以理清心裡的滋味。

  瞧見鄭馳樂朝自己走來、聽到鄭馳樂那一聲“葉先生”,葉仲榮才猛然回神。

  可等徹底回過神來,他的心臟突然又莫名地縮緊。

  他總覺得鄭馳樂給他一種難以忽略的熟悉感,這種熟悉感絕不僅限於“曾經見過”,正相反,那是一種莫名想要親近的奇異感覺——是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感覺。

  實在非常奇怪,他居然覺得鄭馳樂那聲“葉先生”太生疏、馳樂那平靜又冷靜的態度也太疏離。

  葉仲榮到底是經歷過風浪的人,他很快就按下心頭那奇異的感覺,認真地打量著鄭馳樂:“你就是曦明常掛在嘴邊的樂樂吧?”

  葉仲榮選葉曦明當切入點為的就是拉近跟鄭馳樂的距離,但這話聽在鄭馳樂耳裡又是另一番意味。

  看來韓蘊裳的選擇也得到了葉仲榮的認可,葉仲榮跟葉曦明也處得挺好的。

  “前世”鄭馳樂也曾經針對過葉曦明,這一世跟葉曦明在不同的地點、不同的時機相遇,他對葉曦明也大大改觀。這孩子雖然差點走上歪路,後邊卻已經被韓蘊裳掰正——最好的證明就是上回他以為韓建和出事時說的那番話。

  這無疑是最好的發展,每個人都找到了最適合的路。

  鄭彤已經找到了歸宿、自己已經走上了正途,何必再節外生枝?葉仲榮本來就不知道他的存在,往後也兩不相知就挺好的。

  這麼一想,鄭馳樂豁然開朗,心裡那根刺也沒了。他的態度變得更為從容,笑著應道:“這次時間緊,我就不去找曦明瞭。”

  在那麼一瞬間,葉仲榮感覺有什麼東西在他手裡悄悄溜走了。

  可他仔細一思索,卻又想不出那到底是什麼。

  只覺得心裡突然空了一塊,像是被誰挖走了一樣。

  他再認真地端詳了鄭馳樂幾眼,那種莫名的熟悉感變得更為鮮明。
  
  一旁的關靖澤注意到葉仲榮的異樣,上前問好:“葉世叔。”

  葉仲榮這才想起關靖澤還在旁邊,他緩過神來:“靖澤,這回你們可要自己挑大樑啊,都準備好了嗎?”

  關靖澤說:“老實說,心裡還沒底!我們都等著葉世叔你們的指點呢。”

  跟關靖澤交談時葉仲榮要遊刃有餘得多:“我們也給不了多少指點,我們在基層那點經驗都是老黃曆了,時代日新月異,你們可不能生搬硬套。”

  關靖澤一臉受教:“與時俱進、因地制宜,這兩個詞老師也常跟我們強調。”

  被他這麼一提,葉仲榮也想到關靖澤和鄭馳樂是誰教出來的。這時候他要是再給他倆說點什麼,難免有越俎代庖的嫌疑。

  葉仲榮只能道明來意:“我這次來,其實是想跟樂樂道歉的。”

  鄭馳樂一頓,平靜地說道:“您的道歉我可不敢收下。”

  葉仲榮誠懇地說:“要不是我一時念起,樂樂你也不會捲進這些事情裡面。不管怎麼樣,這次保薦對你們來說都太早了些,以你們的年紀到基層去做事會平白多許多磨難。”

  鄭馳樂回應:“我師兄常跟我說,應該趁著年輕多吃點虧、多吃點苦,因為這時候都是小虧和小苦,而越到後面你就越沒有犯錯的資格。”

  葉仲榮也瞭解過鄭馳樂的師門,知道鄭馳樂口裡的師兄就是去年剛進了華中省衛生廳的吳棄疾。這人的能力非常出色,做什麼事都能讓人讚歎一句“漂亮”,據說他是關振遠的“智囊”,跟交遊廣闊的張世明也走得很近。

  都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鄭馳樂從小就跟在這樣的人身邊,難怪他待人接物的態度和辦事的能力比之關靖澤也毫不遜色。

  葉仲榮忍不住伸手拍拍鄭馳樂和關靖澤的肩膀:“好好幹,很多人都在看著你們!”

  鄭馳樂微微一頓。

  關靖澤代為回答:“無論有沒有人看著,我們都會盡我們所能做到最好。”

  葉仲榮注意到他回話時用的始終都是“我們”這個詞,不由莞爾。

  人在少年時對最好的朋友總是有莫名的佔有欲,恨不得在所有人面前展示他們之間的情誼。

  葉仲榮說:“那我就拭目以待。”
  
  這一番交談還算愉快。

  下午就是正常的培訓工作,鄭馳樂沒花太多時間在感慨“父子”之間的“第一次見面”上,他得按照原計劃跟同批的人交流。

  就這麼忙碌到晚上,鄭馳樂和關靖澤跟其他人一起去大澡堂洗了個澡,才回到臨時宿舍休息。

  鄭馳樂換上睡衣躺到床上,正要閉上眼睛,身邊就多躺了個人。

  這種宿舍床本來就小,兩個人睡還真有些擠,他只能翻了個身跟關靖澤對視。

  關靖澤解釋:“你今晚應該不想一個人睡。”

  鄭馳樂轉開頭,看著黑黢黢的床頂,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我也沒想到我可以那麼平靜。”

  關靖澤握住他的手掌:“因為你身邊已經有很多人,有你師父、有你師兄、有很多朋友、有很多看重你的長輩,就連對你‘姐’,你也慢慢釋懷、重新接納……”

  鄭馳樂扣緊了交握的手:“還有你。”

  關靖澤說:“嗯。”

  鄭馳樂的聲音響在黑暗裡,像是在跟關靖澤說話,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所以已經不需要了,父親這個角色有老頭子一個就足夠了,沒必要再橫生枝節。”

  關靖澤將下巴枕在他頸側,閉上了眼睛:“睡吧,明天還要去找老師。”

  鄭馳樂也合眼。

  一夜無話。
  
  而另一邊的葉仲榮卻翻來覆去無法入眠。

  他走下床披上外套走到中庭。

  月色正好,春末夏初的夜色非常晴朗,深藍的天穹看起來幽邃而神秘,仿佛能讓人一下子變得寧定。

  可葉仲榮的心卻無法安定下來。

  有時候有些感覺就是這麼奇妙,明明就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瞭解,卻總是無端地縈繞於心頭,揮之不去。

  葉仲榮靜靜站在中庭許久,身後忽然響起了腳步聲。

  葉仲榮回頭一看,原來是韓蘊裳聽到動靜走了出來。

  見春寒未盡,葉仲榮取下外套披到韓蘊裳身上:“怎麼出來了?”

  韓蘊裳說:“我才要問你呢,你回來得那麼晚,肯定忙了一整天,怎麼不睡覺跑出來這兒?”

  葉仲榮說:“有點事想不通。”

  韓蘊裳問:“公事上遇到了麻煩?”

  葉仲榮搖搖頭,卻沒細說因由。

  韓蘊裳心思細膩,稍一思索就想到了鄭馳樂身上。最近事情很多,葉仲榮常常從早忙到晚,她也沒找著機會好好跟葉仲榮深談,關於鄭馳樂的話題始終沒再提起過。

  關老爺子保薦鄭馳樂和關靖澤的事她當天就聽說了,今天葉仲榮好像是要給這批調派人員做培訓,也許葉仲榮是跟鄭馳樂碰上了——以那個傢伙的脾氣,指不定會刺上葉仲榮幾句!

  難道就是因為這個?

  韓蘊裳試探著問:“今天給人上培訓課不順利?”

  葉仲榮說:“當然不是,這批人都很上進,非常不錯。”他笑睨韓蘊裳一眼,“你怎麼會這麼想?”

  韓蘊裳說:“沒有,能讓你這樣的事情可不多。”

  妻子想知道原因,葉仲榮也沒有非瞞著不可的想法:“鄭馳樂記得嗎?就是曦明常掛在嘴邊的樂樂。上次我將他的文章推薦到日報那邊,這才有了關老爺子連同他也一起保薦的事。我覺得這事我做得不對,考慮得很不周到,所以去找他道歉了。”

  果然是這樣!韓蘊裳問:“然後了?難道他沒接受你的道歉?”

  葉仲榮說:“也不是,他很懂事,也很成熟,對於我當時的做法他根本沒放在心上。後面培訓時我特別注意過他,也問過跟他接觸得多的人,瞭解得越多我就發現他的有些想法簡直不像他這個年紀能有的,真是個了不起的孩子。”

  聽到葉仲榮對鄭馳樂的評價,韓蘊裳心裡百味雜陳:“那你怎麼……”

  葉仲榮說:“他和關家那孩子今天的表現讓我想起了很多事,看著他們積極地跟同批的人打好關係,我覺得就像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只是他們還那麼小,我擔心他們能不能應對即將到來的風浪。他們的友誼比任何人都要深厚,如果他們因為後面的阻難而分道揚鑣——甚至背道而馳,未免就太可惜了。”

  韓蘊裳並不清楚葉仲榮當初的遭遇,只知道葉仲榮年輕時也有過不少知交,後來不知怎地漸漸淡了,只有一部分還有往來。

  對於葉仲榮沒把鄭馳樂和他自己聯繫起來韓蘊裳也不覺得奇怪,畢竟很少人見到一張熟悉的臉時會往自己身上想。

  但是即使沒意識到這一點,葉仲榮應該也注意到鄭馳樂的某些特質跟他很相像——因此看到鄭馳樂和關靖澤的往來他才會聯想到自己年輕時的事情。

  而他說的“分道揚鑣”、“背道而馳”,也許正是他自己曾經經歷過的事。

  韓蘊裳弄明白了葉仲榮無法入眠的原因,卻怎麼都沒法開口把事實告訴葉仲榮。

  因為最大問題在於,鄭馳樂跟關靖澤之間並不是純粹的“友誼”,他們之間似乎還有著更深的牽絆!

  要是葉仲榮知道了鄭馳樂的身世,可能就沒心思去憂心鄭馳樂和關靖澤會遇到多少阻難了吧?

  以他的脾氣,絕對不可能容忍這種事發生。

  韓蘊裳還在猶豫,葉仲榮卻已經說:“夜裡涼,還是回去休息吧。”

  韓蘊裳微微一頓,點頭說:“好。”


116第一一六章:啟程
  
  為期一個月的培訓很快就結束,鄭馳樂和關靖澤都是這批人裡面年紀最小的,但隨著一個月以來的相處,其他人也漸漸接納了他們。

  其實他們這批人原本都是自己那邊的佼佼者,初時接到這樣的調派命令是不太樂意的,結果這一個月首都這邊給了他們十二分的重視。

  等到他們慢慢有了交情、慢慢感受到自己身上肩負著多重的擔子之後,分別的日子也到了。

  首都的夏天天氣格外清朗,天色都比別處要藍。

  鄭馳樂一行人下了電車、出了月臺就三三兩兩地並肩前行,前往不同的月臺乘車。
  
  鄭馳樂和關靖澤的目的地一致,座位也緊緊挨在一起。

  鄭馳樂一上車就注意到對面是個穿著白背心的大漢,膀子都露在外面,看起來非常壯實。

  他笑著打招呼:“大哥你好,瞧你這身好肌肉,我看你好像練過啊!”

  大漢明顯對自己的一身肌肉也很滿意,當下就哈哈一笑:“你小子識貨,我可是當兵的!”

  鄭馳樂問:“那大哥你這是回家還是回部隊?”

  大漢是個爽快人,鄭馳樂問什麼他就答什麼:“剛退伍,家裡給介紹到派出所當協警,也算沒白瞎這身力氣。”

  協警這活兒可不太好混,說好聽點是“協助員警”,說難聽點就是好處你沒份、困難你頂上、有事你來扛——而且收入還低。這兩年還好,表現突出可以轉正,過幾年警校的發展跟上來了、學歷好的人也多起來了,想轉正那簡直難如登天。

  這不算一個好出路,但哪條路都不是那麼好走的。鄭馳樂不太瞭解大漢的情況,也不好貿然接話。

  他只能轉了話題:“這趟車只到懷慶省會,大哥也是去懷慶嗎?”

  大漢說:“是啊,我是懷慶延松人。”

  鄭馳樂沒想到事情會這麼湊巧,立刻說道:“大哥這是回老家?我也是去延松。”

  小地方人大多相互認識,大漢仔細瞧了鄭馳樂和關靖澤幾眼,納悶地說:“你看起來有些面生,難道是哪家的孩子出去後變了樣?”

  鄭馳樂搖搖頭:“我叫鄭馳樂,是調派到延松青花鄉那邊補缺的。”他順便把關靖澤也介紹了,“他叫關靖澤,去的地方不同,要去柳泉榆林鄉。”

  大漢詫異了,又認認真真地瞅了他們一會兒,滿臉都是不敢置信:“你們也忒小了。”

  鄭馳樂沒去扯那麼多內情,含糊地說:“我們念書早,又跳了兩次級。”

  大漢還是不太平靜:“真是了不起啊!”他覺得鄭馳樂看起來就特別對眼,報上自己的名字,“我叫胡樹林,聽著就俗,你別嫌棄我沒文化。青花鄉那邊比較偏,你要是遇到什麼難處就到延松來找我,我沒別的能耐,跟你去買買力氣唬唬人還是成的。”

  關靖澤倒是習慣了鄭馳樂的好人緣,坐在一邊看鄭馳樂向胡樹林瞭解延松的情況。
  
  這時候車門那邊突然擠進一個年輕女人,她的臉色有些慘澹,似乎滿腹憂愁。

  她拿著票對了對,看到胡樹林那邊寫著的座位後走上前靦腆地笑了笑:“這位大哥,裡面那個是我的座位,能麻煩你往裡邊坐坐嗎?我身體不太方便,可能要經常進出,挺麻煩的。”

  胡樹林不是不講理的人,自然是馬上把位置騰出來。他還熱心地問:“要不要我幫忙把你的行李放上去?”

  女人防備地看了他一眼,又瞧了瞧鄭馳樂和關靖澤,才點頭說:“謝謝了。”

  她安安靜靜地坐下,正好錯開了正在交談的胡樹林和鄭馳樂,氣氛一下子有些沉默。

  就連外行的關靖澤都看得出這女人的情況不對,他轉頭看向鄭馳樂。

  鄭馳樂回視一眼,才轉向女人斟酌著開口:“這位姐姐,我看你的臉色不是很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女人搖搖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擺明瞭不想多談。

  鄭馳樂只能從女人的外表來做初步判斷。

  這個女人大約二十七八歲,衣著大半在整個車廂裡也算不錯了,看得出家境還行。

  她手指上帶著婚戒,而且戒指不算新,明顯已婚;身上穿著職業裝,臉上還有著淡淡的妝容,大概是有正式工作的;她的神色只憂悲不急切,基本可以排除家裡出了事的可能性。

  從這些跡象看來,她應該沒有來自工作和家庭的壓力,問題應該是出在她自己身上。而到了二十七八歲,女人需要憂心的問題通常有這麼一個:孩子。

  這些判斷都只是初步的推斷,鄭馳樂循著這個方向悄然打量著對方,發現對方唇色格外地紅,面顴也有不太明顯的紅潮,只不過乍看之下被她的妝容給掩住了。

  這是陰虛血熱的表徵之一。

  再加上前頭她說“身體不太方便”,應該還有別的症狀——而且她自己已經能感覺出來。

  鄭馳樂另起話頭:“姐姐你這是回家嗎?”

  女人有些疲倦,但聽到鄭馳樂禮貌的發問還是回道:“嗯,回家住一段時間。”

  鄭馳樂說:“姐姐這是從哪兒回來呢?”

  女人顯然挺喜歡小孩,見鄭馳樂殷殷地發問,也就愛屋及烏地耐心回答:“當初是畢業後聽學校分配,跑得有點遠,在我們華國最南邊。”

  鄭馳樂說:“那邊的氣候很熱啊!”

  談到這點女人的話就多了起來:“可不是嗎?那邊的冬天特別短,一年到頭都是豔陽高照,熱得整個人都心煩氣躁。”

  鄭馳樂說:“那可真是辛苦啊!氣候太乾燥,連地上的積水都幹得特別快,這人啊,也是一樣的道理。人在這樣的環境裡面呆久了,身體本來就容易缺水,要是工作時太忙還喝不上水,久而久之身體裡的水可吃不消啊!”

  女人連連點頭:“是啊,有時候忙起來一整天都喝不上水,回想起來喉嚨都還在疼。”

  鄭馳樂說:“這可不行,姐姐你知道我們身體裡哪個地方管水嗎?”

  女人文化程度高,笑著說:“腎!”

  鄭馳樂說:“沒錯,腎管水,而心呢,管火,把我們身體裡的水溫好送到全身。但如果水太少,火就太旺了,這心火把我們身體裡的水——主要是血——燒得太熱,血熱了就會亂竄,所以你會覺得非常煩躁,皮膚甚至會長出紅疹——因為血跑到頭了還刹不住車,就沖了出來。”

  女人聽完鄭馳樂的分析後忍不住跟自己的症狀一比對,吃驚地說:“還真是,這幾年我身上常常冒出些紅色的疹子來。我以為是過敏,都擦點藥膏了事,難道問題其實出在身體裡?”

  鄭馳樂說:“這我可不敢下定論。”

  關靖澤及時加入對話:“您要是不介意的話,可以讓樂樂幫你診斷一下。”

  鄭馳樂剛剛分析得頭頭是道,女人心中也隱隱有些信服,她追問:“你叫樂樂?”

  鄭馳樂說:“沒錯,我叫鄭馳樂,你叫我樂樂也成。還有挺長時間才到站,姐姐你要是願意就讓我幫你看看,你放心,我只是看看,絕對不會亂治。”

  女人被他鄭重其事的保證逗笑了,她說道:“行,姐姐就讓你瞧瞧。我叫沈揚眉,你叫我眉姐就行了。”

  鄭馳樂順著杆子往上爬:“眉姐!”他沒急著把脈和診斷,也沒直接提起“孩子”這個話題,而是問起沈揚眉平時有沒有什麼異常。
  
  提起自己的身體沈揚眉就滿臉愁悶,她結婚晚,偏偏結婚後工作又忙,肚子久久沒有消息,丈夫家裡已經很有意見了。前年好不容易懷上,又因為要跟進一樁新項目而落了胎,過後雖然不停進補,身體卻還是越來越差。

  這回她跟丈夫家裡鬧了次很大的矛盾,被迫請長假回娘家休養,要是再懷不上,這段婚姻恐怕就要走到盡頭了。

  沈揚眉知道這是一個女人的悲哀,事業上再怎麼成功,沒有孩子依然是一樁罪過。可她沒有別的辦法,她丈夫對她非常好,也非常愛她、理解她,她不忍心讓丈夫夾在父母和妻子之間為難。

  兩相取捨,她還是決定暫時放下工作。

  鄭馳樂聽完後納悶:“眉姐沒找醫生看過嗎?”

  既然都知道需要休養,怎麼不乾脆一步到位,找出問題的根本?鄭馳樂可不相信南方那邊的醫生都看不出沈揚眉的身體出了什麼狀況。

  沈揚眉歎著氣說:“那些醫生一個兩個都給我開補藥,補得我看到它們就發膩,所以我這才決定回娘家住一段時間。”

  鄭馳樂臉色微沉。

  有些醫生確實是這樣的,一面是因為怕出問題,很多藥都不敢用;另一面是為了創收,給病人開一些比較貴的“補藥”——這些“補藥”吃進去一般不會加重病情,但也絕對不會有效!

  這是“前世”他跟師兄趙開平討論過很多回的問題,沒想到這些問題這麼早就出現了。

  所以也不能片面地責難後來的患者和患者家屬不信任醫生,導致醫患關係緊張——這些醫生也要負起很大一部分責任。

  信任畢竟是相互的。

  鄭馳樂說:“眉姐,我給你把把脈吧。”

  沈揚眉點點頭,伸出手讓鄭馳樂探脈。

  等鄭馳樂摸清脈象,神色微訝。

  沈揚眉注意到他的臉色,心也不自覺地一緊,追問:“有什麼不對嗎?”

  鄭馳樂正了正臉色,對沈揚眉說:“眉姐你這一路上一定要小心一點,因為你已經懷孕了。”

  沈揚眉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鄭馳樂說:“眉姐你身體出現的種種症狀,綜合起來就是腎虛裡面的陰虛血熱證。腎是封藏之本,腎虛了,子宮也留不住胎兒,上一次滑胎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最開始你可能只是感覺到腰酸腹墜,後面就會出現出血症狀,這個時候尤其要抓緊保胎——”

  鄭馳樂話剛落音,沈揚眉臉色就唰地白了。

  她顫聲說:“如果已經開始了呢?我……”她也顧不得有別的人在場,焦急地追問,“如果已經開始出血,還能不能保住孩子?”

  鄭馳樂也意識到沈揚眉說的“身體不方便”指的是什麼了,他安撫:“眉姐你先別急,雖然你的脈象不是很穩,但還沒有那麼嚴重。”

  關靖澤給鄭馳樂加碼:“眉姐你聽樂樂的,其實樂樂早幾年就拿到行醫資格,他的診斷你可以放心。”

  沈揚眉有些吃驚。

  等她靜下心來一回想,馬上睜大了眼睛:“我說你的名字怎麼這麼耳熟,我想起來了,前兩個月樂樂你還在日報上發表過文章啊!”

  鄭馳樂一愣,沒想到沈揚眉還知道這一點。

  沈揚眉說:“你年紀那麼小就在日報那麼重要的版面上發表了東西,好奇的人自然多。我也是在政府工作的,對這方面不叫關注。當時我們還討論過你呢,沒想到正好就碰上了,世界還真小!我還知道你早年跟著季老先生學醫,在淮昌那邊被很多人喊‘小鄭醫生’,只是一時沒能聯繫起來。”

  鄭馳樂和關靖澤面面相覷。

  果然不能小看日報的影響力。

  沈揚眉見他們的表情萬分糾結,心情竟也沒那麼焦急了:“放心,因為我丈夫比較關注這方面的事情,我才會這麼瞭解,別人頂多只知道你們的名字而已。”

  鄭馳樂答應發表那份調研報告的時候就有了心理準備,倒也不至於太過在意。他見沈揚眉精神比上車時好多了,登時邀一旁的胡樹林一起來聊天,轉移沈揚眉的注意力。

  這病他是能治沒錯,但車上條件不太好,還是得等下車後再說。
  
  胡樹林從頭到尾地聽完他們的對話,幾乎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了。

  乖乖!他還以為這只是兩個被上頭派下來玩家家酒的小娃娃,沒想到居然這麼厲害!

  不過胡樹林這人神經粗,很快就平息了心頭的驚詫,大大咧咧地加入了談話之中。

  一路上四人聊得非常愉快,很快就抵達了終點站:懷慶省會。

  沈揚眉知道了鄭馳樂的師從、又親身體會了鄭馳樂的能耐,一下車立刻就邀請鄭馳樂三人:“你們初來乍到也沒別的地方好去,不如先到我家吃個飯吧。”見鄭馳樂和關靖澤有些猶豫,她立刻補充,“別拒絕眉姐,到時候眉姐還得請樂樂幫忙好好診一診,給個調理的方案!”她沒忘記一旁的胡樹林,“胡大哥你也來吧。”

  胡樹林聽到她一視同仁的邀請後有些感動,但還是說:“我得趕回延松報導,就先在這兒跟你們道別了。”

  鄭馳樂揮揮手:“那胡大哥再見,我到延松後還得請你多關照關照。”

  胡樹林說:“沒問題,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說!”
  
  胡樹林跟鄭馳樂三人分別後就找了輛拉貨的車搭順風車回延松。

  走到半路他突然一拍腦門,想起了沈揚眉的身份:“沈、沈、沈,沈揚眉,這大妹子可不就是我們沈省長的閨女嗎!”


117第一一七章:兩王

鄭馳樂和關靖澤也知道懷慶的省長姓沈,叫沈其難,可他們也沒打聽到他女兒叫沈揚眉。

等跟著沈揚眉到了沈家,鄭馳樂和關靖澤才現這家人不一般。

沈母早早就接到過沈揚眉的電話,一直在等著她回來呢。等瞧見門開了,她立刻迎了出來。

沈揚眉上前抱住自己的母親:“媽,不是叫你別等嗎?”

沈母說:“你一年到頭,也就回來那麼幾次。這回總算能多留幾天了,我怎麼能不等。”她注意到跟在後面的鄭馳樂和關靖澤,斂起外露的感情,慈祥地笑問,“這兩個娃兒是誰啊?”

一路上沈揚眉也知道了鄭馳樂身邊坐著的就是關靖澤,笑著說道:“這可是兩個了不起的娃兒,等見了爸我再給你們好好介紹。”

鄭馳樂和關靖澤很快就見到了沈其難。

沈其難是老來得女,如今他已經六十有餘。不過他的精神非常好,尤其是那雙眼睛,精亮而有神,仿佛能將你看透似的。

這人看著就是不苟言笑的脾氣,見到自己的女兒也只是淡淡地問:“回來了?”

沈揚眉說:“回來了,爸,你胳膊還疼嗎?”

沈母替沈其難回答:“老毛病了,哪有不疼的道理,不過到了夏天就好多了。”

沈揚眉說:“爸,我給你介紹個小醫生吧!樂樂,快過來。”

鄭馳樂和關靖澤上前問好:“沈叔叔。”

沈其難早就注意到關靖澤和鄭馳樂,懷慶雖然比較落後,一份日報還是訂得起的。鄭馳樂和關靖澤“花落”懷慶,他第一時間就跟進過,知道他們的來歷不簡單。

沒想到鄭馳樂和關靖澤還沒正式到地方報道,就先到跑自己家來了。

沈其難對這種行為是有些不喜的,不過等沈揚眉說完相遇的經過,這份不喜也就隨之消散。

這明顯是個意外的巧合。

事關自己女兒,沈其難也上了心:“我早就說了那邊不適合呆太久,她還偏要去。你是樂樂吧?你別聽她胡說,我這老毛病不算事兒,你還是趕緊幫她看一看,穩住胎兒比較要緊。”

碰上至親的問題,沈其難也不過是個最普通的父親。

鄭馳樂也沒推辭,當下就給沈揚眉做了進一步診斷。

沈揚眉的症狀其實已經有些危險,因為她已經感到腰酸好一段時間,而且陰-道已經出血,這代表胎兒很不穩定。沈揚眉之所以沒察覺是因為上次滑胎後她的經期一直不太穩定,延遲或提前都是常有的事,她以為這只是月信來了,沒往懷孕上想。

鄭馳樂最終選了個最穩妥的老方子,主用常見的苧麻根來固胎。

沈揚眉看了方子後突然就回想起上次懷孕時的事,憂心忡忡地說:“當時有位老醫生也給我用過差不多的方子,不過最後孩子還是沒保住。”

鄭馳樂說:“這方子早就公開了,以搭配簡單、效果顯著著稱,通常碰上滑胎都會用它。不過用起來有些講究,這個我們在《國醫新志》的老方臨床改良一版裡也一起探討過。苧麻根是這個方子裡體積比較大的藥,質地又輕,用量少了,藥效出不來;用量大了,太多的藥渣又會吸走其他藥的藥性,所以我們認為應該將這味藥的用量加大,但分開來煎,然後再拿煎出來的湯汁去煎其他藥,這樣就能保證它和其他藥的藥性都能充分揮了。”

他解釋得非常細緻,就連不通醫理的沈其難也聽得很信服。

都說文如其人,從鄭馳樂表在日報上的文章就能看出他是什麼樣的傢伙了:他不排斥新東西,也樂於接受和學習新鮮事物,但步子走得非常穩。

旁觀完鄭馳樂給自己女兒診治的過程,沈其難也大致摸清了鄭馳樂的秉性。

是個很踏實的孩子。

沈其難有意再進一步瞭解鄭馳樂的品性,故意在鄭馳樂講完用什麼藥後說道:“這孩子對揚眉很重要,我再找另一個醫生來給她看看,樂樂你不介意吧?”

鄭馳樂還沒說話,沈揚眉先開了口:“爸,你別這樣。”

鄭馳樂倒沒察覺這是沈其難的試探,畢竟他年紀這麼小,任何一個真心關切自己家裡人的患者家屬不太信任他,他都不會因為被懷疑而感到不舒服。

他笑著說道:“我們老祖宗就明瞭一個詞,叫會診,也就是幾個醫生一起診病,一起商討治療方案。同一個病,不同的人來診治會有不同的看法,相互交流、相互討論——甚至相互說服對方接受自己的方案,都是一個提升自己的過程,也是對患者最負責的做法。沈叔叔你請人來再診斷一遍,我怎麼可能介意?人可不能越活越回去,連古人都比不過!好的東西一定要繼承下來。”

沈其難冷淡的態度始終沒變,只不過心裡卻是給了鄭馳樂很高的分數。他說道:“那我等會兒把以前我們家經常請上門的那位老醫生找過來,跟你好好來一次‘會診’,你和小關就先在我們家吃個便飯吧。”

坐了老半天的車以後又折騰了這麼久,鄭馳樂和關靖澤確實也餓了,自然不會推辭。

一頓飯吃完,沈其難請來的老醫生也到了。

鄭馳樂看到對方後一怔,禮貌又恭敬地問好:“蔡老先生!”

原來沈其難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年華東爆霍亂、負責領隊的蔡老先生。

蔡老先生年過半百,但精神矍鑠,看起來比很多年輕人還要有勁。他的眼睛沒壞,記性也好,一下子就認出了鄭馳樂:“樂樂,你怎麼來懷慶了?”

鄭馳樂如實相告。

蔡老先生不無惋惜:“走這條路會分走你很多精力,多可惜啊!”

上回蔡老先生是負責領隊的,對鄭馳樂的醫術瞭解最深,在鄭馳樂這麼小的年紀就兼通內外科,平常病症治起來得心應手,疑難雜症也能切切實實地說出個所以然,實在非常了得。

在蔡老先生看來要是鄭馳樂不分心的話,應該能把醫術學得更精!

所以他覺得可惜。

鄭馳樂說:“我不會放棄學醫的。”

蔡老先生搖搖頭,歎息著說:“你的選擇也許是正確的,老祖宗說過,上醫治國,中醫治人,下醫治病!只能治好病的醫生,大概只能稱之為醫匠;好一些的醫生,不僅僅能夠治好身體上的疾病,還能夠改變——或者說影響一個人的觀念和思想;最好的醫生,應該立志於找出整個國家的弊病,從而改變整個國家。”他說起上次支援華東得到的啟示,“上回你們給我上了一課,我們往往會忽視掉相對落後的地方,可這些地方正是疾病傳染開去的根源——所以我們不僅僅要看到進步,也要看到缺陷,要是不去補好這些短板,疫情根本沒法從根源上解決。我相信其他事情也一樣,因而你們這些有朝氣的年輕人選擇現在這條路,我是非常支持的!”

聽到蔡老先生飽含期望的話,鄭馳樂笑眯眯地說:“蔡老先生您說得我整顆心都不安寧了,這要是做不好,可怎麼對得起您這份看重哪!”

見到他那熟悉的笑容,蔡老先生剛才那點兒感慨和惋惜也沒了:“你啊,馬上就要走馬上任,別再這麼嬉皮笑臉了!要是到時候下頭的人不服管,有你哭的時候。”

鄭馳樂不樂意了:“我才不會哭,我哭他們也不會可憐我,還會笑我果然是個小毛頭!”

蔡老先生說:“你知道就好。”他笑著說完才轉向沈其難,“老沈,我可是豁出老臉向你開個口,樂樂在你底下做事,你千萬得關照好。”

蔡老跟沈其難說起當初在華東的事,那時候他只關注縣鎮,沒想到疫情更可能在鄉間蔓延,還是起初被他看輕了的鄭馳樂和李見坤提醒才想到這一點。

至於後面鄭馳樂的表現更是沒什麼好說的了,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個“誇”字。

沈其難聽了老半天,哪還聽不出蔡老對鄭馳樂的贊許和喜歡。蔡老先生這人他是知道的,從小就過得順風順水,好家境把他的眼光也養高了。

沈其難還記得上次蔡老從華東回來後有了不小的變化,以前蔡老都以城鎮為重,很少關心更下邊的地方,那次以後他往鄉下跑的次數就多了起來。

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因由在裡面。

被鄭馳樂這麼一弄,沈其難已經挑不出鄭馳樂的錯處來了。

見沈其難若有所思,蔡老很乾脆:“我先給揚眉診斷診斷,不過我覺得樂樂的方子就很好,應該是不用大改的。倒是老沈你啊,你那肩膀疼的老毛病也給樂樂看看,我跟他來‘會診會診’。”說到後面四個字時他的語氣格外意味深長。

考察鄭馳樂的意圖被蔡老看破了,沈其難臉色如舊,一點都沒有被戳穿的尷尬:“有人想幫我瞧病,我哪有不答應的道理?”

蔡老拍拍鄭馳樂的肩膀:“去幫老沈看看,我把以前用的方子也寫給你,你可以用來參考。”

鄭馳樂一口答應:“成!”

他們分頭忙活起來,關靖澤倒也沒閑著,他坐在茶桌邊跟沈母聊天。沈家在懷慶根深葉茂,沈母也是出身書香世家的人,見識並不比都很多人差,而且懷慶的氣氛相對比較安寧,她給人的感覺也很平和。

知道關靖澤是要去柳泉縣之後沈母給他講了那邊的形勢,柳泉縣的縣委書記姓王,是個挺幹練的中年人,在他手底下做事能夠學到很多東西。不過柳泉縣位置太差,資源又少,招商引資完全搞不來,所以經濟始終沒上去,下去以後要做好吃苦的準備。

沈母將柳泉縣的情況娓娓道來,關靖澤獲益匪淺,又問起了延松的事。

提到延松,沈母就皺起眉頭:“這地方條件不錯,就是人不行,它的縣委書記也姓王,可跟你們那邊的王書記真是天差地別。而且他經常打壓柳泉,你可要做好準備。”

關靖澤心裡咯噔一跳。

條件差些不是問題,可以想辦法;可要是沒跟對人,辦起事來那可就難了!

看來得給鄭馳樂提個醒。


118第一一八章:到任
  
  鄭馳樂和蔡老針對沈揚眉和沈其難的情況做了次“會診”,有蔡老在,鄭馳樂自然可以放手去報導。

  鄭馳樂跟蔡老確定了治療方案後就和關靖澤一起像沈其難一家人道別。

  沈其難雖然還是不苟言笑,望著他們的眼神卻溫煦了許多。

  臨行時他開口叮囑:“好好做事,遇到困難別急躁,多想想辦法。”

  鄭馳樂和關靖澤連聲答應。

  沈母比較熱心,親自將他們送到門口說了許久的話才放人。
  
  接下來就要分別了。

  兩個人雖然是到相鄰的兩個縣任職,走的路卻不太一樣,鄭馳樂跟人問清了路之後就和關靖澤各自跳上一台老舊的“拖拉機”。

  對於已經往來懷慶省會和延松縣無數趟的老爺機來說,“拖拉”兩個字特別形象,它燒的還是柴油,走近就能聞到濃濃的刺鼻味道,超負荷的機頭突突突地噴著黑煙,跑起坡來辛苦無比,看著就覺得累!

  延松地兒不大,縣城裡往來的人大多相互認識,見到鄭馳樂這個生面孔後都問他去延松做什麼。

  鄭馳樂沒說實話,笑眯眯地回答:“去看個朋友,胡樹林你們認識不?”

  這半真半假的話馬上就讓其他人信了大半,有認識胡樹林的人說:“胡樹林不是在外面當兵嗎?”

  鄭馳樂還沒搭腔,另一個人就說:“聽說今兒就回來了,早上還有人見著他!”

  鄭馳樂扯的藉口算是沒人懷疑了。

  鄭馳樂仗著自己年紀不大,跟其他人打聽起事情來。

  關靖澤已經跟他說起過沈母提起的事,延松這邊的縣委書記不太好相與,凡事還是得小心為上。

  當然,鄭馳樂要問知道的可不是關於縣委書記的敏感事兒,他是想買輛自行車。

  他過來前就大致瞭解了青花鄉的位置,它離延松不算太近,走路大概要走上兩三個小時,為了往後的出入方便還是用自行車代步比較好。而且就算不是為了進出縣城,他也該到處走走才對得起自己的職位,要是連自己管轄的地方都不瞭解,還怎麼做事?

  鄭馳樂把話問出口,其他人就詫異了:“娃兒你準備在延松長住了?”

  鄭馳樂說:“是啊,胡大哥說這邊地方好,人也好,不住上一段時間實在太可惜了。”

  有人怪聲怪氣地說:“有些地方確實好,比如王書記老婆的娘家那邊,搞得比城裡還享受。”

  鄭馳樂往說話的人看去,只見這人眼睛周圍有一圈黑眼圈,看起來精神不是很好。細看之下,鄭馳樂就發現他瘦得出奇,而且這種大熱的天氣那人居然還穿著厚厚的長袖衣服。

  他周圍的人紛紛跟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聽到他的話後更是齊齊側目,噤聲不語。
  
  氣氛變得有些古怪。

  看來這個王書記確實有點問題。

  這個青年也有問題。

  鄭馳樂很清楚有些話題不適合隨意深入,馬上回到原題:“那要買自行車的話,到底去哪兒比較好?”

  站在他旁邊的人是認識胡樹林的,聞言耐心給他解釋:“延松只有兩家店有賣,價格都差不多,老闆也都挺好的。你要是真想買的話我領你去,然後我們再一起去找大胡。”

  有人願意當嚮導,鄭馳樂自然不會拒絕。他跟對方攀談起來,很快就知道這人是胡樹林的好友,叫米立。

  鄭馳樂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仔細一回想就想起來了,臨行前沈母似乎說過這麼一句話:“我看那個班子,也就小米——就是現在排在延松縣委最後一位的那個米立還行。”

  沒想到沒放過跟米立打交道的機會,一路上跟他攀談起來。
  
  巧的是米立最近正好負責到省城跑專案,上頭將鄭馳樂派下來的事不知怎地也沒有入他的耳,他單純就以為鄭馳樂是胡樹林在外頭認識的孩子,無聊得緊想來底下過暑假。

  從鄭馳樂的言行和談吐察覺到鄭馳樂家世應該不錯,米立存的是讓鄭馳樂多瞭解延松的心思——要是鄭馳樂家裡有錢,能給延松拉份投資就再好不過了。

  有著這樣的想法,米立對鄭馳樂的問題都耐心作答。

  雙方都有交好的意圖,聊起來自然格外投契。

  這樣的氣氛讓一邊那個始終陰沉著臉的青年不樂意了,怪聲怪氣地說:“米立,你又想打人家主意了吧?”

  心裡有那種想法是一回事,被人戳破又是另一回事。米立有些惱火:“賈立,你有那份閒心就多做點正經事,別整天盯著別人找碴。”

  這時延松縣城已經到了,米立扔完那句話後就領著鄭馳樂跳下車。
  
  見鄭馳樂臉上帶著好奇,米立苦笑:“雖然現在看起來一頭霧水,不過你要是在這邊呆久了,很快就會聽說所有事。我跟賈立是同一年出來的,名字又像,一開始常被拿出來比較,久而久之也就較起勁來。前兩年賈立不知怎麼搞的,跟王書記鬧翻了,性格也大變,逢人就說刺上幾句,有次還把投資商給刺跑了,真拿他沒轍。”

  一路上米立已經提到過自己在政府做事,鄭馳樂順理成章地說:“米大哥真不容易。”

  米立謙虛地說:“沒什麼不容易的,都是一樣做事。”說話間他領著鄭馳樂到了賣車的地方。

  老闆見了他,笑呵呵地招呼:“米局,什麼風把你吹過來了?”

  米立說:“這孩子想買台自行車,我帶他過來瞧瞧。”

  鄭馳樂看著米立熟稔地跟對方交流,對米立這人又多瞭解了幾分。他也不耽擱,乾脆俐落地挑好自己想要的車,給了錢就推著走。

  米立說:“來,我試試好不好騎!你坐後面,我載你找大胡去。”

  鄭馳樂點頭:“成!”
  
  見了胡樹林鄭馳樂的身份自然是瞞不住了的。

  米立聽說鄭馳樂是來報導以後,責怪地瞧了他兩眼,意思是他不應該瞞著自己。

  鄭馳樂順著臺階道了歉,米立也就笑著說了句“沒關係”,然後就跟鄭馳樂說起青花鄉的情況。
  
  還沒到地方,鄭馳樂基本就把青花鄉給摸熟了。

  在延松這邊青花鄉不算太好,它跟柳泉那邊相接,礦業、林業、農業都不發達,山坳連著山坳,交通很不方便。

  更重要的是青花鄉分了東村和西村,本來祖上是一家,後來卻生了仇,兩相憎怨。東村、西村共用一個水源澆地,這兩年隨著開發度慢慢升高,這水就變得不太夠用了。

  有了利益紛爭,兩邊終於從日常的口角上升為相互鬥毆。

  是個非常讓人頭疼的地方。

  有些米立不方便說的情況,胡樹林幫他說了:“更重要的是王書記看這個地方不太順眼,很多政策都直接略過了它,把它拖得越來越窮。人越是窮到了底,就越不惜命,要是再這麼下去遲早出大事。還有現在的臨時代鄉長丁于飛脾氣也不太好,但底下的人都很聽他的話,你可別跟他來硬的。”

  這都是胡樹林回來後打聽到的,別小看公安體系,這地方能打探到的消息可不少。胡樹林將鄭馳樂的任地記在了心裡,特意幫他問了好些人。

  胡樹林這麼上心,鄭馳樂自然很感動:“多謝胡大哥了,要是我就這麼跑過去那可真是兩眼一抹黑,只能跟個沒頭蒼蠅一樣瞎忙!”

  胡樹林說:“延松是我老家,我自然希望它能越變越好。樂樂你這麼小就當上了鄉長,將來一定會有大出息,我相信你以後你能做的事肯定比大米要多——你不知道他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是什麼德性!那會兒他魯莽又毛躁,簡直就是個傻裡傻氣的毛頭小子!”

  米立笑駡:“有你這麼損人的嗎?”

  聽出他們話裡的好交情,鄭馳樂也笑了起來。
  
  鄭馳樂在米立的帶領下到政府人事那邊報了到,一個人騎上自行車往青花鄉走。

  這時候正是大中午,陽光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這會兒是玉米拔高的季節,兩旁的玉米杆兒上都長著胖胖的、綠綠的玉米棒子,或棕褐或嫩綠的玉米須在風中左右搖曳。

  鄭馳樂欣賞著沿途的景致,心情卻沒多放鬆。青花鄉這地方是塊難啃的骨頭,他雖然做過不少調研、走訪過不少落後地區,真正管事卻是頭一遭,左思右想心底還真沒底。

  不過都到這時候了,再來擔心未免太遲了。

  鄭馳樂想到來時和路上都有那麼多人對自己滿懷期望,心裡那點兒猶豫也散去了。

  路況慢慢變得坑坑窪窪,兩邊的田野也換成了山景。北方的山跟南方的山終究不太一樣,即使夏季給它披上了一層綠意,看上去依然有種大刀闊斧的粗獷。

  大約騎行了半個小時,總算是邁入了青花鄉的地界。

  鄭馳樂沒急著直接到目的地,而是踩著自行車到在青花鄉的地頭上走了一圈,見到人就上去交談——自然也是不提自己的身份,只說是過來玩的。

  鄉里人見他年紀小又有禮貌,也就不吝於回答他問出的問題。等到薄暮降臨,鄭馳樂已經把青花鄉走了大半,每次搭話後補寫的談話記錄也已經超過四十來份——雖然打聽到的都是些最尋常的事情,但不親自去瞭解一下,總歸很難把握好。

  眼看天馬上就要黑了,鄭馳樂騎著自行車抵達了青花鄉的辦公處。

  青花鄉辦公處修得不算好,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該有的部門和設施統統都不缺。

  鄭馳樂鎖好自行車後往標著“鄉長辦公室”的那扇門走去,還沒推門,就聽見裡頭傳出了交談聲:“沒來,真沒來,可能迷路了吧,毛都沒長齊的小子!什麼?收斂點?我哪裡不收斂了?煮熟的鴨子飛了,我說兩句還不成嗎?行行行,別說教了,我知道了!這青花鄉又不是什麼香餑餑,什麼狗屁鄉長誰愛當誰當去,而且就那麼個小鬼頭,誰會聽他的?我等著看他怎麼死。”

  鄭馳樂眉頭一挑,推開門走了進去。

  看到他以後辦公室裡正在講電話的人一下子定住了,連聽筒都忘了擱下。
  
  鄭馳樂微微一笑,露出四顆潔白的牙齒:“你好,我是鄭馳樂,青花鄉的新鄉長,你就是現在的代鄉長丁于飛嗎?”


119第一一九章:唱和
  
  丁于飛這個名字鄭馳樂今天已經聽了挺多遍,跟胡樹林打聽來的不同,丁于飛在青花鄉的民望很高。至少鄭馳樂推著自行車上前搭話時好幾個人都會隨口帶出這個名字,可見這個副鄉長不是不幹事的人。
  鄭馳樂不著痕跡地打量著丁於飛,這人大概二十六七歲,看起來也是胡樹林那一批出來的。他理著短寸頭,穿著短袖白襯衫和黑色長褲,腳上卻搭著雙軍綠色的“解放”鞋,是這個時代知識份子最尋常的打扮。
  見丁於飛還處於被撞破通話的尷尬裡,鄭馳樂再次問好:“你好。”
  
  這回丁於飛總算回過神來。
  丁於飛也認真端詳著鄭馳樂。
  他姐夫在縣裡工作,正好負責人事這一塊,本來都幫他說了不少好話,準備讓他提上鄉長的位置。
  結果鄭馳樂就來了。
  對於上頭這個決定丁於飛是很抵觸的,在他看來青花鄉已經夠苦了,上面還派個這麼小的傢伙過來玩家家酒,這不是想把青花鄉往火坑裡推嗎?
  可他姐夫叫他好好配合新鄉長的工作,他也只能早早等在這兒迎接鄭馳樂。
  等了老半天鄭馳樂都沒到,他當然沒有好心情,於是他姐夫打電話來詢問情況的時候他就說了幾句不中聽的話。
  沒想到居然正好被正主撞上了。
  
  丁於飛站起來說:“鄭鄉長你總算來了,其他人都在忙,所以只有我在這兒迎接你。等會兒我就招呼他們過來一起吃個飯,好好認識認識。”
  丁於飛說這番話時表情十分正經,絲毫聽不出剛才的滿滿怨氣。
  這倒是個人才。
  鄭馳樂笑著說:“不急,等大家忙完再說。”
  丁於飛說:“鄭鄉長你的行李呢?我帶你去住的地方,青花鄉條件不好,你可能會不習慣。”
  鄭馳樂揚了揚手上的行李袋:“沒多少東西,也就兩套換洗的衣服。”
  丁於飛有些訝異。
  鄭馳樂讓丁於飛帶路。
  
  青花鄉的公職人員都住在一個環形的院子裡,主體建築是單層帶閣樓的高大瓦房,除了大門那面牆之外三面都是房間,最中央居然是口水井,連著木桶的轆轤看起來歷史已經非常久遠。
  見鄭馳樂好奇地掃視著整個大院,丁於飛解釋:“這房子還是建國初我們鄉里一個大地主建的,後來他家犯了事資產充公,一來二去,也就變成了我們鄉委的地方了。”
  鄭馳樂笑著說:“那我們享受的是地主待遇了!”
  丁於飛見他有興趣,也就多說了幾句:“這房子還不是那個地主的重要資產,只是人家建在青花鄉的小院子而已。”他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右邊一間房子的門,“這就是鄭鄉長你住的地方了,因為鄭鄉長你是單身,所以安排給你的房子比較小,如果鄭鄉長不滿意可以調換。”
  鄭馳樂走進去一看,就明白這對於一個人住的地方來說已經不算小了。他擱下行李大致地估算了一下整個房子的空間,轉頭對丁於飛說:“這哪裡是小房子,成,往後我就住這兒了。”
  丁於飛說:“那我就放心了!接下來我帶鄭鄉長你去認認路,西村東村都有雜貨店,你需要什麼都能去買。”
  鄭馳樂說:“先等等,我過來前聽說老書記最近身體不太爽利,丁老哥你能先帶我過去看望一下他嗎?”
  按照常理來說像青花鄉這種小地方一般不需要同時設鄉長和書記,一個人兼任兩職就行了,以前青花鄉的丁老書記就是這樣的情況。近兩年丁老書記身體每況愈下,但後面沒有能頂事的人他也不放心,硬是拖著病體手把手地把丁於飛教了出來才提交離職申請。
  可惜這個申請不僅久久沒批復,還傳來了另一個消息:上面準備空降個小毛頭下來青花鄉。
  這刺激太大了,直接讓丁老書記猝然病倒,臥病在床。
  丁于飛沒想到鄭馳樂居然連這個情況都摸清了,頓時收起了輕視之心:“丁書記其實就住在鄭鄉長你隔壁,這是丁書記親自安排的。不過現在丁書記精神不太好,可能沒法跟你說話。”
  鄭馳樂聽出了丁于飛對丁老書記由衷的敬重,心裡更為重視這個老書記。都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在辦事上面這一點體現得更為直接,要是能得到老手指點絕對能少走很多彎路!
  鄭馳樂說:“那我更要去看看老書記了。”
  丁於飛見他神色鄭重,不像兒戲,點點頭說:“那我們這就過去。”
  
  等鄭馳樂見到丁老書記,才知道這個老書記身體已經糟糕到什麼程度。
  這根本不是精神不好,而是身體早就壞到了極限,精神再好也撐不起來!
  最明顯的就是在薄毯遮蓋下的雙腿浮腫得厲害,幾乎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鄭馳樂完全無法想像眼前這人是怎麼用這種狀況的身體支撐到現在的。
  丁於飛見他好像嚇到了,心道果然是小毛頭。他走上前扶起丁老書記:“書記,這就是新來的鄭鄉長。”
  丁老書記的眼睛還很好使,銳利的眼神直直地看向鄭馳樂。
  對上這道帶著審視和評判的目光,鄭馳樂居然有種回到了鄭存漢面前的感覺。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是個執著、固執又較真的老人。
  鄭馳樂連忙問好:“丁書記好,我是鄭馳樂,今天剛來。”
  丁老書記的眼神比丁於飛要老辣,一下子就掃到了鄭馳樂沾滿泥濘的鞋子。
  要把鞋子弄髒到這種程度,應該走了不少路才對。
  丁老書記問:“鄭鄉長是直接來報導的嗎?”
  鄭馳樂沒想到丁老書記一開口就問了這麼一句話。
  他回道:“丁書記不要叫我鄭鄉長,叫我小鄭就行了。我確實沒直接過來,而是先在我們鄉里走了一圈,跟鄉里人說了說話。”
  丁於飛詫異地看向鄭馳樂。
  他從姐夫那邊聽說了鄭馳樂中午就已經報導,當然知道鄭馳樂是來晚了,但沒想過鄭馳樂是去做這事兒。
  丁老書記卻沒覺得詫異,雖然他的職位一輩子都只是青花鄉的鄉委書記,可他年輕時也是出去見識過的——說是閱人無數也不為過。
  打從瞧見鄭馳樂的第一眼開始,他就知道這個半大少年之所以不遠萬里來到這裡最北部的窮苦地方,確實是想踏踏實實地做點實事。
  看出了這一點,丁老書記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他繼續問:“那你有什麼收穫?”
  鄭馳樂說:“不敢說有收穫,就是了解了一點兒皮毛,比如我們鄉里產什麼、缺什麼、大夥日子過得順不順心之類的,還有就是很多人都誇丁老哥做事風風火火,看著就有勁!”他補充,“也有很多人惦記著丁書記您哪!”
  丁老書記人老成精,哪會不明白鄭馳樂這是在拋出橄欖枝。
  他罕見地露出了一絲笑容:“大丁,你得好好協助鄭鄉長的各項工作,我這把老骨頭眼看是不行了,往後鄉里還是得靠你們這些年輕人!”他抓起丁於飛的手,又抓住鄭馳樂的手,然後把他倆的手搭在一塊,“你們握個手,往後要同心協力地辦事。”
  丁老書記的手雖然瘦得很,但非常暖和。
  鄭馳樂感受到那有力的勁道,鄭重地跟丁於飛握了握手:“以後還要丁老哥多提點。”
  丁于飛明白了丁老書記的意思,面色也很鄭重:“提點說不上,辦事我絕對不躲懶。”
  鄭馳樂爽朗一笑:“我也不躲懶!”
  
  正事說完了,鄭馳樂就問起了丁老書記的身體狀況。
  丁老書記顯然不想多提:“人老了,病自然就來了。我也去縣城治過,沒用,聽說到了我這個年紀,心血管疾病肯定會有,所以你們也別再掛心,我都活了六十幾年,夠本了!”
  言下之意竟是不想再治療。
  丁於飛在一邊欲言又止,最終卻還是被丁老書記用眼神堵了回來。
  鄭馳樂當然注意到了他們之間的交流,他仔細一想就把好些事情串了起來,狀似無意地提起另一件事:“聽說鄉里的小學今年重修好了?”
  丁老書記不言。
  丁于飛意識到鄭馳樂非常聰明,一下子就觸及根本。
  眼看鄭馳樂猜了事實,他也不想顧著丁老書記的意思了,臉色苦悶地說出事實:“重修小學是丁書記自己掏的腰包,上頭一個子都不肯出!因為這件事,丁書記藥都停了。”
  鄭馳樂心頭微微一震,雖說他隱約猜到了原因,親耳聽到卻還是有不一樣的滋味。
  丁老書記責怪地看了丁於飛一眼,歎息著說:“我們鄉里窮,這幾年年輕人都去外面打拼了,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小孩。我們這些窮鄉僻壤裡頭老人看小孩向來不重視教育這一塊,只要給他們填飽肚子就好,可是對於孩子來說起步不能晚,本來起-點就低,再這麼下去就會永遠地落後於人,所以這一塊一定要抓——有錢要抓好,沒錢更要抓好!”
  鄭馳樂知道這是“進城潮”帶來的後遺症,一時有些沉默。
  丁老書記見他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也沒再說話。
  鄭馳樂靜默許久,對丁老書記說:“您能讓我幫你看看這病嗎?”
  丁老書記一怔,沒明白他話裡的意思。
  鄭馳樂說:“我早年就跟著我師父學醫,這幾年也沒落下。我剛剛觀察到一些症狀,覺得您這不是簡單的‘老年病’。”
  事實上鄭馳樂想到的是一種地域性流行病:羊毛疔。他記得這種病正好在這一帶流行過,症狀跟丁老書記的表徵非常相似。
  鄭馳樂將自己的推斷娓娓道來:“根據《證治準繩》這本醫書裡面記載,在這一帶曾經出現過這麼一種流行病——因為患有這種病的患者的身體上會出現一些瘤狀腫大,這些瘤狀物裡麵包著些類似于羊毛的毛狀物,所以醫書上把它叫做羊毛疔。這種病跟我們現在說的心肌病很相似,最主要的症狀是嘔吐——伴隨著胸悶、心悸、肢端浮腫,甚至昏迷、抽搐或者休克。”
  丁老書記還沒說話,丁於飛就接腔:“這症狀幾乎都對上了!”
  鄭馳樂故意說:“建國初國內現在也有些地方爆發了這種流行病,要是我們這邊也出現那就麻煩了。”提起自己的老本行,鄭馳樂的表情嚴肅而認真。
  丁老書記聽後面色凝重。
  鄭馳樂說:“所以丁書記你讓我好好診斷一下,要是真的確診是它,我們也好做好預防措施。”
  丁于飛居然跟鄭馳樂有了默契:“是啊丁書記,現在可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鄭鄉長說了,這可是流行病!真要流行開來糟糕了。”
  聽著他倆一唱一和,丁老書記也不知該欣慰感動還是該苦笑。
  這不是變著法兒讓他重新接受治療嗎?
  他不太相信自己得的是什麼流行病,但鄭馳樂和丁于飛的心意讓他無法拒絕。
  丁老書記沉默半餉,點點頭說道:“那好,小鄭你就給我瞧瞧吧。”


120第一二零章:起步
  
  得到丁老書記首肯,鄭馳樂開始為丁老書記診斷。
  等進一步瞭解完丁老書記的情況後,基本就可以確診為羊毛疔了。
  羊毛疔只在北方這一帶出現過,鄭馳樂以前也沒真正碰上這種病的患者,很多症狀都只在醫書和跟人“筆談”時瞭解過。
  建國初以來的研究表明它大多發生在缺硒的地域,很可能是跟缺乏硒元素有關。但缺硒地區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得病,比方說丁老書記這種情況——明顯是因為勞累過度又長期缺乏足夠的營養,這才患上了心肌病。
  所以也不能說是別人誤診,這跟心血管系統常發生的“老年病”確實非常相近,也就只有身上偶發性的瘤狀物比較特殊——但對於老年人來說,長瘤子的幾率也是非常大的。
  鄭馳樂確定了自己的判斷後神色凝重:“丁書記你的症狀已經很重了,必須堅持治療才行。”
  丁老書記欲言又止。
  鄭馳樂正色說:“生病了不能省錢,錢不是省出來的,人健健康康的害怕賺不到錢嗎?而且我開藥一向以便宜好用為上,青花鄉一人給你湊一毛錢,管你到一百歲都成!”
  丁於飛說:“沒錯,丁書記,你對青花鄉來說非常重要,你倒下了誰來管我們!”
  丁老書記靜默良久,點點頭說:“行,聽你們的。”他又問起鄭馳樂具體情況,“小鄭,你說這是種流行病,是真的嗎?”
  提起正事,鄭馳樂沒了一向的兒戲:“真的,羊毛疔在我們北方才有,建國初有一回在克山那邊大規模爆發,不少人都遭了殃,所以後來我們又管這病叫‘克山病’。北邊大一點的醫院應該都有它的記錄,可能前邊丁書記您都在小地方看病,這邊的醫生都沒往羊毛疔上想。如果丁書記您這些年都沒有離開過青花鄉的話,這兒的土壤很可能缺乏一種叫硒的元素,導致我們這邊的人身體裡也缺少硒——一旦遇上機會,這種病也許就會在我們這邊爆發。”
  
  聽著鄭馳樂有理有據的回答,丁老書記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
  這幾年他深受病痛折磨,比誰都知道這種病的可怕!要是這種病在青花鄉爆發,那本來就貧困落後的青花鄉就更加命苦了。
  丁老書記說:“那有沒有辦法預防?”
  鄭馳樂說:“有當然有,就是光憑我們做不來,還要國家防疫部門支援。丁書記您放心,安心地養病吧,這事交給我——不過我需要拿您當案例,您看成嗎?”
  事關整個青花鄉,丁老書記自然不會拒絕。
  鄭馳樂對丁於飛說:“我也需要丁老哥你協助,首先我們要取土樣進行化驗,然後再走訪各家,問問有沒有類似的病例——青花鄉很多人去了外面打工,這部分人也不要忽略。等這些材料準備完了,我就往上面遞交流行病防疫申請,到時候國家防疫部門就會下撥物資和派遣專家過來。”
  鄭馳樂前面的話丁于飛還邊聽邊點頭,聽到後面眉頭就越皺越緊,鄭馳樂說完後他猶豫地說:“這事恐怕不太好辦。”
  鄭馳樂問:“為什麼?”
  
  丁于飛跟鄭馳樂說起青花鄉的處境。
  青花鄉大部分人家都姓丁,歷任鄉委書記、鄉委鄉長大都是自己人提上去的,因而雖然東西兩村屢有紛爭,可總體而言還算服管。
  導致近年來兩村紛爭加劇、甚至出現鬥毆現象的原因其實並不是兩村世仇加深,而是資源的嚴重缺乏——這個資源包括水源、好田這些“硬資源”之外還包括政策、撥款等等“軟資源”,從青花鄉小學重修的艱難程度就知道青花鄉的狀況有多困難!
  延松並不是貧困縣,相反,縣委書記王季倫是個“搶錢”、“搶項目”能手,遠遠壓了旁邊的柳泉縣一頭。
  照理說在這樣的“強龍”手底下應該不會有青花鄉這種貧困的地方出現才是。
  可問題就出在王季倫特別強,而他對青花鄉又特別厭惡!
  這厭惡的起源要追溯到現在鄉委公職人員住的這座大院子,原來這大院子原來的主人家就姓王,剛巧是王季倫的爺爺。當時王家一家躲難躲到青花鄉,卻被青花鄉的人舉報、批鬥、折辱,當時王季倫的父親在外面經商,聽到風聲後躲到了海上過著漂泊無根的日子。
  恨意卻已經刻進了骨子裡。
  後來王家被“平反”,王父也帶著王季倫回到了延松。王季倫拼了命考上黨校、一步步走上現在的位置,他針對青花鄉的做法說是“報家仇”也不為過。
  
  鄭馳樂聽後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作為王家的兒孫,王季倫這種做法無可厚非,畢竟這種血仇不是誰都能咽下去的。他師兄吳棄疾那麼睿智的人,年少時不也因為這件事而暗恨在心,輕易被東瀛那邊挑撥了嗎?
  可是作為一方“父母官”,王季倫這種做法又有違原則——因為個人私怨而遷怒於整個鄉,未免太偏激了。
  在那場由舉國“反資本、反封建”引發的動亂裡面群眾本來就很容易被煽動,稍微富有一點的人就會被揪出來當“資本家”批判,王家遭受的厄難並沒有任何針對性。
  它是由那個時代造就的。
  並不是說青花鄉的人就沒有錯,而是如果要因為這份錯誤而禁錮它的發展,那麼華國大部分地區都只能止步不前了。
  所以說王季倫的做法在情不在理。
  鄭馳樂說:“不管怎麼樣,該做的我們要做好。他要是不批,那就去說服他;退一萬步來講,就算說服不了他,我們還可以走別的路子,比如直接往上送。”
  丁於飛眉頭緊皺:“這對你不太好。”
  越級做事怎麼看都討喜,雖說王季倫為難在先,但這種動不動就跨過上一級領導往上交報告順便“告狀”的傢伙誰放心把你留在自己手底下?
  何況王季倫圓滑得很,做事不留把柄,他能找出一萬個理由來把事情搪塞過去。
  否則丁老書記怎麼始終沒能為青花鄉爭取到援助資金?
  
  聽著丁於飛把心裡的顧慮都說了出來,鄭馳樂就明白這個副書記已經把他當自己人了。
  只不過他做事可沒那麼多顧忌,要是王季倫真的連這種申請都要卡住不給過,那他絕對不會忍著。
  要是連這種關乎人命的事情都沒法解決,他走這條路還有什麼意義?
  鄭馳樂向來樂觀,拿定主意後語氣也變得非常輕鬆:“這不還沒到那一步嗎?我們先把前面兩步走好再說。”
  丁於飛還想說什麼,丁老書記已經說:“于飛,聽小鄭的。”
  丁老書記發話了,丁於飛也不再猶豫:“成,鄭鄉長說什麼我就做什麼。我姐夫現在在縣委做事,到時候我央他去活動活動,這事事關人命,他一定會出頭的。”
  鄭馳樂說:“那我們先回鄉委那邊商量商量,確定好初步的行動方案。”
  丁於飛點頭,跟鄭馳樂一起向丁老書記道別。
  
  丁于飛已經向鄭馳樂靠攏,本來就挺丁於飛的鄉委班子自然沒話說了,工作居然交接得非常順利。當晚他們就在鄉委宿舍那個大院子裡和和氣氣地吃了頓飯,算是接納了鄭馳樂這個新鄉長。
  鄭馳樂當晚就到東村唯一一位老醫生那裡拜訪,跟對方殷切地聊了許久,最後獲得了任意借用所有藥材的權利。
  丁老書記睡不好,鄭馳樂第一個治的就是這個症狀。人的精力要在睡眠中恢復,要是夜不能眠,身體也會慢慢垮掉!
  接下來就是緊跟而來的一系列綜合治療步驟。
  整個治療過程鄭馳樂完全沒藏著掖著,大大方方地把老醫生也請過了“會診”——實際上是把完整的治療方案給老醫生解釋一遍,以免往後這種病真的爆發了還只有自己撐著——他師父季春來一直強調這麼一件事:獨木難支!
  無論是什麼病,會治的人都是越多越好。對於更基礎的醫療常識,比如外傷急救知識、急病緩解知識之類的,能做普及教育就儘量做,關鍵時候這都能救回一命。
  鄭馳樂的想法和做法讓老醫生感慨不已,提起了自己去“學習”的事:“現在‘現代病’越來越多,我也到外面看過別人怎麼治,但他們要麼是不肯教,要麼是告訴我什麼病都‘一針了事’,打個針就好得快。學過我們中醫的都知道,見效越快的藥毒性越強,怎麼能隨便用呢?再來我也老了,經不起來回顛簸,也就沒再去‘學習’了。小鄭鄉長,你師父把你教得可真是太好了。”
  鄭馳樂笑著說:“您才是好醫生,整個青花鄉生了病都靠您哪。”
  老醫生歎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有本領的都到外面去了,只能由我這把老骨頭撐著。”
  鄭馳樂鄭重保證:“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老醫生看著鄭馳樂稚氣猶存卻異常堅定的神色,莫名地相信了鄭馳樂的話。他也認真地說道:“我一定會好好活到看見我們青花鄉日子紅火起來的那天!”
  鄭馳樂來到青花鄉的第一天就獲得了青花鄉最有聲望的三個人的認可,事情很快就邁上正軌。
  
  而相較之下,關靖澤那邊似乎更為順利。
  柳泉縣縣委書記王長雲非常關注日報的動向,在接到關靖澤的調派批文之後他就將關靖澤跟日報上那篇文章對上了號。
  再聯想到後面關振遠等人站出來為關靖澤“撐腰”,他馬上意識到柳泉縣得了個大寶貝。
  且不說關靖澤背後站著誰,光憑他在那篇文章裡的見解就已經非常了得了。
  關靖澤在經濟這一塊的才能正是貧困的柳泉縣最需要的。
  因而一接到關靖澤已經抵達柳泉縣的消息,王長雲馬上親自跟關靖澤見面長談。
  關靖澤對王長雲的幹練和才能也抱有好感,雙方相談甚歡。
  最後王長雲給關靖澤提醒:“榆林縣地方太偏,電話還不通,有時連電也很難供上,條件可能有些苦。”
  關靖澤說:“想享福就不會走這條路。”
  這個回答讓王長雲大為贊許。他用力拍拍關靖澤的肩膀,說道:“你的一些想法很獨到,往後我會讓郵遞員每天定時跑榆林一趟,有什麼消息我都會傳給你,你不要客氣也不要吝嗇,有什麼需要就寫封信或者傳個口訊回來,我有事要跟你商量時你也要給我好好提意見!”
  王長雲這麼關照自己,關靖澤當然一口答應下來:“一定!”
  在縣裡這邊報導完,關靖澤就趕往榆林鄉。這地方果然很偏,後邊都是山,原本管著事的也是位老書記,他年齡已經夠了,馬上就要退下去,再加上王長雲那邊打過招呼,關靖澤這個鄉長等於拿下了榆林鄉全部的許可權。
  也許是察覺他“後臺過硬”,底下的人都非常殷勤,交接工作完成得非常麻利,完了以後還熱情地帶他在榆林鄉里面走動。
  關靖澤走了一圈以後就知道榆林鄉的窮不是假的,這地方物產非常貧瘠,條件也非常糟糕,基礎設施非常不完備:路難走,電不通,沒學校!
  由於榆林鄉跨過了好幾個山頭,比較大,整個榆林鄉的學齡兒童加起來有一百多人,最遠的人家要上學就得走上兩三個小時去其他地方念書,條件非常艱苦。
  歸根到底,就是因為榆林鄉這邊資源匱乏、物產也差——創收艱難,路就不好修,因為上頭覺得這種地方修了路也沒什麼好處。
  想要改變現狀,首先就要讓榆林鄉變得“有價值”。
  關靖澤站在黑黢黢的大山前停頓了許久,心裡很快就有了調整榆林產業結構的雛形。
  無論是大“改革”還是小“改革”前期都會非常艱難,但他不會猶豫。
  只不過這還只是個最粗糙的想法而已,接下來一定要進一步細化,做到不出任何紕漏。
  思想上要大步走,實踐上必須小步走。
  
  關靖澤確定了方向,心情也放寬了。他想到來時研究過的地圖,指著眼前的大山問陪同在一旁的副鄉長:“過了這座山就是延松的青花鄉嗎?”
  副鄉長說:“是啊!這是我們柳泉和延松的界山,翻過它以後就是延松了,那兒確實是青花鄉沒錯。”
  關靖澤點點頭,說道:“辛苦李鄉長了,我們回去休息吧,明天要開個鄉委會議,得養足精神。”
  副鄉長點點頭,陪著關靖澤往回走。
  
  月亮懸在山間,一視同仁地照拂著山的兩邊。
  長夏的蛙鳴此起彼伏,聽到腳步聲後撲通撲通地跳進了水裡,躲在水底下小心地探看著是誰在走過。
  這樣的夜色喧嘩卻又寧靜。


121第一二一章:舊怨
  
  第二天鄭馳樂起得很早,結果到外面一走大家都已經起來了。
  這也是鄉里人的特性,晚上沒什麼娛樂就睡得早,睡得早就起得早,這樣的作息讓他們個個都長得非常結實。
  見到他這個生面孔,其他人都有些驚奇。
  鄭馳樂笑眯眯地跟他們打招呼,介紹了自己的身份,然後提出想去看看學校。
  
  即使丁老書記自掏腰包把學校重修了一遍,小學的條件依然非常艱苦,瓦房自然還算好,青花鄉還找得出不漏水的房子。
  有丁老書記領頭,其他人多多少少也出了一份錢,在學校泥磚砌成的大門口貼著大字寫的紅公告,都是前些年重修時捐了錢的名單,數目不多,最多的一兩百,少的一兩塊,旁邊也詳細地寫著款項的去向,看得出是一毛錢掰成了兩毛來花,能自己做的東西都自己動手做了。
  現在已經是暑假,學校沒什麼人。
  鄭馳樂沒有勞師動眾,自己走了進去。
  他一眼就看到了操場上忙活的一群孩子。
  說是操場,其實不過是整平了的泥地而已。那十幾個孩子就在泥地中央或蹲或站地做事,領頭的孩子大概十四五歲,已經是上初中的年紀。他們周圍擺著些零散的木塊,看起來像是桌子腿、椅子腿,還有些缺胳膊少腿的廢棄桌椅。
  見到鄭馳樂,孩子們一愣,為首的那少年揮揮手讓其他人繼續做事,自個兒跑過來熱切地問:“您好,您是哪來的?來做什麼?”
  他的表情有些殷勤,似乎在期盼著什麼。因為他在縣裡上初中時聽說有些有錢人會到鄉下資助一些貧困學校,鄭馳樂看起來不像鄉下人,也許會給他們青花鄉小學帶來什麼好消息!
  少年的表情非常容易懂,鄭馳樂的心臟一下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住了一樣。
  他拍拍少年的肩膀,說道:“先告訴我你們在幹什麼?”
  少年說:“我們在縣裡上初中,學校那邊有許多廢棄的桌椅,我跟學校要了回來給我們小學。雖然都是缺胳膊少腿的,但我們修一修也還能用,暑假結束又要有弟弟妹妹入學了,我們得給他們準備些好桌椅。”說到這裡他挺起胸脯,面帶驕傲,“這是我們的傳統!”
  鄭馳樂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肩膀上肩負著什麼責任。
  他隱隱明白了關靖澤當年忘我地工作和奔走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些東西需要他們去愛護。
  ——而且比任何東西都值得他們去愛護。
  
  沉默片刻,鄭馳樂說:“能加我一個嗎?”
  少年愣愣地看著他,表情明顯是再說“你行嗎”。
  鄭馳樂捋起袖子說:“我以前跟個老木匠耍過幾年,肯定能做得比你好。”
  少年被鄭馳樂的話激起了鬥志:“我才不信。”
  鄭馳樂朝他一笑:“那我們來比比。”
  少年說:“來就來。”
  鄭馳樂跟他一起走過去,跟其中一個比較瘦弱的孩子要了工具,麻利地給一張缺了腿的桌子裝上桌腿。
  動作說是一氣呵成也不為過。
  少年睜大眼,不敢置信地瞪著鄭馳樂。但他很快就回過神來:“我不會輸給你的!”
  有人比拼時做事效率總是特別快,再加上鄭馳樂的加入,他們居然只花了大半個小時就把整批從縣中學帶回來的桌椅修完了。
  而且有鄭馳樂把關,也沒出現左右不平衡的狀況,凹凸不平的地方也被削得平平整整,除了看上去老舊了點以外跟新的也沒太大的區別。
  少年完事後才回過味來。
  他認真地朝鄭馳樂道謝:“謝謝你,有你幫忙真的快了很多!”
  鄭馳樂拍拍他的腦袋:“沒什麼,帶我在學校裡轉轉。”
  少年再次發問:“我叫丁開懷,你呢?”
  鄭馳樂笑了起來:“真巧,我叫鄭馳樂,你開懷我快樂,真是有緣啊!”
  丁開懷有些激動:“你是鄭馳樂?”
  鄭馳樂說:“你聽說過我?”
  丁開懷說:“我在學校那邊聽說過我們這邊要來一個鄉長的事,你是我們青花鄉的新鄉長!我還以為你會更大一點……”他遲疑地覷了鄭馳樂一眼,“你這麼小,能頂事嗎?”
  鄭馳樂說:“頂不頂事我也不說大話,空口白憑的保證誰不會說?說了沒用,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才知道。行了,帶我看看你們學校,邊走邊給我說說你們學校的事,比方說缺什麼、需要什麼。”
  丁開懷還是不太信任:“說了你就能解決嗎?”
  鄭馳樂認真地看著他:“辦法是人想出來的,但不知道哪裡有問題怎麼去想?情況還不瞭解,我不可能給你打包票。”
  丁開懷說:“那好,我什麼都告訴你。”
  
  青花鄉小學條件確實苦了點兒,也不是不能克服的,像桌椅這些硬體他們也找出了相應的解決的辦法。
  唯一頭疼的是教材和師資。
  縣裡有意為難,每年的教材都是整個縣都發完了才輪到青花鄉,很多時候往往就是整個學期都沒有教材,一本教材輪流用個五六回。師資問題也是一樣,一是縣裡的分配方案依然將青花鄉擺在最後,二是老師自己也不願來!
  現在青花鄉小學有六個年級,其中一二三三個年級都是同一個老師負責所有課程,四五六三個年級還好點,但也只有兩個,也就是說青花鄉小學三百四十多個學生只由三個老師負責——這還包括了從鄰縣翻過界山來念書的孩子。
  本來跨縣在政策上是不恰當的,但鄰縣的榆林鄉比這邊還窮,連學校都辦不起。起初是幾個大孩子翻過大山聽到讀書聲後巴巴地趴在窗外旁聽,後來大孩子又把小孩子也帶了過來,不吵也不鬧,站在外面靜靜地聽課。
  校長看了不忍心,跟丁老書記商量著讓他們也坐進教室——反正也就是多幾章桌椅的事。
  鄭馳樂聽完後站在教室外久久無言。
  這是知青下鄉才過去不到二十年的時代,雖然那次“知青下鄉”落幕得不算太圓滿,但其實還是給貧困落後的地方帶來過不小的改變。他們帶來了知識和新的思想,更帶來了外面的世界。
  在那以後經濟逐步發展起來,與“下鄉潮”對應的“進城潮”隨之而至。而被遺留在貧困落後地區的人也意識到“知識改變命運”,對於知識有著非同一般的渴望。
  ——他們渴望改變,所以渴望得到學習的機會。
  
  鄭馳樂回到鄉委後已經收拾好心情,事情要一步一步來,畢竟任何事都不可能一蹴而就。
  他繼續和丁於飛跟進防疫申請的事。
  丁於飛也是一大早就起來了,他早早就親自領人去采土樣。
  青花鄉唯一一位老醫生老常也被臨時“徵用”。
  老常在鄉委成員的陪同下按照昨天定的計畫上門做調查,到中午就陸續回來了,帶回的結果不容樂觀:“有幾個在外頭打工的年輕人確實出了點兒毛病,症狀聽著挺像的。留在家裡的老人家也有幾例,不過病情很輕,都沒當回事,說人老了哪能沒病沒痛。”
  鄭馳樂跟老常商量了許久,叫老醫生幫忙整理出一個調查報告來。雖然他也是醫生,但他現在畢竟是青花鄉鄉長,由他來做總歸名不正言不順。
  等材料和土樣都準備完畢,鄭馳樂對丁於飛說:“這事很重要,我跟丁老哥你親自跑一趟吧。我年紀小,自個兒去他們可能不當回事,到時候肯定還得丁老哥你幫忙。”
  丁於飛說:“成,沒問題。”
  兩個人囫圇著吃完了午飯,就騎著“公車”——兩台自行車出發去縣城。
  等他們抵達縣城時縣政府剛好開門,丁于飛跟鄭馳樂找到負責這方面的人簡單說明來意。
  一聽是青花鄉的事負責人就不太想管,丁於飛忍不住冷笑:“到時候出了事可不是我們一個鄉的問題。”
  負責人脾氣上來了:“喲,還威脅上我了?那成,你把申請放下,我們會好好考慮。”
  丁於飛追問:“你們準備考慮多久?”
  負責人說:“這事比較嚴重,當然要考慮得仔細一點,時間長一點也是有可能的。”
  丁於飛氣急了:“你知不知道這是人命關天的事!”
  鄭馳樂在一邊聽得直皺眉。
  丁於飛這脾氣也太直了點兒,這麼辦事哪能成啊?別說對方本來就有顧忌,就算對方心裡沒顧忌聽著也不會舒坦。
  鄭馳樂推了推丁於飛,示意他讓自己出面。
  丁於飛也意識到現在主事的是鄭馳樂,自己不應該出這個頭。
  他訕訕然地閉了嘴。
  負責人這才注意到鄭馳樂的存在,故意挑刺:“這小子是誰啊?不相干的人你居然把他領到縣委來?”
  鄭馳樂一笑:“我是青花鄉的鄉長,叫鄭馳樂,老哥你要是不介意就叫我一聲小鄭吧。”
  負責人微訝,不過也想起了上頭確實安排了這麼個人下來。這防疫申請難道是這小子新官上任三把火嗎?就怕還沒燒起來就被澆熄了啊!
  見鄭馳樂年紀那麼小,負責人不太看好他的將來——在延松能玩得過王書記的人可還沒出現,被分到青花鄉只能說他太倒楣了。
  不過負責人也沒法欺負小孩子,他說道:“不是我不給你們通過,而是這種子虛烏有的事情我沒權給你批。”
  鄭馳樂見負責人態度軟化,拿出老常整理出來的調查報告對負責人說:“這不是子虛烏有的事,老哥你看,這是我們鄉里有疑似病例的統計結果,每一位都有名有姓可以登門核實,症狀對比也寫在裡面,相似率非常高。要是你沒法做主,可以往上提交這份報告,讓上邊來決定。丁鄉長說話太沖,但話糙理不糙,真要出了問題很可能會層層追究責任,到時候跟這一塊相關的部門也許會第一個遭殃。”
  聽到鄭馳樂的話,負責人的臉色也凝重起來。
  真要出了事就不是“也許”了,而是肯定!他打開鄭馳樂帶來的材料,上頭不僅描述了青花鄉那邊的情況,還花了一定篇幅介紹當初在克山那邊爆發這種流行病的情況。
  看到報告的落款人後負責人微微驚訝,他本來就主管衛生醫療這一塊,對於青花鄉這個老常還是知道的,當初老常常常主動跑出來學習,就算沒給他安排他也會求著要個位置,這兩年年紀大了才來得少了!
  老常的水準他再清楚不過,這報告的思路和論據可都不像那老頭兒能弄出來的。在他記憶裡青花鄉其他人也沒有這份能耐,那很可能就是眼前這個十八九歲的“鄉長”給搗騰出來的!
  這個切入點選得好極了!
  這事攸關人命,誰都不敢把這個申請卡住。
  等這事順利辦下去了,“鄉長”的威望也豎起來了。
  看來不能因為這“鄉長”年紀小就輕視他。
  而且鄭馳樂也給他指了條好路,這麼難搞的事他乾脆往上踢就好——神仙打架凡人最好別摻和!
  負責人換了張臉,嚴肅地說:“這事很嚴重,你們先等著,我去向上面請示一下。”
  
  負責人出去後丁於飛轉頭看向鄭馳樂:“他怎麼突然改變主意了?”
  鄭馳樂摸摸自己的下巴,一臉深沉地回答:“也許是因為我身上有王霸之氣,一開口就把他深深地懾服了?”
  丁於飛被逗樂了:“還王霸之氣,毛都沒長齊呢你!我看是王八之氣,四條腿那個王八!”
  鄭馳樂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這就對了,放輕鬆點。你是來辦事的,不是來打架的,別一見到人就一臉別人欠你八百萬而且搶了你老婆的苦大仇深模樣。”
  丁於飛一琢磨,明白了鄭馳樂的意思。他一面苦悶:“我也不想這麼沖,這不是以前給他們折騰的嗎?”
  鄭馳樂正色說:“我們現在還沒法去感化對我們有敵意的人,只能儘量別把中立的人往外推,多一個朋友辦事就多一份助力。”
  丁於飛說:“成,我明白了,我會儘量收斂。”
  鄭馳樂寬慰:“別急,慢慢來。”
  兩個人沒再說話,等待負責人帶回回音。
  
  沒想到負責人沒帶回答覆,卻把縣委書記王季倫帶了過來。
  王季倫大概三十八九歲,濃眉大眼,看著不像脾氣差的人,只有眉頭那裡隱含的凶煞讓人知道他並不好相處。
  看到他們一前一後地走進辦公室,鄭馳樂站了起來。
  丁於飛低聲提醒:“這就是王書記。”他的聲音有些切齒的味道。
  鄭馳樂問好:“王書記,我是鄭馳樂,昨天剛到青花鄉報到。”
  王季倫竟然也很平和:“我知道你,小鄭嘛。你說的是我都聽到了,真有這個情況,縣裡一定全力支持。”他坐到辦公桌前拿出紙筆,“你要化驗土樣是吧?我給你寫個批條。”
  鄭馳樂自然感激不盡:“那就謝謝王書記了。”
  王季倫寫好批條掃了鄭馳樂一眼,卻沒在鄭馳樂臉上發現任何反感和抵觸。
  他揮揮手讓丁於飛和那位負責人出去。
  丁於飛有些猶豫。
  鄭馳樂給了丁於飛一個讓他安心的眼神,示意他先出去。
  
  辦公室只剩下兩個人。
  王季倫先開口:“上頭放個這麼小的人下來,我特意去瞭解過你。別的東西沒搞清楚,只找著了你在日報上的文章。我其實就想問問,那是你自己寫的嗎?”
  鄭馳樂據實以告:“調研不是我一個人做的,而是我們黨校很多人一起去跑的,不過報告確實是我自己操刀。”
  王季倫說:“你看我們延松怎麼樣?”
  鄭馳樂說:“延松還有挺大的發展空間。”
  這不就是說這邊發展得不怎麼樣嗎?王季倫樂了。
  他話鋒一轉,問出了另一個問題:“你沒聽他們是怎麼說我的?我看丁於飛他好像挺聽你的話,他一定跟你說了不少事。”
  鄭馳樂抬起頭說:“對事不對人,王書記您剛剛批了我們的申請,那我就該代替青花鄉感激王書記。”
  王季倫說:“好一個對事不對人。”他盯著鄭馳樂,“那你對我以前的做法有什麼看法?對事不對人地說一說。”
  鄭馳樂說:“您上任以後,延松縣的改變是看得見的。我才剛來,瞭解到的東西不多,也就知道了兩個方面——一個是治安,您進行了公安系統的整頓,整個縣的犯罪率大大降低;還有一個是招商方面,您在外‘聲名狼藉’,因為你‘搶錢’搶得特別凶,有時會把本來相中鄰縣的投資商也搶了過來——但你這是為了什麼?為了延松。而且您也沒有搞不良競爭,只是擺出延松的條件讓投資商選擇而已。”
  王季倫能在延松坐得這麼穩,就是因為他做什麼事都立足在延松這個根本上。前兩年上面傳出過要調走王季倫的消息,很多延松人都跑去省會那邊聯名請命,要求將王季倫留下來。
  只不過這是民眾自發行為還是王季倫暗中導演的好戲,誰都分不清楚——從外面的風評聽來很多人都趨向於相信後者。
  不過在去青花鄉之前,胡樹林不也提醒說丁於飛不好相處嗎?
  再不好相與,也有處好的辦法。
  鄭馳樂認真地說:“延松現在的發展,都是王書記您爭取來的。”
  王季倫不知多少年沒聽過這樣的肯定了,他閉上眼敲敲桌沿:“你這麼拍我馬屁,就不怕寒了青花鄉那邊的心?”
  鄭馳樂還是那句話:“對事不對人。”
  王季倫說:“行,你回去吧。”
  鄭馳樂點點頭,打開門往外走。
  這時王季倫突然又問:“你們的丁老書記真的病得那麼嚴重?”
  鄭馳樂一愣,說道:“他這兩年都沒用藥了,病情不容樂觀,隨時會有休克的危險。”
  王季倫說:“實在不行就讓他到縣裡來住院,讓他別擔心醫藥費,公費裡出。”
  鄭馳樂微訝。
  王季倫也用了同樣的理由:“對事不對人。”
  
  王季倫想到那個一次次為青花鄉在自己面前抗爭的老人,心裡也不平靜。
  他記得有次丁老書記發病就是在走出縣委之後,當時就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來。第二天他一打聽,居然就已經出院回去了,院方說大概是住院錢不夠。
  這種事第一次聽到心裡還覺得快慰,兩次、三次、四次……再硬再冷的心腸都經受不了。
  但是他沒有臺階可下。
  青花鄉那邊從一開始就擺出受害者的姿態在指斥他,從來都不認為他們當初對王家做過的事有什麼錯——他們鄉委的人現在還住在王家當年那座染了血的屋子裡,也不會做噩夢!
  他做的事也沒有違背大原則,資源有限、款項有限,總有地方會“輪空”的,其他地方也不是沒有“輪空”的時候,輪到青花鄉就不行了?難道他還要大力支持青花鄉發展才能洗清公報私仇的嫌疑?
  自打被青花鄉的人指責過之後,王季倫想起這個地方心裡就沒平靜過!
  到了後面,矛盾自然愈演愈烈。
  現在他也不指望青花鄉那邊能給王家任何交待了。
  雖然摸不准鄭馳樂的身份,但另一個下放到懷慶的人他卻是知道的:關靖澤,永交省省委書記的兒子!
  王季倫瞭解自己的老對手王長雲,這麼個寶貝落到那傢伙手上,那傢伙肯定會抓緊這個機會!
  王季倫跟王長雲被外頭稱為“兩王”,從起步階段就被人放在一起比較。王長雲的風評比他好,但才能不算很突出,關靖澤的文章他看過,在經濟上的見解非常獨到,正好補上了王長雲在經濟方面的短板。
  落後就要挨打,這個道理他非常清楚。柳泉要是吐氣揚眉,少不得會報這些年被他搶了投資的仇,延松這會兒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所以現在他要做的就是把私怨擺到一邊。
  不管鄭馳樂是什麼來頭,上面會把他跟關靖澤一起下方肯定有他們的道理——總不會是放個娃娃下來玩家家酒吧?
  而且鄭馳樂剛到青花鄉就能收攏丁於飛的心、一天之內就搞出個有門有道的防疫申請,足以顯示他的才能!
  王季倫拍拍鄭馳樂的肩膀:“好好做事,只要需要,縣裡會支援你的工作。”
  鄭馳樂說:“謝謝王書記!”
  
  走出縣委,丁於飛問起王季倫跟鄭馳樂談了什麼。
  鄭馳樂回想著王季倫說話時的表情,沒回答丁於飛的問題,反而說道:“我們鄉里七十歲以上的老人有多少?”
  丁于飛不知道鄭馳樂為什麼問這個,卻還是回答:“大概五十多個。”
  鄭馳樂說:“回頭給我個名單,我要跟他們聊聊。”
  丁於飛見他神色嚴肅,忍不住追問:“這簡單,回頭就給你整理出來,不過你找他們幹什麼?”
  鄭馳樂說:“瞭解點情況。”


122第一二二章:敲門
  
  回到青花鄉鄭馳樂就去給丁老書記複診。

  期間他跟丁老書記說起王季倫的話。

  丁老書記聽後沉默了許久,才問鄭馳樂:“你是不是想做什麼?”

  鄭馳樂說:“是。”
  
  鄭馳樂出生時一切都已經漸漸平息,對於那一代人的苦難並不瞭解。

  但他周圍有不少人經歷過那一切,比如他師父和何老何遇安,比如他師兄吳棄疾。師兄和師父之間相互誤會的二十幾年、何老對師父幾十年難以分解的怨憤,都源自於那場動亂。

  連師兄、何老那樣的人都無法釋懷,王季倫的做法實在再正常不過了。

  鄭馳樂來到青花鄉後見到的都是丁于飛、丁老書記、丁開懷這一類人,先入為主地覺得王季倫的不依不饒很沒有道理,可見過王季倫之後他覺得這個人並不是丁於飛口裡那種人。

  事實到底是怎麼樣的,還得自己去瞭解過後才知道。

  鄭馳樂向丁老書記說出自己的決定。

  丁老書記猶豫地看著他:“這事很敏感,誰都不想把它翻出來。”

  鄭馳樂說:“就跟治病一樣,受了傷就該治,捂著傷口難道還留著讓它惡化流膿?”

  丁老書記心頭微微一震,歎息著說:“群眾的工作不好做。”

  鄭馳樂說:“丁書記你往縣委那邊跑的時候,想過一個難字嗎?”

  丁老書記安靜下來。

  過了許久,他才娓娓地說起舊事:“其實當年領頭的那批人裡面也有我的家裡人,就是我的哥哥,當時我在外面遊學,趕回家的時候正碰上‘打倒了封建勢力和資產階級’的歡慶時期,那時候看著哥哥歡喜的笑臉我心裡隱隱覺得難受,但又不明白難受在哪裡。後來開始‘平反’,我才意識到那是錯誤的,我們打倒的是我們的同胞。但是這事不能提,因為它不僅不光彩,還是一個悲哀而慘傷的時代性錯誤——除了把它捂起來,我們沒有辦法心安理得地把日子過下去。”

  他一次次為青花鄉跟王季倫抗爭,也是因為覺得這事裡面有自己哥哥的責任在裡面,如果能稍微改變現在這種狀況就算搭上自己的性命他也不在意。

  鄭馳樂說:“如果有人霸佔了您的房子、殺死了您的親人,然後站出來要求您對他要公平,您會怎麼樣?”

  丁老書記頓住。

  鄭馳樂說:“為什麼我們恨東瀛人,就是因為他們屠殺我們的同胞、意圖侵佔我們的土地,我們的血是熱的,所以我們為我們死去的同胞、被侵佔過的土地而憎惡他們——可是如果舉起屠刀的是自己最信任的同胞,過後所有人都要求他們一起忘記過去放下仇恨好好過日子,換成是您的話,您做得到嗎?”

  丁老書記說:“做不到。”

  鄭馳樂說:“——而且我們還住著王家的房子。”

  丁老書記沒有說話。

  有些東西不是不去想,而是不敢去想,越想就越覺得無法面對、越想就越覺得自己幾十年來所過的日子是多麼荒謬——而且是建立在怎麼樣的殘忍之上。

  所以他們都選擇了不去想,跟後輩們說起時也是避重就輕,說得含糊不清模棱兩可。

  鄭馳樂說:“丁書記,你要好好養病,這事交給我,我會好好處理。”

  丁老書記看著眼前那張稚氣猶存卻帶著堅定的臉,一下子有些恍惚。他突然覺得很疲倦,也不知是不是剛剛灌下的藥有了效果,他覺得自己居然有了睡意。
  
  鄭馳樂走出門是正好看到丁老書記的老伴,他又跟她囑咐了一些照顧丁老書記的相關事宜,然後出門去跟老醫生老常商定其他人的治療方案。

  老常年紀雖然大了,但學東西還很快,初期病例都可以放心地交到他手上。

  等忙完了防疫的事,丁於飛也將鄭馳樂要的資料找來了。

  丁於飛還是不大明白鄭馳樂要做什麼,追問道:“小鄭鄉長是準備上門慰問老人嗎?要不要我們也準備一下?”

  鄭馳樂搖搖頭:“這兩天讓你們跑了這麼久,也該輪到你們歇歇了。我有嚮導,你不用操心。”

  鄭馳樂的嚮導就是丁開懷。

  聽說鄭馳樂要去“慰問老人”,丁開懷疑惑:“兩手空空地去?”

  鄭馳樂說:“是,你不肯帶路嗎?”

  丁開懷是打心裡喜歡鄭馳樂,他拍拍胸脯:“走,你要上哪兒我都能帶你去。”

  鄭馳樂打趣:“背上你的小榔頭,到時候要是誰家的桌椅壞了我們也能幫忙修修。”

  丁開懷卻信以為真,蹬蹬蹬地跑回去,背了個小工具包回來。

  鄭馳樂打開翻了翻,說道:“喲,工具還真齊全。”

  丁開懷說:“當然,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回來的家當,在縣裡打了好久的零工。對了,小鄭哥,我現在在攢木材,準備給咱小學做個大書櫃來放我們跟人討回來的書,你到時候能幫幫我們嗎?”

  鄭馳樂微頓。

  不知怎地,他突然就想起了當初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愛書,蹭著譚老木匠看了不少還不滿足,又去跟別人借,或者哄別人送給自己——二爺爺那間小房子裡面擺得最多的就是書。

  丁開懷比他更有出息,他不光看到了自己,還看到了別人,盡心盡力地愛護比自己小的“弟弟妹妹”。

  鄭馳樂已經從丁於飛那裡瞭解到丁開懷的身世,丁開懷的父母在外面打工時生了他,嫌他麻煩送回了老家,後來他父母不知怎地沒了音訊,沒幾年他爺爺又去了。

  可以說丁開懷是吃百家飯長大的,村裡誰都勻過一頓飯給他。

  鄭馳樂覺得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他靜靜地端詳著丁開懷許久,認真地點點頭:“成,我跟你一起做。”
  
  丁開懷在前面領路,鄭馳樂跑了一整個下午,成果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糟糕。

  拒而不談的人占了大多數,但也有很多人提起了當初的事。王家當時是延松最大的家族,結果被達成了“地主”那邊,當時口口相傳的都是王家的“惡形惡狀”,所以青花鄉人也被煽動了,對躲到青花鄉的王家人進行圍攻。

  當時的情況無疑是慘烈的。

  丁開懷沒有聽說過這些事,聽完後不敢置信地睜大眼,一時間沒法消化掉。

  鄭馳樂卻瞭解到另一件事:原來東村和西村就是那時候開始分化的,西村出了鬧得最凶的那批人,東村卻大多都在為王家說話,因為王家以前在青花鄉確實做了不少好事,比如說糧荒時還曾經將糧食分給鄉人,再比如說耕作的經驗也沒藏著掖著,都大大方方地教給了其他人。

  東村人看不慣西村人的做法,西村人卻用上新學的詞罵東村人捧“資本主義”、“封建勢力”臭腳,兩方的紛爭逐漸加劇,從此結下了仇。

  鄭馳樂花了半天的時間走了一遭,往回走時夕陽已經下山,金黃的余暉落滿山腳。

  丁開懷走在他身邊一句話都沒有說。

  丁開懷跟著大夥看電影時最恨的就是東瀛鬼子,看到他們舉起長槍和尖刀就咬牙切齒,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人也可以這麼對自己人。

  就這麼沉默了一段路,丁開懷對鄭馳樂說:“小鄭哥,我很難受。”

  鄭馳樂拍拍他的肩:“因為你很善良。”

  丁開懷說:“山上有座道觀,我們常去上面搗亂,因為我們覺得道觀裡那個老道人脾氣太大,動不動就罵人,還一個人占著那麼大的道觀不讓人進去!現在我知道了,他是有道理罵人的,因為那時候我們差點拆了他的道觀!而且一開始他也不是一個人的,只是其他人都死了。”

  鄭馳樂看著丁開懷一臉難過,一時找不到話寬慰。

  他走訪時沒避開丁開懷就是因為他很看好這個少年,他想要讓這個少年看見更多的東西,然後走得更遠。

  而看到的東西多了,難免會有感到痛苦的時候。

  鄭馳樂說:“還有力氣嗎?”

  丁開懷原本都快哭了,聽到這話後又打起了精神:“還有,要去哪一家?我們這就去!”

  鄭馳樂說:“我們上山,這座山這麼高,爬上去後也許又累又餓,你還能堅持嗎?”

  丁開懷說:“能!”
  
  兩個人開始沿著狹窄的山路拾級而上。

  一路上丁開懷都在跟鄭馳樂說這個老道人的事,這老道人的年紀誰也不清楚,聽說已經很老了,但還很精神。所有小孩都被家裡警告過不要靠近道觀,因為這個老道人脾氣很壞,小孩子都下得了狠手教訓——一開始有好些小孩不信邪跑想攀牆進去,都從牆上直直地摔了下來,西村那個瘸子的腿當年就是這麼摔壞的。

  後來漸漸就沒人敢靠近了。

  丁開懷去招惹老道人還是因為一開始學校房子漏水,想起這麼大個道觀可以借用,所以特意跑上來跟老道人商量。

  結果當然是被老道人罵跑了。

  丁開懷心裡有氣,每次跟別人經過道觀時都遠遠地大聲叫嚷“小氣鬼”“鐵公雞”“活閻王”……什麼難聽喊什麼,老道人起初還罵咧幾句,後來就沒聲音了,壓根不理會他們。

  丁開懷見老道人也沒有出來打人,開始變本加厲地跑去道觀門前搞破壞,不是拍門就是踢柱子,等那個老道人拿著掃把走出來時他就一溜煙地跑了,氣得老道人吹鬍子瞪眼。

  丁開懷知道當年的事情後心裡很後悔。

  鄭馳樂聽完後揉揉丁開懷的腦袋。

  丁開懷說:“我要跟他道歉。”
  
  鄭馳樂敲響了道觀的門。

  道觀雖然只有老道人守著,卻收拾得很乾淨,看得出常年都有人維護。

  鄭馳樂敲了一會兒門後裡面就傳來一個蒼老而帶怒的聲音:“誰?”

  丁開懷搶著說:“是我!還有小鄭哥,他是我們青花鄉新來的鄉長!”

  裡面的聲音變得更怒了:“滾!”

  鄭馳樂也不急:“我們還沒吃晚飯,沒力氣滾,你能給我們吃點東西再趕人嗎?”

  老道人這次說了三個字:“滾犢子!”

  鄭馳樂說:“其實我會開鎖,裡鎖外鎖都難不倒我。”

  老道人冷笑:“那你倒是開開看,這是我們先祖傳下來的連環鎖,連當年那群畜生都拿它沒辦法。”

  鄭馳樂語氣輕鬆:“人多的話,直接撞門不就行了。”

  丁開懷拉了拉他。

  鄭馳樂示意他稍安勿躁:“只有我一個也不是問題,實在打不開鎖,拆門多容易。我只要把連著門的幾根栓子拔掉,你的門就會轟地一下,倒了。”

  老道人靜默片刻,說道:“你想說什麼?”

  鄭馳樂說:“當初也有人護著道觀吧?這麼一扇門,並不能阻擋動亂的腳步,所以當初擋在道觀面前不讓其他人靠近也是有的。那時候有推牆的人,也有護牆的人,也許護牆的人最後也倒下了,但他們確實曾經站出來過。你做過的好事,並不是全部人都忘記了;有些人做下的錯事,也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忽視。您永遠閉門不出,自然避開了很多麻煩,但也擋住了很多好事。”

  老道人不說話。

  鄭馳樂說:“其實您也並不是硬心腸的人,最好的證據就是您對開懷的容忍度很高。對於他的怒駡和搗亂您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他最開始來到道觀的理由已經打動了您。”

  丁開懷忍不住看向鄭馳樂。

  鄭馳樂卻靜靜地看著禁閉的門。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終於緩緩打開了。

  一個身穿灰藍色道袍,面帶長須的老道人出現在他們面前。

  絲毫沒有傳言中的兇狠。

  他睨了鄭馳樂一眼,開口問:“你想做什麼?”

  鄭馳樂正色回答:“我想改變我看到的東西。”
  
  改變並不是多容易的事,但鄭馳樂和丁開懷總算是吃上了老道人招待的第一頓飯。

  接下來幾天鄭馳樂都是白天照跑,晚上上山跟老道人閒聊。

  老道人脾氣不大好,但對於種東西很有門道,平時吃的東西都是自給自足,等到道觀需要修繕時他就到山裡采參去賣。他自己“賣相”不錯,不發脾氣的時候頗有些仙風道骨的味道,換錢倒也輕鬆。

  這天丁開懷被縣裡的老師找回學校幫忙,鄭馳樂一個人上了山。

  鄭馳樂跟老道人已經熟稔起來,聊著聊著就問起老道人會不會幫人算命。

  老道人聞言立刻吹鬍子瞪眼:“那都是江湖騙子幹的事,糊弄別人用的,我們師門可不允許做這事兒。”

  鄭馳樂問:“那你們做什麼?”

  老道人捋捋他的長須:“我們先祖是負責司天監的,簡單來說就是觀天象!觀測時運變化。”

  鄭馳樂說:“聽著很牛氣,看出時運以後能改嗎?”

  老道人撇撇嘴:“改運那都是大人物的事,關我們什麼事?你要知道司天監以前可都是對皇帝負責的,皇帝才會關心這個。”

  鄭馳樂一臉了然:“也就是說你們那一套擱在現在根本沒什麼用……”

  老道人:“……”
  
  老道人正要辯駁鄭馳樂幾句,道觀的門突然被人敲響了。


123第一二三章:月下

打開道觀門,月色正好,灑在道觀附近的松林上。月下的長松影子抵及臺階,松針縫隙間篩落的月光把一路上的沙石和落葉剪得很細碎。

關靖澤就是踏著這樣的夜色來到山上的。

關於道觀的故事關靖澤在榆林鄉那邊也聽說了,只不過榆林鄉跟那時候的事不大,他也沒有第一時間登門。這幾天處理完榆林鄉的事,關靖澤動了念,也就趁著飯後的閒暇走上山。

等看到來開門的鄭馳樂,關靖澤也沒多意外。

鄭馳樂動作向來很快,青花鄉既然有那樣的遺留問題,鄭馳樂肯定會著手去解決,這才是鄭馳樂的性格。

幾天沒見,關靖澤忍不住盯著鄭馳樂直看。

忙著正事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麼,他不會特意撥出空來想鄭馳樂,可等見著了人心裡就沒法平靜了。

真是恨不得把人拉過來親一把。

可惜不行,邊上還有人!

這時老道人已經在裡頭問:“誰來了?是不是開懷那小子?”

鄭馳樂問關靖澤:“你是來做什麼的?”

關靖澤說:“聽說了道觀的往事,來拜訪一下老道長。”

鄭馳樂點點頭:“那我領你進去。”

關靖澤跟著鄭馳樂走進道觀,就注意到整個道觀雖然有種冷清感,但維護得很好,至少牆和柱子連半個剝落的地方都沒有。

而走在道觀之中的鄭馳樂,看起來也比分別時沉靜了不少。

鄭馳樂這個人有時候其實把情緒藏得很深,關靖澤再怎麼深究都抓不准他的真實想法。關靖澤看著鄭馳樂筆挺的背影有些走神,不知怎地就想到了自己曾經注視著的少年時的鄭馳樂。

那時候鄭馳樂也是這樣往前走著,跟人談天說笑,仿佛永遠不會有憂愁的時候。

在那靜謐的校道上他們常常一前一後地走著,誰也不會跟誰說話,鄭馳樂交鄭馳樂的朋友,他也有自己的圈子,兩個人仿佛兩條永無交集的平行線。

儘管他們都是其他人口中議論最多的人,他們卻沒有單獨地跟對方說過半句話。

回想起來那時候徘徊在喉嚨裡的猶豫著沒說出口的話,大概就是預感到一旦開了口,禁錮在心底某個角落的感情就會決堤而出,將自己徹底淹沒。

他最終還是忍耐住了,只在夢中留下點兒影影倬倬的念想。

因為那時候他還不能把握自己的未來。

也沒有把握獲得鄭馳樂的回應。

現在他已經可以了。

鄭馳樂並沒有注意到關靖澤跟往常一樣黏著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將關靖澤領到老道人那,介紹道:“道長,這是關靖澤,他被分到了榆林鄉那邊,職務跟我一樣都是鄉長。”

老道人對榆林鄉倒是沒有特別的感覺,點點頭說:“我以為你已經夠小的了,沒想到還有一個。”

鄭馳樂不客氣地拉關靖澤坐下,信口忽悠:“道長說他可以夜觀天象,感知時運,你覺得怎麼樣?”

老道人聽到他那兒戲的語氣,知道他跟自己混熟了,想從自己口裡掏出點有用的東西來呢。他也不上當:“你還不信了是吧?我也沒想著讓你信,時運這東西不好提,提了容易招來晦氣。你小小年紀的,別想這些有的沒有的。”

鄭馳樂當然不是真的想知道時運的變化。

即使碰上了“讀檔重來”的奇異遭遇,鄭馳樂也不信什麼時運。時運時運,也就是某一時期事情發展的軌跡,自己身在局中,知道了它又有什麼用?怎麼去改變這個軌跡,終究還是取決於自己的抉擇——能改變的,事到臨頭自己自然會做;不能改變的,知道了也只是平添遺憾而已。

眼看老道人不吃激將這一套,鄭馳樂明晃晃地亮出自己的意圖:“我這幾天跑遍了整個青花鄉,發現能快速累積起步資金的路子不多,所以我準備在山上做人參種植的試點。”

老道人站了起來,繃著臉:“你要是希望我把種藥的經驗拿出來給你,你以後就不用再來了。”

鄭馳樂沉默下來。

老道人轉過身說:“我們並不是沒有教過他們,那時候我們和王家,都是好心好意地把一部分栽培的竅門告訴他們,他們挨餓的時候王家放糧,他們生病時道觀給免費救治,結果怎麼樣?都是一堆白眼狼!”

鄭馳樂也站起來:“對不起,道長!”

老道長說:“你不用道歉,不是你的問題。你一個小娃兒能做成現在這樣已經很不錯了,很晚了,回去吧。”

鄭馳樂說:“那我明天再來看道長。”

關靖澤見談話進行不下去了,也站起來說:“我也改天再來拜訪您。”

老道人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突然說道:“你們選的路,不好走。”

關靖澤和鄭馳樂對視一眼,都微微一愣。

不知怎地,他們都感覺出老道人說的並不是他們的仕途,而是別的東西。

因為老道人並不是第一個這樣提醒他們的人。

鄭馳樂回答得很乾脆:“既然已經選了,就別去想它好不好走了,再難走的路一樣能走下去。”

關靖澤沒有說話,但神色同樣堅定。

老道人靜靜地凝視了他們一會兒,才說道:“你們有決心就好。”也不是什麼東西觸動了他,他對鄭馳樂兩人招呼,“跟我到裡面看看吧。”

鄭馳樂和關靖澤跟著老道人走進道觀的主殿。

老道人的師門供奉的是“三清”: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太清道德天尊。

在三清殿的內牆有著不少壁畫,都保留得很好,大意都是“三清”下世度化世人的情境。跟別處的區別在於這兒的壁畫非常實在,大多是“三清”將觀測天象、預測天氣、栽種作物、製作工具等等方法授予世人的畫面,看得出老道人的師門確實是在積“普世”功德,用這種“格物”方法來傳道。

鄭馳樂還是第一次受邀踏進主殿,心裡對老道人的過去有了更深的認識。出身在這樣的師門,老道人平日裡定然也沒少給山下人“佈道”,傳授各種實在的經驗。

平時對山下人千般萬般地好,卻遭受了那樣的劫難,老道人心裡意難平是肯定的。更重要的是那樣的劫難不僅降臨到他自己頭上,還降臨于他整個師門之中、降臨於他們悉心愛護的師傳道觀之上。

任誰都無法忍受。

鄭馳樂和關靖澤都想不出任何言語來勸服老道人重新接納山下的人。

老道人卻說:“你們別站著,跟我來。”

鄭馳樂兩人快步跟上,從主殿的側門走進一個類似於藏書閣的地方。

只不過一排排書架上空落落的,沒有任何書擺在上面。

老道人點著盞油燈,在一處空地板前揭開個跟地板同樣質地的蓋子,示意鄭馳樂兩人跟緊。

這是個大型的地窖,已經被仔細地重修過,空氣雖然有些悶,但不至於讓人感到呼吸不暢。

地窖裡面沒有堆放食物或者酒,而是摞著一層又一層的書,看上去都是老書,不過保存得很好。

老道人說:“這都是我們道觀和王家的藏書,我的兩個徒弟為了把它們從王家把它們救出來都受了重傷,沒多久就離開了。當時我從外面趕回來,看到的就是有人朝我們道觀潑糞,拿著傢伙準備強拆道觀。那些傢伙裡頭有很多還是來求我起的名字,有很多還是病重時來求我救回的命,你們說,我還有必要對這些白眼狼兒存著半點善意嗎?”

鄭馳樂和關靖澤都沉默下來。

老道人說:“我師門之中出過不少能人,歷朝歷代出世的人也不少,就連華國開國時,我的師兄也曾經應邀出山,還有師門的其他人也都投身到當時的各個階層。我能耐最差,能做的頂多只是出去做點買賣維持我們道觀的日常用度。我沒法像師兄或者其他人一樣對你們有什麼大的助益,但他們離開時托我保護好這些東西,遇上適合的人就讓他們自己來找找有沒有可用的——有就學去。你們這幾天在山底下做的事我都瞧見了,你們要是有興趣,就在這裡找找有沒有需要的書吧。”

鄭馳樂一愣,突然就想到了自己的“師祖”。

他師父季春來師承“葫蘆居士”,那明顯也是個道人,難道他們之間有什麼聯繫?

鄭馳樂忍不住問:“道長你認識‘葫蘆居士’嗎?”

老道人一怔。

他的表情變得非常奇怪,像是一瞬之間就閃過了各種不同的情緒——而且每種情緒都非常強烈,將他臉上的肌肉拉扯得古怪又難看。

老道人很快就回過神來,不答反問:“你們還知道他?”

關靖澤跟鄭馳樂相視一眼,代為回答:“樂樂的師父叫季春來,他曾經跟著‘葫蘆居士’學醫。”

“跟著他學醫,”老道人喃喃了一句,接著就定定地看向鄭馳樂:“你還學了醫?”

鄭馳樂說:“嗯,早年有人給我啟蒙,後來遇上師父後就正式入了門。”

老道人說:“那你跟我來。”

鄭馳樂一愣,跟在老道人身後往地窖深處走。

老道人在一個書架前定住,舉起油燈照著上頭一整排手抄書:“這是我師兄留下的讀書筆記和一些臨床筆記,還有下面的醫書都有他的批註,你需要的話就看看吧。”

鄭馳樂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意外之喜,他正正經經地道謝:“謝謝道長!”

老道人面色沉沉:“謝什麼,我只恨我天資不好,沒法把這些東西學好。”

鄭馳樂一頓,忍不住詢問:“道長你和葫蘆居士的關係是……”

老道人眼睛半闔,神色已經恢復如常:“他就是我師兄。”

老道人留下油燈就讓鄭馳樂和關靖澤自己呆著,轉身出了地窖。

鄭馳樂取了幾本書,又拿著燈幫關靖澤照明:“你要不要找些書來看看。”

關靖澤點點頭,循著油燈的光穿行在書架間,其他老書他們要找也是能找到的,因而他的注意力也放在手抄書和一部分筆記上。等取出書來翻了又翻,關靖澤終於找出幾本對於目前來說比較有用的抱在懷裡,跟鄭馳樂一起往回走。

鄭馳樂把油燈放在桌上,和關靖澤分坐兩邊開始看書。

關靖澤也認真地翻看起自己找來的書,他手上的書連書名都沒寫,裡面也都寫著不少批註——只不過字跡跟鄭馳樂手上的不一樣。

約莫過了大半小時,鄭馳樂突然面有異色。

關靖澤掃見鄭馳樂停頓下來,不由問:“怎麼了?”

鄭馳樂說:“這本筆記裡夾著一些紙條。”

關靖澤接過一看,上面的字體跟鄭馳樂手上那本筆記的字跡差不多,不過寫得比較隨意。

紙條上的話也很隨意,大意都是“師弟山腰的果子快熟了我們要不要出去摘點兒”“師弟我昨天發現了一棵老參等下一起去看吧”“師弟你餓不餓,我餓了”……底下也有“師弟”的回話,不過都很簡介:聽講,聽講,聽講!

關靖澤微微怔神,仿佛親眼看見了當年的畫面。

老道人在上頭講經,兩個小道人在底下偷偷摸摸地互傳紙條。

那時候吹來的風想必都溫柔又寧靜,只不過它也許也會將小道人之間互傳的小紙條吹落地面、吹到老道人腳邊,氣得老道人吹鬍子瞪眼罰他們站到外面去。

外頭是明麗的天色,翠郁翠郁的山林,枝頭站著一隻只啾啾、啾啾直叫的鳥兒,時而還有刺蝟從灌木叢中鑽出頭來曬太陽——或者有松鼠在樹與樹間翻著筋斗來回跳躍。

兩個小道人就那麼站在外面靜靜地看著靜謐又美好的山林,覺得這樣簡單又快樂的日子讓他們非常滿足。

鄭馳樂和關靖澤一時都有些恍惚。

這也許就是老道人聽到“葫蘆居士”四個字時神色怪異的原因吧?

師門、歲月、生死等等永遠無法跨越的阻隔,讓老道人在看到他們站在一起時忍不住開口勸說。

鄭馳樂沉默許久,取回關靖澤手裡的筆記將它合上,跑到書架前放回原處。

塵封了的故事,最好誰都不要輕易將它揭開。

鄭馳樂和關靖澤突然都沒了看書的心情。

關靖澤拿起油燈說:“我們今晚就到這吧,先回去。”

鄭馳樂點點頭:“好。”

兩個人出了地窖,沿著過道走回三清殿,然後離開了道觀。

他們並肩走進道觀前的松林。

正是松樹結實的時節,寂靜的松林間連松子悄悄剝開的細微聲響都清晰可聞。

空氣中飄送來清淡的松香,聞著就叫人心曠神怡。

關靖澤忍不住牽住鄭馳樂的手掌。

跟他第一次牽上的手相比,鄭馳樂的手掌結實了不少,感覺非常有力。這是一雙屬於男人的手,它註定要去做許多男人應該做的事,不可能拘于寧靜平和的小日子不往前走。可是它非常溫暖,像是有團火焰燒在手心一樣,驅散了夜色帶來的寒意。

鄭馳樂察覺到關靖澤又抓緊了自己的手,揚起交握的十指打趣道:“你還真是怎麼都不膩。”

關靖澤定定地瞧著他:“你膩了嗎?”

鄭馳樂感覺他的手微微收緊,笑眯眯地親了他一口:“真是膩味極了,來換件事做做。”淺嘗輒止的親吻慢慢加深,兩個人的唇緊緊地貼合在一起,舌頭鑽進對方齒間靈活地往裡跑。

關靖澤很快就反客為主,將鄭馳樂抵在松樹前掠奪那久違的甘甜。

鄭馳樂縱容般迎合著關靖澤的侵佔。

就在這時,一顆松果突然咚地砸在關靖澤肩膀上。

鄭馳樂和關靖澤都是一愣,分開了。

第二顆松果又開始往下砸,這次砸在鄭馳樂頭頂。

鄭馳樂吃痛地揉揉腦袋,覺得自己那叫一個冤!

關靖澤撿起落到地上的松果,分明還閉得緊緊的,一點都不像自然掉落的。他說道:“這好像是被扔下來的。”

鄭馳樂抬起頭一看,不其然地對上雙灰藍色的小眼睛。

居然是只小松鼠。

可能是聽到了他們抬頭的聲音,那只扔松果的小松鼠哧溜一聲鑽進松針叢中,快速消失在他們視野之中。

鄭馳樂哭笑不得地轉頭跟關靖澤說:“看來真的不能幹壞事。”

關靖澤卻用手捏著下巴,甚是感慨:“看來它比較喜歡我,砸我是砸肩膀,砸你卻砸腦袋。”

鄭馳樂:“……”

他真冤啊!!

被只野松鼠這麼一鬧,他們腦袋裡那點兒衝動倒是消散了。

鄭馳樂開始問起關靖澤那邊的情況。

關靖澤也不隱瞞,將王長雲對自己的關照和榆林鄉的落後都跟鄭馳樂說了出來。

鄭馳樂也將自己忙活的事說了出來,然後說:“我們兩邊離得近,你們那邊的土質可能也跟我們這邊差不多,要不你把你們的醫生叫過來,我跟老常也和他說說這病的情況,讓他也去調查一下有沒有相似病例。”

關靖澤知道這事可大可小,立刻點頭:“好,我明天就讓人過來。”

鄭馳樂說:“要用相關材料的話你也可以叫兩個人過來抄一份回去,斟酌著用。”

關靖澤說:“成。”他又問起鄭馳樂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鄭馳樂也不隱瞞:“先把遺留的問題解決掉,就開始搞發展了,這是你的長項,你有什麼想法?”

關靖澤說:“對於榆林和青花來說,根子都在土地上,我們在初期也只能拿土地做文章。山林是不能動的,動了以後的後果我們都很清楚,那就只能在現有條件下改變作物結構了,這個你不是跟成老師跑過相關的項目嗎?”

鄭馳樂知道關靖澤指的是嵐山的開發。

那邊的經驗確實可以搬過來用用。

他心裡已經接受了這個分工,口上卻抹了油似的瞎侃:“虧我還琢磨著這是你擅長的,可以偷個懶,沒想到最後還是回到我頭上。既然養家的活兒都是我幹的,往後我就喊你媳婦兒好了。”

關靖澤一臉正色:“其實我這幾天已經開始整理方案,我的意思是你有過經驗,到時候你來把把關,討論出最終方案之後那我們就一起施行。”

鄭馳樂見他又擺出那老派又正經的假模假樣,也懶得跟他計較了:“成,不過聽說我們王書記跟你們王書記勢同水火,我們這麼幹沒關係嗎?”

關靖澤說:“有什麼關係,總不能他們水火不容我們也要水火不容吧?”

鄭馳樂笑眯眯地點頭:“也對,我們可是兩甥舅,真要水火不容那才是裝模作樣。”

鄭馳樂笑起來實在太招人了,關靖澤忍不住湊近親了口他的臉頰。

咚!

一顆松果準確地砸在鄭馳樂腦袋上。

鄭馳樂:“……”

他到底招誰惹誰了!!

鄭馳樂憤憤不平地回了青花鄉。

也不知怎麼搞的,明明他心情非常平靜,這一晚卻做了個非常漫長的夢。

他夢見了很多很多的人,嚴肅又莊嚴的考場、人聲鼎沸的會場、鄭家村的老木匠、熙熙攘攘的客船、氣急敗壞的爺爺、他漠然對待的同窗、他著意熱絡交好的朋友們……就像是一場永不止息的奔跑一樣,他拋下了那一個個場景往前走,不知怎地就走到了一場葬禮上。

他看到一張張或陌生或熟悉的臉重聚在他的葬禮上,無論是曾經被他拋下過的友人還是剛剛被他拋下了的勝似親人的師父與師兄,都在面帶哀色地站在靈堂前。

他走到靈堂一側,突然看到佳佳正在跟陸冬青說話。

張媽抱走佳佳後,陸冬青打開了佳佳交給他的畫冊。

看著畫冊上重現的一幕幕畫面,鄭馳樂突然就意識到,為什麼佳佳那時候對他的稱呼會從“小鄭醫生”變成了“小哥哥”,而且執著地不肯改口。

她是想叫他“哥哥”吧,她是個懂事又體貼的孩子。

鄭馳樂站在原地許久,驀然聽到有人在牆的另一邊失聲痛哭。

鄭馳樂覺得這聲音陌生之中又隱隱有幾分熟悉。

他想要往前走去,眼前卻豁然大亮。

天亮了。

與此同時,首都。

葉仲榮從睡夢中坐了起來,他摸摸自己的臉,赫然發現手上沾著淚水。

韓蘊裳很淺眠,聽到動靜後也轉醒:“怎麼了?”

葉仲榮心裡有著鮮明的痛楚,也怎麼也想不起夢裡發生過什麼。

能讓他流淚的事已經很久碰到過了。

韓蘊裳說:“曦明昨天回來後就說要去找他家樂樂,你這幾天不是找出了以前做的資料嗎?要不要讓曦明帶過去?”

葉仲榮的心情逐漸恢復如常,打趣道:“他那小胳膊小腿,拿得動嗎?”

韓蘊裳笑了:“你可別小看曦明,現在連五哥都很喜歡他。”

葉仲榮說:“行。”他沉吟片刻,又補充,“我再給那個孩子寫封信,那個孩子分到的地方不是很好,有些事情我得給他提個醒。”

韓蘊裳試探著問:“你很喜歡那個孩子?”

葉仲榮沉默片刻,說道:“也不知怎麼回事,我看到他的時候跟看到別家的孩子時感覺不一樣。”

韓蘊裳微怔:“……怎麼個不一樣法?”

葉仲榮搖搖頭:“我也說不清楚,總之就是不一樣。”

其實為了照顧韓蘊裳的感受,葉仲榮藏著一句話沒說出口。

——不一樣在於他看到那個孩子的時候,總覺得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孩子。

葉仲榮想到自己接下來的行程,對韓蘊裳說:“我過兩天正好要去懷慶那邊走一趟,你叫曦明先等著,到時候讓他跟我一起過去。”


124第一二四章:初見

丁於飛很快就從丁老書記口裡知道了鄭馳樂準備做什麼。

鄭馳樂拿到的第一手材料也已經整理出來。

丁于飛看完鄭馳樂的走訪記錄之後有些沉默。

他對當初的事瞭解得也不深,畢竟所有人都語焉不詳,他們這代人也是一知半解。

丁於飛遲疑地說:“土樣檢測結果出來了,跟小鄭鄉長你說的一樣,缺硒。這件事肯定要擺在第一位,要是在這時候鬧騰出別的事……”

鄭馳樂說:“我們不鬧騰,就在青花鄉里說一說。這兩天我們來開幾個會,一個是鄉委會,一個是代表會,還有一個是代表回去再組織底下的小型會議。一方面是佈置防疫工作,另一方面就是完成這件事。對了,我們鄉里的油印機還能用吧?”

丁於飛說:“能。”

鄭馳樂拿出份資料遞給丁於飛,交待:“那就讓人把這些材料油印十五份,到時候我們鄉委人手一份。”

丁于飛見鄭馳樂主意已定,也就沒說什麼,給他跑腿去了。

掩藏多年的事實擺到了眼前,誰都無法再忽視。

鄭馳樂沒打算花費多少口舌,一開會就給其他人說出了自己的決定:把鄉委現在的住處還給王家。

這個決定無疑引起了巨大的反彈,在鄉委會議上就出現了不少異議聲,畢竟那是他們現在的住處。

鄭馳樂任由他們吵嚷了十幾分鐘,才示意丁於飛要求所有人安靜下來。

鄭馳樂說:“我知道這會引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我沒有提起土地。土地方面我們不能開先例,開了先例會讓其他地方很難辦。但是王家這個房子不一樣,這房子的地契上明明白白還寫著王家人的名字,只是王家人沒有來討,鄉委就把它當成無主之物住了進去。這個應該還,為了青花鄉的發展,也必須還!青花鄉發展起來了,我們還怕沒有住的地方嗎?”

有人本來就不服鄭馳樂,這時候提出異議:“說得輕巧,你說發展就發展?而且在那之前我們住哪?我們家裡人住哪?”

鄭馳樂說:“村委的規劃土地現在還有,新住處我們現在就著手建,不會拖太久。有家眷的先讓家眷回娘家或者回老家暫住,這段時間我們就先到小學那裡打打地鋪,這種天氣也不冷,撐一段時間不是問題!而且我看很多同志都是青花鄉人,家裡不會連打個地鋪的地方都沒有吧?”說到最後,他的目光瞧向了發言的人。

那人本來就是西村的人,聞言一滯,又提出第二個問題:“建房的錢又從哪裡來?”

鄭馳樂說:“鄉委還有錢。”

這下其他人也有意見了:“鄉委的經費本來就少,要是再用這麼一筆,下半年的財政就太緊了!”

丁於飛也皺起眉:“小鄭鄉長……”

鄭馳樂說:“這就是我們要談的下一個問題了。”他站了起來,“我以前在淮昌那邊跟過一個項目,做的是山地藥材種植的試點。我這段時間把我們周圍的山頭走了個遍,發現我們這邊的森林是寶貝,正好給藥材種植創造了很好的條件,所以我決定向上提交這個專案申請。”

有人顯然關注過這方面的事,驚訝地說:“嵐山我聽說過,現在可是國家級的藥材種植基地!”

有人則懷疑地看向鄭馳樂:“鄭鄉長你才十幾歲,真的參與過這個項目嗎?”

鄭馳樂說:“我也就跑跑腿。”他看了眼丁於飛,“鄉委不是我的一言堂,可不可行還是得你們看過提案以後再來討論,你們呆在青花鄉的時間比我久,對青花鄉更熟悉,可以在提案上再做進一步修改。丁鄉長,你把材料發下去吧。”

丁於飛這才明白鄭馳樂給的材料是準備怎麼用的。

他立刻把油印出來的材料分發到沒給人手上。

鄭馳樂在眾人翻看項目材料期間說道:“縣裡批不批這個項目還不一定,我的意見是我們在上交申請之前,應該先做完我剛才說的事。”

這顯然是個艱難的選擇。

青花鄉的專案被打回來不是一次兩次的事,申請專案款更是難上加難。究其根本,一是青花鄉條件確實不夠好,二就是王季倫那邊的問題了——同等條件下,王季倫肯定會略過青花鄉!

鄭馳樂要求他們放棄現在住的好地方去擠破落的青花鄉小學,肯定誰都不願意。可鄭馳樂擺出的魚餌實在太香了,嵐山那地方的成功誰都看得出來,雖然青花鄉起步條件肯定不如嵐山,但只要能讓青花鄉“脫貧”,對於他們來說就是莫大的成績!

更重要的是鄭馳樂來時不顯山不露水,正式上任之後辦事卻非常俐落——就拿最開始的防疫方案來說,他一出面縣裡就批了,整個專案的各項工作也都層層落實到每一個人頭上,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而且幹了就能見到效果。

方向明確,成效又顯著,幾乎所有人心裡都不自覺地對鄭馳樂心生信服。

鄭馳樂的第一把火燒得很好,第二第三把火眼看又能燒旺,鄉委裡的爭議聲慢慢就少了。

有丁於飛在一邊搖旗呐喊,最後意見完全統一了。

想到後面還有個好項目要做,每個人都變得很有幹勁。

他們先是動員鄉人寫聯名道歉信。

這並沒有任何實質意義,但卻是必須的。

鄭馳樂在瞭解情況時已經反復地做當年那些參與人員的思想工作,鄉委落實這項任務的時候請了他們出來說明情況,做得還算順利。

只是當工作一步步做下去之後,很多人當晚都無法入眠,心裡總覺得被什麼堵著似的。從紙面材料看到是一回事,直接聽到那一幕幕又是另一回事,一開始覺得鄭馳樂是在瞎折騰的人這一夜都沒有合眼。

翻來覆去都睡不著,他們都從屋子裡走了出來。

夏季的夜晚非常寧靜,到處都是此起彼伏的蛙叫和蟲鳴。

他們坐在中庭的井邊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來,說的都是白天的事情。

丁於飛也沒有睡,他撐著井邊的轆轤感慨:“最近特別忙,但心裡也特別踏實。”

踏實這個詞得到了一致的認可。

鄭馳樂年紀很小,但他做事非常有規劃性,就算是山地種植專案他也劃出了一個個階段性任務和階段性驗收標準,也就是說你做的每項工作都會很快得到肯定。跟著這樣的人做事,累是累了點,可心裡很踏實,因為你永遠都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麼——甚至知道要做到什麼程度。

眾人又聊了許久才回去睡覺。

這次他們很快就入睡了,一覺就睡到天明。

第二天丁老書記出現在鄉委辦公室。

有鄭馳樂經手,丁老書記的精神要好多了,雙腿的浮腫也慢慢消退,已經可以自己走路。

丁老書記等了許久,等回了有著全村人名字的道歉信以及當年直接參與人員的悔過書。

而最重要的東西還鎖在他的辦公桌:鄉委現住處的房契。

丁老書記拿著沉甸甸的一摞紙,覺得格外沉重。他對鄭馳樂說:“這事應該你去做。”

他的意思很明白,鄭馳樂是外鄉人,王家對他本來就沒有惡感,要是鄭馳樂把這些東西送上去肯定能博得王季倫的好感,這對鄭馳樂有好處!

鄭馳樂說:“丁書記別說這種話,我做這件事只是覺得它應該做。”

這是大實話,王季倫壓抑著心中苦痛的神情讓鄭馳樂起了這個念頭,鄭馳樂回來後也就行動了。至於這件事能不能給自己帶來什麼好處鄭馳樂沒去想過——只要王季倫能對青花鄉稍微釋懷,就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丁老書記說:“那我就再為青花鄉出一次面。”

於是王家這一天迎來了一個特殊的訪客。

當天傍晚王季倫就接到了家裡的電話,叫他回家一趟。

等看到父親拿出來的東西,王季倫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個剛剛下放到青花鄉的半大少年。

他問王父:“這是他們在鋪臺階,爸你說我們下不下?”

王父沉默良久,歎息著說:“他們做到這程度已經差不多了,你是延松縣的縣委書記,要繼續往上走就不能給人留話柄。而且青花鄉這個新的鄉長好像不簡單吧?他一來,好像很多東西都立刻變了樣。”

王季倫點點頭:“這小娃兒不能小瞧。”

能說服整個鄉委搬出現在住的地方、能迅拿出全村聯名的道歉信、能讓當初參與過那場動亂的人站出來,哪一件都不是容易做到的事。

鄭馳樂才奔赴青花鄉不到半個月就將它落實了,實在非常了不起。

王父說:“我去跟淮昌那邊的人打聽了,這個新鄉長在淮昌時就已經非常了不得,他跟淮昌副書記解明朗一家非常親近,在淮昌黨校的表現也相當拔尖。而且據說他還有一身好醫術,早幾年就已經拿到了行醫資格,參與過不少災後醫療援助行動——他師兄吳棄疾好像是華中省衛生廳的人,一直在帶著他。上面把他放到這邊來肯定別有深意,這對你來說也許也是個機會,家裡的事你暫時不要去想,好好把握時機,別讓長雲那邊趕在你前面。”

提到王長雲,王季倫目光一凜:“我明白了。”

次日清早葉曦明也跑進了青花鄉。

等在群眾的指引下找到暫時住進學校裡面的鄭馳樂時,葉曦明驚訝地說:“樂哥,你們條件這麼艱苦?”

鄭馳樂見到葉曦明也挺高興的——這小子很有心,這麼遠也跑過來看他。

他笑著解答了葉曦明的疑問。

聽到鄭馳樂來到青花鄉後都做了什麼,葉曦明一臉崇拜:“不愧是樂哥。”

鄭馳樂說:“你就別拍馬屁了,我要開始工作,也沒時間陪你多聊,你是要跟我呆一起還是自己走走?”

葉曦明本來就是來看鄭馳樂的,哪有自己呆著的道理?

他一整天都寸步不離地跟著鄭馳樂。

不少人打趣:“小鄭鄉長,這是你媳婦兒嗎?跟得這麼緊!”

鄭馳樂大咧咧地回答:“這是我弟。”

葉曦明顯然一點都不排斥這個身份,頭點得比誰都歡:“沒錯,樂哥是我哥。”

其他人仔細一端詳,紛紛說:“確實很像啊……”

不過這話題往往被輕巧帶過,接著就是問葉曦明在那兒念書。

葉曦明現在脾氣很好,什麼問題都耐心地回答,贏得了眾人的一致稱讚:這娃兒一點都沒有城裡人的驕傲,不像那些拿眼梢子看人的傢伙!鄭鄉長家裡教得真好啊。

鄭馳樂聽後在一邊直笑,也不反駁。

傍晚葉曦明很不舍地跟鄭馳樂道別:“本來我準備多呆幾天的,可二叔他在省會那邊等著我一起回去,害我不能多留!”

鄭馳樂說:“沒關係,現在青花鄉還沒什麼好看的,往後我再邀你來。”

葉曦明說:“好!”他一拍腦門,跑進屋翻開背包,“這是二叔和二嬸托我帶來的材料,你看看有沒有用,對了!還有封二叔給你寫的信,等我找出來給你。”

鄭馳樂微微一愣,然後大大方方地接過那疊材料和那封信,騰出手拍拍葉曦明的小肩膀:“辛苦你了。”

葉曦明很自豪地拍拍胸脯:“這算什麼,我現在還在練負重跑!建和叔說我的肌肉越來越結實了。”

想像著葉曦明練出滿身肌肉的樣子,鄭馳樂樂了。

他將葉曦明送出路口,目送葉曦明離開。

接著他才看向手裡的那封信。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葉仲榮的字。

——居然還是寫給他的。


125第一二五章:收徒

葉仲榮到懷慶是中央的意思,懷慶這地方有個特點,那就是官員老齡化特別嚴重。

小的地方可以看看鄭馳樂和關靖澤那邊的青花鄉、榆林鄉,都是一把手做到老病難行才有人頂上,大的地方則是省委這邊了,省委書記這個月已經正式申請退休,葉仲榮這一行就是考察懷慶省委副書記、省長沈其難是否能夠接任省委書記的位子。

不過沈其難的才華是早就得到了肯定的,一般也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臨陣換人,因此葉仲榮跑這一趟其實是跟沈其難聊懷慶的未來發展規劃居多。

按年紀來說沈其難比葉仲榮還要大,葉仲榮沒因為自己身在中央而倨傲,他態度擺得很平,完全是向沈其難取經的姿態。

沈其難早就聽說過葉仲榮響亮的名聲,話也比平時多了些。

相對前任省委書記而言,沈其難的思維是比較活泛的。只不過前任省委書記當一把手時沈其難比較低調,儘量跟對方保持“一個聲音”,畢竟一把手二把手要是持著截然相反的意見,效率很難提上去。

沈其難對葉仲榮說:“老書記的主張是走平路,求穩;我以前的主張是攀陡坡,求快。跟老書記合作的這幾年,我的思想也變了不少,現在我的想法是想摸索出一條相對折中的發展道路,要快,但也要穩。”

葉仲榮非常贊同。

兩人你來我往地交換意見,相談甚歡。

等到對話快結束時,沈其難的秘書突然敲門彙報:“沈省長,衛生廳的蔡老說要急事找您。”

沈其難聞言一頓,看向葉仲榮。

葉仲榮說:“衛生廳那邊都是人命關天的事,不能等,而且我也想聽聽是什麼事。”

沈其難讓秘書把人請進來。

蔡老見還有葉仲榮在旁邊,一時不知該不該說好。可想到事情緊急,他還是開了口:“沈省長,我來是為了一份東邊那兒遞上來的防疫申請,底下的人發現我們這邊可能會爆發流行病,我的想法是省廳立刻組織醫療隊下鄉調查並落實防疫工作——也可以順便把其他傳染病的防治宣傳工作一併做了。再往後拖就是秋天了,那時候可是流行病爆發的季節,要防範于未然啊!”他說完就把下面交上來的材料遞給沈其難。

沈其難沒立刻看材料,而是打趣道:“我看您是愛上了往鄉下跑,一個月不跑幾趟就不舒坦。”

蔡老惱了,臉色嚴肅:“一碼歸一碼,這可是真事兒。”

沈其難說:“行,我這就看。”

他翻看完蔡老帶過來的材料,神色也認真起來:“這報告上說的是真的?這種病一旦爆發真有那麼嚴重?”

蔡老說:“當然!你不信我,難道還不信鄭馳樂那小子嗎?”他抽出其中一份原始材料,“你看這字,明顯就是那小子的!我跟他常常書信往來,怎麼都不會認錯。”

葉仲榮聽到鄭馳樂的名字,微微訝異。

他說道:“我也看看。”

沈其難把材料遞給葉仲榮。

葉仲榮接過材料,入目就是鄭馳樂那手漂亮的好字。不管內容如何,這份整潔簡明的材料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滿分的!

等看完鄭馳樂從過往案例、本地實例、實地調研、疫情預測各方面強調防疫必要性的防疫申請後,葉仲榮也快被他說服了。

他將材料還給沈其難。

見葉仲榮看得認真,沈其難誇道:“起初知道上頭把這麼個小同志派下來,我還覺得有些為難。現在看來我是撿到寶了,別的不說,光是他耍的這手筆桿子就夠招人的了。”

葉仲榮也覺得鄭馳樂很好,原本大家都覺得關老爺子是在為難兩個小孩子,現在他覺得關老爺子這算盤算是打錯了,也許將這兩個小娃兒放到越艱難環境裡他們就越能出頭。

沈其難有要事要處理,葉仲榮也沒多留。

葉仲榮回到招待所時,葉曦明正規規矩矩地呆在那兒等他。

葉曦明長得像他父親,葉仲榮看到他時總有些怔神。

不知不覺間老四的兒子都已經這麼大了,老四也已經去世好些年,回想起來老四生前他們見面的次數也是少之又少——畢竟老四一頭紮進軍研所那邊,一年到頭也不會回家幾次。

現在接替老四那個位置的是韓家老五韓建和,結果繞了一大圈,老四這個兒子又在韓建和的影響下想要走上同樣的路。

有些東西也許真是冥冥之中早有註定的。

葉仲榮和氣地詢問葉曦明青花鄉之行的收穫:“見完你家樂哥了?”

提起鄭馳樂,葉曦明自然是一張口就滔滔不絕,把鄭馳樂的底子全給賣了。末了還意猶未盡地說:“樂哥說現在青花鄉還沒什麼好看的,到時候再邀我去玩!”

原本葉仲榮還沉浸在葉曦明前邊說的事情裡面,聽到這句話不由笑了:“看來他還挺自信的。”

葉曦明說:“當然,樂哥早就說了,人如果連自信都沒有,憑什麼讓別人信任你!”

葉仲榮聽他一臉與有榮焉的自豪,好笑地說:“瞧你,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你什麼人呢。”

葉曦明拍拍小胸脯兒:“我可是把樂哥當親哥看的。”

葉仲榮微微一怔,然後說:“我等會兒再寫封信,你跑郵政局那邊一趟,幫我寄出去。”

葉曦明說:“成,沒問題!”

葉仲榮的第二封信是基於鄭馳樂的做法來寫的。

在聽到葉曦明轉述的東西後,他就知道自己第一封信裡面那些提醒都不合用了,因為鄭馳樂看到的問題比他提醒的還要多、很多事情也考慮得比他建議的還要全面,所以他不僅不是雪中送炭,連錦上添花都不是!

葉仲榮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自己應該寫第二封信。

這次的信他沒有跟上回一樣淺顯地擺問題,而是跟鄭馳樂探討許多實踐上可能會遇到的難題,最後他還針對鄭馳樂開發山地的設想提出了一系列問題讓鄭馳樂作答。

把信交給葉曦明寄出去之後,葉仲榮心裡莫名愉悅。

聽葉曦明說這小子回信不太勤,他不想辦法引這小子多回應一下怎麼行。

鄭馳樂在第二天中午收到了葉仲榮的第二封信。

原本鄭馳樂還琢磨著怎麼回開始那封信才不算“異常”呢,葉仲榮這封緊接而來的“追加信”就解決了他的煩惱。

要他乾巴巴地回一句“謝謝葉大官人指導”他心裡還真不舒坦,討論問題就不同了,正好可以借用一下這傢伙的經驗和腦袋瓜——送上門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鄭馳樂爽快地扯了幾張稿紙答完葉仲榮留的問題,又將自己這邊懸而未決的疑難環節搬到紙上向葉仲榮“請教”。

按照葉仲榮留的地址寫好信擱在一邊,鄭馳樂伸了個懶腰,開始新一輪的工作。

夏天容易滋生蚊蠅蟑鼠,大山腳下的日子可不好過,入了夜嗡嗡嗡的蚊子成群結隊地在村口巡邏,到了白天蒼蠅又嗡嗡嗡地到處飛,鄭馳樂看在眼裡,傳染病的宣傳工作也提上日程。

夏季本來就容易犯病,特別是天氣熱了很多人貪圖涼快,什麼都不講究了,直接就大口大口地灌冷水。

這就容易病從口入了。

鄭馳樂對這個工作很熟悉,很快就召集人手把它落實下去。

就在鄭馳樂緊鑼密鼓分任務的時候,丁開懷急匆匆地跑來了:“小鄭哥,你快跟去看看,我們校長病了!”

鄭馳樂一怔,馬上站起來跟著丁開懷去常老醫生家。

一路上丁開懷給鄭馳樂說明情況:“前段時間校長去學生家裡家訪,大山裡頭夜裡寒,有天還下了雨——那天回來後校長就染了病。開始只是輕微咳嗽,校長也沒有在意,結果這兩天病越來越重了!早上常醫生給校長開了藥,但沒用,校長吃了後反而開始拉肚子。”他紅了眼眶:“校長對我們很好!他過來這邊以後就沒再走,年輕時他談的對象全都吹了,都是因為他要留在這大山裡。後來校長也不談了,他說他不怕沒人養老,因為我們就是他的孩子!校長他真的很好,常醫生叫我過來找你。小鄭哥你有辦法嗎?”

聽到他急得語無倫次,鄭馳樂說:“別急,我先過去看看再說。”

鄭馳樂很快就趕到了校長家裡。

常老醫生正憂心忡忡地給青花鄉小學的校長複診。

老校長今年五十六,在青花鄉一呆就是三十年,鄭馳樂剛來時見過他幾次。後來老校長領著另外兩個老師開始做家訪,鄭馳樂見到他的機會就少了,沒想到再見面老校長會病得這麼重。

常老醫生聽到鄭馳樂的腳步聲,如見救星:“鄭鄉長你來了!你快來診一診。”

鄭馳樂也不推辭,坐到床邊給老校長診病。

等問診的幾步都走完了,鄭馳樂跟常老醫生走到一旁說話:“老常你的診斷結果是什麼?”

常老醫生說:“肺炎,而且是重症!這病明顯是是熱邪引起的,我給開了清熱的藥卻不管用,他喝下藥後就大瀉,所有藥就像穿腸走個過場一樣,什麼效果都沒有,還多受了一份苦。”

鄭馳樂說:“校長的肺炎確實是熱邪引起的,但他體內還有一股寒邪,是他受了寒以後寒氣滯留引發的。也就是說他體內既有寒又有熱,用清熱的藥去治的話,寒這邊又沒顧上,所以藥也起不了效。”

這本來就是常老醫生的老本行,聽完鄭馳樂的話後自然是一點就通,馬上就把前面那些矛盾的病證給理清了。他說道:“這種案例我只在書上看到過,沒想到還真碰上了,也沒往那邊想。”

鄭馳樂說:“那我們可以商量著怎麼用藥了。”

常老醫生點點頭。

確定了病因,治起來就很簡單了。

老校長的病是內熱外寒,因此內服清熱方、外敷溫寒方,通過內外同治的方案根除病證。

常老醫生對經方驗方爛熟於心,很快就挑好了適用的藥方。

等老校長給用完藥,常老醫生又守了一會兒,才跟鄭馳樂往外走。

他歎著氣說:“我真是老了,一點用都沒有。”

鄭馳樂說:“老常您可別這麼說,這樣的病例不常見,而且校長病情那麼重,您心裡急,一時沒想到而已。我們華國有句老話是關心則亂,您跟校長關係太好才會忽視掉一些症狀匆忙用藥。”

常老醫生說:“鄭鄉長,你說我們鄉里的衛生站能建起來嗎?”

鄭馳樂說:“當然能,上個月中央那邊就開始商量‘送醫下鄉’、‘送教下鄉’的計畫,所有師範和醫學院、衛校的畢業生都必須先到基層鍛煉三到五年才允許到城縣工作。明年年初應該就會開始實施。在那之前衛生站點的落實也是一項重點工作,到時候您可能就是進駐我們青花鄉衛生站的第一個人啊!”

在一邊聽著他們談話的老校長似乎一下子精神起來,等鄭馳樂說完後他就追問:“鄭鄉長,你說的都是真的嗎?會有正正經經的師範生派下來?”

鄭馳樂看到老校長原本沉黯的神色因為這個消息一掃而空,心情也不平靜。這消息是葉仲榮在信裡告訴他的,葉仲榮是什麼人?中央組織部的一把手!人才調配這一項正好在他的職能範圍之內,他說的肯定不會有假。

鄭馳樂說道:“是真的,上面肯定也快發檔了。我有空去王書記那邊探探風聲,校長您安心養病,要是調派開始了,就是我搶也會把人搶來給你。”

老校長目光都亮了:“我相信你,小鄭鄉長!”

見老校長的眼神恢復了一貫的神彩,常老醫生心裡也非常歡欣。這治病最怕的就是病人心情消極,人一消極起來,別說本來就病痛纏身了,風吹吹都會倒!

鄭馳樂走出門,就碰上了一直坐在門外等著他的丁開懷。

見到他丁開懷馬上撒開腿往他這邊跑:“小鄭哥,校長沒事吧?”

鄭馳樂說:“沒事,應該就會退燒了。”

丁開懷悶悶地說:“小鄭哥,學醫難不難?”

鄭馳樂說:“難,非常難,想學醫首先要吃得了苦,然後要耐得住寂寞。因為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你是不允許使用你剛學到的東西的,因為你得對病人的生命負責——所以在這個時期你只能埋頭苦學。怎麼,你想學醫嗎?”

丁開懷說:“想,我想!我從小就能記住很多藥草的名字,老師都說我是狗鼻子,辨味兒特別厲害!小鄭哥,我不怕吃苦,你能教我嗎?”

鄭馳樂本來就跟丁開懷很投緣,聞言認真地問:“你真的想學?”

丁開懷說:“我想!”

鄭馳樂說:“成,你教你。不過你得做好心理準備,我可是很嚴格的,到時候可別哭鼻子。”

丁開懷不服氣:“我才不會哭鼻子!”

鄭馳樂說:“你先等幾天,我叫人幫忙把入門的經典寄過來再開始教你。”

教個徒弟鄭馳樂倒是不愁,畢竟當初薛岩和牛敢玉就是他帶進門的,怎麼幫人打基礎他根本不用動腦筋。

丁開懷喜笑顏開:“好!”接著他又問,“小鄭哥,我要不要改口叫你師父?”

鄭馳樂說:“叫什麼都成。”

丁開懷馬上順著杆子往上爬:“師父!”

當晚鄭馳樂領著丁開懷一起上山找老道人閑叨。

老道人已經從鄭馳樂口裡聽說鄭馳樂師兄弟一共五人,其中吳棄疾又早早就收了徒弟,現在聽說丁開懷要跟鄭馳樂學醫,心裡也欣慰得很。他感慨:“雖然只繼承了這一支,但也很不錯了。”

鄭馳樂說:“道長您一定得好好等等,也許還有其他人在別的地方,只是國內那麼大沒找著而已。除了國內,港城、澳城和琉球那邊也都有可能有人在傳承著師門的東西,現在那邊消息不通,再等幾年我們把它們給收回來後就可以去找人了。”

老道人知道鄭馳樂是在安慰自己,但也領受了鄭馳樂的好意:“放心,我都活了快一百歲了,肯定會等到你說的那一天。”

鄭馳樂可不贊同老道人悲觀的語氣,他笑著說:“等到那一天之後才是好生活的開始呢!”

這時道觀大門又被敲響了。

丁開懷蹬蹬蹬地跑過去開門,結果就看到兩個生人站在外頭。

鄭馳樂知道是關靖澤來了,也跟了出來。

等看到關靖澤身邊站著的人他也愣了愣,然後笑了起來:“大兵,你怎麼來了!”

居然是黨校特訓時跟他住在同一營房的滕兵。

滕兵熱絡地上前給了鄭馳樂一個熊抱,把他勒得喘不過氣來才放開:“我不是說了嗎?這邊的軍官好考,我就往這邊考了!沒想到正好分到這邊的軍區,離你特別近!”他語氣興奮無比。

將人帶過來的關靖澤面無表情地看著滕兵熱烈地摟著鄭馳樂說話,然後又看向站在一邊滿臉好奇的丁開懷。

丁開懷平時很好動,經常滿青花鄉跑來跑去,皮膚已經曬成了健康的麥色,可偏偏他的五官又偏於秀氣,以至於他看上去就像個曬黑了的小姑娘一樣!

關靖澤腦海深處那個關閉已久的檢測雷達突然叮地一聲響了起來。

這兩個傢伙裡頭誰的危險度比較高,是個非常嚴肅的問題!


126第一二六章:提醒
  
  丁開懷也注意到關靖澤的存在,他性格開朗,一點都不怕生,高高興興地湊上去問:“你是師父的朋友嗎?”

  關靖澤聽到他的稱呼後微微一頓,回道:“嗯,我們一起來的,我就在山那邊的榆林鄉。”

  丁開懷說:“哦,榆林啊,我常去,我有幾個好朋友也在那邊!他們以前都過來我們青花鄉念小學的。”

  關靖澤早就聽說了這事,也跟鄉里的人聊過,他拍拍丁開懷的肩膀說道:“我也跟他們聊過,他們都把你當頭兒了。”

  他特別注意丁開懷不為別的,就是因為丁開懷跟鄭馳樂特別像。不是說模樣兒像,而是性格很像,別看丁開懷長得秀秀氣氣,他可是實打實的“孩子王”,同齡人裡就沒有不聽他話的。

  而且鄭馳樂跟他說起過丁開懷的身世,這小子跟鄭馳樂一樣命途多舛,小時候沒過過幾天好日子。

  鄭馳樂本來就特別喜歡這孩子,現在還把這小子收了當徒弟,往後可能就要朝夕相處了。

  關靖澤想到這個就酸得冒泡,恨不得自己可以取而代之!

  丁開懷並不知道關靖澤在想什麼,他巴巴地問:“這個大哥是誰來著?好像跟師父挺熟的。”

  關靖澤知無不言:“他叫滕兵,跟你師父一個地方來的,是個老兵油子。前兩個月你師父和他一起集訓過,交情還不錯。”

  這時鄭馳樂跟滕兵也敘完舊了,轉過來推推丁開懷:“大兵,這是我徒弟,叫開懷,這名字跟我有緣吧?”

  滕兵伸出大掌揉揉丁開懷的腦袋:“還真有緣!”
  
  接著四人坐下來聊。

  滕兵說起自己出來放風時遇上關靖澤的經過。

  滕兵考到了懷慶軍區這邊後日子也不太好過,就算是軍官也有大小之分,他就是最小的那個。人生地不熟,做事處處被壓制,滕兵心裡悶得慌,就趁著休假跑出外頭走走。

  這一走就碰上了在榆林鄉到處走訪的關靖澤。

  他雖然沒見過關靖澤,但聽說關靖澤是淮昌來的以後就上前搭訕,於是他們就一起上山來了。

  滕兵也聽說了鄭馳樂和關靖澤分到的是什麼地方,他說道:“大家都不容易啊,不過這幾天我都在想新的訓練方案,到時候非操操那群傢伙不可。現在我才知道當初我們頭兒面對我們時的心情——對他們稍微仁慈一點都覺得對自己太殘忍了!”

  鄭馳樂想到滕兵的豐功偉績,再想想滕兵現在的位置,馬上被逗笑了:“真想瞅瞅你訓人時的表情!”

  關靖澤說:“聽說你們最近有大動作?”

  滕兵說:“這我倒不清楚,不過訓練量確實加大了。”

  鄭馳樂的注意力被關靖澤引了過去:“你從你二伯那得了什麼消息?”

  關靖澤點點頭,看著鄭馳樂慢悠悠地說:“二伯要調到懷慶來了,也不知接下來會有什麼事兒。”

  這分明是睜著眼說瞎話!

  關家老二過來會有什麼動作,關靖澤能不知道嗎?

  明知道關靖澤在忽悠人,鄭馳樂也只能說:“神仙打架,我們也插不了手,還是顧好眼前的事比較重要。”

  可話題被關靖澤這麼一帶,一下子就沒人說話了。

  滕兵最先說:“要真有大動作的話,我得趕緊回去睡個好覺!”他本來就是個好戰分子,聽到未來可能有派上用場的地方他哪能不興奮?滕兵越想越待不住了:“我先回去了,下次休假我再過來找樂樂你說話!”

  滕兵走了,丁開懷就很好解決了。鄭馳樂確實有事要跟關靖澤聊聊,轉頭對丁開懷說:“你先回去,我還有事。”他指著關靖澤介紹,“他叫關靖澤,你叫他靖澤哥就好。”

  丁開懷喊得很爽快:“靖澤哥!”

  關靖澤點點頭:“回去的時候小心點。”

  丁開懷覺得關靖澤真是個很和氣的大好人!他揮揮手:“沒事,這山路我常跑,別說還有月亮呢,就算閉著眼我都能走!”

  說完就一溜煙地跑了。
  
  只剩鄭馳樂和關靖澤留在原地。

  鄭馳樂倒也沒急著問關靖澤故意吊自己胃口的事情,而是說起葉仲榮給自己寫信的事。

  關靖澤聽完後有些訝異:“看來他真的很看好你。”

  鄭馳樂一點都不知道謙虛兩個字怎麼寫:“當然,也不瞧瞧我是誰。”

  不過他心裡沒太在意這件事,梁信仁當初說過的,葉仲榮本來就非常關照年輕一輩。

  鄭馳樂樂完了,笑眯眯地說:“這麼好的機會一定得好好把握,你有沒有什麼問題要問的,一併寫給我,明天郵遞員進來後我一起交給他們。”

  關靖澤原本來擔心鄭馳樂受到影響,聽到他這麼“物盡其用”,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你還真敢想。”

  鄭馳樂說:“他都送上門來了,不好好用用怎麼成?”

  關靖澤說:“也對,等下我就給你寫點兒。”

  鄭馳樂大點其頭:“孺子可教也。”

  話題到這裡就斷了。

  見鄭馳樂始終沒有開口詢問其他東西的意思,關靖澤只能說:“我檢討。”

  鄭馳樂瞧了他一眼:“檢討什麼?”

  關靖澤說:“我故意把滕兵引走。”

  關靖澤那點兒小心眼兒,鄭馳樂哪會看不出來。他順著關靖澤意思讓丁開懷也先回去,就是不想讓關靖澤心裡不舒坦。

  關靖澤是他要相守一生的人,能照顧關靖澤感受的時候他當然會把關靖澤的感受排在前面。

  他笑眯眯地說:“別急,雖然這麼說有點重色輕友,不過我確實沒生氣。我們現在也難得碰面,我也希望我們能單獨相處久一點兒。”

  聽到鄭馳樂直接明瞭的話,關靖澤心裡要多舒服就有多舒服。他親了鄭馳樂額頭一口,說道:“有時候真是恨不得把你藏起來,誰都不讓瞧。”

  鄭馳樂瞅著關靖澤:“這話應該我來說才對吧?你這臉蛋兒才真是,”他湊上去也回親了關靖澤一口,“才真是招人極了!要是再長開一點肯定就禍國殃民了——等等,那只混球又砸我!”

  鄭馳樂跳起來,立刻瞧見了屋頂上那個卷著尾巴逃跑的小小背影。

  鄭馳樂:“……看看,連松鼠都被你迷倒了!”

  關靖澤:“……”
  
  被那只松鼠這麼一鬧騰,剛才那點兒曖昧的小氣氛倒是散掉了。

  關靖澤說起關家老二調任懷慶的事情。

  這就牽涉到接下來的建國後第三次軍改,關家老二坐鎮懷慶,應該是顧忌到懷慶與蘇聯、南北高麗接壤,又跟東瀛隔海相望。這種地方最容易出問題,畢竟眼看著有便宜可占誰也不會假裝高尚,換成是蘇聯那邊有機可乘華國這邊也不會坐失良機。

  鄭馳樂聽完後卻想到了另一件事:“你記不記得蘇聯那邊可能會發生的核電站事故?”

  關靖澤眉頭一跳:“當然記得。”

  鄭馳樂說:“這個事故對蘇聯的打擊很大,同樣的,帶來的後果也很嚴重。算算時間,應該會在明年四月發生!”

  鄭馳樂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後來他去過蘇聯那邊交流——那時候已經被稱為前蘇聯。那時候他直接跟一部分參加救援工作的倖存人員接觸過,對這個事故帶來的嚴重後果瞭解很深!

  當時參與救援工作的人將近百萬,其中死亡人數達到了六萬,受傷、受輻射而患重病的將近三十五萬,很多倖存者還落下了終身殘疾。鄭馳樂在看到倖存者備受病痛折磨的狀態後第一次有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因為這些人工輻射物對人體造成的影響比天然的疾病更深、更細,現有的醫學系統對上它們時根本無計可施。

  即使那樣的事故不是發生在國內,他也沒法眼睜睜看著它發生。

  可他們能怎麼阻止?

  鄭馳樂站起來來回地走動:“有什麼辦法可以防止這樁事故發生?”

  關靖澤見他像個小老頭兒一樣背著手轉悠,也被他的焦躁傳染了。

  他們都不是那個領域的人,連核電站為什麼會爆炸都搞不清楚,難道直接跑過去對他們說“接下來會爆炸,你們要做好防範措施”?而且建國以來華國和蘇聯的關係逐漸惡化,來自華國的聲音很難傳達到蘇聯那邊。

  關靖澤說:“我們想想辦法,還有大半年,應該還來得及。”

  這個話題讓氣氛有些沉重,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過了許久,鄭馳樂說出自己的想法:“不管有沒有效,我先央人幫我做輻射致病專題。雖然我腦袋裡有不少資料,但沒法說清他們的來源,到時候你幫我打打掩護,我接觸不到的東西你先幫我打通關節。”

  他的目光瞄準的是被稱為“新醫學發源地”的《醫學平臺》,因為這個雜誌在整個醫學界的地位是沒有任何刊物可以媲美的,它受到世界各地的關注,就連不少蘇聯人也曾經在上面發表文章或參與討論。

  這是一個可以向蘇聯發出聲音的途徑。

  關靖澤舉一反三地說:“我也可以試著往《環球時事》和《日報》寫稿子,將大家的目光引到這上面來。關注的人多了,蘇聯那邊應該會慎重對待,不會再出現操作失誤的情況。”

  鄭馳樂對關靖澤的筆桿子自然是信任的,不過他又想到另一個問題:“你這麼幹會不會太突然了?”

  關靖澤說:“最近負責研發這一塊的老先生病情又加重了,二伯過來前還去看過他,到時候我跟二伯好好聊聊再來寫這份稿子,也算事出有因。”

  鄭馳樂想到那個埋頭研發核能的老人家,心裡又是一沉。他們學醫本來就是為了減輕病人的病痛,可是面對這些陌生而猙獰的輻射病,他們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鄭馳樂說:“我最近忙過了頭,學東西的腳步落下了不少,明天開始我得重新把丟開了的東西撿起來。一路都順風順水,我被慣得自滿了,其實我不能解決的東西還有很多,絕對不能有半點放鬆。”

  關靖澤不想鄭馳樂累著了:“別把自己逼得太緊。”

  鄭馳樂說:“這點事兒,哪裡會累。走吧,我們回去,養好精神明天還要做事。”

  關靖澤點點頭,跟鄭馳樂一起往外走。

  不知不覺,松林間這條小路他們已經走了挺多遍。

  等到了分別的路口,他們都停住腳步。

  鄭馳樂說:“趕明兒我寫好了稿子就讓你給我看看,有什麼紕漏你得給我先找出來。”

  關靖澤點頭:“沒問題,我也把稿子寫好拿給你,你也給我修修,畢竟一個人的想法總有局限。”

  鄭馳樂自然是一口答應下來。

  於是兩人踏著月色各自下山。
  
  經過來回五次的交換意見和修改,兩邊的定稿都出來了。不過他們沒準備孤軍奮戰,又將稿子分別發到吳棄疾、陳老和耿老那邊,吳棄疾跟《醫學平臺》那邊有交情,要是他也肯定了稿子的話發表就是十拿九穩的事情了;而通過陳老自然是想走陳老的途徑向《日報》投稿,雖說他對自己的稿子有信心,但有陳老作保能發得更快!至於耿老爺子則是跟《環球時事》那邊有關了,耿老爺子做了大半輩子的對外工作,跟《環球時事》這個備受關注的時政大平臺當然很熟悉,事情緊急,關靖澤也只能厚著臉皮走捷徑了。

  收到稿件後的三人反應不一。

  吳棄疾敏銳地從鄭馳樂的稿件裡嗅出了不尋常:“你有些地方在故意誇大,醫學上的東西要實事求是,不能嘩眾取寵。我幫你改幾個地方,要不然過不了。”

  鄭馳樂接到意見後就知道自己確實是急了點,在有些地方寫得太虛。他趕緊又做了一次修改,重新寄回去讓吳棄疾幫忙轉投。

  這次吳棄疾照辦了。

  而陳老接到稿件後則跟往常一樣先嚴厲地批評關靖澤:“做事要專心,不要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來,心思雜了事情很難做好。”接著同樣是針對稿子給了些修改意見,讓關靖澤修完再發回去。

  對於幫不幫忙推薦卻隻字未提。

  耿老爺子那邊的話說得更直接:“這話題不錯,聽說老美那邊挺擔心蘇聯那堆核反應爐的,扔出這份稿子後應該會很熱鬧!不過這事兒比較敏感,你還小,儘量別處這個頭,還是由我來吧。你要是還想發,就跟在我後面來發。”

  這真是意外之喜!

  他們之所以沒央求其他人上陣是因為不好解釋自己這麼做的原因,耿老爺子自己說要出面那就再好不過了。

  不過關靖澤也從耿老爺子的話裡聽出了不一樣的意思。

  自從蘇聯最大的核電站在八年前建好以後,老美那邊時不時就要出來刺幾句——畢竟這東西威脅性太大,要是不想辦法限制的話實在太危險了。

  耿老爺子發個稿子雖然是件小事,但他的身份決定了這事情的性質:這是在像老美那邊靠攏。

  收到耿老爺子的回信後,關靖澤對鄭馳樂說:“也許上頭準備和老美那邊交好。”

  鄭馳樂聽到這個消息還挺高興的:“長期不說,至少短期內這是好事。”

  現在華國很多技術都很落後,要是跟老美那邊建交,多使點兒勁還是能掏出些有用的東西!

  關靖澤說:“希望如此。”
  
  夏天漸漸接近尾聲,秋山慢慢山上了紅意,連山頂的松林都慢慢變得針葉稀疏。

  在秋老虎剛剛開始發出低吼的時節,蘇聯那邊突然就接收到了來自各方的質疑。

  首先是有部分醫生開始對核電站附近的居民們感興趣,為他們進行了全面的身體檢查,一問才知道是在調查有沒有人患上輻射病;《環球時報》上突然湧現出一批文章,開始還是客觀地評議核能應有的利弊,後面跟上的那些就變成了話裡話外都在暗喻蘇聯那些反應堆的安全性,諷刺蘇聯財政緊張可能連核電站的維護都成問題,趕緊關掉才是正確選擇。

  蘇聯最高領導聽到這些消息後也沒放在心上,不過出於謹慎起見,他還是找來了相關負責人讓對方好好幹,別讓那些資-本主義惡棍等著了蘇聯的笑話。

  負責人聽完後打了包票,回頭叫人仔仔細細地做了回徹底的查檢。
  
  不細查還好,一細查,所有維護人員都嚇了一跳,馬上向負責人報告:“四號站反應堆好像不太穩定,要不要立刻來一次全面的檢修?”

  負責人正在看《環球時報》上刊登的一篇諷刺文章,裡頭活靈活現地描寫了一旦事故發生可能會造成多可怕的後果!在他看得滿頭冷汗的時候突然聽到這麼一句話,驚得他跳了起來:“要,當然要!檢修,全面檢修!”


127第一二七章:賈立

  蘇聯那邊的動作並沒有傳到鄭馳樂和關靖澤耳中,他們做完自己能做的事就把它給擱下了——畢竟他們也沒別的辦法了,就算繼續著急也改變不了什麼。

  他們開始做自己的正事。

  秋天的山林是最熱鬧的,山腳到半山腰都是落葉林,樹葉或黃或紅,看上去賞心悅目。

  雖說專案款還沒有撥下來,但鄭馳樂早就已經帶著人在山裡面取點試種。

  前段時間有個投資商想過來買山改種經濟林,出的價錢非常讓人心動,許多人都蠢蠢欲動,可鄭馳樂硬是讓把那個投資商客客氣氣地請走了。

  當時鄭馳樂就說:“森林是寶貝,絕對不能動。我們種的藥材大多喜歡陰涼的環境,大樹就是它們的天然大傘,所以一定要保護好。”

  這個道理很明白,大夥都能聽懂,也就沒了異議。

  這天縣裡派了人下來考察,居然是鄭馳樂見過的兩個老熟人,米立和賈立。

  米立負責縣農業這一塊,鄭馳樂這個項目遞上去後就落到了他手裡。而賈立卻是自己跟過來的,自從他跟王季倫鬧翻以後行事就很古怪,誰也弄不清他想做什麼。

  他要跟,米立也甩不掉,索性就讓他一起來了。

  路上米立給賈立說起鄭馳樂做的事,話裡話外的意思是讓他別把像以前一樣把人家的事情給攪黃了。

  賈立一句話都沒說,等到米立念叨到村口時他才回了一句:“我有眼睛,自己會看。”

  米立被他噎著了。

  遠遠地,賈立兩人就看到個半大少年站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

  那少年同樣也看到了他們,他撒開腿就往他們跟前跑:“您好,你們是縣城來的嗎!我叫丁開懷,是小鄭鄉長叫我來接人的。”

  聽到小鄭鄉長這不倫不類的稱呼,米立笑了起來。他可以想像鄭馳樂跟鄉里的人是怎麼相處的了。

  這傢伙容易讓人心生親近,做事又靠譜,大夥自然對他又愛又敬。

  他瞧著丁開懷有些眼熟,說道:“你是不是在縣裡念書”

  丁開懷應得爽快:“是啊,上回老師帶我去林場那邊參觀,還見過米主任您哪!”

  丁開懷這麼一說,米立就想起了,恍然說道:“原來是你這娃兒!”

  賈立說:“不要把時間浪費在沒有絲毫用處的客套和寒暄上面。”

  賈立說話一向不討喜,米立也沒放在心上:“他這傢伙就是這臭脾氣。走,領我們去找你小鄭鄉長。”

  鄭馳樂早早就接到了米立要來的消息,卻沒想到來的居然只有兩個人,其中一個還是不知道具體職務的賈立。

  米立似乎注意到了鄭馳樂的疑惑,笑著說:“縣裡的人都去市里學習了,這事全由我負責,所以你給我介紹就成了。”

  賈立說:“明知道有考察任務還屁顛屁顛地跑去市里,不就是想著多湊點‘資歷’往上爬嗎一群看到糞就往上湊的蒼蠅。”

  這話就有些難聽了,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扔下考察的事情往市里跑是太急切了點,但也不能說人家是蒼蠅愛糞啊!

  米立剛要說點什麼,賈立卻已經盯著鄭馳樂看了。

  鄭馳樂穿著灰色的細毛毛衣,是孫茹給織的,入秋就寄了過來。孫茹非常用心,樣式比之市面上賣的還要精緻,鄭馳樂穿著身上特別有精神。

  他也正正經經地打量著賈立。

  比之第一次見面,賈立似乎沒那麼瘦了,看起來也精神了許多。說話時雖然還是陰陽怪氣,眼神卻不像初見時那樣籠著一層灰霾。

  他身上好像有什麼東西“活”了過來。

  這是一種很特別的感覺,但鄭馳樂卻非常確信它的準確性。

  在這段時間裡這個人也許遭遇了什麼或者想通了什麼,雖然古怪的脾氣還沒完全改掉,芯子裡卻肯定已經不太一樣了。

  鄭馳樂笑著說:“林業農業都是米老哥的老本行,來米老哥一個就可以頂十個。”他看著賈立問,“不知道這位是……”

  賈立自己答:“賈立,人事那邊的。”

  鄭馳樂爽快地改了稱呼:“賈哥。”

  鄭馳樂把丁於飛等人找來一起當陪客,領著米立兩人去試點的地方視察。

  鄭馳樂負責給丁於飛講解具體的舉措,米立聽得很認真,還把相機膠捲都準備好了,一路邊做記錄邊拍照。

  在所有栽培藥物之中人參是戰線拉得最長的一種,最早也要七年才能收穫,要價錢高得等個八年。

  不過青花鄉這邊有大量的森林腐殖質地質,是林下參的天然栽培基地,鄭馳樂覺得不利用上就太可惜了。

  要知道人參向來是野人參最受歡迎,但野人參因為人類的採挖日漸稀少,供不應求;其次就是林下參,顧名思義,林下參就是在林木底下進行人工栽培的人參,由於生長環境類似於野人參,品質也與野人參最相似,較之田園栽植的人參價錢要更高一點兒。

  林下參的栽培技術鄭馳樂是有的,他跑了趟省會找蔡老打探消息,一批好種子也被他弄到手了。

  人參種子要提前催芽才會發芽,鄭馳樂一早就組織好人口展開前期的準備工作。

  經過兩個半月的催芽,人參種子都在半個月前裂了口。所有人都知道人參是好東西,幹活都非常積極,很快就在鄭馳樂劃定的區域播下種子。

  半個月過去,林下的一塊塊小苗圃就長出了喜人的綠,矮矮小小,但看起來生命力旺盛得很。

  鄭馳樂說:“林下參這邊是長期戰線,短期的我準備種白芍、半夏、甘草、百合、麥冬這一類,這些藥材市場價格不是很高,但長得快,銷路穩定,收益回得快,這樣就可以‘以短養長’,在人參這邊還不能收穫的時候維持收入。而且像甘草、麥冬、百合這些可以開發成食材——這是另一個設想了,等栽種規模確定下來就可以商量後續的發展方案,總之要讓大夥種下去就不用為別的事發愁。”

  米立本來就是這一塊的行家,雖然不太瞭解藥材這一塊,但越聽鄭馳樂的說法越靠譜。他已經不懷疑它的可行性了,反而更好奇鄭馳樂接下來想怎麼做:“你把你後邊的打算也給我說說。”

  鄭馳樂也不隱瞞:“後邊的打算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跟別的地方一樣搞個‘農家樂’而已。現在經濟發展起來了,有錢的人也多了,他們對生活的追求就多了品質這一項,等我們的林下藥圃搞起來了,正好可以在山下造些簡單的農舍供人住宿和吃飯。”

  這確實是沒什麼新意的想法。

  米立皺起眉:“這恐怕不好搞,我們這邊太偏了,肯來的人恐怕不多。”

  鄭馳樂說:“落後的地方永遠都會有,但不會有永遠落後的地方。”他笑得很篤定,“說不定等過兩年,想來我們這邊的人就多了呢?”

  一直在一邊跟其他人說話的賈立突然轉過頭看著鄭馳樂。

  鄭馳樂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訝異,然後朝他笑了笑。

  賈立偏開頭,心裡卻回蕩著鄭馳樂隨口說出的那句話——“落後的地方永遠都會有,但不會有永遠落後的地方”。

  鄭馳樂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和,可給人的感覺卻十分自信。事實上鄭馳樂這個人本來就非常自信,回頭看看他來懷慶後走的每一步,幾乎都是又穩又平,大步大步地往前邁。

  青花鄉賈立以前也來過幾次,不是說青花鄉以前不好,畢竟丁老書記也是個很好的領頭人,以前的青花鄉內部縱然有紛爭,對外時卻還是很團結的。可因為以前兩邊心裡都有疙瘩在,一見面難免有些劍拔弩張的敵對感。

  這一次來卻有些不一樣,每一個同行的人都把腰杆挺得直直的,臉上也帶著笑容——不是假意應對也不是諂媚逢迎,而是真心實意的笑。問起自己負責的事他們都答得非常爽利,顯然對自己負責的工作很熟悉,並且為它感到自豪。

  青花鄉的面貌也許還看不出有什麼改變,但這些人的面貌卻絕對已經煥然一新。

  而一個地方要改變,靠的就是人。

  賈立回想著鄭馳樂朝自己露出的笑容,心頭猛跳。

  自從跟王季倫交惡,賈立就有些心灰意冷。

  賈立並不是延松人,他是正正經經地從黨校分過來的。他其實是首都賈家的人,但他最不喜歡的也是這個賈姓,因為他的父親去得早,他又不討老爺子喜歡,早就被家族排除在外。

  他跟賈家那邊的關係一直很糟糕。

  而賈立最反感的人就是他叔叔賈貴成,賈家這些年漸漸沒落,偏偏賈貴成還頂著賈家這塊招牌上躥下跳地招人厭!

  更別提那些年來賈貴成給他下的絆子了。

  賈立曾經也是有志氣的人,結果他才出來沒幾年、剛剛得到王季倫的信任就被賈貴成耍了一大把。別看賈貴成沒走上仕途,他在首都的人脈卻不容小覷,賈立來到這邊後賈貴成假笑著給延松招來了幾個投資商,說是要盡盡作為叔叔的義務幫侄兒一把。

  賈立從小被賈貴成那一系的人打壓,都被擠到邊緣地帶了,哪會相信他有那麼好心?他二話不說就把那些投資商罵走了。

  結果就是王季倫跟他翻了臉,將他扔到個閒職上。

  賈立知道這事是沒法解釋的。

  他是拿賈貴成一點辦法都沒有,賈貴成那人心思陰險,要是想弄死他怎麼都會有辦法。比如這件事吧,如果他不把人趕跑,後面賈貴成就能動用更多的手段來針對他!

  可就算把人趕跑了,他還是著了賈貴成的道。

  偏偏這些事又不能跟別人說,簡直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賈立意識到這一點後就變得很消沉,兩年以來沒再管過任何事。

  那天看到鄭馳樂報導,賈立不知怎地就對鄭馳樂關注上了。

  等發現鄭馳樂沒跟自己一樣急著往縣城發展,而是踏踏實實地留在原處做事時,他開始去瞭解鄭馳樂做過的事。

  越瞭解,他就越心驚。

  這個比他小上七八歲的傢伙實在很了不得,以前的事情不說,光是他來到延松後的事就足以叫人吃驚了!

  即使他已經被擠到賈家週邊,對於首都那邊的消息卻還是比其他人要清楚。鄭馳樂分明是關家人起內訌的炮灰,因為跟關振遠的兒子走得近所以被殃及池魚了!偏偏鄭馳樂沒有半點炮灰的自覺,硬是把事情做得有聲有色。

  而且處在這種緊張的工作狀態之中,他在前段時間居然還在《醫學平臺》上發了一篇文稿!賈立是在互聯網上看到的消息,有個網站專門在網路上授權轉譯國外的新刊,其中就有一篇鄭馳樂的稿子——因為是國人寫的,所以在互聯網上的關注度非常高,賈立也看了。

  當然,稿子在《醫學平臺》上署的名並不是鄭馳樂,而是“嵐山野醫”。賈立之所以知道它是鄭馳樂寫的,是因為他那天在郵局偶然看到鄭馳樂往外寄的稿件,那時候是下雨天,郵遞員不小心把外封弄濕了,手忙腳亂地給稿子更換外封。

  就是那麼一瞥,賈立就把那份修改稿上的內容給記住了。沒想到隔了一段時間,《醫學平臺》就把它歸在“嵐山野醫”的名下。

  嵐山嵐山,可不就是淮昌那邊的嗎?聯想到鄭馳樂就是淮昌那邊的人,賈立意識到自己發現了非常了不得的事情。

  他回頭查了查以前的舊刊,將“嵐山野醫”的稿子都讀了一遍,敏銳地察覺前期的文章跟後期的文章有點兒差異。而且這差異非常古怪,“嵐山野醫”早期的文章非常老練,像是個經驗豐富的老醫生,風格正好和他的名字非常貼切;後期“嵐山野醫”中後期的文章卻慢慢地轉變了,像是注入了新的思想,所有的觀點都在原有基礎上往前走了一大步。

  賈立一下子就得出了跟事實很相近的推測:“嵐山野醫”這個名字前期肯定不是鄭馳樂自己在用,到中後期才慢慢由鄭馳樂接手,只不過鄭馳樂也不是獨立使用它的,每次發稿依然要聽這個名字的原主人的意見。

  這樣的解釋讓賈立稍微能接受一點。

  畢竟按這個嵐山野醫出現的年頭來算,鄭馳樂那時候才十一二歲,真要能寫出那樣的文章就太聳人聽聞了——像他推測的那樣,有人手把手地帶著他走出來才合理!

  不過不管怎麼樣,鄭馳樂的種種表現都足以讓人吃驚得合不攏嘴。

  於是不知不覺間,賈立對鄭馳樂的關注越來越多。

  這次聽說米立沒管住底下的人,只能自己跑青花鄉考察,賈立就自個兒跟了過來。

  他是想近距離地看一看鄭馳樂。

  鄭馳樂有些納悶賈立的表現,但想到這傢伙的脾氣本來就很古怪,也沒放在心上,繼續領米立走在新開闢的山路間。

  沒想到走到一半賈立突然開口:“我記得上頭有間道觀,我們上去看看吧。”

  鄭馳樂微訝:“賈哥來過?”

  賈立說:“來過兩三回。”

  鄭馳樂也聽說過賈立的事,頓時有些意外。賈立在傳言中都是孤僻又孤傲的傢伙,一張嘴能刺得人渾身不舒坦,沒想到連青花鄉這些窮地方他都來過幾回。

  鄭馳樂還沒回話,一邊的丁於飛就說:“上頭確實有個道觀,不過那個守觀的老道長一般不讓人進的。”

  賈立說:“聽說你們給王書記家裡道歉了,那你們給那個老道人道歉了嗎?”他是問丁於飛,目光卻瞧向鄭馳樂。

  要是以前提起這些事,丁於飛可能會不當一回事。可深入地瞭解了當初的真相之後,丁於飛聽到相關的話題後神色變得很鄭重,他認真地回道:“當然,我們都道過歉了。老道長雖然不太理會我們,但慢慢也開始允許我們幫忙修繕道觀。”

  賈立點點頭。

  鄭馳樂可是人精,哪會不明白賈立提起這個話題的用意。從賈立的脾氣來推測,要是丁於飛說出否定的答案,這傢伙肯定會不屑一顧地蔑視他:“小小年紀光知道作秀!”

  鄭馳樂也沒生氣,笑著插話:“走了這麼久還真的有點累了,道觀也不遠,穿過前面那片松林就是了,我們可以上去喝口水。”

  米立不知道賈立打的是什麼主意,但確實有些口渴,聞言也就跟著鄭馳樂往松林那邊走。

  老道人正在掃道觀大門呢,見到鄭馳樂領著人來,面色一黑,轉身就要關門。

  鄭馳樂跑過去扯住老道人阻止他關門的動作:“道長你別忙著趕人,我們就坐一會兒,喝口水就走。”

  老道人乜斜他一眼:“你別把我這當自己家。”

  鄭馳樂還是扯著老道人的道袍不放,沒臉沒皮地拉關係:“師叔祖!”

  老道人哪受得了鄭馳樂這作派,繃著臉把掃把一扔:“……你自己招呼!”

  鄭馳樂麻利地幫他把掃把撿起來放到一邊擱好,回頭又是一臉正經的模樣:“米老哥,賈哥,你們進來吧,我給你們倒水去。”

  一路乖乖跟在一邊的丁開懷馬上說:“師父我去!”

  鄭馳樂也樂得有人提自己跑腿,拍拍丁開懷肩膀說:“那就你去。”

  丁開懷撒腿就跑。

  米立說:“你什麼時候當了這小子的師父?”

  鄭馳樂解釋:“這小子上回見他以前的校長病了,心裡又著急又難過,過後就找上我說要學醫。”

  米立說:“倒是個有心的孩子。”

  賈立沒再說半句話。

  休息了一會兒,米立又繼續跟著鄭馳樂考察,一直走到傍晚才回到山腳。

  想到鄭馳樂把大院還給了王家,米立問:“你們住的地方建好了嗎?”

  鄭馳樂說:“建好了,就在東村和西村之間的空地那兒。”瓦房建得快,鄉里人都齊心地來幫忙,小學開學時他們就已經搬進了新住處。

  米立往鄭馳樂指的方向一看,就瞧見縣委的新住處剛好把東村和西村連起來。

  這倒像個好預兆:兩村大概要重修舊好了。

  米立說:“現在大都改建樓房了,你們這邊怎麼不跟他們一樣一步到位?”

  賈立嘲道:“何不食肉糜。”

  米立也意識到自己問了個傻問題,青花鄉哪來的經費!可被賈立冷嘲熱諷了一路,他的脾氣也上來了,沒好氣地說:“賈立,您能消停一會兒嗎?”

  賈立沒說話。

  鄭馳樂打圓場:“都到飯點了,不如米老哥你們到我們鄉委的小食堂這兒吃個飯吧。”

  小食堂的“小”字非常貼切,它是由鄉委眾人的家眷分批輪流地給大夥做飯,全部人坐在一起吃——飯錢是大夥月頭統一交好的。這是在學校住的時候養成的習慣,後來大夥都覺得這樣吃飯省時省力,還能邊吃邊討論事情,就把它當新傳統延續下來了。

  聽說縣裡來的人要留下吃飯,飯菜很快就張羅好了。

  丁老書記和鄭馳樂都不喜歡鋪張浪費,菜色一向都很簡單,不過營養很均衡。條件所限沒找多少肉菜,就切了塊大火腿來招待客人,餘下的都是平常吃的菜:自家產的蛋、自家發的豆芽、自家栽的菜……

  正等著上飯呢,丁開懷就提著個大簍子跑過來:“師父我給你們抓了魚!”

  鄭馳樂揉揉他的腦袋瓜:“又給我們加菜來了?你幫忙殺一下再拿去給丁姨她們做。”

  丁開懷爽快地捋起袖子:“好!我這就去!”

  鄭馳樂坐回原位搖搖頭說:“這小子就是精力旺盛。”

  米立笑了:“有活力是好事。”

  飯桌上眾人邊說邊聊,很快就把飯菜都解決掉了。

  米立和賈立又坐了一會兒,終於動身回縣城。

  一路上賈立都在閉目養神。

  米立見沉默太久了,忍不住起了話頭:“這個鄭馳樂給人的感覺真的不太一樣。”

  賈立還是不吭聲。

  米立也沒興致拿冷臉去貼熱屁-股了,索性也閉起眼睛不再說話。

  沒想到第二天米立就得了個讓所有人都大掉眼鏡的消息:賈立要去青花鄉當副書記!

  青花鄉好像突然就變成了搶手貨,本來大夥都覺得大概就是丁於飛勉強頂丁老書記的位子吧,偏偏上頭把鄭馳樂派了下來。這鄭馳樂還沒呆多久呢,賈立又要跑下去湊熱鬧!

  別看賈立現在只是兼了個閒職,算起來卻也是縣委的人!調職一般只有平調和升遷,哪有往回跑的道理?

  很多人都覺得賈立肯定又狠狠地得罪了王季倫才被這麼安排。

  米立跟王季倫交情不錯,他沒瞎猜,直接去問王季倫。

  一問之下才知道賈立是自己要去的。

  王季倫說:“賈立這人沒那麼你們想的簡單,變成這兩年那模樣肯定事出有因。這兩年來我也勸過他幾回,都沒什麼效果。聽說他很關注小鄭鄉長的事,大概是動心了。”

  米立訝異:“動心?”

  王季倫說:“都過去了,我也跟你說實話吧。其實當初賈立給我提過很多建議,都很有用,只不過上回我因為投資商的事跟他鬧翻了,他就沒再來找我了。我覺得他可能是出於某些原因不想走在明面上,所以才想找個理念相合的人暗中出出主意,”他頓了頓,搖了搖頭,“只是我不太符合他的要求。”

  王季倫站在窗邊看向青花鄉的方向。

  那裡的鄉委應該已經添了個清瘦的新成員?

  就是不知道鄭馳樂有沒有那個能耐留下他了。


128第一二八章:父心
  
  延松和柳泉挨得近,榆林和青花更是只有一山之隔,消息很靈通。當天下午關靖澤就聽到了賈立“投奔”青花鄉的消息。

  關靖澤對賈立這人瞭解不深,只覺得有些耳熟。仔細地回想了一下,才想起這是首都賈家被人遺忘掉的“長房長孫”,賈家的成分比較複雜,家裡沒有職位很高的人,但在民眾裡頭知名度挺高的,用賈家人的說法來說就是“甘做橋樑”,也就是作為上意下達、下意上傳的中間人物。

  比如這一代裡頭最出風頭的賈貴成,他就是著名的“橋樑人物”,最近他辦的報紙《民聲》也出爐了。

  據賈貴成所說,《民聲》的宗旨有兩個方面:一方面是聯合首都政法學院對最新政策、最新法規進行解讀,進行“全民普法”宣傳;另一發麵則是開闢專版傳達民聲民意,為挖掘法律盲區、提出新發新規做準備。

  光這麼看當然是好的,不過賈貴成這人在外面的風評雖然很好,在關振遠那的評價卻不太好——這傢伙是出了名的“反對先鋒”,以“不畏強權”著稱。

  可知情人都曉得,他不畏的強權都是他得罪透了的那些。對於本來就是不死不休的死敵,他當然表現得強硬又剛直。

  比方說葉仲榮。

  關振遠說賈貴成跟葉仲榮曾經是知交好友,只是賈貴成曾經在葉仲榮背後插過好幾刀,後來他們的理念也發生了重大分歧,最終終於徹底反目。

  由於鄭馳樂的關係,關靖澤對葉仲榮沒多大的好感。但如果客觀地來評價,葉仲榮這個人在正事上的觀念和思路都是非常端正的,要不然他身邊也不會有那麼多人緊隨著他的腳步前進。

  賈貴成的文稿他也看過一些,觀點不能說錯,但始終脫不了一個“偏”字。他最擅長的就是抓住一個偏門的、片面的東西來發散,偏偏他寫得一手好文章,在知識份子裡面也有一批追隨者。

  聯繫到葉仲榮從十年前就當著榮譽主編的《新風》雜誌,就會發現賈貴成辦的這份新報紙分明是在跟關振遠打擂臺。這不是關靖澤的臆測,賈貴成的原話是這樣的:“新風都已經吹舊了,我們應該聽聽民眾的聲音。”

  這是在暗諷關振遠把《新風》變成自己宣傳新政策的佈告板,只知道自吹自擂。

  關靖澤覺得自己要是葉仲榮,恐怕早就氣得半死了。
  
  連關靖澤都聽到了賈貴成說的話,葉仲榮當然也聽到了。

  連他自己都很意外:他居然並沒有生氣。

  葉仲榮這幾年走得還算穩,可就是走得太穩了,心思未免有些輕飄。

  這對他而言是致命的。

  賈貴成針對《新風》讓他意識到這一點,也讓他意識到自己對某些事情已經釋懷。有個咬著自己不放的對手也是件好事,至少他會積極地幫你找出你的不足,步步緊逼讓你趕緊提供改正的思路——這樣的緊迫感正好可以提高底下人辦事的效率。

  葉仲榮將這個念頭跟梁定國說起時,梁定國哈哈大笑:“那傢伙聽到一定會七竅生煙。”

  葉仲榮也笑了起來。

  梁定國說起另一件事:“關振遠回首都了,你要不要跟他見個面?”

  葉仲榮點點頭說:“那當然是好的,這幾年他在永交幹得風生水起,那麼多好經驗可不能藏私。”

  沒想到他還沒提出這個邀請,關振遠就上門了。
  
  關振遠這次回首都是為了正事,得待上好幾天,於是他先回了關家一趟。

  老爺子待他不好是一回事,他回不回家又是另一回事。

  他總不能跑去住招待所吧?關靖澤到首都後住在黨校還可以說是為了方便、為了陪鄭馳樂,他能嗎?

  就算撕破了臉也不能讓別人看了笑話。

  關振遠站在冷情的家門前頓了頓,還是掏出鑰匙走了進去。

  關老爺子正在園子裡打理園圃,聽到有人走過來,抬起頭來一看,也頓住了。

  事實上他早就接到關振遠回首都的通知。

  即使心裡挺高興這個兒子能回家,他還是繃起臉:“回來了?”

  關振遠說:“嗯,回來了。爸,你身體還好吧?”

  關老爺子說:“還行,死不了。”

  關振遠說:“我先進去放放行李。”

  關老爺子點點頭。

  關振遠在樓梯口遇到了常年在家裡做事的老人何伯,何伯看著關振遠感慨地說:“小遠,你好久沒回來了啊!”

  關振遠說:“太忙了,沒回來看您,對不住啊,何伯。”

  想到關振遠的艱難,何伯反倒勸慰起來:“哪有什麼對不住的,我有什麼好看?年輕人就該幹一番大事業!”

  關振遠笑著說:“我可不年輕了。”

  在老人眼裡小孩子是永遠長不大的,何伯直笑:“什麼話兒,你才幾歲!”但他很快又想到另一件事,“不過靖澤也出來了是吧?”

  關振遠說:“沒錯,上回他到了首都也沒回來見見何伯您,我回頭一定說說他。”

  何伯說:“正事要緊,你說他做什麼?倒是芽芽,我都沒見她幾回,你什麼時候讓她回來住上一段時間?家裡這麼冷清,老爺子他也不好過啊……”

  關振遠一怔,語氣有些生硬:“大哥那個兒子不是在麼?”

  何伯說:“那小子看著就不是好的,老爺子早把他送回他母親那邊了。本來那邊還想鬧騰,虧得老爺子——”

  關老爺子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拿著拐杖的那只手一抬一放,拐杖就重重地撞了一下地面:“老何。”

  何伯會意:“振遠你剛回來,我去給你做點吃的。”

  見關振遠一臉深思地杵在那,關老爺子沒好氣地說:“還不快去放行李。”

  跟他說一句話都嫌多,跟何伯倒是說個沒完了!

  關老爺子目送關振遠上樓,轉頭又碰上了何伯。

  他哼道:“老何,你是故意漏我的底是吧?”

  何伯也不怕他生氣:“你自己不好意思開口,我給振遠指個路還不成嗎?振遠的脾氣你可能不清楚,他可是典型的吃軟不吃硬,這點是隨了你的。”

  關老爺子聽到何伯的話後心裡很不是滋味,可又不得不承認何伯的話,他確實不太瞭解這個兒子,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他修復缺失了那麼多年的父子情誼。
  
  關振遠回房後在思考何伯說的話。

  何伯說老爺子把關俊寶送了回去,後面那句更是暗指老爺子對關俊寶那邊也有相應的動作。

  這代表老爺子沒被他們蒙蔽住嗎?

  關振遠始終不太願意去猜測老爺子的想法,畢竟他已經失望過太多回了,好不容易放下那份奢望,實在不想再倒退回去重新體驗那種感受。

  他想了一會兒,下樓吃了點東西就跟何伯說自己要出門去。

  他回首都,一來是為永交爭取點政策,二來則是解決鄭馳樂的事情。

  鄭馳樂出發前就跟葉仲榮見過面了,不過葉仲榮顯然並沒有認出鄭馳樂。但這件事肯定不可能永遠瞞下去,韓老爺子、葉老爺子,乃至於韓蘊裳都知道了這件事,葉仲榮知道鄭馳樂的身世也是遲早的事。

  與其到時候鬧出問題,還不如早早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談談。

  因此關振遠敲響了葉仲榮的家門。
  
  應門的是韓蘊裳,見到關振遠後她有些訝異,然後心裡有種預感:關振遠上門是為了鄭馳樂的事。

  這是很奇妙的第六感。

  照理說鄭存漢都為鄭馳樂安排了那樣的身份,關振遠是不會知道鄭馳樂和鄭彤真正的關係,更不會知道鄭馳樂和葉仲榮的關係!可看到眉宇之中透著堅定的關振遠,韓蘊裳突然就有了那樣的感覺。

  關振遠和鄭彤之間的信任,也許比她和葉仲榮之間要深。

  她一開始沒有跟葉仲榮說起鄭馳樂的存在或許還可以用別的理由來搪塞,到後來鄭馳樂都到了葉仲榮跟前,她還是閉口不談,就沒有說得過去的理由了。

  鄭馳樂被教得太出色了,對於韓家和葉家這樣的大山擺在面前,他也絲毫沒動容——甚至連一點點動搖都沒有。她知道葉仲榮一定會喜歡這個孩子,因為他們父子非常相像,從性格到行事,都莫名地相近。後來葉仲榮對鄭馳樂的上心也證實了這一點,至少在鄭馳樂之前她從來沒見過葉仲榮因為一個後輩的來信就高興不已。

  種種跡象都一點點加重她的擔心。

  如果鄭馳樂是個可以拉攏過來的孩子,她肯定不會猶豫這麼久都說不出口。

  歸根到底,她還是得承認她其實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人。

  她的丈夫很優秀,而她並不能給他一個他應該擁有的孩子。

  她所有的藉口都是因為她擔心失去他。

  眼看一切就要在葉仲榮眼前揭開,韓蘊裳覺得自己一直用平靜嘗試著掩藏的那種憂心也被揭開了。

  她並不如她表現出來的那麼從容。

  有人能替她說出口,也許是件好事。

  韓蘊裳將關振遠迎進門。

  關振遠看到韓蘊裳後也有些猶豫。

  當初的事韓蘊裳並不知情,要是知道鄭馳樂的存在,以韓家的地位也不會上趕著要嫁給葉仲榮。鄭馳樂的出現對韓蘊裳來說絕對是一種傷害,鄭馳樂的存在等於反復地提醒著她這個事實:她不能生兒育女,他丈夫的兒子是別的女人為他生下來的。

  關振遠能理解她在葉仲榮面前隱瞞的心情——就像鄭彤當初對他隱瞞事實一樣。

  不過為了鄭馳樂的將來,他覺得有必要早點將事情攤開來說清楚。

  關振遠坐定後就開門見山地對韓蘊裳說:“我來是為了樂樂的事。”

  韓蘊裳沉默片刻才答話:“其實我早就該跟仲榮說。”

  關振遠說:“有些事情拖得越久就越難開口。”他鄭重地看著韓蘊裳,“我把樂樂當成我的孩子來看,我希望他往後能走得平順,所以我想把這個隱藏的地雷提前解決掉。”

  韓蘊裳說:“我不知道仲榮他會有什麼反應。”

  關振遠說:“他是個穩重的人。”

  韓蘊裳猶豫了一會兒,問關振遠:“樂樂跟你們家的靖澤……”

  關振遠微愕,看向韓蘊裳。

  韓蘊裳從他的表情裡得到了答案。

  原本她以為鄭馳樂當初給她的藉口是信口胡謅的,後來卻從種種蛛絲馬跡發現他跟關靖澤之間的感情好過了頭。

  關振遠聽到這個問題時的反應坐實了她的推測。

  韓蘊裳說:“仲榮他肯定沒辦法接受……”

  關振遠正色說:“孩子是獨立的個體,我們可以引導他們做出正確選擇,也可以勸阻他們放棄錯誤的方向,但不可能替他們做決定。不管仲榮接受還是不接受,樂樂和靖澤都不是任由我們揉圓搓扁的,他們比誰都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主見。”

  韓蘊裳沒再說話。

  這時葉仲榮回到家了。

  見到關振遠,葉仲榮先是有點兒詫異,而後就朗笑著招呼:“振遠你來了?我還跟定國說這回一定得去找你說說話來著。”

  關振遠說:“我有件事必須要跟你好好聊聊。”

  葉仲榮見他神色認真,頓時也嚴肅起來:“是永交那邊有什麼解決不了的問題?”

  關振遠搖搖頭:“不是公事。”

  葉仲榮看向一旁的韓蘊裳,卻發現妻子神色有異,眼神有些閃避。

  葉仲榮的心不知怎地猛然一跳。

  他說:“坐下說話。”
  
  葉仲榮家沒有外人,葉曦明又去了韓家老五那邊訓練,也就葉仲榮夫婦在,因此他們就在客廳分坐兩側。

  關振遠理了理思路,說道:“無論你聽到什麼,我都希望你能冷靜下來好好談。”

  葉仲榮想不出自己跟關振遠之間有什麼好不冷靜的,他們之間唯一的私事只有一樁——鄭彤。鄭彤跟關振遠之間日益深厚的感情誰都看得出來,當初關振遠去了永交,誰都不看好他,偏偏鄭彤毫不猶豫地放下了淮昌的大好局面跟了過去,還為關振遠帶去了技術和投資。

  他們都有了各自的婚姻,他跟鄭彤那段過去早已經徹底地過去了。

  葉仲榮沒有猶豫:“行,你說吧。”

  關振遠說:“你對樂樂有印象嗎?我是說鄭馳樂,你在給他們做崗前培訓的時候應該見過他。”

  提到鄭馳樂,葉仲榮臉上有了絲笑容:“當然有印象,”他取出口袋裡的一封信,“我回來時還收到了那小子的信,正準備回來拆呢。那小子比誰都機靈,問題又特別多,而且什麼都問,簡直把我當萬能的了。”

  他口上那麼抱怨著,愉悅的神情卻洩露了樂在其中的事實。

  關振遠微怔。

  他沒想到葉仲榮居然在跟鄭馳樂通信。

  不過以他對鄭馳樂的瞭解,那傢伙恐怕是本著送上門的好事不能往外推的原則,一門心思地變著法兒將葉仲榮“物盡其用”吧?

  從鄭馳樂當初拒絕收養提議時開始,關振遠就知道鄭馳樂這孩子已經不會為那一些許的親情動搖,他並不是不在意的,只是他心裡有更重要的東西——重要到足以讓他去忍受捨棄其他東西的痛楚。

  連曾經跟他相處過的鄭彤他都能拒而不認,他又怎麼可能認對他而言只是個陌生人的葉仲榮?

  關振遠委婉地說:“你知道樂樂今年幾歲嗎?”

  葉仲榮看過鄭馳樂的資料,自然不會不知道:“馬上就十九了吧?”

  關振遠說:“沒錯。”他見葉仲榮似乎在疑惑,繼續引導,“你記得二十年前的事嗎?”

  葉仲榮不假思索:“二十年前知青返城——”他突然頓住了。

  連呼吸都差一點停滯下來。

  他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攥住了,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擰了一把。

  二十年、二十年、十九、十九……

  見到鄭馳樂時那種古怪的感受、韓蘊裳好幾次的欲言又止……

  葉仲榮看向自己的妻子。

  韓蘊裳被他這麼望過來,心臟也猛地一縮。

  她突然就呆不下去。

  “我去給你們倒杯茶。”

  落荒而逃。

  韓蘊裳的逃避仿佛是在印證葉仲榮的猜測。

  葉仲榮的心情久久無法平靜,過了很久才艱難地開口:“你的意思是……”

  關振遠見他已經明白過來,也就把事實徹底攤開了:“阿彤發現樂樂的存在後想過去找你,輾轉找了許久,打聽到的卻是你新婚的消息——所以我岳父就給樂樂安排了另一個身份。”

  葉仲榮知道那是個什麼身份:鄭家的養子、鄭彤的弟弟。

  他立刻就想到那個正奔走于青花鄉的半大少年,那孩子比誰家的孩子都懂事、比誰家的孩子都聰明、比誰家的孩子都能幹,他做的事足以讓很多成年人自愧不如。

  他樂觀、積極,做什麼事都充滿自信,像是永遠不會有畏懼和畏縮這些情緒一樣。

  那樣的孩子,是他的兒子。

  他的親兒子。

  這個事實讓他整顆心都在顫抖。

  這個事實也讓他過去二十年認為自己和鄭彤“不過是談了一場年少衝動的無果愛戀”顯得多麼可恥!那時候他因為弟弟和好友聯合起來針對自己而氣憤,負氣之下答應了跟韓蘊裳的婚事,徹徹底底地將鄭彤拋諸腦後,根本沒思考過這個可能性!

  葉仲榮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眼前的關振遠。

  關振遠親自來說這件事,顯然是接受了鄭彤為他生過孩子的事情,甚至是……

  葉仲榮突然想到了另一個問題,壓抑著心底翻騰的波濤追問:“樂樂他……知道嗎?”

  他心裡還有著一絲僥倖,希望鄭存漢和鄭彤並沒有把事情告訴鄭馳樂。

  如果鄭馳樂知道事實,那鄭馳樂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喊鄭彤一聲“姐”的?鄭馳樂又是以什麼樣的心情來面對他的?

  鄭馳樂會怎麼看他?

  葉仲榮還想到年初黨校集訓,梁信仁將鄭馳樂的稿件寄給他,他卻想拿鄭馳樂當靶子的事情!雖然他已經道過歉、他已經拿出了彌補的誠意,可要是鄭馳樂知道自己的身世,他們之間的第一次接觸卻是那麼不愉快的情況……

  葉仲榮無法想像鄭馳樂的心情。

  他努力回想著鄭馳樂當時的語調,卻赫然發現那時候鄭馳樂的語氣似乎是驚人的平靜,平靜到出人意料,絲毫沒有尋常小孩跟“葉仲榮”對話的緊張或興奮。

  陳老後來也說:“樂樂那孩子最記仇了。”

  葉仲榮越想越不安。

  他希望關振遠能說出否定的答案。

  可惜他註定要失望。

  關振遠說:“樂樂他知道,他知道得比誰都要早。”

  葉仲榮嘴唇動了又動,話卻始終還是喊在喉間說不出口。

  認真一想,像鄭馳樂那種心性,本來就很難教出來。那樣的脾氣、那樣的性情、那樣的待人處事,不知道比別家的孩子早熟多少倍。

  沒有人能生而知之、沒有人能一夜長大,所謂的早熟只能說比別家的孩子多遭受更多的痛苦、多經歷了更多的磨難、多承受了更多的挫折,被比別人更艱難的境遇逼迫到不得不成長起來、不得不頑強面對。

  葉仲榮想起那張還帶著稚氣卻比誰都堅定的臉龐,久久都無法釋懷。

  那是他兒子——被他拋棄的兒子!

  在過去的十幾年裡他從來都不知道他的存在,更別提給他半點關心!

  葉仲榮覺得整顆心都揪了起來。

  他慢慢擠出一句話:“關於樂樂的事,你能給我說說嗎?”

  關振遠見他神色難掩痛苦,點點頭。

  他說起了鄭馳樂平靜的幼年、說起了鄭馳樂和鄭存漢爺孫倆的矛盾、說起了鄭馳樂被送到嵐山……這大都是鄭彤轉述給他的,說得也不細。後面鄭馳樂到關家的事關振遠就說得詳細了許多,特別是鄭馳樂拒絕他的收養提議時對鄭彤說的那番話,幾乎是原封不動地複述。

  鄭馳樂對葉家的看法,幾乎都包含在那裡面了。

  關振遠說完後看向葉仲榮,卻發現在外界享譽盛名的葉仲榮正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關振遠不再說話,等待葉仲榮平復心情。
  
  過了一會兒,葉仲榮挪開按在眼睛上的手掌,覺得眼前有些模糊。他緩緩說:“樂樂他不會認我這個……爸爸對不對?”

  關振遠客觀地說:“我來就是想跟你談這件事,樂樂現在選的是我們這條路,那樣的身份對他影響不好——而且樂樂他自己也是不願意跟葉家扯上關係的。”

  葉仲榮沉默下來。

  關振遠說:“而且還有一件事,我也需要先告訴你一聲。”

  葉仲榮問:“什麼事?”他覺得不會再有別的事能讓他更加震驚。

  關振遠猶豫了許久,還是說:“樂樂和我們家靖澤,也許會一直在一起。”

  葉仲榮說:“他們感情確實很好,一直在一起……”他正想說也很不錯,卻突然反應過來,“你是說一直在一起?那一種意義上的在一起?就像男女一樣?”

  關振遠說:“是。”

  葉仲榮站了起來,不敢置信地質問一臉平靜的關振遠:“你怎麼能讓他們這麼做?現在的社會對這種事很不寬容,你讓他們這麼胡來,他們以後的路還怎麼走下去?他們是想走仕途,不是別的,能這麼瞎搞嗎?”

  關振遠心平氣和地說:“樂樂和靖澤都不是長輩反對就改變主意的人。我這次來就是想徹底地把事情跟你說清楚,希望你能冷靜面對,不要成為他們之間的第一個阻礙,至於未來的艱難和險阻,我相信他們可以應對。”

  葉仲榮說:“很多時候個人的能力和決心並不能戰勝一切!”

  關振遠直視葉仲榮:“我永遠都站在他們身後。”

  關振遠堅定的語氣讓葉仲榮一下子沒了言語。

  關振遠說:“而且樂樂他們並不是個人英雄主義者,你應該知道樂樂待人一片赤誠,給他一個鄉,他可以讓鄉里大部分人都向著他;給他一個縣,他也能做到——等他們一步步走下去,支持他們的人絕對不會少,這些人也不會因為他們的私生活而改變對他們的信賴。再來,他們的關係也不一定會被人知曉,只要知情人嚴守秘密,他們在外人面前不過是感情很好的倆甥舅而已。”

  聽出關振遠對鄭馳樂和關靖澤的信任和維護,葉仲榮終於冷靜下來。

  他苦澀地說:“……最重要的是,我也沒資格管,對嗎?”


129第一二九章:內情

  鄭馳樂並不知道首都那邊正在進行的談話,他正為杵在自己面前的賈立煩惱。

  從前面兩次見面來看,這傢伙可一點都不好相處。

  搞不明白賈立怎麼自己跑了過來,鄭馳樂只能乾咳一聲,乾巴巴地招呼:“賈哥,坐。”

  賈立倒是相當自如,他環顧一周,說:“我的辦公桌就擺在你這邊吧。”

  鄭馳樂的辦公室本來就常常變成公用的,多個人也沒什麼,他點點頭:“沒問題。”被他這麼一提鄭馳樂也想起了另一件事,“我們建宿舍的時候也沒考慮太多,唯一空著的那間屋子我們用來當吃飯的地方了,待會兒我再找人把他收拾出來。”

  賈立變得很好說話:“不用麻煩了,你不是一個人住麼?我們都單身,睡上下鋪正好。我的東西也不多,不會占太多地方。”

  鄭馳樂猶豫片刻,也點了頭:“那好,待會兒我帶你過去。”

  鄉里連電話都沒裝,鄭馳樂也搞不懂賈立來青花鄉的意圖,召集鄉委介紹了賈立這個新副書記,中午做了頓豐盛——相對來說比較豐盛的飯菜當做歡迎儀式,就算是接受了這麼個新成員。

  午休時鄭馳樂就把賈立帶到自己的住處。

  賈立一進門就看見鄭馳樂的書桌,看那樣子是自己做的,不算漂亮,但看著就覺得樸實,穩穩當當地撐起壘成一座小山的文件。在旁邊還有個書櫃,不過擺得也大多是檔案之類的東西,可以說鄭馳樂簡直把這兒變成了另一個辦公場所。

  賈立只拎著兩套衣服,往床上一擱也就解決了:“你睡上鋪還是下鋪?”

  鄭馳樂說:“下鋪吧,我有時候睡得晚,再上上鋪可能會吵著你。”

  賈立沒意見,把衣服放到了上鋪:“那就這樣吧。”他指著書架上的書和檔案,“我能瞧瞧嗎?”

  鄭馳樂說:“當然沒問題。”

  這時丁于飛來找鄭馳樂說話。

  賈立擺擺手讓他出去,一副主人翁的派頭。

  鄭馳樂好笑之餘也就跟著丁於飛往外走。

  丁於飛說:“小鄭書記,我搞不懂縣裡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你知道這賈立怎麼就下來了嗎?”

  鄭馳樂搖搖頭說:“不知道,”他寬慰丁於飛,“不過賈立的辦事能力是有的,我看過他以前寫的提案,都做得很好。”

  丁於飛說:“我就怕他下來是搗亂的,青花鄉能有現在的狀況可不容易,要是來了個麻煩精多糟心。”

  鄭馳樂說:“別瞎擔心,賈書記不是那樣的人。”

  丁於飛還是不太放心:“我可是聽說過他的……其他人對他的評價可不太好。”

  鄭馳樂說:“丁老哥,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畏首畏尾了?他真要有問題,我們還把搞不過他嗎?”他挑挑眉,故意說得輕鬆,“他才一個人呢,我們有多少人?”

  丁於飛說:“這又不是打架!”

  鄭馳樂拍拍他的肩:“不錯,思想進步了,總算不把幹活兒當打架了。”

  丁於飛哭笑不得:“你別埋汰我行不!”

  鄭馳樂笑眯眯。

  當晚鄭馳樂準備上山跟關靖澤見個面或留個信,說說賈立的事,沒想到賈立也說:“鄭鄉長準備去哪兒?能算我一個嗎?”

  鄭馳樂有些訝異。

  賈立這一天下來的表現本來就夠讓他吃驚了,他不僅沒擺出以往那副刻薄的嘴臉,反而和和氣氣地向人瞭解青花鄉的情況。一整天下來他什麼事都沒有插手,認認真真地翻了一下午的檔,等到傍晚見丁開懷又要去抓魚,更是跟著他一起去了趟小河裡耍,最後整回了一大盆的螺子養著過兩天當宵夜。

  除了聽說過賈立的人之外,都覺得這小夥子特別不錯,就連丁開懷也誇賈立人挺好的。

  鄭馳樂不知道賈立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正想刺探刺探呢,也沒拒絕賈立的要求:“我準備上山去道觀那兒走走。”

  賈立說:“那就走吧,路上我正好跟你說點事。”

  賈立要說的事讓鄭馳樂有些意外,那就是他建議鄭馳樂跟關靖澤聯合起來搞發展。

  兩邊的條件是重疊的,立個共同專案合情合理。在項目前面加個“跨縣”能讓專案的重要性上升一個層次,也能防止專案重疊造成的浪費和不必要的競爭。雖說王季倫“搶錢”能力很出色,但柳泉那邊這次來了個關靖澤,這傢伙搞經濟特別行,延松還能不能占上風都是未知數。

  倒不如聯合起來一起搞。

  賈立還說了一個原因:“你跟關靖澤感情還不錯吧?聽說你們可是同一屆的,要是照現在這個趨勢發展下去你們少不得要爭一爭,還不如打破‘兩王相爭’的僵局。”

  鄭馳樂跟關靖澤其實也在考慮這個問題,本來他們的資料都是共通的,選的路子也差不多,與其兩邊每次都做重複的工作真的還不如聯合起來!

  不過讓鄭馳樂和關靖澤猶豫的也是“兩王相爭”,他們雖然已經上任將近三個月,但對王季倫和王長雲的恩怨還是不太瞭解,只知道他倆從成為縣委書記開始就一直在爭——還爭得特別狠。

  王長雲那邊先不說,王季倫做的事簡直是欺負到人家頭上去了,看起來不是那麼好調解的。

  而且王長雲雖然沒聲沒息,可真的什麼都沒做嗎?王季倫在外頭的風評難道是憑空得來的?

  連省長沈其難——現在該稱為省委書記了,連他的夫人都對王季倫觀感極差,與之相對應的則是王長雲的好口碑。

  鄭馳樂和關靖澤討論過這個問題,得到的結論是得罪誰都成,千萬別得罪文化人;得罪文化人還是小事,千萬別得罪會做人的文化人——王長雲那人絕對不是認死理的書呆子!

  別看王季倫現在一直占著上風,王長雲好像被死死壓制著,未來能抓住好機遇更可能是王長雲——畢竟他的名字都因為王季倫的“惡霸”行為傳到很多人耳裡了,只要他稍微做出點成績,再往上走就會輕鬆許多。

  換種好理解一點的說法,就是王季倫一直在發力,不管好歹都賣力地領著整個縣往前跑;王長雲卻是在蓄力,就像是一隻在伺機捕獵的猛獸,全神貫注地做著全面的準備工作。

  王季倫如果不停下來好好做好規劃,將來必定會走下坡路;王長雲要是抓住了時機,將來必然會一鳴驚人。

  這兩個人要是肯相互借力,一定會走得更輕鬆。可王季倫一直在給王長雲使明槍,王長雲一直在給王季倫上暗箭,誰都看得出“兩王”之間的劍拔弩張,有可能攜手合作嗎?

  鄭馳樂想到賈立曾經跟著王季倫做事,斟酌著問道:“賈哥知道‘兩王’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

  賈立說:“能有什麼事,舊怨唄。延松王家跟柳泉王家同源異支,早年宗祠還是擺一塊的,後來站位置沒站一起,延續到他們這一代分歧漸漸就大了。再來就是王季倫和王長雲年齡相近,小時候兩家人就常把他們拎出來比較,隨著年紀漸長,外頭的人也開始把他們擺一起議論,發展到後來就變成老對頭。家仇加私怨,梁子也就結大了。”

  賈立說得輕描淡寫,話裡的內容卻一點都沒讓人覺得輕鬆,鄭馳樂不太樂觀:“你有把握他們同意跨縣合作?”

  賈立唇一撇,語帶譏嘲:“為什麼我要有把握?”他瞅著鄭馳樂,“我就是給你指條路,做不做或者該怎麼做都是你自個兒去想的事情,我又不是給青花鄉拿主意的人。”

  對於賈立的嘲諷,鄭馳樂倒沒覺得有什麼。

  賈立肯給建議和提供內情已經挺厚道了,這本來就是他自己該考慮的事情,沒道理再讓賈立想法子。他轉了話題:“對了,賈哥你怎麼會調到我們青花鄉來?今天忙得連軸轉,也沒機會細問。”

  賈立見鄭馳樂終於問了這個問題,往前走的腳步頓了頓,轉過頭說:“聽過賈貴成嗎?”

  鄭馳樂點頭:“聽過,最近新出的《民聲》就是他搞的吧。”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實誠點把話說開,“我還知道他是賈哥你的叔叔。”

  賈立說:“沒錯,他是我叔叔,不過我們的感情不太好。簡單來說就是他小時候怕死了會被我老爹踩到腳底下,後來我老爹去了他高興到不得了——可惜沒高興多久就發現還有一個我。於是這個膽小如鼠的傢伙就決定在我出頭之前把我摁死——他也確實那麼做了。一個經營了三四十年的老傢伙居然豁得出臉對初出茅廬的侄子出手,真是有能耐,光憑這不要臉的范兒就足以讓他在芸芸眾生之中脫穎而出了。”

  鄭馳樂聽著賈立充滿諷意的語調,也不知該同情還是該笑,說不定賈貴成會將賈立視如眼中釘早早就對他出手,這張嘴也功不可沒。

  鄭馳樂正了正臉色,問:“賈哥你會來青花鄉也是他動的手腳?”

  賈立瞧了鄭馳樂一眼:“他現在春風得意,哪有時間理會我,是我自己要來的。”

  鄭馳樂轉過頭:“自己要來的?為什麼?”

  賈立說:“我那個叔叔一天不倒,我就一天不可能出頭。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找點事情做做。”他靜靜瞅向鄭馳樂,邊觀察鄭馳樂的表情邊說,“當然,我可能是個倒楣鬼,你跟我沾上了也許會很倒楣,比方說沒事就被我那個叔叔使幾個絆子。”

  鄭馳樂一頓,也靜靜地瞧了賈立一會兒,笑著說:“看來賈家專出膽小鬼。”

  賈立眉頭一跳,盯著鄭馳樂等他繼續說。

  鄭馳樂說:“如果事情真的是我知道的那樣,那麼你那個叔叔其實根本還沒使上力呢,你已經被嚇得一蹶不振——難怪他不再盯著你,你也只有嘴皮子厲害,實際上不過是個沒膽量又沒擔當的膽小鬼。”

  賈立惱了:“你懂什麼!你是一路順順利利被人捧上來的,你知道被人背後捅刀子的感覺嗎?那個人還是你的親人!在那之前我還傻傻地覺得他是個好叔叔,對他信任到不得了,直到老爺子對我越來越厭惡、越來越冷淡,我才發現不對勁!那種人要是想算計你,你根本沒辦法逃開。”

  鄭馳樂被逗笑了。

  順順利利被人捧上來的?對於這一世而言也許是這樣沒錯,他一路順風順水,基本上沒碰著什麼磨難。

  至於賈立對賈貴成這種“親人”的觀感,鄭馳樂也是體會過的,畢竟他也曾經和葉家人交惡——只不過他們的“親緣”關係始終是彼此心知肚明的秘密。

  生在那樣的家庭,還奢想著談感情、談親情,未免太天真了。就連關振遠那麼豁達的人,不也對家裡心灰意冷嗎?

  看來這賈立倒也還有幾分真性情。

  鄭馳樂微微地一笑:“所以你不甘心對吧?你不甘心,所以急了,急匆匆地往上走,靠上了王季倫。可是你發現王季倫也沒辦法給你半點安全感,所以你變得越來越消沉。”他慢悠悠地踩賈立的痛處,“其實你那麼容易被擊垮,根本就是因為你太急了。如果你是踏踏實實一步步走上去的,該抓的權都穩穩抓在手裡,誰要是想給你挖坑你肯定能想辦法讓他埋了他自己。可惜你不是,你急著快一點成長起來,所以想走捷徑。捷徑麼,大多容易一腳踩空,你步子邁得越大、走得越快,暴-露的破綻就越多。”

  賈立死死地瞪著他。

  鄭馳樂說:“所以麼,歸根到底還是因為你是個膽小鬼,你心裡怕了急了,如果沒人可以依仗你就什麼都不敢做。”

  賈立冷笑:“你倒是很能說,說得這麼輕巧,要是換了你,你敢跟我那個叔叔對上嗎?”

  鄭馳樂敢不敢?

  當初即使只有一身醫術還拿得出手,他也沒怕過葉家人,何況是遠遠不如葉家的賈家、遠遠不如葉家人的賈貴成。

  何況賈貴成現在有身份、有地位、有名望,要是賈貴成跑來為難他,吃虧的會是誰還不一定。

  鄭馳樂笑了起來,不答反問:“你要是覺得我不敢,會跑來青花鄉嗎?”

  賈立頓住了。

  他意識到自己居然中了鄭馳樂的激將,直接把心裡的想法都倒了出來。

  更要命的是冷靜下來以後他不僅沒再覺得生氣,還覺得鄭馳樂一連甩給他的幾個“膽小鬼”罵得他渾身舒坦。

  因為鄭馳樂完全說對了。

  這正是他這兩年一直沒法重新振作起來的原因:連他自己都沒法相信這樣的自己能夠跟賈貴成分庭抗禮!

  賈貴成對他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陰影,賈貴成活得越風光,他就越消沉。要是沒法克服這一點,他永遠都只能活在這個陰影之下沒法往前走。

  賈立哼道:“你這嘴皮子也挺厲害。”

  鄭馳樂應:“謬贊。”

  賈立正要罵他不要臉,就眼尖地松林的另一條路走上來的人。他推推鄭馳樂,說道:“那傢伙不是關靖澤嗎?”

  鄭馳樂一看,果然是關靖澤來了。

  關靖澤也瞧見了鄭馳樂,等瞅到鄭馳樂身邊站著的青年,一下子就認了出來。

  關家和賈家雖然沒什麼交情,但見了面打個招呼還是要的。

  他走上前問好:“賈世兄。”

  賈立點點頭,若有所思地看著鄭馳樂。

  關靖澤也看向鄭馳樂。

  鄭馳樂覺得腦袋有些疼。

  他向賈立解釋:“我跟靖澤常在山上見面,你說的跨縣合作我們也一直在討論。”

  賈立“哦”地一聲,沒再說什麼。

  關靖澤問起賈立怎麼會到青花鄉,賈立也一語帶過:“在縣裡待得不舒坦。”

  鄭馳樂跟關靖澤說起賈立的建議和“兩王”的過節,話題倒是慢慢聊開了,賈立偶爾也插幾句話,在三個人之中他對延松和柳泉兩縣其實是最瞭解的,因而他輕輕點上兩句,鄭馳樂和關靖澤的某些盲區也被他解決了。

  等鄭馳樂跟關靖澤商量起下一步該做什麼,賈立插話:“你那個農家旅館的設想實在沒什麼新意,倒是你夾在書裡那份《食療本草》策劃還挺有趣的,你在這一塊路子廣,可以邀到很多人給你捧場。你也知道現在很多人越來越有錢,也越來越惜命,這個方案要是能做起來,說不定能吸引到不少有錢或者有權的人。”

  關靖澤盯住鄭馳樂。

  鄭馳樂沒想到賈立會注意到自己寫的那份草案,搖搖頭說道:“食療這一塊還很不成熟,不可能做大。”

  賈立說:“沒聽說過物以稀為貴嗎?行業的入門門檻越高就越能生錢,而且這個方案落實以後對於藥材產出後的銷路也有幫助,兩邊正好可以相互帶動。”

  鄭馳樂想了想,對關靖澤說:“賈哥說得也有道理,我把草案給你,你給我寫修改方向吧。”

  關靖澤還沒答應呢,賈立就說:“我也有些想法,不如我先給你寫份細案。”

  賈立這麼積極,鄭馳樂自然很樂意:“這樣也好。”

  賈立說:“那我這就回去動手,你要不要一起回去?”

  鄭馳樂掃了關靖澤一眼,發現他正幽幽地瞅著自己,不由輕咳一聲說道:“我還要再留一會兒,先把鑰匙給你吧。”

  賈立爽快地接過鑰匙:“好。”

  等賈立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之內,關靖澤連聲音都變得幽幽的:“鑰匙?”

  鄭馳樂被關靖澤瞧得渾身發毛,立刻解釋:“沒有空的地方,所以他住我那兒了——畢竟只有我們兩個是單身漢。”

  關靖澤當然知道自己沒理由連這個都在意,可還是在意得不得了。這又不是學校的多人宿舍,只有鄭馳樂和賈立住一塊!賈立沒緣沒故怎麼會調任青花鄉?早不調晚不調,偏偏在鄭馳樂來了以後才調,分明是沖著鄭馳樂來的。

  關靖澤儘量冷靜下來給鄭馳樂分析:“賈家人可不是好相與的,你往後做事得更加小心,否則很容易被捲進麻煩裡面。”

  鄭馳樂注意到關靖澤唇繃得直直的,一丁點兒笑意都沒有,顯然是很不高興了。

  他也是男人,當然清楚知道喜歡的人跟別人單獨住一塊時會有什麼感覺——要是有人敢打關靖澤的主意,他肯定也會受不了,見到那個勾搭他媳婦兒的傢伙非揍得他鼻青臉腫(下)半身不遂不可!

  雖說賈立對他沒什麼興趣,但他們都住一塊了,也不能怪關靖澤開心不起來。

  這無關信不信任的問題,只要真心喜歡就會有佔有欲,連別人多瞧幾眼都恨得牙癢癢!

  關靖澤強迫自己保持理智,心裡肯定不好受。

  鄭馳樂不願關靖澤把難受都憋在心裡,抱著關靖澤親了一口:“你要是生氣了不用忍著,直接說出來就好。”

  關靖澤吻了吻鄭馳樂的額頭:“你身邊永遠有那麼多人,樂樂,我真是擔心極了。”

  鄭馳樂聽到他的話後說道:“這麼不自信可不像我認識的關靖澤。”他回吻關靖澤,親在關靖澤唇上。

  關靖澤定定地瞅著他:“你再親我,我可真的要把你吃掉了。”

  鄭馳樂感覺到關靖澤抵著自己的下半身起了相當明顯的變化,臉色一下子黑了:“你果然還是個禽獸!”

  關靖澤一臉鎮定:“這是正常的生理反應,沒有的話那就連禽獸都不如了,難道你沒動靜?我瞧瞧——”他伸手就要摸向鄭馳樂下半身。

  鄭馳樂可不想繼續鬧下去,要是擦槍走火怎麼辦?

  他可不希望把自己的一世英名毀於一旦!

  而且感覺關靖澤這傢伙越來越不要臉了,說不定還真做得出更禽獸的事來!

  鄭馳樂果斷地轉身跑路:“……再見!”

  關靖澤沒攔著鄭馳樂,畢竟他只是鬧鬧鄭馳樂而已。真要他在這種地方跟鄭馳樂做-愛?說真的,他還真過不了心裡那道坎。

  只不過事情越來越多,電燈泡也越來越多,也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他才能再吃頓飽的。

  關靖澤繃著臉兒走回榆林。

  決定了,明天開始要大幅度增大工作強度!


130第一三零章:知悉

鄭馳樂回到住處時賈立正在書桌前忙活,不管他自個兒說得怎麼尖刻,這人其實依然是想做出個樣子給別人瞧瞧的。

賈立其實過得比鄭馳樂要更憋屈,照理說他那樣的身份應該備受關愛,順理成章地成為賈家最有前程的第三代——偏偏他有那麼一個叔叔。

聽到鄭馳樂回來的腳步聲,賈立抬起頭說:“回來了?我以為你們要聊得更久一點。”

鄭馳樂自然不會說自己是逃回來的,他笑眯眯地回答:“想聊有的是時間可聊,不急於一時。”

賈立知道鄭馳樂和關靖澤是倆甥舅,也沒往別的地方想。他招手讓鄭馳樂過去說話:“你應該能把這些人請過來走走吧?”

鄭馳樂拿起賈立列的名單一瞧,乖乖,全都是華國醫學界有名的人物。

他一看就知道賈立打的是什麼主意了,想引發“名人效應”嘛,當初關振遠在永交就是那麼幹的。

鄭馳樂若有所思地瞅著賈立:“你怎麼會覺得我能把他們請過來?”

賈立回來後認真地評估了鄭馳樂和關靖澤的關係,覺得可以進一步跟這兩個人深交,於是也沒隱瞞:“我意外看見了你往淮昌寄的稿件,又在國醫論壇上看到了那篇文章,所以我知道現在用嵐山野醫這個名字的人其實是你。”

被摸著了這一重身份鄭馳樂也不著急,就是有些意外。他瞧向賈立:“怎麼就這麼巧?”

賈立惱了:“難道我還會特意去挖你隱私?我也是不小心瞧見了而已。”

鄭馳樂摸著下巴,一臉理解:“所以你其實是被我的才華深深折服了,特意跑來青花鄉投奔我對吧,我明白的。”

賈立:“……滾!”

玩笑開完了,鄭馳樂拉了張椅子跟賈立細化方案。心思被鄭馳樂直接戳破了,賈立反倒變得更放得開了,他把自己的想法一個個搬到紙上跟鄭馳樂討論。

賈立的思想是非常“新”的,鄭馳樂跟他討論起來居然毫無阻滯,兩邊的思維都轉得飛快,只在某些有爭議的地方停下來爭論不休。

兩人討論得入神,不知不覺就到了夜深。

這時有人敲響了他們的屋門,鄭馳樂跑過去開門,居然是丁老書記的老伴。

鄭馳樂關心地問:“是不是丁書記身體不舒服?”

丁奶奶說:“不是,不過老丁他也沒睡,看到你們這邊還亮著燈就叫我過來看看,這麼晚了,你們餓不餓?要不要吃點什麼?”

鄭馳樂說:“不餓,我們晚飯吃得可飽了。丁書記最近又睡不好嗎?要不我過去給他瞧瞧。”

丁奶奶說:“老丁他沒事,到我們這把年紀,睡不著是正常的,你別擔心。”

賈立也走過來說:“既然丁書記也沒睡,我跟鄭鄉長一起過去拜訪一下吧,白天也沒找著機會。”

丁奶奶知道丁老書記對賈立的到來也很掛心,讓她過來問候一聲其實也是想看看鄭馳樂和賈立處得好不好。她點點頭說:“那也好。”

丁老書記精神比鄭馳樂剛來時好多了,不過心肌疾病得長期調養,否則還是會有發病風險。

他見丁奶奶帶回了鄭馳樂和賈立,站起來說:“怎麼都來了?我看你們還亮著燈才叫我老伴兒去瞧瞧要不要吃點什麼填填肚子,可不是想讓你們跑這麼一趟啊!”

賈立向丁老書記問好:“丁書記,其實我該第一時間來看您的。”

丁老書記見他面色誠懇,不像是傳言裡頭那麼孤僻和尖刻,心也放下了一半:“你們怎麼這麼晚還沒睡?”

鄭馳樂說:“我們在討論下一步該怎麼走。我們的短期路線馬上就要進行第一次驗收了,能不能有理想的成效、能不能推廣開都是眼下得商量的事情。”

賈立說:“上回米主任來考察,我也跟來了,回去後也一直在考慮這邊的事,所以剛剛跟鄭鄉長說了點兒我的想法。”

丁老書記沒想到賈立剛走馬上任就這麼投入,心裡頭百味雜陳。賈立在縣裡雖然不討喜,但就憑他輕鬆拿到鄉委副書記的任命就知道王季倫其實還是挺看重他的,賈立的下放其實也意味著縣委那邊不會再為難青花鄉。

這改變都是鄭馳樂帶來的。

丁老書記又細問了鄭馳樂接下來的打算,鄭馳樂和賈立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把整個方案說了出來。

聽完他們詳盡的計畫,丁老書記萬般感慨:“有你們在,青花鄉一定會越來越好。”

鄭馳樂說:“我們只是出個想法而已,要是上面不支援、下面不配合,再好的設想都是白瞎的。”

賈立最看不慣這種虛偽做派,立刻嗤之以鼻:“小小年紀就滿口虛話。”

鄭馳樂:“……”

跟丁老書記通了氣,鄭馳樂和賈立就開始忙碌了。說是忙碌,其實也不太忙,主要是往下分任務,任務分完了他們也就輕鬆了。

鄭馳樂偷得浮生半日閑,跑去學校給他們檢修桌椅。他這手木工還是當初跟著譚老木匠學的,難得這麼多年也沒落下,他自然得多用用。

老校長的病也好全了,見著他是滿臉笑容:“小鄭鄉長,你上回說的事有消息了嗎?就是‘送教下鄉’的事情。”

鄭馳樂笑應:“明年開春政策應該就開始實行了,畢業生的下半學期正好是用來實習的。校長您現在可以開始想想怎麼留人了,您放心,青花鄉的條件一定會越來越好——您可以拍著胸脯給他們保證。”

老校長雖然還是有些擔心青花鄉留不住人,但鄭馳樂都把話擱下了,他自然也不會說喪氣話。他認真地說:“我們的條件雖然艱苦了點,但孩子都很懂事,能留的人我們肯定會把他們給留下。”

鄭馳樂正要再寬慰兩句,就聽到外頭傳來郵遞員的吆喝:“小鄭鄉長,你在這啊,有你的包裹和信!”

鄭馳樂跑過去說:“又麻煩你了。”他瞧見郵遞員綠色的工作服蹭髒了一塊,抬手給他拍乾淨,“每天都要你跑這麼遠,太辛苦了。”

郵遞員也伸手整了整自己的工作服和工作帽,高高興興地笑了:“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哪有什麼辛苦不辛苦的。”

鄭馳樂說:“嫂子前兩天才生了,嫂子和娃兒都還好吧?”

說到這個郵遞員就有些煩惱了,他知道鄭馳樂也是個小醫生,悶悶地把他拉到一邊說話:“說起來還真有點不好開口,你嫂子她喂孩子時就特別疼,我老媽給她尋了些偏方她又不敢用,怕影響孩子……”

見郵遞員明顯欲言又止,鄭馳樂說:“除了疼以外還有什麼別的症狀嗎?”

郵遞員面色尷尬:“也沒別的,一直都健健康康的,就是、就是孩子吸的那地方好像往裡面陷進去了,孩子吸得辛苦,你嫂子也疼。”

鄭馳樂一聽就明白過來了:“這是個小病,你跟我來,我教你幾手——問題不大,不用藥都行,把它引出來就好。”

這病在中醫裡頭有個不太好聽的名字,叫瞎乳,是小時候沒注意,乳-頭慢慢往內陷了進去。平時還好,沒多大影響,到了哺乳期就遭罪了。

鄭馳樂給郵遞員口述了導引方法,又把它們都寫在紙上交給郵遞員。

郵遞員聽著鄭馳樂的辦法好像挺靠譜的,頓時喜笑顏開:“那我先謝謝你了小鄭鄉長!”

鄭馳樂說:“小事一樁。”

鄭馳樂送走郵遞員,轉頭就瞧見賈立抱著手臂站在那兒瞧著自己。

賈立盯著他說:“你對誰都這副好親近的模樣,事事都做得那麼周到,難道不嫌累嗎?”

鄭馳樂說:“能交好的人為什麼不去交好?沒有人會嫌好事太多。”

賈立沒再說話,轉身到外頭繼續忙活。

鄭馳樂把信和包裹拿出來,包裹是淮昌那邊寄來的,全都是解馨為他分類整理好的信件。

另一封信則來自首都。

寫信的人是葉仲榮。

鄭馳樂把包裹放在一邊,先把信拆開。

等他打開信時卻一愣。

這封信很短,字跡也不如往常端正自如。

它的大意是問鄭馳樂下次到首都時能不能跟他見上一面。

鄭馳樂原本還想看看葉仲榮給了什麼建議,看到這封短信後失望之余又有些莫名。

他想了想,把它擱到一邊不再理會。

秋意漸漸濃了,關靖澤數了數日子,特意在月底的傍晚跑了柳泉縣一趟,跟關振遠通了個電話。

因為關振遠生日近了,他這個做兒子的總得表示表示!

沒想到這一通話,就聽到了這麼一個令人意外的消息:關振遠找過葉仲榮了。

關靖澤說:“難怪樂樂說葉世叔這回不肯給他建議了,原來是爸你找過他。”

關振遠說:“你跟樂樂的事我也一併給他說了,他看起來有些沒法接受,不過也不會出面阻撓你們就是了,你不用太擔心。”

聽到關振遠的話,關靖澤不知該說什麼好。他知道他跟鄭馳樂選的路必定不會好走,也做好了面對重重阻難的準備。來自關振遠的支持讓他感到感動和羞慚,關振遠這幾年在永交獨自打拼,他作為兒子理應為關振遠分憂,可他卻還是得關振遠張開保護傘護在上頭。

他們父子倆的感情曾經那麼淡漠,彼此都有責任,至少他這個做兒子的從來都不是個貼心的好兒子。

關靖澤認真地保證:“爸,我一定會儘快成長起來。”

關振遠說:“不用急,要腳踏實地地做事。”

關靖澤點頭應是。

關振遠提起另一件事:“中秋張媽會帶芽芽回首都,你和樂樂到時候也有一天的假期吧?一起去首都跟芽芽聚一聚,你也很多年沒回去了。”

關靖澤微訝:“回家?”

關振遠說:“嗯,回家。你跟凜揚好像有聯繫?叫他也回去過中秋吧。”

似乎是從關靖澤的靜默裡讀出了自己兒子的疑惑,關振遠又解釋了幾句,將老爺子送走關俊寶的事情告訴了關靖澤。

雖說關振遠跟老爺子的關係沒多大改善,但老爺子已經發出了讓他回家接手關家的訊號,有老爺子承認,關振遠在家族那邊說起話來也更名正言順些,因而關振遠也沒硬扛著。

關靖澤聽完後為關振遠感到高興。

關振遠是個很顧家的人,前世他大伯留下那麼大的爛攤子,關振遠也毅然回家接手。這次關家的局勢明顯比“前世”要好,至少那些么蛾子都給老爺子清理乾淨了!而且老爺子雖然退了下來,處境卻比“前世”要好得多,至少沒到舉步維艱的境地,真要有心把關振遠往上推的話還是能做到的!

更重要的是,關振遠心裡肯定會比“前世”舒坦很多。

關靖澤說:“好,我跟樂樂說說,問問他要不要一起去。”

關振遠意味深長地說:“在老爺子面前收斂一點。”

關靖澤覺得自己忒冤了:“我又不是不知道分寸的人。”

關振遠語帶調侃:“知道分寸就最好,就怕你憋太久了把持不住。”

關靖澤感覺自己的人格遭受了嚴重的懷疑,當下就不樂意了:“我還要去縣委辦事,先掛了!”

關振遠在那邊哈哈直笑。

難得有件能讓兒子困窘的事情,不多戳幾下多不划算!

當晚關靖澤就跟鄭馳樂見了面。

鄭馳樂聽完後沉默下來。

他想過他的身世可能會被韓蘊裳說破、可能會被葉老爺子說破,卻怎麼都沒想到會是關振遠出的面。對於關振遠來說,他是鄭彤和別的男人生下的孩子,關振遠能接受他的存在已經很難得了——更何況他還跟關靖澤攪和在一起!

可關振遠不僅沒冷待他,還處處維護他!這件事說開了對關振遠沒有半點好處,甚至還可能讓他淪為一樁笑話,關振遠會出面沒別的原因,就是在為他著想——有關振遠對他的一力維護,葉家那邊的人想做什麼都得先考慮再三。

鄭馳樂瞧著關靖澤一臉羡慕妒忌恨:“我真羡慕你。”

關靖澤當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麼,立刻沒臉沒皮地說:“羡慕什麼,我爸不就是你爸嗎?”

鄭馳樂說:“……理論上我應該叫他岳父!”

關靖澤說:“平時咱不用書面用語。”

你來我往地耍了一會兒嘴皮子,關靖澤提起芽芽回首都的事情,並把關振遠的提議說了出來。

鄭馳樂聽後沉默片刻,還是說:“要是不去的話,芽芽肯定會很失望,那就去一趟吧。”

關靖澤說:“成,到時候我們一起回去。”


131第一三一章:事故

中秋前一天傍晚鄭馳樂就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去跟關靖澤會合。

賈立見了,站在一旁看著他整理行李,也不知道想什麼。

鄭馳樂問:“賈哥你不回家嗎?”

賈立說:“有什麼好回的?”這是破罐子摔破的語氣了。

賈立在家不被待見,回去也沒什麼意思,除了每年過年回去當個透明人之外基本已經跟首都賈家沒半點聯繫。這種大團圓的節日,他杵在那兒都覺得自個兒很多餘。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想法,鄭馳樂也不好多勸,只能說:“那鄉委可就靠你跟丁老哥了。”

賈立說:“就這麼一塊小地方,閉著眼都能走完,能出什麼事兒。要走就走,別覺得鄉里離了你就不成了。”

鄭馳樂習慣了他說話的語氣,樂道:“成,那我就放心地走了。”

他其實也沒收拾什麼,就是平時給佳佳留下的或者記下的一些小玩意兒,準備拿給佳佳當禮物。把這部分整理好後其他的就好辦了,兩套換洗的衣服一拎就可以完事。

鄭馳樂走後賈立也沒再去動鄭馳樂的書架,自個兒坐到新挪進來的寫字桌前寫信。賈立好歹也是正正經經從黨校出來的,現在雖然混得不太如意,好友還是有三兩個的。

最近他給幾個好友的信裡翻來覆去都只提到一個名字:鄭馳樂。幾個好友都忍不住調侃:“這鄭馳樂要不是男的,我都以為你找到了心上人了,來來回回都繞著他轉!”

賈立也沒生氣,斟酌了許久還是下筆回信:“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他比我要小上七八歲,看起來卻比我要成熟很多。同時他又保有少年人的熱情,對誰都是一臉高高興興的樣子。這段時間我輾轉從修安那聽說了一點他的事情,原來他的身世也並不像看起來那麼順遂。他也曾經叛逆到尖銳的地步,他也曾經消沉到不願再跟人往來,可是他今年才十九歲,就已經自己邁出了那種境況。近來我總覺得冥冥之中有什麼東西在照引著我從人生最灰暗的時期裡走出來,現在想來,也許就是因為有了鄭馳樂這樣的比照,我才意識到自己必須早一點振奮起來。”

這些話賈立也只對幾個最為信任的舊交說一說,照他的個性自然是不會告訴鄭馳樂的。

寫完信後他把信折起來收好。

這時有人敲響了門。

賈立微微訝異,開門一看,居然是負責這一帶的那個郵遞員。

他見鄭馳樂不在,說道:“賈書記,小鄭鄉長的信你能代收嗎?”

賈立說:“能。”答完後他覺得太生硬了,又補了一句,“怎麼晚上來送信?”

郵遞員說:“明天中秋,我們休假。我看到了小鄭鄉長的信怕他急著看,就先送來了,反正我家離這邊也不遠。”說完他搔搔後腦勺,露出一臉憨厚的笑容,“其實也不是光為了送信,因為過幾天我孩子滿月,我想過來問問小鄭鄉長有沒空去我家吃頓飯!”

賈立說:“那我幫你轉告他,他明天也休假去了。”

郵遞員說:“那就謝謝賈書記了!賈書記你有沒有要寄的信?我順帶給你稍出去。”

賈立說:“正好有兩封,那就麻煩你了。”

郵遞員說:“麻煩什麼,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

賈立幫鄭馳樂收了信,又封好剛寫好的回信交給郵遞員。

這一晚也沒什麼事,賈立早早躺到了床上。可躺得早,睡得卻不早,他腦袋一直在想著很多事。

自從到了青花鄉,時間一下子變得有點兒古怪,忙起來的時候過得飛快,稍不注意一整天就悄悄溜走了;可更多的時候時間反而放慢了,慢到讓人不可思議,比方說下鄉的師範生還沒到,他們鄉委得了空就輪番去學校兼一節課,面對那一張張稚氣到天真的小臉蛋時他居然覺得有些手足無措;再比如剛才看到郵遞員憨厚又真誠的笑臉,平常那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一幕幕,在腦海裡突然都清晰起來。

明明那都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細細一品,心裡頭居然溢滿了別樣的滋味。

以前他的目光放得很高,這些東西根本不會看在眼裡。為了早早出頭,他沒選鄭馳樂這樣的路,而是一跳跳到了縣委,出的也都是大步走的主意,眼界要多開闊就擺多開闊。回頭一看,自己跟以往自己最鄙夷的叔叔也沒多大區別,都是削尖了腦袋想往上走!

怨恨這東西的可怕之處就在於它會蒙蔽你的眼睛,而且它往往會把你變成你怨恨的那個人的同類。

賈立睜著眼到大半夜,披著衣服坐了起來,走到自己的桌前邊翻看擺在一側的材料邊伏案書寫。

一點橘黃色的燈光亮到了天明。

鄭馳樂並不知道賈立的輾轉反側,他跟關靖澤抵達首都的時候是晚上七八點,中秋是大節,對國人的意義只比過年小那麼一點,這時間點的火車站裡人特別多。

天公不作美,他們才跳下月臺就飄起了密集的雨絲。北方已經好久沒下雨,鄭馳樂和關靖澤都沒備著雨傘,只能望雨興歎。

不過他們倒也不急,跟著人流走出出站口。就在他們準備找找有沒有可以買傘的地方時,就聽到車站廣播裡焦急地吆喝:“請問旅客裡面有沒有醫生或者醫護人員?剛才月臺出了意外,急需搶救的傷者有四十五人,救護車還在路上,但是路上非常堵,一時無法開過來,需要對傷者進行急救!現在有四十五個傷者等待急救,車站醫護中心的醫生在休假,只有兩個醫生留守!如果旅客中有醫生或者醫護人員,請到醫護中心支援。下麵再廣播一遍……”

鄭馳樂和關靖澤對視一眼,說:“我過去看看!”

關靖澤沒說什麼,看了幾眼車站的路標,跟著鄭馳樂往醫護中心那邊跑。

等他們趕到時已經有另外八個個旅客聞訊而至,其中包括三個醫生和五個護士,都是準備回家過節的。鄭馳樂上前登記了姓名,也從事故負責人那邊瞭解到事情的經過:剛剛月臺過道上有兩個維修中的指示牌砸了下來,那會兒正好是人流最密集的時候,一下子就砸到了許多人。更要命的是慌亂之中有人弄響了警報器,一時之間人潮騷動了,爭相往外跑,不僅沒及時救助傷患,還發生了後續的踩踏事件。

醫護中心的四十五個傷患都是繼續要做急救的,其他摔傷、踩傷的人但還能自己去就醫的人都已經先行疏散了。

鄭馳樂沒想到事情會這麼嚴重,立刻就跟著其他人做消毒工作,穿好醫護服。

他抽空跟關靖澤交待:“你先回去找人跟進一下情況,這邊可能沒那麼快忙完。”

關靖澤明白事情的輕重緩急,點點頭說:“那我先走了。”

鄭馳樂快步邁進醫護中心。

他已經看到有傷者被蒙上了白布。

這種大團圓的日子出現這樣的慘劇,實在讓人揪心不已。火車站、學校、影劇院、賽場這些地方都是踩踏事故的高發地,人多了就不好管,不是管理力度不夠,而是人手本來就不足,有些管理盲區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夠徹底解決的。

鄭馳樂年紀太小,起初醫護中心還不敢讓他直接參與傷患的急救,幸而其中一個同樣是來援助的醫生認出了他來:“前幾年永交水災小鄭醫生就參與過救助了,他的外科比我還要好!”

這人是首都第一醫院的外科醫生,他一開口其他人也就沒了懷疑,畢竟這種要緊關頭誰也不會扯這樣的謊。

鄭馳樂快速投入到搶救工作裡。

與此同時,市委副書記嚴民裕也在第一時間聽到了火車站踩踏事件的消息。聽到救護車根本趕不過去後他邊往外走邊穿衣服,跑到客廳一連打了幾個電話:“快一點加派人手,疏通道路!車過不去,醫護人員跑過去!那麼多人等著救命,誰都耗不起!”

又往市委書記那邊撥了電話,聽到對方喝醉了、旁邊還有一起喝醉的其他負責人時,嚴民裕氣得摔了電話,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這場雨下得很不合時宜,路上堵著的車比平時還要多。這幾年經濟飛速發展,買得起車的人越來越多,路上也越來越擠,道路擴建的提案早就提了好幾回,不過誰來負責這項工作已經扯皮了很久,方案也走馬燈似的換——結果就是車多了,路還是那麼窄!碰上這種雨天,有車的人大多出動了,這些車主大多人手拿著一個“磚塊”——大哥大,牛氣哄哄地說:“下雨了,我開車來接你!”再加上前往車站拉生意的其他車輛,火車站附近自然堵得不成樣子。

這年頭有輛車在手上的都非富即貴,負責這一塊的交警招子都亮得很,那輛車是誰的都門兒清,指揮時也不太敢放話。而且他們也不知道車站那邊的情況會那麼嚴重,對於這些司機都搶著往前擠的情況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嚴民裕趕到救護車被堵住的地方時已經急得心如火燎,見到這種狀況後哪能不氣,他搶過交警手上的揚聲器就怒駡:“不管你是什麼人,立刻讓道!給救護車讓道就是給生命讓道!再不讓開,無論你是天王老子還是全國首富,我都能把你的車給砸了。”

有人不樂意了:“你是什麼人……”

嚴民裕說:“我是市委副書記嚴民裕!”

亂成一團的車流靜了下來。

嚴民裕的大名很多人都不陌生,這個人可不好惹,他向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沒有情面可講!他說要砸車肯定是敢砸的,在場大多是給人開車的司機,都是仗著領導或者老闆的面子在外頭耍威風,嚴民裕可不是他們得罪得起的。

於是疏通工作一下子變快了很多。

嚴民裕看著慢慢讓出來的一條道路,抬手揉了揉額角。

有個交警拿著傘過來幫他擋雨:“嚴書記……”

這可就把馬屁拍到馬腿上了,嚴民裕罵道:“你給我撐傘做什麼?我淋一下雨難道會死?道路交通不搞好丟的就是人命!”說完也看那個交警青紅交錯的臉色,騎車往火車站那邊趕。

嚴民裕趕到時救護車也都已經趕到了,需要原地急救的傷患也被醫護中心留守的醫生和臨時來援的醫生進行了即時搶救,大多脫離了生命危險。

不過當場死亡和無法救治的情況就沒有任何辦法了,死亡人數已經有十一人。

醫護中心收治的四十五人加上自行離開車站去求治的傷患,傷亡人數叫人觸目驚心。

大團圓的日子鬧成這樣子,所有人心裡都不好受。

出了這種事,火車站負責人急得滿頭是汗地守在醫護中心外面,遠遠見到嚴民裕來了,掏出手絹擦乾腦門上密密的汗珠:“嚴書記!”

正事要緊,嚴民裕沒再罵人:“情況怎麼樣?”

火車站負責人比誰都上心,一一給嚴民裕細說。

見負責人也是急得不得了,顯然是一直在跟進,嚴民裕臉色雖然還是緊繃著,語氣卻沒那麼嚴厲了:“馬上找齊所有相關人員,對整個事件進行匯總,我要第一時間瞭解所有情況。記住,目的不是要問責,是要還原真實的情況,總結事故經驗,杜絕類似事件的發生!”

負責人立刻去幹活。

嚴民裕走進醫護中心,跟醫護中心負責人問起傷患的詳細情況。

醫護中心負責人說:“傷者的情緒都已經穩定下來,嚴重的外傷都處理過了,可以轉移到醫院進一步治療。”

雖然因為這個事故而心情沉重,該肯定的嚴民裕也照樣肯定:“你們醫護中心做得很好。”

醫護中心負責人說:“其實我們的醫生和其他醫護人員也有很多去休假了,幫忙搶救的大部分是旅客裡面自願前來幫忙的醫生。其中一個最小的醫生才十九,對於這種傷患眾多的急救工作卻很有經驗,聽說他參與過永交那邊的災後救援,嚴書記你要不要見見他?”

聽到“十九歲”,嚴民裕有些驚詫,問道:“他在哪裡?”

醫護中心負責人說:“現在在那邊跟那個傷患說話的就是了。”

嚴民裕往負責人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大約十八九歲的少年站在病床前安撫著始終哭喪著臉的傷者。也不知他說了什麼,對方臉上的痛苦漸漸淡了,在他的勸說下閉上眼睛休息。

對於他這個市委副書記的到來,對方根本就不曾察覺,轉身就走向下一個傷者身邊給傷者複查。

嚴民裕搖搖頭說:“他還在忙,等他忙完再說。對了,他叫什麼名字?”

負責人說:“他叫鄭馳樂。”


132第一三二章:同床

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了這種事,梁定國是第一個趕到的,負責疏散的就是他手底下的人。等梁定國知道路被堵了以後一下子就火大了,可很快又傳來消息說嚴民裕已經抵達,並且疏通了道路,臉色才緩和下來。

軍方能做的事基本做完了,梁定國去醫護中心跟嚴民裕見面:“嚴書記來得很快。”

嚴民裕說:“來得快都糟糕透了,再慢點還不知會出什麼么蛾子。”

梁定國說:“錢書記沒到?”

嚴民裕說:“錢書記大概有別的事。”

梁定國冷笑:“我看不是什麼正經事吧。”

首都市委書記錢運鴻兼任著市長職務,是實打實的一把手,這種要緊關頭居然沒半點聲息,只有一個可能性——根本就是醉得不省人事!

梁定國對錢運鴻的作風問題可是早有耳聞的,錢運鴻跟副市長許寶勝交情非常好,而許寶勝管的是市委財政那一塊,兩個人常常聚在一起玩樂,極為奢侈。

碰上了中秋這種好日子,錢運鴻和許寶勝肯定不會放過。

對這兩個人沒有好感,梁定國沒多說什麼,轉而問起嚴民裕這邊的情況:“傷患穩定下來了嗎?”

嚴民裕說:“旅客裡有一批醫護人員主動來支援,傷患的搶救工作做得很及時。”

梁定國說:“那就好,我要回去往上彙報情況,留批人給你幫忙維持秩序吧。”

嚴民裕點點頭說:“成,我也要去跟車站這邊的人進一步瞭解情況。”

梁定國正要走,突然就瞧見了旁邊走出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跟其他醫護人員說話,看起來還有幾分稚氣。他頓足問道:“怎麼有個這麼小的娃兒?是醫護中心的人還是來支援的人?”

嚴民裕聽到鄭馳樂的名字就想起鄭馳樂是誰了:“這就是關振遠那個小舅子鄭馳樂,他應該也是來首都過節的,只不過剛下火車沒多久就碰上這事兒。”

梁定國訝道:“原來是他。”

梁定國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這一看就發現了不得了的事,這才一個多小時呢,其他醫護人員好像把他當成了核心,一個個都認真地聽他指揮。

梁定國想起自家兒子也誇過鄭馳樂幾句,直說鄭馳樂跟他很看好的關靖澤不相上下。

看來這傢伙能耐不小啊!

梁定國說:“時間不對,要不然我就會會這小子了。民裕你要是跟他說上話了就給我捎句話,說他要是想跟信仁敘舊的話可以到我們家去坐坐。”

嚴民裕沒想到鄭馳樂還跟梁信仁認識,這小子真是了不得啊!以梁信仁在新生代裡面的影響力,鄭馳樂要是跟他交好的話就等於半隻腳踏進了首都這個大圈子。

這點順水人情嚴民裕當然是一口答應下來:“沒問題。”

嚴民裕趁著空檔找鄭馳樂說話。

鄭馳樂對嚴民裕的觀感還不錯,不過也瞭解得不多,因而始終不卑不亢地回答著嚴民裕問的每一個問題,沒多說別的話。

嚴民裕也沒心思說太多閒話,勉勵了鄭馳樂幾句就將梁定國的話轉述給他。

鄭馳樂偶爾也跟梁信仁通信,聞言說道:“謝謝嚴書記轉告。”

眼看醫護中心的病患陸續被救護車接去相應的醫院進一步治療,也沒他們這些臨時來支援的醫生什麼事了,鄭馳樂脫下醫生袍向眾人道別。

這時雨勢變小了,他快步跑到車站,乘上了前往關家的電車。

關靖澤那邊倒是沒什麼情況,他一到家關老爺子找他過去問話,得知鄭馳樂去支援車站醫護中心之後他頓了頓,說道:“我叫人跟進跟進。”

關靖澤就坐在旁邊等消息。

佳佳這會兒已經六歲半,長到關靖澤腰部那麼高了,見關靖澤久久不從書房出來,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書房門。

關靖澤意識到自己把妹妹給忘記了,過去開門把佳佳抱進屋:“你小舅舅有事,暫時還不能過來,你不要急,他忙完後馬上就到。”

佳佳聽話地點點頭:“我不急,我能等!”

關靖澤拿出鄭馳樂的行李:“要不要看看你小舅舅給你帶的禮物?裡面有很多是小舅舅那邊的哥哥姐姐給你做的小玩意兒。”

佳佳搖搖頭:“我要等小舅舅回來再看!”

關靖澤說:“那好吧。”他一時也不知該怎麼哄孩子,只能悶不吭聲地抱著佳佳。

佳佳怯生生地看著坐在書桌後的關老爺子。

關老爺子當然不會忽略她的目光,瞧見那小心翼翼的打量,也不知道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他跟孩子相處的經驗基本為零,雖然他有三個兒子和一個女兒,但關振德小時候被寄養在別人那兒,老二和老三又跟他不親,小女兒就更不用說了,這傢伙從小就黏著她家小竹馬跑,早就變成了人家的童養媳,年紀一到就嫁了過去。

他兒子和女兒這麼小個兒的時候,他在幹什麼來著?

關老爺子一下子想不起來。

他只能板著臉坐在一邊等電話,邊聽關振遠哄妹妹。這時候何伯敲門走了進來:“老爺子,凜揚回來了。”

關老爺子腮幫子抖了抖,餘光看了關靖澤一眼,說:“讓他也進來吧。”

關凜揚走進書房,禮數周全地問好:“爺爺。”

照理說他沒什麼理由回來,畢竟他早就跟關振德斷了關係,但關靖澤給他轉達的是關振遠的意思。為關振遠搖旗呐喊就是踩關振德一腳,關凜揚做起這種事來那叫一個愉快,因而聽說關靖澤到家後馬上就跟著回來了。

反正他也要跟關靖澤好好聊聊,關家也算是說話的好地方!

關老爺子見關凜揚雖然生疏,姿態卻還是擺到了,臉色也緩和下來:“凜揚你也快畢業了,有什麼打算?”

關凜揚說:“也沒什麼打算,回外公那邊幫幫忙打打下手。”

關老爺子想到關凜揚以前可不是安分的主,想要敲打幾句,卻又知道自己根本沒那個資格說什麼,只能說:“你外公看得透也看得遠,你要多向他請教。”

關凜揚心裡冷笑。

現在倒來說這種話了,早幹嘛去了?不是說他外公只是個橫行地方的老土鼈,養出來的女兒配不上他兒子嗎?早些年以為他還不曉事,冷臉可沒少給。

不過他是看著關振遠的面子回來的,自然不會把場面鬧得太僵,恭恭敬敬地應承下來:“我知道的。”

氣氛有些僵。

關凜揚就站在關靖澤和佳佳跟前,佳佳看看老爺子又看看關靖澤,最後怯怯地拉了拉關凜揚的衣角:“你也叫爺爺當爺爺,我叫你哥哥對嗎?”

關凜揚見到窩在關靖澤懷裡的小不點,有點搞不明白關靖澤怎麼能跟她感情這麼好。大概是因為兩家的情況不太一樣吧,關振遠那是再娶,關振德那是婚內出軌!反正他完全沒法想像自己跟那個關俊寶融洽相處的場景。

關凜揚儘量讓臉色緩和下來:“沒錯,你確實是叫我哥哥。”

佳佳說:“我叫關佳佳,不過大家都叫我芽芽,小舅舅說跟萌萌哥加在一起就是萌芽!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關凜揚說:“關凜揚。”他瞄了關靖澤一眼,怎麼都沒法將他跟那個略嫌可愛的“萌萌”聯繫在一起。

佳佳問:“凜揚哥哥,你沒有小名嗎?”

關凜揚說:“沒有。”關振德心本來就不在家裡,母親又一心要把他教得比別人更優秀,哪有時間想什麼小名。

佳佳一臉同情:“怎麼可以沒有小名,小舅舅說這是代表親近的!一定要有!我給你起一個好不好?”

關凜揚:“……隨意。”

——在往後的日子裡,關凜揚都在為這個錯誤的開端而懊悔不已!

佳佳聽到肯定的答案後兩眼一亮,樣子要多機靈就有多機靈:“凜揚哥哥的名字裡有個揚字!那以後我們就叫你咩咩哥哥吧!”她高高興興地拉著關凜揚熱情地重複自己給他起的小名,“咩咩哥哥!”

關凜揚:“……”

他惡狠狠地瞪向關靖澤。

如果他沒看錯的話,這傢伙絕對是在笑吧!

分明是在幸!災!樂!禍!

關老爺子在一邊看著他們堂兄妹三人相處,根本插不上話。

幸而這時一個電話打破了僵局。

關老爺子接通電話,很快就瞭解到了最新情況。他掛斷後對關靖澤說:“梁定國去得很快,嚴民裕後腳也趕到,場面很快穩下來了,就是傷亡數字還沒確定下來,還得再等等。不過你張世叔剛好也碰上了這樁事,這回恐怕是捂不住了。”

關靖澤說:“這事本來就不該捂。”

關老爺子知道關靖澤脾氣像關振遠,也沒說別的話去招他反感。很多藏在底下的問題其實誰都看得見,可就像葉仲榮、梁定國那麼方正的人,往往能做到的也只是“潔身自好”而已,他們要是想著“除惡務盡”,把裡裡外外上上下下都清理乾淨,那肯定就騰不出時間來做正經事了!

在影響不大的前提下,有些東西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張世明現在已經是赫赫有名的媒體領頭人,這些年發起過的聲討聲無比響亮,幾乎成了走到哪哪都恨不得關上門不做事的“鬼見愁”。

要是張世明還是光棍一條那還真是沒什麼可顧忌的,偏偏他現在幾乎是跟關振遠綁在一起的,有這麼個盟友在,關振遠難免也會受影響啊!

可關振遠這些年沒家裡幫扶,張世明沒少替他上下奔走、各方吆喝,以關振遠的脾氣定然不會疏遠張世明——那不是過河拆橋嗎?誰都會不齒!

何況對於關振遠來說,張世明也許比他這個老頭子更親近。

關老爺子知道自己根本勸不得,只好打起官腔:“這種事件確實應該引以為鑒,往後人可能會越來越多,交通也會越來越擁堵,像車站這些地方的安防工作需要進一步加強。”

關靖澤點點頭,跟關老爺子有一句沒一句地聊了起來。

關凜揚對這種對話嗤之以鼻,在一邊逗佳佳玩。佳佳能感覺出關凜揚的善意,所以高高興興地借了張紙拉他玩紙上五子棋,一大一小玩得不亦樂乎。

可惜沒一會兒作息很規律的佳佳就有點犯困了。

關靖澤注意到佳佳在強撐著想等鄭馳樂,轉頭對關老爺子說:“樂樂可能沒那麼快,我們先帶芽芽去睡,爺爺你也早點休息。”

關老爺子說:“要不我再叫人問問她小舅舅那邊的情況?要是沒事了就讓他快點回來。”

佳佳驀然睜大眼,巴巴地瞧著關老爺子。

那可愛勁讓關老爺子覺得有點兒受不了,拿起電話就要往外撥。

關靖澤卻制止了:“樂樂忙完自然會過來,還是不要催了,這會兒天黑路滑,趕太急不好。”

關老爺子說:“那好,你們先把芽芽帶去睡覺。”

佳佳急得快哭了:“我不困,我要等小舅舅!”

關靖澤蹲下跟她說話:“你要是不按時睡覺,你小舅舅一定會難過的。他那麼關心你,你卻不愛惜自己,你說小舅舅回來後心裡難不難受?小舅舅是在救人,救很多很多的人,他也想馬上回來看你,可是他要是急著要趕回來沒好好幫人救治,那些受傷的人可能就會死掉。”

佳佳委屈地紅著眼眶:“真的嗎?”

關靖澤說:“真的,哥怎麼會騙你。現在你乖乖去睡覺,一睜開眼就能看到小舅舅了。你小舅舅回來一定也很累了,要是再看到你不聽話,肯定很不開心。”

佳佳垂著小腦袋:“那我去睡了……”

關靖澤抱起佳佳往外走,把她送到張媽那邊,看著她乖乖入睡才走出房間。

關凜揚一直站在外面,看到他出來後說道:“你還真有耐心。”

關靖澤說:“這有什麼。”

曾經他也像關凜揚一樣,一看到佳佳這麼個小不點就覺得渾身不自在,不知道該怎麼跟她相處,後來哄多了也就順手了。佳佳是他跟鄭馳樂之間的黏合劑,要不是有佳佳在,那時候鄭馳樂也許就真的永遠不會再回淮昌了。

光憑這一點,關靖澤就覺得怎麼疼佳佳都不為過。

這理由關凜揚是不可能知道的,因此關靖澤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在關凜揚眼裡實在百思不得其解,最後只能解釋為關靖澤這人很重親情。

關凜揚說:“今晚我跟你睡一塊。”

關靖澤訝異地看向他。

關凜揚說:“想跟你聊聊天兒,還有,我那房間被那個噁心的傢伙睡過了,髒。”他毫不掩藏自己的憎惡。

關靖澤也知道關凜揚有多厭惡那個關俊寶,可他也有自己的猶豫在,他向來是跟鄭馳樂一塊睡的,多一個關凜揚算什麼事兒?

鄭馳樂剛忙完肯定很累,結果一進門就看到房間裡有另一個人,那感覺能不糟心嗎?

關靖澤的天平自然是往鄭馳樂那邊倒的:“樂樂也要睡這兒。”

關凜揚說:“旁邊有的是客房,睡著也舒坦,何必跟你擠。”

關靖澤相當自覺地維護鄭馳樂的權益:“這話擱你身上也是一個理。”

關凜揚覺得關靖澤簡直是奇葩了,接受妹妹就算了,好歹也有一半是親的,怎麼還跟繼母的弟弟也那麼好?

難道真想認了這個舅舅不成?這也太有趣了吧!

關靖澤不樂意,關凜揚反而打定主意不走了:“三個人誰也沒問題,你這兒不也有上下鋪嗎?我們先來聊聊天吧,怎麼睡的問題等他回來再商量。”說完就一屁-股坐到床上明擺著不會再挪動。

關靖澤拿他沒辦法,只能問:“你是真打算回定海嗎?”

關凜揚說:“那地方我熟。而且我也不指望往後走多高,像我這種情況再怎麼使勁,頂多也只能在地方上轉幾圈,再往上走別人也不帶我玩兒。與其把自己弄得那麼艱難,還不如早早認清現實,回那邊舒舒服服地呆著——這樣的話很多時間也能騰出來做其他事情了。倒是你,這幾年得好好磨啊!”

關靖澤說:“這我當然知道。”

關凜揚說:“其實老爺子不該把你跟你那小舅舅放一塊,你那個小舅舅,怎麼說呢,雖然出身不如你,但搗騰事情的本領可比你要強。你跟他湊一起了,雖說不至於被他掩了鋒芒,但被分掉關注是肯定的。”說到這兒他又樂了,“老爺子肯定也沒料到把你們扔去那種地方你們也能那麼快搞出名堂來。”

說起來現在欣賞關老爺子那張快要繃不住的臉簡直是關凜揚的樂趣:叫你以前那麼拎不清!現在想回頭來修補關係可不一定能把人拉攏回來。

關靖澤倒是不在意關凜揚說的情況:“這算什麼名堂,都是踏踏實實地做事而已。而且能一起往上走不是很好嗎?我們華國能人無數,就算放在鄰縣的不是樂樂而是其他人,我也不一定能蓋過對方的風頭。”

關凜揚覺得更怪異了:“你跟他還真是比親兄弟還親。”

他這人的性格天生就不太相信感情這東西,要不然在關振德說出那個私生子的存在時也不會說翻臉就翻臉。

他完全無法理解關靖澤跟鄭馳樂之間的信任和牽絆。

關靖澤也不會逢人就宣揚自己和鄭馳樂的關係,他說道:“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在大方向相同的前提下求同存異並不難。”

這麼一解釋關凜揚倒是能理解了,他點點頭:“想要往上走,確實需要這樣的盟友。”他又挑了些事先就想好的事情跟關靖澤討論起來。

這時鄭馳樂已經到了大門外,給他開門的是一直等在外頭的張媽。

見鄭馳樂沒撐傘,張媽絮絮叨叨:“怎麼這麼不知道愛惜自己?虧你還是醫生,不知道淋雨容易招病嗎?”

鄭馳樂虛心認錯:“上車時見雨勢不大,就沒買了。芽芽睡了嗎?”

話題轉到佳佳身上,張媽臉色也緩和下來:“靖澤把她哄睡了。”想到關凜揚正跟關靖澤在房裡聊天,她又忍不住先給鄭馳樂打預防針,“靖澤跟凜揚在房間裡說話,你可不要誤會啊!”

鄭馳樂頓時哭笑不得:“他們堂兄弟說話,我誤會什麼?您是這是把我當小姑娘還是把靖澤當小姑娘了?”

張媽一聽就知道自己是白擔心了,舒了口氣:“我這不是怕你倆鬧彆扭嗎?”

鄭馳樂說:“您儘管放心,我跟靖澤不是會鬧彆扭的人。”

他跟著張媽走進屋裡,就被何伯招呼進書房去見關老爺子。

關老爺子知道鄭馳樂很有能耐,把他跟關靖澤扔一塊就是想關靖澤能跟他相互幫扶著往上走,把這麼個好幫手早早地拴在關靖澤身邊。

沒想到鄭馳樂的表現遠比他預料中要出色,要不是關靖澤也是做實事的人,指不定還真會被他蓋過去。

等見到鄭馳樂走進來,關老爺子又想起關振遠當初提議過要收養鄭馳樂。那會兒關振遠怎麼會有那樣的想法?是不是那時候就發現了這是棵好苗子?

當時是鄭馳樂拒絕了,鄭馳樂又是為什麼拒絕關振遠的提議?是跟他養父感情很深,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關老爺子不好問關振遠,卻又很想知道答案,因此他讓鄭馳樂坐下跟自己聊天。

面對的是關靖澤的爺爺,鄭馳樂保持著恭敬,自自然然地回答關老爺子的問話。

沒想到關老爺子瞭解完車站那場事故後,話鋒一轉就轉到了當年關振遠說要收養他的事情上面。

鄭馳樂頓了頓,臉上帶上了淺淺的笑意:“小時候我不懂事,跟老頭子鬧得很僵。那時候我見到別人都有媽媽就我自個兒沒有,非嚷嚷著要喊姐當媽,氣得老爺子七竅生煙,把我送去老戰友那邊寄讀。姐夫是聽說了這件事才那麼提議的,不過那時我已經想通了——何況姐夫本來就有靖澤和芽芽兩個孩子,再加我一個算什麼事兒?這根本沒道理,所以我就拒絕了。”

他這番話條理十分分明,倒是一下子就把所有事情都解釋清楚了。

關老爺子也沒懷疑,只覺得這孩子能把事情想得這麼明白也不容易。他寬慰:“都說長兄為父、長姐為母,就算你喊她姐,實質上也還是一樣的。”

鄭馳樂說:“老爺子說得對。”

關老爺子囑咐:“輩分上算你是靖澤的舅舅,平時可要多點敲打敲打他。”

鄭馳樂笑著答應:“既然老爺子您開口了,那我就奉旨行事了。”

關老爺子覺得這孩子實在討喜,又跟他說了一會兒話才放他走。

鄭馳樂給傷者搶救時神經繃得死緊,又跟關老爺子應對了那麼久,實在有些困了,走到關靖澤房間時見關靖澤跟關凜揚還在商量事情,揮揮手對他們說:“我先睡一會兒,你們接著聊。”

說完就脫掉外套和鞋襪鑽進被窩裡沉沉睡去。

關靖澤本來還擔心鄭馳樂到了以後會不高興,見鄭馳樂心放得這麼寬,一時也不知是該放心還是該糾結。

沒想到關凜揚這時候打了個哈欠,說:“看他睡得這麼香,我也困了。”說完他居然就脫了外套擠進鄭馳樂的被窩裡面,還一臉理所當然,“我不想睡上鋪,所以還是你上去睡好了,沒問題吧?”

關靖澤:“……”

他覺得問!題!很!大!


133第一三三章:端倪

北方的秋天天亮得不算早,但鄭馳樂還是醒得一如既往地早,可一醒來他就覺得有點不對勁。跟關靖澤處久了,他也挺習慣醒來時身邊有人的感覺,可不等於他習慣身邊有其他人!

他坐了起來,皺眉看著身邊躺著的半個陌生人。這人昨晚他見過兩眼,顯然就是關靖澤的堂哥關凜揚,怎麼會睡在他旁邊?

鄭馳樂還沒想明白呢,就聽到一個聲音慢悠悠地從前面傳來:“瞧夠了?”

鄭馳樂一激靈,抬頭一看,立在床前的不是關靖澤是誰?

鄭馳樂沒跟人談過戀愛,不過他不傻,跟據以往的經驗來看,關靖澤這傢伙的心胸不大,至少應該沒大到不介意他跟別人擠一被窩。

鄭馳樂翻身下床,麻利地穿好衣服,跟著關靖澤去陽臺外面洗漱,邊洗臉邊解釋:“我不知道是什麼回事。”

關靖澤當然知道鄭馳樂睡得很沉,可他心裡憋屈,這一整晚他可都沒睡好!眼睜睜看著別人搶了鄭馳樂的被窩,還不能明著趕人,他能睡得著嗎?

鄭馳樂從關靖澤的表情就瞧出了他的想法,他轉頭瞧了瞧屋裡,又轉頭瞧了瞧外頭,確定關凜揚沒動靜、外面也沒人之後,他飛快地親了關靖澤一口以示安撫。

在關家裡頭做這種事,感覺特別刺激!

關靖澤得承認自己確實被安撫了,心情愉悅地站在鄭馳樂身邊跟他一起刷牙下樓。

在他們走出房門之後,原本還在熟睡的關凜揚緩緩睜開了眼。

他好像發現了了不得的事。

這樣的話……他一直想不通的事情也就很容易理解了。

關凜揚沒想到關靖澤會選這樣的路。

他們走的是仕途,這一塊跟別的領域不同,最重要的是得到“認同”。就拿他自己來說,在意識到自己攤上了怎麼一個父親、又不得老爺子喜歡之後他就知道自己沒出頭的機會了,後來選擇跟關振德斷絕父子關係就是破罐子摔破——他就是要狠給人看!要知道狠人也有狠人的用處,畢竟有很多事是別人豁不出臉去做卻又必須要有人幹的。

關凜揚對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即使註定不能鵬程萬里,他也總能混得比他那個父親強。

關靖澤和鄭馳樂的起-點都比他高,也早早地入了很多人的眼,要是就這麼順順遂遂地走下去,等待他們的必然是青雲之路。

沒想到他們居然會這樣走到一塊。

本來他是覺得這個堂弟前途無量才主動靠攏,沒想到會撞破這樣的秘密。

難道他們認為在華國這種大環境裡面,他們還能順利往上走?

真是天真……

天真到他都不知該說什麼好。

關凜揚起床邊穿外套邊思考未來的打算。

他是不是應該開始想一想別的出路了?

可惜關凜揚暫時沒時間思考這個問題,因為他一下樓就被佳佳保住了大腿:“咩咩哥哥,來一起吃早飯吧!你起得最晚,小舅舅說起得最晚的是大懶蟲。”

關凜揚看向鄭馳樂。

鄭馳樂:“……”

他怎麼覺得關家人盯著別人的眼神這麼像,感覺都特別滲人?

他迅速轉移話題:“你的小名叫咩咩?”

關凜揚:“……”

佳佳興高采烈地舉手認領:“我起的!”

鄭馳樂說:“……真棒。”

從關凜揚的表情可以完全判斷出關凜揚對這個小名的感想。

——恨到不得了!

關凜揚確實恨得牙癢癢,他覺得自己這輩子的英明都要斷送在這個小丫頭手上了。而且這傢伙三句不離“小舅舅”,恐怕這脾性就是鄭馳樂手把手教出來的吧?

再瞧瞧在一邊偷著樂的關靖澤,分明對這兩個傢伙十分縱容。

好,好得很,他會好好看著,看他們能走多久!

一夜過去,昨晚的事情又有了許多後續。

上了飯桌,老爺子就說出了最新的消息:“梁定國沒忍住。”

這沒忍住的意思是梁定國還是跟錢運鴻、許寶勝撕破臉了,其實照梁定國那種脾氣能忍這麼久一是因為不好越界行事,二是梁家前些年青黃不接,對上許家推出來的許寶勝確實有點力不從心。

這幾年梁定國慢慢走了上來,有些他不想忍的東西也許就真的不會再忍了。

不過他選在這時候發難並不是他自己一個人的決定,因為站出來說話的是葉老爺子。

因為跟許寶勝關係好的人除了錢運鴻之外,還有葉家的三兒子葉叔茂。

葉叔茂本來已經被邊緣化了,沒想到他居然會跟許寶勝勾搭在一塊——一晚那麼長,該揪出來的東西基本都揪出來了,葉叔茂就是其中之一。

有佳佳在場,這些事也不好細說。

鄭馳樂主動說:“芽芽,我們吃完早飯應該出去走走了。”

佳佳一聽鄭馳樂要陪自己,當然高興極了:“好!萌萌哥要一起去嗎?”雖然有了個新哥哥,但她最親近的顯然還是關靖澤和鄭馳樂。

鄭馳樂說:“萌萌哥很久沒回來了,要陪爺爺說說話。”

佳佳猶豫了:“那我……我也要陪爺爺說話,我也很久沒回來了……”

鄭馳樂一愣。

關老爺子也是一愣。

他久經世事,對情之一字也漸漸看淡了,可回頭一看,他最想補償的孩子被他補償到大牢裡去了,他最優秀的孩子被他的偏袒推得越來越遠,他在這種事上面還真是糊塗得緊。

乍然聽到佳佳的話,他有些緩不過勁來。

關老爺子頓了頓,伸手抱起佳佳:“好,芽芽陪爺爺說話。”

關凜揚突然站了起來,抓住鄭馳樂的手說:“樂樂,我們出去散散步。”

關老爺子看了他一眼。

關靖澤盯著關凜揚抓住鄭馳樂的手。

關靖澤正要加入到散步行列之中,關老爺子就發話了:“靖澤你留下來。”

關靖澤那叫一個恨。

鄭馳樂跟著關凜揚往外走,若有所思地瞧著關凜揚的背影。

關凜揚跟他連話都沒說過幾句,根本算不上有交情。關凜揚會拉他出來散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剛剛的話題讓他不想呆下去。

鄭馳樂也沒想到剛剛佳佳會那麼說,不過關老爺子似乎被觸動了,至少對佳佳的態度是變了——本來整個早飯過程他都是一視同仁地繃著臉,到最後才終於繃不住!

整個對話唯一的變數就在這裡,那讓關凜揚呆不住的應該就是它了。

聽關靖澤說關凜揚從來就沒有得到過關老爺子的認同,剛才那一幕也許真的觸到了他的痛處。

鄭馳樂想想還真是替關凜揚憋屈,關凜揚母親的出身擺在首都確實不夠看,可擺在定海也算得上是首屈一指的;而關凜揚的能力也是誰都不能否定的,可以說是一等一的好!偏偏關老爺子都看不上。

鄭馳樂不著痕跡地收回自己的手:“你心裡不太舒坦?”

關凜揚轉頭瞅著他:“我為什麼要不舒坦?”

鄭馳樂說:“這要問你自己。”

鄭馳樂的回答讓關凜揚很窩火。

這的確是最戳他心窩的事。

從他第一次回關家開始,老爺子就沒對他和顏悅色過。跟他一起遭受冷眼的還有他的母親,至於他的父親關振德,由始至終都沒站出來維護過他們。

看到佳佳和關靖澤都得到老爺子的另眼相待,他一方面是冷笑著想老爺子對他倆和顏悅色也不過是因為關家需要關振遠,另一方面卻又無法按下滿心的不平。

這種心思關凜揚自然不會說出口,他是想從鄭馳樂身上找點愉悅的感覺。

他轉頭盯著鄭馳樂一會兒,一腳踩在落滿黃葉的過道上:“我看見了。”

鄭馳樂一怔,有種不好的預感。他問:“看見了什麼?”

關凜揚抬手將兩個食指伸出來,輕輕那麼一碰。

他揚唇微笑:“早上,你和靖澤。”

令他失望的是,鄭馳樂只是略略停頓,而後就恢復如常:“哦,你說的是那個啊。我們是在練習西方禮儀,都是大男人,親個臉有什麼?你要是去了蘇聯那邊還不嚇死?毛子們的見面禮是嘴對嘴的來,實打實的親哪!”

他掰扯得十分順溜,神態自然,語調平和,忽悠技能開到了最大。

可惜關凜揚不上當。

他指指自己的臉頰:“那你要不要跟我練練西方禮儀?老跟一個人練可不太好,我接待過外賓,正好可以給你指正。”

鄭馳樂相當鎮定:“那好。”說完他就按照標準的見面禮上前親了關凜揚一下。

關凜揚等他親完了,意味深長地說:“你往左上方瞧瞧,那正好是老爺子的書房——站在窗邊那個人影還真眼熟啊!”

鄭馳樂沿著他說的方嚮往上一看,何止眼熟!簡直是太熟悉了!

那是關靖澤!!

鄭馳樂表情僵硬了。

關凜揚滿意無比,偏偏還要正正經經地給鄭馳樂提指導意見:“你做得還不錯,不過就算是外國人也不是見人就親的,要搞清楚人家的背景再親啊!要不然你一準鬧笑話。”

都到這地步了,鄭馳樂哪還會相信他的鬼話?他臉色平靜:“你也別裝了,我知道你猜出來了。”

鄭馳樂要冷靜地談,關凜揚也收了笑。他上上下下地掃了鄭馳樂一會兒,語帶冷意:“那個老爺子可挑剔得很,難得靖澤現在入了他的眼,你們的事情要是讓他知道了,你們肯定沒好日子過。”

鄭馳樂說:“倆甥舅感情好點兒有什麼稀奇的。”

關凜揚說:“你們可不是親的甥舅。”

鄭馳樂說:“以利益為樞紐,再親近的關係都可以有。”

關凜揚冷笑:“我就不信你們能瞞一輩子。”

鄭馳樂說:“確實不能瞞一輩子,不過既然做出了選擇,再去權衡得失就太愚蠢了。”

關凜揚說:“即使將來你們有可能因此而失去一切,你們也不後悔?”

鄭馳樂直視他的眼睛:“我不相信我會因為這件事而失去一切,如果我抓在手裡的東西那麼容易失去,我也不必為它去奔走。就算前程斷了,我想做的事一樣有別的方式可以實現。”

鄭馳樂的語氣淡極了,裡頭透出的自信卻是毋庸置疑的。

關凜揚發現自己居然也不懷疑鄭馳樂說的話:如果有人病得很重,只有鄭馳樂能治,那病人真的會因為鄭馳樂喜歡男人而拒接接受治療嗎?同樣的道理,如果他們在仕途上的成就是別人無法複製、無法取代的,那麼上面難道會因為他們的性取向而將他們摘下來?

至於公眾怎麼看,那是可以忽悠過去的。像現在的高層裡面終身不嫁終身不娶的人也是有的,有引起爭議嗎?沒有!

所以只要他們足夠“重要”,展現出了足夠的價值,並且並不是有意于最高領導人那個位置的話,絕對是可以忽略不計的!

關凜揚突然就有點動搖。

鄭馳樂和關靖澤有自信可以走下去,他呢?他為什麼從一開始就放棄了?

他的起-點其實也不比鄭馳樂和關靖澤低,他是首都黨校的正規生,在同窗之間的號召力也不小,外公已經在定海打下了好局面——雖然面子被關振德揮霍得差不多了,根基卻還在,拾掇拾掇還是能派上用場的。

他會走偏,說起來還是因為老爺子曾經給過他那麼一個評價:“眼神不正,心思不端,走不遠的。”那時候他還小,意外聽見這句話之後忿忿不平!在那時候叛逆的苗子就開始滋長了。

他走得最歪時接觸過黑道,手裡甚至還沾過幾個人渣的命——在親手把他們斃了以後他覺得滿心的憤懣都平復了不少,特別爽快。只不過那也是他唯一一次越界的發洩,當時他以為這事兒不會有人知道,沒想到幾天之後二叔就親自來了一趟,狠狠賞了他一頓打,並且告訴他他留下了多少尾巴。

在察覺出他有繼續殺人的傾向時二叔親自關了他半個月的緊閉,最終軟硬兼施地把他拉了回來。

回頭一看,老爺子的評價竟然一語成讖。

或者應該說他越是不甘心,就越是死心眼地往泥沼裡面淌。他以為自己走什麼路都能走出名堂來,卻沒想過自己會禁不住環境的影響逐漸被染黑。

要不是二叔把他帶回正軌,說不定他現在已經在監獄裡陪他那個“父親”了。

二叔那時候對他說過:“我就想不明白了,你們一個兩個都上趕著犯-賤是不是?老爺子看不上眼就看不上眼,難道沒有別人看好你?你姑姑是看得最明白的人,從小就知道自己要什麼,要不來的東西早早放下——凜揚,你已經很聰明了,但又還不夠聰明。”

關凜揚的臉色變幻不停,鄭馳樂很容易就從中讀透了他心裡的想法。

鄭馳樂說:“如果我是你,我肯定會回定海過中秋。”

孟老對關凜揚肯定是很好的,否則關凜揚也不會毫無顧忌地跟關振德斷絕關係。

孟老這個後盾就是他的底氣所在。

張世明當初直接捲進定海那邊的事情裡面,回來後也跟他說過孟家的事。孟老只有一個女兒,老伴又去得早,可以說親近的親人就只有關凜揚這麼一個了。

易地而處,如果不是有兩個師兄在季春來身邊,鄭馳樂再怎麼忙都會趕到季春來身邊。

可鄭馳樂這句話卻讓關凜揚冷笑了:“你這麼快就想替靖澤鞏固地位了?”

鄭馳樂被逗得直樂,虎著臉說:“沒錯,我確實想替靖澤他趕跑你這個威脅。”

關凜揚唇一撇,瞧了鄭馳樂後頭一眼,說道:“我也來給你示範一下西方禮儀吧。”

鄭馳樂心生警惕,正要往後退,卻被關凜揚抓住了胳膊,扎扎實實地在臉頰親了一口。

關凜揚親完就放開他,朝後頭揮揮手:“靖澤,跟老爺子說一聲我先走了,回定海。”

關靖澤在上頭看到他倆親上了,哪還呆得住,馬上就找了藉口跑下來——沒想到正好就看到關凜揚回親鄭馳樂!他冷眼瞧著關凜揚:“那你就走吧。”

知道了關靖澤和鄭馳樂的關係,關凜揚一點都不介意關靖澤的態度,反而還覺得挺有趣的!他瞄了鄭馳樂一眼,微笑著走上前親上了關靖澤的側臉:“聽說你們在練習這個,我也跟你對練對練。”他點了點自己臉頰,“你該回親一記了。”

鄭馳樂咬牙切齒地插話:“拿拳頭親你要不要?”

關凜揚哈哈大笑。

他覺得自己很久都沒笑得這麼暢快了。

他伸手拍上鄭馳樂和關靖澤還不怎麼結實的肩膀,笑意還未斂盡:“我會好好看著,看你們能走多遠。”


134第一三四章:沐英

關凜揚走得輕鬆,留下鄭馳樂和關靖澤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鄭馳樂說:“他早上醒了,但是在裝睡。”

關靖澤沉默下來。

回來前關振遠就敲打過他了,讓他別太張揚,結果還是給關凜揚瞧出了端倪。不過看鄭馳樂一點都不緊張,反而還坦然地應對關凜揚的挑釁,關靖澤的心情也愉快了不少。

關靖澤說:“走吧,爺爺那邊有些情況,你也該一起瞭解瞭解。”

鄭馳樂說:“佳佳呢?”

關靖澤說:“剛剛她練習畫畫的時間到了,張媽就將她領到畫室去了。”

鄭馳樂點點頭,跟著關靖澤走回書房。

葉老爺子要告訴他們的是葉家那邊的事情。

葉仲榮昨晚沒怎麼睡。

梁定國把難題擱到了他面前,他要麼就大義滅親把自己弟弟徹底踩到泥濘裡,要麼就出面維護自己的弟弟。

無論選哪一個,對他而言都是艱難的!

沒想到老爺子站了出來。

葉盛鴻看著猶豫不決的葉仲榮,歎著氣說:“我這把老骨頭也不怕人戳脊樑骨,這一次就由我來出面吧。但是這種事我不能再多做了,多做我們葉家會變得孤立無援,往後的路得你自己來走。”

葉仲榮緘默。

第二天清晨葉家老大葉伯華就回了葉家。

父子四人再一次重聚。

葉叔茂臉色白透了,站在最邊緣不說話。

葉盛鴻說:“難得人這麼齊啊。”

他沒有罵葉叔茂半句,這比痛駡還讓葉叔茂難受。這等於葉盛鴻對他已經不抱半點期望,連訓斥的力氣都不肯花了!

葉伯華站在葉叔茂前方,抬頭看著葉仲榮。

葉仲榮從來沒有跟自家大哥這麼直接地對視過。

葉伯華很快就轉開眼,開口說出的話卻跟昨晚的事毫不相干:“爸你知道是誰逼死季昌的嗎?”

葉盛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想說什麼?”

葉伯華說:“是你!爸,是你把季昌逼死的。”

葉盛鴻重重一拍桌子:“你倒是說說我怎麼把他逼死了?你說!”

葉伯華挺直了腰杆,胸腔在顫抖:“無論是按照祖訓、按照你一向的說法,我都應該是葉家唯一的繼承人,可是你從小就對老二另眼相待!是,老二是比較像你,老二能耐確實比我大,你特別偏向他是很自然的。但你是一家之主,你的一言一行影響著整個家族的風向,背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打賭我什麼時候會把繼承人的位置丟掉!”

葉盛鴻腮幫子抖了抖。

他確實有這個意思,他一直希望帶領家族的是比較有銳氣的葉仲榮。

葉伯華說:“老四他跟我和老三交情好,跟老二交情也好——老二對我和老三都瞧不上眼,但對老四是很親近的。老四不止一次跟我說過,希望兄弟幾個好好相處!可是爸你口口聲聲說為了葉家好,做出來的卻是分化我們幾兄弟的事!”

葉叔茂也插話,語氣滿是嘲意:“我是沒什麼,反正我本來就是牆頭草,那邊風強往哪倒。老四不一樣,他覺得很痛苦。於是我告訴他只要老二跟韓家結親,既能進一步穩固葉家的家業,又能讓我們幾兄弟平和相處,老四就自告奮勇去促成這件事了。”

這是葉伯華和葉叔茂第一次主動提起這件事,目的都是把矛頭指向葉仲榮。

葉伯華接了話茬:“結果老二人是娶了,卻也跟老四斷了兄弟情誼。老四終於回過味來,知道自己被我們利用了,痛駡了我們一頓,從此就躲在軍研處不再回家。”

葉盛鴻冷著臉:“所以你們的意思是,你們利用弟弟利用得有理,歸根到底其實都是我的錯?”

葉伯華說:“如果爸你不是偏向老二,我們兄弟幾個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這一次你又要放棄老三是嗎?爸你是恨不得把我們全都拉下來,然後順理成章地讓老二上去吧?”

被自己兒子戳著鼻頭指斥一通,葉盛鴻終於忍不住罵道:“就算讓你上去,你能穩得住葉家這一大家子嗎!”

這是被逼出了心裡最真實的想法。

葉伯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親耳聽到以後卻還是心裡發涼。

他說:“我當然是穩不住,因為您永遠不會站在我這一邊!你看得上眼的只有‘葉仲榮’這個兒子,你處處為他考慮,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為他清掃障礙,我們哪敢礙事!可是就算把曦明過繼到老二那邊,他比得過沐英嗎?沐英的優秀是有目共睹的!我死抓著您不願意給我的東西不放,就是為了沐英!爸,沐英他是你的長孫!”

葉盛鴻突然有些無言以對。

葉沐英是葉家長孫,早年木訥少言,出現在葉家的次數都不多,像是隱形人似的,永遠得不到半點關注。

習慣了不去關注這個孫子,葉盛鴻的耳朵也很久沒聽到這個孫子的消息了。

聽到葉伯華為兒子發出的控訴,他驀然意識到自己對其他兒子和孫子的印象只有“不中用”的標籤。

也許他真的做錯了什麼。

葉仲榮也是第一次看到葉伯華剝去了算計、剝去了名利,以一個父親的身份為兒子作出爭取。面對這樣的葉伯華,葉仲榮感到一陣愧疚和痛苦。

侄兒沐英的名字他從梁信仁那裡聽過幾遍,梁信仁對他也是讚不絕口的,似乎交情很不錯。雖然他沒怎麼跟這個侄兒交流過,但梁信仁的眼光是絕對可靠的——比如他看好的關靖澤和鄭馳樂都是非常優秀的少年!

再聯繫葉伯華和葉叔茂剛才吐露的往事,葉仲榮意識到兄弟不和也有自己的責任在——如果自己真的有表現出來的表像那麼剛正,就不會從來不為彌補兄弟情誼做出半點努力,始終冷眼看著葉伯華和葉仲榮做的一切,站在道德制高點對他們的所作所為表示不屑。

說到底他不過是仗著老爺子對自己的偏愛,輕輕鬆松地將自己摘到“兄弟鬥爭”之外,又借著這份偏愛青雲直上,毫無愧疚地將兄長和弟弟踩在腳下——由始至終都以高人一等的姿態傲視著他們。

一時之間,父子四人竟然再也沒人說話。

滿室寂然。

關老爺子是過來人,雖說他沒有目睹發生在葉家的爭執,卻也猜出了大半。

他才剛剛嘗到“不均”的苦處,看見葉盛鴻毫不猶豫地把葉家老三推了出去就知道他似乎走上了自己的老路。

關老爺子對關靖澤說:“你能和凜揚處好,這很不錯。我以前待他不好,他對家裡是有芥蒂的。這回他來我也沒把挽回的意思表現得太明顯,這件事留給你和你爸去做,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關靖澤當然明白老爺子的意思。

關家的分裂是老爺子一手造成的,就算他豁出老臉把這裡面的裂痕修復好也沒多大用處,畢竟老爺子已經老了!因而最好的辦法就是老爺子繼續唱黑臉,關振遠出來唱白臉,一點一點把整個關家重新凝聚起來。

關靖澤說:“我會跟爸商量。”

關老爺子點點頭,又說道:“葉家老三出了事兒,葉家接下來恐怕不太太平,你們要好好睜大眼睛瞧瞧每個人是怎麼應對的。不好的引以為鑒,好的就好好學習一下。”

關靖澤說:“我明白的。”

關老爺子正要跟鄭馳樂也交待幾句,卻聽到何伯在書房門口說:“老爺子,有訪客,是找靖澤和樂樂的。”

關靖澤和鄭馳樂對視一眼,都一愣。

關老爺子問:“是誰?”

何伯說:“是信仁和沐英。”

這兩個人關老爺子都注意過,是關靖澤他們這一代裡面的佼佼者,說是領頭人都不為過!梁信仁跟他老爹完全是截然相反的兩類人,他天生就有讓人信服的魅力,周圍凝聚著的年輕人數不勝數。

葉沐英的號召力雖然不如梁信仁,但他從黨校畢業兩年,循規蹈矩地在基層做事,期間陸陸續續地在地方刊物上刊登過不少支持革新的文章,很多想法都很有新意,管轄地也在他的領導之下逐步發展起來——跟他二叔葉仲榮一樣是個能做實事的人。只不過葉沐英這人比較低調,做了事也不太喜歡敲鑼打鼓地廣而告之,關老爺子還是在讓人關注新生代時意外發現這些事情的。

磨刀不誤砍柴工,葉沐英現在的沉寂分明是在蓄力!假以時日,這年輕人必然也是一顆耀眼的新星。

他們怎麼會來找關靖澤和鄭馳樂?

關老爺子說:“你們趕緊去招待你們的客人。”

關靖澤也想知道梁信仁和葉沐英的來意,拉了拉鄭馳樂:“走吧。”

鄭馳樂卻多問了一句:“……何伯您剛剛說的沐英是葉家的那個沐英?”

何伯說:“是,就是他。樂樂你聽說過他?”

鄭馳樂說:“……嗯,我看過他寫的文章。”

關靖澤終於注意到鄭馳樂有些異常。

他跟鄭馳樂一前一後走出書房。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等走到了轉角那兒,關靖澤終於忍不住了:“你有事情瞞著我,對嗎?”

鄭馳樂沉默。

關靖澤說:“跟葉沐英有關?”

鄭馳樂說:“能先不問嗎?他們還在下面等著。”

關靖澤微微一頓,說:“好,我先不問。”

鄭馳樂快步下樓,一下子就看到了等在客廳的梁信仁和……葉沐英。

葉沐英有七分像他母親、三分像他父親,因而比很多葉家人都長得好,不過頎長的身材倒是遺傳自葉家這邊的。鄭馳樂一眼看去,就將他跟記憶裡那個人重疊起來。

他曾經針對過葉家人,葉沐英卻是讓他無法下手的一個。他花了很長時間去找葉沐英的破綻,不僅沒有結果,反而被葉沐英發現了。葉沐英當然不知道他是來找碴的,只以為他對他的一些政策持有懷疑態度,因而還大大方方地跟他解釋自己的設想。

接觸越多,他對葉沐英這人的瞭解就越深。這人非常務實,做事講求腳踏實地地走,他現在的許多做法從葉沐英身上學到的。

正是因為有葉沐英的存在,他才慢慢擺正對葉家的看法。葉家固然有惡人在,卻也有葉沐英這樣的人,他被心裡頭的恨蒙蔽得夠久了,也該開始放下了。

不久之後他收到了關靖澤的請求,終於重新回到了淮昌。

在給佳佳治病期間,師兄趙開平突然告訴他一個消息:“葉沐英的眼睛看不見了,是眼部神經方面的問題。我應邀去給他治療,不過成功幾率不是很高,你要一起去嗎?”

有那麼一瞬間,鄭馳樂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

最後他還是沒有去。

不久之後師兄回來了,帶回的消息不是很好:所有治療方案統統失敗,葉沐英的眼睛徹底失明了。

那晚鄭馳樂翻來覆去沒睡著,腦海裡都是葉沐英那雙和煦如春風的眼睛。

然後他又想起葉沐英的病似乎早有徵兆,比如葉沐英偶爾會說:“我現在不能用眼太久,用久了就疼。”可惜他當時哪會關心葉家人的死活,絲毫沒注意到這些症狀。

明明知道自己師兄是那方面的高手,連師兄都解決不了的問題、自己就算去了也無濟於事,卻還是有些後悔沒去。

沒想到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他又接到了葉沐英的電話,在電話裡葉沐英的聲音依然平和:“樂樂,我知道原因了。難怪我一見到你就覺得親近,原來你是我的小堂弟——原來他們在後面做過那麼多事——如果我看不見東西能讓你稍微不那麼恨葉家,那我就不治了;如果你不想回葉家,那我就幫你瞞著。”

鄭馳樂花了很長時間才聽懂葉沐英的話:葉沐英知道了他是葉仲榮的兒子、葉沐英知道了他在針對葉家人、葉沐英知道了他接近他的原因、葉沐英……葉沐英知道了他是季春來的徒弟,所以葉沐英認為他是故意看著他一點點失去視力!

鄭馳樂惱火無比:“那你就當一輩子的瞎子吧!”

葉沐英那邊靜默許久,說道:“樂樂,我希望你能像你的名字一樣,快快樂樂地馳騁世上。”說完之後他安靜地等了許久,直到明白自己永遠等不到鄭馳樂下一句話之後才掛斷。

跟葉沐英的往來是鄭馳樂藏得很深的一塊,連關靖澤他都沒提起。

因為他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心情來面對這個人。

葉沐英的眼疾鄭馳樂是不擔心的,因為鄭馳樂從師兄趙開平那知道葉伯華已經聯繫過他了,並且給葉沐英做過診斷,現在病灶還很淺,完全可以輕鬆根治。

他擔心的是自己會表現得太過反常——事實上突然聽到葉沐英的到來,他的表現確實反常了,至少關靖澤就發現了不對勁。

其實他完全不必想太多,當初他跟葉沐英鬧得那麼僵是一步一步慢慢走錯的,現在一切回到了原點,他完全可以以更從容的心態跟葉沐英往來。

就像放下對葉曦明的偏見跟葉曦明交好一樣。

鄭馳樂想通了以後,笑容就自然多了,他笑眯起眼跟梁信仁兩人打招呼:“梁哥,你們怎麼來了?還帶了人來……”

梁信仁朗笑:“這是葉沐英,現在正在奉泰那邊忙活,難得回來一趟。”介紹完了以後他又把話題帶到鄭馳樂身上,“昨晚的事我都聽我爸說了,樂樂你是好樣的。我估摸著你肯定是跟靖澤一起回關家過節的,就過來找你聊聊了——你們三個這會兒都在基層,經驗可不能藏私啊!我琢磨著你們碰頭的機會很少,就想接著今天人齊讓你們交流交流,好讓我也有機會偷偷師——你們沒別的事要忙吧?”

關靖澤說:“當然沒有,不如上我房裡聊吧?比較好說話。”

梁信仁點點頭。

葉沐英卻看著鄭馳樂說:“你是信仁一路上掛在嘴邊的樂樂吧?我總覺得我們好像在哪裡見過,看起來很眼熟。”

梁信仁樂了,毫無自覺地給關靖澤補了一刀:“這個妹妹好像在哪兒見過!”

葉沐英:“……”

關靖澤臉黑了大半,不著痕跡地握過鄭馳樂的手掌可著勁捏了一把。

然後迅速收回。

掌心發疼的鄭馳樂覺得自己冤枉極了!

這不……這不沒幹什麼嗎!

……也就多看了兩眼!

媳婦兒管得這麼嚴,真是辛酸哪!!

不過他也樂意被管。

鄭馳樂唇角微微翹起,瞅著關靖澤繃緊的小臉蛋兒直樂。

瞧這醋味兒濃得,嘖嘖,隔多遠都能聞到!


135第一三五章:謀劃

有梁信仁在中間牽線搭橋,關靖澤很快也暫時無視心裡的疙瘩跟葉沐英聊了起來。

一聊之下發現這人確實不錯。

得知葉沐英在奉泰之後鄭馳樂倒是想起另一件事:“靖澤的舅舅李見坤也在那邊,你見過他沒有?”

提起這名字葉沐英就笑著說:“見過,李叔他可是很令人頭疼的,很多人都拿他沒辦法。”他補充道,“前幾天我眼疾發作還是他給治的,然後他就趕我回來複查了。”

鄭馳樂動了動唇,最終還是沒說出“讓我也給你看看吧”的話來。術業有專攻,就算他是學醫的也不可能樣樣皆通。

他說道:“病向淺中醫,還是好好複查一下比較好。”

梁信仁說:“這傢伙就是太勞累了,多休息一下就好。”他瞧向葉沐英,“聽到了吧?該去檢查你就去,樂樂可是個真正的醫生,你得謹遵醫囑啊!”

葉沐英點頭答應:“我不會拿自己的健康開玩笑,別說這個了,我還有事要請教一下樂樂。”

鄭馳樂殷勤追問:“什麼事?”

葉沐英說:“你聽說過大肚子病嗎?”

鄭馳樂當然聽過,可不就是在長江以南曾經流行過的血吸蟲病嗎?血吸蟲寄生在一些淡水螺裡面,普遍生長於南方水域之中,人體感染初期會出現腹痛、腹脹、腹瀉等等症狀,到了後期主要是肝脾病變和消化道出血,幼兒和青少年感染後更是會變成長不高的“侏儒”。

因為患者常常有腹部脹大的症狀,因而又被稱為“大肚子病”。

南方這種惡劣的傳染病是防疫的重點,每年中央都會發出防疫指令,如果是奉泰的話,雲澱那邊也會直接下達指示,難道沒有執行下去?

鄭馳樂說:“我對傳染病做過系統的研究,這種病也還算了解。”

葉沐英笑著說:“我就是聽說你對這一塊挺有經驗才想向你討教的,李叔說你最擅長的就是這個。”

聽到賣掉鄭馳樂的是李見坤,關靖澤有種將他加入黑名單的衝動。

鄭馳樂倒是不介意,仔細地聽著葉沐英的問題。

其實也不是什麼太大的難題,就是奉泰那邊條件差,少數民族又多,很多政策都難以施行。本來那邊人手就不是很足,冬天還好,春天一到葉沐英就得發愁了,春天雨水菲菲,正是蚊蟲滋長、病菌繁衍的疫病高發時節!要是不趁著冬閒的當口把事情落實下去,明年出了事兒誰都難受。

葉沐英也沒想著讓鄭馳樂給自己變出人來,而是借來紙筆寫寫畫畫,跟鄭馳樂說出自己正在著手佈置的防疫方案,一心要把方案改到最佳,防患於未然!

想到南方的情況,鄭馳樂也上心得很,立刻跟葉沐英討論起來。

關靖澤也沒閑著,他也在跟梁信仁交談。

梁信仁一直守在首都,消息比他廣得多,給他說起了許多他錯過了的情況。末了梁信仁感歎:“過兩年我也到基層去打拼打拼。”

關靖澤說:“我們會好好地給你們打前站。”

兩邊的話題幾乎同時步入尾聲,葉沐英向鄭馳樂道謝:“這一趟回得真值得,你有電話嗎?留一個,方便聯繫。”

關靖澤代答:“沒有,我們那邊還沒裝上。”

葉沐英咋舌:“你們的條件更困難啊。”

鄭馳樂說:“快了,很快就能裝上,反正這些基礎設施是必須搞上去的,索性年前就把它裝上吧。”

葉沐英說:“那好,我給你寫個電話,到時候你們那邊裝好了電話就給我說一聲。”他沒忘記一邊的關靖澤,邊寫號碼邊囑咐,“靖澤你也是,到時候把電話給我。”

說完就把兩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遞給鄭馳樂和關靖澤。

關靖澤說:“好。”

鄭馳樂自然是麻利地把它收好。

梁信仁又起了其他話題,四個人立刻聊到了一塊,一直等到午飯的時段,葉沐英才說:“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家一趟,信仁你呢?”

梁信仁摸摸鼻頭:“中午有安排。”

鄭馳樂嗅覺靈敏:“梁哥有好事?”

梁信仁很坦蕩,哈哈一笑:“當然是好事,趕明兒我跟你嫂子定下來了就帶來跟你們見見。”

鄭馳樂說:“那就快去吧,千萬別遲到了。”

送走了梁信仁和葉沐英,剩下的就是鄭馳樂和關靖澤關起門來解決的事情了。

關靖澤抱著手臂,盯著鄭馳樂一句話都沒說,等著他的解釋。

鄭馳樂知道自己逃不過了,只能將自己跟葉沐英那段過往說了出來。其實將它宣諸於口之後,事情也變得簡單多了,他對葉沐英確實很有好感,但那種好感還沒多到影響他跟關靖澤感情的地步,甚至連影響他對其他葉家人的觀感的程度都達不到。

如果是關靖澤苦兮兮地放任自己雙目失明,說什麼“都是我們家欠你的,我來還”,鄭馳樂肯定會起一身的雞皮疙瘩,然後掄起拳頭狠狠揍他一頓。

鄭馳樂說:“現在葉沐英的眼睛沒出問題,也許葉仲榮往後的路可能沒那麼順利了。葉伯華不是蠢貨,葉叔茂既然要放棄了,他肯定會站出來打出‘維護弟弟’、‘維護兒子’這兩張牌——這樣的話葉家那位老爺子肯定會好好考慮。”

關靖澤說:“葉伯華不是善茬。”

關靖澤見過葉伯華幾回,這人面相還不錯,就是眉宇之間帶著種抹不掉的陰鷙,顯然不是好相與的。回頭好好一瞧,無論是葉季昌的殉職還是葉叔茂的邊緣化,都有葉伯華的影子在。他的手段也許不算高明,但偏偏就是那不甚高明的手段居然把事情做得讓人無法指斥。

慫恿葉季昌出面的是葉叔茂、將葉曦明代入歧途的是葉叔茂,自己把自己困進死局的也是葉叔茂,他這人頂多就是被評價為“不中用”,其他方面竟是沒人能拿住半點把柄!

眼看葉叔茂再也翻不了身了,葉伯華“挺身而出”,在弟弟眾叛親離的時候一力維護,穩穩地塑造好了他的好大哥形象;葉沐英也在這時候被他叫了回來,這個籌碼他藏了兩年,藏到葉沐英在最艱難的地方慢慢做出了過人的成績,他才適時地亮出來。

關靖澤給鄭馳樂分析完,抬頭說:“也許葉沐英這次露臉也是他爭取葉家繼承權的重要一環。”

鄭馳樂一直覺得這些事情很糟心,因而對葉家始終敬而遠之。

這也是他從來沒想過跟葉沐英接觸的原因。

即使葉家有葉沐英,他也不想跟葉家有太多牽扯。

鄭馳樂說:“你也不用給我打預防針,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也許能跟葉沐英交上朋友,但要是他跟葉伯華、跟葉家起了衝突,葉沐英會站在哪一邊是顯而易見的。

關靖澤盯著鄭馳樂許久,抓起鄭馳樂的手掌寫字:你對他不一樣,我很在意。

鄭馳樂覺得自己掌心被畫得麻麻的。

他忍著癢麻的感覺等關靖澤寫完,手掌一收,穩穩抓住了關靖澤的手。

鄭馳樂攤開手心。

鄭馳樂也寫了回去:看到你吃醋,爺很高興。

關靖澤:“……”

他決定不跟鄭馳樂玩情-趣了,一字一字地蹦出話來:“鄭、馳、樂,你皮癢了是不是!”

知道關靖澤惱羞成怒了,鄭馳樂趕緊往外逃命,沒想到一出門就瞅見個救星!他抹了抹臉,擺上了滿臉沉痛:“芽芽,你萌萌哥要發飆了,快跑!我給你打掩護!”

佳佳會意,也伸手抹了抹小臉蛋兒,一臉決絕地跑過來:“我不跑,要跑一起跑,我絕對絕對絕對不會丟下小舅舅你一個人的!”說完還深情地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那並不存在的眼淚。

關靖澤:“……”

鄭馳樂摟過佳佳大笑不止:“臺詞接得真好!”

這邊一團和氣,葉沐英回到家後氣氛卻不怎麼好。

他父親葉伯華第一時間就把他找了過去。

葉伯華問:“你去了哪裡?複查嗎?”

葉沐英點點頭:“複查完就跟信仁去關家拜訪。”

葉伯華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做事,首都這邊的事情你別管,屬於我們的東西,我會把它抓牢的。老爺子也許會見你,你不要緊張,跟平常一樣應對就好。”

葉沐英說:“爸,你其實不應該——”

葉伯華打斷:“不應該什麼?不應該跟老二爭?別天真了,我要是不使勁,早就被他擠下去了。沐英,我知道你不喜歡這些事,但你要明白,只有抓住更大的權力,你才能做更多的事!你在基層做了兩年,難道沒有嘗到處處受制的苦楚?”

葉沐英少有地冷下臉:“爸,你的眼界太小了。”

葉伯華揚起手狠狠甩了葉沐英一巴掌。

葉沐英沒提防,一下子被打到了沙發上。

一邊臉立刻變得有些紅腫。

葉沐英沒再說話。

葉伯華最恨的就是被人否定,聽到兒子的評價後氣得渾身發抖。他走上去又給了葉沐英一巴掌,罵道:“連你也敢不把我放在眼裡了是不是?”

葉沐英眼睛一痛,視線沒來由地有些模糊。

但也只有那麼一瞬間。

很快就恢復如常。

葉沐英似乎一點都不覺得痛,坐起來說:“華國的‘權’確實只有那麼一份,但是葉家能握住的‘權’並不止眼下這些,現在正是做蛋糕的時候,這麼快就急著關上門來分蛋糕,不覺得太早了一點嗎?二叔很出色,能給葉家帶來很多機遇,這是好事!”

葉伯華還是很惱火:“那有什麼用?只有拿到手的才是你的,否則蛋糕做得再大都沒有意義!”

葉沐英閉上眼。

無論勸了幾遍、無論說多少道理,都是說不通的。

葉沐英垂眼說道:“爸你放心,我會好好做事。”他又提起另一件事,“媽說想跟我去奉泰住住,您不反對吧?”

葉伯華挺久沒跟妻子一起睡了,聞言只是頓了頓,就答應了:“也好,你在那邊也算穩定了,讓她過去照顧你吧,否則你的眼疾老是復發。”

葉沐英說:“謝謝爸,我去跟媽說說話。”

葉伯華點點頭:“去吧,我要出去一趟。”

葉沐英臉上的紅印太明顯,葉母一看見就落淚了。

坐在床邊啜泣。

葉沐英蹲下握住自己母親的手掌說:“爸答應讓你跟我過去了,媽。”

葉母伸手摸上他的臉:“他怎麼可以這樣,他怎麼可以……”

葉沐英說:“這沒什麼,只要他不對你出手就行了。等我把你接過去,首都這邊的事就不用管了。媽你放心,養活你的能力我還是有的。”

葉母說:“我怕他會拖累你的前程。”

葉沐英勸慰:“不會有問題的,只要是真的想做事,不可能沒機會。”

在知道自己父親有家暴傾向時,葉沐英就一直在設法將他的怒火從母親頭上轉移到自己身上——如果他父親非要在自己親人身上才能發洩怒火,他願意代替母親。

遠赴奉泰時葉沐英不放心,甚至暗中促成葉伯華的每一個“外遇”,只求讓葉伯華少一點回家,以保證母親的安全。

這個策略果然奏效,這兩年來他這個父親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要不是有些場合還需要他母親出面,恐怕連臉都不會露。

即使是這樣,他始終還是有些提心吊膽。

幸好這樣的日子馬上就要到頭了。

葉沐英笑著跟葉母說話:“媽我跟你說,今天我見到個很不錯的小少年,你應該也聽說過的,他叫鄭馳樂,是趙先生的師弟。我跟他探討了奉泰那邊的防疫方案,借著這機會又把思路重新理了一遍,心裡比回來時要透亮多了,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

聽到葉沐英交上了新朋友,葉母終於笑了:“那你可要好好跟人家相處。”

葉沐英說:“我會的,而且我一見到他就覺得很熟悉,好像在哪裡見過……”

葉母說:“那說明你們有緣,有句詞怎麼說來著,一見如故。”

葉沐英挺喜歡這個說法:“這麼說還真是,我去的時候也沒想到能跟他聊得這麼投緣。”

母子倆漸漸聊開了,氣氛也輕鬆起來。

終於有點團聚的樣子了。


136第一三六章:燈會

中秋是個大節日,飯後鄭馳樂和關靖澤就領著佳佳出門去玩兒。

南郊風雨橋每年都會有燈會,天燈、懸燈、河燈應有盡有,這幾年首都南郊各個作坊都在政策要求下規範化,整整齊齊地排出了一條燈火長街。

最有趣的是位於橋頭的“燈火傳承”,是個老爺爺開的,攤子上備有白麵、紅面、青面等等的素色紙燈,可以給人畫畫和寫字的。在一旁還有些做燈的材料,前頭豎著個牌子:免費教做燈。

攤位附近已經圍了許多人,鄭馳樂三人也被他吸引過去。

老人的手像是枯竹一樣,特別瘦,每一個指節都像被歲月敲打過無數遍,從哪個角度看都瘦削而有力。

他正在給人畫燈面,下筆很快,不消片刻就勾勒出一幅栩栩如生的月夜牡丹圖。

鄭馳樂覺得自己做一盞比直接買要有趣,轉頭問佳佳:“我們一起做燈好不好?芽芽你來畫,我和你萌萌哥來寫字。”

佳佳一臉欣喜:“可以自己做嗎?”

鄭馳樂問老攤主:“我們可以自己動手做嗎?”

老攤主聞言指了指那個牌子:“我可以免費教你們。”

鄭馳樂撩起袖子,笑眯眯地朝老攤主道謝:“賣點材料給我們就行了,不用教,我會做。”

鄭馳樂確實會做,小時候中秋一到,老木匠就會給村裡的孩子做燈,鄭馳樂看著眼饞也要老木匠給他做一盞,偏偏老木匠不給他做!他想得抓耳撓腮,於是煞費苦心地蹲在老木匠旁邊偷師了大半天,最後終於做了盞、寫上字兒,得意洋洋地去老木匠前面炫耀。

老木匠揉揉他的腦袋瓜,誇他做得不錯,然後將一盞最好的燈獎勵給他。

那一晚他一直盯著兩盞燈直到燭火燃盡。

每每回想起來,總覺得它們始終還亮在那兒,把很多回憶照得溫暖又溫柔。

鄭馳樂很久沒紮過燈兒,手藝卻還沒生疏,他覺得就算自己七老八十了,也許都不會忘記那時候學到的東西。他紮得很快,沒一會兒紙燈就成型了,佳佳在一邊看得眼睛都瞪大了,一臉興奮地拍著手:“小舅舅最厲害了!”

其他人的注意力也被鄭馳樂轉移過去。

老攤主也停下手上的活兒看著他。

有人看著眼熱,問道:“看著好像不難,我們也能自己動手嗎?”

鄭馳樂說:“當然可以,材料都備好了,做起來是很容易上手的。其實材料準備才麻煩,像這些小竹片兒,要削得這麼好也得有好手藝才成!”他一臉佩服地看著老攤主,“老爺爺是高手啊!”

都說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老攤主也瞧出了鄭馳樂手藝極好,心裡歡喜:“你學過這個?”

鄭馳樂說:“以前跟村裡的老木匠學過點兒,主要還是學木工,這個學得不精。”

光是這份坦然就足以讓老攤主欣賞了。

這幾年經濟逐漸發展起來,城鄉之間的聯繫越來越緊密,很多人從農村進入了城市——首都這種大城市尤其吃香。而本地人大多有點瞧不起外鄉人,所以哪怕是從最小的山窩窩出來的,也會拼了命學出一口“官話”,希望把自己變成首都“真正的一份子”。

像鄭馳樂這樣跟外人承認自己是“村裡來的”、“學木工的”,少啊!

老攤主歎息著說:“這些老手藝恐怕會慢慢失傳啊,而且燈節也因為管理困難可能會被取消了,知道還有人曉得怎麼紮紙燈我就放心了。”

鄭馳樂說:“不會消失的,好的東西會一代一代地傳承下去。”

老攤主說:“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在錦豐那邊已經有電子花燈,可受歡迎了。”

鄭馳樂也不接話,做好燈面就遞給佳佳:“你想畫什麼?”

佳佳說:“這上面真的可以畫畫嗎?”

鄭馳樂說:“當然能畫,老爺爺剛才不也在畫嗎?你會畫嗎?”

佳佳眼神亮亮的:“會!我學了國畫!”她跑到老攤主旁邊拉拉他的衣角,“老爺爺我可以借筆墨嗎?”

老攤主當然不會拒絕,把筆和彩墨都挪到她面前。

佳佳把素燈放在攤架上,小心翼翼地在上面畫畫。她才六歲,自然不可能畫太難畫的東西,都是些小孩兒能駕馭的動物花草簡畫,不過她編排的天賦不錯,畫出來稚氣歸稚氣,瞧著卻很順眼。

佳佳認認真真地畫完,跑過去拉鄭馳樂:“小舅舅快過來給我寫字兒!”

鄭馳樂說:“好。”

他接過佳佳手裡的筆在上面寫了簡簡單單的四個字:“童真永存。”

佳佳已經認了不少字,但卻不太能理解它們的含義:“這是什麼意思?”

鄭馳樂說:“就是說小舅舅希望你能永遠像這樣快快樂樂、無憂無慮地過日子。”

佳佳鄭重地點頭:“我會的!”

鄭馳樂刮刮她的鼻子:“好了,燈做好了,還要不要再做?”

佳佳說:“要!小舅舅和萌萌哥還沒有!”

甥舅倆的互動感染了很多在觀望的人,老攤主和鄭馳樂周圍很快就圍了不少“學徒”,七嘴八舌地問他們該怎麼紮才對。鄭馳樂也不嫌煩,耐心地給每個人解答,有人要求他幫忙寫燈面他也不推辭,讓寫什麼就寫什麼;自個兒沒想好要寫什麼的,他也能輕輕鬆松地給他們挑出幾句好話兒寫上去,讓對方心滿意足地離開。

最後鄭馳樂忙不過來了,連關靖澤也被拉入了“義務勞動”行列。

這一忙活居然就耗掉了一個多小時,老攤主的材料和素面燈統統都用完了,周圍的人才不甘不願地散去,不少人臨走時還殷勤地囑咐:“元宵時你們一定要再來啊,我們明天又得去外地忙活了,大概得這種大節日才有空回來。”

老攤主再三保證:“只要有燈節我都會開攤。”

這才把人打發走。

鄭馳樂幫著老攤主收拾攤位,問道:“老爺爺您住哪兒,有人來幫忙拿東西嗎?要不要我們幫你搬回去?”

老攤主擺擺手說:“我兒子會過來的,不過以前我都很晚才收攤,他會來得比較晚。沒關係,我在這裡等等就好,你們去玩兒吧。對了,小娃兒你們叫什麼名字?”

佳佳最先回答:“我叫佳佳!小名是芽芽,老爺爺你可以叫我芽芽。”

老攤主從善如流:“芽芽真乖。”

佳佳給他介紹:“我小舅舅叫鄭馳樂,很多人都叫他樂樂,小舅舅是最厲害的人!當然,我萌萌哥也很厲害,萌萌哥叫關靖澤,其他人都叫他靖澤。”

老攤主隱約覺得這兩個名字有些耳熟,但他不太關注這方面的事情,也沒放在心上。他說道:“那我也叫你們樂樂和靖澤,沒問題吧?”

鄭馳樂和關靖澤說:“當然沒問題。”

老攤主說:“我看樂樂你和靖澤的字都是有師承的,個人的特色已經初現雛形,我不好瞎指揮。不過芽芽應該沒有正經的老師教她吧?”

鄭馳樂說:“我們覺得她還小,希望她能先自由發展幾年,等她心性定了、明確知道自己喜歡的是什麼之後,再給她找個好的老師。”

老攤主說:“你看我行嗎?”

鄭馳樂一愣。

老攤主說:“放心,我的主業不是這個攤子,我是畫畫的——畫了一輩子的畫,要說名氣也有一些,不過說不上響亮,你們可能沒聽過,”他撈出隨意扔在一邊的圖章,“我叫嚴臨川,你要是願意讓芽芽跟我學的話,就帶著她上我家吧,我給你寫個地址。”

鄭馳樂和關靖澤面面相覷。

怎麼出來溜個彎都能碰上這種事兒!

嚴臨川是非常低調的一個名畫家,從來不接受任何媒體採訪,連照片都沒有外流過,除了極少數朋友知道他的樣子之外,很多人對他是一無所知的。不過他的名字很多人耳熟能詳,因為華國第一部動畫片兒就是經他的手做出來的,而現行課本上的插圖也有一大部分是出自他的手。更為引人注目的是他還曾經為國家大禮堂畫過好幾幅巨型水墨畫,同時他的畫還曾經被當成“國禮”送給外賓——這一項項榮耀跟他的低調正好成反比!

饒是鄭馳樂再怎麼老成,也忍不住激動起來:“您就是嚴臨川嚴老先生!”

嚴老先生搖搖頭:“你們別像外頭的人那樣瞎崇拜,我也就普通人一個,要不是有你們在,賣花燈還沒幾個人買呢。”

聽到這話鄭馳樂簡直無語了!

要是其他人知道這老頭兒是嚴臨川,怎麼可能沒人買?賣成天價都有可能!

不過嚴老先生這麼多年來始終堅持過普通人的生活,不沾半點名利,實在非常讓人佩服。

機會難得,鄭馳樂也不想多考慮其他問題了,蹲下-身問佳佳:“你想不想跟老爺爺學畫畫?”

佳佳剛剛看過嚴老先生畫畫,覺得這個老爺爺厲害得很,聞言兩眼放光:“想!可以嗎?”

鄭馳樂說:“你想的話就得留在這邊不回永交了。”

佳佳猶豫了:“那我不就見不到爸爸和媽媽了嗎?”

關靖澤也蹲下,抓住佳佳的小手:“也許再過一段時間爸和媽也會回這邊,你可以先回來陪陪爺爺。爺爺只有何伯陪著,你要是能留下來的話他會很高興。”

佳佳說:“那好吧!”她轉過頭向嚴老先生回話,“老爺爺,我想跟你學畫畫!”

“那好,你就跟著我學畫,”嚴老先生聽著鄭馳樂和關靖澤你一言我一語地哄好了小女娃兒,笑著打趣:“你們一個是她哥,一個是她舅?年齡好像相差不遠啊,難怪感情這麼好。”

鄭馳樂說:“那是當然的,我們感情一向很好。”

嚴老先生說:“那要不你們這就跟我去認認門,以後好帶她上門來?”

關靖澤說:“好!不過我們明天就要去別的地方了,下回可能會讓其他人把芽芽帶來,這樣沒問題吧?”

嚴老先生說:“這有什麼問題!”他又問,“你們為什麼要走?是去外地念書嗎?”

佳佳舉手搶答:“萌萌哥和小舅舅是去做事!做很大很大的事!”

嚴老先生被逗樂了:“有多大?”

佳佳被難住了。

她苦著臉向鄭馳樂和關靖澤求助:“小舅舅,萌萌哥,那是多大的事?”

關靖澤說:“別聽這丫頭胡說,我們只是去基層鍛煉鍛煉而已,很多東西都得從頭學起,哪是做什麼大事?”

嚴老先生總算想起在哪兒聽說過鄭馳樂和關靖澤的名字了,他說道:“原來是你們啊!世界還真小,我那兒子早上還提起你們呢,特別是樂樂,你昨晚在火車站那通事故裡面出了力吧?”

鄭馳樂說:“也沒怎麼出力,就是幫忙搶救了幾個傷者。”

嚴老先生很欣賞他踏實不浮誇的個性:“那你就更要去我家坐坐了,因為我兒子對你可是讚不絕口,我很少聽他誇人的。”

被人肯定了鄭馳樂也很開心:“嚴叔叔是做什麼的?”

嚴老先生指了指不遠處正在走過來的中年人:“說著說著他都來了,你看那不就是。”

說話間對方已經快步走過來:“爸,我沒來晚吧?東西怎麼都沒了?”

嚴老先生說:“你那邊的事情忙完了?”

來的人正是嚴民裕,他說:“忙完了,也沒什麼需要我的地方。”他有些訝異地看著鄭馳樂和關靖澤,“你們怎麼在這兒?”

嚴老先生簡單地解釋了燈會上的事情,最後還感歎一句:“都是緣分啊!”

嚴民裕朗笑說:“確實是緣分!走,你們都到我家去坐坐,我也想跟你們兩個年輕人聊聊。”

嚴老先生板起臉:“今天這種日子就別提公事了。”

嚴民裕舉起雙手:“好,不提公事!我就是關心一下後輩……”

嚴老先生可不信他的鬼話:“這三個娃兒的時間我先預定了,你別來搶。”

嚴民裕摸著鼻子認命:“好吧好吧,我保證一句話都不多說!我這就幫你把攤子搬回去!”

看到嚴民裕這麼“怕老爹”,鄭馳樂和關靖澤都樂了,利索地跑去跟嚴民裕一起收拾。

佳佳也幫忙抱起一袋筆墨,合攏著小胳膊邁著小腿亦步亦趨地跟在嚴老先生身邊,奶聲奶氣地發問:“嚴爺爺,他就是您的兒子嗎?”

嚴老先生說:“是啊,是我兒子,怎麼了?”

佳佳一本正經地說出自己的推導:“那我就該叫他嚴叔叔了!”

嚴老先生笑了:“沒錯,芽芽真聰明!”

一老一少邊走邊聊,越說就越親近。

嚴民裕也跟鄭馳樂兩人說話:“我們家那個小子靜不下心來學畫畫,我爸遺憾很久了,我爸他又不想去外面收徒弟——他這人看似很隨和,實際上挑剔得很!這幾年我老擔心他那手好畫會失傳,多虧了你們家芽芽合他眼緣。”

鄭馳樂說:“這是芽芽的好運氣。”

關靖澤點點頭。

嚴民裕說:“正好,這樣你們也可以常來我們家坐坐。”他壓低聲音,“你們在基層瞭解到的情況,我也很想詳細地跟進一下。你們知道的,首都這樣的地方呆久了,就容易跟基層脫節。跟基層脫節就等於脫離了群眾,做起事來心裡沒底啊。”

嚴老爺子注意到嚴民裕在跟鄭馳樂兩人說小話,回過頭來警告:“不談公事!”

嚴民裕馬上回復洪亮的好嗓門:“沒談!”

鄭馳樂和關靖澤都被逗樂了。


137第一三七章:蓄須

有嚴老先生在,嚴民裕最終還是安安分分地把關靖澤和鄭馳樂送出門。

佳佳聊到一半就睡著了,由鄭馳樂抱著往外走。

兩大一小沿著街道走回關家,關靖澤覺得鄭馳樂紮了那麼久燈籠也累了,伸手接過佳佳:“換我來抱。”

鄭馳樂也不拒絕,鬆手把佳佳換到關靖澤那邊。

兩個人換完手之後,突然就瞧見了迎面走來的三個人,看樣子是要往他們這條路走的。

居然是葉仲榮一家。

說是一家是因為那三個人是葉仲榮、韓蘊裳帶著葉曦明,原本也是有說有笑地走過來,看到鄭馳樂和關靖澤後都愣住了。

葉曦明最先回過神來,快步跑向鄭馳樂:“樂哥,你什麼時候來首都的?”

鄭馳樂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讓他別吵醒佳佳。他拉著葉曦明向前走兩步,說道:“昨晚才來的,你呢,這是去哪兒?回家?”

葉曦明說:“是啊,我二伯忙到現在才回家,所以這時候才去看爺爺,今天中秋嘛。你是到靖澤哥家裡過節嗎?”

鄭馳樂說:“對,正好芽芽也回來了,我來看看她。”

葉曦明羡慕妒忌恨:“你特意回來看她,怎麼就不順便找找我!你明天又要走了吧?”

鄭馳樂拍拍他的肩膀安撫:“這樣的節日你也忙,就沒跟你打招呼了。”

中秋這種大節自然是要跟家裡過的,像薛岩和林致遠都回淮昌去了,鄭馳樂也沒跟他們碰上面。

葉曦明也知道自己沒理由無理取鬧:“那下回你回來一定得找我。”

鄭馳樂說:“好,一定找你。”見到葉仲榮和韓蘊裳走了過來,鄭馳樂也禮貌地跟他們打招呼,“葉先生,葉夫人,你們好。”

關靖澤也上前問好:“葉叔,韓姨,”他頓了頓,看了鄭馳樂一眼,果斷地提出告別,“你們要趕著回家,我們也不耽擱你了。”

鄭馳樂也說:“再見。”說完就跟著關靖澤轉身要走。

葉仲榮突然伸手抓住鄭馳樂的胳膊。

所有人都一怔。

巧的是這時嚴民裕竟然追了出來:“樂樂,靖澤,你們的東西漏了!快拿回去,要不然芽芽醒來非跟你們哭不可。”等看到葉仲榮三人,他訝異不已,“仲榮,你們這是回你們老爺子那邊?”

葉仲榮收回手,答道:“嗯,正準備回去。”

嚴民裕瞧瞧鄭馳樂又瞧瞧葉仲榮,拍拍額頭說:“難怪我覺得樂樂眼熟,原來樂樂跟你還挺像的!特別是這眉頭,一繃起來就像極了。”

嚴民裕跟葉仲榮相熟,葉曦明見過他很多回,也不怕他。聽到嚴民裕的話後這小子就站出來挺起他的小胸脯搶走話題:“嚴叔,樂哥跟我比較像,我去找樂哥時他們都說我們是兩兄弟!”

嚴民裕更訝異了:“你們還認識?”他看向葉仲榮。

葉曦明沒注意葉仲榮異常的神情,大咧咧地拉著嚴民裕說起自己跟鄭馳樂結識的過程,把那人販子說得要多兇狠有多兇狠,把鄭馳樂描述得要多英勇有多英勇,只差沒把他誇上天。

嚴民裕倒是第一次聽到這事兒,有些詫異:“原來柯氏回國時還碰上了這一遭,倒是沒聽說過。”他看向鄭馳樂,語氣滿是贊許,“遇上這種糟心事他還肯在淮昌投資、給國內提供技術,看來樂樂你的口才很不錯啊!”

鄭馳樂說:“都是小事,而且那件事以後淮昌對這一塊重視起來了,不僅車站加強了安防,大夥也敢於站出來揪人,在淮昌露出馬腳的人販子可比別處要多!可以說是曦明給淮昌帶來了好風氣。”

葉曦明被他誇得渾身舒坦,傻呵呵地直笑:“哪裡哪裡。”

嚴民裕見葉曦明對鄭馳樂顯然有一萬個服氣,不由樂了,轉頭對葉仲榮說:“我就沒看過你們家曦明對誰這麼崇拜過。”

葉仲榮心裡百味雜陳,面上卻不得不維持鎮定:“曦明確實很喜歡樂樂。”

葉曦明說:“因為樂哥厲害。”

嚴民裕說:“你樂哥當然厲害,昨天車站事故他還幫忙救了人呢。”

車站的踩踏事件已經見報,葉曦明也知道了大概的情況,他說:“真的?樂哥也救人了?怎麼報紙上沒見著?”

鄭馳樂說:“是我讓張叔別把我報導出去的,我這次是回來過節的,不想露這個臉。”

葉家這團亂麻還沒理清,鄭馳樂可不想捲進這種事件裡面。雖說車站那邊只是個意外,但有人要拿這個意外去做文章,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鄭馳樂不想在這節骨眼上被人揪出來說事,平白惹得一身腥。

鄭馳樂沒細說,其他人都有自己的解讀。

葉曦明懵懵懂懂,鄭馳樂解釋後也就被糊弄過去了;嚴民裕是覺得鄭馳樂這孩子夠穩,不急於出頭,非常讚賞;葉仲榮和韓蘊裳卻不一樣,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嚴民裕一開始說的“樂樂跟你挺像”,都覺得鄭馳樂是不想自己的身世被人挖出來。

葉仲榮跟韓蘊裳對視一眼,一時都有些無言。

鄭馳樂跟他們也沒什麼話好說,再次道別:“我們得把芽芽帶回去了,先走一步。”

嚴民裕笑著揮揮手:“行,趕緊回去吧,免得關老來找我要人。”

鄭馳樂點點頭,跟關靖澤邊往回走邊問:“要不要換換手?”六歲的孩子還挺沉的,鄭馳樂怕關靖澤抱得手酸。

關靖澤說:“我再抱一會兒再輪到你。”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話,漸行漸遠。

嚴民裕瞧著他們的背影感歎:“他們甥舅倆的感情可真好。”

葉仲榮的表情微微扭曲。

他倆的感情當然好,可惜就是好過頭了!

葉仲榮跟嚴民裕問起他怎麼和鄭馳樂碰上的,嚴民裕也不隱瞞,將鄭馳樂三人跟嚴老先生認識的過程告訴了他。

葉仲榮和韓蘊裳聽後心情都很複雜,葉曦明卻是一臉扼腕:“我也想要樂哥做的燈籠,我以前都沒玩過呢!”

嚴民裕說:“下回你們一起過來就好,你嚴爺爺那兒還有點兒材料。”

葉曦明說:“好!”

嚴民裕說:“你們要回你們老爺子那,還是別多聊了,快走吧!嫂子,曦明,改天再跟仲榮一起上我那兒吃頓飯。”

韓蘊裳和葉曦明自然是滿口答應,跟嚴民裕道別。

葉仲榮三人回到葉家後才十點多,葉老爺子還沒睡。

見葉仲榮和韓蘊裳帶著葉曦明一起回來,葉老爺子問了幾句話,就讓韓蘊裳和葉曦明先回他們的房間休息,然後留下葉仲榮說話。

葉老爺子拿出幾份材料:“這是沐英在奉泰寫的東西,你也看看。”

葉仲榮微怔,接過葉老爺子遞過來的材料翻看起來。越是往後翻,他就越是驚訝,等看完之後他抬起頭說:“沐英是好樣的。”

葉仲榮對這個侄兒的記憶還停留在“木訥少言”這個印象上,他記得這個侄兒還在念黨校時他也見過幾回,每每想要鼓勵幾句都被對方低著頭擋了回去。沐英去奉泰省的時候他還有些擔心他沒法勝任,跟幾個相識的人打了個招呼,讓他們幫忙關照一下。

沒想到沐英不僅獲得了他們的認識,還做了不少實事。

葉仲榮想到葉伯華那天為兒子爭取時的真情流露,沉默片刻,又補了一句:“難怪大哥會那麼說。”

葉老爺子臉色變得極差:“我再給你看點東西。”

葉仲榮接過另一份材料,翻了幾頁之後臉色也變了:“這是真的?”

葉老爺子冷著臉說:“沒想到我會生出這麼個窩囊廢!”

葉伯華把葉沐英推到他面前,告訴他這個長孫特別優秀,葉老爺子也上心了。上心之後他注意到葉沐英患有眼疾,眼睛經常會出點小問題,正好他跟耿老頭兒還有聯繫,就跟耿老頭兒要了趙開平的聯繫方式,跟趙開平跟進了葉沐英的身體狀況。

對於葉老爺子的親自過問,趙開平當然是慎重對待。最後趙開平還給葉老爺子吐露了連鄭馳樂都不知道的內情:“他孫子會患眼疾其實是因為傷了神經。”而且葉沐英身上還有其他傷,只不過在他問起時都閃爍其詞,不願開口坦白事實而已。

趙開平除了治眼這一塊之外,還兼修了心理,他從葉沐英的傷勢和言辭得出了最接近事實的判斷:打人的大概是他家裡人,最有可能是長輩。

葉老爺子聽完後氣得七竅生煙。

他活了大半輩子,什麼人沒見過?很快就把整件事情想明白了。感情他這個大兒子是在仕途上不得志、在他面前不得寵,於是只能回到家對妻子和兒子逞威風!

葉老爺子忍著怒氣讓人去查,就查到了葉伯華這幾年在外頭找了幾個小女孩養著,享受她們的“伺候”,簡直活得像皇帝那麼快活——最小的那個比葉沐英還要小一歲!

明面上跟許寶勝、錢運鴻湊在一起胡搞的是老三,實際上真的是嗎?葉伯華真有那麼乾淨,他那些錢是哪來的?

葉老爺子知道這個兒子不堪大用,從小到大敲打過不知道多少回,沒想到會敲打出這麼個玩意兒。要是換成別家的兒子,他連多看一眼都嫌汙了眼!

葉老爺子腮幫子繃緊:“你覺得現在該怎麼做?”

葉仲榮沉默。

老四死了、老三下馬,要是老大再出問題,葉家就真的會淪為笑柄了。就算是他自己,也並不是沒有把柄的……

葉仲榮想到剛剛禮貌又疏遠的鄭馳樂,微微握拳。

他猶豫再猶豫,還是開口說:“爸,我有事要跟你說。”

葉老爺子看著他。

葉仲榮一咬牙,說道:“我有個兒子……”

葉老爺子一頓,平靜地接話:“我知道。”

葉仲榮說:“他是……”他正要繼續解釋,卻猛然意識到葉老爺子話裡的意思,“爸你的意思是你知道了?”

葉老爺子說:“鄭馳樂是吧?我早就知道了,上回我去淮昌就見過他,也跟他談過。”

葉仲榮手在顫抖。

自從知道了鄭馳樂是自己兒子,他跟韓蘊裳之間好像也多了一條鴻溝,相處起來總有些疏離感,今天還是有曦明在中間耍寶才緩和下來。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做心理建設,考慮著怎麼面對韓老爺子、怎麼跟自家老爺子坦白!

沒想到老爺子輕飄飄地給他來一句早就知道了。

葉仲榮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葉老爺子說:“不僅我知道,老韓也知道了,你就沒想過蘊裳為什麼特意去淮昌那邊調養?就是因為你這個兒子。”

葉仲榮抬起頭:“你們都瞞著我!”

葉老爺子說:“反正你沒法認回來,知不知道都一樣。”

葉仲榮拳頭握得更緊:“怎麼會一樣?”

葉老爺子銳利的目光掃向葉仲榮,“你大哥和你三弟的事情已經夠糟了,葉家不能再鬧笑話。那孩子是好,但沐英和曦明也不差,既然他不願意回葉家,葉家沒必要非讓他回來。”

葉仲榮沉默。

過了許久,他問道:“爸,當初樂樂是怎麼跟你說的?”

葉老爺子看了他一眼,把鄭馳樂向自己坦白、明確表明不願回葉家的事情轉述出來。

葉仲榮聽完後站起來說:“我明白,爸,我知道該怎麼做了。”他說完就回到自己以前住的房間裡。

韓蘊裳沒有睡,聽到他開門的聲音後站了起來。

葉仲榮逃避了那麼久,終於不再逃了:“我們談談。”

韓蘊裳點點頭。

葉仲榮再次問出了相同的問題:“我想知道當初樂樂是怎麼跟你說的。”

韓蘊裳有些猶豫。

她得承認鄭馳樂那時候的話有些傷人,至少她就被刺傷了。而作為被鄭馳樂直接針對的人,葉仲榮聽到後應該更為難受。

葉仲榮按住她的肩膀:“相信我,我可以承受。”

韓蘊裳把鄭馳樂的話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她一直在觀察著葉仲榮的表情,卻發現葉仲榮始終很平靜。等到話都快說完了,鄭馳樂那句“我為什麼要作為他的‘過錯’來活著”被拋出來時,葉仲榮居然笑了起來。

韓蘊裳定定地看著葉仲榮。

葉仲榮說:“這脾氣比我更像老爺子,難怪老爺子也護著他。”

韓蘊裳說:“仲榮……”

葉仲榮說:“不要擔心,我沒事。”他頓了頓,又問,“你說如果我開始蓄須,會不會被組織找去談話?”

建國初有規定軍人不能留長髮、大鬢角和鬍鬚,而主要執政官員又來自於軍事系統,因此華國官場上蓄著鬍鬚的官員是很罕見的。

韓蘊裳對這些倒是很瞭解:“這只是約定成俗的事,就算你留了也不會真找你麻煩。不過仲榮你是想……”

葉仲榮說:“連民裕都發現我跟樂樂長得像了,往後樂樂要是常到首都這邊來,會有更多人瞧出不對勁。以前我也沒照多少照片,留了鬍子以後其他人就看不出相像了,就這麼辦吧。”

韓蘊裳說:“仲榮你是決定一瞞到底?”

葉仲榮說:“該知道的人應該都知道了,只是對外隱瞞而已。現在家裡事多,要是再被發現的話對家裡沒好處,對樂樂更沒好處。”

如果鄭馳樂不能獨立生活,需要他這個父親撫養,他說什麼都不會放任不管。可鄭馳樂顯然並不需要他——要是他非要認回這個兒子,反而還會阻礙他的前程。

該怎麼選擇是顯而易見的。

——也許他這段時間在逃避的就是這個顯而易見的選擇。

葉仲榮說:“至於將來……將來再說吧。”

另一邊,葉老爺子一個人坐在書房許久,站到書架前翻出本老書拿出夾在其中的泛黃稿紙。

他攤開它,上面是一行行已經陌生了的字跡:“你這個人,一好就好到不得了,入得了眼的,你對他掏心掏肺;入不了眼的,就算對方對你掏心掏肺你也不會有半點動搖。這種脾氣可不好,無論將來你走到了多高的地方,做起事來都是偏頗的……”

那是當初有個人給他的評價。

葉老爺子盯著稿紙一會兒,歎息著說:“你說你怎麼永遠都能甩甩手一走了之呢,以前是,現在也是。你要是還活著的話,我們現在也許能坐下說說話。而且你脾氣夠臭,鎮得住人,也能幫我罵罵這幾個混小子——他們啊,真是沒一個讓人省心的!”

知道不可能得到任何回應,葉老爺子把書放回原位,轉身關掉燈離開書房。

關起了一室黑暗。


138第一三八章:頭條

第二天清晨鄭馳樂和關靖澤就踏上了回程。

本來他們是不想佳佳起來送行的,但佳佳早早就抱著她的小書包等在他們房門外。

見佳佳怎麼都不肯挪開一步,張媽說:“讓她送你們去吧。”

佳佳滿懷希冀地看著鄭馳樂。

鄭馳樂說:“好,芽芽送小舅舅和萌萌哥上車。”

張媽帶著佳佳一路送到月臺,佳佳雖然捨不得,卻還是乖乖站在原地跟鄭馳樂和關靖澤揮手作別。

等到火車開了,佳佳眼裡憋著的淚也掉了下來,掙開張媽的懷抱遠遠跟著火車跑,朝鄭馳樂和關靖澤喊:“小舅舅,萌萌哥,你們要常常回來看我!”她吸了吸鼻子,帶著委屈又補充了一句,“太忙的話寫信也可以的!”

鄭馳樂看著佳佳被張媽重新圈進懷裡安撫,有些不忍心。他望著漸漸消失在視野裡的月臺,對關靖澤說:“要不是車開了芽芽才哭,我還真走不了了。”

關靖澤說:“別看她年紀小,其實她什麼都知道。”

鄭馳樂點點頭。

中秋前後火車都很擠,但往懷慶那邊去的車子卻很空,他倆附近都沒坐人。

鄭馳樂覺得困極了,就閉起眼睛開始休息。

關靖澤沒有睡意,大方地借了個肩膀給鄭馳樂就拿出本書靜靜地翻看。

時間仿佛悄然停滯,一直到廣播播報說懷慶省會到了,關靖澤才回神,叫醒了鄭馳樂。

鄭馳樂睡了一覺後神清氣爽,伸了個懶腰後問關靖澤:“揚眉姐的孩子不知道怎麼樣了,我們順路去看看吧。”

沈揚眉回娘家養胎,養著養著就不願回去了。懷慶的經濟固然不如南邊沿海那麼發達,但住在家裡受的閒氣少,心放得特別寬,在南方積鬱的悶氣一下子都散光了。

父母的關愛讓沈揚眉重新考慮起她的婚姻。

當初她遠嫁南方,父母雖然不太滿意,最後卻也是支持的。可惜嫁過去以後事情卻不太如意,她丈夫上頭還有個哥哥,她丈夫的父母都比較看重這個哥哥,她丈夫做起事來總不太順心。

她這個媳婦兒更是不得丈夫家裡喜歡——瞧著不順眼的,橫看豎看都不會喜歡。

沈其難當上省委書記是個好契機,沈其難只有她這個女兒,女婿就相當於半個兒子。如果她丈夫能夠借這個機會過來沈其難手邊做事,施展的空間應該大很多!

沈揚眉有了決定,很快就跟丈夫商量起來。

鄭馳樂和關靖澤上門拜訪時,沈揚眉把自己的心思也告訴了鄭馳樂。

鄭馳樂為沈揚眉診了診脈,察覺她的脈象平穩而有力之後就笑著說:“揚眉姐你最近的心情肯定不錯,我猜你丈夫是同意過來了。”

沈揚眉說:“他家裡很反對,但他還是答應我過來幫我爸。”

鄭馳樂說:“那很好啊。”

沈揚眉說:“我丈夫他最在行的是搞基礎建設,等他來了以後你們那邊的路和通訊設施應該很快就能跟上了。而且他招投資這一塊也搞得挺不錯,到時候你們要是想瞭解這方面的事情可以給我寫信或者直接來找我們。”

鄭馳樂說:“謝謝揚眉姐!揚眉姐你丈夫叫什麼名字來著?”

沈揚眉說:“他叫方海潮,據說他出生時海水漲潮了,差點就淹了他們家,幸虧他的哭聲比海浪聲還響亮,把潮水都給哭退了。”

鄭馳樂和關靖澤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詫異。

方海潮的名字確實很響亮,他是有名的“修路書記”,他走到哪,哪就有好路通行。

沒想到沈揚眉的丈夫居然就是方海潮。

印象中“前世”方海潮的職位好像一直在南方轉悠,看來沈揚眉這個孩子保住了,他們夫妻倆的命運也偏離了原來的軌跡。

鄭馳樂說:“到時候我們一定得向方哥請教。”

沈揚眉說:“他最喜歡上進的年輕人,你們儘管找他。”

沈揚眉留鄭馳樂和關靖澤吃了飯,就把他們送到門外。

鄭馳樂和關靖澤踏上回程。

這回關靖澤沒和鄭馳樂分開走,而是跟著鄭馳樂回了青花鄉。

他可沒忘記鄭馳樂房裡睡了個人,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去青花鄉走一遭,悄無聲息地在鄭馳樂身上蓋個戳。

關靖澤要走青花鄉這邊回榆林,鄭馳樂也沒反對,只是說:“得翻過整座山挺累的。”

關靖澤繃著一張臉,說得非常正經:“哪有可能這點兒路就累了。”

他跟著鄭馳樂踩著田埂走回青花鄉,一路上鄭馳樂都滿臉笑容地跟人打招呼,不時停下來跟對方交談,並大大方方地介紹關靖澤:“這是我外甥,在榆林那邊做事。”

關靖澤長了副好皮相,一路賺了不少誇,臉色好了不少。

可惜這好心情在賈立出現時消失殆盡。

賈立一見鄭馳樂回來,也不管關靖澤是不是杵在一邊,立馬就把他抓過去說話:“你聽說了嗎?方海潮要調過來,這人能耐不小,我們得趕緊抓住這股東風才成!”

關靖澤盯著賈立抓著鄭馳樂的手。

鄭馳樂倒是沒太在意,他說道:“我也是剛聽說。你很瞭解方海潮?”

賈立說:“我有個同窗在那邊,還算了解。方海潮是沈其難的女婿,雖說他的根基在南方,但他上頭還有個哥哥,留在南方其實也是處處受制,可能忙活到最後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來這邊就不同了,沈其難只有一個女兒,他要是能擺脫家裡來到這邊,大部分人都會把他看成是沈其難的接班人,做起事來肯定得心應手。”

鄭馳樂說:“這是大好事。”

賈立說:“機會就在眼前,我們的所有項目都要抓緊時間提上日程。”

鄭馳樂說:“別急,有些東西一快就會出問題,還是得一步步來。”

賈立也明白這個道理,見鄭馳樂對他得來的消息沒有半點震驚,他不由反省起自己的急躁來——連個毛頭小子都不如,還得再好好修煉啊!賈立這才看向一邊的關靖澤:“靖澤你怎麼走這邊?”

雖說關靖澤常常上山跟鄭馳樂見面,但踏進青花鄉還是第一回。

關靖澤搬出充分的理由:“過來這邊走走,看看我有沒有漏做什麼事兒。”

賈立說:“你們王書記很重視你們榆林,發展起來應該不會比青花鄉慢。”

關靖澤說:“希望如此。”

難得關靖澤這個陳老的關門子弟來了,賈立覺得應該好好把握機會。他瞧了鄭馳樂一眼,說道:“既然關鄉長都來了,不如我們把鄉委的人找齊,都來跟關鄉長討論交流。”

關靖澤額角青筋微微抽搐。

賈立這人還真是不放過任何可以壓榨別人勞動力的機會!

這是鄭馳樂管的地方,關靖澤當然不能拒絕:“也好,我也想好好瞭解一下青花鄉的情況,到時候要是搞聯合專案心裡也能有個底。”

正主同意了,賈立立刻就出去安排。

鄭馳樂說:“這傢伙做起事來挺可怕的,一忙起來就不願意停,腦袋二十四小時都在轉。你好像被他盯上了,小心被他榨幹了腦汁。”

關靖澤說:“至少他是在為你們青花鄉忙活。”

鄭馳樂笑眯眯:“那你可不能藏私,能教他們的、能告訴他們的,都好好說說吧。你幫我把人教出來了,我做起事來也輕鬆。”

關靖澤說:“光一天也沒法教什麼,我倒是有個想法,不如以後我們兩邊的人都到道觀那兒聚一聚,平時就多點兒交流,免得兩邊的發展不同步。”

鄭馳樂說:“這主意不錯,不過我師叔公可能會氣得不輕!”老道人可是最討厭外面的人進道觀的,想想老道人到時候那扭擰的表情鄭馳樂就樂死了,他笑眯眯地瞅著關靖澤,“如果我告訴他這主意是你出的,他肯定會拿掃把把你攆走。”

關靖澤厚顏無恥地說:“怕什麼,不是有我媳婦兒護著我嗎?”

鄭馳樂覺得這人越來越不要臉了。

此時此刻,首都也有一些事情正悄然發生。

賈貴成坐在座位上玩著手裡的筆,聆聽底下人的彙報:“賈立是跟那個鄭馳樂湊一塊了。那個鄭馳樂這兩天剛好回了首都,一下車就碰上了車站的踩踏事故,還參與了救人。我拿到了被某些人壓下的新聞照片,裡頭有他的好幾個特寫。”

賈貴成轉動著手裡的筆,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們民聲要報導的就是這種無私奉獻的優秀人才,明天的頭版頭條留給他,再把他的事蹟整理整理,儘量往好裡誇。”

他的下屬不明白他的用意:“如果這個鄭馳樂真的那麼有能耐,我們這不是給他造勢了嗎?”

賈貴成把筆往桌上敲了敲:“他還沒到拼‘民心’的階段,這個時候造勢有什麼用?”

“那您的意思是?”

“從小在誇讚聲和追捧聲裡長大不一定是好事——小心被捧得越高,摔得越狠啊!”賈貴成露出笑容,“鄭馳樂有關家的背景在,我們不能耍太多手段,所以我們就誇,他做什麼我們就給他誇什麼。有個詞叫捧殺,聽說過沒?”

“我明白了!”

賈貴成擺擺手讓下屬出去,自己站在窗邊眺望遠方的景色。

他不是天資卓越的人,甚至連當官的料子都不是,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出頭。作為“橋樑”式的人物,他自有一套籠絡人心的手段,雖然現在他的地位遠比同齡的葉仲榮、梁定國、關振遠等人要低得多,但他有把握繼續往上走,也許五年不行、十年不行,但二十年、三十年肯定可以,賈家的榮光會在他手上重新顯現。

至於那個想要循規蹈矩往上走的侄兒,賈貴成會用事實告訴他這種想法有多天真。

真是天真到極點。

要是手裡沒有足夠的籌碼,賈家人怎麼可能被那些人接受?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在賈貴成的推動之下,鄭馳樂等人在車站參與搶救的事情登上了《民聲》頭條。

葉仲榮第一時間看到了這份報紙。

他的第一反應是賈貴成發現了什麼,可靜下心來一想,要是賈貴成發現了他跟鄭馳樂的關係,反倒不會這麼大肆張揚。

他瞭解賈貴成,因為他跟賈貴成曾經是知交好友。賈家因為跟其他黨派淵源很深,始終進不了執政階層,最後賈家人也放棄了,紛紛選擇成為民眾與執政階層之間的“橋樑”。

但賈貴成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人。

以葉仲榮對賈貴成的瞭解,他知道賈貴成肯定是想將“橋樑”的角色演繹到極致。

登了頂以後就是他躍升的時機。

為了完成自己的目標,賈貴成什麼都做得出來。要是賈貴成抓住了他的把柄,肯定不會就這麼大大咧咧地把它拋出來。

葉仲榮更傾向於這是個意外。

他皺起眉,想不明白賈貴成為什麼特意讓鄭馳樂露這個臉。

韓蘊裳也看到了這個新聞,見葉仲榮皺著眉頭,她說道:“賈貴成的侄兒賈立好像去了青花鄉幫樂樂做事。”

韓蘊裳這麼一提點,葉仲榮就想通了:“原來是因為這個。”他看著《民聲》上的溢美之詞,眉頭越鎖越緊。

誇得太過了。

韓蘊裳說:“樂樂不是被誇幾句就飄飄然的人。”

葉仲榮說:“也對,是我瞎操心了。”

他合上報紙,心裡卻還是放不下。

站起來背著手來回走了一會兒,葉仲榮說道:“幫我把曦明叫回來,讓他以他的名義寫封信說說賈貴成的情況,當做提個醒也好。”

聽到葉仲榮寫個信都要借侄子的名頭,韓蘊裳微怔,也不知是該替葉仲榮難過好還是為自己前面的隱瞞自責好。她說道:“你可以以自己的名義寫過去……”

葉仲榮搖搖頭:“我給他寫的話意義就不一樣了,要是有人抓著這個做文章,影響肯定不好。”

韓蘊裳說:“那好,我去打電話給五哥,讓他叫曦明晚上回來一趟。”


139第一三九章:來客

邁入深秋之後,在鄭馳樂的帶領之下青花鄉鄉委的人每天都會往山頂走一遭,關靖澤也會領著人過來,兩邊的鄉委成員本來就是“老鄰居”,見面次數多了慢慢也就熟稔起來。

一開始他們都在道觀外頭一屁-股坐下,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聊到興起時就折根樹枝在泥地上寫寫畫畫,偶爾吵起來了,老道人門關得再緊都能聽見。慢慢地老道人也沒轍了,將空出來的藏書閣給他們當談話的地方。

鄭馳樂早就抄起筆在大張的白紙上畫出好幾份地圖,從大到小分別是世界、華國、懷慶省、延松和柳泉兩縣的大致輪廓,都貼在改裝過的老舊佈告板上備用。平時討論用的地圖則更小,詳細地勾勒出青花、榆林兩個鄉的地形,這是鄭馳樂和關靖澤一步步走過的,哪個地方長著什麼樹種都能背出來。

其他人起初也並沒放在心上,後來用上地圖的討論話題多了,自己也上心了,每個人都拿著本厚本子上山,該描地圖的描地圖,該做記錄的做記錄。鄭馳樂和關靖澤都沒攬下主持“會談”的活兒,而是所有人輪流提出議題。在場的都是自己人,久而久之就連最沉默的“啞巴陳”都能張口說上好一會兒了。

這天兩方的人也照常上了山,榆林鄉卻來了個意外的客人。

留守在鄉委的人正盼著其他人回來呢,就看到個穿著夾克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中年男人見鄉委還有人,客客氣氣地遞給對方一根煙。

留守的人搖搖頭,笑著說:“值班期間不接煙不接酒。”

中年男人微訝:“你們晚上還安排人值班?”

留守的人說道:“是的,晚上鄉里的人出了問題也得有人解決,總不好老讓人去敲書記和鄉長的門。”

中年男人點點頭:“這倒是不錯。”

留守的人問:“你看著臉生,是來找人的嗎?難道是找關鄉長?”

中年男人說:“差不多,你們關鄉長在不在?”

留守的人說:“不在,今兒沒輪到關鄉長當值,所以他上山去了。”

“上山?”

“中秋以後我們跟青花鄉那邊往來多了,每隔一天就會約好一起到山上談談話,拿關鄉長的話來說就是山頂空氣好,腦子也清醒。”

中年男人說:“上山的路是哪條?能給我指個路嗎?”

留守的人說:“當然沒問題,我帶你過去,天黑了也不怕,那路現在越來越寬,好走得很。”他邊說邊領著中年男人往外走,走到山腳又想起自己還沒問姓名,“對了,老哥怎麼稱呼?”

中年男人說:“我叫方海潮,你叫我一聲老方就行了。”

留守的人沒聽過這名字,聞言馬上改了稱呼:“方老哥你沿著這路上山就成了,我還得回去守著等他們回來。”

方海潮微微一笑,朝留守的人道謝之後就緩步走上山。

方海潮來到懷慶已經一個多月,令人失望的是他並沒有做出太大的動作。

他從口袋裡掏出本記錄本,翻開其中一頁在青花鄉和榆林鄉的交界處圈了個圈。

記錄本畫著的詳細地圖上已經有大半地方被圈了起來。

這一個月來方海潮都是在懷慶省內轉悠,他既登門拜訪懷慶有名氣的“名流”,也拜會經驗豐富的老懷慶人,更重要的是走訪像榆林鄉這樣的落後地區。

方海潮長著張路人臉,衣著也普普通通,走到哪都不會太受矚目。一個月走下來他臉都曬黑了一層,竟也傳出多少關於他到處跑的傳言,這會兒外界都在說他徒有虛名,以前的赫赫聲名都是靠家裡幫扶的,換了地兒就沒半點能耐。

沈其難打趣過他兩句:“你再不拿出點真本領給他們瞧瞧,他們以後可不會服你。”

方海潮也不在意,說道:“真本領不是拿來給他們瞧的,辦事之前不瞭解情況,真要出了差錯誰來負責?”過後照樣是自顧自地走訪。

走了那麼多地方,榆林鄉給方海潮的感覺最好。雖然條件不太好,但每個村落都很乾淨,在村口的牆面上都整了個佈告欄,貼的是防疫宣傳畫、防疫工作分工表,顯然把這項任務落實得很好。

看來年輕人確實有年輕人的一套方法。

方海潮沿著山路往上走,借著月色瞧見了林間那一塊塊天然綠籬笆的藥田。這些藥草都是依著地形來栽種,藥田邊上那一叢叢野花野草還長得特別茂盛,可以食用的蕨菜、薇菜、山芹也間雜其中,森林的風貌還保持得很好,看得出這半年來的開發並沒有對它造成破壞。

到了山頂就是比較耐寒的針葉林,下層也見縫插針地長著小喬木和矮灌木,筆挺的馬尾松長得又高又好,尖針似的葉子隨著夜風簌簌地往下掉,倒也是種不錯的景致。

方海潮穿過松林後就瞧見了一座古樸的道觀,比之外頭重修的那些碧瓦高樓大塔,這藏在山林間的老道觀反而還多了幾分“仙氣”。

道觀門沒關,他在道觀門前站了一會兒,就走進大門穿過前庭進了正殿。

正殿立著的塑像沉穆地站在那兒,沒來由地讓人生出一種敬畏。方海潮不信教不信佛,但也對這些老祖宗傳下來的的文化很尊重,在塑像前頓足靜立。

這時後方突然傳來陣陣笑聲。

方海潮正要沿著聲音來源往裡走,就瞧見個老道人站在過道前靜靜地往那邊看。

方海潮走上去打招呼:“老道長你好。”

老道人記性不錯,一眼就看出他以前沒來過:“你是?”

方海潮說:“我叫方海潮,本來想在榆林鄉走走,聽說榆林鄉委的人上這兒來了所以上來看看。”

老道人點點頭:“你要是找他們,往前再走幾步就是。”

方海潮說:“謝謝道長。”

老道人轉過身往外走。

方海潮若有所思地看著老道人的背影。

如果他沒看錯的話,剛剛老道人臉上的神情還真是複雜得很。

聽說建國初年這一帶鬧得風風雨雨,“封建迷信”和“走資派”首當其衝,這個道觀肯定也被波及了。聽說青花鄉跟延松縣委書記的仇怨也是因為那時候的事才結下了,最近似乎慢慢緩和下來了,看來道觀這邊的結也在慢慢地解開。

想到妻子讚不絕口的鄭馳樂,方海潮笑了起來。他去了那麼多地兒就是不往青花鄉走,氣得妻子都要跟他急了,那表情兒想起來就有趣。

他就是故意在逗妻子,鄭馳樂他當然是要見的,不說鄭馳樂搞的小項目,光憑鄭馳樂保住了他和妻子的孩子他就得當面道謝。

只不過他想把這件事再挪後一點,等他心裡對接下來的安排有了定案之後,再和這個年輕過頭的小鄉長好好聊聊。

沒想到倒是在這裡碰上了。

妻子早就說過關靖澤和鄭馳樂倆甥舅感情好,這個“會談”恐怕就是他們搗騰出來的吧?

走到他們的“會議室”時方海潮沒急著推門,他選擇站在外頭聽牆角。

剛剛說笑的話題已經過去了,這時候談的是比較沉重的話題:“一到這天氣老校長的身體就垮了大半,也不知‘送教下鄉’的政策還要多久才會落實到我們這邊。”

“還差一個多月才到學期末,不如我們這邊也出幾個人吧,我們這邊的孩子也到你們那兒念書。”

“可我們輪流給學生上課,學生不一定適應得過來,適應不了,學習也上不去。”

這就是個死輪回了,學習上不去,上頭能多重視?於是送過來的師資也不好,甚至沒有。

鄭馳樂也在為這件事發愁。

要是只解決青花鄉的問題當然很簡單,他只要動員幾個人過來任教就成了。可缺師資是每個地方都有的事情,如果這邊特事特辦、那邊特事特辦,每個地方都憋著勁去搶人,最後的結果就是會叫的孩子有肉吃,不會叫的等著餓死。

歸根到底還是得等著大政策下來。

“送教下鄉”和“送醫下鄉”都是葉仲榮負責的,也不知葉仲榮能不能壓得住反對的浪潮:就算是這些山窩窩走出去的娃兒都不一定願意回來受苦,換了城裡人也許就更不甘願了。要是有人在背後興風作浪,這事兒指不定就黃了!

鄭馳樂想想都覺得不容易。

關靖澤倒是很篤定:“最遲開春,政策就會下來。”

關靖澤都發話了,鄭馳樂自然不會在後面拆臺,他也說:“沒錯,這一屆畢業生馬上就要開始實習了,我們等著看就好。這話題先擱下,丁老哥,今兒該你講啊!”

聽到這裡方海潮覺得差不多了,他抬起手敲了敲門。

離門邊最近的鄭馳樂開了門,看見方海潮後有些訝異:“你是……”

方海潮朝他笑笑:“我叫方海潮,你就是鄭馳樂吧?我聽揚眉提起過你,你叫我一聲方叔就好。”

鄭馳樂前幾天還跟關靖澤談過方海潮的動向呢,突然瞧見了大活人,一時緩不過神。不過他的驚訝也僅僅逗留了那麼一瞬間,他很快就反應過來,麻利地把人領進屋:“方叔進來說話!”

其他人都看向方海潮。

方海潮跟他們打了招呼後笑著說道:“我上個月剛從南方平調過來,對懷慶不是很瞭解,所以特意下來走走。”他的目光轉到桌上擺著的地圖上,“這地圖畫得真細,誰畫的?”

鄭馳樂說:“我畫的,其實畫得很粗糙,只是想討論起來有個依據而已。”

關靖澤也說:“聽說方叔的畫工才好,鶴華省辦公廳那邊還懸著方叔親手畫的鶴華地圖。”

方海潮這次調動是平調,但鶴華這幾年發展得很快,相比之下懷慶的條件可就落後太多了!同樣的是負責省財政廳這一塊,懷慶遠遠不能和日漸繁榮起來的鶴華相比。

方海潮對鶴華也不是沒有感情的,那畢竟是他生長的地方。但他跟沈揚眉長談之後覺得他在鶴華已經沒有多大的發揮空間,再往上走的話難道要跟長兄一別苗頭?方海潮不想給人演兄弟鬩牆的大戲,再三考慮過後決定調任懷慶。

聽到關靖澤提起鶴華的情況,方海潮瞧了他一眼:“你們的消息倒是挺靈通。”

鄭馳樂倒是很坦誠:“跟我們同批調派的人裡面有人去了鶴華,我們一直在通信,這才聽說了一點兒皮毛。”

見回話的都是關、鄭兩人,其他人似乎有些拘謹,方海潮也拉了張椅子坐下:“你們該怎麼聊就怎麼聊,別把我當外人。”

這天正好輪到丁于飛“主講”,他是早早從鄭馳樂那兒聽說方海潮要過來的,一想到方海潮是省廳的人,他的嗓兒直哆嗦,都不知道該怎麼張嘴了。

瞧出了丁於飛的緊張,鄭馳樂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腳。

丁於飛被踢疼了,啊嗚一聲,跳起來抱著腳說:“小鄭鄉長你幹嘛踢我?”

其他人哄堂大笑。

賈立在一邊嘲諷:“還不是因為你光長膘沒長膽,話都說不利索。”

丁於飛怒了:“你行你上啊!”

被丁於飛這麼一鬧,氣氛總算緩和下來了。

“會談”進入正題。

“會談”其實也就是圍成一桌,“主講”提出自己發現的問題、碰見的困難或者想到的新設想,大夥坐下來一起探討。開展“會談”一個多月以後他們真正落實下去的舉措雖然不多,但幾乎在地圖上把青花和榆林兩個鄉的地皮都翻過來琢磨了一遍,他們兩邊的人加起來思維廣得很,連哪塊地可以增加經濟效益都被圈了出來。

幾乎每個人都可以閉起眼畫出青花和榆林的地圖。

有時候他們已經用上了涵括延松、柳泉的“縣級”地圖。

方海潮從頭到尾聽下來,對關靖澤和鄭馳樂的贊許又多了一重。

山窩窩裡娛樂少,一到晚上七八點幾乎都睡下了,這樣的時間安排對於成年人來說未免太過浪費。可要是不睡吧,大多是聚在一塊賭把小錢,更加不好。

鄭馳樂和關靖澤搞出這個“會談”正好就把這個空白的時段利用起來了。

而且這些人現在就已經習慣了他們的步調,以後肯定都死心塌地地跟著他們走。

這兩個娃兒才十九歲啊,真了不得!

就在方海潮感歎之餘,外頭突然傳來個焦急的聲音:“關鄉長!關鄉長!老書記他去了!”居然是留守在鄉委的人上山來了,說到最後他已經帶著點兒哭腔,“老鄉長去了!”

關靖澤和榆林鄉其他人都站了起來:“怎麼回事?”

留守的人說:“虎子去找老鄉長,發現老鄉長沒了聲息,睡著睡著就睡過去了。”

榆林鄉的鄉委書記在這個位子上幹了一輩子,雖說年紀大了,身體卻很硬朗,平時連水都還能挑得動。

沒想到會突然去了。

這種例子鄭馳樂也見過不少,有句俗話是這樣說的:爛牆經得起風雨。一堵爛牆破破爛爛,可能還能撐上百八十年;有些屋子看著好好的,風一吹可能就倒了。

人也是這樣,有些人平時小病不斷,看著像是風燭殘年、苟延殘喘了,反而能活到長命百歲;有些人常年不發病,看著比誰都健康,一旦生病可能就是重病了。

要是生病的話鄭馳樂還能幫上忙,這種情況他就沒辦法了。他站起來說:“你們先回去?”

關靖澤點點頭。

留在原地的丁於飛等人臉色也有些沉重。

他們的丁老書記也是一樣的年紀,聽到這種事他們難免會擔心起來。明知道生老病死是很自然的事,輪到自己和自己身邊的人頭上卻還是很難接受。

鄭馳樂還算清醒,他上前招呼方海潮:“方叔要到我們青花鄉住上一晚嗎?”

榆林那邊出了那樣的事,方海潮自然不能再讓人招待自己,聞言點頭答應:“走吧,帶我去你們青花鄉看看。”


140第一四零章:對談

關靖澤回到榆林後直奔老書記家。

老書記是榆林人,也在榆林守了一輩子,雖然榆林條件並不好,但在他的管束之下鄉里人都團結上進——要不然榆林的孩子們也不會不論風霜雨雪天天翻山越嶺到青花鄉“旁聽”。

正是因為老書記一輩子都在為榆林忙碌,關靖澤等人回來後已經有不少人候在屋外,表情哀傷。

關靖澤深吸了一口氣,走進老書記家。

老書記的兒子叫程虎,大夥都叫他虎子。見了關靖澤,虎子一抹臉,那臉上還帶著淚呢,居然擠出個笑容來:“關鄉長這是喜喪,”說到喜喪兩個字他的淚又出來了,可偏偏又還繼續說,“我爸他老早就說了,他健健康康地活到了六七十歲,人生七十古來稀,是喜喪!”他再次伸手抹了把淚,“關鄉長你們回去吧,爸他肯定不想你們擔心,順便也把其他人勸回去。”

關靖澤和鄉委成員在床榻前站了一會兒,對虎子說:“我們先回去,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一定要開口。”

虎子滿臉的淚怎麼都憋不住,說話也哽咽起來:“當然,一定。”

關靖澤走到外面,就看到其他人還不肯散去。

他接手榆林鄉後做事能那麼順遂,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老書記的凝聚力。

關靖澤說:“回去吧,大家都回去吧,不睡好的話接下來誰來幫忙做事。”

眾人這才有些鬆動。

這時候一個婦人抱著個睡眼迷蒙的小孩往裡擠:“我得帶娃兒進去看看老書記,娃兒的名字還是老書記起的,讓他去看看老書記吧!他平時最黏著老書記了……”

小孩聽到老書記三個字一激靈,總算醒透了。見婦人說著說著哭了起來,他對婦人比了個噓聲的手勢:“媽,不要哭了,這麼晚了不要吵醒書記爺爺啊……”

原本就要散去的人群出現了壓抑的哭聲。

關靖澤覺得自己的眼睛也有些濕潤。

他看著婦人把孩子抱進屋裡,又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才轉過身說:“回去吧,都回去。”

圍在屋外的人這才陸陸續續地離開。

關靖澤轉過頭看了老書記家一會兒,再一次意識到自己身上壓著怎樣的責任。他現在走的路,有很多人已經走了一輩子;他要去做的事,有很多人已經給它打了一輩子的基礎。

他踩在他們的肩膀上往上走,怎麼能不盡力去做?

關靖澤對鄉委成員們說:“我們也回去吧。”

另一邊,鄭馳樂領著方海潮回了青花鄉。

方海潮邊走邊問:“聽說你們青花鄉分了東村和西村,兩村矛盾很大,現在怎麼樣了?”

鄭馳樂不好誇口說都解決了,丁於飛卻大咧咧地說:“兩村中間那塊空地這會兒成了我們鄉委住的地方,現在只有一個村了!”

方海潮點點頭,沿著山路往下望,正好可以縱觀兩村全貌。

確實只剩一個村。

鄭馳樂轉了話題:“這會兒大夥也都睡了,其他人也是帶著家眷的,不如方叔你就跟我和賈立擠一晚吧。”

方海潮說:“沒問題。”

一行人分別,鄭馳樂和賈立領著方海潮走到自己的住處。這時候公職單位分配的鐵架床很寬,都是給夫妻備著的,睡兩個人倒也不算擠。

方海潮一入門,目光同樣是被鄭馳樂的書架吸引過去。賈立住進來之後陸續也搬來了許多書,他本來就是科班出身,而且把黨校課程完整地念了下來,理論水準比鄭馳樂還要高。他購進的書內容通常比較深奧難懂,鄭馳樂平時研讀完醫學專著之後也會蹭著看一點兒,時不時拉著賈立請教。

賈立那脾氣,指望他好好教人是不可能的,通常都是先一通譏嘲,再一臉勉強地給鄭馳樂指點幾句。鄭馳樂也不惱,要是賈立架子端太高了他就找關靖澤討論,關靖澤逮著這種機會當然不會放過,解釋得要多耐心就有多耐心、要多詳盡就有多詳盡,還惡劣地給鄭馳樂揪出幾個更難的點去為難賈立。

賈立自視甚高,面對關靖澤這種挑釁自然是摩拳擦掌地迎戰。結果就是鄭馳樂的書架越堆越滿、賈立跟老友和長輩們往來的信件越來越厚、關靖澤也不得不鑽研得更深——這樣反復地迴圈,夾在中間的鄭馳樂樂呵呵地跟著兩邊學東西學得不亦樂乎。

於是方海潮就在鄭馳樂的書架前發現了許多最新的理論著作、時事評論以及影印的案例存檔……

鄭馳樂注意到方海潮目光盯著什麼地方,立刻解釋:“……這是賈哥的。”

賈立在方海潮面前沒怎麼說話,始終偽裝成隱形人,不是他怯場,而是他在跟別人接觸前習慣先觀察再接近。

聽到鄭馳樂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推,賈立瞧了他一眼。

雖說這些書和資料都是賈立弄來的,可要不是有他和關靖澤兩個怪物在,他也不會卯足勁去琢磨。其實到了後面他已經意識到鄭馳樂和關靖澤在那一唱一和就是想榨光他的腦力,可他一直當做沒發現。

因為他覺得這種共同進步的狀態挺好的。

賈立說道:“都是長輩和朋友幫忙找來的,平時忙完了就拿來看看。”他沒忘記賣掉鄭馳樂,“鄭鄉長也看了,還寫了不少心得。鄭鄉長不拿出來給方廳長看看嗎?”

鄭馳樂:“……”

賈立和關靖澤都是理論好手,只有他需要好好打磨,動筆的事情自然是他來幹的。

這傢伙還真是一點都不肯吃虧!

方海潮聽著他們相互出賣,被逗笑了。別的年輕人到了他面前都會爭相表現自己,他們倒好,只差沒把他當成洪水猛獸。

方海潮說:“樂樂你就給我看看吧,難道在方叔面前你還想藏私?”

鄭馳樂說:“其實我只是負責整理,裡頭的內容有靖澤的想法在、有賈哥的想法在,還有很多其他人的意見在裡面,可不是我一個人想出來的。”

這是大實話,他們都理解不了的問題就會向外求援,很多論點都是綜合各方觀點彙聚起來的。

鄭馳樂的記錄其實也就是他的學習筆記。

方海潮點點頭,對他的實誠很是欣賞。

等拿過鄭馳樂記錄的內容翻了一會兒,方海潮就把它合上了。

他經驗豐富,掃起這些結合了實際案例來分析的內容來也很輕鬆,他看得出鄭馳樂幾人對有些方面的理解還不是很透,畢竟沒實際運作過,盲區肯定會有的。但除去這些不足,對於鄭馳樂和關靖澤這樣的官場新丁而言已經非常難得。

更重要的是這件小事情體現了鄭馳樂和關靖澤在人脈經營方面的殷勤。

不管是不是有意的,他們這個切入點都挑得很好。對於來信請教的後輩,一般人雖然不至於立刻就另眼相待,但總歸會留下點兒好印象;而在同輩之間他們經常發起論題,每開展一論討論,他們之間的交情就更深一分——漸漸地,積極展開“筆談”的人就不僅僅是他們自己了,其他人碰上問題也會想起他們來。

這就跟青花鄉和榆林鄉越來越密切的往來一個道理。

方海潮想起了如今醫學界裡頭那個無形的網路——以《國醫新志》為樞紐的一批華國醫學界核心人物。他知道這個雜誌最開始就是由“筆談”演變而來,“筆談”慢慢發展成了多元化的往來:電話通訊、網路通訊、刊行核心刊物等等。

《國醫新志》明顯是仿照了《醫學平臺》的模式,意在建立國內醫學交流的穩定大平臺。

而《國醫新志》的主創人之一就是鄭馳樂的師兄吳棄疾。

鄭馳樂這個師弟明顯是照搬師兄的做法,只不過一切都才剛起步而已。

方海潮原本還想提點鄭馳樂幾句,可看了一會兒就知道鄭馳樂不需要自己提點。給鄭馳樂當指路人的人已經太多了,方海潮覺得自己不必瞎摻和。他笑著拍拍鄭馳樂的小肩膀,讓他坐下跟自己聊天:“在這邊的生活苦不苦?”

鄭馳樂說:“我要是說不苦那肯定是撒謊,這邊的通訊太落後了,跟外面聯繫時有點麻煩。不過苦歸苦,學到的東西也多,日子過得踏實。”

方海潮笑了:“這心態不錯!”

鄭馳樂也不驕傲,轉而問起方海潮下一步的打算:“方叔是在省裡走訪嗎?”

方海潮說:“沒錯,有些事情還是要親自去走走才知道到底該怎麼做才切合實際。”

鄭馳樂當然知道方海潮的作風。

這是他當初跟葉沐英往來的時候瞭解到的,葉沐英說起過他推崇的一些人,方海潮就是其中之一,到了新地兒不是先吃喝而是先走訪、全方位地瞭解當地情況再做下一步安排,這都是方海潮做事的原則。以前葉沐英都一一照做,話裡話外也沒掩藏對方海潮的景仰。

好的經驗都該學,鄭馳樂剛接到調令時兩眼一抹黑,該做什麼都不知道,於是就依葫蘆畫瓢一一照辦。

效果還算不錯。

鄭馳樂打蛇隨棍上,問方海潮走了一個多月有什麼收穫。

方海潮也不隱瞞,跟鄭馳樂和賈立說起自己在懷慶走了一個月看見了什麼。

懷慶的條件其實不差,像榆林和青花的物產就很豐富,還有很多縣鄉更是水網發達,可以發展的東西太多了。可惜這些物產比之東南沿岸、長江中下游那些地方來說優勢太小,長三角是手工業的天堂,也是著名的魚米之鄉,再加上原本的交通之便,經濟發展得非常快;東南沿岸是“與國際接軌”最快的地方,電子產業、新興產業雨後春筍似的往外冒,經濟狀況只能用“飆升”來形容。

方海潮的想法還是老路子:要致富,先修路。

不過這路怎麼修,怎麼把原有的條件利用到最大化,還得好好思考。懷慶有便利的水網,可惜氣候寒冷,秋冬時根本無法通行,選擇走水路運輸的人也少。再加上這邊的物產都是食用、藥用,經濟效益並不高,願意“走出去”的人也少了,很大一部分人居然都選擇繼續過“自產自銷”的小農生活。

這樣的日子安穩是安穩,要想把經濟發展起來卻很難。

方海潮說:“我要跟華東和永交那邊取取經。”

華東水路交通發達,永交曾經也跟懷慶這邊一樣發展滯後,都有很多可以借鑒的經驗。

他盯著鄭馳樂看。

鄭馳樂和關靖澤被調派過來,是由於年初他們在《日報》上發表的文章。而在他們的文章刊行之後,關振遠和潘家的潘明哲都曾經出來給他們撐場子!

鄭馳樂很上道:“潘叔和關叔肯定都不會藏私。”

方海潮笑了:“那就好,我做起事來心裡就有底多了。行,也別聊了,睡覺去吧,我走了一天也累極了。”

鄭馳樂點點頭。

等躺到床上,鄭馳樂卻又睡不著。

旁邊躺著個跟“父親”年紀相仿的長輩,鄭馳樂覺得很陌生。

方海潮給他的感覺很親切,就像解明朗、關振遠一樣,他不由就想到了早上收到的信,信是解馨寄來的,說孫茹已經懷孕了,特意來報喜並問他孫茹這種情況有沒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地方。

鄭馳樂知道孫茹對他的好是有移情作用的效應在裡面的,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所以在接受診治的過程中逐漸把他當自己的孩子來看;而解明朗愛著孫茹,因此也對他關愛有加。作為一個醫生,他很明白享受這種移情作用並不是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卻還是常常往解家跑。

接到孫茹懷孕的消息之後,鄭馳樂的心情很複雜,但總歸還是替孫茹高興。

鄭馳樂知道自己也在“移情”,見到關振遠、孫茹、解明朗,甚至是方海潮,他都會生出孺慕之心。

可唯獨是他的父母,他不再有這樣的感覺。

鄭馳樂睜著眼大半夜,一直到淩晨三四點才終於抵不過身體的疲倦,慢慢進入夢鄉。


第二卷 壯志如何不著鞭

141第一章:情敵

時值八月,夏風颯颯,正是第三批“送醫下鄉”醫護人員簽訂正式合同的日子。

值得慶賀的是延松縣也成功留下了一批人,或者說延松留下的人比懷慶其他縣鄉要多得多。

原因無他,因為延松去年開始就跟首都醫學院、首都農學院建立了合作關係,一方面是作為攻克“羊毛疔”這種地域性流行病的研究基地,另一方面則是作為“林下種植”經濟模式的研究基地,總之是搭上了一陣好東風。

一個短小精悍的中年男人滿頭大汗地跑到衛生局每月宣傳活動的地點,擦著汗追問:“小鄭局長,小鄭局長,你不用去搞入職培訓,在這裡做什麼?小鄭局長你不在,那些小祖宗們誰應付得了喲!”

他說話的對象是個二十二三歲的年輕人,身上穿著醫生的白色外袍,身材頎長,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一看就讓人心生親近,

正是鄭馳樂。

兩年前鄭馳樂就因為要負責跟首都醫學院接洽而調入縣委,青花鄉由丁于飛接任鄉長的位置。丁老書記身體漸漸恢復,很多事還是由他拿主意,鄭馳樂雖然離開了,原定的專案卻還是繼續推行著。

兩年下來,鄭馳樂早就順利地接手縣衛生局,人人都叫他一聲“小鄭局長”。

鄭馳樂正在給人診病呢,聽到中年男人的話後也不著急:“你把人都叫我過來,我們改個培訓地點。”

衛生局每個月都會做防病防疾宣傳活動,其中一項就是義診,免費給人診病。這活兒是鄭馳樂領的頭,縣裡的人摸出了規律,不管有病沒病都排著隊來等著,輪到了以後要是沒病,就拉著醫生問些千奇百怪的問題。

鄭馳樂每個月都會組織培訓,實際上就是把人抓來搞“義診”,把培訓模式從枯燥的理論講解變成了直接走近患者——甚至是健康人身邊,在宣傳活動期間還會以不同的形式來拉進醫患關係。

起初鄭馳樂的這些舉措引起了挺多人的反對,鄭馳樂也不急,先給願意來的人安排了培訓。

活動期間鄭馳樂都會全程跟進,穿上醫生袍就往義診席位上一坐,他中醫西醫兼修,患者不信中醫他也不勉強,和和氣氣地使上西醫手段。在義診結束後才是大頭,他叫人匯總了義診期間出現的所有病例,召開了一次總結會。會上討論的東西很簡單,給每種病例確立最適宜的治療方案——無論中醫還是西醫,鄭馳樂都能總結出一套方法!更重要的是他不藏私,用什麼藥、用什麼方,甚至應急時可以打什麼針,他都會合盤托出。

要知道這時候醫療體系還沒完全規範起來,有很多人是搭著末班車勉強擠進了體系內,治起病來還延續著“一方走天下”的老觀念,守著自己一個祖傳方子不公開,然後頭疼用它、感冒用它、腸胃不好用它,總之就是在吃老本——還是吃老祖宗的老本。

鄭馳樂思維活,講解的治療思路簡單易學,套用起來極為方便,很快就把人吸引過來了。

如今每個月的“義診”席位都非常搶手,很多人排著隊輪著參與,並且紛紛要求鄭馳樂增加席位。

鄭馳樂沒答應,他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每次帶那麼一批人已經有些困難,再多來點兒他根本力不從心。

幸運的是在培訓期間他也發現了好幾個不錯的好苗子,在他的著意栽培之下,縣裡能挑大樑的人也多了起來。

對於這次下放下來的這批新人,鄭馳樂接手得有些無奈。

因為這批人來頭不小,是首都醫學院放下來的!能考上首都醫學院的那都是什麼人?哪一個都是天之驕子,同輩中的佼佼者。

鄭馳樂在跟首都醫學院接洽時當然是把延松這邊的情況往好裡誇,誇得那邊的老學究們都上心了。也不知他們是不相信還是不服氣,非要把人往這邊送,還把原本在這邊實習的畢業生們都弄走了,他要是不接受這批人那這邊的人手就緊張了——畢竟每年從這邊走出去的人也不在少數。

王季倫聽到這個消息後也很頭疼,交待鄭馳樂一定得好好辦好這件事。

延松這兩年來發展得那麼快,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跟首都那邊的合作,沾上首都醫學院、首都農學院的邊,投資那是滾滾地來!

最明顯的就是青花鄉那一塊,在方海潮的規劃之下它很快就通了路、通了電話,有了路建設起來就輕鬆多了,僅僅兩年它就變了樣,那極具特色的林間藥園和山腰民宿幾乎成了延松的一大觀光聖地,由當地出產的藥材和食材做成的食膳更是出了名,特意轉進去嘗鮮的人可不少。

要是跟首都醫學院鬧得不愉快,後果嚴重啊!

王季倫把鄭馳樂揪過去念了又念,見鄭馳樂還是那副鎮定自若毫不上心的模樣兒,他真是恨不得親身替鄭馳樂去接待這批首都醫學院的畢業生。

鄭馳樂確實不怎麼著急。

首都醫學院的畢業生又如何?對於臨床而言他們依然是新手,磨練新手的經驗他豐富得很!

鄭馳樂對自己的副局何穀說:“你要麼去把人找過來,要麼就自己給他們做培訓。醫生不跟患者面對面地接觸,還當什麼醫生?他們要是想搞研究,那應該去申請留校。既然已經下來了,那就應該開始幹活了。”

何谷聽鄭馳樂這麼說,也只能回頭去培訓場地那邊應對那群天之驕子。

何谷將鄭馳樂的話轉達完畢後,首都醫學院的畢業生們都議論紛紛:“這是什麼培訓?”“就是直接讓我們上崗?”“那傢伙在玩什麼把戲?”

其中一個女孩子叫韓靜,她長相明麗,尤其是那雙漂亮的眼睛,輕輕一看就能讓人安靜下來。

因而她身邊隱隱圍著幾個“護花使者”。

她輕咳一聲,其他人很快就不說話了。

韓靜率先走出培訓場地:“走,我們過去看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其他人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

韓靜跟著何穀走到宣傳活動的所在地點,就看到一個奇異的景象:在場沒有半個維護秩序的工作人員,所有人卻都有秩序地拿著號牌排隊。每個攤位前都排著不短的隊伍,而隊伍最前方坐著的醫生都在跟民眾說話,有些是在診病、有些則是單純地解答著對方的疑問。

要不是那有幾分土氣的衣著、曬得黝黑的皮膚,韓靜都快以為這是一線大城市,來的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了!

何穀領著她們走到隊伍最長的那個攤位前。

韓靜一眼看去,就望見了坐在那兒的鄭馳樂。

她不知道怎麼形容心裡的感覺,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什麼抓住了一樣,沒來由地揪了起來。

鄭馳樂似乎察覺了她的目光,抬起頭來看向她。

目光接觸的瞬間,韓靜覺得自己心臟被揪得更緊。

她是韓家的女兒,從小都是要什麼有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比如說她要學醫,家裡就能替她找來名醫拜師,順順遂遂地考上首都醫學院。

鄭馳樂的名字她一直有聽說,而且聽到的都是溢美之詞,她自然是不服氣的,非纏著老師要領隊下來跟鄭馳樂一較高下。

鄭馳樂跟她差不多大,她可不怕他!

但鄭馳樂坐在那裡看著她,她總覺他的目光有些遠,一刹間的對視就像是隔著兩輩子一樣久,明明平靜又平和,卻無端地讓她感到無措。

韓靜是個好強的人,她很快就壓下心頭那種莫名的感覺,走上前自我介紹:“你好,我叫韓靜,是首都醫學院這一屆的畢業生,也是這次下鄉的領隊。”

鄭馳樂早就拿到了名單,也並不意外韓靜的出現。

事實上他對韓靜並不陌生。

韓靜是韓家老三的女兒,也是韓家這一代唯一的女孩子,可想而知她在家裡有多受寵。

“前世”韓靜不知怎地喜歡上了關靖澤,追到淮昌不時上門找關靖澤。關靖澤對韓靜的態度很冷淡,韓靜有好幾次都快哭了。

鄭馳樂那時候很關心關靖澤的終身大事,恨不得把關靖澤打包嫁人……啊不,打包給哪個女孩子,好讓他別繼續當工作狂——所以當時他還鼓勵過韓靜幾次。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關靖澤瞅著他的目光總讓他覺得心裡毛毛的。

原來那傢伙那麼早就心懷鬼胎了?

鄭馳樂對韓靜沒有惡感,相反,他還挺欣賞這個愛恨分明的女孩子。他站起來跟韓靜握了握手,說道:“你們實習過了吧?”

這問題有點瞧不起人了,韓靜說:“當然!”

“我們延松每個月都有宣傳日,這一天會給大家免費義診,並做好相應的宣傳工作。你們來得很巧,正好是我們的宣傳日,所以我準備讓你們參與進來——既然你們已經來到延松,以後你們也需要習慣這樣的培訓模式。”鄭馳樂說:“我已經讓人給你們安排了位置,你們可以開始義診了,記得要把一邊的記錄表填好。”

韓靜也很爽快,叫上其他人落座。

鄭馳樂做了一會兒工作,把一部分排隊的人分流到他們那邊。

宣傳地點裡很快又恢復了良好的秩序。

大半天的義診結束後,鄭馳樂才領著韓靜一行人回到培訓場地。

常規的事情鄭馳樂是不打算提了,這群人比他還要清楚。

他只是簡單地給韓靜等人介紹延松的各項特別舉措。

韓靜還是忍不住發問:“每個月都這麼搞,底下的人願意嗎?”

鄭馳樂說:“事實證明,他們都願意。”

有人不信了:“誰知道你們是不是用政策施壓?”

“沒錯,要是規定不來就不能定職稱,那當然得來。”

“也許你們會因為他們不來而扣下調任申請。”

有人起了頭,其他人馬上就七嘴八舌地揣測起來。

一邊的何穀聽不下去了:“我們的活動一向都是以自願為原則,很多人還搶著要來呢,是小鄭局長忙不過來才限定了人數!”

鄭馳樂倒是不著急,笑著說:“到底是不是自願,你們呆上一段時間就知道了。”他瞅著韓靜一行人,感覺就像瞧著一群肥羊。

他這兩年來雖然“培訓”過不少人,但韓靜這批人又不同,他們是最高學府出來的,受過最系統、最前沿的教育,這次下鄉來只是攢臨床經驗而已,最後他們還是會回去深造。

將來撐起“國醫”的大概也是這批人。

鄭馳樂從來都不會夜郎自大,對於韓靜等人的到來他始終懷著期待——希望接下來能跟他們好好交流。

嗯,他得想辦法榨幹他們的腦力。

鄭馳樂笑眯眯。

結束了培訓之後已經有些晚了,天邊飄著淡淡的晚霞,雲靄四合,收攏著最後的夕陽。

鄭馳樂騎著自己已經用了三年多的自行車回到縣裡的住處。

停好自行車後鄰居就招呼:“你外甥又來了,你們倆甥舅感情可真好!”

鄭馳樂笑著應道:“本來就親近的,出門在外就更親近了。”

鄰居表示理解:“那是,別說倆甥舅了,在外頭連老鄉都格外親。”

鄭馳樂笑著進屋,就瞧見關靖澤在廚房忙活。

鄭馳樂說:“怎麼來了?”

關靖澤說:“晚上也沒事,就過來吃頓飯。”

鄭馳樂跑過去在他脖子邊嗅啊嗅:“香,真香。”

關靖澤用鍋鏟遙遙點了點他鼻頭:“盛湯去。”

鄭馳樂把湊上去的腦袋往回縮,乖乖照做。

關靖澤問:“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鄭馳樂說:“順便給新人搞培訓,兩批人撞在一塊了,當然就晚了。”

關靖澤也知道首都醫學院那邊把人弄了下來,不由追問:“新人來了?都有哪些人?”

鄭馳樂說:“裡頭有個人你也認識,韓靜記得嗎?以前追著你跑的那個,我記得她是跟你青梅竹馬,小時候一塊玩兒過的。”這是韓靜當初跟他說的。

關靖澤表情微微扭曲:“韓靜?”

鄭馳樂笑眯眯:“怎麼了?你怕她再追你一次?”

關靖澤說:“……不,沒什麼。”

關靖澤是想起韓靜最後對他說過這麼一句話——“我現在不喜歡你了!我喜歡鄭馳樂!”

這句話也不知是賭氣還是實話,總之說得他整顆心都不安寧,於是那天晚上他邀鄭馳樂一起出去吃飯。

結果就出了那場車禍。

沒想到韓靜居然會到延松來!

——老天是在玩兒他呢還是在玩兒他呢?

作者有話要說:時間往前跑了三年,開始新卷~\(≧▽≦)/~啦啦啦


142第二章:舅舅

關靖澤和鄭馳樂飯後就在街上散步。

延松的街道不複雜,繞那麼兩個彎就繞完了,不過相比南方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的樓房,這邊還是獨門獨戶的平房比較多。每戶的平房至少有四大間相連著,寬敞高大,戶與戶之間相隔較遠,採光非常好,走進去以後敞亮敞亮的,看著就舒服。

鄭馳樂和關靖澤都已經很適應這邊的生活步調,緩慢地在街道上踱步前行。

關靖澤說:“聽說解馨要結婚了?”

鄭馳樂點點頭:“歡慶說我不回去的話就不認我這個師叔了。”

這幾年解馨一直在給鄭馳樂當中間人,留在淮昌幫忙處理那邊的事務順便在吳氏診所幫把手。童歡慶跟解馨年紀相仿,兩個人一來二去就看對眼了。童歡慶這人脾氣急,搓著手就跑去跟解明朗表明心跡,解明朗哭笑不得地把他趕回老家向解馨的父母要人去。

得瞭解明朗認可,童歡慶就把他父母找了過來去瞭解馨家裡,兩邊正式定了下來。

鄭馳樂覺得挺高興的,解明朗和孫茹的孩子都兩歲多了,通話時常常叫他樂樂哥哥;等童歡慶和解馨結婚後再生兩個孩子,對他來說等於又多了一個親人。

鄭馳樂喜歡這種感覺。

關靖澤正想細問,就看到個有些陌生卻又有點兒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前方。

居然是韓靜。

韓靜留著齊耳短髮,沒佩戴任何首飾和發飾,看起來卻依然俏麗,渾身上下都透出一種屬於年輕女孩的美好。

她正在一個小店前買麵包,似乎是察覺了鄭馳樂和關靖澤的到來,她抬起頭往他們的方向看了一眼。

韓靜有點驚喜,卻很矜持。她付了錢以後才走到關靖澤和鄭馳樂面前,先跟鄭馳樂打了招呼:“小鄭局長!”然後才轉向關靖澤,笑眯眯地喊,“靖澤哥!”

韓靜看向關靖澤的時候,鄭馳樂從她臉上看到了熟悉的神彩。

鄭馳樂說:“韓靜同學你吃這個當晚餐嗎?”

韓靜微微郝然:“我飯量比較大,在招待所沒吃飽,出來買點吃的。”

鄭馳樂忍著沒有笑出來。

他跟韓靜往來的次數不算少,這姑娘平時就吃得多,工作起來吃得更多——然後心情好會吃多點,心情不好也會吃多點。

不過她倒是得天獨厚,怎麼吃都吃不胖。

鄭馳樂說:“能吃是好事,吃得少才讓人擔心。”

韓靜說:“沒錯,靖澤哥小時候就是這樣,總是吃得特別少,我媽媽不給他夾菜他是不會多夾的。”

鄭馳樂說:“你們小時候感情真好。”

韓靜不好意思:“才不是,靖澤哥都不理人的。”她看了關靖澤一眼,“你看他到現在都不說一句話。”

關靖澤沉默片刻,打招呼:“靜靜。”

韓靜笑了起來,好像只要聽到他開口就滿足了一樣。

關靖澤不知該說什麼好。

關家跟韓家沒多少交情,但他小時候常去韓靜家做客。因為那時候他母親早早去世了,他在家裡的地位又很尷尬,所以每次到首都時常常去外面看書或者純粹地散步,在那期間他碰上了韓靜的母親。

韓靜母親是個相當溫柔的人,也是第一個給他類似于母親的感覺的人,可以說他吃的第一頓“家常飯”就是在韓靜家吃的。就算是現在,他也依然會在年節時打電話向韓靜母親問好。

可韓靜他總有些無法面對。

韓靜喜歡他,“前世”她曾經明明白白地表示出來。那時候他沒弄明白自己對鄭馳樂懷有麼樣的感情,但但還是拒絕了韓靜的感情。

韓靜卻沒有放棄,一再地問他:“你有喜歡的人嗎?”只要他說沒有,她就會繼續“追求”他。

關靖澤沒有拒絕人的經驗,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拒絕才能不傷到這個對自己來說就像自己妹妹的女孩,所以那時候他只能委婉地推拒韓靜的所有邀約。

關靖澤變成悶葫蘆,韓靜也不在意。

她笑著說:“我正想等穩定下來就去找靖澤哥你呢,媽媽給你織了圍巾,我順便帶過來了。不過還在招待所那邊,要不……”

關靖澤說:“你到時候給樂樂就行了,幫我謝謝秀姨。”

韓靜轉頭問鄭馳樂:“小鄭局長跟靖澤哥感情很好嗎?靖澤哥是過來看你的?”

鄭馳樂笑眯了眼:“別叫我小鄭局長了,我是靖澤的舅舅,你也可以叫我一聲舅舅。”

韓靜還沒回答,關靖澤就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韓靜微愣。

鄭馳樂掙也掙不開,只能哈哈哈地乾笑著:“開玩笑,開玩笑的。”

韓靜明白過來:關靖澤很不喜歡這個玩笑。

也相當於關靖澤不喜歡她,至少對他沒有“那種”喜歡。

韓靜勉強地擠出一個笑容:“我得回招待所那邊休息了。”

關靖澤點頭:“好好休息。”

說話時抓住鄭馳樂的手掌還沒鬆開。

鄭馳樂目送韓靜走遠,清咳一聲:“我的手腕有點疼……”

關靖澤說:“疼也活該。”

鄭馳樂說:“我只是開個玩笑。”

關靖澤說:“這種玩笑最好不要開。”

鄭馳樂斜眼看著他:“怎麼,會心疼?”

關靖澤抿著唇不說話。

鄭馳樂見他真生氣了,哄著說:“別氣了,回去吧,回去睡一覺,你明早還得一早回柳泉呢。”

關靖澤默不作聲地跟他往回走。

鄭馳樂也知道自己玩笑開過了頭。

韓靜當初把關靖澤跟她家往來密切的原由,也理解關靖澤對韓靜的示好束手無策的原因。他只是一時嘴巴沒上栓,沒遮沒攔地把話說了出口,忘了這時候的韓靜不是當初那個已經達到“越挫越勇”境界、遭到關靖澤拒絕後拉他出去胡吃海喝就能恢復好心情的韓靜。

情竇初開的女孩兒最容易受傷。

鄭馳樂一進門關好門就舉起雙手:“我道歉。”

關靖澤一把將鄭馳樂抵在門板上親了下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惱什麼,可看到鄭馳樂開開心心地跟韓靜聊天,甚至還跟韓靜開起那種玩笑,關靖澤就覺得惱火無比。

他在煩惱怎麼拒絕,鄭馳樂卻偏偏把事情把那上頭引,這傢伙到底是心太寬了還是根本就沒有心!

鄭馳樂被關靖澤禁錮在雙手之間,只能被動地承接著關靖澤的吻。

等關靖澤的唇離開了,他才回親了關靖澤的唇角:“對不起,我只是一時沒想那麼多……”

關靖澤也輕啄他的唇:“我想做。”

鄭馳樂說:“好,不過我得先洗個澡,你要不要洗?”

關靖澤點點頭。

兩個人一起鑽進澡房,洗了個熱水澡才回到浴室。

關靖澤幫鄭馳樂擦頭髮,動作細緻又溫柔,就好像剛剛生氣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樣。

鄭馳樂投桃報李地幫他擦回去。

兩個人擦著擦著就擦到了一塊。

關靖澤穩穩地壓在鄭馳樂身上,邊吻著他邊掃掠著他身上的敏感帶。

鄭馳樂是個成年人,禁欲多時突然被人這麼一撩撥,也被挑起了火來。

關靖澤騰出一隻手為他服務,在他耳邊喊了個特別的稱呼:“舅舅……”

鄭馳樂渾身一繃。

關靖澤拿捏著他的命根,語氣正經:“小舅舅很興奮。”

鄭馳樂說:“我錯了!”

關靖澤淡淡地說:“你哪裡錯了?隨便讓人喊你舅舅又沒什麼!”他抱緊鄭馳樂,唇貼著鄭馳樂的唇親昵地說話,“我一定會把舅舅你伺候舒服的。”

鄭馳樂腦袋發麻。

關靖澤很滿意,挺身進入鄭馳樂的身體。突然的入侵讓鄭馳樂有些不適應,身體繃得更緊,偏偏關靖澤還不放過他,在不深不淺的地方慢慢地磨著,仿佛要把他磨得渾身發燙才甘心。

鄭馳樂咬著牙:“關靖澤!”

關靖澤明知故問:“舅舅有什麼吩咐?”

鄭馳樂:“……”

什麼叫自作孽不可活,他算是領會到了。

關靖澤也沒打算折騰鄭馳樂太久,很快就恢復了平時的“技術”。

不過不折騰歸不折騰,該吃幹抹淨的他還是一樣吃幹抹淨,兩個人經常性地分隔兩縣,想要打發他可沒那麼容易。

關靖澤跟鄭馳樂膩歪到夜深,才終於饜足地摟著鄭馳樂睡覺。

鄭馳樂累得犯困了,閉上眼睛正想進入夢鄉,就聽到關靖澤在耳邊說:“晚安,舅舅。”

鄭馳樂:“……”

他總算明白了關靖澤的險惡用心。

以後他絕對不會再讓別人跟著關靖澤喊他舅舅!

第二天一早關靖澤就回了柳泉縣。

他在程老書記去世後就接任了鄉委書記的位置,起點倒是比鄭馳樂要高一點點,再加上王長雲對他的信任,他進入縣政府並成為柳泉縣委也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兩縣的跨縣合作項目之中,鄭馳樂負責跟首都醫學院交涉,他則負責跟首都農學院和首都經濟學院那一塊以及柳泉這邊的招商引資任務。項目落到實處之後,他在縣委裡的位子也坐穩了,財政這一塊正式歸他來管。

副書記年光明要退了,王長雲的意思是讓他接任,縣委那邊也通過了。雖說這晉升速度比起“前世”來要可以說是慢了一點兒,但那時候他是在華中那邊起步,接手的是關振遠已經打好基礎的淮昌,跟這會兒根本沒法比。

照“前世”的走法,他固然可以升得很快,但到底還是跳過了許多必須歷經的環節。親自從最貧困的基層起步,關靖澤覺得自己這一次走得踏實多了,而且相較於他的年齡來說能這麼快成為縣委副書記,也已經很了不得!

當然,這裡面也不是沒有水分的,畢竟關振遠年初十年任期一滿就調入了首都,這件事大概也讓他沾了一點光。

為了對得起自己的新位置,關靖澤心裡的緊迫感更強了。

幸好還有鄭馳樂陪著他一起走下去。

關靖澤摸了摸自己脖子下方的皮膚,很快就摸到了鄭馳樂昨晚報復性地咬在他身上的牙印。

他微微地笑了起來。

那個傢伙肯定不會再讓別人喊他舅舅了吧?

跟關靖澤愉快的心情相比,鄭馳樂一早上都在繃著臉。

事實上他的腰杆還有些發麻。

關靖澤昨晚簡直是貪得無厭!

幸而第二天沒什麼要緊事,鄭馳樂可以坐著歇一歇,否則他真不知道能不能撐下去。

鄭馳樂正惱恨著呢,何穀就拿著韓靜一行人的分配方案進來了:“小鄭局長,你看看這樣分配行不行?”

鄭馳樂接過翻了翻,發現韓靜跟另一個女孩子被安排在縣城,其他人都下了鄉。“送醫下鄉”和“送教下鄉”其實是當年知青下鄉改頭換面後的政策,操作時會考慮得很細,一般來說女孩子都不會分配到鄉里,而是留在條件相對比較好、治安相對有保障的縣城。

鄭馳樂說:“沒問題,就這樣安排吧。”

沒想到下午韓靜就找上門了。

鄭馳樂把她請進辦公室:“怎麼了?”

韓靜說:“我其實是看了這邊的宣傳片才過來的,目的就是去給最需要的人治病,你能不能別把我安排在縣城。”

鄭馳樂知道韓靜的脾氣,所以很清楚這是她的真心話。他沒有因為韓靜喜歡關靖澤就把她當“情敵”來提防的原因,這女孩敢愛敢恨,做什麼都乾脆俐落,實在很討人喜歡。

鄭馳樂理了理思路,對韓靜說道:“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攬上身。”他認真地看著韓靜,“到了鄉里,你要有足夠的體力和精力,因為晚上出急診得翻山越嶺地去到病人家,抵達時已經非常疲勞了,卻不能出紕漏,畢竟一個鄉里通常只有你一個醫生撐著,沒人能和商量。在安排的時候我們優先把男醫生安排下去,一方面是考慮到我說的問題,另一方面就是安全問題,像剛剛說的情況,深夜有人找你出診,你去不去?”

韓靜語塞。

鄭馳樂說:“而且鄉里的病人需要醫生,縣城裡的病人難道就不需要?延松條件也不算好,你要鍛煉、要治病救人,在縣城這兒也是一樣的。”

韓靜說:“謝謝你的解釋,我明白了!”

鄭馳樂說:“沒什麼,以後有什麼意見就直接跟我說,有什麼問題也可以來問我。”

韓靜露出笑容:“好!”


143第三章:舉報

韓靜就這麼留在了延松。

她到延松來的原因一是鄭馳樂的宣傳工作做得好,二是導師的建議。

她導師對鄭馳樂讚譽有加,說他是年輕一輩裡面比較拔尖的,年紀跟她差不多,臨床經驗卻已經比一般醫生要豐富。

韓靜在見到鄭馳樂之前是不服氣的,畢竟鄭馳樂好好的醫生不當,偏偏要去念黨校,說他不是急功近利誰會信?

可在看到鄭馳樂之後她心裡總有種莫名的感覺,她覺得這人不是自己想像中那個蠅營狗苟、追名逐利的偽君子。

韓靜的目光從小就追著關靖澤跑,在知道關靖澤念黨校之後差點就跟了過去,只不過最後還是決定走早早就選好的路。對於關靖澤,韓靜瞭解得要比別人多,關靖澤很難跟人交心,能跟他交心的人大多與他志同道合,比如梁信仁。

既然關靖澤都跟鄭馳樂那麼好,那鄭馳樂顯然不會差到哪裡去!

拋開了偏見,韓靜就開始留心起鄭馳樂這個人來。

沒想到她觀察到的情況比她料想中還要好。

鄭馳樂每個月的培訓記錄都有存檔,韓靜一紮進去就被吸引住了。這並不是什麼高深的學術研究,而是在討論臨床中最普通、最常見、最困擾普通老百姓的大小疾病,以總結出最簡易、最能廣泛應用的診療方案。

在培訓記錄裡面一部分在羅列出相關診療方案的理論基礎,另一部分則是真真正正的臨床劄記。

其實也就是從理論到臨床的轉化。

韓靜是科班出身,一眼就看得出鄭馳樂的中醫、西醫理論都非常扎實。

大部分診療方案都沒有明確的中西醫之分,這跟目前西醫拒絕中醫、中醫排斥西醫,中西醫涇渭分明的狀況不大一樣。

韓靜很好奇鄭馳樂的想法,抽空跑去跟鄭馳樂提出疑問:“你覺得中西醫應該走結合路線?”

這問題鄭馳樂老早就想過了,聞言笑著說:“我們治病的目的就是把病治好,無論中醫或西醫,其實都是工具、都是手段。就好像找物件一樣,我請物件吃西洋大餐搞戒指搞鮮花哄得物件心花怒放,讓物件在教堂裡面說一聲‘我願意’——把人娶了回家;我天天送人上班下班噓寒問暖體貼入微、以新好男人的形象哄得物件感動不已,答應跟我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洞房花燭——這也是把人娶了回家。既然兩種辦法都能討媳婦兒,為什麼我只能用其中一種?當然,老祖宗傳下來的也不一定都是好的,該扔的我們也得扔,比如包辦婚姻之類的封建糟粕。”

韓靜被他說得瞠目結舌。

鄭馳樂也回過味來,對韓靜說哄女孩兒的話題似乎不太妥當!

他輕咳一聲:“我這人說話有點糙,你知道的,我們縣委大部分都是男同志,醫療體系也是男同胞多。”

韓靜笑眯了眼:“沒什麼,這個比喻很生動。”

韓靜知道了鄭馳樂的觀點以後,馬上又向鄭馳樂請教幾個臨床上遇到的問題。

這回鄭馳樂沒敢自由發揮,都在腦袋裡理上一遍才給韓靜解答。

韓靜越問就越吃驚,因為鄭馳樂這傢伙往往一聽到病例就能迅速作出判斷,並且列出診療方案一二三號讓她判斷優劣,被他那麼一點撥,她感覺以前橫亙在面前的很多疑問都豁然開朗。

更重要的是鄭馳樂有耐心得很,就算她一時沒弄明白也不在意,會一步步地引導她去理解。

這傢伙太好用了!

韓靜最後忍不住說:“樂哥,我下回能不能把小微帶來?”

韓靜比鄭馳樂和關靖澤都小一歲,為了呼應“靖澤哥”,她也改口叫鄭馳樂“樂哥”,喊起人來倒是跟葉曦明一樣了。

小微是跟韓靜一起過來的畢業生連微,性格比較內向,平時也就只在給人看病時能跟人說話,對上陌生人那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

鄭馳樂記憶力不錯,對這個女孩子也有點印象。他點點頭說:“沒問題,臨近下班這段時間你們都可以來找我,一般我都會在。”

韓靜高興地說:“那好!”

連微很快就出現在鄭馳樂面前,不過與此同時縣城其他醫生也跟都了過來,都嚷嚷著讓鄭馳樂不能重女輕男,要一視同仁。

鄭馳樂一向對他們很縱容,也不介意,索性就把每週一的傍晚定為交流時段,有什麼問題就拿過來一起討論。

韓靜向來好學,交流時段過後總會拉著鄭馳樂多聊一會兒,連微往往也會跟著她留下,只是並不說話,存在感非常稀薄。

鄭馳樂暗暗觀察過連微,得出的結論是連微確實是仔細在聽他們說話,於是也就沒多管——對於這種性格的女孩子,過多的關注反而會讓她心生戒備。

一連半個月,鄭馳樂跟連微都只有眼神交流。

這情況一直持續到月底。

轉機在於連微碰上了一個很棘手的病例。

病人已經七十三歲,腹脹、厭食,有時一整天都吃不下飯,連微接手時只當是普通的胃病,就開藥給對方調理身體。連微學得扎實,開始也確實奏效,病人有那麼幾天恢復了正常飲食,可後來病情再次反復,加重劑量也沒轉好。

病人家屬急了,但還是相信連微——這得益于鄭馳樂每月辦的宣傳活動,自從這座橋樑搭起來以後,延松這邊的醫患關係變得非常融洽,至少不會有病人、病人家屬不信任醫生的狀況出現。

病人家屬沒鬧,連微自己卻緊張了,因為她根本束手無策。她跟韓靜商量過,韓靜幫忙出面診斷之後還是想出法子來。

兩個科班出身的人都被攔住了,延松衛生站的其他人也是一籌莫展。

連微主動說:“我去找小鄭局長。”

病人是她的,由不得她再縮手縮腳,因而連微第一次跟鄭馳樂說上話。

鄭馳樂也有點驚異,不過他沒有表現出來,而是仔細地聽連微轉述病情。

連微用藥跟她的性格一樣,用得非常謹慎,如果是一般的胃病,她的治療方案是非常奏效的。

可這病人明顯不一般。

鄭馳樂沉吟片刻,說道:“再等會兒,等會兒我這邊下班了就跟你過去瞧瞧。”

連微說:“謝謝小鄭局長。”

鄭馳樂說:“沒什麼,我也是個醫生,治病救人就是我的職責。”

鄭馳樂下班後從櫃子裡拿出藥箱跟著連微去衛生站。

衛生站的條件不是很好,但非常整潔,走進去有淡淡的藥味和消毒水味,並不嗆鼻,也不至於令人生厭。

鄭馳樂跟著連微走到病人所在的病房,就看到個中年男人坐在床邊打瞌睡,而床上的老人神色懨懨,正半躺在那兒閉目養神。連微說過,老人起初在外地治療了很久,花費了好幾千塊,這對於他們老一輩人來說是筆相當巨大的開銷。

老人是覺得自己的病治不好了,才回來老家養著,陸陸續續把自己的兒女找回來說話,隱隱有交待後事的架勢。

子女哪有忍心眼睜睜看著父母重病的?當然是連哄帶騙地把老人送進了衛生站休養。

鄭馳樂走進病房後環視一周,走到窗邊打開窗,一陣秋風從外邊吹進來,一下子把屋子裡的悶氣都吹散了。

打盹的中年男人清醒過來。

鄭馳樂也拉了張椅子坐到床邊,介紹道:“衛生站的護士們特意在窗外種了應季的花草,桂花正香著呢,你們關上窗子就太可惜了。”

中年男人疑惑:“你是……”

鄭馳樂說:“我是醫生,您叫我小鄭就好。”

見鄭馳樂後面除了連微之外還跟著好幾個醫生,中年男人不滿:“你們衛生站都換了幾拔人來了,我爸不是猴子,你們能不能找個有把握的來?”

鄭馳樂跟連微邊說邊聊,也沒注意其他人跟了過來,聞言一扭頭,登時氣得樂了,沒好氣地揮揮手說:“你們來幹嘛?回去回去。”

其他人搓著手:“這不是想看看你怎麼治嗎?”

那動作配上那表情,鄭馳樂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獐頭鼠目、賊眉鼠眼說的就是這群傢伙啊!

鄭馳樂說:“忙什麼,你們先去吃飯,等會兒在你們休息室集合。”

其他人這才離開。

只有連微還留著。

鄭馳樂轉頭朝中年男人解釋:“這些傢伙就是這性格,他們沒惡意的。”

中年男人是見過世面的人,從鄭馳樂跟其他人的往來就看出鄭馳樂在這些人之間的威望不一般,其他人幾乎對他言聽計從!

他今天才從外地趕回來,很多情況也不清楚。倒是床上的老人睜開了眼,看著鄭馳樂說:“你就是他們口裡說的小鄭局長?”

鄭馳樂訝異:“我很有名嗎?”

老人說:“在護士裡面應該是,護士們議論最多的就是你。”

鄭馳樂說:“看來老人家您人老心不老,還有心情關注漂亮姑娘。”

中年男人怒道:“你胡說什麼呢?”

老人卻哈哈大笑:“這脾氣對我胃口!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漂亮的姑娘誰不欣賞?我年輕時走南闖北,為的就是多看看大江南北的漂亮姑娘。”

中年男人無奈了:“爸……”

老人不理他,對鄭馳樂說:“聽說你治病很厲害,趕緊給我瞧瞧。”

連微訝異地看看老人又看看鄭馳樂,前面她跟老人問診時,老人可一點都不配合!全程都是愛理不理的模樣,很多情況都是她從老人親屬那兒問來的。

鄭馳樂回視連微一眼,讓她安心地看著,然後就坐下幫老人診病。

老人這回是有問必答,連前面沒說清楚的情況也一一交代,主要就是頭暈,犯嘔,卻又吐不出來,吃不下飯!吃不下飯又帶來一些其他病徵,比如渾身怕冷、渾身乏力。

鄭馳樂病例看得多,一下子就在腦海裡羅列出一串相應的病名。他站起來看了看老人鼻翼兩邊,一瞧,果然有個紅色的瘊子,也就是平時所說的疣。老年人的皮膚容易出問題,這些小病徵往往會被忽略。

鄭馳樂伸手按了按,問道:“疼嗎?”

老人說:“你這麼一按還真有點疼。”

鄭馳樂說:“你這病有些罕見,在某些地方叫吊鼻猴病,顧名思義,就是你鼻子兩邊長了紅猴子,就像紅鼻猴的鼻子一樣。老人家你是剛從西北那邊回來吧?”

老人驚異:“是啊,你怎麼知道?”難道他把個脈問個診就能猜出來?

鄭馳樂說:“連微跟我說的。”

老人:“……”

鄭馳樂正色說:“吊鼻猴病在西北比較常出現,市面上沒有特效藥,中醫裡頭也沒有經方和驗方可以用。”

老人眼神微微黯淡:“所以你也沒辦法是嗎?”

鄭馳樂說:“我跟人交流過這種病的治療方法,有個辦法是能奏效的,治療了不少病例,就是不知道你們想不想用。”

中年男人忙問:“什麼辦法?”

鄭馳樂說:“放血。”

很多人聽到放血療法都會退避三舍,實際上這個法子是從《內經》的刺絡法發展而來,臨床應用的歷史非常長。中醫裡的放血療法操作起來非常細緻,首先需要斷定病灶,然後再針對病灶進行小規模的針刺放血,只要操作規範,這種療法對身體的影響是非常小的。

縱使鄭馳樂耐心地給出解釋,中年男人還是有些不太相信這種看起來不太靠譜的治療方法。

連微都忍不住開口了:“連西醫裡面的開刀切掉臟腑可以治病你們都沒有懷疑,紮幾針怎麼就猶豫了呢?”

鄭馳樂對連微刮目相看。

這姑娘一開口還是很犀利的。

中年男人還在沉吟,老人已經拍板定案:“好吧,就這麼治好了!你什麼時候能給我放血?”

鄭馳樂說:“不急,放血只是一方面的手段,另一方面也需要藥物調理。我先跟連微瞭解一下你們前面用過什麼藥,再商量出新的藥方。雙管齊下,才比較管用。”

中年男人終於點頭:“那好,你們儘快商量行嗎?爸他已經很久沒吃過一頓好飯了。”

鄭馳樂笑著說:“你可以給老人家準備好香噴噴的宵夜了,保准他吃得香。”

鄭馳樂說得很自信,中年男人被他感染了:“我這就去準備!”

鄭馳樂跟連微到休息室那邊商量,其實他自己就能定案,但連微開口說話是個好兆頭,他希望能把握好這個機會讓連微變得更大膽、更外向一點。

鄭馳樂問起連微的用藥思路。

說起本職方面的事情,連微一點都不磕巴,流暢地把自己前後的診療過程都說了出來。

鄭馳樂鼓勵了幾句,又把心裡的新方案稍作改動,一分為二地擺出來讓連微判斷優劣。

連微旁觀過鄭馳樂教韓靜的過程,學得非常快,一眨眼就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應該綜合一下。”

鄭馳樂笑了起來:“那就綜合起來,病人主要是胃部和肺部受寒,我們以理中為主吧。”

連微說:“嗯。”

敲定了診療方案,鄭馳樂跟連微正要返回老人所在的病房,就聽到外面一陣騷動。

居然是幾個人抬著個大漢進了衛生站。

大漢臉色蒼白,渾身疲軟,一被人放下就抱成一團,手捂著小腹不動彈。

鄭馳樂走上前去問道:“怎麼回事?”

抬著大漢過來的人說:“他回到家突然就肚子疼,走路都走不動了!”

鄭馳樂蹲下給大漢診脈,再結合大漢的表徵,抬起頭說:“把他扶到床上,我幫他紮幾針。”

同行的人不確定:“紮幾針?”

鄭馳樂說:“這老哥中午和晚飯都沒吃是吧?”

同行的人回道:“下午汪老哥去下麵收貨,忙了大半天,好像還真沒吃。”

鄭馳樂說:“他家有柿子不?”

同行的人說:“家裡就種著一顆,這會兒滿樹柿子火紅火紅的,可漂亮了。聽他說這兩天放書了一批……”

鄭馳樂說:“這就對了,他餓著肚子回到家,又沒晚飯吃,只好拿起柿子就往肚子裡塞。這一塞就塞出毛病來了,他餓得胃火正盛,柿子卻是寒性的,寒跟火一碰上就打架了,你說肚子能不疼嗎?”

鄭馳樂說得淺顯易懂,其他人也明白了,點頭說:“平時也有空腹不吃柿子的說法。”

鄭馳樂指揮:“把他放平。”

鄭馳樂打開藥箱取針,準備妥當後就在大漢身上取穴,這病看起來仗勢很大,實際上卻只是小病,他只取了兩個穴:足三裡、氣海。

針慢慢刺入,大漢居然逐漸放鬆下來。

鄭馳樂問:“還疼嗎?”

大漢說:“真神奇,不疼了!”

鄭馳樂說:“再把針留上十五分鐘,你就可以自己走回家了。”

其他人不敢置信。

幸虧大漢是他們送過來的,否則他們肯定會覺得他是鄭馳樂找來的托兒!

有人壯著膽兒問:“小醫生你這手可真厲害,我們能學嗎?”

鄭馳樂說:“能學是能學,就是有點難。”

連微插話:“要做到可以治病,至少要把人體的所有經脈記下來,然後熟悉人的每一塊骨骼、每一塊肌肉的走勢,這樣才能準確取穴。而且每個人的經脈走勢都有微妙的不同,並不能靠死記硬背去下針,否則一個不慎不僅不能緩解病情,還有可能紮出問題來。光是要學好這一塊,很多人就得花上一輩子。”

鄭馳樂沒想到連微會說出這麼長一段話,不由附和:“連微說得對,要學好確實得花很多時間在上面。”

其他人頓時打消了“學一手”的念頭。

鄭馳樂等收完針之後對大漢吩咐了幾句,就讓他們自己回家去。

這時原來那個中年男人已經在旁邊等了很久。

原來中年男人等了十幾分鐘沒等著人,於是自己跑出來找鄭馳樂。

撞見鄭馳樂給人扎針的過程,中年男人覺得心裡有底多了!

看來這個小鄭醫生確實有兩把刷子。

他說道:“小醫生,你可以給我爸治病了嗎?”

鄭馳樂說:“走吧,我這就過去。”

老人的病已經確定了方案,鄭馳樂治起來自然不會有問題,只花了半個小時就搞定了。

鄭馳樂說:“剛放完血可能還不是很明顯,你喝完藥後睡上兩個小時,醒來後就能吃得香喝得辣了。”

連微已經把藥熬好,默契地遞了上去。

老人爽快地一口灌完。

鄭馳樂說:“那我們先走了。”

中年男人很感激:“小醫生你還沒吃飯,要不我請了吧。”

鄭馳樂笑眯眯:“我早就立了規矩,跟病人家屬出去吃喝是違反紀律的,我可不能帶頭違反。我先走了,要是有問題就找醫生,後續的調理治療他們都能做好。”

中年男人一路把他送出病房。

鄭馳樂跟連微沒忘記其他想要學經驗的醫生,走往休息室去找他們。

鄭馳樂邊走邊說:“連續治了兩個病人,我有點累,等一下你跟他們說吧。”

連微看向他,目光沉靜又透徹。

鄭馳樂也不隱瞞自己的用心:“多說說話,不難的。”

連微點點頭。

這一交流,又花了大半個小時。

鄭馳樂肚子都餓得咕嚕咕嚕叫了,才被放出衛生站。

他沿著街道走了幾步,突然聽到連微的叫喚:“小鄭局長!”

鄭馳樂回過頭:“有什麼事?”

連微有些結巴:“我、我請你吃晚飯吧,你是來幫我的。”

鄭馳樂知道連微鼓起勇氣邀請自己是很不容易的,也不好拒絕:“那我們找個攤子吃點東西。”

連微說:“好、好!”

鄭馳樂也不笑她結巴,等她走上來後就提了些比較稀奇的病例引導她說話。

連微慢慢就不緊張了,時不時地發表自己的見解。

韓靜這天正好出診了,回來後聽說了傍晚的事,有些驚奇。等連微從外面回來了,就抓著她逼供:“我們的連大美女是不是動心了?在學校時多少人追你,你都從來沒跟他們說過半句話,這次居然跟男孩子去吃飯!說,你是不是喜歡上他了?”

連微搖搖頭。

韓靜說:“就我們兩個人,你就不要瞞著了嘛!”

連微說:“我和他不可能的,我感覺得出來,他有喜歡的人。”

韓靜一愣:“這怎麼感覺得出來?”

連微說:“感覺的東西說不清楚。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並不喜歡我,雖然他對我很照顧,但這種關心跟‘喜歡’是不一樣的……我想我可以和他成為好朋友,但是他心裡那個人絕對不會是我,他對我跟對你,根本沒有半點不同。他關心我、關心你、關心其他人,大概只是希望自己遇上的人都能越來越好。”

韓靜知道連微雖然內向,但直覺卻一向最敏銳,頓時也不鬧連微了。

她鼓著臉頰歎出一口氣:“怎麼說得他好像個小老頭兒似的,心態老滄桑的……”

連微被她的嘀咕逗笑了。

鄭馳樂給她的感覺確實就是那麼奇怪!明明這人年紀跟她們差不多大,卻處處都以年長者的態度關照著她們,簡直是把她們當晚輩來看待了。

真是個怪人。

這一夜所有人都睡了個好覺。

誰都沒想到的是,鄭馳樂在第二天被人舉報了。

舉報理由是:作風腐化,亂搞男女問題。


144第四章:夜來

舉報是匿名舉報,本來信訪辦可以不予理會,但舉報人對相關情況寫得相當詳盡,並附有相關的照片,要是略過不查反倒會引來反彈。

延松紀委成員集體商量過後決定先進行初核。

信上的內容主要是針對鄭馳樂在衛生局“稱王稱霸”的現象進行舉報,說鄭馳樂任人唯親,跟他感情好的就安排好差使,關係差的就給對方穿小鞋,並且還憑藉職務便利在辦公室亂搞男女關係——比如最近被分配在縣城的兩個女畢業生就常常在他辦公室呆很久。

信上還猜測,鄭馳樂肯定是事先給兩個女畢業生允諾過能把她們安排在縣城!

這帽子扣得有點大了,簡直是在舉報鄭馳樂濫用職權、徇私枉法。

鄭馳樂自己就是衛生局的頭兒,紀委調查起來就有些麻煩了。他們找了好些人旁敲側推,瞭解到鄭馳樂跟韓靜、連微兩個人確實往來密切,不過人家也滿臉豔羨地說了:“要是我也會那麼多就好了,連韓靜和連微那麼都能吸引住!”分明是既對鄭馳樂羡慕妒忌恨,又對鄭馳樂特別地服氣。

至於“稱王稱霸”的問題,在衛生局呆過的人都知道鄭馳樂的脾氣,他說話確實是說一不二,可那是因為其他人提不出更好的方案。如果有異議或者有建議,鄭馳樂會採納得比誰都積極。

局裡的風氣相當民主,幾個副局梗著脖子跟鄭馳樂爭得臉紅脖子粗的場面也不罕見!

紀委一路查下來也不是沒有發現,而且他們的發現大得很:大部分人提起鄭馳樂那都是交口稱讚,誇個不停!

這鄭馳樂真了不得啊!

會做事,也會做人!

紀委最後只能找上韓靜和連微做最後的核實。

連微話說得少,也沒猜測紀委問話的原因,紀委問什麼就答什麼。提到鄭馳樂時連微更是客觀又理性,等被問到與鄭馳樂有沒有超出友誼範疇的關係時,連微一口就否決了。

韓靜也是一樣。

不過她出身不一樣,延松紀委的人做工作又沒有首都紀委那麼不露聲色,交談片刻之後韓靜就察覺出不對勁。她不動聲色地回話,同樣也否決了跟鄭馳樂有無越界的問題,最後更是主動拿出每次跟鄭馳樂請教過後整理出來的資料作證:“我一直在整理跟小鄭局長的對話寄往首都,這一點我的導師可以作證。”

紀委的人翻看了韓靜的記錄,對視一眼,都決定把事情揭過了。

根本就沒疑問,一定是有人想構陷!

韓靜跟連微在跟紀委的人談完話後湊到了一塊。

韓靜說:“紀委的人找過你嗎?”

連微訝異:“找過,他們也找了你?”

韓靜說:“沒錯,找我單獨談話。”她猶豫片刻,還是決定跟連微說清楚,“我覺得肯定有人寫了舉報信,而且是攻擊樂哥的。”

連微說:“嚴重嗎?”

韓靜說:“應該不嚴重。他們會找上我們,估計那封舉報信是拿我們做文章,最近我們常常到樂哥辦公室找他,可能被人看在眼裡,利用上了!”

連微說:“會是什麼人?”

韓靜說:“不知道,不過想想我們確實有些不妥,不應該單獨在樂哥辦公室留太久。幸好我一直有整理談話記錄寄到首都,否則還真不知道怎麼把事情掰扯清楚。”

連微說:“我們要不要跟他說一聲?”

韓靜說:“不用,他應該已經知道了!”

鄭馳樂確實已經知道了。

要是自己攤上事兒都察覺不了,他也別想著繼續往下走了,乖乖給人治病去吧。

由於保密原則,鄭馳樂自然看不到舉報信的原件,不過從紀委大費周章的核查過程來看,對方的舉報內容應該比較貼合實際。而要貼合實際,大概就是他周圍的人在做——或許是他自己想做的,又或者是別人慫恿——甚至是指使的。

賈立倒是很冷靜。

作為鄭馳樂的“嫡系”,他一點都不為鄭馳樂擔心:“位置慢慢升上去,這樣的人也會變多,這是很正常的事情,早點習慣也好。”

鄭馳樂對這些事哪會不熟,當初他也沒少盯著葉家人找碴,這會兒輪到自己頭上也不會太吃驚。

鄭馳樂說:“小風波而已,不用太上心。這也提醒了我要平時做事注意一點,畢竟現在我有公職在身,又升得比較快,所以一言一行都有很多人看著。”

賈立見鄭馳樂接受得很快,頓時也不在這個問題上不多話了。

鄭馳樂的適應能力他是信得過的。

賈立說:“這個人一定得查出來。”

鄭馳樂點頭。

這不是想打擊報復,而是對方明顯對自己懷有惡意,如果不把人找出來的話就是敵在暗我在明,非常不安全。

賈立說:“這事交給我去辦,你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

鄭馳樂說:“好。”

賈立效率很高,很快就篩選出可能的人選,再三排除之後他確定了嫌疑最大的人是誰。

第二天晚上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賈立撐著傘再度造訪鄭馳樂家:“你真的起步了,居然開始有人把你視為對手了。”他拍拍鄭馳樂的肩,“看來你以後沒法靠年齡蒙混過關了,事關利益,別人可不管你小不小。”

鄭馳樂年紀雖然很小,但升得非常快,這會兒首都醫學院撥了這麼大一批畢業生下來,延松的醫療網站建設相當於又往前邁了一大步!再加上延松和柳泉兩縣合作的青花-榆林雙向發展項目進入了第三期檢收階段,開始大把大把地創收,又是一份了不起的成績。

難怪有人又眼紅又擔心。

組織部部長米立要調任別處,上頭也沒說要放人下來,縣裡都盯著這個位置呢。

王季倫也不知安的是什麼心,暗暗透露有意讓鄭馳樂再跳一跳,直接借這個位置入縣委常委。

消息在小範圍內傳開以後有些人就坐不住了,暗中慫恿衛生局的人收集證據寫舉報信。剛好有幾個人在鄭馳樂來了以後被邊緣化了,因為能力跟不上、思想又不上進,鄭馳樂做事很少帶上他們。

眼看在衛生局沒法出頭,上邊又有人來拉攏,這幾個人很快就“棄暗投明”。

一封子虛烏有的匿名舉報能起到出動紀委的效果,賈立猜測那信估計是一個叫秦斌的人幹的。賈立在延松呆了那麼久,誰筆桿子漂亮、誰心思深沉還是說得准的。

這秦斌跟他、米立是一個時期進來的人,可人米立這會兒要往外走了,他跟著鄭馳樂也算混得開,秦斌卻還是個普通的小科員,心裡哪會服氣。

秦斌要是被收買,故意整出這麼一齣戲,倒也不算稀奇。

秦斌的目的肯定不是一下子弄垮鄭馳樂,他要的就是讓人看到他的能力。現在事實擺得很明顯,他差一點就讓紀委那邊立案調查鄭馳樂,而且自己還受保密條例的保護,隱在幕後不讓人發現!

不管舉報信是不是奏效,秦斌這份能耐應該都入了對方的眼。

賈立將自己的判斷告訴鄭馳樂。

鄭馳樂對秦斌也有點印象,在進衛生局第一天就在歡迎會上缺席的人。當時他也沒在意,只不過何穀老是在他耳邊念叨說這人一向不合群,念著念著他也就記住了。

後來他也沒什麼機會接觸到性格古怪的秦斌,即使他最後接手了整個衛生局,秦斌在他面前出現的次數依然屈指可數。不是他刻意把秦斌幾人邊緣化,而是秦斌等人也不願配合他的工作。

鄭馳樂也接手了賈立的猜測。

他問道:“你是說他後面還有人?”

賈立說:“組織部部長這個位置由誰坐,米立調走時的推薦占一部分,王季倫的意見占一部分,縣委常委的投票又占一部分,綜合起來才能決定。”他看了鄭馳樂一眼,“米立對你很看好,我估計他會推薦你。王季倫又流露出那樣的意向,你上去的機會很大——但是也不是沒有別人能上的。”

這事賈立早就跟鄭馳樂一起分析過,其中希望最大的其實不是他,而是常務副縣長兼公安局局長白國棟的侄子白雲謙。

白雲謙現在是組織部的二把手,對組織部的職務很熟悉,又是延松地頭蛇,直接頂上去的機會最大。

更重要的是白國棟在縣委常委裡面排名也靠前,說話還是很有分量的。

鄭馳樂就這麼撞上去想橫插一腳,難免有些不合時宜。

賈立說出自己的判斷:“這事不一定是白雲謙在指使,但白雲謙肯定是知道的。最有可能的就是秦斌想投誠,自己拿出了‘誠意’給白雲謙看。”

鄭馳樂跟白雲謙碰過幾次頭,對這人的觀感也還算好,雖然做事有些急功近利,但大是大非還挺拎得清,雖然不能誇他一心為公、一意為民,但絕對能把他稱為能吏。

鄭馳樂看得很開:“走上這條路,這種事在所難免。”

賈立說:“說得也是,反正也算揭過了,還是把目光擺回正事上比較好。這次蔡老要下來調研羊毛疔是不是真的在懷慶境內絕跡了,接待工作一定得做好,好好借勢,積攢力量才是正道。實打實的政績攢下來了,小小的縣委常委不怕進不了——這時候就開始跟人斤斤計較、為了個常委位置跟人撕破臉就太難看了,別做這麼掉份的事。”

鄭馳樂被他逗笑了:“成,我知道該怎麼做,多做實事就對了。”

賈立見談完了正事,拍拍自己的肚子說:“餓了,我在你這兒下個麵條當宵夜吧。”說完就自發地跑進廚房煮面,還利索地拿了好幾個雞蛋準備煎荷包蛋。

鄭馳樂拿他沒轍:“菜籃的青菜底下還藏著點兒香菜。”

賈立馬上把它翻出來:“很好,我就好這口。”

面很快就下好了,端上桌一瞧,賈立自己碗裡頭滿滿的都是香菜,幾乎找不著面!

鄭馳樂:“……”

賈立說:“你再怎麼看我都不會分給你的。”

鄭馳樂說:“我也沒想著和你搶。”說完就吃面。

沒想到面吃到一半門就被人從外面擰開了。

賈立抬頭一看,可不就是鄭馳樂那個“外甥”嗎?

賈立看向鄭馳樂。

鄭馳樂見到關靖澤也很吃驚,站起來問:“外面不是下雨嗎?怎麼過來了?”

關靖澤說:“到延松邊上辦點事兒,見離你們縣城挺近的,就過來了。”他的目光瞅向賈立。

賈立一副主人家的姿態,一點都不把自己當外人:“來得正好,鍋裡還有面,我給你盛一點。”

關靖澤拳頭捏得咯吱響。

鄭馳樂知道關靖澤又在意上了,轉頭對賈立說:“你吃完了沒?”

賈立說:“快了。”

鄭馳樂委婉地下逐客令:“吃完就回去?”

賈立說:“外頭下雨,我在你這住一晚好了。”

鄭馳樂:“……”

不用看他都知道,關靖澤的臉色肯定黑透了。


145第五章:賬上
  
  關靖澤就在眼前,鄭馳樂當然一口否決賈立的要求:“怎麼來就怎麼回去。”
  賈立深深地看了鄭馳樂一眼,對他說:“送我到門口。”
  關靖澤盯著他。
  鄭馳樂用眼神安撫關靖澤,然後將賈立送到門外。
  兩個人在門口站定,賈立說:“你跟他關係未免也太好了,瞧他那模樣兒,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逮著媳婦兒偷人了。”
  鄭馳樂:“……”
  賈立見鄭馳樂一臉無語,勸說道:“這條路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你跟他還是不要太不分你我的好。你要想活出自己的樣子來,跟他走得太近總歸不好。他背後有關家,往後註定是順風順水地走下去,而且會比很多人走得快。”賈立猶豫片刻,還是說出了心裡的想法,“而你,說實話,你什麼都沒有。至少現在來說,在很多人看來你都是沾著關家的光才走到這一步的,在他們眼裡你並不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如果你繼續跟他好下去,遲早會淪為關家的附屬,沒法走出自己的路來。”
  鄭馳樂倚著門看向外面的雨幕。
  賈立的考慮自有他自己的道理,賈立出身賈家,太瞭解想出頭卻被人摁回去的苦悶。賈立自己也曾經信任自己最親的叔叔,結果把他捧在手裡疼的賈貴成狠狠地把他摔到地上,“信任別人”在賈立這兒是很難的。
  可鄭馳樂沒去想過如果關靖澤離開自己、背叛自己甚至在自己身上插上一刀的可能性。
  
  在鄭馳樂看來,一個人值不值得去信任,決定權始終還是把握在自己手裡的。想要對方對自己交付真心、成為自己能夠信任的人,那就該自己去努力,而不是一味地向對方索取。
  關靖澤很優秀,他身邊會出現各種各樣的人,仰慕他的、敬愛他的、戀慕他的……統統都會有。比如韓靜,無論樣貌還是出身、無論談吐還是學識,都跟關靖澤很配。在開始思考自己跟關靖澤攜手的可能性之前,鄭馳樂就曾經覺得韓靜很適合關靖澤,並且還曾積極地給他們創造機會。
  現在關老爺子那邊已經隱隱有了催促關靖澤訂個婚事的意向,甚至還要他在一邊敲敲邊鼓,讓關靖澤趕緊把這件事提上日程。
  關靖澤身上背著的責任比他多。
  說實話,他這人看著很放得開,實際上卻把手裡的東西抓得最緊。
  即使關靖澤離開他後會有更廣闊的天地,即使關靖澤跟“門當戶對”的人聯姻能有天大的好處,他也不會鬆手。
  既然自己立場堅定、自己目標明確,其他的擔心自然也就煙消雲散了。
  如果到最後還是抓不住,那就是自己差勁,更沒法怨天尤人!
  鄭馳樂看向賈立:“為什麼非要一個人走下去?並肩往前走也是一樣的。也許以後別人提到我的時候會想到關靖澤,但他們提到關靖澤的時候,同樣也會想起我——就等同於我們是不可分割的整體一樣。”
  賈立沉默。
  鄭馳樂說:“如果你覺得我連這樣都做不到,怎麼會覺得我跟他撇清關係之後就能和他一別苗頭?”
  賈立說:“那好吧,你一向有自己的主意,我就不當惡人了。”
  鄭馳樂說:“我該進去了,你也回去吧。”
  賈立喊住他:“其實你知道你剛才見著你那外甥時的模樣像什麼嗎?”
  鄭馳樂知道他肯定沒什麼好話,卻還是問:“像什麼?”
  賈立瞅著他:“活像是偷人時被自己媳婦兒抓個正著的妻管嚴。”
  鄭馳樂:“……”
  他該慶倖自己這回終於不是媳婦兒了嗎?
  不過賈立這傢伙果然是故意的吧?
  這傢伙就是看出了他跟關靖澤感情格外好,故意想讓關靖澤不爽!
  
  把心裡的想法說完了,賈立走得很乾脆。
  鄭馳樂轉過身打開門,一眼就瞧見關靖澤站在門後,分明是在偷聽。
  鄭馳樂也不害臊,笑眯眯地說:“聽得感動嗎?”
  關靖澤不知道該怎麼說,於是把皮球踢回給鄭馳樂:“你覺得呢?”
  鄭馳樂說:“我覺得你一定很感動,所以快去幫我把碗洗了吧。”
  關靖澤:“……”
  這點小事關靖澤是不介意幹的,他秉承著不浪費糧食的原則把剩下的面吃完,然後走進廚房洗碗。
  鄭馳樂站在門邊盯著他,直感歎:“媳婦兒真賢慧。”
  關靖澤說:“我在床上也很賢慧,你等會兒要不要試試?”
  鄭馳樂臉色發青。
  這傢伙吃了醋後發起情來可真是要了人命!
  鄭馳樂馬上轉移話題:“你這次過來不光是順路吧?一定還有其他事。”
  關靖澤說:“我跟氣象臺那邊瞭解過,今年可能會比往年要冷很多,我們這邊秋天的霜凍特別糟心,我們得提前做好準備。”
  鄭馳樂說:“防霜凍年年都在防,你是有別的想法吧?”
  關靖澤說:“蘇聯那邊最近在搞滑雪場,有人去那邊取了經,我把相關資料要過來了,你要不要一起來看看?”
  鄭馳樂點點頭。
  有錢人多了,娛樂活動也漸漸豐富起來。蘇聯那邊主要就是建高爾夫球場、滑雪場、跑馬場這些比較“高雅”的娛樂場所,最好的證據就是光莫斯科周圍的高爾夫球場就有大大小小近三十個,占地面積非常廣闊。
  那是蘇聯地少人稀才能這麼搞,華國不行,華國要是把耕地變成娛樂用地,肯定會惹上滿身非議。
  所以鄭馳樂謀發展都是以保林保農為主、增加經濟作物為輔,沒去動其他腦筋。
  不過關靖澤會提出來,肯定有他的道理。
  鄭馳樂接過關靖澤帶過來的材料,翻了一遍就明白了關靖澤的想法。
  鄭馳樂說:“你是想搞這個高山越野滑雪場?”
  高山越野滑雪場是在不破壞林地和耕地的前提下做保護性開發,延松和柳泉有些山地不適合做前面的專案,只做了最基本的開發,很多能利用的資源都擱置了。
  保護性開發的話,投入也不需要太多,旅舍和商店前面那些專案都已經配備了,他們需要建的就只有扒犁滑道和越野滑雪狩獵區。
  這等於在原有基礎上增加了一份收益!
  關靖澤說:“經驗人家帶回來了,我們用不用、怎麼用,都得接下來好好謀劃。我們要考慮的第一件事就是能不能讓縣常委那邊他們點頭,所以接下來我們要開始忙了,得拿出點調研結果來才能做出提案。”
  鄭馳樂說:“還有大棚種植進入第二期驗收了,我們也要跟進。是我們把人領進來的,不能哄人加入以後就不管,有問題就得解決問題,要不再向永交那邊要兩個專家過來好好琢磨吧?”
  關靖澤點頭:“這個也是必須要跟進的,最好能兩邊兼顧。”
  鄭馳樂跟關靖澤走進房間,在書桌上攤開一張延松-柳泉地圖,上面已經標注了三十幾個小點,都是大棚種植的試點處。
  大棚種植主要是搞反季節蔬菜和年節花卉,都屬於經濟作物,主動參與的人也多,開展得非常順利,在找人參與的時候關靖澤和鄭馳樂就說過了,政府會進行三期驗收,確保菜農和花農能夠真正上手後才放手。
  去年過年鄭馳樂已經收到了不少新鮮蔬果,雖然他堅決不收,但菜農們都悄悄放在他家門口,鄭馳樂要是不拿就會爛在那兒。鄭馳樂沒轍,只能和整個縣委的人分了,才留一點兒給自己。
  這時候的人都很淳樸,送東西上門想的也不是送禮,而是送這麼一份心意。
  這份心意鄭馳樂自然是收到了,做起事來也不覺得辛苦。
  關靖澤也是一樣的。
  關靖澤在延松、柳泉交界處那片延綿的山脈描畫,標注出適合開發成滑雪場的地方。排除掉已經搞過林下種植專案的山地,他們選點選得非常快,沒一會兒就確定了大致的範圍。
  鄭馳樂對整個轄地瞭若指掌,指著關靖澤標注起來的地方說:“這邊的人我熟,我去給他們做工作;另一片我記得有兩個鄉委成員是你帶出來的,應該很快就能拿下,就是這一塊——這一塊是白家村,白國棟和白雲謙的老家,工作恐怕不好做。”
  關靖澤說:“這兩個人你熟嗎?”
  鄭馳樂說:“打過幾次交道,但不是很熟。這次王書記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有意拉我出來跟白雲謙打擂臺,要我跟白雲謙爭組織部部長的位置,早早進縣常委。我覺得還是有點早了,白雲謙資格比我老,做的事也比我多,他上去才是應該的。”
  關靖澤不知道白雲謙那邊已經有過小動作,卻還是持著相反意見:“能爭的話還是爭一爭,在仕途上沒有爭一把的銳氣是不行的,我們這條路沒有保守不動的說法,永遠都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鄭馳樂說:“我再想想。”
  他不是不敢爭,也不是不沒把握去爭,只是不想把事情鬧到那個地步。
  為了個小小的常委位置相互構陷、相互使絆子,想想就糟心。
  關靖澤給了個折中的法子:“要不就把白雲謙拉進來,這個辦法比較適合你。”
  別的不提,鄭馳樂拉攏人心的手段是一流的。
  鄭馳樂說:“這倒是可以,不過我得再多瞭解他才行,如果適合的話我就去試試看。”
  選點和群眾工作的安排都初步確定了,關靖澤想了想,說道:“宣傳工作也要先想好,要不然滑雪場完工了卻沒有人來,群眾積極性會大受打擊。”
  鄭馳樂說:“這不難,賈立可以搞定,再不濟還能豁出臉去請張叔幫忙。”張世明可是媒娛這一塊的老資格,他要幫哪個地方搞搞宣傳都是很輕鬆的事——雖然他一向是走哪哪出事兒的“鬼見愁”。
  關靖澤邊聽邊寫,兩個人聊到夜深之後草案也出來了。
  鄭馳樂打了個哈欠:“困。”
  關靖澤說:“睡吧。”
  他收起草案,扯著鄭馳樂擠進被窩。
  兩個人都很疲憊,躺上床就睡著了。
  一夜無夢。
  
  第二天一早關靖澤回到柳泉,就接到王長雲的電話說是讓他過去一趟。
  關靖澤馬上敲響王長雲辦公室的門。
  王長雲讓他坐下,神情很嚴肅:“跟你說件事,和你那個小舅舅有關。”
  關靖澤一怔:“什麼事?”
  王長雲說:“你那個小舅舅被人舉報了,說他濫用職權亂搞男女關係。雖然最後紀委初核結果是不立案,但這事也是個小小的警鐘。你們出頭早,有句話叫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人拔尖了,其他人也會心生嫉妒,想在背後使絆子。所以你以後做事得謹慎點兒,別給人落下話柄。”
  知道王長雲是在關心自己,關靖澤點頭說:“我明白。”
  王長雲讓關靖澤回去做事。
  關靖澤回到辦公室後整個人都不安寧了。
  亂!搞!男!女!關!系!
  而且被舉報這麼大的事,鄭馳樂居然一個字都沒提。
  關靖澤拿起電話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沒往鄭馳樂那邊撥。
  他扯了頁信紙,繃著臉在上頭刷刷刷地寫了一句話:“你是不是有什麼忘了告訴我。”
  
  另一邊的鄭馳樂一覺醒來,就發現關靖澤已經回柳泉了。
  他刷牙刷到一半,一拍腦門懊惱:“糟糕,忘了說舉報的事,那傢伙肯定又記在賬上了。”
  鄭馳樂洗漱完畢後也扯了張紙,飛快地在紙上交待被舉報的始末——別問他為什麼不打電話,他可不想在電話裡享受被寒冰凍結的快感。
  
  兩縣隔得近,鄭馳樂和關靖澤跟郵遞員又熟悉,所以他們都是下午就收到了對方的信。
  關靖澤看到信後唇角微微揚起。
  他給鄭馳樂打了個電話,開口就是四個字:“記在賬上。”
  鄭馳樂:“……”
  坦白從寬什麼的都是騙!人!的!


146第六章:轉折

白雲謙正在叔父白國棟那兒喝湯。

白家、王家在延松半分天下,白國棟說的話那可是擲地有聲,管用得很。

對於突然冒出來截胡的鄭馳樂,白國棟心裡直冒火:“常委是那麼好進的嗎?也不想想他才幾歲?毛都沒長齊的小子!”

白雲謙說:“叔叔別氣了,你跟王書記不和,王書記當然不樂意我上去。”

白國棟氣急了:“私怨歸私怨,正事歸正事!”

白雲謙說:“並不是每個人都會把私怨和正事分開的,王書記要是有那個胸襟,就不會有‘兩王’之爭了。”

白國棟說:“他還不是看著軟柿子捏,你瞧瞧那小子,跟柳泉那邊的副書記好得不得了,王季倫怎麼就不把他踩下去?”

白雲謙微頓,說道:“那是我能力不如人,你想想,自從這個小鄭局長來了以後延松變了多少?不能說這些改變全是他帶來的,但沒有他絕對不可能有這些改變。”

白國棟也沉默下來。

他是延松人,自然想看到延松越來越好。但他也是白雲謙的叔叔,他希望自己侄兒能夠走得遠一點,這樣也對得起他死去的弟弟。

白雲謙說:“秦斌再湊上來,叔叔你也不要理會了。這樣的人今天能為了向我們示好而攀咬別人,明天有比我們更強的‘靠山’出現,他也會朝我們吐信子。”

白國棟說:“好,聽你的。謙子,這是你該爭過來的位置,你得去爭一把。”

白雲謙說:“我什麼時候猶豫過。”

白雲謙第二天就找上了鄭馳樂。

鄭馳樂原本還想從賈立那好好瞭解一下白雲謙其人,沒想到白雲謙居然主動找來了。

鄭馳樂送上熱茶:“白部長怎麼來了?”

白雲謙說:“我是想來跟你瞭解一下大棚種植的第二期驗收工作該怎麼安排,這事當初是你經的手,你可得負責到底。”

鄭馳樂說:“這麼巧,我正好想去找白部長和齊局長商量這件事。”他俐落地翻出一遝材料,“那我們這就去找齊局長吧。”

齊局長就是農業局的負責人齊在森。

白雲謙點點頭,跟鄭馳樂造訪農業局。

三個人開始商量起二期驗收的人員調配。

原本鄭馳樂是衛生局那邊的,跟這專案沒什麼關係,可他是牽線人,又是前期試點工作的領頭人,反倒是最有發言權。

三人一聊就聊過了飯點,於是一起去縣委的食堂吃了個飯。

鄭馳樂和白雲謙一起出入,落入了許多人眼裡。

王季倫先把鄭馳樂找了過去。

鄭馳樂問:“王書記,有事嗎?”

王季倫說:“你是不是對我的做法有意見?”

鄭馳樂知道王季倫指的是把他推出去跟白雲謙爭常委位置的事。

他說了實話:“我們現在還沒有到關起門來分蛋糕的時候。”

王季倫說:“白雲謙不適合進常委,他做事太急了,走得不穩。就拿前幾年那件事來說,他差點就被人騙了,還白白坑了大家一把。”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白雲謙剛進組織部的時候碰上個日本投資商,沒想到對方是個騙子,延松上下白忙活了一場!自那以後白雲謙做事謹慎了不少,但這幾年一直蹉跎在原位,白雲謙也有點急了,行事又急躁了許多。

所以白雲謙給鄭馳樂的印象是比較急進的。

不過這才是年輕人該有的面貌。

鄭馳樂說:“年輕人都這樣。”

王季倫說:“你不就不一樣?你比很多人都想得周全,比他更適合上去。”

更重要的是延松這塊蛋糕能做多大,指不定還得指望鄭馳樂!

鄭馳樂年紀小怎麼了?王長雲還直接把那個關靖澤放在了副書記的位置上!

那才叫升得快。

王季倫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鄭馳樂不能再不識好歹:“我明白王書記的意思,該爭的我肯定會爭,不會瞎謙讓。”

王季倫說:“這才對,別老是老氣橫秋的,沒點年輕人的銳氣!”

鄭馳樂不知道的是,白雲謙一轉頭又找上了賈立。

白雲謙跟賈立年紀差不多,在賈立剛下來時也曾跟賈立往來過,當時那個日本女商人找上門來的時候賈立還提醒他說對方有問題,可惜他沒聽。後來賈立沒再跟他說過話,瞧向他的眼神大概是“孺子不可教也”,一臉的譏嘲。

賈立的眼界在那時候就已經嶄露頭角了,這一點後來也得到了印證:連王季倫都對他非常信任,幾乎是言聽計從。

後來賈立性格變得陰沉又古怪,白雲謙覺得惋惜,也勸過幾次,賈立卻只是冷冰冰地嘲道:“你還是顧好你自己再說。”

不過打那以後,他走得太偏時賈立也會不冷不熱地提醒兩句。

賈立這個脾氣怪歸怪,其實還是挺講人情的。

白雲謙其實老早就想跟賈立瞭解一下鄭馳樂——賈立連王季倫都不買帳了,怎麼會特意跑去給鄭馳樂打下手?

白雲謙造訪賈立家。

賈立正在吃飯,見白雲謙來了也不太招呼,只是抬頭瞧了瞧白雲謙,說:“你來是想問什麼?”

白雲謙沒跟他客氣,拉開椅子落座:“你現在不是跟著小鄭局長做事嗎?我就是想跟你瞭解瞭解這個人。”

賈立說:“你是想問你有多大機會爭到組織部部長的位子?我告訴你,沒有,你一點機會都沒有。”

白雲謙習慣了他的口氣,苦笑著說:“那你也要給我個讓我認命的理由。”

賈立說:“光憑你指使秦斌構陷鄭局長這一點,你就沒資格再去爭了。”

白雲謙臉色漲紅——氣的。

他指著賈立鼻子老半天,愣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平息怒火,問道:“在你眼裡我就是那樣的人?你覺得我會使那種下作手段?”

賈立“哦”地一聲,點頭說:“好吧,現在我知道了,是秦斌自己想的主意。”

意識到賈立輕飄飄地套出了自己的話,白雲謙也不知該哭好還是該笑好,反正是整個心都不上不下,高興又高興得不徹底,惱火又生不出火來。

白雲謙認真起來,看著賈立說:“能不能告訴我你家小鄭局長到底什麼來頭?”

賈立說:“他沒什麼來頭,跟你一樣,父母去世得早。你是你叔叔養大的,鄭局長則有個姐姐,硬要說的話,那就是他姐姐嫁得比較好——他姐夫叫關振遠,你聽說過沒?”

最後一句就有些寒磣人了,白雲謙說:“年初時報紙整天放他的專版,你真當我是睜眼瞎嗎?”

賈立說:“你一張口就問來頭,我當然把鄭馳樂的來頭告訴你。不過他比你好的地方絕對不是這個‘來頭’,就算他有那麼個姐夫,你難道沒有白國棟這個叔叔?雖然層次不一樣,但強龍難壓地頭蛇,你要是有那份能耐,他也是越不過你去。”

言下之意就是你沒那個能耐。

白雲謙被賈立嘲諷多了,竟也不生氣了:“那你倒是說說他有什麼能耐?”

這是想從賈立口裡掏出點有用的話來。

賈立哪會遂他的意,揮揮手趕人:“你自己多去他家走動走動就知道了。”

白雲謙說:“我貿然上門算什麼事兒。”

賈立一聽他這麼說就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了。

白雲謙這人他也熟悉,雖然有時候太急功近利,但還算是個不錯的人。

否則他當初也不會看不過眼開口提醒。

要是白雲謙真的在白國棟支持下跟鄭馳樂爭個高低,鄭馳樂還真沒有絕對的勝算。

能和平過渡最好就和平過渡。

賈立說:“這樣好了,改天我們一起過去。”

白雲謙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跟鄭馳樂接觸時總有種無從下手的感覺,因為鄭馳樂一心撲在公事上,根本沒多少機會給他旁敲側推。

他也隱隱察覺鄭馳樂確實比自己更適合那個位置,可要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叔父那邊他根本沒法交代。

所以還是得進一步接觸。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裡賈立就常常跟白雲謙一起往鄭馳樂家裡跑。

鄭馳樂不知道賈立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悄悄拉著賈立問過話。

賈立只是說:“平時我們該怎麼討論就怎麼討論,你家擺著多少東西你就讓他看見多少東西,”

賈立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鄭馳樂見他有意把白雲謙拉過來,自然也非常配合。

他沒想到的是中間出了個意外。

白雲謙見著了關靖澤。

關靖澤到延松來的次數本來就不少,白雲謙和賈立又經常造訪,兩邊碰頭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關鍵在於白雲謙在看到關靖澤後非常激動,只差沒兩眼放光。他上前跟關靖澤握手:“你就是陳老的學生關靖澤吧?我聽我導師說起過你——我導師他叫江河,現在是省會黨校的校長,當初也跟陳老學過幾年。我看過你的每一篇文章,每篇都寫得很好!”

這兩年來兩縣的合作項目多了,稿子也就合成一份來寫了,鄭馳樂還要兼顧《醫學新志》那邊的事情,於是操刀的人變成了關靖澤。

往外面發表的文章第一作者也大多是關靖澤。

這導致關靖澤在小範圍內還挺出名的。

關靖澤不知道還有這麼一層關係在,也有些詫異。不過他從來不會把想法寫在臉上,他點點頭說:“沒想到白部長看過我寫的東西。”

關靖澤的回應很簡單,白雲謙卻還是激動得差點說不出話來。他這幾年沒什麼長進,導師對他也很失望,不過他請教問題的時候導師還是很和氣地回答。前段時間導師就叫他多看看一個人寫的文章,如果有機會能跟對方交上朋友就更好了。

這麼快就有了機會,白雲謙自然不會放過,他拉著關靖澤討論起來:“上回你在懷慶日報上發的那篇調研報告我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你。”

關靖澤說:“什麼問題?問吧。”

白雲謙也不客氣,拉開椅子就跟關靖澤坐下詳談。

賈立和鄭馳樂被晾在一邊。

賈立還好,饒有興味地打量著關靖澤。

關振遠的兒子、關老爺子看重的孫子、陳老的學生……無論哪一個身份擺出去,那都是青雲直上的命。

難怪王長雲敢把他放到副書記的位置上,這傢伙絕對鎮得住底下的人!

賈立過頭在鄭馳樂耳邊說話:“你這外甥長得比你招人,而且身上有那麼多大招牌,看來你很難把他比下去啊。”

鄭馳樂本來就看得心火直燒,賈立還在旁邊火上加油,頓時連額角青筋都跳了跳:“確實挺招人的。”

關靖澤受歡迎的程度他不是沒見識過,記得當初淮昌某個晚會關靖澤臨時開唱一首,多少男女尖叫不已,爭相上臺獻花,鬧得比當晚最大牌還要火熱。平時也是,關靖澤臉繃得再緊,眼神再冷,底下的人也是死心塌地地跟著他。

模樣好、嗓兒好、能力強,絕對是個好的領頭人。

可……

白雲謙那只爪子能不能給他松一松?

放開他媳婦兒!!


147第七章:性向

鄭馳樂心裡燒著火,賈立一無所察,他拉著鄭馳樂走出書房:“有你外甥這個催化劑,接下來的事情應該會好辦很多。”

鄭馳樂一點都不想要這個好辦。

不過他很快就冷靜下來。

鄭馳樂說:“就算不好辦也能辦下來。”這次他語氣比這段時間以來都要堅決,“明天蔡老就過來了,但曦明跟我說他和沐英下午也會過來,沐英是想跟我們這邊交流發展經驗,賈哥你幫忙準備點資料吧。”

賈立說:“是葉沐英和葉曦明?”

鄭馳樂點點頭。

賈立想到葉家的背景,也慎重起來:“好。”

雖說葉沐英的父親在年初被停職,葉沐英卻是個有出息的,葉老爺子對這個外孫也比以往要更重視;葉曦明就不用說了,不僅在葉家裡隱隱有被過繼給葉仲榮的勢頭,還被韓家老五帶在身邊,顯然是獲得了韓家的認同。

鄭馳樂能好好跟這兩個葉家最有出頭希望的小輩往來,對他也有好處。

賈立就跟葉沐英應該交待到什麼程度跟鄭馳樂商量起來,兩個人記憶力都不錯,倚在牆邊直接聊也能把大致的內容接上。

大概過了二十多分鐘,關靖澤就走了出來,手裡拿著茶壺朝站在暖水瓶前的鄭馳樂兩人晃了晃:“水沒了。”意思是他是出來倒水的。

可目光卻盯在鄭馳樂和賈立身上。

鄭馳樂正沾著水在桌上跟賈立畫個簡單的示意圖呢,對上關靖澤的目光後收回了手。

關靖澤問:“怎麼不進去?”

鄭馳樂笑眯眯:“你們一見如故,我們怎麼好意思進去打攪。”

關靖澤盯著他直瞅。

鄭馳樂在他的注視下笑容收斂了,正正經經地說:“我跟賈哥有點事要聊。”

關靖澤說:“什麼事?”

鄭馳樂說:“明天蔡老要過來,沐英和曦明也要過來,沐英和曦明可能要住上幾天。雖然縣裡會安排好接待工作,我跟賈哥也要做點準備。”

關靖澤點點頭,倒了水回了鄭馳樂的書房。

賈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之後,對鄭馳樂說:“其實吧,我總覺得你跟他之間怪怪的。”

鄭馳樂正色回答:“這都被你發現了,其實我跟他在搞地下情。”

他不說還好,一說賈立反倒被他逗樂了,一手搭著鄭馳樂的肩膀哈哈直笑:“瞧你說的什麼話兒,要搞地下情我跟你還比較像。”

鄭馳樂正要說什麼,又看到關靖澤折返了,繃著臉站在不遠處。

關靖澤走到他們之間把他們分開,拿起擱在茶几上的茶壺蓋:“把它給漏了。”

賈立目送他走遠,說道:“別說,你外甥還真的有點像在吃味。”

鄭馳樂一臉笑意:“說真話你還不信,我有什麼辦法。走,進去吧,看裡邊是什麼情況。”

白雲謙當然是很滿足。

相比以人緣取勝的鄭馳樂,關靖澤顯然更符合他的喜好。

在見到關靖澤之前白雲謙就研讀過關靖澤寫的東西,經過這兩年的打磨,本來就寫得一手好文章的關靖澤筆鋒變得更有鋒芒——就連《新風》和《民聲》也會特意從懷慶這邊的地方刊物裡選登他的稿子。

白雲謙出去外面走過,也念過大學,心裡對外面的世界是非常嚮往的。關靖澤的眼界、實力都讓他欽服,就連跟關靖澤說句話他都滿心激動,這感覺他只在大學時的導師面前感受過。

關靖澤是個很容易讓人忘記他年齡的人。

等鄭馳樂和賈立重新走進來,白雲謙才察覺他們曾經出去一段時間。

白雲謙告誡自己冷靜一點,於是笑著問:“你們出去那麼久都聊了什麼?”

賈立堵回去:“你們在裡面這麼久都聊了什麼?”

白雲謙一聽就明白了,這傢伙顯然是不想跟他說。

他想到鄭馳樂跟關靖澤是倆甥舅,賈立又是鄭馳樂的“嫡系”,自己倒算是外人。

雖然不太捨得,白雲謙還是站起來說:“很晚了,我先回去吧。”

鄭馳樂假意挽留了兩句,賈立擺擺手說:“別留了,小心他真的厚臉皮賴著不走。”他一把拍了拍白雲謙的背,“走,我們順路,一起回去。”

關靖澤和鄭馳樂目送他們離開。

等人走了以後,關靖澤就盤根問底起來了:“怎麼突然跑去外面聊?”

鄭馳樂說:“臨時想起有事情要跟賈立交代兩句。”

關靖澤盯著他。

他瞭解鄭馳樂。

鄭馳樂跟很多人都處得很好,可一向很照顧他的感受。

他之所以表現得那麼“小心眼”,歸根到底是因為鄭馳樂在乎他,允許他的那點兒“小心眼”。要是鄭馳樂覺得厭煩了、覺得不高興了,他也會收斂。

鄭馳樂剛才跟賈立跑到外面說話,明顯就不太對勁。

關靖澤的態度誠誠懇懇:“你有什麼不高興就跟我說,我會改。”

鄭馳樂也不隱瞞,直接坦白:“白雲謙的熱情對你可真是表現得直截了當。”

關靖澤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敢情鄭馳樂是吃味了!

關靖澤暗樂在心,面上卻不動聲色:“他這麼熱情只是因為我是陳老的學生而已。”

鄭馳樂瞅著關靖澤:“你就裝吧,瞧你樂得,眼睛都笑了。”

關靖澤湊近吻了吻他的額頭,大大方方地說:“我確實高興得很,你總算也在意一回了。”

鄭馳樂板起臉:“我可跟你先說了,就算以後他可能是你的狂熱支持者,我也不會讓著他,組織部那個位置我爭定了。”

輸給誰都行,就是不能輸給覬覦自家媳婦兒的傢伙!

在鄭馳樂和“支持者”之間,關靖澤當然只有一個答案:“該爭。”

沒想到鄭馳樂沒機會跟白雲謙爭。

因為第二天白雲謙就申請調往柳泉。

事情就是那麼巧,柳泉那邊也空了個位置,那個位置的前任主人正好是白家人。白雲謙昨晚回去後翻來覆去睡不著,早上五點多就找上了叔父白國棟。白國棟也早就從自家人那兒瞭解到關靖澤的背景和能耐,在他看來,鄭馳樂雖然也算是年輕有為,但關靖澤那才是前途不可限量——畢竟關振遠年初就調入首都,關靖澤作為關振遠的長子,能力又那麼出眾,註定是未來的一顆政壇新星!

聽到白雲謙話裡掩不住的期望,白國棟不忍心打破他的希冀。而且他跟王季倫不和,這回王季倫就跟米立聯合起來打壓白雲謙,白雲謙繼續留在延松也不一定能有好的發展。

於是白國棟馬上就去跟柳泉那邊商量。

那邊正好也想把位置留給自家人,聽到白國棟的話後馬上就拍板同意,去跟王長雲要個允可。

事情一下子就定了下來。

白雲謙馬上就向上打調任申請。

這導致鄭馳樂在接待完蔡老、跟葉曦明和葉沐英見面的時候,都還是滿臉鬱悶。

葉沐英是最細心的人,一眼就發現了鄭馳樂情緒不對頭。他忍不住悄然發問:“樂樂,你怎麼了?難道是遇上了什麼棘手的事?”

鄭馳樂說:“沒什麼,沐英你和曦明都沒吃東西,到我家吃個飯吧。”

葉曦明和葉沐英欣然同意。

鄭馳樂領著他們先去了趟市場,葉沐英對買菜這種事也很習以為常,三個人有說有笑地穿梭在肉菜攤檔之間。

有認得鄭馳樂的攤主問道:“樂樂,這次你哥哥也來了啊?”

葉曦明過來延松的次數比較多,有人也認得他了,對外葉曦明都大咧咧地承認鄭馳樂是他哥!

葉沐英是第一次來,被當成鄭馳樂的哥哥也不惱,反倒好脾氣地笑笑,點頭應了下來。

鄭馳樂心情也好了一點兒,調侃道:“你怎麼知道他是哥哥?其實他是我弟,比我小!”

攤主“哎喲喂”一聲,說道:“你別逗了,瞧瞧你哥多穩重,一看就知道是當兄長的。你呢,看起來永遠都長不大。說起來你們三兄弟還真不太像,我猜你們大哥肯定是像你們母親,長得特別俊!”

鄭馳樂打趣:“看在我大哥長得這麼俊的份上,多給我們稱點兒好了!”

攤主說:“不行,臉俊也不能當錢用。”

葉曦明在一邊直樂。

被兩人拿來說事的葉沐英倒是不在意,他拎過鄭馳樂買好的東西走向下一個攤位,跟鄭馳樂一起挑食材。

三個人回到家後,都擠進廚房開始幹活。葉沐英是本來就習慣了下廚,占了“主廚”的位置;鄭馳樂廚藝馬馬虎虎,在一邊打打下手;葉曦明就更自覺了,直接跑去洗碗池洗菜——韓家老五告訴他,力所能及的事一定得做,絕對不能閑在一邊光看著別人幹活不動手。

三人分工合作,飯菜很快就上桌。

鄭馳樂平時忙得很,每個月除了跟關靖澤聚頭那幾天以外幾乎都是在食堂解決三餐,見葉沐英做了滿桌好菜,忍不住食指大動:“誰要是能嫁給沐英,那可真是太幸福了。”

葉沐英說:“說什麼瞎話。”

鄭馳樂問道:“對了,沐英你的眼睛有沒有完全康復?”

葉沐英說:“趙哥說沒什麼問題了,只要不再次傷著神經,就算老到一百歲我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師兄趙開平是這方面的權威,鄭馳樂聽葉沐英這麼說也就放心了:“那就好。”

葉沐英另起話頭:“聽說靜靜分配在這邊,你知道她住在那兒吧?秀姨托我帶點秋衣給她,到時候你帶我過去好了。”

葉家和韓家交情好,葉沐英小時候也常到韓靜家玩耍,後來因為他父親跟他二叔關係日益惡劣,他跟那邊的往來也少了。

年初他父親被停職,他才找著機會去韓靜家拜會。

這次他來懷慶之前先去了首都,也到韓靜家坐了坐,韓靜母親就把給韓靜準備的秋衣托給了他,讓他幫忙捎給韓靜。

對於韓靜這個小妹妹,葉沐英的印象已經不深了。

聽韓母說韓靜心心念念的都是關靖澤,指不定還是為了關靖澤才特意往懷慶這邊跑的,葉沐英又問鄭馳樂:“你跟你外甥挺熟的,知不知道他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

鄭馳樂臉皮抽了抽。

他說道:“這個還真難說清楚,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

葉沐英說:“你外甥也快到適婚年齡了,該想想這事兒了。”

鄭馳樂把皮球踢回去:“那沐英你呢?”

葉沐英一頓,搖搖頭說:“我暫時不想考慮這件事。”

葉曦明插話:“你們都是光棍兒,就別瞎摻和這些事情了,這是太監上青樓,看著乾著急啊!吃飯吃飯!”

鄭馳樂和葉沐英對視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當晚葉曦明睡得很沉,在葉曦明熟睡以後葉沐英突然站起來走到屋外,看著落滿白霜的庭院。

鄭馳樂披著外套跟了出來,手裡還拿著葉沐英的衣服:“怎麼出來了?小心冷著了。”

葉沐英目光沉沉。

過了老一會兒,他才露出個勉強的笑容:“樂樂,我想問你件事,這事兒有點難以啟齒,我希望你給我一點建議,然後就把它忘掉。”

鄭馳樂一愣,說道:“說吧。”

葉沐英說:“如果對異性沒感覺,也不能勃-起,反倒喜歡同性,只對同性有衝動……是不是不正常?”

鄭馳樂徹徹底底地怔住了。

葉沐英看著鄭馳樂:“樂樂你是醫生,能不能給我一個答案?”

鄭馳樂組織了一下語言,才抬起頭對葉沐英說:“不,這不是不正常,大部分人的性向都是天生的,就像習慣用左手和習慣用右手一樣。只不過用右手的占大多數,所以左撇子小時候往往也被要求用右手去做事——改回來了,更能適應社會環境,但如果不改也並沒有錯。如果實在改不了,那也不要有壓力。”

葉沐英說:“這些其實我也查過了,但我還是想從其他人的口裡聽一遍,否則我怕自己會承受不了——這事我不能告訴任何人,我母親只剩下我了,她精神狀態很不好,我不能讓她受刺激。”

鄭馳樂說:“沐英你放心,我不會向任何人透露半句。”

葉沐英說:“謝謝你,樂樂。”


148第八章:為難

葉沐英這一住就是三天,除了第一晚對鄭馳樂說出了那番話之外,他表現得跟平時書信往來時也沒什麼兩樣。

鄭馳樂在葉沐英走後才靜下心來思索跟他有關的事情。

在他記憶裡,葉沐英身邊確實沒出現過類似于女朋友角色的女性,不過那時候葉沐英的眼睛出了問題,這件事也沒有人覺得異常。

鄭馳樂瞭解葉沐英,這人正直得很,如果葉沐英真的是在這時候就發現了自己的性向,那麼即使他眼睛還看得見也不會去哄騙女孩子。

這大概也是師兄說他治療態度消極的原因之一吧?對於大多數人來,承認自己的性向跟別人不一樣、忍受別人的側目甚至被迫放棄自己苦心經營的事業,是非常殘酷的事情!

鄭馳樂覺得自己有開導葉沐英的情況,於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寄往奉泰那邊的信比以往多了幾封,信上的內容沒提及性向相關,但說的都是些比較積極的事情。

葉沐英每次收到鄭馳樂的信都會把它收到單獨的抽屜裡,時常在新的信件到來前拿出來再看一遍。

對於葉沐英而言,以往的日子看起來都像一場噩夢,夢醒了,一切都好了。

但他並不能很好地適應新生活。

他定時去複查自己的眼睛、認真地完成自己手上的工作、一心一意地奉養自己的母親,一切卻似乎沒有半點好轉的跡象。

他母親在年中提出跟父親離婚,因為他已經成年,也不存在監護權的問題。

在此之前他沒有得到半點消息。

而他母親馬上就要嫁給她的青梅竹馬,一個等階並不高但憨厚老實的軍官。

老爺子氣得不輕,但也知道是葉伯華理虧,作主放他母親自由。

在此之前他同樣沒有得到半點消息。

葉沐英總覺得噩夢還是沒有離開,始終伴隨在自己左右。

對於他來說,保護母親是他成長起來的動力,跟母親一起好好生活也是他最期盼的事情。

可對他母親而言卻不是這樣。

他母親對他說:“對不起,沐英,我跟你民叔在一起的時候才會有安全感。我無法忍受自己居然過過那樣的生活,而你總是讓我想起那段日子。”

葉沐英沒有生氣,而是平靜又真摯地祝福他的母親。

他知道這是他母親唯一想從他身上得到的回應。

葉沐英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失眠,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僅僅見過一面卻總是通過書信往來的鄭馳樂。

僅僅是那麼一面,他卻記住了鄭馳樂那雙眼睛。

鄭馳樂那雙眼睛即使帶著笑,依然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堅定。

好像什麼都難不倒他似的。

而且鄭馳樂給他的感覺非常熟悉,那種熟悉感就像是從血脈裡透出來的一樣。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葉沐英突然變得期待起來。

他開始期盼看到鄭馳樂的來信。

他希望瞭解鄭馳樂的近況,並且看到他越來越意氣風發地往前走。

這種莫名的關注愈演愈烈,他甚至開始夢見鄭馳樂。

他夢到自己就站在鄭馳樂的身邊,看著鄭馳樂跟人談笑風生,眉間眼角都是笑意,要多快活就有多快活。

他夢到鄭馳樂突然回過頭來問他怎麼不說話,然後牽起了他的手。

就好像想帶他從那看不到盡頭的孤獨和寂寞裡面走出去。

可也不知為什麼,夢裡響起了一陣尖銳的雜訊,類似於劇烈的碰撞和爆炸。

畫面碎裂,鄭馳樂也隨之消失。

葉沐英醒來後發現自己滿臉都是眼淚。

在最後一次跟母親見面回來後,葉沐英提交了去懷慶“取經”的申請。

他再一次見到了鄭馳樂。

鄭馳樂比上次見面時要拔高了不少,笑容卻還是掛在臉上,走在路上總是能碰上許多熱情地跟他打招呼的人。

葉沐英小心翼翼地旁敲側推,確認了鄭馳樂並不厭惡他的性向後才回奉泰。

葉沐英又將鄭馳樂的信看了一遍,以手支撐著額頭閉上眼睛,隔絕了眼底的渴望。

就算鄭馳樂並不反感也沒有用,他喜歡的是意氣風發的鄭馳樂,這份感情他永遠不會說出口,因為他不願親手折斷鄭馳樂的羽翼讓他無法在翱翔於蒼穹——即使那樣也許能把鄭馳樂留在他身邊。

葉沐英抽出抽屜最底下的合照看了一眼,又把它壓了回去。

然後他開始提筆給鄭馳樂寫信,信裡第一次提起了他的心上人。

他已經把這個“心上人”的一切都給設定好了,包括“他”的性格、年齡、出身,甚至還有常說的話和相處時的模式。私心裡,他希望有些永遠不敢說出口的話借由“心上人”這座橋樑傳遞到鄭馳樂面前。

他害怕如果一直這麼壓抑著得不到半點宣洩,自己總有一天會忍耐不下去。

鄭馳樂這邊從葉沐英開始談起心上人時就把他的信從公共信件那邊取了出來,擺放到私人信件那邊。

公共信件是關靖澤能看的,葉沐英這些事鄭馳樂覺得越少人知道越好。而且以關靖澤那脾氣,知道葉沐英的性向後指不定會把葉沐英當賊來防!

對於葉沐英感情上的事情,鄭馳樂都是開解和寬慰居多,不時也談談自己的看法。

一邊是借機傾訴,一邊是有心寬慰,竟也聊得順暢。

不過鄭馳樂也沒花太多心思在這上面,他整個秋天和整個冬天都在為大棚種植和高山滑雪場奔走。最讓他憋屈的是白雲謙是柳泉那邊的第二號負責人——第一號是關靖澤,所以他代表延松去跟關靖澤商量事情的時候白雲謙總會杵在那兒。

他感覺特別憋屈。

偏偏他還不能耽擱公事,只能強忍著不樂意好好跟他們說正事聊提案。

兩縣的一把手本來就不和,鄭馳樂到柳泉辦事白雲謙總會奉王長雲的命令為難為難,鄭馳樂知道關靖澤卡在中間也難做,只能把心態放到最平,正正經經地聽白雲謙挑刺。

關靖澤也忙,不知道王長雲還繞過他跟白雲謙那樣交代過,有時有事兒出去了還會把事情全權交給白雲謙負責。

像這會兒關靖澤不在,白雲謙又拿著鄭馳樂提出的方案找碴:“我覺得這一點還得再核實核實,要是資料不準確後果會很嚴重,要不你再去跑一趟?”

鄭馳樂火氣也上來了。

前面白雲謙挑刺兒他都忍了,因為雖然得跟白雲謙磨磨嘴皮子,最後也沒影響到正事。

因而他一直都理性對待白雲謙的刁難,甚至根本沒在關靖澤那邊說起過。

這次他拿出的是做了兩個月調研的數據,白雲謙輕飄飄地來一句就讓他推翻重來,這不是蹬鼻子上臉——越欺負越起勁了嗎!

他冷下臉:“我不管你對我有什麼不滿,也不管‘兩王’或者你父親和王書記之間有什麼矛盾,別把它帶進正事裡頭!”

白雲謙是第一次見鄭馳樂翻臉,卻也不緊張,鎮定地說:“就是因為特別看重這事,我才格外慎重。”

鄭馳樂盯著他:“那你倒是說說資料哪裡有問題,哪個環節不夠規範,你不說我怎麼知道怎麼去重做?”

白雲謙也不是草包,能擱出話來自然也能挑出錯來。週期這麼長的一份調研,要找出破綻不難,就看你想不想找。

本來白雲謙也很不屑於做這種事的,畢竟他勸白國棟不要接納秦斌時就是不喜歡秦斌把小事放大的惡劣行徑。

可跟關靖澤接觸久了,看著關靖澤每天從早忙到晚,最後還要騎車去鄭馳樂那邊跟鄭馳樂見面,白雲謙就為關靖澤感到不值。

鄭馳樂的水準顯然不如關靖澤,大部分項目都是借了關靖澤的光,關靖澤還得跑上門去給他出謀劃策,這值得嗎?

鄭馳樂這個舅舅也不過是便宜舅舅,又不是關靖澤真正的血親,白雲謙覺得關靖澤根本沒必要這麼為著鄭馳樂!

所以在王長雲明示暗示讓他擠兌擠兌鄭馳樂時,白雲謙欣然地答應了,並且貫徹得很徹底。

事實上他沒來由地對鄭馳樂有種敵意。

鄭馳樂這傢伙整天笑臉迎人,人緣好得很,才到延松兩年、才進縣委一年多,就已經有了跟他爭組織部部長的實力。早前他不理解王季倫為什麼對鄭馳樂另眼相看,等深入瞭解了鄭馳樂和關靖澤的關係,他就明白過來了:就跟王長雲讓關靖澤一跳再跳、直接坐上縣委副書記的位置一樣,都是看在關靖澤背景上。

不同點在於關靖澤確實比誰都優秀,出身也比誰都好;而鄭馳樂呢,只是沾了關靖澤、沾了關家的光!

白雲謙認為鄭馳樂要是沒了關靖澤的幫扶,根本不可能走得多遠。

相應的,如果他能得到關靖澤的認可、取鄭馳樂而代之,關靖澤的青雲路上也會多他一個!

白雲謙很懂得拿捏分寸。

他見鄭馳樂真的有些惱怒,話鋒突然就一轉,露出笑臉說:“一說出來我才發現其實這都只是些小問題,不用整個推翻重來,只要去把這幾個小細節核實一下就行了。這樣吧,我找人去做這件事好了,小鄭局長——啊不,小鄭部長,你坐下喝杯茶吧。”

鄭馳樂一口氣又被憋回了肚子裡。

這就是他沒能跟關靖澤說起白雲謙這些惡形惡狀的原因,他不是要人護著的小媳婦兒,白雲謙再怎麼為難,最後都是笑容滿面地揭過,而且也真的給他挑出點兒貨真價實的失誤來。

他沒法拿這個去跟關靖澤“告狀”。

鄭馳樂更加憋悶了,站起來說:“不用了,我這就去這幾個人家裡核查一下,等靖澤回來了你跟他說一聲就好。”

白雲謙說:“現在正下著雨呢,等於停了再說吧。”

鄭馳樂說:“不用,我穿著雨衣過來的。這雨下起來就沒完沒了,指望它停就算了吧。”

白雲謙關懷備至地把他送出門:“天雨路滑,路上可要小心。”

鄭馳樂說:“我曉得!”

說完就披上雨衣離開柳泉縣城,冒著雨花兒前往目的地。

白雲謙看著鄭馳樂的背影,心情莫名地愉快。


149第九章:蓮華

鄭馳樂的惱火在走在山路上時就冷卻下來。

他不想跟人較勁不是不敢,而是在壓抑著心裡頭的反逆心態。

鄭馳樂是想好好跟關靖澤走下去的,因此他不想讓自己的手沾上任何汙黑。秦斌的手段、白雲謙的手段,在他看來都是小兒科,根本算不得什麼。

當初他連對上葉家都不怕,又怎麼會沒有辦法應對這點兒小事。

可如果在這時候就開始耍手段,往後肯定會更加依賴於旁門外道,這等於是跟關靖澤漸行漸遠。

那並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要走得更踏實。

鄭馳樂借著傍晚的餘光走在雨中,腳步又快又穩。

等抵達了需要複查的村落,很快就有熟人認出了鄭馳樂:“小鄭醫生,你來了喲!”

說話的是個老頭兒,鄭馳樂看一眼就想起了對方是誰:是上回他下鄉時碰上的傷了筋骨的老人家。

鄭馳樂笑道:“來了,汪伯,你的腿好利索了嗎?”

汪伯說:“好利索了,你就那麼按了幾下就再也沒疼過,厲害極了!”他又問,“小鄭醫生這是來做什麼?我們家那小子前些時候差點就沒了,也是多虧了小鄭醫生你救了他的命啊!”

鄭馳樂“咦”了一聲,納悶了:“什麼時候的事?”

汪伯說:“就是上回送去衛生站的那個大個頭,吃了柿子快疼出人命的那個!敢情那兔崽子都沒找過你道謝,我回頭非打死他不可。”

鄭馳樂想起來了,就是上回連微請他過去幫忙診病時遇到的那個急病病例,當時好像隱約聽到有人喊他“汪老大”來著。

鄭馳樂說:“道謝就不用了,衛生站可是收了錢的。”

除了義診日之外鄭馳樂看病一向都收錢,收得多少是一回事,收不收又是另一回事。雖說他不用靠這個吃飯,其他醫生卻得靠!

要是他開了這個特例,搞到醫生都收不著錢了,誰還肯當醫生?

理想、志向、抱負,都得建立在溫飽得以保障的基礎下才能更好地去完成——如果一個人連溫飽都無法保證,根本不會有閒暇去考慮這些東西。

至於“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那一套,鄭馳樂覺得那不過是在逆境中勉勵自己的話兒而已。

汪伯正好就是村長,鄭馳樂去他家坐了一會兒,道明來意。

汪伯做事一向仔細,所有材料都分門別類地存放著。鄭馳樂秉承著既然來了那就認真做點事的心態,要來相關資料認認真真地比對了一遍,居然真的有了新發現:這個山頭盛產食用菌。

這是個小事兒,汪伯在材料裡從來都沒多提,鄭馳樂一直認為附近那些小產出的村子一樣,也沒留心。

可他看到收成記錄上寫著的斤數後就知道不是那麼回事了。

這邊的菇類居然相當高產。

鄭馳樂問汪伯:“你們這邊出產食用菌?就是我們平時說的蘑菇之類。”

他提到了,汪伯也不隱瞞:“這個確實有,每年雨季我們這邊的森林裡都會長出很多菇,小鬼們都愛去采,特別稀罕的還有省會的酒店特意過來收,開的那個車還真是豪氣。”

鄭馳樂說:“產量好像還不錯,不過大多是自產自銷,也沒多少進賬吧?”否則他在做規劃時也不會忽略這一項。

汪伯說:“這都是老山林給的東西,我們每年采得也不多,得給第二年留點種,過了那個量我們是再高價錢都不賣的。而且省會那家酒店叫我們簽了個合同,說要長期給那邊供應,給的價錢很優厚,我也就簽了。這份錢過了我們的手,又按照收菇時登記的量一個個發下去,家家戶戶都歡喜。不過合同裡還有個保密條款,叫我們要做好保密工作,不能把我們這個產地暴-露。”

鄭馳樂聽得有點意思,問道:“那是什麼酒店?要是不方便跟我說也沒關係,不用在意。”

汪伯說:“這倒是沒什麼好瞞的,小鄭醫生你嘴巴嚴,不會到處說。那酒店叫蓮華大酒店,在省會那邊好像挺有名。每次來的時候作主的好像是他們的女老闆,她人很好,還把我們村很多人招了去做事。”

鄭馳樂說:“沒想到你們把事情藏得這麼嚴,連縣委那邊都沒通氣。”

汪伯有些郝然:“其實我們對王書記不是很……小鄭醫生我就直接跟你說吧,我們這邊以前是白國棟管的,白家本家就在前面那個山頭,他們家跟那個王家不和是老恩怨了,倒是跟柳泉那個王家有往來。你也知道兩個王書記幾乎是水火不容的,我們這些踩在縣界上的老百姓就像夾心餅乾一樣兩邊受罪,我們不跟縣裡通氣也是這個原因。”

又是兩王的恩怨,鄭馳樂也沒轍了。

說起來柳泉王家和延松王家其實還有親緣關係,見了面喊聲叔伯兄弟之類的完全說得過去,可兩家祖上又發生過嚴重分歧,兩邊都認為對方站錯了隊才導致自己家沒落,幾十年如一日地相互埋怨著。到了王季倫和王長雲這一代,兩人總是處於同樣的階層、總是坐著同樣的職位,於是矛盾就更深了,早就擰成了一個化不開的結。

兩邊之所以能夠合作,一來是因為鄭馳樂和關靖澤這兩個催化劑,二來就是因為當初鬥得太狠導致彼此的仕途都碰上了危機——王季倫是風評不好,王長雲是政績不行,鄭馳樂和關靖澤的到來讓他們有了臺階可下,於是他們暫時擯棄成見讓兩縣展開項目合作。

但兩家的嫌隙並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消除的,現在延松和柳泉都在快速發展,等到兩邊有足夠的能力單飛時,王季倫和王長雲都會動“撇掉對方”這個念頭吧?

畢竟他們合作是為了度過危機,並不像他跟關靖澤這樣想要比肩共進。

一旦由合作關係變成競爭關係,他們很快就會撕破臉。

他和關靖澤能做的也只有加重合作這邊的籌碼,讓兩王之間維持在現在這個狀態。

鄭馳樂說:“汪伯,這個蓮華大酒店的電話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我想跟她談談。”

鄭馳樂打的是給項目拉投資商,投資商到位的提案跟投資商沒到位的提案受重視的程度是不一樣的,要是投資商資金充足、底氣也足,幾乎是一遞上去就馬上進入籌備狀態,能夠節省不少時間。

蓮華大酒店鄭馳樂早就聽說過,有次他去沈家做客時沈揚眉就跟她說起過它。蓮華大酒店的創始人是個女孩子,名字就叫連華。連華出來創業時家裡遭逢噩運,她父母因為在經濟躍升期看走了眼落得滿身負債累累,結果走到高樓上在她跟她妹妹眼前往下跳。

債主沒因為她是女孩子就放過她,屢屢上門打砸。

連華愣是撐了過來,一間間銀行去跑,希望能抵押所有不動產用來創業。這時候私人貸款還不在境界規劃範圍內,但有個慧眼識珠的老經濟學家問過她的詳細想法之後為她提供了寶貴的本金。

於是就有了後來的蓮華大酒店。

更難能可貴的是,連華今年才二十九歲!

她年輕、貌美而且有錢,是個非常有魅力的女強人。

蓮華本來就在鄭馳樂的跑動名單上,意外碰上這樣的機會,鄭馳樂覺得自己該好好把握。

見汪伯有些猶豫,鄭馳樂向他解釋自己的想法:“雖然我們準備建的滑雪場是保護性開發,但如果按照原來的規劃,再怎麼保護也會破壞菇類的生長環境。我早就走過縣裡的大部分村子,他們產的菇類都沒你們這邊多,也沒你們這邊好,我覺得你們這兒可以維持原生態的菇類保護區域,到時候再在你們村裡建點兒小型民宿,搞些菇類展銷會和蘑菇宴之類的活動吸引些人過來——這樣的話,冬天滑雪場會給你們帶來人氣,其他季節你們又可以靠菇類的產銷增加收益。我們這邊建設得越豐富,各種項目之間也會相互帶動,最好的結果我們都是可以想像的——大家一起發家致富奔小康。”

汪伯是一村之長,不難消化鄭馳樂的話。他心動了:“那好,我把蓮華那邊的電話給你。不,要不這樣吧,我現在就打電話給連小姐,先跟她說了這邊的情況再讓你直接跟她談。”

鄭馳樂點點頭:“那好,謝謝汪伯。”

汪伯邊撥電話邊說:“我謝你才對,小鄭醫生你都是為了我們想。小鄭醫生你不知道吧,以前縣裡那邊有些人下來了說話都是用鼻孔哼出來的,什麼話都套個‘任務’來壓我們,根本沒把我們當人看。現在好多了,他們要是態度不好我們是可以投訴他們的!”

鄭馳樂笑了:“沒錯,必須得投訴!”

眼看電話快接通了,汪伯不再說話。

等那頭傳來“喂”的一聲,汪伯才說話:“連小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說……”他簡單地把鄭馳樂想跟她談事情的意思轉達過去。

那邊仔細地聽完後說道:“好,你讓他聽電話吧。”

鄭馳樂接過話筒。

他自報家門:“你好,我叫鄭馳樂。”

那邊是個悅耳的女聲,聽起來非常清爽:“我是連華,其實我已經從三個人那兒聽說過你。”

鄭馳樂一愣。

連華說:“其中兩個是你揚眉姐和她家小胖墩,剩下一個是我妹妹。”

鄭馳樂一下子就想到了:“連小姐的妹妹難道是連微?”

連華說:“沒錯,就是微微。微微很少跟我說起別人,你是第一個讓微微一提再提的人。”

鄭馳樂說:“真沒想到這麼巧。”

連華說:“微微在延松過得很開心,這個要謝謝你。聽說還有人舉報你跟她之間有不正當關係,我當時就想啊,要是真有就好了,真有我就算是捆也要把你捆起來,把微微給娶了。”

鄭馳樂笑著說:“連微很受歡迎的,連小姐別怕她嫁不掉,就怕連小姐捨不得她嫁。”

連華說:“我就這麼個妹妹,要說沒有半點捨不得那肯定是假的。不過微微性格內向,不容易接受新朋友,跟她談得來的人連十個指頭都湊不滿。她很喜歡你,你要是肯幫我好好照顧她,就算要我把整個蓮華搬到你們延松都沒問題。”

鄭馳樂正正經經地說:“我跟連微是很好的朋友,她的很多見解都很獨特,給了我不少啟發。”

這語氣把鄭馳樂的態度擺得非常明白,連華一聽就知道鄭馳樂對連微沒那個意思。

連華沒生氣,連微朋友少,能有個聊得好的好友也不錯。

她說:“你給我說說你的想法。”

鄭馳樂理了理思路,把高山滑雪場的規劃和剛剛添進去的新想法糅合在一起,通過電話告訴了連華。

連華聽完後說道:“還挺有意思的。”

連華能憑藉借來的本金一手創立蓮華,跟她精准的眼光是脫不開的,鄭馳樂的想法並不算新奇,但操作空間很大。蓮華剛吸納了一批高學歷的新職員,正好可以讓他們借這個機會好好鍛煉鍛煉。

而且鄭馳樂跟沈揚眉一家非常親近,鄭馳樂開了口她要是不好好考慮,就等於拂了沈揚眉的面子。

更重要的是,妹妹連微對鄭馳樂非常看好。如果她能夠支持一下鄭馳樂,妹妹一定會很高興。

她做的所有事情,不都是為了讓妹妹能夠過得輕鬆一點、開懷一點嗎?

不過她雖然是老闆,卻也不會搞一言堂。

她還得對職員們的生計負起責任來。

連華考慮片刻,對鄭馳樂說:“要不這樣吧,你把你們準備對外公佈的材料先給我整理一份,然後我跟其他人商量出結果來就聯繫你。”

連華的認真讓鄭馳樂非常欣賞。

要是連華光憑他的幾句話就滿口答應下來,他反倒不放心讓她來投資了——在商海裡打拼最忌諱的就是感情用事,冷靜思考、理智判斷,才能站穩腳跟。

鄭馳樂說:“好,我明天就整理出來。”

鄭馳樂掛斷電話,正要跟汪伯說話,就聽到有人在外面喊:“村長,不好了,不好了,白家村出事兒了,我們村去那邊念書的娃兒也遭了殃!”

汪伯連忙站起來問:“什麼事兒?”

回來報信的人說:“有兩個娃兒回來後整個眼睛都紅了!是眼睛裡面紅!正在家裡哭著,大人也跟著小孩哭了!村長你快過去看看吧。”

鄭馳樂一聽就知道不好。

這可能是紅眼病,在中醫裡叫“天行赤眼”,在西醫裡叫結膜炎,不管是哪個叫法它都傳染性極高,而且不分男女老少統統會感染。

這病一般是春夏高發,沒想到會在差不多入冬的時候會來這麼一出。

鄭馳樂說:“我也去看看,要真是得了病一定得早治,否則會影響視力。”

汪伯說:“那我們快過去!”

鄭馳樂點頭,快步跟著來報訊的人走向患者家裡。

等給兩個孩子都做了詳細檢查,鄭馳樂確診了:真的是“天行赤眼”。

鄭馳樂蹲下跟兩個孩子說話:“你們怕不怕喝藥?”

兩個孩子滿臉都是恐慌:“喝了藥能好嗎?我不要當紅眼怪物!”

鄭馳樂說:“你們不是怪物,只是生病了而已。乖乖把藥喝了,再好好按照我的話清洗眼睛,很快就會好起來的,我前面說的兩件事你們能不能做到?”

鄭馳樂的話起到了安慰作用,兩個孩子聲音不抖了:“能!”

鄭馳樂說:“這種病是會傳染的,你們已經是男子漢了,要學會保護爸爸媽媽,能自己做的事情要自己做,洗臉要用自己的毛巾,不能讓其他人經手,知道嗎?”

兩個孩子忙不迭地點頭:“知道了!”

鄭馳樂交代完了,站起來對領路人說:“帶我去白家村,那邊還有好些人染了病,要是不及時治療可能會傳染開。那邊只有一個醫生,可能忙不過來,我得去看看。”

汪伯說:“天都黑了,我給你拿把手電筒。”

孩子的家裡人忙說:“我這裡有!不過從我們村到白家村的路不太好走,小鄭醫生你可得慢慢來。”

鄭馳樂說:“沒事,我會小心。”

天公不作美,他們一出門雨勢突然又變大了。

鄭馳樂走得很穩,但還是由於路況不熟摔了一跤。不過他沒在意,擰了擰褲腳繼續快步前行,約莫走了半個小時,白家村就出現在他們眼前。

由於家裡的小孩子大多患了病,整個白家村一片愁雲慘霧。


150第十章:百味

鄭馳樂趕到白家村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這時候被下派到白家村的首都醫學院畢業生周願已經急得上火,白家村有點兒醫術的幾位老人也都坐在小小的衛生站板著臉杵在那兒,輪流數落周願。

冷嘲熱諷輪流地來,周願臉皮薄,被他們罵得抬不起頭來。

鄭馳樂在外頭就聽到了動靜,敲了敲衛生站的門對離門口最近的周願說:“周醫生會懸灸嗎?”

懸灸是指懸空施灸,平時說的針灸包括針法和灸法,針法一看就很明白,用針紮;灸法就是艾灸,用艾草製成的艾條直接灸或間接灸,間接灸的花樣很多,比如隔薑灸,主要是借助用來間隔的姜片減輕艾草造成的刺激——雖說艾草在中醫裡非常重要,卻也不能忽略它可能造成的損傷。

而懸灸也是間接灸的一種,也是最直接的驅寒方法。

鄭馳樂非常惜命,路上摔進了水潭裡沾了寒氣,他得馬上把它處理掉。

要是病倒了誰來處理接下來的事?

於是鄭馳樂開口問周願會不會。

周願一愣,下意識地點點頭:“會。”

雖然首都醫學院精于中醫的人少,但他導師正好就是其中一位,他導師已經把他領進門了,這次讓他出來一來是響應國家號召,二來是想讓他多積攢點臨床經驗和應變經驗。

鄭馳樂說:“幫我來一次。”

周願猶豫了。

其他人則連猶豫都不需要,直接開罵:“你是什麼人?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幫你搞什麼懸灸!”

鄭馳樂摘下雨衣的帽子,露出了臉:“我是鄭馳樂,目前還兼著延松衛生局的局長。”他抬起頭詰問,“你們是什麼人?是醫生嗎?有行醫資格證嗎?”

他的語氣很嚴肅,其他人都是一滯。

鄭馳樂說:“如果你們要幫忙,那當然是好的,我們很感激你,但請按規矩來,做好支援登記,聽從周醫生的安排——這樣才能保證辦事效率,就算是在首都也得遵循這個規則。如果你們只是來罵人兼指手畫腳,那麼我得請你們離開,因為你們並沒有這個資格也沒有這個能力,只會擾亂周醫生的正常發揮。”

為首的老人指著鄭馳樂的鼻子說:“你……你……”

你了半天卻始終說不出半句完整的話。

鄭馳樂已經讓周願去準備懸灸的工具。

其實懸灸是最方便也最快捷的,不需要任何輔助工具,只需要醫生把握好經脈穴位隔空灸一灸就好,這也是鄭馳樂選這個辦法的原因。

周願也很配合,馬上就把東西準備好,利索地幫鄭馳樂驅寒。

等他們忙活完,其他人也回過味來。

鄭馳樂的名聲他們都聽說過,只是沒見過幾次,心裡總有點不以為然。不過人家連夜趕了進來,于情於理他們都沒道理再指責什麼。

之所以數落周願也是因為周願不頂事,沒能扼住病情的蔓延。

歸根到底還是為村裡的孩子們著急。

他們交換了幾個眼神,最後達成了一致。

為首的老人走上前說:“把登記表拿來,我們填,聽鄭局長你調配。”這話裡的意思是依然對周願不信任。

周願能考上首都醫學院,自然也是天之驕子,在下鄉之前也是相當驕傲的。這會兒被人當面這麼瞧輕,他臉都憋紅了,最終卻還是沒說什麼。

自己沒把事情做好,怨不得別人責怪。

鄭馳樂一看就知道周願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他對白家村的人說:“還是由周醫生負責吧,我不一定能跟進到最後,到時候要轉手還更麻煩。周醫生是首都醫學院的高材生,醫術和能力都不會差,你們一定要相信他才行。你們應該也給人治過病,肯定明白患者、患者家屬不合作的時候有多難辦,由誰領頭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上下一心——上下一心效率才會出來。”

相比一開始的強硬,鄭馳樂這會兒的語氣更多的是商量,和氣得很。

前後一對比,這番話就順耳多了,其他人頓時沒了意見。

衛生站一下子安靜下來。

鄭馳樂向周願跟進目前的情況。

由於一開始出現病徵時患者沒注意,還跟宿舍裡的其他人非常親近,這就導致病勢擴散開了。

這病來得又快又急,傳染得也又快又急,白家村小學居然有近三十個患者,而且其中幾個是其他村的,已經回家去了,也不知道有沒有傳到其他村。

鄭馳樂越聽臉色越凝重,這確實是周願的疏忽。

每個月的重頭工作就是傳染病的防治,結果居然還出現了這樣的事情,這個責任太難背了——事關那麼多人的健康,也沒有人背得起。

看來對這批剛上路的新手還是不能太放心。

不過現在不是考慮責任的時候。

鄭馳樂對白家村的人說:“你們村裡得先派人去把回了家的患者那邊做做工作,找他們的衛生站配合好。去的人要找幾個心細點兒的,因為還要問問有沒有跟患者密切接觸過的人,交待他們一些注意事項,以免病情擴散。村裡有影印機吧?”

白家村的人說:“學校那裡有,平時印試卷用的。”

鄭馳樂說:“好,那我把應急方案寫出來,你們找人影印幾分,然後叫人帶去附近的村子。夜路不好走,但這事兒不能耽擱。”

眾人點頭。

鄭馳樂對周願說:“走,我們去患者家裡看看。有空置的藥箱嗎?給我一個,我準備點東西。”

周願點點頭:“有!”

鄭馳樂把藥箱裡面的家當準備好以後就跟周願商量起具體的應對方案,周願工作展不開是因為白家村有些排外,而他這人臉皮又薄,受了幾次擠兌之後就縮了,沒人找上門他也不會出去溜達。

鄭馳樂明白周願的心理。

從首都到窮山窩的落差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很快適應過來,至少周願就還沒適應好。

培養一個醫科生不容易,鄭馳樂不願周願太過消沉。

醫生找回自信的辦法就是治好病人的病,收穫病人的感激。

鄭馳樂說:“周願,我聽古玄老先生提起過你,他對你這個學生可是非常看重的。”

聽鄭馳樂提起自己的導師,周願感覺自己的肩膀一沉。

他雖然不能代表他的導師,但要是他表現太差,肯定會牽連到導師那邊,而且也會讓導師失望透頂。

周願終於打起了精神:“小鄭局長,你決定用什麼治療方案?我試了幾個方子,成效都不好,只能先讓他們回家。”

鄭馳樂說:“這病發病以後得慢慢治,要馬上見效是不容易的,病人家屬肯定又跟你急,他們一急你也急,病當然治不好。我們給人治病,最重要的是冷靜判斷,現在你仔細想一下,你是不是真的對它毫無辦法?”

周願有種被導師考校的感覺,他繃緊心神回憶著自己學過的內容。他說:“首先是要注意日常防護,防止病情加深或者相互傳染。”

鄭馳樂說:“這一點你已經交待下去了吧?”

周願點點頭,心裡居然踏實多了,接下來說話也更有勁頭:“接下來就是要治療,治療一定得及時。治療的第一步是判斷病名,在這裡需要分清是細菌性結膜炎還是病毒性結膜炎;確診以後選用西醫療法是口服抗生素或抗病毒藥物,同時外用現成的眼液,這些都是衛生站裡備有的。但我不想馬上就這麼做,我想試試中醫療法,我用了幾個經方,不過成效不顯著,而且很多孩子一喝湯藥就吐,灌都灌不進去。”

鄭馳樂邊聽邊點頭,最後肯定了周願的做法:“你看,你的思路不是很清晰嗎?成效不顯著不是你的問題,而是治病本來就要循序漸進——你能一口就把飯吃完嗎?不能,治病也是這樣。”他拍拍周願的肩膀,“也許患者家屬會罵你——這種情況是常有的,但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們也是為自己家裡人擔心。我們每個月搞義診,就是為了拉近醫患關係,儘量減少醫患之間的摩擦。”

周願點點頭說:“我明白的。”

鄭馳樂說:“我來之前已經看過兩個病情比較輕的患者,你帶我去病情最重的患者家裡看看,我得搞清楚病因。”

周願點點頭。

鄭馳樂這一忙活就忙到了夜深。

他對周願說:“我在你們衛生站跟你擠一晚,不介意吧?”

周願當然是不介意的。

衛生站比較小,周願在後面拉了張鏈子加了張床就當住處來用。好在床非常寬,兩個人躺在上面也不擠。

蓋上被子後周願問鄭馳樂:“小鄭局長是什麼時候開始給人看病的?”

鄭馳樂頓了頓,笑著說:“我小時候皮得很,學了點皮毛就得瑟得很,抓著同學的手就給他們摸脈,簡直是把醫術當成好玩的東西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給人看病……其實很難受,我當時非抓著帶我入門的老頭兒要給他診脈,結果發現他的身體已經差到了極點。那時候我不停地翻書,找了不少調理的方子,說實話,給那老頭兒熬藥的時候我都是掉著淚熬的,因為我那時候覺得世界上就這麼一個老頭兒對我好了,他死了我得多難過。可惜那老頭兒雖然樂呵呵地喝下我熬出來的亂七八糟的藥,卻還是一點好轉都沒有。我聽說我姐在外頭當上了廠長,就想出去找她幫忙,讓她找個好意思幫那老頭兒治病。”

說到這裡他有些停滯,慢慢把情緒收斂回來。

他繼續說:“結果我在船上掉進水裡差點被淹死了,回來後那老頭兒說‘傻小子,治不了的,別忙活了’,我真是覺得整顆心都涼了。後來我因為太皮而被送走了,再回去時那老頭兒已經去世,連骨灰都撒到了海裡頭,大概是不想我們活著的人惦念。再後來我遇上了我師父,正式入了門,拼了命去學醫——我不怕給人治病,我只怕治不好。周願,這事我可是誰都沒說的,你可別往外說。”

周願還沉浸在鄭馳樂那平靜卻帶著幾分傷懷的語氣裡頭,聽到最後一句話後過了許久才說:“我絕對不會往外說。”

鄭馳樂說:“睡吧,你明天還有得忙。不要有壓力,你是新手難免會有疏忽,只是以後得密切注意學校這種人員密集的地方。”

周願點頭說:“嗯。”

說完居然慢慢有了睡意。

鄭馳樂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黑黢黢的屋頂。

有些事情無論過去多久,挖開來一看依然是鮮血淋漓。

只要回頭看一眼從前,前面就算有再多的艱難險阻他也能咬著牙走下去。

畢竟他得活出個樣子來,才算是對得起那麼多對他好的人。

關靖澤從市里回到柳泉時就聽說鄭馳樂來了又去。

給他說起這件事的是程虎,以前榆林那位老書記的兒子。他在柳泉派出所當了個所長,對縣裡的事情瞭若指掌,鄭馳樂一來他就叫人注意著了,也知道鄭馳樂離開柳泉後去了哪兒。

他把鄭馳樂的去向說清楚以後就說道:“那個白雲謙在針對樂樂,哪有這種天氣讓人跑上山的。小關書記我跟你說,這都不是第一次了!你不在的時候,樂樂總要多跑兩趟才能把事情辦成。”

關靖澤最近很忙,因為市里想把這邊的合作面擴大,讓更多的地方收益,所以要他過去參與研討。

這等於是打開了鄭馳樂畫的第三張地圖——從鄉到縣再到市!每一次跳躍,都是他們最忙碌的時期。

所以他跟鄭馳樂一商量,很快就分工完畢:老專案這邊鄭馳樂先扛著,他去市里摸清情況。

沒想到居然會出這樣的么蛾子。

關靖澤對程虎說:“這事我會處理好。”

程虎說:“那就好,縣裡不比青花和榆林,我們兩邊的人都很親,可這麼大的縣城裡頭存著什麼心思的人都有!”

關靖澤說:“謝謝你的提醒,虎子。”

程虎咧開嘴笑了:“這有什麼,要是滕老哥知道樂樂在我的地盤裡被人欺負了,揍我一頓是免不了的!”

滕兵當初進了這邊的軍區,一到假期就出來找鄭馳樂,跟程虎也混熟了,一早就交待他要給鄭馳樂撐場子。當兵的跟當員警的都是血氣方剛,兄弟交待了程虎自然照辦!

關靖澤早就知道鄭馳樂人緣好,心裡還是免不了要吃味。

他不是一點都沒察覺白雲謙對自己的熱情和對鄭馳樂的敵意,可看到鄭馳樂難得露出在意自己的一面,他也就沒去深究。

沒想到白雲謙會做得這麼過。

一想到鄭馳樂在這種天氣上了山,他的心就揪了起來。

這天黑路又滑的,出了事兒怎麼辦?

與此同時,白雲謙也接到了一個令他百味交集的電話。

電話是白國棟打來的,先是告訴他白家村出了事兒,然後又說起了鄭馳樂趕到的事情。

白國棟說道:“連二爺都誇他很不錯,看來他確實有些能耐。”

白雲謙想到這段時間自己是怎麼針對鄭馳樂的,頓時沉默下來。


151第十一章:憋屈

白雲謙父母早逝,從小最親的除了白國棟就是村裡的其他人,聽到白家村出了這樣的事睡得也不安寧,打電話請示了王長雲之後就連夜趕回村裡。

白二爺見白雲謙匆匆趕回來,罵道:“你回來頂什麼用,你又不是醫生!”

白雲謙說:“沒親眼看一看總是不放心。”他不滿,“這個小鄭局長不是最重視防疫這一塊嗎?怎麼還會出這樣的事?”

白二爺聽出他對鄭馳樂的敵意,搖搖頭說:“你也在縣委,應該知道縣委的政策往下推時執行度肯定不可能是百分百的。回想起來我們也有不對的地方,派下來的那個小醫生沒什麼經驗,我們其實可以帶帶他的——可我們跟他處得不好,他說的話也沒人聽,所以事到臨頭不能怪人家沒做工作。”

白二爺這番話是在跟著鄭馳樂跑了一整晚後才說出來的,聽在白雲謙耳裡卻很不是滋味。

在他看來這明明就是鄭馳樂工作沒做好,偏偏鄭馳樂來了一晚就像給白二爺灌了迷藥似的,每一句都在為鄭馳樂說話!

這就是他不喜歡鄭馳樂的原因,這個人太會哄人,所以出了問題也沒有人責怪他,反而還站在他的立場替他著想、替他開脫!

白雲謙抿緊唇不說話。

鄭馳樂跟關靖澤關係很好,他前面為難為難也不是什麼事兒,要真想做點什麼動作將鄭馳樂拉下馬,關靖澤可能就要跟他翻臉了。

不能付諸行動,白雲謙只能在嘴上罵兩句:“他也就是怕攤上責任,假惺惺地來瞧兩眼,二爺你別被他哄過去了。”

要不是他讓鄭馳樂去核查資料,鄭馳樂哪會趕過來!

白二爺聽他語氣刻薄,恨鐵不成鋼地說:“人家現在還在村裡的衛生站睡著!忙了一整晚,剛睡下沒多久!就算是做戲人家也做完了全套。”他嚴肅地看著白雲謙,“國棟他跟王季倫不和是有原因的,王季倫跟王長雲不和也是很早以前的恩怨,你才剛走上仕途沒多久,不要好的不學淨學那些骯髒的事情,你爸爸在崗位上犧牲,到死都是一心為公一心為民的人,你最好別給他丟臉!”

白雲謙低著頭不說話。

從小到大他都頂著“烈士之後”的大帽子,做什麼事都被要求循規蹈矩,而且要比別人做得好,好東西要先讓給別人,別人需要幫助要立刻伸出援手,什麼事都要以死去的父親為榜樣——除了叔父白國棟之外,所有人都這麼要求他。要是他沒達到他們的期望,他們就會說他在給他父親丟臉。

在很多人眼裡白雲謙都有個標籤:急功近利。

可他怎麼能不急,他想要擺脫父親的影子已經很久了,他想要活出自己的樣子給其他人看,他的意義不是給死去的父親撐面子。

他是一個獨立的人。

白二爺一看白雲謙那模樣就知道白雲謙沒把話聽進去。

他歎著氣說:“謙子,你是很聰明的,也很有天分,否則你五爺也不會把柳泉那邊的位子留給你。但現在對你來說最重要的不是加入哪個派系、打壓哪個‘政敵’,因為你連根基都沒打穩。你捫心自問,這幾年來你拿得出手的成績有哪些?我不是指你拿過幾個先進個人、十佳青年,而是問你能夠驕傲地說那是你為延松或者為柳泉做過的事,到底有哪些?”

白雲謙一頓。

他想要據理力爭:“我在延松的時候,我們組織部……”

白二爺打斷:“我是指你,不是指整個組織部。你是土生土長的延松人,應該比鄭馳樂、關靖澤、米立、賈立這些外來人瞭解延松,更清楚哪些地方存在問題,你有認真地思考過怎麼去改變它、解決它嗎?如果你真的思考過,那麼你有沒有向縣委提出相應的解決方案,並且主動要求負責相關專案?”

白二爺這番話說得不重,語氣甚至和緩得很,就像是小時候慈祥地哄白雲謙吃飯一樣。

白雲謙卻臉色灰敗。

因為白二爺說的不是重話,卻是實話。他從踏入仕途那天起就受白國棟影響有了“站隊”的觀念,打那以後他的注意力就跑偏了,白二爺說的那些事他統統都沒有去做。

而那才是他最應該去做的東西。

白雲謙說:“我知道您的意思了,二爺,我會好好想想。”

白二爺說:“好。”他溫言道,“這樣的天氣路不好走,你就在二爺這睡下吧,明早你二奶奶順便給你做點饃饃帶回去吃。”

白雲謙乖乖答應。

白二爺也回房睡覺。

白奶奶被吵醒了,轉過身問:“是謙子回來了?”

白二爺說:“他對村裡人也是有心的。”

白奶奶說:“那是,小時候每個人都可疼他了,他當然著緊。你不是又罵了他吧?謙子他不容易,你別光知道罵人。”

白二爺說:“今兒那個小鄭局長教了我一手,先把人罵蒙了再好言好語地說話,效果是很不錯的。”他給白奶奶說了鄭馳樂穩住場面的過程,笑了起來,“我回來後一想,越想越不對味,越想越覺得該學學,所以就依葫蘆畫瓢把謙子罵了一通,再給他說道理哄回來,謙子好像聽進去了。”

白奶奶說:“這個小鄭局長還真不錯,年紀輕輕的就那麼頂事。明天我給謙子做兩大籠饃饃,你也帶點過去給人家常常。那個小周醫生一看就不像是會過日子的人,分明就是個不通世事的小少爺,可別讓人家餓著肚子忙活。”

白二爺說:“我曉得,你也別埋汰人家小周醫生了,總要給人家個適應的過程。”

白奶奶說:“他都來多久了,還不適應!分明就是瞧不起我們這個山窩窩,想混過這幾年就回大城市。聽說小鄭局長跟他一樣大哩,怎麼不見人家不適應!”

老人和小孩對別人的態度是最敏感的,不同點在於小孩是靠直覺分辨,老人是靠閱歷分辨。

周願沒法融入白家村一來是因為村裡人見他面嫩,不是很信任——這年頭的觀念始終是越老的醫生越有經驗、醫術越好;二來就是周願自己了,他這次下鄉其實還有些懵懂,還沒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來到這邊後條件差、村裡人又不配合,他倍受打擊,只想著做好基本的工作等著日後的調離。

白奶奶一開始也對周願挺關心,後來察覺了他的心思以後也就冷淡了。剛來就想著走,能把事情做好嗎?“天行赤眼”的事情一鬧開,白奶奶對周願的印象就跌到了最低點。

白二爺說:“人不經事難成長,我們再看看吧,給人家一個機會。”

白奶奶點點頭。

第二天鄭馳樂一早就醒來了,他做完例行的鍛煉之後跟著村裡人打了井水抹了把臉,這天氣已經有點冷,井水更是冰冰涼涼的,刺激得鄭馳樂格外精神。

他拿了周願備用的牙刷刷牙,見周圍圍過來一群小娃兒,咬著牙刷笑著問:“你們刷了牙沒有?”

他看著就是好說話的人,小孩子也不怕他,都搖搖頭說:“這麼冷的天,刷什麼牙啊!不刷還省牙膏,買一支牙膏的錢能買很多好吃的呢!”

鄭馳樂說:“你們知道古代的人刷不刷牙嗎?”

小娃們答得很統一:“不刷!他們哪有牙刷和牙膏,媽媽說那都是外國傳進來的東西,早些年都沒有!”

鄭馳樂說:“這你們就錯了,古代的人不僅刷牙,還刷得很講究。為什麼呢?因為他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沒刷過,長大以後就牙疼了,還有各種各樣的牙病,比如牙齦出血——所以他們重視起來了。但他們又沒有牙膏和牙刷,你們說怎麼辦?”

小娃兒們一直搖頭:“不知道!”

鄭馳樂朝他們比了根食指,說道:“他們用手指來刷。”

小娃兒們震驚了。

鄭馳樂說:“他們是用手指沾著揩牙粉來擦,揩牙粉就是一些藥粉——就是生薑、地黃、薄荷之類的藥材磨成粉,同時在往裡面摻點粗鹽。你想想,那味道可真是……”他邊皺著鼻頭邊搖頭。

鄭馳樂的語氣極具感染性,小娃兒們仿佛也嘗到了那又苦又可怕的味道,紛紛皺起鼻頭。

鄭馳樂笑著伸手捏捏其中一個小娃兒的鼻頭:“所以現在你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趕緊回去刷牙。”

小娃兒們齊聲應道:“好!”

鄭馳樂有掬起把井水洗了次臉,抬起頭就看見白雲謙和周願都站在那兒瞧著自己。

鄭馳樂見到白雲謙時有點意外,不過他腦袋轉得快,很快就明白了:白家村白家村,可不就是白雲謙的本家嗎?

沒想到白雲謙倒是挺緊張自己鄉親的,這麼看來這傢伙的本性倒也不差。

鄭馳樂說:“白哥你趕回來了?”

白雲謙說:“聽到消息後有點不放心,就連夜趕回來了。我跟周醫生瞭解了一下,有幾個孩子的情況好像挺嚴重的?”

鄭馳樂說:“嗯,挺嚴重的,不過周醫生處理得很及時,而且選的是比較溫和的治療方案,恢復後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後遺症。我等會兒就回縣裡開臨時會議,出了這種事是我的疏漏,我會擔起責任的。”他轉向周願,“接下來這邊就交給你了,有什麼問題要及時跟縣裡聯繫。”

周願看起來比昨天要精神多了,他點頭答應:“一定!”

白雲謙說:“去我二爺家吃個早飯吧,我二奶奶做了很多饃饃說要請你們吃。”

聽到是去白二爺那兒,周願搖搖頭:“我就不去了,還有事要做。”

白雲謙不在意,反正白二爺只叫他讓鄭馳樂過去,叫上周願只是順帶的而已。

鄭馳樂卻看出了周願情緒不對頭,白二爺就是昨晚領頭的那位老人家,他是白家村最有威望的人。

白雲謙提到“二爺”、“二奶奶”時周願表情微微變了,明顯是不想去面對白二爺。

這可不行,才剛有點幹勁哪能讓他縮回去。

鄭馳樂拍拍周願的肩膀:“一起去吧,事情再急也要吃飯,這邊的事還指著你處理呢,要是餓壞了誰去幹?”

周願說:“那……好吧。”

鄭馳樂對他笑了笑,跟白雲謙一起走向白二爺家。

白二爺見周願也來了,倒也沒說什麼,招呼他們坐下吃剛出籠的熱饃饃。

一盤見底後白奶奶端了第二盤上來,一直坐在一邊沒說話的周願見了她,欲言又止。

白奶奶即使很看不慣周願,見他那猶豫不已的模樣還是心軟了,把饃饃往他面前一推:“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語氣還是沖的,卻也算是和氣了。

周願覺得自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充盈了,千言萬語卻只變成了最簡單的一句話:“謝謝!”

鄭馳樂笑了笑,又吃了兩個饃饃才跟白二爺道別:“我得回縣裡了,周願第一次碰上這樣的事,二爺你得多照應著他。”

白奶奶見他吃得香,心裡高興:“別忙,我給你裹幾個饃饃帶下山,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但頂飽,你餓了就拿出來吃一個。”

鄭馳樂趣道:“這吃不了還兜著走的,要是有人舉報我怎麼辦?”

白奶奶笑呵呵地說:“這又不是值錢的玩意兒,誰要敢拿幾個饃饃舉報小鄭局長,我拿擀麵杖打他一頓再說!”

白雲謙沒來由地覺得自己身上很疼。

鄭馳樂沒推卻白奶奶的好意,帶上了她裹起來塞給他的幾個白麵饃饃下山。

跟他一起走的還有白雲謙。

白雲謙是回柳泉,但他們有一段路是相同的,因而他們同時離開白家村,並肩走了一段路。

白雲謙忍不住提醒:“這事總歸還是你手底下出了問題,你得小心點,尤其是要注意你們局裡的秦斌。”

鄭馳樂有些訝異地看了他一眼。

白雲謙繃著臉:“你跟小關書記關係那麼親近,一舉一動都跟小關書記息息相關,可別拖累了小關書記。”

鄭馳樂覺得很有趣,如果他沒看錯的話白雲謙的耳根是有點發紅吧?這個傢伙顯然是不習慣表達自己的善意,連好話都說得這麼彆扭。

鄭馳樂瞅著白雲謙好一會兒,估摸著白雲謙快繃不住要翻臉了,才笑眯眯地道謝:“我曉得,謝謝你的提醒。”

白雲謙說:“我是……”

鄭馳樂搶了話頭:“我知道,你是看在關靖澤的面子上才提醒我的,不用解釋,我都曉得。”

白雲謙調頭就往岔路上走:“我回柳泉了,再見!”

鄭馳樂好整以暇地抱著手臂,笑吟吟地在他背後喊話:“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條路是不通向柳泉的,你要從這邊出山至少得繞個兩個小時才回去,不會耽擱縣委的事情嗎?”

白雲謙:“……”

白雲謙默默折返,只是這次一句話都不說了。

等到真正的分岔路到了,鄭馳樂樂不可支地跟臭著一張臉的白雲謙道別,心情相當不錯地回了延松。

白雲謙回到柳泉後就被關靖澤找上了。

看到關靖澤一臉嚴肅,白雲謙依稀猜到他想要跟自己談什麼。

白雲謙主動開口交待了昨天的事情。

經過一晚的思索,他不能說醍醐灌頂、恍然開悟,想法卻也出現了不小的改變。在昨天之前他一直想著為難一下鄭馳樂,找機會借點力把鄭馳樂打壓下去,可現在他的想法不一樣了,他覺得二爺說得對:那些骯髒的排擠手法自己一向看不上,怎麼能自己去使?那不是把自己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了嗎?

他還是想跟鄭馳樂較勁,但不是明裡暗裡地針對鄭馳樂那種較勁,他想要正正經經地跟鄭馳樂比一比。

比誰把正經事做得更好。

白雲謙向關靖澤保證:“小關書記,以前我的想法有些偏隘,以後不會了。”

關靖澤由頭到尾都沒使上力。

他走出白雲謙的辦公室,心裡有種不妙的預感。

——一夜之間就換了種態度,他怎麼感覺這事兒好像很熟悉呢?

當天傍晚整顆心不安寧的關靖澤就出發去延松。

這時候鄭馳樂已經在臨時會議上做了檢討,同時提出應該再一次把防疫宣傳方案加強,事情也算揭過了。

傍晚周願就來了電話說情況基本穩住了,目前沒有新患者出現,幾個病情比較重的孩子症狀也減輕了,治療方案正在慢慢顯效。

鄭馳樂透過電話問了詳細情況,辦公室門就被敲響了。

居然是韓靜和連微。

鄭馳樂點點頭讓她們進來,急性子的韓靜就說開了:“周願也真是的,怎麼搞成這樣。在學校時他就比較內向,可微微更內向啊,也沒見微微做不好!自己沒擔當,還讓樂哥你背責任!”

鄭馳樂說:“到最基層工作是最困難的,縣城條件好,你們過得算是比較舒服的了,到了下面可就苦了,周願沒適應好也是很正常的。”

連微點點頭,很贊同鄭馳樂的說法。她說:“周願是比較敏感的人,心裡藏著很多事。”

韓靜哼了一聲,轉而取笑連微:“你還真是什麼都贊成樂哥的看法呀!”

連微糾正:“我是贊同正確的看法。”

鄭馳樂摸著下巴,相當自戀地接過話茬:“而我的看法通常都是正確的。”

韓靜說:“太不要臉了!而且你們一唱一和的還真默契……”說著說著目光又意味深長起來。

連微一點都沒有羞赧或者惱羞成怒,只是笑著說:“你別鬧了。”在鄭馳樂和韓靜面前連微的話也漸漸多了起來,她提起另一件事,“樂哥,姐姐說過兩天會來一趟,你的材料能趕得及嗎?”

鄭馳樂說:“我已經叫賈哥先幫把手了,到時候你可得幫我說說好話,走不了你後門的話我可心裡沒底。”

連微正要說話,就聽到有人敲門。

連微和韓靜轉頭看去,韓靜先反應過來,喜道:“靖澤哥!”

關靖澤點頭:“靜靜。”

韓靜說:“你不是去市里了嗎?今天回來了?”

關靖澤“嗯”地一聲,看向鄭馳樂和連微:“下班了吧?要不要一起去吃個飯。”

連微在關靖澤面前還是不好意思多話,韓靜倒是接得順口:“還是不要了,我跟微微自己去吃。靖澤哥你不知道,上次微微跟樂哥去吃了個飯就被拍了照,微微她姐看到照片後念了微微好久呢!過兩天微微她姐要過來,指不定是想現場瞧瞧樂哥……”

韓靜笑眯眯地翻出上回的事取笑連微和鄭馳樂,雖說連微說鄭馳樂有喜歡的人了,但韓靜是不信的,畢竟她們到延松這麼久也沒見鄭馳樂跟哪個女孩子走得近。

連微對鄭馳樂確實跟對別人確實不一樣,她是存著撮合好友跟鄭馳樂的心思才時不時說點兒打擦邊球的話。

她說得高興,壓根沒注意到關靖澤整張臉都黑了。

鄭馳樂一看就知道要糟,關靖澤這傢伙一向想得多,韓靜這麼一說這傢伙心裡指不定會繞多少彎兒。

鄭馳樂正色對韓靜說:“靜靜,你就別拿這來說事了,被舉報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情。而且微微她姐過來是為了投資的事,不是別的,開這種玩笑對微微不好。”

韓靜挺少見他這麼正經地說話,聞言乖乖收斂:“行,我知道了。”

連微說:“那我和靜靜先走了,你們也去吃飯吧,都忙了一天了。”後面一句是對鄭馳樂說的。

鄭馳樂點頭,目送她們離開。

他走到門邊跟關靖澤往外走:“回去做飯,你想吃什麼?”

關靖澤悶聲問:“連微的姐姐是什麼人?”

鄭馳樂也不隱瞞,把蓮華的事說了出來。

關靖澤說:“是個好機會。”

鄭馳樂說:“我也這麼覺得,投資到位後事情就好辦多了。”見關靖澤還是一臉悶悶不樂,他哄人,“靜靜那傢伙你也知道的,沒影的事她也淨瞎說。我記得那會兒她還說乾脆跟我湊合湊合算了,你說這傢伙的話能當真嗎?”

關靖澤轉過身就快步往外走。

鄭馳樂追上去:“關靖澤你怎麼回事?”

關靖澤哪能說韓靜說的就是實話!

他才不樂意幫曾經的“情敵”表白。

光是想想就覺得憋屈,特別憋屈!

關靖澤只能繃著臉說:“再不去買菜就沒什麼能吃的了。”

鄭馳樂覺得有點古怪,但還是決定順著關靖澤的毛去捋:“成,那走快點。”


152第十二章:篤定

鄭馳樂知道關靖澤又在鬧彆扭。

吃完飯會鄭馳樂建議騎自行車去外面瞧瞧。

關靖澤點頭同意。

於是兩個人騎車出了縣城。

關靖澤記得在許久之前——久到他們還沒“回來”的時候,他們也沒少騎車出行。

當初他們總是代表學校一起去外面參加比賽,或者離開學校去附近的圖書館看書。只不過那時候鄭馳樂總是一馬當先地騎在最前面,或者熱絡地跟其他人說話,他向來冷淡,同樣沒有上前搭訕過。

那時候他們永遠是一前一後,相隔著明明非常接近卻永遠都拉不近的一段距離。

鄭馳樂是很少回頭看得人,選了什麼路、做了什麼決定,馬上就會馬不停蹄地往前跑。在許多個日日夜夜裡他都夢見鄭馳樂還在自己不遠不近的前方,然後一眨眼就消失不見。

事實上鄭馳樂也確實從他生命中消失過很長一段時間。

千方百計拉近他們之間關係的是他、表白的是他、斤斤計較的是他,而如果不是他也“回來”了,鄭馳樂大概會痛痛快快地撇清干係,開始全新的人生。

即使知道自己這麼較勁不對,關靖澤依然想在鄭馳樂身上找到相同的回應。

關靖澤知道自己是鑽進牛角尖裡了。

他跟鄭馳樂並肩騎行。

沿途的田野在夕陽輝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田埂上堆著一摞摞曬得半幹的秸稈,有個老人坐在那兒紮稻草人,神色專注,像是在做什麼重要的活計似的。

鄭馳樂一路跟人打招呼,沒分給關靖澤多少關注。等遇到種著經濟作物的地方他還特意停下走過去觀察了許久,有人在那兒的時候還會跟人多聊幾句。

認出他來的人都笑著喊:“小鄭醫生又跟你外甥出來走了?”

鄭馳樂瞧了關靖澤一眼,點頭說:“是啊,我們出來走走,老呆在縣城裡哪裡知道什麼才是真正該做的事情。今年收成怎麼樣?還可以吧?”

那人答:“那當然,今年收成可比去年要好得多。而且小鄭醫生你做的那個定點採購可真不錯,我們一眼就能看到市價,不用擔心被黑心的販子坑了,賣起東西來不虧!”

定點採購是鄭馳樂和關靖澤合作促成的一個小專案,目的在市和鄉之間搭一座“橋”,保證農貿產品的銷售及時、順暢。

鄭馳樂和關靖澤都做過菜籃子工程的調研,這種小小的變式專案壓根難不倒他們。

當時鄭馳樂和關靖澤分頭到市里跑了幾遍,很快就把專案落實下來。主要是做到統一價格、統一標準、統一時間,市區那邊的供應能夠及時滿足,農民也能儘快脫銷,不至於因為時蔬時果和農副產品長時間積壓或者低價倒販造成太大的損失。

這是小事,但也有人記得。

鄭馳樂說:“你們覺得方便就好,要是有不對的地方要及時跟我們說一聲。不管是誰,做得不好就要改。”

那人信心滿滿地笑了:“有小鄭醫生你把關,哪能有問題!”

鄭馳樂也朝他笑笑,騎上自行車跟他們揮手道別。

關靖澤一直在聽著他們講話,他知道鄭馳樂想告訴他的一些東西,不是用言語,而是用事實。

鄭馳樂的意思是他們做過的事情都是可以自己去把握的,昨天做的事在今天會看得到結果,而今天做的事同樣也會在明天看到應有的收穫。

也許有時候會被誤解、有時候又遲遲不見成效,但一切總歸會慢慢好起來。

他並不需要擔心太多。

關靖澤沒有說話。

照理說這條路他已經走過一遍,應該比鄭馳樂走得更有底,可在鄭馳樂的對比之下,他覺得自己沒了從前的從容不迫。

鄭馳樂在仕途是新手,但他做得很好。他能夠隨時融入每一個環境、能夠跟每一個人交好、能夠圓滿地完成自己的每一個設想,不是沒有遇到過困難,也不是沒有遇到過使絆子的小人,但鄭馳樂總是能輕而易舉地化解。

很多時候鄭馳樂甚至根本不需要讓他知道,自己就已經把危機消弭於無形,

這是一個相當殘酷的認知,他以為在仕途上自己可以成為鄭馳樂的領路人,卻發現鄭馳樂並不需要他。

就像以往無數次那樣,鄭馳樂總是能從從容容地往前走。他依然交很多的朋友、依然笑容滿面、依然輕輕鬆松地讓自己活得很好。

鄭馳樂的生命裡不管有他還是沒有他,似乎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關靖澤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事實。

他悶不吭聲地騎著自行車前進,前方的路似乎跟從前重疊起來,他跟鄭馳樂看起來是肩並著肩,實際上同樣隔著那不遠不近、卻永遠都靠不攏的距離。

他比誰都希望改變這種狀態。

關靖澤的焦躁始終悶在心裡,鄭馳樂卻還是從他的沉默裡嗅到了不對勁。

他猛地踩前了一段路,橫截在關靖澤車前:“關靖澤,你到底怎麼回事?”

關靖澤差點往前栽倒,幸好還是穩穩地聽了下來。

他看著鄭馳樂好一會兒,說道:“我覺得我的存在對於你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鄭馳樂聽得愣住了,然後上了車一轉車頭就往回騎。

這下換關靖澤怔在原地。

鄭馳樂頭也不回,直接回了延松縣城。

聽到關靖澤的話後鄭馳樂差點沒氣死。

要是不立刻調頭走人,鄭馳樂怕自己會忍不住掄起拳頭揍關靖澤一頓。即使關靖澤那張臉蛋讓他下不了手,就著關靖澤肚子上掄上兩拳也是做得到的。

他覺得沒意思,真沒意思。

都到了這地步了,關靖澤居然來一句“我的存在對你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敢情這十年來他們之間的相處都白瞎了,這可是十年,不是十天!這麼長的時間養只狗都處出感情來了,他說沒有任何意義是什麼意思?真要沒有意義,他會在意他的感受?會當著人家臉皮那麼薄的女孩面前表明自己對她沒存著半點心思?會哄著他順著他,生怕他自己在那兒生悶氣?

鄭馳樂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所以他轉身就走。

關靖澤愛鑽牛角尖就讓他鑽去,他倒要看看這傢伙能糾結到什麼程度!

想是這樣想,鄭馳樂卻還是沒能安穩地坐著。他開了燈,在房間裡看起書來。

看的是枯燥的理論著作。

他向賈立和關靖澤學了兩年的理論,也算是把提前出黨校落下的功課補上了,現在他來寫文章總算不至於因為缺乏理論指導而被退貨。

鄭馳樂翻翻書又做了做注釋,夜慢慢就深了。

他伸了個懶腰,仰頭看著天花板。

像他這樣的人,看著誰都能親近,實際上很難接受自己的生活擠進另一個人。“前世”他遇上過那麼多對他而言有重要意義的人,幾乎都慢慢離他而去,只剩師門還是他可以依靠的。感情這東西,他不是很相信,也不是很想自己太過依賴它,需要從別人身上獲取的東西對他而言都不可靠。

人活在世,會生離、會死別,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分道揚鑣、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相怨相離,即使當時是真的把某些東西看得比自己的聲明還重要,過後說不定也會猛然醒悟,覺得那也不過如此。

鄭馳樂當初能平靜地回淮昌面對過去的一切,能夠平靜地喊鄭彤一聲“關夫人”,就是看清楚了這一點。

放下不容易,但放不下卻是鐵了心在為難自己。

所以鄭馳樂選擇放下。

但他還以為關靖澤是不一樣的。

在他們的生命裡,對方都是彼此生命裡不可或缺的一員,也許剛“回來”時還有些生疏、還會相互猜疑,但經過這十年來的磨合,應該早就邁過了橫在眼前的一道道坎,可以暢通無阻地走下去。

鄭馳樂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如果關老爺子因為發現了他們的事而拿起拐杖想打他們一頓的話,他會毫不猶豫地替關靖澤挨這頓打。

可關靖澤會說出那樣的話。

鄭馳樂用書蓋住自己的眼睛。

他一句話都不想跟關靖澤說了。

過了許久,他挪開蓋在臉上的書,正要繼續寫點材料,卻掃見窗上映著個人影。

鄭馳樂跑過去打開窗,就對上了關靖澤黑幽幽的眼睛。

看來關靖澤已經在外面站了很久了,夜深露寒,他的頭髮已經沾了點濕意。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鄭馳樂。

鄭馳樂打開門走出去,罵道:“你傻了是不是?這什麼天氣?你杵在外面難道還想凍病了來次苦肉計?”他抓住關靖澤冷冰冰的手將關靖澤扯進屋。

關靖澤說:“苦肉計如果真能使成,你會忘掉我傍晚說的話嗎?”

鄭馳樂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真想我忘掉,你說出來做什麼?”

關靖澤一把抱緊他。

關靖澤身上的寒意貼骨而來,鄭馳樂拿他沒轍,只能任由他抱著。

他伸手回抱關靖澤:“你到底在彆扭些什麼?我像是三心兩意的人嗎?”他抬手整理著關靖澤的頭髮,像是在安撫瞎鬧騰的小孩子,“誰要敢打我的主意,你揍他一頓不就成了嗎?我要是起了歪心思,你揍我一頓不就成了嗎?你二伯教你的東西你都忘記了?你這個人就是想太多,總擔心些沒影的事兒。你覺得有什麼問題,憋在心裡是解決不了的,開誠佈公地談談不好嗎?”

關靖澤鬆開鄭馳樂,認認真真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說:“我這段時間好像又有些失眠了。”

鄭馳樂一愣。

關靖澤說:“我以前對你說我失眠是因為做噩夢,但沒有告訴你是什麼樣的噩夢。其實它很簡單,反反復複都是一樣的場景,我跟你一前一後地走在路上,走在路上你就突然消失了。每天的路似乎都不一樣,但最後的結果都是一樣的,你突然消失,我怎麼找都找不著,一直找到醒來——然後就再也沒法入睡。”

鄭馳樂聽後沉默許久,最終忍不住罵了一聲:“我去,原來你那麼早就打我主意了!”

關靖澤:“……”

鄭馳樂覺得自己的危機感真的有待加強,被人盯了那麼久居然還沒絲毫警覺性,反倒巴巴地領著佳佳往關靖澤跟前跑。

那時候關靖澤指不定一邊繃著臉一邊暗樂在心!

鄭馳樂瞅著關靖澤,覺得這傢伙怎麼看怎麼黑。

唾棄完了,鄭馳樂也正經起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是覺得我隨時會放棄我們的感情?”

關靖澤有些沉默。

接著他說:“靜靜喜歡我,你不介意;白雲謙對我那麼熱情,你也不在意;你被舉報,沒想過跟我說一聲;白雲謙為難你,你也沒有跟我提過半句。”

鄭馳樂說:“如果靜靜向你表白了,你拒絕起來會猶豫嗎?”

關靖澤說:“不會。”

他現在為難的就是韓靜並沒有直接向他表白過,他總不能在韓靜還沒表露心跡的時候直接上去給一句“你不要喜歡我”吧?

目前不能儘量保持距離。

鄭馳樂說:“那不就是了?你並沒有動搖,我為什麼要介意?”

關靖澤不說話。

鄭馳樂說:“你要是真想讓我放心,可以有意無意地在靜靜面前表明自己已經心有所屬。靜靜是很自愛的一個女孩子,不會糾纏不清。那樣的話她也能及時抽身,早早跟其他人談婚論嫁,也算是件好事情。”

關靖澤說:“這是個好辦法。”

鄭馳樂說:“至於白雲謙,你覺得他對你有那方面的意思嗎?”

關靖澤一滯。

鄭馳樂說:“說實話,看到他對你那麼熱情,我心裡也是有疙瘩的。但是我並不想將他從你身邊拉走,因為這是你應得的東西。你做得好、你能力強,就應該有人對你熱情,這是對你的一種肯定。你現在正在打基礎,如果你身邊出現一個人我就猜疑一遍,恨不得你身邊只有我,你往後的路還怎麼走下去?”

關靖澤說不出話來。

鄭馳樂說得對,他們現在才剛剛起步,身邊能用的人不多。雖說白雲謙的脾氣和能力都還需要磨一磨,但辦起事來也不算差了,能多這麼個幫手對他來說是很不錯的——畢竟他不能一個人抗下所有事,要真正地提高高效率,歸根到底還是得把自己的班子搭起來。

分工合作才是正理。

這也是他雖然在意得很,卻也只是關起門來把鄭馳樂拖到床上折騰的原因。

這事能在意,但不能干涉。

鄭馳樂見關靖澤臉色漸漸緩和,眉頭也不再鎖死,也放下心來。

關靖澤小時候缺失的那部分關愛,深究起來也不比他少。母親的早逝,父親的忽視,造就了關靖澤冷淡的脾氣,也讓關靖澤對這些事情有些敏感。關靖澤肯定不是在懷疑他,只是因為沒從他這裡得到足夠的回應,蟄伏在他腦海深處的噩夢又悄然復蘇。

他頓了頓,說道:“我覺得無論是別人的戀慕、仰慕或者敬慕,都是你應該擁有的。你足夠優秀,會有人對你產生這些感情很正常。即使其中一部分是你不能回應,心裡也應該有著那麼一點兒感動,因為他們對你的喜歡正是對你的肯定。我以前……對任何的感情都很渴望,如果我有幸得到它了,那我肯定會非常珍惜。我覺得你大概也一樣,所以我不想讓你因為我而把它推遠——當然了,你是敢對不起我,我絕對會先把你揍一頓再說。”

關靖澤重新抱緊了鄭馳樂。

這是他們第一次就彼此的關係進行這麼長的談話,也是鄭馳樂第一次正正經經地說出自己的想法。鄭馳樂這人看起來大大咧咧,實際上卻把心思藏得最深,他可以輕而易舉地讓別人對他產生信任,卻極少向別人袒露自己的內心。

關靖澤說:“我現在能收回那句話可嗎?”

鄭馳樂見他恢復如常,笑著親了親他的唇:“好,准了。”

關靖澤在外面站了那麼久,鄭馳樂給他熬了完驅寒湯,盯著他喝完以後就催促他去睡覺。

關靖澤將他也拖進被窩,不過手腳都很規矩,很快就摟著他進入夢鄉。

接下來的兩天鄭馳樂都在準備材料。

他領著賈立和底下的幾個人又往山上跑了幾趟,對食用菌開發的可行性做了進一步評估,並且把各個村落重新走訪了一遍,只不過側重點變成了尋找“特色產業”。

這麼一走下來,居然又添了好幾個新想法。

他連著兩晚組織其他人開會,目的在於把整個規劃做出來,把所有想法串在一起,以達到最大的效益。

第三天連華就來了,同時過來的還有蓮華成員組成的小小考察團。蓮華的規模很大,而且正逐漸向其他城市發展,大有貫行“連鎖經營”理念的勢頭,前景非常好。

連華看起來還相當年輕,不過衣著和打扮都很職業,一看就知道她是個精明幹練的女強人。

王季倫起初是不看好這樁投資的,畢竟前些年白雲謙也拉到過類似的投資,投資方同樣是個年輕貌美的女人——結果被證明是騙子,而且那個女騙子還以日資的名義騙了不下二十個地方。那可是一樁大笑話,東瀛人那邊指不定還在嘲諷說“華國遍地是傻子,最傻的還都當了官兒”呢!

但鄭馳樂拿出來的資料說服了王季倫。

這兩天鄭馳樂除了準備自己這邊的材料之外,也通過互聯網向連華要了點兒蓮華的資料,畢竟合作是雙方了,蓮華一個私企都知道要先看見兔子再撒鷹,縣委這邊沒理由直接就把項目給蓮華去做。

等延松再發展幾年,吸引力會更大,到時候就是招標的天下了,蓮華還不一定能吃下這邊的項目!

鄭馳樂對自己的規劃很有信心,在接待連華一行人時也是從容得不能再從容,鎮定自若地把可以讓蓮華考察團瞭解的東西一一詳述。

在連華領頭提出疑問時他也毫不緊張,水來土掩兵來將擋,應對得非常輕鬆。

連華邊聽鄭馳樂說話邊打量著鄭馳樂。

要說模樣的話鄭馳樂肯定不是最出色的,但他舉手投足都透出一種讓人信賴的感覺。

難怪連她那個內向到極點的妹妹都能跟他處得那麼好。

可惜他明確表明了對她妹妹沒興趣,她妹妹也明確表示只當他是朋友。

連華甩去腦海裡的雜念,專心聽鄭馳樂的解說。

蓮華在餐飲業裡面已經達到了一定的高度,她早就有了進一步擴大投資面的想法。

鄭馳樂的設想很好,但延松和柳泉都才剛起步沒多久,鄭馳樂畫的這張大餅未免有空手套白狼之嫌。

即使鄭馳樂是妹妹連微的朋友,她也得深入瞭解、慎重考慮。

連華這一呆就是三四天,除了做實地考察工作之外就是跟連微到處走。連微在熟人面前還是能說話的,這幾天一有空就陪在連華身邊,她知道鄭馳樂很看重這次投資,所以碰上縣委推行的好舉措總是有意無意地誇上幾句。

連華在商海打拼了那麼多年,哪裡會看不出自家妹妹的心思。她打趣道:“都這麼幫人說話了,你還說不喜歡?”

連微說:“我當然喜歡,但不是那種喜歡。”她頓了頓,理清了自己的想法,“姐,我覺得你也會喜歡樂哥的,因為他跟你是一類人。”

連華一怔:“怎麼說?”

連微說:“樂哥跟你一樣,都是有了目標就會堅定不移走下去的人。無論遇到了什麼,你們都不會停下來——就像姐你花了十幾年把蓮華經營到今天這個規模一樣,即使中間遇到過讓你傷心大哭的事、遇到過讓你怎麼邁都邁不過的坎,但你從來不會猶豫不前。我看著樂哥正在經營的一切,就想到姐你當初也是這樣一手建立蓮華,不過他選的路更難走,需要花的時間也更長——也許一輩子都走不完。”

連華明白了:“所以你希望我能幫一幫他?”

“不,我希望姐你能跟緊樂哥的腳步,因為他會走到很高的地方。”連微微微地笑了起來,笑容居然跟鄭馳樂有些相像,有著絕對的篤定和絕對的自信,“——高到很多人都到不了的地方。”


153第十三章:歹徒

蓮華的投資似乎是個好徵兆。

雖然來的只有一個蓮華,但連華卻將延松和柳泉這兩個小縣城帶進了省會那個圈子裡面。

不要小看圈內口口相傳的威力。

連華的眼光精准,在那樣的絕境裡面不但靠著那少得可憐的本錢翻了身,還用十年將蓮華經營到這個規模,不得不說蓮華的成功實在是一個傳奇。

在改-革浪潮掀過來的初期,資本的流動非常快,循規蹈矩的人依然守著本分過著平平淡淡的人生,敢於下海的卻大都非富即貴,後期很多財富榜常駐客都是這個時期敢豁出去幹的。不過能做到連華這個程度的人到底還是少數,她的判斷對於很多人來說非常有參考意義。

連華回省會之後又給鄭馳樂帶去了幾樁不小的投資。

沈揚眉的組織關係早就已經調回懷慶,在省會市政裡跟方海潮是有名的夫妻檔。在知道連華對鄭馳樂的關照之後,沈揚眉約連華到家裡吃了頓飯。

這兩年鄭馳樂往沈家和方家跑的次數不多,但兩邊的關係並沒有變淡,沈揚眉看鄭馳樂依然是像看自己的弟弟一樣,她一歲多的兒子剛學會說話沒多久,也總是“哥哥”、“哥哥”地喊。聽到連華對鄭馳樂的評價很高,沈揚眉比自己被誇了還高興。

飯桌上沈揚眉提起了另一件事:“我們懷慶準備引進汽車配件生產技術,到時候會邀請計委專員鄭彤過來指導,到時你一起過來吧。她跟你一樣都是商界的女強人,應該能聊得來,而且她是趕上了好時候的人,一路過得順風順水,你要是跟她投緣了說不定能從她那兒學到點東西。”

連華也聽說過鄭彤,她丈夫關振遠調入首都時她也隨調入首都計委,雖然職權不算多大,但也算是夫唱婦隨、相互扶持了。再想想當年關振遠決心長守永交做出一番成績,鄭彤毅然跟隨,建廠、拉投資,陪同關振遠度過了最艱難的時期,還真算得上是一對革-命夫妻。

連華感歎道:“鄭專員夫妻的感情真是讓人羡慕。”

沈揚眉說:“那是,她是家庭事業都很圓滿。連華你是怎麼想的?準備什麼時候才嫁人?”

連華搖搖頭:“暫時不想,遇不上適合的。”

沈揚眉說:“你啊,就是太強勢了,把人都給嚇跑了。”

連華說:“難道要我裝一裝,哄著人家把我娶了再暴露真面目?”

沈揚眉嗤笑道:“說得你好像很可怕似的,放心吧,總有你嚇不跑的人!”

連華也笑。

有些感情羡慕歸羡慕,真要去爭取卻也沒那個勁頭。她工作足夠充實,實在遇不上那樣的物件,不結婚也不算什麼。

沈揚眉也不糾結這個話題,轉而跟連華說起接待鄭彤的事情。鄭彤已經成了公職人員,就不能用商場上的送往迎來了,得按照規程來。

連華只能當個陪客而已。

連華聽得連連點頭,最後想到了鄭馳樂:“鄭專員這次來恐怕會去延松和柳泉看一看吧,她弟弟和她兒子都在那裡。”

沈揚眉說:“應該會的,到時候我也想請個假去看看樂樂,帶上我家貝貝一起去。”

連華說:“我到時候要是抽得開身就跟你們一塊去,這會兒天氣冷了,不知道微微的衣服夠不夠穿,我給她帶兩套。”

沈揚眉說:“我媽也給樂樂打了件毛衣,瞧瞧你呀,都快變成媽媽級了。”

連華笑著不說話。

連微因為親眼看著父母死在自己眼前,性格變得非常內向,有什麼想要的東西也很難自己開口要,她這個做姐姐的只能儘量多給她一點關心。

鄭彤抵達懷慶省會的時候天下起了小雪。

跟她乘同一輛車的還有張媽和佳佳。

佳佳今年十歲,已經上了五年級,個兒還是小小的,穿著紅撲撲的小棉襖,裹著白白的小圍巾,整張臉都透出難掩的興奮。

張媽年紀漸長,走路也有點慢,佳佳心裡雖然急,卻還是牽著張媽慢慢走。她知道鄭彤是有正事要做的,朝鄭彤擺擺手說:“媽媽你先去吧,我跟張媽自己去找樂樂哥就行了,我手上有地址呢,不會迷路的!”

鄭彤說:“只有你們兩個我不放心。”

這時月臺上跑來個高大的男人,大概三十歲左右,模樣兒憨實又穩重。他拿出手裡的照片比了比,走到鄭彤三人面前說道:“嫂子,你就是樂樂他姐吧?我叫胡樹林,嫂子叫我大胡就行了,我現在在延松派出所做事,這是我的證件。”他亮出自己的證件後再道明來意,“今兒我休假,聽樂樂說他外甥女要來就幫他過來接人了。這就是芽芽吧?比照片上還可愛!還有這位一定是張媽,聽樂樂說您都快六十了,看起來一點都不顯老啊!樂樂說您下的餃子可好吃了,我們都已經買好餡和餃子皮等你來做!”

張媽被胡樹林哄得眉開眼笑,對鄭彤說:“阿彤你就去做你的事吧,我跟這位小胡去延松就成了。”

胡樹林樂呵呵地糾正:“大胡,是大胡,您看我這麼壯一個人能跟小搭邊嗎?”

佳佳說:“你比張媽年紀小,就是小!”

胡樹林俯下身捏捏她的小鼻子:“人小鬼大,走,這就去你樂樂哥那邊。”他朝鄭彤保證,“我一定會幫嫂子你把人平安帶到的,我跟樂樂那可是過命的交情,嫂子你可以放一萬個心。”

鄭彤說:“那就麻煩你了。”

佳佳一路纏著胡樹林問鄭馳樂的事情,張媽也在一邊專心地聽著。

胡樹林搭上了末班車,從臨時員警轉正了,這會兒也是有正經編制的人。以前他跟鄭馳樂走得近,鄭馳樂又是王季倫那一系的人,白國棟總瞧他不太順眼。最近倒是有些不同了,他剛抓住個通緝犯,立了大功,總算升職做了個隊長。

本來看著鄭馳樂越升越高,他都不大好意思再往鄭馳樂那兒跑,這會兒當了個小小的“官兒”,底氣也足了。

聽鄭馳樂說起他外甥女要來,胡樹林也就自告奮勇地幫鄭馳樂來接。

對於佳佳的所有問題,胡樹林都是一個態度:誇,使勁誇,只差沒把鄭馳樂誇出花來。

這一誇就誇到了延松所在的鵬城市,結果連最崇拜鄭馳樂的佳佳都聽不下去了,她用兩隻小手兒捏著耳朵直搖頭:“你說這麼多大話,耳朵會變大!”

胡樹林樂不可支:“那正好,我能聽得遠一點,壞人就沒法逃了。”

佳佳問:“胡叔叔你是抓壞人的員警嗎?”

胡樹林點點頭。

佳佳說:“那你給我說說抓賊的事情好不好?”

胡樹林說:“當然沒問題,我跟你說,前段時間我剛抓到個大傢伙,他可是殺了人的通緝犯,可凶了,還有同夥。幸好胡叔叔我當過兵,要不然也逮不住他!可惜的是他同夥跑了,還在抓呢,不過後面的事不歸我們小小的延松管,過幾天上頭就會派人過來把那通緝犯接走了。”

佳佳說:“那胡叔叔很危險啊!”

胡樹林說:“那當然,這些案子都是由特警去辦的,很少攤到我們頭上,我這回也是湊巧碰上了。”

佳佳正要再問什麼,路邊卻突然竄出一個人來,飛快地把張媽牽著的佳佳扯了過去扛在了肩上,快步逃離。對方似乎觀察了很久,正好趁著周圍人少、胡樹林又有些鬆懈,一下子就得了手。

張媽驚呼起來:“芽芽。”

胡樹林緊張地追了上去,身後卻傳來張媽的哀叫,原來張媽好像被人推了一把,直直地倒在地上。

胡樹林連忙跑回來:“張媽你沒事吧!”

張媽罵道:“我這把老骨頭能有什麼事?快去追,快去把芽芽追回來!”

胡樹林一震,暗道一聲糟糕。

中計了!

回頭一看,果然,哪還有歹徒和佳佳的蹤影?

胡樹林在記憶裡搜索著那歹徒的身形,電光火石間就想起來了,那傢伙正是前段時間逃跑的通緝犯之一!

胡樹林腦海裡飛快閃過許多可能性:報復、營救、洩憤……

他想出了一身冷汗。

這種事並不少見,遇上這種有同夥的歹徒是最可怕的,要是其中一個逃脫了,而你的臉又被他記住了,被找過來報復也是這樣的。胡樹林聽說過一些事,有些緝毒員警退下來後改名換姓想過普通人的生活,最後卻還是被人找出來殘忍地殺害——喪心病狂的毒販是想以這樣的手段震懾其他人。一般來說處理販毒、兇殺案件都是由專組負責,鮮少攤到他們這些普通片警頭上。

胡樹林僥倖把人給逮住了,上頭還特意交代他要注意點兒,甚至還給他多撥了幾天假。

沒想到真的攤上事兒了。

張媽崴了腳,胡樹林不能拋下張媽不管。他快步將張媽扶到附近的店家坐下才說道:“我馬上就去派出所找幫手,張媽您現在這兒等等。”

張媽到底是經過事的人,這會兒也冷靜下來了。她默默抹了把淚,擺擺手說:“去,快去。”

等胡樹林走了,張媽向店家借了電話,打給了目前在懷慶軍區的關家老二。

她不知道鄭彤這會兒到了哪兒,只能向關家老二求救。

關家老二關振衡接到電話時也是一驚,問明原委後勸慰:“張媽你先留在原地,我找人過去接你。”

張媽說:“我不要緊,你快幫忙找芽芽。”

關振衡說:“我先去瞭解一下情況,你別急,如果對方想傷害芽芽就不會千方百計地把芽芽帶走。會沒事的,你不要緊張。”

掛斷電話後關振衡馬上就叫人去查明來龍去脈。

胡樹林抓的那個通緝犯的資料很快就擺到了他面前。

原來這人當過兵,退伍回家後進了個安保公司。在這一行他們這些兵哥兒還是很受歡迎的,這人跟幾個一起當過兵的人日子也算過得舒服,其中幾個都快討上媳婦兒了。

結果在他其中一個兄弟結婚前夕就出了事兒,准新娘不知道為什麼自殺了。

這人帶著兄弟去把當地兩個官員用極端殘忍的手段殺死,然後合夥外逃,一路上作案三回,又多沾了五條人名。他們一行人逃到懷慶後又合夥殺死了一個官員,最後在為首的人意外被胡樹林抓住,落入了法網,估計等定罪之後馬上就該執行死刑了。

這是窮凶極惡的一群亡命之徒,作案經驗非常豐富;當過兵,各項考核都很優秀,具有非常好的反偵察能力。

這個團夥中每個成員之間都有過命交情,費盡周折抓走芽芽,也許是想營救落網的那個歹徒。

不管怎麼樣,先把人找出來再說!

關振衡理清了事情脈絡,馬上就跟人打招呼開始行動。

佳佳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張髒兮兮的床上,白色的圍巾因為周圍都是灰塵而沾上了一大片污漬。

她的腦袋先是一片空白,然後就想起了自己到底遭遇了什麼事。她扁扁嘴想要哭,可是一看周圍都是陌生的環境,也沒有半個認識的人,眼淚馬上就收了起來。

她小舅舅告訴她的,身邊沒有家裡人的時候遇到事情別光惦記著哭,得自己想想辦法。

佳佳一骨碌地坐起來。

大概是見她年紀小,對方並沒有把她綁起來,只是將她打暈了扔在床上。

佳佳揉揉發疼的脖子,躡手躡腳地翻身下床,悄悄往門那邊走。

還沒走近,她就聽到了外面的交談聲:“抓這個小孩,也算是冤有頭債有主,心裡別有負擔。”

另一個聲音說:“我知道,我們回不了頭了。都快到邊境了我卻沒忍住,白白害頭兒進去了,我們一定得把頭兒救出來……”

開始那把聲音說:“別說你,我也忍不住——等一下,裡面有動靜!”

門內的佳佳捂住嘴巴。

門被推開了,一個中年大漢兇神惡煞地看著她:“你醒了?”

佳佳看到了自己所處的環境,這是個廢棄的廠房,他們現在呆的地方應該是很久沒人進入的員工宿舍,外面都長了老高一大叢雜草。

佳佳也就看了那麼一眼,然後就退後了好幾步,跟中年大漢保持距離。

中年大漢有些詫異。

另一個人也注意到佳佳不哭不鬧,也站起來擋在門邊,對中年大漢說:“你再把她打暈吧。”

佳佳又連退了幾步:“不要打暈我!你們為什麼要抓我!”

中年大漢說:“別問東問西——”說著說著他的肚子突然響了起來。

忙活了一早上,他們兩個人都沒來得吃東西。

佳佳說:“你……你餓了……”

另一個人說:“打暈她,然後你出去弄點吃的回來!”

佳佳忙舉起雙手並在一塊:“你們可以找繩子把我綁起來!不要打我,很疼,我不會吵不會鬧,很聽話的。”

兩人對視一眼,算是同意了佳佳的請求,但也沒把她綁起來,而是擋住門口商量起來:“你還有錢嗎?”

另一個人搖搖頭:“早用完了。”

中年大漢說:“那我去想想辦法。”

越是要緊關頭就越不能生事,他們到了外面絕對比誰都遵紀守法。

這會兒彈盡糧絕了,怎麼填飽肚子也是個問題。

佳佳聽到他們的對話後掏出口袋裡自己縫製的小錢包:“我有錢,一共十塊錢,夠嗎?”然後她怯怯地抬起頭,眼睛裡淚汪汪的,淚水卻始終打著轉沒落下來。她吸了吸鼻頭,“我也想吃東西,早上因為想見小舅舅,我都沒有吃早飯……”

中年大漢聽著她怯生生的話,心頭一揪,扯過她手裡的錢就快步往外走。

另一個人守在門邊,目光也沒往佳佳身上放。

這小孩太出人意料了,那可憐兮兮又強作鎮定的模樣兒讓人不忍。

要是他有女兒,大概也會這麼可愛吧?小小的個兒,漂亮的臉蛋兒,乖乖糯糯的聲音,瞧著就讓人心軟。

可他們不能心軟,都走到這地步了,他們對她心軟,誰對他們心軟?

那些人恨不得一槍把他們全崩了。

想到這裡,中年漢子的神色又變得冷硬起來,守在門檻上不讓佳佳邁出半步。

佳佳找不到逃跑的機會,只能回到裡頭坐著。她摘下圍巾拍了拍上面的灰塵,又把它重新圍上,然後又開始清理棉襖上髒了的地方。

就這麼仔仔細細地把全身上下都拍乾淨了,她才靠著床沿閉起眼睛休息。

她感覺得到這兩個人不會傷害她,也相信她的小舅舅一定會來救她回去,所以她決定好好睡一覺養好體力,到時候活蹦亂跳地見到小舅舅和萌萌哥。

要是一睜眼就見到了小舅舅和萌萌哥,她就親他們一口誇他們來得快;要是睜開眼還見不著,她就……她就罵他們來得太慢了,罰他們給她當馬兒騎!沒錯!就是這樣!

中年大漢把飯買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小小的女孩兒趴在床邊睡得香甜,唇畔還帶著淺淺的、甜甜的笑意。

中年大漢一愣,看向留守的人。

難道他居然把人給哄睡了?

留守的人搖搖頭:“她自己睡著了。”

中年大漢說:“這孩子好像不一般……”

留守的人說:“也許只是比較大膽?”

中年大漢說:“不,記得嗎?我們以前見過老首長手把手教出來的小孫女,一般小孩子的大膽跟這樣的鎮定是不一樣的。我們尾隨的時候也看到了,當時她們是跟一個女人一起下火車的,那女人看著就不是普通人,說不定她的身份不簡單。”

留守的人說:“那怎麼辦?”

中年大漢說:“抓都抓了,放回去也是一個結果。無論她是什麼身份,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我們被抓住。逃了這麼久我也累了,真要救不出頭兒,我們就自首吧,來世我們繼續當好兄弟。”

留守的人閉上眼:“不知道老四那邊談得怎麼樣了。”

中年大漢說:“希望順利。”他把一個盒飯遞給留守的人,然後走進裡面搖醒正在睡覺的佳佳,粗聲粗氣地招呼,“起來,吃飯。”

佳佳揉揉眼睛,感覺到有人觸碰自己後連忙往後退了退,等看到自己跟前的盒飯時才回神,小聲地說:“謝謝。”她瞄了外面一眼,“我有點冷,想曬曬太陽,能坐到門檻上吃嗎?”

中年大漢見她滿臉都是懇求,也沒拒絕,讓她坐到了自己和留守的人中間。

大概是都餓了,兩大一小誰都沒再說話,動作一致地齊齊地扒飯。

鄭馳樂是從關靖澤的電話裡聽到消息的。

聽到佳佳被人帶走後他坐不住了,他小心翼翼保護著的妹妹,居然在來見自己的途中碰上這樣的意外,他心裡的自責是別人無法體會的。

鄭馳樂瞭解具體情況,又找了幾個好友問了點相關的問題,才急匆匆地找上白國棟。

人命關天的事,白國棟也很配合,把那個通緝犯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鄭馳樂。

鄭馳樂說:“我想見見這個人。”

白國棟猶豫片刻,還是說:“好,我跟那邊打個招呼。不過這種亡命之徒,你見了他對這件事也不會有多少幫助。”

鄭馳樂說:“我能做的事情本來就不多,更多的還是得白所長你幫忙,要是有情況請白所長你一定要在第一時間告訴我。”

白國棟點點頭說:“好,你放心。”

鄭馳樂去了延松監獄。

這種地方他很熟悉,畢竟他在嵐山時常跟監獄那邊打交道。他熟門熟路地跟人打了招呼,沒一會兒就見著了胡樹林抓的通緝犯。

進了監獄後這人就剃了個短平頭,出乎鄭馳樂的預料,這人看起來並不像普通殺人犯那樣面目猙獰,相反,他的眉宇間還帶著幾分正氣。

只是因為手裡沾過那麼多人命,眼睛裡的煞意也是藏不住的。

鄭馳樂從他筆挺的坐姿裡看出了端倪:“你當過兵?”

那人說:“是,我當過兵。”

鄭馳樂說:“聽說你跟你的同夥殺了八個人,為什麼?”

那人不配合了:“該交代了,我都已經交待了。”

鄭馳樂說:“你交待的情況是看他們不順眼就動手殺人。”

那人說:“就是這樣。”

鄭馳樂說:“我瞭解到的情況卻不是這樣。”

那人一頓,看著鄭馳樂問:“你瞭解到什麼情況?”

鄭馳樂說:“我跟很多人聯繫過了,瞭解到的情況是你們殺的這些人都有幾個共通點……”


154第十四章:升遷

“第一,你們殺的都是公職人員,準確來說是官員,這個是大家都知道的。”鄭馳樂看著對方的眼睛,“第二,這些官員大多四十五到五十歲之間,手上有著不小的職權,但又升遷無望。”

那人背脊挺了挺。

鄭馳樂說:“這樣的人是最危險的,因為仕途已經走到頂了,他可能不會再有什麼顧忌,貪腐問題特別容易出現在這類人身上。”

那人眉宇間透出一種厭惡。

鄭馳樂說:“而那七個官員的第三個共同點,就是喜歡玩女人,而且有幾個還喜歡兩三個人一起玩。過後有些女孩輕生過,但還是被他們用錢權壓下了。”

那人罵道:“那都是人渣!”

鄭馳樂說:“所以回到最開始,你們殺人的動機絕對不是因為看對方不順眼,應該是你兄弟的准新娘出了事兒。逞兇的欲-望是人最原始的本能之一,殺人這種事,有了一就有二,軍隊和警方在執行危險任務後都會有特殊的心理疏導,你們在殺人後卻開始了逃亡,從此以後你們逃到每個地方後都總有人忍不住再起殺心。”

那人沉默下來。

鄭馳樂說:“你能確保你們不會對無辜的人下手嗎?”

那人激動地站了起來,戴著手銬的手重重地打在桌上:“我們不會,我們永遠不會對無辜的人下手!”

鄭馳樂說:“是的,如果你們對無辜的人下手,你們就跟你們痛恨的那些人沒什麼兩樣了——去強迫弱小的女人、孩子、老人……”

那人說:“我們永遠不會那麼做!”

鄭馳樂也站了起來,目光變得淩厲又森冷:“可你的好兄弟們抓走了我的外甥!她今年才十歲,盼了一年才有機會來見我一次!現在她在你的好兄弟手裡,你還說你們不會?別睜著眼說大話了!”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冷到極點,“你們有再多的理由,從你們殺死第一個人開始都已經站不住腳。瞧你們的逃亡方向,是準備逃去蘇聯那邊吧?殺人、叛國、綁架無辜,你們真是有能耐啊!”

那人被鄭馳樂一個又一個帽子扣下來,臉色漸漸沒了血色:“不是這樣的……”

鄭馳樂逼視他:“我有哪一件事說錯了嗎?”

那人說:“那些人是人渣!弟妹她才二十一歲,那幾天說得好好的,說一等到二十二就跟大昌去登記,結果那些人不是人,他們逼死了弟妹!他們有權有勢,還把我們的安保公司關掉了,我們鬥不過他們,只能拼命!”

鄭馳樂說:“那在殺死他們之後,你們有很多機會可以自首。”

那人說:“難道我要讓幾個兄弟統統為那種人渣挨槍子?”

鄭馳樂說:“所以你們殺人殺得很對,警方抓你們就是蛇鼠一窩、官官相護,你們殺人潛逃很在理。華國這個骯髒的國家你們呆不下去了,乾脆就去蘇聯那邊討生活算了,這就是你們的想法,對吧?”

那人說不出話來。

鄭馳樂說:“你們兄弟幾個有過命交情,所以只要是為了其他兄弟,即使對無辜的人下手,也是無所謂的對吧?如果兄弟幾個安定下來後討不著老婆,花錢買一個被拐賣的女孩或者去搶一個回來,也是沒問題的,對嗎?所以說,你們跟你們最厭惡的人有什麼不同?他們用權勢打壓人,你們用武力威脅人,根本沒什麼不同。做了就是做了,無論出發點是什麼,你們都已經走上了歪路。”

那人說:“我知道你想讓我做什麼,你是想讓我勸其他人自首,我做不到。”

他在逃亡期間研究過法律,他們這種情況屬於“多次犯案”、“造成惡劣的社會影響”,就算投案自首也不可能得到寬大處理。

他們已經回不了頭了,所以他希望自己的兄弟能夠多活幾天。

鄭馳樂見那人意志堅決,沉著臉說:“我不是員警,不負責勸人自首。我只想讓他們把我外甥女放回來,這個條件不過分吧?”

那人說:“警方肯定會借機抓人。”

鄭馳樂說:“你讓他們把我外甥女放到一個可以坐車的地方,我外甥女自己會回來。”

那人說:“好,如果他們聯繫你們了,我可以勸他們放人。”

就在這時,監獄的人告訴鄭馳樂說白國棟那邊來電話了,有人找上了派出所,企圖拿佳佳威脅監獄這邊放人。

鄭馳樂說:“能不能讓那邊把電話打到這裡來?”

監獄的人說:“我去問問白所長。”

沒一會兒就來了兩個看守,一左一右地壓著通緝犯去聽電話。

通緝犯果然履行了他的諾言,讓對方放人,對方不知道說了什麼,通緝犯的眼淚開始不停地往外流。

最後他罵道:“不要犯傻,該幹什麼就幹什麼!”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鄭馳樂見那人神色惶然,隱約猜到了什麼,卻只能回到家裡儘量讓自己冷靜下來等候消息。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關靖澤的電話打了進來:“二伯找到芽芽了,就在市郊附近的一個城中村,叫白水村,二伯正在往那邊趕,我們也馬上趕過去吧。”

鄭馳樂馬上抓起外套往外跑。

他對整個懷慶省的地圖基本都摸熟了,很快就趕到了白水村。

鄭馳樂的速度比關振衡要慢一點,找到人時關振衡正抱著佳佳好言安撫。

關振衡就居軍中,整個人都帶著幾分軍人的冷硬,哄人的經驗少之又少,佳佳被他安慰得面色發苦,卻又不敢掙扎。

見到鄭馳樂後佳佳一喜,掙開關振衡的懷抱就往鄭馳樂那邊跑:“小舅舅!小舅舅!你來了!嚇死我了,我好害怕!”

本來一整天都沒掉半滴淚的,見著親近的人後眼淚反而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怎麼忍都忍不住。佳佳不停地吸著鼻子,小肩膀一縮一縮的,看起來要多可憐就有多可憐。

鄭馳樂心裡更加自責,將佳佳抱起來親吻她的臉頰,吻掉她臉上的淚花兒。、

佳佳摟著鄭馳樂的脖子直蹭。

鄭馳樂見她撒嬌的成分居多,也就放心下來。他這才轉頭向關振衡打招呼:“芽芽她二伯你好,多虧了你及時趕到。”

關振衡說:“是你第一時間說服了對方放人才對。”

鄭馳樂搖搖頭:“我沒有半點把握。”他又問,“另外三個通緝犯是不是自首了?”

關振衡挑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鄭馳樂這麼快就知道了這件事。他點頭說道:“沒錯,他們都自首了。”

鄭馳樂有些沉默。

這幾個人手裡攥著那麼多人命,伏法是遲早的事。畢竟無論他們最開始的理由有多充分,淩駕於律法之上都是不被允許的,因為整個國家還需要律法去維持運轉。要是誰都能因為這樣的理由“手刃”官員,那明天還會出現“手刃富豪”、“手刃醫生”、“手刃工頭”等等惡性事件,到時候整個社會都會陷入混亂之中。

法不容情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鄭馳樂說:“這樣也好。”

關振衡說:“靖澤也在趕過來吧?我們先找個地方吃頓飯,芽芽這麼折騰了老半天,應該也餓了。”

佳佳抬起頭怯生生地說:“我吃過了,跟那兩個人一起吃的。”她覷了關振衡好一會兒,才繼續道謝,“謝謝二伯趕過來救我!”

關振衡訝異:“你跟他們一起吃飯?”

佳佳點點頭,然後一臉肉疼地掏出小錢包給鄭馳樂看:“小舅舅,我攢了好久的錢都拿來給他們買飯了!”

鄭馳樂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小舅舅給你補回去好不好?”

佳佳說:“不要!爸爸說想花錢得自己賺才行!我今年中秋的時候給班裡的同學花了好多賀卡才攢到這筆錢的,”她重新摟緊鄭馳樂的脖子,“我還想著拿來買禮物給小舅舅和萌萌哥!”

關振衡見他們甥舅倆感情這麼好,忍不住插口:“禮物沒有二伯的份嗎?”

佳佳一臉猶豫:“我沒有錢了……”

關振衡愉快地笑了起來:“先欠著,下次再給也成。”

佳佳兩眼一亮,覺得這是個好辦法:“好!沒問題!”

鄭馳樂抱著佳佳跟在關振衡身邊去找吃飯的地方,很快就走進個小飯館裡坐定。

等他們把菜點好,關靖澤也趕過來了。

佳佳照例跑過去要抱,然後不滿意地說:“萌萌哥你比小舅舅來得遲,我要罰你!”

關靖澤說:“說吧,你想怎麼罰?怎麼罰都隨你。”

在外頭佳佳還知道給關靖澤留面子:“先記著,回頭再補!”

鄭馳樂騰出一大半椅子說:“芽芽,跟你萌萌哥過來先吃飯再說話。”

關振衡見他們三個人相處得默契又融洽,心裡也欣慰。這幾年關振遠和老爺子的關係緩和了,關靖澤跟關凜揚的關係也緩和了,關家上下倒也算是一團和氣。這兩年他過年也會領著妻兒回去住上幾天,倒是終於有了點一家人的感覺。

這才像樣。

等飯吃得差不多了,關振衡對關靖澤三人說:“要不要去軍區那邊走走?”

關靖澤覺得佳佳剛剛遭遇了那樣的事,很需要休息,他正準備拒絕,卻發現佳佳熱切地搖著他的胳膊。

這傢伙眼睛發亮,顯然是想去得很。

關靖澤說:“好,我們不會麻煩到二伯你吧?”

關振衡說:“你小時候也沒少跟著我往裡跑,怎麼這會兒才說麻煩?”

鄭馳樂笑眯眯地接話:“人越大就越講究客套的那一套。”

關振衡說:“這倒是真的,靖澤這性格是隨了老三,瞧瞧這隨時都蹙得死緊的眉頭兒,簡直是一個模子引出來的!”

鄭馳樂和佳佳都樂呵呵地瞅著關靖澤,佳佳還伸手去拉拔關靖澤的眉頭:“不許皺眉!”

關靖澤被她鬧騰得只能露出笑容:“走,跟二伯去見識見識。”

關振衡也調來懷慶兩年多了,雖然軍政不同路,他對關靖澤和鄭馳樂做的事卻也挺上心,不時會找人瞭解一下他們的近況。

對於鄭馳樂和關靖澤這幾年的表現,關振衡是非常滿意的。他問道:“你們最近沒遇到什麼難題吧?”

鄭馳樂說:“沒有,一切都很順利。”

關靖澤解釋得比較詳細:“最近延松和柳泉來了幾樁中型投資,雖然投資的數目不算大,但背後都是名企,這次投資恐怕是試水——要是搞得好,後續資金是不用愁的。”

關振衡面帶贊許:“那你們可得好好幹。”

關靖澤說:“我們絕對不會鬆懈。”

關振衡又問起具體有哪些投資商,投資的是什麼專案,一路上說說聊聊,很快就抵達了懷慶軍區。

關振衡帶他們去做好了來訪登記,領著他們入內。

鄭馳樂和關靖澤都不是第一次到軍區裡面,因此都沒多激動,只有佳佳好奇地到處張望。

等他們抵達關振衡休息的地方時,張媽也已經被接在那兒了,坐立不安的胡樹林也在那。他滿臉都是自責,反倒是張媽反過去安慰他。

見到鄭馳樂一行人後胡樹林馬上跳了起來,嗓門洪亮無比:“樂樂,我對不住你!”

鄭馳樂放佳佳下地:“你也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不能怪你。”

胡樹林蹲下跟佳佳道歉:“芽芽,對不起,叔叔沒保護好你。”

佳佳搖搖頭說:“不要緊,大樹哥哥你是抓壞人的英雄!小舅舅說大樹多了就會變成森林,像大樹哥哥這樣的人多了,我們周圍也會越變越好,變成到處都是大樹的好森林!”

佳佳這話說得幼稚,關振衡卻贊許不已。

他看向鄭馳樂:“聽說芽芽最聽你的話,你確實把佳佳教得很好。”

鄭馳樂笑眯眯:“當然,這可是我唯一的外甥女!”

佳佳踮起腳跟在鄭馳樂臉上吧唧地親了一口:“小舅舅也是我唯一的小舅舅!”

鄭馳樂刮刮她的鼻子:“這話你可別讓你大舅舅聽到,他可是瞧我不順眼很久了。”

佳佳自有她的一套說辭:“小舅舅是小舅舅,大舅舅是大舅舅,我都只有一個呀!”

那理直氣壯的小模樣兒有趣得很,連關振衡都被她逗笑了。

關振衡見佳佳很有精神,提議帶她到外面走走,免得早上那不愉快的遭遇影響到她。

佳佳活蹦亂跳地跟在關振衡後頭參觀。

沒想到剛走沒多遠就碰到過老熟人,滕兵。

滕兵遠遠瞧見鄭馳樂,馬上跑了過來:“樂樂,你怎麼在這兒?”

鄭馳樂說:“過來參觀一下。你呢?你怎麼過來了?”滕兵是駐守在柳泉那邊的,並不屬於總軍區這兒。

在鄭馳樂面前,滕兵口上也沒點遮攔:“說起來就愁啊,懷慶軍區最大的頭兒你知道吧?他簡直是個變態的魔頭啊,他下放的任務我們根本不可能完成啊,還差一點兒沒達標就扣光了錢,叫我底下的兵怎麼活?我懷疑肯定是那個該死的魔頭把錢私吞了!我這不是來找人說說情嗎……”

鄭馳樂:“……”

關振衡:“……”

滕兵這才注意到還有其他人在:“靖澤,樹林,你們都來了?喲,還有個這麼俊的小女娃兒,就是你的外甥女芽芽吧!還有您肯定就是張媽了……”滕兵一個個認過去,等看到關振衡這個生面孔,他疑惑了,“這老哥很面生啊!”

關靖澤實在不忍心了,提醒道:“他是我二伯關振衡。”

滕兵惹熱絡地上前跟關振衡握手:“原來是關老哥,你好你好!我叫滕兵,你叫我大兵就好,不過你的名字很耳熟啊……”

鄭馳樂說:“……你再好好想想。”

滕兵還真停下來思索起來。

然後他臉色唰地變了。

關振衡可不就是他口裡那個“該死的魔頭”嗎!

這回是撞到槍口上了。

該聚頭的不該聚頭的都聚在了一塊,鄭馳樂因為佳佳出意外而整天都不安寧的心也平靜下來。

他陪著佳佳繞著軍區開放的區域走了一圈,佳佳終於累得睡著了。

鄭馳樂抱著佳佳向關振衡道別。

關靖澤、張媽、胡樹林自然也一起回去。

關振衡送他們出到大門,對鄭馳樂說:“你這個朋友還成,好好打磨一下還是能頂事的。”他指的是傍晚時分就回了自己駐地的滕兵。

鄭馳樂知道在軍方想要往上走,頂上的幫扶是少不了的,於是立刻打蛇隨棍上地拜託關振衡:“希望您能多關照他一下。”

關振衡笑道:“他都有在總軍區罵我的膽氣了,還需要我關照嗎?放心,他有的是機會。”

鄭馳樂和關靖澤都從關振衡話裡嗅出了幾分不尋常。

軍人的機會代表著什麼?

關振衡調到懷慶本來就是一個訊號,只不過這個訊號在這邊緩滯了兩年多,許多人也把它給遺忘了。

蘇聯、南北高麗、東瀛,是哪邊要出問題?

只不過這些涉及到鄰國關係的事情都很敏感,即使是鄭馳樂和關靖澤也不能問。

鄭馳樂和關靖澤只能把疑問吞回肚子裡,跟張媽她們一起回延松。

回到延松後白國棟居然找了上門。

白國棟滿面紅光:“小鄭部長,還有林子啊,跟你們透個消息,過兩天應該就會定下來了。”

胡樹林和鄭馳樂面面相覷。

鄭馳樂笑著問:“一看白所長你過來,就知道是好消息來了。”

白國棟笑眯了眼:“沒錯,是好消息。我們延松派出所抓住了一個通緝犯,還勸服了另外三個同案犯自首,市里為了表彰我們延松,決定給林子升官,就是升到我這個位置。”

鄭馳樂一聽就明白了,敢情白國棟是高升了,至少也是進了市區!難怪白國棟那麼高興,他跟王季倫較勁那麼久,這回可算是快了王季倫一步,早早飛出了延松。

鄭馳樂說:“恭喜胡老哥,也恭喜白所長啊!”

白國棟說:“哪裡哪裡,這還多虧了你跟林子,你們一個出力抓人,一個勸服了他們,照理說你們才是大功臣,我是沾了你們的光!我明晚讓你們嫂子坐頓好的,你們一定要來吃知道嗎?”

喜事當頭,過往的嫌隙也輕輕揭過了。

鄭馳樂笑著應和:“好,我們一定去,而且一定敞開膀子吃夠本!”

白國棟說:“應該的,應該的!”

鄭馳樂送走白國棟,關靖澤也已經把芽芽放下床。

張媽擔驚受怕了一整天,也在鄭馳樂的勸說下睡下了。

鄭馳樂、關靖澤、胡樹林坐到一塊說話,還沒開始聊呢,賈立就過來了。

於是四人圍著桌子盤算起來。

這次意外還真是先驚後喜。

白國棟這次升遷來得正好,鄭馳樂剛剛進入常委,正是需要人幫扶的時候,胡樹林頂上去正巧可以成為他的一大助力!

賈立說:“老胡你平時為人仗義,所裡大部分人都對你很服氣,不過也不能排除有人看不過眼的可能性。你如果遇到什麼困難一定得跟我們說,我們商量著解決。”

胡樹林是被這個事情給砸蒙了,這會兒他還沒緩過神來呢。等嚼明白了賈立的話,他不由擔心起來:“我隊長還沒當幾天呢,突然升上去能頂得住嗎?”

賈立只砸給他一句話:“樂樂今年幾歲?”

胡樹林說:“樂樂不一樣……”在賈立的視線裡,胡樹林拍案改口,“成,上就上,我還怕治不住那群小崽子嗎?樂樂你放心,我一定儘快把所裡整合好,往後你指東所裡就往東,你指西所裡就往西!”

鄭馳樂搖頭:“也不要做得這麼過,你也要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想法的人才能走得長遠——你想不想一直當我的好兄弟,一路都在我身邊幫我?”

胡樹林說:“當然想!”

鄭馳樂說:“那你就該做出自己的樣子。”他看著胡樹林,“要是我的想法不對的,你要能給我指出來,那才是好兄弟。”

胡樹林認真咀嚼著鄭馳樂的話,過了許久才鄭重答應:“我儘量試試。”

鄭馳樂笑了笑,轉頭對賈立說:“賈哥你也別淨在背後窩著了,小心藏得發了黴。”

賈立點頭:“有機會我也會儘量爭取。”

坐在一邊的關靖澤雖然始終沒說一句話,藏在桌子下的手卻握住了鄭馳樂的手。

他的大拇指抵在鄭馳樂手心。

這是在為鄭馳樂高興的意思。

鄭馳樂偷偷彎下大拇指,輕輕又悄悄地親上了關靖澤抵在他掌心的那個。


155第十五章:暗助

鄭彤是晚上才知道佳佳出事的事情。

鄭馳樂在電話裡跟鄭彤報了平安,又把想馬上趕過來的鄭彤給勸下了:“你來懷慶是為了正事,把正事處理完再過來吧,反正佳佳也沒事了。”

鄭彤沉默。

鄭馳樂讓佳佳聽電話。

佳佳受鄭馳樂影響,一早就學會不纏著鄭彤和關振遠,她乖乖地加入勸說行列:“媽媽我沒事!你不用擔心,二伯都誇我很勇敢呢!你先忙正事吧,萌萌哥和小舅舅都在,我會很乖的!”

鄭彤也不知該欣慰好還是該失落好。

即使佳佳從小就呆在她和關振遠身邊,卻始終跟鄭馳樂和關靖澤比較親——典型的有了鄭馳樂就不需要他們了!

佳佳的懂事聽話讓她很省心,同時也讓她明白很多東西是不能兩全的:佳佳雖然勉強能理解她跟關振遠,但小孩子向來最敏感,你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思和時間,她心裡也就惦記你多少。

佳佳始終跟他們有距離,更喜歡時常記掛著她的鄭馳樂和關靖澤。

佳佳是這樣,鄭馳樂應該也是這樣。

她也許曾經是鄭馳樂最重視的人,可現在肯定不是了。

她的位置早就排到很多人後面。

這都是她自己種的因,果子再苦也只能自己咽下去。

鄭彤打起精神說:“那好,我處理完這邊的事情再去你那兒。”

鄭馳樂說:“嗯,揚眉姐和連華姐也說要過來,到時姐你跟她們一起來吧。姐你應該見到她們了?”

鄭彤說:“見到了,她們都是很出色的女人。”

其實沈揚眉和連華還誇了鄭馳樂一通。

鄭馳樂鮮少向她提起自己在延松做的事,關振遠也只瞭解了大概。

白天她倒是從沈揚眉兩人口裡聽到了不少,只是心裡總有些難受,因為她才是最應該知道那一切的人,這會兒卻只能從別人口裡聽到零星的消息。

鄭彤心裡不好受,卻也沒法說什麼。

鄭馳樂見她好像不是很想繼續說話,識趣地說:“你忙了一天也累了,早點睡吧。早點把事情忙完,也能早點過來看看佳佳。”他說完就要掛斷電話。

鄭彤著急地喊:“等等!”

鄭馳樂一愣:“怎麼了?”

鄭彤不知該說什麼,只能乾巴巴地說:“沒什麼,你也早點睡。”

鄭馳樂說:“嗯,晚安。”

鄭彤拿著話筒好一會兒,才說:“晚安。”

鄭馳樂掛斷電話後就撞上了關靖澤的視線。

他選擇這房子是兩室一廳,佳佳和張媽睡了臥房,他跟關靖澤就過來擠書房了。電話也在書房這邊,所以關靖澤一直在旁邊瞅著他。

鄭馳樂伸手可著勁揉了揉關靖澤的臉:“看什麼呢?”

關靖澤當然是在看鄭馳樂是不是還惦記著他跟鄭彤那個解不開的死結,看到鄭馳樂由始至終都很平靜,關靖澤也不知該欣慰還是該說點什麼。

鄭馳樂顯然已經能平靜地面對鄭彤,整個通話過程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但這份平靜來得有多不容易,關靖澤比誰都清楚!

鄭馳樂流過淚、鄭馳樂下過的決心、鄭馳樂放棄過的期望,他都曾經或有意或無意地知曉了。平靜面對說來容易,卻耗費了將近兩輩子的時間。

光憑這一點,關靖澤就不想試圖去勸鄭馳樂接受鄭彤或者葉仲榮。

真有那麼在意鄭馳樂,早幹什麼去了?

關靖澤說:“沒什麼,連華和揚眉姐要過來嗎?”

鄭馳樂點點頭:“她們都跟我打了招呼。”

關靖澤說:“連華給我們帶來了那麼多投資,于公於私我們都得好好招待,要不就帶她們去我們青花、榆林那邊走一走吧?”

鄭馳樂說:“這主意不錯,我去問問連微的假期能不能調到一塊,也讓她們姐妹倆好好聚聚。”

關靖澤那次在跟鄭馳樂鬧過彆扭之後,面對鄭馳樂身邊的人也理智多了。他說道:“到時候我要是有時間也過來一趟,不過我最近都要往市里跑,可能脫不開身。”

鄭馳樂說:“忙就不用來了,我這邊的事都差不多收尾了,搞搞接待還是很輕鬆的。”

關靖澤點頭:“那好。”

鄭彤這一忙碌就是五天,前三天裡她走完了懷慶的大半大工廠,一一做了瞭解和會談,最後一天則是跟懷慶省委的人面談,商量技術引進的事情。這一塊經驗豐富,又在沈其難和方海潮的邀請之下開了個講座,對需要接觸這方面事務的公職人員做了次培訓。

第五天早上這次指導活動才落下帷幕。

沈揚眉知道她急著去見弟弟和女兒,早早讓連華開了車把她們接過去。

連華說:“我給微微買外套的時候也給樂樂買了,你給的尺碼應該沒錯的吧?我看樂樂好像又長高了啊!”

沈揚眉說:“不會錯的,我問的時候讓他現場去量了一遍,一定要他給個最新的數字。”她語氣都泛酸了,“我媽可是一催再催,再三讓我去確定的!我都很久沒穿上我媽織的毛衣了,這小子可真會哄人!”

連華也笑了:“確實很會哄人,連微微那麼內向的人都沒少給他說好話,你說他能不會哄嗎?”她沒忘記一邊的鄭彤,“鄭專員,樂樂他從小就這麼能說會道的嗎?”

鄭彤一直在聽著她們的對話,聞言都有些怔神。然後點點頭說:“樂樂從小就比別人曉事,一直很討人喜歡。”

即使是在鄭家村的時候,鄭馳樂再怎麼鬧騰也還是有人給他說好話;其他人知道他愛看書,也都願意把書送給他;無論是誰見了她,都會跟她誇上兩句類似于“樂樂真是好樣的,這次又考第一了”“樂樂其實是個熱心腸的孩子”“樂樂克真聰明”的話。

鄭馳樂從小就是拔尖的,正是因為他到哪兒都能適應下來、遇到什麼困難都能夠撐過去、跟誰都能交上朋友,所以他們可以放心地把他送離身邊。

因為他一直很堅強,從來不會有半點軟弱,所以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可以接受所有事。

只是人心肉長,誰都不是沒有心的人,整顆心被一刀一刀地剜開之後,誰也沒法把它變回原樣。

鄭彤花了很長時間才認清這件事。

等她看清了以後,鄭馳樂已經不需要她的補償了。

鄭彤眼神有些黯淡。

沈揚眉看出鄭彤的心情有些低落,卻不明所以。

她跟連華對視一眼,轉開了話題,說起延松和柳泉的事兒。

鄭馳樂和關靖澤的到來並沒有讓延松和柳泉一夕之間就變了樣,他們的影響是慢慢從青花、榆林兩個鄉往外擴散的,他們改變最多的就是青花和榆林。在那裡他們帶出了一整批的能員幹吏,現在兩縣有點奔頭的基層幹部幾乎都是在他們的影響之下走出來的,按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延松和柳泉完全落入鄭馳樂、關靖澤的掌控是遲早的事。

身在其中的人看不清他們布下的這張網,像沈揚眉、方海潮這個層次的人卻把他們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他們一步一腳印地走過來,根基想不扎實都困難!

現在關靖澤已經開始代表兩縣和市里接觸了,相信他們的手很快就會伸到市里,等他們跟市里的專案緊緊地聯繫在一起了,往後要市委——乃至於市常委都是很順理成章的事情。再看看他們的年紀,說是前程一片光明也不為過!

鄭馳樂和關靖澤確實優秀,沈揚眉誇起來心裡也沒有負擔,因而把鄭馳樂和關靖澤的一項項舉措都在鄭彤面前說了出來。

有些事情連華也是第一次聽,心裡暗暗讚歎自己妹妹眼光精准。

那兩個傢伙哪裡像他們那個年紀的人,簡直都活成精了!他們的佈置要不是沈揚眉說了出來,她們哪裡看得透?

連華更加相信連微的判斷,她開始盤算起該怎麼鞏固蓮華跟鄭馳樂的關係。

自古以來都有這麼一個詞:官商!

官在商前面,因為權永遠比錢要好使。雖說她們蓮華不會做什麼藏汙納垢、違法敗紀的事情,可終歸還是需要有人在頭上撐著心裡才有底。大部分商人背後都會跟某些官員往來密切,商人出錢給官員堆政績,官員在關鍵時候撐商人一把,這是雙贏的合作關係!

關靖澤是關家人,肯定不需要小小的蓮華去給他添磚加瓦,鄭馳樂就不同了。

雖然鄭馳樂是關振遠的小舅子,但到底還是姓鄭的。聽說他們家只有他和鄭彤兩個孩子,鄭家總要有人出來撐著,所以鄭馳樂必然也會自行發展。

現在鄭馳樂才剛起步沒多久,她靠攏上去算是雪中送炭,這可比往後錦上添花要有分量得多!

連華拿定了主意,繼續跟鄭彤聊了起來。

沈揚眉眼色過人,一眼就發現連華變得更為熱絡。這正是她的目的,鄭馳樂和關靖澤有多好她是看在眼裡的,不過相比關靖澤,鄭馳樂更合她的眼緣。從鄭馳樂保住了她孩子那天起,她就打心裡將鄭馳樂當成自己的親弟弟來看,她父親面上雖然不說,卻也時常關注鄭馳樂的事情;她母親就不用說了,有什麼好東西都惦記著給鄭馳樂寄一份。

她知道鄭馳樂父母早逝,養父鄭存漢又在幾年前去世了,只有鄭彤這麼個姐姐。而鄭彤的丈夫是關振遠,關家有那麼強的背景,鄭馳樂很容易被看成是關家的附屬品。

沈揚眉覺得自己這個“弟弟”比誰都出色,即使要被貼上關家的標籤不是什麼問題,但絕對不能讓人瞧輕了!

她特意在連華面前誇讚鄭馳樂的能耐,就是為了把連華拉到鄭馳樂這邊。

即使沒有關家那麼強悍的背景,她這個弟弟也絕對不會比關靖澤差到哪裡去!


156第十六章:窺見

鄭馳樂早早就接到了沈揚眉的電話,因而叫上連微一起去接人。

佳佳這幾天黏鄭馳樂黏得緊,聽到鄭彤要過來的消息才想起媽媽來,蹦蹦跳跳地跑在最前面。

雪還沒停,鄭馳樂看著佳佳在雪地上留下的腳印微微地笑了。

小孩子是最急切的,也是最容易忘事兒的,以前佳佳還癟著嘴說“媽媽不陪我我不要媽媽了”,每回聽到鄭彤回來後還不是跑得最快。

他跟在佳佳身後不緊不慢地走著,遠遠地就瞧見了三位女士相繼下了車,最前面那位還抱著個牙牙學語的孩子,不是沈揚眉又是誰?

接著是連華,連微看到後就跑了上去喊姐姐。

最後一個下車的才是鄭彤。

他已經二十二歲,這麼一算鄭彤已經四十有餘,歲月在她身上留下了許多痕跡,卻也把她磨練得相當有風韻,只是眉頭始終沒有舒展開,似乎總是在為什麼事情傷懷。

鄭馳樂定在原地遠遠地瞧著,看著佳佳熱烈地跑過去抱緊鄭彤的腰,高高興興地說:“媽媽你終於來了!”然後興奮地說起自己這幾天做了什麼。

這才是母親和孩子相處時的場景。

回想起來即使是最初的那段時光,他跟鄭彤也並不是真正的無憂無慮,在他還不曉得什麼是憂愁和痛苦的時候,鄭彤的笑容就不多。那時他恨極了鄭彤對他不管不顧,卻並不知道他是鄭彤痛苦的根源——他的存在無時無刻地提醒著鄭彤她曾經犯過什麼樣的錯誤。

不過已經沒關係了,他所不能給予鄭彤的,還有佳佳可以給她。

鄭馳樂靜靜地看著佳佳向鄭彤撒嬌的畫面。

這時鄭彤也有所感悟般抬起頭。

對上鄭馳樂的目光,鄭彤渾身一震。

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住了一樣,再也無法平靜下來。

鄭馳樂見鄭彤望過來,卻朝她微微笑了笑。

然後他走過去幫沈揚眉抱小孩,逗小孩玩兒:“貝貝,想不想樂叔叔?”

聽見他都自己兒子喊叔叔,沈揚眉樂了,她抓著鄭馳樂的下巴說:“你瞧你,鬍子都沒怎麼長,還讓貝貝叫你叔叔,知不知羞!”

鄭馳樂不服氣,拿下巴去紮貝貝的小臉蛋:“紮不紮人?貝貝,你說!”

貝貝被他鬧得咯咯地笑了起來:“紮!疼!不要!有!”

貝貝會說的話不多,都是一兩個字地往外蹦,不過意思還挺明白的。鄭馳樂一臉得意,笑眯眯地瞅著沈揚眉說:“你看,小孩子是不會說謊的,明明就有鬍子。”

佳佳羡慕了:“小舅舅我也要紮!”

鄭馳樂哈哈一笑,蹲下蹭了一下佳佳的臉蛋兒,佳佳拍著掌說:“小舅舅果然有鬍子!明天早上我幫你剃鬍子好不好?”

鄭馳樂說:“行,不過我得先把繃帶準備好。”

佳佳問:“為什麼?”

鄭馳樂說:“被你刮傷後得包紮傷口啊!”

佳佳氣鼓鼓地說:“小舅舅你笑我,我不理你了!”

鄭馳樂捏捏她小巧的鼻子:“好好好,不笑你了,明早我就叫你過來幫忙刮鬍子。”

佳佳兩眼亮晶晶:“說好了,來拉鉤!”

鄭馳樂伸出個手指跟她拉鉤。

貝貝也有模有樣地學他們伸出個手指:“鉤!鉤鉤!”

鄭馳樂說:“芽芽跟貝貝也拉一個!”

佳佳“嗯”地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勾上貝貝又短又小的尾指:“貝貝弟弟好小唷!”

貝貝得償所願,開開心心地笑了起來,模樣兒特別可愛。

佳佳很少見到這麼乖的小娃娃,忍不住湊上去“吧唧”地親了一口。

貝貝似乎感覺到她的友善,奶聲奶氣地喊:“姐姐!姐姐!”

沈揚眉見兩個小孩處得這麼好,對鄭彤說:“看來貝貝很喜歡你們芽芽,平時他可是不太理人的,連他爸親他一下他都直皺眉,好像沒哭已經很給他爸面子一樣。”

鄭彤聞言才從自己的思緒裡抽離出來,笑笑說:“孩子都挺怕父親的,像芽芽,在她爸也不是特別親。”

鄭馳樂說:“天色有點晚了,不如先吃了飯休息一晚,明天我再領你們到處走走怎麼樣?”

沈揚眉說:“你是地主你安排。”

鄭彤找不著插話的地方,只能問:“靖澤最近在忙吧?”

鄭馳樂聽到她這麼問也不意外,笑著把關靖澤的去向交待出來:“他今天剛往市里跑,首都那邊來了個調研團,他得去當陪客。”

沈揚眉說:“你怎麼不去?”說著又有些替鄭馳樂急了,“我瞧你也耍得一手好筆桿子,怎麼你外甥這兩年文章一篇一篇地往外發,你卻什麼動靜都沒有?”

鄭馳樂說:“我不也發了嗎?趕明兒我拿樣刊給你瞅瞅,我那兒壘著一大摞呢。”

沈揚眉知道鄭馳樂指的是《國醫新志》之類的醫學雜誌,可又不好說他什麼。

這會兒鄭馳樂跟關靖澤感情好,一點不在意把這掙名聲的事情給關靖澤幹,她也不能去挑撥人家甥舅倆的關係。

而且人家親姐姐還在呢,她要是對鄭馳樂做的事情指手畫腳,鄭彤心裡會什麼想?

沈揚眉轉開了話題:“我還真的有點餓了,去吃點東西吧。”

鄭馳樂領著她們去吃飯。

飯後連華說要去連微宿舍那邊瞧瞧,跟沈揚眉她們暫別了。

連微住的是單人間,小是小,但佈置得很整潔,上鋪整整齊齊地排著一整列專業著作。

連華取下一本翻了翻,上面幾乎已經寫滿了批註。她說道:“微微你還是這麼用功。”

連微說:“你沒見過樂哥的書,那才叫用功。”

提到鄭馳樂,連華說:“你絕不覺得你樂哥跟他姐好像有點怪?”

連微一頓,點點頭說:“我也注意到了,雖然他們很快就恢復正常,但剛見面的那一會兒不太對勁。不過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樂哥他跟關家關係應該不差,畢竟他跟關靖澤處得那麼好。”

連華想不明白,只能搖頭說:“他們這種家庭總歸是跟我們不一樣的,我們還是別想太多了。”

她開始跟連微說起自己的打算。

雖然她還沒完全下定決心,但延松這邊確實很有發展潛力,往這邊投資絕對不會虧本,她準備這次回去後就開始讓人做二期投資的評估。

連微聽後當然很高興。

在延松呆久了,她也希望這個地方能夠越變越好。她從大部分延松人身上都感覺到了一股蓬勃的朝氣,不僅僅是在年輕人身上,就連年邁的老人也一樣,談起“未來”似乎都充滿了信心。

一個地方的人有這樣的精神面貌,那代表這個地方肯定會越變越好!

這邊是姐妹交心,另一邊也有些複雜。

沈揚眉不想去旅館,就帶著貝貝占了上鋪,而張媽跟佳佳睡了下鋪。

鄭彤和鄭馳樂就只有書房和客廳可以睡了。

鄭馳樂抱著被子幫鄭彤鋪好書房裡的床:“姐你就睡這裡吧,我睡客廳就行了。”

鄭彤看著他裡裡外外地把人安頓好,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對。

鄭馳樂主動起了話頭:“計委事務那麼多,姐你出來這麼久成嗎?”

鄭彤說:“我也只是占個閒職而已,沒什麼可忙的。而且有些事情我也做不來,倒是出來處理技術引進方面的事情比較適合我。”

鄭馳樂知道要在首都站穩腳跟是很難的,鄭彤接手這麼個指導任務,很有可能就是不想面對接踵而來的麻煩。他勸慰:“有姐夫那麼優秀的丈夫,姐你肯定是要辛苦點的。你偶爾抽空送佳佳去嚴老先生那邊學畫吧,嚴叔是個熱心腸的人,也幹過你現在這個位置,肯定能給你不少好經驗。”

鄭彤知道佳佳在跟嚴民裕的父親學畫,也沒想過這一重。嚴民裕這人她也聽說過,確實是個幹實事的人,要是能跟他談談指不定真的能減緩一下她目前無法上手的困窘。

雖然路終究得自己去走,但要是有人能指點一下、少走點彎路也是一件大好事。

開了話頭就好辦了,鄭彤也禮尚往來地問起鄭馳樂在延松做的事。鄭馳樂也不隱瞞,鄭彤問什麼他就答什麼,畢竟以他對沈揚眉的瞭解,她肯定已經把他做過的事情全倒了出來。

姐弟倆聊了許久,鄭馳樂才站了起來說:“我去外面睡覺了。”他已經成年,就算是親母子也得避避嫌,不能再跟鄭彤睡一塊。

鄭彤點點頭,站起來目送鄭馳樂離開房間。

等鄭馳樂帶上了房門,她才躺上鄭馳樂給她鋪好的床,睜著眼看著關掉燈後顯得黑黢黢的天花板,始終沒法合眼。

鄭馳樂掀開被子躺在客廳的長椅上,也在想著事兒。

不過鄭馳樂想的是關靖澤。

關靖澤跟市里的交集越來越多,他的能力也露得越來越多。

關靖澤以前就有過這方面的經驗,回來後又比別人多了十年的時間去學習、實踐,做起事來本領一把罩,事事都想得周到,市委那邊恐怕早就已經盯上他。等這邊的專案進入驗收階段之後,關靖澤恐怕就會被調入市委。

這次市委那邊讓關靖澤去接待調研團就是最明顯的徵兆,連這種代表市委出面的事情都讓關靖澤去做了,柳泉縣恐怕留不住關靖澤了。

關靖澤在照著“前世”的路子往前走,鄭馳樂不由思考起自己往後該怎麼做。

即使不能走得跟關靖澤一樣快,他也不能落後太多。

不是他想法現實,而是無數先例都在說明一件事:只要觀念和地位不對等,一份感情是很難長久的。

就算是一脈同源的兄弟姐妹,要是觀念相差太遠或地位差異太大,也免不了漸行漸遠。

伴侶之間更是如此。

伴侶伴侶,就是陪伴對方走下去的人,如果其中一個掉隊了這段感情就危險了。

鄭馳樂認真地思考著自己的下一步。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開鎖的聲音。

鄭馳樂抬頭一看,正好對上了關靖澤的目光。

關靖澤是冒著雪來的,圍巾和大衣上都沾著雪花兒,頭髮也沒能免幸,一看看去都夾帶著一點點的白。

鄭馳樂說:“這麼晚還過來?”

關靖澤端詳了他好一會兒,才說:“不放心。”

鄭馳樂一想就知道他“不放心”什麼了,他說道:“瞎說什麼?”他伸手捂住關靖澤的手掌,“瞧你冷得,手都涼透心了。”

關靖澤反抓住鄭馳樂的手掌,快速地低頭親了親他的唇角,然後眼睛裡透著滿滿的滿足:“不是有你給我暖回來嗎?”

鄭馳樂說:“你也來湊熱鬧就沒椅子睡了,只能打地鋪。”

關靖澤說:“反正兩個人一起擠著也暖和。”

鄭馳樂點頭:“成,睡吧。”

這時在鄭馳樂的房間裡,佳佳正躡手躡腳地爬回床上。

張媽小聲問:“這麼快?不是去廁所嗎?”

佳佳搖搖頭,拉起被子捂住腦袋:“突然不想去了……張媽,我想睡了……”

張媽拍拍她的腦袋:“睡吧。”

佳佳乖乖點頭。

閉起眼卻又想起了剛剛看到的那一幕。

她的萌萌哥在親小舅舅。


157第十七章:困擾

第二天一早佳佳就起來了,吵嚷著要給鄭馳樂刮鬍子。

鄭馳樂拿她沒轍,只能揚起下巴讓佳佳折騰。

佳佳小心翼翼地替鄭馳樂把剛長出一點點的胡渣子刮乾淨。

關靖澤也蹲到鄭馳樂旁邊,逗佳佳玩:“芽芽不幫萌萌哥刮嗎?”

佳佳抿緊唇盯著他。

關靖澤一愣,伸手揉揉佳佳的腦袋:“怎麼了?”

佳佳嚴肅地盯著他老一會兒,才說:“萌萌哥你沒長鬍子!你還小!”

鄭馳樂樂不可支地抓過關靖澤的下巴,相當愉快地摸了一把,故意應和:“確實沒長!”

佳佳卻快速地把鄭馳樂的手拉回來。

關靖澤敏銳地感覺到佳佳對自己好像有“敵意”。

他跟鄭馳樂交換了一個眼神。

鄭馳樂會意,換好衣服後就甩下關靖澤帶著佳佳去晨跑。

等跑遠了以後,佳佳突然小心地拉拉鄭馳樂的衣角。

鄭馳樂知道有戲了,半蹲著問佳佳:“什麼事兒?”

佳佳小心翼翼地問:“小舅舅,其實萌萌哥是……是女孩子對不對?”

鄭馳樂:“……”

佳佳掰著手指數:“萌萌哥長得老漂亮了,萌萌哥不長鬍子,萌萌哥很溫柔……他一定是女孩子吧!”

佳佳還默默地在心裡補上一句:最重要的是萌萌哥還親了小舅舅!

這年頭彩電慢慢走進每家每戶,影視業也漸漸發展起來,佳佳偶爾會從電視劇裡看到一些情侶相處的鏡頭,雖然她很害羞地捂住了眼睛,但還是透過指縫瞧過幾眼!

而且平時跟她很要好的女生悄悄跟她討論過幾遍,她已經知道嘴對嘴的親親是兩個相愛的人才會做的事情!

想到萌萌哥明明是女孩子,卻要當這麼多年男生,佳佳就覺得萌萌哥好辛苦。

但是她又很生氣,因為萌萌哥居然連她都瞞著,她覺得很受傷!

她決定這兩天要霸著小舅舅不讓萌萌哥接近!

而且……

佳佳一臉嚴肅:“小舅舅你不能亂親萌萌哥了,萌萌哥是女孩子,你親他的嘴他會懷孕的!”

鄭馳樂聽到這話差點沒笑死。

可笑完之後他就意識到問題所在。

他雙手按住佳佳的小肩膀:“芽芽你是不是看見了什麼?”

佳佳猶豫了老久,還是抬起小腦袋怯怯地看著鄭馳樂,對他說了實話:“我看見萌萌哥親小舅舅你了……”

鄭馳樂怔愣。

佳佳說:“你們好辛苦,又要忙正事,又得瞞著別人。”說著說著她就鼻酸了,“告訴爸爸媽媽好不好,就算萌萌哥是女孩子,爸爸媽媽也會喜歡他的。”

鄭馳樂:“……”

他頓了頓,認真地對佳佳說:“芽芽,忘掉你看見的東西好嗎?萌萌哥不是女孩子,他跟小舅舅一樣,是個男的。我跟你萌萌哥的事情,等你再長大一點我們就會告訴你,現在你還小,先不要想這些事好不好?”

佳佳迷茫。

鄭馳樂說:“小舅舅有沒有騙過你?”

佳佳搖搖頭。

鄭馳樂說:“這次小舅舅也不會騙你,等你十八歲成年了,我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現在你答應小舅舅把你看到的東西忘掉好嗎?來,拉鉤。”

佳佳說:“萌萌哥真的不是女孩子?”

鄭馳樂說:“不是,他是貨真價實的男孩。”

佳佳點點頭,伸出手指頭跟鄭馳樂拉鉤。

鄭馳樂帶著佳佳晨練完回到住處,鄭彤她們都起來了,沈揚眉做了早飯,招呼鄭馳樂坐下吃。

鄭馳樂直誇:“聞著就香,我得多吃兩碗!”

說著也真的盛了一大碗吃得津津有味。

沈揚眉笑眯了眼。

鄭馳樂得當一整天的陪玩,於是先在縣委那兒請了假,又通知了丁於飛那邊叫他準備準備。

青花鄉經過兩年多的發展,已經徹底地變了樣。

雖然民居大多還是以平房為主,不過裡裡外外都已經煥然一新,看上去就讓人喜歡。

村口那破破落落的青花鄉小學這會兒也變得窗明几淨,大塊大塊的漂亮玻璃換下了搖搖晃晃的老表單,裡頭的桌椅也是嶄新又整齊。

正值寒假,學校卻也沒空下來。

居然是村民們在參與自發組織的學習班。

學習班的成員老的大概已經有六十幾歲,年輕的才十五六歲,年齡段跨度非常大,不過每個人都聚精會神地聽著。

沈揚眉好奇了:“這是在講什麼?”

鄭馳樂說:“講經驗,不過要參加這個班必須得識得了字、算得了數,不識字不會算數的得先參加初級班,那是夏季開班的,到現在已經搞了兩年。這個學習班不講虛的,都是些扎扎實實的創業經驗和栽培經驗,所以其他地方的人也會過來聽,在附近也算有點兒名氣。”

沈揚眉說:“這不錯。”

鄭馳樂笑笑:“這在淮昌那邊早就搞過了,我們只不過是把人家的經驗搬過來而已。”

沈揚眉說:“好經驗的遷移也不是簡單的事情,要不然也不會有那麼多落後的地方了。”

鄭彤點頭:“經驗誰都能聽一聽,但不是誰都能用好。”

鄭馳樂說:“你們別誇我,我會驕傲的。”

佳佳較真了:“不行!小舅舅你要勝不驕敗不餒!”

貝貝應和:“不餒!不餒!”

鄭馳樂被逗笑了,繼續領著沈揚眉兩人在青花鄉里轉悠。

林下參還要好幾年才有收成,青花鄉現在的主要進項還是間種著的其他藥材。青花、榆林合作的旅遊專案漸漸有了起色,鄭馳樂邀好幾個業內人士討論出一整套的食補菜譜,在菜肴裡加入了歷來被劃分為“上藥”的一些補益藥材。

按照自古以來的歸類方法,藥物大概可以分為三類,上藥、中藥、下藥。上藥是補益佳品,毒性小甚至沒有毒性,長久服用也不會傷身,反而會延年益壽;中藥是效用不錯的藥物,只不過一般都有點兒毒性,不宜久服,久服必傷身;下藥則是藥性比較大的藥材,一般毒性很大,副作用強烈,只能用非常微小的量,多了不僅不能治好病,反而還會加重病情甚至致死!

鄭馳樂當初在選擇藥材種類時就特意選擇“上藥”居多,為的就是能夠籌畫這個食補農宿。

食補是比食療好操作,比方說南方喜歡以藥材入湯,黨參、枸杞、紅棗、薏米、百合等等湊成“清補涼”,老少皆宜,很少南方人是不能喝的。鄭馳樂早些年就找過不少人交流這方面的東西,真正要用起來時方便得很,經過幾次摸索後就確定了青花、榆林民宿群的特色菜譜。

開業之後鄭馳樂請了不少精通這方面的朋友過來嘗鮮,這群朋友不僅給他提了不少新建議,回去後還熱心地幫忙廣而告之。

等路修通之後,慕名而來的人也就多了。

這會兒正是賞雪的好時機,入住民宿的人竟也不少,至少鄭馳樂就瞧見了好些一看就知道是外鄉人的生面孔。

鄭馳樂帶著沈揚眉拾級而上,來到了山頂的道觀。

老道人正在庭中掃雪,身上依然穿著那老舊的青灰色道袍,看見鄭馳樂後停下來撐著掃把問道:“怎麼回來了?”

鄭馳樂說:“帶我姐他們過來瞧瞧,道長,這麼冷的天您老掃什麼地啊,你也不瞧瞧你多大年紀了!”

老道人吹鬍子瞪眼地瞪著他:“我多大年紀?我身子骨比你還好!”

鄭馳樂說:“雪又掃不完,你今天掃了明天還會下,何必呢!等天氣暖和了它自然就會化了。”

老道人說:“你吃了飯明天還會餓了,你怎麼不索性不吃飯了?”

鄭馳樂直接搶了他的掃把,一一給他介紹:“這是我姐,我外甥女芽芽,揚眉姐,揚眉姐的兒子貝貝,連微和她姐姐連華,關靖澤就不說了,你認識的。”

老道人搖搖頭:“給我介紹做什麼?”

鄭馳樂氣得笑了,也不理他,轉頭跟鄭彤她們說:“這傢伙就是我師祖的師弟,老大的年紀了,脾氣還忒彆扭,你們甭管他。靖澤,走,我們去廚房,做點好東西給大夥吃。”

老道人怒目而視:“我就知道你小子沒安好心!果然是來掃蕩的!就你們那廚藝,別糟蹋了我的好食物,滾滾滾,領你姐她們進裡面坐。”說完就自個兒往廚房那邊走去。

鄭馳樂笑眯眯地說:“瞧,就是這脾氣。”

他領著鄭彤等人進去等吃飯,經過以前的藏書閣沈揚眉被吸引住了:“這地方好像很有趣啊。”

關靖澤說:“以前我們常常聚在這兒商量事情。”

見沈揚眉很有興趣,鄭馳樂打開門領她們進去看看。

這裡頭最值得看的是還掛在簡易佈告板上的一張張地圖,每張地圖上都有著各種各樣的筆跡,密密麻麻地寫著一個又一個的設想。

最上頭那張依稀就是青花、榆林曾經的規劃圖,兩年過去,圖上的規劃大多已經變成現實。

鄭馳樂回想起來也有點兒感慨,對沈揚眉說:“今天的青花和榆林是大家集思廣益的成果。”

沈揚眉知道鄭馳樂和關靖澤都是踏實做事的人,卻不知道他們居然真的走得這麼踏實,要不是不想破壞藏書閣的原貌,她都想把這些地圖帶回去給她父親瞧瞧了。

什麼是做事的人,這才是做事的人!

不僅僅自己做實事,還帶動其他人也一起投入其中,這才是他們的寶貴之處。大多少年成名的人不是自恃才高剛愎自用,就是崇尚個人英雄主義、認為一切光靠自己就能成功。實際上這種想法是錯的,一個人的力量再大,也無法越過整個集體去做事。

相反,如果能夠引領整個集體按照自己的想法一起走下去,個人的能力才會體現出最大的價值。

這條路光憑自己是不可能走遠的。

沈揚眉忍不住樓主鄭馳樂說:“樂樂,你真是讓揚眉姐感到驕傲!”

鄭馳樂輕輕回抱了沈揚眉一下,笑眯眯地接話:“我會讓揚眉姐你一直驕傲下去的。”他掃見鄭彤在一邊有些怔神,轉過身也給了鄭彤一個擁抱,“姐你也一樣。”

佳佳眼熱了:“小舅舅,我也要抱!”

鄭馳樂蹲下朝她張開手說:“沒問題,來抱!”

佳佳高高興興地撲進他懷裡,摟緊他脖子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鄭馳樂正準備把佳佳抱起來鬧一鬧,一個小雪團就從天而降。

好巧不巧地砸在他腦門上。

鄭馳樂抬起頭想瞧瞧是不是那個小搗蛋鬼又出來了,馬上又被另一個雪團命中,這回裡面還夾帶著一個小小的松果,砸得鄭馳樂腦袋發疼。

他定睛一瞧,又看見了那根沒來得及逃出他視線的大尾巴。

又是那只聰明過頭的松鼠!

鄭馳樂瞅了關靖澤一眼。

這回他又沒抱關靖澤,這傢伙砸什麼砸!

他真是冤枉極了!!

關靖澤接收到他的目光,微微地笑了,跟沈揚眉她們解釋:“這附近有窩松鼠,見了鄭馳樂就砸。古代是擲果子表示喜歡的,我覺得這只松鼠一定很喜歡樂樂。”

聽到關靖澤這個說法後所有人都笑了起來,沈揚眉更是取笑:“樂樂你可真是連松鼠都迷倒了!”

鄭馳樂鬱卒了。

鄭馳樂和關靖澤都陪玩了一整天,直到傍晚關靖澤要回柳泉了,鄭馳樂才有機會跟他說起佳佳的事情。

關靖澤聽到後也是一愣。

關振遠、鄭彤或者其他人面前他們都可以坦然相告,唯有在芽芽面前他們還不能說實話。芽芽現在還小,一旦知道了他們這種關係可能會有不太好的影響。

基於這種種考慮,對於這件事他們早就達成了共識:至少得等芽芽真正懂事了,甚至正式成年了,才把一切告訴她。

關靖澤問:“你怎麼對她說的?”

鄭馳樂說:“我就是把我們商量好的決定告訴她。”

關靖澤說:“她沒繼續追問?”

鄭馳樂說:“沒有。”

關靖澤說:“這樣也好,讓她心裡先有個底。”

鄭馳樂搖頭說:“你也收斂點,要是看到的人不是芽芽而是揚眉姐,你怎麼解釋?”

沈揚眉固然很關照他們,但不代表她會像關振遠一樣毫不猶豫地接受他們這種關係。

畢竟現在的社會還沒有那麼寬容。

關靖澤知道這裡面的厲害,點頭答應,然後才慶倖:“幸好芽芽一直很聽你的話。”

鄭馳樂說:“芽芽一向懂事。”他揮揮手,“你回去吧,這麼忙還特意騰出一天來,事情都堆在一起了吧?明天有你夠嗆的。”

關靖澤說:“那我忙完了再過來一趟。”

鄭馳樂點點頭,站在原地目送關靖澤離開。

然而鄭馳樂和關靖澤都不知道的是,這一次他們都放心得太早了。


158第十八章:調令

第二天鄭彤和張媽就帶著佳佳回了首都。

鄭彤按照鄭馳樂說的話去嚴家拜訪,倒也真的碰上了嚴民裕。嚴民裕向來熱心,給了鄭彤不少指點。

聽到鄭彤剛從懷慶那邊回來後嚴民裕就問起鄭馳樂和關靖澤的情況,特別是鄭馳樂,一提起來時嚴民裕就特別關心。

他說道,“這兩年我也常跟樂樂通信,不過你可別在我爸面前提起,我爸最不喜歡我跟他朋友聊公事,他正好把樂樂當成忘年交來著。”

鄭彤說,“好。”

心裡卻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鄭馳樂已經讓那麼多人關注上了,從沈揚眉、方海潮、連華到嚴民裕,哪個不是對他讚不絕口。

照理說她應該為鄭馳樂感到自豪,可鄭馳樂的成長過程她其實並沒有參與。

今天的鄭馳樂並不是在她的教導之下成長起來的,她並沒資格去分享這份驕傲。

鄭彤打起精神跟嚴民裕說話好一會兒的話才起身告別。

有人指了路,她要正式忙碌起來了。

關振遠和鄭彤都忙,佳佳每天學完畫回到家後就只能跟張媽和關老爺子玩兒。

關老爺子對佳佳特別好,佳佳也愛黏他,常常跟著他學練毛筆字。

這次佳佳從懷慶回來後,關老爺子敏銳地感覺出她的情緒有點不對頭。

偶爾會一臉糾結地在那想事情。

這樣過了幾天,關老爺子忍不住問:“芽芽,你是不是被嚇到了?等你萌萌哥和小舅舅回來,我一定會罵他們一頓。”

他說的是佳佳被人抓走的事情。

雖然整個過程有驚無險,佳佳也安全獲救,但佳佳還這麼小,難免會受到驚嚇。

關老爺子以為她是在後怕。

佳佳卻會錯意了,以為他說的是關靖澤親鄭馳樂的事,頓時淚眼汪汪地說:“爺爺你不要罵萌萌哥和小舅舅,他們很辛苦的。”

關老爺子揉揉她的腦袋:“芽芽真乖。”

佳佳說:“爺爺,我問過小美,她說男生和男生是不可能相愛的,還罵我傻。可是萌萌哥明明就親了小舅舅,他們明明很相愛!小舅舅說現在還不能跟我說,是不是他們這樣相愛會被別人罵,就像小美罵我一樣?”她抽抽噎噎,“那我就不跟任何人說了,我不想別人罵小舅舅,也不想別人罵萌萌哥。”

關老爺子頓住了。

他追問佳佳到底看到了什麼,等聽到關靖澤跟鄭馳樂親上了之後,他整張臉都黑了。

關靖澤這個孫子他是越看越喜歡,準備全力栽培的。鄭馳樂能力出眾,跟關靖澤又要好,他才特意把鄭馳樂放到關靖澤旁邊,讓他平時幫關靖澤一把。事實上事情也一直跟他預料的一樣,有鄭馳樂在身邊,關靖澤的仕途走起來非常順暢,簡直是如虎添翼。

雖然沒想明白關靖澤跟鄭馳樂為什麼那麼要好,但關老爺子對這樣的發展非常滿意。

佳佳說的是正好就把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全都串了起來。

同性相戀這種事在華國並不多,至少很少人把它擺到明面上來。但關老爺子見多識廣,知道這種事自古以來就是存在的,老祖宗傳下來的就有好些廣為人知的例子,斷袖分桃之類的典故說的都是這回事。

關靖澤跟鄭馳樂只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倆甥舅,卻好得跟一個人似的。從小到大即使分隔兩地也是幾乎每天一封信來回,黏糊得不像話!

這本來就不正常。

關靖澤是關家人,而且是關振遠的兒子。關振遠才剛剛在首都站穩腳跟,多少眼睛盯著他?

鄭彤隨調後遇到的困境就是一個徵兆,關振遠要真正穩住位置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關靖澤跟鄭馳樂的事情要是被人發現,不僅他們自己會遭挫,關振遠也會受到影響!

關老爺子把佳佳哄去睡覺,然後自己坐在書房想事情。

關振遠回到家後就被何伯找上了,叫他去書房找關老爺子。

關振遠不知道關老爺子有什麼事,脫掉外套就上了樓。

關老爺子一見到他就開門見山地說:“我有個想法,你坐下聽聽。”

關振遠拉開椅子坐下:“什麼想法?說吧,爸。”

關老爺子說:“以前把靖澤和他小舅舅放到懷慶,是我一時氣過了頭。他們現在熬出頭了,我覺得該給他們調個地兒。”

關振遠皺眉:“這不好吧,他們一個任期都沒做滿,突然調離不是很好。”

關老爺子說:“開春不就一個三年了嗎?也算是一個任期了。”

關振遠還是不贊同:“他們在懷慶那邊經營了那麼久,也算有點根基了。這時候調到另一個地方沒什麼好處,做起事來兩眼抓瞎。”

關老爺子生氣了:“他們還那麼年輕,正好多鍛煉鍛煉!”

關振遠說:“在懷慶也能鍛煉……”

關老爺子說:“那也不能讓他們都呆在懷慶了,你看他們這兩年做起事來兩個人跟一個人似的,做什麼事都不忘拉上對方。”

關振遠說:“這不是挺好的嗎?”

關老爺子說:“這是浪費。他們的能耐我們都看得到,本來他們分開做事有可能帶動兩個地方發展,現在他們紮堆了,就不能各自發展了。等他們都從兩邊縣委走出來,就該在市委爭起來了,他倆誰是甘心落後的?要是他們因此而生了嫌隙,多不值當。”

關振遠說:“我還是覺得不太好,他們是不會因為這種事起爭執的。”

關老爺子銳利的目光盯著關振遠:“為什麼?”

關振遠一滯。

他不能點明鄭馳樂和關靖澤的關係,因為他很清楚自家老爺子的脾氣,要是讓他知道了指不定會給鄭馳樂和關靖澤造成多少阻礙!當初他娶了關靖澤的母親,老爺子雖然不太喜歡,但也不至於為難,因為他那時不是老爺子看重的兒子。但當時關凜揚母親的遭遇就沒那麼好了,明明關凜揚母親背景也不差,品貌也是一等一的好,卻硬是被老爺子貶得一無是處,最後鬱鬱而終。

以前他不敢說,但現在他確信關靖澤是老爺子最重視的孫子。

關靖澤跟鄭馳樂的事要是鬧了出來,老爺子肯定會有動作!

關振遠鎮定地說:“他們感情很好。”

關老爺子一看關振遠那表情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敢情他這個當父親的早就知道了自己兒子跟鄭馳樂的事!

關老爺子火氣來了:“行,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關振遠說:“爸你別想太多,他們都成年了,會為自己打算。”

關老爺子點點頭:“我都這把年紀了,那還會操心那麼多,你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忙。”

關振遠點點頭,回到房間後跟鄭彤說起關老爺子提的事兒。

鄭彤早就知道關靖澤跟鄭馳樂的關係,聞言也沉默了。

關振遠說:“別擔心,我會提醒靖澤多注意一點的。他倆年輕氣盛的,可別一不小心在別人面前鬧了出來。”

鄭彤點點頭。

他們都當這事揭過了。

事實上並沒有。

這一年鄭馳樂高高興興地回淮昌跟季春來、吳棄疾他們過了個好年,鄭馳樂見吳棄疾都四十好幾了,還是單身漢一個,頓時攛掇:“師兄你要不要去相親?給大慶娶個師母好過年啊!你瞧瞧,開春大慶都要跟馨姐結婚了,你怎麼能落後?”

一邊的趙開平接話:“你師兄他有主了。”

鄭馳樂驚奇:“師兄你怎麼藏得這麼嚴實?快帶回來給我們瞧瞧。還有大師兄,你好像也還沒找著啊!”

趙開平說:“我也有了。”

鄭馳樂說:“那正好,過年一起帶回來,師父都快七十了,等你們的喜事都等多少年了!”

吳棄疾笑著拍拍他腦袋,不說話。

趙開平說:“等時候到了就告訴你。”

鄭馳樂總覺得這話兒有點眼熟。

不過過年喜氣足,他也沒在意這點小事,幹勁十足地跟其他人一起佈置舊居。

歡歡喜喜地過了個好年。

年後吳棄疾跟趙開平提出要去青花鄉那邊看望師叔祖,也就是守著道觀的老道人。

季春來取出個葫蘆居士留下的信物說:“把這個帶去吧,是你們師祖以前留下的,應該拿回去。”

那是個漂亮的酒葫蘆,不過保存得很好,連上面栩栩如生的青松明月圖都還清晰得很。

這是過年時季春來收拾出來的老東西。

鄭馳樂收起來回了延松,領著吳棄疾和趙開平上山去見老道人。

老道人看到酒葫蘆後一臉惘然。

他歎著氣說:“這還是我做的,沒想到他用了那麼多年。”

聽說吳棄疾跟趙開平也是季春來的徒弟,老道人和氣地跟他們說了許多話。

鄭馳樂在一邊鬱悶不已:同樣是喊這老傢伙師叔祖的,怎麼這老傢伙對自己就這麼不客氣!

這時他突然聽到窗子那邊有極輕的敲擊聲。

鄭馳樂走過去一看,原來是那只小松鼠在拿松果敲床。

見到他以後小松鼠雙手抓著松果,朝他的方向遞了過去。

鄭馳樂一愣。

小松鼠又往前遞了遞。

鄭馳樂終於會意,受寵若驚地接過松果。

小松鼠卷起尾巴一溜煙地跑了。

老道人已經沒跟吳棄疾兩人說話,走到鄭馳樂身邊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手上的松果:“我師父說過這邊松林養出來的松鼠是很有靈性的,起初我還不信,但在我師兄離開前也有一隻小松鼠給了他一個松果,”頓了頓,他瞅著鄭馳樂補充,“而且那只松鼠平時就愛那東西砸他。”

鄭馳樂說:“……不會那麼邪門吧?我又沒準備離開。”

老道人說:“再看看吧。”

沒等鄭馳樂繼續說話,丁開懷的聲音就從外頭傳了進來:“師父,師父,王書記打電話來找您,叫你趕緊回去一趟!”

鄭馳樂愣住了,轉頭看向老道人。

老道人說:“你回去吧,我再跟你師兄他們聊聊。”

鄭馳樂走出門。

丁開懷已經在念大學,這會兒正放假了,正好在青花鄉小學那邊幫忙搞學習班,王季倫的電話就是他接的。

他一看到鄭馳樂就說:“王書記的語氣好像很凝重,說不定有什麼大事呢。”

鄭馳樂說:“我這就回去瞧瞧。”

王季倫給鄭馳樂的是一張調令。

鄭馳樂在延松這邊滿打滿算,勉勉強強算是夠一個任期了,要調走也算符合資格。不過誰都沒想過他會調走,畢竟從青花鄉鄉委走到延松縣委,誰都看得出他為這邊花了多少心血。

這邊的場面才剛剛打開,他這時候離開那不是白瞎了前面的經營?

王季倫想不通,但調令是上頭髮下來的,到了他手上以後就算是定數了,他沒法把人強留在延松。

但是仔細一看調令王季倫又納悶了。

如果是高升就算了,王季倫會給鄭馳樂一百個祝福,可調令上的地方沒比懷慶好到哪裡去:是奉泰。

懷慶在沈其難和方海潮的合力推進下,這兩年發展得非常快,緊跟在永交後面開始騰起。懷慶、永交、奉泰、錦豐四個邊緣省份,永交被關振遠推上去了,錦豐借著沿海的優勢逐步站了起來,懷慶緊跟其後。唯有奉泰這邊舊的問題沒解決,新的發展都跟不上,處境非常尷尬。

鄭馳樂被調到奉泰省,雖然直接給了個縣委書記,算是升了官,可這不是把人擱在火上烤嗎?誰都知道那邊排外嚴重,鄭馳樂一個空降兵直接當上縣委書記,年紀又那麼小,想想就知道要開展工作會有多困難!

王季倫在看到鄭馳樂調任的地方時他更是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急得都快上火了,匆匆把鄭馳樂叫了回來。

鄭馳樂很快就回到縣委。

他聽到王季倫的話後眸光一沉。

在王季倫的勸慰中拿走調令,鄭馳樂回到住處取出口袋裡那個松果。

葫蘆居士離開時也有松鼠送他松果,然後葫蘆居士就成了開國那位最高首長的隨行醫生,參與了華國那場最重要也最驚心的建國大業。

這份調令來得突然,但意外地沒讓他感到苦悶。

他正愁著不知道怎麼找突破口。

也許這正好是個機會。

不過雖然心裡已經接受了這次調動,還是得去弄清楚是誰想針對自己。

鄭馳樂第一時間給關靖澤打了電話。

關靖澤聽完後腦袋裡突然有些空白。

鄭馳樂安撫:“這也挺好的,我正好去奉泰那邊鍛煉鍛煉。”

關靖澤惱怒:“哪裡好了?那是奉泰,你知道奉泰和懷慶隔得多遠嗎?”

鄭馳樂說:“我當然知道,可調令都下來了,不接受也沒辦法。”他頓了頓,“但我想知道這調令到底是誰的意思,你過來一趟吧,我們好好理一理頭緒。”

關靖澤猜測:“奉泰那邊的話,葉沐英不是在那嗎?指不定是葉家那邊的手筆。”他拿起一邊的外套,“你等一等,我馬上就過來。”


159第十九章:義診

關靖澤到延松的時候,吳棄疾和趙開平早就到了。

吳棄疾是擔心鄭馳樂。

吳棄疾人脈廣,聽說鄭馳樂的情況後就找首都的老朋友們打聽。沒想到一打聽還真有人注意過這件事,對方正好接觸過經手這事兒的人,種種蛛絲馬跡都把源頭指向了關家。

而且據他這位老朋友透露,這次調動應該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有預備的,否則不會下得這麼巧。

鄭馳樂才剛聽完吳棄疾說打聽來的消息,關靖澤就開門了。

鄭馳樂將吳棄疾打聽來的事情轉告給關靖澤。

關靖澤皺眉,“這不可能。”

明顯是不相信。

吳棄疾心思通透,從聽到“關家”開始就把整件事情理清楚了。

也沒什麼好想的,無非是關家那邊想拆開鄭馳樂和關靖澤。

他知道這不肯定不是關振遠的意思,關振遠對鄭馳樂的關懷,比之對關靖澤也差不到哪裡去,只差沒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肯定不會把鄭馳樂放到那樣的位置去。

最大的可能性是關老爺子知道了。

能夠在關振遠眼皮底下這麼幹的除了關老爺子就沒有別人了。

吳棄疾說:“我找關老哥問問。”

他走到書房打電話。

關振遠很快就接聽。

在聽說鄭馳樂的情況後,向來穩重的關振遠幾乎跳了起來:“你說有人把鄭馳樂調去奉泰?”他的聲音慢慢平穩下來,“我想起來了,年前老爺子好像提到過這件事,我去問問他。你讓樂樂和靖澤先別急,我問清楚再說。”

吳棄疾點點頭,掛斷後正要把關振遠的意思轉告給鄭馳樂幾人,卻突然聽到有人敲響了門。

鄭馳樂出去開門。

冬天已經接近尾聲,延松還是簌簌地落著雪花,門外的世界依然雪白一片,只有遠處的群山漸漸露出點兒新綠。

敲門的人穿著長外套,臉色糟糕得很,像是趕了老半天的路,整個人都透出一種疲憊。

不是回首都過年的賈立又是誰?

在他身邊還站著另一個穿著軍服的人,居然是關靖澤的二伯關振衡!

鄭馳樂連忙說:“關哥,進來坐。”

他喊關振遠“姐夫”,按照輩分來說確實該喊關振衡一聲“關哥”。

關振衡脫掉軍帽跟著他走進屋裡,見到關靖澤、吳棄疾幾人都在,頓時明白了:“你們都聽到消息了?”他看向鄭馳樂,“我是說關於你調動的事情。”

鄭馳樂點頭:“我已經拿到調令了。”

關振衡落座,對鄭馳樂和關靖澤說:“從老三跟老爺子重歸於好後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老三那麼出色,老爺子一旦看進眼裡了,肯定想讓其他事都為老三的仕途讓道。樂樂你繼續在這邊發展,相當於是在跟靖澤平分資源,懷慶這塊蛋糕本來就不大,他肯定是覺得你們擠一塊未免太浪費了。樂樂,這肯定不是你姐夫的意思。”

鄭馳樂說:“我這段時間也在想這個問題,奉泰遠是遠了點,但是個很適合我的地方。我這人就是喜歡忙一點,那邊發展步伐比較落後,能做的事情也多。我的理論基礎本來就不及靖澤扎實,正好可以再好好磨一磨。”

關振衡說:“你沒怪老爺子就好,老爺子就是這脾氣,拗起來誰都勸不來,這也是我出來單幹的原因。”

關靖澤說:“這事就不能改了嗎?”

關振衡說:“調動不是兒戲,調令都發下來了,變動的幾率不是很大。怎麼?靖澤捨不得樂樂了?也是,你們倆一直都黏糊得很。”

關靖澤說:“也太突然了。”

關振衡說:“我仔細打聽了一下,這事其實在年前就已經有苗頭了。奉泰那邊的醫療定點方案一直沒能貫行下去,樂樂又把這一塊做得特別好,在淮昌、在懷慶都負責過這方面的工作,而且在醫學這一塊人脈很廣。奉泰那邊年前找衛生部要人,衛生部就已經在考慮這件事,然後樂樂的任期剛好滿了,衛生部就把主意打到樂樂頭上來——老爺子這麼做也是順水推舟。”

鄭馳樂知道關振衡說的是實話,因為這些情況葉沐英跟他提到過,關靖澤的舅舅也跟他提到過,說起來都是煩惱不已。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因為奉泰有不少少數民族聚居地,有些地方甚至信“巫醫”、“薩滿”而拒絕醫生進駐,很多政策都沒法推下去,非常棘手。

鄭馳樂已經不止一次跟葉沐英在信上討論過這個問題,也沒少向其他人請教,不過由於沒有親自去瞭解過實際情況,很多想法還非常虛。經過這幾年的磨練,他已經習慣了以事實和資料為基礎去做事,沒有事實和資料他不敢誇誇其談地說大話。

想到奉泰那邊的各種困難,鄭馳樂反而被激起了鬥志。

他對關振衡說:“關哥放心,這對我來說是個挑戰,也是個機會。”

關振衡聽他這麼說,笑了起來:“我總算明白老三為什麼那麼喜歡你這個小舅子了,你實在很討人喜歡。我兒子也在那邊軍區,要是有機會的話你們應該會成為朋友。還有你們這一輩的葉沐英、孟桂華、許國成都在那邊,你可以跟他們好好認識認識。”

鄭馳樂也笑了:“葉沐英、許國成我都認識了,還經常寫信呢,孟桂華倒是只聽說過,沒機會認識,要是能碰上的話一定會交個朋友。”

關振衡說:“在我們和你們中間——就是三十歲左右那一批,今年下去一個厲害人物,他叫賀正秋。這人跟方海潮一樣是早早就在首都掛了號的人,你有什麼事可以向他請教一下。”

關振遠那批人裡面比較拔尖的都已經進了首都,下一茬也慢慢冒頭了,這個賀正秋就是其中一個。賀正秋背景不算特別強,擱在首都甚至有些寒酸,但他的老師一個兩個都是厲害人物,從小到大走過來,織起的人脈網已經大得驚人。就在大夥都以為他接下來會去華中省或者三大“小中央”省份的時候,賀正秋居然自動要求去奉泰!

賀正秋給的理由很簡單:奉泰更需要他。

不管這話是真是假,賀正秋去了奉泰卻是事實。

鄭馳樂聽說過這個人,聞言頓時振奮起來。

關振衡繼續介紹了一些奉泰的其他情況。

關靖澤一直在一邊聽著,臨到他起身告辭才說:“二伯,我送你出去。”

鄭馳樂看了關靖澤一眼。

關靖澤也回看他,然後站起來送關振衡出門。

關振衡知道關靖澤是有話要跟自己說,所以由著他跟自己在街上走了一段路。

等離鄭馳樂住處遠了,關靖澤終於開口:“二伯,是爺爺讓你來的嗎?”

關振衡沒說話。

關靖澤更加確認自己的想法。

關振衡的所有觀點都保持“中立”,甚至還不時地批判老爺子的做法,可他說的所有話都是在勸鄭馳樂接受這次調動並理解老爺子的決定。

他是來勸鄭馳樂去奉泰的,搬出需要鄭馳樂去那邊的理由、搬出在那邊有多少跟鄭馳樂志同道合的人、搬出去奉泰的機遇與挑戰。

如果說鄭馳樂之前猶豫的話,在關振衡來這麼一趟之後肯定拿定主意要去奉泰。

關靖澤很快就推斷出關振衡的來意。

關振衡知道關靖澤幾人都不是傻子,所以也沒準備否認。

他轉身看向關靖澤,過了一會兒才說:“你和樂樂的事情,老爺子知道了。”

關靖澤一怔。

關振衡說:“這一點我是支持老爺子的,靖澤,你姓關,就像我一樣。即使我自己出來單幹,身上的“關”字標籤也是撕不掉的,仔細一看你就會發現了,我在軍中的發展跟你爸在仕途上的升遷都是相互呼應的。你平時做事時用了關家這個招牌,也有義務為關家做點事——至少不能將關家帶入困境。老大的事情對家裡的打擊是很大的,老三能出頭是因為他能力過人,可即使是這樣,他也比葉仲榮、梁信仁走慢了一大截,要想走到那個最高的位置已經不可能了。如果你跟樂樂的事在鬧出來,對你爸造成的影響難以估量、對你自己造成的影響難以估量——對關家的影響更是難以估量!關家的根基本就不如其他家族,要是遭受接二連三的打擊,你覺得會有什麼後果?不要說什麼你們只想彼此相愛,既然你出生在關家、既然你們選了這條路,你們就要負起責任來。沒有人是孤立地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只顧自己而不考慮其他,不僅不成熟,而且非常自私。”

關靖澤沉默下來。

這些事情他不是沒想過,也不是沒考慮過,可他怎麼都放不開鄭馳樂。面對從小對自己關愛有加的關振衡,他突然有些說不出話來。

因為關振遠接納得那麼快,他一直覺得這條路會非常順遂,而關振衡這麼一說他明白關振遠接受他和鄭馳樂的關係有多難得。

這昭顯了關振遠對他這個兒子寬容、包容的愛。

相反,他這個兒子並沒有為關振遠考慮過,也沒有為剛剛遭受一場風雨才兩三年的關家考慮過。

在這一方面他做得很糟糕。

關振衡拍拍他的肩:“讓你們分開一段時間,並不是要徹底地拆開你們,而是讓你們冷靜下來好好思考接下來的路應該怎麼走。你們都是血氣方剛的年齡,很多時候做事可能不會想太多。這一次發現這件事的是老爺子,下一次可能是別人——你確定你們已經做好面對一切困難的準備了嗎?”

關靖澤不說話了。

關振衡說:“樂樂看得比你清楚,他估計在拿到調令之前就開始考慮著下一步該怎麼辦。就算老爺子不這麼做,他遲早也會跟你商量這件事。他應該不希望走在你後面,也不希望和你相爭,那最好的辦法就是調離延松,或者說調離懷慶。”

關靖澤說:“奉泰也太遠了。”

懷慶和奉泰剛好是華國的兩個對角。

關振衡說:“如果你們連距離都克服不了,將來能走多遠?”

關靖澤被說服了:“我明白了,謝謝二伯。”

關振衡擺擺手:“回去吧,這幾天你們還可以好好處處。”

他戴上軍帽,健步前行。

家族與家庭的責任,即使是他也無法擺脫。

關靖澤和鄭馳樂能不能走下去,得看他們往後能做到什麼程度,或者說能堅持到什麼程度。

他心裡其實非常矛盾,既希望他們能好好地在一起,又不想他們遭遇太多磨難。

兩個孩子他都喜歡,正是因為喜歡,才不忍心他們自斷前程。所以他被老爺子說服了,出面來當這麼個說客。好長輩已經有關振遠在當了,總要有人來敲打敲打他們。

未來會走向哪兒,最終還是得看他們自己的選擇。

希望一切順利。

關靖澤回到鄭馳樂住處時鄭馳樂幾人也談過了。

吳棄疾何等敏銳,關靖澤都能察覺關振衡的來意,他自然也能。

吳棄疾已經從關振衡的態度出發給鄭馳樂推測出整個關家的態度。

賈立在首都就聽說了這件事,一路風塵僕僕的趕回來,又路遇了關振衡。所有事情一串起來,讓他明白鄭馳樂正遭遇著怎麼樣的變故。

賈立不知道鄭馳樂和關靖澤的關係,只覺得氣憤。

鄭馳樂在延松這邊做了多少事他是最清楚的,關家就這麼把他調走,他很難不往惡意裡揣測:關家是不是覺得鄭馳樂比關靖澤還要出色,搶了關靖澤的風頭?

聽到吳棄疾的分析,賈立說:“去奉泰就去奉泰,我也提交調職申請,到時候我也跟過去。樂樂,你的縣委裡有我的位置吧?”

鄭馳樂有點感動:“賈哥你能來幫我當然最好。”

關靖澤回來時正好聽到這一句,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賈立可以申請跟鄭馳樂一起調動,他卻不能這樣。

柳泉這邊還有很多專案是他一手負責的,市里的各項工作也剛剛步入正軌,鄭馳樂走了,能扛下來的就只有他了。

他不能跟著走。

事到臨頭他才發現自己能為鄭馳樂做的事少之又少。

關靖澤說:“我們這兩天得商量一下這邊的事怎麼交接。”

賈立諷道:“這麼快就想著接盤了?”

關靖澤看向鄭馳樂。

鄭馳樂知道關靖澤很難接受這件事,所以很明白關靖澤說出這樣的話在心裡掙扎了多久。

他說道:“這個確實得好好商量,正好師兄也在,能給點意見。”

吳棄疾點點頭,沒有異議。

於是在延松的最後兩天,鄭馳樂都花在工作的交接上面。他逐個找回參與各個項目的人,開了一個又一個小會。

也不知是誰把他要走的消息傳了出去,他每次來回都會被人給堵住,一遍遍地問他是不是真的要走。鄭馳樂在每個人臉上都讀出了不舍,因此耐心地給每一個人回應。

消息傳得更廣了。

不知不覺間,鄭馳樂的家門口開始堆放著各種各樣的土產,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自家熏的肉、自家釀的酒、自己曬的乾貨……等等等等,什麼都有,還附著一封封或長或短的信,打開一看,寫的都是不舍和祝福。更有在他門外守上好幾個小時,就是為了跟他說上幾句話的淳樸鄉民。

鄭馳樂不知該說什麼好,只能笑著接受每一份善意。

正巧這時候有個省報的記者回鄉探親,他叫常文星。

常文星見到延松的人幾乎都會往鄭馳樂住處那邊跑,一下子就好奇了。在瞭解過情況後他對著那難得一見的畫面一次次按下快門,然後找上鄭馳樂想給他做一次採訪。

常文星的理由很充分:“這幾年‘資本風’刮過來了,腐敗的風氣在不斷滋生,整個官場吃喝拿卡成風,看著就讓人痛心。這種時候正需要正面的報導去引導,請放心,我不會誇誇而談,把言過其實的東西也寫上去。要是你有顧忌那就算了,這也是媒體正在面臨的悲哀現狀之一,真正做得好的怕誇!因為很多人一被誇就成了出頭鳥,整天被人盯著找碴。但是如果人人都這樣就沒法立典型、樹榜樣了,所以我還是希望你能夠考慮一下。”

鄭馳樂笑著說:“常大記者真是口才過人,說得我感覺自己不被你誇一誇都罪大惡極。”

常文星一聽他語氣就知道有戲:“那鄭部長接不接受這次採訪?”

鄭馳樂說:“行,不過讓我說經驗,說做什麼事、說怎麼做、說在實踐裡頭得到過怎麼樣的教訓,都可以,其他的儘量不要多提。”

這想法跟常文星一拍即合:“這年頭就是假大空的虛話說太多了,真正的好報導,應該是可以教給人經驗、可以給人啟迪!我雖然不敢說自己寫的報導一定很好,但我會按照這個標準來要求我做的每一次採訪。”

常文星是行動派,他跟鄭馳樂約好時間,馬上就跑回家準備採訪事宜。

鄭馳樂留在延松的最後幾天過得非常充實。

在省報付梓的那一天,鄭馳樂正好搭上了南下的列車。

從懷慶去奉泰沒有直達的列車,只能搭乘縱向幹線經過中央省、華東省抵達定海省,然後再定海轉乘橫向幹線經過華南省抵達雲澱省,再從雲澱省省會搭乘省間列車轉到奉泰。

光是坐車就得花掉鄭馳樂將近三天的時間。

這還是中間絕不停歇的結果。

幸而鄭馳樂的旅途並不孤獨,因為列車途經華東省時上來一批明年六月即將畢業的醫學院學生,他們正巧是去奉泰那邊實習的。鄭馳樂和他們攀談過後才知道他們之所以決定跨越半個華國去奉泰支援那邊的醫療,是因為賀正秋的動員。

除了他們之外還有華南那邊也還有一批人會過去,這是他們一早就約定好了的。

還沒見到賀正秋其人就瞭解到這樣的事情,鄭馳樂不免對這個人產生了好奇。

沒等他細問,畢業生們就忙碌起來,好像在準備在火車上搞什麼活動。

鄭馳樂更好奇了:“你們是準備做什麼?”

坐在他對面的畢業生說:“我們準備在火車上搞次義診,過年正是客運高峰期,車上人多得很,肯定有不少需要看病的人。我們想去跟列車員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讓我們借這個機會練練手。”

鄭馳樂訝異,然後讚歎:“這想法很不錯。”

那人說:“也不是我們想出來的,首都醫學院知道嗎?他們開始下鄉後往‘華夏之舟’上介紹說他們那邊每個月都會搞一次義診,流程也寫得很清楚,還有人連載義診心得,記錄了不少病例。我覺得這樣的做法能夠以最快的速度幫我們積累更多的臨床經驗,所以才想效仿一下。”

華夏之舟就是在當初華國使館被炸之後建立的大型交流網站,其中的醫學板塊把以前的醫學論壇兼併了,發展得非常好。雖然這時候的互聯網還很單調,連張圖片都不多見,但人類渴望交流的本能是不會變的,特別是大學生這個走在時代尖端的群體,他們活力最旺盛,也最熱衷於分享自己所掌握的資訊。

有人在華夏之舟連載義診心得的事情鄭馳樂早就知道了,畢竟醫學這一塊他還兼著管理員的身份。

當初為了鼓動更多人展開交流,他還專門設立了臨床交流板塊,往上面扔了不少整理出來的病例,義診心得就是出現在那兒的。

看到有人果真受了影響,鄭馳樂心裡說不高興是假的。

他簡單地跟對方表明自己的醫生身份,悄然加入了這次義診活動。

剛過完年,很多人大魚大肉地吃,腸胃方面的問題就是最普遍的現象;再來就是一些常見病,頭疼感冒咳嗽咽幹口渴之類的,鄭馳樂閉著眼都不會斷錯。

真正身體很糟糕的人,幾乎是見不著的。

沒想到事情就是這麼巧,就在鄭馳樂以為這不過是次簡單的小型義診時,就被他發現了一個特殊的病例。


160第二十章:焦海

這個病人並不是鄭馳樂第一個去接觸的,而是華東省醫學院一個實習生先發現。

病人已經五十八歲,他說在覺得自己身上似乎有幾萬隻蟲子在爬,撩起衣服一看,也確實被他撓出了好幾道血痕。更讓他難受的是頭面部同樣也有這樣的症狀,特別是鼻孔,總感覺有蟲子在啃咬著,時而像蜈蚣、時而像螞蟻,痛苦極了。

說話期間他好像又發作了,托著手臂拼命撓了起來。

實習生讓病人忍一忍,坐下來讓他摸摸脈。一摸實習生就發現這人的脈象想木頭浮在水上一樣,很好找,輕輕一按就有了——但用力一點反而沒了。

這就是典型的浮脈,浮脈主虛。

實習生再仔細地問了其他情況,綜合脈診、五官診、問診等等方面得到的資訊,下了斷論:“您身上癢是因為受了風,應該祛風。”

病人說:“你斷得倒是准,不過這結論早就有人給我下過了,藥也吃過了,還是癢!連西洋人的勞什子檢查我也做了,也不是真有蟲子,啥事都沒有。”

實習生要來對方用過的方子,頓時發愁了。

他能想到的藥方對方都已經試過了,他根本就沒別的法子。

鄭馳樂正巧也在這個車廂,他正給一個久咳不止的病人看病。

這病人這會兒咳得並不嚴重,只是偶爾會輕輕地咳兩聲,鄭馳樂卻瞧出了不對勁,主動上前問診。一問之下果然有不對,因為她這種咳嗽已經持續兩年多了,特別是到了秋天,一旦咳起來沒兩三個月好不了。

久病成醫,這婦人對鄭馳樂說起以前那些醫生給她開的方子,每道藥的用處都說得頭頭是道。

鄭馳樂微笑地聽著,等她講完了才說:“這些方子都用得對證,但只大多只是對了部分的證,沒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所以到了那個時節您還是會發病。”

婦人說:“這也是沒辦法的問題,治標難治本!”

鄭馳樂說:“我倒是有個想法,你聽聽看行不行。”

婦人說:“小醫生您講!”

鄭馳樂說:“我們都知道春天是生髮的時候,夏天是生長的時候,春夏一般都是濕潤;而相對的,秋冬都比較燥,一燥就幹,我們的喉嚨和呼吸道最先感覺到,所以就會咳嗽。您這種情況就是典型的燥咳,治療的思路應該就是去燥,這點應該是沒有爭議的——這個燥應該怎麼去才是該考慮的問題。”

婦人點點頭。

鄭馳樂說:“其他的方子您也用過了,成效不大。我覺得您可以試試辛溫潤燥的辦法,具體的藥方可以是小青龍湯。”

婦人疑惑:“本來就燥了,還用辛溫能成嗎?”

鄭馳樂說:“剛剛我說了春夏濕潤,所以不會生燥。這裡就是挪用了這個思路,可以說是‘欺騙’您的身體,用辛溫藥物給它營造一種正在處於春夏時節的感覺。體內的春夏到了,燥自然而然就去了。這其實是我們老祖宗治病最常用的方法,最大地借用我們身體本身的自我保護能力,將病痛趕出去。”

婦人說:“聽著很有道理。”

而且講得很淺顯易懂,就連周圍的人也聽明白了。

婦人朝鄭馳樂道謝,算是結束了這次問診。

其他人覺得鄭馳樂靠譜,不由主動說了些情況來問鄭馳樂,鄭馳樂做慣了這種事,一一給予耐心的解答。

他講得簡單又透徹,不懂醫的人都能聽出個所以然來,所以沒一會兒他身邊就圍了不少人。

甚至有人問起最近由冬轉春了,該吃點什麼才好。

鄭馳樂笑著說:“要問該吃什麼的話,這學問就大了。要是想要最簡單的秘訣的話,那就是‘春吃甘,病不沾’。春天肝氣盛,容易心情不好,脾氣暴躁,那我們吃點什麼呢?甜的,一般人吃了甜的心情也會跟著甜,整個人都高興起來,這是其一。其二就是吃甘可以健脾,脾胃是主消化的,脾胃好,消化好,人的勁頭也足。春天也有不能多吃的,不能多吃酸的東西,酸是入肝的,本來肝氣就盛,你還多給它點酸,那不是火上加油嗎?所以省酸吃甘,就是最簡單的吃法了。”

鄭馳樂剛回答完“吃什麼問題”,就被碰上疑難病例的那個實習生給拉了過去。

實習生已經瞧出來了,鄭馳樂的醫術很好,至少要比自己高!

他把老人的病情告訴了鄭馳樂。

鄭馳樂聽完後擺出了凝重的神情,走到老人面前說:“可以讓我給你看看嗎?”

老人很配合:“沒問題,我瞧瞧你能說出什麼來。”說著他又開始癢了,使勁抓自己脖子。

鄭馳樂觀察著老人的動作,然後臉色擺得更沉凝:“你的情況不樂觀。”

老人說:“你說說,怎麼個不樂觀法?”

鄭馳樂說:“我先給你檢查檢查。”

老人點點頭。

鄭馳樂給老人翻了翻眼瞼,有檢查了老人兩耳、咽喉、頭頸各處,最後沉重地對老人說:“你要有心理準備,因為你這不是小病。”

老人急了:“那你倒是給我說說,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鄭馳樂說:“癢只是小事,問題在於其他症狀。”

老人說:“我怎麼沒感覺?”

鄭馳樂說:“如果生病後每個人都能有感覺,就不會有那麼多人到了癌症晚期才被人發現。”

老人臉色一變:“你是說我得了癌症?”

鄭馳樂語氣嚴肅:“癌症不一定,但……我先問你,你是不是偶爾有意識混亂、暈眩、耳鳴的症狀?”

老人臉色更加不好:“確實有。”

鄭馳樂說:“這些症狀往往會被誤以為是老年病,事實上在你這兒並不是!因為你的脈象有異常,而且你有視乳-頭水腫——視乳-頭就是你眼睛裡那塊突出的肌肉,這往往又會被認為是視乳-頭炎,但視乳-頭炎的隆起一般不超過三個屈光度,很早就會造成視力障礙。但你的視力顯然還很好,所以你這是視乳-頭水腫,顱內腫瘤的徵兆之一。綜合種種症狀,你很可能長了顱內腫瘤。”

鄭馳樂說得有理有據,還拋出一個又一個的術語,聽得老人有些迷茫,但偏偏又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老人氣急敗壞地站起來說:“放-屁!這怎麼可能!我腦袋裡要是長了瘤子,我鐵定從火車上跳下去不活了,省得拖累兒女!”

鄭馳樂耐心地說:“您還是去找個醫院檢查檢查吧。”

老人說:“檢查什麼?不去!怎麼我都不去!”說著說著他突然老淚縱橫,“要是我接下來的日子只能在醫院裡過,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鄭馳樂說:“您怎麼能說這樣的話呢?這多讓你的兒女傷心?”

聽到兒女兩個字,老人坐回位置上,用手掩住臉默默地哭。剛剛鄭馳樂給人治病的時候他也注意過了,鄭馳樂確實是很厲害的醫生,被鄭馳樂那麼一診斷,他整個人都心灰意冷。他哭了一會兒,難過地說:“他們忙,他們忙正事忙不過來,跑醫院,去別的地方求醫,都是我自己一個人去的,要是真的要住院挨刀子,甚至一病不起,要靠輸營養液續命,天天對著四面白牆,我真的是不想活了。”

其他人聽著也有些唏噓。

尤其是歲數大的,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身子骨健康還好,能幫忙做點活兒,兒女不嫌棄,等老了,一身病痛,簡直就是拖兒累女。

久病床前無孝子,這不能怪自己兒女,畢竟兒女有自己的人生,不可能一直伺候在病床前。只是一想到晚景淒涼,心裡哪能不難受!

鄭馳樂卻笑了:“老大爺,您還覺得身上癢嗎?”

老人一怔。

剛剛他一下子被“腦瘤”給嚇蒙了,身上的癢意突然間統統消失。

鄭馳樂說:“您這種情況,跟我們說的‘疑病症’很像,所謂的疑病症就是明明沒有病,卻覺得自己生病了,而且確確實實地感覺到了那種症狀,對證吃藥又治不好,病情反反復複地出現,心裡就更急。一急,又覺得自己的病變得更嚴重,於是更想找到治療的辦法。可本來就沒病,什麼藥能治好?只會白白地耗散自己的體能。”

老人說:“你的意思是其實我什麼病都沒有?”

鄭馳樂說:“不,您確實有病,不過是精神方面的疾病,也就是我們平時說的心病。剛剛您受了驚嚇,反倒把疑病症壓了下去,你感覺到的‘病徵’也隨之消失。我說過,春天肝氣盛,容易心情不好,您本來就為這些事情鬱結在心,再碰上這樣的時節,所以就犯病了。現在您雖然好了,但這種情況也許會再次發生,除了用藥之外,您還應該把這些情況都告訴你的兒女,並且把你心裡擔憂的、害怕的、不願遭遇的東西,統統告知您的兒女,溝通是最好的良藥,你‘閉關鎖國’,自己在那裡悶頭瞎想,只會把自己悶出病來。”

老人沉默良久,點點頭說:“謝謝你,小醫生,我回去後會好好跟我兒子他們談談。他們忙,我不能再這樣給他們添亂。”

鄭馳樂說:“兒女愛父母應該像父母愛兒女一樣,天經地義,甚至接近於本能。您既然渴望得到他們的關心,就應該坦白地告訴他們,就算再忙他們也會抽出空來陪你吃吃飯、散個步。”

想到自己的兒女,老人臉上頓時有了光彩:“他們都是有出息的人,平時都有要緊事要做。”說到這兒他又忍不住歎息起來,“我想著他們忙,就不念叨他們回家來了,沒想到這還能把自己弄出病來——還是沒病裝病!”

鄭馳樂糾正:“您不是沒病裝病,而是確實受過風、有過輕微的症狀,然後疑病症開始出來搗鬼,您才會被迫到處求醫。這不是您自己能控制的,不能說是‘裝’。”

老人被他這麼一安慰,心裡好過多了。他問道:“小醫生你叫什麼名字?回頭我要是再犯病了也可以找你。”

鄭馳樂繼續回答老人的問題:“我叫鄭馳樂,您叫我小鄭就行了。您要是不介意的話可以給我留個電話,等我安頓下來我就把我的號碼告訴你,到時候有什麼事兒你也能找我。”

鄭馳樂會這麼主動是有原因的,因為他看得出在他面前的其實是個相當寂寞的老人。

雖然只有一面之緣,鄭馳樂還是能從老人的眼淚裡面感受到他對兒女的關心是多麼渴望。

這種渴望把老人折磨得痛苦不已,他開始覺得自己患上了某種疾病,但潛意識裡又覺得這種疾病不能太重,因為他不想真的拖累兒女。

老人在某次受風後發現自己身體有些發癢,正好又鬱結無比,於是慢慢地覺得這種癢痛的感覺正在日漸加深,並且越來越嚴重。

鄭馳樂能體會老人的想法。

幼年時兒女想獲得父母的關注、邁入老年後父母想獲得兒女的關注,這都是人性之中最本能的一面,硬是要去壓抑它,只會壓抑出病來。

鄭馳樂說:“或者沒什麼事兒但想找人說說話,也能打電話給我。不過我白天一般也有事,所以只能晚上或者中午打給我。”

老人高高興興地把自己家裡的電話號碼寫給鄭馳樂,然後接著問:“小鄭醫生你這是準備去我們定海那邊嗎?要是小醫生你去我們定海那邊的話,就由我來招待你吧。”

鄭馳樂搖頭說:“我不會在定海多留,我是要去奉泰。”

老人想起實習生的介紹:“你也是去奉泰那邊實習的畢業生?今年六月才畢業?”

鄭馳樂說:“不是,我是去那邊赴任。”

老人訝異地看著他。

鄭馳樂說:“我這次是調到奉泰去的,職位不高,在基層做點小事情。”

老人說:“年輕人到基層去是好事,奉泰那邊條件雖然不好,但很能鍛煉人!等小鄭醫生你到地方後得給我打個電話,我那兩個兒子職位不高,但基層做事的經驗還是有的,你要想請教什麼問題的話我幫你去請教。”

鄭馳樂也不推辭:“那敢情好,謝謝您了!”

老人說:“我謝你還差不多!”

鄭馳樂說:“老大爺您休息一下吧,我繼續跟他們去做義診活動。”

老人點頭,目送他離開。

休息時間鄭馳樂再跟華東醫學院眾人聚首時,其他人看向他的目光就不太一樣了,好像多了幾分炙熱。

鄭馳樂笑著問:“怎麼了?”

為首的人說:“你就是那個鄭馳樂!”

鄭馳樂說:“我一開始就報上了名字。”

其他人回想了一下,鄭馳樂確實早就報出了自己的名字,只不過他們都對這名字印象不是太深,一時沒往那邊想。

這會兒已經知道鄭馳樂就是在延松那邊組織首都醫學院那批人義診的領路人,一個兩個都往鄭馳樂身邊圍攏,為首的人更是說:“接下來的組織工作就交給你了,鄭醫生。”

鄭馳樂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你們醫學院的人,怎麼能越俎代庖?”

有人忍不住問:“鄭醫生你這次去奉泰做什麼?做交流嗎?”

鄭馳樂搖搖頭:“我是去赴任的。”

有人想起來了:“鄭醫生好像是黨校畢業的,在延松那邊本來就是走仕途的,管醫療衛生這一塊。”

鄭馳樂說:“是這樣沒錯。”

其中有個人始終站在週邊,由頭到尾沒說半句話,聽到這裡終於開腔:“你為什麼要去走仕途?因為仕途比較風光嗎?當然,棄醫從政,說起來也許確實是好選擇。”

鄭馳樂第一次面對這種質問,並且從對方的話裡聽出了不滿和質疑。這一點鄭馳樂當初也猶豫過,不過事實證明即使走上了仕途,他也並沒有放棄學醫。而且他走上仕途的初衷,也並不是想拋開醫術往上跑。

鄭馳樂說:“在我十六歲那年,我跟著師兄吳棄疾去支援永交災區。那時候永交的條件很不好,公路經常不通,資訊閉塞,醫療條件也糟糕。在那種情況下遭遇洪水災難,我們能做的事情是很少的,作為一個醫生,我們不眠不休也不可能救回所有傷者。但當時不僅僅是我一個醫生,當時有從淮昌過去的醫療隊、從華北過去的醫療隊、從歸化過去的醫療隊……這所有的醫療隊加起來,是一個非常龐大的隊伍,所有醫療隊齊心合力,一起幫永交熬過了那個難熬的難關。就是在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應該重新考慮未來要走的路。我覺得我不僅要學好醫術當一個好醫生,還要把能夠將每一份力量凝聚起來的方法學過來——而我所能想到的方法就是走現在這條路。”

鄭馳樂這番話說得懇切又真誠,更重要的是他以往的作風也在印證著他的說法,因此沒有人在說什麼。

剛剛提問的那個人轉身往外走:“我繼續去義診。”

鄭馳樂注意到這人身材頎長,五官也長得周正,特別是眉宇之間藏著股英氣,偏偏他身上又有種從骨子裡透出的冷漠。

更重要的是,這人對他有敵意。

鄭馳樂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有人注意到了,頓時出來和稀泥:“焦海就是這種性格,鄭醫生你別在意。”

聽到“焦海”這名字,鄭馳樂就想起來了。

中醫世家焦家歷代都出名醫,焦海上一代是出了焦餘亮,這一代好像也出了個“小神醫”,名字正好就叫焦海來著。

大家年齡差不多,自己跟焦海有時候可能會被同行拿出來比較,這也許就是焦海對自己有敵意的原因了。

很少有人會喜歡常常被拿出來跟自己比長較短的傢伙,鄭馳樂換位思考了一下,要是季春來整天把這個叫焦海的小子掛在嘴邊,動輒說“瞧瞧人家焦海”、“你看人家多有能耐”、“你好像比不過人家啊”,那自己肯定會恨死了焦海。

鄭馳樂馬上就理解了焦海的想法。

他對其他人善意地笑了笑:“我們也去繼續給人義診吧。”

有了義診這麼個活動在,他們的整個旅程都變得充實起來。

轉到第二趟車時華南省醫學院的人也加入了隊伍,並且很快就跟他們一起展開義診。

等轉了三趟車抵達奉泰省會,忙碌整個旅途的的每一個人下車後,看起來卻依然精神奕奕。

他們是受賀正秋的鼓動而來到奉泰,一出發就遇上了同行的鄭馳樂,一路上交流了不少有用的東西,每個人都對這次奉泰之行滿懷期待。

他們覺得是個非常好的開端,一定也會有非常好的結果。

鄭馳樂拿著簡單的行李走出月臺,就看到接車那兒站著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人長得高,但很瘦,眉宇總是有著幾分無奈和愁悶,卻始終清正無比,昭示著他會永遠會守著自己的原則不動搖。

是葉沐英。

鄭馳樂知道葉沐英父親已經被葉家放棄,葉母又改嫁,說是孤家寡人也不為過。葉沐英雖然有心上人,但對方是同性,這意味著他們註定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葉沐英需要忍受的痛苦實在太多太多了。

鄭馳樂知道葉沐英的處境有多苦,所以他上前給了葉沐英一個擁抱:“葉哥,要你特意來接我我多過意不去。”

葉沐英猶豫片刻,伸手回抱了鄭馳樂一下,就跟鄭馳樂分開了。他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他好一會兒,才笑道:“樂樂,你好像又長高了。”

鄭馳樂說:“那敢情好,最好能長得比關靖澤那傢伙還高。”

葉沐英說:“你跟靖澤恐怕從來沒有分隔過這麼遠吧?”

鄭馳樂說:“這倒是,不過不要緊,不是還能寫信跟打電話嗎?互聯網上聯繫也是可以的。”

葉沐英說:“你們感情還真好。”

鄭馳樂笑著說:“因為我們的想法比較相近。不提他了,我們先去吃個飯,葉哥你算是半個地主,算起來該你請我啊!”

葉沐英說:“沒問題,走吧。”

鄭馳樂說:“等等,我先跟其他人說一聲。”

鄭馳樂回過頭跟焦海一行人道別,其他人見他有人來接,都爽快地跟他說再見。

只有焦海沒怎麼吭聲。

可就在鄭馳樂跟其他人一一告別完、準備和葉沐英一起離開時,焦海突然喊住他:“鄭醫生。”

鄭馳樂回過頭看他:“什麼事?”

焦海說:“有機會的話我一定要跟你比一比。”

鄭馳樂正色說:“如果你要跟我比誰治好的病人多,我可以跟你比;如果你要跟我比誰的醫術高低,我不能跟你比。因為醫術不是我們用來證明自己的工具——它應該是我們用來救人的工具才對。”

聽了鄭馳樂的話後焦海臉色忽青忽白,最後他低低地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鄭馳樂也不好再說什麼,轉身跟葉沐英離開。


161第二十一章:約定

葉沐英向來敏銳,當然能察覺出焦海在針對鄭馳樂。

他問起焦海的來歷。

鄭馳樂也不隱瞞,笑著把焦海的背景說了起來。

對於焦家這種正經的醫學世家,鄭馳樂還是很尊重的,他跟焦焦餘亮通過幾次信,對焦余亮這個寬厚的中年人很有好感。

別看他跟焦海一樣大,以他真正的年齡來算,焦海對他來說就算當成晚輩也不為過,焦海那點兒小情緒他根本沒放在心裡。

因而在介紹完焦家之後鄭馳樂還感慨說,“其實我早就聽說過焦海這個‘小神醫’,這次總算能好好瞧瞧他是不是真有那麼厲害了,中醫式微,最需要的就是他這樣的新生力量。”

葉沐英聽得直發笑,“瞧你說得,好像你不是他這一代的一樣。在你們醫學領域裡面,最有名氣的新生代恐怕是樂樂你才對吧?”

鄭馳樂說:“名氣又不能當飯吃,我只希望像焦海這樣的年輕人越多越好。”

葉沐英說:“誰不希望這樣?就算是走我們這條路的,也希望能看到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