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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瓷來運轉 by春溪笛曉

文案:
回到童真時代,寧向朗的小日子過得很滋潤,學陶藝,學瓷藝,誓要重現胡家灣陶瓷之鄉的榮光。

等等,這傢伙看起來很眼熟啊……真的很像是那個誰啊喂!

“求求求求求抱大腿!”
“嗯,抱吧。”

內容標籤:天之驕子 重生
搜索關鍵字:主角:寧向朗,傅徵天 ┃ 配角: ┃ 其它:


☆、第一章:夢回胡家灣

    “我當然也有我的夢想——其實我的夢想很簡單,就是回我姥爺家的瓷窯學光我姥爺的好手藝。”
  祁天驕微笑著站在聚光燈下回應著搭檔的問話,他有著頎長的身材、俊美的五官,瞧上去比一旁正在拿著獎盃的年度影帝還要耀眼幾分。
  聽到祁天驕的話,跟他搭檔的女主持人咯咯直笑:“天驕還真是會開玩笑!”
  祁天驕是名聲相當響亮的金牌主持人,有著一等一的好“賣相”、一等一的好口才,他主持的節目從美食到體育,從體育到娛樂,再從娛樂到科教、探險等等,幾乎涵蓋了各個領域的內容。他的博學和風趣吸引著很多無數觀眾,只要是他主持的節目收視率都節節攀升,粉絲甚至不比很多明星少!
  面對這麼一個老資歷的前輩,年度影帝也滿臉笑容地搭話:“天驕前輩喜歡瓷藝?”
  祁天驕坦言不諱:“是啊,我喜歡極了。”他看起來似乎有點傷懷,“可惜我大概是個很倒楣的人,喜歡的東西通常都留不長久。”
  見祁天驕似乎不願意繼續說下去,女主持人巧妙地帶開了話題。
  頒獎典禮結束後祁天驕就在後臺卸妝,當娛樂圈的公眾人物就是這一點遭罪,但凡要面對鏡頭就得化妝——甭管你是男是女,不上妝根本不能看!
  祁天驕閉起眼任由化妝師在自己臉上搗騰,希望對方能將臉上那些麻煩的東西統統搞乾淨。
  這時門邊傳來一聲冷哼,原來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比他小了整整一輪,看起來卻格外趾高氣揚:“我們楚家這麼好你不想著回來,偏偏就想著胡家那破落戶!他們的瓷窯早就燒光了,出了那樣的重大事故,胡家灣的瓷器早就退出市場了!”
  祁天驕也不跟少年計較,他起身穿上自己的外套,站在原處定定地瞧著少年。比起姥爺那邊,楚家才是有名的陶瓷世家,從明代以來就包攬著大片的海內外市場!
  相比楚家,姥爺所在的胡家灣確實不夠看,但他怎麼都沒辦法接受楚家!
  因為楚家是所有悲劇的根源,要不是他爺爺收養了一個白眼狼、要不是楚家有那麼大的誘惑力,胡家灣就不會遭遇那場人為的災禍,姥爺一家也不會跟家裡的瓷窯一起葬送在大火之中!
  這些年來他什麼工作都接、什麼節目都上,為的就是重建胡家灣。當初胡家灣雖然遭了大火,但也並不是所有人都丟了命,至少外出採購新型顏料的二舅他們就還活著!
  只要還有人在,他不怕胡家灣回不來。他咬牙熬過這麼多苦日子,為了就是這麼一件事。
  楚家人看到他出頭了就想來借用他的影響力,根本不會去想是什麼支撐著他一路走到現在!
  祁天驕對上少年的視線,淡笑著說:“我記得那年我父親離開楚家的時候說過,‘從今天開始,我跟我的兒子不姓寧也不姓楚,我們姓祁——從今天開始,我們跟你們再也沒有任何關係!’——這一句話你應該知道吧?”
  少年一滯,怒瞪著祁天驕。
  祁天驕說:“看來是知道了,那就是你聽不懂?既然你聽不懂,我就勉為其難地給你解釋一遍吧,意思就是我跟你們楚家一、點、關、系、都、沒、有!”
  祁天驕語氣溫和,但話裡的冷意卻一點都不少,少年聽得心頭一顫。他不甘示弱,強撐著瞪了好一會兒,才又一次冷哼:“沒關係就沒關係!誰稀罕!”說完他就頭也不回地跑了。
  祁天驕笑了笑,去停車場開車回家。忙碌了一整天,他覺得格外疲憊,沾床就睡著了。但是也許是因為剛才見到了那個楚家少年,他居然夢見了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時候他母親跟他姥爺都還活著,他父親也還是家裡的頂樑柱,日子雖然說不上頂好頂好,但是過得特別舒心。
  母親、姥爺、父親、大舅、堂哥……每一個人都像約好了似的來到了他的夢中。
  所以說他大概是個很倒楣的人,凡是他留戀的東西,都留不長久……
  -
  胡家灣,升龍窯。
  “妙!真是太妙了!”捋著鬍子的胡得來端詳片刻,拍案而起,“這萬馬齊奔真是渾然天成,漂亮!”
  胡家灣是有名的瓷器之鄉,家家都有窯,戶戶能產出,說是窯爐遍地、窯火接天也不為過。
  在胡家灣眾多瓷廠之中,胡得來家的升龍窯又是規模最大的一個。
  升龍窯依山而建,節節攀升,全窯長達八十余米,就像一條飛向天穹的巨龍!它的構造充分借用了山勢,開窯後升溫快、降溫也快,這麼多年來一直是胡家灣瓷器產出的龍頭。
  今年胡得來正好打算搞六十大壽,大兒子胡光明就在升龍窯燒出了“窯寶”,這樣的好兆頭喜得他眉開眼笑!
  所謂的“窯寶”其實是窯變的產物,窯變可能有兩個結果,一個是窯病,由於種種原因瓷器色澤黯淡發黃,甚至碎裂——這樣的瓷器算是毀了;另一個則是“窯寶”,瓷器出現了絢異奪目的奇異色彩,而這些色彩又將構成相當獨特的意象!
  胡光明燒出來的新瓷器就是這麼一件“窯寶”:它恰好就是一幅漂亮的奔馬圖,而且色澤瑩亮,叫人一看就移不開眼!
  胡得來捋著鬍子直誇:“好事兒,好事兒!”
  沒想到他話剛落音,就聽到有年輕小夥叫嚷著跑進來:“老胡!老胡!不好了,快找個醫生過來,翠翠帶著小朗回來了,小朗好像病得不輕哪!”
  胡得來一下子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什麼!怎麼回事?快把薛醫生叫過來!”
  雖然家裡兒孫滿堂,但外孫寧向朗可是胡得來的心頭肉!
  這小傢伙從小就討人喜歡得很,長得像他女兒胡靈翠小時候一樣粉雕玉琢,粉嫩可愛,又繼承了他女婿的好腦瓜,那股機靈勁特別招人——別的不說,家裡那麼多小娃兒哪個不喜歡他、哪個不眼巴巴地盼著他來!
  好端端的,他的寶貝外孫怎麼會病了!
  胡得來喊上大兒子胡光明往外跑,很快就見到了抱著寧向朗坐在車站長椅上的胡靈翠。
  見到匆匆趕來的父兄,胡靈翠立刻喊人:“爸,哥哥,你們來了!”
  胡得來顧不上回答,先看向自己的寶貝外孫,結果一眼就瞧見外孫頭上包著的紗布!
  胡得來心疼極了,忙問:“這是怎麼回事?怎麼這麼不小心?”
  胡靈翠臉上帶了點兒怒意:“安國不是去首都學習了嗎?安國家裡捎信來說他奶奶病了,我只好帶小朗回去看她,結果就回了半天,小朗就被人推倒了,額頭撞在石頭上!”
  寧安國是廠裡的技術總監,還兼著副廠長的位置,常常回到各地學習兼取經。
  胡得來把重點抓得很准:“誰推的?”
  胡靈翠說:“小朗他堂哥,整一個小霸王!他奶奶還說他不曉事,糊弄誰呢?那小子比小朗還大兩歲!今天早上我起來發現小朗發燒了,叫醫生過來給小朗看病,他奶奶還說貴,要換人看,我氣不過,直接抱著小朗回來了!”
  胡得來聽完也氣得不輕,問道:“你婆婆是不是又沒有教訓那個小霸王?”
  胡靈翠臉色繃得緊緊的,語氣也不太好,“沒有!我倒要看看她這麼縱容下去會縱出什麼樣的孫子!”
  胡得來惱火不已。
  那位親家的偏心他是有所耳聞的,平時還好,這種事難道也能放縱?這不是鼓勵那小子以後去殺人放火嗎!
  不過胡得來也清楚自己女兒的脾氣,別看她看起來溫柔可人,實際上根本就是嗆人的辣椒兒,根本不用擔心她會叫人欺負了去!他對胡靈翠說道:“先帶小朗回去,免得燒出毛病來了。”
  父兄都在,胡靈翠心裡也踏實了,點點頭跟著大夥往回走。
  等胡靈翠將兒子帶回房裡的時候,薛醫生也趕到了。
  胡靈翠焦急地問:“薛醫生,是不是很嚴重?”
  薛醫生安撫:“別著急,我得先檢查他的傷口。”
  他上前想要揭開寧向朗的眼皮看一下,床上的寧向朗卻驀然睜開了眼睛。
  這時候的“寧向朗”已經閉著眼睛聽了很久了,事實上他從醒過來開始就不再是六歲的寧向朗,而是一縷獨自熬過了無數日日夜夜的孤魂——來自二十五年後的孤魂——以為自己身在夢中的孤魂!
  他是一個人熬過了許多年的“祁天驕”,天驕天驕,人人都說他是天之驕子,誰知道他根本就是倒楣的棄兒!
  他連夢裡都忘不了的這一切,早在二十年前就被狠狠奪走,那七千多個日日夜夜裡他想著的只有這麼一件事——重建胡家灣!
  乍然看到年輕的的姥爺胡得來、看到還好好活著的母親胡靈翠,“寧向朗”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心頭湧上來,他怎麼都無法按下那澎湃到極點的激動心緒。
  這一定是夢!
  這麼多年來他在無數個夜晚裡跋山涉水、穿江過海,都無法尋回的夢!
  “寧向朗”又想哭又想笑。
  胡靈翠見狀以為兒子是被昨天的意外嚇懵了,越過薛醫生把兒子抱進懷裡:“小朗別怕,媽媽在這裡!”
  真實而溫暖的懷抱讓“寧向朗”整顆心都在顫抖。
  他伸手回抱胡靈翠,很想張口喊人,可那個稱呼已經沉寂在他喉間三十多年,他根本找不出正確的腔調,只能把手收得緊一點、再緊一點!
  因為害怕夢境會消散,掌心早已滲滿冷汗。
  胡靈翠看到他這模樣只覺得心疼,她輕輕地拍撫著兒子的背部:“小朗,不要怕,媽媽在,媽媽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這樣的寬慰跟深藏在腦海深處的記憶重疊,讓“他”幾乎湧出淚來。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啊!
  自從那場大火燒毀了胡家灣以後,這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切他就再也不曾擁有!
  如果這是夢,即使讓他死在這夢裡他都心甘情願!
  “寧向朗”閉緊眼睛,久違的熱淚從他臉上滑落。
  也許是心情起伏太大,陣陣疲倦很快就朝他襲來。
  他的意識又一次變得昏昏沉沉。
  胡靈翠被兒子的一醒一昏嚇著了,連忙叫薛醫生上前檢查。
  薛醫生再一把脈,真是奇了——寧向朗脈象居然逐漸平和起來,完全正常!
  再探體溫,竟然已經退燒了!
  薛醫生把寧向朗頭上的繃帶解開,檢查過傷口以後說道:“已經退燒了!小朗很可能是被嚇到了才會黏著翠翠,翠翠你多守一下,好好安撫就不會有大問題。不過傷口在頭上,換藥時可得小心點兒。”
  胡靈翠聽後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問清楚照顧兒子的注意事項之後又連聲道謝,親自將薛醫生送出門。
  胡得來吩咐大兒子胡光明:“去給翠翠熱點飯菜來,她來得急,肯定沒東西墊肚!”
  胡光明爽快應聲:“好嘞,翠翠你等著,我這就去!”
  父兄的關心讓胡靈翠的眉頭舒展開來,對上自家人她也不多客套,轉身坐回床邊一下一下地輕掃兒子小小的背脊,柔聲安撫:“小朗乖,不要怕;小朗乖,不要怕……” 


☆、第二章:落水少年

    寧向朗第二天頭頂繃帶跑到了門外,吸進肺部的空氣有著久違的清新。
  要搞瓷窯首先要有粘土資源,接著要有水,胡家灣背靠延綿的礦山,又離黃沙江很近,一條被親昵地稱為“小黃沙”的小河環抱著胡家灣,給胡家灣的大小窯爐提供了充足的水源。
  胡家灣最大的窯爐就是他姥爺胡得來家的升龍窯,只要這個窯爐一開,必然就會迎來一陣採購熱潮,來挑新品的人供銷商、零售商、陶瓷愛好者絡繹不絕。
  胡靈翠這次回來得很巧,這回正好是寧向朗的舅舅胡光明正式掌窯的第一次開窯,而且好巧不巧出了個了不起的“窯寶”!
  寧向朗跑到外頭的時候正好就看到“雙頭”電車朝胡家灣的車站駛來,這是一輛老式的電車,從首都那邊淘汰下來的。
  他記得電車會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銷聲匿跡,直到很久以後才恢復使用,而這種“雙頭”有軌電車的巧妙之處就在於它的首尾兩頭都是駕駛艙,抵達終點站後不用掉頭,直接就能換個駕駛艙往回開。
  這是寧向朗童年裡最喜歡的交通工具,因為司機是個很爽利的女人,叫章敏。
  章敏跟他母親胡靈翠是好姐妹,一直對他特別好!比如說章敏知道男孩子最喜歡汽車飛機那些玩意兒,在中途休息時總會把他抱到車上,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只給他看,耐心告訴他這些零件到底有什麼用。
  想到這趟電車可能是章敏開過來的,寧向朗不顧姥爺胡得來在背後吆喝,蹬蹬蹬地往外跑。
  他記得章敏跟他大舅胡光明之間有過一段感情,只不過他們都把感情藏得很深,一直到大舅死在那場大火裡之後,他才第一次見到這個精明幹練的女人傷心哭泣的模樣。
  這一次悲劇絕對不會再重演!
  寧向朗深吸一口氣。
  小胳膊小腿跑不快,他跑過拱橋來到車站前的時候,電車上的人已經陸陸續續地下來了。
  醒來的這段時間裡寧向朗一直覺得像夢一樣,他抬眼看去,近乎貪婪地看著那熟悉的電纜、熟悉的青皮車廂……還有駕駛座上熟悉的人!
  他真的回來了,回到一切遺憾和災禍還沒發生之前!
  雖然他的手小了一大圈,但他相信自己有辦法阻止那一切。不僅如此,他還會讓日子越來越好、讓胡家灣越來越好……
  至於那些心懷歹意的傢伙欠下的債,他早晚會親手討回來。
  寧向朗乖乖等大部分人都下了車,才露出大大的笑容往車上跑。
  見到駕駛座的章敏後他張口就賣乖:“敏敏姐你來了!我可想死你了!”
  章敏被他逗樂了,笑著將他拉到身邊說話:“你這小豆丁就是這把甜死人的嘴討人喜歡!我在電話裡都聽說了,下回要是有人再想推你,你一定得自個兒躲開!如果有機會的話,你得搶先下手給他一個教訓——下回敏敏姐有空了教你兩招!”
  寧向朗汗顏。
  章敏是個巾幗英雄,高中挑兵時她是唯一一個站出來說“收不收女孩子”的人,而後她真的去當了兩年的女兵。
  那會兒正巧市里要樹立“女人能頂半邊天”的典範,想要挑出一批敢開先河的“娘子兵”來開電車——章敏二話不說就報了名。
  不管怎麼樣,能夠再次見到這些曾經對自己好的人,寧向朗都打心裡高興!寧向朗仗著自己年紀小,撲上去抱著章敏說:“我要學很多招,敏敏姐你會的我都要學過來!”
  章敏揉揉寧向朗的腦袋瓜:“貪心的小鬼,貪多嚼不爛知不知道?”
  寧向朗說:“我曉得!不過我還是要學!我還要把姥爺和大舅的手藝統統學光光!”聽到大舅胡光明,他又笑嘻嘻地邀請,“敏敏姐,離回城裡還有好久吧,先去我們家喝口水吧!”
  本來車裡也是有水的,但章敏聽到寧向朗後卻點點頭,下車鎖上車門跟著寧向朗往胡得來家走。
  市里直接在胡家灣開了個車站,很大原因就是因為升龍窯的存在,這個老窯爐可真是胡家灣的寶貝,果然配得上“升龍”兩個字!
  開車時她聽到了乘客的議論,今天電車之所以會滿員就是因為升龍窯開窯了!如果她沒記錯的話,現在終於改由胡光明掌窯……
  章敏正想得入神,就聽到拱橋那邊一陣騷亂。
  她連忙拉回跑在前面的寧向朗走過去看情況,結果就看到她剛剛念著的胡光明渾身濕漉漉地從水裡鑽出來,手裡抱著個臉色蒼白的小小少年。
  胡光明救了人游上岸,周圍的人自發地給他騰出一片空間,有懂急救的人主動走上來說:“我來幫忙!”接著跟胡光明一起將少年不小心喝進去的河水給弄出來。
  章敏牽著寧向朗走近,問胡光明:“這娃子的家屬在不在?”
  胡光明見是章敏,也不多說什麼,熟稔地回道:“不在!”
  章敏回憶了一下,說道:“我想起來了,這娃子好像是自己上車的!”她又忍不住向周圍的人發問,“有沒有認識這娃子的人在?”
  雖然乘同一輛電車來,但大家都素不相識,所以大部分人都直搖頭。只有一兩個人說:“我好像見過他,在南城區那一帶的,不過我也不知道他住哪兒。”
  那個幫忙急救的人說:“不要急,這孩子的情況不算太糟糕,很快就會醒過來,等他醒來再問問就好。”
  章敏說:“嗯嗯,那就再等等!要不要把他弄到屋裡?”
  急救的人說:“也好,要是有替換的衣服就幫他把衣服也換掉吧。”
  寧向朗插口:“有的有的,我姥爺家有衣服,而且過了橋就是了,很近!”
  章敏擔心地說:“大明,你也得快點去換衣服。”
  似乎是感受到章敏的關心,胡光明朝她安撫般笑笑,爽朗地說道:“沒事兒,我身體健壯得很,大冬天游泳都沒問題,更何況現在這種暖和的天氣!”
  寧向朗在一邊暗樂,這兩個人明明早就有點什麼了,偏偏都死撐著不說,害姥爺都為他大舅這個大齡未婚青年操碎了心,生怕他一輩子都不娶了!他一手拉著胡光明,一手拉著章敏,給抱著落水少年的人帶路。
  寧向朗外婆見到這仗勢,心疼地說:“可憐喲,誰家的孩子這麼不小心!”
  寧向朗說:“還不知道是誰家的!要等他醒來後才能問。”
  寧向朗外婆說:“我去給他找衣服換上!”
  見老伴已經去忙活了,胡得來立刻瞪著寧向朗:“你這小崽子,不是叫你好好在家裡呆著嗎?要是再磕著腦袋怎麼辦?”
  寧向朗見勢不妙,一溜煙地躲到章敏背後,訕笑著說:“我這不是想著敏敏姐會過來嗎?”
  他這靠山算是找對了,胡得來挺喜歡章敏這女孩的,寧向朗往章敏那邊躲以後他就沒轍了:“敏敏啊,這傢伙可不能縱著他,要不然他真能反了天去。”
  章敏說:“老爺子你別生氣,小朗一直都很懂事的。”
  自己外孫怎麼樣,胡得來當然知道——就是因為知道他才希望寧向朗早點兒養好傷!胡得來說道:“敏敏你也進來吧,”他瞧了眼看著章敏走不動路的胡光明,“還不快去換衣服?”
  胡光明如夢初醒,紅著耳根跑了,
  寧向朗樂得直笑。
  章敏卻還是有點擔心:“不如我去給大明煮碗姜湯驅驅寒吧?”
  胡得來笑眯了眼:“也好,辛苦敏敏了!”
  章敏不知怎地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為了掩飾這種情緒她連寧向朗都忘了,直接往廚房走去。
  留下的一老一小對望一眼,都瞧見了對方臉上那意味深長的笑容。
  胡得來見寧向朗好像也瞧懂了什麼,忍不住笑駡:“人小鬼大!”
  寧向朗說:“我什麼都不知道!”
  胡得來說:“信你才怪,你個鬼機靈。小朗,你想不想你敏敏姐當你大舅媽?”
  寧向朗也不藏著掖著了,直點頭:“想,當然想!”
  胡得來說:“那你可要在裡頭幫忙使點勁,你知道你大舅那個人嘴笨得很!”
  寧向朗小嗓兒應得相當響亮:“沒問題!”
  一老一少達成了統一戰線,又一次相視而笑。
  寧向朗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胡得來身後往裡走。
  這年頭人情還相當淳樸,出了落水這種事很多人都沒散開,特別是那個幫忙急救的人,把人送過來以後還一直在旁邊等著少年醒過來。
  寧向朗覺得格外舒心。
  他以前是混媒體那邊的,親眼看著越來越多的惡性事件出現、親眼看著不良風氣逐步蔓延。能夠重新回到這個好年代,寧向朗覺得真是天大的幸運!
  就在寧向朗一個人感歎的時候,那落水少年醒過來了。他臉色有點蒼白,茫然地看著屋裡的幾個陌生人。
  少年問:“你、你們是誰?”
  寧向朗見他年紀不大,走上去說:“你落水了,是我大舅跟這位叔叔把你救醒的。”
  少年顯然有點靦腆,但卻非常有禮貌,他坐起來向那個為自己急救的人道謝:“謝謝你!”
  寧向朗一看就知道這少年家境不錯,問道:“你是一個人來這邊的嗎?”
  少年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我爺爺快生日了,他喜歡瓷器,所以我想來這邊給他買份禮物,沒想到會掉到水裡……”
  寧向朗說:“那你打個電話讓人來接你吧!”
  少年一僵,點頭說:“好,真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少年借了房間裡的電話撥回家裡,那邊很快就傳來一個冷漠的聲音:“什麼事?”
  寧向朗明顯看到少年抖了抖,簡直像老鼠見到貓!但這麼多陌生人看著,少年只好硬著頭皮解釋。那邊的人聽完後聲音更冷了:“你先在那呆著,我這就來接你。”
  寧向朗離少年最近,幾乎能清晰地聽到那邊是把怎麼樣的嗓音。
  寧向朗驚訝極了!
  因為電話另一邊那個令少年噤若寒蟬的人,聲音聽起來似乎比少年還要小!
  寧向朗嘖嘖稱奇:到底是這少年特別膽小,還是真有什麼人小小年紀就這麼厲害?


☆、第三章:好奇心殺死貓

    寧向朗的好奇心很快就得到了滿足。
  少年掛斷電話沒多久,一輛黑色的私人轎車就開到了胡家灣,停在他姥爺家門前。
  門前的水泥坪非常寬敞,這一點那一點地曬著些山貨,看起來跟那輛嶄新的小轎車格格不入。
  這年頭買車不難,就連他姥爺也買得起,所以這輛車的到來倒也沒吸引太多的注目禮。
  可寧向朗瞧了一眼卻知道這車子的主人絕不簡單,因為這車看起來低調,實際上是輛貴得要死的定制車。
  它的特點就在於安防強度非常高、各項細節非常精!
  別的不提,瞧瞧那了不起的精工防滑輪胎,一個輪子都能頂別人一輛車!
  對比起來,這種人才是真正的天之驕子啊……
  作為一個成年人,寧向朗迅速收起了羡慕妒忌恨的目光,這世上屬於別人的好東西太多了,要是什麼都眼熱的話,還要不要活!
  寧向朗很快就將注意力擺到從車上走下來的人身上。
  那人果然比少年要小一兩歲,看上去才十歲左右。而且瞧他那少年老成的模樣,說不定比看起來還要小!
  照理說這個年紀人都沒長開,但寧向朗還是覺得這人有點眼熟。不是五官眼熟,而是整個人給他的感覺很熟悉!
  寧向朗很快就確定這人叫傅徵天。
  這傢伙出身于大名鼎鼎的傅家,並且在二十二歲的時候就從一干叔伯和堂兄弟裡殺開一條血路,直接接手傅家老爺子的位置!
  這人有著了不得的天賦,傅家在他手裡蒸蒸日上,到後來大部分媒體提起他都是充滿了溢美之詞。
  寧向朗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他在主持節目時有幸見過這人一面。
  就是那麼短短的一面之緣,他就對這個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生人勿近”訊號的傅大boss印象格外深刻。
  沒想到這種氣質這麼早就跟著傅大boss了!
  寧向朗藏在其他人身邊悄悄觀察著面龐還很稚嫩的傅徵天。
  這傢伙穿著不怎麼特別,普普通通的白襯衫、普普通通的黑長褲,腳上規規矩矩地穿著帆布幫兒、橡膠底的運動鞋,光看打扮簡直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學生,偏偏擱在他身上就是有點兒不一樣的味道!
  更要命的是,這傢伙只是微微抿著唇,眼睛輕輕往他們這邊一掃,就傳遞給別人一種他正處於慍怒狀態的訊息。
  不愧是眼梢子一抬別人就會拜倒于腳邊的大boss啊!
  這時候胡靈翠聞訊趕來,她第一時間找著寧向朗把他拉到身邊,生怕人太多又讓他磕著碰著了。
  等傅徵天的目光朝他們這邊望來,胡靈翠先是一怔,暗道這是誰家的孩子,養得這麼出挑!她回過神來後就代替胡得來出面:“你好,你是來接小勉的嗎?他在裡面等著呢。”
  原來少年叫傅勉,也是傅家人,雖然年紀比傅徵天要大,但是得叫傅徵天一聲“堂叔”。剛才胡靈翠找過去的時候,傅勉被她的關心感動得一塌糊塗,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起了自己的辛酸事。
  傅勉的父母都意外去世了,借住在哪家他都有種寄人籬下的感覺,而傅徵天家則是他住得最最心驚膽戰的地方。
  傅勉的訴說重點就是傅徵天。
  傅家的根基不在這邊,只不過傅徵天的父親今年在這邊開闢新市場,而傅勉這個沒人管的倒楣催正好又被扔給傅徵天父親照顧而已。
  傅勉性子軟,根本沒細提平時有多難熬,不過寧向朗覺得自己懂的——有這麼個活動製冷器在,日子當然不好過!
  寧向朗瞄了傅徵天一眼,不禁在心裡為傅勉默哀起來。
  傅勉可是說了,他來就是為了買件好瓷器去討好傅家老爺子,希望能早點脫離苦海——去哪家都好,只要不用見到傅徵天就好!
  偏偏他得把這尊大神找來接他回去。
  瞧吧,這會兒這尊大神臉上的表情只透露了一件事:大爺我不高興了!
  寧向朗不想當那被殃及的池魚,夾起尾巴乖乖跟在胡靈翠身邊給傅徵天帶路。
  就在寧向朗轉開目光後,傅徵天看了寧向朗兩眼。
  “兩眼”這種關注程度對於傅徵天而言已經算是例外了,他會注意到寧向朗的原因很簡單,簡單到熟悉傅徵天的人絕對不會相信:他覺得寧向朗瞧起來特別順眼。
  六七歲的寧向朗看起來像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這倒沒什麼,可愛的小孩子傅徵天見過太多了。
  往往他跟父母一起去拜訪別人的時候主人家都會把孩子推出來陪傅徵天玩,愛哭的、愛鬧的、愛黏人的,傅徵天統統都碰上過。
  每次他都只有一個感想:麻煩。
  不管是男娃兒還是女娃兒,都特別麻煩。比如他這個“侄兒”吧,長得也軟軟糯糯很討喜,偏偏就是不讓人省心,一天到晚淨知道給人添麻煩。
  這世界上哪有人會無條件哄著你?別真當自己是大少爺!
  傅徵天第一眼看到寧向朗時對上的是那帶著幾分好奇的目光,這小傢伙雖然年紀很小,但那份好奇卻拿捏得恰到好處,不會讓人覺得反感!
  但他再看第二眼,就看見了寧向朗頭上包著的繃帶。
  傅徵天皺了皺眉,推翻了“順眼”的評價。
  小孩子果然都是麻煩,即使本身不算太皮,也容易因為磕磕碰碰受傷!
  寧向朗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傅徵天歸類為“麻煩”,只覺得有點毛毛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能當上口碑極好的金牌主持人,他自認心理素質是非常好的,在場能給他這種壓力的人似乎只有……傅徵天?
  寧向朗忍不住用眼角餘光瞧了眼傅徵天。
  這一瞧,正好就對上了傅徵天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傅徵天一點都沒有被撞破的尷尬,他開門見山地問出自己想知道的事:“你這繃帶是怎麼回事?”
  寧向朗聽到傅徵天發問,頓時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這可是絕不輕易開口的傅大boss!不過想到這時候傅徵天也才十歲左右,寧向朗也就淡定多了,他乖乖回答:“不小心撞傷了,出了點血,別看包得這麼嚴實,其實不嚴重!”
  傅徵天不以為然:“磕到腦袋可不是小事。”他盯了寧向朗腦門幾秒,自顧自地給寧向朗做了決定,“等下我讓跟著過來的孟醫生給你看看,他的醫術還不錯。”
  對於這種從小就專橫獨斷慣了的傢伙,寧向朗挺想甩他一臉“爺不需要”。不過想到傅徵天也是好心,他唯有道謝:“……謝謝。”
  不錯,又乖又有禮貌。
  傅徵天滿意了,點點頭去跟在寧向朗身邊去找傅勉。
  傅勉瞥見傅徵天進門後立刻瑟瑟縮縮地往被子裡鑽,要不是來不及了,他准會閉緊眼睛裝死!
  傅徵天早就習慣了,彬彬有禮地對隨行的家庭醫生說道:“孟醫生,你給傅勉檢查一下。”
  這話似乎勾起了傅勉的慘痛回憶,他也顧不得躲傅徵天了,拼死掙扎著坐了起來,嗓兒都帶著幾分顫抖:“已經有兩位叔叔給我看我了……”
  寧向朗忍不住看向那位孟醫生,見對方看起來相當慈眉善目,也忍不住往後躲了躲。
  看起來這麼和善的人居然還能讓傅勉克服對傅徵天的害怕,感覺更加可怕有沒有!
  孟醫生似乎察覺了寧向朗的反應,意味深長地掃了他一眼。
  寧向朗眼皮直跳。
  這種“恭喜目標二號,您已正式被鎖定”的感覺一定是錯覺對吧!
  一!定!是!
  寧向朗有點想跑路,但又不想錯過圍觀的機會,兩相權衡之下他決定冒死再呆一會兒。
  結果果然沒讓寧向朗失望,薛醫生跟那位幫忙急救的熱心人士看清孟醫生後都滿臉震驚,語氣更是充滿不敢置信:“孟老,是您哪!”
  孟醫生似乎早就對這樣的狀況習以為常,他雲淡風輕地點點頭,頗有些高人風範。
  寧向朗好奇地扯扯薛醫生的衣角,巴巴地瞅著薛醫生,想從他那兒瞭解一點關於孟醫生的事情。
  薛醫生向來喜歡寧向朗這個懂事的娃兒,見他一臉好奇,也就跟他說起了這位“孟老”的來歷:“孟老可是我們西州醫協上一屆的會長啊!我們西州的每個醫院幾乎都有孟老的學生!從我們考進醫學院之前他就是我最景仰的人!”
  寧向朗一聽就知道薛醫生激動得有點語無倫次了,要是他真是個小孩哪聽得懂?不過光憑薛醫生這模樣,就足以證明這位孟老的分量有多重了!
  寧向朗小時候不太關心這些事,對孟老的印象不是特別深,不過他知道到在國內每個地區的行業幾乎都以州協為行動風向標。
  比如薛醫生他們都會加入西州醫學協會,到時候遇到什麼需要調解的糾紛或者有什麼進修需求,都會由醫協代為處理,協會的存在意義就是把業內人員從與本職無關的繁瑣事務裡解放出來。
  協會的核心成員是從行業的“元老”裡選出來,一般都在業內極具威望,因此即使協會只是本行業自發籌建的組織,影響力卻也相當大。看看薛醫生的反應就知道了,至少醫協對醫生來說格外重要!
  寧向朗正瞅著孟老猛看,準備好好瞧清楚這個前任醫協會長到底有什麼不一般的手段,孟老就已經給傅勉檢查完了。
  孟老轉頭對傅徵天說:“放心吧,沒什麼事。”
  傅勉松了口氣。
  傅徵天望向寧向朗:“孟醫生你幫忙看一下他頭上的傷。”
  胡靈翠遲疑地看向薛醫生,她怕薛醫生會不高興。可惜她的擔心顯然是多餘的,薛醫生忙不迭地點點頭:“孟老能給小朗瞧瞧這傷就最好了!”
  孟老見薛醫生不介意他接手寧向朗這個“小病患”,點點頭,笑著朝寧向朗說:“小傢伙,過來給我瞧瞧。”
  傅勉看向寧向朗的目光瞬間就充滿了同情。
  寧向朗:“……”
  他現在跑掉還來得及嗎?


☆、第四章:人比人得死!

    寧向朗說什麼也是成年人,自然豁不出臉拔腿就逃。他唯有乖乖地按照孟老的指示坐下,任由孟老緩緩解開繃帶檢查傷口。
  事實上寧向朗腦門旁的傷口真的不深,只是當時流了點兒血,晚上寧向朗又開始發燒,胡靈翠才會如臨大敵。
  孟老給寧向朗看完傷口之後說道:“這繃帶用不著了,傷口不算太深,不用整個腦門給包起來。我幫他處理一下,不算多大事。”
  寧向朗舒了一口氣。
  沒想到孟老接著問:“不過昨天你是不是發燒了?”
  寧向朗點點頭。
  孟老心裡有了底,對胡靈翠說:“理論上你家娃兒應該沒事了,實際上根本還沒好全,因為你昨晚給他降溫時可能太著急了,用藥比較重,相當於強行把病源壓了下去。要是這段時間再來點來點傷風感冒,這被壓回去的病源指不定會一起爆發出來。”他和藹地看向寧向朗,“所以我建議你給他抓點藥調理調理,不用太長時間,喝個一周藥就好。”
  寧向朗:“……”
  他明白傅勉把孟老視如蛇蠍的原因了,哪個小孩愛喝藥,還喝整整一周!
  胡靈翠遲疑地看了寧向朗一眼,說道:“這娃兒從小就怕苦……”
  寧向朗卻知道聽孟老的話對自己肯定有好處,所以乖乖點頭說:“沒問題,我能喝!”
  孟老有些訝異地看了寧向朗一眼,接著他笑了起來:“不錯,真乖,現在肯喝藥的娃兒可不多。”說著還有意無意地瞧了瞧傅勉。
  不用說,他口裡那個“不肯喝藥”的傢伙肯定就是傅勉。
  傅勉臉色發苦。
  聽孟老的話就知道了,喝一周的話還是“不用太長時間”。他當時剛到傅徵天家就被孟老盯上了,硬是被逼著喝了整整一個月的藥!
  一!個!月!
  要不是他抵死不從,指不定還要接著喝!
  寧向朗倒是很快就接受了喝藥的命運,因為他比誰都想養好自己的身體——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哪!
  瞄見薛醫生一臉忐忑地站在一邊,似乎連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擺了,寧向朗決定幫薛醫生一把:“孟爺爺,你們今天中午在我們這兒吃飯吧!”
  孟老看向傅徵天。
  雖然他並不是必須服從傅徵天這個小娃子安排,不過他這趟來到底是受傅徵天的邀請,留不留下還是傅徵天來決定比較好。
  接收到孟老徵詢的目光,傅徵天發話了:“好的,中午就留在這邊。”他看了傅勉一眼,“沒事了就好好休息一會兒,等下記得跟大家道謝。”
  傅勉忙不迭地答應下來,仿佛害怕自己答慢了就會惹怒傅徵天。
  寧向朗將傅徵天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心裡有種莫名的念頭正蠢蠢欲動——小小年紀就已經擺出這架勢,實在太招仇恨了,真想瞧瞧這傢伙變臉的樣子!
  傅徵天似乎察覺了寧向朗的目光,抬起頭望向他。
  寧向朗趕緊跟著胡靈翠跑了:“媽媽中午是你做飯吧?我給你打下手!”
  薛醫生顯然是個明白人,他很快就意識到這是寧向朗給他爭取來的求教機會。
  他趕緊邀孟老到外面說話,問起了從調任胡家灣開始就困擾著他的問題:“胡家灣各大瓷窯裡面的工人加起來大概有兩千多人,其中升龍窯就有六百多,人多了問題也多了起來。就拿生產日用瓷器的流水線來說,一旦開窯就意味著要面臨高負荷的工作,很多工人因為長期這麼勞作出現了一些職業病,主要是肩膀、腰腿這些地方出了毛病。我遇到了好些沒法根治的病例,想跟孟老您交流交流,要是您能給我一點指點就最好了!”
  孟老一聽到本職相關的事情就來了精神,立刻說:“指點說不上,你說出來我們一起分析好了。”
  薛醫生大喜過望,認認真真地向孟老請教。
  傅徵天看到這仗勢,禮貌地對胡得來說:“真是打擾了,傅勉就先借你們的房間休息,我回車裡看一會兒書,要是傅勉有什麼事就讓他自己來找我。”
  胡得來好歹也是胡家灣的頭號人物,別的沒有,眼力還是有的。他早就瞧出傅徵天不簡單——同時也瞧出了傅徵天並沒有跟他們深交的打算。
  雖然不太清楚傅徵天的來頭,但胡得來是大山裡長大的人,喜歡爽快又痛快地過日子,沒有那種硬要腆著臉往人家邊上湊的厚臉皮!
  胡得來說:“好,不過你也難得來一趟,要是有興趣的話可以去胡家灣集市那邊走走,昨天我們升龍窯剛好開了窯,出了不少新品。”
  傅徵天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去。
  開飯的時候寧向朗被賦予了去叫傅徵天吃飯的重任,聽到胡得來發話後他忍不住瞅了傅勉一眼。
  傅勉朝他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意思是“我落水了元氣大傷挑不起這個艱巨的任務只能麻煩你了”!
  屁!以為他沒見到他剛才聞到飯菜香味後健步如飛地跑向飯桌嗎!
  寧向朗認命地跑向那輛貴死人的小轎車。
  傅徵天正在車上看書,隔著車窗寧向朗看不太清楚,只能隱約看到那是本大部頭!
  寧向朗抬起小胳膊敲敲車窗。
  傅徵天合上書搖下車窗,看到寧向朗後定定地看著他。
  寧向朗被他盯得心裡發毛,迅速切入正題:“吃飯了!”
  傅徵天說:“傅勉裝虛弱騙你來?”
  寧向朗幫傅勉說話:“他落水了,當然很虛弱!”
  傅徵天不置可否,下車準備跟寧向朗去吃飯,寧向朗卻說:“司機叔叔也沒吃飯吧?叫上他一起吧!”
  傅徵天微訝,看了寧向朗一眼後就轉身讓送自己過來的中年司機也下車。
  跟寧向朗預料中一樣,薛醫生把機會把握得相當好,在飯桌上孟老對傅徵天說:“徵天,這邊的病例比較典型,我可能要多留幾天。”
  傅徵天知道孟老這樣的人向來以醫術為先,一口答應下來:“好。”
  傅勉小心地說:“那個……我也想留在這邊住幾天。”
  傅徵天也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傅勉頓時像只鬥敗的公雞一樣垂頭喪氣:“我知道了。”
  傅徵天最看不上傅勉這種模樣,不過到底是自家人,總不能連這點小事都不滿足他。
  傅徵天轉頭對胡得來說:“老爺子,您看讓他在這邊住兩天怎麼樣?”
  傅徵天比寧向朗大不了多少,胡得來跟他對話時卻總覺得自己在跟個成年人對話。
  聽到傅徵天的詢問,胡得來說:“這有什麼問題?我老胡家別的不多,就是房間多——別的都不好,就是好客!”他朝傅勉露出爽朗又熱情的笑容,“娃子你就在我們這邊住下吧,想住多久都沒問題。”
  傅勉心頭一熱,眼睛都快濕潤了。
  他實在太喜歡這地方了,這裡的每個人都很好,個個都是頂好頂好的人!
  寧向朗將整段對話都聽在耳裡,不禁又多看了傅徵天兩眼。這傢伙看起來冷面冷心,實際上還是把傅勉當真正的“後輩”來關照,時時刻刻都盡著作為“堂叔”的責任——即使他比傅勉要小!
  原來是個面冷心熱的傢伙。
  寧向朗正感歎著,窺探的目光又被傅徵天逮了個正著!
  寧向朗:“……”
  他麻利地從面前的盤子裡夾了塊五花肉,熱情洋溢地招呼:“來,嘗嘗這個,我媽媽的手藝可好了!”
  傅徵天說:“謝謝。”他如法炮製地給寧向朗也夾了塊肉,“你也吃。”
  在這種友善的氣氛之下,一頓飯吃得相當和諧。
  傅徵天吃完飯後就回去了。
  傅徵天不在,傅勉終於露出了孩子本性,興奮地讓寧向朗帶著自己到處逛。胡家灣家家戶戶都走得很近,胡靈翠也不擔心他們出事兒,任由寧向朗跟傅勉撒丫子亂跑。
  寧向朗挺同情傅勉的,帶著傅勉玩了兩天之後就真心把傅勉當成了朋友。這天天氣正好,寧向朗瞧了瞧天色,興致勃勃地跟傅勉說:“走,我帶你去叉魚來烤!”
  傅勉說:“叉魚?”
  寧向朗說:“就是拿魚叉瞅准水裡的魚兒,用力一刺下去就好!我表哥他們肯定有魚叉,他們現在不在家,我去他們房間找找!”
  寧向朗向來說風就是雨,拖著傅勉就去找魚叉。
  等傢伙都找齊了,兩個小不點到臨近碼頭的一處石溪裡叉魚玩。一開始傅勉還有點放不開,後來見到還是個小不點的寧向朗玩得那麼高興,也按捺不住了,捋起褲管就跟寧向朗一起跳進小溪裡玩耍。
  可惜寧向朗實在太小了,傅勉又是第一次搞這個,兩個人忙得滿身是汗都沒叉到半條魚!
  不過寧向朗還是滿臉興高采烈——這才是人生啊!
  他們都玩得入神,沒注意到另一個人已經站在溪邊看了許久。
  最後還是寧向朗先發現不對——他居然瞧見了兩天前已經離開胡家灣的傅徵天!
  而且這傢伙臉上似乎帶著幾分嘲意,不用說,肯定是在笑他們搞了半天都沒點收穫!
  居然被個小屁孩笑?寧向朗惡向膽邊生,哼笑著挑釁:“你肯定連怎麼叉魚都不會吧?”
  傅徵天看向在一邊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傅勉,說道:“給我。”
  傅勉沒反應過來:“什麼?”
  傅徵天說:“魚叉。”
  傅勉“哦哦”兩聲,雙手奉上。
  寧向朗:“……”
  真沒出息!
  傅徵天卻淡淡地說:“看好。”
  寧向朗還沒看清怎麼回事,傅徵天就已經行動起來,在附近觀察片刻就抬起手輕巧又從容地落向溪水裡。
  他的神情相當平靜、動作相當漂亮,準確率也……相當高!
  瞧瞧吧,一條巴掌大的魚兒被傅徵天手裡的魚叉帶出了水面,正撲棱撲棱地甩著尾!
  寧向朗:“……”
  真是貨比貨該扔,人比人得死!
  不過寧向朗可不打算跟傅徵天比,這種事也較勁?多幼稚!
  寧向朗迅速改弦更張,換上了滿臉佩服和讚歎:“真厲害!再來兩次就有三條,我們可以一人一條烤著吃!”
  傅徵天:“……”
  他怎麼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


☆、第五章:有膽就來

    寧向朗和傅勉手腳麻利地架好小石爐、擺出調味料,齊刷刷地用嗷嗷待哺的目光望著傅徵天。
  傅徵天認命地挑起叉魚重任。
  等弄了六七條魚上來,傅徵天就看見寧向朗和傅勉已經舉起了小鐵叉準備串起魚兒。
  他默然片刻,問:“你們準備直接放在火上烤?”
  傅勉一臉天真:“不然呢?”
  寧向朗當然知道這不科學!但他還是很配合地瞅著傅徵天,說出了跟傅勉一模一樣的話:“不然呢?”
  傅徵天:“……”
  傅徵天深刻地意識到有些事情是不能開頭的,開了頭你就註定得接二連三幹下去!
  他招呼傅勉和寧向朗走到溪邊清理魚鱗和內臟,可寧向朗沒帶刀,他只能就地取材在附近找了比較尖銳的碎瓷片來替代。這麼一來,這種需要技術性的東西傅勉跟寧向朗又幹不來了,他們並排著蹲在旁邊等傅徵天刮完魚鱗、挖光內臟後再做簡單的清洗工作。
  忙活完以後,手上沾著的魚腥味讓傅徵天微微皺眉,他反反復複地洗了好幾次手,才領著寧向朗兩人回到石爐邊生火。
  不用說,生火這個艱巨的任務又落在了他頭上。雖然“侄兒”和寧向朗都滿臉崇拜地在一邊歡呼,傅徵天卻還是覺得自己虧大了!
  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鬼迷心竅了,居然帶這兩個小子在這種地方烤魚,而且還得包攬大部分活兒!
  傅徵天邊把魚放在火上慢慢地烤著,邊打量著傅勉和寧向朗。
  傅勉一向沒什麼朋友,這傢伙太喜歡自怨自艾了,一般小娃兒哪會喜歡?沒想到他跟這個寧家小娃兒倒是蠻投緣,在這邊住了兩天之後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傅徵天的目光只在傅勉身上停留了兩秒,注意力就被寧向朗吸引過去,傅勉對烤魚這活兒明顯不熟練,臉上、脖子上、胳膊上都多多少少地沾了點黑漬,看起來挺狼狽的。這寧家小娃兒卻不太一樣,他除了手上不可避免地弄髒了一點之外,瞧上去還是白白嫩嫩的,就像他們瓷窯燒出來的白瓷一樣乾淨好看。
  這娃兒烤魚的技術可比傅勉要熟練得多,顧好自己的魚之餘還能騰出手來指點傅勉:“有魚刺的地方要多撒點鹽,這樣才不容易烤焦。等下開始烤的時候,最好不要讓魚接觸到火!”
  傅勉連連答應,笨拙地加鹽。
  傅徵天以前也沒瞭解過這些細節,聞言悄悄跟著照辦。
  等他做完以後手就頓住了。
  ——指點?
  傅徵天眯起眼,盯著寧向朗直看。
  寧向朗能把工具帶得這麼齊,沒理由不曉得該怎麼處理魚內臟,剛才那種崇拜到極點的模樣分明就是……裝出來的吧?
  傅徵天從來都不認為世界上只有自己一個聰明人,他平靜地看了寧向朗兩眼,收回了自己的視線。
  裝總是裝不久的,這傢伙到底是不是披著羊皮的大尾巴狼,以後就知道了。
  寧向朗沒察覺自己已經被傅徵天列入“待觀察”行列,他瞧了瞧自己黑黑的手指,心裡頭冒出個險惡的念頭。他瞧了瞧正認真烤著魚的傅徵天,突然說道:“你臉上好像弄髒了……”
  傅徵天看向他。
  寧向朗興奮了,他愉快地抬起手在傅徵天臉上左擦一下右擦一下,最後還仔仔細細地抹勻了。完成一系列堪稱偉大的動作之後,他壓下心裡的得意一本正經地說:“好了,沒事兒了。”
  傅徵天盯著寧向朗那黑不溜秋的手兩秒,相當平靜地道謝:“謝謝。”
  幹了壞事的寧向朗心裡有些惴惴——真要被惹惱了的話,即使是小時候的傅徵天肯定也非常難搞!
  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加鎮定自若,轉頭繼續指導目瞪口呆的傅勉:“該加胡椒了,撒一點點!”
  傅勉還震驚于寧向朗居然敢把傅徵天的臉抹得黑乎乎一片,聽到寧向朗說話都沒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拿起胡椒往下撒。
  傅徵天看向吃裡扒外不打算提醒自己一句的“侄兒”,語氣更加平和:“你撒太多了。”
  傅勉渾身一激靈,看著渾身胡椒的烤魚兄欲哭無淚。
  傅徵天說:“自己烤出來的魚不管怎麼樣都要吃完。”
  傅勉:“……”
  寧向朗很有義氣地表示會跟傅勉共同進退:“別擔心,你要是吃不完我幫你吃!”
  傅勉感動得一塌糊塗。
  傅徵天被他倆逗樂了,也不急著去把臉洗乾淨,繼續陪寧向朗和傅勉蹲在火堆邊玩兒。
  幾條魚都不大,就算是慢火烤也很快就熟透了。
  寧向朗經驗老道,在他的指點之下烤魚的色香味都不差,切花的魚腹噗滋噗滋地冒著熱氣,外翻的魚肉金黃金黃的,看起來香脆可口!
  傅勉高興極了,連傅徵天這個大boss還在一邊都不在意了,興奮地說:“好像很好吃的樣子!”
  寧向朗笑眯眯:“你可以嘗嘗看了。”
  於是三個小孩坐在石頭上品嘗自己的勞動成果——不知是不是因為是自己動了手,他們都覺得吃起來格外地香!
  聯手消滅完所有烤魚以後傅徵天就用水把火澆熄了,走到溪邊洗手兼洗臉。
  寧向朗一看傅徵天在幹什麼就知道自己不能心存僥倖了,他跟傅勉交頭接耳交流好一會兒,還是拿不准傅徵天有沒有生氣,只好跑到傅徵天身邊小心道歉:“那什麼,我就是跟你開個玩笑!”
  見寧向朗一臉忐忑,傅徵天才覺得寧向朗果然是個小孩子。他瞅了寧向朗一眼,說道:“你臉上才是弄髒了。”說著他抬手幫寧向朗擦了擦頰邊的一點灰黑,淡淡地叮囑,“還有,要記得傷口不能沾到水。”
  寧向朗身體裡裝著成年人的靈魂,突然被人當小孩子叮嚀還是不太習慣,他很不自然地答應:“知道了。”
  寧向朗心裡正彆扭著,突然看到不遠處的碼頭有一艘客船正在靠岸!
  瓷器水運成本低,又比較安全,胡家灣的這個碼頭一直還開放著,而且熱鬧得很。寧向朗眼尖,一眼就瞧見了從客船裡下來的人有他父親寧安國和二舅胡開明!
  他立刻將傅徵天跟傅勉拋諸腦後,站起來就往碼頭那邊跑去。
  這麼多年來支撐著寧向朗一路走過來的就是父親和二舅,後來父親病逝之後他消沉了很長時間,多虧了二舅把他從頹喪的狀態裡面拉了出來!
  可惜後來二舅一心重建胡家灣,他又忙於工作,甥舅倆見面的時間越來越少。
  能再見到他們,真是太好了!
  寧向朗一口氣跑到父親跟二舅跟前,整個人往他們懷裡撲去。
  六歲的小孩子不算太重,寧安國和胡開明穩穩地把他接住了,胡開明問:“喲,小朗,見到二舅這麼高興?”
  寧向朗往他們懷裡蹭了好一會兒才站直了,也不害羞,沒羞沒躁地說:“當然高興!我可想死二舅你了!”
  寧安國聽著不是滋味:“你就不想爸爸?”
  寧向朗又撲進寧安國懷裡:“也想!”
  寧安國伸手揉揉寧向朗的腦袋:“爸知道你受委屈了,沒事兒,以後我們少點回去。”
  寧向朗重重點點頭。
  他父親可是一等一的聰明人,要不然也不會在毫無支援的情況下走到今天這個位置:西州第一製造廠的副廠長以及西州製造業協會最年輕的核心成員!
  寧家人對他的態度擺得那麼明顯,他父親當然不可能沒察覺。他母親帶他回去探病完全就是錯誤決定,因為那邊根本沒想著讓他們回去,只要他們把“治病”的錢寄回去就行了!
  在他父親念初中時,這種態度就已經初見端倪。當初他父親的成績比誰都好,偏偏家裡要他輟學打工,原因是他父親腦袋瓜好使,可以賺很多錢供弟弟妹妹們讀書!
  他父親那時候還是個孝順兒子,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下來。結果兩年之後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他二叔居然不是寧家親生的,考進高中後就被親生父母找了回去!
  發生了這樣的變故以後,父母對其他弟弟妹妹還是一樣的好,對他父親還是一樣漠視。
  他父親察覺自己在心裡連不是親生的“弟弟”都不如,也有點心冷了,回家的次數漸漸少了,只是定時匯錢回去供養父母。
  那時候寧向朗也很不理解“爺爺奶奶”的態度,更不知道胡家灣為什麼會遭受那樣的厄運,後來他才知道原來一切都是因為他父親的身世!
  不是寧家親生兒子的人不是他“二叔”,而是他父親!
  而那一場慘烈的事故就是他那位“二叔”在別人的慫恿下弄出來的,意在毀掉他父親的“依靠”,好讓他徹徹底底地鳩占鵲巢!可惜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二叔”很快就因為這場人為的厄難鋃鐺入獄。
  他“二叔”當時似乎有很多話要坦白,可惜通通都被一顆子彈堵死了。正是因為證據的缺乏,他跟他父親後來追查了很久才把整件事搞清楚——原來背後的黑手叫楚秉和,是楚家老爺子的養子、他父親真正的“兄弟”!
  更可笑的是,楚老爺子在查出大半事實之後,居然還護著這個楚秉和,要他父親跟楚秉和和平共處!
  他父親當場就跟楚家徹底斷絕關係,寧家那邊也不再回去,他們父子倆相依為命過日子!
  要不是遭遇了這麼多風風雨雨,他父親也不會早早病逝!
  寧向朗用力抱緊寧安國。
  他一無所有的時候都能讓寧家人翻不了身、能讓楚家人求上門,更何況是現在?
  有膽就來!
  凡是想要傷害他家人的人,他一個都不放過!

☆、第六章:擋!箭!牌!

    傅徵天原本因為被拋下而略感不爽的心,在看到寧向朗高高興興撲向那兩個大約三十歲左右的中年人時突突突地升級了。
  虧他還以為這傢伙是個可以交朋友的聰明人,沒想到跟別的小鬼一樣黏著大人!
  真讓人失望……
  傅徵天瞧了眼一臉好奇和羡慕的傅勉,說道:“過去看看吧。”
  傅勉舉雙手贊成!
  有了一起烤魚的情分在,傅勉覺得自己離傅徵天這個“堂叔”的距離沒那麼遠了,至少不會再有心驚膽顫的感覺。
  傅勉試著跟傅徵天說話:“你沒來過這個碼頭吧?我跟小朗來看過兩次,卸貨時真的很熱鬧啊!小朗說這個碼頭的歷史可以追溯四百年前呢!那時候胡家灣就已經開始燒瓷器了,一船一船的瓷器從這裡往外運,換回一船一船的銀子和各種各樣的貨物,非常繁榮!”
  傅徵天邊走邊說:“你們想得太美了,”他打破傅勉的幻想,“那個時候這裡似乎是官窯,什麼叫官窯?做出多美多貴重的東西,都是屬於朝廷的——賺了多少錢也都是上交的,自己能留什麼?留工錢,幹最苦的活,拿最少的錢,而且戶籍還跟別人不太一樣,簡單來說就是子子孫孫都得困在這一行裡面,不許去幹別的。那時候再怎麼繁榮,又有什麼意思。”
  傅勉張大嘴:“你怎麼知道的?”
  傅徵天看了傅勉一眼:“看書。”
  傅勉明白了,傅徵天這是在敲打自己!他識趣地回答:“我會多看書!”
  傅徵天很滿意,領著傅勉踏上碼頭的青石道。
  -
  事實上這兩天傅徵天對胡家灣做了全面的分析,上至歷史、下至前景,他都了若指掌。
  胡家灣這邊有著難得的粘土資源,制瓷技藝又純熟,是塊了不起的寶貝,要是胡家灣願意讓傅家參與開發的話,市場一定能進一步打開。而且現在四足鼎立的江北楚家、江南趙家、西北李家、西南張家都已經跑過胡家灣眼前的坎了,學學他們摸索出來的經驗,胡家灣要重振“陶瓷之鄉”的輝煌——甚至更上一層樓不是難事。
  傅徵天當然不是想橫插一杠把胡家灣占為己有,他看中的是胡得來的女婿,寧向朗的父親寧安國。
  事實上寧安國這個人的資料早就在他跟他父親的書桌上擺著,只是一直還在觀望而已。
  傅勉這誤打誤撞地一落水,倒是讓他發現了契機。
  寧安國跟他家裡不親,相對來說反倒跟岳家非常親近。傅家要是能在這時候拉胡家灣一把,肯定能拉近跟寧安國的關係——製造業這一塊始終是國內的大頭,寧安國年紀輕輕就在這個領域有這樣的成就,絕對是個不可錯失的潛力股!
  唯一需要考慮的就是找誰來跟胡家灣面談,以及怎麼談才比較容易成功。
  傅徵天在心裡篩選著合適的人選,腳步卻不曾停頓,他和傅勉很快就走到了寧向朗三人面前。
  傅徵天問好:“你好,寧先生,胡先生。我是傅徵天,這是我侄子傅勉,在胡家灣這邊借住了幾天,我來接他回去。”
  傅勉喊得比傅徵天親近:“叔叔你們好!”
  兩個小孩站在一塊,區別顯得特別明顯。
  寧安國雖然沒跟傅家打過交道,但西州的幾大名門世家的年輕一輩他都有幸見識過,一見到傅徵天他就知道傅徵天來歷不簡單。
  這種不同於同齡人的氣質簡直就是流水線生產,都一樣帶著幾分冷淡、幾分矜傲,加上出色的五官、得體的禮儀,擱哪兒都像黑夜裡的螢火蟲一樣閃閃發光!
  寧安國看了看自己兒子,覺得自家孩子真是怎麼看怎麼可愛,可千萬別變成這模樣!
  寧安國不厚道地在心裡損了把傅徵天、誇了把自家兒子,面上卻笑著招呼:“小朗他媽媽在電話裡提到過你們,是小勉和徵天吧?也快到飯點了,我們一塊回去吧。”
  胡開明點頭:“沒錯,坐了一個多小時的船,我還真有點餓了。”
  寧向朗剛才扔下傅徵天跟傅勉跑了,現在回過味來後有點不好意思,他對傅徵天解釋:“我是看到爸爸和二舅太高興了,一不小心把你們給忘了。”
  傅徵天說:“我知道。”
  傅勉也點頭:“要是我爸還在,我肯定也這樣!”
  傅徵天目光微沉。
  寧向朗知道傅勉父母都意外去世了,聽到這話後拉起傅勉的手說:“我們來比比誰先跑回去吧!”
  傅勉兩眼一亮:“比就比!”
  兩個人立馬就撒丫子往回跑。
  傅徵天看著一大一小兩個小娃兒你追我趕地跑遠了,也不急著去追,緩步跟在寧安國和胡開明身邊走回胡得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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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到兒子跟女婿,胡得來臉上笑開了花。
  老二胡開明是他最看重的兒子,而他唯一的女兒又嫁給了寧安國這個有出息的女婿,瞧見他倆一併到家,胡得來心裡那叫一個高興。
  坐下來吃飯,胡得來就問起了寧安國這一趟的收穫。
  胡家兄弟感情好,家裡既然有胡光明掌窯了,胡開明二話不說就離開家鄉出去闖。十幾年前胡開明正好跟半工半讀的寧安國認識了,兩個人相交莫逆。胡開明跟寧安國往來深了,直接就把寧安國拐來當自己的妹婿。
  寧安國從小沒享受到家庭的關懷,胡得來一家對他來說比寧家人要更親近。
  聽到胡得來發問,寧安國也不隱瞞:“我們把電腦生產許可拿下來了,總協會那邊下個月就會帶技術組過來給我們當指導,到時候我們第一製造廠也可以跟上時代了!”
  寧向朗聽後眼前一亮,家用電腦如今還是新鮮產業,但這塊在往後十幾年裡會飛速發展,最後變成龐大到不可思議的產業鏈。
  差不多是十年之後,互聯網就會成為大部分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第一製造廠能走在前面,對往後的發展很有好處!
  不過這裡面也潛伏著一點兒危機:他記得寧安國就是表現得太出色了,所以在這次消化新技術的時候跟許多人有了好交情。後來寧安國常跟首都那邊的人往來得多了,出現在楚家人面前的次數也逐漸增多。
  楚老爺子自然不知道寧安國才是他兒子,但楚秉和和他“二叔”知道啊!
  寧安國的出現讓他們如芒在背,恨不得馬上把他父親這根眼中釘肉中刺拔掉!
  寧向朗正權衡著利弊,就聽到坐在旁邊的傅徵天開口了:“硬體要抓,軟體也要抓。既然要進軍電腦領域,我覺得互聯網這一塊也有很大的發揮空間,要是搞得早的話,將來的前景不比硬體生產差。”
  想到傅徵天的背景,寧安國不打算把傅徵天當小孩看了。他說道:“這個我們也商量過,不過製造廠的方向主要還是硬體生產,搞互聯網的話總有點不倫不類。”
  傅徵天點點頭,沒再多說。
  寧安國雖然很年輕,但思想難免會受到上一輩人的影響,金融、網路這些比較“虛”的產業,對於他們來說總不如實業可靠。
  事實上金融和網路相關產業也確實很容易泡沫化。
  當然,那得看誰來操作。
  傅徵天說:“那我不知能不能先跟寧先生你打個商量。”
  寧安國說:“商量什麼?”
  傅徵天說:“我已經找人著手架設伺服器和電腦網路,要是不出意外的話下個月應該就能開始運行了。要是方便的話,我希望寧先生你到時候能邀請專家組的成員給我們一點指導,這是個私人請求,不過你可以告訴他們酬謝金會讓他們滿意。”
  寧安國說:“我幫忙邀請當然沒問題,但成不成功還是得看專家組那邊的決定。”
  傅徵天很自信,他提前道謝:“那就麻煩寧先生了。”
  兩個人的對話進行得非常順利,但落在其他人眼裡可不是那麼一回事:這娃兒才幾歲,談起正事來居然這麼正經!
  傅勉倒是對傅徵天這個“堂叔”的這一面習以為常了,他比較驚訝的是寧安國的態度。
  很少有人能像寧安國這樣,直截了當地把傅徵天當成平等的談話對象來對待。他從傅徵天的表情可以判斷出傅徵天對寧安國非常滿意,下一步很有可能會開始拉攏寧安國!
  傅勉很高興地看向寧向朗,要是傅家跟寧安國關係變得密切的話,意味著他可以繼續跟寧向朗玩!
  他可喜歡這個小弟弟了,因為這小弟弟跟他“堂叔”一樣聰明,但又不會高高在上難以接近!
  寧向朗被傅勉那麼熱情地盯著,自然不會一無所覺。他也轉頭朝傅勉笑笑,心裡想著的卻是傅徵天!
  他現在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怎麼看怎麼覺得傅徵天頭頂上掛著三個大字……
  擋!箭!牌!
  難怪傅徵天后來能那麼迅速地佔領金融市場和互聯網市場,原來早在這個小豆丁時期這傢伙就已經開始打造自己的團隊了!
  有這麼個超出常理的傢伙存在,他就算表現得早熟一點應該也不會太讓人吃驚!再怎麼出格,能比得過傅徵天嗎?
  所以說,這傢伙真是一個巨大的擋!箭!牌!
  寧向朗望向傅徵天的目光變得火熱起來。
  傅徵天很快就察覺了寧向朗的目光。
  傅徵天誤解了寧向朗的意思,轉頭瞧著他說:“你要是有興趣的話,等回到西州後我可以帶你去玩玩。”
  寧向朗比誰都清楚這個早期就跟著傅徵天的團隊日後會怎麼發光發亮,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他兩眼發亮:“好!到時候我去找你!”
  見寧向朗答應了,傅勉舉手說:“我……我也想去!”
  傅徵天不置可否:“你不是最不喜歡那些冷冰冰的機器嗎?”
  傅勉:“……”
  寧向朗寬慰被堵得沒聲兒的傅勉:“到時候我帶你一起去!”
  傅徵天被寧向朗這種慷他人之慨的話逗笑了,自己還要人帶呢,居然就言之鑿鑿地給別人打起包票!
  他忍不住抬手蹂躪寧向朗的小腦袋。
  嗯,不錯,這小傢伙的頭髮又黑又滑,手感很好。
  傅徵天又多揉了兩下。
  寧向朗:“……”
  為什麼他有種正在被人佔便宜的感覺?


☆、第七章:花鳥市場

    寧安國一回來就親自過來接人,胡靈翠自然什麼氣都消了。
  吃完午飯就商量好準備回去。
  傅勉很捨不得寧向朗,但看到傅徵天冷淡地杵在一邊,他只能咽下滿腹的依依不捨,巴巴地瞅著寧向朗。
  孟老在胡家灣呆了兩天之後,對薛醫生這個年輕人非常滿意,他決定再在這邊多留一段時間。
  傅徵天的車有了幾個空位,他邀請道:“寧先生你們要是不嫌棄的話就坐我們家的車回去吧,到時候讓李司機繞行一下就可以了。”
  傅勉兩眼一亮:“是啊是啊!”
  傅徵天主動示好,寧安國自然不會不識趣:“那就麻煩了,不過可能會有點擠啊!”
  傅徵天說:“反正也不遠,擠一會兒就到了。”
  寧向朗對這年代的“豪車”也挺感興趣的,收拾好之後就屁顛屁顛地跟著傅徵天上車。
  想到自己還是個“孩子”,寧向朗大大方方地觀察著車裡的每一個細節,從中揣測這車到底有多值錢!
  傅徵天獨佔了副駕座,從後視鏡瞧見寧向朗那嘖嘖稱奇的目光,莫名地覺得這傢伙是個“識貨”的人。
  難道寧安國還會教寧向朗這些東西?
  傅勉對寧向朗跟傅徵天之間的相互猜測一無所察,他只覺得興奮:“李叔,一定要先去小朗家,我要知道小朗住哪兒!”
  傅徵天聽到薄唇微掀,扔出一句冷譏:“然後下次再找理由偷偷出門,要別人去接回家嗎?”
  傅勉:“……”
  寧向朗完全可以想像傅勉平時的生活有多水深火熱!
  他邀請傅勉跟傅徵天:“你們要不要去我家玩一會兒。”他知道傅徵天對純粹的“玩”完全不感興趣,笑眯眯地補充,“在我們家附近有個花鳥市場,可有趣了!”
  傅徵天很少做無意義的事,聽到寧向朗後面那句話才有點意動。
  花鳥市場,顧名思義就是買點兒花花草草、蟲魚鳥獸之類的市場,不過懂點行的人都知道花鳥市場往往也是古玩交易的好地方。老爺子的生日快到了,他的禮物也得備好才行。
  老爺子對他的要求跟對傅勉不一樣,傅勉可以直接去胡家灣買一個現成的,他卻不能這麼“敷衍”。
  除了“東西好”這個前提之外,老爺子更看重的是他的眼力和判斷力。
  第一製造廠附近的花鳥市場他早就有所耳聞,規模還挺大的,雖然淘到好東西的幾率不大,但也可以去碰碰運氣。
  寧向朗繼續鼓勁:“要是回去得巧,正好可以趕上午市。”
  這可不是謊話,寧向朗記得這年頭玩古玩的還不算多,西州就這麼一處花鳥市場比較出名。可能是起步得早,一直到往後好些年那兒都還很繁榮,別的地方一般只有早市,那邊卻有早市、午市、晚市,可見它有多熱鬧!
  傅徵天覺得寧向朗可著勁慫恿自己過去的模樣兒挺有趣的,他佯作不懂,平靜地問:“花花草草有什麼好看的嗎?”
  傅勉也應和:“對啊小朗,花鳥市場有什麼好玩的?”
  寧向朗:“……”
  這一刻突然覺得好熟悉……
  寧向朗才不信傅徵天不懂,這傢伙鬼精鬼精的!聽傅勉說傅家老爺子是古玩愛好者,傅徵天真要連“投其所好”都不會,哪有可能從那麼多叔伯兄弟裡面殺出一條血路,從傅家老爺子那兒繼承家業!
  這是裝傻逗人玩兒呢!
  寧向朗齜著牙:“確實沒什麼好玩的,不想去就算了。”
  傅徵天瞧見寧向朗那模樣,微微地笑了。他面不改色地說:“我想起來了,花鳥市場好像還有很多別的東西賣,我們還是去看看吧。”
  傅勉像是應聲蟲一樣直點頭:“好啊好啊!”
  寧向朗:“……”
  他!確!定!了!
  這傢伙果然是在逗!他!玩!
  寧安國和胡靈翠見三個小娃兒這麼玩得來,都覺得很難得,聽到他們說要去花鳥市場也沒阻止。
  胡靈翠還塞給寧向朗一張嶄新的十塊錢:“小朗你拿著,餓了就買點吃的一起吃。”
  十塊當然不多,但對於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已經是一筆“鉅款”。寧向朗也不含糊,高高興興地把它揣進兜裡。
  至於這點兒小錢夠不夠傅徵天這尊大神塞牙縫,寧向朗是不會去思考的。這傢伙最不缺的就是錢,哪用他操心!
  傅徵天將寧向朗那小財奴一樣的動作盡收眼底,連寧向朗往兜裡塞錢前瞄向自己的那一眼都沒放過。
  寧向朗那點兒小心思當然也瞞不過他的眼睛。
  他覺得長得可愛真的能加分,這不,就連這斤斤計較的小表情兒看起來都特別逗!
  兩個“小大人”你來我往地觀察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相比之下傅勉是最單純的,他下了車就跟在傅徵天和寧向朗屁股後面跑。
  寧向朗很久沒回來過了,見到不遠處的第一製造廠跟附近熟悉的街道,心裡有種莫名的沉穆油然而生。
  他是真的回來了,回到這段幸福又美好的好時光。
  現在的楚家對他們家來說還是個龐然大物,但他父親、他姥爺、他的舅舅們都還好好地活著,胡家灣還安在——早晚有一天,楚家人對他家再也構不成半點威脅!
  就是他父親將來難免會難受,無論是養父母還是親生父母,都沒有把寧安國這個“兒子”放在心上。
  寧向朗捏緊小拳頭!
  說他無恥也好,說他不要臉也罷,傅家這個大助力他怎麼都要搭上關係——有這麼個盟友在,那邊想要使什麼卑鄙手段也要先掂量掂量!
  不過傅徵天這傢伙太早熟,刻意去討好反而會讓他心生疑竇。現在這種狀態就很不錯,人心是肉長的,往來多了,就算傅徵天是塊冰塊也總能留下幾分交情!
  想到這裡,寧向朗笑眯起眼,領著傅徵天和傅勉往花鳥市場跑。
  由遠而近,寧向朗三個小娃兒就見到了“城南花鳥市場”六個大字,寫得龍飛鳳舞,頗有些文人氣息。
  傅勉從來沒來過這種地方,小臉蛋兒看起來興奮極了。他說道:“看起來真熱鬧!”
  寧向朗說:“那當然,這可是西州最大的一個花鳥市場。”
  傅徵天的注意力也被這全然陌生的熱鬧場面給吸引了:“走,進去瞧瞧。”
  整個花鳥市場大概只有七八家符合“花鳥”的店面,大多是坐在店裡悠閒喝茶的中年人或老人在看店,看起來不太在意生意的好壞。
  相比之下,街道上擺著的一個個地攤前反倒交易頻繁,還價聲和議論聲不絕於耳。
  正值午市,兩旁古玩店、玉石店、瓷器店鱗次櫛比地開了門,各式藏品看得人眼花繚亂,不時也有人進進出出,生意似乎都不錯。
  寧向朗清楚得很:隨著國內經濟蓬勃發展,投身到這一塊的人會越來越多!
  不管後來湧入的那一大批人是真心喜愛還是附庸風雅,都讓它發展空間很大的領域。
  寧向朗瞧得仔細,目光在琳琅滿目的“古玩”裡來回地看。
  別看這裡買東西的多,想買到真正的古董還是不容易的!寧向朗身上沒錢,也就湊個熱鬧。
  他把目光轉到傅徵天身上。
  這才是有錢的主!
  而傅徵天非常滿意花鳥市場的環境,比起菜市場,這邊可乾淨多了。他緩步走在過道裡頭,不時駐足聽別人交談。
  傅徵天不缺錢,但是從來不都贊同“揮金如土”這種消費方式。為了減少自己的錢統統打水漂的可能性,在挑東西之前多看、多學是必須的。
  當然,傅徵天沒忘記抽空看傅勉和寧向朗兩眼,免得他們走丟了。
  對上寧向朗瞧向自己的目光,傅徵天問:“你姥爺家掌著升龍窯幾十年,對瓷器鑒定肯定很有心得,你有沒有學到他的本事?”
  寧向朗:“……”
  你以為人人都像你嗎!
  傅徵天似乎明白了他的想法:“當我沒說。”
  這語氣帶著點兒恰到好處的懊悔,仿佛很後悔問了出來——雖然不會讓人覺得他在蔑視自己,卻會讓人覺得渾身不舒坦。
  要是寧向朗定力差點兒,說不定會中了這傢伙的激將法。
  但寧向朗是定力差的人嗎?
  寧向朗鎮定地說:“我以後一定會把我姥爺的本事全學光!”
  傅徵天覺得寧向朗那信誓旦旦的模樣真是可愛極了,又忍不住伸出手……蹂躪寧向朗的小腦袋。
  寧向朗:“……”
  傅徵天也覺得自己的動作太突兀了,立刻亡羊補牢地加了一句:“加油。”
  他們一來一往說得歡,傅勉覺得自己好像被排除在外了,忍不住插話:“那間是什麼店?好像很奇怪!”
  傅徵天跟寧向朗沿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一眼就瞧見了那間位於偏僻角落的店。
  比起其他裝潢漂亮的店面,這家店的存在顯得格格不入。
  它的店門邊掛著一串金黃的煙草,門口的石墩兒上也曬著一篩子的煙絲,也是金黃金黃的,仿佛遠遠地就能嗅到那淡淡的煙味。
  看來店主人是個煙民!
  傅徵天也覺得有點奇異,對寧向朗說:“去看看吧。”
  寧向朗點頭。
  他小時候也常跑來這裡玩,但當時他年紀太小,很多東西都記不太清楚了,所以他跟傅徵天兩人一樣好奇!
  三個小娃兒齊齊朝角落那家店走去。
  一踏進店裡,寧向朗就嗅到了空氣裡的煙味,不算嗆鼻,但縈繞在鼻端久久不散。
  寧向朗沿著煙味望去,一眼就瞧見了坐在一張椅子上假寐的老頭兒。
  老頭兒手邊的茶几上擱著個相當考究的水煙袋,煙管、盛水鬥和連接在底下的手托都是黃銅製成的,而手托上面有著漂亮的掐絲琺瑯紋飾,那雍容華貴的牡丹紋樣瞧上去細緻精美,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
  聽到有人進門,老頭兒沒急著招呼,反倒含上一口水緩緩吐入盛水鬥。
  盛水鬥裡發出的咕嚕嚕聲在冷清的古玩店裡特別清晰。
  接著老頭兒慢悠悠地將金黃色的煙絲放進去,將燒著的紙煤兒放到緊撮著的嘴邊輕輕一吹,煙絲馬上就點著了。
  屋裡的煙味兒變得濃郁起來。
  傅徵天幾不可見地皺起眉頭。
  老頭兒神情冷淡地吸了一口水煙,問道:“你們要買什麼?”
  詢問的語氣竟也沒把傅徵天三人當小孩子看待。
  作者有話要說:疑似新名詞搬百度百科:
  掐絲琺瑯:又稱嵌絲琺瑯、嵌線琺瑯。把金屬扁絲彎曲成圖案輪廓焊在金屬坯件表面,形成紋樣空穴,填入彩釉料,烘乾後燒成、磨光而成。是藝術搪瓷最早盛行的一種。中國琺瑯工藝以嵌絲琺瑯為主,以明代景泰年間(1450~1456)的藍色調釉製品尤為著稱,世稱景泰藍。


☆、第八章:揮金如土

    寧向朗兜裡沒錢,不由瞧向傅徵天。
  傅徵天彬彬有禮地答道:“我只是看看,到底買不買還要看你的東西好不好。”
  老頭兒吸了口水煙,似乎沉醉於那清淡淳雅的享受之中。他望了傅徵天一眼,說:“貨都擺在店裡,你可以自己挑一挑。”
  傅徵天感覺老頭兒似乎不太想理會自己,心裡倒也沒多大感覺,畢竟自個兒又沒厲害到誰都要捧著供著。
  他點點頭,對寧向朗說:“我爺爺喜歡伺弄花花草草,你也幫我找找有沒有相關的東西。”
  寧向朗:“……”
  敢情你還想買實用型的!
  寧向朗說:“這樣的話你不如去我姥爺家訂制一個。”
  傅勉在一邊大點其頭,表示自己非常贊同:“對啊對啊,我就給爺爺訂了一套餐具,可漂亮了!”
  傅徵天少有地給出解釋:“別人寶貝得不得了的東西你卻拿來用著玩,那才真正體現出你的身份有多了不得。”
  寧向朗聞言瞄了老頭兒一眼,這話可真是指桑駡槐,暗暗點出這老頭兒正在裝逼的事實啊!
  真可惜,老頭兒依然一臉的平靜,連眼梢子都沒往他們這邊瞟一下。
  寧向朗也不多話,跟傅徵天分頭看了起來。而相比傅徵天的自動製冷功能,傅勉還是更願意跟寧向朗呆在一塊,於是他緊跟著寧向朗的步伐走。
  見寧向朗看得認真,傅勉拉著他往左邊的架子走:“小朗,你不是曉得怎麼看瓷器嗎?那邊都是瓷器,咱們過去瞧瞧!”
  傅勉這話似乎吸引了老頭兒的注意,他抬頭看了寧向朗一眼,又低頭搗弄煙絲。
  耳朵卻是豎了起來,準備細聽三個小娃兒的對話。
  寧向朗跟傅勉玩了兩天,從傅勉口裡挖到不少關於傅家的事情,作為交換他當然也有來有往地透露了一些關於自己的事情。
  聽到傅勉泄了底,寧向朗也不打算藏著掖著了,朝堆放著瓷器的那個架子走去。
  紅木製成的貨櫃上陳列著各式瓷器,像是雜貨店的貨物一樣毫無秩序地擺放著,每一件都不太起眼——要是認真一瞅,竟然還能看到一層灰塵!
  這要真是好東西,簡直是暴殄天物啊!
  寧向朗對瓷器有著別樣的喜愛,見不得它們被這樣糟蹋,當下就將東倒西歪的瓷器扶了起來,小心地拭掉上頭的灰塵。
  他的動作熟練無比,就像在跟老朋友交流一樣。
  老頭兒又忍不住抬頭看了寧向朗一眼。
  寧向朗把手裡的瓷器放回原位,才轉頭朝老頭兒笑笑:“老先生,你收藏著不少好東西啊。”
  老頭兒眼底精光一閃。
  本來他的注意力都擺在傅徵天身上,只覺得那小孩很不一般,沒想到這小娃兒似乎也跟同齡人不太一樣。
  都說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沒有,從寧向朗看向瓷器的神情跟對待瓷器的態度來看,這小傢伙分明就是內行人!
  老頭兒活了好幾十年,什麼人沒見過?要是家裡教得好,像傅徵天和寧向朗這種早慧的小孩也不是不可能出現的。
  老頭兒沒有大驚小怪,反倒起了試探的心思。他擱下手裡的水煙袋,走到寧向朗身邊拿起架子上一件有著“龍出雲水間”紋飾的青花花澆:“你看得出東西好不好?”
  寧向朗見到老頭兒手上的東西目光就亮了起來。
  這可不就是傅徵天要找的東西嗎?
  這東西拿去花澆肯定很夠牛氣!
  寧向朗別的本領沒有,就是從小跟著姥爺胡得來練出了火眼金睛。
  即使東西還在老頭兒手上,他卻一眼就將它認了出來。
  這東西一看就知道老貴老貴的!
  寧向朗見獵心喜,問道:“我可以看看它嗎?”
  老頭兒將手裡的花澆遞給了寧向朗。
  傅徵天聽到他們的動靜,也走了過來。
  寧向朗也懶得裝了,拿過老頭兒手裡的花澆仔細瞧了起來。
  這件瓷器是典型的青花瓷,底部沒有款識,沒法直接判斷出是什麼時候的東西。但這可不代表它是新東西,像永樂瓷一般就是無款的。
  花澆其實就是澆花的工具,目前出土的瓷器中,大多集中在明朝永樂、宣德時期——這種大口圓腹的形狀一般是永樂年間盛行的!
  另一個更直觀的證據就是它用的色料。
  花澆上的紋飾細緻典雅,“龍出雲水間”的畫工相當精美,而且上面的色彩很有層次感,無論是氤氳的雲水還是栩栩如生的游龍,看起來都漂亮極了!
  這種像是墨水在紙上暈開一樣的色料,有一個相當特殊的名字:蘇麻離青。
  蘇麻離青是永樂年間常用的青花瓷色料,據說是鄭和下西洋時從國外“進口”回來的,永樂、宣德之後這種“進口”色料就用得比較少了!
  永樂蘇料青花,即使是一片碎瓷也能賣出上千的價格啊!
  寧向朗沒有輕易做出判斷,他來回地摩挲著花澆的圓腹,感受著指腹觸及的眾多微小凸起。
  蘇麻離青這種色料的特殊之處就在於他含鐵量高、含錳量低,容易形成微小的結晶,甚至出現“冰掛”——“冰掛”就是指類似於瀑布在冬天凝結成冰、跟冰柱一樣懸掛在半空的那種效果!
  明麗的藍色在燒造過程中堆壘在一起,燒出來的青花瓷瞧上去色彩豔麗,而且隱隱泛著奇妙的金屬光澤!
  寧向朗不舍地摸了摸花澆上的龍紋:“真是好東西!”
  傅勉忍不住問:“好在哪裡?”
  傅徵天雖然沒問出口,但也望向寧向朗。
  寧向朗說:“這是明代永樂年間的瓷器,大概是永樂中期!你們看看這雲水背景跟這龍,顏色分層非常分明,雲水淺淡,龍身的色彩卻非常鮮麗,看起來就像是用了兩種色料一樣。其實這裡用的都是蘇料——就是蘇麻離青這種色料,它是永樂初年鄭和下西洋時‘進口’回來的。如果是永年初的話,匠人對蘇料掌握得不夠,燒出來的紋飾沒這麼細緻,更不能將蘇料層次分明的特質運用起來。而到了永樂中期,匠人對蘇料已經很熟悉了,所以我們可以看到蘇料層次分明的特質在這個花澆上被運用得淋漓盡致!”
  老頭兒真的驚訝了。
  都說“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寧向朗這番話一說出來,傅徵天只聽懂了六七分,傅勉更可憐,眨巴著眼一愣一愣地看著寧向朗,根本不曉得寧向朗在說什麼!
  可聽在老頭兒耳裡卻無異於驚濤駭浪。
  能說出這番話的人絕對不少,畢竟來得了花鳥市場這邊的人哪個沒去下點功夫?
  不過寧向朗太小了!
  他的同齡人恐怕連寫個大字都兩眼抓瞎,哪有可能對著件老東西就娓娓道出它的年份和出處!
  老頭兒說:“看來你是下過功夫的,沒錯,這件‘龍出水雲間’就是永樂中期的東西,比你們大三四百歲。”
  傅徵天忍不住看了眼寧向朗。
  要不是這店是傅勉選的,他都覺得寧向朗是老頭兒找來的托了。
  沒想到這小娃兒居然真的學了幾分本事!
  傅徵天目光微亮,抬起頭問老頭兒:“這件賣嗎?”
  老頭兒說:“你知道它值多少嗎?”
  傅徵天平靜地說:“它很完整,而且很漂亮,應該不低於十萬塊。”
  這個估價不算離譜,因為現在錢還是挺值錢的,誰要是當上了“萬元戶”都能高興老半天。
  寧向朗卻覺得這價錢還是低了——要是再過二十年,照這花澆的品相,擺出去就是幾百萬往上的價格!
  可惜就是十萬他也掏不出來,只能巴巴地望向傅徵天。
  自己沒辦法揮金如土,蹭一下別人揮金如土的快感也好啊!
  傅徵天當然能感受到寧向朗那灼灼的目光,他有點想揉揉寧向朗的腦袋,但還是忍住了。
  他看著老頭兒等待對方答覆。
  老頭兒聽到傅徵天眼也不眨地開價,而且開的價還不算低,當下就把價格翻了一番:“二十萬。”
  傅徵天說:“好,成交。你幫我們收起來,我這就叫人幫忙去取錢。”
  傅徵天這麼乾脆地吃下了花澆,老頭兒一時有些默然。
  這年頭的娃子是越來越了不得了!
  不過生意談成了,他也不想多說什麼,轉身找了個盒子幫傅徵天把花澆裝好。
  看到從進門開始就不太搭理人的老頭兒一而再再而三地變臉,寧向朗感覺特別爽!
  他悄悄朝傅徵天比出一個大拇指,意思是“幹得好”。
  傅徵天注意到了寧向朗的小動作,也學著他比出一個大拇指,意思是“你也不錯”。
  傅徵天說:“這家店看起來還不錯,你要不要找找別的東西?要是你看上了就告訴我,我可以一起買下來。”
  寧向朗:“……”
  這是要考驗他的定力啊!
  作為一個有道德有理想有文化有紀律的四有新人,寧向朗堅定地搖搖頭:“沒看上。”
  傅徵天也不在意,拜託李司機去銀行取來現金,當場就把二十萬付清了。
  眼看傅徵天真的因為自己的一番話就“揮金如土”,寧向朗忍不住問道:“你就這麼相信我?要是我是胡說的呢!”
  傅徵天非常自信:“你的話當然不太可信,但我相信自己的判斷。”
  寧向朗:“……”
  這一刻他心底湧動著的衝動到底是想揍傅徵天呢還是想揍傅徵天呢?
  傅徵天買到了需要的東西,很快就帶著傅勉回去了。
  而在第二天,傅徵天就讓寧向朗知道了什麼才叫做真正的揮金如土……


☆、第九章:將相和不和

    寧安國第二天晚上就接到了胡得來的電話,胡得來電話裡的語氣很慎重:“安國,昨天你們跟那個傅家小子說了什麼嗎?”
  寧安國說:“沒說什麼啊。”他想了想,又補充,“小朗好像跟他去了花鳥市場那邊,發生什麼事嗎?要不我把小朗找回來問問?”
  胡得來說:“傅家那邊來了幾個人,他們跟我談了很多,我覺得他們說得很有道理。”
  胡得來簡單地把雙方的交談複述了一遍。
  傅家有著相當強悍的考察團隊,傅徵天下午回去後將胡家灣的事提了出來,底下的人就開始行動了。
  胡得來在第二天下午見到了傅家來客。
  對方首先表達了對胡光明的感謝,說非常感激他救了傅勉。
  簡單客套過後,對方說出了自己的來意。
  對方最先點出的是胡家灣的處境,胡家灣早年有著“陶瓷之鄉”的美名,這些年的發展卻大大落後于楚、趙、李、張四家,其實是因為缺乏“走出去”的門路。而胡家灣的第二個缺點就是品相不夠精美,胡家灣很有名,每次開窯後慕名而來的人絡繹不絕,可胡家灣又還不夠有名,吸引不了眼界高的人!
  傅家那邊的意思很簡單,他可以幫忙把管道建起來,也可以幫忙把名氣打出去,更可以幫忙提供資金、規範管理、購進儀器等等,反正胡家灣缺什麼,傅家就能給什麼。
  胡得來需要付出的代價不多,只要給傅家升龍窯百分之五的所有權就可以了。
  胡得來對這種“股份”模式概念不深,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寧安國,因為他跟胡開明兩個人是家裡最有文化的,對這一塊也是最瞭解的。
  寧安國聽完胡得來的話後沉吟片刻,說道:“如果傅家真的準備入股,那對胡家灣肯定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胡得來說:“問題是他們為什麼要來我們胡家灣搞什麼入股?”
  寧安國說:“也許是為了報答大舅哥。”
  胡得來說:“這有什麼好報答的,當時救那娃兒的可不止光明,難道別人家他也報答了?”
  寧安國說:“傅家是商賈世家,做出決策的基本原則自然是‘利益’。胡家灣有著大好的前景,說不定他們是看上了胡家灣的潛力。”
  胡得來說:“那安國你的意思是我應該答應他們?”
  寧安國說:“這件事我去跟開明好好商量一下,如果傅家真的有足夠誠意,這對胡家灣來說肯定是個好機會!”
  寧安國馬上就將同樣在第一製造廠搞技術的胡開明找了過來,叫上胡靈翠一起商量這件事。
  寧向朗還不知道傅徵天的動作,這時候他正跟另一位副廠長蘇文鳳的兒子蘇昇狹路相逢。
  蘇昇,名字非常有文化,偏偏人長得沒什麼文化,圓乎乎的臉,胖乎乎的胳膊,肉乎乎的腿兒,整個人就像一座小肉山!
  蘇胖子跟寧向朗一直不太對付,因為寧向朗從小就長得特別俊,特別招人,廠裡上至八十歲的老奶奶,下至兩三歲的小妹妹,個個都特別喜歡寧向朗。
  更可惡的是,從小到大無論是(幼稚園)老師,還是家裡人,個個都拿寧向朗來教訓他:“你瞧瞧人家小朗,多聰明,多可愛!”
  蘇胖子每次見到寧向朗都咬牙切齒。
  聰明個屁!可愛個屁!
  長得好看了不起啊!
  長得胖傷不起!
  這會兒在廠區宿舍門口碰上了,蘇胖子又滿臉怨氣地盯著寧向朗直瞅,臉上明顯寫著“我不會讓開!”五個大字。
  寧向朗樂了。
  蘇胖子一直到長大後都是胖乎乎的模樣,心寬體胖說的可能就是蘇胖子這種人。長大之後再重逢,他們倒是成了可以喝上兩杯的好友。
  都說患難見交情,這一點在蘇家人得到了很好的體現。蘇胖子的父親蘇文鳳是老廠長的兒子,從小也是樣樣拔尖的主。
  可這種“拔尖”在寧安國憑空出現之後就劃下了句點,寧安國不僅很得蘇老爺子的喜愛,而且在廠裡魅力十足、在業內更是迅速成為領軍人物!
  這樣的傢伙,到哪兒都是招仇恨的主!
  蘇文鳳心裡當然不大好受,連帶地對寧安國也有了偏見,目前他跟寧安國的狀態幾乎是“王不見王”,明眼人都能看出兩位副廠長不和!
  可就在寧安國廠裡的職務被革除、接連遭遇重創之後,蘇文鳳卻站出來力挺寧安國,為寧安國據理力爭。
  蘇文鳳這個人即使是對你有意見,那也是明著來的。
  這是個很值得爭取過來的助力。
  寧向朗察覺自己腦海裡掠過這樣一個念頭,不由唾棄起自己來。他的腦袋大概已經被那二十年的苦心經營腐蝕得差不多了,什麼助力不助力!這麼好一個人,促成他跟父親交好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想到這裡,寧向朗朝蘇胖子露出了笑容:“蘇胖子!”
  蘇胖子極為不滿:“蘇昇!我叫蘇昇!不叫蘇胖子!”
  寧向朗從善如流地開口:“蘇昇,你杵在這兒幹嘛呢?”
  蘇胖子滿意了,可對著這麼友善的寧向朗他又擺不出兇神惡煞的虛架子了。他說道:“沒什麼!”說完又覺得心裡憋得慌,補上一句,“關你什麼事!”
  寧向朗說:“是不關我什麼事,不過我正好想去找你呢。”
  蘇胖子瞪大眼,忍不住好奇起來:“找我有什麼事?”
  寧向朗說出了大實話:“我不記得寒假作業有哪些了……”
  這可不是唬人,這中間隔了二三十年,誰記得啊!
  沒想到蘇胖子聽後卻一臉複雜地看著寧向朗。
  寧向朗瞬間懂了。
  他向蘇胖子確認:“……你也不記得了?”
  蘇胖子:“……”
  真是個悲傷的故事!
  寧向朗跟蘇胖子相顧無言片刻,幽幽地說:“廠裡好像沒別的一年級生。”
  蘇胖子說:“你不是很多朋友嗎?快去問問!”
  寧向朗斜睨他一眼:“你不是也挺多朋友的嗎?”
  這話可就一語驚醒夢中人了,蘇胖子一拍大腿:“對啊,我跟你扯什麼!我去叫人給我做不就行了嗎?”
  這時候他們背後響起一個聲音:“叫人給你做什麼?”
  寧向朗也一臉天真地給他加把火:“對啊,給你做什麼?”
  蘇胖子沒有意識到危險的靠近,一臉洋洋得意的笑容:“這你就不懂了吧?叫人給我做作業啊!你也需要吧?我先把行情告訴你好了,五毛錢一份,語文數學一塊做完也就一塊而已!唉喲喲喲喲!!!!”
  蘇胖子正說得起勁,耳朵就被人用力揪緊了,他正要瞪向揪住自己耳朵的人,背脊就泛起陣陣涼意。
  整顆心也哇涼哇涼的!
  他想起來了,剛剛那個聲音可不就是他父親蘇文鳳嗎!
  蘇文鳳冷冰冰地說:“看來你還挺瞭解行情!”
  蘇胖子欲哭無淚。
  蘇文鳳正好有空,當下就打電話詢問蘇胖子的老師寒假作業是什麼。
  坑完蘇胖子的寧向朗臉皮忒厚,硬是跑回家拿了作業本去蘇胖子那蹭題!
  蘇文鳳是個磊落人,沒有將他跟寧安國的恩怨帶到兩個小孩子身上。
  他讓妻子給寧向朗榨了杯果汁,然後拿了份報紙坐在一邊盯著蘇胖子跟寧向朗做作業。
  小學一年級的作業對寧向朗來說當然沒有任何難度,他唯一苦惱的是怎麼把字寫得更符合他的年齡。所幸六歲小孩的手實在沒多大勁,寫出來的字瞧上去沒什麼力氣,倒也不算太離譜。
  不過有他這個做得又快又好又整齊的參照物擺在一邊,蘇小胖子真是可憐極了,因為蘇文鳳那冷峻的眼神在蘇胖子每次咬筆桿思考時就會自動下調溫度,看得蘇胖子渾身冷颼颼的。
  在蘇文鳳的逼視之下,蘇胖子終於熬不住了。他扯了扯寧向朗,開始“忍辱負重”地向寧向朗請教問題。
  寧向朗心裡直樂,面上卻一點都沒表露,反倒耐心地教起了蘇胖子。
  蘇文鳳的目光漸漸緩和下來。
  寧向朗邊教邊做,速度卻還是比蘇胖子快一大截。
  在蘇胖子哀求的目光下,寧向朗乖乖坐到一邊喝果汁,不時為蘇胖子解決疑難問題。
  瞄見蘇文鳳穩如泰山地坐在一邊,寧向朗靈機一動,跑到蘇文鳳身邊坐下發問:“蘇叔叔,你能給我講個故事嗎?”
  蘇胖子聽到這話後豎起耳朵!
  這小子還真是夠厚臉皮,還故事!根本不可能嘛,他就沒聽過他父親講過訓斥以外的話!
  沒想到蘇文鳳看了寧向朗一眼,說道:“你想聽什麼?”
  寧向朗說:“將相和!”
  蘇文鳳銳利的目光掃向寧向朗。
  寧向朗說:“聽說是在說一個國家的丞相和將軍本來不太齊心,丞相見到將軍掉頭避讓、將軍看到丞相轉身就走,但是後來為了國家握手言和的故事啊!”
  蘇文鳳淡淡地笑了:“還要我講什麼?你不都知道了嗎?”
  寧向朗說:“那蘇叔叔喜歡這個故事嗎?”
  “真是個機靈鬼。”蘇文鳳抬手揉揉寧向朗的腦袋,笑著點出他的真正意圖:“你覺得我是廉頗,還是藺相如?”
  寧向朗:“……”
  這是個挺難回答的問題,要說蘇文鳳是廉頗吧,那是不是暗喻他應該去跟寧安國負荊請罪?他怕蘇文鳳會立刻把他掃地出門!
  可要說寧安國才是該負荊請罪的那個,他又不想……
  而且這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為什麼每個人都愛蹂!躪!他!的!頭!發!
  寧向朗哈哈一笑,抄起自己辛苦做完的寒假作業說:“我也不曉得,我回去問問我爸爸好了!蘇叔叔我先走了!”說完他就一溜煙地跑走。
  蘇胖子眨巴著眼,老可憐老可憐地看著蘇文鳳:“爸,我困了。”
  蘇文鳳想到寧向朗那機靈勁,又瞧瞧自家的兒子,頓時來氣了:“做完再睡!”
  蘇胖子淚流滿面。
  這可是一個月的作業!他又不是寧向朗,哪有可能一晚搞定!
  他再也不跟寧向朗一起寫作業了!



☆、第十章:相互試探

    夜色正濃,寧向朗蹬蹬蹬地乘著春夜的花香跑回家。推開門見到胡開明在,寧向朗有些訝異:“二舅您來了!”
  胡開明說:“怎麼,你不歡迎我?”
  寧向朗高興地說:“當然不!二舅你要在我們這住多久都行!我可以把床讓你半張!”
  胡開明開懷大笑。
  寧向朗年紀小,寧安國也沒打算避開他。
  寧向朗很快就知曉了傅徵天派人去胡家灣的事。
  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正想著怎麼搭上傅家這艘大船呢,傅徵天就自己行動了!
  這種輕而易舉就達成目的的感覺怎麼有點不太對味?
  寧向朗坐在一旁邊聽邊思索,沒一會兒就理清了“不太對味”的原因——原因就在於主動權是握在傅家手裡的。
  這種命運掌握在別人手裡的滋味很不好受,更別提他有著那麼多年來一點點養成的謹慎個性,實在不太習慣把未來都交付給別人。
  這也是他以前始終都沒點頭把胡家灣的重建工作交給楚家的原因。
  像楚家、傅家這種龐然大物,即使表現得再怎麼溫和有禮,都改不了商賈世家利益至上的本性。
  寧向朗眸色微沉。
  他何必五十步笑百步,自己又何嘗不是利益至上的人!
  既然傅徵天這麼看好胡家灣,那胡家灣怎麼好讓傅徵天失望!
  要是他沒有“回來”,自然沒法跟傅徵天比。可他現在“回來”了,胡家灣又陰差陽錯地搭上了傅家,那他就再也沒有瞻前顧後的理由!
  寧向朗微微地笑了,笑裡帶著幾分躍躍欲試。
  這樣的表情出現在小孩子臉上不太合理,所幸其他人都沒往他這邊看,錯過了那一閃即逝的野性光芒。
  另一邊,傅徵天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寧向朗擺到了“對手”的位置上,他也正跟父親傅麟商量胡家灣的事情。
  傅麟自幼體弱,一直被人說活不過二十歲。可在他十八歲時愛上了傅徵天母親,為了追求傅徵天母親努力了好幾年,終於結婚了,也熬過了二十歲的坎。
  這時候醫生說他很難有孩子,結果沒多久傅徵天就來到了這個世界上。
  為了看著傅徵天長大成人,傅麟努力讓自己活得更長久。
  傅麟交了許多知心朋友、栽培了許多得力下屬,並且在傅家其他人訝異的目光中來到西州這邊開闢新市場,為的就是盡可能地給傅徵天支起一個可以盡情發揮的舞臺。
  傅徵天的天賦極好,待人接物也出奇地早熟,傅麟一點都不擔心傅徵天的未來。
  他唯一不太放心的是傅徵天那誰都不親的脾性,即使他煞費苦心地把傅勉弄過來跟傅徵天作伴,傅徵天依然是那副“我眼裡只有正事”的模樣。
  傅麟為了這件事跟妻子愁了很久,昨天聽傅勉說起那個叫寧向朗的小孩,傅麟就來了興趣。
  能牽著傅徵天鼻子走的小娃娃到底長什麼樣子?
  認真聽完傅徵天一項項地列出他要注資胡家灣的原因、他對胡家灣未來發展的詳盡構想,傅麟點點頭說:“你的想法很成熟了,真要搞起來的話,我可以讓人去你李叔家取取經。”
  這個李叔指的自然是西北李家的人,傅麟提到他主要是因為……近。
  傅徵天乖乖道謝:“謝謝爸。”
  傅麟無奈了:“自家人謝什麼。”他拍拍傅徵天的肩膀,露出帶著幾分促狹的笑容,“正事說完了,來跟我說說你新認識的小朋友。”
  傅徵天只是稍微一愣就想到了寧向朗。
  他據實以告:“我覺得他挺可愛的。”
  傅麟笑眯眯:“你這次行動得這麼快,是不是想跟那個小傢伙多見面?”
  傅徵天像是聽到了什麼天荒夜譚一樣,默然許久才反問:“我又不是不知道他家在哪裡,要見面還不容易?”
  傅麟:“……”
  就知道不該想得太美啊!
  傅徵天恭恭敬敬地目送傅麟去回房睡覺,自己卻沒有半點睡意。
  他取出櫥櫃裡的盒子,打開蓋凝視著那泛著明麗光彩的花澆,腦海裡想得卻是在那家不怎麼明亮的古玩店裡面的情景。
  提到瓷器,那小娃兒整張臉看起來神采飛揚,而且一被問起那方面的東西就口若懸河、侃侃而談,仿佛生來就對這東西喜愛無比。
  不可否認的是,傅麟問到“是不是想多見見那小傢伙”的時候,傅徵天發現自己並不排斥這個說法。
  也許真的被父親說對了,他挺想把那個機靈的小鬼頭綁上傅家的船。
  那麼小就能找到未來方向的小娃兒,將來肯定不比他父親寧安國差!
  傅徵天把花澆重新收起來,回房間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一早傅勉就小心地找過來,詢問傅徵天的意見:“我想去找小朗玩。”
  傅徵天瞧了傅勉一眼,說道:“快開學了,作業做好了嗎?”
  傅勉:“……”
  傅勉乖乖蹲到一邊寫作業,傅徵天則坐在旁邊看書。
  傅勉寫到中間忍不住抬起頭瞄了眼自己的“堂叔”。
  這兩天他想了挺多的,他覺得自己可能對這個“堂叔”有點誤解,要是傅徵天真那麼冷漠的話,怎麼可能會在接到他電話後馬上趕到!
  要是換了其他“堂叔”、“堂伯”,他的日子不一定有現在這麼舒坦!而且這邊還有小朗呢!
  要不,這次回本家還是不跟老爺子說要走了吧?
  傅勉想著想著就走神了。
  傅徵天看完一本書就發現傅勉在神遊物外,他拿著書輕輕敲了敲桌子,淡淡地說道:“先天不足就要後天補足,這個道理你懂嗎?”
  傅勉一愣:“啊?”
  傅徵天說:“人要是長得醜,就得學會打扮;人要是不夠聰明,就得努力多學點兒東西——很幸運,你長得還行,只要做後面一件事就行了。”
  傅勉淚流滿面。
  傅徵天的毒舌他果然還是承!受!不!來!
  知道傅徵天定下的任務從來沒有價錢可講,傅勉乖乖把傅徵天劃定的範圍做好了——不懂的問題他還虛心地請教傅徵天。
  別的不說,傅徵天這個“堂叔”在這方面還是很靠譜的——甭管傅徵天現在才念幾年級,問什麼傅徵天都知道!
  想著想著傅勉望向傅徵天的目光又帶上了幾分崇拜。
  傅勉的心思全寫在臉上,傅徵天哪會看不出他的想法。
  真是……不枉他花那麼多時間琢磨初中的課程啊!
  傅徵天表情淡漠地享受著傅勉的景仰,一本正經地檢查完傅勉的作業進程才說道:“還行。”
  傅勉一臉期待地看著傅徵天。
  傅徵天的視線慢悠悠地掃過傅勉的小臉蛋兒,等傅勉被他吊得抓耳撓腮之後才慢悠悠地開口:“走吧,去找小朗。”
  傅勉一臉雀躍。
  李司機記憶力很好,二話不說就把傅徵天和傅勉載到目的地。
  抵達第一製造廠員工宿舍的時候,寧向朗正好跟蘇胖子在籃球場玩球。
  蘇胖子胖得太有特色了,杵在那裡就像個小肉墩兒,極其顯眼,以至於傅勉第一眼看到的居然是他!
  傅徵天卻盯著在旁邊指導蘇胖子的寧向朗。
  寧向朗看著蘇胖子的表情他太熟悉了,可不就是他看著傅勉時的表情嗎?明明無奈得很,卻又得拿出十二分的耐心去教!
  他是沒辦法,傅勉是他“侄兒”,傅麟又特別想他對傅勉好一點,所以他才會抽時間教傅勉。可這個胖子應該跟寧向朗沒什麼關係吧?他可不記得寧安國還有別的孩子!
  傅徵天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傅勉卻沒想那麼多,他認出了寧向朗後就興沖沖地跑過去喊人:“小朗!這是你朋友嗎!”
  蘇胖子反駁:“他才不是我朋友!”
  寧向朗也不反駁,挑起唇角附和:“沒錯,不是。”
  蘇胖子跳了起來:“什麼?你居然不當我是朋友!”
  傅勉:“……”
  真是個奇怪的小胖子!
  調戲完蘇胖子,寧向朗把注意力轉到傅徵天身上。
  雖說傅徵天還小,但他不認為傅徵天會是特意來找他玩耍的。
  寧向朗招呼:“天哥也來了啊!”
  傅徵天點點頭,問道:“你們體育要考運球?”
  寧向朗“嗯”的一聲:“這對胖子實在是一大挑戰啊,你瞧他本來就是球兒,怎麼帶球玩!”
  正搓著手跟傅勉聊天的蘇胖子怒紅了眼:“混蛋,你說誰是球兒!”
  寧向朗舉起雙手道歉:“對不起!”
  蘇胖子馬上原諒了他:“這還差不多!”
  寧向朗拍拍他肉乎乎的肩膀,誠懇地表達自己的歉意:“真對不起,我不該說實話,實話最傷人了,我懂的……”
  蘇胖子淚奔:“混蛋!!!!!!!”
  傅勉:“……”
  他覺得他很有必要重新瞭解一下寧向朗這個新朋友……
  免得自己怎麼死都不知道!
  這點殺傷力對傅徵天來說倒是沒什麼威脅性,他直截了當地對寧向朗說:“小朗帶我們去你家坐坐。”
  寧向朗心道果然沒錯,這傢伙之所以會來恐怕是因為胡家灣那邊還沒給明確答覆,特意過來瞭解一下他父親的意見。
  寧向朗早就知道傅徵天是個怎麼樣的人,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
  胡家灣能夠成為傅徵天“練手”的目標倒也不錯,畢竟將來傅徵天接手傅家之後想要再湊上去就難了!
  就算現在傅徵天的手腕還沒那麼高,這個時期被他選中的“目標”對他而言肯定比較特別,往後誰要動胡家灣都得問問傅徵天同不同意!
  可瞄見個兒小小的傅徵天沉靜地走在自己旁邊,寧向朗又覺得鬱悶極了。他怎麼說也三四十歲了,居然得把胡家灣的安危綁在這麼個乳臭味幹的傢伙身上,真是有夠憋屈啊!!
  寧向朗心裡好奇極了:這小小年紀就厲害到逆天的傢伙到底是怎麼教出來的?
  寧向朗心裡想著事兒,面上卻一點都沒露出來。他還能分神跟傅徵天說話:“天哥你是陪勉哥過來找我玩的嗎?”
  傅徵天聽寧向朗叫得自然,也沒去揪他的稱呼。他說道:“算是,不過我想見見你父親,他在家嗎?”
  寧向朗說:“應該下班了。”
  傅勉聽到傅徵天的話後忍不住問:“你為什麼要見小朗的父親?”
  傅徵天說:“跟他商量點事。”他看向一點都不訝異的寧向朗,“你聽你父親說過了嗎?”
  寧向朗說:“關於胡家灣的事?”
  傅徵天點了點頭,瞅著寧向朗:“看來你知道。”
  寧向朗說:“我爸爸說是件好事。”
  傅徵天目光微亮。
  他頓了頓,問寧向朗:“你覺得呢?”
  寧向朗微微一笑,乾脆俐落地裝傻:“我不懂。”
  見寧向朗明顯在糊弄人,傅徵天也不多問。
  急什麼?反正來日方長。
  他倆你來我往的交流著,看起來輕輕鬆松,可跟在他們後邊的傅勉和蘇胖子就苦逼了,因為他們根本聽不明白!
  傅勉跟蘇胖子對看一眼,頓時生出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惺惺相惜感。
  堂叔(鄰居家的孩子)太厲害真是叫人傷心!!
  四個小孩來到寧向朗家,卻正好看到胡靈翠臉色凝重地放下電話。
  寧向朗心裡咯噔一下,跑過去問:“媽,怎麼了!”
  胡靈翠似乎真的急了,聽到寧向朗發問居然也照直說:“廠裡出了事兒,有人在門口鬧事呢!你爸他們都過去了!”



☆、第十一章:蘇文鳳的決定

    寧向朗聽後一愣,那時候他還小得很,根本不瞭解第一製造廠發生的事。
  後來他再去調查才知道寧安國在第一製造廠其實幹過一件不太討人喜歡的事:裁員。
  這事無論放到哪裡都會怨聲載道,尤其是第一製造廠這種大企業,一個處理不好被對方鬧到西州製造業協會那邊去的話,少不得又得把人請回來。
  寧安國後來被革職,這件事或多或少也有影響,因為有人舉報他“徇私枉法”,借助自己在製造業協會那邊的職能壓下下崗工人的投訴。
  寧向朗好歹也走到過業內頂尖的位置,回頭仔細一琢磨,裡頭的貓膩哪能瞞得過他?
  寧安國這時候的做法,廠高層跟製造業協會那邊應該都是同意的,只不過選中寧安國來當出頭鳥而已!
  後來胡家灣出事兒、寧安國病倒了,這些事情又被翻出來算舊賬,那邊為了省事自然直接全推到寧安國身上。
  寧安國就這樣黯然離開他付出了無數心血的第一製造廠。
  寧向朗握了握拳。
  他父親多聰明一個人,哪會看不出出面做這件事可能帶來的後果?只不過他父親沒有堅強的後盾,沒有可以依靠的背景,只能這樣赤手空拳地闖出一條路!
  寧向朗知道自己現在太小了,說什麼都是虛的。
  他對傅徵天說:“我們到門樓的第二層吧,那裡可以看得清!”
  傅徵天大概瞭解寧安國的處境,聞言點點頭,跟著傅徵天往第一製造廠的大門那邊跑。
  胡靈翠擔心四個小孩亂跑,也跟了過去。
  寧向朗跑到門樓那兒就懇求門衛讓他上二樓瞧瞧,門衛當然認識這個小娃兒,給他們開了門讓他們上去看熱鬧。
  還真是熱鬧極了,好幾十人拉著橫幅坐在大門口,口裡喊著“抗議無理由裁員”“強烈要求寧安國下臺”!
  胡靈翠一眼就瞧見了沉默著站在大門口的寧安國。
  相比下崗工人那邊的喧鬧,寧安國出奇的安靜,他的目光靜靜地掃過每一個人的臉上,沒有錯過他們的任何一個眼神、任何一句話。
  他冷靜地站在離鬧事者最近的地方,沒有讓任何安防人員擋在自己面前。他像以往無數次開廠會一樣,近距離地跟他們面對面。
  漸漸地,另一邊也安靜下來。
  寧安國似乎很滿意這樣的效果,他居然輕輕地笑了起來,笑容跟以前一樣爽朗又大方:“你們從哪聽到的消息?”
  鬧事者面面相覷。
  寧安國說:“在你們心裡我就是這麼狠的人?”
  鬧事者之中議論聲疊起,有人忍不住問:“難道不是?難道你不準備裁員?”
  寧安國說:“不,我是準備裁員。”
  鬧事者譁然,眼看又要沸騰起來。
  寧安國擺擺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但是我沒說要裁誰,你們急什麼?你們自認工作能力不行嗎?你們自認對廠裡的貢獻不夠嗎?”
  鬧事者語塞。
  寧安國淡笑著說:“我看你們是中了別人的套,有些真正不幹事的人聽到要裁員後就急了,故意在背後煽風點火讓你們出來鬧事。等你們真的鬧開了,不裁你們裁誰?”
  他的態度太平和,仿佛句句都站在鬧事者的角度說話。
  原本就有些忐忑的鬧事者霎時間像是被潑了一瓢冷水一樣,一個比一個清醒。
  看到這裡寧向朗就知道事情進入尾聲了。
  要是連這點小問題都撐不住,寧安國就不會有那麼好的名聲了!
  傅徵天也看清了走向,他瞧了眼如釋重負的寧向朗,誇道:“寧先生還真有‘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氣勢。”
  寧向朗搖搖頭說:“我不太喜歡這句。”
  傅徵天說:“為什麼?”
  寧向朗說:“活得好但死得早,沒意思。”他指的自然是周瑜。
  傅徵天目光一亮。
  這小子果然什麼都懂一點。
  傅徵天說道:“人哪有可能一生都順順遂遂?有起有落是正常的。”
  寧向朗一臉‘我就不信這個邪’的堅定:“我這個人很貪心的。”
  意思是他就是要自己跟家人的一生都順順遂遂,只起不落!
  傅徵天微頓,居然少有地展顏一笑:“這麼巧,我也是。”
  傅勉:“……”
  蘇胖子:“……”
  胡靈翠:“……”
  為什麼總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
  眼看廠門口的鬧劇結束了,胡靈翠領著寧向朗回家準備午飯。
  傅徵天跟傅勉相當自覺地跟在他們後邊走。
  蘇胖子倒是有點猶豫,他左找右找找不著自己老爸的身影,這麼要緊的時候他老爸怎麼就不見人影呢?要是他爸也在,哪輪得到寧向朗他爸這麼出風頭!
  蘇胖子想了想,對寧向朗說:“我就不去你家了,我去找我爸!”
  寧向朗一臉驚訝,似乎對他原本的意圖很是震驚:“你本來準備去我家蹭飯?”
  感覺自己被嫌棄的蘇胖子再次淚奔:“……混蛋!!!再也不跟你玩兒了!!!”
  寧向朗眼睛笑得彎彎的,一臉愉快地揮送蘇胖子。
  傅勉:“……”
  他該慶倖寧向朗不愛欺負自己嗎?
  蘇胖子心裡那個氣啊,蹬蹬蹬地跑到辦公樓那邊找他父親蘇文鳳。
  沒想到他正準備推門呢,就聽到他爺爺蘇老爺子在裡頭說話:“你出去幹什麼?這又不是你管的事,有安國處理就好。”
  蘇文鳳說:“這是廠裡的事,我作為副廠長應該出面。”
  蘇老爺子說:“你怎麼就這麼認死理?這樣的事安國肯定可以處理好,你不用去淌這趟渾水!照你這麼說,我這個廠長是不是更應該出面?”
  蘇胖子瞧瞧從門縫看進去,很快就瞧見他父親背脊挺得筆直,直直地看著他爺爺,開口說道:“是,我認為爸你應該出面。以前我不理解你為什麼破格提拔他,只當你是偏愛他。現在我慢慢瞧清楚了,其實你就是想給我找一個擋箭牌,凡是棘手的問題、容易惹爭議的問題,你統統都讓他去處理……”
  蘇老爺子聽出蘇文鳳話裡指責的意味,登時就來氣了:“你是我兒子,我不護著你護著誰?你倒是說說,我要護著誰?難不成把難活都給你幹,去幫別人鋪路?安國難道不明白我的想法?說到底這是最簡單不過的事兒,他需要這樣的機會、我給他這樣的機會,一拍即合!至於伴隨機會而來的風險,自然他得自己扛。照你這意思,我還對不起他了?”
  蘇文鳳臉色微微發青。
  他當然不能說自己父親做得不對,他只是覺得這樣的維護讓他感到難受。他一直記恨寧安國搶走了他父親的關心,乍然明白父親的意圖,他又覺得心裡不好受,很不好受!
  寧安國家裡的情況他多少也有所耳聞,那麼出色的一個人,偏偏就攤上了那樣的家庭!而看起來對他寄予厚望的蘇老爺子,又是拿他當槍使,寧安國活得多辛苦是可想而知的!
  蘇文鳳沉默片刻,抬起頭說:“爸,我要出面。”說完就轉身準備離開辦公室。
  蘇老爺子見他冥頑不靈,怒斥:“站住,不許去!”
  蘇胖子本來聽得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道蘇文鳳跟蘇老爺子在吵什麼。等聽到蘇老爺子發怒了,蘇胖子一激靈,推開門走進去說:“爸,爺爺,你們不用吵了啊!外面的事已經解決了!”
  蘇文鳳察覺剛才的對話被兒子撞破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蘇老爺子也有點尷尬,他問蘇胖子:“小昇什麼時候來的?”
  蘇胖子也不懂得撒謊:“來了好一會兒了!”
  蘇老爺子板起臉:“小昇你聽好了,剛才你聽到的話絕對不能告訴別人,明白嗎?”
  蘇胖子見蘇老爺子說得嚴肅,連連點頭:“明白!”他搔搔後腦勺,很不好意思地補充,“我聽不懂也記不住,怎麼可能告訴別人。”
  蘇老爺子滿意了,他問蘇胖子:“外面的事情真解決了?”
  蘇胖子說:“解決了!寧叔叔說了幾句話就解決了,可厲害了!”
  蘇老爺子看了蘇文鳳一眼,說道:“你是來找你爸爸回去吃飯的吧?回去吧,別讓你媽等急了。”
  蘇胖子“嗯”地一聲,拉著蘇文鳳回家。
  一路上蘇文鳳都繃著一張臉。
  蘇胖子忍不住問:“爸爸,你剛才不出去是因為爺爺不許嗎?”
  蘇文鳳不答話。
  蘇胖子說:“剛才寧叔叔可威風了!不過爸爸你要是出去的話一定不比他差!下次爸爸你瞞著爺爺出來好不好,我要讓寧向朗那混蛋瞧瞧爸爸你的厲害!叫他整天那麼得意!”
  蘇文鳳依舊沉默。
  蘇胖子一臉沮喪。
  快到家門口時蘇文鳳突然揉揉蘇胖子的小腦瓜,說道:“今晚請寧向朗跟他爸爸媽媽過來吃飯怎麼樣?”
  蘇胖子又驚又喜:“真的嗎?當然好!媽媽的手藝這麼好,一定會讓寧向朗那混蛋羡慕死!”
  蘇文鳳見到兒子興高采烈的神情,心裡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已經成家立業,理應做一個能夠撐起一邊天的人,給兒子當個好榜樣。
  那種做完以後會覺得羞愧的事、那種拿到手以後會覺得虧心的好處,都是他應該堅定拒絕的!
  像現在這樣走在別人幫忙開出的平坦大道上,怎麼可能走得踏實!


☆、第十二章:天下兒女心

    鬧出了那樣的事,胡靈翠哪有什麼心情弄午飯,她看著廚房的食材猶豫不已,不知從何下手。
  寧向朗見狀在一旁提議:“不如我們來做片湯吧!”
  片湯是胡家灣最常吃的一種麵食,把麵團兒擀成薄片放到湯裡煮熟就好。胡靈翠熬得一手好湯,簡簡單單的薄面片兒吃起來也香極了。
  聽到寧向朗的提議胡靈翠也兩眼一亮:“這倒是好辦,就是不知道你的兩個小朋友吃不吃得慣。”
  傅勉忙不迭地點頭:“當然吃得慣!”
  傅徵天應和:“我們也是北方的。”
  難題順利解決,胡靈翠笑著找出麵粉開始和麵。
  寧向朗一臉期待地跟著忙活。
  胡靈翠做的片湯他好多年沒吃到了,雖然在別的地方不是吃不到,但感覺就是不一樣。就拿麵粉來說,家裡用的不是外面的精細麵粉,而是胡家灣那邊送出來的,和出來的麵團兒韌性好,燙出來的薄面片兒嚼巴起來有種爽口的彈性。
  為了早點一飽口福,寧向朗一點都不客氣,直接拉傅徵天和傅勉加入戰場。
  傅勉大概是不能指望的,因為傅勉這娃兒看上去就是養尊處優的小少爺——什麼都不用幹的那種。
  倒是傅徵天,寧向朗對他寄予厚望!
  對上寧向朗那滿是期盼的表情,傅徵天說不出拒絕的話。
  做麵食這種事他還是有點經驗的,因為他父親生來就體弱多病,很多東西都需要避口,傅徵天母親常常變著法兒把他父親能吃的東西做出新花樣,麵食就是其中一種。傅徵天一開始只能在一邊看著,看了幾次之後就有了點心得,慢慢地也能幫上點忙。
  每次他父親聽說他有一起動手,吃得都比往常要開心。
  傅徵天從懂事開始就被無數人指出過這個事實:你父親是個短命鬼!
  不管是惡意也好善意也好,這樣的話都深深地印在傅徵天腦海裡。傅徵天學什麼都比別人努力、學什麼都比別人認真,因為他不能容忍失望的表情出現在自己父親臉上。
  只要能做到這一點,付出再多他也不覺得辛苦。
  見寧向朗對這個片湯這麼期待,傅徵天暗暗觀察起胡靈翠的每一個動作,默記在心裡準備回去後試著自己動手一下。
  等寧向朗抱著擀麵杖蹬蹬蹬地跑過來,傅徵天更是主動接到手裡說:“我來幫忙。”
  胡靈翠有些訝異。
  傅徵天據實以告:“請阿姨你一定要教我,”他頓了頓,“我父親身體不好,很多東西都不能吃,我想學會了回去給他做。”
  傅勉想到傅麟的狀況,臉色也帶上了幾分黯然。他擠到傅徵天身邊舉著手說:“我也學!”
  胡靈翠總算明白傅徵天為什麼一直盯著自己瞧了!
  聽到傅徵天這麼懂事的話,她又是喜歡又是心疼:“沒問題,我都教,回頭我把做法也寫給你,到時候有不懂的就打電話過來問。”
  傅徵天感激地說:“謝謝阿姨。”
  寧向朗沒想到會看見傅徵天的另一面。
  就這麼簡簡單單的幾句對話,寧向朗已經窺見了在那數不清的讚譽背後隱藏著什麼東西。
  寧向朗注視著在胡靈翠指示下熟練擀面的傅徵天,忍不住感歎:這個人真是無論哪個方面都能讓人感覺到明顯的差距……
  沒有人生來就比別人懂得多、生來就比別人想得透徹,不過是比別人努力而已。
  人家天賦好付出又多,光知道羡慕妒忌恨註定只會被遠遠甩開!
  寧向朗捋起小袖子:“我也來!”
  傅徵天聽到這話後笑了起來:“就你這小胳膊小腿的,還是乖乖呆在一邊吧。”
  傅勉瞧了瞧自己屬於初中生的“大胳膊”,自覺要比寧向朗有資格參與,於是立刻舉起自己的胳膊興沖沖地說:“我來我來!”
  傅徵天看了他一眼,眼神裡的意思很明顯:別添亂。
  傅勉像只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癟了。
  寧向朗跟傅勉一起蹲在一邊相顧淚流:這傢伙根本就是不能比的存在啊!
  胡靈翠瞧見他們之間的往來就樂了,自己這個兒子從小就機靈,什麼都敢做、什麼都敢說,幾乎沒有服過誰。這會兒可好,突然冒出個比他還厲害的傢伙來真是有好戲看了——這小鬼總算遇著剋星了吧!
  蘇胖子過來邀請他們的時候寧向朗先跳了起來,高高興興地跑過去開門。
  蘇胖子瞄見傅徵天在跟胡靈翠擀面,驚奇地壓低聲音問:“這是在做什麼?”
  寧向朗說:“我媽媽跟天哥在做片湯呢,片湯吃過吧?”
  蘇胖子搖搖頭,滿臉都是好奇:“那是什麼?”
  寧向朗說:“你一起來瞧瞧不就知道了?”
  蘇胖子連連點頭:“好啊!”
  在寧向朗的忽悠之下,蹲在一邊相顧淚流的人變成了三個。
  蘇胖子這人最直接,臉上的羡慕妒忌恨一點都沒藏著掖著:“這傢伙怎麼連做飯都會啊!!”
  等寧安國回來,一人一大碗片湯就端了出來。胡靈翠的湯熬得好,還沒擺到桌上香氣就鑽進鼻端,等上桌以後各自抓了把蔥花兒撒在上頭,湯還是滾燙的,翠瑩瑩的細蔥這麼過水一灼鮮味就出來了,聞起來要多美味就有多美味。
  胡靈翠見幾個小孩都眼巴巴地看著,立刻說道:“可以吃了,別客氣。”
  聽到這個指令,四個小豆丁立刻動作整齊劃一地開動!
  寧安國見他們吃得香,笑著誇道:“翠翠你的手藝是越來越好了。”
  寧向朗邊吃邊說:“天哥也有份做。”
  蘇胖子也說:“是啊是啊!天哥可厲害了!”
  傅徵天瞧了眼兩個喊“天哥”得相當自然的小傢伙,莫名地覺得多兩個弟弟的感覺也不差。
  寧安國聽到傅徵天也動手了,有些驚訝地看向傅徵天。
  傅徵天正好把視線從寧向朗身上收回,注意到寧安國的目光後就大大方方地回視並問道:“寧叔,我來其實是想問問你你的意見。胡家灣的事傅氏可能決定得有點倉促,要是有做得不夠的方面寧叔你一定要給我們一點建議。”
  寧安國喝了口麵湯,面上帶著笑:“你們傅氏的考察團隊比誰都專業。”
  傅徵天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吃得更加舒心。
  等大夥都吃得差不多了,寧向朗才問蘇胖子:“胖子,你為什麼來我家,有事兒?”
  蘇胖子:“……”
  沉默片刻後這個小胖墩兒抱頭痛哭:“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怎麼直接在這裡吃午飯了!老爸肯定會罵我!”
  寧向朗笑眯眯:“冷靜,冷靜!”
  傅勉不忍心地說:“是啊,別著急,先說說你來小朗家到底有什麼事!”
  蘇胖子精神一振,說出了蘇文鳳的邀請,說完以後他又一臉興奮:“我媽媽手藝可好了!”想到剛剛的片湯好吃到他差點吞掉自己的舌頭,蘇胖子又不甘心地補完,“跟你媽媽一樣好!”
  寧向朗眼睛發亮。
  蘇文鳳的主動邀約讓他感到驚喜。
  他不會自戀到覺得自己隨便跟蘇文鳳說兩句就改變了蘇文鳳的想法,更有可能的是蘇文鳳本來就有意跟寧安國修好!
  寧向朗期待地看向寧安國。
  寧安國似乎微微一怔,接著他朝蘇胖子直點頭:“告訴你爸爸我們傍晚一定會過去!”
  完成了邀請任務,蘇胖子高興地回家去了。
  眼看傅勉的午睡時間馬上就到了,傅徵天站起來說:“我們跟李司機約好了時間,也先回去好了,謝謝阿姨的招待!”
  胡靈翠說:“等等,我給你拿點麵粉,是我們胡家灣自己做的!”
  傅徵天眼含笑意,語氣多了幾分感激:“謝謝阿姨!”他看了眼寧向朗,“我跟傅勉以後可能會經常過來找小朗玩,真是打擾了。”
  寧向朗:“……”
  他怎麼覺得這傢伙是想來學他媽媽的絕活!
  傅徵天帶著傅勉回到家,傅麟正坐在大廳看報紙。
  瞧見傅徵天還帶著一袋東西回來,傅麟有點驚訝,笑著問:“回來了?”
  傅徵天點點頭。
  傅勉則跑過去一字不漏地複述一中午的見聞。
  傅徵天知道傅勉藏不住事兒的個性,自己上樓找傅母說話。
  傅母是個聰明又漂亮的女人,聽傅徵天說起簡略版的“到朋友家吃飯”之後她就高興地摸摸傅徵天的腦袋:“我跟你爸都很希望你像其他小孩子一樣多交點朋友。”
  傅徵天當然知道這一點,只不過以前他跟同齡人總是玩不來——畢竟他跟滿口都是玩具飛機、遊戲機、漫畫書的人根本沒有共同話題。
  這也是他一直以來的遺憾——不是遺憾自己沒有朋友,而是遺憾自己不能滿足父母這個心願。
  見到寧向朗之後他覺得自己見到了轉機,沒有共同話題有什麼關係,自己培養一個跟得上自己步調的娃兒不就成了?
  傅徵天暗暗把寧向朗劃入“栽培目標”行列。
  傅母是最瞭解傅徵天的人,見傅徵天這兩天面色愉快,心裡欣慰無比。她說道:“改天也請你們這個新朋友到家裡來坐坐。”
  傅徵天點點頭。
  他不僅想請寧向朗過來坐坐,還想讓寧向朗跟自己學幾個同樣的課程。反正家裡請來的老師教一個是教,教兩個也是教,頂多多付一份錢——總之,教育得從娃娃抓起啊!
  當然,怎麼把寧向朗拐過來還需要好好盤算盤算。
  傅徵天斂起思緒,笑著說:“晚上我給爸爸做片湯,媽你也嘗嘗。”
  傅母摟了摟傅徵天,說道:“也教教我,要是你爸喜歡吃的話我們就多給他做。”
  傅徵天說:“好。”
  不管別人說什麼,他都是幸運的。他的父母始終恩愛甚篤、他的父親還好好地活著——這樣的日子他比誰都珍惜。
  傅徵天又跟傅母說了一會兒話,就在他準備回房的時候傅勉突然跑了上來:“徵天,你爸爸叫你下去,有客人來了!”
  傅徵天微訝,下樓走向會客廳。
  來的客人是個年過半百的老人,留著一把白鬍鬚,穿著件金紋馬褂,看上去頗有些仙風道骨。
  傅麟看到傅徵天就朝他招招手,說道:“徵天你前兩天不是給你爺爺買了件壽禮嗎?拿出來給這位老行家幫你過過眼。”


☆、第十三章:駢指朱老

    傅徵天沒見過這個老人,但從傅麟的語氣可以猜出這人來歷不簡單。他馬上依言上樓拿出那個永樂青花花澆,連著盒子遞給老人。
  老人看到那盒子時一愣,忍不住伸手輕輕撫摸著上面的紋理。
  傅徵天微訝。
  這盒子明顯不是老東西,這老人怎麼好像特別在意它?
  似乎是瞧出了傅徵天的疑惑,老人說:“小傢伙,還沒自我介紹。我叫唐運堯,運氣的運,堯舜的堯——你要是不嫌棄的話就叫我一聲唐爺爺。你這件東西我不用看都知道是真東西,因為我認得這個盒子。”
  傅徵天聞言有些驚詫。
  驚詫原因之一,這老人居然是唐運堯,西北考古協會的新任會長、歷史學協會的核心成員!雖然早就知道自己父親交遊廣闊,乍然見到這樣的人物還是讓傅徵天有些吃驚。
  驚詫原因之二,從唐老的語氣聽來,把這件花澆賣給他的那個老人也許也很不簡單!
  傅徵天定了定神,主動把這東西的來歷說了出來:“我前天去城南花鳥市場走了一圈,傅勉注意到一家很不一樣的店,我們就進去瞧了瞧。這件東西是店主主動拿出來給我同行的朋友看的,我同行的朋友說出了它的年份和來歷,我就把它買了下來。”
  傅徵天說得簡略,但整件事情的脈絡把握得相當好。
  在一旁聽他們講話的傅勉聽著覺得有點怪,但又說不出哪裡怪,忍不住補充:“對啊,小朗可厲害了!他連這東西用的什麼色料都門兒清!”他興高采烈地把寧向朗當時的話複述了一遍。
  唐運堯仔細地聽著,對兩個小孩也有了初步的印象——不對,應該是三個。
  傅徵天的個性他早就有所耳聞,作為傅麟唯一的兒子,傅徵天的早熟和優秀都被很多人看在眼裡!至於這個傅勉,明顯是個典型的小娃兒,無論高興還是難過都擺在臉上。
  比較令唐運堯在意的是傅勉和傅徵天話裡提到的寧向朗,聽傅徵天說起的時候他還以為這個“朋友”至少比他倆大,沒想到傅勉往細裡一說,那小傢伙居然才五六歲!
  小小年紀就有著挺不錯的鑒定基礎,難道是哪位老朋友教出來的徒弟?
  唐運堯暗暗在心裡記了一筆,笑著聽完傅勉的話後就笑著贊許:“你們三個小娃兒都挺了不起啊,古玩交易市場什麼騙人的花招都有,不知道多少人入行一直在那兒交學費,偏偏你們一下子就買到了好東西。”
  傅徵天從來都不是驕傲的人,他恭恭敬敬地說:“還是先請唐爺爺您幫忙過過眼。”
  唐運堯說:“好。”
  他打開盒子,拿起裡頭的花澆翻到底部,說道:“你看這地方光溜溜的,一個字都沒有,普通人看到心裡肯定會咯噔一下,拿不定主意。事實上在永樂時期,很多瓷器底部都沒有款識,尤其是當時京畿官窯的東西——它的東西一般供皇家使用,自家用的東西要什麼款識?有些大咧咧地寫著個‘官’字的,你看到時才要心生警惕——這是想蒙你來著!”
  傅徵天邊聽邊點頭,回想起來寧向朗似乎也是先看底再看紋飾和色澤的,這大概是瓷器鑒定的慣例。
  唐運堯說:“這件東西確實是永樂那時候的,從它的價值來說的話你算是撿便宜了。”
  傅徵天追問:“您認識那位元店家?”
  唐運堯說:“認識,當然認識,這回我來西州其實就是來找他的。沒想到居然在你們家找到了線索,”他指了指桌上的盒子,“這東西的做工我一看就知道出自誰的手,那個人姓朱,是個了不起的文物修復專家。就算是我見了他,也得敬他為前輩。”
  姓朱?傅徵天怔了怔,問道:“難道是首都朱家的人?”
  首都朱家是有名的古玩世家,據說朱家人從睜開眼就浸淫在古玩這一學問裡面,無論是古玩鑒定、文物修復還是考古行動,統統都少不了他們的身影,每代朱家人即使出不了“泰斗”,肯定也會有一批站在業內頂尖位置的人撐著!
  唐運堯給了肯定的答案:“算是。不過朱老繼承的卻不是朱家的學問,他出生時被人發現小指那個地方多了一個手指,因為排行老七,所以從小就被嘲笑為駢指七。因為這個缺陷,他一直不被家裡看重。後來他自己離開家去外面拜師,學的還是家裡最不看好他去做的文物修復。朱老天賦過人,很快就闖出了名堂。後來——唉,反正發生了很多事,朱老心灰意冷,不再出現在人前。”唐運堯歎了口氣,“我這次來就是想朱老出面主持一批文物的修復工作,這事兒擱到別人手上我怎麼不放心!”
  傅徵天沒想到裡頭還藏著這麼一件秘辛。
  即使唐運堯語焉不詳,傅徵天還是能推斷出“朱老”遭遇了什麼。他知道朱家人向來有點“霸道”,朱老在文物修復這一行獨佔鰲頭,偏偏用的又不是家學手法,哪能容忍這種“奇恥大辱”!
  可想而之,朱家會對朱老幹點什麼。
  傅徵天說道:“要是需要的話,我可以領唐爺爺您去找朱老!”
  唐運堯卻搖了搖頭,說道:“我還得再準備準備,明天吧,明天我們再過去。要是沒有萬全的準備,朱老不可能出山!”
  傅徵天說:“那我明天讓李司機去接您。”
  唐運堯點點頭:“好!”
  傅勉一臉高興:“徵天我們要叫上小朗嗎!”
  傅徵天淡淡地說:“我說了叫上你嗎?”
  傅勉:“……”
  他眼巴巴地看著傅麟。
  傅麟幫傅勉主持公道:“徵天你就別欺負小勉了,小勉想去就帶他一起去吧。”
  傅麟一開口,傅徵天當然只好點頭。
  傅勉欣喜不已。
  傍晚時分,寧向朗一家踏著餘暉一起前往蘇文鳳家。
  蘇文鳳妻子熱情地請他們入內,蘇文鳳隨後也走了出來,邀請寧安國落座。
  胡靈翠到廚房幫把手,跟蘇文鳳妻子聊起了做菜心得。寧向朗跟蘇胖子坐在一塊,蘇文鳳妻子一喊人幫忙蘇胖子就得意洋洋地來回端菜,端一樣就示威一樣朝寧向朗露出笑臉,意思是“看我媽媽多厲害”。
  寧向朗當然不會在意,開始動筷以後就毫不吝嗇地誇好吃,誇得蘇胖子樂滋滋的。
  飯桌上的氣氛相當融洽。
  飯後胡靈翠跟蘇文鳳妻子到廚房做清理工作,寧安國就跟蘇文鳳坐在客廳聊了起來。
  寧安國講的是這次去首都開會的收穫,主要是電腦生產許可到手的事。
  聊到這個蘇文鳳也很期待:“聽說明年協會那邊就要提交提升‘綠色壁壘’強度的申請,如果能夠通過的話我們正好可以趕上這陣東風!”
  “綠色壁壘”是指國家通過提高對進口產品的限制力度,比如提高徵稅額度、提高品質要求,借此對國外產品進行限入、保護國內企業的一種策略!
  自電腦出現以來,國內的電腦市場基本是靠國外進口產品撐起來的,沒別的原因,只因為國內的技術跟不上!
  現在總協會那邊已經攻克相關技術,有把握生產出不下於市面那些進口電腦性能——雖說肯定比不過最頂尖的前沿產品,但達到平均值是沒問題的!
  既然國內技術已經能滿足市場需求,提升綠色壁壘的申請是遲早的事!
  蘇老爺子也是西州製造業協會的核心成員,蘇文鳳能聽到風聲也不奇怪。
  寧安國滿臉笑意:“確實有這件事,所以這是我們第一製造廠的好機會,要是能搭上這趟車的話,我們廠躍升為國內一流企業也不是不可能的!”
  蘇文鳳主動拋出橄欖枝:“以前我總是瞧你不順眼,但現在我想明白了。安國,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以後我們要好好合作!”
  男人想要建立起友誼是非常容易的,眼神交會間寧安國已經明白了蘇文鳳的意思。
  寧安國爽快地朝蘇文鳳舉杯:“合作愉快!”
  蘇文鳳舉杯跟他的杯子相碰,將杯裡的酒一飲而盡:“合作愉快!”
  寧向朗看到這裡就知道自己必須得加把勁才行。
  他可以確定“回來”前沒有這麼一出,雖然只是“化敵為友”的局面提前出線,但接下來的發展很可能會大大地變樣!
  他正在走向完全不一樣的未來。
  他無論如何都要保證那是個好的未來!
  不知怎地,寧向朗想到了花鳥市場那家奇特的古玩店。
  直覺告訴他那個能隨手賣出永樂瓷的老人肯定不是普通人。
  重活一次,不好好經營可對不起老天的眷顧。
  寧向朗微微一笑,跟蘇胖子說悄悄話:“有沒有興趣去見識一下花鳥市場的夜市?”
  蘇胖子眼睛發亮:“我們兩個人偷偷去?”
  寧向朗說:“沒錯!”
  蘇胖子風風火火地拉著寧向朗出門:“走起!”
  說走就走,寧向朗領著蘇胖子溜出門往花鳥市場那邊跑。
  花鳥市場的夜市比早市和午市更熱鬧,或明或暗的燈火將天際都染上了幾分橘色。除了晚上有空的人比較多之外,這裡頭還有個說不得的原因,那就是燈光的不同能影響人的判斷,巧妙地把燈光調一調,再新的東西都可以變成老的——騙子誆人的成功率大大升高!
  寧向朗領著蘇胖子穿行在夜市的地攤和店鋪間,時不時饒有興味地停下來聽賣家繪聲繪色地講故事或者口若懸河地誇自己的東西,有時候寧向朗聽得發笑,笑眯眯地跟蘇胖子解釋其中的門道。
  雖說“人艱不拆”,但看到太離譜的騙局他還是忍不住啊!
  比如聽到賣家在講述自己祖上怎麼下海挖出他手裡的寶貝,寧向朗就對蘇胖子:“這故事講得真有趣,不過這東西肯定不是故事裡那寶貝!”
  蘇胖子也是個聰明人,一路走過來都跟在寧向朗身邊聽得興致勃勃,聽寧向朗這麼說就來勁了:“為什麼?”
  他倆高興了,賣家可不高興了:“小孩子家家的,胡說八道什麼!”


☆、第十四章:欠教訓

    夜市裡大多是臨時趕過來的人,寧向朗瞅著似乎沒有熟悉的面孔,笑眯眯地迎上賣家的目光。
  賣家不知怎地就有點心虛。
  寧向朗盯著賣家問:“你說這東西是你祖上從海裡撈出來的?”
  賣家努力讓自己硬氣起來:“是,就是從海裡撈出來的!”
  寧向朗中肯地評價:“海撈瓷確實是很常見的藏品。”
  賣家挺直腰杆:“當然,要知道早期跟國外搞交易都是通過海路,航海麼,難免會碰著點風浪。有時候海浪呼啦一蓋,整艘船就嗖嗖嗖地沉了!裡頭裝著的幾大百幾大千的漂亮瓷器都跟著沉到海底了!正好我爺爺的爺爺——”
  眼看賣家又要繪聲繪色地把祖上的故事講一遍,寧向朗打斷:“我還是那句話,故事可能是真的,但東西不是真的。”
  賣家怒瞪著他:“去去去,小孩子還是回家吃奶去吧,別淨知道胡說八道!”
  寧向朗說:“海運的瓷器一般都是對外貿易,上面畫的東西從國內常見的山川原野、花鳥蟲魚到充滿異國風情的訂制紋飾都有可能出現,這一點倒是挑不出錯。”
  其他人聽寧向朗侃侃而談,頓時也來了興致,追問道:“那到底哪兒有問題?”
  寧向朗往其他攤位掃了一會兒,兩眼微亮,走到其中一個攤主前面指著一個細花纏枝蓮青花碗問:“我可以拿起來看看嗎?”
  這個攤主是很年輕的女孩子,大概只有十七八歲,紮著一根長長的粗辮子,穿著樸素的白襯衫,看起來還是個學生。她見這麼多人圍過來頓時有點局促,面帶羞赧地說:“可以,小弟弟你看吧。”
  寧向朗朝女孩笑笑,拿起那個青花碗邊看邊問:“你這些東西是哪來的?”
  面對充滿善意的小娃兒,女孩也放鬆下來,她搖了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是哪來的,我爸爸去得早,別的都沒留下來,就留了這批舊東西。”說著她的面色帶上幾分黯然,“我奶奶前段時間病倒了,我媽媽為了照顧她身體也越來越差,媽媽讓我出來把爸爸留下的東西賣掉,換點錢給奶奶交醫藥費。”
  女孩的表情雖然沉黯,但眼睛充滿了堅強的光彩。寧向朗沒有露出同情的表情,他伸手撫觸著青花碗的內壁,朝等著自己解釋的眾人說:“這才是海撈瓷,由於長年被海水腐蝕,手感是沒那麼潤滑的。而且剛才那件有明顯的做舊痕跡,明顯在哪裡呢?海撈瓷一般是在運往海外的途中沉到海底的,理應是全新的東西,偏偏剛才那件東西還給人搞出了用過的痕跡,那不是畫蛇添足嘛。”
  旁觀的人追問:“這樣就能判斷出來?”
  寧向朗說:“如果還要證據的話,可以過來摸一摸,浸泡在海水裡那麼多年,即使洗得再乾淨,摸上去還是會有鹽粒結晶造成的凹凸不平感!”
  大夥正聽得興味盎然,有人卻發現不對勁:“咦,剛才那個編故事的傢伙呢?”
  其他人紛紛在周圍搜尋起來,很快就發現那傢伙已經收拾好攤位,正偷偷摸摸地往外鑽!
  蘇胖子得意洋洋:“小朗,那傢伙被你說跑啦!”
  寧向朗朝擺攤的女孩說道:“姐姐你這些東西是真品,很值錢哪!還是不要在這裡擺攤了,這裡人多手雜,姐姐你顧不來的,還是去找家信譽比較好的店看看他們收不收吧!”
  旁觀的人忍不住說:“哪裡人多手雜!我們都看著呢!小姑娘你別聽他的,今晚我們幫你在一邊把關,包你能賣出好價錢!”
  旁邊的人應和:“是啊是啊,人家小姑娘正需要錢,那些黑心店肯定不會出高價,還不如我們來買!來,我們現在就出價,誰都不許虧心壓低價格!”
  人群裡頓時就開始出現了一個比一個高的競價聲。
  義務當了回托兒,寧向朗朝被價錢震驚的女孩眨了眨眼,仗著自己個兒小拖著蘇胖子鑽出人群溜走了。
  如果說今天之前蘇胖子還特別痛恨寧向朗這個“別人家的孩子”的話,現在他算是寧向朗的崇拜者了:“小朗你真厲害!”
  寧向朗一點都不知道什麼是謙虛,相當愉快地接受了蘇胖子的誇讚:“那當然,也不看看我是誰家外孫!”
  蘇胖子羡慕妒忌恨。
  寧向朗目標明確地帶著蘇胖子跑去那家門口掛著煙草串的店。
  店裡的燈光還是略微昏暗,不管白天還是晚上似乎都是這個亮度。這次老頭兒把煙杆放在一邊,坐在燈下小心地雕刻著什麼。
  寧向朗仔細一瞧,原來老頭兒手裡拿著的是塊小孩手掌大小的綠松石,色澤幾近天藍色,色澤柔和而均勻,漂亮無比。
  一進店就看到這樣的寶貝,寧向朗根本移不開眼,拉著蘇胖子跑過去蹲在一邊看老頭兒怎麼在綠松石上動刀子。
  不說材料,就說旁邊擺著的雕刻工具就讓寧向朗大開眼界。
  光是磨頭就有釘子形的、棗核形的、橄欖形的、尖針形的……每種形狀又按照直徑大小排成一列,粗略一算,真了不得,少說也有也有百來種!
  真夠專業!
  寧向朗盯著老頭兒的手,視線跟著他手部的動作移動。
  作為高手中的高手,老頭兒的動作看起來行雲流水,要多自如就有多自如。沒一會兒,老頭兒手上的綠松石就出現了基本胚型。
  寧向朗微訝,因為他發現老頭兒居然準備雕人物!
  老頭兒早就注意到寧向朗兩個小娃兒的到來,見寧向朗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手上的綠松石,他抬起頭問寧向朗:“你知道我準備雕什麼?”
  老頭兒手上的綠松石只簡單地去掉了一點兒邊角,不是內行很難看出門道。
  寧向朗也反應過來,馬上就搖頭否認:“不知道!”
  老頭兒瞅了他一眼,不再說話,聚精會神地在綠松石上下功夫。
  老頭兒的手法太過精妙,那雙靈巧之極的手快得簡直不可思議,即使是蘇胖子這種實打實的門外漢也看得目不轉睛,根本捨不得挪開眼!寧向朗就不用說了,能親眼看到這麼一場精彩表演,他覺得太值了!
  兩個小娃兒眼巴巴地蹲在一邊看著老頭兒一刀一刀地讓綠松石呈現出完全不同的面貌。
  即使雕像還不及手掌大,整個過程卻花了兩個多小時。等衣袂飄飄的道人雕像出現在他們面前,寧向朗和蘇胖子才發現自己兩條腿麻得不得了!
  老人見他倆顫巍巍地站起來,小臉皺成了苦瓜狀,頓時難得地露出幾分笑意:“你們倒是挺有耐心的。”
  蘇胖子很直接:“老爺爺你真厲害!”
  寧向朗也說:“沒錯,老爺爺您真是特別厲害!!”
  老頭兒掃了他們一眼,說道:“你們不用回家?”
  寧向朗:“……”
  蘇胖子:“……”
  已經快十二點了怎!麼!辦!
  老頭兒想到兩個小孩走夜路不安全,叫來個店裡的員工交待:“啞子,你幫忙送他們回家。”他轉向寧向朗兩人,“你們剛才在外頭倒是過足了癮,但你們有沒有想過要是被人盯上了怎麼辦?也不看看你們這小胳膊小腿能扛多少事兒!啞子是個啞巴,不過護著你們還是沒問題的,你們跟著他回去吧。”
  寧向朗一愣。
  原來自己跟蘇胖子在街上鬧出的動靜老頭兒都瞧見了!
  老頭兒的提醒讓寧向朗心驚肉跳,他以前出慣了風頭,差點就忘了自己現在已經不是那個人人追著捧著、什麼話都能直說的“祁天驕”!
  這麼輕輕巧巧就得罪了那幾個騙子,要是他們瞅准他跟蘇胖子來報復可就糟糕了!
  寧向朗認真地說:“謝謝您,我們下次絕對不會了!”
  蘇胖子雖然不明所以,但也麻溜地跟著道謝。
  老頭兒微微頷首,示意他們可以離開了。
  啞子招呼寧向朗和蘇胖子跟在他身後,一語不發地在前面引路。
  蘇胖子小聲跟寧向朗說悄悄話:“小朗你剛剛有沒有注意到!剛才那個老爺爺左手多了一個小指!”
  寧向朗聽到這話後心頭一跳,六指?
  他剛剛光顧著看工具和手法,根本沒注意到這一點!
  寧向朗立刻就想到了業內很有名的“駢指七”,“駢指七”以精妙的文物修復技術聞名,只不過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間銷聲匿跡,再也沒有出現在人前。
  他“回來”前跟不少業內高人往來過,很多人一直遺憾“駢指七”的消失!
  後來寧向朗才知道“駢指七”起初並不是個好詞,是“駢指七”的族人嘲笑他多了個手指!
  結果呢,被嘲笑的“駢指七”名盛一時,這個稱呼的嘲諷物件換了,換成了當年譏笑“駢指七”的人!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駢指七”來自首都朱家,他的消失或多或少也跟首都朱家有關!
  想到自己見到的有可能是那個傳奇人物,寧向朗心裡有點小激動。他面上極力維持冷靜,向蘇胖子確認:“我還真沒注意,你瞧清楚了嗎?”
  蘇胖子用力點點頭:“那當然!我眼睛最好了!”
  寧向朗瞄了眼啞子寬闊的背脊,不動聲色地誇人:“那剛才那個老爺爺可真了不起,多了個手指還那麼厲害!”
  蘇胖子一臉興奮地應和:“就是啊!”
  寧向朗見蘇胖子高興起來就忘了擔心,不動聲色地提醒:“這麼晚回家,你想好怎麼跟你爸解釋了嗎?”
  蘇胖子的臉迅速垮了下去。
  寧向朗平衡了。
  反正不能讓自己一個人糾結!
  啞子面無表情地將他們送到廠房宿舍門口,靜靜地杵在門衛那兒目送他們進去。
  寧向朗跟蘇胖子家不在一個方向,兩個人在分岔路口惴惴不安地分頭回家。
  寧向朗想到自己這會兒才六歲,掏出鑰匙開門的動作都異常小心。他躡手躡足地往屋裡走,心存僥倖地希望寧安國和胡靈翠都睡了,而且不會被他吵醒!
  可一看到客廳明晃晃的燈光和黑著臉坐在那兒的寧安國,寧向朗就知道這次逃不過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喊人:“爸……”
  寧安國早就看到他那鬼鬼祟祟的動作,聽到他那心虛至極的小嗓兒就更來氣了。
  這小子不教訓不行啊,小小年紀就敢到外面玩得這麼晚,以後還得了!
  寧安國板著臉說:“過來。”

☆、第十五章:寧父教子

    寧向朗頭皮發麻。
  寧安國不是易怒的人,但不代表寧安國不會生氣!
  他乖乖走到寧安國面前。
  寧安國語氣很平靜:“先坐下。”
  父子倆相對而坐。
  寧安國說:“先說說你去幹什麼了。”
  寧向朗知道蘇胖子那邊肯定不會撒謊,所以自己進行簡單的“藝術加工”之後就把大部分事情坦白。
  寧安國一語不發地聽著,可他越是不說話,寧向朗心裡頭就越忐忑。這種心驚膽顫的感覺讓寧向朗渾身不對勁,語氣也漸漸發虛!
  寧安國看著耷拉著小腦袋的寧向朗,怒氣雖然還沒平復,對這態度卻也滿意了。
  寧安國說:“抬起頭來,別用腦瓜對著我。”
  寧向朗乖乖認錯:“爸,我錯了!”
  寧安國語氣更加平和:“既然知道錯了,那就說說錯在哪個地方好了。首先,你出門的時候應該做到什麼?”
  寧向朗說:“出門前我應該先跟爸爸媽媽你們說一聲。”
  寧安國繼續說:“還有呢?”
  寧向朗說:“我不該帶上胖……蘇昇一起溜出去。”
  寧安國說:“繼續。”
  寧向朗說:“我不該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仗著跟姥爺學了點東西就跑出去瞎得瑟。”
  寧安國淡道:“喲,反省得還挺深刻,繼續。”
  寧向朗淚流滿面。
  這種自己給自己定罪的感覺好!虐!心!
  在寧安國的注視之下,寧向朗硬著頭皮列出自己一項項做得不對的地方。
  被寧安國這麼一逼,寧向朗整個人都清醒了。雖然這只是一件小事,但就是這麼一件小事他做得那麼不周全,別說作為一個成年人了,就算是小孩子也沒這樣的!
  寧向朗沉默下來。
  寧安國說:“明白了?”
  寧向朗點點頭。
  寧安國說:“那你自己去把長尺拿出來。”
  寧向朗跑進寧安國的書房,把寧安國放在書稿邊的長尺拿到客廳。
  寧安國接過長尺:“既然你自己也數出了十個不對的地方,我就打你手心十下,沒冤枉你吧?”
  寧向朗說:“沒……”
  寧安國說:“手伸出來。”
  寧向朗依言把手伸到寧安國面前。
  寧安國也沒疼著他,一下一下地打在他掌心嫩嫩的粉肉上,很快寧向朗的手心就被打得發紅。
  寧向朗的眼睛不知不覺也紅了。
  寧安國打著也心疼,下手慢慢變輕了,到第十下簡直只是輕輕碰了一下。
  寧向朗卻在寧安國擱下長尺以後撲進了寧安國懷裡。
  即使是在病中,寧安國也一直指引著他往前走。要是他走偏了,寧安國總是能輕輕鬆松地把他拉回來。
  他一直活得肆無忌憚,根本就是仗著自己有那麼多堅實的後盾。
  既然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他應該儘快成熟起來、儘快將那種因為退無可退而變得尖銳無比的偏激從自己身上剔除。
  因為他不再是一無所有的人了。
  手心火辣辣地疼,寧向朗的心臟卻難以抑止地狂跳起來。
  在這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鮮活的活著的感覺。
  他活著,寧安國活著,胡靈翠活著,沒有那看不見盡頭的睜著眼等天亮的長夜,沒有那永遠等不到燈光亮起的只剩下自己的“家”,他們一家人還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寧向朗的眼淚流了下來。
  寧安國感覺自己的前襟被眼淚弄濕了,他抬手揉了揉伏在自己懷裡的小腦袋:“真疼了?疼了才好,不疼你肯定記不住這教訓。”
  寧向朗伸手環緊寧安國,手掌被折騰得更疼了,他卻一點都不在意!
  早就聽到動靜的胡靈翠終於忍不住走了出來,在寧向朗看不見的角度嗔怪地看了寧安國一眼。
  寧向朗聽到胡靈翠的腳步聲,趕緊在寧安國衣服上可著勁擦乾眼淚,鬆開寧安國撲進胡靈翠懷裡。
  眼看寧向朗似乎又想撒嬌,寧安國虎著臉說:“快去睡覺,你才幾歲?這麼晚睡還得了!”
  見寧安國臉色發黑,寧向朗趕在寧安國再度發飆前腳底抹油溜回房間,為求保險還俐落地鎖上了門!
  寧安國跟胡靈翠都被他那小狐狸似的動作逗笑了。
  寧安國笑完就說:“不是叫你別出來嗎?你一出來這小子肯定就能反了天去!”
  胡靈翠說:“你一大老爺們,下手肯定沒輕沒重,我哪放心得下?”
  寧安國說:“怎麼可能沒輕沒重?難道就你心疼兒子,我不心疼?但這小子不給點教訓不行,這可是原則問題,不能讓他再犯。”
  胡靈翠也贊同,要想小孩學好就該從小時候抓起,要是小時候沒教好以後就更別想教了!
  她轉為關心寧安國:“你今晚為了找小朗都沒工作,不是又要熬夜吧?”
  被胡靈翠盯著直看,本來正有這個打算的寧安國哈哈一笑,摟著胡靈翠的肩膀說:“有翠翠你監督我,我怎麼敢熬夜?走吧,我們也睡了!”
  第二天三四點的時候寧安國就起來了,胡靈翠聽到動靜也醒了,寧安國見狀笑呵呵地打哈哈:“早睡當然早起。”胡靈翠拿他沒轍,只好跟著起來給他們做早飯。
  寧向朗也醒得早,一家人吃飽後才七點多,寧安國看了看表,招呼寧向朗出門去。
  寧向朗乖乖跟上。
  看到寧安國似乎領著自己往花鳥市場那邊走,寧向朗忍不住問:“爸,這是去哪兒?”
  寧安國說:“昨晚你去打擾人家那麼久,還讓人送你回來,難道不該上門道謝?”
  寧向朗“哦”地一聲,目光卻定在寧安國胳膊底下夾著的資料夾上。他問:“那爸你帶的是什麼……”
  寧安國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瓜:“你別的事兒不行,眼光卻夠賊。你說那位老人家那麼厲害,我想去找他問問我們廠前段時間接的一樁單子,說不定那位老先生能給我點意見。”
  寧向朗不太清楚製造廠的事,他追問:“什麼單子?跟古玩有關?”
  寧安國一向很注重對寧向朗的培養和引導,聽到寧向朗問起也不隱瞞:“差不多,就是西北博物館要的文物鑒定用的儀器。現在花樣太多,很多東西我都搞不太清楚,得多聽聽內行人的說法才行。”
  儀器鑒定在國內還很不普及,原因就在於搞儀器的人不懂文物,搞文物的人不懂儀器,要搞明白資料和文物之間的關係就得“雙管齊下”,兩邊都要找人。
  博物館倒是一直都在用,只不過操作起來也覺得不夠靈便,於是就想讓寧安國在原有儀器的基礎上改進一番。這個單子不算多賺錢,但能加深跟考古、歷史協會那邊的關係,對於第一製造廠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因為岳家的關係跟這個沾了點邊,這個任務理所當然地落到了寧安國頭上。等看到博物館那邊花樣百出的要求,寧安國一個頭兩個大,就算胡靈翠家裡是搞瓷器的,對這些現代化的儀器也一竅不通啊!
  寧安國這麼一提寧向朗倒是想起來了,今年似乎正好是唐運堯當上考古協會會長的第一年!當初他一心重建胡家灣,唐老對胡家灣這個“陶瓷之鄉”也很重視,二話不說幫了他很多忙。
  第一製造廠這個單子莫非就是唐老下的?
  想到這裡寧向朗就精神一振,當初唐老對他這麼好,唐老要的東西他當然得幫忙使使勁!
  寧向朗說:“那個老爺爺肯定曉得的,爸,我帶你過去!”
  寧向朗的歡脫勁讓寧安國樂了,這傢伙忘性真大,壓根不記得昨天剛因為跑來這裡挨了打!
  寧安國揉揉寧向朗的腦袋,跟著他走進花鳥市場。
  走到那家店門前,寧向朗一眼就瞧見了高大的啞子正在往屋裡搬東西,黑乎乎的一籮筐,看起來跟煤塊似的!
  寧向朗掙開寧安國的手跑上去說:“這是煤精嗎?”
  啞子點點頭。
  寧向朗跟著啞子進屋,等啞子放下籮筐後就問:“我能不能看一看?”
  煤精就是煤精石,又叫煤玉,是煤礦裡面出的一種寶貝。它本身就又黑又亮,要是再細心打磨一下就會露出它那細潤的光澤!
  這東西價錢不算太貴,而且硬度比較小,學雕刻時拿來練手很不錯。
  啞子沒有阻止寧向朗,直接讓寧向朗拿起來一小塊細瞧。
  寧安國見寧向朗一下子被別人店裡的東西吸引住了,不由輕咳一聲。
  寧向朗趕緊放下手裡的煤精跳起來說:“啞子叔,老爺爺在嗎?”
  寧安國把路上買的水果擱下,說道:“你好,我是小朗的爸爸。”
  啞子指了指門外,意思是老頭兒出去了。
  巧的是這時候老頭兒正好走了進門,瞧見寧向朗又來了,還領著寧安國過來,他問道:“有什麼事嗎?”
  態度又變回了最開始那種冷淡。
  寧向朗說:“這是我爸爸,他想來問老爺爺您一點事兒。”
  老頭兒擺擺手說:“問我?有什麼好問我的?回去吧。”
  雖然聽出了老頭兒話裡的不歡迎,寧安國還是把來意說了出來:“您好,老先生,我是對文物鑒定儀器的改進工作有點疑問,有很多問題想向您請教一下!”
  寧向朗巴巴地在一邊看著老頭兒。
  老頭兒接收到寧向朗的目光,不知怎地就說不出拒絕的話。他想了想,說道:“也不是不可以,”他指了指寧向朗,“不過我想借你這娃兒幾天。”
  寧向朗驚訝。
  老頭兒淡淡地說:“很吃驚嗎?過兩天我要帶幾個學生,把你借來刺激一下他們而已。不過你要是也想學,我也可以教你。”
  這個意外之喜讓寧向朗喜出望外!
  寧向朗轉頭看著寧安國,一臉“快答應快答應”的期待。
  寧安國說:“沒問題,但不能太晚。”
  老頭兒點頭:“要是實在晚了,我會讓啞子把他送回去。”
  寧安國說:“好!”
  雙方都滿意了,寧安國很快就拿出改進方案徵詢老頭兒的意見。
  行家就是行家,粗略一看就點出了不少不切實際的地方。老頭兒一點都沒客氣,毫不留情地把整個方案從頭到尾批了一遍以後才意思意思地肯定寧安國一句:“你的很多想法還是不錯的,回去修修細節就好。”
  寧向朗:“……”
  他是該給寧安國點根蠟燭,還是該給即將跟老頭兒學東西的自己準備根蠟燭?
  寧安國見上班時間快到了,站起來向老頭兒道謝:“謝謝您!我叫寧安國,這小子叫寧向朗,你叫他小朗就好!還沒請教老先生您貴姓?”
  老頭兒一頓,說:“我姓朱。”
  寧向朗兩眼一亮。
  果然是朱老!
  寧安國倒是沒想到那邊去,他再次道謝:“謝謝朱老先生!我要先回廠子去,這小子……”
  寧向朗搶答:“我留在這邊玩一會兒!”
  寧安國正要再說兩句,就聽到一把驚喜的聲音:“小朗,原來你在這裡!難怪我們去你家找不著人!”



☆、第十六章:拐上賊船

    寧向朗一聽就知道是傅勉。
  這娃兒看起來比剛見面時開朗多了,寧向朗望過去就看到傅勉興沖沖地朝自己跑過來。他朝傅徵天那邊看了眼,接著訝異地發現傅徵天身邊還有一個老人——正是他早上剛想起過的唐運堯唐老!
  寧向朗按捺住心裡的激動,問道:“你們怎麼來了?”
  傅勉還沒回答,寧安國就已經上前打招呼:“唐老!”
  唐運堯也見到了寧安國,他笑道:“是安國啊,你也在這?”
  寧安國回答:“是啊,昨晚我家這娃兒跑來朱老這呆了一個晚上,最後還要朱老找人送他回家,我這是道謝來了!還有就是唐老您要改進的鑒定儀器我有些找不著頭緒,索性就帶過來找行家給點意見。”
  唐運堯說:“你這可是找對人了,朱老是行家中的行家!”他朝寧安國點點頭,走進店裡的會客區向朱老頭兒問好,“朱老,我來打擾您了!”
  朱老冷下臉:“有事?”
  唐運堯知道朱老肯定不會喜歡自己造訪,不由苦笑起來。想到西北博物館剛拿到的那批東西,唐運堯還是誠懇地說道:“朱老,前段時間在我們北邊的一個村子裡出了個古遺址,您聽說了吧?”
  朱老說:“聽說了。”
  唐運堯說:“那邊出土的一批東西已經正式由我們西北博物館接收,但是其中有很小一部分破損得很嚴重,對我們的研究工作造成了很大的阻礙;還有三分之二有著或多或少的缺陷,不能馬上擺進展出廳。這批東西的修復工作急需提上日程……”
  聽到唐運堯滿口官腔,朱老擺擺手說:“急什麼?它們在地底下都等了幾百上千個年頭了,不差這點時間。”
  寧向朗已經跟朱老打過幾次交道,多少也摸清了朱老的脾氣,他站在朱老身邊給唐運堯比了個“開門見山”的手勢。唐運堯學過手語,見到寧向朗這個小豆丁在那裡比劃先是一頓,然後直截了當地說:“我想請朱老您來主持修復工作!朱老您隱居在這邊,是我們很多人心裡頭的一大遺憾,這次的東西很有價值,在我心裡只有您有資格來主持!”
  朱老聽完唐運堯的話後卻笑了起來,說道:“在你心裡這麼認為是沒用的。”他拿起水煙袋慢悠悠地吸了一口,“要不了多久,總協會那邊就會打電話告訴你,他們已經派人趕過來,等你什麼時候有把握可以否決總協會的決議再來找我吧。”
  唐運堯心頭一跳。
  就在這時候,他帶在身上的聯絡器響了起來。
  朱老淡淡地看著他。
  唐運堯不信邪,走到外面接通電話。
  傅徵天已經猜出了結果,不過他不太在意,畢竟文物和考古方面的東西他懂得不太多,自然也不會有太大感觸。相比之下,傅徵天更關心寧向朗總是有意無意藏起來的手掌。他走到寧向朗身邊相當自然地抓起寧向朗的手攤開,問:“被打了?”
  寧向朗:“……”
  如果他沒看錯,這傢伙絕對是在!笑!吧!
  傅勉聽到這話後也靠攏過來:“小朗你被打了?!”聲音之大足以把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到他們這邊。
  寧向朗:“……”
  他上輩子是不是欠了他們叔侄倆什麼!
  說話間唐運堯已經回來了,他面色發沉:“朱老,您說對了,我接到了總協會的電話。”
  朱老神色淡漠地點點頭。
  唐運堯鄭重地望著朱老說:“我已經拒絕了他們。”
  朱老一怔。
  唐運堯說:“西北博物館的事我還是可以做主的,沒理由我們有了好東西就得讓總協會那邊來插手。朱老,我們西北一直都受排擠,我們的歷史、我們的文化、我們的傳統很多都是不被承認或者不被接受的。我拼了這把老骨頭爭取到協會一把手的位置,為的就是讓我們西北的聲音傳出去!不管總協會那邊怎麼施壓,我都只有這麼一句話——這項工作只有朱老您能做!您說得沒錯,它們都在地底下等了這麼多年,再多等幾天、幾個月——甚至幾年都是等得起的!我希望朱老您能考慮一下這件事——我會一直等到您點頭為止。”
  朱老母親就是西北人,嫁到朱家以後吃的苦頭也不少。本來多了個小指不是什麼大事兒,偏偏其他人都圍著他嘲笑,為什麼?就是因為他們嫌棄他、嫌棄他母親!
  想到鬱鬱而終的母親,朱老沉默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點了頭,說:“好,我答應你,但是下周我才能過去。”
  唐運堯喜不自勝:“那好!我這就回去準備!”說完他還真的點頭朝寧安國和傅徵天道別,轉身急匆匆地走了。
  寧向朗不由想到那時候很多人對唐運堯的評價:老來天真唐運堯!
  人越是成長就越是容易失去那份執著和真摯,偏偏唐運堯就是不一樣,一直到寧向朗“回來”之前他還是“死巴著”那個位置不放,不為別的,就是為了通過考古工作進一步完善西北歷史,將西北的真正風貌展現在更多人眼前。
  知曉唐運堯這個想法的人都會笑駡一句“老天真”。
  幸虧唐運堯人緣好,在總協會那邊也有幾個老朋友,再加上辦事能力一把罩,這才沒人能逮著他的把柄搞事!
  寧向朗一直很敬佩唐運堯,聽到朱老被唐運堯說服了,他心裡也很高興。他愉快地忘掉了剛才自己被盯著看的苦逼事兒,跑過去問朱老:“您要去西北博物館那邊嗎!”
  朱老睨了他一眼:“你不是都聽到了嗎?叫你過來的事,到時候再說吧。”
  寧向朗乖乖點頭。
  朱老趕人:“你們先回去吧。”
  寧向朗眼珠子一轉,蹬蹬蹬地跑去啞子那邊,扒拉著人家手臂踮著腳說悄悄話。
  啞子不太習慣跟別人這麼親近,但寧向朗一點都不害怕自己還是很開心,聽到寧向朗求自己等朱老一回來就去通知他一聲,啞子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寧向朗很高興。
  啞子比劃了幾下,意思是剛才他看見寧向朗給唐運堯比手語了,問他是不是懂這個。
  寧向朗也跟啞子比劃起來,他的說法倒是簡單,新聞裡不是老有手語同步比劃嗎?他就是從那裡學會的!
  啞子給寧向朗比了個大拇指。
  寧向朗笑眯眯,也比出一個大拇指跟啞子那個個頭大很多的拇指輕輕相碰。
  寧安國帶著三個孩子離開以後,朱老問啞子:“你很喜歡那個小娃兒?”
  啞子點點頭,比劃道:“他很聰明,人又機靈,看著就討人喜歡。”
  朱老說:“難得你肯跟別人往來,我會多讓他過來玩玩。”
  啞子搔搔後腦勺,小心翼翼地瞧了朱老一眼,對著朱老比劃:“您也很喜歡他吧?”
  朱老面色一頓,坐到椅子上抽水煙去了。
  啞子嘿嘿直笑,繼續幹活。
  寧安國要趕回去上班,於是交待寧向朗好好招待傅徵天和傅勉就回廠子去了。
  傅勉哪壺不開提哪壺,等寧安國走後又追問寧向朗為什麼被打。
  傅徵天的目光也轉到寧向朗身上。
  被兩道目光這麼盯著,寧向朗沒轍了,只能老實交代昨天的事兒。
  聽寧向朗說起朱老那手堪稱一絕的雕工,傅勉很遺憾地說:“我也想看一次啊!”
  傅徵天淡淡地說:“你也想挨打?”
  傅勉:“……”
  寧向朗:“……”
  傅徵天很滿意他們的乖巧,轉頭問寧向朗:“快開學了,你有沒有什麼打算?”
  寧向朗一愣:“打算?”
  傅徵天說:“一年級下學期就要選興趣課了,你打算選什麼?”
  寧向朗:“……”
  這麼遙遠的東西他根本想不到!
  被傅徵天這麼一提醒寧向朗倒是記起來了,教改正好在他們這一批人身上展開,在小學階段增設了興趣課。
  這興趣課事實上根本不佔用上課時間,學校要求學生到相關協會開設的開放性培訓機構進行“學習”或“實習”,學期結束後將學習記錄交給學校存檔。等到升學時就把這些檔案調出來,劃出分數線後就按照各個中學的側重方向分派學位!
  有協會把關,這些機構倒是做得很規範,你要是真有興趣而且真學得好的話,培訓機構不僅不收錢,還會把你變成重點培養對象!被協會看中直接資助到大學畢業的專業人才不在少數。
  這樣的做法極大地保證了各大協會的“後續力量”。
  寧向朗正回想著呢,傅徵天已經決定開門見山地邀請:“我有請音樂、文化、經濟、科學、運動五方面的家庭教師,你要是需要的話可以過來我家一起學。”
  傅勉在一邊鼓勁:“對啊對啊,小朗你一起來!”
  寧向朗:“……”
  這興趣課的家庭教師可不是一般人能當的,畢竟學校要的學習記錄時協會下轄機構給的,要是換成個人開證明的話,那這個人自個兒就得頂得過一個培訓機構!
  要請到這樣的人容易嗎?當然不容易!
  可傅徵天就是一口氣請了好幾個!
  傅徵天這傢伙還真是要錢有錢,要人脈有人脈,命好到讓人連羡慕妒忌恨的心思生不出來!
  能沾沾傅家的光當然不錯,不過寧向朗不想完全依賴傅家。
  寧向朗說道:“一年級要求的課時不多,我一周去三個晚上就可以了。”
  傅徵天說:“那就文化、經濟、科學三晚怎麼樣?這三門課正好安排在一三五這三個晚上,你隔天來一次就好。”
  寧向朗點點頭:“我是沒問題的,我要跟我爸媽商量一下!”
  傅徵天伸手揉揉他的頭髮:“我跟你回去說。”
  寧向朗:“……好。”
  雖然表面看不出什麼,但傅徵天的行動已經表面這傢伙比他還急著敲定這件事,莫非這傢伙心裡打著什麼他不知道的算盤?
  ——他總覺得自己正在被人拐上賊船!


☆、第十七章:謝謝

    寧向朗領著傅勉和傅徵天回到家門口時,蘇胖子正捂著屁股坐在臺階上等寧向朗。
  一見到寧向朗活蹦亂跳地走回來,蘇胖子就哀怨地問:“你居然沒有被打!”
  寧向朗一瞅就知道蘇胖子有多淒慘了,他笑眯眯地瞅著蘇胖子說:“看來你被修理得很慘!”
  蘇胖子更傷心了:“你看看我的耳朵,都是被揪紅的!還有我的屁股,說起來都是淚!”
  寧向朗三人飽含同情地看著蘇胖子。
  蘇胖子委屈得都快哭了。
  傅勉對蘇胖子很是同情,安慰道:“其實小朗也被打了!”
  蘇胖子朦朧的淚眼驀然睜大,驚喜地說:“真的嗎?”
  傅勉說:“對啊對啊!”他扒拉開寧向朗的手掌,“你看,手心還紅著呢!”
  蘇胖子破涕為笑。
  寧向朗:“……”
  瞧見寧向朗那一臉說不出的憋屈,傅徵天忍俊不禁。
  四個小娃兒一起進屋,胡靈翠熱絡地給他們榨了點鮮玉米汁。
  傅徵天禮貌地跟胡靈翠說出來意。
  胡靈翠也正琢磨著跟寧向朗談談要選什麼興趣課,聽到傅徵天這麼一提她就上心了。
  傅家是什麼情況寧安國早就跟胡靈翠提起過,想到傅家要到胡家灣投資,寧向朗似乎又跟傅徵天很投緣,胡靈翠有點心動。
  她蹲下徵詢寧向朗的意見:“小朗,你想去你天哥和勉哥家裡去上興趣課?”
  寧向朗心頭一熱,他很慶倖他的父母從小就把他放在平等的位置來對待,很多事兒都會讓他自己做決定。
  到他失去了所有後盾、必須獨自往前走以後才發現,其實這種“做決定”的能力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你能走到什麼高度。
  寧向朗認真點了點頭:“我想跟天哥和勉哥一起學東西!”
  傅徵天對寧向朗這個答案很滿意,不著痕跡地勾起唇角。
  胡靈翠對傅徵天說:“既然小朗想去我們當然很樂意讓他去,改天我會跟小朗他爸一起帶小朗到你們家正式拜訪。”
  傅徵天彬彬有禮地說:“我母親他們都很歡迎你們過來。”
  胡靈翠說:“中午你們留下來吃飯吧?小昇你也留下。”
  蘇胖子本來在一邊認真聽著呢,聽到這話後如夢初醒,直搖頭說:“不不不,要是我再自己到外面呆這麼久,我爸肯定還會揍我!哦現在就已經很久了,我得回去了!”
  說完他就蹬著小短腿跑了,那腿腳快得一點都不像是小胖墩該有的!
  蘇胖子回到家時蘇文鳳正在設計圖紙,瞧見蘇胖子躡手躡腳地鑽進門,他問道:“又跑去哪兒撒野了?”
  蘇胖子耷拉著腦袋跑過去蹭著蘇文鳳。
  蘇文鳳看了自家兒子一眼,將他抱到膝上問:“怎麼了?”
  蘇胖子說:“爸爸你是很厲害的人,我也要當很厲害的人。”
  蘇文鳳點點頭,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蘇胖子說:“我這兩天跟小朗玩得近,以前我都不信你的話,現在我信了,他真的特別特別聰明。”
  蘇文鳳一愣。
  蘇胖子說:“今天我又見到了他那兩個朋友,他們都比小朗大,但是都很喜歡跟小朗玩,他們還邀請小朗一起去他們家上興趣課。他們肯定都高年級了吧,小朗居然能跟他們玩到一塊,特別特別厲害!”
  蘇文鳳想到一句話,“珠玉在側,覺我形穢”,意思是有那麼一個出色的人在身邊自己總會自慚形穢!
  這種想法在他怎麼趕都趕不上寧安國時就有過,沒想到自己又無意識地把自己兒子帶進那種狀態裡面。
  蘇文鳳說:“小昇,你總有比他厲害的地方。”
  蘇胖子默默想了好一會兒,遲疑地問:“……體重嗎?”
  蘇文鳳:“……”
  也許他想岔了,他這兒子可不像他那麼容易變得偏激。
  蘇胖子倒是想得開,他用胖乎乎的小手一抹臉,說道:“我要去做作業了!”說完他就蹬蹬蹬地跑回房。
  小孩子遠比別人想像中敏感,傅徵天提都沒提讓蘇胖子一起去,著實給了蘇胖子不小的打擊。
  可惜蘇胖子裝得高高興興,寧向朗也沒往那邊想。三個小娃兒在寧向朗家吃了飯,傅徵天就領著寧向朗去傅家“熟悉環境”。
  寧向朗年紀這麼小,倒也不用準備什麼。他乖乖跟著傅徵天上車,一路觀察著前往傅家的路線,最後確定了:“我們家門口的那趟電車可以直接開到你們這邊,以後我可以坐電車來!”
  傅勉看著寧向朗:“讓李叔載你來不就行了嗎?”
  寧向朗:“……”
  有時候他真覺得傅勉的心理年齡都長到傅徵天那裡去了!
  傅徵天倒是不太在意這種事:“都沒有問題,你想怎麼來都可以。”
  寧向朗跟著傅徵天跳下車,就訝異地發現傅家的花園跟想像中好像不太一樣。
  傅家花園裡的花木顯得不太繁茂,裡頭的樹種很單一,只有松樹、柏樹等等零星幾種樹種。
  傅徵天仿佛發現了他的疑惑,主動說道:“我爸爸對很多花過敏,我們家都只種些常綠樹。”
  寧向朗點點頭,亦步亦趨地跟在傅徵天和傅勉後面踏入主屋。
  傅徵天在電話裡已經交代過了,所以傅麟和傅母都在客廳等著他們。
  寧向朗一眼就瞧見了坐在那兒聊天的中年夫婦。
  由於常年跟藥打交道,傅麟的臉色帶著點不太正常的蒼白,不過他精神很好,臉上始終帶著開懷的笑意。
  傅母看起來比傅麟要年輕一兩歲,坐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見傅徵天三個娃兒往裡走,她推推傅麟,站起來說:“徵天,小勉,你們回來了?這就是你們新認識的小朋友嗎?”
  寧向朗乖巧地問好:“阿姨好,叔叔好,我叫寧向朗!”
  傅母走上前將寧向朗拉到沙發上仔細端詳,邊瞅還邊跟傅麟說:“你瞧這孩子可真俊,看著就又聰明又乖巧,難怪徵天跟小勉整天往他那兒跑。”
  傅勉見傅麟和傅母都饒有興趣地瞅著寧向朗直笑,危機感頓時上來了!小朗這麼討人喜歡,要是叔公他們都只喜歡他了可怎麼辦才好!
  傅勉很不厚道地揭寧向朗底:“他可一點都不乖,昨晚他自己跑到外面玩到很晚,被他爸打了手心!”
  傅徵天瞧了他一眼。
  傅勉一哆嗦,不說話了。
  傅徵天有點不耐煩,傅勉那點小心思他哪會看不出來?從傅勉來到家裡開始就試圖跟他爭搶他父母注意力。
  傅徵天知道傅勉沒了父母想從別的方面補回來,但這種小心思用在他身上就算了,用在寧向朗身上算什麼事兒?
  要是惹得他父母不喜歡寧向朗,寧向朗以後還怎麼來他們家?
  傅徵天很清楚傅勉那腦袋根本想不到這上面去,傅直接幫寧向朗解釋:“小朗昨晚去了朱老店裡玩,正好朱老在雕一塊綠松石。小朗是看得入迷才會忘了時間,不算貪玩,換了我去估計也捨不得挪開眼。”
  聽到兒子主動維護一個比他小的小孩,傅麟心裡有些訝異,又悄然把往後對寧向朗的關注度往上提了提。
  傅麟問道:“朱老?你們都見到朱老了?”
  唐運堯跟朱老的交談對於傅勉來說太複雜了,他爭不來發言權,只能不時地在傅徵天說話時補充。
  寧向朗悄無聲息地觀察著他們之間的相處,很快就確定了一個事實:傅勉在家裡果然處於食物鏈最底端,其他人段數都比他高……
  寧向朗夾著尾巴在一邊聽他們說話。
  傅麟聽完傅徵天的彙報後就把話題拉回寧向朗身上:“小朗,你姥爺是胡家灣的老當家吧?”
  寧向朗點頭:“嗯,我姥爺叫胡得來,掌著咱家的升龍窯好幾十年了。不過我姥爺已經老了,現在基本換我大舅胡光明接手!”
  “胡家灣可是有名的瓷器之鄉啊,我平時用的也大多是胡家灣那邊的東西,”傅麟拿起桌上的瓷杯說道:“你看,這就是你姥爺那邊燒出來的,底下還寫著升龍窯制四個字。”
  寧向朗說:“傅叔叔要是有興趣的話可以去胡家灣走走的,那邊空氣很好,連水都特別清!黃沙河分流出來的‘小黃沙’環抱著胡家灣的大山群,就像是圈起了一個世外桃源一樣!”
  寧向朗聲音又脆又好聽,明明說的都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偏偏就讓人覺得他對那個地方喜歡得不得了——更讓人覺得那樣的地方非去不可!
  即使是久經商場洗練的傅麟也被他的描述吸引了,當下就沉吟起來。
  傅徵天見傅麟被寧向朗說得意動,不由有點擔憂:“爸,你的身體……”
  他話還沒說完,傅勉就在一邊猛敲邊鼓:“對啊對啊,胡家灣可好玩了,那邊的人也很好,二叔公你改天也跟我們一起過去走走吧!”
  傅徵天抿了抿唇,把沒說完的話收了回去。
  一家人一起出行,他又何嘗不期待!
  寧向朗將傅徵天的表情看在眼裡,忍不住悄悄安慰:“孟老不是還在那邊嗎?不會有事的。”
  傅徵天一怔,看著寧向朗略帶憂心和關心的眼睛,不知怎地就安心了。
  他伸手揉了揉寧向朗的腦袋,無聲地說:“謝謝。”
  見完了傅家父母,寧向朗就跟著傅徵天走進未來“教室”:傅徵天自己的書房。
  整間書房屬於傅勉的東西大概就是旁邊那張新購置的書桌,其他的……一看就知道不屬於傅勉!
  寧向朗一眼就被兩邊塞滿滿滿兩面牆的書給吸引了,從這裡就看得出傅徵天有點整理癖,圖書的分類比正經書店還要細緻。寧向朗只是粗略一掃,就發現了好幾本自己以前費盡心思才找著的書。
  寧向朗跑到像高大得一堵牆的書架前問:“我可以看看嗎?”
  傅徵天點點頭。
  寧向朗隨手翻出一本,就發現書裡有著簡單的標注,雖然不顯眼,但翻閱的痕跡是存在的。
  這代表這些書不是擺在這裡裝裝門面而已,傅徵天是真的看過。
  “以前”作為一個主持人,他有義務比別人知道得多,所以他每時每刻都在督促自己多學點東西。
  因為這是他選定的方向,因為他選擇的路,因為他有著無論如何都要做到的事——所以他從來都不允許自己停下來。
  那傅徵天呢?
  寧向朗抬起頭,正好就對上了站在一邊注視著自己的傅徵天的目光。
  一直到很久以後,寧向朗才漸漸明白這樣的目光代表著什麼。
  “到我的身邊來,留在我的身邊。”


☆、第十八章:初次合作

    傅徵天家的車子再次駛入胡家灣時,有只老鷹在天空盤旋,不時展翼滑翔,虎視眈眈地盯著下方的山林。
  傅勉聽到叫聲後好奇地往天上眺望,驚訝地叫道:“老鷹!老鷹!”
  寧向朗說:“沒錯,老鷹!沿著這邊的小黃沙河往前跑一段路,就是有名的觀鳥區,那邊架著好多望遠鏡呢。你上回要是多住幾天,就可以趁著開放日過去參觀!不過這段時間看不了了,這段時間觀鳥區要關門做好迎接開觀鳥月的準備,我們進不去了。”
  傅勉說:“這麼可惜!”
  傅徵天說:“可惜什麼,學校組織的這些活動你不是一直都不肯去參加嗎?”
  傅勉:“……”
  他悄悄挪往寧向朗那邊。
  寧向朗早就知道傅勉向來有點不合群——從傅勉第一次跟他姥爺他們說起自己的處境時他就察覺了。那樣的身世對小孩子來說本來就是一個打擊,結果傅勉被傅麟帶過來西北以後又碰上傅徵天這麼個厲害到變態的“堂叔”,真是想擺正心態都難!
  寧向朗說:“觀鳥區那邊還可以教你孵化鳥蛋,要是你孵化出來的鳥兒願意跟你走,你還可以帶它回家。”
  傅勉想到毛茸茸的幼鳥,兩眼發亮。
  寧向朗說:“到時候週末要是有空,勉哥你可以叫幾個朋友一起過來玩兒,我給你們領路!”
  傅勉神色一黯,剛想自怨自艾地說“我沒有朋友”,但看到寧向朗那雙明亮之中滿含笑意的眼睛,一下子就把話咽了回去。
  他可是答應過寧向朗一定要改變的!
  傅勉邊給自己鼓勁邊答應:“好!我到時候叫我的朋友們一起來!”
  傅徵天訝異地看向傅勉,一眼就發現傅勉的拳頭握得緊緊的,顯然下了很大的決心。
  傅徵天將目光轉到寧向朗身上。
  寧向朗朝他微微一笑。
  傅麟將三個小孩的往來看在眼裡,伸手握住妻子的手,無聲地跟妻子交流著。
  他發現寧向朗這小娃兒真是很好的粘合劑,自打認識了寧向朗,傅徵天跟傅勉之間的隔閡明顯少了。
  很明顯,傅徵天放下正事的時間變多了,傅勉傷心難過的時間變少了。
  這正是他們所期望的結果。
  傅麟一行人在拱橋前就下了車,為了以防萬一,傅麟戴上了防敏口罩。這樣古怪的扮相並沒有引來太多人側目,反倒是友好地上前打招呼:“小朗啊,你們家又來客人了?”
  寧向朗笑著回應:“二和叔,是啊!”
  別看胡家灣地兒偏,但每次開窯來買瓷器的人都不少,當地人什麼都見過,笑呵呵地看著傅麟說:“這是過敏吧?是得小心,這春天柳絮到處飛,我見過好幾例被它們折騰到的人呢!”
  傅麟隔著防敏口罩笑著點點頭。
  傅勉說得沒錯,這地方的人都很好,熱情好客而不逾越。
  寧向朗來前已經打過電話,胡得來遠遠瞄見他們一行人的身影,健步走了出來,先抱住自己的寶貝外孫:“小朗啊,都快開學了,我還以為見不著你了!”
  寧向朗一點都不害臊,很不要臉地撒嬌:“就算是上學了我也會過來!”
  胡得來樂得眉開眼笑,高高興興地引傅麟進屋。
  坐定以後胡得來就邀請傅勉品自家產的山茶。
  胡得來掌著升龍窯那麼多年,日子不能過一等一的富貴,但也還算富裕,偏偏他這人過慣了苦日子,很多東西都習慣用自家整出來的。人活得久了,舌頭也刁了,他喝的茶不是名茶,滋味卻不比名茶差。
  饒是傅麟品茶無數,嘗過胡得來的茶以後還是讚不絕口。
  等茶喝完了、誇也誇完了,傅麟就問起路上寧向朗提過的事兒:“小朗說你們這邊正準備申請加入實踐定點機構?”
  胡得來苦笑著說:“以前我們這邊的手藝都講究傳承,主要是家族傳承、師徒傳承。現在各大總協會統一推行的新制度已經鋪開了,我們也不得不改變——時代在變,守著舊東西遲早會被淘汰啊!”
  現在人才競爭都爭到小娃娃身上了,胡得來也急啊,自家還好,至少大兒子還扛得起升龍窯。別家可不一樣,胡家灣已經出現了這樣的情況:兒孫不願繼承瓷窯,又收不到資質好的徒弟,最後不得不閉窯放棄燒瓷!
  傅麟聽完後也有些歎惋。
  很多傳統行業都在走下坡路,陶瓷也一樣。市面上能替代陶瓷器具的產品太多,這個古老的行業日漸式微,即使是胡家灣這樣的“陶瓷之鄉”也在邁向衰落。
  要是胡家灣能成為定點機構之一,多少也可以保證人才的延續。
  傅麟說:“這方面我們這邊有人有過申請經驗,也做過很多調查,您要是需要的話我讓他過來跟你們一起參詳參詳。”
  胡得來也不推辭:“那就先謝謝傅先生了!”
  傅麟說:“您比我大那麼多,叫什麼傅先生?叫我小傅就好。”
  胡得來答應下來:“那我就不客氣了。”
  寧向朗插話:“姥爺我們那個對外開放的新作坊不是搞好了嗎?我們帶傅先生過去瞧瞧!”
  胡得來說:“好,我叫你大舅準備準備。”
  寧向朗說:“我去叫!”
  說完寧向朗拉著傅徵天和傅勉跑了出去。
  傅母誇道:“您外孫還真是有精神!”
  胡得來聽後吹鬍子瞪眼:“他這小子就是太有精神了,皮得很!”口裡雖然罵得厲害,他的小眼睛卻笑成了一條縫。
  傅麟和妻子對視一眼,也都笑了起來。
  新作坊是為了申請定點機構而建的,主要分為體驗廳和後頭連著的小型窯爐。比之連山接天的升龍窯,這個窯爐實在小得可憐,不過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該有的它都有!
  傅徵天走進觀察了一會兒,問寧向朗:“這是煤窯?”
  寧向朗點點頭。
  傅徵天的敏銳讓他心驚,在接下來的十幾年裡窯爐的變革會逐漸完成,最終普遍變成了通用的液化氣窯。可惜升龍窯沒挨到徹底換代完畢就發生了那場慘烈的事故,到後來他重建胡家灣才真正換上新型窯爐。
  寧向朗說道:“現在我們主要用的是煤窯,這還是我姥爺一力爭取來了,在我姥爺的父親那一輩始終覺得柴窯才能燒出最好的瓷器。”
  傅徵天點點頭,說道:“聽說現在北方楚家已經換上了液化氣窯和電窯,成本是很貴,但這兩種窯好像能把溫度控制得更好,瓷器品質更能得到保障。”
  聽到傅徵天提起北方楚家,寧向朗眉頭一跳。
  楚家在這方面確實走在最前面,畢竟那邊臨近首都,什麼資源都唾手可得,這點兒新技術算得了什麼?
  寧向朗說:“等申請批下來了,大舅他們大概就要商量改造窯爐的事了。”
  傅徵天說:“也對,事情要一件件來。”
  傅麟跟妻子一直在後面聽著寧向朗和傅徵天的對話,對視時都看見了對方眼裡的驚異。
  原本他們都覺得自家兒子早熟,突然冒出個比傅徵天更小的娃兒一本正經地跟他聊著大人都不一定知道的事,他們還真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才好。
  傅勉已經麻木了,他早就放棄跟傅徵天和寧向朗比,興沖沖地東摸摸西摸摸,不是拿件小東西跑回來問寧向朗或者傅麟到底有什麼用。
  寧向朗的大舅胡光明已經叫人準備好胚料、磨好釉料,他走進來熱情地邀請:“傅老哥,你要不要來動手捏個東西回去做紀念?”
  傅麟欣然答應。
  最高興的自然是傅勉,他迫不及待地跑到體驗廳準備動手。
  傅徵天雖然沒什麼表情,但他直接站到了寧向朗身邊,默不作聲地佔據最佳位置。
  胡光明給傅麟幾人解釋:“選料和制料我們都讓工人做了,這個體驗廳只要是讓大家體驗陶瓷成型過程的。”
  寧向朗接腔:“我們面前這個就是輪車!底下是個能控制轉速的電動機,上面是旋轉盤,等下選好胚料就可以在這上面就可以動手了,很簡單的,不過有點費勁,可以兩個人合作。”
  傅徵天相當乾脆:“我跟你合作。”
  傅母走到傅麟身邊。
  傅勉:“……”
  胡光明瞧見傅勉那委屈的小表情,走過去揉揉他的腦袋說:“我來教你。”
  傅勉上次落水就是胡光明救起來的,他對胡光明非常敬慕,聽到這話後滿臉都是喜意:“好!”
  於是傅麟幾人成了體驗廳的第一批體驗者。
  拉胚是個需要耐心和體力的過程,傅麟身體不行,動手一會兒就被妻子接手。傅勉興致勃勃地自己動起手來,不時詢問胡光明自己做得好不好。
  寧向朗跟傅徵天大眼瞪小眼好一會兒,很不要臉地說:“你比我大,你來!”
  傅徵天也不介意,捋起袖子在寧向朗的指導下動手。
  不得不說傅徵天悟性很好、體能也很好,明明在負責動手的人裡面他年紀最少,最先成型的卻是他的胚!
  攤上這麼個好搭檔,寧向朗也很愉悅,指揮得更起勁:“我們可以修胚了,再把底足也弄出來!”
  傅徵天很喜歡寧向朗帶著笑的得意小表情,也不覺得辛苦,快速跟著寧向朗的話開始下一步。
  不錯,第一次合作就這麼有默契,他很滿意。


☆、第十九章:揉頭狂魔

    寧向朗這邊進行得順利,傅勉可就不行了,他怎麼搗騰都只弄出個歪歪扭扭的奇怪形狀。
  胡光明見他快要哭出來了,忍不住板起臉:“男子漢大丈夫,可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哭!”他坐在傅勉對面跟他合作起來,“你不知道我小時候有多笨,每次搞出的成品都奇醜無比。我老爸常常指著我鼻子直罵,隨便一個工人都比你幹得好!我當時可沒哭,我理直氣壯地對他說,工人幹了一輩子這個,當然比我好。當時我老爸氣得啊,頭髮都快豎起來了!你這才剛學呢,哭什麼!”
  傅勉立刻將眼淚吸溜回去。
  看著那醜兮兮的泥團在胡光明手裡變成了圓潤可愛的圓杯子,傅勉覺得真是太奇妙了!
  等三組人都做出胚型來了,傅徵天跟寧向朗那組就吸引了所有目光。他倆年紀最小,偏偏做出來的東西最漂亮,是套精緻的茶具!
  雖然還沒有拿去燒制,但那又薄又淺的幾個小茶杯看起來已經分外可愛。
  最了不得的是他們連茶壺都做出來了!
  要知道能夠在輪盤上直接拉胚成型的叫“圓器”,比如碗、碟、盤、杯這些呈現規則圓形的器具;而不能直接成型的叫“琢器”,在拉胚後還要精心修飾,比如挖個底、修個頸、黏個柄之類的。
  總而言之,搞出琢器的工序比圓器要複雜。
  想到寧向朗跟傅徵天都比自己小上兩三輪,胡光明都忍不住羡慕妒忌恨:“小勉啊,咱不要跟他們比……”
  傅麟見兒子跟寧向朗眼睛裡都帶著笑意,心裡欣慰極了。
  傅母則高興地問:“徵天你這是給你爸爸做的嗎?”
  傅麟喜歡喝茶。
  傅徵天眼皮子都沒抬一下,不客氣地打碎了傅母的幻想:“我準備放在書房的。”
  傅母:“……”
  傅麟倒是早就習慣了自家兒子的不可愛,他也沒放棄打擊兒子的機會:“你對這個可太在行,肯定是小朗的功勞。”他朝寧向朗招招手,“小朗,等你再長大一點可得我燒一套好的。”
  傅徵天:“……”
  他們父子倆的你來我往特別有趣,寧向朗在一邊看得直樂。聽到戰火卷到了自己頭上,寧向朗麻溜地答應:“當然沒問題!”
  傅徵天臉色微微扭曲。
  寧向朗笑眯眯。
  叫你嘴硬!
  燒造過程有幾個工人過來幫忙掌火,寧向朗就蹲在一邊跟他們套近乎。
  胡家灣還在的時候他年紀太小,並沒有真正瞭解過這些煤窯的構造,後來他雖然接觸得多,但那時候窯爐早就換代,很多結構都已經不一樣!
  得好好瞭解啊!
  寧向朗邊聽邊記,眼睛裡閃爍著好奇的光芒,看起來特別機靈。
  傅徵天默不作聲地跟在一邊旁聽。本來投資胡家灣只是想將寧安國拉攏過來,在看到寧向朗對胡家灣的感情之後,他突然就真心想把這邊變得更好一點。
  那樣的話,寧向朗一定會更高興!
  傅徵天想著想著,又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寧向朗的腦袋。
  寧向朗:“……”
  他轉過頭警惕地看著傅徵天。
  莫非這傢伙居然是揉頭狂魔?
  傅徵天被寧向朗的表情逗笑了,他仔細撚起寧向朗頭髮上小小的碎屑,一本正經地說:“沾了點髒東西。”
  寧向朗:“……”
  有髒東西你還先揉一把,簡直居心叵測!
  這一玩就玩到了傍晚,胡得來已經做好飯等他們了。
  正是春寒料峭的三月天,山裡什麼都鮮,胡得來捋了一把嫩紫蘇撒在河蝦上炒得酥香,一盤香味四溢的紫蘇炒蝦就出來了;割下一大塊煙熏火腿上的好肉,佐著新鮮椰菜花炒出來;再用高湯蒸熟土雞,放進滾燙的油裡炸成焦酥的香酥雞……
  山裡面有什麼好東西,胡得來都擺上了餐桌。
  寧向朗一看到桌上的菜色就故意撲到姥姥懷裡:“姥姥你最疼我了!”
  胡得來登時吹鬍子瞪眼:“你個小沒良心的!你最愛的蝦可是我做的!”
  寧向朗笑嘻嘻地說:“姥爺你也疼我!”
  胡得來說:“疼你?誰疼你?你個整天只知道搗亂的調皮鬼……”
  寧向朗姥姥瞪了他一眼:“說什麼呢?也不知是誰整天念著‘小朗不知什麼時候才回來’,埋怨說家裡沒點響氣!”
  被老伴揭了老底,胡得來只能轉頭招呼:“小傅啊,快坐下,吃飯吃飯。”
  沒想到這時候有人來找胡光明:“光明!光明!不好了,敏敏被人欺負了!”
  胡光明還沒站起來呢,寧向朗就跑了出去:“敏敏姐被誰欺負了?”
  胡光明緊張地跟出去,領著寧向朗跟著那人跑。來拉救兵的人邊把他們往車站那邊走邊說明情況:“有個醉鬼喝醉了在車上搗亂,車子都快誤點了!那傢伙也不知是真醉還是假醉,說話句句都是沖著敏敏去的!”
  胡光明想都知道醉鬼會說什麼話!他馬上怒了:“在我們胡家灣欺負人,他膽子還真大!”
  寧向朗一聽就知道有戲,他在一邊煽風點火:“大舅走快點,那醉鬼不知道會不會動手動腳呢!”
  胡光明這才想到到了車站有可能發生衝突,寧向朗這小豆丁似乎不太適合跟過去,於是他邊跑邊罵:“小朗你來做啥?快回去,別添亂!”
  寧向朗“哦哦哦”地答應,然後悄無聲息地繼續跟在後面跑。
  傅徵天也跟了出來,他追到寧向朗身邊問:“怎麼回事?”
  寧向朗簡單地說明情況:“有醉鬼在電車上鬧事,開車的是我敏敏姐!”
  傅徵天說:“敏敏姐是誰?”
  寧向朗說:“一個開電車的姐姐!”
  傅徵天:“……”
  寧向朗這麼一提傅徵天倒是想起來了,這些年提倡男女平等,很多以前沒出現過女性身影的職業漸漸出現了一批“娘子軍”,電車司機就是其中一個行業。駕駛協會一直在大力宣傳這一舉措,西州這批“娘子軍”早期曾經出現在各大報紙的版面上!
  這個“敏敏姐”大概就是其中一員。
  傅徵天默不作聲地跟在寧向朗身邊跑。
  傅徵天這麼一跟寧向朗倒是清醒了,要是那邊真出了什麼事兒,他們兩個小孩子絕對不應該過去。他可憐的手掌剛挨了十下,要是這回再把傅徵天帶去看熱鬧,保不准會再挨一次!
  寧向朗停下來說:“要不我們就不過去了吧?”
  傅徵天訝異地看了寧向朗一眼,瞧見寧向朗不時地瞄瞄自己的手心,頓時明白了。他笑著抓起寧向朗的小爪子,捏捏那粉嫩的小肉團兒:“怕回去後又會被修理?”
  寧向朗:“……”
  傅徵天語氣淡淡地說起了風涼話:“現在倒是怕了,剛才不是跑得挺歡嗎?”
  寧向朗沉痛地說:“天哥你有一張讓人清醒的臉。”
  傅徵天:“……”
  最後兩個人還是跑到了車站。
  這時候胡光明已經把那個醉鬼制服了,找了根麻繩把對方綁死在一個座位上。
  章敏驚魂未定地看著胡光明,臉色有點白。
  這個乘客她認識,已經搭過這趟車好幾次,平時說話就流裡流氣的,讓人很不舒服。有時候這人還會呼朋喚友地來,到胡家灣後不下車,就在車上胡侃瞎侃坐回社區,不時還會拋出些黃段子。
  章敏脾氣比一般女孩子要火爆,勒令對方下車好幾次,這夥人消失了一段時間,今天居然又來了,還喝得爛醉如泥!
  開電車本來就是很累的活兒,突然碰上這樣的事,章敏覺得身心皆疲。乍然見到趕過來的胡光明,章敏突然覺得自己的心比往常跳得要快上幾分。
  寧向朗見車上的事已經塵埃落定,跑上車瞄了幾眼,就跑過去拉住章敏的手說:“敏敏姐,沒事吧!”
  章敏不願在寧向朗面前露怯,強笑起來:“沒事,當然沒事,多虧了你大舅……”
  寧向朗故意說:“大舅趕過來時我心裡擔心死了,敏敏姐你不知道,大舅他最近可忙死了,晚上合眼的時間都不多,我真怕他應付不來……”
  章敏心頭一緊。
  寧向朗繼續唉聲歎氣:“大舅他身邊又沒個人照顧,熬過頭了也沒人提醒,唉。”
  車上有不少胡家灣人,聽到寧向朗這話就會意過來:“敏敏啊,光明對你怎麼樣我們大夥都看得到!要不你就答應他唄!”
  “對對對,答應他!”
  “答應他!答應他!”
  到最後整車人都跟著吆喝起來。
  見章敏面色奇差,胡光明大聲喝止:“行了行了,別起哄了!”就在眾人發出陣陣噓聲的時候,他轉向章敏,伸手握住章敏的手,“這種話哪能由別人來說,應該我自己說才對。”
  一眾譁然。
  胡光明接著說:“敏敏,今天的情況很危險,要是他在你開車時撲上來,整車人都會有事。等一下我陪你把這人送到警察局,告他妨礙公共安全。回頭你向公司申請一段假期,到我們升龍窯來幫幾天忙。要是你覺得我們這邊的日子好,你就留在這裡,我們一直處下去。敏敏,這些話我以前都沒有說出來,因為我知道你有你的想法,當一個司機是你一直想做好的事——你也已經做得很好。但是現在我想自私一次——我希望你能來幫我撐起半邊天。”
  這樣的表白幾乎讓章敏哭了出來。
  這樣一份平等、相互尊重的愛情正是她一直想要的,這讓她怎麼拒絕!
  胡光明一直注視著章敏,見章敏微微點了頭,他高興地用力抱緊了章敏。
  章敏也用力抱緊他。
  寧向朗在一邊用力鼓起掌來。
  掌聲像是會傳染一樣,很快就在電車的每個角落響了起來。
  掌聲提醒了章敏這可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她連忙掙開胡光明的懷抱,有些氣惱地看著他。
  胡光明哈哈直笑,對寧向朗說:“小朗你回去告訴爺爺,等下我會把敏敏帶回家!”
  寧向朗“哎”地一聲,喜滋滋地拉著傅徵天往自家姥爺家裡跑。
  傅徵天跟著寧向朗在傍晚的春風裡奔跑,心裡突然就覺得很高興。
  跟這個小娃兒在一起,快樂和幸福似乎都變得很簡單。


☆、第二十章:身心皆疲

    胡光明和章敏的事拖了這麼久,有了這麼一個契機很快就成事了!
  寧向朗心癢極了,很想第一時間去跟進新進展,可惜天不從人願——馬上就開學了!
  寧向朗在胡靈翠的再三叮囑之下自己乘電車去了學校,參加他人生中“第二個”開學典禮。
  城南一小地理位置非常好,早年的建校人高瞻遠矚,早早就在繁華熱鬧的城南中心廣場附近占了老大片地,所以城南一小建得相當大!
  寧向朗跳下電車後背著小書包走近校門,蘇胖子正好從蘇文鳳的車上下來。就是下車的那麼一小會兒,蘇文鳳的車子周圍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都是一小的家長專門送孩子到學校。
  蘇文鳳的車還算好,跟周圍那些並排在一起也吸引了不少目光。剛鑽出車門的蘇胖子原本正享受著別人的注目禮呢,就瞧見了從車站那邊走過來的寧向朗。
  蘇胖子馬上就夾起了得意的小尾巴,蹬蹬蹬地跑到寧向朗身邊打招呼:“小朗你也來了!怎麼不見寧叔叔?”
  寧向朗說:“我自己來的。”他看到蘇文鳳也走了過來,乖乖問好,“蘇叔叔。”
  蘇文鳳早就知道寧安國一向要求寧向朗要獨立,可見到寧安國連寧向朗開學都不來,還是意識到了其中的差距。他說道:“小朗你可要照顧一下小昇,這小子挺迷糊的。”
  蘇胖子直喊冤:“誰迷糊了!我聰明得很!我個兒比小朗,在學校能保護小朗!”
  瞧見自家兒子連脖子都吼粗了,蘇文鳳忍不住笑了。他拍拍兩個小孩的腦袋:“那我就不進去了,你們兩個人相互看照看照。”
  蘇胖子有點失望,但還是使勁拍著胸脯答應:“沒問題,爸爸你回去吧!”他瞄了眼附近的車流,又忍不住笑眯起眼,“不過爸爸你可能要擠很久才能擠出去!”
  蘇文鳳說:“沒關係,今天早上我已經請假了。”
  蘇胖子拉起寧向朗的手,朝蘇文鳳揮手道別:“我跟小朗先進去了!”
  蘇文鳳點點頭:“行,跑快點,別遲到了!”
  寧向朗跟蘇胖子跑到大禮堂,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班的隊伍。雖然他們年紀還小,但班裡已經隱隱有“小團隊”出現,寧向朗屬於學習好的那一批,很快就有“好學生”朝他靠攏;蘇胖子是……最頑皮的那一掛,幾個“小弟”也迅速圍攏到他身邊。
  雙方人馬一見面,簡直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寧向朗是個成年人,後來幹的還是主持人那一行,讓衝突消弭於無形這點小事對他而言簡直再輕鬆不過了。有他跟蘇胖子插科打諢,兩邊的人很快就打成一片,那道人為劃出的界限也徹底消失。
  寧向朗鼓吹蘇胖子去整理隊伍,他個頭大,聲音響,瞪眼時還特別有氣勢,很快就把他們一年一班的隊伍搞得整整齊齊!
  這自發的集隊行為在鬧哄哄的禮堂顯得格外顯眼,開學典禮開始時校長一開口就誇了他們一把。就像是骨牌效應一樣,回到班裡老師又誇了蘇胖子一通,其他人看向蘇胖子的目光也讓蘇胖子整個人都飄飄然,特別特別高興!
  寧向朗淡笑著削尖自己的鉛筆,將它們整整齊齊地放進鉛筆盒。
  蘇胖子這人天生就很有魄力,要是努力得早,肯定會比他“回來”前走得更快更遠。
  小學一年級的學習進度對於寧向朗而言實在太簡單了,寧向朗在跟老師商量過後就一個人坐到了教室最後開始幹起了別的事。主持人那條路他“回來”前已經接近巔峰,再走那條路也走不出別的花樣來了,重來一遍,他希望能實現自己一直以來的願望:跟姥爺學瓷藝!
  他老爸的親生父親就是北方楚家的楚老爺子,後來真相大白,楚老爺子覺得不肯轉投瓷藝的他老爸不如養子楚秉和,處處偏袒著楚秉和,傷透了他父親的心!要不是來自楚老爺子那邊的也只有傷害,他父親說不定就不會去得那麼急!
  他父親一生之中最遺憾也最痛苦的就是無論親生父母還是“養父母”,都沒有給過他一點點親情。
  寧向朗要做的就是在楚老爺子最引以為傲的“家學”上狠狠地踩到楚秉和頭上。
  有傅家的投資、有自己的努力,寧向朗覺得這並不算太難。
  至少他有信心可以做到!
  想要做出好瓷器,首先就要“胸有成竹”,每件東西的任何一個角度都要了然於心。
  寧向朗就是在練習,練習著畫出各種基礎器具任意一角度的輪廓,接著慢慢細化細節。
  他“回來”前學得多、學得雜,但學得不精,想要在這條路上出頭就得多花點功夫。
  寧向朗一點都不著急,他現在才六歲呢,有的是時間!
  開學後的第二周,興趣課的上報工作就開始了,班裡有一部分人還在煩惱選哪個方向好。
  對於他們來說,要認真考慮這個確實太早了。
  蘇胖子也很煩惱,蹲在寧向朗旁邊糾結。
  寧向朗說:“我們先去看看再說,在這裡瞎想也沒用。”
  蘇胖子舉雙手贊成!
  寧向朗領著蘇胖子跑去興趣課宣講區。
  蘇胖子很快就被五花八門的宣講欄目吸引了。
  寧向朗也饒有興致地穿行在宣講欄之間,他那時候一眼就相中了主持人這一項,因為他從小就特別喜歡出風頭,也特別喜歡學習新東西。到後來這份興趣變成了工作,他雖然還是很喜歡,滋味卻漸漸變了。
  尤其是在父親去世後,再往上走似乎也沒有了任何意義。
  寧向朗不自覺地在宣講欄前停留了很久,等他猛然回神,蘇胖子已經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了。
  蘇胖子問:“你想參加這個?”
  寧向朗一愣,接著慢慢搖了搖頭。
  走過一遍的路實在沒必要再走一遍,這條路上的一切他也不想再回憶起來——因為那必然會帶出更多的記憶,比如那時候的痛苦和絕望。
  寧向朗像是告別一樣跟看了那個電臺宣講欄一眼,轉身走到其他地方。
  他有個預定的目標:農業協會。
  這協會在小學生裡面絕對是冷門的選擇,因為父母統統威脅小孩說“你不好好讀書就去種田”!對於孩子們來說,種田絕對不是一個好職業。
  隨著“進城潮”的掀起,農村棄耕的耕地越來越多,東北、中部、東南那些地方還好,平原廣闊,農業集中化非常容易操作。可這真苦了西北、西南的人,這邊的耕地本來就不如東部肥沃,糧食的產量一直很低!
  寧向朗“回來”前就主持過一檔節目,講的就是“已閹割的農業大國”,當時他跟西北很多還留在農業這一行裡面的人接觸過,感覺西北農業的未來一片黑暗。他印象最深的就是有位老教授一心要改良高山種植使用的工具,結果沒幾個人願意使用,最後他的發明陸續被國外地理狀況類似的地方採納,光是專利費就夠他養活好幾代人了!
  所以說這是個“已經閹割的農業大國”,國內農業早就慢慢萎縮,在很多地方根本看不見它的生命力!
  想到老教授聊起往事時那苦中帶澀的無奈笑容,寧向朗希望能好好瞭解一下農業協會這一塊!
  即使出不了什麼力,也能找機會見那位老教授一面,跟那位老教授好好地聊聊天。
  一個人為某一件事獨自努力著,一個人走過那麼漫長的孤獨和煎熬,實在太辛苦也太寂寞了。
  寧向朗在農業宣講欄那兒拿了張報名表,轉頭問蘇胖子:“你選好沒?”
  蘇胖子見寧向朗唰唰唰地填起表來,一拍大腿說:“我要跟你一樣!”
  寧向朗說:“你還是先回去跟你爸爸商量一下再說吧。”他轉到汽車協會那邊跟蘇胖子扯了張報名表,“你不是對車子挺感興趣的嗎?這個也不錯!”
  蘇胖子相當豪邁:“一周有七天呢,我可以都選了!反正我要跟小朗你一起。”
  寧向朗說:“那這兩個我們都報了。”
  蘇胖子兩眼發亮:“好啊好啊!”
  晚上回家後蘇胖子就興沖沖地拿出兩張報名表給蘇文鳳看。
  蘇文鳳看到汽車協會那張時只是挑了挑眉頭,沒多做評價。等看到農業協會,蘇文鳳就頓住了。
  蘇胖子一直小心翼翼地看著蘇文鳳的表情,瞧見蘇文鳳臉色不對,蘇胖子連忙拉出寧向朗來說服蘇文鳳:“小朗他也報了!我跟小朗一起去!爸,你就答應吧!”
  蘇文鳳驀然回神,對蘇胖子說:“兩邊都很好,不過你學得過來嗎?”
  蘇胖子說:“當然學得來!小朗加起來一共有五門呢!”
  蘇文鳳聽出了蘇胖子語氣裡面的那一丁點兒酸意,笑了起來:“那你就去報名吧。”
  當晚蘇文鳳一家人正好回蘇老爺子那邊吃飯,飯桌上蘇老爺子關心起蘇胖子的興趣課,蘇胖子二話不說就把自己的決定抖了出來。
  蘇老爺子聽後臉色發沉,意思意思地誇了幾句就說:“吃飯了,都動筷子吧。”
  飯後蘇老爺子就把蘇文鳳找了去,見蘇文鳳一句話都不說,蘇老爺子恨鐵不成鋼地罵道:“你是不是想氣死我才甘心!”
  原來早年蘇文鳳也是對農業特別感興趣,還跟了個很不錯的老師,差點就想脫離第一製造廠自立門戶去搞農用機械的改造!最後氣得蘇老爺子大病了一場,蘇文鳳才不得不跟老師斷了往來,乖乖回到第一製造廠做事。
  蘇文鳳極力為蘇胖子爭取自己從來沒有享受過的自由:“爸,小昇還小,他喜歡什麼就由他去吧。”
  蘇老爺子對蘇文鳳當初的癡迷記憶猶新,惱怒地罵:“小時候就被別的東西迷了眼,以後還怎麼從你手上接過擔子!我看這個汽車協會還行,怎麼也是我們製造業協會的一個分支,以後讓他造汽車也不錯。至於這個農業就免了,讓他專心搞一個,別分心。”
  蘇文鳳感到疲憊極了,從身到心都疲憊。
  離開自己父親家裡以後,蘇文鳳拍拍蘇胖子的腦袋說:“走,我們去寧叔叔家坐一坐。”


☆、第二十一章:移居

  蘇文鳳和寧安國聊到了很晚。
  臨別時蘇文鳳問:“安國,我可以多過來跟你聊聊吧?”
  寧安國雖然意外蘇文鳳的主動,卻還是爽快地回答:“當然可以!”
  送走了蘇文鳳父子,寧向朗就跟寧安國說起自己從蘇胖子那掏出來的話:“今天我跟蘇昇填了興趣班的報名表,蘇昇回他爺爺家時說了出來,他爺爺後來單獨找蘇叔叔說過話!回來時蘇叔叔心情好像不太好。”
  寧安國揉揉他的腦袋瓜:“小孩子別想太多,先去睡覺吧。”
  寧向朗:“……”
  難道他腦袋上頂著“快來揉我吧”五個大字?
  寧安國趕跑了寧向朗,回房間坐到書桌前畫設計圖。自從上回蘇文鳳請他去家裡吃飯,他們之間交心的機會就多了起來。
  蘇文鳳委託他幫忙物色一個人選,一個願意投身於農業機械生產的人選。
  蘇文鳳一直覺得對不起他的老師。
  那是位很讓人敬佩的老教授,他花了大半輩子的時間在田埂間尋找新出路,現在他手上的工作初見曙光,卻止步在投產和推行上。
  蘇文鳳曾經跨進去小半步,卻被蘇老爺子拉了回頭。
  蘇老爺子是什麼脾氣,寧安國比誰都清楚。那是個固執的老頭兒,固執地認為他為蘇文鳳選定的路是最好的,固執地認為第一製造廠就是要走在最前面、絕對不能往回看。
  蘇老爺子不容易相信人,他硬著腰板扛了一輩子,吃盡苦頭才撐起了第一製造廠,正是因為知道其中艱難,不把自己的繼承人培養起來他怎麼都不放心。蘇文鳳成長起來了,他又把目光放到了蘇昇身上,生怕這根小苗苗又跑歪了。
  寧安國對蘇老爺子是相當尊敬的,不管蘇老爺子是不是固執地認為他們之間只是相互利用的關係,在他過去將近三十年的人生中蘇老爺子給予他的引導和鼓勵都是他非常感激的。
  寧安國的筆尖微微一頓,他想到一個有趣的想法。
  胡靈翠推門走進來的時候正好瞧見寧安國的笑意,問道:“想什麼呢?這麼開心!”
  寧安國拉胡靈翠坐下:“我有個想法想跟你商量商量。”
  胡靈翠坐到寧安國身邊等他說話。
  寧安國說:“我想升個官,去分廠那邊當廠長。”
  胡靈翠說:“分廠?那邊不是一直荒置嗎?”說著她停頓下來看著寧安國,“是不是蘇文鳳讓你去的?我就說他那天怎麼請我們吃飯……”
  寧安國抓住胡靈翠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不是,文鳳沒有這個意思,是我自己的想法。”
  胡靈翠瞪了他一眼:“那你倒是說說看,你腦袋裡怎麼會跑出這樣的想法來?”
  寧安國笑得更開懷:“我就是想瞧瞧蘇老頭兒聽到我這決定時會是什麼臉色。”他頓了頓,“當然,他肯定會梗著脖子說‘你愛去就去’!”
  胡靈翠稍一想像,也樂了。
  別看蘇老爺子嘴硬,她跟寧安國還沒成事的時候蘇老爺子可是幫忙敲過好幾次邊鼓,生怕他不肯嫁給寧安國。
  想到蘇老爺子氣得不行又不肯明說的表情,胡靈翠點了頭:“如果你已經想好了,那就去跟老爺子說吧。”
  胡靈翠的理解讓寧安國感到無比熨帖,他把胡靈翠的手抓得更緊:“相信我,就算那廠子已經死透了,我也能把它起死回生。更重要的是你也看到了,裁員的事實在不太好辦,我發愁了很久,昨晚跟文鳳聊的時候靈光一閃,腦袋裡冒出了這個想法——既然‘節流’不行,乾脆就來個‘開源’好了。這幾天我看過文鳳他老師的設想,我覺得那相當可行,開明不是在搞林業嗎?農林是一家,我們正好跟他湊一塊,有伴兒。”
  寧安國第二天就去找蘇老爺子。
  蘇老爺子正在那撮著茶呢,聽到寧安國的話後臉都青了。他繃著臉說:“你手上的項目不帶了?”
  寧安國說:“我手上的項目都幹的差不多了,電腦生產許可也已經跑下來了,正式投產的事一向由文鳳把關,不用我也行。”
  蘇老爺子擱下茶杯:“那廠子都快關門了,你去幹什麼?”
  寧安國說:“有我在它肯定不會關。”
  蘇老爺子惱火了:“你是存心讓文鳳被人戳脊樑骨嗎?那麼多人看好你,你卻自個兒跑去那樣的地方,讓文鳳卻接手你的項目!”
  寧安國故作為難:“我不去也沒什麼,不過文鳳前幾天跟我說他很想去……”
  蘇老爺子腮幫子直抖。
  寧安國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微微地笑彎了嘴角:“就這麼決定了。”
  寧安國走後蘇老爺子背著手在屋裡來來回回地走動著,心裡卻始終不安寧,像是有幾隻大象在跟著他來來回回地走,每一腳都重重地踩在他心窩上。
  他罵咧著說:“這些王八羔子,一個都不讓人省心。”
  蘇老爺子悄悄把電話打到了寧安國家。
  這個時候在家的只有胡靈翠,蘇老爺子想找她談談,讓她給寧安國吹吹枕頭風。
  到底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怎麼能讓他去快要倒閉的廠子接手爛攤子?
  就算是寧安國自己要求的,蘇老爺子也不樂意。
  哪有這樣的道理?放著大好的前程不要,跑去那種地方……
  蘇老爺子在電話裡不斷強調:“別讓他犯傻,我可不想別人罵我,也不想別人罵文鳳……”
  胡靈翠聽得直樂,認真地答應下來。
  難怪寧安國愛看蘇老爺子變臉,這死鴨子嘴硬的語氣聽著還真是樂死了。
  寧向朗晚上回來才知道寧安國的決定。
  這樣的發展讓寧向朗有些詫異,但細想之下,又覺得這才是自己父親會選的路。
  寧安國從來都不在意眼前的得失,他的目光永遠放得比別人遠。
  要是他“回來”前沒有發生那麼多事,“將相和”又發生得更早一些,寧安國肯定也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這樣也好,正好可以借機緩一緩、退一退,爭取更多的時間來韜光養晦。
  當初寧安國就是冒頭太快了,才會被人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寧向朗說:“老爸我支持你!”
  寧安國看著自家兒子熠熠發亮的眼睛,抬手一拍他腦袋:“人小鬼大。”
  寧安國行動力很足,很快就完成了各項交接工作。
  蘇文鳳知道這件事時臉色很不好,他找到了寧安國的辦公室,坐在寧安國對面問道:“安國,你不用這樣,你去那邊太大材小用了。”
  寧安國一點都不知道謙虛為何物,笑著打趣:“分廠的越是艱難,就越是需要我這樣的人去力挽狂瀾,不然哪能體現我是‘大材’。到時候我會把一批人帶走,剩下的人你好好整頓一下,該拔掉的刺頭你還是得狠狠心拔掉才行?”
  蘇文鳳一下子就明白了寧安國的想法:“你是想借這個機會把裁員的事也解決了?”
  寧安國說:“沒錯。”他誠懇地看著蘇文鳳,“我知道我這樣走掉會讓你肩膀上的擔子變得很重,但我當初也是從分廠那邊上來的,對那邊很有感情,怎麼都不忍心看著它就這麼倒了。”
  蘇文鳳說:“都是我不好。”
  當初蘇文鳳是有意把分廠搞起來的,結果搞到一半被老爺子逼著回來了,那邊又沒有適合的人去接手,整個廠子幾乎就那麼廢了。
  而且看老爺子那個態度,似乎也不打算把它辦下去了。
  那真是個爛的不能再爛的爛攤子。
  寧安國說:“什麼不好,你當時也是被逼無奈。放心吧,我會好好把它搞活的。”
  見寧安國主意已決,蘇文鳳也不再多勸,主動說:“趕明兒我就帶你去見我老師!”
  寧安國哈哈一笑:“這才是我認識的蘇文鳳!”
  四月的中旬,寧安國就帶著胡靈翠和寧向朗前往分廠。
  廠區的宿舍只有矮矮的兩層,已經很舊了,牆壁被漏水的痕跡劃出一條條或深或淺的黃痕,牆體上的石灰這一塊那一塊地剝落,瞧著就像危房!
  寧向朗以前跑節目的時候更糟糕的地方都見過,看到廠區宿舍的情況時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比較關心的是這邊的交通方不方便。
  等他跑到外面看完站牌後就安心了:無論是去學校、去傅徵天家還是回廠子那邊的花鳥市場,這邊都有車!
  反正學生的交通卡是包月的,愛坐幾趟電車都行,住在這邊也沒多麻煩。
  寧向朗高高興興地跟著胡靈翠忙前忙後,佈置一家人的新住處。
  就在寧向朗邁著小短腿跑到外面抱回曬了一上午的棉被時,三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他眼前。
  其中兩個人大步朝他跑過來:“小朗!你真的搬家了?”
  寧向朗說:“是啊!”回答時他的目光往後挪了挪,瞧向站在門邊的傅徵天。
  這個傢伙居然也來了……


☆、第二十二章:被·揉頭狂魔

  傅徵天對第一製造廠的事還算了解,在聽說寧安國調任分廠的時候他的眉頭就直打結。
  這實在太讓他跟傅麟意外了。
  傅徵天覺得自己有必要過來看一看。
  見寧向朗吃力地抱著棉被朝傅勉和蘇昇笑了笑,傅徵天面無表情地走過去接手。他問道:“抱去哪兒?”
  寧向朗感覺到傅徵天的善意,爽快地道謝:“謝謝!跟我來!”
  寧向朗帶著他們到自己的新房間。
  傅徵天幫寧向朗把曬好的棉被放進櫃子裡收好,打量著破舊的宿舍。寧向朗一家才剛搬過來,只做了初步的清掃,很多地方都沒有收拾停妥。
  傅徵天甚至還看到糊在牆上的舊報紙上標著十幾年前的日期。
  這地方還真是老得沒邊了。
  寧向朗看得出傅徵天的嫌棄,他倒是不太在意,笑著說:“我帶你們去隔壁玩玩!”
  分廠這邊已經沒多少人了,寧向朗涎著臉跟寧安國討了隔壁的空屋,哼哧哼哧地倒騰了老半天清理乾淨。
  寧向朗把傅徵天三人領到自己的新基地:“以後這地方就是我的了,我準備在這裡搞一間書房,還有一間倉庫。”
  蘇胖子很興奮:“真大!”
  寧向朗領著他們跑到房裡推開窗,敞開的大窗正好對著後面人工種下的大片黃連木。這是西北很常見的樹種,到了秋天會跟楓樹一樣染出片片紅葉。它們長得很慢,分廠建立到現在已經二十多年了,還是矮矮的個頭,看起來大概只有兩米多高。樹與樹的間距本來是相同的,偏偏枝葉又被四季風雨裁出不一樣的味道,看起來就像一幅工整之中又帶著幾分隨意的美妙畫卷。
  黃連木喜光,有它們在的地方就表明會有明媚的陽光到來。
  有這麼一個窗子存在,屋裡的空氣霎時間變得格外清新。
  傅徵天走到寧向朗身邊揉著他的發頂,說:“你倒是懂得苦中作樂。”
  寧向朗回答:“一點都不苦。”
  傅徵天擱在寧向朗腦袋上的手微微一頓,接著又忍不住多揉了幾下。
  寧向朗:“……”
  傅徵天翹起唇角,問道:“你要整改這房子,有錢嗎?”
  瞧見傅徵天那一臉“沒錢快來找我”的款爺相,寧向朗頓生悲涼。
  他還真沒錢!
  不過想到自己有個開明的老爸,寧向朗又平衡了。他笑眯眯地說:“我爸說了,如果我能把要用多少錢、每筆錢用在哪裡全都寫出來給他把關,他就照著單子給我錢!”
  傅徵天聽完寧向朗的話後若有所思地看向傅勉,他想了想,依樣畫葫蘆地吩咐:“傅勉你不是要去參加集體旅遊嗎?照這樣把單子寫出來,能拿多少錢就看你考慮得仔不仔細了。”他抬起食指點點自己的腦袋,“好好動動這裡,別天天瞎混。”
  傅勉:“……”
  為什麼總覺得怪怪的!
  傅徵天卻沒管他作何感想。
  傅家的日常用度都是傅徵天在管。
  傅麟身體不好,有次因為傭人疏忽病倒了,傅母就辭退了家裡的傭人,自己放下工作包攬了照顧傅麟跟傅徵天的各項事務——後來照顧物件還多了個傅勉。
  傅徵天怕傅母太辛苦,早早就把採買、繳費等等要跑腿的雜務包辦了,等傅勉來了以後針對傅勉的各項安排也由他包辦了——包括找學校、找老師、給零花等等瑣事。
  要是這傢伙像寧向朗一樣讓人省心就好了。
  傅徵天又忍不住揉了揉寧向朗柔軟的頭髮。
  整天化身揉頭狂魔的傅徵天終於讓寧向朗忍無可忍,他用力踮起腳跟、可著勁伸長小短手,惡狠狠地揉亂傅徵天的頭髮!
  傅徵天被寧向朗氣急敗壞的模樣逗笑了,笑容裡有著少有的開懷。他見寧向朗踮著腳有點吃力,伸手將寧向朗帶進了懷裡,一把將寧向朗抱了起來:“別生氣,給你揉。”
  寧向朗:“……”
  莫非這傢伙還是個被·揉頭狂魔?
  正好是週末,傅勉跟蘇胖子都沒什麼事,嚷嚷著要留在這邊給寧向朗幫忙。
  寧向朗說:“那我們去這邊的舊貨市場看東西,我要好好打聽價錢!等我先去找個可以記東西的本子。”
  聽到寧向朗的安排,傅勉不由看向傅徵天。
  傅徵天說:“等一下。”
  傅徵天走到外面打了個電話,把原本安排在週末的事情推掉。他還這麼小,真正需要他出現的時間不多,一般都是找人代為出面,平時不到場倒是沒關係。
  回到屋裡的時候傅徵天就看到寧向朗用胳膊撐在窗臺上一筆一劃地寫字,傅勉跟蘇胖子高高興興地湊在一邊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話。
  這樣的氣氛看起來太融洽也太快樂,傅徵天不忍心打擾,靜靜地站在一邊看著他們。
  寧向朗把要買的東西想得差不多了才想到傅徵天好像很久沒開口,他轉頭看去,驀然對上了傅徵天那平靜的目光。
  不知道怎麼回事,寧向朗總覺得那份平靜之中好像隱隱有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羡慕?
  寧向朗蹬蹬蹬地跑回隔壁翻出卷尺又跑回來,把它塞進傅徵天手裡:“天哥你幫我量一量每面牆的大概寬度,還有這個窗子的高度!”
  傅徵天頓了頓,凝視著寧向朗的眼睛。
  寧向朗一瞬不瞬地跟傅徵天對視,把期待他加入的想法擺得很明白。
  傅徵天說:“好,我來量,你來記。”
  傅勉相當積極:“我來幫忙拉尺子!”
  蘇胖子抓耳撓腮:“那我幹什麼?”
  寧向朗不客氣地差遣:“你去隔壁洗水果,然後把它們扔進榨汁機,我要喝蘋果汁!”
  這點小事蘇胖子在家也幫著幹,馬上爽快地答應:“好!”
  春天的尾聲近了,春風卻還是不辭辛苦地為老舊的廠房吹送著淡淡的木葉清香。
  傅徵天忙碌間抬起頭往外看去,驀然發現黃連樹的老葉已經隨風落盡,新芽兒吐出了一窗新綠。
  這樣的景致真是令人愉快。
  合理量度完畢之後,四個人喝光了蘇胖子端過來的果汁,一起往寧向朗說的舊貨市場出發。
  廠房一般都遠離市區,第一製造廠比較特殊,佔據了城南的重要位置。分廠這邊就沒那麼幸運了,這邊已經相當於一腳踏進了郊外。
  不過這邊的基礎設施還是很完善的,當初分廠這邊還算熱鬧,周邊的地方也漸漸發展起來,當時這邊還有子弟學校呢。可惜後來分廠越來越不景氣,它帶起來的繁榮也隨之消散。
  寧向朗早就跟留守分廠的門衛大爺問清了周圍的狀況,他方向感很不錯,很快就抵達目的地。
  舊貨市場其實不只是二手交易場所,很多其他的店鋪也都開在這邊,在邊緣化的老城區裡頭這已經是人流最多的地方。
  老城的生活永遠安安靜靜,市場裡的攤販們也沒有張口吆喝的勁頭,要麼叼著根土煙在抽,要麼端著壺茶直接從壺嘴往自己嘴裡灌茶,要麼呢就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下棋、聊天。不遠處甚至還有操著渾厚的嗓兒唱戲的,唱的還是有名的《智取威虎山》,偏偏幾個小孩兒在你一句“天王蓋地虎”我一句“寶塔鎮河妖”地搗亂,氣得唱戲的老頭兒停下來趕人!
  傅勉跟蘇胖子哪裡見過這樣的地方,兩個人都好奇地左右張望。
  寧向朗“回來”前跑的地方不算少,但是這一直在自己眼皮底下的老城區卻沒好好看過,有蘇胖子兩個人在一邊陪著,他也放心大膽地跟著他們一起左看看、右摸摸。
  當然,他也沒忘記自己是來做什麼的,看見在目標店面就跑進去問價錢。
  傅徵天是個相當講究效率的人,見傅勉跟蘇胖子跟個小尾巴似的綴在寧向朗後面,馬上拿過寧向朗手裡的清單分任務:“傅勉你跟蘇昇一組,負責這張紙上的東西,我跟小朗也分頭去問,這樣快一點。”他看了看表,“不管問到了多少,半個小時後在市場門口集合。”
  傅勉有點猶豫,蘇胖子卻爽快拍拍胸口:“沒問題!走吧,勉哥!”
  傅徵天跟寧向朗分攤了剩下的任務,抬頭看了眼已經走出挺遠的傅勉跟蘇胖子。
  他眉頭打結,語氣特別不好:“連個六歲的小娃兒都不如。”
  六歲小娃兒寧向朗:“……”
  事實上是你自己太變態了點吧?
  寧向朗跟傅徵天也分頭跑,很快就把清單上那批東西的大概價格都確定下來。
  四個人風風火火地趕回廠區宿舍,卻發現分廠大門口突然就熱鬧起來,又高又大的雙層電車在月臺前一停,一大批人就從車裡湧了出來,他們要麼帶著行李,要麼帶著箱子,大有都要在這邊定居的架勢。
  蘇胖子眼睛最尖,一眼就看到了走在中間的蘇文鳳。他撲上去說:“爸,你怎麼也來了!”
  蘇文鳳說:“我幫寧叔叔帶隊過來,順便來瞧瞧分廠這邊的情況。”
  寧向朗也看到寧安國。
  寧安國信步從大門裡走出來,上前給蘇文鳳一個大大的擁抱,然後又跟從電車上下來的那批人逐一相擁,一臉爽朗又開懷的笑:“你們能來,真讓我高興。”
  這樣的笑容像是會傳染似的,瞬間就接連綻開在每個人臉上。他們用力地回抱寧安國:“寧廠你去哪裡,我們就跟到哪裡!”
  傅徵天站在寧向朗身邊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不知怎地就覺得今天的陽光特別明亮。
  果然有其父才有其子!
  他們父子倆都像是活動的光源,到哪都能照亮一片。


☆、第二十三章:四兩撥千斤

    有傅徵天三人一起琢磨,寧向朗當晚就整出了完整的“財務清單”交給寧安國。
  寧安國“審查”過後就對著一臉期盼的寧向朗說:“批准通過。”
  寧向朗高高興興地為自己的小據點忙碌,振興分廠肯定是場持久戰,他得把自己的個人空間搞得更舒服一點!
  寧向朗忙得像個小陀螺,寧安國同樣也在忙,有用熟了的人手跟到了分廠,整個整改計畫很快就運作起來。
  沒想到分廠的工作還沒全完安排好,寧向朗家裡就來了客人。
  是寧家那邊的三嬸嚴娟。
  寧向朗“回來”前正好被這位三嬸的寶貝兒子推到石頭上,額頭流血不止。瞧見嚴娟來了,寧向朗笑眯眯地問好:“三嬸好!”
  嚴娟沒怎麼理會寧向朗,眼睛邊掃視著屋裡的擺設邊問寧向朗:“你媽媽呢?”
  寧向朗說:“媽媽跟這邊的人去後面的黃連林采嫩葉,黃連葉曬出來的茶葉可好喝了!”
  嚴娟見屋裡破破落落,牆上刷著的石灰上東掉一塊西掉一塊,心裡本來就有點嫌棄。聽到寧向朗說胡靈翠去采黃連葉曬茶,臉色更加不好。
  她當然不是替寧安國不值,她是怕白跑一趟,想求寧安國的事辦不成。
  真是晦氣,居然剛好碰上寧安國被分到這個破地方!
  嚴娟一屁股坐到硬梆梆的老木椅上,抬抬下巴對寧向朗說:“你媽媽沒教你嗎?客人來了要倒茶,給我倒杯茶來。”
  寧向朗搓著小手看著嚴娟,一臉天真又熱絡的笑容:“三嬸可不是客人,我們是一家人哪。”
  嚴娟一瞪眼,想要罵人,可轉念一想,自己這回可是來替弟弟求個安排的,不能鬧得太僵。她擠出一絲笑容:“對對對,我們可是一家人。”說著她就自己站起來準備倒水。
  寧向朗像是很高興聽到她親口承認一樣,蹬蹬蹬地蹬著小短腿跑進屋搬出罐茶葉,熱情地揭開蓋子:“我給你放茶葉。”
  嚴娟問:“小朗啊,你們在這邊住得習慣不?”
  寧向朗一臉苦惱:“這邊的日子可苦了!去學校都要坐好久的車!我真想回去啊!”
  嚴娟心裡咯噔一跳,順水推舟地問:“你爸爸這次過來是暫時的嗎?還是要一直呆在這裡?”
  寧向朗一聽嚴娟這語氣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要是換了平時,嚴娟肯定沒耐性跟他說這麼多話。這次嚴娟過來的目的無非是兩個,一個是看看寧安國是不是真的被“流放”了,另一個則是有事求上門。
  只會像吸血鬼一樣向寧安國索取的“家人”,始終是寧安國心裡的一塊疤。
  在真相大白之前,寧安國一直認為自己是哥哥,被忽視是應該的、照顧弟弟妹妹們是應該的。
  直到知道了真相,寧安國才知道他的前半生根本就是一場滑稽的笑話。
  而真正屬於寧安國的“家人”似乎已經被“狸貓換太子”的事搞得很不愉快,對他還不如對那個養子。
  胡家灣那場帶走了那麼多人命的事故以及這來自兩方面的——截然不同卻同樣傷人的痛苦,讓寧安國一下子倒下了。
  寧向朗在考慮一件事:想辦法暗示寧安國身世的事。
  要是寧安國不知道這件事就會一直處於被動位置。
  指不定哪天楚秉和那邊又跟他“回來”前一樣生出歹心!
  就算胡家灣在傅家投資之後安防工作搞成鐵桶一塊,那邊也有可能搞出別的事來!
  他現在還太小,真要有什麼事根本沒法阻止。
  寧向朗臉上堆滿憨態可掬的笑,搶著給嚴娟倒茶。
  嚴娟見他這麼“懂事”,渾身都舒坦極了,覺得寧向朗瞧著也順眼了不少,可等茶一入口她就皺死了眉頭。
  難喝!太難喝了!
  嚴娟臉色都黑了:“這是什麼茶葉?這麼難喝?”
  寧向朗睜著眼說瞎話,一臉認真地說:“家裡就這些茶葉啊。”
  這可是他收拾隔壁時撿到的“老東西”,這麼好的茶當然該給“有緣人”喝。至於這茶擱了多久,有沒有壞掉,跟他可沒有半點關係!
  寧向朗笑眯眯。
  嚴娟想起胡靈翠去摘黃連葉的事,也沒懷疑。她忍不住炫耀:“前不久首都那邊還給家裡寄了很多好茶呢,真是好喝死了。”
  寧向朗在心裡直笑。
  他狀似不經意地問:“二叔什麼時候才回來啊,我好像沒見過他呢。”
  嚴娟臉色一僵。
  這二叔自然是飛出山窩窩當了金鳳凰的寧建彬,當然,現在改名叫楚建彬了。楚建彬回楚家的頭兩年還回過家,後來就沒再回來過了,只在年頭年尾時寄點東西回家。錢倒是不算吝嗇,但是只給他父母,他們想沾點光都沾不著。
  嚴娟跟婆婆明示暗示,想讓自己弟弟去首都發展,婆婆偏就不答應,說不能給楚建彬找麻煩。
  要不是事實都擺在眼前了,嚴娟真沒法相信說出那些話的人真的是平日裡刻薄又吝嗇的婆婆!
  嚴娟哼哧老半天,才說:“小孩子別瞎問,這不是你該問的事。”
  寧向朗“哦”地一聲,果然沒再多問。
  據寧向朗所知,楚建彬根本就是個廢物。就是因為楚建彬太好掌控了,所以楚秉和一直留著他當自己的陪襯。沒想到後來楚建彬被人慫恿了,想跟楚秉和打擂臺。楚建彬開始不安份了,楚秉和自然覺得沒有必要留著他了。
  於是他使了個狠毒的一石三鳥之計:找人哄楚建彬去搞出胡家灣那場意外。
  楚建彬頭腦簡單,被人說了幾句就大咧咧地動手。結果後果根本不是他能想像的,那場災難一樣的意外毀掉了整個胡家灣,害死了近百條人命!
  楚建彬這個“幕後主謀”很快就被揪了出來,鋃鐺入獄。
  由於妻子跟岳家的死,寧安國跟楚家也有了嫌隙。楚秉和在中間見縫插針地挑撥,兩邊的摩擦和矛盾日漸升級,最後寧安國徹底跟楚家斷絕了關係!
  種種跡象表明,楚建彬根本不足為懼,需要警惕的是這個楚秉和。
  偏偏寧向朗最不瞭解的又是這個楚秉和。
  在他“回來”之前,或者說早在寧安國去世之前,楚秉和就莫名其妙地倒下了。在那之後有幾撥楚家人來找過寧安國,似乎希望寧安國能回楚家。
  那時候寧安國只是笑,不說話,淡淡地聽著他們遊說到最後就擺擺手就讓他們回去了。
  寧向朗隱約覺得楚秉和的慘澹下場跟寧安國有關,但是但凡關於“仇恨”的事寧安國都不讓他沾,由頭到尾只給了他一個任務:重建胡家灣。
  寧向朗越想越覺得自己那二十多年簡直是白活了,根本什麼都不清楚。
  看來他需要學的東西真是太多了!
  寧向朗邊跟嚴娟說話邊等著寧安國和胡靈翠回來。
  胡靈翠沒讓他失望,沒過多久就帶著一小籮筐的黃連葉回來了。瞧見嚴娟後她有點意外,然後淡笑著說:“弟妹怎麼來了?”
  嚴娟聽到胡靈翠冷淡的語氣,馬上就想起上次胡靈翠回家可是惱火地帶著寧向朗離開!嚴娟上前抓住胡靈翠的手,熱絡地說:“大嫂啊,上回是我們家小元不對,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胡靈翠說:“我沒生氣。”她問,“弟妹來多久了?小朗,你給你三嬸泡茶了嗎?”
  寧向朗邀功一樣舉起透明的茶壺說:“媽你看,泡了。”
  胡靈翠一瞅壺裡那黑不溜秋的茶葉,登時就明白寧向朗在使壞。想到嚴娟喝下那茶時的表情,胡靈翠心裡舒爽多了,她終於能給出幾分笑容:“你這孩子,怎麼能拿這樣的茶葉給你三嬸喝?”
  嚴娟說:“沒什麼沒什麼。”
  喲,這麼大方?看來這次想求的事還挺麻煩的。
  胡靈翠有一句沒一句地跟嚴娟搭著話,一直拖到傍晚時分,寧安國終於回來了。
  胡靈翠笑著說:“安國,弟妹來了,你快來跟弟妹聊聊,我去給你們做飯去。”
  寧安國比胡靈翠更清楚“自家人”的本性,要是沒什麼事求到他頭上他們恐怕永遠不會踏進他住的地方半步,嚴娟這次來如果不是有事相求?那肯定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客客氣氣地坐到一邊,問嚴娟到底有什麼事。
  比起剛才那種漫無邊際的扯談,嚴娟見著寧安國以後就直入重點:“我來是有兩件事跟大哥你商量一下。”
  寧安國點點頭,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嚴娟大膽地把來意一下子倒了出來。
  原來她想讓寧安國給自己弟弟安排一份好工作,然後她爸媽想要在家裡蓋房子,想跟寧安國借點錢。
  寧安國聽後眉頭都沒皺一下,他誠懇地對嚴娟說:“錢的話,我這邊剛把錢投進廠子裡,你也看到了,這邊是百廢待興,什麼都得扔錢下去……”
  嚴娟聽後有點失望,看來她打聽到的傳言是真的,寧安國果然被人“流放”了!
  往這種快倒閉的廠子裡面砸錢肯定是打水漂了!
  嚴娟退而求其次:“那我弟弟……”
  這件事寧安國很爽快,他熱情地答應下來:“弟妹你來得正好,你看看,我這邊正缺人呢,你讓你弟弟過來幫我吧,我保證有他的位置!”
  嚴娟臉色一變,她說:“這個……我突然想到他好像有個老師想給他介紹工作,先不用麻煩大哥了!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去吧。”說著她就站起來急匆匆地離開。
  目睹了整個過程的寧向朗:“……”
  他老爸這手四兩撥千斤使得真是毫無破綻!
  高!實在高!


☆、第二十四章:頂峰

  嚴娟回去以後寧家那邊就沒了動靜。
  寧安國似乎一點都不以為意,反倒勤快地打電話回去給父母問好。
  這樣的殷勤讓寧家父母心生警惕,以為寧安國這邊很不好過,想問家裡要錢支持。寧父猶猶豫豫地說:“安國啊,你這麼忙就不用經常打電話回來了,好好幹,別灰心。”
  寧安國雖然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卻還是滿心悵然。
  早早就出來工作,寧安國比一般人更早嘗盡世間冷暖,父母這樣的態度哪裡瞞得過他。只不過他以前總想著到底是父母,總不會對他一點感情都沒有。可像越是這樣一次次地試探,寧安國就越覺得疲憊。
  不管怎麼試,都試不出他們對他的——哪怕一丁點的關愛和關心。
  寧安國輕描淡寫地答應了寧父的要求。
  他會選擇退這麼一步,就是為了徹徹底底把一切看清楚。
  果然,只有他還是個有求必應的“副廠長”,他們才會認他這個兒子。
  寧安國掛斷電話後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昏暗的夜空,春末雲靄還很重,滿天星斗都被擋住了,看起來灰濛濛一片。
  胡靈翠忙完後走進房間,見寧安國少有地離開書桌,不由走過去問:“安國,怎麼了?”
  寧安國伸手擁抱胡靈翠,下巴枕在她肩膀上,語氣裡滿是感慨:“還好我有你們。”
  胡靈翠一聽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你又跟家裡打電話了?”
  寧安國說:“是啊,打回去了……不過以後不用了,他們叫我別再打回去。”
  胡靈翠一陣心疼,伸手抱緊寧安國。
  別人家的孩子事業遭挫,哪個不是好好安慰的,幫著孩子走出低谷的,偏偏寧家就不一樣!
  看吧,一看寧安國處境艱難,索性就叫他連電話都別打了!
  胡靈翠安慰說:“沒錯,安國,你有我們。”
  寧安國拿胡渣子紮了紮胡靈翠的臉頰,笑著說:“週末我們回去看看岳父岳母吧。”
  胡靈翠很瞭解寧安國,知道他肯定不光是想回去見自己父母。她忍不住問道:“怎麼突然想回去?”
  寧安國說:“小朗不是一直去傅家那邊跟著傅家小子學東西嗎?我們應該找時間去傅家拜訪一下,不過貿然過去總不太好。我聽小朗說傅先生夫婦很喜歡胡家灣,週末偶爾會去胡家灣那邊玩玩瓷藝,我們這周回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跟他們打個照面。”
  胡靈翠點點頭。
  傅徵天跟傅勉和寧向朗玩得很好,還讓自家請的老師把寧向朗也一起教了,于情於理他們都該找機會感謝一下傅麟夫婦。
  但她可不信寧安國“碰運氣”的說法。
  胡靈翠斜睨了寧安國一眼:“你跟小朗打聽過他們這周會過去的吧?”
  寧安國哈哈一笑,他又一次把胡靈翠摟進懷裡:“我們兒子聰明得很,哪用打探。”
  週末寧向朗就背著小書包跟著寧安國和胡靈翠回到胡家灣。
  今天傅勉邁出了很大的一步,他主動找了五六個同學來胡家灣附近的觀鳥區玩。
  這個是他檔案上第一個自主組織的戶外活動!
  寧向朗答應要給他們領路。
  傅徵天和傅麟夫婦比寧向朗還早到。
  見到寧安國和胡靈翠,傅麟主動露出笑容招呼:“你好,我是傅麟。”他朝寧安國伸出手。
  寧安國握住傅麟的手:“我是寧安國,小朗這段時間打擾你們了。”
  傅麟說:“小朗很懂事,有他在徵天開心了很多,小勉也比以前開朗了。今天小勉還把他同學帶過來搞戶外活動,這可是他的第一次。”
  傅麟是個很有親和力的人,很快就跟寧安國相談甚歡。
  胡靈翠也跟傅麟妻子聊了起來。
  寧向朗跟傅徵天跟父母道別後就往車站那邊走,傅勉作為組織者要先去校門口等齊人才坐電車過來,按照傅徵天的估計他們大概也到了。
  寧向朗翻出觀鳥區行動指南問傅徵天:“你有沒有比較想去的地方?”
  傅徵天說:“我也看過了,好像有三個比較適合觀鳥的地點,一個在山腰,一個在山頂,一個在湖心島。”他伸手指了指地圖,“如果從這邊出發,爬過最高峰往下跑就是你們這邊的蔚然湖,湖心島就在那裡。”
  寧向朗一聽就樂了:“你是準備全跑了?”
  傅徵天看著寧向朗說:“無論做什麼事都一樣,要麼不做,要麼就做到最好。”他伸手揉亂寧向朗的頭髮,“不過你小胳膊小腿的,跑得動嗎?”
  寧向朗:“……”
  傅勉一行人很快就到了,看到帶路的人居然比自己還小,其他人都懷疑地看向傅勉。
  傅勉拍著胸脯:“小朗可聰明了!”
  寧向朗笑眯眯:“趁著現在還算涼爽,我們快出發吧。”
  傅徵天卻招呼:“別急,先擦點防曬油,然後檢查一下自己帶的東西齊不齊。”
  傅勉滿臉高興:“我都檢查過了!”
  一行人走到陰涼的地方,相互幫對方塗抹防曬油。
  來的都是傅勉的同學,他們兩兩組好了隊,剩下的傅徵天跟寧向朗自然成了一組。
  傅徵天很喜歡這項工作,沾起防曬油往寧向朗裸露的皮膚上抹。摸著那白白嫩嫩的脖子,傅徵天覺得手感特別好,忍不住輕輕捏了一把。
  寧向朗瞪著他。
  傅徵天一臉理所當然:“等下給你捏回來。”
  寧向朗:“……”
  誰要捏回來!
  寧向朗那小小的惱怒讓他的眼睛看起來比平時更亮,傅徵天看著喜歡到不得了,沾起防曬油蹂躪寧向朗的小臉蛋兒。
  嗯,感覺真不錯,滑溜溜的,還白裡透紅,看著就想咬一口。
  寧向朗:“……”
  他心裡油然而生的危機感是錯覺嗎!
  還好傅徵天是個自製力相當好的人,即使“心懷不軌”也比傅勉他們結束得快。
  寧向朗終於從危機感裡解放出來!
  他乾脆俐落地捋起袖子,依樣畫葫蘆地蹂躪回去。
  可看著傅徵天淡笑著享受自己的“服務”,寧向朗就覺得自己是在白費勁!
  搞不好他越折騰,這傢伙越開心!
  寧向朗試探著捏了捏傅徵天兩邊臉頰。
  傅徵天盯著他。
  寧向朗:“……”
  總有一種人只要盯著你就能讓你頭皮發麻!
  還是麻溜點搞定比較好!
  傅徵天給寧向朗扣上大帽沿的太陽帽,自己也扣上一頂,走在了隊伍最前端。
  寧向朗已經幫傅勉跟觀鳥區的人預約過了,一到地方就有觀鳥嚮導來給他們領路。
  這個時節是觀鳥的好日子,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好幾批人在做準備工作。觀鳥嚮導一瞧見寧向朗一行人的打扮就誇道:“你們的準備做得很足,很快就可以出發了。”
  聽到專業人士誇自己,傅勉心裡甜滋滋的。
  傅勉也提前研究過行動路線,他早就跟其他人商量過了:“我們先坐觀景車到湖心島,回頭再上山,爬到山腰大概就中午了。”
  這是挺多人選的路線,分配給他們的觀鳥嚮導點點頭做好記錄。
  寧向朗看向傅徵天。
  傅徵天直接跟傅勉說:“我跟小朗自己走。”
  傅勉愣住了:“為什麼?”
  傅徵天冷淡的態度一點都沒改變:“沒什麼,你不敢自己帶隊?”
  傅勉有點難受!
  他可憐巴巴地看向寧向朗。
  寧向朗笑眯眯地看著傅勉:“放輕鬆,我幫你把這個最難搞的傢伙帶走,你的任務就輕多了。”
  傅勉一想,也對,有傅徵天在他更不自在!這時候他終於找回了作為年長的人的責任感,囑咐說:“那你們要小心。”
  寧向朗說:“有嚮導在,不用擔心。”
  兩隊人分開了,寧向朗問傅徵天:“你是想鍛煉一下勉哥吧?”
  傅徵天說:“不,我只是覺得他選的路線沒意思。”
  寧向朗:“……”
  傅徵天拿起嚮導帶過來的防護衣幫寧向朗套上,防護衣的小口袋裡盛著觀鳥區幫忙準備的急救藥物和小火柴,可以在迷路時燃燒求救煙霧信號。
  嚮導聽到他們準備爬過山頂,不由瞅著寧向朗打趣:“要是走到一半走不動了,可沒有人背你啊。”
  寧向朗說:“我不用人背!”
  傅徵天說:“我背。”
  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寧向朗聽到傅徵天的話後轉頭看著他,傅徵天回視他說:“別逞強,累了就告訴我。”
  寧向朗不由有點罪惡感,他最開始想拉近傅徵天的關係是看到了傅徵天背後的傅家,傅徵天卻是真的把他當朋友!
  這傢伙活得太辛苦了,“朋友”這個角色也許一直都是個大大的空缺。
  他應該更真誠地回應這份友誼。
  寧向朗點點頭,“嗯”地答應下來。
  傅徵天看見寧向朗的小耳根微紅,知道這個好強的小鬼頭有點不好意思了。他也不點破,牽起寧向朗的手往不遠處的最高峰出發。
  無論做什麼,他都想登上頂峰。
  同時他也希望身邊有一個陪自己登上頂峰的人。

☆、第二十五章:見面禮

    傅徵天跟寧向朗對觀鳥都不是特別熟悉,一路上嚮導都在給他們指引方向順便做簡單的解說。
  觀鳥區提供了雙筒望遠鏡,傅徵天和寧向朗都掛在脖子上一路觀察。
  春末夏初,正是很多鳥類求偶的季節,美麗的雄鳥們都在炫耀著自己五彩斑斕的羽毛。
  嚮導往樹上搜尋了一會兒,給他們指了個方向:“你們運氣很好,那兒有對棕背伯勞在築巢,你們可以觀察一下它們築巢的過程。”
  寧向朗跟嚮導道了謝,認真地觀察起來。
  求偶、築巢、孵蛋、哺育……寧向朗跟傅徵天都找著了。
  傅徵天拿著自己帶來的相機統統拍了下來,做好為傅勉打補丁的準備——那傢伙估計玩著玩著會忘記拍照。
  寧向朗在一邊瞧著眼熱,也要過相機一路拍過去。傅徵天本來以為寧向朗是跟著湊熱鬧,等拿過照片一看,他就把相機也掛到寧向朗的脖子上:“後面的你來拍。”
  寧向朗一點都沒客氣,大大方方地答應下來。
  好歹他也是跟鏡頭打了那麼多年交道的人,玩這年頭的相機哪會生疏!
  三個人走走停停,不知不覺竟然已經到了山頂。
  傅徵天和寧向朗跑到護欄邊遠眺,明媚的陽光直接從天空灑下來,就好像直接潑到了他們身上一樣,溫暖又耀眼。
  山風翻卷著他們的衣領,給他們送來了遠山的木葉香氣。
  站在最高的地方,似乎連空氣都比往常要新鮮。
  傅徵天跟寧向朗兩個人都已經滿身是汗,但他們反倒覺得渾身舒暢。
  寧向朗拿起望眼鏡觀察天空飛過的候鳥,心情非常愉快:“勉哥不上來實在可惜了。”
  傅徵天跟著寧向朗眺望著屬於頂峰的美妙風景。
  過了好一會兒,傅徵天才說:“我爸爸很喜歡胡家灣,事實上他很喜歡到外面去,但是他身體不好。像我們這樣爬到山頂,是我爸爸一輩子都做不了的事情。”他轉頭看著寧向朗,“我在學業上、在其他方面上都沒有讓我爸爸失望過,只有一件事他一直放心不下。”
  傅徵天說到這裡就停頓下來。
  寧向朗忍不住問:“什麼事?”
  傅徵天說:“……他一直希望我能有自己的朋友。”
  寧向朗一愣。
  傅徵天說:“像今天這樣,能陪我登上頂峰的朋友。”
  寧向朗明白了。
  他認真地說:“我們是朋友!”
  看著寧向朗一本正經地說話,傅徵天笑了。他戳戳寧向朗軟乎乎的臉頰:“你還是個小豆丁。”
  寧向朗:“……”
  敢情他是自作多情了?
  傅徵天見寧向朗表情鬱悶,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麼,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不過我可以等你長大。”
  寧向朗感覺自己被耍了,磨著小小的牙兒說:“等不了的,你永遠比我老四歲!”
  傅徵天:“……三歲半!”
  旁邊的嚮導聽到這兒才覺得自己是領了兩個小娃兒上山,小孩子嘛,就該這麼吵吵鬧鬧才對。
  嚮導拿起剛才給傅徵天兩人代拿的相機哢嚓哢嚓地給他們拍照,將他們這一刻的相處輕鬆定格在膠片裡。
  在照片裡的兩個小娃兒背後,旭日高升,豔陽滿山,像是想從這一天開始拉開長夏的熾烈。
  寧向朗兩人往蔚然湖那邊下山之後,一個三十七八歲的男人從望遠鏡裡抬起眼,問身邊的壯漢:“剛才那個小孩有點眼熟,是傅家那小子吧。”
  壯漢點點頭:“對,傅先生最近似乎經常到這邊來。”
  那男人微微一笑:“你覺得他是真的喜歡上這兒了嗎?”
  壯漢一頓,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
  那男人有些悵然:“我已經很久沒見過淩霜了,你背我下山吧,我過去一趟。”
  壯漢沒多說什麼,二話不說就將男人背了起來往山下走。
  走到山腰時壯漢的腳步突然頓了頓,問道:“如果有一天我背不動你了……”他想問的其實是“你會把我換掉嗎”,猶豫了半天卻沒問出口,抬手一抹額上的汗,大步往山下邁。
  被壯漢背著的男人似乎根本不明白他的意思,由始至終都在壯漢背上閉目養神。一直到看見了山腳,他才淡笑著回答:“那我就不上山了。”
  壯漢心臟一縮,酥酥麻麻的感覺從心口漫開,讓他整個人都高興得不得了。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卻覺得很快樂:“我推你去胡家灣那邊。”
  另一邊,寧向朗跟傅徵天很快就跑完了蔚然湖的湖心島,等他們回頭走的時候恰好就碰上了傅勉一行人。
  傅勉拼命朝他們招手:“小朗!我們在這邊!”
  傅徵天跟在寧向朗走過去,問:“你們把活動照片拍好了嗎?”
  傅勉胸有成竹:“拍了,單人的合照的都拍了很多。”
  傅徵天說:“鳥的呢?”
  傅勉一行人:“……”
  他們好像都忘了這次戶外活動的主題是“觀鳥”……
  傅徵天把自己的相機遞給傅勉:“拿去,多曬兩份,回頭給我和小朗一份。”
  傅勉欣喜地說:“你們幫忙拍了?太好了!”
  傅徵天說:“作為回報,我跟小朗那份曬照片的錢也由你出。”
  傅勉捂著馬上就要癟下去的錢包淚流滿面。
  傅徵天讓傅勉趕緊帶隊回市區,自己和寧向朗信步走回胡家灣。
  沒想到剛走進胡得來家就看到不尋常的一幕。
  一個坐在輪椅上的陌生男人出現在屋裡,傅母正摟著他流淚。
  傅徵天有些怔愣。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自己母親這麼失態。
  傅麟朝傅徵天招招手,示意他走過去。
  傅徵天一走近,就聽到傅麟說:“這是你舅舅,叫舅舅吧。”
  輪椅上的男人拍了拍傅母顫抖著的背,抬起頭看向傅徵天。
  傅徵天乖乖喊人:“舅舅。”
  電光石火間,寧向朗想起了眼前這人是誰。
  這傢伙叫季平寒,後來被稱為“輪椅上的奇跡”,因為他雙腿雖然不能行走,後來卻控制著國內最大互聯網交易市場,是個了不得的傢伙。
  季家也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大家族,可惜一代不如一代,季平寒的母親不知怎地就看上了他那花花公子一樣的父親,帶著大批嫁妝嫁進了季家。可惜花花公子洗心革面的事情在現實裡很少出現,這段婚姻自然越來越不如意,到後來季平寒的母親徹底失望了,只求別讓外面的女人帶著孩子找上門。
  偏偏這樣的事情就是發生了。
  走到這一步,愛情施加給季平寒母親的盲目性已經徹底消失。
  國內漸漸有了離婚的先例,季平寒母親考慮了半年,很快就加入到“離婚先鋒”行列。季老爺子是個老頑固,知道這件事後氣得七竅生煙,轉頭就給私生子的母親搞了個盛大的婚宴,還替私生子正名。
  這件事在當時鬧得很大,等季平寒的名字廣為人知以後又有好事者挖出來大傳特傳,所以寧向朗也有所耳聞。
  沒想到這麼個人物居然會出現在胡家灣!
  寧向朗忍不住多打量了季平寒兩眼。
  真是個滿身故事的人!
  這時季平寒安撫妹妹:“別哭了,這麼多人看著也不害臊。”
  傅母抹幹淚,追問起季平寒這些年去了哪兒。
  原來傅母嫁給傅麟之前跟母親去國外定居,聽說季平寒出了事後雖然馬上趕回國,卻還是遲了一步。
  她沒找著季平寒的蹤影,卻碰上了傅麟。在傅麟的幫助下她得知了哥哥季平寒意外受了傷,醒來後靠律師幫忙要回了屬於自己的財產——包括他母親的嫁妝和這份嫁妝帶來的所有盈利。
  季家本來就靠這點錢撐著呢,季平寒把錢拿走以後季家從此一落千丈。
  傅母覺得解氣之餘,又擔心失去蹤影的季平寒,決定在國內定居尋找季平寒。
  沒想到一找就是這麼多年,她跟傅麟也一步步地從相識、相知、相愛走到了婚姻。
  季平寒掃掃妹妹的頭髮,笑著說道:“過去的事情沒什麼好提的,我這次來是想去妹夫家住一段時間,你不會不歡迎我吧?”
  傅母急道:“怎麼可能不歡迎!”
  季平寒跟傅麟對視一眼,傅麟露出表示歡迎的笑容,靜靜地跟他對視。
  季平寒有點琢磨不透。
  傅麟一直被人叫“短命鬼”,看起來就像隨時會斷氣一樣,這次傅麟急匆匆地來到西北,還常常往胡家灣這邊跑。因為觀鳥區跟這邊離得近,季平寒聽過好幾次胡老被喊過去給傅麟急救的消息,心裡越加煩躁。
  今天看到傅徵天跑上山跟那小鬼說什麼“像我們這樣爬到山頂,是我爸爸一輩子都做不了的事情”,他的心更是咯噔一跳。
  傅麟是不是真的快出事了?
  雖然這些年他避而不見,但不代表他不在乎這個妹妹。如果傅麟真的快不行了,想在臨去前將妹妹和外甥託付給他,他就不能再躲下去。
  季平寒不喜歡自找煩惱,所以念頭一動,立刻就找了過來。
  ——到底是不是這麼一回事,住到傅家好好瞧瞧就知道了。
  就算不是真的……
  看到妹妹見到自己時的驚喜和眼淚,他也走不開了。
  季平寒轉向寧安國,說道:“寧先生,我叫季平寒,是徵天的舅舅。今天真是打擾你們了,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給你帶來了一份見面禮,你回去以後可以看一看。”
  寧安國當然是推辭:“季先生不用這麼客氣。”
  季平寒示意身後的人將一個牛皮紙大信封遞給寧安國,然後看著寧安國說:“不,寧先生你一定要收下,因為它只對你有意義。”
  寧安國一怔。
  寧向朗聽在耳裡,心臟怦怦直跳。
  他有預感,這個信封裡的東西絕對不簡單!

26第二十六章 :以恩抵恩

從胡家灣回到家以後,寧向朗就感覺家裡的氣氛完全變了。

雖然平時寧安國很多事都不會避開他,但這次顯然不同於以往。寧安國和胡靈翠關在屋裡一整晚,直到寧向朗重新從床上爬起來後都還能聽見裡面傳來的交談聲。

很輕的聲音,聽不清晰,但確實存在。

寧向朗心裡隱隱有個猜測。

季平寒後來掌控的是網路市場,那樣的人肯定對情報和資訊非常敏銳。從昨天的情況看來,季平寒是做足了準備才出面跟傅母“重逢”的。

那麼關於胡家灣的情況、寧安國的情況——乃至寧家的情況,季平寒應該都特意去瞭解過。

楚家在瓷器一道上走在最前頭,說是陶瓷世家也不為過。季平寒既然去查了,肯定不可能沒聽說過楚家老爺子有個流落在外的兒子。

那個信封裡很有可能就是關於他父親身世的證據。

寧向朗的心跳又開始加快了,整個人貼在門板上想偷聽。

這時候門突然從裡面打開了。

還好寧向朗站得穩,要不然鐵定直接往裡栽!

開門的是胡靈翠,見到寧向朗麻溜地站直了,在那兒裝乖賣巧地直笑,胡靈翠心頭一松,伸手抱了抱寧向朗:“你這小子,永遠這麼皮。”

寧向朗回摟胡靈翠,小心地問:“怎麼了?”

寧安國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小朗,你進來。”

寧安國凝重的語氣讓寧向朗心頭一凜。

他拉著胡靈翠快步走進房裡。

清晨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正好落在寧安國身上。

寧向朗敏銳地感覺出寧安國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如果說在昨天之前,寧安國還會為寧家那邊的事傷懷,還會為父母的偏心難受,還會想著試探一下“家裡人”,那麼現在坐在書桌前的寧安國就像是渾身上下都是鋼筋鐵骨的鐵人。

困擾了寧安國那麼多年的一切疑惑,似乎在一夕之間有了答案。

這個答案無疑是慘然的,就像是世間最尖銳的利刃,狠狠地戳進了寧安國的心窩。

寧向朗比誰都清楚這對寧安國的打擊。

但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不一樣!

胡家灣沒有出事,母親、姥爺、大舅都還好好地活著。

他的父親是世界上最為堅強的人。

寧向朗安靜地走到寧安國身邊坐下。

胡靈翠也拉過一張椅子。

一家三口靜靜地相對而坐好一會兒,寧安國將寧向朗抱到膝上:“小朗,從你懂事開始,家裡的事就沒有瞞過你。凡是有什麼大的決定,我們也都會一一告訴你,這一次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但是你要記住,一定不能跟別人說起。”

寧向朗鄭重點頭。

寧安國的手掌輕輕握起,對寧向朗說:“你現在的爺爺奶奶,不是親生的——你應該也能感覺出來,這麼多年來他們也從來沒當過你是親生的。”

寧向朗靜靜地等寧安國繼續往下說。

寧安國抬起手掃了掃寧向朗的頭髮:“你的親奶奶,其實早就已經去世了,而你的親爺爺……”

寧向朗問:“他不認我們嗎?”

寧安國說:“不,他認,但是你現在的爺爺奶奶把你二叔送去了。他們從小到大就讓我把東西讓給你二叔,從小到大的吃喝用度都讓了,結果就連親生父母,他們也能幫我讓出去。”說到這裡,寧安國的心也陣陣發冷。

難怪他們只在有事的時候找他,難怪他們連跟他通電話都那麼急促,難怪“二弟”去了楚家那邊都不允許他們去聯繫也不回家,原來是因為他才是楚家的兒子,他跟寧家一點關係都沒有!

照理說被養父母撫養長大,怎麼也得心懷感激才對,可寧安國就是心冷,冷到了極點。

他早早就出來打拼,白眼看了不少,好人也遇到不少,可以說是嘗遍了人情冷暖。一想起過去二十幾年的種種,他就覺得難以忍受——從小到大他都沒少顧著家裡,這樣的付出對他們來說是不是一場天大的笑話?

他奢求的那麼一丁點親情,在他們看來恐怕也可笑至極!

至於他的親生父親,恐怕對他這個兒子也沒什麼期待。

他“二弟”寧建彬雖然是個冒牌貨,但對於楚家那邊來說不是冒牌的吧?

前不久他去首都時就暗暗打聽過那位“二弟”的近況,如果說那位楚老爺子真的看重這個“兒子”,怎麼可能讓寧建彬變成只知道花天酒地的廢物?寧建彬還在家時有他督促,至少也是好學又上進的青年人,可他在首都時聽到什麼?

他在那邊有幾個知交好友,一聽他問起“楚建彬”都直搖頭,表示這人已經爛到骨子裡了,要不是家裡還有點錢肯定已經成為公安局的常客——現在也沒少進去就是了,不過只是走走過場,很快就會被人撈出來!

這一進一出,就足夠讓風言風語傳遍整個圈子。

相較之下,楚老爺子的養子楚秉和是楚家這一代裡最出色的,光芒完全蓋過了楚老爺子的三個親生兒子!連上面兩個在楚家長大的長子和次子都比不過楚秉和,“楚建彬”這個半路跑回去的“小兒子”自然更加相形見絀。

寧安國自然不會認為楚老爺子會因為“小兒子”早年流落在外,就會大大地補償他,連楚家的擔子都讓“小兒子”去挑——那未免有點不切實際。

但是不對“楚建彬”委以重任是一回事,是不是用心教導又是另一回事!

從“楚建彬”的聲名狼藉就可以看出,楚老爺子對這個“小兒子”根本沒多上心,甚至根本不在意能不能找回這個“小兒子”!

寧安國幾乎是在知道自己身世的同時就想到了這個事實:就算是在親生父親那邊,他也是不被重視、不被在意的那個。

雖然他那位“二弟”是冒牌貨,但楚家人並不知道!他們對他“二弟”做的一切,無論是引誘他墮落還是旁觀他變成那個樣子,都是他們對楚家“小兒子”做的。

那樣的家族看起來枝大葉大,其實已經由內而外地腐壞了。

這個認知對寧安國來說並不算太難接受,畢竟他從來都沒有期待過自己還有另外的父母。

在期待還沒有萌芽之前就被徹底掐滅,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寧安國就把所有念想都放下了。

他只有一雙手,只抓住能抓住的東西,其他的東西既然註定不屬於他,他也不再強求了。

寧安國伸手握住胡靈翠的手:“小朗,翠翠,從今以後,我就真的只有你們了。”

寧向朗聽到寧安國決絕的語氣,一瞬間就明白了寧安國的決定。

寧安國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從今以後,無論是寧家還是楚家,都跟他們沒有半點關係!

寧向朗抬起頭摟緊寧安國的脖子:“不,我們還有人多人,爸爸!”

寧安國看著兒子明亮而認真的眼睛,心頭一暖。

寧向朗給寧安國數數:“蘇爺爺,蘇叔叔,蘇胖子,都跟我們家很好。”他看到寧安國眉頭慢慢舒展,接著往下說,“還有跟我們一起來分廠的趙叔、王叔、陳叔……”

寧安國眉心的鬱結徹底散去。

他朗笑起來:“小朗說得對,”他的聲音還有著一點兒酸澀,但更多的是歡欣,“一路走過來,我們遇到了那麼多對我們好的人,也遇到了那麼多信任我們的人,我們的日子會越過越好,我們的路也會越走越寬。”

寧向朗大聲應和:“對!”

寧安國笑容更深:“真是人小鬼大。”

胡靈翠見他們父子倆越聊越開懷,終於放心了,出去為他們準備早餐。

當天晚上寧安國自己回了寧家一趟,跟寧家把話攤開講得一清二楚:楚家那邊他不會再認,但是寧家這邊也不要再來找他,往後他就當是把屬於自己的那份“生恩”抵了“養恩”。

從今以後橋歸橋,路歸路,兩不相干!

接下來的日子裡寧安國工作起來比以前更加雷厲風行。

寧安國跟胡靈翠正式到傅家拜訪過幾次,兩家算是有了交情。傅家的誠意擺在眼前,寧安國自然不是傻子,在分廠需要對外招資的時候第一個找的就是傅家,一來二去,基本算是把自己綁到了傅麟這艘戰船上。

分廠很快就搖身一變成了農機廠,老教授全程親臨指導,不過一年時間,分廠就開始正式投產。

季平寒在西北經營多年,搞出來的自然不僅僅是一個觀鳥區,他將自己的管道拿出來跟第一製造廠共用,蘇老爺子那邊權衡之下也給傅家開了方便之門。

分廠和“西北傅氏”兩個剛起步的“新成員”拼命汲取著兩邊給予的養分,在西北這片廣闊的土地上茁壯成長。

隨著他們發展起來還有胡家灣、還有搭上了順風車的西北醫學協會和西北考古協會……

正是因為它們都才剛開始邁出最初的幾步,所以冒尖的速度快到令人難以置信。

與此同時,在首都有不少人正注視著西北。

首當其衝的就是楚建彬。

自從寧安國回寧家攤牌之後,楚建彬就從那種擔驚受怕的狀態裡面走了出來!

沒有人比楚建彬更清楚寧安國是個怎麼樣的人,寧安國從來不輕易答應什麼,但只要他一開口就肯定會做到!既然寧安國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世,並且表明不會再回楚家,楚建彬就徹底放下心來。

沒有了顧慮,楚建彬決定不再瞻前顧後,也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渾渾噩噩地過日子!

楚建彬開始“招兵買馬”,準備捋起袖子跟楚秉和一較高下。

在絞盡腦汁地想辦法扯楚秉和後腿之余,楚建彬也不忘關注寧安國的動向。

在得知寧安國居然跟傅家搭上線以後,楚建彬心裡酸溜溜的,又是羡慕又是妒忌。可他轉念一想,寧安國靠上了傅家這樣的大樹,自然不會再想著回楚家!

於是楚建彬更加放心,心裡頭那一丁點兒的愧疚感也徹底沒了。

反正寧安國那麼有能耐,到哪兒都能出頭,把楚家“小太子”的位置讓給他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楚建彬兩眼放光,越想越興奮。

等他搞死那個可恨的楚秉和,楚家就是他的了!

27第二十七章 :《藏寶大挑戰》

時間一去就是十年。

十年時間已經足夠讓西北改頭換面。

而在很多人看來,這十年間西北考古協會的會長唐運堯真是幸運極了——比如他居然跟傅家攀上了交情,借著這個機緣這些年來西北考古協會說是蒸蒸日上也不為過!

可惜這此時此刻唐運堯卻坐在車上深呼吸,深呼吸,希望能把滿心的怒火壓回去。

在他身邊還坐著一老一少,老的正在閉目養神,仿佛絲毫沒察覺唐運堯的怒氣。小的更絕,直接就靠在座位上呼呼大睡,那睡相要多香甜有多香甜。

唐運堯的火氣燒得再旺,對上這兩個傢伙也沒轍了。

最後只能罵咧著說:“要不是還指著你們兩個掰回場子,真是一眼都不想再看到你們!”

小的那個聽到這話後終於慢悠悠地睜開眼,他閉著眼睛時整張臉都很好看,一睜開眼,別人的目光就會被他的眼睛吸引過去。這雙眼不大也不小,長得只能用“恰到好處”四個字的評價,他就那麼輕描淡寫地看你一眼,你會覺得他在朝你微笑,甚至覺得他對你充滿善意!

不過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這傢伙其實滿肚子壞水……

比如這會兒他笑眯眯地拍拍唐運堯的肩膀:“老唐,你就別氣了,生氣永遠都是白費勁的事情。要知道很多事情都不以主觀意願為轉移的,比如你上回還撂下狠話說‘再也不見’,結果我們這麼快又見面了,真是世事無常,令人唏噓啊!”

唐運堯額頭青筋直跳,咬牙問旁邊閉目養神的老頭兒:“我可以揍他嗎?”

老頭兒抬了抬眼皮,瞥了唐運堯一眼,給了他致命一擊:“你打得過他嗎?”

唐運堯:“……”

小的那個搓著手說:“朱老您可別這麼說,我可是個尊老愛幼的人,從不打七十歲以上的老人!人生七十古來稀啊,這麼稀有的老人家一定要愛護!對了,唐老,您今年幾歲來著?”

這賊賤賊賤的模樣實在太討打了!唐運堯重重一拍他腦袋,咬牙切齒地蹦出三個字:“六十九!”

瞧見唐運堯一把年紀的,氣得鬍子都在發抖,老頭兒睨了小的那個一眼:“小朗,行了,問正事。”

這個看起來人模人樣,一開口卻能把人氣死的傢伙正是寧向朗。

有寧安國在上頭撐著,又跟傅家成了盟友,寧向朗的小日子過得要多舒心就有多舒心。

這日子一變得舒坦,寧向朗的本性也漸漸暴露了,越是親近的人越是有機會領教他那張貧得要命的嘴巴!

不過寧向朗也不是沒有怕的人,他一怕他老爸寧安國,二就怕旁邊這個老頭兒——被人稱為“駢指七”的朱老。

沒別的原因,因為寧向朗嘴巴毒,朱老的嘴巴更毒,狹路相逢,寧向朗節節敗退,最後直接拜到了朱老門下——他要加強學習!

寧向朗學習的結果就是他們一老一少每次一起出現,根本沒幾個人消受得了。

唐運堯是最可憐的,他時不時需要朱老出面幫把手,偶爾還得把寧向朗捎帶上。

每次唐運堯出面邀請朱老師徒的結果都會演變為他把這兩個煞星送回去時擱下一句“再也不見”!

這淒涼的處境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看吧,這會兒寧向朗又一本正經地發問:“唐老您這次找我們又有什麼事?”

寧向朗的態度很端正、語氣很誠懇、神情很認真,但唐運堯忍不住把拳頭捏個咯吱作響。

唐運堯深呼吸,深呼吸,深深地呼吸:“在電話裡不是給你們說了嗎?”

寧向朗說:“當時接電話的是啞叔。”

唐運堯:“……”

寧向朗說:“要啞叔轉述整件事效率太低了,我跟師父一致決定見到您再等您告訴我們。”

唐運堯的怒火又飆升了:“那你們怎麼睡了一路!現在都快到了!”

朱老說:“我只是閉著眼睛養精蓄銳。”

寧向朗的理由也很充分:“我在等您告訴我們,等著等著就睡著了……”

唐運堯瞪著他們:“敢情還是我的錯?”

寧向朗直搖頭:“不不不,這怎麼回事您的錯,您可千萬別自責。您都這把年紀了,生氣和自責都不好,放寬心!這方向是去你們博物館那邊吧,別著急,這不是還有一段路嗎?一切都還來得及……”

唐運堯:“……”

唐運堯很快就意識到自己根本不該跟寧向朗掰扯。

他麻利地將事情說了出來。

原來是有幾個韓州人來鬧騰,說是要拍攝一個叫《藏寶大挑戰》節目,非要西北博物館這邊借個場子來搞。韓州這地方有點特殊,“回歸”過來的時間非常晚,因而在政策上有很多操蛋的優待,比如它那邊的影視公司有權利在不損壞建築體的前提下借用很多場地——比如博物館。

人家是特殊群體,唐運堯也沒辦法,不就是借個場地嗎?借就借,反正也不會少一塊肉!

偏偏正戲還在後頭,《藏寶大挑戰》這個節目說得好聽是個鑒寶活動,說得難聽就是到處踢館!

主辦方特別有韓州人的劣性根,喜歡看上節目的人出醜。《藏寶大挑戰》的主持人是對二十歲的年輕男女,他們是兩個長得很出挑的雙胞胎,不過長得不是特別像,女的嬌美可人,說起話來笑眉彎彎,為這個節目吸引了很多年輕的男性觀眾;男的雖然少了幾分英氣,但天賦很好,人又長得清清秀秀,非常符合時下女生的喜好,同樣也為節目吸引了一批年輕女的性觀眾!

正是他們毫無威脅的長相讓很多博物館大意了,以為他們只是賣賣臉。沒想到“過五關斬六將”的環節一開始,館方就節節敗退,都快被層出不窮的刁鑽問題逼死了,灰頭土臉地充當被過掉的“五關”、被斬掉的“六將”。

唐運堯好不容易把西北博物館經營起來,自然不願意被這麼個鬼節目踩到腳底下!

可惜節目的前兩輪拍攝結束了,館方已經被逼得屢屢向唐運堯求救。

唐運堯當然不能親身上陣,於是他想到了寧向朗!

寧向朗年紀比那兩個主持人更小,拿寧向朗壓場絕對能讓西北這邊翻盤。

至於朱老為什麼也被請過來,自然是因為唐運堯借機把人搞過來幫自己新入手的一批藏品掌掌眼,免得把假東西擺到博物館裡,招人笑話!

沒想到自己在電話裡好說歹說,口水都快說幹了,那邊接電話的卻是個啞子,根本沒把話傳過去——或者該說這一老一小兩個混球為了自己省事根本沒去聽。

誰叫自己是求人的!唐運堯認命地把自己的請托又一次倒了出來。

別看寧向朗老是氣唐運堯,其實他一向挺喜歡唐運堯給自己找來的機會,說到底唐運堯也是在信任他之餘想要盡可能地鍛煉他的能力。

他想要在瓷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一方面是要往後看,也就是創新;另一方面是要往前看,也就是要瞭解歷史!

聽到唐運堯把翻盤的任務交給自己,寧向朗說:“您就不怕我搞砸了?”

唐運堯說:“就算是搞砸了,他們好意思欺負你一個小孩嗎?”

寧向朗更正:“我不是小孩了,怎麼說也成年了。”

被寧向朗這麼一提醒,唐運堯感慨:“這麼說來我認識你這個小混蛋也快十年了,怎麼我老覺得你還是跟在我們屁股後面跑的小屁孩?小時候你可比現在可愛多了。”

寧向朗麻溜地介面:“一樣的一樣的,您那時候也比現在英俊多了!”

唐運堯:“……”

真是個混小子!

上節目是寧向朗的老本行,他也不用唐運堯帶路,豪氣地揮揮手讓唐運堯和朱老去做自己的事。

寧向朗信步走到節目場地時館方代表正急得來回踱步,見到寧向朗後他眼底就像是裝了盞燈泡,放出了賊精賊精的光芒。

館方代表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一點,卻還是一個箭步上前抓住寧向朗的手:“小朗啊,接下來可就靠你了。”

館方代表的動作很快就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工作人員的目光都投向寧向朗。

寧向朗走到化妝台語氣淡淡地召喚:“有沒有人來給我化個妝?”

無論你底子多好,在鏡頭前不化妝都很難好看,寧向朗可不是盲目自大的人,他一向懂得怎麼挖掘並利用自己的優勢,讓它為自己帶來最大的利益。

寧向朗指點化妝師給自己上了個適合的妝容,整了整自己襯衫的衣領走到正在準備拍攝工作的前臺。

他一眼就找著了導演,那是個典型的潮州人,身材不太高,單眼皮,小眼睛,眯起眼時跟顆豆兒似的,有點滑稽。

寧向朗走到導演那邊問起節目流程。

導演沒直接回答,反而理所當然地反問寧向朗:“你沒看過我們的節目?”他的語氣聽起來仿佛覺得這樣的事很不可思議。

寧向朗淡笑著應:“沒有。”

輕描淡寫的兩個字讓導演一口氣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根本就不相信:“沒有你怎麼會被博物館派出來上節目!”

寧向朗摸著下巴,假意思考片刻,露出真誠又天真的笑容:“大概是館長認為這樣的節目我來就可以了吧?”

導演:“……”

什麼叫這樣的節目有他來就可以了?

這意思難道是他們這個節目只要這種乳臭味幹、對節目一點都不瞭解的小屁孩來上就行了?!

導演心頭的火蹭蹭蹭直冒。

寧向朗像是看透了導演的想法似的,自來熟地拍著導演的肩膀說:“您要明白,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一切旁枝末節都不需要太在意。”笑了笑,他相當誠懇地重複最開始的問題,“您還沒有給我講節目的流程呢!”

聽到寧向朗在那自吹自擂,導演終於忍無可忍:“場務助理就在那裡,你去找他!他會告訴你所有流程!”

28第二十八章 :打臉

有兩位人氣主持人在,《藏寶大挑戰》收視率很高。寧向朗當初入了主持人一行,自然不可能對這種長線的高人氣節目一無所知,不過他對這個節目的觀感並不怎麼樣,因為整個節目都透出一種“韓州人最好”、“一切傳統技藝都起源于韓州”的味道。

本來這種寓教於樂的科普節目是很值得推廣的,可導演夾雜這麼一種思想在裡頭,看明白的人簡直就像吃蘋果吃出了半條蟲子——還有半條已經吞了,你說噁心不噁心!

就像前兩天的拍攝一樣,館方推出來的人都在“過五關斬六將”這個大環節屢屢失敗、接受懲罰——就是被冷水噴上十秒!

結果結尾畫面就變成了館方人員渾身濕噠噠,要多狼狽有多狼狽,而節目組嘉賓則從容入鏡,就算是受罰了,看起來也是十分有風度!

這落差就是拍攝手法造成的。

寧向朗也看好很多韓州那邊的綜藝節目,唯獨這個節目他並不喜歡。

見到兩位人氣主持人後,寧向朗笑了笑,算是跟他們打了招呼。

節目開始是雙方嘉賓帶著鏡頭走遍博物館,分別為觀眾介紹五件藏品,這是最平和的一段,主要是考驗嘉賓的講解水準。到了第二個環節就是節目組和博物館分別拿出三件藏品,要求嘉賓判斷對方拿出的藏品裡面有多少新東西、多少老東西,當然,要是能寫出詳細的年代和來歷得分會更高——這裡開始就會設置懲罰了!

這對寧向朗根本毫無難度,這些年他跟著朱老學東西,什麼寶貝沒看過?基本的眼裡還是有的。

節目組倒是很有誠意,拿出的東西裡面有不錯的藏品,第一件就是個遼代的雞冠壺,準確來說應該叫皮囊壺。這種壺仿照的是契丹族用的皮囊,作為馬上民族,這種皮囊一般是別在腰間盛水用的,所以壺的造型相當奇特,它的壺口是直線型朝上的,而且沒有壺把,只有一個雞冠型的裝飾!

另外兩件看起來就有點其貌不揚了,一個是條玉龍,另一個則是根水靈靈的白菜。

寧向朗一過手就把東西看透了,見節目組那邊的嘉賓還在琢磨,也不急著結束按鍵,而是饒有興味地看著對方仔細觀察手上的藏品。

唐運堯那老頭兒真是蔫兒壞,館方出的藏品居然有兩件是他和朱老仿造的,要辨認出他倆造假的贗品可是技術活,至少得是摸過百八十件類似真品的。

寧向朗見對方目露異彩,似乎很是讚賞那件他去年新造的東西,頓時滿意了,伸手按下結束按鍵。

對方被他這邊的結束聲一干擾,立刻放下手裡的藏品轉下下一個。

寧向朗要的就是他這一點兒“匆忙”。

人一急嘛,心就亂了,判斷力也會出點小小的差錯。

就算當時有點懷疑,被人干擾以後也很有可能拋諸腦後。

寧向朗對這些小把戲爛熟於心,使用起來駕輕就熟,簡直不需要冷卻時間!

他在主持人走過來以後就說出了答案:“你們帶來的藏品中有兩件是真的。”

兩個年輕的主持人眉頭一跳,很快就堆出笑容:“小寧你能不能判斷出具體的年代呢?”

寧向朗拿起雞冠壺說道:“這件是遼代早期的雞冠壺,顏色屬於比較少見的醬色釉,就是我們像在說的鹵醬、醬油那種顏色。判斷的依據,一個是從它的開片來看,瓷器一般由裡面的胎和外面這層釉組成的,兩種不同的東西弄在一起,時間一長就容易開裂,這個就是開片。我們可以看到它這個開片是很自然的,”他把雞冠壺的側面翻了過來,“之所以說它是早期,是因為它旁邊這個仿製的針線腳。雞冠壺仿造的是皮囊的造型,遼代馬上民族用的皮囊是縫製的,兩邊有細密的針線腳,就是這個東西——到後面這些特徵就慢慢消失了。”

寧向朗的語氣不急不緩,每個落音都擺得恰到好處,兩個主持人聽得一愣一愣,幾乎以為是自己的同行到場了,而且是相當資深的同行!

還是男主持人先回過神來,誇道:“小寧年紀這麼小,知道的卻很多,真了不起。”

寧向朗說:“沒什麼了不起的,這只是人人都知道的東西。”

女主持人也回神,她試圖拿回主動權:“那第二件藏品是真是假?”

寧向朗說:“假的。”他拿起第二件藏品,“這造型仿得不錯,是早期的龍,或者說豬龍,它看起來特別短,而且鼻子這裡很有特色,是豬鼻。不過從它的料子和做工來看……我們可以稱之為現代工藝品。”

男主持人忍俊不禁:“小寧的評價真是有趣。”

女主持人還想掰回一城,走到最後一件藏品前說:“那你是覺得這件白菜是真的嗎?它看起來更像現代工藝品。”

寧向朗說:“這件東西確實是件工藝品,不過是乾隆時期的工藝品。那時候乾隆皇帝喜歡仿生瓷,就是仿照蔬菜水果之類的模樣來燒造瓷器,從工藝來看,這棵栩栩如生的白菜應該是當時的督陶官唐英監製的,他這人非常實誠,為了燒出讓皇帝滿意的仿生瓷,他幾年吃住都跟窯工在一起,於是就有了我們現在看到的這東西——雖然看著像現代工藝品,但它是貨真價實的真品來著。”

寧向朗這邊一口氣點評完三件東西,另一邊已經急得不得了,見寧向朗說完了,馬上也按下結束鍵。

女主持人目光一亮,走過去詢問對方的答案。

聽到對方說“兩件”,寧向朗就站在原處微笑。

這人雖然也算說得不錯,但是相比寧向朗的流暢解說總像少了點什麼味道,簡直就像吃過山珍海味之後再喝一杯涼白開,一點滋味都沒有。

最後當然是對方的人被噴了一身冷冰冰的涼水。

等到了“過五關斬六將”答題環節,寧向朗更是一次次地順利過關,而對方則一次次地變成落湯雞。

寧向朗表示以大欺小真不太好意思……

不過……還真挺爽的!

為了表示尊敬,他在節目錄製結束後跟自己的對手握手。

對方面有菜色,卻還得維持風度:“你很厲害。”

寧向朗一點都不謙虛:“謝謝誇獎。”他微笑著給了對方補了一刀,“剛才那兩個贗品裡有一個是我做的,手藝不夠純熟給你認出來了,水準還有待提高啊!”

對方整張臉都黑了。

寧向朗笑眯眯。

對於敢來他們家門口踢館的人,就是該啪啪啪打臉!

善哉善哉,他本來可是個純良的人,一定是被傅徵天給影響的!

寧向朗抹掉臉上的妝走出博物館,就看到一輛車已經停在路旁。

自從正式開始出現在人前,傅徵天反倒換上了低調又普通的車,除了性能之外基本是路上常見的款。

寧向朗走過去敲敲車窗:“等了很久?”

傅徵天沒理這種客套話,說:“上車。”

寧向朗鑽進車裡,打量著即將邁入二十歲的傅徵天。令他羡慕的是傅徵天已經完全長開了,無論是身高還是體型都完美到讓他羡慕妒忌恨,再加上那張英俊的臉、銳利的眼睛,寧向朗不由埋怨起老天的不公平來:怎麼能把所有好條件都放到同一個人身上!

傅徵天似乎察覺了寧向朗的目光,轉頭盯著他。

寧向朗問:“我們這是要直接去首都,還是去火車站坐車過去?”

傅徵天的生日在即,偏偏又碰上一個課題的尾聲,要去首都總協會那邊跑一趟。寧向朗作為這個課題裡給傅徵天打下手,又是傅徵天唯一承認的好友,自然得一起去。

傅徵天說:“你上次說長途坐這個車太悶了,我們去坐火車吧。”

寧向朗很滿意,到了火車站後就拉著傅徵天去排隊買票。

傅徵天跟寧向朗外出的次數不少,一開始不習慣火車跟電車的他慢慢也習慣了,他已經做好完全的準備,拿了書和報紙等會兒在車上看。

至於寧向朗,他根本就不需要這些東西。這傢伙天生有種跟人打成一片的魅力,沒一會兒就能跟周圍任何一個人說上話,等火車開動以後他們很快就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

這個時候寧向朗就會變成聆聽者。

據寧向朗說每個人都像一本書,在旅途中之中短暫的緣分能讓他讀到這本書裡的某幾頁,這就是“行萬里路”的意義之一。

傅徵天不以為意,偶爾卻在報紙背後豎起耳朵傾聽。

——當然,他只承認自己是想聽聽寧向朗到底有多少話可以瞎侃!

寧向朗首先跟著傅徵天去傅家拜訪。

寧向朗不是第一次到傅家,氣氛雖然不算熱烈,但也沒多尷尬。不冷不熱、不遠不近,這就是傅家大多數人的相處模式。

不過也不是沒有例外,傅老爺子就挺疼傅徵天的,特意把寧向朗和傅徵天都找到書房聊天。

爺孫倆一見面,必然是先聊傅麟的身體情況。聽到傅麟還算平安,只是偶爾裝病嚇嚇季平寒,傅老爺子莞爾:“你有個好舅舅,平時多跟他學學。”

傅徵天說:“嗯,我會的。”

傅老爺子又看向寧向朗:“小朗啊,你來得正好,今晚有個古玩交易會,你跟我一起過去,給傅爺爺掌掌眼。你不知道老秦多過分,仗著自己有個眼睛厲害點的孫女就得瑟到天上去了,德性!”聊起老友時傅老爺子頗有幾分返老還童的直率。

傅徵天一聽就皺起眉頭:“爺爺……”

傅老爺子對自己孫子瞭解極了,知道傅徵天很少肯把寧向朗外界,於是傅徵天一開口他就先發制人:“怎麼?把你寶貝小朗借我一晚都不行?你平時不是挺多事忙的嗎?今晚自己忙去!”

傅徵天:“……”

眼看爺孫倆就要來一場“爭風吃醋”大戲了,寧向朗在桌底下抓過傅徵天的手在上面寫字:我會早點回來。

傅徵天這才鬆口。

29第二十九章 :交鋒

傅老爺子都上心的交流會自然沒那麼簡單,寧向朗是沾了傅老爺子的光才有幸見識。相比外頭假貨比真貨還多的古玩市場,能進這個交流會的幾乎都是真品,當然,再厲害的人打眼和走眼的時候,因而會場上出現假東西的概率也是有的。

像傅老爺子這種純粹是老來無聊過來來找樂子的人,每回的樂趣就是跟老友們比眼力,有時候他們自己不會開口,專門找個小輩來比。

對於他們這把年紀的人來說,後輩出風頭更讓他們臉上有光!

寧向朗乖乖跟在傅老爺子身後轉悠,很快就見到了傅老爺子那堆老朋友。

傅老爺子臉皮拉得很平,力求自己不過早地流露半點得意,這種舉動俗稱扮豬吃老虎!

太早碾壓過去就沒意思了嘛,得慢慢來,一點一點敲掉對方的優勢,最後不動聲色地從方方面面超出對方一大截才有快感!

傅老爺子在心裡嘿嘿直笑。

寧向朗鬼精鬼精的,一瞧傅老爺子那表情就知道他打的是什麼算盤。寧向朗相當配合,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滿臉都是土老帽進城的驚歎和好奇,活脫脫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小子。

傅老爺子瞥見寧向朗那模樣,心裡更加樂呵。這才是他理想中的孫子啊,哪像他家裡那些混小子,要麼是一到他面前就戰戰兢兢,要麼是像傅徵天那混帳一樣根本不買他的帳!

傅老爺子一臉和藹地誇下海口:“小朗,看上什麼就跟傅爺爺說一聲,傅爺爺給你買!”

傅老爺子話剛落音,身後就傳來一聲冷哼:“你這傢伙不懂古玩就不要來了,聽聽你這暴發戶口吻,像是懂行的嗎?你以為這裡都是大白菜,看上什麼都給買?”

傅老爺子轉頭朝寧向朗微微一笑。

寧向朗心裡一樂,知道有魚兒咬鉤了!

傅老爺子給寧向朗介紹:“小朗啊,這老傢伙就是老秦,他身邊的是他的孫女秦小雨,比你大一歲,呵呵,現在在首都大學念書。”

寧向朗一臉欽佩:“姐姐真厲害!居然已經念大學了!”

提到這個秦老就一臉得意:“而且已經大二了,我這孫女什麼都不行,就是念書比較在行。”

秦小雨站在一邊微微地笑著,禮貌地打招呼:“傅老爺子您好,這位弟弟你好,我叫秦小雨,你叫我一聲小雨姐就好。”

寧向朗馬上改口:“小雨姐你好,我叫寧向朗,你可以叫我小朗!”

兩邊認識過後,秦老就邀請傅老爺子一起去見秦小雨的老師。見到人以後寧向朗才發現事情非常巧,秦小雨居然是朱家當家朱立春的徒弟!

這位朱立春算得上是朱老的堂侄,要是朱老沒有離開朱家,指不定還能攀上點交情。可惜的是朱老跟朱家的嫌隙太深,真要把寧向朗是朱老徒弟的事說出口,雙方說不定就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了。

寧向朗夾著尾巴跟在傅老爺子身後,該問好的問好,該裝乖的裝乖,半句都沒提自己師從“駢指七”的事。

像是要跟寧向朗開玩笑似的,沒過多久又來了一個意外之外的人。

這個人叫楚應昆,年紀看起來跟傅徵天差不多,不過身材要高大幾分,五官也更為硬氣。唯一讓人不舒服的就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看上去偏小了一點,看著你的時候就像被吐著信子的蛇盯上了一樣,渾身都不舒坦!

秦小雨看到楚應昆時怒目圓瞪,躲回秦老身邊不再說話。

寧向朗握了握拳頭,臉上卻還是掛上了乖巧的笑容。

這個楚應昆是楚秉和的兒子,也是楚老爺子最疼愛的孫子,他會出現在這種場合,說明楚老爺子也來了。

寧向朗的目光在會場裡搜尋著,沒費多大勁就認出了正在跟人寒暄的楚老爺子。這個老人精神奕奕,笑容裡透著生活美滿帶來的舒心,跟朋友說完話發現孫子的去向,他也跟著走了過來。

等來到他們一行人面前,爺孫倆已經會合了。楚老爺子首先打招呼:“傅老,秦老,,朱老,你們都來了!”他將楚應昆推到前面,笑呵呵地給楚應昆撐場,“這場交易會其實是我這個孫子組織的,有什麼不夠好的地方你們一定要提出來,他才剛剛上手,很多東西都還很生疏,希望你們能幫忙提點提點。”

楚老爺子給楚秉和父子鋪起路來還真是不留餘力。

搞這種交易會,賺錢多少還是小事,能接觸到傅老爺子這種層次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有了這樣的人脈,還把辦不成事?機會多得可以讓楚應昆挑挑揀揀!

即使寧安國已經放下了,從來沒有期望過從楚老爺子這裡得到任何東西,但寧向朗還是有些心寒。

要是寧安國真的回了楚家,看到楚老爺子這麼偏心心裡會好受嗎?難怪“楚”建彬在楚家鬧騰得那麼厲害!

寧向朗裝成木頭在一邊聽傅老和秦老跟楚老爺子客套。

即使都是“世家”,也是分層次的,傅老跟秦老平時沒少吵嘴,可也只在彼此認同的幾個老友面前吵,而楚老爺子並不在“認同”的行列之中。

傅家跟秦家的實力,遠高於專攻瓷藝一道的楚家!

聽著楚老爺子話裡話外地向兩老推銷楚應昆,寧向朗覺得有點滑稽。寧安國不回楚家也不是壞事,至少寧安國現在的路比回到楚家以後要寬!

寧向朗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楚應昆卻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他看著寧向朗問道:“這個弟弟好像沒怎麼見過,是傅老爺子您的孫子嗎?”

提到寧向朗,傅老爺子臉上才有了點笑意:“我倒是想有個這麼好的孫子,可惜不是。他是徵天的朋友,叫寧向朗,我帶他出來見見世面。”

聽到“寧”字,楚應昆眉頭一跳。

他認真打量著寧向朗。

這少年長得倒是好看,雖然看上去裝得很乖,但眼睛裡那股機靈勁怎麼都藏不住,一看就知道是個聰明人!

楚應昆彬彬有禮地上前打招呼:“小朗你好,我叫楚應昆。”他朝寧向朗伸出手想要跟寧向朗握手。

寧向朗簡明扼要地招呼:“你好!”

他正要把手搭上去,就被旁邊的秦小雨拉住了,秦小雨說:“小朗,我帶你去那邊看看吧,那邊的東西好像挺有趣的。”

楚應昆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

寧向朗剛好不想在楚老爺子面前多呆,聽到秦小雨的邀請後馬上就問傅老:“傅爺爺,我們可以過去嗎?”

傅老頷首:“可以,去吧。”他轉頭語氣平淡地對楚老爺子說,“我們這次主要是帶兩個小孩子來走走,你們忙吧,不用招呼我們了。”說完就和秦老、朱立春跟上寧向朗兩人。

被留在原地的楚應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楚老爺子拍拍楚應昆的肩膀說:“應昆,也沒指望一次就讓傅老他們對你另眼相看,這次只是讓你混個眼熟而已,別灰心。”

楚應昆點點頭:“我知道的,爺爺。”

他的目光跟隨著和秦小雨走在最前面的寧向朗。

那個少年運氣怎麼就那麼好,輕而易舉地獲得傅老那幾人的青眼?就連平日裡眼高於頂的秦小雨也主動拉他走!

回頭得查查這小子的來歷!

30第三十章 :蔫兒壞

寧向朗沒時間理會楚應昆的想法,因為他居然遇到個熟人,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女人。

寧向朗很快就遭遇了一件痛苦又快樂的事……被迫埋胸。

“蘭……”寧向朗艱難地爭取呼吸自主權:“……蘭姐!”

秦小雨認出摟緊寧向朗的人後兩眼放光:“你是許明蘭!”

許明蘭見到秦小雨後終於大發慈悲地放開了寧向朗。

她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將秦小雨上上下下地掃了一遍,又意味深長地瞅了寧向朗一眼。

寧向朗頭皮發麻。

這個許明蘭不是別人,正是當初在西州花鳥市場變賣海撈瓷的女孩。當初她靠變賣父親留下的東西幫家裡度過難關,頓時萌生了進入這一行的念頭。

許明蘭是個有主意的人,蹲在花鳥市場琢磨了很久,在第二次見到寧向朗時就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

寧向朗將許明蘭領進門,因緣際會之下許明蘭拜了唐老為師,很快就跟唐老到首都發展。

許明蘭父親在世時為人仗義,有不少能夠同生共死的戰友。許明蘭是個活泛人,她的天賦和能力被唐老認同之後,很快就借著父親昔日的交情搭起了自己的班子。

十年的時間把許明蘭打磨得兩眼無比,君不見就連年少天才如秦小雨,見了許明蘭也有幾分驚喜!

寧向朗還沒介紹呢,秦小雨就跑到秦老面前說:“爺爺,這就是唐老的關門子弟,叫許明蘭!雖然入門很晚,但是眼睛很厲呢!”

傅老笑呵呵地問寧向朗:“小朗,你認識徐小姐?”

許明蘭說:“何止認識,這小子可是我的小恩人。”

許明蘭將當初遇見寧向朗的事說了出來,末了還要再加一句:“老師起初看上的是這小子來著,偏偏這機靈鬼不肯來首都,便宜了我。”說著她又忍不住捏了捏寧向朗的臉蛋,“有時候真想揍這小子一頓!”

許明蘭這麼一開口,秦老就明白過來,傅老跟寧向朗一開始在那裝土老帽根本就是想坑他來著!

唐家跟朱家不遑多樣,唐老在總協會裡的位置甚至比朱立春還要高,能被唐老看上眼的能差到哪裡去?

秦老怒目圓睜,瞪著老不羞的傅老爺子。

秦小雨和朱立春的目光則集中到寧向朗身上。

寧向朗:“……”

一不小心就被賣了,亞歷山大!

許明蘭一瞅就知道寧向朗又想蒙人了,她笑眯眯地揉揉寧向朗的腦袋:“小朗,師父最近正好有件事要找你一起玩兒,回頭我去找你,你可別太快回去。”

既然沒法裝了,傅老決定直接敞開來擺顯擺顯。他問許明蘭:“老唐有什麼事要找小朗?能不能給我們聽聽?”

許明蘭在首都呆了這麼久,別人不認識,傅老、秦老、朱立春三人她還是認識的。知道寧向朗跟傅家交情好,她著意給寧向朗加點碼:“師父有幾個西歐那邊的老朋友要過來,師父想給他們送個禮物,不過燒起來有點麻煩,所以想叫小朗過去參詳參詳。”

寧向朗:“……”

這次真是連底褲都被賣了!

秦小雨能被朱立春看中,自然也不是容易氣餒的人。正相反,她心裡反倒燃起了鬥志:“小朗你很厲害!不過我可不會輸給你,今晚我們就來比比眼力。”

寧向朗一陣頭疼。

這種傢伙最麻煩了,因為秦小雨這種人有著燃不盡的熱情,不管輸贏往後她都會一直跟你較勁。

許明蘭看見寧向朗一臉鬱悶,在一邊悶笑片刻,對秦小雨說:“這可是楚家辦的交流會,能入場的東西幾乎都是楚家那批鑒定師把過關的,你可別太落人家面子。”

許明蘭不勸還好,她一提楚家秦小雨小臉上的神色就更堅定了:“真要出了假東西也是他們的鑒定師不過關,正好可以換換了。”

秦老見孫女對楚家那個楚應昆明顯不喜,兩人之間顯然是發生過很不愉快的事,也就笑眯起眼地站在了自家孫女這邊:“就是,真要發現了假東西,他們還得謝謝小雨幫了他們一把——留著那麼差勁的鑒定師以後會丟更大的臉!”

聽他們爺孫倆你一句我一句地接,簡直就像已經發現會場裡滿場都是假貨一樣。

瞧瞧,這老頭兒說的是什麼話?搞砸人家的交流會還要人家感謝他!

真夠無恥啊……他喜歡!

對於這種臉皮厚到喪心病狂的事,寧向朗只想說……算我一份!

寧向朗被秦老振振有詞的說法激發了巨大的熱情,大大方方地跟秦小雨比起眼力來。

楚老爺子勞師動眾請來這麼多人,自然得拿點乾貨出來。場中用於交流和交易的藏品近三百件,件件看起來都價值不菲,玉器、木器、瓷器、銅器等等都有。

有秦老幾人跟在後頭,寧向朗和秦小雨要看哪件東西都很順利。遺憾的是秦小雨一直沒發現贗品,這讓她氣得不輕,越看越沉不住氣。

寧向朗注意到秦小雨的心情變化,拍拍她的肩膀說:“裡面太悶了,我們去外面透透氣再回來接著看!”

秦小雨本來就氣悶不已,聞言正要拒絕,卻對上了寧向朗那雙滿是友善笑意的眼睛。

寧向朗跟秦小雨跑到外面的陽臺上透氣。

秦小雨撐在欄杆上深呼吸。

寧向朗在一邊靜靜地站著。

秦小雨平復了心情以後就轉過頭對寧向朗說:“那個楚應昆真的很討厭!我上次撞見了他在車裡跟人那個……那個你懂的!”

看到秦小雨氣紅了臉頰,寧向朗懂了。

秦小雨說:“那時候他還在追求我,想想就覺得很噁心!後來看到他在我爺爺他們面前的表現我就明白了,他是看上了我背後秦家呢!”秉著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秦小雨決定將寧向朗拉到自己這條戰線,於是她爆出一個更具爆炸性的事情,“那傢伙不僅跟女孩玩,男生他也不放過,所以我才不讓你跟他握手!那傢伙實在太噁心了。”

寧向朗愣了愣,正思考著該怎麼接話,就看到一雙腳停在陽臺外,也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寧向朗抬頭看向阻隔了陽臺跟會場的紗簾,紗簾正巧就被人從裡面拉開了。

楚應昆笑容可掬地站在那兒招呼:“我說你們哪去了,原來在這裡說悄悄話,說什麼呢?能不能讓我也聽聽?”

秦小雨沒料到自己在背後說壞話的時候居然會撞上正主,平日裡那張得理不饒人的嘴都找不著話了。她臉皮到底還不夠厚,色厲內荏地說:“幹嘛要給你聽!”

楚應昆笑著邀請:“小雨你的眼力連朱老都誇讚不已,我可在等著你給我掌掌眼。要是你發現了假東西,我一定馬上把它砸掉。”

秦小雨到底還小,聽到楚應昆這話後馬上就來勁了:“你說的,馬上砸。小朗,走,我們繼續!”

寧向朗見秦小雨完全被楚應昆牽著鼻子走,有些不忍心。秦小雨剛才說話沒遮沒攔,聲音還不小,楚應昆很有可能已經聽在耳裡。

可這人出現時笑吟吟的,看起來對暴露了自己在外頭亂玩的事情渾不在意。像他們這樣的世家子弟,在外面那麼玩一玩還真不是什麼事兒,別人還會誇一句年少風流。

可秦小雨那些話裡帶著那麼明顯的嫌惡,楚應昆卻還能表現得這麼熱絡又自然,足以證明這傢伙很不簡單!

觀其子知其父,楚應昆都是這麼個笑面虎了,楚秉和肯定更加深諳此道。

難怪“楚”建彬玩不過他們父子倆。

寧向朗對楚家沒什麼期望,也沒想著要替楚建彬的“不幸遭遇”鳴不平,不過他很樂意落落楚應昆的面子。

十年的時間、充足的資源、豐厚的投資,早就讓他父親和胡家灣成長到不需要畏懼楚家的程度。

寧向朗笑著說:“既然要砸,先把剛才我們看過的幾樣東西砸了吧。”

秦小雨訝異地看向寧向朗。

寧向朗走到其中一個展示台前,拿起其中上頭一個瓷瓶。窄口,短頸,寬肩,瘦底,正是梅瓶的特徵——因為小口窄得只能插下梅枝,所以才叫梅瓶,是種常見的器型。

不過不常見的是它上面的畫,上頭的畫非常精緻,畫的是“羲之愛鵝”,人物和背景都栩栩如生,非常漂亮。

他微笑著說:“這個題材的梅瓶,是一套的,分別是‘太白醉酒’、‘羲之愛鵝’、‘和靖愛鶴’、‘米芾愛石’,這套東西的畫工非常精美,不是尋常工匠能夠做出來的,所以當時總共也就燒了這麼一套。”

楚應昆聽到寧向朗說出其他幾幅畫時眉頭就跳了跳,有種不好的預感。

寧向朗的話很快就印證了他的猜想:“那一套梅瓶都在我師父手上。”

寧向朗從容自若地拿起展臺上的梅瓶,給楚應昆展示它的細節:“這東西仿得很完美,而且手法讓我感到非常熟悉,這人應該跟我師出同門。而會拿著師父教的東西出來坑蒙拐騙的人,我只想到一個,那就是被師父趕走的一個弟子,我記得好像叫張著吧,你可以回去查查——如果真的找到了他,你記得幫忙勸他一句,師父教我們仿燒是為了還原以前的好東西,而不是為了造假。”

楚應昆臉色發青。

寧向朗咧齒一笑:“看你好像很受打擊的樣子,我就不多說什麼了,其他有問題的東西留給你自己去發現!”他拍拍秦小雨的肩膀招呼,“傅爺爺他們好像被人纏上了,我們快去給他解圍。”

秦小雨一點都不想跟楚應昆多呆,爽快地拋下臉色很不好的楚應昆跟著寧向朗走了。

等確定楚應昆沒跟上來,秦小雨悄悄問寧向朗:“被你拿出來一說,剛才那件東西確實不對勁……不過小朗你真的發現了很多贗品嗎?”

寧向朗微微一笑:“沒有。”

秦小雨瞪圓了眼。

寧向朗振振有詞:“懷疑精神是一種非常可貴的品質,我們要幫助楚先生增強這種精神,敢於懷疑,勇於懷疑,多多懷疑,以此磨練他的意志力,鍛煉他的判斷力,幫助他最大程度地提高自己。我這麼用心良苦,總有一天他會感謝我!”

秦小雨:“……”

她算是發現了,這個看起來比誰都乖巧的傢伙本質上是個蔫兒壞的壞胚子!

31第三十一章 :端倪

楚應昆正在度過異常艱難的一天,第一次組織交流會就碰上寧向朗,似乎預示著他命中註定的劫難。

他是個多疑的人。

正因為多疑,他既對寧向朗的話半信半疑,又被寧向朗播下了懷疑的種子。

不管怎麼樣,假東西總是要處理的。楚應昆不能不相信寧向朗的話,因為那個梅瓶確實是他從那個叫張著的人手裡買來的,而那個張著是“駢指七”的徒弟——被駢指七逐出師門的徒弟!

這麼多人看著,楚應昆當然不可能讓鑒定師把寧向朗兩個人看過的藏品全都重新鑒定一遍。

他只能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

楚應昆找來負責監控全場的人咬著牙吩咐:“把秦小雨和那個小鬼早前看過的東西都從展示臺上撤下去,就說是有人買了,然後繼續關注他們去哪個展臺。”

被寧向朗這麼一攪,楚應昆連對秦小雨的征服欲都淡了,沉著臉回到楚老爺子身邊。

楚老爺子見自己最疼愛的孫子臉色不對,問道:“怎麼了,應昆?秦家那丫頭心氣高,要是實在不行就算了,我的孫子還愁娶不著媳婦兒?”

楚應昆心道“我才不是要娶她”,但在老爺子面前還是裝得一臉深情。他苦笑著說:“即使她對我那麼厭惡,我還是忍不住往她身邊湊。”

楚老爺子心疼了。

他說:“別灰心,你好好做出點成績來,她遲早會對你改觀。等會兒我去跟幾個老朋友聊聊,你再去招呼招呼傅老他們。”

楚應昆連聲應是。

本來他想跟楚老爺子說說寧向朗的事,但“寧”這個姓氏像根刺一樣橫在他心頭。

沒弄清楚寧向朗跟家裡那個來自寧家的廢物有沒有關係之前,他不能讓楚老爺子注意到寧向朗!

他可不想幫那個廢物找個厲害的幫手。

另一邊,寧向朗跟秦小雨已經回到傅老幾人身邊。

秦小雨比出去時多了幾分笑容,秦老打趣般問道:“你跟小朗去做什麼了?這麼開心。”

秦小雨見左右有人,踮起腳跟秦老咬耳朵。

傅老看了眼寧向朗,寧向朗沒有跟秦小雨一樣合盤托出,只是笑眯眯地說:“我猜很快就有個大客人把好幾樣東西買走。”

傅老眉頭一挑,目光往場上一掃,正巧就見到有幾個工作人員把附近的一座佛像撤下展示台。這東西剛才寧向朗跟秦小雨都看過,直說它是老物件,雕工也了得,值得很不錯的價錢呢!

傅老瞅見寧向朗那小狐狸一樣的笑容,走上去問:“怎麼搬走了?”

傅老的樣子是工作人員都要認好的,聽到傅老發問,對方連蓋上盒蓋的動作都停頓了,恭恭敬敬地回答:“這東西有人買下了。”

傅老擺擺手讓對方離開,轉頭問寧向朗:“小朗,你又做了什麼事兒?”

寧向朗一臉正經:“我可什麼都沒幹。”

旁邊的秦老已經把寧向朗做過什麼都摸得一清二楚,他對傅老說道:“這小子可真是壞極了。”

傅老瞪了寧向朗一眼,寧向朗卻還是笑嘻嘻的,就是不多提半句。傅老直歎氣:“還是女孩子貼心啊。”

寧向朗是覺得沒什麼好說的,不就是小小地坑了楚應昆一把嘛。他拉著傅老說:“傅爺爺我剛才看到個魚戲還不錯,正好可以放在您案頭養魚,我領您去瞧瞧。”

這時候楚應昆正好再一次朝他們走過來,沒想到剛走近就聽到寧向朗說“可以放在您案頭養魚”。

楚應昆一口氣差點沒跟上來。

他千挑萬選、多方聯繫弄過來的藏品是用來養魚的嗎!

朱立春是在場的人之中最寬厚的,瞧見楚應昆那又青又黑的臉色覺得實在可憐,出面打圓場:“小朗,你就別開玩笑了,好東西可不是拿來這麼糟蹋的。下回給你來個以前的銅胎掐絲琺瑯彩火鍋,你難道還真吃上了?”

老人護起短來是沒道理可講了的,傅老一聽朱立春的話就不樂意了:“它要真能用,我們還真能吃上。魚戲魚戲,不養魚還能叫魚戲?”

秦老呵呵直笑:“小朱,你別跟這傢伙辯,也別把他當傅家掌舵的,這傢伙就是個大老粗——暴發戶什麼樣兒,他就什麼樣兒。上回去他家,他還拿著個永樂的花澆在那澆花呢,這個暴殄天物的傢伙還在那得瑟,說是他孫子送的!”

朱立春:“……”

果然不該跟他們講道理,瞧瞧吧,秦老看起來是在拆傅老的台,實際上根本就沒當一回事!

他愛莫能助地看了楚應昆一眼。

楚應昆深吸一口氣,很快就露出了笑容:“我知道小朗說的是什麼!我帶你們過去看看吧,要是傅老看得上眼當然最好。”

楚應昆這份沉穩倒是讓傅老多了他一眼,伸手不打笑臉人,傅老最終還是買下了寧向朗看上的那個“魚戲”。

這個所謂的“魚戲”其實就是個類似于貢碗的六角碗,它美就美在胎質緻密而細膩,幾乎有美玉的質感,碗身上的畫片又非常漂亮,真要往裡面盛滿水養魚還真夠賞心悅目!

傅老越看越喜歡,高高興興地跟秦老幾人揮別。

秦老剛才光顧著跟著傅老轉悠,還沒來得及看東西呢。眼看傅老心滿意足地跑了,秦老回過味來,眼一瞪,對秦小雨說:“小雨你也給我找件合眼的東西,趕緊的。”

秦小雨:“……”

合眼兩個字說來容易,但對於他們這種什麼好東西都見慣了的老傢伙,要讓他們合眼簡直難如登天!

秦小雨都快對寧向朗有怨氣了。

寧向朗是跟著傅老走的,他剛跟傅老上了車就接到了許明蘭的電話。

許明蘭先是調侃:“你一走了之倒是輕鬆,我跟小雨就可憐了,被秦老逼著找好東西。”

寧向朗淡笑著說:“蘭姐你都有空跟我打電話了,肯定是找著了,我相信蘭姐你的眼睛。”

許明蘭哪會不知道寧向朗是隨手給自己創造個接觸秦老的機會。

雖說秦小雨提起唐老時頗為崇敬,可那只是唐老自個兒的能耐,不代表她能打著唐老的旗號就能一帆風順。

這年頭,自己要走的路還是得自己去闖、自己想要的東西還是得自己去爭取。

而能力被秦老這個層次的人認可,恰好就是一條獲得更多好機遇的捷徑。

許明蘭說:“你這小子真是鬼精鬼精的!”頓了頓,她直截了當地說出打電話的目的,“我知道你忙,不過一定要抽點時間去老師那邊。師父他嘴硬得很,其實他一直很想你的,平時我們出了差錯他都把你掛在嘴邊,罵咧著說‘如果是小朗的話……’”

寧向朗笑眯眯:“蘭姐你不用給唐老頭兒說的話搞藝術加工,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他不會那麼說。他老人家的原話肯定是‘如果是寧向朗那個混球的話’……”

許明蘭:“……”

寧向朗掛斷電話就跟傅老聊天,只剩自己跟傅老了,傅老問起楚應昆怎麼會撤藏品後寧向朗也痛快地說了出來。

傅老聽完後直樂:“難怪老唐提起你是又愛又恨。”

寧向朗不想多提楚家的事,笑著轉移了話題。

他跟傅老聊起了傅徵天和傅麟一家的事。

人越老就越念著後輩,傅老雖然沒主動開口問起,寧向朗還是揀出一些老人愛聽的事給傅老說了。比如傅麟為了把季平寒這個大舅子騙過來賣命,時不時捂著胸口裝病,被季平寒發現之後氣得人家直跳腳;比如傅徵天看起來少年老成,其實也有不成熟的時候,至少起床氣就很大……

回到家以後傅徵天正坐在沙發上看書,瞄見傅老和寧向朗回來了,他站起來問好:“爺爺你回來了。”

傅老聞言笑睨著自家孫子,張口就問道:“徵天啊,聽說一捏你鼻子你就會伸腳踢人,是真的嗎?”

傅徵天盯著寧向朗。

寧向朗:“……”

老爺子,不帶您這麼賣!隊!友!的!

寧向朗藉口去洗澡腳底抹油一樣跑了。

傅老示意傅徵天跟自己到書房一趟,傅徵天不明所以,跟著傅老走上樓。

傅老讓傅徵天坐下,問:“小朗跟楚家是不是鬧過什麼不愉快?”

傅徵天一怔,不明白傅老怎麼會這麼說。

傅老簡單地把寧向朗針對楚應昆的事告訴傅徵天。

寧向朗來過家裡好幾遍,傅老對這個又聰明又貼心的小輩非常喜歡,這也是他樂意帶寧向朗出去的原因。

正是因為喜歡寧向朗,他才會注意到寧向朗對楚家的敵意。寧向朗從小就很懂事,不可能無緣無故坑楚應昆一把,唯一能解釋的就是寧向朗跟楚家那邊有過齟齬。

傅徵天聽後繃起臉。

沉默片刻,傅徵天說:“這個說起來有點複雜,我也不大清楚。不過小朗跟楚家確實有點關係,確切來說是寧叔——小朗的爸爸寧安國跟楚家有點關係。您也知道楚家老四楚建彬當年流落在外好些年,其實楚建彬當初就是被寧叔家裡收養了。”

傅老對這件事有所耳聞,他點點頭說:“那個楚家老四好像挺能鬧騰的,跟楚秉和父子倆很不對付。所以就是因為小朗他父親站在楚家老四那邊,小朗才會對楚應昆有敵意?”

傅徵天說:“不,應該不是這個原因,寧叔跟楚家老四沒聯繫過,不可能為了楚家老四跟楚秉和父子過不去。”

雖然沒弄清楚寧向朗家裡的事,但寧安國當初的處境傅徵天是知道的,寧家那邊、楚家老四那邊都沒把他當親人看!

再熱乎的心也是會冷的,寧安國也一樣。

這些年來寧家那邊的人幾乎不再出現在寧向朗家裡。

連同在西北的寧家人都沒什麼情分了,根本沒回過家的楚建彬跟寧向朗他們的感情又能深到哪裡去?

傅徵天說:“我回頭問問小朗。”

傅老點點頭,擺擺手讓傅徵天出去。

等傅徵天走到門邊了,傅老又喊住他:“等等,徵天你明兒給我找條小點的魚兒,我要在我案頭養著……”他神情愉快地從盒子裡取出新入手的“魚戲”,邊仔細端詳邊朝傅徵天囑咐,“記得要快,過兩天我就跟老秦約好了來下棋,在那之前就得把魚養上!”

傅徵天:“……”

套句寧向朗的話來說,簡直是用腳趾頭想都知道自家爺爺想幹嘛。

——不炫耀會死的病又犯了!

寧向朗磨磨蹭蹭地洗完澡,傅徵天已經躺在床上墊著枕頭看書了。

本來傅家有的是客房,但傅徵天表示冬天太冷,暖氣又太悶,兩個人擠擠比較暖和,直接剝奪了寧向朗獨享一張床的權利。

寧向朗磨磨蹭蹭地鑽進被窩。

傅徵天放下手裡的書,合上,擺到床頭。

他轉頭看著寧向朗。

寧向朗打哈哈:“我也就是跟你爺爺拉拉家常,也沒說別的什麼,起床氣嘛,誰都有的!踹踹人踢踢人什麼的都是小事,小事!”

傅徵天盯著寧向朗說:“明天起床時叫醒我。”

寧向朗:“……求放過!”

傅徵天:“……”

32第三十二章 :冤家路窄

寧向朗平時忙碌得很,一向是沾床就睡。

傅徵天見寧向朗閉著眼睛了,又坐了起來,拿起一旁的書重新翻開。他看了幾行,又轉頭瞅了瞅寧向朗的睡顏。

如果是十歲以前有人告訴傅徵天說他會跟一個人親近成這樣,吃飯睡覺都能黏在一塊,他肯定笑對方異想天開。

偏偏寧向朗就是這麼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他身邊。

剛見面時寧向朗的臉蛋兒還帶著幾分嬰兒肥,捏起來軟乎乎的,十年的時間讓他的五官漸漸有了棱角,屬於少年的銳氣和英氣也開始出現在他身上。

別看他睡著後看起來這麼乖,實際上醒來後一張口就能讓人氣死。

傅徵天又想到了傅老的話。

寧向朗是個有主意的,想做什麼事從來都不會被別人左右。楚家,楚秉和,楚應昆,楚建彬,這些名字從來沒在他口裡出現過。

傅徵天不是傻子,他還記得當初自家舅舅季平寒跟寧安國一見面,就給了寧安國一個牛皮紙信封。

從那以後,寧安國就跟傅家越走越近、跟寧家那邊的感情越來越淡。

在這裡面肯定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傅徵天把書往後翻了一頁,發現自己根本看不下去。

他當然可以自己去查,也可以直接去問季平寒,但他還是更希望能不通過那樣的途徑來得知。

傅徵天合上書盯著寧向朗直看。

這麼一道明顯的視線久久停駐在自己身上,寧向朗神經再粗大、精神再強悍也不得不繳械投降。

寧向朗睜看眼跟傅徵天對視。

寧向朗也不廢話:“你想問什麼?”

傅徵天言簡意賅:“楚家。”

寧向朗坐起來,沉默半餉,說:“如果有人傷害了——或者說想傷害傅叔叔,你會怎麼樣?”

傅徵天想也不想就答:“弄死他。”

寧向朗咧齒一笑:“我可是和平主義者。”

傅徵天瞅著他:“那和平主義者的做法是……?”

寧向朗笑眯眯:“無論什麼方面都踩到他們頭上,無論做什麼都比他們高上那麼一丁點,就算是他們最自傲最自負的領域也得乖乖呆在底下。他們要是憋著一口氣卯著勁想趕超回來的話就更好了,讓他們把那口氣憋到死。”

傅徵天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臉蛋兒:“這想法不錯。”

寧向朗揉著拳頭說:“我警告你別再捏我臉……”

傅徵天伸手往他腰上掐了一把。

寧向朗:“……”

傅徵天一臉笑意:“你可以再警告我別捏你腰。”

寧向朗:“……”

他深吸一口氣,鑽進被窩、拉高被子、蓋住腦袋,麻溜地完成了連貫的裝睡動作。

傅徵天坐著不動。

盯——

寧向朗只堅持了一會兒就拿這個油鹽不進的傢伙沒轍了。

他無奈地探出頭來拍拍被面:“躺下來,我跟你說清楚。”

傅徵天依言躺下。

寧向朗的腦袋就湊在傅徵天鼻端,屬於寧向朗的氣息非常好聞,傅徵天第一次抱著這個“小抱枕”睡覺後就捨不得撒手了。

現在“小抱枕”長成了“大抱枕”,傅徵天其實有點苦惱,要不是這次出來正好是冬天,他還找不著理由重新跟寧向朗一塊睡。

傅徵天又忍不住盯著寧向朗看。

兩個人湊得特別近,所以連寧向朗的睫毛傅徵天都能數得清楚,再往下看就是那俊挺的鼻樑,好看的、彎彎的唇。

這傢伙一直都很招人,只要他想跟對方拉近距離,很少有做不到的。

傅徵天必須承認,寧向朗這小臉蛋兒真是讓人越看越喜歡。

寧向朗可不知道傅徵天在想什麼,他只覺得這傢伙又開始施展那讓人頭皮發麻的“盯人大法”!

寧向朗往傅徵天身邊挪了挪,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著。

他們的交情都到這份上了,寧安國跟楚家的關係也沒必要瞞著傅徵天了,寧向朗簡簡單單地把事情合盤托出。

傅徵天聽完後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問道:“寧叔的身世是舅舅發現的嗎?”

寧向朗點點頭。

傅徵天沉默片刻,說:“是我學得還不夠多,這麼多年都沒發現這件事——不過我總有一天會超越舅舅的。”他頓了頓,又看著寧向朗問,“寧叔真的不準備回楚家了?”

寧向朗說:“沒什麼好回的。”他少有地認真起來,“除非他們真心想認我爸爸這個人。”

傅徵天說:“對那樣楚家的家族來說,想要真心是最難的。”

寧向朗笑道:“我看楚家老爺子對楚秉和父子倆就挺上心的。”

傅徵天搖搖頭:“那是因為沒到需要取捨的時候。”

寧向朗一怔。

他驀然想到當初楚秉和父子的慘澹下場。

傅徵天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了世家最冷酷的地方。

當初寧安國能力再高、表現再出色,只要他心不在楚家、心不向著楚家,在楚老爺子眼裡還是比不過從小養在身邊的楚秉和。

再怎麼把楚秉和擺在心窩上、再怎麼疼愛楚應昆,到了要取捨的時候,楚老爺子還是會把以前的種種拋諸腦後。

寧向朗驀然意識到當初他和寧安國還是輸了,而且不是輸給楚秉和的歹毒算計,是輸給世家那必須傳承下去的榮耀。

寧向朗的心臟微微縮起。

即使幾乎走到了行業的頂峰、見識過不少或慘烈或精彩的風風雨雨,在這一刻他還是感覺到一個人所能做的事情是多麼有限。

身處於不同位置的人都免不了被自己身上的責任所左右,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踐行西方吹捧的所謂的“自由地活著”。

寧向朗不說話了。

傅徵天一看寧向朗微沉著臉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傅徵天抱住寧向朗,說道:“別想太多,我們跟他們不一樣,我們過日子就是怎麼高興怎麼來。”

傅徵天冷冰冰的手摟了過來,寧向朗才想起自己答應傅徵天趕回來的原因。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時針居然快指向十二點了。

寧向朗點點頭,伸手回抱傅徵天,主動獻身給這個怕冷的傢伙當火爐:“不說那些事了!”

傅徵天很滿意。

寧向朗看著傅徵天說:“傅徵天,生日快樂。”

明明只是簡簡單單一句話,傅徵天卻聽得心頭一軟,整個人都有種暖融融的感覺。他得寸進尺地貼近寧向朗,貪婪地汲取著寧向朗那溫暖的體溫,等寧向朗找好了舒服的姿勢才說:“嗯,睡吧。”

寧向朗這會兒真的有了點兒困意,點了點頭,直接窩在傅徵天旁邊進入夢鄉。

聽到寧向朗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傅徵天忍不住把手微微收緊。

緊摟著這麼一個人入睡,在傅徵天遇到寧向朗之前的人生裡是完全無法想像的——父親身體不好,母親根本沒法分神照料他;家裡請的傭人不敢逾越,後來總算來了個“侄兒”,結果那傢伙對他也是怕得要命。

眼看寧向朗越長越大,傅徵天不禁陷入了沉思。

這個抱起來特別特別舒服的“專屬抱枕”他還能抱多久?

一想到寧向朗有可能變成別人的“抱枕”,傅徵天就覺得有點……不,不只是有點,簡直是不樂意到極點!

看來這個問題得好好考慮一下才行。

第二天一早寧向朗就醒了,他小心地掰開傅徵天的手,從傅徵天的手臂裡鑽了出去,跳下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然後左左右右前前後後地伸展著身體。

傅徵天這傢伙沒什麼別的毛病,就是愛抱著人睡覺,開始時寧向朗也堅決抗拒過,結果傅徵天也不多提,只是在臉上寫著“我今天心情陰鬱”老長一段時間。在傅勉和蘇胖子求爺爺告奶奶的哀求之下,他不得不犧牲小我成全大夥……

雖說傅徵天抱起來還算舒服,他現在也抱得挺順手,可兩個男人這麼抱著睡怎麼感覺有點……怪?

寧向朗一激靈,趕緊鑽進衛生間洗漱。

傅徵天沒讓寧向朗叫醒自己,同樣早早就睜開了眼。他下床換好衣服,擠進衛生間跟寧向朗一起刷牙。

看到鏡子裡兩個人的頭髮正好都翹起了一小撮,傅徵天笑了起來,刷完牙就抬起手戳著寧向朗頭頂那撮翹起的頭髮玩兒。

寧向朗真想讓別人都看看傅徵天這幼稚勁,看看還有沒有那麼多人死心塌地地替這傢伙賣命!

可惜傅徵天在外頭完全是兩個樣,寧向朗只能認命地把自己的頭髮弄服帖,然後順手整了整傅徵天的那撮。

兩個人都是很有效率的人,沒一會兒就齊齊下樓。

人一老就容易睡不著覺,傅老比他們起得更早。瞧見他們下樓了,傅老笑呵呵地招呼:“過來吃早餐。”

寧向朗麻利地跑過去跟傅老說起話來。

傅徵天本來就話少,瞧見寧向朗跟自家爺爺比親爺孫還親也不羡慕,一聲不吭地開始跟早餐戰鬥,幹掉包子,幹掉小米粥,幹掉玉米汁……

等寧向朗和傅老聊完了,他已經坐在一邊看報紙了。聽見說話聲音終於聽了,傅徵天才把報紙拉低一半,看著寧向朗說道:“給你十分鐘早餐時間,十分鐘後就出門。”

寧向朗:“……”

傅徵天跟寧向朗這次來首都提交的課題至關重要,關係到傅徵天是否能以他自己——而不是“傅麟的兒子”的身份進入商協。

商協,全稱華夏商業聯合協會。在國內林林總總的各種協會裡頭,商協是除全國總協會之外最受人重視的協會,相比專業性強、學術味濃的單一行業型協會,商協的包容性更高,涉及的範圍更廣,進入商協後的種種便利讓很多商人對它趨之若鶩。

除了那幾個一般人爭不來的核心成員位置,普通商協成員名額也是香餑餑,有時甚至是幾千個人爭一個名額!像傅徵天這麼年輕的人照理說是沒指望的,可傅徵天一向都不屬於“常理之內”,硬是在今年下半年遞交了申請。

這次他回首都就是接受商協最高理事處的最後一次審核。

至於寧向朗為什麼要一起去,那是因為他被傅徵天抓了壯丁,全程跟進了傅徵天的入會課題。

傅徵天的理由非常冠冕堂皇:“為你以後的入會申請攢經驗。”

寧向朗哪會相信他的鬼話?

這傢伙分明是嫌一個人搞這麼沒挑戰性的東西實在悶得慌!

寧向朗快速解決掉早餐跟傅徵天出門。

然而走到商協最高理事處大門前時,他們卻意外地跟一夥人不期而遇。

所謂冤家路窄,說的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寧向朗昨天才在古玩交流會上捅破了那個仿燒的假梅瓶,今天居然就碰上了那個仿燒梅瓶的正主兒——他的前任“師兄”張著!

如果他沒認錯的話,張著身邊那個看起來溫文爾雅的中年男人就是“曾經”慫恿楚建彬毀掉胡家灣的楚秉和!

到底是真正去放火的人可恨,還是遞上火把的人可恨?

大概是都可恨!

寧向朗在心裡冷笑,面上卻沒有表露分毫。眼看兩邊就要碰上了,寧向朗一步邁了出去,微笑著打招呼:“張師兄,好久不見了——哦,不對,現在好像不能叫師兄了,真是可惜了,‘張先生’。”

33第三十三章 :爺孫

張著跟著朱老的時間比寧向朗要久,年紀也比寧向朗大上一截,聽到寧向朗喊出“張先生”三個字後他臉色一白。

但張著很快就恢復自如。

寧向朗確實很有天賦,入門沒多久朱老就對他另眼相看,還高興地向老友們引見寧向朗。

這是他們這些“師兄”都沒有的待遇。

如果沒有寧向朗出現,張著對朱老的感情是很深的,深得把朱老當成親生父親來對待。偏偏來了個寧向朗,輕而易舉就獲得了朱老的喜愛,張著怎麼都咽不下這口氣!再說了,他已經快三十了,蹉跎了那麼久,為自己打算一下有什麼不對……

張著也擠出了一絲微笑:“小朗,你也來首都了?”

寧向朗不打算跟張著多說,他點點頭,然後轉向張著旁邊的楚秉和禮貌地問好:“楚先生,你好,久仰了。”

楚秉和昨晚跟兒子楚應昆交談之後已經去調查過寧向朗的來歷。

如果楚建彬跟他養父母關係還在的話,這小子居然是那個廢物的“侄子”!

據張著所說,這傢伙的外公掌著胡家灣升龍窯,這些年胡家灣這顆西北“明珠”大放異彩,都快跟西北李家並駕齊驅了!而且這小子師從朱老,又跟很多老傢伙往來甚密,實在非常了不得。

楚秉和不算太擔心,光憑楚建彬回楚家那麼多年都沒提起過他大哥和這個侄兒,他就可以確定寧向朗一家跟楚建彬的關係並不親近。

再說了,寧向朗的父親寧安國沒有半點背景,卻能跟傅家走得那麼近,而且還握住了半個西北第一機械廠,怎麼看都是個懂得權衡時勢的人——絕對看得出楚建彬那個廢物不能多往來。

楚秉和是個聰明人,他不會輕易為自己樹敵。

於是楚秉和笑了起來,毫不吝嗇地誇道:“你就是小朗吧?昨天應昆回來後還跟我說起過你,這麼小的年紀就有那種眼力,真是了不起。”

寧向朗見張著僵著臉在一邊,絲毫不懷疑張著把自己的老底全倒給楚秉和了。

他跟楚秉和一樣毫不擔心,因為如果他知道楚秉和比誰都不希望他父親回楚家,要不然當初楚秉和在得知真相後就不會叫人慫恿楚建彬燒起那把火。

現在的胡家灣已經不是一把火可以毀掉的胡家灣了,他父親的事業也如日中天,這時候的楚秉和要是知道了真相,只會比誰都瞞得更緊!

更何況張著根本就不知道那一切。

寧向朗也朝楚秉和露出笑臉:“哪有什麼了不起的,都是師父他們教得好。”他瞅著張著,意有所指地勸告,“毒蛇既然能咬人一次,當然就能咬人第二次,楚先生您還是要小心啊。”

張著怒目而視。

楚秉和倒是笑呵呵地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聽他們你來我往地聊了那麼久,始終沒開口的傅徵天終於插話:“小朗,該進去了。”

楚秉和早就注意到傅徵天,而且也認出了傅徵天。見傅徵天沒有跟自己打招呼的意思,楚秉和也沒有生氣,這位可是傅老爺子最疼愛的孫子,別說主動問好了,他能看你一眼就已經很不錯。

不過……早晚有一天,他要讓這些眼睛擺在頭頂上的傢伙都來討好自己。

心裡的想法越猙獰,楚秉和的態度就越親切:“這是徵天吧?好久沒見了,你也是來理事處辦事的?”

傅徵天點點頭,依然惜字如金:“對。”

寧向朗知道傅徵天不喜歡客套,笑著代替傅徵天跟楚秉和一行人道別,和傅徵天並肩走進商協理事處。

傅徵天的能力擺在那,審核只是走個過場而已。

比較令寧向朗糾結的是傅徵天讓人在他的檔案上也記上一筆。

傅徵天言簡意賅地解釋:“攢經驗。”

意思是你遲早要入的,檔案上豐富一點只有好處沒壞處。

寧向朗自認不是個天賦很好的人,以前他能夠走得那麼遠不過是挑了個比較取巧的行業,“回來”以後他的目標很明確:把胡家灣推向更高的地方。

具體多高,他其實還沒有想好。

傅徵天見寧向朗一路都在沉思,也沒打擾,等到家後才開口:“我知道你主要是想搞瓷器這一塊,不過你要知道文化永遠是社會和經濟的反應。瓷器是文化的一種表現方式,它本來就是隨著社會和經濟的發展而產生、而演變的,你想要走出更寬的路,目光就不能只局限於瓷器這一隅。”

寧向朗說:“我知道,所以我也一直在跟著你去瞭解各個領域。”

傅徵天按住他的腦袋揉了揉:“光靠浮於表面的瞭解是不夠的,你要更深入地去體會。”

寧向朗說:“……我怎麼覺得你在蒙我進商協?”

傅徵天拒不承認:“你想多了。”

寧向朗:“……”

你那彎起來的唇角出賣了你啊喂!

傅徵天這邊的事情忙完了,寧向朗很快就趕去唐老家拜訪。

許明蘭早就等在那了,見了寧向朗她又把寧向朗摟進懷裡吃了次豆腐,然後才領他去見唐老。

唐老瞅見寧向朗進來了,眼一瞪,唇一撇,粗聲粗氣地說:“你小子怎麼來了?”

寧向朗也很配合,搓著手嘿嘿直笑,那模樣要多齷齪就有多齷齪:“我本來也不想來的,可蘭姐給我使了美人計……”

話還沒說完,他後腦勺就挨了許明蘭一記打。

許明蘭橫眉豎眼:“收起你這賊眉鼠眼的表情,好好說話!”

唐老則歎氣:“你小子就是嫌我死得不夠快,故意來氣我的吧?”

寧向朗直搖頭:“人一老就是喜歡把死字掛嘴邊,本來我覺得老唐您也算個瀟灑人物,沒想到再瀟灑的人都躲不過這關,真是令人唏噓。我說老唐啊,您就別擔心了,您要是死了我保准會把你氣活。”

唐老:“……”

他確定了,這小子確實是來氣死他的!

簡直喪心病狂!

玩笑過後,唐老就拉著寧向朗說起自己的構想。

他想燒的是轉心瓶。

轉心瓶是乾隆時期的一種新樣式,當時乾隆愛好新奇的東西,督陶官唐英奉命監管官窯,想出了無數新花樣討乾隆皇帝歡心。

轉心瓶就是其中之一。

轉心瓶的精髓就在於“轉”字,它的新奇之處也在於這一個“轉”字。簡單來說就是瓶內有瓶,外瓶四向鏤空,內瓶有精美的畫片,用手觸碰瓶頸就可以讓內瓶轉動。比如在內瓶瓶身畫上“金玉滿堂”,也就是各式各樣的金魚,內瓶轉動時從鏤空處看去就像是有活著的金魚在裡頭遊動,非常精緻,而且非常有趣。

寧向朗也琢磨過這東西,不過還真沒動手去搞過。

聽到唐老的想法後,寧向朗問道:“老唐你試過了?”

唐老說:“試過。”

寧向朗再問:“失敗了?”

唐老一瞪眼:“我要是成功了還叫你過來幹什麼?”

寧向朗一樂。

瞧瞧,露餡了吧,一開始還問“你怎麼來了”呢,現在又說是他叫過來的。

知道唐老是一點就爆的炮仗脾氣,寧向朗也不拆穿。

他說道:“這個燒起來有點麻煩,我也得好好琢磨琢磨。”

唐老也沒指望寧向朗一來就捋起袖子幹活:“我先把前頭的經驗給你講講。”

寧向朗特別喜歡跟唐老這種經驗豐富的老頭兒探討燒造過程,這能讓他學到很多從別的地方學不來的東西!

一老一少湊在一起就你一句我一句討論起來。

轉心瓶的內瓶和外瓶是分燒後再合在一起的,要“轉”起來,主要就是要在外瓶底部做一個雞心狀的鈕,而內瓶底部做一個相對應的雞心槽,等燒好以後就依靠雞心槽和雞心鈕將內外兩瓶連接!

這原理說起來很簡單,但經過燒造之後胎體難免會有輕微的變化,怎麼把握好這個“變化”的度,才是成功的重中之重。

唐老前面做出來的成品或多或少都有點瑕疵,唐老對自己向來是高標準高要求,發現得到的都是失敗品之後就把它們統統砸了。

寧向朗又忍不住嘴賤:“您砸得這麼乾脆肯定是怕我看到以後笑您吧,老唐啊,咱都這麼熟了,您還怕什麼,您是什麼水準我難道還不知道?”

唐老吹鬍子瞪眼,罵咧著說:“你小子又皮癢了是吧?”

許明蘭見他倆時不時吵上兩句然後又旁若無人地湊在一塊,完全把別人晾在一邊,索性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有時候差距太遠,真是連羡慕妒忌恨的心思都沒有了!

誰有空去妒忌這種天生就比別人厲害那麼多的傢伙!

直到吃飯時間許明蘭才去招呼寧向朗兩人。

要仿燒轉心瓶並不容易,更何況唐老對它們的期許度非常高,在畫工的要求也是精益求精,寧向朗不用想都知道這次肯定很難抽身了。

他吃飯時抽空跟傅徵天打了個招呼,陪著唐老閉關試燒。

傅徵天吃飯時面無表情。

跟傅老對談時面無表情。

上樓睡覺時也面無表情。

第二天一早傅老起床,見到傅徵天那張依然面無表情的臉後實在忍不住了,伸出腳可著勁一踹,又氣又怒:“混小子,你擺出這樣的臉給誰看!”

傅徵天終於有了點表情,他唇角微微一挑:“我周圍好像只有您一個,大概就是給您看的吧。”

傅老:“……”

真是一個比一個混帳!

傅徵天沒有安慰自己爺爺的想法,他在心裡算了算算了算,前天拍的那集《藏寶大挑戰》大概要播了,當時他沒去現場看,現在瞧瞧播出版本也好。

傅徵天對傅老說:“我開個電視。”

傅老驚奇:“你居然看電視?”

傅徵天說:“我每天都看——”

傅老介面:“財經新聞。”

傅徵天:“……對。”

傅老說:“現在可不是播出時間。”

傅徵天不吭聲,轉檯,轉檯,轉檯——停!

畫面一放出來,傅老就明白傅徵天為什麼樂意了。

果然,能讓這孫子改變自己原則的人只有寧向朗那小子!

傅老對寧向朗在節目裡的表現也很好奇,馬山就跟著看了起來。爺孫倆沒說話,邊解決早飯邊看寧向朗過三關斬六將,一路暢通無阻地殺到最後。

雖說節目組派出的挑戰代表極力維持著風度,但最後被淋成落湯雞,臉色又青又紫,看起來還真是狼狽極了。

傅老大為欣慰:“不錯,不愧是我們家小朗!”

傅徵天說:“是我家小朗。”

傅老怒道:“你爸爸還是我兒子!你家小朗怎麼就不是我家了?”

傅徵天也不跟他辯,立場很堅定地蓋棺定論:“就是我家的。”

這要不是自己孫子,傅老早把他攆出門去了。

不過現在還敢這麼跟傅老說話、這麼跟傅老相處的人,十個手指頭都湊不齊,傅老又是氣惱又是喜歡,心裡矛盾得很。他伸手拍拍傅徵天的腦袋:“等我過一段時間閑下來了,就去西北看看。你爸爸他身體不好,自個兒跑去西北那麼條件糟糕的地方我真是放心不下。”

徵天知道傅家將來必然是屬於大伯傅麒的。

他父親一直過著有今天沒明天的日子,老爺子怎麼都不可能把傅家交到他們這一支。他父親退往西北、費盡心思找出他舅舅季平寒,就是為了給鋪他一條好路。

這是他父親對他的愛。

但作為代價,他父親也離開了自己的家。

——要是老爺子能去西北,他父親肯定會很高興!

傅徵天表示歡迎:“您要是來西北,我就親自給您做飯吃。”

傅老說:“敢情我不去你就不給我做了?不行,中午你就給我做!”

傅徵天:“……”

這時飯廳外傳來一聲朗笑,然後就是帶著幾分戲謔意味的調侃:“我說爸你怎麼這麼開心,大老遠就聽到你中氣十足的吼聲,原來是徵天回來了。”

傅徵天循聲看去,只見一個五官英俊、身材頎長、滿臉爽朗笑意的中年人站在飯廳門口,外套被他脫了下來胡亂搭在手臂上,衣領則很是不羈地大敞著,不認識的話還以為他是哪家浪蕩子跑出來勾人。

傅徵天乖乖喊人:“大伯!”

34第三十四章 :見家長

傅麒跟傅麟的名字擺在一起,一看就知道是親兄弟。

事實上傅麒兄弟倆的感情確實非常好,要不然傅麟在西北也不能發展得那麼快。他們兄弟倆的分工很明確,一個是負責守著本家循規蹈矩打怪獸,一個是到外面尋找機會謀發展。

至於其他的堂兄弟,傅麒跟傅麟都沒指望過。

傅麒結果一次婚,但妻子因病去世了,打那以後他一直沒再娶,也沒出現“私生子”。

傅麒對傅徵天始終像對自己兒子一樣好,可他姿態擺得再明顯,還是有人眼瞎了要橫插一杠,大言不慚地說他們才是最佳繼承人。

傅麒煩不勝煩,對上造成這一局面的傅老爺子也沒什麼好話:“老頭子,你兄弟那邊又鬧騰起來了,你說你這一家之主怎麼當的,這麼多年都沒把他們整服帖。”

傅老爺子吹鬍子瞪眼:“什麼叫整服帖?說什麼他們也是你堂爺爺堂叔伯……”

傅麒坐下猛灌了一口自家老爺子的茶,嗤笑一聲:“爸你蒙誰呢,當初你去當完兵回來,身上還帶著槍呢,聽到他們在那鬧騰你直接就響了一槍,把他們都嚇成了一灘爛泥。”

這就是秦老他們一直取笑傅老是“土老帽”的原因,傅老年輕時是個實打實的刺頭,別人都忙著爭繼承權,他自個兒跑去參軍。一進軍營還真給他混出名堂來了,哪兒危險往哪兒跑,什麼地方的槍林彈雨他都親自去闖過。

要不是當時的傅家當家病危了,動用所有關係逼他回家,指不定現在他肩膀上已經有幾顆金星了。

傅老聽傅麒說起當年的事,也沒心思罵他浪費好茶了。他歎息著說“當時也是沒辦法了,再大的家業也經不起內耗。那時候我那可憐的老爹都氣得快咽氣了,我能不用點非常手段嗎?現在可不比以前,你老頭子我手上沒有槍桿了。”

傅麒說:“我看是人越老就越心軟。”

傅老氣得不輕,罵咧著說:“你倒是硬起來給我看!”

傅麒意味深長地一笑:“我硬起來可不是給你看的。”

傅老:“……”

他怎麼就生了這麼個沒羞沒躁的兒子!

氣了一會兒,傅老又忍不住關心起傅麒的終生大事:“別淨想著那些不中用的傢伙,倒是想想你自己,都這麼多年了,你難道沒動過再娶的心思?”

傅麒說:“我倒是看上了一個,就是不知道——”

傅老聽到傅麒的答案後很高興,也不聽完就打斷說:“不知道我的意見怎麼樣是吧?只要你肯結婚,別管什麼門第,別管什麼出身,帶她回家就是了,是你要娶又不是我要娶,我肯定不會阻撓你們!”

傅麒瞅了傅老一眼,說:“這麼巧,我也是這麼想的。我只是擔心人家不點頭,倒是沒擔心過老頭子你不同意……”

傅老:“……”

簡直混帳!

傅徵天憐憫地看了自家爺爺一眼,麻溜地轉移了話題:“不知道大伯你看上的嬸嬸是誰?”

傅老一聽,大大地點頭,這才是正經事!他也追問:“對,你這小子看上的到底是誰?”

傅麒大概是追得差不多了,也沒藏著掖著:大大方方地說:“她叫許明蘭,是唐老的徒弟。”

傅老一聽就想起來了,那不就是前天晚上古玩交流會時碰上的那個女娃兒嗎?二十七八歲,雖然比傅麒小了挺多,但看起來是個挺上進的女娃兒——而且能入唐老和自己兒子的眼,想來肯定不會差到哪裡去。

傅老滿意了。

想到傅徵天也惦記著去了唐老那邊的寧向朗,傅老端起茶抿了一口,笑呵呵地說:“我好像很久沒去老唐家了。”

傅徵天兩眼一亮:“老朋友就是該多走動。”

傅麒緊跟其後:“對,該去走動走動。對了,老頭子你酒窖裡還有挺多好酒的吧?我們總不能兩手空空地去,我去拿兩壇吧——”

傅老怒火騰騰:“住口,誰都別想打我那些酒的主意!”

雖然在細節方面有點分歧,但從祖到孫三代人都一致贊同跑唐老家一趟,於是傅麒帶上自己這次出差帶回來的禮物跟傅老、傅徵天一起出發。

三人抵達唐老家的時候許明蘭正好在給唐老和寧向朗準備禮物。

見到傅麒三人的到訪,許明蘭先是訝異,然後就笑著招呼:“傅老,傅麟,小傅,你們是來找師父的嗎?師父跟小朗正在閉關琢磨,要到飯點才出來。”

傅麒直接上前給了許明蘭一個擁抱:“他們愛找誰找誰,反正我是來找你的。”

許明蘭臉皮鍛煉得再厚,也沒法修煉到傅麒這程度。她忍不住推開傅麒,壓低聲音說:“要點臉,你家老爺子在看著。”

傅老耳朵很靈,聽到這話後笑得很和氣:“沒關係,他一向這麼不要臉,我們都習慣了。”

許明蘭:“……”

她記憶裡那位高權重、不苟言笑的傅老爺子呢!

許明蘭招呼他們坐下,然後繼續回到廚房忙活。傅麒是典型的有了老婆忘了家裡人,二話不過就拋下傅老和傅徵天跟進廚房打下手。

傅徵天跟傅老大眼瞪小眼。

傅老問傅徵天:“說起來你舅舅也跟你大伯差不多大,你舅舅有喜歡的人了嗎?”

傅徵天想了想,說:“有了吧。”

傅老說:“那他們結婚的時候你可別忘了通知我一聲,我到時候也過去湊湊熱鬧。”

傅徵天瞅著自家爺爺,開口:“第一,通知這件事一般不是我來做的。第二,您想參加婚禮的話大概沒機會了。”

傅老說:“為什麼?難道他們已經結婚了?”

傅徵天說:“不,沒有。”

傅老拿惜字如金的孫子沒轍了,直接命令:“說清楚點,別給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蹦。”

傅徵天說:“因為舅舅喜歡的人是男的,國內目前還不承認同性婚姻,所以他們不打算白費功夫辦婚禮。”

他的語氣就像是在說“今天的菜挺好的”“外面天氣還不錯”,輕描淡寫,十分之輕描淡寫……

傅老聽完後也感覺“哦,原來是這樣啊”,差點就點點頭揭過了這個話題。可沒過多久他馬上回過味來,揪起傅徵天確認:“你剛才說什麼?你舅舅喜歡男人?”

傅徵天說:“對,舅舅跟季家撕破臉、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之後隱在幕後很長一段時間。那時候他不肯原諒他母親只帶走妹妹、留下他一個人在季家,我媽媽回來找他他也一直避而不見——那幾年陪在他身邊的人只有張叔。這幾年來張叔跟舅舅的感情我們都看在眼裡,也都接受了。”

傅老到底是見慣了風雨的人,聽完傅徵天的話後心底的驚訝很快就消失了。從艱難痛苦裡走過來的感情,確實是最深厚也最難以磨滅的,誰都無從置喙。

他頓了頓,說道:“等我定好去西北的日期,你把你舅舅和那位張叔也叫過來,都是一家人,我也該見一見。”

傅徵天聽到傅老的話後很高興——性向跟大眾不太一樣,很多人聽說後難免會投以異樣的目光,即使季平寒再不在意,能得到更多的認同也是件好事。

幸好自家爺爺是最開明的。

傅徵天點頭答應下來。

爺孫倆剛聊完季平寒的事,傅麒就把菜端出來了,都是些家常小菜,但色香味俱全,看得出許明蘭的手藝很不錯。

傅老毫不掩飾自己贊許的目光。

許明蘭雖然已經二十七歲了,“見家長”這種事卻還是頭一遭,傅老的和氣和誇讚讓她一顆心放回了原處。她大大方方地說:“我去把小朗和師父喊出來吃飯。”

寧向朗和唐老很快就“出關”了,剛才還在瓷窯那邊忙活,寧向朗平日裡乾乾淨淨的襯衫都沾上了點泥汙。他見到傅老三人,高高興興地打招呼:“傅爺爺,傅叔叔,你們都來了?”

被跳過的傅徵天拍拍自己旁邊的椅子朝寧向朗示意,意思是讓寧向朗坐到自己身邊。

傅老想起剛才跟傅徵天的對話,莫名地多看了寧向朗兩眼。

寧向朗這小娃兒長得這麼招人,難怪自家孫子每晚抱著不撒手……

不過長得招人的娃兒多得是,他還沒見過那家娃兒能夠跟自家孫子走得那麼近,都躺一張床上了!

莫非是……

傅老有個不太美妙的猜測,但他沒有說出口,只在心裡記了一筆,準備回頭找傅麟聊聊。

唐老倒是沒注意到傅老爺子在想什麼,他一坐下就問:“老傅,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傅老爺子哼道:“我再不過來,我兒子可就被你徒弟拐跑了!”

這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語氣簡直把唐老氣壞了:“我還沒找你呢,你兒子一逮著空就來纏著我們家明蘭,那賊心都快路人皆知了!”

傅麒一本正經地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都說到這程度了,寧向朗哪還會不明白?他挪揄:“蘭姐你可真不夠意思,這都不告訴我!”

許明蘭沒好氣地笑了:“你小子比誰都忙,我怎麼跟你說?”

寧向朗說:“反正你就是不夠意思,反正你就是把我當外人,反正你就是……唉,真是傷透了我的心。”

許明蘭一瞅他那模樣就知道他在做戲了,夾起一塊寧向朗最愛吃的魚肉塞進他碗裡:“你小子給我好好吃飯!”

一頓飯吃下來其樂融融。

飯後傅老爺子就要去瓷窯那邊看看,想瞧瞧寧向朗和唐老到底在忙什麼。

唐老沒有“不完成不給看”的怪癖,擱下飯碗就把傅老爺子領到瓷窯那邊。

窯爐已經停火了,窯工們也都去食堂吃飯,瓷窯兩邊的架子上三三兩兩地擺著唐老和寧向朗早上燒出來的半成品。

說是“半成品”,其實完成度已經很高了,就是上面的紋飾有點粗糙,只畫出了大概的形狀,沒有畫成精細漂亮的畫作。

傅老爺子平時也愛玩玩瓷器,一瞧就知道他們要燒的是什麼。他問道:“這是轉心瓶吧?”說著他就用手觸碰瓶頸的開關,欣賞起轉動的內瓶來。

傅徵天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賞玩瓶,也有點好奇,走近跟傅老爺子一起欣賞起來。

寧向朗見他們的目光都滿是讚歎,上前說道:“以前的人比我們更有巧思,我們現在光是復原他們的精巧設置就已經受用無盡。”

傅老爺子說:“小朗你就不要謙虛了,就算是復原,能做到的人也寥寥無幾。轉心瓶之所以價值高,就是因為它很難仿燒,存量很少。上回在西歐那邊拍賣,硬是賣出了兩億的高價,真是令人歎為觀止。”

寧向朗繃著臉說:“能賣出兩億,轉心瓶的觀賞價值高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恐怕是因為想買下它的是我們華國人吧。”

早年大批國寶級別的古玩流出海外,如今很多還把持在西歐、北美很多博物館或者商人手裡面,這幾年國內經濟漸漸發展起來了,“古玩”熱終於也抄起來了。很多人終於意識到當初被弄走的是一筆怎麼樣的財富,積極爭取買回“國寶”。

可惜價格越抬越高,能出得起這個錢的人是鳳毛麟角,少之又少。

傅徵天見寧向朗提起這些事時明顯不太開心,淡淡地說道:“遲早有一天,他們會自己把東西送回來。”

寧向朗本來還想說傅徵天這話不太現實,但他突然就想到“回來”前的一件流傳甚廣的商界逸事,傅徵天得了西歐某國公主青睞,對方把皇家博物館館藏的華國藏品送給了傅徵天。

雖然這事兒沒有傅徵天語氣裡透出的那種的霸氣外漏感,但傅徵天確實是讓人自個兒把東西送回來了!

傅大BOSS的魅力還真是了不得啊……

寧向朗想得一樂,心裡那點兒不快也沒了。

他正想繼續給傅老爺子幾人介紹兩句,就發現傅老爺子已經跟唐老吵了起來:“反正你都要燒了,給我也弄一個有什麼難的?”

唐老冷眼瞅著傅老爺子:“你這傢伙只會暴殄天物,瞧瞧你家那些寶貝你怎麼使的?要麼養魚要麼澆花,我給你弄一個你恐怕會拿回去插花吧?沒門!”

傅老爺子振振有詞:“那兩件東西本來就是拿來養魚和澆花的,我這叫物盡其用。”

唐老說:“成,給你燒一個也行,前提是你把你藏著的酒分我兩壇,不,三壇,我要最早的那三壇狀元紅。”

傅老爺子心如刀割:“你這是搶劫!”

唐老嘿嘿冷笑:“我就是搶劫,明搶。道理其實是一樣的,你捨不得給我,我也捨不得給你——別廢話了,我話兒就擱在這裡:你要轉心瓶,拿酒來換!”

傅老:“……”

換,還是不換?

真是個巨大的難題!

35第三十五章 :秘辛

兩個老頭兒捋起袖子像路邊攤販一樣討價還價,最終兩邊各退一步,傅老爺子以一壇狀元紅和一壇江南老窖為代價預定了一個轉心瓶。

傅老那叫一個心疼,那叫一個不舍,歎著氣說:“我怎麼就花兩壇好酒買你那點泥巴。”

唐老臉皮直抽搐。

這老頭兒簡直太不要臉了,他能反悔嗎?

寧向朗在一旁聽得直樂。

傅徵天倒是習慣了自家老頭兒這副德行,他問寧向朗:“還要多久才能把轉心瓶燒出來?”

寧向朗說:“我們早上燒了兩次,工序基本上摸熟,接下來就剩下在畫片上花功夫了。照老唐那挑剔脾氣,估計還得多琢磨兩天,你要是有事可以先回西北。”

傅徵天夾了口菜,說:“我沒什麼事。”

寧向朗一聽就知道這傢伙睜著眼說瞎話,他數道:“你怎麼就沒事了?明天你不是跟公司那邊說好了要過去一趟嗎?沒見過你這麼自在的‘老闆’,員工想瞻仰一下你的聖容都得掐好日子伸長脖子等著你去臨幸。”

傅徵天:“……你話裡語病太多,我就不挑了。”

傅徵天最後還是被寧向朗哄回了西北。

傅徵天回去了,寧向朗直接就住到了唐家,徹底跟唐老閉關琢磨轉心瓶的事。

沒想到他們的工作接近尾聲的時候就迎來了一個意外的客人:楚老爺子。

寧向朗坐在唐老旁邊看著對面的楚老爺子。

這老頭兒也快七十歲了,還跑這跑那,真是辛苦啊!

而楚老爺子也在觀察著寧向朗。

這是他第二次見到寧向朗,上一次寧向朗是跟傅老在一起,這次寧向朗則跟唐老在一起。不知道為什麼,他不怎麼喜歡這個看起來很討喜的少年,特別是寧向朗看向他的眼神,似乎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蔑視?

楚老爺子帶著楚家走過了那麼多坎兒,說是閱人無數也不為過,察言觀色的能力還是有的。要說寧向朗真是傅老或唐老的親孫子,那是他們投胎投得好——他絕對會服氣,寧向朗怎麼瞧他他都服氣。偏偏這小子名不見經傳的,楚老爺子心裡能舒坦嗎?

好在楚老爺子修煉得還算到家,心裡怎麼惱火臉上依然沉得住氣。他笑著問道:“又見到這位小友了,這莫非是唐老你新收的徒弟?”

論家族的話,唐家是不如楚家的。不過唐老是唐家的一朵奇葩,家族沒落也不算事兒,光靠他自己一個人就能完全打進傅老爺子那批人的圈子裡。

說他是奇葩的原因就在於但凡有家族裡的後輩來請教他問幹點什麼好,他總說“種田不錯”“要致富,多種樹”,於是在他的慫恿之下唐家多了大部分人都致力於發展華夏林農事業……

好好一個制瓷世家給他弄成了林農世家!

人稱“林農先鋒”唐成霖。

這也是寧向朗跟唐老搭上線的契機,唐老對寧安國重組的農業機械廠非常贊許,親自跑了幾趟去參觀,不僅參觀廠子,還跑山地和盆地那邊實地視察,最後更是直接把兒子扔過去跟寧安國搭夥幹事。

寧向朗和許明蘭就是在那時候認識唐老的。

唐老在老朋友面前很不要臉,但在楚老爺子面前還是留著臉皮的。

可秉著寧向朗在旁邊絕對不能肯誇寧向朗半句的原則,唐老很嫌棄地回道:“這小子是我徒弟?哪有可能?我就是缺人給我打下手,臨時抓他過來頂一頂而已。”

寧向朗聽了也不生氣,他跟唐老之間的相處一向都以互損為樂趣,這點小打小鬧在他聽來早就不痛不癢了。

偏偏這話落在楚老爺子耳裡就不太一樣,唐老“嫌棄”得太順口,楚老爺子信以為真。於是他連寧向朗的名字都不問了,點點頭說:“原來是這樣。”

唐老問:“老楚,你來是有什麼事?其實有事電話裡說就成了,用不著親自來一趟。”

楚老爺子精神一振,知道正戲該來了,他坐直了身體:“我是想請老楚你幫個忙,不親自來一趟不放心。”

唐老說:“幫什麼忙?我可得知道幫什麼忙才敢答應。”

楚老爺子說:“我們那邊不是剛出來一批人嗎?我想請你去給他們上兩節課,讓他們少走點彎路。”

唐老點點頭:“這點小事電話裡打聲招呼就行了。”

楚老爺子說:“還有一件事,說出來你可能會說我貪心,不過我還是想拜託你幫一把。過段時間西歐那邊的文森特先生一家不是要來嗎?唐老你是負責接待他們的人,到時候你能不能把秉和和應昆也帶上?秉和一直想進一步打開西歐市場,文森特先生,我今天豁出臉來就是想求唐老你幫把手。”

唐老聽後臉色一頓,正色說:“老楚,不是我說你,兒孫自有兒孫福,你操心那麼多幹什麼?文森特先生一家人的接待工作我們早就準備好了,往哪兒插兩個人進去?”

唐老話裡的拒絕擺得很明顯。

楚老爺子歎了口氣,說道:“我也知道我操心太多了,不過我這也是於心有愧啊。當初秉和他爸爸把他們孤兒寡母託付給我,我卻沒有照顧好他們,還讓秉和媽媽早早就沒了。秉和和應昆都是有能力的,跟他爸爸一樣,只要給他們機會他們肯定會走得比誰都遠。”

寧向朗樂了,成功最重要的兩樣東西就是實力和機遇。有人幫忙把機遇都準備好了,只要實力不太差都能出頭!

見楚老爺子馬上就要進入讓唐老為難的苦情模式,寧向朗平靜地說:“老唐你本來不是說讓我跟你一起去的嗎?反正我要回家了,你把這個位置留給他們其中一個人就成了。”

寧向朗滿不在乎的態度換來唐老的一瞪。

人家都是讓一把年紀的老爹出來演苦情戲爭取機會,他卻那麼不上心,非說要回西北!

理由是什麼?理由是他要開學了……

這傢伙早八百年就該結束“高中”生涯了,還開什麼學?偏偏他就是不肯提前踏進大學校門。

簡直混帳!

不過寧向朗都開口了,楚老爺子這邊倒是不好搪塞過去了,唐老只好應下楚老爺子的要求。

本來沒多大希望的事情被個半大少年一句話解決了,楚老爺子心裡百味雜陳。

他第一次正視起寧向朗來。

仔細一想,唐老一開始那番嫌棄的話分明是對晚輩的調侃居多!

這個少年不簡單。

楚老爺子面帶笑容:“唐老,謝了。我老楚沒什麼幫得上你的,往後在協會裡大概也只能在跟在你後面搖旗呐喊,我這張臉啊,真是早就沒了。”

唐老最聽不得楚老爺子這種話,他這人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口裡說得再狠,幫得上忙的事他還是會幫。這也是他能交上那麼多朋友的原因,他為人豁達、不怕吃虧——當然,吃不起的虧他也不會犯傻。

想到楚老爺子年紀一大把了還親自跑一趟,就為了給他那養子和孫子鋪路,唐老也沒話說了。

唐老把話題轉到楚老爺子另外三個兒子身上:“你家老大老二沒什麼消息,這幾年都忙什麼去了?”

楚老爺子說:“他們?他們能有什麼忙的?一個在南邊搞海運,一個搞物流吧,兩個都沒多大出息。”

唐老說:“只要不鬧騰出什麼事來就好。”

提到這個楚老爺子臉色就有點難看:“是啊,至少不像我那小兒子,都多大的人了,還整天鬧騰!不學無術就算了,還打著楚家的名義出去丟人現眼,我遲早會被他氣死。”

寧向朗在一邊冷靜地旁聽。

這幾年他跟傅徵天走得近,倒也聽到過他那兩位血緣上的“大伯”和“二伯”的消息。

他們兄弟倆感情挺好的,也挺看得開,看清楚老爺子心裡根本沒有親兒子的位置時就南下謀求發展。雖說在楚老爺子看來他們是小打小鬧撲騰不出多少水花,但橫向對比一下,他們比起很多同齡人來說已經很不錯了。

至少傅家已經關注上他們。

楚老爺子看不上眼也沒什麼要緊的,自然會有慧眼識珠的人。

至於楚建彬丟不丟人,那根本不在他的考慮之中。有個話叫“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這人當初能夠做出毀掉升龍窯那種事,再來一遍肯定也好不到哪裡去。

這次他把接觸文森特家族的機會讓給楚秉和,以楚秉和的長袖善舞肯定能抓緊這次機會吧?

這樣一來楚建彬肯定更眼紅了。

兩邊的矛盾越深,鬥得就越狠,只要他們的戰火別燒到無辜的人身上他相當樂於坐山觀虎鬥。

免得為這種人髒了自己的手。

寧向朗笑了笑,跟唐老一起送走楚老爺子。

沒想到把人送走,唐老就劈頭蓋臉地追問:“小子,你看不慣老楚?”

寧向朗一臉鎮定:“怎麼這麼說?”

唐老說:“因為看不慣他的人很多,說他老糊塗的人也很多,他這個人在很多事情上確實拎不清。你應該也知道他們家的事,楚秉和雖然只是他養子,但他是一門心思把楚秉和當繼承人來培養的,連第三代的繼承人他都確定是楚秉和的兒子了。說實話,我不太喜歡楚秉和,那人眼神太陰沉了,不是個磊落人。所以即使是老楚親自出面,很多人也不太想答應。”

寧向朗一樂:“有那麼好的條件還能混成這樣也不容易。”

唐老說:“你也別小看人,不太喜歡楚秉和的只是我們這幾個老不死的老頭兒而已,在外面他還是很吃得開的。”

寧向朗搓著手,語氣洋溢著熊熊的八卦之火:“你們不喜歡他肯定不只是因為他長得有礙觀瞻,有內情!求八卦!”

唐老說:“哪有什麼內情,楚秉和的親生父親生前救過老楚的命,臨死前把楚秉和母子託付給老楚,這人人都知道。但是很多人都不知道為什麼楚秉和連姓都改了,直接變成楚家人,而知道原因的人都從來不說出口。”

寧向朗說:“楚秉和的生父不簡單?”

“是不簡單,”唐老說:“簡單來說,楚秉和的父親是個爭權失敗的激進派好戰分子。”

唐老這麼一說,寧向朗就徹底明白了。

從唐老這批人口裡說出“爭權”兩個字,爭的自然不是別的,是軍政大權!

還以為是怎麼回事,原來楚老爺子居然收留了一個慕容複!

這種人是最難搞的,估計即使進了監獄,他也只當是忍辱負重、臥薪嚐膽吧?

楚老爺子大概也是一個狀態,沉浸在自己被“臨終托孤”的壯烈情懷裡頭不可自拔,即使要為讓楚秉和重現他父親的輝煌賠上整個楚家都在所不惜。

一直以來的疑惑就這麼輕輕巧巧地解開了,寧向朗心裡頭只有一個感想:對於這種腦子不清不楚的人,早點遠離才是正道——離得越遠越好。

必須給他那及時開悟的“大伯”和“二伯”點個贊!

同時寧向朗也明白唐老為什麼要把這些從不外傳的秘辛告訴他,唐老看出了他對楚家莫名的敵意,希望他早早抽身不要捲進去。

寧向朗微微一笑:“我明白了,只要你們還在他肯定就翻不了天,我絕對不會跟楚家牽連不清。”

唐老見他一點就通,也放下心來。他說:“我知道你小子的脾氣,你不想說的事情怎麼問你都不會說。回西北就回西北,老朱那傢伙不肯露面,你幫我帶句問好的話。還有,好好跟他學,你看他都八十了,你可得把他的絕活全都學到手,別讓那擰拗的老東西帶進土裡去了!”

他這話說得糙,語氣裡卻滿是唏噓和懷念。

寧向朗聽在耳裡也有些傷懷。

朱老年歲漸高,身體狀況本來就不太好,年前張著還拿師門傳授的東西昧著良心出去造假撈錢,氣得朱老渾身直哆嗦,直接把張著趕出門。

張著倒也光棍,馬上出發來首都發展。

——還跟楚秉和湊到一塊。

唐老歎了口氣,又問了一遍:“你真的不留下來,就憑你在轉心瓶上出的力,文森特也會對你另眼相看!”

寧向朗笑眯眯:“難道我不出面,你就準備把仿燒轉心瓶的功勞獨佔了?”

唐老橫眉豎眼:“我是那樣的人嗎?”說完又笑了,“你這小子,就是吃定了我還是會把你介紹出去吧?成,你回去吧。”

就在這時,許明蘭突然闖了進來。

她焦急地抓住寧向朗的手說:“小朗,你的電話打不通,徵天爸爸出事了,徵天媽媽希望你能你馬上回西北!”

36第三十六章 :脫險

傅徵天正在度過一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傅麟的命保住了,但是還住在重症病房,並沒有完全脫離危險。

傅徵天咬著牙追問出事的原因,小到傅麟喝了幾口水的細節都來回盤問了幾遍。

傅麟身體弱,常年大病小病纏身,任何一個醫生替他看過以後都會有這麼一種感想:這樣的情況能活到四十歲真是奇跡!

這次傅麟犯病是有原因的。

根源在於傅氏在西北的總部出了個內鬼,平時這種事一般不經傅麟的手,巧的是這回傅麟正好到公司巡視,趕巧就把正在竊取公司機密的內鬼抓了個現行。

對方沒想到會恰好碰上傅麟,一時失控推了傅麟一把,奪路而逃。

被人推了一把這種事擱在別人身上根本不算事,換成傅麟卻是近乎致命的攻擊!

傅麟當下就被送到醫院搶救。

傅徵天回來時聽到的就是傅麟性命垂危的消息。

由於深知傅徵天的個性,傅母並沒有把真正的事實告訴傅徵天。

偏偏傅徵天不是容易糊弄的人,他很快就抽絲剝繭找出了真正的原因。表面上沒什麼,一股驚人的戾氣卻在傅徵天心底蔓延。

傅徵天是有準備的。

在他懂事開始,他就時刻準備著失去傅麟這個父親,同時他也時刻準備著從傅麟手裡接過重擔。

可是幸福美滿的日子過太久了,他幾乎忘記了那種每時每刻都在提心吊膽的生活。

平靜美好的假像乍然被打破,傅徵天能清晰地感覺到蟄伏在心底的黑暗在一瞬間漫開。

他心裡仿佛關押著一隻猙獰的惡獸,在找出傅麟病倒的原因時它徹底沖出了牢籠,他憤怒得快要發瘋了!

傅徵天唯一的想法就是:殺了他!殺了那個人!不,殺了那個人太便宜他了,要讓他生不如死!

傅徵天沒有讓罪魁禍首逃脫,他第一時間就聯繫自己的人在各個交通要道攔堵潛逃的內鬼。

內鬼的家人也都被控制起來。

確定傅麟的情況穩定下來之後,傅徵天親自趕了過去,在內鬼推倒傅麟的地方狠狠地給了對方一頓拳腳。

只有這種最原始的方式能讓他將心裡的火徹底發洩出來。

傅徵天下手之狠讓將人送過來的安保人員都一陣心驚。

雖然傅徵天向來擺著冷峻到極點的臉色,但到底還是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很多人並沒有真正對他懷有“敬畏”這種心情。

看到傅徵天打完人以後冷漠地整理著自己的袖口,目睹整個過程的人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年輕人並不好惹。

內鬼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著,他知道自己肯定逃不過去了,大聲說:“你這是犯法的,你沒有權利打我!我只是推了一下而已,你父親本來就是短命鬼——”

傅徵天一腳踹在內鬼的胸口。

內鬼連呼吸都快停頓下來。

傅徵天冷笑著說:“真是耳熟的說法,我想我知道你背後的人是誰了。殺人償命,這道理你懂吧?不過很幸運,你並沒殺成功,我可以留你一命,讓你在監獄裡好好享受你的下半輩子。至於你背後的人,我會慢慢跟他們清算。”

見內鬼呼吸困難,傅徵天挪開了腿。

他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內鬼:“最近我經常關心北非那邊的新聞,那邊又落後又混亂,民眾簡直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我一想到友邦的朋友們還吃不飽飯,心裡就覺得慚愧啊。聽說你的家裡人都很優秀,現在國家正需要這樣的人才去支援友邦,我已經幫他們申請去北非參與人道主義援助計畫,幫助我們最友善的盟友搞好基礎建設。你們的高風亮節,你們的無私奉獻,我真是敬佩極了,放心,你在監獄裡的待遇就交給我去打點就好,我會好好為你安排的。”

內鬼整顆心如墜冰窟。

傅徵天出現在總部的次數,比季平寒那個殘廢出現的次數還少,偏偏像是長了眼睛在總部似的,提拔的總是別人,每次都繞過了他。

次數一多,他心裡當然不平衡!去年他在外面喝酒時喝高了,抱怨了兩句,沒過多久就有人找上了他,說要跟他合作。

對方要他做的事情不多,只要他把總部的某些資料傳出去順便及時彙報這邊的動向就好。

而對方的報酬很豐厚。

內鬼嘗到了甜頭,越幹越賣力。像這次吧,其實那邊都沒來指令,是他自個兒瞧見一份資料好像挺有價值的,就想設法弄出送過去表忠誠。

沒想到會撞上傅麟。

更沒想到這個乳臭味幹的傅家第三代居然會這麼狠。

內鬼沒有懷疑傅徵天在嚇唬他。

以傅家的能耐,送幾個人去北非參加所謂的“人道主義援助計畫”、跟監獄打招呼搞點特殊“安排”,根本就只是小事一樁!

他艱難地忍著渾身的疼痛,哀求道:“我兒子還小,你就放過他吧!我說,我什麼都說!”

內鬼將自己跟那邊搭上線的過程完完整整地交待出來。

內鬼背後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傅徵天的堂伯傅敬城,那是個出了名的笑面虎,一直認為他們那一支才是傅家“正統”,傅老爺子不過是靠著槍桿子才搶走了當家人的位置!

安排這種小小的“間諜”,傅敬城當然沒有直接出面。不過內鬼也不是蠢人,傅敬城那邊的人要是不透點風聲,他怎麼可能捨棄大好前程幹這個?

傅敬城那邊的人不僅透露了傅敬城的存在,還給他畫了個大餅,大概就是將來他們這一支重新掌權,他就是大大的“功臣”。

內鬼交代出所有事情,滿臉乞求地看著傅徵天。

傅徵天冷笑:“說完了?”

內鬼心裡咯噔一跳。

傅徵天說:“可惜你說的這些對我一點意義都沒有。我這人一向很有原則,說出口的話就不會再改。所以沒辦法,只能委屈你了。”他伸腳踩在內鬼胸口,語氣比外面的冰天雪地還要冷,“你的下場就是對你那些‘同夥’最好的警告,我倒要看看還有誰敢當內鬼!”

傅徵天讓人將內鬼送到警察局,同時讓傅氏的法律顧問直接跟過去遞交立案材料。

他可是遵紀守法的人。

傅徵天將整件事處理完後回到醫院,傅母憂心地看著他。

傅徵天臉上沒什麼表情,對傅母說:“我來守著就行了,媽你回去休息吧。”

傅母不肯:“你也一直沒合眼,你去休息。”

傅徵天不說話。

傅母知道自己隱瞞事實的做法已經讓傅徵天很不高興,再堅持下去只會讓傅徵天更加生氣。

事到如今她只盼著寧向朗快趕過來。

如果要問傅徵天能聽得進誰的話,大概就只有傅麟跟寧向朗兩個人了。

似乎是聽到了傅母心裡的期盼,寧向朗在傅母被送回家之後的五分鐘就趕到了醫院。

走在安靜的長廊裡,寧向朗幾乎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和心跳聲。

想到傅徵天此時此刻的感受,寧向朗忍不住加快了腳步。

等他走到重症監護室附近時,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重症監護室外的傅徵天。

這時候距離傅麟被下病危通知已經一天一夜了,還沒有完全脫離危險。

即使沒有走近,寧向朗都能清晰地感覺到傅徵天這一刻的心情。

從認識傅徵天的那天起,他就知道這人背負著怎麼樣的痛苦。他深愛著他的父親,為了不讓他父親失望,他可以付出比別人多千百倍的努力,他可以想盡辦法完成他父親希望他去做的事。

因為人人都告訴他,他父親是個“短命鬼”。

所有的快樂和美滿,都有可能在下一刻徹底破滅。

寧向朗也曾經感受過這樣的痛苦。

在他“回來”之前,何嘗沒有過過那樣的日子!要不是寧安國病重,他也不會拼了命地往上走、他也不會拼了命地想重建胡家灣,在寧安國去世之後他的整個世界都變成灰暗一片,要不是有二舅跟其他朋友開導、要不是寧安國還給他留下了重建胡家灣的期許,他恐怕會隨之崩潰。

寧向朗很怕傅徵天也陷入那種狀態,畢竟傅徵天的情況跟當初的他實在太像了。

寧向朗上前給了傅徵天一個擁抱。

他伸手摟緊了傅徵天,讓傅徵天貼在自己心口。

清晰的心跳聲傳進傅徵天耳裡,溫暖而有力的懷抱也讓傅徵天漸漸有了重新活過來的感覺。

傅徵天喊:“寧向朗。”

寧向朗答:“是我。我聽到這邊的消息,馬上就趕回來了。”

傅徵天沒再說話。

這時病房裡出來一個醫生打扮的中年人。

寧向朗禮貌地上前搭話,很快就將傅麟的情況問得清清楚楚。傅麟是在摔倒時正好磕傷了腦袋,再加上這段時間他身體一直不太好,這麼一折騰算是徹底爆發了。不過經過這一天一夜的緊急搶救和嚴密監控,傅麟的病情基本算是穩定下來,再觀察一晚大概就能轉進普通病房調養了。

寧向朗如釋重負。

他回到傅徵天身邊替傅徵天理了理衣領,說道:“醫生說再觀察一晚就沒事了,你別太擔心,我去給你買點吃的。”

傅徵天點點頭。

他看著寧向朗快步離開,莫名地覺得那腳步就像是踩在自己心坎上一樣。

做了這麼多年心理建設,即使真的出了事他理應要鎮定地接受。可在聽到事情原委後他還是怒火中燒,甚至有點責怪向隱瞞事實的母親——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責怪什麼,只知道自己心裡燒著一團火,而且它還越燒越旺,如果沒有人來把它撲滅,它遲早會蔓延到他心裡的每一個角落,最終導致他做出更不理智的事!

在寧向朗二話不說抱住自己的時候,傅徵天才發現原來自己也需要這樣的安慰,也需要別人用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法給予自己一點慰藉。

在任何人——包括他母親眼裡,他都是無堅不摧的人,即使是出了內鬼,他母親也只擔心他報復得太過火。

只有寧向朗從來沒把他看得太高。

一直以來只有寧向朗始終認定他跟同齡人一樣,難過時需要想辦法舒緩,痛苦時需要想辦法發洩,煩躁時需要想辦法找點樂子……於是也只有寧向朗會拉著他去做那些在別人看來他絕對不會去做的事情。

只有寧向朗。

這一刻的傅徵天就像一個溺水的人。

而寧向朗是他所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

所以理所當然地,他不願放開手。

寧向朗並不知道傅徵天的想法,他按照傅徵天往常的口味買好食物趕回醫院,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跟傅徵天並排坐在一起填飽自己的肚子。

有寧向朗陪著吃,傅徵天終於找回了食欲,一天一夜沒合眼也沒進食,他吃了七分飽就擱下了筷子,怕自己吃太多對腸胃不好。

他不能倒下,因為要是傅麟真的不在了,他就得當傅麟的接班人。

那是他的責任。

傅徵天的目光變得很堅定。

寧向朗察言觀色的能力是一流的,他一看就知道傅徵天已經走出來了。他收拾好兩個人吃完的飯盒,又遞給傅徵天一瓶水。

等傅徵天乖乖喝完了,寧向朗就說:“你睡一下吧,要是覺得靠在椅子上睡不舒服的話我肩膀可以借你靠——傅叔的情況我幫你注意著,不會有問題的。”

傅徵天說:“你剛下飛機,也很累。”

寧向朗說:“沒有的事,沒見我剛剛才跟你一起吃飯嗎?我在飛機上已經睡過了。”

寧向朗好說歹說,傅徵天才勉強答應眯一會兒。

人一放鬆下來是很容易入睡的,傅徵天很快就靠在椅背睡著了,不過大概是還擔心著傅麟的情況,他的眉頭始終沒有還舒展開。

寧向朗看著傅徵天擰起的眉心好一會兒,心底也一陣難受。

籠罩在傅麟頭頂上的死亡陰影對傅徵天來說簡直是種煎熬。

“希望傅叔能平安度過這個難關吧。”

這時季平寒過來了,他身後依然是那個早些年給他推輪椅的人,叫張遇奎。

寧向朗一見到人就乖乖喊:“季叔,張叔。”

季平寒點點頭,說道:“這個傅麟,平時沒事就裝病,這下好了,還真病上了。”他看了眼傅徵天,“他沒事吧?”

寧向朗說:“沒事了。”

季平寒說:“我跟你張叔是來換班的,你叫醒徵天跟他先回去,明天再過來吧。”

寧向朗:“……”

季平寒:“怎麼了?”

寧向朗:“要不,季叔您來叫醒他?”

季平寒:“……”

得,還是讓他這外甥繼續睡吧。他可沒忘記上回他不信邪讓張遇奎去把傅徵天弄醒,結果沒睡夠的傅徵天直接跟張遇奎打了起來,差點沒把屋子掀了。

這麼大的起床氣,以後這小子娶了老婆可就有樂子瞧了!

37第三十七章 :查崗

傅徵天到傍晚才醒過來。

西北晝夜溫差比較大,再加上現在還是雪天,一入夜就冷得驚人。

傅徵天就是被冷醒的,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身上還披著一件厚外套——明顯屬於寧向朗。

寧向朗卻不見蹤影。

傅徵天心頭一跳,想也不想就站了起來。

他正要去找人,就瞧見季平寒和張遇奎就在另一邊杵著,而季平寒手裡還拿著疊資料在翻看。

一切都很平靜。

季平寒聽到動靜,抬起頭瞧向傅徵天:“醒了?小朗去廁所了。你靠著人家睡了那麼久,估計人家半邊身體都麻了。”

傅徵天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季平寒讓張遇奎把自己推到傅徵天身邊。

甥舅倆四目相對,目光都很銳利。

季平寒先開口:“你立威的手段太簡單粗暴。”

“我很喜歡小朗說過的幾句話。”

“什麼話?”

“既然可以直接碾壓過去,玩那麼多花樣幹什麼?”傅徵天目光裡帶上了幾分寧向朗式的譏諷,“對某些腦容量不夠、看不清形勢的傢伙來說,越是簡單粗暴才越有震懾力,你跟他們玩委婉?他們理解不來。”

季平寒:“……”

他覺得有必要重新審視一下這兩個傢伙:到底是自家外甥帶壞了寧家那小子,還是寧家那小子帶壞了自家外甥!

寧向朗“放水”回來時手臂還有點不自然,顯然是跟季平寒說的一樣,被傅徵天靠太久了,隱隱發麻。
見傅徵天醒了,寧向朗自自然然地招呼:“我們去吃點東西,順便給季叔他們帶一點。”
傅徵天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冷靜,他說道:“也好。”
兩個人相偕離去。
留在原地的季平寒若有所思。

傅徵天不知道自己跟寧向朗的關係在首都那邊已經被自家爺爺“若有所思”一遍,現在又被自家舅舅“若有所思”一遍,只差沒被兩個長輩蓋上個“大有問題”的戳。
他領著寧向朗去了傅氏。

傅氏的最高層採光非常好,由於傅麟不能適應太高的地方,所以一開始就屬於傅徵天。

傅徵天對最高點永遠情有獨鍾。

寧向朗跟在他身後看著西州的夜色。

即使是一無所有的時候,他面對傅徵天這一類的人也不能畏怯過,正由於他的“傻大膽”,“回來”前才能夠爭取到那麼多的機會。

現在他站在傅徵天身邊,他是傅徵天的朋友——而且幾乎是唯一的朋友。他清晰地感受到要變成那樣的人,到底需要經歷些什麼——需要比別人忍受更多的孤獨、需要比別人付出更多的努力、需要比別人更早接受“終將失去”這個結果……“記憶”中那張冷峻到不近人情的臉,就是這樣一點一點被時間雕刻出來的。

寧向朗沒有提傅麟的病情,而是回到桌邊翻了翻擺在桌上的行程安排,說:“明天有個區級會議是傅叔要出席的,你看是你去還是季叔去好?”

所謂區級會議就是在西北地方召開的大型協商會議,經過十年的發展,如今的傅家已經成為西北地方的經濟支柱之一,這種級別的會議當然不能缺席——本來傅麟還打算親自到場以示重視的。

傅徵天當然不會忘記這個,他閉上眼沉默片刻,睜看眼睛時眼底映照著窗外橘黃色的天穹。

半餉,他轉過身看著寧向朗說:“明天的會議,我去。”

寧向朗打電話找來傅徵天的秘書,那是個三十三歲的女人,姓何,在接到電話後馬上就趕了過來。像是連在家都穿著正裝一樣,不出十分鐘她就趕到傅徵天的辦公室,從衣著到妝容都打理得一絲不苟,連一根翹起來搗亂的頭髮都找不著,整個人看上去端莊嚴肅得像個老學究。

何秘書工作能力很強,更重要的是很忠心。傅徵天幫何秘書家解決過很多麻煩,也幫何秘書解決了離異時的糾紛,何秘書幾乎將對自己兒女的感情全部轉注到傅徵天身上。

即使將來傅徵天跟何秘書那雙兒女對上,何秘書肯定也是站在傅徵天這邊的——當初那一樁婚姻,讓何秘書放棄大好的前程當了個家庭主婦;同樣也是那一樁婚姻,讓何秘書認識到光是傻傻地為別人付出是不夠的,只有自己活得夠出色、活得夠精彩,才能抓緊自己想要的東西。

否則就連親生兒女也會認為你配不上他們的父親。

寧向朗一見到何秘書就嘴上抹油地喊:“何姐!”

何秘書一聽就心花怒放,不過她還是先開口追問:“小朗,你傅叔沒事了吧?”

寧向朗說:“醫生說還要再觀察一晚,但我相信一定會沒事的。”

何秘書忍不住看向傅徵天。

傅徵天跟寧向朗絕對是她看到過的最懂事的孩子,寧向朗向來開朗又積極,鬼精鬼精的,做事很有分寸,從來不讓人擔心;傅徵天卻不一樣,他習慣把所有事情悶在心裡,一個人扛下所有事。

大概真的是移情作用,她把這兩個小孩都當成了自己的孩子。想到傅麟倒下可能會對傅徵天造成什麼影響,何秘書面色一整,問傅徵天:“小老闆你是準備親自參加明天的會議?”

傅徵天點點頭。

何秘書說:“那我這就跟大老闆那邊要資料。”保持冷靜和理智,做好出席會議所需的一切準備是她唯一能為傅徵天做的。

傅徵天已經睡過了,整個人都精神奕奕。倒是寧向朗從趕回來到現在都沒合眼,看起來有點疲憊。

傅徵天說:“你到裡面休息,早上起來一起去吃早飯。朱老大概還在唐會長那,你也和我一起去州會那邊吧,順便把朱老接回來。”

寧向朗也不多說,點點頭就往傅徵天的休息間裡面走,乖乖鑽進被窩蓋好被子。

見傅徵天站在門邊,寧向朗拍拍旁邊的枕頭邀請:“要不要擠著睡一會兒?”

傅徵天當然想答應,但他不能睡,以前傅麟還能撐著,他在正式場合出現的次數並不多,明天是他第一次在區級會議露臉。

他得拿出最好的狀態來。

傅徵天說:“我忙完就睡。”說完他就轉身帶上門,回到辦公室裡翻看明天需要用的檔。

第二天一早他們就聽到了喜訊,傅麟清醒過來了。

寧向朗和傅徵天一起趕到醫院,傅麟已經轉到比較幽靜的普通病房,陽光很不錯,看著就讓人舒心。

傅麟正靠著枕頭聽傅母說話。

傅徵天說:“爸,我準備去參加今天的會議。”

傅麟點了點頭,朝傅徵天和寧向朗招招手。

他還沒完全恢復,這麼小的動作做起來也有點費勁,傅徵天和寧向朗趕緊走到床邊。

傅麟抓住傅徵天的手,看著傅徵天說:“這次是個意外,我保證以後會保護好自己。”他的氣色還很差,語氣卻已經跟往常一樣不急不緩,聽起來有著很強的說服力。

傅徵天坐到床邊回握著傅麟的手:“我知道。”他頓了頓,提起去首都時跟老爺子說好的事,“爺爺說過一段時間過來,早上他打電話來說這兩天就安排好行程,爸你要快點養好身體,要不然就等著被老爺子念吧。而且大伯要定下來了,你至少得去參加大伯的婚禮吧?還有,傅勉快畢業了,你可是答應了要出席他的畢業典禮,食言的話他一定會哭給你看。”

傅麟聽完後微微一笑:“放心,我怎麼都會留著一口氣——我還活到小勉和你倆結婚。”他伸手把寧向朗的手也拉到跟前,“徵天都二十了,還點想找媳婦兒的苗頭。他這人比較悶,又一心撲在公事上,肯定沒多少心思想這個。小朗你眼光好,可得幫徵天留意著,還有你自己也一樣。”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寧向朗笑眯眯,恬不知恥地裝乖賣巧,“不過我就算了,學校可不允許早戀啊!”

傅麟說:“你這小鬼從小比誰都精,再早幾年都不能算早戀。”

寧向朗在感情方面的需求並不大,生理需求也不算“旺盛”,“回來”前他隨大流出入過不少夜店,卻從來沒有跟別人一樣放縱過。那時候他心心念念的就是重建胡家灣——並不完全是想恢復胡家灣昔日的繁榮,也是給自己找一個長久的寄託。

如果沒有那麼一個念想,他大概撐不到最後。

寧向朗一直沒思考過想要一個怎麼樣的另一半,他本來就見識過太多分分合合、見識過太多歡喜與悲哀,而且又有“重活一世”的經歷,感覺怎麼找都不適合。

寧向朗怔了怔,含含糊糊地回了句“這事還是得看緣分”就把話題轉到了別的地方。

傅麟的這番話卻在傅徵天心裡掀起了一番風浪。

從小到大,但凡是傅麟要他做的事,他大多都會默不作聲地做好。無論如何他都不想傅麟失望,特別是在傅麟在鬼門關外走了一遭之後!

傅徵天和寧向朗離開醫院、鑽進前往州會的車裡時,傅徵天第一次跟寧向朗談起他們這個年紀的男孩都很熱衷於討論的話題:“小朗你覺得什麼樣的女孩好?”

寧向朗沒有覺得意外,傅徵天本來就是這麼雷厲風行的人。

寧向朗說:“我覺得好有什麼用,關鍵是你要覺得好。”

傅徵天皺起眉:“我覺得怎麼都差不多。”

寧向朗笑了:“像你這麼悶的傢伙,最好就找個開朗點的互補一下。體型嘛,最好不要太瘦,勻稱一點就好,要不然抱起來硌手,傅叔他們肯定也不喜歡。長相,以你的挑剔程度,肯定不能差到哪裡去。接著就是最重要的一點,你們要有共同話題,要能處得來。你們要是壓根兒處不來的話,傅叔一眼就能看出來的。”

傅徵天覺得寧向朗的話很有道理。他想了想,說:“我認識的女孩裡面沒這樣的。”

寧向朗搖搖頭說:“你認識的女孩十個指頭都數得清!這樣吧,我回頭好好瞅瞅有沒有適合的,改天介紹你們認識。”

傅徵天眉頭都快打成死結了,盯著寧向朗問:“你認識很多女孩子?”

寧向朗一滯,笑著打哈哈:“不多不多,怎麼會多……”

傅徵天顯然不信,繃著臉說:“通訊錄給我看看。”

寧向朗:“……”

這查崗的語氣是怎麼回事啊喂!

寧向朗寧死不屈,誓死護住自己的手機沒有向惡勢力低頭。

代價就是傅徵天的臉色一直很難看。

特別特別難看。

寧向朗撐了一半路,終於撐不下去了。

他向傅徵天解釋:“我這不是跟以前在興趣班認識的那群混球出去玩兒時認識的嗎?這年紀的小鬼沒別的愛好,就是愛出去鬧一鬧,偶爾起哄推人出去搭訕。我的成功率比較高,所以常常被委以重任!我知道這種事你肯定不會去幹,我才沒跟你說起過。”

傅徵天說:“你怎麼知道我不會去幹?”

寧向朗:“……”

他迅速做出“退一步保平安”的英明決定:“那下次他們約我的時候我叫上你。”

沒想到傅徵天比六月的天還多變,馬上就一臉嫌棄地冷笑:“這種事我怎麼可能會幹。”

寧向朗:“……”

這傢伙果然不好哄!

寧向朗在惡勢力的逼視下硬著頭皮簽下一系列不平等條約,比如“去哪裡之前要回報”“凡是叫你出去鬼混的傢伙立刻絕交”“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別早戀”……

等抵達州會之後寧向朗才猛然發現話題完!全!偏!了!

寧向朗淚流滿面。

氣場這東西果然是天生的,不以人的主觀意願為轉移——碰上傅徵天這種氣勢上永遠壓人一頭的大BOSS,重活多少遍都得屈服!

寧向朗憤然地跟傅徵天分頭行動,跑去協會那邊找唐運堯和朱老。

朱老已經八十多,身體卻還很硬朗,寧向朗走進院子裡時他正坐在大槐樹下抽水煙。瞥見寧向朗走進來,朱老說:“回來了?傅麟怎麼樣了?”

寧向朗說:“傅叔今天已經能坐起來了,很快就會沒事了。”

朱老點點頭。

寧向朗說:“我在首都那邊見著了唐老。”

朱老一聽就知道寧向朗說的不是唐運堯,而是唐家那老頭兒。他緩緩吸了一口煙,問:“他還好吧?”

寧向朗說:“唐老很好,他托我向你問好。對了,我還見到了師父的堂侄兒朱立春,他收了個挺聰明的徒弟,是秦家老爺子的孫女。”

朱老把煙杆子一擱,淡淡地說:“朱立春比他老子好很多,是個不錯的人,要是有機會也可以跟他接觸一下。不過朱家其他人就算了,你離他們越遠越好。朱立春他老子心胸狹窄到極點,這麼多年了他還是一直想給我找點不痛快,指不定會把主意打到你頭上。”

寧向朗說:“我曉得。不過師父你老人家可不行啊,一般想讓我不痛快的人,我都會讓他深刻地領會到什麼才叫真正的不痛快。”

朱老冷笑一聲:“有些人的話,把臉送上來給你打你都不想打。”

朱老這麼一解釋寧向朗瞬間就理解了。

寧向朗說:“師父,唐老頭兒這邊沒什麼事了吧?我來時師兄他們還打電話問你什麼時候回去,不是要聯合傅家搞瓷藝賽嗎?現在章程還沒敲定,他們有很多為難的問題想跟你請教。”

“一群沒用的東西,這點小事都拿不定主意。”朱老罵咧了一句,卻還是收好了他帶過來的水煙袋,朝寧向朗說道:“去跟唐運堯說一聲,等你們在這邊的事忙完我們就回去。”

寧向朗點點頭。

唐運堯聽說朱老要走,自然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挽留。

看到這麼個老頭兒豁出臉這麼幹,寧向朗也不知該罵他無恥還是該被他感動!

寧向朗深諳“遇到不要臉的人就得比他更不要臉”的道理,勾肩搭背地將唐運堯拉到一邊商量:“唐老頭兒,分協那邊現在是你說了算吧?”

唐運堯一臉謙虛:“一般一般,我也就能說上幾句話。”

寧向朗說:“那我們胡家灣搞的瓷藝賽,你是不是能開個口,給我們開開綠燈,比如借點人、搞點錢、拉拉媒體、出出場地之類的……”

聽完寧向朗的話後,唐運堯臉色漲得通紅——被氣的!

他罵道:“混小子,我把這些事都幹了,你們還需要幹什麼?”

寧向朗爽快介面:“我們需要去把經過重重關卡挑選出來的優秀人才留下來啊。”

唐運堯怒駡:“你想得倒美,事情都我幹,好處你來拿?哪有那麼好的事!”

寧向朗嬉皮笑臉:“咱這麼熟了,談好處多傷感情——”

唐運堯打斷:“想都別想,你們先把方案拿出來,要是你們的方案還過得去我再幫你們跑動跑動。”

寧向朗要的就是這句話!

他笑眯眯:“那就這麼說定了。”

瞧見他那沒臉沒皮的模樣兒,唐運堯又是氣又是無奈。

按“興趣”分學校的模式推行以來,大大小小的比賽就讓人眼花繚亂,正是因為這種盛況導致很多比賽只有寥寥幾個參賽者,凡是參與的人都能撈個冠軍亞軍季軍。

久而久之,“比賽熱”也漸漸退燒了,尤其是西北這邊,教育和經濟都比較落後,很多比賽根本辦不起來——即使是碰上三年一次的職業聯賽,參與者都寥寥無幾!

因為能往外發展的基本都往外跑了,留下的人自然少。

聽說傅家要跟胡家灣聯合舉辦瓷藝賽,唐運堯其實非常支持——他巴不得搞幾張錦旗送到傅家讓他們多搞幾場比賽,好為明年的職業聯賽熱身!

唐運堯在西北分協經營了這麼久,為的就是看到西北的發展搞上去,職業聯賽就是本地經濟最大的門面。

一直以來西北職業聯賽都被傳為笑柄,即使這些年有傅家、唐家過來撐著,也還是遠遠趕不上其他地方。

整個地區的發展從來就沒有捷徑可言,只能按部就班把基礎打牢,一點點扭轉西北貧窮落後的形象。

唐運堯越想越不放心,他忍不住說:“既然你們胡家灣要發力了,我也過去一趟,免得你們瞎搞。”

寧向朗得了便宜還賣乖地摸了摸下巴:“食宿自理,來回車費自理。”

唐運堯徹底爆發了:“混帳!你就不能說句好的嗎!”

寧向朗從善如流:“唐會長您願意親臨胡家灣指導,真是咱胡家灣莫大的榮耀,一看到您咱渾身都有勁了,簡直是蓬蓽生輝啊!您說的每一句話咱都會銘記於心,接下來的行動也會徹底貫行唐會長您的指示,您叫咱往東咱絕不往西,您叫我們打槍我們絕不放炮!”說完他還一臉誠摯地鼓起掌來,“請唐會長發言!”

唐運堯:“……”

誰來掐死這個小混球!

唐運堯一向說幹就幹,當下就找底下的人找交待接下來的事。

寧向朗留在院子裡跟朱老說話。

朱老年輕時也有張不饒人的利嘴,聽寧向朗逗唐運堯玩總覺得別有一番趣味。他諄諄教導:“別鬧得太過火,小心他真被你氣壞了。”

寧向朗說:“我懂,咱要響應國家號召,走可持續發展路線。”

朱老也被逗樂了。

人人都說他偏心寧向朗,其實這份偏心沒別的原因,這小子對他胃口,換句話說就是他們“臭味相投”。

師門傳承講究的就是這個緣法。

他會的東西是他的,他愛教給誰就教給誰,誰看不過眼的可以自己離開,他從來不會挽留。

朱老想到前段時間叛出師門的“徒弟”,臉上又帶上幾分冷譏:“你在首都見到張著了吧?”

寧向朗知道朱老心情不快,但還是點了點頭:“見著了,他投靠了楚家。”

朱老看了寧向朗一眼。

寧向朗的表情居然跟朱老有點兒相像,連笑都帶上了淡嘲:“真是應了那句話,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朱老說:“明年你要不要去職業聯賽試一試?”

寧向朗看向朱老,認真地徵詢朱老的意見:“您希望我去嗎?或者說,您希望我以您的徒弟的名義去嗎?”

朱老淡淡一笑:“我希望你去,跟你的師兄師姐們一起去。”他拿起水煙袋動作不急不緩地吸了一口煙,目光隱藏在輕嫋的煙氣之後,仿佛帶上了幾分歎息,“如果你們能代表西北走出去,也算是告慰了你們師祖的在天之靈。”

寧向朗沒有信誓旦旦地給朱老打包票。正相反,這傢伙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語氣相當謙遜:“我是新手,我是去攢經驗的。”

朱老聞言一樂,笑駡:“滑頭。”

38第三十八章 :撞破

傅徵天結束會議後就聽到寧向朗去了胡家灣的消息。

自從他正式接觸傅氏的事、寧向朗漸漸長大,兩個人相處的時間一點點減少。如果以前有人對傅徵天說他會因為跟誰的見面次數銳減而不高興,傅徵天肯定是不會信的。但聽到寧向朗先自己一步離開,傅徵天心裡確實不舒坦。

傅徵天的臉色由晴轉多雲。

何秘書最瞭解傅徵天,眼看傅徵天又要一路憋悶著回西州了,不由寬慰說:“小朗要忙瓷藝賽的事,肯定是要趕回去的。”

傅徵天點點頭,翻出車上的書翻看起來。

十年過去,胡家灣的模樣並沒有改變。

這天正好又是胡家灣開窯的日子,絡繹不絕的客人從四面八方朝胡家灣湧來。

寧向朗這幾年回來得勤,大舅胡光明也不客氣,一見著寧向朗就讓他來看著開窯時才開市的交易市場,沒有半點見外!

這點小事自然難不倒寧向朗,他很快就把開市的相關工作安排下去,自己跑到碼頭看著堪堪破冰的黃沙江。冬天黃沙江結著厚厚的冰層,有些經驗老道的人扯著機會在冰面上鑿孔釣魚,一架好傢伙就優哉遊哉地消磨掉大半天,而且收穫頗豐。

往另一邊看去,觀鳥區的山林已經積著一層白雪。冬日的太陽出來了,暖烘烘地烘化了一點點,卻還是見不著半點青綠。

冬天,還長著呢!

寧向朗跑去找到釣魚的老頭兒買了點鮮魚,蹬蹬蹬地跑回家給加菜。

沒想到剛走回姥爺家大院就瞧見個老熟人在逗他表弟玩兒。

寧向朗眉一挑,上前搭住對方的肩膀:“喲,蘇胖子,什麼時候回來了?”

蘇胖子在十五歲那年做了個出人意料的決定,跑去對外開放的特種兵營地參加極限訓練。胖子特種兵,想想都覺得絕對不可能!偏偏他就是把人家給說服了,額外給他添了個名額。

蘇胖子想法多,性情也豁達,很快就在營地那邊混得風生水起。這傢伙學習能力特別強——尤其是在駕駛方面!目前他沾手的東西已經有偵察機、潛艇、坦克、運輸機……

蘇胖子過足了癮。

聽到寧向朗追問,蘇胖子笑眯眯,小模樣兒像個彌勒佛似的。他一口氣說道:“剛回來,還沒回家呢。我可是先來找你摸個底啊!我去的一年裡頭我爸沒說什麼吧?”

寧向朗說:“你一聲不吭就跑了,可苦了蘇叔,你爺爺那邊的壓力可不好扛!”

蘇胖子想到自家爺爺當初拿病重逼父親蘇文鳳回家的事,心裡忍不住打了個怵。他唉聲歎氣:“我知道,所以我也沒準備在那邊多呆,也就是去過過癮而已。”說著說著他又興高采烈起來,勾住寧向朗的肩膀擠眉弄眼,“我跟你說,隔壁那群娘子軍特別夠味,我拿到好幾個聯繫方式了,勻你兩個吧!”

寧向朗罵道:“人渣!還勻兩個?你當人家女孩子是什麼,簡直無恥!我唾棄你這種人。”

蘇胖子一抹臉,怒問:“那你要不要?”

寧向朗嘿嘿直笑,那模樣要多齷齪就有多齷齪:“要!”

蘇胖子:“……”

到底誰才無恥啊!

傅徵天抵達胡家灣的時候瞧見的就是寧向朗和蘇胖子勾肩搭背、滿臉壞笑的一幕。

蘇胖子跟寧向朗年齡相近,一直以來也很親近,比之初見時的圓胖,蘇胖子現在胖得更勻稱了,頂多只比一般人多了點肉。他骨架比寧向朗大,胳膊一伸就把寧向朗圈在了懷裡,那畫面看起來相當親密。

傅徵天的臉色由陰轉多雲。

寧向朗對此一無所覺,他在蘇胖子的提示下才瞧見傅徵天。

寧向朗微訝:“你開完會了?”

傅徵天點點頭,跟他們一起坐在大院中央的石椅上,問:“蘇昇什麼時候回來的?”

蘇胖子對上傅徵天時總會莫名地心驚膽顫。聽到傅徵天問到了自己頭上,他馬上把能說的都倒了出來,只差沒把自己今天穿了什麼顏色的底褲都交待清楚。

寧向朗:“……”

胖子您也太實誠了吧!

蘇胖子瞥見寧向朗的不以為然,勾著他脖子說悄悄話:“小朗,這傢伙可厲害了!聽說我們教官在他手底下也熬不了多久,真不知他是怎麼練的……”

寧向朗心頭一跳。

他不是驚訝于傅徵天的“多才多藝”,而是驚訝于蘇胖子心這麼寬,明知道傅徵天那麼牛掰,居然還當著傅徵天的面說“悄悄話”——他到底哪來的錯覺,覺得只要湊到別人耳朵邊說話另一個人就聽不見?

寧向朗抬眼一瞄,傅徵天的臉色果然已經多雲轉暴雨!

寧向朗一拍蘇胖子的肩,示意他打住,轉頭問傅徵天:“你去看傅叔了嗎?”

傅徵天點點頭:“爸已經好多了。”

寧向朗正想問傅徵天來幹嘛呢,又想到胡家灣這次的瓷藝賽還是跟傅氏聯名辦的,也就沒多問什麼,直接招呼傅徵天進裡面等吃飯。

傅徵天見了胡得來幾人後一一問好,表現得得體又禮貌,但是比之蘇胖子由衷親近總有些不同。

傅徵天顯然很明白自己的定位,他跟唐運堯說起了正事:“我聽說唐會長你們在這邊,剛才打電話把李叔那邊的人也請了過來,等我們吃完飯他們大概就到了。”

唐運堯聽後笑得直點頭:“李家跟參與進來事件大好事,他們可是我們西北碩果僅存的老世家之一,對這些事很有經驗。”

傅徵天“嗯”地一聲,端起寧向朗遞給自己的茶喝了起來。

寧向朗坐在他身邊問:“李家都有誰過來?”

傅徵天冷哼一聲:“反正不會有你的狐朋狗友。”

寧向朗摸摸鼻子。

看來傅徵天對他手裡的“花名冊”還是很不滿,連帶地對平時跟他玩在一塊的朋友都瞧不上了。

李家是西北有名的制瓷世家,並列在國內制瓷四大家族裡頭,當家人的弟弟更是在首都總協會那邊也占著一席之地,說是西北最穩固的世家也不為過。

不過吧,再牛氣的家族也有那麼一兩個不中用的傢伙,比如經常跟寧向朗一起玩兒的李玉白就是其中一個。

人如其名,李玉白長得白白淨淨斯斯文文,人人見到都會讚歎一聲“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當然,這只是表像而已,能跟寧向朗和蘇胖子玩得來的傢伙當然不會是這種“如玉君子”,正相反,李玉白是個真性情的傢伙,他高興了就到外面散財玩,不高興了就指著別人鼻子破口大駡,哪有什麼“君子之風”!

這直爽的脾氣很對寧向朗的胃口,兩個人第一次在古玩市場看中了同一件東西,針鋒相對地來了一場唇槍舌戰之後簡直相見恨晚。

傅徵天對整個過程瞭若指掌,因此毫不猶豫地把李玉白列入“絕對不歡迎”行列。

憑什麼他拐帶得這麼辛苦,這傢伙卻只是隨便吵一頓就能變成寧向朗“好友”之一。

傅徵天在電話裡委婉地建議別帶李玉白過來。

李家那邊顯然也對李玉白的搗亂能力很頭疼,對傅徵天這個建議表示十二分的贊同。

雙方一拍即合!

結果李玉白確實沒來,他跑去首都玩耍了。

李玉白本性不暴露,看起來就是個無害的小青年。他目的明確地跑到唐老家,逮著唐老就問:“小朗不是說你們仿燒了轉心瓶嗎?我能不能瞅瞅?”

要說唐老最頭疼的年輕人是誰,排在第一的肯定是寧向朗,而排在第二的就是李玉白!他擺擺手說:“去去去,別來煩我,我有正事要辦。”

被拒絕了李玉白也不介意,沒臉沒皮地提出另一個要求:“那什麼文森特家的人不是要來嗎?你帶上我唄,我保證不搗亂。”

唐老瞅了他一眼,冷笑:“李小白,你是什麼德行我還不清楚?一邊玩兒去。”

李玉白再接再厲:“不帶上我也行啊,你幫我個忙,央文森特家的人幫我弄幾本書過來總行了吧?您老跟他們往來了那麼多年,不會連這點面子都沒有吧?”

唐老怒瞪著他:“我有面子是我的事,你想要什麼東西,憑什麼要我豁出臉去跟人討?”

李玉白說:“我們是早上八九點鐘的太陽,祖國的未來需要靠我們去創造,愛護祖國的花骨朵人人有責!”

唐老說:“你們還花骨朵?別開玩笑了。”

李玉白直搖頭:“小朗說您小氣我還不信,今天我總算看清您了。”

唐老吹鬍子瞪眼:“那混小子敢說我小氣?”

李玉白賣隊友不留餘力:“對啊對啊,那傢伙真是太不尊重您了!我可不一樣,我對您可是一直心懷敬慕,恨不得時刻跟在您身邊學習!”他點出重點,“您就帶上我吧!”

唐老氣得笑了:“你們兩個都是混帳,我會信你們的鬼話才怪!”他頓了頓,斜了李玉白一眼,“帶上你也不是不行,不過有個條件。”

李玉白說:“什麼條件?”

唐老說:“寧向朗那小子幹到一半就甩袖走人了,我還欠著老傅一個瓶子,你來給我打打下手。”

李玉白說:“沒問題!”

兩邊都開始忙活起來,等唐老給傅老爺子的轉心瓶做好了,文森特一家也抵達首都機場。

李玉白到底還年輕,好奇心比誰都強,別人千求萬求求個機會結識文森特家的人,他卻只是為了瞧瞧這個“傳奇家族”的人到底長什麼樣兒。

相比之下,同行的楚秉和顯得慎重許多,他穿著一身得體的西服,帶著一臉得體的笑容,跟在唐老身邊迎了上去。

這樣的場面讓李玉白有點失望,因為文森特一家看起來似乎也沒什麼特別,歐洲人的面孔在他眼裡幾乎是一個樣的,下回再見到指不定他就忘光了!

聽完他們的寒暄之後李玉白更沒興致了,眼珠子一轉,腳底抹油一樣溜了。

沒想到這一溜倒是讓他撞見了一樁不得了的事。

李玉白悄悄摸摸地撥通了寧向朗的電話。

寧向朗問:“小白,怎麼了?”

李玉白連他的稱呼都懶得糾正了,用最神秘的語氣說:“我見到傅勉了,你猜他跟誰在一起?”

寧向朗拒絕參與競猜:“有話快說,不說我掛了。”

李玉白的語氣還是興味盎然:“楚應昆!我看見了他跟楚應昆在一塊,你說他們是怎麼搞上的?”

寧向朗說:“你確定‘搞’這個詞用得準確嗎?”

李玉白說:“準確,非常準確。”他說得相當篤定,“因為我看見他們在車裡吻在一起——不不不,更正一下,現在已經滾在一起了!”

寧向朗:“……”

39第三十九章 :旁觀者清?

李玉白這人一向不怎麼靠譜,但他從來都不說謊。

寧向朗一聽就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傅勉確實在首都,他在首都念大學,都快畢業了。而且根據寧向朗的記憶,楚應昆也的確跟傅勉在同一家大學,他倆要是真碰上了也不算稀奇。

關鍵是他們怎麼會攪和在一塊。

李玉白倒是見慣了這些事,見寧向朗沉默不語,自顧自地磕叨:“楚應昆這傢伙花名在外,傅勉跟他攪和在一塊還真倒楣。不過也是他活該,都二十幾歲的人了,還像個小孩一樣好騙。”

寧向朗說:“話不能這麼說。”

李玉白說:“那該怎麼說?小朗,不是我說你,你這人就是心太軟了,手段不夠硬。他也就是仗著有傅家撐著才爬到你頭上耀武揚威,換了別人早把他摁死不知道多少次。”

寧向朗皺起眉。

李玉白這人跟你熟悉以後向來口沒遮攔,什麼話都直接往外蹦。

但李玉白也沒說錯,傅勉的個性確實有點問題。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寧向朗就看出傅勉藏著不少小心思,比方說在胡光明和胡靈翠面前把自己說成寄人籬下的小可憐,大賺同情;又比如說後來他第一次到傅家,傅勉就開始在傅麟面前“爭寵”。

簡單來說就是渴望得到別人全部關注、渴望抓住別人全部關愛。

寧向朗一直覺得這沒什麼,畢竟這種心理誰都會有,他一個成年人總不至於去計較這點小事。

傅徵天也不是計較這些的人。

沒想到李玉白會撞破傅勉跟楚應昆的“好事”。

寧向朗叮囑:“這件事我先跟徵天談談,你別往外說。”

李玉白滿不在乎地說:“我也就你們幾個朋友,往哪兒說去?我也就告訴你一聲,好了,我現在去吃點東西。”他緩步走進傅勉和楚應昆在裡面“滾到一起”的那輛車。

寧向朗的心莫名一跳,忍不住說道:“你也別上去打招呼——”

李玉白笑嘻嘻:“遲了。”他抬手敲了敲車窗,等裡頭的人手忙腳亂分開才笑眯眯地問好,“好久不見啊,傅世兄,還有楚世兄,你們在幹什麼呢?”

寧向朗:“……”

傅勉:“……”

李玉白切斷通話、收好手機,淡淡地笑著說:“我認識個搞改裝的,可以把車窗換成外頭看不見裡面的,有需要的話我給你們個電話——”

楚應昆咬牙切齒地怒駡:“李小白,你什麼時候來首都了!”

李玉白倚著車朝他微微一笑,信口開河地扯淡:“想你想得緊,特意來見你的。”他伸手攏了攏楚應昆大敞著的衣領,“沒想到你居然有了新歡,真是讓我傷心極了。”

楚應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相比之下,傅勉的臉色更加難看。

他認識李玉白。李玉白是寧向朗的朋友,而且李家跟傅麟也有不錯的交情,所以他見到李玉白的機會並不少。

李玉白跟寧向朗他們是一國的,他們生來就比別人多幾分天賦、多幾分運氣,別人努力八輩子也比不上他們半根手指頭!

像沉穩早熟如楚應昆,見到李玉白也會流露出許多的情緒——他會憤怒、惱火或者無可奈何,跟平時完全不一樣。

傅勉警惕地看著李玉白。

李玉白被逗樂了。

像楚應昆這玩意兒,送給他他都嫌髒,偏偏有人就愛當寶貝供著,還覺得別人會跟他搶——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雖然他的本意就是刺激刺激這小子,但真刺激到了,他又覺得實在索然無味。

李玉白揮揮手:“行了,我得先走了,你們好好玩兒。”說完他又忍不住吹了聲口哨,笑眯眯地調侃,“楚應昆,你這車座一看就挺有彈性,果然是會享受的人。傅世兄,你有空也讓楚世兄也‘快樂快樂’才行,總不能光你一個人快活。”

楚應昆臉色徹底黑了:“滾!”

李玉白乾脆俐落地轉身走人。

李玉白消失以後楚應昆就恢復了一貫的冷靜。

他看向傅勉:“這傢伙跟你‘堂叔’家挺熟的吧,我們今天被他看到了,那邊說不定也知道了。”

傅勉臉色一白。

但他只是僵硬片刻,就伸出手用力握住楚應昆的手掌:“你會跟我一起面對的對嗎?”

楚應昆當然清楚這時候該說什麼,他側頭親吻傅勉的唇角,微笑著哄人:“當然,我會跟你一起面對。”

傅勉安心下來。

楚應昆的花名在外他當然不是不知道,不過他相信自己對楚應昆而言是不同的,畢竟他可是傅家人——就算楚應昆還沒有真正愛上他,也不會在這方面跟他說假話。

只要他還姓傅,楚應昆就不會離開他。

傅勉面色沉靜,目光依稀有了傅家人都擁有的銳利。

另一邊,寧向朗並沒有把李玉白看見的事情瞞著傅徵天。

傅徵天聽後沉默了許久。

對傅勉,傅徵天不能說沒有感情。因為傅勉從來到傅家的第一天開始就歸他管,可以說是他操心最多的人。

但要說傅徵天對傅勉的感情很深,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即使父母從來沒提起過傅勉的身世,傅徵天也不是瞎子聾子,他早就知道傅勉不可能一直跟自己一道。

從年齡看就知道了,傅勉本來就不是他們這一支的人——就算早年養在他們家也不代表傅勉就會跟他們家親厚。

失去父母時年紀再小,人對自己的父母總歸還是會好奇的,傅勉也一樣。

傅徵天早就察覺傅勉悄悄跟他父親那一支的人聯繫,也直接擺出傅勉父親當時跟本家的矛盾、攤開當年傅勉雙親遭遇的意外跟傅勉談過。一切都說開了,傅勉還是看不開的話,傅徵天也不會挽留。

只要傅勉還有點良心,不至於連傅麟對他的好都忘得一乾二淨,傅徵天根本就不在乎。

對上寧向朗關心的目光,傅徵天平靜地說:“他是一個成年人,應該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傅徵天都這麼說了,寧向朗自然也不能再說什麼。

清官難斷家務事,他還是不要摻和比較好!

結果事情並沒有就這樣揭過。

傅徵天沒找傅勉,傅勉卻回來了。

傅勉以看傅麟的名義回到西北,代表的卻不僅僅是自己。

傅勉一進門就把果籃放在病床旁,坐到床邊的椅子上說:“叔公,我來看你了,敬城伯公托我向你問好。”

傅勉口裡的“敬城伯公”就是傅徵天的堂伯傅敬城,年紀比傅麒還要大,曾經被譽為傅家最有出息的第三代——可惜這個名頭被傅麒半路截胡,而病弱的傅麟也緊跟其後,把傅敬城給甩出老遠。

傅家的權位之爭算不上是你死我活的較量,即使是傅老爺子這一支掌權了,傅敬城也依然在首都穩穩立足。

不過想都知道,以傅敬城為首的那一支對傅老爺子肯定不可能打心裡服氣。

傅勉今天說出這樣的話,無疑是在向傅麟表明自己已經站好了隊。

而且站的不是他們這邊。

傅麟身體並沒有完全康復,聽完傅勉禮貌周全的客套話後臉上的笑都淡了。

傅徵天進門時看到的就是傅麟那已經淺淡到極點的笑容。

傅徵天看著傅勉說:“來了?來了也不知道幫忙削個水果,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傅勉下意識地拿起刀給傅麟削蘋果。

等他把蘋果皮削光、切分成大小一致的小塊之後,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回來的目的。

傅勉抬起頭說:“小朗跟李家都太托大了,明明有機會跟文森特家族搭上線,結果卻都放棄了,現在撿便宜的是楚家人——明年西歐國際展會的‘瓷器長廊’都被他們拿下了。”

傅徵天“哦”地一聲,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傅勉說:“這是個不錯的機會,我跟敬城伯公準備跟楚家合作,這是我的第一塊試刀石,我一定會把它做好。”

傅徵天不鹹不淡地說:“不錯的想法,加油。”

傅勉挺直腰杆,認真地凝視著傅徵天說:“現在我很多方面都不如你,但我會努力去縮小這種差距。”

傅徵天笑了:“那我拭目以待。”

傅麟的目光停在傅勉身上。

傅勉似乎再也受不了病房裡的氣氛,站起來道別。

傅麟點了點頭,讓他走。等傅勉的身影消失在病房外,傅麟才看向自己兒子:“徵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傅麟指的當然是傅勉找上傅敬城的事。

傅徵天說:“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選擇,我沒辦法干涉,也不想干涉。”

傅麟有些惆悵:“小勉到底是跟你一起長大的……”

傅徵天說:“您跟他父親、跟堂伯也是一起長大的,結果怎麼樣?‘堂伯’這幾年雖然沒什麼大動作,但小動作接連不斷地使出來——這次還差點害得你沒命了。傅勉跟那邊走得那麼近,我不信他一點都不知情。明知道內情還帶著‘堂伯’的‘問候’過來看你,我不覺得這樣的人還有什麼情分可講。”

傅麟閉上眼:“徵天,你太理智了,有時候感情是不能這樣去分析的。說到底還是因為你沒真正把小勉當家裡人看——你瞧不上小勉。要是換成小朗,你會那麼乾脆地把他排除在外,直接當‘外人’看嗎?”

傅徵天冷笑:“小朗絕對不會那麼蠢。爸,你別想太多,好好養病。”

傅麟想到自家老爺子跟小舅子都跟自己談起了傅徵天跟寧向朗的事,那還能安心。

對比傅徵天對傅勉的態度和對寧向朗的態度,傅麟越想越覺得不妙。

一直以來他都挺喜歡寧向朗這孩子的,因為寧向朗聰明又開朗,非常討喜。可仔細一回想,這麼多年來能一直當傅徵天朋友、能跟傅徵天同進同出同吃同睡的人,除了寧向朗根本數不出第二個!

要是傅徵天跟寧向朗都認定了彼此,覺得這輩子都非對方不可,傅麟當然不會當棒打鴛鴦的封建家長。

可他們這會兒都還小,感情並沒有真正往那方向發展,傅麟自然希望他們選一條比較順暢的路。

傅麟打定了主意,當下就倚著枕頭露出一絲虛弱的笑意:“我希望你能快一點找到一個適合你的女孩子——最好她能讓你對她就像你對小朗一樣,可以全心信賴、可以放心依賴。”他抓起傅徵天的手,“兒子,我希望你再怎麼忙都抽點時間出來考慮一下這個問題。”

傅麟艱難到近乎虛浮的笑容讓傅徵天心臟一揪。

他只能答應下來:“好,爸,我會好好考慮。”

傅麟歎著氣說:“做不到的事可別答應,要不然我會很失望的。”

傅徵天認真地說:“我不能保證我一定能找到,不過我會盡力去找。”

40第四十章 :悸動

寧向朗跟蘇胖子在和朋友們聚會,傅勉中途過來了。

寧向朗沒有半點意外,笑著邀請傅勉坐下聊天。老朋友們見面也沒什麼特別的事情,就是喝喝酒說說話。眼瞅著傅勉快畢業了,一堆人拉著傅勉擠眉弄眼,問傅勉的大學生涯精不精彩。

傅勉一直很羡慕寧向朗交朋友的能力,像寧向朗這樣的人,無論跟誰坐到一塊都能在五分鐘內聊成知交。傅勉一開始很不解,後來悄悄學著寧向朗的一些做法去跟別人結交,慢慢地也就有所明悟。

原來所謂的人緣好、朋友多,不過是用的技巧比較巧妙而已,也沒什麼特別的。

看起來跟誰都聊得開懷的寧向朗,也不過是個帶著假面的、早熟過人的傢伙。

傅勉在其他人的起哄下喝了好幾杯,其他人也多多少少有了點醉意,最後只能叫了車過來分批把人送回家。

蘇胖子喝得豪邁,橫著回去的人裡頭他可是第一位。寧向朗倒是很清醒,理所當然地成了處理“醉鬼”和付帳的人。

傅勉在一邊瞅著寧向朗送走最後一批人,拿出一根煙點著,慢慢地吞雲吐霧。

即將邁入二十三歲的傅勉已經有了點屬於男人的俊逸,再加上夾在手指之間的煙,整個跟剛見面時一比早就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在傅麟面前走了一遭,傅勉感覺自己的心腸已經完全硬了起來,這個最可能擊垮他的弱點都不存在了,他有把握走向自己規劃好的未來。

傅勉一直凝視著寧向朗。

寧向朗回過頭的時候就對上了傅勉的目光,冷靜,沉著,而且帶著幾分決然。

寧向朗喊:“勉哥。”

傅勉說:“你一定覺得我傻透了。”他吸了口煙,吐出淡淡的煙氣,“楚應昆那個人在你們看來就是塊垃圾,握個手你們都覺得髒了自己的手,沒誰願意沾。”

寧向朗不說話。

傅勉說:“但是我喜歡。我比誰都清楚他是怎麼樣的人,比誰都清楚他在背後有多花——在我沒有足夠的實力之前,這個人是收不了心的。”

寧向朗沒有追問傅勉為什麼會喜歡上楚應昆。

有時候感情是毫無道理的,尤其是傅勉這種心思非常敏感的人——也許對方只是給了他一個善意的微笑,他就為之心動。

傅勉太希望能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人了。

寧向朗理解這種心情——這種感覺世界已經與自己斷絕了聯繫,拼了命想要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的心情。

寧向朗上前給了傅勉一個擁抱。

傅勉一怔。

寧向朗只是輕輕一抱就放開了傅勉。他看著傅勉的眼睛說:“不管怎麼樣,不要讓自己受傷,無論是身體也好,心也好,自己要護好。”

傅勉說:“你總是這樣,對誰都好,什麼事都看得清楚。你對我很好,一直都很好,你不像徵天一樣不屑於跟我交流——你手把手地教會我很多東西,帶我交上了很多朋友。但是,小朗,有時候我覺得你很可怕——你跟徵天都很可怕,你們明明那麼小,身體裡卻像有著成年人的靈魂似的。像現在這樣,我等著你們罵我、等著你們憤怒、等著你們跟我劃清界限,你們卻根本沒有那種反應——你們讓我覺得我像個跳樑小丑,怎麼看都可笑至極。”

寧向朗心頭一跳。

傅勉說:“楚應昆是蠢了點,但是我可以把握住他的所有心思,不管是齷齪的也好、無恥的也好,我一目了然。”他看向寧向朗,語氣帶著幾分自嘲,“我得說這讓我很安心——至少這是我可以抓住的東西——靠我自己抓住的東西。”

這時寧向朗的目光轉到了傅勉身後。

傅徵天正站在那,也不知聽了多久。

傅勉若有所察,轉身看向身後。

傅徵天說:“就為了這種原因,你拿著刀子去戳我爸的心窩?”

傅勉臉色一頓,抬起頭說:“我必須下定決心。”他的指甲都快陷入了掌心,語氣卻還是很鎮定,“要我這樣的人下定決心有多難,你肯定不會懂——只要留著任何退路,我都會退回原位。我不想一輩子都這樣,我不想一直活在妒忌和仰望裡,我也希望做點什麼——證明我這個人存在的意義和價值。”他又一次重複,“我需要下定決心。”

傅徵天隱怒在心,卻又無可奈何。

傅徵天知道傅勉走到這一步是有自己的責任在的,他引導傅勉的方法跟寧向朗不一樣,他最常用的方法是“激將”,長久下來,傅勉心裡肯定壓抑著許多的怨氣,覺得他句句都在刺他。

可他“接手”傅勉時只有七八歲!面對比自己還大兩三歲卻懦弱又愛哭的“侄兒”,他想不出別的辦法可以把他掰回來,只好處處都壓著傅勉一頭,逼得傅勉不得不向自己看齊。

後來隱隱察覺這種方法不是很好,卻也改不過來了。

試想一下,一個老是對你冷嘲熱諷、天天打壓你的傢伙突然對你和顏悅色,你恐怕不會覺得驚喜!

事已至此,再說什麼都沒意義了。

傅徵天平靜地說:“那我等著看你能證明出什麼來。”

傅勉挺直腰杆,幾乎是第一次直視傅徵天的眼睛。

他對傅徵天說:“我自己選的路,怎麼都會好好走完。”

傅勉轉頭看著始終沒有插話的寧向朗,不知怎地就想起當初四個人高高興興佈置分廠那個“秘密基地”的日子。那時候大家都還小,對“未來”這麼遙遠的東西一無所知,脫光鞋子在林子到處跑的事都幹過,爬山、烤肉、放燈、雪裡玩耍、月下談天說地、每逢假日結伴旅行……

那樣的時光,想起來都覺得快活到不得了。可是那樣的好時光已經不是他能擁有的了,他必須要努力一點、更努力一點,才能勉強最上他們已經走得很遠的背影。

傅勉上前一步緊緊擁住寧向朗。

即使他再怎麼說服自己去貶低寧向朗,真正要分道揚鑣時他還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傅勉摟了好一會兒,才繃起臉對寧向朗說:“這是把剛才你抱我的一下還給你。”

寧向朗:“……你超時了。”

傅勉笑了,這些天以來第一次有了笑意。他瞅著寧向朗說:“你再抱回來?”

寧向朗:“……”

難道決心這東西真有這麼神奇,連臉皮都能噌噌噌地瞬間加固?

傅勉當晚就告別西北回了首都。

寧向朗又被傅徵天拉到家裡睡覺。

寧向朗知道傅徵天這段時間累得慌,沒有拒絕,打了個電話回家之後就跟著傅徵天回傅家。

兩個人洗完澡躺上床,傅徵天一句話都沒有說,寧向朗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傅徵天是個外冷內熱的人,面上什麼都不表露出來,實際上比誰都在意家裡人。

傅勉的選擇對於傅徵天而言無疑是一件非常難以接受的事。

即使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寧向朗睜著眼睛盯住天花板,傅勉的話又響在耳邊。

“你們身體裡卻像有著成年人的靈魂似的。”

傅勉向來敏感,敏感到驚人的程度。有時候連寧向朗都懷疑傅徵天跟自己一樣,也“重活”了一世!

也只有在現在這種時刻,寧向朗才能否定自己的猜測:躺在自己身邊的是個剛滿二十歲的年輕人,他也有無法處理的事情,比如沒辦法很好地表達自己的感情、沒辦法很好地宣洩自己的情緒,只能悶不吭聲地找上朋友作陪,以舒緩內心的壓抑。

寧向朗沉默許久,伸手摟住傅徵天。這樣的輕擁跟給傅勉的擁抱不一樣,在被褥下貼近的身軀顯得更加親密,也更加溫柔,撫慰傅徵天的意圖非常明顯。

胸膛貼著胸膛,彼此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和心跳。

傅徵天驀然睜開眼,跟寧向朗四目相對。

寧向朗回視。

傅徵天終於開了口:“我不是不生氣,也不是不想罵傅勉,”他頓了頓,繼續往下說,“但是我知道那沒有用,所以我忍住了。爸說我瞧不上傅勉的時候,我更生氣了,從小到大爸都疼他比較多,纏著爸的時間也是他比較多——就這樣他還能站在爸面前說他站到了差點害死爸的人那邊,這樣的白眼狼兒我是真的瞧不上了。”

寧向朗說:“但是剛才聽完傅勉的話,你又覺得自己也有責任,對吧?”

傅徵天不再說話,算是默認了寧向朗的說法。

寧向朗說:“換個角度來看,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傅徵天看著寧向朗。

寧向朗說:“溫室裡的花永遠經不得風雨,勉哥想要離開‘溫室’,對他來說相當於邁出了成長過程中非常重要的一步——還有,你跟你堂伯總會對上的,勉哥能成長起來、能儘快在你堂伯那一支佔據一席之地,也許能緩和一下你們兩支之間的矛盾。退一步來說,就算起不了這個作用,至少你也瞭解自己面對的是什麼樣的‘對手’。”

寧向朗最後這個“對手”指的是成長起來的傅勉。

寧向朗這番話是把最好的可能性和最糟糕的可能性都剖開在傅徵天眼前。

傅徵天本來就不是愛鑽牛角尖的人,跟寧向朗這麼一聊也就寬心了。

他說:“謝謝。”

寧向朗笑了:“謝什麼,睡吧。”

傅徵天“嗯”地一聲,手卻伸到寧向朗腰側回抱寧向朗。

他覺得寧向朗笑起來順眼得很,忍不住低下頭想把寧向朗帶笑的臉蛋兒瞅清楚一點。

沒想到寧向朗正好抬起頭。

兩個人貼得很近,一低頭一抬頭之間正好就輕輕碰上了對方的唇。

傅徵天和寧向朗都一愣。

最後是寧向朗先回神:“快睡。”

傅徵天點點頭,腦海卻一直停留剛才碰上寧向朗的唇的那一刹那。

觸感柔軟,氣息溫熱。

明明只有那短短的一瞬間,回想起來卻總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在心裡炸開了一樣。

對傅徵天而言,那是一種完全陌生的悸動。

41第四十一章 :長記性

第二天天氣轉晴,但乾燥的風刮得兩旁的樹木更加蕭瑟。

短暫的冬陽並沒有把雪地化開,寧向朗穿上外套就踩著厚厚的積雪出門。

傅勉的選擇也是他意想不到的,一旦傅勉真的徹底倒向傅敬城、徹底跟楚應昆成了一國的,那傅氏在西北的境況、胡家灣接下來的打算,恐怕都瞞不過首都的人了。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朱家那邊跟楚應昆父子似乎也很熟悉,朱老準備在明年職業聯賽殺他一個出其不意的想法恐怕要落空!

真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傅家那邊有傅徵天穩著,不需要寧向朗操心,但寧向朗必須及時去胡家灣一趟。

胡光明和章敏夫妻倆都起得早,已經坐在大門外閒聊著吃早餐。見寧向朗一大早跑過來,胡光明問:“怎麼了小朗?”

“有點事,等會兒就說。”寧向朗沒跟自家舅舅和舅媽客氣,自己跑去盛了碗粥坐到胡光明兩人旁邊。

章敏有著女人獨有的敏銳,她問道:“小朗你很少這麼不痛快,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兒?”

寧向朗頓了頓,擱下碗說:“確實有。”他簡單地把傅勉的事說了出來,從李玉白撞見的那一幕到後來傅勉去醫院,交待得清清楚楚。

章敏一聽就明白了:“你是怕胡家灣的情況也被他洩露出去?”

寧向朗一頓,搖搖頭說:“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而是我們早早要做好思想準備。楚應昆那個人我知道,有這樣的機會肯定不會放過。胡家灣這些年崛起得太快,李叔都開玩笑說李家快要給胡家灣讓路了,盯著胡家灣的人自然多——楚應昆父子肯定在其中。”

章敏說:“可是傅勉——”

胡光明打斷她:“敏敏,別想太多。”

章敏心直口快,想說的話哪裡打得住?她把碗一擱,怒道:“我就不明白了,首都那個地方真有那麼好?好到能讓他去了那麼幾年就把西北這邊的事都忘光了,第一次見面時光明你還下水去救了他呢,他難道真的會把胡家灣的情況全賣出去?那他最好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胡光明跟寧向朗對視一眼,都苦笑起來。

胡光明這些年來接觸的人多了,結識的朋友層次也多了,眼界比以前要廣。在傅家那樣的家族裡,立場不同就等同於將來要展開一場針鋒相對的較量,哪還管什麼救命不救命。

尤其是對他們這種小打小鬧、毫無助益可言的“草根”,日後瞧見你時能跟你問句好就很不錯了。

胡光明腮幫子動了動,瞅向寧向朗說:“我看你也別跟你天哥走得太近,我聽敏敏說你天哥的媽媽有心給他找媳婦兒,你不能老這麼跟他膩一塊了。”

寧向朗怔了怔:“天哥要找媳婦兒跟我有什麼關係?”他笑了起來,“我還打算幫他介紹一個來著,不過人選還沒選好,得好好挑挑。”

胡光明聽寧向朗說得爽快,倒有點拿不准了。

兩個小娃兒從小一起長大,那黏糊勁誰都插不進去,十年過去,這份感情都沒變過。

傅徵天性格偏冷,只有在寧向朗面前才會表露自己的情緒,也只有寧向朗說的話他才聽得進去。寧向朗這邊倒還好,他朋友很多,跟誰都能玩得來,不過只要傅徵天一有事,他肯定第一個趕到傅徵天身邊。

這樣的關係看起來沒什麼不妥,壞就壞在傅徵天的脾氣上面——要讓他接受別人實在太困難了,這麼多年來也只有寧向朗能走進他心裡頭。

事實上傅母找章敏和胡靈翠談過,話裡話外隱晦地提出了傅家那邊的擔憂:萬一兩個小娃兒走到一塊了怎麼辦?

同性相戀現在並不少見,同性婚姻也是合法的,像季平寒和張遇奎就是光明正大的一對。問題就在於即使合法了,很多人也依然不接受這種有悖於過去家庭組成模式的性向,連帶也會影響許多人對他們的評價。

正是因為有季平寒這個先例在,傅家那邊才會那麼警惕。

沒想到兩個小娃兒本人根本沒往這邊想過。

胡光明猶豫了,章敏卻沒跟寧向朗藏著掖著:“小朗,你從小比別人懂事,我就直接說了。你舅舅擔心的是你會跟你天哥……在一起,就是那個意義上的在一起,小朗你給我個准話,你有沒有這個意思?”

寧向朗:“……”

寧向朗莫名地想到昨天夜裡輕輕擦過傅徵天的唇時的觸感。

不管男歡女愛還是男歡男愛他都沒少見識,絕對不是他跟傅徵天這樣的。要說他跟傅徵天之間有什麼,他自己第一個不信——就憑這些年他們“同床共寢”的次數,要出事兒早出事兒了!

寧向朗默然許久,說道:“真沒想到你們會這麼想,我們頂多就是去外邊時擠一張床睡!這樣就說我們可能在一起,那我豈不是腳踏很多船?別人不說,就說胖子,我跟他也沒少擠著睡啊!”

胡光明聽完也覺得那種擔心有點好笑,傅徵天不知道,寧向朗可是常常跟蘇家那小子琢磨哪個女孩子漂亮啊!哪會往那方面走。

章敏也放心了:“那就好,你一混小子倒是沒什麼,你天哥可是家裡的獨苗苗,又生在傅家那樣的大家族,由不得那麼胡來。”

寧向朗拍著胸脯保證:“沒問題的,趕明兒我就給天哥介紹幾個女孩子。”

另一邊,傅徵天正在處理當天的文件,中間休息的時候他端起水喝了一口,突然感覺那份溫熱讓他有點回味。

就像是昨晚匆匆一碰的……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傅徵天端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頓。

即使他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事,但不代表他對這方面一無所知。在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身體出現了生理上的變化時,他就默不作聲地給自己補充了全面的生理知識,比如感情徵兆、欲望成因、如何解決生理困擾……等等。

這些知識足以讓他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正在發生偏差。

他並不討厭這個偏差,但理智告訴他這偏差是不能發生的。

接下來的日子裡傅徵天變得很忙碌,忙到連寧向朗都找不著人。寧向朗起初有些摸不著頭腦,後來聽說傅母開始變著法兒張羅著給傅徵天“相親”,也就明白過來。

敢情是有了老婆就不要朋友了!

不管怎麼樣,傅徵天肯邁出這一步都是件好事,寧向朗打心裡替傅徵天高興。

開學後寧向朗的生活就精彩多了,蘇胖子跟他同一屆,畢業季事兒多,兩個人都是“中心人物”,一出現就被抓了壯丁,組織這個組織那個,忙得腳不沾地。

偏偏“奴役”他們的老傢伙們還振振有詞:“反正你們都直接保送了,不用擔心學習上的問題,為學校服務一下有什麼關係!”

寧向朗和蘇胖子都深感無奈。

這群老頭兒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到底還要不要臉啊!

兩邊都過得很充實,反倒是身體已經恢復過來的傅麟有點不習慣了。飯桌上傅麟問傅徵天:“怎麼最近都沒見到小朗了?”

傅徵天頓了頓,說:“他快畢業了,忙。”

傅麟說:“哦,小朗確實快畢業了。不過他不是早就拿到保送資格了嗎?怎麼還那麼忙?”

傅徵天擱下筷子,抬起頭看著傅麟的眼睛回答:“能者多勞,你懂的。他那學校哪個老頭兒不是雁過拔毛的傢伙?他們肯定不會放過小朗這麼個出色的勞動力,保准是把能推給他做的事都推給他。”

傅徵天態度自然,語氣也輕鬆,傅麟一時有些理不清頭緒。他不是傻瓜,兩個那麼黏糊的傢伙一下子變得連面都不見了,肯定有點兒問題。可從傅徵天這邊看來一切如常,問起寧向朗的事他也對答如流,絲毫沒有異常。

傅麟驀然發現自己對這個兒子的瞭解實在太少了,少到根本沒辦法判斷出任何東西。

傅母跟傅麟對視一眼,開口說道:“過兩天你爸爸生日,你爸爸病剛好,就不辦大了,找自家人吃頓飯就好。到時候你把小朗他們叫過來吧,我也很久沒跟小朗媽媽好好說話了。”

傅徵天點點頭。

回到書房後傅徵天看著手機怔愣許久,最後莫名地笑了笑。

父母小心翼翼的試探,他當然察覺了。原來他表現得那麼明顯,明顯到他們都能看出來的地步。

他們顯然是想在他“醒悟”之前把他拉回正道。

傅徵天拉開窗簾,看著遠處爛漫的春光,遠處的山林綻開了一樹樹新綠,啾啾的鳥鳴聲時遠時近,吵得人心頭煩躁。

他知道自己正在關上一扇門,那扇門關閉以後他要忍受的也許就是無邊的黑暗。

但是他沒有辦法打開它。

——他必須親手關上它。

從小到大父親希望他做到的事,他都會做到。

無論是讓父親的期望落空還是導致兩家發生矛盾,都不是他想看到的結果。

胡家灣和第一機械廠正處於上升期,傅家也剛在西北紮穩根基,他們都要很多要做的事,這個時期最不應該讓別的東西絆住自己的腳步。

他可以做到。

傅徵天靜立良久,拿起手機撥通了寧向朗的電話。

短暫的提示音之後,寧向的聲音從電話那一端響了起來:“天哥?”

寧向朗光是喊了這麼一聲,就讓傅徵天的決心潰不成軍。

他已經很多天沒有聽見寧向朗的聲音了。

——這是十年來的頭一回。

傅徵天感覺有無數蟲蟻在啃噬著自己的心臟,不是特別疼,但很難受。

傅徵天閉上眼,在腦海裡回想著寧向朗的模樣,從小小的個兒到半大少年,寧向朗的每一步成長他都沒有錯過,照現在這樣一直走下去,往後的日子裡他們應該也不會在彼此生命裡缺席。

但是他和寧向朗只能是朋友。

至少目前是這樣。

傅徵天穩住心神,用最正常的語氣說:“後天我爸爸生日,你叫寧叔他們一起過來吃飯吧。”

寧向朗說:“我還當是什麼事,沒問題,本來我們就這麼打算來著。”

傅徵天說:“那好,到時候見。”

這是要結束通話了。

寧向朗以為傅徵天正忙,也沒多想,“嗯”地一聲掛斷電話。

耳邊變得一片寂靜,傅徵天靜靜望了窗外許久,抬手拉上了窗簾。

滿室幽暗。

不知過了多久,書房的門驀然被人從外面擰開了。

傅母走進來打開燈。

見傅徵天安靜地倚著牆站在床邊,傅母忍不住問道:“怎麼不開燈?”

傅徵天淡淡地笑了:“在想事情,這樣比較容易集中精神。”他繞到傅母背後將手搭在傅母肩膀上把她往外推,語氣不乏愉快的調侃,“媽你打斷我的思路,我得重新來一遍,你快去睡吧,我還得再好好想想。”

傅徵天少有的輕鬆和親近讓傅母一怔。

她杵著不動了,打定主意盤根問底:“你到底在想什麼事情?”

傅徵天唇角微微上揚,露出個高深莫測的笑容:“沒什麼,只是想告訴某些人一個道理——做錯事總要付出代價。”

躲著舔傷口這種傻事他從來都不會幹,心裡不痛快的時候,最應該做的當然是讓別人更加不痛快!

比如他“堂伯”傅敬城。

傅母很快就知道傅徵天不是在說假話。

傅徵天在傅麟生日之後就回首都本家住了一段時間,等他離開首都的時候他“堂伯”傅敬城的產業統統崩盤。

傅敬城本人氣得犯病了,一夜之間就躺進醫院靜休去了。

見傅敬城的遭遇這麼淒慘,傅麒對傅敬城一支特別“友善”,力排眾議把傅勉推了上去,大方地讓傅勉去“接手”傅敬城的產業——主要是讓他去收拾爛攤子。

這一連串的“意外”發生後有人不服氣了,把憤怒的矛頭筆直筆直地指向突然跑回首都的傅徵天,直接找上門問傅老爺子要公道。

面對那麼不識趣的傢伙,傅老爺子當然發話了:“這只是幫他們長長記性。”

意思是他雖然老了,但還沒有變成老糊塗,別把他當瞎子糊弄——不收拾你是心胸寬廣,真敢蹬鼻子上臉,收拾你根本不帶喘氣!

出了一口惡氣,傅徵天帶著愉快的心情回到西北——算算時間,這時候胡家灣辦起來的瓷藝賽大概也正式拉開序幕。

傅徵天從飛機上俯視著剛剛回青的西北大地。

這片目前並不算富饒的土地將是他和寧向朗的舞臺。

他們會從這裡騰飛。

——他們的目光現在最應該擺在這上面。

42第四十二章 :不自然

寧向朗真正察覺不對勁,是在首都的消息傳來之後。

不是寧向朗自作多情,至少在過去的幾年裡面傅徵天做的大部分事情都會告訴自己,甚至拉自己參與。

像這次這樣從別人口裡聽到消息的情況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

再回頭一看,傅徵天的疏遠似乎早有徵兆,這段時間逐漸減少的聯繫就是最好的證據。

面對李玉白的調侃,寧向朗有點沉默。

寧向朗瞭解傅徵天,正如傅徵天瞭解他。

回想起來,傅徵天開始轉變的時間點正好跟他們不小心親到對方的那晚對上號了,傅徵天已經成年,他的身體也已經開始進入發育階段,早就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樣相處。

這樣一來他們之間就變得有點尷尬,想要繼續往來下去只有兩個選擇,要麼進一步,真的像其他人猜測的那樣走到一塊;要麼退一步,退回正常朋友的相處模式。

傅徵天這段時間的疏離就是這個問題的答案。

——傅徵天希望他們能當一般的朋友。

寧向朗莫名地有點失落。

但這種感覺稍縱即逝,連他自己都沒真正體會清楚。

理智迅速占回上風。

他比誰都清楚傅徵天為什麼這麼選。傅徵天從一開始就說了,只要能讓他父親滿意,他什麼事情都願意做,包括當初接受傅勉這個比他還大兩歲的“侄兒”——讓一個陌生的、比自己更愛哭鬧的小孩來分享自己父母的愛,對於一個還沒有完全成長起來的小孩子來說絕對不容易。

相比之下,控制自己的感情、控制自己的欲望,根本就不算什麼事兒。

傅麟對寧向朗非常好,既然讓傅徵天走“正道”是傅麟的期望,寧向朗也不會成為親手破壞它的人。

寧向朗很快就將那天夜裡那輕綿柔軟的親吻從腦海中抹去,投入到瓷藝賽的籌辦之中。

寧向朗被朱老委以重任,去邀請師叔們來當評委。

這也是朱老第一次給寧向朗提起同輩之外的同門中人。

朱老的師父是個只活在傳說中的人物,他的作品很多都被擺放在議事大會堂和作為國禮贈予重要外賓,在外面可以說是有價無市,稀罕得不得了!

朱老入門晚,偏偏又學得快,沒多久就後來居上趕上了大部分同門師兄弟(姐妹),成為了最受重視他們師父的得意門生。也就是因為這“後來居上”的勢頭,朱老一直深受同門嫉恨,跟門裡一部分人根本合不來。

朱老提出讓寧向朗去找“師叔”,寧向朗知道這肯定不是簡單人物,想要多問兩句卻被朱老一個眼神擋了回來。

那眼神的意思顯然是“該你知道的肯定會讓你知道”、“不該你知道的你問也沒用”。

寧向朗識趣地閉嘴了。

朱老讓啞叔給寧向朗領路,於是寧向朗跟啞叔一起出發,來到臨近華西邊界的一座山城。

說是山城一點都不誇張,整座城從山腳到山頂,還跨了個大大山谷。那山的地非常扎實,幾乎是由岩石組成的,房子也建得大刀闊斧,看起來古樸而粗獷。而在房子與房子之間的空隙長著一窪又一窪的翠竹,它們都像是從石頭裡面鑽出來一樣,竹身蒼翠堅實,竹枝竹葉也絲毫不像南方毛竹那麼柔韌。

這是西北大山擠出來的竹子,一般都是散生,不能跟南方一樣成群成群地長,但恰好就成為了山城中最好的點綴。

寧向朗走過那麼多地方,對於這種人和自然共同創造的奇跡美景還是沒有任何抵抗力。

他開始喜歡上這個任務了。

啞叔不能陪寧向朗說話,大步走在前面給寧向朗領路,很快就走到了寧向朗師叔的家。

這位師叔叫馮秋英,比朱老小了三十歲,今年剛滿五十。他精神非常好,寧向朗到達的時候他正跟其他人閒聊,笑聲爽朗大方。

一個人的笑最能分辨他品性,寧向朗一聽就知道這位師叔是個爽快人!

啞叔顯然認識馮秋英,他剛準備上前打招呼,馮秋英就喜上眉梢:“啞子,你來了?”

啞叔點點頭,朝馮秋英比劃了幾下,將寧向朗推上前。

寧向朗乖乖問好:“馮師叔。”

馮秋英說:“你就是師兄的得意弟子吧?你跟師兄當年可真像,當初師兄也是進門不久就被師父看重,結果氣跑了好幾個入門早的師兄。”他哈哈一笑,“現在你的戰績是多少?有沒有趕上你師父?”

寧向朗:“……”

這有什麼好比的啊喂!

馮秋英拍拍他的肩膀,說道:“看到你沒受多大影響我就放心了,不遭人妒是庸才,他們嫉妒你是因為你夠出色。有些人總喜歡把自己的無能歸咎於別人的偏心,你可別太放在心上。”

啞叔在一邊發笑。

寧向朗這傢伙會把這些事情放在心上才怪,這人要麼把別人吃得死死的,要麼把別人碾壓得心服口服,這麼多年來也只有張著一個人劍走偏鋒——被朱老發現後已經將他趕出師門。

寧向朗在長輩面前向來很乖,尾巴夾好,笑容收攏,擺出了十分受教的模樣。

馮秋英雖然奇怪脾氣古怪的師兄居然收了這麼個乖弟子,卻還是很喜歡這個後生。他對寧向朗說:“來了就先進來坐坐吧,正好我有幾個老朋友來了,正在討論點東西,你和啞子也來聽聽。”

馮秋英在這座山城生活得很舒坦,這邊正連接著華西和華中的邊境,半小時的車程就能越過省界,看到一片茂密的竹林,延延綿綿長了一整片山頭,資源非常豐富。

在這邊呆久了,馮秋英的技藝也漸漸有了側重,他正帶領著這座山城的人挖掘竹子的最大利用空間。

竹子全身都是寶,竹身、竹葉、竹根、竹筍幾乎都能吃能用,馮秋英很愛它。怎麼最大化地利用這邊的竹子資源是馮秋英這些年來一直在琢磨的事情,從直接吃用到大眾化的手工製品,馮秋英都能耍上幾手。

而他最有名的就是留青竹雕。

留青竹雕是竹雕的一個分支,竹子外層有一層青皮,去掉青皮就能看到緻密的竹肌。這層青皮的全留、多留、少留、不留,可以勾畫出頗具層次感的精美竹雕,這就是所謂的“留青”。

年份一久,留青竹雕就會變成瑩潤的琥珀色,同時還泛著漂亮的象牙光澤,非常雅致。

馮秋英選材新穎、畫風成熟,作品很受追捧,技藝已經走到了巔峰。偏偏他外流的作品很少,所以只要他出一件,價格就炒高一大截!

作為現代藝術品能賣出他這樣的價格,足以讓很多外行人歎為觀止。

寧向朗以為馮秋英的朋友是來跟馮秋英探討竹雕手藝的,沒想到坐下一聽才知道是從華中那邊來的種竹人,正跟馮秋英討論著今年怎麼拜山神呢。在他們的傳統裡,竹子能長得好、賣得好,都是因為山神庇佑。

寧向朗不信鬼神,但很尊重別人的傳統,所以坐在一邊認真地聽著。

相比國外系統化的宗教教義,華國人的信仰非常淳樸:開灶時拜灶爺爺、開山時拜山神等等等等……與其說是信仰,還不如說是寄託了自己的期盼。

馮秋英顯然認真地研究過對方的習俗,跟對方你一言我一語聊得很投契。

寧向朗眼耳並用,抓住機會學習馮秋英展現給自己的“經驗”。馮秋英既能全心全意地提升自己的技藝,又能帶動這個曾經非常貧困的山城走出困頓,沒別的原因,就是因為他肯像現在這樣瞭解“老朋友”們最根本的期盼。

無論是藝術還是經濟,最需要瞭解並理解的就是這樣東西——你所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應該按著它來。

順應需求,必然會成功。

馮秋英送走竹農後就看見寧向朗若有所悟的神色,他笑著打趣:“師兄信裡說得沒錯,你這傢伙果然會抓住一切機會‘偷師’。”

寧向朗喊冤:“我這可是光明正大地旁聽,哪能說是偷師!”

馮秋英哈哈一笑:“你真是像極了師兄。”他招呼寧向朗坐回原位,“這次你跟啞子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寧向朗簡單地把瓷藝賽的事向馮秋英說清楚,並提出邀請。

馮秋英說:“就知道師兄不會白白把得意門生派過來,”他沉吟片刻,點頭答應,“我跟這邊的人交待點事,回頭就跟你回去。這大概要花點時間,所以你在我這吃個午飯吧。”

寧向朗爽快地應道:“好!”

馮秋英也不跟他客氣:“家裡還有不少食材,麻煩你跟啞子動動手。”

寧向朗拍著胸脯保證:“師叔你回來時肯定就能吃上飯了!”

寧向朗目送馮秋英出門,正要捋起袖子去做飯,卻意外地接到了傅徵天的電話。

“在哪裡?”傅徵天的語氣很平常,就像他們還跟以前一個樣,一點都沒變。

“在我師叔這,”寧向朗報了個地址,“我邀請他來給我們的瓷藝賽當裁判呢,”頓了頓,他自然又大方地邀請,“你剛下飛機不久吧?要不要過來走走放鬆放鬆?中午我做飯,現在是出筍的季節,我記得你愛吃這個,趁新鮮來嘗嘗也不錯。”

傅徵天那邊沉默許久,久到寧向朗以為他不會再說話的時候他才開口:“好,我這就過去。”

寧向朗聽到他的答案後笑著說:“那好,你快點過來,我馬上就要動手了,來晚了味道可就不鮮了。”

傅徵天“嗯”地一聲。

掛斷電話後寧向朗的笑容斂了起來。

他們之間的相處,果然還是變得不太自然了。

43第四十三章 :暗湧

傅徵天來到山城的時候寧向朗正在廚房忙活,傅徵天頓了頓,自發地加入進去。

新鮮的筍在北方不常見,山城這邊倒是沾了南邊的光,春雷響起時總能第一個嘗鮮。

筍全身都是美味,筍尖尤其鮮嫩爽口,不需要多複雜的烹煮都能變成一道美味。寧向朗特意把它留了出來給傅徵天做涼拌春筍,這吃法簡單易做。

最重要的是傅徵天愛吃。

寧向朗往將切得均勻漂亮的筍尖放進水裡煮熟,迅速在涼白開裡過了一遍,晾乾,加入精鹽、豉油精、香醋等等調味料拌勻,最後還從馮秋英盛在罐子裡的辣炒花生抓了一把撒下去。

這時門外有人吆喝“賣豆腐~賣豆腐囉~”,寧向朗朝正在切筍的傅徵天抬抬下巴:“去買點老豆腐回來,給你做鮮筍燒豆腐。”

傅徵天依言行事。

感覺似乎又回到了過去的日子,不過那時候更熱鬧,不是蘇胖子來攪局就是傅勉來摻和,偶爾還會有一大批寧向朗的朋友來聚會——傅徵天還記得有次剁了筍包餃子,自己卻一個都沒嘗到,於是他很不喜歡寧向朗那些朋友。寧向朗當時就知道他不開心,第二天就給他開了小灶。

傅徵天當時就覺得那是他吃到過的最美味的東西,因為那是只為他一個人準備的。

“只為自己一個人”的念頭讓傅徵天感到喜悅。

從小到大傅徵天都清楚父親雖然愛自己,但更希望自己能延續他的理想,去做那些他可能來不及完成的事;母親愛自己,但更希望能跟父親久一點、再久一點,生怕一眨眼就會失去父親。

傅徵天從小就知道這一切,也能接受這一切。

但是並不代表他不渴望有人能“只為自己”做些什麼——哪怕只有一次的“只為自己”。

傅徵天快步走出門外,按照寧向朗的指示買回老豆腐,繼續給寧向朗打下手。

他廚藝也不錯,但寧向朗在的時候他從不獻醜,因為寧向朗有著比美食家還刁鑽的舌頭,和比頂級大廚還巧的雙手。寧向朗只做家常菜,但嘗過他手藝的人大多都愛上了到他那兒蹭飯,搞得寧向朗永遠不敢表示自己有空!

想到寧向朗苦惱的模樣兒,傅徵天心情愉快了不少。沒過多久啞叔也回來了,手裡拎著塊賣相很好的五花肉,山城這邊的買賣方式很原始,豬都是自家人宰的,剛切下來不久,肉質看起來挺不錯。

寧向朗說:“啞叔你運氣不錯,這肉看著就是好的。”

啞叔笑著點頭,在一邊看著寧向朗和傅徵天忙活。

寧向朗跟傅徵天這兩個人幾乎是他看著長大的,從他們倆在廚房的配合程度來看就知道他們感情有多好了。以前啞叔聽朱老說起對他們倆的期許,總覺得有點難以置信,因為這兩個人小時候相處時也是吵吵鬧鬧,跟普通的小孩沒什麼兩樣。

等到他們慢慢長大,各自有了各自的際遇,齊齊登上了比別人都要廣闊的舞臺時,啞叔才發現朱老說得沒錯。

——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變化龍!

只不過當他們重新聚在一起的時候,氣氛又跟以往一樣平和而安寧。

他們在彼此面前永遠能得到最好的放鬆。

啞叔去外面收拾屋子,順便煮好茶等著馮秋英回來。

馮秋英卻久久沒有蹤影。

寧向朗也覺得不對頭,把菜擱在鍋裡溫好以後就跟傅徵天出門去找人。

山城雖大,但戶與戶之間統統認識,瞧見兩個生面孔都覺得好奇,寧向朗對種種視線投以友善的微笑,找人問了問馮秋英的下落,一問之下才知道馮秋英過了河,去了南邊。

寧向朗知道馮秋英肯定是臨時遇到了事情,也不去找了,跟傅徵天折返馮秋英家吃飯。

啞叔倒是有點猶豫,畢竟這可是別人家,不等主人家到位就動筷子恐怕不太好。

寧向朗笑了,雖然只有一面之緣,但馮秋英這種人他一眼就能看透了。動不動筷馮秋英肯定不會在意的,因為他這一去肯定沒那麼快回來。

寧向朗說:“天哥剛下飛機沒多久就過來這邊,肯定餓著呢,人是鐵飯是鋼,餓壞了身體怎麼辦?要是師叔不高興的話,我再給他做一桌子菜賠禮道歉。”

啞叔沒意見了。

三人吃完飯收拾完,馮秋英那邊還是沒有消息。寧向朗索性就招呼傅徵天來個“山城一日遊”,在這座古老又淳樸的小城裡散步消食。

這邊在馮秋英的影響下有了很多由竹衍生的產業,比如竹制的編織品,靠著一雙巧手將竹子削成薄薄的一片,看上去大概只有一釐米寬、一毫米厚,接著就拿著這些細長的竹片兒編織成各種各樣的形狀。

寧向朗別的沒有,就是一雙手比別人練得巧,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之後就眼熱了。這傢伙臉皮忒厚,一屁股坐在人家旁邊就搭訕,沒一會兒就爭取到了動手的權利。

他笑眯眯地說:“我在別的地方也見過這個,他們還會變花樣,我編給你們瞧瞧!”

幾個忙碌中的人都停了下來,想瞧瞧這個明顯就是皮細肉嫩、嬌生慣養的城市娃兒能倒騰出什麼花樣來。

寧向朗也不含糊,拿著竹片兒就動手,他的雙手以極快的速度在竹片之間穿梭,沒一會兒就編出了一個栩栩如生的竹兔子。

他那快而好的手藝讓周圍的人都驚奇不已。

寧向朗直笑:“別盯著我的兔子,剛才可是說好了的,我編出什麼都歸我!”他也沒怎麼吊別人胃口,馬上就抄起別的竹片兒,“我再編一遍給你們看,你們自己編。”

說著他就開始把做法一步步在其他人面前剖開。

比之剛才那令人驚訝的編織速度,這次教導式的演示把每一步都展示得清清楚楚,在場的又都是長期以此為生的老手,很快就把寧向朗的手法學了過去。

更重要的並不是編出一隻兔子,而是整個過程中融合進去的手法。很多以前趕工時繞不過去的難題,在那麼一瞬間居然輕鬆化解!

其他人看向寧向朗的目光馬上就不同了。

有人知道寧向朗是從馮秋英那裡出來的,問道:“你是老馮什麼人啊?兒子?侄子?還是徒弟?”

寧向朗笑彎了眼:“我是他師侄。”

過了把手癮,寧向朗拉著傅徵天去別的地方。不時停下看一看,手癢時就跑去摻和一把,居然把大半個小城都走了一遍。

通過跟山城裡的人閒聊,對於馮秋英在這裡做了什麼寧向朗也已經瞭解得一清二楚。這裡頭有一部分人的手藝是祖傳的,不過在馮秋英過來之後被馮秋英稍加指點,逐漸就變成了這邊的特色產業。

這座有點偏遠的小城逐漸勃發出喜人的生機。

傅徵天也把一切看在眼裡,他瞧了眼周圍的景致,說道:“這樣的小城倒是挺安寧的,你師叔是個有心人。”

寧向朗點頭:“師父跟馮師叔合得來,大概就是因為馮師叔這份‘有心’吧。”

寧向朗跟傅徵天繞了一圈,又回到馮秋英家。

啞叔抱著手臂靠在牆上閉目養神,聽到動靜後猛地睜開眼。瞧見是他們以後緊繃的神經才放鬆下來,露出一個笑容,意思是“你們回來了”。

寧向朗說:“馮師叔還沒回來?”

啞叔搖搖頭。

寧向朗瞅了眼傅徵天,琢磨著要不要讓傅徵天先回去。

傅徵天一瞧就知道寧向朗在想什麼了,他說道:“我不忙。”

從傅麟出事以來傅徵天的所有心思都放在給那些蠢蠢欲動的蠢材們一個“警告”,首都那邊的事本來不用他出面,但他還是親自到場,為的就是告訴他們這麼個道理:愛搞什麼都好,別犯到他的頭上來!

在結束了那些糟心事之後,傅徵天閉起眼一想,最希望見到的人依然是寧向朗。

有些東西越是想把它按回原處,就越是難以壓抑。

傅徵天跟寧向朗對望片刻,坐下喝茶等馮秋英回來。

沒想到他們沒等著馮秋英,卻等來了山城裡的其他人。

這些人都是沖著寧向朗來的,寧向朗剛才大咧咧地走了一圈,沒鬧出什麼大動靜,卻著著實實地往外掏了不少本領,編織、雕刻、加工……哪一樣他都能說出點門道來。

眾人休息時一聊起來,才發現人不可貌相,這個看起來還那麼小的少年實在太了不得了,不愧是馮秋英的師侄!

於是沒見著人的都好奇了,紛紛跑過來瞧瞧寧向朗長什麼樣兒。

眼瞅著馮秋英沒那麼快回來,寧向朗索性就招呼找過來的人坐下聊天。傅徵天也沒幹坐著,遇到有人說起經營和銷路的問題他也一針見血地提出幾句意見。

氣氛非常融洽。

馮秋英從南邊趕回來的時候瞧見的就是這麼熱鬧的一幕。

一看自己家的門檻都快被人踏破了,馮秋英哭笑不得。早就聽說這個師侄心思活泛,性格又招人,沒想到就這麼半天他也能鬧出這仗勢。

真是了不得啊!

馮秋英打斷屋裡的談話:“南邊那裡臨時有點事,我去久了。”他笑著調侃,“你們這是怎麼回事?一個兩個都跑過來了,平時可不見我家這麼受歡迎。”

有人接茬:“我真慶倖我女兒不在家,要不然可要被你師侄勾跑了。人這麼小懂得卻多,模樣兒又俊!”

有人卻一拍大腿,相當懊悔地說:“早知道我把我女兒叫回來,她離得也不遠,半小時就到了!”

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寧向朗也在一邊跟著笑。

傅徵天在一邊看著,臉色沒多少表情,誰都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馮秋英回來了,其他人感覺他們師侄倆難得見一次面應該是有正經事要談的,所以沒過多久就走光了。

馮秋英簡單地跟寧向朗交待白天的事,原來是他的一個老朋友出了點事,被送進了醫院,他趕過去探視。

馮秋英說起來也有點感慨:“我跟他認識挺多年了,說起來還有點戲劇化,因為剛認識時我們都卯著勁追一個女孩——還是同一個。後來我們都沒追成,那女孩嫁給了別人,我跟他倒是成了朋友。不得不說,緣分這事情有時候真是奇妙。”

寧向朗說:“是啊,一開始跟師父整天鬥嘴的時候我可沒想過會認他當師父。”

馮秋英直點頭:“也是,那時候你師父總在信裡說認識了一個小混蛋。”

寧向朗怒道:“豈有此理!居然這麼污蔑我!”

馮秋英哈哈一笑。

寧向朗和馮秋英正說著話,傅徵天已經打電話讓司機把車開到山下。

寧向朗知道傅徵天沒哪天是清閒的,一見傅徵天從外面走進來就立刻邀請馮秋英動身。

啞叔塊頭比較大,坐了副駕座,後面就是他們三個人擠一擠了。

寧向朗坐在中間,傅徵天坐在他的左手邊。折騰了一整天,一上車傅徵天就有點犯困,靠著後座閉著眼睛休息。

等傅徵天醒過來的時候,車已經停在傅家門口,而寧向朗三人已經不在車上。

傅徵天問司機:“李叔,他們回去了?”

李司機明顯是寧向朗的忠實“擁躉”,誰問起寧向朗都直誇好。小老闆問到了,李司機更加賣力地交代:“對啊,不過為了讓你睡久點,小朗要我多繞了兩圈,直到朱老那邊打電話來找他才走的。”他對傅徵天笑笑,“你一直靠著小朗的肩膀睡,我看下車時小朗的肩膀肯定都麻了。他還叫我開慢一點,別太快吵醒你。”

傅徵天向來冷硬的表情微微化開。

但轉頭看著亮著燈的家,他心頭的熱意又漸漸散去。

一切歸於沉寂。

傅徵天跟李司機道謝,讓李司機回去好好休息,就轉身邁入傅家大門。

他走進屋時就看到傅母正在陪傅麟看書,兩人不時交談兩句,氣氛很不錯。

傅徵天說:“爸,媽,我回來了。”

傅母問:“不是早上的飛機嗎?”

傅麟也看著傅徵天,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傅徵天並沒有隱瞞:“我跟小朗在外面玩了半天。”

傅麟跟傅母對視一眼,都有點拿不准傅徵天的意思,畢竟傅徵天說得太坦然也太自然,他們反而無從置喙。

他們交換了一個暗含擔憂的眼神。

傅徵天是什麼人?父母之間無聲的交流根本沒瞞過他的眼睛。

連這種朋友之間的往來都已經不能容忍了嗎……

傅徵天頓了頓,說道:“我剛回來,有很多事要忙,先上樓去了。”

44第四十四章 :鮮明

季平寒接到生母電話時正在跟張遇奎吃完飯。

聽到親生母親的聲音,季平寒的臉色立刻冷淡下來:“徐女士,有事嗎?”

那邊說道:“聽說你妹妹的丈夫快不行了,我會選個時間回國。你妹妹還年輕,應該早作準備。”

季平寒只差沒笑出聲。

父母之間的婚姻走向悲劇結尾,父親的花心是一方面的原因,母親的控制欲又是另一方面的原因。

這也是季平寒這麼多年都不跟生母和妹妹聯繫的根源。

當初他被季家掃地出門,真正的“罪名”就是他是喜歡同性,沒辦法延續季家香火。

這沒什麼,反正他本來就已經不在意季家人。

結果他挺著脊樑離開季家,卻被母親親手折斷了少年的夢。那時候他天真地愛著一個人,後來他母親知道他被季家“欺負”,悄然回國一趟——她並不是幫他去季家討回一切,而是拿錢去砸他當時的戀人。

於是他丟了初戀、丟了兩條健康的腿。

季家人沒能傷害到他,最深的傷害只來自于生母以愛為名的控制欲上。她覺得愛上同性是不正常的,應該回到正道上來。

當時季平寒憤然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之中,度過了很長一段黑暗期。當然,他並沒有意志消沉,他很快就拿回了屬於自己的東西。只不過但凡曾經和自己有聯繫的人他都避而不見,因為他不想再回想起那一切。

回想起那無數個日日夜夜裡啃噬著自己心臟的、除了“報復”兩個字之外再也沒有任何念想的絕望。

季平寒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過來,並不是所有以愛為名的“關懷”自己都得全盤接受。

聽到母親連妹妹的婚姻都要插手,季平寒冷笑說:“徐女士,希望你不要當著淩霜的面這麼說。”

那邊的聲音變得高亢:“你還是覺得我那時候做得不對是嗎?要不是我去試探,你怎麼能看清那個傢伙的真面目!現在你也覺得我不對,難道你希望傅麟死後你妹妹守一輩子的活寡!”

季平寒說:“任何感情都是經不起考驗的,只是看你給的誘惑夠不夠大而已。徐女士你出手大方,那傢伙自然能被你打動。”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冷硬,“如果傅麟已經死了,我絕對同意你勸淩霜改嫁——問題是,傅麟他死了嗎?”

那邊靜滯片刻,強辯道:“雖然沒有,但也快了,現在這邊有一個——”

季平寒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事情一樣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打斷那邊的話頭:“既然這樣,也沒什麼好說的了。你不必通知我你什麼時候回來,與我無關。還有,你可以是試著把你剛才的話跟淩霜說一遍,看看她會不會歡迎你。”

那邊的語氣充滿了憤怒:“我就知道你找上你妹妹是別有用心!你是在報復我!你在離間我和你妹妹!”

季平寒啪地扔掉手機。

手機砸向對面的牆,摔得四分五裂。

就知道她打電話來准沒好事!就知道這個母親早就把他這個兒子當成“怪物”!就知道無論多少人承認了他們,這個名義上是他“母親”的人都會拿刀戳進他心裡!就知道——就知道——

由於心情不平靜,季平寒的呼吸變得紊亂而急促,臉色也泛起幾分不正常的蒼白。

張遇奎見狀心中焦急,跑到季平寒身邊替他順氣。他是個大老粗,但跟在季平寒身邊那麼多年,季平寒冷了熱了他都難過,這會兒語氣都變成了蹩足的安慰:“別氣,別氣,平寒,別氣,深呼吸,把呼吸順過來。”

季平寒按照張遇奎的勸說一步步緩過氣來。

他側頭看了眼張遇奎,笑了笑,說:“這麼多年了,你這張嘴還是這麼笨,每次都是這兩句話。”

張遇奎見他恢復如常,高高興興地說:“有這兩句就夠了,我可不希望練習機會太多。”

季平寒親了張遇奎一口,說道:“繼續吃飯吧。”

季平寒照常到公司。

傅徵天剛從首都回來,表現得特別勤快,每天從早忙到晚,偶爾還會加班加點到夜深。

接下來的日子都很平靜,傅徵天每忙完一段時間都會去跟寧向朗聚半天;寧向朗也沒什麼異常,和傅徵天還是跟以前一樣往來,偶爾聽說傅徵天又熬著沒去吃東西就會像往常一樣帶著午飯或晚飯過來跟傅徵天吃一頓。

傅徵天沒有拒絕過他母親給他安排的宴會和聚餐,再怎麼忙碌,在父母請來的朋友面前也表現得彬彬有禮。

寧向朗忙於張羅瓷藝賽,嘉賓、評委、參賽者,哪個他都要去打交道,審核方案、申請場地、聯繫媒體,哪一環節他都得把關。幸虧他朋友多、人緣好,要不然還真搞不過來。

一切都進行得非常順利。

可季平寒總覺得他們正踩在薄冰上,那感覺非常危險,仿佛下一秒他們就會栽下去。

站在長輩的角度來講,季平寒並不贊同他們走到一起,因為他們可以選擇更輕鬆的路——他們不像當時的他一樣,對感情渴望得只要別人給一點點好就會淪陷。

季平寒收到瓷藝賽的邀請函時終於忍不住了,他找來傅徵天坐下說話。

對於季平寒這個舅舅,傅徵天一向是很尊敬的。他主動給季平寒倒滿茶:“舅舅,有什麼事嗎?”

季平寒說:“我想跟你聊聊小朗。”

提到寧向朗,傅徵天心裡變得柔和——這也許是他心底最柔軟的一塊,光是聽到一個名字都能讓他感到愉快。

傅徵天臉上並沒有表露半點情緒,反而抬起頭直視季平寒的眼睛,露出了一絲微笑:“肯定是小朗要你去給胡家灣的瓷藝賽撐場吧?他那傢伙臉皮厚極了,肯定還想找舅舅你那邊的觀鳥區借點人。”

季平寒怔愣。

傅徵天提起寧向朗時語氣卻是很高興,話裡也絲毫沒有掩藏住那份親近,但他聽起來總覺得有不對勁的地方。

他銳利的目光從傅徵天臉上掃過,卻沒有找出半點端倪。

季平寒說:“你這麼一說倒是提醒我了,前邊已經把我的觀鳥區負責人拉過去當‘參謀’了,我得防著他得寸進尺地跑來要人。”他接完話茬後就把對話拉回正題,“但今天我不是想聊這個。”

傅徵天早就把季平寒的意圖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在聽到季平寒執意要聊另一個話題時連眼神都沒有絲毫變化。

在他明白自己的心之後才發現,原來他們之間的感情已經表現得那麼明顯——幾乎所有的人都發現了。

也許他跟寧向朗之間“有點什麼”就是季平寒發現的,進而轉告給他父母,想讓還沒萌芽的“不正常”感情消弭於無形。

傅徵天有自己的一套情報來源,不難知曉當年季平寒隱匿的真相。大概正是因為當年吃過那種不撞南牆不回頭的苦,本來最應該站在他這一邊的季平寒也認為他和寧向朗不應該走那條路。

他們都是為他好、為他們好、為他們的將來好、為他們……反正是一片好意,一片苦心。

傅徵天比誰都早熟,無論是父母還是季平寒的想法,在他面前都無所遁形。

正是因為看得清楚,他才沒有選擇的餘地。

但是沒有關係,他跟寧向朗之間的默契依然在。沒有過密的聯繫、沒有過於親近的觸碰,但他們之間的相處永遠那麼輕鬆。

就像他一眼就能看透其他人的心思一樣,寧向朗也能輕鬆地理解他的所有想法。

即使只能是朋友,他們依然比一般朋友要靠近。

這就足夠了。

只是那無法觸及的幻夢總是被人翻出來來來回回地提及,傅徵天能做的也只有把內心的真正感受壓往心底更深處,藏得更加嚴實。

傅徵天明知故問:“那舅舅想聊什麼?”

季平寒說:“我想聽實話,只要一句就夠了,徵天,你是不是喜歡小朗?”

“當然,”傅徵天答得平靜,“從小到大我都喜歡小朗這個朋友,比喜歡任何同齡人都要喜歡。”

季平寒忍不住問:“只是朋友?”

這句話本來就是傅徵天心底的一根刺,可季平寒問到了,傅徵天不得不把這根刺紮得更深。

傅徵天聽見自己平和又篤定的聲音響了起來:“只是朋友。”他頓了頓,又補了句,“我唯一的朋友。”

季平寒一滯,對上了傅徵天幽沉的目光。

傅徵天從小就懂事過人,從來都不需要人操心。唯一比較令人擔心的只有一件事:他朋友太少。

當時傅徵天跟寧向朗走到一塊,傅麟夫妻倆都挺高興的,覺得傅徵天終於交上了朋友。

在寧向朗的牽線下,傅徵天跟其他人倒也處得不錯,只不過寧向朗對他的意義依然是不同的。

如果他們現在因為莫須有的懷疑反反復複地試探他跟寧向朗之間的關係,說不定會造成反效果。

而且沒了寧向朗這個朋友,傅徵天不就又回到了當初那個令人擔心的狀態?

季平寒忍不住說:“你應該多交幾個朋友。”

傅徵天“嗯”地一聲,看著季平寒說:“還有事嗎?”

季平寒被傅徵天那明顯寫著“就為了說這種無聊的事?浪費時間!”的眼神打敗了。

這個外甥從小就不怎麼在意感情,就連當初憑空出來一個“堂侄兒”,他也一板一眼地展開“高壓教育計畫”,像個真正的“堂叔”一樣履行著長輩該幹的事。至於撒嬌和爭寵?這事兒從來都沒在傅徵天身上出現過,大概全被傅勉包辦了。

交個新朋友這種事,對於傅徵天來說可能還不如看完一份新檔來得有意義。

這麼想來,他們的擔心大概是多餘的吧?

畢竟從傅徵天的表現看來,他和寧向朗之間簡直比小蔥拌豆腐還要清白——小蔥拌豆腐還拌到一塊了呢!

季平寒陷入了沉思。

傅徵天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將桌面上擺著的照片移向自己。

照片上的他和寧向朗都在笑,看起來別的少年沒什麼兩樣。

傅徵天不禁想到,也許他現在的心情跟別的陷入戀情中的人也沒什麼兩樣。

越痛苦卻越鮮活,越壓抑卻越炙熱。

這樣的心情,比任何時候都來得鮮明。

45第四十五章 :幹得不錯

相比之下,寧向朗的小日子過得還挺悠閒的。

忙了一天,寧向朗回到家時就聞見屋裡的飯菜香味。

寧向朗向小狗一樣鑽進廚房,笑眯眯地摟著胡靈翠,說:“香,真香。”

胡靈翠說:“你小子還知道回來?一天到晚忙忙忙,看來我要管的人又多了一個。”

寧安國一工作起來就沒日沒夜的,胡靈翠和寧向朗有志一同地對他進行了嚴格的監管,不准熬夜、不准不吃飯……總之,務必讓寧安國遠離過勞死的危險。

聽到胡靈翠要把自己列入監管行列,寧向朗嬉皮笑臉地說:“沒問題,請組織嚴肅處理。”

胡靈翠一敲他腦袋:“就知道貧,洗手,叫你爸出來吃飯!”

一家人坐定,寧安國就問:“小朗,你跟你天哥怎麼樣了?”

寧向朗覺得這話怎麼聽怎麼怪,他對上寧安國的目光,就發現寧安國眼睛裡帶著幾分戲謔笑意。

原來是拿他跟傅徵天的關係打趣來著。

寧向朗順著寧安國的意思唉聲歎氣:“還能怎麼樣?被你們棒打鴛鴦了唄,這殘酷的社會,這可恨的社會!它容得下作奸犯科、容得下坑蒙拐騙、容得下那麼多顛倒倫常的醜事,偏偏就容不下我們兩個人在一起,容不下真心相愛的兩顆心,啊,何其不公,我不服!”他的眼中瞬間飽含淚水,“這殘酷的社會,這可恨的社會!”

胡靈翠:“……”

寧安國樂不可支。

胡靈翠跟寧安國向來開明,就算寧向朗喜歡的人真的性別為男他們也不會不接受。事實上寧向朗從小到大都那麼招人,追在寧向朗後面跑的人可不少,蘇胖子都傻乎乎地到他們面前說過“寧叔翠姨我娶小朗行不行”。

碰上季平寒和張遇奎那一對兒之後,寧安國就跟胡靈翠談過這個問題。

經過實事求是地翻找資料、嚴肅討論商量之後,他們已經得出一致的意見:寧向朗喜歡男的也好、女的也好,只要是踏實過日子的人就可以了。

眼下男女還不斷有離婚的新聞爆出來呢,兒子過得快活就行了,何必執著於性別。

至於香火傳承?寧安國不覺得自己需要對哪家的列祖列宗負責——無論是寧家還是楚家。

但是傅家那邊……

胡靈翠拿不准寧向朗是在玩還是在說真的,最終還是猶豫著開口:“你喜歡誰我們都很贊成,但你天哥不一樣。你傅叔他身體差得很,要是因為你們的事出了什麼問題,我們一輩子都不能安心,到時候你跟你天哥之間也會有隔閡,很難再走到一塊……”

寧安國搖搖頭,說:“你哪用勸他,這小子從小就看得透,這點事兒根本不需要你來點明。”

寧向朗笑嘻嘻:“胡說,老媽的念叨我一輩子都聽不膩!”

胡靈翠說:“你小子就是這把嘴太招人,以後出去少說點花言巧語,省得一堆人跑來跟我討人——我上哪兒找那麼多兒子給她們!”

寧向朗聞言一樂,別有深意地瞄瞄胡靈翠的肚皮,大膽發言:“我就奇怪了,怎麼老媽你的肚皮沒動靜了……”他瞅了眼寧安國,“肯定是老爸不夠努力。”

在胡靈翠轉身抄起雞毛毯子準備揍寧向朗一頓之前,寧向朗已經捧著夾滿菜的碗逃之夭夭。

跑之前他還要吆喝:“我也就從實際出發提出問題!從實際出發展開推測!這您都要惱羞成怒!沒人權啊!說好的民主呢!”

胡靈翠和寧安國哭笑不得。

這小子,永遠都這麼能鬧騰。

寧向朗端著飯坐在臺階上扒拉了兩口,不知怎地就想到傅徵天。

在其他人紛紛勸說“你們不要在一起”前,他跟傅徵天之間的相處一直是那麼自然,能膩乎在一起就膩乎在一起,從來不需要去考慮多見一面、少見一面會有什麼不同。

而現在,他們只要在其他人預期之外多接觸一丁點,就等於跨越了雷池。

寧向朗到底是成年人,這點距離還是能守住的。他比較擔心傅徵天,傅徵天那個人習慣把事情都藏在心裡,他做什麼事都像現在這樣令人滿意,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

就像胡靈翠說的那樣,如果傅徵天不管不顧地往前跨一步,傅麟因此而病發去世,傅徵天一輩子都不好過。

保持距離,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寧向朗三口並兩口地把飯吃完,跑進屋跟胡靈翠和寧安國說了一聲又回了胡家灣。

瓷藝賽前期對外人來說實在沒什麼趣味,反倒還有點枯燥,因為劃定的指標都是硬指標,看資料,看技術,看工藝。

到了成品展示階段才算是有點兒趣味。

寧向朗跟請來拍攝組一合計,前期的預賽用了加速手法,把制瓷工藝全程壓縮在三分鐘內,並用簡單的螢幕標示法把使用的手法標上,這樣既增添了比賽的緊張感,又大致地展示了精妙的制瓷藝術。

初賽過程也簡略地介紹進入初賽的參賽者,來歷、師承、製作特色。整個節目的重頭戲擺在決賽裡,經過層層選拔,進入決賽的八位參賽者都非常出色,制瓷手法也各有各的特色。

這八個人之中,一半是靠仿古進來的,一半是靠創新進來的。

在寧向朗的計畫裡是胡家灣拿下這裡面的一大半人,尤其是創新那一塊,瓷器現在幾乎都是在吃老本,非常需要這樣的新鮮血液。

偏偏決賽過程中李玉白跑來了,這傢伙一到場就獅子開大口:“對半分,你一半,我一半!”

寧向朗無奈地說:“你們李家家大業大,好意思跟我們胡家灣這種小地方搶人嗎?”

李玉白爽快地答:“好意思。”

寧向朗:“……”

李玉白壓低聲音跟寧向朗咬耳朵:“本來家裡那群傢伙打算截你胡的,被我攔下了,只搶一半你就高興吧。最近你不是跟傅徵天走得沒那麼近了嗎?我們家那些傻蛋就想把家裡的女孩推出去取代你,嘖嘖,我猜他們敢把主意打到你這個瓷藝賽上來,肯定是傅家那邊跟我家裡那些人透露了什麼。”他倚著寧向朗的肩膀,“我早跟你說了,跟那種家族的人沒那麼好混,他們一個眼神就能影響很多事。”

寧向朗倒是沒想到這上面,聽到李玉白的猜測後他搖了搖頭,說:“傅叔他們不是那樣的人。”

李玉白瞧見寧向朗明顯不以為然,笑了笑說:“你愛信不信。”他整個人靠在寧向朗身上,“我啊,從小就跟他們這些人打交道,他們的想法都是一樣的——跟你再怎麼好,該扔掉你的時候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扔掉你。”

寧向朗聽出了李玉白話裡的“往事”,一臉憐惜地拍拍李玉白的肩:“看來你被扔了很多次,節哀。”

勸人不成反被調侃的李玉白惱羞成怒:“滾!”

雖然李家參了一腳,但瓷藝賽還是進行得很順利。唐運堯給寧向朗借了個展區,還跟媒體打了招呼,把瓷藝賽擺上電視臺的播放日程,算是給整件賽事畫下了完美的句點。

寧向朗最大的收穫並不是為胡家灣注入了一批新鮮血液,而是在瓷藝賽播出後陸續有朱老和馮秋英的“同門”找了過來。

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點古怪,但寧向朗還是將他們逐一安頓好,並且孜孜不倦地向他們討教——每天都能從被自己稱為師叔、師兄、師姐……的“同門”身上挖出點新東西的驚喜讓寧向朗覺得渾身是勁,飯都多吃了一大碗!

最後閉關學習的寧向朗是被李玉白揪出來的。

李玉白也沒別的話,只是說:“陪我去趟寶州,那邊有個拍賣會。”

寧向朗問:“你想買什麼?”

李玉白說:“我沒想買什麼,不過有人想買。”他笑了起來,眼神非常溫柔,“而我不想他們買到手,所以我只好勉強把它買了。”

寧向朗說:“那叫上我幹什麼?”

李玉白說:“一個人坐飛機多無聊。”

寧向朗:“……”

如果不是已經坐在飛機上,寧向朗鐵定調頭就走。

寶州位於東南沿海,看上去是一個相對獨立的大島,周圍綴著不少小島,像是散落在東海的大小珍珠。由於海路方便,離內陸又近,物產豐富的寶州異常繁榮,並且還擁有一個大型國際機場,客流量非常大。

寧向朗和李玉白下了飛機,就領略到了男人最愛的夏日好風光。

相對於別的地方來說,這邊的女孩衣著更時髦,也更大膽,眼瞅著拍賣會沒那麼快開始,李玉白跟寧向朗就找了家路邊冷飲店欣賞這些風景線。

他倆長得好,坐在路邊同樣也被眾人矚目,冷飲喝到一半時甚至還有兩個星探上前問他們要不要當明星。

——這一點都不奇怪,畢竟寶州跟韓州一樣也是個全民娛樂州。

寧向朗和李玉白微笑拒絕了找上門來的人,然後彼此對望一眼,都哈哈大笑。

寧向朗說:“李大明星,你好,能給我簽個名嗎?”

李玉白也說:“寧大明星,你好,你也我簽個名吧。”

兩個人一本正經地說完,又忍不住笑了。

這人啊,越是沒心沒肺就越能快活起來。

拍賣會開始後李玉白就目的明確地直奔自己想買的東西而去。

寧向朗對李玉白跟別人的恩怨沒什麼興趣,自己端著杯酒在會場內行走。沒想到才走了一會兒,他就看到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陌生是指他“回來”後沒有見過這個人。

熟悉是指他對這個人的印象非常深——深到恨不得把對方挫骨揚灰。

如果說寧家和楚家對寧安國傷害極深,那麼眼前這個人給寧安國帶來的痛苦則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人叫祁萬成。

沒錯,他姓祁。

寧安國的母親、他的親生奶奶正好姓祁。

這個祁萬成就是祁家那邊的人——準確來說是祁家逃竄在外的背叛者,靠著坑蒙拐騙過日子!

祁萬成曾經出現在寧安國身邊——以表兄的名義,他摸透了寧安國在經歷了那麼多失望之後更加渴望親情的心理,接近寧安國、利用寧安國。

寧安國並不知道祁家一直在找這個“表兄”,在祁家找上門時還幫忙隱瞞。

等寧安國發現自己真正應該認的親人是誰之後,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祁萬成這一邊,親手把那一份他本應可以擁有的親情扼殺。

按照時間來算,祁萬成現在應該已經在外逃竄很久了。這人敢出現在眼下這種場合,難道是因為他找到了什麼靠山?

寧向朗打量起祁萬成身邊的人,發現那是個面容冷肅的婦人,看上去只有五十來歲,但歲數應該已經有六十了。

……莫非祁萬成當起了小白臉?

不能怪寧向朗這麼想,因為祁萬成長著張極具欺騙性的臉,言談又溫文有禮,誰都不會覺得他是壞人——當初寧安國就是這麼被騙的。

寧向朗頓了頓,轉身走出拍賣會會場,找了個不在監控範圍內的公共電話亭撥通一個電話。

祁家老爺子的內線電話。

——說什麼他也曾經頂著祁姓那麼久,一個號碼他還是記得的。

那邊傳來祁家老爺子冷硬的聲音:“誰?”

寧向朗禮貌地問好:“老爺子,”他看了看燈火通明的會場,“我看見了祁萬成,在寶州正在舉辦拍賣會的會場。他正跟一個大約五六十歲的女人在一起,您要是想找他的話,可以叫人過來這邊。”

說完他也不管那邊是不是聽清楚了,毫不猶豫地掛斷電話。

寧向朗回到會場,李玉白已經笑眯眯地等在約定的地方,顯然是拿下了要搶的東西。

李玉白問:“你去哪兒了?”

寧向朗拿起侍者端過來的紅酒,笑笑說:“出去透透氣。”

李玉白誇耀起自己的戰績:“你沒看見我叔剛才的臉色,哈哈哈哈太精彩。他是想把剛才那幅去送給祁家老爺子去討好人家,我偏不讓他如願!”

寧向朗舉杯跟李玉白輕輕碰了碰杯:“幹得不錯。”

他的目光掃向祁萬成所在的方向,正巧聽見那邊傳來一陣騷動。

李玉白好奇地跟著望過去:“好像有熱鬧!”

寧向朗一笑:“是啊,有熱鬧。”

相信一直到被人帶走,祁萬成都不明白已經改頭換面的他到底哪裡漏了陷。

46第四十六章 :苦肉計

寧向朗回到西北後直接回到家,找到了在書房忙碌的寧安國,話到臨頭卻又有點猶豫。

寧安國見寧向朗少有地吐吐吞吞,瞅著他笑問:“你小子是不是闖了什麼禍?”

寧向朗拉了張椅子坐在寧安國旁邊,遲疑片刻還是把遇到祁萬成的事告訴了寧安國。當然,他並沒有提自己向祁家通風報信的事,只說是聽到動靜夠去打聽了事情原委。

寧安國聽完後有點沉默。

在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後他也去瞭解過楚家,當然知道自己已故的母親是祁家人。都說南祁北傅,祁家在南方的地位非同一般,他那兩位素未謀面的哥哥就是在祁家的庇佑下成長起來的。

乍然聽到那邊的消息,寧安國也明白了寧向朗一開口為什麼猶豫著沒開口。

那兩位哥哥和祁家都是很好的人,但他已經以生恩抵養恩,無論楚家還是寧家都與他再無關係。

不管怎麼說,如果沒有養父母的話他早就活不下來了。

這個信,他得守。

寧安國拍拍寧向朗的肩膀說:“我有你們就夠了。”

寧向朗伸手抱住寧安國,沒有說半句安慰的話。

寧安國笑了笑,說:“你可別告訴你媽媽,她那個人最多愁善感,一聽到這事兒肯定難過好幾天,”

寧向朗說:“我明白!”

寧向朗跟寧安國聊完,又開始了忙碌的一天。等到夜深的時候他一個人站在窗邊,天穹一片漆黑,四周寂靜地像整個世界的人都蒸發了一樣。

自從“回來”以後,寧向朗很少讓自己清閒下來,因為獨處時難免會勾起一些不愉快的回憶——那噩夢一樣的“記憶”像是有生命一樣一點點撕開眼前的安穩和美滿,猝不及防地撞進心頭。

尤其是在接觸到“曾經”認識的人之後,這種感覺更為清晰。

這樣的心情,寧向朗不知道能跟誰說。在這個世界上,他並不孤獨,但是在這件事情上,他註定是孤獨的。

寧向朗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神使鬼差地拿出了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等他回過神來,傅徵天的聲音已經在耳邊響起。

寧向朗一時說不出話來。

在他“曾經”的記憶裡,傅徵天是強悍的,強悍到無人能與他匹敵。但他認識的傅徵天,有血有肉,背負著無法辜負的期許、背負著無法推卸的責任。

正是因為走得那麼近,寧向朗才發現傅徵天的強悍其實是建立在他所遭受的痛苦之上。

就連是他,也下意識地希望能從傅徵天身上獲得一點支撐。

那傅徵天呢?

傅徵天久久聽不見寧向朗的聲音,關心地問:“小朗,怎麼了?”

寧向朗一頓,說道:“沒什麼……”他的聲音慢慢恢復了一貫的健氣,“就是突擊一下你有沒有睡覺,沒想到還真被我逮著了!別忙了,工作是做不完的,快睡吧。”

傅徵天那邊安靜片刻,說道:“好。”

寧向朗掛斷電話,穿著衣服躺在床上出神。

當固有的相處模式被打破之後,他才發現自己也已經習慣了那樣的親密,他也習慣了有什麼事就跟傅徵天商量。

習慣這東西,真是可怕。

寧向朗沉默著躺了不知多久,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寧向朗一看,居然是傅徵天。

他按下接聽鍵:“還沒睡?”

傅徵天說:“還沒,你也沒?”

寧向朗“嗯”地一聲。

傅徵天說:“下樓。”

寧向朗一怔。

傅徵天說:“我在你家樓下。”

寧向朗跑下樓,一眼就瞧見了站在階梯花壇前的傅徵天。

傅徵天跟寧向朗招招手,招呼寧向朗跟自己一起坐在花壇前的階梯上。

夏天的夜裡星光極好,連月牙兒都藏起了輝芒,把深藍色的蒼穹讓給了滿天星斗。四周靜悄悄的,沒有半點人聲,只有蟲鳴和蛙叫此起彼伏地相呼應和著。

寧向朗問:“天哥,你怎麼來了?”

傅徵天說:“你情緒不對。”這是他從電話裡聽出來的。

寧向朗心裡有些感動,只從聲音就能察覺了他的情緒的,大概也只有傅徵天一個人。

傅徵天看著寧向朗問:“怎麼了?是不是昨天跟李玉白去寶州時碰上了什麼事?”

寧向朗說:“沒什麼。”話一出口又覺得對不起特意趕過來的傅徵天,於是只好老老實實地把在寧安國面前交待過一次的說辭搬了出來。

傅徵天聽完後卻並沒有滿意,他說:“肯定不止是這樣。”

寧向朗沉默下來。

傅徵天抓起寧向朗的手,緩緩地握住。那動作很輕,但卻不容拒絕。

他說道:“你是不是聽李玉白說了什麼?”

寧向朗笑著說:“他那個人口沒遮攔,他說什麼我都不會放在心上。”

傅徵天盯著他的笑容,問道:“就算他說的是真的,你也不在意嗎?”

寧向朗問:“你指的是什麼?”

傅徵天說:“李家當家想把女兒嫁給我,你不在意嗎?”

寧向朗斂起笑容,靜靜地看著傅徵天。

傅徵天說:“我忍耐了很久,也壓抑了很久,但是我還是想要一個答案。”他望著寧向朗的眼睛,“除了不得不承擔的責任之外,我其實是一個很自私的人,我從來都不想做無謂的努力——註定得不到任何回應的事情,我從來都不願意對它付出。”

寧向朗說:“人之常情。”

傅徵天輕輕扣緊寧向朗的手指,問道:“那麼你回答我的問題,你在意嗎?”

寧向朗對上他的目光,回答:“我不能在意。”

傅徵天明白了。

寧向朗跟他一樣看得通、看得透,所以雖然在需要他安慰的時候第一時間找上他,接通電話後卻沉默著說不出話來。

不是不在意,而是不能在意。

傅徵天伸手擁住了寧向朗,只是輕輕地抱了一下,馬上就放開了。他站起來說:“這就夠了。”

寧向朗問:“你要回去了?”

傅徵天點點頭:“我要回去了,回頭見。”

寧向朗也站了起來,問:“是李叔送你過來的?”

傅徵天說:“不是,太晚了我沒有打擾李叔,我是走過來的。”

寧向朗張口想讓傅徵天留下來,卻驀然想到傅家的情況,也就沒多說什麼,目送傅徵天離開。

沒想到半小時之後,門衛就著急地過來敲門。

原來是傅徵天出事了。

寧安國和胡靈翠也被吵醒了,聞言馬上跟寧向朗一起趕了過去。

傅徵天一直胳膊淌著血,倚在門衛室的椅子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得嚇人。

寧向朗心頭一跳:“怎麼了?”

門衛替傅徵天回答:“最近花鳥市場那邊不是挺亂的嗎?那條路很多無業遊民出沒,專幹打劫的活兒,小傅恐怕是碰上那些人了。小朗你也真是的,這麼晚了也不讓小傅在這邊住一宿,多危險!”

胡靈翠沉默。

寧向朗只關心傅徵天的情況,他跑到傅徵天身邊問道:“沒事吧?我送你去醫院掛號,傷口一直在流血,必須儘快處理。”

寧安國也知道現在不是閒聊的時候,馬上說:“我開車送你們去。”

傅徵天點頭:“謝謝寧叔。”即使聲音極力保持正常,還是能聽出那強忍著痛苦的隱忍。

胡靈翠說:“小傅你別說話了,我跟你家打聲招呼。”

傅徵天說:“別打家裡的電話,打到我媽媽的手機上吧,免得驚動了爸爸。”說著他的眉頭有皺了起來,臉色更加白了。

胡靈翠看到他那樣子揪心極了,又聽他這時候都想著傅麟,點點頭說:“我知道。”

寧安國去開車的期間胡靈翠就跟傅母通了電話。

聽到傅徵天出事了,傅母渾身繃緊:“怎麼會……”

傅徵天出去找寧向朗她是知道的,原本就在等著傅徵天回來,問問是怎麼回事。沒想到等來等去,居然等到這樣的消息。

算算時間,應該是回來的路上碰上那些人的。要是按照往常的習慣,傅徵天肯定就睡在寧向朗那兒了,都是她要求傅徵天必須回家……

胡靈翠聽到傅母在那邊沉默,以為她在擔心傅徵天的傷勢,安慰說:“安國現在正在送徵天去醫院,他是手臂受了傷,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傅母說:“好,你們先送他去醫院,我等下——”她想說等下馬上就去看傅徵天,又想到不能傅麟一個人在家,猶豫一會兒一口她才說,“我晚上走不開,明天一早我就去看他。”

胡靈翠說:“沒問題,如果徵天要住院的話小朗會守著他的,沒什麼大礙的話我們馬上就送他回家。”

“馬上就送他回家”這句話讓傅母的心又狠狠地揪了一下,她呐呐地說:“好。”

胡靈翠跟上車時,一直閉著眼坐在寧向朗身邊的傅徵天突然睜開眼,問:“翠姨,我媽說她會過來嗎?”

胡靈翠聽到這問題後微怔,轉頭看著傅徵天蒼白的臉色。

似乎是因為流了太多的血,他整個人都顯得很虛弱,看上去有著從來沒出現在他身上的、屬於他這個年齡該有的脆弱。

胡靈翠忽然有些不忍心說出答案,但這事兒又不能說謊,要不然等下就露陷了。

她只能據實以告:“你媽媽走不開,她說早上會過來。”

傅徵天“哦”地一聲,微微地勾起唇角,臉上隨之泛起了一絲苦澀的笑意,說:“不來是對的,夜裡出來太危險。”

寧向朗聽不下去了,對傅徵天說:“血雖然止住了,但你還是別說話了,留點力氣等會兒走路。”

傅徵天點點頭,依言閉起了眼睛。

閉目養神。

寧向朗瞧著傅徵天的側臉半餉,然後死死盯住傅徵天悄然握住自己手掌的那只手。

這傢伙……是故意在他媽媽面前裝虛弱的吧!絕對是!

47第四十七章 :轉變

雖然胡靈翠的電話是打到傅母那的,傅麟卻還是聽到了動靜。

見傅母滿臉憂色,傅麟問:“怎麼了。”

乍然聽到傅麟的問話,傅母心頭一跳。她心裡莫名地有點不踏實,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跟傅麟說。

給傅徵天安排相親是她的主意,傅麟是不知道的。傅麟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哪有時間去操心這些事。

可現在事情明顯開始朝著她最不希望的方向發展,而且已經出現了一些不太好的後果,比如傅徵天今晚遭遇的意外本來是可以避免的,卻因為她的囑咐而出了事……

傅母遲疑片刻,還是把所有事都告訴了傅麟。

傅麟聽後怔神許久,苦笑著說:“看來我們那點兒想法都已經被徵天看在眼裡。”

傅母愣住。

傅麟說:“你不太瞭解兒子,”他招手讓傅母坐在床邊,“他那個人很像以前的我,對別人心裡的想法看得清清楚楚,偏就不說,忍到極限的時候才徹底爆發。比如我第一次死後逃生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辦法把說過我‘短命鬼’的人一個個折騰一遍。”

傅母想起當初的傅麟,確實有著別人身上都沒有的狠勁。父兄再怎麼關愛,也抵不住那麼多人上躥下跳地蹦躂,傅麟的狠都是他們逼出來的,傅麟能一遍一遍地從鬼門關闖回來也許也是他們逼出來的。

那時候她覺得傅麟這個人扭曲到可怕,到後來相處久了,她才真正愛上了被人稱為“短命鬼”的傅麟——為了他那別人無法企及的智慧和堅韌。

為了跟傅麟在一起,她第一次違背了母親的意願。這些年來她雖然還按時向母親發出問候,得到的回應卻少之又少,想來是依然不願原諒她。

傅母說:“哥也跟徵天談過,他說不用太擔心,徵天和小朗之間沒什麼。”

傅麟說:“你都不瞭解兒子,大舅哥又瞭解多少?”他搖搖頭,“你要是在剛剛接到電話時馬上趕過去,兒子可能還會繼續忍下去。現在陪在他身邊的是小朗,送他去醫院的是安國他們夫妻倆——你覺得他還會繼續裝樣子給你看嗎?”

傅母聽出了傅麟話外的意思,心頭紛亂:“我不是不擔心徵天,只是你這邊我不放心走開,徵天那邊靈翠他們都在……”

傅麟說:“就是這樣——你表現出來的就是這樣——永遠有比他更重要的東西。都是我的身體不爭氣,才會讓你們母子倆走到這一步。”他抓住傅母的手,“不要想太多,也不要擔心太多。你剛才也說了,有小朗他們在你就能放心,那麼就放開手讓他們自己走下去吧。”

傅母一頓,點點頭說:“好。”

傅麟閉上眼睛靠在枕頭上。

傅母擔心地抓緊他的手。

傅麟察覺了妻子的憂心,用另一隻手拍拍她的手背,說道:“淩霜,我沒那麼容易倒下,要不然我早八百年就如那些人的願死掉了。”他溫聲寬慰,“都是我剛醒過來時想岔了,非想著讓徵天找個女孩子結婚,你才會想到去給徵天安排相親。有些東西本來沒什麼的,被人一逼反而會爆發出來——現在我們已經改變不了什麼了,只能看他們自己的決定。”

傅母只能點點頭。

傅徵天的傷勢只是看上去嚴重,實際上傷口並不深,醫生處理過後給傅徵天綁上繃帶,就表示他可以回去了。

偏偏依然傅徵天擺出很虛弱的樣子,寧向朗只好肩負起扶傅徵天進屋的重責。

他們走進前廳時傅麟和傅母都坐在那兒等著。

寧向朗打招呼:“傅叔,霜姨。”

傅徵天抬起頭,對上來自父母的視線,他也喊:“爸,媽。”

傅麟瞅著傅徵天說:“下次這麼晚了,就在小朗家住一晚,沒必要趕著回來。”

傅徵天看向傅母。

傅母啞然片刻,說:“對,下次別走夜路,太危險了。”

傅徵天點點頭,目光轉回傅麟那兒。

傅麟看了寧向朗一眼,意味深長地說:“決定了想要什麼就得牢牢抓住,可別丟了傅家的臉。”

傅徵天認真地說:“我會的。”

寧向朗:“……”

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他完全跟不上節奏!

第二天清晨,華南祁家正在招待一位女客人。

女客人看起來有點不滿意,但這份不滿意在見到祁老爺子時徹底消失了。對上這個有著鷹隼般的目光的老人,很少有人能不心生敬畏。

徐昭霞也一樣。

徐昭霞帶著女婿候選人回國,卻在第一站就出了事兒,女婿候選人被人帶走了,自己想要問個明白,卻被請到了祁家。

沒想到居然能被祁老爺子親自“接見”!

徐昭霞受寵若驚的模樣祁老爺子已經見怪不怪,他說道:“昨晚跟你在一起的人姓祁,但是他做過很多對不起這個姓氏的人,所以我們一直在找他。相信徐女士你一定是被他騙了,處理內部的事居然打擾到了徐女士,真是抱歉。”

祁老爺子的道歉誰受得起?徐昭霞猛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牽涉到了不得的事情裡面,立刻把認識祁萬成的始末完完整整地交代出來。

無非就是祁萬成來她的公司應聘,出色的才華引起了她的注意,接著她聽說了傅麟病危的消息,馬上就看上了祁萬成這個“女婿”。

祁老爺子聽完後點點頭,委婉地提出送客。

徐昭霞識趣地離開。

祁老爺子回到書房,找來負責去調查的人問:“當晚到會的名單都找出來了?出入的錄影看完沒有?都有哪些人中途離開過?”

負責調查的人一五一十地彙報。

祁老爺子能掌好祁家的舵,靠的無非就是“大膽”和“小心”,該邁步時他的步子邁得比誰都大,但他從來不會放過任何重要細節。

抓住祁萬成的確是好事,但那個擁有他內線號碼的人更讓他在意——能認出祁萬成、知道祁萬成的過去、能把電話打到他書桌上……符合這些條件的人不是沒有,但絕對不會這樣悄悄地通風報信!

祁老爺子百思不得其解,於是下令要查,要徹查——要一查到底!

拍賣會上的人雖然挺多,但大多是有背景可查的,可惜的是負責調查的人把錄影來來回回地翻找了一遍,卻沒找到符合條件的人。

祁老爺子接到電話的前後的監控都找不到符合的人選。

祁老爺子說:“看來還是個很會躲的人,出入的錄影找不到也沒關係,場內肯定也有監控,你找一找有沒有在那一段時間裡沒有出現的人。”

通過前後對比反向來找,再參考幾個出口的記錄,還真找出了幾個人選。

祁家人的目光很快就鎖定了最可疑的人選。

負責調查的人彙報的聲音帶著幾分驚訝:“是一個叫寧向朗的少年,今年才十六歲。”

祁老爺子翻看了寧向朗的資料後就找到了“答案”:“原來是老傅家孫子的朋友,這樣就說得通了。”

到了傅家和祁家這個層次,彼此之間其實沒什麼動靜能瞞得過對方,更何況這樁家醜他也沒怎麼瞞過,傅老爺子會跟他愛孫提起也不出奇——傅老爺子最寵愛的孫子有他的內線電話就更不奇怪了。

而且當時這個寧向朗好像正跟李家的李玉白在一塊,李玉白這小子也很有名——是有名的“包打聽”,各家什麼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的耳朵。很多人瞅見他就怕,生怕他挖出自家的秘密往外傳!

所以整件事情都有了解釋。

不過那個叫寧向朗的小傢伙居然能巧妙地避開所有監控來通風報信,真是個狡猾的小鬼頭!

不管怎麼說,解決了一個外逃的背叛者總是好事,祁老爺子心裡還是挺愉快的。

寧向朗這個名字也在他心裡小小地記了一筆。

於是在趙家瓷器博覽會的邀請函送過來時,祁老爺子給趙家當家打了個電話:“聽說西北那邊的胡家灣這兩年風頭挺大的,你覺得怎麼樣?”

趙家當家說:“胡家灣確實不錯,高嶺土資源很豐富,窯口也很不錯,這些年還找了一批好幫手,現在都快跟李家比肩了。”

祁老爺子點點頭。

趙家當家接著說:“不過胡家灣最大的寶貝不是別的,是老胡的寶貝外孫,每次打電話那老東西都在那兒猛誇他外孫,那得瑟勁就別提了!”

祁老爺子“哦”地一笑,問道:“他這個外孫到底有多寶貝?”

趙家當家說:“那小子厲害著呢,他是朱老的關門弟子,就是那個‘胼指朱老’,那傢伙脾氣很怪,不愛跟我們這些人打交道。不過朱老那一門的人厲害得很,很多失傳的絕活在攥在他們手裡——那小子打小就在那樣的能人堆裡轉悠,能不厲害嗎?”

這都是資料上沒有的東西,只有趙家當家這些人才知曉,祁老爺子饒有興致地聽著,對那個少年更加有興趣了。

也不知是怎麼回事,他一看到寧向朗的照片就莫名地覺得親近,想要進一步瞭解這少年相關的事情。

等聽到趙家當家心領神會地說會把寧向朗也叫過來時,祁老爺子滿意地掛斷電話。

這個時候徐昭霞已經從華北飛往西北。

走下飛機時徐昭霞看著人潮擁擠的西北機場有些發怔,這跟她記憶中的西北不太一樣,相比其他地區,西北看起來就像是一片沉睡的荒漠,永遠沒幾個會往這邊跑——因為這地方實在太落後了。

西北的夏天非常炎熱,徐昭霞走在路上卻覺得異常清涼,因為兩邊的行道樹已經變得非常繁茂,足以為行人遮風擋雨。

別的不說,綠化這一塊做得比別的地方都要好。

在路邊的大型宣傳欄目裡面畫著完整的西北電子地圖,哪個地方點上了綠,哪個地方修好了路,都在圖上顯示得一清二楚。徐昭霞在志願者的邀請下通過旁邊的系統進一步查詢,就發現哪個地段有誰投資、哪個地方正在被誰開發——甚至哪個地方有誰贊助了一棵樹,都在電子地圖裡有標注。

點開一些相對貧窮的地區,當地有什麼困難、有什麼物產、有什麼可以投資的項目,都一目了然。

志願者沒有說什麼話,只是遞給徐昭霞一份投資倡議書。倡議書上沒別的話,就是簡單地標注了前往市政府的路線以及電子地圖的網路位址,希望有能力投資的人考慮一下這些地方。

徐昭霞找到落腳的酒店後就登陸倡議書的網址。

她毫不意外地在電子地圖最底下找到了傅氏的標誌。

她早就聽說過這個超前的西北招商系統——這是她的外孫傅徵天一手打造的。與此同時,她這個外孫還跟她兒子季平寒一起把相應的網上貿易系統建了起來。

——可以說西北這一次已經走到了時代最前沿。

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講,對這個外孫徐昭霞都是很滿意而且很喜歡的——唯一讓她不太能接受的就是女婿傅麟的身體狀況!

理想的女婿候選人居然是祁家的內賊,徐昭霞對這次回來的目的變得不確定起來。

徐昭霞翻來覆去想了很久,突然就豁然開朗。

既然兒子和女兒都拉不回來了,她給外孫找個好媳婦總行了吧?

48第四十八章 :以牙還牙

寧向朗接到趙家的邀請函時並沒有多意外,國內瓷器雖然花樣繁多、窯口遍地,但有好土、有好技術的就那麼幾家,大夥大多都相互認識。

傅徵天的手傷沒什麼大礙,寧向朗跟他說了一聲以後又一次往華南那邊飛,並且捎帶著甩不掉的李玉白。

李玉白出發前還得意洋洋地朝沒法開車送他們到機場的傅徵天直笑,於是傅徵天連揮別時都繃著一張臉。

寧向朗的思維自然沒有快到直接把傅徵天的表現當成抱醋狂飲,只當傅徵天是因為受傷了沒人陪而不高興,認真承諾:“那邊的展會一完我馬上回來!”

傅徵天雖然很想把寧向朗拴在褲腰帶上,哪都不讓他去,可也知道寧向朗有寧向朗想做的事,沒法攔著。他點點頭,目送寧向朗和李玉白離開。

沒想到寧向朗前腳剛走,一個意外的客人就來到傅氏。

居然是他素未謀面的外婆徐昭霞。

傅徵天知道季平寒的過去,對徐昭霞這個女人自然很瞭解。這是個控制欲很強的女人,可惜控制能力不太強,一雙兒女都脫離了她的掌控,走向了她認為不應該走的方向。

這種類型的父母最喜歡自己去替兒女做好選擇,當兒女選了別的路時他們就會感覺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每當這個時候他們就會想盡辦法“糾正”,掐著經濟來源的就切斷經濟來源,捏著感情命脈的就猛打感情牌,總之,必須讓兒女回歸正途才滿意。

關鍵就在於,這位徐女士似乎兩樣都不占。

傅徵天摸不清徐昭霞的來意,禮數周到地邀請對方到會客廳坐下聊。

徐昭霞打量著傅徵天,越看越滿意。她也知道自己跟傅徵天還不太親,貿然說到“孫媳婦”上面去不太妥當,所以決定先跟傅徵天培養感情。

想到這裡,她的目光飽含滿滿的慈愛,笑著端詳傅徵天。

等到傅徵天叫人送來茶水,徐昭霞才開口:“我這次回來沒別的原因,就是想來看看你。”

傅徵天從來都不相信憑空掉下來的“感情”,即使朝夕相處也不一定能捂暖人心,更何況是從他出生開始就沒來看過他一眼的“外婆”。

別說隔著大洋太遠,徐昭霞可不缺那個機票錢。而且在傅徵天的記憶裡,傅母不是沒有帶他去找過這個“外婆”的,只不過都被徐昭霞拒之門外。

傅麟不能出遠門,當時傅母一個女人帶著個幾歲的小孩漂洋過海跑到國外找人,徐昭霞都拒而不見——現在讓他相信她“想來看看你”的鬼話,可能嗎?

傅徵天禮貌地笑笑,端起茶喝了一口,喊道:“‘外婆’,你是直接來這邊的?沒有去家裡見媽媽?”

提到傅母,徐昭霞臉色一沉,說:“該見的時候我自然會見。”

傅徵天“哦”地一聲,沒再說話。

眼看外孫就這麼沉著又沉靜地坐在自己面前,徐昭霞一時也找不著話來說了。不過她到底是久經商場的人,很快就想到了入手的地方:“下飛機時我看到了你們西北的招商地圖,這個想法真了不起!聽說是你一手打造的,對嗎?”

徐昭霞原本以為提起自己的事業,年輕人總會得意地炫耀一番,可惜她碰上的是傅徵天。

傅徵天眉頭一挑,放下茶杯微笑:“哦,外婆看了招商地圖,是不是覺得西北現在發展得不錯?”

徐昭霞不明所以,唯有點點頭。

傅徵天語帶歎息:“但我覺得還不夠,外婆肯定也注意到很多地方沒開發,真是可惜極了。”

徐昭霞被帶著跑:“是啊。”

傅徵天大喜過望:“不知道外婆有沒有餘力投資一把?”

傅徵天的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期盼,以及半遮半掩的猶豫——這是從寧向朗那學來的,每當寧向朗想坑人的時候就這麼忽悠別人。

如果對方對你有所圖謀,肯定會犧牲小我來入坑。

寧向朗總說:“我們應該成全他們的犧牲精神!”

傅徵天瞧著徐昭霞,果然看到她腮幫子動了動,停頓片刻就慈祥地微笑起來,點著頭說:“投資是當然的,就算我去了國外,心裡也惦記著國內。”

口裡說得冠冕堂皇,徐昭霞想的卻是借這個機會多跟外孫相處,再在投資期間物色好孫媳婦的人選,好好地撮合一把。而且這麼一來,到時候自己在這邊也算有基礎了,說話分量都重一點,真是絕妙的主意!

徐昭霞非常滿意自己的決定,傅徵天也一笑。

這種無端的殷勤明顯就透著古怪,接下來就等著看這位“外婆”有什麼動作好了。

傅徵天跟徐昭霞聊了幾句,就看看表說:“我有個會議要開……”

徐昭霞說:“那我先回去跟我的評估團隊商量一下,回頭再來找你。”

傅徵天說:“好,歡迎。”

徐昭霞一走,傅徵天就找上季平寒。季平寒聽到徐昭霞來了,面色一凝:“她到你家了?”

傅徵天說:“沒,我剛打電話回去問了,她好像是直接來這裡的。”

季平寒說:“這就怪了,她找你幹什麼?”

傅徵天問:“舅舅你好像早就知道她會回來?”

季平寒一滯。

他雖然知道徐昭霞會回國,但沒想到會這麼快。他還來不及跟妹妹和外甥提起這件事——主要是不知道怎麼提!總不能說“你媽媽/你外婆先給你找個新丈夫/後爸”吧?

但徐昭霞都回來了,再猶豫下去也不是辦法。

季平寒頓了頓,開口道:“她有沒有跟別人一起來?——我指的是年紀跟你爸媽差不多大的男人。”

傅徵天何等聰明,一聽季平寒的話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臉色發冷:“你的意思是,她這次回來是想給我媽介紹男人?”

季平寒開口時就料到傅徵天能聽明白,真正聽到傅徵天的質問時還是苦笑起來。他說道:“前段時間她聽說你爸爸病重……”

傅徵天最不能容忍把傅麟看成隨時會死的人。

他花那麼大力氣把西北的醫療拉起來、花那麼大力氣把退居各地的“中醫聖手”挖過來、花那麼大力氣把醫療協會的人送到國外修習最先進的醫療知識,就是堅信隨著科學水準和醫療技術的發展一切都是可以改變的,包括以前解決不了的疾病。

孟老也說了,傅麟是他見過的求生意志最強的人,正是這份求生意志一次一次地把他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那一次次的死裡逃生堪稱是醫學界的奇跡。

傅徵天相信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傅麟一定可以活得長長久久。

徐昭霞把傅麟視為“短命鬼”,想給自己母親找個新丈夫,觸到了傅徵天的逆鱗。

傅徵天臉上烏雲密佈。

這個外甥發起飆來連季平寒都有點憂心,他忍不住說:“徵天,她那個人就是這樣……”

傅徵天瞅了自家舅舅一眼,說:“在外面她怎麼樣都可以,但是想要把手伸到我家,就得看我同不同意了。”

季平寒問:“你想做什麼?”

傅徵天說:“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徐昭霞當晚就接到了傅徵天的邀約,希望她能參加他為她舉辦的接風宴會。

徐昭霞很滿意,看來自己的策略奏效了,果然拉近了跟外孫的距離。看在外孫這麼討人喜歡的份上,等宴會結束後她會考慮考慮去見見女兒和女婿。

徐昭霞穿上禮服抵達會場,一眼就瞧見了身材頎長又高大的傅徵天站在大門迎接她。

徐昭霞老懷大開,在傅徵天的邀請之下挽著外孫的手臂步入內。富麗堂皇的宴會讓她恍惚中像是回到了當年,也是這樣的燈光,也是這樣的氣氛,每一個賓客都衣著得體,每一個人都微笑相應,說起話來都彬彬有禮,誰說了一句粗魯的話都會引人側目。直到心愛的丈夫剝去深情表像,露出本來面目,她才發現一切都是假像……

見徐昭霞神情恍惚,傅徵天淡笑著喊:“外婆,你可是今天的主人翁,等一下我邀你跳第一支舞,接下來肯定會有人來向你邀舞的,你可不要不給面子全推了。”

徐昭霞笑了:“我都這把老骨頭了,誰還會來邀我跳舞。”話是這麼說,徐昭霞的心卻還是一下子就活了起來,對傅徵天這個外孫更是喜歡。

宴會舉辦得很成功,期間有挺多人找徐昭霞聊天,沒讓她冷過場,聊到最後還有好些人跟她交換了名片。

直到過後屢屢接到電話,徐昭霞都沒有覺得不對,只當是自己魅力不減當年,人緣依然非常好。

等徐昭霞接到前夫的電話時,才猛然醒悟自己到底碰上了什麼事!

“哈哈哈,徐昭霞,你可真是饑渴,一回國就辦了個相親宴,終於想通了,決定多嘗幾個男人?”前夫在電話裡諷刺,“可惜你醒悟太晚了,恐怕已經沒什麼快感了。”

徐昭霞氣怒交加地掛斷電話,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她把宴會上收到的名片統統翻出來扔掉,一個電話打到傅徵天那:“你什麼意思?你到底什麼意思?”

傅徵天淡淡地說:“我以為外婆您喜歡這種事,這不就是您表達關心的方式嗎?我只是依葫蘆畫瓢,把這份關心還給您而已。您要是不滿意上一批人,我再給您辦一次宴會。”

徐昭霞覺得自己快要昏過去了!她憤怒地破口大駡:“好好好,你真是了不起!你媽媽真的生了個好兒子!我的投資你就別想了!”

聽到徐昭霞原形畢露的語氣,傅徵天更加客氣:“行,我會跟州政那邊打招呼,對於您這種出爾反爾的投資商,我們西北只能說抱歉,以後我們都不會歡迎你了。”

徐昭霞啪地掛斷電話。

傅徵天冷笑一聲,放下手機繼續工作。

徐昭霞那邊想來想去還是憋著一口氣,於是直接把電話打到傅母那,張口就罵:“你教的好兒子!你真是越來越行了,把兒子教成那樣!”

從傅麟上回大病後傅母都專心地在家照料傅麟,即使是給傅徵天物色好對象也只是拜託別人幫忙,聽見徐昭霞的話後有點莫名,原本因為接到徐昭霞電話而冒出來的欣喜全都沒了。

她木著臉聽徐昭霞罵罵咧咧地說出整件事,木然地切斷通話,又把電話打到傅徵天那。

相比憤怒不已的徐昭霞,傅母更相信自己的兒子。

傅徵天也不隱瞞,把事情始末都告知傅母。

聽完傅徵天告知的事實,傅母說:“我知道了,你繼續忙吧。”說著就掛斷電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忍不住捂著臉哭了起來。

她怎麼都沒想到,都這麼多年了,徐昭霞還沒接受她的選擇,聽到傅麟病重的消息是不是為她難過,而是跑去幫她物色“新丈夫”人選。

徐昭霞會因為傅徵天辦的“相親宴”而氣怒交加,怎麼就沒想到她和哥哥季平寒也是有心的人,他們同樣也會痛苦、會難受、會憤怒!

唯一的解釋就是,徐昭霞想的不過就是讓他們按照她的意願去行事,至於他們怎麼想、他們有什麼感受,徐昭霞根本就沒在意過——就像當年拿錢分開季平寒和他的初戀一樣。

傅母哭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把徐昭霞的號碼拉入黑名單,吩咐大門的看守人禁止徐昭霞這個人入內。

說她狠心也好,說她不孝也罷,這個家已經是她唯一能守住的東西,她不會讓別人傷害到這個家裡的任何人!

傅徵天聽看守人轉告了傅母的話,安心地讓對方好好工作。作為晚輩,傅徵天當然不能干擾長輩的決定,但他不像季平寒這樣依然對徐昭霞抱有期待,徐昭霞想做什麼他都不會瞞著自己母親。

一邊是這麼多年都不聞不問、找上門都拒而不見的徐昭霞,一邊是朝夕相處、感情甚篤的丈夫和兒子,想都知道該選那一邊。

傅徵天了結了一樁麻煩,愉快地繼續完成手頭的工作。

而另一邊,寧向朗卻遇到了一樁不大不小的麻煩。

49第四十九章 :隱秘過往

說是麻煩也不恰當,只是個小意外而已。

瓷器博覽會定在華南科技大會場,但既然受趙家邀請來到華南,寧向朗和李玉白自然不可能不去趙家跑一趟。

跟其他制瓷世家一樣,趙家本家依然坐落于高嶺土的產地,坐擁寶貴的制瓷原料。在意識到資源的寶貴之後,趙家的產瓷量已經日漸減少,很多單子都讓給了華南其他小窯口,比不得當年通銷全國的盛況了。

不過正是因為趙家的讓利,讓它在華南穩坐龍頭位置——很多小家族都以被趙家肯定、拿到趙家單子為榮,有這麼多擁躉在,趙家想衰落都難。

寧向朗一踏入趙家窯的地界就感覺到了“千年趙家窯”的底蘊,世世代代留下來的瓷片和窯具堆在兩邊,延綿大概一公里,形成了外面完全看不到的特別風景。饒是李玉白見多識廣,還是忍不住時不時拉著寧向朗蹲在路邊琢磨。

兩個都是不要臉的宗師,被往來的人指指點點也無動於衷,自顧自地討論著路邊的窯具到底是什麼時期的特色、用起來會是什麼效果,十足的鄉巴佬進城,什麼都好奇。

其他人看多了,也就懶得說了他們了。

不過往趙家跑的人那麼多,總有例外在。

李玉白跟寧向朗正蹲在一堆頗有北魏特色的仿古窯具前閑叨,一個小陰影就覆蓋在他們頭頂上。

原來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站在他們背後,好奇地問:“你們在幹什麼啊?”

寧向朗說:“沒什麼,就是琢磨琢磨這些老窯具。”

少年說:“這些不都是趙家不要的嗎?”

寧向朗說:“別人不要的東西,對自己不一定沒用。”

少年若有所思。

這時候一個跟少年差不多大的少女追了過來,叉著腰笑嘻嘻地說:“你個娘娘腔,又找上新目標了嗎?”她朝寧向朗和李玉白做了個鬼臉,“你們可要小心喲,這傢伙是變態,明明是男的卻喜歡男的!”

少年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表情好像快哭了。

少女見他那模樣,一跺腳說:“哭哭哭,就知道哭,娘娘腔!就你這樣還想跟我搶哥哥,沒門兒!討人厭的娘娘腔!”

少年忍著沒讓眼淚往下掉,挺直腰杆轉過身不再面向少女。

這時不遠處有人喊:“依依,快回來,別鬧了。”語氣無奈中透著寵溺,明顯拿這個叫依依的女孩沒辦法。

女孩瞪了少年一下,蹬蹬蹬地跑遠了。

寧向朗和李玉白對視一眼,李玉白拍拍少年的肩膀說:“我叫李玉白,他叫寧向朗,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訝異地看著面帶友善笑容的李玉白一眼。

李玉白說:“誰沒喜歡過幾個人渣,”他拍拍少年的肩膀,“走出來以後就好。你喜歡剛才那個女孩的哥哥?”

少年遲疑片刻,還是點點頭。

李玉白說:“我想想,他好像是司馬家的人,這個姓挺特殊的,我記得很清楚。這傢伙品行倒是不差,就是對誰都好,你做好情敵遍地的打算了嗎?而且這種傢伙看似溫柔,實際上最無情了。”

少年眼眶濕潤了:“我知道。”

李玉白勾著唇說:“沒關係,年輕時什麼都可以試試。”

少年瞄了李玉白一眼,報上了自己的名字:“我叫楚洵。”

李玉白說:“楚洵,好像在哪裡聽過。”他想了想,恍然地看著少年,“你老爸是楚家老二,挺爽快的一個人嘛,怎麼你看起來軟軟糯糯的。”

少年臉唰地紅了:“我,我……”

寧向朗說:“小白你就別逗人玩了。”

李玉白笑嘻嘻:“沒逗,真要逗我就一口親下去了。”

少年瞪大眼看著李玉白。

李玉白捏捏他的小臉蛋,說:“我可是男女通吃的。”

少年驚慌地後退一步。

李玉白哈哈大笑。

寧向朗看不下去了:“這傢伙沒有惡意,他就是這個性格,你別放在心上。你也是去趙家的嗎?我們一起過去吧?”

少年望了李玉白一眼,有點猶豫。

李玉白知道自己嚇著了這小不點,罪過大了——畢竟不可能人人都像寧向朗那麼變態,調戲他還會被調戲回來!

李玉白正正經經地說:“你別擔心,你又不是我的口味,我喜歡長得高大、腹肌好的類型。”

少年放鬆下來,他沒忘記李玉白說的“男女通吃”,忍不住好奇地問:“女生的標準也是這樣嗎?”

李玉白:“……”

見李玉白少有地被噎住了,寧向朗笑得不輕。這麼一鬧,楚洵倒是沒那麼怕生了,他加入到李玉白和寧向朗之中,一起前往趙家本家。

趙老太爺原本正躺在自己院子裡曬太陽,沒想到外頭的人突然吆喝:“老太爺,李家的玉白少爺、寧家的向朗少爺、楚家的啟少爺來啦!”

趙老太爺一激靈,煙杆子往凳底下一塞,麻利地將幾個鳥籠的簾子都拉下了,擋住自己的寶貝鳥籠和寶貝鷯哥。

寧向朗第一個跑進院子裡:“老趙,嘖嘖,”他鼻子靈,在院子裡猛吸幾口氣,就瞅著趙老太爺說,“你又抽大煙了吧?瞧你,整天活得像封建社會的大老爺,還說什麼少爺呢!以後打擊封建我第一個舉報你。”

李玉白說:“我緊跟在小朗後頭!”

楚洵猶猶豫豫地說:“我跟你們一起……”

趙老太爺聽到寧向朗和李玉白的話就氣得夠嗆,一瞅楚洵也跟著鬧騰,登時吹鬍子瞪眼:“小洵,你怎麼也跟著他們鬧?別跟他們走太近,會學壞的!”

楚洵乖乖問好。

趙老太爺又問了楚洵好些話才猛然察覺寧向朗和李玉白居然一直沒吱聲,指不定是在搗鬼!

趙老太爺四下搜尋寧向朗兩人的身影,沒想到鳥架上突然傳來整齊的說話聲:“老壞蛋,別抽煙!老壞蛋,別抽煙!”

李玉白和寧向朗在鷯哥旁邊笑得一臉愉快。

趙老太爺咆哮:“你們誰亂教我家鷯哥說話的!敢不敢站出來!”

李玉白笑嘻嘻:“怎麼不敢?當然我跟小朗一起教的,除了我們還有誰教得了啊!”

寧向朗則語重心長地解釋:“唉,我們也是擔心您哪,我們又在那麼遠的西北,不能天天提醒您少抽點煙,只能靠鷯哥老兄給您一點小提醒……”

趙老太爺冷笑:“那去年那句‘老壞蛋,隔壁大媽曬褲衩了’也是為了給我提醒嗎?”想到去年自己想在老朋友面前擺顯,結果養得好好的鷯哥居然蹦出那麼一句話來,趙老太爺就覺得心窩疼,疼得直冒火!

寧向朗和李玉白非常有默契,他們都齊齊指向對方說:“不是我,是他教的!”

趙老太爺、楚洵:“……”

惱火歸惱火,趙老太爺對寧向朗和李玉白還是挺喜歡的。他警告寧向朗兩人說:“我把你們請過來可不是讓你們來搗亂的,這次瓷器博覽會連州政那邊都很重視,你們給我好好夾起尾巴。”

寧向朗和李玉白一臉認真地點頭。

趙老太爺信他們才怪。他看了旁邊的楚洵一眼,馬上想到個絕妙的主意,笑眯眯地看著寧向朗和李玉白說:“小洵比較內向,沒什麼朋友,反正你們也沒什麼正經事幹,這幾天就帶上小洵一起玩吧。”

李玉白一勾楚洵的脖子,把他摟到身邊:“沒問題,交給我們吧。”

楚洵被這突如其來的親近弄得渾身繃緊。

趙老太爺瞧見楚洵那可憐的小模樣兒,頓時良心發現了:“你們別太鬧騰,小洵不習慣那樣。”

李玉白咧唇一笑:“您這是什麼話!我們是什麼人啊?接下來幾天我們絕對會好好帶小洵玩的,老太爺您儘管放心。”

趙老太爺:“……”

就是知道你們是什麼人才不放心!

趙老太爺院子裡空房不少,李玉白和寧向朗很不客氣地拉著楚洵在趙老太爺院裡住下了。

楚洵一直很緊張:“住這裡真的可以嗎?”

李玉白說:“有什麼問題?空著也是空著,老趙不是沒趕人嗎?”

楚洵正要說話,卻聽到外頭有人吆喝:“老太爺,楚家老爺子來了!”

楚洵心頭一跳,莫名地驚慌起來。

李玉白卻拉著他跑到開向院子的窗邊,借著花木的掩映偷看外面的動靜。

被李玉白圈進懷抱裡的楚洵趴在窗邊,心怦怦直跳,但是連他自己都不清楚這是因為怕楚老爺子發現,還是因為彼此之間靠得太近!

寧向朗洗完澡回來看到他倆鬼鬼祟祟地偷窺,也擠過去問:“怎麼回事?”他瞅了楚洵一眼,“還有,小洵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李玉白低頭一看:“是啊,怎麼這麼紅?難道是你突然發現自己愛上我了?”

楚洵努力擠出一句話:“不,不是!”

李玉白笑眯眯:“不是最好,可別愛上我,我這人最討厭的就是什麼愛不愛了。”

楚洵一怔,忍不住追問:“為什麼?”

李玉白狹長的眼微微眯起,笑容帶上了幾分冷意:“因為我不相信這種東西。”

寧向朗從後面一手按著一個腦袋,示意他們別再繼續:“行了,這種話題有什麼好聊的?還是看看楚家老爺子是來做什麼的吧,小洵,那是你爺爺?”

楚洵還沒從李玉白剛才的冷笑緩過神來,聽到寧向朗的話才驚覺自己在盯著李玉白看。他連忙說:“對,那是我爺爺。”後面半句話楚洵說得有點不情不願。

即使他比其他人要乖巧,平時根本沒什麼主見,心裡卻還是對偏心的楚老爺子有點抵觸。

李玉白倒是對楚老爺子的來意一點都不好奇:“這老傢伙往外跑還能有什麼?無是非帶他兒子和孫子出來露臉——哦不,是養子才對。”

像是為了應和他的話一樣,楚老爺子帶著楚秉和、楚應昆走了進來,笑著跟迎出來的趙老太爺寒暄。

楚洵微微握拳。

寧向朗憐憫地看了楚洵一眼,他倒沒什麼,畢竟從來沒有期待過“爺爺”這個角色,但對楚洵他們來說就不一樣了——這娃兒是在楚家長大的,楚老爺子那嚴重到不尋常的偏心對他來說肯定是個巨大的陰影。

不想這時候門外又有人喊:“老太爺,司馬家的廉少爺、司馬家的依依小姐來了!”

寧向朗和李玉白對視一眼,都有種不好的預感。李玉白繼續把楚洵圈在懷裡,寧向朗則拍拍楚洵的肩,示意楚洵稍安勿躁。

果然,司馬依依跑進來就沖楚老爺子告狀,要他管管自己孫子,別讓楚洵再纏著她哥。司馬廉雖然沒有司馬依依的咄咄逼人,卻也很明白地表明立場:“他確實讓我有點困擾。”

楚洵的臉色變得跟紙一樣慘白。

李玉白問楚洵:“你做了什麼?”

楚洵說:“沒有……我就是告訴他我喜歡他,我培養了很久的勇氣才把話說出口,真的沒做什麼,只是恰好被他妹妹看到了……”

李玉白說:“我知道了,你在這裡呆著,我出去跟他們玩玩。”

楚洵愣愣地看著大步往外邁的李玉白。

李玉白很快就笑嘻嘻地出現在院子裡。

楚應昆看到他時如臨大敵。

楚老爺子因為聽到楚洵居然跑去糾纏司馬廉而燒起來的怒火也暫時壓下了。

李玉白沒理會其他人,而是饒有興味地瞅著司馬依依:“你說小洵對你哥糾纏不清?怎麼糾纏法?”他又轉向司馬廉,“怎麼給你造成困擾?”

司馬廉說:“我不喜歡同性,他向我告白……”

李玉白嘖嘖兩聲:“這就讓你困擾了,說明你平時不怎麼受歡迎,心理素質有待提高啊。要是我也像你這麼容易‘困擾’,豈不是天天都煩得很。”

司馬廉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李玉白望著一旁的楚應昆,莫名其妙地打了聲招呼:“喲,這不是應昆世兄嗎?”

“你也這麼早就來了?”楚應昆露出了笑容,朝司馬廉說道,“司馬世兄,這裡面恐怕有點誤會,小洵肯定不會糾纏你的。”

司馬依依還要再說話,卻被司馬廉阻止了:“應昆他們說得對,是我想得太多了。老爺子,依依她脾氣沖,非要來找您告這個刁狀,我攔都攔不住,真是打擾了。”

楚老爺子臉色還是很不好看,不過語氣已經緩了下來:“沒關係,是楚洵不對在先。”

有李玉白在旁邊,楚老爺子跟趙老太爺沒寒暄幾句就走了。

沒好戲看了,李玉白伸了個懶腰,跑回房。

楚洵把整個過程都看在眼裡,心頭陣陣發涼。他只是內向,不是蠢,李玉白剛才出去插科打諢,目的就是為了把事情的真相展示給他看:司馬廉前面對他的好根本就是一個局,而在背後操縱的人是楚應昆!

即使他們已經離開楚家到外面發展,楚應昆父子還是不放心他們,想盡辦法要抹黑他們!

要是他沒有遇到李玉白,這次瓷器博覽會過後所有人都會知道“糾纏”司馬廉的事——都會知道他不僅喜歡男人,還很不要臉!

李玉白瞅了眼楚洵,打著哈欠說:“我去洗個澡!”

寧向朗心腸還沒李玉白那麼硬,他拍拍楚洵的肩膀安慰:“今晚好好睡一覺吧,睡完會好很多。”

楚洵點點頭。

另一邊的李玉白脫完了衣服,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

他微微一笑,按下接通鍵:“有事兒?”

電話那端的人聲音陰鬱:“你護著那個小子幹什麼?你喜歡上他了?”

李玉白說:“你覺得呢?”

那邊的人說:“最好不是,要不然我會想點辦法弄死他。還有,你跟那個姓寧的似乎走得太近了,真是不查都不知道,你居然跟他好成那樣……”

李玉白冷笑:“楚應昆,你是不是太閑了?居然有時間來關心我跟誰好了。”

50第五十章 :各有心思

月上中天,楚洵睡得很熟,李玉白沒有睡意,跑到院子裡乘涼。寧向朗聽到動靜,一骨碌爬起床,跑出去跟李玉白一起坐在大榕樹下,透過樹梢看向華南夏夜的蒼穹。

李玉白說:“唉,真想把老趙的鷯哥抓下來烤了,看看明天老趙會是什麼反應。”

寧向朗說:“你捨得麼?你不也挺喜歡鳥兒的。”

李玉白在一邊唉聲歎氣,再唉聲歎氣。

寧向朗說:“再歎氣也沒用,做過的蠢事不會消失。”

李玉白跟楚應昆那混事,寧向朗也是在跟李玉白混熟後才知道的。李玉白小時候特別愛往外跑,時不時自個兒跑去首都外公家住,一個六七歲的小孩自己坐火車到處玩兒,屁股沒少遭殃!

李玉白就是在那時候認識了楚應昆,雖說楚應昆長得一般般,但李玉白不是以貌取人的人,正巧大家都是制瓷世家出來的,聊起來倒也合拍,一來二去就成了朋友。

後來楚應昆跟李玉白表白了。

兩個人從小就黏糊,李玉白又是離經叛道的性格,想想也覺得刺激,就跟楚應昆悄悄摸摸地耍起了“那種朋友”來。當然,那時候他們都還小,風氣又還挺保守的,牽牽小手、輕輕抱抱之類的就緊張到手心冒汗,並沒有發展到最後一步。

到後來,楚應昆開始出軌,被李玉白當場逮著還振振有詞地說“這麼多年了你都不給我碰,我自然就去找個給我碰的”。李玉白從小被寵著長大的,哪裡忍得了這種事,當下就跟楚應昆一刀兩斷。

李玉白過後想想又覺得咽不下那口氣,找了點人敲了楚應昆悶棍,打得他很長一段時間下不了床。在接下老長一段時間李玉白都找人盯著楚應昆,楚應昆一找“玩伴”,李玉白找的人就敬業的去蹲牆角,蹲到“千鈞一髮”時就跑進去把楚應昆弄萎。

打那以後楚應昆每次見到他都面有菜色。

不過也就是因為那段時間玩得太狠,給了楚應昆一種根深蒂固的印象,讓楚應昆始終覺得他對他情根深種——愛有多深恨才有多深啊!

想到楚應昆長成了瘋子,李玉白就有點兒後悔:早知道就別整什麼報復了,這種瘋子誰沾誰倒楣啊!

聽到寧向朗在那邊說風涼話,李玉白繼續歎氣,瞅著寧向朗說:“我怎麼就跟你這混球成了朋友呢。”

寧向朗說:“沒辦法,緣分非要把我這麼優秀的人跟你這麼混蛋的人拴在一起,我也覺得很無奈。”

李玉白:“……”

李玉白唉聲歎氣,再唉聲歎氣。

寧向朗說:“你到底怎麼了?”

李玉白說:“我倒沒什麼,就是你有點兒問題了。今天楚應昆對我說,他覺得我跟你走太近了。照他那個性,估計會把你當成眼中釘來對付,我這不是為你擔心嗎?”

寧向朗:“……”

沉默半餉,寧向朗一臉誠懇地問李玉白:“您能委屈一下,把他收了嗎?”

李玉白笑:“這話不該去對傅勉說嗎?對哦,應該還可以對秦小雨說說。攀上秦家傅家才是他的目標,我呢,對他沒什麼用。”

寧向朗拍拍李玉白的肩:“誰沒喜歡過幾個人渣,走出來以後就好。”

李玉白頓了頓,盯著寧向朗說:“……這話聽起來怎麼有點耳熟?”

寧向朗頓時面帶靦腆,一臉羞慚地回:“昨天你安慰小洵的,我口才不好,借用一下。”

李玉白怒目相對:“滾!”

他怎麼就認識了這種連安慰都沒什麼誠意的損友呢?

不過有個能把所有話說出口的朋友,總比自己一個人悶在心裡好。

李玉白認真地說:“說真的,你還是小心點好。這傢伙手段太下作,防不勝防。就像今天你看到的那樣,為了把楚家老大和老二兩支的人擠出去,他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寧向朗頓了頓,笑了起來:“反正早晚會遇上他們父子倆的,就當先熱熱身。”

對於楚秉和和楚應昆父子,寧向朗從來就沒放鬆過警惕。雖說他和寧安國都對楚家沒什麼興趣,但抵不住人家會害怕自己回去搶,來個先下手為強。

不過寧向朗倒是不太怕他們了,如果是十年之前寧向朗肯定會乖乖夾起尾巴做人,絕對不出現在他們面前。但眼下寧安國已經站穩腳跟,胡家灣在西北也足以跟李家平分秋色,即使是傾楚家之力也不可能再給他們帶來當年那種滅頂之災。

這也是寧向朗開始走到人前的原因。

楚家送給他他都沒興趣要,但是該討回來的東西,他會一點一點討回來。

寧向朗說:“倒是你,你也二十了,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李玉白雙手撐在地上,仰頭看向幽邃的夜空。無論是雄心壯志還是風花雪月,他暫時都沒興趣去摻和,跟寧向朗到處玩兒倒是挺有趣的,不過寧向朗平時也忙,並不是什麼時候都能騰出空來陪他……

李玉白把頭轉回來,瞅著寧向朗說:“打算?能有什麼打算?過一天算一天唄。你的想法倒多,整天忙得連軸轉,我就沒見你閑下來過。”

寧向朗說:“我這不是閑得在這兒跟你聊嘛。”

李玉白哼了一聲:“跟我聊能是閑嗎?聽我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寧向朗說:“我算是知道什麼叫不要臉了。”

兩個人插科打諢好一會兒,漸漸有了困意,回到屋裡倒頭就睡。

而在另一邊,楚秉和和楚應昆父子正在夜談。

對於兒子和李玉白的過往,楚秉和比誰都清楚。楚秉和看了眼臉色陰鬱的兒子,說:“一個李玉白就讓你這樣了?等你拿回了我們家的產業,要什麼樣的人沒有?”

楚應昆說:“確實什麼樣的人都有,但玉白只有一個。他是我的,誰都不許碰。”

楚秉和見他冥頑不靈,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楚應昆倔著一張臉,直視楚秉和的眼睛。

楚秉和說:“看你在外面不是玩得挺開的嗎?怎麼碰上李玉白就傻了?那種人你是抓不住的,他們跟我們——甚至跟其他人都不一樣。”

楚應昆臉上泛起了五個紅色的指印,態度卻一點都沒變:“就是不一樣我才要抓著,要是他這樣的人滿大街都是,我還用盯著他嗎?”

楚秉和說:“不管怎麼樣,那個寧向朗你不能動,他背後的利益網路太大,一動就會牽扯出很多不必要的麻煩。你要怎麼玩都可以,不能破壞計畫,要不然就算你是我兒子我也會斃了你。”

楚應昆說:“我知道,我只會比你還小心。你以為我就不急?再這麼慢吞吞地搞下去,我還怎麼逮人?那個寧向朗算他好運,將來我再騰出手來收拾他,誰碰過玉白,我就讓他嘗嘗悔不當初的滋味。”他的臉色變得異常猙獰。

楚秉和對兒子的答案非常滿意,他點點頭說:“你能想明白就好,想抓住想要的東西,首先你要有足夠的實力。”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楚秉和瞧著楚應昆,“要不然就像傅家那個蠢蛋一樣,以為能夠抓住你,結果把自己推到了泥沼裡。”

楚應昆露出了笑容:“那個蠢蛋蠢歸蠢,卻還挺聽話的。傅家那幾個旁支雖然不及他們本家勢大,但到底還是姓傅,用好了也是一步好棋。”

楚秉和說:“你偶爾也哄著點兒,別把船弄翻了。”

楚應昆說:“你不說我也知道。”

父子倆相視一笑,笑容裡帶著幾分相似的陰冷。

遙在首都的傅勉翻來覆去睡不著,赤腳下床走到窗邊,看向華南的方向。楚應昆南下參加瓷器博覽會,才走了大半天,他發現自己已經開始想楚應昆了。

習慣了一醒來就有人在身邊的溫暖,傅勉不能再忍受一個人孤零零地睡覺的日子。而且走到現在這一步,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事實上從作出選擇開始他就知道會有這一天——會有必須站在所有舊識對立面的這一天,但他不後悔——現在不後悔,以後也不會後悔。

傅勉啪地打下百合窗。

屋內一片幽暗。

次日一早,幾乎所有人都起得挺早。

寧向朗和李玉白都精神抖擻,相比之下,最早睡著的楚洵反倒有點憔悴。

看來感情果然是最傷人的利劍。

寧向朗說:“小洵你也是制瓷世家出來,走,我們一起去博覽會瞧瞧。”

楚洵點點頭,不過又有點不好意思:“其實我早就跟我爸到南邊來了,家裡的東西沒學多少,對瓷器根本一竅不通。我之所以會來,是因為聽說司馬廉會來。”

聽到楚洵語氣平和地直呼司馬廉的名字,寧向朗就知道楚洵是真的想通了。他對楚家老二也有點好奇,不由問道:“你爸媽也來了嗎?”

楚洵說:“來了,他們是順便來見見大舅公。”他頓了頓,補充,“我大舅公就是你們口裡的祁老爺子。”

李玉白一敲他腦袋:“這哪用你說,也不看看我是誰?你一說自己名字我就能把你家所有人的名字數出來了。”

寧向朗見楚洵目瞪口呆,拍拍楚洵的肩膀說:“簡單來說,就是這傢伙比別人八卦得多。”

楚洵:“……”

寧向朗本來想直接去會場那邊的,結果李玉白覺得沒趣,不太樂意跑去那邊跟人客氣來客氣去,中途拖著寧向朗和楚洵跑去逛舊貨市場了。

大部分有一撮古玩愛好者的城市,都有這樣一些舊貨市場:沒有太強的秩序性,各式商販隨意地在地上鋪張破布,直接把要賣的老物件擺在上頭任人挑選。

像華南這種經濟繁榮、底蘊深厚的地區,這種市場特別多,幾乎每個城區都有。這是李玉白和寧向朗最經常流連的去處,特別是李玉白,有時候悶得慌就跑出來淘貨,討價還價技能都快滿點了。

楚洵覺得有趣。

李玉白和寧向朗能大咧咧地住進趙老太爺的院子,說明這兩個人跟趙老太爺關係匪淺,要麼是家中子侄,要麼是忘年交。李玉白的姓氏雖然普通,但跟趙家這種制瓷世家靠上邊的李姓,大概就是西北李家的人。

而寧這個姓氏楚洵雖然沒怎麼聽說,但能跟李玉白成為知交好友的,肯定也是個不一般的人。

偏偏這兩個傢伙放著好好的瓷器博覽會不去,居然半路跑到舊貨市場玩兒!

楚洵朋友很少,李玉白和寧向朗這種行為跳脫的朋友更是一個都沒有。受到李玉白和寧向朗的感染,楚洵走進舊貨市場時的不適應很快就一掃而光,開開心心地跟著李玉白兩個人一路走走停停,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李玉白見楚洵終於有了點同齡少年應有的活力,殺低價格買了對核桃兒送給楚洵。

這對核桃的邊棱光滑自然,更難得的是兩個核桃已經非常接近於彼此了,看起來就是天生的一對兒。玩核桃講究的是“日月同輝”、“核合美美”,一般都要配成對兒來玩,可從那麼多核桃裡面挑出一對一對的好核桃有那麼容易嗎?當然不容易。

所以像這種品相好又成對的核桃價錢炒得非常高,而且可遇不可求,連李玉白和寧向朗都覺得今兒運氣特別好,居然在這種地方碰著了一對寶貝兒。

楚洵不太懂這個,但收到新朋友送的禮物還是高興不已,臉上的憔悴都散了不少。他興致勃勃地說:“我也給你挑一樣!”

李玉白不客氣地說:“免了,以你的眼光肯定挑不來我喜歡的東西。”

楚洵:“……”

淘到了東西,李玉白的癮也消了,總算肯去瓷器博覽會那邊走走。

會場那邊只是給外邊的人欣賞,這次博覽會真正的大頭在於各個協會的人聚聚頭,談談接下來的發展方向。這種會議李玉白和寧向朗都是沒資格參加的,不過跟到會的人聊一聊的機會倒是不少,他倆抵達會場後就見了幾撥人,跟對方混了個臉熟。

楚洵對李玉白和寧向朗的應對自如非常羡慕,一路跟隨,不時也在寧向朗和李玉白的示意下靦腆地自我介紹幾句。後來開口的次數多了,他說起話來也就流暢多了,繞場一圈後他甚至不需要寧向朗兩人再提示,寧向朗他們上前說完他就緊接其後。

寧向朗和李玉白相視而笑。

這小子的潛力還是挺大的。

就在他們準備找個地方歇一歇的時候,有人在背後拍拍他們的肩。

寧向朗回過頭一看,原來是個面帶笑容的中年人,他長得很英俊,臉上爽朗的笑令他整個人非常有親和力,讓人一看就覺得親近。

——更重要的是,他看起來有點像長開了的楚洵。

51第五十一章 :識破

這就是楚家老二,寧安國血緣上的二哥,跟楚家老大同是天涯淪落人——在楚家都被楚秉和擠得邊緣化。

李玉白向來很自來熟,對上楚家老二友善的目光後馬上打蛇隨棍上:“楚世叔。”

寧向朗也反應過來,乖乖喊人:“楚先生。”

楚家老二從兒子踏入會場後就注意上了,寧向朗和李玉白對楚洵的引導他也看在眼裡。他對這兩個機靈又友好的後輩非常喜愛,因而特意走過來見上一面,好好聊聊。

楚家老二看了自家兒子一眼。

楚洵碰上自家老爹又有點拘謹。

楚家老二笑著邀請:“你們逛了這麼久,應該也累了,不如一起去小洵舅公家坐坐吧。”

寧向朗沒想到會有這樣的意外之喜,也不掩藏自己的高興:“早就聽過‘北傅南祁’,沒想到還有機會到祁家看看。”

李玉白也來了興趣:“聽說祁老爺子藏著面十二扇緙絲屏風,非常寶貝,要是有機會一定要見識見識。”

寧向朗兩眼一亮,愉快補充:“而且祁家園林也是一絕,園裡好些石雕和木雕都是名家手筆,江南這邊的刀功跟西北那邊很不一樣,細節做得非常精。”

李玉白的眼睛也燃起了一點亮芒。

楚家老二:“……”

把這兩個對別人家寶貝如數家珍的傢伙領到祁家真的沒問題嗎?

楚洵倒是很高興,在祁老爺子面前他總覺得有點不自在,寧向朗兩人能一塊過去就再好不過了。

楚洵主動說:“到時候我可以帶你們去逛。”

楚家老二訝異地看了兒子一眼。

照楚洵的個性來看,能這麼快跟陌生人熟悉起來實在是個了不起的進步。

看來這兩個年輕人果然不錯。

一行人抵達祁家,馬上就有人上來招呼說:“老爺子在書房等著呢。”

祁家是典型的江南家族,老宅修得古色古香。前往書房途中,那令寧向朗心心念念的園子也在露出了一角,要不是頭一次來,寧向朗和李玉白肯定已經停下來好好琢磨周圍潛藏著的什麼名家手筆了。

楚洵覺得寧向朗和李玉白兩眼放光的模樣特別有趣,跟這兩個人在一起,好像再多的痛苦都能輕輕鬆松拋諸腦後。

祁老爺子正坐在書房看書,渾身透著一股儒雅的江南老人氣質,只有五官勾畫出的冷硬線條透露了這人曾經金戈鐵馬、以戰場為家的過往。

都說北傅南祁,可鮮少有人記得祁老爺子跟傅家老爺子年輕時曾經一起到前線服役,交情是戰火裡打出來的。當年回來後得知妹妹嫁到了楚家,祁老爺子差點沒找人上門去把妹妹搶回來。

因為他覺得楚老爺子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

結果後面的事確實印證了他的想法,不過一切已經無法挽回了。而正是因為他對楚家的不滿,才讓兩個外甥徹底跟楚老爺子離心。

每每回想起來,祁老爺子對兩個外甥還是有點愧疚的,所以兩個外甥來南方發展的時候他不留餘力地支持。

聽見敲門聲,祁老爺子抬起頭往門邊一看,驀然注意到寧向朗的存在。相片跟真人到底是不一樣的,他一見寧向朗,心裡那種熟悉的感覺更加深了,他莫名地覺得這個少年看起來有點像他妹妹。

他妹妹少年時也是這樣,一瞅上去就透著股機靈勁,從小他就疼她疼得不得了。也不知楚家那傢伙給她使了什麼迷魂術,居然讓她對對方死心塌地,他怎麼勸都勸不回來,眼睜睜看著她鬱鬱而終。

聽著楚家老二領三個小輩問好,祁老爺子露出了笑容:“小洵也來了?平時你可怎麼都不願來舅公家做客啊。”

楚洵有點羞慚,他對司馬廉的“迷戀”來得太突然,第一次的心動讓他措手不及,聽說司馬廉要來,他想也不想就跟著父親過來了。

相較之下,面對一直對自己發出邀請、一直對自己關愛有加的祁老爺子,他反倒沒有好好回應過。

楚洵認真地說:“舅公,是我不好,以後我一定常來。”

祁老爺子面有訝色。

楚家老二瞧了瞧寧向朗和李玉白兩人,意思是跟這兩個年輕人有關。

祁老爺子了然,原來是交上了靠譜的朋友,一下子就成長了不少。

祁老爺子笑著說:“好,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如果你是騙我這老頭兒的話我就叫人去把你抓過來。”說著他的目光轉到了寧向朗和李玉白身上。

寧向朗和李玉白會意地自我介紹。

祁老爺子瞅了眼李玉白,笑道:“你就是老李最頭痛的那個孫子吧?”

李玉白說:“謬贊謬贊。”

楚家老二:“……”

他確定這是在誇他嗎?

等看向寧向朗時,祁老爺子的目光就多了幾分深意。

要不是線索都指向寧向朗,他怎麼都不會懷疑到這個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年身上,這傢伙看起來乖乖巧巧,一點都沒有他這年紀應有的乖張。不過跟這小子打過交道的人都說他比李玉白還難搞,最好別對他太放縱,否則他立馬就會蹬鼻子上臉幹出一通讓你頭疼不已的事。

這一點祁老爺子一點都不懷疑,因為他還沒放縱呢,那天晚上寧向朗就已經膽大包天地把電話打到他書房。

祁老爺子不動聲色地看著寧向朗,淡笑著說:“寧家小子,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聽過你的聲音。”

寧向朗反應很快:“肯定是在電視上,前段時間我剛上了《藏寶大挑戰》,您肯定也看了哪!”他語氣裡帶上了少年人應有的自豪。

那天晚上他的聲音刻意偽裝過,他可不會中了祁老爺子的陷阱不打自招。

李玉白哼笑:“那是因為我沒去,我要是去了,輪得到你出風頭嗎?”

楚洵一臉崇拜:“在哪一期,我要去看!”

寧向朗想蒙混過關,祁老爺子也不生氣,反倒更加喜歡這個膽子特別肥、在自己面前都能面不改色撒謊的少年。

祁老爺子問:“你們兩個,前幾天去了寶州那兒?”

李玉白忙不迭地點頭:“對啊!說起來我還買了幅畫,”他微微笑了起來,“我家裡有人打聽過,覺得老爺子您肯定會喜歡的,改天我讓人送過來給您,以後您可要罩著我!”

楚家老二聽得哭笑不得,這李玉白的性格果然會讓人頭疼,別人家把東西送上來哪有這樣說的?還“罩著”他,聽著像想來拜山頭當土匪的!

祁老爺子倒是很喜歡李玉白這脾氣,他微微揚眉,問:“你們家誰打聽出來的?”

李玉白說:“佛曰,不可說,不可說。花錢的是我,送來的是我,我幹嘛要幫他在您面前露臉,不幹!”

祁老爺子笑了:“那好,我等著你送過來,要是我喜歡的話以後就罩著你。”

李玉白說:“那敢情好!”

祁老爺子又問寧向朗:“你呢?那天晚上你買了什麼東西?”

祁老爺子提完聲音又提寶州,寧向朗就是再想裝傻也不可能了,他心頭一凜,據實以告:“我什麼都沒買,是被李小白拉去作陪的。”

祁老爺子笑呵呵地說:“恐怕還看了一場熱鬧吧?”

李玉白向來敏銳,一聽就知道祁老爺子話裡有話。他怕寧向朗跟祁老爺子之間鬧出什麼不愉快,插口說:“確實看了一場熱鬧,當時一位貴婦人身邊的傢伙好像是個混吃混喝的小白臉,拍賣會進行到一半時有人來把他抓走了,不知是不是貴婦人丈夫家派來抓奸的。”

祁老爺子被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李玉白氣得樂了,他瞅著李玉白:“聽老李說你這小子消息最靈,什麼事兒都瞞不過你,那天晚上去抓人的是誰你難道不知道?”

被戳穿了謊話,李玉白臉不紅氣不喘地回答:“我當然知道,不過老爺子您拐彎抹角地問,我自然也拐彎抹角地答。”這話裡居然有指責祁老爺子試探寧向朗的意思。

祁老爺子直笑:“難怪你倆是好朋友。”

寧向朗心裡掠過千思百想,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他不算太驚慌。

他之所以敢直接打電話給祁老爺子,自然想過怎麼把這事兒圓回來——他最大的擋箭牌就是傅徵天。

所有他不該知道的事情,只要在中間擺一個傅徵天自然就能蒙混過關!即使祁老爺子去向傅徵天求證,傅徵天也會默契地配合。

寧向朗坦然承認:“那晚確實是我給您打的電話。”

這突兀的坦誠讓李玉白有點訝異,但也不算太驚訝,因為他仔細一回想,寧向朗的確出去過一段時間。每個人都有不想對人說的事,寧向朗沒跟他說也無可厚非。

不過該鬧騰的還是得鬧騰鬧騰,至少要唬唬這小子,省得下回他瞞起自己一點壓力都沒有。

李玉白馬上給了寧向朗一記鋒利的眼刀,意思是過後再“清算”。

寧向朗被他瞪得頭皮發麻,但眼前最重要的還是祁老爺子的反應。

從進門後祁老爺子的態度來看,祁老爺子應該並沒有生氣才對。但這種老人的心思不能從表面去揣摩,還是小心為妙。

寧向朗直視祁老爺子的眼睛。

祁老爺子說:“你可是幫我我一個大忙,要不是你,我肯定找不著人。雖然是個沒用的東西,但放那種傢伙在外面蹦躂實在太丟祁家的臉了。這一點,我得謝謝你。不過……”

祁老爺子一個不過讓寧向朗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見寧向朗臉上終於有了點忐忑,祁老爺子才滿意地笑了起來:“你這小子可是給了我不小的驚嚇,害我連夜把你揪了出來才睡得著覺,你可真是可以的。”

祁老爺子調侃的語氣讓寧向朗松了一口氣。

他嬉皮笑臉地說:“是我不好!下次我一定先自報家門!”

在場沒有外人,祁老爺子也沒有什麼避諱,對寧向朗說:“說起來你還幫了你傅叔家一把,那傢伙逃到海外去,搭上了你傅叔的岳母。你傅叔的岳母對他非常喜歡,又聽說你傅叔病重的消息,已經把他當新女婿來看,這次你傅叔的岳母帶著他回國恐怕就是為了這件事。”祁老爺子指著寧向朗,“沒想到你小子陰差陽錯地把這件事攪黃了。”

寧向朗還真不知道有這麼一重,驚訝不已。

他跟李玉白一樣,以為那傢伙跟徐昭霞有一腿呢!

這事要是讓傅徵天知道了,傅徵天好不容易緩過來的心情恐怕又會惡劣起來。

不過……寧向朗覺得自己要給徐昭霞點跟蠟燭。

家裡人絕對是傅徵天的逆鱗,徐昭霞敢打那種主意,未來的命運幾乎是註定的了——傅大BOSS的攻擊力,誰招惹誰知道!

52第五十二章 :針鋒相對

寧向朗的想法很快就得到了印證。

住在祁家的這天晚上,李玉白就臉色複雜地瞅著寧向朗說:“傅徵天那傢伙,真不好惹啊。”

李玉白拉著寧向朗跑到外邊的亭子裡乘涼。

兩個人仰頭對著橫樑上的紋飾琢磨了半天,李玉白才說:“我真替你擔心,傅徵天那樣的人,你繼續跟他這麼下去也不知會怎麼樣。”

寧向朗坐在石椅上看著李玉白:“你又打聽到什麼?”

李玉白說:“打聽到的可多了,你不知道,現在很多人都在背地裡喊傅徵天‘煞星’,什麼意思你知道嗎?這傢伙手段太狠了,得罪他的人誰都討不了好。上次傅氏那個內鬼,現在過得多水深火熱你知道嗎?還有傅敬城,直接就沒了所有東西,傅勉倒是撿了便宜。”

提到傅勉,寧向朗臉色不是很好,他說:“哪算什麼便宜。”

李玉白直搖頭:“沒錯,傅徵天給的便宜有那麼好撿嗎?傅勉想脫離你傅叔一家就是想跟傅徵天比一比,可現在呢?傅敬城就是前車之鑒,他乖乖聽話還好,要是不聽話傅徵天收拾他根本不費什麼功夫。這種處境,恐怕是傅勉預料不到——也最不想面對的。”

寧向朗比李玉白更清楚傅徵天是什麼樣的人,這種事自然不需要李玉白來提醒。

他說:“這些我都知道。”

李玉白說:“西北那邊剛發生的事兒你肯定還不知道吧?白天裡祁老爺子不是說徐昭霞回國了嗎?傅徵天也不知從哪聽說了徐昭霞回國的意圖,居然給徐昭霞安排了一個相親宴,還把徐昭霞回國‘相親’的消息傳了出去,徐昭霞短時間內恐怕沒什麼臉回國了。這事要不是傅徵天干的,我肯定會引為知己——有些人根本不需要費心去對付,直接削了他們的面子就比殺了他們還管用!”

寧向朗問:“為什麼要說‘要不是傅徵天干的’?他幹的你就瞧不順眼了?”

李玉白轉頭瞅著寧向朗:“因為你。”

寧向朗挑挑眉。

李玉白說:“你小子整天跟他膩在一塊,我實在不放心。平心而論,他對傅勉也算不錯,該教的教,該給的給,結果怎麼樣?他們倆都太乾脆了,乾脆到好像沒有一丁點感情可言一樣。這種連朝夕相處的親情都可以瞬間清空的傢伙,將來你跟他要是有什麼分歧,保不准那種手段就落到你頭上了。”

寧向朗為傅徵天說話:“是傅勉先放棄的。”

李玉白說:“沒錯,確實是傅勉先放棄的。但傅徵天的表現實在讓我不得不懷疑,我覺得他這人就是——”

李玉白正要繼續往下說,就聽到一個聲音插話:“就是怎麼樣?”

寧向朗一激靈,抬頭就瞧見傅徵天和楚洵正站在涼亭邊上。楚洵顯然也聽到了剛才李玉白和寧向朗的對話,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

饒是李玉白臉皮再厚,在背後說人壞話被人當面逮著了,臉上也有一瞬間的不自然。

傅徵天看著寧向朗。

寧向朗頭皮發麻。

他沒想到傅徵天會來這邊,還正好聽到李玉白的話。李玉白是為他好,他當然清楚,但李玉白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讓他離傅徵天遠點,這種話讓傅徵天聽到了心裡哪能舒坦。

一邊是好友,一邊是傅徵天,平日裡巧舌如簧的寧向朗也有點撐不住了。

李玉白也明白寧向朗的為難,他站起來對傅徵天說:“我跟你道歉,我最近心情不太好。”

傅徵天說:“沒關係,我理解。”他冷笑,“李小白每次見完舊情人都會這樣,我們那一圈人誰不知道?”

李玉白從小愛張揚,當初跟楚應昆的事兒也沒藏著掖著,兩個人在人前也好得不得了。

熱戀中的人總是會做很多傻事,比如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自己有多快樂。結果戀情破裂、熱情冷卻,曾經炫耀過的事就成了送給別人戳進自己心裡的冷刀子。

李玉白抬眼瞪著傅徵天:“傅徵天,我是看在小朗的面子上才忍你。”

傅徵天說:“忍我?我沒要你忍我。”傅徵天看向寧向朗,“我只是要你別在我跟小朗之間挑撥離間。”

李玉白知道在這件事上是自己理虧,但他就是忍不住要勸寧向朗。

李玉白其實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害怕寧向朗重蹈自己覆轍。

少年時的感情哪能作得了數,他當年也覺得楚應昆是個頂好頂好的人,在外頭再怎麼狠又怎麼樣,對他好就行了。可事實證明手段夠狠的傢伙對誰都是一樣的,你順著他的意還好,你沒順著他的意的話這份狠絕也會落到你身上。

所以他一直在給寧向朗打預防針。

李玉白冷哼:“你們之間要是夠穩固,哪怕什麼挑撥離間?”

傅徵天微微握拳。

寧向朗見勢不妙,連忙打圓場:“行了,都別說了。”他問傅徵天,“西北那邊不是正忙著嗎?怎麼過來了?”

傅徵天說:“也沒什麼忙的,過來這邊走走。”他看了眼楚洵,非常不見外地說出接下來的安排,“今晚你領李玉白去你房間睡,我跟小朗睡。”

楚洵愣愣地答應下來:“好啊。”

李玉白見不慣楚洵那呆樣,敲敲他腦袋說:“你個呆瓜,這好歹是你舅公家,為什麼由他來分房間?”

傅徵天很民主地問楚洵:“你有意見?”

楚洵:“……”

傅徵天又盯住寧向朗:“你覺得怎麼樣?”

被傅徵天這麼緊盯著,寧向朗哪裡會有別的意見。他立場相當明確、語氣相當堅定:“很好,完全沒問題!”

李玉白:“……”

真是交友不慎!完全靠不住啊完全靠不住!

李玉白心情鬱鬱地跟著楚洵回客房。

其實祁家那麼大,空客房還有很多,但楚洵為了能多跟他們這兩個朋友聊聊,特意跑來跟他們擠在一個院子裡。本來他打算跟昨晚一樣和李玉白、寧向朗擠一塊睡,沒想到憑空殺出個傅徵天,把他跟李玉白都趕了出來!

楚洵見李玉白一直悶悶不樂,忍不住關心地問:“我們說說話吧。”

李玉白看了小綿羊一樣的楚洵,比寧向朗還小一歲,才是情竇初開的年齡,昨天受的那一天情傷大概就是楚洵這輩子最難過的事。不過楚洵顯然適應良好,在最初的痛苦過後很快就走了出來。

這種單純又純粹的娃兒,真是叫人羡慕。

李玉白伸手掃掃他的腦袋瓜:“說什麼?說你還是說我?”

楚洵說:“我想聽聽你的事兒。剛才傅哥好像說了很過分的話……”

李玉白笑著說:“不過分,我在小朗面前那麼說他,他沒把我變成小朗的拒絕往來戶已經很不錯了。”

楚洵見李玉白沒有避而不談的意思,好奇地問了出口:“他說的舊情人是誰?”

“這也不是什麼秘密。”李玉白雙手撐著窗臺看向窗外皎潔的月色:淡淡地說,“楚應昆。”

楚洵吃了一驚。

李玉白說:“想不到嗎?我也想不到那時候我眼光那麼差,不過誰沒有看走眼的時候呢?”

楚洵卻說:“他長得不算高大,我再長兩年都能比他高了。”

李玉白:“……”

楚洵說:“腹肌好像也不是特別好。”

李玉白:“……你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

“你不是說你喜歡長得高大、腹肌好的類型嗎?”楚洵一臉認真。

“……你記得真牢。”

李玉白不是矯情的人,開了話頭自然也沒再遮掩,躺上床以後就隨口把當初自己犯過什麼傻告訴了楚洵。

楚洵聽完後說:“沒想到小白哥你也有那樣的時候。”

李玉白額頭青筋暴跳:“別跟小朗瞎叫。”

楚洵“哦”地一聲,在床上轉了個身,看著黑黢黢的天花板發了一會兒愣。最後他還是沒忍住,小聲問李玉白:“那小朗跟傅哥又是怎麼回事?”

李玉白說:“也就那麼回事,他們打從認識以後就一起長大,黏糊得很,幾乎沒怎麼分開過。”

楚洵耳根微紅,問得更加直接:“他們是……是那種關係?”

李玉白說:“這個還說不準。他們之間已經邁過了太多界線,但是到底是哪種關係,大概只有他倆自己鬧得明白。”

楚洵“嗯”地應聲,沒再說話。司馬依依的屢次辱駡讓楚洵覺得自己是不正常的,但李玉白和寧向朗的坦率又讓楚洵有點迷惘,為什麼選擇了同樣的路,走起來卻那麼不一樣。

李玉白是即使走岔了也大大方方地承認,面對“老情人”還不留情面地針鋒相對。而傅徵天和寧向朗則更加坦然,從小到大都膩在一起,任誰看了都覺得他們的名字合該擺在一塊。

相比之下,自己實在太失敗了一點兒。

楚洵正想得出神,李玉白的手掌就按在他發頂,李玉白的聲音也從他頭頂傳來:“別想太多,喜歡別人是沒有錯的,勇敢地告訴對方你喜歡他也是沒有錯的,錯的是他們,是那些踐踏你真心的人。你要做的是堅強起來,強大起來,同時找到一個願意跟你一起面對一切流言蜚語的人,當你們並肩站在一起的時候,你就會發現所有的阻礙都是那麼微不足道——你願意為他承受所有磨難,他也願意為你分擔所有痛苦。到那個時候無論對方是男是女、無論對方地位高低,別人都無從置喙了。”

楚洵認真咀嚼著李玉白的話,很快地,腦海裡那灰濛濛的沉鬱色彩一揮而散,驀然變得亮堂一片。

他對李玉白說:“謝謝。”

李玉白說:“謝什麼,睡覺。”

這邊的對話告一段落,另一邊的對話卻才剛剛開了個頭。

53第五十三章 :接受

江南的夜晚非常清涼,窗子半開,有徐徐的風吹進來,伴著起起伏伏的蛙鳴。

寧向朗和傅徵天躺在一張床上的次數並不少,因而跟傅徵天並排躺在涼席上時寧向朗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傅徵天本來只是忙完了過來找寧向朗,沒想到剛過來就聽到李玉白那麼說。寧向朗朋友很多,但真正交心的也就那麼幾個,李玉白就是其中之一。李玉白在寧向朗面前挑撥,傅徵天哪能不惱火。

傅徵天也不覺得熱,伸手把寧向朗摟進懷裡,兩個人緊緊貼近。

寧向朗知道他心情不好,也伸手回抱傅徵天:“你也知道李小白是什麼脾氣,你別跟他計較。當初他比誰信任楚應昆,結果卻鬧成那樣,他也是怕我重蹈覆轍。”

傅徵天在寧向朗腰上捏了一把。

寧向朗“嘶”地倒抽了一口冷氣,瞪著傅徵天。

傅徵天說:“我跟楚應昆,能比嗎?”語氣裡的輕蔑毫不掩藏。

寧向朗馬上狗腿地說:“當然不能比!”

熟悉的語氣讓傅徵天笑了起來,他在寧向朗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這並不是他們之間最親密的舉動,但卻是他們之間最曖昧的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親近都要讓寧向朗感到窘迫。

即使隱隱約約猜著了傅徵天對自己的感情,傅徵天真正行動起來還是讓寧向朗有點措手不及。

跟傅大BOSS談戀愛,想想就壓力很大啊。

傅徵天並沒有更進一步,他的忍耐力和自製力向來很好。

寧向朗還太小,傅徵天不想太快把寧向朗拆吞入腹,反正他等得起。

傅徵天改為跟寧向朗說話:“這次你有什麼收穫?”

寧向朗說:“收穫倒還沒有,就是跟趙老見了個面,也見了祁老。”

傅徵天說:“祁老實際上就是寧叔的舅舅,你不考慮一下跟他坦白?寧叔那個人太固執,答應了寧家那邊,也許就永遠不會開這個口了。”

寧向朗沉默下來。

相比寧家和楚家,寧安國對祁家顯然是不一樣的,至少寧安國對祁老爺子非常感激。否則也不會讓他在出任主持工作時改名“祁天驕”,這一個“祁”字就把寧安國對祁家的感情擺得明明白白。

只是當初有祁萬成攪局,寧安國和祁家的相認走了太多彎路。

寧向朗說:“這我倒是考慮過,不過還得再想想。”

傅徵天說:“我知道你一向都就著寧叔的意思,但他不能開口,你不能開口,不代表不能讓祁老爺子自己去發現吧?”他揉揉寧向朗的腦袋,那令人懷念的觸感讓他愉快不已,“明天我來試試。”

傅徵天要跟祁老爺子見面了,再不對口供就要露餡了。寧向朗微微一遲疑,就把自己那天在拍賣會上幹的事合盤托出,自己能認出祁萬成的理由當然也是“聽你說起過這個人”。

當然,他沒忘記把祁老爺子告訴他的話轉告傅徵天。

寧向朗說的話,傅徵天自然不會懷疑。傅徵天說:“這倒是巧,要不是你認出了祁萬成,說不定還真被她鬧起來了。”

提起徐昭霞,傅徵天語氣帶冷。生在傅家那種家庭,早就教會了他怎麼區分善意和惡意,並不是占著你“長輩”名頭的人就一定會把你當“晚輩”來看待,為了一己之私直接跟他撕破臉的人並不少,多來一個徐昭霞,他應對起來也不會心慈手軟。

這種戾氣傅徵天並不想帶到寧向朗面前,但他更加不想瞞著寧向朗,因為這就是他的一部分,融入了他的血骨裡面,永遠都無法剔除。

傅徵天坦誠地望著寧向朗的眼睛:“小朗,也許李小白說得對。”

寧向朗一怔,問:“他那傢伙滿嘴跑火車,什麼話兒說得對?”

傅徵天說:“如果有一天你做出像傅勉那樣的選擇,站到別人那一邊、跟別人在一起,我也許會做得更狠更不留情的事。”他的語氣很平靜,話裡透出的意思卻讓人心驚膽顫。

寧向朗愣在原處。

傅徵天直直地看著寧向朗:“我永遠都沒辦法保證自己能心平氣和地放開你。”

這是傅徵天說過的最直白的話。

只不過傅徵天還在繼續:“我好像沒有親口對你說出來過,”他又親了寧向朗的額頭一口,“我喜歡你,小朗。我希望你能選擇我,留在我的身邊。”

乍然的表白讓寧向朗哭笑不得。

沒聽說過傅徵天這樣的傢伙,表白之前還先恐嚇一番,換了別人哪裡受得了。

不過寧向朗明白傅徵天這種性格是怎麼來的,傅徵天從小到大見識過太多離離合合,對很多事情都已經不再信任。能夠接受自己介入他的生活、介入他的工作……介入他的一切,已經算是一樁奇跡。要他說出什麼甜蜜話來,大概是不可能的了。

寧向朗沒想像過自己另一半是什麼樣的人,甚至連是男是女都沒想法。

這些天傅徵天表現得很明顯,寧向朗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一點兒意思。只不過自己揣測是一回事,傅徵天親口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傅徵天都把話擺明白了,寧向朗自然也不好回避。

寧向朗問:“傅叔和霜姨那邊……”

寧向朗的話沒問全,傅徵天卻聽得明白。他不答反問:“你難道看不出來?”

寧向朗瞅了眼傅徵天還綁著繃帶的胳膊:“這是……苦肉戲?”

傅徵天說:“真傷,不過確實是在我的預料之中。”

寧向朗:“……”

說來說去還是苦肉戲。

寧向朗沉默半餉,說:“下次不要拿自己的安危開玩笑。”

聽出了寧向朗話裡的關心,傅徵天說:“我有分寸,能在我身上砍一刀,對方的傷絕對不比我輕。雖然他們有三個人,不過現在大概都躺在醫院裡養傷吧。”說完以後傅徵天又補了一句,“你放心,我保證不家暴。”

寧向朗:“……”

你進入角色的速度也太快了吧傅大BOSS!

大家都是男人,也沒什麼好糾結的。

寧向朗很快恢復過來,他也拍著胸脯保證:“你放心,我也不家暴。”

他們的格鬥課可是一個老師教出來的,雖然傅徵天入門時間要比寧向朗早一點兒,但並不影響寧向朗跟他並駕齊驅的實力。

男人對於格鬥這種事總是分外上心,就算永遠不會跑去跟人打架也學得比什麼都認真。

聽到寧向朗跟自己一樣說出“家暴”兩個字,傅徵天心情非常好。他說道:“睡吧,我明天給祁老拋點線索,他似乎挺喜歡你的,真要能相認也是一件好事。”

寧向朗頓了頓,對傅徵天說:“這件事還是我自己來吧。”

既然決定要相認,寧向朗就不打算假人之手,即使對方是傅徵天也一樣。他不是女孩子,不需要事事都由傅徵天來護航。

傅徵天沒多大意見,一隻手摟著寧向朗閉上眼睛。

寧向朗想到傅徵天另一隻胳膊受了傷,只好老老實實地在傅徵天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睡覺。

而這時候,遠在西北的傅麟和傅母卻沒有入睡,坐在他們對面的正是剛剛從廠子裡趕過來的寧安國和胡靈翠。

四個人正在進行一場嚴肅而平和的“會談”……

54第五十四章 :達成共識

這次“會談”是傅麟發起的。

傅麟和傅母在意識到傅徵天已經逼不得之後就坐下來商量了很久。

眼下醫學發展得很快,不說首都那麼繁華的地方,就說一直脫不下貧帽子的西北吧,孟老帶領的試管嬰兒專案都已經進入臨床階段,早就有一大批不孕不育的夫妻利用這個技術生下孩子。

如果傅徵天真的鐵了心要跟寧向朗在一塊,後代根本不成問題。

至於別人會怎麼說,那不是傅徵天需要考慮的事。傅徵天又不是明星,他的私生活不需要向別人交待,誰真那麼有骨氣,因為傅徵天喜歡的是男人就放棄和傅家合作的機會,那就讓他們抱著骨氣堅持下去吧,有的是願意的人。

傅麟跟傅母達成共識,自然就想到了寧安國和胡靈翠。

自家兒子想拐跑人家兒子的意圖很明顯,寧安國兩人的態度就顯得尤其重要了。別人怎麼說都不用在意,“親家”的話可不能忽視。

寧安國和胡靈翠到達傅家之前也在聊這件事。

傅徵天胳膊還沒好,一忙完這邊的事就去了江南,這股急切勁把他出賣得很徹底。

看來傅徵天是鐵了心要走這條路了!

胡靈翠有點頭疼,就像她跟寧向朗打的預防針一樣,傅麟身體情況每況愈下,真要因為這事兒有了點什麼,那寧向朗哪還脫得了關係!

相比之下,寧安國倒是很鎮定。他騰出一隻手拍拍胡靈翠的手背:“你不用擔心,跟傅家那邊往來了那麼久,你應該知道傅麟的脾氣。只要徵天跟他們把話擺明白了,態度又夠堅決,他不會太生氣——更不會反對。”

說是這麼說,寧安國的眉頭還是微微皺起。

傅徵天這小子簡直是打蛇隨棍上,傅麟電話裡的語氣才剛軟化一點兒,這傢伙就直接帶傷追著寧向朗跑了——在傅家那邊看來指不定是寧向朗把人拐跑的!

雙方都有種“問題恐怕出在我兒子身上”的擔憂。

等一見面看見對方臉上的憂色,寧安國和傅麟對視一眼,莫名地哈哈直笑。

四個人坐定,寧安國先開了口:“那晚瞧見徵天那麼虛弱的樣子我就覺得有點不對頭,我估摸著他是用了點誇張手法。”

傅麟也一樂:“肯定是用了。那小子認定了的東西,不管是什麼方法他都用得出來,他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傅母聽傅麟這麼說,伸手掐了掐傅麟的腰。哪有人這麼說自己兒子,要讓不讓自己兒子跟人家兒子處物件了?

傅麟安撫般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

傅麟說:“年頭的時候我那場病著實把我嚇了一跳,劫後餘生躺在床上的時候我整個腦袋都空了。照理說在生死邊緣徘徊了這麼多年,我應該不會再害怕才是,可我那時候就是怕極了,我覺得我有很多事沒有做完。在那段時間,我真的恨不得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包括徵天的婚事。”

寧安國說:“你別想太多,好好養著,以後總會有辦法的。”

傅麟點點頭,屢屢從鬼門關逃生,他也對自己死裡逃生的運氣感到慶倖,不能說他已經有了再一次面對死神的勇氣,但他絕對有著“無論如何都要活下來”的求生意念。

為了他的妻子和兒子。

傅麟說:“對於徵天,我一直都放心不下。他看起來比別人家的孩子要早熟,比別人家的孩子要出色,但我知道他有個致命的缺陷:他跟誰都不親。他對我和淩霜當然非常好,但他也極少跟我們有半點親近舉動,連傅勉都比他表現得像我們的親兒子。可以說當初小朗出現時,我跟淩霜都欣喜若狂。”

寧安國也是一個父親,自然能理解傅麟這種心情。

他安靜地等傅麟往下說。

傅麟接著道:“我出事的時候,淩霜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小朗。因為那種情況之下,只有小朗能安撫好徵天。如果沒有小朗,徵天說不定真的會把那個內鬼殺了。其實那個時候我們都明白徵天離不開小朗,可那時候我還是就勢讓徵天去找個女孩子。當時我想的是徵天可能還沒發現自己跟小朗之間斬不斷的牽絆,在一切開始之前讓它終止。”

寧安國點點頭,換了他,也許也會這麼做。

傅麟握住了傅母的手:“沒想到淩霜順著我的意思逼了徵天一把,反倒把徵天藏著的那份感情給逼了出來。我估計他現在已經在小朗身邊了,安國,翠翠,這事是我們家徵天做得不地道,悶不吭聲就想拐跑你們家小朗。”

寧安國啞然失笑:“我和翠翠來時還擔心你指著我鼻子罵我,說我們家小朗把你們家徵天拐跑了。”

傅麟和傅母聽到寧安國的語氣就明白了,寧安國向來開明,這會兒恐怕已經接受了寧向朗和傅徵天的事。

傅母說:“我聽到徵天受傷時還真是被嚇到了,不管是不是真的遇險我都不想再逼他。他跟小朗的感情我們四個人都是一路看著過來的,小朗朋友很多,但我們都看得出他跟徵天的步調是最一致的,無論是生活上還是工作上,他們都已經把彼此綁在一起,誰都沒法把他們分開。雖然這次徵天只是傷到了胳膊,但他在無聲地提醒我一件事,他有事時能第一時間趕到他身邊的人不是我、也不是他爸爸,所以他需要另一個人。”

胡靈翠說:“小朗沒有你說的這麼懂事。”

傅麟說:“不,他比我說的還要懂事,所以即使一開始我們想在‘不驚動’他們本人的情況下讓他們分開,我們還是捨不得小朗,想他繼續像自家的孩子一樣來看我們。”

傅母點頭:“上次傅麟出事,我腦袋一空,誰都沒想,直接就把電話打到了首都那邊找小朗。小朗聽到電話後馬上就趕了回來。後來我才聽說,當時小朗剛跟唐老剛把送給文森特一家的轉心瓶燒好,如果他跟著唐老一起去接待文森特一家,今年的‘瓷器長廊’說不定就有胡家灣的位置了。海外市場這塊大蛋糕是胡家灣一直都想打開的,小朗卻想都沒想就放棄了這個機會。”

傅麟看了寧安國一眼,猶豫著說:“當時楚家老爺子親自出面,求唐老把這個機會給了楚秉和和他兒子楚應昆。”

在場的人都知道寧安國的身世,一時有點沉默。

寧安國本人卻不大在意。

他被楚家被迫或主動地放棄了一次,他也放棄了楚家一次,也算是扯平了。楚老爺子疼哪個兒子,愛哪個孫子,對他來說都沒多大關係。

寧安國朗笑說:“別人要豁出臉去求的機會,小朗卻靠實力拿到了,有這樣的本領走遍天下都不怕,放棄一兩次有什麼?”

傅麟也笑了:“沒錯,小朗才幾歲?哪用怕沒機會!”

雙方達成共識,話題就變得輕鬆起來。彼此一交換意見,對未來的態度都變得非常樂觀,不管怎麼,家裡這邊是不會對他們有阻礙的了。外面的風風雨雨再多,對於早熟過人的傅徵天和寧向朗來說都不是什麼問題,他們真要能邁出那一步,肯定已經認真考慮過可能遇到的難關。

傅麟想得更遠:“現在他們剛開始,倒是不用急著定下來。不過將來他們要是真的決定了,你們可得幫他們張羅一下,不用太正式,至少親近的人都該請來吃頓飯。”

傅母抓緊傅麟的手糾正他的話:“是我們。”

傅麟知道自己失言,馬上補救:“沒錯,是我們。”

這樣一來,他又多了一個必須要活下去的理由。

這一次“會談”非常成功,寧安國和胡靈翠踏上歸程時,胡靈翠還有點咋舌:“怎麼就討論到要請什麼人來喝喜酒了?”

寧安國笑了起來:“我們都只有一個兒子,不想這個想什麼?你也確實該想想這事兒,我這邊倒好,沒幾個要請的,你那邊可是一大家子人。”

胡靈翠啐道:“什麼我這邊你這邊,我家不就是你家。”

寧安國心中熨帖,伸手抓住胡靈翠的手,手指緊緊相扣。

寧向朗和傅徵天可不知道連自己的“婚宴”都被排上了日程,他倆睡了一個好覺,第二天醒來時都精神百倍。

相較之下李玉白倒有點憔悴,因為楚洵習慣了早起鍛煉,一大早就把李玉白拉了起來。

李玉白抵死不從。

楚洵說:“多鍛煉鍛煉你也會有漂亮的大腹肌。”

李玉白:“Zzzzzz……”

楚洵再接再厲:“說不定還能長高……”

李玉白:“……”

早知道這傢伙會把這話揪出來來來回回地說,他一開始就不瞎掰了!

熟悉起來以後楚洵磨人功夫一流,到底還是把李玉白拉起來晨跑。

這對於渾身上下透著股懶勁的李玉白來說無疑是種折磨。

寧向朗看見李玉白時他正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寧向朗挑挑眉:“喲,居然在早上九點前看見了李小白,小洵你幹得不錯。”

楚洵一臉不好意思:“是我不該拉小白哥跟我一起跑步。”

李玉白驀然睜開眼,瞪著一派純良的楚洵。早上纏人的時候這傢伙可不是這模樣,這會兒擺出這副乖巧模樣給誰看!

沒想到寧向朗聽完後還真瞅了他一眼,伸手捏捏他胳膊上的軟肉:“確實該拉他跑跑,你看他這肉軟乎乎的,一看就知道缺乏鍛煉——小洵你做得很對!”

楚洵好奇地效仿寧向朗在李玉白胳膊上捏啊捏,驚奇地說:“真的很軟!小白哥你真的要多跟我跑跑步……”

李玉白勃然大怒:“你們兩個!都給我差不多一點!”

楚洵一樂,覺得李玉白炸毛的樣子特別有趣。

寧向朗更不用說,他跟李玉白向來以相互拆臺、相互抬杠為樂,見到李玉白咬牙切齒的模樣兒就渾身舒坦。

當然,他沒忘記身邊還有位傅大BOSS,在調戲完李玉白之後他就跑回傅徵天身邊呆著,用行動表示自己絕無二心!

楚洵很快就接到楚家老二的電話,讓他們過去飯廳吃早飯。

江南的食物以精緻著稱,端上來的粥類也都是細火慢熬,聞上去就有種不一樣的香味兒。早點就更不用說了,麻餅、油酥餃、花糕等等都擺得齊齊整整,每人面前還送上一籠湯包。

小小的湯包皮薄得很,充盈的湯汁幾乎要破皮而出,還沒吃就能感受到它的美味,食欲大開。

祁老爺子說:“我們家的廚師是做這個的老手,小洵喜歡吃,我特意叫他做上一份。”

楚洵感動不已:“謝謝舅公!”

李玉白被楚洵纏了一早上,實在餓得慌,馬上笑嘻嘻地跟著說:“看來我們是沾了小洵的逛啊!謝謝老爺子,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祁老爺子笑了起來:“不用客氣,都動筷子吧。”

55第五十五章 :兩處沉吟

面對祁家這樣的龐然大物,說寧向朗沒有半點敬畏那肯定是假的。不過他跟著傅徵天到處跑,首都傅家他也沒少去,傅老爺子那批人他更是沒少接觸,對上祁老爺子時倒也很平和。

“回來”前寧安國早早病逝,祁家于寧安國而言始終是一大遺憾,寧向朗是最清楚那一切的人。連傅徵天都覺得應該跟祁老爺子通通氣,寧向朗也就認真考慮起這個問題來。

血緣並不能代表一切,更不是無往不利的通行證——尤其是對於祁家這種家庭來說。

但寧向朗對寧安國非常有信心,要是寧安國是個庸碌無為的人,當初楚應昆父子發現寧安國的身世之後也不會對他們使那麼多絆子,連無辜的性命都被牽扯進來。

寧安國的能力足以讓祁老爺子認他這個“外甥”。

寧向朗心裡想著事情,下筷卻沒比別人慢。祁老爺子是典型的江南人,平日裡的衣食住行都非常講究,跟他同台吃飯絕對是一大享受。

祁老爺子自己倒是吃得少,因為他習慣了少食多餐好消化。他放下筷子後就抬頭問傅徵天:“天哥兒怎麼來了?難道你們傅家還想把手伸到華南這邊來?”

天哥兒這稱呼是傅老以前對傅徵天的稱呼,祁老爺子跟傅老交好,自然也就跟著喊。

楚洵沒聽祁老爺子這麼喊過別人,好奇地看向傅徵天。

傅徵天坦然地說:“我是來找小朗的,反正我胳膊受了點小傷,正好休假幾天。”

祁老爺子笑道:“你倒是會過日子。”他語氣帶上點促狹,“你前兩天做的事可真是不厚道啊,外頭都傳開了,都說傅家出了個‘煞星’。”

傅徵天說:“只要不惹上我,就算是‘煞星’也煞不到他們頭上。”

這話擺得很明白了,要是惹到他頭上,他一點都不介意坐實“煞星”的名聲。

寧向朗沒有插話,楚家老二反倒先開了話頭。

楚家老二將目光停到寧向朗身上:“小朗,說起來我們家跟你們家還有點淵源啊。”

寧向朗知道機會來了,他笑了起來,說道:“沒錯,不過我們跟奶奶那邊已經不太聯繫了。”

祁老爺子昨天夜裡顯然也跟楚家老二聊過。

寧這個姓氏他們都很熟悉,因為楚家老三楚建彬在被找回來之前就是被姓寧的人家收養了。說實話,當初找到楚建彬時他們都很高興,畢竟這是祁老爺子最小的外甥,而他妹妹在生下楚家老三之後就撒手人寰。當初保姆帶著孩子回首都,結果太粗心了,把才幾個月大的孩子弄丟在半路。

祁老爺子痛心不已,這麼多年來沒少派人照著那趟車的路線沿途去尋找,可惜一直杳無音訊。後來還是楚家老大誤打誤撞發現了線索,找到寧家尋回了楚建彬。

可真正找回了楚建彬,楚家老大、楚家老二以及祁老爺子都大失所望。乍一看,楚建彬也算是品學兼優,被教養得挺不錯,但他骨子裡透著種令人難以忍受的貪婪和野心。

並不是說有野心不好,可惜楚建彬明顯是眼高手低、好高騖遠。而且他對兩個哥哥也沒多少尊敬,更別提感情,張口好處、閉口利益,實在湊不到一路。

如果說這是因為在外面受了苦而造成的,祁老爺子也能理解,並且願意好好地予以補償。但是他們都不是瞎子,楚建彬在寧家的日子雖說不算寬裕,但也絕對不算苦,因為他有個頂能幹的哥哥,無論他想做什麼事兒這個哥哥都為他鋪好了路。

要說寧家誰吃過苦,除了楚建彬這個哥哥之外沒別人了。

于情于理,楚建彬都不應該變成這樣。

更讓祁老爺子無法接受的是,自從回了首都,楚建彬就沒再回去見過他的養父母,也從來沒有把養父母接到首都團聚。

這種忘恩負義的行徑,實在有悖於祁老爺子的原則。

因為對這個“外甥”失望透頂,祁老爺子待楚建彬遠沒有對楚家老大和楚家老二親近。也不知是誰在裡面挑撥離間,楚建彬對他這個“舅舅”似乎變得非常痛恨,祁老爺子輾轉從別人那兒聽說楚建彬醉後罵過他“狗眼看人低”。

祁老爺子難以相信這樣一個貪婪又粗鄙的傢伙居然是自己妹妹的兒子。

說起來,寧安國和寧向朗倒是比較有他妹妹的影子。

寧安國跟寧家斷了往來的事他也聽說了,而且正是因為這件事,起初他對寧安國的觀感不算太好。後來輾轉從傅家和唐家那邊瞭解到一點情況,他才對寧安國慢慢改觀。

這年頭,像寧安國這種腳踏實地幹實事的人已經很難找了。從他的品行和信譽來看,當初的事大概不能怪到他頭上。往來本來是雙方的,如果寧家那邊沒同樣的意思,怎麼可能不找上門?

其中隱情大概只有寧家人自己知曉。

寧向朗就坐在一旁,祁老爺子不由問起了原由。

寧向朗等的就是祁老爺子這個問題,他拿著湯匙的手頓了頓,抬起頭認真地看著祁老爺子:“那是一個交易。”

寧向朗語氣正經,祁老爺子眉頭一擰,問道:“什麼交易?”

寧向朗說:“不能對別人說的交易。”

寧向朗說了不說,真的就沒再開口。

早飯後四個人就往外面跑,留下祁老爺子和楚家老二面面相覷。

楚家老二說:“這小子說一半藏一半,簡直是在吊人胃口啊。到底有什麼交易會讓一家人形同陌路?”

祁老爺子隱隱約約摸到點邊角,卻還是沒把線索理清。聽到楚家老二的話後說道:“這樣的交易多得是,你又不是不清楚。”

想到楚家的情況,楚家老二面色一黯。他搖搖頭說:“我到現在都不明白,為什麼爸能那麼偏袒楚秉和和楚應昆,要不是我及早發現了小洵的情況,指不定小洵就會被他們害死了。想想確實不奇怪了,連這種事都幹得出來,形同陌路又算什麼!”他說完又皺起眉,“不過那個寧安國我知道,看著不是把利益看得太重的人,這裡頭說不定還有別的隱情。”

祁老爺子說:“你聽不出來?那鬼精鬼精的小子話裡有話,就是想讓我們去搞清楚這件事。說不定他說的這個交易跟我們也有點關係,特別是你,別忘了,你三弟可是在寧家長大的。”

楚家老二說:“這小子小小年紀的,心眼怎麼就這麼多?他看起來跟小洵年紀差不多吧?”

祁老爺子說:“你可別小看他,他厲害著呢,要不然傅家那小子怎麼一下子都離不開,一有空就追過來?”

楚家老二點頭:“我曉得,我不會小看任何人。這事我去查查,看看能不能找出什麼線索。”

楚家老二現在在搞物流,別的不敢說,“情報”來源是多了不少,消息非常靈通。雖說他的物流網路不在西北,但這幾年來他都在商場打拼,上流社會的人他接觸得到,三教九流的人認識得多,朋友當然不少。

他很快就行動起來,找人打聽寧安國的事情。

祁老爺子腦海裡卻有個莫名的猜測。

祁老爺子從見到寧向朗的第一眼起就覺得寧向朗給他一種異常的熟悉感,在寧向朗認真地說出“交易”兩個字時,祁老爺子的眼皮更是跳了跳,覺得這個少年給自己的感覺更為熟悉了。

祁老爺子很相信自己的直覺,因為這份直覺曾經在戰場上救過他的命、在商場上救過他的急,一路為他保駕護航到如今。

想到寧向朗跟傅家走得近,祁老爺子靜坐片刻,直接把電話打到了傅老那邊。

沒想到傅老對西北那邊的事卻不大清楚。

傅老很實誠:“兒孫自有兒孫福,我都快退了,還管那麼多幹嘛?”

祁老爺子說:“你還真是夠寬心的。”

傅老說:“我不像你們,七老八十了還死抓著大權不放,現在我種種花養養魚不知道多樂呵。對了,小朗給我買了個頂漂亮的魚戲,回頭你來瞧瞧,保准你也喜歡。”

祁老爺子說:“我喜歡你能割愛?”

傅老笑得合不攏嘴:“怎麼可能?就是讓你眼熱眼熱。”

祁老爺子沒從傅老那得到想要的消息,倒是拿到了傅麟的電話。

祁老爺子打了過去。

傅麟聽到祁老爺子問起寧安國和寧向朗的事,也不算太訝異:“您見到小朗了?”

祁老爺子說:“見著了,鬼精鬼精的一小子。”

傅麟是看著寧向朗長大的,自然知道寧向朗有多精明。聽到祁老爺子會開門見山地問起寧安國,傅麟就知道是寧向朗向祁老爺子露了口風。

寧安國和寧家那個死結傅麟也看在眼裡,寧安國既然選擇了以“養恩”抵“生恩”,傅麟也無權干涉。再說了,楚家那邊也沒什麼好認的,回楚家不僅沾不了光,還會惹上一身腥——看楚建彬眼下的處境就知道了!

不過祁家不一樣,祁老爺子更不一樣。北傅南祁不是說著玩的,祁家在南邊的能量遠超乎外人的想像,寧安國能得祁老爺子認可絕對是件好事。

當然,對於決心紮根西北的寧安國來說,祁家其實給不了多大的幫助。“認親”對於寧安國而言,大概是感情上的滿足多於利益上的滿足。

作為寧安國的朋友,傅麟也希望寧安國能有那麼幾個能夠相互幫扶的親人。

於是傅麟僅僅遲疑了片刻,就將事情合盤托出。

祁老爺子耐心地聽完傅麟的話才掛斷電話。

等他消化完傅麟轉達的意思,站起來抬起手重重一拍桌子:“豈有此理!”

剛好從外頭趕回來的楚家老二聽到動靜,跑進來問:“怎麼了?”

祁老爺子劈頭蓋臉地罵:“你跟你哥到底有多糊塗,連自己弟弟都認錯!”

楚家老二懵了:“舅舅你說什麼?”

祁老爺子說:“我說你們認錯了,家裡那個楚建彬根本就是冒牌貨!”他站起來在屋裡來來回回地走了兩圈,還是氣不過,“傅麟這傢伙,虧我當初那麼疼他,居然在旁邊看了那麼多年的笑話!要不是他身體那麼差,我早就當面罵他一頓了!”

楚家老二一問之下,才知道自己和楚家老大錯得有多離譜:楚建彬根本不是楚家人,寧安國才是!當年寧家在火車站周圍撿到寧安國,一時心軟留下了,雖然對寧安國不像對自己孩子那麼好,但到底也把他養大了。正是因為這份養育之恩,寧安國一直對養父母敬愛有加,對弟弟妹妹也盡心照顧,從來沒有半句怨言。

直到得知自己根本不是寧家的孩子,而自己的親生父母被楚建彬冒認了,寧安國才徹底灰心。於是就有了寧向朗說的交易,以“養恩”抵“生恩”的交易。

事實上寧安國為寧家做的一切,早就足夠把那份“養恩”還清了。也就是他這人太死心眼,才會守著承諾這麼多年都沒跟任何人提起半句。

楚家老二聽完後完全沉默下來。

他們甚至不能去怪寧家,因為當初如果不是寧家把寧安國撿了回去,早就沒了寧安國這個人。但真相大白後要他們感激寧家,他們也做不到了。

寧家那邊會生出那種貪婪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誰不想一步登天、成龍成鳳?可這種事落到自己頭上,楚家老二無法說服自己去理解他們!

祁老爺子也是余怒未消:“要不是寧家養了你弟弟那麼多年,我真心給他們一點教訓。”

楚家老二想到自己瞭解到的情況,說道:“您說反了,從安國輟學開始就是安國養著家裡一大家子!”

甥舅倆同仇敵愾地罵了好一會兒。

對視一眼,楚家老二忍不住問:“您說現在該怎麼辦?”

祁老爺子說:“通知老大一聲,到時候我們一起去西北那邊走走。你本來不就準備去西北那邊摸摸底,把網路覆蓋到那邊嗎?準備準備,過幾天我們跟小朗他們一起過去。”

楚家老二很贊同:“我馬上就去跟老大說這件事。”

祁老爺子叮囑:“既然安國選了不回楚家,你們也不要張揚。你跟老大兩邊知道就好,其他人就免了,反正也沒什麼好認的。”

楚家老二點頭:“我曉得。”

另一邊,傅麟在掛斷電話後馬上就把電話打到了寧安國那邊。

寧安國正跟蘇文鳳對著新圖紙商量著接下來的產品細節,聽到傅麟的來電時有些訝異。等傅麟說出原委,寧安國沉默下來,掛了電話,寧安國對蘇文鳳說:“我出去抽根煙。”

寧安國走到外頭,廠房附近是不給吸煙的,他走了挺久,走到員工平時打球的球場附近拿出一根煙,點著。他很少抽煙,這包煙還是上次應酬時別人遞過來的,他推辭不了,只好收下。煙原封不動地在口袋裡放了這麼多天,沒想到居然派上了用場。

寧安國心緒紛亂。

祁老的詢問、傅麟的坦白,仿佛把寧安國壓抑多年的期盼全都引爆。他也是人,他也是有血有肉的正常人,他也有正常人都有的期盼,如果不是盼著一份親情,他當初也不會處處忍著弟弟、處處讓著弟弟,他付出那麼多,求的不過是一丁點回應。後來發現自己所求的根本不可能得到圓滿,發現即使是親生父母和親兄弟也不一定能像他期望中那樣予以他那麼一丁點親情。

既然這樣,他不要了,他都不要了。不去奢求,不去奢望,他只想牢牢抓住自己眼前的一切,抓住有妻子和兒子在的小家,那些註定不屬於他的東西他不再強求。

但是他也是人,乍然聽到“親人”探知了自己的消息,他夾著煙的手指都有點發顫。

蘇文鳳找到球場的時候就看見一點紅光亮在寧安國指間。

蘇文鳳問:“怎麼了?安國,你可很少抽煙。”

寧安國一頓,抬手摁熄了手裡的煙。他確實不怎麼抽,更不習慣在人前抽,只不過剛才實在是穩不住心神。

相交多年,蘇文鳳早就被寧安國劃入“絕對可信”的名單。

寧安國沉默半餉,說道:“如果我說,我不是寧家的孩子,你信不信?”

蘇文鳳一怔,接著他很快就反應過來:“剛才的電話就跟這件事有關?是你親生父母那邊有消息了?”

寧安國說:“算是。”他看著球場上的夜色,緩緩舒展眉頭,“其實我從一開始就知道父母的消息,但是我答應了家裡絕對不會去認,更不會告訴任何人。”

蘇文鳳馬上說:“我不會外傳。”保證完以後他又追問,“那現在是那邊自己找過來了?”

寧安國想了想,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算是。”

蘇文鳳說:“我能問問為什麼你家裡不讓你去認嗎?這些年來你跟家裡好像……”

寧安國說:“我跟家裡早就斷了聯繫,至於為什麼不讓我去認,我答應了,不會跟任何人說。”

蘇文鳳沒再多問,只是陪寧安國站在球場邊呆了好一會兒,才說道:“不早了,我們還是先回家吧,沒討論完的事兒明天再繼續,你好好休息,說不定這兩天你就可以見到你真正的親人了,可別頂著黑眼圈去‘認親’。”

寧安國說:“好,回去吧。”

56番外:一面

傅徵天看到報紙上碩大的頭條新聞時,不知怎地就想到了自己跟“祁天驕”一面之緣。

傅徵天正式邁入三十七歲那一天,見到了三十三歲的祁天驕。

祁天驕這個名字他聽說過,因為北傅南祁——傅家跟祁家始終起名,而這個祁天驕跟祁家又有點淵源。

他甚至還從祁家那邊聽說過,祁天驕其實叫寧向朗,要不是中間出了很多事兒,指不定他會姓楚。

光是這樣聽起來已經非常複雜,細究背後的故事則更加難以理清,但這難不倒傅徵天。

這是一個背負著很多故事的人。

在沒有見面之前,傅徵天對這個看起來左右逢源、應對任何事都遊刃有餘的著名主持人並非沒有好奇,但也沒有想過去結識。

他對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都不太感興趣,包括母親熱心張羅的相親。喜歡上什麼人、愛上什麼人的心情,大概永遠都不會出現在他身上。

很多人都說他是“煞星”,確實沒說錯,他就是一個煞星,一個不想跟任何人建立進一步關係的煞星。

對於他來說,感情是多餘的,跟某人建立長久的關係,更是浪費時間的無聊行徑。

但是在三十七歲生日這一天,他莫名地走到了寧向朗面前,拿起侍者端過來朝寧向朗舉了舉杯。

這個舉動也許是因為難得碰上生日、難得在生日時碰見個挺感興趣的人,又或者是因為寧向朗離自己比較近。

總之,他邀寧向朗跟自己喝了一杯酒。

寧向朗看起來有點受寵若驚,但並沒有失態,正相反,他只是訝異了那麼一瞬間,就微微笑著跟他碰了碰杯,優雅地喝了幾口。

兩個人就這麼聊起了天。

寧向朗很健談,天南海北的話題他都能搭話,不愧是舌燦蓮花的金牌主持人。

傅徵天想,有這麼個朋友其實也不錯。

但他並不習慣直接表達這樣的想法,所以他只是有一句沒一句地跟寧向朗聊著天。

似乎是察覺了他的冷淡,寧向朗說:“會場裡面有點悶熱,我出去透透氣。”

傅徵天的大腦還沒做反應,就已經跟著寧向朗挪動腳步。

寧向朗微訝,轉頭問:“傅先生也要出去嗎?”

傅徵天想不出別的解釋,只好點點頭:“我也覺得挺悶熱。”

兩個人並肩走到會場外。

這時候正好抓住了冬天的尾巴,天氣還有點冷,不過壓在天際整個寒冬的雲層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天色明霽,看起來分外幽藍。若不是有燈光暈染,天穹恐怕會更加澄明。

寧向朗說:“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傅徵天說:“對。”

對於惜字如金的傅徵天,寧向朗大概也有點莫可奈何,只好閉上嘴跟傅徵天站在一塊。

傅徵天卻不覺得有什麼,他早就習慣了沉默,也習慣了獨自一人。就算旁邊有人安靜地站上一整天,他也不會覺得不適應。

跟寧向朗說了幾句話、並肩站了這麼久,對他來說就是一個很不錯的進展了。

也許下次可以試著多聊一會兒。

傅徵天當時這樣想。

沒想到等他把新的投資方案覆核完之後,就看到了當天的頭條新聞。

“祁天驕”突然去世。

沒有任何徵兆、沒有惡疾、沒有痛苦,就是那麼突然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傅徵天輾轉從別人那兒聽說了關於“祁天驕”的所有故事。

他少年時遭受的所有苦難、他一路走過來的艱辛與苦澀、他一次又一次失去了重要的人、他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站了起來。即使遭遇了那麼多辛酸苦痛,他也沒有變成一個偏激的人,他喜歡交朋友,他喜歡學新東西,他喜歡挑戰新節目,他始終堅持著自己的目標,一刻都沒有放鬆過。

他仿佛無時無刻都在燃燒著滿腔的熱情,就像一團永遠都不會熄滅的火焰。

可就在所有人都為他達成目標而高興,所有人都以為他會一直那麼走下去的時候,他突然就撒手人寰。

傅徵天驀然想到了自己和寧向朗見過的那一面。

唯一的一面。

那時候燈光正好,傅徵天轉頭看過去的時候,就看到寧向朗站在不那麼明亮的一隅,理應光彩照人的眼睛有那麼一瞬的灰澀,看起來跟自己一樣孤獨。

孤獨這個名詞,怎麼可能出現在寧向朗身上?

傅徵天再認真地多看了寧向朗一眼,果然,那種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寧向朗回視自己的、帶笑的視線。

但傅徵天覺得剛才那並不是幻覺。

傅徵天神使鬼差地走了過去,邀請寧向朗和自己喝一杯。

看到報紙上刊登的消息時,傅徵天就知道自己並沒有看錯。不知道為什麼,明明跟寧向朗只有一面之緣,他的心臟卻像硬生生被人掏空了一塊。

那一塊掏空了,就在也沒辦法填滿。

他不禁想到,如果在第一次聽說寧向朗的故事時就邁出第一步,而不是始終袖手旁觀——而不是冷眼旁觀他一次次地在困境中掙扎、一次次跌倒又爬起來,一切會不會有什麼不同。

可惜的是,他跟寧向朗始終到最後都只有一面之緣。

沒錯,僅僅是一面之緣而已。根本沒必要想太多,因為在那一面之前的日子跟在那一面之後的日子都是一樣的,他的生命中都沒有這個人存在過。

所以明天跟今天、跟昨天也不會有什麼不同。

他所過的每一天都沒有什麼不同。

傅徵天這樣對自己說。

傅徵天很快就說服自己入睡。

睡夢之中,他又夢見了生日那晚的事。當時燈光正好,氣氛正好,他和寧向朗對視了好一會兒,端起酒走向寧向朗——他第一次走向別人。

那一刻他的心跳仿佛變得鮮活起來。

在開口說出第一句話的那一瞬間,他明顯地感覺到那是不一樣的,跟在那之前的每一天和在那之後的每一天都不一樣。

雖然他們之間只有那一面之緣。

57第五十七章 :寒蟬

寧向朗回到祁家的時候祁老爺子和楚家老二正等著他們。

兩人的目光帶著審視,於他剛來時已然不同。

寧向朗和傅徵天心思轉得快,對視一眼,都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

寧向朗認認真真地喊人:“老爺子,楚先生。”

楚家老二說:“小洵,你先領你李世兄和傅世兄去園子裡走走。”

傅徵天知道這畢竟是祁家家事,自己不好插手,於是也沒表示要留下。

倒是李玉白敏銳地嗅到了不尋常的地方。

他瞪了眼寧向朗。

家裡的事寧向朗早前連傅徵天都沒說,李玉白這邊自然沒提起過。寧向朗有點頭疼,李玉白這傢伙可不好糊弄,回頭把事情說開當然會沒事,但李玉白肯定會做點兒讓你頭疼的事兒來。

楚洵三人離開後,祁老爺子讓寧向朗坐下,轉身從背後的櫃子裡取出一個木匣,推到寧向朗面前讓寧向朗打開。

寧向朗依言照辦,等看到裡頭的東西後微微訝異。

那是個玉蟬。

玉蟬的模樣非常精緻,樣式很有名堂,應該是“寒將”,準確來說是“寒螿”。

其實也就是平時所說的“寒蟬淒切”裡頭的寒蟬。天氣轉寒時蟬會停止鳴叫,即使鳴叫聲音也特別淒清,所以說“淒切”。

玉蟬歷來是喪葬玉居多,它的大小正好可以含在逝者口裡,往往被稱為“玉含”。當然,以前的佩飾和冠飾也有不少是蟬形的,比如“貂蟬冠”就是以貂尾和玉蟬為裝飾的帽子。

寧向朗是內行人,小心翼翼地拿起玉蟬看了好一會兒,抬起頭說:“這是新東西,最遠不過四五十年,不過這位前輩把‘漢八刀’仿得非常精妙。”

“漢八刀”是指八刀成蟬,刀法俐落而平整,線條簡單而有力,兩線交錯時可以看見尖鋒,整個蟬形看上去古樸而典雅。“八刀”雖然不一定限定於只用八刀,但“八”字把這種技法的追求體現得淋漓盡致:用最少的下刀次數雕出最好的成品。

越是簡練乾淨的東西,越是難做得精,也越考驗雕刻者的能力。

比如眼前這個玉蟬由於用刀次數少,所以蟬形並非完全寫實,但擺在那裡就是讓人覺得栩栩如生。這就是明清之前的特點,抓神而不抓形,直到明朝時西洋技法傳入國內後寫實的手法才漸漸冒頭。

雕出這玉蟬的人顯然頗有前人之風。

寧向朗越看越覺得好:“要是有機會,一定得跟這位前輩討教討教。”

祁老爺子聽後閉上眼睛,又緩緩張開,歎著氣說:“可惜沒有機會了。”他看著寧向朗,“這玉蟬是你祖母生前留下的,也是她的最後一件作品。那時候她被那個姓楚的傷了心,病倒了好幾次。雕這個玉蟬的時候,她對自己的身體狀況大概也有了點預感。寒蟬寒蟬,正好就是她當時的心境。”

寧向朗聽著也有點傷心。

“回來”前他也跟祁老爺子見過好幾回,只不過他那時因為父親去世而鬱鬱不歡,也沒多少心思跟祁家這邊往來,根本沒機會從祁老爺子口裡聽到這些事。

聽到“祖母”的過往,寧向朗大致猜出了當年的事情。楚老爺子能撐起楚家,在瓷器一道上自然也有很好的造詣,而“祖母”又對雕刻特別喜愛,兩人聊起這些事來也算志同道合。

於是“祖母”不顧家裡反對嫁入楚家。

“祖母”肯定沒想到,後來他們之間會出現另一個人,那個人並不是女人,卻硬生生在她的婚姻裡橫插一杠。楚老爺子像是著了魔一樣在眾人的反對之下收養了“戰爭狂人”的兒子,還對這個養子疼愛有加,重視程度遠超于自己的兒子。

一開始“祖母”肯定還抱有希望,後來經歷了種種變故,一腔期盼徹底被澆熄,“寒蟬”就是她當時那種心情的最佳寫照。

寒蟬淒切。

寧向朗說:“老爺子,您不怪我沒有坦白?”

祁老爺子說:“我知道你和你爸的顧慮,而且你們的顧慮都很有道理。連老大和老二他們都離開了楚家,你們不願意回去也是可以理解的。更何況楚建彬的遭遇擺在眼前,你爸爸當然不願再跟楚家有牽扯。”他看了看寧向朗,“小朗,其實一看到你我就覺得很熟悉,本來我還不明白這種熟悉感從哪裡來的,等你給了提示之後我就想起來了,你跟你祖母很像。”

寧向朗說:“既然是祖母,我跟她長得像也是應當的。”

祁老爺子說:“不,不僅是長得像,還有性格和脾氣。你祖母跟你一樣機敏過人,從小就機靈得不像話,可惜她看錯了人,把心擺到了那個姓楚的身上。”

雖然寧向朗對楚老爺子也沒多少好感,可聽祁老一口一個“姓楚的”,還是默默為楚老爺子默哀了一下。有這麼個強悍卻看自己不順眼的大舅哥,難怪日子過得那麼艱難。

寧向朗把寒蟬收進匣內,還給了祁老爺子。

祁老爺子說:“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祖母。如果她生前我沒有把對那個姓楚的的不滿擺得那麼明顯,可能她也不需要兩邊為難。而且你祖母去世後我居然眼看著你父親流落在外,根本使不上勁。”

寧向朗安靜地聽著。

祁老爺子說:“後來楚建彬被找了回來,卻被養成了那個樣子,我更加有愧於心。所以他提出的事一直都是能幫忙就幫忙,沒想到這麼做反而害了他,讓他的野心膨脹起來。這一件事,我又做得不好。”

寧向朗說:“有些事別人怎麼勸都勸不了的,不能怪您。”

祁老爺子說:“不,這些都是可以避免的。說實話,在查到真相時我心裡欣慰極了,因為你爸爸非常出色,甚至比你大伯和二伯更出色。即使我現在就去見你祖母,我也可以把這件事告訴她讓她放心。”

寧向朗挺起胸脯說:“我爸爸確實很厲害。”語氣裡滿是為寧安國驕傲的自豪。

祁老爺子笑了起來:“你小子還真不謙虛。”

寧向朗笑眯眯:“這個嘛,我還真沒謙虛過!認識我的人都知道的。”

“認親”過程比預想中更加平和,雙方很快就接納了彼此的“新身份”。

楚家老二說:“雖然你們不想回楚家,不過不能連我這個二伯跟你大伯都不認吧?我已經把你大伯叫過來了,人齊以後我們就一起去西北。”

寧向朗高興地說:“好!”

在等楚家老大過來的期間,祁老爺子沒準備讓寧向朗閑著。他知道寧向朗是朱老的徒弟,而且把師門那些技藝都傳承了八九分,當下就給寧向朗下了任務:“六月六,曬紅綠,這個習俗你知道吧?”

寧向朗說:“知道,就是把東西統統拿出來曬一曬。”

據說有個皇帝在這一天把龍袍拿出去曬,民間紛紛效仿,於是有的地方就有了“曬衣節”,“紅綠”就是指紅紅綠綠的衣服。另一個說法是叫“曬書節”,大致是因為某個皇帝在這天聲稱自己被上天賜書,還特意修了個天貺殿,以此廣告天下自己確實是“真命天子”。

總之,這時候送走了江南梅雨,迎來了三伏天氣。這段時間天氣很好,雨天帶來濕氣已經徹底消匿了,連天色都變得分外澄藍。

祁老爺子說:“我這兒藏著的東西很多,主要是書畫之類的,經別人的手還整理清曬我不放心,正好你跟李家那小子都在,一起來幫我過過這個六月六。”

寧向朗爽快地說:“沒問題。”他頓了頓,又摸摸鼻頭,“不過小白那邊就不一定了,他這人心思轉得快,指不定已經瞧出了端倪。等我把真相告訴他,他肯定要氣上幾天。”

祁老爺子耍無賴:“反正我把任務交給你了,你要是使不動他就你自己把活兒幹完。”

寧向朗被祁老爺子的不要臉程度給驚呆了。

他說:“總有人說我不像爸也不像媽,也不知像了誰,現在我知道了,原來是像了老爺子您哪!”

祁老爺子來了興致:“哦?你倒是說說你哪裡像我了?”

寧向朗說:“臉皮的厚度啊!”他搓著手,一臉羞澀,“在見到您之後我的敬佩猶如滔滔江水般綿綿不絕,總是情不自禁地心生仰慕,想要盡可能地向您靠攏——可惜道行還是不夠啊!古人說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指的大概就是這回事吧?我

說到最後寧向朗臉上已經堆滿心痛,仿佛對自己的無能感到非常悲傷。

祁老爺子臉皮直抽搐。

楚家老二在一邊忍笑忍得很辛苦。

早就聽說這小子嘴皮子很了得,趙老、唐老那些人都被他搞得很頭疼,提起來就吹鬍子瞪眼。這兩天寧向朗一直夾著尾巴做人,他還以為傳言有誤呢,沒想到剛把話攤開來說完,這小子的小尾巴就露出來了,簡直原形畢露!

寧向朗接了任務就跑去找李玉白。

這時候傅徵天顯然已經跟李玉白和楚洵說清楚了,也不知傅徵天是怎麼說的,寧向朗找過去時李玉白和楚洵看向他的眼神都充滿了關愛。

寧向朗:“……”

李玉白不知從哪掏出把摺扇,輕輕一敲寧向朗的腦袋:“看在你爸這麼可憐、爹不親娘不愛好不容易遇到個過得去的親人還不太敢認的份上,我就原諒你這小子了。”

寧向朗大概明白傅徵天是怎麼說的了。

寧向朗說:“……感謝不殺之恩。”

寧向朗把祁老爺子給的任務一說,李玉白就兩眼放光:“好機會!我一定要看個夠本!走,我們現在就去!”這是把剛才的事都拋諸腦後了。

楚洵見李玉白興致勃勃,也高興起來:“我來領路。”

寧向朗和傅徵天跟在他們後頭,寧向朗小聲問傅徵天是怎麼說的。

傅徵天說:“把你小時候遭遇的事稍微進行一點藝術加工,比如你遭受了嚴重的精神虐待和軀體虐待之類的。”

寧向朗:“……”

寧向朗說:“說謊是不對的。”

傅徵天嚴肅地重申:“這叫藝術加工,不叫說謊。”他瞅了寧向朗一眼,“剛見面時你不是被人弄破了頭嗎?你‘奶奶’還偏心對方,連罵上一句都沒有,這不是精神虐待和軀體虐待又是什麼?要不是這樣,你爸怎麼可能跟寧家脫離關係。”

寧向朗:“……”

這傢伙說得有理有據,連他都快被說服了!

既然“友誼危機”沒有出現,寧向朗也就放寬了心,快步追上李玉白和楚洵,樂滋滋地跟李玉白討論起待會兒可能有什麼“收穫”來。

被拋下的傅徵天:“……”

早知道剛才就在中間推波助瀾一下,讓他們直接友誼破裂算了!

58第五十八章 :新想法

祁老爺子藏書畫的地方離他的書法並不遠,是棟獨立的小樓。推開門一看,一列列的櫥櫃整齊排列著,空氣中飄蕩著樟木的香氣。

用樟木做的櫥櫃結實又防蛀,非常實用,前面幾列櫥櫃裡擺著一批線裝古籍,存留狀態非常好。

李玉白說:“我們先把這些拿去通風的地方晾一晾,然後再把裡面的畫好好瞅瞅。”

寧向朗點點頭。

李玉白不客氣地指揮楚洵一起幹活,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想找出那幾面傳說中的緙絲屏風。

寧向朗知道他惦記著什麼,努努嘴說:“上面還有一層,我估摸著寶貝都在上面。”

李玉白兩眼一亮,手腳更快了。

除了晾曬之外,除黴和修復也是任務內容。

寧向朗早叫人把工具送了過來,老書老畫都是紙製品,不能曬過頭,也不能水洗,否則那薄薄脆脆的紙片兒要麼曬得嘣嘎脆、一碰就碎,要麼就徹徹底底化掉、連渣渣都不給你留一點。

晾書還好,楚洵和傅徵天都能幫把手,更細緻的活兒就只能由李玉白和寧向朗來了。

沒想到楚洵看起來嬌慣,領悟力卻不差,看寧向朗和李玉白搗騰了一會兒就學了七八分,麻利地跟著他們動起手來。

連楚洵都“自學成才”了,傅徵天自然也不甘落後。

最後需要花的時間大大縮短了。

李玉白和寧向朗把一樓的書畫都翻了個遍,迫不及待地往樓上跑。

等他們推開二樓的門,目光一下子就被那映入眼簾的屏風給吸引住了。

那是面十二扇緙絲屏風,不說中間那精美而繁複的緙絲侍女圖,就說那黃花梨框架就已經價值連城!那黃花梨紋理漂亮、木質細膩,刀工渾然天成,色澤更是均勻之中溢著“老氣”,看起來要多舒服就有多舒服。

而屏面使用的是“通經斷緯”的緙絲工藝,就是說它的線可以在任何地方斷開,重新起頭。它的特點在於弄出來的畫像正反兩面都是相同的,怎麼看都一樣。

這種複雜的技藝很少人能掌握,從誕生之初就是為皇室服務、被當成藝術品來供著的!

寧向朗和李玉白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真要讓他們仿一仿他們也是能搞出來的,只不過這面十二扇屏風這麼大,上頭的仕女圖又那麼美,他們都來來回回地琢磨了老半天。

李玉白花了很長時間才緩過來,興奮不已地說:“值了!這次來對了!”

寧向朗也一樣,只不過沒像李玉白那樣喜形於色。

把緙絲屏風裡裡外外來來回回地賞了個遍,兩個人又湊到一塊興致勃勃地討論起來。

傅徵天:“……”

這時楚洵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居然是楚家老二打來的。

楚家老二的語氣很不好:“小洵,把小朗和你李世兄叫下來,有幾個麻煩的傢伙跑來了,叫小朗和你李世兄來把他們弄回去——就說是那什麼《藏寶大挑戰》節目組的人來找茬。”

楚洵連忙把事情告訴寧向朗和李玉白。

李玉白兩眼一亮:“上次小朗你自個兒跑去跟他們玩,都不叫上我!這回他們又撞上來,等我去看看。”

楚洵:“……”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自己該給《藏寶大挑戰》節目組點根蠟燭。

寧向朗對《藏寶大挑戰》節目組的印象也挺深,能把唐運堯都弄得焦頭爛額,這些傢伙還是有點真材實料的!東北那一片無愧為娛樂龍頭,節目辦得還算可以。

就是自視太高,什麼地方都敢跑去撒撒野,在西北博物館是這樣,在祁家也是這樣。

就連州政那邊都對祁家非常客氣,這些解惑居然直接找上門來,難怪楚家老二會想把他們找過去殺殺對方威風。

寧向朗跟在李玉白後面離開祁老爺子的“藏寶樓”,和傅徵天並肩走向前廳。

祁老爺子並沒有親自出面接待,楚家老二倒是出來了,只不過沒什麼好臉色。對方不知說了什麼,楚家老二冷著臉說:“不可以,老爺子不會答應,你們不用想了。”

節目組的負責人說:“我們只是借一借,很快就會還回來。祁老爺子的屏風正好契合我們這一期的主題……”

李玉白笑著插話:“借?要是弄壞了你們賠得起嗎?”

見到個陌生面孔,負責人不由問道:“這位是?”

李玉白說:“我是誰不重要,我就問問,弄壞了你們賠得起嗎?”

負責人說:“我們的經費……”

李玉白冷笑:“經費?這屏風全世界保留下來的也就這麼一面,說不定從一開始也就只有這麼一面,你們的經費賠得起?而且你們是準備把它擺在拍攝現場造勢吧?就你們那天天過潑水節的節目,要是把水往屏風上一潑,你們負得起責任?錢可以賠償這種損失嗎?或者說,你們覺得祁家缺錢嗎?”

負責人梗著脖子說:“我們也是想讓更多人看到它!這樣的東西不應該束之高閣,它應該屬於世界,屬於每一個人!”

李玉白:“……”

看來他的功力還不夠,跟不上這些人的思維啊!

李玉白還想再說,寧向朗已經跟了出來。見到負責人後寧向朗高興地一笑,上前握手說:“喲,這不是張製片嗎?這麼快又見面了,最近節目拍攝還順利吧?需不需要人去客串客串?我可以當個友情嘉賓。”

負責人見到寧向朗後面如土色。

不得不說,寧向朗那期節目是他做得最痛苦的,因為他絞盡腦汁都沒法弄出削弱寧向朗存在感的辦法,只能把寧向朗碾壓節目組代表的情況如實播了出去。

這會兒又在這裡撞上寧向朗,負責人總有種不好的預感——即使這傢伙看起來很可親!

負責人跟寧向朗握完手後擦了擦汗,說道:“原來是小寧先生啊,又見著你了,你怎麼在這裡?”

寧向朗說:“張製片你消息這麼不靈通?不知道這邊現在在搞瓷器博覽會嗎?”

負責人當然知道這事兒,不過他沒想過去摻和,因為參加這個博覽會的人跟他們根本不是一路的。真要形容一下他們和那些人的關係,那就是他們看那些人不順眼,那些人也看他們不順眼。

負責人說:“這個我當然知道,小寧先生就是為這個來的?真是有心。不過我比較期待八月份在西歐那邊舉辦的‘瓷器長廊’,那才是國際性的盛會,那才是展現瓷器風采的大舞臺。”

寧向朗聽得直樂,這傢伙對西歐的推崇簡直是溢於言表!

他客觀地評價:“瓷器長廊當然不錯,不過趙老舉辦的瓷器博覽會也不差,在國內也算得上是一流了。”

負責人說:“你也說是國內了,這能比嗎?連人家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

李玉白可不像寧向朗那麼能忍,聽到這種傻帽言論,他再也憋不下去了,直接攆人:“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不借!你們的節目確實有不少好政策撐著,但那只對州政那些相關的單位有用,你現在上門來強討人家的東西是犯法的,知道嗎?你要是不介意去監獄蹲幾天,我也不介意報警!”

負責人到哪兒都備受禮遇,哪裡曾被這麼對待過,登時就憋紅了臉,指著李玉白“你你你你——”地你了老半天,最後直接用他的家鄉話罵咧起來。

李玉白眉一挑:“信不信我告你沒事跑來侮辱我?”他的語氣不狠,甚至還帶著幾分笑意,可惜誰都聽得出他不是在開玩笑。

負責人噤聲。

他看了可以做主的楚家老二一眼,見楚家老二眼觀鼻鼻觀心一句話都不說,瞬間就明白了祁家的態度。

負責人一咬牙,轉頭走了。

李玉白“嘖”地一聲,轉頭對楚家老二說:“這事兒恐怕還沒完,這些傢伙最會搞事了。而且他們那節目死忠粉絲挺多的,指不定會把矛頭指向祁家。”

楚家老二說:“什麼玩意兒?我們還會怕他們不成?有本事就來。”

楚洵在一邊說:“一個節目而已,為什麼膽子那麼大?”

李玉白說:“有些人就是仗著政策對他好,覺得自己可以滿世界橫著走。”

楚洵剛才把所有對話都聽在耳裡,心裡也氣憤著呢。哪有跑去別人家借東西,借不成還說“這東西是屬於所有人的,你不能霸著它不放”的?呸!多大臉!

楚洵說:“那有什麼,要不這樣,我們也搗騰一個節目把他們搞下去!”

李玉白瞪著他。

楚洵訕訕然地回視李玉白:“這想法不好嗎?”

李玉白伸手一拍他腦袋:“看不出來啊小洵!一看是看你是不開竅的榆木疙瘩,現在你這腦袋怎麼就這麼靈光了!這主意好極了,就這麼幹!你要一起來嗎?我們一起來搞個大的。”

楚洵躍躍欲試。

寧向朗:“……”

他怎麼覺得好像有種“兩個瘋子順利會師”的感覺?

傅徵天卻客觀地評價:“這想法確實很不錯,要是真能實現,我們西北也臉上有光。”

傅徵天這麼一說,李玉白立刻拍板定案:“對,那些傢伙不是瞧不起我們西北,直接去挑我們博物館嗎?等我來琢磨琢磨,非把他們給踩下去不可。”

楚洵說:“算我一份!”

寧向朗:“……”

見李玉白和楚洵興高采烈地討論起相關細節,寧向朗悄悄問傅徵天:“你怎麼也支持他們做這個?”

傅徵天說:“李玉白太閑了。”

寧向朗說:“太閑了?”

傅徵天說:“整天纏著你。”他悄然伸手握住寧向朗的手掌,語氣相當愉快,“他忙起來就沒時間來找你了。”

寧向朗:“……”

59第五十九章 :歡聚

傅徵天的算盤打得很好。

但寧向朗一句話打碎了他的妄想:“……你覺得李小白搞的東西少得了我嗎?”

傅徵天:“……”

事實上寧向朗也很有興趣。

搞節目啊!搞節目!那可是他的專長,不說把節目搗騰成什麼樣兒,就說能跟以前相識的前輩和同行們再聚首,對他而言就是很不錯的事情。

那時候他滿心滿眼都惦記著重建胡家灣,實在有愧於那些真心待自己好、真心拉過自己一把的朋友們。本來他早該跟他們會一會的,可打從跟傅徵天捆綁在一起以後他就有了忙不完的事,再加上朱老那邊也必須耗掉無數時間,倒是騰不出空來想這事兒了。

李玉白這想法正好給他提供了一個不錯的機會。

李玉白當然也不會忘記寧向朗,跟楚洵高高興興地商量了老半天就朝寧向朗揮手:“你小子在那邊愣著幹嘛,你以為能跑了你一份,過來過來,我跟你合計合計。”

寧向朗說:“合計合計沒問題,先搞明白辦節目的錢從哪裡來再說。”

李玉白說:“錢是問題嗎?”他拍拍楚洵的肩膀,“這不是有個大投資商在嗎?”

楚洵:“……”

楚家老二:“……”

李玉白說:“開玩笑的,你們什麼表情?還怕我真訛上你們嗎?”他朝旁邊的傅徵天努努嘴,“這世界上最不成問題的就是錢,你瞧,真正的大投資商就站在旁邊!”

傅徵天:“……”

李玉白斂起了平日裡的嬉皮笑臉,表情有著少有的正經:“我不是說著玩的,我說正經的。這幾年我都在琢磨著自己該幹點什麼,這一塊的事情也琢磨過,我覺得這事兒正好適合我,夠自由,也有我能發揮的地方。”

傅徵天既然表態說支持,自然也得表示表示:“你要是能拿出章程來,我會找老章給你派個考察團隊,按照評估結果注資。”

李玉白豎起一根大拇指:“夠爽快,有你這句話就夠了。”本來他還想借用一下寧向朗,可在對上傅徵天警告般的目光時就改變了注意,哈哈一笑,“回頭我就來搞搞。”

楚洵卻是真的來了興趣,跑到楚家老二身邊說:“爸,我想去西北那邊玩玩。”

楚家老二正想去看看寧安國,楚洵這提議正中他下懷,他點點頭說:“你們這主意不錯,韓州那邊占著綜藝節目第一的寶座,尾巴都翹上天去了,你們真要能搗鼓出新節目把他們的風頭壓下去也是好事。”

聽到楚家老二同意了,楚洵喜不自勝。

李玉白和寧向朗都是他的新朋友,而他很喜歡這兩個朋友。而且如果傅徵天的說法是真的,那寧向朗就是他堂哥!難怪他一見著寧向朗就覺得親近,連帶李玉白也不害怕,這就是緣分!

事情說好了,所有人的心情都變得很輕鬆。可惜這份愉快的心情並沒有持續多久,就被捲土重來的《藏寶大挑戰》節目組給攪沒了。

這次他們學乖了,沒有張口就借屏風,而是搬出優惠政策,表示想借祁家的園子一用。對於韓州、越州這些地方,政策一向都是特別優待的,特別是在娛樂這一塊,他們愛怎麼整一般都會開綠燈。

李玉白冷哼:“有些傢伙還真像蒼蠅,怎麼趕都趕不走!”

以祁家的地位,祁老爺子當然可以拒絕這種要求。但節目組已經把風聲放出去,祁家這邊連這種小小的要求都拒絕只會顯得自己氣度不夠。

祁老爺子一生叱吒商海,老來卻遭了這樣的氣,繃著一張臉說:“這些混帳,真當我是死人?”

楚家老二說:“媒體可不好惹,因為他們是嘴巴,張嘴就能咬人,也能煽動群眾的情緒,一個不好就變成祁家仗勢欺人了。”

祁老爺子冷笑:“開玩笑,我祁家欺人還需要仗勢?”

楚家老二:“……”

寧向朗聽到這話瞬間就拜倒!

傅徵天也在一邊笑了起來,祁老爺子跟他爺爺一樣,都是槍林彈雨裡走過來的,那些人撞到他槍口上來簡直是找死。

這可是寧向朗的長輩,傅徵天說道:“我覺得李小白和你們家楚洵的主意就不錯,我們只要在他們最擅長的領域直接碾壓他們就好,哪用去仗勢欺人。”

楚洵和李玉白說出來,祁老爺子是不太在意的,可傅徵天說出來就不同了。

傅徵天早幾年就擁有了自己的精英團隊,這批人對他忠心耿耿,任何一個人放出來都能靠自己拼上國內富豪榜前五百,排名不一定太靠前,但實力和天賦都是一等一的好!而這些人都對傅徵天心服口服,只能說傅徵天這小子根本深不可測!

祁老爺子問:“你們幾個小的真的準備去搗鼓這個?”

李玉白說:“對,我們就搗鼓這個,小洵也借我,我們一起玩兒。”

祁老爺子意味深長地看了李玉白一眼。

這傢伙看起來不顯山不露水,實際上鬼精鬼精的,楚洵那麼小能幹什麼,單純是好玩罷了,李玉白卻直接把楚洵綁上戰車,無非是看中了他對楚洵的疼愛。有祁家、傅家參與,李玉白自家也不算太差,再加上“楚”這個姓氏,說是強強聯手也不為過!

這樣的節目真的搞出來了,哪個電視臺不肯為它開路?

果然是能跟寧向朗玩到一塊的傢伙,兩個人的心思都轉得比別人快。

寧向朗當然也知道李玉白在做什麼。

李玉白對以後的事一向不怎麼上心,在寧向朗的“記憶”裡,李玉白似乎一直就是個花花公子,整天沒個正形,家族考核也不參與——對比他擁有的天賦,說是自暴自棄也不為過。

李玉白對娛樂這一塊有興趣,寧向朗比誰都高興。

像李玉白這種人一旦有了方向,遲早會發光發熱!

寧向朗說:“這事肯定能行。”

這時書房的門被人敲響了,寧向朗轉頭一看。

來的是個高大的中年人,古銅色的皮膚,健壯的身板,亮而有神的鷹眼。

楚家老二上前跟對方擁抱了一下:“大哥,你總算過來了?”

這就是楚家老大,目前搞海運搞得風生水起,一年之中有大半時間是在海上度過的,看上去有著大浪磨礪出來的銳氣。

他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寧向朗臉上,笑著露出了一口白牙:“你就是老二說的小朗吧,來,叫聲大伯來聽聽。”

寧向朗也不扭捏,爽快地喊人:“大伯!”

楚家老大哈哈一笑:“這才是我楚家人,我早覺得不對勁了,現在看來果然沒錯,家裡那個根本就是冒牌貨。”

等到了從海上歸來的楚家老大,就可以準備出發了。

祁老爺子最終還是答應了將園子外借,不過《藏寶大挑戰》節目組的人他一面都不想見,交待底下的人注意一點,就跟寧向朗一行人前往西北。

路途遙遠,祁老爺子年紀又大,祁家直接往上面遞交飛行申請,找來台私人飛機直接飛了過去。寧向朗和李玉白兩人也算是沾了光,在普遍禁飛的國內嘗了嘗特權的好處。

祁老爺子見寧向朗和李玉白一點都不掩飾自己的好奇,裡裡外外地摸摸聊聊,樂得直笑:“你們兩個傢伙,就不怕別人說你們是土包子?”

寧向朗笑眯眯:“我們本來就是土包子,誰愛說說去。”

楚洵想到剛見面時的情景,也說:“小白哥和朗哥就是這樣的,我碰上他們時他們正蹲在路邊琢磨趙家的窯器呢,還正好被司徒依依他們瞧見了。”

祁老爺子說:“你們還真是一點形象都不要了。”

李玉白相當坦然:“面子不是別人給的,得靠自己掙回來。這還沒掙到就已經顧著那薄薄的臉皮了,拉不下臉去把自己缺少的東西搞明白,永遠都是打腫臉充胖子,誰會真正對你服氣。”

祁老爺子瞅著他們:“你們兩小子還一套一套的,接下來你們是不是想說‘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李玉白一拍大腿:“這話說得好,我怎麼就沒想出來!”

寧向朗朝祁老爺子豎起一根大拇指,緊跟在李玉白後面溜鬚拍馬:“老爺子您這句話短小精幹,直切要義,不愧是祁家的掌舵人,說起話來就是有水準!”

祁老爺子:“……”

楚洵在一邊忍笑忍得很辛苦。

祁老爺子抵達西北的時候就聽到另一個消息,傅老也到西北來了。

雙方沒有約好,卻比約好來得更巧。

一見面,兩老除了驚訝之外就是欣喜,也顧不得別的了,上前就給了對方一個擁抱。

年輕時的過命交情並沒有隨著時間推移而淡化,人到老年,反而更念著當初的事。於是一見面就聊開了,誰都插不了話。

傅麟打了個電話讓寧安國過來聚聚。

寧安國雖然不明所以,但也知道傅麟肯定是有事才找自己,所以很快就喊上胡靈翠一起過來。

沒想到一踏進傅家,就看到了幾個陌生之中卻帶著幾分親切的人。

寧安國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

胡靈翠在一邊握緊他的手。

楚家老大見狀笑了起來,邁步向前用力地抱住寧安國。

楚家老二也上前把寧安國抱緊。

來自血脈深處的共鳴幾乎讓寧安國熱淚盈眶。

他感激養父母當初救了自己,讓自己有機會活了下來,所以即使被要求讓出楚姓他也答應下來。只不過以養恩抵生恩這種事哪有想像中那麼輕巧,即使努力說服自己好好看看“二弟”楚建彬的遭遇,說服自己即使回了楚家也得不到多少親情,有時還是會希望自己也擁有真正的血脈至親。

這在他點頭答應“讓出”楚姓的時候就成為了奢望。

楚家老大看出了寧安國的心情,放開寧安國,按著寧安國的肩膀說:“三弟你可真糊塗,家裡那邊你不認就不認,還不知道悄悄來認我們嗎?”

楚家老二卻說:“是我們沒有及時察覺,三弟,你這些年一定過得很苦。”說著他又抱了抱寧安國。

從明面上看寧安國當然不苦,他有蘇老爺子的提攜,有傅家的支持,事業青雲直上,在西北也算是說得上話的人物。

但真正的苦是在心裡,養父母本來是恩重如山的大恩人,可對方卻挾恩要求他永遠不認他的親生父母;而生父那邊也沒讓他得到半點寬慰,因為代替自己回了楚家的“楚”建彬遭遇了什麼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說寧安國心裡不苦,說寧安國不心寒,那肯定是假話,要不然他也不會對胡靈翠和寧向朗說出“我只有你們了”這種話。

乍然跟兩位兄長相見,寧安國心頭的情緒洶湧又澎湃。

他也伸手擁抱著楚家老大和楚家老二,艱澀地喊出兩個稱呼:“大哥,二哥。”

楚家老二開心大笑:“好,爽快!不愧是我弟弟!還有,三弟,你這個兒子可真了不得啊,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他這樣的,居然敢一天到晚捋我們舅舅的鬍鬚。更了不得的是我們舅舅還不生氣,那疼愛勁真是連我們看了都妒忌。”

祁老爺子見寧安國來了,也終止了跟傅老的敘舊,插話說:“你們兩個會妒忌?小時候我管你們時,你們可沒少跟我強嘴,皮得讓我想拿皮帶抽你們。你們可好,還老嚷嚷著再也不過來了。”

寧安國聽祁老爺子罵得親,一下子就心生親近。

楚家老大和楚家老二的境況他多多少少也瞭解,要不是祁老爺子從小把他們領到身邊手把手地教,在楚家那邊鐵定會被養成另外兩個“楚建彬”!

寧安國主動問好:“祁老!”

祁老爺子一瞪眼,說:“喊什麼祁老?喊舅舅。”

寧安國心中一暖,改口喊:“舅舅!”

祁老爺子高高興興地應下了,轉頭對傅老說:“這些年安國多虧了你們家幫扶啊。我這幾年忙著清內鬼,居然連這樣的事都沒察覺,實在有愧于安國這聲舅舅。”

傅老橫了傅麟一眼:“老么,這種事你也瞞著我?”

傅麟誠懇認錯:“是我不對。”

寧安國說:“應該是我不對,是我鑽進牛角尖了。”

祁老爺子說:“行了行了,你們都別忙著把責任攬上身。這樣的好日子應該高高興興才對,我跟老傅也很多年沒見了,我忙他也忙,難得撞上一次,今天我們必須好好聚聚。”

傅老也笑:“這是必須的。”

60第六十章 :絕對影響力

李玉白和楚洵的想法還沒付諸實踐,西北這塊地兒就已經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不為別的,就因為祁老和傅老經年之後的再一次會面。

北傅南祁,這一南一北恰好點出了祁家跟傅家相隔之遠。

當年的戰爭曾經把來自天南海北的人彙聚在一塊,其中就包括祁老和傅老。

他們少年相識、相交、相知,後來傅老帶著槍桿回了本家,祁老也在眾望所歸之下入主祁家,接著各自有各自的忙碌,各自有各自的煩憂,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等到了真正執掌大權時,見不見面就更由不得自己了。

正是因為這樣,他們的這次會面覆上了各種色彩,有猜測傅家和祁家要聯合起來搞出大動作的,有猜測西北這邊要真正崛起的,有猜測……總之不管猜什麼,就沒個單純的說法。

傅老和祁老早就料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不過見都見了,沒必要因為外頭的風言風語而扭頭就走。

機會難得,他們都決定在西北多呆幾天。

寧向朗和傅徵天幾個小輩都全程作陪。

祁老感慨:“西北變了不少,瞧瞧這山,以前可見不著半點綠。”

傅老說:“還不都是你外甥的功勞,當初他鑽進這一塊別人都不看好他,誰知道他一搞就搞大了,現在國際上提起農機誰不想起西北這第一機械廠。”

西北地理條件特殊,開發比較困難。寧安國收攏了一大批人專門鑽研這個,大大加快了山地利用效率。人力物力財力一起砸下去,想不見效果都難!

寧安國的產權保護意識很強,大部分產品都在第一時間拿到了專利,這幾年光是靠專利費就足以支撐逐漸擴大規模的第一機械廠。

而憑藉著“地位低微”的農機技術,寧安國跟相鄰的哈薩克那邊變得十分親厚。兩邊地理位置相近,很多經驗都可以互通有無,更重要的是,那邊的自然資源,尤其是油氣資源非常豐富,州政那邊非常重視寧安國跟那邊的合作。

於是這就形成了一個良性迴圈,州政那邊越重視,寧安國發展得越快,跟哈薩克那邊的關係越蜜裡調油。寧安國跟那邊的關係更進一步,州政這邊又變得更加重視……

寧安國付出了什麼代價?寧安國什麼代價都沒付出,他只是把握好了送上門的機會。

不過“把握機會”四個字說來簡單,可你要是沒有相應的能力和遠見是絕對做不到的!

傅老很能理解祁老親自過來見寧安國的原因。

季平寒和傅麟在認識寧安國之後同樣也是大力幫扶,沒別的原因,就為了寧安國這份能耐!

寧向朗在一邊聽到他們誇寧安國,心裡不知多高興。

他領著傅老爺子和祁老爺子去見自己師父。

朱老這兩年精神不太好,水煙也不抽了,改為把玩鼻煙壺。這玩意兒很小,裡面放點煙草磨成的細末,混上麝香或者別的藥草,放到鼻頭輕輕嗅上一嗅,很提神。

聽見動靜,朱老抬了抬眼。瞧見傅老和祁老兩人時朱老微微訝異,但也只是“微微”而已,他甚至站都沒有站起來,只是淡淡地說:“老傅你們怎麼湊到一塊了?”

寧向朗有點驚訝,聽朱老這語氣,似乎跟傅老爺子和祁老爺子都相熟!

難怪他倆會直接要過來找朱老。

祁老爺子說:“你還是這脾氣,老朱,現在你走得動嗎?帶我們去祭拜一下你師父吧。當初我們在戰場上多虧了他拉了一把,要不然我們就回不來了。”

朱老說:“有心了,不過沒必要,師父他老人家不想你們去擾他清淨。”

傅老爺子說:“都這麼多年了,老朱,你就不能改改你這德性嗎?”

朱老說:“我不像你們,說變就能變。”

傅老爺子跟祁老爺子對視一眼,眼底都是苦笑。

朱老也知道他們來一趟不容易,轉頭對寧向朗說:“小朗你帶他們去,我啊,走不動了。”說著又把鼻煙壺湊到鼻端嗅了嗅,閉上眼睛不再理人。

寧向朗領命,引傅老爺子兩人拜祭“師祖”。

他這個“師祖”是傳奇般的人物,誰都不知道他精通多少東西,只知道他曾經教過的人遍佈整個華國、遍佈各行各業。高到傅老爺子和祁老爺子這個層次的有不少,在鄉野平淡度日的也有不少,像朱老這樣退居各地的更是不少。

事實上現在已經有一部分“同門”來到了西北。

雖然很不願接受,但寧向朗隱約知道這是因為什麼:朱老年事已高,“掌門”的位置要往下傳。

他這個清靜已久的“宗門”很快就該熱鬧起來了。

寧向朗拜朱老為師只是為了學點手藝,對這些事倒不是很上心,朱老也知道他的心性,並沒有把太多的事告訴他,只不過“師祖”他還是拜過的。

傅老見寧向朗有些疑惑,解釋道:“當初是我們對不起你們師祖,那時候大戰剛剛結束,國內的動盪還沒有平息,你師祖被別有用心的人迫害,差點就丟了性命,你的師伯師兄們也被迫各奔東西。後來你師父拜入師門,大放異彩,當初參與過打擊你們師門的人害怕了,又利用你師父與朱家的矛盾對你師父下手。一來二去,你師父也冷了心。當時我跟老祁都剛站穩腳跟,沒能及時伸出援手,這麼多年來我們都有愧於心。”

寧向朗一下子就聽明白了。

原來當初朱老心灰意冷地退居西北還有這樣的原因在裡面,難怪朱老對傅徵天總是比較漠然。

寧向朗說:“那朱家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嗎?”

祁老介面:“當然知道,怎麼會不知道?但事情都做下了,假怨也成了真怨,朱家那邊的態度是不會改了。我看你以後說不定還會跟朱家那邊杠上,可得小心點。”

寧向朗點點頭。

三人邊說邊聊,很快就走上了山腰。

山頂有處依山而建的建築,看上去古樸而幽雅。

周圍種著錯落有致的松竹梅蘭,大夏天的,梅樹綠了,竹子也綠了,松樹更是長青,看上去被照料得很好。不知名的蘭草從岩石邊鑽出來,悄悄探出了一朵小苞,走近就能嗅到一陣清香。

實在很難想像這樣的居所居然出現在西北。

寧向朗說:“師祖生前喜歡清供,就是給師門先祖們供奉些松竹鮮花之類的,所以費了很多心思栽培它們。師祖去世後大師伯就一直守著這兒,後來大師伯也去了,就由小師叔留守,現在小師叔大概也在裡面。”

傅老說:“你小師叔叫什麼名字?”

寧向朗也不隱瞞:“他叫沈求仙。”

祁老微訝:“沈求仙?就是二十年前一個人挑了整個朱家的沈求仙?”

寧向朗也驚訝了:“還有這事兒?我沒聽說小師叔說起過。”

沈求仙是他師祖最小的徒弟,小時候無父無母,被師祖養在身邊一手帶大,對師門的感情是別人無法比擬的。他比朱老整整少了三四十歲,十年前大概只有二十來歲吧?

寧向朗經常跟沈求仙見面,但沈求仙一般不提自己的事,所以他不太瞭解那時候的事。

聽祁老說起,寧向朗不由來了興趣:“怎麼個挑法!”

祁老說:“還有怎麼挑,就是跑到朱家說‘你們有什麼本領,拿出來跟我比比,拿你們最擅長的’,然後就一路碾壓過去。”

傅老說:“這件事對朱家來說是奇恥大辱,他們封口封得挺辛苦的。”

寧向朗想像了一下當時的情境,頓時理解了朱家人這麼多年都還盯著朱老的原因。

——當初被虐慘了!

正想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就從屋裡走了出來。面龐清瘦,目光銳利,看起來很不好相處。

正是寧向朗的小師叔沈求仙。

寧向朗麻利地喊道:“小師叔!”

沈求仙見是寧向朗,臉色緩和下來,問:“小朗你怎麼領人上山來了?”

寧向朗說:“傅爺爺他們是來拜祭師祖的。”

沈求仙哪會認不出傅老和祁老?他冷笑說:“難為你們還能想起師父,要拜祭就拜祭吧,沿著這條路直走就能見到了。小朗你跟我來,我有事要跟你說。”

氣氛不太友好,寧向朗在傅老和祁老點頭之後就麻溜地跟著沈求仙跑了。

沈求仙目送祁老和傅老走遠,轉頭對寧向朗說:“我這邊的電腦跟不上了,你幫我跟你蘇叔那邊說一聲,叫他根據我的設計給我造批硬體過來。”

寧向朗:“……”

沒錯,這位小師叔在老本行裡沒了追求之後,很快就挖掘了新的愛好——玩電腦!

沈求仙喜歡刺激,而電腦技術恰好又是更新最快的領域——無論軟體還是硬體!

沈求仙領悟力極強,他的“玩”跟一般人的“玩”可不太一樣,個人電腦才在國內風行沒幾年呢,沈求仙就已經把軟體硬體都玩了個遍。正好第一機械廠有搞硬體的經驗和條件,沈求仙想怎麼搗騰都沒問題!

至於軟體發展那一塊?就連傅徵天手底下的研發團隊也將沈求仙奉若神明,只差沒抱著大腿求拜師。

有這麼個師叔在,寧向朗真是亞歷山大!

不過第一機械廠沾了沈求仙的光,硬體生產方面遙遙領先于國內平均水準,以前都是西北這邊向總協會申請新技術,現在變成了西北把技術往上送!

這些變化都是外人看不見的,但西北的影響力卻在悄悄擴大,寧安國在協會裡的話語權更是節節攀升。

想到這些,寧向朗又興奮起來,他說道:“又換代了!離上次才多久!小師叔你真厲害!”

沈求仙說:“這算得了什麼?你放眼看一看外面就知道了,我們其實還是落後了很多。小朗,你也不小了,該好好打算打算——你把眼睛放遠一點,往北邊、往西邊看一看,那裡都是豺狼和猛虎。”

寧向朗點點頭。

沈求仙接著說:“偏偏我們自個兒又是明來暗去的紛爭,這樣怎麼去跟豺狼猛虎抗爭?你師父那一代人裡面,剛才那兩個老頭兒已經算是走到頂的了,但他們也缺乏絕對的影響力,沒法將整個協會從上到下擰到一塊。你父親這一代人,同樣也沒有擁有‘絕對影響力’的人出現。”

寧向朗擰著眉:“想要擁有‘絕對影響力’可不容易。”

沈求仙說:“是,不容易,但我還是希望你們這一代能出現那樣一個人物——或者那樣一批人。即使夠不上‘絕對’,至少也要擁有掃清前障礙的魄力!”他拍拍寧向朗的肩膀,“我不是要給你壓力,想你變成那樣的人,但我希望你能夠結識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向著這個方向去努力。這也是你師祖廣收門徒的原因,這是他的期望——,期望我們華國有一天擰成一股繩,趕超洋人。”

寧向朗說:“我會好好想想!”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世界的設定是:總協會→地區分協會→地區各行各業分協會→市鎮鄉分協會

協會管轄範圍包括本行業內所有事,總協會和分協負責全國或當地的各項事務,在本行業內的號召力非常強,核心成員在協會的地位隨本人在行業內的資歷而上升,協會的影響力滲透到教育、文化、經濟、科技等等各個方面=。=

就是這樣!

61第六十一章 :相互幫忙

難得趁機見沈求仙一回,寧向朗當然沒放棄這個好機會,他趕緊把自己和李玉白合計的事情搬出來跟沈求仙求教。

沈求仙雖然沒插手過娛樂這一塊,但他的設計能力非凡,而且又對古玩珍寶這一塊了若指掌。

真要有他出馬,整個節目的效果肯定很不一般!

沈求仙說:“你這是準備露把臉了?”

寧向朗說:“也不是,我還要去念書,花在這上面的時間肯定不能太多。”他把事情的原委說了出來。

聽到居然是跟韓州那邊有過齟齬,沈求仙以手支著下巴說:“這倒是挺有趣的,你叫個人來這邊幫忙留守,我下山給你參謀參謀。”

寧向朗大喜過望。

祁老爺子跟傅老爺子折返時沈求仙已經收拾好了,跟著他們一起下山。

等到日落西山,寧向朗一行人又回到了西州。

沈求仙來了,寧向朗緊鑼密鼓地找上了李玉白和楚洵,開始商量更多的細節。

沈求仙年紀比他們大了一倍,卻絕對不是迂腐的人,他說道:“節目要搞就搞大點,室內的戶外的綜合著來,節假日更要來點特殊的。”

寧向朗和李玉白忙不迭地點頭。

沈求仙說:“室內主要把握好整個節目的氛圍,氣氛要靠舞臺效果和參與人兩方面去營造。參與人這邊,主持人和嘉賓都要考慮。你們寫的環節我都看了,挺詳細也挺中規中矩的。”

對於綜藝節目來說,中規中矩可不是什麼好詞!

李玉白打蛇隨棍上,很不要臉地請教:“沈哥,我們的腦袋不夠用啊!快把你腦袋借我們用用。”

沈求仙說:“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這話聽過吧?”

李玉白點頭。

沈求仙說:“你的節目是做給內行看的還是做給外行看的?”

李玉白陷入了沉思。

回憶了一下前面的策劃,李玉白覺得它可以全部推翻重來了。沈求仙說的就是節目的定位問題,《藏寶大挑戰》為什麼能搞得那麼成功?就是因為他抓住了嘉賓和觀眾的心理。

一輪節目看下來,不一定真正學到了什麼真本領,但觀眾和嘉賓的情緒是徹底被調動了。英俊美貌的主持人,驚險刺激、奪人眼球的“過三關斬六將”和後續懲罰,人氣“專家”隊員和當地嘉賓的激烈角逐……

對於一個綜藝節目來說,有這些東西已經足夠了。

這樣一對比,“中規中矩”的東西根本毫無競爭力。所謂的專業和嚴謹更不是優點,而是致命的缺陷。

楚洵舉手:“我就是個大外行!我有發言權!”

李玉白說:“你還得瑟上了,虧你還是楚家人,好意思嗎!”

楚洵閉嘴。

寧向朗說:“我把胖子也叫來了,現在我們先把方案改改,等會就由兩個大外行把關。”

李玉白說:“改什麼,重寫!”他豪氣地把舊策劃一扔,拿著紙和筆瞅著沈求仙,“沈哥你快說吧,我一句話都不會漏掉。”

沈求仙:“……”

沈求仙在李玉白沒臉沒皮的糾纏下很快就敗下陣來,把自己的設想一一往外倒。沈求仙常年接觸最尖端的資訊,對潮流的敏銳度非常高,寧向朗一聽就知道非常可行——能不可行嗎?要不是他過不去心裡那道坎,早把沈求仙說的模式都往外搬了!

既然是沈求仙起的頭,寧向朗也就沒了心理壓力,不動聲色地完善著沈求仙的設想。

一來二去,蘇胖子抵達時第二份策劃已經搞出來了。

就跟沈求仙說的那樣,觀眾定位為大眾,每場節目分為室內和戶外兩部分,室內的別說太多廢話,重點強調“價值”、“爆點”、“互動”,戶外則邀請明星出場,甚至是明星一家出場,探尋失傳或者即將失傳的“秘技”、尋訪歷史悠久的古跡或民居,總之要賣的是“人氣明星”和“歷史韻味”的碰撞。

蘇胖子看完後一拍大腿:“這個我喜歡!”

楚洵不甘落後:“我也喜歡!”

蘇胖子心思活泛,舉一反三地說:“做一個也是做!既然都要搞了,我們就搞大點吧,科技節目來一個,軍事節目也搞了!軍事那邊我可以去跑,上次我還沒過足手癮呢……”說著說著發現其他人都瞅著自己,蘇胖子的聲音越來越小。

李玉白哼笑:“最後一句才是你的目的吧?”

蘇胖子說:“是又怎麼樣,我就喜歡這個。唉,要是小朗你回第一機械廠就好了,那我就不用發愁了!”

李玉白勾著寧向朗的脖子說:“可能嗎?小朗可是我們這邊的,你就乖乖回去當孝順孫子接手廠子吧。”

楚洵在一邊聽得瞠目結舌,別人家都爭得你死我活,寧向朗和蘇胖子倒好,不僅比親兄弟更親,而且還相互推卸“責任”。

不過就是因為這樣,他一早就喜歡上這邊了。

楚洵高興地加入討論:“既然這樣,不如我們直接搞個影視公司好了!”

李玉白說:“這想法對頭!與其找別的公司掛靠,不如我們直接搞一個。”

沈求仙:“……”

傅徵天聽說寧向朗四個傢伙湊到一塊之後,就知道後面肯定會玩大了。等他從寧向朗那知道整個計畫,傅徵天已經不想說什麼。他對寧向朗說:“這個想法其實很不錯,不過你們總要有個人能長期守在這一塊上。投資砸下去就等於給你們劃了一個圈,真要玩玩就跑,打水漂的就不僅僅是你們投下的資金,還有外面的人對你們的評價。”

寧向朗點點頭。

既然要動真格的,那就不能抱著玩票的想法去做了,要不然放出去的話只會淪為笑話!

送走祁老爺子和傅老爺子,西北恢復了一貫的平靜。

而就在這時,傅徵天接到了西北分協的邀請,以最年輕的年紀成為了西北分協的核心成員之一,其躥升速度比之當初的寧安國還要驚人。

寧向朗知道傅徵天不喜歡吵鬧,單獨跟傅徵天小小地慶賀了一下。

寧向朗把傅徵天拖到傅家天臺上小喝一杯。

傅徵天說:“這點小事情沒什麼值得驕傲的。”

寧向朗倚著欄杆看向傅徵天,臉上帶笑:“沒叫你驕傲,但你應該高興,這是對你的一種肯定。”

寧向朗已經十六七歲,身高逐漸拔高,不再是小時候那個小蘿蔔頭。他倚在欄杆前,臉上微微帶著笑,抬頭看著傅徵天。

明明什麼都沒做,一舉一動卻都像是在勾引傅徵天一樣。

傅徵天說:“別人的肯定我不需要,不過你要是給我一點獎勵,我會很高興。”

寧向朗愣愣地問:“什麼獎勵?”

傅徵天雙手撐在欄杆上,輕輕將寧向朗困在懷裡,微俯首,唇從寧向朗的鼻樑慢慢往下滑,最後吻住了寧向朗的嘴上。

若有似無地刮過來的胡渣子、灼熱逼人的男性氣息、侵略性極強的雄性軀體、強而有力的臂彎,清晰地提醒著寧向朗眼前是個怎麼樣的人。

這個人跟他一樣是男人、這個人跟他一樣有著相同的衝動和欲望,而且這個人的存在感很強,強到誰都沒法忽視他!

寧向朗的心臟有種陌生的感覺在蔓延,心跳得不算快,呼吸也不算急促,他很平和地接受了這個吻。但在這份平靜的更深處,一絲難以壓抑的悸動正悄然萌芽,並且迅速生長。

寧向朗有點笨拙地回應傅徵天的吻。

接著他清晰地感覺到了傅徵天的狂喜,以及……

傅徵天迅速放開寧向朗,突兀地說:“我先回房一下!”

寧向朗:“……”

同為男性,寧向朗當然知道傅徵天是怎麼回事,更何況剛才傅徵天緊緊地貼著他,那麼明顯的“變化”哪裡瞞得過他!

想到剛才抵在自己身上的硬挺,寧向朗不禁有點羡慕妒忌恨,從小到大他們沒少一起比比“大小”,明明“長勢”一直是差不多的,這幾年他們“裸裎相見”的時間少了,感覺傅徵天好像又悄無聲息地長了不少。

這不科學!

作弊!絕對是作弊!

寧向朗表示堅決唾棄這種作弊行為。

為了避免尷尬,寧向朗站在天臺冷靜了好一會兒,拿起手機給傅徵天打了個電話就準備去李玉白那邊忙活。

傅徵天卻說:“先別掛斷。”

寧向朗:“?”

傅徵天說:“小朗,叫一下我的名字。”

寧向朗:“……”

他艱難地開口:“你不是在……那什麼吧?”

傅徵天淡淡反問:“什麼那什麼?”語氣平靜到不像在做什麼出格的事兒。

寧向朗“唔”地一聲,說:“……也對,都十幾分鐘了,你也該解決了。”

傅徵天恍然了悟:“原來你這麼快。”

事關男人尊嚴,寧向朗咬牙:“……傅、徵、天!”

傅徵天那邊沒聲了。

寧向朗:“……”

過了許久,傅徵天才勉強穩住聲音,相當自然地說:“行了,你可以掛電話了。”

寧向朗:“……”

這種被人利用完就扔掉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寧向朗磨牙:“下次我半夜打電話給你!”

傅徵天欣然答應:“歡迎之至。”說完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反正你又用不了多久。”

是可忍孰不可忍!

寧向朗跑下天臺,直奔傅徵天房間。

沒想到剛打開房門就被傅徵天一手拉進懷裡,砰地把門關緊,摟著他抵在門上吻了上去。

寧向朗知道自己中了計,只能無奈地接受現實,任由傅徵天蹂躪自己的唇舌。

問題就在於,傅徵天已經解決過了,他還沒有!作為一個已經血氣方剛的少年,寧向朗的自製力很快就在傅徵天惡意的挑弄下崩盤。

等傅徵天終於被喂飽了,寧向朗淚流滿面地說:“我先……去個廁所!”

傅徵天在寧向朗落荒而逃之前把他扯了回來,從後往前抱住了寧向朗:“急什麼,我幫你。”

寧向朗:“……這不好吧?”

傅徵天:“沒什麼不好的,禮尚往來,下回你幫我就成了。”

寧向朗:“……”

誰要跟你這樣禮尚往來!

傅徵天卻相當有自覺,伸手握上寧向朗已經抬頭的地方。他的技巧相當不錯,很快就讓它又漲大了一圈。

寧向朗試圖嘲笑傅徵天:“你挺熟練的,看來平時沒少練習啊!”

傅徵天坦然地說:“是啊,沒少練習,不過很快就不用了吧,”他意有所指地咬了寧向朗的耳朵一口,“你看這樣怎麼樣?我先幫你兩年,到時候你再一點點還清。”

寧向朗寒毛直豎:“不需要!”

傅徵天狀似無意地微微收緊五指。

痛並快樂著的寧向朗瞬間屈服,很沒骨氣地答應:“……好!就這麼說定了……”

——命根子抓在別人手裡,什麼不平等條件都得簽!

62第六十二章 :挖坑

傅徵天很快就意識到自己“先下手為強”的決定做得很對。

寧向朗一夥人整出來的影視公司直接叫“西北影視”,由於四個人裡面有三個是西北人,所以楚洵抗議無效。對於李玉白把自己抓過來後就過河拆橋的舉動,楚洵表示很受傷。

於是他強烈要求以後自己的食宿就由李玉白包了。

寧向朗和蘇胖子都有別的事要忙,西北影視的事主要是李玉白和楚洵在跑,而楚洵又是華東那邊的人,所以擔子最終落到了李玉白頭上。

李玉白以前得罪的人數不勝數,這會兒他要做事了,來奚落的人也不少。

至少楚洵跟著他回李家的那幾回就碰上了好幾遭冷嘲熱諷。

楚洵忍不住感慨:“小白哥你真不容易。”

李玉白還是第一次聽到別人這麼說自己,他轉頭瞅著楚洵:“我哪裡不容易了?我活得不知道多快活。”

楚洵說:“他們都是你的家裡人啊,連你媽媽都不認同你,你當然不容易!你又不是不會難過的。”

李玉白一敲他腦袋:“你懂什麼,我媽她只是失望多了,以前我比較傻——不說了,我說楚小洵,你真決定留在這邊了?”

楚洵點點頭,說:“我爸準備把西北這一塊也發展發展,我留在這邊不是正好。我已經查過了,挺多學校都接收我這樣的轉校生,念書也不是問題。”

楚洵雖然比較靦腆,不太喜歡跟人打交道,但學習是沒法說的——老天拿走了某個人一方面的能力,必然會給他另一方面的能力,楚洵以前不善言辭,腦瓜卻很不錯,學什麼都很輕鬆,而且他比別人更能專注,一旦確定了方向就很容易進入狀態。

楚洵想了想,補充道:“小白哥你趕緊把公司搞起來,我準備往影視這邊發展,公司總策劃這個位置歸我了。”

李玉白捏捏他的臉:“口氣還真大,還總策劃,你鬼點子有小朗多嗎?”

楚洵一臉失落。

李玉白嘴硬心軟,最見不得別人沮喪。他頓了頓,改了口:“你好好念幾年,到時候我再考慮考慮。”說完他又覺得有點沒趣,“說這個幹什麼,指不定到時候你就不想來了。”

楚洵沒聽出李玉白話裡藏著什麼,高高興興地說:“那就這麼決定了。”

李玉白把楚洵帶回自己的公寓,等楚洵回房睡了,他才開了車出門,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開了很久,最後停在一家酒吧前,下車走進去找樂子。

李玉白長相好,身材也好,一走進裡面就引來不少注目禮。李玉白扯了扯領口,將上方的兩顆扣子解開了,看起來跟酒吧裡的其他人一樣浪蕩又不羈。

他熟門熟路地坐到吧台前要了杯酒,倚著吧台掃視周圍的男男女女。若明若暗的燈光,激烈放肆的曲調,曖昧色情的調笑,這就是都市的夜生活。即使是西北這麼落後的地方,想要放縱還是有不少好去處。

李玉白腦袋裡回想著整天黏著自己的楚洵。

明明剛見面時只是個委委屈屈的小傢伙,這段時間卻像一下子成長起來了似的,悄悄摸摸地學著他做事、悄悄摸摸地給自己打氣,偶爾一個人嘟囔著“要做出點樣子給司馬廉看看”。

這小傢伙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不在意,只不過已經找好了重新站起來的辦法。李玉白不介意手把手地把自己會的東西教會楚洵、不介意當楚洵走出過去的跳板,但看著楚洵掙扎著往漩渦外面走,心裡難免會有點觸動。

李玉白無法避免地想到了自己。

自己當初太不理智、太不成熟,反擊得太狠太直接,鬧得自己再在家裡沒法立足。最近他仔細一回想,才猛然發現這根本也是楚應昆的陷阱。楚應昆雖然被揍得狠,但也沒有鬧得人盡皆知,可他要找人去動手就免不了被家裡人知道。

在別人看來,事情大概就是離經叛道的他對楚應昆死纏爛打,非把人往“歪道”上拉。

楚應昆有楚秉和那麼一個演技派的父親,李玉白有理由相信他做得出這種事。

想到自己幹過什麼傻事,李玉白把杯裡的酒一飲而盡,掃了眼周圍想向前搭訕的人,掏出手機把寧向朗找了過來。

寧向朗聽出李玉白心情不好,很快就趕到酒吧。

這時李玉白已經喝了幾杯了。

寧向朗坐到李玉白旁邊問:“你怎麼了?小白,這可不像你。”

李玉白說:“楚洵那傢伙不是住我家嗎?我看著煩。”

寧向朗說:“煩什麼?煩太小了沒法下口?”

李玉白:“……”

寧向朗知道李玉白心情卻是挺糟糕,也不勸他不喝,反而坐在李玉白旁邊跟著要了杯酒:“這麼晚叫我出來,今晚必須是你請才行。”

李玉白咬牙:“我怎麼就交了你這種朋友?”

這時舞池那邊居然放起了慢歌,各式男男女女有模有樣地跳起了華爾滋。幾個女孩嬌嬌怯怯地走過來像李玉白和寧向朗邀舞,李玉白都搖搖頭拒絕了,要換了平時他大概還會哄哄她們,現在他哪有那心情。

但寧向朗卻遇著了一點兒小麻煩,因為他面前的女孩子好像快要哭出來了。

這女孩看起來不像是經常出入酒吧的人,說話時緊張得舌頭都快打結了,每句話都說錯一兩遍。

讓女孩子尷尬到流眼淚有違寧向朗的原則,寧向朗猶豫片刻,還是答應了——反正也就是跳個舞而已,又不是幹別的事。

寧向朗彬彬有禮地帶著對方滑入舞池。

李玉白頓時興致勃勃起來,這可真有趣,郎才女貌,非常般配!他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照片上燈光昏暗,共舞的男女看起來曖昧極了。雖然看不清五官,但認識寧向朗的人應該都能認出來!

李玉白毫不猶豫地把照片發給了“大投資商”。

“大投資商”很快回復:“位置。”

李玉白知道有好戲看了,心情大好,跑去音響師那邊跟音響師耳語,把舞曲延長了兩倍,然後才切換到火辣的拉丁舞曲!

寧向朗本來想離場的,李玉白卻在一邊朝他擠眉弄眼,一臉高興。想到李玉白一開始那情緒低落地模樣,寧向朗朝女孩問:“你會跳這個嗎?”

女孩有點羞澀,但還是點點頭:“會,我學舞蹈的。”

寧向朗說:“那我們接著跳。”

這時候已經有很多人放棄了,見寧向朗和女孩順著曲子換了跳法,男的俊女的漂亮,配合得又好,都圍在舞池邊吹起了口哨。

傅徵天走進酒吧時看到的就是這種熱鬧畫面。

等他看清舞池裡的人時,臉色很快就黑透了。

他對拉丁舞沒什麼意見,但再怎麼把它上升到藝術層面去,那些肢體相互貼近的火爆動作還是讓他想上去把寧向朗和那女孩分開。

但傅徵天忍住了,他站在人群後平和地等待一曲結束。

沒想到寧向朗和那女孩跳完一曲後並沒有發現傅徵天的到來,他直接跑到角落說話去了。

傅徵天額角青筋直跳。

李玉白卻是一直盯著大門,看到寧向朗搞出跟女孩子跑了的“神來之筆”,他幸災樂禍地跑到傅徵天旁邊說:“瞧瞧,小朗的人緣還是那麼好。真是看不出來啊,過來邀請小朗時那麼楚楚可憐的女孩子,跳起舞來居然那麼火辣,那胸,那腰,更要緊的是那臉蛋兒,嘖嘖,小朗真是豔福不淺!”

傅徵天說:“聽說你最近被楚家那個楚洵纏得緊,怎麼?被撩起了火欲求不滿,只能跑出來折騰別人?”

李玉白咬牙瞪著傅徵天。

這兩個傢伙果然是一丘之貉,說起話來都這麼惹人恨!

李玉白說:“你就這麼有自信?你看小朗跟那女孩聊得多開心,小朗以前可也是喜歡女孩子的。”

傅徵天很沉著:“舉個例子來聽聽。”

李玉白:“……”

寧向朗對女孩子確實很好,小小年紀就像個小紳士一樣彬彬有禮,對她們照顧有加。再加上那張招人的臉蛋兒,寧向朗的女人緣當然好得不得了。但女人緣好是一回事,寧向朗有沒有喜歡過她們又是另一回事!

寧向朗還真對那個女孩子特別上心過。

李玉白嘴硬:“以前不會,不代表以後不會。”

傅徵天從李玉白口裡挖出了寧向朗的“戀愛史”,心情非常愉快:“以後肯定不會。”

李玉白說:“這可不一定,你看看小朗現在笑得那叫一個甜,肯定又裝乖哄人了。”

傅徵天沒有上當,瞥了李玉白一眼,說:“有意思嗎?”

李玉白又灌了杯酒,說道:“沒意思,確實沒意思。我就是想看看你會有什麼反應,如果你是那種看到小朗跟別人稍微好一點就可著勁折騰人的傢伙,怎麼我都要把小朗拉回來。”

李玉白雖然做事有點肆意,但卻是真心當寧向朗是朋友。傅徵天很明白這一點,所以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事實證明我不是那種人。”

李玉白說:“沒錯,你確實不是。不過看到你這麼冷靜,我又不太確定小朗對你來說到底是什麼了。”他指了指正在跟那女孩談話的寧向朗,“他們聊得這麼開心,跳舞也跳得那麼合拍,你真的不在意?”

就算傅徵天再有自信,看到這種事還是會生氣的吧?

傅徵天卻平靜地說:“我會看唇語,這個位置正好對著那女孩,很容易猜出他們完整的對話內容。”他掃過見了鬼一樣的李玉白,補充道,“這女孩是她們老師叫她們出來‘試膽’的,小朗覺得對方跳得不錯,問起了對方的專業,現在正談到讓對方到你們西北影視試試。”

李玉白:“……”

傅徵天的語氣變得更加平和:“而且就算是生氣了,我也不會在你面前發火。我又不是生你的氣,對你撒氣有什麼用?”

李玉白立刻意識到……他好像給寧向朗挖了個大坑!

而這時候寧向朗和那個女孩談完了,站起來搜尋李玉白的身影。

等寧向朗看見李玉白身邊坐著誰時眼皮直跳,小心臟被嚇得不輕。

出來玩被抓包後該怎!麼!辦!

他!沒!有!經!驗!

63第六十三章 :懲罰

寧向朗把那個學跳舞的女孩留給李玉白,忐忑不安地跟著傅徵天走出酒吧。

沒想到他找來陪李玉白的那群朋友正好來了,拉著他說:“小朗,你怎麼出來了?”“不是叫我們過來玩嗎?”“我們也很久沒聚過了!”“走走走,回去繼續!”

面對這種不容拒絕順便還揭了他老底的熱情,寧向朗只能努力向他們使眼色。

這下總算有人注意到寧向朗身邊杵著的人是誰了。

所有人都哈哈一笑,拉著寧向朗往裡走的人迅速把手收了回去,揮揮手說:“傅徵天也在啊!你們有事就先回去吧,我們進去找小白玩兒。”

有人往裡一看,驚喜地說:“小白周圍有好幾個漂亮姑娘!我們快進去!”

說完就一窩蜂地往酒吧裡湧去,誰都沒回頭看寧向朗一眼。

主要是因為寧向朗身邊站著個煞!星!

見狐朋狗友都很沒義氣地直接跑光了,寧向朗只能一個人走在傅徵天身邊享受低氣壓。

這種戰戰兢兢的感覺讓寧向朗有點忐忑,但忐忑過後又覺得挺新鮮也挺有趣。他走快兩步直接跟傅徵天並肩,直接問:“你有沒有生氣?”

傅徵天挑眉:“你說呢?”

寧向朗主動牽起傅徵天的手。

盛夏氣溫很高,他們的掌心都在發熱,貼在一起更加滾燙。幸而已經夜深了,四周吹來的風都很涼爽,手指交扣的動作倒也不會讓人覺得難受。

而且路上沒什麼人,不怕行人側目。

寧向朗說:“我猜你沒生氣,你只是不想我去酒吧這麼亂的地方,但也不會因為我去了就發火。”

傅徵天很滿意寧向朗的表現。

傅徵天說:“這酒吧我知道,李小白自己搞的,經營得很正規,也不算太亂。”

寧向朗忍不住瞅著傅徵天。

這傢伙看起來那麼忙,怎麼連這種事都摸得清清楚楚!

傅徵天很坦誠:“其實你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我就想把你抓起來打屁股。”

寧向朗:“……”

傅徵天接著說:“但是那時候我沒有立場那麼做,所以我只能盯緊一點。”

寧向朗手心都出汗了。

他怎麼覺得傅徵天話裡的意思是“現在他有立場了”!

這麼大個人還因為這種事被打屁股,他還不如死了算了!

他們的手還交握著,傅徵天明顯能感受到寧向朗的心情。他停下腳步,瞧著寧向朗閃爍的眼睛:“你緊張?害怕?”

寧向朗第一次感受到傅徵天比自己高那麼一點點帶來的壓迫感!

寧向朗硬著頭皮說:“我就是去玩玩,也沒做什麼……”

傅徵天淡淡地問:“喝酒了嗎?”

寧向朗:“……”

寧向朗掙開傅徵天的手跑了,邊跑邊說:“我突然想起還有點事,先回去了,改天見!”說著他飛快跳上一輛剛剛靠站的電車,準備逃之夭夭。

傅徵天樂了,寧向朗這傢伙從小天不怕地不怕,這種落荒而逃的模樣還真是少見!

不過寧向朗是真的急昏頭了,電車才剛剛靠站,傅徵天不急不緩地跟過去,車子都沒開動。

傅徵天一臉愉快地在寧向朗旁邊落座。

寧向朗:“……”

寧向朗淚流滿面地認錯:“我沒有喝太多,至少沒在外面喝醉過。”

傅徵天說:“那你跑什麼?”

寧向朗說:“純粹是生理反應!條件反射!”

傅徵天沒說話,而是無聲地抓住寧向朗的手掌,交握的手擱在寧向朗的腿上。

寧向朗覺得毛毛的,繼續解釋:“跟那女孩子跳舞也不是因為別的什麼事,就是看她好像快哭了。我想著跳個舞又不會少塊肉,就答應她了。”

傅徵天警惕地問:“如果有女孩子哭著要你跟她約會一天,你會怎麼樣?”

寧向朗:“……”

傅徵天說:“不會是‘約個會又不會少塊肉,直接答應她’吧?”

寧向朗:“……”

事實上這種事寧向朗在“回來”前還真幹過,那時候他也沒什麼喜歡的人,所以也不怎麼上心。看到別人苦苦哀求他就有點不忍心,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了對方,只不過嘗試之後他還是拒絕了對方進一步交往的要求。

那時候的他,哪有心思想這種事兒。

傅徵天的反應讓寧向朗意識到他現在是“有主”的人了,有些觀念和有些做法必須趕緊改過來。

眼看傅徵天眼神越來越凍人,寧向朗立刻指天發誓:“不會,這個真不會!”

可傅徵天是什麼人,他一眼就看出寧向朗剛才的停頓意味著什麼。

傅徵天知道這事急不來,他才跟寧向朗“確定關係”沒多久,想要真正在寧向朗心裡打上自己的標籤必須得有足夠的耐心。

傅徵天看了看電車上的路線圖,說:“前面好像有個挺長的隧道,一百米,該走多少秒來著?”

寧向朗一愣,不明白傅徵天為什麼這麼問,但想了想還是回答:“過隧道一般開得比較慢,大概十幾秒吧。”

傅徵天點點頭,抓著寧向朗的手不放。

電車很快就開到隧道,他們都坐在後半部分,燈光幾乎照不到他們身上,除了大前方之外幾乎一片漆黑。

在視野變得幽暗的刹那,寧向朗的唇就被人偷襲了!

傅徵天用心險惡地在他唇上重重地咬了一下,疼得他想要狠狠咬回去!可惜等傅徵天結束一吻,視野又變得亮堂無比。

傅徵天若無其事地坐在寧向朗身邊。

寧向朗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已經是夜深,電車上沒多少人,大多也都坐在前面。寧向朗掃了一圈,確定沒什麼人察覺他們剛才的動作以後才放下心來。

不是他膽小,而是傅徵天這舉動實在太突然了!照理說這麼冒險又刺激的事兒比較像是他做出來的才對,怎麼就被傅徵天搶先了!

傅徵天像是看出了寧向朗的想法,瞅著他的唇意有所指地說:“我記得前面還有一個隧道,你可以來報仇。”

寧向朗:“……做夢!”

傅徵天轉移了話題:“這路線好像是去分廠那邊的,你最近也沒回去了吧?我們一起去看看。”

寧向朗點頭。

兩個人坐到終點站,在第一機械廠的分廠下車。這個老城區發展得還挺不錯,雖然市區的中心早就遷移到另一頭去了,不過這邊也不算衰落,尤其是有寧安國一手拉拔起來的農機廠在,這塊老城區始終還是生機勃勃。

寧向朗跟傅徵天走進分廠,守門的老漢還認得他,笑眯眯地招呼:“小朗你回來了?我們都想你想得緊啊!你那房子我都定時去給你掃灰塵,現在還跟你搬出去時沒什麼兩樣!”

寧向朗說:“謝謝您啊!我還怕它都堆灰了呢!”

老漢高興地說:“這點小事,哪用謝我。你在這邊的時候我那孫子可沒少讓你操心,要不是你他指不定還到處撒野,哪裡考得上好高中!總之,大夥都盼著你回來。”

寧向朗笑著跟老漢道別,跟傅徵天一起走往他們曾經的“秘密基地”。

廠裡經濟效益不錯,已經建了新的員工宿舍樓,舊樓變成了小型的“圖書館”,擱著四鄰八裡送過來的書。這是寧向朗當初在這兒整出來的事兒,當初這邊就有不少空房子,他領著周圍那些小娃兒搞出了“藏書屋”、“模型屋”、“手工屋”等等一系列“活動基地”。大概是因為都是自己一手一腳整出來的,那群娃兒邊玩邊學,熱情很高,帶動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這就是老漢見到寧向朗就誇個不停的原因,在老漢這些人心裡寧向朗就是把他們家瓜娃子帶上好路子的人!

傅徵天當然也知道這些事,寧向朗這人天生就有著特別的凝聚力,他想要鼓動別人的時候很少會“失手”。

他跟著寧向朗走回他們的“秘密基地”。

相比周圍那些開放式的圖書館,這間由他們幾個人一手佈置出來的屋子對他們來說意義更大。

寧向朗走進屋裡時也有點感慨:“一眨眼就是這麼多年了。”

傅徵天說:“對。”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書翻開,不出意外地看見寧向朗留在上面的筆記。

寧向朗付出過比別人還要多的努力。

傅徵天擱下書,從背後擁住寧向朗。

寧向朗一怔,問:“怎麼了?”

傅徵天說:“我對你來說並不算特別特殊的人,我把你帶上這條路,對你來說並不公平。你還小,以後也許可以有更好的選擇。”

能讓平時事事都勝券在握的傅徵天說出這種話非常難得,寧向朗笑了起來:“我要是不願意,你怎麼帶都帶不跑我。”

傅徵天想想覺得確實也對,寧向朗從小就比別人有主意,他自己要是不樂意,沒人能逼他去做什麼事。

不過就是有點太心軟,別人稍微示弱他可能就著了那人的道……

傅徵天突然抬手在寧向朗屁股上重重一拍。

寧向朗臉色漲得通紅,咬牙罵:“……傅徵天!”

傅徵天不為所動,直接把他抓在懷裡啪啪啪地打了好幾下,才一臉正經地說:“不許再對別人心軟,你不忍心讓她們哭,我可就要讓你哭了。”

最終還是沒能逃過一劫的寧向朗淚流滿面。

64第六十四章 :揭底

寧向朗殺了傅徵天的心都有了。

傅徵天當然能看出寧向朗有多咬牙切齒,他氣定神閑地說:“下次我要是做錯了,你可以打回來。”

寧向朗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整個人都“……”了。

——根本無!法!想!象!

輸人不輸陣,寧向朗惡狠狠地說:“好!下次我非扒掉你褲子打回來不可!”傅徵天挑挑眉,掃了眼寧向朗的褲子:“這個提議不錯。”

寧向朗馬上跳出好幾步,警惕地盯著傅徵天。

傅徵天哈哈大笑。

看見傅徵天難得舒心的笑容,寧向朗也釋懷了,就當是讓傅徵天開心開心算了。

反正也沒別人知道!

寧向朗說:“我這不是一時沒轉過彎來麼?放心吧,以後我不會忘的。”他在傅徵天唇邊親了一口,甜言蜜語說得很溜,“我可是有媳婦兒的人了,保證不會再看別人一眼!”

傅徵天:“……”

他該不該早點行動,好讓這傢伙認識到誰才是媳婦兒!

不過不得不說,寧向朗的承諾還是讓他很受用。他直接拉過寧向朗親了回去,而且親得更加深入,整個人的重量幾乎都壓到了寧向朗身上,逼得寧向朗一邊調整變得有點艱難的呼吸一邊被迫抵在身後的書架上勉強站穩。

傅徵天自從嘗過甜頭就一直惦記著,終於有機會親個夠本了當然是怎麼盡興怎麼來,直到寧向朗狠狠掐了他腰間軟肉一把才肯放開。

寧向朗連興師問罪的力氣都沒了。

傅徵天倒是很誠懇地說:“下次你可以——”

寧向朗兇狠地打斷:“下次我可以親回來是嗎!”

傅徵天:“沒錯。”

寧向朗:“……”

這傢伙的臉皮正在快速增厚啊!看來他得趕緊迎頭趕上才行,要不然一輩子都被傅徵天吃得死死的!

寧向朗決定還是早點擺脫兩個人獨處的危險環境,繃起臉蛋兒說:“我們去跟老朋友們敘敘舊。”

傅徵天已經被喂飽了,從善如流地點頭答應。

寧向朗在這片老城區也算小名人,一來是寧安國在這邊的影響,二來是他自己的經營。一輪跑下來,寧向朗收穫了上好的黃連木原料三塊、自曬的黃連茶兩包、煙熏肉一包……其他零零碎碎的東西也挺多,坐上電車時兩個人的手都騰不出來了,還是有人直接跟上車幫他們把幣都投了。

傅徵天說:“你從小就這麼招人。”

寧向朗說:“咱走得方向不同,你是專挖精英,我是走群眾路線。”

傅徵天對寧向朗這個評價倒是很認同,寧向朗那些做法他確實學不來,他用人的標準很嚴苛,手底下的人都是千挑萬選篩選下來的,跟不上他腳步的人他絕對不會留在身邊。

想了想,傅徵天說:“平時你也要多去我那邊走走,跟他們認識認識。”

寧向朗對傅徵天那個陣容強悍的精英團隊也很有興趣,季平寒本來也是一等一的牛人吧?在見識過傅徵天那個團隊的合作效率之後也甘拜下風。

就連沈求仙都說傅徵天挑人和栽培人的手段很了不起,假以時日,傅家肯定會是他的。

稀裡糊塗地跟這麼個優秀的人綁在一起,寧向朗壓力山大。

寧向朗點頭應了下來。

等寧向朗抱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回到家,就發現家裡的氣氛有點凝重。

寧安國正抽著煙,他很少抽煙,當他都需要拿煙草來提神的時候就說明事情確實很嚴重了。

寧向朗問:“爸,怎麼了?”

這幾年寧向朗的表現早就讓他在寧安國面前有了平等的話語權,寧安國說:“你蘇叔年前不是負責了一項汽車引擎技術的消化工作嗎?這工作很不順利,西歐那邊好像在使詐,不肯做後續的指導,直說‘技術已經給你們了,搞不定是你們的事’。”他摁熄了手裡的煙,“現在總協會那邊很不滿意,有些人已經說得很難聽。你蘇叔壓力很大,人都瘦了好幾圈。”

寧向朗臉色也凝重起來。

西北能爭取到這項技術全憑著這幾年的飛速發展,一旦失敗了,肯定會有很多奚落的聲音隨之而來,這些年第一機械廠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好底子就徹底毀了。

寧向朗說:“真的沒辦法嗎?”

寧安國說:“其實本來是可以的,不過我們技術部那邊前段時間被挖走了兩個老資格的人,有好些人都是他們帶出來的,他們一走,氣氛都不同了,人心一散,工作效率自然上不去。”

寧向朗皺起眉:“誰把機械廠的人挖走了?”

寧安國說:“總協會那邊直接調的人,我跟你蘇叔也覺得蹊蹺,想盡辦法才從總協會那邊的人口裡挖出點消息。他們是直接被調去搞軍工,已經簽了保密協議,肯定要不回來了。”

寧向朗眉頭直跳。

第一機械廠當然不能跟國家搶人,可總協會那邊剛把項目給他們就把人弄走,未免也太巧了!

而且軍工……

寧向朗說:“爸,你知道那個楚秉和的身世吧?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寧安國經寧向朗一提點,也想明白了。楚秉和的父親最後那段時期似乎就是退到了西北,結果直接死在這邊,所以有部分人跟西北這邊簡直像是有著血海深仇,看不得西北變好!

寧安國想了想,說:“知道原因就沒事了,你不用操心太多,好好準備開學去吧。”

寧向朗可不好打發:“爸你準備怎麼做?”

寧安國說:“放心,我不會硬撐著。他們頂上有人,我們也不差,傅老跟祁老都剛來了一趟,他們再想使絆子也會有所顧忌。不就是兩個人嗎?他們可以調走,我們也可以借來。”

寧向朗知道寧安國從來都不是迂腐的人,也放下心來。

不過這事兒他還是上了心。

他決定把自己的底子露一露。

前世作為一個主持人,他學的東西又多又雜,廣度是夠了,深度卻不夠,頂多只能糊弄一下外行。但那個職業有個天大的好處,那就是認識的人多,幾乎每個領域的人他都瞭解得很深,尤其是專業造詣很深或者在某方面非常天才的人物,他更是連專訪都做過!

寧向朗早些年就搞出了自己的“獵頭”公司,只不過他只站在背後操作而沒有露過臉而已。

眼看寧安國這邊缺人了,寧向朗很快就想起一個自己接觸過的人,那是個絕對的天才,尤其是在汽車動力體系方面,這人有著極高的天賦!這人的經歷很坎坷,由於他的想法太天馬行空,而且學歷很低,沒經過系統性的學習,所以跑了很多地方都被拒之門外,最慘的時候只能住在天橋下,說是風餐露宿都不為過!

一直到他自己設計出全太陽能驅動的汽車動力系統找上第一任肯接納他的東家,他才聲名大噪,被譽為“百年難得一件的天才”!

寧向朗讓“獵頭”公司找上這人的時候,正是這人最慘的時候。因為他不久前還在幹汽修工作,由於對一輛送修的好車太好奇,就把別人的車子拆了一遍。本來他完好無損地把它們裝回去,卻正好被人撞破了,車主氣急敗壞,老闆也怒火直燒,直接把他趕走了。

寧向朗讓獵頭公司給這人安排到學校進行系統的進修,今天差不多要滿兩年了。本來這人就天賦驚人,現在應該更加了不起了!

寧向朗只是稍稍遲疑了一下,就把這人的事告訴了寧安國,讓他去把這個人找過來試試。

寧安國聽到寧向朗自己整了個公司就夠吃驚了,再聽說寧向朗居然招攬了這麼個不走尋常路的傢伙,登時瞪著寧向朗說:“你小子到底藏了多少事!”

寧向朗笑嘻嘻:“也沒多少事!”為了防止寧安國嚴刑逼供,寧向朗直接往外跑,邊跑邊說,“反正爸你就去把人找來看看唄,要是用得上你就給人家個好待遇!”

寧安國也知道廠子那邊的事比較要緊,也就由得寧向朗跑了。

反正是自己兒子,要他招供還怕沒機會?

65第六十五章 :走出過去

獵頭公司前期看起來簡直是在做慈善。

寧向朗每年都賺錢賺得很勤快,然後把錢都往這邊放。但是這種前期投入明顯並不虧本,因為寧向朗知道這些人必然會發光發熱。

從古玩那邊挪個說法過來,他這種行為可以稱為“撿漏”。意思是用很便宜的價格拿下很有價值的古玩,而賣家往往還不知道!

寧向朗“撿漏”的很多人才大多是因為機遇不好、懷才不遇而處於落魄境況的,他在關鍵時期拉了對方一把,想的是將來關鍵時期能出現幾個神隊友。

沒想到這麼快就能派上用場。

不過這個獵頭公司發展了這麼多年,能“撿漏”的也都撿完,寧向朗也開始親自挑一些人。他的眼光不能說比得過傅徵天,但常年受傅徵天薰陶,看人功力也學了七七八八,倒也真挖出了幾個不錯的人。

這些人裡頭有些還太小,還呆在學校念書;有些卻已經走上工作崗位,混得風生水起——他們都不時地給寧向朗推薦幾個天分不錯的人。

這是一張很不錯的人脈網。

不能說寧向朗可以任意差遣他們,但曾經的“知遇之恩”和雪中送炭的援助,在他們心裡都是抹不掉的。只要不是太過分的事,寧向朗開了口他們肯定都會幫一把。

這件事是寧向朗一個人在做的,連傅徵天和李玉白他都沒提起過。一來是不好解釋自己怎麼總能那麼巧妙地“慧眼識珠”,二來是相對于傅家和李家,他家差了不是一點半點。

雖然傅徵天他們不會在意這個,但寧向朗還是想靠自己的能力跟他們比肩前行。

現在寧向朗的識人能力也練出來了,“撿漏”業務也越來越純熟。所以寧安國一說出第一機械廠的困境,寧向朗就做出了決定。

有些事情已經可以搬到檯面上講了。

養兵千日,用在一時。

寧向朗的安排並沒有白費,他給第一機械廠攔截下來的“天才”叫毛三四,這名字有點不倫不類,其實是因為毛三四本來是雙胞胎,可惜他哥哥很小的時候就夭折了。那時候毛三四差點也去了,幸虧還是活了點來。撿回一命的毛三四被起名為三四,意思是要他連他哥哥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毛三四在簽訂合同之後就加入了新型引擎的研發工作裡面,有著最新的技術、最充足的原料、最先進的車間,毛三四簡直像魚入海洋,只差沒甩著尾巴到處暢遊!

剛到的第一天他還是很乖的,老師傅們怎麼給他指引他就怎麼學,到了第二天他就不安份了,開始東摸摸西摸摸,別人吃飯時間他蹲在那裡,別人午休時間他還是蹲在那裡,癡迷程度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癡”本來就是天才的必要條件之一,正是因為他們都對某樣東西執著到茶飯不思的地步,才會在他們最有天賦的領域大綻異彩!

毛三四到第一機械廠的第五天,整個研發車間的氛圍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本來寧安國突然給蘇文鳳這邊搞來一個人就已經夠讓蘇文鳳的人側目了,結果這個毛三四還勤快到廢寢忘食的地步,其他人哪肯落後!有人忍不住跟毛三四搭話,問他是不是有什麼想法,毛三四難得遇上這麼多老練的技術人員,一開始有點局促,後來見大夥都挺友善的,也就放開膽子把自己的構想說了出來。

不說不要緊,一說嚇了別人一跳,這傢伙不僅把從西歐那邊引進的技術還原了大半,還準備在人家的基礎上進行了大刀闊斧的大改!

所有人看向毛三四的目光都不同了,同時精神也都變得異常興奮,對於任何一個技術人員來說,掌握一項新技術以及開創一項新技術都是天大的好事,這代表他們賴以謀生的技藝又多了一樣,也代表他們的水準可以再躍升一個層次!

於是在毛三四的帶動下,整個研發小組熱火朝天地幹著活,“消化”技術的進度有了極大的進展!

蘇文鳳看到項目進展時也高興不已,找上寧安國說:“你哪挖來的鬼才,簡直有著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他的神奇思路就不說了,更要緊的是他那出類拔萃的帶動作用!本來我們項目組因為兩個老師傅被挖走已經變得死氣沉沉,他一來整個兒都活了,了不得啊!”

寧安國說:“我也想知道是哪挖來的。”他笑著感慨,“這是小朗給我找的,也不知這小子哪來的運道,居然早早就把這人拉攏了,我去談的時候人還表示只接受小朗那邊牽線的工作呢,非得我把證據拿出來他才肯點頭。”

寧安國這話說得像是有點無奈,實際上話裡滿滿的自豪感根本藏不住。

蘇文鳳聽得也羡慕得很:“你家那小子從小鬼點子就多,我估摸著他跟傅家那個傅徵天湊一塊時早早就悄悄摸摸地學了不少東西,手癢起來就自己去學著搞了。”

寧安國點點頭。

本來他也覺得寧向朗突然推出這麼個人來有點驚世駭俗,但轉念一想,寧向朗可是從小跟著傅徵天上課、學著傅徵天做事的,手裡面抓著點人才也不足為奇。而且寧向朗也不搞機械這一塊,拉攏毛三四這種人才做什麼?無非是為了第一機械廠留點人才。

光憑這點,寧安國就決定無條件支持寧向朗去搗騰。

蘇文鳳知道了毛三四是寧向朗挖出來的,蘇胖子自然也知道了。

影視公司開小會的時候蘇胖子就賣了寧向朗。

李玉白雖然不知道寧向朗暗地裡幹了什麼,但對寧向朗的眼光很信任:“上次我跟小朗去酒吧,這傢伙一下子就給我們找了個跳舞特別厲害的女孩!”

那個女孩叫于微微,平時比較靦腆,但一到舞池裡就變了個人,整個人都煥發出一種不同尋常的光彩。李玉白當時故意讓寧向朗多跟對方跳兩場,除了想看看好戲之外,另一個目的就是看看於微微是不是真的像他判斷的那樣,在舞臺上會變得光彩奪目!

寧向朗也想起了那天的事,隨之而來的就是傅徵天後面的惡形惡狀。不得不說傅徵天確實成功了,現在他一聽到酒吧就想起傅徵天是怎麼折騰自己的,簡直心有餘悸啊!

寧向朗沒讓自己露出異樣,而是說:“我也沒做什麼,就是覺得有些人天賦很好,不應該落魄,所以我就讓底下的人去拉攏拉攏。說到影視這一塊,我倒還有幾個好人選推薦,不過我們這想法來得有點晚,有幾個不錯的人已經跟別的公司簽了合約。”

楚洵聽得目瞪口呆。

都是差不多大的人,怎麼差距就這麼大!

蘇胖子早就習慣了這種事,瞧著楚洵那模樣,他不由想到了傅勉。

當初傅勉跟他一樣,傻傻地跟在傅徵天和寧向朗後面跑,眼看距離越拉越遠,他已經不想去追趕了,覺得自己有自己的活法,沒必要跟別人比。可傅勉卻還不甘心,他卯足勁想要追上去,結果則是始終被寧向朗和傅徵天遠遠甩開。

蘇胖子雖然大大咧咧,但不代表他粗心,傅勉那種情況他不是看不出來,也不是沒開導過,他跟寧向朗都努力把傅勉拉出去交朋友,結交不同的人,想借著視野的開闊讓傅勉看開一點。

蘇胖子覺得,傅徵天沒有對不起傅勉,換了他家裡突然來了個比自己大幾歲的“堂侄兒”,比自己還會撒嬌,比自己還愛哭,霸佔了自己父母的寵愛——平心而論,蘇胖子連傅徵天那種程度都做不到。他和寧向朗也沒有對不起傅勉,他們都努力過了,都想過辦法要讓傅勉從那種狀態走出來。

是傅勉自己不肯。

是傅勉沒把他們之間的情誼當一回事。

蘇胖子向來愛恨分明,傅勉先不要他們了,他也氣呼呼地不想再提起這個人。

楚洵這小子他是挺喜歡的,看起來乖乖巧巧,李玉白和寧向朗做了什麼事他就一臉驚歎,而且一點妒忌心都沒有,天天跟在李玉白屁股後面跑!

蘇胖子忍不住對楚洵說:“小朗這傢伙跟傅徵天混多了,是人精來著,我們都不跟他比。”

楚洵訝異:“我為什麼要跟小朗比。”

李玉白是什麼人,蘇胖子一說話他就知道蘇胖子在想什麼了,他抬手揉揉楚洵的腦袋瓜:“胖子,你別瞎想些有的沒有的,又不是人人都會是那個姓傅的。”

楚洵好奇地問:“哪個姓傅的?徵天世兄嗎?”

李玉白看了寧向朗一眼,也沒避諱,直接把傅勉的事倒了出來。

傅勉那狀態,也不知會不會連他們也咬上一口。楚洵也是影視公司的合夥人之一,他有權利知道公司潛在的敵人。

楚洵聽完後有點沉默,過了一會兒才說:“你們一定很難過吧?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李玉白說:“可不包括我。”

楚洵說:“你更難過,因為你抓包了好朋友的朋友跟你的老情人在車上幹那種事……”

李玉白聞言額角青筋直跳:“你說誰的老情人?你小子也跟傅徵天學壞了是不是?”他直接用胳膊肘子勒住楚洵的脖子,惡狠狠地威脅,“再讓我聽到這稱呼,我就直接把你勒死算了。”

寧向朗跟蘇胖子相視一笑,說:“我突然想起一個詞兒!”

蘇胖子說:“我也想起一個!”

寧向朗說:“惱羞成怒!”

蘇胖子直點頭:“對對對,英雄所見略同!”

寧向朗舉起茶:“當浮一大白!”

蘇胖子仰頭一灌:“先幹為敬!”

李玉白勃然大怒:“你們兩個,給我差不多一點!”

楚洵興致勃勃地加入寧向朗和蘇胖子:“我也來!”

蘇胖子有模有樣地跟楚洵的杯子一碰:“好,再幹!”

寧向朗在一邊直笑,舉起杯子湊熱鬧:“再幹!”

李玉白跳腳:“三個!你們三個!我記住你們了!”

蘇胖子有門禁,回得早,楚洵又睡得早,最後剩下寧向朗跟李玉白在說話。

被寧向朗三個人那麼一鬧,李玉白心情好多了。當心底的老傷已經可以拿出來開玩笑,就意味著他已經走過了一道坎。李玉白準備搞這個影視公司就是為了走出來,為了不再活在過去的陰影下,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

尤其是在遇到寧向朗、遇到蘇胖子——遇到楚洵之後,他更意識到自己曾經執著的東西根本沒那麼重要。

他好好的一個人,可不能困在楚應昆那種傢伙的算計裡。

李玉白從櫥櫃裡拿出一瓶酒,給自己和寧向朗倒了一杯。

寧向朗看著李玉白遞過來的酒,面色古怪。接著他一臉為難地說:“我媳婦兒不許我喝酒!”

李玉白:“……”

寧向朗這媳婦兒難道是指……傅徵天?

66第六十六章 :分析

而這時的首都,夜晚才剛剛開始。

楚應昆正跟一個二十七八歲的男人一起喝酒,這人很年輕,而且很英俊,一直都是楚應昆在說話,他淡笑聽著,像是在聽下屬彙報一樣。

等楚應昆說完,男人才開口:“你的意思是,把那麼多資源給你,還幫你把對方的手下大將給挖了,你還弄不垮對方的一個項目?”

男人的語氣很平和,楚應昆卻打了個冷顫。這人沒有罵人,話裡的意思卻很明白:你真是個廢物!

楚應昆心裡本來不太服氣,但在對方面前又沒敢表露出來,只好解釋說:“聽我們的人彙報,好像是那個寧安國突然挖到了一個鬼才,把他們整個項目組都帶了起來。那個鬼才眼睛很毒,想要稍微拖一下後腿都會被他發現!”他看向男人,“你說要不要把這人也挖過來?”

男人冷笑:“同樣的坑,挖一次對方會跳,挖兩次對方還會跳?再說了,那個寧安國跟傅家走得這麼近,那邊可不是傻子,你來一次傅家那邊可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還想故技重施?”

對上男人那“你腦子進水了吧”的目光,楚應昆差點沒壓下心裡的不甘。

他忍著氣說道:“那怎麼辦?”

男人說:“算了,傅家和唐家都杵在那兒,西北那邊就暫時放一放吧。”他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聽說你以前那小情兒準備搞個影視公司,你現在不是又有了一個嗎?攛掇他也去搞一個,到時候兩邊成了對手,一定很有趣。”

不得不說這主意很對楚應昆的胃口。

李玉白跟那個楚洵湊在一塊的事他早就聽說了,李玉白甚至還讓那傢伙住進他的公寓!楚洵那種別人勾勾手指就能勾走的傢伙,到底有什麼能耐讓李玉白對他特別關心!

本來楚應昆就盤算著給李玉白找點麻煩,聽男人這麼一說立刻點頭:“就這麼辦!”

男人隨口給了楚應昆幾個允諾,揮揮手讓楚應昆離開。

等楚應昆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男人臉上泛起一絲冷笑。

無論是真的還是裝的,會說出“那怎麼辦”這種話的人都入不了他的眼。

楚應昆這一輩的傢伙,他只關注兩個人,一個叫傅徵天,一個叫寧向朗——後面這個甚至比楚應昆他們還要小幾歲,跟他更是差了十歲。

照理說他怎麼都不會看見這麼小的傢伙才是,可傅徵天和寧向朗兩個人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捷足先登把他看中的人拉攏走了。

輸給兩個比自己小了那麼多的傢伙,對他而言無疑是種新鮮事。

他們這才剛起步呢,要是成長起來後對上了,想想就興奮啊!

男人淡淡地笑了笑,把杯裡的酒一飲而盡。現在那兩個新小傢伙還不值得他出手,先讓楚應昆跟他們玩玩好了,順便也讓他好好看清楚自己到底是輸給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男人點開電腦裡的一張照片,上面的兩個少年並肩而立,一個笑容不深,眉宇卻舒展著,明顯很愉悅;另一個朗笑著倚在前面那個少年身上,看起來非常開懷。

像他們這種出身的人,居然能交上這麼個朋友,真是叫人好奇啊……

——既讓人好奇這情誼到底是不是真的,也讓人好奇這份情誼什麼時候會走到盡頭。

男人的笑意漸漸變冷,關掉了電腦。

另一邊,傅徵天和傅麟父子相對而坐,傅麟的表情有點沉凝。

傅徵天卻很平靜。

傅麟說:“你爺爺這次來是想讓你回首都接受家族考核,你大伯也是這個意思。你大伯對接手家族沒什麼興趣,當初也是因為我身體不行才扛下來,你現在就要開始準備了。”

傅徵天說:“不是一直準備著嗎?”

傅麟被他的語氣噎了一下。

除了在寧向朗這件事上走岔了,傅徵天還從來沒讓他們失望過。別的不說,就說傅徵天手底下那個總是出人意料的精英團隊就已經讓他們夠驚喜了!

傅麟說:“旁支雖然被你和你大伯給了個警告,但也不是全都安分了,你準備怎麼辦?”

傅徵天言簡意賅:“只要有能力,我就給機會。”

傅徵天的意思很明白,他不會管什麼旁支不旁支,肯聽他指揮,能辦好事的,他就敢用。至於會不會養虎為患,傅徵天壓根不擔心。

人活在世上怎麼可能不遇上點糟心事,如果是自己的做法引出來的麻煩,他會坦然接受並親手收拾乾淨。

傅麟看著傅徵天堅定的眼神,一時沉默下來。在對傅徵天的教導方面,他們其實沒費多少心思,可傅徵天從小就比別人成熟——不管是想法還是做法。

要不是他身邊還有個寧向朗,傅麟還真怕他熬過頭了。

想到寧向朗,傅麟又問:“今天我才知道第一機械廠前段時間遇著了點麻煩,小朗跟你說了嗎?”

傅徵天說:“第一機械廠的事小朗不太管,怎麼了?”

傅麟意味深長地說:“看來你也不知道啊。”

傅徵天挑挑眉。

他說道:“我跟小朗是兩個獨立的個體,他不會對我的事盤根問底,反過來,我同樣也不會。”

傅麟說:“真要這樣才好,就怕你們年紀小,一個搞不好會有摩擦。”

傅徵天說:“摩擦肯定會有,但肯定不成問題。”

傅徵天瞭解自己的脾氣,他絕對稱不上是完美的人,甚至可以說他身上的缺陷比寧向朗要多得多。他們相處的時候往往是寧向朗需要安撫他,他考慮的反倒比寧向朗少。

也就是被父母逼了逼,傅徵天才意識到這麼多年的相處早就讓他把寧向朗擺在誰都無法取代的位置。在他的每一個生日、在他需要擁抱的每一次困境、在他每一次瀕臨失控,第一個趕到他身邊的永遠是寧向朗。

遇到寧向朗是他最大的幸運。

以他這樣的背景、他這樣的脾氣,要是沒碰著這樣的寧向朗,一輩子大概也不會有可以交心的人。

知道傅麟在吊自己胃口,傅徵天也不好讓傅麟太失望:“第一機械廠到底怎麼了?”

傅麟將事情和盤托出,主要是強調寧向朗起的作用。

傅徵天卻皺起了眉頭。

傅麟訝異地問:“怎麼了?”

傅徵天說:“比起怎麼有驚無險地解決了這件事,我們更需要在意的是背後的人到底是誰。有這種能耐的人不多,我們是可以查出來的。”

傅麟說:“是誰還不明顯嗎?一直針對西北的人也就那麼一批。”

傅徵天說:“面對敵人和對手的時候,最不應該的就是想當然。”

傅麟也沉思起來。

傅徵天說:“這事我會去查清楚。”

既然傅徵天要查第一機械廠的事,當然不可能瞞著寧向朗。

他馬上就打電話給寧向朗問他是不是在家。

寧向朗還在李玉白家呆著呢,聽到傅徵天的問話雖然有點納悶,但還是據實以告。

傅徵天說:“我過來一趟,有事跟你說。”

寧向朗掛斷電話後對李玉白說:“天哥要過來,你要先睡不?”

李玉白想到傅徵天就有點頭大,點點頭說:“要!楚小洵睡了客房,你們要是想睡在我這兒就直接躺客廳吧。”

寧向朗說:“你還用招呼我?要睡快睡去。”

李玉白跑進房間關上門。

大概十分鐘之後傅徵天就到了,瞧見只有寧向朗在等著自己,問道:“其他人都睡了?”

寧向朗說:“胖子有門禁,小洵一向早睡,李小白今天也累了,都睡了。”

傅徵天不置可否,說道:“第一機械廠的事情我聽說了,我覺得其中有點蹊蹺,所以過來跟你好好商量一下。”

寧向朗不是笨人,能讓傅徵天特意趕過來的事兒肯定不小。他很快就想到傅徵天的來意:“你是覺得這件事背後沒那麼簡單?”

傅徵天點點頭。

寧向朗把李玉白裝在大廳的電腦打開。

李玉白臉皮厚,有什麼新東西都要第一個入手,這款新型個人電腦有著巨大的顯示幕,幾乎佔據了半面牆。顯示幕使用了最尖端的新技術,可以支援觸屏功能。

對於沈求仙這種科研天才,寧向朗只有驚歎的份。“回來”前是什麼情況他不知道,畢竟那時他根本沒機會接觸沈求仙,但回來後的種種奇跡已經讓寧向朗徹底瞭解沈求仙的能耐。

寧向朗只有一個想法:繼續!不要停!

對於這種領先於時代的觸屏技術,寧向朗比任何人都看得出它的潛在價值!

於是寧向朗這幾年來最熱衷的一件事就是竭盡所能地“榨取”沈求仙的新靈感。

傅徵天對沈求仙的才能也很佩服。

他說道:“其實第一機械廠有你沈師叔在,根本不用去爭取別的。”

寧向朗說:“這是蘇老爺子的一個念想,蘇老爺子總覺得別的地方都有自己的汽車,只有西北沒有,他心裡難受。蘇老爺子早年就是好出身,從小就摸過當時最時髦的小吉普,他說在閉眼前要是西北造不出自己的第一台汽車他怎麼都不甘心。蘇叔拼命爭取這個項目,為的就是圓蘇老爺子這個汽車夢。”

傅徵天聽完靜默片刻,說:“他們那一代的人,總有點莫名的堅持和執拗。”

寧向朗笑眯眯地說:“這樣挺好的,有自己的堅持是好的,執拗有時也是好的。”

傅徵天說:“這個毛三四是你挖來的,你應該有把握幫蘇老爺子‘圓夢’吧?”

寧向朗說:“不是我幫,是毛哥幫。”說著他點開郵箱,下載了他跟傅徵天的分析工具。

一張大地圖出現在巨大的螢幕上。

傅徵天說:“先分析針對第一機械廠的人最有可能在哪邊。”

寧向朗說:“能勞動總協會那邊,當然是首都最有可能,隔太遠了肯定不可能掌控得那麼好。”

傅徵天點開了首都那塊領域。

隨著首都地圖放大,他跟寧向朗這幾年來分析的首都各家情況在地圖上標示出來。

傅徵天和寧向朗開始跟往常一樣湊在一起琢磨起來。

67第六十七章 :勁敵

寧向朗有著比現在領先了十幾二十年的“生活經驗”,對這些新鮮玩意用得很溜,而傅徵天也不是大驚小怪的人,於是兩個人都是拿起新技術就直接使上的主。

他們聊得自然又輕鬆,趴在門上聽牆角的李玉白可坐不住了,這雖然是他家,這設備他是他自個兒要來的,可寧向朗和傅徵天在外頭用起來比他順手一百倍!

而且他知道寧向朗跟傅徵天掌握著大地圖許可權,心癢得不得了——傅家影響力大,連衛星系統都能直接租用,有著“神器”加持,他們手裡的世界地圖可真是全面得很!

要不是怕寧向朗背上“洩密”的罪名,李玉白還真想跑出去見識見識。

傅徵天和寧向朗當然不會注意到李玉白的糾結。

他們已經把範圍一再縮小,最後圈定了嫌疑最大的一個家族。

馮家。

馮家以前跟楚秉和親生父親走得近,有傳言說楚秉和生父死後留下的一切都是馮家接手的。馮家這些年一直很低調,沒跟別的“餘黨”一樣上躥下跳,馮家當家還曾經被昔日同僚指著鼻子罵他忘恩負義——甚至罵他吞占了一切以後就當起了縮頭烏龜!

傅徵天給了馮家一個最準確的評價:“會咬人的狗不叫。”

不能怪傅徵天惡毒,提起馮家他還真沒什麼好感,原因是馮家那邊似乎對寧向朗很感興趣,他曾經攔下了好幾批跑來打探寧向朗消息的人,最終的源頭大多指向馮家!

想到這裡,傅徵天又把這事兒跟寧向朗說了出來。

寧向朗微訝,說道:“你怎麼沒跟我說起?”

傅徵天說:“你的獵頭公司不也沒跟我說起?當時我是覺得事情有蹊蹺,你有忙得連軸轉,所以才想等查清楚再跟你說。”

寧向朗稍稍回憶一下就想起來了,他上次挖了個人,印象中似乎“曾經”是馮家當家那位長子的得力幹將。

當然,那是在他“回來”之前的事。

難道那邊這個時候就注意到了這麼個人才,見被他捷足先得有點不滿,想來摸摸他的底?

這事做得有點不太地道,畢竟他是靠“先知先覺”把人家的未來臂膀給挖走了!但做都做了,寧向朗也只是有點小小的罪惡感而已,下回碰上有機會挖牆腳的事他還是會幹——要是將來有機會挖挖國外的牆角就更好了!

不過既然可能跟這件事有關,傅徵天這邊就不能瞞了,要是做不到資訊的絕對共用,肯定會有溝通盲區——到時要是出了什麼簍子誰來頂著?

寧向朗找了個說得過去的說法把這件事講了出來:“我大概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今天我剛給李小白介紹了個不錯的管理人才,當初我讓人去接觸時似乎還有另一邊的人也在挖人。”

傅徵天也明白了:“所以是那邊搶輸了人,所以跑來教訓教訓你?”

寧向朗說:“只能說有這種可能。”

說著寧向朗皺了皺眉。

作為一個曾經在“未來”生活過的人,他比誰都清楚馮家的能耐。現在的說法是“北傅南祁”,“未來”北方這一畝三分地卻會出現另一個“霸主”,那就是馮家。

本來他都快忘了“未來”的事了,這會兒卻統統都想了起來。

以前他對傅家、祁家、馮家這些大家族來說就是個小人物,根本沒機會接觸太核心的事情,但他曾經認識一個馮家人。那個人叫馮觀微,名字聽起來就挺有文化韻味,他本人也是很符合這個名字給人的印象,彬彬有禮,風度翩翩。

以前寧向朗擅長跟人打成一片,相對的缺點就是他不太擅長拒絕人!這個馮觀微就是那個跟他有過“一日之約”的人,那時候他答應馮觀微試上一天,不是因為對這個人有好感,更不是因為心動了,單純是覺得馮觀微誠意很足,自己拒絕未免不太給面子。

跟馮觀微相處了一天,讓他對馮家這種家族有了大致的瞭解,也讓他清楚地明白那種生活並不是適合自己。

而且當時的他也沒想過“談場戀愛”這種奢侈的事情。

當晚他就跟馮觀微“好聚好散”了。

在那以後他也見過馮觀微幾次,不過即使是再見面,馮觀微也始終禮數周全地跟他保持了距離,像是從來沒有提出過那“一日之約”一樣。

寧向朗卻能明顯地感覺出這個人的危險性。

那一天的相處,馮觀微並沒有帶他去哪裡吃喝玩樂,而是毫不掩藏地把他帶在身邊,讓他徹底地瞭解他平時到底過著怎麼樣的生活。

這種坦蕩,恰好就是他的可怕之處——那是一個連自己最猙獰的一面都不想稍加掩飾的人。

在那之前寧向朗就跟馮觀微接觸過好幾回,勉強能算是說得上的朋友,寧向朗怎麼都想不明白那“一日之約”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過那都是“未來”的事,寧向朗可不會把它說出來,在這邊那根本沒發生過,他不說根本沒有人能知道!

尤其是傅徵天,絕對不能讓他知道!

傅徵天見寧向朗一臉糾結,以為他是在擔心第一機械廠,安慰說:“我會叫人注意一下馮家,你別太擔心。如果真的是馮家,那邊肯定不會再下手,同樣的手法他們絕對不會用第二次。”

寧向朗微笑著說:“我怕什麼?我這人最不怕的就是麻煩!有人來找碴不是正好?拿他們來試試刀練練手,將來真正對上了心裡也有個底。”

傅徵天看著寧向朗自信的笑容,有種“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欣慰感。他伸手揉了揉寧向朗的腦袋:“先睡吧,明天還有一堆事要忙。”

寧向朗說:“小洵在這裡住,我們只能睡客廳了。”

傅徵天說:“有什麼關係?”

傅徵天都不在意了,寧向朗哪會那麼講究,從壁櫃裡抱出涼席和薄被在地上鋪好,跟傅徵天一起躺著睡覺。

落地窗前的窗簾已經拉上了,不過窗開著,不時把窗簾吹開一條縫,漏進點白生生的月光。

天氣雖然有點熱,但寧向朗在身邊傅徵天就忍不住伸出手去摟,摟進懷裡就不肯再撒手。

寧向朗掙扎無效,抗議也無效,最後實在困了,直接窩在傅徵天懷裡睡得香沉。

傅徵天抱著熱乎乎的人卻不能下口,看著寧向朗的睡顏真想在他臉頰那咬上一口,偏又不忍心打擾他。

傅徵天也慢慢地進入夢鄉。

不知是怎麼回事,傅徵天最近夢見了一些奇怪的畫面。在夢裡反反復複地出現一個宴會的會場,燈火通明,音樂悠揚,他行走在宴會裡覺得很無趣,對擦身而過的男男女女都毫無興趣。

他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麼,一直到往某個燈光微暗的地方掃了一眼,他才頓住腳步。

而且再也不想往別處挪動。

上去,上去!上去跟他說話!

有個聲音一直這樣提醒著他,那種催促像是來自心底最深處,每多看站在那邊的人一眼,他的心跳就多加快一分。

那個人的名字呼之欲出,他卻怎麼都想不起來,那種煎熬的感覺讓他想要把所有記憶統統拆出來翻找一遍!

這時周圍有人說:“那個不是祁天驕嗎?他好像跟馮家那個馮觀微走得很近……”

祁天驕?

傅徵天拼命地拆解著自己的記憶,想要找出記憶最深處藏著的一個名字。

他不姓祁,絕對不姓祁!

大概是因為太痛苦了,他的記憶像是驟然爆發,一下子像洪水一樣湧了出來。

他想起來了,這人叫寧向朗,跟祁家確實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搭上個祁姓也不算什麼。

傅徵天端起侍者送來的一杯酒走了上去,感覺自己腳下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胸口一樣,異常地沉,異常地重。

他想要認識這個人,非常想……

就在他快要走近夢裡那人的時候,夢境像是被人扯斷了線一樣,突然轟然崩塌。

傅徵天驀然睜開眼。

寧向朗還睡在他懷裡。

這種莫名其妙的夢傅徵天小時候常有,只不過夢裡沒有寧向朗,只有傅麟早早病逝的痛苦一直在夢境裡折磨著他。

在別人在自己面前說傅麟是“短命鬼”的時候,傅徵天心底真的在湧出“要他們付出最大的代價”的戾氣,因為那種幾乎把他推向極端的痛苦他已經體會過了。

不管這些夢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還是預示著某些東西,他都沒有把它們放在心上。

他相信所有事都是能靠努力去改變的。

就算是老天爺,也別想輕易把他父親帶走。

這一次傅徵天久違地汗濕了背脊。

那是已經徹底成長起來的寧向朗,即使過了而立之年,看上去也還是一樣的出色。

但是他不認識他。

他也不認識他。

這個夢實在可恨,不僅讓他嘗盡了失去父親的痛苦,還想把寧向朗也從他的世界帶走。

傅徵天無法想像要到那麼多年後才見到寧向朗,更無法想像自己還需要去思考怎麼才能和寧向朗成為朋友,連多說一句話都舉步維艱——在他習慣了寧向朗的陪伴之後。

傅徵天把寧向朗收攏手臂抱得更緊一點。

寧向朗一向睡得不深,他很快就察覺傅徵天的不對勁,關心地問:“做噩夢了?”

傅徵天說:“是。”他低頭親了親寧向朗的額頭,“我夢見我不認識你,在絞盡腦汁地想著該怎麼跟你搭訕。”

寧向朗樂了:“這你都能夢見?”

傅徵天接著說:“我還夢見有人在旁邊說,‘他好像跟馮家那個馮觀微走得很近’,”他想了想,繼續把夢境複述出來,“她們還說你叫祁天驕,我雖然不認識你,卻總覺得那不是你的名字。”

寧向朗目瞪口呆。

誰來告訴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寧向朗還沒回神,傅徵天卻主動幫他找了解釋:“聽起來有點奇怪,不過也不算太扯,你和你父親已經認回祁家那頭,你要是想弄個藝名之類的倒也真有可能弄個祁姓。”

寧向朗:“……對。”

傅徵天:“不過裡頭這個馮觀微倒是扯得有點遠,你們應該沒見過面吧?”

寧向朗:“……”

他怎麼越聽越覺得傅徵天夢見的就是他們當初的“一面之緣”?

那個時候他確實認識了馮觀微,也確實挺聊得來:至少在外人看起來他們算是“朋友”了!

所以傅徵天確實有可能會聽到那樣的話。

這就可以解釋傅徵天為什麼突然上來跟他打招呼,大概是聽到“祁”這個姓後才過來聊兩句——畢竟祁家跟傅家的交情還算不錯。

傅徵天這夢有點稀奇也有點蹊蹺,但寧向朗連重活一世的事情都碰上了,哪會大驚小怪?他寬慰:“只是噩夢而已,你別放在心上。”

傅徵天說:“我沒事,就算我們還不相識,我也會想辦法重新認識你。”

寧向朗是個聰明人,最知道這個時候該說什麼:“我也會想辦法重新認識你。”

兩個人對視片刻,都笑了。

只要彼此都有心走到一塊,不管隔著多遠的時空、不管隔著多遠的距離,都不是問題。

68第六十八章 :馮家

馮家。

馮觀微坐在會議室,聽著長桌兩邊的人逐一彙報。

馮觀微只有二十八歲,在馮家的地位卻僅次於不再理事的馮老爺子。“皇太孫”掌權,一開始當然是沒法服眾的,但馮觀微掌權以後一切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今天是家族例會,馮觀微一般只負責聽,而其他人則都異常踴躍地在他面前表現。

如果外人看到這種畫面肯定會吃驚不已,畢竟在場的人到了外面也是能夠呼風喚雨的人物!

這是這種扭曲的狀態在馮家已經存在太久,身處其中的人誰都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馮觀微卻像是看戲的人。

只不過這樣的戲他已經看過太多遍了,他已經有點索然無味。

馮觀微敲敲桌子:“都靜一靜。”

滿室霎時鴉雀無聲。

馮觀微說:“前面半年大家都做得不錯,我很滿意。”他淡淡地笑了笑,“不過下半年的任務可能比較緊。”

一聽到馮觀微這句話,所有人都變得精神抖擻。

跟著馮觀微走這麼久,在座每個人都知道這馮觀微的話意味著什麼,這代表著他們要忙碌起來了,也意味著他們又碰上了一次好機會!

他們的每一個反應都在馮觀微的預料之中。

馮觀微更加索然無味。

馮觀微讓助理把下半年的規劃交代下去,自己先行離開會議室。

這種事真是無趣。

馮觀微剛走出不久,就有馮老爺子身邊的人找了過來,說是馮老爺子有事找他。

馮觀微點點頭,馬上找了過去。

馮老爺子精神還很好,見到馮觀微後就朝他招招手:“來,觀微,坐下。”

馮觀微坐在馮老爺子對面,問:“爺爺,怎麼了?”

馮老爺子說:“你開始覺得不耐煩了吧?”

馮觀微說:“差不多。”

馮老爺子認真端詳著自己的孫子,作為第三代裡最出色的人,馮觀微無論哪方面都做得很好,馮家交到他手裡肯定能越做越大。這並不是馮老爺子的期許,但馮觀微有這份能力,馮老爺子也不能阻止他去施展。

馮老爺子說:“你要是覺得差不多了,就往外發展吧,我不會拿我這張老臉綁住你的手腳。不過觀微你要記住,當年的事雖然已經塵埃落定,但是並不是沒有知情的人,你真要闖出去了,要面對的事情可沒那麼簡單,你真的想好了嗎?”

馮觀微微笑著說:“被爺爺你這麼一說,我更加迫不及待了。”

馮老爺子笑駡:“你小子!”說著他又嚴肅起來,“你在其他人面前也收斂一點,沒有人是傻子,你瞧不起他們也不要擺在臉上,否則他們口上不敢說,心裡肯定也有怨言。”

馮觀微笑容更深,甚至帶著幾分近乎變態的愉悅:“他們要是敢跳起來反抗我,也挺有趣的。”

馮老爺子沒轍了,只能轉了話題:“發展歸發展,你不要跟楚秉和父子有太多往來,他們雖然不算什麼人物,但到底是那個人的兒子和孫子,要是有人要扯大旗做事難保不會找上他們。”

馮觀微說:“那個人的能耐我也聽說了,不過從楚秉和父子的表現看來,果然是一代不如一代。”

馮老爺子說:“你這傢伙,肯定很遺憾沒有生在我們那時候吧?那時候的風雲齊湧你打小就一臉豔羨。”

馮觀微並不否認這種說法:“我就是這樣的人,我喜歡亂子,亂子越大越好。我喜歡對手,對手越強越好。”

馮觀微跟馮老爺子一番詳談之後就飛往美洲。

這個舉動首先落入了馮家自己人的眼裡,自然是議論紛紛,猜疑的有,憤懣的有,手裡沒事直接跟著飛過去的也有。

馮觀微喜歡識趣的人,對於二話不說跟著他走的人他都“收編”在身邊,開始了新一輪的遊戲。

金融遊戲。

傅徵天和寧向朗也在不久之後得到了馮觀微去了美洲消息。

傅徵天說:“最近國際上肯定有大動作。”

寧向朗心頭一跳,驀然想起接下來會有什麼大事發生:馬上就會有戰爭發生!

寧向朗說:“美洲那邊好像確實有動作,民眾正在投票反對進行戰爭。”

傅徵天說:“但是他們的總統顯然沒有停止戰爭的意向。”

寧向朗放出了大地圖,最後把畫面定格在戰火蔓延的兩個小國家上面。

寧向朗說:“馮觀微是想發戰爭財。”

傅徵天說:“有這種想法的人不少,但真正趕去做的人可不多。而馮觀微有那個實力,也有那個條件。”

寧向朗皺了皺眉,說:“還有一個地方不能忽略。”他把地圖轉到北邊的蘇聯。

傅徵天點點頭:“最近兩年蘇聯已經成為金融大鱷的角逐地,全國經濟都都弄得搖搖欲墜,馮觀微的目標也有可能是這邊。”

寧向朗也瞭解蘇聯那邊的狀況,被當成“戰場”可不是什麼好事,現在新起來的一批“金融大鱷”根本不是有心幫他們搞經濟,只是想在短時間內從他們那兒榨取最大的利益!

等蘇聯什麼時候被榨幹了,他們也就作鳥獸散了。

寧向朗說:“馮觀微野心很大。”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就是因為這兩年的“大冒險”,馮觀微讓馮家在他手裡一躍成為北方的另一“霸主”。

馮觀微有著驚人的野心,也有著驚人的實力和運氣!

傅徵天說:“這種事,我們傅家是不能碰的。”

馮老爺子當初能耐很大,跟軍方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現在馮老爺子雖然不管事了,但當初攢下的人脈還在,馮觀微才有那個底氣去發“戰爭財”。

而傅家從來都不會去沾這方面的東西。

寧向朗說:“當然,高回報意味著高風險,你們傅家能延續那麼多年,不能說沒有明哲保身的功勞在。”

傅徵天說:“我們雖然不能親自參與,但不代表我們不能跟著過過癮。我們這段時間多關注一下,等馮觀微那邊的動作出來了再看看我們的推測對不對。”

寧向朗知道傅徵天是手癢了,唯有捨命相陪:“好!”

白天裡寧向朗忙個不停,晚上又要往傅徵天那邊跑,最近睡覺的時間都少了大半。

只不過等到美洲那邊的一聲驚雷傳了過來,寧向朗才猛地變得清醒:美洲最高的大樓被炸毀了!

寧向朗突然意識到,這個世界的“未來”跟他曾經經歷的一切已經有了極大的不同!

在他印象中美洲那邊確實遭到過襲擊,但聲勢絕對沒有這麼大!

寧向朗幾乎可以想像出這件事傳開後會帶來什麼後果。

原本投票“反對戰爭”的民眾,經歷過這種恐怖的經歷之後肯定會紛紛收回自己投出去的“反對戰爭”票!

雖然早就知道“未來”可能會不斷變化,寧向朗卻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這麼清晰地明白這個事實!

他已經沒有所謂的“先知先覺”!

寧向朗很慶倖自己並沒有過多地依賴那份“先知先覺”,否則現在說不定會舉步維艱。

瞭解了這一點之後,寧向朗心裡甚至比以前都要輕鬆。

“先知先覺”有時候也並不是什麼好事,比如他如果提前知道美洲這次遭遇的襲擊事件,要不要通知美洲那邊?他要是去提醒的話指不定會被當成恐怖分子派去打前站的——畢竟人家恐怖分子都會自豪地認領相關襲擊事件。

再比如如果知道會有大地震、大洪災之類的天災,他又該怎麼做?頂多也只能提個醒,讓對方多做幾次演習,多監督一下建築的牢固度。

人禍可以改,天災難改。

少了“先知先覺”固然有可能會錯失一點機會,但對於現在的寧向朗來說機會根本就不是什麼問題了。

寧向朗在聽到美洲那邊的驚人消息之後馬上就跟傅徵天聚頭。

傅徵天說:“不得不說,馮觀微的運氣實在太好了。”

寧向朗點點頭。

兩個人又湊到一塊琢磨起國際上的下一步動向。雖然這麼說冷血了一點,但是這樣的“新教材”百年難得一遇,看看馮觀微和國外一些金融巨頭到底會怎麼應對是個很好的學習機會!

這一“學習”就是一個多月,不管國際上有著多少動盪,在西歐舉辦的“瓷器長廊”如期拉開序幕。

李玉白跟楚洵早就說好要去,自然也少不了寧向朗的份。傅徵天這段時間眼睛都盯著國際上的事情,手上也攢了不少事沒處理,寧向朗一說他就痛快地放人了。

寧向朗三人一起飛往西歐。

西歐人曾經對瓷器極其熱衷,皇室和貴族家裡都是必備的,待客時你要是拿不出一套像樣的瓷制餐具都不敢說自己地位有多高!

這也就是明清時期外銷瓷特別多的原因,就算是明朝實施海禁,很多外邦人也想方設法到華國“定制”瓷器,這一點可以從當時存留下來的很多受洋人審美影響的造型和畫片上找到證據。

即使是現在,外銷瓷依然佔據著極大的市場份額,楚家在國內算是走在最前面的制瓷世家了,但他也想方設法想要分外銷瓷這塊蛋糕:因為華東趙家佔據天時地利,數百年來始終牢牢把控著外銷瓷這片市場!

這也是文森特一家訪華時楚老爺子豁出老臉給楚秉和牽線的原因。

賺錢的好路子,誰不想抓在手裡!

下了飛機,寧向朗就拍拍李玉白的肩膀說:“這次的‘瓷器長廊’肯定會有楚應昆在,你可要悠著點。”

李玉白笑了笑,說:“我可從來沒在意過。”

69第六十九章 :競拍

寧向朗一行人抵達國際機場的時候天氣正好,北方的夏天天高氣爽,寧向朗三人連一路飛過來的疲憊的沒了。

李玉白說:“這邊的夏天還不錯,不過也就只有夏天了,其他季節過來都很難受。”

寧向朗也不是第一次過來,跟著李玉白和楚洵直抵目的地:一家離會場比較近的旅店。

三人一踏進旅店就感受到店主人對園藝的熱愛,旅館是方形的,中間是小小的中庭,從最頂層的玻璃上直直地懸掛著一根粗麻繩,麻繩周圍都是茂盛又頑強的綠色植物,在走道和中庭更是栽種著各式花卉,並不算太整齊,但看起來蔥蔥郁鬱,非常和諧。

楚洵還是第一次跟著朋友飛國外,這也好奇那也好奇,問了李玉白很多問題。

李玉白沒轍了,只能先叫點吃的邊說話邊填飽肚子。

寧向朗在一邊饒有興味地瞅著李玉白和楚洵的往來。

李玉白這人嘴硬心軟,看著無拘無束實際上最容易被人逮著,遇上楚洵這種纏人纏得緊的傢伙還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寧向朗默不作聲地在一邊解決自己面前的食物。

李玉白應付了半天總算砸吧出點味道了來了,他瞪著寧向朗:“你小子比我更熟悉這邊吧?你可是跟傅徵天來過這邊交流兩個月的啊!”

寧向朗說:“當時我才念初中,能去得了哪裡,不過是跟傅徵天過來湊湊熱鬧而已。”

李玉白朝他擠眉弄眼:“我聽說傅徵天在這邊挺受歡迎的,其中有一對雙胞胎,男的俊女的漂亮,兩個人都喜歡傅徵天!而且聽說他們還是那什麼貴族來著,說是公主和王子都不為過!”

楚洵眼底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燒:“怎麼回事?”

李玉白說:“這就得問小朗了。”

李玉白這種禍水東引的惡劣行徑讓寧向朗非常鄙夷。

寧向朗想起那時候的事情也笑了起來:“傅徵天那個人到哪兒都那麼招人,有什麼稀奇的?不過就是兩個拽上天的人突然遇到一個比他們更加拽的人,頓時被折服了,一心一意地跟著對方跑。”

李玉白說:“那麼有趣的事被你一說就那麼沒意思了,我聽說他們把傅徵天關在房裡一整晚,三個人不知道幹了什麼事!想想就覺得興奮啊!”

寧向朗說:“你覺得如果有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少爺和千金小姐把他們自己和我關進一間屋子裡,會發生什麼事?”

李玉白只能承認:“……你打不死他們!”

寧向朗說:“傅徵天跟我是同一個老師教出來的,客觀地說,他比我要厲害那麼一點。”

李玉白:“……”

李玉白還不死心:“你怎麼知道傅徵天不樂意,雙胞胎呢!還是一男一女!還是那麼漂亮的人!誰都會動心!”

寧向朗說:“下次我給你找兩個。”

李玉白閉嘴了。

寧向朗睡了一個好覺,沒想到第二天一下樓就看到幾個士兵模樣的人站在樓梯角兩邊候著,在這兩列士兵的盡頭,站著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他有著深藍色的眼睛和淺褐色的頭髮,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畫卷裡走出來的一樣。

寧向朗說:“你好,查理斯先生。”

查理斯上上下下地將寧向朗掃了一通,鄙夷地說:“你的品味果然還是這麼糟糕,連衣著都不入流,真不知道傅為什麼跟你那麼要好。”

寧向朗說:“我也想知道,真希望查理斯先生您能去問問傅。”

查理斯捏緊拳頭:“你明知道傅把我們的號碼拉進黑名單了,還來笑話我們!”

這時一個身穿正裝的少女走了進來,她的長相跟查理斯不是特別像,因為她有著一頭波浪形的金髮,五官像是寶石雕琢出來一樣精緻。

她對查理斯說:“你跟這個黃種豬說那麼多幹什麼?總有一天傅會屬於我們,只屬於我們!”

寧向朗冷笑:“別忘了,你們口裡的傅也是黃種人,黛娜小姐。”

黛娜昂起下巴:“你怎麼配跟傅比?傅天生就有著過人的才華,他不是屬於你們華國的,他應該是屬於我們的。”

查理斯也點點頭:“對。”

李玉白對寧向朗說:“跟他們有什麼好說的,走,我們去會場那邊看看。”

楚洵也有模有樣地跟在李玉白身邊,徹底無視了查理斯兩人。

黛娜惱了:“黃種豬就是黃種豬,一點禮貌都不懂!”

李玉白彎唇一笑:“我確實不懂,比不得你們皇室教出來的公主殿下,一口一個黃種豬。”他倚著一旁的石柱,目光有著難掩的精明,“我覺得你們繼母真是厲害,殺人不用刀,把你們養蠢一點就成了。”

黛娜瞪著他:“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們母親好得很!”

查理斯也說:“你知道侮辱皇室是犯罪的嗎?”

李玉白深知有些人從來都是說不通的,於是也不多費唇舌,直接招呼寧向朗走人。

旅館有自行車提供,楚洵想租著玩,三個人也不坐車了,騎上自行車就前往會場。

等他們抵達之後居然又碰上了黛娜和查理斯兄妹。

黛娜也見到了他們,嘲笑道:“你們真是有趣,難道把錢都花在買飛機票上了?”

寧向朗一臉驚訝:“黛娜小姐居然知道坐飛機要飛機票?真是讓人吃驚啊!”

黛娜雖然蠢了點,但還是聽得出寧向朗在諷刺自己!她怒道:“黃種豬,別把我當成傻瓜!”

寧向朗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黛娜滿意地昂起頭。

寧向朗知道仇視華國人的外國人士到哪兒都不少,也沒打算跟黛娜死磕,停好自行車就大步邁向會場。

“瓷器長廊”已經舉辦了六十年,這樣源遠流長的活動在哪兒都不多見,因而每年八月都有頂級的藏家、頂級的買家、頂級的賣家聚集在這裡。

文森特家作為主辦方,地位是超然的。文森特家現在的掌權人本身對瓷文化就非常熱衷,再加上文森特一家跟眾多皇室往來很深,上行下效,可以說他們的一舉一動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西歐的審美取向!

寧向朗正思索著,查理斯和黛娜又陰魂不散地跟了上來。

查理斯不依不饒地問:“你這次是自己過來的?傅沒有來?”

黛娜在一邊搭腔:“黃種豬,問你話呢,快回答!”

寧向朗覺得有點好笑,這兩兄妹明明已經二十了,看起來卻還像沒長大的孩子——跟孩子一樣無知。他說道:“我們華國有句老話叫‘話不投機半句多’,我覺得我跟你們沒什麼好說的——在你們改掉你們的稱呼之前。”

黛娜偏偏就不幹:“黃種豬黃種豬黃種豬黃種豬黃種豬!”

這時他們已經進入會場,不少人聽到黛娜的話都忍不住看了過來,其中也有少部分華國人,聽到這話時幾乎要衝上來跟黛娜一較高下。

寧向朗卻不疾不徐地掏出手機,湊到黛娜耳邊耳語:“你的話我已經錄音了,黛娜小姐,我相信只要我把這證據拿出去,貴國外交官會認真地處理這件事。我倒是沒什麼,頂多是起訴起來麻煩點,不過你就不太一樣的,我記得你背後有個弟弟,不知道你和你兄長要是出了事兒,誰會是最高興的人?”

黛娜衝動歸衝動,聽到寧向朗的話後卻還是出了一身冷汗。

該死的黃種豬!

黛娜強撐著說:“誰知道你這些錄音是哪來的!”說著她又有點不放心,瞅准機會把寧向朗的手機一搶,扔進侍者端過來的紅酒裡。做完這些動作後她得意洋洋地看著寧向朗:“證據沒了。”

寧向朗冷笑說:“有些人胸前真是豐滿可觀,肯定是把腦袋裡的東西都挖出來填上去了吧?”

黛娜氣得直發抖:“你個黃種豬!”

寧向朗懶得理她,取回自己的手機擦了擦,裝回口袋裡。

查理斯比黛娜講理,他說道:“黛娜,你不該扔他手機。”他喊住寧向朗,“你的手機我們會賠你!”

寧向朗笑著把手機取出來,按下開鎖鍵,調出其中一個錄音。

“黃種豬黃種豬”的怒駡聲傳了出來。

這種粗鄙的罵聲把更多的人吸引了過來。

黛娜聽到那難聽的聲音也睜大眼,不想承認那是自己的聲音。她在其他人變了樣的目光中變得極其煩躁,繼續瞪著寧向朗:“你這是什麼東西!泡進酒裡還能開機!”

寧向朗說:“我們華國新出產的機型,防水防火功能不錯,抗壓功能也很好,黛娜小姐要是有興趣的話可以去我們華國買一台,”他笑眯眯地看著黛娜,“報出我的名字可以給你個八折優惠。”

黛娜氣得說不出話來,其他人卻來了興趣,有人朝寧向朗身邊靠攏,想問他拿手機去看看。

能來“瓷器長廊”的人都不缺錢,雖然一向對華國的產品不太感冒,但剛才那神奇的一幕所有人都看見了,寧向朗這個新型手機的防水功能確實非常牛!尤其是經常往外面跑的人,誰沒有個意外?防水防火抗壓,光是這個噱頭就夠吸引人了!

寧向朗不著痕跡地給西北正要推出去的新產品推廣了一把,心情非常愉快,連帶面有菜色的黛娜和查理斯都覺得順眼了很多。

李玉白也是滿心愉悅:“走,去瞧瞧今年有什麼新東西出現,這個瓷器長廊還是挺值得好好欣賞的。”

楚洵像是尾巴一樣綴在李玉白後面。

三個人甩開黛娜和查理斯走了一圈,寧向朗說:“無論看多少次,還是覺得老祖宗的創造力很了不得。”

李玉白哼了一聲,說:“我只看到西歐這邊把我們很多東西都搶了過來或者騙了過來。”

早些年國人還沒意識到這些東西的價值,給幾個銀元就能用車把一車一車的好東西拉走,拉到沿海,拉上貨輪,拉回了西歐。那真是一段十分蒙昧的時期,但是並不能怪群眾無知,只能怪整個社會進程的落後,上面都不重視,派個字都不認識的人去守著寶貝,哪能怪洋人輕鬆地把東西帶走?至於後來的掠奪,那更是個人無法阻止的事。

近年來總算有人關注這一塊了,但這種關注是炒出來的,價格炒得越來越高,注意到它們的人才越來越多。

寧向朗說:“那是歷史遺留問題,一時半會我們是沒法解決的。”

李玉白也沒心情看了:“我當然知道,不說這個了,我們去拍賣會那邊看看吧,拍賣好像要開始了。”

這個拍賣有點名堂,它賣的不是老東西,而是新東西。競價的物件並不僅僅是拿出來的拍賣品,還包括接下來一年的“供貨合同”——參與競拍的都是西歐這邊把控著瓷器市場的商家們!

這也就是楚老爺子豁出老臉給楚秉和父子爭取這個機會的原因。

只要拿下幾張合同,基本就算是在這邊落戶了,至少接下來一年裡可以跟西歐這邊的商家好好合作。

楚洵是第一次見識這種場面,全程眼都沒敢眨。

激烈的競拍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後一件壓軸作品才終於亮相。

——是個精美絕倫的轉心瓶!

寧向朗聽到黛娜和查理斯站起來說:“這東西我們要了!”

負責人嚴肅地說:“查理斯先生,查理斯小姐,請坐回原位,公平競拍,公平起價。”

寧向朗笑了起來。

這可真是有趣了,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轉心瓶是他跟唐老合作做出來的,而唐老當時給掛的是唐家跟胡家灣的名,要是這兩兄弟拍了下來,指不定得給他們胡家灣送錢啊!

當然,相比跟這兩個沒頭腦的傢伙簽訂合同,寧向朗還是更樂意看見有人能把這兩個傢伙的氣焰壓下去——想開闢西歐市場是一回事,想不想要這樣的豬隊友又是另一回事!

70第七十章 :結盟

似乎有人聽到了寧向朗心裡的想法,馬上就出來跟查理斯兄妹競價。

對方抬價抬得很爽快,查理斯兄妹哪裡咽得下這口氣?一步步地跟著出價,最後整場拍賣只剩他們在出價。

黛娜得意洋洋地等著負責人判定轉心瓶歸屬。

看著明顯抬高了一大截的價錢,寧向朗又為他們的智商默哀了一下。

不過不管怎麼樣,黛娜跟查理斯的背景還是挺不錯的,他們的產業也有專人打理,他們只負責領錢和敗家而已,就算跟他們簽訂合同也不一定會虧。

寧向朗跟查理斯兄妹不和,也沒打算摻和這些事,準備招呼李玉白撤退。

沒想到這時候唐老居然出現了。

對方看到寧向朗三人就一瞪眼。

寧向朗乖乖巧巧地上前打招呼:“唐老,您在啊!”

李玉白也上前跟著打招呼:“唐老,您在啊!”

楚洵緊跟其後。

跟寧向朗和李玉白打了那麼久交道,唐老早就學會不跟他們生氣了。但想到他倆“不務正業”,又忍不住罵咧著說:“你們兩個小子還知道過來?家裡好好的事情不幹,非去搞別的東西!”

這時老文森特也出現了,看到唐老後他走了過來:“唐,這三位是誰?”

唐老把寧向朗三人介紹給老文森特。

著重介紹寧向朗和李玉白,因為他倆都有參與轉心瓶的製作,寧向朗更是在整個過程中起著關鍵作用。

老文森特說:“你們華國有句話說得好,英雄出少年!你們兩個真了不起。”

有了老文森特這句誇,寧向朗和李玉白這一趟就不算白來了。

三個人高高興興地回了旅館。

沒想到當晚寧向朗房裡就來了個意外訪客。

正是白天時來過的查理斯!

查理斯看起來跟白天有點不同。

寧向朗頓了頓,把查理斯請進屋裡。

查理斯說:“這房間真小,虧你住得下。”

寧向朗倚著牆抱著手臂:“查理斯先生,你是來找茬的?”

查理斯說:“寧,我知道那個轉心瓶背後有你的一份。”

寧向朗挑挑眉,有些訝異查理斯說出這種話。

這麼有智商,不像他的畫風啊!

查理斯既然不是蠢人,當然看得出寧向朗的想法,他惱火地說:“你以為我會一直那麼蠢下去嗎?在遇到你和傅之後,我怎麼可能再過那樣的日子。”

寧向朗笑著說:“很榮幸你把我也加進去了,但是你的妹妹呢?”

白天黛娜那上躥下跳的模樣,可一點都不像想透了!

查理斯說:“我會保護她。”他的目光變得很堅定,“我會一直保護她。而且這樣的她才不會有危險,你懂嗎?只有這樣她不會陷入麻煩的漩渦。”

寧向朗攤攤手,說:“祝你順利。”

查理斯瞪著他。

接著查理斯說:“寧,你不能置身事外。我不跟黛娜說清楚就是因為這樣太痛苦了,明知道自己正在遭遇什麼,卻連反抗都不敢,甚至一句訴苦都不敢說!黛娜她應該開開心心地生活,不應該遭受這樣的折磨。”他抬起頭看著寧向朗,“寧,你得幫我,是你和傅讓我清醒過來的。”

寧向朗很清楚查理斯兄妹的處境,有後媽自然就有後爹,說的就是查理斯兄妹這種狀態。查理斯兄妹從小被繼母養在身邊,被繼母縱容得無法無天而且有點無腦,由於查理斯兄妹天天闖禍,他們父親對他們越來越失望,在弟弟出世之後他們在家裡的地位就更加邊緣化了。

可恨繼母還是對他們非常“好”,他們的要求繼母都會大方答應,直接導致他們的名聲越來越糟糕,在學校更是一次次淪為笑話。“兄妹爭奪一個黃種人”就是他們鬧出來的一件醜事之一,回想起來那時候繼母對他們做這種事也是支持的,而且對他和對黛娜都很支持!

寧向朗對查理斯也很同情——同情他明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處境,卻沒辦法掙脫出來。繼母當了那麼多年的好人,對他們的“維護”眾所周知,他們要是在這時候反咬一口反倒會成為眾矢之的。

真是好計謀啊!

查理斯只能向外尋求幫助。

寧向朗和傅徵天就是查理斯選定的“盟友”之一。

對於查理斯而言,寧向朗和傅徵天都是特殊的存在。傅徵天是他們景仰的人,地位永遠是超然的,不過相對而言,他更想跟寧向朗成為朋友。因為寧向朗顯然更好說話,也容易說服。

如果是傅徵天,查理斯沒有把握說服對方任何事——更何況他和黛娜還曾經對傅徵天“圖謀不軌”。

寧向朗在看到查理斯深夜造訪時就知道查理斯的來意了。

事實上這次見面,黛娜的態度一如從前,查理斯卻明顯變了很多,雖然說話還是帶刺,但“黃種豬”這種侮辱性的詞彙他已經沒再掛在嘴邊了。

不過同情歸同情,寧向朗卻也知道自己有多少斤兩,這種事情他不會輕易攬上身。

寧向朗說:“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查理斯。我今年才十六歲,既不沾手我父親那邊的事,也不插手我外公那邊的事,有什麼資格可以當你的‘盟友’?”

查理斯說:“寧,我知道你和傅肯定都不會是一般人。你們要是怕我們這邊的麻煩,當初就不會把我從那種狀態里拉出來。你們也準備開拓西歐這邊的市場不是嗎?你們肯定不會滿足於只跟鄰國開展貿易的,我可以向你們承諾,如果我拿回了我應得的一切,我所能做主的事情統統都會對你們大開綠燈。”

寧向朗說:“你畫的大餅很誘人,但是你實現它的機會並不大,因為你的弟弟很優秀,你父親也很喜歡他。”

查理斯說:“對,確實是這樣,所以我才需要你的説明,如果我自己就能解決,又何必跟你‘結盟’?”

寧向朗摸著下巴說:“我都快被你說服了。”

查理斯一喜:“真的?”

寧向朗說:“但還有一個問題,黛娜小姐那邊你打算怎麼辦?你要是一直這麼放任她的話,我不會考慮你的建議,因為我也是一個普通人,不太愛聽別人那麼侮辱我和我的國家,種族歧視現在在哪裡都被禁止了,你們身為皇族更應該注意。有時候一個拖後腿的隊友比一個厲害的對手更加可怕,因為就算她害得你一無所有、全盤皆輸,你還不能報仇。”

查理斯沉默下來。

寧向朗說:“你要是有能力為她撐起整個世界,那你可以繼續縱容著她——就像你們繼母放縱你和她一樣。”

查理斯說:“我知道了,寧,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同時也希望你能好好考慮一下。”他停頓片刻,繼續提出另一件事,“如果不麻煩的話,替我向傅問好。我知道現在的我還不能讓你或者傅點頭,但我會開始行動。黛娜那邊,我也會好好跟她說清楚。”

寧向朗點點頭,送查理斯出門。

結果一轉頭就看到李玉白鬼鬼祟祟地躲在門邊發短信。

寧向朗問:“李小白,你在做什麼?”

李玉白燦然一笑,朝他露出一口白牙:“通風報信。”

寧向朗搶過他手機一看,馬上就看到已發送那一欄存著他送查理斯出房間的照片,還起了個駭人聽聞的標題“寧小朗密會西歐某王子,激情四射香豔豔照合集”,短信內容是“想要全套的話快給我打一千塊過來呀”。

寧向朗客觀地評價:“一千塊太少了,有點假。”

李玉白說:“謝謝指正,下次我要一萬!”

寧向朗咬牙:“你還真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李玉白說:“別太感動,我會害羞的!”

寧向朗懶得跟他說了,關上門給傅徵天打電話去。

傅徵天顯然已經看到了照片,問:“怎麼回事?”

寧向朗說:“就那麼回事,當初他不是來找我茬嗎?我就跟他談了談心,他經過我用心又耐心的開導,終於醍醐灌頂,什麼都想清楚了!”

傅徵天聽懂了寧向朗的意思:“………你用拳頭跟他談的吧?”

寧向朗非常謙虛地說:“怎麼可能?我那時太小了,拳腳齊下才把他弄趴!”

傅徵天默然,寧向朗跟著他一起學格鬥,兩個人都練得不相上下,一般人還真打不過他們——就算是天生發育得比東方人快的白種人也不例外。

傅徵天說:“我不知道你們還有聯繫。”

寧向朗說:“也沒什麼聯繫,西歐這邊的消息我偶爾也會跟進跟進,這個查理斯確實有改變。但他不敢做得太明顯,因為他還沒有底氣跟他繼母撕破臉。”

傅徵天雖然也同情查理斯兄妹的處境,但想到當年這對兄妹幹的事就覺得他們也挺活該的,一般人就算被刻意放縱,也放縱不出他們那麼奔放的!

現在這查理斯居然還半夜找上寧向朗,不可忍!

——這才是重點。

傅徵天說:“先看看他接下來會怎麼做再說,要是他根本翻不了身,我們也別去蹚這趟渾水。”

寧向朗跟傅徵天的意見很一致:“我也是這麼對他說的。”

不管怎麼說,查理斯都已經擺上了“處於觀察期”這一欄,寧向朗又跟傅徵天把查理斯的處境重新分析了一遍,討論在這件事上插一腳會對他們的“未來藍圖”有什麼影響。

這一聊又是聊到了後半夜。

71第七十一章 :壞消息

查理斯回到家的時候黛娜還在那裡氣憤。

見到查理斯回來,黛娜撲上去摟著他說:“哥哥,你說那個黃種豬怎麼就那麼可恨!居然還敢跑來我們這邊!”

查理斯揉揉黛娜的滿頭金髮,突然發問:“你覺得跟傅比起來,寧差在哪裡?”

黛娜想都不想就說:“差多了!他哪能跟傅比!等等,你叫他寧?你什麼時候開始叫他寧了?”她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看著查理斯。

查理斯抱緊妹妹:“黛娜,親愛的,你聽我說,寧和傅是朋友,他們比我們想像中還要親近。可以說,雖然寧現在的實力可能比不過傅,但我們不能只看眼前,要看以後。”

黛娜仰起頭說:“哥哥,我不懂你的意思。”

查理斯說:“我知道你聽得懂的,黛娜,這兩年來有些事情我並沒有瞞著你,也沒有幫你擋著,你成長了不少。至少你開始學會分辨別人的善意和惡意了,這就是個了不起的進步。”

越是張牙舞爪,其實越是心慌,以前黛娜也是個做事不太經腦的千金小姐,但絕對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給自己丟臉。

黛娜輕輕發抖,她擁緊查理斯說:“哥哥,我不想聽!我好害怕!如果以前相信的全都不能相信了,我們還可以相信什麼?”

查理斯回抱黛娜:“黛娜,你聽我說,你還可以相信我,我是你的哥哥,永遠都是。這幾年我都在為反擊做準備,準備到現在,我已經不需要害怕他們了——就算失敗了我也有能力讓你快快樂樂地生活下去。你不用害怕,我永遠不會讓他們傷害你。”

查理斯又跟黛娜說了很久的話,最後兄妹倆像兒時一樣相擁而眠。

可惜這個時候寧向朗卻沒有入睡,半夜的時候他的心臟突然突突突地跳,好像有什麼不好的事情正在發生。

寧向朗打了個電話回家,胡靈翠接的電話,一切安好。他又打電話給傅徵天,傅徵天去查看了一下父母那邊的情況,也給他報了個平安。寧向朗心裡那種不祥的預感卻越來越濃。

寧向朗把電話打到沈求仙那。

朱老年紀大了,身邊不能沒人,正巧這段時間大夥都忙,沈求仙就自個兒過去作陪了。兩個人相差足足五十歲,聊起來卻也投契,朱老並不介意沈求仙選別的路,因為他們師門本來就講究“相容並蓄”,沈求仙能做對改變西北真正有用的事,朱老比誰都開心。

接到寧向朗的電話,沈求仙說:“你是白天玩過頭了,晚上睡不著?你師父好得很,白天我還跟他喝了兩杯淡酒、唱了幾句山歌兒,越老越精神說的可不就是你師父?”

寧向朗說:“師父年紀大了,我不太放心。”

雖然是“回來”後才拜入朱老門下,寧向朗跟朱老的感情卻深得很,朱老對他的好是沒話說的,什麼會的都教給他,什麼重要的事都放心他去辦,就連那神秘又龐大的“師門”,朱老也一點一點幫他揭開。

寧向朗懇求沈求仙:“小師叔你去看一下吧,不然我還睡不著!”

沈求仙拿他沒轍,只能穿上衣服去朱老那邊看兩眼。沒想到剛走到中庭就看到朱老倚著門檻坐在那兒,神情安詳,像是在閉目養神。他身邊隔著許久沒有拿出來的水煙袋,上頭的煙絲已經沒了。

沈求仙心裡咯噔一下,正要往前走,一個畫著白雪紅梅的鼻煙壺就一骨碌地滾到他腳邊。

這件白雪紅梅是寧向朗的作品。

朱老很少誇寧向朗,但寧向朗把這鼻煙壺送過來的時候朱老直誇“大巧若拙”。

白雪紅梅是很常見的意象,無論是畫還是器,都有不少名家畫過它。但就是這麼簡單又常見的東西,想要把它畫好卻也不容易,畢竟這種大紅的顏色一不小心就會變成“俗梅”。

而寧向朗送來的這件東西,明顯風骨已成。

沈求仙本來就是天才中的天才,碰著寧向朗這個傢伙倒也不算太驚奇,畢竟悟性這東西不一定得看年齡!

令沈求仙心情不安的原因是朱老是個愛惜東西的人,即使當初大咧咧地把藏品放在架子上堆灰都好,他也打理得好好的——這種鬆手讓瓷器滾個幾圈的事情朱老從來不會做!

沈求仙抓緊鼻煙壺,走上前喊:“師兄!”

朱老沒有回應。

沈求仙手微微抖了抖,擱下鼻煙壺上前探朱老的鼻息,卻發現水煙袋底下壓著封信。

沈求仙展信一看,原來是朱老留下的。

信的前半段帶著點調侃意味,說是太久沒抽水煙了,半夜偷偷跑出來抽一口,這味道怪讓人懷念的。

轉到後半段,則是簡單地交待讓寧向朗別太傷心,人生七十古來稀,活到八十好幾簡直是天大的好事了。

短短一封信,竟然連一句錢財和師門都沒提起。

沈求仙眼睛濕潤了。

朱老入門晚,早年受了不少苦,師父明明是喜愛朱老的,偏偏對他最嚴苛,有時候那刁難的程度連他們都覺得難受,偏偏朱老一點都不在意,笑呵呵地接受了所有磨礪。

對他們這些師弟,朱老也是竭盡照顧,師父去後朱老年紀最大,有事兒都得由他來解決。當初跟朱家起矛盾,朱老悶不吭聲地遠走,他們卻咽不下這口氣,所以他單槍匹馬殺到朱家,想要給朱家一個教訓。

可惜朱老也並沒有更開懷一點。

朱老這一生受的委屈,並不能從教訓某個人上面得到緩解。那些人會變成什麼樣,對朱老而言其實已經毫無意義了。可以說朱老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心如死灰,直到後來有一次,朱老終於在向來只寫著“安好,勿念”的回信裡多說了幾句,他說他遇到個有趣的小娃兒,明明才那麼小,卻特別聰明,特別狡猾,常常跑來跟他“鬥智鬥勇”。

從那時候開始,朱老寄出去的信就顯得鮮活了一點。沈求仙和馮秋英這些人都非常欣慰,朱老沒有兒孫,有這麼個學生跟在身邊也算是好事一樁。

同樣的,寧向朗對朱老也是特別上心。

要不是師徒連心,遠在大洋彼端的寧向朗怎麼會突然睡不著覺,非要他出來看看朱老求個安心?

朱老走得這麼安詳,留下的信也再無怨氣,只有放下了一切的灑脫——這份功勞,少不了寧向朗的份。

沈求仙抹掉了溢出眼角的淚。

他將電話撥了回去,哽咽著對寧向朗說:“你師父他……去了。”

寧向朗一直等在原處,聽到沈求仙的話如遭雷擊。

明知道生死有命,寧向朗還是跳起來說:“不可能!我出來的時候師父還好好的!”

沈求仙說:“白天的時候你師父也還好好的……”

寧向朗說:“我馬上就回去,回去再說。”寧向朗撈起護照和行李就往外走,到了機場才給李玉白打電話,“小白我要先回國了,你跟楚洵好好玩。”

李玉白原本已經躺上床,聽到這話後吃了一驚:“你突然急著回去做什麼?”說話間他就翻身下床開始穿衣服。

等寧向朗把事情說清楚以後他已經啪啪啪地拍著楚洵的房門。

楚洵很快就跑出來開門。

李玉白給他一個眼神示意他稍安無照,對寧向朗說:“你在國際機場吧?買到機票沒?”

寧向朗說:“正要去買。”

李玉白說:“買三張,等我們過去。”

寧向朗也不矯情:“好,我這就去買。”

李玉白讓楚洵收拾東西。

楚洵也不多問,二話不說就把行李打包好。等兩個人上了計程車,楚洵才問起原由。

李玉白說:“朱老去了,小朗要馬上趕回去。我不放心他一個人,我們一起回去吧。”

楚洵用力點點頭。

過來這邊之前寧向朗還帶他去拜訪過朱老,楚洵對朱老也非常敬仰,乍然聽到這個消息他也有點消化不來:“怎麼突然就出事兒了……”

李玉白說:“寒冬酷暑,對老人來說都是一道坎。朱老已經八十多了,少年時又遭了不少苦難,一個不小心挺不過也是正常的……”想到那個脾氣古怪,跟寧向朗湊到一塊卻像忘年交一樣開懷的老人,李玉白心裡也有點難受。

李玉白想到了打小就疼他的太爺爺,他太爺爺年紀也不小了,偏偏他前些年還那麼氣他,為了個人渣在家裡鬧翻了天。

對於他太爺爺那個年紀的人來說,日子依舊是過一天就少一天的了,他還賭氣不肯低頭。

李玉白的心像是浮在半空一樣,沒個著陸的地方。他不由抓住了楚洵的手:“楚小洵,你說如果我提著酒去見我太爺爺,他會把我趕出來嗎?”

楚洵知道李玉白這是想到了自己身上。他抓緊李玉白的手說:“不會的,老人家巴不得你多陪陪他,像我舅公就是這樣,他可疼我們了!你要是不敢去的話,我陪你去不就成了!”

李玉白兇神惡煞地瞪楚洵:“誰不敢去了?”

楚洵認認真真地回視:“你啊。”

李玉白:“……”

72第七十二章 :喪禮

等待是一場漫長的折磨,李玉白和楚洵趕到機場時寧向朗還沒緩過神來。

這是寧向朗回來以後遭遇的第一場生死別離,照理說他應該比別人看得開,但就是因為曾經經歷過太多次,那種熟悉的痛苦向他襲來時他才會一下子蒙掉了,完全無法靜下心思考。

父母在,不遠遊,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家裡如果有年事已高的老人就不應該離家太遠!

李玉白還是第一次見到寧向朗這模樣。

這樣的寧向朗終於有點像他這個年紀的少年了。

李玉白和楚洵對視一眼,一左一右地坐到寧向朗身邊。李玉白問:“票買到了?”

寧向朗說:“買到了,還能趕上最早的那班。”

楚洵只能乾巴巴地安慰:“朗哥你不要太難過。”

寧向朗說:“我知道,生死有命。”

事實上這一世朱老已經比他所知道的多活了十年,而他父母也依然安在,外公、舅舅們更是越過越好,他理應沒什麼難過的。

但感情這事不能用理智去衡量,朱老的死讓寧向朗意識到自己並不能像現在這樣鬆散地過下去,如果他再努力一點,腳步邁得再大一點,說不定朱老能親眼看到西北強盛起來的一天。

朱老雖然去得無牽無掛,寧向朗卻知道他心裡還是有遺憾的。師門的根本在西北,朱老一生的遭遇也源於西北,西北一日不興,朱老就不可能真正了無牽掛地離世。

朱老會安詳地離開,其實是因為看到傅家、唐家、李家……等等,都看見了西北,對於西北人來說,獨木難支的困境已經遠去了,大好的前景就在前方展開。

寧向朗閉上眼。

他真正做出的努力其實少之又少,不過就是運氣比較好而已。“回來”前他有人護著,“回來”後他也有人護著,想法始終有點天真,做事往往也由著興致來,有些自己理應去做的事情也非得傅徵天逼著才肯幹。

對比傅徵天做的一切,他是應該羞愧的。

李玉白和楚洵都握住寧向朗的手,無聲地勸慰。

寧向朗驀然睜開眼,認真地和李玉白、楚洵各對視片刻,說:“我沒事,你們不用擔心。”

李玉白敏銳地感覺出寧向朗好像有點不同了,但又說不出是哪裡不同。他說:“能不擔心嗎?你小子從小順風順水,壓根沒遇到過多少風浪,我們可不知道你的抗壓能力行不行。”

傅徵天也有同樣的擔心。

寧向朗的電話打過來以後傅徵天也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他一個人坐了很久,想給寧向朗打個電話,又怕寧向朗已經睡了。想來想去還是不踏實,他穿著衣服走了出去。

走出房門時碰上了傅母,傅母關心地問:“這麼晚了,你去哪裡?”

傅徵天說:“小朗剛才來電話,說心裡不太安穩,問了問家裡有沒有事。我怕是小朗家裡或者小朗師父那邊有什麼問題,所以準備趕過去看看。”

傅母知道傅徵天是怕那邊沒事,打電話過去吵著了人家,只能叮囑說:“那你路上可得小心點,把車開上。”自從傅徵天上次出了事,他每次出門傅母都得再三叮囑。

傅徵天點頭:“我會小心的。”

沒想到傅徵天趕到第一機械廠時寧安國和胡靈翠正準備出門。

一看到傅徵天,寧安國就明白怎麼回事了。他問道:“你也被小朗那小子吵醒了?”

傅徵天點點頭。

寧安國說:“那小子沒頭沒腦地來了那麼一句,我跟你翠姨都睡不踏實了。左想右想還是不安穩,我們決定去你們家和小朗師父家看一看。”

朱老這兩年身體大不如前,傅麟那邊也像隨時有狀況,這些寧安國夫妻倆都是看在眼裡的,所以寧向朗一個電話打回來他們都沒法睡了!

傅徵天也不多說,對寧安國和胡靈翠說:“晚上路況不太好,我來開車吧,我家沒什麼事,我們一起去朱老那邊瞧瞧。”

寧安國和胡靈翠點頭,三個人直接趕往朱老家。

這時候沈求仙已經將朱老抱回床上,馮秋英等人也趕到了。見到傅徵天三人,馮秋英有點訝異:“你們怎麼都過來了?求仙都通知你們了?”

傅徵天說:“沒有,我們接到小朗的電話後都有點不放心,所以特意過來看一看。”

馮秋英本來就忍著難受,聽到傅徵天的話後眼眶紅了。他也五十多歲的人了,所以還能穩得住心情:“你們有心了,師兄能碰上小朗這樣的徒弟,能碰上你們,也算是老來得福,說得上是安度晚年!”

沈求仙也出來了,他比馮秋英年輕,眼角還帶著淚。看見傅徵天三人後他也怔了怔,接著他馬上就明白是怎麼回事,說道:“你們來了也好,我們都是大老粗,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胡靈翠算是最通曉風俗的人,馬上就接手了張羅。

天光微亮時寧向朗三人也回到了西北。

傅徵天其實也沒什麼事,但他知道寧向朗肯定會趕回來,所以他坐在大門口的石墩上邊靠著牆補眠,邊等著寧向朗出現。

他能認出寧向朗的腳步聲,聽到它從巷口由遠而近地傳來就猛地睜開眼。

寧向朗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傅徵天。

八月中旬,正是酷暑天氣,但西北的清晨還是非常清涼的,熟悉的老腔在巷子某間深院裡傳來,這吊嗓子的聲音日復一日地響起,像是要持續到天長地久一樣。

朱老在世時聽得興致來了,也會開口應和上一兩句。飽經風霜的嗓子唱出來的腔調總與別人不同,唱完之後不知哪兒響起幾聲喝彩聲,誇讚般說“好”、“再來一個”!

寧向朗有時也會學唱幾句,只不過他天分不高,常常學得荒腔走調,被朱老一煙杆敲過來趕走,直罵:“去去去,別在這兒丟我的臉。”

寧向朗鼻子一酸。

朱老還活著的時候不覺得,朱老這一去,突然就發現有很多事情都不可能再做了。很多事本身其實並沒有多大意義,真正有意義的是跟誰一起去完成。

看到傅徵天坐在石墩上等著自己,寧向朗就想到那些傅徵天跟自己過來看朱老的日子。

朱老一直不太喜歡傅徵天那種出身的人,傅徵天特無意參與他跟朱老的對話,所以總是沉著地坐在一邊看看書,或者看著他們。

誰家的蘭花幽幽地香,誰家的炊煙嫋嫋升起,誰家跑出只老狗,誰家又傳出了公雞遲來的打鳴聲,這都是他們曾經注意過的小事兒,隨著他們長大,梔子換了蘭花,使柴火的人家漸漸少了,養狗的人養起了貓,巷子裡亂跑的小雞和小鴨也銷聲匿跡。

這一帶變得越來越安靜。

一個時代正在逝去,必然會帶走很多生於那個時代的人,注入全新的血液。

傅徵天站了起來,走向寧向朗。

寧向朗站在原地,說:“你過來了?”

傅徵天直接將他摟進懷裡。

熟悉的懷抱讓寧向朗鼻子更酸了,他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掉,這是他“回來”以後第一次哭了出來。作為一個有著三十多歲靈魂的“少年”,他已經很久沒有掉過眼淚了——不管是“回來”前還是“回來”後。

在“回來”前他始終只有自己一個人,別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都有自己的家庭,只有他像是獨自遊走在世間的孤魂,他有很多朋友、有很多同伴,但那終究是不同的。男兒有淚不輕彈,他從來都不會哭,他有必須要做到的事,有必須要往前走的理由,所以他沒有時間去體會什麼叫傷心難過。

“回來”後的日子太快活,好事兒太多太多,他高興都高興不完,哪裡騰得出空掉淚!

寧向朗以為自己可以忍著,可在傅徵天慷慨地借出懷抱之後,寧向朗就知道自己不需要忍了,因為在這個人面前他不需要隱藏任何事,可以放心地展露任何情緒。

寧向朗回抱傅徵天,藏起了自己狼狽的哭相。

傅徵天也是第一次看到寧向朗這樣。

但他明白寧向朗的心情,畢竟這種感受從小到大他已經體會過太多次了。

非常重要的人離開了,世界就像是硬生生被拆掉了一塊,所有跟這個人有關的過去都成了一觸就痛的傷口。

傅徵天輕輕拍撫著寧向朗的背。

寧向朗曾經這麼安撫過他,每一次傅麟徘徊在生死邊緣,寧向朗都第一個趕到他身邊,讓他在最短的時間內平靜下來。

難受的人換成了寧向朗,傅徵天也只能學著寧向朗做過的事,小心地幫寧向朗平復心情。

李玉白跟楚洵對視一眼,先走進屋裡問有沒有需要幫忙的。

過了一會兒,傅徵天和寧向朗也跟了進去,開始為朱老的喪事忙碌。

這一忙就是好幾天。

朱老生前愛清靜,喪禮本來也沒請多少人,但當天卻來了許多人,大多數寧向朗都認識,也有少數寧向朗沒見過的,都在馮秋英和沈求仙的介紹下一一認了出來。

接近尾聲的時候,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由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陪同著走了進來。

居然是遠從首都趕來的朱立春和秦小雨。

73第七十三章 :父母

朱老沒有親近的親人,寧向朗出面迎接。

朱立春是朱家現在的家主,而秦小雨是他的得意門生,兩個人不管是為什麼而來,分量都已經足夠了。

寧向朗臉色不是很好,但語氣還是很平和:“建始先生,小雨姐,您來了。”“建始”是朱立春的字,業內人都這麼稱呼他。

朱立春環顧四周一眼,對寧向朗說:“你做得很好。”

秦小雨卻暗暗盯著寧向朗,等朱立春先一步走進去之後才扯著寧向朗說:“你居然是朱老的徒弟,你都沒有跟我說。”

寧向朗有點無奈,他現在實在不想應對這些事情。不過朱立春這個人朱老生前有交代過,朱老對他的觀感還不錯,屬於可以往來的行列。

寧向朗說:“你出去你會到處嚷嚷著說你是建始先生的學生嗎?”

秦小雨了然地點點頭:“成,我就不怪你了。真是太可惜了,如果你早點跟我說的話,我怎麼都會跟過來蹭著你去拜訪朱老啊!其實我師父一直都在爭取著想把朱老接回家呢,本來我爺爺去打了招呼,朱家那邊都沒有別的聲音了,沒想到朱老居然就這麼去了。”

秦小雨說得惋惜,寧向朗卻不覺得有什麼。這麼來看朱立春確實不錯,不過一件“接回朱老”的小事居然要秦家老爺子去打招呼,可見人品和能力並不是對等的,朱立春根本壓不住那一家子人。

這種情況下就算朱老回去,也少不了明來暗去的譏嘲。當面可能不敢說什麼,但暗裡議論肯定是有的。即使朱老沒有去世,寧向朗也不會讓朱老回去,那種地方實在不是養老的清淨地。

寧向朗正要領秦小雨入內,卻突然看見個意外的身影。

秦小雨看見對方時也訝異地迎上去:“觀微哥!”

馮觀微見著秦小雨後笑了笑,說:“小雨也來了。”他跟秦小雨打完招呼,臉上的神色就回歸沉靜,“你好,你就是寧向朗吧?我剛下飛機就聽到朱老去世的消息,早年我跟朱老也有過幾面的緣分,所以冒昧地過來跟朱老道個別,小寧先生不會介意吧?”

寧向朗說:“當然不會,有人記掛著師父是好事,更何況是馮先生。”

馮觀微挑挑眉:“你知道我?”馮觀微雖然早就接手馮家,但他跟傅徵天當初一樣極少露臉,除非跟馮家極為親近的幾家人,否則外人根本不知道有他這麼一號人物。

馮觀微喜歡挑戰,喜歡利益,但是不喜歡出風頭,在結束了一場酣戰之後他更喜歡潛藏到幕後當個看戲的人。

他打量著寧向朗。說實話,寧向朗絕對說不上是最出挑的少年,而且他為朱老的喪事沒日沒夜地忙,臉色不僅是憔悴可以形容的。不過馮觀微閱人無數,長相這東西對他早就毫無意義了,他只看到了寧向朗那雙眼睛,那雙跟調查中隱隱有點不一樣的眼睛。

這一刻站在馮觀微面前的寧向朗,就像是破籠而出的幼獸,眼神裡仿佛一夜之間就注滿了決心和野心。對的,野心,馮觀微一直揣測自己對手只有傅徵天一個的原因就在於寧向朗這人太過疏懶,做事東一榔錘西一榔錘,沒個明白的方向。

這樣的傢伙即使有能力,有天分,也會因為他在各種事情上瞎耗掉時間而被磨平,泯然於眾人。

真正能取得最大成功的人,必然是先有方向、後有取捨,擯卻其他干擾奮力前行。

寧向朗並沒有避開馮觀微帶著估量的目光,因為他也希望摸清馮觀微對自己和傅徵天的定位。

馮觀微這個人是敵是友對他們而言至關重要。

美洲遭遇的那場襲擊對於戰爭的爆發來說相當於最壯烈的號角聲,他們的總統借機重新公投,很快就發動了戰爭。而早早就盤踞在那邊等候狩獵的商業寡頭們像是嗅到了鮮血的誘惑一樣,紛紛湧向了資本戰場。

馮觀微也是其中一員,作為最年輕的一位參與者,他的收穫可以說正好跟他的年齡成反比。

所以寧向朗在看到馮觀微出現的時候有點驚詫。

時局與“未來”已經截然不同,寧向朗跟傅徵天推演了很多遍局勢的變化,都覺得這場資本狂歡也許快要崩盤了,畢竟美洲那邊可不是什麼軟柿子,等他們騰出手以後發現有人借這場戰爭牟利,有些還不是“自己人”,怎麼可能視若無睹?

寧向朗不是覺得馮觀微分析不出這麼簡單的事情,而是覺得馮觀微身在其中,又嘗到了那麼大的甜頭,不一定會跟“未來”一樣毅然抽身。

沒想到馮觀微比他們推斷中還要早回來。

這個傢伙的心性實在很了不得。

像馮觀微這樣的傢伙,他並不想跟對方成為敵人——哪怕是成為朋友,對手,或者別的什麼都好。雖然他比別人多“活”了那麼多年,但傅徵天的存在已經讓他意識到這並不算什麼優勢,像他們這一類人,本來就比別人起步早太多了。

寧向朗說:“聽朋友提起過而已,我們都覺得馮先生你在美洲那一戰很精彩。”

馮觀微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他去美洲的事知道的人並不多,他在那邊做了什麼知道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寧向朗這句隨口一提的誇讚聽起來隨意,對他來說卻蘊含了太多的資訊。

馮觀微淡淡地問:“你和你的朋友對那邊也有興趣?”

寧向朗一聽就知道自己提的話題已經觸及底線,不能再往下踩。他也沒再深談,只是回應:“沒有,不管是我家還是我朋友家,都沒想過去碰這一塊。不過男人嘛,對戰爭永遠有著本能般的熱情,不管是有硝煙的戰爭還是沒有硝煙的戰爭。”

馮觀微再一次認真地看了寧向朗一眼,朝寧向朗伸出了手:“希望你和你的朋友都能儘快成長起來。”

寧向朗明白了,這意思是在他們成長起來之前馮觀微不會把他們當敵人,甚至不會把他們當對手。他沒覺得被瞧不起,因為這本來就是事實。

寧向朗自若地跟馮觀微的手交握:“我們儘量不讓馮先生失望。”

秦小雨在一邊聽得有點莫名。

她雖然生在秦家,但她的興趣不在家裡那些產業上面,從來都不會管那些事。見寧向朗和馮觀微握完手後終於不再談論那些話題,秦小雨也放心地插口:“觀微哥你這次去美洲那邊有去看望阿姨嗎?”

雖然有外人在場,馮觀微卻也沒有避諱:“去了,她在那邊過得很好,弟弟也很可愛。”

就是相聚時的場面有點不愉快。

馮觀微大大方方地遞帖子拜訪,大大方方地登堂入室,連電話都避而不接的母親不得不出來見人。他那被母親捧在手心的同母異父的弟弟果然十分可愛,被教養得驕縱到不像話。

那位弟弟的父親真是個不錯的人,馮觀微跟對方相談甚歡,一起垂釣了整個下午。馮觀微跟他聊過以後倒是對母親扔下自己另嫁釋懷了,畢竟這麼好的人比他那早死的父親確實好很多。

他就是有點同情這位“繼父”,畢竟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那個弟弟長歪了。

這些事情都是不用跟人說的。

馮觀微沉著地走進靈堂。

寧向朗送走了所有來跟朱老道別的人後已經累垮了。

傅徵天負責開車送他回家,抵達第一機械廠時寧向朗已經靠著椅背睡得很沉。轉頭看見那擰在一起的眉頭,傅徵天有點擔心,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駕駛座,看著天邊漸漸染上了夕陽帶來的紅暈,又漸漸被燈光染成了橘黃。

直到午夜,寧向朗才終於醒了過來。

看見自己還在車上,寧向朗轉頭看向傅徵天:“怎麼不叫醒我?”

傅徵天信口扯謊:“看到你睡得那麼好,我也有點想睡,就跟著你一起睡在車上了。你瞧我這不是剛醒過來嗎?”

寧向朗:“……”

怎麼看他都一臉一整天沒休息的疲憊!

寧向朗讓傅徵天一起上去睡一覺再走,畢竟疲勞駕駛可不是開玩笑的。

傅徵天沒跟他客氣,上了樓跟寧安國夫妻倆問了好就跟著寧向朗去洗澡。兩個人都累得慌,倒是沒心思想別的,往床上一倒就睡著了。

胡靈翠悄悄打開一條縫看了看他們的動靜,回到房裡跟寧安國說話:“還好有徵天陪著,要不然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開解。這小子從小就愛往朱老那邊跑,朱老對他的管教比我們對他的管教還多,對他來說朱老這個師父有多重要就不用說了。”

寧安國說:“這對這小子還說是一道坎,早前他還小,什麼都想搗騰搗騰,現在朱老去了,他也該長長心了。”

胡靈翠心疼地說:“小朗現在也還小。”

寧安國說:“小什麼?都快十七了,你別老把他當小孩看。”

胡靈翠不答應了:“我就把他當小孩看怎麼了?在我眼裡小朗永遠都是小孩怎麼了!”

寧安國哭笑不得:“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摟緊胡靈翠,“翠翠,小朗是真的長大了,你可以看看他的眼神,跟以前都不一樣了。我的意思是你要有心理準備,以後小朗可能不能跟以前一樣天天出現在我們眼前了,他有他的事要做,你不要老拘著他。”

胡靈翠聽完後一愣,接著罵道:“我是那種會拘著你們的人嗎?你要加班趕工,我什麼時候攔下你了。小朗也一樣,小朗要做正經事,我自然是支援的。”說到後面聲音不自覺地變低了,最後胡靈翠承認了,她確實有點捨不得。她眼眶紅了,“怎麼不知不覺小朗就長大了,要是他還是那個天天纏在我們身邊的小傢伙那該多好,那時候我們把他拴在褲帶帶著跑上都成!”

寧安國說:“你這副模樣可別在小朗面前露出來,小朗最心軟,你一哭他肯定就為難了。”

胡靈翠把腦袋埋進寧安國懷裡,壓抑著哭了出來。

寧安國後悔了,早知道他就不說了,讓寧向朗自個兒頭疼去,現在他簡直是在給自己惹麻煩!

想到身體漸漸拔高、臉上也逐漸褪去稚氣的寧向朗,寧安國也有點鼻酸。兒子的成長讓他既高興又自豪,但伴隨著成長而來的必然是不斷的別離,想跟小時候一樣時時刻刻把兒女拴在身邊是不可能的了。

寧安國歎了口氣,拍撫著胡靈翠的背安撫到胡靈翠入睡才合上眼。

雖然捨不得,但他們會放手讓寧向朗去走他想走的路。

74第七十四章 :家法

寧向朗一忙就忙到了九月,九月是開學的日子,寧向朗在西北大學那邊的催促下不得不趕去報導。

唐運堯參加了西北大學的開學典禮,在人群中找到寧向朗之後直接把他揪了出去:“你小子沒事了吧?本來打算讓你當新生代表的,結果又出了事兒。唉,總之你儘快恢復過來,朱老也不想你為了他的事低落太久。”

提到朱老,寧向朗心裡還是有點難受。但他臉上已經掛上了笑容,他說:“我覺得是您更難受吧,以後你就沒辦法壓榨我的勞動力了!沒師父在,我可不看你的面子。”

唐運堯怒瞪寧向朗:“混小子!”

寧向朗哈哈一笑,一溜煙地跑了。

西北大學是全日制學校,才剛開學寧向朗當然也不好搞特殊,他乖乖卷著鋪蓋去找自己的寢室。到了那兒以後他才發現自己居然不是宿舍裡最小的,宿舍裡還有個僅僅十四歲的傢伙!

這傢伙瘦瘦小小,打一開始就坐在椅子上不吭聲,一個中年男人在給他忙上忙下。見到寧向朗走進來,中年男人轉頭朝寧向朗露出憨厚又淳樸的笑容:“你是我們家小河的舍友吧?我是小河的爸爸,小河他不懂事,以後還得麻煩你多看照看照。”

寧向朗爽快地答應:“沒問題!”

他見中年男人忙得滿頭大汗,轉頭去洗乾淨飲水機,麻利地燒起了熱水。搞定以後他才拉開自己簡單的行李,熟門熟路地收拾自己的床位。

中年男人見他只有自己一個,忙完自己兒子那邊就問:“要幫忙嗎?”

寧向朗說:“不用不用,很快就好。”他動作靈活,確實很快,比中年男人耗時還短。

中年男人一下子沒忍住,對自己兒子說:“小河,你看人家跟你也差不多大,多能幹。”

少年轉頭瞧了眼寧向朗,哼了一聲說:“他家肯定很窮。”

寧向朗也沒生氣,眼看水已經燒好了,就拿出紙杯給中年男人倒了杯水。

中年男人尷尬地道謝,正要往嘴裡灌,少年卻伸手攔截:“我渴。”

中年男人無奈,只好把水遞給少年。

寧向朗一眼就看出這少年家底充裕,但也僅僅是充裕,並不是大富大貴。這種少爺脾氣明顯是被寵出來的,至於寵他的人是誰?事實再明顯不過了。

寧向朗無意插手別人的家務事,再給中年男人倒了杯水就自己忙活去了。

住校以後很多事情都不太方便,他要規劃好自己的時間免得開學後忙不過來。

宿舍是雙人間,只有寧向朗和少年兩個人住。中年男人邀請寧向朗去外面吃飯,少年有點不樂意,但還是悶不吭聲地跟著。

吃飯間寧向朗知道了少年的名字,這傢伙叫秦河,念的是編導系。對於這種靠資歷混的行當來說,秦河的年紀實在太小了,小到寧向朗都不記得有沒有見過他。

被問及念什麼系,寧向朗有點無奈,他念得是商學院,算是傅徵天的“學弟”。

這是他在朱老去世後改的。

他固然想自由自在玩上一輩子,但他現在同樣也有了不得不去做的事。

寧向朗沒走神太久,因為秦河的嘲諷很快就跟上了:“你是準備學商改善家庭條件嗎?你選錯行業了,學商本來就是有家底的人才能去學的,沒有錢你玩什麼商業和金融。”

秦父瞪了秦河一眼,抱歉地朝寧向朗笑笑:“小河他就是這麼不懂事,你別放在欣賞。”

寧向朗說:“小河這是善意的提醒,玩商玩金融確實要有本錢,要不然當然是舉步維艱。”

秦河嘟囔了一句“假惺惺”,就埋頭吃飯去了。

中年男人中途接到一個電話,立刻變得有點心神不寧,整頓飯都吃得心不在焉。

等中年男人付完帳後秦河冷笑著說:“我自己會回去,你不用送我了。”

中年男人有點猶豫,寧向朗說:“我跟小河一起回去,您有事就去忙吧。”

中年男人這才下定決心走了,不過走的時候還是一步一回頭,要多不放心就有多不放心。

秦河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往學校那邊走。

聽到寧向朗還跟在背後,秦河問:“你是不是覺得我這人很不可理喻?”

寧向朗據實以告:“是有點,不過你還小,有資格耍小孩子脾氣。”

秦河說:“小孩子脾氣?我從小就沒有這種東西。”他轉頭看著寧向朗,銳氣十足的眼睛裡充滿了諷刺,“你覺得剛才那個男人對我很好是嗎?事實上他把我扔下了很多年,最近功成名就才想起我。剛才呢,可能是他第二任妻子給他生的第二個兒子要出世了吧。”

寧向朗一怔,伸手揉揉他的腦袋。

秦河暴跳如雷:“不許揉我頭!”

寧向朗笑了起來:“別像個刺蝟一樣,刺傷你也刺傷別人。”

秦河冷冷地說:“用不著你來教我,我最討厭你這種圓滑到狡猾的傢伙,這麼小就這樣了,以後肯定是個老奸巨猾的混蛋。”

寧向朗:“……謝謝你這麼看好我。”

秦河到底還小,沒一會又憋不住了,憤憤不平地說:“我上次去賣我的創意,就是碰上個跟你這樣的傢伙,結果他沒買我的點子,卻拿了我的點子去用,實在可恨極了!”

寧向朗說:“什麼創意?”

秦河說:“說了你也不會信。”

寧向朗想了想,轉頭認真地看著秦河:“是百達影視新出的那個選秀節目?”

秦河瞪大眼。

寧向朗說:“最近西北這邊說得上有創意的也就只有這節目了,你真不錯啊,居然能想出那麼新鮮的主意。”

秦河說:“你相信我?”

寧向朗說:“有什麼不相信的?你這種脾氣肯定不屑於說這種謊。”說著他又忍不住揉了揉秦河的頭髮,嗯,手感真不錯。

秦河怒道:“說了不許揉我頭!”

寧向朗說:“別沮喪,百達影視做這種事又不是第一次了,遲早會有人收拾它。他這麼做才是傻,為了一筆小錢放棄了一個能出好創意的人才。”寧向朗邊說邊瞅著秦河的發頂,嗯,伸手再揉揉。

秦河本來聽得心頭發熱,寧向朗的爪子一伸過來那種感動就全沒了。他憤怒地說:“你這混蛋,聽不懂人話是吧!”

寧向朗哈哈一笑,正要在調戲調戲,卻看到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校門口那株大樹下盯著他看。

寧向朗乾脆俐落地收回手,動作一點都沒敢拖泥帶水!

秦河問:“怎麼了?”

寧向朗說:“有個朋友來看我了,我要去跟他聊一會兒。你記得回去的路吧?”

秦河可不會認慫:“當然記得!”說著也不管寧向朗要去見誰,自個兒跑走了。

寧向朗也跑過馬路,殷勤地詢問:“天哥你怎麼來了,今天不是要忙嗎?”

傅徵天盯著他的手。

寧向朗恨不得時間倒流十分鐘,他要是知道傅徵天會來,絕對不會朝秦河伸出魔爪!

傅徵天見寧向朗滿臉忐忑,也不急著興師問罪。

他往旁邊的林蔭道裡走。

寧向朗倒寧願傅徵天直接興師問罪,傅大BOSS的心思不好猜啊!

寧向朗主動交待:“剛才那小子叫秦河,是我室友,今年才十四歲呢。”開了話頭就好辦了,他直接把秦河的事情都倒了出來。

傅徵天說:“你覺得他是個人才?”

寧向朗說:“如果百達那個節目真是他想出來的,那倒真不差。這麼小就有那樣的頭腦,再好好學幾年的話肯定更了不得了!”

傅徵天說:“嗯。”

見傅徵天還是一臉莫測的神色,寧向朗開門見山地問:“別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我就是想知道你生了氣沒,剛才我只是覺得那小子逗起來挺好玩的,沒想別的。”

傅徵天說:“我是會為這種事情生氣的人嗎?”說著他也伸手揉亂了寧向朗的頭髮。

寧向朗:“……”

是!挺!像!的!

傅徵天說了沒事,寧向朗也放心了。他又舊話重提:“你怎麼來了?”

傅徵天說:“我想你了。”

寧向朗:“……”

傅徵天頓步,轉頭看著寧向朗:“我想你了,自然就過來了,還要別的理由嗎。”

傅徵天一本正經說著甜言蜜語的模樣簡直讓寧向朗心癢得很——這要不是大街上,他肯定都吻上去了。

——媳婦兒表白的地方不太對,真是讓人煩惱啊!

不過地方不對也可以小小地嘉許一下!

寧向朗左右看了看,確定林子前後都沒人之後輕輕往傅徵天唇上一啄,接著迅速離開。

傅徵天更恨不得把寧向朗摟進懷裡了。

但他也只是低頭在寧向朗額頭親了一口:“我要回去忙了,你也回去吧,記得別老去氣老師他們,否則他們就要找我了。”

寧向朗納悶:“找你幹什麼?”

傅徵天繃著臉說:“找我讓我用家法伺候你。”

寧向朗:“……”

75第七十五章 :拉開序幕

寧向朗覺得傅徵天的擔心絕對是多餘的,他好歹也比別人“多活”了那麼多年,怎麼可能會把握不好分寸!

當然是要把人氣到十分想去告狀卻又忍著沒去告狀的火候才算最佳!

寧向朗報導過後就準備軍訓,作為一個跟傅徵天和蘇胖子參加過極限訓練的人,這種小意思的事兒哪裡難得倒寧向朗,從一開始他的軍姿就站得那叫一個筆挺,正步就走得那叫一個標準。

最後過來巡視的帶隊連長眼尖的認出了寧向朗,揪到樹蔭底下談談心:“又是你小子,你們幾個早把我們軍區的開放月都玩壞了,還跑來軍訓,耍誰呢你!”

寧向朗無奈地表示自己很無辜:“學校安排的!”

連長踹了他一腳:“剛好下午有人臨時有急事要請個假,你幫他頂一把。”

寧向朗:“……”

寧向朗一下子就從新生淪為教官。

這角色轉換簡直讓寧向朗跟不上!

連長在一邊緊盯著,寧向朗沒辦法了,只能板起臉上。好在他長得夠高,軍裝一穿,面色一整,沒有人能察覺不對勁的地方,只是覺得這個教官特別年輕罷了。

寧向朗模樣兒好,什麼動作做起來都倍兒帥氣,於是他都沒怎麼訓人,班裡的同學就乾脆俐落地學起來。寧向朗不太愛枯燥的站和走,一瞄見連長沒注意這邊就開始教格鬥,周圍那些班級的人看得眼熱,整顆心都不在自己班了!

半天訓下來,寧向朗已經獲得了全班人的擁戴,以及無數外班人士的羡慕妒忌恨。

寧向朗一解散就一溜煙地跑了,他得去參加連長召開的“晚餐會議”。

會議上連長當然是把他罵得狗血淋頭,措辭之狠讓其他人都毛骨悚然,悄悄往遠離寧向朗的方向挪動。

寧向朗等連長罵完才小心翼翼地問:“連長你失戀了?”

連長:“……”

寧向朗愉快地扒飯。

連長看著他那沒心沒肺的小樣兒,有點後悔把他找來了,他怎麼就這麼想不開,沒事給自己找罪受!

連長說道:“你愛瞎搞就瞎搞,這個班接下來就歸你了。”

寧向朗說:“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連長!我不是臨時頂替一下午嗎!”

連長冷笑:“誰跟你說好了?”說完他又狠狠剜了寧向朗一眼,“我不管你怎麼胡來,總之閱兵那天你要是拿不下最佳班級,寒假你就陪我們去盆地那邊拉練吧。”

寧向朗跳腳:“這又是什麼時候的事兒!我怎麼不知道!”

連長說:“剛剛。”他轉向其他人,“我現在宣佈,這小子有權利帶班跟你們跟你們搶最佳班級的榮譽。你們別覺得我亂來,這小子也算是在我們軍區掛了名的。這小子今年才十六歲半,比你們最小的也才小了三歲,你們都給我把皮繃緊點,要是輸給了這小子你們懂的!”

寧向朗明白了,連長這是想給他底下的人樹個靶子!

很不幸,這個靶子就是他。

寧向朗申訴無門,只能含淚回了宿舍——晚回一步連長就要求他留下來擠帳篷裡的大通鋪了!

寧向朗回到宿舍時秦河累得夠嗆,整個人趴在床上一動不動。

瞧見寧向朗回來,秦河問:“你怎麼好像一點事兒都沒有。”

寧向朗拿毛巾擦了把臉:“這有什麼,以前我們到了寒暑假的軍隊開放月都會去耍耍,早就是軍區的常客了,我有一哥們更牛,直接獲得了到特種部隊體驗的資格,回來後吹噓得那叫一個厲害。”

秦河有點吃驚,畢竟寧向朗怎麼看都跟那種孔武有力的軍人搭不上邊,頂多只是長得比他高一點點而已。

秦河說:“你們可真有閒心。”

寧向朗說:“鍛煉一下而已,趁著還小,去學學怎麼讓自己的身體好起來,順便體驗一下嚴格的軍營生活,非常不錯。”

秦河莫名有點羡慕。

他嘴硬地說道:“有什麼不錯的,累都累死了。”

寧向朗沒跟他辯駁,拿了衣服去洗澡。等他出來時秦河已經坐了起來,拿著本筆記本在那刷刷刷地寫東西。

寧向朗問:“你在寫什麼?”

秦河也不隱瞞:“我準備寫個短劇,在大學裡聚攏點志同道合的朋友。我也不怕跟你說實話,雖然我父親現在經濟還算寬裕,但我已經做好從他那裡得不到半點支持的準備了。有了後娘就有後爹,現在他又有個小兒子了,誰知道以後會怎麼樣?我準備先靠自己在大學裡攢攢人脈和人氣。”

寧向朗對秦河刮目相看。

他拉了張椅子坐到秦河桌邊,說道:“你要是信得過我的話,把你的想法跟我說說?我們也許可以討論討論。”

其實秦河今天碰了不少壁,他年紀小,其他人確實都讓著他,但讓著他是一回事,跟不跟他好又是另一回事。他面對生人的搭訕時都是冷冰冰的,這年頭有幾個人願意拿熱臉貼冷屁股,慢慢地湊上來的人就少了。

秦河不是第一次面對這種窘況,但心情當然也好不到哪裡去,聽見寧向朗友善的問話,秦河有點感動,畢竟他對寧向朗的態度也沒好到哪裡去。

秦河說:“沒什麼不能說的,我這兩年分析了很久,現在電腦越來越普及,我覺得互聯網時代馬上就要到了,像現在已經出現了‘電商’,別的不說,就說傅氏出的網路引擎和網路購物平臺吧,這兩塊的訪問量正在節節攀升——在未來,互聯網的影響力只會越來越大!”

秦河能分析出這番話,寧向朗並不驚訝。有時候像秦河這種人對未來發展趨勢的敏銳度遠超於其他人,因為他們需要面向觀眾、滿足觀眾的需求,要做到這一點,深入剖析是少不了的!很多電影人拍出來的東西,回頭一看都會有超前於時代的痕跡。

從這一點開說,秦河已經是一個合格的編導!

寧向朗說:“那你有什麼打算?”

秦河說:“我的打算就是想搞點低成本的短劇擺到互聯網上,國外的影視網站已經做起來了,我們國內也在迎頭趕上,但還沒有足夠的新鮮血液,沒到互聯網影視大爆發時期,這是個好時機。”

寧向朗聽著秦河野心勃勃的話,又對這個少年更為看重。以前他沒有聽說過秦河,大概是因為那時候的互聯網沒有這麼早普及開,秦河沒有像現在這樣盤算著去搶佔先機吧?

寧向朗說:“你這個想法很好,但你就這麼告訴我,就不怕我搶先你一步?”

秦河說:“你不會。”他看了寧向朗一眼,“那天我看到你的那個朋友就知道你不會了,我認得那個人,我父親見到他時總是點頭哈腰,只差沒把拜服兩個字貼在額頭上。後來我回去查了查,發現你也是了不得的傢伙。你們這樣的人,不會來搶我這點兒小創意。”

寧向朗被秦河噎了一下。

沒想到剛到大學自己的底子就被人掀了。

秦河看向寧向朗的目光帶著點期盼:“我會好好跟你討論我的創意,你願意跟我一起搞一搞嗎?”

寧向朗心頭一軟,伸手揉揉秦河的腦袋:“正好,我跟我朋友要搞個影視公司,你要是願意把你的作品掛在我們名下的話,我們會把你這短劇列為頭號項目。”

秦河又喜又怒:“說了不要揉我頭!”罵完以後他才答應,“掛名當然沒問題,但我要知道你們這個影視公司都有些什麼人。”

看到秦河明顯很注重自己的作品,寧向朗說:“公司辦公樓也快要裝修好了,回頭我帶你一起去看看,也認識一下另外三個‘老闆’。”

秦河一口答應。

軍訓持續了一個月,中間都不帶喘氣的。

一個月下來,寧向朗這個“臨時教官”不僅獲得了自己那個班的擁戴,還把自己這個校場的人全都結成同盟,白天學生受訓,晚上自己這邊的九個教官“開小會”,商量著怎麼大幹一場,殺其他場地的人一個措手不及。

寧向朗年紀最小,卻成了當之無愧的“小班長”,他一聲令下整個校場就熱火朝天地訓練起來。要是能去軍營那邊軍訓,寧向朗非把射擊列為重要課程不可!可惜今年規定學生不能碰槍,場地都定在原學校了,少了很多精彩專案。

寧向朗只能遺憾地把軍事格鬥當成重頭戲。

一個月下來,他教出了一群皮膚黝黑、虎虎生威的奇特新生——連女孩子都不例外!

這如狼似虎的隊伍一帶出去,其他校場的人就顯得格外像無辜的小白兔……

寧向朗一點罪惡感都沒有,笑眯眯地朝自己的“戰友”們擠擠眼,整個校場的“新兵”集合到一塊,高聲問道:“最佳連隊的稱號有沒有信心拿到手?”

“新兵”的回應響徹天際:“有!”

寧向朗再問:“最佳班級的稱號有沒有信心拿到手?”

這次的回應更加響亮:“有!!”

寧向朗說:“好極了,走,出發!目標,閱兵儀式主場地!”

“收到,教官!”

寧向朗的大學生涯,以這種奇特的方式拉開了序幕……

76第七十六章 :站隊

優勢太過明顯,寧向朗老神在在地站在教官隊伍裡面等待閱兵結束。

最後當然是碾壓式的勝利!

令寧向朗比較糾結的是商學院墊底了。

院長大人看向他的眼神非常可怕,寧向朗不得不拉拉帽沿,把自己當成真正的教官!

寧向朗陪著新生們歡慶“最佳班級”拿到手之後就被領隊連長找了過去。

連長咧齒一笑,笑容十分燦爛:“你表現得反很好,大夥都很捨不得你,所以寒假的拉練我們算了你一份,記得準時過來。”

寧向朗看著周圍帶著“友善”笑意的“戰友”們,頓時明白了,自己能拿到這個“最佳班級”恐怕還有連長的功勞在!這傢伙就是想把他樹成靶子,激勵他手底下那些新兵蛋子!不用想都知道他不在的時候這傢伙會說什麼,肯定是“你瞧瞧人家寧向朗才幾歲”“你看看寧向朗做得多好”“你瞧你啊連個編外人員都比不過”!

絕對是不斷給他拉仇恨!

寧向朗拔腿要逃:“不用客氣了!寒假我有事!再見!”

連長笑眯眯:“聽說你們新搞了個影視公司,想要點退伍兵?”

寧向朗:“……”

誰說軍人都老實巴交來著!瞧瞧這笑面虎一樣的傢伙!簡直狡猾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連長友好的勾著寧向朗的脖子說:“到時候你可以叫上你那群朋友,我們很歡迎。”

寧向朗兩眼一亮,心領神會:“沒問題,我保證把他們喊過來!”

多樹幾個靶子,有利於分散火力!

別人不說,蘇胖子和傅徵天明顯就比他更加突出啊,絕對能讓他全身而退!

寧向朗跟連長很快就達成同盟,勾肩搭背地商量起來。

對於坑隊友這件事,寧向朗一向非常積極。

死道友不死貧道啊!

寧向朗吃完“散夥飯”後馬上又被人逮著了。

逮他的人是面色鐵青的商學院院長大人。

院長大人今年四十七歲,相對於他的職位來看可以說非常年輕,可惜英年早禿,給他完美的人生添上了不太完美的一筆。

院長大人是個對自己也能很狠心的人,隨著頭髮越來越稀少,他一咬牙就去剃了個光頭!一般來說要出席正式場合的時候他就戴上嚴肅的假髮,要出席宴會時他就戴上英俊的假髮,至於其他場合……那還用說嗎?“光頭院長”的名號可是響噹噹的!

寧向朗乖乖巧巧地跟在光頭院長後頭。

院長辦公室的門一關上,光頭院長就不掩飾了:“你小子行啊,剛報到就跑了,還跑去我們商學院死對頭那邊玩兒。”

商學院死對頭,理工學院,在西北大學,搞技術的痛恨學商的是眾所周知的事情。理工學院的院長跟光頭院長一樣年輕,兩個人甚至還曾經是同窗,偏偏一見面就掐得你死我活,底下一干學生也跟著兩位院長結下了血海深仇。

商學院這次一墊底,光頭院長馬上就接到了死對頭的祝賀電話!

光頭院長想起來就恨啊,一拍桌子說:“你個混蛋!你要玩在我們這邊玩不成嗎?看到商學院栽得那麼狠你就那麼高興?”

寧向朗趕緊說:“就算我留在這邊也沒法改變什麼啊,眾所周知,您這類人不都是賣腦力的嗎!”

光頭院長說:“賣腦力就不用體能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從今天全部學生開始早起練長跑,不跑不給畢業!”

寧向朗:“……”

他覺得他有必要把這項政策的起因隱瞞下來,免得自己被群毆致死。

寧向朗正思考著如何明哲保身呢,光頭院長就一臉和藹地拍拍他的肩膀:“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落實了,兩天之內給我交個方案上來,要做到上面肯批准,下面肯執行,不能有怨氣,就算有怨氣你也自己想辦法頂著。”說著他露出了笑容,“我很看好你啊,寧小朗。”

寧向朗覺得自己好像命不久矣。

寧向朗誠懇又誠摯地道歉之後,光頭院長才說出實情。這是上頭攤下來的一項任務,偏偏商學院有後臺的學生太多,光頭院長要多頭疼就有多頭疼,新生可能還能糊弄一下,那些已經混成人精的老油條你能怎麼辦?跟他們說他們也只會覺得這種傻了吧唧的事絕對不幹。

“我已經跟上面爭取了,今年是試行,明年才開始正式實行,上頭明年才來驗收。”光頭院長對寧向朗寄予厚望:“我相信你一定有辦法改變現狀的。”

寧向朗轉身開門:“……我有事,先走了!”

光頭院長幽幽地歎氣:“本來我還說幫你們的影視公司留幾個人才……”

寧向朗重新把門關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院長您這麼煩惱,我也跟著煩心啊!幫您排憂解難是我們這些當學生的應該做的,我會好好想法子,您就放心吧!”

光頭院長真想馬上把他扔出去。

寧向朗走了兩個地方就攤上了兩個難題,果斷不敢再在外面多留了,馬上回了宿舍。

秦河的思路已經捋得差不多,這段時間寧向朗也不著痕跡地給了不少新意見,很快就看到秦河的完整臺本。

寧向朗當晚就拉著秦河去剛剛裝修完畢的辦公大樓找李玉白。

李玉白有事情幹了,整個人看起來俐落了不少,連頭髮都去剪成了短髮,看起來精神奕奕。

寧向朗覺得李玉白現在這模樣越看越順眼。

寧向朗將臺本遞給李玉白。

李玉白本來聽說寧向朗要帶個十四五歲的傢伙玩,還覺得寧向朗胡來,等看完秦河的短劇策劃之後看向秦河的眼睛亮到了極點。

他問寧向朗:“你這小子運氣怎麼這麼好,到哪兒都能挖到這麼好的人才!”

寧向朗笑著說:“老天爺特別愛我,這個你可羡慕不來。”他搭著秦河的肩膀把他摟到身邊,“秦河,這就是我們的大老闆李小白。”

李玉白看著秦河隱隱有著點暗紅的臉色,說道:“小朗,你可得注意點兒,別覺得這傢伙年紀小就沒點防心啊,小心他長成大尾巴狼了。”

寧向朗:“……”

秦河跳起來說:“胡說八道!”

寧向朗說:“秦河,別跟這傢伙計較,這傢伙瞎鬧慣了,口裡沒個正經。”

秦河掀唇冷笑:“我現在很懷疑你們這個影視公司靠不靠譜。”

李玉白最看不得這種傢伙,哼道:“我也覺得你不太靠譜,臺本是不錯,但也沒有特別到哪裡去。策劃一個劇或者一個節目可沒那麼簡單,你有研究過市場嗎?”

秦河既然有心做出點成績來,當然下過不少功夫:“我這個短劇融合了比較多的新元素,受眾是在現在這批剛成長起來的年輕人,我的想法是可以把週期拉得長一點,每週拍一集,每集都適當融合時事熱點。只要一開始打開了管道,以後它會成為一個風向標式的存在。”

李玉白這才發現這個少年眼底有著蓬勃的野心。

眼看一個個比自己小的傢伙都擠上來了,李玉白說:“是我小看你了。”他拍拍秦河的肩膀,“我可以給你派一個團隊,人你自己挑,錢公司這邊出,經費你不要擔心,你敢要我就敢給。”

秦河也不謙虛:“該用錢的時候我不會客氣。”

秦河跟影視公司簽完合約後就接到一個電話,說是他弟弟滿月酒,希望他能回去吃頓飯。

秦河木著一張臉跟寧向朗道別。

秦河走後,李玉白倚著寧向朗的肩膀感歎說:“小朗,這傢伙不簡單啊。”

寧向朗說:“痛苦能讓人成長得更快。”

李玉白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說:“小朗,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動作?”他才不信寧向朗去念大學就乖乖地什麼事情都不幹了!在知道寧向朗藏著個獵頭公司之前他覺得自己消息挺靈通的,現在他是越來越看不透寧向朗了。

聽出了李玉白話裡的責備意味,寧向朗回視李玉白,說道:“如果我要動楚應昆父子,你會怎麼做?”

李玉白先是一怔,然後勃然大怒:“你這話什麼意思?難道我還會在意那種人渣?”

寧向朗笑著拍拍李玉白的肩:“那就好。”

李玉白可沒放過寧向朗,他追問:“小朗,你準備幹什麼?真準備對楚家下手?”

寧向朗說:“不是楚家,是楚應昆父子。”他倚著窗臺看向李玉白,“他們父子倆的手段比較齷齪,這幾年我都在想辦法拿下證據,成效不小。一直沒有行動是因為沒有找到他們做事那麼肆無忌憚的根源,現在我們找著了。”

李玉白說:“他們背後還有誰?”

寧向朗說:“馮家。”

李玉白沉默。

最近馮家勢頭很猛,這個沉寂已久的老世家一躍而起,綻放出令所有人都驚詫的能量!而讓人震驚的是,現在作為馮家當家的居然是年僅二十七歲的馮家第三代——馮觀微!

所有人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事實,馮家就為總協會帶來了一大批新技術,如今總協會很大一部分人看向馮觀微的眼神都是熾烈,只差沒抱住他狠狠親幾下!

如果楚應昆父子背後真的站著馮家,那麼寧向朗——或者傅徵天選在這個節骨眼上動手明顯就有點微妙了。

李玉白說:“你們這是在站隊了?”

寧向朗說:“馮觀微那樣的人,能不為敵最好就不為敵,但是你覺得我們跟傅家分得開嗎?傅家一系跟馮家一直不對付,不是利益上的紛爭,而是理念上的不同,這比利益爭端更麻煩。”

李玉白說:“真是麻煩。”他伸手摟住寧向朗,“但是誰叫咱這麼鐵?反正一句話,你站哪裡,我就站哪裡,不打算挪了!”

寧向朗說:“真不心疼你的老情人?”

李玉白破口大駡:“是啊!我真是心疼死他了!”

寧向朗哈哈一笑。

對手都亮劍了,他們怎麼能不接招!

就算是為了慢慢振作起來的好友,也是時候動手掃清障礙了。

傅徵天說過,他喜歡走到頂峰。

其實寧向朗也喜歡。

77第七十七章 :甜蜜

寧向朗的動作並沒有瞞著傅徵天。

傅徵天也在忙碌,現在還不能確定馮觀微這個人是敵是友。兩家的理念一直相差甚遠,不過傅徵天不會容不下跟自己不同意見的人,正相反,他覺得一個時代想要進步,很大程度上就是由理念與理念之間的矛盾推動的。

週五傍晚傅徵天就到學校接寧向朗。

傅徵天是帶寧向朗去他的“基地”。

“基地”並不是多隱秘的地方,甚至有點不太起眼。但是從正門走進去,經過一條漫長的過道之後,一切就變了模樣。

這就是西北招商系統的誕生地。

第一機械廠主硬體生產,這個地方則主軟體發展,在這一方面,西北正在悄悄佔據領先地位。

但寧向朗知道傅徵天不會在西北久留。

傅徵天帶來的領先優勢,在不久的將來也將會被傅徵天帶回首都,那才是傅徵天真正的戰場。

從寧向朗“記得”的事情來看,傅徵天殺回首都的步伐其實已經放慢了不少,畢竟在他的印象中傅徵天跟馮觀微一樣,都早早地接掌整個家族!

寧向朗從許明蘭那裡聽到了那邊的消息,傅老爺子退意越來越明顯,傅麒已經鼓動了許明蘭好幾次,叫寧向朗幫著把傅徵天勸回首都。傅麒雖然把傅家管得四平八穩,但眼下馮家蒸蒸日上,又跟傅老爺子那批人不太對付,光是守成是不行的,還得有個敢開拓的人。

雖說傅家沒多大野心,但也不想矮人一頭!

寧向朗隱隱明白傅徵天把自己帶過來的原因。

……可他真的一點都不想明白啊!

兩個人來到傅徵天的辦公室,傅徵天就說:“大伯那邊已經來催了很多次,要我回首都去。”

寧向朗說:“你的打算是?”

傅徵天說:“回去是肯定要回去的,這邊的人我也要帶走大半,畢竟首都雖然也有人可用,但用著肯定還不順手。”

寧向朗閉嘴不問了。

傅徵天哪裡看不出他心裡的小九九?不就是不想接棒,想過得自在一點!

他沒打算讓寧向朗如意,直接說道:“西北這邊的根基是爸跟我舅一點點打下的,沒有我的人也不會有太大的影響,頂多只是發展得慢一點而已——這是我本來的估算。”

寧向朗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只能接話:“那現在呢?”

傅徵天定定地瞅著他說:“你手裡的人不是挺多的嗎?”

寧向朗那邊的人是挺多的,師門那邊是一塊,獵頭公司那邊又是一塊,只是沒有聚攏在一起而已,傅徵天要是退出個殼子來,寧向朗弄一批人直接接手,整合的效率會高很多,而且直接磨合一下就能解除西北最核心的各項專案,算起來簡直是雙贏!

傅徵天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他走了以後就由寧向朗頂上,這邊的事務由寧向朗去出面。對於寧向朗這種資歷淺、家底薄的人來說,要熬過“過渡”時期肯定是不容易的,但傅徵天不打算讓寧向朗繼續偷懶下去了。

寧向朗不是不識趣的人,傅徵天都把好處送上門了,他沒有往外推的道理。接棒不容易,自己打拼就容易嗎?相較之下,還是乖乖跟在牛人後面跑著前進比較省事吧。

何況他本來就打算旗幟鮮明地站隊!

寧向朗做事從來都不含糊,傅徵天看好他,他自然也會拿出誠意來。

他說道:“我準備動一動楚家。”

傅徵天訝異地看向寧向朗。

寧向朗說:“這些年來我大伯和二伯過得可不太舒心,就為了那對來頭很不對路的父子,我挺為他們不值的。”

傅徵天敲敲桌沿:“恐怕不只這個原因吧。”

寧向朗說:“這兩個人的手段令人不齒,但發起難來還真有可能鬧出點問題,我要邁出第一步,首先就要搬走這些障礙——我不習慣留著隱患等它將來爆發再去處理。”

這些年日子過得越來越好,寧向朗把“前事”都拋開很久了。偏偏朱老一去,朱立春、馮觀微他們一來,寧向朗的記憶又變得鮮明起來。

朱老這個長輩的離世,讓他難以自控地想起“回來”前的一切。那種痛徹心扉的苦楚,寧向朗是永遠都不想再嘗了。楚應昆父子這一世沒有攛掇楚建彬燒了胡家灣,但誰能擔保他們不會打別的歪主意?上回第一機械廠鬧出來的事,寧向朗就發現了楚應昆父子參與的痕跡。

樹欲靜而風不止。

碰上這種已經盯上你的毒蛇,你想明哲保身已經是不可能的了,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抓住它的七寸,徹底除掉!

寧向朗從來都不是心慈手軟的人,以前沒動手,不過是因為自己沒成長起來,又不想讓寧安國牽扯進這些事情裡面罷了。這些年來他從來沒有放鬆過,靠著自己的“先知先覺”,寧向朗悄然聯合了不少同樣被楚應昆父子對付過的人,有些是已經跟胡家灣一樣遭了難的,有些是楚應昆父子準備伸手的。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寧向朗在做這件事的時候結交了不少“同盟”,還順便拐了幾個人跟自己一起搞獵頭公司。沒辦法,人才大江南北都是,他總不可能一個人獨吞了,重量級的人才他抓著不放,小魚小蝦肯定不能自己全拉攏了,漏幾個出去綁幾個“戰友”上戰車總是好的。

也正是因為這樣,他那獵頭公司才會有現在的規模。

寧向朗雖然不能和傅家、祁家、馮家這些大家族抗衡,但是收拾點不識相的傢伙還是很輕鬆的。

對楚應昆父子出手,他還不用傅徵天幫忙。

他並不擔心這麼做會得罪馮家,他用楚應昆父子來表立場,馮家感謝他還來不及呢。任誰碰上這麼兩個豬隊友,而且“豬隊友”的父親還曾經比自己更有號召力,都會恨不得把他們連根拔起!

偏偏吧,他們是不能動手的,因為馮家曾經跟著人家父親混,外頭還有流言說當初就是他們謀害了人家父親、吞了人家的舊部!

不僅不能動手,還得好好護著!

馮家看著楚應昆父子能不糟心嗎?

所以寧向朗很有把握:就算他把楚家整個兒端了,馮家那邊也只會拍手稱慶!

傅徵天也是這麼認為的,但他還是叮囑:“要動這種人,一定到做得徹底。”

寧向朗說:“我曉得。”

楚應昆並不知道寧向朗已經盯上他們父子,他已經找上傅勉商量籌建影視公司的事。

馮觀微做事總是有深意的,他說要搞影視公司,肯定不光是搞搞娛樂那麼簡單。真要那麼簡單,傅徵天會讓依附在他們家的李家去搞這一塊?想都知道不可能!

雖然傅徵天還沒有到首都,這兩個“第三代”的競爭其實已經拉開序幕。

“影視”只是個幌子而已,他們搶的是話語權!

反正楚應昆是這麼理解的,他也這麼忽悠傅勉。

傅勉聽完後欣然答應。

楚應昆早就料到傅勉會很好說話,所以聽到傅勉這麼爽快也就放心地回家去了。

傅勉隨後也出門了,他去了一處幽靜的別墅,這是馮觀微平時住的地方。

馮觀微正在花園裡剪自己的盆栽。

傅勉上前問好:“馮哥。”

馮觀微剪掉一根橫長的細枝,淡笑著說:“小勉來了?”

馮觀微擱下剪刀,邀請傅勉在不遠處的茶座裡喝茶。

馮觀微說:“小勉是有什麼事嗎?”

傅勉說:“馮哥您讓我去搞這個影視公司,真的想我帶上應昆嗎?”

馮觀微抬眼看著傅勉,笑道:“你是個聰明人。”

傅勉手一抖。

馮觀微說:“馮家要走到面上來了,有些東西就該扔掉了。做任何事都該像剪盆栽一樣,不該留的統統剪掉。當然,要是你真的想要,把它留著也不是不行,就是有點不好看而已,”他和氣地看著傅勉,“小勉,你儘管開口。”

傅勉不是第一次跟馮觀微打交道,正相反,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馮觀微的能耐。如果聽馮觀微的話只聽這個表面意思,那他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來件馮觀微了。

傅勉說:“不,該扔的東西就該扔掉,反正他也勸不回來了。”他抬起頭跟馮觀微對視,“我只想把應昆留在身邊,希望馮哥您能答應我這件事。”

馮觀微勸誡:“強擰的果子不甜。”

傅勉說:“我知道,但我總要留住點東西,這是我的一點小心願。”

馮觀微說:“好,依你。”

傅勉離開時還是心緒不寧,馮觀微對楚應昆父子的態度從來沒有瞞著他,馮老爺子可能還念著舊情,但和馮觀微能談“舊情”嗎?那什麼“舊情”跟馮觀微一點關係都沒有!

傅勉不安的原因不在於楚應昆父子會遭遇什麼,他是在為即將到來的交鋒擔憂。傅徵天和寧向朗是什麼人他很清楚,馮觀微是什麼人他也很清楚,到時候肯定是神仙打架,他們這些凡人只能聽從指揮。

真要對上了寧向朗他們,他還沒有半點信心。

也許唯一值得期待的是,一旦楚應昆父子淪為棄子,楚應昆將會完完整整地屬於他,只能仰賴他活著。

楚應昆會只屬於他一個人。

傅勉一想到這一點,就再也沒有一丁點猶豫了。

他笑了起來,笑容像是所有熱戀中的人一樣甜蜜。

78第七十八章 :幼稚

對於楚家來說,這個秋天並不怎麼美妙。

楚老爺子還是跟往常一樣積極地給楚秉和拉關係,神使鬼差之下,他的目光落在了寧安國身上。

寧安國到首都是為第一機械廠跟哈薩克的合作項目遞交申請材料。

遇到楚老爺子是個意外。

寧安國正帶著寧向朗在總協會辦事處附近下館子,父子倆分工合作,把一個小小的烤雞瓜分了。

楚老爺子本來是不會到這些小飯館來吃飯的,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見飯館裡和樂融融的一幕時心頭突然有點發軟。

寧安國他認識,雖然不太喜歡小兒子,楚老爺子還是記得寧家幫自己養過十幾年兒子。這些年寧家那邊缺什麼他給什麼,求什麼也都會看情況幫把手,小兒子對養父母的淡漠讓他不太滿意,可他也沒心思去管這些小事。

沒想到寧家居然養出了這麼優秀的兒子。

楚老爺子走進小飯館,走到寧安國和寧向朗旁邊。

寧安國有點兒訝異,卻沒表現出來。他彬彬有禮地問好:“楚老爺子,您怎麼在這裡?”

楚老爺子在他們旁邊坐下,笑著說:“你們不會怪我打擾你們吃飯吧?”

寧安國和寧向朗對視一眼,寧向朗臉上笑出了朵花兒:“怎麼會,楚老您也沒吃飯吧?一起吃吧,就是不知道您吃不吃得習慣。”

楚老爺子說:“我又不是沒吃過苦的人,有什麼吃不吃得習慣的?你小子的名頭我可是聽過了的,每次你一張嘴連唐老都要氣壞。”這態度出奇的平易近人。

寧向朗倒是沒事,他比較擔心寧安國。

寧安國並不是沒見過楚老爺子,隨著他在西北分協的地位節節高升,寧安國早就進入了不少人的視野,其中就包括楚老爺子。數起來寧安國跟楚老爺子打照面的次數大概也有十幾回了,最開始寧安國回到家還會提兩句“見著了,還挺和氣的”,後來卻閉口不談了。

寧向朗從李玉白那旁敲側推過,大概就是楚老爺子每次露面都不忘捎帶上楚秉和,寧安國見得多了,肯定也明白楚家老大、楚家老二說的話並不假,楚老爺子心裡永遠只有楚秉和一個兒子、楚應昆一個孫子!

寧向朗對楚家親近不起來,可寧安國畢竟不知道那一切,楚老爺子的出現可能還是會對寧安國造成一定的衝擊。

寧向朗不由慶倖自己這回正好有事,跟著寧安國一起過來!

寧向朗看向寧安國。

寧安國哪會看不出自己兒子在想什麼,他說道:“楚老,聽小朗一回,您也一起吃吧。”

寧向朗叫來服務員給楚老爺子添了碗筷,並讓楚老爺子點菜。

楚老爺子挺久沒這麼隨意地坐在外面吃飯了,感覺挺新鮮的,要了一葷一素就抬起筷子說:“我還真餓了,不介意我先蹭點你們的菜下飯吧?”

寧向朗笑眯起眼:“怎麼會介意!不過我們父子倆的口味都挺重的,您可能吃不習慣。”

楚老爺子還真沒在意,舉起筷子就夾菜。

寧向朗不知道楚老爺子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邊扒飯邊往楚老爺子那邊瞄。

楚老爺子什麼眼色?一眼就看透了寧向朗那鬼鬼祟祟的打量!他又好氣又好笑:“也就吃了你兩塊肉,不用這麼盯著我看吧?”

寧向朗豎起拇指說:“我是覺得您挺和氣的,不像老唐,老唐那脾氣,嘖嘖,跟你一比簡直不能更糟!”

聽到寧向朗把自己跟唐老放在一起比較,楚老爺子不知道為什麼歎了口氣。

寧向朗閉嘴沒問話。

楚老爺子說:“跟唐老比?我可比不了。他那個人不顯山不露水,兒女就一個個掐著點冒尖了。我千算萬算,卻沒把任何一個兒子扶起來。”似乎意識到自己把話說得太深了,楚老爺子收了話頭,“小子你就當沒聽到吧,可別去唐老面前學舌,要不然你就是頭號嫌犯了。”

寧向朗沒想到自己能從楚老爺子口裡聽到這些話,想想楚老爺子確實挺可憐的,為了養子把親兒子都得罪光了,結果養子的結局卻是鋃鐺入獄,當初寧向朗再見到楚老爺子時這人一下子老了十幾歲,頭髮全白了。

可惜即使是這樣,寧向朗也沒有多餘的同情心或者關心分給楚老爺子。

就算最後的結果多苦也是他自己種下的因!

寧向朗指天發誓:“我怎麼可能瞎說!”

楚老爺子轉向寧安國:“安國,我這麼叫你行吧?”

寧安國點點頭:“您怎麼叫都成。”

楚老爺子說:“建彬在你們家寄養了十幾年,你們對他很好。這份情分是老天送來的,我也說過建彬很多遍,我一點都不希望他跟你們斷了聯繫。我是想說如果可能的話,你來首都時就去見見建彬,幫我管教管教他。”

寧安國聽到楚老爺子的話後表情紋絲不動,回道:“我會的。”

楚老爺子還想說什麼,司機突然拿著手機走了進來:“老爺子,秉和先生電話。”

楚老爺子出去接完電話,進來的人就換成了司機:“老爺子有事要先走,寧先生你們慢慢吃,老爺子已經讓我幫你們把帳結了。”

寧向朗也不在意,笑著朝司機揮手道別。

寧安國有點食不知味。

寧向朗卻胃口大開,又添了一碗飯。

寧安國看見寧向朗那模樣,也笑了起來:“你小子還真是了不得,越來越能吃了!”

寧向朗說:“有人請客,當然得敞開肚皮來吃才夠本。”

寧安國神色微頓。

寧向朗說:“裝得再怎麼親和,做出來的事都騙不了人。你看他明明不太瞧得起我們卻還非坐下來跟我吃飯,到底為了什麼?”

寧安國說:“人小鬼大。”他的食欲慢慢也恢復了,夾了一口菜,瞅著自己兒子笑了,“他要做什麼,你還猜不出來?”

真要讓他“管教”楚建彬,早上哪兒去了?不過是看他在西北分協站穩了腳跟,打上了他的主意而已。

寧向朗說:“我猜他是看著‘二叔’覺得煩了,想把他扔回西北。有你在那邊照應著,他把人發配邊疆也能跟人說‘讓他回去學點東西’、‘讓他回去報養育之恩’,不僅踢走了一個麻煩,還能落下個好名聲,打得一手好算盤。”

寧安國說:“你小子別整天瞎想。”

寧向朗笑嘻嘻地說:“遵命!”說完就埋頭吃飯。

寧安國動筷的速度比寧向朗要慢。

他還想著剛才見到的楚老爺子。

比之上一次見面,楚老爺子又老了很多,在他和寧向朗兩個“陌生人”面前都忍不住歎氣,說明楚家確實出了點亂子。

寧安國本來沒想太多的,可聽到寧向朗的推測,他越想越有可能。

要是楚老爺子真把楚建彬塞回西北,那可真是熱鬧了。

寧安國搖搖頭,認真吃飯。

沒想到回到落腳的旅館時就見到了他們剛才才討論著的人。

楚建彬。

楚建彬看起來很狼狽,他一見到寧安國就像看到救星一樣激動:“大哥!”

聽到楚建彬的稱呼,寧安國的腳像是死死定在原地一樣,怎麼拔都拔不出來。

寧向朗也吃了一驚,他是在驚訝——驚訝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厚臉皮的人,在把屬於寧安國的一切據為己有之後還能把這聲“大哥”喊出口!

楚建彬卻沒空注意寧向朗的表情,他拉著寧安國說:“大哥,你總算回來了,我等了你很久!”

寧安國見楚建彬情緒不太穩定,說道:“先到房間裡再說。”他領著楚建彬進了房。

關上門口楚建彬才見到寧向朗,他強笑著說:“這是小朗吧?這麼快就長這麼大了!”

寧向朗說:“‘二叔’您也變了很多。”

楚建彬不願再說客套話,他轉頭看向寧安國,臉色變得慘澹至極:“大哥,我闖禍了,我大禍臨頭了。”

寧安國訝異地看著楚建彬。

楚建彬將事情合盤托出。

原來最近好像有針對楚家,楚家老大和老二都跑得遠遠的,又有祁家當靠山,於是首當其衝的就是他跟楚秉和。

楚建彬還沒認清楚秉和父子倆真面目的時候還挺相信這兩個人的,被他們騙著做了不少不法勾當。這些楚建彬都認了,但最近楚秉和父子倆做事有點異常,楚建彬保命雷達很靈!他稍微一查就發現楚秉和正在把一些不是他幹的是也往他頭上栽!

楚建彬慌神了,他在楚家經營了十幾年,終究還是入不了楚老爺子的眼。明眼人都看得出楚老爺子看重誰,他能拉攏到的人少之又少,偶爾逮著一個也是只會扯後腿的豬隊友!

楚建彬痛苦得很,也害怕極了,聽到寧安國來首都以後他就走了過來。在他的印象裡,只要他開口求,寧安國從來都不會讓他失望。以前在家裡是這樣,後來他想要當楚家人也是這樣,楚建彬覺得這一次也一樣,寧安國還是會幫他!

寧向朗聽完楚建彬的話就笑了,不過笑得不明顯。

楚家現在是什麼狀況他當然很清楚,因為那是他一手推動的。他家現在沒遭難,不好直接去討債,但不代表別人家也這麼幸運。栽在楚秉和父子倆手裡的人可不少,他只要稍微把這些人整合一下,就足夠讓楚秉和父子倆擔心得睡不著覺了。

這不,他們都狗急跳牆,把自己做過的事往楚建彬頭上推了!

在他“回來”前楚建彬是棋子,“回來”後楚建彬依然是棋子,而且是註定當棄子那種。

楚老爺子應該也發現了現在楚秉和父子倆的情況有多不妙,心裡有了決斷!

就跟他猜測的那樣,要是保不了楚建彬就讓楚建彬去坐牢,要是能保住也不會留楚建彬在首都的,直接流放到外面。總之只要能摘出楚秉和父子倆,犧牲楚建彬幾乎已經是定局!

楚建彬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充當“棋子”,從根本上來看是因為他比較容易煽動。

寧向朗心裡有了計較,卻一句話都沒往外蹦。他肯定會利用一下楚建彬,但絕對不會讓寧安國牽扯其中。

“回來”前寧安國曾經想盡辦法護他一世周全,“回來”以後,寧向朗希望角色能夠調換一下。

寧安國只要大步往前邁就行了,這些上躥下跳的宵小之輩交給他來收拾!

寧向朗坐到一旁用手機查收新郵件,不時抬眼看一眼唱作俱佳的楚建彬,那眼淚,那姿態,看上去還挺逼真的。

可這傢伙當寧安國是什麼?寧家連要求寧安國“交換身份”的事情都做得出來,難道寧安國還會給他們當有求必應的阿拉神燈?

寧向朗翹起唇角。

多大的人了,還有這種想法會不會太幼稚了?

79第七十九章 :天大誤會

寧向朗一點都不同情楚建彬這位“二叔”。

別人不知道,他還不清楚?楚建彬口口聲聲說楚秉和栽贓嫁禍,但他自己參與的事情絕對不少,這時候還想來扯寧安國下水,寧向朗覺得自己不需要對這位元“二叔”留情。

寧向朗看著寧安國客客氣氣地送走楚建彬,翻了個身問寧安國:“爸,你準備怎麼辦?”

寧安國淡淡地說:“早說過生恩抵養恩,兩邊都兩清了,還要怎麼辦?”

寧向朗笑眯眯:“那我就放心了。”

寧向朗並沒有直接出面。

他在首都做的事很簡單,傅家秦家唐家等等都跑一趟,乖乖巧巧地賣個萌。傅老爺子是最敏感的人,他給魚戲裡養著的兩條小金魚為了點食物,抬起頭看著寧向朗:“你小子跑來首都,又準備搞點什麼事情出來讓我們頭疼吧?”

寧向朗笑嘻嘻地說:“傅爺爺您說的是什麼話,我就是來看看你們。”

傅老說道:“你小子真要這麼讓人省心,老唐就不會整天罵你了。”

計畫都快收尾了,寧向朗也沒瞞著,把針對楚家的行動合盤托出。

傅老跟祁老爺子見了一面,對寧安國和楚家那點事兒早就了若指掌。他說道:“老楚也是個糊塗的,要是守好瓷器這一塊,楚家怎麼說都是龍頭,偏偏他要費心為楚秉和這個養子經營。這人明顯心術不正,我們都不太喜歡,他再怎麼豁出臉來說話也沒用。”

寧向朗對楚老爺子說不上恨,但更說不上敬愛,雖說現在楚老爺子不知道真相,但在他“回來”前楚老爺子可是知道的!也沒見楚老爺子把他當孫子來看待過。

別人都不認了,何必上趕著當人孫子。

別人對他一分好他還十分,別人對他一分不好,他同樣也會還十分。

寧向朗並不打算隱瞞這一點。

寧向朗說:“我不瞭解楚家的事兒。”

傅老瞅了他一眼,笑駡:“滑頭!”他看著寧向朗,“你這麼做是對的,我們都看得出楚秉和父子後面有人,那邊現在風頭正盛,照理說我們該避其鋒芒。但楚秉和父子倆的做法我們永遠都不可能認同,所以我們要讓那邊看到我們的底線在哪裡。”

寧向朗說:“這種小事傅爺爺你們總不好出手,這個底線就讓我來給他們劃吧。”

傅老看著寧向朗稚氣猶存卻已經異常堅定的臉龐,心裡有種長江後浪推前浪的唏噓。他說道:“你儘管放手去做,不過可別留下點小尾巴讓人逮著了。你還小,以後的路還長著呢,凡事不能做得太過。”

寧向朗說:“我知道分寸。”

傅老這邊通過氣了,寧向朗行動起來更加從容。

寧安國倒是一無所察,他交完材料又和同行們聚了聚,忙到首都之行的最後一天才把撒丫子亂跑的寧向朗揪回來一起回西北。

寧向朗裹著秋天的小外套,心情頗為愉悅地跟著寧安國上了飛機。

抵達西北時是傅徵天來接的機,寧安國一看到傅徵天就把後座留給了他倆,自己坐到副駕座去。

寧向朗:“……”

傅徵天心情也很愉悅,不著痕跡地伸出手握住寧向朗的手掌。

連自家老爸都默許了,寧向朗能怎麼辦,只能任人宰割!

接下來的日子裡傅徵天不痛不癢地吃著點小豆腐,每天都用等養肥的目光盯著寧向朗。

寧向朗天天被盯得頭皮發麻,在傅徵天啟程回首都時才如釋重負。

傅徵天哪會瞧不出他的小心思,回首都前把寧向朗抓到房間裡吃了頓大豆腐。

直到寧向朗咬牙切齒把踹了他好幾腳才甘休。

傅徵天把寧向朗死死地壓在身下,理直氣壯地說:“不先討點利息我哪裡放心回首都。”

兩個人貼得太近,寧向朗怕傅徵天擦槍走火,乖乖地說:“你有什麼不放心的?”

傅徵天親親他的臉頰,說:“你到哪兒都那麼招人,你說我能放心嗎?”

寧向朗反親回去:“你不是更招人!你可是傅家的長孫,上趕著貼上來的人簡直多如過江之鯽,我不也放心把你放回首都那種地方嘛!”

傅徵天不吭聲,手又在寧向朗身上大吃豆腐。

寧向朗拿他沒轍了,只能任由傅徵天來來回回地“討利息”。

傅徵天用手“幫助”了寧向朗一把,又很不要臉地要求寧向朗“幫助”回來,兩個人膩乎到大半夜,傅徵天還是捨不得撒手。他說道:“平時上點心,別在外面給人占了便宜都不知道!”

寧向朗說:“誰敢來占咱便宜啊!誰敢占咱便宜,咱就狠狠地占回去!”

傅徵天:“……你敢!”

寧向朗:“……開玩笑的。”

送走傅徵天,寧向朗麻利地行動起來。

他們聯合搞出來的影視公司定名為“星雲”。

寒假初期他跟蘇胖子幾人跟著連長那邊跑去盆地陪著拉練,所有人都曬黑了一圈,不過寧向朗比較白,恢復得也快,沒兩天又恢復了唇紅齒白的粉嫩少年模樣。可憐的是蘇胖子,他從圓乎乎的白胖饅頭一下子變成了炭燒饅頭,聞上去簡直有股焦味!

四個人一聚首,蘇胖子看著寧向朗的目光就不對了,怨念簡直快要實體化!

李玉白和楚洵要坐鎮星雲,倒是沒去盆地那邊享受秋天的烈陽。

楚洵有點羡慕,對寧向朗說:“有機會我也要去!”

寧向朗說:“這有什麼問題,你想去就跟我說一聲。”

閒話說完了就進入正題。

寧向朗和蘇胖子的盆地之行收穫頗豐,不僅身體和精神得到了極大的鍛(zhe)煉(mo),還跟軍隊那邊談好了進一步的合作關係。軍隊那邊退伍兵安排是個不小的負擔,而星雲這邊才剛起步,正是用人的時候,雙方一拍即合,經過小範圍的拉鋸戰之後敲定了最終方案。

寧向朗說出最後結果:“反正我們現在有的是人可以用。”

李玉白說:“一口吃不成胖子,我們先來個近期目標,比如說跟百達打打對臺戲,幫你家秦河出口氣怎麼樣?”

寧向朗說:“你有想法了?”

李玉白說:“雖然我信任你的眼光,不過還是得試試刀才能知道頂不頂用。”這話指的是寧向朗挖來的那些人。

寧向朗說:“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就好。”

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三年。

三年的時間足以讓星雲影視在西北逐步發展起來,相較之下它的老對頭——現在也不能稱之為對頭了,因為雙方差距越來越懸殊,尤其是已經小有名氣的秦河親身指責百達當初挪用他的創意、並且拿出了確鑿的證據時,眾人提起百達時就只有嗤之以鼻一種態度了!

星雲影視還是年輕的,底下也大多是新鮮血液,不過並沒有人小覷它。它的缺點是年輕,它的優點也是年輕!到年輕人這個群體裡面問一下,他們最愛的節目都出自星雲影視。

抓住了這個正好開始具有購買力的巨大群體,星雲影視的爆發力遠勝於其他同行公司!

這個冬天西北還是跟往常一樣寒冷,好幾個航班都誤了點。今天的機場格外熱鬧,因為“星雲”一哥和一姐剛從首都參加完頒獎典禮回來,載譽而歸。這是星雲拿下的第一個金獎,粉絲們熱情高漲,氣氛別提多熱烈了!

機場特意給他們開了特別通道,所以旅客們的正常下機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

寧向朗輕鬆地接到了傅徵天。

這三年傅徵天雖然回了首都,但重要節日都是回西北過的,因為傅麟的身體不適合來回奔波。

傅徵天瞧了眼另一邊的熱鬧,大方又自然地走在寧向朗身邊:“你們星雲發展得不錯。”

寧向朗轉頭打量著傅徵天,這三年他們聚少離多,每回見面傅徵天都和上一次碰頭時有些不一樣。這大冬天的,大家都穿得很厚實,傅徵天裹著灰黑色的圍巾,怕冷體質完全藏不住!

傅徵天也盯著寧向朗看,寧向朗是他看著長起來的,瞅著那鼻子那眼睛,那眉毛那嘴巴,傅徵天只有一個想法:長勢喜人啊!

寧向朗開車載傅徵天回了趟傅家,自己也留下吃了頓飯。

傅麟精神不太好,九點多就睡了。傅母看了眼寧向朗,揮揮手趕傅徵天出門,讓他們別吵著傅麟睡覺。

這提議正中傅徵天下懷,他又坐上寧向朗的車,唇畔帶著顯而易見的愉快笑容:“聽說你買了房子?”

寧向朗說:“房產看起來不會貶值,看著順眼就順手入了一套。位置不錯,還是獨門獨戶,夠寬敞也夠安全,再過幾年可就買不到了。”

傅徵天盯著寧向朗。

寧向朗只能主動邀請:“今晚去那邊住。”他打了個電話回家,表示自己晚上不回去了。

寧安國知道寧向朗是去接傅徵天,大方地點頭。

倒是胡靈翠有點不放心,搶過電話叮囑:“記得做好安全措施,我在你車上放了點東西,你自己看著用。我拆開看了的,品質沒問題!”

寧向朗:“……”

有這麼開明的媽到底是太幸運呢還是太不幸!

寧向朗掛斷電話轉頭一看,傅徵天正拿著胡靈翠說的“東西”,拆了封的套套和拆了封的潤滑油。

傅徵天挑眉:“沒想到你會在車上準備這個啊,準備跟誰用?還是跟誰用過了?”語氣裡的興師問罪擺得特別明白。

寧向朗差點拜倒抱大腿:“誤會!真的是誤會!”

傅徵天陳述事實:“都是拆開的。”

寧向朗只能把胡靈翠的話原原本本地轉述。

傅徵天說:“岳母想得真周到。”

寧向朗說:“呸呸呸,那是你丈母娘!”

傅徵天樂了:“對,那是我丈母娘。”

寧向朗這才發現自己都弄錯了,咬牙說:“你少得意。”口上說得輕鬆,他抓著方向盤的手卻不自覺地滲出汗。

被自家老媽這麼一攪和,拖字訣繼續不下去了怎麼破!

作為一個身心都很處的兩世處男,寧向朗蛋蛋有點疼。

80第八十章 :意外

傅徵天是個很有耐心的人,比如寧向朗磨磨蹭蹭地躲了兩年他都沒發過脾氣。

傅徵天的厚道讓寧向朗深刻地意識到自己有多不厚道!

寧向朗豁出去了,把車開往自己家。

房子在城南,沒市中心那麼熱鬧,適合住人。寧向朗養了條藏獒看家,本來他還擔心藏獒見到傅徵天會鬧,沒想到這只大傢伙忒沒骨氣,一見到傅徵天走進來就拼命甩尾巴,哈巴的小模樣兒簡直是藏獒之恥!

寧向朗想到自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讓藏獒接受自己,瞅向傅徵天的眼神就充滿了對資產階級的痛恨。

傅徵天樂了,沒想到這事兒都能給自己拉仇恨!

兩個人並肩走進去。

這是寧向朗的第一間房子,從設計到裝修都是寧向朗自己跟進的,前面帶著個小花園,不過目前只鋪了層青草。屋裡就好多了,採光很好,打開門視窗整間屋子都很亮堂,四面牆都沒有特別華麗的裝飾,但一眼就讓人喜歡上了。

這果然是住人的地方,怎麼舒適怎麼來!

寧向朗直接領傅徵天上樓。

傅徵天也不客氣,跟著寧向朗就進了房間。看到寧向朗房間裡擺著的大床,傅徵天就心領神會。他拉過寧向朗直親他的臉:“這房子有我的一份。”

寧向朗說:“沒你有誰呢?”

這話傅徵天愛聽。

其實寧向朗這兩年來的逃避傅徵天都看在眼裡,他覺得寧向朗是因為自己才走了“彎路”,因而也沒逼得太緊。

看到寧向朗主動朝他邁出的每一步,傅徵天都高興不已。

傅徵天將寧向朗往床上一帶,親吻他的額頭,接著沿著鼻樑往下,最後直接堵住了寧向朗的嘴。

寧向朗本來還想鎮定一點,可傅徵天的吻來得有點兇猛,他整個人都被壓得動彈不得,幾乎陷進了被褥裡。

寧向朗摟著傅徵天的脖子回應。

這種時候就讓理智去見鬼吧!

不理智的後果就是第二天日上三竿,兩個生物鐘極准的人都沒能準時醒來。

寧向朗睜開眼時陽光依舊照在他眉睫。

冬天的太陽暖呼呼的,寧向朗一時犯懶,窩在被窩裡沒動。沒一會兒他就感覺出身邊的人呼吸變得不一樣了,抬眼一看,傅徵天也睜著眼看著他。

寧向朗親了口他的下巴:“早上好!”

傅徵天回親他的臉頰:“早上好。”

昨晚對他們來說都是初體驗,寧向朗倒是吃了點苦頭,但傅徵天一直很照顧他的感受,最後兩個人都挺暢快的。

寧向朗爬起來穿好衣服去刷牙,沒一會兒傅徵天也來到他旁邊洗漱。

寧向朗先擦完臉,心情愉快地轉頭調侃:“天哥你很熟練啊,是不是在外面練過了?”

傅徵天挑挑眉,說:“當然沒少練。”

寧向朗說:“都找了什麼人?”

傅徵天找出手機,打開張照片遞給寧向朗:“就是他。”

寧向朗一看,差點想暴打傅徵天一頓。

這傢伙翻出來的是他小時候的裸照,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弄進去的!

寧向朗當機立斷地把它刪了,瞅著傅徵天說:“沒想到你這麼變態!”

傅徵天一笑,把寧向朗按在一邊親了上去。

兩個人正膩乎著,寧向朗的手機突然響了。

寧向朗推開傅徵天去接電話,沒想到那邊是楚洵:“朗哥,你現在在哪裡?能過來星雲一趟嗎?”

寧向朗嗅出了不尋常的氣息:“怎麼了?”

楚洵說:“玉白哥不見了。”

寧向朗知道楚洵不會說瞎話,忙問:“怎麼回事?不見了是什麼意思?”

楚洵的聲音比平時還要冷靜:“我得到一個消息,楚應昆也不見了,就是這幾天的事。我昨天回來就開始聯繫玉白哥,但是現在都聯繫不上,我已經讓人幫忙找了,朗哥你也過來一樣吧,我們商量一下。”

寧向朗擱下電話後就對傅徵天說:“我去星雲一趟,你也來吧,路上我跟你說清楚。”

傅徵天點頭。

寧向朗把楚洵在電話裡說的情況轉告傅徵天。

楚秉和在三年前鋃鐺入獄,還捎帶了楚建彬。楚應昆也不知道走的什麼運,一點事都沒沾。而傅勉似乎對楚應昆一往情深,即使楚秉和出了事,傅勉依然跟楚應昆甜甜蜜蜜地在一起。

寧向朗說:“楚小洵懷疑是楚應昆過來了。”

傅徵天點頭,馬上就打電話叫人加入找尋行列。

兩個人趕到星雲時,楚洵已經代李玉白處理完當天的事務。

寧向朗說:“有消息了嗎?”

楚洵搖搖頭:“我在托玉白哥的朋友幫忙找。”

寧向朗說:“別著急,我和天哥也在找人幫忙。”

楚洵點頭。

這時候另一邊的情況卻不怎麼美妙。

李玉白確實被楚應昆帶走了,三年不見,楚應昆變得落魄又瘋狂。

李玉白被綁在床上,楚應昆在一邊抽著煙,冷笑看著掙扎得手腳發紅的李玉白。

李玉白睜不開捆住自己的繩索,只能抬起頭跟楚應昆對視:“你是跟傅勉在一起太久,也跟他一樣傻了?”

楚應昆說:“他傻?他傻的話,我就不會栽在他手裡了。”他摸了摸指間夾著的煙蒂,一種暴虐的衝動從心底升起,冷不丁地將煙頭燙在李玉白的手背上。

李玉白手上一疼,忘了掙扎。

李玉白也冷笑起來:“哦,我忘了,他好像跟馮觀微搭上線了嘛。以為人家是朵好拿捏的小白花,結果人家是霸王花,傻眼了吧。”

楚應昆捏起他的下巴,看著跟記憶中相近的眉眼就有種親下去的衝動。還是這麼伶牙俐齒,還是這麼嘲意滿滿,真是讓人想狠狠折磨!

這三年來楚應昆都在想到底是誰想弄垮他們父子倆,他的首要懷疑對象是傅勉,因為傅勉跟馮觀微搭上線的點非常敏感,敏感到直接把罪名安在他頭上都不算突兀。

但楚應昆不是想當然的人。

他這三年來從來沒有放棄找出真相。

皇天不負有心人,他很快就把線索理清楚了,事情的矛頭指向了西北這邊。西北這邊跟他仇深似海的傢伙只有一個,那就是李玉白。

李玉白一個人當然動不了他父親,但李玉白消息靈通,朋友又多,想借力打力的話完全不成問題。

楚應昆內心的暴虐因數全都蘇醒了。

他扔掉手裡的煙,俯身想要侵佔李玉白的口腔,李玉白卻偏過頭嫌惡地避開。

楚應昆伸手揪住李玉白的衣領,笑容變得更深:“我怎麼忘了李小白你最討厭髒東西?你嫌我有過那麼多人是吧?這是潔癖呢,還是妒忌?”

李玉白轉回頭冷瞪著他:“妒忌?我有那麼閑嗎?”

楚應昆又一次攫住李玉白的下巴,湊上去猥褻般磨了磨。

李玉白感覺一陣陣冷意從背脊竄上來。

楚應昆對他瞭解極了,笑著說:“怕了嗎?我還以為你會一直保持鎮定。這麼快就害怕了,會讓我少了很多樂趣!”他一手抓住李玉白的腰,“從第一眼看到你,我就一直想對你做這樣的事,當初我太天真了,居然還考慮你的意願。現在的話,你覺得我會放過你嗎?”

李玉白說:“沒想到你千方百計從傅勉的掌控裡逃出來,居然只是為了操我一次啊。”

李玉白語氣冷冽,表情更加寒意逼人,說出的話卻直白到讓楚應昆氣血上湧。

楚應昆說:“除了這個之外,我還能做什麼?托你的福,我現在一無所有了。”

李玉白麵帶譏嘲:“你不是還有個對你‘百依百順’的小情人嗎。”

楚應昆哈哈直笑:“我可以當你這話是在吃醋嗎?”

李玉白說:“對不起,不行。”他的目光望向門外,默數:三、二、一。

門被人從外面踹開了。

李玉白抬頭看去,差點認不出來的人是誰。

來的當然是傅勉,因為他通知的人就是傅勉。以傅勉這三年來對楚應昆的控制欲,肯定不會讓楚應昆脫離掌控太久,李玉白從摸到自己手機開始就往傅勉那邊發資訊。

三年的時間讓傅勉徹底變了樣。

他終於有了他這個年紀應有的棱角。

對上李玉白似笑非笑的目光,傅勉有一瞬間感到很狼狽,不過路是自己選的,他不會後悔。

他揮手讓人上前把楚應昆制住,自己上前給李玉白松了綁。

李玉白揉揉手腕,說:“關好你家的瘋狗,別放他出來亂咬人。”

傅勉目光一瞬,定定地看著李玉白:“他是不是亂咬人,你自己心裡清楚。”說完他轉向楚應昆,淡笑著說,“玩夠了,回家吧。”

傅勉一句重話都沒說,但語氣裡壓抑著的怒氣已經很明顯,楚應昆本身就是個手段狠辣的人,一聽就知道傅勉這回是真的要發怒了。

楚應昆說:“放開,我自己走。”

傅勉微不可見地朝抓住楚應昆的兩個保鏢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楚應昆轉頭看了李玉白一眼。

走在前面的傅勉微微頓步,轉過身看著楚應昆。

楚應昆邁步跟到傅勉身邊。

這時楚洵已經趕了過來,看到李玉白手腳都紅了一大圈,半跪在李玉白跟前檢查他的腳腕。

李玉白踹了他一腳:“你怕我吃虧?當我是女孩子嗎?”

楚洵一手抓住他的腳踝,不讓他亂踢。他抬起頭看著李玉白:“你根本不懂妥協兩個字怎麼寫,我怕你吃苦頭。”

李玉白嗤笑:“我要是妥協,你現在就該送我去肛腸科了。”

楚洵臉色一黑。

寧向朗和傅徵天站在一邊瞅著李玉白。

李玉白大咧咧地說:“小朗,楚應昆以為當初是我對他懷恨在心,想弄死他爸來著!簡直是無妄之災啊,今天中午你得請客,要不然我可不放過你。”

寧向朗看向傅徵天,傅徵天會意:“我請。”

李玉白破口大駡:“秀恩愛死得快!傍上大款了不起啊,”他一把摟過身邊的楚洵,“我也有!”

楚洵望了他一眼,回摟著李玉白說:“嗯,有我。”

81第八十一章 :新規劃

四個人吃過飯後,楚洵就發話了:“玉白哥你回家休息一下,公司那邊有我。”

楚洵是李玉白一手帶出來的,聽到這話也很放心,點點頭答應下來。

楚洵提前回了公司,寧向朗看到楚洵的身影消失後提醒道:“李小白,你可別一直把楚小洵當小孩看。”

李玉白莫名:“這傢伙比你還小一歲呢,不把他當小孩看當什麼看?”

寧向朗:“……”

盡過了提醒好友的義務,寧向朗沒再多話。

李玉白看起來放縱得很,實際上根本沒玩過真的,感受不到楚洵的“威脅”性也很正常。

李玉白覺得寧向朗的眼神瞅著很不舒坦:“你那是什麼表情?我怎麼可能會對那麼小的傢伙下手,別把我想得太禽獸。”

寧向朗說:“我沒擔心。”他是擔心楚小洵對這傢伙下手啊!

這傢伙還真是毫無危機意識!

寧向朗把李玉白送回家,載著傅徵天去了“基地”。

相比傅徵天在的時候,“基地”看起來變得有人味兒多了,大冬天的也有幾分綠意綴在樓與樓之間。廣場上積著厚厚的雪,並不是沒人掃,而是特意留著玩的,傅徵天看到幾個小孩在雪地上撒丫子亂跑,你來我往地打著雪仗。

寧向朗解釋:“……我建了棟員工宿舍。”

當初傅徵天管著的時候多麼高端洋氣上檔次!他一接手就變成這樣!這種心虛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傅徵天那邊都是黃金單身漢,沒有家屬這種東西,他這邊就不同了,大都拖家帶口。他要人家離鄉背井就算了,還拆散人家一家人?怎麼忍心!

寧向朗繼續坦白:“我還準備在旁邊建個學校。”

傅徵天說:“還有呢?”

寧向朗說:“我們大學的機械學院和化工學院什麼的非要來我們這邊搞個分校區,根本沒法拒絕啊。”

傅徵天說:“……還有呢?”

寧向朗說:“因為分校區要設在這裡,軍方那邊說要在附近搞兩個營,好好保護我們祖國未來的人才。”

傅徵天:“……”

寧向朗說:“本來州長提議來這邊搞個商業區的,但是他們跟軍方扯皮過後決定放棄了,我也不喜歡商業區,太熱鬧了,什麼人都能混進來。”

傅徵天說:“你這傢伙還真不讓人省心,爸和舅舅沒少為你頭疼吧?”

寧向朗說:“我怎麼好意思讓他們頭疼,”他笑眯眯地補充,“他們也忙著呢,大伯那邊的航線越開越多,市場也越開越大,舅舅哪有時間來煩這點小事。至於你爸的話,我爸和蘇叔借他過去使了,也忙得很!”

傅徵天說:“你把商業區拒之門外,就沒被你們院長追著砍?”

寧向朗說:“我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說那群玩理工玩機械的傢伙夥同軍方欺負人,他正忙著追著他們砍呢。”

傅徵天:“……”

傅徵天明白了,這傢伙特能整事,搞得別人忙個不停,根本沒時間來管他。

這小子越來越黑心了!

寧向朗一點都不覺得自己黑心,他領著傅徵天行走在變了樣的“基地”裡頭。他說道:“去年職業賽我們的成績又朝你們靠攏了啊。”

傅徵天說:“你這說法還真夠詐,靠攏一塊金牌也是靠攏,靠攏一百塊金牌也是靠攏。”

寧向朗笑容更深:“你們是大神鬥法,我們純粹是等著撿漏的。”

職業賽從協會存在之後就出現了,職業賽的成績決定了下一輪你這個賽區能拿到多少支援。西北這邊起步晚,當然比不過傅家和馮家,不過在“後起之秀”中已經處於遙遙領先的地位,許多人的目光都開始關注這一塊。

跟上一次職業賽相比,去年的職業賽西北已經領先於好幾個地區,拿下了一批新技術和重要資源,終於有望甩掉“貧窮落後”的帽子!

這也是寧向朗能夠大刀闊斧地搞個“新城區”的底氣所在。

這是他們自己掙回來的。

寧向朗把傅徵天領進會議室,兩個人對著大螢幕分析新城區的藍圖。

因為這裡是新技術的“誕生之地”,保密工作被排在了首位,“基地”的很多地方都要改建。州政那邊也很大方,大手一揮給他劃了老大一片地,連帶軍方搬過來的兩個營,新城區占地非常廣闊,邊界已經逼近西北第一大盆地。

寧向朗跳到了大地圖,說:“州政那邊準備搞‘絲綢之路’復興計畫,我們的任務就是先賺夠這個計畫要用的錢,剩下的隨我們自由發揮。”

傅徵天說:“你還真敢答應。”

寧向朗說:“人的潛力是無限的,我以前太鬆散了,挑個重點的擔子才能最大限度地把那點兒潛力逼出來。”

傅徵天挑眉:“要是沒辦到呢?”

寧向朗搓搓手說:“我這麼小,州長他們肯定不忍心怪我吧。”

傅徵天:“……”

寧向朗說完後也覺得在傅徵天面前不能表現得太無賴,他笑眯眯地說:“不是還有你嗎?到時候你接濟接濟我唄。”

傅徵天親了寧向朗一口:“媳婦兒太敗家,看來我得抓緊點賺錢才行。”

寧向朗很給傅徵天面子:“我看好你!”

傅徵天回西北也不是沒任務的,他跟寧向朗膩歪了一天就回家和傅麟他們商量未來一年的規劃。

寧向朗仗著自己年紀小,什麼事都當個甩手掌櫃,扔給沈求仙這些“師兄”去處理。傅徵天有事要忙,他乾脆就趁著年關去了胡家灣。

在寧向朗的建議之下,胡家灣這邊的產出也減少了,大部分訂單分到了西北的其他小瓷窯下面生產,胡家灣這邊只出精品。雖然他姥爺胡得來很想堅持產出日用瓷,但考慮到資源的日漸消竭,減產是勢在必行的。

寧向朗回到胡家灣時胡得來正坐在石坪上曬太陽,石坪上的雪已經掃走了大半,只剩薄薄的一層鋪在那兒,寧向朗跑過去時就留下一串長長的腳印。

胡得來雖然上了年紀,但耳朵靈,寧向朗還沒走近呢,他就聽到了腳步聲。

胡得來轉過頭一看,帶著幾分渾濁的眼睛眯成一條線,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喜色,笑呵呵地說:“小朗來了?你表弟表妹可都念著你啊,你再不來,我耳朵就要被他們念得長繭了。”

寧向朗說:“我這不是來了嗎?”他看到胡得來手邊擺著盤水煮花生,自發地幫胡得來剝了幾顆。

胡得來享受著外孫的伺候,心裡別提多高興了。他說道:“你小小年紀的,可別學你爸整天忙個不停,忙壞了身體多不值當。”

寧向朗得意洋洋地說:“我是那種人嗎?我可是能把活兒推給別人就把活兒推給別人的甩手掌櫃。”

胡得來不僅不罵他,還直誇:“對,就該這麼辦!”

出來喊胡得來進屋的胡光明聽到一老一小的對話後都不知該說什麼了,簡直是禍害啊!誰家會這麼教小孩的?

寧向朗扶胡得來往裡走,胡得來上了年紀以後很淺眠,但午睡的習慣沒落下,到點就得去睡覺。

寧向朗跟著胡得來躺到床上陪胡得來說話,直到胡得來睡著後才幫他也好被子走出門外。

胡光明在外頭等著寧向朗,見寧向朗出來以後就領著他邊往升龍窯那邊走,說是散散步。

寧向朗是個人精,哪會看不出胡光明的欲言又止。他主動開口問:“大舅你有什麼事兒可別藏著掖著,當我是外人嗎?”

胡光明說:“是有兩件事兒想跟你說,一個是你表弟他快要念初中了,你那邊不是要辦個子弟學校嗎?我想讓他去那兒念,多跟你學學。”

寧向朗說:“這有什麼問題,到時候讓表弟過來就是了。”

胡光明說:“還有一件是關於你爸那邊的。”

寧向朗愣了愣,才想到這個“你爸那邊”指的是什麼——指的是寧家那邊。他敏銳地問:“他們來過這兒?”

胡光明說:“對,拉著你姥爺親家長親家短的,叫得很親熱。你姥爺越老就越念舊,留他們吃了頓飯,結果他們蹬鼻子上臉,想安排幾個人過來胡家灣。口氣還挺大的,想一來就管事。”

寧向朗說:“姥爺答應了?”

胡光明說:“你姥爺是老了,但沒老糊塗,笑呵呵地把人打發回去了。不過我覺得還是要跟你說一聲,他們大概不會就這麼死心。在那以後他們還來過幾回呢,沒再提過那件事,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特別親熱,這裡頭好像有古怪。”

寧向朗明白胡光明的意思,照寧家人的脾性,肯定不會有這樣的耐性。換了以前,碰了一次壁他們早就罵咧到滿大街都知道了,這次卻能“忍辱負重”,一次次腆著臉湊上來,不太像他們能做出來的事,說不定是有人在背後操縱的。

寧向朗說:“舅舅你可要好好把關。”他摸了摸下巴,“想知道他們是不是受人指使也很簡單,我們來個請君入甕,他們想管事,舅舅你就挪個位置給他們管管唄。不過不能答應他們的全部請求,卡一半人就好。放進來的人要小小地放權,待遇也要好一點,更重要的是要給他們點可以回去炫耀的甜頭,比如配輛拉風點的車之類的。到時候放出風聲說本來我們想選沒被選上的某某,自然會有人送上門來告訴我們所有事。”

胡光明:“……”

這個外甥是越來越狠了!寧家那邊怎麼看都不是鐵桶一塊,給一半人甜頭,還吊著另一半人說“這本來是屬於你的”,還怕他們不窩裡反?

到時真有人在背後指使的話,肯定會有人來“告發”。如果沒有人指使,他們內部也會互扯後腿,要弄走他們也是很輕鬆的事!

胡光明說:“怪不得他們提起你都一臉發怵,你這小子鬼點子太多了!”

寧向朗笑嘻嘻地說:“謬贊謬贊!小事而已。”

82第八十二章 :流年不利

寧家的轉變對寧向朗來說並不值得意外。

這種前倨後恭的態度他在“回來”前已經見識過一次了,那時候他沒有理對方,放任他們蹦躂,結果那邊也沒蹦躂出什麼特別的事兒來。這次那邊居然會從胡家灣這兒下手,智商簡直高了不止一個層次。

所以寧向朗懷疑那邊背後有人差使。

巧的是,寧向朗在胡家灣逗了半天表弟表妹,正要趁著夜色初降趕回家時就撞上了前來“拜訪”姥爺的寧家人。

這人還跟他有幾分交情,就是小時候砸破他頭的堂哥。不知不覺這個堂哥也已經二十多歲,看起來是個像模像樣的大人了。

寧向朗一下子就認出人來,他笑眯眯地說:“堂哥你來得可真不巧,我們剛吃完飯。”

寧向朗手上忙的事情雖然多,平時卻不太顯眼,知道他的人並不是特別多。這位堂哥看到寧向朗時眼神卻微微躲閃,停頓了幾秒才熱烈地打招呼:“小朗你回來了?我來了好幾回都沒見著你,還以為你念書很忙呢!”

寧向朗說:“忙什麼,都大三了,學校巴不得踹走我。”他打量著自己久未謀面的堂哥,“堂哥你越來越帥了啊,瞧你腳上的鞋子,沒幾百塊買不著吧?”

堂哥有點想把鞋子往回縮,但又覺得太明顯了,唯有笑著打哈哈:“沒有,沒有,是便宜貨。”

這一照面,寧向朗基本已經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他打發侄子去買了兩打酒,邀請堂哥坐下喝。

寧向朗記得這位堂哥一喝醉就會酒後吐真言,有問必答,絕無欺瞞。

胡光明一向和寧向朗默契有加,一下子就明白了寧向朗的意圖。他說道:“來,我們幾個爺們今晚不醉不歸!小朗,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剛才想偷溜,今晚你就別想走了。”

寧向朗說:“我經常回來呢,你灌堂哥才對,灌我幹什麼?”

胡光明給寧向朗堂哥斟滿酒,擠眉弄眼地說:“來,咱倆聯手喝垮他!”

寧向朗再三推拒,也只能“勉強”喝光杯裡的酒,接著大大方方地反敬堂哥一杯。

三個人開始你來我往地敬酒,最先倒下的當然是寧向朗堂哥。

胡光明說:“你小子,又打什麼鬼主意?”

寧向朗說:“問幾句話而已,雖然遲早會知道的,但早點瞭解一下對方的情況不是什麼壞事。”

胡光明說:“你已經確定有人在後面指使?”

寧向朗笑眯眯:“沒見到堂哥前不確定,見到以後確定了。”

寧向朗把堂哥弄回房,正準備盤問點事兒了,這個醉成爛泥的傢伙突然一撲棱,把他往床上撲倒,整個人把他壓在底下。

好巧不巧,這時候胡光明帶著個訪客過來:“小朗,徵天他來了——”

話未落音,胡光明就瞪大了眼。

因為寧向朗堂哥趁醉捏了捏寧向朗的臉蛋兒,酒氣直接噴在寧向朗臉上,嘿嘿直笑:“好漂亮的妹子,來跟哥哥親一個!”

寧向朗臉黑了。

傅徵天臉比他更黑。

寧向朗乾脆俐落地把人掀翻在地,屁顛屁顛地跑到傅徵天身邊表忠心:“天哥你怎麼來了?過來也不說一聲!”

傅徵天說:“要是說一聲哪還看得見這麼精彩的事兒?”

寧向朗一聽這話就知道要糟,心裡早把“堂哥”罵了百八十遍。不過人都灌醉了總不能白費功夫,他只能在傅徵天包含不善的目光中盤問出自己想知道的事。

堂哥根本察覺不了自己的處境有多危險,寧向朗一發問他就笑嘻嘻地說:“美人兒想知道什麼都可以。”說完就竹筒倒豆子一樣說個不停。

原來這兩年楚老爺子對寧家的幫扶一直沒斷,寧家人頓時有了別的心思:一個冒牌兒子都能讓楚家對自己這邊照料有加,要是還他們一個親兒子呢?

這念頭一冒出來,很多人都坐不住了。楚建彬現在坐牢去了,根本指望不上,再說了,就算沒坐牢,楚建彬也沒給家裡什麼好處。眼看這兒子不中用,很多人的目光又落在了寧安國身上。

雖然當初斷絕關係時寧安國做得很乾脆,這些年也沒再回頭,但早些年寧安國這個“兒子”可是非常顧家的。

寧家人正蠢蠢欲動,就有個中年人過來了。中年人給他們分析了很多事,並收了他們當學生,手把手地教給他們很多事,同時讓他們從胡家灣這邊下手。寧安國就算對他們硬得下心腸,對胡家灣總不能吧?

等跟寧安國修復了關係,再把寧安國和楚家的關係揭開,這樣的話寧家又能沾光了!

這樣的前景相當美好。

寧向朗聽得咋舌,沒想到寧家人居然會有這種想法。

他們大概看不出,現在的寧安國絕對不用依靠楚家了吧?真要沾光的話,現在跟寧安國打打溫情牌就差不多了。

寧向朗問出了想知道的東西,把“堂哥”拎到床上讓他睡覺,轉頭去應對一直抱著手臂在一邊瞅著自己的傅徵天。

傅徵天倒是沒說什麼,只是對胡光明說:“舅舅,我跟您去看看姥爺。”

聽到傅徵天的稱呼,寧向朗就對他的厚臉皮有了新的認知。偏偏胡光明還很樂呵,說道:“走,我領你過去。這個點小朗他姥爺正好沒睡,你還可以跟他聊一會兒。”

傅麟夫婦這些年經常過來胡家灣,傅徵天來的次數也不少。剛知道傅徵天對自己外孫有企圖的時候,胡得來心裡挺氣憤的,他好好一個外孫,就這麼被人拐跑啦!因此再見到傅徵天時他總覺得這傢伙橫看不順眼,豎看也不順眼!

傅徵天一向習慣迎難而上,胡得來越是刁難,他就越是誠懇。一老一少鬥法十幾回合,最終胡得來先松了口,反倒教訓寧向朗:“好好過日子,別整天整那麼多花花腸子。”

寧向朗冤枉極了。

他在一邊殷勤地倒水,豎起耳朵聽傅徵天和胡得來的對話。

胡得來現在特別欣賞傅徵天,瞧見寧向朗在旁邊聽得津津有味就來氣:“你小子,還不如你天哥會哄人開心。”

傅徵天瞅著寧向朗微微笑。

眼看天色不早了,傅徵天站起來拎著寧向朗走人。

傅徵天是自己開著車過來的,把寧向朗往副駕座一扔,自己坐進了駕駛座。他瞅了眼像是想起了什麼、看起來有點心虛的寧向朗,邊啟動車子邊說:“我是那麼不講道理的人嗎?”

寧向朗說:“天哥你當然不是!”

傅徵天平緩地把車開出胡家灣,等到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段,他就停了下來,抓著寧向朗嗅了嗅:“一身酒氣,臭死了。”

寧向朗怒駡:“臭死了你別聞啊!”

傅徵天說:“好像還有點別的味道。”

寧向朗警惕地說:“喂喂,你這是狗鼻子吧?這你都能聞到?別蒙我!”

傅徵天俯身親了上去。

寧向朗不敢反抗,只能靠在椅背上任人魚肉。

好在傅徵天沒有喪心病狂到在大馬路上更進一步,而是踩下油門返回市區。

寧向朗的小心臟並沒有放回原位,傅徵天這明顯是先收點利息啊!

還說自己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騙誰呢!

寧向朗覺得自己心虛個蛋蛋,又不是自己去調戲別人,他只是一不小心被調戲了而已,還是個醉鬼!

寧向朗打定主意,回去以後一定要抗爭到底!

可惜寧向朗的決心並沒有持續多久,傅徵天狡猾得很,一到家就使出美人計,弄得他暈頭轉向地被弄進浴室洗澡。

洗白白之後當然是毫無懸念地被吃幹抹淨!

第二天醒過來之後,寧向朗覺得自己有必要對美色有點戒備。

轉頭瞅見傅徵天還在睡,寧向朗惡向膽邊生,伸手用力捏了傅徵天的鼻子一把,飛快逃進衛生間鎖上門。

起床氣很大的傅徵天沒找著發洩物件,手腳麻利地換好衣服。

這時寧向朗見外面沒動靜了,悄悄打開門想探個究竟。

門才打開一條縫,一條長腿就插了進去。

對上傅徵天陰森森的眼神,寧向朗露出一個討好意味特別濃的笑容。

傅徵天看到他那笑臉之後也沒脾氣了,親了口寧向朗的臉頰:“早安。”

寧向朗如釋重負。

傅徵天卻慢悠悠地說:“等我刷完牙再跟你討債。”

寧向朗:“……”

兩個人膩乎得有滋有味,卻也註定清閒不了太久。

寧向朗正和傅徵天吃早餐,門就喀拉一聲被人從外面擰開了,走進來的是秦河。秦河比寧向朗小兩歲,身材卻越長越魁梧,越長越魁梧,現在已經一米八一,根本看不出他就是剛見面時那只小弱雞!

秦河一看寧向朗在那優哉遊哉地吃早餐就氣不打一處來:“寧老闆,你這幾天嚴重消極怠工!你還想不想跟韓州那邊打擂臺了?星雲輸了丟的可不是我的臉!跟人家老牌節目拼收視率,虧你們敢說出口!說出口就算了,還把事情都往我身上推,幾個意思啊你們?”

寧向朗正沉浸“溫柔鄉”呢,一看秦河發飆就知道不妙。這小子耍起橫來誰都不敢惹,連李玉白這個大老闆都退避三舍!

寧向朗叫屈:“我這不是休息兩天嗎!能者多勞,你就多擔待點嘛。而且公司的團隊又不是吃乾飯的,你有的是人可以使喚,咱這種外行人湊湊熱鬧就行了,難道你還指望我全程跟著?”

秦河亮出一口陰森森的白牙:“你信不信星雲要是被爆菊了,我也爆你菊?”

寧向朗背後吹起一陣涼颼颼的風!

他覺得自己這幾天真是流年不利,怎麼總遇到這種事兒啊!

寧向朗向傅徵天解釋:“這傢伙上網上多了,滿嘴都是瞎話。”

傅徵天說:“嗯。”

寧向朗:“……”

這個“嗯”字好像包含千言萬語啊!

寧向朗把秦河拉到外面說話,好說歹說,許了好幾個諾,總算把這位小編劇弄走了。

寧向朗硬著頭皮回到屋裡,就聽見傅徵天問:“你家鑰匙在他手裡?”

寧向朗乾笑兩聲:“他偷了我鑰匙去配的,真是個熊孩子,打也不成罵也不成,只能隨他去了。”他一拍腦袋,當機立斷地把自己的鑰匙取下來,“都忘了把鑰匙給你,你拿著!”

傅徵天本來就是逗逗寧向朗,看到寧向朗那麼狗腿地表態當然不會再深究。他說道:“你們星雲發展得不錯。”

寧向朗笑眯眯地說:“吞併了百達的資源之後是挺不錯的,”他想到那天匆匆見了一面的傅勉和楚應昆,又補充,“不過還是比不上你們蒸蒸日上的傅氏影視啊,說你們財大氣粗都不為過。”

傅徵天客觀地評價:“這事傅勉倒是幹得不錯,就是扯著傅家的皮,幫著馮家做事,家裡挺多人不滿的。”

83第八十三章 :出行

這時候漢城影視公司正處於一種異常緊張的狀態。

原因就在於他們的少東樸存浩心情很不好,漢城影視的少東年僅二十九歲,在國內也算是年少有為的“實幹家”。從他接手家業以來,漢城影視打造了不少口碑極好的節目,其中一個就是《藏寶大挑戰》。

《藏寶大挑戰》的雙胞胎主持人經過這些年的鍛煉,儼然已經成了國內影視業的一流人物。問題同樣也出現在這個《藏寶大挑戰》上。作為漢城影視公司的王牌節目,樸存浩對它一向非常重視。

壞就壞在雙胞胎主持人上個月礙于樸存浩的面子出席了一個新出的整人節目, 而這個節目還很不完善,在錄製期間雙胞胎主持人都受了傷,現在還在醫院躺著。

一邊是公司的搖錢樹,一邊是新上手的甜膩情人,朴存浩很惱火。他出這個整人節目就是為了討美人歡心,鬧成這樣簡直讓他臉上無光!

朴存浩代表公司去看過雙胞胎主持人,背地裡卻跟心腹說:“整得也不算很過分,這兩個傢伙莫非是對我不滿,想給我難堪?”

樸存浩這話不知怎麼被人傳了出去,雙胞胎主持人的粉絲們坐不住了,鬧得沸沸揚揚。

正巧這時候雙胞胎主持人和漢城影視公司的合約到期了,他們在粉絲們的呼聲中接受了首都傅氏影視的邀請,決定加盟傅氏影視。

外人不知道傅氏影視的底細,只覺得這個這兩年來異軍突起的大公司是背後站著的是傅家,吸引的人可不少。

樸存浩知道這件事時氣得直跳腳,連美人來請罪都不見了,直罵:“讓她冷一段時間!”

樸存浩能得到家族的認同,自然不是那種會被美色沖昏頭的人。冷靜下來他就意識到事情有點不對,這個美人來得有太蹊蹺了,居然迷得他把金牌主持人都折進去了!

傅氏,傅氏,樸存浩咬牙念著傅氏影視的名稱,憤怒地一砸桌子!

真是卑鄙的傢伙!

樸存浩這邊氣得咬牙切齒,傅氏影視卻一陣歡欣。

原本看到出頭的是這麼年輕的傅家旁支,很多被重金挖過來的人都持著觀望態度,這會兒傅勉連漢城影視的金牌主持人都挖了過來,傅氏影視上下對傅勉都信服了。

傅勉心情不差,他倒了杯酒邀楚應昆共飲。

楚應昆陰陽怪氣地說:“恭喜你啊,又收了兩員猛將。”

傅勉說:“你早點想通,這些事都該由你來做。雖然影視這一塊不算什麼大蛋糕,但也能過過手癮,怎麼樣,想清楚了嗎?”他微微地笑著,傾身給楚應昆為了口酒。

楚應昆說:“你放心把事情交給我來做?就不怕我給你搗搗亂什麼的?”

傅勉說:“我為什麼不放心?只要你肯要,我就給你,我可以把所有你想要的東西都給你。昆哥,這些東西從來就不是我在意的,我在意的從來都只有你。”

楚應昆說:“說的比唱的還好聽,誰不知道你會這麼說是因為你給我的東西隨時都能收回去?你背後可是站著馮觀微的,真是大靠山啊。”

傅勉的好心情消失得無影無蹤。

楚應昆覺得有趣。

一開始他接近傅勉,就跟接近秦小雨的目的沒什麼兩樣。沒想到傅勉好上手得很,就像只羞澀的小綿羊,哄一哄就上鉤了。到後來他才發現,這哪是什麼小綿羊,根本就是披著羊皮的狼,牙齒利得很,他一有什麼不該有的動作,這傢伙就會把他牢牢地綁回來。

能把他逼到這個程度的傢伙,除了李玉白之外,傅勉是第二個!

楚應昆張嘴喝下了傅勉喂過來的酒,紅色的液體順著喉嚨一路往下,讓他全身都暖和起來。他說道:“好,我答應你,我們就跟以前一樣相處。你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絕對不會違背你的意願。”

傅勉沒想到楚應昆會突然鬆口,一時之間還有點懷疑。

似乎是看出了傅勉的猶豫,楚應昆說:“你在害怕?害怕什麼?再糟糕的結果也不過是像現在這樣,你想方設法把我綁著哪都不讓我去。”

楚應昆這話說得很有道理,再糟糕也不過是恢復原狀,傅勉還真沒什麼好怕的。

傅勉咬著牙下定決心:“那好,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私人助理,你的話就是我的話,你的決定就是我的決定。”

楚應昆說:“這話說得可真讓人怦然心動,傅勉,你的情話現在越說越順溜了。”

傅勉黑幽幽的眼睛看向楚應昆:“是你教導有方。”

楚應昆追求他的時候甜言蜜語沒少說,他從一開始的面紅耳赤到後來的甜蜜到心底,經歷的時間也不短。直到意識到這個人心裡一直裝著另一個人的時候,他才想不折手段地把人留住。

即使是假的,他也要留住,否則他這一輩子就過得太可笑了。

傅勉趁勢和楚應昆吻在一起好一會兒,鬆開了楚應昆。他說道:“現在我們跟漢城影視那邊是徹底結仇了,你看怎麼辦?”

楚應昆咬著傅勉的耳朵,咬到傅勉開始躲閃時才笑著說:“結仇了還能有什麼辦法?只能把他們踩得更狠。漢城影視占著龍頭位置那麼久,底下肯定有不少對手虎視眈眈吧?不服氣的人、不滿的人、心懷怨恨的人,肯定都不少,這些傢伙都是我們的好夥伴,用好了,根本不用我們去動手。當然,為了能更好地控制局面,我們應該悄然入股幾個有潛力的公司去分一杯羹,順便把韓州那邊的渾水攪一攪……”

傅勉聽完楚應昆隨口說出對策,笑著說:“如果把這件事交給你去做,你願不願意。”

楚應昆眼底燃起了一絲久違的灼熱:“定不辱命。”

傅勉說:“那就交給你了!”

傅勉當晚又去見了馮觀微。

馮觀微依然在修剪他的盆栽,聽到傅勉彙報影視公司那邊的進展,淡淡地說:“做得不錯。”

傅勉說:“那應昆的事……”

馮觀微說:“只要你覺得信得過,你想用什麼人都是你的自由,我不會干涉。”

傅勉說:“我會看好他的。”

馮觀微說:“好好幹。”

送走傅勉,馮觀微在盆栽上最後補了一剪,滿意地欣賞了一會兒,轉頭看向窗外的夜色。

感情的滋味,對他而言實在是陌生,看到傅勉為那麼一個人奮進,又為那麼一個人退讓,馮觀微覺得非常奇妙。這一輩子能讓他激動、能讓他興奮的,大概只有棋逢對手的那一刻。

現在首都裡頭能當他對手的,似乎還沒有。再等兩年,傅徵天徹底接手家族之後,可能算一個吧?

馮觀微想了想,打電話給心腹說:“我想去蘇聯那邊度個家,你幫我騰騰時間。去多久?去一兩個月吧?”

接到命令後的心腹臉都綠了,一去一兩個月,國內這一攤子事怎麼辦!

馮觀微像是聽到了他的心裡話一樣,說道:“你們不會連一兩個月都撐不住吧?”

心腹忙說:“不,不是,當然不是,只是您不在,我們心裡不太踏實。”

馮觀微說:“沒關係,我回來以後你們就會踏實了。最近有點無趣,出去開開眼界也好,順便留點孔子給人鑽,免得他們都不敢動手。”

心腹說:“好!我這就去安排!”

馮觀微站到窗邊看雪。

這時候寧向朗一行人被“綁架”到盆地裡玩兒。

西北盆地地理位置偏北,除了夏天到秋天那幾個月之外隨時都有可能飄雪,盆地中央是浩瀚無垠的大沙漠,只有邊緣地帶延綿著大小不一的農業帶,這邊有冰川和融雪水可以用於補給,農業用水倒是不緊張。

寧向朗一行人的目的地是從盆地入口沿著山地前行,抵達盆地腹部的天嵐湖。一到冬天,天嵐湖一帶都結了冰,遠遠看去白茫茫的一片雪白。

寧向朗會答應這場為時半個月的“旅遊”,就是為了看一看冬天的天嵐湖。天嵐湖可是絲綢之路的一個重要補給站,在天嵐湖附近有著座至今還活躍著的古城,今天的目光來看它顯得過於樸拙,沒什麼看頭,不過在寧向朗眼裡它特別美麗,因為它渾身上下都散發著誘人的“歷史味兒”。

不過令寧向朗一行人正式拍板定案的是老熟人李連長告訴他們,在這邊有個冬天都不結冰的好去處,那邊被山峽一圍攏,裡頭暖烘烘的,冷氣流進不去!更巧的是,有條河跑了進去,刷刷刷地刷出了一片豐美的土地。

大冬天可以看到一整片綠油油的草甸,聽著嘩啦啦的泉水,還能隨隨便便撈起一大瓢的肥魚兒,想想就美極了!

寧向朗一行人興沖沖地跟著李連長跑過來,卻被李連長告知最近要搞軍民一家親活動,他們也在軍中“掛了名”,要他們幫著當地人下湖完成冬季的捕撈任務再帶他們去草甸享受享受!

寧向朗覺得自己上當了!簡直就是被抓來當苦力的!

對於被自己拉過來的傅徵天,寧向朗覺得十分愧疚:“……真沒想到會是這樣!”

傅徵天說:“沒事,坑人者人恒坑之,難得你也會著了別人的道。”

怨念歸怨念,寧向朗幾人還是挺認真的。蘇胖子對冰上捕魚這項工作非常積極,一個人幹三個人的活都不怎麼累。就是他的身材太有真材實料了,有時候他興沖沖地想在前面衝鋒陷陣都被拒絕了,原因是怕他圓胖圓胖的身軀會壓垮冰面!

蘇胖子十分幽怨:“其實我是最安全的啊,我如果踩碎了冰,上半身還可以卡一卡,保准摔不下去。”

眾人:“……”

這傢伙的臉皮跟他的皮肉一樣厚啊!

李玉白和楚洵倒是矜持很多,認真地幫忙做好“後勤”工作。楚洵看著寧向朗、傅徵天和蘇胖子跑到捕魚隊伍裡面充數,和當地人有說有笑地聊著,不由對李玉白感歎道:“朗哥他們三個人感情真好。”

李玉白看了一眼,說:“以前是四個。”

楚洵說:“現在是五個。”

李玉白怔了怔,說:“對啊,現在是五個。走,我們也下去玩玩,後勤自然有人幹,我們也活動活動免得凍僵了。”

楚洵笑眯眯地拉起李玉白往外跑。

這天天空難得一見地晴朗,連天空積壓了好一段時間的陰雲都消失了。五個“外來人”加入了冬季捕魚的隊伍,對於當地人來說是一件新鮮事,但他們樂意用最真實的一面招待遠道而來的友善客人。

“收網嘍,收網嘍!”老邁卻洪亮的吆喝聲從領頭人的口裡吆喝出來,顯得分外有力。

又是一次大豐收!

84第八十四章 :計畫

寧向朗五人玩得很盡興,一行人踏著雪帶著一籮筐一籮筐魚往回走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正午的冬陽暖融融地照在雪地上,連刮耳而過的北風都顯得平和了不少。

寧向朗帶著當地人給準備的帽子,看上去毛茸茸的,轉頭一瞅,傅徵天也是這模樣,登時樂了,他們都變成盆地裡的土人了啊!

離開被他們破了幾個冰口的天嵐湖,寧向朗又回到附近的小城。小城確實不大,家家戶戶都認識,一看到豐收隊伍回來了,在街上玩鬧的小孩子都一蹦一跳地往家裡跑,嚷嚷:“回來了!魚回來了!”

整個小城洋溢著最原始的喜悅。

寧向朗幾人被邀請到“長老”家裡,當地對“長老”的叫法是“准克林”,意思是年老而有威望的人,能被請到他們家對於當地人來說是莫大的榮耀。

寧向朗聽著同行的小夥子一臉羡慕地看著他們,心裡也有點高興,這代表他們的表現不算差。

寧向朗幾人在長老家裡用午餐,長老跟他們聊起了當地的情況。盆地有些地方是聚寶盆,靠天吃飯都能賺得盆滿缽滿,可有些地方就不行了,能不能吃上飽飯都是問題,所以有些老城已經空了,基本沒人在裡頭。這邊占著天嵐湖,一直以來都是好地兒,這幾年規模翻了一番,多了不少外來人,但總的來說還是過得挺融洽的。

長老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想說出自己的擔心。復興絲綢之路的計畫是這邊同意了的,那是因為長老們看年輕一輩都很想出頭,接受了外面提供的教育之後,年輕人們都摩拳擦掌想幹出一番大事業。但是對於念舊守本的老人來說,總擔心這麼一來家鄉會變了樣。

傅徵天說:“變樣是肯定的,不過更大的可能是越變越好——我們不敢保證一定會這樣,但可以保證絕對不會倒退。”

傅徵天雖然年輕,可他生在傅家,從小就接觸過各種各樣的人,比同齡人要成熟不少,他一說話總會讓人莫名地信服。

長老說:“我聽說過你,我們城裡還有個人在你手底下做事,他對我們說過很多關於你們的好話,你們跟外面那些人不一樣,他以姓氏保證我們可以信任你。”

傅徵天笑著說:“我知道,他是您的表侄,他很出色。聽說我要過來這邊,他還托我向您問好,沒想到您會邀請我們到您家裡來。”

長老見傅徵天記得自己表侄,面露欣慰:“這些年來多虧你照顧他。”

傅徵天說:“是他們幫了我很多忙,我比他們都要小,一直把他們當兄長來看。”

長老笑呵呵地說:“你不用哄我開心,你要是沒能耐的人,他不會死心塌地跟著你。他從小就不服管,只有夠強大的人才能讓他乖乖聽話。你瞧,自從出去了他就連回來的路都忘了,可見你這小夥子有多迷人!”

寧向朗在一邊聽得直笑。

一頓飯吃完,寧向朗就領著傅徵天幾人跑去找李連長。李連長在小城外面紮營,準備住個兩天就往盆地深處跑,他負責的是帶著底下的新兵蛋子進行越冬拉練。

見了寧向朗,李連長說:“看來你們還挺能幹的,居然能讓他們的准克林留你們吃飯。”

寧向朗說:“那當然,也不看看我們是誰?”

蘇胖子也拍拍胸脯:“對,也不看看咱是誰!”

李連長罵:“沒臉沒皮!”他狠狠拍了蘇胖子腦袋一下,“你小子,來我們這鬧騰倒是鬧得歡,偏就是不肯正正經經地進來,你好意思嗎?”

蘇胖子和李連長挺熟的,聽到李連長的質問後少有地收了嬉笑:“李連長念書時不也想往別的方向發展,最後怎麼又走了李爺爺的老路?”

李連長被反將了一軍,竟有種無言以對的感覺。他無奈地說:“為人子女,總有著逃不掉的責任。而且我現在也挺好的,沒別的念想了。”

蘇胖子說:“我不也一樣,我啊,不像某些人,愛幹什麼幹什麼,家裡都支持。”

被暗指的“某些人”寧向朗摸摸鼻子,他確實幸運極了,寧安國從來沒想過要他子承父業,胡靈翠也一直沒約束過他。就連他要和傅徵天在一起這種荒唐事,他們也只是給他分析過利弊之後就讓他自己做決定。

有這樣的父母,是他兩世修來的福氣。這樣的生活來之不易,寧向朗不想自己戾氣纏身,所以只要不到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時候,寧向朗一般不會對誰動手。

當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寧向朗絕對要讓對方後悔終生。

寧向朗催促李連長快帶他們去找草甸,李連長被寧向朗和蘇胖子磨得沒辦法了,只能交待副手把底下的新兵蛋子看好,親自領著他們跑一趟。

也許是來的人少,這個山峽確實漂亮得很,有種人跡罕至、與世隔絕的美好。

在大冬天看到這麼茂盛的草甸非常難得,寧向朗說:“好像也沒什麼人過來放牧啊。”

李連長說:“這邊的人覺得這裡有神性,把這兒當成寶貝,它的名字翻譯過來就是‘眾神的草甸’。這份崇敬讓這邊的牧草越長越好,這邊的牧草越長越好,這邊的人也就越崇敬他,每次開始冬季捕魚的時候他們的准克林都會過來拜祭一番,可惜你們來晚了,剛好錯過了。”

寧向朗說:“晚了就晚了,還是可以逛逛。”

一行人走進草甸,長長的牧草有半人高,綠油油的一大片,看上去就像個綠色的海洋,連穿過山峽的風都帶上了青草氣。

蘇胖子跑在最前面,他不斷伸手撩開前面的草叢,跑了一會兒之後驚喜地回過頭來說:“快來快來,這條小溪裡頭果然擠滿了胖胖的魚!哇,白花花一片,看著就讓人流口水啊!哎喲,它咬我!小朗快救我!”

寧向朗罵道:“活該!”說著卻還是三步並兩步地跑上去,把蘇胖子的手從魚嘴裡面拯救出去。

李連長幸災樂禍:“這邊有些魚是長牙齒的,一定要小心。”

蘇胖子憤怒地說:“你現在才來提醒,太晚了吧!”他撩起袖子,“走,我們烤魚去,我剛看到個淺灘,有大石頭擋風,好地方!”

楚洵說:“這不好吧,這可是人家那麼重要的地方。”

蘇胖子說:“我們又不是那麼沒責任心的人,收拾好不就行了嘛。李連長剛才說了,這裡可是捕魚前祭天的地方!它都能支持捕魚了,難道還不支持我們烤幾條魚?”

楚洵敗下陣來:“你還真是什麼事兒都能掰出點道理來!”

蘇胖子把楚洵的話當成誇獎,得意洋洋地昂起頭:“那當然!”

李連長:“……”

他真不想說這幾個傢伙是自己領過來的!

一行人又是抓魚又是烤魚,玩得相當盡興,完了還要繞著草甸跑了一圈,把整個山峽看了個遍。

楚洵倒是沒怎麼跑,他不知從哪掏出了相機,哢嚓哢嚓地照了好多照片。李玉白看他拍得認真,也湊過去跟他換換手。

楚洵已經挺習慣面對鏡頭的了,但還是不太習慣被李玉白盯著看,動作不是很自然。李玉白看了心裡很得意,頤指氣使地讓楚洵擺出各種姿勢,心道小樣兒,寧向朗還說這傢伙不能小看,在他面前還不是任他宰割!

李玉白滿足地拍了一通,回頭翻了翻照片,卻莫名地覺得照片裡的楚洵好像長大了不少,都不像他天天看著的傢伙了。李玉白不信邪,喊住李連長讓他給他們拍了張合照。

看到兩個人勾肩搭背的照片後,李玉白說:“你小子什麼時候長得比我高了!沒道理啊!”

楚洵靦腆地微笑:“是啊,不知不覺我就比你高了。”

李玉白:“……”

這小子好像越來越能裝了!

所有人都玩得挺盡興,倒不是因為這地方真有那麼好,只不過是因為大夥聚在一塊的時間不多,什麼事都覺得舒心,踏上回程時都高興得很。

李連長給他們單獨搭了個大帳篷,自己也擠了進去。

寧向朗和傅徵天對視一眼,知道正戲來了!

果然,李連長開口:“這裡也沒外人,我就是想來打聽打聽你們接下來的打算,這個絲綢之路計畫是你們整出來的吧?我覺得是不是該多加點別的地方進去?”

寧向朗說:“李連長你的意思是把什麼地方加進去?”

李連長無奈地說:“你明知道我想說什麼,還非得我豁出臉來提。”

寧向朗和傅徵天當然知道李連長想說什麼,他想說的是西部開發時弄出來的新城。 西部這邊條件差,最初的開發靠得就是李連長父輩那些人,他們服役完畢後要是願意留在這邊就能分到地和資金,不過即使有國家支持,這邊的日子還是非常艱苦。

李連長知道寧向朗背後是第一機械廠和傅家這兩個大傢伙,因此一聽到這個“復興計畫”就知道有門,他當初轉職雖然不太甘願,但這麼多年熬下來,對戰友們和前輩們也有著極深的感情。

寧向朗也知道李連長的心思,他說道:“新城是新城,我們有別的打算,新城在外來商人眼裡是比較穩妥的投資點,所以不用愁。”

李連長說:“說是這麼說,可誰愁機會多呢?你別說我不要臉,我也只是想哭了半輩子的前輩和正準備在這邊落戶的戰友們爭取一下而已,你要是覺得不方便就算了。”

寧向朗和傅徵天對視一眼,說道:“李連長你別這麼說。”他在帳篷裡的沙地上畫了個簡圖。

李連長一眼就看出那是西北的地勢,頓時來了精神。

寧向朗說:“這個復興絲綢之路的計畫不是針對新城的,我們是想做一串好魚餌。你在基層幹了這麼久,應該最清楚西北的問題,資源緊缺是一個,發展落後是一個,更重要的是大夥心不齊!”

李連長眼神一黯,說:“這確實是個大問題,心不齊啊。在偏遠一點的地帶,我們的兄弟們還可能會跟當地人起衝突,流血死人的事也不是沒有過。這事兒雙方都有責任,鬧到現在,外面的人不信任當地人,當地人也不信任外面的人。”

寧向朗說:“這就是我們搞這個計畫的原因。”他在地圖上點出一個又一個的小點,“這些地方我們都讓人去過,也跟能說得上話、掌得了事的人面對面地商量過,他們都答應了我們才列進來。”

李連長沉默。

寧向朗說:“畫出這條線只是第一步,只要這條線搞好了,其他人看到成績了,自然會鬆口。到時候我們就能把以前撒下的點一個一個串起來,”寧向朗在地圖上連出了一張網,“這才是我們的目的,但是凡事都要一步一步來,一口吃不成一個胖子。”

李連長說:“你們都是有主意的人。”

寧向朗看向傅徵天:“前人栽樹後人乘涼,都是前期搞得好。”

傅徵天一點都不害臊,平靜地說:“西北只是起步的地方。”

蘇胖子蹲在一邊聽了半天,這時終於忍不住罵了一句:“睡了!再也不聽你們說話!越聽越想死……”

楚洵本來也是這種感覺,聽到蘇胖子這麼直白的說出來反倒輕鬆了。他也拉著李玉白:“睡了睡了,別聽他們說了。”

李玉白:“……你聽不懂別拉上我行嗎!”

被他們這麼一鬧,李連長也覺得寧向朗和傅徵天實在是怪胎。他已經被寧向朗說服了,說道:“你們睡吧,明天不是得回去過小年嗎?可別睡不醒。”

寧向朗笑眯眯地送走李連長,五個人擠在帳篷裡進入夢鄉。

85第八十五章 :成長

寧向朗第二天起來後並沒有立刻回去,因為“准克林”得知了他是朱老的學生,邀請他去參觀這座老城的“城主府”。

寧向朗當然是欣然前往。

這座城曾經的“城主”是個酷愛喝酒的人,他收集了各種各樣的酒器,涵蓋寧向朗熟知的許多種類,貯酒器、盛酒器、煮酒器、飲酒器都有不少,類型之多簡直令人目不暇接。

不僅種類繁多,質材也多種多樣,青銅、銅鑄、銀制、獸角、陶制、瓷制等等,這個“藏酒閣”的藏品實在讓寧向朗大開眼界。

收藏是很講究緣分的一個行當,沒緣分的時候踏破鐵鞋也找不著半件好東西,緣分到時它們自然會出現在寧向朗眼前。寧向朗覺得自己運氣實在好,雖說他們和這邊達成了協定,可他要是不親自來,或者他來了卻沒有試著和當地人打成一片,肯定就無緣參觀這種好地方了。

寧向朗誠懇地對“准克林”說:“真是謝謝您了。”他指著一個倒流壺詢問,“我可以拿起來看看吧?”

“准克林”說:“當然可以,我相信寧先生會比誰都愛護它。”

倒流壺是北宋時的一種精妙盛酒器,溫潤含蓄的顏色和器型有著那個時期的典型特徵,典雅漂亮,寧向朗一眼就看上了它。這種壺的特別之處在于它的壺蓋是打不開的,反倒在壺底中央開了個小孔,酒就從這個地方注入,所以叫“倒流壺”。之所以說它精妙就在於這壺在壺底開了孔,酒壺正面放置的時候卻不會漏酒!

寧向朗說:“您把它保護得很好。”

“准克林”說:“我為了護住它可沒少花心思,早些年不知道多少人來騙我賣了它們,還有些洋鬼子想低價把它們弄到國外去。說實話,那時我沒有守著它們的概念,還想著能賣多少是多少呢,多虧了我老伴死勸下我。我老伴可比我厲害多了,她還念過大學呢,那時她都四十多快五十了,非去考高考。我不太理解她,但很支持她的決定,因為她的決定從來沒錯過。”

寧向朗說:“您老伴真是巾幗英雄。”

“准克林”說:“我也這麼覺得,我被人喊一聲准克林,或多或少都是沾了她的光。她當時看到我們國家的好東西被人一車一車地往外運,穿越半個華國走海路運走了,居然始終沒有人去阻止,她覺得很痛心。她畢業之後拒絕了學校的挽留,回來我們這邊辦學校,不僅招我們城裡的孩子,也招別的地方的孩子。她一直忙到七十歲,就在一天晚上睡過去了。我只恨我沒有她那麼聰明的腦袋瓜,沒法把她想做的事做下去。”

寧向朗聽完後感觸很深。

和城裡的孩子不同,很多偏遠地區從父輩開始就沒享受過好教育,到子女這一輩條件也不好,民智不開,往往會世世代代蹉跎在大山裡!

知識就是經濟軟實力。

像古玩裡的“撿漏”,一般可以去深山野村裡找找,因為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守著什麼寶貝,直接拿著價值連城的寶貝醃鹹菜、醃雞蛋或者直接扔在地上不管。

更可恨的例子是,早年像敦煌石窟那種重要的古跡被個蒙昧的野道人守著,這人不學無術,外國人給了幾個大洋,他就高高興興地幫對方打包好一車又一車的重要文物讓人家帶走,等國人想要瞅瞅老祖宗留下來的寶貝時只能去國外的博物館裡過過眼癮!

寧向朗說:“我聽說過您老伴的事,她說過一句很有名的話,‘一個人清醒是痛苦的,這種痛苦驅使著我去叫醒千千萬萬人,我需要同行的人,更需要接過我手中火把的人’。”

准克林眼裡閃爍著淚光。

他說:“是的,她說過這樣的話,還有人能記得她真是太好了。”說著他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淚,“我很想念她。”

這質樸卻赤誠的話讓寧向朗一行人都安靜下來。

准克林說:“真是對不起,我一時情不自禁。其實是我特意擺脫李連長把你們帶過來的,我等了這麼久,等來了你們心裡才踏實。你們都是很好的人,你們很像她。”

寧向朗心裡突然變得沉甸甸的,他鄭重地保證:“您放心,我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一行人踏上回程時,楚洵突然說:“西北真是個好地方,我覺得我不想離開它了。”

李玉白得意洋洋地笑了起來:“當然,也不看看是誰的家鄉。”

楚洵說:“星雲現在是西北的喉嚨,在絲綢之路計畫實現之前,我們應該先在前面衝鋒陷陣。”

李玉白來了興趣:“上次漢城影視讓首都那邊先動了手,特別沒趣!你倒是說說我們應該怎麼衝鋒陷陣!”

本來星雲有秦河這鬼才坐鎮,拿出的新節目秒殺漢城影視的《藏寶大挑戰》應該不是難事,偏偏在那節骨眼上漢城影視的少東樸存浩自尋死路,把自己家的王牌拱手讓人。

這麼蠢的對手,打擊起來一點快感都沒有,李玉白連痛打落水狗的興致都提不起來。

楚洵說:“我們可以兩手抓,一手抓主流,就是出個新劇,寫絲路的;另一方面是抓權威,拍攝一個探尋絲路的紀錄片。前面一個我們已經有底子了,讓兩個當紅炸子雞去演,收視率肯定不是問題。倒是紀錄片這一塊我們是頭一次搞,你得去多跑動跑動,請幾個有經驗的人來坐鎮。”

李玉白一聽就明白了,楚洵這是想給絲路計畫打前站,先給打響知名度,以後招商找投資會更有吸引力。

李玉白說:“就這麼幹!編劇的話,先壓榨壓榨秦河那小子看他能不能搞定,他要幾個助手就給他派幾個!”

楚洵點點頭。

寧向朗和蘇胖子聽得認真,沒一會兒也加入到討論中,四個人很快就商量出草案。

寧向朗和蘇胖子有志一同地瞅著楚洵直笑:“回去好好整理一下,整出個詳細方案來。”

楚洵乖乖點頭。

李玉白看不過去了,護短地拉過楚洵:“我說你們兩個傢伙,別欺負楚小洵老實行不行?你們都比他大一歲呢,好意思把事情推給他做?”

寧向朗說:“好意思。”

蘇胖子深沉地回答:“他比我聰明。”

李玉白被他們兩個的厚臉皮打敗了,拍拍胸脯說:“小洵別管他們,我和你一起搞,快過年了,你可別太累了。”

楚洵說:“也沒什麼累的,家我也回國了,過年加加班也沒什麼。”

李玉白說:“過年加什麼班?跟緊我,我帶你玩個夠本。”

楚洵說:“好!”

蘇胖子悄悄和寧向朗說話:“真是沒眼睛看了。”

寧向朗說:“這不是挺好的嘛,溫水煮青蛙,煮著煮著就熟了。”

蘇胖子說:“胡說,我試過,煮著煮著青蛙會跳走的,你以為人家青蛙傻的嗎?”

寧向朗:“……你還真有實踐精神。”

蘇胖子:“那當然,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寧向朗問:“你什麼時候找一個?”

蘇胖子說:“我隨便怎麼樣都可以,到時候家裡安排安排,給我找了什麼樣的我就娶什麼樣的唄。”

寧向朗認真地看了看蘇胖子,發現他臉上沒多少勉強,不由問道:“這麼乖可不像你啊。”

蘇胖子說:“我爸媽只有我這根獨苗苗,我爺爺又指著我光耀門楣,我要是隨便找一個他們肯定不會滿意的。婚姻可不是兩個人的事,是兩個家庭的事,他們先把對方家庭相好了,我再跟對方處處,適合就結了。沒辦法,我腦瓜不如你們好,再不聽話他們就太對不起他們了。”

寧向朗拍拍蘇胖子的肩膀:“蘇叔不會逼你的。”

蘇胖子豁達地一笑:“我爸人那麼好,當然不會逼我,是我自己想的。現在我還可以玩玩,畢業後我就該挑起責任來了。”

傅徵天始終坐在位置上閉目養神。

李玉白的轉變是顯而易見的,自從決心要闖出一點名堂,李玉白全副身心都投入在星雲裡面。可以說他是星雲迅速發展起來、吞併了西北影視巨頭百達的最大功臣!

西北這邊蒸蒸日上,傅徵天覺得很舒心。

如果說首都是他的主戰場,那麼西北就是他的後背,把這個地方交給寧向朗是最正確的選擇。

在挑大樑的壓力之下,不管是寧向朗還是他的朋友們,都在最短的時間內迅速成長。

傅徵天睜開眼看了看寧向朗,又看了看外面的景色,正要招呼寧向朗準備下車,手機就響了起來。

傅徵天按下接通鍵,一下子就聽到了兩個消息。

寧向朗發現傅徵天的異樣,問:“怎麼了?”

傅徵天臉色古怪:“有兩批人來西北了,一批是楚家那邊的,楚老爺子親自過來了,也不知是什麼事。另一批是西歐那邊來的……查理斯兄妹你記得嗎?”

寧向朗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笑眯眯地調侃:“某人的桃花又找上門來了啊。”

傅徵天:“……”

86第八十六章 :爺孫

楚老爺子去了第一機械廠,查理斯兄妹則去了傅家,傅徵天和寧向朗下車後就分頭行動。

楚洵聽說楚老爺子來了,頓了頓,說:“我也去看看。”

楚老爺子不是一個人來的,他是帶著司馬廉和司馬依依兄妹倆一起過來。楚家和司馬家是世交,司馬廉和楚應昆關係好,楚應昆現在受制于馮家和傅勉,司馬廉只好常常往楚家跑,到楚老爺子面前刷刷存在感。

傅徵天的人在電話裡沒提司馬廉也來了,所以寧向朗見到人時挑了挑眉。楚洵反倒沒多大反應,事實上他第一眼看過去時並沒有認出司馬廉,等仔細看了幾眼之後才想起這人是誰。

司馬廉和司馬依依也沒認出楚洵來。

楚洵這幾年身材拔高了不少,再加上常年和李玉白、寧向朗打交道,他看起來成熟了不少。他的長相遺傳自他的母親,隨著年紀增長越發好看,司馬依依一下子看愣了。

楚洵認出了司馬兄妹,表情淡了不少。楚老爺子心有多偏,他老早就知道了,之所以會跟過來也只是出於自己是晚輩的敬重罷了。

看看,即使楚應昆父子多行不義遭了報應,楚老爺子還是偏愛他們多一些,寧願帶個外人在身邊也沒想起過他們這些親孫子。

不,也不完全沒想起,不過他大堂哥拒絕了,相比回家守著制瓷這個老本行,頗具開拓性的航海行業更對年輕人的胃口。別說他大堂哥了,即使是他哥哥也比較願意跟著他父親搞物流。

至於他,楚老爺子從來都不喜歡,大概是覺得他畏畏縮縮,不如楚應昆出挑。

楚洵笑了笑,乖乖問好:“爺爺。”

這個稱呼一出,不光司馬兄妹愣住了,楚老爺子也有點出神。

楚洵似乎察覺了他們根本認不出自己,主動說:“我是楚洵。”

楚老爺子著實有點意外。

楚洵的存在感一直不高,連過年沒見著人他都沒發現,這會兒見了面他才想起又好幾年沒看到這個孫子了。

也不知道西北的水土是怎麼養人的,楚洵的小身板兒變得挺拔,臉蛋兒也越長越俊,和寧向朗站在那裡一對比,司馬兄妹頓時顯得差了幾分,根本就是用來襯托用的!

楚老爺子說:“是小洵啊,你怎麼在這邊?你爸不是在南邊嗎?”

楚洵說:“爸的物流網路也鋪到這邊來了,等我畢業正好可以拿來練練手。”他頓了頓,笑著補充,“我從高三開始就是在這邊念的,現在已經念大三了。”

楚老爺子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臉上火辣辣地疼。

楚老爺子說:“不錯,西北大學這幾年風頭越來越盛,什麼項目都搞得很活,你在這邊也有好處。”

司馬廉熱絡地插話:“你們學校和你們這邊的星雲娛樂出了個有趣的短劇,在年輕人裡面很流行,據說到電車裡一看,大部分年輕人幾乎都是在看你們那個節目。最近西北大學一躍成為報考熱門院校,只比首都幾個老牌名校差一點點。”

司馬依依也說:“對對對,你們這個劇做得很好看,我們都有看。”幾年的成長似乎讓這個刁蠻的大小姐變了樣,她留著長髮,看起來特別竟然有幾分溫柔。不過她看向楚洵的目光居然和司馬廉一樣帶著幾分炙熱!

楚洵這幾年成長得很快,即使當初司馬廉和司馬依依曾經踐踏過他年輕過頭的愛慕,他也已經能平和地朝他們微笑。他淡淡地說:“星雲就是我和小朗他們辦起來的,主要是玉白哥在管。”

司馬依依兩眼一亮:“玉白哥就是李家的李玉白嗎?他很有名!”

李玉白賣相太好,秦河喪心病狂地打過李玉白幾次主意,拉李玉白去客串了一把。平時李玉白又常常代表星雲出面,很快就有了個龐大的粉絲團!

楚洵就是在看到這個勢頭後強硬要求秦河打消讓李玉白出鏡的念頭。

楚洵可不想李玉白當個大明星,本來李玉白已經夠忙了,再兼職演員哪還有時間!更重要的是,那樣一來像司馬依依這樣的女孩都會拜倒在李玉白腳下。

楚洵想想就有點不痛快。

司馬依依提的話題讓楚洵不太想接腔,他笑了笑,強調李玉白的另一重身份:“對,星雲的大老闆就是他。”

不知道為什麼,司馬廉聽著有點妒忌這個李玉白,尤其是這個名字從楚洵口裡說出來之後。

司馬廉想起當初那個矮矮瘦瘦的楚洵,那時候楚洵總是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後,只要他回應一句話楚洵就會高興老半天,所以在楚應昆要他逢場作戲的時候他一口答應下來。這樣的傢伙,他勾勾手指就能讓他上鉤了。

偏偏一切在楚洵認識李玉白他們以後就變了。

楚老爺子不知道,他卻是知道的。楚洵和李玉白幾人攀上了傅家,做什麼都順風順水,星雲才出來沒幾年就把當初在西北獨佔影視業鼇頭的百達給吞併了!

李玉白握著這麼一張好牌,在家裡也翻身了,從一開始的邊緣人變成了核心成員。這種人運氣實在太好了,相比之下他們卻總是倒楣,他好不容易和楚應昆打好關係,想借由楚應昆進入首都圈子,楚秉和卻突然出事了。

楚應昆雖然沒進去,但大概是因為證據捏在人家手裡,現在也只能乖乖聽人家的話,當只沒用的走狗!

他也因為和楚應昆走得近而被牽連,要不是他及時和楚老爺子打好關係,家裡一度想要放棄他們兄妹!

司馬廉說:“真是年輕有為,有機會我一定要見見他。”

寧向朗插話:“真不巧,剛才他還跟我們在一起,不過因為星雲那邊挺忙,他就自己先回去了。”他看著楚老爺子,“小洵主要是聽說楚老您來了,特意來見見您。”

楚老爺子一直在打量寧向朗兩人,對上寧向朗不卑不亢的視線,他說道:“你們耳朵可真靈,我們才剛到你們就聽到了。”

寧向朗說:“楚老您是什麼人?您來了我們能不知道嘛。”

楚老爺子沒生氣,西北是人家地盤,人家消息靈通點也沒什麼。他說道:“我這次來主要是想看看你們第一機械廠的鑒定儀器和修復儀器,順便和你爸談談合作。”

寧向朗說:“這些事我不懂,您等會兒跟我爸說吧。”

楚老爺子默然。

西北這批儀器是當初朱老一手設計的,寧向朗作為朱老的徒弟怎麼可能不懂!這分明是睜著眼說瞎話了。

朱老和首都關係不好,設計這批儀器是專供西北博物館用的,首都總協會那邊一直想要,但西北這邊守得緊,他這才來和寧安國商量也只是碰碰運氣而已。

楚老爺子不抱什麼希望,主要是本家現在太壓抑,自己的兒孫沒一個在身邊就算了,旁支還不停地湊上來獻殷勤,好像他沒了楚秉和這個兒子楚家就能落到他們手上一樣!

楚老爺子勸不回大兒子和二兒子,心裡那叫一個氣啊!

楚老爺子在首都待得心悶,特意出來西北散散心。西北這幾年發展得很快,連總協會那邊都拍板說要給西北開“方便之門”。和當初他那個老朋友把西北當避難所不同,傅家是卯足勁要把這邊發展起來!

事實證明傅家在這邊下的功夫是有用的,今年這邊還向總協會遞交一份《回青計畫》,說是西北沙漠樹種的研究有了重大突破,想要申請加大推行力度。

這種事雖然沒多大賺頭,噱頭卻挺大,真做成了,說不定能“留名青史”!總協會那邊派人過來視察之後發現這項研究確實進展喜人,很快就批了下來。

楚老爺子當時關注過,這個項目的負責人叫胡開明,好巧不巧,正好是寧向朗的二舅!

寧向朗一家不顯山不露水,卻在西北這邊日漸壯大。

楚老爺子看著寧向朗那張俊朗的臉蛋兒,心裡惋惜不已:這麼好的兩父子,怎麼就不是自己孫子!

楚老爺子再看向楚洵,更加懊惱:這可是自己孫子,以前怎麼沒多關心關心!

楚老爺子慈和地轉向楚洵:“小洵,今年你也不回家?回家陪爺爺過年吧。”

楚洵說:“今年挺忙的,老爸那邊我都不準備回去了。”

楚老爺子臉色變得不太好。

楚洵提醒了他一件事,他兩個兒子也乙太忙為由不打算回家。這還沒正式分家,整個家就已經分崩離析了!

楚老爺子說:“你們一個兩個都不回來,是想我這把老骨頭自己跑過去找你們過年嗎!”

楚洵像是看不出楚老爺子的惱火,眨了一下眼,說:“好啊,我打個電話讓爸接你過去。”

楚老爺子:“……”

寧向朗不想捲進這些家務事裡頭,站起來說:“您坐,我去催催我爸,他那個人一忙起來就沒完沒了。”

楚老爺子點點頭:“麻煩你了。”

寧向朗跑到車間時,寧安國正站在那檢查車床。照理說這種事不應該他來做,不過寧安國正好碰上了,就忍不住上去摸摸機器。

見到寧向朗,寧安國一拍腦袋說:“瞧我,又忘了時間!楚老已經到了吧?”

寧向朗說:“到了,小洵在那陪著他說話呢。”

寧安國說:“小洵看著軟乎,脾氣可不小,你留他一個人在那成嗎?”

寧向朗說:“小洵口裡說不在乎,心裡還是在意的,那畢竟是他爺爺。”

寧安國默然片刻,又想到了和楚家有關的事。他問道:“寧家那邊還有沒有去找你姥爺?”

寧向朗說:“找了,不過都灰溜溜地走了。瓷窯那邊的活兒可沒那麼輕鬆,何況他們自己人之間也在互扯後腿,我們想留他們都不成。”

寧安國點點頭。

寧向朗說:“他們這次行動得這麼有耐心的原因我也找出來了,是因為有個挺聰明的‘堂弟’在出主意。”

寧安國聽出寧向朗的語氣帶著讚賞,問:“你挺喜歡那小子?”

寧向朗說:“雖然這份小聰明沒用對地方,看起來倒還不錯,我去問了才知道他連續好幾年都考了第一,興趣也很廣泛,是根好苗子。如果不長歪的話,應該還挺不錯的,我一直沒注意到是因為底下的人考慮到我們和寧家鬧得僵,沒報上來。”

寧安國說:“你想把他找來培養培養?”

寧向朗說:“能把那些人說服到現在這種程度,挺不錯的。爸,您到底還姓寧,這麼僵下去也不是辦法,有根不錯的苗子扶一下也好。不過還是得見見他才能做決定,先不說,過去吧。”說著寧向朗就轉頭觀察寧安國的神情。

寧安國一拍他腦袋:“別想太多,你都能平靜面對了,我還不能?走吧。”

87第八十七章 :交錯

寧向朗這邊很平靜,傅徵天那邊卻不一樣。

一見到傅徵天回來,在一邊乖乖聽著查理斯和傅麟說話的黛娜就兩眼一亮,冷不丁地上前摟住傅徵天親了他臉頰一口。

傅徵天眉頭一皺。

黛娜知道傅徵天的底線在哪,笑嘻嘻地退開了:“傅,你還是這麼保守。”

查理斯叱喝:“黛娜,回來!”他朝傅徵天笑了笑,“傅先生說你們可能要多玩幾天啊,傅,寧不是和你在一起嗎?”

傅徵天直截了當地問:“有事?”

查理斯說:“也沒什麼事,黛娜說想來看看你們華國的新年是怎麼過的,我就陪她過來了。你不會怪我冒昧上門拜訪吧?”

去年查理斯已經成功把繼母和“弟弟”邊緣化,穩住了自己的繼承人位置。

大概是以前為了蒙蔽繼母搞了太多大排場,過得太奢華,現在查理斯反倒開始走低調路線,身上穿著文質彬彬的淺灰色西服,看上去就像個頗有文化的歐洲紳士。

事實上查理斯吐氣揚眉之後的行事方式也坐實了這一點,許多人都已經忘記了他們兄妹倆以前的荒唐。

傅徵天打量了他們一眼,說:“當然不介意,不過我家傭人不多,你們肯定住不習慣,我為你們訂家酒店。”

查理斯風度翩翩地微笑:“不用了,我已經訂好了。”

黛娜受不了他們繞來繞去的對話方式,繼續追問:“傅,你還沒回答呢,寧不是和你一起回來嗎?”

傅徵天說:“他臨時有事,沒過來。”

黛娜失望地說:“還以為能見寧一面呢,今年我只在畢業典禮上見了他一次!”說到這裡她兩眼發亮地對傅徵天宣佈,“傅你放心,我現在不喜歡你了,我喜歡寧!上次他在我們那邊迷倒了很多人,連我父親都很喜歡他!”

傅徵天:“……”

誰來告訴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查理斯不知道傅徵天和寧向朗的關係,還在那裡笑著說:“去年瓷器長廊那邊的合作有點問題,寧正好去了,我就邀請他一起參加黛娜的畢業典禮。聽說傅你和寧是很好的朋友,不會妒忌我們把寧霸佔了幾天吧?”

傅徵天說:“怎麼會。”

傅徵天破天荒地主動給查理斯兄妹倆當嚮導,在市區遊玩了小半天。

傍晚時分寧向朗的電話打了過來:“美人相伴,天哥你玩得真開心哪。你們在哪?我過去找你們。”

傅徵天已經把寧向朗這兩年和查理斯兄妹倆的往來查得一清二楚,當初在瓷器長廊那邊簽下的合約果然是個大問題:寧向朗每年都借著這個合約往西歐那邊跑幾趟,和文森特家打好關係。

查理斯如果能順利繼承爵位,絕對是不錯的盟友,寧向朗現在和他們兄妹倆也處得挺好的,只要碰上了都會一起玩玩。

聽到黛娜的“宣言”之後,傅徵天就知道寧向朗這傢伙的警惕心又掉了!這傢伙說不定還在幸災樂禍地想看他好戲,肯定不會想到火已經燒到他身上!

傅徵天說:“你有事就先忙吧,不用特意過來。”

寧向朗說:“我也沒什麼事。”

傅徵天只能把地址報給寧向朗,轉頭對查理斯兄妹倆說寧向朗馬上就過來。

寧向朗對市區熟得很,很快找到他們正在喝茶的餐館。

黛娜大老遠就看見寧向朗了,拼命朝他招手。寧向朗走過來時俯身親了親黛娜的臉頰,朝她問好:“我的殿下,你怎麼來了。”

查理斯看了眼傅徵天,說:“寧,你這可不公平啊,我呢?”他指了指自己臉頰。

寧向朗認命地和查理斯擁抱了一下,親了一口。

傅徵天臉色發黑。

寧向朗見傅徵天神色不對,馬上湊過去抱了抱他,兩邊臉頰各親一口,自自然然地在傅徵天身邊落座。

查理斯覺得有趣。

沒有人比查理斯更清楚傅徵天是多難接近的人,所以今天傅徵天肯帶他們玩大半天實在讓他意外極了!

查理斯一直在思索是什麼原因呢,等看到寧向朗親上黛娜臉頰時傅徵天那難看的臉色就明白了。

一直以來能和傅徵天親近的人除了寧向朗還真沒別人!他們之間肯定有古怪,就是不知道他們已經走到哪一步了。

想著想著查理斯就有點頭疼,沒想到傅徵天會像護食的狼犬一樣守著寧向朗!黛娜好不容易把目標轉移到寧向朗身上,這可怎麼辦才好。

查理斯說:“寧,你可真是大忙人,傅都陪我們這麼久了,你還不見人影。”

寧向朗說:“家裡這邊臨時有點事,一處理完就想到你們了,你們還想怎麼樣?”

四個人吃了頓飯,黛娜就精神奕奕地要求寧向朗帶路去滑雪場玩。

西北往北走一點兒,大半地區常年有雪,滑雪場早幾年就開發出來了。不過這會兒路況不好,說是大雪封路都不為過,寧向朗想了想,找來蘇胖子開車——只有這傢伙才開得轉。

寧向朗說:“人家不都躲暖和的地方過冬嗎?怎麼你們這些傢伙居然往冷的地方跑。”

黛娜說:“我記得那年你滑得很好,我想再看一次!我可是你教會的,你也可以檢查一下成果!”

查理斯說:“黛娜她練得很勤快,寧你可別讓黛娜失望。”

寧向朗感受到傅徵天的目光變得有點可怕,他打哈哈說:“我那哪算教,就是大家一起玩玩而已。”想到傅徵天已經和黛娜兩人轉悠了這麼久,寧向朗轉頭問,“你今天沒事嗎?”

傅徵天說:“事兒挺多的,不過交待下去就行了。”意思是我跟定了。

寧向朗沒轍,只能喊上蘇胖子浩浩蕩蕩地出行。

黛娜一路上都高興地黏在寧向朗身邊,說起以後的打算:“寧我跟你說,我準備進時尚圈。我不要做光靠哥哥保護的溫室嬌花,我要做出自己的事業來。我想過了,我有天生的優勢,要打開局面很容易!”

寧向朗說:“這個想法不錯。”

黛娜被寧向朗一鼓勵,更加積極地把整個計畫倒了出來。

一行人在滑雪場玩到傍晚,都累垮了,直接在當地的旅館要了房間住下。

查理斯和黛娜這兩天幾乎都在交通工具上度過,又玩了一整天,很快就睡熟了。

傅徵天拉著寧向朗到外面散步。

這一夜的月光不錯,是彎彎的月牙兒。傅徵天和寧向朗一步一腳印地走在雪地上,兩邊的松崗黑漆漆的,不時有被雪壓斷的殘枝吱呀一聲掉下來。

寧向朗說:“難得你能抽出一整天來休息。”

傅徵天捏著的他的手:“你不也是?”

兩個人都成年以後就過上了聚少離多的生活,西北這邊的絲路計畫和回青計畫都才剛開始,不能說寧向朗在裡頭起著最關鍵的作用,但這兩年肯定是走不開的。

臨近過年這幾天他們算是難得地清閒下來了。

今天與其說是陪著查理斯兄妹倆,不如說他們也是趁機出來放鬆放鬆。

寧向朗想到白天時好像露陷了很多次,決定坦白從寬:“我這幾年和查理斯兄妹倆玩過挺多次的。”

傅徵天說:“看得出來。”他意味深長地瞅著寧向朗,“以前黛娜看到你都直接開罵,現在她跟你可好得很。”

寧向朗說:“她肯定是想改變路線,想接近你所以先接近我!”

傅徵天:“……”

傅徵天拉過寧向朗親了一口,親完後又覺得不過癮,直接把他推倒在雪地上親了個夠本。

寧向朗脖子碰到了雪,感覺涼涼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偏偏口又被傅徵天堵住了,真是冰火兩重天!

傅徵天鬆開手後寧向朗也懶得動了,大咧咧地躺在雪地上問:“我又有哪兒做得不對了?”

傅徵天說:“沒哪兒,就是想親你。”他坐在寧向朗身邊,微笑看著寧向朗,“難得可以待在一起這麼久,你難道不想親我。”

寧向朗:“…………”

這是美男計啊!

寧向朗看著傅徵天半鬆開的圍巾,帶笑的五官,氣血也一下子湧了上來。

他一骨碌地爬起來,撲上去咬出傅徵天的唇。

傅徵天很滿意他這個反應,伸出手穩穩摟住了寧向朗。

快過年了,天氣又冷,滑雪場雖然有不少遊客,卻沒幾個人會到這條小路來。寧向朗和傅徵天你來我往地過招好機會,才終於分開了。

第二天醒來時黛娜他們早就起床了,黛娜看見寧向朗時先是兩眼一亮,接著她的目光就落在寧向朗唇上。她追問:“寧,你昨晚有豔遇啊!”

寧向朗沒想到黛娜會注意到這個,半真半假地說:“是啊,對方太熱情,我有點吃不消,你瞧,我起得比平時晚多了。”

黛娜氣惱地說:“你看錯你了!”

寧向朗笑得有點浪蕩,把圍巾往旁邊一放,坐下邊喝粥邊問:“你對我有什麼誤解?”

黛娜見寧向朗大大方方地把吻痕露了出來,說:“華國人不都該像傅那樣保守和專一的嗎?”

寧向朗說:“你們西歐人人人都很放得開?”

黛娜哼了一聲:“我不跟你說了。”

寧向朗一直都挺喜歡逗黛娜玩的,見黛娜生氣了也就不再說話,自顧自地吃早餐。

查理斯的目光卻落在傅徵天身上。

傅徵天明顯也“不保守”啊!

早餐之後一行人去爬山。

走到山頂一眺望,周圍都是白皚皚的山峰。

寧向朗和蘇胖子被黛娜拉到前面看雪景,查理斯走到傅徵天身邊說:“你們華國真是地大物博。”

傅徵天沒說話。

查理斯說:“我父親快不行了,我繼承他的位置之後肯定沒現在這麼自由。我的目標是五年之後在西歐取得一定的話語權,為了我自己,也為了我底下的人。五年之後,你和寧會走到什麼高度?”

傅徵天淡笑著說:“五年之後的事,誰能說得准?”

查理斯轉身看著傅徵天:“有一件事是可以說得准的——到時候我們還會是盟友吧?”

傅徵天說:“只要我們立場還一致。”

查理斯苦笑說:“我們特意過來一趟,還是得不到你一個准話。”他深深地看著傅徵天,“我的立場永遠不會和你相背。”

傅徵天還是冷淡地回應:“以後的事,誰都不知道會怎麼樣。”

88第八十八章 :吉凶

送走查理斯兄妹後,寧向朗還是沒明白他們的來意。

傅徵天倒是很明白:“他們就是來蹭吃蹭喝向其他人展示我們感情有多好,這幾年你和文森特一家走得近,儼然成了唐老的接班人,他們當然得把姿態做好。至於我的話,查理斯一直想和我成為‘正式同盟’。”他翻了翻自己手裡拿到的那份照片,“這兩傢伙拾掇拾掇,模樣兒還挺不錯的,你別客氣,都用起來,給我們這邊好好宣傳宣傳。”

寧向朗:“……”

在物盡其用上傅徵天還做得挺徹底的。

傅徵天在家裡待到年底,再三確認傅麟身體沒問題之後一家人回了首都。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傅麟也是家族核心成員之一,傅徵天今年要接受家族考核,正式接手傅家,傅麟不得不回去一趟。

寧向朗想到“回來”前的事,心情沉重之餘又變得十分輕鬆。一切都在往好裡發展,傅徵天接手傅家的時間雖然比“回來”前晚了,但傅麟還活著,傅徵天走的每一步都比以往走得更輕鬆也更扎實。

寧向朗和家裡人過了個好年。

年後,寧向朗已經注意到的堂弟寧迅就上門來百年了。

這傢伙才十五歲,白白淨淨,長著張娃娃臉,看上去很討喜。寧迅進門後嘴甜地喊了人,寧安國和胡靈翠也和氣地給他封了紅包。

寧迅的目光一直落在寧向朗身上,寧向朗也就比他大那麼幾歲,看起來卻有著超乎年齡的成熟,想到寧向朗接觸的都是什麼人和什麼事,寧迅忍不住激動起來。

寧向朗是他追逐的目標,而慫恿家裡人去胡家灣那邊投石問路就是他的試探。熬到胡家灣那邊肯稍微接納他們之後,他才有底氣登門拜訪。

寧迅喊:“朗哥!”

寧向朗一笑:“你喊我我也不會給紅包,我還沒結婚呢。”

寧迅臉色漲紅。

寧向朗拉寧迅坐下吃飯。

兩個人都沒提相互試探的事。

一頓飯聊下來,寧向朗對寧迅的印象很好。他要是自己去辦的話,當然也能讓寧家人安分聽話,可他沒那時間可以浪費在這上面,如果有人代勞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寧向朗拉寧迅到外面散步,一番長談下來,寧迅頓時明白了自己該做什麼。

只有家裡沒了扯後腿的傢伙,他才能真正加入到寧向朗手底下,這是寧向朗對他的考驗。

寧迅不是害怕挑戰的人,這種明確的任務反倒讓他心裡更踏實了。雖然有點難,但對他來說並不是做不到的事!

寧迅說:“朗哥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

寧迅稚嫩卻堅定的臉龐讓寧向朗微微恍惚,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寧迅的腦袋:“加油。”

寧迅走了,寧向朗回到家裡和寧安國說話。

提到寧家,難免又會提起楚家。楚老爺子年前來了一趟,並不單是為了談儀器的事,更重要的是他把楚洵勸回家過年了。楚洵大學念的專業楚老爺子不太滿意,他想要把楚洵拉回“正道”,以他和寧家這邊熟悉為由把儀器的生產專案交到楚洵手上。

楚洵心軟,尤其是對上自己的親爺爺,楚洵說不出拒絕的話。

李玉白為此悶悶不樂很久了,據他自己說大概是有種自己的寶貝被人搶走了的感覺。

寧向朗邊說起楚洵那邊的事邊觀察著寧安國。

寧安國說:“你個小鬼,腦袋裡別裝那麼多事。”

想起楚家,寧安國當然有點悵然,不過他畢竟不如楚洵父子倆那樣從小在楚家長大,沒那麼多盼望。

見寧安國神色坦然,寧向朗也放心了。

寧向朗開始年後的跑動,雖然寧家那邊不用跑,但胡家、他師伯師叔、他師兄師姐、他老師,這些都得跑。再來就是他們這些負責人開始工作的時間要比底下的人早,還沒過完節就已經聚頭幾次,唇槍舌戰了好幾回。

這一忙居然忙到了元宵,這時二舅胡開明回來了。

胡開明走山過嶺一整年,沒幾天是休息的,他的身體很好,皮膚黝黑,臉龐偏瘦,目光如炬,看起來非常有精神。

寧向朗一見著人就上去緊抱著胡開明,高興地喊道:“二舅,你可算回來了,我就是想去見你也追不上你東奔西走的腳步啊!”

胡開明也打量著久別多時的外甥,這幾年他都在外面跑,陸小華又忙,甥舅倆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人分開的時間長了,平時不顯眼的變化都變得很明顯。他回摟著寧向朗,只覺得這外甥長得更俊了,身材也拔高了,一眨眼就變成了大人。

胡開明感慨地說:“小朗,我怎麼老覺得你還是個長不大的小豆丁。”

寧向朗說:“沒辦法,我永遠都比二舅你年輕。”

胡開明:“……”

胡開明一回來,回青計畫的第一期總結會自然也要開起來了。寧向朗花了兩天吃透胡開明手頭的進展,代替胡開明在會上展示出來。

西北佔據了華國最大一片沙漠,沙漠化現象還日漸嚴重,這個項目要是能成功,對西北來說無疑是件大好事。

胡開明搞了一輩子研究,這時候坐在座位上有點沉默。他看起來很安靜,絲毫沒有項目第一期圓滿收尾的欣喜。

寧向朗也注意到了,會後拉著胡開明回家吃飯。在他和寧安國的輪番盤問之下,胡開明才說起自己走上這條路的原因,他從最孤立無援的時候堅持到現在,其實是因為早逝的好友,他的很多思路都是從好友那裡延續下來的。

這麼多年熬下來,真的完成了,他心裡卻沒有多欣喜。

胡開明說:“真要是他來做的話,恐怕早就完成了。”

寧向朗也覺得有點惋惜,他摟了摟胡開明:“就算是他還活著,這路也不是一步到頭的,你已經開了個好頭,這個項目延續下去,沙漠總有一天會返綠。”

胡開明釋然,拉著寧向朗小喝了兩杯。

三人聊得正高興,寧向朗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寧向朗走出去接電話,居然是來自傅母!

傅母的聲音強作鎮定:“小朗,你能不能來首都一趟,你傅叔他出事了,徵天他狀態很不好。”

寧向朗霍然站了起來:“我這就到。”

寧向朗和寧安國兩人說了一聲,邊開了車駛向機場,邊打電話托蘇胖子幫自己到機場把車開回去。蘇胖子一聽傅徵天那邊有事,自然是連聲答應,也同時出了門。

寧向朗拿到機票時蘇胖子已經氣喘吁吁地趕了過來,他拍拍寧向朗的肩膀:“你也不要急,人一急就容易出事。”

寧向朗點點頭。

寧向朗知道傅徵天是穩重的人,照理說是不會做出太出格的事,可聽傅母的意思,事情明顯已經失控了!

他必須儘快瞭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消息最靈通的李玉白也打了電話過來:“小朗,首都那邊出事了。”

透過李玉白的消息網,寧向朗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三年前傅敬城進醫院休養,出院後就一直隱匿在背後,眼看著自己的東西被傅勉接手,傅徵天又即將正式接掌傅家,傅敬城心頭的憤恨怎麼都沒法消除。

於是在家族聚會中,傅敬城做了個驚人的舉動,他直接抄起刀刺了傅麟一刀!

誰都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他們這些人即使暗裡再怎麼不和,面上都是笑臉迎人,根本有沒人提防過這種可能性——誰會想到在老爺子在場的場合,居然會見血!

傅敬城很快就被警方帶走了,傅家也被整個首都看了場笑話。

更重要的是,傅麟倒下了。

這一刀並沒有刺中要害,要是落在傅徵天身上,大概休養個兩三天就好。

偏偏它是落在傅麟身上!

傅麟的身體經過悉心調養,各項指標都很穩定,至少能再活個十年。

傅徵天一直都在想怎麼延長著十年,怎麼都沒想到會突然出現這種事!

要不是警方來得太及時,傅麟昏迷前又竭力制止,失控的傅徵天說不定會當場把傅敬城殺死!

寧向朗聽完事情原委,心情很沉重。

傅麟身體本來就不要,這麼一折騰,恐怕凶多吉少。

要是傅麟的命是被病痛奪走的,傅徵天可能會坦然接受,傅敬城偏要鬧這麼一出。

寧向朗想到“回來”前有過一面之緣的那個傅徵天,心頭一顫。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辦法讓傅徵天平靜下來。

寧向朗懷著擔憂登機飛往首都。

他一刻不停地往醫院趕,等他到達時,傅徵天正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

走廊上還有不少人,寧向朗卻只看到了傅徵天。傅徵天神情冰冷,像是抽離了所有情緒,快樂的悲傷的,愉快的痛苦的,都已經消失在他臉上。在他周圍仿佛有一圈真空地帶,誰都無法靠近他。

寧向朗快步上前,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緊緊地摟緊傅徵天。

傅徵天身體微微繃緊。

寧向朗說:“傅叔會沒事的。”

傅徵天閉起眼,終於說出了傅麟受傷以來的第一句話:“你不用安慰我,我沒事。”

89第八十九章 :入土為安

寧向朗陪著傅徵天在走廊裡坐了大半夜,手術室的燈始終都沒有滅,門也沒打開。

就在寧向朗也心急如焚的時候,手術室的大門終於開了,醫生的動作有些緩慢,似乎不太想面對傅家人。

傅徵天霍然站起來,走上前去。

醫生說出的是噩耗。

傅麟來不及交待半句話,就離開了這個世界。

傅徵天臉色沉沉。

這並不是醫生的錯,更不是醫院的錯,錯在他沒有預料到傅敬城會狗急跳牆。

傅徵天的拳頭狠狠砸在旁邊的牆壁上,殷紅的血從他指間溢了出來。

傅母在一邊流著淚,看到傅徵天這種反應還是讓自己竭力冷靜下來。

她上前拉住傅徵天:“徵天,這不是你的錯,誰都沒想到會這樣。”

這時候季平寒也趕到首都。

寧向朗心裡也難受,不過相比傅母和傅徵天,他和季平寒還是比較理智的。在季平寒的指揮之下,寧向朗開始負責去跑各項瑣事。

等寧向朗忙完後找上傅徵天,傅徵天的手掌上的傷已經被包紮過了,表情還是覆著化不開的冰霜。

寧向朗說:“葬禮已經安排好了。”

傅徵天一語不發地摟緊寧向朗。

寧向朗說:“我拿到了傅叔的遺囑,還有他留給你的信,不止一封。”

寧向朗拉著傅徵天坐下,取出剛取出來的一疊信件。

傅麟常年徘徊在生死邊緣,每次身體情況變得糟糕時就會提筆給傅徵天寫信,最早的一封居然是在傅徵天十歲那年寫的。

傅徵天看到寧向朗遞過來的東西,手微微一顫。

他一封一封地拆開來看,最開始的信很長,長到傅徵天每次看到一半都要停下來平復心情。那時候他和傅麟交流的時間不多,他一直覺得傅麟疼傅勉比較多,可看完第一封長信他才知道傅麟之所以把傅勉要到身邊養是為了給他找個玩伴。

再往後一封封信地看下去,傅徵天的視線有點模糊。

信裡的一字一句都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觀察、擔憂和不舍。

即使是他第一次為自己爭取、一意孤行地要和寧向朗在一起,傅麟的信裡也只有理解和期望。

傅麟是他往前走的動力,他這個兒子卻是傅麟活下去的動力。

傅徵天小心地把信收好,用力摟緊了寧向朗。

這是第一次,寧向朗察覺傅徵天在落淚。

寧向朗沒有說話,緊緊回抱傅徵天。

不知過了多久,傅徵天終於平復過來,他伸手輕撫寧向朗的腦袋:“辛苦你了。”

寧向朗說:“不辛苦。”他把傅徵天拉到自己膝蓋上,“你先睡一覺,明天你會很忙,你剛接手傅家,不能倒在第一步。”

傅徵天閉上眼。

寧向朗輕輕拍撫著他,像是哄小孩一樣。

傅徵天不知不覺就進入夢鄉。

寧向朗看著傅徵天緊皺著的眉頭,仰頭看著天花板,過了許久才發現自己臉上濕漉漉的。

寧向朗伸手擦了擦,手上沾滿了眼淚。

算起來他和傅徵天認識了十幾年,他喊傅麟“傅叔”也十幾年,傅麟對他一直關愛有加,即使他拐帶了傅徵天,傅麟也始終寬容無比,從來沒有責怪過他半句。

傅麟出事他怎麼會不難過,可傅徵天撐不住,傅母也格外難受,他不去奔走誰去奔走。還好有季平寒、傅麒、許明蘭幾人拿主意,要不然他也有點六神無主。

這樣的事即使經歷了再多次,也不可能平靜接受。

寧向朗抬手把眼淚擦掉,看到傅徵天還紅著的眼眶又沒忍住,臉上的淚怎麼擦都擦不完。

這時傅母敲門走進來。

寧向朗連忙吸了吸鼻子,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他指了指傅徵天,意思是傅徵天剛睡著,讓傅母不要出聲。

傅母打開燈,一眼就看出寧向朗也剛哭過。

想到傅徵天的情況,傅母還是忍不住走近親眼看看才安心。瞧見傅徵天確實已經熟睡,傅母放下了懸著的心,她低聲說:“小朗,多虧有你……”

寧向朗說:“您也去休息一下吧。”

傅母點點頭,又看了傅徵天好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寧向朗倚著枕頭閉上眼休息。

傅徵天睡到三點多就醒來了,他一睜眼就看到靠在枕頭裡的寧向朗,而自己枕著的是寧向朗的大腿。

傅徵天坐了起來。

寧向朗很淺眠,一聽到動靜就睜開了眼睛。

傅徵天說:“我吵醒你了?”

寧向朗同時說:“你醒了?”

傅徵天伸手幫寧向朗按摩腿部:“麻了嗎?”

寧向朗搖搖頭,他站起來朝窗戶那邊走了走,又往傅徵天走過去:“瞧,沒事。就是坐久了有點不靈活,走走就好。”

傅徵天似乎已經恢復如常:“我去洗漱,你休息一下,我去找一下舅舅他們。”

寧向朗說:“我也一起去。”

天還沒亮,他們走出去時周圍一片漆黑。這註定是很多人的不眠之夜,季平寒、張遇奎、傅麒、許明蘭、傅母都沒有睡,看到寧向朗兩人走出來後都問:“沒事了?”

傅徵天說:“沒事了。”

即使傅徵天口裡這麼說,眼底暗藏的情緒卻還是叫人心驚。

傅母和季平寒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對方眼裡的擔心。這些年來傅徵天有多掛心傅麟的健康,他們早就看在眼裡,沒想到傅麟沒被病痛奪走生命,卻因為這樣的原因而撒手人寰!

傅母擔心傅徵天會做出什麼失控的事情來。

傅徵天是什麼人?他一眼就看出自己母親的擔憂。

傅徵天有點自責,父母之間的恩愛他比誰都清楚,到頭來他反倒要讓母親擔心自己,實在太不應該。

傅徵天說:“媽,你去休息吧,有什麼事我們會處理好。”

傅麒一拳打在傅徵天肩膀上:“對,這才是男子漢。”他轉向傅母,“嫂子你別擔心,就算徵天不出手,我們也咽不下這口氣!我們對旁支放了權,他們反倒做出這種事來,實在可恨至極,這事沒完!”

季平寒也說:“對,你去休息,這裡有我們。”

傅母拗不過他們的堅持,只能去休息。

等傅母離開,傅麒看了眼傅徵天:“你儘管放手去做,怎麼出氣怎麼來,不過只有一件事你得聽我的——你做了什麼都算在我頭上。”

傅麒的維護讓傅徵天心裡一暖。

傅徵天點點頭:“大伯你放心,我有分寸,不會亂來。”

接下來的幾天都風平浪靜,真正的葬禮並沒有多少人參加,只有最親近的人才到場。

寧安國和胡靈翠也來了,看見傅徵天的神情比往常更加沉靜冰冷,胡靈翠轉身去和傅母說話,寧安國則逮住寧向朗詢問具體情況。

寧向朗把當時的事都告訴了寧安國。

寧安國說:“你做得很好,這段時間多陪著徵天,你傅叔對他來說太重要了,別讓他鑽牛角尖。”

寧向朗聽著寧安國的囑咐,一時有點恍惚。他想到自己當初守在病床前的日子,那時候他每一天都想在火裡煎熬,生怕一睜開眼寧安國就會失去呼吸。後來寧安國果然離他而去,他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那種感覺不僅僅是“痛苦”可以形容的。

寧向朗忍不住伸手抱緊寧安國。

寧安國一怔。

寧向朗比別家的孩子早熟,很少有這種舉動。想到寧向朗從小就經常往傅家跑,寧安國覺得寧向朗是在為傅麟去世而難過,並沒有懷疑。

他抬手按著寧向朗的腦袋安慰:“沒事的,沒事,你傅叔是看得開的人,死對於他來說並不算是太痛苦的事。”

寧向朗感受著真實的溫度,眼淚又忍不住往下掉。

即使活在“現在”這麼多年,他有時候還會覺得這是一場夢,他害怕一睜開眼又會回到那個“未來”。

即使是傅徵天這樣的人都承受不了,他肯定沒辦法承受第二回。

寧向朗摟緊寧安國。

胡靈翠看到他們父子倆這邊的情況,和傅母說了一聲就回來了。

寧向朗又抱了抱胡靈翠。

胡靈翠最容易被感染,寧向朗難得在他們面前露出這麼一面,她不知怎地也跟著哭了起來。

寧安國看著有點頭疼。

傅徵天很快也走了過來。

看到寧向朗在父母面前那麼難受,傅徵天想到了這幾天寧向朗的平靜。寧向朗向來都比別人重感情,遇上這樣的事哪會那麼冷靜,無非是怕他有事,強撐著不敢表現出來。

傅徵天喊人:“寧叔,翠姨,你們來了。”

寧安國伸手拍拍傅徵天的肩膀:“寧叔相信你可以邁過這道坎。”

如果傅麟真的一點東西都來不及留下就走了,傅徵天肯定不可能這麼快平復心情。但在看過傅麟留下的信後,傅徵天就明白自己不能倒在這裡,他站得筆挺,認認真真地對寧安國說:“父親他對我的期望很高,我不會讓他失望。”

寧安國說:“聽到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葬禮舉行到一半,天空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整個墓地都籠罩著淡淡的哀愁。

雨下了好一會兒,突然有個狼狽的身影闖了進來。

是傅勉。

傅勉這半個月都和楚應昆在國外,並不知道國內發生了什麼事。

傅麟今天下葬的事還是馮觀微告訴他的。

傅勉的頭髮和衣服都已經被雨打濕了,看上去趕得很急。見傅徵天和寧向朗朝他看過來,傅勉停住了腳步,踉蹌著站在原處:“我,我來晚了。”說著他就流下淚來。

這種時候,寧向朗和傅徵天沒說什麼,卻也沒招呼他,只是給他騰了個位置。

雨下得更大了,卻沒有一個人躲避,都安靜地看著泥土把棺木掩埋。

入土為安。

90第九十章 :喜訊

傅勉回到家時楚應昆還沒回家。

傅勉安靜地站在窗邊。

他的腦海裡閃過不少畫面,不明白心裡是愧疚還是後悔。

傅麟對他的好他從來沒忘記過,在這一刻那些回憶變得更加清晰。

曾經他一邊爭奪著傅麟的注意力,一邊提醒著自己那並不屬於自己。現在回想起來,他似乎確實曾經擁有那一切,只不過他親手把它推開了。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傅勉閉上眼。

這時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

楚應昆走進屋,問:“去傅麟的葬禮了?”

傅勉說:“沒想到你還會關心這個。”

楚應昆聽到傅勉這句話時有點上火。他對傅勉當然不是全無興趣的,一開始接近傅勉固然是因為傅勉姓“傅”,但能走到後面絕對是因為傅勉長得很對他胃口。

他本來想著“物盡其用”把傅勉哄到身邊養著,沒想到傅勉是披著羊皮的小狼狗,把他吃得死死的。這也算了,反正他不是多有節操的人,從打算養著傅勉到被傅勉養著的過程接受起來也不算很難。

但自從傅勉追到西北把他逮回來以後就變了不少。

傅勉開始常常走神,看起來永遠心不在焉。

楚應昆說:“我為什麼不能關心這個。”

傅勉說:“不是不能,而是不會。”

楚應昆有點煩躁:“你到底在想什麼?”

傅勉低著頭沉默片刻,終於抬起頭說:“我們分開吧。”

楚應昆死死盯著傅勉。

傅勉把話說出口以後就輕鬆多了,他直視楚應昆的眼睛:“既然你不喜歡我,我們沒必要再綁在一起。我放你自由,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楚應昆感覺非常荒謬。

他抓起傅勉的手腕:“分開?你讓我落到這種田地,一句分開就想打發我?”

傅勉冷靜地說:“不是我害你的,一切都是你和你父親咎由自取。你們要是沒做那些事,也不會被人抓住馬腳。正確來說我還幫了你一把,讓你免了牢獄之災。”

楚應昆忍不住發笑:“以前我們做的事,馮觀微難道不知道?他利用完我們又一腳踢開,你怎麼還敢相信他?你確定你不會成為下一個棄子?”

傅勉說:“我本來就不圖他什麼,我不願意做的事他沒辦法逼我去做,就算真的被當成棄子我也不會有事。”

楚應昆冷笑:“你對自己可真有信心。”

傅勉說:“因為一心想著一件事,所以什麼心思都用上了。如果這樣都還沒有信心,那我真是太沒用了。”

楚應昆知道傅勉說的“一心想著一件事”是指什麼,他的心情變得更為暴躁。既然都一心一意做了那麼久,居然能說放棄就放棄!

雖然傅勉的“愛”太扭曲了一點。

楚應昆適應以後還是挺享受的,至少他在傅勉眼裡看到了滿滿的戀慕,這是他的任何一任情人都沒給過他的東西。

不得不說,楚應昆其實一直在沾沾自喜。

看,這傢伙愛他愛到這種程度!

楚應昆說:“你可以繼續抓著不放!”

傅勉說:“不,我不行。這本來就是個錯誤決定,事情必須回到正軌。”

楚應昆說:“怎麼回到正軌?傅勉,你現在貼回去人家那邊,人家也不會理會你。”

傅勉沉默下來。

楚應昆更加暴躁。

他盯著傅勉好一會兒,罵道:“分開就分開,又不是我求著你什麼。”說完他立刻惡狠狠地甩門而去。

傅勉安靜地站在窗邊往外看。

沒一會兒楚應昆已經下了樓,開出車揚長離開。

結束了,這次真的結束了。

傅勉突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努力想抓住什麼,最後卻還是沒抓住。他回到床前往下一躺,讓自己陷入了柔軟的被褥裡。

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寧向朗並不知道傅勉的決定,他正陪著傅徵天。

傅徵天表情還是有點沉鬱,不過從小時候開始他已經明白傅麟隨時會離他而去,所以這樣的結果他並非無法接受。

只不過害得傅麟病發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傅徵天問寧向朗:“我要是動了手,你會不會覺得我可怕?”

寧向朗心道“你的那一面我早就見識過了”,處了這麼久哪還有“可怕”的想法。他說:“如果事情落在我身上,我可能會做得比你更可怕。”

傅徵天看著寧向朗。

明明是比自己稚氣的臉龐,卻有著過人的成熟。更古怪的是,寧向朗說出這句話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事實。

想想寧向朗平時對家裡人的維護,傅徵天一點都懷疑這句話的真偽。

寧向朗絕對做得到。

傅徵天說:“那我們還真是天生一對。”

這話寧向朗聽著應該心虛的,不過他臉皮夠厚,點頭說:“對,我們是天生一對。”如果不是的話,他怎麼會一回來就和傅徵天搭上線,兩個人還一起走過那麼多風風雨雨。

這肯定是他們之間的緣分。

出色的人誰都喜歡,寧向朗“回來”前也非常欣賞傅徵天,只不過差距太遠,圈子差異太大,所以他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而已。既然已經確立了關係,他可以厚顏無恥地把一切都當成老天爺的意思。

寧向朗說:“你想做什麼都放手去做,我們永遠站在你這邊。”

傅家這次大清洗持續了足足三個月,寧向朗第一次深深地、直接地看到了傅徵天的手段,對自己“抱緊大腿”的基本方針深表慶倖!

寧向朗沒閑著,他在為絲路復興計畫奔走著。對他而言這是個挑戰,畢竟這是涉及到整個西北的大計畫,而他的年齡實在不像能挑大樑的。

但寧向朗不能退縮,不能扛也要扛,否則他和傅徵天的差距會越拉越大。

寧向朗不知道的是,在他努力縮小兩人距離的時候,馮觀微居然約見了傅徵天。

傅徵天如期赴約。

兩個人都是這兩年首都各個話題裡被提及最多的人,真正往來的次數卻不多,所以傅徵天對馮觀微的約見難免有點好奇。

馮觀微比傅徵天大幾歲,外表卻看不出來,兩個人坐在一塊就是兩個同齡的朋友。

馮觀微開門見山地說:“你的表現讓我很意外,我還以為你剛當上家主會手下留情。”

傅徵天說:“對於某些人來說根本不需要手下留情。”

馮觀微說:“也對,留著礙眼的傢伙應該儘快拔除。”

傅徵天說:“馮先生把我叫我來就是為了聊天?”

馮觀微說:“當然不是。”他看著傅徵天,微微地笑了起來,“我覺得你很對我胃口,我很欣賞你。”

傅徵天一怔,說:“然後?”

馮觀微說:“我單身,然後你也喜歡男的。”

傅徵天盯著馮觀微。

馮觀微說:“我知道你有個小情人,不過那有什麼關係,處理一下就好。”

傅徵天說:“你既然知道我和小朗的事,就該知道我和小朗認識了多久。他對我來說不僅僅是情人,我們是伴侶,更是家人。”

馮觀微說:“那不就對了,都認識了那麼久,還成了家人,感覺肯定已經是左手握右手,沒什麼意思。你不覺得我們更適合嗎?不管是脾氣和想法,還是身份和地位。”

傅徵天站起來說:“如果你要說的就是這個的話,那我先走了。”

馮觀微一樂,笑了出聲:“我開玩笑的,別那麼認真。”

傅徵天說:“我不覺得這個可以用來開玩笑。”

馮觀微說:“我一直在觀察著你們,也一直在試探著你和你家小情人,雖然不太願意承認,不過你倆還真的挺適合的。”他邀請傅徵天重新坐下,“我把你請過來就是想和你聊聊西北的事,這個你總有興趣了吧?”

傅徵天重新入座。

馮家曾經跟隨楚秉和的父親退居西北,楚秉和的父親病故西北之後那邊一直處於混亂狀態,趁機生亂的有,含恨報復的有,總之攪混水的人多如過江之鯽。

要不是唐家和傅家的入駐,說不定到現在都不會有起色。

不過解鈴還須系鈴人,如果馮家肯出面打開西北的死結,開發起來會更輕鬆。

傅徵天和馮觀微聊了很久,終於針對西北的事達成共識。

這是傅家和馮家的第一次合作,動靜不算太大,畢竟雙方都有著試水的心思。

馮觀微送走傅徵天后對著盆栽安靜了許久。

傅徵天和寧向朗的事他一直在關注,對於這兩個人水到渠成地走到一起他並不意外,只不過心裡總有點失落感。難得碰上兩個能引起他興趣的人,這兩個人卻早就走到了一塊,真是他這一生之中少有的憾事。

傅徵天回到家後打電話給寧向朗,向寧向朗說起馮觀微找自己的事。

寧向朗聽到傅徵天的敘述以後心驚肉跳。

馮觀微說不定真對傅徵天感興趣啊!那種傢伙根本不按理出牌。

寧向朗嚴肅地說:“給你四字方針:嚴防死守!一定要貫徹下去,不能鬆懈。”

傅徵天莞爾一笑,說:“我明白。”

寧向朗和傅徵天真對下午和馮觀微達成的協議談到夜深,寧向朗對復興絲路的計畫又多了幾分信心。

馮觀微做事雖然喜歡兵行險招,但很少失手,有這麼個盟友對他們而言是件非常幸運的事。

寧向朗把計畫重新洗牌,忙碌于迎接馮家人的計畫中。

沒想到這時候一個喜訊砸到了他面前,蘇胖子要結婚了!

蘇胖子年初和女孩子墮入愛河,對方是副廠長的女兒,兩邊家長知根知底,突然爆出談戀愛的消息還嚇掉了不少人的眼鏡。

寧向朗馬上把蘇胖子揪出來:“你小子不會是奉子成婚吧?”

蘇胖子說:“哪能啊,我是信奉婚後性行為的人,處男,妥妥的處男!”

寧向朗說:“那怎麼這麼急?”

蘇胖子一臉幸福地傻笑:“快一點把人娶回家不好嗎?下手慢了被人搶走了怎麼辦!”

寧向朗說:“喲,你小子還挺有危機意識的。沒想到最先解決終身大事的居然是你,嘖嘖。”

蘇胖子努努嘴:“我以為你會是第一個,沒想到你從小被人套牢了。我看啊,你這輩子肯定逃不過傅徵天那傢伙的掌心了,你瞧瞧他做事的手段!要不是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都有點頭皮發麻了。”

寧向朗說:“不管怎麼樣,恭喜你了。”

蘇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