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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职业半仙》作者:拉棉花糖的兔子


文案
突如其来,谢灵涯成为了一个小道观的产权所有人。
该道观左邻商业街,右靠广场,背后一个菜市场,可惜香火冷清,穷得叮当响。
我们的目标是:开最大的道观,烧最粗的香!
……
谢灵涯:我无证抓鬼、算命、画符、看风水……但我知道我是好半仙!

指路排雷:半架空,有苏爽金手指有私设,还有跃跃欲试的感情戏。去留由君,砖花随意。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现代架空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灵涯


作品简评
谢灵涯成为了一个小道观的产权所有人。该道观左邻商业街,右靠广场,背后一个菜市场,可惜香火冷清,穷得叮当响。于是谢灵涯的目标成了:开最大的道观,烧最粗的香!谢灵涯表示:我无证抓鬼、算命、画符、看风水……但我知道我是好半仙!文章语言生动幽默,情节引人入胜,人物性格鲜明。以主角谢灵涯经营道观为主线,引出各类都市灵异怪谈,既有趣味日常,也有刺激探险。随着谢灵涯的成长,一个精彩纷呈的世界将完全展现在读者面前。



第1章 入星骨
  六月的杻阳市比往年更为炎热,多日无雨,微风都带着暑气。
  此即,位于杻阳市近郊的鹊东学院三号教学楼内冲出一名学生,他穿着黑红拼色卫衣和牛仔裤,五官俊秀,肤色白皙,眼下的卧蚕让他看起来双目带笑,令人十分容易心生好感。
  才跑到楼前的花坛处,二楼窗户便有人探身出来,冲这学生喊道:“谢灵涯,怎么溜了,下回得请大家吃饭啊!”
  被称作谢灵涯的学生回头道:“我家里有事,方老师,下次请大家吃麻辣烫!”
  方老师看谢灵涯跑了,犹带笑意地回身。
  今天,是鹊东学院财务管理专业学生毕业论文答辩的日子,整个专业就数谢灵涯走得最早,似乎是家里有事和老师打过招呼了。
  方老师虽然不带谢灵涯的论文,但也给他上过课,他刚刚才从隔壁教室过来,这时略带兴趣地随口问道:“说起来好像没听说谢灵涯去哪实习了,他论文写的怎么样?”
  他们的习惯是把实习和毕业论文结合在一起,让学生在实习期间,选定和实习单位有关的内容为题。虽然不是强制性的,但大部分学生都会如此。
  谢灵涯的指导老师闻言露出了奇怪的神色,把实习报告翻出来,推到方老师面前,说道:“论文写得是不错,实习单位……”
  方老师好奇地伸头一看那上头盖的单位公章,顿时凌乱了:“华夏鹊山省杻阳市抱阳观?搞什么鬼,上道观实习,这也行??”
  再粗略一看,论文选题果然也是和抱阳观有关的,在众多学生五花八门的选题中独树一帜。
  指导老师挠头道:“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还想过道观有没有公章呢,但确实是正儿八经的,一应俱全,也能提供岗位。隔壁系有学生实习单位就在校门口的超市都行,道观怎么不行了。而且我问了一下,好像他舅舅就是道观的。”
  方老师哭笑不得,“这个谢灵涯啊……肯定是不想工作,随便找个亲戚的单位待着,他不是考研没成功,准备再战吗?”
  “我想也是。”旁边还有学生等着,两人也没多聊,就此结束了话题。
  _
  杻阳市中心医院
  谢灵涯小心翼翼推开病房门,映入眼帘的便是病床上一个头发花白、形容枯槁的小老头,他当时就倒吸一口冷气,几步冲到病床前,“舅舅?”
  这个小老头就是谢灵涯的舅舅王羽集,十四岁出家做了道士,现在是抱阳观的观主也是唯一的成员,自己领导自己超过十年了。
  几个月前谢灵涯才找王羽集帮忙,盖个实习章,没想到再见时王羽集好像老了几十岁一般,令谢灵涯惊骇之极,“您这是怎么了?”
  王羽集看到谢灵涯后,露出一点安心的神情,费力地弯腰去摸什么东西。谢灵涯赶紧帮他拿,在床底摸到一个木匣子,拿起来一看还挺眼熟。要是他没记错,这里面装的应该是王羽集几乎不怎么离身的一柄木剑,是他们道观传下来的古董级法器,三宝剑。
  “小涯,舅舅大限将至了。”王羽集开口第一句话,就把谢灵涯吓得更加惨了,他说话没什么气力,按着谢灵涯示意他听自己讲。
  “三宝剑你拿着,遗嘱我早就立过了,我去了,抱阳观就转到你名下。你现在学业有成,没什么可担心的,我只挂念一件事,我还没来得及收个弟子,继承道统,你日后闲暇时帮我看看,能不能找个徒弟吧……估计也难。”王羽集自嘲一笑,“前半生心高气傲,后半生走得早,辜负师长了,连个徒弟也没有,希望不会死不瞑目。”
  谢灵涯母亲去得早,小时候父亲忙,他就经常跟着舅舅混饭,感情非常好,看到舅舅的样子,眼泪都掉下来了:“舅舅,你别吓我啊,走什么走。说得那么惨,你要缺徒弟收我吧,我现在就给你磕头,你不是说我是做神仙的料吗?”
  王羽集又好笑又心酸,微笑着骂道:“混小子,就你还想做神仙呢,你那骨头怕是长错了。我收了你做徒弟,我师父不会把我怎么样,你妈在下面要把我掐活了。”
  谢灵涯从小学起就知道舅舅从事的职业,和老师讲的科学不一样,属于《走近科学》也强行解释不了的那部分。但是向来料事如神的舅舅说起自己的死期,让他很惊恐。
  谢灵涯勉强一笑,问道:“舅舅,医生检查结果怎么样啊?我把我爸叫来吧,咱们转院,我爸好像认识一院的医生。”
  王羽集摇了摇头,“我这是寿数尽了,咱们爷俩抓紧时间多说几句话就是了。”
  谢灵涯不敢相信地道:“可是,怎么会突然……上次我看到你的时候,还好好的。”
  “去处理了一些事,道行不够,就这样啦。”王羽集轻声说道,忽然有了些精神,还有力气去拍谢灵涯的肩膀,“剑拿好啊,我那没蒙面的徒弟以后要是有幸拜入我门下,你就传给他,那些笔记本都在老地方,你知道的。”
  “小涯,你还记不记得,你高一的时候发混,半夜和同学一起跳墙,偷了我的三宝剑去他家驱邪。那时候我其实就有点后悔,跟你爸妈说不会收你为徒了,入星骨真的和传说里一样天资绝佳啊。我一点都没教过你,一点都没有,你单是偷看几眼,就能使三宝剑了。”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你就突然转性,开始用功读书了,成绩一下变好,还考上了大学。也不错,你妈以前就说,孩子要多读点书。”
  “我小时候,也是从偷看我师父做事开始的,但是我们那时候不如你……”
  ……
  王羽集说起旧事,愈发有精神,脸上甚至透出了几分红润,反倒衬得谢灵涯的脸色越来越白了。
  回光返照在谢灵涯脑海中出现,他伸手就按了护士铃,又起身道:“舅舅,我去叫医生。你放心,回头我真去你们道观上班,咱收他几十个徒弟,住不下就扩建……”
  王羽集却死死拖着谢灵涯的手,这一瞬间迸发的气力令他都脱身不得,“小涯,你告诉他,三宝修的不是剑,是心。”
  这个“他”,指的只能是王羽集那个还不知在何方的徒弟。
  谢灵涯嚎啕大哭,应道:“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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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杻阳市的金桂步行街整体建筑风格十分统一,从街头到街尾,不管是服装店、工艺品店还是餐馆,清一色灰蓝的外墙,红棕色的招牌,檐角尖尖,都是极不走心的仿古样式。
  金桂步行街旁边是黎明广场,两者相接之处,有个不大不小的门脸,与步行街风格一般,相同样式的招牌上有三个大字:抱阳观。
  其实如果站远一点仔细看,就会发现除了外墙是仿古的,里头隐隐露出来的建筑屋顶很有年代气息,但正因为它与周遭一样的仿古外门,导致虽然经过这里去逛街的人很多,却对它提不起半点兴致。
  几个月来,抱阳观都是大门紧闭,直到现在,谢灵涯和父亲一起开锁进门。他们刚刚办完王羽集的丧事,按照王羽集生前的意愿,非常简单。
  抱阳观里头比从外头看大多了,主要是因为门口有块地方租给别人,改了个小小的报刊店,门脸看上去便窄小多了,实际上东西宽得有十五米以上,而且再往里头还能更宽一些。
  与不古不今的外门不同,抱阳观内里很有些历史感,地面都是青石板砖铺成,一进来便宛如遁入另一个世界。
  现在,这个地方的产权所有人已经是谢灵涯了。也很久没来这里了,正在四下打量。
  谢父把谢灵涯的行李放好,也只有谢灵涯的行李而已,他工作在县城,请假过来的,还得回去上班,他问道:“决定好了?”
  谢灵涯看了父亲两眼,说道:“爸,你放心吧,我肯定不会出家的,我还想考研呢。就住这儿方便帮我舅完成心愿。”
  谢父嘴角抽了两下,难免有点心虚,“……我只是怕你难办,你舅这儿香火冷清,不好招人。”
  谢灵涯道:“那倒是,现在招和尚道士都是明码标价算底薪提成的,我努力吧。”
  ……
  送走谢父后,谢灵涯收拾了一下王羽集的房间,又把三宝剑放在自己的房间里。一看到它,谢灵涯就想起舅舅的一言一语,心底难过得很。
  王羽集提到的笔记,谢灵涯也整理了一下,这些是王羽集师门几代留下来的,日后王羽集那未曾谋面的徒弟要入门学习,就靠这些了。
  王羽集临终前也说到,谢灵涯可以看——再说不看他也没法帮王羽集找徒弟。
  笔记很多,而且那么多前人,所学甚杂,好在王羽集誊抄时还梳理标注过。
  谢灵涯随手翻到讲相术的某一章,第一句便是:“偃骨在胸者,名入星骨。”
  这熟悉感令谢灵涯微微出神。
  上一次听到“偃骨”这两个字,是谢灵涯高一作死那次,王羽集不小心说了出来,让谢灵涯知道自己胸有偃骨。
  什么是偃骨?
  偃骨在胸者,名入星骨。偃骨,又叫入星骨。这么说吧,在道教的理论里,长了这根入星骨的,就是名字上了仙册,有仙缘之人!
  这么说可能太虚无缥缈,但往前几百上千年,凡是有记载长了入星骨的,无一不是道门中开宗立派,带飞全门的牛人。
  王羽集当时也是太感慨了,他说:“我师父和我说过,世人有修道一辈子,困于门外者;有打坐数十年悟道者;更有十六步功夫成仙者!
  “愈是入门,就愈是讲究天赋,小涯有这样的天赋,难怪无师自通!”
  “通什么通,一个英文他都念不通!”谢父一边骂一边一巴掌拍在听了王羽集的话后洋洋得意的谢灵涯脑后勺上。
  自然,这是新时代了,修道不如考大学。
  谢灵涯飘飘如仙一段时间后,遇到一些事,一头扑进学海中去了,再没偷看他舅舅搞迷信活动。
  谢灵涯以前成绩烂得掉渣,不过浪子回头金不换,拼命学了一年,考上了本地的二本。
  而且谢灵涯还学出了滋味一般,上了大学也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久久不能自拔,别提想什么入星骨啊、道术了。
  ……
  谢灵涯回过神来,有点唏嘘,他捏着笔记暗道:舅舅,你放心吧,像我这么牛逼的根骨可能世间罕有,但我一定帮你招聘一个尽量接近的观主!
  王羽集的弟子作为他的衣钵传人,肯定要做观主,这和谢灵涯产权所有人的身份其实并不冲突。而且谢灵涯想过,如果对方确实可靠,那么他会把所有权转过去的。
  不过父亲说的也对,抱阳观香火冷清,估计比较难招人。
  谢灵涯看过帐,抱阳观的收支非常简单,从前舅舅偶然还有一些别的收入,固定收入则只有报刊亭的租金,再刨去水电香烛吃喝等费用,余下来的很少。
  观里多处需要修缮,都一直搁置,也是因为资金有限。
  谢灵涯收好道观的公章,心想也不知有什么法子能广开财源……


第2章 祖传中指
  谢灵涯花了两天时间把抱阳观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还在杂物间找到了一块牌匾,这是抱阳观原来的牌子,得有上百年历史了。
  金桂步行街以前修整的时候,整条街的门面都统一了装修,抱阳观其实处于步行街大门的外头,但当时大概因为紧挨着,为了齐整一起改换了,反正外墙总是翻了又翻的。
  再说整个抱阳观,统共不到一亩的面积,就是个微型,迷你道观。整体是砖木结构的小式建筑,前院靠墙栽了一圈竹子,边角有口八卦形的老水井。
  接着便是主殿三清殿,也是整个抱阳观最大的建筑,里面供奉了三清,背面还有玉皇,东西朝房里是太乙天尊。
  过了三清殿,进入后院,一圈建筑中,除却灵官殿与文昌殿两个配殿,都是住所、厨房等生活所用之处了,此类生活用房都是水泥翻修过。
  院里辟了一小块地,原来还种些蔬果,现在已经荒废了。还有旧时候留下来的碑刻,也有几百年历史了。
  道观整体是非常典型的道教宫观建筑风格,坐北朝南,布局对称,四合院格局,只是从梁柱到瓦片都陈旧无比,甚至破损,很久没有修缮过了。
  按照前人笔记所记载,道观始建于明,曾经毁坏,清末重新修建。
  谢灵涯还记得小时候舅舅跟他讲过,抱阳观最大的时候,沿着中轴线有好几进,正殿原本供的灵官像,三清像在后殿,还有好几个配殿。后来岁月中损毁,只剩下一个正殿两个配殿,三清像迁到正殿,灵官像屈居配殿。
  谢灵涯一一拍了照,跑到市文化局去了,他舅舅对这些事很不上心,他想着观里也算有些老物,就去打听一下。
  一问之下,谢灵涯才知道抱阳观已经登记过了。
  市里最近两年开始比较重视文物古迹保护,文化局有人到抱阳观考察鉴定,但是唯一的道士王羽集有时行踪不定,所以只是登记在册。
  谢灵涯一露面,他们还说要给抱阳观发铭牌呢,统一制造的,本市古迹文物都有。谢灵涯挺开心地收了,又厚着脸皮打听,有没有这方面的保护资金可以申请。
  可惜,人家有是有专项资金,但金额有限,抱阳观既不是年头最久的,也不是最烂的,不知何时才能轮到呢。
  接待的工作人员看谢灵涯长得好看,又总是带笑,心生好感,便告诉他局里正在编一本关于地方名胜古迹文物传说之类的书籍,要是抱阳观有兴趣,可以把资料发给他们。
  ……
  谢灵涯上了心,回去就开始翻笔记。
  不止修缮道观要钱,一个空空如也的道观也很难招到弟子,还会陷入恶性循环。他得先招揽一些游人香客,前期可能困难点,但这是必须的。
  王羽集从来没心思把道观搞什么商业化,或者说根本就不知道。谢灵涯想,就从把道观的传说故事完善好开始吧。
  抱阳观前人们的笔记内容繁多,还有代代增添的注脚,最多一页笔记有大半页都是批注。谢灵涯想找的故事素材都散见于笔记中,他翻了好几本,还看到了自己以前的涂鸦。
  谢灵涯以前不爱学习,倒是惦记着偷看王羽集的笔记。
  相人之术确实有些神异,以前那些所谓有入星骨的人如何谢灵涯不知道,反正他以前不学无术的时候,不说“十六步功夫成仙”那么夸张,但理解得确实特别快。
  像这几页他翻过的内容,现在记忆犹新。
  找了半晌,顺便温故知新了一下,谢灵涯总算找到一些可用的素材。
  道观的命名方式很多,神灵名、传说、地名、道教文化用语等都可以作为观名,谢灵涯一直以为抱阳观的名字是取自“负阴抱阳”。
  结果找到王羽集一位师祖的笔记才知道,抱阳观原来叫“抱羊观”,因为以前观里养了不少羊,后来不知怎么,慢慢成了“抱阳”。
  “这个太没逼格了。”谢灵涯一汗,索性略去这一部分。他大笔一挥,根据前人笔记的部分内容,夸大编造了一个抱阳观的传说故事,各种神仙下凡,妖精打架。
  写完谢灵涯还有些意犹未尽,不是他浮夸,他在文化局时看了人家编的其他资料,好家伙,一个个最远都搭上女娲、黄帝了,最朴素的也扯到了乾隆。
  道观中,最高尊神三清是必然供奉的,除此之外,一般还会有一个主要供奉的神仙,这个要看当地民众或者观内道士的信仰。比如有的道观供奉真武大帝,有的供奉吕洞宾,还有财神、文曲星等等。
  抱阳观供奉的主神则是王灵官,也就是配殿中的灵官殿神像本尊,被抱阳观奉为祖师。
  王灵官是道教的护法镇山神将,专门镇守道教山门,所以基本上道观进门第一个殿,山门殿里都会有灵官神像,是镇守保护山门的。
  谢灵涯大致编了个王灵官显灵,帮助抱阳观某任观主降妖伏魔,拯救杻阳百姓的故事,将这个粗略的故事发给文化局的人,对方发了几个大拇指的表情,估计也觉得他get到了精髓。
  _
  抱阳观的环境相对外界,看上去是很静谧古朴,但它毕竟没加盖。
  抱阳观后头是个菜市场,清早就开始做生意,白天步行街也是人声鼎沸。到了晚上,大爷大妈都聚到黎明广场,好几批,音乐震天响。
  谢灵涯就在这样的环境中看一整天的书,越看越觉得这个环境要是能有信众,那也是出奇了……
  他现在还没琢磨出来怎么搞到资金,暂时一半时间看自己的专业书籍,一半时间把前人笔记录入成电子版,倒是提高了打字速度。
  因为晚上广场舞伴奏的声音实在太吵,他道观就面朝着广场,所以谢灵涯戴着耳机看书。谢灵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口干醒来,也不知道几点了,把耳机一摘下来,就听到隐隐传来的敲门声。
  谢灵涯刚睡醒,还呆愣了一会儿,这才想到,后院有个角门,通着后头的菜市场,听这声响,好像敲的就是后门。
  谢灵涯摁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半夜两点十分,谁会在这个点来敲门?
  敲门声又乱又急,周遭都是商铺,被吵到的估计也只有谢灵涯。谢灵涯向来心大胆更大,捏着手机穿上拖鞋就往外走,顺手还抄了一根擀面杖。
  今晚有月无星,月光清幽地洒在人间,谢灵涯问都没问一声外头是谁,一手便将后门打开了一半,冷不丁问敲门的人:“干什么?”
  ……
  贺樽几乎趴在门上,上牙和下牙打着架,惊恐蔓延全身,门已经敲了三分钟还没反应,而身后的黑暗却宛如有实质一般要附着上来……
  他几乎绝望了,这时候大门却倏然打开。
  嘎吱一声。
  月光顺着开阖之处倾泻下去,照亮一张十分好看的脸,肤色好像和月光一样冷白,清亮双眼下的两道卧蚕原本是有些可爱,不过从贺樽趴在门上略低的角度看过去,倒是显得有几分高冷了。
  贺樽一时间愣了愣,随即陷入终于见着活人的狂喜中:“拜托让我进去一下,救命啊!”
  谢灵涯挑了挑眉。
  贺樽想从门缝挤进去,但是谢灵涯堵得很紧,他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个什么,你就让我进去躲躲吧!”
  谢灵涯:“浮屠?你看得出这里是个道观吧?”
  贺樽:“……”
  还真不知道……大晚上从外头就看得到建筑顶,他起初还以为是寺院。
  贺樽深怕对方真的把他关在外面,人家搞不好以为他躲债的,扒着门喊道:“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有鬼,救命啊!”
  有鬼?谢灵涯关门的动作顿了一下,扶着门瞅他两眼,在这人期盼的眼神中,慢慢抬起左手——
  无名指和小指屈起,食指和拇指分别掐着中指的第一节 横纹背面和正面,白净修长的中指伸得笔直。
  贺樽:“…………”
  贺樽打了个冷战,随即悲愤地道:“你这人怎么这样,不听不信,见死不救也就罢了,还冲我比中指!!”
  谢灵涯:“……?”
  士可杀,不可辱。
  贺樽转身就走。
  谢灵涯在后头喊他:“喂,你还是进来吧。”
  贺樽走出去也就五步,其实他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就后悔了,外头多可怕啊,谢灵涯都没说完整句话,他立刻就转身了,“嗯嗯好!”
  本来想解释的谢灵涯:“………………”
  ……
  谢灵涯倒了杯热水给这个陌生人,他打量了一下,这人看上去年纪不大,估摸也就二十左右,问道:“刚才怎么了?”
  其实刚刚贺樽就觉得好多了,现在喝了热水,更是精神一振,把自己的经历徐徐道来。
  贺樽是杻阳大学大二的学生,晚上和朋友相约吃饭唱K,散了后觉得实在太困了,又喝了点酒,就想在附近酒店开个房休息算了。
  贺樽想抄近路,从一条小路穿过去,结果走着走着,发现怎么都走不到目的地,而且周遭静得不像话。
  这里怎么也是商业区,即便半夜也不会一点声响都没有,而且所有的楼房灯光全灭了,包括路灯,只剩下一点诡异的月光,反而更加可怖。
  整个世界一下子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灯光,贺樽那点酒意全吓醒了,一下子想到三个字,鬼打墙。
  接着,非但走不出去,更仿佛有什么在暗中窥视,吓得他毛骨悚然。
  在贺樽非常绝望的时候,他的视线中出现了抱阳观,以及抱阳观的灯光,简直宛如夜空中最亮的星。
  然后的事情谢灵涯也知道了,贺樽冲过来敲门,当时谢灵涯睡着了还戴了耳机,所以贺樽敲了好几分钟。
  贺樽看谢灵涯的神情好像没有不相信的意思,犹豫地说道:“那个,其实刚才你冲我一比中指,我就有种本来周围蒙了层纱,一下子没了,回到正常世界的感觉。那是因为你……的中指吧?”
  谢灵涯:“……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贺樽合掌对谢灵涯鞠躬,碎碎念道:“真的感谢你,我还误会了,没想到你比中指是救我!我那是撞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头一次遇到,听说人就是得比那玩意儿凶,果然它就怕你了!谢谢,我学到了!”
  谢灵涯无语,索性把贺樽带到旁边的灵官殿去。
  贺樽抬头一看,不大的配殿里有尊神像,金甲红袍,旧是旧了点,但神情威严,额生三目,一手握着一支金鞭,另一手赫然比了个和先前谢灵涯一样的手势,中指高高竖起。
  贺樽倒吸一口冷气:“……你们道教神这么diao的吗?”
  谢灵涯:“…………”
  谢灵涯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说道:“这是我们抱阳观的祖师爷,太乙雷神应化天尊,道教护法大神,王灵官。他手结灵官决,又叫玉枢火指,驱邪伏魔。后人结灵官诀,可以感应祖师,不沾邪恶。”
  ——虽然很像,但真的不是在比中指!是驱邪,驱邪!真比中指还得了?再diao也不会这么没素质啊!
  作为供奉王灵官的道观,这属于抱阳观的基础知识,前人笔记里都把这些琢磨出花了。
  一般手决还要配合罡步和咒语,灵官诀也不例外,但被抱阳观的人代代简化了,捏决即可,算是祖传绝招。
  贺樽听完心里更加敬畏了,他就说这中指怎么那么牛,谢灵涯冲他一比,他就觉得周身的寒意被驱逐了。
  今晚之前,他不说是坚定的无神主义者,但也从来不进寺院道观,今天却是有些颠覆了,立马恭恭敬敬地道:“那我给祖师爷上柱香感谢一下!”
  贺樽上完香后问谢灵涯:“那您说,我这有没有受什么影响啊?有后遗症吗?我到底为什么会遇到,我该注意什么地方?这个一定就是传说中的鬼打墙吧?”
  谢灵涯道:“不知道。”
  贺樽:“??”
  贺樽心中,危急时刻救了他的谢灵涯俨然已经是高人形象了,这句话直接让贺樽的脸僵在一个有点滑稽的表情上。
  谢灵涯无辜地道:“真不知道,我不是道士啊,就是住在这里。”
  道士里也有不用留长发的,但他真不是,对不起这个逼没法装。
  他的理论知识根本没有系统入过门,操作那么犀利,但他都没法断定,贺樽遇到的到底是不是鬼打墙。
  贺樽的眼神变幻莫测,看着谢灵涯惊叹地道:“你就是这里的扫地僧……”
  “…………”谢灵涯用关爱弱智的眼神看着他。


第3章 一点灵光即成符
  我可能是个傻子。
  被谢灵涯用关怀智障的眼神看了一下后,贺樽也反应过来了,呸,他这什么脑子啊!
  道观里的扫地僧,僧??正常人说得出这么缺心眼的话吗?!
  谢灵涯体谅他可能被吓得智商狂掉,说道:“你还是先去休息一下吧,我看你也不会想出去,跟我挤一下可以吧?”
  贺樽猛点头。
  谢灵涯收留贺樽在抱阳观住了一晚,睡前贺樽听谢灵涯说现在抱阳观的道士暂时不在(其实根本就没有)还觉得特别可惜,他还有满肚子的疑问呢,谢灵涯又没法解答。
  第二天早上谢灵涯起来一看,贺樽还在呼呼大睡,倒一点也不像心里有事的样子。他无语片刻,但也没把贺樽吵醒。
  谢灵涯早起便坐在外面录入笔记,发现有一本里头夹着一张符箓,是他舅舅早年的练习品。也不知过了多久,上面朱砂写就弯弯曲曲的符文仍然鲜红清晰。
  谢灵涯看了心中一动,以前他就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现在目标已经改变了,但并不觉得业余摆弄一下有什么不好。
  一则他以后还要帮舅舅找徒弟,不能不懂,二则刚才的事让他深觉,多一技压身是好事,他现在可多少代表了抱阳观,万一短时间内都招不到道士,难道他天天介绍人去太和观啊。
  所以,谢灵涯看了一会儿后,索性找出了黄纸、毛笔和朱砂,准备临摹。
  他先是练习一下,用草稿本和墨水。初时下笔还有些凝滞,但是写到后面,他就有点摸到感觉了。写了两三道,就改用朱砂。
  用朱砂画符,好像比用墨水还要顺畅一下,这个点外面很嘈杂,谢灵涯戴上耳机放了一首《小跳蛙》,摈去外界干扰,精神瞬间专注,下笔如行云流水。
  符成,和舅舅画的相差无几,临摹得好像还挺成功。
  谢灵涯画了一组五岳镇宅符,也就是他舅舅画的那道,吹干了放好,意犹未尽,又翻了翻笔记,发现有一组符看上去还挺简单的,顺手也临摹了一次。
  画完之后,谢灵涯才看了一下注释,草字随意标着:六甲符。
  嗯,名字听起来也很简单。
  谢灵涯正晾符呢,贺樽伸着懒腰从屋里出来了,看到他正在画符,特别好奇地过来看,心痒痒地道:“你还会画符啊。”
  谢灵涯很矜持地道:“其实我也入门没多久。”
  嗯,差不多三十分钟。
  贺樽多看了几眼,说道:“对了,高人,感谢你和灵官大神,我想捐点香油钱,说实话我不懂这个,有没有什么规定?”
  “没规定,你随意给。”谢灵涯一听还有点惊喜,毕竟贺樽就是个学生看起来还有点缺心眼,这好歹是第一笔香油收入啊。
  贺樽便在口袋里扣扣搜搜,最后掏出来三百二十七块五毛,捧着道:“放哪?”
  谢灵涯:“……”
  这特么还有零有整的啊,谢灵涯指了指功德箱。
  贺樽还给自己留了个打车的费用,颠颠捐了钱,便眼巴巴地道:“那个符能送我几张吗?”
  谢灵涯心想我靠,我是真的入门没多久啊,这个水平送人不太好吧?
  贺樽却误会了,把手机掏出来道:“那买行么?不过我真的没现金了,能不能微信付款?”
  “算了算了,送你。”谢灵涯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收钱了,把符都塞给他,“那个,真的刚入门……”
  都不肯收钱,难道没谦虚,真的是刚学的?贺樽带着一点点失望道:“好吧。”
  贺樽又给王灵官上了香,这才离开抱阳观。
  ……
  回了学校后,贺樽还和自己的室友们说了昨晚的奇遇,听得大家先是发毛,随着越来越玄乎,大家开始问他是不是昨晚喝醉了。
  不但同学不信,贺樽打电话给家里人说,家里人还怀疑他是不是在学校跟人学坏了,吃了啥违禁药品产生幻觉。贺樽没法解释,但自己心里清楚,昨晚的遭遇绝对不可能是幻觉。
  回去后贺樽还上网搜了一下,试图找到自己遇到的那种情况是什么。他找到一个道教知识的网站,在里头看了半天,也没法判断。
  倒是里头有个关于符箓的知识,提起画符这件事。贺樽想到谢灵涯送的那几张符,就展开看了一下。
  【画符,并不像电视剧中上演的那样简单,画符者需要沐浴焚香,摆法案,诵念祷词,在一个清净的环境下,以清净之心,才能画好符箓!即便修为再高深,能够省略仪式,在画完符后,也会消耗大量精力,甚至虚脱!】
  贺樽心想,那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他还缠着谢灵涯送了他符呢,虽然谢灵涯说刚入门,但原来画符是这么辛苦的,刚入门不就画得更累了。
  以前他要是看到类似的内容,可能觉得作者走火入魔了,现在却不得不相信几分,怀着敬意关了网站。
  ——当然,他当时要是往下拉,就会看到有条评论反驳:
  【呵呵,歪解!一点灵光即成符,世人枉费墨与朱!理论上来说,你画起来难,只能说明你不是这块料!】
  _
  过了几天的晚上,贺樽和室友一起去看电影首映,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点多了。大家准备穿到另一条街,那边比较容易打车。
  贺樽想起自己上次的经历,赶紧道:“往另一边走吧,上次我就在那儿撞鬼了,靠。”
  才过了几天,他现在还心有余悸呢,本来晚上都不想出门,还不是被室友们磨的。
  三个室友嘲笑了贺樽两句,不过大晚上的他说这个怪渗人,于是一致同意往旁边另一条路走。
  这条路稍微大些,但街面上基本也没什么人,显得格外寂静。
  这条路旁边就是一个在建的工地,贺樽本来正干巴巴地说着电影剧情,免得泄露了自己害怕的情绪,室友甲突然拍了他一下说:“你看那楼上是不是有个女人啊?”
  贺樽吓了一跳,猛一抬头!
  什么也没有啊。
  其他室友推了那人一下,“你大爷的,把我也给吓一跳,大晚上工地里哪有人啊。”
  室友甲嘿嘿一笑,“吓吓老贺,他不怕这个么,你们也怕啊。”
  贺樽正想骂人,却脸色一变,因为他发现不知从哪里吹出一阵阴风,吹得他骨头都凉了,和那天晚上的感觉简直一样。
  其他室友也感觉到了,一时脸有些发白,“怎、怎么突然这么冷啊。”
  其实他们心里有答案,上次贺樽可不就说在附近鬼打墙。
  贺樽打开手机的光,却照不出半米,仿佛都被黑暗吞食了。一瞬间,又感觉到那种窥视的感觉,顿时脸色惨白。
  “妈的,跑不跑啊?”
  “腿软啊!”
  这时,一道阴嗖嗖的风吹过来,扑在想拉着室友跑的贺樽身上!
  他一个激灵,只觉得身体仿佛一热一般,然后竟然豁然开朗了。
  四周不再无声,远处晚归人的笑闹声传入耳中,脚下的路也看得清了。
  这个转折太突然了,其他三人一脸莫名,他们刚才都在想是不是要朝着道观的方向狂跑呢。
  贺樽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从兜里把贴身带着的符纸拿出来,拆开一看,赫然发现本来清晰鲜亮的朱砂颜色变得极为黯淡,陈旧了很多。
  “……卧槽。”
  _
  最近杻阳市的新闻充斥着一个消息,步入盛夏,本省多地遭遇了难得一见的干旱,久未下雨,杻阳水库逐渐干枯,已经无法正常供水,开始实行分区轮流停水。随着干旱加剧,市民的生活都受到了或多或少的影响。
  尤其谢灵涯一出门,就能听到很多抱怨之声,他住在人烟密集的商业区,后面的菜市场,旁边的步行街商户,甚至附近的小区,大家都对停水很苦恼。
  谢灵涯就一个人,还好,都没特意蓄水。观里的老水井并未干涸,井水冬暖夏凉,他小时候舅舅就常用井水镇西瓜。
  早上起来又停水了,谢灵涯便慢悠悠地去打了井水来洗漱,这时听到门外一阵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上次那个大学生,谢灵涯就记得他姓贺了,热情地开门:“……哎,贺同学,早啊,来上香吗?”
  贺樽满头汗,还合十拜了一下,“谢、谢老师。”
  他现在更尊敬谢灵涯了,但是不懂这方面的规矩,所以不伦不类地拜了一下,还管谢灵涯叫老师。
  谢灵涯看他这倒霉模样,“怎么,你不会又见鬼了吧?”
  贺樽:“……”
  “哈哈哈,进来说吧。”谢灵涯把贺樽领进来,先给他倒了杯水,这是井水烧开过,又装在容器里放下去冰镇了的。
  贺樽冰凉的井水,神清气爽了一些,先是赞扬了一句:“哇这水真好喝,冰凉,好像还甜丝丝的。”
  然后,贺樽才把自己又撞鬼的经历说了出来,特别敬畏地看着谢灵涯,他就说谢老师自称刚入门,肯定是在谦虚!
  谢灵涯听到自己的符有用时特别想追问,但是一看贺樽崇敬的眼神,他又不好意思了,于是一脸理所当然地喝水。
  贺樽可怜兮兮地补充道:“我还以为换条路就没啥事了,结果回去之后我听说,那工地前段时间有工人失足跌死!我再也不敢去那一带了!”
  两条路都夹着那工地啊,难怪了。
  “你自己也怪作死的吧,大晚上不要乱提鬼神,被听见怪谁?”谢灵涯教育道,夜晚阴气重,最好是谨言慎行。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可能贺樽也真的最近运势比较低,否则那地方每天很多人经过,怎么偏偏他见了。
  贺樽不寒而栗,搓了搓鸡皮疙瘩道:“别说了,剩下几张符都被我室友抢走分了,谢老师,我能不能再求几张符啊?”
  谢灵涯哪知道自己的符真有用,他练习完胡乱一塞,翻了翻找出仅剩一张完好的给贺樽。
  贺樽觉得谢灵涯画符不容易也不敢多要,千恩万谢,又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没发零花钱……咳咳,不过我室友们约好了,回头一起来拜拜灵官。”
  “好啊,欢迎欢迎。”谢灵涯哪会介意,他恨不得和贺樽说你每拉一个人来我给你分提成,憋住了,要做个正经道观。
  贺樽照例在殿内上了香,才说自己是抽空出来的,还得回去上课。
  谢灵涯把贺樽叫住,指着他喝净了的水杯道:“哎,对了,贺同学,这个水……你真的觉得好喝吗?”
  贺樽立刻道:“真的啊,比我刚刚路上买的矿泉水好喝多了,绝对不是心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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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孙富洋是一间报刊店的老板,没错,就是租了抱阳观外间门面的那个报刊店。他家就住在附近,最近不但天气热,不下雨,还老停水,搞得一家人心情都不是很好。
  孙富洋已经三天没洗澡了,身上一股汗味,没办法,来水时接的那些水不可能够全家人生活、洗澡,都紧着小孩。他家本来一直是烧水喝,现在也换成了买桶装水,让节约的孙富洋怪不开心的。
  这时候,旁边的动静引起了孙富洋的注意。他探头一看,已经关门几个月的抱阳观终于敞开大门了,新主人手里还拿着一卷纸。
  孙富洋租这儿开店已经几年了,挺清楚这儿情况的。抱阳观原来常年就一个道士,王道长,香火十分冷清。几个月前王道长好像生病了,不知怎么的,平时看着精神极好,他都没当回事,回头却听说人已经去了。
  这个道观,就交给了王道长的外甥,这就是现在开门的年轻人谢灵涯。
  孙富洋和谢灵涯聊过,他知道他这些天都忙着王道长的身后事,还有打理一些道观内积攒的杂务,因为只有一个人,没法顾全太多,所以一直没开门。
  现在看来,应该是忙完了吧。孙富洋在心里想,也不知道谢灵涯以后会怎么办,买了这儿,自己出家,还是招道士来?看这年轻人长得好又上过大学,应该……
  这时候,谢灵涯已经把手上的纸张开,贴在了门边。红纸上是几个方正的毛笔字:免费井水。他小时候和王羽集学过一段时间毛笔字,因为坐不住,学得不精,写得只能说端正而已。
  孙富洋一下想起来,抱阳观好像是有口老水井,现在天气这么热,到处停水,小谢开门给大家打水,也算是件好事,而且,说不定还能带点香火呢。
  就是孙富洋自己,心里也想着,打一桶水回去,也好洗个澡,反正他家也不远。
  谢灵涯好像知道孙富洋的想法一样,过来和孙富洋打了个招呼,说明了打算开门给人打水的事情,也让孙富洋要是需要自己去打。
  孙富洋当然同意,打了个电话让家里人带容器来装水。
  他在这里这么久,也只知道有个老水井,但并没有见识过井水,甚至一度以为那水井已经废了。
  孙富洋的老婆拿了两个洗干净的油桶,装满了水,孙富洋一看,这井水透明清澈不说,还直冒凉气,油桶壁上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伸手一摸,更是一阵冰凉舒爽。
  孙妻道:“观里清凉得很,尤其是井边。我问过小谢了,这水还能喝,烧一烧就成,不过啊,这两桶你先冲个澡吧。”
  孙富洋不住地点头,总算可以洗个澡了。
  ……
  孙妻回去的路上,碰到邻里,大家难免问起她这是上哪打水去了。孙妻如实说来,还让大家摸一摸这水,走回来还有些凉气呢。
  这些天干旱,听说住得郊的还有上山打山泉用的,他们住在市中心也没法,这下知道离这里不远的抱阳观有口干净的水井,都活跃了起来,尤其是家里人多缺水用的,当即约好去打水。
  另一边,孙富洋也大方地和附近的商店老板们分享这个好消息,谢灵涯和这些人不熟,他却熟识。有的人可能不住在附近,但是打点水放在店里洗手、冲厕所也好啊,反正就在旁边。
  只是半天不到的时候,一传十十传百,原本冷冷清清的抱阳观一下热闹起来。
  这就是地理位置好的优势,一旦有什么好事,一下人气就高了。
  水井旁边摆着一长溜的容器,有大有小,主人们则在旁边聊天,到了自己则过去装水,十分有秩序。如是旁边的商户老板,干脆让人帮自己留意,轮到了就在门口喊一声。
  这院子里虽然没有种大树,但建筑的阴影面积也很大,阴凉舒适。
  人多了,谢灵涯还从里面拿出了一些凳子给大家坐。
  “麻烦啦,小谢。”有附近的人认识谢灵涯,便感谢一声。
  谢灵涯笑了笑,又去烧水,泡了些茶来,给等待的人喝,顺便把镇在井里的凉水提上来。这下子,让大家对他和抱阳观的印象更加好了。
  人们或坐或站在院子里,愿意喝茶就喝茶,不愿意的也可以倒另一壶凉白水。其实大多数人打水,都是带回去洗菜、洗澡之类,谢灵涯把井水烧开了递到他们面前,他们一喝才有意外发现。
  咦,这水好像……挺好喝的?
  无论烧热了泡茶,还是放冷了解渴,都很好喝。尤其是后者,大夏天喝一杯凉水,清,凉,甜,入口下腹,整个人都清爽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仿佛因为炎热黏糊糊的思维都被梳理得清清爽爽一般,豁然开朗!
  许多人在这附近也许住了很久,但从来没踏进过抱阳观一步。直到这个契机,为了打水进来,才发现这里面看起来和外头不一样,古朴,清冷,有那么点闹中取静的感觉。
  坐在这里面,喝着凉水,这些天积攒的燥热,一下子散去了不少。
  本来没有烧这井水饮用想法的人,都在试过后被打动了,这个味道,不比家里买的桶装矿泉水差,甚至好像还更好呢!
  “现在这么清澈的井水少见了,我们小时候住在农村,井水都是直接打上来就喝。”
  “对啊,现在不敢了,得烧。”
  众人愉快地攀谈,等待在这种氛围中,流逝得飞快。
  ……
  不是每个老头老太太喜欢广场舞的热闹,比如孙富洋的妈妈。
  抱阳观水井开放后,孙老太就接过了排队的任务。限制用水还在继续,去抱阳观打水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旁边菜市场的商贩,还有缺水用的居民,现在排队已经要排比较长的时间了。
  孙老太每天早早吃完晚饭,就溜达到抱阳观,把桶放在队列后,然后和相熟的人,乘着凉,聊着天,等排到自己了,再让青壮过来提水。
  他们这些中老年人,反正也没什么事,平时也常常到广场散步,现在只是稍微挪动地点,在道观里边排队边聊天。这个期间,渴了,就喝点道观免费提供的凉白水。闲了,就买点瓜子。
  ——道观开始卖点瓜子了,虽然旁边也有便利店,但是大家要买基本都会选择在这儿。
  不过短短几天,孙老太感觉自己都养成习惯了,溜达到道观来,乘凉,聊天,喝水。
  “这个水,我们家现在自己也烧了喝,我喝着很不错,比买的好多了。”
  “呵呵,我昨天太急了,烧都没烧,直接灌了两口,挺好,也没事!”
  “生水直接喝还是不大好……”
  ……
  谢灵涯把又一大包瓜子拆开,放在托盘里。这几天他看书的地点已经换成了前院,没事烧烧水,卖卖零食。
  虽然目前还没什么人进去烧香,但已经是个好的开始了。至少现在因为这些打水的人聚集,人气旺了,路人不像以前一样,连进来看一眼都不愿意,人毕竟都是有从众心理的。
  谢灵涯更想招聘一个道士来了,他们的道观本来就没什么名声,大家愿意参观也不愿意烧香,何况做信众。连个道士也没有,只有他这么个脸嫩的刚毕业的大学生,也不怪没人烧香拜神。
  不过招道士不是那么简单的,跟酒店招服务员不一样。除了他要付工资,对方还得有道士证吧,要是正规从业人士。
  什么时候招得起正规道士呢?不说了,他先多卖几包瓜子……
  不清楚内情的人看这个卖瓜子的小帅哥,只以为是道观的常住居士,或者就是招来看生意的。还有人和他搭话:“这地方啊,乘凉倒是蛮不错的,我看好多道观都种树迎客的,你们观主要是种两棵大树,那风景就更好了。”
  观主暂时空缺呢……
  谢灵涯听了这话,说道:“大叔,我们院里有井,井水五行为阴,附近如果种大树,属于凶兆。所以只栽了些竹子。”
  大叔嘿然,“你这小年轻……”
  后面估计想说还挺迷信,但想到这里是道观就没说了。
  谢灵涯笑笑不语。他虽然是半吊子,但早以前在某本抱阳笔记里看到过这方面的知识。
  在风水中,水井的方位很重要,一口井打好了,对家宅有利,里面的水便是秀水;打不好,那就邪门了,里面的水可以是药水,更可以是溺亡人之水。
  抱阳观的井是八卦形,寓意是金水相生,位置也取的是生旺方位。
  据说打井之前,是抱阳观时任观主,亲自测算,打井的时间都精确到了时辰,可见慎重。毕竟,风水之法,得水为上。
  而且那些人喝了后觉得很清爽,更不是什么错觉、巧合。一是打井的时候特意选过,水质确实很好,其次应该就是谢灵涯没事狂在井边念未食咒的作用。
  未食咒是《云笈七签》里记载的,书成于北宋年间,由张君房编撰,里面涉及很多经典。抱阳观有一套手抄版的,年代极其久远,还加了注释。谢灵涯看笔记不时要查证别的书里的内容,在翻阅时看到了,就想试试,还真管用。
  这未食咒的作用其实就是,饮食之前诵念,能够使饮食入胃,与神合气,还有助血液循环。
  谢灵涯这些天补习笔记,在符咒和一些小方术方面上比较下功夫。他钻研下来想到,不能老像发展贺樽那样去发展信徒啊,那速度得多慢,而且他自己都不是道士,归根结底是要把抱阳观弄起来的。


第4章 祖师爷发任务
  杻阳市及周边地区干旱成灾,城区人民都受不了,何况是住在偏僻山区的人民,一时间社会上谣言四起,好在水价被强行压制了。
  这天,谢灵涯就收到了一封信,从市道教协会寄来的,里头装的是一封请柬,受邀人处填的是单位:抱阳观。
  一打开,左边是几排艺术字体:
  杻阳市祈雨法会暨旱灾募捐仪式
  众志成城
  共抗旱灾
  谢灵涯:“…………”
  谢灵涯对应该称之为“主流宗教界”的情况并不了解,所以他看到活动主题时感觉有点怪怪的,感慨道:“看来政府积极救灾的时候,宗教界人士也没闲着啊……”
  这不,用自己的方式助力了,能不能灵验就……两说吧,好歹还有募捐环节。
  抱阳观虽然小,但好歹建观那么久,因此也是杻阳市道教协会的会员单位,只是以前王羽集基本不怎么参加活动,和同行没啥交情。
  再看请柬另一面,落款是杻阳市道教协会办公室,还写明在省道教协会的大力支持下,杻阳市道教协会组织的祈雨法会将于后天在太和观举行。
  法会高功是市道协会长、太和观观主陈三生,并邀请了省内各道观的十余位道士共同参与,邀请各位会员单位前来观礼,到时还会有给受灾群众的募捐活动。
  高功,本来只是学问渊博的人,在道教内,是称呼主持大小法事的法师,也可以理解为道功最高。陈三生作为本市道教协会会长,自然当仁不让。
  像这种活动,以前抱阳观唯一的道士王羽集都是能翘掉就翘掉,人家只是例行公事寄来请柬。现在观里都没道士了,谢灵涯收到请柬后,反而想一定要去。
  倒不是热衷抱团,谢灵涯就是想了解一下行业情况,顺便看能不能找到他舅舅未来徒弟的影子。
  法会要办三天,谢灵涯暂时只打算去一天,就这一天,还得先和人打招呼,拜托孙富洋的老婆帮忙看着一下前院的事情,至于大殿,直接锁了。
  祈雨法会当天,谢灵涯穿着T恤牛仔裤就去了。
  现场除了道士之外,也有许多信众围观,所以谢灵涯的打扮并不突兀,只是出示邀请函时,门口检查入场资格的道士有点犯嘀咕。这个抱阳观要么不来人,要么来个……俗家弟子(?)做代表。
  太和观占地比抱阳观要大多了,而且前几年才修葺过,焕然一新,气派得很。
  谢灵涯这些天都在翻抱阳笔记,路上不住地打量所见的道士面相、身材,运用自己还非常新鲜的相人之术,观察他们的天赋。
  从古到今,道士就是可以在各个宫观间流动的,不过这种流动通常是相同流派间。在现代来说,就更不新鲜了,很多宫观还会延请有名的道士来做观主,这都职业化了。
  类似抱阳观这种有真本事的地方,要招衣钵传人,那又更慎重一些了。
  虽说对抱阳观来说,当务之急是连个普通的,能给信众讲解一下的道士都没有,但那毕竟是有钱就能招聘到的,衣钵传人兼观主却不然。
  ……
  因为谢灵涯拿的是会员单位的请柬,所以和普通信众不同,可以站得更近围观,他混在一群道士之间观看仪式。
  殿外满坑满谷的信众,殿内排坛,烛台、香炉、花瓶、绣金幢幡,一应俱全,旁边还有钟鼓伴奏,十分正式。
  看看太和观,再想想抱阳观的情形……他们连信众都没有,更谈不上做道场了。谢灵涯记得小时候舅舅也做过道场,但都是单独作,在祈禳人家里,其实这种都不叫做场,只能称为念碎事。
  但明明舅舅是有真本事,也非常虔诚的。谢灵涯酸溜溜地想,努力,以后他们抱阳观,也要做得起七个人以上的道场!
  仪式开始后,一名红衣道士手拿黄纸,率众出来。他十分年轻,看着可能才二十多岁,尤其面容俊美出尘,一身大红道袍,却一点也不显得俗气,宛如谪仙。
  他并未蓄长发,不过戴了纶巾,此刻清冷的凤目低垂看着手中的黄纸,神情沉静如水。
  按理说主持做场的高功会身穿绣着团鹤的红色道袍,其他人则穿黄色。
  谢灵涯有点惊奇地和旁边一个道士攀谈:“……陈观主这么年轻啊?”
  那道士本来一脸“你是不是有病”,但是转头看到谢灵涯长得还挺好看,脾气都没了,“陈观主临时有事,由省城的施长悬道长替任高功。”
  抱阳观在协会里那么边缘,临场换人这个消息谢灵涯自然不知道。
  谢灵涯厚着脸皮问:“他很有名吗?哪个道观的?”
  那人不可思议地看着谢灵涯,“你是混进来的么?”
  谢灵涯:“……”
  所以是真的很有名?
  那道士仿佛听到了谢灵涯的心声一般,说道:“你看他不蓄发就该知道啊,他是正一道的火居道士,不住道观的!施道长师承都是家传!”
  谢灵涯:“……”
  要死要死,常识没有补习够。
  而这个时候,施长悬已经展开黄纸开始诵念了,他声音清越,吐字清晰,而且有一种奇妙的节奏感,现场很快安静下来。
  “自五月以来,雨泽稀少,田畴干涸,百姓惶惶。谨择今日设坛诵经祈雨泽,伏望神明悯黎民,普降甘霖……”
  这个文书记载了法事的主办人、地点、时间、内容等,完了要焚化,上给天神。
  后方又有其他道士举八面旗,按五行方位交穿行走,三遍后将旗子插进瓶中。因为在场的都是道士或者信众,大多都认认真真观看。
  谢灵涯对仪式注意得不多,他在盯着施长悬看,越看越觉得面相不错,摸不到身上骨头怎么样,但是这人年纪轻轻能够担当高功,想也知道功课很好,根骨估计不差。
  他一听说这人是火居道士,而且道统属于家传的,就有点蠢蠢欲动了,他觉得这个人可以列入考察目标!
  ——道士们除了带进门的度师之外,还可以另外和先生学习知识,拜的先生越多说明你越好学。但是由于门派之见、敝帚自珍等缘故,越来越少有人能集各家所长了。
  抱阳观历任观主的理念,都是愿意学到更多知识,也不介意弟子有多少先生,可惜像他们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
  可如果是家传,倒是更有可能拜先生了!
  虽然火居道士不能当道长,但谢灵涯不介意多给舅舅添几个优秀的徒弟啊,他舅舅多倒霉,一个徒弟都没有,以后多一个人烧香都是好的。当然前提是徒弟要根骨好性格优品德佳,不然收了何用。
  可惜,在法会待了一天,混了两餐斋饭吃,那个施长悬不是做法事就是一直被人围着,谢灵涯连聊两句勾搭一下的机会也没有,只能略带遗憾地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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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自祈雨法会办完后第三天,天降甘霖,干旱地区人民欢呼雀跃。
  而虽然下雨后供水渐渐恢复正常,但是抱阳观的水井已经打出了名气。
  这些天老水井也着实争气,那么多人取水,也没有断绝过,不愧是测算过方位。
  等到供水完全恢复后,非但有附近居民闲暇无事继续到这里乘凉、聊天,还有那么一撮人,接着来打水。
  一问之下,竟有大部分是好茶之人。
  他们这些天吃过这里的水,平时喜欢品茶所以对用水等细节也有讲究,品得比较细,都觉得水是难得的好水,所以即便供水恢复,也乐意来打水。
  剩下一些,也基本是觉得井水可口的。他们这些人,都以抱阳观的名字来称呼水井,叫它抱阳井。每天最远甚至有从另一个区过来背水回去喝的。
  谢灵涯当然不会因为旱灾过去了,就不让人打水。
  这么一来,居民们是开心了,谢灵涯却不怎么好。
  经过这段时间的熟悉,他也习惯了抱阳观内简单的事务,就是这几天不知怎么老睡不好,还做梦。
  做梦也就罢了,偏偏梦到王灵官往面前一怼,天天如此。
  谢灵涯向来心大,这下也不得不多想了,“大神啊大神,这是托梦吗?可是您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您就比个中指,啥话也不说,我怎么知道是要干啥。”
  谢灵涯在笔记里找了一下有没有类似情况,还上网搜梦到王灵官是怎么回事,可是好像都没有和他一样的情况。
  想了半天,谢灵涯做了个无奈的决定,去问问太和观的道士。
  ——没办法啊!他没学解梦,实在是猜不出这个梦的意思!
  不知道太和观的人能不能给他打个折,虽然他不是道士,好歹也是抱阳观的人,大家同属道协。而且去那儿,说不定还能再见到施长悬呢!
  谢灵涯正收拾东西,准备去太和观呢,贺樽来了。
  贺樽:“谢老师你去哪儿啊?”
  谢灵涯当然不可能说自己去别的道观解梦那么丢脸的事,往他身后看。
  贺樽:“别看啦,我今天是一个人来的。”
  说好的带室友一起来上香呢?谢灵涯问道:“你怎么的,不会又见鬼了吧。”
  贺樽傻笑道:“那我得多倒霉啊!”
  谢灵涯:“所以你来干什么的?”
  贺樽:“我叔叔家闹鬼啦!”
  谢灵涯:“……”
  贺樽:“我一个堂叔,就住在杻阳,最近全家人天天做噩梦。他本来是不信这些的,还跑去做身体检查、检测旁边的环境,结果都没问题。我就建议他请您上门给弄弄,彻底解决一下。”
  弄弄?弄什么弄啊,谢灵涯这儿自己还困扰着呢,哪有空管别人,他都想说不然咱俩一起去太和观了。
  贺樽兴高采烈,看谢灵涯正在考虑,说道:“谢老师,我先给祖师上个香啊。”
  要上香谢灵涯当然不能拒绝,把他带到配殿,抽了三炷香出来。
  贺樽把香点了,捏在手里,弯腰一拜,结果起身一看,三炷香齐刷刷从中间断了。
  贺樽头皮一下炸了一般,“谢老师,这怎么回事啊!”
  他虽然不懂这些,但是这种情况,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事啊!怕是不祥之兆!
  谢灵涯也忙道:“我再给你拿三支,不多收你香钱,哎我可没有故意卖伪劣商品。”
  贺樽:“……”
  谢灵涯又拿了三支香出来,这回他自己来点燃了,然后扇灭火,刚扇了两下,这香竟然也齐齐断了!
  这回连谢灵涯都觉得不对了,脸色有点难看,他联想到自己做的梦了。
  贺樽还在害怕地说:“我是不是哪里冒犯祖师了,谢老师?”
  “不关你事。”谢灵涯把香放开,合掌对神像道,“祖师爷,您到底有什么指示,能不能明示一下啊?”
  “谢老师。”贺樽忽然弱弱地道,“您看,祖师身上是不是……”
  谢灵涯一看,贺樽指着的是神像侧面某处,剥落了一块。他转到后面看,这才发现后头斑驳得更严重。
  抱阳观年久失修,本来就有些破旧了,正殿上的瓦都残了,不是垫了防水布说不定就漏雨了。现在连神像金身也剥落了,谢灵涯能不狂做梦么。
  ——祖师爷这特么是发任务了啊!!
  谢灵涯一下子明白了,又点了三支香,念道:“大神,我一定给您把神像修整好,”他看了一眼香,咬牙道,“两个月内。”
  这一次,直到他小心翼翼把香插进香炉,三炷香都毫发无损。
  瞬间,谢灵涯和贺樽都有些发寒,谢灵涯还好,胆子够大,贺樽几乎发抖,更加敬畏了。谢灵涯觉得幸好自己没告诉他,这几天都梦到了灵官大神。
  谢灵涯虽然夸下海口了,但根本没有头绪上哪弄到钱。他广开财源的计划才开始了第一步而已,目前抱阳观每个月的总收入刨去开支,根本不剩多少,还得攒钱招道士呢。
  修整神像的钱没去打听暂时不知道,但那点收入是绝对不够的,这尊灵官像足有两米多高,不可能只补剥落的地方吧,有色差岂不是难看得很。
  这时,贺樽战战兢兢也点了三炷香,这回同样没有折断。
  谢灵涯若有所思地看着贺樽,忽然问道:“你堂叔那里具体怎么回事,有钱吗?”
  贺樽一愣,随即道:“当然有啊!我堂叔说只要能解决,按市价给。”
  “好。”谢灵涯仿佛很熟练的样子,然后一转头在心里想,靠,我也不知道市场价是多少啊!
  不过,这个事情确实可以尝试一下,要像贺樽那事,他最开始不知道源头,可能没什么办法。
  但是这一次既知道事发是在新宅,而且情形竟是和谢灵涯高中时,同学家里发生的类似,他自觉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况且,刚才先是贺樽上香时香断,谢灵涯总觉得这是一种暗示,他对灵官像又拜了拜,默念道:大神,是你怂恿我去的,那你要是不保佑我干活,就不厚道了吧……
  贺樽在一旁看到谢老师虔诚的样子,不觉也肃然起来。
  ……
  既然已经知道梦从何来,谢灵涯也就不必去太和观解梦了,和贺樽约定好第二天去他堂叔家。
  次日,贺樽打出租车来接谢灵涯,谢灵涯带上自己准备好的东西,两人一起到杻阳市一个新楼盘的别墅区,贺樽他堂叔家正是在这里。
  谢灵涯下车后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风水,然后低头摆弄手机。
  贺樽一看,我靠,这就是胸有成竹的架势啊。
  其实谢灵涯正打开之前录入的抱阳笔记,翻到风水那里拼命找对应的地形……
  “谢老师,我叔叔和婶婶之前都是无神论者,而且见过很多骗子。要是他们说话有什么冒犯的,您能不能多包涵啊?”贺樽不好意思地道,“之前他们还非问我,你住在道观里怎么不是道士,有没有证,还说什么无证行事。”
  这年头做个什么都有证,道士当然也不例外,有道士证,可以上网查验。
  但贺樽还是觉得无语!你都找道士了,还追究什么无证捉鬼啊?
  “我有证啊。”谢灵涯呵呵一笑,从兜里掏出一本蓝色的证件,在贺樽面前晃了一眼。
  速度太快贺樽没看清,呆了一下后道:“我靠,谢老师你不是没出家吗?你怎么会有证?”
  谢灵涯笑而不语。
  贺樽:“……谢老师你办假证?”
  “没,真的。”谢灵涯看他一眼,把证扯出来。
  贺樽赶紧弯腰凑过去看,只见谢老师的蓝底证件上印着三个黑字:学生证。
  贺樽:“…………”
  作者有话要说:
  谢灵涯:夭寿啊,祖师爷发任务啦!
  贺樽:操,谢老师是学生!


第5章 慈是慈爱的慈
  谢灵涯把自己的学生证塞了回去,不理会嚷着要看里面的贺樽。他之前有事请假,学生证就没交上去,刚好放在这口袋里了。
  贺樽有点纠结,虽说谢老师看上去是很年轻,但他万万没想到还是个学生……这才是大隐隐于市的极致啊!
  贺樽道:“看不出来谢老师你还上过学,写完作业还有时间学艺吗……”
  谢灵涯黑线道:“我还准备考研呢,吓不吓人。”
  贺樽:“……”
  ……
  贺樽按了门铃后,一名中年美妇来开门,贺樽叫她婶婶。
  贺婶婶一边侧身让他们进来,一边打量谢灵涯,脸上有点怀疑,似乎没想到贺樽带来的人这么年轻。而且长相还很好,要说是演员她都会信。
  她也是无神论者,因为噩梦的事现在半信半疑,仍然存在会不会是江湖骗子的招数的念头。
  贺樽介绍道:“这就是抱阳观的谢老师!”
  贺婶婶客气地道:“久仰。”
  其实大家都知道她可能听都没听说过抱阳观,抱阳观实在是太小太冷清了,即使处在繁华地带,也没什么人知晓。
  贺樽看看屋里没有其他人了,问道:“叔叔呢?”
  “接了个电话出去了,等等吧。”贺婶婶请他们坐下,倒了茶来,又给丈夫发短信。
  贺樽看出婶婶神色间的怀疑,想证明一下他请来的确实是高人啊,赶紧创造机会:“谢老师,我婶婶说过觉得这儿白天也阴嗖嗖的,你有没有什么立刻见效的方法?”
  贺婶婶呵呵一笑,隐隐也有点期待。
  谢灵涯从善如流,手捏灵官诀,不过他刚把中指竖起来,贺婶婶已经脸色一变,“你……”
  这道题我会做!
  贺樽一看,立刻抢答:“我来说!虽然看起来很像,但这其实是道教的灵官诀,又驱邪避恶的作用!”
  贺婶婶:“……”
  谢灵涯看到贺婶婶还是半信半疑的样子,心里默念祖师大神你可要给点力,索性直接左手捏灵官诀,上感王灵官,右手握了一下贺婶婶的手腕。
  谢灵涯虽然没从事过这一行,但也知道不能让主人家觉得他是骗人的。
  贺婶婶只觉得谢灵涯一握着自己的手腕,萦绕在身上淡淡的阴凉气息立即抽离身体,连日来莫名疲倦的感觉也消失了,好像被暖阳照着一般。
  “这……”贺婶婶一脸惊讶,甚至有些惊恐,因为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可以看到谢灵涯只是单纯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腕。
  这可能用科学解释吗?她有没有疏忽哪里?
  贺婶婶还没想明白呢,大门处传来响动。
  ……
  “王总请,施道长请。”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
  贺樽立刻回头,“叔叔?”
  跟贺叔叔一起进来的,还有两名男子,一个清瘦儒雅的中年男人,另一个则是相貌俊美的年轻男子,细一看竟然是谢灵涯在太和观见过的红衣道士施长悬。
  施长悬今天也没穿道袍,背了个包,因为这副打扮多了几丝烟火气——然而当他一抬眼,清凌凌的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时,又更加淡漠出尘了。
  他的眼神落在谢灵涯身上,顿了两秒才挪开。
  谢灵涯又惊又喜,惊的是怎么又找了个道士来,喜的是这道士是施长悬,他的头号观察人选。
  贺叔叔脸上有点尴尬,解释道:“这是我朋友王总,听说我这里的事情,特意邀请了省城的施道长来……是我疏忽了,没有沟通好时间。”
  贺樽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那个王总看了看谢灵涯,带着笑意道:“这就是贺总的侄子和他朋友啊,怎么这年头你们这行都年轻帅气。不过一事不烦二主,施道长可是正一道的年轻俊彦,我本来想去太和观请陈观主,谁知有幸遇到施道长,这次能请到都是因为他过来参加太和观主办的祈雨法会,不然可没这么好的机会。你们看,这不前两天就下雨了。”
  王总一脸骄傲,吹捧了施长悬一番,对自己能请到他也与有荣焉的样子。
  贺叔叔则很为难,王总虽然是一片好心,但却自作主张直接把人带来了,搞得他措手不及。他平时生意上多有仰仗王总,所以不好意思说什么。
  贺婶婶也是有点呆了,一个是刚才摸摸手就让她神清气爽的谢老师,另一个据说前两天的雨是他求来的……前者还好说,后者会不会太夸张了??
  贺樽不开心地道:“那也该有个先来后到吧!”
  现场气氛顿时更加尴尬了。
  谢灵涯是挺想赚这个钱,但是他看到施长悬后,更想了解一下对方,于是反而态度很好地说道:“来都来了,那就大家一起看看呗,施道长不介意吧?”
  听在王总他们耳里,这不就是各凭本事竞争的意思,他也不禁看向施道长。
  施长悬淡淡道:“随便。”
  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当然是两位都留下。
  ……
  众人都落座在客厅,贺叔叔把自己的遭遇从头讲来,“我们搬到这里大约两个月了,其实一入住,就觉得有点阴凉,但这里靠山嘛,觉得还挺凉快呢。但是从上周开始,我们一家五口,就每天做噩梦。
  “这梦没什么规律,都是些过去的事,但就是特别真实,醒都醒不来。我早上醒来,都觉得胸闷得很,一身都是虚汗啊。我们找了物业,也做了些身体检查,包括周围环境的调查、检测,好像都没什么问题。
  “我父母年迈,这几天我请他们住到酒店去了,儿子在学校,周末也不回来住了。唉,我本来都打算换房了,又听说也许还能解决。这才请各位……就是看看从另一个角度,我们这里有什么问题?”
  王总平时笃信风水,立刻道:“施道长,会不会是风水问题?你看他们后面靠山,山阴着呢。”
  谢灵涯下意识在心中想,不可能吧,但是他了解也不多,没有十足的把握开口。
  这时施长悬也说出谢灵涯心中所想:“不是。”
  众人包括谢灵涯都盯着他,他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王总讪讪问道:“施道长,能说说为什么吗?”
  施长悬皱皱眉,顿时让人有种想反省自己功课怎么这么差的冲动,他道:“此处虽靠山阴,但山形气脉相宜,三峰合聚如莲。对面有方池,水向外倾斜而流,形同卷帘,虽然易使家财败散,但也不至于此……”
  “什么??家财什么???”贺叔叔急忙打断他的话。
  施长悬看他一眼:“败散。但贺先生阖家噩梦不断,应该是……”
  贺叔叔抓住重点不放:“什么这儿住了家财败散的啊???”
  施长悬两次被打断,沉默一下才道:“改势,填池即可。”
  贺叔叔这才松口气,“哦哦,好!”
  王总看他大惊小怪的样子,也笑呵呵道:“这点小事,你照着施道长说的改了就行。”
  贺叔叔干笑,端茶来喝定定神。
  施长悬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好像这都不算事,“噩梦应该是因为你宅中有飞尸流凶。”
  贺叔叔一口茶喷出来,“噗!飞,飞尸?!”
  贺婶婶经过刚才谢灵涯那事心里也不太肯定了,这时也白着脸道:“听起来怪吓人的,难道是说……我们这房下埋过人?我们晚上做噩梦难道是有尸体在屋里飞?”
  想象力真丰富。谢灵涯忍不住看了贺婶婶一眼,说道:“飞尸是民间忌讳的宅中客鬼之一,一共七个,飞尸、土公、咎魅、北君等等,不是会飞的尸体,您想得也太恐怖了。”
  他这些天除了看笔记之外,也看了一些道观内的典籍,正记载过这个。飞尸流凶,指的就是有客鬼在宅中作乱的情形。
  贺叔叔白着脸道:“谢老师,那客鬼未必就不恐怖了啊?”
  谢灵涯:“……”
  怎么说呢,比起什么冤魂做祟,也就一般吧。
  贺叔叔一摸脸,“施道长,谢老师,我怎么觉得,越明白越害怕啊,原来只是做噩梦倒还好些。又是散财又是闹鬼的,太可怕了,我直接搬家行吗?总觉得有阴影了啊!”
  “这时家宅之事,普通人不想做法,搬家可破。”施长悬看贺叔叔一眼,“但是,半月前,你是不是发了一小笔横财?”
  贺叔叔顿时失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贺樽也一愣,他都不知道这一出。
  “咦,也是,刚才我就想,一般宅中有青龙白虎等十二主神,龙虎凶猛,如果没发生什么事,不可能莫名其妙反客为主,使得飞尸作恶啊。”谢灵涯说道。
  像他以前高中同学家里发生类似的情况,是因为房子风水并不好,日积月累下出事。客鬼行凶,短期就是像贺叔叔这样做噩梦,长期以往不解决,就会愈来愈厉害了。
  事出必有因,按施长悬说的,那贺樽叔叔半个月前发的那笔横财就是因了。
  这件事连贺婶婶也不知道,奇怪地看着贺叔叔,“什么横财?”
  贺叔叔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半个月前我和客户,就是同兴的方总一起吃饭,回来时,方总在公路边捡到一包钱,里面得有十几万。他当时抽了两万给我,我随手就用了。这……这捡钱不还这么严重吗?我那天喝多了啊,而且要是我自己捡到,我肯定就送警局了,真的。十几万,我犯不着啊!”
  施长悬沉默片刻,皱眉道:“这不是横财,是买命钱。”
  贺叔叔脸一僵,“什么意思?”
  “等等,同兴的方总?”王总在旁边忽然一脸古怪,“是方振兴那吝啬鬼吗?我前两天听说,他的业务都转到别人手里,自个儿好像是病了。”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贺叔叔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明明大白天却打了个冷战。
  虽说人无横财不富,但是要花横财,就要承担风险,竖着进来,横着出去,横其实也隐喻了死。谁知道横财的横会不会变成横死的横。
  谢灵涯以前就听舅舅说过这样的事情,据说是八十年代,乡下有个农民捡了五块钱,兴冲冲花了,结果转头就病了,得不偿失。
  那时候就请的王羽集帮忙,王羽集说钱上施了咒,是被故意扔在地上的,谁要是贪心捡走花了,不管花的是多少钱,也倒霉了。
  这实际上是一种转移,可能原本的主人有病,通过钱、咒,就转到了捡钱的人身上,这人把钱花了,就像是一个信号。
  这种恶咒在几十年前的乡下比较多出现,要破咒也可以,不过破这种恶咒就相当于和下咒的人斗法,斗不过可能就死了。
  王羽集给人帮这种忙从来不收钱,按照风俗,受助的人三节会上门拜贺,谢灵涯小时候还能见到一些。但是日子久了,人也渐渐不来了,接受了恩情也就头几年最惦记。再后来,信息发达了,来找王羽集这个穷道士帮忙的反而越来越少。
  贺婶婶也认识方振兴,这时不信也不行了,方振兴不可能帮他们做局啊,“那现在该怎么办?我们还钱?”
  谁丢的钱下的咒都不知道,谈何还钱。施长悬说道:“钱主要是方振兴花的,你那钱并没用完吧,所以只是运势大降,引来客鬼而已。把客鬼逐去,迎回宅神就行了。另外,剩下的钱交给我处理。”
  “对对,没花完。”贺叔叔不能更信服了,立刻跑上楼找钱。再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钱,谢灵涯一打眼就知道大概八千块。
  施长悬看了他们一眼暂时不语,摸了张黄纸出来,将钱一包。
  贺叔叔看他用黄纸包钱,手没有直接触碰,立刻神经质地扯纸擦了擦自己的手。贺婶婶在旁边小声说:“现在擦还有什么用啊!”
  贺叔叔干笑,恭恭敬敬道:“施道长,那现在该怎么办?”
  “逐客迎主需以丛辰之法择时,你将男女主人的生辰八字写给我。”施长悬看了八字后,算出今天晚上十点可以做法。
  “好好,那您留下来用餐饭。”贺叔叔说着,又看向了谢灵涯,有点拿不准留不留他。按理说就差最后一步了,干他们这行的,同道旁观是不是不太好?
  可是谢灵涯也不主动说走,施长悬更不开口,他当然就更不会说了。
  谢灵涯就想和施长悬聊聊啊,而且,这件事他总觉得哪里还有点问题,但一时又没想到。
  可惜,一直到吃完晚饭,谢灵涯也没有和施长悬独处的机会,太阳落山后贺叔叔夫妇就更不敢离开施长悬身边了。就像贺叔叔说的,之前单单做噩梦不清楚内情还好,知道怎么回事就怕得不行了。
  ……
  晚上十点,这时王总早已因为有事遗憾地离开了,贺樽还在场。
  从九点起,施长悬就开始准备画符了。
  这里要说一下,道门里就正一道有火居道士,可以住在家里修道,也可以吃肉娶妻。
  道门不同的流派,有擅长符箓的,有擅长丹鼎的,正一道就是符箓派里的代表流派,符箓驱鬼什么的都是本门。
  “施道长画什么符,我来帮你吧。”谢灵涯这么说,也许贺叔叔以为他是想掺和进来分钱,其实他是为了给施长悬展示一下,他们抱阳观的本事啊。
  施长悬看了谢灵涯一会儿,居然还真把笔递给了谢灵涯,“七元镇宅符。”
  这个我会啊。谢灵涯一喜,爽快地接过笔。不过他试了下姿势觉得在施长悬布置的桌子上画不是很方便,干脆坐在地上,趴在茶几上画。
  其实他特想放《小跳蛙》,那样比较有感觉,憋住了。
  贺叔叔夫妇都是外行,一点没觉得不对。
  施长悬却是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有点一言难尽地看着谢灵涯。
  谢灵涯也不知道需要多少啊,又不想当着别人的面露怯,于是一气画了十组,一组五张。
  然而施长悬还不喊停,他心想妈的,笔记里没说过哪种镇宅的法事要这么多符,十组还不够,索性停了道:“我上个厕所,你画画?”
  施长悬看他一眼,“不了,一组就够了。”
  谢灵涯:“…………”
  谢灵涯在心中安慰自己,就是要让你看看我们抱阳观有多持久!
  施长悬从自己的包里把法器拿出来摆好,穿上道袍。
  谢灵涯一看,不能输啊,虽然他没有道袍,但是有法器,便把自己带来的匣子打开,拿出三宝剑,不经意地在施长悬眼前晃一晃。
  施长悬兀自在坛前捏决念咒。
  贺樽倒是捧场地在旁边问:“谢老师,这木剑很长年头了吧,怎么用啊?”
  “这个叫三宝剑,”谢灵涯科普道,“是我们抱阳观上上上任观主留下来的法器,三宝就是三招剑法,第一剑是慈剑……”
  这时,屋内一阵阴风吹来,施长悬点好的香烛开始晃动,灯光也忽闪起来,窗外一片浓黑,渗人的寒意浸没了整个空间。
  这般情形,令贺叔叔夫妇紧抱在一起,捏实了施长悬给他们的符。
  施长悬冷冷一扫,将一把米从房角撒到客厅中间,又一路边洒边走到门口。
  客鬼无形,必须借助外物观察行迹。
  施长悬一手捏剑诀,另一手按在门上,准备将客鬼逐出。
  如果有内行人看到,就会分辨出他一举一动都足以用来做教学,闲庭信步一般,仔细看却是不多走一步,不多用一分力。
  也是这种沉着一定程度上安慰了贺樽。他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又见谢灵涯也特别冷静地看自己,便逞强地牙齿打着架问:“继续说呗,慈,慈剑,然后呢?啥样?”
  黄符被吹得哗啦啦响,随着灯一明一灭,暗处仿佛有什么事物正在接近,阴风阵阵,地上米粒微微滚动。
  谢灵涯盯着地上的米看,口中慢慢道:“慈剑如水,慈就是慈爱的慈……”
  客厅中间地上的米忽然跳动了一下,但落下的方向却不是朝着门,而是出其不意向着围观群众的方向。
  居然偷袭?谢灵涯眼疾手快地把贺樽拉开一点。
  贺樽还来不及害怕,就见谢老师回身双手握剑恶狠狠劈下,骂道:“妈蛋,吃我慈剑!”
  贺樽:“…………”
  木剑停在地上三分之处,明明是木制的剑却有万夫难挡的气势,将米粒震开数寸远,隐隐间仿佛有数声缥缈如幻觉的尖啸响起,带着无尽的凄惨,令众人发寒。
  但只是瞬息,若有似无的啸声烟消云散,原本明灭的灯光猛然大亮,原本被压得极低的烛火陡然蹿起,屋内阴寒陡然一散而空!
  ……
  施长悬这次多看了谢灵涯很多眼,面无表情地把手从门上放下来……
  还逐个什么客鬼,客死家中了。


第6章 捡瓦
  很多道士做法事,其实也讲究先礼后兵、杀鸡儆猴的,能赶出去就赶出去,赶不出去再动手,这样可以节省很多力气。
  谢灵涯却是一言不合暴力碾压,七客鬼,一家七口啊就一夜暴毙,极为凶残。
  施长悬给主人简单解释两句,就默默准备迎宅中主神的流程了,只是看谢灵涯的眼神颇有点一言难尽。
  贺叔叔夫妇没想那么多,谢老师不就是留下来帮忙的么。他们还高兴呢,施道长说客鬼逐出去他们就想着以后要是还来怎么办。结果一转头,谢老师把人团灭了,太好啦。
  谢灵涯正在检查他的剑,觉得应该不会用到了,好生收起来。他哪知道自己在他人心中那么暴力了,这完全是因为他不专业,控制没有那么精准,非常简单粗暴就直接给你干了。
  贺樽凑近了,“……谢老师,你不是说慈是慈爱的慈吗?”
  他听了还特么以为是可以感化鬼的意思呢,结果上来就把七个客鬼都灭了!
  谢灵涯把木匣子盖好,好整以暇地对贺樽道:“慈是慈爱的慈啊,但是你没听说过吗?慈故能勇,慈爱所以能勇猛,我刚刚慈不慈爱?”
  贺樽:“……慈慈慈。”
  贺樽之前也稍微去了解过一下道教知识,他乍听到谢灵涯说三宝剑还以为是“道、师、经”这道家三宝。
  而实际上指的是“慈、俭、让”三宝。道德经里有: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不敢为天下先。
  这三者,才是抱阳观的先辈师祖研究出三宝剑的灵感,也是三宝剑的内核所在。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谢灵涯这么解释,贺樽还是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
  ……
  施长悬那边继续法事,他还得将宅中主神迎回,一切完事,时间也到了十二点。
  因为太晚了,贺叔叔便留他们住下来,但是施长悬不愿意。谢灵涯本来觉得不错,一看施长悬拒绝了,再想想他每天得早起给打水的人开门,就也说还是回去。
  贺叔叔只好道:“那我开车送二位回去。”
  贺婶婶拿了两个薄薄的红包,分别给谢灵涯和施长悬。
  贺樽被留下来住,谢灵涯和施长悬出门去等贺叔叔把车开出来。
  谢灵涯正琢磨着如何和施长悬搭讪,留个联系方式呢,就听施长悬忽然道:“我在太和观见过你。”
  谢灵涯惊讶地抬头,“我是去参加了祈雨法会,但是施道长怎么注意到我的?”
  难道他的优秀已经如此流于表面,无法掩盖了吗?
  施长悬:“……你一直盯着我看。”
  谢灵涯:“…………”
  谢灵涯:“不是……讲道理,那时候全场人都盯着你看吧!”
  施长悬陷入了迷之沉默。
  谢灵涯莫名其妙,也有点尴尬,岔开话题道:“对了,其实我有个问题……先说好我没有恶意啊,但是,陈观主现在还好吗?”
  施长悬眉心微蹙看他。
  “真的出事了?”谢灵涯看他的反应有些惊讶。
  他其实也是乱猜的,从舅舅说起类似事情中,斗法失败者的遭遇,联想到陈三生并未出现在祈雨法会上,还有王总他们说那个和贺叔叔一起捡钱的方振兴中招了。
  谢灵涯灵光一闪,就联系在一起了,会不会是方振兴出事后请陈三生去解咒,结果陈观主不小心也中招。这么一来,就解释通了王总为什么能请到施长悬(鉴于他一脸荣幸),且施长悬知道贺叔叔发过横财。
  施长悬答应,可能就是因为贺叔叔和那件事有关。
  “其实我是自己瞎猜的,我都不认识陈观主,你不用担心。”谢灵涯对施长悬道。
  施长悬盯着谢灵涯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此言真假,不多时慢慢挪开了。
  这是相信还是不相信啊?谢灵涯有点茫然,施长悬怎么老这样,他又不会读心,这个人真是好难相处啊!
  片刻,施长悬把他收到的那个红包递给谢灵涯了。
  谢灵涯:“……”
  施长悬见他死盯着自己,又撇开头说了一句:“那就给你吧。”
  咦,等等,这意思难道是承认并相信了?谢灵涯好像莫名意会了施长悬的逻辑。
  ……他要收回刚刚的话,这个人真是太好相处了!
  谢灵涯的手已经不由自主伸出去接这红包了,心想我可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祖师爷。
  “谢谢啊,那我就不客气了。”谢灵涯拆开红包,里面和他那个包一样,是一张支票,两张加起来一共五万。
  之前说好了按市价给,这个价格其实已经比谢灵涯打听来的市价高很多了,毕竟他们是两个人分。说起来,可能也是看在施长悬才给这么多,寻常道士做镇宅法事,不算驱鬼,上万都算多。
  谢灵涯把红包收好,看施长悬更顺眼了,对他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一笑起来那卧蚕就更加明显了,眼睛亮亮的,“我听说施道长是家学渊源,难怪那么厉害,能不能交换一下联系方式,以后也好和你讨教?”
  施长悬又看他几眼,才慢吞吞地交换了联系方式。
  ……
  这时贺叔叔也把车开来了,谢灵涯以为施长悬坐前面,就上了后座,结果他也跟在谢灵涯后面上来了。
  谢灵涯看了看,贺叔叔好像也没在意,还念叨道:“施道长,谢老师,我听说车上还是要挂点东西比较好,我以前也不在意。你们说,我是挂个什么好呢?”
  施长悬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谢灵涯和他扯了几句,也没多说,大晚上的开车还是要专心。
  谢灵涯本来还想在打探一下施长悬的情况,结果他直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了,只能遗憾地玩手机,好在他已经把联系方式弄到手了。
  贺叔叔先送他们去太和观,施长悬住在那儿。比起抱阳观,太和观可算远离市区了,最近恰好在修路,有那么一段坑坑洼洼的。
  谢灵涯正摆弄手机呢,就觉一阵颠簸,他一个没坐稳就一头栽施长悬身上了。
  “没事吧?”贺叔叔还问了一句。
  “没事。不好意思啊施道长。”谢灵涯抬头一看,施长悬还闭着眼睛呢。
  这都不醒?
  谢灵涯看贺叔叔也没注意,爬起来的时候偷偷摸了下施长悬的胸口。之前他就光看面相了,身上的骨头也是要摸的,尤其是胸口。
  ——虽然几率很小,但是谁知道会不会摸到和他同款的入星骨呢?
  不过除了肌肉外好像没有特别的骨头,咦没想到施道长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啊。谢灵涯在心中想。
  谢灵涯不经意一抬头,就看到施长悬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了,正看着他。
  谢灵涯:“………………”
  看看这个人!砸你一下都不醒,摸你就醒了!
  好在谢灵涯向来脸皮比较厚,他若无其事地收手,回视施长悬,“不好意思没坐稳,哈哈,太和观好像快到了。”
  “……”施长悬在谢灵涯理所当然的逼视下,半晌,竟然自己错开视线了,清冷的眼睛里生出了一丝丝自我怀疑。
  车开到太和观的门口,谢灵涯毫无愧疚之心地挥手告别:“再联系啊!ヾ( ̄▽ ̄)”
  施长悬:“……”
  看到施长悬修长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贺叔叔感慨了一句:“谢老师和施道长真是一见如故啊!”
  ……
  ……
  抱阳观的王灵官神像足有两米七,谢灵涯去打听了一下,重塑不压低用料成本也不特意就高,大约需要一万。
  多亏王灵官神像还是比较朴素的那种,好多庙宇的主神像,那不是金身也是铜筑的。
  也幸亏施长悬把他那份钱也给谢灵涯了,除了给王灵官的神像修补金身之外,谢灵涯算了算还能余下一点钱,他想把瓦给补了。
  其实抱阳观需要修缮的地方很多,一时凑不足那么多钱,谢灵涯就考虑了价格和急需两个方面。
  然而当他找了工匠咨询的当天晚上,又梦到王灵官了。
  王灵官中指朝前,仍是威严怒目的样子。
  谢灵涯刚开始还以为王灵官是来夸奖他的,挺开心,结果第二天晚上还是梦到王灵官。他郁闷极了,这又是怎么了?
  谢灵涯闷坐思考了很久,又去翻了翻笔记,这才找了两块茭杯出来。这时打卦用的占具,一共两块,投掷其问卜,可以得知吉凶,和神灵沟通。
  抱阳观的茭杯是铜制的,半月形,一面凸起一面平坦。
  打卦的时候看正反确定结果,两个正面是笑杯,意思是情况不明,两个反面是阴杯,代表行事不顺,一正一反则是圣杯,表示神明认同,要是两个尖角朝上就是大凶的盾卦。
  谢灵涯在神像前默问:是不是让我不要找那个工匠?他不靠谱?
  得出来笑杯,估计猜得不对。
  谢灵涯打了好几次卦,才弄明白祖师爷是觉得,他寒酸挺久了,希望能升个级,比如来个纯金金身之类的。
  谢灵涯:“…………”
  没想到啊没想到,祖师爷还知道坐地起价。
  谢灵涯摇头表示,纯金,那肯定是不可能的,把我卖了都打不起,镀金,也没有希望,倒是可以给弄个黄铜的。
  谢灵涯一丢茭杯,只见那两只茭杯尖角立起来,他一口气屏住了,不会是盾卦吧?祖师爷那么凶?
  这时,两只茭杯分别向两个方向摇摇欲坠,最后不甘地倒下去,成了圣杯。
  谢灵涯这才松了那口气,擦擦汗,这劲儿……仿佛能想象祖师爷在谢灵涯狠狠的砍价之下,考虑再三,委委屈屈答应了。
  其实谢灵涯已经很努力了,他本来想说给你刷层金色的漆,但是考虑到灵官大神在这儿的确实不容易,要是太寒酸了,人家以后搞不好闹脾气不显灵了!
  如果他要给王灵官铸铜像,那至少三清像和玉皇像也得跟着把档次提上来。一尊两米多的铜像,起码要花两万八。
  如此一来,谢灵涯刚赚到的钱就远远不够了,还得继续努力呢。
  不过,他可以先把已经剥落的灵官像搞定了,这个毕竟比较急,想必神灵们也不会挑这理。而房顶肯定也是要补的,不然一不小心风吹日晒把其他神像也造坏了怎么办。
  ……
  决定好后就是和工匠商量换材料了,另一方面,谢灵涯在舅舅的遗物里找了很久,也没找到补瓦工匠的联系方式。
  现代基本上没什么瓦房了,尤其是城市里。过去专门有个职业叫“捡瓦”,匠人爬到屋顶把破了的老瓦换下来。
  而且抱阳观的主殿很有年头了,上面的老式瓦片现在没人烧,不像太和观那样重修后瓦片也是新的。如此一来,不是随便找个工人就能配上的。
  谢灵涯还是让他爸在杻阳市下面乡镇里的老村子去找了一下,最后找到一个捡瓦人,请到市区来。
  以抱阳观大殿屋顶的面积和破损程度,要捡瓦至少也得花费八、九千块,还得亏那个捡瓦人还有配得上的老瓦片。
  像这种老手艺人,比谢灵涯都讲究多了,特意看了黄历,选了一天合时宜且风和日丽,才上房捡瓦。
  谢灵涯在前院边烧水边看书时,贺樽就领着他几个室友来烧香了。贺樽那几个室友上次在附近街面上和他一起撞了邪,幸好当时贺樽带了谢灵涯给的符。
  正因为那次的经历,他们看到谢灵涯时虽然目露好奇,但都恭恭敬敬的。而且他们可没听贺樽说谢灵涯长得还特别好,连他们作为同性,都会在心底暗暗欣赏。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看着他冷白的皮肤都觉得特别神秘!
  “烧香啊?走吧。”谢灵涯一放手上的书,带他们去后头。
  贺樽看到谢灵涯放下来的书,大惊小怪地道:“我去,谢老师,你真的考研啊??”
  谢灵涯看的是考研的参考书,他莫名其妙地说:“你喊什么,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
  贺樽:“……我以为你骗我开心的。”
  谢灵涯:“……”
  贺樽的室友也不禁迷糊道:“我只知道有道教学院,但是你们还有研究生学制的啊?念几年?”
  谢灵涯:“…………”
  “我不是道士。”谢灵涯无可奈何地解释了一句,“套用贺樽一句话,你就当我是这里的扫地僧吧。”
  室友:“???”
  贺樽:“…………”
  灵官像还在重塑,谢灵涯让他们去三清殿上香,在旁边指点上香时要注意香不过寸,也就是三炷香之间的距离不能超过一寸。
  贺樽的室友们还捐了点零花钱,他们都是学生,金额不大,表示一个心意。
  “谢老师,”贺樽的室友学着他的叫法,对谢灵涯道,“上回贺樽分了我一张符,我想问问你这里还有没有啊?或者是什么镇宅的法器之类的,我想请回去放家里。”
  谢灵涯一汗,他这些天不是没画符,但是出于实用的考虑,毕竟来他们道观的很多都是叔叔阿姨大爷大妈,他是冲着以后把这个群体转化为信徒呢,于是研究的都是生活类符咒。
  念头转回来,四下里一看,谢灵涯心生一法,走到殿外对上头的捡瓦人扬声道:“刘叔,瓦片有多的吗?”
  捡瓦人低头道:“有啊,干啥?”
  “我拿几片送人啊。”谢灵涯道。
  捡瓦人也不问为什么,比了个同意的手势。
  谢灵涯就在几个学生惊诧的目光下,拿了几片瓦,把灰土扫干净,说道:“把这个放在干燥、干净的地方。”
  贺樽的室友迟疑道:“这个……有什么用啊?”
  他们可是眼睁睁看到谢灵涯从瓦堆拿了出来,就吹了吹土,这能有什么用啊。
  “这都是收来的老瓦,而且瓦当是神农发明的,与五行相合,以金取土,以水和泥,烈火烧制,然后架在木上。正面是阳,反面是阴,阴阳相济。你放在家里,也能镇宅。”谢灵涯解释道。
  很多人知道木匠的工具,比如鲁班尺、墨斗能够镇宅辟邪,其实屠户和瓦匠的工具也是一样,前者是因为经常宰杀牲畜,后者就是因为合了阴阳五行之道。尤其是这种老法烧制的老瓦,就更是如此了。
  几人一听,这才感谢他,安心收下。像这样的,给个成本价就行了。
  贺樽还和谢灵涯委屈地诉苦:“本来我们想喊其他同学一起来的,他们都不来,说我们迷信。”
  贺樽现在基本上是抱阳观的头号信徒了,非常卖力地帮谢灵涯宣传,可惜效果好像有限。
  谢灵涯自己知道这有多不容易,他安慰道:“每个人都有他的信仰,人家不信,你约他们来上香也太勉强了,没必要。”
  这就是高人风范啊。贺樽的室友们在心底感慨,不愧是高冷的道教。
  谢灵涯继续道:“下次你约他们来这里喝茶吃瓜子……”
  众人:“…………”
  作者有话要说:
  施道长:他为什么摸我?
  谢灵涯:放心我还会摸更多人
  施道长:???


第7章 第一个道士
  谢灵涯是真心让贺樽带同学来吃瓜子喝茶的,他最近又进了点茶叶,在前院摆些桌椅,供人休息之余,也可以点茶和瓜子,边吃边聊天。
  唉,没什么人上香,只能这样赚点外块了。
  虽然有点黑线,但贺樽一想,这个倒确实比让人来烧香容易,决定回去换个方式推荐。
  ……
  因为道观里生活比较拮据,谢灵涯从大学起就不问家里要钱了,现在就更不可能让他爸补贴生活费。之前更惨,现在能经常吃肉还是卖瓜子增加了收入。
  谢灵涯想想,索性把后院那块土利用上了,种点蔬菜,能省一点是一点,贺叔叔那些钱省的他还要存起来呢。
  以前这地还没荒的时候,就是王羽集在照料着,有瓜有菜的,谢灵涯帮着干过活,多少知道一些。
  前院没事的时候,谢灵涯就在后头种田,安慰自己艰苦朴素才是好作风。
  忙到一半呢,有个阿姨过来喊他:“小谢,小谢快来,你同事来了。”
  我同事?我哪有同事啊?
  谢灵涯莫名其妙,他正在浇水呢,放下水壶擦擦手,出去一看,前院站着个身穿道袍的道士,三十多岁吧,嘴上两撇小胡子,下巴上还有几缕胡须,稀稀疏疏,头发在头顶扎成一个发髻,手里提个包。
  小胡子道士看谢灵涯跟着阿姨出来,走到自己面前,还没回神,疑惑地道:“您好,我想找这里的观主。”
  “观内暂时没有观主,道长你有什么事和我说就行了。”谢灵涯上下打量了一下这道士,总觉得他那胡子怪猥琐的。
  小胡子道士忙说道:“打扰了,我是想在这里挂单。”
  只要是道士,到了外地就可以住在当地道观里,这就叫挂单。规矩从古到今不同,现代社会一般是取得道士证的正规道士,能够凭证在其他道观免费吃住三天,再往下住,就要给道观交钱了。
  谢灵涯也知道这规矩,只是第一次遇到而已,后院也有多余的房间,只是没收拾而已,他很客气地道:“那道长先和我来放行李吧,我收拾个房间出来。”
  “谢谢,谢谢这位小哥了。”小胡子道士感谢了一番。
  谢灵涯边走边随口问道:“我没别的意思啊,不过在我们本地,太和观出名多了,您怎么没去太和观挂单呢?”
  不止是出名一些,去了那里住宿环境肯定也更好啊。
  小胡子道士支支吾吾地道:“这个……太和观太偏了……”
  谢灵涯心生疑窦,又多看了小胡子道士两眼,忽然站住道:“有没有搞错,我们道观条件这么差,你还骗吃骗喝?”
  他把小胡子道士的衣服撩起来,下摆内侧分明有几个模糊的字,可辨清是“龙湖景区”,走动时若隐若现。
  ——龙湖景区是杻阳市一个旅游景点,里面没有道观,只有个仿古的坊市,里头工作人员都穿着古装,也有书生、乞丐、算命先生等演员在街头增加真实感。
  谢灵涯之前就觉得他衣料好像很差,现在一想……演出服当然质量差啦!
  “没有没有,你误会了!”小胡子道士不知道该先按自己的衣摆,还是先去掏自己的证件,“我是真道士,我只是在那里上过班而已!”
  谢灵涯:“???”
  什么鬼,真道士你在龙湖景区上班?
  谢灵涯狐疑地检查了一遍小胡子道士的道士证,结果居然是真的,“什么情况啊,你又不是个演员。”
  小胡子道士垂头丧气地道:“可是我穷啊。”
  谢灵涯:“……”
  谢灵涯:“真的假的,你能穷到哪儿去?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小胡子道士抬起头,说了一个很悲伤的故事。
  他本名叫张道霆,和传说中的天师道创始人张道陵只差一个字,但是命运却是天差地别。
  他无父无母,十八岁那年出家,还不到一年道观香火越来越少,饭都吃不上,他被友好请出去了,各找出路。
  也是万万没想到,在道观都能被裁员。
  接下来八年,小胡子去了很多地方,可但凡他正式就职的道观,通常都因为各种原因衰败了,饭都吃不上。
  去年小胡子就流落到了杻阳,这次他没有去道观,而是干脆跑到风景区上班。因为他比那些演员有个优势,能背些道家咒语经典,顺利应聘上了。每天坐在风景区,和游客拍拍照就行,单位包吃包住的。
  不过好景不长,前些天他因为上班时间睡觉,被游客投诉,恰逢大领导视察,就给开除了。
  小胡子其实已经去过太和观了,在那里挂单三天,还赖了一天,因为没钱交食宿费,又出来了,然后就看到了抱阳观。
  谢灵涯听完了这个倒霉的故事,一脸不可思议:“你十八岁出家,混了八年,所以你现在只有二十六??”
  可是长得像三十六啊!
  小胡子:“…………”
  小胡子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尴尬地道:“这是景区要求的……不是,你关注点错了吧?”
  谢灵涯讪讪道:“你这么会那么倒霉?”
  “我也想知道啊,我师父跟我说,我的命太衰了,说不定父母也是被我克到扔了我。”小胡子说道,“那个,小哥,我就在这儿住几天行吗?我会去另找工作的。”
  谢灵涯好奇地道:“另找工作,你不打算去道观了吗?”
  小胡子:“我还是不要害人了吧……”
  谢灵涯一想他的遭遇,也是够衰的,又觉得有点不对,“等等,你们单位包吃包住,那你一点钱都没存下来吗?连单费都交不起?”
  住在道观里,已经比住在酒店或者租房子要便宜了。
  “哦……”小胡子挠头道,“我工资基本都捐给福利院了,我自己就是从小无父无母,知道有多难。”
  谢灵涯一愣。
  他仔细一看小胡子,发现这人的胡子虽然猥琐,但是眼眸中正,鼻挺而直,眉尾也向下,是诚恳可靠的面相。
  小胡子转头道:“你们还种了菜啊,哎,我帮你浇水吧。”
  谢灵涯神情复杂地看着他,“胡道长,其实我们道观现在一个道士也没有,要是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留下来。”
  小胡子:“……我姓张。”
  谢灵涯:“……”
  谢灵涯:“不好意思记错了。那个,我们这里条件是不怎么好,你要是愿意的话,包吃包住单钱八百一个月,法事另算,可以吗?”
  单钱就等于是道士的工资底薪,不算那种香火特别好的大庙宇,普通道观其实单钱都是从几百起,到一两千。出去做法事,则会另外算,就像提成。
  抱阳观现在是穷,穷得谢灵涯都要自己种田省钱了,但是之前贺樽叔叔的钱还剩些,能撑一段时间。他敢出这个钱,就是因为一个道观必须要有道士,属于必须的投资。
  至于其他问题……
  小胡子:“我这么衰,你不怕吗?”
  “不怕啊。有个高人曾经和我说,我是做神仙的料,可以带飞身边的人。”谢灵涯无所谓地道,“我觉得你应该衰不到能克我的程度。”
  小胡子:“……”
  而且说真的,要不是小胡子这么衰,他可能还招不到道士呢。人往高处走,小胡子还是有道士证的,这个必须传度八年后才能申请。
  谢灵涯都不怕了,小胡子还有什么可怕的啊,他当即道:“那以后就请您多指点了!”
  ……
  谢灵涯和小胡子一起把房间收拾好了,他去给小胡子下碗面吃,端着面从厨房出来时,就看到小胡子在给菜地浇水,居然真的主动去干活了。
  “先来吃东西吧。”谢灵涯招呼了一声。
  小胡子起身放下水壶,一抬脸把谢灵涯吓一跳,“你谁啊?”
  小胡子……不能叫小胡子了,张道霆一摸脸,“我把胡子刮了,认不出来了?”
  “我现在相信你真的二十六岁了。”谢灵涯半晌才说出话来。
  张道霆嘴角一抽。
  他把那略带猥琐的胡子剃干净之后,整个人的外貌气质都有了飞跃般的提升,清爽帅气。
  ——不过也由此可见他到底有多衰了,像谢灵涯因为好看讨人喜欢,前院的叔叔阿姨都乐意找他聊天,以前去打工都客户多提成高。
  谢灵涯本来还想,这家伙有在景区工作的黑历史,应该怎么妥善解决。现在一看,这要是还能被认出来就有鬼了!
  张道霆一边哗哗吃面,一边抽空回答谢灵涯的问题。
  作为有证道士,还在各个道观中混迹了六七年,他熟读道教经典和规范,也跟着师父、先生学过一些法事仪程,但自己没有主持过。
  谢灵涯:“会画符吗?”
  张道霆忐忑地道:“不会。”
  他因为流落好几个道观,也拜过不下三个先生,或者给人打杂,但是因为日头都不久,所以学得很杂,又不精。符文太多而复杂,他不太懂。
  他这些年辗转各地道观,加上自己的衰命,深感有些事科学解释不了,越接触就越感慨于博大精深。
  谢灵涯没有别的意思,随口道:“没事,我会。”
  张道霆:“……”
  “对了,过来我摸一下。”谢灵涯说道。
  他打算摸摸张道霆的根骨,这个人命是不怎么样,但是人品不错,要是不太蠢的话,做他舅的徒弟之一可能差了点,但也能看情况教些其他本事,毕竟他现在也是抱阳观的一员了。
  “???”张道霆艰难地咽下一口面,弱弱地道,“为什么……”
  “随便摸摸。”谢灵涯随口道,暂时没说考察的事。不过摸张道霆还真是比摸施长悬要方便多了,张道霆现在已经是他们抱阳观的人了。
  张道霆战战兢兢点头:“噢。”
  谢灵涯摸完大概心里也有数了,又给他交代道:“回头给你讲讲抱阳观的历史,还有注意事项。”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是,商量如何招揽信众。
  ……
  ……
  抱阳观的常客们都发现了,这里忽然间多了一个道士。不过这也正常,一个道观没有道士才奇怪呢,之前抱阳观的道士都不知道哪儿去了,现在终于出现了。
  这小道士也挺年轻,长得还挺不错,在小谢的介绍下和大家打招呼,自我介绍叫张道霆。
  在这儿的,大部分属于打水的茶客,或者附近的居民过来闲聊,他们看到张道霆年纪轻轻,也挺感兴趣地问起来做道士是个什么生活。
  张道霆讲了讲自己平时做功课之类的日常,就把话题引到了抱阳观本身。
  说起抱阳观,大家也不禁道:“抱阳观年头好像是蛮长的嘛,但是我住在杻阳这么久,也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来头。”
  张道霆不禁笑了笑,说道:“我们道观始建于明代,一度毁于战乱,清代重建过一次。观内呢,供奉的主神是太乙雷神应化天尊王灵官。”
  “王灵官?是哪个神啊,你们供的不是三清吗?”有人问。
  张道霆解释了一番关于道观的主神,科普王灵官。
  有耿直的人就说:“讲实话,没怎么听过啊。”
  一般无信仰的人心目中,道观供奉的厉害、有名的神仙,都是像什么真武大帝、吕洞宾之类,这个王灵官,说是说护法大神,却不怎么有名。而且张道霆一说各个道观山门殿都会供奉王灵官,听起来倒像是个看门的而已了。
  说起来抱阳观香火冷清,和他们供奉的祖师是王灵官也不无关系,鹊山省一带都鲜少有灵官庙。这年头,大家拜神都宁肯拜名气大的。
  “王灵官乃是道门护法大神,驱邪镇恶,这么说各位可能没什么概念,我举个例子吧。”张道霆说道。
  “《西游记》各位应该都知道,孙悟空大闹天宫时,谁都拦不住,打上凌霄殿,正是王灵官出手拦住他,两人打得胜负不分。虽然西游记是小说,但作者为何设定王灵官和孙悟空打成平手呢?正是因为王灵官在道教中,的确是战力极高的一位神仙!”
  王灵官在《西游记》里只是露了一面,大家没什么印象,但是根据张道霆说的去查证,却的确如此,令人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王灵官他们不熟,但是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大家都熟啊,立刻就有了具体概念。
  没想到王灵官这么厉害啊,战斗力在整个道教都名列前茅,那难怪抱阳观会供奉他了。
  经过张道霆这么一番深入浅出的讲解,大家也释然了,不再觉得抱阳观的主神没有逼格。
  “除了降妖伏魔之外,其实王灵官还有其他司职,他还是雷神、火神,降雨开晴,收瘟摄毒,纠察人间过错。明朝时,永乐皇帝最为信奉灵官,甚至在寝宫供奉灵官像。”张道霆说道,“如是家里有体弱的病人,就常念王灵官,或是烧烧香,请灵官符回家。”
  话到这里,就有些玄了,属于信则有,不信则无的范畴。
  大家在抱阳观的地方,好多还常在这里打水,不信当然也不会说什么不好听的话。有平时对这些比较感兴趣的呢,则因为抱阳观终于有道士了,还挺愿意继续听。
  比如报刊店老板孙富洋的邻居,也是他妈孙老太的朋友王老太,她听着听着,还问了起来问题。
  张道霆微微一笑,顺其自然和王老太聊起了如何持灵官咒,要诀是什么,一句句教。
  王老太听得连连点头,最后还问了一下灵官符有哪些种,多少钱,不过也就是问一下而已,她看这道士年纪也太小了,而且她过年时才从太和观请过符呢。
  她住得离抱阳观近,以前却都没来这里拜过,这些天和朋友一起来散步,倒是礼貌性给三清上过两次香。对她来说,还是太和观这个招牌亮一些。
  王老太一边和张道霆说话,一边挠着身上被蚊子咬过的地方。
  张道霆看了一眼,“阿姨,你家蚊子多啊?”
  王老太道:“是啊,我家住一楼,蚊虫多,那蚊子,打都打不光。”
  张道霆又微微一笑,“蚊虫多可以请一张驱蚊符回去。”
  “……”其他听到的人都有点无语,什么鬼,你说护身符也就算了,怎么还有驱蚊符啊?
  连王老太这个迷信妇女也忍不住问了:“这,这能有用吗?”
  现在道观多卖的,都是些什么护身符、转运符,驱蚊?还真没见过,怎么感觉怪不正经的啊?
  张道霆反问道:“您看我们道观里有蚊子吗?”
  众人一时都呆住了,这两天,抱阳观好像是没有蚊子了啊!
  张道霆不说他们没觉得,一说就深有感受了。尤其是在这里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的人,更是感受最深,“我还奇怪呢,怎么都没蚊子了!”
  虽然如此,但要大多数人相信是张道霆说的那个什么驱蚊符的效果,还是有些困难。
  最后,也只有王老太和三四个茶客愿意各自求张驱蚊符回去,张道霆说得那么笃定,让王老太有点相信了。
  其他人除了感兴趣则是想,反正这一张符也不贵,才二十块钱,权当娱乐一下。不说别的,他们平时在这里免费的井水还少打了?投桃报李,就当支持这个很穷的道观了吧!
  ……
  张道霆转到后面去给大家拿符,却是走到谢灵涯旁边,说道:“老大,三张驱蚊符。”
  他先前还管谢灵涯叫小哥,后来知道抱阳观是谢灵涯的,就默默改口了。
  “唉,我就知道夏天肯定是驱蚊符比较有市场。”谢灵涯赶紧提笔画了三张驱蚊符,这就是他这段时间学习的成果之一了,也是为什么这两天道观没有蚊虫的原因。
  上次未食咒与井水的事情让谢灵涯深感,在目前这个阶段,这些生活类的方术比较能帮助他们这种没多少信徒的小道观,所以着重在这方面下功夫。
  像这个驱蚊符,一般道士估计都不知道,这是明朝一个叫王自然的道士研究的,他更出名的能耐是据说能够驱雷逐雨,他也是供奉王灵官的,和抱阳观可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吧。
  驱蚊符其实属于杂符,顾名思义,也就是只能解决一点杂七杂八问题的符。现代正规道观里基本不会卖这种杂符,这才给人一种不正经的错觉,其实道门术法本就包含万千。
  驱蚊符也就卖个二十块,像其他什么护身符求子符之类的,参照其他道观价格,一般是五六十到三五百不等。
  张道霆来得正好,让抱阳观总算有个道士,能接待信众了。
  谢灵涯也顺水推舟,叫张道霆来推销符箓,毕竟道士做起来比较像话,他自己就在后方遥控,生产灵符。以他的速度,不管什么符,三五分钟就搞定了。
  ——这段日子,也成了后来谢灵涯被称作杻阳人肉印符机的一大原因。


第8章 卖符
  前院,孙老太照例吐槽王老太:“有二十块钱你不如买盘蚊香靠谱得多!”
  往日王老太搞这些迷信,她就不知道说过多少次。烧香也就罢了,求个心安,那太和观的符一张几百块,起了什么用?
  虽说孙老太儿子还在这儿开店,她本人对小谢的印象也很好,但是不得不说,他请的这个年轻道士,卖那什么驱蚊符,一听就不靠谱!
  王老太很不服气,“那你说他们这里怎么没有蚊子?”
  “呃……”孙老太一时竟是语塞。
  ……
  王老太家是老居民楼了,在一楼,门窗封得又不是很死,蚊子是灭了一批又一批。
  她儿子买了电蚊拍,每天晚上王老太和丈夫没事就在家打蚊子,刺啦啦蚊子被电死的声音不绝于耳。饶是如此,晚上不小心还是容易被咬。
  而且整个鹊山省多山,蚊子都可毒了,咬一口没多久就肿起一个大包,乱抠不擦药水等红肿消了也会留下一个淡褐色的痕迹,几个月都褪不去,更严重的还会留疤。
  今天是周末,王老太回去的时候,儿子儿媳回来吃饭了,他们前两年结婚就搬出去住了。
  王老太没敢说自己买了符回来,儿子儿媳对她的信仰不是很喜欢,一再警告她求符可以,但是有病一定要上医院,不是烧香拜神就了事。
  按照张道霆教的,王老太选择把驱蚊符贴在卧室门后面,免得被儿子看到了。
  到了吃饭的时候,王老太的儿子王勇义拿了一小罐药膏出来,说道:“妈,这是我同事家自己做的,蚊子咬了后立刻擦一点,很快就好了。”
  这可是他同事家的祖传秘方,用中草药做的,每年做的量都有限,他好不容易弄来一罐,也就掌心那么大一个小罐子。
  王老太接过罐子,开盖看了一下,里头是淡青色的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气,“成,我用用看。”
  王勇义又问道:“对了,妈,上次那个井水还有吗?我明天提一壶回去,泡茶还挺不错的。”
  之前王老太跟他说这井水好喝,他带了一些回去,本来没抱什么希望,谁知道水质真的很好,他和几个茶友一起泡茶时用了,茶友们还问起来呢,让他有点挖到宝的小得意。
  “有,有,我就说了,这个水是很不错的,还有人每天坐车过来打水呢。”王老太有种莫名的骄傲感。
  王勇义平时就好喝个茶,他呵呵一笑说道:“是吗?这倒是怪了,咱们在这儿也住了那么久,以前都不知道抱阳观井水这么好。”
  “那是他们以前不爱扬名,再说了,以前谁稀罕去打水啊,自个家烧水方便得多。”说起这个,王老太还有话要说,“别说水井,我以前都不去他们那儿上香,太小了。”
  “那儿太小了吧。”王勇义一想也是,连他妈信教都不去那儿的。
  晚上王勇义夫妇俩要在这儿睡一晚,王老太提前就去房间给他们打蚊子了,但是进去之后王老太就发现,这房间里根本没什么蚊子。
  她提着电蚊拍绕了好几圈,也就打死两只蚊子而已,这和以往的情况可截然不同。
  难道是驱蚊符起效了?王老太心中一喜,又有点不敢确定,她把房门好好关上,说道:“哎,你们觉不觉得,蚊子变少了?”
  王勇义茫然,“好像是,这次买的蚊香特别好用?”
  客厅确实点了一盘蚊香,但是王老太可以肯定绝对不是这蚊香的原因,这又不是她第一天点这蚊香了,说实话用处有限啊!
  王老太想想没说什么,她决定再看看情况。
  一旁的王老头则看了看自己的妻子,儿子不知道,他可是看到房门后面贴了张新符,也知道蚊香没有换过,但是他一时间也没想到蚊子和符之间的关系。
  ……
  到了晚上,王勇义夫妇俩进了房间,王勇义的妻子还说呢,“今天蚊子确实少一些了,不知道一整晚下来怎么样。”
  以前在这里睡,一天下来难免被叮一两个包,可谓防不胜防。各种驱蚊方式都试过,也做不到十全十美。
  两人只稍微讨论了两句,就各自入睡了。
  而另一个房间的王老太却是提着电蚊拍观察了很久,确定房间里竟是一只蚊子也没有,她可没打蚊子呢。之前儿子的房间还有那么两只,她的房间连个翅膀都见不到。
  “哎,你到底换没换蚊香啊,怎么这一盘这么管用?”王老头问道。
  王老太哼哼道:“当然没换,没蚊子是因为我今天在道观求了一张符。”
  王老头皱眉道:“什么神仙,还管这个啊?”
  他嘀咕着,怕不是那蚊香质量参差不齐,有的质量特别好有的特别差?想着,王老头准备又点一盘。
  “等等,你别点。”王老太说道,“这也没蚊子,你别点,看看今晚怎么样,我觉得就是这符的作用。”
  王老头:“……”
  他非常无语。
  俩人一起过了大半辈子,王老头也知道王老太什么人了,没办法,只能蒙头一睡。
  ……
  一夜过去,一家四口竟是安睡到天明。
  早上起来,王勇义吃着早餐问王老太:“妈,你那蚊香什么牌子,还挺好用的。”
  王老太跑到房间去,把驱蚊符给揭了下来,折好给王勇义:“什么蚊香,是我昨天在抱阳观求的驱蚊符,你看看,多有用,一晚上都没有蚊子。你拿去,贴在家里卧室。”
  虽然王勇义家里楼层高蚊子少,但是王老太觉得蚊子少不等于没有啊,还是让儿子拿回去的好,她自己可以再去买一张。
  王勇义却是一头雾水,又觉得好笑,“什么鬼,驱蚊符?”
  这时候,王老头从厕所出来,背着手道:“哎呀,我看了一下,真的没有,就厕所和厨房有那么一两只,可能是离得太远了!”
  他们老人家起得早,早就发现确实蚊子一晚上都没再出没了,王老头还特意到外面、各个房间观察了,可以确定,十有八九是驱蚊符的作用。
  王勇义呆了,他妈迷信他是早就知道的,但是老爸怎么也沦陷了,非说这个有用?
  等等,可是真像他们说的,和蚊香无关,是贴了符所以没蚊子,这怎么解释啊,难道……
  “卧槽,这么牛逼?”王勇义拿着那符,一脸震惊。
  没想到抱阳观这小道观,除了有口好井之外,还有这样的本事?
  他从小看他妈烧香求符,但是效果都是自由心证,全凭她自己感觉,这种立竿见影的符,还真是第一次见,太神奇了!这什么玄学啊!
  这时候王勇义的老婆也出来了,听他们说了之后,也颇感神奇:“这……这会不会是因为有什么秘方啊,像你同事家的药膏一样,符纸浸过药。”
  王勇义迟疑地道:“可是,这上面好像也没什么味道啊。”他说着又闻了一遍,确实只有黄纸和朱砂本身淡淡的味道。
  “这什么味道也没有,怎么会是药呢。”王老太睁大眼睛道,“再说了,他们要有这配方,干嘛不直接做成驱蚊药卖?那才赚得很呢!”
  好像也有点道理,不过王勇义的老婆还是觉得,虽然闻不到味道,也宁愿相信是什么神奇的配方。
  “倒是不贵,就是不知道管用多久。妈你再去买两张。”王勇义倒是无所谓,管它是因为什么呢,有用就行!
  ……
  等王老太去抱阳观的时候,赫然看到昨天和她一起买符的几个茶客也已经到了,围着张道霆讨论些什么。
  一听之下,王老太才发现,他们的符也很管用,都给震住了,就有一位回去没贴,来了后听说其他人的管用了,懵懵的。
  王老太心直口快,吐槽道:“我儿媳居然说,是泡了什么药水,所以才能驱蚊。可是我看了,屋外照样有蚊子,难道这药还能区分哪里是我家啊?”
  其他茶客讪讪一笑,其实他们心里也很疑惑,一会儿怀疑人生,一会儿想有没有什么科学道理能解释,只是没这么说出来。
  这种东西,很多人都说是信则有不信则无,但是蚊子有无可是很客观的结果。
  张道霆胸有成竹地道:“你们如有怀疑,完全可以把符纸拿去检测。”
  茶客们一听,对视几眼,觉得他不像是虚张声势啊。
  “符箓上写的云篆,是上古的人根据天空云气变化模仿、创作出来的,然后运气写在符纸上,祈福去病,用处多端。它暗合了天地自然之道,不管各位信也罢,不信也好,这总归是一种古老文化,能够流传这么多年,不是毫无道理的。”
  张道霆一通言论,说得众人颇觉有点道理,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这世上还有那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那么多奇人异事,谁知道这个符到底有什么原理呢?
  驱蚊符可能少见,但他们很多人知道夜啼符就颇有名气,听过很多人、甚至自己家里使用的例子。夜啼符是止小儿夜啼的,据说因为小孩子比较有灵性,所以成功案例多。
  “那个……张道长,灵官殿可以进去了没呢?我想去上香。”王老太本来就相信道教,这下更是觉得抱阳观有真本事了,如此问道。
  “还不行,现在只能去三清殿和文昌殿。”张道霆说道。
  其实又不是修补神像,而是换个铜的,没必要封闭灵官殿,问题是祖师爷好像很嫌弃自己现在破烂的神像,谁去上香香都灭……估计是想以新面貌见人。
  王老太要去上香,其他几个茶客想了想,却是也跟着进去,给三清上了香。他们本来是不信的,买了这个驱蚊符后,倒是有种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感觉,不说全部相信,但也起了敬畏之心,烧香以求心安。
  接着,随着来前院的人越来越多,其他人也都知道这件事了。昨天他们买驱蚊符时,好多人都在场呢,不过花钱的只有那几个人而已。
  现在一听他们说真的管用,都是半信半疑,甚至有点怀疑是托儿。
  道士张道霆并没有趁机大力宣扬,最后大约又有七八个人,主动在他这里求符,想试试是不是真的管用。
  驱蚊符就二十块钱,张道霆少不了问一下他们需不需要别的符,什么镇宅治头痛消食。
  谢灵涯则抽空去画符,工作量不大,但是考虑到这才是开始,他已经很满意了。
  驱蚊符只是一个引子,他甚至都考虑过了,到了一定的程度后,就减少甚至停止销售。他可不希望,以后人家提起抱阳观就跟提起蚊香似的,那才得不偿失,得平衡一下形象,推销别的符箓。
  ……
  ……
  因为谢灵涯最近勤于画符,消耗量比较大,所以抽了点空出门去买符纸和朱砂。先去中药店买朱砂,再去买黄表纸。
  谢灵涯带了个双肩背包,买黄表纸的时候人家一看他挺年轻,又背个书包,还奇怪地问:“同学,你买这个干什么?做手工课啊?”
  “……”谢灵涯觉得这个老板也挺幽默的,他要真做手工也不买黄表纸啊。
  这家店卖的都是些什么佛珠、神像、黄表纸之类的,也有一些锦囊、成品符,老板说着还推销道:“同学买不买符啊,我们这有保佑不挂科的符。”
  “不挂科的符?还有这种符?”谢灵涯觉得特别神奇,他怎么没听说过呢,还以为他学得就够杂了。一看,那符还特么是复印出来的。
  老板侃侃而谈:“当然有了,道家杂符多,包含万千,要什么的都有。治口臭、便秘都有,何况是不挂科。你可能不懂这个,我们这个符别看是复印的,但是母版是一位大师画的,可灵了。”
  谢灵涯嘴角抽了一下,这时忽然瞥见门外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
  老板也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却见外面站着五六个道士,他唔了一声,“好像是太和观的道长们啊。”
  谢灵涯把钱掏出来,往桌上一拍,匆忙把黄表纸往书包里装。
  “同学你急什么?”老板说着,看到他包里一闪而过的朱砂,一时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再见老板。我看到我师兄了。”谢灵涯严肃地说。
  老板:“…………”
  他眼睁睁看着谢灵涯背着包往外跑,还真的去那些道士面前,双方交谈起来了,顿时一拍额头,“这小伙子,是道士你不早说!”
  搞得他还推销什么鬼不挂科符!
  ……
  太和观的几名道士看着谢灵涯,不知道施长悬什么时候在本地交上了朋友。
  施长悬三言两语解释了谢灵涯是抱阳观的人,是上次因为与方振兴一起拿钱那人的事认识的。虽说抱阳观很小,但他们作为本地道士多少也知道,还有人和王羽集认识,和谢灵涯聊了两句。
  知道算是半个同行,这些道士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有些紧张,支支吾吾地暗示施长悬该走了。
  谢灵涯好奇地看了一圈,不知道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施长悬看着谢灵涯,有点犹豫的模样。
  谢灵涯顿时明白过来,他们多半是为了陈三生的事情在忙活。陈三生斗法失败,现在情况不是很好,都没有向外公布,毕竟有点丢人,他可是一观之主。
  上次他猜到了真相,但是在这些人面前肯定不好说,他赶紧岔开话题道:“各位道长回见啊,那个什么,以后你们搞什么活动能不能叫上我们抱阳观,哈哈哈。”
  以前王羽集是向来不参加集体活动的,谢灵涯这么说,大家也客气地说可以可以。
  为了不耽误人家办事,谢灵涯就自觉回去了。
  但是巧的是,谢灵涯下了回道观的公交后,竟然又看到施长悬一行人了,不过他们没看到他,而是径直往一个方向走去。
  谢灵涯想想也没必要打招呼了,索性自回道观去练符。因为贺樽和他同学们有需求,加上现在生意也打开了,谢灵涯多画了些灵祖护身符备货。
  结果练了没多久,出去烧水时谢灵涯见到一名附近的商户老板进来,和大家说道:“哎哟,刚才我打超市那边过来,明溪路那边的工地有个老道士跳楼,我去,腿都摔断了。”
  工地?谢灵涯顿时眼睛都睁大了一点,放下手里的壶转身就往回走。
  来了来了,学以致用、展示自己的机会又到了。
  没走多远张道霆从里面出来,看他急匆匆的样子便随口问了一句:“干什么去?”
  谢灵涯豪气干云:“拿我的剑!”
  “?!”张道霆一脸惊恐地道,“老大,砍谁?”


第9章 破咒
  张道霆还以为谢灵涯要和人斗殴,等看到他拿出来的是一把木剑,这才安心,“这是要做法去吗?我还是留在这儿守门?”
  “你留这儿,我一个人去就行了。”谢灵涯把三宝剑从匣子里拿出来,提在手里就从后门往外走。
  即便不是抱阳观少人,他也不好带张道霆一起去,张道霆没学什么本事,太和观的人又不乐意宣扬这事。
  从那个商户过来已经过去一会儿了,等谢灵涯赶到现场的时候,救护车也来了。
  谢灵涯挤进去一看,医护人员正在把老道士抬上担架,他腿都变形了,腰上还有一个大口子,鲜血淋漓。
  “道长,你没事吧?”谢灵涯问那老道士。
  老道士还醒着,但是神智好像不怎么清醒了,满嘴胡话。
  旁边的围观群众都以为这是个疯老头,趁着工地停工跑进去,然后失足掉了下来。
  这就是上次贺樽他们见鬼那个工地,最近不知怎么的已经停工好几天。都这么一会儿了,也没见太和观其他人来找老道士,看来里头确实出了点事。
  “这是太和观的道长,你们待会儿打电话到太和观就行。”谢灵涯拉着一个医护人员说了一句,没等人家反应过来就溜了。
  ……
  天色已经渐渐暗淡,太阳没入西方。
  谢灵涯提着剑三宝剑,趁施工方还没反应过来这边出了事,从工地一处空隙钻进去。这里是要建一个大型商场的,早就封了顶,现在没有一个工人。
  商场内部还没有开始装修,都是水泥地、水泥墙,因为没人动工,一丝灯光也无,往里走更是一片漆黑。
  里头很大,谢灵涯一时也听不到什么响动,灵机一动,把三宝剑一放,从口袋里拿了一小包朱砂出来,口中念咒。
  “……何劳妙手图吾像,但要君心合我心。我今祈请望来临,附体圆光通事意!”
  念罢手蘸朱砂在眉心画了一道曲线,形似阿拉伯数字的2,但弧线圆润,上钩也更弯,上圆钩中心画一圈如同眼珠。
  这是王灵官急祈请咒,可以在紧急情况下请王灵官附体,不过现在谢灵涯只要借祖师爷的神通而已,所以在眉心画“目”。王灵官神像就是额生三目,单借他老人家这道神通。
  一般请神上身也不是每个道士、每一次都能成功,不过谢灵涯的情况又有些不一样,他除了天资之外,现在还给王灵官修着神像……王灵官不应他说得过去吗?
  当谢灵涯把手从眼前挪开,便能看到一道道阴气,或浓或淡。这个工地所在位置,比别处阴气都多一些,对活人来说风水不太佳啊。
  他把电灯按亮了,在昏暗的灯光下环视一周,却是发现某个柱子处阴气格外浓,便大步冲了过去。
  谢灵涯一转到柱子后面,就看到一个短发男人,正垂头站在那儿。
  男人一抬脸,露出一张青白的面孔,七窍流着污血,眼睛毫无光彩地直视谢灵涯。
  谢灵涯吓得退了一步,“卧槽!”
  “啊——”与此同时,男鬼也一脸惊恐地张开嘴凄惨尖叫一声,瑟瑟发抖。
  谢灵涯:“…………”
  谢灵涯:“我靠你有什么好叫的啊!”
  男鬼猛摇头,不敢和谢灵涯眉心朱砂画就的第三只眼对视。王灵官司职雷火驱邪,至刚至勇,谢灵涯突然开始请王灵官神通时就给它这孤魂野鬼吓得躲起来了。
  谢灵涯还没有和鬼交流过呢,或者说他本来就没见过多少鬼,这时候把剑提起来,打算砍了这鬼。
  男鬼吓破胆,疯狂摆手,身体都控制不住地飘了起来。它就是个孤魂野鬼,变成鬼都没多久,所以最多叫几声,没法自己以魂体和谢灵涯用言语沟通。
  “嗯?等等……你是不是之前在这儿失足的那个啊。”谢灵涯看到男鬼点头,心想这鬼胆子和贺樽也就差不多大,还不如他叔叔家的宅鬼,搞得他都不好意思下手了,“你有没有看到几个道士?”
  男鬼指了指黑暗深处。
  一物降一物,这男鬼以前还吓过贺樽,但是遇上谢灵涯,就怂了。
  谢灵涯说道:“那好,你给我带路。”
  他虽然请了灵官神目,但是毕竟不如人家天天住在这里,对路况熟悉嘛。
  男鬼赶紧转身往里走,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谢灵涯的错觉,寂静的空间内飘过一声若有似无的哽咽。
  ……
  谢灵涯跟着那男鬼深入工地内部,爬楼梯上了第四层,才到楼梯口就看到了浓浓的阴气,给人一种湿哒哒、黏糊糊的感觉。
  同时,还有细碎的人声传来,谢灵涯分辨出是那几个太和观道士的,他精神一振,走到门边。
  这时那男鬼一脸惶恐地在谢灵涯面前飘了两圈,示意自己想走了。
  “去吧。”谢灵涯挥了挥手,握紧三宝剑走出去。
  只见空旷的四楼之内,情况十分复杂,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情形若隐若现。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太婆,口中念念有词,旁边躺着一个老头,脑袋枕在她怀里,毫无生气,显然已经是个死人了。两人身周还放着七个罐子。
  不远处,施长悬手里拿着木剑与符纸,有五道鬼影正缠着他。
  和刚才那胆小的男鬼不同,这五道鬼影不是红色就是绿色,一般说红色的鬼魂凶,其实绿色也一样,愈鲜艳的颜色愈凶,而它们不但是非红即绿,且颜色浓极了。
  施长悬以法器和符箓,左右支绌。谢灵涯现在附了王灵官的神目,所以非但能看到鬼影阴气,还看到了施长悬符箓上的灵光。
  厉鬼在他的符箓下尖利地惨叫,可旁边三个道士,有两个都疯了一般拼命往他身上扑,脸色狰狞,剩下那一个拦了这个拦那个,也是焦头烂额,大家打成一团。
  “施道长!”谢灵涯喊了一嗓子,往前跑。
  施长悬抽空看了谢灵涯一眼,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惊讶之色闪过。
  这时那老太婆也看到谢灵涯,嘴唇张合的速度加快了。
  ——瞬间,那原本围着施长悬的五只厉鬼一顿,全都调头往谢灵涯这里冲过来。
  谢灵涯:“…………”
  谢灵涯差点刹不住车,一个急停,迅速转身往后跑,破口大骂道:“我去你大爷啊!”
  虽然他是来帮忙的,但是也不用全都追着他跑吧?!
  谢灵涯回头看了一下,那五只厉鬼跟在他后面,阴风阵阵,离得近还能看到一个个面容惨不忍睹,而施长悬也没闲着,被鬼放过后,和那两个明显应该是被鬼上身的道士搏斗起来。
  这商场就算再大,也有个头,谢灵涯都怀疑之前那个老道士也是被追到跳楼的了。
  谢灵涯被追至尽头的窗口处,猛然一个回身,横剑于前,大喝一声:“普在万方,道无不应!”
  三宝剑剑气四溢!
  张牙舞爪的五鬼惨叫数声,飞出去一丈远。
  五鬼被剑气所伤,身上多了条条灼烧的痕迹,看上去倒是更凶残了。
  这便是三宝剑的第二剑,俭剑。
  慈故能勇,俭故能广,慈剑是单体攻击,威力大能波及到周围,比如谢灵涯一剑串死七客鬼。但俭剑才是真正的大范围攻击,像现在的情形厉鬼自各处袭来,更适合用俭剑。
  不过这第二剑谢灵涯也是第一次用,不太熟练,方才还酝酿了好一会儿。
  不过这五只厉鬼分明是被老太婆祭炼过的,也不知上哪找来的这么凶的阴魂,受了伤后又在催动下继续扑向谢灵涯。
  那一头,施长悬喊道:“过来!”
  谢灵涯一剑当前开路,往回跑,手也在兜里掏了起来。
  施长悬单手将其中一个被附身的道士按在地上,另外两个道士还在缠斗,他咬破指尖,在道士脸上画了一道符。
  被附身的道士惨叫一声,身上蹿出一只绿色的鬼影,躲进了老太婆身前的罐子里,然后他也头一歪晕过去了。
  施长悬起身在剑身上又画一道血符,一剑打在另一个发狂的道士背上,将他身上的厉鬼也拍了出来,那厉鬼还飘在空中冲着施长悬尖叫。
  老太婆笑了两声,用粗哑的声音道:“符用光了?你还有多少血可以用?”
  施长悬眉宇之间现出冷色,挽袖露出带着血迹的手。
  这时,已跑到不远处的谢灵涯终于从口袋里把东西掏了出来,差不多五六十张灵祖护身符被他一扬手撒了出来,雪花般飘落。
  老太婆:“…………”
  施长悬:“……”
  施长悬反应极快,一剑挑起一张,迅速辨认出这是什么符,念道:“众神稽首,邪魔归正!”
  符纸倏然飘向厉鬼,粘在它身上一般,厉鬼翻滚之中身形都化作了阴雾,痛楚的面孔不时浮现。
  后方,谢灵涯也现学现卖,剑挑符纸,飞贴在那些厉鬼身上。
  而且他比较大方,不像一般人用灵符时的谨慎,以批发商的豪气,一只贴个七张,不信它们还能动弹。
  唯一清醒的那个太和观道士和两个被附身的同道肉搏很久,眼看情形好转,这才松了口气,虚脱地坐下来,看谢灵涯的眼神充满感激。
  “小畜生!”老太婆咬牙切齿,极为痛恨,不知道谢灵涯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似是道家子弟,但她竟看不出来历。
  道家派别极多,从流派分就有全真、正一、茅山、崂山等等,还不算各自的分支,按供奉的祖师爷、创始人,又有正阳派、纯阳派、自然派等等。
  谢灵涯奉的是王灵官,属于少数中的少数,这老太婆一时当然认不出来。
  但是谢灵涯听老太婆骂人就挺不开心的了,“你怕是畜生都不如吧,老巫婆,人家死了已经够惨了,你还拘役起来。”
  他心里知道这人多半就是给钱上下恶咒,又和太和观观主陈三生斗法之人,但还要装作不知道,对施长悬还有太和观道士说道:“我听说这里有个道长跳楼,觉得不大对,就进来看看。”
  “多谢你了,谢先生。”太和观道士坐在地上,拱了拱手。
  “你们别高兴得太早。”老太婆目露恶毒之色,双手绞在一起结了个复杂的手印,又要念咒。
  谢灵涯眼疾手快,弯腰捡了块装修剩下的砖头砸过去。
  “砰!”一声闷响,老太婆猝不及防,虽然闪避了一下,但脸上还是蹭出了血。
  谢灵涯:“咦?身体还挺棒!”
  施长悬:“……”
  太和观道士:“……”
  谢灵涯莫名其妙:“看我干什么,我总不能等她读完条吧?”
  多少前辈的经验告诉大家,千万不能等敌人的技能读完条,不然你就歇菜了。可惜他没想到这老太婆年老力不衰,反应还挺快。这要是砸中了,他不就carry全场了?
  老太婆被砸了一下表情更加怨恨了,把脸上的血抹到了膝上那老头的尸体脸上,她自己却是肉眼可见地委顿下来。
  谢灵涯只见尸体身上的阴煞之气越来越浓,然后一下坐起来了,脸部好几处都迅速腐化,浑身散发恶臭。
  太和观道士脸色一变,骂道:“丧心病狂,竟然连自己丈夫的尸体也炼。”
  谢灵涯半懂不懂,但听道士的语气,尸体被炼化控制恐怕对阴魂也不是什么好事。
  老太婆靠在墙上,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刚才那一招把她的精力也耗光了。
  施长悬眉头一皱,也没想到她如此疯狂,低声对谢灵涯道:“你把这里封起来。”
  谢灵涯本来不懂该怎么做,见他目光看向地上那些符纸,立刻反映过来,点头俯身把符纸都收拢,往旁边跑。
  这里地处繁华的商业区,他把这些灵祖护身符贴在门窗、出口处,灵祖护身符用处颇多,驱邪镇鬼,护身保健,十分万能。
  也得亏他带了好些符,这地方太大了,本来可能要做超市,一层楼里头大半全是打通的,贴一张都不够。
  施长悬和太和观道士提剑和走尸肉搏,谢灵涯一处处贴符,最后还差了几张,他一急,索性掏出剩余的朱砂,并指蘸着朱砂往墙上写。
  这里装修没做完,好几处都没封窗,谢灵涯背身写符,只听那个太和观道士一声大喊“小心!”,身后阴气袭来,赶紧回身提剑格挡。
  一团绿影正正撞过来,结结实实压在谢灵涯的三宝剑上,伴随一声惨叫,身形都直接消失了。这正是之前唯一逃回养鬼罐里的厉鬼。
  谢灵涯感觉到一股冲击,身体往后一栽,半边身体都跌到窗外去了。他心想完了,待会儿去医院和那位道长一起作伴了。
  可就在此时,一道力量托在谢灵涯后背,将他顶了起来!
  谢灵涯愕然,回头一看,竟然是之前给他带路那跳楼鬼,这会儿正扒在窗台上,战战兢兢地看他。因为刚才施力,身形好像都暗淡了一些。
  “谢了!”谢灵涯赶紧把符书补完,此时再看,施长悬二人还和走尸僵持着。
  走尸力大无比,一手抓着太和观道士的胳膊,已经抓出几个血洞,另一手被施长悬扳着,桃木剑抵在他腰上,却前进不了分毫。
  谢灵涯冲过来,一手抱住走尸的脖子,把他往后一搂,三宝剑戳过去,分明是木剑却深深陷入他背心一寸。
  走尸吼叫一声,手放开了施长悬和太和观道士。
  施长悬抽手后立刻行云流水一般一剑横穿走尸腰部,剑尖从另一头顶出来!
  走尸口中逸散出大量阴煞之气,整个失去了原先的硬挺气力,往后一倒。
  三人喘着气,室内只剩下厉鬼们在符箓镇压下幽幽凄厉的哭泣声。
  ……
  太和观的增援终于到了,十来个道士进来,扶伤员的扶伤员,收拾尸体的收拾尸体,还有那被走尸抓了一下道士,手上几个血洞都乌黑了,正在拔毒。
  这个太和观道士叫毛正清,是太和观管理委员会的委员之一,可以用比较老的概念理解,相当于什么武林门派的长老。
  他一边用糯米拔毒,一边对施长悬和谢灵涯再三感谢,要不是谢灵涯来帮忙,施长悬以血画符,可能要元气大伤了,而施长悬从一开始就是在帮他们。
  毛正清以为谢灵涯不清楚内幕,还对他道:“那对老夫妇是‘师娘’,你知道吧?”
  谢灵涯点头,师娘就是巫的别称,在民间不管男女一概称师娘,擅长请鬼念咒。但并不是每个师娘都像他们一样,下恶咒赚钱的,很多都是给民众治治病、问问先人。
  “上次那位贺先生捡到的钱上,就是他们下了咒。外省来的,在鹊山已经做了多起这样的事,为了赚钱,害了几条人命了。”毛正清解释道,“那道恶咒被施道长破了,老头遭受反噬,我们才察觉原来还有一人,于是找到这里来。”
  他省略去了陈观主破咒不成自己出事的事情,谢灵涯也没说破,感慨道:“原来是这样,看我那一砖头真没砸错。”
  毛正清:“……”
  说实话,这个年轻人用符的豪气,出手的粗暴,都给他留了深刻的印象。看样子都是擅长符箓,但是这位和施道长完全就是两种行事风格啊!
  虽然毛正清心里很有点想法,但是现在这焦头烂额的,他也就不说什么了。
  谢灵涯恍若未察,待毛正清走开后,他还悄悄问施长悬:“陈观主没事吧?”
  施长悬摇头,顿了片刻又道:“多谢。”
  谢灵涯摆手:“谢什么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说完发现施长悬盯着自己手里的剑看,又改口道:“拔剑相助,拔剑相助。”
  他的手指十分修长、白皙,握着剑柄时,与陈旧暗色的剑柄一处,更显得月光下的手指玉石般莹润,带着透明感。但是方才在楼上,剑指点符时又是另一番利落果断。仔细一看,指尖上残余着鲜红的朱砂,与眉心一般……
  施长悬低垂着凤目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还是谢了。”
  谢灵涯被看得莫名想把手缩回来了,干笑道:“呵呵呵,真的不客气。”
  作者有话要说:
  谢老师冲出来后
  一般人:妈的装逼又被打断了!
  施道长:(迷之心理活动若干)………………谢谢


第10章 这个道观没蚊子
  那几个厉鬼都需要超度,但是在这儿不行,得带回去设坛,据说也是施长悬亲自来。
  他们正一道最拿手的,就是斋醮、符箓了。斋醮科仪多而复杂,不同法事还不一样,耗时更是久,对主法功力很是考验。
  谢灵涯就想到这儿还有个孤魂野鬼呢,这时候也不知躲哪儿去了,反正视野范围内见不到。
  太和观的人开了车来,他们好像找了工地的负责方,车开到了里面来。谢灵涯先和他们打招呼,目送车离开,又折了回去。
  “出来吧。”谢灵涯说了一声。
  男鬼现了行迹,瑟缩地站在谢灵涯面前。
  谢灵涯想问他几个问题,但是男鬼说不出话来,谢灵涯说道:“那我问你,你点头吧。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成的鬼,不过既然你帮了我,要不要我请道士给你也超度一下?”
  过段时间就是中元节了,到时候很多法会,一起一并超度了。男鬼虽然长得可怕,但那是因为坠楼死相惨,并非厉鬼,估计是枉死成鬼。
  可是听了他的话,男鬼却用力摇头,很不情愿。
  “这样啊,”谢灵涯想想他可能还有些执念,毕竟人家帮了他,他也不好强求,便道,“你把姓名和生辰八字告诉我,我先给你烧点香烛纸钱。”万一这鬼之后想开了呢,拿些纸钱也好在下面花销。
  男鬼十分开心,蹲下来用水沟里的水在地上写字。水迹顺着他手指的动作,呈现出字样。如果有旁人在这里,看到的大概就是地面凭空出现水字的诡异画面了。
  “丁爱马……”谢灵涯把男鬼的名字念了出来,男鬼就抬头冲他笑,那脸看起来更可怕了。
  谢灵涯一边用手机记好生辰八字,一边用手背把额上的朱砂抹掉——他实在是不想再看到丁爱马的鬼脸了。
  附体神通消失,谢灵涯感觉到眼睛一阵阵的酸胀,恐怕是使用这道术的后遗症。
  “不行了,我先回去了,回头给你烧纸。你以后小心一点,一码归一码,要是你害人我不还得来找你。”谢灵涯冲着之前丁爱马所在的方位说了一声,就往抱阳观的方向走了。
  空气中传来若有似无的抽气声,很快消失在风里。
  ……
  谢灵涯回去的时候,今晚的抱阳观前院还有不少人,比往常要热闹几分。
  这都是因为抱阳观没有蚊子的事情,短短时间已经在周遭渐渐传开了,随着天色渐晚,很多出来活动的居民听说后,就顺道过来看看,也有一些商户,抽空过来围观一下。
  听到“驱蚊符”一说,很多人第一个想法就是道观故弄玄虚,骗人买符。
  不过在这个蚊虫滋生的炎热夏季,不妨碍大家去实地观察。反正又不能强逼着他们买符,就看看呗。
  结果进了抱阳观后,来过没来过的都惊了。
  本来以为吹是蚊子无影踪,但肯定有夸大,顶多蚊子比较少。但是在这里待上十几二十分钟就会发现,这地方真的没有蚊子!
  这对于晚上乘凉的人来说,还真是件好事。
  至于那个驱蚊符,也又多了一些人想要购买,他们看了这里的效果,想着只要二十块钱而已,就算是哄人买符,他们弄的这把戏也够厉害了。
  这里可是露天的,有些什么也一清二楚,大家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来哪里能搞名堂,又是用的什么方法。
  要说是什么高科技吧,这道观穷成这样,还买得起设备?
  想什么的都有,只有小部分对道观真的有了点敬畏之心,还去给三清上了香。
  张道霆自岿然不动,咬死了是符箓的作用,当然也确实是符箓的作用,只是很多人总觉得里头还有奥妙罢了。
  张道霆只管推销符,他想卖点别的符,但是大家都冲着驱蚊符来的,渐渐之前谢灵涯画的那些存货也没了。
  张道霆只好让还想要的人明天再来,没办法,这会儿谢灵涯不在。
  所以,等到谢灵涯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拨人来“参股”过,没那么挤的时候了,饶是如此也比平时人多,大部分都是经常在这里的居民。
  谢灵涯手里还提着三宝剑,没防备一进来就和大家对上眼了。
  “咦,小谢这是干什么去了,咋还拿着柄剑?”
  “我说没看到小谢呢……现在才回来。”
  谢灵涯之前打后门出去的,况且也不是人人一直坐在这儿。他僵硬地讪笑两声,说道:“我……去广场练太极剑了。”
  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纷纷道:“小谢你可以啊,还会太极剑,回头教教我们呗!”
  “对啊,出去练什么,就在这儿练呗。”
  “这儿不是人多,刚才还呼啦啦一片人呢。全都找蚊子来的,我看他们恨不得拿放大镜找了。”
  对于这部分非常悠闲的居民来说,蚊子怎么被赶走的,和井水为什么那么甜一样,都不重要。
  谢灵涯去把剑收了起来,又打了热水,泡毛巾敷眼睛,这才好了许多。
  这时候时间差不多,道观也关门了。张道霆过来看到谢灵涯吓了一跳,他那眼睛没热敷还好,热敷过后反而有些发红了。
  张道霆:“老大,你怎么哭了?”
  谢灵涯:“……没哭,眼睛累。”
  “那就好。”张道霆又问,“对了。你连太极剑也会啊?”
  谢灵涯:“……”
  谢灵涯叹了口气,“谢谢你提醒我,明天起我还要开始学太极剑。”
  张道霆:“……”
  老大,你这是何苦呢……
  谢灵涯顶着疲劳开始画符,画了一定数量后便停下来,对张道霆道:“卖完这些以后就不卖驱蚊符了,你看着办。”
  他看今天来围观的人还不少,还买了那么多驱蚊符,抱阳观没有蚊子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可见以后闻讯来看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是时候控制驱蚊符的输出了。反正他们这没有蚊子的前院就在那儿。
  张道霆点头,“哎好,其实今天也有人买别的符了,就那些‘回头客’,说回去试试。”
  “那就好。”谢灵涯又去看了看香炉,估算了一下上香的人数,今天一天,已经有十多个人上过香了。
  这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数,但是对于抱阳观来说,可能是今年上香人数最多的一天。
  晚上搏斗那么久,回来又干了些活,谢灵涯又累又饿,在后院扯了点葱,下了两碗葱花面,和张道霆吃过夜宵才睡觉。
  ……
  接下来的几天,抱阳观内没有蚊虫的消息靠口口相传,在周围越传越广,震惊了一批批来客。他们试图在抱阳观找到一只蚊子,但无一例外失败了。
  张道霆就见缝插针地推销其他符箓,因为他在控制驱蚊符的销售量,也有感兴趣的人会买的其他符箓,据说可以治打嗝不止的、小儿夜啼之类的小病痛。
  就是这种杂符买的人比较多,他们都有种心理,什么镇宅符、护身符买回去,不但贵那么多,而且很难知道有没有效果吧。
  也有人问及别的符箓,尤其是求财运、求爱情的,但是很可惜,抱阳观一脉对这种并没有什么研究。
  他们的祖师王灵官擅长的是驱邪治病,抱阳观历代先辈外出游历时收集的技巧也没什么这方面的,毕竟没谁是真全知全能。
  用谢灵涯的话说就是:“我要会,首先给我们道观贴一张,也太他妈穷了!”
  很多人买了符后,第一件事不是按照方法使用,而是拍个照,发在网络社交平台上。这么做的人,基本都是不太信的,抱着一乐的心态晒出去。
  再配上一句类似这样的话:“这个小道观很有意思,一只蚊子也没有,据说是贴了特效驱蚊符……好奇地买了一张符回来!”
  但是这符箓的作用不会因为他们如何而改变啊——只要不放在那儿生灰,按照方式贴了起来或者佩戴在身上的。
  于是以抱阳观周遭分布最为密集的人们家中,出现了一幕幕场景:
  一直打嗝不停的丈夫在贴了符五分钟后,打嗝停止了:“卧槽,真的不打嗝了。”
  头疼腰酸的老人在贴了符之后疼痛缓解了很多。
  睡眠不好的小孩贴了符,一梦到天明。
  ……
  于是,很多人的最新一条朋友圈变成了:
  “卧槽这个符真他妈管用,谁来给我解释一下原理??”
  “曾经我也迷信科学,直到我买了这玩意儿[捂脸]”
  “跪了!我只是看道长长得帅买的,真他妈没那么痛了啊!快告诉我不是心理作用!”
  之前还是口口相传,现在由于基数变大,有不少人传到朋友圈里、网络群里,一时间扩散速度呈倍数增长。
  如果单单只是符箓,看到的人心里只会觉得巧合、心理暗示之类,不以为意,毕竟都是些小毛病,这种事情,说不清道不明的。很多时候,可能是信则灵,不信也不灵。
  但这次还有一个重点,那就是买符的人初衷是去围观一个没有蚊子的道观!
  这个道观,没有蚊子!
  没有蚊子和你信不信能有什么关系,明明白白摆在那儿的。
  于是,抱阳观与它的特色就这么进入了一部分杻阳市民的视野。
  抱阳观的地址就在金桂步行街和黎明广场旁边,很多人看了后也许当时仅仅称奇,猜测一下道观到底用了什么方法,但也牢牢记住了这个地方,甚至想着下次经过那儿进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没有蚊子。
  也有一些自己或者亲朋好友有过类似经历的人愿意相信——现代城市很少神婆神汉,但是往前可是很多的,尤其是乡下农村,医疗条件不发达,很多人就去找这种奇人治病。
  即便时至今日,也还是有这样的高人存在,只不过知道的人很少,可能需要打听。说不定,这个道观就是这样呀。
  更有一些人看到这样的消息后心想:这不是之前免费打水那个道观吗?就在步行街那边,之前只知道水挺好喝,怎么现在还有这样的奇事了?
  无论如何,抱阳观的名气在短短半个月之内,迅速增长,比以前提高了许多。
  而根据统计信众也增加到了几十个,要让没有信仰的人成为信众还是有点难度的,即使这区区几十个人里,也只有部分是从来没有宗教信仰,因为符箓灵验了于是试着信一信的人。
  现在过客的香火居多,但这些信众则是日后香火的固定来源。
  _
  再说谢灵涯那日休息了一晚之后,第二天就用黄表纸糊了一个纸袋,把丁爱马的生辰八字和名字写在上面,这么做是为了确保香火纸钱能到丁爱马手里,不被别的孤魂野鬼截走。
  谢灵涯把纸袋里装满了纸钱,连同香烛一起点燃了。
  过了几天,谢灵涯路过工地,顺道去看丁爱马。
  据说是短缺资金的工地已经重新开工了,估计是又有钱了,而丁爱马的身影则孤独地在他生前的工友之间飘荡。
  因为受了谢灵涯的香火,丁爱马的身形比之前凝练了一些,还能说话了。
  “道长,谢谢你的香火和纸钱,我保证在这里绝不害人,以前只是不成熟闲着没事。”丁爱马总算能说话,一看他就开始做保证,那天他可是偷看到了谢灵涯多凶残。
  “行吧,不过我不是道长,你叫我老师也行。”谢灵涯问道,“能说说你到底有什么心结,不愿意离去吗?是因为枉死有怨?”
  丁爱马弱弱地道:“没,我现在就是怕死……”
  谢灵涯:“???”
  谢灵涯:“那什么,你已经死了呢。”
  “可是再来一次我就没意识了啊!”丁爱马伤心地道,“我知道,当时没休息好,一个恍惚就摔死了,幸好变成鬼了。要是超度了离开人间,那不是等于再死一次,眼睛一闭就啥也不知道了,那是什么感觉啊,总觉得特别可怕……”
  谢灵涯:“……”
  丁爱马一开始变鬼是枉死的怨气,现在迟迟不消散则是……怕“死”?
  丁爱马问道:“对了,老师,亡魂要是被超度了,是直接去投胎,还是要在下头排队?其他的鬼都希望被超度吗?被超度时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只有我这么想?”
  谢灵涯:“…………”
  老师,老师答不出啊!
  别叫老师了,还是叫同学吧!
  谢灵涯本来是想再劝一下丁爱马的,但是现在被问倒了,想了半天沉痛地道:“我还真不知道,这鬼你还是先做着吧,回头中元节我们道观应该也会做法事,到时我多观察一下,收集鬼意。”


第11章 我有特别的画符姿势
  一方面是抱阳观成了景点一般,不断有人前来一探究竟,谢灵涯和张道霆两个人同时忙活,他都庆幸自己当机立断招了张道霆。
  另一方面,继屋顶修缮好后,祖师爷的新神像也造好了,要选个日子进行开光。
  新神像落成,在还未供之前,是需要先开光的,这又需要忙活。张道霆道行不行,谢灵涯还得自己上,但他还不如张道霆熟悉科仪流程呢,所以在补课。
  这开光就是一种请神的“分灵”降临在神像上的仪式,开启灵光之意。虽然现在很多人的饰品、法器也称开过光,但最初是只指为神像开启灵光的。
  就在这个时候,太和观的毛正清道长打电话来,盛情邀请谢灵涯去参加道协举办的什么道学讲座:“上次的事,我那两位师弟还说也要当面感谢一下你呢,而且你不是说有什么活动叫上抱阳观么,我就直接打电话来啦。”
  考虑到要和本地大佬打好关系,谢灵涯就是再忙,也腾出时间去了一趟。
  按理说他和张道霆俩人,他还属于非宗教人士呢,应该张道霆来参加才对。但是抱阳观离不开人,张道霆又不认识毛正清,甚至和太和观之间有点尴尬,所以由谢灵涯来参加。
  毛正清非常热情地接待了谢灵涯,先带他去喝茶,讲座还有一会儿才开始。
  谢灵涯只关心一个问题:“施道长呢?”
  “施道长这些天都在超度厉鬼,讲座可能不会参加了,但是你留下来用餐,就能见到了。”毛正清答道。
  “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谢灵涯趁机问,“施道长好像是省城来的吧,他会在这里停留多久?”
  毛正清心想你们不是朋友么,怎么这问题还问我,但他还是说道:“施道长好像不光是来参加祈雨法会的,他还要在杻阳待上一阵。”
  谢灵涯:“为什么?”
  毛正清忽然有些尴尬:“这些天比较忙,尤其是施道长……也没怎么休息。”
  谢灵涯:“……”
  说是施长悬太忙了,其实就是没聊上吧!
  想想也是,施长悬这个人,不知道说他高冷好还是闷骚,每次话只说三分。聊天可能几句就聊死了,更别提深入到其他话题。
  这时毛正清为了拯救自己的形象,又说道:“不过施道长家里有问道四方的传统,应该是在这里修行。”
  在杻阳修行,那会在太和观挂单吗?好吧,反正也不可能来抱阳观。这种事,谢灵涯不可能操之过急,好歹还是留在杻阳呢。
  谢灵涯正在沉思,毛正清则道:“上次小谢居士用的灵符,都是自己画的吧?”
  他心里其实已经很肯定了,毕竟谢灵涯后来直接在墙上画了符,这个一句祷词都不用念,直接就能画符的本事,之前他还只见过施长悬有。
  而且一想到谢灵涯那个手笔,他都替谢灵涯觉得心疼,都不知道省着用,换做他们得画多久啊!
  谢灵涯虽然没有皈依,但因为在修炼抱阳观的道术,所以毛正清这么叫他他也没有纠正,“是的。”
  “不愧是王道长的子侄,功底扎实!”毛正清感慨道,“可惜了,我们太和观没有这样的年轻俊彦。不过大家同在杻阳,以后可以多多来往。”
  他看谢灵涯的眼神是真可惜,王羽集有真本事老一辈人很多是知道的,但不知道王羽集还有这么个外甥,在符箓上的天赋也太绝了。
  如果不是谢灵涯继承了王羽集的遗产,他都想把谢灵涯挖过来了。最好出家,不出家在这里做常住居士也不错,现在做道士的人太少,里头有这方面天赋的就更少了。
  这还是毛正清最近在养伤,忙其他的事,不知道谢灵涯大卖驱蚊符的事迹。
  “惭愧。太和观是咱们杻阳道协之首嘛,我们以后一定多来讨教,”谢灵涯谦虚地道,“对了,今天的道学讲座主题是什么来着?”
  “道学?”毛正清还看了一下自己收到的信息确认,才说道:“你听错了吧,这是一个道乐讲座。”
  谢灵涯:“??”
  毛正清解释:“就是我们太和观的道乐团,向协会其他成员单位的乐团分享一下表演经验。虽然抱阳观没有参加过,我想着你顺便欣赏一下,主要多认识同道,咱们也表示感谢。”
  谢灵涯:“…………”
  ……唉,难怪舅舅老不爱来了,人家法会伴奏的人都能组个乐团了,衬得他们格外穷呢!
  ……
  在毛正清的引荐下,谢灵涯和太和观的几位道长见了面,其中那个跳楼的老道长还打着石膏,一瘸一拐地走路。
  据说那天他也是被厉鬼附身,一下没拦住就跳楼了,可怜他一把年纪,这下伤筋动骨,不知道多久才能好。
  另外两个道长和谢灵涯道谢,那天他们昏迷了,最后也没见到谢灵涯。
  比较遗憾地是,陈观主还在养病,没有出现。陈三生对外宣称是生病了静养,但是谢灵涯心里明白就是斗法输了受伤,恐怕大伤元气。
  “那老师娘呢?”谢灵涯又问起来。
  毛正清淡淡道:“她那天已经是强弩之末,还催动走尸,带回来没多久就不行了。他们夫妇俩早年在薄山省也小有名气,后来因为给一个富商做些阴私之事,出了些问题,就被整出薄山了。为了来钱多、快,就替人下咒。”
  本来养鬼、养僵尸,都是有风险的,她这鬼还是厉鬼,拘役起来自己是实力大增,但厉鬼也随时可能反噬。平时做的事又是高风险,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谢灵涯点头,换做是他,宁愿老老实实给人画二十块一张的驱蚊符……
  讲座上,太和观道乐团的成员不但演示了道家经典《道德经》等,还表演了几首他们闲时排练的流行曲目,看得谢灵涯一阵羡慕。
  妈蛋,以后他要组建一个抱阳观道乐团,休息时就给他奏《小跳蛙》!
  ……
  有来讲座的道协其他成员,估计是听听音乐或者带队来的,看谢灵涯眼生,就来搭讪问他是哪儿的。
  毛正清一介绍是抱阳观的,那道士立刻好奇地道:“就是那个没有蚊子的抱阳观?”
  毛正清糊涂了,“什么没有蚊子?”
  “就他们抱阳观啊,市区里那个对吧?”道士说道,“昨天有个信众来城隍庙的时候,说起最近抱阳观在卖一种驱蚊符,就是那符让他们整个道观一只蚊子也没有,现在好多人去找蚊子。”
  毛正清这才恍然,“原来小谢居士对杂符也有研究。”
  “那提起我们还有别的符没?”谢灵涯比较关心这个,别真的大家一提起抱阳观就只有驱蚊。
  “呃,没注意。那个,真有驱蚊符啊?”道士好奇地道。
  虽然道家杂符很多,但这个驱蚊符是王自然研究的,而且一度成为王自然他们道观的招牌,并未外传。这不奇怪,符箓派的很多道派,多少有自己的独门绝学。
  像这些杂符,抛开传承问题,人的精力有限,很多人会选择去练习其他灵符。而且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把杂符都练到极致,药到病除,符到蚊无。
  符箓效果无疑与每个人的天赋、能力都有关,并非人人都是天才,有这个天赋的不一定做道士,出家了的可能只有信仰。
  谢灵涯大方地道:“真的啊,欢迎你也来找蚊子。”
  这两人的讨论引起了其他道长的注意,抱阳观的驱蚊符正在传播中,他们中许多人还不知道,但也不妨碍这会儿听了提起兴趣。
  “羡慕,你们还有这么实用的杂符。”
  “真一只蚊子都没有吗?”
  “效果范围是多少平方米?”
  一时间听众席的话题都歪了,谢灵涯摸了下身上,“可惜了我没带,不然贴在这儿给你们看看效果……哎,对了,毛道长,这里应该就有符纸朱砂吧?我可以现场画一张,让大家看看。”
  别说谢灵涯确实没随身带着驱蚊符了,他就是带了,也要说没带。
  多好的机会啊,这么多同道在场,当然要趁此机会多加交流、结识,顺便告诉大家,我们抱阳观有本事的,欢迎跳槽。
  道长们的确很好奇,驱蚊符看样子是抱阳观的绝学了。
  毛正清本就领谢灵涯的情,又想和他的打好关系,乐见他和大家愉快交流,于是说讲座完了后,可以去演示一下,又道:“呵呵,小谢居士画符速度可是很快的,你们可以见识一下。”
  讲座结束后,谢灵涯已经和几个道士都交换微信了,然后大家一起往楼下走。毛正清把大家带到一个静室,这里相邻的好几个房间,都是给观里道士静修、画符等用处的。
  里头有法案、香烛、符纸、朱砂等物,还有供人休息的木沙发,其他道士便主动在一旁看。
  谢灵涯走到法案前,拿了一张符纸,又把笔蘸上朱砂,走到沙发这边来。
  大家一时没反应过来,单单看着他。
  静室的门都没关,能听到外间的声音,这都没座位了,谢灵涯一下坐在沙发上,俯身在茶几上就开始画符。他觉得站着不是很舒服。
  众人:“??”
  等等,趴着?
  城隍庙的道士茫然地小声道:“我不是符箓派,不过,这是什么新仪式吗?”
  大家看着毛正清,毛正清也有点无语,他只知道谢灵涯画符快,但不知道还能趴着画啊!这不是跟小学生写作业一样吗?
  你让那些画符前还要沐浴焚香的道长情何以堪!
  谢灵涯这些天画了多少驱蚊符啊,熟得不能再熟了,都不用酝酿,一笔连贯毫不停顿地画完,连带他刚才去拿朱砂的动作,加起来可能也才一分钟。
  他根本没觉得自己姿势和流程哪里不对,张道霆没说过他,施长悬当初看他画符也就多盯他几眼,也没说什么。
  “普遍来说,只能保证大概八九十平米的范围没有蚊子,越往边缘效果越弱。”至于持续时间他自己也还不知道,就没说了。
  谢灵涯一边解释,一边把这驱蚊符往墙上一贴。看大家的眼神还以为是在惊讶他符箓的效果,心中得意,可以,显摆成功!
  ……突然感觉自己没学过符箓了。道士们心想,这个,没有规范说画符一定要什么姿势,但是在大家的概念中,这么随便……失败率难道不应该很高吗?
  可事实上却是随着谢灵涯把符一贴,耳畔原本能听到的隐约嗡嗡声都消失了。太和观可是地处郊区,绿化面积很高,蚊虫也比市内更多更毒的。
  更别提谢灵涯画符那个轻松劲儿,城隍庙那个道士看完总算明白他们哪来那么多符卖了。
  众人心中都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下抱阳观真是要转运了!
  ……
  谢灵涯吃饭时才终于见到施长悬,他想起丁爱马那个问题,问道:“施道长,你知道鬼被超度时是什么感觉吗?是不是大部分鬼都希望被超度?”
  施长悬:“……不知道。”
  看看,连施道长也被问住了!
  谢灵涯感慨,果然不是他没好好学习的原因,实在是题目角度太刁钻了。
  谢灵涯看施长悬还盯着自己,便解释道:“我想超度一个鬼,但是那鬼胆子特小,问我来着,我都答不出。唉,既然你也没研究过,我再去调查一下吧。”
  施长悬:“……”
  请教完后,谢灵涯闲聊一般问他:“我听毛道长说,你可能会留在杻阳修行?要挂单在太和观吗?”
  施长悬看着谢灵涯道:“他弄错了。我是准备在鹊东学院读研,太和观太远了,上课不方便。”
  谢灵涯:“读研??我还以为你是全职道士!”
  火居道士是有可能干点别的事养活自己啦,他们毕竟不像全职道士,但是谢灵涯以为施长悬世家出身,应该不愁这些,而且见他第一次就是在法会,所以一时没想到。
  谢灵涯半晌才回神:“……哎呀,所以你来做法事属于暑期打工?”
  施长悬:“………………”
  施长悬微微启唇,但到底没说出话来,恐怕他自己都迷茫了。
  谢灵涯从口袋里把自己的学生证掏出来,“对了,其实我就是鹊东学院毕业的啊,本来今年要是考上研究生和你就一起了!太遗憾了!”
  施长悬终于说话了,他的语气中带着淡淡的疑惑:“你毕业了不交学生证?”
  谢灵涯:“……”
  谢灵涯讪讪道:“那时有事忘了,真的不是假证或者故意留着。对了,你考的什么专业?”他忽然想到什么,抬手道,“别说了,我知道了,哲学系,宗教学对不对?”
  有宗教学专业的大学全国也就二三十所,在鹊东学院是属于哲学系,难怪施长悬会来杻阳了,这应该是鹊山省唯一开设了宗教学专业的学校。如果不想去太远的地方,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宗教学毕业生特别少,而且谢灵涯记得以前在学校,他好多同学都以为宗教学毕业后就业方向是和尚、教士、道士之类的,其实完全是两码事。
  很多人甚至不像施长悬,属于毫无信仰地去研究,纯粹客观观察。
  果不其然,施长悬点了点头。
  谢灵涯觉得这个专业的气质和他倒是挺合的,说道:“鹊东学院我熟啊,到时候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
  施长悬看他一眼,点点头。
  “……”唉,为什么又看一眼,施长悬每次看谢灵涯一眼,谢灵涯都觉得含义好像微妙的不一样。
  _
  饭后谢灵涯离开,回去时抱阳观也正热闹着。
  因为抱阳观就那么点儿大,里面人多得很,不时还有人进出,门口也站了一些人,或是不明就里围观的,或是觉得里头人太多了。
  谢灵涯走到路边时,就看一男人对自己的同伴大声道:“故弄玄虚招揽游客罢了,虽然我还没破解,但肯定是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手段。拜个泥塑的灵官你病就好了?骗人的!”
  他的同伴无奈地道:“你小声点,都听到了,尊重些吧。”
  谢灵涯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男人见谢灵涯盯着自己,又不服地看着他道:“听到就听到,怎么样?我不信还不能说了?”
  谢灵涯还左右看了下确定他是看着自己,便认真地道:“我就是想说,灵官像已经换成铜铸的了,过两天就开光,你别说是泥塑的了。”
  人家祖师爷那么爱面子,你说点什么不好,非提人黑历史?


第12章 有性格的祖师爷
  谢灵涯后来知道,这个在抱阳观门口对祖师爷出言不逊的人叫陈默。他人可不如其名,一点也不沉默,反而特别喜欢发表意见。
  陈默就在附近的写字楼上班,是一名白领,抱阳观的符箓灵验的事情,前些天就传到他们公司了。他当时就说了好几条猜想,关于道观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今天,陈默更是和朋友一起亲自过来看了,可惜,他们既没有找到蚊子,也没有破解抱阳观无蚊虫的方法。
  陈默不开心之下,在门口就说了起来。反正,他向来都是不信鬼神的。
  陈默听谢灵涯那么说完之后,就觉得他知道那么清楚,可能是这里的信徒。据说单单纠结材质问题,陈默很不以为然,也懒得和他说。
  当然,谢灵涯也没心情和他聊,直接回观里了。
  接下来的两天,陈默就惨了。
  开得好好的电瓶车,偏偏拐弯往他身上怼。
  过马路时不知是谁推他一把,差点被飞驰而过的汽车撞到,同事却说根本没有人推。
  就连路过都会被掉下来的花盆砸。
  受了各种小伤的陈默非常郁闷,在公司说起这件事。
  和他一起去的朋友问他:“陈默啊,你好像就是从抱阳观回来后,开始倒霉的吧……”
  陈默一窒,气道:“不可能!”
  “但是你这两天也太衰了吧?而且你说出事的地方,好像都在抱阳观旁边。”
  陈默每天上下班、吃饭都要好几次经过抱阳观,一听到这话,他浑身一僵,想起的确地点都很靠近抱阳观。
  一时间大家都有点寒了,劝道:“你还是去观里拜拜,道个歉吧!”
  “为、为什么啊,再说,我在门口骂的。”陈默说道。
  大家都不说话了,其实听他说在门口骂的,就知道他心里也有点打鼓了。
  唯有陈默的朋友拍拍他,小声道:“我以前也听说过有人在庙里说些不敬的话,出门就被车撞了。”
  陈默一声不吭。
  到了中午下班的时候,陈默准备去吃饭,因为这两天出事,同事都不敢和他一起走了,怕被波及。
  陈默又烦又闷,既有点怀疑,怎么会这么巧,又觉得真去烧香,在同事们面前显得很打脸,而且,说不定真的只是比较倒霉呢?
  陈默想着,索性退而求其次,绕路。
  结果他刚转身,一辆摩托车开过去,车上的人一把将他的手机抢走了。
  “卧槽!喂!”陈默气急败坏地追了出去,语无伦次地让前面的人帮他拦住。
  可是谁会帮他拦飞车啊,摩托车一下开远了,陈默也气喘吁吁地弯腰,决定去报案查监控,太可气了,光天化日在市区抢劫!
  陈默直起身体,刚走了一步,就觉得脚下一歪,一下摔了个大马趴,鼻血长流。
  陈默:“……”
  路人纷纷绕开这个倒霉蛋走,看都不看一眼,仿佛今天的杻阳人格外冷漠。
  啊不,有一个好心人出现了。
  一个年轻人蹲下来,递了张纸巾道:“你没事吧?”
  陈默抬头一看,居然是那天听到他说王灵官没用,还回了一句的人,顿时有些尴尬,脸都烧了起来,“谢谢,没、没事……”
  陈默本来期望他没认出自己,可惜,接下来他就说:“我看你还是来给祖师爷上个香吧。”
  陈默抬头和谢灵涯对视一眼,表情十分僵。
  谢灵涯淡淡低头,看了一下陈默不但鼻血没止住,把纸巾都染红了,腿上也擦伤了好大一片,血都浸透裤子了。
  祖师爷镇妖伏魔,他要生气了,不管了,那些孤魂野鬼还不可着陈默一个人欺负,推你一把绊你一下的,运势也随着跌下去了,只会形成恶性循环。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王灵官还管纠察人间,搞不好就已经偷偷给你记上一笔了。
  谢灵涯把陈默的西裤捞上来,念了一句咒:“清血莫出,浊血莫扬。良药百裹,不如熟唾。”又让陈默唾一口。
  陈默下意识就跟着做了,一口唾沫吐出去,就见自己鼻血不流了,腿上的血也止住了。
  “!!”陈默惊恐地看着谢灵涯,脑子像被炸开一样快要停止运转了,半晌才一片空白地道,“神、神仙治病……难道你就是王灵官?!”
  “你脑洞也太大了吧?”谢灵涯看他一眼,“怎么不信邪的比宗教人士夸张多了,我要是祖师爷,这会儿就不搭理你了。”
  陈默:“……”
  谢灵涯:“起来,带你去清洗一下伤口。”
  陈默被他扶起来,仍是有些精神恍惚了。这位,不是神仙也该是半仙了吧?!
  谢灵涯自己则在心里想,这个咒效果好是好,就是学得不精还是有点麻烦。
  谢灵涯刚才念的是止血咒,也是祝由科里的。
  七八十年代时期,一些还健在的老人,他们或是祝由科的传人,或是机缘下学到这个咒的,钻研比较深,别说咒语不用念出来,看都不需要看到病人,只要知道是谁就行了,也不用病人吐唾沫。
  据舅舅在抱阳笔记上的注释,他以前目睹过一个成年男子,从极高的台阶摔下去,血流不止,村里的人急忙去找一位会止血咒的老人,说村内某某受伤了止不住血。
  老人只问清楚是某人,说句没流了,待到报信的人回去,那男子就已经没继续流血了,此时再送到医院去包扎。
  ……
  陈默伤口被上了药包好,心情仍未平复,一直用看神仙的眼神看谢灵涯。
  谢灵涯刚刚忙完灵官神像的开光仪式,出门买个酱油而已,就遇到了这个陈默。他把陈默带回来后,还抽空去把酱油买好了。
  “好了,来上香吧。”谢灵涯带陈默去配殿。
  陈默首先看到殿门两旁的对联:三眼能观天下事,一鞭惊醒世间人。
  进去之后,只见因为刚刚办完仪式,灵官殿内的供品都是新鲜水灵的,香烛都还没燃完。烛火摇曳中,王灵官的铜像更显神圣威严了。
  尤其是那根高高竖起来的中指,仿佛是对陈默的谴责。
  ——陈默这时看王灵官的心情可大有不同,虽然他之前其实也没能进配殿,只看到其他几个泥像而已。这下看了铜铸的灵官像,恨不得立刻表示一下尊敬,只可惜他不懂仪式,只能求助地看着谢灵涯。在他心中,谢灵涯俨然是一位通着王灵官的半仙。
  谢灵涯教他怎么点香,不能吹灭,要扇灭了,然后香不过寸等等。
  陈默赶紧点好香,在神像前认真道歉,并诚心诚意表示以后一定做祖师爷忠实的信众,念了三分钟,才战战兢兢把香插上去。
  然而他的香一插上去,就断了。
  陈默一脸惊恐,都快哭了,“大、大师,祖师爷是不是不肯放过我啊?”
  “等等,”谢灵涯把香拔了出来,若有所思,“你先站在这儿。”
  陈默极想跟在谢灵涯后头,他现在很惶恐。
  谢灵涯出去带了一个老太太过来,陈默只见老太太非常虔诚地给王灵官上了香,祈祷一分钟,这才离开。而她的香,插在香炉里好好的,一点也没有断的迹象。
  陈默可怜兮兮的看了自己那几根断了后被丢出来的香。
  “好了,请吧。”谢灵涯这时才对陈默一伸手。
  陈默按照刚才的步骤,又点了三炷香,这次道歉了五分钟,才把香插进去。这一次,三炷香好好的,一点没断。
  陈默松了口气,眼含热泪地看了祖师爷一眼。
  “大师……我能不能问问,为什么第一遍祖师爷不肯接受?”陈默小心翼翼地道。
  断香嘛,第一次谢灵涯也有点发毛,断多了就习惯了,还能猜出来什么意思。
  “没什么,”谢灵涯无所谓地道,“祖师爷新神像开光后第一次上供,他也不是小气吧啦不原谅你,估计只是还有点膈应,不乐意让你来上头一炷香。就另外请个信徒来上头柱香。”
  “……”陈默说不出话来,心情非常复杂。
  ……
  陈默把身上带的现金五百块都放功德箱里了,又登记了一下成为信众,主要是留个手机号,这样以后观里有个什么活动,就会提前通过短信告知。
  “后天是农历十五,祖师爷的诞辰,你要是没什么事也过来上个香吧。”谢灵涯随口道。
  因为也没什么钱,所以谢灵涯没敢大办,就给祖师爷内部庆祝一下。有些道观是会顺带办个祈福法事之类的,这样倒是可以向信众收钱,但抱阳观信本来也不多,还是算了吧。
  陈默听了,却是非常慎重。
  等他回了公司,有同事看他受了伤,都用同情地眼神看着他,心里则更觉得抱阳观神奇了。
  他们不一定产生要去信仰的冲动,但一定会记得自己要带着敬畏之心,免得和陈默一样倒霉。可以看出来,这个地方的神,不但灵,而且脾气不好啊!
  一个同事还和陈默说:“你伤得重不重?周末要去参加小刘婚礼啊。。”
  “不能去了。”陈默认真地道,“周六是王灵官的诞辰,我要去抱阳观上香。”
  众人:“……”
  一顿饭的时间,陈默发生了什么?怎么跟被魂穿了似的?
  虽然大家都劝陈默去抱阳观道歉,但陈默一直别别扭扭的,现在也转变得太快了吧。
  陈默心有余悸地把自己在抱阳观门口受伤,然后观里的半仙救了他,他去上香时香还断了一次的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
  陈默的同事们一时间惊了,这下对抱阳观可算服了,虽然没有亲眼得见陈默说的止血之事,也不论真的还是心理作用,但是这两天陈默的遭遇都看在大家眼里。
  等到陈默接下来的的确确没有再倒霉,他的这些同事内心波动就更大了,纷纷相约没事时也去抱阳观上香。他们就在抱阳观附近工作,拜个心安也好。
  这件事接下来很快传遍了写字楼其他公司,还被夸大其词了,传得神乎其神。
  也是因为离得近,大家对抱阳观早有耳闻,甚至自己去过,知道他们的杂符很厉害。现在听说某某人的遭遇,选择三五结伴一起去上香的人,自然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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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阳观除了驱蚊杂符之外,又渐渐传出类似陈默这样的神异事件,大家也开始关注到其他方面,后果就是上香祈祷、求镇宅或护身符的人相比以前变多了。
  这也是积累下的成果,一开始觉得没有蚊子的确很神奇,杂符好像也管用了,在这样的不解下再听说类似的事,便更多了几分相信,很愿意去拜一下王灵官了。
  还有些莫名其妙的说法也出来了,什么王灵官脾气暴躁,即使不拜他,路过抱阳观的时候也要注意不能出言不逊,随地吐痰等等,毕竟王灵官是一个竖着中指的神。
  脾气暴躁也就罢了,虽然谢灵涯更愿意解读成祖师爷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但是竖中指就纯属造谣了。
  这个问题从当初贺樽来就显现过,不懂的人他以为王灵官是在竖中指啊。现在香客变多,就更明显了。
  搞得谢灵涯和张道霆再三向游客澄清,这个是玉枢火指,灵官诀,驱邪的,不是那个意思。祖师爷也许脾气和他掌管的雷火一样有点硬,但绝对没有反应在姿势上!
  ……
  在这样的形势下,这天张道霆接待了一对年轻夫妇。
  他们进了道观先是到处看了一遍,只是脸上总是带着犹豫的神色,尤其是在看到抱阳观陈旧的设施时,两人小声讨论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张道霆说:“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位姓谢的道长?”
  张道霆愣了一下,随即道:“是有人姓谢,但不是道长。”
  夫妇俩对视一眼,“他不是道士?”
  张道霆问道:“你们找他有什么事吗?”
  他看这夫妻俩精神不佳的样子,怕是有什么事。
  果然,那丈夫道:“我们听说这位姓谢的先生很灵,想找他咨询一些事情。”
  张道霆顿时了然,请他们到后院去稍坐,从房间里把谢灵涯找了出来。
  谢灵涯听了很开心,原来他才接了两次活儿,就威名远扬了,还有人找上门来?
  谢灵涯一出去,和那对夫妇打了个照面,然后和那个丈夫同时喊出声来。
  “谢灵涯!”
  “程杰!”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无语。
  眼前这男的,分明是谢灵涯大学时高他两届的学长,叫程杰,毕业后也在杻阳市工作,两人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
  谢灵涯玩得好的同班同学倒是知道他那时候填了抱阳观作实习单位,程杰就不知道这件事了。
  程杰的妻子问道:“阿杰,你认识……谢大师?”
  她看到这么一个年轻人,最后三个字说得也有点虚。
  “大什么师啊,”程杰则直接黑线地道,“这我大学学弟,学财务管理的,我就从没见他念过经。这跨行跨得也太大了。”
  谢灵涯不好意思地道:“别这样,其实我业务水平不错的!”


第13章 独脚五通(上)
  程杰这时也疑惑了,在他看来谢灵涯接触这行恐怕最多两年吧,反正他毕业的时候谢灵涯还没表现出来。
  但是,一想自己听到的传闻又不确定了,要是谢灵涯没什么本事,人家的事他怎么解决的呢,总不能是去做江湖骗子了吧?他可不相信谢灵涯是这样的人。
  谢灵涯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程杰又不是内行,他说自己长了根很牛逼的骨头有用吗?
  “不然你先说说你遇到什么事了吧。”谢灵涯说道。
  程杰一想也行,说道:“上个月起,晚上我们睡觉时,客厅就会出现脚步声,东西被砸在地上的声音,电视也被打开了。第一次出现时只有我老婆在卧室,她以为有人进来,不敢作声,用短信报警。但是警察上门什么也没有,监控也查不到任何东西。
  “后来就越来越过分,买的鱼被撕开,血糊糊地丢在地上,我们还不断做噩梦,鬼压床。就连躲去宾馆,也不太平!
  “你知道我有多崩溃吗?几乎觉得自己神经病了。跑去找了和尚,和尚告诉我们这是客鬼作祟,收了钱做了法,可是一点用也没有。我们又想找道士,这时候听朋友说抱阳观有个姓谢的高人,有认识的人遇到鬼打墙在那里得救的,而且最近抱阳观的符也挺出名,我们就来了,谁知道是你!”
  贺樽,真是一个忠实的小喇叭,虔诚的信徒,谢灵涯在心里想。杻阳市就这么大,贺樽的事传到程杰那里,倒也不出奇。
  程杰说完后,他老婆在旁边眼睛都红了,泫然欲泣,他吐了口气道:“怎么样,你听完了知道怎么解决吗?”
  谢灵涯笑了起来,“你要说别的我不知道,客鬼我可太知道了!”
  就前不久,他才戳死了七只呢。
  “你们找的和尚肯定功力不到家,你家这个客鬼凶是有点凶,但也只是客鬼而已啊。”谢灵涯信心满满,还把典籍翻出来给他们看,“飞尸流凶嘛,就是名字可怕而已。”
  程杰夫妇见他信心满满的样子,竟是也被安慰了许多,“真的吗?你有多少把握?”
  “百分之八九十吧。”谢灵涯也没把话说得太满,“今天我就和你们回去处理了,学长,咱们认识那么久了,我能坑你么,解决不了我不收钱的。”
  程杰一想谢灵涯这个人吧,虽然有些不着调,但对朋友真没得说,于是点头道:“那就麻烦你了,对了,你还是第一次见你嫂子,不但不打折还收钱?”
  谢灵涯:“那嫂子给不给见面礼啊?”
  大家互相一调侃,程杰夫妇的心情都轻松了一些,连日来笼罩在身上的阴霾消散许多。
  ……
  夜里道观关门后,又休息了一阵,谢灵涯把三宝剑和符箓收拾好,和程杰夫妇一起去他们家。
  大约晚上十一点,抵达了程杰家。程杰家在十七层,因为又要回去了,电梯里,程杰的妻子樊芳本来轻松了些的心情又跌了下去,脸色也不太好看,程杰握紧了她的手。
  谢灵涯也安慰道:“没事的嫂子,这个活儿我熟得很。”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嘛。虽然还是不知道来龙去脉,但谢灵涯知道客鬼是什么德性了,管它怎么来的,灭了就是。就是迎主神的活儿到时要找一下太和观的道士,他还没学会呢,当时没说是怕程杰心里不安。
  站在门口,程杰深吸一口气才把门打开。
  一进门,谢灵涯就觉得里头有些阴冷,程杰夫妇都有点怕,他一马当先把灯摁亮了,扫了一圈好像也没什么,“先进来吧。”
  谢灵涯坐在客厅,把三宝剑拿出来,摆在身边,又将镇宅符等物也都掏出来,解释道:“它不是一般晚上一点开始闹么,我们就在这儿等,等它开始捣乱了,我就把它弄死。”
  程杰、樊芳:“……”
  他们俩眉宇间都有点犹疑,本来谢灵涯又拿桃木剑又拿符箓的,他们都很放心了,但是一开口怎么好像没什么章程啊,特别简单粗暴。
  但是事已至此,他们也没什么退路了。
  为了宽他们的心,谢灵涯还给他们一人一张镇宅符放在身上。然后剥了颗糖吃,一边玩手机一边等。
  樊芳有点害怕,说道:“小谢你还是说说话吧,不说话太安静了。”
  谢灵涯没办法,只好把手机收好,没话找话。他和程杰毕业后见面少,没什么共同语言了,看了看他家里,说道:“嫂子,你们这房子买了没多久吧,怎么柜子上就磕了。”
  他看到电视柜上有个很明显的凹陷,樊芳他不清楚,但程杰是个很注意居住环境的人,大学时把宿舍打理得都很好。
  “去年才装修好的。”樊芳看了一眼,说道,“之前被一个石像砸了。”
  说到这个,程杰也郁闷地道:“之前我和驴友一起去爬山,捡到一个石像,我看了以为是什么古代工艺品,就带了回来,就是放在那儿。不过我找人给看了后,说有是有些年头了,但是并不值什么钱,樊芳也老说不好看,我就扔了。不过搬的时候没注意,一下给磕了那么大一口子,心疼死我了,白忙累一回还赔了。”
  樊芳也道:“是啊,怪不好看的,不过这段时间焦头烂额,我们也没顾上了。我是觉得别那么快买新的,找个花瓶挡一挡。”
  “就是嘛,挡一挡也挺好。”谢灵涯附和了一下,“对了,我去上个厕所。”
  “等等,客用卫生间水管坏了,你到主卧去上吧。”程杰说道,还站起来领谢灵涯去。
  “行……那个,就不用带路了吧,这么点距离。”谢灵涯说道。
  程杰讪讪道:“我还是跟着你吧,坐这儿怪瘆得慌。”
  樊芳也弱弱地站了起来,挽着程杰的手,“我们在门口等你。”
  谢灵涯:“……”
  他们非要陪着上厕所,谢灵涯也没办法啊,于是三个人一起往主卧走。
  为了安慰他们,谢灵涯在里面还不停地说话,方便完洗了手再出去,不过他鞋子在卫生间沾了些水,出去后一个不注意,脚下一滑,摔了个大马趴。
  “我靠!”不但是疼,而且丢脸啊,谢灵涯趴在地上,看到程杰和樊芳都是又愕然又想笑的模样。
  谢灵涯郁闷极了,不经意往旁边一看,却是一眼就望到了程杰他们的床底,当时就感觉一阵凉气从脊梁骨窜上来!
  只见那床底分明躺着一个成人小臂那么大的人形石像,雕刻得有点粗糙,但五官分明。而且这个人形石像只有一只脚。
  不是断了一足,而是雕刻时就只雕了一只脚,看上去极其诡异。
  在床底很暗的光亮中,它空洞的眼睛与谢灵涯相对,有些磨损的一边嘴角看上去仿佛在冷笑一般……
  “灵涯啊,爬不起来了吗?”程杰看谢灵涯趴那儿不动,一时怕他摔得受伤了。
  程杰怎么会把这么诡异的东西放在床底下?谢灵涯一脸古怪地抬头,“……你之前捡到的那个石像,是不是只有一只脚?”
  程杰和樊芳都愣了一下,不解地道:“你怎么知道?”
  两人说完心中都狂跳,深感不对,想到谢灵涯的眼神,一下也往床看过去。程杰颤着声音道:“床下面有什么?”
  樊芳也一副要晕倒的样子。
  这时卧室内的窗帘竟无风自动,空调也自己打开了,往外嗖嗖吹冷风,谢灵涯一个激灵,翻身跳了起来,大喊道:“出去!”
  程杰和樊芳转身就往客厅跑,他们俩身上佩了符还好,谢灵涯身上没带符,于是手捏灵官诀护体,蹿到客厅抓起三宝剑。
  “啊!”樊芳尖叫一声,身上的镇宅符竟是自己燃烧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把符丢开。
  这肯定不是客鬼,简单的镇宅符奈何不了其,谢灵涯心中后悔,早知道带些灵祖护身符来,他连朱砂、符纸也没带。
  地面上的米粒纹丝不动,根本看不出轨迹,但谢灵涯知道那不知什么来路的邪门玩意儿肯定就在周遭,把符破了就是要对樊芳下手了。
  不知道具体方向,谢灵涯只能横剑喝道:“普在万方,道无不应!”
  随着“嘶”的一声不似人类的轻叹,所有米粒被剑气刮得向四周散开,形成圆环形,接着,半开的露台门发出“嘎吱”一声。
  谢灵涯顺手又给樊芳身上贴上一张镇宅符,提剑虎视眈眈,但迟迟没有任何异动,卧室内的空调也停了。
  谢灵涯把剩下的镇宅符一股脑全都贴在屋内各个地方,不过始终也没反应了。
  程杰和樊芳都吓得躲在他身后,刚才谢灵涯那一剑和符箓上发生的变化,让他们俩心里都再也没有一丝怀疑了,谢灵涯绝对是有本事的啊。
  樊芳想到露台门那声响,带着哭腔道:“那、那客鬼是不是已经没了?”
  “应该是不在了,不是没了。”谢灵涯纠正道,他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但是通过横向对比,既然能破镇宅符,不可能吃一次俭剑就狗带了,更可能是逃了,“还有,那不可能是客鬼。”
  “可是那个和尚说……”程杰一想和尚本来也没干成事,顿时消音了,崩溃地道,“那到底是什么?和石像有关?它还会再来?”
  谢灵涯也不知道,索性把独脚石像从床底拖了出来,程杰和樊芳一看,脸色都极其难看,樊芳都快晕倒了,连连后退。
  这东西他们明明早就丢了,居然又出现在床底下!一想到这么多天,可能都有这么个玩意儿躺在床底下,他们就更加觉得窒息了。
  谢灵涯把石像放在客厅的地板上,在它身上贴了两道符,毫无反应,便确定了,“应该是逃外面去了,我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要是早知道搞鬼的不是客鬼,他肯定不会兴高采烈随随便便就过来,唉,还是经验不足啊。现在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才妥当,因为根本认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当然,想了半天,谢灵涯觉得最不可思议的还是……
  “你怎么会把这个认成古代艺术品?一只脚多诡异啊!”谢灵涯问程杰。
  程杰惭愧地道:“我这不是想到断臂的维纳斯。”
  谢灵涯:“…………”
  樊芳哽咽出声。谢灵涯怀疑可能是被老公蠢哭的。
  ……
  现在只好进行场外求助了,谢灵涯把手机拿出来,给施长悬打了个视频电话。
  大约过了半分钟,施长悬那边接通了,他估计本来在睡觉的,背景是卧室,屏幕内只出现了头发和一点额头,好似还有点疑惑这么晚了谢灵涯为什么给他发视频,“……嗯?”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施道长,你已经休息了啊,”谢灵涯歉意地道,“我这里有点急事,想请你帮忙看一下,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把摄像头对准了石像。
  过了三四秒,施长悬的脸在屏幕内出现全乎了,清醒地道:“独脚五通。”
  “独脚五通?这是什么妖怪吗?”谢灵涯说道,“我一个学长在山里捡到的,带回来后本来丢了,它自己又回来了,而且老作怪,刚刚好像被我吓跑了。”
  施长悬道:“南方一些地区叫五通,一些地区叫木客,还有叫独脚神的。这就是为什么丢不了它,因为请神容易送神难。”
  程杰夫妇在旁边吃惊地道:“这是神像?”
  “山魈鬼之流,被乡人供奉的妖神罢了。”施长悬答道,“它们受人祭祀,就给人财运,供奉独脚五通能使主家一夜暴富。你们只请神回来却不供奉,所以独脚五通才会闹事。”
  民间一些精怪因为贪恋香火祭品,也会满足民众的愿望换来祭祀,但不属于真神,而是妖神。
  程杰听了有点心动,“所以它只是想要祭品,得到后就不闹了,还会让我们发财?”
  程杰的妻子却有些惶恐,这独脚五通闹得太凶,让她供她也不敢了。没听根本不是正经神,是妖神么。
  施长悬冷冷道:“如果仅仅这样,供奉独脚五通的人也不会越来越少,甚至最后弃之荒野,然后让你捡到。它除了节时、每月朔日要猪羊之外,每隔三年,要杀一人。”
  程杰顿时打了个冷战,那一点心思全烟消云散了,连连摆手,“还、还是请它走吧。”他求助的看向谢灵涯。
  谢灵涯便问:“施道长,有什么办法可以送走它吗?”
  施长悬却道:“送不走的,独脚五通心胸狭隘,有仇必报。供奉他的人家稍有不敬之处,也会受到惩罚。而且你伤了它,它恐怕会更加小心了。”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谢灵涯郁闷地道:“我以为是客鬼作祟就没防备那么多,按你的意思,现在只能把它给弄死了啊,我怎么把它引出来?”
  施长悬想了一会儿,才道:“独脚五通十分贪婪,你们可以假作祭祀把它引出来再除了。”
  谢灵涯听了感觉不是很有把握,他也不懂这祷告祭祀是什么流程,怕出什么岔子,索性道:“施道长,那个,你超度忙完了没,能不能来帮忙啊?”
  施长悬一时陷入了沉默,谢灵涯差点以为手机卡住了,心想有那么难回答吗?
  好半晌,垂着眼的施长悬才道:“……好。”
  谢灵涯心里这才有底了,“要准备些什么吗?”
  施长悬:“根据古籍记载,需要宰杀猪羊各两头,皮毛、血、粪秽不能扔,一并拿来做祭品,于三更时分祷祭。若非必要妇女不要在场,撞了五通怀孕会死胎。祭祀时屋内不得有灯火……祭祀之人也不得穿上衣。”
  谢灵涯:“……”
  谢灵涯感慨:“独脚五通真是一个下流的妖神。”


第14章 独脚五通(下)
  晚上程杰夫妇也不敢继续睡在这儿了,谢灵涯把他们带到抱阳观去挤了一晚上,第二天,按照施长悬所说的,到后面市场去买了两头猪,两头羊。
  老板还觉得奇怪呢,没见过宰了猪羊后,连皮带血,甚至粪秽全都要带走的。
  虽然用袋子、桶都装好了,但是把这些玩意儿装上车的一刹那,程杰还是一阵晕眩,车上弥漫着浓浓的羊骚味、肉腥味、血腥味以及粪秽的臭味。
  “我想吐……我一定要去洗车。”程杰开车的时候脸都是黑的。樊芳拿了一道谢灵涯给的灵祖护身符,回娘家住去了,她前段时间就开始备孕了,万万不能出来当诱饵。
  因为谢灵涯闹过一次,独脚五通有了防备,程杰得做这个诱饵,不然单是谢灵涯他们俩,估计引不出来。
  经过昨天谢灵涯的科普,程杰已经知道了施长悬是什么人,昨晚施长悬一眼就认出独脚五通的来历,也让他颇为信任,这时忍不住问道:“施道长什么时候来啊?”
  “我已经和他约好了,在你们小区门口见,我打个电话给他看他到哪儿了,他是外地人,可能路不熟。”谢灵涯联系了一下施长悬,等他们到了小区没多久,施长悬也坐出租车来了,照旧穿着一身便装,背了个包。
  程杰和施长悬打过招呼,三人把祭品搬上楼,花了两趟,路过的邻居无不侧目。
  祭品都装在袋子里,桶也被盖上了,谢灵涯坐在地上休息,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下午七点,距离子时也就是十一点至一点还有好几个小时。
  程杰叫外卖点了些凉菜,还开了一瓶酒,说要喝点酒壮胆。三人一边吃东西看电视,一边等待子时的来临。
  那尊独脚五通的石像就摆在电视柜上,一抬头就能够看到它诡异的脸,当然这时候里头是什么也没有的。
  程杰几杯酒下肚,身上热了起来,胆气也有了,对谢灵涯道:“你不是,老嚷着以后考研考博,怎么最后去做了道士?”
  “都和你说过我不是道士了。”谢灵涯叹气道,也不好说得太清楚。
  程杰道:“我不信,你不是以后也得是了吧。施道长,这个家伙大学的时候就是一个奇葩,一有女生约他他就说自己要学习,拒绝了好多人,包括他们系花。我靠,结果原来是一心向道啊。”
  施长悬:“…………”
  “……胡说八道什么呢,我热爱学习有错吗?我还没有放弃考研呢,别随便给我更改愿望了。”谢灵涯不满地道。
  大多数时候是程杰和谢灵涯在回忆往昔,程杰说点谢灵涯大学时期的事迹,其中最多的就是花式拒绝追求者,施长悬则在一旁长时间沉默。
  程杰虽然聊得火热,其实一直不时看时间,心里忐忑不安。
  当时间到了十点多时,谢灵涯把筷子放下,他立刻心里明白了,脸上的笑容也下去了。
  虽然谢灵涯再三保证,而且昨天他们也没受伤,但程杰是害怕啊,那种不科学的画面太吓人了,何况今天施长悬说不能开灯,他真怕自己看到什么诡异的画面被吓出心脏病。
  ……
  不管程杰怎么忐忑,谢灵涯已经开始准备了,他把大门打开,这是为了方便让独脚五通进来,然后又抬手把上身穿的T恤给脱了。谢灵涯身上的皮肤色调和脸是统一的,都是冷冷的白,很是好看。
  程杰也白着脸把上衣给脱了,刚才喝酒壮的胆临了好像又泄了。谢灵涯看他这模样,安慰道:“熬过今晚就没事了,我给你的护身符呢?”
  程杰从裤子口袋里把那枚灵祖护身符拿了出来,紧紧捏在手心。
  “你看,拿好这个就行了,这个符我在祖师爷坛前放过的。”谢灵涯说完,就看施长悬也已经脱了上衣,露出流畅的肌肉。谢灵涯顿时想到上次在车里还“不小心”摸了一下,看来施长悬平时确实没少运动啊。
  不错不错,他舅舅要是有这么一个弟子,各方面都如此优秀,相信一定会很欣慰。
  谢灵涯也满意地微微勾起嘴角,看了两眼便对上施长悬的目光,赶紧友好地对他放大笑容。
  施长悬:“…………”
  “施道长,是不是还要做法铺一下米,上次我不知道哪里出错了,独脚五通来了那米也没反应。”谢灵涯问道。
  施长悬垂目道:“……那是对家宅客鬼用的,对独脚五通无效。”
  “啊,可是独脚五通也无形无迹,这我怎么分辨它。我要是请个灵祖的神目,会被它发现吧?”谢灵涯迟疑地道。
  王灵官的神通至刚至勇,但也正因为如此,不是很适合偷袭。
  施长悬果然有备而来,说道:“到时我用纸月之术照出妖影,你只要注意地上就行了。”
  谢灵涯虽然不知道他那术具体什么样,但知道看地上的影子就行了,当即点头。
  此时离十一点已经不久,施长悬把窗帘也都拉上了,打开装着猪羊肉的袋子,掀开装着血水粪秽的桶,把石像放上供桌,祭物摆在供桌之前,再关上灯。
  一时间室内一片漆黑,只能闻到血肉的腥味,令人作呕,又联想万千。
  黑暗令人恐惧,程杰颤声道:“不能把窗帘拉开吗?”
  谢灵涯:“拉什么窗帘,你家还是落地窗你心里没点数吗?一拉窗帘外头火树银花不夜天的和开灯有什么区别?”
  程杰:“……”
  施长悬就平和多了,说道:“可以开始了。”
  程杰慢慢爬到祭品前,咽了口口水,合掌先拜了几拜。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石像的轮廓而已,但脑海中的记忆总让他想象独脚五通在黑暗中看着自己,本来就光着的上身更觉得发寒了。
  谢灵涯和施长悬就一左一右在程杰身后,也跟着默不作声地伏拜,桃木剑放在身侧。
  程杰面对石像诵念祷词,念出独脚五通的名号,又许愿请它保佑自己暴富,“……如果应许,从今以后每到年节,每月初一,我都给神灵奉上这些祭品。”
  念完之后,程杰慢慢往后蹭,不敢转身,蹭到了谢灵涯旁边的时候,谢灵涯推了他一把,意思是快点。程杰这才缩到了桌边,紧闭眼睛不敢睁开。
  ……
  黑暗中时间好像流逝得格外慢,谢灵涯和施长悬也退到一边,静静等待独脚五通感应到信徒的上祭,前来享用。
  明清及以前,独脚五通信奉者广,但是随着时代渐渐变迁,连正神信徒都不多,何况是妖神。
  它的庙宇不在,偶像也破损,被丢弃,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享用过供奉了,饥饿之极,且独脚五通生性贪婪。
  暗处,妖神在蠢蠢欲动。
  大开的门微微响动,仿佛有人轻擦而过。程杰身体簌簌发抖,更不敢睁开眼了。谢灵涯则在黑暗中朝施长悬看了一眼,虽然没法看到对方的表情,但有种隐隐的默契。
  两人同时豁然起身!
  谢灵涯一下将门关上,施长悬则从袋中拿出一张圆形纸片,打开贴在墙上,“纸月赐光!”
  他一念完,原本漆黑的室内瞬间有白光自那纸片上发出,照得一室光辉!
  纸片宛如一轮遥远的满月,看得谢灵涯都惊呆了,要不是这个关头,他真想问一下施长悬家是不是特别省电费。
  当然更重要的其实是地面上顿时出现了四条影子,三条分别是谢灵涯、施长悬和程杰的,剩下那条正在装着猪血的桶旁,身形佝偻,大约只有常人影子的一半,腿也只有一条。
  谢灵涯屏息,暂时没动。
  独脚五通的鬼影在原地顿了一下,谢灵涯关门和施长悬施术的声音已经惊扰了它,它转过身来竟是绕了一个圈,想绕到施长悬背后去。
  它是个弱智吗?谢灵涯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独脚五通可能不知道他们能看见它的影子了,这光并不是灯光或者自然光。
  施长悬不动声色地盯着地上的影子看,脚下不动,手却握紧了桃木剑。
  谢灵涯也故作不知,封住独脚五通的去路。
  此时,因为刚才的光明大作,原本不敢睁眼的程杰也小心翼翼把眼睛张开一条缝,看到屋里像白昼一样还以为是开了灯,随即便看到地上那条鬼影。
  程杰吓得尿都快出来了,赶紧一手捂嘴免得喊出声来。
  这时,独脚五通的影子弓起背,蓄势待发,往前一扑——
  施长悬手腕一翻,反手就是一剑!
  “嘎啊——”一声有点像小孩,但又凄厉得多的痛叫声响起,鬼影滚了一下,蜷起来用一个像是四肢着地的模样往旁边飞快地爬。
  程杰看它冲着自己这边来,心里很慌,虽然手里有符还是下意识迅速往后躲。
  谢灵涯就在旁边,要一剑刺过去。
  这是程杰却一下撞在桌子上,桌面上晚饭时开的酒砸了下来,里头半瓶酒液全都倾倒了。他摊开手一看,手心折好的灵祖护身符湿了大半。
  谢灵涯瞥见后心里日了一声,预感不妙,一剑刺在鬼影上方,但独脚五通翻滚一下就扑向了程杰。
  程杰“啊”的大叫一声,随即爬了起来。
  站起来后的他竟是弯腰驼背,身形佝偻得如同一只猴子,脑袋半歪着用眼角看人,还发出“嘻嘻”的古怪笑声,笑得人头皮发麻。
  ……不好,护身符被打湿失效,独脚五通趁机附到程杰身上去了。谢灵涯仓促间和施长悬对视一眼,看他脸色镇定心里也不是特别慌了。
  被独脚五通附身后的程杰合身扑向谢灵涯,谢灵涯怕伤到程杰,没敢用剑戳人,谁知程杰一下变得力大无穷,没头没脸地往谢灵涯身上撕挠,推都推不开。
  谢灵涯也火了,管他是不是被附身,一拳怼过去捶得他左眼乌青!
  但是程杰不知疼痛一般,顺势抱住了谢灵涯的手,想要咬他。
  别的不说,人的口腔内细菌可多了,咬一口还得去打针,谢灵涯拼死抵住他,只觉得手像在和两个铁钳做斗争。他心想怎么施长悬不见了,勉强侧头一看,发现施长悬在烧符。
  “快点啊!”谢灵涯催了一声。
  程杰面孔狰狞,嘴角口水都流了出来,他感觉自己可能随时都撑不住了。
  施长悬烧了符纸,兑成符水,一步上前,从后头卡住程杰的脖子,一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嘴,然后将灵祖护身符的符水给他灌了进去。
  程杰不停扭头挣扎,但是施长悬卡头,谢灵涯顺势反卡住他的手,那符水还是悉数进了他的肚子,顿时咳呛起来,大声嚎叫,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被吞了炭一样。
  谢灵涯趁机从他手底下钻出来,爬到一旁从施长悬的包里拿出一把缠得紧紧的刀,迅速解开抛出去道:“施道长!”
  程杰吃了符水,独脚五通从他体内出来,一道影子变成两道,他整个人则晕了。
  施长悬一手把程杰提开,另一手抬手准确接过谢灵涯抛来的刀,一秒也不停顿顺势向下一劈!
  谢灵涯紧盯着地上,虽然空中什么也没有,但从影子来看,刀正劈在独脚五通的天灵盖上,深陷下去。
  独脚五通的鬼影脑袋慢慢向两旁分开,然后从最先接触到刀的地方,渐渐扩散模糊,最后整条影子都消散了。
  这时再去看刀,刀刃上赫然有一抹腥臭浓黑的血迹。
  ……
  谢灵涯松口气,坐在地上往后一靠,只觉得刚才被程杰掐的地方都还生疼,一看身上好几处青紫,他皮肤白这就更刺眼了,显得有些凄惨,施长悬都看过来好几眼。
  刚才紧张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完事了痛意就明显了。
  “好险……”谢灵涯喃喃道,他们也没想到有这么出意外,把节奏都打乱了,幸好有惊无险。
  刚才劈死独脚五通那把刀是施长悬准备的“撒手锏”,老桑树枝削成的,刀身上还画了符咒。
  独脚五通本是山魈鬼有了修为得到供奉,而山魈最怕的就是桑木刀。
  以前靠山住的人把桑刀挂在门前山魈就不敢靠近了,他们怕一开始拿出来独脚五通不会接近,所以先前特意包好收起来。
  施长悬穿好上衣,把剪纸从墙上拿下来,打开了客厅的灯,默默无言地收拾自己的器具。
  谢灵涯疼得很,一时没穿衣服,先把程杰给摇醒了。
  “啊……”程杰痛呼着睁开眼,看到谢灵涯,赶紧问道,“我这是怎么了?那个独脚五通呢?”
  “已经死了,你刚刚让它附身了。”谢灵涯指着自己身上,“你看给我打的!”
  程杰一阵惭愧,脸上刚有表情就感觉到剧痛,捂着眼睛道:“好疼啊。”拿出手机来当镜子一看,脸上赫然有个青紫的眼圈,“卧槽……”
  谢灵涯和程杰对视一眼,彼此呵呵,得,谁也别说谁了!
  ……
  谢灵涯抱着独脚五通的石像,连同血水等物,都扔进垃圾堆里。
  程杰则说道:“施道长真的不要猪肉和羊肉吗?”
  他买了两头猪两头羊,光凭他和媳妇儿两口子,即便再加上各自的父母,一时也吃不完。除完独脚五通后他考虑的问题就特别现实了,这些怎么处理。
  “对啊,施道长你不是火居道士么,这肉大不了放到饭店,让他们给你做。”谢灵涯倒是不客气地拿了一些肉。
  施长悬道:“我正在找房,很快就会搬出太和观了。”
  谢灵涯了然,那是挺麻烦的,不适合。施长悬不住校也理所当然,他平时如果弄些道术之类的,在宿舍很不方便。
  谢灵涯却是还多想了一层,试探地道:“施道长,你是要上学方便的话,不如直接到我们道观来挂单吧,我们门口就有地铁站,不用换乘就能到学校。”
  “学校?”程杰呆了,“施道长你还在上学啊?”
  “没告诉你,他还是咱们校友呢,开学后宗教学的研究生。”谢灵涯说道。
  程杰顿时更加热情了,直说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找他,“不过你找谢灵涯更方便啦,哈哈。那抱阳观位置确实方便,你住那儿以后想去哪儿都四通八达的,周围什么都有。昨天我在那儿睡了一晚,也就是旧了点,其他还是很不错的啊,反正还有一间房。”
  而且由于最开始考虑到道观内居士留宿、增加道士等情况,独立卫生间也是有的。
  施长悬却默不作声。
  谢灵涯心虚地道:“挂单也不用干什么的,我就是觉得你住那儿各方面都还方便,休息、修炼、上课啊,当然也确实想便于向你请教一些问题……”
  程杰看施长悬沉默,也在旁劝道:“是不是想租新点的房子?不过那个地段新房挺贵的,住得偏呢周围设施又不怎么样!”
  谢灵涯忍痛道,“施道长,你要是愿意先去看看也行,上次你还赠送给我们道观一笔钱,我是不会收你费用的!”
  ……
  谢灵涯和程杰把抱阳观的优点全都挖了出来,最终在他们期待的目光下,施长悬还真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好。”


第15章 中元法会
  施长悬果然去抱阳观看了一下,他考虑的当然不是租金问题。
  谢灵涯知道他如果去做法事就能赚不少钱,但是抱阳观的地理位置的确好,又是个道观,他在这里做点什么也不至于被邻居举报了。
  施长悬看着也不像特别追求物质的人,上次拿的酬劳他一点也不心疼就转给谢灵涯了。而且就算谢灵涯那么说了,他也不可能真一分钱都不给。
  最后,施长悬真答应搬到抱阳观来,谢灵涯当时笑得都停不下来了。
  人都进了抱阳观,离拜师还远吗??
  谢灵涯非常好心地陪施长悬去太和观把他的行李都拿来了,施长悬的房间就和谢灵涯挨着。
  “我这个房间是之前我舅舅住的,所以稍大一些,因为我对我舅舅比较有感情,就不太舍得把这个房间让出来。”谢灵涯有点感慨地说。
  现在能住多久住多久吧,按说这个房间他以后想给舅舅的徒弟——虽说他内心已经看中施长悬了,不过也不是专指施长悬,毕竟施长悬是火居道士,毕业后大概率不会住在宫观里。
  施长悬眼神中闪过一丝费解,“……不用。”
  “呵呵,”谢灵涯根本没看他,反正看也看不懂,他正在想现在可以给施长悬灌输一些关于他舅舅的形象了,于是趁机说道,“我小时候也经常来舅舅这里住,他有时候在这里练功,剑法、拳脚什么的,吓唬我玩,就把我拎起来抛高,可以抛得比房顶还高,然后再接住把力道都卸得一干二净。”
  施长悬听了,似乎想象了一下,然后道:“你肯定没被吓到。”
  “啊对。我又不畏高,反而更加开心了。”谢灵涯心想这个重点有些错啊,又道,“我舅舅经常无偿为人解决一些撞邪之类的事情,小时候我最爱偷偷看他接待那些来求助的人,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人家有什么事,说出来,他一下就连来龙去脉都分析清楚了,再一会儿,连怎么解决也有了。我觉得那样特别帅,还偷偷玩过他的法器。”
  施长悬:“……你很有天赋。”
  “我舅舅也这么说,哈哈哈,”谢灵涯说,“那时候我爸有事,他去给我开家长会,人家看到他穿道袍,全部都看着他。他却给我们数学老师看起了相,还告诉我们老师月底有个小灾。我们老师听他的果然避了过去,说我舅舅算得神准,导致我获得了免费的小灶。”
  施长悬轻声道:“所以你学了财务?”
  “和这可没关系,我开了小灶数学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主要是不爱学。后来高中的时候,因为我爸再婚才开始努力。”谢灵涯说着说着,发现话题怎么总是歪啊,赶紧不说了。
  施长悬见状也不说话了,抽空看了他两眼,欲言又止。
  谢灵涯毫无所察,兀自忙自己的去了。
  ……
  因为临近中元节,抱阳观也得办法会,他找了红纸出来写告示,通知信众法会的时间,若是参加,就随喜给一点功德钱,不拘多少。
  农历七月十五,俗称鬼节,佛教叫盂兰盆节,道教则叫中元节。另有上元节和下元节,一个在正月十五,也就是元宵节,一个在十月十五。
  三元就是三官大帝的别称,天官,地官,水官。三元节分别是三位大帝的诞辰,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因此中元地官节就是赦免罪孽的时候。
  这一天地官大开地府,考检亡魂。道观庆祝地官诞辰外,也会举行法会,为信众祖先做法消减罪孽,同时赈济十方孤魂。
  大道观有大道观的办法,小道观有小道观的办法。
  大道观如太和观,一个中元法会,十几个法师做法,几百名信众参加,搭高台,乐队伴奏。
  而抱阳观这样的小道观呢,拢共只有一个道士,就比较寒酸了,场面必定会比较小。场面小东西却不能不齐全,像什么香花水果,食物长明灯供品,招魂幡等等。
  因为功德钱都是信众随便给,谢灵涯起初有些没把握。好在最后一统计下来,差不多有四十位信众报名参加,希望为自己过世的亲人祈求冥福,每人至少也捐了一百,多的更不必说,足足够用了。
  信众提供好了信息,谢灵涯又根据这些提前制作好灵位。其中也有舅舅的,谢灵涯抱着期望,鬼门关大开,要是能再见舅舅一面呢?
  另外就是接受街道工作人员的教育工作,他们地处市区,人家让他们办法会烧纸钱时要注意防火,谢灵涯也不得不连连点头,记下注意事项。毕竟抱阳观也是党领导下的爱国宗教组织,不能做危害社会的事。
  并且他也正好通过街道人员,和旁边黎明广场每天跳广场舞的大妈大爷们协商了,请她们中元节晚上不要在这边跳舞,否则这边唱经那边放舞曲,太不像话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张道霆作为此次主法,需要提前演练好,而他特别忐忑不安,虽说流程已经熟了,但他怕自己修为不够。
  来抱阳观之前,张道霆都没有独立主持过法事,上次祖师爷诞辰他就很忐忑了,那是给祖师爷祭拜倒还好,这次可是超度亡魂。
  张道霆前面二十多年,不知道多倒霉,几乎干什么事都没成功过不说,还带累身边的人。来抱阳观这段时间,他心里也有点忐忑,眼见抱阳观没有倒反而香火越来越旺,心里也稍微放松。
  但在这会儿,心又提起来了,太怕失败了。
  可施长悬毕竟还不是抱阳观的弟子,谢灵涯再怎么样不可能现在请他帮忙做法事,只能让张道霆顶着重压。
  张道霆:“老大,我怕是不行啊!不然你来吧,你穿个道袍假装一下。”
  “我没出家,连居士证都没有,以后被戳穿了怎么办?”谢灵涯说道,“一次两次,不能总这样吧,我是老板不是观主啊你清醒一点。”
  张道霆哭丧着脸,“虽然您已经鼓励我很多次了,但是我……”
  “你要对自己有信心!”谢灵涯道,“我告诉你,你去求祖师爷一晚上,让他老人家保佑你顺利完成法事。这可是我们抱阳观新开始的重要一步,第一次重要法会!”
  张道霆战战兢兢道:“能、能行吗?”
  谢灵涯道:“你这是在质疑祖师爷的能力吗?”
  “不是……”不过既然谢灵涯这么说了,张道霆也忍不住嘀咕,“不过祖师不是护法大神么。”
  要不是谢灵涯说,他都联想不到祖师爷好像不负责那一块。确实,从这些日子来看,祖师爷在抱阳观显灵得比较频繁,让张道霆也颇多收益,但是,业务不对口,能保佑得上吗?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中元度亡法事,咱们道观用的可是《萨祖铁罐炼度施食金科》。”谢灵涯提醒道,“你不可能不知道萨祖是什么人吧?”
  张道霆:“…………”
  张道霆以前流落好几个道观,虽然带他进门的师父有派别,但他学得可杂了,一时还真没反应过来。
  道教各个流派中元节办法会也有很多不同的方式,像《灵宝施食科仪》《斗姥施食科仪》等,其中非常广为使用的一套,叫做《萨祖铁罐炼度施食金科》。
  而这套科仪的创始人萨祖,本名萨守坚,被尊称为一元无上萨翁真君。他还有一个私人身份,那就是道教护法大神王灵官的师父……!
  谢灵涯小声道:“你以为我随随便便强推你去做法事?你想想,祖师爷是萨祖是亲传弟子,这套科仪他肯定学过!”
  张道霆:“……………………”
  卧槽,老大的意思是不是和走后门差不多?可是,往神那儿走??
  张道霆抬头钦佩地道:“……老大,我真的是服了,您这个推断,真的天衣无缝!那实在不行,是不是还能请祖师爷去和萨祖求求情?”
  谢灵涯:“……你还挺会举一反三。”
  张道霆哭笑不得,他觉得也只有谢灵涯这样和祖师爷有比较强感应的人才能想到这个方法了,可是仔细一想,也确实不无道理啊,完全说得通。
  办中元法会,求抱阳观的祖师爷,萨祖的徒弟保佑成功,没毛病!
  于是,张道霆还真去灵官殿跪了很久,祈求祖师爷保佑自己发挥出色。完事之后,果然心安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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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元节当天,抱阳观的前院搭起了一个小台,白天在这里诵经祈福,庆贺地官诞辰。
  到了下午六点,要参加中元法会的信众则留下来,法会要开始了。
  坛上设太乙天尊的画像和萨祖的牌位,香花灯水果五供养,张道霆端坐在台上,和谢灵涯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那么紧张了,“符命与通传,惠光照九泉……孽海皆息浪,闻法到人间!”
  下方是四十位左右位报名而来的信众以及一小部分单纯围观的人,他们中有第一次参加这种法会的人,都显得十分好奇。
  谢灵涯在这些人中能看到熟悉的脸孔,比如贺樽、贺叔叔、陈默、程杰夫妇、孙老太等人。
  而法会开始没多久,施长悬也拿着一些食物出来了,法脉派别不一样,他不参与法会,所以拿些食物自己出去在街边施食给无祀的孤魂野鬼吃。
  谢灵涯犹豫地道:“你要是投喂的话,岂不是还得坐地铁去郊区。”
  施长悬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谢灵涯:“我们这里管很严啊,你乱丢食物可能会被罚款的,人家也不管你什么节。”
  施长悬:“……”
  谢灵涯想了一下,“不如这样吧,你到后门去,那里不靠街,挨着菜市场,没什么人抓的。”
  “……”施长悬显然没经历过这种偷偷摸摸施食给孤魂野鬼的情况,有点一言难尽地去后门放了食物。
  然后在谢灵涯的邀请下,施长悬和他一起围观法会。
  这度亡法会差不多有五个步骤,第一是拜座进表,主法的道士要拜太乙天尊和萨祖。第二是请圣,祈请各路仙圣,以及今信众们的本家亡灵一起降临,享受斋筵。
  从张道霆开始祈请本家亡灵们从冥府过来时,贺樽就有些站立不安。
  他好一段时间运势都低,所以进行到这一步时,莫名觉得奇怪,不禁小声问道:“叔叔,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贺叔叔悚然,看他一眼,“你,你感觉到什么了?”
  “我也说不清楚,就是好像多了点什么。”贺樽喃喃道。
  他们这些信众都是出钱供了灵位的,旁边有人听到,侧目看来也是一脸惊疑。
  本来仪式的前面一段有些无聊,加上外头车水马龙,使得这里与一般做法的地方不一样,喧嚣,让人难以平静。
  但是贺樽这么一说,倒让周围的人一寒。
  随即他们发现,不止是贺樽,还有两个火气不怎么旺的信众也小声表示觉得好像怪怪的,明明周围什么也没有,却仿佛能感应到什么一样。
  幸亏现场也有几十个人,又多是信众,这才没有骚乱起来,过会儿反而更加安静了。
  那几个信众不一般的感应,让大家顿时不因环境而多想,一时紧紧盯着法师,专心致志,又期待自己也感应到什么,又怕发生,颇为纠结。
  他们中也有参加过其他地方中元法会的,但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到了第三步则是破狱,请十方孤魂来法会,客死异乡、难产母子双亡、投河、猛兽伤咬等等死因的孤魂野鬼,都可以来赴会。接着第四步便是请这些没有人供奉的孤魂野鬼与本家亡灵一起食用今日供应的法食。
  像谢灵涯和施长悬这样的,也能敏锐感觉到现场一下阴冷了许多。
  那边贺樽已经吓得脸色惨白,处于随时要见鬼的边缘了,眼睛都不敢张开。
  谢灵涯却是胆子贼大,加上想看舅舅,在眉心画上了灵官神目,用这第三只眼看过去——
  很难形容他眼前的景象!
  不大的院子内鬼影幢幢,挤得满满当当,且多是游荡许久的野鬼,样子十分凄惨,死状各异,有的拖着肠子,有的浑身水渍,有的抱着鬼婴……它们全都一脸渴切地望着施食台上一无所知的张道霆。
  当然,这里面也有那些信众的先祖,他们很好分辨出来,因为刚才已经开过一次小灶,精神面貌比那些孤魂野鬼看起来好多了。
  张道霆用杨柳枝沾露水洒下去,一化十,十化百。众鬼在下争抢这来之不易的露水,擦去身上的污垢。后排的鬼抢不到,就爬到上方去,在看不到它们的人们头上接露水。
  擦去身上污垢的野鬼们看上去比最开始好一些了,穿戴也整理整齐。这时候张道霆开始念咒,转化供奉的法食,再以杨柳枝做一个把它们“洒”出去的动作。
  在谢灵涯眼里看得清清楚楚,鬼魂遵从法会规范不敢争抢,但拿到食物后拼命往嘴里塞,毕竟无祀之鬼一年到头难得有吃。整个抱阳观前院,几乎都满是狼吞虎咽的幽魂……
  “……”谢灵涯手有点发抖地把朱砂擦掉,虽然感觉自己有心理准备了,但是乍然看到这样百鬼共享手抓饭的场景还是有点刺激。
  施长悬在旁边用带着了然的眼神看了谢灵涯一眼。
  谢灵涯讪讪一笑,心里又有些失落,因为他写了舅舅的灵位,但是刚刚放眼看去却不见舅舅的鬼影。
  往好处想想,舅舅生前做了那么多功德,也不要他人超度了吧,说不定早早投胎去了呢……
  谢灵涯胡思乱想一阵,心道还是待会儿多烧些纸钱吧,他们的法会规模并不大,说是普度十方孤魂,但能力有限,只是尽力为之了。世间亡魂诸多,期望今天各地超度施食的寺院、道观、好心人家多多益善。
  随着张道霆摇响法铃,谢灵涯也和信众们一起,拿着纸钱等物丢进早已准备好的火盆中。
  ……
  最末,张道霆念《九真妙戒》,让这些鬼魂在吃饱喝足后改过自新,洗除罪垢,得戒得度。
  “来则来,去则去,此处不是留魂处……此夜好承功德力,当来果报善因缘。仰凭道力为上良因,志心称念随愿往生天尊……”
  随着张道霆的唱念,谢灵涯悄悄再将神目打开,只见被超度后的鬼魂们面容安详,投往天际。
  而众人眼中,则是伴随这最后的吟唱,不知何处一阵大风刮来,将焚烧完的纸钱、灵位等灰烬悉数卷上天。片片纸灰在漆黑的夜空中飘舞,像飞雪又像蝴蝶。在人间眷恋一阵,飞往云端。
  想到之前有两位信众的异样表现,眼下的场景如此像去世的亲人享用完供奉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众人皆是心中悸动,莫名动容,但已无畏惧。
  张道霆看到那阵大风将纸灰吹起,心中也是油然而生圆满之感,呜呜,成功了,霉运真的被祖师爷和老大镇住了!
  唯有谢灵涯心中一阵怅然若失……
  不但没看到舅舅,而且来不及拦住它们采访被超度的具体感觉,鬼意调查看来是做不成了,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祖师爷,那也是很罩得住滴


第16章 鬼拜灯
  杻阳人论坛
  [杻阳趣闻]主题:昨天有人路过金桂步行街吗?
  内容:楼主现在还很怕,白天才敢发帖子。我昨天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加完班从金桂步行街那边路过,打抱阳观门口经过,听到里面有唱经的声音,好奇之下就扒着门缝往里看。结果看到了好多人,我还想怎么这么晚还在这儿,但是仔细一看特么这些人脚都不沾地的,然后猛然想起昨晚是中元节,道士唱经是在做法事!
  1L:???吓死人了,真的假的
  2L:我靠别开玩笑了,金桂步行街那边黎明广场晚上还有人跳广场舞,有鬼也吓跑了吧
  3L:昨晚好像没人跳广场舞,但是那一带也够热闹的
  4L:楼主你出现幻觉了,去医院吧
  5L:怎么又是抱阳观,前两天还有个来问抱阳观的符到底灵不灵的帖子,你们不会是抱阳观的水军吧。
  6L:呃,楼主你是不是最近运势特别低?运势特别低中元节就不要晚上出门了啊,很容易看到这种东西的,幸好你是在道观法事上看到……
  ……
  18L:我在抱阳观附近上班,这地方真的很神,楼下有个公司的员工不信,在道观门口说了些不尊敬的话,倒霉了好几天,后来去上香才好的。
  19L:之前传抱阳观没蚊子,我去参观过,确实没蚊子,另外发现了一个很心酸的事。他们全道观穷得只有一个道士,估计没钱请水军?
  ……
  45L:……我有点信了。我姑妈昨晚在现场,她倒是没看到鬼,但是和我说有两个信众中途觉得冷冷的,好像周围多了什么。而且晚上回去后,我姑妈还梦到我爷爷了(昨晚就是给去世的爷爷弄了灵位),说爷爷在梦里对她笑,还让她以后照顾好自己。
  46L:啊啊楼上别吓我了我会当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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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灵涯把网页关上,他听说本地论坛有关昨晚中元法会的帖子,特意上网看了一下。他平时是不怎么上这个论坛的,但这时看看对于了解本观形象倒是很不错。
  因为帖子的主题名只带了金桂步行街没带抱阳观,谢灵涯还找了好一会儿,进去一浏览,发现昨晚自己竟不是唯一一个看到百鬼手抓饭的人。
  不过这个看到鬼的楼主呢,和他不一样,应该是因为运势太低或者火气太弱了。
  这种人还是少见的,像贺樽,他也属于最近运势不怎么好的,但他昨晚也没直接看到,只是感应很强而已,说明楼主比贺樽还要衰。
  楼下已经有人提醒楼主中元节晚上小心了,谢灵涯也就没再关注。
  昨晚抱阳观的中元法会规模虽然不是很大,但是口碑极好,参加的信众和围观群众皆有所感。今日,好几位信众都特意再来道观,告诉张道霆他们昨晚梦到了去世的亲人。
  有了这件事他们可以说更加笃定信仰了,向张道霆讨教起如何修持,甚至还有几个信众询问起是否能到观内来做义工。抱阳观还挺缺人的,自然不会拒绝。
  常常到抱阳观的人也听说了法会的事,一时成为了他们好几天的热议话题,后悔没有来参加法会。那些参加了的信众有种奇妙的使命感,不厌其烦地告诉来问之人他们的经历。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加上本地论坛上竟也讨论得沸沸扬扬,令抱阳观更增加了一层神秘色彩。
  与香客们不同,对那些没有信仰、信息辐射圈外围的人来说,他们更感兴趣的,当然还是都市异闻,中元节下夜班女子见鬼云云。
  到晚上,谢灵涯又去找了一下丁爱马,“你昨晚有没有来围观?”
  丁爱马说道:“我一直听到你们那里传来的法铃声,但是我不想去,因为我感觉那是叫我去死……哦不,去超度的。”
  中元法会招魂自然不是强制性的,有的鬼不愿离去,也就不会前往。
  “这么远你都听得到啊,是超度的没错。”谢灵涯说道,“昨晚鬼意调查我是没做成,太没经验了,不知道明年还有没有机会。不过,我看被超度的鬼都一脸安详,应该不难受。”
  “这倒是其次,主要听起来他们这就了无生趣了!”丁爱马说。
  谢灵涯:“??”
  了无生趣?你知道你在用什么成语吗?
  丁爱马说着眼中出现了一丝憧憬,“我还是继续做鬼吧,我觉得它们被超度完都没什么奔头了……我打工是想以后住大房子的,这地方都建好开始装修了,很快我钱都不用花就能住上大房子了。”
  谢灵涯听完竟是有点羡慕,没错,他真羡慕啊,这地方比他们道观的装修岂不是好多了。
  “算了,强扭的瓜不甜。”谢灵涯看了一下时间,“我先回去了。市区这一带都没什么供野鬼的,你要是想吃东西,到我们道观后门吧,晚上在那儿放饭的。”
  丁爱马咽了口口水,“好的!”
  这大概就是丁爱马做鬼唯一不满意的地方了,很多食物看得到吃不到。
  凡阴间鬼神,如果不是阳间人特意祭祀食物,他们是没东西吃的。所以有句话,叫“人得一饱,可耐一日,鬼得一饱,可耐一年。”
  ……
  今晚因为还在七月十六,道观关门关得早,谢灵涯在后院教张道霆画符,不过不是人人都有他那样的天赋,张道霆说:“唉,我觉得我背那些法会科仪,做手决还行,画符真是太难了!”
  那么复杂的文字,要一气呵成地画好,还要分心存想,单是一张符就够他练上许久了,而道家符箓何止百数。
  谢灵涯让他好歹把抱阳观的招牌符都练会了。
  施长悬则在一旁和他的导师联系,据说对方虽然是学者,但是研究多年,对他们的内部真实情况还是有那么点了解的,和施长悬家里也早就认识。打电话来,正是关心施长悬的生活问题。
  施长悬将自己日后仍是寄住道观的事告诉了导师,也没多说就挂了。
  “学校你还没去过吧,还挺大的,开学那天我给你带路。”谢灵涯十分好心地说,还未等到施长悬回答呢,听到后门外有些吵闹声,起身开门去看。
  只见外头一些商贩之间,有个穿着警服的年轻民警,是管他们这片儿的王警官,身边一个学生模样的小姑娘,正哭哭啼啼。
  “这是怎么了?”谢灵涯不禁道。
  有个卖水果的认识谢灵涯,说道:“小谢啊,这姑娘先前在这儿掉了个包,被捡走了,里面装了三个月的生活费呢,这里刚好是监控死角,正在问谁看到了。”
  不过像这种情况,他们心里都知道,希望比较渺茫啊。
  王警官看到谢灵涯,也问道:“谢灵涯你有没有开后门,看到什么情况?”
  谢灵涯刚想说我们后门根本不怎么开的,忽然想到什么,说道:“你等一下,我问问其他人。”
  他跑回去拿朱砂,在眉心迅速画了灵官神目,这次再出去时,就能看到他想看到的了——果不其然,丁爱马正蹲在台阶上刨饭,旁边还有两个野鬼在和他抢,三鬼一手厮打一手抽空吃东西。
  谢灵涯:“……”
  有人看到谢灵涯回来额头上还画了东西,直道:“怎么脸还画花了呢?”
  谢灵涯打了个哈哈,“正闹着玩呢。”
  再看丁爱马,他张大嘴拼命往嘴里塞饭,嘴角被另一个鬼抠着,塞进去能漏三分之一出来。
  丁爱马抽空看了谢灵涯一眼,知道他什么意思,含含糊糊地道:“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旁边没人,直接揣走了,穿浅蓝色牛仔裤,黄色上衣,胸口印了个猴子,好像还戴了一条红色的手串。”
  谢灵涯于是对王警官说:“王哥,问清楚了,应该是一个穿浅蓝色牛仔裤、黄底猴子图上衣,戴了个红色手串,大概三十多岁的男人捡走的,你看看能在监控录像里找到脸不。”
  那小姑娘顿时满怀希望,围观的商贩也都直呼太走运了,还真有人看到。
  王警官也觉得幸运,不但有目击者,而且连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赶紧让谢灵涯代为道谢,又要带小姑娘去看录像。
  小姑娘看看谢灵涯,却是脸微微一红,小声道:“那个……”
  虽然谢灵涯眉心画着个奇怪的符号,看起来略中二,但是鲜红的朱砂衬得他更加肤色白皙,眉眼好看了,她鼓起勇气道:“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找到了我想道谢。”
  众人均是一脸暧昧的笑意,心想这个小妹妹倒是机灵,就算没找到包,能捞着一个男朋友也不错啊。
  就连王警官都觉得无语,没想到她刚刚还在哭,这会儿倒有心情搭讪了,不过倒也没催。
  还有好事者调侃道:“这个地方是个道观。”
  小姑娘脸垮了,这地方是道观她从后门真没看出来,那这人住在道观,难道是出家人?
  “不过小谢可不是道士。”又有人说破。
  “……”小姑娘觉得自己的心情就跟坐过山车一样。
  谢灵涯哭笑不得,这小姑娘看着也就上高中的年纪啊,“你还是快去找钱包吧,要是想道谢,回头直接来抱阳观找张道长就行了。”他毫无压力地直接甩给了张道霆。
  “好吧,谢谢。”小姑娘留恋地又看了谢灵涯几眼,这才离开。
  张道霆他们就坐在后院内侧,门开着,虽然看不到外面,但声音也隐约能听到,包括谢灵涯把包甩在张道霆身上,不过他又能说什么呢。
  谢灵涯回来后,张道霆好奇地道:“老大,你什么时候看到捡钱的人啊?”
  明明吃完晚饭以后,他们都坐在这里学习符箓啊,而且老大让小姑娘找他,他可没开过后门。
  谢灵涯胡诌:“我学了透视眼,看到的,你早点学会十组符,我也教你。”
  张道霆一愣一愣的,还转头问施长悬:“施道长,不会是真的吧?天眼通真的存在?”他觉得施长悬世家出身,应该知道得比较多吧,而且看上去不像爱忽悠人的。
  施长悬摇头,“没那么玄。”
  张道霆:“哎我就说……”
  施长悬:“应当是问了门口的鬼。”
  张道霆:“…………”
  喂不是,这也很玄了……!
  _
  又过几日,就是鹊东学院开学的时候了,谢灵涯兴致勃勃地陪施长悬一起去报道。
  他是本地人,又在鹊东学院上了四年学,自然熟门熟路,虽然不认识哲学系的人,但带个路报道、缴费总是行的,流程都差不多。
  路上谢灵涯还遇到了几个认识的学弟学妹,他们头一个问题就是:“学长,听说你出家了?”
  谢灵涯:“……胡说八道!我就是在道观上班而已!”
  谢灵涯先是在抱阳观实习,然后又帮程杰驱鬼,程杰因为他说以后还想继续考研,就主要说他介绍的施长悬,但是不知怎么的,传开后就变形了,竟是变成他出家了。
  学弟学妹们释然,那还差不多,道观也需要财务嘛。不过他们不知道,一般这种场所的财务,也是要求信仰宗教,甚至要是居士的。
  “听说你们道观还卖符,咱们学校还有人买呢,是真的很灵吗?”抱阳观的名气在杻阳市也是日益广为人知,连学弟学妹们都听说了。
  何止是我们在卖,其实就是我画的,谢灵涯心道,“灵不灵,你们自己去试试就知道了,报我的名字打八折。”
  “哈哈,那敢情好。”不过大家还在意一个问题,那就是谢灵涯陪着的这个大帅哥是谁。
  谢灵涯考虑到施长悬不是爱热闹的性格,住在抱阳观的一小段时间里,平时都过得十分克制,手机都不怎么玩,就轻描淡写地介绍过去了,搞得有点想要施长悬联系方式的学妹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施长悬见状也没说什么,默认了。
  告别这些学弟学妹,谢灵涯陪施长悬办完了手续,又顺便参观了一圈鹊东学院,给他简单介绍一下这里才回去。
  ……
  谢灵涯回道观在前面没看到张道霆,顺口问了一下在这里做义工的一个信众。
  中元节后一共有三位信众成为了抱阳观的义工,他们会轮流过来帮忙,做一些接待登记之类的工作,减轻了张道霆不少负担。
  义工答道:“张道长和人去后院了,好像是为他们解惑。”
  解惑?也是信众么?谢灵涯觉得奇怪,和施长悬一起去后院的房间里,只见张道霆与两个男人坐在桌前,那两人都穿得比较职业,一个三十多,另一个年纪稍大一些。
  两人看到谢灵涯两人都非出家人打扮,还以为也是来找张道霆解惑的,说道:“同学你能先在外面等等吗?我们和张道长还没聊完。”
  “没没,误会了,这是我们道观的……负责人,谢灵涯师兄,还有在我们这边挂单的施道长,他是正一火居道士,所以不做出家打扮。”张道霆连忙解释了一番,因为他们终于回来还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那两人听完,再看张道霆的神色,都反应过来谢灵涯身份很重要。现在很多景区的寺院、道观都被承包了,但是那种老板肯定不懂得寺庙内里的事,谢灵涯就不一样了。
  张道霆在人前称呼谢灵涯师兄,是因为谢灵涯教了他点东西,但他又和谢灵涯平辈论交,两人听了就更觉得谢灵涯也是内行。
  两人找沙发坐下来,谢灵涯随口问道:“几位来是想做法事吗?”
  其中年纪最大,大约有四十多的男人说道:“……差不多吧,我们是翼水矿业的,想请张道长给我们看看风水,再做个道场。”
  鹊山省矿产丰富,尤其是金玉,翼水矿业就属于省城国企鹊山矿业集团的,在杻阳有好几个矿。如果是这种公司,那信道也没什么奇怪了。
  杻阳产黄金、白银、煤炭,所以地名里也老爱带什么金啊玉的。而且杻阳的矿山多在非市区的地方,或者下辖县里。
  谢灵涯他爸工作在县城,就和谢灵涯说过矿区比较迷信,很多矿不会让女人下矿井,诸如此类的忌讳很多。那边有民间神棍给矿上做法事,收的钱比太和观这样的正规道观都高。
  这还是好了许多的。六七十年代牛鬼蛇神一概打死,一直影响到八九十年代,大家还是认为迷信是不对的,至少不可言说,中元节烧纸都要偷偷摸摸。再到如今,矿上有的人又讲究起来,但风气也没有那么重了。
  做道场还好说,谢灵涯对风水还没什么研究,张道霆刚才就是在为这个烦恼,他补充道:“老……师兄,是这样的,他们有个煤矿最近经常闹鬼,因为兴建过新建筑,就怀疑风水出了问题。从一位信众处听闻了中元法会的事,希望我们过去也做个超度道场,顺便看一看风水。”
  原来如此,难怪他们不在县里找人,抱阳观的中元法会效果拔群,把他们给吸引了。
  谢灵涯对风水了解不多,最近只在符箓和杂术上下功夫了,按理说这个活儿他要接也只能接一半,但是他知道施长悬会风水堪舆之术,上回贺樽叔叔出事,施长悬就稍稍露了一手。
  但是按理说施长悬只是挂单在这儿,依照太和观道士的说法,他也不是随便接活的,之前谢灵涯把施长悬哄来的时候还说不要他做什么呢。
  这会儿,谢灵涯厚着脸皮看施长悬,期期艾艾地喊他:“施道长……”
  施长悬:“……”
  施长悬对翼水矿业的人道:“有照片吗?”
  照片?他们反应过来,应该是说建筑的照片,连忙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给施长悬看了个小视频,“就是这里,柳河矿,这个大楼是新建的,当时没请人看风水,现在总觉得不对。”
  谢灵涯问道:“具体什么地方不对?”
  他们过来看到道观外观时,还觉得有点不靠谱呢,不过进来和这里的信众聊了几句,听了一些事迹还看到了无蚊现场后倒是改变了看法。这时听谢灵涯提问,也无有不答。
  “小刘,你都在矿上,你来说吧。”那为首的男人对旁边那个三十岁左右的男性说道。
  这位刘先生点头,说道:“大楼还没建好时,矿上就出了事,那次好在没死人。建好后,有位工人在井下出事,去世了。自打他去世以后,矿井下就常发生怪事,而且前不久矿上停电,还有人在办公室里……见鬼了,直接病倒。
  “在那之前,我们矿已经连续六年零伤亡了!那次运煤的溜子突然断链,工人修理时就莫名其妙跌下落煤点致死,唉!太蹊跷了,事后又闹鬼,所以怀疑是大楼改了风水导致的,想问问有什么补救的方式。然后,也做个道场超度一下亡魂。”
  采矿历来是很危险的,工人们多少有安全问题,而且矿井中黑暗封闭,这也是为什么矿上多少有点迷信的原因。
  柳河矿连续六年没有出过安全事故,大楼建好后就出了,而且矿井发生怪事,再到现在连办公室里都闹鬼,这即便风水没问题,也确实需要做下法事了。
  施长悬这时也看完了视频,说道:“单从视频上看,并无问题,新大楼建在中轴线,且修了广场,藏风聚气,两旁的旧楼如抱,反而增添了平衡感。后方山势如楼台,与大楼也并没有冲突之处。”
  “对对,以前也有人说过我们矿山山势很好。”刘先生忙点头道,“但是我们只有大楼发生改变了啊。”
  施长悬轻轻摇头,“我是说单从视频看。采矿掏山,大楼内格局也未拍到,不一定。”
  如是有明显的问题,他从视频上也就看出来了,但要是细节或隐蔽处的问题,只能去现场查看了。
  那为首的男人说道:“所以想麻烦高人到柳河矿去帮忙解决这个麻烦,车马住宿我们都报销,事后酬金十五万。”
  施长悬神色不是很感兴趣,但谢灵涯对这个金额感兴趣啊,又有点犹豫:“一定要做三天的道场吗?”
  他们道观人本来就少,一出去就是三天,难道全让居士顶着,不太方便啊。
  刘先生道:“这……是的,必须三天。”
  谢灵涯又看向施长悬,除了时间问题,这风水也得施长悬出马啊。
  施长悬:“我只有周末两日有空。”
  谢灵涯一喜,“够了。那道霆就在观里,我和施道长一起去。”
  那三人本是来请张道霆的,看他们内部商量让谢灵涯和施长悬去,倒也答应了,反正张道霆管谢灵涯叫师兄,而施长悬刚才也稍稍露了一手。
  刘先生又问道:“施道长的事能稍微提前吗?如果能周五就最好了。”
  施长悬淡淡道:“不行,周五我上课。”
  三人:“……”
  虽然他们已经在心底说服自己,年轻不代表没本事,但是听到施长悬说上课,还是有点怪异,原来道士也会上学啊……
  ……
  翼水矿业的人离开了之后,谢灵涯想了好一会儿,对施长悬和张道霆说:“你们觉不觉得哪里怪怪的,既然他们也讲究风水,当初建大楼时为什么没找人看看?”
  施长悬并不意外地道:“确实有蹊跷之处,应该有什么顾忌没说。”
  谢灵涯一想也是,毕竟是个很多人的企业,也是第一次和他们合作,不一定事事都交代详细,“有道理,我反正只管做道场。”
  _
  到了周末,那位刘先生开车来接谢灵涯和施长悬。
  谢灵涯带了设坛要用的东西,一些大件的不好带,已经让他们提前准备在柳河矿了。
  柳河矿距离杻阳市区大约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外围是一些家属楼,往内开慢慢就可以看到刘先生他们说的那个新大楼了,大约有十层高,连同前面的喷泉广场都是崭新的。
  刘先生在广场旁停了车,带他们进大楼,施长悬说先看这里。
  这办公大楼是略有弧度的方形,施长悬在里面看了一圈,一直没说什么,看完后才道:“去矿上看看吧。”
  他又转头问谢灵涯要那个去世工人的生辰八字,因为要做道场,刘先生早就把资料和一些基本情况发给谢灵涯了。
  谢灵涯把手机拿出来给施长悬看,他都记在里头了。
  刘先生一边带路一边迫不及待地问:“大楼有什么问题吗?”
  “看完再说。”施长悬看完八字,并不打算开口的样子。
  其实谢灵涯也特别好奇的,但是有外人在场,他只好也跟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说道:“刘哥,不要急躁。”
  刘先生讪讪道:“我有些担心。”
  刘先生把两人带去煤矿,施长悬又要求下矿井,因为施长悬说过采矿挖山,刘先生也没想那么多,找了个老工人来带路。
  老工人叫周茂,本来有些不耐烦,他现在是休息时间,听刘先生耳语几句后,态度立刻好了一些,“大师,我带你们去换衣服。”
  谢灵涯心里估计刘先生是和他说他们是来超度、看风水的,这个身份在这里还真好使,很多工人不一定笃信,但也会比较敬畏。
  刘先生的任务大概就是全程陪伴,即使心里有点忐忑,但还是和他们一起换上了防水衣、套鞋和安全帽等,还发了定位器。
  穿衣服的时候,周茂盯着谢灵涯整理符箓,他提前画了一些符箓备用。
  一般矿山找驱鬼师买符,一张都得几百上千。最近井下老出怪事,他也是心里头有点毛。
  “给你们一人一张。”谢灵涯也没想那么多,反正这次翼水矿业要给酬劳的,搭两张符怎么了。
  他话音刚落,周茂和刘先生就迫不及待从他手里拿过了符,好像抢一般。
  抢完两人也讪讪一笑,周茂说道:“不好意思啊,我本来也算胆子大的,但是最近实在是……你们知道的。”
  刘先生大致给谢灵涯讲过一点,但不是很详细,待会儿要下去,谢灵涯想以防万一也有个心理准备,便问:“周师傅,能不能说说,井下都发生过什么怪事,你遇到过吗?”
  现在还没下井,阳光普照的,周茂又是老工人了,开口便说起来:“我还真遇到过一次,不单是我,我们队里好几个人都遇到了。那天我守在竖井下头看盛煤,就我一个人,忽然听到脚步声,我出去看吧,又什么都没有。”
  谢灵涯:“脚步声,什么样的脚步声?”
  周茂没想到他还要问这么细,这大师胆子就是大:“就是套鞋声啊,我坐那地方也就一平米,有个帘子挡着,外头是通道。
  “我听到通道里传来叮哐的声音,还带着回声,起初没多想,反而到外面看了看,但什么人也没有。回来坐着,又有脚步声了,看了两回,什么玩意儿也看不到,吓得我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谢灵涯点点头,“还有吗?”
  周茂想想又道:“有一次我不在,我们整个工作面的顶上啊,就轰轰响,跟打雷似的。当时我们队里几个工人,都不停地说:罗小军咱们一起上班的,玩得也不错,你别搞我们啊!好一会儿那声音才没了!”
  罗小军就是出事那个工人的名字,一般人遇到疑似亲朋熟人的鬼魂作怪,都是这么喊几声,让他们别闹了。
  谢灵涯隐约觉得奇怪,和施长悬对视一眼,暂时按下没说什么,“走吧,去矿井里。”
  ……
  虽说外界是大白天,但井下一片漆黑,而且由于深入山腹,空气流通没怎么好,会有些憋闷,又潮湿,矿灯能照到的区域也有限。
  谢灵涯一到矿井里就想,在这样的环境下,的确很容易害怕。
  周茂说:“我们这井下呢,尤其讲究风水。不过不是大师你们那个风水,而是通风和排水。”
  谢灵涯点头,矿井中有些有毒有害气体,粉尘什么的,通风十分重要。
  要是吸入有毒气体,人一晕容易产生幻觉,所以这种地方的迷信规矩,有的其实只是大家总结的有用经验,只是当时不懂原因才套上一个迷信的外壳。
  周茂反复强调,一定要听他的,不能脱下矿灯、安全帽,不能带火种,井下很危险,种种安全事项可以说都是保命的关键,不能有侥幸心理。
  大家一一记住,这些方面周茂说了算。
  施长悬一直拿矿灯照着周围看,周茂就给他介绍各处分别是干什么的,到了一个弯弯曲曲的巷道,周茂照了一下里面说:“这里是存放炸药的,还要进去看吗?”
  “看看吧。”施长悬示意往里走。
  周茂走在前面带路,顺口解释:“必须这么造弯,也是为了安全。”
  弯曲的巷道内除了矿灯照射的地方全是黑暗,潮湿憋闷,偶尔还有水珠滴在谢灵涯的安全帽上,滴答作响。
  谢灵涯走在后面,忽然感觉前面的人停住了,“怎么了?”
  周茂牙齿打架:“前、前面怎么还有灯啊。”
  谢灵涯觉得奇怪,探头一看,还真是,前面弯道壁上隐隐有光亮,“你同事吗?”
  “谁、谁啊?”因为身边好几个人,周茂鼓起勇气往前走了几步,又问道。
  空荡的巷道内没有丝毫回答。
  而且他一往前走,那灯光也往前,凭着弯道,仿佛在躲他一般。
  刘先生忽然带着点哭腔道:“不是……那有光怎么没影子啊!”
  谢灵涯一寒,往旁边一看,没错,他们几个人打着矿灯,巷道壁上是有光也有人影的,怎么前面没有呢?
  一时间巷道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只剩点滴水声。
  滴答,滴答。
  周茂往后退,口中说道:“小军啊,我老周对你可一直挺好!你别闹我!”
  谢灵涯捏着符,拦住周茂:“别走啊。”
  周茂这么大一个汉子,这时也虚得很:“你们和他聊呗,我在道口等。”
  谢灵涯:“……”
  不对不对,周叔一定没看过恐怖片,你和道士分开还能行?
  施长悬却按了一下谢灵涯的手腕,“收起来吧。”
  谢灵涯不解地看着他。
  施长悬把矿灯晃了两下,淡定地说道:“那是我们的灯光反射在地面的积水,前面什么也没有。”
  三人仔细一看,还真是如此!
  谢灵涯:“…………”
  周茂和刘先生反应最大,不禁闹了个大红脸,“我、我还以为……”
  谢灵涯非常理解地看了他们一眼,不是什么人都能在这种情况下冷静思考的,刚刚他差点也想就地超度了,“哈哈哈,虚惊一场,走吧。”
  施长悬忽然道:“直接去罗小军出事的地方吧。”
  周茂和刘先生都僵了一下,他们心跳还没恢复过来呢,“现在、现在去啊?”
  施长悬点头。
  刘先生只好白着脸道:“那,那去吧……周师傅。”
  得亏周茂老工人了,提提胆给他们带路。快走到的时候,周茂战战兢兢地介绍。
  罗小军去世的地方,也就是前方,是一个落煤点,煤从溜子运到落煤点,从一个斗口倾斜下去,一个落煤点能储存上百吨的煤。
  施长悬看了一眼运煤的溜子,问道:“他是跌死的?”
  之前刘先生就是这么说的,周茂听了却是有点发寒地道:“他在那儿摔下去啊,本来斗口处还有个挡墙,不知怎么他居然翻了过去!那后面的煤全都砸在他身上,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我觉得,是埋死的!”
  一个能装上百吨煤的大空间,先跌下去,然后是那么多煤源源不断砸下来,重重压在身上,层层叠叠。
  一时间没人说话,刘先生的呼吸声更是重了一些。
  似乎每个人都不由自主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过了一会儿,施长悬的声音才响起,“往前走吧。”
  啪嗒,啪嗒。
  空荡的通道内忽然响起的声音,让众人一个激灵,侧目看去。
  声音是从前方传来的,带着悠悠的回声,是什么人在向这边走来么,套鞋踏在地上,重重的,啪嗒,啪嗒……
  可这是一条笔直的通道,用矿灯照过去,什么都没有。和刚才弯弯曲曲的巷道不同,一眼就能看到底,甚至那黑洞洞,曾经吞噬过人生命的斗口,唯独看不到声源。
  周茂和刘先生脸色猛然一变,眼睛瞪大,瞳孔收缩,嘴角抽紧。
  这回总不是什么反射了吧?
  “我艹!”两人同时叫了一声就往外跑。
  “嗯??”他们跑得太快了,谢灵涯都没反应过来,“你们别跑啊!”
  喂你们跑什么,留下来看我秀一波操作再走啊!
  那两人身上都有谢灵涯画的符,他觉得完全可以留下来见证他的操作啊,他手里都夹着几张符箓了。
  这时,施长悬再次阻止了谢灵涯,他握着谢灵涯的手腕轻声道:“别动。”
  谢灵涯不解地看着施长悬,只见他抬手在自己眼皮上抹了一下,冰凉的手指蘸着什么液体滑过,待谢灵涯睁眼再看去,矿灯所照的地方赫然多出一个“人”。
  隔着段距离看去,“他”半边身体都在斗口之内,上身死死扒在斗口的挡墙上,穿着套鞋的脚一下一下往上扒拉,想要爬上来……
  正是这样的动作,发出了类似脚步的啪嗒声。
  谢灵涯下意识退了一步,但很快看着这个鬼,“咦”了一声,“还真不对啊。”
  ……
  周茂和刘先生跑出去一段距离后,也后悔了,但是一瞬间太吓人了,他们下意识拔足狂奔。
  “我们回去找大师吧。”刘先生战战兢兢地说。
  周茂却有些怕,“先喊喊……”
  “不然我们找几个人来吧?”
  不等他们讨论完,就见两束灯光照着谢灵涯和施长悬出来了,两人不疾不徐,十分镇定,衬得周茂和刘先生更怂了。
  “谢老师,施道长,没事吧?”刘先生汗道,“我们正想回去找你们……”
  “罗小军,他的套鞋是不是绿色的?”谢灵涯问了一句。
  还真是,那天周茂看过遗体,他顿时冷汗齐下,“你们看到他了?”
  “真的是他啊,那就不对了。”谢灵涯看向刘先生道,“施道长查看过大楼和这里的风水,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包括罗小军的生辰八字。刚刚我也看到了罗小军,他魂魄非常虚弱,而且神志还停留在自己去世的刹那,都离不开这周围,不可能有害人生病的本事。”
  周茂本来就因为工作环境有些迷信,听到谢灵涯准确说出罗小军的特点,又说自己见到了他,腿都在发软了,“我们能不能上去说?”
  刘先生却是一脸茫然又惊愕,“不,不可能啊!那我们……”
  周茂也被提醒了,“是哦,那白矿长咋回事?”
  谢灵涯:“白矿长?”
  刘先生顿时有些尴尬,“呃……”
  此前谢灵涯和施长悬就有点默契,觉得翼水矿业有点隐瞒的地方,不过当时以为是什么内部纠结,他们反正不管人事。
  来了之后,谢灵涯听到周茂说起矿下发生的事情,又觉得鬼事也不对了。
  照他们说,罗小军的鬼魂都能追索到办公室去,把人给闹得大病了,怎么在矿下那么好说话,骚扰人被说了两句也就不闹了,没一个人出事。
  待看到罗小军后,谢灵涯就确定了,罗小军果然不是厉鬼。他甚至觉得之前那些事,是不是和周茂看到反射的灯光一样,大多属于自然现象,工人们自己脑补过多,归结到罗小军头上。
  出了矿井后,刘先生打了个电话,然后说道:“两位,这件事有蹊跷啊!”
  谢灵涯:“正等您给说明一下。”
  “……”刘先生有点尴尬,然后从头道来之前含糊的细节。
  其实他的职位呢,就是柳河矿白矿长的秘书,这位白矿长是一名无神论者,坚决不相信封建迷信。新上任柳河矿后,大笔一挥批了建个新大楼。
  当时就有人劝他请人看看风水,他不以为意,那时候就传遍了全矿,大家倒也不以为意。但是后来罗小军出事,便有人传是因为风水问题。
  白矿长不信邪啊,即便因为这件事他压力很大,但还是不信。
  白矿长还亲自下井排查问题,最后认为完全就是意外,井下潮湿脚滑,虽然罗小军没有违规操作,但是这种工作危险很多,很难防住所有意外啊。
  于是白矿长只要求大家加强安全工作,力求把意外也减少到最低。
  接下来就是矿下出现了一些灵异事件,白矿长同样嗤之以鼻,认为是心理作用,大家自己吓自己,完全可以从科学的角度解释。
  当然,这时候关于他破坏柳河矿风水的消息,也传遍了全矿,大家都议论纷纷,大多觉得比较玄。
  有了这一出,白矿长也是心情不佳,但仍然坚持自己的三观。直到有天加班时办公楼停电,他特别勤恳地点着蜡烛办公,就是这时见到了罗小军的鬼魂,说自己很惨,要求他请人来做三天的道场。
  白矿长病了一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个消息也传了出去。
  白矿长这回不敢不信了,但又有点倔,不肯找矿里联系的驱鬼师,倒是听自己一个亲戚提起去参加抱阳观的法会,他相信自己的亲戚,于是才让人去请抱阳观的道士。
  虽然柳河矿内部流言纷纷,在请道士的时候,刘秘书还是隐去了一些细节,尤其是白矿长那一节。
  话说到这里,谢灵涯才明白为什么还算讲究的柳河矿,会不找风水师就建个新大楼。而且他多少能理解那个白矿长的想法,只是这样一来,白矿长怎么会见到罗小军呢?这件事的源头其实在白矿长个人身上吗?
  “我们可以见见白矿长吗?”谢灵涯问。
  “可以,可以,刚刚白矿长也说想见见两位。”刘秘书忙道。
  ……
  白矿长才从医院回来,正在家里,刘秘书把他们带到家属区去,白矿长还在和人打电话谈工作上的事,只歉意地和他们点头打招呼。
  等白矿长打完电话后,谢灵涯两人才和他握手打招呼。
  “谢老师,施道长,”白矿长神色间有些焦灼,“我听说,我们大楼的风水没有问题,罗小军也没有冤魂不散?可是,我明明在办公室见到他了!”
  他并不觉得这两人要在这一点上骗他,太没必要了,尤其想赚钱更不会这样。
  谢灵涯现在也不清楚呢,他道:“您能详细说一下那天的情形吗?”
  白矿长不禁摸了一下自己的心脏,说起那天发生的事。
  当天晚上,白矿长加班到九点,忽然停电了,他想把最后一点工作做完,于是点了根蜡烛。
  可是没多久,那烛火突然缩小,变成了绿色。白矿长奇怪又惊讶,想站起来看看。
  这时候,烛火变成绿色后却变得越来越大,仿佛焰火一般,照得整个房间成了绿色。
  紧接着,墙角忽然冒出一个黑影,对着烛火拜了拜。它一拜,白矿长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揪了一下,而烛火也暗了一些。它越拜,白矿长越痛,烛火也越暗淡。
  到了最后烛火只能豆子般一点大时,白矿长已经两眼翻白了。
  那个鬼影这时才自称是罗小军,让白矿长找人来做满三天道场,不然,下次它一拜到底,烛火灭了,白矿长也就人死如灯灭了。非但如此,还要去他家里,继续拜他家人。
  白矿长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已经是在医院,他本以为是自己做了场真实的噩梦,可是一检视身上,胸口分明有淤痕,他之前身体很好,完全没有心脏病的前兆,这不是被鬼拜出来的吗?
  这是什么招数谢灵涯不太了解,但是他知道另外一件事,“所以您也没有看到那个鬼影的面目,不能完全确定它就是罗小军?”
  白矿长一呆,“我是、是没看到,就一团黑影,可是他说他就是罗小军啊……”
  他说着说着就没声了,沉默一会儿才不解地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我真的是做梦,然后有人趁机在我身上弄出淤痕?可是他怎么能知道我做了这样的梦呢?”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办公室里还有别的阴物,但不知为什么缠着白矿长,又冒充罗小军。
  谢灵涯看了看施长悬,说道:“今天晚上,借您办公室的钥匙用一下吧。”
  白矿长出事后再也没去那办公室,他寒了一下道:“好的,两位小心啊!”
  _
  谢灵涯离开白矿长家之前,给了他一道灵祖护身符,让他随身佩戴。刘秘书则招待他们休息,吃饭。
  趁刘秘书不在,谢灵涯问施长悬:“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从未见过。”施长悬说罢又道,“但是黑影……”
  谢灵涯也点点头,如果是黑影的话,非红非绿,应该也凶不到哪里去。当时听白矿长说完,他心里就想,要是鬼也不难对付,就是不确定会不会是别的东西。
  到了晚上,两人带着家伙什进了办公楼,白矿长的办公室。
  这个点周遭也没什么灯光了,唯有远处家属区还亮着星星点点的光。
  谢灵涯把桃木剑和符箓藏起来,掏了一大把纸钱出来,把做卫生用的盆拿来,点燃纸钱,“罗小军,罗小军?你在不在啊。”
  谢灵涯不停喊罗小军的名字,真正的罗小军当然是听不到的,但他们要找的那个东西听得到就行了。
  谢灵涯喊了半晌,也没什么回应,他灵机一动,换了个说法。
  “罗小军,我们是来给你烧钱的,和你商量一个事情,白矿长请的大师一时半会儿到不了,道场要晚些做,这些钱你先拿着用,当利息,可不可以?”
  这时,屋内忽然阴风阵阵,温度瞬间降下去好几度。
  施长悬久经阵仗不必说,谢灵涯也算有了些许经验,所以都没有大惊小怪,而是扫视起周围。
  就如白矿长所说一般,墙角冒出来一个鬼影,面目全无,黑糊糊的,只有个人形,它细声细气地喊:“不行!不行!不行!晚一天,就要七天七夜的道场!”
  ……出来了。
  谢灵涯古怪地看着他,“罗小军?”
  黑影变大,几乎占了整面墙,用诡异吓人的语调凄然道:“是我,我死得好惨……”
  施长悬没等它说完,面无表情地甩出一张符粘在它身上,这黑影便瞬间缩小回原来的大小,滚在地上。
  谢灵涯也从旁边的柜子里把三宝剑抄了出来,冲上去照着它就是一顿抽,“你大爷的!你还敢骗我,我可去你的吧!罗小军?你再说一遍你是罗小军?”
  施长悬:“……”
  “啊!啊啊啊!”桃木剑抽在身上,抽得它身形越来越暗淡,抽得鬼影身上蒙的黑气都没了,露出一个中年男鬼,连连惨叫,“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谢灵涯打累了,坐在地上,手撑着剑道:“说,你他妈到底干什么,你和白矿长有仇?”
  中年男鬼犹豫了一下,才抖着声音道:“没、没仇。”
  谢灵涯看看他,“你不是罗小军,也没怨没仇,又来吓人,让人做三天的道场,你……”
  谢灵涯突然间反应过来,“好啊,你个臭不要脸的,你骗祀来的!”
  这孤魂野鬼多了,不是个个都有供奉,鬼生前本来就是人,自然生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比如骗祀。
  这种事谢灵涯也只是听舅舅说过,有那种冒充名人鬼魂,让人给自己供奉的,更甚者有冒充别人祖先要求吃穿的。单纯的人一听这鬼说自己是李白、杜甫的,还不立刻仰慕地献上食物。
  不过这种鬼一般没什么本事,鬼的能力也分大小,它们都做不到威胁人的性命,只能靠吓、骗,好让自己饱餐一顿。
  而且他舅舅说的也是老事,现在的人没那么信了,也就骗不到,人家理都不理你。
  好比独脚五通,它以前信徒多的时候绝没这么好对付,如今却知道它的人都没几个了,好不容易被人捡回去没吃的也不敢直接弄死,而是吓一吓。
  没想到这回谢灵涯亲眼见到一个厉害的,知道害人性命,而且排场也大一些,不是让供奉一些吃食,而是直接就让做道场了!看看人家这个野心!
  中年男鬼一听自己骗子身份被戳破,顿时羞愧难当地捂住脸,“大师!我无儿无女,孤魂野鬼一个,没有祭祀,也打不过别的鬼,一衣半食都抢不到,已经饿了十几年啊!”
  有祭祀的鬼一年也就吃几餐,没有祭祀的鬼更惨,混点施食,还不一定抢得过别的鬼。像这个混的差的,都十几年没吃过饭了。
  正因如此,它才趁着柳河矿人心惶惶,冒充罗小军恐吓白矿长,看白矿长深信不疑,更是狮子大张口,让白矿长找人来做道场。
  作为一个能力不怎么样的孤魂野鬼,这个中年男鬼吓人也得冒名,借助人内心的恐惧,人越怕,鬼的气焰才越嚣张。
  白矿长也就对罗小军有点阴影,它一说自己是罗小军,白矿长瞬间信了,而且自己就脑补了很多。
  “我怎么觉得有点漏洞,饿了十几年?你的意思是,这是你头一次做这种事吗?”谢灵涯逼问道,“这么说,你以前没有用拜灯那一招害过人性命?”
  谢灵涯一说,那中年男鬼竟是嚎啕大哭起来。
  “……卧槽?”谢灵涯吓一跳,转头看施长悬,“我这么凶吗?”
  鬼都给他吓哭了啊。
  施长悬:“……”
  中年男鬼哭得几乎抽过去,“大师啊,我苦啊!我不是骗人,我这真真的是第一次害人,还未遂!
  “我饿了十几年,去年中元节好不容易抢到一碗饭,这时候有个老鬼来跟我说,我要是把饭给他,他就教我一招鬼拜灯,我越拜人越痛,拜到灯灭就死了。
  “我哪里敢害人,我就想学了来吓吓人,所以才跟他换了。然后我努力学习,学了一整年啊,今年中元节都没出去抢吃的,我终于可以骗吃的了!
  “可是,可是我用了才发现,那骗子老鬼他妈是个清朝鬼,那鬼拜灯只拜得灭烛火,拜不灭白炽灯啊呜呜呜呜哇——”
  谢灵涯&施长悬:“…………”
  中年男鬼哭得越发撕心裂肺,“那缺了大德的老鬼啊,骗我的饭,这年头谁家还点蜡烛过日子,那比信鬼的人家还少啊!我是找来找去,找来找去,好容易才遇上柳河矿刚死过人,又停电!”
  谢灵涯&施长悬:“………………”


第17章 左眼藏阴
  谢灵涯本来是十分气愤的,这鬼为了骗祀还装成罗小军,害得他们白忙活了一整天,但是这鬼说出原委之后,他就只剩下无语了。
  鬼和人一样,千奇百怪,欺软怕硬,有厉鬼,也有蠢鬼,更有怕死鬼如丁爱马。
  鬼和鬼之间还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与人间又有什么很大的区别呢,也难怪丁爱马不愿意投胎了。
  “别嚎了,你自己也不想想,鬼拜灯的法子要是管用,那老鬼还跟你换什么,早逼人给他供奉去了。再说了,你可怜人家白矿长又做错了什么?”谢灵涯教育那中年男鬼。
  中年男鬼一下不敢再嚎了,他被谢灵涯打怕了,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我错了,我错了,我诚心知错了。”
  谢灵涯看他这怂样,心里又考虑起来,这该如何处理呢,他迟疑地问施长悬:“我直接削了他是不是不太好?”
  这家伙毕竟没做成恶,认错态度良好,而且实在太……傻了,难怪十几年吃不到饱饭。即使谢灵涯这么凶残,也有点犹豫起来。
  中年男鬼吓死了,趴在地上哀求:“不要,大师,你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敢了!”
  施长悬从事这一行比谢灵涯久多了,他告诉谢灵涯,通常他们都是直接超度了。
  “哇,那不是便宜他了,他还恐吓了我呢。”谢灵涯斤斤计较。
  施长悬:“……”
  谢灵涯和传统道士可不一样,只要鬼魂不是冥顽不灵、害人不浅,道士们通常以超度为主,让鬼魂洗去怨气,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剩下的就是神灵的事了。
  谢灵涯却比较在意眼前的事,以及自己爽不爽。
  他看了那中年男鬼半天,忽然想到丁爱马在门口给他通消息,灵光一闪说道:“这样,明天喂你一顿饭,然后你跟我回去,夜间在我们那条街义务巡逻。我看着你真的改过自新了,下次法会就把你超度了。”
  施长悬不禁侧目。
  中年男鬼也不知是不是没见过这种大师,一时竟呆住了,就在谢灵涯想这个条件难道这么难接受之时,这男鬼呜呜哭起来:“你明天真的给我饭吃么……”
  谢灵涯:“……”
  这家伙也是饿狠了,就听到吃饭两个字。
  谢灵涯又把他拎起来灌输了一遍,他也是连连点头,只要给他饭,他干什么不愿意啊。
  谢灵涯这才心满意足,又问过了他的信息。这鬼名叫秦立民,本是杻阳人,死于大约十九年前,因为意外横死,成了孤魂野鬼无法投胎,徘徊世间。
  既然都是秦立民作祟引出来的误会,那的确与罗小军没有多大干系,他应该是真的因为意外死亡,井下本来就潮湿,脚滑摔下落煤点。只是矿上的人早就怀疑风水,所以事事多想多疑。
  也因为意外死亡,罗小军的鬼魂无法接受,现在还在矿下不停地向上爬,但也仅此而已了。也许吓到人,但罗小军是无意识的。
  ……
  第二天,谢灵涯又去见了白矿长,他还未说话,白矿长却道:“我昨晚梦到一个干瘦的男人,冲我鞠躬,今早起来后,就神清气爽。”
  他之前因为撞鬼生病,一直有些不太舒服,出院后还在家休息。
  白矿长见鬼时那都是一团黑影,可他说的正和秦立民对上了,谢灵涯惊讶片刻便点头,看来是秦立民去道歉了,于是和他把事情原委从头到尾讲清楚。
  白矿长听得嘴巴都张大了一些,他之前可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即便亲自见了一次鬼,但也没料到里头还有这么多花俏,连骗鬼都出来了。
  “所以,我的建议是,大楼就不用动了,三天三夜的道场也不必做,办个三小时的超度法会就行了,送罗小军离开,还有柳河矿其他孤魂野鬼。”谢灵涯说罢后,又补了一句,“当然,酬劳就重新算吧,不需要那么多的。”
  在杻阳市区,普通的超度法会大约几千块,这是不算法师名气了,各个级别的另算。换成在矿区,会给得多一些,但也就几万块吧。
  之前翼水矿业承诺的是给十五万,现在谢灵涯主动减价,白矿长都有点惊讶。
  白矿长只思考了一下,就说道:“我付给谢老师十万,请你做次超度,顺便卖样法器给我镇一镇那新大楼。”
  过了两三秒,谢灵涯才反应过来,然后迅速点头:“好的,白矿长放心,我有一对石狮子,正适合放在门前。”
  两人相视,眼神中流露出默契的笑意。
  没错,这大楼根本没有风水问题,抱阳观也根本没什么石狮子。谢灵涯“卖”这个法器,其实只是帮白矿长安定一下柳河矿人的心。
  现在流言纷纷,大家都觉得是大楼影响了风水导致后面那些事,单纯办超度法会是没用的,这解释也解释不清,都是神神鬼鬼的事情。索性,就做场戏给大家看,以后也没什么话好说了。
  ……
  谢灵涯在柳河矿办了场简单的施食法事,他虽然是第一次做,但是他背这些东西向来很快 。罗小军的鬼魂被他招来,让露水开启了神智,他直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伤心大哭。
  还有那倒霉的秦立民,也迫不及待地擦洗身体,然后抱着谢灵涯给的食物狂吃起来。
  他还有空推了一下罗小军,“哥们儿你还不吃!我们谢老师喂你吃的呢!”
  ——谢灵涯给他吃了饭后,在他心目中基本就是个爸爸了。
  罗小军揉了揉眼睛,这才抓着食物啃起来,化悲愤为食欲。
  一旁围观的白矿长则对刘秘书说:“你有没有觉得变冷了?”
  刘秘书一下吓了一背的冷汗,“我我我不知道……”
  白矿长见了次鬼,火气有点弱,所以感应到了什么,看刘秘书这样,他也没说什么。
  本来被鬼吓了后白矿长心里是很不安的,但是经过谢灵涯那么一讲解,他又不是很怕了,原来鬼也那么惨的啊,与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办一场法事,把柳河矿的可怜鬼们都超度了,也好。
  吃完食物后谢灵涯给罗小军念经,消除罪孽,完事后趁此机会更是问道:“你现在什么感觉?”
  刘秘书看谢灵涯冲着一个地方问话,腿都在发抖了,站得离白矿长更近。
  罗小军则沉默半晌,黯然道:“我有些舍不得……唉。”
  他虽然面带安详,但心中还有感受,还不等谢灵涯再问更多,罗小军就随着一阵风离开了。
  白矿长和刘秘书感觉一阵风刮过,听到谢灵涯说已经送走后,都松了口气。不过刘秘书是害怕后放松,白矿长却是安心,感慨。
  法事已办完,施长悬因为要上课,提前回去了。谢灵涯则联系了之前定做灵官像的厂家,买了一对石狮子,他们那里不止做铜像的。
  石狮子搬来放在柳河矿新大楼的门口,引来许多员工围观,其实之前有“法师”到来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据说,这还是从杻阳市区请来的法师。
  这不,才两天而已,白矿长病也好了,听下井的人说,也没再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现在又摆上了石狮子,应该是镇风水用的,看来以后不会出事了。
  谢灵涯帮白矿长做完了这场戏,领了十万酬金欢天喜地回去。
  有钱啦,有钱啦,可以给其他神像也换装备啦!
  _
  谢灵涯把秦立民弄到市区去了,叫他晚上没事在步行街这一带晃悠,看看会不会又有什么捡包、偷抢之类的事情。
  谢灵涯甚至介绍他和丁爱马认识了一下,也有那么点让他们俩互相监督的意思。
  结果丁爱马和秦立民一见,居然有些惺惺相惜。谢灵涯一想也是,他们都是难得一见的奇葩鬼,虽然表现在不同方面。
  至于刚刚拿到手的十万块钱,谢灵涯基本没留下什么,强行分给施长悬三成,剩下的大部分用来把观内其他神像全都也换成铜像,余下把宫观稍事修缮。
  不过,现在抱阳观每天人来人往,虽是参观的居多,基数大了上香的也积少成多。
  卖杂符赚了一笔钱,驱蚊符已经没在卖了,其他符的销量热度过去也降下来,但仍是持续在卖的。尤其是护身符反而因为中元法会加持,销量还增高了。
  还有其他功德钱之类的,七七八八加起来一算,再刨去所有生活、工作开支,上个月竟有三万多块钱纯利润,所以谢灵涯并没有太不舍柳河矿给的酬金。
  这三万多也给了谢灵涯一些信心,虽然距离塑金身、盖大宫观之类的目标还很遥远,但至少道观活起来了,也有底气继续招道士了,一个道士确实还是太寒酸了。
  谢灵涯把张道霆的底薪,也就是单费涨到了一千五。又在网上贴了招聘启事,希望有道士能看中他们道观的发展潜力,前来就职。
  ……
  三清的铜像是最先造好的,举行了一个小型的开光仪式,只有内部信徒参加,这回主持仪式的就是张道霆了,谢灵涯让他练习练习。
  也正因为这个仪式,施长悬把他老师、同学一起带来了。他们宗教学这个专业就是这样,除了理论之外,也要各地见识各个宗教,包括观察一些仪式。
  本地的寺庙道观当然最好观察了,虽说开光仪式施长悬见得多了,自己也不是没主持过,但作为一个学生还是要来的。
  来之前施长悬和谢灵涯打了招呼,他导师也通过电话说了几句,谢灵涯同意了。
  宗教学这个专业确实冷门,施长悬的导师也就带了两个学生而已,除了施长悬还有一个外省的男生,据说研究生是跨专业考的。
  施长悬的导师和谢灵涯是本家,叫谢凡,来了后直说虽然在杻阳教书,但还没来过抱阳观呢。
  谢灵涯心想那可不么,住附近的居民都没来的,以前抱阳观实在是太没名气了。
  谢凡带着两个学生围观完开光仪式后就回去了,原地给他们布置了作业后解散,施长悬当然是留在这儿,他那个同学一看,说道:“你在这儿耍啊,我也再坐会儿吧,等下一起走。”
  ——竟然是不知道施长悬住在这里,以及和抱阳观的关系。
  留下来好说,谢灵涯还去倒了壶茶来。只是心里难免笑,施长悬也太闷了吧,和唯一的同学都不说自己是火居道士?
  施长悬面无表情地说:“我住这儿。”
  施长悬这个同学姓黄,黄进洋,他外貌颇有特色,左眼的眼睫毛比右眼要长一些,而且左眼时常不自然地阖上,仿佛不是很能见阳光似的。因此呢,下巴总是微微抬起一些歪头看人。
  谢灵涯乍一看,还以为他一只眼睛有问题,后来发现只是常闭着,还是能睁开也有神的。
  这会儿,黄进洋那只左眼就一下也睁开了,还因为突然见光有些泛红,脑袋还歪着,吃惊地看施长悬,“什么,你住这儿?”
  施长悬默默点头。
  “你怎么住这儿,你不是在外面租房子么,你租在这儿啊?还是你和谢老板有什么关系?”黄进洋一连串地问。
  施长悬:“…………”
  谢灵涯不知道施长悬怎么又沉默了,奇怪看他一眼,答道:“施道长是火居道士,住在我们这里比较方便。”
  黄进洋巨汗,他还以为施长悬和谢灵涯是亲戚呢,没想到自己的同学是道士,“那你上周还和我们一起去佛寺考察了……”
  谢灵涯一想,“哎,去佛寺了啊,那幸好他不是全职道士,不然那打扮可能进不去。”
  施长悬:“……嗯。”
  黄进洋错愕完又觉得好笑,“真是没想到啊,我的天啊哈哈。”
  “施道长在学校也特不爱说话啊?”谢灵涯调侃了一句,给他们倒了茶。
  “哈哈哈,有点儿。”黄进洋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舒一口气,十分放松的样子,“我太喜欢这里了……”
  不像其他寺庙,人虽然也多,但有种闹中取静之感。
  肢体动作可骗不了人,他真不像是恭维,完全就是喜欢这里的样子,谢灵涯笑着说:“那以后常来吧。”
  黄进洋点了点头。
  大家年纪都相仿,而且谢灵涯也在鹊东学院念过书,还算有话题,说着说着谢灵涯发现黄进洋左眼睁开了,便有些好奇地问:“你眼睛是做过手术,不能被阳光刺激吗?”
  这在室内,所以谢灵涯这么猜想。
  “不是。”黄进洋说起这个,神情一变,淡然指了指自己左眼,“是因为这只眼睛,从小就能看到脏东西。”
  施长悬和谢灵涯听了黄进洋的回答,都没说话。
  他们这样,黄进洋反而不淡定了,“那个……你们不信吗?”
  不对,就算是不信,也不是这个反应吧,这表情怎么像听到别人说今天出太阳了。
  他这只左眼,从生下来就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他逃避惯了,所以养成了时常耷拉左眼的习惯。久而久之,即便白天在室外也不习惯睁眼了,比较敏感,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眼睛有什么病。而且他也习惯了,从小和朋友说起来,获得的各种各样的反应。
  他随口一说,早就做好准备别人当做笑话了,万万没想到这俩人一脸冷漠。
  谢灵涯:“不是,我信……”
  “你信?”黄进洋茫然了,“你信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反应?谢灵涯纠结地想,我那不是觉得表达同情不好么?
  毕竟,这屋子里就你只有一个眼睛见得到鬼,而且控制不了啊……
  “我知道了,你住在道观里,是不是也遇到过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黄进洋一下没听到回答,反而自己找到了解释。
  “算是吧。你这个眼睛没找人给你关过吗?”谢灵涯问道。
  有的人确实眼睛天生能看到阴物,道家术法中也有应对之法,给掩盖住,这样就不影响正常生活了。
  他心里其实在想施长悬难道没发现么,不过想想施长悬都不和人聊天,说不定根本没聊到这一茬,或者发现了没什么事也不会主动问人。
  “小时候一直逃避,不敢给人说,一看到什么脏东西就闭着左眼,现在都养成习惯了。后来大一点自己才知道,还可以找人关。”黄进洋苦笑,“但是那时候已经晚了,说是年纪太大了,不好关。我一般就时常闭着左眼,晚上也不大出门。”
  那估计报宗教学也是因为这个。谢灵涯以前也没遇到过有阴阳眼的人,这一只眼睛能看鬼,听起来明明挺时髦的,放在一般文学作品里都是当主角的命。
  可发生在黄进洋身上也太惨了,一点都不时髦,天天闭一只眼歪着脑袋看人。
  谢灵涯说道:“那确实挺不容易的,我最多建议你戴个眼镜,左边涂黑,这样就不用老自己闭眼……”
  黄进洋:“……”
  谢灵涯继续道:“但是可以问问施道长有没有什么独门秘方。”
  施长悬:“有一符可解,但这符需要张天师都功印加盖。”
  张天师,指的当然是张道陵,正一道的创始人。
  谢灵涯是半桶水,黄进洋则根本没入门,两人听了都有些懵懂,张天师好理解,都功印是什么?
  施长悬沉默了三秒,才隐隐有点无奈地解释:“传说祖师羽化前,曾留下一剑,一印,一指甲。剑是三五斩邪雌雄剑,可分开为两口,斩尽妖邪;印是阳平治都功印,玉质,钤于符上,可以治怪;挫下少许指甲,和香焚烧,可以请祖师降世。
  “时至今日,指甲早已不知所踪,三五斩邪雌雄剑由祖师后裔供奉,至于都功印……”
  正一道发展到现在有多个流派,包括施长悬家里也是继承了其中一派的法脉。张天师本人还有直系后裔,代代做天师,都传到六十多代了。
  谢灵涯和黄进洋都跟听传奇一样,十分入神,谢灵涯更是脑补万千,“这都功印,难道跑到正一道其他派那里去了,然后张天师后裔一直想要拿回去……我的天,不会在你家吧,被令尊收着?还是流落到别的门派那儿?”
  黄进洋也跟着猜测,“是不是有好几枚真假难分的印,至今不知道如何确认?”
  施长悬幽幽道:“……阳平治都功印,现藏于省博物馆。”
  谢灵涯、黄进洋:“……………………”
  谢灵涯和黄进洋讪讪对视一眼,若无其事地说道:“原来上交给国家了啊,看来没机会了。还有别的方法吗?”
  ——谢灵涯很快转移了话题,因为现在的他还不知道,日后这枚阳平治都功印会卷起怎样的事端。
  施长悬思索片刻道:“倒是可以试试转运符,虽说左眼藏阴,一时闭阖不了,但运势转了,就不容易遇到阴物。”
  黄进洋一下充满希望,没法把阴阳眼关上,不遇到脏东西也行啊。老歪着头,确实怪难看的,就因为这个,他到现在还还是单身。
  谢灵涯沉吟道:“转运符?这个我不会画啊。”
  黄进洋又看向施长悬,想问他会不会画。
  不过两人眼神还没交流到一块呢,谢灵涯已经摸着下巴道:“给我十分钟,我去学一下。”
  黄进洋:“……”
  施长悬:“………………”
  _
  谢灵涯在施长悬那总是蕴含了无数内容的眼神下,整了张转运符,让黄进洋拿去试试。
  黄进洋这么多年来,试过很多种方法,但他心态还算好,仍然保有希望,谢了他们后开心收下了。
  谢灵涯把黄进洋送到门口,让他记得回头反馈一下,这符有没有用,好让自己知道效果如何。
  黄进洋离开之后,谢灵涯又靠着门口回了一下短信,是贺樽发来的,问他有没有求女友的符,他冷酷地回了一个:没有。
  “你好,请问这里的观主在吗?”谢灵涯听到一把声音,抬头一看,是个大约接近三十的男人正在问做义工的信众,带了一点外地口音的味道。
  这人气质文雅,相貌斯文,还戴了一副眼镜。义工一听,立刻冲谢灵涯喊:“小谢。”
  他们哪有观主,老板倒是有一个,领导着包括自己在内的两个人。
  男人看看谢灵涯,在他脸上扫了几下,“同学,王羽集和你是什么关系?”
  俗话说外甥像舅,谢灵涯和王羽集还真有几分相似,他估摸着这人是认识舅舅的,也看出来了,便答道:“我是他外甥,老哥您是?”
  这人直呼舅舅的名字,又不知道舅舅已经去世了,说不定是什么关系疏远的朋友。看年纪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谢灵涯心想,他要是不纠正,我就不叫叔叔了。
  男人了然,扶了下眼镜微笑着道:“我叫海观潮,你舅舅拜过我做先生,你叫我师爷也行。”
  谢灵涯:“…………”
  ……你辈分还敢涨得更快一点吗??


第18章 太素脉
  王羽集和他的祖师们一样,虽然在抱阳观受箓,但他问道四方,也不知拢共拜了几个先生,为抱阳笔记丰富内容。这才有了抱阳笔记现在惊人的内容,其中包含的道术、杂术,又岂止抱阳一脉传承的。
  不过,谢灵涯看海观潮一会儿,还是觉得他实在太年轻了,肯定比舅舅还小很多。
  虽说闻道有早晚,孔子都拜项橐为师,但谢灵涯在现代还真没见过类似的例子,主要也是他自个儿面对海观潮,年龄差和辈分差太可怕了……
  海观潮看谢灵涯一副犹豫的样子,笑意更大了,“怕我骗人么,怎么,你舅舅没有提起过我?”
  谢灵涯难过地说:“我舅舅已经去世了。”
  海观潮笑意散去,有些难以置信,“不可能。我来之前联系过,他手机停机,我只以为是没钱交话费了(谢灵涯:我舅舅到底是多穷)……但是他怎么会去世呢,几个月前我们还联系过,我以前也曾给他看过相,他寿数绝对不止这么短!”
  王羽集弥留之际来不及嘱咐那么多,他去世后谢灵涯也没有给手机续过话费,办丧事时更是因为从简只有极少数人参加,这时听海观潮这么说,便黯然道:“是行道之时出了意外。”
  干这一行,接触的不一般,肯定是有危险的,命数是会变的,谁也说不准。
  海观潮愣了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我去给你舅舅上柱香。”
  谢灵涯带海观潮进了道观,去舅舅的灵位前上香。
  趁着海观潮上香的时候,谢灵涯就低头在手机里查了一下,抱阳笔记他已经录入或者扫描成了电子版。内容那么多,他一时当然读不完,这时搜索了一下海观潮的名字,还真有。
  舅舅记载,去年某月在某处结识一名年轻高人,也就是海观潮,这人特点如何如何,两人一见如故,遂拜其为先生,学习其家传相术。
  才看了两行,海观潮上完了香。
  谢灵涯顺势问道:“您来这儿,原本是找舅舅有事吗?”
  海观潮叹了口气,“你师爷我在老家被同行排挤,当时和你舅舅相约,处理完那边的事情后,就来杻阳。顺便把答应要教他的东西,教完,那时他有事,我只教了个口诀而已。”
  怎么老提师爷这茬……谢灵涯内心是拒绝的,不过听到后面的内容后注意力就转移了:“我虽然继承了道观但其实并没出家,咱们各赁各的啊。
  “不过,有我在,跟舅舅在是一样的。您放心在这挂单,我还在给我舅舅找徒弟呢,到时候你还可以教一下,完成和舅舅的约定。”
  舅舅要和海观潮学习相术,他这方面肯定很厉害,这就是人才啊,都主动上门了,原本还有层关系,当然要留下来。
  “挂单,挂什么单,我是想来杻阳开诊所的。”海观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同时也有那么点遗憾,谢灵涯强烈怀疑是因为没占到口头便宜。
  谢灵涯懵了,低头在手机上确认了一下,“我舅舅不是和您学习相术吗??”
  海观潮答道:“是啊,但我不是道士,我是医生,中医大夫。”
  谢灵涯:“……”
  妈的,尴尬了,没想到这年头的中医还多才多艺,看相都会,还让道士也服气了。
  海观潮看谢灵涯两眼,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旧时候巫医不分家,到后来,巫以符咒治病许多人知道,包括道门也有治病方术。但在医术中,其实也有一些玄之又玄的术法。你知道太素脉吗?”
  谢灵涯老实摇头,从小到大,他看病就没看过中医。倒是他舅舅,的确会治点小病小痛,就如海观潮所说,巫医不分家。而道门之中,也有五术的说法,古代很多道士专长甚至是治病。
  海观潮解释道:“明时青城山人张太素得到奇人相授,通过脉搏断人吉凶祸福的方法,他加以周全实践,传下‘太素脉法’。后人认为人的脉象变化多端,以脉象相人是无稽之谈,渐渐没什么传人了。
  “我家世代行医,所传就有太素脉法。其实,真正的太素脉以脉象为基础,参照相理,学到精处,甚至能推断出被诊之人后辈命运,堪称万无一失!”
  ……我靠,这么厉害?难怪舅舅要学了!
  谢灵涯心想。
  海观潮本来脸上带着一些傲色,但说到最后又暗淡下去,“我曾经给你舅舅诊脉,断出来他虽然没有财运,但当享高寿,无病无痛。可是,他却英年早逝了,我没能看出来,学艺不精啊!”
  谢灵涯也叹了口气,命数,谁说得清呢。
  片刻后,两人对视一眼。
  谢灵涯小声道:“那您还在杻阳开诊所吗?”
  “我还有什么所谓,所有家当都带在身上,随到哪里是哪里。”海观潮慨然道。
  “那还是待在杻阳呗,你先住在我们这儿,我帮你去找找有没有合适的门面可以给你开店。”
  王羽集是非常讲道义的老派人,这一点上谢灵涯也不差,虽然和海观潮第一次见面,但是凭他和长辈的约定与关系,谢灵涯就二话不说决定帮他忙。
  海观潮看他一眼,目露欣赏,随即爽快地答应了下来,“那就麻烦你了,小谢。”
  ……
  谢灵涯和海观潮细聊过后知道,海观潮之前在他们城市就是开诊所的,因为医术好,就被有背景的同行陷害、排挤,还雇医闹去搞他,让他没法开门。
  海观潮就是那时候认识到当地给人驱邪,然后去他诊所买朱砂的王羽集。
  海观潮说:“对了,我钱可能不多,之前为了平事花了不少。那时候你舅舅说,我们可以找个闹鬼的门面,便宜租了,然后他把鬼撵走。”
  “……这是个好办法没错,但闹鬼的门面也不是想有就有啊!”谢灵涯遗憾地道,“我再看看吧。”
  海观潮在附近的酒店开了房,他的行李都放在那儿。虽然抱阳观的环境没有酒店好,但酒店房费贵啊,所以谢灵涯商量后帮他把东西都拿抱阳观来了。
  “这是海医生!”谢灵涯给施长悬和张道霆介绍了一番海观潮的来历:他舅舅认的先生。
  海观潮盯着张道霆,一副在思考让他叫自己的可能性有多大的样子。
  可惜张道霆虽然是抱阳观的人,但没有拜师,偶尔叫谢灵涯师兄还行,叫海观潮师爷就有点远了。
  施长悬就更不必说了,他和王羽集都不是一派的。
  海观潮特别失望,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瘾,憋着要当人师爷。谢灵涯强烈怀疑,是不是当初舅舅拜师的时候,两人就这个问题有什么商议。
  “对了,海医生,我在我舅舅的笔记里看了一下,你们那口诀很神啊,人的脉象原来有那么多变化的吗?”谢灵涯觉得自己平时看的东西也很玄了,但这个太素脉又不属于正统的传统相术,他有些好奇。
  海观潮年纪不大,但从小就开始学习医术和太素脉法,颇有这方面的天赋,否则也不会折服王羽集了。他肯定地道:“这是当然,太素脉象分五阳脉、五阴脉、四营脉,变化多种。
  “既然你是王羽集的外甥,也可以来学学试试看。呵呵,只是这也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你舅舅和我待那一段时间,也只背会了所有口诀而已。”
  “哎,我不学,学了这辈分怎么算,你不想要我叫你师爷么。”谢灵涯本来是有点心思的,但他才不想平白矮两辈呢,他狡猾得很。
  海观潮扶了扶眼镜,十分自然地道:“本来我就是你舅舅的长辈。你也别说的好像想学就能学会,要不然不如这样,你来学,要三个月内能入门,这相术算我送你的,各赁辈分,再不提师爷那茬了。你要学不会,就随你舅舅叫吧。”
  他刚说完,发现施长悬和张道霆都朝自己这里看了过来,仿佛他说了什么很奇怪的话一样。
  海观潮:“??”
  谢灵涯也笑嘻嘻,“要这样说的话,那我愿意和您学习一下,就当挑战挑战高难度呗。”
  海观潮被那两人眼神看得有点诡异,但愣是想不出能有哪里不对,他们太素脉法就是难的他很有信心啊,口中道:“那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学不会别哭。”
  施长悬和张道霆再次看向海观潮:“…………”
  海观潮高人架势摆一半被迫发僵,心中巨难受:所以到底为什么这么看他,不懂,他说错什么了??
  ……
  谢灵涯个性比较开朗,加上开放打水的缘故,这段日子和周围的商贩混得还不错,他一打听,还真打听到后街就有出租的门面。
  后街,也就是菜市场那条街。
  这面对马路的街,冲着金桂步行街、黎明广场什么的,租金自然贵很多,但是后面就不一样了,相比便宜多了。
  谢灵涯也考虑了比较远的地方,最后和海观潮一合计,如果租比较远的地方,人少一些不说,吃住也不方便。在这一带,租金高一点门面小一点,但是离抱阳观近,附近也有不少居民。
  谢灵涯甚至说:“大不了我把后门打开,然后前面给你贴个招牌指路,让人打我们道观穿到后面去,这样就不怕位置难找了。”
  海观潮忍不住笑起来,愈发觉得这个年轻人真是太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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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溪路那边啊,”说这话的时候,白露的学长还故意吐了一口烟,让自己的脸在烟雾缭绕中看起来更神秘,然后才重重说出两个字,“闹鬼!”
  白露睁大的眼睛眨了眨,“哦?”
  “所以你晚上去步行街那边唱K,最好带个男生,男生阳气旺。”学长不经意间暴露了自己的目的。
  白露笑了笑,“哦……”
  学长看她不以为意,又道:“哎我说真的,隔壁班有个叫贺樽的你认识吗?在明溪路见了两次鬼,有一次和你一样是唱完K,还有一次还是和他们宿舍的人一起,现在一寝室都随身带符,没事去道观烧香。”
  这件事在学校传得沸沸扬扬,白露怎么会不知道呢,她有些好笑地道:“学长,你不会真的信了吧?这件事明显和步行街那边的道观有关系啊。”
  学长说:“可不是有关系么,符就在那儿求的。”
  “我是说,这应该是那个道观的营销计划。”白露无奈地道,“现在炒作的人事那么多,换了个壳子你就认不出来了?”
  “你的意思是,贺樽他们也是收了道观的钱?”学长仔细一琢磨,好像还真有点可能,毕竟见不见鬼的都是他们一张嘴空说。
  白露挑眉道:“这就叫表面灵异。”
  学长:“……”
  咦,等等,这话题怎么转开了,学长又道:“但是晚上还是要小心呀,人比鬼可怕。”
  白露又笑了出来,“没事,挺热闹的地方呢。”
  学长终究是没能得逞,不过,再热闹的地方也不是整夜和白昼一样的。
  当晚,白露和朋友唱完K出来的时候,金桂步行街的门面全都关张了,整条街上也没有人,她们玩得忘了时间,白露还小睡了一会儿,惦记着明天要早起有事,就没在这儿过夜。
  其他人的方向都和她不一样,大家挥手作别,朋友看白露用软件约到了车,才离开,让她回去后报平安。
  “知道了。”白露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准备去街口等车,这时司机拨了过来,告诉她自己准备回家了,软件用得不熟不小心又接了一单,麻烦她取消。
  白露非常无语,但也只能取消重新打车。
  白露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安静的街道上,她的高跟鞋踩在地上滴滴答答响,可是仔细听过去,好像还有一丝其他声音混杂在其中。
  以白露还算灵敏的耳力听来,好像是……非常轻的脚步声?
  白天学长说的话在心中浮现,可那明明是作假的吧,而且明溪路离这里还有几分钟路程,不至于吧……
  应该是有人在后面。白露想着,猛然回头看了一下。
  空荡的街道,一个人影也没有。
  “……”白露转回身继续走,难道刚才是她听错了?
  应该是听错了,白露安慰自己。偏偏这时又听到身后几声明显的脚步,绝对不可能是错觉的那种。
  白露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黑暗中一张扭曲的鬼脸飘在半空中,眼睛是空的,嘴巴大张露出血红的舌头,脸扭曲得两颊缩进去。
  白露差点腿一软,心脏陡然狂跳,脸色青白。
  这时,鬼脸停顿了一下迅速朝这边过来,白露这才看清楚,这不是飘在半空中的鬼脸,而是有人穿着黑袍戴了鬼面具!
  白露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果然是人,但不是什么好人啊!
  大晚上那张面具实在吓人,何况想到他可能的目的,白露尖叫一声拔足狂奔,手拼命摁手机,可惜越急越出错,手一滑就把手机甩了出去。她想捡手机,可是她和鬼面人一男一女,她还穿的高跟鞋,回头看时鬼面人追上来不少了。
  这一瞬间白露想了很多,虽然凌晨两点了,街上会不会还有商贩或者路人听见?要是倒霉恰好没有,把钱包给这变态能保证自己不受伤吗?
  ……但是这种打扮实在让人很不敢相信啊!白露的眼泪都飙出来了,不敢停下来,继续跑。
  白露心脏狂跳,脑袋发晕,又怕又后悔。她又忍不住回头,结果看到鬼面人离她只有三四米了,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喘气声,心脏跳得更快,尖叫声也更大了。
  鬼面人还低声说:“小贱人你还跑……”
  话音刚落呢,平地上这鬼面人不知怎么的,居然摔了个狗吃屎,往前一扑还滑出去几米,差点碰到白露的小腿。
  白露尖叫一声踹了他脸一下,然后继续狂跑。
  跑到街口,广场周围虽然空无一人,但是远处似乎有车驶来,白露回头一看,鬼面人爬起来一瘸一拐的继续跑了。
  完了完了,不会来不及吧,白露刚想完,那鬼面人又摔了个狗吃屎。
  这回白露是亲眼看到的,摔得太惨了,她都难以置信有人能平地摔得这么惨。
  “……”白露正在发愣呢,就见旁边的大门忽然开了,一个长得特好看的男生探身出来,“美女,是你在叫吗?”
  白露狂喜,指着鬼面人道:“那人想抢劫!麻烦你报一下警!”
  男生把门开全了,拿出手机拨号,顺便说了一句:“你进来。”
  白露哪还有犹豫,几步走到门里,“先、先关门吧!”
  这小哥哥虽然好看,身体却没多高壮,后面那个鬼面人又很变态的样子,不关门打起来怎么办。
  但男生并没有要关门的意思,反而说:“诶,你看。”
  他说完就对着电话讲报警信息了,白露好奇地一探头,发现那连摔两次的鬼面人好像是第三次摔地上了,而且这回没起来,而是抱头滚了几下,嘴里胡乱喊:“救命啊!有鬼啊!”
  白露脸一白,这人喊得太诡异了,动作也诡异,再想到他刚才莫名其妙摔跤,“他,他……”
  男生期待地看着她,“嗯?”
  白露:“他脑子有病啊!”
  男生:“……”
  白露一寒,“太可怕了,可能不是抢劫,是疯子犯病。”
  “……我报完警了,别怕。”男生郁闷地收好手机。
  鬼面人滚了两下,抬头看了一下这里,又冲了过来:“救命啊!”
  男生迅速把门关上了,鬼面人就趴在外面捶门:“艹你妈开门啊!你他妈不是道观么这里有鬼啊!”
  白露:“……”
  男生:“……我艹你大爷咧。”
  白露莫名很想笑,可能是她以貌取人吧,这个男生骂起人来怎么反而有点可爱呢,一副不想理外面的人,但是对方骂了人,他一定要骂回去的样子,而且……
  “这里是道观啊?”
  “……”男生说,“你才发现?”
  警察来得很快,没两分钟,就赶到现场把鬼面人抓住了,那鬼面人看到他们还喜极而泣呢,“你们终于来了!”
  警察:“……”
  白露趁机冲上去踹了他几脚,警察等她踹完才伸手拦,“好了不要打人。”
  白露骂道:“神经病就可以随便犯法啊?”
  鬼面人的面具已经被揭开了,露出来的脸又青又肿,都是刚才摔得,他大声道:“谁神经病,你才神经病,有鬼你看不到啊!”
  白露:“看到了,就是你!”
  警察懒得管,对男生道:“小谢不错啊,又帮了个小姑娘,幸好你听到了。”
  这就是上次那个王警官,他觉得抱阳观的年轻人都挺不错啊,有意无意地就帮了人,这才是出家人该做的嘛。
  “嘿嘿,我也没做什么。”谢灵涯揉揉眼睛,听到什么啊,他后院离这儿还有段距离,完全是被秦立民打窗外拼命吹阴风吵醒的,那一瞬间他都后悔让秦立民做什么巡逻了。
  就这会儿,其他人都看不到,秦立民正飘在大家上空不停碎碎念,“我立功了我立功了我立功了……”
  ……
  ……
  第二天下午,谢灵涯接到了民警小王的电话,说昨晚那个女生要给他送锦旗。
  谢灵涯惊了:“……啊?不至于吧?”
  要说给秦立民送锦旗,还能理解,但那女生也看不见秦立民,并且不信道啊,他昨晚发现后都没强行安利。
  王警官笑呵呵,“到底至不至于,你心里没点数吗?”
  谢灵涯:“……”
  派出所里,白露红着脸递了面锦旗给谢灵涯,她本来想去道观的,谢灵涯说还是算了。
  这会儿,谢灵涯干笑:“谢谢……真是受之有愧啊,你以后多注意一点。”
  “嗯嗯,知道了。”白露脸更红了。
  那个鬼面人胡言乱语,多半是有病了,至少白露是这么觉得。不过呢,这也不妨碍她对抱阳观改观,决定以后多去喝茶。
  谢灵涯拎着锦旗回去时,观里恰好比较空闲,张道霆和海观潮坐那儿喝茶。
  “咦,哪来的锦旗?”张道霆问。
  昨晚谢灵涯也没打扰其他人,这时答道:“唔,当然是人家送的。”
  “那好啊,挂起来吧。”张道霆兴奋地道,“咱们也有锦旗了,哪位信众送的,上面写的什么,无量度人?我们道观这么灵,早该有人送了!”
  谢灵涯:“……”
  张道霆和海观潮不知他为什么一副有点一言难尽的样子,“到底怎么来的啊?”
  海观潮淡淡说:“嗯,上面不会写了‘法力无边’吧?”
  谢灵涯:“…………”
  谢灵涯把锦旗转过来,上面写的分明是“见义勇为”,顺便把昨晚的事说了一下。
  虽然他心里知道确实秦立民帮了忙,但是在外人眼里,整个过程分明是犯罪分子扑街三次,自己犯病,他收留女孩躲起来,帮忙报了个警而已,顶多也就骂了人一句大爷……
  “所以这第一面锦旗的含义,其实是写作‘见义勇为’,念作‘你真好看’?”海观潮说,“那你还挂不挂了?”
  “挂!”谢灵涯恶狠狠地道,“我凭长相收的锦旗,为什么不挂!”


第19章 出秧
  海观潮把后街的门面租了下来,办执照时登记为“太素诊所”。他在以前的城市开的诊所是家里传下来的,并不叫太素诊所,但是为了避免麻烦,换了个名字。
  谢灵涯建议他用自己的名字,“我看好多药店、诊所,都是用老板名字命名的,什么李梅花诊所,王建国诊所,你名字比他们还好听一些。”
  然而,像海观潮这样的人,是没兴趣把自己名字印在招牌上的。太素脉其实并不是他行医时主要用的手段,他只是随手登记的罢了。
  除了办一些证件之外,就是准备室内陈设、药材之类的了,也置办了一段时间,把海观潮的积蓄花得七七八八。大约过了一个月,诊所才开张,这还是有谢灵涯帮忙筹备。
  诊所就在道观斜对面,谢灵涯也信守诺言,真把后门开放,然后挂了个牌子指示太素诊所从此入。不知道的人在前面看见,还以为他道观的一部分和那个报刊店一样,租出去给人当诊所了。
  其实谢灵涯猜想过,他舅舅要是找不到闹鬼的门面,会不会在道观辟一块地方给海观潮。答案是很有可能!
  只是今非昔比,现在抱阳观香客比以前多多了,又多了几个人住,实在腾不出空间来。
  而且他要是弄块地方给海观潮,说不定当时祖师爷就急了:我们祖师爷还因为地方不够大,住在配殿里呢!
  总而言之,太素诊所算是正式开张了,大家内部也庆贺了一下。
  开门之后,起初只有几个附近居民奔着买药来。他们都在吃中药,看这里开了个中医诊所,就来看看这儿药材齐不齐全,要是可以,以后在这儿抓药也比较方便。
  海观潮的业务能力是很不错的,要不然在上个城市也不会遭同行嫉恨了。谢灵涯因为跟他学太素脉,没事的时候也会到对面去,就亲眼看到过海观潮怎么把只是来抓药的病人说到成为他的病人。
  海观潮通过观察病人的外表气色等特征,结合上吃的药,准确说出了病人得病的历史、原因。
  本来人家看他也就三十上下,不是什么老中医,一听他说得挺准,心里就佩服了几分。
  这时候海观潮再提起要给人把脉,也就没什么抵抗心理了,接下来就是说治疗方案,病人要是觉得比自己原来的靠谱,那基本就成了,之后就是疗效的问题。
  海观潮告诉谢灵涯,有时候他要是觉得病人仍然有些存疑,就会在把脉的时候,结合上相术,也就是太素脉法,诊断出病人过去的经历。
  中医有治未病,断人日后疾病,相术也让海观潮可以更准确地推断病人将来什么时候可能得什么病。
  “先生十三岁那年,应该溺过水。”把着脉海观潮就来这么一句,把病人给震得都呆了,还以为自己那次溺水是不是有后遗症,同时更以为海观潮是神医了。
  病人看的是医术,谢灵涯看的就是相术,太素脉法果然神异,抱阳笔记里提到很多相术,太素脉在里头都属于相当特别的,以脉象相人。
  此前谢灵涯在这方面学得还比较粗浅,只是看看面相而已,见识具体表现后,学习热情就更加高涨了。
  海观潮有点小得意,觉得自己这个师爷要十拿九稳了。
  太素脉法变化之多,他单单把所有要点解释完,补充一些经典案例,都要一个多月时间了,何况谢灵涯要记,之后还要演练。
  这里面的变化太多了,还得结合气候等外界因素。像海观潮小时候,入门打基础就花了好几个月,然后才尝试辨脉。
  ……
  这天谢灵涯没来诊所,在道观里补符箓存货,太素诊所接待了一个病人。
  是一名妇人抱着个七八岁的小孩,小孩虽然睁着眼,但是神情呆滞,海观潮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对,“您这孩子……”
  “我是来给孩子看病的,海大夫对吧?”妇人把小孩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她放下去是什么姿势,小孩就保持那个姿势不动,只有眼睛偶尔转动一下,就像木头人一般,“我听一位邻居说您医术高明,我家孩子前段时间不知道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我带他去了好几个医院,也查不出病因,中西医都试过的。”
  妇人眉宇间十分焦急,神情疲倦,看来这些天的确很心累。她也不是很愿意说出“痴傻”之类的字眼,只说孩子不说话了。
  海观潮让她说得更具体一点,妇人便道:“16号那天晚上9点,我记得很清楚,我在灶前做宵夜,孩子凑到旁边来玩,因为他把盐都洒地上了,我心急就呵斥了他几句。谁知道,这孩子当时就晕了过去,没有发烧,但是再醒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了。不说话,不会吃饭上厕所,全是我和他爸爸请假轮流照顾。跑了好几家医院了,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先把脉。”海观潮不露声色,给小孩诊脉。
  他家里世代行医,也接触过一些难以解释的事情,凭借个人经验与医术,怎么看这小孩,怎么像是丢了魂,而非其他疾病。
  人有三魂七魄,如果魂魄不完整,自然会出现种种问题,最典型的就是疯傻。丢魂的原因很多,最重要的就是得及时找回来。
  有些医院的医生看出来类似的情况,也会委婉地劝病人去找懂这个的人,但现在越来越少了,内里原因不言而喻。
  海观潮也没有立刻说出来,而是问道:“之前的大夫都怎么说的?”
  “我带了病历,哎都说的一些废话,他们也不确定,推荐去更大的医院看,一顿乱猜,有点像这个又不太一样没法确定。”
  妇人把病历给海观潮看,又说道,“还有个亲戚让我去看什么神婆收魂,简直没谱,我最恨这些封建迷信了。”
  刚想推荐妇人去前面抱阳观的海观潮:“…………”
  妇人不安地喊了一声:“海大夫?”
  “你儿子三岁的时候出过一场水痘,但恢复得很好很快。他是少阳之体,所以夏天比较难捱,会特别喜欢吃冷饮,容易导致拉肚子。”海观潮回神,慢慢说道。
  “对,对!”妇人想到邻居说的海大夫诊断得很准,果然正确,她儿子平时最喜欢吃冷饮,不过得病以来,连水都不会要了。
  海观潮取信于病人之后,又道:“他这个病,是突然受惊导致的,我有一个朋友,知道一些土方子也许有用,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试试?”
  妇人一时也没想到这“土方子”的意思,下意识点头,“试试啊!”
  没办法了,那些医院都诊断不了,药也不敢开,她现在急得无头苍蝇一样,突然有人说也许有用,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心想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方子,抱着也许有用的心态,试试就试试。
  海观潮便打电话给谢灵涯,让他过来,口中只说:“我这里有个病人,孩子被吓得不会说话,也无法自理了,你舅舅不是教过你一些土方子么,你来看看能不能用上吧。”
  谢灵涯在那头听得先是一头雾水,很快就明白过来,怕是有病人撞邪了,他又不好说吧。
  现在很多人就和那个白露一样,是不信这些的,你跟他说真话反而没办法聊下去了,甚至适得其反。
  谢灵涯应了两声,跑到太素诊所去,“海医生。”
  妇人一看,海大夫就够年轻了,他叫来的人怎么更年轻啊。不过说是长辈传的土方子,应该还好吧。
  “就是这个小朋友,你来看看。”海观潮说道。
  谢灵涯扶着小孩站在椅子上,查看了一遍,也觉得像是丢魂了,他知道不能直接和家长说,就说要和海观潮先商量一下。
  妇人虽然好奇,但还是看着他们走到门外去说话了。
  “他这魂怎么丢的啊?”谢灵涯问。
  海观潮把妇人的话复述了一遍,说道:“你看这可能是因为什么?单纯被他妈一吓?”
  “不可能吧,现在小孩那么脆弱么,可他身体看着不错啊。”谢灵涯想到海观潮说的那妇人在灶前做饭之类的,心里闪过什么的,但一时没想起来,“现在比较重要的是怎么给那小孩收魂吧,他妈不信这些,能同意作法吗?”
  怎么收魂,无论民间神婆还是道家里,都有很多方法,谢灵涯倒是也在耳濡目染下知道一些,但家长要是不支持就难办了。因为这些方法,很多会用的其他工具,一看就知道是方术。
  “你有什么可以伪装成‘土方子’的方法吗?不要仪式太多的。”海观潮问道。
  “……”谢灵涯回想了一遍,“那符咒也不让用?”
  海观潮想想:“太明显了,不好吧。”
  两人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那妇人,尴尬一笑,又回过头来,“真的不能和她说实话吗?”
  “说实话怕是调头就走了吧……”海观潮道。
  谢灵涯赶紧把手机拿出来,临时翻一翻抱阳笔记。
  海观潮好奇地道:“你这是干什么?”
  “哦这是笔记,我看可以用什么。”谢灵涯说道,“你去和孩子他妈再聊一下,稳住。”
  “嗯……”海观潮又看一眼谢灵涯翻笔记,心想着孩子学得不扎实啊,自己都记不住还要翻笔记。但一时也没多想,回诊所里面去了,说朋友还在思考,趁这个时间给妇人也诊了个脉。
  谢灵涯翻了五分钟,还真有点收获,觉得有个办法可以试试,于是回了诊所说道:“我有个比较简单的治疗方案可以试试看,但是需要母亲也配合。”
  妇人刚刚又被海观潮的诊脉给震慑了一下,这时没什么犹豫,“需要我怎么样,您说。”
  “海医生找青木香和零陵来,烧水备用。等下我给孩子做按摩,孩子妈妈就在旁边掐孩子指尖,同时咬自己的指尖。”
  谢灵涯说完看妇人有点疑惑,赶紧道,“老办法是这么说的,我怀疑可能是按摩的同时,让孩子听到妈妈很痛,潜意识也有所触动。”
  妇人还真给忽悠住了,“好,好。”
  这已经是谢灵涯能想到,看起来最不迷信的方法了。
  其他的方法,什么烧纸钱、设坛、烧符,一些民间方法还要母亲来喊魂,估计人家一看就无语了。
  俗话说母子连心,又有噬指心动的说法,就是说如果母亲咬自己的手指,孩子心中是有感应,在外面知道要早早回家。
  ——和民间方法里母亲喊孩子快还魂,其实是一样的原理,只不过一个用声音一个用动作。
  谢灵涯假装给孩子按摩头部,看妇人开始啃手指,还催了两句用力点。
  妇人心急,一下竟是把指尖都咬破了,顿时痛呼出来。
  “……荡荡幽魂,何处留存。招魂附体,归还本身。天门开地门开,千里童子送魂来……”谢灵涯趁机低声念收魂咒。
  没有其他符箓、手印配合,单单念收魂咒是不一定有用的,丢了的魂听到了也不知道怎么回来。所以谢灵涯才让妇人咬指,以血脉相连的感应指引小孩魂魄回来的方向。
  妇人捏着出血的手指,看谢灵涯在念念叨叨,还没听清楚他念的是什么,就见多日来一声不吭的孩子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昊昊!”妇人瞬间陷入狂喜,顾不上自己流血的手指,捧着孩子脸蛋,“昊昊你还认得妈妈吗?”
  小孩看到母亲的脸,一下扑进她怀里,“妈——”
  妇人听到儿子说话,登时喜极而泣。
  谢灵涯在旁边松了口气,他这法子算是半自创了,好在管用,连忙用青木香、零陵烧出来的水给孩子擦脸擦背,消秽定魂。
  海观潮也拿了药出来,让妇人给手指止血。
  妇人一只手还紧紧揽着孩子,不舍得放开,哭着感谢海观潮和谢灵涯,“海大夫,还有这位小哥,真的太谢谢你们了,我不知道怎么说了!谢谢你们,真的!”
  “没事,您别哭啊,孩子好了就行。”谢灵涯摸了下孩子,小孩这时也含糊地道,“妈妈我好像很晕,睡了很久,我生病了吗?”
  “没事,昊昊病已经好了。”妇人安慰道。
  小孩仰脸,“我为什么会生病呀?”
  妇人含泪道:“是被妈妈吓到了。”
  谢灵涯忽然灵光一闪,问道:“大姐家里前段时间是不是有亲属过世?”
  妇人一下抬头,惊讶地看着谢灵涯。
  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是了,谢灵涯肯定了心中的想法。
  妇人之前只是比较急,现在仔细一想那个所谓的土房子,还有过程中好像看到谢灵涯在念叨些不知道什么话,加上他现在突然问起亲属过世的问题,顿时有些毛毛的,又不太想相信自己的猜测。
  谢灵涯也没有继续说什么的意思,只道:“那海大夫再开个方子,给小孩巩固一下元气吧。”
  海观潮嗯了一声,拿过纸开起药方,顺便抓药。
  小孩刚醒来,精力也不好,这会儿靠着母亲睡着了。妇人把他抱起来,等海观潮抓好了药,犹豫再三,还是对谢灵涯道:“谢谢你小哥……那个,你能告诉我昊昊为什么会受惊吗?前段时间,孩子的奶奶确实去世了。”
  谢灵涯和海观潮的对视一眼。这个时候说倒是无妨了,孩子已经没事了,信不信也无所谓。
  谢灵涯便道:“以前有回煞一说,又叫出秧,理解成回魂也可以,不过并不是只在头七,需要根据死者去世的时辰来计算。到了回煞之时,家里的人尤其是小孩都避开出门,因为据说这时亡魂在家游荡,如果不小心冲撞了,轻则丢魂,重则暴毙。”
  妇人听了一呆,显然一时难以消化。
  谢灵涯看看她,又道:“回煞时还有个习俗,家人如果想知道去世的亲属来世投什么胎,就在灶前洒上一层灰,因为亡魂最后一步是谢灶。家人回来后,也许可以看到灰上有脚印。”
  他只简单说了一下,其实更详细的说法,则是灰上还会有麻绳或者铁链的痕迹,代表亡魂罪孽深浅,如果罪深,可能是戴着铁镣回来的。
  脚印也不一定是人的脚印,可能是其他动物,这代表了亡魂下一世会投作什么胎。
  谢灵涯犹豫一下又道,“逆向推算的话,亲属应该是回煞前十七天的晚上八点吧。”
  回煞时间是有推算口诀的,正逆都可以,谢灵涯当然看过口诀,但这也是第一次算。
  “……天啊。”妇人捂着嘴,她婆婆的确是在那之前十七天去世的没错,准确的时间也对了,这个外人是绝对不知道的。
  而且妇人一下想到孩子受惊前自己就是在灶前做夜宵,孩子还把盐给打翻在地上了,不正和灰是一样的作用……
  “不用有什么负担,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看这小孩人中深长,五岳丰隆,也是很有福气的。”谢灵涯看妇人胆战心惊的样子,安慰道。
  不得不说妇人深受安慰,她这时对谢灵涯和海观潮已经信得不能再信了,连忙再次感谢,“小哥……不,大师,真的谢谢你,谢谢你们,请问以后我想找你的话该去哪儿?”
  谢灵涯指指外头,“我就在对面的抱阳观。”
  妇人又是一呆,抱着孩子鞠躬,语无伦次地道:“好,好,我记住了,以后去那里拜访大师……”
  她就住在周围,怎么会没听过最近还挺有名的抱阳观,只不过此前她是对这类事根本不相信的,任人说再多,都觉得是穿凿附会。
  谢灵涯最后说自己是抱阳观的,妇人一瞬间联系上以前听到的事情,当然有种加倍的震撼感。
  ……
  过了几天,那妇人又领着全家到抱阳观去道了次谢,这几天里她一家带着孩子又去医院做了检查,确认完全没有问题了。
  她家里其他人虽然没有亲眼得见,但是听妇人转述后,对谢灵涯也有些敬畏。尤其是看到本人后,还挺年轻的。
  那天妇人在太素诊所只付了诊费而已,回去后一家人商量了一下,这天过来才包了个红包给谢灵涯,里头有两千块钱。
  其实叫个魂哪要这么多啊,谢灵涯舅舅以前还是免费给人做的,但是人家都拿到面前来了,谢灵涯怕他们不安,还是收下了,顺手拿了几张护身符给他们。
  妇人十分重视地收下,叮嘱儿子随身带好。
  她儿子魂回来,这几天又吃海观潮的药,已经恢复了精神。小孩还不懂那么多,而且从小到大没进过道观,特别好奇,一直在看周围,这时听妈妈吩咐还是乖乖点头了,他问谢灵涯:“叔叔是你救了我吗?谢谢你。”
  谢灵涯对小孩笑了一下,“叔叔只是在旁边帮你妈妈,看到妈妈的手指都破了么,就是为了你。”
  妇人手指那天咬烂了,这时候还包着药,十指连心哪能不疼的,平时做什么都不方便。这时候小孩拉着她的手亲了几下,她心里一下又特别灿烂了。
  这一家人离开之后。
  “谢老师,他们家小孩也见鬼了吗?”贺樽今天正跑来玩,他算是抱阳观第一号信众了,和谢灵涯等人也比较熟识,所以跑到后面来听见了。
  大周末的,施长悬也在,不过一直默默用电脑看文献。
  谢灵涯瞥了施长悬一眼,叉着腰说:“没有,魂丢了而已。他妈可不信邪的,一开始我都不敢作法啊,骗她是土方子,然后我……”
  谢灵涯把自己做的事情给渲染了一遍,尤其突出他当时用手机一查抱阳笔记,一下搜到十七八个收魂的方法,看看我们这个知识储备。
  贺樽听着,倒是对海观潮那个医术很感兴趣,“海医生那么厉害啊,小孩夏天喜欢吃冰的都知道。”
  “那算什么,听说他爸给人诊脉,连人没出生的儿子吃不吃冰都知道。”谢灵涯随口道。
  贺樽:“……不可能吧,这还是医术么?”
  这还真不完全是医术了,谢灵涯想到自己最近也在学习太素脉,说道:“哎对了,你手拿来,我给你诊脉看看,我最近和海医生学了几手的。”
  贺樽好奇地把手伸出来,“谢老师对医术也感兴趣啊。”
  谢灵涯摸了一阵脉,唔了一声道:“肝部较为轻清,说明你家家底还是比较丰厚的,但是对你挺严厉,不会让你挥霍。而且前小后大,这个部位……你家发家大约三十年左右?难怪保持了习惯,不让孩子挥霍。”
  谢灵涯前时还默念一下口诀部位,说到后面愈发流利了,“……最近田宅丰厚,是不是家里给你买房了?有点偏……不是吧,买在别的地方,难道是省城?你毕业不留在杻阳啊?”
  贺樽目瞪口呆,他家的确是三十年前左右经商富起来的,但父母并不娇生惯养,而且……
  “我,我妈前天打电话说在省城给我买了房,让我以后去省城发展。”贺樽晕乎乎地道,“不是……等等,这不是诊脉吗?”
  谢灵涯喝了口水,“是诊脉啊,顺便给你看个相,跟你说要是没错的话你有三门课要挂科的。”
  贺樽顿时惨叫一声:“什么!!”
  张道霆开门探个头,“老大,镇宅符没了,来补一个?”
  “来了。”谢灵涯放下水杯就出去。
  贺樽在原处失魂落魄,“太惨了吧,挂三门……还有得救么……”
  没一会儿海观潮进来了,他和贺樽就是一面之缘,看他样子,顺口问道:“小贺这是怎么了?”
  贺樽惨淡地说:“海医生,谢老师刚刚说我这学期有三门课要挂科……”
  海观潮一听这意思竟然是谢灵涯看出来的,现在还不到期末呢,他立刻伸手,“我给你把下脉。”
  谢灵涯才接触多久,就敢给人诊脉了,这要算得不对怎么办,吓人家小朋友啊。
  贺樽可怜兮兮地把手伸出去,“你们这到底是什么牛逼把脉法啊……他还看出来我家是三十年前富起来的,我爸妈不让我挥霍,但前段时间给我在省城买了房子……”
  贺樽越说下去,海观潮的脸色就越古怪。
  对了,全对了。
  可距离他带谢灵涯接触太素脉到现在,也才一个多月功夫,他前不久才把所有要诀都讲解完,一般人这时候还在熟记内容。
  “……”这时候旁边的施长悬突然间看过来一眼,张张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继续看书了。
  海观潮:“………………”
  海观潮脸泛绿了。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当时施长悬和张道霆要盯着他看了,而且一下想起来之前给妇人看病时,谢灵涯在那看笔记,有了个可怕的猜测。
  那时以为他学得不扎实,现在一想这人都个把月学会太素脉法了,那会儿临时找笔记不会其实准备现学吧……!
  ……
  房间内只剩下贺樽叽叽歪歪的声音在回荡:
  “海医生,海医生你怎么不说话了?哎这个诊脉怎么跟算命一样,真的假的我要挂科了?谢老师是和你学的啊?那你们算是师徒么?”


第20章 热心道士
  后院种的小菜收获了一茬,谢灵涯摘了炒两盘菜,幸好当初只辟了一小块地,现在越来越忙,种菜当是休闲活动筋骨了。
  谢灵涯把菜放在桌上,对张道霆说:“道霆啊,去叫我海哥来吃饭。”
  海观潮说的啊,要是谢灵涯三个月内学会太素脉法了,他和谢灵涯的关系就不往王羽集那儿赁了,脉法算他赠送的。
  不算师爷,更不算师父,可不就叫哥了。
  张道霆:“……”
  张道霆一汗,去对面叫海观潮过来吃饭。
  自从谢灵涯基本掌握了太素脉法后,他是得意了,海观潮心态崩了。
  海观潮本来以为自己设置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给谢灵涯,这个师爷当定了,谁知道这家伙简直不是人啊,个把月把太素脉法掌握!
  太素脉法纵然有千变万化,也不离其中啊,只要掌握了其中的脉络,无论再复杂的脉象也能解出来了,只差练习而已。
  “海医生,老大叫你吃饭。”张道霆一看,海观潮在诊所里还发着呆呢,暂时没有病人,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痴痴坐着。
  “……哦。”海观潮扶了扶眼镜,起身关了门和张道霆一起回去。
  过马路时海观潮忍不住喃喃:“你说他是怎么学会的呢……”
  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海观潮能在这个年纪达到现在水平,脑子绝对是不差的,但他当年学太素脉法入门,学基础都花了几个月。
  谢灵涯这小混蛋啊,学得怎么就那么快?!
  “海医生,”张道霆同情地看了一眼海观潮,这打脸打得太狠,他都于心不忍了,而且他是特别感同身受的,“你们学医的里面有没有这样的说法我不知道,但是我在练符的时候听过一句话。
  “一点灵光即成符,世人枉费墨与朱。
  “有的东西就是那么玄,我练符练了几百上千张,可能不如老大随手一笔。他还不是道士,我岂不是很绝望。”
  海观潮:“……”
  世人枉费墨与朱,海观潮咂摸了一下,缓缓点头,这时脚下也进了门,听到谢灵涯故意喊了一声:“海哥快坐,吃饭。”
  海观潮也对他微微一笑,释然道:“幸好你考研考不上。”
  张道霆:“……”
  谢灵涯:“…………”
  ……这人报复心太重了,突然攻击人!
  海观潮装了饭坐下来,安慰地道:“我就是想,你搞这些这么在行,要是学历还特别高,我难免伤心。”
  “你省省吧,”谢灵涯黑着脸道,“我下次肯定会考上的!”
  当然了,即使下次考上,也是花了那么长时间。
  “对了,老大,今天收到一个包裹。”张道霆说道,“我看寄件人,好像是文化局。”
  “嗯,那应该是书到了。”谢灵涯咬着筷子,把包裹拆开,里头装了十几本《杻阳夜谈》。
  当初谢灵涯刚接手抱阳观的时候,去文化局遛了一圈,顺便知道了一个他们要编书,内容主要是本地传说的事情,于是回来整理了材料提供上去。
  现在呢,这本书已经出了,除了样书,谢灵涯自己又买了一些。
  张道霆翻开一看,抱阳观的那篇作者处写了两个人,一个是谢灵涯,一个是编辑,负责给这篇稿子进行了修改润色,毕竟谢灵涯不是专业人士。
  再看内容,就更是夸张了,某任抱阳观观主降妖伏魔,拯救杻阳百万民众。
  张道霆吃惊地道:“老大,师祖那么厉害啊,灵祖面授符箓,还能使河水续流?”
  谢灵涯:“不能啊,我编的。”
  张道霆:“……”
  张道霆也是一时犯傻,他就说这是什么道术来的,没想到编的那茬。
  “从古到今,多少门派、道士,不都喜欢夸大其词,我这只是依附潮流。”谢灵涯为了美化自己的行为,说道,“这本书里动不动扯什么炎帝黄帝,女娲神农,我看古人笔记,也差不了,只不过现在的人写得白一点罢了。”
  张道霆汗道:“这倒是……”
  谢灵涯:“我跟你说,我找个古代通幽招魂的术法,十有八九要说唐玄宗在杨贵妃死后用这法子见到了贵妃艳魂。哇,这么多方法,怕是够唐玄宗每天饭后换不同的法子招杨贵妃上来纾解思念之情吧,比死前见得还勤,那死不死的也没区别了。”
  张道霆差点笑出声,谁让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对太有名了,通幽术贴他们的名声,就跟美食故事里老贴乾隆、慈禧似的。
  这时海观潮在旁边施施然来了一句:“还是有区别的。”
  “……”谢灵涯和张道霆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一脸无语。
  谢灵涯玩笑道:“我们道霆还是出家人,大夫你不要乱说话……”
  张道霆:“……”
  _
  人都有自己的朋友圈,鬼也有。
  对于杻阳市金桂步行街附近的游魂来说,秦立民属于鬼里的异类。
  这只鬼,居然敢成天在王灵官的庙宇周围乱晃,甚至进到后院去,这也就罢了,他每天晚上天一黑,就在周遭巡逻。但凡遇到什么偷窃、诈骗一类事情,都要牢牢盯紧,就连老太太摔地上没人扶,他也恨不得自己扶起来。
  当然了,他是扶不动的,只能回去喊谢灵涯,“谢老师,谢老师你快跑啊,跑快点,老太太要被别人扶起来了!”
  谢灵涯只能以“……”应对。
  有的鬼不知道为什么,这新来的鬼也不像被拘役了的样子,而且一般会驭鬼术的人差使鬼魂,都是做些……怎么说呢,反正不会是这种鸡毛蒜皮的事。
  秦立民也不好意思说自己被老鬼骗过,闹出来后面的乌龙事,被迫在这里将功赎罪。
  有鬼和秦立民打听,秦立民就红着他干瘦的脸说:“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人类的好朋友……”
  鬼们:“……”
  于是,在人族好朋友秦立民的帮助下,抱阳观终于获得了一次上地方电视台的机会。
  ——因为一个月内连续帮了五位市民,为警方提供三次线索,抱阳观终于引起了杻阳电视台都市频道的注意。他们最近正在做好人好事的系列专题。
  被记者联系完后的谢灵涯非常无语,“我还以为,再怎么样也是我们的井水先上新闻……”
  符咒一类的暂时就不要想了,但是他们的井水真是很受欢迎,到现在每天固定有几十人来打水饮用,在都市里,有人愿意这么麻烦是很难得的。
  这是因为经过一段时间后,抱阳井的品质已经比较广为人知了。
  然而,就和他们收到的第一面锦旗是见义勇为一样,第一次上新闻是因为好人好事……
  不过这怎么说也是一次宣传机会,谢灵涯当然不会拒绝。
  反正上镜的只会是抱阳观唯一的道士张道霆。
  ……
  在配合拍摄后的某天晚上七点,杻阳市电视台都市频道就播放了都市温情系列之一:城市里的热心道士。
  新闻介绍了一个位于繁华城市中的微型道观,里面唯一的道士张道霆十分年轻,来到杻阳市后,就一直以做好事为己任,而道观的另一位住客,这里的产权所有人,也非常支持他。
  道观还获得过被救者的见义勇为锦旗,派出所民警也多有称赞,附近的居民、商贩都认为,这个小道士乐于助人,虽然是出家人,但是个很棒的邻居。大家对他有个亲切地昵称:热心道士。
  电视里张道霆对着镜头傻笑,旁边还打上了他的新头衔。
  热心道士张道霆:“………………”
  谢灵涯狂笑。
  张道霆摸了摸脸,直叫屈:“我怎么看起来那么傻啊!拍的时候记者就一个劲让我亲和一点,笑,笑,笑,怎么不告诉我我笑得那么傻。”
  相比之下,只是作为背景在新闻里一闪而过的“产权所有人”谢灵涯,看起来就高冷多了。
  “哈哈哈哈哈挺好的,新闻我要存下来,以后人家至少不会认为我们道观骗钱了。”谢灵涯笑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张道霆在新闻里那个傻样太可乐了,一点都不仙风道骨。
  不过考虑到他们道观开在城市里,还是接地气一点比较好。
  同时谢灵涯也向秦立民报喜:“新闻已经播出来啦,虽然拍不到你,但是咱们自己人都清楚,应该是城市里的热心鬼!”
  秦立民猛点头。
  ……
  因为张道霆的身份,这条新闻播出后比其他更有记忆点,还真对他们有所帮助。
  一个是像谢灵涯想的那样,大家对他们的信任度无形之中一下提高了一些,觉得他们人品不错,另一个就是有些年轻人吃惊于道观里的道士居然长得又年轻又帅(不傻笑的时候),和想象中留胡子头发花白的形象完全不同啊!
  后一个话题在本地论坛引发热议,还有摄影爱好者拿出自己平时在抱阳观拍摄的照片。
  在他的镜头下,抱阳观显得有些遗世独立,比新闻视频更富有情感。
  此前有的人可能也隐隐听说了抱阳观和他们的符箓传说,甚至知道是在金桂步行街附近,但没有什么具体概念,这次却是看到了比较完整的新闻截图与照片。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之间,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正门、院墙之后,隐隐出来正殿飞翘的檐角,瓦当间藏着青苔,满是岁月痕迹。就像时空裂开一角,探出来这座建筑,与周遭格格不入。
  进门之后,则能看到绕墙种着一圈竹子,青石板地面干干净净,很有时代感,角落里是一口八卦形古井。院子里面摆着好些木桌木椅,坐着的大多是上了岁数的老年人,或者中年茶客。
  单单看前院,倒看不出来这是个道观。透出的静谧氛围也让去过金桂步行街的人产生疑惑,这里居然是在步行街吗?如果不说,还真以为是在哪个古镇的茶社。
  再往里,又是古旧的正殿与两间配殿,拥挤的供奉着七八尊神像,从里到外,都是古意盎然。后院有几块石碑,磨损严重,甚至还有一小块菜地,让人误以为这里的人还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某张照片里,穿着道袍的年轻人虔诚地闭着眼上香,香火缭绕间,神像的面容都模糊了。
  ——这些“证据”无不让人感叹,一墙之隔,就像两个世界,好多人曾经和它擦肩而过,居然都没有注意过。
  这时候还有喝茶爱好者也略带得意地来说:这地方老早就知道啦,我每天去背水喝。有时候也坐在那儿和朋友一起泡茶,看,那张照片里还有我们呢。道士也不会赶人,热水免费,买盘瓜子,自带茶叶茶具,我能坐一下午。
  还有细心的人发现,某处还有铭牌显示,这里是文化局认证过的古迹。
  和某些修缮过的旅游景点不同,抱阳观给人一种“活着”的感觉,这么老的建筑,还有道士生活在这里,侍奉神像。虽然不是很有名气,但让人有些心向往之。
  于是突然间,抱阳观又迎来了一大批观光客,这回不是看蚊子来的,而是看建筑、看道士、喝茶来的——当然,之后再得知这里的其他特点又另说了。
  张道霆本来每天就忙着引导信众了,新闻拨出去之后,他还突然成了模特。
  新一批的游客来参观老道观,喝喝古井水之余,还要拍照留恋啊,那单拍建筑怎么能满足,最好能拍到道士。
  整个抱阳观,就张道霆一个穿道袍的道士,他猛然间就发现,自己干点什么好像都有人抓拍了。他去上个香,后面一连串的快门声。
  还有人来拜托张道霆,能不能摆一些类似扶着门框,仰望天空之类的动作。
  张道霆:“???”
  谢灵涯的阵地已经移到后院房间去了,现在卖瓜子也有义工帮忙,他不用和张道霆一样经常在前头上班,见状大笑起来。
  笑完之后,谢灵涯立马定了一些水缸、花盆之类的。
  张道霆:“老大,这是干什么!我们种菜都种不过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谢灵涯又笑出声来,“热心麻豆,没看现在来了好多小姑娘,我多搞点道具啊,也方便你们摆拍。”
  张道霆:“……”
  谢灵涯也上网看过,他已经发现抱阳观好像无意间彰显了古建筑这一特色,还开始有人慕名而来了。这些人来了不管信不信,很多也会上个香,买点茶叶配古井水,
  谢灵涯还特意去问了女同学,然后买来一些和道观风格比较搭的植物作为装饰,缸里种莲花。他们建筑确实是很有年头了,要加装饰如果买些仿古的,乍看风格一样,其实会显得很俗气,真古董又买不起,还不如买点花花草草。
  这样也非常符合热心道士的形象,多热爱生活啊,种菜养花。
  抱阳观的地理位置确实是好,在谢灵涯的热心经营下,道观又多了一批固定游客,他们俨然把这里当做一个风格独特的休闲、饮茶之地,以年轻人居多,这些人还建议道观多进几种干果零食。
  闲着没事的老头老太,喜欢喝茶、摄影的中年大叔,青春活泼的年轻女孩,虔诚的信众,分据抱阳观,倒也丝毫不显得违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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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阳观人气稳步提升,他们的头号信众贺樽同学却是有一段时间没来了。
  上次谢灵涯预测完他挂科三门之后,他满怀恐惧之心疯狂啃书,补习比较差的三门课,誓言要逆天改命。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后,自觉水平提升,应该没有挂科的忧虑,这才出关。
  出关之后,贺樽第一件事就是……和同学出去玩儿。
  他毕竟是年轻人,打算出门玩一趟,回来再到抱阳观上个香,顺便请谢老师看看他还有没有挂科的危险。
  贺樽和同学约好去爬山,山挺高的,预计晚上在山里的宾馆睡一晚,清早再爬一段去看日出。
  他们一行有男有女,一路笑笑闹闹,到了晚饭的时候还没有爬到预计的地方,商量了一下决定吃完晚饭继续爬一段。
  山里天黑得早,距离他们预定的酒店应该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因为喜欢的女同学也在,贺樽浪得都要飞起来了,一点也不嫌累,跑前跑后地拉人,还要玩猜拳背人的游戏。
  “哎不来了不来了,消停会儿。”有人说。
  一个女生则道:“也别不说话啊,太黑了,怪吓人的。”
  虽然有路灯,但是周围的树林黑峻峻的,远处的山林更是黑成一片,女孩子难免害怕。
  “没事,我在这儿呢。”贺樽挺了一下胸,表示自己能镇住。
  下一秒,他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一枚符滑了出来,顺着台阶往下滚。
  贺樽赶紧弯腰去捡,可是折好的符纸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风,一下飘到旁边的山谷里去了。贺樽扶着栏杆惨叫,“我的护身符啊!”
  同学们面面相觑。
  然后大家就见证了刚刚还浪得飞起的贺樽秒怂,“走走走,快上山,去酒店,天黑不安全。”
  众人:“……”
  虽然多少知道贺樽的遭遇,但也不是人人都畏惧,或者说不是人人跟他一样火气弱的,连走夜路都要害怕,大家笑哈哈地说:“贺樽你也太怂了吧,没有护身符就变虫了?”
  “迷信也要有个限度哦。”
  “哈哈哈哈,知道你火气弱,这样,你抱着勇哥。”
  贺樽犹豫了一下,还真的跑到那位一脸胡子的同学“勇哥”面前,“我们牵着手吧……”
  勇哥:“滚。”
  贺樽:“……”
  贺樽灰溜溜地走开了,站在同学们中间,握紧背包,手捏灵官诀。
  勇哥看了大声道:“贺樽你是不是对我们不满,偷偷比中指!”
  贺樽:“……去你的,这是灵官诀你们懂不懂?”
  贺樽不敢走在最后面,就待在中间老老实实埋头爬山,还不时催促大家。
  “我去!”贺樽忽然弹了一下,就跟被电打了似的,捂着后腰羞恼地道,“谁摸我腰?”
  他觉得刚才有人在后面拍了下自己的腰,他腰又特敏感,这时警惕地扫了一圈,发现大家都一脸莫名其妙后,不满地道:“别吓我啊,一点也不好玩。”
  谁也没注意刚才是不是真的有人摸了贺樽一下,都附和道:“就是,贺樽那么害怕,别吓他了哈。”
  一眼也看不出来谁的神色不对。
  贺樽满腹狐疑,不知道到底是谁恶作剧,而且刚才那阵怪风总让他心里不对劲,这时只能继续埋头走,好在此处已经能看到远处酒店的灯光,他略微安心了一些。
  也是这时,后面一个女同学也喊了一声,蹿到前面来,惊惶失措地道:“有人摸我屁股。”
  摸女孩屁股,这就过分了,和刚才贺樽那一下性质不一样。
  贺樽虎着脸道:“刚才谁站你后面的?”
  女孩明显抖了一下,“可,可是我走在最后……”
  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一阵恶寒,这女孩平时就柔顺可爱,不是开这种玩笑的人。
  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她身后哪来的人摸她呢?
  除非……
  贺樽把捏着灵官诀的手指高高竖起来,“别搞我们啊,我有人罩的!”
  他心中哀嚎,有没有搞错,这么衰的,景区都能遇到好兄弟。
  其他同学这下不敢再嘲笑贺樽了,反而隐隐向他靠拢,毕竟他是这里唯一有撞鬼经验的人,平时还老去道观。
  周围一片寂静,漆黑的树林里不知道藏匿了什么,深深的山谷内只有风穿梭的呼啸声。
  远处酒店的灯光看起来触手可及,但人们心底又清楚,走到那个位置还需要一段时间。
  连勇哥这样的壮汉都有些头皮发麻:“不如,我们打电话给酒店保安来接我们吧,随便找个借口。”
  众人都表示同意,勇哥掏出手机拨号,几秒后却呆呆道:“提示我是空号。”
  “……”大家硬着头皮也各自试了一下,那个官网上的号码仍然是空号,可是他们预定的时候分明还打过这个号码。
  这时气氛顿时更加诡异了。
  “我,我想打个电话给我妈……”一个女孩说道,但她又迟迟没有拨号,仿佛在犹豫。大家都知道,她是怕拨出去仍然是空号。
  贺樽捏了捏拳,结好灵官诀,咬牙点了一个号码,心里狂念祖师爷的名号。
  众人都看着他,不知道他打去哪里,酒店,父母,还是警察?
  安静的现场,手机的声音显得格外大。
  嘟……嘟……
  五六秒后,响起的终于不再是机械的女声通报,而是一个清朗的男性声音,十分轻松:“喂,小贺?”
  贺樽立刻松了口气,大声道:“谢老师,我在薄山景区爬山快到酒店符掉了被怪风吹走然后不知道啥玩意儿摸我腰还摸我同学屁股现在酒店电话都突然变空号了——”
  电话那头好像嘈杂了一阵,同学们屏息听去。
  片刻,那个清澈的声音再次响起来:“道霆你闪开点,老子要远程驱鬼了。”


第21章 远程驱邪
  谢灵涯本来正在研究抱阳笔记,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用的方法能再加持一下道观。
  张道霆也在旁边,他比较想让谢灵涯找找有没有什么蛊惑人来道观上班的方法,他这个模特当得真是好辛苦,好没有隐私啊,连吃饭都有人来拍,就差上厕所了。
  这时候手机屏幕上却是显示了贺樽的来电,谢灵涯刚接通就听到贺樽那不带喘气的倾诉,他顿时挽袖起身,把好奇的张道霆给推开了。
  山阴本就鬼怪多,何况贺樽这样运势低火气弱的人进山,更容易撞见阴物了。
  再有就是贺樽他们去的还是薄山,那地方山高林深,景色美则美,但据说以前就有人在那里看到过满山谷的鬼灯,是阴兵押解亡魂过境所打。
  好在贺樽这些日子一直供奉王灵官,手捏灵官诀,还能把电话打出来,否则连谢灵涯也联系不上,可能就惨了。
  “小贺,现在我说什么,你就跟着做,懂么?”谢灵涯说道,他们隔着十万八千里,要想远程驱鬼,某些事情必须借由在场之人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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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樽狂喊:“好!!”
  道家有很多入山的符箓,不但能防鬼怪还能防虎狼,倘若没有佩带符咒,或者像贺樽这样符丢了,那持诵六甲密咒是非常好的选择。
  说六甲密咒有的人可能不知道,但说它的另一个名字,九字真言,那很多人就明白了。抱朴子葛洪说过:入山宜知六甲密咒,咒曰: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凡九字,常当密咒之,无所不辟。
  这六甲密咒传到东瀛,后四字还被误传成了陈列在前。
  但能够被葛洪称之为无所不辟,可见六甲密咒的厉害之处。只是六甲密咒持诵的时候,需要存想,贺樽有那个时间,灵官咒都学会了。
  从电话里听,这几个学生都吓破胆了,念出来可能也是飘散无力,没什么效果。
  “你们身上有人带镜子吗?”谢灵涯问道。
  在场有女生,立刻开始翻找。有随身携带的小镜子,有化妆品里附的镜子,大小不一,拢共找出来五块。
  “每人一块,反戴在背后。少了?优先女生。”谢灵涯叮嘱他们把镜子用皮筋之类的固定在后背,明镜辟邪,九寸明镜悬于背后,山精鬼魅接近不得。这里虽然不是每面镜子都有九寸大,但是聊胜于无了。
  贺樽早开了通话外放,一时间所有女生都把头发解开,又从包里翻剩下的皮筋,好把镜子设法固定起来。
  “然后,男生全都把上衣脱了。”谢灵涯继续道。人的胸口有先天八卦,八卦的作用自然不必说了,女生不太方便,男生还是可以脱衣服的。
  女生们还没忙完,男生们又立刻脱衣服了,山里的夜晚还挺冷的,但这种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贺樽,你运势低,火气不够旺,带了刀就用刀,没带就自己把中指咬破了。”谢灵涯一句话让贺樽有点想哭。
  中指血有先天纯阳之气,之前施长悬符箓用光了,就是咬破中指代替朱砂画符。
  贺樽一只手还结着灵官诀,只好忍痛用女同学的修眉刀把另一只手的中指割破了,血滴滴答答流出来,顺势在其他同学身上点了几下,说:“不要浪费了……”
  众人:“……”
  张道霆也在旁边听着呢,他附耳过去小声道:“老大,来这么多花样啊。”
  谢灵涯也小声回答:“这还没完呢!我特么怎么知道他们遇到的是什么,万一不是鬼是什么山魅呢,广撒网总是没错的。”
  张道霆:“……”
  谢灵涯之前说得特别信心满满,其实不是故意装逼(大部分不是),本来这种事自身能稳住才重要,他怕那些学生没有信任感,所以调子高一点,让他们安点心。
  “接下来,你们把左手手指按在鼻下,鼻孔中间的地方。将手机对着背后,往酒店走,我念什么,你们跟着念。如果有什么动静,只当没听到,别停下来也别回头。”谢灵涯让他们按的地方叫“山源”,俗话说左手按山源,鬼井立闭门。
  谢灵涯问过他们都准备好之后,又提醒道,“念大声点。”
  “好。”贺樽和他的同学们心情忐忑地继续往前走,黑暗里电话那头的声音维系着他们的安全感。
  周遭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天上无星无月,这声音莫名让人感觉到一股急躁,像是什么生物在蠢蠢欲动一般。
  有胆小的女生在强忍哽咽,她的背上一盘眼影盒被打开,用头绳扎在了背包的带子上,露出里面自带的镜子,镜子倒映出身后长长的山路。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体有金光,复映吾身……”谢灵涯的声音从手机内传出来,带着奇异的让人平静的节奏感。
  他一字一句念得很清楚,众人不知不觉跟着念,而且慢慢就越念越流畅大声了,虽然总好像没有谢灵涯念出来的味道,但念着念着,生出一股胆气。
  那胆小的女生都擦了擦眼角的眼泪,一边念一边大步爬阶梯。
  贺樽走在旁边,口里一边念着,眼角却是瞥到一旁的草丛好像动了一下,他不敢停止念咒,更不敢回头细看,想到谢灵涯说的话,闷声不吭继续往前走。
  悉悉梭梭的声音连绵不绝,就像有蛇在爬动一样,但贺樽观察后发现可能只有自己听到了,他牙齿上下紧张地磕了几下,一挤中指,本来都没流血的中指又渗出血液了。
  虽然心里告诉自己不能管,但贺樽还是忍不住用余光看斜后方。
  大家一边爬山一边念咒,不一会儿有些喘气,那胆小的女生迈上一层比较高的台阶,背后的眼影盘动摇两下,“啪”的一声阖上了。
  贺樽看到,心里极为紧张,那女生也一阵哆嗦,反手去摸索。
  这时,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阴风一阵,从身后刮来,众人语调都不禁不稳了。贺樽下意识一抬手,把手机伸到女生身后。
  手机那头的谢灵涯虽然看不到,但仿佛能从大家的语气中感应到一般,声音无形中更为凝练,也加快了一些,如同在人耳边响起一般:“金光速现,复护真人!”
  瞬间,女生都闭上了眼睛,跟着道:“金、金光速现……!”
  ……
  沙沙……
  树叶随着风温柔地轻摆,月光拨开云层倾泻下人间。
  顷刻间,笼罩在众人身上的阴翳无形之中似乎消散了,而前方酒店的指示牌也出现在眼前:还有五百米抵达。
  不用谢灵涯说,他们好像也感觉到:没事了。
  那女生呆呆地反手把眼影盘拨开了,刚才她紧张得弄也弄不好。她的感觉是最清晰的。
  冷冷的风从身后吹来时,她心里几乎崩溃,但是随着那位“谢老师”念出最后一句咒,她只觉得体内仿佛生出一股暖流,令她也情不自禁脱口一起念出来,都忘了害怕。
  接着,阴冷的感觉便就此消失了。
  “我们到酒店了,谢老师!”贺樽激动地说。
  “嗯,”谢老师非常淡定,好像十分清楚他们这边已经安全无恙,“快去吧。”
  然后就挂了。
  贺樽激动极了,“我……哎哟!”
  同学们紧张地道:“怎么了?”
  “哎我手好像抽筋了。”贺樽飙泪,举起自己捏着灵官诀那只手,戳一戳缠着中指的指头,“不行了不行了松不开了……”
  众人:“……”
  贺樽忍痛道:“呜呜呜我们还是先去酒店……”
  他就这么保持着手印和同学们一起奔向酒店。
  这酒店的保安和前台都吓了一跳,大晚上的,几个披头散发的学生推门进来,满头大汗,男生都没穿上衣,其中两个男的脸上还有血污,手上也是血,不知遭了什么罪。
  其中一人伸手来挥一挥,仔细一看——还他妈比着中指!
  ……
  谢灵涯挂了电话,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你说,他们遇到的到底是什么啊……”
  张道霆:“……”
  张道霆汗道:“老大,你都驱完了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啊?”
  谢灵涯瞥他一眼,“我有是有一点感应,但经验少不知道正不正确,我怀疑是山魅,什么枫子鬼之类的。因为如果是普通的野鬼,前面那几招应该已经能够让它避而远之,不至于等到金光神咒生效。”
  谢灵涯一说经验少,张道霆就更汗了。
  金光神咒是道教八大神咒之一,护身驱邪,可以说人人都会念,但不是人人念来都有威力,毕竟念咒人自身相当于一个沟通天地的载体,载体不同,效果不同。
  所以那几个学生就不用想了,老大让他们跟着念无非是吓吓鬼,增加胆气,就像放放念经录音一样,聊胜于无。如果人的气焰高了,纵然没什么修为,鬼自然也逃了。要遇见的是厉鬼,那单吓是吓不跑的。
  老大能做到远距离咒鬼,已经让张道霆佩服得五体投地了,何况还是“经验少”。这个难度比当面念咒不知道高多少,他本来还以为谢灵涯会教那些学生祈请本地山神庇佑的咒语。
  当然,张道霆如果把这个问题问出来,谢灵涯就会告诉他:没学过,太紧急了现学好像来不及。
  _
  第二天贺樽回来,领着同学一起到抱阳观来。
  他的同学们一看到谢灵涯就迷之脸红,包括男生。主要是他们以前就没肯和贺樽一起来这里,喝茶也没有过,昨晚都懵了。今天来了后略有点不好意思,而且看到谢灵涯本人也十分吃惊。
  昨晚听到谢灵涯的声音就让人很舒服,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现在再看到谢灵涯真身,居然这么年轻,难免心潮澎湃。
  谢灵涯早就准备好了青木香等物烧水,他们来了就让用这水擦身消秽,毕竟昨天撞了阴物。
  几个学生脸上都挂着黑眼圈,他们昨晚在酒店基本没敢睡觉,镜子也没敢摘下来。
  “昨天保安差点报警了,以为我们被抢劫了。”贺樽郁闷地说。
  另一个同学幽幽道:“差点想打你吧,你冲着他比了十分钟中指。”
  贺樽:“……我那还不是抽筋了!”
  谢灵涯听他说结灵官诀结到手抽筋松不开,差点没笑得高人风范全无。
  贺樽郁闷地道:“还不是多亏了我的灵官诀啊,不然电话都打不通。谢老师,后来我们去酒店,前台说他们电话没有变过,中间也没有接到我们的电话。我们当场对过,发现电话又打得通了。”
  谢灵涯早想到了,一乐,说道:“就当是多练习了吧,你还是要以自己小心为主,尤其是晚上。不然这次要是那家伙厉害一些,电话都打不出来怎么办?”
  贺樽一想象,简直汗毛倒竖,连连点头称是。
  这些学生轮流在房间里用青木香水擦了身体,出来后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神清气爽。
  贺樽又熟门熟路地带他们去给祖师爷烧香,然后在前院喝茶。谢灵涯叫他等着,再给他准备护身符。
  贺樽的同学坐下来之后,比刚才放得开一些了,讨论起来:
  “没想到这地方还挺漂亮的,很有年代气息啊,还有好多人来拍照。”
  “我觉得最没想到的是谢老师吧……!”
  “我去,就是啊,贺樽你早说谢老师长得那么帅,我们早就来看了!”
  女同学还要怪贺樽。
  贺樽:“……你们以为我不想吗?上次我给我们班的女生说,这里的谢老师和道士都长得很帅,她们就说我gay gay的!”
  众人:“……”
  这时谢灵涯也出来了,手里拿着几张新画好的符,折好了放进胶套里。这胶套是新进的,现在没那么穷了,符箓的包装也跟着上去了。
  “这回可别在丢了,你拿两张备用吧。”谢灵涯多给了贺樽一张。
  贺樽赶紧道:“太感人了,谢老师。”
  贺樽今年的运势真是低到一定程度了,三番两次见鬼,他小心把符收好,自我吐槽道:“这要是再丢,以后我也别去省城了,房子卖了买在这附近得了,方便谢老师罩着我。”
  谢灵涯一抬眼看了看他,“那你不如捐个金身给祖师爷,保你走遍天下都不怕。”
  贺樽:“……”
  他同学也都哄笑起来,“就是,捐金身呗!”
  贺樽信誓旦旦地道:“等我以后工作,赚大钱了。谢老师你等着。”
  谢灵涯心里嘀咕,还可能不如我自己赚快一些。
  ……
  过了个把星期,贺樽又来抱阳观了,不是他发财了,而是他忽视了一件事情。
  “我俩手都疼啊!”贺樽哭丧着脸,举着两只手,“一个中指破了,一个扭过头了抽筋酸痛好久,那天太激动,光顾着求符,忘了让谢老师再帮我看看。”
  抱阳观诸人瞪着他,“然后呢?”
  贺樽叉腿坐在凳子上,生无可恋地道:“我有几门选修课期中就结课了,这周考试,本来想着让同学帮忙就行了,结果监考莫名其妙突然特别严,有两门我卷子都没写完……”
  众人:“…………”
  贺樽抱着桌子嚎:“我复习了的啊,我复习了的!不然我怎么敢出去浪!”
  结果浪过头,翻车了。
  “其实我本来想和老师请假推迟,以后单独考试的。结果老师居然不信我手抽筋到酸痛,怀疑我打游戏打到手痛,还说那挂了下学期补考也一样。”贺樽眼神宛如死了,“谢老师,说好的人定胜天呢?”
  大家怜悯地看着贺樽,谢灵涯温柔地道:“你看你平时做人就要诚恳一点,老师怎么尽怀疑你是打游戏打得?而且成绩还没出来,你不是只有两张卷子没做完吗,说不定只挂了两科,还救回来一科呢?”
  贺樽:“……”
  海观潮若有所思地道:“这就是命数啊。”
  当初贺樽知道自己会挂科,于是拼命补习,然后觉得复习好了就出去放松,结果放松时手抽筋,反而导致考试不利了。这种事情,真是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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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道观和诊所都是没有休息日的,甚至休息日比平时更忙。
  周末时,张道霆正在接待信众,海观潮也在诊所里,谢灵涯准备出去买香花水果,用来给每个神像供奉的,就非常好意思的邀请施长悬和自己一起去。
  施长悬一声不吭地陪谢灵涯出门了。
  两人步行去几条街以外的市场买了香、花,水果在后面市场买就行了。回来的时候路过一个公园,很多老人都在这里健身。
  路边还有好几个摆地摊算命、占卜的,一个个穿得比施长悬这个正经正一道士还像回事。
  谢灵涯也就好奇的看了两眼,其中一个算命的可能觉得有生意可做,扬声道:“小兄弟,你不来算一算你所求的事吗?”
  谢灵涯看看旁边,“我啊?”
  算命先生颔首,“当然是你,你心里清楚的。”
  我清楚什么啊,倒是你清不清楚我俩一个道观上班一个家传道士。不过谢灵涯还是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道:“你刚才说我有所求的事?”
  施长悬则站在旁边,漠然看着。
  算命先生打量了谢灵涯两眼,呵呵一笑,“如果我没说错,你所求的事,和某人有关。”
  谢灵涯悄悄看了施长悬一眼,“是,没错。”
  民间也有许多奇人,不是说摆地摊就一定没本事了,当然,谢灵涯点头也不是立刻信了,而是产生了听下去的兴趣。
  算命先生从身后抽出两个板凳,“呵呵,两位坐下听吧。”
  谢灵涯大方地坐了下来,发现施长悬还没动静,侧头一看,“施道……啊,长悬,你也坐啊。”
  施长悬:“…………”
  他过了一会儿,才有点艰难一般坐下来。
  谢灵涯低头看算命先生摊上的六壬盘,一笑道:“先生算六壬的?那给我起一课?”
  算命先生看他这熟稔的样子,好像对六壬还有点了解一般,眼睛一转,说道:“何须用到六壬盘,为你占一神农卦。”
  神农卦?这个可没听过,谢灵涯好奇地看着他。
  算命先生从一旁的盒子里掏出来竹筒还有一小口袋的米,然后用竹筒反复量米数米。
  谢灵涯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来门道,便望向施长悬。
  施长悬本来是盯着远处的,被谢灵涯看得收回目光,“……先生是西南来的?”
  算命先生一僵,抬头道:“你怎么知道?我说话没有口音吧?”岂止是没有西南口音,在杻阳呆了这么久,都有杻阳口音了。
  施长悬盯着他手里的米看,平静地道:“打米卦……”
  算命先生顿时知道遇见懂行的了,算命的方法那么多,奇门遁甲,六壬,紫微斗数,这些还只是普通人熟知的。
  民间有更多占法,从远古的甲骨卜,到道观里常用的杯,星占,梦占,测字,请神附体占卜,用人的生理现象占卜,用大自然的气候占卜……太多了。
  而一个地方也有一个地方的特色,施长悬从这算命先生占卜的手法,就看出了他的来历,要么他本人是西南来的,要么他也是从西南人那里学到的这一手。
  “失礼了。”算命先生连连道,他可不觉得这人是刚好知道且只知道打米卦的来历。
  施长悬摇摇头,并无所谓。
  谢灵涯则问:“先生还能占吗?”
  算命先生脸一红:“不敢。”
  他自知自己有几斤几两,跟谢灵涯搭话、问话那些都是江湖套话,谢灵涯怎么回答都能接,十有八九都能让谢灵涯觉得说得有点道理。但要在内行面前骗钱,那就有点不合规矩了。
  谢灵涯略微失望,看来有真本事的人也不是随处可见啊。
  两人起身和算命先生点点头就走了,路上谢灵涯问施长悬:“施道长你会六壬吗?”
  施长悬摇头,“我以物情为占。”
  这个可就玄了,占卜很多道士都会,山医相命卜五术嘛,只是不一定精通。但物情占算一个大类,就是用事物的情形来占卜,包含万千,鸟鸣心惊,虎狼出笼,枯草复生,都能用来卜算。
  施长悬这么说,意思不像是会其中一种,听着倒更像是一草一木都能信手拈来。
  谢灵涯问:“那你看这个柳树,能取象吗?”
  施长悬瞥了一眼旁边的柳树,这是公园栽的,路边一整排都是,他端详了一会儿,貌似随意地道:“长柳向西,我今晚进山有好事。”
  就这么简单?这哪听得出什么啊!
  谢灵涯立刻道:“那为了验证,今晚我就陪你进山,但是我得先问清楚,什么样算好事,你在马路边捡到五块钱可不算好事啊!”
  “……”施长悬竟是无言以对。


第22章 耳报神
  谢灵涯为了验证施长悬的卜算,还没吃晚饭就把自己的运动鞋给翻了出来,张道霆还以为他要去跑步。
  “我晚上和施道长爬山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要是比较晚,不用给我留门。”谢灵涯嘱咐道。
  张道霆觉得奇怪,这俩人大晚上爬什么山,他忽然想到什么,寒了一下道:“老大,你不会是要去爬薄山,把之前闹贺樽他们的那个山魅找出来,给它点颜色看吧?”
  谢灵涯:“……”
  谢灵涯:“我在你心中是这种人吗?把它远程驱走不够,还要带人一起去搞它?”
  张道霆:“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找出来看看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我能找得出来么。”谢灵涯无语,他都没亲身碰到那玩意儿,除非把贺樽再带上,去钓鱼执法。
  不过这就说得有点远了,谢灵涯把鞋换上,“反正就是爬山,回来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他还想知道,施长悬能有什么好事呢。
  因为不知道晚上确切是几点,吃完晚饭,天色一暗谢灵涯就和施长悬出发了,他还加了件薄外套免得山里冷。
  杻阳的山很多,施长悬又拾草为卜,带谢灵涯去了靠近市郊,但也不是太远的杻山。这里没有规划过,属于比较野的那种,也就不时有人来爬爬山,扯扯笋。
  两人打了出租车到这儿来,司机都觉得不解,“同学晚上来这儿干什么啊?”
  谢灵涯胡说道:“爬上去看夜景。”
  “这么有情趣啊,”司机哈哈笑了两声,也随口说,“那祝你们玩得开心吧。”
  “哈哈哈,谢谢。”谢灵涯欢乐地冲司机挥了挥手,“走吧。”
  施长悬:“……”
  因为并不是什么规划过的景点,山里当然也没有水泥路,幸好不是很陡,谢灵涯特意带了手电筒,这时打着光往山上走。
  可惜,两人在山里漫无目的地转悠了一个小时,什么好事也没发生,别说五块钱,五毛钱都没得捡。
  谢灵涯对施长悬的信心还是不止一个小时的,但他也实在走不动了,往树桩子上一坐,说道:“可能时辰机缘还不到,先坐这儿等等。”
  他说着,开始用手机做题。
  施长悬也没办法,在一旁席地而坐。
  谢灵涯一边做题一边和施长悬聊天,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一点,坐得谢灵涯也腰酸了,正准备站起来再走走,天空中一道白光闪过,随即传来一声闷雷。
  轰隆——
  很快,淅沥沥的小雨也落下来了。
  “不是吧?”谢灵涯愕然抬头。
  他做了百般准备,连充电宝也带上了,就是没料到晚上能下雨,白天还是大晴天呢。
  “别告诉我现在我们俩捡到一把伞,就算是好事了。”谢灵涯哭笑不得地说。
  “……”施长悬无语,“……先避雨吧。”
  下山也有那么远的路程,下着雨路还滑,现在回去显然不是最好的选择,两人只好去找个树叶比较密的地方避雨。
  “我记得之前那边好像有芭蕉树……”谢灵涯嘀咕着,往一个方向走。
  雷声仍旧滚滚,闪电不时亮起一瞬,雨也越下越大,颇有种惊悚片的氛围。
  但谢灵涯和施长悬是不怕的,他们连鬼都见过了。而且,这个天气也不可能有什么鬼魅,阴物惧怕雷火。
  两人用外套遮雨,找到芭蕉树,用其宽大的叶子挡雨。
  外套已经湿了,身上也难免溅水,有些湿冷,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今晚到现在为止都没有遇到什么好事呀。
  谢灵涯正想让施长悬占卜一下,看能不能知道雨什么时候停,却见施长悬盯着侧边上看,他也探头看了一眼,好奇地道:“那是山萝卜吧,怎么了?”
  芭蕉树边长了一丛植物,低矮,长椭圆形的叶子,绿色的茎。
  施长悬轻声道:“商陆……”
  “对,学名好像是商陆。”谢灵涯道。这玩意儿山里不算少见,果子是一串串的紫红色圆球状,根很肥厚,据说可以入药,所以俗称山萝卜或者土人参。
  施长悬往外走了两步,暴露在雨中,他蹲下来把一片商陆叶子拨开。
  谢灵涯一愣,赶紧也上前弯腰看去——
  只见其中一株十分浓密的商陆,黄色的根部有一半露出的泥土之外,单看这一半,浑似人类孩童的上半身,头脸五官俱全,栩栩如生,两只“手”搭在泥土上,仿佛要撑着跳出来一般。
  “我去,怎么长的!”谢灵涯也蹲下来了,顾不得雨滴,用手电筒一照。没错,确实是栩栩如生,而且是天生的,并非雕刻而成。
  这时又是一道惊雷,施长悬没再犹豫,把这株商陆连根挖了出来。
  商陆根下半截露出泥土之外,竟是也如同两条人腿的形状,谢灵涯头皮发麻:“我靠,这商陆是不是成精了?”
  “差不多。”施长悬把商陆擦干净包了起来,“你听过商陆神,或者耳报神吗?”
  “耳报神我听过,我以前老管我们学习委员叫耳报神,他总跟老师打小报告……”不过这就不挨着了,谢灵涯好奇地道,“具体什么意思呢?”
  施长悬只得给他解释:“商陆神、樟柳神,这些都是耳报神的一种,可以算作木精一类。传说吕祖的书童亡魂附在柳树内,吕祖用柳树根雕木人做法通灵,将书童度化为护法仙童,由此传下了祭炼之法。
  “这祭炼之法后来被发扬,凡取樟柳桃木,商陆之根,都可以雕刻祭炼。完成之后,耳报神能贴在主人耳边报事,所以得名,而所知事情的范围,要根据它的灵性来定。
  “灵性除了施法人的修为之外,就是取决于耳报神自身。像这只商陆一样长成人形,就是天生的耳报神,自有灵性的木精。如是普通树根雕刻,则还需要做法让流魂散灵依附在树根上,使其通灵。如果积善行德,也可以让耳报神得到度化。”
  古时候还有江湖道士专门制作耳报神贩卖,也有的道士则直接借助耳报神赚钱,不过效果与后果如何,就各不相同了。
  “……所以它会说话??”谢灵涯听了来龙去脉已是惊了,想凑过去听一下树精讲话是什么路数。
  植物根茎长出人的模样,这是极其难得的事情,基本上它就跟植物里的谢灵涯一样,有入星骨。
  上次贺樽入山的时候,谢灵涯就怀疑他是遇到了山中鬼魅枫子鬼,说起来枫子鬼其实也算是树精,不过属于枫树成精。
  “现在还不会,但凡耳报神,无论是否天生灵性,都需要给它念咒为其‘开口’,否则木灵当然不通人言。”施长悬退了一步,不然谢灵涯为了凑近商陆根,都要扎他怀里了,又道,“而且它应该刚刚长成,今晚刚好打雷,精怪惧怕雷霆,导致功亏一篑,卡在土里。”
  谢灵涯不解:“功亏一篑什么意思,是不是就没灵性了,那还能当耳报神吗?”
  “……”施长悬思考了一下该怎么解释,半晌才道,“可以当做是……吓傻了。”
  谢灵涯:“…………”
  谢灵涯差点爆笑出声,“哈哈哈哈哈,所以还有灵性,只是需要给它‘治疗’一下是吧?”
  谢灵涯越想越乐,那对这商陆对施长悬,还真都算是一件好事。
  这种天生天赐的商陆神可遇不可求。而商陆刚长成就遇到打雷,不但被救了,跟着施长悬这种道士,还有机会被度化。
  就这个,还真比五块钱好多了,谢灵涯算是满意服气得很,果然没算错。
  等雨小一些,两人便小心下山。本来施长悬想让谢灵涯再等等,但是谢灵涯说谁知道雨什么时候停,还不如早点回去,他还想看施长悬怎么给商陆神做法呢。
  “……不是一日之功。”施长悬这么说,一想也算了,反正两人身上都湿了,在外面待着还容易生病。
  ……
  两人回了道观后,海观潮和张道霆早就休息了,谢灵涯换了衣服后,就看施长悬处理这商陆。先是把枝叶和多余根须斩断,令它的人形更具备。
  “天之神光,地之神光,日月神光,令汝开光。开眼光观视世界,开口光开口度众……”这时以中指血画符念咒,为其开启灵性,同时也是点开五官。
  施长悬又焚香上祭,让这初生的耳报神受到供养。
  施长悬也未避讳谢灵涯,一直折腾到半夜一点多钟。
  谢灵涯打了个哈欠,“什么时候算是成功啊。”
  “不好说。”施长悬也拿不准,这个商陆神的情况不一样,而且他其实也是第一次给耳报神做法,接下来的时间每天都要念咒,应该渐渐就会苏醒了。
  谢灵涯:“那它以后有什么本事?能帮你算彩票号码吗?”
  施长悬:“……不好说。”
  每个耳报神的能力范围、大小都不尽相同,不过最基本的就是预测,为主人趋吉避凶,大至生死祸福,小至家中事物。和人类需要修炼各种术法来预测不一样,这是它们天生的本领。
  谢灵涯一时遗憾,又期待起来,“那等它会‘耳报’了,一定要告诉我都说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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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张道霆问谢灵涯:“老大,昨晚好像下雨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淋了雨没?”
  “淋了,不过好在没生病。”谢灵涯说,“哎,你可别问我昨晚干什么去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张道霆确实是想问的,谢灵涯这么一说,他简直更加好奇了。这大晚上的,两个男的去山里能干什么啊?
  谢灵涯管他的,又把抱阳笔记拿出来看了,昨晚那个商陆神让他有点感兴趣,于是找了一下,发现有位师祖也遇到过耳报神。
  那是某位同行养的耳报神,用柳木和桃枝雕成,不过两寸那么大,还缝制了小衣裳,穿上如同小童一般。
  平时别在衣襟里,每每能告知这位同行在哪里可能有生意做,谁谁在背后讲同行坏话,虽然没让同行发大财,但不失为一好助力。师祖在笔记中大赞有趣。
  谢灵涯翻过一页,后面却是记载的丹书了,也就是炼丹。
  张道霆刚好经过,看到后低头问:“老大,炼丹你也有兴趣啊?我们没炉鼎的。”
  谢灵涯缓缓抬头看他一眼,“我用电饭煲行不行?”
  张道霆:“……”
  “跟你开玩笑的,我就看看。”谢灵涯哈哈笑道,
  张道霆略带惊恐地看着他,不是张道霆瞎想,而是他觉得老大什么都干得出来。
  张道霆满腹狐疑地走后,谢灵涯看了一下丹方,这入口的东西,外丹他是没兴趣接触,但是后头还有一些糕点秘方,他比较有兴趣。
  最近因为多了很多年轻香客,或者说茶客,他们提过意见多进点零食干果。有的人还会从外面带些食物来吃,一般都是些蛋糕、奶茶之类的。
  其实谢灵涯也想多卖些吃的啊,但他们这里是道观,辣条面包是好卖,但放在这儿总显得那么不正经。
  现在看到几个糕点方子,谢灵涯倒是一下坐直了。
  道家讲究养生,通过修炼,服食丹方,等等方式来达到百病不生,长生不老的方式。这里面有些食补的方法,比如笔记上记载的参苓造化糕、阳春白雪糕、九宫王道糕等等,这些既算是药,又是点心。
  卖给茶客,或者添在信众的斋饭里,好像都很具风格……
  找厂家定做?手工?后者可能卖得少,但是更有特色。
  谢灵涯幼年丧母,他爸单身也很久,舅舅又是个道士,他跟着俩人混在一起,很早就会自己下厨了,说不上多精湛,但工具都会使,跟着食谱做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这个时代不就缺特色,和别人不一样就赢了。这会儿脑海中灵光一闪,谢灵涯立刻就行动力十足地去菜市场买材料了。
  参苓造化糕要用到人参,暂时不想,阳春白雪糕的原材料则是白茯苓、山药、莲子、糯米等等,还挺好买的。
  谢灵涯买来材料后,就着手制作。糕点还是很好做的,原材料磨成粉,米也打碎了,蒸熟拌匀后加些糖调味,分成块状后晒干。
  分块时谢灵涯还在糕点上划了“抱阳观”几个字,因为想加速,索性在灶边烘干而非晒。
  他在做糕点时张道霆还来了一趟后院,见厨房关着门,在外头惶恐地喊了一嗓子:“老大这个点就做饭了吗?你干什么呢?”
  谢灵涯没好气地道:“炼丹呢!”
  张道霆:“……”
  谢灵涯把火调好,走了出去,就见张道霆手里拿着水杯,傻傻站在那儿。
  张道霆咽了口口水,“老大……”
  只见老大一声不吭地拿出一枚黑丸子,递到他眼前,“白开水送服。”
  “不是吧??”张道霆是真的不想相信,但是他一想到谢灵涯十分钟学符,远程驱鬼等事例,又觉得在他身上没有什么不可能。
  太可怕了,连炼丹都会。
  张道霆的手指颤抖着把丹丸举起来闻了一下,吓了一跳:“这什么丹,闻着怎么那么像……”
  “巧克力。”谢灵涯冷冷道,“去菜市场买东西老板女儿送我的。”
  张道霆:“…………”
  张道霆很委屈,他看到谢灵涯的眼神充满了鄙夷,他想说我不是傻子,我只是对你的天赋太信任了啊!
  ……
  阳春白雪糕烘好后谢灵涯拿给张道霆试吃,他做得也不多,盛白色块状,上头是简陋的字样,但因为谢灵涯原料磨得细,看着倒是很细腻。
  “我没加很多糖,边吃茶边试试,这个可以放一段时间的。要是可以的话,我可以做一批试卖一下。”谢灵涯说道,“据说阳春白雪糕吃完辟谷的,当然这不可能,倒是从原材料看,应该健胃补脾。”
  张道霆咬了一口,口感细腻柔软,是淡淡的香甜味,不会很腻。谢灵涯没放多少糖,但是白茯苓本身就有天然的甜味,所以十分自然。
  “不错,挺好吃的。”张道霆喝了口茶,觉得还蛮配,“而且这还是手工的,老大,太有诚意了。”
  “赚钱能没诚意么,你祖师爷盯着看呢。”谢灵涯留了给施长悬的,送了一份去太素诊所,剩下一点则放到施长悬房间的简易祭坛。
  商陆神还得供奉不知道多久,谢灵涯和施长悬说好了,凡是施长悬有课的时候,谢灵涯就帮他换供品和香。
  “你也来一份。”谢灵涯探头盯了一下这商陆神,它身长也就三寸左右,外貌像个小童,单这么看上去,与死物无异,但按照施长悬的说法,里头有个小小的木灵呢。
  谢灵涯想想,拿了块手帕来给商陆神盖着,念叨道:“来,既然有灵,咱把屁屁遮好……”
  虽然张道霆说不错了,但是谢灵涯还是多问了几个人的意见后,进行了一些调整,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提高质量。
  期间谢灵涯还搜了一下人参的价格,然后决定暂且不做参苓造化糕了,要是阳春白雪糕受欢迎再说吧。
  连带着,这段时间张道霆、施长悬等人也每天吃糕点……哦,还包括商陆神。
  等到谢灵涯调整好配方后,还去定做了模具。要是每块都自己手写“抱阳观”三个字,那也太累了。准备妥当后,谢灵涯就先做了三十斤试卖。
  _
  开卖那天,施长悬下午没课,中午就回来了。
  谢灵涯正坐在前院,手里端着阳春白雪糕给茶客们讲故事,施长悬听了两耳朵,也不知道是编的还是确有其事。
  谢灵涯则抬手打了个招呼,问他吃饭没。
  施长悬点点头,示意自己先去睡午觉了,他每天晚上都另抽时间给商陆神做法,最近睡眠不是很充足。
  “小谢,那个年轻人是谁啊?”有个阿姨问,“看过他两次了,你朋友吗?不是道士吧?长得好看,但是老不爱说话的。”
  “他……他腼腆啊。”谢灵涯回避道,“阿姨我们还是来讲阳春白雪糕的故事吧。”
  ……
  施长悬回了房间,把商陆神从桌上拿下来。这两天他晚上已经能听到嗡鸣声,这应该是商陆神快要开口的征兆,就快成功了。
  施长悬靠在床上,手拿着商陆神,它淡黄色的身上还裹了个格纹小帕子,像袍子似的,这是谢灵涯的手帕。
  施长悬想到此,有些无奈,继续给商陆神念开口咒,希望这小家伙早点开启灵光。
  约莫念了六七遍后,施长悬也困了,把商陆神放在枕边,沉沉睡去。
  不知有所思便有所梦还是商陆神真的入梦来,施长悬梦到这耳报神还真会说话了,还梦到谢灵涯居然去问信众的孙女要她娃娃穿的衣服,拿来给耳报神穿。
  这还真像是谢灵涯做得出的事情。
  然后施长悬就醒了,枕着手出神。
  “……咕咕咕……灵……”
  施长悬听到一阵细语,又是耳报神在“调试”自己了,他侧头看去,这一次的声音、咬字比前两次都要大一些、清楚一些了。
  那茎根小人努力发出声音:“……%¥@#”
  这次好像连成句子了,施长悬半起身,附耳过去,不知他的商陆神能够说出些什么。
  一个细细的声音拼命嚷道:“谢灵涯要来后院啦!”
  施长悬:“??”
  施长悬俊脸上现出了一丝茫然。
  此时门外果然传来脚步声,还有谢灵涯打哈欠的声音。
  那声音已经颇有声嘶力竭的架势,可惜传到人耳里还是细细的:“谢灵涯要打水啦!”
  施长悬:“???”
  的确,接下来外头又出现了倒水的声音。
  商陆神的细嗓子破音了:“谢灵涯要洗脸了,谢灵涯好白的——”
  施长悬:“…………………………”


第23章 耳挂纸钱
  前院。陈默带着自己弟弟,十七岁的陈醉一起来抱阳观了。一进门就看到这里有谢灵涯在前院帮忙卖糕点,他赶紧拉了拉左顾右盼的陈醉,“等下,我去跟谢老师打个招呼。”
  陈默公司的同事一致认为,著名杠精兼无神论者陈默自从在抱阳观吃了亏之后,性格变好了很多。以前他走在大街上都一脸警惕,恨不得连红绿灯的茬都找。
  其实陈默也是吃一堑长一智,嘴不好容易惹事啊,以前都是惹到人也就罢了,惹到神怎么哭啊。
  至于陈醉自己呢,他正在上高三,陈默非说带他来烧个香,帮他祈福,他就觉得有些好笑了。不过他一来没有以前的陈默那么喜欢抬杠,二来最近抱阳观在他们学校居然还挺有名,好些同学都跟风来这里喝过茶。只是内心难免不解,不知道他哥是怎么被洗脑的。
  “谢老师,在忙吗?”陈默说。这段时间谢灵涯主要在后院工作,在前面少见他。
  “陈默啊,今天没加班?”谢灵涯也回了一句,“我出来帮个忙,我们推出糕点,给大家讲一下它的来源,刚讲完,你来晚了。”
  陈默一看,那糕点正面写着抱阳观,反面写着阳春白雪,倒是和道观的气质很符合,“那我得尝一尝,还有吗?”
  “等等,我给你拿。”谢灵涯心情挺好的,因为卖得不错,周末来的人本来就多,听说他们出了糕点,出于尝试的心理也有不少人点了,尤其是他故事讲得不错。一碟也就三十,多数还是一桌人一起点。
  陈默冲陈醉挥了挥手,“过来。”
  陈醉走了过去,就看他哥很熟练地和这里的义工打招呼,自己倒热水沏茶,然后谢灵涯也把阳春白雪糕拿过来了。
  “这是你弟弟吗?和你长得很像啊。”谢灵涯问道。因为陈默来得也算勤,虽然一开始有些不愉快,但陈默后来还是不错的,所以谢灵涯干脆坐下来和他聊两句。
  “对,我弟高三,下学期就高考了。”陈默答道,“考试成绩不是很理想,我带他来给文昌帝君上个香。”
  陈默现在对道教神仙也有些了解了,抱阳观的另外一个配殿供奉的就是文昌帝君,文昌帝君主管功名利禄,古代学子都拜他。虽说文昌帝君不是抱阳观的主神,但陈默属于抱阳观死忠,也不会去找其他文昌庙拜,直接来了这儿。
  陈默和谢灵涯聊着呢,陈醉心里觉得谢灵涯应该也是什么居士之类的,没怎么在意,先给那碟阳春白雪糕拍了个照,发到朋友圈,证明自己也来抱阳观打了卡,然后才吃起来。
  虽说卖相普通,就是一般糕点的样子,但是入口口感还挺不错。香甜的味道不同于狂加糖的糕点那种腻法,十分天然,尤其是陈醉中午没胃口只吃了一个面包,这糕点清淡却颇为开胃。
  陈醉一口糕点一口热茶,竟然吃了个半饱,而且仍然没有腻的感觉。再看旁边桌,很多也点了糕点,竟是男女老少皆宜。
  他不知道除了口味上很万能之外,这阳春白雪糕的原料有山药和茯苓,其实老人和小孩吃都特别好。
  也许不是外观或者第一口惊艳的类型,但是吃多了反而琢磨出各种优点,配茶非常合适,事实上这也的确成了日后销量最稳定的糕点。
  即便对于那些追求特色的人来说,它的手工制作,历史渊源,以及由道观出产,也足够满足大家的心理需求。
  比如就连陈醉这样的人,也会拍照打卡。
  这个时候陈醉再打开朋友圈,就看自己居然收获了几十个赞以及若干评论。
  这可难得了,陈醉点开新评论,发现大多都是女同学和女性朋友。
  “这不是抱阳观么,你对面是谁?”
  “你不是说今天你哥带你出去么,卧槽那就是你哥?”
  “我宣布我是陈醉的嫂子了。”
  “不对吧,那个好像是抱阳观的老板?之前就听江湖传言,去抱阳观可以捕获帅道长一个,但是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这位。”
  “上午我闺蜜还说抱阳观出点心了,怎么吃点心还有帅哥陪的![好喜欢]等着我,我也来!!”
  “我马上就到现场[太开心]。”
  ……
  陈醉看下来,颇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些人怎么了,仿佛和他哥一样,陷入了某种狂热啊。
  他拍糕点是和桌面平行着拍的,所以把对面的人和建筑也拍进去了,照片里谢老师正懒散地坐在藤椅上,手指抵着下巴一脸淡笑地和他哥聊天,但是作为一个直男陈醉对评论区的狂欢不是很有参与感。
  不过看这些人的意思,谢老师在某种程度上,还有那么些人知道,只是这些人对他了解的也不多,都江湖传言了。
  “统一回复,这不是我哥,是我哥朋友,叫什么谢老师,不知道是义工还是老板。”陈醉回了一下,然后关了界面。
  吃完了糕点谢灵涯还带他们一起去文昌殿,“文昌帝君像也是刚换过的。”
  陈醉一边走一边看周围,心不在焉,从主殿后门出来时,脚在高高的门槛上一勾,竟是摔了一跤。
  “陈醉,没事吧?”陈默赶紧把弟弟扶起来,只见他龇牙咧嘴,把七分裤一捞,膝盖都破了。
  陈默立刻激动地道:“谢老师,流血了,那个,可以用止血咒吧?”
  谢灵涯:“……”
  他看着不太像是担心弟弟,倒像是很想再见识一下谢灵涯的奇技。
  陈醉却是慌了,我靠,还念咒,他哥怕不是疯了,他答应来上香就当是玩,但是念咒也太奇葩了吧,立刻疯狂道:“不不不……我不!”
  陈默不赞同地看着他。
  谢灵涯看陈醉一眼,“扶他去后面吧,我去叫海哥过来。”
  “等等,我说我不要啊!”陈醉觉得完了,这是什么邪恶的道观啊,还逼人的,等会儿不会还让他喝什么香灰水,符水吧?他哥怕是已经被洗脑了!
  那个什么海哥,是这里的头脑吗?陈醉顿时脑补了巨多可怕的情节,一脸惊恐,张望周围,想找人求救了。会不会有人信他呢,大家不会都被洗脑了,或者觉得他们家务事吧?他和他哥可是长得很像的!
  谢灵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医生也不要,那你是想自己糊点口水吗?”
  陈醉:“我……啊?”
  陈醉一脸尴尬,这才发现自己先入为主,觉得他哥被洗脑了而谢灵涯是神棍,加上他们还提到什么咒之类的。没想到,“海哥”是医生啊……
  “你弟是不是对中医有什么不满?可是消毒包扎他也是用现代手法啊。”谢灵涯问陈默。他也想到这小孩可能误会了还是要念咒,但不对啊,他们道教什么时候强行(重音)安利过了?再穷也不干这事儿啊!
  有时候在道观里,有的病人盲目求神,他还会劝人去后面诊所看病。
  陈默也不知道啊,看陈醉那傻样,说道:“别管他了,麻烦海医生吧。”
  随后,海观潮拿着医药箱过来,看伤口不深,也没有沾到脏东西,不需要打破伤风,消毒包一下就成了。
  陈醉脑补过头,略不好意思地低着头玩手机。
  朋友圈又多了很多评论:“什么??谢老实?我心碎了!”
  “他怎么能叫这个名字,大哭,我不去了。”
  “失恋了失恋了。”
  “我不能接受他叫谢老实,不能。”
  “?”陈醉往上翻了一下,发现自己之前打错字了,撒气一般回复道,“你们有毒吧??我只是把老师打成了老实。你们真肤浅!”
  评论区再次陷入狂欢:
  “啊,又会爱了。”
  “拿起我收拾好的包包,肤浅地去喝茶啦^ ^”
  _
  陈默兄弟给文昌帝君上了香后,又去拜了一下王灵官,然后才离开。当然,陈醉后来收到了很多谴责,因为他们走了后谢灵涯就没有出现在前院了,闻讯去抱阳观的人最终只观赏到了张道长被迫捧着糕点摆拍,不过糕点还是不错的。
  谢灵涯本来是想睡个午觉,但还是先去洗了把脸,清醒一下后开始做题,做完题才小睡了一会儿。
  差不多五点钟的时候,谢灵涯起来,打算待会儿做菜了。
  谢灵涯在厨房溜了一圈,拿了点吃的,打算去敲施长悬的门,手刚抬起来呢,门就开了,他一愣,随即笑道:“我给商陆神换吃的呢。”
  他说着,眼神一转,看到祭坛上空空如也,商陆神躺在施长悬枕头边上,这个时候应该不是念咒啊,他欣喜地道:“是不是开口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施长悬犹豫一下才点了点头。
  谢灵涯:“哇,他说什么了?”
  施长悬:“…………”
  谢灵涯:“?”
  谢灵涯很茫然,不是,为什么这也不回答啊?
  “那我能进去吗?”谢灵涯又问,只见施长悬迟疑得更久了,才让开。
  商陆神还裹着手帕,像个小娃娃一样躺在枕边。谢灵涯一步步走向商陆神,施长悬就在他身后紧紧盯着,竟是生平难有的局促。
  谢灵涯会听到什么……
  谢灵涯俯身,把耳朵凑近了商陆神,几秒后,他歪过头来道:“嗯?怎么不说话的?”
  ……那个喋喋不休的商陆神住嘴了?
  见施长悬也走到床边来,谢灵涯就把商陆神拿起来,放在施长悬耳边,他伸手去接。
  谢灵涯一松手,施长悬就听到商陆神细声说:“呼——好害羞哦。”
  施长悬:“…………”
  耳报神的声音很小,谢灵涯什么也没听到,还睁大了点眼睛问道:“怎么样,有吗?”
  施长悬撇头:“没有。”
  谢灵涯很失望:“它是有自己的想法,会自己选择时候说话吗?那它之前到底说了什么?”
  商陆神现在就在说话呢,它的声音传到施长悬耳朵里:“谢灵涯晚上想烧鱼,菜市场有一条非常肥的鲤鱼,就在左转第三排第二个摊位……”
  施长悬视若未闻,缓缓道:“雷声吓过的后遗症,不大灵光。”
  商陆神的声音顿住了。
  谢灵涯遗憾地道:“啊,所以没什么动静,而且内容也不灵验,没什么用么?”难怪施长悬不说话了。
  施长悬:“……嗯。”
  商陆神:“我不是。我没有。你瞎说。”
  谢灵涯:“有没有什么办法?”
  施长悬把商陆神放开,淡然道:“我再多念几遍咒试试。”
  他想这个坏掉了的商陆神大概嚷了句不会变之类的,但离开耳边也就听不到了,比蚊子的声音大不了多少。
  谢灵涯看到了,却是笑道:“总举着也不方便吧,等等我给你找个别针。”
  不等施长悬说话,谢灵涯就出去了,他不但找了个别针,还拿了把剪刀,把商陆神身上的帕子剪开,再用别针收拢卡住,这样看起来就有个衣服样了。
  然后把商陆神别在施长悬领边,就跟装饰似的,只是与施长悬冷淡的气质不太相符罢了。
  谢灵涯:“哈哈,还挺可爱的。”
  施长悬有些不自然地拨了一下商陆神。
  商陆神:“我,可爱。”
  施长悬:“……”
  _
  晚上吃完饭后,施长悬便放空大脑念咒,无视这个不停说话的商陆神。他没有搪塞谢灵涯,他觉得多念咒,可以把商陆神调试正常。这个商陆神是有问题的,坏掉的。
  一旁,张道霆则问谢灵涯:“施道长是不是不喜欢吃鱼啊,晚餐时问的那句‘这是草鱼?’冷冰冰的,把我吓死了。”
  谢灵涯:“没有啊,后来你出去,他又跟我说以后去哪个摊子买鲤鱼,只是不喜欢吃草鱼吧。而且,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对菜市场那么了解。”
  还热心指导他这些琐碎事,真是难得。
  张道霆看了两眼坐在稍远处的施长悬,又道:“施道长那个娃娃是什么啊?”
  他忍了好久了,看到高冷的施道长肩上挂个小木偶娃娃,太违和了。
  海观潮倒是脑子一转,想到了什么,他看施长悬一直在小声念咒,问道:“你们上次出去,不会就是为了那个东西吧。”
  “是啊,”谢灵涯给他们稍微介绍了一下,“别往外说啊,也别和施道长提,那个商陆神好像不太灵光,提了他可能伤心。”
  张道霆干笑两声,不是很能想象施道长伤心是什么样子。
  谢灵涯看施长悬念过七七四十九遍,拿起茶杯喝水,想想就起身了。
  ……
  施长悬忽觉耳边的嗡鸣声停止了,饶是他平日波澜不惊也松了口气,真的调试好了么,他不禁看了安静的商陆神一眼。
  ——下一刻,忽然有人从后面贴过来,还把脑袋搁在他的肩上,脸和脸中间就隔着一个木偶了。
  施长悬几乎都能感觉到这人微凉的气息吞吐,带着笑意在耳边道:“哎呀,看你样子还以为在说话了,想偷听一下。”
  施长悬有些僵硬,谢灵涯侧过脸,两人的头发好像都擦过了,距离近到稍稍一动,脸和嘴唇就要碰上了。
  太猝不及防了,施长悬一时动弹不得。
  谢灵涯还不起来,说道:“不会一直这样吧,要么不说话,要么说不准。还是它更喜欢山里?你会送它回去吗?”
  施长悬终于忍不住严肃地想,他怎么趴在我肩上,他越来越过分了。
  谢灵涯见施长悬没有回答自己,“嗯,不好吗?”
  这时,一个细细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快、快乐池塘栽种了,梦想就变成海洋,鼓鼓的眼睛大嘴巴,同样唱得响亮!”
  施长悬:“???”
  还没等施长悬想明白,忽然肩上一松,却是谢灵涯站起来了,捧着商陆神欢呼:“它居然会唱《小跳蛙》!不要放过它——”
  施长悬:“………………”
  _
  _
  施长悬顺着人流走进地铁,准备去上课。商陆神被别在他的双肩包背带上,已经开口后就能够随身携带了,只是它一直在因为离开抱阳观而啰嗦。
  施长悬:“……吵。”
  他把商陆神摘下来,揣进了兜里,再抬头时却发现,非但听不到商陆神的声音,周围一圈原本叽叽喳喳聊天的学生也都住嘴了。
  施长悬撇头看着窗外,一脸冷淡。
  上课时,黄进洋问施长悬:“你那个文献笔记带了吗?上次说借我。”
  施长悬打开包看了一下,“……拿错了。”
  他在房里看了书,笔记本有好几本,应该是不小心弄错了,因为耳报神的事情,确实有些心不在焉……
  “啊?完了,我还想带回去,我请了假回老家参加婚礼,中午下完课就去赶高铁。”黄进洋一脸遗憾。
  “我问问。”施长悬指的是问问抱阳观有没有人有空,来一趟把笔记送过来。
  他拿着包出去打电话,在拨号之前却瞥到包上那只商陆神,提起来道:“为什么不提醒我?”
  趋吉避凶,是耳报神最基本的功能。
  商陆神一声不吭,仿佛它真的是一个安静的木偶挂件。
  施长悬打了电话给谢灵涯,自然,全道观只可能是他有空,听说黄进洋的事情,谢灵涯立刻道:“没事的,我送过去吧,我这边没什么要忙的。”
  早上谢灵涯已经做完一批阳春白雪糕了,这个卖得很好,第一天那几十斤就完售了,所以谢灵涯这次放心地多做了一些。
  他按照施长悬电话里说的,把笔记带上,熟门熟路地搭地铁到了鹊东学院,又找到了他们上课的教学楼。
  刚好这个时候第一节 课已经下课了,黄进洋和施长悬一起出来。
  看到谢灵涯来送笔记本,黄进洋还感谢道:“谢老师,必须叫你老师了,太厉害了,那个转运符很有用啊,我最近都没怎么见到那玩意儿了。”
  他说着,左眼还眨动了一下,才慢慢睁开,而且眨眼的频率还是比较高,看来虽然转运,但这个习惯一时也改不过来。
  “有用就好啊,你们下节课在哪呢?”谢灵涯说着,跟他们一起往外走。
  大家还有一段同路,谢灵涯走在施长悬边上,顺口问:“那个……娃娃呢?”
  施长悬把商陆神从兜里拿了出来。
  谢灵涯含蓄地问他:“怎么不挂?”
  黄进洋听了他们的话,觉得怪怪的,“这个不会是你送的吧,我还说施长悬怎么这么……”
  “画风不对吗?”谢灵涯笑说,“这个很可爱啊。”要是他,他肯定每天带着。
  施长悬默默把商陆神别回肩上。
  走在校内,谢灵涯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米校长么,你们见过吧?有次我放完寒假,在学校放烟花,被他撞个正着,给我训了一顿。”
  米校长被大家昵称为米老头,黄进洋和施长悬都是研究生才入学的,不过也认得他那张脸,此时正领着一行人在操场上,仿佛是参观的样子。
  黄进洋瞥了一眼,说道:“旁边那个不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吧?”
  谢灵涯也分辨了一下,“你是说左边那个看起来很有钱的吗?耳垂特别长的那个。”
  “是左边那个,耳垂长不长我不知道啊。”黄进洋迟疑了一下,“他耳朵上挂了个很大的纸片。”
  “纸片?”谢灵涯又扫了一眼,“没有任何一个人耳朵上有纸片啊。”
  “不是吧?”黄进洋定睛看去,确实有没错,“真的有啊……诶,等等,怎么这纸片外圆内方,像个铜钱……不对,纸铜钱,纸钱啊??”
  黄进洋愕然,哪有人往自己身上挂纸钱的。
  谢灵涯和施长悬立刻对视了一眼,纸钱?
  这时,开口以来就没预报过什么正经事的商陆神,冷不丁地用它的细嗓门说道:“耳挂纸钱,命至大限。”


第24章 吊客临门
  大限便是寿数的意思,大限将至就是说死期到了。况且纸钱本就是亡魂所用的,耳挂纸钱,属于死兆,黄进洋左眼藏阴,就被他看了个正着。
  虽然黄进洋不懂玄学,也听不到耳报神说话的声音,但猜也猜到了恐怕不是什么好征兆,他无措地道:“这怎么回事……我要告诉他吗?”
  黄进洋这二十多年间,左眼见了很多怪事,也深知这种事情,有时候告诉别人不一定是好事。不过现在他身边有两个懂行的人,于是有此一问。
  “死兆。”施长悬低声道。
  谢灵涯远远观察了一下,说道:“我也没仔细研究过相术,但是这人面相福泽深厚,不像是英年早逝啊,难道是横祸?”他要看的东西太多了,相术此前只大致扫过两眼,主要还是看人修道的资质。
  对于黄进洋的问题,他们也无法回答。现代人看主动上前说自己有劫难的人,都像骗子,如果观念不一样,是很难说服人的。而且除了观念外,这年头骗术发达也是原因之一,抱阳观都没蚊子了不还有那么多人坚信,里头具有什么江湖手段。
  救人是功德,只是这年头救人也不简单啊。
  他们正在原地琢磨着,校长那一行人竟是往这边走了,那大耳垂和米校长说了几句话后,米校长就冲着他们一招手,“那几位同学?”
  三人几乎没有迟疑,都往那边走了过去,和米校长问好。
  米校长问:“呵呵,你们是哪个系的学生啊?”
  施长悬和黄进洋答了是哲学系宗教学的,谢灵涯和施长悬对视一眼后,取得了某种默契,没说自己是学校毕业的,就说来找朋友。
  施长悬和黄进洋就在鹊东学院就读,至少他们现在开口和大耳垂讲点神神鬼鬼的东西,从很多方面来说都不太合适,所以谢灵涯开口时就留了余地。
  这时大耳垂温和地问了几句问题,自称是他们的师兄,也是鹊东学院毕业的。他问的问题也都是关于学校生活的,旁边还有随行的人拿着相机拍照。
  谢灵涯听到米校长称呼那人“高总”,他之前就猜想这人不是领导就是老板,现在一听果然。言语之间的讯息,好像还是高总要捐钱给母校。
  问完了之后,校长说道:“高总,同学们还有课,咱们去会议室把合同落实一下吧?”
  高总应了一声,正要走,谢灵涯叫住了他:“高先生。”
  谢灵涯之前特意没说自己是鹊东学院的毕业生,看米校长很重视高总的样子,这时也庆幸,他待会儿说什么话,就和学校撇清关系了。
  “嗯?”高总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米校长也看过来一眼,顺便看了看施长悬两人,不知道这俩学生的朋友什么意思。
  谢灵涯憋了一会儿,憋出来一句话:“投资道观了解一下吗……”
  施长悬&黄进洋:“……”
  高总也像是没听清一样:“投资什么?”
  谢灵涯:“道观,其实我是市区一个道观,抱阳观的人,我们是个明代修建的老道观,建筑有百年历史,很适合开发的……”
  这年头很多旅游景区的道观、寺庙都是商人做幕后老板。众人心里都明白了,找投资的啊,那倒不奇怪。
  高总好像也习惯了,微微一笑,“不好意思,我个人没有宗教信仰,对旅游开发暂时也没有兴趣。”
  其实谢灵涯根本不知道高总具体是做什么生意的,他就这么一问。
  谢灵涯听他说没有宗教信仰,心里有数,大概没法直说了,但他早有准备,顺势下坡,从怀里掏出一张用胶套包着的灵祖护身符,这胶套是定制的,上面还有小小一行抱阳观的地址。
  谢灵涯把灵祖护身符递给高总,说道:“谢谢高先生,我出门匆忙,没想到能遇到高先生,也没带名片,这个希望您能收下。日后高先生有兴趣时,到我们道观来坐一坐,最近我们道观在杻阳还挺红的。”
  谢灵涯根本就没名片,如果这护身符上没有地址,他就要当纪念品塞给高总了,这也是看高总这个人比较温和。要是换了陈默那种杠精,怕是用不了这种方法。
  灵祖护身符能驱邪、镇宅、护身等等,如果高总有横死之劫,也许这护身符能帮到他。但也不是绝对的,毕竟命数多变,影响因素很多,谢灵涯和他只是萍水相逢,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挺红的?”高总真好脾气地接过了护身符,还转头看了看其他人。
  他身后一人想了想,“哎,好像是听过,我女朋友去喝过茶。”
  本来大家就觉得谢灵涯来拉投资的,这下最多认为他们那里是有点商业价值,竟是没人怀疑其他。而且心里觉得有意思,去道观喝茶?看来这个道观经营得确实有点意思。
  高总哈哈笑起来,特意当着谢灵涯的面把护身符放进了钱夹里,说道:“虽然我暂时没兴趣,但是有机会我会去看看的,希望你们道观香火越来越旺。”
  “谢谢高先生。”谢灵涯腼腆一笑。
  米校长则在旁边耙了耙自己的头发,刚才他就觉得这个年轻人好像见过,要不是谢灵涯说自己不是鹊东的学生,他都要觉得就是自己学院的学生了。这会儿谢灵涯笑起来,米校长就更觉得眼熟了,但是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
  ……
  米校长一行人走了之后,黄进洋佩服地说:“谢老师,这方法你都想得出啊。”
  “我本来想冲上去给他把个脉算命的,想想人家说不定还以为我早就做过功课,意有所图呢。”谢灵涯无奈地道,“尤其是他好像还属于无神论者,不信这些的。”
  说的也是,黄进洋心想,他虽然不懂算命为什么要把个脉,但是,这随便一个普通人,要被人拉着算命,也得掂量一下你是不是想骗钱,何况高总看起来身价颇丰,说不定早就遇到过更大的骗局了。
  这件事他们也只当是插曲一件,和这位高先生毕竟一面之缘而已。
  谢灵涯走到路口就和他们挥手道别了,施长悬两人去上课,谢灵涯去搭地铁。
  学校旁边很多各种各样的店面,谢灵涯经过一家精品店的时候,脚下顿了一下,拐进去看了看——他发现这家店有卖娃娃衣服。
  衣服有大有小,做得还挺精致,谢灵涯想到自己拿手帕乱剪了个“衣服”,就瞄了两眼。
  一看吓一跳,比较复杂的衣服赶得上人的衣服价格了,便宜一点也有百元左右一套。
  谢灵涯翻了套驼色的比较简单的男装,虽然不知道商陆神有没有性别,但他觉得男装便宜一些,“老板,这个还有更小一点的吗?”
  年轻的女老板看了谢灵涯一眼,“你娃几分的?”
  什么几分?谢灵涯伸出巴掌来比了一下,“这么大。”
  老板:“……”
  老板去翻出个盒子出来,“这个应该可以穿,都是我手工做的。”
  “老板你真是心灵手巧,那我多买两件能打个折吗?”谢灵涯还聊起来了。
  ……
  而另一头,施长悬开始上课了,只听那商陆神突然间笑出声来:“嘻嘻——”
  施长悬:“??”
  施长悬看了它两眼把它摘下来了。这可能真是傻的。
  _
  再说那位高总,他和米校长等人一起签了捐赠合同,大家又一起去吃饭,席间难免喝酒。
  高总连连摆手,“我就不喝太多了,晚上回去夫人要责怪的。”
  “高总夫妇真是伉俪情深,令人羡慕啊。”米校长说罢,端起酒,“再喝最后一杯,刚才都是他们敬,我是肯定还要再敬你一杯的。”
  “好吧好吧。”高总无奈地和米校长喝了一杯。
  结束饭局已经是晚上了,高总坐进后座,先给妻子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回来了,让司机尽量快一点,然后把车窗打开透气。
  喝了好几杯,高总也有点晕,靠着后座闭目养神。
  他松了松领带,忽然觉得腰间有某一点发出温热,因为酒精迟钝的大脑转动了一下,分辨不出是错觉还是真的,因为他身上也没带什么可以发热的东西啊,手机都是放在手边的座位上。
  也是因为这点温热,高总睁开眼来,还没等他摸出腰间的东西,一眼瞥到行驶中的车辆前方竟然站了个人,而司机还像是没有看到一样,毫不减速地继续往前开。
  “小李!”高总急喊了一声,“有人!”
  “什么人?”司机纳闷,但动作还是没变,高总急了,眼看越来越近都来不及了,他半起身扶着司机的手拨了一下。
  车辆微微变了一个角度,但高总仓促间看到,车头还是撞上了那个人,那一瞬间车辆就像撞在石柱子上一样,砰的一声车尾向旁边摆,直接冲破了护栏,最后险险停在泥地上,而泥地旁边一点,就是河。
  安全气囊弹出来,司机和高总都没什么大碍,高总也只是脑袋磕了一下。但比起身体上的冲击,车祸对他们心理上的冲击更大。
  高总的酒都吓醒了,迅速推开车门下车,在马路上看来看去。
  没有,地面上什么也没有,没有血迹,没有躯体,刚才被撞的那个人好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司机也抖抖索索地下来,手还在剧烈颤抖,他白着脸对高总说:“我刚才,怎么好像撞到什么东西了……”
  高总沉着脸,回头问道:“你刚才什么也没看到?”
  司机想到他说有人,脸色更难看了,“看、看到什么?”
  夜色中两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高总神色几经变幻,最后说道:“打电话叫人吧。”
  司机也赶紧回身,拿出手机来。
  高总站在远处想了一会儿,缓缓把钱夹拿出来。刚才因为他的坐姿,兜里的钱夹就抵在腰的位置。打开正方形轻薄的钱夹,里面除了卡和几张钱之外,只有一枚用胶套装着的护身符。
  黄色的路灯灯光照在钱夹内,只见那枚护身符上原本隐约透出来鲜红的朱砂痕迹仿佛褪色了一般暗淡。
  ……
  ……
  谢灵涯把小小的衣服给商陆神套上,这是他昨天买的,因为商陆神跟人家的娃娃标准尺寸不一样,所以还是有些不合适之处。
  谢灵涯刚刚用自己拙劣的技巧给衣服补了两针,把宽大的地方缩窄了,然后再给商陆神套上。
  施长悬在旁边冷眼看着那商陆神,虽然它的脸不能出现任何表情,现在也没有凑在耳边,但他仿佛都能想象商陆神现在可能在嘀咕什么。
  “行了。”谢灵涯帮施长悬把商陆神别在领子上。
  张道霆就是这时候进来的,看了个满眼,不禁道:“……哎,别人都是帮忙打领带,你们这帮忙别娃娃。”
  画面太美,他真是不忍看。
  “打领带?应该是打理冠巾才对吧。”谢灵涯呵呵道。
  “老大,是外头有人找。”张道霆压了压声音说道,“我注意了一下,开豪车来的。”
  “你注意一下,你要有高人风范。”谢灵涯奇怪地看着他,“你专心修道好不好,这方面的事情我来关心。”
  张道霆:“……”
  “别养成习惯了在外人面前也这样。”谢灵涯又叮嘱了两声,这才和他出去。
  来找谢灵涯的自然是高总,他额角还带着青紫,但很镇定,看不出来经历了什么,和谢灵涯、施长悬都握了握手。
  “我是专程来感谢谢先生的。”高总微笑道。
  他不傻,回去查了一下,不但知道了朋友圈传得火热的关于抱阳观的事,那些别人不知道的,比如谢灵涯帮贺樽叔叔忙,还有他继承这个道观开始自己经营等等,都清楚了。
  这样一个道观,根本不像是寻求投资的。
  “客气了,高先生这是怎么了?”谢灵涯问道。
  高总想想,才将昨晚的诡异事件说了出来,叹气道:“我有许多朋友笃信风水玄学,也曾经有很多人想和我‘讨论’这方面的事,但我并不怎么感兴趣。这回,却是多亏谢先生了。”
  他把那枚灵祖护身符拿出来。
  谢灵涯一看就知道使用过来,拿来捻了捻,眉头反而皱起来。
  那耳挂纸钱的死兆,他认为是横祸,但高总说自己看到了一个身影,这分明是撞了阴物。可是高总是福泽深厚的人,怎么会和那种东西扯上关系,还是说,这只是个意外?
  施长悬也在观察高总,同样察觉到了怪异之处,也许他们两个了解得不全面,但都隐隐有种感觉。
  高总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僵硬,他是来道谢的,按理说皆大欢喜,但这两人不太对的神情让他也不安起来,“怎么了?”
  施长悬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谢灵涯,也许他们需要借助别的手段来断定一下这件事的性质。
  谢灵涯也想,要不让施长悬起一课,占卜一下吧。
  这时,施长悬耳边响起了商陆神细细的声音:“颈拦麻绳,吊客临门。”
  在主人起课占卜前,商陆神已然做出了预测。
  施长悬眼神猛然一变。
  谢灵涯察觉到他的变化,“?”
  施长悬嘴唇动了动,把那八个字念了出来,“……颈拦麻绳,吊客临门。”
  谢灵涯瞳孔猛然缩小了一下。
  死兆,还是死兆!
  吊客,便是吊丧之人,有吊客上门,岂不正是将死之兆?
  至于颈拦麻绳,黄进洋不在,他们也没有开眼,但可以猜测,多半是高总脖子上有痕迹,甚至阴气缠绕。
  谢灵涯吃惊地看向高总,昨天是耳挂纸钱,他本来以为已经化解掉了,但今天上门又有死兆了,这不应该啊,一次也就算了,高总要是能倒霉成这样,面相也不可能这么好了。
  高总听施长悬那话,也猜得出是什么意思,脸色难看地道:“我还有遇到什么?”
  “高先生,”谢灵涯严肃了起来,“这恐怕不是意外横祸。”
  他告诉高总,昨天他们之所以搭讪,是因为朋友看到高总可能遇到死劫,可是那一劫已经被化解,居然又新生一劫,同样是死劫。特别不合理,特别不对劲,那么的像……人为制造的。
  高总只觉背心发凉,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虽然这里什么也没有,但他还是很不自在。
  不过高总能走到今天,也没有那么简单,他定了定心神道:“谢先生,既然你们昨天能帮我一次,我相信你们的能力,能够帮我找出始作俑者。我虽然没有兴趣投资道观,但是我对传统道教文化、艺术很感兴趣,愿意修金身一座。”
  金身,金身一座!
  谢灵涯内心激动了,他攒的那点钱,还不够给祖师爷镀金呢,还是土豪好,土豪一出手就要修金身。不过也是,这个是性命攸关的事情。
  如果说本来谢灵涯还要犹豫的话,那听到酬劳后,为了不晚上被祖师爷骚扰也得拼了啊!
  谢灵涯抑止住激动的心情说道:“谢谢高总这么信任我们,说实话很多人一看我们年龄,就觉得不靠谱了。”
  高总却不以为意地道:“我说过了,昨天你已经帮过我一次,我相信你。”
  谢灵涯心情也慢慢平复了,“那咱们聊一聊吧,看有些什么可能。”护身符容易画,但高总想找出始作俑者,就不同了。
  高总平时与人为善,但身在商场,竞争对手肯定有,只是要说恨他恨到要他死的,他一时也想不出来。
  “这人只要做了事,肯定会有痕迹。”谢灵涯想到高总说他昨晚见到的鬼影,打定了主意,说道,“今天晚上肯定会有什么事发生,高总,你今晚就睡酒店吧,我们也去。”
  他一句话把施长悬也拉上了,不过施长悬倒也没什么意见的样子,估计对这件事也有些好奇。
  ……
  高总人际关系太复杂了,理是理不清的,谢灵涯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对方出招,他和施长悬就能顺藤摸瓜。
  谢灵涯和张道霆两人打了招呼,带上家伙和施长悬一起去高总入住的酒店。
  高总开了个大套房,比起上次见面,身边还多了四个保镖,他还让谢灵涯和施长悬也扮成保镖,“那个人一定在观察我的动向,昨天我遇到你们是个意外,他不知道,也许觉得我好运逃过一劫,又继续加害我。”
  高总不想把谢灵涯两人暴露,这样就打草惊蛇了。被人在暗中觊觎的感觉太难受了,他急于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
  高总抵达酒店后,还给夫人打电话,说自己出差晚上不回去了。挂了电话后高总对他们一笑,“不舍得让老婆担心啊。”
  高总可是要给祖师爷修金身的人啊。谢灵涯毫不吝啬地夸高总,好男人,对老婆真好,男人就不该让老婆冒险。
  不知为何,衣襟内传来商陆神幽幽的叹气声:“唉……”
  施长悬:“……”
  ——因为换上黑西装,未免画风不符合,商陆神也被塞进了衣服里,虽说鼓起来一点,总比挂在外头合适。别人都挂对讲机,他挂个娃娃岂不是很好笑。
  到了晚上,高总就一直和谢灵涯两人还有保镖待在房间里,他一会儿看文件,一会儿看电视,可以看出来脸上虽然镇定,心里难免不安。虽然说谢灵涯给他身上塞了三张灵祖护身符。
  谢灵涯本来心情还好,高总这种情绪无形中感染了他,他也忍不住手里拎着三宝剑踱步,又觉得这样显得太新手了,没看施长悬就很淡定地坐在那儿么。
  到了晚上十二点,还是什么事也没发生。
  高总的保镖好像也很无语的样子,特别彪悍地对他说:“高总,您不如早点睡吧。没事的,那玩意儿有什么好怕的啊,要闹出点啥动静,那该走咱背你跑,要自己来了,来啥我砍啥。”
  高总挤出干笑,“这不是砍就行了……唉,谢先生,你说呢?”
  “啊……”谢灵涯尴尬地说,“其实我也打算来什么砍什么。”
  高总:“……”
  保镖一乐:“您看是不是?”
  “谢先生这是让我放松呢。”高总舒了口气,“好吧,我先睡。”
  我不是啊,我说真的。谢灵涯在心底想。不过看高总钻进被窝里睡觉了,他也就没说什么了。
  谢灵涯坐在沙发上,也有点困了,洗了把脸努力睁大眼睛,然后走出厕所。
  “哎哟。”一个保镖忽然摸了下脸,手指头摩擦两下。
  谢灵涯一看,“水甩你脸上了吗?不好意思啊。”
  那保镖纳闷地摇摇头,抬头一看,“好像是上面啊,怎么五星级酒店还带漏水的?”
  漏水?谢灵涯也抬头去看。
  但他可是让施长悬给他开了阴眼的,为防打草惊蛇都没画灵官神目。
  这一看,便看到大套房高高的天花板上不知何时挂个了女的,脖子软塌塌,仿佛颈骨断过一般,脑袋几乎抵在胸口,舌头吐出来,煞气凝结的口水滴答滴答……
  便正正滴在那一脸茫然的保镖脑门上。
  “……”谢灵涯顿时一阵反胃,你大爷的,这比随地吐痰还不文明,还是个女鬼,怎么一点都不讲究!


第25章 红艳煞
  那吊死鬼歪了歪脑袋,因为姿势她面前都是头发,遮挡了脸,但谢灵涯却莫名觉得和她“对视”了一眼。
  她的目光仿若有实质一般阴冷湿滑,在谢灵涯身上滑了一圈,然后一头往床的方向扎去,目标显然是高总。
  施长悬也看到了女鬼,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剑飞掷了过去。
  本来谢灵涯也想丢剑的,但是他这把三宝剑年头很久了,他怕给摔坏了,就这么犹豫一会儿,施长悬已经出手了。
  桃木剑穿腰而过,女鬼惨叫一声,室内的灯光随即闪烁明暗起来。
  四个保镖都隐约听到了啸声,加上灯光突然变化,他们迅速打量四周,之前说来什么砍什么那位,更是直接冲过去把高总拽起来了。
  高总一下惊醒,“怎么了,怎么了?”
  保镖护着高总,让他下床。
  这时旁边的女鬼嘶声低吼,舌头一下伸得老长,啪一下粘在保镖脖子上,一翻卷裹在颈间。一时阴气大盛,她的身形一下显出在众人眼前。
  高总看到保镖突然间往后翻,捂着自己的脖子,眼珠子瞪得都快突出来,本来是很怪异的姿势,但随着女鬼显形,就很清楚了,他是被一条舌头缠着!
  这场景实在诡异透顶,其他几人纷纷在心底狂骂“我靠”,被滴水在额头的保镖更是在发寒之余狂擦手。
  被缠着脖子的保镖眼前突然出现一张鬼脸,他离得最近,所以看清楚了头发缝隙之间女鬼淌血的五官,脸色涨得紫红,口里骂了句脏话,一拳砸了出去!
  他胆子大阳气旺,还练过,和寻常人不同,一拳竟还真砸得女鬼松开了舌头,只是眼神更加狠毒了,嘴巴大张——
  而这时候谢灵涯恰好也冲过来,把高总拽到自己身边,他抓准时间一剑在女鬼把舌头缩回去之前砍断了。
  湿哒哒的舌头啪一下掉在地上,化为黑气,女鬼惨号一声,捂着嘴。
  谢灵涯松了口气,他就怕这女鬼待会儿也用舌头舔自己,看那保镖一脖子的口水,太恶心了!
  这时,女鬼窜到了天花板的一角,怨毒地盯着谢灵涯,嘴里居然又探出来一节舌头,还越伸越长。
  谢灵涯:“卧槽!吊死鬼啊你,舌头怎么还带长的?”
  那舌头飞快在谢灵涯腰上绕了一圈,他顿时有种崩溃之感,脸一下就绿了。
  施长悬把高总从谢灵涯手里拎过来,那几个保镖就把高总团团围住,也算是很有职业道德了,不过眼前这个场景他们自觉帮不上什么忙,几个人都站在施长悬身后。
  施长悬看到谢灵涯比起被勒之痛,好像恶心感让他更难受,上前把舌头又斩断了,说道:“这是吊死鬼的上吊绳,不是真的舌头。”
  谢灵涯腰上一松,心里居然也松了口气,是上吊绳那还行,但视觉效果实在太令人作呕了。
  女鬼也吃一堑长一智,看出来这两人不好对付,他们手里的桃木剑正是阴物的克星,尤其是谢灵涯那把传了好几代,上面积累了历代师祖斩妖除魔的功德,平时更是供在三清像前。
  吊死鬼拿绳子勒人是为了找替死鬼,她既然没戏,恶狠狠扫了几人一眼,尤其是高总,直看得高总浑身发冷,随即转身想走。
  高总被看得脸色青白,四肢冰冷,有种她一定会回来的感觉……
  “哇,谁说你可以走了??”谢灵涯一剑横挥出去,“普在万方,道无不应!”
  “啊——!”女鬼在空中翻了一圈,被剑气荡得摔在地上。
  高总:“……”
  谢灵涯冲上去一脚踩在她脸上,又是一剑钉在她胸腹之间。
  这鬼比谢灵涯以前揍过的鬼还有耐力一点,惨叫连连,身上的阴气都四逸了,但还没魂飞魄散,只是不停凄厉地尖叫,想要用手去扒开桃木剑,但是哪里触碰得。
  她舌头挤出来乱甩,顺着谢灵涯踩着她脸的脚往上,在脚踝上绕了一圈。谢灵涯的脚踝处是裸出来的,冰凉、湿哒哒的舌头和皮肤贴在一起,还收紧缠绕……
  谢灵涯暴跳如雷,“施道长你帮忙拉一下,我要把她舌头拔出来勒死她!”
  施长悬:“……”
  高总&保镖:“…………”
  ……这还没下地狱,就在你这儿拔舌了??
  一屋子人看谢灵涯狂虐女鬼,一时间原本阴冷黏腻的气息好像都没那么吓人了,高总更是推开保镖的扶持,自己站稳了,擦擦额头上的冷汗。
  施长悬走过去一张符贴在女鬼舌头上,那长舌头顿时松开了,也没法再动弹,唯独腰部还不时因为桃木带来的灼烧感弹一下。
  谢灵涯手还死死握着三宝剑,被施长悬劝架一般拉开了一些,提醒道:“我们还要问她问题。”
  谢灵涯深呼吸几口气,平复心情。
  他也不想对女士这么粗暴的,但是这女鬼的做法实在太挑战他的下限了,和他脚踝上皮肤贴着的一瞬间,他就觉得自己脑子里仿佛有根弦绷断了。
  谢灵涯坐在一边的床上,很心累,不想动,“你来问吧。”
  施长悬把三宝剑抽了出来,问那女鬼,谁在役使她。
  女鬼十分虚弱,连比划带说,示意自己只是不知不觉跟着高总,因为他脖子上有个标记,她就自然而然记住了这个人,找到他,把他勒死。
  颈拦麻绳,所以引来了吊死鬼么?
  这个女鬼不是直接被人役使,而是有人设法在高总身上做了记号,然后自然有鬼被引去。
  这是谢灵涯心情也差不多恢复了,对高总道:“那这人一定是和您有接触了,您从昨天到今天,都去过哪些地方?”
  “除了道观之外,就是家里和办公室了。”因为颈拦麻绳的征兆是紧接着耳挂纸钱后出现的了,既然需要和他接触,那范围一下就缩小了,高总脑海中也在不断思考谁有这个可能。
  “这个人,明天一定会打听我的情况。”高总沉吟道。
  “没错,要施法这个人也会有工具。”谢灵涯想了想,“明天您就不要去公司,继续在这里待着,这鬼我们也不放走,那人一定会忍不住设法探究。现在就先休息吧。”
  其他人面面相觑,地上还有个女鬼,屋内也一片狼藉,又不能另开一间房打草惊蛇,还睡什么睡啊。
  这吊死鬼太凶了,天天找替身,谢灵涯当然不敢带回做巡逻队,只能暂时拘着回去让施长悬做法。
  虽然谢灵涯连连保证女鬼已经没法动弹了,还都塞到套间另一个房间,他们还是心有余悸,一直到凌晨四点,高总才睡着。
  ……
  第二天,按照商量好的,高总没去公司,大家继续坐在酒店套房里。
  七点半时,套房门被敲响了,保镖走过去看了一下猫眼,回头道:“高总,是您夫人。”
  高总顿时慌了,“她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不是说我出差么。”
  谢灵涯也愣了一下,随即有点想笑,“高总,尊夫人会不会误会你……”
  高总:“……”
  高总也想到这茬了,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露馅,但是在这方面女人就像名侦探一样,他也只能无奈苦笑,亲自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后外面站着一个美妇人,脸色忐忑,一抬眼看到高总,还有他身后的男人们,顿时:“…………”
  “老婆。”高总尴尬地道,“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高夫人无语地进来,“搞什么鬼,你专门出来开房斗地主啊?”
  ——地上还摆着保镖们昨晚玩的牌。
  “说来话长啊。”高总把门关上,给谢灵涯和施长悬介绍道,“这是我夫人。阿慧,这是谢先生和施先生。”
  高夫人看他对两个年轻人称呼得还挺客气,也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打扰了。”
  谢灵涯有点憋笑,没敢笑出来,“没有没有。”
  那几个保镖也很不好看雇主这样,借口吃早餐去门外了。
  高夫人小声和高总说:“我晚上怎么也睡不好,特别心慌,总觉得你是不是出事了,就打了个电话给你秘书,他懵逼得很,我就知道你没出差,然后查到你在这开了房。”
  高总又是无语又是感动,这就是夫妻连心啊,他昨晚确实差点出事了。
  “我回头告诉你是怎么回事。”高总安慰了她一句,不想现在说出来吓到她。
  施长悬若有所思地道:“高先生夫妇伉俪情深。”
  高总还有点小得意,“大家都这么说,我和我夫人是青梅竹马。”
  施长悬问道:“高先生家里应该有监控吧,能不能远程查看呢?”
  “当然,有个软件。”高总听他这么说,仿佛是有了线索一般,立刻把电脑拿出来,打开软件。
  施长悬默默翻看监控,过了一会儿,指着屏幕道:“这是谁?”
  高总看了一眼,门口的监控,有个男人正在和他交谈,时间是前晚,他说道:“这个是我邻居老张,最近还在谈合作,人不错,他是知道我出车祸,过来安慰,还喝了两杯。”他皱起眉,“你不会觉得……是他吧?”
  高夫人的第六感非常敏锐,从他们查看监控的动作和刚才的话察觉到了什么,立刻道:“什么意思?什么是他?老高,你车祸和他有关系吗?”
  高总抿了抿嘴,也不知该怎么说,他还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有关系,也不知道施长悬是怎么判断的,听他的言外之意,好似认定与张霄有关。
  施长悬却看着高夫人,“您也这么觉得吗?”
  这话就值得玩味了,高夫人都愣住了。
  高夫人看了看高总,喃喃道:“我本来觉得他一时糊涂,但如果车祸有他的关系,我是不能忍的。张霄他……给我告白过两次,我都拒绝了。”
  “什么?!这王八蛋!!”高总人再好这下也来气了,简直怒不可遏,而且有点被打脸的感觉,他刚刚还说老张人不错,结果就是这么个不错法,挖他墙角啊!
  不对,岂止是挖墙脚,高总沉着脸问施长悬:“那事儿和他有干系?”
  施长悬把监控画面放大,指着张霄口袋露出来的一点东西道:“绳子。”
  大家仔细一看,那还真像是麻绳的末梢。
  “这应该是上吊绳,现在可能还在你家,用来‘标记’你。”施长悬淡淡道。
  “……”高总气得眼前一黑,无法置信张霄心肠这么歹毒。
  高夫人比高总还骂不出脏话,但也恨得咬牙切齿。
  谢灵涯一直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这时候忽然问了施长悬一句:“你怎么突然想到去看家里监控的?”
  怎么仿佛是知道了什么,再顺着去找的呢。
  高总一想也是,看向施长悬。
  “高夫人的生辰八字可以给我一下吗?”施长悬不答反问道。
  高夫人仍是稀里糊涂中,不明就里,但看高总点头,还是报了出来。
  施长悬微微点头,“甲午相见,禄马相逢,四柱中红艳煞临太岁,三十岁后更加明显。确实是红艳煞入命,多情之相。”
  他话很含蓄,但是多情说得好听,不就是风流。
  高总立刻反驳道:“阿慧和我虽然没孩子,但感情深厚。张霄一定是单相思。”
  高夫人本来也一脸不悦,还很不明白老高怎么突然迷信了,这时闻言,便握住高总的手。
  谢灵涯看到高总不假思索的样子,心想高总对他太太真是信任。换做其他人遇到这种情况,可能会有一点怀疑。
  施长悬看他们一眼,冷漠地道:“我没说他们情投意合。”
  高总:“……”
  这话说得仿佛他自己去沾绿似的,搞得他很郁闷。
  “高总夫妻宫是十分美满的啊,”谢灵涯插话道,或者说高总没哪处不好,他长得就一脸很幸福美满有福气,除了可能子孙没那么多,但看面相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晚点吧,“不过既然高夫人红艳煞入命,难怪你往情仇方面想。”
  高总福气大得不像是会拉来那种仇恨的人,但他夫人就不一样了。
  红艳煞是桃花的一种,但不是很好的桃花运,有红艳煞的人异性缘很好,也很容易风流多情。
  有句口诀说“任是富家官宦女,花前月下会佳期”就是形容红艳主人有多浪漫,这样自然容易引起种种感情问题。
  高夫人是家庭主妇,这么一想,那当然优先查看家里的监控。
  “是高先生自己的运把高夫人的煞压住了……”施长悬一语道破为什么高夫人身为红艳主人,却与丈夫幸福美满,“张霄略晓玄学术法,可能也看出高夫人红艳煞入命,他最初是不是十分轻佻?”
  说略晓,是因为张霄自己无法直接役鬼。
  高夫人也不知信不信命数,但她很配合丈夫,很快想起什么,说道:“对,刚认识的时候是有点,但是那一次他说认错人了,后来就收敛了许多。”
  张霄一开始可能觉得高夫人肯定很风流,想勾搭一下,谁知道高总夫妇感情那么好,他估计也没见过红艳主人还能感情生活这么美满的。毕竟不是每个红艳主人的丈夫,都能像高总一样命好福厚。
  退一步说,就算张霄对命理没研究,单凭他想破坏别人婚姻不成出手害人,也很可恶。
  谢灵涯忍不住道:“滥用所学,满足私欲,无耻。”
  ——他这么天才,都勤勤恳恳卖瓜子起家!张霄真是太不要脸了!
  命数之类的高总也一知半解,但是张霄口袋里的麻绳是真的,如果不是他运气好,遇到谢灵涯和施长悬,可能就这么死于“意外”了。而且要是如此,张霄家里肯定会有痕迹,可以证实和他有关。
  高总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道:“多谢两位先生了,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虽然张霄利用鬼神手段害人是无法定罪的,但高总也不是普通人,他都这么说了,当然有万全之策让张霄伏罪,也能在张霄还没使出手段之前,就能让他没法再动手了,这种鬼蜮伎俩,只能伤人于不备。
  实在不行,谢灵涯很乐意继续接活儿啊。
  不过现在这会儿,谢灵涯和施长悬心里清楚,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施长悬只侧头对谢灵涯道:“你的转运符见效了?”
  “对,黄进洋试过。哎,是说这个可以破红艳煞吗?”谢灵涯一想,人家高总命再好,面对这种恶煞,压得也很辛苦啊,这都免不了招来张霄这样的神经病,还是化解了为好。
  要不是施长悬,他也不知道能这么用,当即和高总说回头画一张快递给他。
  高总对他们两个十分信服,毕竟是亲眼看到谢灵涯狂虐吊死鬼,这时听说红艳煞可以靠符箓化解,哪有不乐意的。
  高总又要和高夫人讲解事情经过,又要去证实张霄的事情,约好下次再去拜访便匆匆离开了。
  谢灵涯颇为感慨。
  命数本就多变,在人与人的交际之间,更是会像高总夫妇,互相产生影响,相近的人命运缠绕在一起,互相改变,彼此都有无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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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总说话算话,回去还特别贴心的问谢灵涯,是要现金还是他直接找工匠定做纯金神像送来。
  打造神像可不是小事,如果随便做,做出来的神像有错处,那就成邪神了。
  定做一般的铜神像还行,金神像,又那么贵,谢灵涯还怕自己去找的人不靠谱呢。
  高总当初说捐金身,其实这是个酬劳,所以才问谢灵涯要不要折现,但谢灵涯存钱本来就是为了修金身,当然请他帮忙了。
  高总有朋友也信这些,所以有些渠道,他找朋友,约了一个业界有名的老工匠,就是工期比较长,要半年后才能做好请回观里。
  “你应该不急吧?我看你们那神像好像也是新的。”高总这么问谢灵涯,他其实也没想到谢灵涯会选择要神像,但又觉得理所当然,真虔诚。
  “我倒是不急……”谢灵涯心想,但是祖师爷急不急就不知道了。
  谢灵涯给王灵官上香的时候,汇报了一下有人会捐个金身,半年后就可以打造好了,他强调了一下是请著名工匠打造。
  掷茭杯的时候,谢灵涯还有点怕王灵官又闹着这半年也不见人了,结果那茭杯居然立着朝上。
  谢灵涯起初一看差点吓死,两个尖角朝上是大凶啊,不会又不开心了吧,还是又要犹豫?
  不过紧接着谢灵涯就发现,茭杯只是立着转了好几圈,然后啪嗒落下来,成为一正一反的圣杯,代表神明认同。
  “这是什么意思呢……”谢灵涯想了好一会儿。上次他说只能打铜像,茭杯也是立着,犹豫了一会儿才摇摇欲坠地掉下去,因为祖师爷对他的砍价非常委屈。这次立着还转了几下,又是什么意思呢?
  唉,做道士也不容易,光凭这个和神明交流,还得理解力好。他还不是道士呢,只是个非职业的,头发都要想掉了。
  不过反正最后是圣杯,谢灵涯也就把茭杯收了起来。
  出了配殿谢灵涯看到张道霆在摘蔬菜,就走过去抱怨了一下:“下次你来掷茭杯啊,我搞不懂这些神都在想什么。”
  张道霆茫然道:“怎么了?”
  谢灵涯说:“我看传下来的茭杯意义里,可没有告诉我,立起来转几圈后倒下为圣杯是什么意思。上回我还看得出来,这回真不明白了,你想得到吗?”
  张道霆知道谢灵涯卜问的是什么事,他想了一下犹豫地道:“您看有没有可能是比圣杯还开心的意思……祖师爷开心得旋转跳跃……”
  谢灵涯:“………………我信了你的邪啊!”


第26章 鬼魂新娘
  这天,谢灵涯照例做了中饭。在抱阳观,因为张道霆每天都在前院撑场面,其他活儿谢灵涯就自己揽了很多。
  看谢灵涯穿得也不像平时不出门时那样随便,海观潮随口问他:“去哪?”
  “太和观搞民俗文化活动……就是庙会,还有个道学讲座,过去看一下。”谢灵涯说道。其实除了他,本来太和观那边特意打电话还邀请了施长悬,但是施长悬对这种活动没兴趣。
  “道学讲座啊,他们知道你那德性吗?”海观潮颇有感触地道。
  谢灵涯:“哥,你不能因为辈分没涨成,就明嘲暗讽我。”
  海观潮:“……是夸你,你太敏感了。”
  他心中暗道,都说吸收知识要像海绵一样,但这个谢灵涯就跟海绵成精似的,未免太过分了。
  太和观作为本地一个旅游胜地,搞搞活动再正常不过,他们办这庙会还请了歌舞团的。
  谢灵涯到了现场,就看到现场已经挺热闹了,不少市民即使不是信众,也会携家带口来玩一玩。
  谢灵涯穿过人群去举办讲座的会议厅,因为是庙会的一个环节,这个讲座其实不像海观潮想的那样,其实属于比较通俗的道教文化科普,是开放给市民听的。不过道协的人会后私下还要再交流。
  谢灵涯一去,就和比较熟的毛正清道长打了个招呼,大家坐在一起。
  “谢居士,”毛正清笑眯眯地说,“听说最近抱阳观多了许多善信,恭喜。”
  抱阳观的名气越来越大,连毛正清也知道他们最近的动静了。
  谢灵涯谦虚了两句。
  毛正清说道:“陈主任还说呢,今天你来了,一定要给他介绍,聊一聊。”
  “陈观主身体大好了?”谢灵涯问道,太和观的观主陈三生自从几个月前和人斗法失败,就一直静养,这中间什么活动也没参加。
  毛正清颔首道:“其实还是比较虚弱,但是有些事务必须处理,或是接待重要宾客,所以也没办法啊。”
  过了会儿,毛正清看了下手机,就带谢灵涯提前离场去见陈三生了。
  谢灵涯以前没看过陈三生,但太和观里有陈三生的照片,和以前的照片比起来,他看上去沧桑了不少,刚刚会完客,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喝茶。
  看到谢灵涯后,陈三生微笑着道:“是小谢吧,确实有几分你舅舅的风采啊。”
  他让谢灵涯两人都入座,说道:“想当年,我还替人引荐过,有人想请你舅舅出任一个大庙的观主,你舅舅挂念抱阳观,谢绝了。你倒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我听毛道长说了你片刻成符的本事,真是好资质啊,难怪和施道长这么相投。”
  说是片刻成符,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毛正清形容的时候动作可能放在谢灵涯的姿势上……
  谢灵涯不知道陈三生和他舅舅还有这个往事,颇为唏嘘,他舅舅就是犟啊。
  陈三生之前实在元气大伤,他这些天出关,立刻迎来很多做法事之类的邀请,其实在他闭关静养的时候就积攒了很多,实在不得不亲自回复,一一谢绝。以他的身体状况,实在禁不起长时间的精力消耗。
  谢灵涯心里好羡慕啊,人家客似云来,有人排着队请做法事,他们道观几个月才接多少单啊。
  不过这也是太和观和陈观主多年名气积累下来的,没得比。
  因为身体还没大好,陈三生聊了几句后也就送客了,不过谢灵涯觉得他对自己态度挺好的,而且和舅舅也认识,所以印象很不错。
  和毛正清一起走出去时,迎面走来一个老婆婆,看到毛正清就紧走几步喊他:“毛道长啊,我可找到你了。”
  “董居士,这是怎么了?”毛正清不解地道。
  老婆婆说:“上上周我在这里请了三清像回去,你还记得吗?”
  毛正清:“呃……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太和观规模比抱阳观大得多,他们还有两间很大的门面,做法物流通处,供善男信女请些神像、符箓之类的回去。
  老婆婆又道:“上周我去外地女儿家住了几天,吩咐我儿媳妇每天帮我换供品,回来之后就听说,她已经连着拉了好几天肚子了。”
  毛正清一听,赶紧说道:“我们的神像都是标标准准,经过道长开光感应的。”
  他怕老婆婆是想说他们的神像有错,属于邪神,才影响了主人家。
  “我知道,”老婆婆立刻道,“神像当然没有问题,是我儿媳妇啊,我千叮咛万嘱咐,她就是不上心。让她放苹果,她偷懒,头两天放了李子……”
  说到这里,原本放空发呆站在旁边等毛正清的谢灵涯都不禁看了过来。
  给神像放香花供品,也是有些讲究的。比如鲜花要梅兰之类清香的花朵,水果最好是放苹果,吃过的东西不能放,李子则绝对不能供三清像。因为老君姓李,犯了忌讳。
  老婆婆继续道:“后几天更过分,她把吃不完的榴莲放上去了。”
  毛正清:“………??”
  毛正清和谢灵涯都一阵无语,放榴莲是什么操作,你喜欢吃三清不一定喜欢吃啊,再把人家熏着了!
  “供了榴莲后可不就拉肚子了,还说自己应该是肠胃炎,那怎么吃药吃不好。”老婆婆埋怨地道,“毛道长,你说这该怎么办?”
  毛正清汗道:“供品都换过,带你儿媳妇去三清殿上个香赔罪吧,另请一道平安符回去,以后千万别再这样了。”他说着十分黑线,“榴莲……”
  老婆婆赶紧点头,“嗯,嗯,我好好给她说了。”
  老婆婆离开之后,毛正清和谢灵涯两人无奈地对视,这真是什么事儿都能发生,李子榴莲供三清,亏那人想得出来。
  ……
  谢灵涯又和其他道士交流,加深了一下友情,然后才离开。
  庙会人多,人群中谢灵涯仿佛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回头在茫茫人海里找了半天,才看到熟悉的面孔。
  “穆珊?”谢灵涯和那个叫他的女孩子打招呼,这是他大学同学。
  穆珊和自己父母一起来的,谢灵涯过去叫了叔叔阿姨,穆珊的父母还想歪了一瞬。
  “好久没见了啊,在道观做财务那么忙吗?同学聚会都老不出来。”穆珊笑着说,“今天下午刚好约了乐彤、小白他们玩,一起来啊。”
  谢灵涯好多同学都以为他在舅舅的道观做财务,他也没有解释那么清楚,反正他确实不是道士,至于是老板还是财务也差不多,反正财务的活儿也是他在做。
  因为抱阳观人少,所以谢灵涯确实放弃了很多活动,这下被老同学逮住了,他也只能说:“行吧。”
  穆珊刚好借机和父母道别,拉着谢灵涯走了,“哇,我爸妈又在劝我相亲,幸好看到你了。”
  谢灵涯回头看了一眼,“我估计你爸妈回去还得问你和我有没有机会。”
  “有机会还用得着等到大学毕业吗?”穆珊拉着谢灵涯坐公交,又转地铁,据她说,今天和几位大学时玩得比较好的同学相约在桌游吧。
  这时候也已经五点钟了,其他同学已经抵达桌游吧,穆珊稍微迟了几分钟,推门进去,大家都看着她身后那个惊喜。
  “我靠,谢灵涯也来了?”
  “你小子总算出来了!”
  谢灵涯打了一圈招呼,看到一旁坐着一个低着头的女孩,分辨了一下才喊道:“乐彤?”
  乐彤抬起头,一张脸白中发青,脸色很差,眼神也有些涣散。
  “乐彤这是怎么了?”穆珊坐过去,吃惊地道,“才多久没见,脸色这么难看,你生病了吗?”
  乐彤露出一个木然的笑容,“没事。”
  穆珊和其他人对视一眼,看先来的同学也很茫然的样子,不过大家都不觉得这像是没事,她小心地道:“乐彤,你怎么了?”
  乐彤摇头:“真的没事。”
  “……好吧。”穆珊忽然想到她会不会是失恋了,当着大家的面没再追问,“那吃点东西吧,看你脸色差的。”
  这里也能点吃的,大家边吃边玩,顺便把晚饭解决了。
  乐彤从善如流地随手点了份吃的,而从进来就被人拉着指责的谢灵涯看她几眼,却总觉得不对,乐彤平时很开朗,今天却像变了个人一样。
  是生病了,还是心情不好?
  这时乐彤忽然抬眼,和谢灵涯四目对视,她直勾勾地盯着谢灵涯。
  谢灵涯顿时感到一阵恶寒,正要分辨之时,却见乐彤往嘴里塞着吃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谢灵涯满腹狐疑,又被同学拉着问他在道观的福利了。
  “好了,先玩游戏呗。”穆珊说道,“按小时计费的呢,我们来玩狼人杀啊。”
  大学的时候,班上很多人就一起玩过狼人杀游戏,这会儿都点头入座。因为他们人数不够,还拼了几个陌生人。
  狼人杀是类似警匪游戏的发言游戏,玩家通过抽取卡牌确定身份,分为好人和狼人两个阵营。然后互相怼,狼人需要弄死好人,好人则需要找出所有狼人并投出局。
  因为都不是新手,穆珊和工作人员询问了一下,决定玩一个比较复杂的模板,“我们玩个有第三方阵营的板子吧……这个“鬼魂新娘”怎么样?”
  意思是新增一张身份牌,摸到鬼魂新娘这张牌的人,可以选择两名玩家,一名做自己的新郎,一名做证婚人,三个人一起杀死所有好人和狼人才获得胜利。
  其他人都在讨论要不要玩这个,多一个阵营肯定会增加游戏难度。尤其鬼魂新娘选人身份是叠加的,她可以选择狼人为新郎,也可以选择好人为新郎,相当于其他阵营可能出现叛徒。
  谢灵涯却是不禁又去打量了一下坐在自己对面的乐彤。
  乐彤和他一样没有参与讨论,而是森然环视气氛热烈的人群,似乎注意到他的眼神,斜眼看了过来,甚至扯开唇瓣笑了一下,但笑意一点也没有进入眼底,反而显得十分僵硬。
  谢灵涯心里凉了一下,不对,这绝对不对。
  还没等谢灵涯想到什么,穆珊大喊一声:“来啦来啦,开始,就玩这个了。”
  玩家就坐,主持游戏的法官也就位,分发卡牌,宣布游戏开始,“天黑请闭眼。”
  在游戏虚拟的黑夜中,是其他人闭眼,功能牌睁开眼睛行使能力的时候,比如狼人杀人,又比如鬼魂新娘指定自己的新郎和证婚人。
  入夜前,谢灵涯看过了,他的卡牌是普通村民,属于好人,但没有任何功能,只能在白天发言投票,夜晚也全程闭眼。
  当然,除非……他被鬼魂新娘选中。
  “鬼魂新娘请睁眼。”
  法官说完后,谢灵涯就感觉到一道阴冷的眼神在室内巡梭,仿佛挑选自己的猎物一般,他忍住强烈地想要摘下眼罩脱离黑暗的冲动,按捺不动。
  “鬼魂新娘请选择你的新郎。”
  法官绕了一圈后,谢灵涯感觉她走到自己身后,并拍了拍自己,这代表鬼魂新娘挑中他为新郎了。
  谢灵涯取下眼罩,适应了一下灯光,其他人全都戴着眼罩,唯独乐彤睁着大大的眼睛看过来。她就是鬼魂新娘。
  好巧啊。
  谢灵涯盯着她看,而法官已经唤醒证婚人了,证婚人是个陌生玩家,他比划了一下表示自己是狼人,还把狼人队友的身份号码比出来了,想知道谢灵涯的身份,三人一起商量一下战术。
  谢灵涯却死死看着乐彤,乐彤也木然直视他,两人都没有理会证婚人。
  证婚人:“???”
  玩家晚上又不能说话,否则被其他人听到就暴露身份了,他急得要命,心里大骂这两人神经病,不尊重游戏。
  最后证婚人什么讯息也没得到,光知道队友是谁,交流时间就结束了。
  谢灵涯一直在意乐彤的表现,到了“白天”,玩家逐个发言,他心不在焉,一点也没在意游戏形势,还老盯着乐彤看,很快被察觉了身份。
  穆珊抵着下巴道:“谢灵涯这个表现……很像是身份牌啊,还盯着乐彤看,我说你们俩不会是情侣吧?既然这一轮不知道该投谁出局,我建议出疑似情侣的人。毕竟,游戏可以输,情侣必须死啊。”
  众人:“……”
  大家心想,唉,要玩第三方阵营的是你,要出情侣的也是你,到底什么诉求?
  经过几个玩家发言,竟是都同意这俩人状态不对,在他俩里选一个出没问题。最后因为关爱女士,先把谢灵涯票出局了。
  “我是新郎。”谢灵涯发表“遗言”,他面无表情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是乐彤连了我,她是鬼魂新娘,我请求狼人大哥把她砍了,让她来陪我。你们可以观察,有哪个狼人不同意砍乐彤,他就是我们的证婚人。”
  突然被卖的证婚人:“……”
  他瞬间很想拍案大喊,你们俩在玩球啊!
  ……
  谢灵涯出局,站在一旁观战,而此时游戏也再次进入黑夜,所有人闭上眼睛。
  乐彤也呆呆戴上眼罩,端坐原处。
  狼人们睁眼,商量杀人,还真提议杀乐彤,那个被选为证婚人的狼人气死了,但也只能赞同砍乐彤。
  天亮,宣布死亡讯息,乐彤出局。她摘下眼罩,对自己出局一点情绪起伏也没有。甚至站起来,对谢灵涯一笑,柔声道:“我去透透气,老公你来吗?”
  谢灵涯站在原处,冷冷看着她。
  大家纷纷笑起来,因为是娱乐局,也没在意她出局还自报身份,“乐彤,你还真是鬼魂新娘啊,那行,让你‘老公’陪你呗。”
  刚才这局游戏,乐彤和谢灵涯是夫妻牌,那乐彤开这个玩笑也没什么,大家都顺着她说。
  “对呀,我是鬼魂新娘。”乐彤轻快地说。
  这时候乐彤已经走到谢灵涯旁边来了,一伸手紧紧圈着谢灵涯的胳膊,整个人几乎靠在他身上了。
  谢灵涯脸色变了一下,乐彤的手就像铁铸的一样,勒得他手臂都疼了。
  本来想说什么,但是谢灵涯估摸了一下这里的人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打女人,于是半被拖半自愿地迈步了。
  乐彤的同学们,尤其是穆珊也觉得很奇怪。刚才还像是开玩笑,没听说这俩人关系突飞猛进了啊,而且乐彤不是有男朋友吗?
  但是两人已经相携出门了。
  他们俩一出去,就有人情不自禁地道:“怎么回事,谢灵涯和乐彤不会是好上了吧?”
  ……
  谢灵涯跟着乐彤进了洗手间,她没有出门,而是来了秽气最重的厕所。乐彤把包放在镜子前,拿出梳子整理自己的头发。
  厕所里没有其他人了,谢灵涯问道:“你不是乐彤,你为什么缠着她?”
  “乐彤”从镜子里看着谢灵涯,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幽幽道:“老公,我不是你的新娘么……”
  “大姐,你自重一点!别占我便宜!”谢灵涯出门逛庙会,也没带法器和符箓,他说着就突然发难,伸手去按乐彤的山源。
  “乐彤”却极快地一扭头闪过了,手指一下探出掐住谢灵涯的脖子。
  她力道极大,胳膊细瘦却像钢铁一样,谢灵涯一个大男人都掰不开,只能继续伸手试图掐“乐彤”鼻下山源。
  这是有个服务员进来,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还打女人啊。”
  说着还立刻上来劝架,拉扯谢灵涯的手。
  谢灵涯翻了个白眼,打女人,没看到是我被她骑着掐脖子吗??
  他在房间里没立刻动手,就是怕出现这种情况,谁会相信他是要给乐彤“驱鬼”啊,但是“乐彤”显然没他那么多顾忌了。
  “老公,老公你来陪我。”“乐彤”口中还喃喃着,瞳仁缩小,眼白占据了眼珠的大部分。
  “美女,美女你也松一下啊,你老公好像喘不过气来了,好好说话吧!”服务员看谢灵涯脸都红了,拍了拍“乐彤”。
  “乐彤”一抬头,眼白极多的双眼冷冷瞪着服务员,服务员吓得尖叫一声,往后连退几步,摔坐在地上,脑袋磕到洗手池,晕过去了。
  谢灵涯一手用力掰“乐彤”的手,给自己争取一点新鲜空气,另一手咬破中指,去摁“乐彤”印堂处。
  “乐彤”迅速弹开,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理解。
  “咳咳!”谢灵涯呼了几口气,迅速在眉心画上灵官神目,这次再看过去,“乐彤”身上多出来一个虚影,与她的身躯重叠。
  谢灵涯直接把门关上,锁了,然后扑上去满厕所追着“乐彤”,勒着她的脖子往她脸上用中指沾血画符。
  “乐彤”现在力大无穷,谢灵涯好不容易才勒住她的,饶是如此,也随时在被挣脱的边缘。
  “好痛……”服务员苏醒过来,揉了揉头,一起身,看到的就是谢灵涯勒着乐彤,乐彤脸上都是血,两眼翻白,谢灵涯好像还在用手指抠人的残暴一幕。
  谢灵涯:“喂你……”
  服务员哪里听他说话,吓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啊——杀人了!!”
  她不顾头晕,连滚带爬地起来,飞速打开门冲了出去。
  “……倒是给我关门啊!”谢灵涯没办法,“乐彤”一个劲扭动,符也画不好,他怕人跑了,索性跳起来两只脚缠着“乐彤”的腰,继续努力挤出中指血在她脸上试图画出一个完整的符。
  ……
  ……
  张道霆拿着手机冲到后院:“不好了,施道长,老大进派出所了。”
  施长悬抬头看来,“?”
  张道霆也带了点不理解:“他一个同学帮忙用他手机打电话通知的,什么和女人情感纠葛,动手了。不对,施道长,老大有女朋友?”
  施长悬脱口而出:“不可能。”
  “我也是这么想,施道长你对老大的人品真信任!”张道霆夸道。
  “……”施长悬无言,站起来想了想,“我拿东西,去派出所。”
  他回房把商陆神拿了出来,这玩意儿太吵了,他忍了好几日,索性看书时就塞在抽屉里,还清净一点。
  商陆神一被拿起来,就痛心疾首中暗藏三分得意地说:“你看看你——”
  施长悬:“…………”


第27章 祭孤
  桌游吧的其他工作人员进女厕时,谢灵涯正使出吃奶的劲儿,一笔划拉下来,符成!
  随着一阵若有似无的抽离感,乐彤也身体一软,瘫在地上。
  因为这一幕,谢灵涯更加说不清了,乐彤被送到医院,他也被带到派出所去了。
  陪着来的几位同学数脸懵逼,一开始警察听了服务员的话还以为是家暴,他们倒是知道乐彤和谢灵涯不是夫妻,乐彤也有男朋友了。
  但是谢灵涯和乐彤今天的确怪怪的,他们真没信心笃定这俩人没什么其他纠葛。
  “这真是误会,你问服务员,之前乐彤是不是瞳孔缩得特别小。”谢灵涯说道,“我们俩就是普通同学,出来聚会,她突然就攻击我,把我手咬破了,我后来勒她都是为了自保!”
  “是有……”服务员怯怯道,“后来我以为是被你掐得。”
  “我还能把人掐成那样啊?那又不是白眼。”谢灵涯无语。
  这时,警察忽然道:“等等,你叫谢灵涯,哪个单位的?”
  谢灵涯:“单位?我在抱阳观工作。”
  “那就对了,是你啊,那边派出所的兄弟开会时老说呢,你们特别热心,见义勇为,还提供线索,是吧?”警察一拍大腿,说道,“还选了个道长代表,上了新闻,我看过的!”
  谢灵涯:“……”
  是不是要说托鬼的福,他还在公安系统有了点小名气?
  因为谢灵涯过去的事迹,他说的话好像可信度又提高了。
  尤其是这个时候,送乐彤一起去医院的穆珊打电话来,被外放了出来:“天啊,我给乐彤父母打电话,他们告诉我,乐彤前几天旅游回来后,突然神志不清,失去理智,还试图用刀砍伤他们和男朋友。他们正准备送乐彤去省里就医,昨天,乐彤就从家里逃了出去,他们一直在寻找!”
  这下与谢灵涯的辩解不谋而合,解释了为什么乐彤会像他说的那样突然攻击他。
  同学们更是呆了,平时温温柔柔还挺胆小的乐彤,砍人?他们该庆幸玩游戏时乐彤身上没有刀吗?
  他们不明白乐彤为什么会突然出现精神疾病,都没人知道这件事,大概乐彤的父母也不愿意向外说,难怪乐彤的状态那么不对。还是谢灵涯最倒霉,被她选成了新郎,想想也有点不寒而栗。
  谢灵涯一下从嫌疑人变成了受害者,再一问乐彤只是昏过去,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后,警察更是拍了拍谢灵涯肩膀。
  警察本来就因为谢灵涯见义勇为的事有些怀疑他是否真的故意殴打女孩,现在只剩下同情了,让谢灵涯也赶紧去医院吧,看这脖子给掐的。
  报警的桌游吧工作人员们也赶紧道歉,竟然把受害者给送警局来了。谢灵涯也没法和他们计较,当时那个画面是比较血腥。
  谢灵涯和几位同学一起出派出所,一眼就看到施长悬在门口等他,仿佛知道他这会儿已经解除了误会没事了一样。
  随着谢灵涯脚步一顿,其他人也看到了施长悬,施长悬长得怎么样倒是其次,主要是他背上还有把剑,让人有点不敢往前走了。
  “没事,这是我朋友,听说我进派出所了来找我。”谢灵涯轻松地道。
  同学惊恐地道:“你朋友混黑的吗?带刀剑来接你啊??”
  “……”谢灵涯看他一眼,“那个是木剑,你看清楚一点好吗?”
  同学:“……”
  另一个同学也看错了,汗道:“大晚上的嘛。再说木剑也很奇怪吧。”
  “刚在广场练完剑就过来了不行吗?”谢灵涯抬手和施长悬打了个招呼,又对同学们道,“回头再约吧,我明天可能会去医院看看乐彤。”
  “你赶紧回去吧,吃点药,嗓子都哑了。”
  “唉,乐彤也是因为病了才那样……好在你也没怪她。”
  大家简单说了几句就散了,今天本来是出来聚一聚,谁知道会出这种事。
  ……
  “让你白跑一趟啦,走吧。”谢灵涯冲施长悬抬了抬下巴,顺着街道走了一段,插进一个无人的小巷子里。
  谢灵涯揉了揉脖子,回头哑着嗓子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抹身影出现在半空中,一头长发披散,身穿红衣,却不像现代制式,散发着阴冷的气息,正是原本附在乐彤身上的女鬼,被谢灵涯一道血符逼出了乐彤体外。
  她倒是没有继续缠着乐彤了,而是选择跟在谢灵涯身后。谢灵涯脑门上画的灵官神目还没擦掉,轻而易举就发现她了。
  施长悬也早有准备,反手把剑抽了出来。
  女鬼没看见一般,直勾勾地盯着谢灵涯:“你忘了吗?你是我的新郎啊。”
  ……靠,所以想干我咯?
  谢灵涯臭着脸道:“那只是个游戏,而且就算是,我也是和乐彤连一块儿,你少自作多情了。”本来这女鬼当时溜了,他也找不到,就这么算了,偏偏还自己跟上来。
  女鬼眼神一变,语气愤恨起来:“为什么,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你为什么不要我?”
  又车轱辘起来了,她好像就认定了谢灵涯是她的新郎。很多厉鬼都是如此,被执念困住,不记得太多事情。
  “哎你这脸皮可以的。”谢灵涯信口道,“因为我不想做你老公啊。”
  女鬼仿佛受到刺激一般,伸手扑了上来。
  谢灵涯后退一步,与此同时施长悬也上前了一步,一剑横档在上方。
  谢灵涯蹲在一旁,他嗓子不舒服,手也咬破了,所以和施长悬无形中算是有点默契,没有出手。
  女鬼想绕过施长悬去抓谢灵涯,可施长悬压根没给她这个机会,她极为抓狂,“让开!!”
  女鬼眼角流下血痕,看着脸更可怖,身上的衣服颜色也越来越鲜亮,但施长悬脸色也没变。
  “去死——”女鬼发飙了,合身一扑,又迅速转身,从后面抓住了施长悬的肩膀。
  商陆神和女鬼处在一个极近的距离,它尽自己所能大声道:“谢灵涯才不是你老公,谢灵涯可喜欢我们了!”
  施长悬:“……”
  女鬼:“啊啊啊——”
  当然,在谢灵涯眼里,只是女鬼的动作不知为什么,好像顿了一下,然后施长悬已经反手一剑穿过她的胸腹。
  “啊——”女鬼惨叫一声弹出去,又迅速爬回来,“无耻,无耻,无耻!我才是他的新娘,和我抢的人都去死——”
  谢灵涯看到施长悬好像皱了皱眉,然后一剑挑起一张符箓,“众神稽首,邪魔归正!”
  女鬼被符困住,仍然不甘心地看着施长悬:“明明是我先来的!明明答应我的!”
  商陆神在施长悬肩上冷酷地道:“呸。”
  “……”施长悬看了商陆神一眼,终于忍不住对它说了一句话,“闭嘴。”
  “商陆神刚刚和女鬼说什么了吗?我看一下就把她气得抓狂,都说胡话了。”谢灵涯惊奇地道,“是骂了脏话吗?”
  “……没什么,胡言乱语。”施长悬避开谢灵涯的眼神,伸手欲把商陆神塞兜里,想想还是克制住了。
  等到谢灵涯回去的时候,海观潮已经在熬药了,施长悬给他发了短信,他还准备了药膏,给谢灵涯擦在脖子上和手指。
  “幸好我平时人品就过硬,警察都觉得我不可能家暴,听我解释了一番。”谢灵涯感慨道。
  “嗓子都哑了,就别说话了。”海观潮把药端给他,看他捏着鼻子咕嘟咕嘟喝药,又问了施长悬一句,“海绵精又虐鬼了吗?”
  施长悬反应了两秒才知道他说的是谁,点点头。
  谢灵涯把药碗放下来,“咦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谢总。”海观潮脸不红气不喘,把碗给收了,“都说了,你少说话。”
  谢灵涯一脸狐疑,他没听清楚,但好像喊的不是他名字啊,好像也不是谢总?
  “算了……我就说一句,我没虐鬼,我只把她逼出来了,是施道长虐的。”谢灵涯说罢,真的闭嘴了。
  ……
  第二天。
  谢灵涯去医院看乐彤,她还在睡觉,父母和男友都陪在医院,见了谢灵涯十分不好意思,他们已经从穆珊口中知道昨天发生的事了。
  “小谢,实在是对不起,我们乐彤她是病了才会那样做。”乐彤妈妈红着眼说,非常不忍心把“疯”字用在女儿身上。
  “阿姨没事,我知道的,而且我昨天也掐了乐彤。”谢灵涯不好意思地说,“但是您放心吧,昨天乐彤晕倒前,神智已经恢复了,我相信她很快就好了。”
  仿佛是印证谢灵涯的话,乐彤醒来了,而且非常清醒,只是身体虚弱。她仿佛做了一场长梦,连自己为什么出现在医院都不记得了,又成了那个温柔有点胆小的女孩。
  医生给乐彤做了简单的测试,发现她恢复理智了,便开单要做进一步检查。
  趁这个机会,乐彤的爸爸妈妈和男友都关心起她,谢灵涯则拿着水壶往保温杯里倒水,顺便背过去往里面倒符灰。
  “乐彤,喝杯水吧。”谢灵涯想了想,这么说道,他觉得还是不要告诉乐彤真相了。
  “谢灵涯?你怎么也在这儿?”乐彤确实觉得嗓子痛,不禁接过保温杯喝了起来。入口便感觉这水里好像有股奇怪的味道,但是与此同时,随着水入口,身上莫名的疲倦又仿佛驱逐一空,令她潜意识不肯停下,一口气喝完了一杯水。
  乐彤长舒了口浊气,精神一振,“爸妈,阿智,你们怎么这副表情,我没得绝症吧?可是我觉得现在身体很好啊。”
  “当然没得,只是做个检查,你之前晕倒了。”乐彤的男朋友没说她之前发狂了。
  “哦……奇怪,我只记得我去湘阴玩儿,和朋友去那里的古代祭祀遗迹,回到酒店我就睡着了。”乐彤越回忆越模糊,“实在想不起来了。”
  “那就别想了,你该做检查了。”谢灵涯安慰道。
  “好。”乐彤奇怪地道,“你脖子怎么了?”
  “不小心弄的。”谢灵涯含糊道,“我该走了,回头再来看你。”
  谢灵涯和乐彤的父母打了个招呼,便转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乐彤情不自禁叫住了他,心头一阵恍惚,在莫名的冲动下吐出两个字:“谢谢。”
  “不客气,都是同学。”谢灵涯挥挥手,走了。
  _
  在搜索框输入,湘阴,祭祀遗迹,谢灵涯的手机上便跳出来数个相关网页,他点开其中一个,看到关于湘阴市古代祭祀遗迹的资料。
  虽然资料中轻描淡写而过,只说这是古代湘阴人祭祀祈求神明保佑的地方,谢灵涯还是觉得不大对,拿给施长悬看。
  施长悬熟知祭祀仪轨,一看配图就笃定地道:“这是不合礼制的民间祭祀。”
  在古代,华夏民间各处,一度淫祀成风。非其所祭而祭之,则为淫祀,是不为国家认可的。例如祭祀独脚五通,也属于淫祀,独脚五通并非正神,而是精怪。
  那个魂魄被困在祭祀之地,不得转世,直到附上乐彤身体来到杻阳的女鬼,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为什么要找新郎?
  谢灵涯忽然想到,抱阳笔记里写过,历朝历代都禁止淫祀,因为那些杂神,有像独脚五通这样的邪神,更有很多是骗人手段。
  乡野之间常见江湖骗子利用淫祀,愚弄百姓,牟取利益,向民众收取祭品。
  祭品种类包括但不限于钱财、食物……美色。
  这时施长悬也低声道:“她生前应是被祭的女子,淫祀多以未婚女子献祭。她和你来往时,对新郎怀有执念,可能本来有婚约却被解除,然后成为祭品,或是被许配给‘神明’。”
  无论哪一种都很惨。谢灵涯一时无言,看到祭祀遗迹时他就隐隐想到,那女鬼大约有挺悲惨的遭遇,而且已经困在世间至少上百年了。
  “唉……”谢灵涯原本因为女鬼附身乐彤而气愤,现在看来她也是失去理智的可怜鬼。
  他们不过推测出依稀的可能,还有很多细节难以探寻,尘封的真相可能更加触目惊心,细思不得。那个时代有太多不平之事。
  信仰令人拥有信念,却也让一些人失去理智。
  施长悬把手机还给谢灵涯,说道:“周末我去湘阴祭孤。”
  祭孤,也就是做法事祭祀孤魂野鬼,让他们早日托生。向来是施长悬考虑到,那个淫祀遗址可能不止困住一条亡魂。
  谢灵涯闻言,本来有些压抑的心情好了些许,“我跟你一起去吧。”
  谢灵涯想到,舅舅在世时,不时就会闭观外出,说要做法事。其实现在接手道观后就知道,找他驱邪的人都越来越少,做法事的人也没那么多,也许,他也是四处超度久久不得投胎的怨灵。抱阳观只有一个人,舅舅分身乏术,加上他本就有些轴,经营便每况日下了。
  ……
  ……
  湘阴市距离杻阳市大约两个小时车程,谢灵涯和施长悬一起赶到湘阴,准备先在市区内的酒店住下。
  那个遗址官称是湘阴东祭祀遗址,位于郊外,白天肯定有人参观,他们只能晚上再过去。
  他们就俩男人,谢灵涯当然没想那么多,就开了一间房,进去后才发现原本要的双床房成了大床房,他也懒得下去再换了,将就一下吧。
  说是两个小时车程,没算上市内交通和准备的时间,谢灵涯一下趴床上了。
  商陆神:“我&%¥#*@#!!”
  它已经疯了,根本听不出来在说什么。
  施长悬漠然把商陆神解下来,丢在枕头上,谢灵涯这时也一个翻身挨着商陆神——商陆神一瞬间就安静了。
  施长悬将薄外套脱了,看到谢灵涯衣服因为动作搂上去了一点,露出一截腰,竟是还有些青紫的印记,是上次吊死鬼勒出来的。
  虽然涂了药,但谢灵涯皮肤白,一点痕迹都十分明显。再加上脚踝、脖子和手指上的伤,竟让施长悬有种触目惊心之感,即便这远不是施长悬看过最严重的伤。
  他选择移开目光,靠坐床头闭目养神。
  到了晚上十一点,谢灵涯和施长悬打车到郊外,看到长宽大约十几米的湘阴东祭祀遗址,因为清理出来也不久,而且不是很有价值,所以也没什么保护,只有一块新碑介绍。
  据说旁边本来还有庙宇,只是早残破不堪,没有形状了。
  这里在祭坛中规模不算大,但是两人一眼望过去,竟是有数十个徘徊不去的怨魂。
  有的一脸木然,有的还剩一些神智,却深陷于死亡的痛苦中,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她们也许有和鬼魂新娘不一样的生前过往,痛苦却是一样的。
  谢灵涯二人把用具摆了出来,法案是搬不过来了,只能用石头凑合,不过他们俩都不是拘泥形式的水平了。
  所谓法是道中玄,毫光照大千。寻声来救苦,亡者早升天。
  施长悬换上道袍,肃然念道:“……道以无心度有情,一切方便是修真。若归圣智圆通地,便是升天得道人。”
  随着法事进行,这些呆滞的孤魂的怨气被洗清,神智便渐渐恢复,从木然、怨恨到悲伤、疲惫,她们被困在这里太久了,此时悉数聚拢在前。
  谢灵涯用柳枝化食,洒给女鬼们享用,她们饱餐一顿后,喉咙也被甘露打开了,纷纷哭泣起来。
  不过随着施长悬讲经,她们神情逐渐平静下来,最后在淡淡的祥光中被度化,临走前对施长悬和谢灵涯深深行礼。
  ……
  石头祭坛就像被清水冲洗过一般,怨气全无,什么都不剩了。谢灵涯席地而坐,虽然是给孤魂做法事,但自己也像受到了洗礼一样。
  施长悬把东西收拾了一下,也坐在谢灵涯旁边。
  “这个点在这儿肯定打不到车,只能咱俩看一晚上星星了。”谢灵涯玩笑道,“你以前和人一起看过吗?”
  也不知道施长悬以前有没有这样跑到荒郊野外超度过,带不带同伴,干这种费力不讨好倒贴钱事情的人,会不会都和他舅舅一样孤单啊。舅舅也没车,凡去郊外,大概只能幕天席地了。
  “……”施长悬侧头看看谢灵涯,顿了顿才道,“……没有。”
  “你肯定有过。”谢灵涯忽然凑近,对着施长悬肩膀上的商陆神说。
  他一下离得极近,商陆神害羞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嗯?”谢灵涯歪了歪头,垂眼看商陆神。
  施长悬也僵住了,谢灵涯几乎贴着他肩膀,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比上次从背后贴过来更过分。
  施长悬好像一下放空了,这个人肆无忌惮,又体贴热心,凶残又温柔,让施长悬频频无语,又不想拒绝他的靠近——就像现在一样,只顾得上近近端详他,默默猜测他的用意。
  谢灵涯眼神和施长悬的交错片刻,他脑袋一歪,避开施长悬的目光,十分自然地道:“哎我打个盹儿。”
  他心想,不行了,越看越嫉妒,我也想要个商陆神啊!
  施长悬也恍然收回了目光,心内泛起淡淡的感慨,竟不知谢灵涯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_
  杻阳人论坛
  [杻阳趣闻]主题:呜呜呜呜又见鬼了
  内容:呜呜呜楼主到现在还怕怕的,白天才敢发帖。昨天和朋友自驾去外地玩,晚上赶夜路,走错道了,经过湘阴郊区一个地方时,听到好多女人的哭声,特别惨,我把朋友叫醒,她却说啥也没听到。我朋友还想去看看,我当时就觉得不对,死死拉着她,后来一查,那地方果然是一个古代祭祀遗址TAT
  1L:看到最后一句话吓死人了……
  2L:等等,我是1L,回帖后觉得主楼ID有点眼熟,我的话也有点熟……我仿佛回过类似的贴啊,楼主你是不是之前中元节见鬼那个?
  3L:我也记得楼主,楼主你的病还没治好?
  4L:楼主,也许你错过了一个救人的机会,万一是有人受伤了呢?
  5L:受啥伤,仔细审题,她朋友都没听到,明显撞邪了
  6L:你又见鬼啦?都叫你晚上少出门啦!
  7L:妄想症,鉴定完毕。
  ……
  23L:这个不算杻阳趣闻吧,建议转到湘阴论坛。


第28章 柳灵童
  第二日,谢灵涯和施长悬一起坐高铁回杻阳,坐在检票口等待时,旁边同样等车的一个女孩忍不住说道:“你的娃娃真可爱……”
  施长悬肩上的商陆神五官栩栩如生,身上还穿着背带裤,尤其主人也长得这么好看。其实他挂着商陆神走在外头,一直就有很多人盯着看。
  这女孩说完又看看旁边,补了一句:“现在是不是特别流行把娃娃挂在身上啊。”
  很流行吗?
  谢灵涯顺着她的目光看旁边,左边那个检票口已经开始排队检票了,队列末端有个三四十岁的男人,戴着一顶鸭舌帽,看不清脸。
  值得注意的是,这人帽子上别了一个两寸多高的小木人,看上去质地比商陆神要坚硬一些,毕竟是木头,商陆神是植物根茎嘛。这小木人头顶涂黑,就像头发一样,身上也有衣服,但比较粗糙,让谢灵涯想起自己当初做的那件。
  商陆神在施长悬耳边念叨:“柳灵郎,柳灵郎,生在荒郊野道旁,请为神将却作伥。”
  施长悬微微皱眉。
  商陆神又道:“运遇伏吟……丧……命得华盖……哎!”
  卡顿几次,最后竟是沮丧地闭嘴了,仿佛遇到了什么难题。
  这时那男人稍侧过头,帽檐虽然压得很低,但谢灵涯总觉得他在看这边。按理说,这个距离他应该听不到他们在谈论他才对,而且也看不到此人的眼睛。可谢灵涯偏偏就是有种被注视的感觉。
  不过,男人也只是看了两秒便转回头,好像他的动作只是一个巧合,然而谢灵涯心里总觉得刚才不是错觉。
  隔壁的队列渐渐往前,那男人检票进口。谢灵涯抬头看了一下,隔壁的列车是开往鹊东省城,与他们的去向背道而驰。
  “……这个人,给我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谢灵涯喃喃道。
  此时,他们乘坐的列车也开始检票了,身边的人都站起来上前排队,包括和他们搭话的那个女孩。
  施长悬这时才说道:“他帽上挂的是柳灵童。”
  之前他们去挖商陆神时,施长悬给他稍微解释过这种术法的来历。
  柳灵童和商陆神都属于耳报神,祭炼方法也大致相同,但区别在于,商陆神是天生天赐的木灵,而柳灵童又叫柳灵郎,则是折柳枝雕像,然后把亡魂收入其中,叫做“装神入身”,且以横死的孩童亡魂最佳,因为元阳未泄,又少嗔心。
  而无论是商陆神还是柳灵童,修道者养它们,如果修功德,则灵魂升天或者投胎,用其做不义之举,则受冥罚。
  “难怪他好像知道我们在说他……”谢灵涯没想到还能遇到第二个有耳报神的人,虽然只是远远见一面。
  他刚才还觉得这人给他一种不舒服的感觉,现在更是不由自主猜测这人的柳灵童会不会装了一个怨念很大的横死亡魂。
  那人早已经不见踪影了,施长悬皱眉道:“刚才商陆神想卜算他,但屡屡改口,竟是报不出准数。”
  谢灵涯吃惊,商陆神预报的时间不会很长,短则几分钟之后,长的话,目前来说也就几天。命数会改变,它会预报出最有可能的那一个。
  一个人的命运通常不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反复变幻,像高总那样变动都让他们感觉不对了。
  而让商陆神屡屡改口,说明这个人可能一直在“搞事情”,导致变数太多,商陆神都测不出来一个相对确定的命数了。
  “但是商陆神提到了命得华盖,加上此人养了柳灵童,他很可能是修道者。”施长悬又道,星命中华盖是术艺星,一个人命得华盖,那么可能很孤高,聪慧,与神佛有缘,是学习术数的材料。
  施长悬还把商陆神之前念的句子重复了,“柳灵郎,柳灵郎,生在荒郊野道旁,请做神将却作伥。为虎作伥,他恐怕没用这个柳灵童做什么好事。”
  如此一来,那个柳灵童也很难投胎转世了。
  谢灵涯闻言叹气,那列开往省城的高铁已经发车,载着那人和柳灵童飞驰而去,大家只是萍水相逢,他此时也仅能惋惜而已了。
  商陆神物伤其类,小声说:“……抱紧自己!”
  施长悬长期听商陆神的唠叨,又长期和谢灵涯待在一起,此时不禁淡淡道:“你动不了。”
  商陆神:“嘤!”
  _
  谢灵涯回去之后,又有好事,他之前贴了招聘启事嘛,现在竟是有两人来应聘了,这也是因为最近抱阳观香火旺了起来。
  这两人都年过三十,也有过在其他宫观修行的经验,谢灵涯让施长悬帮忙测试了一下,功底都还扎实,也就收入观中了。
  其中一个道名是侯虚中,另一名刘伯合。不但能减轻一下张道霆的负担,侯虚中还有经验,可以解签。
  灵签也是一种卜具,用竹木条做成,上有签号,从签筒里摇出来自己的签,就可以去找对应的签诗解签。很多寺庙道观都有这样的卜具,解签得花个十块二十块,也是一项收入。
  至于刘伯合,他对斋醮也很熟练,据说在以前的宫观还参加过什么当地的高功音乐学习班。
  就是抱阳观住处不太够了,谢灵涯只好把杂物房收拾了一下,东西都分散到自己房间和张道霆的房间,再隔出俩个寝室。
  侯虚中和刘伯合并无意见,要知道他们在以前的宫观,还睡过上下床呢。
  谢灵涯心想,还是得赶紧攒钱,不然以后招得到道士都住不下,抱阳观实在太小了。不可能以后信众越来越多,他们的全职道士却要租房子住宿吧,那还叫什么“住观道士”。
  ……
  另外,谢灵涯还收到了丁爱马的邀请。
  丁爱马生前参与建造的那个商场,近日终于装修完毕,开张了。丁爱马热烈邀请自己认识的人鬼,到他的“新家”去参观。
  “……”谢灵涯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还是去捧场了。
  出门前海观潮问谢灵涯:“谢总哪儿去啊。”
  谢灵涯想了想说道:“我去逛商场。”
  海观潮:“那你顺便在超市带点卷纸回来……”
  “哦。”谢灵涯汗了一下,出门了。
  “谢老师,优惠券在那边领。”丁爱马在门口就迎着谢灵涯了,给他指路去哪儿拿优惠券,又给他介绍这商场每一层都是做什么生意的。
  丁爱马说:“我平时就喜欢待在五层的电影院,看看电影,电影老贵了,只可惜看不了3D的。或者躺在三楼的家居店里,有个特别大的床,我活着的时候还没睡过那么大的床呢……”
  谢灵涯:“……”
  ……谢灵涯听着都觉得怪心酸的,再看丁爱马还招呼同样来做客的秦立民,让他飘的时候小心一点,注意不要被人发现这里有鬼。
  “爱马啊,超市在几楼?”谢灵涯想到海观潮说卷纸没了,便问了一下。
  “在负一楼。”旁边一个妙龄美女比丁爱马还快,立刻答道,还冲谢灵涯嫣然一笑。
  谢灵涯愣了一下。“哦,谢谢啊。”
  “不客气。”美女一看谢灵涯的长相就觉得他俩有缘,还把话题展开了,“你是东北人吗?咱俩半个老乡,我妈也是东北的。”
  “不是啊。”谢灵涯纳闷地答完才反应过来,黑线连连,什么东北人,他是在喊丁爱马,又不是在说哎哟妈呀。
  丁爱马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我是不是不应该在这里啊?”
  “谢谢,再见。”谢灵涯赶紧再次道谢,然后往超市走了。
  “谢老师你找什么?我全都知道,我告诉你啊。”丁爱马在短短时间内竟是把商场都摸了个遍,非常热情地询问谢灵涯,比导购还积极。
  谢灵涯感慨自己竟然也享受了一回VIP服务,在丁爱马的指引下拿了最划算的纸巾,还买了几样折扣很大的生活用品。
  排队的时候,谢灵涯又遇到那个“半个老乡”美女了,她对谢灵涯一乐,“真巧啊。”
  “巧。”谢灵涯尴尬地笑了笑。
  美女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尴尬,继续搭话,这回换了个话题:“哎,你知道吗?这个商场在建的时候,闹过鬼。”
  她一说,旁边还有同样排队的人感兴趣的看过来,有个大妈还对自己同伴说:“好像是听过。”
  谢灵涯看了一眼丁爱马:“……不知道。”
  美女说道:“你不知道吗?是动工时有人坠楼啊,然后就成了冤魂,搞得在这里的工人,还有路人,都被骚扰过。”
  谢灵涯又看了丁爱马一眼,干巴巴地道:“这么可怕吗?”
  丁爱马羞愧地低头:“都是老黄历了。”
  “但是不用怕,现在已经不闹鬼了。”美女神秘地说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灵涯想想道:“应该……不知道吧。”
  美女指了指一个方向,“据说是因为被附近那个抱阳观镇住了,他们可是供的王灵官。你知道王灵官嘛?道教护法大神,怎么会允许自己所在之地周围闹鬼呢,就给镇住了!”
  谢灵涯:“……”
  美女补了一句:“我也是听我同事说的。”
  丁爱马在旁边一撇嘴,“瞎说。秦立民还在观前巡逻呢。”
  美女看谢灵涯一脸无语,倒没往别处想,就是觉得自己搭讪没成功,挺失落的。
  其实谢灵涯除了无语外,心情还可以。虽然这妹子说的内容有些错吧,但是反映出来一个状况,那就是他们抱阳观在市民心里知名度已经越来越高,越来越靠谱了,祖师爷的名气也连带着传扬。
  就这一点上来看,还是不错的。
  谢灵涯满载而归,回去的时候,看到刘伯合在给院子里聊天的老太太讲经,“预防灾难,要比解救灾难容易,和预防疾病是一样的。所以说,平时就要积德求福,不能等到灾祸来临的时候,才想到去……”
  老太太:“临时抱佛脚!”
  刘伯合:“……”
  老太太:“哦哦,求神!”
  刘伯合:“……对。所以人要知道灾祸是怎么来的,平时在自身言行上多加注意。”
  刘伯合到底年岁比张道霆大,学习的时间久,讲起经来颇有些深入浅出的味道,而且他看起来年长,有些以貌取人的信众也觉得信服一些。
  单是卖符解签当然不行,还要把教义思想宣传给大家,才能真正信服。
  谢灵涯看到这个情形,心中十分欣慰。
  ……
  与此同时,太和观中,陈三生对电话那头十分抱歉地道:“我身体尚未恢复,实在无法承接此事。”
  “这……我们观内其他法师真的不行吗?像朱法师,也是当代高功。”
  “好吧,那也许有一人符合你的要求。”
  _
  谢灵涯把一块黄布拿给刘伯合,他要教居士学经了。阿姨、婆婆们还挺喜欢听刘伯合讲经的,而且谢灵涯也和刘伯合说过,他讲的很多都涉及做人道理。于是经过一些时日后,就有信众主动提出来,正经学经。
  张道霆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最多人家和他请教一下,他到底脸嫩。
  经书放置的地方,是要铺垫上黄布、红布的,因此谢灵涯拿来少的布。
  谢灵涯把布给了刘伯合后,又拿出一张纸贴在墙上,上面写了“学习经典,诸神回避”八个字,字体稳健有力,当然不是出自谢灵涯之手。纸张泛黄,这还是王羽集生前手书。
  这里的信众很多也是最近因为抱阳观接触道教的,因此问道:“道长,这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
  刘伯合解释道:“诵读经典,六甲前来护持,是有度人度己的功效。一个人诵经,周围的草木、虫蚁,都因此受益。但是如果读错,也会伤及生灵。我们在学习的时候不太熟练,所以要回避,私下学习熟练。”
  如果公开诵经时念错了,也是要及时更改过来的,否则度人不成,反而成害人了。
  像施长悬、谢灵涯做法事,超度亡魂,要是经文念错,那亡魂听了错的内容,当然想不开。他们一想不开,那超度的人没有功德,还有罪孽了。
  谢灵涯向来是书到用时才来读,所以也只学过超度亡魂的几段而已。这时站在旁边,倒是跟着听了一下《常清静经》。
  这篇经全名是《太上老君说常清净经》,不过五百多字,是道士们经常诵念的经文之一。
  谢灵涯听刘伯合念过一遍也就记住了,他还要释义,谢灵涯就出去了。每个人对经文有不同的理解,谢灵涯听了觉得自己有所感悟,也就暂时不听刘伯合说,免得一时间脑子里打架。
  谢灵涯出去后收拾了一下杂物,出去倒垃圾,看到一辆豪车停在抱阳观门口,上面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接着施长悬也从上面下来。
  “施道长。”谢灵涯顺口打了个招呼,好奇地看着他俩,不知这是什么人。
  那个男人则抬头去看抱阳观的牌匾,露出有些惊讶的神情,说道:“抱阳观,你就是住在这里?”
  施长悬点头。
  男人一拍脑门,“真是天意啊!”
  谢灵涯:“这位是?”
  施长悬答道:“通过陈观主找来的。”
  陈三生身体没痊愈,陆陆续续有人找他做法事之类的,有的他不好推拒,比如眼前这位。他看陈三生实在不能出门,就要他推荐一个人。
  陈三生本来想让自己观里其他道长去,但这人不认可,陈三生只好推荐他去找施长悬。这人便跑到鹊东学院找到施长悬。
  虽然施长悬只说了一句话,但谢灵涯不过想了一会儿,就猜到了,“是这样啊。那你是答应了么?”
  他有点奇怪,俩人自个儿约不就行了,怎么还带回抱阳观来。
  施长悬还未搭话,那男人已经先伸手,有点激动地说:“鄙人唐启,这位老师你是不是姓谢?”
  谢灵涯和他握了握手:“您认识我?”
  唐启感慨道:“这事我最初询问之下,有位朋友,你应该认识,高先亮高总,向我推荐抱阳观,还说这里有位谢老师。说来惭愧,我当时一查之下觉得规模太小,于是转而去找了太和观的陈观主。陈观主身体不适,叫我问一问施道长是否愿意出手。谁知道,施道长就在这里挂单,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谢灵涯才知道里头还有这么一个周折,客气地道:“那咱们还是有点缘的。”
  唐启说道:“是啊,我其实是买了块山地,想请位法事指点一下风水,顺便做个法事,因为整地时起出来一些尸骨。然后施道长说,得回来问一问人。哈哈,一定是问您吧?”
  施长悬还需要问人吗?谢灵涯不解地看向施长悬。
  施长悬沉默片刻说道:“唐先生急于从事,又需用符数十张……”
  谢灵涯:“……”
  谢灵涯瞬间懂了,比了个手势,“OK,进去聊吧。”
  ……
  唐启身家丰厚,他最近买了一块挺大的山地,里头还包含了温泉,想打造一个旅游度假景区。最近刚刚推平了,发现了一些白骨。
  这山上有枯骨再平常不过,但是这也提醒了唐启,在山上做生意要小心,得请人做法事。再有,就是仔细规划一下风水。相比起以前高总,他还是比较信这个的。买地时就是看着山势很不错才买,现在建筑上当然也要讲究讲究。
  唐启之前就觉得陈三生有些修为,不过省城的施家他也是听过的。现在看施长悬都要问谢灵涯,连带着对谢灵涯和抱阳观也一下扭转印象了。之前高总给他推荐时,他不但嫌规模小,还暗暗觉得没什么本事。
  “我做事就是比较急,时间就是金钱嘛,能够一天搞定的事情,为什么要花三天呢?”唐启说道,“要是可以,明天就接两位上山了。”
  谢灵涯对风水虽然没什么涉猎,但是施长悬了解,他就帮忙操办一下法事,发扬作为人肉印符机的作用。
  如此一来,两人都同意了,大家一拍即合。
  “对了,有件事两位不会介意吧?”唐启忽然想起什么,挠着头说道,“我这个度假景区规划,里面有温泉山庄,还要修一个佛寺的。”
  谢灵涯:“??”
  唐启无辜地道:“我已经跟一位高僧约好了,到时到我那里去做方丈。”
  谢灵涯:“……”
  景区建寺庙,那当然常见了。
  不过谢灵涯本来以为唐启是信道的,现在才发现,唐启大概是什么灵就信什么吧,要不就是信钱,因为现在确实佛寺好做一些。
  只是请道士给佛寺选址看风水,这个操作也是骚得不行了。
  你们那位高僧知道吗??
  反而是施长悬淡定一些,毕竟研究宗教学的,对谢灵涯道:“释教不讲风水,只讲福报。”
  在佛教的经典中,释迦牟尼是明确规定佛弟子不能去搞风水卜问,选择什么吉日良辰的,如果有佛弟子这么搞,只能说明是骗人或者违规,他们搞这种操作是被称作“邪命”。
  所以唐启这个老板要看风水,当然找道门了。想想和尚就算知道,估计也没什么所谓,毕竟是唐启看风水又不是他们看,虽然说出去是有点怪怪的。
  谢灵涯还能说什么,“……嗨,那和尚都不介意了,我们介意什么!”


第29章 山水供莲花
  第二天,唐启来接了谢灵涯和施长悬,这次有人帮忙,就好把办法事需要的东西都带上了。
  唐启是个办事雷厉风行的人,他重视到亲自跟着去,而且在车上还用笔记本远程办公。中间还穿插关心了一下抱阳观的规模。
  谢灵涯都怀疑他对抱阳观也感兴趣了,不过抱阳观虽然最近小火起来,但又小,周围的地又贵,也不能像他的度假区那样形成综合,非常孤单,不划算。
  昨天唐启离开后,施长悬就和谢灵涯说了,据陈三生透露,唐启以前还想承包太和观,不过陈三生扛住没同意,人家自己卖票、规划什么的,弄得也挺好。算是大片被承包,幕后坐着私人老板的寺庙道观中的清流。
  也是太和观香火比较多,唐启才打主意,现在他开发景区,就选择的寺庙,又拉来了高僧。除了佛寺好做一些之外,也是本地再新建道观没那么大的市场了。
  从抱阳观到唐启买的那块地,大约得一个多小时,到了地方后,只见现场一片黄泥,边上有些二层的移动板房。
  几人先休息了一下,把东西放好,然后唐启又亲自倒了茶,有些得意地道:“施道长,我这山势如何?”
  施长悬颔首道:“起伏奔腾。”
  风水中以龙来形容山脉的变化,因为山与龙一样善变化,看山势就是看龙脉。龙脉起于山祖——堪舆家称昆仑山为山祖,山祖延伸出三条主干大龙脉,每条又各有许多分支。除了三干龙,还有三处大水,也就是长江、黄河和鸭绿江,各自夹着三大干龙。
  看山势前,看似只观察一地,其实心中得对天下龙脉有个数,知道其“来龙去脉”,才能更好的判断。
  整个鹊山省大部分山,在大类上属于中条干龙的分支。唐启买的这块地所处的山脉,是一条“进龙”,上下起伏,十分有力量,属于很富贵的格局。
  施长悬看看后方,又道:“泉口在哪处?”
  昨天唐启说过他这里还要建温泉山庄,施长悬才有此一问。大概不好看到,唐启拿出一张地图指给施长悬看:“我们现在是这个位置,泉口在那边。”
  老话说湖有千年不涸之水,家有千年不散之财。风水之法,得水为上,这温泉水汇聚在前,招财聚气。
  施长悬点头,“你将山庄修在这里,水聚天心。至于佛寺,要得生气,稍微走一遍,看看哪里聚气。”
  “好,哈哈。”唐启大为开心。
  等到休息一会儿后,他们又换上套鞋,上地势比较高的地方望气。唐启几个下属跟在一旁,心中都讶异得很。跟着唐启那么久,当然知道唐启的喜好,但是以前唐启请的都是有名的道长、高僧,一个个年纪起码四五十岁了,这俩人,却是一身便服,不像出家人也就罢了,还年轻得和学生似的。
  当然,之后他们会知道其中一个的确还是学生。
  谢灵涯本来是不用来的,但他也不好意思一个人坐着等,跟在施长悬旁边还能学点东西,就一起爬山去了。
  虽说这里都推得看不到草木,但这年头有照片有视频,足可以证明些什么了。一般草木干枯,当然不是什么好地方,唐启一开始就会排除掉了。
  寺庙要依山而建,所以先看山形,施长悬来的路上和刚才从地图里观察,已经看过了山势。然后要看地势,望气,定结穴之地。
  施长悬手里拿了一只罗盘,看着十分古旧,他家毕竟是世代做道士,谢灵涯估摸着这罗盘也是老辈传下来的。
  抱阳观传下来的东西里,就没有罗盘。虽然抱阳笔记里也有风水相关的知识,但大概不是主修的,没这么专业。
  罗盘是立极定向的,施长悬只做参考,看过几眼后,凝目查看山中生气。
  谢灵涯也眺望过去,并没看出什么不同,而且现在风都没有,也不知道怎么看生气。
  然而施长悬看了一会儿后,就指着一处说道:“唐先生看到那处圆晕了吗?应当是真穴。”
  别说唐启,所有人都拉长脖子看他指着的地方。
  唐启挠了挠头,“是那个地方吗?好像是有点若有似无的光晕……那不是水汽吗?”
  那光晕隐隐约约,若有似无,形状倒是分明,但要不是施长悬点出来,他们仔细去观察,估计看不出来。
  “这是太极晕,生气凝聚显露出来的表现。”施长悬说道,“就是因为若有似无,近看无,远看有,才叫太极晕。”
  “意思是寺庙要修在哪里?”唐启汗道,“那一块在最高处。”
  施长悬道:“所以还要挖掉一些修平,才能结穴,还需与水相迎。”
  唐启连连点头,他既早听过施长悬家里的名气,又听陈三生说过施长悬的脾气。虽然施长悬在指点风水的时候,通常说得很简单,但结果绝对有保证。
  他做事急,干什么都是同步进行,所以地一拍下来,设计图也弄得差不多了,只要根据施长悬说的加以修改就行。
  施长悬将角度都说了出来,如何迎水。又凭看过图的印象说了一些要注意的地方,像是寺庙的钟塔该修在什么方位,正殿不宜在何处,如此一来寺庙撞钟、烧香、念经等活动才不会受影响。
  这望气之后看局嘛,青龙白虎玄武朱雀等等。
  唐启虽然听个大概就够了,但谢灵涯好奇啊,打破砂锅问到底,“迎水是因为要得水吗?聚财?”
  施长悬摇头,“只是其一,下方水聚天心,已是聚财之象。上下逢迎,是因为这里要修建的是佛寺。”
  因为是给佛寺择址,就要考虑到它们的特性。花开见佛悟无生,佛教以莲花比拟修行、佛性,佛菩萨都是坐站在莲台上,莲花图案在佛寺也很常见。释迦牟尼出生时,更是站在莲花之上,修行时也是一步一莲花。
  而且唐启要延请的高僧乃是净土宗的法师,净土宗别称就是“莲宗”。
  莲花更需要得水了,所以施长悬的设计全都在聚生气之余考虑到如何借用下方的水,供养上方的“莲花”。
  ——这种局在以前是没有的,无名无号。毕竟佛弟子本身讲究我在之处就是风水,而且有违反规定搞风水的,作为外来宗教,对风水研究也不深。而道门风水大师,没事考虑什么佛寺如何修建。
  这完全是施长悬根据需求,设计出来的风水局。
  谢灵涯听他说得那么详细,本来都要怀疑他早干过给佛寺看风水的事了,不过说到后面都是借助现有地势,明显是独家定制。
  谢灵涯听得都佩服了,牛逼,大气,别看施长悬话不多,这个服务态度真的是好,给释宗选址考虑得这么周全,大到自创这个“山水供莲花”的局,小到一个钟塔、一个讲经阁的方位。
  唐启虽然就是出主意,非常魔幻地让道士来给佛寺选址的人,但这时听完,也不禁道:“辛苦了,施道长对释教很了解啊。”
  这不仅是要服务态度好,行事大方,对释教也得有了解。
  施长悬淡淡道:“我专业是宗教学。”
  虽然主要方向是道教,但其他宗教也有涉猎。
  唐启一听乐了,“有道理,有道理。”
  他那些手下也狂汗,没想到还真是个学生,不过是宗教学的,听起来好像也还算对口?
  其中一人还和谢灵涯搭话:“小道长,那你也是宗教学专业的?”
  “我搞财务的。”谢灵涯对他笑,“而且我不是道长。”
  那人:“……”
  唐启哈哈大笑:“小谢老师,你不要开玩笑啊。老汪我告诉你,小谢老师虽然不是道长,但也是一位高人啊!”
  那个老汪失笑道:“我就想呢,施道长还随身带财务人员。”
  这时,唐启说道:“我听高总说,小谢老师也会算命,要不你让老汪见识一下?”
  他不知是无聊,还是就想看谢灵涯露一手。
  谢灵涯有什么好怕的,“那您把手给我。”
  老汪一边伸手,一边说:“您是看掌纹吗?”
  谁知谢灵涯手指一下搭在他手腕上了,另一手还托着下面,好让他的手不在走动中动摇。
  除了施长悬,其他人都面面相觑。接待过各路大师,还真没看过这么算命的。
  老汪情不自禁道:“怎么看着那么像……把脉……”
  “还真是把脉。”谢灵涯笑。
  众人:“……”
  唐启道:“搞错了,小谢老师,他是说您给算算,看病就算了吧,上个月全公司才做了员工体检。”
  “不不,这个叫太素脉法,我一个兄弟教我的,可以通过脉象断人凶吉贵贱。”谢灵涯解释道。
  唐启:“??”
  算命方法那么多,唐启也算见多识广了,还真没听过把脉算命的,听起来也太玄了,但是谢灵涯说得又好像煞有介事,让唐启半信半疑。
  现在已经是秋天,太素脉要结合时日来诊断,谢灵涯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在太素脉法上进步也不小,一摸老汪的脉象。
  这太素脉法中,判断命运是以脉象的轻清重浊来定,大体上来分,轻清就是富贵,重浊就是贫贱。又从各个部分看具体,比如男子的肝木部决定功名。
  老汪的肝部比较轻,而且没有断续之感,但是肺部就比较浊,这应该是才智谋略不足。其实也好猜,他如果才智谋略足,那不就他做唐启的领导了。
  谢灵涯没说这些,摸了一分多钟脉后道:“上个月的体检结果还是不错的吧,只有点小毛病而已,没什么大事。”
  老汪点头,“是,都是些什么慢性咽炎、沙眼之类的小毛病。”
  不过这一点如果懂中医也看得出来,都不用把脉,看脸色就行了,大家都不觉得惊奇。
  谢灵涯又道:“不过你可以放心,你闺女——你有个闺女对吧?她高考会挺顺利的。”
  老汪差点吓得脚一滑,去看唐启。
  唐启:“……我可没说你有个女儿。”实际上昨天他才去找的施长悬,然后才遇到谢灵涯,也没告诉过谢灵涯这里会有些什么人。
  太素脉就是这样,不但能摸出来主人的命,还能算到他后代的情况。老汪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忧虑的事情,倒是象征后代的部位脉象温润,但是息数有一点杂,显然是处于某个重要关口,再一推这个后代的年纪,刚好就是高考的年纪了。
  所以也算是七分看,三分猜吧。谢灵涯不知道那些把太素脉修习到极致的人是怎样,反正他自己目前不能全摸出来,或者说摸得那么细致。比如你让他把脉算明天中饭能不能吃到肉,肯定也是摸不出的。
  饶是如此,也很让老汪佩服了,他要孩子比较晚,要说是看他年纪猜出来的,那肯定不太可能。
  “谢老师,厉害。”老汪赞道。
  “过奖过奖,我也是初学。”谢灵涯实话实说。
  ……
  做法事要到晚上,做个与祭孤相似的法术,为什么说相似呢,因为在祭祀孤魂野鬼之余,还要加上步骤,那就是震慑,让这地方以后没有孤魂野鬼骚扰。
  在山里的工事,的确是比较需要此类法事。待到施工的时候,还要将几张灵符埋在地下。
  谢灵涯先把晚上需要的符全都书写好了,要换做普通道士,这么多符大概至少也要准备十天半个月,他则是吃完饭当做休闲就画完了,放在一旁晾干。
  ——虽然是在山上,但饭菜都是市内的酒店送来的,吃了顿好的之后,唐启又热情地让他们去“泡温泉”。
  地下有温泉,虽然还没开发,但是在这里整地的工人们已经接了些水出来,平时洗澡都是用的正宗温泉水。
  唐启今晚也要在山上住,心血来潮,还让人送了浴桶上来。
  这年头,很多温泉池的温泉,都只是普通水烧滚了而已,山上夜晚温度凉一些,谢灵涯还挺感兴趣的。
  于是画完符没多久,谢灵涯就拉着施长悬去一楼了,唐启把浴桶都放在一楼,放二楼这只是个板房怕不稳。
  下去之前,施长悬想了想,把商陆神取下来放在房里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商陆神鬼哭狼嚎了一阵,然而施长悬已经拂袖而去了。
  唐启正在看着人放水,见谢灵涯拎着帕子过来了,还笑嘻嘻地打趣:“小谢老师白得很啊,身上也这么白吗?”
  “是,晒不黑。”谢灵涯也笑嘻嘻。
  “……”施长悬却不能不想起他那个坏掉的耳报神说过的话,有些无语。
  商陆神虽然不在这里,存在感莫名高了起来,施长悬仿佛都能听到它那细嗓子一字一破音地喊:谢灵涯好白的。
  这时候,老汪忽然跑过来,在窗子外头看到唐启,停下来冲里面说:“唐总,那个,那个……”
  他脸色很奇怪,眼神深处又有点惶恐。
  “怎么了?”唐启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全推开了。
  老汪咽了口口水,看了他身后的施长悬二人一眼,说道:“我去让人把之前挖出来的尸骨收拢好,等会儿不是要办法事么,然后发现,头、头盖骨不见了。”
  地里起出来尸骨谢灵涯他们是知道的,当时也约好了,一并做了法事后,选个地方归葬好。正因此,老汪才去取尸骨,那玩意儿怪渗人的,所以没有放在板房里,而是在工地一角。
  唐启都不禁起了鸡皮疙瘩,黑着脸道:“全都不见了?仔细看过周围了吗?之前是怎么收拾的?”
  老汪弱弱道:“本来有五个头骨嘛,有三个的头盖骨都不见了。我问过了,原来是用箩筐装好,防水布盖好的。”
  “这玩意儿谁会偷啊!”唐启又发毛又暴躁。
  老汪寒道:“会不会是‘他们’不想走,所以才……”
  “把自己头盖骨拿走啊?”唐启觉得很荒谬,“怎么可能!你去问问,就两天的功夫,是不是有附近的村民小孩来过,拿走了。”
  他深知,小孩是最胆小,也是最胆大的,熊起来那可什么都干得出。
  “好……”老汪只好回头再去问,心里也很郁闷。这尸骨找不到,今晚的法事是不是也办不成了啊。
  这时水也放好了,唐启却没什么心情泡澡了,他本来就是急躁的人,原地转了几圈后,忍不住道:“小谢老师,不会真的是‘他们’,不想走吧?可我们在这儿整地的时候,‘他们’也没显示过什么异议啊。”
  “不太可能啊。”谢灵涯也觉得古怪呢,“就像您所说的,不想走也没必要把自己头盖骨弄走啊。”
  “对,对,我看还是有人搞的鬼。”唐启想了想,“不行,我要去问一下。你,你二位别在意,先耍着,要是延迟了我也会赔付的。”
  他说着,匆匆出去了。
  “不会有事吧?我给过他符的,而且我看这地方没什么煞气啊。”谢灵涯说道,上次和施长悬下矿的经验告诉他,凡事不能首先往神怪上头想,不然你是很容易丢脸的!
  施长悬也觉得没事。虽然起出来尸骨,但这地方风水不错,以前又不是乱葬岗,有孤魂野鬼也不会成什么凶煞。
  “那不管了,白天爬山还出了汗,我先泡会儿。”谢灵涯说着,他刚才还在房间先冲了一遍,发梢带着点水汽,可以说早就准备好了。
  谢灵涯三两下把衣服脱光坐进浴桶里,动作快得施长悬都没反应过来。
  旁边还有俩桶,自然是给施长悬和唐启的,唐启出去了,施长悬在原地一时没动。
  “我靠,真的挺烫的,你快点也进去。”谢灵涯都泪汪汪了,心想不能自己一个人烫,于是招呼施长悬。
  他趴在边上,肩背手臂都露在外面,水汽氤氲中,白皙的肌肤被蒸得有些泛红,水珠从上面滑落的轨迹如此清晰。
  施长悬思绪竟然飘忽了起来,想着幸好没把商陆神带下来,否则它嗓子大约又要喊破了……
  “咳。”施长悬嗓子痒了一下,侧过身去脱衣,一声不吭地坐进浴桶,脸颊也被热气熏得泛红,看上去倒没平时那样高冷了。
  不过他平时就不爱说话,所以谢灵涯也没觉得不对。
  “还、还是挺舒服的,就是刚下来有点烫。”谢灵涯把生理性的泪花擦干了,说道,“等这里修成了以后,我就带全观的人过来泡……哎,你说他们会不会介意这里有个寺庙,应该还行,只是在同个景区而已。”
  施长悬和他也就隔了一米多,盯着他水润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最后不自然地先移开了目光,觉得温泉水浸泡下,好像一直热到心底了,几乎沸腾起来。
  ……
  “我回来了。”唐启小跑进来,唰唰把衣服脱了进了自己的浴桶,“哎呀我去,还这么烫呢,jj都要给我烫到了!”
  谢灵涯:“……”
  施长悬:“……”
  唐启看了他俩一眼,讪讪道:“你们年轻人就是身体好啊,受得住。”
  谢灵涯哭笑不得,“大家耐热能力不一样吧……”
  和不熟的人聊这个话题实在太尴尬了,唐启倒是不见外,但谢灵涯说不下去了。
  施长悬一看到唐启,则是完全从有些旖旎的氛围清醒过来,冷漠地道:“如何了?”
  “哦,好像是看到有附近山村的小孩来玩,我让人去村子里问了,非要回来不可。”唐启很讨厌这种计划被打乱的感觉,不爽地道。
  因为比较热,他还把脸凑近了大开的窗户,反正都是男人,工地目前也没有女同志。
  谢灵涯点头,“那最好今晚能要回来,别耽误做法事了。”
  “就是这么想的,不然还得多等。”唐启摇头,“嗨,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唐启撇撇嘴,盯着外头看。
  “他们小孩也太大胆了吧,比得上我小时候了。”谢灵涯不禁感叹。
  施长悬:“……”
  唐启没说话。
  谢灵涯又问了一句:“哎,唐先生,你要水吗?”矿泉水放在一侧,他打算拿一瓶,随口问了一下。
  唐启还是没说话。
  谢灵涯觉得不对,他是在唐启旁边的,一眼看去,唐启的目光好像凝滞了一样,而且坐在滚热的温泉水里,脸却青白交加,牙关咬得死死的。
  “唐先生??”谢灵涯把浴巾一披,站起来了。
  唐启头都不敢扭,呼吸也放缓了,嘴唇微微张阖,发着颤小声说:“你,你来看,那是不是那个啊……”
  那个?未必有鬼?谢灵涯一下跨出浴桶,走到窗前往外一看。
  活动板房后面树木丛生,地势较高,形成一个矮崖。月光遍洒人间,谢灵涯看到矮崖的草木间诡异的一幕。
  三只土黄色的野狐狸蹲在石头上,前爪拢在胸口,齐齐面朝月亮的方向,就像在祈祷一般,更重要的是,它们头上各顶着一块巴掌大白生生的、带着弧度的片状物,就像戴帽子一般。
  虽然隔着一定距离,但看那形状大小,分明是他们找了很久的那几块头盖骨。
  深山,野狐,白骨。
  夜色中,这副场景简直阴森诡奇极了。
  谢灵涯站在唐启旁边,能清楚听到他后槽牙上下打架的声音。


第30章 度狐
  谢灵涯感觉到施长悬也走过来了,两人对视一眼,他把唐启僵硬的头转了一下,不再对着窗外,然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唐启表情十分僵硬,又透着一些疑惑。
  谢灵涯小声道:“狐戴髑髅拜月,是在修行,不要打扰。”
  看来那几个头盖骨就是被它们拿走的,唐启还以为是附近村的大胆小孩。
  传说狐狸经过修行,能够从狐身化成人身,还能修成正果,民间历来就有供奉狐仙的风俗。尤其唐初以后,此风盛行,大小村落里都有祭祀狐仙的。
  有民间传说,狐狸戴着髑髅拜月,髑髅不坠,就可以化为人形。但化人条件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戴着髑髅拜月就够了吗?
  其实,那已经是修炼到最后的关窍了。
  人之所以是万物之灵,是因为人的头脑、思想。狐狸也具有一定的智慧,所以比其他动物更容易成精。不过这种智慧也是相较其他动物,比起人还是差远了。
  于是,狐狸头顶着人的髑髅拜月,一方面吸收太月精华,另一方面以期获得人的思维,方能得道。而髑髅这个部位,正是人生前主魂所在。
  这几只狐狸可能是有一定灵性,所以知道偷髑髅来修行。谢灵涯让唐启不要作声,是怕打扰了狐狸修行,它们心中记恨。
  唐启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又想继续往外看,又不太敢,因为谢灵涯没解释全,他想的尽是没想到世上还真有狐狸精,它们会不会来抓我的天灵盖啊。
  “那现在怎么办啊……”唐启又小声说,“今晚还办法事吗?”
  谢灵涯也犯难了,这头盖骨是出现了,但是在狐狸手里,谁知道狐狸还不还回来了,他不禁问施长悬:“它们听得懂人话吗?我只会和鬼交流啊。”
  唐启:“……”
  施长悬:“如果是老狐,可能听得懂。”
  谢灵涯赶紧开始穿衣服,他想出去守着,想办法把头盖骨要回来。狐狸借头盖骨修行可以,这算是它们的本能吧,但无意中害得别人尸骨不全了。
  唐启哪敢一个人留在这里,赶紧也穿好衣服,跟着出去。
  谢灵涯绕到房子旁边,上矮崖可没有大路,得爬,但一动就会打扰到狐狸了,让人很犯难。
  这时,有两只狐狸把头盖骨拿了下来,叼在嘴里,又碰了碰旁边那只小一点的狐狸,小狐狸如梦初醒一般,也照样取下头盖骨。
  再看天上,难怪,月亮已经躲进乌云里了。
  眼看三只狐狸要带着头盖骨钻回林子里,谢灵涯急了,喊道:“等等,骨头还我啊!”
  三只狐狸一听到声音,却是毫不犹豫地蹿进了草木中,无影无踪。
  谢灵涯:“……好像确实听不懂人话。”
  就算听得懂,可能也不会理他吧。
  谢灵涯很郁闷,“这怎么找得到啊,施道长,有没有什么符可以用?”
  古代进山是寻常事,所以道家中也有很多可在山里用的符箓。他们又不是打猎的,隔着那么远能把狐狸捉住。
  唐启也很郁闷,“不会本来啥事儿也没有,狐狸偷了头盖骨,那些‘好兄弟’反而因为尸骨不全闹起来吧?”
  施长悬想了片刻道:“那几只狐狸看起来有些灵性,试试说《常清静经》把它们唤过来吧。”
  “这样?”谢灵涯琢磨了一会儿,“确实可以试试。”
  唐启不明白了,“什么意思?”
  ……
  唐启跟着谢灵涯他们俩,气喘吁吁地爬到了矮崖上,然后看到谢灵涯席地而坐,把手机拿出来,对着手机上的字念道:“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这是《太上老君常清静经》,谢灵涯之前在刘伯合讲经时记下了,但为防错漏,还是谨慎地用手机搜出来照着念。
  唐启一听也知道是道家经典,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施长悬和谢灵涯说念这个能把狐狸唤过来,但今晚已经发生过令他各种惊吓不解的事情了,也不急着现在就要解释,所以他索性一屁股也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手撑着膝盖看谢灵涯“表演”。
  不过听着听着,唐启还真听出几分滋味,虽然听不懂其中意思。
  谢灵涯声音清越,在林中念经更有种空静之感,速度不疾不徐,带着奇异的节奏韵律,令人不知不觉也心平气和了。
  《常清静经》不过几百字而已,没几分钟就能读完。谢灵涯反复诵读,在他读到第七遍的时候,听入神的唐启,忽然听到后方草丛里悉悉梭梭的声音,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侧头去看,草丛缝隙里赫然有几个绿点儿。
  唐启惊了,这是反光的狐狸眼睛啊,什么情况,狐狸还真来了!
  他心道我去,难道是来听念经的,这狐狸是真的成精了吧?
  谢灵涯也看到了那几双眼睛,不过他并未停下来,念完这第七遍后,又开口解释刚才念的经文:“道,先天地而不见其始,后天地而不见其终。无形无状,无物不是道,无物是道。所以说大道无形……”
  原本蹲在大约八九米外草丛里,警惕听着的三只狐狸,这会儿竟是钻出了草丛,一步一步靠近了谢灵涯的方向,不过那三个头盖骨却不见踪影。
  月亮再次从云中露出来,加上不远处的灯光,可以看到它们土黄色的皮毛和棕黄色的眼睛,不时转动着,防备一旁的人。
  谢灵涯不动声色,解释完一遍后,三只狐狸距离他只有两米了,大眼瞪小眼。
  谢灵涯慢慢伸出手来:“还我。”
  小狐狸在大狐狸怀里扭动了一下,磨蹭着脑袋,斜着眼睛看谢灵涯,兀自撒娇,大狐狸则舔着小狐狸的被毛。
  谢灵涯很气,“听经就会听,让还东西就听不懂啦?”
  ——之前刘伯合教抱阳观的居士们学习经典时就提到了,经文一定不能念错,私下熟练了才能公开诵习,否则伤人伤己。与之相对,念对了,就是度人度己了。
  道家说诵经获福无量,一个人诵经,不止度人,度己,还能度十类万灵,路过的生灵都跟着沾光。如果里头有灵性的,更是能听经悟性。
  施长悬和谢灵涯就是想,这狐狸都会拜月了,想必有一定灵性,就试试在这里念经,它们听到了,如果有心沾这个光,自然会出现。
  且听经悟性,比起戴髑髅拜月修炼,也一点也不逊色,且谢灵涯先前念经,看它们躲在草丛里,就又讲解了一遍。
  玄门以道、经、师为三宝,道无经不传,经无师不明。不是人人都有谢灵涯这样的领悟力,经典口口相传,秘诀出师口,入徒耳。因此,这就更难得了。
  谢灵涯便想可以借机让狐狸把头盖骨还来,就当做个交易。这样也不用使用暴力,狐好,尸好,大家好。
  而这几只狐狸也的确出来了,不过它们悟到什么没有谢灵涯不知道,装傻谢灵涯倒是看出来了。
  施长悬看看,却是道:“应该是还要东西换吧,事先没有约定好听经就还髑髅。”
  谢灵涯:“……”
  ……谢灵涯觉得自己把它们想得太甜了,要么就是他太甜了。按照谢灵涯看过的传说故事,这动物听什么道士、高僧讲经,都会自觉奉献一点什么,狐狸们倒是会算账,一码归一码。
  没办法,谢灵涯只好让唐启去拿些吃的来。
  唐启原本远远看着狐狸顶头盖骨拜月,心里很害怕,但也不知道是刚才谢灵涯念经的作用,还是这些狐狸耍赖导致的,现在已经没什么畏惧了。
  他也不好再把其他人扯进来,免得把野狐吓走了,自个儿拿了矿泉水、两个海碗还有一些肉过来。
  谢灵涯把矿泉水拧开,倒进碗里,两个碗放在面前。
  狐狸们蹲着看他倒好了水,便施施然走过来,埋头先舔了几口水。那小狐狸更是半张脸都扎了进去,一甩脑袋,又在旁边的碗里咬住了一块鸡肉。
  两只大狐狸等小狐狸嚼了一会儿后,才各自迫不及待地扒了一块肉,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唐启不禁道:“它们能变成人吗?”
  就跟故事里的狐狸精似的,变个大美女。
  “应该不行,这不还在修炼么。”谢灵涯说道,目前来说,它们应该还在开启了智慧这一步吧。
  毕竟这年头,野生动物修行不容易啊!
  山林面积减少,栖息的地方都少了,到处都是人,这几个小家伙,看这吃相,平时怕是吃都不一定吃得饱。
  “吃饱了东西得还给我啊,”谢灵涯在旁边碎碎念,他怕狐狸太精了,又不认账,“别以为你们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就能耍赖了……”
  唐启&施长悬:“……”
  三只狐狸把肉吃了个精光,肚子都鼓了起来,又喝矿泉水,把身上的皮毛舔得油光发亮,如此吃饱喝足了,大狐狸才用脑袋顶了顶小狐狸。
  小狐狸叫了几声,往草丛里走,一步一回头。
  大狐狸催促地叫了一声,小狐狸便一下蹿出去了。
  谢灵涯也是手贱,在后头撸了一下大狐狸的尾巴,这狐狸长得和狗有那么点相似,但尾巴大而蓬松,他从上撸到下。
  狐狸一下回过头来,谢灵涯早已把手收回去,无辜地看着它。
  大狐狸慢慢把尾巴搂到身前舔了舔,眼中带着些许“狐疑”。
  施长悬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眼中不禁带上一丝笑意,不过夜色中谁也没发现。
  过了大约三四分钟,小狐狸才回来,它慢慢悠悠地从草丛里钻出来,头上顶着三块叠在一起的头盖骨,把耳朵都压得向两边塌下,大概是怕掉下来。
  走到谢灵涯面前后,小狐狸才一低头,三块头盖骨便从它头上滑了下来,然后对谢灵涯叫唤了几声。
  谢灵涯看小狐狸棕黄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自己看,有心摸一下它的脑袋吧,又想到那上头刚刚盖过骨头,然而面对小狐狸纯真的眼神,他只好退而求其次,伸手在小狐狸脖子上搂几下。
  谢灵涯的手刚碰到小狐狸的脖子呢,它就顺势一滚,躺在地上四脚朝天。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碰瓷。”谢灵涯不禁说了一句,然后从善如流地在小狐狸肚子上又搂了几下。
  两只大狐狸倒也不担心,兀自在一旁互相梳理毛发。
  唐启真不是什么热爱小动物的人,但此时看到这一幕,竟也有些心痒痒。
  这就是三只野狐狸,毛色也不漂亮,甚至玩儿髑髅,但是唐启眼睁睁看到它们从充满警惕,到试探着靠近,再到亲近地躺下来,这个过程让他莫名的心情好。
  唐启也小心地蹲在旁边,两只大狐狸立刻盯着他,但是看到唐启只是伸手摸了一下小狐狸的背,就没管他了。
  “还挺滑。”唐启说道,“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叫它们以后常来了。”
  谢灵涯:“来了再把人给吓着。”
  “我就是这么想的。”唐启也就是表达那么一个愿望,不管为了人还是为了狐狸,它们都最好往偏了走。
  时间接近子时,两只大狐狸梳理好了毛发,唤了小狐狸一声,它就从唐启和谢灵涯手里一下翻身起来,跟在父母身后,拖着毛茸茸的尾巴,一起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
  谢灵涯用符纸把三块头盖骨包了一下,拿了回去,给尸骨拼好了。
  老汪说:“我刚想说呢,去村里的人问过一圈了,都说没拿。你们这是哪儿找到的?”
  谢灵涯看看唐启,自个儿没说话。
  唐启也没打算说出自己见到狐狸精(虽然水平一般)了,免得传出去人心惶惶,胡说道:“怕是野狗叼走的吧,我洗澡时看到后头白白的,过去一看不就是那几块头盖骨。”
  老汪也没想那么多,“这样啊,那好在捡回来了。”
  这时间也到了,施长悬结坛做法,谢灵涯也把要用的净坛符、破秽符等等拿出来,他之前还画了一整套的太上秘法镇宅灵符。
  这一套符足足共有七十二张,分别能够招金银入宅、厌除恶鬼、厌除疾病之灾、厌除山精树魅等等。据说,这一套符,能够镇宅十年、使主家大富贵二十年,灾祸不生,扫除精怪,永镇门庭。
  古时候这套符流传很广,灵验多次,最显赫的是据说某朝帝王家也用过这套符。
  做法,传符,葬骨。
  到了半夜两点多,一场法事才算做完。
  之前温泉泡到一半,就被狐狸打扰了,这会儿做完法事,唐启又招呼着让他们再次去泡泡澡消除疲劳。
  “我不泡了,想早点睡觉。”谢灵涯打了个哈欠,“唐先生你自己去吧。”
  唐启又看向施长悬,结果施长悬也摇摇头,他只好自个儿去浪了。虽然夜深了,但是施长悬刚刚才做完法事,唐启有底气得很,一个人也不怕了。
  做法事也是体力活,你在学校罚站一节课都累得不行,何况是几个小时的法事。施长悬和谢灵涯都累了,两人各自回了房间。
  施长悬困倦地洗漱完,躺在床上,一沾枕头眼皮就黏在一起了。
  可也是一沾枕头,一阵叫喊就把他吵得微微睁眼。
  被放置在枕头边的商陆神终于等到他回来了,语气何其凄凉:“商陆神,商陆神,知几预报最勤恳。泡汤撸狐弃置我,木灵满面泪涔涔。”
  施长悬:“……”
  施长悬抬头看了一下,把商陆神埋在枕头下了。
  _
  第二天,大家起来吃早餐。
  谢灵涯看施长悬又没挂商陆神,便顺嘴问了一句。
  施长悬自从有了这个商陆神之后,总是取了又摘,摘了又取,此时把它从背包里拿了出来。
  商陆神一被拿出来就大哭,施长悬微微皱眉,把它抛到谢灵涯手里,“你帮忙拿一会儿吧。”
  谢灵涯接住商陆神,放到脸边听了一下。
  商陆神:“……”
  商陆神:“……呃!”
  抽泣,没憋住。
  谢灵涯没听明白,还以为它打嗝呢,顺手挂在自己身上了。
  唐启看了十分敬畏地道:“这难道就是……养小鬼?”
  他自己虽然觉得邪门不敢弄,但也知道有的生意人或者明星喜欢养小鬼帮忙,道士当然也有养的。
  “……嗯,怎么解释呢,有点像吧,耳报神你知道么?”谢灵涯说道。
  唐启有点模糊的概念,还是觉得和小鬼差不多,“那施道长养的这个……凶么?”
  虽然这个木偶被打扮的很可爱,但是唐启有个先入为主的概念,越可爱反而觉得越诡异,搞不好超凶。
  谢灵涯:“不凶的,萌。”
  要施长悬来想,凶是不凶的,但他一直怀疑被雷劈得错乱了。
  “真的么,那他都会做些什么?”唐启问道。
  施长悬竟有点想冷笑。
  谢灵涯说:“会唱歌……”
  唐启:“??”
  谢灵涯:“还会算命……”
  唐启:“哦哦!”
  这还差不多!唐启又道,“不过小谢老师自己也算算命吧,难道施道长不会算?”
  “施道长也会,”谢灵涯解释道,“但这个没有冲突,耳报神本身也算一种占卜法,属于柳人预报术的一种。而且施道长养这个,最大的好处其实是度化它,修功德。”
  “有道理。”唐启肃然,趁此机会,拿了张卡给他们,里面有五十万。本来事先答应好的是三十万,昨晚唐启回去一想,又加了二十万。
  主要是他亲眼看到谢灵涯念《常清静经》,把野狐狸也招来了,可以确凿小谢老师道法高深啊!当然,施道长也很卖力,帮忙设计了一个专供佛寺的风水局。只是昨晚那出比较震撼,让唐启大开眼界。
  唐启琢磨着高人难得,于是抱着结交的心思,另外又加了钱。
  本来三十万谢灵涯就很惊喜了,人家主要是请施长悬设计的费用比较高,他们抱阳观没这个名气,画符也卖不到这么多。
  现在唐启还主动加了钱,谢灵涯喜滋滋,他和施长悬四六开,也能拿到不少了。
  唐启又一车把他们送到抱阳观了才离开,下车前和两人又用力握了下手,意味深长地道:“小谢老师,施道长,以后咱们常联系。”
  唐启后来琢磨,想到以前听过一句话,也是道家传出来的。叫“天地大造化,总在一窍中。人能知此窍,万法总能通。”
  ——像这样的说法道门其实很多,比如谢灵涯舅舅提过,人有修行一生不得其门而入,也有十六步功夫成仙者。又或是:“一点灵光即成符,世人枉费墨与朱。”
  总之唐启现在一点不觉得小谢老师年轻怎么了,他已经简单粗暴地认为,小谢老师和陈三生比也不差了。
  谢灵涯大方地道:“好说,也欢迎唐先生以后有空来我们小道观喝个茶。”
  像唐启和高总那样的生意,谢灵涯一个月能接到一两件,就不愁扩大抱阳观的资金了。再给舅舅多收几个徒弟,他才觉得不辜负舅舅临终前的遗憾。
  ……
  谢灵涯背着包回来,正是午休时分,他不在,大家都吃的盒饭。
  谢灵涯和众人打了个招呼,“回来啦。”
  海观潮顺手给他接了一下,戏谑地道:“辛苦,谢总赚钱养家回来了。”
  大家都知道,谢灵涯在外头“无证驱鬼”,还不是为了赚钱回来贴补抱阳观。
  谢灵涯脸红道:“好说,毕竟上有老下有小,这是作为男人应该做的。”
  众人:“……”
  海观潮环视一周,“上有老上有小?你不是不承认我是师爷吗?”
  谢灵涯用大拇指比了比灵官殿,“上有老,”又指了指肩上的商陆神,“下有小。”
  众人:“…………”
  施长悬:“………………”
  作者有话要说:  商陆神:对对对!


第31章 鲁班书
  “发病前都吃了什么?”海观潮问坐在面前的病人。
  这病人脸色青黄,四肢不胖,小腹却鼓起来,像五六个月的孕妇,手掌在上面抚摸时可以看出来,内里并不柔软。他说起话来也有气无力,此时把自己吃过的东西一一回忆。
  因为这个病,他已经各大医院跑了两个月了,有时候也有好转,但就是无法痊愈。要说吃过的东西,也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
  看病人心情低落,海观潮不动声色地道:“腹中有寄生虫而已,我有对症的方子,开给你吃几剂就好。”
  “真的吗?!”这病人求医以来,听过诊断肚子里有寄生虫的,但像海观潮这么笃定地说能治,而且是有对症方子的,还是头一个。一时间柳暗花明,他又是欣喜,又怕不是真的。
  其实这人也是朋友介绍来,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这时的心情别提多复杂了。
  “嗯,不过到时可能会上吐下泻,排出寄生虫,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海观潮说道。
  病人正在惊喜之中,听到能治就满足得不行了,管他什么上吐下泻,当即点头。
  “下泄也就算了,还上吐啊,太恶心了。”谢灵涯就坐在一旁,问道。
  海观潮把药抓了给病人,将人送走,这才有空和谢灵涯说话,摇摇头,“其实只会上吐,不会下泄,我骗他的,怕一开始就说吐出来,他太害怕。”
  谢灵涯:“……”
  也就是说这寄生虫一定会从嘴里吐出来?太恶心了!
  海观潮解释道:“这个叫咬龙病,古代医者认为是龙游于人间,龙精洒在菜上,人吃了这菜,腹中就会生小龙。小龙在腹中作怪,要用寒食饧催吐出来。其实就是当时无法辨认的寄生虫。”
  人吃东西,没有处理好,倒霉了上头又有寄生虫,就生病了。寄生虫种类多,尤其在一些偏远地区、水域,有时候医院也无法诊治,又不会自愈,一病几年的都有。长在肚子里也罢了,有的长脑子里,那就惨了,还得开颅。
  谢灵涯听了道:“那龙到底在菜地上做了什么,还能出精,有别的动物还是就它自个儿……”
  海观潮:“……”
  海观潮:“谢总,做个正经人吧,这只是个故事。”
  谢灵涯老实道:“哦。”
  海观潮又道:“我准备把旁边的门面也盘下来,还有就是现在人不够,我一个人,想再招个人煎药。现在都是让患者自己煎,或者去别的店。但是有时也不放心,煎煮是关系到疗效的。”
  “嗯嗯,是这个道理。”谢灵涯点头。
  要说海观潮不愧是曾经把同行惹到排挤他背井离乡的人,在杻阳短短几个月,诊所生意是蒸蒸日上。像刚才那样的疑难杂症,他治好了不少,现在好像也小有名气了,都是耳口相传,不少人慕名前来。
  这不,都要扩大规模了。
  “那我帮你也挂个招聘启事吧,主要是给你打下手对吧,不用是医生吗?”谢灵涯问。
  “我和同行向来合不来。”海观潮淡淡道。
  倒也是。他是家传的医学,里头还包含了不少在现在可能有点争议的内容,比如太素脉。所以比起懂很多的,他宁愿招个什么也不会的,反正做的又不是技术活儿,又有他自己的方式,懂很多也得重新教。
  ……
  晚上,谢灵涯用电脑帮海观潮在网上放招聘。别看海观潮比他大不了多少,但是大概因为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医术上,对网络什么的不太了解。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谢灵涯一看来电者,立刻拿着手机到房间里去接了,“喂?”
  那头传来一个温婉的女声:“灵涯,你爸爸摔了一跤腿骨折了,刚送到医院来。他让我不要给你打电话,我想想还是得告诉你。”
  “骨折了?那麻烦把病房告诉我,我现在就过去。”谢灵涯说道。
  “你还是明天来吧,这么晚了。”
  “没事,还有车。”谢灵涯说了两句就挂了。
  打电话过来的是他爸的第二任妻子宋静,两人是一个学校的同事。谢灵涯上高中那会儿他们在一起的,那时候谢灵涯闹过,还因此发奋学习,本来是决心考到外地去的。不过后来过了那阵,而且看到舅舅的态度都是赞成,他也就想通了,但和宋静的关系一直淡淡的。
  “我爸骨折了,我下去看看。”谢灵涯和大家打了个招呼,匆匆出门。谢父在杻阳市的县级市某镇做中学老师,他们习惯管去那儿叫下去。
  现在道观早不需要他一直待着了,大家只关心了一下,让他快点去,待会儿赶不上车了。
  去镇上的末班车发车时间是九点半,要是没赶上就只能打出租车了,好在谢灵涯赶上了。上车一看,车上也坐满了大半,他找了个靠后一些的位置坐下。
  快发车的时候,又上来一人,谢灵涯本来是埋头看手机,那人路过身边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就扶住了,“没事吧?”
  他这时才看清楚,这人腿脚有些不方便,其中一条腿是瘸的。他看了一眼就赶紧收回目光,“坐这儿吗?”
  这人对谢灵涯露出个笑容,顺势坐了下来,“谢谢。”
  他一笑,谢灵涯总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为什么,因为心里挂念父亲的情况,也没深究。
  宋静发了短信,把谢父的病房号告诉他,顺便说了一下,谢父是因为晚上出去换楼道的电灯泡,没注意踏空了摔下来的,让他待会儿别多问原因,谢父特别不好意思。
  谢灵涯他爸就是有点要面子,他靠着车窗打算小憩一会儿,但车上总有小孩笑闹,他没法休息,只好继续看手机。
  杻阳到镇上有段路坏了,比较颠簸,谢灵涯只感觉车身一颠,然后一个在玩闹的小孩一下趴旁边走道上了,站起来的时候只见他嘴巴上多了个豁口,鲜血长流,眼泪也跟着哗啦啦流下来了。
  谢灵涯旁边那人赶紧把小孩扶起来,“这是谁家小孩,摔出血了!”
  一时竟也没人应,其他乘客都漠不关心。
  小孩嚎啕大哭,越哭嘴巴越痛。那人赶紧把他抱起来,那纸巾去擦,但是口子太大了,无济于事,一时止不住血。
  谢灵涯一看,哪管那么多,赶紧念止血咒:“清血莫出,浊血莫扬……”
  几乎是同时,旁边那人也开口道:“内血不出,外血不流……”
  话头又同时打住,两人诡异地对视了一眼。
  虽然内容不一样,但是意思上好像都是止血,这难道是遇到同行了么?
  好在只是路上遇到的小事而已,谢灵涯赶紧一抬手,“你请。”
  “……”那人有点莫名尴尬,但还是一边低声念咒一边在小孩伤口处画了几道,“内血不出,外血不流,人见我忧,鬼见我愁,十人见我十人愁。老君坐洞口,有血不敢流……”
  咒罢,脚一跺地,小孩唇上立时就不再流血了。
  小孩哭声停了,他感觉到自己嘴巴上不再滴答流血,更听到面前人低声念咒,就跟动画片里演的似的,一时呆呆看着他。
  到此时,他的家长才揉着眼睛从前面跑来,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这是怎么了!”
  小孩看看家长,回过神来,大声说:“爸爸这两个哥哥是神仙。”
  他都听到、看到了,这两个神仙之前还谦让着谁来念咒!
  谢灵涯一脸淡定,仿佛和他无关。
  果然,家长也没把小孩的话当回事,只伸手去抱人。
  “刚才车一颠簸,孩子摔地上了。”那人把小孩递给家长,又道,“还是不要让孩子在车上乱跑,很危险。”
  “谢谢,谢谢。”家长接过孩子,又低声训他。
  小孩被家长抱在怀里往回走,还兀自回头盯着俩“神仙”,眼睛瞪得老大。
  那人无奈地收回了目光,又和谢灵涯对上眼,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哎……你是不是方辙啊?”谢灵涯忽然说道。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仔细打量谢灵涯的脸,也认了出来,“你……你是谢灵涯?”
  “真的是你,我就说看着眼熟。”谢灵涯也是刚刚看他念止血咒,加上笑起来样子愈发眼熟,才猛然想起来的。
  谢灵涯小时候在舅舅那里玩的时候,见过舅舅一个朋友带来的小孩,也就是方辙。
  俩人小时候在一起玩过几次,不过后来大家都上学,谢灵涯去舅舅那里次数少了。那时候联络没现在这么发达,加上方辙不是住在市区,慢慢也就没见面了。
  而方辙的长辈,在谢灵涯印象里虽然不穿道袍,但好像也搞那些神神怪怪的东西,和舅舅应该算是半个同行。那时候方辙和谢灵涯一样对这些感兴趣,俩人还经常一起偷看。
  “一晃十多年不见了。”方辙唏嘘道,“你舅舅还好吗?”
  谢灵涯黯然道:“我舅舅已经去世了。”
  方辙张张嘴,一脸苦涩,同样低落地道:“……我叔公前几年也去世了。”
  两位长辈都不在人世,他俩默然一阵。因为是儿时伙伴,谢灵涯也就没忌讳那么多,小心问道:“方辙,你的腿是怎么了?”
  方辙小时候能蹦能跳,腿可半点没毛病,他心想难道出了什么意外,车祸,或者和他爸一样摔的。
  方辙表情有点怪异,眼神中的情绪十分复杂,说道:“叔公去世后,我私自学了《鲁班书》。”
  谢灵涯脸色顿时稍变了变,他现在已经不记得方辙那位长辈,也就是叔公具体是什么职业了,但方辙一说《鲁班书》,他就明白了,原来方辙的叔公是《鲁班书》传人。
  同样是长辈去世后,跨入他们那个行当,谢灵涯和方辙的命运截然不同。重点就在于方辙的叔公是《鲁班书》的传人,这本书据传是鲁班所作,但不止有建造木工之类,还有很多杂术,和道家也有点联系。
  此书包含了建造、机关、法术、符、咒等等内容,流传甚广,像刚才方辙念的止血符咒,也是出自其中。
  但是其中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法术的练习方法,都是传人之间口耳相传,外人光看文字也不知窍门。
  更重要的是,但凡修行《鲁班书》,都会“缺一门”,也就是鳏、寡、孤、独、残,必中其一。方辙的叔公,就一辈子都没有娶妻。
  方辙的父母离婚,母亲再嫁,父亲常年在外地打工,而且再婚了,所以方辙一直跟着叔公。叔公并不愿意方辙和自己学习《鲁班书》,就是担心他和自己一样。叔公也没有传人,但他宁愿这本书失传,也不想让方辙来学。
  但方辙那时候想,他现在这个情况,和孤儿有什么区别呢,学了说不定也没事。于是平时方辙就经常留心偷看他叔公的窍门,等叔公去世后,方辙就正式自己开始修行《鲁班书》。
  谁知道天命注定,方辙中了“残”这一门,前两年出了场车祸,腿就瘸了。
  谢灵涯听罢儿时伙伴的遭遇,有些难受,“你真不该练这个。”
  方辙摇头,“我曾经也后悔过,后来扪心自问,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能不能忍住学习《鲁班书》的诱惑呢?我想我还是会学的,毕竟我想了那么久。”
  每个人有自己的想法,谢灵涯闻言也不便再说什么,“那你现在生活如何呢?”
  “镇残联也弄了些帮助,让我自己创业,不过到底没那么本事,拿钱开过店也种过水果,都没弄起来。现在到处打工,也没个稳定的工作,毕竟……这不,刚刚又失业了,回去待一阵,过完年再找工作。”
  方辙未说完的话谢灵涯也懂,他看谢灵涯的表情,又笑道:“也没什么,我平时没事的时候,还给人画个符看个房子,只是讲究这些的人也越来越少了。你呢,现在怎么样?”
  谢灵涯把自己现在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又道:“你来我们那儿看看吧,我有个朋友是很厉害的大夫,说不定能让你多少恢复一些。”
  方辙可有可无的点头,对此并不抱希望,但和谢灵涯叙旧是可以的。
  谢灵涯:“对了,你做不做道士……”
  “别别,你千万别让我做道士。”方辙一副害怕的样子,“你这个表情就写着,打工还不如给你做道士。算了吧,就算是住家道士,规矩也多着,何况我根本没那个悟性。”
  谢灵涯讪讪道:“不至于吧,你《鲁班书》都学得会。”
  这时班车也快到了,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好过两天方辙去看他。
  谢灵涯心中其实还在琢磨,方辙学的《鲁班书》里也有杂符,抱阳观现在符箓生意还挺稳定,但供符的只有他一个,如果可以,倒是能问问方辙要不要也来画符,这样还增加了方辙的收入,一举两得。
  谢灵涯和方辙道别,在医院那站下了。
  ……
  谢灵涯进了病房后,谢父腿上已经打着石膏了,看到他来便生气地问宋静,“怎么告诉孩子了?”
  宋静笑笑不说话。
  “这有什么不能告诉的。”谢灵涯和宋静点了点头,坐下来,“我来得匆忙,就没买什么东西了。你这腿医生怎么说?没法上课了吧?”
  谢父长吁短叹,和谢灵涯说了一番,精神看着倒也还好,让谢灵涯放心不少。
  过了会儿护士来催促了,让病人早点休息,谢灵涯就对宋静说:“我送您下去吧,今晚我在这里陪着,免得爸不方便。”
  宋静还想推说自己来守着,但谢灵涯态度坚决,她也不好意思和谢灵涯争,两人本来就不亲热。
  谢灵涯送宋静出医院,小地方,也不必送到家里去。只是看着宋静,谢灵涯总觉得有些不一样的地方。他学习道术以来,对人的面向、气息感应灵敏了一些,看宋静身上好似多了一股生气。
  两人沉默着下楼,谢灵涯都在思考,走到门口时,宋静要道别,他却跟着道:“我送您到家吧。”
  宋静一愣,不知道他怎么又改变心意了,还以为他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于是忐忑不安地往回走。可一直走到门口,谢灵涯也没说什么。
  宋静要进门了,谢灵涯才说道:“……宋阿姨,您明天来医院,也做个检查吧。”
  “我身体没事啊,你爸摔了,我没摔。”宋静莫名其妙地说道。
  “体检一下也无妨。”谢灵涯坚持道。幸好宋静没摔,他是怀疑宋静怀孕了,才会多出来生气,只是不能百分百断定。
  继子很少提什么要求,宋静只推了两句,就干巴巴地答应了。
  谢灵涯照料了谢父一晚上,其实也没什么,谢父腿打了石膏,上厕所搭把手的事。第二天早上宋静来医院,给他们带了早餐。
  宋静想到谢灵涯说的话,“那……我去了?”
  “去吧。”谢灵涯说道。
  宋静走了后,谢父才道:“你让阿姨去干什么?”
  他觉得很稀奇,谢灵涯和宋静见面时,都只有基本交流。
  谢灵涯笑笑没说话。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宋静回来了,一脸懵逼,手里拿着个单子。
  谢灵涯正给谢父倒完水,“怎么了?”
  宋静抬抬手,茫然道:“……怀孕了。”
  这消息猝不及防,谢父杯子里的水一下倒被子上了,呛了好几声,“咳咳,什么?”
  他俩虽然没刻意做什么避孕,但这些年的确没要上孩子,宋静年纪比他小一些,也有三十七八了,没想到这个年纪竟然怀上了。
  谢父又惊又喜,让宋静到身边来,拉着她的手,问检查结果是否健康,医生有没有给什么意见,毕竟这个年纪要孩子都高龄产妇了。
  “没什么……”宋静嘴里说着,转头去看谢灵涯,比起谢父,她心里的震惊更多一些。
  小孩只有一个月大左右,她自己都没察觉,谢灵涯却让她去做检查,难道是看出来她怀孕了吗?不然实在难以解释,谢灵涯和她关系淡淡,怎么会突然让她做体检。
  可谢灵涯又是怎么看出她怀孕的?这孩子不是学的财务么?宋静懵得不知道说什么。
  谢父却以为她是在顾忌谢灵涯的心情,一时也有点讪讪的,松开了她的手。
  谢灵涯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我去问一下护士,给你请个护工吧,不好让宋阿姨再陪床了。”
  谢父松了口气,他了解谢灵涯,谢灵涯都这么说了,应该没什么。
  谢灵涯又在医院陪谢父一天,等护工来了才离开,约好下个周末再来看他。
  宋静一直没找到机会问谢灵涯,等他离开后,才忐忑地和谢父提起这件事。
  谢父其实也隐隐想到了,宋静做检查前,莫名其妙和谢灵涯打了个招呼。王羽集的神异之处他早就知道,包括谢灵涯以前跳墙去别人家驱鬼,不过他一直没有张扬,连宋静也不知道。
  现在这一招也是和舅舅学来的么。谢父一时沉思起来,虽然谢灵涯答应过,但他现在突然又有点怕谢灵涯会出家了!
  _
  谢灵涯哪知道他爸又在患得患失,怕他会去做道士,他回了抱阳观,非常淡定地告诉关心他的大家,他爸骨折了,情况不严重,倒是要老来得子了。
  再过一天,方辙果然如约来了,谢灵涯和他在老房子里叙旧,又回忆起儿时种种。
  这是谢灵涯也领方辙去海观潮哪里,让海观潮给他看看。
  中途就张道霆叫谢灵涯出去了一趟,等谢灵涯回到诊所的时候,便听海观潮说:“你把那招聘启事撤了吧,我决定聘请小方了。”
  谢灵涯:“???”
  让你来治病的,俩人居然谈起工作来了。
  方辙也对谢灵涯微笑,“我和海医生相谈甚欢,他说这儿招人,我又在找工作,就一拍即合了。”
  海观潮对方辙很满意,他的残疾并不影响帮忙整理药柜、煎药之类的。
  最打动海观潮的是,方辙是《鲁班书》的传人,那里面也涉及一些医人的法术。即是说,方辙既懂一点医,能帮上忙,又不会像某些同行一样,和他有冲突。
  谢灵涯哭笑不得,让他们这样一说,这份工作好似还真的很适合方辙。
  海观潮甚至都想好了,方辙上来杻阳工作,可以和他住一个房间,他反正不介意。要不然之后诊所要扩张规模,也可以隔个小房间出来。
  他俩都不介意了,谢灵涯就更不会介意,他对方辙说:“怎么说……我本来还想让你给我打工画符的,谁知道被海哥先拐走了。”
  “你这里还需要画符的?”方辙颇感兴趣,“我好久没画过了,没什么人需要。”
  海观潮玩笑道:“你打两份工也是可以的。”
  ……
  于是方辙摇身一变,成了太素诊所的第二名成员,同样住在抱阳观,和海观潮一样,也能算这里的编外成员。
  反正谢灵涯给其他人介绍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施长悬听说方辙是《鲁班书》传人,若有所思,“我父亲早年也曾经在外省见过一人,精通鲁班术,尤其擅长机关。他的研究主张要将机关与符咒结合起来,早日实现驱鬼自动化。”
  谢灵涯:“……”
  谢灵涯:“……这位前辈真是有理想。不过我发小学得也不错,我之前跟他聊完,除了请他也生产一点杂符放在观里卖,他还答应也帮我建造一个东西。”
  施长悬略好奇地道:“用于观中哪处吗?”
  这时,商陆神在他耳边带着哭腔道:“谢灵涯好好的!!”
  施长悬忽然有点不妙的预感,“……”
  “没有啊,”果然,谢灵涯手放他肩上摸了一下商陆神,一本正经地道,“我叫他用柳木做个这么小的床给商陆神睡,以后放你窗台上,还方便晚上吸收日月精华。”
  施长悬:“…………”
  施长悬正要将哭哭啼啼不休的商陆神捏下来,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电话听了一会儿,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谢灵涯一看不对,问道:“怎么了?”
  施长悬沉声道:“阳平治都功印失窃了。”
  此前施长悬还给谢灵涯说过阳平治都功印的来历,这张天师遗留的三宝之一,也是张天师亲自使用过的法印,藏于省博物馆。
  谢灵涯震惊,“放博物馆也能失窃?不是,谁这么大胆啊,不怕被全天下正一道道士下咒?”


第32章 失窃
  法印是道教的重要法物,种类非常多,各有效果,比如用来驱使鬼神兵将的兵印,代表道士神职职位的出职印。
  一般人可能会觉得道士的法器,以剑最有代表性,其实在内行看来,法印更加重要。比如太清教主印,可以用来请神、奏表章,或者加盖在需请老君相助的符箓上。
  而一些传世古法印,就更有来头了。
  像张道陵使用过,并传给后人的阳平治都功印,得名是因为当初五斗米道立了二十四治,也就是二十四个传教点,其中阳平治是天师驻地,都功为天师自领。
  所以,这枚阳平治都功印,非但是厉害法器,正一道镇坛之宝,还是天师身份的象征。
  ——更是古代文物,原本被好好珍藏在博物馆。
  谢灵涯真不知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这具有几重意义的东西也敢偷。偷之前想过后果吗?要面对的不止是国家法律的制裁,还有正一道士的怒火诶!
  “恐怕这人是早做好准备,不怕下咒的。”施长悬顺着他回答,“原本阳平治都功印的展馆内,也布有符箓,只是法术被破了。省道协很快查看了现场,这阳平治都功印,应该是道门之人出手窃走的,而且修为高深,一时追查不到。”
  “自己人?”谢灵涯惊讶完竟觉得,难怪这人敢偷都功印,原来是内行,而且艺高人胆大,“现在什么线索也没有吗?”
  人不是无处不在,但鬼神是无处不在的,道士能和鬼神沟通,省道协都没查出来这人的身份,可见他技高一筹,设法瞒过了自己的身份行迹。
  施长悬想想道:“只推测出来,法脉传承可能是神霄派。”
  神霄派是正一道的前身,天师道的支派之一,主要修习的是雷法,创始人是王文卿。说它和正一道关联紧密也没什么问题,本来就出自正一道。
  不过神霄派下面也还有很多派系,这个线索还是太大概了,不知道要追溯到哪一脉。
  这还有几率只是根据盗窃者所用术法来判断的,所以才说“可能”,因为他不一定真出自神霄派。
  甚至要说起来,抱阳观也能和神霄派扯上关系。
  萨守坚萨祖当年,是受过神霄派王文卿、林灵素等人指点,传授雷法的。然后,萨祖法裔逐渐衍生为萨祖派、西河派、天山派。
  萨祖收王灵官为弟子,而抱阳观正是奉王灵官为祖师,如此有了一个七弯八拐的关系。
  道门内关系错综复杂,单单知道这人会神霄派的法术,实在难以断定身份。
  “省道协那么多高人,包括当代天师本家也得上心吧,那么多高人,愣是查不出人。”谢灵涯不可思议地道,“那这个人的修为一定很高,大家心里没有个猜测吗?”
  “华夏何其广大。”施长悬只这么解释,也很有道理,除了道协内的,还有一些民间高人呢,“而且此人有备而来,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这人本来就修为高,还以有心应对无心,难怪了。连省城的法师们也查不到,何况是谢灵涯不那么了解派系分布。
  谢灵涯心想,但是这人偷了不可能永远不露出痕迹吧,早晚会被找到的啊。
  施长悬家也是正一一脉,就在省城,所以传讯给他知晓。
  “过两日,应该就会对外公开了。”施长悬道。
  阳平治都功印太重要了,更具有历史意义,无论国家还是正一道各派方面,一定都想全力追回。
  第二天,施长悬就去省城了,他得回家一趟。
  ……
  又过两天,杻阳市道协还真开会,来说这件事了。
  当然,这是个不作记录的私密会议,陈三生召集各位内行,宣布了一件更加爆炸的消息。
  ——就在阳平治都功印失窃的第二天晚上,三五斩邪雌雄剑也不翼而飞了!
  张天师升天之前,传下三宝,一剑一印一指甲,指甲焚之能请张天师降世,已经不知所踪。这都功印刚在博物馆被盗,剩下的三五斩邪雌雄剑原是天师后裔私藏,竟然也丢失。
  三五斩邪被称为道门第一法剑,上面有符文和星斗日月之象,一分为雌雄二剑,雄剑在天师家族内供奉,雌剑镇于天师殿。
  就是这雌雄二剑,竟是于都功印失窃第二天,同时在两处也被盗走。
  当今华夏道门以正一、全真两大派别为主,正一祖师的宝物被偷走,这消息可以说引得整个道门震惊。
  这个人为什么要偷都功印和三五斩邪剑?怎么偷到的?他偷来是作何用?买卖文物,或是自用?还有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陈三生一说完,现场就嗡嗡吵成一片,每个人都有无限感叹和疑问。
  谢灵涯因为之前就得到风声,比其他人还好点,但他也不知道三五斩邪雌雄剑同样丢失了,施长悬一直没回来。
  “这个偷窃的贼人,是修道者无疑,现在把这个消息告与大家知道,就是道协方面,希望诸位同道都多加留意,如果有相关线索,欢迎拨打电话举报。如果线索属实,能领到国家、道协、天师家族几个方面的奖金,总额上百万。”陈三生认真地说道,“所以,也希望大家回去之后做法……”
  谢灵涯听到举报奖金上百万时,就情不自禁坐直了,再听到后头做法,更是兴奋起来。
  来了来了,召集全天下道士一起做法诅咒偷东西的人?
  结果陈三生说道:“……通报本派祖师,城隍等神灵,祈祷此事。”
  不是诅咒啊。谢灵涯略微失望,但是一想也是,都没什么线索,可能不好诅咒。
  让大家回去做法通报神灵,其实也是收集线索的一种,道士们求助于鬼神,不是很正常么。
  道士们一听,又各自讨论了一番。
  陈三生那边还把三五斩邪剑和都功印(包括印出来的图章)的图片打印出来,分发到大家手中。
  二宝都丢失的情况下,谁也顾不上觉得丢脸了,也怕有心人利用,赶紧公开并征集线索。
  谢灵涯看了看,把图片收了起来。虽说华夏广大,人海茫茫,撞上的几率很小,但是好歹杻阳距离省城和天师殿都不远,那万一有机会呢?
  就算提供个线索,都有一百万了,谢灵涯正是缺钱的时候,在同情博物馆和天师家族之余,也有些垂涎欲滴。
  等谢灵涯回去后,便看到施长悬也回来了。
  “施道长,我们刚才开了会,公开征集都功印和三五斩邪剑的线索了。”谢灵涯说道,“你有没有什么内幕消息啊?”
  施长悬神色凝重地道:“我回去之时,各位法师都聚在省城,商议追查都功印一事,只是试过多种方法,也没能验出盗贼身份。并且当晚,三五斩邪剑也被偷走了,同样没有太多痕迹。甚至这一次这人还用上了都功印,来对付守护斩邪剑的鬼神。”
  和都功印一样,三五斩邪剑旁边肯定也有符箓之类,但这人都有都功印了,要破法估计更加简单。
  于是接下来省道协的法师们又去天师殿查看,结果已经知道了,还是只有那一个广泛的线索,这人可能是神霄派传人。
  施长悬没有说细节,但是谢灵涯知道神霄派最典型最出名的就是雷法,那人说不定就是用了雷符,才被断定为神霄派传人。
  但还是那句话,道门关系错综复杂,神霄派有些雷法还奉萨祖为主法呢,抱阳观也有雷法传下来。
  “希望早日把文物法宝追回来吧。”谢灵涯心道,最好还能让他也出个力,赚那一百多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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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在省城的事情且不提,趁着业余时间,方辙还真把商陆神的小床给做好了,柳木打造,还是个古式的架子床。
  个头虽然小,但是立柱、承尘、纹饰一应俱全,漆成红棕色后晒干,完全就是成人床具的缩小版,极其精美。谢灵涯把架子床放在桌上欣赏,只觉得这简直就是艺术。
  谢灵涯也是第一次看到方辙手艺的实物,此前只看过方辙打过一些家具的图片而已,没想到这么小的物件也能做得如此精细。
  “不愧是《鲁班书》的传人啊,我看你当初创业时,应该选择开家具店的。”
  方辙一边给小床挂上自己裁剪的帐子,一边说;“也在家具店干过,那种带订制的。但是我会的都是书上教的老制式,人家来定做床的,要么要最简单的现代款式,要么让我设计,又老不满意,老要我改,我都给改崩溃了。而且,我这个腿脚也不好长期做重活,后来就辞职了。”
  “做设计是费神。”谢灵涯点点头,让施长悬把商陆神给放上去,这床垫他也已经放好了。
  施长悬把商陆神放置在架子床上,商陆神在他们铺床的时候就泣不成声了,幸好商陆神不能真流泪也不能动弹,否则施长悬难以想象。
  “你还是不说话吗?”谢灵涯趴在桌上,凑近了商陆神笑盈盈地问。
  他每次一靠近商陆神,商陆神就闭嘴了,除了那次他开玩笑要丢了商陆神,商陆神才唱了几句歌,一般都是施长悬来转述。
  商陆神憋了一会儿,羞答答地说:“……啾。”
  施长悬站在一旁,听不到商陆神说了什么,只看到谢灵涯听了一会儿就大笑起来,然后对着商陆神说:“么么哒。”
  施长悬:“…………”
  他早该猜到的,商陆神还能说些什么。
  张道霆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水果,还有一张准考证,看到这床后“嘿”了一声,“这小家伙住得比我们好多了。”
  谢灵涯从他手里接过准考证,说了句谢谢,这是他让张道霆帮忙顺道在打印店打的,马上就是十二月的研究生初试考试了,他今年都是第二次考了,去年初试差了些分没考上。
  现在抱阳观也有三个道士,能维持基本运转,谢灵涯去上课没什么很大的影响,无论画符还是接活儿、找徒弟,都可以利用课余时间。而且谢父一直打电话提醒他,生怕他不去考试了一般。
  “谢总,你知道你为什么道术学得那么好,上回考研没考上吗?”海观潮问。
  海观潮早拿这件事说过了,他心里老惦记谢灵涯学方术像海绵成精疯狂吸收,也就考研失败能让他平衡一些,这回又提出来了。
  谢灵涯哼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不对,那是你没用对法子。”海观潮说,“你要先给自己做个法再去考试,不早考上了。别说你不会啊,不会你不能抽十分钟学一下吗?”
  谢灵涯:“…………”
  谢灵涯沉吟道:“这算作弊吧?还是算了,我给文昌帝君上过香了,占卜一下倒还行。”
  虽然他还没算过,但自卜或者叫其他人卜算一下都可以。
  施长悬这时道:“商陆神预测过,有惊无险。”
  “有惊无险?看来是低空过线么。”谢灵涯摸了一下商陆神,“真是这样就太好了,能过就行。”
  ……
  一转眼到了考试之期,谢灵涯所分的考场设置在杻阳市一中。
  谢父提前一天打电话,叮嘱谢灵涯考试注意事项,让他早点去考场。谢灵涯无奈地说,我都第二次考了,还能不知道么。
  不过他还是按照谢父吩咐的,又提早了一些去考场。
  谢灵涯在学校附近吃了早餐,然后随便找了个花坛坐下来等入场。过了会儿又去旁边一栋楼找厕所,准备考试前先解决一下。
  周末时间,学校又用作考场,基本上看不到高中生,谢灵涯在一楼晃了下,顺着标识往厕所走去。
  因为谢灵涯来得还算早,厕所里也没人,他进去一看,镜子上竟是有几个血糊糊的字,仔细辨认,赫然是繁体的“见者死”。
  “??”谢灵涯凑上去仔细看了一下,没错,是血不是红颜料,有血腥味,还隐隐有股阴气。
  谢灵涯先上了个厕所,出来一边洗手一边继续打量这个歪歪斜斜的“死”字。
  鹊山省多山,杻阳市很多建筑都是依山而建,杻阳市一中也是背靠着山,这导致学校挺潮湿,尤其是一楼和厕所这样的地方,阴气更是比较重。
  这时外面隐隐传来脚步声和对话声,谢灵涯赶紧拍了个照,然后抄起一旁的抹布把血迹抹光了。等人进来时,他刚好擦干净,然后若无其事地洗手出去了。
  这字样看上去像一个诅咒,而且是特别无理的——凭什么啊,就因为我上厕所上得早,看到这个字,我就得死吗?!
  谢灵涯心想,商陆神说的有惊无险不会和分数无关,指的是这个吧。
  妈的,不行,谁都不能阻止我考研!
  这时,谢灵涯看到两个挂着监考胸牌的人往这边走,大家只是擦肩而过,谢灵涯并没多加注意。
  那两名监考老师低声说话:
  “真的有字,你去看看,昨晚还有东西敲我那个隔间的门,要不是我老婆给我一张符,我可能就交代在那儿了。我和主任说,主任还不让我请假……”
  “呃,那你以后别去那间上厕所就行了吧,别想那么多。”
  谢灵涯一边往外走一边给张道霆打电话。
  而这时,厕所里两名监考老师也在疑惑:
  “真的,昨晚这里真的有字,我看到了的。”
  “呃,你可能真的出现幻觉了……”
  “不对不对,是不是清洁工擦掉的!”
  “清洁工现在也没上班啊。”
  “那就是别人擦掉的,绝对有,我真的看到了。”
  ……
  谢灵涯进了考场,等试卷发下来一扫题型,心中一喜,一眼扫过去就发现有几道他复习的时候接触过类似的,信心顿时加倍增长,下笔如有神。
  毕竟是复习过两年的人了,谢灵涯考完出来,都不觉面带微笑,自我感觉良好。
  不过谢灵涯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学校旁的小卖店拿了东西,这是他让张道霆送来,寄放在小卖店的,里头装着法器。
  谢灵涯提着包在学校附近吃了饭,然后又返回了学校,考场不能随意进出,但其他地方还是能待的。
  谢灵涯随便找了个角落坐着,玩了会儿手机,等夜幕降临,便往早上那栋楼走去了。
  不像平时可能还有人上晚自习,这时楼内空无一人。
  谢灵涯拎着包进了厕所,顺手开灯,里头也没人,他打开一个隔间,顺便进去上了个厕所。
  “呲。”
  灯泡轻响一下,然后灯开始闪烁。
  谢灵涯顺手给张道霆发了个短信,告诉他自己没带钥匙,别把门关了。
  啪。
  厕所完全陷入了黑暗。
  隔间的门仿佛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就像有人在敲门一样。
  但是,当谢灵涯把手机的灯打亮了,往隔间门下面的缝隙一照,没有脚,什么也没有。
  谢灵涯心里有数,提起裤子,从包里拿出朱砂。
  因为谢灵涯的无声,外面的气焰仿佛更加嚣张了。
  敲门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在黑暗的厕所里回荡,甚至传到外面长长的走廊中,催得人心跳都跟着变快一般,同步响着。
  砰,砰,砰!
  到最后,甚至是撞门了,简陋的门锁也嘎吱响。
  谢灵涯头也不抬,迅速画好灵官神目,然后把包一背好,便猛然抽开插销打开门。
  一个圆滚滚、又矮又肥之物冷不丁撞了进来,它只有半人高,两只眼睛是红色,嘴里淌着口水,手里拿着一根绳子。
  谢灵涯眼疾手快,一脚踩在这玩意儿背上,用桃木剑抵着它脖子。
  “……”这阴物猝不及防,两只红眼睛瞪得老大,面对桃木剑的威胁不敢动弹。
  谢灵涯抓起他往地上摔了一下,它就整个瘫在地上了,蹭蹭往角落里跑。谢灵涯追上去又踩了好几脚,有点惊讶地说道:“什么鬼,这么丑。”
  看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了,只是条件反射先把对方制住,然后才来得及感慨。
  说好的见者死,口气那么大,怎么又丑又怂?
  谢灵涯想了半天才琢磨着,这可能是个厕鬼。因为厕所里秽气重,会生出一些鬼类,专门趁人上厕所时偷偷摸摸看,趁机吓人。
  ——多可恶啊,幸好谢灵涯早有准备,普通人上厕所时被一吓,不就尿一身了!
  厕鬼积年日久,也有可能变得通晓害人,可以用裤腰带勒人脖子。而且厕鬼形状各不一样,没法迅速辨认出来,外貌只有一个特点就是都非常丑陋。
  这厕鬼被谢灵涯踩得吱吱叫,最后也发现自己可能跑不掉了,趴在地上求饶:“大师,大师我就想吓吓你,放过我吧!”
  谢灵涯又踩了他一脚,气愤地说:“滚你妈的,不是想要我死么?还在镜子上写字吓我!”
  厕鬼翻了个边,肥短的四肢朝上,哭着说:“我没有,我没有啊!”
  “我亲手擦掉的,那血字。”谢灵涯把它揪起来又摔了一下,“你完了,我这两天考研,我爸说就需要心平气和,你还吓我。”
  厕鬼抱头哭着说:“没有啊大师,我昨晚写的,是想吓另外一个人!真的不是写给你看的!”
  它疯了吧吓这个人,它才是被吓得够呛的那个啊!一开门二话不说就一顿狂殴!
  谢灵涯:“……?”
  谢灵涯踩着它不动了,开始沉思,早上那个血迹好像是有点凝固了……
  厕鬼慢慢从他脚下往外挣。
  谢灵涯踩住了不让它动,坚决不承认自己自作多情了,冷冷说:“害我监考老师就更不行了,出了什么事考场变案发现场,我怎么考试,这还不是想害我??”
  厕鬼:“……”


第33章 征召阴兵
  “我,我真的不会太极剑……”张道霆被一群大婶缠着让他教太极剑,心中叫苦。
  这都是谢灵涯当初随口哄骗人家,说自己拿三宝剑练太极去了,结果人家还以为全道观都会太极剑。新来的侯虚中和刘伯合倒是练过拳脚剑法,但是阿姨们不乐意找他们教。
  幸好这时候谢灵涯回来了,他赶紧说:“谢师兄回来了,让他教你们吧。”
  大家一看,谢灵涯背着包提着剑呢,于是真去找他。
  “好,等等,我放完东西。”谢灵涯和常来道观的大叔大婶们也熟了,当初他为了随口说的瞎话,真去学了,平时在前院时偶尔也证实一下。
  谢灵涯到后院去,然后把手里拎着的厕鬼放了下来,这是道观之内,王灵官虎视眈眈之下,厕鬼简直瑟瑟发抖。
  施长悬也在院中,虽然厕鬼没有显形,但他还是感觉到不对,“你带了什么回来?”
  “一个厕鬼,想吓唬我来着。”谢灵涯说道,先前他把厕鬼揍了一顿后,在厕鬼的再三哀求之下,就将其带了回来,监督一番。
  放这家伙在厕所,就算不敢害人了,老偷看人家老师学生上厕所,也不像话啊。
  “打算如何处置?”施长悬问道。
  总不能把它放在抱阳观的厕所里思过吧,怎么思,改造厕鬼,让它每天刷厕所?
  谢灵涯想想道:“对它,我觉得应该劳动改造,消耗一下精力,既减肥,也改了那个爱偷看人上厕所的坏习惯。”
  施长悬:“……”
  厕鬼之所以这么胖,是因为它体内秽气多,可不同于人类的脂肪,人就算再长脂肪也长不成厕鬼的模样。
  要说减肥,那就是不让它待在秽气重的地方,令天地灵气冲刷它的秽气,只是谢灵涯这么表达……还挺新鲜的。
  厕鬼被谢灵涯揍过后老实的不得了,蹲在原地,它就怕谢灵涯把它给灭了,或者带回来拘役在神坛前,那多难受。
  “回头啊,就让丁爱马和秦立民监督它,不许靠近厕所。”谢灵涯说道。
  现在丁爱马和秦立民已经是非常积极向上的鬼了,丁爱马每天在商场转悠,把商场当家——所以他也最不能接受小偷,时不时干一些撞一下偷摸商品的人,让东西掉出来的事。
  而秦立民就更加如此了,他如果是人,这会儿早上社会新闻了,坚持不懈地为金桂步行街一带的夜晚治安做出了巨大贡献。如无意外,明年中元节,谢灵涯就打算超度他了。
  谢灵涯放好东西出去,教起了大叔大婶们太极拳,毕竟只有他有剑,人家没有。
  不过道观院内因为招待茶客,总是许多桌椅,好在旁边就是个广场,于是大家簇拥着谢灵涯去广场上。
  夜晚的黎明广场群雄割据,充斥着跳广场舞的老人,有的还特别专业地穿着统一的演出服,拿着扇子之类的道具。这里头也有练太极拳的,大约十多个大爷大妈,跟着一个大叔自成一个小天地。
  但是抱阳观这一行一来,人家立刻就犯嘀咕了,还有人过来问:“你们的教练哪里找的,为什么……”
  为什么比他们的帅那么多?还年轻!
  谢灵涯一般不出来广场练,只是这次人比较多站不下才来的。大叔大婶们还奇怪呢,小谢不老上外头练剑么,怎么你们还不认识啊?
  但疑惑归疑惑,还是回答道:“不是请的教练,这是那边抱阳观的居士。”
  对方非常羡慕,道士张三丰是太极大师,他们也不了解,一听下意识就觉得这人道观里的,估计学的那个路子,听起来多有范儿啊!
  其实谢灵涯也是上网看视频学的,他没听到人家讨论,因为他教着教着就感觉到一阵不对劲。他的灵官神目虽然关了,但能感觉到阴风嗖嗖。
  不会吧,广场上还这么热闹,人气这么旺,能闹鬼?
  普通人只觉得吹了一阵怪风而已,谢灵涯却觉得不对劲,和大叔大婶们打了个招呼,往回跑了。
  他今天已经用过灵官神目,眼睛还不太舒服呢,于是让施长悬给自己用符开眼,口中还说道:“我刚在外面,感觉有阴风大作。”
  这时候诊所也下班了,海观潮和方辙回来关了后门,看谢灵涯又是一副要往外走的样子,正想问他,却听后门被敲响了。
  海观潮奇怪地回身去开了门,但门外空无一人。
  当然,在谢灵涯眼中外头是有的。
  秦立民和丁爱马扶着一个女鬼在门口,极为狼狈,那女鬼肚子高高隆起,脸色青白,长发披散,样子不是很和善,但靠着另外两鬼,似乎很虚弱,甚至还有点惶恐。
  ——当然,不管是那个鬼,被带来敲王灵官庙的门,大概都会很惶恐。
  这女鬼大腹便便,看起来是怀孕了。
  人有怀胎,鬼也有,但要么是人死后的余气遇到机缘托生,要么是一尸两命,胎死腹中,先天魂魄和怨气缠结,类似这两种情况,都可以诞下鬼胎,但前者鬼子是不能投胎的。
  这些情况都比较少见,需要一些机缘,更多见的是血糊鬼,也就是难产妇女成鬼。
  “这是怎么了?”谢灵涯问道。
  这女鬼他没见过,难道是秦立民和丁爱马的朋友。
  丁爱马忙道:“谢老师,刚刚我们感觉到好像有人在征召我们,还有她,她也是附近的鬼。”
  征召,就是一些法师把鬼神请来帮忙,在法事中很常见。谢灵涯一下想到刚才那阵阴风,难道是鬼魂过境导致的么,那得召了不少吧,什么法事能用得着这么些啊。
  普通孤魂野鬼面对征召没什么抵抗力,但秦立民和丁爱马,为了方便他们做好事,进出后院通报,谢灵涯特意打过招呼,算是在祖师爷庇护下的。
  秦立民愤愤不平地道:“连孕妇都征,太过分了,这简直是人间惨案,比石壕吏还不是人!要不是我们拉着,她也被征走了!”
  谢灵涯:“??”
  谢灵涯沉吟,这个角度倒是新奇,他没有征召过孤魂野鬼,也不知道征召时原来不分性别和身体状况。
  这么说来,对怀孕的女鬼好像的确很过分,都怀孕了还征人去干活……
  秦立民指着女鬼道:“她就是为了抵抗,动了胎气,现在要生生不出来,谢老师,你帮帮她吧!她从来没有做过坏事,不信你可以去查,她生前就住在那边的小区,死后顶多在广场看人跳广场舞!”
  那女鬼也一脸痛苦地看着谢灵涯。
  谢灵涯:“…………”
  不是,你真以为谢老师万能啊,连接生都会?!
  海观潮没阴阳眼啊,就看谢灵涯在演独角戏,好奇地说:“谁啊?”
  谢灵涯慢慢看向海观潮。
  海观潮:“……”
  谢灵涯:“……”
  海观潮:“…………”他有不妙的预感。
  ……
  太素诊所。
  “干什么你们,别给我开眼,我不看,不看!”海观潮挣扎无果,一睁眼便看到大肚子女鬼的惨状,顿时生无可恋。
  “我是医生没错,但我也不会给鬼接生啊!”海观潮觉得自己特别冤。
  “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和我的孩子吧……”那女鬼捧着肚子,在地上爬了几下,握着海观潮的脚踝。
  “……”海观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话好好说。”
  秦立民和丁爱马把女鬼扶起来,也跟海观潮赔笑,“海医生,你就做个善事吧,她就是投胎了也不会忘了你的。”
  海观潮:“……”
  谢灵涯说:“你就按照人的那套试试呗。”
  海观潮正在沉吟,一转头看到了厕鬼,吓得倒退五步,眼镜都歪了,“我日这什么玩意儿!”
  厕鬼一脸委屈地低下头。
  “这是我新带回来的鬼,不过不重要。”谢灵涯劝道,“海哥,不然你就试试吧,鬼也是人变的,也许有能用的法子。”
  这时,方辙说道:“让我来试试吧。”
  大家都看向方辙。
  《鲁班书》上也有能见鬼的方法,方辙自己就解决了开眼的事情:“就不要为难海医生了,他也没和阴物打过交道,我倒可以试试催生。”
  海观潮连连点头,他虽然因为家学对这些有所了解,但毕竟不是吃这碗饭的,也没正经见过鬼,更何谈给鬼接生。
  鬼是阴物,当然不能用朱砂画符给它们催生,方辙让女鬼平躺在地上,取了阴气重的井水来,口念催生咒,“一化九龙水,二化王母催生水……”
  咒罢再将水洒在女鬼身上。
  奇迹出现了,只见女鬼手放在肚子上,长叫一声,肚子就渐渐平了,这一点和人类孕妇不一样,生完立刻就平坦了,随之岔开的双腿之间裙子也隆起。
  谢灵涯一下感觉到不大合适,他们都第一次经历这种事,现在想想,刚才竟然一起围观女士生孩子了,赶紧蒙上眼睛,“都不许看啊。”
  女鬼忍不住笑了一下,显得青白的脸更恐怖了,她捞起裙子把鬼婴抱了出来,怜爱地看着孩子。
  鬼本来就是阴物了,鬼子更是阴气浓厚,浑身都没有血色,眼睛一出生便睁着,黑黝黝的,盯谁谁毛骨悚然。
  “……”大家心里又想感动母子之情,但看到这一幕又谁也没法按下立起来的寒毛,情绪一下散了。
  女鬼抱着孩子,给方辙鞠躬,又给其他人也团团鞠了个躬,包括海观潮和谢灵涯这样没帮上忙的人,“谢谢你们!”
  “没事,我都没帮上什么。”谢灵涯躲开了,没受这个礼。
  海观潮也惭愧,他现在反而有点后悔了,这可能是他唯一一次在鬼身上验证医术的机会,但因为一开始不够胆错过了。
  女鬼抿着惨白的嘴一笑,“我叫杜敏敏,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方先生尽管说。”
  方辙也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
  丁爱马和秦立民把杜敏敏送走之后,海观潮犹自后悔,“刚刚应该试试来着。”
  他又嘀咕着也许这个方法能试试,那个方法说不定有用。
  “没事啊,海哥。”谢灵涯安慰他,“也许之后又找你问母婴问题,你还是有机会大展身手的。”
  比如什么小鬼夜啼、母乳不够(他也不知道女鬼有没有母乳)等等问题。
  海观潮:“……”
  一伙人围观了给女鬼接生,又把诊所门再次关上,溜达回道观。
  谢灵涯和施长悬走得比较后,他说:“我有点好奇今晚是谁征召兵马,动静这么大。”
  施长悬也若有所思地点头,都阴风大作了,阵仗确实不小,不过他沉默一会儿,开口只说:“明天还要考试,别想那么多了。”
  如果是施长悬的家人在这里,大概会觉得很不对劲,因为这话很不像施长悬平时的风格。
  施长悬自己说完也觉得有点怪异,但谢灵涯每天都这么关心他,还有商陆神在洗脑,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受到了一些影响……
  谢灵涯也没想那么多,点点头。
  施长悬走得稍微靠前一点,心中还在想自己方才的话。
  这时,谢灵涯忽然往前一点,一手搭着他的左肩,脸也靠在右肩上,温柔地问道:“小可爱,你饿不饿?”
  施长悬:“???!”
  施长悬竟然有种头一次见厉鬼也没有的无措感,心跳好像也在不知不觉中提速了,脑中大部分区域空白,小部分区域充斥着:怎么能这样!
  小可爱。
  小可爱??
  商陆神羞羞的:“……饿。”
  谢灵涯把脸搁施长悬肩上笑眯眯地说:“那我给你一些水果,你下次要多说几个字哦。”
  施长悬:“……………………”
  施长悬心情更复杂了,微微启唇,什么也没说出来,有点茫然地默默踏上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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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第二天,谢灵涯又去考试,经过昨晚的惊险——不对应该只有惊,他的心情好在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保持良好的心态考完了试。
  接下来就要等过两个月出成绩了,谢灵涯已经尽了人事,希望如同商陆神的预言一般,顺利过初试,这也不枉费他今年的复习。
  之前谢灵涯和唐启一致认为要保持联系,这不,唐启还真来联系了,而且是给他介绍生意。
  唐启的一个朋友,或者谈不上朋友,生意上认识的一位姓朱的女士,父亲生了重病,怀疑是被什么缠上了。原也想请陈三生,但陈三生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接活儿了,于是找了另外一位法师,那位法师说,这是有人做法,派遣了很多鬼魂去害他,所以才会一病不起。
  但是,那位法师做法没能成功,败下阵来。朱女士便到处打听其他法力高深的大师,唐启便给她介绍了一下,还透露了一些高总的故事。
  经过这样一个中间人,谢灵涯就同意了。但是大概是唐启在说的时候,是连着施长悬一起说的,所以朱女士觉得请他俩一起比较保险。
  其实谢灵涯也觉得有施长悬这个科班出身跟着心里比较有底,而且他们俩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事有点巧。
  前两天他们还察觉有人在征召孤魂,这里朱女士的父亲据说也是被调鬼害的,难道是同一个人?
  两人和朱女士约了一个时间,就到她父亲家里去了。
  朱女士四十左右,老爷子也有七十了,一家人住一栋带了大院子的别墅,可见家境相当不错,这也符合她承诺给谢灵涯的酬劳。
  朱女士早听唐启打过预防针,所以没有对两人的年纪表示疑问,领他们进了院子后说道:“我父亲这两天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希望二位不但把邪法破了,还要把那个幕后黑手找出来!我可以另加钱!”
  正说着,进了一楼大门,只见客厅里还坐着几个人,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还有一老一少,老的穿着颜色鲜艳的法衣,少的抱着一堆法器。
  两边人一对上,那胖男人立刻说道:“阿妹啊,你怎么又请了些乱七八糟的人来,行不行,上次请的都吐血了。”
  朱女士不甘示弱,“你才是请的什么人来,上回那个骗吃骗喝的还不够吗?”
  胖男人哼道:“你说话注意一点,这位赵大师,是我特地从省城请来的高人,他已经看过爸爸的情况了,马上就要做法了!”
  朱女士:“呵呵,要做法也是我们先来,我早就和爸爸说过了,这两位是抱阳观的法师,他们不但要做法,还要帮我把幕后黑手找出来,给爸爸报仇。”
  其实谢灵涯刚才还没答应,但是朱女士都说了,他也不可能这时候辩驳什么,只是观察了一下那位“赵大师”。
  看他身上穿的衣袍,似道非道,长得倒是有仙风道骨之感,可能是民间法师吧。谢灵涯对这位半个同行点了点头,当做打招呼。
  仙风道骨的赵大师却不屑地转过头,只做没看见。
  他旁边跟着的那年轻人抱着东西,呆愣地说:“师父,我还布置吗?”
  朱女士大声道:“不准布置,我早就约好了的。”
  “我还说我早约好的呢,爸爸还昏着,谁作证你约没约。”朱女士的哥哥也扯着嗓门道。
  谢灵涯和施长悬微微皱眉,在一旁都有些无语,这对兄妹关系太恶劣了,事先也不知道这个情形,没想到今天来了还不能立刻干活。
  这两人扯皮了整整二十分钟,朱女士才不甘地让了一步,要他们先来,但是人都带来了,朱女士也不打算让谢灵涯他们走,只说:“我们再等等,等他们胡造完,二位老师再给我爸爸做法。”
  朱先生瞪了他一眼,也说道:“赵大师您开始吧,也好让有些人早点死心。”
  赵大师淡然一颔首,“小量,设坛吧。”
  被叫做小量的年轻人恭敬地应了一声,然后开始准备法案。
  赵大师很懂得雇主的心理,此时咳嗽一声道:“朱先生,你放心吧,我斗过不知道多少次法,次次都是全胜。呵呵。”
  朱先生点头,顺便得意地看了妹妹一眼。
  这时小量也布置好了,赵大师便上前做法,举手投足倒是似模似样。
  小量则站在一旁,吹捧道:“朱先生您看着吧,我师父养了一百万兵马,只要调来十万,就足够吧害朱老先生那人的兵马给打得落花流水,顺便收编了。”
  法师们管自己征召来的鬼叫兵马,往上一点还有将帅,那就不是鬼,而是神将了,一般道家大型法事里很多环节需要请鬼神帮忙。但和兵马一样,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请来。
  而且他说他师父是“养”,也就是说并非临时从周围征召,而是养在麾下,要定期供养的。
  ——等于是签了长期合同,普通开坛临时调遣,就相当于临时工。
  养兵马和养小鬼、养耳报神一个道理,也要分做好事还是做坏事,如果做好事,那就是修功德。
  朱女士不屑地道:“还一百万,切。”
  小量一副看外行人的样子道:“这位大姐,你不懂就不要乱说。你可能觉得一百万很夸张,但是,这一百万中,既有我们历代祖师留下来的,还有我师父自己多年来征召、训练的。普通法事,成千上万就了不得了,但我师父可不是一般人!”
  供养了兵马之后,也得和人类士兵一样,练兵,从孤魂野鬼练习成精兵强将。比如茅山派,就挺擅长这些的。
  不过,能招来百万阴兵,那真的不是一般法师了,不说青史留名,怎么着也得在当代华夏业内鼎鼎有名吧。可谢灵涯观察了一下施长悬的脸色,看着不像是认识这位赵大师啊。
  这时,赵大师在坛上大喝:“贵职亲领,部下副将精兵,一合只悉,听令施行!”
  他年纪有些大,但是中气十足,一嗓子把朱女士给震住了,四下看看,还真有那么点意思,不敢再说什么了。
  谢灵涯却是暗暗开了阴眼,一眼望过去,赵大师一个人对着空气在发号施令,还丢令牌。这年头,正经道士都穷死了,民间骗子倒是混得风生水起。
  好嘛,说好的百万鬼兵,原来全是自己脑补。
  小量也不知道是太入戏了,还是对师父深信不疑。他手中也跟着师父微微比划,恨不得全都学会,从这点上看,要是骗子演技可能太好了。
  他在赵大师画符的时候,还抽空看着谢灵涯和施长悬。这俩人年纪也不大,估计比他就大个几岁,能会些什么啊?
  小量矜持地道:“你们能请阴兵吗?”
  施长悬没理,谢灵涯比较好说话,想想道:“能……吧?”
  一副不确定的口吻,他办法事不多,大部分还是超度法事,虽然没实践过征召科仪,但谢灵涯觉得应该没问题。
  小量淡淡一笑,傲然道:“能请多少啊?我师父说,等我出师后,会先行拨调八千兵马传给我,而且还带战斗机。”
  谢灵涯:“????”
  他不禁和施长悬对视了一眼,不是,这孩子是不是被忽悠傻了啊?你师父怎么不干脆给你的兵马装备个航空母舰呢?


第34章 城隍借兵
  别说谢灵涯,施长悬都没听过阴兵能开飞机的,这简直滑稽。
  要是仔仔细细掰扯一下,理论应该是这样:
  在丧葬之礼中,古代的有钱人大多陪葬真正的钱币、器物,以便在死后享有。平民只能凿纸为冥币,糊纸房子,但肯定不如真东西,所以经常有鬼魂托梦,告诉家人自己过得不好,多烧些东西下来的故事。
  这纸糊的,到了阴间它能用,持久度也没那么高,消耗得很快。
  试想一下,纸房子且如此,纸糊的战斗机,你就是真做出来烧过去了,能开几分钟?
  当然,认真掰扯这些都没用,阴兵的战斗方式和人根本就不一样,人得开飞机上天,阴兵还用飞么,人要炮火,阴兵用自己的法术就很厉害了——只要不像秦立民似的,学个什么鬼拜灯的法术,还只能拜油灯。
  小量看他俩不说话,还美呢,以为是被自己给吓到了。
  “你……多看书吧。”谢灵涯想了半天,说了这么一句话,但凡是多看点道教方面的书,也不会相信阴兵能开战斗机了。
  小量却哼道:“我高中毕业了!”
  谢灵涯:“……”
  这时候赵大师已经画好了符,脚下生风,比着剑指蹚嘡往二楼走。
  朱老爷子的房间在上头,朱先生赶紧跟在后面,别看赵大师也有点年纪了,但朱先生还真跟不上。
  朱女士一看,也赶集跟上去。
  “你们要来见证奇迹吗?”小量一笑,从容迈步。
  谢灵涯:“……”
  不过在下面待着也是待着,谢灵涯和施长悬一起上去了,他刚刚打开了阴眼,上了二楼后,先看到的不是赵大师或者朱老爷子,而是一屋子的鬼魂,挤得满满当当。
  他本来想进去,一下停在门口,这也太挤了。
  朱老爷子躺在床上,眉头紧皱,身上也压着许多鬼魂,这些鬼魂轮流在他身上作怪。
  赵大师毫无所察,坐在床边把朱老爷子托起来,把符塞进他衣服里,然后剑指在身上画符,念咒。
  朱先生和朱女士都站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老爷子的脸,浑然不知自己身处鬼魂堆中。
  过了一会儿,朱老爷子还真的艰难地睁开了眼,动了动身体。
  小量得意地看过来一眼。
  但他们的目光被赵大师画符的动作吸引过去了,谢灵涯却看得明白,赵大师扶着朱老爷子背的时候,一手画符另一手在背上、脖子上按了好几下。
  朱老爷子只是昏睡时间越来越长,并没有完全昏迷,谢灵涯知道赵大师根本召不来阴兵,他觉得赵大师与其说会法术,不如说懂那么点中医,按了朱老爷子的穴位刺激他醒来。
  “老大,老二啊……”朱老爷子喊了一声。
  两人都冲上去,“爸爸,爸爸你没事了吧?”
  “我觉得……好重。”朱老爷子说罢,喘了几口,又闭上眼睛了。
  赵大师淡定地松开他,说道:“朱老爷子被阴魂缠身太久,虽然我已经把那些阴兵收服,还给老爷子放了灵符,但还是只苏醒了片刻,需要好生调养。放心吧,已经没有大碍了。”
  朱先生还真深信不疑。说来好笑,他们以前请的大师真的有点本事,只是没斗过而已,还吐了血。这个赵大师因为什么都没做,反而没事,又把朱老爷子给叫醒一会儿,让朱先生倒觉得他是最厉害的。
  赵大师拍拍袖子,“我明日还要前往省城为人驱邪,就不多留了。”
  “我送送大师!”朱先生说道。
  “等等,我爸爸还没醒呢。”朱女士却叫住了他们,她之前也是半信半疑,而且性格比较直,没想那么多弯弯绕绕,别说醒一会儿,可不得等完全好了么。
  “你没听赵大师说么,已经没事了,剩下的就是调养!”朱先生嚷道。
  “没事了怎么不醒啊?”朱女士柳眉倒竖。
  “……”朱先生被她绕得一下无语,“你简直就是无理取闹,你来,你请的人能让爸爸立刻好么?”
  “来就来啊!”朱女士立刻吼了回去。
  她吼完才想到自己好像没问谢灵涯,但是想想唐启说的那么厉害,又多了点自信,咳了两声道:“谢老师,那你二位来吧?”
  谢灵涯点头,“可以啊,那我在这层楼设坛吧。”
  “行,那就看看呗!”朱先生凶巴巴地道,随即对赵大师和颜悦色地说,“那就不好意思,请你多等一下了,待会儿我派车送大师回去。”
  赵大师也不怕,他觉得那俩年轻人多半和自己一样是江湖……人士。
  他这边都做好准备了,他那符上动了手脚,明天他去省城,要是之后这老爷子没好,朱先生找他。他就会让朱先生把符拆开看,然后说有人破他的法,朱先生家有内鬼。
  想着,赵大师非常自然地带着小量在一旁坐下。
  “谢老师,施道长,你们能不能也请那个什么兵马?”朱女士说道,“总得以牙还牙啊!”
  她一则是因为有法师说过父亲就是被人请鬼缠身,二则刚才赵大师他们也是请的阴兵,心里有些想较劲,才有此一问。
  谢灵涯和施长悬一时沉默了。
  谢灵涯是不会,但施长悬是会的,虽然并非他家族擅长的术法,他平时也不供养阴兵,但总是通晓的。
  那个房间确实有很多鬼魂,常人可能觉得,请一堆阴兵来对打听起来比较有胜算。
  但他们不知道如何和朱女士解释,请阴兵对打还得花费老半天,等他们打完,要是直接让谢灵涯提剑上去一顿暴力碾压,那要快多了……
  朱女士话都说出来了,才不想让人看笑话,她小声道:“要是有困难,我再加十万。”
  谢灵涯:“咳咳,没有,没问题。”
  他想想算了,既然朱女士有要求,就尽量满足呗。
  谢灵涯和施长悬在旁边商量了一下,俩人怎么分工,设坛当然是施长悬来。
  这时施长悬却听商陆神在耳边说:“请神祝将,灵涯设坛。”
  谢灵涯看施长悬迟疑了一下,“怎么?”
  施长悬便小声告诉他,商陆神希望他来设坛。这应该也是商陆神的预测,可能比起施长悬设坛,谢灵涯来会比较好一些。
  谢灵涯不禁道:“可我不会啊!”
  施长悬:“……”
  谢灵涯:“……”
  ……
  小量坐在师父旁边,一个劲看那俩人。
  他们摆好了法案,但没有立刻开始做法,而是由其中一人在给另一个人小声讲些什么,另一个人一边听一边比划动作,嘴巴微微动,仿佛在默背一般。
  小量忍不住说道:“你们是不是现学来着?”
  这句话算是问出大家心里的疑惑了,其实连朱女士也有点发愣,一开始还以为准备工作,但准备了那么久,看着真的像在临场学习……
  谢灵涯一听,立刻反驳道:“我不是,我没有,我们商量战术呢!”
  小量无语地道:“怎么可能啊,商量战术要那么久,你其实根本就不会吧。”
  谢灵涯理直气壮地道:“没有金刚钻,我们能揽这个瓷器活吗?你的阴兵可以开战斗机,我们就不能排兵布阵了吗?”
  小量:“……”
  其他人一想,这前半句也有点道理,虽然他们磨磨蹭蹭,但要真什么都不会上去做法,也不怕被打出去啊。
  谢灵涯赶紧一转头:“还有几段,我抓紧背完。”
  施长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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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灵涯准备妥当,开坛请兵马。
  “一炷真香达八荒,祈祷威灵赴坛场!”谢灵涯步踏天罡,手捏法诀,神色比之刚才要严肃多了。
  叫小量惊讶的是,看上去气场竟然不比他师父差多少。
  就连赵大师也在心中暗道,没想到这小子年纪轻轻,竟然也是个老江湖了。
  他干这行这么多年,遇到的同行多了去了,只要一开口,一设坛,他就能从举手投足里看出来,这个人是什么身价。
  而看这个年轻人的气势就知道,是能唬住主顾的,难怪敢接下这个活儿。
  谢灵涯哪知道自己被赵大师和骗子相提并论,他正在诵念长篇祷词,手中拿着法剑,起坛招将。
  此时外面已是一片浓黑夜色,随着谢灵涯一声“恭对威灵”,整个室内温度竟然猛地降了好几度,一股寒凉之气不知从何处传来,众人露在外头的皮肤更是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这个异状,是刚才赵大师做法时没有发生的,他自己都有些疑惑了,这是什么情况,难道这人在朱家内部还有人配合?
  他们这些人行走江湖,骗术多得是,一些障眼法更是不用说,还有那种从古到今传下来的手艺,世代行骗。
  《抱阳笔记》里就记载过一些,历代师祖游历的时候,也没少见骗子,也琢磨出来可能是什么方法。
  像什么请仙姑下凡,其实就是请了用绳技在空中动作,黑色的绳子在夜晚看不见,与人之间再放上一些遮挡,比如帐幔之类的。让仙姑在上头晃一圈,然后找种种借口,临时离开而不是下来。
  这种都属于比较大型的骗术了,需要配合、布置。所以那时候内部也有种说法,脑子够活的去做了法师,脑子不够活的,上街卖艺杂耍。这两者有些手法,实在是相通的。
  当然,像仙姑下凡那种骗术在今时今日不好使用了,还有一些也被科学戳破,不过骗子们的技巧也会随着时代进步。
  现在遇到温度降低的情况,和别人不一样,赵大师第一个念头就是——谢灵涯他们的团体里还有其他人,或者是买通了朱家的雇工之类。
  谢灵涯却是眺望了一下,想看自己招到了多少阴兵。
  这时,窗口处飘进来一名男子,穿着一身古代制式的衣服,进来后张望了两眼,看到谢灵涯,就飘了过来。
  谢灵涯又看了看他身后,失望地说:“就你一个啊?”
  谢灵涯对着一个空地说话,本来是挺恐怖的事情,但他说“就你一个”,大家就无语了。
  什么情况,赵大师麾下还有百万阴兵,刚才自称也调了十万过来,你就请一个会不会太简陋了?
  谢灵涯也是第一次征召阴兵,没想到竟难得地遇上了挫折。
  那鬼脸上也露出一抹尴尬,随即对谢灵涯一拱手,“小人张三,乃是杻阳城隍庙一名力士,听令特来恭候谢老师调遣。”
  谢灵涯一时乐了,“你还知道大家叫我谢老师。”
  张三:“……”
  施长悬听到那鬼自报身份时,目中就流露出惊讶,这时咳嗽一声。
  谢灵涯回过神来,一想重点好像是有些错了,又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原来是城隍庙的力士。”那一个鬼也足足够用了。
  朱女士忍不住道:“城隍庙的?施道长,这是把阴间的公务员请来了吗?”
  妈的,她心想,很OK,把大哥比下去了,太有排面了!
  小量愣愣回头看他师父,赵大师则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觉得这小子年纪不大,江湖倒老,吹得一套一套的,还城隍庙的力士。
  前面说过,这兵马有自己养的,有现借的,现借的里头呢,又要分借周围的孤魂野鬼前来听命,或是借阴庙中的兵马。
  城隍属于阴间的地方官,属于地方守护神,对应阳间的都府州县,也就是今时今日的县长、市长等职。和人间一样,一层一级往上,分管一县一省的都是各个品级的城隍。
  城隍通常是当地去世的英灵担当,他们手里还有些“公务员”名额,也就是所谓的神夫力士,可以从孤魂野鬼中择优录取。这些鬼有了差事,就不再流离失所,也算是城隍爷的好心。
  但是借阴庙兵马,比起借孤魂野鬼难度就大上很多了。一则是在城隍那里要有面子,二则自身能力要够,这些鬼能入职,可是从众多野鬼中百里挑一、万里挑一的。
  而用赵大师的话来说,就是法师的戏也得比借一般兵马要足!
  看看这年轻人,戏就很不错,仿佛他眼前真的站了个鬼似的。
  谢灵涯对张三道:“事情是这样的,这宅子的主人朱鼎峰老爷子,遭人陷害,谴阴魂纠缠于他,我受主家所托,驱逐阴魂。”
  张三立刻了然地道:“此事就包在小人身上了,我即刻将这些阴魂锁了,带去关押几日,留一个给谢老师审问。”
  谢灵涯一乐,不愧是当过差的,真会办事啊,“行。”
  嗯,这段差了点,这段差了点,和阴庙兵马交流,怎么能说大白话呢,要文言一点,主家才会相信啊。
  赵大师虽然还没破解温度怎么降低的,但总算找到一个破绽,在心中感慨,年轻人到底还是年轻人。
  这时,张三飘往房间,竟是带起了一阵阴风。他作为一个城隍庙的正式员工,力量比起那些孤魂野鬼不知道大上多少。
  这阴风一刮,众人又齐齐一个激灵,寒毛倒竖。
  这比单纯温度下降要可怕多了,因为这层窗子并没有打开啊,哪来的风?
  赵大师都脸色一白,呆愣在当场。
  ……
  谢灵涯走到房间门口去看,朱女士等人也赶紧跟上,本来想踏进房间,却看谢灵涯不进去,朱先生想到这人之前好像也没进去,就问了一句,因为刚才的事情语气还好了很多,“那个,老师你怎么不进去啊?”
  谢灵涯:“不了,里面太挤。”
  众人顿时一阵恶寒。
  谢灵涯看到张三手里拿着一个令牌,轻而易举地就把鬼魂一个个拨开锁起来。这个估计是从城隍爷处得来的,应该也是城隍庙公务员的好处之一。
  张三把鬼魂悉数锁起来,只留下一个,押到谢灵涯面前,然后又抱拳行礼:“幸不辱命。”
  “多谢力士。”谢灵涯又回到坛前,烧了些提前准备好的元宝冥币酬谢张三。
  张三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这怎么好意思呢,我是听令行事,哪好再拿谢老师的钱。”
  施长悬则第二次有些惊讶,头次征召就借来阴庙力士还好说,谢灵涯天赋如此,他都要习惯了,但他从未听说神夫力士还有推拒好处的。
  大型法会上请神夫力士前来,比如中元节帮忙管理鬼群,都要烧纸备酒酬谢,是理所当然,什么时候人家和你客气过了。
  谢灵涯哪知道那么多,一把把地烧,把准备好的全烧了:“请你帮忙,这是理所当然的,不拿我才是要不好意思了。”
  他心想,反正也便宜,三千个元宝也才二三十块,这里拢共不要一百块钱……
  张三于是羞涩地收下了冥币,又道:“那便却之不恭了,不耽误谢老师办事,对了,老爷让我代他和您问个好。”
  谢灵涯笑着笑着愣住了,“老爷?谁啊?”
  张三:“……老爷啊,城隍老爷。”
  谢灵涯瞪大眼睛,“他老人家跟我问好做什么?”
  张三也一头雾水,不是,问他,他还想知道呢,他以为谢老师和城隍爷有交情,所以才毕恭毕敬,心中还想这位挺客气的。谁知道临了,问他老爷是谁。
  “这……我也不清楚,只是依令行事。”张三小心答道。他一个小小力士,老爷怎么会和他说那么多。
  咦,难道是祖师爷知道我要借兵马,特意给我打了招呼?大家都是神,说不定祖师爷和城隍爷有交情,让他照顾家里小辈呢,毕竟我应该是祖师爷最优秀的后辈。
  谢灵涯满腹怀疑,勉强想到一个解释,但也只能暂时按下这问题,“那您先回吧。”
  谢灵涯送走张三,这回一阵更大的风在屋内刮起,张三拖着一长串的鬼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房间内便传来声响,过了几秒,朱老爷子竟是穿着拖鞋,自个儿走出来了!
  “爸爸!”朱女士和朱先生齐齐惊叫,迎上去想要扶朱老爷子,朱老爷子却挥手说自己可以,他们真是彻底服气了。
  赵大师坐在一旁,四肢发麻,瞪着眼睛,竟是一个字说不出来。
  他的徒弟小量更是一脸懵逼,仍然沉浸在难以置信之中。
  ……
  赵大师就是再不要脸,也不能甚至不敢起来说朱老爷子醒来,有他的功劳了,他哪敢和谢灵涯去抢了,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走。
  赵大师勉强保持镇定地道:“恭喜老爷子,既然您醒来了,我就放心离开了,明天还有事。”
  朱老爷子刚醒,什么也不知道,连刚才短暂醒过也不记得了,还茫然地说:“多谢,那就不送了。”
  朱先生则黑了黑脸,只咬牙切齿说了俩字:“不送。”
  钱是别想拿了,赵大师灰溜溜地收拾东西往外走,小量还傻傻站在那儿,他小声喊了一句:“还愣在那里干什么?”
  小量当然没法留下来,理智上他已经知道赵大师没本事了,但心情仍是一时无法接受,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往外走,出门前还下意识可怜兮兮地看了谢灵涯一眼。
  谢灵涯没有注意到,他把张三特意剩下那鬼提起来了,逼问他做法的人在何处。
  这些鬼是要先到坛前集合听调令的,所以他肯定知道法坛设在哪里,此时忙不迭道:“我说,我说,别打我。”
  朱老爷子在儿女的解释下,知道谢灵涯才是救他的人,这时也气急败坏地道:“我倒要看看是谁害我。”
  他连日来一天比一天精神要差,身上像被巨石压着一样,直到刚才,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到锁链的声音,然后便猛然惊醒了。
  在那鬼魂的带领下,他们追踪到了不远处一个公寓,朱先生直接暴力地让人把门给开了。
  公寓不大,进去后就能看见法案、香烛等法事物品,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嘴角有血,动弹不得,眼睁睁看他们进来。这显然是因为阴兵全都被锁走,遭到法术反噬了。
  朱女士冲上去就抓他脸:“谁让你害我爸爸的——”
  谢灵涯知道这多半就是做法的人了,那人又没法动,一下被朱女士抓的脸都花了,嚎叫道:“我只是拿钱办事啊,你别抓了我告诉你!”
  朱女士一逼问之下,那人说了个名字,她和朱先生对视一眼,都一脸骇然,头一次没有吵架,而是默契地警告:“你最好不是说谎。”
  中年男子捂着脸,“我没有,他每隔段时间都要联系我问情况的,你们可以等等。”
  谢灵涯听了,知道幕后主使的人多半朱女士认识,说不定还关系匪浅。朱老爷子那么有钱,身边有些别有用心的人也不意外。朱女士兄妹讳莫如深,他也不会探听别人家事,只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就行。
  这时施长悬却忽然拿着一物过来,冷然道:“这是从拿得来的?”
  谢灵涯一看,施长悬手里拿的是几张符,好像从旁边的法案上拿的,他仔细一看,符箓上有些红色的方印图章,形状极为眼熟。
  只是片刻,谢灵涯就想起来了,这不是阳平治都功印的印章么?
  谢灵涯一下生龙活虎了,从朱女士手里抢过那人的领子,恶狠狠问道:“谁!谁给你的!人现在在哪?”
  他和施长悬都不认为是这人拿了都功印,能偷走都功印的人能这么挫,就请那么一点孤魂野鬼,还这么容易被他们抓住?
  但这人和都功印有联系是肯定的,现在他在谢灵涯眼里,头顶就像标着一百万。
  中年男子战战兢兢道:“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给我的啊,我也不知道在哪,我们就上周在薄山见过一面,他看我在画招鬼符,就说帮我印一下。”
  他竟是不知道这符上印的是阳平治都功印,看来是个民间法师,否则不会知道道协内都翻天了。谢灵涯松开他的领子。
  薄山,这人还在鹊山省内!
  不过上周,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了……举报拿一百万肯定不能是过期消息啊。谢灵涯有点失望,又想也许薄山能查到一些线索呢。
  施长悬则问道:“拿印的人长什么样?”
  中年男子回忆了一下:“三四十岁的样子,没胡子,老带着帽子看不清眼睛……对了,他帽子上有个和你衣服上一样的柳灵童。”
  谢灵涯和施长悬同时想到,他们从湘阴回来时,曾在高铁站偶遇一个戴着帽子的人,身上有只柳灵童。这世上养柳灵童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会不会那么巧,他们见到的是同一个人?
  而且,谢灵涯记得那天他随意看了一眼,那人上的车就是开往省城的。之后不久,省博物馆的都功印就失窃了。
  两人正陷入沉思之际,商陆神却是勃然大怒:“哪里一样了?哪里一样了!一个柳木一个商陆,而且它哪有我可爱?!”
  作者有话要说:  商陆神:好气,被直男眼神气死了!


第35章 枫鬼
  商陆神不依不饶地让施长悬和那个中年男子“说个明白”,施长悬没理,气得商陆神不说话了,还发出被气到痛的低吟声。
  朱女士也不知道他们问些什么,好像也有仇一般,不过看他们问完了,就问是不是能让保镖把那人给拉走了。
  不过谢灵涯估计,之后还得和朱女士联系,他怀疑道协方面说不定也要确认一下,反正那符他们肯定会交给道协的。
  朱先生犹自在生气,拿出手机发了好几个短信,然后咬着牙道:“弄不死他们。”
  俩人才同仇敌忾了没有十分钟,朱女士立刻嘲笑道:“是得好好补救,要不是我找来谢老师和施道长,就凭你找的那老骗子,你还想送人回去,哈哈,之前给过定金了没?”
  朱先生:“……”
  朱先生气得脸都憋红了,又无法反驳,只能恨恨回答最后一句:“用不着你关心,他不连本带利吐出来,我不姓朱。”
  估计赵大师现在也在惶恐不安,刚才那会儿朱先生没顾得上和他多聊聊,但不可能就这么算了。谁让他好死不死,和谢灵涯撞在同一天,即便换个人,可能也不至于被拆穿。
  谢灵涯那做法的动静,太大了!
  不过朱先生也反应过来,这两位才是真的高人,他想想又对他俩露出笑容,说道:“二位帮了我父亲,我无论如何,都要感谢一下二位……”
  朱女士一下挡在他面前,她看着苗条纤瘦,但是以朱先生的体型愣是一时无法挤开她。
  “去你的吧。”朱女士说了一句,然后从包里翻出一个红包递给谢灵涯,“谢老师,今天也晚了,谢谢你们,过两天我再去道观当面致谢一回!”
  她说着还踩在朱先生的脚上,高跟鞋碾了一下,朱先生疼得脸都绿了。
  谢灵涯觉得好笑,咳嗽两声说:“行,那我们走了,不必送,我打车回去就行。”
  “好好,太感谢了。”朱女士估计一面是不让她哥和谢灵涯他们说话,一面还要立刻单独聊聊,暂时没有离开这公寓。
  ……
  谢灵涯二人出了公寓,这时已经有些晚了,但施长悬还是立刻打电话,通知了家里他们发现盖了都功印的符箓,还有那个养柳灵童之人的事情。
  施长悬在电话里和家人商量,他们兵分两路,家人设法去高铁站查那班列车的乘客信息,同时看看是否能找到监控,让那个中年男子来辨认是不是同一个人。
  另一方面,施长悬也决定连夜赶往薄山。
  这种事,越早去越好,他有些不妙的预感。
  薄山那地方虽然很多人去观光赏景,但同时山高林深,怪事很多,古代还有个乱葬岗位于其中一个山头。像上次贺樽和他同学去那儿旅游,不就遇到了疑似山魅的东西,好在谢灵涯远程协助,让他们逃脱了。
  而那个中年男子上周之所以会去薄山,也是想去那里征召一些山林的亡魂。
  偷都功印的人去那儿,很可能没什么好事。
  而谢灵涯,无论从施长悬帮过他,还是价值一百万以上的线索来说,都肯定要跟着一起走啊,俩人还先回抱阳观,多拿了一些符箓之类的东西,以防万一。
  这个点了,肯定是没班车,薄山是属于隔壁市的,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俩人包了辆出租车过去。
  司机其实挺不乐意跑那么远的,薄山这个点也不可能有人回杻阳,回程很难拉到客人,但他们加了钱,也就接了。
  “你俩不是去玩吧?要看日出也得提前一整天上去啊,这都十点多了,到那儿更晚。”司机和他们搭话问道。
  谢灵涯正在埋头整理包里的东西,刚才出来比较急,只是胡乱塞进去,他理理看有没有忘带的,听到司机问话,便笑笑道:“没,过去工作的,而且山脚下不是有酒店嘛。”
  “哦,你什么工作啊,连夜过去?”司机又道,“而且酒店可得提前订好了,哎不是,你怎么还拿着木剑,这是工艺品吗?”
  谢灵涯看他盯着后视镜看,便含糊点头。
  司机想问怎么带这么大的工艺品去玩儿,这时车轧过石头,一颠,谢灵涯满满的包里就调出来一扎冥币和几张符纸。
  司机:“…………”
  “……”谢灵涯也略尴尬地把东西都捡了起来。
  他觉得司机这会儿说不定在心里嘀咕了,俩乘客怎么年纪轻轻去做神棍。
  早知道刚才就不和人搭话了,谢灵涯索性闭目养神起来。结果闭着闭着,他就睡着了,直到施长悬把他给推醒,他才发现自己都靠施长悬身上了。
  “不好意思啊。”谢灵涯揉了揉眼睛,让自己清醒一点。
  这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俩人拿着东西下车。
  这个点,肯定是没有什么缆车了,两人徒步往山上走,他们的打算是招个本地的阴物来问一下,看能不能问出一些线索。
  深夜的薄山大概只有酒店有人,但考虑到怕吓着人,还是往山里面走一点再说。此时山路上空空荡荡,这一截连路灯也没有,好在谢灵涯带了手电筒。
  “都功印能克制鬼神,他印一张符,都能帮人招来那么多兵马,你说这人在薄山待了几天,自己得招了多少阴魂?”谢灵涯觉得更加细思恐极的是,这人要真招了很多阴兵,会用来干什么?
  要知道,如果他们在高铁站遇到的那人真的是偷都功印的人,依照商陆神的预测,这人可能不怎么干好事,他的柳灵童都是“为虎作伥”。
  施长悬也无法得知,现在他们连那人的身份都无法确定。
  他心中也有些迷茫,这时耳边忽然响起商陆神的尖叫声,“有流氓!有流氓!”
  之前路上商陆神已经生气,一直没说话,现在突然尖叫,施长悬还在思考都功印的事,而且也没有想到这是什么意思,左右看了看。
  谢灵涯正想着,忽然感觉谁摸了一下自己的腰,他立刻转头看向施长悬。
  茫茫夜色中,施长悬和他对视了一眼。
  谢灵涯:“……你刚才,摸没摸我?”
  施长悬:“……”
  施长悬:“没有。”
  “很好。”谢灵涯就知道施长悬不可能干那种事,他一下停住了脚步。刚才,他感觉到有只手,非常轻浮地在自己腰上摸了一把。
  他把手电筒往周围扫了一圈,恰好山风吹过,摇动树叶发出沙沙声,黑暗中也不知藏着什么。
  施长悬这才知道商陆神的意思。
  商陆神如果能动,这会儿大概都在捶胸顿足了:“我没有预报清楚,我是个坏商陆神。”
  这还是商陆神第一次认为自己有错,它激动得打油诗都不会作了,揪着“有流氓”这三字重点嚷,可惜没能成功阻止一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占谢灵涯便宜!
  施长悬好不容易清净了一路,这时微皱眉道:“你还小,多加练习吧。”
  商陆神正在脆弱之时,被施长悬的话安抚了,大为感动,发誓道:“我肯定再也不让谢灵涯被占便宜了——”
  施长悬:“…………”
  谢灵涯忽然听到施长悬说话,看过来一眼,一想心里大概猜到为什么,顺手摸了商陆神一把。
  施长悬则道:“就它吧。”
  他们本来就打算找个阴物问问话,现在竟然有自个儿撞上来的,那就不客气了。
  “行。”谢灵涯又说道,“说起来,你还记不记得那次贺樽在这儿,也是有东西摸了一下他的腰。”
  还摸了他女同学的屁股……
  施长悬那时也在一旁,知道他的意思是说不定是同一物,点点头。
  “那时候我就特想知道,摸他们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和我的猜测到底是否一致。”
  谢灵涯说着,把背包离开,从里面倒出了一堆灵官符,又把剑抽出来往上一搁,然后对着摇曳树丛的方向语带威胁地道:“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帮你呢?”
  树丛一下不摇曳了,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片刻,还真有一个黑糊糊矮墩墩的家伙显形后爬了出来……
  “还真是山魅,枫鬼啊。”谢灵涯把它给揪了起来,虽然时隔这么久才揭晓谜底,但他还是有种猜对了的喜悦。
  枫鬼分为两种,一种是枫树年久有灵,一种是枫叶上长出宛如人脸的疙瘩,附着上游魂便成了枫鬼。
  这一个,估计是后者。
  只是从外表怎么也看不出性别,因为枫树没有性别,而附着在枫树上的可能不止一个阴魂,这是一个杂交产物。
  这枫鬼在谢灵涯手里不停地作揖,认错,动作有一丝扭捏,但说话的声音却偏向男性,“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傻,我……”
  我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灵官符啊!
  谢灵涯乐道:“你不知道吧,咱们是第二次打交道了,之前有一次我朋友,和同学一起来这里玩,也被摸了腰,然后我给他们用手机念咒驱赶的,那个也是你吧?”
  枫鬼:“…………”
  他现在更后悔了,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剁了。
  “上次让你给跑了,这就叫该来的总是会来的。”谢灵涯把枫鬼放下来了,“不过,你如果将功折罪,我便饶了你。”
  枫鬼往谢灵涯小腿上抱,柔顺地道:“我以后都听大师的了——”
  他的眼睛在商陆神身上转了几下,早看出来那是个木灵了,想他枫鬼也算半个木灵,要是能和商陆一般,跟在大师身边修得功德,不比每天在山里摸摸游人来得更有建树?
  何况这位大师,那么凶,一看就很厉害的样子。
  谢灵涯一阵恶寒,把他给挡住了,“去,我只是要问你几个问题而已!”
  商陆神早料到了,这时也居高临下地道:“呸。”
  枫鬼失望地坐直了,抬起黑糊糊的脸,“您要问什么?”
  谢灵涯说:“这一周,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带着柳灵童的人?”
  枫鬼立刻点头,“有的,凶得很呢,我都不敢靠近。”
  鬼比人看得要清楚一些,谢灵涯和他对过,那的确就是他们在高铁站看到的人无误。
  “那他现在还在薄山吗?”谢灵涯追问。
  枫鬼摇头,黑脸上有点惶恐流露出来,“我不知道,没看到啊,大师,上一周山谷里有阴兵过境,山里的鬼魅都躲了好几天,到现在我还不敢去那头呢。”
  谢灵涯和施长悬却是脸色一变。
  当初贺樽在薄山遇鬼时,谢灵涯就说薄山阴得很,以前还有传闻,乡人目睹过山谷里有红灯遍野,那个是阴差押解亡魂过境打的鬼灯。
  阴差路经薄山,那人就来了,恐怕不是什么巧合吧。
  “阴兵过境会鸣钲,你没看见,但是否听见阴兵的去向了?”谢灵涯试探地问道。
  枫鬼迷糊地想了想,然后迟疑道:“依稀,仿佛,在山谷里就没了呀,难道不是改制度怕扰民吗?”
  毕竟现在薄山,多得是游客啊。
  谢灵涯顿时无言。靠。
  真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他们还猜那人会不会是来薄山实验都功印,征召乱葬岗的亡魂。人家却是把主意打得更大,直接和地府抢鬼了。
  阴差押解鬼魂,往山林里走,必然是有大批鬼魂,占得满山谷都是鬼灯。
  “去看看。”施长悬说道。
  两人心情都有些沉,阳平治都功印在天师手里,是降鬼伏怪的法器,在不怀好意的人手里,却可以成为克制鬼神,收为己用的工具啊。
  他们在枫鬼的带领下,到高处望了一下,山谷中早就什么也没有,而乱葬岗的亡魂也全都一空了。这二者加起来,起码有十万亡魂了,还包括阴差,短短几日之内就被悉数摄走,是那人的本事,但阳平治都功印绝对居功至伟。
  “阴差都敢惹,胆子也太大了吧。”谢灵涯不可思议地道,阴差和他们押解的亡魂在地府都是有数的,丢了肯定会问责,盗窃者欺瞒得了人,难道还能欺瞒鬼神?
  不过考虑到他手里有都功印和三五斩邪剑,这个可能性貌似又变得大了一点。
  如果不是知悉了薄山这个线索,恐怕道协的人也想不到这里发生过那种事。
  “回去吧。”半晌,施长悬说道。
  盗窃者早已离开薄山,他们只确定了那人的确乘坐过去省城的高铁。
  盗窃者有三五斩邪剑和都功印,在这里是得不到更多线索了,试试能不能查到他的乘客信息比较靠谱,毕竟那是在偷窃之前,那时也许他还没有掩盖自己。
  枫鬼眼巴巴地看着他们,“那我……”
  “你什么你,你还真想跟我走啊。”谢灵涯好笑地道,“说话算话,放你回林子,但是以后你可别再耍流氓了,让我知道了回来找你。”
  枫鬼打了个寒颤,别提了,他都要有阴影了,只能弱弱应是,爬回树丛,身影融入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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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在山下的酒店住了半夜,第二天早上才回杻阳。
  期间施长悬也和家里通报了这个信息,而他们那边连夜去高铁站查了,监控录像已经过了留存时间,但是因为知道车次,所以查到了乘客信息。
  只是盗窃者太过小心了,他的乘客信息可能根本不是真的,道协查了一晚上所有的乘客,都没有任何线索。
  虽然高铁站进站时要检查人票证统一,可是对修道者来说,只要简单的术法就能迷惑了。
  于是这条线索也断了。
  “但是盗窃者还强征了那么多鬼魂,道协打算怎么办?”谢灵涯问道,“这得设法通报给冥官吧?”
  施长悬点头,“应当会报给城隍知晓。”
  不过城隍是阴间地方官,少了这么多鬼,他们不报,说不定也已经知道了。
  谢灵涯再次感慨,这闹得真是太心跳了,跨界通缉啊!
  谢灵涯沉吟道:“你说,要是有阴兵查到线索了,告知道协,道协会不会把一百万奖金都买冥币烧给他?”
  施长悬:“……”
  施长悬头一次思考这个问题,道:“……应该会说话算话。”
  谢灵涯想了想,嘿,一百万,得堆成山了吧,那都烧多久啊。
  ……
  谢灵涯一晚上也没怎么休息,和施长悬讨论完后,在车上又睡了会儿,抵达抱阳观时才醒来。
  这时候抱阳观早开门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个半大小子,一见他们回来,便站起来,“谢老师。”
  谢灵涯一看,这不是赵大师的徒弟小量么。
  谢灵涯不禁往里看了看,不会是赵大师也来了吧?被朱先生追杀得?
  小量窘迫地道:“谢老师,我,我来找你,是想……”他吞吞吐吐的,半天才不好意思地说完,“我想拜师……”
  “你和你师父决裂了啊?”谢灵涯倒也没太惊讶,他昨天就看小量呆呆愣愣的,发现自己受骗了吧。
  小量一脸要哭的样子,“嗯!”
  昨天赵大师还想和他“开诚布公”,承认自己不会调鬼,但是,他可以教小量赚钱啊。
  小量是为了学本事去的,一听赵大师承认自己果然是骗子,彻底崩溃了,什么战斗机,大炮,竟然都是骗人的,他既感觉受到欺骗的耻辱,又羞愧于自己真的相信了他的鬼话连篇。
  难怪,他说和赵大师学习,为什么那么容易,还可以不认真修炼,接收师父拨给的兵马。
  昨天朱女士介绍过谢灵涯他们是抱阳观的,小量和赵大师掰了后,就奔这儿来了,他就想学点真本事。
  “你还是回去吧。”谢灵涯好笑地道,“你才多大,回去上个学不强多了。”
  “我不回去,谢老师,我就喜欢这个。”小量说道,“而且我也回不去了,我爸妈因为我学这个,早就不要我了!”
  “你回去道个歉,亲爹亲妈肯定不忍心的。”谢灵涯认真地说,“做道士不是这么简单,战斗机不说了,也不一定能见到鬼——我们俩能见到单纯是我们牛逼。”
  小量:“……”
  施长悬:“……”
  谢灵涯:“多得是道士,过清苦日子,一个月才几百块单费,做法事也没有什么感应。而且道士的本职不是驱鬼,是修道,你知道什么是道吗?”
  小量摇头。他倒是和赵大师学习过,赵大师来说自己师承什么什么天师,但是他都知道赵大师是骗子了,学得那些估计也是假知识。
  谢灵涯说道:“所以你不要太鲁莽了,凡事多过脑子想想,万一我们只是比赵大师手段更高明的骗子呢?”
  “你们肯定不是。”小量一下红脸了。
  谢灵涯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们当然不是,我只是告诉你这个道理。好了,你回去吧。”
  他说着往观内走,进去了再回头,却看小量还站在原地。
  小量不敢跟进去,可怜巴巴地道:“我真的没地方去了。”
  谢灵涯想了想,他和家里估计闹得也挺僵,昨天和骗子师父裂了,现在脑子估计都是糊的,看样子身上也没什么钱,不落忍地道:“算了,你在这儿住几天吧,顺便也可以感受一下真正的道士过得到底是什么日子。”
  小量一下露出笑脸,蹿了进来,“谢谢。”
  施长悬心里好像早猜到谢灵涯会这么说了,他也没什么意见,只轻声道:“走吧。”
  谢灵涯领小谢进去,问道:“你全名是什么?”
  小量把自己身份证拿了出来,递给谢灵涯:“我叫吴量。”
  这个名字倒是有点道家的意思,谢灵涯看了看,见他还不收起来,说道:“干什么?”
  “我之前和赵大师住在一起,他都拿了我的身份证啊,昨天我抢回来了。”小量低头道,“我,我愿意交给您……”
  谢灵涯:“……”
  这缺心眼孩子!谢灵涯无奈地道:“你自己拿着,得亏你遇到的是老骗子,不是传销组织。”
  他们走到正殿前,这时张道霆略有些狼狈地走出来,身边还跟着好几个手拿长枪短炮的男女,对他说:“张道长,您再摆一个姿势吧。”
  张道霆无奈地开始摆弄殿外的养莲花的水缸,供他们拍摄,摆弄完和信众讲经也有人跟拍。
  小量看得一愣一愣,弱弱地道:“谢老师,这就是真正的道士过的日子吗?”
  谢灵涯:“………………”


第36章 狐狸求救
  谢灵涯很不开心,他觉得自己被打脸了。刚和小量说,让他见识一下真正的道士过日子有多清苦呢,张道霆在这里光芒万丈地出来了,不知道还以为他是什么明星模特,这么多人跟拍。
  尤其小量这孩子这么缺心眼,他一看还不误会了。
  谢灵涯一想,赶紧掰回来:“出家有很多考验,比如他要是长得好,就有很多诱惑,稍微把持不住就跟人做模特去了。要是身体素质好,人家也可能找你去练体育,拿的钱全都比做道士多。但是,像我们这位张道长,仍然保持着道心!”
  小量一想也很有道理,连连点头,“我肯定也不会的,我不做别的!”
  好险啊。谢灵涯赶紧领着他往后走,让他好好看看道观的房子,“看到没有,我们的住宿条件也很一般,你在这儿还得和人拼房睡。”
  “这已经很好啦,我在家时和两个弟弟睡一张床。”小量惊喜地说道。
  谢灵涯:“……”
  谢灵涯刚想说我们还得种地,但是一看那小菜地,竟是还有游客观赏,搞得像什么珍稀植物一般,只能作罢。
  小量所有的行李拢共也就一个包而已,他向赵大师拜师时,身上的钱全都交给赵大师了,作为一个学徒,往后赵大师也是不会和他分酬劳的,只管吃管住。
  谢灵涯问了一下,小量是外省人,高中毕业后就出来闯荡,现在才二十岁不到。
  从小吧,小量就对这方面比较感兴趣,小时候就自己淘点书来看,然而都是那种什么《三十天教你灵魂出窍》《三年悟道五年辟谷》之类瞎扯淡的书。
  后来也在乡间陆续找过几个所谓的能人,然而事实证明功力都很一般——他都没识破人是骗子,谢灵涯听得都一脸黑线了。
  再往后小量又学会了上网,他觉得应该是因为家乡并非修道的好地方,于是大学落榜后,家里本来让他去上技校,他选择了外出闯荡,去仙山福地寻找高人。
  不过也许是最开始接触的东西就比较歪,加上人有点愣,正经法术没学到,反而接触上了江湖骗子。毕竟比起真道士,这些人更会吹。
  也就是看到谢灵涯,小量才真正遇到一个有本事的。
  小量问谢灵涯:“对了,谢老师,我这个年纪才学习,会不会太晚了啊?”
  他以前遇到的老师都和他说,他年纪太大了,学法术要从小练起,然后勉勉强强收下他。
  谢灵涯摇头,“最重要的不是时间,而是自己的本心。”
  其实在道家来说,认为二十、三十是修道的最佳年纪,也就是“上年”,这个时候无论头脑还是身体,都是最佳状态。
  当然这并不是铁定的,比如施长悬肯定是从小就开始接触,他家传的。萨守坚祖师当年更是先学医,然后发现学医救不了华夏人……不对,是医术不够高明,治不好病人,于是弃医从道。
  各人有各人的机缘和长处,萨祖学医救不了人,学道倒是用咒枣法救了许多百姓。
  “其实,即便你现在真要向道,也不是立刻出家,至少有三年的学习考验期,然后才能传度。这个时间,也是留给思考的。”谢灵涯解释道,“我只是不希望你以后为了浪费时间后悔,你这个年纪,正是最好的时候。”
  这个时代,不是每个道士都能像他舅舅那样了,小量为了他跑来抱阳观,他再缺人也不能不负责,随随便便收下,所以一再解释、劝说小量仔细考虑。
  小量遇到的所谓大师,还没有这样说的,一般在挑剔他的资质之余,透露出来的观念肯定是干我们这行,降妖伏魔赚大钱,谁不来干谁傻蛋。
  “你以后要记得,正经的宗教,肯定不会催着赶着让人信奉。无论佛家还是道家,要成为真正的出家人,都得经过很多考验。考验完后,还有许多戒律要遵守。”谢灵涯说道,“而在经历那么多后,你要是想还俗,花不了半天功夫。”
  放弃远远比追求要轻松得多。如果再次反悔,第二次出家,又只能重头修起了。
  小量问道:“那有多少戒律呢?”
  谢灵涯随口道:“三百条吧。”
  小量吓到了,“三百条?!”
  单是记就得记半个月吧?
  谢灵涯还把手机拿出来查给他看,“看到没,三百条。”
  小量捧着手机陷入沉思,经过谢灵涯连番“恐吓”,他的思想已经十分动摇了,并不是退缩,而是想像谢灵涯说的那样,仔细思考自己的人生追求了。
  谢灵涯看小量那模样,收回目光,看施长悬正有些无语地看自己,便偷偷笑了两声。
  道教戒律有很多种,主要的比如有老君想尔戒、初真戒等,一般入门都是先修初真戒,其实也就十条八条。
  谢灵涯故意说了个最多的吓他,三百条的是中极三百大戒,包含了各个方面,特别详细,一言一行都有规定。一般持初真戒没有犯错,才会授中极大戒。
  ……
  回过头来,谢灵涯给抱阳观的各位介绍完小量,说明他在这儿参观暂住之后,为了证明自己之前说的清苦没错,一看今天十五,又组织三个道士打扫卫生,尤其是张道霆。
  张道霆一脸懵逼,被谢灵涯赶去清理香炉、神像。
  这个活儿,前几个月都是谢灵涯在干,为了减轻一点张道霆的负担。张道霆之前还在景区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算起来他也很久没有做过了。
  张道霆铺了一层黄表纸,先把香炉里的香拔出来,插在事先准备好的橘子上,再把香灰都掏在黄表纸上,用网筛一筛。筛完后香灰倒回炉中压平,香也插回去。
  抱阳观香火渐旺,这香炉中的灰还真挺多,只是一般唯有初一十五及腊月大清除时能香灰。
  一个个清理过来,整理出来多余的香灰包好了,以前是要求放到流水之中,住城里为了河道卫生,就没那么讲究了。
  ——街道社区的人可就盯着抱阳观,怕他们搞活动烧这个丢那个的影响环境,不过抱阳观保持得其实还不错,虽然还没能用心香代替香火。
  至于神像,必须是清理完香炉之后,再去清理。不能用水冲洗,得先用刷子把灰尘刷掉,然后用柚子皮里头白色那一面来擦,最后还得用精油擦一遍。那么大的神像,这可是个体力活儿。
  张道霆先擦三清,然后擦祖师爷,手都酸了,坐在凳子上直揉胳膊。
  小量在旁边认真地看,还给张道霆捏手。
  谢灵涯也没阻止,他给祖师爷上香去了,在心中默念道:“祖师爷,那个偷都功印的家伙收了地府的鬼魂,您老人家保佑一下,让我撞见他,为民除害,顺便把那一百多万赚回来吧。我想攒钱扩建,把您的正殿给赚回来。”
  谢灵涯睁眼一看,发现那香烧得特别快,很快就烧到了香脚,不禁啧啧称奇,祖师爷是不是特激动啊。
  “那就说好了啊,虽然他有都功印和三五斩邪剑,但是我相信以祖师爷的神目,一定能看到他在那儿。对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在城隍爷那儿有面子了,是不是您给美言了几句?”谢灵涯又默念道,“您要继续保持啊,那家伙征了那么多鬼魂,我以后说不定还要和城隍爷借兵打架。”
  祷告完了,谢灵涯又美滋滋想了一会儿以后要是能扩建是什么光景。
  到了晚上,施长悬接了一个家里的电话,回来后谢灵涯问他怎么样了。
  施长悬说道:“城隍不在庙中。”
  之前说好道协那边会禀告冥神,盗印贼截了阴魂的,谢灵涯不解地道:“是出差了还是早知道这件事,去上司那了啊。”
  这人间的市长还有去别的城市调研呢,说不定省城的城隍爷也去考察其他省城的鬼混先进经验了呢?
  施长悬摇头,“那之前两日庙内便占不出任何东西了,法师们猜测是城隍爷换任了,几十年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
  阴间当然也有人事调动,城隍本就是本地英灵担任,犯错了调职、撤职,功德修满了升职,都属正常。
  “怎么偏偏这个关头换任啊!”谢灵涯感慨,对应古代,现代的城隍爷是县市省京几个级别,省城的城隍爷已经比较高级了,管着一个省。
  这不但是报信的问题,城隍爷那边报不了,还可以从别的渠道告知地府的鬼神。但是如果那人没有离开鹊山,到底还是有本地城隍相助最好。
  也不知道阴间的办事效率怎么样,换个任要换多久。谢灵涯说道:“那还是我们祖师爷比较靠谱,我给他上香时,他答应会帮忙了。”
  不是人人都像谢灵涯这样能和本派祖师爷感应那么强的,也不是每个神灵都那么热心的,人家也有个性,也可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施长悬心里倒安慰了一些,王灵官火眼金睛,纠察人间,也许真的可以给予一些指引。
  _
  第二天,谢灵涯本来想占卜几次,看看有没有线索了,外间报刊店的孙富洋孙老板,过来和他商量中止租赁合约的事情了。
  抱阳观外头隔出来的小空间,租出去赚点租金,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道观的大头收入,一度十分重要。
  孙富洋租那儿也有好几年了,他说儿子在省城混得不错,已经决定全家搬到那边去和儿子团聚了,这个报刊店当然也不再开了。原先还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近来抱阳观发展得很好,他也就放心提了。
  没办法,谢灵涯又和他谈这件事,双方友好解除了合约,门面收回,过几天本月的租期到了正式结束,孙富洋就会把东西清空。
  谢灵涯想,孙富洋走了,他就不打算把门面再租出去了,反而想把地方拆了,重新恢复门墙。给抱阳观换一个大一些的门,再把那个古董老牌匾给重新挂上,那多有范儿啊。
  现在的外墙不但是仿古的,还为了整出门面压缩了很多,挺没气质的。
  如今抱阳观的一大特色,就是里头的古建筑,很多游客都为这个来的,大门重新设计一下,还能更增色。他们现在可是还有《鲁班书》的传人,相信能建造一个合适的大门。
  如此想着,谢灵涯就跑到门口去看,脑补能弄多大的门。
  “谢老师,谢老师!”
  谢灵涯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回头看了一眼,一辆车刚挺稳,上头下来一人,大步跨过来和他握手。
  “唐先生啊。”谢灵涯一看,这不是唐启么,他含笑说,“有日子没见了,来上香吗?”
  唐启却有些急,说道:“不是上香,我那里出事了。”
  谢灵涯眼睛都睁大了,“不可能啊!”
  有施长悬做的法事,他又特意画了太上秘法镇宅灵符,这都能出事?
  唐启都等不了进抱阳观内,其实他恨不得直接把谢灵涯拉上车,站在马路边上就道:“有工人去山里头抓兔子,结果好像撞邪了,找到他时人都疯了!直喊有鬼!”
  “确定不是人为?”谢灵涯问道。
  唐启一听,不肯定了,“呃,您要这么说,那我也不确定了……有人想搞事害我的项目?”
  虽说那人喊着有鬼,但的确也不一定是被真鬼吓到。他是特别相信谢灵涯的,也相信他们做的法事,所以他是最郁闷的了。
  谢灵涯都想说不然把海观潮的带去看看了,这时唐启的车后备箱却咚咚响了两声。
  “卧槽。”唐启吓了一跳,站远了几步,警惕地对司机道,“你后备箱装了什么?”
  司机也懵着,“没什么啊,就一些吃的、用的。”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里头有什么,实在想不到哪样东西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这要不是大白天,唐启都要吓得直接蹿谢灵涯身后起了,“打开看看!”
  司机按了一下,后备箱便弹开一点。
  谢灵涯在花坛上捡了块石头防身,走过去掀开了一看,里头一堆杂物中间,竟赫然蹲着一只红黄色的小狐狸!
  谢灵涯把石头给丢了,“怎么是你啊。”
  司机难以置信,“它,它什么时候进去的,我明明没看到啊!”
  唐启倒好了点,“是狐狸啊……”
  他也辨认出来,这应该就是之前偷髑髅的狐狸之一。因为见过,即使知道是精怪,他心里反而不怕了。
  小狐狸看到谢灵涯后,便拢着前爪对谢灵涯,仿佛作揖一般拜了几下,然后跳下后备箱,抱着谢灵涯的小腿。
  司机一时间有点接受不过来,这是狐狸还是狗啊。
  唐启看到这动作,心道怎么像是求救一般?小狐狸有灵,定然不是乱做的。
  “你上去。”唐启直接把司机打发上车。
  司机临走之前回头看了两眼,他很想说我后备箱放的酸奶怎么好像仿佛貌似被咬破了……
  唐启问道,“谢老师,它这是特意来找你的啊,会不会和我们工地上的事有什么关联?”
  “有可能。”谢灵涯也不懂狐狸语,但小狐狸一副求助的样子,唐启那里又恰好出了事,也许真的有联系。
  “先进去说吧,我给施道长打个电话。”施长悬去上课了,谢灵涯电话里一说,他当即表示请假回来。
  谢灵涯抱着小狐狸进道观,小狐狸蜷在他怀里,有香客看到,还以为这是条土狗崽子。
  谢灵涯让唐启坐下,把那工人的情况再详细说一遍。因为小狐狸也来了,谢灵涯便隐隐感觉那的确不是人为。
  而唐启买的地也不是在特别深的山里,进去不过是半个小时车程而已,不然怎么吸引游客。
  山连着山,更往里头自然还很广阔,山一深,精怪便多。如是那工人进山太深,或者有什么厉害的鬼怪,也是有可能出事的。
  唐启也是听人转述,他说道:“他们一共有三个人结伴去的,进去的深不深不好说,但那几个工人都是本地招的,对林子很熟悉,之前也去抓过兔子。”
  偏偏这一次出事了,三人有些分散开,其中一人忽然大叫,其他人还以为是遇到毒蛇猛兽,赶过去一看,人已经晕倒了。背下去之后,才到工地,正喊车来送人下去,又醒过来了,但这时神智已经不清。
  信息太少,谢灵涯一时也分辨不出什么,问那小狐狸:“你父母出事了吗?”
  小狐狸点点头,又摇头。
  “那就是受伤了?”谢灵涯问。
  小狐狸点头。
  谢灵涯:“和他们工地的事有关联吗?”
  这次小狐狸歪着脑袋想了很久,大概它也不知道。
  不多时,施长悬请假回来了,询问过后和谢灵涯意见一致,带上家伙去山上看看。
  小量正跟着张道霆看书,这也是他见识道观生活的一部分,此时见谢灵涯取剑,便一脸崇拜向往,恨不得跟着一起去,但是他知道谢灵涯和赵大师不一样,肯定不会带他的。
  这时小狐狸扒着门口看谢灵涯,它还挺急的,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迫不及待。
  小量看到狐狸人性化的动作,羡慕地说:“谢老师,你还养了狐狸精。”
  谢灵涯:“……”
  怎么听着怪怪的呢?
  谢灵涯把狐狸抱了起来,说道:“我出去干活,你跟着道霆好好看书,不要胡想八想。”
  小量连忙点头,“哦,知道了。”
  ……
  谢灵涯、施长悬连着小狐狸,一起上了唐启的车,在唐启的再三催促下,以交通规则上限速度往山里赶。
  在遇到这种事的时候,唐启的急性子发挥到了极致。
  原本的车程被压缩了近三分之一,待到了工地上,下车一看,施长悬立刻道:“阴煞之气太过浓重了。”
  这原本是龙脉结穴的福地,但施长悬一看,周遭竟然都有阴煞之气,只是因为有太上秘法镇宅灵符七十二道,没有侵袭到其中而已。
  而且,这气越往山内越浓!
  倘若他们之前不是来过一次,还要分辨一下是否源于风水,可上次他们来时,非但这块穴地,周遭也是生机勃勃的,否则怎么养得出一窝有灵性的狐狸。
  “这么重的阴气,乱葬岗也不过如此了吧。”谢灵涯喃喃道。
  一说到乱葬岗,他和施长悬心中都想到了薄山,还有那盗印贼。
  此处绝非阴兵途径之境,陡然间阴气聚集如同乱葬岗,让人无法不猜测,是有人真的将比一个乱葬岗还要多的鬼搬到了这里头……
  难道那人从薄山离开后,竟是来了杻阳。他这是在炼化,还是练兵?
  “唐先生,你最好和你的下属们说,不要再离开工地了。”谢灵涯严肃地说道。在工地之内他的镇宅符还能护住,离开就不一定了。
  “这到底是出什么事了?”唐启汗都快下来了,“能解决吗?我以后生意还能做么?”
  “尽量。”谢灵涯赶紧将自己带的符纸都拿了出来,他要赶紧再画一套符。因为他记得唐启说周围还有一个村子,也不知有没有受到影响。
  施长悬则通知道协,省道协应该是赶不过来了,杻阳市道协的人可以。
  小狐狸叫了几声,施长悬便随它一起离开了一会儿,过了大约十分钟,施长悬手里抱着两只大狐狸回来了。
  两只大狐狸身上都有伤,而且伤口也缠绕着煞气,无法愈合,血流不止,显然是阴物伤的,它们到底没真成精,要是真狐仙和鬼打起来也不至于落于下风。
  谢灵涯又抽空用祝由术给狐狸处理伤口,去除煞气,血这才得以止住,但因为先前流血颇多,狐狸们十分虚弱,用舌头舔了舔小狐狸的脑袋,看向谢灵涯,流露出人一般的情绪。
  “放心,你们好好养伤。”谢灵涯安抚了一句,狐狸这才安心地转头,公狐狸嗅了嗅母狐狸的伤口,确认它没事。
  “唐先生,能不能麻烦你联系一下兽医院方面?”谢灵涯指了指那两只狐狸。
  “可以可以!”唐先生回过神来,立刻让司机把狐狸送到市区去救治。
  除此之外,还要麻烦他的下属把符送到村里去,并说服村民别丢了。
  做完这些后,谢灵涯对施长悬道:“我看这次咱俩怕是不够了。”
  他一个人一把剑,再怎么凶残,也不能一剑斩尽十万阴魂吧。杻阳市的整体情况他俩都了解,其他同僚不是特别擅长这方面。
  施长悬点头,“设坛吧。”
  人不够,鬼来凑。
  先时谢灵涯还和祖师爷拜托,在城隍那里美言几句,许他多招些兵马来帮衬。况且这件事,本就和阴间有关。
  “行。”谢灵涯把法器摆好,还小声喊了句口号,“打倒盗印贼——活捉柳灵童——!”
  施长悬:“…………”
  商陆神:“?????”


第37章 活捉柳灵童
  施长悬可以感觉到,商陆神陷入了极度的震惊中,甚至都说不出话来了。不是没有意见,而是已经懵了。
  可谢灵涯哪知道耳报神的反应,又不是挂在他肩上。谢灵涯开坛做法,与上次不一样,先告城隍再征兵,免得又只来张三一个。
  “恭炷宝香,虔诚上启。奉请杻阳市城隍,威灵有感尊神座前。三十六曹,七十二司,赏善司,罚恶司,碟文到时,速赴宝坛!”谢灵涯烧了刚写好的文书,不需多久,张三果然率着百来名冥吏前来,一时间阴风大作,刮得唐启脸都白了。
  张三看到这地方陡然间煞气如此浓重,不禁眉头紧锁,拱手道:“谢老师,接到你碟文,原来那胆大包天的贼人到了杻阳,我们奉命前来襄助。”
  虽说就派了百来名力士,但各个拿着令牌锁链,想来是精兵强将。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要出发。各位力士等会儿要多加小心,避让盗印贼,山里的阴魂都是他上次用阳平治都功印收来的。”谢灵涯提醒道。
  阳平治都功印的名气,就算这些力士生前不知,死后也了解了,纷纷点头。别说是他们了,地府阴兵都收走了,他们还只是地方兵而已。
  谢灵涯又让唐启带着小狐狸,好好待在工地里,不要外出。尤其不能让小狐狸乱跑,大狐狸没让小狐狸跟着,可能就是觉得这里还安全一些。
  吩咐罢了,谢灵涯听说符纸已经送到村里,这时才提剑领着城隍力士们往山内走。
  ……
  越往山内,阴煞之气就越浓,谢灵涯一行几乎不用辨别方向,只要冲着阴煞之气最重的地方走就行了。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漆黑了,云层极厚,看不见星星,谢灵涯和施长悬拿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走。
  张三等一干阴兵,则飘着往前,从上方观察路线。
  “不对,应当就是此处了。”施长悬忽而驻足说道,“他要练兵或者炼魂,就要找死穴。”
  这里应该就是发源处才对,但他们没看到什么。
  商陆神终于说话了,但仍是有些生无可恋的语气:“鬼傍阴,人哭丧。”
  施长悬环视一周,只见周遭有些桑树,桑通丧,树属阴,他下意识拉着谢灵涯离开树木几步。
  这时谢灵涯转了一圈,手电筒照见的范围有限,但他除了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情况,施道长你能打个光吗?”
  施长悬之前对付独脚五通时用过一招纸月术,谢灵涯记忆犹新,他觉得特别省电。
  施长悬恰好心中正有疑虑,此时裁纸为月,一抛,那纸便粘在一棵树上方,“纸月赐光!”
  纸片发出清幽的光芒,如同一轮明月,照亮了一方山林。
  谢灵涯才看到令自己头皮发麻的一幕:
  刚才空空荡荡的林子,赫然挤满了不知多少阴魂,只是它们全都依附在树上,不是扒着树干,就是用上吊绳挂在树枝上。只有树与树之间,有一点缝隙,连头顶也满是一双双垂下来的脚。
  刚才,他们就是和这些玩意儿擦身而过的,直到现在也置身其中。
  谢灵涯是画了灵官神目的,刚才却看不见这些鬼,要么是他的法术莫名失效了,要么是这些鬼用了什么方法,隐匿身形,只是被施长悬的纸月照了出来。
  ……太阴险了!
  此时,这些鬼好像也发现了什么,他们的智商倒是比独脚五通要高,察觉到谢灵涯的视线。
  扒着树的鬼或是脑袋扭过来,或是从树后探出头,树上吊着的鬼也向下盯着谢灵涯……
  谢灵涯背心发寒,这时张三还在山林上空喊了一声:“谢老师,这么久了,怎么只看见阴煞之气,瞧不见半条鬼影啊?”
  谢灵涯下意识看了一眼阴魂的反应,随即立刻感觉不妙,抬手一剑荡了出去:“普在万方,道无不应!”
  施长悬同时转身,与他背靠背,抬手挥出数张符箓引动,“邪魔归正!”
  一瞬间这些也合身扑上来的鬼,随着剑气四溢与符箓散发的光芒,被震出去老远。
  张三感觉不妙,刚要下来,却发现自己数位同僚忽然大叫一声,身形不受控制一般向某处疾飞而去。
  张三想到谢灵涯提醒的话,极为懊恼,都功印太强悍了,像他们这样的小鬼,没有对抗的可能,只有能避则避。
  “先下去!”张三招呼一声,率领剩下的阴兵扑了下去,这才发现下头竟是有一群阴魂,不知为何离开纸月照耀范围竟是不显踪迹。
  “谢老师,盗印贼摄走了我几个同僚。”张三说了一声,手下也没停,用令牌去定那些鬼魂,可是这些鬼魂已经不是孤魂野鬼,不但被收了,而且对方似乎炼化过一番,张三竟是指挥不了,只能亲自上手,用锁链一个个捆起来。
  其他阴兵依法照做,在谢灵涯和施长悬身周,把扑来的阴魂都锁住。
  “拘役冥吏,他一定就在周围。”施长悬反应过来,说道。
  神父力士们也是有主的,受到城隍保护,和地府的阴差一样,比寻常鬼魂要难收,得当面做法。
  谢灵涯用手电筒照着周围,在鬼影中寻找。
  商陆神卜不出和到盗印贼有关的事,而且对方也有个耳报神,施长悬自己折枝占了三次,也没占卜出来。
  这时,盗印贼大约发现他的那些阴魂被力士不停捆走,按捺不住,于是又有几名力士被摄往一个方向。
  谢灵涯两人朝着那头跑了一段,就看到上方站着一人,正是他们在高铁站有过一面之缘的柳灵童主人。
  那人仍戴着帽子,身上穿着风衣,手里却是拿着一根长长的竹子,青翠得宛如刚刚砍下来。
  谢灵涯本以为是他爬山用的拐杖,但是仔细一看,竹子上竟然还流动着若有似无的五色光晕。
  “是你们……”盗印贼也认出了他们,却是低笑了两声,将帽子摘下来,淡淡道,“又见面了。”
  谢灵涯死死盯着他,然后抬起手机:
  闪光灯一亮,咔擦。
  盗印贼:“…………”
  谢灵涯单手操作,用单身二十多年的手速,把照片发进了杻阳市道协的微信群里。
  一时间群里都沸腾了:
  “这是什么?”
  “小谢不是和施道长追踪盗印贼去了,还直播上了?”
  “我靠,盗印贼就长这样,快传给警方查查身份!”
  ……
  盗印贼脸很黑,没想到谢灵涯这么做,有点想指责却觉得无从下口,于是冷哼一声,手捏竹杖,“看来你们是不想活了。”
  谢灵涯面上不露畏惧,同时小声问道:“那是什么玩意儿?”
  不用都功印和三五斩邪剑倒好说,他用那两样是为了克制鬼神,谢灵涯他们又不是鬼神,但这竹子是什么路数?
  施长悬辨认出来,说道:“恐怕是九节向阳竹做出来的法器。”
  古代有些道士就不用符不用剑,而是用竹杖或者竹枝施法,有用在医术上,比如用竹杖敲病人,有用在炼度上,以竹枝沾水度化亡魂。
  盗印贼咒道:“甘竹通灵,出幽入冥。招天天恭,摄地地迎。灵符神杖,威制百方。万劫之后,以代我形!”
  念罢用竹杖敲了敲地,便又有大量阴魂从地里钻出来,他收了不下十万鬼魂,这些只怕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连谢灵涯二人脚下也有阴魂钻出来,一把抓住他们俩的脚踝。
  先前那批鬼魂,张三他们倒是牵制住了,但拢共一百多人,还被摄走一部分,这些实在顾不上了。
  谢灵涯感觉到脚踝上冰凉的触感,双手握剑,一剑插进土里,三宝剑上的剑气与功德逼得阴魂撒手,避开他们身周一米。
  看来盗印贼把阴魂强征走,又用竹杖炼化,此时指挥起来,十分自如。
  阴魂围在两人周围,蠢蠢欲动,随时要扑过来撕咬一般,凶性十足,单看唐启工地上的工人,和狐狸夫妇就知道,他们还会主动伤人。
  按理说,乱葬岗的亡魂,还有阴兵押解的亡魂,不可能各个都这么凶残。
  再有方才在林中,他们头顶上也挂满了吊死鬼,数量多得出奇。
  盗印贼在炼化的过程中,刻意折磨他们,增加了他们的怨气和煞气。鬼的力量就是来自于精神、信念,越是怨恨,越滋生力量。
  他们之中,一部分因为未能得到好好安葬,在乱葬岗徘徊日久,无法投胎,另一部分本来要被带往地府,各有各的苦楚。
  现在却被半道截走,百般折磨,激发凶性,都失去理智了。
  本来看到他们,心生寒意,现在谢灵涯更多了几分怜悯,这些鬼魂也属无辜啊。
  谢灵涯看着蠢蠢欲动的阴魂,说道:“施道长,我来牵制这些,你对付他吧。”
  阴魂太多了,谢灵涯学道日短,但他知道施长悬肯定有“远程攻击”的方法。
  看着数不清的阴魂,施长悬略有些不放心,可想到这是谢灵涯,他还是点头了。
  盗印贼并不认识谢灵涯,甚至不知道有这号人,杻阳能有什么高人?他含着残忍的笑意,想看看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小子怎么被恶鬼撕成千万片。
  施长悬结着手印,竟是不顾身周恶鬼,席地而坐,闭目存想起来。
  谢灵涯看着按捺不住的阴魂们,则面色平静的横握三宝剑,“祖师遗我三宝剑,以心证慈俭让三法。”
  恶鬼逐步逼近,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或死于刀兵,或自缢而亡,或寿尽而终却于死后被折磨。
  形容各异,有的七窍流血,有的肠穿肚烂,匍匐爬来。眼看,就要碰到闭幕端坐的施长悬。
  谢灵涯站在施长悬身旁,平静续道:“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
  他一剑挥出,却没有阴魂被伤。
  剑上散发淡淡金芒,扩散开来,笼罩了见不到边的茫茫阴魂。
  王羽集临终前嘱咐谢灵涯,一定要告诉他的传人,三宝剑练的是心。
  唯有心怀仁慈,才能勇武;唯有简朴,才会宽广;以天下人为先,所以成就大器。
  这三剑,都不是练习千万次就能达到的,心中有慈俭让三宝,挥剑既成。三宝剑的三个剑招,在笔记上都只有寥寥几句口诀,并没有详细剑招,就是因为剑法修心。
  三宝剑最后一剑,让剑,又叫天下剑,是威力最大,也最难练成的一剑。
  方才谢灵涯看到这些阴魂,心情激荡,才在一瞬间心领神会,他忽然想通了舅舅为什么提前衰老……
  必然是在斩妖除魔的时候,力竭之余,仍要使用让剑,以己身赴死于人前,用寿命换取力量。
  谢灵涯泪盈于眶,剑上金芒更盛。
  舅舅心怀无辜之人,所以让剑斩妖魔。眼前的阴魂虽不是人身,但他们无辜被困,谢灵涯心系于上,所以他的让剑,威力同样既强且广,但却是度化之剑——
  金芒所照耀之处,接触的阴魂身上凶煞之气被涤荡一空!
  三宝剑上历代师祖所修的功德与思想随金光流淌,唤醒浑噩梦中人。
  阴魂如梦初醒,恢复神智,且心中存有道法,脸上再没有狰狞之色,反而满是宁静。原本在和张三等抵抗的阴魂,也不再抵抗。
  一众气喘吁吁的阴兵停手,惊讶看来。
  ……
  谢灵涯身体一软险些摔倒,他兼职干这行以来,还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感觉全身被掏空”,幸而及时用剑撑住,单膝跪在地上,遥望过去。
  只见盗印贼脸色极为难看,万万没想到这副场景,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是天纵奇才,修成神杖法,又夺了都功印与三五斩邪剑,此时心中翻涌,手指下意识紧捏竹杖,一点东北方。
  这时,存想已久的施长悬泥丸宫却升腾起一抹金光,如同火焰一般的颜色,倏然投向盗印贼!
  盗印贼始料未及,提起竹杖挡过去,但流光极具神威,一下破开竹杖,当头击中,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盗印贼应声一头栽倒。
  随即,这流光便回转施长悬泥丸宫内。
  此时谢灵涯看到东北方的树内走出一抹黑影,原是盗印贼要用神杖法招出山间树魅对敌,他虽然还有许多阴魂,但不愿再唤出来了,免得还没靠近就被谢灵涯超度,但只来得及招出一只而已。
  立约者虽然不在了,树魅脑袋转转,仍是扑了过来,一掌去抓施长悬。
  施长悬还在调息,谢灵涯毫不犹豫地挡在施长悬身前,不过他全身脱力,所以活生生被抓了一下肩膀。
  好在很快张三就赶了过来,锁住这山魅,“谢老师,没事吧?”
  “还好。”谢灵涯皱眉,肩上估计是被抓了几道口子,但也不是要害,不至于大哭大叫。
  这时施长悬才收完法术,睁开眼,一下抱住了谢灵涯!
  “?”谢灵涯愣了一下,今天头一遭体验太多了,第一次感觉身体被掏空,第一次看到施道长这么激动,不就是挡了一下么?
  唉,施道长平时那么闷,可能没什么朋友吧。谢灵涯单手也抱了一下施长悬,还拍了拍。
  施长悬脸色有些发红,是心绪波动导致的。他方才虽然一直闭着眼,但外界发生的事情都清楚,无论是谢灵涯一剑度了上万阴魂,还是后来为他挡了一下。
  半晌,施长悬才恢复过来,自知失控,松开谢灵涯低头不语。
  谢灵涯扶着树站起来,施长悬便站起来搀着他的手。
  那些阴魂被洗去了凶煞之气,得到道法度化,神杖也被劈了,一个个乖乖站在原地,等待阴兵指引。再根据他们自身生前的功德、罪业,各有去处,好的是那些原本往死的亡魂,也有机会投胎了。
  以张三他们和阴魂打惯交道练出来的眼力,粗一估算,约莫有两万阴魂。这些阴魂们一排排被送走,临走前还对谢灵涯行礼。
  张三他们也顾不上那么多,和谢灵涯打完招呼后,就忙着管束亡魂,鬼多兵少啊。
  “哎,施道长,我们先去补个刀吧,我怕那家伙没事啊。”谢灵涯步履蹒跚地往那边走,心说怎么也得捆结实了吧,他怕那种人,手一动就可以招魂。
  施长悬:“……”
  他没办法,扶着谢灵涯过去。
  ……
  到了跟前才看到,黑暗中的草丛里只有一根竹杖和一套衣服,人却是不知哪里去了。
  “我靠,我就迟了几秒吧!”谢灵涯心说我就和施道长抱了一下,伤口都没处理,“那家伙怎么回事啊,光着屁股就跑了?”
  施长悬:“…………”
  施长悬觉得自己原本震荡的心情在谢灵涯连番言语下,慢慢平静了很多,他说道:“不可能,他被流金火铃打了一下,爬不起来的。”
  流金火铃本是道家的铃形法器,又衍生出流金火铃符,流金火铃印。
  施长悬从小修炼流金火铃法,先是画符,然后就是在心中画符,最后直接在心中存想流金火铃,以道法催动,人畜树木皆能伤。这是天赋与苦练都需要的法术,得有大毅力,没有捷径可走。施长悬但凡多几个朋友,小时候经常出去玩,大概也练不成了……
  法诀说左掷奔星,右迅电光,流火万里,何妖可挡?这么给盗印贼来了一下,怎么可能跑得动。
  施长悬心念一转想到了:“万劫之后,以代我形,他是用竹杖代了自己。”
  道术中专门有个代形的类别,用各种物体代为受伤甚至受死,只是难练得很,尤其越到现代,时代变迁,人们生活环境、思想变化,就更没什么人能炼成了。
  包括刚才的流金火铃也是如此,和一个从小接受科学教育的人说你想象自己身体里有个兵器,想个三十年就能丢东西砸人了。那给六十年可能也练不成。
  这盗印贼老江湖啊,从一开始就想到了代形,那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谢灵涯和施长悬能使出什么招吧。
  “气死我了,这跑不了太远吧,幸好刚才都拍到他的样子了,可以通缉……我觉得要抓到了功劳也得算我的。”谢灵涯说着说着气都喘不过来了。
  施长悬心中竟觉得好笑,叫谢灵涯坐下休息,给他处理伤口。
  施长悬就地采摘草药,谢灵涯则拿出手机一看,道协的人姗姗来迟。
  “我们在山下了,怎么好多阴兵和魂魄!”
  “情况如何?小谢有空看手机吗?”
  “好消息,警局打电话来,人已经对比上了。”
  ……
  谢灵涯单手敲手机,简单说明了一下那家伙跑了,跑哪儿去了不清楚,但估计不能太远,道协的人来得迟,刚好去追捕。
  正说着呢,谢灵涯忽然瞥见盗印贼那堆衣物中,露出一物的一小部分,方才黑暗中一时没注意到。
  谢灵涯咳嗽一声,弯腰把衣服掀开,只见里头躺着一个小木人,想必盗印贼逃得还是比较狼狈,把自己的耳报神都落下来了。
  虽然“打倒盗印贼”尚未完成,好歹“活捉柳灵童”有了啊!
  谢灵涯心中一喜,把柳灵童捡了起来,“我问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施长悬心道,虽说盗印贼修为极高,导致大家算不到他在哪,但耳报神是他自己供养,兴许倒真有一丝感应。
  谢灵涯迫不及待问:“你会唱小跳蛙吗?”
  柳灵童:“???”
  施长悬:“………………”


第38章 再见舅舅
  耳边迟迟没有响起柳灵童的声音,也不知道它是不会唱还是不肯回答,谢灵涯有些泄气,他羡慕施长悬的商陆神多久了啊。
  这时谢灵涯看到施长悬的表情,立刻意识到自己重点又歪了,于是咳嗽一声严肃说道:“知道你主人在哪吗?我看你也是为虎作伥,希望你能够意识到现在的局面,弃暗投明。”
  柳灵童还是没说话,但谢灵涯和施长悬都知道它肯定能听懂。
  柳灵童虽没说话,施长悬却听到商陆神在自己耳边嫉恨地开口。
  商陆神:“打它!”
  商陆神:“逼它!”
  商陆神:“刑讯它!!”
  施长悬:“……”
  商陆神气焰之嚣张,简直宛如恶霸,吓得柳灵童更加瑟瑟发抖了。谢灵涯虽然听不到商陆神说话,作为半个同类,它却是能听到的。
  谢灵涯又说了几句:“作为一个柳灵童,我没必要再给你多说道理吧,难道你还想跟着他害人吗?”
  这时柳灵童才说话了,声音听上去像是六七岁的小孩,因为它本就是用孩童灵魂和柳木祭炼成的,只是相比真的孩童,带着一股空洞的味道。
  “我,我不敢……”
  柳灵童虽然是盗印贼的耳报神,却怕极了自己的主人。它体内的灵魂被祭炼过,早已没有了生前的记忆,和柳木拼在一起成了一个耳报神。
  但是,柳灵童潜意识中却还记得,自己原本就是死在主人手中。
  有的鬼魂记得害死自己的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有的鬼魂却会畏惧杀害自己的人,这是各人天性不同。柳灵童体内的魂魄生前还是个孩子,当然更加害怕主人。
  再说了,它跟在盗印贼身边,也见多了盗印贼的恶毒手段,心里恐惧更加重。
  谢灵涯想到这一节,鼓励道:“别怕,他没法再把你抢回去,我们也会供养之法,非但如此,我还会帮你修功德,这样以后你就可以重新投胎转世了。”
  其实就算谢灵涯不是自己想养,他也会给柳灵童找个新主人的,否则柳灵童就没法再投胎了。
  柳灵童身上的阴煞气息是为虎作伥而来,但它也无法决定自己的主人,如果有机会,哪个耳报神不想去投胎,尤其它体内的灵魂是被害横死的。
  柳灵童怕极了自己的主人,但听到谢灵涯说可以带它修功德带它飞,忍住恐惧,抖着声音道:“我,我只知道他往东南方向去了——”
  听到柳灵童几乎带着哭腔,应该也尽力了,它和盗印贼有感应,但盗印贼才是主人啊,比它厉害。
  谢灵涯立刻通知道协的人往东南方向找。
  这时施长悬也给谢灵涯处理好了伤口,他们把盗印贼遗留下的九节向阳竹杖和遗物都带上,慢慢往山下走。
  因为谢灵涯一直用手机和其他人联络,道协的人虽然奔着东南去追盗印贼了,唐启却派了人上来接他们,轮流背着受伤的谢灵涯下去,他那伤口只简单处理过,不能老动。
  到了下头,唐启看谢灵涯受伤,嚯了一声,“谢老师,凶险着呢吧?”
  小狐狸也上来抱着谢灵涯的脚,目露担心。
  “没事,伤不重。”谢灵涯摸了下小狐狸的脑袋,“这山里,回头我好了再给你画几张符,除一下秽。”
  唐启连忙谢过,他刚才在这儿,还和道协的人撞见了,知道他们都是来支援谢灵涯的,后来又都往一个方向跑了,看来这件事确实棘手。
  “我先回去了。”谢灵涯打了声招呼。
  “对,回头咱们再聊,这个伤赶紧去医院治疗一下。”唐启隐约看到谢灵涯伤口处衣服破的痕迹,就跟被野兽挠了似的。
  唐启派了车,把谢灵涯和施长悬送回去,小狐狸跟着上车。
  唐启:“哎它……”
  “没事,跟着我吧,反正它爸妈也在市里。”谢灵涯说道,反正这一家三口一时之间也没法回山里住,大狐狸们有伤,山里又因为聚拢过太多阴魂秽气重,暂时也不适合小狐狸待着。等他除完秽,狐狸们伤也好了,那就差不多了。只希望把小狐狸带回去,不要让人举报他无证饲养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了。
  于是,小狐狸蹲在谢灵涯腿上,跟着他一起暂时回抱阳观去了。
  ……
  谢灵涯坐在车上,这才有空翻看手机里,关于那盗印贼的真正身份。
  根据公安部门查到的档案,盗印贼现年三十九,本名裴小山,天虞省人,原来也接受过传度,是正经道士,不过后来还俗了。至于门派,还真是神霄派一脉。
  而根据道协内部的信息,裴小山十年前就还俗,他天资聪颖,在神霄派拜了许多先生,道术进步极快,但是贪欲过重。当时他所待的宫观还算纵容,因为这个年头太多人朝着钱看了,他到底天资还好。
  后来裴小山在宫观学无可学,又开始学习其他派系的法术,并在积累了人脉后,还俗闯荡江湖去了,在社会上卖本事给那些富商,倒也小有名气。
  不过大概一年前,裴小山就销声匿迹,很多人还以为他赚够钱,逍遥自在去了。加上他很早就还俗,当时都功印被盗,道协还真没猜测到他身上。
  “身份查出来就好,通缉他。”当然最好还是立刻抓住他,谢灵涯粗粗看了下这人的经历,心想原来裴小山从前就干了不少有损功德的事情,难怪这么熟练。
  柳灵童也在旁小声补充,还把自己的遭遇也说来了。从残余记忆中被害,到裴小山做坏事,用它占卜,它身上的罪业越沾越多……
  商陆神听了:“这么可怜。”
  施长悬看了它一眼,这个小家伙到底是先天木灵,还是有恻隐之心的。
  商陆神:“但也不能坏了规矩!”
  什么规矩?施长悬不知道什么时候商陆神还自己制定了规矩。
  柳灵童听到商陆神的话,也提心吊胆起来。同样是耳报神,跟着的主人不同,柳灵童远远没有商陆神那样外向开朗。
  商陆神碎碎念:
  “劝劝谢灵涯吧。”
  “质量一般,别养了。”
  “送给张道霆吧。”
  施长悬:“……”
  这时谢灵涯凑了过来,挨着施长悬,贴着商陆神说:“你还记得柳灵童吗?以前就见过,它主人很坏,我们把它带回去一起修功德。你们做小伙伴,一起互相学习,好不好小可爱?”
  商陆神:“好啊好啊。”
  柳灵童:“……”
  施长悬:“…………”
  见风使舵的商陆神,到了谢灵涯面前便乖巧得不得了,把原则抛之脑后。谢灵涯心目中的商陆神,也俨然是腼腆,乖巧,话不多的形象。
  谢灵涯笑笑,他一离开,商陆神又在施长悬耳边喋喋不休起来。
  ……
  因为观里就有海观潮,谢灵涯也没去什么医院了,让唐启的司机直接把他们送回抱阳观。
  这时候大家本来都休息下了,海观潮被谢灵涯叫醒,同屋的方辙自然也醒了,披着衣服起来,动静连带着把其他人也吵醒了,纷纷披衣服起来。
  “这是怎么了,还受伤了?”
  “没事,包扎一下就可以了。”谢灵涯让海观潮给他看伤口,海观潮说这还得打针,谁知道那山魅爪子多脏。
  “谢总出去太卖力气了,我再也不叫你海绵精了。”海观潮发现谢灵涯还脱力了,忍不住说道。
  谢灵涯:“……”
  谢灵涯:“……我就说你好像胡乱叫过我!”
  还海绵精,太过分了,海绵精是什么鬼啊!
  海观潮讪讪一笑,“你这身体得好好补补啊。”
  谢灵涯也知道自己用力过猛了,点头。他看到小量也在一旁,也没多说什么,希望小量自己能够看到,干这行,要么很枯燥,要么惊险够了,但有危险。
  眼看时间也不早,谢灵涯打发其他人都去睡了,海观潮本来有些不放心,谢灵涯现在基本半瘫,走路都要人扶着。
  “我留下来吧。”施长悬说道。
  海观潮本来琢磨着是不是自己留下来,一听施长悬自告奋勇,哪里有不答应。施道长是很靠谱的,而且他一直觉得施长悬高冷,现在看来,也是面冷心热。
  谢灵涯还哈哈笑,“行吧,那施道长和我睡几天。”
  施长悬:“……”
  虽然是他主动说留下来,但谢灵涯的话还是让他有些不自然。
  不过想想林中之事,施长悬又没事了。
  虽然谢灵涯嘴上经常不着调(行为也有点),导致施长悬频频失态。可他所作所为,却很能体现为人。无论湘阴祭孤,还是今日让剑度魂,后以身相救,都让施长悬感觉到他的信念与自己是相像的。
  施长悬默默把柳灵童拿来检查,通常来说,耳报神是可以转让的,否则也不会有游方道士专门制作这个买卖,只要懂得供养之法就行。但是,还是要警惕裴小山有没有自己改造。
  检验过后,施长悬又拿来祭品,教会谢灵涯一些咒语,“柳灵童是用生魂炼成,如果感应强,晚上也可以梦到。”
  祭完柳灵童和商陆神后,就已经是深夜了,施长悬扶谢灵涯洗漱完,方才休息,为方便随时照顾谢灵涯,两人同睡。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但今日施长悬心境更不一般,他转头看到谢灵涯因为过于疲倦,已经沉沉睡去,侧身面朝着他这边。
  睡着时的谢灵涯是很安静的,这房间的窗户只把下半部分贴上了报纸,上半部分有月光照进来,方便吸收日月精华。月光落在谢灵涯身上,让他看上去更温柔了……
  “谢灵涯好软的。”一个细嗓子幽幽冒出来。
  施长悬:“……”
  他差点忘了这个。
  施长悬把商陆神塞进了枕头下面。
  _
  晚上,谢灵涯做了个梦,看到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孩。
  这小孩面白如纸,眼下是浓浓的青黑,身上散发着阴气,站在那儿怯怯地看着谢灵涯。
  谢灵涯恍悟过来,“你就是柳灵童?”
  小孩点了点头。他晚上已经受过谢灵涯的供奉,也愿意跟着谢灵涯修功德,于是特意入梦来相见。
  “裴小山太禽兽了。”谢灵涯在梦里捧着小孩冰凉的脸蛋,“看这俩黑眼圈深的,是不是加班加出来的?”
  柳灵童低着头,扑簌簌流眼泪,一头扎进谢灵涯怀里。
  于是谢灵涯在梦里领着柳灵童一起狠狠谴责了裴小山良久,醒来后还意犹未尽。
  这一觉睡过头了,已经日上三竿,但大家知道他昨晚累了,谁也没叫他和施长悬。施长悬比谢灵涯还稍微早一点醒来,尽听商陆神指责柳灵童了,索性又把商陆神丢到谢灵涯枕边。
  于是谢灵涯早上一起来,左边是柳灵童,右边是商陆神,床边还有个施长悬正等着伺候他起床。
  谢灵涯非常满足地在柳灵童和商陆神身上各亲了一口,才让施长悬扶起来。
  知道谢灵涯醒来了,海观潮又从诊所端来补药,谢灵涯正需要大补,他给谢灵涯灌了一碗,午饭还有补汤,方辙下厨的。
  施长悬还特意和导师请了假,专门照顾谢灵涯。
  谢灵涯感觉自己就像个老太爷,慢悠悠地喝着补汤,把手机打开,看看抓捕直播。
  可惜,美中不足,杻阳市道协面对裴小山竟是落于下风。裴小山即便在施长悬那里吃了亏,耳报神没了,神杖也劈了,身上还有些伤,但仍不是杻阳市道协的人能奈何的。
  除此之外还有杻阳城隍庙的追捕,可裴小山手里有阳平治都功印,和三五斩邪雌雄剑,一个比一个能克制这些鬼神。
  好在省道协的大师们也早已动身,在知道裴小山身份的情况下,好做法、占卜多了,持续追捕中。警方也通缉裴小山,根据大师们提供的路线布防。
  如此几日,裴小山虽然暂时还没落网,但谢灵涯的奖金倒是非常利落地到账了。
  现在能知道裴小山的身份,掌握裴小山的逃窜方向,多亏了谢灵涯和施长悬。施长悬那一部分,他转手就给了省道协,让省道协以扶持资金的形式再给抱阳观。
  谢灵涯不知道,还以为省道协要培养抱阳观了,挺开心的。
  这些钱,再加上谢灵涯之前攒下的,要给祖师爷修个大殿,还是有些窘迫,他们这个地方的地价太贵了,但已经是很大一个进步,谁都不是一个吃成个胖子。
  另外,张三又来了一趟,他们已经把那两万阴魂牵引完了,累得像狗一样,“城隍爷嘱咐在下,一定要将道谢带到,谢老师此举真是大功德,极有先辈风范。”
  “是说我舅舅吗?原来城隍爷也知道他老人家。”舅舅在杻阳那么久,城隍知道倒也正常,谢灵涯与有荣焉,也觉得自己没有丢了舅舅的脸。
  不过一说起舅舅,谢灵涯又一件事,问道,“对了,张力士,能不能劳烦你帮我查一查,我舅舅去世后,我中元节想祭祀,但迟迟不见。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去投胎了。”
  亡魂去向本来是不能向人透露的,但像这种经常和阴间打交道的道士,有时也能通融一二。张三一听,立刻道:“我回去就打听打听。”
  他只是力士,但冥吏也有关系网嘛。
  谢灵涯感谢过了,又烧了些冥钞给张三,张三还要推拒,谢灵涯说他回去打听,总得打点,张三这才笑嘻嘻地收了,又问过谢灵涯王羽集的姓名和逝世年月,心中对谢灵涯又更喜欢几分了。
  ……
  收人钱财与人办事,张三揣着冥钞,一路回转城隍庙,思量如何去给谢灵涯打探,就看到自己的同僚们正在忙前忙后。
  “这是怎么了?”张三问道。
  “省里的大官儿上任了,大人要去拜见,咱们正在准备资料。”张三的同僚解释道。
  上任省城城隍升职了,早就有消息称新官即将上任,不过一省城隍换任可是大事,这是主管一省的,事务何其繁多,交接了好些日子。
  张三忙问道:“可算就任了,不知道新省官尊姓大名,何方人士?”
  同僚笑道:“说起来,这位大人还是我们杻阳人士,原是一位法师,姓王讳字羽集,生前修了大功德,直接被点为省城城隍……”
  张三瞬间脑子都空了,谢老师让他打听的舅舅姓名,可不正是这位大人的名讳,籍贯身份也对上了!
  “难怪啊!”张三失声说道。
  难怪顶头上司那样上心,谢老师明明不认识他,还含蓄地叫张三带个好,一定是早就有了内幕消息,知道王羽集要上任。
  王大人是杻阳人,大人一查便知他仅剩的亲眷是谁,不说徇私枉法,看在王大人的面子上也得打好关系吧……
  “哎,鼓鼓囊囊的,赚钱了?”同僚看到张三怀里鼓起,冲他挤眉弄眼。
  张三看着自己满怀谢灵涯送的冥钞,忽然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了。
  _
  谢灵涯坐在躺椅上,怀里是睡得正香的小狐狸。
  谢灵涯受伤后都不用干活,没事给小量补补课,喝点药。补的倒不是道家典籍,而是文化课。他自己也要做好准备,研究生初试如果过了,还有复试。
  小量也会看一些抱阳观收藏的书,他如果问些这方面的问题,谢灵涯倒也会回答。
  “谢老师,我看到一个字,聻。书上说,人死为鬼,鬼死为聻,是真的吗?”小量指着书上一个字问谢灵涯。
  这是一本笔记小说,说聻为鬼死后变成的,鬼也会惧怕,所以把聻字贴在门上,能够制鬼辟邪。
  这个问题谢灵涯小时候也问过他舅舅,他回忆起来,找出另一本书给他,笑道:“这是误传。你看这里,原本是一种司刀之鬼,名为渐耳,小鬼怕大鬼,于是有法师说:制鬼之法,无如渐耳。
  “当时的人便把渐耳写在门上,因为从前是竖书,所以渐渐成了‘聻’字,然后被误传以为鬼死后为‘聻’。其实,鬼死后就什么也没有了。学习要多方印证,前人也是会出错的。”
  他之前观看抱阳笔记时,也会在其他书里找一找,有没有可以互相印证的内容。
  “原来是这样!”小量本来还以为自己学到了一个好方法。他跟抱阳观的各位,无论是谢灵涯还是张道霆、刘伯合等人,都感受到,学道是很不容易的事情,要看要背的书也不会比上学少、轻松。
  小量看着还待再问,发现谢灵涯坐在躺椅上睡着了,便悄悄退了出去。
  ……
  谢灵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忽然睡着了,好像忽有一人拍了拍他的手。
  他一睁开眼,发现道观里没人,而面前赫然站着舅舅王羽集,而且不像去世前那样衰老,而是恢复了壮年风采,这时他便知道自己在做梦。
  “舅舅,你是不是知道我在打听你,所以来托梦了?”谢灵涯又惊又喜,看舅舅慈爱地盯着自己,说道,“我招到了道士,中元节时还办了法事。只是我供奉了你的牌位,也不见你来……”
  王羽集欣慰地道:“我都知道,我还知道你已经领悟了三宝剑的要义,你是个好孩子。”
  一提到三宝剑,谢灵涯险些又落泪,“舅舅,你其实是消耗寿元,使用让剑,才会提前去世的,对不对?”
  王羽集十分平静,“不用伤心,死得其所,我并不后悔。你已经领悟了让剑,应该知道我的心情。”
  他越是平静,谢灵涯越是伤心,理解是一方面,哀痛又是一方面,而且正是自己体会过,才知道舅舅到底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谢灵涯忍了很久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王羽集摸了摸谢灵涯的头,“好了,多大的人了。你现在做得很好,舅舅全看在眼里,欣慰啊!”
  “欣慰您不早来找我?我很担心,还以为是投胎了。舅舅,您到底干什么去了?”谢灵涯问道。
  王羽集笑了笑,摇身一变,身上就多了一套官袍,“我一去世便被点为省城城隍,前往地府做职前培训,办理交接事宜,所以才没来看你。日后你想找我,清香祝祷,我就知道了。”
  谢灵涯惊呆了。
  省城新上任的城隍,就是舅舅?!
  谢灵涯这才知道杻阳市城隍为什么认识一般,和他打招呼,他现在感觉好像被砸晕了。
  在此之前他一点也没法把舅舅和城隍联系起来,他舅舅在抱阳观清苦得都不行了,完全不像有做大官的派头。
  但是转念一想,舅舅行善积德,他不做城隍,谁做城隍?生前舍己救人,死后也守护一方百姓!
  谢灵涯略带激动:“这么说,以、以后我就是官二代了么?”
  “一个阳间,一个阴间……”王羽集说着,看到谢灵涯的神情,失笑道,“算,也算吧!”


第39章 心印
  谢灵涯恨不得现在把舅舅介绍给施长悬,他都铺垫了那么久,现在舅舅还上任了,这不是很好的机会吗?
  但王羽集先道:“我此次找你,其实也是要和你说说那裴小山的事。”
  谢灵涯顿时肃然,“那王八蛋怎么了?”
  王羽集:“……”
  王羽集:“他拘了十万本该送往地府的阴魂和鬼差,并数万无主孤魂,此事发生在我的辖区,是我上任后第一件案子。但裴小山握有阳平治都功印和三五斩邪剑,因此这件事要阴阳两界一同配合。”
  谢灵涯点头,这很重要啊,前几天他帮着解决了两万阴魂,但还剩下大半,“这个裴小山还在逃窜中,我觉得很快就能捉拿归案。”
  “不得掉以轻心,我怕你日后再遇上他,要小心一些!”王羽集说道,“那日你是打了个措手不及,裴小山此人,很不简单,更别提还有那两样法宝!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个还俗的道士,专门行走江湖赚钱。”别说谢灵涯了,大家都不知道裴小山怎么突然这么做,还想抓着了审问一下。
  虽说都功印和三五斩邪剑很牛逼,拿了实力大涨,但同时也会引得道门追击啊,就像现在这样,死死跟在裴小山后头,这好像有点得不偿失。
  王羽集道:“裴小山原本寿命八十有四,然而因不修功德,行凶作恶,所以天夺其算纪!”
  《抱朴子》中说过,凡有一事,辄有一罪,随事轻重,司命夺其算纪,算尽则死。
  一个人如果犯下过错,天地鬼神有所察,便削减他的寿命。大罪夺纪,纪是三百日,小罪夺算,算为一百日。
  裴小山作恶无数,本该在去年,就算尽而死。
  但裴小山是华盖入命,道术天才,看到了自己的死兆,就挪人寿命。但是仍然逃不过鬼神所察啊,他一年内想了无数方法,还躲了起来,也就是外界以为的销声匿迹。
  俗话说阎王要你三更死,不敢留人到五更。
  可裴小山着实厉害,他不但躲了大半年死期。最后还在鬼差找上门来时,直接把鬼差给打伤了,又一不做二不休,去把阳平治都功印和三五斩邪雌雄剑都偷来。
  ——他不打算绞尽脑汁地躲藏了,他要直接硬刚,所以拿着两样法宝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收魂。
  这也是很多人算不出来盗印贼身份的原因之一,除了裴小山自己在掩盖行迹之外,因为他本是当死之人,按理说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谢灵涯觉得自己还是接触这一行太少了,他愣是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这个裴小山胆子真是够大,难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了,这是拼着多活一天赚一天啊!
  本来就该死了,而且死了估计没什么好日子,不如拼了。
  “那这人岂不是时刻处于狗急跳墙的状态,”谢灵涯沉思道,“舅舅,这是你上任第一件案子,不管别人怎么样,我一定会积极参与的!”
  王羽集点头,“你既不是道士,也还有学业在身,但如果遇上了……”
  “当然是见义勇为了,上回还给他跑了。”谢灵涯摩拳擦掌,“等我养好了,他要是还没被抓到,我就和道协申请,有什么抓捕活动一起去!”
  裴小山再天才还能有他天才么,回头就看看有没有比较恶心人的道术。
  王羽集听他这么说,还挺欣慰,孩子很有正义感啊!
  “不过他那都功印真是个麻烦,我一剑还不够,舅舅,有没有什么法宝借来一用?”谢灵涯问道。
  这些天他看群里的消息,好像各个正一道的精英都出动了,有的是自发,有的是道协或者天师家邀请,誓要追到裴小山,把他捉回来。
  不过人家吧,家底都丰厚一些,出门了就带上一麻袋的祖传法器。
  抱阳观,就一把三宝剑最牛逼,但面对那么多阴魂,也有些不够使。谢灵涯想说,他这都官二代了,不能来点福利吗?
  王羽集微微一笑,“如此,我传你心印一道。”
  谢灵涯疑惑:“心印?都没个实物吗?”
  “修道修的就是本心,心印才是最上乘的,进一步说,你心中有道法,什么法器也不必依仗了。”王羽集讲解了一番,“舅舅传你提举城隍司印,凡是鹊山境内,默想法印,便有阴兵冥吏前来护持助法。”
  城隍司是总理各地城隍的地方,提举城隍司印本就是道士法印之一,意思是法师受了此职,代天行化。不过能发挥多少,要看各人本身的实力。
  而这一方印,是作为省城隍的王羽集亲自传给谢灵涯的,不说在别的省如何,但在鹊山省肯定灵到不行,各地城隍都会配合他调人,开坛做法都省了,而且权限更为大。
  对了,这还没有实体,便于携带极了。
  王羽集又叮嘱了一句:“我的身份,你勿要大肆宣扬。”
  谢灵涯也知道他的意思,虽说舅舅当了官,但还是低调行事,虽说他肯定不会徇私枉法,也免得影响不好。
  谢灵涯本来头一个就想告诉施长悬,现在倒不能说了。不过要是施长悬以后能拜师,那时候知道也无妨。
  “那好吧。”谢灵涯顺势说道,“对了,舅舅,我在给你寻摸弟子呢,有一个根骨特别好,虽然有门户,但是可以拜先生。施长悬,你应该知道的。”
  提到收弟子的事,王羽集非常矜持:“总要人家愿意的……”
  谢灵涯一听就知道舅舅还是很满意这个质量的,很懂地道:“知道了。”
  “好了,阴庙内公务繁忙,我还得去处理公务。”王羽集这就是要离开了。
  谢灵涯十分不舍,他还没和舅舅聊够,还有好多话没说。谢灵涯想跟着送几步,王羽集却一掌拍在他心口,将提举城隍司印打进去。谢灵涯受力退了两步坐在椅子上,一惊,便醒过来了!
  手上传来温热粗糙的触感,谢灵涯低头一看,是小狐狸也醒了,正在狂舔他的手掌,看他醒来就跳到他胸口叫了几声。
  小狐狸刚才有所感应,但它还小,也不知道谢灵涯是被托梦了,一个劲舔谢灵涯,却不见谢灵涯醒来,正急着呢。
  “没事。”谢灵涯抓了抓小狐狸的耳朵,摸摸心口,颇为感慨。
  这时施长悬也进来了,“你醒来了?”
  他顺手递上已经削好的水果,一如这些天的贴心。
  “施道长,我刚刚梦到我舅舅了,聊了聊近况。”谢灵涯没有把王羽集现在的身份说出来,但也铺垫了一下,“我还跟他说起你来。”
  施长悬的表情顿时有些微妙。
  谢灵涯也在观察他的神色,小心地继续说道:“我舅舅……也挺欣赏你的。”
  “……”施长悬默然不语。
  谢灵涯又以舅舅的口吻夸了施长悬几句,便听施长悬轻声说:“王法师高山景行,功德无量。”
  以谢灵涯的习惯,在用完让剑后自然也和施长悬说明过,甚至告诉了他自己的猜想,舅舅当初可能就是因为这一招去世的。
  现在听施长悬夸舅舅,谢灵涯心里就更觉得有谱了。刚好他救了施长悬,俩人还睡在一起,感觉关系正是最要好的时候。
  谢灵涯正要趁热打铁说出来,施长悬已经说道:“……我会去祭拜王法师的。”
  谢灵涯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想到施长悬可能是非常赞赏舅舅的品行,他索性暂时没说,决定等到更加“水到渠成”的时候,于是只对施长悬笑了笑说:“那就太好了。”
  _
  施长悬说到做到,果然自备了祭品,在王羽集的灵位前拜祭,谢灵涯站在旁边听,越听觉得不好意思。
  因为这个施长悬,平时看起来闷闷的,拜祭的时候,先是把舅舅的生平给夸了一遍,然后竟然开始夸谢灵涯,还连带回忆自己和谢灵涯刚见面的样子。
  “我们二人在祈雨法会上见过一面,但只是遥遥一眼。后来令晚辈印象深刻的,是他一笔成符,再到前时,一剑度魂。”
  “他平时虽然常言语无忌,但却有一颗赤子之心。”
  ……
  施长悬从业务水平夸到日常,谢灵涯听着比夸舅舅还夸张一些!
  当然,毕竟他和舅舅也没有见过面,倒是和谢灵涯朝夕相处。
  谢灵涯纵然脸皮再厚,也有些受不住了,插科打诨道:“施长悬,我才知道,我在你心目中这么可爱啊。”
  施长悬看了谢灵涯一眼,倒没说什么。
  谢灵涯看着,竟然是默认的意思!
  谢灵涯一时更加不好意思了,连连咳嗽。
  倒是从这时起,谢灵涯真实感觉他俩关系有了一个升华,毕竟都一起出生入死几回,施长悬还这么夸他,夸得他都羞耻了。
  此前谢灵涯都叫他施道长,因为施长悬一直比较闷,他比较小心,怕引起施长悬反感。现在知道施长悬的想法,从这时起也就改为直呼其名了。
  谢灵涯已经能自己走动了,施长悬也就回去上课,但晚上仍是暂住在谢灵涯房间,毕竟他还没能活蹦乱跳。
  这些天报刊店的合约到期,谢灵涯就雇人把墙给推了,叫方辙设计了一个大门。顺带着,再给柳灵童也做个床。
  现在,商陆神和柳灵童的床就摆在窗台上。
  谢灵涯半夜睡得迷糊,睁开眼,发觉不知怎么,他和施长悬的睡姿成了他面朝着施长悬蜷着,施长悬则展臂抱着他。
  这个姿势,实在是太暧昧了,俩人面对面抱着睡……正直如谢灵涯都觉得不妥当,以前都没发现,不过施长悬前几天晚上就抱过吧,在家抱枕头习惯了还是怎么着?
  谢灵涯悄悄把施长悬的手拨开,然后转了个身。
  这时施长悬的手又搭了上来,只是没那么上了,而且由于谢灵涯背过身去,施长悬的手往前那么一放——
  谢灵涯迅速捂住自己的鸟!
  ……我靠,幸好他反应灵敏啊!
  施长悬毫无所差,手覆在谢灵涯的手背上。
  谢灵涯保持这个古怪的姿势,欲哭无泪,这什么鬼啊。
  他小心翼翼继续去推施长悬的手,反而把施长悬惊醒了。施长悬睁眼看到谢灵涯都快滚到床边去了,也没想那么多,更没在意自己的手放在那儿,只感觉碰着谢灵涯的手。
  “怎么了?”他反手一握,就将谢灵涯拉了回来,还扶了扶谢灵涯的腰,声音与白日的清朗冷淡不同,低沉中带着一丝睡意与沙哑,“别掉下去了。”
  说罢,施长悬又自然地合上眼,继续睡觉。
  谢灵涯:“……”
  谢灵涯再次和施长悬面对面睡了,而且施长悬的手还放在他手臂上——本来是腰上,谢灵涯搭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单身太久,谢灵涯听到施长悬说话,竟然有点耳朵发热,也许是施长悬的声音太那什么了。这个……美色果然是不分性别的啊。
  谢灵涯折腾了一番,又回到原点,他的睡意也涌了上来,索性不管那么多,继续睡吧。
  ……
  第二天早上,周末,谢灵涯去刷牙,施长悬扶了他一把。
  这个点大家陆续都起来了,排队用水。
  施长悬默默给谢灵涯倒好了水,挤好了牙膏,谢灵涯洗漱完,他手里又端好了一杯热水。
  海观潮看得有点受不了了,虽然最近施长悬已经回去上课了,但只要在观里时,对谢灵涯的服务就没变过——即便谢灵涯已经好转很多了。
  这个照顾法,是仍然把谢灵涯当瘫的啊!
  这些天大家早就叹为观止过了,只想着施道长真是面冷心热,但一想谢灵涯给他挡了一下,知恩图报好像也没什么。但随着时间迁移,施长悬还一直这个态度,就让人有点觉得肉麻了。
  而且再看看谢灵涯这个家伙,可以说是从俭入奢易吧,头两次还会和施长悬客气,现在习惯得仿佛他从小到大都有人这么伺候似的,顺手极了!
  海观潮忍不住说道:“施道长,有些事你还是让患者自己练习一下吧。”
  说是患者,肩上的伤和体力都好了五成以上了。
  谢灵涯连忙说:“没事没事,我不介意的。”
  众人:“……”
  海观潮:“你不介意有什么用啊!!”
  “你们看看,海哥对英雄的尊重只有三天而已,我怀疑回头又要骂我海绵精了,吃了吐。”谢灵涯呼吁群众,“我这伤还没好全呢,就这样了,真是世态炎凉啊!”
  海观潮:“……”
  他正想说什么呢,却听施长悬收好了保温杯,慢吞吞地说:“我也不介意。”
  海观潮:“…………”
  不管了不管了,让这俩继续gay里gay气的去吧。
  _
  谢灵涯让张道霆代为从兽医院把两只大狐狸给带回了道观,在医治之下,它们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是毕竟伤口比较深,医生的建议是好全了再送回野外。
  没让它们在兽医院继续住着,也是谢灵涯听说这俩在那里一直闹,毕竟是野生的,受不了住在笼子里。谢灵涯一想小狐狸也想它们,就出院吧。
  谢灵涯本来是想联系一下唐启,让他和工地方面打个招呼,叫狐狸们“散养”一阵子,工地上给点吃的,这样就没有捕猎的压力了。
  原是说好了,只等来接的。
  这中间谢灵涯也让人带着小狐狸去医院探过病,饶是如此,他把笼子打开时,小狐狸还是一下扑进去,抱住父母。
  大狐狸却在小狐狸头上拍了一下,赶着它往外:哪有主动进笼子的,爸妈在里面也不行啊,万一是圈套呢?
  “你们可以在院子里活动,有人来就避着,菜地不能给我踩坏了。”谢灵涯叮嘱了一下,又告诉了张道霆,“工地那边下来采购时把它们带上,还有一阵,不用管。”
  张道霆看着这三只狐狸,颇为惊奇,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有灵性的野狐,难怪谢师兄说有成精的潜力。
  看看它们彼此的互动,还有在谢灵涯吩咐时一动不动,最后点头的模样,人性化得很。
  三只狐狸本来是听从谢灵涯的吩咐,慢慢的,它们竟然听到刘伯合在念经,就跑到他门口去了。也不敢进去,三只排成排,趴在门槛外听。
  谢灵涯和施长悬看到了,两人对视一眼,并没有阻拦,生灵有向道之心是好事。看来,上次谢灵涯在山上讲过一次《常清静经》,果真令它们有所开悟。
  刘伯合专心致志,也没发现有狐狸在旁听。
  反而是张道霆,他又被几个摄影师跟拍,无奈地走到后院来浇菜。摄影师们不去拍他浇菜,而是发现了有个房间,里头是道长念经,门口趴着三只狐狸,屁股撅起来,整整齐齐。
  这画面可太有意思了,摄影师们不约而同地举起相机定格这一幕。
  咔擦,轻微的快门声惊扰了三只狐狸,它们发现有人来了,迅速蹿进了另一间屋子。
  摄影师们惋惜一声,自然不好擅自开人家的门进去,纷纷检查自己刚才拍好没有,还问道:“这是你们这儿养的吗?”
  张道霆说道:“是我师兄在山上救的,送到兽医院治疗了,还要送回去的。”
  “我还以为是你们养的呢,这狐狸还会听经!多神奇!”一个第一次来的摄影师说道。
  一般来说,即便狐狸是在等吃的,他们都能附会成听经,何况这一次,狐狸一家还真是在听经……
  这一点,恐怕就是他们自己也不一定打心底相信。
  张道霆笑了两声:“觉得好奇吧。”
  谁也不知道动物心里在想什么,它们到底能不能理解人类的音乐、舞蹈等艺术,乃至念经。
  摄影师们对狐狸感兴趣,索性待在后院,希望还能再看到狐狸出来,顺便也拍拍张道霆浇菜。
  不过没一会儿,工地的车已经到了。
  谢灵涯接到电话便出来,“狐狸呢?”
  狐狸们听到他的声音,才从房间里出来,那几个摄影师立刻暗搓搓地拍照。
  谢灵涯也看到他们了,他知道张道霆现在都要成杻阳市摄影爱好者中的知名网红模特了,不来拍拍张道霆,能说自己玩儿摄影的杻阳人么。
  “车来了,走啦。”谢灵涯也没在意,弯腰去抱狐狸。
  可是原本早就说好了,还乖巧同意的狐狸,一下闪开了,蹲到门槛上去了。
  谢灵涯身体还有点虚,没抓上,一愣,走了两步继续抱。
  那狐狸又绕出来,扒着门槛。
  谢灵涯走过去,捏着狐狸的后颈,“干什么呢。”
  狐狸又不敢真撒腿跑,惹谢灵涯生气,可在谢灵涯上手时,也表达了自己的不甘心,使劲扭动,抓后颈都不管用,爪子还在地上刨,划拉得一下一下的,把地面薄薄的青苔都抠出乱七八糟的爪痕。
  一直被抓着,另外两只也不跑,就抱着门槛,一副想要留下来的样子。
  谢灵涯:“……”
  他心里知道这看样子是想留下来听经,他们观要在山里也就罢了,大城区的,他还怕被举报呢,看看旁边有好多正在兴奋狂拍的摄影师,有些话也不便说,含蓄地道:“带你们回家去了,快走啦。”
  谢灵涯叫来施长悬一起,把三只狐狸给抱了起来,对摄影师们呵呵笑了两声,送外头去了。
  那些摄影师特别感动,“动物通人性,它们喜欢你,喜欢这里,不愿意离开啊。”
  喜欢啥啊。谢灵涯低头小声说:“别整得像失学儿童一样!”
  狐狸可怜兮兮地看着谢灵涯。
  谢灵涯:“……以后办活动,就邀请你们过来听经,可以了吧?”
  就算是人类信众,也没有天天来听的。狐狸们一听,满意了,舔舔他的手。
  而当天晚上,本地论坛上,又一个关于抱阳观的摄影贴也迅速成了热门。


第40章 地铁惊魂
  杻阳人论坛
  [杻阳美图]主题:在城市中遇到三只成精的狐狸……
  内容:原谅我做了一回标题党,周末和摄友们一起去拍张道长,得了一组好图。走到抱阳观后院时,无意中看到这一幕[三只狐狸排排趴.jpg]
  张道长告诉我,是他师兄在山里救下来的,在观中养伤。我们来的时候,狐狸已经好得差不多,趴在门前听房内的道长念经,令我们直呼这三只狐狸都成精了。
  不止如此,因为伤好要送回去放生,它们竟然不肯走。[狐狸扒地十连拍.jpg]
  1L:??你们不说去拍抱阳观,直接说去拍张道长了吗?
  2L:哈哈哈哈哈1L这个重点抓得好,笑死。不过这组图拍得真好,这狐狸还知道听经。
  3L:好图,野生的狐狸?最后几张太搞笑了,那狐狸都把地上抓出道子来了,怎么这么夸张,不愿意离开啊,相处得真融洽。
  4L:太可爱了吧!还有后面抱狐狸那个就是传说中的张道长吗?怎么没穿道袍?
  LZ:不是,是张道长的师兄,就是救狐狸那个,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没穿。再放几张图,狐狸看到我们后就躲起来。还有一些零碎的张道长两位师兄抱狐狸出去的花絮。
  6L:我去——张道长师父的收徒标准难道是长得好看吗?
  7L:我要是狐狸我也不走啊……
  8L:?我进来看美女图的,怎么是真狐狸
  9L:一点也不标题党!真的成精了!楼主,可以转载吗?
  10L:我也来放几张图,和楼主不同角度的,那天拍得太兴奋了。
  ……
  狐狸被抱着身体,爪子在地上刨出很多道痕迹来,还有趴在门前听经……这些图都夸张到让人觉得是摆拍了,但又怎么可能摆拍出这样的画面。
  如果是抵抗人抱自己,狐狸应该挠人才对,但它们分明是抠着地不肯起来,还有往屋内躲的。
  加上楼主的叙述,大家脑海中一下就有画面,以及前后剧情了。最难得,这竟然是被救助的野生狐狸。
  在感慨狐狸的人性化,调侃它们成精了想要听念经修炼等等的同时,网友们下意识觉得,能够令野生狐狸不愿意离开,这个道观的环境和人,应该都很好。
  这组图连带着简短的说明被转载起来,起先是在杻阳本地圈子,抱阳观这半年来本就小有名气了,连张道霆都成了标志性模特。
  因为图片故事性太强了,很快又被转到了更大的平台,狐狸和道观、道士的组合(里头还有俩长得特别帅的)让人一瞬间能脑补很多。
  抱阳观在杻阳市以外没什么名气,这组图倒是火了一把,还有网络媒体转载,网友们也P图,在狐狸头上加行字:道长我想修仙——
  有人也呼吁道长以后允许狐狸经常去“修炼”,这种属于不了解抱阳观的。本地人知道抱阳观地址在繁华地带,不清楚的网友单看故事和简单说明还以为抱阳观其实在山里。
  确实从图片里看来,后面的大殿也是古建筑,古观、野狐总让人想到深山。
  后来抱阳观做大做强,有外地人特意来游览时也经常发出疑问:为什么抱阳观在城区啊??
  图片可听不到声音,谁能想到画面里那么宁静古朴的道观,其实常年能听到广场舞的音乐声和精品店的喇叭声……
  ……
  总而言之,就是抱阳观的环境因为受到野生动物“认可”,口碑变得更好了。以前不还有人觉得抱阳观做营销,现在一看,谁营销能拍出这种照片啊!
  感兴趣来看一看的市民就更多了,一到周末更是人满为患,上香,喝茶,游览,不亦乐乎。
  连带着,来打水的人也更多了。
  之前旱灾时,抱阳观开放打井水,旱灾过去后,有一批茶客仍然会不辞辛苦地来打水。
  自从狐狸不愿意走,人们就自动联系上抱阳观的各个方面了,莫名觉得井水水质肯定好,不然狐狸能住着不肯走么,未必还真是想修仙啊?
  于是打水的人一下暴增。
  这井水虽然源源不断,但是一方面观里自己卖茶水也要用,有些受影响;另一方面,地方小,每天从早到晚打水,搁在以前是需要聚集人气,而且那时也只是一段时间,现在就看着有点乱了。
  谢灵涯想了想,就出了规定,仅限每天上午开放两个小时自由打水。
  而说到谢灵涯,因为那组照片在网络上走红,虽说大主角是狐狸一家,但他和施长悬这俩露了脸的,也连带着受到了不少关注。
  有人以为谢灵涯也是俗家道士,感慨怎么现在做道士也要颜值高了么。本地人就更不必说了,从前只是少数人知道,抱阳观不时会出没一个大帅哥,现在全都知道了。
  还有人问张道长他师兄在哪,每天拍张道长,想换换口味拍他两个师兄。
  海观潮都调侃:“可以啊,现在道观有三个网红了。”
  谢灵涯这几天都没出门,无奈地道:“等过几天热度过了就好。”花无百日红,没有连续的事件,大家也就不会关注了。
  海观潮:“哎,那我们也有三个过气网红。”
  谢灵涯:“……”
  谢灵涯:“你别这么说,道霆每天抛头露面,一定会长红不衰的。”
  张道霆:“…………”
  海观潮大笑起来,尤其是看到张道霆生无可恋的表情。
  刘伯合在旁边幽幽地说:“那我也出镜了,你们说怎么就没有要拍我的……其实不拍也就算了,我也不想红,可是为什么有的新闻里要说,狐狸在听一位‘老道长’念经?”
  众人听了,你看我我看你,猛然哄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
  还真是,他们都忽略了,刘伯合还在里头呢。而且刘伯合今年还不到四十,原帖里也没有说他是老道长,偏偏有的网媒转载后把他称为“老道长”,仿佛念经的是个老道长就更加有仙气一般。
  因为这件事,也有本地媒体想趁着关注度来采访,但是谢灵涯和施长悬都没出境,和记者商量了一下,把采访中心放在道观本身上。
  于是也有一篇关于城市中的小道观,令野狐流连忘返,还有众多市民前来打水引用的报道出炉了,反响也相当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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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阳观可以说蒸蒸日上,谢灵涯好得差不多时,又从道协听闻,省道协的法师们组织的追捕联盟,于日前终于在某市追上裴小山。
  但连日来,逃亡中的裴小山利用都功印和三五斩邪剑,又增添了一些阴物助力。双方斗法后,裴小山再次金蝉脱壳。不过这回也不是毫无收获,裴小山把三五斩邪剑中的雌剑落下来了,而且一部分阴魂也被法师们度化了。
  谢灵涯因为提供可靠线索和省道协的人联系上,后来还申请了之后一起抓裴小山,省道协的人告诉这消息的时候,还顺带感谢了一下谢灵涯。
  ——裴小山太阴了,他们这次险些连雌剑都捞不着。
  能找到裴小山的方位,是联盟内的法师们各显神通,使用了占星、算卦、请神等手段,而能一下追到具体地方,则是谢灵涯之前提醒他们:“上回我把裴小山的衣服捡回来了,你们去找他的时候和警方商量一下,带几条警犬吧……”
  所以说裴小山这家伙是被狗给咬了,这才把雌剑落下。
  谢灵涯赶紧说:“那请警方注意一下医院吧,说不定他会去打狂犬疫苗。”
  道协的人也连说就是这样,注意着呢。
  “那就好。”谢灵涯又不是非要自己去逮着裴小山,能早点落网就是最好的。
  ……
  这头一转眼也到了二月初,谢灵涯考研成绩出来了,一查果然过了,分还挺高。
  这都是谢灵涯第二次考了,他特别开心,谢父也打电话来问了。
  谢父那个腿还没好全,谢灵涯受伤后就没回去看他了,只说自己要专心复习,谢父听着就觉得靠谱啊,这是胸有成竹,都直接准备复试了。
  现在看成绩果然过了,谢父也开心,叫谢灵涯继续好好准备复试。
  因为谢父那边不方便,宋静也怀着孕这几天还要做产检,谢灵涯就没回去了,而是伙同抱阳观的伙伴们,一起出去庆祝了一番。
  虽说复试还没考,但初试成绩不错,谢灵涯紧张了一年,趁机放松一下。
  因为道观开门到晚饭以后了,所以要聚齐所有人,就得晚上。八九点关了门后,再出去吃夜宵。
  “谢总辛苦了啊,一边复习,一边开道观,听说早些时候自己坐外边卖瓜子,听着人家聊天自个儿看书。”海观潮给谢灵涯倒了杯酒,“不错,不愧是你舅舅的外甥。”
  “也要感谢大家的支持,尤其是这些天这么照顾我。”谢灵涯敬了众人一杯,席间推杯换盏,他还和施长悬喝了几杯。
  施长悬喝完酒脸色也稍稍红了一下,不过他也只喝了这两杯而已,除了谢灵涯也没人敢灌他酒。本来今天的主角也是谢灵涯,吃完喝完已经两眼迷蒙了。
  谢灵涯喝多了就嚷着要给商陆神和柳灵童也喝两杯,既然是出来庆祝的,都得喝啊。
  张道霆咂舌:“它们还是孩子啊!”
  谢灵涯沉思一下,“那就只喝一杯。”
  众人:“……”
  张道霆才喝一杯怎么就晕了,俩人在这儿乱扯。小孩不喝酒是因为在发育阶段,但耳报神都已经不是人了,一般人供养耳报神,逢年过节也会摆酒,耳报神爱喝就喝,全凭喜好。
  谢灵涯把酒掺进果汁里,摆了两杯,念咒祭给柳灵童和商陆神。
  俩耳报神好奇地尝了尝,然后当甜水儿喝了下去。喝完后商陆神便开始哭嚎,“既生商陆,何生柳木——”
  施长悬:“……”
  柳灵童则开始骂裴小山。
  谢灵涯只听得到柳灵童的声音,听罢跟着他一起骂裴小山,一直骂到饭局结束。
  “走,走吧,还能赶上末班地铁。”谢灵涯脸颊和耳朵都通红的,说起话来也有点磕巴,好在还能走动路。
  这个点地铁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大家各自坐下,谢灵涯则靠着椅背睡着了。
  施长悬坐在他旁边,听到商陆神在耳旁说:“谢灵涯睡着了,好机会——”
  他看看其他人,或是闭目养神,或是看着手机,也没人注意这边,他有些迟疑。
  商陆神:“……快让我亲亲他!”
  施长悬:“…………”
  商陆神还在说醉话,谢灵涯则脑袋一歪,靠在施长悬肩上了。
  施长悬犹豫一会儿,还是揽住谢灵涯的肩膀,让他靠得更方便一些。
  ……
  小量本来也和张道霆靠在一起打盹儿,不过他俩都打盹儿,也没人扶着对方,脑袋一下就歪了。小量揉揉眼睛,把张道霆给推开了,张道霆便靠着另一边去了。
  地铁在黑暗中穿梭,不时闪过广告灯牌,车厢内除了他们几个人,也没别的乘客了,原来仅有的几个都下光了。
  小量百无聊赖地看着对面车窗外的广告牌,他对面坐的就是谢灵涯和施长悬,小量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们身上,谢老师正靠着施道长睡,小量感慨,施道长对谢老师真好啊——
  这时,车窗外好像有什么一闪而过,仿佛是广告牌上有个人形。
  小量吓了一跳,整个人弹了一下,心想这应该是广告灯牌里的东西吧?地下怎么可能有人呢?
  小量也没喝酒,但他怀疑是自己困了,一看其他人好像也没注意到的样子,正在惊疑不定的时候,抬眼看到车窗外,忽然一只苍白的手拍在了车窗外侧!
  紧接着,手掌使劲,胳膊、头、身体,都露了出来,一个非人之物巴在车窗外,肚子鼓起来,衣服带着血污,眼中泛着诡异的光,嘴巴一咧,舌头就伸出来,在车窗上舔了一圈。
  小量只觉浑身发寒,一下捏着张道霆的手,“那——那——”
  他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跟着神棍混了那么久,可这还是第一次见鬼。最让他着急的是,那东西和谢老师就隔着一面玻璃而已,正位于他身后!
  张道霆一下被小量捏醒了,才睁眼就看到对面的大嘴鬼,当时便吓出了冷汗:“我靠!”
  那鬼物对着他们又是一咧嘴,手掌在玻璃上“砰、砰”拍起来。
  这时地铁内响起一声通知:“前方到站,清泉路口……”
  鬼物仿佛也听懂了一般,眼神邪恶地投向地铁门,好像在说:待会儿我就进来了——
  张道霆和小量汗毛倒竖。
  小量全身都软了,心头克制不住的狂跳,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闭着眼扑过去拉谢灵涯的手,那鬼就在谢老师后头呢。
  但是小量一过去,却被施长悬拎住,提起来放一边了,再看向身后。刚才他听到张道霆喊那一声了,又看那表情惊恐便知道后头不对。
  可施长悬回头看去时,窗上已是空空如也。
  这时其他人也察觉动静,睁眼或抬头看过来,“干什么?”
  张道霆面如白纸,盯着门口说道:“刚才有,有鬼,扒在窗上,现在往门边去了……”
  小量听了,牙齿打架,伸手推了推谢灵涯,可谢灵涯睡得正香,愣是没醒过来。
  什么,有鬼?
  其他人一听也有点发寒,下意识站了起来,望着张道霆说的地方。还有人注意去看了一下车窗,虽说已空无一物,但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角落有个巴掌印……
  施长悬制止了小量推谢灵涯的动作,问了一句:“都带了护身符吗?”
  一句话就让现场的氛围平定了一些。每个人身上都有谢灵涯亲手画的灵祖护身符,而且他们这都是些什么人,不是道士就是道士的师父,鲁班书传人之类的。
  方才乍然听到外头有鬼众人的确吓了一跳,那是下意识的,但这时很快就淡定了下来,也是啊,好像没什么好怕的。平时也老听谢老师说,撞见鬼心里不能虚,一虚就完了,都说鬼也怕恶人。
  等到地铁到站,车门打开,一个大嘴大肚的鬼物从外面爬进来时,已经感觉不到人类的恐惧之意了。就刚才,有俩还被他吓得差点尿裤子了,阳气眼看越来越弱,叫他心中好生得意。
  而此刻,张道霆甚至舒了口气,对小量说:“我想起来了,年底了鬼差也要交差,到处都在算总账,鬼物乱窜,以后太晚了还是不要坐地铁的好,地下本来就阴气重……”
  大家也看清这鬼物,胳膊细细,肚子却老大,舌头掉出来,嘴里发出怪笑声。地铁内本来有空调,这时不知因为门开了,还是鬼物的缘故,气温骤然下跌,叫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笑着笑着,这鬼物也笑不出来了,因为眼前的人类都一脸漠然。
  ……不对啊,他们明明看得见自己啊!
  方辙客气地道:“施道长,您请?”
  施长悬还揽着谢灵涯,也很客气地说:“还是方先生来吧。”
  一个鲁班书的传人和一个正一道士在这儿谦让着。
  鬼物左看右看,不太懂什么情况。今天因为出来吃东西,为了不引人注目,住观的道士都没穿道袍。
  海观潮说:“不管哪位来,安静点儿吧,回头把谢总吵醒了不好,大过年的。”
  这鬼遇到他们就够惨了,要让谢灵涯出手,那就是惨上加惨!大过年,海观潮不落忍啊!
  鬼物:“……”
  这大肚子很生气,把他当什么了?
  他用指甲在肚皮上一划,肠子便滑了出来,血糊糊的一地都是,又捞起肠子攥在手中,竟是要用这个缠人的架势。
  他长长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自己的鼻子和脸颊,嘻嘻怪笑数声,声音在人耳边响起一样,森森冷冷。连带着,车厢内的灯光也闪烁了一下。
  施长悬凛然,要是谢灵涯醒来看到这个模样……他想到上次谢灵涯崩溃地声称要用吊死鬼的舌头勒死她自己。
  施长悬和方辙对视一眼,达成了默契。
  方辙念咒:“奉请昊天玉皇尊,天大不如地大,地大不如我大,我大不如泰山大……吾奉太上老君急急令!”
  咒罢,大肚鬼一下往前扑,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嘴里直嚎。
  这是被方辙用千斤拖山法给压住了,现在他身上就好比有座山压着,方辙还没修炼到能搬来泰山之重,但随便一座小山也不是他受得起的。
  施长悬则摸出一张符纸,“元精摧凶,莫不束形!”
  符纸飘至鬼物身上,这下连嚎也嚎不出了,嗬嗬喘气。
  ……
  谢灵涯听到耳边的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只看到小量坐在地上,便抓着椅背坐起来:“干嘛呢你……”
  小量其实已经好多了,最开始是腿软,被施长悬拎开就没能站起来,后来是看方辙和施长悬降鬼看呆了。
  “没什么。”小量爬起来,坐回座位上。
  谢灵涯摸不着头脑,转头一看,便见门口那块地上趴着一鬼,脸贴着地板,肚子极大,因为趴着肚子抵着地板,导致下身像是撅起来,肠子哗啦啦流了一地。
  谢灵涯差点把夜宵给吐出来,“这什么玩意儿,我的剑在哪儿——”
  赶紧把这玩意儿捅死了免得糟心。
  “出来吃饭,没带剑。”张道霆说,又劝了一句,“没事已经伏法了。”
  海观潮也劝:“大过年的。”
  鬼:“……”
  谢灵涯捂了捂额头,还糊里糊涂去摸摸背后确实没有剑,才说道:“好吧,那回头我把张三叫来,带走这家伙。”
  商陆神醉意朦胧仍不忘荡漾地说:“谢灵涯心地真、真善良。”
  施长悬:“…………”


第41章 跨年法会
  谢灵涯现在有王羽集送的提举城隍司印,心念一转,就唤来了一名杻阳城隍司的冥差,让其把大肚鬼押解走。他还顺便和冥差说,向张三问个好。
  阳间的人不知道谢灵涯的身份,但城隍司内部早就传遍了,何况谢灵涯还有心印一方,更是证明了他和王羽集已经联系过。
  张三因为和谢灵涯打过几次交道,而且好像关系不错的样子——拿回来很多冥钞,如今在庙里也很有面子。城隍爷还特意安慰,让他不必觉得拿了谢灵涯的钱就不安,这没什么。
  想当初,谢灵涯第一次招阴兵,城隍爷点人过去时,大家也不积极,现在好多人都后悔,他们怎么不知道毛遂自荐一下呢?
  当然,现在态度好一点也为时不晚。
  谢灵涯喝多了,但还记得打点,叫人摸摸自己身上带没带纸钱。可谁出门还带冥钞,谢灵涯直说:“真的不好意思……先欠下来,下回来拿……”
  那冥差哪有不同意的,“不碍事不碍事,一点小事罢了。”
  “不行,你们当差本来就不容易了。”现在哪同以前,人人都去拜城隍,谢灵涯问过了名字,还在手机上记下来。
  众人汗颜地看着他记下来自己欠鬼的钱,然后送走冥差,按照商陆神的话来说,谢灵涯喝醉了人都那么好啊。
  这到了年关,鬼差要交差,孤魂野鬼也要过个好年,回头过节了,还有各路神仙,不可谓不热闹。
  不两日,抱阳观也得准备过年时的各种事宜了。
  过年时人人回家,道士和尚这样的宗教界人士却是最忙的时候,都在庙里接待信众。
  以抱阳观的安排,今年大年三十有个跨年祈福会,会通宵开放道观,搭坛谢三界众圣,为信众们祈求平安幸福。
  没错,其他人在家看春晚跨年,他们道观也要跨年,不过是办法会跨年。
  然后大年初一起到正月初八,每天都有拜太岁的法会。
  正月十五,又是上元节,天官赐福之时,当然更要办法会。
  无论哪一种,统一都是收两百块钱,主要用作购买法会需要的香灯花果等供物,还有表文。
  最多法会是拜太岁,太岁也就是太岁神,人的年庚和值年太岁一样,就叫犯太岁,另外还有冲太岁、刑太岁、害太岁等,不一定只有本命年的人需要拜太岁,其他生肖也有可能。
  所谓太岁当头坐,无灾也有祸。犯太岁这一年容易百事不顺,比如贺樽,他去年就犯太岁,多倒霉。因此,要拜太岁星君祈求平安。今年是抱阳观高速发展的一年,宣布了接受信众报名后,名额供不应求。
  抱阳观面积太小,一场法会也就容纳几十上百人。不说信众还有单纯感受气氛的粉丝了,单是那些想来拍照的摄影爱好者,都能单办一场了……
  还有通过高总、唐启等人接触到抱阳观的一些富商,他们更希望办专场法会。所以谢灵涯决定,从初一到初八,每天都开一场。
  拜太岁立春之后都可以,各个道观开设法会的时间不一样,但有个说法,最佳时间是在初八,因为这一天是众星下界的日子,人们做灯燃烧祭祀,这一天拜太岁,叫顺星拜太岁。
  今年拜过太岁,第二年立春前还得谢太岁,感谢太岁星君的保佑。
  太岁法会还能多办几场,祈福法会却是没办法了,这个参加祈福的名额有限,但来上香是不限的,谢灵涯已经听好些信众说,要来赶上头香。
  都说头香比较灵验,有的人觉得一定要第一炷香,其实宽泛来说,只要是十二点到一点之内,都可以算头香了。
  烧头香一直是道观的习惯,不过久而久之,很多佛教信众也觉得有道理,应该烧头香,菩萨才听得清。也有一些人为了敛财,刻意传播这样的说法。其实佛教不讲究这个,而道教讲的烧头香,也没有很夸张。
  唐启就憋着想来抢头柱香,还咨询过了谢灵涯:“头柱香,我肯定要烧到。谢老师,你这里有高香吗?”
  谢灵涯汗道:“你看过的,我们最粗的香就小拇指那么粗。”
  唐启沉思一下,又问道:“您说烧高香真的有用吗?”
  近年流行烧高香,香是做得越来越粗,越来越大。谢灵涯有时候也嚷着,要开最大的道观,烧最粗的香,但信众问起来,他还是得说实话的。
  “我给您说个故事吧。”谢灵涯说道,“从前有位富商,捐了许多钱,要求道观半夜把门打开,让他烧头柱香。观主同意了,到了夜里富商去上香,却见殿内早就有一名女子正在祈福。富商质问观主,观主说,他的确只放了富商进来,但是有位姑娘十分虔诚,想烧头香,家里离道观有几日路程,还有病母需要照顾,姑娘托人问观主该如何是好。观主说那你便在家烧心香吧。于是姑娘从几日前,就在家中转圈走,便如走上山之路。因此,富商来时,姑娘早在殿中了。”
  谢灵涯口才不错,将故事娓娓道来,唐启听完一脸若有所思。
  现在都提倡烧心香,心诚就好,真想上香,都不一定要去道观、寺庙。故事也是这个道理,谢灵涯说完问道:“你现在怎么想?”
  唐启回神,说道:“哦,我想还是去订个一米的高香吧。”
  谢灵涯:“……”
  唐启冲他一乐,“我也练不成灵魂出窍,还是用俗一点的法子吧,谢啦谢老师。”
  谢灵涯无语,想想倒也符合唐启的性格……
  ……
  年节时,张道霆等人不必说,海观潮和方辙都是孤家寡人,也在观中过年,小量和家人闹翻了,被谢灵涯劝了几道,还是战战兢兢回去过年。至于施长悬,小年时就放假了,他得回省城。
  离开前商陆神哭得都快抽过去了,也顾不上害羞,对谢灵涯说:“要、要给我发视频……”
  谢灵涯笑死了,满口答应。
  他自己已经和父亲商量过了,只回去吃个年夜饭,然后便赶回来,参加跨年祈福法会。
  谢父知道他已经过了初试,加上观内又招到了道士,还大有起色,在这方面也就放心多了,觉得他在起步时多操持一下也应该。
  大年三十那天白天谢灵涯回家,家里已经打扫过卫生,焕然一新。他其实很久没在家里住了了,大学寒暑假都以打工居多。不过宋静还是把他的房间打扫干净,她现在怀孕四个月左右,肚子已经稍微显怀了,鼓起来一些。
  最近抱阳观大火,宋静也知道了,虽然谢父含含糊糊,但宋静结合传闻还是猜到了,谢灵涯大概有点特别的本事。
  现在宋静看这个继子的眼神更复杂了,又忍不住问他:“灵涯,你知道我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吗?”
  谢灵涯看她,“不知道啊,我又不是医生。”他感觉宋静想打听孩子性别,又道,“你不重男轻女吧?”
  不然干嘛要知道孩子性别啊,不会是有什么想法吧。
  “没有没有,”宋静不好意思地道,“我就是想问问孩子健不健康,还有,你看我需要去拜什么神吗?”
  谢灵涯略感无奈,“您要是不信,也没有必要去,遵从医嘱,该补营养补营养,该锻炼锻炼,就可以了。过年时人多,香也烧得旺,其实我是不建议您去挤的,如果有这个心,把生辰八字写给我,我代为上表祈福。”
  宋静连连点头,拿来纸写好了生辰八字。
  谢父看到这一幕直想摇头。
  晚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年夜饭,谢灵涯还想起商陆神的话,给施长悬发了个视频,施长悬很快就接了。
  “我的小可爱在哪呢?”谢灵涯笑嘻嘻地说。
  “……”施长悬知道他是在喊商陆神,但还是有点不自然,把商陆神抓起来在镜头前露了个面。
  商陆神:“新年快乐QAQ。”
  它声音本来就小,这时贴着手机谢灵涯也听不到,施长悬只好转述。
  “你也新年快乐,小可爱,祝福你早日功德圆满。”谢灵涯说完,还把柳灵童也放到面前,“让你们也见个面吧,有没有想它。”
  柳灵童:“……”
  它很尴尬,小声说:“新年快乐。”
  商陆神:“哼。”
  谢灵涯也没听到声音,只估摸着时间俩小耳报神应该说完了,便把柳灵童挪开了。
  “你家也在吃饭吗?我和叔叔阿姨问个好啊。”谢灵涯说,他和施长悬的父母没见过面,但是施长悬他爸在省道协,而且施长悬住在抱阳观,所以也算神交过了。
  施长悬一转镜头,谢灵涯觉得特震撼,他家一屋子的道士,而且全穿了道袍,看来今晚也要办法会。
  谢灵涯和施长悬的父母打了招呼,拜了个年,觉得他们特别热情,大概儿子平时也没什么朋友……
  他想得没错,施长悬父母觉得特别感动,儿子头一次过年时和朋友视频,在抱阳观挂单,居然交上了关系这么好的朋友。而且这个朋友也很优秀,他们是知道的。
  施长悬没让他父母说几句,就回房间说话了。
  这边谢灵涯也介绍了一下谢父和宋静,施长悬也正经问了好,谢灵涯觉得他太严肃了,就也没让多说。俩人随便聊了聊,谢灵涯说:“哎,我喝汤了,回来见啊!”
  谢灵涯放下手机,听到施长悬也应了一句:“回去见……”
  挂了之后谢灵涯想,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施长悬语气怎么有点依依不舍。不过他也还挺想施长悬的,施长悬放假回家后,就没有人给他照顾得那么周全了!
  谢灵涯继续吃饭,忽然听到一声响,原来是谢父的筷子掉在地上了。
  “哎哟。”谢父说了一声,低身捡起来,“怎么掉了……”
  宋静因为谢灵涯,现在对这方面有点在意了,紧张地道:“我妈以前好像说过,过年掉筷子不太好,但是我忘了是什么说法了,灵涯?”
  谢父和谢灵涯对视一眼,谢父倒是在王羽集的熏陶下知道,但他觉得宋静怀孕后有点一惊一乍,过度紧张,所以没说话。
  谢灵涯看到谢父的眼神,说道:“也没什么,落地惊神,怕打扰回家过年的祖先。没事,待会儿我烧个香。”
  宋静这才安心了。
  谢灵涯吃得快,从房间里拿出一叠纸,开始折元宝,他速度快,很快折了一堆,又拿了些饭菜去门口。
  “咱们华夏人讲究,大过年的不和人计较,也不和鬼计较了,我就不揍你们。”谢灵涯一边烧元宝一边好声好气地说,“够客气了吧?我家里有孕妇,往后不要随便进来,冲撞了不好。”
  一群孤魂野鬼蹲在旁边抢着吃饭,又往怀里揣元宝。
  桌上筷子掉了,有可能是你真不小心,也有可能是大过年没后代祭祀的孤魂野鬼到处找饭吃,把人筷子弄掉了好用。
  谢灵涯也没叠太多元宝,很快没了,这群孤魂野鬼专心吃饭,大部分吃了人东西,拿了人元宝,就会懂事的绕着他家走。也有那么一两个一边吃还一边打量,可能是在想这家好不好欺负,能不能再弄些来。
  谢灵涯冷笑了两声,去附近的桃树上折了一根粗一些的枝来,削去叶子横放在门里。
  孤魂野鬼一看就知道了,这是讲究的人家。
  现在很少人这么做了,但是在从前,除夕时人们要在大门放一根木棍,叫拦门棍,当然是在把祖先请回来祭祀之后,拦的是那些孤魂野鬼。所以送祖先时也得记得把拦门棍拿开,否则祖先出不去。
  宋静迷迷糊糊的,还以为谢灵涯是给祖先烧元宝,等他回来后还问:“要不要再叠一些,我也来帮你叠。”
  “没事,够了。”谢灵涯擦擦手,“那根桃木棍初五时记得拿开,时间也不早,我回抱阳观了。”
  谢父听到他用了个“回”字,心里有些失落,又不好说出来,只能叹了口气道:“这么晚,小心一点。”
  “知道了。”谢灵涯想想,又摸了两枚灵祖护身符给谢父和宋静。
  谢父看了看,问他:“你画的?”
  谢灵涯点头,看到宋静妥善地贴身收好了。
  谢父无奈笑笑,到头来,他儿子还是成了半仙啊。不过这个符,他还是佩在了身上。
  ……
  谢灵涯花了比平时多几倍的钱才回到城区,这时差不多十点钟,祈福法会还没开始,信众也只有几个在而已。
  谢灵涯和张道霆等人,拿着元宝、纸钱,还有食物,去后门施食。丁爱马、秦立民和厕鬼,呼朋唤友,来抱阳观过年。
  孤魂野鬼最是可怜,没有祭祀,好在还有像抱阳观这样的场所,或者一些好心人,放点施食和冥钞,这都是极少数的。
  丁爱马他们一呼百应,领着孤魂野鬼来吃饭领钱,他仨颇感荣耀,因为他们是抱阳观监管下的,能头一个吃饱了,然后再帮忙管理现场的孤魂野鬼,不要争抢。这个身份,感觉一下就高了呢。
  此时,不知何处燃起烟花,耳畔也传来孩童们的欢喜嬉闹声,鬼魂们一边啃着馒头,一边也抬头去看这漫天璀璨花火,喃喃自语:“过年啦……”
  他们是没有亲人记得的孤魂野鬼,只能在这一个小小的角落,在道士施舍下吃一顿来之不易的饱饭,抢到几张冥钞,也当是红包了。
  举着烟花跑过的小孩,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欢笑,方才还吵吵闹闹抢着冥钞的鬼魂们,愈发觉得冷清了。与人是阴阳相隔,与那些享受祭祀的鬼神,便更是天壤之别,唉……
  靠在门边的谢灵涯忽然喊了一声:“社区主任明明才说这里不让放烟花爆竹,万一引起火灾怎么办,谁家小孩啊大人也不带着点!大过年的真不懂事!”
  鬼们:“……”
  气氛一下被谢灵涯搅合了,向来觉得当鬼也不错的丁爱马刚才在他们感染下心里也很悲伤,这下被谢灵涯唤醒,那种心情立刻淡去了,还仗着和谢灵涯认识久,说道:“谢老师能不能给点酒啊!”
  “看在过年的份上,”谢灵涯嘀咕道,“道霆,去倒些酒来。”
  张道霆看不到鬼,只听到谢灵涯在念叨,忍不住在空地上看了一圈,便去拿酒来,装了几杯放在地上。
  鬼魂吸着酒气,一解馋意,心中都好受了许多。
  还有女鬼凑上来,楚楚可怜地说:“谢老师,小谢哥哥,能不能给我一点压岁钱呢?”
  众鬼心中暗骂,我靠,不要脸,还带色诱的。
  谢灵涯斜昵女鬼一眼,说道:“你死得不早吧,岁通邪祟的祟,压岁的意思就是镇邪驱鬼。你的意思是,要我封个红包压死你?”
  女鬼:“…………”
  众鬼哄然大笑,挤眉弄眼地嘲笑女鬼没文化。
  女鬼气咻咻地走开了。
  谢灵涯一直供到十一点,才收拾了,这些孤魂野鬼也酒足饭饱,千恩万谢地离去。
  张道霆收拾杯子的时候,一闻,已经没有丝毫酒味了,如同白开水一般。
  招待完亡魂,还要去招待活人。
  参加法会的信众已经到得差不多了,人群中唐启格外显眼,他和他的几个朋友,手里全都握着足足有一米高,小孩拳头那么粗的香。
  旁边的人看看他的香,再看看自己的香,有点黑线,纷纷窃窃私语。
  唐启还挺得意,感觉出了风头,他特意带了两个保镖来,就是为了保证待会儿能烧到头香。谁让谢老师不肯像故事里的观主一样,半夜单独给他打开殿门烧头柱香。
  谢灵涯过来和唐启打招呼,“您这个香……真的大。”
  唐启把香抱在怀里,他都得抬头去看,粗得感觉都能抽人了。
  唐启得意地道:“特意定做的!”
  “你开心就好吧。”谢灵涯喃喃道。
  这时法会已经开始了,三名道士醮天供养,搭坛为众位信众祈福,法器敲响足足一百零八下,寓意为去除一百零八种烦恼。
  子时之际,信众们点燃头香,感谢三界众圣的保佑。
  唐启胖胖的身体在保镖护持下,成功站在第一排,头一个把自己那根足足有一米长的高香插进了大香炉,然后志得意满地许愿。
  完事后,唐启才洋洋得意地转身出殿,“哎呀心里舒坦很多。”
  谢灵涯:“……恭喜。”
  他想了想,其实很多人烧香就是为了心安,尤其唐启这种上什么山拜什么神的人,他自己满意就行吧。
  其他人或是不求第一炷香,反正子时烧的都是头香,或是求也挤不过唐启,自烧自的吧。
  “对了,已经过了凌晨,差点忘了,谢老师,新年快乐。”唐启说道。
  “唐总新年快乐,来年财源广进啊。”谢灵涯也回以祝福。
  他侧头看到大门口外,丁爱马、秦立民、厕鬼率着一众野鬼站在原地,双手抱拳,形如阴阳,闭目一拜,一捧心香叩天地。
  谢灵涯对他们一笑,“你们也新年快乐。”
  孤魂野鬼也嘴唇微动,遥遥祝福。
  唐启听到谢灵涯说话,疑惑地道:“什么?”
  “我说大家都新年快乐啊。”谢灵涯笑容不改,对身边的每个人都报以祝福。
  城市中各处响彻新春祝福之声,小小的抱阳观中,清香烟雾袅袅之中,道士、信众们也互相祝福。几位道长还有谢灵涯,都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写福字送给来参加法会的各位信众。
  一些在广场或者步行街跨年、玩乐的人,路径这里,看到里面祥和的气氛,也忍不住走进来上一炷头香,抱拳拜年,参与这场传统宗教式跨年。
  一切定格在那些特意前来的摄影爱好者的镜头下。
  虽有不能入镜之阴物,也有远在百里之外没能共度的伙伴,却也算难得的欢喜团圆。


第42章 金人代形
  谢灵涯坐在桌子后头,埋头写福字,每写完一张,面前就有人接过去,都等不及晾干,自己拿着边走边吹干,当然也没忘了说一句:“谢谢道长。”
  谢灵涯不是道长,但这时也顾不了那么多。
  抱阳观打三十那天晚上跨年法会起,就写福字送信众。本来没打算大办,就是图个喜庆,但是第二天有其他没参加的信众得知后,也希望得到道长写的福字。
  除了谢灵涯之外,张道霆毛笔字写得不怎么样,刘伯合和侯虚中年纪大一些,倒是会,不过,本来张道霆也要接待信众,侯虚中还要解签,所以谢灵涯和刘伯合俩人,往后院一坐,摆了两张桌子写福字,想要的就来领。
  没想到人民群众如此热情,很快就排起了队,起先还只是在观内排,从后院排到前院,后来莫名其妙又多了很多人,不知道是听到消息来的,还是路人看到了来凑热闹,和三十晚上一样。
  有些虽然不是信众,但这属于结缘,谢灵涯和刘伯合还是照写不误。就是后来张道霆告诉他们,队伍已经排到黎明广场去了。
  不明情况的路人都奇怪,这是又抢盐了么?
  听说是送福字,也有人不想排这长队,但想围观一下到底什么好字,然而抱阳观里头都挤不下人了。而且这时候有的人也才发现,抱阳观的外观有那么点改变。
  前段时间门口的报刊店推了,将大门扩宽。扩建完后的抱阳观大门足足有几米宽,由《鲁班书》后人设计,并亲自去找木料、砖石,古韵十足,再把有百年历史的老牌匾挂出来,现在的抱阳观大门,很能挑动人参观甚至拍照的心。
  而这时,大门敞开,只见里头人头攒动,排队领福字的、上香的、喝茶的,外头人根本挤不进去。
  就这样,门口还有人拎着桶:“能不能让我进去打个水啊,马上就要到时间了!”
  ——这人在门口转悠十分钟了,愣是挤不进去,想到现在打水时间限定,真怕自己白来一趟。
  如此热闹的情形,引得旁边楼房的人都不禁从上俯拍一个视频,发到朋友圈:过年期间的抱阳观堪比火车站……
  视频被广为转载,引以为奇,杻阳人民都在惊奇之余也产生了一丝想要参与的感觉:那么多人都想要,肯定是好东西吧?
  于是第二天,来领福字的人就更多了。
  谢灵涯和刘伯合手都快抽筋了,没办法,侯虚中抛下解签,轮着来替换他们。
  柳沄沄夫妇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从大门一路挤到张道霆面前,又被张道霆带着,挤到后院谢灵涯那里的。
  有排队的人都忍不住说:“哇,道长你带人来插队啊?”
  张道霆连忙说:“没有没有,是有别的事。”
  他小声和谢灵涯说;“这位女士好像认识你舅舅,家里出了点事。”
  谢灵涯一听,放下笔,叫他们跟自己去房间里聊。
  谢灵涯一走,排队的人的脖子都伸长了,这帅哥看着好像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了啊,他们又把目光转向了张道霆:“小道长,你来写呗。”
  张道霆汗道:“那个,我不会啊。”
  群众:“没事,写写呗!”
  张道霆没想到自己都说不会了还能有人怂恿他写,“我是真的不会,那个,我找侯道长来吧。”
  群众:“不用了!就你吧!我们愿意和你结缘!”
  张道霆:“……”
  ……
  张道霆被狠狠调戏之时,谢灵涯带着那对夫妇进了房间,把喧闹声关在门外,和他们握了个手,“我叫谢灵涯,你认识我舅舅?”
  “我叫柳沄沄,这个是我丈夫黄彬。”柳沄沄介绍了一下,又有些犹豫地道,“我外公是朱成枚。”
  “闾山法朱老先生,我听舅舅提起过。”谢灵涯说道。
  他回忆了一下,是有些印象,他没有亲眼得见过,但是在舅舅的笔记上看到他提过,好像是一位闾山派的老法师。
  闾山派是民间流派,法师都是散居的。这里头还分具体的派系,早年吸收了道、巫、佛等内容,其中和道教渊源最深的,后来也归入了正一派法脉。
  另外还有效仿佛教科仪比较多,尤其是斋科,基本照搬,被戏称为“师爷偷吃和尚饭”。
  王羽集和朱成枚,就探讨过一些法术,朱成枚传承的道统,包含了像是萨真人咒这样,自萨祖法脉传来的法术。不过,这位朱成枚法师,应该去世好几年了。
  果然,柳沄沄说道:“我外公已经去世了,您舅舅还来参加过葬礼。不瞒您说,家里最近出了些事,但是我外公之后,已经没有后人接触闾山法了。我只记得外公夸赞过令舅的本事,所以想来求问,但是……”
  她一脸抱歉,不知道王羽集已经去世了,大过年的提起来,觉得很伤别人心。
  放在以前,谢灵涯肯定触景伤情,但自从知道舅舅做了城隍,他已经好多了,这会儿舅舅应该在庙里享受香火吧。
  “嗯,我舅舅去年去世了。不过你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说试试看。”谢灵涯说道。
  柳沄沄这才放心,她想着谢灵涯家学渊源,舅舅厉害,他应该也不差,就怕谢灵涯也没学,和她家里一样。这年头,没有多少年轻人愿意继承这些了。
  包括她自己,从小就听父母劝外公不要摆弄这些了,那时候她也觉得很吓人,外公神神叨叨的。但是真遇到了这样的事,柳沄沄一下想起外公的言行。
  “这样,还是让我丈夫来说吧,其实主要是他遇到。”柳沄沄说着,拉了一下她丈夫。
  柳沄沄的丈夫黄彬看起来有些拘谨,精神状态不太好,他讪讪道:“我和沄沄之前吵架,一气之下,沄沄就搬去我们另一套房子住了。”
  到了年前,两夫妻不想被亲戚念叨,于是白天还是一起去走亲戚,只是晚上各回各家。
  黄彬心里有点后悔,和柳沄沄示好,柳沄沄没理他。
  不过前几天晚上,黄彬睡觉的时候,感觉到有人进了房间,睡到他身边。黄彬睡得迷迷糊糊,想着应该是柳沄沄回来了,心中一喜,看来白天示好还是有用的。
  “沄沄啊……”黄彬当时喊了一声,但是“柳沄沄”没说话,而且躺得离他很远,他也不敢凑过去。
  柳沄沄一生气就喜欢冷暴力,黄彬觉得她应该是气还没全消,于是也没敢继续说了。
  第二天起来,柳沄沄不在——她在医院做护士,放假也就放了两天而已。黄彬只以为是上班去了,全然没想那么多。
  到了这天晚上半夜,“柳沄沄”又回来了,默默爬上床,只是仍旧不说话。黄彬觉得她上班也累了,于是也没打扰。
  如此连续四五天,竟是一言未发,直到夫妻两人短信约好去亲戚家。
  临走的时候,黄彬把柳沄沄的包放在自己车上,准备和她一起回去。
  柳沄沄瞪他一眼,拿着包就气冲冲自己走了,觉得黄彬太过分了,没道歉就觉得她会跟着回去么。
  黄彬却一脸糊涂,不知道柳沄沄怎么又生气了。
  晚上黄彬睡觉,半梦半醒间,感觉“柳沄沄”又回来了,躺在自己身边,还是远远的。
  “老婆,你还在生气吗?”黄彬说了一句,“算了吧,都这么多天了。”
  “柳沄沄”沉默不语。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黄彬撒娇地说了一句,翻身伸手去抱“柳沄沄”。
  这手一搭在“柳沄沄”身上,当时便吓得黄彬出了一身白毛汗,从头冷到脚。暖烘烘的被子里,“柳沄沄”身上一片冰冷绵软,浑不似人。
  黄彬当时就从床上蹦了起来,连滚带爬往客厅跑,开了大门冲出去,狂敲邻居家的门。
  黄彬的邻居被吵醒,听黄彬语无伦次地说他老婆被冒充,和他睡一张床,起先还以为是小偷进去了,心说小偷难道是想劫色么,可是黄彬是男的啊。
  可接着听下来,又说不是人,邻居是不信邪的,好笑地陪黄彬进去,说他肯定是睡觉睡懵了,太想老婆了。
  黄彬觉得那肯定不是梦,但也有些自我怀疑,难道是幻觉?他跟着邻居战战兢兢进去,两人都看到了一条黑影从窗子跳出去。
  这下可连邻居也吓到了,那形状、身手,绝对不是人啊!
  尤其是黄彬,当场就晕过去了。
  ——他想到自己和那玩意儿在一张床上睡了好几天。
  黄彬被送到柳沄沄医院去,柳沄沄正好在值班,听说丈夫被送来也呆了,她们那位邻居也来了,吓得够呛,正语无伦次地和医务人员说见鬼了。
  人家都没当回事,柳沄沄因为外公是闾山派的法师,当时脸就白了,没有不当回事,亲自来照顾,又去中药房拿了药材来煎水,给他们定神。
  第二天,柳沄沄又请假,带黄彬来抱阳观了。
  ……
  黄彬一边回忆一边说自己的遭遇,他一想到那恶心的触感,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谢灵涯问明白了形状、触感之后,给施长悬打电话,请教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施长悬告诉谢灵涯,这个俗称上床鬼,又叫夫妻鬼,通常是成双成对出现,对那些有嫌隙的人类夫妻下手。关系不好的夫妻不容易察觉,久而久之,它们吸食人精气,会代替人。
  谢灵涯问罢,看看柳沄沄,“你晚上没有遇到什么吗?”
  柳沄沄不解其意,“没有啊,怎么了?”
  “这种鬼,一般是成双成对出现。”谢灵涯说道,“你仔细回忆一下,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
  柳沄沄想了想,“我这几天都和人换了夜班,都是同事,真没看出什么不对。”
  “那可能是因为没机会吧。”谢灵涯道,“没事,回头我去你们家里,把那鬼给逮住。”他看了黄彬一眼,“黄先生啊,你跟我去灵官殿上个香吧。”
  他把黄彬带到了灵官殿,这里正好还有居士在念经,黄彬上过香,站在一旁听人念经,精神总算舒缓下来了。
  _
  晚上,谢灵涯收拾好东西,去柳沄沄夫妇家里。
  黄彬白天好多了,一入夜,又怕得不行,在车上便道:“我觉得我再看那玩意儿一眼,心脏病都要吓出来了。”
  昨晚的经历让他精神有些崩溃了,他和柳沄沄结婚在柳沄沄外公去世之后,所以丝毫没有被熏陶到。
  谢灵涯一看黄彬都这样了,怕是承受不了再一次刺激,索性道:“既然是这样,你们两个去另一套房,我自己把那鬼引出来。”
  谢灵涯想着自己可以用金人代形。
  金人代形是移灾之术,用金箔做成人形,写上咒语,代分身。谢灵涯稍微改造一番,把代表黄彬的金人贴在自己身上,妻鬼就会产生错觉,以为他才是黄彬。
  “和您分开?”黄彬更不敢了。
  “没事的,你们夫妻俩待在一起,它没有可乘之机。”谢灵涯解释了一下,这就不是那种正面刚的恶鬼,否则何必专门找有嫌隙的夫妻下手。
  黄彬这才放下心来,恨不得抱着他老婆不撒手了。
  柳沄沄给谢灵涯开了门,他们两个才离开,其实另一套房就在离这里没几分车程的小区。
  谢灵涯一个人在柳沄沄夫妇家转悠了一下,看看电视,玩玩手机,期间黄彬一直发短信来,问鬼抓到没。
  谢灵涯说:“你再问我就把你家搬空了。”老发消息来,鬼都给吓跑了。
  黄彬:“……”
  到了子时,谢灵涯才躺在床上,衣服没脱,闭眼假寐。
  过了大约半小时,谢灵涯果然听到客厅传来动静,然后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好似还穿了拖鞋,什么人走进卧室来,于黑暗中站在床头看了谢灵涯一会儿。
  谢灵涯心中暗想,怎么还带看的,应该认不出来啊,他的金人代形每一步都是按照笔记上所教做的。哦,要么就是昨晚被吓到了,这鬼心里也有些忐忑。
  妻鬼看了一会儿,仿佛确认没事,这才绕到另一边,钻进被窝里。
  通常过上一会儿,“黄彬”也该睡着了,妻鬼就会爬过来吸食他的精气。今天,妻鬼感觉“黄彬”不说话,应该是熟睡了,便也慢腾腾起来,翻身在“黄彬”上方,把脸凑下去——
  冰冷的气息拍在脸颊上,是时候了。
  谢灵涯猛然一睁眼,手从被子里抽出来,结成灵官诀,“去你的吧!”
  中指怼在妻鬼脑门上,妻鬼一下往后栽出去三米,摔在墙上,眉心火烧一般疼痛!
  谢灵涯仔细一看,这妻鬼矮胖滚圆,体型有点像厕鬼,但是浑身乌七八黑。这是因为它还没有吸食足够的精气,如果日久天长,就会变得越来越像柳沄沄。
  谢灵涯拿出一张符纸引动,“众神稽首,邪魔归正!”
  想要蹿出窗外逃跑的妻鬼被符镇压住,当场扑街,嘴里发出低沉的声音:“你不是黄彬……”
  谢灵涯把金人扯了下来,“我当然不是黄彬,不过你也不像妻鬼啊,你声音怎么像男的。”
  妻鬼:“……”
  后来谢灵涯才知道,夫妻鬼不一定也是一男一女,只是组合起来搞人家夫妻俩而已,可能两个男鬼,反正最后能化形,变性也无妨。
  谢灵涯看妻鬼不答话,继续问道:“你还有一个同伙呢,在哪?”
  没想到,这鬼实力不强,却很有义气,谢灵涯怎么吓唬他也不说。
  谢灵涯先给柳沄沄打了电话,说现在过去他们那边一趟,试试看能不能用妻鬼再把夫鬼也引出来,不然对柳沄沄总是个威胁。
  然后,谢灵涯心印一动,叫来一名城隍冥差,把妻鬼给锁住,一道前往柳沄沄住处。
  ……
  半夜已经没公交了,还好这里不算偏,谢灵涯打了辆出租车上柳沄沄家另一套房,柳沄沄和黄彬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
  “已、已经捉住了吗?”黄彬四下张望。
  “看不到的,请冥差锁住了。”谢灵涯说道,他已经画上了灵官神目。本来先前黄彬能看到,也是因为妻鬼自己显形害人。
  柳沄沄拢了拢外套,“现在怎么办呢,您说我这边可能有个鬼跟着?”
  黄彬赶紧又握着老婆的手。
  谢灵涯正要说话,却见小区的道路忽然横着走过一队兵马,穿着古代的兵服,队列还挺整齐。
  柳沄沄看到谢灵涯呆了,“怎么了?”
  他们俩也回头去看,但身后什么也没有,晚上小区一个人也没有,路灯孤零零亮着,顿时浑身发寒。
  “这是古时候战死的阴魂吗?”谢灵涯问那招来的冥差,“你们用不用管。”
  冥差张望了一下,说道:“谢老师,这是有人供奉的兵马,我管不了。”
  这时那队兵马已经井然有序地往这边来了,走到这里时,为首的队长抱拳对冥差行礼,又向谢灵涯问好,“法师。”
  这是看出来谢灵涯干这行的了。
  谢灵涯也回礼,“不知各位是哪位法师坛前供奉?”
  队长答道:“我们乃是闾山派朱成枚法师部下。”
  谢灵涯一个激灵,看了柳沄沄一眼,狐疑地道:“朱成枚法师已经羽化,你们应该各归来处才对。”
  闾山派也有养阴兵的习惯,而且科仪很多,手下能招来各界兵马,称作“三界五营兵马”,但是按照柳沄沄所说,朱成枚没有传人,他供养的兵马应该就地解散,各回各家。
  供养兵马是要粮草的,闾山法师每到过年还要犒赏三军,甚至给兵马放假,带上过年的军费自己去耍。
  柳沄沄听到谢灵涯提及外公的名字,疑惑地道:“怎么了?到底是什么?”
  黄彬两股战战,抱着柳沄沄眼睛都不敢睁开了。
  “等等。”谢灵涯说道,他要听这些阴兵解释完。
  “法师生前最后一道令,便是以死后十年香火,请我等守卫在柳沄沄身旁。”队长解释道,“所以法师不在时,我们还是照常训练、巡逻,现在过年,便轮流放假,平常我们的巡逻队还要多一些的。”
  他说罢,还小声道:“我们这样多,法师一人的香火是不够吃的,但是他生前带我们做了许多功德,所以兄弟们都自愿留下来。”
  虽说法师生前有令,但兵马供养不够,其实不必遵守誓约,便是法师本人,如果上供不够,兵马也是会出逃的。
  此时仔细一看,果然,这些阴兵衣裳老旧,并不光鲜,显然供养得不是很好,恐怕平时还要自己去找点吃的补充一下。
  谢灵涯听罢,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回过神来:“这么说,你们看过一个这个模样的鬼吗?”
  他指着妻鬼问。
  妻鬼已经在发抖了,他本以为自己对象已经快成功了,还特别讲义气地不肯暴露,现在看来……
  果然,那个队长打量一下,淡淡说道:“捉到一个,兄弟们撕了打牙祭。”
  闾山派融合了很多巫术,原来都是流行于民间,所以闾山法中有些是很凶的。
  阴兵一句话,吓得妻鬼几乎呜咽起来。
  谢灵涯却哑然失笑,看来,柳沄沄没有遇到脏东西,不是因为值班有人陪着,而是身边有众多兵马护卫。
  朱成枚也是一片爱护晚辈之心,愿意以自己的香火分给这些阴兵,阴兵们也感念他生前的功德,饿着肚子听令。
  谢灵涯转述给了柳沄沄,柳沄沄听到一半便已泪流满面。
  “以前外公每次开坛,设供,我都因为害怕避开,还不愿意让同学来家里玩,因为外公放了很多法器在家里。”柳沄沄先是呜咽,后来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外公已经去世六七年,那种悲痛一下加倍涌上心头。
  回忆起过往种种,再想到外公竟然已经在下面忍饥挨饿六七年,柳沄沄哪里忍得住悲声。
  她想说外公为什么不告诉她,好让她多烧些供奉,可又想到家人对这些的排斥,外公一定是知道他们不愿意……
  那些阴兵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道:“那我们继续巡逻了吧?对了,法师,你能不能转告她,让她多给朱法师烧些东西——我没别的意思,我们还是只取那些供,多烧一些就能给朱法师了。”
  谢灵涯便转述给柳沄沄,柳沄沄立刻拖着黄彬站起来,一抹眼泪,“我现在就去!”
  谢灵涯陪着柳沄沄,半夜设供,所有吃的都供上了,又叠元宝烧。要不是半夜没有什么店开门,柳沄沄恨不得去商店再采购。
  至于妻鬼,被冥差给带走了。朱成枚留给柳沄沄的兵马,则收到了许多军费,虽然他们之前说不用,但柳沄沄不可能真的不烧了。
  黄彬本来吓得腿发软,后来也好多了,陪着柳沄沄一起烧纸。他还有什么好怕的,跟在老婆身边不知道多安全。
  夜里三点,谢灵涯才和柳沄沄道别,回抱阳观去。
  临走前,柳沄沄红着眼睛说:“谢老师,谢谢你,我知道的太晚了,但如果不是你,也许我永远都会错过,永远不知道外公对我有多好。”
  谢灵涯对她一笑,安慰道:“只要知道,就为时不晚。欢迎你来抱阳观办专人道场,看在朱老爷子的份上,我给你打八折……”
  柳沄沄一时破涕为笑,又笑中带泪地道:“我会的,只是不知道外公会不会有门户之见。”
  他老人家是闾山派传人,没有弟子也属时代背景下的无奈,但去灵官庙做法事,这合适吗?
  谢灵涯玩笑道:“闾山法科仪我也是可以现学一学的。”


第43章 埋骨
  谢灵涯是开个玩笑,柳沄沄第二天晚上却是做了个梦,梦到自己的外公朱成枚了。
  朱成枚穿着昨晚柳沄沄烧给他的新衣服,笑得一脸慈爱,说道:“我从前不想给你托梦,你本来就不喜欢这些,也怕吓到你。”
  柳沄沄在梦里又哭了。
  朱成枚说:“没事的,不过饿了几年罢了,昨晚这不是吃饱了吗?都亏你烧了许多东西来。”
  柳沄沄哭着道:“外公你在下面过得怎么样?”
  “正在排队等投胎呢,我打听了一下,很有可能再投人胎。”朱成枚摇头晃脑地道,“外公争取早点投,也许咱们还能在人间见上一面。”
  柳沄沄破涕为笑了,“真的吗?”
  朱成枚笑道:“真的,就不要让王羽集家的小子给我做什么道场了,做了道场又把我引渡去天上了,我只想再入人世呢。”
  “我不能说太久,沄沄,你在我装旧物的箱子里,找到一本册子,那是我生前学习闾山法的笔记,把这个交给谢灵涯。”朱成枚说道,“你告诉他,这个我找了一辈子也找不到传人,留在那儿也是留着,就送给他,当做报答吧。”
  柳沄沄点头,又抓紧时间和朱成枚说了几句话,醒来后发现自己满面泪痕。
  柳沄沄想到梦中外公的话,回老宅找了一下,果然在一个箱子里看到了压在最底下的册子,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法器。
  于是,柳沄沄和黄彬一起将东西搬去抱阳观,交给谢灵涯,并转告他外公的话。
  谢灵涯拿着朱成枚学习闾山法的册子,觉得压力山大,说道:“长者赐,不敢辞。虽然朱老爷子说是送我,我也只是兼职做这些的,但以后我会在道门中找合适的人传下闾山法,不让他的心血付诸东流。”
  他对朱成枚的德行很钦佩,尤其是在朱成枚身上看到了舅舅的影子。
  “谢谢你。”柳沄沄非常感动,外公都已经放弃了,但谢灵涯主动承诺,虽然他是兼职,但以后会传给别人。
  “我也会在观中设牌位,让他老人家每日与历任祖师一起享受香火。”谢灵涯说道。
  柳沄沄现在对这些身后之事很关心,问道:“谢老师,您说,如果我有的祖先和外公一样功德圆满,已经去投胎了,那我烧的祭品……?”
  她决定以后每逢年节都要祭祀历代祖先,还有给那些阴兵也烧些供奉,但因为不了解,不禁有些疑问。
  “因为很多人也不知道祖先究竟在何处,所以都抱着尚未去投胎的前提,如果他还在,能够过得好一些。而对于我们来说,也是寄托哀思的方法。”
  谢灵涯想了想,说道:“曾有人睡梦中感觉口中有食物,醒来余香犹在。后询问法师方知道,这是前世的亲人还在祭祀他,因为信念太强,所以他仍有感觉。虽然已无前世记忆,但他心中也不禁十分感动,这么多年祭祀未断啊。后来根据梦中依稀的场景,他找到了前世的人家,送上一份礼物。这就是再续前缘。”
  柳沄沄想到外公打趣的话,说也许他投胎投的早,还能再见一面,此时与谢灵涯的话好像印证了一般,竟有一丝激动,“谢谢,我知道了。”
  谢灵涯供上朱成枚的牌位,称呼他为先生,虽然两人没有师徒之名,甚至从未谋面,但朱成枚赠谢灵涯闾山法,叫声先生不为过。
  闾山法对各类妖精鬼怪很有研究,他们请兵请的三界五营兵马,也就是无论是天兵、阴兵、妖兵都能请,这方面的科仪很多。
  谢灵涯看了以后说:“唉,这么说来,我和丁爱马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很像,只是口头约定,没有盟誓罢了。你看,我会给他们香火,他们平时也帮我巡逻……”
  张道霆问他:“那个丁爱马,他搞不好就愿意一直做阴兵。”
  “是啊。”谢灵涯说道,他都去打听过了,超度的时候,是没有什么痛苦的,只是洗去你的罪垢而已。
  而且如果法师的法力足够,甚至可以引渡上天,到东极妙严宫去享受喜乐。
  这是除了投胎外的另一个好去处,可惜不是人人都能成功。
  要是去六道轮回,也不是每个亡魂死后都能再投人胎,如果没有功德,下一世很可能就做一只狗、一只蚂蚁之类的了,就这,还得排不知道多少年的队呢。
  丁爱马那时听了直摇头,“谢老师,我听你讲科仪,这超度之时,最后要给亡魂讲道开悟,然后亡魂又去什么道门的宫殿里住,那不是要遵守道门的戒律,而且没有在人间的娱乐了。”
  谢灵涯:“……怎么,免费电影还没看够呢?”
  丁爱马:“……”
  丁爱马还真承认了:“能看一时是一时啊。”
  谢灵涯拿他无可奈何,鬼各有志。像秦立民,他就想去投胎,来世多吃点好吃的。
  丁爱马说:“那个,谢老师,以后您要是有外孙女了,我都不分你香火,我帮你保护她……”
  谢灵涯直道:“去你的去你的去你的!”
  _
  到了正月十五时,观中总算没那么热闹了,初八很多人就复工了,到了这会儿,学生也快要开学了。
  谢灵涯一统计,他们这个送福的活动,每天都送了几千个福字出去,加在一起数量非常可观。
  这天他正在算账,这天消耗的法物用品,便见一家三口进来道观,“有道长在吗?”
  其他道士都在接待信众,志愿居士也有事,谢灵涯顺便看着,答道:“忙去了,几位可以稍等或者晚点来。”
  “哦,那……”这家人问道,“今晚的供灯祈福法会,还可以报名吗?”
  “已经截止报名了。”谢灵涯说道,这上元法会,是要提前准备报名信众的疏文、酥油灯等物的。
  这对夫妻很年轻,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母亲手上有个手环,中间是电话线一样的绳子,另一头连在小女孩手上,不知道是不是怕春节人多走散了。不过小女孩一直乖乖低头亦步亦趋跟着母亲,倒不像是会乱跑的样子。
  那父亲说道:“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才听说抱阳观的法会很灵验,钱不是问题。”
  “这倒没什么,两百块一名,统一的价,灯应该有多的。”谢灵涯说道。其实都是他组织准备,回头他去加一盏,写写疏文。
  这对夫妻松了口气,又道:“两百块?没有贵一点的吗?”
  谢灵涯好笑地道:“你要多贵的?”
  那丈夫讪讪道:“我之前看别的道观,有一万八一盏的……”
  “是镶金的吗?”谢灵涯毫不犹豫地问,“我们这里没有。”
  他们俩对视了一眼,“好吧,小哥,麻烦你了,给我们补报一下。”
  “嗯,今晚八点过来。”谢灵涯给他们办了手续,一看登记的名字,原来男的叫齐亮,女的叫孟思雨,女儿叫齐小梅。
  谢灵涯说话间又多看了他们女儿几眼,总觉得这齐小梅小朋友有点呆呆的,不像一般这个年纪的小孩那么活泼。
  “对了,小哥,求符到哪里求呢?我们想再求个符。”齐亮夫妇说道。
  “符卖完了。”过年这会儿灵符供不应求,他和方辙俩人都画不过来,尤其是方辙不会画灵祖护身符。
  “没了?”他们很失望。
  “等等啊,我去找道长画一张。”谢灵涯总觉得他们女儿看起来不对劲,一时还不太敢确定,说着便放下账本,转到后院,提笔画了一张,然后拿出来。
  夫妻俩一看,这朱砂印记都没干,还真是现画的啊!
  孟思雨却是心直口快,问道:“道长不是有事么?”
  谢灵涯一笑:“是啊,边做事边抽空画的。”
  “哦……好吧,谢谢,麻烦你替我们谢谢道长。”俩人又交了钱,把符吹干后叠好,叫女儿拿好了。
  谢灵涯正想着该如何开口一问,因为他只是隐隐感觉不对,却不能识别,要是施长悬在就好了。不过这时,谢灵涯看到他女儿的手从厚厚的棉衣里伸出来,擦了擦鼻子。
  只见那白嫩的小手上,赫然有几个青紫的淤痕。
  谢灵涯盯着那淤痕,“这是怎么回事?”
  齐亮和孟思雨神色很不自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时候张道霆总算忙完了,到前头来,看到他们,“怎么啦?咦,小姑娘手怎么了,摔了吗?”
  “道长。”他俩一看张道霆,倒是一下愿意说了,“我女儿最近遇到一些怪事。”
  谢灵涯在一旁坐下,撑着脸听他们说话。
  齐亮看他一眼,见道长也没说什么,便道:“起初是有一天晚上,我女儿的玩具滑进了沙发底下,她伸手去拿。结果感觉到一只手抓着她不放,当时我女儿就大哭大叫,我和我老婆过来一起把她往外拽,又拿拖把棍子往底下捅,可什么也没捅到,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拽出来——手差点脱臼了。”
  也因此在手上留下了淤痕。
  张道霆听得头皮都要炸起来了,还不好说。张道霆觉得自己都要留下阴影了,谁没有东西掉沙发下的经验啊,一想到在双眼看不到的地方,手在黑暗的家具下部摸索的时候,突然有一只手握住自己的手用力拽!
  ——张道霆几乎能感受到那种紧张的气息,非常希望谢灵涯能站出来说点什么,破坏一下气氛。
  可这时,原本呆呆的小女孩听到父亲的话,脸上也立刻露出恐惧之意。
  孟思雨赶紧去握小女孩的手腕,小女孩却像触了电一样,立刻甩开。
  母亲的手有点冰,让她回忆起那天晚上把手伸进漆黑的沙发底下后,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死死拽住,怎么也不肯放……
  齐亮立刻醒悟过来,懊悔在女儿面前提了,让孟思雨把齐小梅带出去。
  谢灵涯这才知道为什么他们只用绳子系着女儿的手,对张道霆使了个眼色,跟着出去。刚才这对夫妇都以为他是志愿者之类的,就留给张道霆解释吧,他说可能管用一些。
  谢灵涯在院子里的盆里摘了一朵花,放在齐小梅手里。
  齐小梅看他一眼,怯怯接过了花。
  “谢谢你,小哥。”孟思雨对他勉强一笑。
  谢灵涯手结灵官诀,在齐小梅背上拍了几下,小女孩当时便感觉身上的阴凉仿佛被一阵温暖驱散了,缠绕在心头的恐惧也一下淡去了很多一般。
  齐小梅主动伸出手,抱住了谢灵涯的手臂。
  孟思雨惊讶地看着谢灵涯,她女儿自从遇到那件事之后,就连他们也很难亲近。
  “没事。”谢灵涯又握着齐小梅的手看了一下,拿了些药膏出来,这是海观潮自己做的,他给齐小梅慢慢擦好药,齐小梅的神色就越来越放松。
  里面张道霆和齐亮一直在说话,外头谢灵涯却是默不作声地安抚齐小梅,顺便还给齐小梅把脉,用太素脉法算了一下。
  等到齐亮两人从殿内出来时,齐小梅已经由谢灵涯扶着去踩花坛边玩儿了,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齐亮也露出讶异的神色,和孟思雨对视了一眼,“张道长说要请他师兄出马……”
  刚才在里面,就他和张道霆,他一说,张道霆就吓得发抖,导致他一脸莫名其妙。他自己还没来得及回忆起恐惧,张道霆先怕了。
  然后张道霆赶紧解释,术业有专攻,他师兄才专攻这个,就是刚才出去那个。
  齐亮就是没有想到,他们误认为是打杂的这位小哥,见效居然这么快,一下齐小梅精神就好了好多。
  “就是这位,这是我师兄。”张道霆赶紧道,朝谢灵涯这边伸了伸手。
  孟思雨:“……”
  她还以为这小哥是打杂的,没想到也是专业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没做道士打扮。孟思雨都觉得难怪他和女儿说了几句话,女儿立刻好转很多。
  “刚才失礼了,大师,谢谢你。”孟思雨忙道。
  谢灵涯摇摇头,“没什么。”
  他也没到处说自己捉鬼的事,知道的人心里明白就行,所以画符都避着。后来看到齐小梅被吓到了,就先出来安抚一下,反正张道霆会解释。
  张道霆给谢灵涯总结了一下,那天晚上之后,齐小梅晚上也经常遇到这样的事,只要是黑暗的角落,仿佛随时都会有一只冰凉的手来拽她。
  床底下,餐桌下,那只手好像无处不在。齐小梅手上的淤青,也越来越重。
  齐亮和孟思雨都不敢让她单独待着了,家里的灯一到晚上就全打开,然后到处去求神问佛,已经请和尚做过一次法事了,今天又跑到了抱阳观来。
  谢灵涯问过了齐小梅的生辰八字,自己推测了一下,施长悬不在,他自己试着问道:“你家……是不是新搬家的?”
  “不是啊,我们家的老房子了。”齐亮道,“我丈母娘留给我老婆的,因为孩子要上学,就装修了一下住回去。”
  “那就是动过土,是平房对吗?”谢灵涯更加笃定了,他算过齐小梅的命,变数应该是和土有关。
  “是!我们把天井重新做了一下!”齐亮都快破音了,“您的意思是房子有问题?”
  齐小梅被张道霆带着去喝水了,孟思雨把绳子解开站在一旁,此时也说道:“我外婆以前告诉我,物件老了会成精,是不是我们家什么老东西?是我家的木盆,还是我家的擀面杖??”
  她记忆中这些都是有很长年头的东西了,自己小时候就在了。
  “老物件是可能有灵性,但是这回应该是惊醒了地下的尸骨,天井,我看看照片。”谢灵涯看了一下他们修整后的天井,说道,“天井太大了,面积过大,引风聚水,躺在下头不舒服。”他想起什么,“是了,拖着你女儿的手,都是从下方出现的。”
  齐亮和孟思雨都有种想晕倒的感觉,尤其是孟思雨,她从小就住在那儿,“那,那地下有尸骨?”
  “别怕,人类发展这么多年,很多地方地下都有尸骨,只是埋得深或者浅的区别罢了。你们家可能正好和人家的埋骨地对上了,动土变了些风水,便把逝者惊醒了,这个……怎么说呢,人家可能在那儿住得更久。”所以谢灵涯也不好说谁有错,“而且这应该只是一种提醒,否则单凭你们,也没法把女儿拖回来。”
  再有就是小孩阳气弱一些,所以才选择了齐小梅下手。
  谢灵涯这么安慰,齐亮和孟思雨也没觉得多好,苦哈哈地看着谢灵涯:“大师,那现在该怎么办,把房子再变回去啊?”
  “等我一下。”谢灵涯说着,背过身去开始查手机。
  齐亮和孟思雨:“??”
  为什么突然开始玩手机?
  张道霆赶紧把话题引开:“可能是有人找,我师兄很忙的。”
  最近还忙着准备考研复试呢……没多少天就要去复试了。
  过了一会儿,谢灵涯信心满满地转身,“待我去你家,测出尸骨所埋之处,把它掘出来安葬,这样就永绝后患了。”
  齐亮夫妇没注意到的时候,张道霆擦了擦汗。
  ……
  谢灵涯去了齐亮家,以定穴之术测出具体的埋骨地,是齐亮家卧室一角的地方,从这个地方往下挖四五米,果然起出来一具白骨,而且泥土十分湿润。
  孟思雨家这老房子,当初打地基也就一米,盖房子时都不知道下面还有白骨。
  谢灵涯用白酒和黄表纸把白骨一根根擦干净了,然后装进容器中,念了几道度亡咒,叫齐亮去找块墓地安葬了。这年头买墓地也得花钱,不过对齐亮他们家来说,花钱消灾了。
  包括他家卧室挖这么个大洞,回填后还得装修一番。
  而这个时候,都已经过了上元法会的时间,不过之前谢灵涯给他们写好疏文了,只要让道长代上就是。
  谢灵涯看齐亮忐忑不安,心里知道,“算了,这个我先带回道观念经,你要埋葬时,再来取。”
  齐亮感激不已,要找墓地也得等天亮,他真不敢和这尸骨共处一室。
  “其实你们以前就是楼上楼下住着,一直也相安无事啊。”谢灵涯笑着说。
  齐亮:“……”
  齐亮硬着头皮道:“您别说了,我都快不敢住这儿了。”
  “人家这都要搬家了,别怕。”谢灵涯说道,“今天还供了灯,今晚上元节,天官赐福,你们一家一定会平安和顺的。”
  “借您吉言了。”齐亮心里总算舒服了一点。
  谢灵涯和他们道别,齐小梅还依依不舍地牵着他。
  “手要好好涂药哦。”谢灵涯摸了摸齐小梅的脑袋。
  ……
  谢灵涯回抱阳观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步行街挂着许多灯笼,这是传统习俗了。
  上元节,天官喜乐,因此要点灯。
  街市挂着红灯笼,一丝新春余喜萦绕着,而道观内也供着盏盏油灯,与天上星斗交相辉映。供灯使自身慧灯常照,福报深厚。
  谢灵涯迈步进门,大门只是带关。他推门便见院内的桌案上星星点点,此灯要点满七日夜,因此法会结束也没收。
  此时,灯火明灭间,隐约照亮正垂首念经的一抹形影。
  谢灵涯依稀辨认出来,咳嗽一声:“是小可爱和小可爱的主人回来了吗?”
  做完法事这么晚了,回来看到门未关,人独立,竟是有种还有人在等他回家的感觉,不觉一笑。
  施长悬倏然抬头,恰好看见谢灵涯站在原处对自己一笑,一双卧蚕笑眼,极为生动,眼中落着的不知是满天星斗还是一院燃灯。
  他竟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
  若干年后,商陆神回忆起来,叉着腰说:“当时本可爱便念了一句诗!”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第44章 见木依槐
  施长悬在商陆神的细声尖叫中回过神来,如梦初醒,“……回来了。”
  谢灵涯抱着盒子走了过来,看看晚上供灯法会残留的油灯,伸手探向施长悬脸边。
  施长悬没躲,却见他只是把自己肩上的商陆神取了下来,又把柳灵童也拿下来,两个小人摆在一处,放供桌上,“叙旧吧。”
  好不容易见到谢灵涯的商陆神:“……”
  柳灵童:“……”
  商陆神:“…………”
  柳灵童:“…………”
  “好久不见啊,”谢灵涯问施长悬:“在这儿干嘛?还以为等我呢。”
  施长悬垂目道:“拜斗。”
  谢灵涯恍然,“对哦,今天上元节。”
  拜斗就是礼拜北斗,道家认为人的生死归宿都在斗府,拜斗是朝拜本命元辰,都说世人欲免三灾九横之厄,便在静夜稽首北斗。
  比较为世人熟知的,就是诸葛亮拜斗延寿。
  而拜斗比较常见的日子,就是三元五腊八节等,上元节正是三元之一。
  “我没有拜过啊,你对星象有研究吗?”谢灵涯抬头,“北斗在哪?”
  施长悬指给他看,“北斗字长史。”
  名字是很重要的,呼其名则有所感应,就像在门上写刀兵之鬼的名字“渐耳”能驱邪辟鬼。而世间万物、星辰神灵,都有名字。
  很多门派传法,有个很重要的一节课,那就是告诉弟子神灵的真名,尤其是祖师爷。做法的时候,要呼喊神灵的真名。
  比如王灵官,他老人家原名王恶,后来跟随萨祖,萨祖给他改名为王善。
  落在符纸上,写法又是各派不传之秘。
  北斗之名谢灵涯并没学到过,他点点头,“还有什么吗?”
  施长悬不去看他,仰着头道:“日字长生,月字子光,太岁字微明……”
  施长悬指星辰告诉谢灵涯它们的名字,好一会儿后,海观潮起来上厕所,听到前面有声音,就出来看了一下。
  海观潮无语了一会儿,“干什么,大晚上俩男的坐这儿看星星啊?”
  谢灵涯:“……”
  施长悬:“……”
  本来很有学术气氛的,都让海观潮破坏了,谢灵涯一转头,看到施长悬都有些不好意思一般撇过头,顿时自己也尴尬了。
  “你别胡说八道啊,我回来晚了,刚好施道长在拜北斗,就让他教我认认星辰名……”谢灵涯说着说着,也说不下了,他觉得自己说起来都怪暧昧的。
  海观潮的目光落在谢灵涯手边的盒子上,又来精神了,管他们看不看星星,“哎你还带了糕点回来吗?我饿了。”
  谢灵涯:“这是人骨头。”
  海观潮:“……”
  海观潮打了个寒颤,往回走了,“什么鬼,抱着骨头看星星。”
  谢灵涯和施长悬相顾无言,也没心情再认星星了,谢灵涯把柳灵童拿了起来,“睡了睡了。”
  柳灵童刚上肩,谢灵涯就听到它“呼”了一声,还以为是在叹气要和商陆神分开了,“怎么,你们还没聊完吗?那今晚你和商陆神一起睡?”
  柳灵童:“……不、不用了。”
  ……
  出了节之后,小量也回来了。谢灵涯问他,和家里怎么样了。
  小量挠着头说:“打了我一顿就好了……叫我在家乡打工,我跟我爸妈认真谈过了,我还是想回来再学习一阵,他们同意了。”
  这段时间下来,谢灵涯也发现了,小量吃苦还是能吃苦的,他的问题在于,脑子不太灵光,看典籍时也经常看不懂,教的话,要掰碎了讲,饶是如此也很难开悟。
  小量又肯用功,都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可小量都背下来了,也无法融会贯通,这就让谢灵涯有点无奈了。这个天赋都不能说一般,而是很差了。
  小量还和其他道士不一样,他心里有个执念就是学法术,现在基本理论都弄不清。他估计也明白自己太木了,所以说再学习一阵看看,毕竟他现在接触的还不多。
  谢灵涯答应了。
  小量问谢灵涯,“谢老师,我看到书上说,道、经、师是三宝,精、气、神也是三宝,这些我都能理解,慈、俭、让这三宝我却不太理解。”
  小量算是问对人了,谢灵涯对后三者算是有所了解,将三宝剑取下来给他看,三个字讲了半个小时,才将将打住,让小量自己领悟。
  这家伙和往常一样,抱着书去啃了。
  谢灵涯回头也继续做题目,准备复试,三月考试,而且他们学校考得还比较早,出了节已经不剩几天了。
  他本来是坐在院子里做题,看到施长悬匆匆回来,问道:“怎么了?”
  “裴小山,”施长悬抬头道,“最后一次见面,他招来了四方鬼王,我父亲受伤了。”
  “伯父没事吧?”谢灵涯一下也坐不住了,“之前不是说,有了行踪就通知大家一起去吗?”
  他这里还时刻准备着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交手了。
  “裴小山用了代形术将人引开,自己却又去了省城,突袭道协,那时正在开会,大家都没想到。”施长悬简单解释了一下。各家中流砥柱都去追踪了,一些领导、老法师在开会,谁知道裴小山声东击西,为了保护普通人,多少都受伤了。
  “裴小山的代形术,已经能骗过那么多法师的卜算了?”谢灵涯想到舅舅说千万不能轻视裴小山,没想到大家都这么重视,还是低估了。非但如此,裴小山主动出击还全身而退了,他可能已经完全掌握了都功印,四方鬼王都呼之即来。
  这个家伙啊,被狗咬了都这么丧心病狂……
  “有人跟在裴小山身后,他要逃往外省了,我现在就去。”施长悬说道,他们必须趁早把裴小山抓住,否则裴小山越来越掌握精通都功印,会更加难对付,未来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我也去。”事关舅舅上任后第一件要案,谢灵涯一心要去。
  “你还要考试……”施长悬不知他还有一份顾虑,有些担忧,“我已经打听过,道协和省政府有扶持名额,可以申请。”
  他还以为谢灵涯是为赚钱拼了——提供线索都有奖金,抓到本人当然更有。
  谢灵涯愣了,随即笑出声来,“没事没事,我都复习好了!”
  施长悬看了看他的题目,谢灵涯赶紧拿起来给他看,“看看我做题这个正确率。”
  施长悬这才相信,但仍是道:“你考完试再去吧。”
  “我怕又跟丢了啊!咱俩一起去怎么了!”谢灵涯哪里肯再等,现在裴小山融会都功印,实力又有进步,要往外省去。要是掺和进别省的阴神,舅舅面子多挂不住。他不跟着去,也没法安心复习了。
  施长悬听到他后半句一起去,沉默了几秒,“好吧。”
  谢灵涯赶紧去告诉张道霆等人,他要收拾东西紧急出门了。
  “师兄又去赚钱啦……”张道霆依依不舍地道,“保重啊,别又受伤了。”
  “我尽量吧。”谢灵涯说道。
  这时天空传来一声闷雷。
  张道霆在谢灵涯指导下也看了点书,听了雷声怅然道:“惊蛰前闻雷,这是凶年之兆啊。”
  “少他妈乱给我立flag,”谢灵涯看他一眼,“惊蛰前闻雷是农夫不好种地,才成凶年,我去打裴小山,你说点好话不成吗?”
  张道霆:“……”
  “我搞错了,我搞错了,”张道霆告饶道,“这一定是谢总旗开得胜的号角。”
  _
  施长悬买了火车票,前头部队说他们追着裴小山到省城附近的小县城里去了,高铁站都没有,只能买火车票,说不定还得转车。
  两人上了火车,谢灵涯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两个大婶,看他们俩身上都挂着一个木娃娃,还指指点点,说不知道这是什么流行风气。
  谢灵涯埋头摆弄几根棍子,摆卦象看,不过他也是刚接触,只是聊解心烦罢了。
  后半程已经是夜晚了,谢灵涯靠着窗打瞌睡,忽然听到对面的大婶喊了一嗓子,他一下惊醒了,“怎么?”
  大婶指着窗户说:“刚刚窗户被敲响了啊,从外头!”
  原本惊吓的乘客们都一脸无聊,“碰到树枝了吧。”
  大婶一脸狐疑,“不对,好像是……”她用手叩了两下,然后确认道,“没错,是这样的声音,树枝怎么碰得出来?是不是有山猴子扒在车上了?”
  “疑神疑鬼。”有人嘀咕了一声。
  “不对,真的不对。”大婶把乘务员都叫来了,非让他们查看一下,车厢里的窗子都是没法打开的,乘务员无语地去其他地方开窗探头看了一下,回来又用手电照了一下外面。
  “真的什么也没有,咱们正在荒郊野外,离下一个站还有二十分钟。”乘务员保持礼貌回答。
  大婶这才讪讪坐下来。
  谢灵涯和施长悬没有作声,只了然地对视了一眼。
  过了一会儿,大婶也半睡半醒,窗户又“笃笃”响了两声,谢灵涯正好没睡,盯着外头看。只见窗外有张红色的、周围长满毛发的脸。
  他和这玩意儿对视了一眼,冷静地并指隔着车窗凭空画了一道灵官符,顺便加送一根中指。
  这家伙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尖叫,一下摔下去了。
  大婶猛然醒来,这回不止是她,她同伴,还有旁边几个乘客,都听到那声尖叫了,甚至刚才敲玻璃的声音也有人听到了。
  “我就说吧——”大婶惊恐地站起来,“刚刚那是什么?”
  大晚上的,真的怪渗人。
  恐怖片的情节都涌上心头了,有的人就算不信,也被大婶的表情搞得毛毛的。
  这时候谢灵涯也站起来,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刚刚是我,我朋友踩我脚了。”
  众人:“……”
  大婶:“……”
  “真的对不起,肯定不会再出现了。”谢灵涯抱歉地道。
  而接下来,也的确没有再出现什么敲玻璃的声音,那只是一只不成气候的山魅而已,虽然不知道这个年头了,在省城周遭,即便是野外,不知道哪来的山魅,又不是深山老林。
  谢灵涯只略微思考了一下,就听耳边的柳灵童说道:“阴兵伏首,万鬼随行。见水依槐,遇庙躲灾。”
  这什么意思?
  谢灵涯一愣,小声念给施长悬听,施长悬也不大明白地想了一会儿。
  耳报神不会无缘无故预报,只是这话说得谢灵涯实在有些不懂。后面像是预警,阴兵,万鬼,这些是指裴小山还是他自己?
  谢灵涯不禁道:“宝贝儿,会说白话吗?”
  柳灵童:“……”
  谢灵涯:“裴小山那王八蛋是不是又招鬼了?”
  柳灵童大哭,“我、我只知道这么多了,我不会了……我算不出……”
  当初商陆神更惨,遇到裴小山,一句话都说不全,这是变数太多了。而现在柳灵童所预测的未来也十分模糊,它又忧心又急,也快要说不出话了。
  “没事没事,你别哭啊,不是什么大事,我们见招拆招。”谢灵涯安慰柳灵童。
  商陆神在施长悬耳边酸溜溜地哼了一声,这些它也能报出来啊,它和柳灵童就差在它不是挂谢灵涯肩膀上。
  谢灵涯下车时柳灵童还在抽抽噎噎,他们上了出租车,根据同行提示,应该在郊区的山里。这也不奇怪,山属阴,裴小山要干点什么,都老往山里钻。
  柳灵童好不容易不哭了,但还是丧丧的自责,自己没测出来什么重要信息。
  “真的不用自责了。”谢灵涯忍不住说出声来。
  出租车司机:“啊?”
  柳灵童突然间非常振奋,大声说:“他想绕路!”
  这时商陆神也喊出了声:“下个路口左转!”
  司机正打算右转,谢灵涯和施长悬一个说“你别绕路啊”另一个说“前面别右转,左转”,把司机吓一跳。
  这俩不是外地人吗?
  而且他这才刚刚有了念头,手还没真转下方向盘,就被喝止,太惊吓了。
  司机赶紧讪讪一笑,“哪能,我没打算绕路。”
  司机被戳穿了一次,老老实实开到了目的地。
  柳灵童因为帮主人省了车费而重新恢复了斗志,商陆神也因为帮别人省了车费精神百倍……
  _
  小县城的山阴气浓重,不知道是一直如此,还是裴小山来了才这样。
  谢灵涯心念一转,调来本地阴兵,只见两个冥差很快就出现在面前,一抱拳,狼狈地道:“法师见谅,只有我们两个,其他兄弟都在到处索拿厉鬼。”
  “什么?”谢灵涯不解。到处索拿厉鬼?
  冥差道:“本县突然鬼怪四起,令我等疲于奔命。”
  谢灵涯想到在火车上好好的,忽然有山魅,“是裴小山那王八蛋吧。”
  裴小山手里有都功印,只要他想,这里戳一下,那里盖一下,什么山魅厉鬼不都被他唤起来了。他还把这些鬼怪都放出来,好干扰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反正本县的冥差只借得到两个,过界叫其他城市的冥差不太合适。
  好在谢灵涯还有方法,他才学了闾山法,压根没想怎么去调节,虽然他有提举城隍司印,能和城隍商量一下,但是急着干活呢,当即把令旗摆出来,口念咒语。
  闾山派的法师职位是代代相传,兵马也可以代代相传,朱老爷子和他的兵马有过契约,他虽然去世了那些兵马也没散去,这就便宜了谢灵涯。
  虽然他和那些兵马没有“合同”,但有闾山派世代相传的法诀,还有朱老爷子的面子在,不一会儿,便有两万兵马赶到。
  他们原本在柳沄沄身边巡逻,感应到朱老爷子的弟子征召,留下一部分保护柳沄沄,其他的都来了。
  这些兵马全都在朱老爷子管束下练习过排兵布阵,十分有纪律性,排成阵列站在谢灵涯面前。
  谢灵涯也没下过令,又不想露怯,拿着小令旗,犹豫一下道:“全体都有,向右转,齐步走——”
  施长悬:“……”
  可别说,这些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兵马还听懂了,向右转往山里走。
  “进山后分为小队,搜寻裴小山的踪迹。”谢灵涯把裴小山的样子形容给他们,然后这些闾山兵马立刻分为十人一小队,向各个方向出发。
  两名冥差则随行在谢灵涯身边护持。
  ……
  此前追着裴小山的那些人已经没信了,不知道是找到人了,还是手机没信号了。
  柳灵童紧张地感应着山林之内的事,试图指出裴小山的方位,但只能大概说出一个东南方向。
  这样也差不多了,谢灵涯传令让那些兵马也都往东南方去,自己和施长悬深一脚浅一脚地爬山。
  哗啦啦的水声传来,谢灵涯眼前出现了一条小河,他想到柳灵童的预言,正想说些什么,那两个原本飘起来的冥差忽然猛然落下来,瑟瑟道:“有个鬼、鬼王……”
  他们也是鬼,只是去了城隍庙当差,而鬼王这个级别,他们实在惹不起。鬼王顾名思义,是鬼里头非常牛逼的,只差一步就要成鬼仙了。如果不是都功印,裴小山可能真使唤不动他们。
  裴小山召了四方鬼王,鬼王在这里,裴小山距离应该也不远,谢灵涯振奋了一下,开始捞袖子。
  施长悬却拉住他,“四方鬼王各分东西,但如果有人能聚齐,他们会互为依仗,实力加倍增长。不能硬敌,否则到不了裴小山所在。”
  谢灵涯本来还在迷糊鬼王的实力具体是什么等级,这时谢灵涯忽然感觉到有一千兵马突然失去感应了。
  他心里猛然一沉,这不会是被那劳什子鬼王吞噬了吧,他赶紧下令让其他兵马避开。
  冥差也召集地道:“来了,来了。”
  “见水依槐!”施长悬从怀里摸出一张蓝纸,剪了两个小蓝人,贴在谢灵涯和自己身上,然后一推他,“别说话!”
  水边长着一片槐树,谢灵涯经过施长悬提醒,一把抱住槐树。
  刚刚做完,就见树木掩映间,一个两人多高的鬼影飘来,除了格外高大,身上各处都像正常人,只是眼珠子一片血红,没有瞳仁。应该就是鬼王之一。
  鬼王见到冥差,飘了过来,那两个冥差也知道该怎么做,当即哇哇怪叫往后跑,引走鬼王。
  鬼王一出现,谢灵涯就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压迫感,阴寒的感觉席卷全身,幸好刚才没想硬刚,他估摸了一下,搞不好就算能打过鬼王,也和上次一样脱力了。
  好在有施长悬这个代形法术,小蓝纸便如小鬼,贴在身上再往槐树上一依靠,鬼就会产生错觉,看不到他们,以为这只是槐树阴气过重,顶多觉得槐树下也要生山鬼了。至于柳灵童和商陆神,它们本来就是木灵,更好依附了。
  谢灵涯刚松了口气,忽然身边猛然又一冷,那鬼王不去追冥差,反而飘回来了。
  “……”谢灵涯一下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也不敢动,山里的风轻轻吹,他怕把小蓝纸吹掉了,只用眼睛去看施长悬。
  施长悬依着另一株槐树,也一动不动,用眼神示意谢灵涯镇定一点。
  鬼王似乎感觉到了有点不对,原地绕了几圈,红色的眼珠子盯着谢灵涯这边,竟是忽然飘了过来,眼睛四处巡视。
  谢灵涯觉得他的眼睛中像是有一汪血海,看得人眼睛都疼,心底生起寒意,要换个胆子小一点的人,估计能当场尿出来。
  谢灵涯不知道他发现了多少不对,僵硬着任由他打量。
  鬼王的脖子忽然伸长了,长到人类不可能达到的程度,脑袋这么平移着贴到了谢灵涯面前,语气中有淡淡的狐疑,“唔?是什么?”
  毕竟是鬼王,施长悬匆忙间使出来的代形术虽然没有明显破绽,他也直觉不对劲,不肯离去,一个劲打量。
  谢灵涯汗都快滴下来了,他不怕正面刚,但这样子也太吓人了,那俩眼珠子都要贴着他了。
  鬼王眯了眯眼睛——
  这时,一个细细的声音带着哭腔说:“是,是我啦。大王你好。”


第45章 四方鬼王
  谢灵涯都吃了一惊,关键时刻,柳灵童自己显露行迹。
  鬼王伸手把柳灵童拿了下来,谢灵涯只觉肩上一阵冰凉的触感拂过,他很想把柳灵童拿回来,但还是忍住了冲动,屏息凝视接下来的发展——如果鬼王要把这么可爱的耳报神也吞了,他可真不能忍了。
  “我就说此处怎么怪怪的,原来是个小柳人。”鬼王竟然笑了几声,声音也冰彻入骨。
  柳灵童瑟缩地道:“大、大王饶命,我不敢直视大王的威风,所以躲起来,但还是被大王发现了……”
  鬼王问道:“你是什么来历,好像不是天生的木灵。”
  柳灵童小声道:“我原是幽魂聚集在河边之柳化形,曾被人捡去做耳报神,后来因为报的全是琐碎之事,被丢弃荒野,现下独自修炼。”
  一些本事不大的耳报神就是这样,只能报点厨房盐吃光了,主人你老婆腿毛该刮了之类的事,脑子还转不过弯来,结果就是被主人恼羞成怒地卖了或者丢弃。
  但商陆神和柳灵童,一个是先天木灵,一个被高人祭炼,都不在此列。
  鬼王并无怀疑,他都不觉得这个小柳人有胆子骗自己,想到自己把它给吓出来了,便很是得意,把柳灵童栓在了耳朵上。
  他体型高大魁梧,小小的柳灵童挂在耳朵上,腿都落不到肩膀上,看起来更加袖珍了。
  鬼王摸摸耳报神,还挺满意。
  谢灵涯目瞪口呆,什么意思,这鬼王难道准备养耳报神?不是……都鬼王了还用得着柳人预报术?还是说看我们柳灵童萌?
  柳灵童倒是没有危险了,但谢灵涯心态有点崩。
  谢灵涯恍惚之际,鬼王已扬长而去了。
  鬼王走后谢灵涯也没撕了小蓝人,“这鬼王养耳报神是什么诉求啊。”
  施长悬也有些无奈,他方才同样紧张观视发展,没料到是这样,“先跟上去吧。”
  只能这样了。趁着鬼王行迹还没消失,两人悄悄跟在后头。
  ……
  鬼王向深山中飘去,本来速度都很均匀,忽而一道飞符自南方疾射而来,落在鬼王胸口,这是飞符征兵,鬼王立刻随着一阵风而去,很快不见了。
  这应该是裴小山在召唤鬼王,也不知是需要鬼王做什么?
  糟糕的是这样就跟不上了,谁知道他具体去何处。谢灵涯正想加快速度往那边赶,试试能不能追上,忽然听到一声大叫。
  他和施长悬一起循着声音找过去,只见一块岩石后面靠着一名穿着道袍的青年,他两眼上翻,眼白都露了出来,紧咬牙关,两颊紧绷,身上不断抽搐。
  “不好,鬼上身?”谢灵涯拿出一张灵祖护身符,贴在青年脑门上。
  青年只顿了一下,抽搐的幅度更大了。
  谢灵涯大惊,“这么厉害?”
  施长悬看了一会儿,皱眉道:“可能是癫痫发作。”
  谢灵涯:“……”
  谢灵涯:“羊癫疯啊?要不要这么拼,这样也来抓人。”
  看这个打扮是道门中人,出现在这里肯定是要来抓裴小山的。
  通常情况下,癫痫发作完就会自然恢复,两人给他把衣领松开,扶着侧躺下。为了确认这人的身份,施长悬在他身上找出来一本本命法箓。
  这是正一弟子入门时师长所授,箓分很多种,这一本能庇护弟子一次,驱邪避难,而且各个门派的箓书不一样,内行人一看就知道他的来历。
  施长悬扫了一眼,“这是清微派的师弟。”
  这清微派的道士过了十分钟,才缓缓苏醒。
  “你终于醒了啊,”谢灵涯松了口气,“这里没信号,没法打急救电话。”
  “你们是什么人……”他问道。
  听口音就知道不是鹊山人,不过道门内自有联系,施长悬表明了身份。
  “多谢两位师兄,”这人刚刚发作完,身体还没恢复,吃力地道,“我师父,我师父被鬼王抓走了,还有其他前辈……”
  裴小山招了四方鬼王,他们遇到了一个,还有三个呢。
  清微派道士自我介绍叫萧柏青,鬼王来的时候,因为刺激过大,他一下发病了,然后他师父和鬼王斗法,被抓走了。也不知怎么,鬼王就忽略他没管了,可能以为他自己就要挂了。
  后来谢灵涯才知道,萧柏青从小就遗传了癫痫,本来通过服药已经控制得挺好了,就是做道士之后,一见鬼王吧,鬼王还没把他怎么样,他自己竟然被刺激得重新发作了。说不定鬼王就是看他太倒霉了,才没管。
  “萧师弟,你先在这里别动,我们去找各位前辈,你这回头得送医院啊。”谢灵涯按着他不
  让他动,又招来了一队兵马看护他。
  虽然跟丢了鬼王,但是萧柏青从怀里摸出一只罗盘,“这是我们观中秘传的罗盘,可以找到我师父的方位。”
  他把一张符纸塞进罗盘下方的小机关里,谢灵涯估摸着,里头可能是和他师父有关的东西,比如毛发,或者生辰八字。
  罗盘本来是用来看风水的,但道门方术发展这么多年,萧柏青他们这一门就实现了一些奇思妙想,用来寻人。看这胸有成竹的样子,应该有点准头。
  谢灵涯不会看罗盘,便给施长悬拿着,施长悬和萧柏青交流了几句后,便拿着罗盘寻路。
  在山里找了大约半个小时后,施长悬才说了一句:“到了。”
  两人偷偷摸摸爬过一个山坡,便看到一块稍微平整的地上,有七八个道士坐在原处,手上系着绳子,绳子的另一头却连在一旁的树上。
  从这个角度看不太清,谢灵涯尽量把头压低,才看到树冠下露出的几双脚,顿时脸色有点难看,什么姿势才能脚悬在树下啊,那分明是几个吊死鬼,拴着那几个道士的是上吊绳。
  缢鬼怨气是很大的,谢灵涯和吊死鬼打交道的经验都不是很愉快,这幅情景让他又回想起来了。
  再看旁边,裴小山不知道在哪,唯有四个鬼王聚在一处,没管被缚住的道士们,而是聚在一起看其中一个鬼王耳朵上的柳灵童。
  谢灵涯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能看到还有个鬼王伸手去捏柳灵童,他握紧了拳头,“居然调戏我的耳报神……”
  这时,裴小山出现了,他从另一边的林子里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些山魅,那些矮小的山魅肩上扛着棺材,吃力得腰都更弯了。
  棺材上还带着泥土,显然是新挖出来的。
  裴小山手里还有一把剑,应该就是三五斩邪雌雄剑中的雄剑,雌剑被道协的人抢回去了,他就剩下这一把了。
  裴小山以剑为令,一挥,那些山魅就加快速度,把棺材放到了平地上,鬼王们也散开了,躬身站在裴小山面前。
  裴小山一看到其中一个鬼王耳朵上的柳灵童,面色立刻冷了下来,上前拽下了柳灵童。
  鬼王:“干嘛??这是我的。”
  刚刚他还和别的鬼王说,捡到一个柳人,这不比猫强多了吗?
  ——作为一个鬼,他们是没法养活物的,养不长。
  裴小山看他一眼,淡淡道:“这是我的。”
  鬼王愣了一下,随即有些生气,恶狠狠地盯着裴小山,忍着气道:“……这是我捡到的。”
  “哼。”裴小山冷笑了一声,手捏着柳灵童,手里的剑一指,“在哪捡到的,回去找,还有个活人——或者两个,一定也来了此处。”
  他当初在杻阳落下了柳灵童,现在柳灵童出现在这里,十有八九和谢灵涯、施长悬拖不了干系。他现在还记得那两个人让自己吃的苦头,要不是他们,他也不至于那么狼狈。
  鬼王又看了柳灵童一眼,但裴小山手中有三五斩邪剑和都功印,他只能转身向来处飘去。
  “等等。”裴小山喊了一声,“再去一个,务必把人给我带回来。”
  鬼王停下来,看了看一个同伴,便有另一个鬼王也出来,和他一起去找。
  鬼王也是有身份的,哪有什么人类敢像裴小山这样和他们说话,因此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裴小山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想法,甚至鬼王越生气,戾气越重,他就越开心。他从与鬼神为敌,到现在役使鬼神,心理已经扭曲了。生气又如何,还不是不能把他怎么样。
  裴小山做完后,又对剩下的鬼王道:“我要书符了,你们按照我说的方法,把这几个人杀了,我要把他们也炼成阴兵。”
  那几个道士都恶狠狠地看着他,“裴小山,你——”
  裴小山只看了一眼,原本缠着他们手的绳子,一下滑到了脖子上,勒得他们说不出话来,眼睛都往外突。
  裴小山转身,去自己临时设的法坛。
  另一边,谢灵涯和施长悬抱着槐树,那两个生气的鬼王没发现,也不知道他们就在旁边,反而向之前的来处寻去。
  他们一走施长悬便端坐开始存想流金火铃,谢灵涯则把三宝剑抽了出来。
  本来谢灵涯看到那几位前辈被绳子勒住就想直接动手,后来看到裴小山要离开,就稍等了一下,如果裴小山也在压力太大了,先把前辈们救出来比较好。
  裴小山又钻回了林子里,再看那两个鬼王,一个将其中一名中年道士往棺材里按,另一个则一拉上吊绳,树上的吊死鬼便滑下来,一把一把拉着手里的上吊绳,将道士们拖过来。
  道士们抓着脖子上的绳子,腿蹬地,划出深深的痕迹,但还是抵不过吊死鬼的力气,主要是一旁的鬼王压制住了他们。
  道士们的腿一寸寸离地,隔着那么远,谢灵涯却仿佛能感觉到他们的惧意……
  谢灵涯看施长悬还没准备好,却也忍不住了,把蓝纸一扯,提着剑冲下去了,从包里抓出来一把灵祖符,然后一剑插在土里:“普在万方,道无不应!”
  黑暗中仿佛有一层淡淡的金光波澜一般荡开,吊死鬼们尖叫一声,手上不禁松了,道士们的脚这才重新落地,而那个被按进棺材的道士,也因为鬼王抬头扫视放松了手下动作而获得喘息的时刻。
  两个鬼王“咦”了一声,没想到突然钻出来一个活人,看样子还是个道士。
  其中一个鬼王嘿嘿笑了两声,“这不会就是本家要抓的小道士吧。”
  “我不是道士。”谢灵涯也冲他龇牙一乐,“我是兼职的。”
  鬼王冷笑一声,心念一动,地下爬出万数阴魂,这些都是此前裴小山征召的,现在自然归在四名鬼王手下调遣。
  “巧了,我也有。”谢灵涯施展闾山法,把令旗拿出来,“弟子一心三拜请,五营兵马降临来!”
  裴小山招的那些兵马之前就是普通阴魂,胜在数量多罢了,而且他们练兵才多久?闾山派的兵马里,有朱成枚祖师起就训练的老兵,最新也是朱成枚训过几十年的,可能不如鬼王,但是和那些阴兵一比,只是一个露面,气势上便胜过了。
  谢灵涯身后一万多兵马排列如云,他一下令,便整齐划一地排兵列阵。谢灵涯不懂兵法,他们在朱成枚手下自己学习过,自动形成阵法。
  谢灵涯则对上那两名鬼王,他俩见谢灵涯竟然还养了这么多阴兵,也有些惊讶,不过并不害怕,从口中吐出一阵阴风。
  这阴风比寻常鬼类的阴风强多了,那些是微风,这就是飓风。
  好在谢灵涯别的不多,就是符多,他抓出一把灵祖符引动,“邪魔归正!”
  符纸遇到阴风,迅速化为灰烬,两相对消。
  鬼王们也没见过这样用符的,露出一点异色,随即森冷一笑,“可以啊。”
  谢灵涯不客气地点头,心头其实还是很有压力的,但不能被看出来,他把背包打开,里头满满的全是符箓。
  俩鬼王都无语了,“你……你这兼职小道士,上哪弄来的这么多符。”
  “早知道要对付裴小山,抽空熬了几个大夜。”谢灵涯虽然没听到他们和裴小山闹矛盾,却下意识地挑拨,“不如几位大王跳反吧,裴小山不是什么好家伙,一起收拾了他,都功印我们会封存,然后给几位大王奉上满满的祭品。”
  鬼王们:“……”
  谢灵涯:“再悄悄告诉你们,我在下面有关系,你们不是要修鬼仙么,我帮你们疏通一下啊……”
  “黄口小儿,胡言乱语。”鬼王被裴小山拿捏着,哪会那么容易投诚,再说这小子说得也太离谱了,还在下面有关系,骗谁呢,小道士最喜欢吹牛了,天天做法时嚷嚷着要城隍爷都坛前听令,其实连个鬼都招不到。
  鬼王们不屑地说了一句后,当下便冲了过来。
  谢灵涯拖延时间不成,就地一滚,一剑向上挥去,三宝剑划过鬼王的肚皮,带起一阵阴气像被焚烧的黑烟一般刺啦啦散开。
  换了寻常阴物,慈剑一出,不死也重伤了,对鬼王却只是划了个小口子,令其更加生气了,红眼珠盯着谢灵涯,更加生气了,两个鬼王竟是手拉手,合为一体,身形暴涨。
  谢灵涯这才知道施长悬说四方鬼王齐聚后互为依仗是什么意思,这都相通了,他掏出一把符引动,然后趁机往前一扑,拍开两个吊死鬼,砍断了上吊绳。
  这时身后符箓竟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回头一看,二合一版鬼王挑衅一般把符箓吞了下去,在肚里爆豆一样响着,肚子翻滚几下,但对动作没多大影响,反而因为奇怪的抖动显得更加诡异吓人了。
  谢灵涯赶紧回身挥剑,慈剑破魂,落在鬼王身上,令其身形更加凝滞了一下。
  被解开的几个道士赶紧把棺材里的道士也拖出来,这时候 谢灵涯才发现棺材里头其实装着半棺材的黑色、黏糊糊的水,粘在道士的衣袍和脸颊上,散发着腥臭味。
  谢灵涯一点也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他忍着恶心道:“快走。”
  “多谢道友。”那几个道士看看鬼王,心中十分没底,这可是四方鬼王,这个年轻人刚才那几招确实不错,带来的阴兵也把裴小山的兵马都困住了……可对上鬼王不还是有些不够看了吧,走,真的走得掉吗?
  虽说如此,他们还是在谢过之后开跑了,万一有一线希望呢。
  鬼王一步步走过来,虽然身形缥缈,却如有万钧之重,离得越近压迫感越眼中,阴寒的煞气扑面而来,让谢灵涯觉得几乎要在自己的眉毛上凝结成水里了……
  “普在万方,道无不应!”谢灵涯大喝一声,双手握剑向上一刺,与此同时,鬼王的大手也拍了下来,握住了谢灵涯的三宝剑。
  黑气不断从指缝剑逸散,金光丝丝缕缕透出来,但鬼王的手终究是没有动。
  鬼王森然道:“此剑威力远不止此,你能试出来吗?”
  “能。”谢灵涯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来了,小心!”
  谢灵涯一说完,便抽剑就地一滚!
  与此同时,一道金色流光从不远处飞来,穿过鬼王心口!
  施长悬存想完毕,流金火铃上下翻飞,困住鬼王身形。
  谢灵涯趁机爬起来就跑,赶上那些道士,“快跑快跑!”
  真交了手谢灵涯就知道为什么裴小山能大闹道协了,这四方鬼王真的厉害,同时也侧面印证了张天师三宝的牛逼。
  鬼王与流金火铃缠斗一阵,一掌拍在上面,将火铃拍碎了,然后开始召唤自己的同伴。
  谢灵涯跑到施长悬面前,只见施长悬已经吐血了,赶紧把他也拉起来,一群伤病残将疯狂逃命。
  道士们有点绝望,谢灵涯的阴兵都在对付裴小山的兵马,后有鬼王,另外还有两个鬼王也要赶回来了……这么大的动静,裴小山可能也察觉了,不知还会如何做。
  “没事,我找个地方请祖师下降!”谢灵涯喊了一声。
  他之前最常用的是请王灵官神目附体,使用完后会有一点不舒服,他推算过,倒是能来个大的,请祖师下降。但那持续时间恐怕不长,所以要用在刀刃上。
  而且,做这个法还得专心念咒,现在逃得气喘吁吁的,显然不行。
  刚才正是谢灵涯救了大家,在鬼王手下也走了几招,大家生出一点希望来,继续迈动脚步。
  谢灵涯记得柳灵童的预言,知道一定有个地方能暂做休息,所以没有失去希望,且跑且往后扔符纸,阻挡鬼王的步伐。
  一整个包的符纸用得只剩下一个底了,而之前去寻找他们踪迹的鬼王也赶了回来,身后一个二合一版鬼王加两个鬼王缀着,谢灵涯回头看动静,焦急之际,只听那个进过棺材的道士说道:“那边好像有个庙。”
  众人看去,黑暗中果然有个破败的残庙,不知修建多少年了,早已被荒废,塌了三分之一,爬满树藤,牌匾也掉了,连是什么庙都看不出来。
  谢灵涯却大喜,“进去躲着!”
  道士们一脸迟疑,这要是完好的庙宇还好说,但残庙一座,如何抵挡妖魔?
  可谢灵涯语气十分坚定,他们不知不觉就听了谢灵涯的,跟着往那里头走。
  进去前,谢灵涯把所有的符箓都贴门口了,然后才扶着施长悬进去。
  门窗上满是蜘蛛网,神像也倒了,落满灰尘。
  门外,鬼王追到,一看那些符纸,烦得很,一路上都被这些符纸小小骚扰,鬼王们达成共识,站在一起,互相融合,眼看二合一就要成了四合一——
  四方鬼王各代表一个方位,四者相加,威力绝对不止是相和那么简单。
  庙内,谢灵涯正要念咒,忽然目光落在地上的牌匾,蹲下来擦去了灰尘和蜘蛛网,上头赫然有四个字“崇恩真君”。
  谢灵涯一下愣住了。
  施长悬也看到那几个字,迅速上前将神像扶起,道了声冒犯,用衣袖擦去灰尘。
  尘埃拂尽,果然露出崇恩真君萨守坚萨祖的真容。
  谢灵涯觉得自己在一秒内思考了很多,然后毅然决然地端坐,口念萨祖宝诰,“……都天宗主,一元无上萨翁真君,玄风永振天尊!”
  其他道士看到谢灵涯开始拜此处神像,神色一紧。
  便是谢灵涯要请自家祖师爷,大家已经提心吊胆了,神人感应,哪是那样容易,又何况在路上随便遇到的庙宇所供神灵呢?这还是废弃不知多久的庙宇,神灵能理你么!
  门外,鬼王将符箓踩进土里,弯腰推墙——
  就在鬼王之手触及灰扑扑、残破不堪的外墙一刹那,雷霆大作,狂风四起。
  萨祖得道,掌玉枢雷府,运风雷于咫尺之间,剪妖魔于斗罡之下。
  明明是天外雷鸣,明明是向内推墙,院墙却往外一倒,压在鬼王庞大的身躯上,砖石就像有泰山之重,压得他动弹不得,更有道道雷光闪烁在其身!
  砖石怎么可能带电?
  小庙的外墙倒了,却无妖魔能再进来半步。
  ……
  谢灵涯睁开眼睛,舒了口气,“就和你说了有关系,而且不但下面有关系,上面也有……”
  崇恩真君萨守坚,与张天师并列四大天师之一,这地方,是我们祖师爷的师父的庙宇!
  谢灵涯真正是第一次拜萨祖,不过……护短,果然是一脉相承的!


第46章 道以心传
  鬼王被困在院墙之下,众人这才真正获得喘息的机会,不过除了施长悬以外,其他道士还在发呆呢。
  什么,崇恩真君真的显灵了?
  萨祖的脾气什么时候那么好了啊,荒郊野外没有供奉的废弃庙宇也显灵?
  更重要的是,这年轻人看着才二十多岁,他们中有的都修道二三十年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谢灵涯对着萨祖的神像又长拜三次,拳抱阴阳,在心中默许:“感谢萨祖关爱,弟子打完裴小山一定将您的神像打扫干净,请到庙中供奉,让您香火昌盛。”
  帮了这么大的忙,谢灵涯一激动,又许了一个配殿出去。
  拜完萨祖后,谢灵涯把萧柏青给的那个罗盘拿出来,“清微派的前辈是哪位?我们遇到您弟子了。”
  那个被按进棺材里的道士惊叫了一声,“柏青没事吧?”
  他被抓走后一直无暇分心想徒弟,现在谢灵涯一说,他立刻意识到萧柏青还不知道躺在哪儿,之前犯病了鬼王都没抓。
  “萧道长已经恢复神智了,但是因为没信号,我没办法联络人,只暂时叫一队阴兵守着他。”谢灵涯说道。
  “太感谢了……”萧柏青的师父感激地道,“不知这位法师在哪处宫观修行?”
  其他人也睁大眼看着谢灵涯,想知道他的来历。
  “我叫谢灵涯,是鹊山省杻阳市抱阳观的负责人,不过并未出家。”谢灵涯说罢,就有人想起来了。
  “我记得你的名字,之前找到裴小山下落的也是你吧。”
  “对对,好像是的……”
  “上次我还看过资料,抱阳观供奉的主神是王灵官。”
  “哦——”
  道士们露出有点恍然的神情,王灵官啊,崇恩真君的弟子,那就对了,虽说是路上遇到的庙宇,但里头供的神和这年轻人是一个派系。
  虽说这份修为也很难得,不过这个直系传承绝对也很重要,道门的神仙那么多,传承派系也极多,一个道士不可能感应那么多神灵。
  “诸位,现在是个好机会,四方鬼王被困住了,趁机擒住裴小山,否则他招来更多厉害的阴物怎么办,都功印在他手上多留一天,他的危险性就多增长一份。”谢灵涯说道,“只是不知道大家现在情况如何?”
  谢灵涯准备问一下,看还有几个人能组队一起去打裴小山了。
  施长悬被流金火铃反噬了一下,脸色有些苍白,不过仍是道:“我休息片刻即可。”
  其他几个道士多少也受了伤,他们能跑到这地方来追裴小山,就没有胆小怕事的,而且没有被路上裴小山放的那些精怪阴物缠住,实力也有一定水准。
  估量了一下,有三个人是没法再战了,剩下四个人还行。
  大家把身上的东西都收拾了一下,谢灵涯的符都用完了,施长悬那里还带着一些原料。
  有人说:“之前我听到,裴小山也要去画符,还有都功印加盖……”
  谢灵涯也有法印,不过是提举城隍司印,在这儿只招来俩阴兵,还跑了。
  施长悬微微摇头,说道:“印以心传,裴小山心术不正,也发挥不了都功印全部的功效啊。”
  但是就这一部分也搞得大家够呛啊,都是因为他有厉害的法器。
  谢灵涯却若有所悟,舅舅给他提举城隍司印,也是心印,说到底,修道修的是本心,外物是一种帮助,但绝不是全部。
  如果全都依仗法器,岂不是本末倒置?
  无论流金火铃、提举城隍司印,修炼到最后,全都是有形化无形,以心驱动……
  谢灵涯低着头沉思,其他人看向他,“怎么了?”
  “没什么。”谢灵涯如梦初醒,把黄表纸铺好,“先画符吧,我画一些备用。”
  谢灵涯这个人肉印符机,在杻阳已经很有名了,道观里每天卖的那么多符都是他和方辙手绘的,主要是他。
  但是在杻阳以外的宫观还没有人知道,他一开始画符,其他人本来在休息的道士都惊了,“……??”
  这个人是在画符吗?为什么画那么快??
  看到谢灵涯不假思索地画符,他们感觉自己前半辈子仿佛画的都是假符。要不是谢灵涯刚才的符都奏效了,他们几乎要认为谢灵涯是那种十秒画符的江湖骗子了。
  王帅驾鞭寻雷符,王帅五雷主盟符,王帅火雷拜祖符……这些都是王灵官符系列,对付阴物火雷最见效。
  准备停当后,谢灵涯又走到庙门口,蹲下来道:“嗳,现在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还跳反吗?”
  四合一鬼王身上电光刺啦啦,这会儿又抖了一下,牙齿打颤:“你你你说得倒是轻巧……”
  “跳不了?”谢灵涯失望地道,“那你们在这儿好好待着吧,待我们取回都功印。”
  鬼王讨厌裴小山,但谢灵涯叫他们吃了苦头,所以也没多少好感,一张脸上忽然隐隐有了重影,四张脸叠在一起,声音也成了四句话一起说:
  “吹牛吧。”
  “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小道士别嚣张!”
  “这次算你运气好。”
  谢灵涯拍拍衣服站了起来,“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个罗盘谢灵涯还给萧柏青的师父了,他师父叫尤君,他最惨,因为在满是不明液体的棺材里浸了一下,刚才把外衣都脱光了,裸着上身。此时拿出一张纸,折成了一小片。
  谢灵涯好奇多看了两眼,尤君对他一笑,“想知道这是什么吗?”
  谢灵涯:“生辰八字啊?”
  尤君把纸张打开,施施然道:“生辰八字也有相同的,这是彩印的裴小山照片。”
  谢灵涯:“……”
  剩下三个人在萨祖庙中继续休息,反正鬼王是动不了了,其他六个人则回去找裴小山。
  谢灵涯的兵马还在那块空地上,所以回去倒是好回去,到了原地后,要找裴小山的踪影,就要靠尤君的罗盘了。
  裴小山也不知道钻哪儿画符去了,他们跟着尤君一起走进林子里。
  这深山老林的,又是大半夜,只有朦胧的月光,脚下踩着枯枝咔作咔响,也不知道黑暗中究竟潜伏着什么。
  一到这种时候,谢灵涯就想起施长悬那个省电费的法术,他看了一眼施长悬。
  施长悬倒是了然了,但是他们是要往前走的,“纸月需要贴在五行之物上。”
  谢灵涯正想着,那不然折一根树枝,忽而看到了商陆神,“哎……这个……”
  施长悬:“……”
  施长悬剪纸为月,贴在了商陆神的身上,把它都给挡住了。
  纸月赐光,施长悬身上就像挂了个大电灯泡。
  商陆神倒是挺得意的,总觉得自己又做贡献了。
  有了纸月,可视范围更广了,谢灵涯忽而道:“那边好像有棵大树?”
  大约几百米之外,有榕树树冠高高耸起,比周围的树都要高出很大一截。大家调整了一下站位,都从树木掩映间看到了。
  尤君对了一下罗盘,巧了,裴小山就是在那个方向啊。
  大家心中都感觉这个巧合可能代表了什么,包括施长悬,都开始看周遭的风水,可是黑漆漆的根本看不清。
  谢灵涯不大会看,但他前段时间和施长悬一起看过星星,说道:“满天星斗对应陆上江山,你能观星测风水吗?”
  施长悬深吸一口气,当即抬首看去。
  “五星环侍,木居中,那是木星相助的吉地。”半晌,施长悬说道。
  “难怪那棵树长那么高,木主生气。”尤君也说道。
  他们一边说一边继续往那边走,越往那棵树所在的方向走,生气就越浓郁,树上还能看到一些符纸,应该是裴小山贴的,为了加强这里的生气。
  大家都以为裴小山画符是为了炼鬼召阴物,所以这时还挺惊讶,竟然是块生气浓郁的宝地。
  “我知道了。”谢灵涯忽然说道,“你们有没有接到城隍传讯,还记得么,裴小山是应死之人,他虽然强留在人间,但是身上的死气应该越来越浓郁了吧。”
  身体和灵魂脱节得越来越严重,需要用浓郁的生气让身体保持鲜活。
  众人想到这一节,可不是么,“裴小山……可谓是行尸走肉了。”
  应死之人还在到处作恶,可不是行尸走肉么,只是他比一般的行尸走肉要厉害了。
  ……
  六人走到榕树之下时,裴小山还在奋笔疾书,身边有两个漆黑的山魅在伺候笔墨,他头也不抬,“如果我还‘活着’,我会想和你做朋友,难得,你到底是怎样制服四方鬼王的呢?”
  这话显然是对谢灵涯说的了,他冷漠地道:“祖荫。”
  他的视线到处扫了一下,没看到柳灵童在哪。
  裴小山听到谢灵涯的话,这才慢慢抬起了头,凝眉想了一会儿后才明白了一般露出一个笑容,“果然福缘深厚。”
  他的目光在谢灵涯胸口流连了一下。
  要么裴小山变态升级了,要么就是他知道谢灵涯身怀入星骨了。谢灵涯比较偏向后者,不过他也不怕裴小山知道,“少废话。”
  裴小山嘴角动了动,又像抽搐又像冷笑,表情很难形容,两指夹起一张符箓,“去!”
  随即,周遭的每一株树里,都钻出来一个黑色的山魅,成千上万,诡异地盯着他们六人。
  谢灵涯在杻阳时就见识过差不多的招数了,也没有受到多大惊吓,而是横剑抵挡,顺便丢了几张王帅驾鞭巡雷符。
  山魅一碰到王帅驾鞭巡雷符,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炸开。
  裴小山快意一笑,用力一拍桌面,林中又走出一个浑身长满毛的僵尸,身上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臭气和煞气。
  谢灵涯立刻想到那个装过尤君的棺材,强烈怀疑本来是装这僵尸的,他现在好像知道那一棺材的水都是什么了。
  这僵尸比起谢灵涯在杻阳见过那个老师娘炼化的行动更加灵活,力气也更大,有个道士想用桃木剑砍他,他身上冒了点烟,行动却不受影响,一把将那道士丢了出去。
  他只是轻巧一丢,道士却飞到了树冠上,又重重砸下来,刚好砸到一只山魅身上,山魅嗷的一声,似乎反被友军伤了……
  其他人看他有个肉垫子,都松了口气。
  施长悬和谢灵涯就站在一块儿,他脸色有些凝重,“不化骨。”
  僵尸最低者是紫僵,最高则是不化骨。人死后尸骨不化,得灌日月精气,就成了这种极其厉害的僵尸。别看此处生气浓郁,极阴和极阳从来都是相互抱存的。生气浓郁之处是没有阴物的,但这周遭如能生出阴物,一定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凶煞。
  裴小山这变态,不但招来了四方鬼王,竟然还有一具不化骨。
  谢灵涯他们和裴小山也不过相隔十几米的距离,但这短短的十几米却那么难接近,裴小山甚至席地而坐,含笑看着他们被困在山魅和僵尸之间。
  谢灵涯只来得及看了裴小山一眼,便一回身,和施长悬同时举剑!
  不化骨双手极快地探出,一手握住了施长悬的剑身,一手握住了谢灵涯的小臂,僵持一瞬。
  谢灵涯只觉手臂剧痛,随即被不化骨甩了出去,他可没有之前那个道士好运,还摔在山魅身上,整个趴了一身泥。
  施长悬的桃木剑也“咔”一声折断了,他看谢灵涯摔了一跤,闪身拦在不化骨面前,引动符箓。
  谢灵涯咬牙爬起来,趁机走开,没办法了,不化骨太牛逼了,战斗力和四方鬼王比都不太逊色,而且肉体强盛,桃木剑都难以在它身上留下什么痕迹,防御力比鬼王还高。
  “施长悬!”谢灵涯喊了一声后,将三宝剑用力往地上一插,不等回应,专心念咒。
  施长悬蹬在不化骨腿上,向后一翻,抬手引动符箓击开扑向谢灵涯的两个山魅。尤君等人见状,也赶紧围了过来,将谢灵涯护在身后。
  不化骨一手将身前的山魅丢开,走上前去。
  不化骨一掌拍在阻挡自己的施长悬肩上,施长悬面色一变,泥丸宫猛然疾射一道金色流光,没入不化骨胸口。
  不化骨只退了一步,低吼一声,流金火铃卡在胸口,进不得也出不去。
  施长悬咬破中指,虚空画血符。不化骨连退几步,却被激发了凶性,如同野兽一般咆哮了一声,吓得周围的山魅都不敢动了,然后合身扑上来。
  “手执金鞭,身披金甲。金睛朱发,号令雷霆。速近前来,真身显灵!”就在此时,谢灵涯念出最后一句咒语,睁开眼时,瞳孔泛着淡淡的金光,整个人身上的气息都是一变。
  他一手抬起来,如同握着什么东西一般,向前挥去。
  这无形之物一下打在不化骨身上,将其击飞数丈远,在地上刨出一个坑。
  此物一现,所有山魅尖叫一声,竟是顾不得裴小山的命令,蹿进了山林之中。
  如此彪悍,自然是灵祖手中金鞭。谢灵涯是请来王灵官的神通,武器没法一起请来,好在有金鞭符,即便是代替物,都够这阴物好受了。
  王灵官乃是道门护法大神,至刚至勇,金鞭镇妖伏魔,治阴物正是最对症的。
  谢灵涯还未作罢,起身后一鼓作气,上前双手交握,一下又劈在了不化骨头顶。那铜墙铁壁一样的身躯,一下猛然向下又沉陷了十多寸,同时发出骨头断裂的闷响,整个僵住。
  片刻后,这千百年不腐不化的僵尸,竟是成了一截截一块块的碎片,堆在原处,落在它自己坐出来的坑里。
  谢灵涯抬首,凛然看向裴小山,泛着淡淡金光的眼眸透出王灵官的强大气息,他老人家非但斩妖除魔,更是纠察人间罪恶。
  裴小山被看了一眼,浑身如坠冰河,宛如耗子被猫锁定,脸色立刻变了。
  可就在下一秒,谢灵涯浑身一松,坐在地上了。
  从他请灵祖神通以来,最多也就十秒钟,可能还不到,比大多数人要短太多,效果也好太多,就这么一会儿,足够把不化骨打成碎片了,不过副作用就是全身的力气也都没了。
  谢灵涯喘了几口气,看向施长悬:“我的剑。”
  施长悬把三宝剑拔出来,抛给谢灵涯。
  谢灵涯愣是没力气抬手接住,三宝剑一下砸在他头上,“哎哟。”
  施长悬:“……”
  施长悬无语地上前帮他捡了起来。
  裴小山原本浑身冰凉,好在下一秒谢灵涯承受不住灵祖的神通了。饶是如此,裴小山被这么一吓后,也不敢再露出变态的笑容。
  裴小山面无表情地从手中拿出阳平治都功印,托在掌上,轻声道:“你请一次王灵官,要休息多久?”
  众人面色凝重。
  谢灵涯歪头对施长悬说:“印的照片你还留着吗?”
  施长悬一愣,拿出手机,调出都功印的照片。
  裴小山道:“怎么,有真物件还要看照片?”
  谢灵涯不答,只说了句:“你大爷。”
  裴小山:“……”
  裴小山噎了一下,他和谢灵涯才第二次见面,没防备谢灵涯突然骂人,竟是没想到回什么,一念之差就错过了时机。
  别说裴小山,其他道士都有点汗,怎么小谢看起来清秀漂亮,出口惊人啊。
  恼羞成怒的裴小山拿出一张符纸,手握朱砂笔,落在了符纸上。
  谢灵涯深呼吸,抬手把中指咬破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精血滴在地上。一旁的施长悬单膝跪下,握着他的手。
  两人对视一眼,谢灵涯说:“我要画酆都大帝符。”
  酆都大帝即地府冥司最高神灵,主管一切阴神鬼魂。
  施长悬紧紧握着谢灵涯冰凉的手,他之前也咬破过中指,两人的血混在一处,就地书符。
  他们和裴小山几乎同时画完一张符。
  裴小山对谢灵涯一挑眉,手握都功印,加盖下去。
  谢灵涯心中存想一方印,也缓缓盖在血符之上。玉质,金龙纽,上有篆字:阳平治都功印!
  存想完后,谢灵涯也愈发萎靡,喉头一腥,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裴小山浑然不知,将符引动,阳平治都功号令鬼神,符成,驱动十名冥差出现!
  这正是当初他在薄山与十万阴魂一起强征的,原是地府公务员,现在成了他的打手。鬼差手中还有锁链,活人碰了魂魄不稳。
  裴小山对谢灵涯抬了抬下巴,虽然没说话,但挑衅之情溢于言表。
  谢灵涯一笑,反手握住施长悬的手,一起合着血引动此符,“酆都大帝,总治诸邪。四方鬼王,坛前来见!”
  裴小山脸色猛然一变。
  原本镇压在崇恩真君庙下的四方鬼王受到征召,一动身体,背上原本沉重且闪着雷霆的砖石忽然轻飘飘的,滚下身体,四方鬼王长啸一声,扑向山间。
  方圆数百米忽然陷入阴冷,鬼王一分为四,落在裴小山身周四方,只是一抬手,冥差便被他们摄入手中,捏着不能动弹。
  裴小山难以置信,看看自己手中的都功印,摇头道:“荒谬,怎么可能……”
  “别看了,你手里的是真印。”谢灵涯还坐在地上,咳嗽一声说道,“可是印以心传,你有祖遗阳平治都功印一方,我也有阳平治都功印……心印一方。”
  存想阳平治都功印,加盖符上,从阳平治都功印所有者的手中,强征来四方鬼王?
  太荒谬了,裴小山仍是一脸不信。流金火铃可以存想,都功印也能存想,功效还能胜过真印,那他费力又被追杀偷来真印是为什么??
  裴小山发怔之间,四方鬼王却是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意,趁机各自拉住裴小山的四肢,阴煞之气灌涌他全身,令他顷刻间浑身青白,宛如死人。又低头,狠狠撕咬起他的神魂。
  “啊!!”裴小山惨叫一声,都功印跌在地上,“我有都功印,你们不能动我的!”
  可他的心思已经混乱了,完全想不起来该如何动用都功印与三五斩邪剑。
  ……
  施长悬把谢灵涯扶起来,上前捡起了阳平治都功印和三五斩邪剑。
  这枚阳平治都功印是张天师用过的,可此印归根结底,是用在法事、科仪中的印章,用以号令鬼神的法器。
  如果通晓征鬼之法,有印无印,是提举城隍司印,还是阳平治都功印,甚至酆都大帝印,又有什么区别,印在心中。三宝剑修的是心,法印修的又何尝不是心。
  谢灵涯有心印一方,可以化作提举城隍司印,也能化作阳平治都功印,只要他担得起。
  “好了。”谢灵涯喊住了四方鬼王,他们仍然扑在裴小山身上出气。
  虽然谢灵涯现在极其虚弱,但鬼王们却也不敢违抗,站起来垂手而立。唉,想想刚刚在庙外对谢灵涯说的话,现在再见面也是很尴尬的……
  谢灵涯四下看了,凝重地道:“现在最重要的是……”
  众位道士刚刚也被震撼了,这时纷纷点头,没错,应该打电话叫人来。
  谢灵涯:“找出来这龟孙把我柳灵童藏哪儿去了。”
  道士们:“……”
  那名抢过柳灵童的鬼王立刻道:“我知道,一直在这里啊。”
  他自旁边的大榕树上摘下一物,谢灵涯这才看清楚是个小木人。
  柳灵童原来一直都挂在树上,谢灵涯没发现,是因为被树叶挡住身体,而且原本树根雕成,光溜溜、硬邦邦的柳灵童头上居然长着几片绿芽,风一吹,嫩芽便摇曳起来。
  谢灵涯惊呆。
  他家柳灵童在这生气浓郁之地……发芽了?!!


第47章 传奇考生
  谢灵涯心目中,柳灵童和商陆神都是树根成精了,压根没想过还能再生长。可是这时一想,枯木逢春犹再发,何况它们还是“活”的。
  而且提起商陆神,谢灵涯又想起什么,去扯施长悬肩上的纸月。
  原本遮挡住商陆神的纸月一撕开,商陆神头顶倒是没有发芽,不过商陆神一看到柳灵童,就在施长悬耳边喋喋不休:“瞧把它给得意的,都乐发芽了……”
  “……”施长悬一想,说道,“可能是被生气激发,此处生机从树下泄露,裴小山借此地养身体,又把柳灵童挂在树上,便……发芽了。”
  鬼王讨厌裴小山,没和他透露那么多,裴小山那时根本没有在意柳灵童的想法,只当谢灵涯把它落下来了,后来拿回去,随手便放在了身旁的树上。
  “这……这怎么办啊,会有什么影响吧?”谢灵涯小心翼翼伸手碰了一下那绿芽,“难不成以后我还得给它浇水。”
  施长悬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过他按照理论推测,“应当是好事,生气充盈,阴气便低了。”
  这倒是因祸得福了,柳灵童本是生魂与柳根祭炼而成,还跟着裴小山那么久,谢灵涯晚上梦到它时,都是一副又阴又丧的小模样。现在,身上的生气比起先天木灵商陆神也不低多少了——没看这都发芽了。
  谢灵涯把柳灵童放到耳边,问道:“小宝贝,你感觉怎么样?”
  “我,我还好,”柳灵童的声音很正常,“就是害怕。”
  但是现在看到裴小山终于被抓起来,它又不害怕了,甚至很开心。
  “那就好。”谢灵涯松了口气,慢吞吞地把柳灵童挂好,“现在联络一下道协吧。”
  那四方鬼王你看我,我看你,说道:“那个……法师,那我们呢?”
  裴小山把他们拘在手下打工,现在又被谢灵涯征走,不知道谢灵涯要怎么安排。
  “你们把吃了我的还回来啊,之前谁吞了我一千兵马。”谢灵涯看施长悬已经去打电话了,说道,“我不会拘着你们的,我没事养鬼王做什么。但是你们得先帮我守着裴小山,还有外头那些阴魂,裴小山现在控制不了他们,别让他们跑了,直到事情交接完了……”
  谢灵涯心头大事已了,说着说着,竟是往后一倒。
  施长悬及时蹲下来,一手接住了谢灵涯。
  其他人都围过来,“这是怎么了?”
  他们担心谢灵涯有事,刚才谢灵涯对敌,又是被摔又是请祖师爷神通,还画了那么多符,脸色难看得很。
  施长悬摸了摸谢灵涯的脖子和脉,“没事,太累了。”
  谢灵涯这一觉,就睡了太长时间,出山时都是施长悬把他背回去,又上了火车,回到杻阳。
  路上也有人问施长悬要不要帮忙,他自己可也一身的伤,被施长悬拒绝了。商陆神一直在施长悬耳边说,让他趁谢灵涯睡着了把柳灵童脑袋上的芽儿给揪掉,也被施长悬拒绝了。
  ……
  谢灵涯做了长梦,先是梦到了柳灵童,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浅多了,只有淡淡的青红色,气息也没那么阴郁了,反倒生机勃勃,甚至对谢灵涯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我们柳灵童越来越可爱啦。”谢灵涯说道。
  柳灵童抱着谢灵涯的腿,抬头看他,还认真地答道:“因为我吸收了生气,还有解救数万阴魂的功德……”
  谢灵涯在他脑袋上摸了摸,还要说什么,柳灵童回头一看,便跑开了。
  接着王羽集就出现了,谢灵涯一看,我靠,托梦还有撞车的啊,连忙道:“舅舅,案子办完了吧?”
  “已经在清点阴魂了,裴小山也已捉拿归案。阳间的案子,我看了看,也妥当了。”王羽集满意地道,“小涯,你做得很好,而且领悟了心印。”
  “舅舅,你那次是故意传心印的?”谢灵涯恍然,“为什么不直说啊。”
  王羽集含笑道:“我点拨得太多,也不如你自行领悟的要深刻。”
  “好吧……”谢灵涯又和王羽集说了几句,王羽集就得赶回去处理公务了,让谢灵涯好好休息。
  谢灵涯也觉得浑身疲惫,精神都有种干涸的感觉,在黑暗中沉沉浮浮地瘫了不知道多久,才在海观潮地呼唤声中,慢慢睁开眼睛。
  太久没有见到阳光,一瞬间的光亮刺激得谢灵涯眯起了眼,偏过头去,只觉得浑身像被石头轧过一般酸痛,想必是过度用法的后遗症。
  随之而来的,就是强烈的饥饿感和口渴,“好饿啊。”
  他一看,自己好像回了抱阳观,海观潮正拉着他的手腕,施长悬、张道霆、小量等人都在床边上守着。
  见谢灵涯醒了,大家都是一喜,小量立刻跌跌撞撞地跑出去给他拿吃的。
  谢灵涯被扶着喝了一杯水,“怎,怎么都在这儿,我没事吧?”
  他们这样子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得了什么大病似的。
  张道霆汗道:“谢师兄,你睡了整整两天,我们掰开你嘴喂的药,身体倒是没有危险,可是,可是还有半个小时你考研复试就要开始了……”
  “噗!”谢灵涯还在嘴里的半口水都喷出来了,“我怎么睡了那么久!快快快扶我起来,我要去考试!”
  谢灵涯一边嗷嗷痛叫一边起身,本以为还赶得上复试,谁知道一觉醒来只剩半个小时了,难怪所有人都在这儿喊他。
  小量把稀饭端了进来,“先吃点东西吧,考试有好一会儿的。”
  “边走边吃。”谢灵涯觉得来不及了,心中再次大骂裴小山搞事情,害得他现在这么狼狈。
  “你这样能考完吗?”施长悬说出了大家心里的疑问,只是都知道谢灵涯准备了很久,所以他们不太敢说。
  “考不考得完,我也得去啊,我都考两回了。”谢灵涯那颗要考试的心,谁也阻挡不了,被搀扶上了出租车。
  施长悬和海观潮一起送他去学校,给他拿上了考试工具和面包,边赶路边吃。
  司机一看,问道:“去医院吗?”
  “去鹊东学院!”谢灵涯说道,“师傅麻烦有多快开多快,我考试要迟到了。”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谢灵涯,这小伙子相貌倒是很好,可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走起路来都要人搀扶,肩膀上好像还有绷带,他不禁道:“受伤了还去考试啊,真坚强。你这是摔的吗?”
  谢灵涯肩膀上是摔伤的,手上是被不化骨握伤的,还有其他地方的一些擦伤、磕碰,都是回来后一检查才发现的。当时在山里,愣是顾及不上。
  包括施长悬,身上也带着很多伤。
  “没有,跟人斗殴。”谢灵涯狼吞虎咽,抽空答了一句。
  司机:“……”
  司机一路飙到了鹊东学院,这时候离笔试时候只有三分钟了,海观潮和施长悬把谢灵涯搀到门口,保安都吓一跳。
  “我,我来考试的,我朋友能送我进去吗?我受伤了。”谢灵涯把准考证拿出来。
  保安也懵了,好像没说受伤不能参加考试,可是谢灵涯走路都走不了的样子,让他心里怕怕的啊。
  “拜托了,我就是腿发软,身上有点伤而已,摔的。”谢灵涯说道。
  “好吧。”保安把人接过来,“我扶你进去好了。”
  “谢谢。”谢灵涯回头和两人比了个OK,“等我啊。”
  施长悬二人又是无语又是紧张,长叹一口气。
  谢灵涯被扶进考场时把老师学生都给惊着了,这是怎样的身残志坚啊,路都走不了了还要来考试?
  “同学你……”监考老师上下打量谢灵涯,“能行吗?”
  “可以的!”谢灵涯慢吞吞地把笔拿了出来,他现在抬手都没法太快。
  好在睡了两天,精神是恢复了大半,能做题了,就是写得慢一点,他手腕被不化骨捏过一下狠的,这两天海观潮给敷了药,还没好全。
  “咳咳。”谢灵涯做题时一直在咳嗽,胸口有点不大舒服,导致监考老师一直很紧张地盯着他,就怕当场晕倒。
  好在谢灵涯坚持了下来,之后还有第二场面试。
  复试里面试分数占比是很大的,谢灵涯坐在教室外,轮到自己时,就扶着墙慢慢走进去。
  教室内几名考官本来在闲聊,讨论刚才的考生,慢慢声音就小了下去,看着慢悠悠扶墙进来的学生……
  考官们:“……?”
  “各位老师好,我叫谢灵涯,本科也在鹊东上的……”谢灵涯自我介绍时插了一句,“我之前见义勇为,受了伤,所以行动不太方便,不是残疾哈。”
  主考官这才松了口气,“见义勇为啊,年轻人不错,你刚才可吓到我们了。”
  大家哈哈笑起来,“就是,突然扶着墙进来,还以为你来错地方了。你也不容易,考试前受了伤,还得坚持来考试啊。”
  “嗯嗯,没事,我还能做题。”谢灵涯说道。
  大家夸了一下他坚强,还略问了一下是怎么个见义勇为,谢灵涯只说了是抓贼。
  接着便是正式问问题了,主考官看谢灵涯长得好,又是见义勇为受伤,印象分已经上去了,问了几个问题后,回答得也都不错,便最后问了一个不是特别难的专业问题。
  谢灵涯开口想要回答,只觉得胸口闷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皱着眉道:“我认为应……”
  考官们只见这年轻人一开口,嘴里就淌出一股污血,一边说话一边吐血,瞬间全都凌乱了。
  “……等等。”谢灵涯也发现了,他转头哇一声把血都吐干净了,只觉得胸口舒畅多了。
  考官们:!!!
  谢灵涯又起身,迅速开始说答案,“我的解题思路是这样……”
  考官们:“………………”
  ……
  “老师,我真的没事,那个,我最后一道题你们都听清楚了吗?”谢灵涯被海观潮拉着往车上走,还在回头对考官说话。
  考官满头大汗,“听到了听到了,同学你快去医院吧!”
  “谢谢老师。”谢灵涯说罢才被海观潮塞进车里,他们俩一直在外面等着谢灵涯。
  考官擦了擦汗,心有余悸地转身。
  谢灵涯答着题就开始吐血,所有考官都吓得起来,七手八脚要送谢灵涯去医院。谢灵涯坚持答完题,拦都拦不住,还非说自己没事。
  他们出考场的时候,一路上遇到的老师、考生都一脸震惊,看这学生胸口全是血,嘴角也是血迹,还以为发生什么血案了。
  出租车上。
  施长悬在司机惊恐的眼神中用湿纸巾把谢灵涯下巴上的血迹都擦干净,衣服上就别想了,只能回去洗了。
  海观潮:“淤血吐出来是好事,没什么大碍的。”
  “知道,我吐完觉得舒服很多。”谢灵涯又用矿泉水漱了下口,嘴里一股血腥味。
  “就是把你们老师吓得够呛,你吐血的时候还没考完吗?”海观潮问道。
  谢灵涯想想道:“我正在答最后一道题,说着说着血就呕出来了,把我给急得啊,怕不让我考试了,赶紧吐干净了答完题。好在应该是算考完了。”
  海观潮、施长悬:“……”
  前面的出租车司机也不禁说道:“同学,你太拼了!”
  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受伤的,但是吐着血想到的都是怕不让考试了这一点太令人佩服了,他一定要回去给讨厌学习的儿子讲一讲这个故事!
  _
  谢灵涯回去后,和道协也取得了联系,这次他带头把裴小山抓回去,都功印和三五斩邪剑雄剑也完好无损地回到博物馆,自己躺下了,省里特别派了人来慰问。
  奖励肯定是要再拨一笔的,谢灵涯和道协商量过了,可以直接给他换成金身,订做金身这方面,省道协肯定也有靠谱的渠道。
  另外山里的萨祖神像,他也给请回来了,清理过后暂时放在耳房内。日后有钱了,再修个配殿放进去。
  省道协来的赵道长和谢灵涯谈完之后,问道:“我听说,小谢你……在考研究生?”
  谢灵涯点头道:“对啊,前天复试完。”
  赵道长试探地问道:“有没有兴趣转专业呢?我们和鹊东学院的宗教学也有合作,如果你愿意,可以把名额转成宗教学。”
  “啊?不用了吧,我学财务挺好的。”谢灵涯愣道。
  “我的意思是……”赵道长一笑,说道,“你考虑出家吗?”
  谢灵涯:“……”
  赵道长:“你就在抱阳观出家也没问题,研究生毕业后,还能以个人身份加入省道协……”
  谢灵涯一下明白过来,“谢谢,谢谢,但是这个……还是不了,我在道观帮忙是因为长辈的遗愿,本身有别的目标。”
  赵道长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好吧,很遗憾。”
  谢灵涯揍裴小山的时候,可不止他和施长悬在场,另外有好几个道士,几天下来,谢灵涯的表现就在省道协传遍了,还有向外扩散的趋势。
  在业界,谢灵涯算是一战成名了,大家全都在打听,这个年轻人的具体来历。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杻阳,还卧虎藏龙啊!
  对省道协来说,这样一个人才,如果能正式出家,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赵道长这次前来,也是肩负着试探谢灵涯想法的任务,很可惜谢灵涯似乎暂时不想出家。赵道长想到领导的意思,也没有继续劝,反正人就在这儿,大家关系也很不错,说不定他以后想法还能改变。
  他们道协的施道长的儿子不就和小谢关系不错,指不定能帮着劝一劝。
  这也导致了后来经常有道教界人士给谢灵涯安利:出家福利了解一下吗?
  另一方面,这件事官方公布出去,说法则是表示文物都已被追回,一位正值考研时期的年轻人帮助制服了歹徒,歹徒后来畏罪自尽。
  至于奖金,这位年轻人全都捐出去了。
  ——这么说可没错,其实就是给了抱阳观,用作修三清金身。
  ……
  形势一片大好之中,杻阳城隍司的张三来见谢灵涯了。
  “谢老师,我奉命来告知您,那些阴魂已经清点完毕,幸好有四方鬼王相助,无一错漏。”张三说道,“只是,那裴小山一路逃窜时,为了阻拦追兵,引出来不少阴物,如今四处乱窜,把鹊山同僚们弄得焦头烂额。”
  这件事谢灵涯也知道,好多追踪的道士,半道上就被山魅游魂之类的阴物给绊住了,他们在火车上还遇到一个山魅了。包括那时招不到很多冥差,也是因为全去抓阴物了。
  “怎么,他放了那么多吗,还没抓干净?”谢灵涯正在喝补汤,一边喝一边说,“你们公务本来就很繁忙了,我看还是得和阳间通力合作,让各地道协也出手帮忙。”
  古往今来,阴间忙碌,不都是在人间找人干冥活。
  张三看着谢灵涯,不好意思地道:“正是这个道理,想请您去做个说客……”
  和省道协吗?
  哦,不对,谢灵涯明白了,“给我舅舅说一下吗?”
  下头官员觉得太忙太累了,希望找点帮手,又不敢和刚上任、非常勤奋的上司说。
  张三连连点头。
  “行的,回头我给舅舅上香提议一下这件事。我自己也会和省道协提一下这件事的,降妖伏魔本来也是道士们的分内之事。”
  张三这才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谢灵涯知道那些阴魂已经送往地府,便正式将四方鬼王送回去。这些家伙,也真不好养,每天还要供奉酒菜,也不知道那时候裴小山颠沛流离,怎么供的。
  谢灵涯要念咒的时候,看到其中一个鬼王,拿红眼珠在自己房间里滴溜溜四处打量,认出来这是头一个遇到、抓了柳灵童的鬼王,便道:“看什么呢,找柳灵童吗?”
  鬼王讪讪一笑,摇头晃脑地道:“本王与它,好歹也有一时之缘。临别在即,法师何不取出来,叫我再看几眼。”
  “呵呵呵呵……”谢灵涯皮笑肉不笑呵呵几声,迅速收了神色,“不给!”
  鬼王:“……”
  在鬼王的幽怨的眼神中,谢灵涯把他们给送走了。
  ……
  再说另一边,官方新闻播出去后,鹊东学院那边的考官们看到新闻里的讯息,这才知道他们复试那天遇到的吐血考生,就是新闻里那个年轻人,他说的见义勇为,其实就是帮忙追回文物。
  本来谢灵涯考试成绩就不错,再有了这么一出,他本身也是鹊东本科毕业的,想都不用想,这当然要录取啊,该研究的是给什么等级的奖学金了。
  还不到复试成绩查询的时候,谢灵涯也不知道学校的决定,但是他本科的老师打电话来关心了一下伤势,谢灵涯打听自己分数时,就给他透露了录取希望很大。
  谢灵涯一听就知道,这应该是十拿九稳的意思。
  他乐颠颠地上微信,去同学群里逛了一下,今年除了他应该还有其他人也再战,不过前段时间他养着伤还得忙和道协对接、请神像回来的事,没有关心别人。
  谢灵涯正想问大家考得如何,就见一个同学在群里说:“对了,你们听说没,之前咱们系研究生复试,有个屡败屡战的学长,面试时因为题目太难,当场吐血了……”
  同学乙:“我去,真的吗?”
  同学甲:“千真万确啊,不知道是哪一届的,听说考官们都吓坏了,给扶出来。”
  同学丙:“卧槽,我那天考试出来后也听说了,有人吐着血出去,原来是被难吐血的?”
  谢灵涯:“???”


第48章 情侣挂件
  阳平治都功印失窃的消息不是什么秘密,都上新闻了,黄进洋早就知道。后来施长悬又因为裴小山的事数次请假,作为施长悬的同学,他也是知道的。
  去年,黄进洋去抱阳观时,施长悬还说过,他那只眼睛要关上,得用都功印盖。
  当时大家都觉得,都功印藏在博物馆里,离自己很远,所以只用转运符使黄进洋尽量少遇到阴物。
  现在好了,谢灵涯有了心印,可以给黄进洋关了阴阳眼。
  之前谢灵涯一直在养伤,所以过了好一段时间,黄进洋才收到消息,跑去抱阳观。
  一想到自己困扰自己二十多年的阴阳眼就要关了,黄进洋心情不知道激动,他那只左眼还是习惯性地往下耷拉,脚步一轻快,竟是绊了一下。
  黄进洋低头一看,脚下什么也没有啊。
  但他很快明白过来,微微睁开左眼,只见左下方坐着一个又矮又肥的玩意儿,吓得他退了两步。好家伙,长得也太奇怪了。
  自从佩戴了转运符,黄进洋的运势变好,也就不怎么撞鬼了,这猛然踩到一个,还真有点不习惯了。
  黄进洋和这个长相奇怪的鬼四目相对,冷汗滴下来,立刻要启动二十多年的经验,装作没看到。
  这时,这鬼却站起来鞠了下躬,“不好意思嗷,没注意。”
  黄进洋:“……”
  刚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个鬼如此有礼貌?
  黄进洋还真没见过这样子的鬼,一时间都忘了掩饰自己看得见鬼了。
  “你听得见哈,先生我跟你说,前面的井盖被人偷走了,社区已经找回来,但还没来得及盖上,你走路的时候要小心一点。”鬼非常自然地提醒起了黄进洋。
  “谢、谢谢……?”黄进洋一头雾水。到底什么情况,阴间在搞学雷锋活动吗?
  黄进洋继续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鬼仍然坐在路边,走来走去,就跟巡逻似的。说起来,如果这鬼不害人,那难怪转运符没用,遇见也就遇见了。
  黄进洋大感新奇,一边想一边走进了路边的商场,他准备买些礼物给谢灵涯。因为是施长悬的同学,谢灵涯没收他酬劳,但是他也不能空手上门吧。
  一般黄进洋不怎么上这边,还是第一次进这个开张才几个月的新商场,他站在地图前自言自语:“酒在几楼呀……”
  “别买酒啦。”一个声音传来。
  黄进洋转头一看,身边什么人也没有。
  这声音又响起来,“你是去找谢老师对吧?别送酒了,谢老师喝多了又凶,送点海鲜干货多实惠。”
  黄进洋:“……”
  黄进洋赶紧把左眼睁开,一看,果然身旁站了个鬼,正背着手说话,“你认识谢灵涯?刚才门口那个……那个,不会和你一起的吧?”
  这俩给他的感觉都很像,他下意识觉得是一伙。
  “是啊。我们都是谢老师关爱下住在周围的,平时帮忙维护一下公共治安。”丁爱马自我介绍。
  黄进洋压根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当时就无语了。
  丁爱马:“买海鲜干货去地下一层。对了,厕鬼告诉过你前边井盖掉了吧?”
  黄进洋下意识回答:“说了。”
  丁爱马就放心地飘走了。
  黄进洋想了想,还真去买了海鲜干货,提着往抱阳观走。他觉得,如果遇到的鬼都是这样子,那阴阳眼不关都没事啊。不但不吓人,还那么热心助人……
  黄进洋的左眼睁着,因为刚才的两个鬼让他觉得非常安心。啊,不愧是道观附近,连鬼都很安全。
  走到抱阳观近前,却见路灯下照亮一个没有影子的身体,足足有两米高,正扒着抱阳观的院墙往里面看——
  黄进洋眼睛一痛,只觉得阴凉入骨的气息扑面而来,光是看看都眼睛刺痛。
  这时院子里面砸出来一个木头令牌,砸在庞然大物脑门上,然后谢灵涯从大门探出头来,怒道:“妈的,灵官庙也敢探头探脑,死不死啊你!”
  谢灵涯一抬头看到黄进洋捂着眼睛站在后边,语气立刻变了,“黄同学来了啊,进来呗。”
  黄进洋眼泪狂流,站在原地不敢动,谢灵涯就出去拉了他一把。
  黄进洋进门时,旁边那庞然大物刚好一低头,血红的眼睛与他对上,立刻让黄进洋仿佛置身血海地狱,浑身僵直,几乎是被谢灵涯推进去的。
  好在一进门,那种感觉立刻就消散了,门里门外像是两个世界。
  黄进洋有种捡回一条命的感觉,扶着院子里的椅子坐下,和一旁的施长悬打了个招呼,喃喃道:“……果然还是得关了。”
  道观旁边,好像也没有他想得那么安全,虽然没动手,但看一眼差点瞎了……
  谢灵涯把黄进洋推进去后,就在门口继续赶鬼王,还得提防周围有没有路人。
  “想要耳报神自己去山里挖好不好,老来看我们的。”谢灵涯完全没了一开始看到鬼王时那种阵阵发寒的感觉,觉得这鬼脸皮怎么那么厚呢。
  最可恨的是寻常法术撵不走他,能把他赶走的办法,都得花费谢灵涯大量心力。
  鬼王还不乐意了,“岂有此理,本王路过,念在与你相识一场,前来讨杯酒水喝,你竟如此失礼!罢了,本王何必热脸贴冷屁股!”
  谢灵涯:“……”
  谢灵涯:“……热脸?”
  鬼王:“……”
  鬼王拂袖而去,“不与你计较!”
  谢灵涯站在原地看鬼王身形消失了,把门又关上,这个点抱阳观已经闭门不接待了。心说好歹也是个鬼王,怎么胡说八道呢。
  他早就和四方鬼王解除征召,将他们送走。这才一周不到,干什么事儿啊你能又路过杻阳?你好意思发脾气??
  ……
  谢灵涯先给黄进洋热敷了一下眼睛,顺便收下了他买的干货,“谢谢啊,神了,你怎么知道刚刚我们还在商量,想吃海鲜了。”
  黄进洋弱弱道:“我走到商场,就有个鬼提醒我……”
  谢灵涯:“……”
  谢灵涯顿时很尴尬,“我真没让他去暗示你!”
  这听上去,怎么那么像他自己讨要礼物啊。
  “我没这么想,我还觉得挺好的,本来想送酒,他说得也对,送酒哪有送吃的好。”黄进洋也赶紧解释。
  谢灵涯拿出符纸和朱砂,按照施长悬指点的画了一套符,再以心印加盖。
  平常谢灵涯画符是不会有什么疲倦感,但如果存想的是都功印,就会有那种感觉,这要花费太多心神了。上次连着请完祖师爷,又存想了都功印,他瘫了得有一个月。
  这次画完谢灵涯也有点累,他毕竟是恢复过来。
  不过接下来的步骤由施长悬进行就可以了,他以符纸做法,为黄进洋将天生开启的阴眼闭上。
  叫黄进洋晚上过来,就是为了当场试试符纸奏效了没,给他施完法后,叫来秦立民一看,果然,黄进洋已经看不到阴物了。
  二十年多年来的心头大石终于落地,黄进洋努力睁大左眼,体会到了一个彻底“干净”的世界,虽然他知道那些东西依然存在,但至少眼不见为净,而且……他再也不用被人误会左眼失明了!
  这时候也不早了,黄进洋感谢完后就告别两人,离开抱阳观。
  谢灵涯回身没站稳,好在施长悬扶了他一下,也就没放下,扶着他往后院走。
  谢灵涯开玩笑说:“虽然我一直是咱们道观的最高领导人,但是只有我养伤的时候,信众才理解我的地位——走到哪儿都有人搀着,太有派头了。”
  施长悬无奈地轻轻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
  因为又受伤,所以施长悬和谢灵涯又睡在一起了,现在施长悬都还没搬回去,谢灵涯也觉得有点习惯一般。
  据说养成一个习惯需要28天,他两次受伤,加起来和施长悬都一起住了俩月了,别说养成,这都巩固了。
  再加上两人并肩作战几次培养出来的默契,别说端水之类的小事了,现在半夜睡醒发现俩人睡成一团谢灵涯都不觉得奇怪,一开始那点尴尬早没了。
  至于其他人,从上次以后就学会视而不见了,只是背地里讨论过,施道长真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不明情况的人要是看到会不会觉得他被下蛊了……
  抱阳观也不止谢灵涯和施长悬同住一间房,海观潮、方辙、张道霆、小量他们不都是如此。谢灵涯不说,施长悬不提,竟是就这么住着了。
  施长悬扶着谢灵涯回房间,两人洗漱完了,谢灵涯就趴在床上给柳灵童拍照。
  这一个月来,柳灵童头上的绿芽一点没变过,没长大也没枯萎,总是那么鲜嫩,而且还挺柔韧,不会一碰就断,这倒是省得谢灵涯不必过于小心了。
  这个时候天气还是有点冷的,施长悬看到谢灵涯趴在自己的被子上,顺手抽出来盖在他没穿袜子的腿上。
  这时耳朵边上突然爆发了哭声,商陆神莫名其妙又开始嚎了,而且不是平常那种睡觉前惯例激动嚎叫,而是哭嚎,“我不我不我不——”
  施长悬面无表情地把它拉开一点,低头看去。
  只见谢灵涯专心致志地找角度给柳灵童拍了张大头照,然后设成了微信头像。
  施长悬:“……”
  商陆神:“&%¥%*#@¥#%*¥#@¥%!”
  又混乱了,施长悬都听不清它在说什么,只有一阵阵的叫喊,而且看样子还停不下来了。
  谢灵涯设完了还给施长悬展示了一下,“怎么样?”
  商陆神直面冲击,顿了一下后嚎得更起劲了,施长悬想它如果能动的话,现在应该在地上打滚蹬腿了。
  施长悬微微皱眉,然后道:“换一张吧。”
  谢灵涯不明白:“嗯?”
  不知道是商陆神潜移默化,还是自己心境变化的原因,施长悬现在对商陆神的行为有了大约百分之零点一的理解,因此为它说了句话,“把它加上。”
  谢灵涯看到施长悬把商陆神递过来,恍然道:“哈哈哈,可以。”
  商陆神大喊:“我一个就可以了!我一个!不!不!”
  可施长悬已经听不到了,它被交到了谢灵涯手里。
  谢灵涯把商陆神和柳灵童摆在一块,又拍了张照,然后重新设成头像。
  “我听说,你想扩建?”施长悬问道。
  “哎,道协的人告诉你的?”谢灵涯说道,“其实也谈不上扩建啦,我没剩多少钱了,就想盖个几层的综合小楼,来做住宿、讲经、招待等事的场所。这市区盖房子和其中的手续你也知道,比较麻烦,有钱还好说,钱不多就请道协的前辈帮忙。”
  谢灵涯现在和道协的关系,用个不太恰当的话来形容就是蜜里调油,他开心地道,“赵道长答应啦,还告诉我,给我们道观拨了一笔扶助金,有两百万。所以我打算再增加一个小配殿,供奉萨祖。
  施长悬怎么会不知道,那两百万其实就是他捐出去的,上一次找到裴小山奖金他就给道协了,加上这一次的,这回一同让道协以随便什么名义给了抱阳观。
  所以,他只是默默点头不语。
  “那个……施长悬,”抱阳观发展势头很不错,谢灵涯觉得很是时候了,说道,“你也知道,我舅舅去世前一直没有传人,但是他一直很希望抱阳观的法术能发扬光大。你是家传法脉,但是愿不愿意再拜个先生呢?”
  施长悬却是怔了怔,“拜你做先生?”
  如此一来,二人岂不是辈分乱了,师生之间也有伦常关系。
  “怎么会是我,”谢灵涯哭笑不得,“我是说,拜我舅舅做先生,我可以替他传法,或者他老人家亲自传法。”
  舅舅已经是城隍了,完全可以自己传法。
  施长悬几乎不假思索地道:“可以。”
  他对王羽集早有钦佩之情,而且正因他是火居道士,家传道术,拜他人为先生也没什么,他都能自己做主。再者说,以他与谢灵涯的关系,再拜王羽集为先生,更算不得什么。
  谢灵涯一看果然水到渠成,大喜过望,差点从床上蹦起来,“那太好了,明日便祭拜舅舅,叫你认了先生。”
  他把被子裹好,侧头对施长悬控制不住地乐起来,眼睛都笑得像月牙一般。
  施长悬躺下来,看到谢灵涯的笑容,竟也在不觉之间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_
  第二日,施长悬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这件事,他们也没什么意见。施长悬的长辈们现在对谢灵涯的好感度高得不能再高,知道谢灵涯舅舅的事迹后,就更没话说了。
  ——等到他们知道王羽集现在的身份后,还不知道要怎么乐呢,
  施长悬在王羽集牌位前行礼,认下他为先生。因为不是师徒传承,也就用不着那么正经,也是到这时,施长悬才知道,王羽集就是新上任的省城隍。
  “之前我舅舅不让我说……怕影响不好,现在可以告诉你了。”谢灵涯对施长悬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你拜了城隍做先生。”
  施长悬哑然,竟是失笑,最后道:“……颇有古风。”
  拜逝者为师不算罕见,一般是师门中人代拉,谢灵涯这个外甥兼事实意义上的传人代拉也一样。但若是拜城隍为师,便有那么些古代传奇的风味了,在今时今日,闻所未闻。
  “长悬,你笑得越来越多啦。”谢灵涯情不自禁说了一句,手机一响,便去接电话了。
  施长悬这才似有所察,竟有些许不自然,谢灵涯已走开,他便只看了两眼不语。
  谢灵涯打完电话,回来说道:“又是一个好消息,祖师爷的金身已经造好了,高总已经安排了物流,明天就可以送到。”
  要换金身,就要提前看日子,卜算,装脏,然后给新神像开光,使新神像获得感应。
  祖师爷期待了那么久,总算要换上金装了!
  ……
  谢灵涯一面跑盖楼的手续,一面准备开光法会。他是打算把旁边的几个铺子买下来,横向扩张一点地方来盖综合楼。
  这一次的开光法会,可以对信众开放了,且由张道霆来主持。
  但在法会前的卜算,还是谢灵涯来的。
  这个卜算,是为了向祖师爷征询意见,询问他旧神像该如何处理。
  普通人家中请的神像,如果不要了,不知如何处理,通常是送回道观。道观里是有地方安置神像的,可以重新结缘给其他信众,或是做其他处置。
  而道观本身供奉的大神像,要换下之后,就不太可能再结缘给信众了,谁家也放不了几米高的神像啊。这要处理呢,就得先祷告询问神灵的意见。
  一座神像,好比是神灵的衣服,旧衣服该如何处理,当然要问主人自己的意见。
  神灵如是不想丢弃,对衣服还有感情,就找个房间专门安置着,要觉得不愿意再留着,就再择法处理,例如沉入河底,或是熔了。
  ——重点就是,无论怎么处理,先通报,获得神灵首肯,这样你即便是把它敲碎了,也非不敬神。
  上一次,祖师爷那个旧神像就是回归天地了。
  这一次,谢灵涯照例征询了王灵官的意见,祖师爷的意思却是,不能丢也不能熔,找个房间放着。
  谢灵涯为求稳当,卜了三次都是这个结果。
  “这可怎么办,要留我们也没房间了啊。”张道霆说道。他还以为,以祖师爷的性格,旧衣服大概直接不要了。换做别的道观,自有房间安置,他们道观太挤了,加盖楼的计划都刚开头,还在跑手续。
  “怎么没房间了,放到施长悬房间去啊。”谢灵涯很自然地说道,“反正他现在也不睡,床搬我那儿来,说起来我早就觉得一张床不够大了。”
  众人:“……”
  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谢灵涯摸了摸脸颊,“不过祖师爷到底是什么意思,还非留着。”
  海观潮冷不丁道:“说不定还能结缘出去。”
  “结缘给谁啊。”谢灵涯无语,道观神像肯定都自己去造,普通人往家请财神请关公,没听过往家里请王灵官的。便是要请,请个这么大的像话吗?
  无论如何,神像是搬到了施长悬原来那个房间,他也理所当然地把所有东西拿到了谢灵涯的房间,两人正经成了室友。
  ……
  到了开光法会那日,虽然是工作日,也有一批信众前来参加。
  其中还包括谢灵涯的学长程杰夫妇,他们自从独脚五通的事情之后,逢年过节也会上抱阳观拜拜,刚好两人在休年假,收到群发的短信通知,便来观里了。
  因为人太多,程杰半天没看到谢灵涯在哪,直到去上厕所回来,才撞到谢灵涯和施长悬站在一处,挤过去打招呼。
  三人都是认识的,程杰和谢灵涯聊了几句,还说起了谢灵涯要去读研的事情,“哎,听说你们这届考生里有个吐血的?”
  谢灵涯已无力辩解:“……校友里都传遍了吗?”
  程杰直乐:“岂止,我老婆都知道了,她是杻阳大学毕业的。”
  施长悬这时道:“方才我遇到贺樽,他好像也知道了。”
  谢灵涯:“…………”
  程杰还不知道那位传说中的吐血考生就是谢灵涯,他看张道霆开始念经了,便蹿了回去。
  程杰的老婆樊芳离着一段距离也看到了他们,还伸手和谢灵涯挥了挥手打招呼,等程杰走回来后,她便问道:“你说……谢灵涯和施道长到底什么关系?”
  “这还能什么关系,道友啊。”程杰莫名其妙。
  樊芳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谢灵涯新换的微信头像吗?”
  程杰:“记得啊,你不是还和我说很可爱。”
  “是可爱,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对木偶就是他自己的,不对,应该说是他和施长悬的。”樊芳再次看向谢灵涯的方向,言语间对丈夫的粗心大意很无奈。
  程杰也看过去,没错,谢灵涯和施长悬肩膀上各挂着一个小木人,几乎一模一样,就是谢灵涯的那一个木人头顶还有个绿芽,格外萌,还很嫩,不知道是不是仿真的。
  一时间,种种细节浮现心头。
  樊芳幽幽道:“反过来说,单纯同款也就罢了,为什么要拿来做头像呢?”
  程杰一个激灵:“………………卧槽?情侣挂件??”
  作者有话要说:  商陆神:……要说几百遍,我俩不是同款!!!


第49章 他谁都摸
  谢灵涯哪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已经不知不觉有了些许改变,他正专心看张道霆的科仪。
  张道霆穿着法衣,用针在神像的眼、耳、鼻、嘴、手、脚各点一下,然后还要用毛笔沾朱砂在五官再点一下,意为开窍、通灵。
  信众都在两旁的拜凳上跪着,因为配殿比较小,外头也满是人,有信众也有围观的。
  上一次的开光仪式是谢灵涯自己办的,这一次办得比较大,所以在供桌上还放了很多小一些的神像。
  抱阳观是没有法物流通处的,但是基于众多信众的要求,这一次开光法会便放了一些本地工厂定做的小神像,开光法会时一并沾染灵气,之后就可以结缘给信众。
  “开光以后,神无不应,试问,天下光明否?”张道霆朗声道。
  刘伯合等人也在殿内一起操持法事,这时谢灵涯就低声跟着他们一起念出来:“天下光明,神光普照。”
  一声喊得信众们心境澄澈,更为专注地看着张道霆接下来的仪式。
  开光法会结束后,大家都把供桌上的小神像往房间里搬,程杰夫妇过来道别。
  其实刚才他们也商量过,要不要结缘一尊神像回去,但是想想还是算了。
  虽说真神和邪神不一样,可是上次独脚五通实在把他们吓得不浅,而且平时工作忙,也怕自己保证不了清香供奉,反而怠慢了神明。
  “走了啊?”谢灵涯跟他们打了个声招呼,“下回见。”
  “嗯,哈哈,下回见……”程杰说着,忍不住八卦地道,“你和施道长……挺好的哈?”
  樊芳在一旁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她刚才还和程杰说,人家这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公开的意思,他们看出来了但也别嚷嚷。这个程杰倒好,还八卦上了。
  “啊?”谢灵涯不明所以,“好啊……”
  他和施长悬看起来像是吵架了的样子吗?
  这时候,小量抱着快递盒过来,“谢老师,这是施道长的快递,放你房间吗?”
  “嗯,去吧。”谢灵涯应了一声。
  程杰眼睛顿时睁大了,“你们住一块儿啊?”
  “是啊,道观太穷了,哈哈哈哈。”谢灵涯还开玩笑呢,现在的抱阳观比起很多大道观可能差多了,但真不能说穷啦,只是住宿条件不大好,这不是也在改善中么。
  程杰、樊芳:“……”
  谢灵涯没笑几声就干巴巴地闭嘴了,这俩人也不笑,搞得他好尴尬。
  程杰意味深长地看了谢灵涯一眼,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哥们儿,加油。”
  谢灵涯大大咧咧地道:“谢谢,我会的。”
  他肯定会加油把抱阳观越办越大的!
  ……
  过了两日,市道协又通知到太和观开会了,本来谢灵涯想叫张道霆去,但是那边特意通知让他过去,没办法,谢灵涯只好出门。他又不甘心就自己去听会,把施长悬也拖上了。
  反正啊,现在施长悬都拜了王羽集为先生,真正算是抱阳观的人了。
  海观潮看他们出去,还笑眯眯地招呼:“回来时帮师爷买点牙膏啊,我要薄荷味儿的。”
  谢灵涯:“……”
  施长悬:“……”
  ……要说施长悬拜王羽集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那应该就是终于让海观潮逮着机会长辈分了。
  谢灵涯还试图从施长悬没学太素脉上来辩驳一下,但是海观潮已经自说自话地认下了这个身份,还老说:“以你和施长悬的关系,不得跟着一起叫我师爷吗?”
  “去去去,没人承认你!”谢灵涯心想要这样说的话,和施长悬同辈论处的人都沦陷了,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我就看下回你要见着施长悬的父母,敢不敢让他们叫你师叔。”
  海观潮:“…………”
  海观潮看着他背影直嘀咕,海绵精还真是不服输啊!
  _
  到了太和观,谢灵涯看到很多其他来参会的道长,这个会的规模还挺大,下边各县宫观的道长都来了。
  “小谢啊,又见面了。”这是热情和谢灵涯打招呼的道长,明明谢灵涯不是第一次来开会,但是大家这次格外热情,谢灵涯都成了人群的中心。
  想想可能是因为找回都功印的事,这件事让整个杻阳道教界都觉得脸上有光啊。
  “小谢,回头到我们观里来,交流一下道学吧。”
  “哎,先到我们那里坐坐,最近我们请了本派著名法师来讲经。”
  谢灵涯最近都忙着抱阳观扩建的事,哪有心情去交流,搪塞完了后又觉得不对,小声和施长悬说:“我怎么觉得怪怪的,都是要来熏陶我的。”
  施长悬眼底泛起一丝笑意,正是如此,这都是自上而下接到的暗示,这些道士都憋着想把谢灵涯给熏陶皈依了,给熏陶得转去宗教学专业……
  会议开始,主持会议的是道协的副会长史道长,他拿着一份文件说道:“各位道友,互联网等新媒体迅速发展以来,为我们道家文化传播提供了更大的平台,这次的主题是如何更好的利用网络开展工作,推进和谐宫观的创建。”
  谢灵涯:“……”
  他发现自己还是不太了解这一行,连和谐宫观都出来了。
  不过,他倒是知道,在比较大的城市宫观里,都有专门的新媒体管理人员了,比较大的法会,还会通过手机直播。
  杻阳比较小,也就没有那么高的宣传意识。现在看起来,好像是要鼓励大家了。
  果然,史道长接下来说的,都是倡导大家培育一下社交平台账号,利用网络倾听信众的心声,传播古老文化。
  还有一些现代化的设施,比如扫描二维码听宫观讲解,也要推行到所有道观,此前是只有作为景区的太和观才有的,现在要统一撰稿、录音制作。
  谢灵涯心想,这个可以啊,之前文化局出的书,他还编了故事,刚好可以用上。
  “这一点,抱阳观做得比较优秀。”冷不丁,史道长提到了抱阳观。
  谢灵涯抬头看去,只听史道长说道:“我听说,抱阳观的张道霆道长,就在咱们本地论坛颇有名气。”
  谢灵涯憋笑:“……对对对。”
  可不是么,简直堪称杻阳第一网红模特啊!
  别说,这家伙耳濡目染之下,那天谢灵涯让他拍个抱阳观的外观,他还知道调什么灯光,调整什么构图。
  道协早有一个公众号,这次让大家也都建起来,他们再弄一个微信矩阵,联系起整个杻阳的宫观。
  谢灵涯记下了所有需要做的事情,回去后先是把上回的稿子电子版找出来,又另外写了一些正经一点的介绍,抱阳观的修建历史、文物故事之类的。
  然后就是做媒体号的事情,他想了想,还特意去和舅舅联系了。
  整个《抱阳笔记》其实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道术类,还有一个则是那些道家典籍的注释、理解。他们希望能够把后者整理一下,挑选一些也放到网上。
  谢灵涯会后问过了别的宫观的道士,他们都说,开了后每隔两天转载一些内容就行了,什么道教节日、礼仪科普之类的,原创内容就发一发活动通知。
  ——开会是一回事,真做起来又是一回事,很多宫观没有那个时间精力去做网络号,他们又不是什么大道观,也没那么多推广资金。
  谢灵涯则是觉得,既然做了,就多用点心呗。
  就像上次小量问他“渐耳”,实际上是误传,《抱阳笔记》内有很多这样的例子,像最早谢灵涯处理的“飞尸流凶”,也有人不了解丛辰择日这门方术,将客鬼解释为“会飞的尸体,行走的凶怪”。
  道家对古代很多文化都有影响,又比如他们用的法印。道家法印那么多种,谢灵涯所受的提举城隍司印,以前有实物文物出土,专家看到了因为不了解道家传统,还以为是古代的官印。“道经师宝”印,也被误解为“道统法宝”,其实道经师是道家三宝嘛。
  外人误解也就罢了,有的知识,连内行都因为考据不全面而误解。
  王羽集没有什么意见,他对互联网一窍不通,但也觉得分享读书笔记是好事。从前信息不发达,同道交流有限,有的知识他知道了,发现了,也没法告诉太多人。
  “就是这样,我准备给咱们抱阳观建一下微博和微信号,平时整理一些这方面的内容放出去。”谢灵涯说道。
  张道霆深以为然,“能够为大家纠错释疑,也是功德一件。”
  海观潮道:“我就说抱阳观哪来的资金和人手操持公众号,道协说得倒是轻巧,你还算好的,准备分享一些读书笔记,这也不费太多功夫。要把道家文化通俗有趣地阐释,吸引感兴趣的网友,哪有那么简单……”
  “不不不,我不止准备放读书笔记,也会放一些吸引人的东西。”谢灵涯说道。
  海观潮幽默地道:“你准备转载冷笑话吗?”
  谢灵涯扬了扬手机:“我加了杻阳的摄影爱好群,准备以后经常放张道霆的日常写真,带大家以图文形式生动了解道士的生活。”
  张道霆:“………………”
  ……
  谢灵涯把公众号给创建了起来,第一期除了读书笔记外,确实放了大量张道霆的写真,这都是杻阳的摄影爱好者提供的,还修过图了。
  因为经常来抱阳观拍张道霆,从来不用给模特费,所以他们也免费授权抱阳观公众号使用图片,标注作者就行。
  当然,写真下面要配上一些注释,说明这位道长是在做什么法事之类。最后再来一些道观的环境图、游客喝茶图等等。发出去后,那些摄影爱好者就主动帮忙转了。
  谢灵涯分享到自己朋友圈后大概一天吧,就发现点击涨到了几千,他觉得很奇怪,刚刚建起来的号,就算那些摄影爱好者转了,也不至于这么多点击吧。
  ——这内容又不是特别新奇,难不成是张道霆的颜粉蜂拥而来了?这么快?
  谢灵涯在后台查了一下阅读者的分布情况,发现有很多来自某地的ip,再一看新增长的关注者,好多名字、头像都是与道家有关,或者干脆某某道长。
  谢灵涯一下子反应过来了,那地方是张天师家所在地啊!
  后来谢灵涯问了一下省道协的赵道长,果然是天师后人从赵道长那里看到了他分享的朋友圈,也帮忙转发了一下。毕竟之前谢灵涯帮忙找回了一剑一印。
  天师家族的影响力不是抱阳观能比的,难怪一晚上涨了几千点击,听说还在同行里转开了,当然不是因为张道霆的写真,而是因为读书笔记,这个对内行人比较有吸引力。
  他们很积极地转发,与自己所学的印证,或是呼吁信众同道都来看看干货。
  这个反馈说明这件事的确很有意义,谢灵涯也就继续整理笔记了。
  网络的力量是强大的,谢灵涯在作者那一栏写了舅舅、师祖们的名字,一时间知道他们名字的人,比过去靠口耳相传多多了,抱阳观在业内的名气,也一下子大了起来。从前那是明珠蒙尘,现在有了机会,一下不就发光了。
  除此之外,谢灵涯也让赵道长推了一下名片,加了天师后人,这一代的张天师也不过中年,微信玩得还挺溜。
  谢灵涯和张天师道谢,要不是他帮忙转了一下,扩散得也不会那么快。
  天师也客气了几句,又十分诚恳地道:【小谢,你考虑出家吗?】
  谢灵涯:“……”
  当代天师都来卖安利,他有点醉了……
  天师:【第三十代天师靖虚真君说过,印须心印,法即是心。心印相传付有缘,今人印木不知玄。你年纪轻轻就能领悟以道为本,难能可贵。要不要,来我家进修一下?】
  谢灵涯汗道:【……谢谢,真的非常荣幸,但还是不了,我下半年就开学了。】
  天师:【好吧,以后有想法了微信我[微笑]。】
  谢灵涯:[抱拳][抱拳][抱拳]
  谢灵涯擦擦汗,刚才还真有一丝激动,不过是因为吃惊天师都来邀请,但并没有动摇。
  话说天师说“我家”说得倒是轻巧,他家不就是整个正一道的祖庭龙虎山?去他家,没有道士证还得买门票的……
  _
  谢灵涯现在不用复习了,除了盯着扩建的事之外,就是整理一下笔记,管理公众号。
  这天施长悬告诉他,自己要出去两三天,联系好了去邻市的县城参观立尸祭,这是他的作业。黄进洋不去,据说另有作业,走得更远,要去外省了。
  小量正在帮谢灵涯一起整理,听到后好奇地问:“立尸祭是什么?听起来有点诡异啊。”
  “立尸祭是一种祭祖仪式,远至先秦就存在了。立尸而祭,这个尸指的不是尸体,而是巫,是代替祖先被祭祀的活人。”施长悬解释道。
  也就是让祖先降临到尸的身上,亲自享受祭拜。
  谢灵涯也依稀听过这种方式,“是不是要戴鬼头那种?”
  施长悬点头。
  立尸祭中的法师都会戴上鬼头面具,这个就象征祖先,他们端坐在堂中,子孙便在下面跪拜。除了请各代祖先,还有请土地之类神明到场的。
  “这、这样也行?能请来真的吗?”这种民间法术听起来十分有原始色彩,小量听了又是脑补得害怕,又很感兴趣,想见识一下。
  谢灵涯摇头,“这我就不知道的,但应该有真本事的吧。”
  小量弱弱地道:“谢老师,我们可以也去看吗?”
  谢灵涯说:“看什么,回头你看施道长的作业不就行了,那地方在邻市呢。”
  海观潮在旁边道:“你这个人就有点不厚道了,平时上个山,开个会都让徒孙陪着你,他去做个作业,你就不能陪了?”
  谢灵涯:“…………”
  施长悬:“……”
  谢灵涯目瞪口呆,“现在是说让我去的事情吗?我是劝小量别去啊!”
  海观潮也不服输:“那你陪不陪着去啊,小施一个人去两三天,寂寞不寂寞?”
  施长悬:“……”
  他想说点什么,又闭嘴了。自从拜了王羽集,他在海观潮嘴里就从施道长变成小施了。
  小量继续弱弱道:“那不如谢老师带着我,陪施道长去?”
  谢灵涯看了一下施长悬,还挺不好意思的。虽然海观潮是胡搅蛮缠,但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以前每次都是他拉着施长悬陪自己,这次施长悬就一个人去做作业,他陪一陪好像也无妨啊。
  反正只是两三天而已,公众号早就编辑好了,可以用手机发。谢灵涯只思索了一下,就说道:“那行吧,去就去呗!”
  ……
  走之前,张道霆在院子里帮小量清点行李,怕他迷糊了没带齐在外头不方便。
  这会儿谢灵涯还有个手续没办完,让他们等等自己,弄完再回来,施长悬便也坐在后院等待。
  小量特别开心,小声说:“张道长,你说,谢老师答应带我,是不是觉得我还是有希望的?”
  “你别太期盼了,我觉得他只是被海哥挤兑的。”张道霆看他两眼。
  这又不是去别的道观参观,如果是去别的道观,那还差不多,但这只是陪着施长悬去做作业,看看民间宗教活动,估计心里当做是旅游了。小量虽然年纪不小了,在大家心里也就是个半大孩子,脑子不怎么好用,谢灵涯可能当领孩子玩儿。
  小量的肩膀顿时塌了下来,说道:“其实我知道,我没什么天赋,看书也看不懂,光是背都要背半天。那天,谢老师还摸了我的胸口和背,然后叹气……”
  “哇,也摸了你?”张道霆说道,“这个你倒是可以放心,他摸完我和刘伯合他们也没什么好脸色。”
  一旁的施长悬听到,却是忽然怔住了,原本平淡的神色略带微妙,他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一时未能捕捉到,可是下意识的心惊了一下。
  小量听了却是一喜,“真的吗?”
  “你开心什么啊!”张道霆拍了一下他的头,“你谢老师摸谁不得叹气?”
  小量:“……”
  小量嘀咕道:“那摸施道长就不一定吧。”
  差点忘了施长悬了,张道霆看看一旁的施长悬,“唉,这倒是。”
  施长悬的天赋,那是不必说的,他们反正也比不上。
  施长悬被张道霆看了一眼,如梦初醒,表情竟是有些茫然地道:“……他也摸了你们?”
  “对啊,也?还摸了您啊?”张道霆乐起来,“哈哈哈,说起来一开始我还误会了,不知道他摸我干什么,怕得要死,那时候他还不说明白,搞得我瑟瑟发抖。
  “后来才知道为什么,也发现了,嗨,谢总其实见人就摸,连侯虚中、刘伯合他们这样的大叔也摸……”
  施长悬:“???”
  过往种种浮现心头,最初的善意与注意,王羽集生前无徒,拜先生,邀请入观,祭祀……所有他忽视的、没有忽视的细节和着方才张道霆和小量的话全部涌入脑中。
  越来越多,越来越繁杂的画面,挤得施长悬脑内纷纷扰扰,但也越来越清晰。
  仿佛所有的画面和语句,最后都渐渐消失、低落,最后只剩下张道霆的一句话格外清晰:
  “嗨,谢总其实见人就摸!”


第50章 立尸祭(上)
  谢灵涯从市政府回来,就看到气氛好像有点不对,小量和张道霆都不吭声,脸上表情略带紧张尴尬。一旁的施长悬乍一看和平时差不多,仔细分辨,却好像更加冰冷。
  “……这是怎么啦?”谢灵涯本来想招呼他们出发的,这时不禁问了一句。
  张道霆也很懵,他刚说到谢灵涯,一直念叨到了谢师兄怎么还没回来,忽然发现施道长就不说话了,冷得可怕。
  张道霆感觉和谢师兄有关系吧,就一个劲往谢灵涯身上看。
  谢灵涯被多看了几眼,便有些失笑地道:“是不是怪我回来晚了?施长悬跟人家都约好了的吧,哎,我也不知道排队排了那么久,我道歉,我的错我的错。”
  可施长悬还是没说话,这下张道霆和小量更尴尬了,张道霆还觉得哪里不对,就是一时说不上,谢灵涯也有点不安。
  半晌,施长悬才有点茫然地道:“……不是你的错,是我弄错了。”
  施长悬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听出来,但他自己的嗓子十分紧绷,说出后半句话,花费了极大的气力。
  是啊,这件事怎么会是谢灵涯的错呢,明明是他弄错了。
  “弄错什么?时间弄错了吗?那现在还出发不出发?”谢灵涯问道。他发现施长悬好像在盯着自己看,而且是一种十分微妙的眼神。
  “……走吧。”施长悬低垂眼眸,淡淡说了两个字。他没有立场责怪他人,甚至无法透露自己的心情。
  “好,我拿个背包。”谢灵涯说罢进了房间。他和施长悬的房间。
  出完错后,还能拨乱反正吗?
  商陆神:“你真是……”
  施长悬:“闭嘴。”
  商陆神不敢说话了。
  ……
  谢灵涯觉得施长悬心情好像不太好,本来话就不多,现在更严肃了。他们是坐的大巴车,施长悬上去后就一个人坐一处。
  谢灵涯本来还想可能是照顾小量,让他们俩坐一块儿,可是后来他试图和施长悬攀谈,施长悬也神色淡淡。前不久谢灵涯还和施长悬说,现在笑容变多了,怎么一下就打回原形了一般。
  这么突然,难道是家里有什么问题?谢灵涯见他闭目养神,不愿多说的样子,只好放他自己静一静。
  施长悬的确不愿多说,也不愿多看谢灵涯,他怕自己会泄露情绪。
  大巴车开了三个多小时,才抵达邻市,接着还要坐班车去县城,也就是昴县。
  昴县“安家堂祭祖先”的风气十分重,家堂也就是安放祖先神位的屋子,也可以代指祖先神位,所以很多人说“拜家堂”,其实就是拜祖先。
  昴县很多家族群居形成的村落,还有总家堂,也就是全村的祖先祠堂。
  施长悬联系探访的,是一个很有些年头的村落,凤坪村,全村大多数人都姓庞,往上可以追溯到明代,村内保存有许多老建筑,祠堂还保持着百年前的风貌。
  施长悬在车上便和村主任联系了,下车后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在站点等他们,上来和施长悬握了握手,“施同学吧,你好。”
  “庞主任。”施长悬也打了声招呼,听他们俩的称呼,庞主任好像不知道施长悬还是个道士一般。
  “这两位就是你的同学吧。”庞主任听施长悬说临时多了两个人,还以为是他的同学,说道,“走吧,上家去。对了,因为祭祖,村里很多人都回来了,住处比较紧张,你们三个可能要在一个屋子挤一挤。”
  “嗯。麻烦您了。”凤头村旁边又没有酒店,住宿方面也只能这样了。好在他们三个都不是挑剔的人。
  庞主任把他们带到自己家里,他家的房子也特别老了,门楣上有四个斑驳的字:兴无灭资。
  小量仰着头,“谢……谢哥,这是什么成语啊?”
  他没敢喊老师了,待会儿让庞主任误会了。刚才一路走过来,也看到一些老房子门楣上有字,但都是耕读人家、宁静致远之类的。
  谢灵涯看了一眼,“这是一个成语,很古老,很艰涩,但以你的学历,应该能理解才对。”
  小量心虚地道:“我不太懂古文。”就吃亏在没文化上啊,才念了高中,现在看古代典籍也是挺费脑子,总得查。
  谢灵涯:“笨蛋,无是无产的无,资是资本的资!”
  小量:“……”
  庞主任在旁哈哈大笑起来,“一时没反应过来吧,这字儿是几十年前我爷爷铲了原来的字改的。”
  小量挠挠头,不好意思地道:“是……”
  谢灵涯偷着看了一眼,施长悬还是没笑,他哪知道施长悬现在看到再好笑的笑话,也笑不出来了。
  庞主任家有一儿一女,他结婚结得早,两个孩子都上大学了,这次也被他叫回来参加立尸祭。不过他们到庞主任家时,他儿女都出去玩儿了。
  在庞主任家,他坐下来给施长悬三人解释昴县一带立尸祭的渊源,“以往这个风俗是被打压过的,你们也知道。但这个习俗还是深入人心,所以后来很快复苏了,而且,现在还不说什么迷信,这个,这个还申请了非物质文化遗产。
  “整个昴县,有十几个师公班,就是主持傩鬼头的,不止是祭祖,还有一些祭神、祈福之类的活动,也是他们来。”
  施长悬在旁做笔记,他还带了相机,到时候要拍照。
  立尸祭是古称,传承下来的仪式都可以叫立尸祭,取其义。昴县当地的形式,叫傩鬼头,核心就是以巫为“尸”,供后代祭祀。
  “我有个叔叔,还会做鬼脸壳壳,所以我从小也接触到这些人,比较清楚里头的规矩。”庞主任点上了一根烟,回忆道,“我们的祭日,要提前占卜,才能确定举办时间和规模,而且我知道的师公班很传统,都是用龟壳占卜。然后在祭祖前三天,这些师公都会斋戒,在家静心养神。
  “小时候我们村头住着一位老师公,经常有人找他做事,我们每次经过他家门口,都不敢大声惊扰。那位师公还真有些玄,有一次让隔壁县请去做事,掐诀请他家里祖先来享受祭祀,请到主家曾祖的时候,老师公一个班子的人说不知道为什么,老人家总不来。
  “这位老师公点香一算,问主家,你曾祖的腿是不是有毛病?他腿脚不便,所以来不了,除非用马车去请。果然,主家的曾祖曾经摔断腿,留有残疾,去世也早,连主家都是小时候听祖父说过而已。然后他们改换了法术,派去马车才请来了老人家。”
  平心而论,庞主任的口才是十分好的,这个故事他也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绘声绘色。揭露答案时,语气还格外带上了几分悬疑色彩。
  可惜反响不是很如意,施长悬冷漠地记笔记,谢灵涯和小量先是面无表情,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捧场地道:“这位老师公是有真本事的人啊,果然玄!”
  庞主任有点郁闷,可是很快想通了,“哎,你们就研究这个的,肯定听过更多更玄的事情吧。”
  大家笑而不语。
  “对了,是不是要看斋戒?”庞主任说道,“我和老师公都打过招呼了,今天可以去班主家里拍一下,他家就在隔壁村,开车过去十分钟。”
  庞主任开车,把他们又带到了隔壁村那位师公班班主家里。
  班主的妻子接待了他们,说:“他在看书,你们到门口看看吧。”
  谢灵涯搭着小量,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量便点头。
  几个人走到书房门口,这房子也是那种老式的建筑,屋顶很高,窗子也开得高,屋子里面不是很亮,安了电灯后好多了。
  这个地方说是书房,不如说是师公专门“修炼”的地方,墙上挂着七八个木头面具,师公正坐在桌前,看一本泛黄了的书册。听到有人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因为庞主任提前打过招呼了,他也不觉得惊奇,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看自己的书。
  施长悬也只点头示意,然后安静地拍了几张照,刚才在车上庞主任已经给他们解释过了斋戒期间的注意事项,倒不必问师公本人。
  谢灵涯的目光在那些木头面具上流连了一下,这些木质的鬼头上用颜料画着五官皮肤头发,嘴角微微翘起,象征着慈祥和蔼的祖先们。
  还有一些表情比较威严,大概是代表神灵的鬼头。
  大概因为审美风格,无论是哪一种,脸颊上的红晕都特别重,而且上了一层清漆,看起来就像脸蛋油光发亮一般。
  等施长悬拍完照后,他们出了这屋子,小量说:“要是单独看面具,我都觉得像是唱戏的,但是放在那房子里,就感觉特别神秘。”
  “心理作用。”谢灵涯说道,师公能请神,但是面具也不是每时每刻都附着神魂。
  ……
  回到凤坪村庞主任家里,谢灵涯发现屋子里多了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其中一男一女和庞主任长得颇像,应该是他儿女,另一个年轻男人举着自拍杆,上头有个手机,正在院子里转圈。
  庞主任一看到,就招呼了一声:“二黑,你转什么圈呢,狗咬尾巴似的。”
  “七叔!”那年轻人差点没蹦起来,“别叫我二黑啊!”
  庞主任乐了,“怎么,城里人要面子,二黑都不让叫了,这不你奶奶给起的么。”
  庞主任的儿子道:“爸,二……杰哥在直播呢!”
  “是吗?”庞主任凑过去,在庞杰的手机屏幕上看了看,上头一排排的小字,把屏幕都快占满了,“哎,你这个上面好像都在叫你拍他们。”
  他回头看了下施长悬一行,没错,屏幕上都说让镜头对着他们。
  庞杰:“……”
  “今天的直播就先到这里了,明天给大家直播乡村封建迷信活动啊。”庞杰说罢,干脆把直播间给关了。
  庞主任一听,立刻盯着他,“你刚说什么?”
  “明天不是开总家堂祭祀么,我准备直播一下。”庞杰大大咧咧地道,“网友对这种迷信活动好像还挺感兴趣的。”
  庞主任不悦地道:“胡闹,祭祖是大事。”
  “那他们怎么可以拍啊,我都听说了,他们也是来拍傩鬼头的。”庞杰看向施长悬他们,“我还是姓庞的呢。”
  “人家是做学术研究,而且早就和师公打过招呼,占卜过的。”庞主任之前一直十分温和的样子,这时候却很强硬,“反正就是不允许,你有意见叫你爸爸来见我。”
  “啧,算了,我先回去了。”庞杰说罢,晃悠出去了。
  庞主任又看了两眼,很无奈,对三人道:“他爷爷和我爸是堂兄弟,他小时候就搬到城里去了,只有年节回来,我们村里的年轻人,对待家堂还是很尊敬的。”
  他之前才和施长悬介绍,家族之内对待祭祖活动很重视,还会特意从外地回来,这下就来了个反面例子。
  施长悬点头。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这个年代像昴县这样的风气流行才是少数情况。大部分华夏人,已经不会在家供家堂,就连清明扫墓的也越来越少,很多人可能几年去一次。
  接下来他们又在村内转悠了一下,和一些老人聊天。
  家堂第二天开,晚上三人在庞主任家里吃饭,也没什么娱乐,睡得比较早,庞主任家收拾了一间房给他们。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不过这床很大,是老式的木床,三个人挤一挤也足够睡了。
  小量睡在最内侧,谢灵涯睡中间,施长悬则睡外侧。
  “晚安啊。”谢灵涯转头说了一句。
  施长悬起身把灯关了,然后就着这个姿势背对谢灵涯睡了。
  谢灵涯:“??”
  大家一起睡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施长悬背对他睡。别说,谢灵涯养成那么多新习惯,其中真不包括和施长悬背对背,施长悬的后脑勺他太陌生了。
  可是谢灵涯一想,也不好让施长悬转过来吧,太怪了。于是,谢灵涯带着一丝纳闷睡着了。
  反倒是背对着谢灵涯的施长悬,几乎彻夜难眠,他白天一直有意无意躲着谢灵涯的视线,可视线躲开了,心里的形象还是那么清晰。
  他清楚地知道,错了的,应该纠正过来。如果施长悬的自制力不强,也无法修炼道术到这个地步了,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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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谢灵涯一大早就爬了起来,看施长悬还在睡,心想这倒是难得,我今天比施长悬起得早。哎,这个施长悬眼睛下面怎么有点青色。
  谢灵涯悄悄把商陆神摸了起来,问道:“小可爱,你主人怎么了?”
  施长悬昨天叫商陆神闭嘴,商陆神一下怂了,怂完又比较后悔,此时谢灵涯问起来,它就羞答答又幸灾乐祸地说:“翻车了。”
  翻车?谢灵涯一下了然,哇,是不是道术失败了,心理一下接受不了。施长悬一看就自尊心比较重,小时候说不定是那种写错一道题补练一百道的人。
  难怪,难怪心情那么不好,而且不愿意看到谢灵涯——搁谁失败了也特别不愿意看到海绵精啊。
  谢灵涯唏嘘道:“让他想开点,谁都会翻车的,我也翻过啊。”
  商陆神:“嘻嘻。”
  是连番巧合与情难自禁,并着心猿意马,撞在一起发生了连环车祸,摔得施长悬半身不遂,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谢灵涯听到它诡异的笑声:“??”
  后来施长悬醒了,谢灵涯感念他对自己很照顾,还给他削了个苹果。
  施长悬拿着苹果愣了愣,心中刚刚生出一点别的念头,又见谢灵涯扒了个柚子递给小量,“来,天气干燥,多吃水果。”
  施长悬:“……”
  ……
  到了祭祀时间,施长悬一行跟着庞主任去总家堂,此时已经聚了很多人,师公班的人也早早到了,正在屋内准备,这个是不让拍的。
  祠堂已经布置好,供桌上摆放了新鲜干净的祭品。
  一个师公班大概有七八个人,仪式开始后,各有工作,有的唱念,有的戴上面具做法。
  迎请祖先到“尸”的身上,是有特定对象的,一共三对祖先,先祖、高祖和曾祖。
  两名师公戴着一男一女的面具,身上穿的也是特制的古代衣袍,端坐在两张高高的凳子上。
  谢灵涯小声说:“怎么那么高。”
  “从先秦以来,祭祀中的‘尸’就‘高人一等’。”施长悬头也不回地道,他们站在一旁拍照。
  而凤坪村的人,则都听从师公的安排在下方祭拜,两位扮演先祖的师公请来了先祖后,还会和子孙对话。
  先祖后便是高祖,换过两人坐上,面具也是另外一对了。
  在拜完后,祖先要享用祭品,把祭品放在他们面前,叫他们大吃一顿。其他村民就在下头看着,等祖先吃完了,他们可以去分一些剩下的。
  谢灵涯无意中扫了一下旁边的人,看到了昨天见过的庞杰,他也来了现场,没有带自拍杆,但是脖子上多了一根带着,连着一个手机套,装着他的手机。
  谢灵涯微微皱眉,一般来说,只有出去玩才会特意挂手机套,免得手机丢失吧,日常这么挂着看起来总是怪怪的。
  主要是昨天庞主任说了庞杰,不准他直播,所以谢灵涯才会产生怀疑。
  庞杰也没注意谢灵涯的眼神,他站在头两排,探着脑袋看前头的仪式。
  主家的“高祖母”端起一盘鸡肉,在鼻子下闻了闻,仿佛十分垂涎的样子。下头的人也发出笑声,不过笑声很善意,很多师公会刻意说些风趣的话,这样倒更有一家人的气氛。
  “高祖母”一手把鸡腿撕了下来,放到面具下端吃起来。
  少数人心里“咦”了一声,“高祖母”往年都很斯文,今年怎么上手了,是换了个师公的原因,还是“高祖母”在下头过得不是很好?
  还有高祖父也很夸张,一整块一下就塞进面具下的嘴里了。
  不要说他们,旁边一个班的其他师公也面露讶色,但一头雾水,一时没有说什么。
  谢灵涯他们还以为这里风俗就是这样,还嘀咕吃东西也这么有原始色彩。
  这时,“高祖母”忽然停了下来,对下头一招手,“庞杰,你过来。”
  庞杰懵了,“叫我啊?”
  “高祖母”点头,“快过来。”
  仪式里有这一项吗?
  可这都是师公主持的,难道是庞杰家里额外塞了钱,要请祖先赐福?
  庞杰想问他爸,但没找到人影,上厕所还没回来,他稀里糊涂走上前,还摆弄了一下胸口挂着的手机。“高祖母”却一下呸了一口肉出来,然后将肉翻开,只见盘子上面好几片瓜子壳。
  “高祖母”抡起胳膊,一巴掌扇在庞杰脸上,“你这不孝子孙,竟然往祭品里头吐瓜子皮!”
  众人哗然,事死如事生,这个时候的师公就相当于真的祖先,给他们的祭品一定是新鲜干净的,这个庞杰,居然敢往里吐瓜子皮?
  庞杰的母亲不是凤坪村的,尖叫一声,跑过来道:“干什么,我家小杰碰都没碰,怎么会吐瓜子皮,而且也轮不到你来打啊!”
  “庞杰妈,话不是这么说,拜家堂是大事!怎么能不敬祖先呢!”
  也有人反对,甚至觉得打得好,吐瓜子皮算怎么回事啊。
  “胡说八道,难道出钱就是为了请人打自己家里人的么?”庞杰的母亲回头骂了一句,揪住了“高祖母”的领子,把人从高高的凳子上拽了下来。
  “高祖母”低着头道:“他不是今天吐的,是凌晨偷偷吐的,他溜了进来。”
  庞杰骇然看着他,他的确偷偷来了,还拍了照,当时正在磕瓜子,自己都没注意掉了几片在盘子里,可他明明记得那时一个人也没有。
  知道是他吐的也就罢了,还知道是什么时间,这人当时到底在哪看着啊。
  下面有人打圆场,打得好是一回事,但确实请师公是为了拜祖先,拜祖先是希望祖先保佑儿孙们都好好的,怎么会想看到这样的场面。
  从这点上来说,师公是不该打人,言语教育还差不多,可能是吃了瓜子皮太生气吧,只好和一下稀泥了。
  “算了算了,师公教育一下就可以了,继续吃吧,换盘菜来。”
  “凭什么就这么算了?”“高祖母”低声道,慢慢抬起头。
  庞杰只看到那张正对着自己的鬼头面具,因为姿势和角度,现场只有他看清了:
  原本嘴角微翘,一脸慈祥的面具表情,这时竟是嘴巴咧大,欢快无比地笑着,又因为一成不变而十分僵硬,漆黑的眼睛散发诡异的神采,脸上的清漆油光水亮,两团原本很喜庆的红晕也添了一丝古怪……
  屋内一时响彻庞杰的嚎叫声:“啊啊——”
  同时,他的手机屏幕上也是满满的弹幕:
  “啊啊啊啊好可怕!”
  “卧槽这面具刚刚还不是这个表情——”
  “我他妈吓尿了!”
  “妈的主播一定是安排好了的炒作,变戏法啊,但是也吓死我了啊啊!”
  下一刻,屏幕“咔”一声,碎了。


第51章 立尸祭(下)
  庞杰的叫声太凄惨了,在场很多人上一次听到这种声音,还是出现在鬼片里,他们看不到被庞杰遮挡住的面具。
  甚至很多人以为,庞杰这么叫是因为师公一把将他的手机捏碎了。
  怎么这么生气?庞主任原本有些疑惑,上前想调停,看到师公把庞杰手机活生生捏碎了,也惊讶于这份手劲。
  庞杰连退几步,因为师公还拽着他的手机,所以他的头被拉着往前倾,身体却惊惶失措地向后退,因为碰到庞主任也停下。
  庞主任走过来时刚好依稀看到了庞杰的手机上满满的弹幕,难怪他把手机挂着身前,愤怒地抓着庞杰的肩膀,“你这孩子,怎么还开直播呢!”
  还有心情管直播?庞杰抬头满脸惊恐,“他,他……”
  因为庞主任的话,现场沸腾了起来,庞杰的母亲都有点窘迫了,她本来想说赔手机的,现在群情激奋,她维护了几句也没人听到了。
  庞杰站在原地愣愣的,他刚刚再次看过去,却发现师公的面具又变回原样了,木头面具上仍是和蔼的微笑,难道方才都是错觉而已?
  耳边众人的争吵、指责声,母亲尖利地抗议声,全都完全无法进入庞杰的耳朵,他整个人都懵了。
  可就在这时,师公却生生拖着庞杰的手机带绳子,把他给拽回来,一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庞杰只觉得他的手就像铁钳一样,死死卡着自己的脖子,瞬间他的脸就充血胀红,喉咙里发出一点点“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半个字。
  “哎,哎你干什么!”庞杰的母亲急了,扑上去掰师公的手。
  另外那个扮演高祖父的师公这时也冲上去,却是抓着庞杰的母亲一丢,丢到几米开外了,他的力气也很大,庞杰的母亲一下捂着砸在地上磕伤的手臂说不出话来了。
  现场显得有些混乱,大家七手八脚想去掰师公,可他的手卡得太死,怎么也掰不开,庞杰都两眼翻白了。
  一个班子的师公觉得不对,说道:“高祖母,你这是要做什么!”
  “叫他给我赔罪!”这位扮演高祖母的师公尖声说道,这时谁都听出来了,语调太奇怪了。一旁的高祖父则捧着肉大嚼,不住地点头。
  众人头皮发麻,这,这真的是高祖母夫妇来了?!
  昴县的风俗流传这么多年,多得是关于祭祖仪式上显灵事件的传说,不过在场中老年人还好,年轻人都是第一次目睹,原本要掰“高祖母”的手都撒开了,觉得毛毛的,又在心里安慰,自家的祖宗怕什么,教训也是教训不听话的小孩。
  庞杰的母亲白着脸道:“师公,师公你和她说一下啊!”
  “骑马分财,拜送高祖,早登云路!速起!”那师公赶紧道掐着手决念咒,想要把“高祖母”和“高祖父”送回去,可是半点用也没有,他急了,伸手去掀“高祖母”的面具。
  那鬼头面具,竟如何也掀不下来,好似长在了人脸上一般!
  庞杰被掐得眼看出气多进气少了,这时一只修长手横里插了进来,在面具边缘摸索一下,发觉抠不开后,又挪到了两鼻之间的山源处,用力一按。
  “高祖母”猛然松开庞杰,后退几步!
  庞杰双目圆睁,嘴巴大张,猛吸几口空气,缺氧的大脑总算恢复些许,咳嗽的声音都十分嘶哑,脖子上有明显的淤青。
  他看着“高祖母”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刚才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贴近了死亡。
  其他人则是看向了那只手的主人,庞主任吃惊地道:“施同学?”
  施长悬三人原本是在旁看着,后来发觉了“高祖母”很激动,但一时并未出手,看那几位师公念咒似乎无效,这才动手安“高祖母”的山源。
  “冒昧了。”施长悬对师公们说了一句。
  这些师公班传承的多是梅山法,和闾山法有点相似,也融合了一点道家的知识,但“巫”的性质更多,比如实行的傩鬼头。
  他们一看施长悬的手法,便知道是内行人,按理说这是他们在办事,外人不好打搅,但看得出来施长悬也是见他们念咒不管用,才出手相助,因此摇头示意,“多谢这位小哥了。”
  “小杰。”庞杰的母亲喊了一声,她刚才被“高祖父”吓得也不轻,尤其是后来听说他们真的被高祖夫妇上身了。
  庞杰一下躲到母亲身边,他发现“高祖母”还在盯着自己看,面具上的表情倒是没刚才瞬间那么古怪,但心理作用下仍是觉得可怕。
  而且,师公们喊他本人的名字,他却捏着嗓子道:“我是庞柳氏。”
  ——按照家谱上记载,这位高祖母正是姓柳。
  一旁的“高祖父”也擦擦嘴巴,说道:“教训教训这不孝子孙怎么了。”
  有经验比较丰富的师公,便商量道:“是小辈冒犯了,本家高祖想要怎样才肯罢休?都是自家孩子,还请手下留情啊!”
  庞杰经过了刚才的事,哪还敢不信,这是腿肚子打颤,嘶声道:“我错了,高祖母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昨晚没注意,你饶了我吧!”
  其他村民则过来压庞杰的背,“还不给高祖磕头认错!”
  磕头?这在庞杰记忆里是完全陌生的礼仪,但这时他还真咬着牙,准备跪下去了。
  “高祖母”却一下闪开,坐上了高凳,跷着脚冷笑道:“上这儿来磕,磕足一百个头,再置办一桌新的席面,烧五斤元宝给我。”
  “高祖父”也坐了上去,“没错,没错。”
  庞杰一下呆住了,“一百个?”
  “一百个!”“高祖母”大声道。
  现场这么多人,庞杰觉得特别丢人,他还以为磕一个头就行了,偷眼去看母亲。可庞杰的母亲也傻傻的,不知道怎么办。得罪的如果是“人”,她还能想想办法,可这不是人啊!
  庞杰不想磕其他人都要压着他磕了,这时忽然听到有人说“等一下”,他立刻活了过来,挣扎着道:“等一下没听到么。”
  庞主任看向说话之人,却是谢灵涯,他问道:“怎么了?”
  谢灵涯:“有朱砂吗?”
  他跟着来围观的,自然什么工具也没带。
  那几名师公答道:“有,做什么?”
  他们也是看谢灵涯和刚才那位施同学一起来的,所以态度还算好。
  施长悬只听了三言两语,就明白谢灵涯是觉得其中有蹊跷,他肩上的商陆神也细声道:“子不孝,孙不贤,孤魂野鬼堂上坐,列祖列宗干瞪眼。”
  施长悬凛然,这话的意思,堂上坐的根本不是庞家高祖?
  谢灵涯也是听了柳灵童提醒发觉,他自己就见识过秦立民假冒他人之名索要,所以很快想通此事大概也差不多。
  谢灵涯用朱砂在眉心三两下画好了灵官神目,冷眼看去,只见院子角落里果然站着两个鬼魂,一男一女,正袖着手一脸焦急、愤怒,可不是干瞪眼么。
  “冒昧问一句,本家高祖母,享年多少?”谢灵涯问道。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问这个做什么?
  这个“高祖母”连庞杰的名字都知道,但那是现在的事,真正的庞家高祖母早就去世了,除非孤魂野鬼在这里待了上百年,否则肯定不知道。
  果然,“高祖母”沉默了一下,随后道:“他不是我们庞家的人,把他赶出去!”
  可惜,这时候那几名师公也觉得不对了,如果是真的高祖,会连自己享年多少岁都答不出来么。而且,他们两个的戾气也确实太重了,早在庞杰还没有犯事时,他们的吃相就特别难看,当时没料到,现在一回想就不对了。
  大家对视几眼,扑上去按这两人的手臂。
  “这是野鬼上身,请来的不是高祖!”师公们一声大喝,“快把他们按住!”
  这两个被上了身的人力大无比,一挥手把人都推开了。
  还有一个怨恨地看了谢灵涯一眼,朝他这边扑过来。
  谢灵涯没带剑和符,只手结灵官诀比了出去。结果这野鬼好像还有些厉害,之前按了山源没走,这时遇到谢灵涯的灵官诀也硬抗了一下,一下撞上来。
  谢灵涯的中指戳在他的胸口,他没事,谢灵涯自己“嗷嗷”叫了一声。
  妈的,中指差点折了。
  小量扑过来,一把抱住其中一人的腰,结果也被丢了出去,还砸在庞杰身上了。现场那么多人,七手八脚地摁着他,饶是如此,仍在不停动弹,力气实在太大了。
  另外一人又想去掐施长悬的脖子,谢灵涯从后头勒住了他的脖子,全身都挂了上去,“烧张符来!”
  这人想要打谢灵涯,但因为谢灵涯挂在自己背上,总是没法用力,不停地转圈把他往下甩。
  谢灵涯紧紧抱着他脖子不放手,腿本来被甩得摇了几下,这时夹住了一根柱子,姿势非常难受。
  “天地自然,秽气消散。人到有门,鬼到无路!”几个师公在旁边对着他俩狂念咒,可是好像没什么效果。
  施长悬现场画符,烧来兑水,试图捏开这人牙关,可他咬得死紧,牙龈都出血了。
  一名师公找来一把尺子,把他牙给撬开了,然后按着头往里面灌符水。
  “咳!咳咳!”被上身的师公咳呛几声,身体一下软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下,趴着喘粗气了,却是没那么紧绷。
  谢灵涯看到他身上分离下来一个阴魂,一打量——你说死不死,冒充人家高祖母,竟然还是个男鬼!
  还有一个被摁在地上的,这时众人也去往他嘴里灌符水,灌完纷纷松开了手。
  这时地上的人猛然一伸手,一拳砸在施长悬肩膀上,施长悬退了几步,眉头皱起,谢灵涯赶紧一下坐在这人胸口,摁着他山源,免得他再起来。
  等符水反应了几秒,这人的力气才抽离,身体一软也哼哼唧唧地躺下了。
  谢灵涯心念一转,唤来本地阴兵,把两个阴魂锁住了,去祠堂外等候。
  ……
  两名被上身的师公让人扶到房间里去休息了,剩下的人看着遍地狼藉,都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谢灵涯和施长悬方才露了一手,大家都很服气,还有人说:“小师傅,现在该怎么办啊?”
  那几个师公有点尴尬,本来他们才是被请来祭祀的,可自己人请到了野鬼,实在有点不好意思指责他人不给面子。
  “本家先祖还在等着,还是请各位师公把仪式主持完吧。”谢灵涯说道。
  人家就站旁边干瞪眼半天,不可能今天送回去,下次再请过来吧,太折腾了。
  现场收拾了一下后,换了两名师公,重念咒语,第二次请高祖夫妇到场。
  戴着面具的“高祖父”左右看看,忽而走到庞杰面前,庞杰讨好地笑了一下。“高祖父”却是举起手,抡了他一巴掌!
  庞杰捂着脸大喊:“师公,他也被野鬼上身了!”
  谢灵涯还没关眼,亲眼看到庞家高祖坐在“尸”身上的,他说道:“没野鬼,就是你祖宗真的也想抽你。”
  庞杰:“…………”
  ——不管是孤魂野鬼,还是真的高祖,可不都想抽他么。
  一旁的师公也说道:“正是,拜家堂要求祭品干净,你弄脏了祭品,才导致高祖生气,令孤魂野鬼有了可趁之机,冒名顶替!”
  其实这师公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发生的事,但是根据做法事这么久的经验,推测得八九不离十。
  谢灵涯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可能就是庞家高祖被请来后,看着祭品气得不想坐下,这时候那俩孤魂野鬼反倒是一屁股坐下了,搞得真正的高祖夫妇又气又急,在院子里直转圈。
  那俩能扛下来谢灵涯的灵官诀,可见也是有一定实力的,难怪庞家高祖夫妇被鸠占鹊巢,也赶不走他们了。
  庞杰俨然成了众矢之的,被真高祖又抽了一下后,也不敢再申诉,他胆子早吓破了,灰溜溜地和母亲一起挤回人群。一看周围,还尽是些谴责的眼神,都觉得他活该。
  今天他可算是出了“风头”,可想而知接下来好一段时间里,都会成为村里人的谈资。还有他那突然被迫关闭的直播间,也不知怎样了……
  _
  祭祀快结束时,谢灵涯出了祠堂,阴兵正锁着那两名阴魂在等待,见他来了便抱拳行礼。那两名阴魂大概被教育过了,也没之前那么凶悍,垂首站着,不敢直视谢灵涯。
  “这俩是怎么回事?”谢灵涯问道。
  “方才问过了,他们两个是裴小山从乱葬岗召的野鬼,后放出去作乱,游荡到此处,一时未被缉拿。”阴兵答道。
  竟然是裴小山那王八蛋的遗祸,当初他逃跑时在路上放了不少山魅鬼怪的给追兵捣乱,不知具体数量,一时也捉不干净。尤其各处乱葬岗的鬼,没个数。
  谢灵涯叹了口气,“真是死了都不给人清净,算了,你俩把他们带走吧。”
  “好的,谢老师再见。”阴兵又一礼,扯着俩鬼走。
  俩阴魂临走前对谢灵涯瑟瑟道:“谢、谢过您不杀之恩。”
  谢灵涯:“……”
  什么情况,他今天没有嚷嚷过要砍鬼啊,为什么要谢他不杀之恩?那俩阴兵到底教育了他们些什么啊??
  ……
  整个祭祖仪式要办差不多一天一夜,结束之后,主家还要招待师公班吃一餐。
  这次把施长悬三人也留下一起吃,这是师公班提议的,方才的事情他们帮了大忙。那俩野鬼还挺凶,师公们念咒都没能赶走。
  “我原本以为,你们就是搞学术的,没想到,实践也这么厉害。”庞主任敬佩地说道。
  本来其他人还在猜想他们的来历,庞主任一说,竟然是什么宗教学专业的高材生,这才恍然大悟。
  其中一个师公更是道:“国家现在还有大学教做法事了?”
  谢灵涯差点笑出来,“误会了,不是一码事。这不是大学教的,我们自家做道士的。”
  “哈哈哈,我就说。”师公又与他们叙过派系,有人竟还知道抱阳观,是听过王羽集的名字。
  一顿饭吃下来,也算是宾主尽欢,施长悬也趁机多收集了一些资料。
  吃完后仍是在庞主任家休息,准备次日回去。一到庞主任家就看到,庞杰也在这儿。
  庞主任喝了几杯酒,微醺地道:“你小子,怎么来了?”
  庞杰苦着脸道:“我爸要抽死我了,上您家躲躲。”
  他爸拉个肚子出来,就发现自己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大事,气得都不行了,把皮带解下来抽人。
  “该啊。”庞主任也不愿意和他多说,洗脸去了。
  庞杰的手机碎了,现在拿着他妈的手机在用,他断了直播后,直播间都炸了,好多人涌入他微博,问他有没有事,当然这都是粉丝,非粉丝则是质疑是否炒作。
  庞杰心里毛得很,也不愿意把自己丢脸的经过详说,只在微博上发了一句话:兄弟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很多人都说他装神弄鬼,不过这都是题外话了。
  庞杰看到施长悬和谢灵涯两人,心情很复杂,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二位大师好。”
  那天第一次见面,庞杰可没和他们打招呼,谢灵涯看他一眼,说道:“以后还来拜你祖宗么?”
  “……”庞杰郁闷地道,“以后,以后逢年过节就回来……”
  谢灵涯乐了,“你不回来也就那样,保有几分尊重就行了,谨言慎行讲卫生,总是不会有错的。”
  他也算看过好几件这样的事了,有的人撞邪是自己真倒霉,有的人那就纯属自己作死,庞杰吧,属于又倒霉又作死。
  庞杰呐呐道:“是是……”
  谢灵涯和他只是萍水相逢,提醒到此为止,听不听也是他自己的事了,不过经历了这件事,正常人大概很难不吸取教训吧。
  谢灵涯三人撇下他进了房间,看小量还意犹未尽的样子,谢灵涯说道:“早知道会闹鬼,就不带你来了。”
  小量一个劲笑,仿佛自己占了便宜一般,“我,我去打点热水给老师喝。”
  说罢又蹿出去了。
  “刚才肩膀是不是被打了一下?”谢灵涯对施长悬道,在饭桌上他就觉得施长悬的手不是很舒服的样子。
  之前灌了符水,众人收手收早了,施长悬的确被捶了一下,他不知谢灵涯看在眼里了,低声道:“没事。”
  “上点药吧。”谢灵涯把海观潮做的药翻了出来,又走到施长悬面前,扒他衣服。
  施长悬身体往后一躲,按住了领口。
  “?”谢灵涯瞪着他。
  施长悬一抬头,与谢灵涯看了个满眼,他躲了谢灵涯一两天,眼神都没有交汇超过两秒。这时猛然对视,他一时移不开眼神了。
  谢灵涯把他的手扯开,又把衣服半褪,肩上果然有块淤青,“忍着点吧,给你按一下。”
  施长悬一声不吭。
  谢灵涯看施长悬哼都没哼一下,上完药一低头,笑道:“哎,你小时候也这么省心吗?我每次打架输了都能嚎得飞起来。”
  施长悬眼中全是他弯起来的眼睛,淡红色的嘴唇,深黑的头发以及每一处细节,这样近的距离,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在施长悬心口上,砸出一个坑来。
  谢灵涯已经起身放药去了,施长悬仍是有些失魂落魄,压抑了两天心神,被他一笑便宛如掉进了无底洞,无处着力。
  商陆神在他耳边悄声道:“施长悬……”
  施长悬回过神来,脸上仍是漠然。
  商陆神鼓励道:“加油。共勉。”
  施长悬垂目不语。
  拨乱反正?已无能为力。


第52章 走无常
  杻阳人论坛
  [杻阳趣闻]主题:又又又又遇到灵异事件了
  内容:呜呜呜楼主到现在还瑟瑟发抖,只敢白天发帖。昨天去表哥家玩,姑妈说表哥生病了,前段时间突然晕厥,浑身冰冷,查不出病因。昏了两天才自己醒过来,看着像没事人。大家正在探讨送表哥去哪家医院检查,楼主去阳台打了个电话。忽然看到表哥和一个黑衣人出大楼,不知道去哪,还以为是表哥的朋友找他出去玩。当时在讲电话就没在意,打完了一回屋里,就看到表哥竟然坐在沙发上,但是脸色清白,身体僵直,呼吸也很微弱,姑妈正在旁边打电话叫救护车,说表哥又犯病了。如果表哥在房间,那之前楼主在阳台看到的人是谁?TAT现在表哥还在医院没醒过来,楼主都不知道该不该和家人说自己看到的情形……
  1L:我靠,本来昏昏欲睡,看到帖子吓清醒了。
  2L:真的假的,不是看错了吧,还是表哥被鬼勾走了?对了楼主你没说清楚啊,标题为什么是“又”?
  3L:……楼主,又是你啊。
  4L:你们不认识楼主吗?之前也发过帖子,我还记得,第一个是去年中元节发的
  5L:瞎猜什么啊,你看错人了呗,自己吓自己,赶紧送大城市的医院请专家看去。
  6L:哈喽,灵异小说作者你又来试梗了?
  7L:实在怀疑的话,要不去抱阳观或者太和观拜拜吧。
  8L:楼主应该不敢去抱阳观,她第一次见鬼就在抱阳观啊。
  ……
  28L:这个样子,让我想到过阴,老家有个老太太就会过阴,就是帮阴间办事。所以那时候经常有人家里花钱请她打听阴间的事,看家里老人过得好不好,只要问清楚埋在哪个山头,还可以把人请上来。
  _
  _
  晚上睡觉之前,谢灵涯隐晦地安慰了一下施长悬,没有人是生下来全知全能不会出错的,他这么厉害,考研不也考了两次。偶尔一次翻车也不算什么,失败是成功之母嘛。
  结果效果居然出奇的好,以前谢灵涯都没发现自己这么有灌鸡汤的能力。施长悬眉目间都轻松了很多,当天晚上也没有背着他睡了。
  次日,回程时间定在下午,上午还要去拍一些祠堂的照片。
  中午,谢灵涯准备用手机推送微信,不过这比较麻烦,得登电脑版后台,然后又要扫码,他把施长悬的手机拿来,两个手机一起操作简单一些。
  这一用谢灵涯才发现施长悬没有微信号,客户端还是他现下的,就劝施长悬注册一个,“那天开会的时候,副会长不是还说么,现在都提倡利用新媒体贴近信众,向大众传播道家文化。”
  施长悬:“……”
  谢灵涯:“怎么样?”
  施长悬点头,“听你的。”
  谢灵涯便低头开始帮他操作,用手机号注册。施长悬看到谢灵涯低头摆弄手机,窗外的阳光照在他冷白细腻的皮肤上,令人很有抚摸一下的冲动。
  “好了,给你加了我的号。”谢灵涯冷不丁侧脸,刚好对上了施长悬盯着自己的视线,他愣了一下,觉得这个眼神有点怪。
  施长悬已默默收回,拿过手机。
  谢灵涯正在琢磨时,施长悬把手机举起来一点,“这个名字……”
  谢灵涯一下回神,“嘿嘿,随便取了一个。”
  只见微信名处写着:高冷道长。
  施长悬:“……”
  施长悬点了几下屏幕,将谢灵涯的头像存下来,然后设成了自己的头像,除此之外却是没有别的操作。
  谢灵涯的头像是商陆神和柳灵童,他能理解施长悬扒自己的头像,但是……
  “你不改名字啊?”谢灵涯看施长悬改完头像就把手机收了起来,好像不打算改掉这个他胡起的名字了,“哈哈哈哈可以,别改了。”
  要走的时候,还有村民来庞主任家,上午其实已经来了几拨了,都是想围观一下他们的,家堂内发生的事情太有得聊了。
  其中一个村民还拿出手机:“道长,能不能加你们的微信啊,以后想去上香。”这是已经听说施长悬是道士了,而且大家都在风传,这道士还是正经研究生,多高级啊!
  这有什么不可以,谢灵涯把手机拿出来,那村民还想再加一下施长悬。
  “请问一下,要是做超度法会,怎样算费用呢?”村民问道,虽然本地风行师公班,但架不住人家信别的。
  谢灵涯给他解释了一下。
  村民问道:“请不同的道长收费也不同么?那请高道长多少钱?”
  谢灵涯:“高道长?谁?”
  村民指着施长悬:“这不是高冷道长吗?”
  谢灵涯:“…………”
  施长悬一派淡然,好像不打算解释,反而是谢灵涯非常尴尬,这个微信名被人正经念出来,羞耻感太严重了,他捂着脸道:“没、没有,这是施道长。”
  村民还要纠结:“那高冷是谁?”
  谢灵涯:“……”
  把村民送走之后,谢灵涯红着脸把施长悬的微信名给改成了他的本名,然后道:“我靠,我再也不玩情趣了,都不知道怎么给那个大叔解释!”
  虽然知道谢灵涯的“情趣”只是玩笑的说法,施长悬心里仍是泛起了涟漪。如果他仍不知真相,大概此时会更开心吧。
  “而且为什么是我尴尬啊,明明给你起的名字。”谢灵涯还很不甘心,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皮还是太薄了。”
  小量:“…………”
  ……
  下午一行人坐上了回杻阳的大巴车,谢灵涯和施长悬又坐在了一排,谢灵涯靠着车窗,说自己要睡一会儿。
  回程又是几个小时,车至半途中,忽然停了下来,谢灵涯也醒了,发现自己倒施长悬怀里了。
  最早他要是这样,还得说句不好意思,现在两人都熟得睡一张床了,自然无需多言。谢灵涯揉着眼睛问了一句:“前面怎么了,堵车吗?”
  小量坐在后排,早就站起来往外看了,听谢灵涯问便说道:“好像是前面出车祸了,司机也下去看了。”
  “车祸?”谢灵涯往外看了一眼,但前面车挡着,只依稀从缝里看到有人围在一处。
  没多久,司机回来了,说道:“估计要堵一会儿,前面有辆大巴侧翻,好几个当场去了的,太惨了,好像是司机疲劳驾驶。”
  车上的人都唏嘘起来,确实惨,司机疲劳驾驶,把车上的人都害了。
  谢灵涯和施长悬对视一眼,一齐起身了。
  “谢老师,你去干什么?”小量问道。
  谢灵涯回头小声对小量道:“你觉得我们是去干什么呢?”
  小量想了三秒,才赶紧站起来,“我也去。”
  走到近前出,只见救护车已经到了,正一个个往上抬人,地上还有血迹,大巴车侧倒在地上,有的人幸运只受了轻伤,但可能同行者受难了,哭得泣不成声。
  谢灵涯将阴眼开了,看到车窗还有阴魂半挂着,浑身鲜血淋漓,向外伸着手:“哥哥,拉我出去啊,哥哥……”
  或是奋力是从车门爬出来,试图爬上救护车。
  这是尚未意识到自己已经去世的亡魂,思想还停留在去世一瞬间的恐惧与痛苦中,甚至仍然在求一线生机。
  三人不远不近地站着,开始念道家往生咒和太上道君说解冤拔罪妙经,希望他们能脱离痛苦。
  他们念经的声音很轻,但周围还是有人发觉了,可能不解其意,但猜也能猜到念的是超度之类的经文,也不由肃然。虽说不知道他们是佛家还是道家的居士,自己也不信这个,但对这种行为还是很有好感。
  念到几十遍时,谢灵涯看到有两个冥差赶到,牵引亡魂。
  那两个冥差,一个穿的是吏服,另一个却是穿着休闲西装,穿吏服的还推了穿西装的一下,“都是你耽误了,晚了好些时间才到,还不快一一拿好了!”
  那穿西装的满面委屈,手里拿着绳子系成一个个圈,然后扣在冤魂身上,另外那个冥差一挥令牌,所有魂魄就乖乖排成队,跟在他身后。穿西装那个开始拿着小册子点人头。
  冥差一转头看到了谢灵涯站在不远处,便飘了过来:“谢老师可是在此处办事?”
  周围有人,谢灵涯和施长悬示意了一下,自己走到偏一些没人看到的地方,才开口道:“我路过而已,发现这里车祸,就来念几遍经。”
  虽说他没见过这一位,但他受了提举城隍司印,在鹊山地界阴间,冥差认识他不奇怪,不认识他才奇怪。
  这时,后头穿西装那个忽然“哎呀”一声,焦急地一抬头,看到冥差在和谢灵涯交谈,也跑过来了,说道:“王哥,这个是李东东吗?好像不大对啊。”
  “李什么东东!”冥差正想和谢灵涯套近乎呢,被他打断了,瞪着他道。
  西装冥差说:“少了一魂啊,应该还有一个叫李东东的,我看您和他说话,还以为他就是呢。”
  谢灵涯看他一眼,“你是新冥差吗?我是个开了阴眼的活人你看不出来?”
  西装冥差呆了一下,然后忽然哭着道:“我不是啊!呜呜呜……王哥,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家?求求你,放我回去吧。”
  “……”王哥非常羞恼,拍了他的后脑勺一下,“上阴间办事,还敢讨价还价,少废话,这一单做完你便能回去了,先把李东东找到再说,他肯定没跑远。”
  “呜……好。”说罢,赶紧找那李东东去了。
  “这是你们找来的临时无常?”谢灵涯问道,他还以为是个新冥差,现在看来根本不算冥差,是个走无常的。
  “可不是么。”王哥汗道,“您也知道因为裴小山,人手严重不足,那小子才第二次上手,先前还死活闹着不来,耽误了好一会儿,这就丢了一魂儿。”
  民间所谓“过阴”,还有“走无常”,就是这种情况。或因阴间人手不足,把人叫下去帮忙,或是有的魂身周有阳气太重的人,冥差接近不得,叫来生魂搭把手,也有叫去处理文书的,不一而足。
  这种在阴间,还叫做“生无常”,因为他们是生魂,与阴间的黑白无常相对。谢灵涯刚才戏言为“临时无常”,也是差不多的道理。
  自古以来,乡间很多神婆师公,自称有被叫去走无常的经历,因此而能够知道阴间之事,然后便在阳间拿人钱财,替人打点、探问阴间事。
  其实谢灵涯看到《抱阳笔记》中所记载的,反而多是像那个西装男一样,被叫去走无常后便想方设法要断了这个差事,在阳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或者不敢多说的人。抱阳观的祖师有过几起帮忙处理的例子。
  想也知道,极少数人才有那个胆量和天赋,能够在走无常时锻炼出能力,结交鬼神。而且透露阴间事是违规操作,需要冒风险,很多自称走无常的压根就是骗钱。
  过了一会儿,西装男回来了,“王哥,找到了。”
  王哥:“那鬼呢??”
  西装男:“他,他不肯跟我回来,躲在那边的树上,我抓不下来啊!”
  “不是教过你了么,用绳子套啊!”王哥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算了,我来吧。”
  他惋惜地和谢灵涯道别,看西装男盯着谢灵涯还想再说什么,用力一拉他,“看什么看,走了。”
  阴魂都被抓走了,缘尽于此,谢灵涯也就不再念经,往回招呼施长悬、小量回了车上,不多时道路也疏通了,直奔杻阳而返。
  _
  次日,谢灵涯在抱阳观前院浇花,顺便和来拍照的摄影爱好者聊会儿天,看看他们又拍了什么好照片可以用在微信上。
  说来多亏了这些人,自己拍,发网上宣传,还把周围县市的爱好者也组织过来拍。
  谢灵涯正说着,看到门口走进来一个男的,穿着一身蓝色的休闲西装,眼下有着重重的青黑,进来就用陌生的眼神不住打量,还有点茫然。
  这不是那天走无常的家伙吗?难道是找他有什么事?
  谢灵涯放下花洒,走了过去,“下午好啊,又见面了。”
  西装男反而被吓了一跳的样子,震惊地看着谢灵涯,“是你!”
  谢灵涯:“……是我啊,你这什么表情,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西装男恍惚地道:“不是啊,我来找人做法事的……”
  “那也算来找我的啊,走吧,后面聊。”谢灵涯把人给带到后院的房间里去了,泡了杯茶给他,“很不轻松吧,不过次数多了你应该就习惯了。”
  西装男差点没哭出来,“习惯什么啊,我可不想习惯!”
  西装男告诉谢灵涯,他叫宁万籁,是从上个月底开始走无常的,第一回 走完还没反应是真的,以为做了场噩梦,第二次了才明白过来,不过两次都哭着喊着不想干。
  他昨晚和王五——也就是王哥,一起把李东东逮回来,李东东哭得特别伤心,说自己还有好多事没做不想死,当时宁万籁一个可怜,就说等他回了阳间给李东东做法事,好让他早点去投胎。
  然后宁万籁打听一下,就找到抱阳观来了。他昨天还在走无常时见了谢灵涯一面,今天看到他本人那叫一个惊喜,不但更加确认自己魂魄离体,也知道传言里抱阳观的神奇估计都是真的了。
  昨天王五和谢灵涯打招呼,他就想问谢灵涯的事,王五没说,但是他觉得也许谢灵涯可以帮他,不止是给李东东做法事,还有……
  “谢老师,谢大师,谢天师,你能不能帮帮我,想个办法让他们不要再抓我去走无常了?”宁万籁求道,“我妈都要被我吓死了,我自个儿胆子也不大,为什么挑中我了啊,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救我?”
  “别说‘救’啊,你又不是入苦海了。”谢灵涯乐道,“这个下面点中谁就是谁,一般来说走无常的,少说也要值满一纪,一纪就是十二年。这个有点像强行服役,但是最低年限比较长。”
  宁万籁差点没昏过去,十二年,他这才第二次就受不了了,“真的非要熬满十二年吗?有没有办法可以疏通一下?”
  “唔……”谢灵涯沉思道,“按理说,打点到位是可以的。”
  常人都是去求走无常的人帮忙在阴间打点,到了这里,反而是宁万籁这个走无常的来拜托谢灵涯。
  不过谢灵涯虽然有关系,却不能直接让舅舅出手,生无常是登记在册的,还有那么多同僚也要打点。
  “要怎么打点?只要可以辞了这个职,让我干什么都行。”宁万籁充满希望地道。
  “还能怎么打点,多办几次道场、法会,看能不能让冥判手下留情,把你的名字划去。”谢灵涯也没有经验,只是根据《抱阳笔记》上记载的一说。
  宁万籁把这当做救命稻草,连道:“我办我办,只要下面的老爷们能放过我。”
  “你也不要太紧张,冥差可能看起来可怕,但不会害你的,你还算他们同事。”谢灵涯劝解了一下,免得宁万籁在除名之前,就把自己给吓死了。
  各人胆子、志向不一样,大多数人要真遇到这种情况,都和宁万籁一样,恨不得立刻脱离这份工作。
  而像谢灵涯这样的人,天生吃得了这碗饭,要是被抓去做生无常,估计当时就满不在乎地苦练锁冤魂技巧,争当地府先进标兵……
  宁万籁长吁短叹,直呼放松不了,太吓人了。
  “那就先把李东东的法会做了,另外你那个法会,我要再研究一下,看如何针对你的案例做一些改进。”谢灵涯琢磨道。
  宁万籁:“谢谢,太谢谢了。”
  谢灵涯又劝了他几句,在离职成功之前,还是尽量看开一点,再有就是和至亲解释好,免得他们担心。
  ……
  宁万籁走了后,谢灵涯研究了一下可以给他办什么法会,李东东的法会倒好办,刘伯合、张道霆都能来做了。
  谢灵涯又求教了施长悬,因为需要给宁万籁打点鬼神,施长悬说最好烧降真香。
  香有供养、驱邪净化、通灵传讯等功能,而降真香是一种道教香料,传说斋醮时焚香,上彻九天,下贯地府,感应神灵,神灵闻了立马显灵。
  简单来说,这个是鬼神界大受欢迎的供品。道教所用的香料,从单品到混合制作,青木香,九和香,多种多样,唯独降真香最为高端,通常是做成香珠。
  不过这种香市面上是没得卖的,要烧得自己做。谢灵涯问了一下,施长悬家倒是有长辈会做,但是不会多做存着,每次是即做即用。
  无法,谢灵涯决定自个儿做,好在方子他是有的,也用不着什么特殊的仪器或手法,制成鸡头那么大的香珠即可。
  降真香的原材料有些能入药,所以谢灵涯去找海观潮,让他帮着辨别一下品质。
  海观潮听说谢灵涯要自给自足,动手做香珠,扶了扶眼睛严肃地道:“现在是新时代了,你要不改进一下,说不定神明会更欣赏,一开心,你的法会效果就更好了。”
  谢灵涯:“改什么进,这个是老方子了,经典!”
  海观潮:“哎,你这个经典香珠,有前调中调和后调吗?”
  谢灵涯:“…………有你个大头鬼啊!”


第53章 仙鹤引
  海观潮还挺不服气,脑洞大不知道自己补一补,“给你出主意呢。”
  “你对香水倒是挺有研究啊。”谢灵涯吐槽了一下,“谢谢你了,我要是能做出前调中调后调,还学什么财务啊。”
  谢灵涯做降真香珠的时候,叫上海观潮和方辙给自己打下手。降真香的原料有十二种,沉水香、青木香、乌参、白檀等等,以沉水香用量最多,按比例来说,一份里头用三两乌参就要三斤沉水香。
  分别捣筛好了,加上干枣肉,又要再捣三万下。这一步没有什么捷径,就是干捣,细捣,不停捣。而且前头是各种材料分别捣,三人也不能时时刻刻捣香,所以还花了好些天时间。
  捣完后要蒸一天,再加上三斤白密,继续合在一起捣,然后搓丸子,晒干。
  香珠制成后,不必焚烧也能闻到那令人宁静的香气,谢灵涯特意多做了一些,此时每人发一颗用线穿好了的,“这个佩戴着能驱除邪恶之气。”
  香珠大如鸡头,小量捧在手里嗅了嗅,此时夸道:“谢老师真厉害,做的香珠也特别好闻。”
  海观潮忍不住笑道:“你闻过别的香珠吗?”他都没说,这个也不是谢灵涯一人做的,他和方辙可帮着捣香来着。
  小量:“呃……反正我觉得谢老师做的应该最好吧!”
  谢灵涯得意地道:“怎么不是了,《海药本草》里说,上好的降真香珠,烧之,或引鹤降,醮星辰,烧此香甚为第一。度箓烧之,功力极验。还有说坛内烧之,天真玉女闻之,降于虚空的。看着啊,看我能不能把玉女引来。”
  海观潮玩笑道:“是玉女的话那还是有前中后调比较好,女孩子喜欢这个。不过,你不是做的阴间法事吗?”
  谢灵涯:“……忘了忘了。”
  ……
  宁万籁在给李东东做法事的时候,又来了,他来了谢灵涯便给了他几颗降真香,叫他自己在家烧一烧,说不定没那么怕了。
  “谢老师,我按你说的,和至亲解释了一下走无常的事。”宁万籁原本的烦恼还没解决,这次又多了新的烦恼,“好不容易让我爸妈信了,但是我妈现在每天琢磨着怎么给我去了这个差事,到处打听那些大师神婆,带我去见。”
  “你说你已经找了我啊!”谢灵涯说道。
  宁万籁:“我说了,我妈说……多管齐下,她从寺庙找到乡间。”
  之前谢灵涯让宁万籁做好心理准备,不太可能一次法事就成功。据说以往,有人不知该说倒霉还是能干,做了得有八年法事才得以除名呢。
  宁母知道可不就烦恼了,想着多找几个同时帮忙,能不能尽量早点除名。
  “你妈是担心你,你多注意,别让她被人骗了。”谢灵涯提醒道。
  “我就是这么想的!”宁万籁说道,“那家伙,一看就不靠谱的人,还跟人买符呢!”
  虽然宁万籁怕得要命,但好歹也是走过无常的人,依稀也能分辨一点,至少跟人一对下头什么景象就知道正误。可惜,他嘴皮子不如那些神棍,人家说得他妈怎么听怎么有道理,都能解释过去。
  正说着,宁万籁接了一个电话,“喂?妈啊,我在抱阳观,刚做完法事……不是我的,是给李东东的。”
  他又听了一会儿,表情古怪起来:“肚仙婆?家里?……唉,好吧,你等着!”
  宁万籁挂完电话后,哭笑不得地道:“我妈说,找了个什么特别灵的肚仙婆,想让她替我和阴间打商量。谢老师,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谢灵涯也笑,“这个好理解,也是请鬼的一种。肚仙婆声称自己肚子里附着仙人,仙人能够帮助他们,来往阴阳两界,,从阴间带来阴魂附在自己身上,和活着的人交流。”
  宁万籁脱口而出去:“这怎么可能!什么仙人能附在人肚子里啊,挨着肠子嫌弃不嫌弃啊!”
  谢灵涯摸了摸自己肩上那个娃娃,说道,“其实我一直都想说,我这个娃娃是个耳报神,也附了‘神’。”
  宁万籁:“…………”
  宁万籁正在凌乱地想这到底真的假的,谢灵涯已经若无其事地道:“我没有和这种肚仙婆交流过,据说这就是会变声和腹语术。但是,所谓仙不一定是真仙人,很多地仙、鬼魂、精怪也是自称仙神的。”
  比如耳报神也不是真神。世事无绝对,保不齐就有那重口味的“仙”,就好住在人肚子里呢。
  而且谢灵涯听过的说法里,肚仙婆肚子里的“仙”,很多是前世欠了宿主的债,于是前来效劳还债。
  “谢老师,那你能不能陪我一块儿回去一下,看看那肚仙婆什么门路。”宁万籁这些天见识了不少神棍,深感有的人虽然没本事,但是嘴皮子真是好,他妈信得跟什么似的。谢老师这个真专业人士,口才也不差,最好能助他一臂之力。
  “行啊。”谢灵涯非常好说话地答应了,俩人一起上宁万籁家里去。
  ……
  ……
  “我妈说,一般都是要上肚仙婆家去看的,她很费劲才把人请到我家来,然后也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规矩,说要第一个看才最灵,还有桃花开的时候去看也最好。”宁万籁路上把他妈的话转述给谢灵涯。
  谢灵涯不置可否,再怎么说还是要看到本尊才知道。
  到了宁万籁家里,他父母都在,那个传说中的肚仙婆,大约四十多岁,也在他家里。
  “这个是抱阳观的谢老师。”宁万籁把谢灵涯介绍给父母。
  宁母光听他说谢老师谢老师,没想到谢老师本人这么年轻,一时有些吃惊。
  那个肚仙婆听了,也看了谢灵涯几眼,但表情还是很矜持的,“怎请了别人来,那我还是回去吧?”
  “别啊,来都来了,我们是在抱阳观安排了法事,但和这边无关吧,法事归法事。仙婆,你看这就是我儿子,昏死过去几次了,太可怜了。”宁母赶紧拉住肚仙婆,“你看,能不能请仙人去阴间讲讲情。”
  “我还以为你是要关仙,来了才说是请仙人求情,”关仙就是把下面的阴魂请来问话,看来肚仙婆事先也不知道宁万籁的情况,有些错手不及,“这是要很大情面的,仙人不一定愿意欠这个面子。”
  “麻烦您试一试吧,需要打点什么我们可以出。”宁母说道。
  “那我试一试吧,先问问仙人。”肚仙婆说罢,端坐着,叫宁万籁来自己面前,问了几句他过阴的事情。
  宁万籁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位也是骗人的,但他妈就那么深信不疑,好在这次他请了谢老师,也许说的话他妈能信。
  “我这就请仙人下去问问。”肚仙婆嘴巴不动,喉咙里开始发出像是呕吐一般的声音,像是象征着肚子里的仙人脱离她的身体,到阴间去了。
  宁万籁刚想回头对谢灵涯说什么,忽然一抽,整个僵直地躺下来了,气息微弱,双目紧闭。
  “儿子啊!”宁母和宁父都焦急地扑上去,又看向其他两人,“仙婆,谢老师,他又过阴了?”
  “正是,仙人此时还未回转,待我问问仙人他是去哪里过阴了。”肚仙婆说道。
  宁父和宁母又看向谢灵涯。
  谢灵涯还没反应过来,肚仙婆请仙人时他本来想开眼看看,结果宁万籁就倒下去的,被人一盯着,他迟疑地道:“要不……我也找谁问问?”
  宁父、宁母:“……”
  要不是宁万籁说过谢灵涯很厉害,他们都要觉得谢灵涯是骗子了,这猝不及防的表现,这没有把握的口吻。
  肚仙婆心中也是一乐,她给人关仙,有准的有不准的,不准推说仙人累了。但是这户人家却是有个自称走无常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很可能就是犯病——让她去求情。
  她正在想如何编词儿呢,这本家孩子就晕过去了。还有那个道观来的年轻人,也吓呆了,倒显得她很镇定,这都练出来的啊!
  “先搬到床上去吧,可能一时半会儿醒不来。”谢灵涯说着,要和宁父一起去搬宁万籁,却见肚仙婆也忽然一下厥了过去。
  宁母惊叫一声,“仙婆,仙婆?”她白着脸问道,“是不是被阴间惩罚了啊?”
  谢灵涯一看肚仙婆的脸色唇色,说道:“赶紧叫救护车吧,这看着像犯病了。”
  “对对,救护车。”宁母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一下子家里晕过去俩人,她都懵了。
  救护车很快过来,把肚仙婆给抬走了,宁母又通知肚仙婆的家人。
  宁万籁就没上车了,他这去了医院也没用。还是谢灵涯找冥差问问,这趟差事什么时候办完比较靠谱。
  冥差告诉谢灵涯,“谢老师容禀,这次只要半天便可,挺近的差事。”
  谢灵涯转头告诉了宁父宁母,他们半信半疑,前几次宁万籁都是晕满两天,这次只要半天就行了,真的假的?
  谢灵涯就待在他家,过了半天,宁万籁果然渐渐苏醒,宁父宁母心服口服。
  “你去办了个挺近的差事?”谢灵涯问道。
  宁万籁慢慢坐起来,欲哭无泪,“可不是很近么,就那肚仙啊,寿命到了,叫我领她走。”
  众人:“…………”
  宁万籁:“我在救护车上带的,她一看我就嚎,以为我死了来找她报仇。”
  众人:“………………”
  宁万籁想想也有点感慨。
  肚仙婆看到他要抓自己走,当时便鬼哭狼嚎起来:“我是骗了你家,但是你那病又不是我害的,你爸妈不送你去医院也不是我坚持的啊!”
  这是宁万籁才知道,这肚仙婆之前都没信他真是个走无常的,还以为他晕倒是犯病!
  宁母听罢,给医院打了个电话,果然得知,肚仙婆在救护车上就猝死了,脑梗导致的,去得太快太突然了。
  虽然从儿子口中听说了他走无常的经历,但这么印证在身边,宁万籁的父母还是久久不能回神。
  “宁叔叔,宁阿姨,宁万籁自己就是生无常,别看他怕得跟什么似的,但关系也比那些或真或假、间接得知的人要硬多了。连他自己都恳求不了,其他人面子真不一定有他大,你们打听一下,多的是人还要找走无常的人来问阴间事。”谢灵涯临走前劝道,“我会尽力,但不能保证时间,这种事真的急不来,你们平时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谢灵涯到底也露了一手,告诉他们宁万籁什么时候能醒来了,加上这次有个肚仙在家里发病,宁父宁母也被吓着了。
  这个时候宁万籁再一说,他们立刻答应,以后不胡乱花钱请人了。这件事啊,还是就交托给谢老师一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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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宁万籁的法事,谢灵涯比较谨慎,要和施长悬一起做,俩人先斋戒了七天,然后沐浴后才开始。
  其实谢灵涯一个人也行,但是抱阳观是开放的,做法事时人来人往围观着,他没出家,要是在道观内主法不太好,还是另找一人主法,他从旁协助。说谨慎,不是用了俩人,而是因为他选了施长悬。
  到了约定好的日子,宁万籁一家人都来了。
  谢灵涯准备了酒、白米、干枣、水果等等祭品,法坛上左右放三个炉子,这时要点降真香的,从法会开始到结束,香料的烟气不能断绝。
  道家对行香是很重视的,以前来说,参加法会的人,要是撞倒了香,得罚香二斤,烟气在法会时断了,要罚油四斤。诸如此类,规定很多。
  “香官使者,左右龙虎君,百灵众真交会在此香火之前,愿坛前信众受福天下,侍香诸灵官。侍卫香烟,传奏所言,径奏十方仙灵道前。”施长悬祝词行香,然后再祈愿祷告。
  谢灵涯则在一旁,在他祝词时便将降真香点燃了。只见三缕香烟袅袅升起,伴随着施长悬的祝告声,缓缓升腾,飘得十分高。
  宁万籁也在坛前闭眼默默祈祷,求求各位大神了,每月工资叫我烧一半都行,别再找我当临时工了。
  谢灵涯在旁念经,心中也默念,希望香烟能够传达愿望。
  因为抱阳观的规模,不可能单辟出地方来办法会,每次法会大家都随便围观,这次现场围观的人也不少,但是都非常自觉安静。
  可谢灵涯正闭目默念时,忽然听到一阵喧哗,皱眉睁眼,一时惊了——
  ……
  抱阳观的信众或者游人,围着法坛站立观看施长悬和谢灵涯做法事,便是普通人也觉得赏心悦目。还有小量这样的,也在一旁观摩。
  施长悬身上穿的正是谢灵涯第一次见他时,他在祈雨法会上穿的那件背后绣了仙鹤的红色法衣。
  降真香珠的烟气袅袅升天,在空中盘旋。
  此时,大殿那方天空中竟是飞来八九只通体雪白,唯有颈部翅尖乌黑的鸟类,拍打翅膀在烟气中穿梭两周后,翩翩落在了法坛上,昂首而立,引颈清鸣!
  仔细一看,这些鸟的外形与施长悬法衣上所绣的一般无二,二者相映成趣,这不正是一群仙鹤么?!
  现场顿时沸腾了,法事做着做着,居然来了一群仙鹤。
  那些比较忠实的信众此时心情更是澎湃,道教仙人大多骑着仙鹤,比如张天师也是骑鹤的,他学道的地方更是叫鹤鸣山。《拾遗记》里也说,群仙常驾龙乘鹤。
  道家典籍里面,唯有法力高强,才能引来仙鹤。
  便是普通路人,也觉得特别神奇,早就拿起手机拍摄了。即便不了解仙鹤与道家,华夏人也知道仙鹤代表着长寿吉祥等,出现在法事上,便是巧合寓意也太好了!没看那道长背上还绣着仙鹤么!
  “快快,来看仙鹤啊!”
  “我的妈道长做法事时把仙鹤招来了。”
  一下连殿里的人也出来围观了。
  小量脑中更是轰一下炸开了,他想起前些天谢老师说,焚降真香,或引鹤……
  或引仙鹤啊!降真香太牛逼了!
  小量走上前两步,仰脸看着谢灵涯,激动地道:“谢老师,降真香真的把仙鹤引来了!”
  谢灵涯也懵了一会儿,这时冷静地道:“少废话,给动物园打电话看是不是他们丹顶鹤丢了。”
  小量:“………………”
  ……
  古代称为仙鹤的,就是丹顶鹤,搁在现在,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几只丹顶鹤还在坛上闲庭信步一般,甚至低头吃供奉的祭品,现场人都因为它们哗然了,法会被迫中止,谢灵涯把这些都不怕人的仙鹤给抱到房间里去了。
  宁万籁一家也呆了,他们都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虽说法会因为仙鹤暂停了,但是这个寓意好像很好啊……
  谢灵涯和宁万籁约了下次再办,然后打电话给动物园。杻阳周围又没有丹顶鹤的自然保护区,要有肯定和动物园之类的地方有关。
  果然,打过去之后发现动物园也在着急,他们从某森林动物园引进了十只丹顶鹤,结果因为没有剪羽,又交接混乱,一时疏忽,都“越狱”了。
  这才找回去两只,还有八只下落不明,接到电话才知道,原来竟落到抱阳观去了。
  谢灵涯怀疑它们是饿了,被食物吸引下来的,要么就是在一片闹市中,觉得抱阳观还算安静舒适。但他一这么说,海观潮就说:“你也太没自信了!这怎么就不能是闻降真香来的?”
  谢灵涯哭笑不得,“一定要往这方面拔高,那也是来听我讲经的啊,就跟小狐狸似的。”
  海观潮:“这个也不错……”
  ……
  现场那么多人,哪里轮得到谢灵涯他们发言,人人有自己的看法。
  这些丹顶鹤落得实在太巧,抱阳观正在做法事,如此有戏剧性,谢灵涯还在和动物园联系时,仙鹤降落的视频就被传到网上去了。
  某道观做法事时,身穿仙鹤法衣的道长把一群真仙鹤引来了,这是要成仙的节奏?
  诸如此类耸人听闻的标题,迅速传播开,视频也从杻阳本地论坛、朋友圈分分钟流传到各处平台。
  其中拍得最好的一个视频,是某个站在法坛旁内围群众拍摄的,他原本是想拍法事,结果拍着拍着,高高的大殿顶后便飞出一只两只三只……八只丹顶鹤,身姿翩翩,还有淡淡的烟气缭绕,与古旧的大殿衬着,仿佛古画上的景儿一般。
  画外音很明显有“卧槽”一声,镜头一下往上挪了一些。
  紧接着数只仙鹤拍翅落下来,坛上青烟袅袅间站着两人,一个背对着镜头,红色法衣上还绣着栩栩如生的仙鹤。
  另一人则面对镜头的方向,原本是闭着眼,仙鹤落地时恰好因为动静睁开眼,那双十分漂亮的笑眼也流露了一丝讶异。
  拍摄质量是差了一下,但画面着实好看,有仙气。
  后来镜头就比较晃了,似乎不小心切断了,又接上了一段后头的镜头,已经是法会中止了,两个做法事的帅哥正将丹顶鹤抱起来要带走——其实好几个人在帮忙,但是网友们看视频的时候就注意着俩人去了。
  尤其穿着红色法衣那位,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也仙气飘飘,宽袍大袖相貌俊秀就算抱的是鹅也像仙鹤了,何况是优雅的丹顶鹤。
  “66666拍视频的人一直在抽气啊,我看得也吸气了,打开前真想不到。”
  “我去这是哪个深山里的道观吗?古观,道长,仙鹤,妈妈这个视频有仙气啊!”
  “……神仙做法?”
  “哎不是,这不就是上次救了狐狸,狐狸不肯走的那个道观么!这两位的脸我记得很清啊照片来看出现过的!”
  “这是在哪座山!法事什么价格!我要去——”
  作者有话要说:  谢总:感谢大家我们道观的地址是杻阳市金桂步行街口,面朝黎明广场


第54章 包办婚姻
  抱阳观法会上出现仙鹤的视频被热转无数,也有人科普这是杻阳市一座道观,叫抱阳观,不久前也因为救助的狐狸小红过一次。
  起初大多数人都是因为画面之漂亮、情节之神奇而关注,后来越来越多人知道,事件发酵,有对道家文化比较了解的人,引经据典,说了一下古代有名道士引来仙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