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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非职业半仙》(下) 作者:拉棉花糖的兔子



第61章 讨债鬼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红阳道现在名声不显,但已知至少三地有他们出没的迹象,不能轻视。谢灵涯回去和其他人一说,通知了相关部门。
  他手抱阴阳,祭心香一瓣,暗给祖师爷骂了一下红阳道。
  过了一会儿,老板娘上菜,还送了一小碟大枣。
  谢灵涯那枣子看了一会儿。
  老板娘讪讪笑道:“还以为你不是道士……唉,我知道你们和尚道士间有矛盾,我也不知道那个方法到底是哪家的,你要是找那和尚,不要提起我来啊。”
  “我们跟和尚没矛盾,那家伙根本就不是真和尚。再说了,就算他是,”谢灵涯无语道,顺手拿起一枚枣,“吾有枣一枚,一心算大道。优他或优降,或劈火烧之。都大道了,还能是和尚的?”
  老板娘一听他真的会念咒,再一琢磨,好像是有点那个意思,但想到那和尚高深莫测的样子,还是迟疑地道:“我不太了解……”
  “算了,大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反正他通知了有关部门,到时就有人来给他们科普,他在这里说一万遍,不如人家官方科普。
  老板娘走后,张道霆凑过来,“谢老师,你给我咒个枣吃吧,这地方干燥,我赶路喝水也不多,感觉有点……嗯……便秘。”
  “哎,这就要吃饭了,张道长你注意一点。”有人不满地道。
  张道霆赶紧抱拳:“我小声点。”
  谢灵涯让了一下身体:“我靠,你也不能就恶心我一个人啊。”
  张道霆:“……”
  谢灵涯把那一碟枣拿到近前来,“你啊,把这些都吃了。”
  张道霆一愣,“便……那个,这么难治吗?咒枣术不是吃一颗枣就行了?”
  “把这些去核煮汤喝了,对你的症状。还咒枣,难道你每次想方便了我都给你咒一颗,自个儿多补充水分。”谢灵涯说道。
  张道霆:“……”
  ……
  饭后继续大约一个小时车程,就到了此行的第二站,天然观。
  谢灵涯看过这里的介绍,也是巧了,刚刚才提起咒枣术,这里也很有渊源。早先说过,萨祖传下法脉,主要形成了三个派系,分别是萨祖派、西河派和天山派。
  天然观正是继承了萨祖西河派的法裔。
  与玉皇宫不同,天然观没有修在山上,反而离城市比较近,占地大约有二十几亩。
  天然观的观主是西河派罗字辈传人,叫夏罗清,一见面后寒暄了一番,就问道:“请问各位道友里,是否也有我萨祖法脉传人?”
  大家都心里疑惑,夏罗清指的当然是抱阳观的人,可他这个问法很奇怪。他问的如果是抱阳观还就罢了,大家只会觉得他听到风声他们要来,但他却是曲折问的。
  “这边。”谢灵涯从人群后头挤过来,指着自己和施长悬、张道霆三人,“杻阳市抱阳观的,供的王灵官。”
  王灵官法脉和萨祖法脉那基本是一回事,很多灵官庙也归入萨祖三派,施法的时候也是萨祖主法,灵祖主帅。
  夏罗清看到他们,打量片刻道:“怎么有三个?难道……”
  “一直是三个人参团啊。”谢灵涯不解地道。
  施长悬忽而道:“我拜抱阳观前任观主为先生,张道霆是后来常住观中,都未受箓。”
  这么说来,只有谢灵涯才是单纯的传人。
  “这就对了,原是真的。”夏罗清面露喜色,“我午睡时梦到一道声音,告诉我下午有一同门来,叫我传他雷法。恍惚间觉得是祖师托梦,没想到真有同门来,果然验证了。”
  谢灵涯一惊,他中午才骂了红阳道,不过他是祷告给王灵官听的啊。
  不过一想,可能是灵祖转告给萨祖的呢……
  萨祖的雷法这雷法虽然萨祖传授过灵祖,但是也许西河派还有什么独到之处。传他雷法的意思,是要他去劈一下红阳道吧?
  谢灵涯心中一喜,说道:“确实验证了,中午我们吃饭时,遇到村民被旁门左道迷惑,还称传村民咒枣术。”
  其他道士也开口作证,又将红阳道的事情说出来。
  夏罗清还不知道红阳道的事情,本来得到托梦欣喜之余有点疑惑,但是谢灵涯如此一说,他就明白了。
  “看来是要灵祖传人剪除妖魔。”王灵官跟着萨祖,本就是奉行法旨的部将,而且夏罗清从其他道士口中听到谢灵涯的名字,一回想,不是前段时间找回都功印那个年轻人。
  夏罗清把谢灵涯带到天然观主殿萨爷殿的耳房中,拿出一本泛黄的书册,上面写着《雷说》,这是萨祖的著作,天然观的这一本上面还有历代先师的笔记。
  “以我身造化,适量五行造化,则道法精妙。”夏罗清在旁讲解了几句,又见谢灵涯一时间看得入神,心中立刻知道不需要自己多言,当即闭口不言,在旁边点起香,贴上“学习经典,诸神回避”。
  谢灵涯看书不知不觉就入神了,口中跟着念,只觉得一字一句自然就刻在脑海中,等他醒过神来,香珠都燃尽了。
  这偏殿中挂着一幅萨祖的画像,谢灵涯拜过之后,才用黄布捧着书出去。
  问道团的道士不知道去哪参观了,谢灵涯从耳房出来,只看到夏罗清在正殿里,跪凳上有一对年轻男女,唯有这三个人而已。
  “夏老师。”谢灵涯走过去,把《雷法》还给夏罗清,称呼已经从观主改成了老师。夏罗清于他有传法之惠,以先生的礼仪对待没什么毛病。
  “看完了?”夏罗清吃惊他看书的速度之快,这过去大约已有三个小时,但是对一本深奥的经典来说,正常人三个小时也不过翻了两遍吧。
  谢灵涯点头。
  夏罗清只知道谢灵涯能拿回都功印肯定很优秀,但不知道他这方面的学习能力强到被叫海绵精,一想,还觉着说不定萨祖有灵,亲自授法。殿内贴的“学习经典,诸神回避”,可不是针对萨祖的。
  夏罗清越发有点惋惜,怎么就叫他老师,如果是他亲传弟子就好了。
  这时候,那对年轻男女已经拜完,起身来好奇地看了谢灵涯一眼后道:“夏观主,我们可以说了吗?”
  他们站起来,谢灵涯才发现那男的脸色青白,像是好些天没有休息好的样子,本来英俊的五官满是憔悴。
  “你觉得好些了就说吧。”夏罗清说道。
  年轻男女又看谢灵涯一眼,觉得他也是这里的人,就不再管了。
  ……
  这对年轻男女是新婚夫妇,男的叫古耀先,女的叫林诗,古耀先家和夏罗清家还沾亲带故,所以出了事后就跑天然观来了。
  至于出了什么事,还要从他们商量婚事开始说起。
  古耀先和林诗谈恋爱两年,开始商谈婚事,这个期间一直遇到很多困难,例如订不到酒店、新房出问题、化妆师生病之类的。
  他们一一克服了,光是领证就去了三回,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能成行,最后一想,干脆办完婚礼再领也行。
  到了婚礼前一天,古耀先和林诗都睡在举办婚礼的酒店,当然是分开房间。
  半夜,古耀先习惯性地趴着睡觉,本梦半醒之间在,只觉得一物狠狠拍在自己背心,他浑身一痛一凉,生生醒过来了,只觉得背上的疼痛特别真实。
  可是屋子里只有他啊,古耀先还以为自己被什么毒虫咬了,挣扎着起来,把来参加婚礼、睡在隔壁的外地表亲叫醒,让他给自己看看。
  古耀先的表弟也睡得正迷糊,开了灯掀开他衣服一看,睡意一下清醒了,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怎么有个手印!”
  古耀先:“……别开玩笑了。”
  “真的!”表弟都不敢上手去碰,但古耀先的背上的确有个青色的痕迹,形如手掌。他抖抖索索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哥,你看。”
  古耀先本来以为表弟在拿自己开心,正痛着还有点不耐烦,一看那照片,血都凉了,冲到厕所对着镜子使劲往后看。
  可不是么,背上一只手印!
  “这、这他妈是怎么回事!”古耀先慌了。
  表弟满屋子翻找,“是不是被什么手掌形的东西砸到了。”
  叙述到这里之时,谢灵涯忽然道:“那个掌印现在还在吗?”
  “在。”古耀先把外套脱了,林诗帮他撩起衣服,后背果然有个青色的掌印。
  “古先生平时体检,心脏怎么样?”谢灵涯问道。
  古耀先楞了一下,随即道:“我有些心律失常,一直在吃药。怎么,你看得出来我有病?”
  “我不是医生,看不出来。”谢灵涯意味深长地道,“单是你后背的掌印对应到前胸,好像就是心脏部位,你说那天晚上你是趴着睡的……”
  古耀先冷汗都要下来了,他一直没想到过这个细节,谢灵涯一说他才想起来,如果他不是趴着睡,那一掌是不是就拍在他心口。不管击打会不会导致犯病,想想都很可怕,尤其是这件事……
  “继续说吧。”夏罗清说道。
  “还是我来说吧。”林诗说道。她的表情有点忧愁,又有些不悦,十分复杂。
  那天古耀先没有惊动其他人,和表弟一起跑到附近的医院急诊去了,人家看了说除了淤青没别的情况,他说自己是梦到什么东西打自己,醒来就这样了。医生说那可能你睡着时真有人打你。
  古耀先和表弟都满腹狐疑,也往不科学的方面想过,但一丝痕迹都没有,回去之后,已经天光刚亮,摄影师化妆师都来了,得开始准备婚礼了。
  因为婚礼在即,古耀先也只能暂时不提这件事,好歹举办完婚礼再说。
  就这么又累又困又担心地度过了婚礼,古耀先和林诗到了新房,晚餐和亲戚又吃了一顿,晚上只有两人在新房。
  林诗看古耀先眉宇间一直有忧色,人前时没有表露,单独相处时终于不悦地说:“你到底怎么了?一整天都失魂落魄的。”
  古耀先这才把衣服解开,给他看那个掌印。
  林诗也很吃惊,摸着手掌形的淤青,百思不得其解。
  “我这都可以进世界不解之谜了吧,医生还非说是有人打的,我房间哪来的别人,我快要以为自己幻觉了。”古耀先苦笑一声。
  林诗刚要说话,目光落在卧室的装饰木架上,神情惊恐。
  古耀先立刻转头,只见木架上摆着的一排五只不倒翁,无风自动,前后摇摆,节奏不一。原本颜色鲜艳,憨态可掬的不倒翁,这时候给人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
  林诗嘴唇颤抖,紧紧握着古耀先的手臂,这时,不倒翁也一个、两个地接连停止了摇摆。
  屋内寂静得可怕,只有两人沉重凌乱的呼吸声。
  下一刻,古耀先忽然往前一栽,挣脱开林诗的手,摔到了床下,几乎是以从天而降狗吃屎的姿势,摔得鼻血长流。
  “啊——”林诗憋在喉咙里的尖叫终于喊出来了。
  林诗哭得稀里哗啦,竟然不敢动,尤其是往外跑,他们住的新小区,入住率还不高,从窗口往外看,除了路灯根本没什么光亮。
  古耀先爬起来捂着鼻子,也是一脸恐惧,想到了之前那个手印,甚至是婚礼前的种种不顺。
  林诗给她妈妈打电话,老人家对这些比较懂。
  林诗的妈妈听女儿颠三倒四地说完,赶紧让他们点一堆火,阴物都怕阳火。
  林诗在地板上用纸点了一堆火,心跳还未平复,一直到双方家长赶回新房,她才哭着投入母亲怀里。
  想着大约是新房不干净,一家人赶紧简单收拾,回了家里。
  林诗和古耀先一起去他家,两人准备睡在古耀先的房间里,一想到新买的房子,花费了那么多心思装修,居然闹鬼,之后该怎么办……林诗真是满心忧愁。
  古耀先背痛,鼻子痛,又困得不得了,“先睡吧……明天再说。”
  他实在困得不行了。
  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刚要关灯,古耀先又是猛地一下挺身,嚎叫一身跳到地上,“有、有东西刺我的背。”
  他没细说,就好像是长指甲一般的触感。
  那玩意儿居然跟回家里来了,两人又蹿了出去,家里像打仗一般,全都坐在客厅不敢睡了,还点着火。
  在沙发上将就轮流坐着睡了一晚,第二天古耀先就打听起了辟鬼的方法,什么挂镜子、桃木剑之类的。
  又过了两三个晚上,古耀先才发现,和辟鬼的方法没关系,他晚上只要和林诗睡在一起,就会遇到这样那样的诡异事件。
  不得已,他们跑到天然观来了,一进来古耀先就先几个头磕下去,他饱受折磨,一直没休息好,脸颊都要凹陷的趋势了。
  ……
  “看来是有恶鬼缠身啊。”夏罗清正色道,“最好是做场法事,把恶鬼超度了。”
  “只要别让它再缠着我们就好。”古耀先痛苦地道。
  夏罗清看向一旁的谢灵涯,“灵涯,就由你去吧。”
  “我?”谢灵涯也不是天然观的人,但他一想,自己刚学了雷法,夏罗清可能是要他去实践一下。恶鬼缠人,要想超度,要么对方也不想在人间了,要么得先降服,让其愿意到坛前来。
  谢灵涯想想说道:“行啊。”
  古耀先和林诗却是有些不信任的样子,他们听到谢灵涯喊夏罗清老师了,这应该只是夏观主的徒弟,还这么年轻,道袍都没穿,长得漂漂亮亮,身上竟然还挂了一个小玩偶……在这方面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啊!
  古耀先直接道:“夏观主能拨冗亲去吗?我已经准备好法事费用了……”
  言外之意,钱不是问题,不要用小弟子糊弄我们啊。
  夏罗清含笑摇头,意味深长地道:“闻道有早晚,而且不要看他年轻……”
  古耀先一凛,“这样啊,这位先生习道很久了吧。”
  如果是从小开始,到现在那也有十多二十年资历,并不稚嫩了。
  谢灵涯犹豫一下:“……不好骗你啊,我去年开始学的。”
  古耀先:“……”
  谢灵涯:“不过闻道有早晚!我很厉害的!灵光在胸,他人枉费墨与朱!”
  古耀先:“……”
  ……真的没什么说服力啊!
  “先不要急,我和他一起去,可以了吧?”夏罗清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_
  谢灵涯不但要自己跟着夏罗清去,还习惯性地拉上了施长悬,问道团的其他人还在天然观交流。
  古耀先和林诗这才发现,新来这个也有个玩偶,俩还是一对的,内心都觉得恐怕是夏罗清给徒弟练手的机会。
  唉,好在夏罗清看在大家亲戚的份上,自己也跟来了压阵了,不然他真不敢放手交给这两个年轻人。
  就这个岁数,这个长相,他们如果是要拍广告,那还差不多,可现在是抓鬼,抓鬼啊!
  谢灵涯和施长悬两个年轻人,自然负责拿法器。谢灵涯的三宝剑让方辙给他快递到天然观,但这会儿还没拿到,仍在路上,只能用夏罗清的剑。
  夏罗清那柄木剑却也不凡,是用整块的霹雳木做成。
  霹雳木就是雷击过后的木头,带有雷气,可以镇鬼,十分珍贵。正一派很讲究这个,因为张天师对霹雳木很推崇。不过一般得到霹雳木,他们都用来刻印。能做成剑,那可是相当奢侈!
  何况夏罗清的霹雳木剑还有些年头了,那时候比现在更难得,可遇而不可求。
  到了古耀先的新房里,谢灵涯把东西都摆出来,然后道:“你们躺床上去吧。”
  其实他有别的引鬼方法,可是一想那鬼每次就趁他们躺一起的时候整治,又何必费那么多心神。
  古耀先只要一躺上床就遭罪,都有阴影了,但这时要引鬼,他们一看夏罗清的脸色,也只好躺到了床上。
  几乎是立刻,“砰!”的一声巨响,从床底下传来,像是有人在用力敲打床铺,灯也跟着闪烁了几下。
  古耀先和林诗吓得抱在一起,闭紧眼睛。
  谢灵涯看到俩人鹌鹑一般,在眉心画上灵官神目,手掐云雷诀,“五雷降灵,锁鬼关精!”
  双目清凌凌看向下方,冷然上前,另一手提着霹雳木剑就往床底下戳:“还躲床底下,死不死啊你!”
  “……”夏罗清本以为可以看到谢灵涯仙风道骨地使雷法,毕竟是萨祖亲自托梦要传法之人,没想到他拿着剑一顿乱穿,像拿扫把赶狗似的,一时眼睛都瞪大了。
  这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啊!
  再看旁边的小施道长,一脸淡定,显然不知道看过多少回了。
  谢灵涯只觉得剑身真的碰到什么物体,那物被附了雷诀又沾了雷气的霹雳木剑一刺,身体一阵哆嗦,然后只见一黑影从另一侧床底迅速爬出来。
  仔细一看,那根本不是什么黑影,而是长着长长头发的鬼物,头发长得能够盖住全身,铺散在地,爬动的姿势敏捷又诡异,不似活物。隐隐透出来头发之下,是绿色的身形。
  这一显形,连古耀先和林诗都看到了,顿时一窒,用力往后退,靠着墙惨叫。
  谢灵涯一看到那长长纠结的头发就觉得不太舒适,身上绿的发光,果然是大凶之鬼,他一走过去那青衣鬼就快速爬来。
  可是整个房间也就这么大而已,施长悬就在另一侧,他抛出两张符,“邪魔归正!”
  青衣鬼被定在原处,扭动了几下,竟是令符纸隐隐有松动的意思!
  谢灵涯赶紧大步往前,剑指着她,“别动啊,再动戳你个对穿。”
  那青衣鬼还真没动了。
  夏罗清:“……”
  古耀先倒是很有安全感,他哪懂那么多,只想果然人不可貌相,谢灵涯并非只有好皮囊而已,之前真是误会他了!
  青衣鬼趴在地上,缓缓抬起头来,从乌发中显出容颜。虽然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但巴掌大的脸上,一双杏眼如含着一汪秋水,楚楚动人,五官柔弱娇媚,风情动人。
  这与大家心目中的恶鬼形象都不太一样,同她刚才诡异的动作更是截然不同,反差太大,令人一时有些愣住了。
  青衣鬼望着床上,哀伤地说道:“你竟然……请来道士要抓我么。”
  语气中带着令人心碎的哀怨。
  大家都看向古耀先,用看负心汉的眼神。他也呆了。这么漂亮,他不应该没印象啊,可他怎么不记得见过。
  林诗本来一腔害怕,这时也都被愤怒取代了,青衣女鬼美得就连她看了也心中一颤,不安感顿起,不禁狠狠掐了一把古耀先,用眼神质问:你前女友?
  “别这样看我。”古耀先摆手,“我不认识她。”
  谢灵涯蹲下来,剑仍然指着她,说道:“你害人的时候怎么没这么楚楚可怜呢,什么前缘啊,说来听听。”
  青衣女鬼望了古耀先和林诗一眼,垂目道:“我没害人,这是他答应我的。我与他是前世夫妻,相约在阴间相会,下一世仍做夫妻。可我死后发现他已先去投胎,要与别人结为夫妇,才来要个公道。若不信,可以去城隍处查。”
  不是前女友,胜似前女友啊。
  这可是笔糊涂账,前世犯的错,这世来清算。
  古耀先俊脸上一片难色,苦恼地道:“美女,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放过我吧,我活得好好的,你害死我有意思么,我被害死也不会继续和你在一起啊……”
  青衣女鬼表情冷了下来,说道:“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我说的是林诗。”
  古耀先:“???”
  众人:“???”
  青衣女鬼仰着脸看林诗,痴痴道:“虽然你先去投胎,还投作女身。但,但我可以体谅你等待太久,只要你同他分了,我就不计较,也不害他了。我们还在一起过,我在人间陪伴你。”
  林诗被雷劈了一般,“我……”
  女鬼柔美的面容在眼前晃,不知是不是错觉,林诗还真看出几分熟悉感来,超越了性别的美丽,即使是同性也有些心魂荡漾……
  古耀先目瞪口呆,尤其是看到林诗脸上有一丝羞涩之时,更是醉了,“老婆!别看了嘿!!”
  他又喊道,“我去,道长,道长你倒是说句话啊!”
  谢灵涯这才回过神来,他刚刚看戏也看入迷了,“哦哦,那个……人鬼殊途啊!你们不会幸福的!”
  青衣女鬼目光如水,在符箓镇压下颤栗,仍直视着林诗轻喘道:“那又如何。”她又一笑,带上了几分怨色,却更显风情,“这是她欠我的。”
  古耀先都崩溃了,“不是,你俩性别都一样!有意思么?!”
  “喂喂,劝归劝,都什么年代了,你搞歧视这套就有意思了么。”谢灵涯不悦地道,刚说完就发现施长悬看了过来。
  “……干什么,我说得不对吗?”谢灵涯迟疑地道。


第62章 拴娃娃
  施长悬缓缓收回目光,虽然没说话,但他的神态动作都给人否定的感觉,即是承认谢灵涯说得对。
  谢灵涯的眼神又滑到了夏罗清身上。
  夏罗清装作看不到,并没有要发表看法的意思,这就是他日常的习惯,也是华夏常态,装聋作哑,他也知道像谢灵涯他们这一辈年轻人较多讲究不搞歧视这一套。
  其实不管他人是怎么理解,夏罗清认为,万物阴阳共存,有阴便有阳,有异就有同,倒没必要计较那么多。
  “那倒是我的错咯。”古耀先挺委屈的,“林诗要是答应她,是不是等于又辜负了我,我上哪说理去。”
  青衣女鬼森然道:“你也可以去死啊。”
  古耀先被她看一眼,只觉得身上阴冷得很,又往后缩了一缩。
  “好了,别说那些不现实的了。”谢灵涯说道,“你久滞阳世肯定是不行的,今天遇到的是我们,换了其他法师,不一下给你铲除了。虽然林诗违背了和你上辈子的诺言,但你想和林诗人鬼恋,那是没什么可能的,你自己想清楚了,换个条件吧。”
  这女鬼太深情了,这样还想着再续前缘,一般来讨债的直接害人了,她跑去掐情敌了。
  “我就想和她在一起……”青衣女鬼不甘地说,这是她化为厉鬼的执念,哪有那么容易被说服。
  夏罗清把带来的手抄经文烧给她,青衣女鬼拿了经文后,眉目间的怨色减淡一点,神智也清楚一些了。
  青衣女鬼清醒一些后仔细想想,也知道自己的愿望无法实现了,人鬼殊途,她和林诗不但错过了性别,还错过了几十年。
  青衣女鬼恨恨道:“林诗不能和他在一起……呵呵,等等,我知道,林诗和这男人不在一起,等我离开后,也会有其他人。所以,我要你给我立牌位,每天供奉,逢年过节祭祀,如待发妻。你日后的丈夫、孩子,也要供奉我,待你百年以后,还得与我合葬。”
  “供祖宗也不过这样吧!我也要供奉,那么不是恶心我吗?什么意思,我是二房你是大房啊?”古耀先不满地道,“我们给你办一场法事,多烧些东西给你抵债就行了吧。”
  他又看了看林诗,发现林诗还是呆愣愣的,推了她一下,委屈地道:“你倒是说句话啊。”
  众人:“……”
  怎么有种颠倒的感觉……
  林诗被推了一下,躲躲闪闪地看了青衣女鬼一眼,知道自己前世负了人家,看着这么可怜,现在还趴在地上,她有些心虚,“每天供奉可以,我虽然不记得了,但上辈子既然对你不住,这也是应该的。可是,祸不及家人吧。”
  青衣女鬼伤心地道:“到这时候了,你要同我讨价还价。”
  “你得讲道理啊!”古耀先不知不觉也忘了恐惧,就差没跳起来了,“跟你合葬了我算什么。”
  青衣女鬼怼了回去:“人间离婚率那么高,你没必要担心这么早。”
  古耀先:“……”
  青衣女鬼又看着林诗:“我原是可以把你害死,带到枉死城中,再续夫妻缘的。但我不忍心看你痛苦的样子,你呢?”
  他们去请了道士,来抓她,现在还要和她讨价还价。
  林诗纠结了一下,虽然青衣女鬼很深情,说的话让她揪心,但是她毕竟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能弱弱地道:“我要是折中去做,既对不起你,又对不起他……”
  她甚至不敢说把死后许给女鬼了,已经食言过一次了,还是不要随便承诺的好。
  青衣女鬼惨然一笑:“多情又无情,你还是这样。”
  古耀先也很痛苦,他觉得自己脑袋和女鬼的衣服一样颜色了。
  青衣女鬼深深看了林诗一样,平静地道:“那就不用给我供奉了,但是,你们若不杀了我,我转世之后,再来讨债。”
  她本来不愿意失去那些记忆,且怨恨心切,变鬼后发现林诗没等她就投胎了,便跑回人间讨个公道。现在事已至此,也就无所谓了。
  “……”古耀先听得一寒。
  青衣女鬼极为烈性,谈崩了,人家打算自己去走官方流程,换作人身来讨债。
  最终谢灵涯还是给青衣女鬼做了法事,送回地府,不可能真打她个魂飞魄散,她来讨债是有前缘的,而且最后没能害死人。
  女鬼站在坛前,对林诗道:“你不记得我叫什么了吧,再喊我一声小舟好吗?”
  林诗下意识道:“小舟?”
  下一瞬,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了,留下一个意味深长、哀婉动人的神情,令人怅然若失。
  刚才劝不住女鬼,这会儿谢灵涯说道:“还是多给她念经烧纸,也许她的执念能渐渐化去,到投胎的时候,又改变想法了。”
  古耀先松了口气,后又担忧地道:“她是不是立刻就去投胎,要是立刻投胎,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或者美女……”
  众人:“……”
  他虽然没说完,但大家听着总像是在担心自己到时候“色衰爱弛”了没有竞争力,怪里怪气。
  古耀先盘算:“我给她烧几个纸人吧,也许享受着就忘了我们。”
  “……你开心就好。地府排队也是要时间的,晚了说不定下辈子才遇上。”谢灵涯说道。
  诸事皆有前因。谁也不知道女鬼的执念到底有多少会带到下一世,又以什么样的形式呈现,到那时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
  辞别了古耀先和林诗夫妻,三人回天然观去。
  路上,夏罗清忍不住道:“小谢啊,你这个剑法……是自学的吗?”
  “我只学过一点养生太极剑。”谢灵涯讪讪道,“哪有什么剑法。”
  夏罗清一想起之前谢灵涯那个架势,就很汗颜,说道:“我看你还是要学一些实用剑法,用起来方便也好看,需要我教你吗?”
  好看并不是浮夸,有的时候要取信他人,就得靠表面工作,这是很无奈的事。
  谢灵涯一想也有道理,“这倒不必,我可以和施长悬学啊。”
  早他就羡慕莲谈那个剑法了,看来不是任何道术都能速成,剑法就得靠勤学苦练。
  “单看施道长握剑的姿势,就能看出深浅了。”夏罗清赞同地道。内行看门道,施长悬没有在他面前用过剑,但是提着剑往那儿一站,便大致知道水平高不高。
  _
  杻阳问道团正和天然观一起讨论斋醮,谢灵涯手机响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是方虚山发来的消息。
  经过警方的侦测,已经确定了几个嫌疑人的身份,都在那栋小楼里住过。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大部分是小城市甚至乡镇的,迷信氛围较为浓的地方。女性成员不少,大多早年也有过宗教信仰的经历,甚至有做过真道士的,从前两年起就各自消失在家乡,可能是跑出去大江南北地传教了。
  再一查行动轨迹,竟是坐高铁奔首尾省去了。但到了首尾省境内,就失去踪迹了,在遍布监控的城市内,这是很难做到的。不过对于某一部分人来说,其实还算轻松,就像裴小山。这些人不如裴小山狡猾,但也比较谨慎了,不知是不是邪佛被毁让他们警醒。
  方虚山现在的苦恼就是,如何找到这些人的确切踪迹。
  施长悬却忽然一笑。
  平时大家看到施长悬总是冷冷淡淡的模样,他在谢灵涯面前表情多一些,现在当着众人一笑,顿时让人有种千年积雪消融的震惊感。
  本来在发言的一位道长都紧张了,“我说的有问题吗?”
  其实谢灵涯也呆了一下,他以前看施长悬都没想那么多,但是自从前几次胡思乱想之后,再去看施长悬,就琢磨出点别的味道了。都不知道是他自己眼神问题,还是施长悬真的生动活泼一些了。
  而且施长悬还是看着他笑的,谢灵涯眼神飘忽,“怎么了?”
  “首尾省从明代起,就是红阳道活动最多的地方,尤其是漆吴、天虞等城市。”施长悬收起了笑容,淡淡道,“他们假托僧道身份行走,还要传道,当然是混迹在宗教场所及周围。”
  而且这些人是真对佛道知识有了解,真出家人都可能被骗,很能混淆视听。说起来,他们的创始人早年也做过几年道士。
  “对哦,有道理。”谢灵涯沉吟道,“那可以先行把重点放在那几个城市内的寺院、道观。”
  这个范围一下就缩小了,一个城市里的寺院、道观不会太多的。
  谢灵涯把施长悬的分析告诉了方虚山,他们不像施长悬看了很多古代宗教的资料,此时一听分析,再去搜索,好像还真是这样,立刻打算顺着这个线索再去查。
  “要不我们也去首尾省吧?”谢灵涯都摩拳擦掌了,他的三宝剑已经收到了,祖师爷传他雷法就是让他去教训红阳道的,所以他很积极。
  那些人就在首尾省,找一找肯定能找到。
  “接下来的行程你不参加了?”施长悬问道。
  “……事分轻重缓急,这个以后还有机会啊。”谢灵涯说道。
  施长悬点了点头,都随谢灵涯。
  于是,谢灵涯决定,脱团前往首尾省,和方虚山商量一下,他和施长悬前往漆吴市,莲谈也会去那里,方虚山则在另外一个城市。另有其他道协派来的道士,分散在各个城市,和当地相关人员一起探查。
  ……
  再次见到莲谈老和尚,他身边还多了个年轻一些的和尚,三十岁左右,戴着眼镜,温文尔雅的样子。
  莲谈介绍了一下,这是他的徒弟昙行——非但是道士们活动了起来,经过莲谈的奔走,和尚们也盯上红阳道了,这次可谓是两教联手打击。
  和尚们进寺院找,道士就在宫观附近找,这次虽然不像上回文物盗窃案那样,政府给予了很大支持,但监控录像也是可以提供的。
  漆吴有个碧霞元君庙。这天谢灵涯和施长悬到了这附近,因为是十五的日子,来上香的信众不少。
  两人顺着人流进了元君庙,只见这里面多是女道。碧霞元君又叫泰山娘娘,据说她庇佑众生,察看人间善恶,祖庭便在泰山。从古到今,妇女最喜欢拜碧霞元君,因为她还保佑妇女生子,孩童无病。
  谢灵涯和住在附近的信众聊了聊,暂时没听出什么异样,倒是把自己聊得口渴了,看女道在布茶,就去讨了杯来喝,这茶水还是免费供应的。
  女道温和地看着他:“够吗?”
  “够了,谢谢。”谢灵涯一笑。
  女道问:“饿不饿?吃饭吗?”
  这也太好了吧,还送饭吃,谢灵涯赶紧摇头,“不用了。”
  女道也不强求,但谢灵涯看她也会问其他人饿不饿,如果饿了,有斋饭吃。
  在正殿门口,谢灵涯看到一个老太太在问女道,“这周什么时候上课?”
  女道微笑道:“今天就可以,您留下来,或是晚上来都行。”
  老太太还带了一个年轻人,往外走的时候说:“这是观主心好,愿意给我们上课,分享。那经书,可是宝贝。”
  年轻人心不在焉地道:“怎么个宝贝法啊。”
  老太太说道:“观主前些年翻修庙宇,在地砖下面发现了一个布包,里头装着经书,正是几百年前的仙师留下来的真迹。”
  年轻人:“嚯,几百年还没烂?”
  老太太一瞪他:“你以为经书一定写在纸上?而且那是仙师留下来的。”
  祖孙俩渐行渐远,谢灵涯听罢则有点不安,直觉告诉他有点不对。谢灵涯回身一看,施长悬已经进正殿之中了,便也走进去。
  抬头望去,碧霞元君的神像端坐其上,身披彩衣,怀中抱着一个婴儿,在她的身周,有送子娘娘、眼光娘娘,还有许多姿态各异穿着红肚兜的塑料娃娃,还有妇女把娃娃拿起来放在怀里。
  这不是对神灵不敬,也不是捣乱、偷东西。
  这是一种叫“拴娃娃”的老习俗,就是想求生育的妇女到碧霞娘娘庙,或者女娲庙、观音庙等有保佑生育职能的神庙里,跪拜神灵,拿一根红绳系住娃娃的脖子,用红布抱起来藏在怀里带回家,祈愿来年生个孩子。
  以前,娃娃都是泥捏的,庙里的道士会先让人捏好。现在时代不一样,当然就成了塑料娃娃,意思还是那么个意思。
  一般来说,捐款两三百以上,才能拴娃娃。
  施长悬正盯着那些信众看,谢灵涯进来后,两人站在一处,一旁的女道问他们,要不要上香。不栓娃娃不必添那么多香油钱,这里的香还是免费的。
  “不了,谢谢。”施长悬拒绝后,和谢灵涯一起出了正殿。
  谢灵涯把刚才听到的话转述给施长悬,然后道:“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有点不对劲。”
  施长悬也说道:“当然不对,这里拴娃娃不要钱。”
  谢灵涯震惊了,“茶水免费,斋饭免费,香免费,连拴娃娃也免费,他们的道士怎么生活?”
  要说把费用降低到成本价他可以理解,但是完全免费,也太神奇了吧,这么有钱吗?
  “我留心看了一下,”施长悬低声道,“有不少人自愿捐钱。”
  也就是说,供养他们的信众不在少数,不缺那点批发娃娃的钱。
  谢灵涯一时呆愣了,回头看看热闹的正殿和面容和蔼的女道,竟然有点冒冷汗。
  他们原本的猜测是红阳道可能假托僧道身份,隐藏在宗教场所附近,或者上里头挂单。可现在,谢灵涯有一个可怕的想法,这个元君庙,会不会也是红阳道人栖身地之一,里头的道士,会不会成了他们的信众??
  一个正规宗教场所内的人,要是成了歪门邪道,这可就太荒谬了。而且,他们可能也在道协之内,会不会知道有人来首尾了……
  不过现在也只是谢灵涯的猜测而已,不能单凭第六感和些许事件判定,从表面上看这都没什么错,甚至人家做的是好事。
  谢灵涯面色凝重地道:“晚上再过来一趟吧,他们晚上会讲课,听一听也许就知道了。”
  施长悬点头,两人一同先出了元君庙。
  ……
  谢灵涯联系了莲谈和昙行,问他们收获如何,两人说在寺庙内看到有和尚拿了红阳道的经,一问之下,是在外面人家塞给他的,他好奇就看了看,看没看出名堂来。
  可见漆吴的确有红阳道活动,谢灵涯又告诉他,这边觉得元君庙有些古怪,决定晚上去看看,约上两人一起。
  谢灵涯换上深色的衣服,到了晚上,四人一起去元君庙。这时候庙门已经关了,当然是翻墙进去。
  施长悬就不说了,不知怎么的,一下就翻过了三米多高的墙。
  莲谈那个徒弟昙行,看起来温文尔雅,捞起袖子两臂肌肉鼓鼓,跳起来扒在墙头,撑着坐了上去,又回身一手把莲谈给拽了上来。
  莲谈不做法的时候体力差了点,但还是敏捷的,一转眼他们三人都跳过墙过了。
  谢灵涯硬着头皮,蹬着墙壁跳起来,翻过去的时候差点没站稳跌倒,幸好施长悬把他抱住了。
  谢灵涯那一瞬间差点因为脱险喊出来“我靠”,施长悬眼疾手快,一手捂住他的嘴。他瞪着眼睛看施长悬,点一下头,再点一下头,施长悬才把手松开。
  白天谢灵涯就记了地形图,此时庙内大多数地方都是黑暗,安静的没人行走,谢灵涯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指了指一个方位,往那边走过去。
  元君庙有个大的厅堂,平时专门做法事、办讲座等用,此时灯光大亮,他们躲在外头一听,依稀有声音传出来。
  有男女有女,有老有少,齐声诵念:“万劫常在世,老母发慈心。今众闻妙道,同此跪坛中……”
  谢灵涯侧头去看施长悬,他对元君的典籍不了解,不知这是哪一段。
  施长悬贴着他的耳朵道:“老母指的并非元君,而是红阳道无生老母。”
  经过施长悬的科普大家也知道了,混元道供了很多教派的神仙,但是尊神有三个,那就是混元老祖、无生老母和飘高祖师。其中,飘高祖师就是创教的韩祖韩太湖,死后被奉为尊神。
  因此,此女神彼女神,这里,的确就是红阳道的窝点之一!
  也不知里面的人知不知道,他们在信奉的到底是什么,与碧霞元君半点关系也没有。
  谢灵涯悄悄把手机拿出来,举到窗户下面一点,拍了几张照。然后轻轻转身,带着大家一起往后退,走到了稍远一些的角落,昙行问他:“不进去了吗?”
  “进去干什么啊,人家群殴我们怎么办?一时半会儿不一定能让信众清醒,就我们四人还想包抄?”谢灵涯说道,“我拍了照,明天就举报他们,这非法的,到时候一锅端了。”
  昙行一想,说的也是,单他们和人斗法可以,还有那么些信众呢。
  “走了走了。”虽然四下无人,谢灵涯还是习惯了小声说,原路返回。
  莲谈和昙行爬上墙,跳出去,施长悬也跳到墙头上,回身伸手给谢灵涯,他看出来之前谢灵涯跳墙有点吃力了,毕竟没练过。
  谢灵涯冲他一笑,伸手拉着他刚要蹬墙,只见施长悬眼神忽然一变,自己手上也多了什么束缚一般,抬不起来。
  谢灵涯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脚边一米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塑料娃娃,目如点漆,脸蛋饱满白皙,嘴唇鲜红,手里正捏着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头赫然系在谢灵涯的手腕上。
  塑料娃娃的嘴巴张开,在夜色中露出欢快的笑容,一个撒娇的童声从它体内响起:“哥哥,你把我栓回家好吗?”
  虽然是天真可爱的童声,却让谢灵涯一阵恶寒!
  施长悬也面色冷然,伸手要抽出背后桃木剑,只听肩上的商陆神崩溃地大喊:“臭不要脸!!”


第63章 打假行动(上)
  红绳看着不粗,但系在手上好似浑然天成,扣都找不到。谢灵涯用力一扯,别看塑料娃娃小小一个,是半点不动弹。
  他哪知道商陆神正在鬼哭狼嚎地让施长悬把娃娃砍了,有个柳灵童还不够么?
  谢灵涯看到塑料娃娃面朝着自己,明明双目无神,却让他有种被盯着的感觉,真是不妙,被庙里的人发现了么,他干笑道:“不行啊,哥哥家已经上有二老下有二小了,负担不起。”
  塑料娃娃一时声音十分悲伤,“那……我把哥哥栓回去吧。”
  谢灵涯的表情都有点扭曲了,这时看到施长悬把剑握在手中,跳下来要挥剑斩断红绳。
  可塑料娃娃竟是动了起来,往身后“跑”,谢灵涯一个成年人,竟然被拖动了。这娃娃说是跑,其实脚不沾地,越来越快,谢灵涯一个踉跄几乎摔倒,顺手抱住一棵树,从背后把三宝剑拿出来一剁!
  红绳断了,谢灵涯站直,一看那塑料娃娃脸上多了几丝黑气,似有怨怼。
  这时谢灵涯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施长悬身边竟然不知什么时候也多了两个塑料娃娃,正用自己的红绳往他脚上栓。
  竟然不止一个会动,红阳道到底在搞什么,这些娃娃平时不会也放在娘娘座下给人栓吧?
  还有墙头上,昙行趴在上面往里瞄,见这副情形赶紧低头和莲谈汇报。
  这时,谢灵涯只觉自己脚上一紧,那塑料娃娃也凑过来用红绳捆他脚了,谢灵涯及时抬起一脚,它就只绑住了一只脚,然后往外一扫,摔在塑料娃娃身上,把它给踹飞去一米。
  塑料娃娃在地上滚擦了一下,也不知什么材质那么不禁摔打,鼻子凹了进去。
  谢灵涯:“……”
  哎呀,给这家伙毁容了……
  扁着鼻头的娃娃很生气,声音变得刻毒起来,从小嘴里吹出一股黑气,黑气像长了眼睛一样奔着谢灵涯来。
  谢灵涯抬手便是一张符纸抛出去,引动后与黑气交汇,符纸迅速化为飞灰,黑气也消弭不见。
  这时再看去,又不知几个塑料娃娃赶来了,簇拥在他脚边,其中那个没鼻子的娃娃最阴险,从后头一顶谢灵涯的膝盖弯,谢灵涯往后一倒,它们就给谢灵涯接住了,抬着往里走。
  施长悬在不远处看到,一剑斩断了两个塑料娃娃的脑袋,追上来。
  莲谈和昙行也在翻墙,心道今晚还是不得安宁啊。
  塑料娃娃跑得飞快,绳子还缠住了谢灵涯的身体,他反拿着剑一声低喝:“普在万方,道无不应!”
  俭剑横扫,塑料娃娃腾一下飞开了,谢灵涯一下摔在地上,翻身爬起来。
  转头看到施长悬也追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没脑袋的娃娃。
  谢灵涯吸了口凉气,还是施长悬狠啊,他只是给破相了,施长悬把人脑袋都弄没了。
  没脑袋的娃娃还要喋喋不休:“你把我们的脑袋砍掉了,我们还怎么找爸爸妈妈。”
  谢灵涯一看,这就已经到元君正殿附近了,周围也不见人。
  ……
  莲谈和昙行追了上来,说道:“这是哪里来的,这么多婴灵。”
  婴灵?谢灵涯一想这怨气这么重,而且是孩子的声音,的确是婴灵无误,但他不解的是:“把它们附在娃娃上做什么。”
  “……投胎。”昙行有些恶心地道,“红阳道连邪佛都练成了,既有神佛,自然也有转生之道。只是立不了地府,借拴娃娃叫信众自己请回婴灵投生。”
  能来栓娃娃的,肯定都是想要孩子的,如果一直没怀上,婴灵在家里也能入梦影响他们的信念,怀了孕那就更好了,婴灵就钻入胎中降生,长成后也是自然的红阳道人。
  红阳道就堂而皇之,在元君庙里养婴灵,做娃娃,也不怕碧霞娘娘一道雷劈死这些缺德鬼。
  哦对,谢灵涯倒是学雷法了,也是冲这个来的。
  那些塑料娃娃还嘻嘻笑着,说道:“和尚栓不走我们,我们把和尚栓走。”
  这是,元君殿的大门嘎一声开了,里头亮起了烛火,一个中年女道站在门内看过来。
  谢灵涯白天在庙里看到过布告板上贴的照片,这分明就是碧霞元君庙的住持何妙田。
  何妙田冷冷道:“几位既然来了,不进来给娘娘上柱香吗?”
  那些娃娃都往里跑,爬上桌案,簇拥在碧霄元君像身下。
  既然都到这儿,那也没办法了,谢灵涯嘲讽道:“是碧霞娘娘,还是无生老母啊?”
  何妙田反问道:“你又怎么知道,碧霞元君不是老母的化身之一?”
  她刚说罢,像是为了印证一样,碧霞元君像的外皮竟是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的无生老母像来。混元老祖外貌是佛样,又叫混元古佛,而无生老母则是又像菩萨又像女仙,脚下也踏着莲花。
  谢灵涯也不知道这是幻觉还是什么法术,顷刻间神像换了模样,他皱眉抬头一看,庙上的牌匾竟然成了“无生老母殿”!
  谢灵涯心中一紧,上次看到的邪佛也擅长幻术,这个所谓的无生老母可能也不会差,它可是假借碧霞元君之名,受了这么多香火了,还不知道红阳道另外加持了些什么邪法。
  有了这个前提,再看周围,一片漆黑,半点声响也没有,但庙内分明还有其他人在的,果然是幻术的缘故。
  “何住持,我看介绍上说你出家二十多年,怎么二十年道心还未坚固,竟然供起了邪神?”
  “混元神怎么会是邪神呢。”何妙田平淡地道,被洗脑已深。
  “谁给你传的道,你还有同伙吗?”谢灵涯又问。
  这时一个女声的轻笑响起,谢灵涯早在看到神像剥落时就有心理准备,并没太惊讶。
  无生老母神像道:“无论‘尘世即修行’‘一心三观,三谛圆融’,或是‘法界缘起、六相圆融’‘三界唯心,万法唯识’……皆逃不过末劫,妙田是为解脱更多民众,使他们度过劫难,尔等又如何?”
  它所说的“尘世即修行”等,分别是道家正一派、佛门天台宗、华严宗、唯识宗等的理论。
  又是红阳道蛊惑人的那一套,无论什么教派都要通过他们进入极乐世界。只是连修行二十年的道士也像被下降头一样,让谢灵涯不解又无奈。
  这些邪神的幻境的确容易迷惑人,好在谢灵涯心智还算坚定,他说道:“少废话,要斗法就斗法,真把自己当神了啊?”他把手摸到了怀里。
  谢灵涯刚说完,只见无生老母身上金光大作,异香阵阵,面上露出慈悲的笑意,又有仙乐阵阵,周围盛开莲花,塑料娃娃抱着莲花,也露出了笑容,何妙田伏在跪凳上,口念经典。
  如此庄严神圣的一幕,着实唬人。而且令谢灵涯觉得别扭的是,何妙田不像一个施法者,反而在被无生老母支配一般,可这邪神不是他们练出来的么。
  无生老母头上冒出火焰,飘到他们面前,形成一个圈子围住。
  莲谈一看,脸色微沉,说道:“这是密教护摩,用以烧除前业。”
  烧除前业的是正经护摩,谢灵涯感觉不到这护摩火的温度,他甚至觉得这火是假的,但昙行惊叫起来:“你们看到了吗?”
  昙行盯着火中看,口中喃喃道:“我看到了自己……”
  无生老母的幻术比之前那邪佛要厉害多了,邪佛把他们拉入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但是心志坚定一点就会看出来是假的,甚至像莲谈和施长悬一样,根本不受其扰。但无生老母则在现实基础上施法,看起来无比真实。
  谢灵涯听他一说,也鬼使神差往火里看,只见那火中真有什么闪过,仔细一看,有他母亲、舅舅各自去世时的样子,那是过去,还有他父亲、继母、异母弟妹在一起快乐生活的情景,这是未来,更有他自己考研失败……
  “谢灵涯!”施长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轻轻三个字却将谢灵涯的神智唤回来了。
  谢灵涯一个激灵,刚才他心头涌起无限酸楚,这是邪佛做不到的,好在施长悬叫醒了他。
  再看一旁,昙行竟然坐在地上,一脸痴狂痛苦,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莲谈在叫他,但没叫醒。
  “昙行心神乱了。”莲谈说道。
  谢灵涯是天赋异禀,入迷了也能被叫醒,莲谈和施长悬对功课研究深到无法被动摇,但昙行有些不上不下,被勾住了心神。
  谢灵涯想到上次的经验,擒贼先擒王,便把手又摸在了符上,“弄她。”
  莲谈今日也带了剑来,拿剑正要观想。
  无生老母说道:“你手中可是慧剑?”
  她声音中带着无限的蛊惑,引诱人往她想要的方向思考。
  就连谢灵涯这样不懂佛理的,听了也有些恍惚,越是精通佛理可能越是受影响。
  但是莲谈经过上次心智也更为坚定了,老和尚神色只是一瞬恍惚,随即道:“不,此乃斩邪之剑。莫说你不是,就算你是真菩萨,我也要砍。今日便效仿文殊杀佛,灭了你这伪神!”
  文殊菩萨也曾在佛弟子困于佛陀所设前世罪业时,提剑杀佛陀,只为逼得佛陀收了神通。因为诸法皆如幻化,一切是空,没了他就没了罪业。
  撇开其中的佛理不谈,其实就是谢灵涯所想的,擒贼先擒王,不过现在莲谈喊得特别大声,谢灵涯也不好冲上去挤开他然后引符,就暂慢了一步。
  莲谈翻身跃出火焰,飞掷手中宝剑,剑身上火焰大作,流光一般瞬间刺入无生老母眉心,她闷哼一声,门外的护摩散去。
  昙行喘着粗气,从幻境中脱离,一身大汗,立刻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懊恼不已。
  谢灵涯把他扶起来,“你没事吧?”
  昙行摇头。
  再看无生老母,莲谈那一剑对她好像只造成了小小的伤害而已,她轻笑一声,声音又恢复了正常——要不是脑门上还插着一柄剑,看着真是自然无比。
  无生老母身上的光焰随着一卷,呼地吹向了何妙田,何妙田缓缓从跪凳上站起来,回过头来,只见她脸上含着莫名的笑意,神态竟是有点像无生老母。
  “神不在外,求之于心。”何妙田缓缓说道。那些婴灵娃娃都从案几上跳下来,围在她身边,她拿着案几上的杨柳水一弹,娃娃们即刻“活”过来一样,脸上五官能动了。
  被谢灵涯打歪鼻子那一个,还伸手捏了捏自己的鼻子,试图把凹进去的部分抠出来,可惜只抠出来一半,看起来更奇怪了。
  这些婴灵娃娃扑过来,手中的红绳有意识一般,缠向四人。
  昙行很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惭愧,这时把脖子上挂的佛珠取下来,在手中挥舞,一绞,把红绳都绞在手里,一只手紧紧握着。
  那些娃娃握着红绳向后拽,昙行蹲身,纹丝不动,只是脑门上青筋都鼓了起来,还一寸寸往回拉。
  小娃娃们嘴巴张开,发出尖叫声,活生生被拉到近前,只听昙行一声佛号,它们的尖声更乱了。
  其余三人再往前几步,就见何妙田再一洒露水,地下冒出骨瘦如柴的饿鬼,嘴巴长得老大,骨节分明,在地上爬动。
  “阿波竭,证证竭,无多萨,喜迟比迟沾波沾波伽罗准……”莲谈诵念辟鬼神咒,饿鬼不敢近身,在周身十米处徘徊。
  “试试我们这个。”谢灵涯一说,给施长悬使了个眼神,摸出灵官符撒出去。
  “邪魔归正!”符纸长了眼睛一样,沾在饿鬼身上,一时无法动弹。
  何妙田面现苦色,一伸袖子,袖中竟然钻出来四条蛇。
  莲谈辨认一刻,说道:“这是地水火风四苦,集成蛇身,沾到即生病。”
  那四条蛇朝着四人游来,莲谈刚说完沾到即生病,自己却上手,捉住两条蛇的七寸,放在一起,两条蛇竟然互相吞噬。
  剩下两条蛇,被施长悬一剑串起来,钉在地上。
  整个过程也不到一分钟,何妙田回身看了一下无生老母。
  无生老母沉默了一下,大约觉得莲谈、施长悬他们都不好欺负,昙行也被娃娃困住,就对之前才差点也乱心志的谢灵涯道:“汝学道为何?”
  谢灵涯胡言乱语:“赚钱。”
  无生老母一笑:“礼诸天曹求福,拜北斗星祈寿,学道以索金银,是禽兽之秽术。”
  谢灵涯大怒:“禽兽秽术那你们还盗版?出去教人咒枣术说是你们的,要脸不要脸?”
  无生老母还待再说什么,谢灵涯已不耐烦地挽起袖子捏了天雷诀,抛出一把雷符,口中诵念道:“雷府诸将,云集坛所,真君降现,谴去邪精!”
  雷符连成电光,一道闪着紫电的霹雳“轰隆”一声打在神像上!
  泥塑的神像霍然开裂,神光不复,坍塌下来,一阵灰尘飘动,只见神坛上一堆泥石之间,还有一尊金色的古旧无生老母像,以及莲谈那把剑。
  谢灵涯都有点吃惊,他之前用雷诀打那青衣女鬼,威力可没有这么大,竟然出现了电光雷鸣!
  何妙田震惊地看着谢灵涯:“你的雷法……”
  自古流传了许多擅长雷法之法师的事迹,但到了现在,人们画雷符只觉得它能杀死妖邪,但还未有看到真的霹雳。
  这自然是萨祖借谢灵涯泄愤,所以威力才这么大。
  谢灵涯片刻后也想明白,愈发兴奋了,“等等,都先别过去,我再补个雷。”
  他怕没劈死无生老母,过去前先补刀。而且神像塌了他才发现,外头的泥像其实还是碧霞娘娘的,只是腹内放了一尊无生老母像,刚才的变化大概是幻觉。
  何妙田惊叫一声,扑向他们,生怕谢灵涯再劈无生老母。
  谢灵涯一伸手把她推开了,从包里拿出几十张雷符,“都是给你准备的!”
  靠,不是盗版咒枣术么,给你们尝尝萨祖另一项绝技,雷法。刚才那些小鬼他憋着没用雷符,就想让无生老母全都享用。
  “……”何妙田震惊地看着那几十张雷符,用看禽兽的眼神看谢灵涯。
  这时无生老母的神像埋在灰堆里,又发出了声音,只是没有刚才那么中气十足:“何妙田,还不护法。”
  她语气中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为什么刚才要捏“软柿子”……这“软柿子”也早不说自己雷法已到如此境界。
  何妙田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往回跑,趴在神坛上,用身体护住那无生老母像。
  谢灵涯摇摇头,真是没救了,他抬手一连引动数张雷符。
  “谴去邪精!”
  “谴去邪精!”
  随着电光闪动,几声轰鸣,何妙田紧闭着的眼睛睁开,发现自己毫发未伤,连周围的泥土也没有焦色,偏偏怀里的神像已经焦黑破碎,脸孔裂开,唯有唇角还剩了一点点金色。
  何妙田愣住,然后放声大哭,捶胸顿足。
  谢灵涯走到那些娃娃面前,它们倒是知道眼下的情形,一个个挨在一起,缩头缩脑。过了一会儿,那两个没头娃娃把缺鼻子娃娃推了出来。
  这娃娃之前和谢灵涯闹得最凶,这时嘤嘤哭着道:“哥哥,不要劈我们……”
  但凡妖魔鬼怪,最怕的就是雷火,何况这是萨祖天雷。
  商陆神气哼哼,在施长悬肩上道:
  “不要脸。”
  “鼻子都没了,还充可爱。”
  “都劈死算完。”
  ……
  谢灵涯从它们手里把作案工具——红绳都取走了,然后用符将不敢反抗也不敢逃跑的它们都定在原地,回身就用红绳把何妙田捆了起来。
  何妙田因为无生老母,心目中的神灵竟然被凡人劈碎而伤心不已,看到谢灵涯就说:“报应,你会有报应的。”
  “报应是佛家的,我不信这个。”谢灵涯随口道,又在神坛前找了找,翻出来几本经书,也是红阳道的,而且看着有些年头了,是布料的。
  施长悬走过来,问道:“你一共挖出来几尊邪神像。”
  谢灵涯心中一动,想到之前那老太太说女道挖出来前人的经书,方才碧霄娘娘腹中藏着的神像,看着也有些年头了,难道都是挖出来的。
  他猛然想到,红阳道原本被打击得都快无影无踪了,在当代的实力也远不如以前,忽然间这么肆无忌惮,难道他把因果想反了。
  不是何妙田祭炼邪神,骗取信仰,而是被打击的古代红阳道人私藏下来的邪神像出土后,影响了他们的心神,就像刚才让何妙田来给自己护法一样,哄他们祭供自己,然后循环恶化……
  像那种人魂装脏的方法,可能也是古时候就用过的,他们见到的上一尊邪佛看着倒新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后来仿照炼的。
  何妙田神情黯然,根本不想说话。
  谢灵涯:“不说我把这经也烧了。”
  何妙田骇然看着他,就是这个人啊,看着清秀漂亮,方才二话不说砸雷,嘴里还不饶人,听他说咒枣术,结合雷法……要说不愧是萨翁传人么。
  她极不情愿地道:“……还有一尊混元古佛像。”
  “在哪?”谢灵涯问她。
  何妙田不肯答了。
  施长悬却若有所思地道:“天虞,是你们所言韩祖得到混元老祖点化的地方……”
  何妙田脸色微变,都没法掩饰,他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在天虞没跑了。
  谢灵涯忙道:“方住持就是去的天虞,赶紧通知他。”
  说罢,谢灵涯把布制的红阳道古经卷撕了。
  何妙田:“…………”
  ……
  谢灵涯坐在车上,和施长悬肩并肩,他们要连夜赶往天虞。莲谈和昙行留在了漆吴处理后续,毕竟庙里还有其他女道,以及那些婴灵。
  累得很,谢灵涯不知不觉歪着脑袋睡着了。
  施长悬侧头一看,正在沉思之际,忽听商陆神幽幽叹气,那细嗓门饱含沧桑地对柳灵童说:“……现在觉得你还不错了。”
  柳灵童:“……”


第64章 打假行动(下)
  谢灵涯两人半夜到的天虞,打车去了方虚山所在的酒店,单是这里就住了十来个和尚道士。大家连夜商讨了一下,谢灵涯把遇到无生老母的全过程细说了一遍,又道:“再出门最好带上雷符。”
  他估摸着,既然自己使出来雷符威力很大,那其他人应该也差不了,而且这个对付邪神的确管用。
  因为之前没人能想到,神他们也敢欺,而且渗入得那么深,所以此事除了要保密之外,之前查探过的地方说不定要再去一遍。
  “那就捡紧要地方,查看的人带上雷符。”一名道士说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不用不用。”谢灵涯从背包里拿出几十张雷符,还有一堆未书写的黄表纸,“一人带个五张是管够的,计一下人数,我现在就开始画。”
  众人:“…………”
  方虚山比其他人还算稍微了解一点谢灵涯,摇头笑道:“这红阳道可算倒了霉了。”
  “谁让他们作死,惹了和尚惹道士,咱们这次还没联合信上帝那帮人。”谢灵涯也就在车上睡了会儿,他战斗力虽高,但这时候还是服务众人比较划得来,打起精神画符。
  一旁的道士们观摩他画符,之前还有点半信半疑,看到谢灵涯动笔了,只剩下服气两个字。
  什么时候他们画灵符,也跟人家一样啊!
  还有,都这样你还不出家?真是让人又起了劝说之心!
  等大家围观够了去休息,谢灵涯趴在桌上,小学生写作业一般,矜矜业业画了一大叠符箓,交付给方虚山分发,到这时天也大亮了。
  谢灵涯爬上床补觉,让有事打自己手机,而施长悬十分拼地继续出门。
  等谢灵涯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两点钟了,饿得两眼发黑,下楼吃了个午饭。
  他坐在饭店里扒饭,后来旁边多了一对爷孙拼桌,老头手里拿着个蛇皮袋,里面是半口袋的种子。
  老头对孙子道:“回头就把大师给的符,跟猪圈里放好了,这样这栏猪就不会生病了。”
  用符,那肯定是道家,不是正经道教也是民间道派。听这个意思,他家的符还是保佑家畜不生病的。道家的杂符很多,但现在多用大符,没想到除了他的驱蚊符外,还有人在杂符上研究。
  谢灵涯不禁好奇地看了一眼,搭讪道:“大爷,你那符是请的什么神?”
  老头看年轻后生懂礼貌,长相也好,好声好气地答道:“请的灵官啊。”
  天上灵官很多,不是只有王灵官,大家职责不一样,只是王灵官是最出名的灵官,五百灵官之首。
  “从哪里请的?”谢灵涯又问。
  老头笑哈哈道:“你不种地养猪不知道,当然是从混元师父那里请的。”
  谢灵涯一听这两个字,眼皮就一跳,说道:“混元教吗?他们在哪?”
  “不知道,他们没有庙,就时不时上家里转一圈,有相熟的趁机一起求符。”老头答道,这也在意料之中,外人是不知道他们据点的。
  老头说罢,还补了一句:“国家不让他们盖庙,所以都偷着来。”
  红阳道就在天虞发扬光大,历史上这里是大本营,后来虽然历代都被打击,但是莲谈都说九十年代还见到他们的踪影,估计本地不少人知道这么个存在。现在看来,有的人还不排斥。
  谢灵涯一汗,原来老头还知道这是被打击的对象啊,“那您还求符?”
  “不然哪个庙给我防猪瘟的符?”老头说着,从怀里把一张符纸拿出来,展开给谢灵涯看,“有用的,贴上,再念一段咒就行了。”
  “诸佛菩萨现金身,一年喂猪快快长,瘟气邪气一扫空,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老头还现场来了一段。
  谢灵涯:“……”
  谢灵涯看了看符纸上是写着马灵官的名号,但听老头念的咒里面又是佛菩萨又是太上老君,也不知道怎么赁的,那到底是谁保佑你家猪啊?
  这风格倒也真是红阳道的路子。
  但是,这玩意儿真的能灵验吗?谢灵涯忍不住问道:“你家猪不得瘟其实是打了疫苗吧……”
  老头:“哎,不贴符疫苗能管用吗?再说了,还管猪快长呢。”
  谢灵涯:“……”
  老头的孙子倒是上过学,这时候捂了脸:“爷爷你就别说了,这都什么封建迷信啊,让人看笑话了。”
  老头挺倔强地一抬头,“你懂什么。”
  谢灵涯叹了口气,说道:“大爷,我给你写道符吧,你回去试试,应该比这个管用。”
  老头的孙子:“…………”
  打脸怎么来得这么快,刚才他还在说爷爷封建迷信让人看笑话了,怎么这位大哥还要自个儿画符了。
  老头也惊奇地打量谢灵涯:“你还知道画符?”
  恰好这个时候有几个道士回来了,谢灵涯抬手喊了一声,打了个招呼,然后说道:“看,那都我同行,我祭酒道士。”
  老头哪知道祭酒道士什么意思,还以为和火居道士一样,一下来兴趣了,“那行啊。”
  谢灵涯把随身带着的符纸朱砂拿出来,不是他谨慎,下楼吃个饭都带家伙。只是吃多了在外面没带工具的亏,老咬手指真怪疼的。
  谢灵涯符写好,说道:“这个是安槽符,牛、猪、鸡都可以用。用布包了埋在槽下,然后点香点蜡,念一遍安槽咒:丁字虎,八字龙,青龙白虎来护槽,宁叫青龙高一丈,不叫白虎抬头望……”
  谢灵涯把咒复述一遍叫他记住,又说了些注意事项,然后还是忍不住diss了一下:“大爷,你又是马灵官,又是佛菩萨和太上老君,他们要打起来怎么办?一家人还有个口角,何况是两派的人。”
  老头可能也没多了解红阳教义,反而挠了挠头,“有点道理,我还以为多供点更好,不是都说什么团队协作。”
  谢灵涯:“当然不是了,你去庙里请神,人家都不让请太多尊的,供奉不过来,神仙也会生气,要住群租房。”
  老头连连点头:“是这个理。那我不贴那个符了,我贴你的符。”
  他孙子在一旁一拍脑门,这管什么用啊!
  这人看起来正正经经,没想到居然是个神棍!
  谢灵涯哪管他想什么,吃完一结账,就告别老头了,临走前还嘱咐他红阳道迟早要完,还是不要过多来往。
  老头看他也是道士,还以为就是普通的同行互相攻击,只是因为改用符,后来一段时间没好意思再去找红阳道士,没想到后来红阳道还真被严打了,有些朋友还被带去问话,这是后话不提。
  ……
  谢灵涯回酒店,又休息一会儿,道士们陆陆续续也回来了。
  方虚山累得满头是汗,开了空调一坐,摇头道:“什么也没发现,不知道是不是根本没有庙,说不定在天虞是找的民居。”
  “我出去吃饭还遇到有人说,那些红阳道不时去人家里,他们自己要是住的民居,让人上门更方便吧。”谢灵涯琢磨了一下,“可能是藏得比较好而已,可以再蹲蹲,肯定会露出马脚。”
  方虚山嗯了一声,不说话了,躺在床上休息。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你晚上还是睡在我这里吧,反正是大床,没必要再开一个房间了。”
  谢灵涯晚上一直在画符,后来就在方虚山房间睡的,施长悬昨晚也是在同一个房间的沙发上将就了一下。
  “那施长悬也得开房啊,不过我睡哪里无所谓。”谢灵涯说道。
  “那就睡这儿,我同你聊聊天。”方虚山说道。
  怕是又要劝出家啊。谢灵涯苦着脸:“方住持,我已经是抱阳观的人了。”
  何必拘泥这一点形式,他也是真不想持戒啊。
  方虚山笑了笑才道:“那也可以来玉皇宫啊,人才就是要流动嘛,你雷符画得真好。”
  谢灵涯听了心里有点微妙,这不是他第一次和方虚山说到这样的话题了,方虚山也是知道他情况的。他说那句话的意思,旨在调侃自己平时也会在抱阳观接活儿,和道士一起行动。
  但是方虚山回的这句话,没有到牛头不对马嘴的份上,却也有那么点不对劲,大家都知道他是抱阳观老板啊。
  而且,方虚山怎么非要和他一起睡,又不是不知道他和施长悬一起来的。这只是一点点细节而已,谢灵涯却愣了一会儿,疑心是自己想太多,只悄悄打量方虚山。
  看不出来什么,本来他和方虚山认识也没有太久,观察不出什么来。
  “对了,那雷符还够吗?”谢灵涯问道。
  方虚山看了看口袋外侧,说道:“还有。”
  这个回答很含糊,明明一张都没用,早上才给的,又什么都没发现,本身问得就没必要,答得更没必要。
  “那就好。”谢灵涯默默点头,去点了三柱香,插在橘子上,貌似祭拜祖师。
  再看方虚山,他虽然没说话,但是闻着香火味道,脸上隐隐透出点陶然,很是享受。
  这个家伙,怕真的不是方虚山吧?
  这享受的模样,倒像极了以此为生的……
  所以到底是谁,那就呼之欲出了。我没去找你,你自己还敢上门了。
  谢灵涯脸色也不变,继续说道,“唉,方住持你说这个红阳道是不是一群乌合之众,我抓无生老母的时候,她为了求饶,还和我说,自己这个老二做得也没意思,其实早就和天虞这边离心了。只是没找到机会,想要自立门庭。”
  方虚山:“……是吗?”
  “对啊,还跟我骂了一下混元老祖。”谢灵涯不经意地说,“说它特没用,废物,信众都希望只尊她为圣。你说,这是不是狗咬狗?”
  原本施长悬就说过,红阳道内部也不是一派团结,历史上就有过分支,只是外表勉强维系而已。而且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是如此,这些邪神是人造的,当然也是如此。
  方虚山表情看起来倒是镇定,甚至笑了一下,“是啊。”
  “所以,最后被我砸了个粉碎。”谢灵涯笑嘻嘻地说,“方住持,你累不累,我帮你按摩一下吧。”
  “不必了,你也累了,我躺一躺就好。”方虚山温言道,也不知是不是谢灵涯的脑补,总觉得他有点隐含扭曲。
  “嗯。”谢灵涯也若无其事,起身道:“我烧点热水喝。”
  他走到一旁去把矿泉水倒进水壶里,趁着机会背对方虚山,给施长悬发了个短信,很快施长悬就有了回应。他收好手机,把水倒了,然后一转身,就见方虚山站在自己身后。
  方虚山反而退了两步:“吓我一跳。”
  “您吓我一跳呢。”谢灵涯说着,对方虚山比了个中指。
  方虚山愣了一下:“这?”
  谢灵涯无辜地道:“灵官诀啊,我练习呢。”
  方虚山疑惑地道:“你这灵官诀食指怎么没搭过来。”
  “这是我们抱阳观简化后的。”谢灵涯说着又比了个大大的中指。
  方虚山:“呵呵……”
  他干巴巴地笑着,越笑越干,“那冲着我干什么,怪像那个意思的。”
  “哪个意思?”谢灵涯一笑道,“我为什么冲着你,你心里面没点数吗?”
  “方虚山”的脸一下垮了下来。
  他森森然看着谢灵涯,神态一变后,肉身还是那个肉身,却一点也不像方虚山本尊了,“小道士,你倒是好胆量。”
  “这句话原样送给你。”谢灵涯没反驳自己不是道士,只回道,“还想和我一起睡,怎么,怕我画几百张雷符,全都往你身上打啊?”
  连雷符是什么时候画的都不知道,看来是今天方虚山出门时出的事,方虚山去的是本地的三官庙,那么地点可能在那儿。留他睡觉,多半也是知道了雷符是他画的。
  之前谢灵涯问到雷符,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口袋,所以应该不是幻术,而是附身。
  这就有意思了,试想一下他附身后发现身上居然携带了雷符,对他来说不亚于保护伞啊,这得怕成什么样,难怪赶紧探问雷符是谁画的。
  这时大门猛然被推开,以施长悬为首的六七个道士冲了进来。
  谢灵涯赶紧大喊:“把门锁上!”
  道士们:“……”
  “方虚山”狰狞一笑,“你不锁,我也要锁的。你就这么有信心吗?”
  谢灵涯:“你如果看到你老母的下场,就不会这么问了。”
  “方虚山”:“……是无生老母。”
  不是他老母。
  道士们也是哭笑不得,甚至有些憋笑,这分明是在戏弄这邪神啊。他们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好像也都叫小谢几番话打消了。
  “方虚山”冷冷扫了一眼这些不尊敬自己的道士,盘膝坐在床上,从天灵盖升腾起一抹虚影,渐渐变实,正是形似古佛的混元老祖。
  他头顶的肉髻每一个小疙瘩里又升腾出来一抹影子,各不相同,有的手持刀兵,有的拿着净瓶,还有的捏着蛇。
  一共八个分身幻影,护持在他身周。
  再一数道士这边,差不多也是八九个人,但数量对等,实力却不是各自对等。
  道士们又紧张起来了,说道:“刚才我们看到短信,连忙查看,发现他不知动了什么手脚,把我们的雷符都脏了。”
  这不出奇。
  谢灵涯冷眼看着混元老祖,他从昏迷的方虚山兜里捏出几张雷符,只见上面也脏污了,“唉,幸好本座发现了,借他之手一一毁去。”
  谢灵涯把雷符都给了其他人,自己身上也没了,他看混元老祖得意的样子,面无表情地道:“你到底在高兴些什么啊,没人告诉你那是我昨天一个小时画的吗?”
  混元老祖:“……”
  谢灵涯:“你不会以为我攒了半年吧?”
  混元老祖:“……”
  按照常理来说,没错,甚至何止要攒半年……
  他都有点怀疑谢灵涯说这话是在虚张声势了。
  施长悬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说道:“去吧。”
  谢灵涯便拉开椅子,把装朱砂的盒子打开,再铺好黄表纸,顺便嘴里调叼上一枚灵祖护身符,以免待会儿心神不稳,再被拉入幻境。
  混元老祖眼睛都瞪大了一些,可不等他多想,这些道士已经操起法器拥上来了。其他人倒好说,唯独施长悬,不受幻境影响,想干涉也无法。
  酒店的房间不过方寸之地,谢灵涯占据一角画符,剩下几人在狭窄的空间内斗法。
  明明相隔这么近,施长悬持剑挡在他身前,混元老祖的幻影竟是都近不得身!
  “砰砰。”
  敲门声响起,“您好,这边是服务员。”
  谢灵涯看他们一眼,走到门口打开一条缝:“你好。”
  服务员想往里看,但谢灵涯比她高,看不到也就罢了,反而对上谢灵涯带着笑意的眼睛,一下不好意思了,红着脸道:“我听到里面动静很大……”
  这是里面混元老祖正大喝一声:“我佛三燃灯!”
  “没事,朋友喝醉酒了,非说自己是菩萨。”谢灵涯镇定地道,“刚才还摸头说自己疙瘩不见了。”
  服务员顿时笑起来,明明不是特别好笑的笑话,她倒是笑得格外甜,听到里面还有人喊什么“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说道:“你们还陪他玩儿呀,真有意思。”
  “……一群中二病。”谢灵涯貌似不好意思地道。
  “那注意不要让你朋友毁损家具了,要照价赔偿的。”服务员说罢,恋恋不舍地道,“……不打扰了。”
  她脑海里什么都不剩了,还想不起来是不是听说本店有几个道士入住,又是在哪个房间了。
  “谢谢,再见。”谢灵涯把门关上,迅速蹿回去,恰好看到一个幻影伸手,手上的蛇探头来咬施长悬,施长悬侧头闪过。
  谢灵涯一手往朱砂里一按,顺手就抓住那蛇的七寸,把它从幻影手里抢了过来,还打了个结。
  蛇:!!
  谢灵涯一手画符,另一手掐死了蛇的七寸,它身上打了结又被掐着七寸,实在动弹不得,谢灵涯急急忙忙画完了十张雷符,抓起来一声大喝:“闪开!”
  道士们应声避开,雷符疾飞,八张奔向幻影,两张奔向混元老祖——
  谢灵涯一伸手捞住了其中一张,贴在手中那蛇脑门上,“差点忘了你。”
  蛇:“……”
  “……谴去邪精!”
  谢灵涯一声断喝,电光连闪,霹雳声骤起!
  只见幻影消失无踪,混元老祖的神魂也变得浅淡起来,便惊慌地往方虚山身上钻。
  谢灵涯一下把朱砂倒了出去,撒了方虚山满身,朱砂辟邪,混元老祖近不了身。
  谢灵涯手上还沾了些朱砂,见十张符还没劈死他,灵机一动,在左手手背上画了一道符,“我今启请望来临,大赐雷威加拥护!”
  正是他自己巧思妙想,之前总是画灵官神目,刚才灵感涌动,画符启请,请祖师爷左手神通。
  谢灵涯咒罢手捏灵官诀,一下按在混元老祖身上,只见他手指与其身体相接之处,涌出火雷之光,顷刻传遍混元老祖全身,随着一声若有似无的惨叫,神魂消弭殆尽,唯剩下一根直直竖着的中指!
  ……
  谢灵涯垂着一只无力的手,只觉酸痛感几乎连着心口,往床上一坐,看其他人都一头大汗,刚才为了空出时间和空间来给谢灵涯画符,他们也是拼了。
  但是,却也成功铲除了邪神,这几天的辛苦没白费,顺着将那些红阳道人抓起来就可以了。
  这一瞬间,道长们心里十分快意。
  谢灵涯问道:“刚才那雷声是不是特别大?”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他们一心放在混元老祖身上,哪有心思管其他的,但是动静肯定不小啊。
  谢灵涯迟疑地道:“那……要是服务员来问,就统一口径说水壶炸了怎么样?能糊弄过去吗?”
  谢灵涯刚说完,就听酒店警报声呜呜响了起来。


第65章 要完
  两个道士背着刚才匆忙给换上衣服的方虚山,和着人流一起下楼,因为紧急疏散的警报声呜啦啦作响,酒店的住客都下楼去了。
  这时候才黄昏而已,住客也不算特别多,刚才的雷声可以几层楼的人都听到了,不过隔着墙壁不真切,要说是什么东西炸了他们也信——水壶就不可能了。
  谢灵涯哪还好意思把水壶当做由头,就暂时放过了把水壶弄破帮自己背锅的想法,和大家商量待会儿就咬死了不承认和自己有关。
  反正,他们房间里是一点遗迹也没有。
  酒店官方本来吓个半死,听到内部的巨响生怕出事,启动紧急疏散又报了警。
  谢灵涯走到楼下时一听居然还报了警,顿时感觉有些内疚,这不是让人白跑一趟么,到上面去一排查,保准什么都查不出来。
  幸好这时候方虚山幽幽转醒了,发现自己还在人背上,虚弱地问:“我这是怎么了?”
  谢灵涯三言两语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道:“方住持,你看能不能通过本地的道友联系警方,把这件事情模糊处理?”
  酒店和警方查不出来,但雷声很多人听到了,周围的住客都在讨论,以后还不得又起什么都市怪谈。大家若想起来像是霹雳声,会不会以为有妖怪在酒店渡劫啊。
  谢灵涯想起之前方住持就显现过能耐,红阳道据点的尸骨也是警方处理的。
  方虚山被附体过后有些虚,但还是把手机拿出来:“扶我到僻静地方,我打几个电话。”
  这时候有人来问他们,是不是某某房的住客,然后说根据判断,声音好像就是他们房间那一块传来的,那几间都被道士包了,旁边几间也没有住客。
  谢灵涯知道方虚山正在托人,听他说周围没别的住客也不觉得如何了,其他道士都有些脸皮薄,他是无碍的,看了下来问过的那个服务员不在旁边,就正色说道:“我们也很奇怪,怎么有那么大的动静,赶紧下楼了,不敢去查看。”
  其实酒店的人是想问,这动静是不是和你们有关。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谢灵涯还若无其事,只能更直白地问:“这……当时几位在房间做什么?”
  “几位道长都在看书啊,道士还能做什么。”谢灵涯随口道,“难道你以为我们的炼丹炉炸了啊。”
  众人:“……”
  ——别说,就他们给方虚山换衣服时,身上多少沾了点朱砂,还真有些可疑!
  旁边的人就影影绰绰听到几个字,什么房间,炼丹之类的。
  不过这时候警方也赶到了,上楼去排查了一下,不过多久就下来,说什么事也没有,一场误会。
  住客三三两两回房间,而到这个时候,和尚们才回酒店,他们去的佛寺在山里比较远,所以竟是错过了整场,连疏散都没赶上。
  而住客们细问原因,又有点含糊,据说是用几个音响一起放音效声,恶作剧,虚惊一场不必在意。什么人能在酒店搞这种恶作剧?抓不抓起来啊?到底哪个房间的?
  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清,警方被打了招呼,都含糊应对,直到后来,谢灵涯才听本地的同行说,不知怎么的,有谣言说那无名巨响根本不是恶作剧,而是几个道士在酒店炼丹炸了……
  相比起恶作剧,这个说法居然更受人欢迎,成为大家津津乐道的都市奇闻。
  还有什么旁的说法佐证,什么酒店确实住了道士而且就在发出巨响的那一层,除了他们根本没什么其他住客,不是他们炼丹也是他们在放音响。
  ……
  回到现在,谢灵涯已经准备启程回杻阳了。
  这时问道团还有两站地点,但谢灵涯的左手都抬不起来了,还是先回杻阳。至于漆吴、天虞二地的后续事宜,莲谈、方虚山他们自然会主持。
  不过通过这次,谢灵涯也算认识了一些同道,甚至多了一位先生,大家一起战斗过,感情不同寻常,约好了以后常联系。
  也正是这些同道,因为亲眼见识谢灵涯当场画符,帮他把人肉印符机的名声又传扬得更远更高了。
  这一出去大半个月,回来时杻阳的天气都变了,步入炎热的盛夏。
  谢灵涯一只手软趴趴的,施长悬也不叫他拿行李,一路上都是自己照顾着,两个人的行李也是自己一个人拿。
  回了抱阳观,进门便看到一院子的茶客,张道霆正在浇花,身边一群人拿着相机、手机拍他,小量坐在阳光下看书,其余道长、义工知客。
  这熟悉的景象令谢灵涯格外感触,离开一段时间,还真想观里了。
  有相熟的善信看见他打一声招呼,引得张道霆等人也看来,赶紧过来接过行李。尤其是谢灵涯这个手没骨头一样垂着,他们都不太敢碰谢灵涯,怕给他碰坏了一样。
  到了后院,一会儿功夫海观潮和方辙也匆匆自诊所跑来了,“听说谢总在外面又立功了啊?这次折腾出多少伤口?”
  “没有,”谢灵涯自豪地道,“只是脱力而已。”
  海观潮检查了一下,严肃地道:“幸好你这是左手,要是右手,怎么写字、吃饭、那什么啊。”
  众人:“……”
  谢灵涯:“……那什么??”
  海观潮还是一脸正直的医生样:“就是那什么啊,洗澡。”
  在场人都是男性,而且谢灵涯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海观潮,怎么还可能被他这斯文样子骗到,哼唧道:“我单手也能洗。”
  刘伯合开玩笑道:“那还用得着小谢洗?施道长照顾得多好啊。”
  之前谢灵涯受伤,大家都知道施道长照顾他细心,所以开个夸张一点的玩笑,仿佛说施长悬可以帮他洗澡。
  施长悬听了有些沉闷,那时的心境和现在不能同日而语,那时候他不好意思进浴室,只偶尔搭把手帮忙,现在也是不好意思,但其中含义又有区别了。
  谢灵涯没注意到,他离开一阵子,垂着一只手就去看施工进度了。
  这些天方辙都给他盯着,一点问题没有,于是放下心来。
  ……
  过了些天,果然新闻也报出来了,官方打击死灰复燃的民间歪道,给村民发放宣传手册等等,莲谈他们也说都清查得差不多了,那些被侵蚀的道观和寺庙都要彻查。
  根据审问一些红阳道人的结果也知道,神像最早从元君庙起出来。住持最初没想那么多,以为就是前人藏下的,至于是神像还是佛像,并没什么奇怪。
  一些庙宇在古代,并非只有一个宗教常住,尤其是动乱时候,可能走了一拨道士,来了一群和尚,就把神像搬到后面,改换牌匾作寺庙,和尚走了,道士回来,又弄回道观。
  那些经书、神像根据上头的记录,是红阳道某代祖师在当时被朝廷追索的情况下,藏在庙内,原本是让当时庙里的人代为护持——是的,早年就有这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道士了,
  这是很常见的事,靠着这样的人帮扶,才得以让一些经卷藏于庙内百年不失,不至于被官府发现毁掉。但是这些东西传着传着,也不知道那一代道士出了岔子,把它给忘却了。
  如此过了多年,才在何妙田手里重见天日,她原来只是看了看经卷,还没研究出什么来,就因为没有及时丢了两尊神像,而被引得入迷了。
  那两尊神像不简单,是红阳道供奉了三四代、上百年的古物,早就在邪法之下有了一些小能耐。这次重回人间,引得新信众,就叫他们多加供奉,还要给自己再弄些人魂来增加实力。
  混元老祖、无生老母都是红阳道人编造出来的神灵,这两尊神被造出思想,也真把自己当做混元老祖和无生老母,其实只是高级一些的五通神之辈邪神。
  还有些其他的细节,多数和谢灵涯之前推测的差不了多少,像那些婴灵的作用——现在都叫和尚道士们组织超度了。
  _
  再过几天,谢灵涯又自己往市医院跑了一趟,他的手都没恢复全,但不是不信任海观潮跑去别处的,而是宋静十月怀胎,预产期到了,上市医院来生产。
  因为抱阳观现在也挤,加上为了方便,谢父就在医院陪床。
  谢父刚来的时候,谢灵涯过去张罗了一下,等到孩子生完了,又去探望了一下。他和宋静关系淡淡,反倒是宋静怀孕之后,才因此多了些送符之类的来往,但也没多亲近。
  宋静生了个女孩儿,谢父这个年纪得了个女儿,十分疼爱,谢灵涯来看时,孩子眼睛还没睁开,像只小猫一样,刚刚吃饱奶。
  谢父给女儿起名叫谢灵思,又叫谢灵涯抱一下。
  谢灵涯看到妹妹倒还比较喜爱,但推了一下自己现在手不方便。
  “这有什么抱不住的,你试试。”谢父有心让他和妹妹亲近一点,教他抱着。
  谢灵涯单手抱着妹妹,低头看她粉嫩的嘴巴微张,吧嗒几下,脸圆圆的,十分可爱。
  谢父在旁边还给拍了张照,才接回来,毕竟是第二次做父亲,虽然时隔很久,但很快找回感觉,抱起来十分熟练。
  市医院的病床吃紧,宋静也没能住上单人间,病房内还有两位产妇,已经生产几天了。还有隔壁住的产妇这些天也熟识了,有产妇散步走到这里来,她家婆婆也抱着孩子,大家一处聊天,夸谢家孩子乖巧,他们这个出生当天就爱哭,哄不好,可以预见未来怎么折腾家长了。
  这边病房的人都说,太巧了,他们病房里三个新生儿,一个爱哭的都没有,很好哄,不怎么折腾母亲,三家人都轻松。
  谢父心有余悸,“说起来,谢灵涯小时候也爱哭,而且是没日没夜的哭,后来你舅舅给你……那什么,才好的。”
  谢灵涯也知道,他没什么记忆了,但是听大人说过,孩子小时候天灵没盖,灵性尚存,何况谢灵涯感应强,容易被惊,是王羽集给他念咒画符才好的。
  “怎么好的?”那家人好奇地问。
  “就是夜啼符。”谢父说道,他也不知道人家对这些会不会相信。
  不过他们还真不怎么介意,问谢父有没有渠道弄到。夜啼之类的符咒一直很流行,一直到谢灵涯小时候还能看到最普遍那种治小儿夜啼的方法,就是上外头红纸贴墙,上面写着“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不过这种其实不算很灵验,只是简单、知道的人很多而已。
  谢父看了谢灵涯一眼,他自己可不会,王羽集去了,也不知谢灵涯学了这一节没。
  这是小事,顺手就帮忙了,谢灵涯开口道:“有没有确定过是不是病理性的,孩子身体不舒服也可能哭。”
  他们这个病房没有小孩哭,那是孩子健康之余,又有他送过护身符给宋静,鬼神莫近。
  “身体不好啊,刚生下放保温箱里住了两天,还打了药。”家长说道。
  “那可能就是身体不舒服才哭啊,跟我小时候不一样。”谢灵涯说着,看到他们讪讪的样子,又道,“如果之后没病了还爱哭闹,就用这个方法:拿白酒化开一块朱砂,再用这么大的黄纸,毛笔沾朱砂写个田字,边写边念,小儿莫夜啼,朱书田字在肚脐……念完后黄纸贴在孩子肚脐上。”
  谢灵涯不知道自己小时候王羽集具体用的哪种夜啼符,而这一招,却是他从《雷法》里面学的,所以也对不科学性质的夜啼格外灵验。
  那家人这才转喜,仔细记下来,感谢他。
  人堆里没有什么秘密,没过两天,这个方法那家人没用上,但是传到了其他病房。过后几天竟有好几个产妇家人跑来这里感谢谢父,因为找不到谢灵涯嘛。都说用了他儿子那个方法,孩子无故夜啼不止改善了很多。
  产妇本来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要喂奶,晚上已经休息不好了,孩子再闹腾一下很折磨人,这真是造福大家了,比那个什么“天皇皇地皇皇”的咒语灵多了。至于这属不属于迷信,谁管他啊。
  至于谢灵涯,他回去之后,收到谢父发来的照片,一时心血来潮,就发到了朋友圈。
  照片上他一手垂着,衣袖稍宽大,手指头都盖住了,抱孩子都一只手,大家看了忍不住在评论里一皮:杨过,你手怎么了?
  还有人把之前谢灵涯抱鹤的照片翻出来,说:“真是当代杨过,不过你家是鹤兄!”
  “有道理,全真教=抱阳观。”
  ……
  在朋友圈说说也就算了,还传到学校去了。
  没过多久,谢灵涯要开学了,正式成为鹊东学院研一的学生。他没申请研究生宿舍,以后还是住在抱阳观,有时候还能和施长悬一起去上学。
  因为他本科就是鹊东学院毕业的,有些同学、学长姐弟妹的还在学校,又是研究生考试的传奇考生,外界虽然谣言纷纷,但是少数老师学生还是知道的。
  报到的时候晃悠一圈,就有参与朋友圈皮那一下的人笑嘻嘻地继续打趣他,搞得其他人也笑哈哈地说真有点那意思。
  主要是现在住道观的人少得很,谢灵涯这几处信息都模糊对上了。
  “去你们的吧。”谢灵涯笑骂。
  谢灵涯去见导师的时候也有意思,他导师朱教授早知道谢灵涯就是那个考场上吐血的传奇考生,看过照片再看本人很好认,见本人一只手软软,杨过什么他没想到,光被吓得道:“手骨折了就快些去医院啊!考试一年一次,报名又不是不能拖,之后上课也不要勉强,该请假要请假!”
  谢灵涯都给他的动静吓一跳,哭笑不得地道:“教授,我手是前段时间伤的,没力气,但是没断,自己会恢复的。”
  “我可听说了,你上考场时也说伤是以前见义勇为受的,不碍事。”朱教授心里,谢灵涯俨然是一个为了上学校不计代价的学生,这种事别人也就算了,他真的做得出啊!
  平时老劝学生要勤勉,看到这种勤勉过头的学生,朱教授心头还是发颤。
  谢灵涯赶紧把袖子捞起来,又努力动了一下左手给他看,朱教授这才相信真的没事。
  不过经此一事,师生之间关系一下拉近了。
  “我听说,你现在自己在校外创业?”朱教授一本正经地问道。
  谢灵涯:“……”
  谢灵涯:“不,不是创业,那是我舅舅留下来的……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产业,是个道观!”
  “我知道是道观,只是不知道原来不是你自己承包的,看来我信息有误。”朱教授呵呵一笑,“你开的是什么我不管,不违法就行,就是想提醒一下,以后平衡好工作和学习,也不要太累着自己。”
  后头又说了好几句劝谢灵涯注意休息的话。
  谢灵涯都晕了,他那次吐血到底把老师们吓成什么样了,几次三番地让他好好休息,他都要不好意思了。
  但这里头的事情也难解释,谢灵涯索性答应下来,又请老师没事去道观喝茶。
  _
  “人家现在都叫我杨过!”谢灵涯站在床边上说。
  施长悬正在帮他一起穿衣服,他一只手不方便,把手放进袖子里,看了谢灵涯一眼,“不像。”
  “我也觉得不像,我一个女朋友都没交过!”谢灵涯还挺自豪,明明平时还有人拿这点笑他。
  施长悬听了也不知什么滋味。
  谢灵涯却鬼迷心窍一样,说了一句:“但是你有点像小龙女。”
  施长悬:“……”
  谢灵涯说完就觉得不对了,他是没有恶意,但难保人家会不会觉得不尊重,赶紧补了两句:“就是气质像,没别的意思。师兄我错了。”
  他还是第一次叫施长悬师兄,好卖乖糊弄过去刚才那句话。施长悬是王羽集的弟子,这么叫是没有问题的。
  施长悬正给系扣子,听到“师兄”两个字,谢灵涯还一脸纯洁,却是心头腾一下热了,冲动之感涌上来,上前一步。
  两人本来就离得很近,施长悬再近一步,一脚都并着谢灵涯的足间,身体贴得极近,谢灵涯吓了一跳。施长悬比他高一点,微低头看来,眼神竟然有些可怕。
  不,也不能说是可怕,谢灵涯只是被看得慌,但知道施长悬没有伤害他的意思。他想退开,可是身后是床,施长悬一手还抓在他衣服上。
  谢灵涯:“……一点也不像,一点也不像行了吧!”
  可施长悬还是没放开他,谢灵涯想到前两次异样,脑海中有什么呼之欲出。
  施长悬逼近些,一手放在谢灵涯下巴上。
  谢灵涯平时还能花言巧语一下,这时呐呐半晌,被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思绪混乱地又喊了一声:“师兄……”
  施长悬正在权衡,他要不喊也就罢了,或是喊的其他称呼也有回转余地,偏偏这两个字好像落在施长悬心头上。
  施长悬再忍不住,情难自禁地低头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谢灵涯眼睁睁看着施长悬的动作,施长悬动作不快,但作为一个钢铁直男,直到施长悬的嘴唇和他只差一厘米距离时,他都还在想,也许施长悬是要做其他的。不躲,我坚决不躲。
  待两人鼻尖蹭在一处,嘴唇上的触感也清晰可觉了,谢灵涯才两眼一黑。原来,脑中那呼之欲出的两个字是写作:要完。


第66章 出息了
  施长悬虽是情不自禁,冲动为之,但仍在潜意识中留给谢灵涯躲避的时间。触及他柔软的双唇后,随之而来就是因为他没有避让而产生的欣喜。
  明明只是简单地贴在一起,施长悬却已心跳加速,修道多年鲜有这样的事发生,如是换了现在的心态去迎敌,恐怕也会落入邪佛的幻境。
  也不知是几秒后,施长悬微微退开一丝距离,然后又难抑止地吻回,一只手托着谢灵涯的脸颊,轻轻地在唇瓣上吮了一下,这才改作抱住谢灵涯的姿势。
  施长悬用叹息一般的声音,还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好意思,说道:“……师兄喜欢你。”
  谢灵涯一时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喉咙被卡死了一般,而且面红耳赤,毕竟这还是头一次。
  就算有那么多预感,但不到最后一刻,他都不敢相信施长悬是怀着这样的心思,真是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啊!!
  那一吻就让他眼前一黑了,施长悬还补了一句告白,谢灵涯听完快要无法思考了。被告白不是第一次,但是被施长悬这样的,真是头一遭。
  可是客观地一回想,施长悬从前那些看起来偶尔不正常的动作,的确透着那个意思,偏偏他像瞎了一眼认不出来。就上回,他还得意洋洋地说不要歧视同性恋。
  更可怕的是,被亲了一口后除了震惊,仔细想想居然不讨厌,他好像早习惯和施长悬接触了!
  施长悬的手又摸了一下谢灵涯的后脑勺,他这才惊醒,往后一蹦。
  这么一来,谢灵涯整个倒栽在床上了,他立刻连滚带爬地翻身蹿开,靠着墙脸颊发热地喘气,声音都颤抖了:“你,你怎么……你冷静,不是……我要冷静一下……”
  他脸皮再厚,口才再好,也混乱了。
  施长悬看到谢灵涯语无伦次的样子,别样可爱,自己心中也平定了一些,说就说了吧,反正这些日子以来他也想不到旁的方法能破解,虽然似乎让谢灵涯受惊了。
  施长悬知道谢灵涯还在震惊之中,可谢灵涯未躲开也未露出厌恶让他没那么忐忑,甚至看到谢灵涯的反应,他反而冷静了,垂目说道:“能容我再说几句吗?”
  他想将自己的心理告诉谢灵涯,也想安慰谢灵涯不必惊恐,他只是情难自禁点破此事而已。
  “不行!”谢灵涯嚎了一声,索性把脸给捂上了,他已经无法直视施长悬了,更没有过多的脑细胞来思考更多的话。
  施长悬哑然失笑,上前两步俯身。
  谢灵涯顿时僵住了,不过施长悬只是在他枕边把商陆神摸了起来,然后道:“我先搬到出租屋,你……”
  他犹豫一下,也没再说什么了,收拾几件衣服转身出去。
  ……
  施长悬刚刚把商陆神拿起来靠近耳边,就听到他在鬼喊鬼叫,一片乱码,立刻要把它拿开。
  “别别别——”商陆神惨叫。
  施长悬听它没有鬼哭狼嚎了,这才罢手,将之挂在肩上。
  商陆神过了两秒,才酸溜溜地道:
  “施长悬出息了……”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施长悬平静待之,“嗯。”
  就这么承认了。
  商陆神:“……”
  商陆神终于按捺不住了:“那到底甜不甜啊!!”
  _
  谢灵涯趴在床上,明明只是左手脱力,现在却像全身都没力气了。
  半晌后,才蠕动了一下,翻过身来。怎么办啊……
  施长悬留他思考,可是他实在是半点头绪也没有,脑海中乱糟糟的。
  更可怕的是,仔细想想他震惊之余,没有抗拒、厌恶之类的心理,甚至面红耳赤,难道说,他其实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直,而是有那么一点点弯的潜质?
  毕竟二十多年也没有挖掘过,这时才悚然地想起这个可能性。
  不过,他待施长悬,一开始当做舅舅弟子的备选人,后来相处中也觉得两人志向相投,一起出生入死、同床共枕,交情已十分深厚。
  正因如此,现在告诉他有发展的可能性,经验稀少的谢灵涯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暂时还是不要告诉舅舅吧。”谢灵涯喃喃自语,否则他怕舅舅知道徒弟喜欢自己亲外甥,会震惊到影响公务。
  施长悬搬到新道士们租的房子去暂住了,多加一张床而已,这让观中其他人都觉得很奇怪,不知道他和谢灵涯怎么了,干什么突然搬出来,而且说话都少了——其实施长悬说话还和以前一样,是谢灵涯话少了。
  不过,如果是吵架了,又何必还在抱阳观租的房子里住?而且吃饭、没课的时候,施长悬也还是在观内,除了换个地方睡,和以前一般。
  大家不敢问施长悬,但找谢灵涯竟也打听不出来,这个家伙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搞得大家好奇心非常严重。
  谢灵涯在理清楚思路之前,先感受到了习惯的力量。
  他和施长悬住一起那么久,已经养成了许多习惯,乍然身边没这个人了,他真是浑身别扭,明明很多事以前都是自己做的,甚至根本不存在。
  尤其是谢灵涯的手还没完全恢复,遇到不便的时候,就更想念施长悬了。现在换做小量来照顾谢灵涯,但是他们风格不一样,而且小量没有施长悬那么细心。
  谢灵涯也不禁唏嘘,难怪施长悬对他无微不至到那个程度,现在想想他之前一点没察觉,好像不知不觉中渣了一把啊。
  ……
  谢灵涯心里藏着事,不能和观里的人说,否则他们会察觉出来。但他又实在为难,于是上学的时候,和看着人不错的研究生同学倾诉了一下。
  同学听罢道:“你真的不喜欢你那朋友吗?不然怎么害臊得都不肯继续听她说了。”
  被他一说,谢灵涯也犹豫了:“……不可能吧,我都没想那么多,当时特别震惊。”
  “你应该让她说完啊,”同学说,“你都不想知道她为什么喜欢你吗?”
  谢灵涯:“肯定是因为我长得好人也优秀啊,每个跟我告白的人都这么说。”
  同学:“…………”
  谢灵涯:“同学,你去哪儿?”
  同学:“……不太想和你聊天了,你找别人去吧。”
  谢灵涯把人给拽了回来:“别啊,给我参考一下!我开玩笑的!”其实他觉得以施长悬的思想境界,可能还有别的原因,但是那会儿他哪好意思再听。
  “唉……”同学幽怨地叹了口气,然后道,“是挺难办的。你对她也不反感,不答应吧,交情在那儿……对了,什么叫出生入死的交情啊,你帮人干什么了?”
  谢灵涯:“哦……打游戏我俩总是一起下副本。”
  同学:“……”
  同学:“算你个志趣相投吧,反正关系好,试都不试一试很绝情,而且估计朋友都没得做。但是要是试完了没成,也很尴尬。要我看啊,还不如就试试,要是成了你也脱单了,反正没成和拒绝是一样的结果。”
  “结果一样,过程不一样啊。”谢灵涯急道。
  “不是,你不是不反感人家么,又要相同爱好,约会一下往那方面发展试试看怎么了。”同学奇怪地看着他。
  同学不知道里头还有个问题,就是性别,谢灵涯只是想到自己好像不反感,但肯定要慎而重之啊。
  谢灵涯犹豫地道:“这个,谢谢你,我再想想吧,你别跟人说啊。”
  同学刚点了下头,就看朱教授来了,俩人赶紧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没事,坐,我和谢灵涯聊几句。”朱教授说道。
  同学听他说的是和谢灵涯聊几句,便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小谢手怎么样了?”朱教授关心了一句,就因为早就知道谢灵涯的事迹,他都不大敢给谢灵涯布置太重的作业。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谢灵涯说道。
  “是这样的……”朱教授犹豫一下,说道,“你不是开了个道观吗?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个道长?”
  “要做法事吗?我们观里的道长擅长的不一样。”谢灵涯没想到导师都教授了,也会信这个,不过倒也不奇怪,很多科学家最后还信奉神去了呢,他十分淡定地问了起来。
  “会驱邪的那种。”朱教授说道。
  谢灵涯吃惊地道:“驱邪?能说说是什么事吗?”
  朱教授也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告诉谢灵涯也无妨,道观是他的,早晚会知道,“唉,还不是我们小区,最近晚上有些奇怪的事发生。有那种在背后喊人名字,一回头什么也没看到的,还有鬼打墙,最严重的是我邻居,也是咱们系的老师,直接吓病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谢灵涯严肃问道:“怎么吓病的?”
  朱教授说道:“我问过,他晚上回家时走在小区里,忽然觉得有什么跟着自己,当时就打电话给小区保安了。但是保安还没来时,他发现自己的影子不大对劲,动作和自己的不同步,吓得他拼命跑。
  “可什么叫如影随形,那影子就在脚下啊,他一边跑就一边跑到那影子还在摆出不同的姿势……然后一跤摔地上,磕晕过去了。后来是保安送到医院,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这不是一个两个人啊,但总要解决吧,物业又没什么法子。我想起你那里是开道观的,就来问问。”
  抱阳观毕竟在本市也有些名气了,朱教授打听之后,想到那就是自己学生开的,自然来找谢灵涯。
  “朱教授,要是不介意的话,我跟你去一趟吧。”谢灵涯说道。
  朱教授还没反应过来:“去道观找人吗?”
  谢灵涯又道:“去小区看看。”
  朱教授愣是没想到,“你?你还会这个?”
  “跟我舅舅学过一些,我是觉得要叫道长去,让别人看到不太好吧,”谢灵涯说道,“到时候传出些新闻,引起不安就不好了。”
  朱教授他们那小区离学校近,好些老师买房子买在那儿,大学老师找道士做法,外人听着指不定怎么说。
  朱教授一想也是这样,“那你有这个信心吗?”
  谢灵涯一笑,“挺有的。”
  朱教授信了,按谢灵涯说的,他先把谢灵涯带到医院去探望自己那位同事,也是本系的崔老师。
  崔老师也就三十多的年纪,躺在病床上脸色发青,妻子在一旁照顾,看到朱教授后都起来打招呼。
  两家是邻居,崔老师的夫人一看谢灵涯没见过,就问了一句。
  “这是我的学生。”崔老师说道,“还有个身份,是抱阳观的负责人。”
  崔老师夫妇都惊讶地看着谢灵涯。
  谢灵涯腼腆一笑,“崔老师你好,你最近经常做噩梦吗?”
  崔老师下意识地点头,“……哎,休息不好,身上不舒服,又查不出原因来。”
  现在医院都在催他们出院了,可崔老师就是觉得没大好,不肯出院。再说了,搬回去他还得担心会不会又遇到那样的事,再来一次心脏病都要吓出来了。
  这是非常典型地撞过邪受了惊的后遗症,谢灵涯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轻车熟路地结着灵官诀,按了按崔老师鼻间的山源。
  “还要佩一道符。”谢灵涯本来想说吃一道的,但是考虑到崔老师的接受能力,还是退而求其次,他拿出一张护身符,教崔老师佩戴好,再让他跟自己一起念几遍灵官咒。
  其实刚才谢灵涯做那些动作时,崔老师就觉得有所改善了,还怀疑是不是心理作用,但是佩上符念了咒后,身上的阴冷不适真的驱散得更明显了。
  崔老师不知不觉,就自己跟着念得大声了一些。
  朱教授和崔夫人看到,好像是有用的样子,心里都又惊又喜,没想到谢灵涯看起来年纪轻轻,还真有点本事,不愧是开道观的。
  谢灵涯领着崔老师念过七遍咒后,说道:“佩符三天就会完全好的,多晒太阳,不过今晚就不要回去了,明天再出院吧。”
  今晚他去小区,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老师连连点头,感激一笑,“那就辛苦你了。”
  ……
  谢灵涯晚餐在朱教授家里吃的,他家就他和妻子,女儿在国外念书。朱夫人一开始都不知道谢灵涯来干什么的,家里时不时也有学生来,只是谢灵涯老不早,她问朱教授是不是要留学生在这儿睡,朱教授才说:“不是告诉过你么,我要去请人来。”
  “你说请道士啊,怎么把学生带来了。”朱夫人无语,“你要小谢做什么。”
  “别看小谢这个样子,真有些玄,今天我还带他去看小崔了,三两下小崔就好多了。”朱教授小声道,“你想想,没有金刚钻敢揽瓷器活吗?”
  这倒也是,尤其谢灵涯在朱教授门下。朱夫人不禁点了点头,“那让孩子也小心一些吧。”
  到了夜深一些的时候,谢灵涯才和朱教授一起出门了。三宝剑太显眼,谢灵涯便没带,只拿了令牌和符纸、朱砂。
  本来谢灵涯想劝朱教授在家等着,但是朱教授不放心学生一个人,还说反正自己阳气旺,这些日子都没见和别人一样撞邪。
  谢灵涯没办法,给他塞了一张符就带上了。
  夜晚的小区虽然有路灯,但仍有许多黑暗的角落,白天看起来绿化面积大,到了晚上树影摇晃,反而让人觉得阴嗖嗖的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先入为主,知道这里闹鬼。
  朱教授听多了同事们的事迹,自己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只是责任心让他坚持跟着。
  谢灵涯在眉心画上灵官神目,然后观视阴气,往一个方向走去,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朱教授答道:“那里是小区的游泳池,说起来,也听说送外卖的晚上进来,结果不知怎么就跳进泳池里去了。”
  游泳池周围种了不少景观树,走到周围时谢灵涯就听到一声尖叫,他赶紧往前跑,跑了两步想起朱教授来,又回头拉了他一把。
  幸好朱教授平时也坚持锻炼,还跟得上他。
  谢灵涯在前面一点,转过前面一堵墙,却见面前两道人影,差点撞在一起,倒是把朱教授吓得不轻,以为撞鬼了。
  谢灵涯也吓到了,但很快就看清楚,和自己撞在一起的分明是施长悬。再后头,则是施长悬他导师谢凡。
  “没事,没事,认识的。”谢灵涯回头道,“那个也是学校的老师,哲学系宗教学的谢教授,您认识吗?”
  朱教授倒是不认识,但大家在同一个学校工作,总是面熟的,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谢凡也说道:“我不住这儿,是有个同事说这里出了点事,就带人来看看,没想到这么巧。”
  这个理由很充分,这里的住户都各自想办法,有其他老师找到谢凡身上不奇怪,他一个宗教学的老师,认识他当然找他。
  谢灵涯看了一下施长悬,给朱教授介绍,“……这是我师兄。”
  “哎?那还真是巧了,你们师兄弟都不知道对方也来了啊。”朱教授一乐。
  他哪知道,谢灵涯和施长悬现在是尴尬得很,以前谢灵涯干点什么都找上施长悬,如今当然不会了。
  “不说了,先进去看。”谢灵涯还惦记着刚才的叫声,含糊过去。
  两人拐进了游泳池,只见水里有个女人正在扑腾,哭得十分凄惨。谢灵涯跳下去,发现这池水根本不深,但女人还是一口一口地咽水,用力向上挣扎。
  看到有人来,女人有一丝获救的希望,“救我,救我!”
  她伸手向抓住谢灵涯,但离得没那么近。
  谢灵涯心里有数,下意识回头看了施长悬一眼。
  这已经是习惯了,谢灵涯自己都未反应过来,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后,施长悬把剑抛了过来。谢灵涯伸手接住,吸了口气一下钻入水,在水底睁开眼睛。
  只见水底有一大团黑色的头发,正缠着女人的脚。
  谢灵涯游过去,那团头发中就分出一缕发丝探向他,他主动挺剑,绕了一圈缠住那一缕头发,头发有生命一般畏惧地向后缩,但谢灵涯已经缠住了,剑身探进浓密的头发之中,卷起来向下一撑。
  于此同时,施长悬也已经下水游到了附近,把那女人拖上岸。
  谢灵涯想上去换口气,可那卷头发也知道这是大好时节一般,分出一缕来缠住谢灵涯的腰。
  谢灵涯并不紧张,把衣兜抖开一些,拨开里面的朱砂袋子,水中立刻红了一团。
  谢灵涯手指在那红色的朱砂里搅了搅,向旁一引,带出来一条红色的轨迹,就着在书中画了一道灵官符。
  符成后,朱砂轨迹竟然凝而不散,谢灵涯向前一推,便拍在了那团头发上,相撞后才散开。
  浓密的头发分开,露出了里面青色的面孔……
  ……
  岸上,朱教授和谢凡正在安慰那女子,只见水里有些红色,都一紧张,还是看到施长悬镇定的神色才没有喊出声来。
  下一刻,谢灵涯拽着他们看不见的阴物浮出水面,把那玩意儿穿在剑上甩上岸,然后自己才爬上来,却是从泳池另一边上岸的。
  “已经抓住了,你们先送这位女士离开吧。”施长悬也考虑到大家的承受能力,现在看不到,不代表阴物显形后还看不到。
  朱教授有点汗毛倒竖的意思,见他们有了两人互相照应,也没拒绝,和谢凡一起扶着人离开了。
  谢灵涯坐在池边喘气,看施长悬过来了,说道:“就、就是这个,看着像怨魂,还是水陆两栖的。”
  施长悬:“……”
  这个形容好像还真找不出毛病,又能钻进人家影子里,又能栖息在水下。只是似乎失去理智了,否则怎么逮谁弄谁,毫无规律。
  长发女鬼吃了谢灵涯一道符,动弹不得,怨恨地看着他们。
  谢灵涯看施长悬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刚才的自然而然也一下带上了些尴尬,避开他的眼神,低声说了句废话:“我不知道你也会来……”
  夜风一吹,此处十分静谧,唯剩两人,此前在观内他都避免独处尴尬,谁知还是逃不过去,这时候不说点什么好像不好,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准确表达自己的想法。
  施长悬一时也有些不自然了,“没同你说。”
  谢灵涯干巴巴地道:“我还没有想好。”
  施长悬想到他朋友说过,从前遇到告白他都拒绝了,现在却可怜兮兮地说自己还没想好,竟有些感动,他们之间到底是不一样的。又觉得自己这样好似有些幼稚,总之是垂着眼睛道:“……没事。”
  谢灵涯紧张地道:“我、我尽快。”
  施长悬反而安慰起来:“真的没事。”
  一旁被晾了很久的女鬼冷冷地道:“我有事,你们到底杀不杀我了。”


第67章 桃木人
  谢灵涯好像还是第一次被鬼吐槽,竟是有些汗颜,不过很快冷静下来,说道:“急什么急,法师说话呢,你一鬼别插嘴。”
  女鬼:“……”
  不过这女鬼倒是帮谢灵涯摆脱了有些尴尬的气氛,而且谢灵涯听这鬼说话还挺有条理,没他想象中那么丧失理智,于是冲女鬼抬抬下巴,说道:“你这怎么回事啊,先说说吧,在这儿干什么。”
  女鬼沉默一下,说道:“找人,找那些杀了我的人。有三个人,两男一女,他们蒙着脸抢劫我,又杀了我抛尸在河里。我看到了他们身上的单据,知道他们就住在这里。但是警方迟迟查不到人,我只好自己来了。”
  谢灵涯皱眉道:“可是你这些天骚扰的不止三个人吧,有一个还是我们学校的老师,老师犯不着抢你的钱啊。”
  女鬼:“我说过他们蒙了面!”
  “合着你就是瞎找啊!你还理直气壮!”谢灵涯心说难怪说逮谁弄谁,又都没出人命,这不是看着谁像就上么,弄着弄着发现其他地方不太像,“既然是这样,我就不砍你了,交由城隍审理,你的案情也可以向阴司陈述,比你瞎找不好多了。”
  女鬼却是低着头道:“交给阴司判,也不过是夺其算纪,我要以牙还牙。”
  谢灵涯还挺能理解女鬼的心情,他说道:“那你就更不能瞎忙了,手头有冥钞就拿去打点一下,还可以托梦给警方,透露一些信息,甚至,阴间也不是没有在冥吏监管下回阳世复仇的例子。”
  女鬼猛一抬头:“真的有吗?”
  谢灵涯:“有啊,并非只能等到死后判,不过这种需要等待审判、申请,你自身的案子也要符合条件。有的审太久了,复仇时都是下一世了。”
  但重要的是公平合法啊,尤其像她这样都不知道害自己的到底是谁,她害人的罪要审,但她的冤情也会被理清,一码归一码。
  女鬼狐疑地看了谢灵涯几眼:“你死过吗?怎么那么了解。”
  她作为一个鬼,虽说没被接引去阴司吧,但也认识了几个同类,没一个像谢灵涯这样清楚的。
  “你这个女鬼同志,怎么这么贫啊,我了解是因为……”因为舅舅给他讲过啊,不过谢灵涯还是记得官二代要低调,咳嗽一声说道,“我们经常和阴间打交道。”
  女鬼思考再三,说道:“我是躲过了冥吏拘魂,来这儿报仇的。但是始终没有找到真正的仇人……既然这样,我愿意自首。”
  谢灵涯还以为她是由于别的原因没能入城隍司,没想到是自己逃了,谢灵涯惊道:“胆子真的够可以啊,行,那就这样吧。”
  他启用提举城隍司印,招来附近的阴兵,将女鬼交托给对方。
  事情办完之后,谢灵涯和施长悬才默默往外走,中间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朱教授和谢凡把那女士送医院去了,问他们怎么样了。
  谢灵涯说了下那女鬼的情况,又说让他们也小心一点,这小区闹鬼也就罢了,居然还住了抢劫杀人犯。
  朱教授头一次接触灵异事件,要不是亲眼看到,他也不能相信这么玄乎的事,这时苦着脸道:“还以为把那个……解决就行了,居然还住了杀人犯,而且是逍遥法外的,天啊。”
  谢凡接触过的比较多,所以没那么难接受,而且他也不住这儿,心理压力也没那么大,还安慰了朱教授几句,他们应该不大敢在家周围作案。
  “没事,有的事瞒得过人瞒不过鬼神,阴司自然有记录。我已经指点过她了,到时候有结果了,就给办案的人托梦,这么一来凶手也会早些被绳之以法。”谢灵涯说道。
  这件事还涉及到阳世的凶手,他也比较上心,打算到时候给宁万籁说一下,如果女鬼那边有什么问题,宁万籁这个生无常也能指点一二。
  还有托梦线索的事情,虽说现在社会不讲究鬼神之说,托一次梦人家可能不在意,但多托几次不就行了。至于怎么写报告,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谢灵涯说得轻描淡写,朱教授也是心有余悸,直到后来警方的确从他们小区抓走几个人,他才知道谢灵涯真没胡说。
  ……
  办完事了,谢灵涯和施长悬自然一路回去,朱教授本来想留谢灵涯住一晚,被他谢绝了,明天就是周末,回去可以睡个懒觉,在导师家哪好意思太晚起床。
  不知道多少次他们一起深夜里行动了,这次气氛略有不同而已,所以也没那么多话。
  出租车直接开到租房楼边,谢灵涯也懒得再麻烦,这车要开到抱阳观前门还得绕路,但他从这儿走小路到后门还要快些,于是一起下了车。
  “我送你。”施长悬冷不丁说道。
  “不用了。”谢灵涯连忙道,“就这么一小段路,送什么。”
  放在以前谢灵涯肯定不当回事,爱送送呗,现在就忍不住多想,施长悬这是在表示吧?可惜从他的脸上真看不出来,语气上也听不出来。
  施长悬还待再说什么,谢灵涯已经无奈地道:“附近三条街,还有鬼不认识我么?周遭一里地,还有人敢犯罪吗?”
  今年的中元法会在开学前几天,秦立民已经叫张道霆超度了,但厕鬼、丁爱马他们还在啊。
  就金桂步行街这一带,鬼知道不能来以外,因为多次发生热心道士提供线索破案,以及莫名其妙作案时出问题的例子,全市犯罪分子也觉得邪乎,就算这儿人流量大,也很少来这儿了,治安可谓好上加好。
  就这样一个地方,他晚上走那么一段路还用得着送的?
  施长悬却换言道:“陪你回去。”
  谢灵涯:“……”
  唉,小龙女有点闷骚了……
  谢灵涯只敢在心里想,还真由施长悬陪着走到了道观后门,他有点后悔自己没有坚决拒绝了,因为这一截路走得气氛更怪了。
  以前是不知道,现在知道以后,施长悬一个字不说谢灵涯都能自己脑补万千:师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_
  桌上摆着一个大约到膝盖上面一点儿那么高的木人,非常敦实,底部还包了铁皮,关节处可以活动,身上缠着电池电线之类的,背后还被挖空做了个小门。
  这就是方辙所说,那个自动桃木人了。
  谢灵涯把小门打开,又将一张金箔剪出来的小人放进槽中,“就这样是吧?”
  这个是方辙做的木人,和谢灵涯想象中不太一样,他还以为是成年人那么高的木人。
  那么高的不好活动啊。方辙这么解释。
  “就这样吧,试试。”方辙把一柄剑插进小木人手里,开关打开,一按遥控器,木人就自动抬起了手,一下一下连续进行横劈动作。
  谢灵涯看了半天还是觉得太娇小了,“我说实话,你这个只能砍腿……”
  “还能竖着来啊!”方辙按了一下,木人又换了姿势。
  “哈哈哈,可以,你这个手指也挺灵活,能单独控制吗?”谢灵涯看他点头,拿着遥控器操控了几下,木人抬起左手,大拇指、食指、无名指和小指曲起来,中指笔直竖起。
  方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谢灵涯笑得差点打滚,还要喊其他人来看。
  大家知道方辙摆弄这个很久了,等到谢灵涯回来,手好了,才有功夫和他一起实验涉及到法术的部分。之前本来已经看腻了,听到谢灵涯笑就过来看了一下。
  谁知一入眼就是那桃木人竖着一根中指,“谢总,素质啊!”
  “喂,我这个是灵官诀好吗?”谢灵涯还振振有词。
  方辙黑线了一下:“试一下代形术的效果吧。”
  这个技术核心还是在代形术,能否令木人挥剑具有真人挥剑那样的驱邪效果,代形术结合成功与否才是关键。
  谢灵涯刚才已经把象征着自己的金箔小人放进了桃木人背后的槽里,按理来说,现在它挥剑已经能够驱邪。
  “单这样看不出来,要找个阴物实验。”谢灵涯沉吟一下,“也不知道这木人能发挥我几成的功力,像厕鬼那样的,找来会不会一砍就死。”
  厕鬼大概在不知哪个角落瑟瑟发抖,方辙不忍地道:“估计会,还是别找它了。”
  “有了,有个家伙肯定能受得住。”谢灵涯一拍掌,把东方鬼王叫来呗!
  方辙:“……方便吗?”
  谢灵涯:“我还好,不知道他方不方便。”
  方不方便都得来,鬼王怀里还抱着一坛酒,被谢灵涯给找来了,看着还微醺的模样,一见到他们就猛地飘向前,“小柳啊!”
  谢灵涯往旁边一闪,一手捂住了肩上的柳灵童。
  但他想太多了,喝多了的鬼王捧着那桃木人痴痴道:“小柳你怎么长大了?”
  众人:“……”
  谢灵涯赶紧把鬼王折腾清醒了,从他手里把桃木人拔出来,开玩笑,这桃木人是代他之形,他看鬼王抱着就觉得起鸡皮疙瘩。
  鬼王酒醒了,叹道:“本王今日若任你劈砍,还有何颜面见鬼界父老。”
  谢灵涯疑惑地道:“你现在鬼界还剩了颜面的?”
  鬼王:“……”
  鬼王委曲求全:“算了算了,本王敬重萨真人门人,给个面子。”
  他站在桃木人前面,张开双臂——当然这个动作是很没必要的。
  如果说面对普通高矮的鬼,桃木人横劈只能斩到小腿,那面对鬼王就只能斩到脚踝了。
  桃木人机械地抬起手,一剑劈下去,砍在鬼王脚踝上,一阵金光波光粼粼地泛开,登时现出了一道黑痕。
  “成了!”方辙惊喜地道。
  桃木人没有被按下停止,就不停地挥剑,鬼王赶紧捂着脚往后窜。
  谢灵涯把桃木人给抱了起来,关上开关后,举着剑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过了片刻,鬼王腿上的痕迹就开始愈合,很快消失不见。可见比起本人来,桃木人挥剑虽然有用,但效果会打折,饶是如此,也很不错了,这砍的是鬼王不是普通鬼。
  “可以啊,那之后还是要研究一下指令。”谢灵涯说道,“这样还能做些比较准确的动作,捏手决。”
  说到这个,谢灵涯还让桃木人比了个中指给鬼王看。
  鬼王:“……这不是灵官诀吧。”
  “是不太标准的灵官诀,可惜了啊,手指还是不太灵活。”谢灵涯一本正经地道。
  鬼王:“……”
  总觉得自己吃闷亏了。
  虽说请鬼王只是来做个实验,但到底还是要供奉的,谢灵涯拿来早就准备好的酒菜,再烧些元宝、冥钞。
  鬼王一边大吃大喝,一边说道:“那个火居道士呢?你们不是形影不离吗?”
  这说的显然是施长悬,鬼王还不知道施长悬搬到租房有些天了。
  “我没有,别瞎说啊,什么时候形影不离了。”谢灵涯心正虚着,说道。
  鬼王很正直地道:“反正每次我见你他都在啊。”
  谢灵涯:“巧合。”
  其他人也琢磨,谢老师是不是真和施道长起矛盾了,这两句看着都不想承认自己施道长关系好了,但是昨天俩人一起夜归,这关系真是扑朔迷离啊!
  鬼王喝罢了酒,谢灵涯把那酒倒了。鬼喝酒是吸酒气,没了酒气酒就淡如白水,因为阴气重,也不能继续给人饮用,得倒了。
  吃饱喝足,塞满了冥钞元宝后,谢灵涯就赶鬼王回去了。
  鬼王:“再待会儿。”
  “这个时间我们观里都要休息了,没人招待你。”谢灵涯说道。
  鬼王眼神在他肩膀上扫着,“没事,又不要你招待……”
  柳灵童软软地道:“主人,我害怕。”
  谢灵涯保护欲油然而生,把鬼王给推走了,“回见!”
  他一低头,心想哎呀柳灵童真是越来越活泼,还知道撒娇了,以前老是吓得自己哭。
  他哪知道,自从商陆神在外见了那么些玩意儿后,越发察觉出柳灵童好,对它和善许多,独处时还教它怎么跟谢灵涯撒娇。
  当时柳灵童很疑惑,你自个儿见到谢灵涯都经常吭哧吭哧说不出话来啊。
  不过事实证明,商陆神的理论知识还是很丰富有力的,柳灵童照做果然有用。
  再说这桃木人实验成功后,方辙又按照谢灵涯说的,增添了一下动作设计,包括把手指做得更加细致一点,能够捏出来许多种手决。
  方辙手巧,又将木人漆成枣红色,但未画上五官,只是由谢灵涯在眉心的位置画了一只灵官神目,如此一来还能识别普通的鬼物伪装了。
  方辙踌躇满志,只等下一次抱阳观再有什么活儿,桃木人就能实地演练了。
  _
  农历九月廿三是萨祖圣诞,谢灵涯组织了信众一起恭贺萨祖生日快乐,把耳房那尊萨祖像用柚子皮清理了一边,涂上精油。
  出来之时,只见一个腰身板直的男子和一个老太太同在院内,老太太是这里常来的信众,看到谢灵涯还打了个招呼,问他解签的道长在哪。
  “请假出去办点事,待会儿才回来。”谢灵涯和那男子点头示意,说道,“大妈你求的什么签,我帮你看看?”
  “我儿子求的,今天带他来拜拜祖师爷,他啊……”老太太刚说着,就被儿子制止了,让他别接着说下去。
  谢灵涯倒没在意,拿过那签看了一下,他平时不解签,只是看书看着,就也看了一些解签文,有所了解,扫了一眼后说道:“所求之事无法应验……也不是这样说,应该说所求对象错了。”
  男子竟是一笑,说道:“我求的对象是祖师爷,这也会错?”
  “不同的神灵司职不同,当然会出错。”谢灵涯看看他说道,“你一身正气,恐怕是公职,甚至在警局、法院之类的地方工作吧。”
  “年轻人眼力不错。”男子微微一笑。
  老太太小声道:“我儿子是警察,老不愿意来,这次也是……”她说着又看了看儿子的神色,没接着往下说了,有所顾忌。
  谢灵涯又仔细看了看这警察,“你是不是没休息好,晚上多梦啊,脸色不大好,要不要去后面诊所看看。”
  男人失笑,没想到谢灵涯开口会劝他去诊所,“是多梦,但是诊所可治不了。”
  谢灵涯听他这么说,多半梦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既然不是健康问题,可不就是求神拜佛才能解决的问题。
  “咱们跟小谢说说吧,他都说你这签解了不对。”老太太劝道。常来这里的人都知道,谢灵涯是张道长的师兄。
  男人一想,都来烧香求签了,还怕什么再多一项,于是点头。
  “那跟我来房间里吧。”谢灵涯把他们带到室内。
  男人非常直接、毫无铺垫地说道:“我在侦办一起命案时,连续四天梦到死者告诉我,害她的人在某某小区,有什么样的特征,是如何杀害她。醒来后我不可思议,又抱着一丝希望,调查了一下,竟然真的发现了破绽,最后破获这起毫无头绪的案件。”
  谢灵涯立刻就想到他们在朱教授小区遇到的女鬼,心想不会那么巧,就是她吧,他那时还说遇到不信邪的就多托梦几次来着。
  “那这也是好事啊,死者后来是不是还托梦感谢你了?你上香是为了告慰她的在天之灵吗?”谢灵涯问道。
  男人却脸色扭曲了一下,说道:“不是……后来我又开始做梦,一个晚上能做三四个,全都是孤魂野鬼来找我,说什么在阴间告状被驳回,但还是觉得自己可冤,听说我帮了死者,想要我也帮帮他们。”
  谢灵涯差点笑出声来,“这是把你当包青天了么。”
  好多孤魂野鬼,就跟阳间的无赖一样,也不讲道理。
  “胡搅蛮缠。”男人见谢灵涯神色自如,也看不出他到底什么来路,只能继续道,“而且我去查过卷宗,有些死者都去世四五十年了……我怎么再调查。我现在睡眠质量很受影响。”
  谢灵涯心想这位警察倒是很正义,还真去找了资料,不过,既然在阴间告状被驳回,基本上很少有误判的。
  “既然是这样,你的确进错庙,拜错神了。”谢灵涯哈哈一笑,把城隍庙的地址抄了下来,“你去城隍庙拜一拜吧,灵祖驱邪降妖,但是要想根治,还是得找本地阴官。对了,找你的死者是不是死在河中?”
  男人悚然看他一眼,显然是说对了,但这件事他连家人都没告诉,谢灵涯怎么得知,男人锐利地扫视他几眼,见他神色未变,才缓缓道:“……我下午还要上班,等下一次休假吧。”
  “那不是又得等一周?”老太太说道,“看你累的,咱们赶一赶,现在就去城隍庙吧。”虽然老太太心里也觉得稀奇,还有把来自家烧香的人,往别的庙赶的。
  “等等,城隍庙离这里有些距离。”谢灵涯忽而道,“我给你想想办法吧。”
  母子俩好奇地对视一眼,不知道他能有什么办法。
  谢灵涯把他们带到了供奉历代师祖牌位的房间,自然也包括王羽集的牌位,还有遗像呢,然后说道:“在这儿祷告一下心里所想。”
  男人一看这房间里都是些某某法师的牌位,还有些糊涂,什么意思,拜他们道观的法师们,这些法师在天有灵,就会帮他了?那和拜王灵官有什么区别,未必这些法师就是本地阴官了?
  他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堪破了一个真相,由于之前谢灵涯说破第一个托梦死者的特征,心里有些承认谢灵涯的本事,也就听他的在这位牌位前祷告了,又上了香。
  “成了。”谢灵涯把他们送出去,“如果事情解决了,你们再去城隍庙还愿。”
  老太太迷糊地道:“不是该来这儿还愿吗?”
  “那就都去,行吗?”谢灵涯微笑道。
  ……
  送走了那对母子后,谢灵涯看到施长悬来了,两人对视一眼,他就局促地转开目光,生找话题道:“啊……昨天实验了一下桃木人,挺好的。”
  施长悬把桃木人拿起来,问了几句代形术的情况。
  一聊到专业知识,谢灵涯也自然了很多,同他探讨起来,说方辙还要不断改进,问及有没有意见。
  与此同时,柳灵童与商陆神再次获得单独相处的机会,柳灵童也给商陆神汇报了一下上次自己如何鼓起勇气,按照商陆神的指导,恳求谢灵涯,力拒鬼王。
  商陆神先知先晓地淡淡嗯了一声。
  柳灵童小声道:“……谢谢。”
  商陆神傲然道:“只要你听话,以后我把压箱底的绝招也传给你。”


第68章 红领巾
  柳灵童好奇地说:“是什么绝活啊?”
  怎么说商陆神也是先天木灵,指不定就有什么它独到的本事,柳灵童见商陆神比以前和蔼很多,也敢问了。
  商陆神:“现在不能告诉你,等你表现够好了再说。只能和你说,此法能让谢灵涯神魂颠倒!”
  都已经出来闯荡这么久了,它当然知道什么叫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它得留一手啊!
  “好吧。”柳灵童听它说得那么夸张,也没怀疑,老实地点了点头,“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施长悬带着商陆神搬走了,现在每晚它独一个吸收月华精气,原来还好说,现在和商陆神关系改善了,柳灵童就问了起来。
  商陆神却忽然不说话了,因为谢灵涯突然凑了过来,冷不丁地道:“你俩说什么呢!”
  两个小木人都没声儿了,谢灵涯不意外地直起身,哎,还是这样。不过他都习惯了,拿了双份的食物供上。
  施长悬看了一会儿,则道:“我抄了经来,该给先生供上了。”
  日常香火肯定少不了,每到初一十五,施长悬这个弟子还要一尽孝心,如果王羽集有空,还会显灵指导一番。
  两人到了房内,摆上供品,先点香,好叫王羽集知道他们来了。
  片刻后,那香烟从直着向上变为曲折,谢灵涯一看就知道舅舅显灵了,但只有香火有变,本人未显形,应该是公务繁忙,远程交流一番。
  施长悬看了《抱阳笔记》,此前谢灵涯也给他讲过一些,所以这时汇报起学习成果。
  细细的烟火雾气绕来绕去,组成了一个“好”字,然后消散。
  等香快燃完之时,施长悬方恭恭敬敬地道:“弟子会悉心学习,照顾好师弟,请先生安心。”
  香头燃尽最后一点,烟雾散去,谢灵涯在一旁听到施长悬那句话,却是有些不好意思,他又想起以前施长悬也在牌位前夸他了,那时候他和舅舅还都特别高兴……当然现在舅舅也很高兴,他却是面热了。
  谢灵涯若无其事地把东西收拾好了,拿本新的《抱阳笔记》给施长悬看。
  施长悬接书时两人手指碰在一处,他盯着谢灵涯的手看了一会儿,说道:“上回你说要学剑,现在伤好了,还学吗?”
  那都是在天然观时说的了,谢灵涯没想到他又提起,可想想自己要是不答应好像显得小气了,于是说道:“……学吧。”
  施长悬并无异样地道:“好。我把剑谱默下来,择日学剑。”
  他把商陆神拿回来挂在肩上,谢灵涯也点头应了一声,“行。”
  商陆神在肩头哼哼唧唧道:“确实是出息了啊。”
  施长悬:“??”
  商陆神鄙夷道:“你自己心里有数!”
  施长悬:“……”
  ……
  杻阳市非著名生无常宁万籁先生,今天在进行一项重要的活动,那就是相亲,他父母朋友介绍的女孩子,大家约在了一间饭店包厢,介绍人聊了几句后,就到旁边一桌去了。
  宁万籁说了一下自己的工作,和女孩子聊了几句,并不说特别有火花,但是暂时也没发现三观不合的地方。
  一想到这个,宁万籁又拐弯抹角地打听:“你对鬼神之说怎么看?”
  女孩子一笑,随即道:“那不都是封建迷信么,不过我觉得,星座什么的有时候还挺准的,当然了我不信这个。”
  宁万籁心说你这不是矛盾么,你都觉得准了还是不信啊?
  不过,这个到底算不算能接受不科学事件?
  宁万籁正想着,忽然身上一冷,他就知道不好,这还在相亲,怎么偏偏今天要当差了,难道是天意不能成?
  “不好意思,我有点急事,失陪一下。”宁万籁急匆匆地站起来道。
  女孩愕然,“怎么了?”
  宁万籁含糊道:“单位有急事。真的很抱歉,太突然了,咱们下次再约可以吗?”
  女孩也没看到他打电话,只以为是接到了短信,于是站起来道:“没事,工作要紧。”
  旁边那介绍人却是大感奇怪,拉着他道:“什么情况啊,不能推了么?这都什么点了!”
  “没办法,能推我就推了。”宁万籁苦笑道。
  介绍人看了一眼女孩,把他拉到一边去细说,“你怎么回事啊!你们单位什么时候加过班了?”
  宁万籁没想到他还挺了解自己单位,尴尬地道:“真的是急事。”
  介绍人不悦地道:“人家女孩子挺重视的,你看捯饬得那么漂亮,你才来十分钟就走了,说得再无可奈何,让人心里怎么想?你到底怎么个想法,真的有急事么?是不是不愿意?”
  “不是,我真有事。”宁万籁有点急,和介绍人啰啰嗦嗦扯了一会儿才得以脱身,结果还没走到门口,就身体一僵,晕倒在地了。
  介绍人和女孩赶紧冲上来,女孩心里都想了,这不会是有病才沦落到相亲吧……
  魂魄离体后,宁万籁穿着差服和王五会和,王五看了一下牌子,说道:“今日你去城西柏杨街某户,有个叫程昕的阳间差人,被孤魂野鬼缠身,将他们都逐走,该锁的锁。千万要办好,这是大老爷面前挂过号的案子,据说,是上头直接下的命令。”
  宁万籁一点头,记下地址信息,自己就去了。
  他心中哀叹,从一开始的胆小如鼠,到现在单独执行差事,因为这份“兼职”,胆子增长了不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宁万籁到了那户人家,一看是间单身宿舍,里头一人蒙头睡觉,正是程昕,他眼皮下的眼珠子还在不断转动,显然是梦到了什么。
  宁万籁钻入程昕梦中,原是有三四个孤魂野鬼正缠着他,有的软言相求,有的露出凶恶之相来,程昕不胜其烦,这都在梦里了,他还有些想打盹的样子,看来是累得不行了。
  “放肆!”宁万籁责任心油然而生,大喝一声,抛出锁鬼链,将其中一鬼卷住。
  那些孤魂野鬼看了宁万籁,吓得赶紧求饶:“宁爷,我们没有害人啊,只是请这位先生帮忙而已。”
  杻阳也不是特别大,宁万籁主要在市区一带执勤,因为他是生无常,特征很明显,一段时间下来很多鬼都知道了,不知道也听说过。
  宁万籁只听王五说他们缠着程昕而已,也不知道具体为什么,不过他不感兴趣,冷着脸道:“放肆,这件事已经被报上去,到了大老爷案头上。”
  一众孤魂野鬼面面相觑,他们这点破事,居然还到了城隍老爷那儿?妈呀,这个程昕到底是什么来头!
  宁万籁都没告诉他们,王五说,这还是省里吩咐下来的,怕把他们给吓得魂飞魄散,“今日都随我回去接受一下教育,日后再犯,直接上刑了。”
  孤魂野鬼们哪还敢反驳,纷纷低头袖手,排成一队,准备跟宁万籁一起离开。
  程昕梦了那么多次鬼,没想到这一次突然蹿出来一名鬼差帮自己解围,竟是那日在抱阳观上的香真有用吗?这鬼差还说自己是城隍派来的。
  “谢谢。”程昕喊了一声,“我会去城隍庙还愿,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他打算还愿时,也烧些东西给这个鬼差。
  宁万籁头也不回,潇洒地挥了挥手,“我叫红领巾!”
  “?”程昕懵了,怎么,阴间也流行这个?
  ……
  转过天来,宁万籁在家里醒来,被父母告知介绍人表示这事儿吹了,姑娘觉得大家没缘分,他心中唏嘘,果然如此。
  宁父宁母倒还冷静,儿子还都这样了,他们最关心的还是走无常的事情,催着宁万籁去抱阳观,今天该去那里念经祈福了。
  宁万籁到了抱阳观,由谢灵涯领着进房间里开始抄经,因为不能抄错,写得非常慢。
  “谢老师,我昨天去相亲,然后忽然要当差,相亲也吹了。”宁万籁抄了一个小时,休息一下,顺便问正在画符的谢灵涯,“这是不是说我姻缘还没到?还是说,当差耽误了我的姻缘,我能要求补偿吗?”
  谢灵涯道:“你可真会想,放心吧,就算真耽误了你,你要索赔人家至多还你一次机会,也不能给你销了生无常的差事。”
  宁万籁讪讪一笑,“谢老师懂我……”
  他抄了会儿经,不知怎么竟打起盹儿来,谢灵涯见状以为是太累了,没休息好,也就没打算。结果宁万籁这家伙睡着睡着,嘴巴还吧唧起来了,口水都快流出来,也不知梦见吃什么好东西了。
  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宁万籁一睁开眼睛就听谢灵涯调侃他:“你梦见吃什么好东西了?看这一桌子的口水。”
  “红烧狮子头,五花肉,米粉鹅……”宁万籁脱口而出几道菜名,然后咂摸了一下滋味,按着肚子道,“我去,谢老师,我真的饱了。刚刚做梦梦见吃这些菜,现在肚子都是鼓的,嘴里还有余味!”
  就好像,他真的吃了一顿饭一般,可他明明只是睡了一觉。
  谢灵涯顿时来了兴致,放下朱砂笔道:“那就是真的有人给你供奉了,我以前只看过梦醒知前世供奉滋味的例子,你梦里是什么场景还记得吗?”
  宁万籁回想了一下:“我怎么觉得是在庙里,当差的地方。”
  “城隍庙?”谢灵涯想想道,“那应该是今世的事情……没错,你是生无常,应该是有人祭了你,不过是当鬼差祭的,所以梦中享受。”
  宁万籁顿时想到程昕和自己说会上供,惊道:“不是吧,难道是他……我昨儿帮一个人,他说要给我上供来着,我随口说自己是红领巾,这也送得到我嘴边?”
  “红领巾?你怎么给自己起这么个艺名啊!”谢灵涯都想拍桌子了,“你一言一行,鬼神看得到,土地听得到。那个老实人要是真的给阴庙‘红领巾’上供,找不到此人,你的兼职单位就会从中查询,然后分拨给你。但是,你这个艺名从此也被记录在册了!”
  “噗!”宁万籁喷了,“什么意思!什么叫记录在册!”
  谢灵涯镇定地解释:“就是以后阴庙的人都知道,你姓宁名万籁,诨名红领巾。你完了,阴间很喜欢叫外号的,到时候整个杻阳阴界都会知道你叫红领巾。”
  那些鬼魂真的很八卦,比如第一次见他的鬼,都知道管他叫谢老师。
  宁万籁:“…………”
  宁万籁郁闷地道:“我怎么那么欠……不对,那人怎么这么老实,我就开个玩笑,居然真给‘红领巾’上供。能不能改啊,就算要个外号,也得起个威风一点的吧。”
  “改了这个也是曾用名,使用过后,都有档案的。名字能是随便起的么,日后阴间干什么查证你身份,都会报上一句。”谢灵涯好笑地道,“这红领巾啊,你且当着吧。”
  宁万籁一脸绝望,悔不当初,又只能含泪继续抄经。
  ……
  抄了二十遍后,要拿去供桌上,宁万籁的字还不错,这经文还能拿来给信众结缘,增加福报,日积月累,都是为了宁万籁早日辞职。
  一出门,谢灵涯只见那日来过的警察又来了,要是拜完不灵验应该不会来,看来今天是来还愿的,只是老太太没一起过来。
  “谢先生,还愿该在哪儿拜呢?”程昕问了一句,他是专门来找谢灵涯的,听说谢灵涯在后面,他眼神好,刚走到后头,远远就看到谢灵涯走房间里走出来了。
  随即,谢灵涯身后又走出一个穿着休闲服的男子,两人对视了一秒,全都认出了对方。虽然当时在梦里,宁万籁还穿着差服,但是五官是一丝不差的。
  程昕:“红领巾?!”
  宁万籁绝望地道:“我不是!”
  程昕:“……”
  宁万籁:“……”
  程昕仍有些震惊,为什么阴差会出现在阳世,现在是大白天没错吧?
  宁万籁也很震惊,说好的装完逼就跑,转头又遇上多尴尬啊!
  谢灵涯转瞬间就想到了,原来这两人遇上了,那之前给宁万籁上供的,就是程昕呗,那天说还愿两处都去,他先去了城隍庙,又来抱阳观。
  可巧了,刚刚供完就遇上真人。
  这可苦了程昕,他对这些本来就不了解,想破脑子也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在灵官庙拜了城隍,一个鬼差救了他,他又在灵官庙遇到这个鬼差变成真人……
  谢灵涯看程昕一脸懵逼,忍笑对他招手,把他叫进来,“你方才是不是在城隍庙祭了红领巾,有红烧狮子头、米粉鹅等菜。”
  这都能知道,程昕已经木然了,“……对。”
  “他吃到了。”谢灵涯说道,“他其实是生无常,也就是活人为阴间当差,刚才我们还在讨论有人祭了他。”
  程昕听罢恍然大悟,“所以红领巾是你在阴间行走时的花名?”
  宁万籁:“…………”
  这简直就是公开处刑,宁万籁根本没想过自己在阳世还能遇到正主,胡说八道是要有报应的啊,他蔫蔫地道:“……算是吧。”
  程昕不禁笑了,“我就说鬼差怎么还知道红领巾。”
  这倒霉名字。宁万籁幽怨地道:“其实你不用给我弄吃的。”
  说起来,要不是程昕那一祭,阴庙也不会去查红领巾是谁,然后给他登记上,没人使用就不算数的。
  程昕说道:“这是应该的,我给城隍祭的更多。”
  “别说了,这都是缘分啊!”谢灵涯倒了两杯茶,“来,大家以茶代酒,干了。”
  宁万籁郁闷地和程昕喝了一杯茶。
  程昕又打听起来他的职责,问他以后有冤案信息,能不能给自己透露。那种真冤假错案,他还是有兴趣的。
  宁万籁脸都白了,“不行,阴间事不能透露,那是犯错误的。”
  没想到阴间纪律也这么严,程昕点了点头。
  “那还是应该拜城隍,请他放冤魂托梦给你。”谢灵涯没想到程昕还有这样的想法,难怪那些孤魂野鬼会去找他,要不是他们确实没有冤案,程昕可能都动手帮忙了,便说道。
  “宁万籁最多帮你和鬼魂沟通,押解鬼魂——如果城隍爷真的许了你,那多半也真会派宁万籁去帮忙,你身上阳气重,普通阴差靠近不了。不过,宁万籁是兼职,而且一直在努力辞职中。”
  程昕听阴间办事程序,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很是新奇,最后听到宁万籁不愿意干这个,看了他一眼。
  宁万籁竟有点羞愧,胆子小也不是他的错啊。
  但程昕却是理解地道:“我单是每天梦到鬼,就很难受了,你还要抓捕,辛苦了。”
  见鬼,不是两个字说说那么简单。
  宁万籁一下感觉被这阳间的半个同行安慰了很多,他俩梦里见过,这其实是第一次真正见面,但因为那件事多了些隐秘的亲近感,聊得颇为愉快。
  程昕问道:“谢老师,有一件事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在你这里拜城隍,也有用呢?”
  他如果是经常接触阴间事的就会知道,何止是有用。
  宁万籁都不知道这件事,也不知道谢灵涯和省城隍的关系,王五的嘴太严了,他只是隐隐知道谢老师很不简单,像上次鬼王一见他就溜。
  谢灵涯含糊地道:“道家鬼神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叫长辈代为通传一下。”
  程昕恍然,还以为他说的是让鬼魂报信。
  ……
  话说程昕本是无神论者,经此一事,还真上了心,常拜城隍。
  过了几天吧,程昕又上门来,说自己路过这里,告诉一下他自己已经得到杻阳城隍认可。
  谢灵涯本来坐在椅子上,一下蹦了起来,“还真是当代包青天啊,我是不是见证传奇的诞生了,哥们儿可以啊!怎么样,有什么大案子吗?”
  程昕顿了一下,道:“今日红领巾确实领了冤魂入我梦中,叫我为其伸冤。”
  谢灵涯鼓掌:“你们案情应该要保密的吧,我能听么?”
  程昕脸色有一瞬古怪,然后说道:“没什么好保密的,就是五里街那个农贸市场两猪相残,一猪被顶后跌死,凶手猪反而趁乱逃跑,我刚下班,准备抽时间去把它‘逮捕归案’。”
  谢灵涯:“…………”
  程昕不自然地撇头,说道,“红领巾告诉我,死后万物平等,而且这也是城隍对我的考验。”
  是这个样,人到了地下要伸冤,禽畜到了地下也要伸冤啊,然后依功、罪,判定轮回后投作什么胎。
  谢灵涯道:“你能想通就是最好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程昕失笑,“谢谢你的安慰,我相信城隍会看到我的诚心。”
  谢灵涯:“可不,你就是程昕本昕了。”
  ……
  程昕告辞后,根据冤魂所说的方位,追着凶手猪。
  凶手猪在猪中算是身手矫健,不知怎么避开人群,跑到人家小区里去了。它还钻到一户人家的花园,在茂密的花丛里埋头一顿乱拱。
  程昕拿着绳子套住那猪,用力向后一拔,猪后蹄一滑趴了下来,却也露出了面前的坑,与坑中一点颜色。
  程昕眼见不对,顾不得那么多,翻进花园蹲下来拨了几下土,只见这浓密的植物根部竟然埋着一颗骷髅头,长长、繁复的白色根茎缠绕在骷髅上,有几缕更是自满是泥土的眼洞中钻出,极为诡异。


第69章 髑髅术
  以程昕的经历,如果只是普通白骨,他看到后脸色都不会变,但这头骨样子诡异,透着一阴森的气息,让程昕骨子里发寒。
  尤其是,一户人家的花园,怎么会埋有头骨?这猪刨的坑不算太浅,但也没有很深,不像是古物。
  没想到,只是追拿凶手猪,竟然引出一桩怪事来。
  那凶手猪还在程昕脚边哼哼唧唧叫着,程昕正要拿出手机,房门打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扶着一个老人走出来道:“这位先生,你怎么擅自翻进我家花园,请带着你的猪离开好吗?”
  这地方是有监控的,程昕估摸着他们也是发现了有外人进来,他把证件拿出来,说道:“我是市局刑警队的,你家这个头骨是怎么回事?”
  他仔细看着这两人的脸色,但发现他们的神色没有一丝异样,那个老人反而淡淡道:“警察先生,你在说什么头骨。”
  程昕低头一看,正要让他们仔细看,赫然发现植物下哪还有什么白骨,只是一块白色的石块而已。揉揉眼睛,真的是石头,上面缠了些根茎而已。
  程昕一时间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那中年男人呵呵一笑,说道:“擅自跑进别人家,硬说有什么头骨,你到底是警察还是精神失常啊。”
  程昕无语,他甚至蹲下来摸了一下,然后才说道:“……不好意思,我弄错了,刚才是为了抓猪心切,我现在就离开。”
  这时,那猪却哼唧了一声,竟是突然撒开蹄子奔着那两人去,它都出栏了,少说也有三四百斤,颠着一身肥肉冲过去,还挺灵巧,左冲右突。
  那两人吓了一跳,老人上了年纪腿脚不是很灵便了,中年男人为了护他,挺身而出,被那猪撞个四脚朝天。
  这猪和同伴在一起时就凶悍,但没想到还能伤人,程昕赶紧将绳子一套,强行把猪拖开。
  程昕力气大,愣是把猪拽得四蹄在地上划拉,他也有些吃力,还是那中年男人赶紧叫了几个人来,一起把猪给摁住了。
  程昕听到旁人叫那中年男人王先生,叫老人鲍先生,那个王先生一脸嫌弃,但竟是没有找程昕麻烦,一副迫不及待打发他走的样子——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是程昕干什么专业的,怎么会看不出来他表里不一。
  程昕压着猪上了车,当着他们的面报了市场的地址,上车后却道:“去抱阳观。”
  ——那土里埋的明明就是头骨,其他人可能以为自己看错了,程昕却不觉得自己,他的眼神和观察力要是差到这个地步,还会出现幻觉,那干脆辞职算了。
  _
  程昕走了之后,施长悬便来了,正好看到谢灵涯还在笑,他一想到程昕去抓猪了,就特别可乐。
  施长悬笑点大概比较高,只看着谢灵涯笑。
  谢灵涯被看得也笑不大出了,“学剑啊?”
  他和施长悬约好的,约了时间学剑。
  谢灵涯之前都是野路子,施长悬从头开始给他纠正,这个点道观还有人,虽在后院,也有几个人围观,所以谢灵涯反而不紧张了。
  这些人站开了,留出空地了,自己一边围观还跟着用手比划两下,赞叹着。施长悬倒也没有什么藏着的念头,当然有些东西就算看了也看不明白。
  只是教剑难免有个肢体接触,施长悬还挺认真,他第一次教人,虽然画了剑谱,但有些不是单看就能领悟的,他抓住谢灵涯的手腕,“气自丹田气,向上贯注于……”
  他把谢灵涯的手按在了自己腹部,让其感受如何正确地用气用力。
  谢灵涯立刻先看了一下周围,我靠,那些观众居然一点都没觉得不对,还自己也学着去摸肚子。再看施长悬一脸认真,谢灵涯也不好意思歪歪了,怎么就他不正直呢……明明施长悬才是弯的那一个吧!倒显得他不自在了!
  施长悬按着谢灵涯的手,一路向上移到胸口,另一手提剑,又让他感受肌肉的变化,手是如何运动的。
  谢灵涯隔着薄薄的夏衫摸到他的肌肉,不夸张却十分柔韧禁实,该有的都有,在手底下温热温热的。
  太基了,太基了,为什么围观群众这么正直。谢灵涯再次感慨,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思想有问题啊?没办法,要是施长悬告白以前,他也和大家一样天真啊!
  这么摸来摸去,摸得谢灵涯都快保持不住正常脸色了,施长悬才放手,然而下一刻又把自己的手放在谢灵涯身上,正色道:“你试试。”
  谢灵涯:“……”
  谢灵涯:“……我先喝口水。”
  施长悬看谢灵涯有一丝不自然地溜了,若有所思,原来那天商陆神指的是这个……他略一回味,此时耳尖方泛起红色来。
  ……
  “谢老师,程警官牵了头猪来谢你啊。”刘伯合给谢灵涯报信,满嘴的胡乱猜测。
  “谢什么啊。”谢灵涯黑线,他正在喝水,端着杯子出去一看,程昕确实牵了头大肥猪,他一乐,“这就是那个凶手?已经被逮捕了?”
  程昕点头。这猪离开那户人家后,就冷静了很多,也不挣扎了,他就牵着猪到抱阳观来,和牵狗也差不多,这猪愿意走路。
  程昕甚至觉得它其实有些灵性。
  谢灵涯问道:“那你怎么还不送市场去,绳之以法啊。”
  “谢先生,能借一步说话吗?”程昕问道。
  谢灵涯一看这里头是有事,立刻道:“行。猪……先栓外头吧?”
  程昕把猪栓好了,同谢灵涯去后院,说道:“我找这猪时,它不知怎么溜进了别人家院子,还在里头拱土,刨出来一个头骨,我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不知为什么,主人家出来之后,头骨就成了白色的石块,可惜我没有早一步拍照。”
  “这不会是谋杀案吧,又用了障眼法?”谢灵涯琢磨道,“障眼法不算什么高深法术,但是你一身正气,寻常障眼法也瞒不过你的眼睛,如果你确定看清楚了,那对方还是有点能耐的。”
  “障眼法?”程昕若有所思地点头,“难怪后来他们也急着要让我离开的样子,里头一定有蹊跷,这障眼法怎么破?我得立刻回去查一查,否则他们把那玩意儿给转移了。”
  “别急,真要转移你也没办法,日后知道死者身份,再逆向去查也能证明联系。”谢灵涯说道,“猪是城隍爷让你找的,结果找出来白骨。而且藏尸为什么藏在花园,还不埋深点,疑点有点多,等等我找我师兄问一下。”
  谢灵涯去把施长悬叫来,心中觉得不但是生活上习惯了,这方面也有点离不开施长悬啊。
  程昕又对施长悬说了一遍,施长悬听罢很快理出重点,“头骨埋在花园?外表有没有特别之处?”
  程昕记得清清楚楚,“非常诡异,里头也有土,缠着许多植物的根须。”
  植物原本是生机勃勃的象征,但是扎根在头骨之中,那画面便不知道多诡奇了。
  施长悬脸色一沉,说道:“好恶毒的人家,髑髅是人之灵精所在之处,这术法是以折磨死者尸骨,以求预知后事。和柳人预报术同为预报术,但更为不择手段。”
  像柳灵童那样,当初裴小山残害孩童做成耳报神,但好歹还会日日供奉。这种髑髅预报术却不一样,就是单纯的折磨。
  髑髅有多重要,看狐狸都需要它来修炼就明白了。
  把植物种在头骨上,根茎在头骨内生长,穿刺,对魂魄是极大的折磨,而且尸骨不全也无法投胎,只能日复一日消磨自己的灵性,为人预报。
  这种方法在一定程度上,是比柳灵童预知范围要广的,因为“付出”的也更多。不过裴小山这没人性的家伙没用,不是觉得太残忍,而是柳灵童更方便携带,而他要四处办事。
  谢灵涯忽然道:“他们既然会障眼法,那么此前放心把头骨放在花园内,可能也施了法,只是被猪一拱破了而已。程昕,这才是城隍爷的考验啊。”
  “不错,”施长悬又道,“髑髅内一定要寄着魂魄,人死后魂魄离体,他们做髑髅术,一定是在旁守到人断气,立刻制作。有一定可能,死者并不是自愿承诺过世后把尸骨交给他们处理。”
  他说得比较委婉含蓄,但是大家都知道什么意思。
  程昕这才知道,他之前没在意的植物根茎是重要细节,极为气愤。而且他也信了,就这个情况,一定是城隍爷在点拨!
  谢灵涯道:“合不合阳世的法规现在还不知道,但既然城隍暗示了,那肯定犯了阴间的条例,那魂魄可能是被强拘的……这是和阴间抢人啊。”
  程昕第一次办这样的案子,他冷静下来,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说道:“我记下了地址,先去查一查主人家。”
  程昕打电话给同事,让他们用电脑查一下,过了一会儿后道:“已经查出来了,屋主鲍跃升,就是我看到的那个老人,他是本市的企业家,近两年生意越做越大,铺到省城去了。”
  程昕还查出了一些新闻,给二人看。
  谢灵涯感应敏锐,说道:“做到这个程度,你们说会不会还有其他头骨没被拱出来?”
  程昕恶寒,只觉人心竟然可以险恶至此,他拳头都捏紧了,说道:“谢老师,该如何破了他的障眼法?”
  只有找到尸骨,才能知道内情到底如何,是否能立案,否则他们连死者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他家肯定有‘同道’在出谋划策,执行术法,老头不可能亲自动手。要破法,就相当于和那人过招。”谢灵涯想想说道,“先打听一下到底是谁吧,这么恶毒。”
  杻阳就这么大,既然知道了主人家是鲍跃升,谢灵涯便找同道询问,知不知道他家平时和哪个法师来往多。
  谢灵涯才打听了一圈,没过半天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以前帮过的那位高总打来的,说自己受人所托,有人想认识谢灵涯。
  谢灵涯问是谁,高总吐出一个名字:“鲍跃升。”
  “……他?”谢灵涯吃惊,“他找我干什么?”
  难道鲍跃升知道他们在打听他家的事情?不对啊,谢灵涯走的太和观的关系,特意嘱咐了不要走漏风声。
  高总:“我和他也不熟,小谢,这人在商场口碑也不怎么样,而且平时他也请了些大师奉为座上宾,可能是你名气大了,想找你看看,你自己掂量吧。”
  高总好意提醒,谢灵涯道谢,心里有数。
  ……
  通过高总穿针引线,鲍跃升的秘书联系了谢灵涯,约他见面。有些事,鲍跃升肯定不会在电话里说的,只能当面谈。
  因为对方只约了他一个人,谢灵涯独身赴宴,倒也不惧怕什么。
  鲍跃升约在一间茶楼的包间里,谢灵涯看过他的新闻,进了包间后,一眼就认出来正在品茶的老头就是鲍跃升本人,对他点了点头。
  “谢法师,请坐。”鲍跃升和气地道,看着倒像是个普通和蔼老头。
  谢灵涯坐了下来,“谢谢。”
  鲍跃升细看了谢灵涯几眼,感慨地道:“虽然知道谢法师年轻,但看到本人,还是很惊讶。不过我活了六七十年,知道不能以年领取人,尤其是你们这样的神人。从前我女儿犯冲,就是一个十三四岁,其貌不扬的小和尚帮她解决的。”
  谢灵涯没说什么。
  鲍跃升又道:“我从很多人那里听过谢法师的事迹,知道你是有能耐的人。实不相瞒,我家中也聘请了几位民间法师,但是随着我的发展,他们的路子有些不适合了。”
  谢灵涯听到这儿,心想,难道只是巧合,鲍跃升根本不知道我在查,只是自己找上门来?
  还有,什么叫路子不适合了……
  谢灵涯打量起鲍跃升的面相,心里这才有了几分底,问道:“鲍先生说的不适合,是不是指他们的路子太损阴德,导致你子息艰难?”
  鲍跃升笑容一僵,没想到他把话说得这么开,旋即貌似洒脱地点头,“不错,我一共有三个儿子,一个意外去世,一个远走国外,剩下一个也不大成器。而且,这三个孩子膝下至今都没有一儿半女能长成。”
  谢灵涯心中冷笑,就这样的人家,缺了大德了,还想要孙子啊,谁愿意投到他家去。听他说长成,恐怕是纵然生了孩子也夭折了。
  赚够了钱,才想起来这茬了啊。
  鲍跃升哪知道谢灵涯在想什么,又道:“如果谢法师能够出手相助,我愿意聘请你为顾问,除了每月高薪之外,我知道谢法师一心兴盛抱阳观,我愿意出资扩建抱阳观,规模就比照太和观来。而且,是在原址,如何?”
  谢灵涯惊讶地看着他,太和观的地价和抱阳观的地价可是天壤之别,抱阳观虽然不在最市中心的地带,但绝对也算繁华了。
  鲍跃升这是下血本了,而且就这么信任他?
  鲍跃升看谢灵涯不说话,又道:“谢法师,我曾经见过裴小山,他出手为一位外商延寿。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你了,在那个红阳道被捣破后,我就更明白,你的能耐既然比裴小山还要高,这件事舍你其谁?”
  谢灵涯心下知道了,这是自己在外头办的几件事传扬出去导致的,的确,现在慕名而来的人,尤其是有钱人比以前都要多一些了。
  但是,有所为有所不为,谢灵涯摇头道:“鲍先生,术业有专攻,我擅长的是驱邪镇鬼,这种运势、命格之类的,我真的不太擅长。”
  鲍跃升皱眉道:“我听说,谢法师在阴间,也颇有面子……”
  谢灵涯一想就知道,怕是东方鬼王那点事,他和舅舅的关系只有冥差知道,都是有数的,不能给外人说,连宁万籁那个生无常都不知道。
  “这不是一个路子,在有面子我也管不到投胎那块儿。”谢灵涯还要是咬紧了不松口,“我非常心动,但是这件事上我真的无能为力。”
  “谢法师!”鲍跃升看谢灵涯要走的架势,一下站了起来,然后道,“我有位女朋友,怀了我的孩子,已经四个月了,孕妇出了三次大事,不知多少次小问题,千辛万苦保到现在。你真的没有办法帮忙吗?”
  谢灵涯惊讶地看着鲍跃升,我去……老头可以啊!
  这个年纪了还能播种,难怪这么急。说什么改路子,归根结底是想让孩子顺利降生啊。
  鲍跃升干的事太损阴德了,他原来聘请的法师怕是要黔驴技穷,保不住孩子。
  鲍跃升尴尬中带着一丝得意的笑了笑,“我也是一片爱子之心,如果谢法师能成全……”
  他言有未尽之意,但大家心里有数。
  谢灵涯却只想到,那些被他害了的人,他们的父母呢,知不知道孩子死后还在受折磨?
  谢灵涯拱了拱手,“抱歉。”
  鲍跃升露出失望之意,他对谢灵涯还算抱有比较高的希望,谁知谢灵涯连试一试也做不到。唉,看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
  谢灵涯回去的时候,天色也不早了,抱阳观已经关门,门口却是站着一个二三十岁的男子,谢灵涯本来以为就是个路人,这人却叫住了他:“谢灵涯?”
  “什么事?”谢灵涯淡定地回视。
  这人上下扫了他几眼,说道:“我师父是鲍先生的顾问,听说鲍先生去聘请你了。”
  谢灵涯接活比较散,所以没怎么经过这样的事,但是想一想也知道了,人家这是不服气吧。
  其实他们不找谢灵涯,谢灵涯这头还在帮着程昕一起调查他们呢,所以此时心里只觉得好笑,说道:“想怎么样啊?”
  那人淡淡道:“你跟我走一趟,当面说吧。”
  谢灵涯直接道:“不去,我压根就没接活儿。”
  那人阴阳怪气地道:“裴小山都不是你的对手,看来看不起这点事啊。”
  谢灵涯:“嗯嗯。”
  那人:“……”
  嗯嗯是什么意思?
  这时大门开了,施长悬从里面走出来,看到他们后顿住,皱眉道:“我正要看看你怎么还没回来,这是谁?”
  那人镇定地道:“我是马小川的弟子,这位是施道长吧。”
  施长悬冷淡地道:“你师父是裴小山的兄弟。”
  “裴小山还有兄弟?结义兄弟么?”谢灵涯又看那人两眼,“听着刚才直呼裴小山大名,真看不出来有这关系啊。”
  施长悬没说什么,心里清楚,因为裴小山的事情,谢灵涯名声传了出去,加上后来他办的几件事,明显路子很正,和这些人不是一条路的。而且,谢灵涯都送进警局好几个这样的人了。
  “呵呵。”那人说道,“不去就等着吧。”
  “等等,”谢灵涯叫住他,“你都威胁我了,我还能让你走?”
  那人:“……”
  说好的正派人呢,为什么这么流氓??
  那人显然知道谢灵涯的事迹,自己肯定打不过,四下看看,居然很没种地拔腿就跑了。
  装完逼就跑,可能吗?
  谢灵涯追了上去,他还想趁机扣着这人问一下髑髅术的事情呢!
  那人一阵狂奔,跑到了无人之处,实在跑不动了,回头一看不但谢灵涯跟了上来,施长悬也追了过来,这是要二打一的节奏,他喘着气道:“我,我报警了。”
  谢灵涯嘲笑地看着他,报吧,他也要叫警察来呢。
  那人看谢灵涯这样子,再想到他的名声,就有点发毛,一咬牙,念起咒来:“……犬房、曲张、失伤、远望、大将,五兵护身!”
  施长悬轻声提醒:“还记得我同你说过,万物有名。”
  谢灵涯一凛,想起来施长悬拜斗那晚,的确给他讲过,但是那天他说的大多是星宿名,现在想想,俩人看星星也是够gay了……
  施长悬又道:“刀名犬房,弓名曲张,弩名远望……祝五兵之名,则此五兵莫能伤之,刀枪不入。”
  这时,对方身上也泛起了淡淡的金属光泽,像在佐证施长悬的话。
  这是要来硬的啊!
  谢灵涯立刻低头在路边找起来,“我靠,五兵不伤,刀枪不入,板砖破不破得了?”


第70章 近墨者黑
  这一带不时就有老房重建,谢灵涯扫了一圈,还真看到路边有些砖头,他拿起一块掂量了一下分量,嗯,实心的。
  这已经不是施长悬第一次看到谢灵涯拿砖头,但还是有些无奈,“没用的。”
  谢灵涯还是执着于暴力破法,就像最早他去帮施长悬时,拿砖头拍那老师娘,万一要是成了呢?
  这时,马小川的弟子“哇哇”叫了两声,一拳击在旁边的墙上,竟是捶出来一个坑。
  谢灵涯:“……”
  谢灵涯把砖头放下了。
  施长悬这时才好解释:“土生金,火才克金。”
  对方用的五兵护身法术,五行之中属金,要破此法,得从火入手。
  谢灵涯一点就通,弯腰又把那块砖头捡起来了。
  施长悬正要问,便见谢灵涯从兜里摸出一包朱砂,现如今他都随身携带了,省得老咬手指头,指纹都快没了。不过黄表纸没带,谢灵涯手握板砖,在上面书起符来。
  马小川的弟子愕然!
  他见过在木板上画符的,见过在布上画符的,就是没见过在板砖上画符的!
  念头一闪而过,隐隐觉得可能要不妙,赶紧生龙活虎地冲了过来,自知双方差距,不搞什么鬼魅之术,来个肉搏可能还有些希望。
  施长悬自然上前一步,抬手挡了一下,只觉得像被铁棍敲了一般,眉头微微一皱,却不畏缩,反手扣住了马小川弟子的手腕,不叫他再近一步。
  马小川那弟子憋着气,大吼一声,另一手继续狠砸下去,反正他现在不知疼痛。
  谢灵涯听到施长悬和人动手时的声音也觉得不对,加快了画符的速度,同时口中咒道:“南极之精,火雷之神。赤面忠心,巡游乾坤。敢有不伏,寸斩如尘。”
  书毕之后,还要加盖印章,捧符闭眼默念:“心印到处,王善显形。祖师宝字,拱手听令!”
  这一步狠了,灵祖执掌雷火,谢灵涯念了灵祖的秘名,还加盖心印,此符功效也会加强很多。
  暗红色的砖面上,朱砂蜿蜒,谢灵涯蓦然睁眼道:“师兄!”
  施长悬手腕一翻,从马小川弟子手下抽离,避到一旁。
  谢灵涯则一砖拍了下去,符字冲着对方肩膀。只觉手下初时接触到时金属的质感,但是很快,灵符起效,金属像是豆腐一样,坚硬感倏然褪去!
  马小川弟子只觉肩上一烫,身上多了个气口一般,嗤一下就泄气了,法术被破,紧接着传来的,就是疼痛感。
  一砖头砸过来,多疼啊!
  谢灵涯手里的砖头符完成自己的使命后碎成两半,再看马小川的弟子,已经捂着肩膀飙泪了。
  这一砖,是既破了对方的法,又拍了人,谢灵涯非常满意,这一次临场急中生智,很是见效。
  谢灵涯手放在他肩上,拽着他往回走,这人还想呼救,这个点步行街还有挺多人呢,他一张嘴谢灵涯就在他被拍过的地方捏一下,喊出来的全是痛叫声了。
  马小川的弟子总算明白,谢灵涯和他想象中的真是完全不一样,铲奸除恶善良勇敢的人也不一定就很心软。
  谢灵涯把人给拎回了抱阳观,拿绳子把他给捆了起来,嘴巴也贴上了,免得这人做法。
  这时再扒开衣服一看,他肩上有一大块青紫色的痕迹,还带着些许焦灼的痕迹,难怪刚才嚎得那么大声。
  看完之后谢灵涯说:“你这就是报应,平时没少干坏事吧。”
  那人呜呜几声,一副很不服的样子。
  谢灵涯嗤笑了两声,“不然灵试一下?”
  灵试指的是道门之中一种术法类型,检测一个人是否用道术害过人,例如刚才谢灵涯那道板砖符,如果加了灵试之法,被拍的人要是没用道术害过人,就不会受到雷火伤害,害了结果就是相反的,而且犯罪越多,伤害越严重。
  这种方法会的人极少,那人不敢置信地看了谢灵涯几眼,却是不敢冒这个风险,毕竟谢灵涯已名声在外,他默默低下了头,生怕谢灵涯来灵试一下。
  谢灵涯就知道这人不敢,说道:“骗你的,这法子早失传了。”
  那人:“……”
  谢灵涯打电话通知了程昕,又从这人身上把身份证找出来,一看名字那栏写着郝志远。
  施长悬在旁说道:“他师父与裴小山相交多年,曾经结拜过。”
  但是马小川的名气远不如裴小山大,一开始大家起步都差不多,裴小山因为没了师门,还弱一些。两人名字又有些像,那时候业界也会捆绑销售一下。
  不过后来裴小山越冲越高,马小川有些别扭,于是那点惺惺相惜也烟消云散了。没听郝志远喊起裴小山的名字,都半点尊敬也没有。
  当然在裴小山犯事后,这些人都心有余悸。他们为了赚钱,多少干过些损阴德的事情,到那一天,他们要是和裴小山一样被夺纪而死,还不一定有裴小山那个能耐,死里逃生多挣出来两年的命呢。
  不过施长悬了解的也是表面,谢灵涯听完后还说:“好啊,我就说不是什么好东西,和裴小山一路的能有什么好人。”
  ……
  没过多久,程昕也赶到了,看郝志远凄惨的模样,“你给他上过私刑了?”
  谢灵涯说:“没有,他先动手的,我为了自卫拍了他一下。”
  郝志远心想,要不是你狂追我,我会动手么!最后受伤的也只有我啊!
  谢灵涯把今天鲍先生找他之事,还有马小川的名字都说了出来,程昕听罢问郝志远:“鲍家那个髑髅术,是你们布下的?”
  谢灵涯把郝志远原本贴上的嘴撕开了,但郝志远都迷糊了,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怎么问到髑髅术上,但想也想得到不对,闭嘴不答。
  程昕又问:“鲍跃升身边还有个姓王的男人,他也是法师吗?”
  郝志远可算发现了,这些人奔着鲍跃升来的,亏鲍跃升还想去聘请谢灵涯。但是他和马小川才是一边的,一起给鲍跃升做事,参与很深,要是说了出来,马小川那边饶不了他,在这里也不能免责。
  施长悬缓缓道:“问不出来的,不如送往阴间发落。”
  郝志远猛然抬头看着他,有点不敢置信。
  谢灵涯一下懂了施长悬的意思,笑道:“你也知道,我和阴间的鬼王有点关系,走他的关系,让你提前去阴司报道,到时候你也得招供。”
  郝志远摇头,“不可能……”
  “你应该知道,就算阴差也得卖鬼王面子,鬼王出手,他们就算你个枉死。”谢灵涯说罢,就地做法,现场阴风阵阵,鬼王与阴差都到场,那阴差手里还拿着锁链,立马就要拿人的样子。
  郝志远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我只是个小徒弟而已,你把我弄死亏不亏心啊!你才应该受灵试吧!”
  谢灵涯:“胡说八道,你给鲍跃升做事,罪有应得,怪不到我身上。”
  郝志远急了:“我才做多少,我不过是给他们打打下手,栽栽花而已!”
  程昕紧逼问道:“栽花?髑髅上的花吗?尸骨到底是哪里来的?”
  郝志远感觉到阴差也把脸凑了过来,还“嗯?”了一声,也在疑问一般。
  这阴差的脸毫无血色,贴近自己时冰冷的气息让他双腿发软。他也干了几年这行,还是第一次如此接近阴差!活人面对阴差,一不小心冲着了,少说也要大病一场,倒半年霉的!
  更何况,谢灵涯威胁他 ,要让鬼王把他弄死,然后让这阴差勾了他的魂……
  郝志远被阴差几乎脸贴脸地吓唬,心理彻底崩溃了,怎么所谓的正派下手比他师父还要狠啊,没办法了,他闭着眼睛说道:“都是,都是王化雨给鲍跃升挑的人,想办法拐来处理了,然后他们几个一起炮制髑髅,已经好几年了!”
  “禽兽不如!”程昕骂了一声,继续逼问细节。
  郝志远跟在马小川身边,并不是唯一的弟子,也不是特别受宠,知道的不算太多,但也不少了。趁郝志远心防失守,程昕把他知道的东西都掏了出来。
  谢灵涯则在一旁对那个吓唬郝志远的阴差说:“你明天记得还要来,得办场法事。”
  “知道,我妈都给我定好闹钟的。”宁万籁说道。
  没错,这个配合他们吓唬郝志远的阴差,其实是宁万籁。但以郝志远的功力,怎么可能看得出这其实是个生无常。
  宁万籁脸上露出些担忧,又道:“马小川等人不足为患,大不了有鬼神报应,阴司处理。但程昕要在阳间定案,恐怕很难吧。”
  “确实很难,那些人已经消失几年了,鲍跃升有钱有背景。”谢灵涯小声道,“但这不是城隍爷给他的考验么,咱们只能在术法、鬼魅方面帮忙了。尤其是你,城隍爷拨你去传信,其实是默许你在一定程度上帮忙的。”
  宁万籁若有所思地点头。
  一直折腾到挺晚,程昕才问完郝志远,反反复复,变着法儿地问,确保郝志远没法说谎,他记录了有用的信息,对谢灵涯等人道:“他人怎么办,不能放回去吧。”
  也不能带到警局,刚才都属于私下逼供了,只是特事特例,为查出线索也没办法。
  “就让他住这儿,他跑不了,也不敢跑。”谢灵涯还吓唬人,“他跑得能有阴差快么。马小川那边也不用怕,他只会以为我恼怒了,是我们二人之间的斗法,反而会被引开注意力。”
  郝志远垂头丧气,心中都怨上马小川了,为什么要派他来,为什么不打听清楚谢灵涯是什么样的人。他看到鬼王和阴差之后,已经彻底心灰意冷。
  这不是一日之功,谢灵涯把人留在抱阳观,叫程昕和宁万籁先回去休息了。
  明天宁万籁要来了,他还得注意,别让郝志远看到活人版的宁万籁,否则吓唬他那茬就穿帮了。
  提到吓唬,谢灵涯还有些洋洋得意:“他真的信了,相信我能间接调动阴差勾魂。”
  招阴兵随行和让阴差勾魂,可是完全不同的等级,他是提举城隍司,但不是城隍本尊。要真这么法力无边,他早飞升了。
  宁万籁幽幽道:“谁知道呢,海医生那天还跟我说他们叫你海绵精,谁知道你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_
  谢灵涯把郝志远安排在原来施长悬的房间,也就是放着祖师爷以前那尊像的房间里,他老人家手持金鞭,捏着灵官诀,三只眼睛怒目而视,在黑暗的房间里差点把郝志远吓尿了。
  施长悬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让灵祖来“看守”郝志远,确实像谢灵涯能做出的安排。
  施长悬正要离开,被谢灵涯叫住了,“我看看你的手。”
  “……没什么。”施长悬道。
  谢灵涯把他的袖子捞上去了,只见手腕和上臂都有浓重的青紫,之前郝志远五兵护身时和他掐了一阵,当时谢灵涯就觉得不大对。只是施长悬没呼过痛,之后也若无其事,到这时临走了,谢灵涯还是不放心,要求看看,没想到情况比他想象得还要严重。
  施长悬:“我卸了些力道,没伤到筋骨。回去上药。”
  “那也不能不当回事啊。”谢灵涯说罢去翻药箱,“而且你上臂这个位置,自己按摩擦药都不方便,大晚上其他人睡了。还是我来吧。”
  施长悬低头不语。
  谢灵涯把海观潮配的特效药找了出来,给他推淤血,上药,嘀咕道:“你不能好的不学,坏的学啊,回头也和我一样吐着血去考试么。我算是知道我们朱教授什么心理了。”
  越是这样的时候,他对施长悬态度越自然,浑然忘了之前那些尴尬。
  施长悬竟然还笑了。
  谢灵涯给施长悬处理了一番,这过程中施长悬也没呼痛,倒是谢灵涯自己看着有些头皮发麻了,倒还提心吊胆一些。
  一抬头,谢灵涯发现施长悬还盯着自己看,便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施长悬原本是看着谢灵涯的样子入神,月光照着他专注的神情,不像平时那样容易亲近,多了几分冷清,甚至微微皱着眉,但手下的动作是十分仔细的。
  此刻谢灵涯抬眼,眼神闪烁地笑了笑,很让施长悬意动。他握住谢灵涯的手,谢灵涯下意识弹动了一下,但没能抽出来,被他捏住了。
  “没事。”施长悬轻声安慰。
  怎么没事啊。谢灵涯有点慌,这是干什么,花前月下手牵手啊!
  谢灵涯手上还有残余的药膏,施长悬握着他的手,将药膏都推开,拇指顺着掌心向上刮,在虎口处按捏,又仔细揉过每一根白皙的手指,从指缝到饱满的指尖,搓至温热,药膏暖暖融在其中。
  谢灵涯平时为了给观里画符备货,经常动笔,开学后也有功课要做,手指难免有些僵硬。施长悬便借着残留药膏做润滑,给他按摩了一番。
  力道恰到好处,施长悬又会认穴,谢灵涯只觉得舒服得要命,而且他总控制不住去看两人的手,滑腻温暖地交叠在一起,他的手被施长悬摆弄,贴着按揉,每一寸都仔细摸遍了……
  这感觉怪异得竟不下于施长悬告白那日的一吻,谢灵涯看着他俩的手缠在一起,好像都懵了,竟觉能从中看出几分缠绵来。
  施长悬轻声道:“师兄给你按一按……”
  谢灵涯觉得自己耳朵应该一下就红了,往回抽手:“谢、谢谢。”
  ……
  转过天来,谢灵涯给宁万籁做法事,张道霆那边说道观的座机接到一个电话,是找他的,不过他那时抽不开身,等法事做完了,才去回拨了一下。
  “谢先生,你好,我是马小川。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吧。”
  谢灵涯听到一个粗粝的男声,他不意外地道:“你好,需要办什么业务吗?祈福法会一千,度亡法会一千五……”
  马小川打断他的话:“你拿我开涮吗?”
  谢灵涯浑不在意地道:“驱蚊符了解一下?”
  马小川沉默了一下,说道:“你把我徒弟怎么了。”
  早这么开门见山不就得了。谢灵涯说道:“你徒弟觉得你本事不够,决定跳槽跟着我了。”
  马小川:“……”
  马小川冷笑了两声:“看来,谢先生脾气很大啊。但是容我提醒你一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出道才多久,道协也有护不住抱阳观的时候。”
  他要是拿道术来说事,当场就该被打脸了,但他说的是抱阳观。
  “哎,道协护不住我就找鲍先生。”谢灵涯说道,“昨天我拒绝不是真不懂,只是不喜欢接你这种人的烂摊子而已,但你要逼我那也没办法了。”
  马小川怒道:“好,你是要和我较劲到底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派人到我门前装逼算怎么回事?不能没装成就赖我先要较劲的吧?”谢灵涯反问道,“你要挑衅,我就奉陪啊,我看看你本事不如裴小山,命会不会比他硬一些。”
  马小川差点没给气死,没想到谢灵涯比他还脾气大,嘴巴又不饶人,喊了一声:“你等——”
  本想喊完后挂电话,谁知谢灵涯狡猾得很,先一步挂了,马小川在那头看着手机,更加憋屈了!
  “幸好我手快。”谢灵涯低喃完,一看正紧张看着自己的宁万籁等人,安慰道,“没事,我先挂的电话。”
  众人:“……”
  宁万籁抓狂:“谢老师,不是问你谁置气置赢了!”
  谢灵涯:“哦……没事,他就以为我跟他争面子,没察觉出来别的,让程昕放心去查。”
  大家这才松了口气,又顺势夸了一下谢灵涯:“挂得好啊,不要给他装逼的机会!”
  谢灵涯:“嗯嗯。”
  ……
  出去后谢灵涯看到施长悬也放学了,正在墙角打电话,挂完后一回头,两人正对视上。
  谢灵涯想到昨晚,就生硬地打了个招呼,“伤怎么样了?”
  “不影响。”施长悬收了手机,说道,“省道协要办大型法会,问你去不去参加。”
  “有时间当然去。”谢灵涯说道,虽然老劝他出家,但是省道协对抱阳观多有支持,人家既然问了,也是头一次邀请,怎么着也该给个面子,“什么主题的法会,是不是又邀请了全省的高功,那可是大场面。”
  施长悬道:“省道协办文化论坛,顺势做个世界和平祈福法会。”
  也就是全体高功道长一起,祈求老天保佑全球和平?不错,与时俱进啊。
  谢灵涯嘴角抽了一下,说道:“大气!上档次!我请假也得去!”
  施长悬看他的模样,眉目又不自觉舒缓了许多,淡淡道:“嗯,那你专门负责祝祷南北韩那一块。”
  谢灵涯:“???”
  这玩意儿还划片进行的么?谢灵涯对斋醮科仪了解得远不如科班出身的那么全面,这时懵了,但很快反应过来说:“换一片儿行么?应该还没定下来吧?”
  施长悬没答,谢灵涯仔细一看,在施长悬眉眼间竟是找到了一丝笑意,这才有些难以置信地发现施长悬在和他说笑。
  方才施长悬神情语气还是平常那样冷冷淡淡的,平时信誉又太好,他还真信了,反应过来后差点崩溃,“不好了施道长被鬼上身了……”
  施长悬却摸了摸他的头道:“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谢灵涯:“…………”


第71章 报复
  虽然施长悬说的是自己,但谢灵涯听罢心中竟也有几分赞同,没想到施长悬都被他给影响了。谢灵涯一低头,顺势躲过了施长悬的手,然后道:“那我再教你一个吧,男头女腰,一碰糟糕。”
  施长悬只是顺着心情而为,此时并不在意地收回手,“好。”
  省道协要办的世界和平法会还在下旬,但上旬却是有个长假,谢灵涯问他回不回省城。
  施长悬却道,他和父母已经说过了,因为拜了王羽集做先生,放假人多,他在抱阳观内帮忙,他父母深以为然,已经同意了。
  “行吧。”谢灵涯又问过了其他人,基本上也都没有需要请假的,节假日正是他们最忙的时候,和常人是颠倒的,都有心理准备,要休假平常可以调休。
  倒是小量,并不是正经道童,谢灵涯催促他回家看父母,帮他把车票都买好了。
  小量有点失落,在抱阳观学习以来,学习进度不说停滞不前,但在他努力之下,进展确实不大,都说是那窍没开。尤其是观内有谢灵涯和施长悬这样天赋的人对比,更显得他不是干这行的料了。
  小量也知道,自己当初硬要留在这里,那是谢老师人好,还让他和家里修复了关系。现在大家都不赶他走,是等他自己明白过来。
  而他呢,当初连阴兵开飞机都会信,这么久下来,听谢灵涯讲过课,听各位道长说过经,还跟着出去见识过两回……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不开窍。
  小量心想,这次回家和父母商量一下,回头就来抱阳观辞行好了,按谢老师说的,重返校园,再去念个成人自考。
  抱着这样的主意,小量也踏上了回家的路。
  谢灵涯不知道小量的心思,他这边也和谢父说了,放假道观里忙,他就头一天回去住一宿。买了些礼物,给妹妹的玩具。
  谢父现在沉迷养女儿,每天朋友圈里发的都是女儿的动态,但也不是就忘了儿子,好不容易见着儿子,立刻嘱咐他现在道观发展得不错,要尽早找到一个接班人,专心去读书,过两年读完研,工作、婚姻都该提上日程了。
  谢灵涯含糊过去了,谢父也拿他没办法,谢灵涯从小就调皮,青春期的时候更是狗胆包天,很少听话,到现在看着成熟一些了,但还是比较我行我素。
  ……
  谢灵涯回来才一个晚上也不闲着,一边和谢父聊天,一边画符备货,晚上往床上一趴,被子也没盖就睡了。
  半夜觉得身上冷冷的,谢灵涯还以为是降温凉到了,半梦半醒间摸索着去扯被子,但没什么力气。他想要醒过来,却迷迷糊糊的。
  这时,一阵婴儿哭声响起,声调高,极为刺耳。
  谢灵涯听到声音,一下从迷糊中惊醒了,感觉手指有些刺痛,睁眼一眼,却是手边有个巴掌大的小人,捧着一个纸捏的锄头,正在一下一下锄他指尖。
  谢灵涯仔细一看,那小人是火纸叠成的,手里的纸锄头是血红色,带着一股腥气。纸人纸锄头,但钉在他指尖的疼可是钻心的,浑身发冷,甚至有种抽离感。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谢灵涯还是冥冥中感觉到,这应该是魂魄不稳。
  谢灵涯只愣了一下就回过神来,这小纸人锄他的指头,是要把他的魂魄给挖出来啊。他一摸身上的护身符,果不其然,已经成纸灰了。
  那小纸人好像还有点灵性,脸上简单地画了五官,“见”谢灵涯醒来,一下加快了速度,用纸锄头用力挖他的魂。
  谢灵涯一巴掌挥过去,纸人动作灵活,往下一趴,整个哧溜一下滑到了床尾,然后贴着墙向上爬。
  “我去。”谢灵涯暗骂了一声,翻身起床,跳起来就去抓那纸人。
  他最近也没干什么事,唯一结怨的就是马小川了,这玩意儿八成是马小川干的,没想到这家伙还真有两手,能无声无息地来勾他的魂。
  可是小纸人极为灵活,一下贴到了墙最上头,然后往外爬。
  谢灵涯急了,看到书桌上放着一个苍蝇拍,抓过来便拿朱砂在上头画符,“心印到处,王善显形。祖师宝字,拱手听令!”
  苍蝇拍上一行丹书,谢灵涯抓着手柄就往上拍,纸人已逃到窗边,试图从窗缝溜出去,被谢灵涯一记苍蝇拍扣杀在窗上,登时腾腾冒烟,自燃起来,化为灰烬。
  谢灵涯画的是雷火符,这纸人又是火纸叠成的,自然烧着了。
  也亏得是谢灵涯在符箓上的修为已经比较高了,无论板砖还是苍蝇拍,随手就来。
  他把那勾魂纸人拍死了,听到妹妹的哭声还没停止,出门一看,宋静正抱着思思在哄,见他出来十分不好意思地道:“平时很乖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哭个不停。”
  不饿,也没拉,身上体温也正常,宋静整个束手无策。
  谢灵涯想到刚才还是思思放声大哭,才把他惊醒,否则说不定魂就被勾走了,后来再回魂也得大病一场,顿时有些感慨。
  “我来吧。”谢灵涯上前,把思思接了过来,一摸她身上的护身符,还是完好的。
  奇怪了,小孩虽然敏感,但是护身符要是完好无损,不至于被吓到。谢灵涯本来以为,她身上的护身符要么宋静忘给戴上,要么也被破了,现在一看,却是好好的。
  “不哭了……”这时,宋静欣喜地道。
  谢灵涯回过神来,一看思思果然没哭了,鼻子还是红红的,眼睛里含着一点泪水,但的确没过来,在怀里望着谢灵涯,甚至笑了两声。
  谢灵涯一时明白过来,他这个妹妹大概也颇有天赋,这么小就能提醒他了。
  这时候谢父也从卧房出来,“不哭了?我还琢磨着是不是冷了。”
  “没事,我看她就是想我了。”谢灵涯说着在妹妹嫩滑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听到她又咯咯笑了起来。他心里琢磨着,既然妹妹这么敏锐,还是要在家里多加几道防护。
  谢父慈爱地看着,说道:“你早点结婚,生个孩子,他们俩还能作伴。”
  谢灵涯一听他又提起这个,不乐意了,把孩子递回去,“睡了睡了。”
  谢灵涯回了房间之后,谢父叹了口气,总觉得不对,这孩子虽然爱跳,但是上学时逃课、打架、抓鬼都有过,就是没听说早恋过,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_
  第二天一大早,谢灵涯就坐车回城。他坐在车上时,手里拿着张黄纸对折了裁剪。
  旁边有个初中生样子的小孩,盯着他剪纸,还觉得特有意思,“哥哥,你在剪什么,你会剪小兔子吗?”
  “不会,哥哥只会剪纸人。”谢灵涯把黄纸剪成人形,两张,中间写上马小川的生辰八字——拷问郝志远得来的。这就叫以牙还牙,他不知道马小川具体怎么做的,又是哪来他的生辰八字或者只是偷了他的常用物施法,反正他自己也琢磨一个法子报复报复。
  写好后两张人形贴在一起,再用朱砂在上面勾画眉眼。两个弯弯的眼睛,米粒大的眼珠子,鼻子,嘴巴……
  正画着,小孩问:“哥哥,我们能一起玩吗?”
  谢灵涯看他一眼,没想到孩子这么大年纪了还想玩纸人,平时尽玩电子游戏去了吧,剪纸都没见过。
  “不行。我要自己玩。”谢灵涯说罢,还起身换到后座去了。
  小孩:“……”
  谢灵涯背着人给给小纸人点开五官,“开眼光眼光明,开鼻光鼻闻百香,开耳光耳听凡言,开足光足行万里……节节相连,窍窍开通!”
  小纸人蹭一下立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谢灵涯把这小纸人放进兜里,等下车之后,找了个僻静之地,把纸人放在地上,用黄纸搓个纸链出来,咒道:“铁索铁链随吾身,迷魂童子摄魂郎。吊捉马小川三魂七魄十二元神一齐归,归在坛前来受刑!”
  他不回抱阳观,而是就地设坛,到时候马小川的魂魄要真被勾了,也是来这儿喝西北风,让马小川吃点苦头。
  小纸人受命,拿着锁链身形随风飘荡,远看就像一片纸屑一般,飘往马小川所在的方向了。
  谢灵涯眺望了一下,心想飞那么高应该不会被清洁工抓到吧……
  ……
  马小川窝在沙发里,手中拿着书看,这是一本恐怖小说。虽然里头都是胡编乱造的,但是小说家想象力丰富,经常有些害人的法子能够给他一下启发,加以改造。
  昨天捏了个纸人去勾谢灵涯的魂,半途中香倒了,看来术法是失败了,所以马小川琢磨想个更缺德的法术。
  正面硬碰硬是碰不赢的,只能玩儿阴的,出口气也好。
  一想到那天谢灵涯挂了自己电话,还扣押了自己徒弟,马小川心中更来气,对其他几名弟子道:“你们倒是也想想,怎么整那家伙!”
  一名弟子低头道:“师父,那家伙挂你电话,不如我们役使女鬼,给他打电话,然后顺着电话线爬出去……杀不了他,也能吓得他尿裤子!”
  另一名弟子也来了灵感,说道:“找个缢鬼,他打电话打到一半,才发现电话线其实是上吊绳。”
  马小川冷冷道:“那我还得管着他去座机旁接电话啊,难道他是打杂的吗?再说了,他住在观里,女鬼怎么当着王灵官爬进庙里?”
  众人:“呃……”
  可能还没爬进去,就被那位护法大神捏死了吧。
  马小川越说越恨铁不成钢,“我教过你们多少回,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还缢鬼,你们没听说过他给高总办事的时候,就想要拿缢鬼的舌头勒那鬼吗?”
  众人:“……”
  真不知道,没想到谢灵涯比他们还变态啊!
  缢鬼就是吊死鬼,是鬼魂里排名前几的凶了,他们还想拿来吓谢灵涯,哪知道那家伙还干过这种事。
  马小川长叹一声,放下手里的恐怖小说,“算了,你们出去,我要睡午觉了。”
  弟子们忙不迭地离开了。
  马小川就半躺在沙发里,小憩起来。
  越睡身上越冷,猛然一阵抽离之感,马小川再次睁开眼时,只看到自己的身体好好在沙发上躺着,再一看,一个黄色的小纸人正锁着他的脚趾头,把他往外拉。
  “妈的!”马小川骂了一声,立刻念起定身咒,定的却是自己的身,顿时如有千斤之重,那小纸人拖也拖不动,在地上干刨双腿。
  马小川大声喊着弟子的名字,只是他现在是魂魄,弟子们没开坛也听不到。虽然现在纸人拖不走他,但是魂魄离体太久,多伤身。
  马小川瞪着地上的纸人,还能不明白这是谢灵涯的报复么,而且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那黄纸人拖啊拖,拖不动,就转过身来抬头看马小川。
  它一抬头,差点没把马小川气死。只见那脸上眼睛像是长椭圆形,两颗眼珠子都靠左,嘴角翘得老高,明明是网上那个“滑稽”的表情,这么对着马小川,就跟在嘲讽他一样!
  直到马小川的弟子们进来,发现师父魂丢了,赶紧起坛召回来,马小川魂魄复体后,浑身都在发抖。
  他徒弟们还以为是后遗症,只有马小川知道是给气着了,让人扶着自己满地找那个滑稽纸人,可这纸人施法失败之后,原地自燃了,在火光中那张滑稽脸还留下了最后的嘲讽。
  _
  假期中抱阳观不是有法会,就是上香者众多,还有游览、喝茶的人,把整个道观挤得水泄不通。谢灵涯也忙得连轴转,招待、画符,中间感应到纸人摄魂失败,也只是一笑。
  到了最后一天,小量回来了,他告诉谢灵涯,自己已经和父母商量过了,他家乡比较偏,所以准备在杻阳打工,毕竟在这里待了那么久还算熟悉。攒些钱呢,就报名成人自考。
  “你想好,不做道士了?”谢灵涯问他。
  “我想做的,我能吃苦,但是学不会……”小量蔫蔫地道,“我只能做个居士了吧。”
  学不会是真没办法,谢灵涯也看到了,小量感兴趣,能吃苦,诚意是很够的,但实在不开窍,做道士还得考证呢。
  他也安慰道:“要向道在哪里都可以,你看我,不也没有出家。欢迎你随时来听课,还有这个自考,你想好考哪里了吗?”
  杻阳很多大学都开设了成人自考,小量想想道:“我想报杻阳大学的会计专业。”
  谢灵涯点头,他是学财务的,也算了解小量的意向,说道:“贺樽就在杻阳大学,我对他们学校的专业不太了解,找他聊一下吧。”
  第二天工作日了,观里人一下少了,谢灵涯就带小量找贺樽问了问,贺樽给小量说了一下,也表示到时候别的帮不了,带路报名、问同学要点资料之类的还是可以。
  “那是最好的,他脱离校园环境也有几年了,重新捡起学习来可能比较吃力。”谢灵涯知道小量以前也不怎么热爱学习,还安慰道,“我高中时一开始成绩也很烂,是后来发奋学习了一年,而且这个和道术不一样,没那么玄,只要你肯学,还是可以掌握的。”
  他就怕小量学道学得自信心里都被摧毁了。
  小量的确有点害怕,被两人轮着安慰后心情好多了,一起往回走。这个时候其实道观已经关门了,贺樽跟着回去拿点符。
  回了观内,谢灵涯正给贺樽清点符之时,手机响了,是观里一个道士,他接了起来:“什么事?”
  那倒是带着一丝颤音道:“谢老师,我们在租屋,这、这里闹鬼。”
  观内好几个人都住在外头,包括施长悬也搬过去了,但就是因为施长悬搬过去了,谢灵涯从没担心过,他不解地道:“闹什么鬼,施长悬呢?”
  “施道长临时被太和观那边叫去了,”那道士有些惊恐地道,“我们在屋里洗漱,水管子里突然就涌出血水,还有缢鬼在拍窗子,你之前给的镇宅符已经烧着了两张,还剩一张了。”
  谢灵涯低骂一声,哪有那么巧的事,施长悬被叫走说不定也是调虎离山之计。他镇定地道:“等着,你们身上应该每人还有一张护身符,我很快就到,别乱跑也别慌。”
  谢灵涯关了手机便要往外走,他把方辙和海观潮都叫了回来,“贺樽暂时别走,全都待在这儿,方辙把郝志远看好了。”
  他心里估算着马小川那些家伙要设计得他分身乏术,真是不要脸,不敢冲他一个人来,索性把三宝剑留下来,他自己带着闾山法令旗和符纸,没什么好怕的,气势汹汹便赶过去了。
  房子就是谢灵涯找的,怎会不知道在哪,他到了地方一看,屋外果然有鬼魂在拍窗,于是几步上前,口中怒道:“马小川要死啊。”
  他一张灵官符贴在鬼魂胸腹,引动之后,鬼魂尖叫一声,可他无心理睬,因为透过玻璃,却是看到屋内一张熟悉的面孔,浑身一震,惊愕万分,“你……”
  ……
  方辙将桃木人搬出来,三宝剑插在桃木人手中,然后他自己再抱着桃木人。谢灵涯走后,他们便把大门紧闭。
  过了一会儿,后门被狠狠敲了几下,有人在外面道:“海医生在吗?请你帮忙看看病吧!”
  海观潮正要去开门,方辙拉了他一下,“这么巧?”
  是巧了一些,海观潮说着:“我贴着门缝看看吧。”
  他走到门口扒着门缝往外一看,只见外头也有一张脸贴着门,红通通的眼睛瞪着里头。
  “卧槽!”海观潮一下退了几步,喊出声来。
  那声音还在喊:“海医生,海医生能不能帮帮忙?很急啊!”
  海观潮现在越听这声音越扭曲,还透着一股诱惑力,他擦擦汗不敢答应。
  那声音喊得急促,但海观潮迟迟不应,最后只得放弃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敲门,大家精神顿时又紧绷起来。
  “我回来了。”门外传来施长悬的声音,叫人松了口气。
  海观潮又从门缝往外看了一下,确实是施长悬,便把门给打开了,“你快去租屋那边吧,闹着鬼呢。”
  方辙在一旁道:“谢老师都过去了,施道长在这儿休息就成了吧。”
  海观潮一想也是,鬼使神差伸手拉了一下施长悬,“快进来……”
  谁知施长悬反手抓住海观潮的手腕,将他整个拖了出去!
  这时大家定睛再去看,这哪里是施长悬,分明是个红衣缢鬼,上吊绳已经绕上了海观潮的脖子,海观潮挣扎间,眼镜都掉地上了。
  方辙脸色一变,一步跨出去,把桃木人启动,手把桃木人便一剑劈了下去。
  红衣缢鬼躲闪不及,挨了一剑,尖啸一声,手也松开了。
  海观潮狼狈地半跪在地上,咳嗽的声音都变了,可见勒得有多狠。
  可这还不够,街头,巷尾,数十条鬼魂不知从何处聚拢而来,身上全是红红绿绿的颜色,凶厉无比,那红衣缢鬼也挡在了门口,冷冷一笑。
  方辙脸色一变,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不对,这不对劲,哪来的这么多厉鬼。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马小川,方辙亦然,可是,马小川有这个能耐吗?
  他一时顾不得那么多,回头道:“张道霆去给你们祖师爷上香!全都不要出来!!”
  还有,给谢灵涯打电话……不,来不及了,恐怕谢灵涯那边更不简单。
  幸好谢灵涯把三宝剑留了下来,方辙冒出这个念头。
  他把桃木人放在地上,桃木人便开始自动挥剑,海观潮靠着小木人,多了几分安慰。看到三宝剑,就好像看到谢灵涯本人一样,而此时这桃木人也的确是代谢灵涯之形。
  他则拖着不灵便的腿脚捏决念咒:“一请天解师,二请地解师,来人七魄三魂,一切山精水怪巫师邪妖不敢来,若有厉鬼来使法,反手压在海底存,谨请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其他人在观内看着方辙一指缢鬼,缢鬼倒飞出去,方辙自己却是也吐了口血。
  “天灵灵,地灵灵,鲁班赐飞刀随带身。若有邪法师来施法,金刀三把不容情……”方辙咒念一半,脚腕忽被一只手抓住,他低头一看,竟是地底不知何时冒出半截身的鬼魂,抓着他残疾的那只脚,咯咯笑着用力往下拉。
  再看海观潮那边,木人挥剑,鬼魂不敢靠近,他抱起木人要往方辙那边走。心中还念叨,就靠着谢老师的代形木人了啊,谢老师保佑,带他们回道观。
  就在此时,最开始出现的红衣缢鬼捶地尖啸一声,海观潮只觉一阵阴风猛然吹过,手中的桃木人电路噼啪几声,那木手嘎吱一下,不动弹了。
  众鬼齐齐望过来,面孔半隐半现在黑暗中,阴森可怖。
  海观潮:“……”
  妈的,高科技到底靠不靠谱啊……


第72章 幽都之子
  “奉请金霄云霄碧霄娘娘速来临,借向黄河金蛟剪,麻绳剪得粉粉碎,不容情,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方辙咒念得飞快,金刀利剪法,将锁住他脚腕的鬼手一剪为两段,一个后滚翻便到了海观潮身旁,夺过三宝剑横于胸前。
  方辙虽不会用三宝剑,但三宝剑上的功德与桃木剑本身驱邪的功效,还是令那些缢鬼一滞。
  方辙瞥见观内的人蠢蠢欲动,大喝道:“全都不准出来!去殿内等着!”
  这些厉鬼不知什么来历,竟然敢在道观前作乱,但好在它们总算对供奉着护法大神之地还有些畏惧,不敢踏足内院半步。
  其他人根本没什么战斗力,出来也是送死,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如今这个时代,修习各种方术的是少数,修习出能耐的,就更是少之又少了。整个抱阳观,办法会还好说,有一战之力的实在没几个。
  方辙面上不显,但心中思虑,谢灵涯那边也不知是什么情况,难道只能等张道霆点香,请祖师爷下降么……或者说,他请得到吗?
  此刻,张道霆正在殿内磕头,哆哆嗦嗦地点香,努力平心静气,念祖师爷宝诰,他感应不如谢灵涯强,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一想到外面的情形,内心更是惶恐了,深呼吸几次才安心下来。
  但那香刚刚点燃,袅袅升起才一刻,竟然断了。张道霆大骇,再点一次,竟又断了。他有可能感应不强,但祖师爷不可能回绝这样的请求,难道谁连鬼神都能欺瞒?
  张道霆心跳得极快,愣了三秒,猛然将自己身上佩戴的降真香珠拿出来,颤抖着点燃。
  如果这回还不行,他真要以头抢地了。
  所幸,这一次香珠燃成了,烟气袅袅上升。
  ……
  时间不等人,方辙在外面对众鬼,一咬牙,提剑劈砍。
  红衣缢鬼极凶残,红通通的眼珠子盯着方辙,合身扑过来,竟然不顾他手中的三宝剑,硬受了一剑,在方辙手上抓出血痕来,然后一把抱住他。
  方辙只觉身上的护身符在发烫,心道不妙,这缢鬼要上他身?
  方辙瞥见旁边的道观,心中一寒,恐怕他要借自己的肉身进道观,他常住道观,或真能迷惑,而且今日之事实在诡异,不容有误。
  方辙当机立断,立刻对自己下咒:“天大不如地大,地大不如我大,我大不如泰山大,一请千斤来榨,二请万斤来榨……千人榨万人,抬不起,谨请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令!”
  刚刚咒完,护身符也彻底失效。可千斤拖山法奏效,方辙的身体立刻有如泰山一般沉重,动弹不得,那鬼就是上身也没用。
  方辙满面寒气,喘息着对海观潮道:“你……跑……”
  三宝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了。
  海观潮面色煞白,他眼镜没了,一眼看过去那些鬼脸有些模糊,但正因为模糊,反而更加恐怖,团团围住自己。
  一道黑影斜刺里冲出来,身形一晃,便张臂挡在海观潮面前,长发披散,面孔狰狞,厉喝道:“滚——”
  海观潮惊骇地道:“杜敏敏?”
  其他人或许忘了,但他还记得,这是曾经向他求助的女鬼,当时杜敏敏被征,怀了鬼子要生产,最后他和方辙给她接生、调养……他们接触算是比较多了。
  杜敏敏说:“海医生你别怕,我让丁爱马他们去叫谢老师了。”
  海观潮突然有了勇气,“你快走,别管我。”
  他死了,大不了就是做鬼,和丁爱马他们一样。可是杜敏敏要是死了,就魂飞魄散,她儿子怎么办。想到这里,四下一看,就看到杜敏敏生的鬼婴正缩在角落里盯着这儿看,脸色青白吓人,但海观潮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杜敏敏坚定地摇头。
  红衣缢鬼手中的上吊绳向前一滑,便缠住了杜敏敏的脖子,将她吊在对街的屋檐下。杜敏敏抓着绳子挣扎,脸显得更为可怕了,但海观潮看得并无害怕,只有满眼泪水。
  道观之内,众人目眦欲裂,却又无可奈何。方辙早叫他们避到殿内去,可他们哪里愿意,此刻眼泪都要淌下来了,对着大殿的方向磕头,念着祖师爷的名字。
  此刻,天边雷云滚滚,似是终于有所感应,但天雷尚未成形,恶鬼已要得逞。
  小量目睹恶鬼围攻,心中煎熬万分,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从早年学习的狗屁灵魂出窍,后来骗子老师教的招阴兵,到后来谢老师给他说经。
  为什么他那么没用,一点忙都帮不上,海医生和方哥平时那么照顾他。
  而且,如果他们受难了,接下来其他人……
  小量看到海观潮的身形都快被鬼影挡住,心驽钝的思想竟捕捉到了一丝灵光,他想到了谢老师为自己解释三宝,想到了谢老师在杻阳郊外一剑度万魂,还想到了谢老师所说,上任观主的事迹。
  吾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让。
  谢灵涯的让剑,是怜阴魂无辜,度尽万魂。王羽集的让剑,是守天下,斩妖魔,以身殉道,在所不惜。
  三宝剑修的是心,咒语从未写在过纸上,也谈不上什么咒语。为道者以救人危难使免祸,令不枉死。若有此心,何惧不通术法。
  小量脑海一空,一步踏出抱阳观。
  众人正在跪拜,竟无人阻拦,唯有方辙一眼看见,目露惊骇,可他身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小量走了出来。
  小量的念头从未这样清晰过,他向前一扑,握住地上的三宝剑,翻身起来单膝跪地持剑仰天:“祖师爷在上,弟子吴量,学道不精,愿以心证法,以寿元引剑,恭请历代祖师助我,斩除妖邪。”
  虽未曾与王羽集谋一面,这一刻,小量心中却能清晰感觉到王羽集挥出生前最后一剑的心情。还有无数位曾经以三宝剑斩妖,积下累累功德的抱阳观先祖,好似都站在他身后,指点他握起这柄并不锋利的木剑。
  一剑横挥,金芒涌动,是一道道锋利的剑芒。
  数十厉鬼来不及惨叫一声,身体触及金色的剑芒,顷刻间化为乌有!
  ……
  一眼望去,谢灵涯便死死盯着屋内的,甚至怀疑这是自己的幻觉。
  屋内的,半空中飘着一抹清瘦的身形,四肢躯干,无一处不残破,脸颊都被撕扯得能看到牙齿,手中握着一支竹竿。
  是裴小山,或者说裴小山的魂魄。
  但是,怎么可能是裴小山?
  就连肩上的柳灵童,也发出了惊骇的呼声,没有预料到分毫。
  他在屋内也看着谢灵涯,甚至对他招了招手。
  谢灵涯一咬牙,进了屋内,扫了一眼,住在这里的道士们身上倒没有伤,只是挤在角落瑟瑟发抖,他们没有见过裴小山。即使在新闻上看到过,也辨认不出这就是照片里还算俊秀的裴小山。
  裴小山浑身的伤口,都是当初被四方鬼王撕咬出来的。
  “谢灵涯……”裴小山脸上那洞内的牙齿动了几下,挤出这几个字。
  谢灵涯看到那些道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摸了摸肩上的柳灵童。裴小山堪称是柳灵童的噩梦了,本以为摆脱又重现,小家伙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过裴小山的注意力还没落在它身上,而是盯着谢灵涯,让他功亏一篑的罪魁祸首,“想不到吧,我又回来了。”
  ——虽然是以魂魄的形式。
  “确实想不到,”谢灵涯深吸一口气,“找死还有第二回 的。”
  “我还得谢谢你,否则怎么会有机会重回人间。”裴小山的面孔扭曲了,“你真该尝一尝,我受的那些痛苦。”
  谢灵涯冷冷道:“不了,谢谢。”
  这时,窗外传来细细的声音:“谢、谢老师……”
  谢灵涯侧头看去,竟然是丁爱马。
  他在裴小山的目光下,抖抖索索地道:“好、好多厉鬼啊,海医生他们危险了……”
  裴小山一笑,“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好叫你下去也有人陪。”
  谢灵涯想到了可能有调虎离山,但他没想到来的不是马小川,而是裴小山。马小川不足为惧,但裴小山就不一样了,他搅得正一派都不得安宁。
  只是谢灵涯也想不通,裴小山怎么能从地府掏出,而且一具残魂,还有力量?
  谢灵涯想到观内还有许多人,看裴小山的眼神顿时变了,心印一动,传四方鬼王,坛前受命。
  东南西北四方鬼王齐聚,阴风阵阵,见到裴小山的一刹那也俱是惊讶,“这家伙不是被地府拘走了么……”
  “开天张地,甘竹通灵。”裴小山手中竹杖一点,一道青光冒出来,在鬼王间上下翻飞,一碰到身体就是一道焦痕。曾经必须靠都功印才能役使鬼王的裴小山,现在竟能单凭自己的法器就摆弄他们了。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谢灵涯眉头紧皱,心印再变为提举城隍司印,招阴庙阴兵来见。
  裴小山却是再点竹杖:“招天天恭,摄地地迎。”
  他以杖指地,虽做不到咒语宣扬的那样阴神伏首,但一时隔绝地祇还是可以,谢灵涯唤不来阴兵,神情更为难看。
  裴小山继续笑道:“你请祖师爷附身啊,你现在能撑几秒了?还有力气回去救人吗?还有你的阴兵呢,对付得了缢鬼吗?”
  这时,天边传来滚滚雷声,只是含而不发。
  裴小山看了一眼:“看来,你手下的道士水平也不怎么样。”
  这施法速度,完全不比谢灵涯的快捷。
  说着,裴小山用竹杖又点了点虚空,厕所爬出湿淋淋的长发水鬼,与缢鬼一样,溺死鬼也是极为凶险的。他原来那九节向阳竹杖早毁了,现在这支也不知哪里来的,然则招天天恭,摄地地迎,难怪柳灵童预测不到半分。
  谢灵涯正待说话,一道金色流光从外疾射而来,穿过溺死鬼的喉口,使其化为黑烟,又击在裴小山背上,将他从半空中打得落下来,在地上踉跄两下,这才回转。
  一张冰冷俊美的容颜出现在窗外的黑暗中,正是施长悬。
  谢灵涯看到施长悬的那一刻,只觉松了口气,他就算要拼也得没后顾之忧吧,“师兄。”
  施长悬在半道上就发现自己被骗了,好在赶了回来。
  他也是裴小山极恨之人,“既然来了,也别走吧。”
  他虽然喊着让谢灵涯请祖师附身,但心中知道决不能给谢灵涯咒请的机会,见到施长悬这可以护法的人来,更加等不得,竹杖向东南方一点,招阴魂无数,目光更落在了那几个瑟瑟发抖的道士身上。
  “去你妈的。”谢灵涯一伸手,握住施长悬的,拉着他从窗外跳了进来,“不请祖师爷我也能干死你!”
  裴小山越拿观内的人恐吓,他就越不敢慌乱,一旦自乱阵脚,术法怎么施展得出来。
  自裴小山死后,谢灵涯又不是一成不变,裴小山突飞猛进,他和施长悬又何尝不是。
  不说其他,谢灵涯在天然观中受了正宗萨祖雷法,也经邪佛磨炼,意志更为坚定,手中虽然无剑,但一踢屋里的扫把,将扫把头踩下去,只拿着一根竹棍。
  裴小山手里是竹杖,谢灵涯手里也是竹棍,施长悬更妙,他两手空空,索性手捏剑诀。
  “一转天地动。”谢灵涯一“剑”刺出,口中咒念不断,“二转六神藏……”
  “三转四煞没,五转霹雳发。”
  竹棍上刺啦啦激起紫色的光电。
  “六转山鬼死,七转——”
  谢灵涯连日来与施长悬学剑,小有心得,两人配合默契,比当初迎战裴小山时更甚,一左一右封住裴小山去路,一剑刺在裴小山左胸。
  “七转收摄一切逆天无道,不正为祸鬼神并赴五雷之下受死!”
  电光大盛!
  裴小山惨叫一声,浑身卷在了电光之中,他握紧竹杖,厉声道:“与我俱生,与我俱灭!”
  那电光竟顺着竹棍逆流,袭往谢灵涯的右手。
  两人万万没想到裴小山还能倒行术法,阴物怕雷火,人是血肉之躯,也扛不住啊。
  施长悬未及思考,将竹棍从谢灵涯手中夺来,电光也蹿到了他身上。施长悬被激得倒飞几米,摔倒在地,背靠着沙发。
  那几名道士惊呼一声,待要上前扶他,他却一抬手,指尖犹有电光,含着痛苦一摇头,不让众人过来。
  当初他们第一次面对裴小山时,谢灵涯就为施长悬挡了一击,他不知道施长悬当初是什么心情,但他现在的心情很受震动。
  雷火之法是暴击,暴击之后还持续伤害,摧人神魂,纵然施长悬修道多年,又经得起多长时间的折磨。
  裴小山快意一笑,“如何?”
  谢灵涯回过神来,冷冷看他一眼,大步走到施长悬面前。
  施长悬摇头,但已说不出话来,他想把手缩起,不让谢灵涯接触。
  “师兄……”谢灵涯低声喊了一句,把眼泪吞回去,伸手握住他的指尖,甚至近一步拥抱住他,轻声道,“魂神澄正,万气长存,不经苦恼,身有光明。”
  施长悬也闭目存想,身上的电光转眼消弭,甚至透出金光。
  裴小山一见那金光立刻抱头惨叫,他只是一抹幽魂,怕雷火也怕正气光明。
  “嗬……”裴小山大口喘息,仇恨又不愿相信地看着谢灵涯,他自觉修为大进,可难道就跨不过那道灵光吗?顷刻间谢灵涯便能领悟窍门,那他的所作所为岂不是更可笑。
  谢灵涯见裴小山残破的脸上仍带着复杂的神情,走过去一踩掉在地上的竹棍,将它勾了起来,握在手中,在上面书符:“南极之精,火雷之神。赤面忠心,巡游乾坤。敢有不服,寸斩如尘!”
  裴小山跌坐在地,死死盯着谢灵涯。他有太多没想到与后悔,不该自持修为大进,报仇心切,浪费了这个机会。
  早知道,早知道徐徐图之……
  裴小山滚动着,嘶声道:“我还会回来,你等着……”
  “算了吧。你没那个做灰太狼的命。”谢灵涯说罢,已一棍从裴小山天灵处刺下,寸斩如尘,霎时间魂魄扭曲一瞬,碎成无数片。
  即便还没有从裴小山口中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但谢灵涯不打算再留着这个祸害了。
  裴小山化为飞灰,地上唯剩下一支竹杖。
  谢灵涯把那竹杖捡了起来,只见其青翠欲滴,透着勃勃生机,但越是生气充裕,他却越觉得不对劲。
  施长悬扶着沙发站起来,像是知道谢灵涯在想什么一般,“回头再细究。”
  谢灵涯惊醒,“你没事吧?”
  施长悬摇头,他虽然受伤,但随谢灵涯默念万气长存,梳理了一下气机,已经好多了。
  道观那头不知怎样了,谢灵涯拿着竹杖,叫四方鬼王先行去抱阳观,他自己和其他道士则扶着施长悬紧随其后,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问及他们的情况。
  一抬头看星月隐于云后,周遭安静无比,谢灵涯心想今晚的动静好像有点大,明天不会被邻居投诉吧……
  _
  谢灵涯回去的时候,便看到四方鬼王扒在墙头,厕鬼高抬手扶着杜敏敏,脚边还有个刚会爬的鬼婴,正抱着杜敏敏的脚。
  “没事?”谢灵涯看这情形,有些放松。
  鬼王一脸复杂地道:“不知道算有事还是没事……”
  谢灵涯赶紧跑上前,推门一看,海观潮面前摆着一堆药材,正在翻找,其他人也围在一处,看中间的小量。
  “谢老师。”
  大家看到谢灵涯,都让开一条路,好叫他看清楚一些。
  小量怀里还抱着三宝剑,人已经晕过去,他本是二十岁的年纪,此刻鬓边却多了两缕霜发,与年轻的容颜看起来极不相称。
  “小量?”谢灵涯看他模样,想到了什么,但一时不敢相信。
  柳灵童忽然道:“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谢灵涯一时怔怔的。听海观潮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说来,他们被厉鬼蒙骗,出了道观,是小量用三宝剑救了他。
  小量修为不深,或者说根本就没什么修为,是以寿元为耗。
  谢灵涯想到舅舅,难以自禁,泪如雨下。
  小量仿佛感觉到什么,眼睛睁开一点,看到是谢灵涯后,极为欣喜,虚弱地道:“谢老师,我,我会用三宝剑了。”
  谢灵涯抱住小量,“我知道了,他们告诉我了,你……”他哽咽地道,“你真是个天才。”
  小量腼腆地道:“我不是,我只会用笨办法,幸好前辈们在天有灵。”
  谢灵涯细数小量鬓边白发,也不知这一剑耗费了他多少年寿命,半晌,问道:“小量,你还愿意修道吗?你要是愿意,我代舅舅收你为入室弟子。”
  “我愿意啊。”小量脱口而出。
  谢灵涯:“即便以后还会遇到这样情况,也愿意?”
  “……我愿意。”小量迟疑道,“可是,我行吗?”
  谢灵涯肯定地道:“你要是不行,还有谁能行。”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啊,说来简单,但能做到的又有几个。三宝剑的要义并不复杂,可是第三剑即便谢灵涯,也不是一时就能学会。
  方术易学心难修,道法以修心为上。况且,能领悟让剑,说明小量心窍已开。
  谢灵涯毫不怀疑,即便舅舅在场,也会立刻答应的。
  在场众人都知道,小量一直想入道,只是苦无天赋,现在见他终于得偿所愿,便在海观潮的带领下鼓起掌来,祝贺小量。同时心中也十分钦佩、尊敬,小量是在场年纪最小的,但那份勇气与心思,他们远远不及。
  谢灵涯摸了摸小量的头,他太辛苦了,昏昏沉沉又睡过去。
  谢灵涯心里还是难受,环视一周,低声道:“……我没有保护好大家,是裴小山回来报仇了。”
  如果不是小量,也不知后果会如何。
  “谢总,你不能就紧着自己的品德啊,”海观潮叹了口气道,“虽然不知道丫怎么逃出来的,但我们觉悟也是很高的,难道能怪你当初不该做好人好事么。”
  谢灵涯失笑,随即心神一定说道:“怪我不够牛逼。”
  此言一出,四方鬼王都想捂脸了,你到底想要多牛逼。
  海观潮也一脸惨不忍睹,“你……”
  “请大家监督,我以后一定要更加发愤图强,不给坏人留一丝机会。”谢灵涯信誓旦旦地道,“还有,回头我把笔记里的延寿药方都找出来,你看看有没有可用的。”他越说神情越灵活了,“对,先和阴司打听一下小量的寿元,什么拜斗祈福全用上……”
  见谢灵涯这么快就恢复神气了,喋喋不休考虑该怎么做,大家一时间安心无比。
  “咳咳!”施长悬咳嗽了起来。
  谢灵涯赶紧蹿到他身边,扶着他的手,“今晚先这样,在观内挤一挤休息吧,天气还不冷,打个地铺,租屋那边太乱了。贺樽也别回去了。”
  看众人应了一声,各自散开。谢灵涯掂了掂那竹杖,与施长悬对视一眼,一同进了供奉祖师牌位的屋子。
  ……
  裴小山说要送他朋友下去陪他,可是谢灵涯的家人却一点事也没有,这一点比其他疑点更让谢灵涯困扰。
  他们在屋内点香,告知王羽集今晚之事。
  两人闭上眼,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只见王羽集亲身前来,“……裴小山怎么可能从地府逃出来!”
  能够从阴司管束下逃脱,裴小山绝不可能有这份能耐。
  谢灵涯冷静地道:“裴小山实力大增,还能欺瞒天神地祇,我怀疑他带来的那些厉鬼,也是来自地府。他背后,极可能还有大事,我都不敢透露给其他人。舅舅,恐怕你要即刻通知阴司排查,到底他们是如何逃出来的……”
  “对了,”谢灵涯想到那竹杖,又道,“这是裴小山的法器,我觉得有些不对劲,舅舅你看得出端倪吗?”
  王羽集一看之下,脸色巨变,伸手一拂,原本生机勃勃的竹杖瞬间成了幽深的黑色,透着沉沉死气。
  看这模样,真不像是人间之物。
  “难道……”王羽集背着手,纠结地道,“难道是……”
  “是什么啊。”谢灵涯急了,“快说吧。”
  “待我先传个信。”王羽集握着自己的印信传讯,作罢后才长叹一声,“当初,我耗尽数十年寿元,就是为了将一人打入地府,本以为再无后患,所以也未和你提过一句。”
  的确,谢灵涯只知道舅舅是为了斩妖除魔才油尽灯枯,什么法子都救不回,但当时他们见面,舅舅性命垂危,并未细说。
  此刻,谢灵涯和施长悬都心中一惊。
  王羽集耗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对付的对象,恐怕极不一般。
  而且要是这样,也说得通了,那些厉鬼试图杀抱阳观的人,甚至上他们的身进去,更可能是为了抱阳观本身,毕竟这是王羽集的师门,甚至王羽集的牌位也在这里。
  “幽都山,当年我途经幽都山,在那里遇到一个少年。”王羽集缓缓道,“幽都之山是连接阴阳二界的地方,寸草不生,唯有阴气、怨气、死气凝结的蛇虫虎豹。我见那少年一身生气,并没看出什么异样,还同他探讨方术,有心收他为徒。
  “他天赋异禀,领悟力过人,又不谙世事。我好奇他的身世,一问之下,他却说自己刚刚在幽都山出生,山就是他父母。可人是万物之灵,幽都山怎么可能生得出人?还一下长那么大?
  “我心中有了怀疑,后来才发现,他真的是幽都山孕育出来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一个极阴死地诞生出来的生命。最可怕的是,他能学会最正统的道术,还能将它们轻易逆转成害人的方法。一身生气之下,其实是死气。
  “我倒是想度他,可惜,还真没那个天赋。他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要让其他人变得和幽都山的死物一样,我怎么拦啊,只能拼命了。天意让我遇到他,我当然不能让他离开。”
  王羽集说得轻松,但当时的情况不知多凶险,行差踏错,会有多少生命葬送。只是,他费尽辛苦也无法让其灰飞烟灭,只能送那幽都之子下地府,镇压在阴间。
  现在看见与那人有关的蛛丝马迹,王羽集心情极其复杂。
  是他吗?是设法放走,还指点了裴小山吗?他自己又在何处呢?
  阴司回信还没来,王羽集心中难以安宁。
  “真是因缘巧合,”谢灵涯不禁道,“如果真与他有关,今日的局也是破在了让剑之下。舅舅,我正想和你说,今日最后道观这边,是小量领悟你的意志,一剑斩厉鬼。我已经和他约定,他愿意拜你为师。”
  王羽集一愣,随即露出欣喜之色,“应当是这样,应当是这样!就算那人也逃出阴间又如何,我虽身死,但还有外甥,还有徒弟!我道门还有无数同道!”
  谢灵涯一摆手,“嗨,别无数了,前几年统计完也就五万多。”


第73章 接班人
  王羽集一腔热血都被谢灵涯“哧”一下浇灭了,瞪着他看了两秒便伸手去揪他耳朵,“说什么你!”
  魂体揪着也这么疼啊!不愧是做城隍了!
  “舅舅,我刚跟人拼完命!有你这样对战斗英雄的吗?”谢灵涯眼泪都要飚出来了,“我不就说了一句实话……哎哎哎,其实我是分析一下现状,我觉得人不够还可以找和尚帮忙!降妖伏魔,人人有责!”
  也就王羽集还能对谢灵涯动手了,谢父都不敢打孩子,越打越逆反,王羽集就没那么多顾虑。
  施长悬一伸手,护住一些谢灵涯,“老师,他也是担忧。”
  王羽集放开他,背着手打量,只觉这个弟子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但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谢灵涯的德性了,翻过这页说道:“后面那句倒是个法子,若是他真的逃出来了,佛道携手也是应该的。”
  之前对付红阳道时,也是两教联手,倒也是一桩佳话。
  王羽集又问了几句小量的事情,等小量伤好了,他就会收小量为入室弟子。而谢灵涯想知道小量的寿元还能不能补回来了,可惜王羽集也不知道,天意难测,这要看小量自己的机缘。
  “那我就尽人事,听天命。”谢灵涯心中又过了一遍拜斗祈寿之类的法子。
  这时,王羽集把印信拿出来,感应片刻后说道:“不妙……”
  谢灵涯问道:“真逃出来了?”
  王羽集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当初阴司将他镇压起来,日日以道经梳理心性。不久前阴司发现裴小山等厉鬼逃脱,连忙查看其他处,发现他本人仍在原处听经。方才再去细看,才发现只是一具会跟着念经的假身而已。”
  这实在是最坏的结果了,要谢灵涯说,这幽都之子就不该留着,反倒让他领悟了逃脱的方法。
  “真逃出来了……有什么办法找到他吗?”谢灵涯问。
  “很难,他身上的生气,可以说就是真的了,也的确会用道术。”王羽集皱眉道,“只要他不主动显现,谁看他也是个正常人类。
  “但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手,从阴司逃出来,恐怕废了不少功夫,一时半会儿也许不会动手。”
  王羽集说着,忽然叹道:“既然他特意放了裴小山,日后头一件事,说不定就是来砸我的牌位和道观吧。”
  “舅舅,你别乌鸦嘴啊!”谢灵涯急道,“那我还想说他到了人间,说不定就被花花世界迷惑了呢。”
  王羽集好笑地看他一眼,“你想得倒美。我只是觉得,人海茫茫,他如果真有这么个目标,反倒是缩小寻找范围了。”
  倒是这么个道理,世界那么大,别说有五万道士,五十万也不一定找得到,这还得是人人都可以把他和普通人区别出来。
  “唉。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找到他了吗?”谢灵涯说道。
  可那毕竟不是普通人,是罕见的幽都生灵,生亦死,死亦生,连阴差都分辨不了。
  施长悬忽而道:“他生于幽都之山,山上其他阴物见到他会有所感应吗?”
  王羽集细想后眼睛一亮道:“有点可能。当初我见到的那些幽都阴物天然地对他非常尊敬、亲切,说不定真能从此入手。”
  “这条先记下来,回头研究。”谢灵涯又问,“他长什么样子?”
  王羽集摇头道,“知道也没用,他能化形。不过,我所见的他的本体,是十六七的少年模样,看着就像寻常学生一样,甚至有几分可爱讨喜。”
  这时施长悬又咳嗽了几声,王羽集回过神来,说道:“都早些去休息吧,这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阴司也必然会调拨人手跟进。”
  两人点了点头。
  王羽集最后吩咐了一句:“灵涯,你……”
  谢灵涯看他纠结的样子,说道:“我一定会保护好道观的,我还要扩建,哪能让人给毁了。”
  王羽集无奈地道:“保护好自己。”
  ……
  送走王羽集之后,谢灵涯呆了一会儿,道:“去我房间吧。”
  他扶着施长悬往自己房间走。
  今天所有人都睡在观内,谢灵涯的房间摆了两张床,自然也有两个道士过来挤一晚,他们回去的时候,那俩人都已经在另一张床上呼呼大睡了。
  施长悬坐在床上,谢灵涯给他兑了杯温水,这个伤啊,因为后头救回来不致命,但还有得养。现下一看,脸色也白得很。
  谢灵涯看施长悬有些虚弱的样子,又想到在租屋里他给自己挡了一下,浑身闪着电光的模样,还在隐忍地示意他避开……谢灵涯回忆到那模样,出了会儿神。待施长悬喝完水,又接过杯子期期艾艾喊了一句:“师兄……”
  施长悬:“怎么了?”
  “那个,大恩不言谢。”谢灵涯不好意思地道。
  施长悬却道:“你还是谢吧。”
  “……”谢灵涯惊了,“啊?”
  施长悬淡淡看着谢灵涯,也不知是什么情绪。
  谢灵涯只好弱弱地道:“谢谢你。”
  施长悬忽而对他笑了一下,轻声道:“不客气。”
  他好像只是随意说了三个字,非常常规的对答,谢灵涯却觉得脸腾一下红了,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谢灵涯一手抬起来挡住脸,“这些天都在道观挤一挤吧,你要上课就告诉我,我扶你。”
  施长悬看到他捂脸,只觉得好笑,伸手拍了一下。
  谢灵涯一下子抖了抖,另一只手一松,杯子都掉下去了。幸好施长悬眼疾手快,倏然接住了杯子,否则非砸地上不可。
  “……哎我去。”谢灵涯懊恼地放下手。
  这一下,施长悬便看清楚他脸颊泛红了,手指忽而一松,杯子“砰”地摔在地上,碎了。还是没逃过这个命运。
  这一响打破了安静。
  “什么,什么!”另一张床上,睡得天昏地暗的两个道士一下被惊醒了。今晚每个人都是饱受惊吓,到现在都有些心惊胆寒,他俩差点没抱成一团。
  “没什么。”谢灵涯捂着脸道,“伤得手发抖。”
  俩道士油然而生敬佩与怜爱,“谢老师快睡吧,我们来捡。”
  谢灵涯立刻脱鞋上床了,“谢谢。”他闷头爬到床内侧,蒙头一睡,“晚安。”
  施长悬半坐着,舒了口气,脸上不自觉带上一点笑意。
  _
  第二天一醒来,整个抱阳观都是中药的味道,几乎人人都要喝药。
  诸如小量、施长悬、方辙这样的不必说,其他人受了惊,或是沾染了阴气,也喝点药定神。谢灵涯看大家都喝药,揉揉胸口,也讨了一碗安神药。
  海观潮看看他,“你喝什么安神药。”
  谢灵涯:“我也受惊吓了。”
  海观潮:“……胡说八道。”
  他认识谢灵涯这么久,就没见过谢灵涯真受惊。别人撞了阴物受惊,他顶多是卧槽一声充满怨念地去报仇,跟踩了狗屎受到惊一样,根本影响不了心神。
  “真受惊了,快点给我!”谢灵涯嚷嚷道。
  他转眼看到施长悬也从房间里出来,赶紧收回目光,只催促海观潮,又觉得施长悬还在看自己,不会是听到他刚才说的话了吧。
  海观潮无奈,给谢灵涯倒了一碗中药。
  谢灵涯捏着鼻子喝光了,一睁眼看到施长悬就站在面前。
  施长悬:“这两天没什么课,但后天有考试,还是得去。”
  “好的,可以。”谢灵涯转头对海观潮道,“再续一碗。”
  海观潮:“……”
  海观潮把药收起来,“去你的去你的,你当这是咖啡啊,不够你一个人喝的……”
  谢灵涯叹了口气,这话说的,他不是看到施长悬心里面怪怪的么。
  这时候,张道霆推着小量出来了。
  谢灵涯看了一眼,小量身下是个自制的轮椅,“方辙你多早起来的啊,轮椅都给做好了,当初我怎么没这个待遇。”
  这就是那木头椅子改造的,多加了轱辘。
  方辙说道,“回头我再给你也打一个。”
  谢灵涯:“……你快别咒我了。”
  海观潮还把药给吹了吹,才放到小量手里,叫他喝了。他也算有经验了,就按之前谢灵涯那样给小量狂补。
  小量没料想大家众星捧月一般,一时受宠若惊:“我、我不好意思了,怎么都来照顾我。”
  他就觉得,就算是他那什么了,这么重视的样子也让他很不自然。
  张道霆幽默地道:“小量啊,以后你就是我们的老板了,这是在预习。”
  小量懵了。
  谢灵涯微笑道:“我不会一直在抱阳观的,这个道观以后会交给我舅舅的亲传弟子。你入门之后就是我舅舅的开山大弟子,也是目前唯一的弟子了,所以……”
  这是他一早就想过的,也和张道霆等来得比较早的人透露过。他想,经过昨天的事情,他完全可以信任小量,把抱阳观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小量差点没呛到,目瞪口呆,他真没想到这茬,有些手足无措地道:“我什么都不懂……”
  说句实话,现在的抱阳观和谢灵涯刚接手时大不相同,如果是以前那个样子,小量的压力说不定还没这么大,因为再差能差到哪里去呢?
  “好好学就行了,现在谈懂不懂还早。”谢灵涯打断他,“你心窍已开,道法不成问题,经营管理上,去学校学习一下。你不是一个不负责的人吧?”
  本来小量也想报自考,现在,谢灵涯不打算让他搁置,就是专业可能要改一改。反正,谢灵涯肯定盯到他能接手。
  小量被谢灵涯都说懵了,不知怎么变成他不想做老大就是不负责任,最后稀里糊涂地点头。
  ……
  上午谢灵涯也没别的事,光研究如何加强防守了。
  至于幽都之事,阴司要警示,自然会从他们的渠道传达给阳世道门。
  宁万籁和程昕一起过来了一趟,程昕倒是查出了些端倪,他已经确定了所有髑髅术受害者的身份,也和家属联络过,要开始收集证据了。
  宁万籁则是紧张地道:“昨晚王哥忽然一点警示也没有,把我叫去了,说什么阴司有厉鬼出逃,可是后来又什么事没有了……谢老师,你说会不会发生了什么大事啊?”
  谢灵涯含糊地道:“真有肯定会通知你啊。”
  阴司大概还在梳理这件事吧,宁万籁这个生无常还未得到消息,谢灵涯也不便透露。
  这时小量坐着轮椅出来晒太阳,施长悬脸色苍白地缓慢路过。
  宁万籁:“……这又是出什么事了?”他突然灵光一闪,“跟昨晚的事情不会有关系吧?”
  “有。”这个谢灵涯没什么好否认的,“你这么上心,是不是想签长约了?”
  “没有没有,我想辞职。”宁万籁连忙道。
  谢灵涯又和他们讨论了一下案情,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他一想到马小川,又觉得这家伙真是个搅屎棍,都把他给误导了,琢磨着千万不能让这家伙跑了。
  小量这边则坐着轮椅去前院,烧烧香,晒晒太阳。
  小量一边喝茶一边晒太阳,耳边还听到道长们讲经声,香客的谈天声,心中无比宁静,非常喜爱这样的生活。
  这时,一个老茶客也看到小量,这孩子在抱阳观待了很久,大家多少认识或者眼熟,他喊了一声:“小伙子啊。”
  小量:“嗯?”
  老茶客:“腿这是怎么了?”
  小量心里很自豪,“没什么,受了点伤,很快会好。”
  “哦,”老茶客指了指鬓角,“那你这个……”
  小量羞涩一笑,“也没什么……”
  他虽然自豪,但也不好意思自吹自擂,他都要被谢灵涯领着道长们夸得羞耻了,也不差这些。
  老茶客:“这还没什么?我孙女也就是染个黄毛,你这个白色的头发太显眼了,你也是那个什么……非什么流,杀什么特吗?”
  小量:“…………”
  小量一时哭都哭不出来,偏偏大家还都见过他,知道他不是少白头。
  在做的人大多都做了家长,不禁也讨论起来自家孩子的烫染发问题,都说现在的孩子发色是越来越出格了。有白有蓝,有染全头有只染两撮的。
  过了会儿,谢灵涯送程昕他们离开,看到这边在热议,过来扶着小量的轮椅椅背道:“聊什么呢?”
  “小谢啊。”大家和谢灵涯最熟,纷纷说道,“你们这个孩子染了两撮白头发,挺好的年轻人,怎么搞成这样。”
  谢灵涯愣了一下后,差点没笑出声来,心说难怪小量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幽怨,这孩子口舌不是很灵巧啊,于是忍笑道:“没有,我逼他染的。”
  茶客A:“哦……你让染的啊,是不是什么道教的考验?”
  茶客B:“唔,可能是一种体验,年轻人感受一下老人的心境。”
  茶客C:“有道理,其实多看看,也不像小痞子了,有那么点意境在里头!”
  小量:“………………”
  _
  施长悬要考试那天,谢灵涯是没有课的,但是投桃报李,他当然要肩负起责任,搀着施长悬的手,扶他去上课。
  因为地铁人太多,有两趟都没挤上,到教室时就差两分钟开考了,谢灵涯扶着施长悬进教室,发现不止这门课的老师,另有几个校领导和面生的人也在。
  他们一看施长悬这脸色苍白的样子,便问道:“这位同学是怎么了?”
  老师在旁边小声提醒,这是来视察的领导。
  谢灵涯代答道:“他见义勇为,受了点伤,我扶着点。”
  那领导满意地点点头:“鹊东学院的学生,向来以学习努力著称,好学之风颇盛啊,而且人品也好。我记得之前,你们学校有个研究生新生,也是因为见义勇为,一边吐血一边考试的?”
  谢灵涯:“……”
  他还能隐隐听到其他学生在嘀咕:“不是说难得吐血的吗?”
  “表面上的理由吧……”
  “我也觉得,大家都知道是难吐血的啊。”
  谢灵涯:“…………”
  施长悬都看了谢灵涯一眼,他一脸尴尬,很不想说您好我就是那个吐着血考试的人。
  领导又让施长悬赶紧坐下来,有问题一定要去医院,考试可以补考,这又不是国家统考,勉励几句后离开了。
  那老师呢,一想当初那个吐血考生的事例,也有点心慌,想劝施长悬去医院,见他不愿意,就让谢灵涯先别走,找个地方坐着,要是施长悬有事,他也要照顾着。
  谢灵涯便找个了没人的角落坐下来。
  过了会儿,谢凡跑来了,和这课老师讲了几句话,盯着施长悬看,又看到了谢灵涯,走过来道:“有人通知说我学生带伤来学校,还没说名字我就有预感了,果然是你。”
  谢灵涯:“……我?”
  谢凡说:“就你啊,著名吐血学子,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施长悬跟你一起都能带伤考试了。”
  谢灵涯:“…………”
  别提了,他一听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又想到施长悬和他开的那个玩笑了,差点没吓死他,以为施长悬被附身了。
  “不错,听说领导还嘱咐要注意学生身体,也不能一味逞强。”谢凡问道,“施长悬这个身体没问题吧?”
  谢灵涯无奈地道:“没事,就是虚了点,反正肯定不会吐血。”
  谢凡松了口气:“那就好。”
  就因为谢灵涯的光荣事迹,他们都得担忧学生吐血了。
  施长悬提前做完试卷,老师也不敢留,赶紧让谢灵涯把人扶走,好好休息去。
  谢灵涯给施长悬收拾东西的时候,前面的人还回过头来:“施长悬,这是你哥们儿吗?”
  谢灵涯就认识谢凡手下那几个学生,施长悬他们专业、系里其他人他可没接触过,从以前送笔记,都后来一起进出学校,他都没进过施长悬教室。
  对方自然也不知道谢灵涯是谁,有些好奇平时独来独往的施长悬还有个关系这么好的朋友。
  施长悬淡淡一笑,道:“这是我师弟。”
  施长悬在他人面前难得一笑,那同学都惊了,眼看着他们俩走出去,才慢了好几拍地喃喃自语:“所以木头娃娃不是人设崩了,是大家都有的师门信物么……”
  ……
  谢灵涯扶着施长悬往外走,心里不禁想,自己的思想是不是有点偏差了,不然为什么听施长悬正常讲话,也总能品出其他味道呢。
  施长悬说个没关系,他都觉得怪怪的。施长悬说他是“师弟”,他也觉得哪里不对劲。
  谢灵涯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沉得住气,反正现在他有些急了,闷头问:“施长悬,等下是继续挤地铁,还是打车回去。”
  施长悬道:“坐地铁就……”他看看谢灵涯,道,“你如果累了,就打车吧。”
  “我怎么能还不如你受了伤的人。”谢灵涯说着,抬眼又看到施长悬在用那种貌似很平常,但细品又觉得怪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谢灵涯:“……”
  施长悬低目沉默一下,又问道:“你怎么不叫我师兄了?”
  谢灵涯被看得有点急躁了,原本没别的意思,忽而想起那天就是喊完师兄施长悬才告白的,鬼迷心窍地道:“……有助于你养伤,免得你心猿意马!”
  说完自己也有点汗颜。
  施长悬轻叹道:“那还不够。”
  能令他心猿意马的,又何止如此。


第74章 上错桥
  “谢灵涯!”
  听施长悬说话都呆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的谢灵涯,猛然听到有人喊自己,简直像得救了一般,转身一看,是他研究生同学。
  “今天不是没课吗?你怎么来了?”那同学是住在研究生宿舍的,知道谢灵涯走读,有此一问。
  谢灵涯指指施长悬,“我师兄身体不大好,我接送一下。”
  “哦哦。师兄好。”同学还以为是指学校里的师兄,不过倒也没错,大家的确同校,施长悬还大一级。
  同学和谢灵涯挤眉弄眼一下,“对了,你那个怎么样了?怎么发展的?”
  谢灵涯冷汗都要冒下来了,对了,就是这同学,上回谢灵涯跟他探讨过自己一个朋友告白的问题,人家还建议他试试。
  但是当时谢灵涯没说过性别和具体身份,这同学估计也误会了,施长悬就站在面前,他还愣在问本人的事!
  谢灵涯迅速说道:“哎,道观发展哪有那么简单,过两天我还要去省城抱大腿。”
  同学一脸迷茫,但人不傻啊,很快反应过来可能不方便说,点头道:“谢总加油啊,回头去你那儿喝茶。”
  “嗯嗯。”谢灵涯含糊几句,赶紧扶着施长悬走了。他偷偷看施长悬的表情,好在施长悬应该没有听出端倪。
  那同学在原地还有些迷糊呢,想着为什么在师兄面前不方便说,难道师兄和那妹子有亲戚关系,或者师兄也喜欢人家?霎时间也是脑补了一出大戏。
  ……
  被同学这么一打岔,挽救了谢灵涯紧张的心情,坐上人满为患的地铁,那个话题也暂时打住了。谢灵涯心中松了口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去理智的,居然敢那么调戏施长悬,还被施长悬一记直球搞得不知所措。
  很不想这么说,但龙师兄是不是有点闷骚啊…谢灵涯在地铁窗户倒影里看到施长悬清冷的样子,忽然一下回神,呸,什么龙师兄,又想到小龙女去了。
  因为之前答应了省城那边,去参加他们举办的世界和平法会,临近时间,也不得不出行。
  临走前,谢灵涯用桃木板画了一整套太上镇宅符,埋好了,纸符不必说,也画了一堆,还特意把四方鬼王叫来。虽然供奉这几个家伙要费很多粮食,但也没办法了。
  虽然舅舅说幽都那小孩逃出来后元气大伤,可能需要养伤,但他还是有些担忧,不敢大意,那不是人,不能用人的想法去揣度啊。就像那些非正常死亡的鬼,会受到执念的影响,比如裴小山也是冒冒失失冲来报仇。
  因此,即便参加法会也就两三天,谢灵涯还要拎着每个人提点一番,恨不得给他们设计一套接头密码。
  如此嘱托完了,谢灵涯才和施长悬坐上去省城的高铁。
  法会是在省城的长乐观举行,长乐观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宋朝,非但在鹊山省,在全华夏来说,也算颇具名气。
  长乐观建在山上,这地方已经是个比较大的景区了,门票还挺贵。
  省城本来就大,从高铁站出来后,要去另一端的长乐观,先得坐公交,然后坐大巴。因此,虽然省城和杻阳相差不是特别远,但从吃完午饭出门开始,到坐上大巴,也折腾了半天时间。
  因为长乐观的存在,山下遍布民宿、酒店,还有原本便在此的村落,往来车辆颇多。
  谢灵涯在始发站买了票,一进去就听到售票员招呼:“你们两个是不是去长乐山,快点,要发车了,下一班还得等十五分钟。”
  亏得施长悬伤势好了许多,两人几步跨过去上了车。
  司机已经发动了,转头也招呼了两人一声,谢灵涯和他一对视,就看这人印堂发黑,眼下发青。
  “快坐下啦,后面还有两个座位。”司机催促他。
  谢灵涯也不及多看,走到空位坐下,然后才小声和施长悬说:“这人好弱的火气。”
  施长悬也道:“运势极低,必然是逢赌必输,出门失财。”
  他刚说完,就听司机跟人发微信,抱怨了一句:“不说了,老子开车了,昨晚输得内裤都要当了。”
  谢灵涯看了施长悬一眼,有点担忧,这人运势这么差,开车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概率问题谁也说不好。谢灵涯想了想,走到前面和坐在第一排的两个阿姨商量,能不能和他俩换一下。
  阿姨们见谢灵涯好看,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还问他们是不是晕车。
  谢灵涯含笑应过去,和施长悬换到第一排,这样也方便盯着点司机开车。他听之前司机说昨晚输赢,估计是打牌了,眼下还有青色,就搭讪了一下,问他开了一天车累不累。
  “哦,还好,我上的下午班,这才开始没多久。”司机也没什么意识,随口回答。
  谢灵涯放心了一点,“我看你黑眼圈这么重,还以为……”
  司机一笑,“这是天生的,睡饱了也这样。”
  不过这么一来,倒是打开话匣子了。讲了几句话后,谢灵涯就问他要不要去观里上个香。
  司机想想道:“我天天往那边跑,但还真没去上香,你们是去拜庙的?”
  谢灵涯道:“算是吧,长乐观还是很有名的,师傅不给老婆孩子上个香吗?”
  司机乐了,“你怎么知道我有老婆孩子。”
  谢灵涯心道,看你面相不就知道了,夫妻宫光滑平整,但子女宫纹理较乱,夫妻感情不错,但孩子不是很让人省心,“随便猜的,求个什么夫妻和睦,孩子健康,事业顺利。”
  司机想到孩子爱哭爱闹,还有昨晚狂输,虽然平时不搞这些,也不由心动了,“我看看吧,看看……”
  谢灵涯也就不在说话了,让他专心开车,自己不时盯两眼。
  ……
  从城区到长乐观的必经之路有一条河,河上有座古石桥,已经有百年历史。据说,当年还是长乐观出了一些资,协助修建的。
  在那个年代,修桥还是比较难的事情,有句话叫修桥必死人。从正常层面来说,劳动人力,耗费物资,工程还有一定危险性。而从非科学角度来看,桥在风水中是锁,江河是龙,要锁住龙是何等困难。
  这座桥有长乐观参与,倒是没有死过人,当年道士们在这里祭拜过。
  司机开到桥前,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桥边路灯坏了一盏,车灯照着前方的路,他眼睛一花,忽然觉得眼前的桥好像出现重影了。
  “咦?”司机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又只有一座桥了。他心说真是奇了怪了,难不成得去医院看眼科了。
  谢灵涯一下听到他声音,问道:“师傅,怎么了?”
  “没什么。”司机说道,“路灯坏了,有点暗,差点没看清。”
  正说着,他看到桥头有一点红灯,不知道是不是别的车辆,心中一动,顺着便开上了桥。一上桥才发现,哪是别的车辆,是桥头不知谁挂了盏红灯笼。
  过了桥后,司机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奇怪。
  有车辆往来这条路不奇怪,大巴车,私家车,来往城区与长乐山附近的游客那么多,今天不是休息日,人少一些,但刚才路上也不时遇到车辆。
  可是,仅限于车辆。而一过完桥司机便发现,路边突然间多了好些行人,在昏暗的路灯下行走着。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距离长乐观还有半个多小时车程,哪来这么些人,看着又不是一起的,有来有去,这是干什么?
  难道说,今天有组织什么需要步行的活动?
  都这么晚了,能是什么活动,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看着实在不搭,这么一个大杂烩,比较像是赶集。
  黑夜好像会吞没光亮,司机借着暗沉的灯光想看清那些人,但隔着一定距离,还是有点模糊。
  而在他身后,谢灵涯差点没吐血,扯着施长悬往窗外看。刚才司机上桥的时候,柳灵童就在喊,错了错了。他还迷糊了一下,什么错了。
  他光看司机想不想瞌睡,会不会撞东西了,没留神这司机眼一花,把车开上阴桥了!
  偏偏现代科技发达,大巴车哧溜一下,就开过了桥,彻底走错路。
  ——活人与死人活动的地带有相当一部分是交叠的,相当于一个世界两个空间。
  阴间的桥得依托于阳间的桥,但凡行善积德,以修桥造路为首善,不止是修桥锁龙很困难,也是因为修了桥,阴间也受福,这是积了阴德。
  因此,这桥、路分阴阳,但行人如果运势太低,火气低,可能会看到另一个世界的生物。甚至,是像司机这样,眼一花把车开上了阴桥,冲到阴路上来。
  而这时候,司机还没反应过来,仍在嘀咕呢:“到底什么活动啊……”
  谢灵涯都想抓着他的衣服吼了,走错路了啊!
  这时候车上其他人好似也觉得不对,怎么路边好像越来越黑,而且多了好些行人,车辆掠过,这些人的脸也僵僵的,总不能每个人都打多了玻尿酸吧?
  这时候,大巴车莫名其妙爆胎了,司机把车靠侧边停了下来,“不好意思,爆胎了。”
  有人站起来问:“这什么地方啊师傅。”
  “我手机,我手机怎么没信号了?”
  “我靠,这些人是怎么回事,表情那么诡异。”
  “我特么来往市里和长乐山这么多次,就没见路上那么多人过。”
  “别停啊师傅,继续开!”
  车一停下来,路人的神情就更明显了,已经有人感觉到不对,本来睡觉、玩手机的人也纷纷醒悟过来,看着外头,声音都开始发抖了,要求司机继续开车。
  所有人的手机,全都一点信号也没有,车内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司机额上汗也冒了下来,他开车才几年,自己虽然没有遇到过,但也不太信,可总听老前辈说过一些路面上的诡异事件啊。
  虽然不知道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但他隐约感觉不妙了,“我,我开……”
  可是也不知道什么霉运缠绕,发动不起来。
  这个时候,路边那些“行人”见车停下,都好奇地围了上来,站在车窗外看里头,大巴车比较高,这些人便仰着脸看,一个眼珠子黑黝黝,脸色雪白,有的还带了两团高原红,笑得死僵死僵的。
  这么围观,像是好奇的样子,偏偏又都表情诡异。
  所有人心底都凉透了,被这么盯着,尖叫含在喉咙里发不出,腿软成面条,只有哼哼唧唧的哭腔。但这一时的安静,就像绷紧的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断开,爆发了。
  “求求你了,师傅你快开吧……”甚至都没人想开口求证外头都是什么了,一个女孩哭着让司机开车。
  “我也想啊!”司机崩溃地道,他也浑身发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了。
  他这一句话,让所有人彻底抓狂,一时尖叫声哭声响成一片。
  “所有人把窗帘拉上!”谢灵涯站起来说道,“保持安静,不要说话。走错路而已,我们下去把车修好,就往回开,互不相干。”
  车内安静了下来,大家心里发毛,走错路,这年轻人说得真准,可不就像是走错路!
  虽然谢灵涯那很有底气的声音让大家稍稍安定,但更多的还是怀疑,“听你的,能行吗?”
  “呜呜呜……我想回去……”
  谢灵涯知道这不是怼人的时候,他把施长悬拉起来,然后从包里把施长悬那件红底绣仙鹤的道袍拿出来,一抖开,给施长悬披上了,口中还尊敬地道:“大师,请。”
  施长悬:“……”
  这宛如批战袍一样中二的动作和话语,反倒拯救了所有人的心情,把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
  连司机也满怀憧憬地看着他们:“小师父,你会修车?”
  “我不会啊,”谢灵涯说道,“我说的‘我们’,是指我们三个。”
  司机:“……”
  ……
  所有乘客,听谢灵涯的,把窗帘都拉上了,折叠窗帘隐约间还是能看到外面憧憧人影,但比完全拉开已经好多了。车内淡黄色的灯光下,乘客们缩在过道和靠过道的座位上,不敢靠近车窗。
  侧边的窗帘能拉上,车头可没有窗帘,大家只能背对着那边,眼不见为净。
  谢灵涯拿个包,让人传递到后面去,收集大家身上带的食物,然后集了大半包。
  他拿着包走到车头去,有个乘客颤抖着说:“刚刚外面有个老太太,很像我去年过世的邻居……”
  众人都死死瞪着他,并不乐意听他说破这个事实。
  而谢灵涯已经在给司机贴符了,他冷静地道:“走错路,是我们打扰了他们,所以最好不要惊扰了,我给你把身上的火气再压低一点,他们就会以为你也是同类。你去把车修好,我们两个则会把那些‘群众’都疏导开,免得挡路。”
  司机都快尿出来了,“其、其实我修车技术也不怎么样……”
  “反正你必须得修好。”谢灵涯拖着他的手,和施长悬交换一个眼神,打开车门便把人拽下去了,随即迅速关上车门。
  车下围了上百之众,司机和一个面带诡异微笑,脸颊涂着显眼腮红的男人打了个照面,差点背过气去,又被谢灵涯一推,赶紧趴着开始看轮胎。
  谢灵涯转头看到居然有个傻大胆还从窗帘缝隙里偷偷看下来,便瞪了一眼,那家伙赶紧缩回头去了。
  谢灵涯和施长悬也把火气降低了,这些都是正常死亡的鬼魂,也没什么害人之心,没必要凶神恶煞地对他们。
  两人站在原地开始念经,那些鬼魂本来还很好奇这一车活人——这是肯定的,看到不一样的东西都会感兴趣,只是他们的感兴趣对活人不是好事,无意冲撞了也会生病的。
  好在,鬼魂听到他们开始念经后,一个两个,便懵懂地转过身来。
  两人一边念,一边往后退,将他们引到离开大巴车一些的地方。还有少数不愿意离开,仍然扒着车窗往里看的,谢灵涯又用随身携带的黄纸叠元宝,把他们吸引过来。
  谢灵涯觉得他和施长悬就像卖艺的,使劲浑身解数让这些的鬼魂的注意力转移到他们身上。
  司机哆哆嗦嗦地换轮胎,又爬到车底去查看还有什么其他问题,刚才火都点不上。
  今天大概是他从业生涯最大的考验了,他憋着尿修车,心中又是害怕又是不安,他也不是专业修车的,就怕出了什么自己也解决不了的问题……到时不会一车人步行回去吧?那两位大师顶得住吗?他们看起来很年轻啊,虽然还挺牛的样子,鬼都引走了……
  正想着,司机忽然觉得身边凉凉的,转头一看,是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孩,戴着瓜皮帽,穿得像年画娃娃一样趴在他身边,歪着脑袋看他,那脸白得像雪一样,两团僵硬的腮红,大红的口红。
  司机嗷地叫了一声,往旁边一滚。
  车上的人听到车底的叫声,也跟着齐齐尖叫。
  不远处的鬼群又骚动起来,纷纷回头看。
  谢灵涯赶紧冲过去,留施长悬一个稳住这些鬼,爬到车底一看,司机已经彻底吓尿了,还有个小鬼,不知道是不是对经文不感兴趣,正好奇地盯着司机看。
  谢灵涯一伸手,从车底把那小鬼强行拽了出来。
  司机看到他粗暴的动作,含着眼泪道:“你能不能留下来……”
  谢灵涯到提着小鬼,说道:“没事,你可以的,快点儿修!”
  司机扯了扯湿淋淋的裤裆,吧嗒吧嗒流眼泪,继续修车。
  谢灵涯很贴心地假装没发现,把小鬼提溜走了,这小鬼抱着谢灵涯的胳膊,就往他身上爬,挂在他身上去捏柳灵童。
  柳灵童急了,“别、别摸我啊……”
  商陆神哇哇叫:“不许摸谢灵涯!”
  “不许碰我小弟!”
  “冲我来,抽不死你!”
  到了阴路上,谢灵涯听它们两个讲话,竟然大声了许多,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导致还没凑到商陆神脸边,也听到它的声音了,顿时吃惊地看过去:“小可爱,你……”
  这个语气,这个遣词,怎么像个小流氓……
  商陆神还没察觉,忘情地、喋喋不休地念叨那小鬼,还有每一个敢盯着它看的鬼魂。
  这时司机把头伸出来,用工具敲了敲车,示意他们修好了。
  谢灵涯立刻把装着食物的袋子打开,还有刚才那一会儿叠的一些元宝,烧化了元宝,又对食物念咒。
  他会的都是施食科仪,现在却是身在阴路,食物也不是正经祭品,看了一眼里头的东西,稍加改动:“旺仔牛奶济三途之苦恼,饥饿难耐干脆面充九地之饥寒,今宵安位在灵前,闻经听法而受度,施食周隆!”
  施长悬:“………………”
  转眼,食物便化作了鬼魂可以享用的食物,一双双手伸了过来……
  谢灵涯和施长悬趁机挤出去,跑回大巴前,开车上门,司机发动车辆,一气呵成!
  声音吸引了鬼魂的注意,但他们还在抢食,也无心理睬。
  司机掉了个头,把大巴车往回开。
  谢灵涯站在窗边撩着窗帘看,不过一袋食物而已,鬼魂们一下便抢光了,还有的鬼魂竟然跟着大巴车来了,好在司机把车开得飞快,倒也追不上,只是看着有点可怕。
  乘客们心都揪紧了,只盼着赶紧逃离开这个地方。
  不一会儿车便看到了桥前,红灯寂寥地在风中飘荡,还有鬼魂在过桥。
  谢灵涯说道:“必须原路返回,师父,往阳桥上开。”
  司机差不多能理解他的意思,当时他上错桥就是眼睛一花,可这时候眼睛要花也花不了,拼命看也看不到阳桥在哪。
  眼看这里的鬼魂也开始好奇地凑过来,谢灵涯急了,“师兄,怎么办?”
  “不要停,往中间开,仔细看。”施长悬急促地道,他手成阴阳交握,奉心香于前,“一炷返魂香,径通三界路。双手拨开生死路,一足跳出鬼门关……开!”
  司机只觉眼前一晃,那桥好像又出现了重影,连忙一踩油门,冲着没有红灯的那座桥开了上去!
  一上石桥,豁然开朗。
  蝉鸣声,河流声不绝于耳,路灯好像都更亮了一般,还能看到一辆不远处开来的轿车。
  司机把车停下,抬手一看,只觉两只手都在颤抖了,他听到身后的乘客们又哭又笑,充满劫后余生的喜悦。
  ……
  谢灵涯也松了口气。回来了。
  哦,现在该说说这个小家伙的问题了。
  谢灵涯转头猛然逼近商陆神,道:“我刚刚在阴路上,全都听到了。”
  商陆神:“………………”
  怎么办,它、它会不会再也不是小可爱了QAQ?


第75章 世界和平法会
  商陆神没说话,但施长悬仿佛都能感觉到它那份僵硬与无助,他无动于衷地把别针按开,取下商陆神放到谢灵涯手里。
  商陆神:“!!!”
  谢灵涯把商陆神捧着,靠得还是很近,“嗯?”
  商陆神顿时觉得木头泡水了一样酥酥软软的,又是紧张害羞又是担惊受怕,半晌挤出一声哼唧,“嘤……”
  谢灵涯仰脸一笑,乐了,“刚才不是挺大胆的,还要守护我的清白,怎么这下又没声儿了。”
  商陆神哇哇大哭起来,“不是那样的……呜……不是的……”它哭着也觉得自己干巴巴念叨这句话很苍白无力,只能哭着道,“施长悬太坏了!”
  居然把它送到谢灵涯手里,放在以前它求之不得,但现在……
  施长悬漠然看着它。
  “你哭什么,”虽然没眼泪,这哭声也够凄惨的,谢灵涯在小木人脑门上摸了几下,看看其他人都在劫后余生的兴奋中,没人注意到,小声道,“我又不是怪你,只是有点惊讶。”
  甚至惊讶后,觉得好笑、有意思呢。
  随着谢灵涯的摸脑门,商陆神的哭声才慢慢平静下来,最后抽噎着道:“那我以后,还是小可爱吗……”
  谢灵涯:“不,你是小痞子。”
  商陆神:“……”
  商陆神哇的刚嚎了一声,谢灵涯又迅速道:“逗你的,你当然还是小可爱了。”
  哭声被憋了回去,商陆神还有些呆,半晌才“哦”了一声。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来了,谢灵涯憋笑把它递了回去,问道:“它一直这样吗?”
  “这样”指的当然是“真实面目”,施长悬点了点头,商陆神在他面前可没收敛过,但他也为其解释了一句:“也不是故意的,它见到你害羞。”
  “这么喜欢我啊。”谢灵涯笑盈盈地道。
  虽然谢灵涯听不到,但商陆神还是小声“嗯”了一下。
  谢灵涯说罢就发现施长悬也在看着自己,恍然发现他刚才那句话就像是对着施长悬说的,顿时尴尬了,把头撇开,“咳咳……哎呀,对了,我们家柳灵童应该不这样吧。”
  他只是胡乱找个理由岔开话题,柳灵童一直跟在他身边,而且的确是真胆小。
  施长悬:“这种耳报神还是居少的。”
  商陆神:“……”
  先天木灵太少了,仅有的记录里也没见过类似商陆神这样的案例。不过,它和柳灵童跟在两人身边修行,得到的功德越多,人性、智慧也就越足。说不定,以后柳灵童胆子大了还能反杀鬼王,谁知道呢。
  这时候司机也恢复了过来,先前他往回开时整个人都是绷紧了,过完桥后心跳得极快,手也在发抖,这时候才镇定了。
  “大、大师,那我就继续开了?”司机请示两人。
  “继续吧,这回看清楚一点路。”谢灵涯说道。
  司机挠挠头,“……我尽量。”
  他都不知道刚才怎么的,就开到鬼路上去了。不过忽然想到谢灵涯让他去求香,惊讶地道:“大师,你之前让我去烧香,是不是看出来什么啊,我没事吧?”
  “你还好,”谢灵涯说道,“就是运势有点低,去转个运就好了。”
  难怪会上错桥,司机心有余悸,要不是车上有两个大师,他自己完犊子,还得连累一整车的人。
  其他乘客从逃过一劫的喜悦中慢慢恢复,充斥在心间更多的就是对谢灵涯他们的好奇了,问起两人是不是长乐观的,毕竟这车往长乐山开。又想留个联系方式,谁也说不准以后会不会遇到类似的事啊,没有是最好,有的话心里也有个底。
  大家心里其实还有点忐忑,怕高人会不会非常玄乎地说一句日后有缘自然再见之类的话,然后飘然而去。
  但是当谢灵涯把手机拿出来给大家扫微信二维码时,他们就彻底放心了。
  谢灵涯介绍了一下他不是省城的,两人只是来长乐观参加法会,来自杻阳抱阳观。
  “抱阳观?我好像在网上听过。”
  “对对,我也想起来了,杻阳那个……我的天啊,难怪看着有点眼熟,那当初你们是真的招来了仙鹤吧!”
  谢灵涯纠正道:“不是,那个真的是动物园逃出来的。”
  众人:“……”
  他们激动的心情一下被打下去一点,不过仍是有些兴奋的。
  “妈呀,说真的,我回去要是和人说今晚发生的事,肯定没人相信。”有人喃喃说道。
  其他人也感慨,可不是么,他们也没什么证据,信的人会信,不信的人大概就当个故事听了,类似的都市怪闻从来不少。
  但不管别人怎么想,包括在座的人以前怎么想,今天之后他们的思想多少会改变了。
  还有半个小时车程了,也有乘客趁机问一下谢灵涯和施长悬,“去年我买了房子,装修的时候有人跟我说,我家阳气不足,要在家里多种太阳花。但我实在不是养花的料,死了好几盆了,小师父,有没有什么办法啊?”
  谢灵涯差点喷了,“阳气不足就种太阳花?师兄,你听过吗?这是哪门哪派的说法啊。”
  施长悬也无奈,“江湖骗子,和吴量以前那师父一样。”
  什么阴兵开飞机,种太阳花补阳气,一听就荒谬无比,但还真有人会信。一则局限于自身的知识,二则有的骗子做戏做得的确好。
  乘客不认识什么吴量的师父,但江湖骗子是听懂了,一拍大腿道:“我还给了他三百块钱,居然是骗子,回头我要找他算账去。对了,小师父,要是找你看家宅怎么算呢?”
  “我在这方面研究不多啊,你要真想看,以后微信联系,我介绍人给你吧。”谢灵涯指的是方辙,他主修的道术、符箓,旁的什么太素脉、相面也研究了,风水接触得比较少,施长悬倒懂一些,但他也不是主修,而且替人看阴宅、布风水局比较多。这位房子都买好了,倒是让方辙这个《鲁班书》传人去看看,专业很对口。
  就这么半个小时,谢灵涯替车上好些乘客答疑解惑,最后下车时,所有人又给他们道谢,还有说以后要特意去抱阳观上香的。这两位大师的本事他们看在眼里,更难得的是谢灵涯还平易近人,有问必答,救了人也不要报酬。
  “哈哈,要是去旅游顺便看看欢迎大家来。不去杻阳平时想烧香,在省城的道观也行,推荐府城隍庙。”谢灵涯最后说道。
  “小师父,”司机叫住他,“为什么是府城隍庙,不是长乐观啊?”
  长乐观历史悠久,供奉的主神又是太乙天尊,也很有名。
  至于府城隍庙,其实建造也很多年了,城隍分为都、府、州、县四个等级,府城隍庙算是第二等级的城隍庙。但是,比起长乐观似乎还少了点什么。
  何况,这两位不是冲着长乐观去的吗?
  谢灵涯哈哈笑道:“我也只是推荐一下,别问我为什么。”
  众人还以为里头有什么门道,自个儿解析起来,什么县官不如现管之类的。
  其实哪有那么多理由,推荐府城隍庙当然是顺手给他舅舅拉点香火啦!
  ……
  因为半路上了阴桥,他们比预计要晚了一会儿抵达,施长悬的师兄在景区门口接他们,免得谢灵涯还要买票。
  施长悬的师兄就是他父亲的弟子,道名是迟青蕴。这次省道协办的法会,广邀本省道教界人士来参加,自然也包括施长悬家。
  而长乐观作为一个名胜古迹,很早就和政府合作,开发成了景区。
  “怎么晚了这么久,路上遇到什么事了吗?”迟青蕴问罢,又和谢灵涯抱拳行礼,他们虽然没见过面,但谢灵涯的名字在鹊山省道教界可是响亮得很,连带着把抱阳观的名声都抬起来了,何况施长悬还拜了谢灵涯的舅舅为先生。
  施长悬只摇了摇头,示意没事。既然已经解决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没什么好说的。
  谢灵涯看他这闷葫芦样,代为解释道:“大巴车司机开上阴桥了,折腾了一下才回来。”
  “嚯,这司机够厉害的。”迟青蕴又问,“那你们可累着了吧,师父都已经睡了,我带你们去休息吧,你们是睡宾馆,还是道观里头。”
  施长悬他爸习惯早睡早起,没等到他们就休息了。而因为法会来了那么多道教界人士,一处肯定是安排不下的,相比起宾馆,道观里面条件估计没那么好。
  谢灵涯又说道:“就道观里头吧,还方便一些。”
  迟青蕴又问了几个问题,也全都是谢灵涯在做主,他觉得挺有意思的,施师弟虽然冷了点,但不是没主意的人,反倒是谢灵涯看着随和一些。可真正问起来,什么都是谢灵涯决定,有的甚至不用问施长悬的意见。
  “你们两个到底谁是师兄,我看都是谢师弟在安排啊,长悬,你可是对长乐观熟悉一些。”迟青蕴稀奇地问道。长乐观还是省道协办公室所在地,施长悬没少来。
  以前光是听说施师弟终于有朋友了,可没想到是这么个相处法,难怪连放假都心甘情愿留下来给人帮忙。
  谢灵涯一愣,随即不自然地道:“在抱阳观安排惯了,师兄脾气好,让着我,好显得我有领导范儿嘛。”
  脾气好?迟青蕴不禁干笑了两声,但还是道:“那施师弟还真是为你考虑,我给你们安排睡一间真没错。”
  “……”谢灵涯也干笑,狐疑地看迟青蕴两眼,心想妈的施长悬没有跟他家说他俩的事吧。
  迟青蕴把他们带到地方了,谢灵涯一看,虽然是单间,没有和其他道友挤,但里头就一张双人床,还不是特别宽敞的那种。
  谢灵涯嘴角抽了一下,看看迟青蕴一脸正直的样子还不能说什么,“……谢谢。”
  “那你们好好休息啊,明天早起别睡过头了。”迟青蕴招呼一声便走了。
  谢灵涯镇定地把背包放好,去试了试热水,谦让一番后,由他先洗漱完,施长悬再去。
  施长悬洗澡的时候谢灵涯就趴在床上,把两个耳报神并排放在枕头上,看着它们发呆,然后长吁短叹,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叹气。
  商陆神大着胆子道:“别叹气啊。”
  “施长悬还可以。”
  “你知道什么啊。”谢灵涯顿时失笑了,收拾了水果给它们供上,“吃你们的,别胡说八道啊。”
  谢灵涯躺回去玩手机,过了会儿,便听到施长悬从浴室出来的声音,还有用毛巾擦头发,他睡在内侧背对着外面,只听到动静而已。过了会儿施长悬走近,身旁一沉,是他上来了,好像还能感觉到身上的热气。
  虽然也不是第一次一起睡了,但自从施长悬搬去租屋后,即便后来再与他同住,也是在屋里有其他道士的情况下。单独睡,到底是告白后的第一次。
  谢灵涯听着听着就发现自己手指很久没按手机了,屏幕灯都暗了。
  施长悬也以为谢灵涯已经睡着,他撑着床起来一点,轻轻地从谢灵涯手里把手机抽出来,放在了床头,然后将灯一关。
  谢灵涯手里一空,因为施长悬这个动作心里也有点空一般,随即眼前一黑,感觉到施长悬又把手伸过来,在他冰凉的耳朵上摸了摸,将空调毯拉上来盖住。
  谢灵涯忽然一下便又不空落了,闭上眼睛安心地睡着。
  _
  第二天一大早,整个长乐观都苏醒了。
  这一场世界和平法会将持续三天,分为两个部分,一是祈福,希望世界祥和,各国和睦,二是追荐,祭奠为维护和平牺牲的战士、群众亡灵。
  设立法坛,香花灯果供养,现场有上千名信众,以及来自各个宫观的上百名道士。
  谢灵涯和施长悬在其中,所遇到的每一个道士都对他露出友善的笑容……
  谢灵涯有点想往居士那边站,施父和施母一下把他拽住,施长悬的父母都是道士,俩人拿了件法衣出来,说这是施长悬的,他们特意带过来,让谢灵涯穿上。
  谢灵涯窘迫地道:“不合适吧……”
  来之前也没和他说,现在临时叫他上去,难道是怕他拒绝。他又没法说自己没准备,不然以他的名声,人家可能让他现场学一下。
  “不穿才不合适,到时候大家都看你一个人。”施父说道,这是非要谢灵涯也上台了,“你不一同主法,岂不是……”
  “我去我去。”谢灵涯赶紧道,不然好像他对祈福和度亡一点都不积极,其实他是很尊重的,只是感觉又被摁头做道士了。
  “祭酒道士……”施长悬在旁小声说了一句。
  “祭酒道士也不必上去吧,都没人揪我身份。”谢灵涯无语地道。
  他展开施长悬那件旧法衣,与施长悬身上正红色的不同,这一件是饱和度很低、淡淡的鹅黄色,色调比起来要低调得多,但仔细一看,尤其是迎着光时,就会发现上面用金丝银线绣着星辰日月、龙凤麒麟,遍布吉祥花纹,而且仿佛是手工刺绣,十分精致。
  法衣是道士们斋醮法事等正式场合穿的,又叫天仙洞衣。
  谢灵涯披上之后,霎时间也多了几分仙风道骨。和施长悬站在一起,的确赏心悦目。
  法会有十数名道长,主法的高功是长乐观的观主,也是省道协的会长戴丁荣道长,谢灵涯之前来领奖的时候还见过一面。
  既来之则安之,谢灵涯和戴道长打了招呼,与施长悬一起站到队列中。
  谢灵涯看到坛上好似还有许多牌位,小声问了施长悬一句:“那些是什么人的?本地英烈吗?”
  施长悬看了一眼道:“……可以这么说。长乐观建观千年,每逢战乱,开门收留百姓,放粮赈济。观内道长还曾下山抗敌救人,观内最少时一度只剩三个老弱病幼的道士,这便是那些道长的牌位。”
  那些道长们大多尸骨无存,鲜有回山的,但道观一一记载了,无论繁荣衰败,只要观内还有人,便年年供奉,为他们的亡魂、为他们的来世祈福。
  谢灵涯有些动容,道观修建在深山是为了更接近天,但修行从来不只在山中,红尘即是大道场。这些前辈的修行不在山中,或许连念经的时间都没有,但谁能说他们没有明道。
  这时,戴道长也开始发言了,下面还有记者拍照,“今日正值xx年初秋,各方高道大德,云集长乐山,一同为世界和平祈福,追荐英灵……”
  念完之后,谢灵涯本以为要开始念经了,一脸肃穆地准备。
  只见戴道长舔了舔下唇又道:“today we meet in the autumn of xx at ChangLe Mountains with distinguished guests……”
  谢灵涯:“…………”
  他有点懵了,半晌才转头道:“……戴会长口语,不错啊。”
  这个世界和平法会,双语主持,好像也没毛病。
  施长悬也小声道:“自学的,戴会长还自学了法语,一直在尝试自己翻译经典。”
  谢灵涯一时间好像有点理解那些被他打破气氛时人的心情了,等到戴道长用流利的外语又念了一遍后,才重新调整心情。
  来自全省各著名宫观的法师,一同诵经祈福。
  今日的祷文据说还是施父主笔的,现场人虽然多,但十分安静,只有祈祷之声,最后,主法的道士们与参会的百余名道士,一起齐声高诵:“愿世界和平,万邦和睦……愿此功德,普及于一切众生!”
  焚香,将祷文祭与苍天诸神。
  待到了追荐度亡法会时,便更从容了,长乐观的主神是太乙天尊,太乙天尊主救度,但凡度亡科仪,都会请太乙天尊加持。对于主法的戴道长来说,这是最本行的了。
  在此之前,还要告城隍,请来阴庙神夫力士协助,做点搬运之前之类的工作。
  谢灵涯在旁协同念经,只见几名穿着差服的力士到坛前来听令,他睁大了点眼睛,看来今天日子选得好,感应很强啊,没开眼都见到阴差了。
  那几名力士看到他,也微微颔首表示问好,大家虽然从未谋面,但谢灵涯身上有提举城隍司印,他们也知道这是大老爷的亲戚。
  其中一名力士忽而走到坛上来,绕到牌位旁。他看起来脸孔很年轻,不过十六七,但单从外貌可不能确定阴寿。
  谢灵涯便盯着他看,一旁的施长悬碰了一下他,还以为他走神了。
  谢灵涯微微摇头,继续看着那力士,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只见力士手结阴阳,竟是上了一捧心香,随即好似察觉到谢灵涯的眼神一般,回头对他一笑,指了指其中一个牌位,有些调皮地道:“这个是我。”
  谢灵涯霎时间又感动又想笑,对那边悄然拱了拱手。
  施长悬瞥见他的动作,也若有所思,不提什么了。
  ……
  法会要持续那么久,中途大家暂停轮流吃饭,谢灵涯还抽空给耳报神喂食。
  戴道长把谢灵涯叫过去一会儿,给他介绍一个虔诚的外国信众,谢灵涯这才发现还有外国人参加法会。
  好险谢灵涯为了考研没落下英语,能聊一聊,就是对方说及道经,他还得在脑海里想想怎么翻译,不像戴道长,谈笑风生,自如得很。
  没讲几句谢灵涯就找借口脱身了,“英语太不可爱了,我从小到大学得最艰难的就是这门,怎么办,以后咱们道观要是也来外国游客……”
  商陆神讨好地道:“me,adorable。”
  谢灵涯一惊,看到是商陆神说的,一时被萌坏了,把它抱起来便亲了一口,“看把你给能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戴道长那两句改自武当山宣言


第76章 五鬼倒搬财
  谢灵涯时间很紧,要回到法会上了,亲完商陆神后,匆匆转身。
  施长悬过来低头听了一下,确认商陆神已经晕了,于是把它和柳灵童放进盒子里,再交给看守的义工,自己也离开了。
  商陆神沉浸在那个亲亲中,飘飘欲仙,不可自拔,回味了半晌后才美滋滋地道:“看把我给能的……”
  柳灵童:“……”
  柳灵童弱弱问道:“老大,你怎么会英语的啊?”
  商陆神得意地道:“早我就自学了,不学英文怎么把《小跳蛙》唱标准啊。”
  快乐的一只小青蛙,l-l-l-l-l-l-leap frog嘛!
  柳灵童一时充满敬畏,不愧是先天木灵,考虑得就是多。同时也对传说中的《小跳蛙》更加敬畏,早在他刚到谢灵涯手里时,就听过这三个字了。
  柳灵童羡慕地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像你一样优秀。”
  商陆神傲然道:“我说了,只要你好好表现!”
  ……
  谢灵涯回了坛上,继续诵经,法会持续了近三天,大多数人都疲惫无比,也就谢灵涯还精神抖擞了,白天念完经后晚上还有体力在长乐山上游览一番。
  法会一结束,他就会赶回杻阳,不打算多留,因此也只能晚上游览了。
  施父施母极照顾他,不过他们也有一定年纪,白天念完经后晚上实在没精神闲逛,而且习惯了早睡早起,只叫迟青蕴和施长悬领谢灵涯玩。
  夜晚的长乐山十分安静,可以俯瞰山下的灯火,见谢灵涯在观景台上探头探脑地拍照,迟青蕴伸着懒腰道:“你们真有精神,我背都僵了……”
  “那你回去吧。”施长悬说道。
  迟青蕴迟疑地道:“师父说……”
  施长悬平静地道:“你不是累了么。”
  迟青蕴挠挠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仔细一想也找不到什么破绽,可能是他师弟搭理他,他反而不习惯了吧,“我回去休息,你陪谢师弟逛一逛?”
  施长悬点头。
  迟青蕴迷糊地走了。
  谢灵涯从观景台下来后看迟青蕴不见了,问道:“迟师兄呢?”
  施长悬答道:“他背不舒服,我让他回去休息了。”
  “噢噢,辛苦他了,那是该休息。”谢灵涯自然地道,“长乐山空气真好啊,我又羡慕这里的环境,又舍不得我们那地段的繁华,唉!”
  他说完琢磨了一下又道,“我也有点瞎想了,我就是想也买不到这么大的山地啊。”
  施长悬:“去那边看看吧。”
  其实迟青蕴一走,谢灵涯有点想回去了,但施长悬招呼了一声,他又不好意思拒绝。
  施长悬对长乐山很熟,他将谢灵涯带到长乐山最高的一处,山风呼啸,令人豁然开朗,眼前毫无遮挡,与天空的距离也更近了一般,更让人觉得难怪道士要把道场建在这里。
  施长悬将一处草丛拨开,用手机照亮给谢灵涯看。
  谢灵涯一看,这地方用水泥铺过,日久天长旁边的草长起来便挡住了,原来水泥地上有字: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
  “八卦取象歌?”谢灵涯辨认了出来,这是用来帮助记忆八卦卦象的歌诀。
  施长悬道:“我写的。”
  谢灵涯懵了,“这不是朱熹编的吗……”他一下反应过来,“哦,你说你写在地上的,不好意思我没想到。”
  他不知道施长悬还会干这种事啊,在水泥上写写画画,所以第一反应愣是没往那边想。
  施长悬微微一笑,“小时候写的,那时正在背八卦,正巧这里在铺水泥,我上来玩儿,便写了下来。”
  后来水泥干了,也就这么留了下来。
  谢灵涯瞬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半晌道:“……我以为你一生下来就拿着桃木剑到处撵鬼,别人玩泥巴你给你们幼儿园老师解签,”
  施长悬:“……”
  他实在想象不到施长悬蹲在地上划拉是什么场景,当然,这个娱乐活动其实也够那什么的,反正他小时候舅舅给墙上糊水泥,他也就写些“XXX是小狗”之类的。
  施长悬倒好,往上头默写八卦取象歌。
  施长悬无奈地摇了摇头,忽而又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沉闷无趣?”
  谢灵涯吃惊地看着他,“我没这么想过……”
  施长悬问完这个问题后也不看谢灵涯,风吹过他冷淡俊美的眉眼,却让人从中读出几分不好意思来。
  的确,不要说和谢灵涯比,和一般同龄人比,施长悬也显得不……至少太好亲近吧。
  但谢灵涯没想到,施长悬心中居然在猜测自己嫌弃他无聊。无聊不无聊另说,闷骚他倒品出来几分了……
  谢灵涯笑着看施长悬,他转过头来看见,陷入了有些窘然的沉默。
  谢灵涯乐得停不下来,卧蚕更为明显了,星河倒映在他满是笑意的眼睛里,“你说你,平时一声不吭的时候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啊!”
  施长悬愣了一会儿,才垂着眼道:“我在想……”
  谢灵涯一下不敢笑了,甚至有点局促,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但山风吹得太舒服,令他竟挪不开步子。
  可能只过去了一秒,施长悬微微低头,含住了谢灵涯柔软的唇瓣。他们的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发凉,但嘴唇仍是温热的,施长悬轻轻裹住他的下唇吮了吮,感觉耳朵好像要烧起来了。
  施长悬只离开他一点点,语气中有一丝无奈,淡淡道:“我在想,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谢灵涯的脸也发红,但不如头一次那样惊惶失措了,反而能更清楚地想到与施长悬相处的细节。他和同学探讨时,考虑的都是外因,后果,然而此刻他没有思考任何条件、因素,只是他们两人而已。
  虽然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但是谢灵涯觉得自己似乎想清楚了。
  他局促地一抬下巴,凑近了一寸,像是没站稳一样,一口印在施长悬唇上。
  施长悬还在考虑他是不是真的没站稳时,他无辜地道:“有点喜欢师兄。”
  施长悬的表情凝固了。
  _
  再说杻阳方面,谢灵涯他们离开之后。马小川坐在躺椅中,身上盖着薄毯晒太阳,脸色还有些发白,身旁蹲着几个徒弟。
  徒弟们小心翼翼地道:“师父……最近郝师弟的朋友打电话来问他了,我们说他出差去了,但是恐怕瞒不了太久。”
  马小川上回魂魄被勾出身体一次后,就病了一场,现在还要天天晒正午的太阳。但是比起身体上的不适,内心的煎熬更严重。
  他今天还摔了手机,就因为看微信的时候,发现同行群里有人发“滑稽”的表情。
  虽然知道对方不是有意的,但马小川还是气得要命。
  听到弟子们小心地提起这件事,马小川憋气地“哼”了一声。
  “昨天谢灵涯和施长悬去省城了,我打听了一下去参加法会,少说也要三天才回来。”一个弟子谨慎地道,“师父,那家伙太变态了,咱们要不趁他不在报警吧,去把师弟救出来。”
  要是报警了,不说谢灵涯威胁的要投靠鲍老板,他自己还要不要脸面了?马小川瞪了弟子一眼,不甘心地道,“只要找到他弱点就行了。我听说,这家伙攒钱很积极。”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还是不懂马小川想怎么样,迷糊地道:“可是,我们也骗不到他的钱吧。”
  谢灵涯那么精,根据查到的资料,他自己还是学财务的,抱阳观的财产都是他本人在打理,难不成还能骗他去买垃圾股票啊。
  在场没一个上了大学的,真不知道该怎么打击。
  马小川翻了个白眼,看着其中一个弟子道:“我记得你,今年流年正好逢十二岁君中五鬼凶煞管辖之年吧。”
  意思就是他这个弟子,年犯五鬼。而且他这弟子命里还颇带偏财——否则也不会跟他了。
  这些条件加起来,使得他弟子今年非常、非常适合使用五鬼运财术。
  大家恍然大悟,五鬼运财术是役使五鬼帮忙运财给自己的,一般是没有指向性,但他们如果稍加改造,完全可以使五鬼专门去搬指定对象的财运。
  而且,五鬼运财不是什么去人家里把现金、存折给你偷过来,而是偷财运,明面上钱虽然可能来得有些偏或者突然,比如拆迁,但自然合法,他人揪不出什么错。
  “可谢灵涯现在虽然不在,小鬼也进不去道观吧。”
  “你们不是说,他有个租屋,另外还有个门面做诊所吗?另外,他家在哪儿?”在外人看来,海观潮和谢灵涯那就是一伙的,至于租屋就更不必说了。
  虽然搞谢灵涯本人很难,但是他身边的亲朋好友要是都破财了,他能不伸手援助么,那不就等于他自己破财了。
  马小川这个拐弯抹角的理论听得大家也是服气的,看来师父真是报仇心切。
  “哼……给我把金银纸、香烛、五牲、铁犁头等物准备好,今晚就开坛!”马小川一捏拳,下定决心不让谢灵涯好过了。
  到了夜间,马小川坐在椅子上指挥自己那个命犯五鬼的弟子设坛,用黄纸剪好人形,还要画上五官点开七窍,写上五鬼名。
  “等等,我看你怎么画的。”马小川特意凑过去看了。
  他那弟子小心翼翼地描出端正的五官,马小川看在眼里,仿佛变形成了滑稽脸一般,烦躁地挥挥手。
  弟子剪了五个人形,分别写上东南西北中五方生财鬼之名,贴在一掌多长的竹片上,分别供上香烛。又将自己的生辰八字,姓名住址等信息写在黄纸上压好了。
  马小川亲自画符,让他把符也放在坛上,再烧金银纸。为了缩减施法速度——普通人一般要供七七四十九天,马小川教他念咒,把四十九天浓缩为七个时辰。
  “天苍苍,地苍苍,五鬼在何方太公押来五方鬼,押来五方生财鬼。拜请东方生财鬼,拜请西方生财鬼……日日财,月月财,年年财,五路五方财,急急如律令!”
  两人烧了一麻袋的金银纸,献了几瓶酒,最后一边念咒一边把纸灰收拢,酒倒在纸灰,说出所求之事,拜了几拜。
  抬头一看,纸灰无风自动,扒开成了中空的圆圈状,与此同时,桌案上五个原本立着的贴有纸人的木牌猛然齐齐一倒,啪一声催响,拍在桌面上!
  五鬼已到,响应了!
  果然命犯五鬼时使用此术最容易灵验,马小川自己施展时也不一定能回回请到五鬼。当然那也是早年的事情了,现在他哪还用五鬼来给他捞钱。
  东南西北中五方生财鬼得令,前往抱阳观的租屋。
  马小川的弟子闭目感应,过了一会儿,香炉里的香忽然明暗不定起来,他睁开眼道:“师父,他那租屋好像没人。”
  “一定是把人都叫到道观去了,这是怕我出手啊!”马小川深沉地道,“躲不过的,再去药店和他父母家!”
  “是。”弟子再次感应五鬼,驱使它们改换方向。
  ……
  而此时,海观潮和方辙正在收拾药店,忽然室内灯光一闪一闪的。
  “哎我去!”海观潮一下子拉住了方辙的手臂,“这又怎么了?”
  方辙看了看,说道:“没事。”
  海观潮:“胡说,我见过鬼的,这还没事?”
  方辙无奈地道:“好像是鬼王在搞什么……我看不清。”
  谢灵涯把四方鬼王都叫来,各自保护,他们每天还得烧很多祭品。不过看起来,还真有用武之地啊。
  海观潮这才放心,“要不要打电话给谢灵涯?”
  “先看看吧。”方辙往外面扫了一眼,也不知道鬼王在干什么,那么激动。
  过了一会儿,灯光就稳定了下来,看来也不用打电话给谢灵涯了。
  同一时间,杻阳县城,谢父抱着孩子道:“这孩子怎么又哭了?”
  “刚吃饱啊,是不是尿了,热了,还是怎么了。”宋静上下扒拉小孩,也看不出哪里有问题。
  只听外面狂风大作,他们一看,不会是孩子被动静吓到了吧,怪了,平时胆子挺大的啊。
  好在,不一会儿后狂风就停了下来,孩子也不哭了。
  ……
  马小川的弟子猛然睁开眼睛,“师父,我感应不到五鬼了。”
  “怎么会?”马小川站了起来,走到桌案前,把那五个竹排翻了起来,顿时捂着心脏后退几步,嗬嗬直喘气。
  “怎么了师父?”弟子连忙过来一看,只见纸片上原本端正的五官不知怎么的,竟然变成了五张张嘴生出獠牙的脸,他也吓了一跳,“卧槽!”
  这时,屋内的灯一下变成了绿色,弟子眼角闪过什么,一看,屋角竟蹲着五个小鬼,见他看过来,在那角落背对着他捣鼓着些什么。
  “师父,它们这是干什么啊。”弟子急了。
  马小川一看那方位,失声道:“生财位,它们这是反水,来挖你我的财了啊!快,破他的法!”
  这肯定是有人逆转了他们的法术,五鬼运财,一下成了五鬼倒运财。
  马小川急得让弟子破法,斩断五鬼和对方的感应。可是竟然没有用,五鬼竟不似受到人的指使……
  _
  谢灵涯跟施长悬一起回道观住所时,迟青蕴房间的门还开着,他坐在门口头一点一点地打盹儿,看到他们回来了才猛然清醒,打着哈欠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上哪儿去了。”
  “到山顶看星星看月亮,聊周易八卦,谈人生理想去了。”谢灵涯面不改色地道,顺便从施长悬手里把自己的手一点点抽了出来。
  刚才两人在山上,先是非常不好意思地亲了两口,然后又默默无言地抱了半天,然后才一切尽在不言中地往回走,就是没想到迟青蕴还在等他们。
  迟青蕴差点没笑清醒了,“哈哈哈哈,这么恩爱啊。”
  他说着发现师弟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冰冷,心想应该是错觉吧,“不、不说了,你们回来我也睡了。”
  他把门给关上了。
  谢灵涯和施长悬也回了自己房间,谢灵涯去卫生间洗漱,洗了把脸一抬头,从镜子里看到施长悬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跟过来了,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门神一样。
  谢灵涯一让开,一边擦脸一边说:“你来吧。”
  施长悬走过来洗漱,眼睛还不时从镜子里扫一下谢灵涯。
  谢灵涯收拾好了,把睡衣一换往外走,施长悬也紧跟着出来。
  谢灵涯眼睛转了一下,一转身伸出双手,“师兄,伸手。”
  施长悬虽然有一丝莫名,但还是把手搭在他手心,“?”
  完了,好好一个天才,一谈恋爱就傻了。谢灵涯抽出一只手,另一只手顺势握着他,拉着他往前走,“你好好休息啊。”
  睡一觉,这劲儿可能就下去了。
  两人躺在床上,谢灵涯闭上眼感觉施长悬还在盯着自己看,他眼睛也不睁开,往前一翻,滚进施长悬怀里,施长悬便抱着他的腰安心睡了。
  ……
  法会结束后,谢灵涯定的是晚上回去的车票,还能在长乐观再吃顿晚饭。他面对施父施母时多了几分不自然,毕竟刚和他们儿子确定了关系。
  席间,施父对谢灵涯道:“小谢,你考不考虑,和政府一起开发项目?”
  谢灵涯茫然抬头,“是说……像长乐观这样吗?”
  长乐观就是和本地政府合作的,长乐观虽然历史悠久,但到了现代,它的翻修扩建,景区的开发,都是与政府合作的。资金来源是宗教局这样的单位,还有企业、信众的捐赠。
  建成后,所有权归政府,有关部门代管,也会给予一些优惠、扶持。但收入是道观的,管理方面基本也是自理,不过也有规定,盈利都得用在道观上,或者一些公益事业。长乐观现在是省城乃至全省的标志性景点之一,还是很划得来的。
  “没错,我听说你很想扩建抱阳观。抱阳观的位置,如果要大规模扩建,单凭你自己恐怕很有难度,花费也很大。”施父说道,“但如果与政府合作,会轻松很多。你完全可以考虑商谈、推动立项。”
  谢灵涯大概知道,施长悬估计和施父说过,所以人家还帮他想辙,不禁看了施长悬一眼。
  这方面,还是有经验的人最能戳到点子上。
  的确,谢灵涯想盖个小楼,跑了一趟程序就知道有多难,何况是大规模扩建,光是资金缺口就很大了。当然,对于抱阳观来说,要是能合作,最方便的是建房用地之类的事情。
  谢灵涯陷入了沉思,犹豫道:“那么多道观,我们也不大,信众虽然比以前多了些……但是要获得支持,也很难吧。”
  施父和蔼地道:“小谢,能问问,你们道观受到最大一笔的捐赠是多少吗?还有人流量?”
  这个就代表了道观的潜力啊,能否打造出来。官方要合作,一则看旅游、文化等产业发展需求,二则看游客信众的需求。
  捐赠?谢灵涯想了想,是高总那一笔吗?
  这时手机响了,谢灵涯说了声抱歉,接通问道:“什么事?”
  他看来电显示是张道霆,担心道观发生了什么事。
  张道霆在那头不知所措地道:“谢老师……谢师兄……刚刚道协通知,说有好心人突然要通过道协向我们捐赠八百万,好像是突然暴富要还愿……不是,谢老师,咱们祖师爷不负责保佑人发财吧??”
  谢灵涯也晕了,“瞌睡了送枕头,这是哪里来的好心人啊!”


第77章 声名鹊起
  谢灵涯挂了电话还是晕陶陶的,施父问他怎么了,他缓缓说道:“刚刚有人刷新了捐赠记录……一个好心人,说是为了还愿,捐了八百万给我们。”
  施父和施长悬都有些惊讶,随即施父笑道:“你看,这不就证明了抱阳观时很有潜力的。”
  “我就是挺惊讶的,我问了一下捐赠人的名字,都没什么印象,据说只是来烧过香。”这么说吧,此前所谓给道观的大笔捐赠,其实根本是给谢灵涯的报酬,是谢灵涯出去给人干活儿赚回来的。
  普通信众,烧香买符,回来还愿时怎么会捐那么多香油钱。
  而且就像张道霆说的那样,他们祖师爷都不保佑人发财的,这人还愿还的也很奇怪,除非他拜的三清。
  不过总而言之,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谢灵涯也就是稀奇一下。
  施父又带谢灵涯去见长乐观的人,聊了一下他们当年和政府合作立项的经验,虽然年代不一样了,但总还是有些参考价值的。
  戴道长也让谢灵涯在营销上多费一点心,以前几次抱阳观在网上掀起的热度他因为关注谢灵涯,多少耳闻,不过那都是大家自发的,戴道长建议他可以主动一点。而且这种合作不是一天两天谈成的,从试探到最后确定下来,可能有好一段时间。
  谢灵涯算是在长乐观简单上了一课,眼看回程时间要到了,感谢戴道长一番,便赶紧下山了。
  回去之时,竟是又遇到来时的大巴车司机,几日不见,他精神好多了,一眼就认出谢灵涯两人,还热情地道:“小师父,我昨天上山了,还看到你们了!”
  就是隔得远没法打招呼,那时候他心里就想,不愧是高人啊,在场那么多道士,怎么他们就能上台。这么一想,愈发觉得那天走运了。
  谢灵涯也和他打招呼,顺势坐在靠近司机的座位,问道:“师傅,你气色好一些了啊。”
  “对,我先去了府城隍庙,又去了长乐观的太乙天尊殿,不知道是哪位大神保佑的,晚上睡眠质量特别好。”司机乐呵呵地道,看了施长悬两眼,又道,“我觉得两位还是穿那个……那个……”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两人的法衣,憋了几秒,谢灵涯都要开口帮他说了,他才猛然道:“制服!嗯,制服!你们穿制服好看!”
  谢灵涯&施长悬:“…………”
  谢灵涯郁闷地道:“师傅,那个叫法衣。”
  “就是道士的制服吧,只有道士能穿对不对?”司机说道,“好看啊,跟电视剧里那些看着质量就不一样,而且黄色和红色也特别搭。”
  谢灵涯想笑,“西红柿炒鸡蛋啊。”
  施长悬眼中也露出了点笑意,不过不是因为西红柿炒鸡蛋,是因为司机说他俩很搭——他自动把衣服忽略了。
  司机琢磨了一下,说道:“比那个还是好看多了。”
  他也不好形容,但是和恶俗的红黄色不一样,施长悬那件红得很正,加上仙鹤后又很有仙气,谢灵涯穿的那件则饱和度比较低,不刺眼,比较淡雅,又低调中暗藏逼格地用金银线绣了花纹。
  谢灵涯一本正经地道:“哎,主要还是我们长得好看。”
  司机考虑了一下:“对对对。”
  施长悬:“……”
  ……
  先坐大巴车,再坐高铁,等到了杻阳时,已经是晚上将近十一点了,还得回道观。
  这个点地铁停运了,出租车上,谢灵涯和施长悬都坐在后排,谢灵涯本来是低头玩手机,不经意抬眼时,便从后视镜里看到施长悬在偷看自己——其实也算不上偷看,毕竟两人已经确定关系,只是安静地盯着他。
  不过施长悬发觉谢灵涯看回来时,还是稍微不自然地挪开了目光。
  谢灵涯故意往施长悬怀里扎,施长悬慌了一下,不过很快发现,出租车司机并不当回事,想来对乘客在车上“打闹”已经是司空见惯,只不过是扎怀里而已,算什么。
  施长悬一手揽着谢灵涯的肩膀,一手环住他的腰肢,把动作歪七扭八的谢灵涯抱着。待车到了抱阳观,他犹带不舍地松开手。
  谢灵涯和他约好了,暂时不告诉道观其他人,一来考虑到大家的接受能力,二来也想等关系稳定一点。
  因此,进了道观后两人便保持正常距离。
  张道霆知道他们回来,还特意晚睡等着,从菜地里揪了些菜,他虽然不会下厨,但泡个面还是可以的,用锅子煮泡面,把青菜放在里面烫熟了当加菜。
  谢灵涯一回来,鬼王便也现身了,其他三个鬼王凑过来问能不能给口泡面吃,东方鬼王说:“好久不见小柳了,我问个好。”
  谢灵涯把他赶开了,又让张道霆再下了几包面,拿来几个鬼王闻一闻,他觉得很奇怪,“这几天不是都好酒好菜地供着你们,什么毛病,想吃泡面。”
  鬼王们表示:“这个闻着太香了!”
  他们都是修炼多年的老鬼,不像新鬼一样知道方便面是什么滋味,这也不是常规供品,因此颇感兴趣。
  鬼王们吸着方便面的气,张道霆则在一旁道:“对了,谢老师,白天说的那个捐赠人,道协好像还想给他办捐赠仪式,他也拒绝了,特别低调。”
  “是吗……”谢灵涯摸着下巴道,“居然什么都不求,一心还愿,真是个好人啊。”
  鬼王一边吃面,一边问:“你财运来了吗?”
  “什么意思,”谢灵涯听他们说话语气有点奇怪,仿佛是早知道一般,问道,“你们知道些什么吗?”
  “没人跟你说吗?”东方鬼王指了指某处,说道,“前日晚上有几个生财鬼跑来挖运,我们随手收拾了,顺便逼它们往回挖。”
  谢灵涯差点把面喷出来,“咳咳!”
  他就说怎么突然发财了!
  谢灵涯不在,方辙他们也不大敢和阴森森的鬼王沟通,自然不知道五鬼运财的事情。
  弱鬼怕强鬼,小鬼怕大鬼,门上写刀兵之鬼的名字“渐耳”还能吓退一般鬼呢,这五方生财鬼遇上四方鬼王,只有抱头求饶的份。
  鬼王们是什么脾气,他们既然享用了供奉,就罩着抱阳观的人,这些小鬼来就是冒犯了他们的威严,不但殴打了一顿,还逼他们逆转施法,反噬回去。
  ——单凭小鬼反噬不了马小川的弟子,可背后是四方鬼王就不一定了。
  谢灵涯一问之下就算出来应该是马小川,他这边进了财,马小川那边应该就失了财,只是不知道以什么形式,并不一定是马小川的钱直接跑到抱阳观来,这便是鬼使神差,财运是很微妙的。
  而且马小川如果失财,可能也不是一天的功夫,但反正躲是躲不了的,即使千方百计不丢钱,那也可能是以后进不了半点财,下半辈子穷困潦倒……
  “八百万,丫还真赚了不少不义之财啊,我就替祖师爷收下了。”谢灵涯想想又道,“哎呀,你们说之后程昕的案子要是办成了,他们都进了局子,可不是应了运。”
  大家一想,还真是这样,仿佛一饮一啄,早有定数。
  等吃完面,张道霆收拾了一下碗筷去厨房,施长悬若无其事地把一只手放在谢灵涯的手上,谢灵涯也面无表情地反握回去,房间现在还有其他道士睡,趁着现在张道霆看不到,就拉拉小手。
  四方鬼王:“………………”
  不是……张道霆看不到,他们看得到啊!!
  四个鬼王都呆了,没想到谢老师这么会玩儿,这个不把他们当人看的架势……虽然没错,但不觉得有点过分吗?
  谢灵涯没考虑过他们的心情,瞒人也就算了,犯得着瞒鬼么,而且如果是四方鬼王的话,连心情也不用考虑,他管他们接不接受得了,都这么大的鬼了。
  谢灵涯一句解释也没有,等张道霆出来了,他们又淡淡地松开手。
  张道霆看到四个大个儿呆若木鸡,问道:“他们怎么了?”
  四方鬼王在心底呐喊:他刚刚和那小道士牵手了!!!
  谢灵涯淡定地道:“吃太饱了吧,你先去休息吧,我送他们走。”
  张道霆老实应了一声,回房休息了。
  谢灵涯则把心情复杂的四方鬼王给送走了,“谢谢大家这几天的帮忙了,还给我搬了一笔财,感激不尽。不过感激归感激,不能随便八卦我哦。”
  他笑意盈盈,四方鬼王看了却是一毛,迅速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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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灵涯记得戴会长给他的提议,增加对道观的推广力度,他这边还在思考该怎么办,能不能去找网络营销公司呢,网上竟是又掀起了对抱阳观的讨论。
  还是得感谢那个捐赠者,或者说间接感谢马小川。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位捐赠者捐了这么大一笔钱,虽然没有举办什么仪式,但是很快内里缘由也传开了。
  捐赠者是“还愿”来的,而关于他是如何发财的,也有好几种说法,有的说是赌钱一夜暴富,有的说是在地里挖到了天价宝贝,还有的说是做生意撞大运了,众说纷纭。反正不管是哪一种,都和抱阳观有关,据说是受到了神灵的启示。
  还传得有鼻子有眼,什么此人来抱阳观上香时,对祖师爷许愿,如果自己赚了钱,就捐赠百分之多少。然后果真发财后,又梦到了祖师爷云云——连人家在心里默念,和梦到什么都知道了。
  主要是抱阳观前几次因为法会、符箓等事,已经因为灵验的问题在网上被讨论过一番了。这次传出有人还愿捐赠八百万的事,一下勾起了网友们的回忆。
  是那个抱阳观啊,小狐狸听经、仙鹤临坛、卖驱蚊符的抱阳观,如果是其他道观寺庙,大部分人可能还只会觉得有钱人有信仰任性,换做抱阳观,大家不禁讨论了起来。
  这人到底用了什么姿势许愿,才成功的?抱阳观这么灵,我是不是也要去拜一拜?
  这时还有一种新的说法流行起来,那就是抱阳观其实为该信众驱过邪,所以他才毫不犹豫地捐了那么多钱,这其实不是还愿,而是感谢。
  “真灵还是炒作?真是还愿捐了八百万?”
  “人傻钱多么……”
  “我有点心动怎么办,我就在鹊山省,周末可以去杻阳玩一玩,顺便喝喝茶上个香,请大神保佑我也暴富么?”
  “嗯?这么迷信?”
  “老实说,我一直觉得这个道观没什么底蕴,你们说风景好,可是我亲自去看了一下,明明处在闹市,周围还有个菜市场,也就图片有那么点意思。不是用狐狸卖萌,就是驱蚊符这样怪里怪气宛如骗小学生的产品,哦,还有几个长得好的道士,以前都没听过这地方,嗯……感觉虚有其表,不是一个靠谱的道观呢。”
  “对不起,我只看到你说在闹市?什么鬼抱阳观在闹市?”
  “what??闹市?我不信!”
  ……
  虽说有些歪楼了,不过某个说法还是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可,总觉得是不是有种网红的轻浮感,没见到什么正经的东西啊。
  结果这时候,有人把长乐山上的世界和平法会录像、照片翻了出来,这场法会是上了新闻的,有人从短短的片段,在众多人头里,辨认出了谢灵涯和施长悬的脸。
  他们之前露过脸,这么一对比,再找一找新闻通稿里的说法,就知道是代表抱阳观去参加法会的了,而且还和主法高功站在一起辅助。
  一时间,那些轻浮的说法都像是笑话了。真是什么不正规、没实力的小道观,能被请上去么。放眼台上,除了谢灵涯和施长悬,其他道长起码也是中年了。
  那么多讨论抱阳观的,基本都是外行,灵验不灵验之类的讨论也很苍白,但是这些截图、照片却说明了,别看抱阳观面积小,在道教界内部也颇有名声,道士的专业水平很高,不是单靠卖茶、卖萌的。
  要是还觉得不够,惦记着其中一位好像不是道士——也有人打电话到省道协去询问,也可以听到明确回答,那是会长专门邀请的祭酒道士,而且也有家学渊源,特别提醒,大家也可以关注抱阳观的微信公众号。
  查完了祭酒道士的含义,再顺着这条线索,去找抱阳观的微信号,就可以发现,他们的微信文章读者一半是来看写真的,另一半则全都是道士、居士等道教界人士。
  普通网友喜欢看配图的日常科普,内行人士则喜欢在《抱阳笔记》下发表看法,也不乏许多感谢道观大方分享宝贵心得的,感慨自己以前不知道某处有误,学错了的。
  从这些言论的合集里不难看出来,他们对《抱阳笔记》十分认可。而且里头引经据典,无论乍一看还是逐句搜索,都没毛病,绝对是干货。
  “我去你们看这是谁?我觉得眼熟就百度了一下。”甚至有人在留言里面,找到了一个张某某道长,一查这名字,当代龙虎山张天师……
  别的道长大家可能不了解到底什么地位,看留言数量是非常唬人,不过龙虎山张天师谁不知道,茅山、龙虎山、张天师这些,都是道教标志了。
  你可以强行解释其他道士是商业互吹,龙虎山这么大的招牌总没必要了吧?省道协的会长同样也没必要无缘无故这么给一个小道观面子。
  这回便真的没什么异议了,所有质疑都可以进狗肚子了。
  抱阳观以前没名气,可能只是广大网友不了解道教界呢,现在铁证如山摆在面前了,人家不但不轻浮,还非常“稳重”,放了那么多笔记,纠正某些专业书籍上的错误。
  不能因为道士长得好,就以貌取人,觉得人家是花瓶吧?
  这一出反转,虽然有跑歪话题之嫌,但可算是彻底把抱阳观抬上去了。
  ……
  趁着这个风头,谢灵涯也把抱阳观的官方微博给开通了,将之前整理的《抱阳笔记》纠错篇还有一些张道霆的写真搬到微博来。
  刚八完抱阳观的大量网友涌入抱阳观官博,呼吁官博多放点另外两位参加世界和平法会的道长照片,张道霆的放得够多了。
  还有网友眼尖地发现,在抱阳观第一条微博下,认证为东林寺官博的账号居然恭喜了抱阳观入驻微博。
  东林寺是佛门净土宗祖庭,也是个挺大的寺院了,当然,不提规模,光说它是个佛寺,跑来和道观拉关系,就显得很惊悚了。这是什么情况?
  名侦探网友们在留言询问之余,开始狂翻东林寺的微博,有记性好的网友还真找出了线索。
  一张老和尚在讲经的照片,微博配文介绍这是东林寺的莲谈法师。
  “我就说眼熟,看到他我就彻底想起来了,这不是好几个月前,那个被道士围殴的和尚,我对比了一下,那些个道士里面就有抱阳观的人啊[笑cry]好像不感到意外……”
  ——当初,谢灵涯跟着杻阳问道团出去,在玉皇宫所在的城市偶遇莲谈,一群道士给他还手机,被路人拍摄下来在微博上热转。
  不过那时候大家光看阵势,也没细究里头的人物。
  时隔多日,竟是破案了。莲谈的脸是很明显的,再把图片一放大,清清楚楚可以看到谢灵涯和施长悬的脸,不是大正面,但能辨认出来绝对是他俩。
  “我去哈哈哈哈哈牛逼啊,你们都是福尔摩斯吗?这都能翻出来!”
  “笑死,那这是什么意思,不打不相识吗?”
  “我就说道观和寺庙怎么还有交情了??”
  “服了服了,我之前还转过这张图,愣是没想到。”
  这时候东林寺的官博姗姗来迟,终于回复了大家,说明情况:“数月前敝寺与抱阳观、玉皇宫等宫观因打击非法邪教携手共事。图上情景也不是围殴,而是道长们捡到了本寺法师的手机,送还给他。”
  红阳道的事情查一查还是有新闻的,因为窝点竟然在道观和佛寺里,扯上佛道两界出来处理当然不奇怪。报道中多少也提到了几句,可以佐证东林寺官博的话。
  这么一来,的确说得过去。
  “我笑死,还手机去的,所以当初是看图说话?”
  “可是单看图片真的很像是找麻烦啊!你们不一样诶!”
  “我一个爆笑,居然是这样!”
  “看看当初的转发,所以当初大家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不瞒你们说,我用这张图配‘捂住我的光头瑟瑟发抖’做表情包已经几个月,知道真相的我情何以堪。”
  “没事,你把字改成‘我们都是一家人’还能继续用。”
  ……
  如此热闹许久,除了为大家贡献出更多段子和表情包,连带得抱阳观的官博关注度也蹭蹭上涨,也可以说是此前数次事件的积累爆发了。
  此时,也有一家直播平台来找谢灵涯,想要合作了。
  他们希望能够直播抱阳观的法事一次,如果效果好,此后也希望长期合作。
  谢灵涯跟随问道团,在其他道观就见过直播法事的,这也是当下的趋势,不少道观不还推出了微信远程上香。无法到现场的信众,通过手机参与法事。
  当然,这家直播平台显然不是为了帮他们开括什么新媒体时代下的信众交流,单纯是想趁这个热度直播一回。
  但无论他们的目的如何,对抱阳观总是一次机会,尤其在谢灵涯有心争取投资的情况下。
  他唯独考虑的,就是怕没经验,直播效果不好,反倒砸了自家招牌,带着一丝犹豫地问平台方的对接工作人员,“我们道观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活动,我比较担心,能不能让我再考虑考虑,我怕办不好。”
  对方连忙劝道:“考虑当然没问题,不过谢老师你要对自己的脸有信心啊!”
  谢灵涯:“???”


第78章 拜斗祈福
  “开什么玩笑,我会对自己的脸没信心吗?”谢灵涯对电话那头道,“我只是想靠才华征服大家啊……所以方住持,您能给点意见吗?”
  谢灵涯在给方虚山打电话,现在无论佛门还是道教,正式或私人的宗教活动,举行直播的都不少,也是为了方便在外信众,吸引更多其他区域的人。
  不过,大多数名气不高的道观,会选择自己搭设网站,或与道教网站合作,进行直播。
  而谢灵涯所认识的,与平台合作的,也就是玉皇宫了。上回他跟问道团去那儿时,现场见识了一回,在线人数好几万嘛。
  方虚山在那头贴心地道:“我将我们宫里的准备资料发给你一份吧,其实也不难,如果是和直播平台合作,他们也会提醒你注意事项。”
  谢灵涯嗯了几声,又问了几个问题,方虚山一一回答,叫他注意和平台谈。
  谢灵涯应下来之后,也回头告诉他们自己同意了。
  算过吉日之后,过了几天,就在微博上通知:xx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某时,南斗下降之辰,抱阳观举行祈福法会,无缘现场参加者,可线上参与直播,填写回文,共同祈愿,感受道教斋醮科仪文化。
  现场参加法会的信众,要书写祝祈文,而在线观看的信众也可以参加,方式是在直播页面填写电子回文,提供自己的信息。
  玉皇宫发来的资料里还有模板,大意是弟子某某愿今天同步参加某某法会网络直播,共修功德,祈愿内容云云。
  直播的法事那么多,掀起大水花的还真没有,因为关注的多是信众,至少也是平时就比较感兴趣的人。一场法会延续时间很长,没点兴趣能看得下去么。
  但是抱阳观最近这不刚刷了一波存在感,而且就像工作人员说的,要对谢灵涯的长相有信心。公布了主法高功是他之后,就反馈来看,还真有不少人决定观看直播。而且这些属于全新的观众,并非那些本就信奉道教或感兴趣的群体。
  而谢灵涯选择南斗下降之辰,办的还是祈福法会,并非单纯考虑到普遍性,也是希望借此机会,以南斗延寿灯仪为小量祈寿。
  南斗主寿禄,是长生之府,延寿去灾,解冤集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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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抱阳观的大小,自然办不了大型的法会,考虑到观众的喜好,以谢灵涯、施长悬、张道霆三人为主就行了,其他人奏乐诵经。
  这还是谢灵涯明面上第一次作为主法,此前要么协助,要么就是私底下办的度亡法会。
  为了这次直播,谢灵涯还想订做法衣,为此少不了请教一下专业人士。不过市面上很多法衣质量一般,看着跟唱戏的似的。谢灵涯见过施长悬家的那种,就有点惦记着。
  施长悬他家的法衣都是自己订做的,连图案也是自家专门绘制,现在赶工是来不及了,施长悬直接让家里寄一件过来,就上次谢灵涯穿过的那件淡鹅黄色法衣,不过既然给他了,肩部、袖长要稍微改改,更为合身。
  到了法会那日,谢灵涯提前与直播平台派来的工作人员调试了一下机位。
  如今抱阳观的法会,已经不像当初一般,大操大办也只有寥寥十数个人参加了,不提围观的,单是报名要参与祈福的,就有两三百人,不得不分批操作。
  眼看时间快开始,谢灵涯换好法衣,从内院出去,这时观内已经聚了许多人,还是门口在限流了——主要是场地实在太小。不过小楼也快建好了,有专门做法事的大厅,到时会宽松许多。
  谢灵涯边扶帽子边从屋檐下走过去,迎面却是看到一老头,面孔极为熟悉,当下就脱口而出:“米校长?”
  他惊了,这不是他们学校的校长米老头么。
  虽说谢灵涯帮教授小区驱过邪,给学长抓过鬼,请同学们来喝过茶,但完全没想到会在法事现场遇到校长啊。
  对方也是一惊,仔细一看谢灵涯的脸,居然还认出来了。
  ——早先谢灵涯和施长悬一起遇到他和高总那次,谢灵涯还装过外校学生,米校长倒不是记起那次,而是谢灵涯后来考研时的事迹太出名了,米校长看过他的照片,记忆深刻。
  米校长管着那么多老师学生,更多的也记不住了,自然不知道谢灵涯在哪工作,他有些迷糊地看着谢灵涯,说道:“你不是研一的学生吗?吐血那个,你这是……课余兼职?”
  名字忘了,标志却记得很清楚,考试时吐血那个。
  谢灵涯:“……”
  谢灵涯也迟疑地道:“……算是吧。”
  米校长是跟人一起来的,他本人不信教的,但是朋友有信仰,这次来祈福叫上他,他单纯是看个热闹,毕竟抱阳观还挺火的。
  米校长的朋友讶然道:“老米,你还认识谢法师?”
  法会的主法信息都公示了,他朋友怎会不知道谢灵涯是谁。
  米校长听他称呼法师,更是懵了,他们这学生兼职做得这么优秀吗?还当上法师了?米校长觉得不大对,可是一想,学校也没规定学生不能去做法事啊,这里是正规宗教场所,他张张嘴,最后还是改口道:“这是我们学校研一的学生。”
  “好像是听说谢法师在上学,没想到在你们学校,都是自己人啊!”米校长的朋友还颇为开心,惦记着有米校长这层关系,以后请做私人法事也方便些了。
  “那个,米校长,我还要过去,先失陪了。”谢灵涯尴尬地道。
  米校长也下意识用对待学生的态度:“去吧,好好干。”
  谢灵涯:“……嗯。”
  谢灵涯汗颜地走过去,此时直播已经开始了,人数也一直在上涨,尤其是看到谢灵涯等人出镜之后。
  设坛点香,奉上疏文。
  因为直播平台派了专业的摄影师来,导演看了直播间的反响后,就时常把镜头拉近。
  之前谢灵涯只是协助,在长乐山的新闻里也没近镜头,不像这会儿,连衣服上的花纹都看的一清二楚。
  信众看谢灵涯的手决,普通观众看脸,各自用弹幕讨论自己的,倒是互不相干。
  施长悬家学渊源,谢灵涯天赋异禀,还有个张道霆也曾经在观内一个人负责许多法事,经历了高强度训练,科仪无论从表到里,都无可挑剔。
  镜头内,神座周围设坛摆桌,陈列着明角灯、香炉、果盘等物,桌上都有满是吉祥绣花的桌围。法师们拜神,拜天地,法衣宽袍大袖,再与周遭古旧的梁柱相映,颇具古风。
  待到开口之时,就更是令许多不了解的观众兴致盎然了。
  经文是唱念结合的,早期大多数是念白,各种赞、颂,伴以敲鼓等伴奏。
  后来发展出了韵腔,其中借鉴了高腔、昆曲等曲调特色,因此某些段落不仔细听内容,可能会以为在念戏词,一时清扬婉转,一时高亢清越,很是好听。
  当然,更重要的是唱的人好看,声音也好听,更添吸引力。
  中间还有用到剑的地方,谢灵涯和施长悬学过剑后,身手便更加利落了。
  他憋着不笑时也能沾染几分施长悬式的高冷,肤色又白皙,举手投足、一唱一念间,香炉中的烟火缭绕,雾气氤氲,他穿梭于中,确实很有些仙气。
  谢灵涯每每一有复杂的大动作,弹幕便总是猛然增加。即便现场信众,也多看得目不转睛。
  提剑,踏罡步,捏决,书符,淡鹅黄色的法衣上下翻飞,抑或开口唱念,清澈悦耳。
  “……居然迷之好听,像昆曲啊!”
  “真听出几分戏韵了,还挺好看的,还会耍剑。”
  “我刚去填了一下回文,只要随便给点买灯的钱就行了诶,冲这个嗓子我也给啦!”
  “好喜欢几个道长念咒的样子,怎么那么帅QAQ”
  “高功这个布虚韵不错。”
  “福生无量天尊,手决结得很好很标准!!”
  “谢法师念白太有韵味了……这南方风味苏苏的……
  “好像道教音乐真的借鉴了昆曲特色,还有江南丝竹,感觉融合后没有昆曲那么细腻缓慢,但是多了些宗教色彩,加持下别有一番滋味。”
  “这就是道教斋醮科仪吗?关注了!”
  懂的赞叹一下科仪标准,不懂的也觉得赏心悦目,道骨仙风。
  ……
  “南斗度厄,为天之枢。静以运化,品汇荣枯。文昌炳焕,以府图书。转祸为福,作我丹车。炼魄守神,护魂保躯。天光泰定,灾厄扫除。道气长存,圣真与居。”谢灵涯念白赞咏,总过程大约将近两个小时,整个法事才算结束。
  要不是谢灵涯会用嗓子,这会儿声音都得嘶了。
  谢灵涯和现场的信众们打完招呼后,又走近了镜头,看看一旁平板电脑上的弹幕,发现评论都还不错,人数也维持在了五六万人,不禁一笑。
  “再念一遍最后那句?”谢灵涯念出了一条弹幕,然后随口道,“谨依科式,建立星坛,备香花灯烛之仪,志心皈命大圣宫南斗天机上生监簿大理真君。”
  “怎么背下来的?就这么背的。”
  “的确有些像唱戏,因为借鉴了曲调元素。为什么?对天不让神灵听得太干巴,对地不让观众觉得太无聊吧。”
  “你感冒了,祈福能不能好?有这个买灯的钱你去买感冒药不好吗?我不是说不灵,但是能用药解决的你麻烦南斗星君干什么,人家一年才下来几次,也不容易。”
  谢灵涯大家互动了一下就离开了,他作为主功,体力消耗最大,活动两个小时也有些累了,接着张道霆被迫去回答问题了,按理说回答的都是和道教有关的问题,但是弹幕上巨多问无关问题的。
  不过总的来说,这次直播还是很成功的,不但没有因为法事冗长而流失大批观众,反而带进来许多新观众。
  主要因为抱阳观近期的名气,使得宣传到位,刚开始没去后来听说唱经长得很好听,很多人也跑去围观了。
  以直播的形式观看法会,那种宗教仪式的庄严感虽然不像亲自到场时感受得深刻,却也具有相当的感染力,毕竟法师们可卖力了。
  _
  “小量,你感觉怎么样?”谢灵涯回了后院的房间,问及小量的感受。
  小量挠挠头:“好像……没什么感觉啊。”
  谢灵涯沉思道:“也不知道成功没,按理说今天拜斗是最有效的,回头我再打听一下阴司那边吧。”
  这时候谢灵涯听到一阵喧哗声,连忙出了房门一看,原来是因为人太多,前头有人被挤得摔倒了。
  每次大型活动最怕的就是这个,千防万防也没防住,好在只是一个人摔倒,没有什么踩踏事故。谢灵涯连忙去叫海观潮,前头的道士也把人扶到了后面来。
  谢灵涯一看,“米校长?”
  米校长惭愧地道:“年纪大了,一不小心……”
  他那个朋友气道:“那是有人绊了一下,我也差点摔倒,不知道怎么走路的,都看不到是谁了。”
  这时候海观潮和方辙也来了,海观潮一看那伤口还挺大,就跟方辙说:“你来。”
  他想要方辙用止血咒。
  谢灵涯忙道:“这是我们校长,用点科学的方法!”
  海观潮一听,行吧,那就用现代常规止血的方法。
  米校长却是不解地道:“怎么,还有不科学的方法吗?”
  谢灵涯一时不说话了。
  米校长的朋友倒是一拍掌:“你是不是后面那个诊所的医生?老米,我跟你说过的,我有个朋友在他那里看病,纠缠他很久的怪病,这个医生一下就看好了,还让人给他念了咒。”
  米校长当然记得,当时他就笑笑没说话,心中倒是嘀咕着这中医怎么越混越回去了,搞得像上古时代的巫医。
  但是此时发现他们和学校的学生有联系,米校长忍不住道:“你们的咒是道观学的?这位同学,你兼职的地方……”
  他本来觉得学生在正规宗教场所工作,倒也没什么,像刚才的科仪,也算得上一种文化遗产了,可念咒治病什么的,也太不靠谱了吧。
  “不是,不过道观也有止血咒,你要试试他们的么?”海观潮漠然道,“两种都挺正规,咒到病除。”
  米校长:“……”
  正规两个字,好像笑话。
  谢灵涯知道海观潮是因为米校长在质疑他“兼职”的地方,故意这么说的,于是无语地道:“米校长,那就是……民间偏方。”
  念咒是民间偏方?他怎么那么不信呢。米校长看着谢灵涯想。
  米校长的朋友却怂恿道:“那就试试啊,我想见识一下。”
  只是念咒,又不会用什么奇怪的药物。米校长还在思考的时候,谢灵涯便摸着他受伤的地方念咒了,因为抱着这个念头,米校长只“哎”了一声就放弃阻止了。
  “手执铃苓兰凤尾草,止住江中血流口。外血流不入,内血流不出,吾奉太上老君之律令!”谢灵涯所念的是另外一道止血咒,但效果同样好,咒罢米校长的伤口果然瞬间止血了,叫他和友人叹为观止。
  “这……这……”米校长看到伤口肉眼可见的止血,半晌说不出话来。
  虽说听过不少奇闻异事,但总要眼见为实,到自己身上发生了,米校长才敢相信念咒真的能止血。
  他接受了那么多年的科学教育,自己也从事教育工作,让他怎么直视这种“民间偏方”啊。
  米校长的朋友则是兴高采烈地道:“法师,医生,我有时会耳鸣,能治么?”
  “耳鸣?我给你把把脉。”海观潮一摸这人脉象,沉吟片刻,便对方辙道,“你来吧。”
  方辙一听这个是他能治得了的,二话不说,错手捂住那人的耳朵,问道:“如何?”
  初时没还什么,过了两三秒,那人忽然道:“开、开始耳鸣了……”
  你这是治病还是让人犯病啊?
  还么想完呢,方辙便捻着他的耳朵道:“赤子在宫,九真在房。请听神命,示察不详。太一流光,以灭万凶。”
  念罢那人只觉面颊发热,一直惹到耳根,耳朵眼儿,好似热气贯通耳窍,耳鸣感顿消不说,还极其舒畅。
  “以后不会耳鸣了。”方辙擦了擦手,这人耳朵有点油。
  米校长看着海观潮给自己包好伤口,忽然惊醒:“我想起来了,以前我们是不是也见过,你给了高总一道符!”
  谢灵涯见他突然想起这茬,也只能承认,“呵呵呵……是我,那时候我还没考上研究生。”
  “竟然是你。”米校长唏嘘道,“你刚才念咒了,我才隐约想起来,还有另一个法师,是不是也是我们学校的,上次似乎和你在一起。”
  谢灵涯:“对,他专业一点,宗教系的。”
  米校长失笑,“我们学校还真是卧虎藏龙啊。”他想了想对谢灵涯道,“对了,你们会看什么风水之类的吗?学校要建新的宿舍楼。”
  他倒是适应得快,一发现谢灵涯他们真的会些不科学的本事,立刻想到了学校。
  “会啊,不过要过几天才能看。”谢灵涯迟疑地道。
  因为就连伤得最重的小量也好得差不多了,谢灵涯想去一趟幽都山,上次施长悬提到过,也许幽都山的生物能够帮助他们找到逃出地府的幽都之子。
  “没事没事,不急于一时。”米校长单以为他是有别的事情要忙。
  看在是校长和校长朋友的份上,走的时候谢灵涯拿了两道符,又给了他们些枣。
  校长朋友谨慎地说:“听说萨天师门下都会咒枣术,吃了枣包治百病。”
  谢灵涯:“呃,没有,就刚买的大枣,甜。”
  众人:“……”
  校长朋友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道:“哎呀和符一起递过来我还以为那什么呢……”
  ……
  待把人送走之后,张道霆也处理完直播的后续事宜回来了,说道:“谢老师,那个直播平台说,以后我们的大型法会,他们都想直播。”
  他们的法事直播虽然效果不错,但流量也不算爆炸,毕竟只是传统法事,谢灵涯又不能直播抓鬼。不过既然在水平线之上,即便为了丰富直播种类,他们也愿意长期合作。
  根据这次填写回文的人数来看,也难怪那么多宫观开始做直播法事,什么在线点香,在线供莲灯,这实在是招揽外地信众的一大利器。
  尤其是从能够吸引本地信众的小宫观,到发展为能够吸引人从外地特意过来的大宫观之间,极好的过度。
  “可以吧,玉皇宫那边有资料,我们也去找美工,再把回文页面、海报之类的做得精美一点。”谢灵涯毕竟是年轻人,很快考虑到了这方面。此前的版式只是平台那边简单制作的。
  “还有,我要再出一次远门,而且这回我会把方辙带走,你们剩下的人要小心谨慎。马小川那个家伙……算了,他最近可能也没心思找我们麻烦。”谢灵涯琢磨道。
  非但是财运的问题,马小川好好肉痛了一把,而且程昕他们那边调查也有了很大的进展,宁万籁作为生无常提供了不少帮助,很快马小川就要焦头烂额了。
  谢灵涯已经盖了一方印给宁万籁,告诉他有什么事用他的印招同僚帮忙。再不行,打电话给他就是。
  “方哥也走啊……好吧。”张道霆振作精神,毕竟方辙是除了谢施二人之外战斗力最高的了,别看他腿脚不方便,《鲁班书》传人那是吹的么。
  这时收拾祭坛的施长悬也回来了,顺手在谢灵涯肩上一扯,谢灵涯张开手,任他把法衣脱下来叠好。
  谢灵涯继续嘱咐了几句,问道;“对了,你后来再直播间都说了些什么,气氛还好吧?”
  张道霆郁闷地道:“还行吧,有正经问问题的,也有一个劲儿问谢老师你有没有对象,祭酒道士能不能结婚的……这种我都没敢搭理。”
  “你不搭理网友只会越来越起劲儿,告诉他们我有啊。”谢灵涯随口道。
  张道霆哈哈一笑。
  谢灵涯盯着他:“你笑什么,我真有。”
  张道霆:“……”
  所有人:“…………”
  谢灵涯偷偷瞟了施长悬一眼,这家伙正若无其事地收拾自己的法衣。
  大家都懵了,怔了好一会儿才抓狂道:“开什么玩笑!”
  “你有对象?什么时候的事儿?”
  “谁啊?”
  谢灵涯哼着歌儿转身走了,“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你一言我一语。
  “纯属吹牛逼,谢老师又满嘴跑火车了。”
  “别看谢老师表面光鲜,其实连个对象也没有。”
  “就是就是。”
  “对吧施道长?”


第79章 黄鼠狼
  施长悬在大家寻求认同的目光下,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众人心头一跳,施道长和谢老师关系那么好,他不会是知道些什么隐秘之事吧。
  海观潮喃喃道:“这家伙除了上课就是当‘半仙’,就算是学校的女同学,也不能只可着上课时约会吧……难道是网恋?”
  谢灵涯倒是时常捧着手机玩,但大家一概默认他在管理微信公众号,或者看电子版的抱阳笔记,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
  大家紧张地看着施长悬,未必真的是……
  施长悬不便透露真实情况,也不便说谎,最后只道:“既然师弟说有,那肯定是有的。”
  众人:“…………”
  这是什么逻辑,你师弟那个嘴你还不知道吗?为什么要盲目袒护??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们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各种意义上的一步之遥。
  ……
  谢灵涯把抱阳观的事情安排好后,就买了些出行装备,又定了去昆仑山的票。
  没错,他定的是去龙脉之祖,昆仑山的票。
  幽都之山连接阴阳二界,但并非所有人都能抵达。民间有许多关于幽都山的传说,普通人有的认为它根本不存在,有的认为真有这么一座山,只是大家不知道对应哪一座。
  至于方位,根据古籍记载,应该在北海省境内,昆仑山方圆八百里范围。八百里包含了太多山,具体是哪一座,说什么的都有。
  唯独有传承的部分宗教界人士才知道,幽都山就在昆仑,二山重叠。
  昆仑山是帝之下都,仙界之门,而连接阴间的幽都山,其实便半隐半现在昆仑之中,唯有午夜,依照八卦方位才能拨开迷雾,自昆仑步入幽都山。
  当年王羽集“路过”幽都山这么个诡秘的地方,自然完全是因为上昆仑看龙脉,顺便拜访那边的道观,否则谁没事跑到那种地方去。
  谢灵涯正在准备之际,海观潮来找他,希望和他们一起出发。
  “我休店几天,和你们一起走一趟。”海观潮看着谢灵涯不解的样子,重复了一遍,“你们要上昆仑,太危险了,我可以在周围等着。”
  昆仑山开放的山峰只有两座而已,但无论哪一座,都不是他们要经由踏入幽都山的地方,所到之处人迹罕至。
  而且那里海拔高,容易有高原反应,方辙又腿脚不方便,海观潮担忧的是这一点。但是他也知道自己不会方术,但能在一旁等着也好,那地方的医疗条件可想而知。
  至于方辙是肯定要去的,他们找那阴物,需要方辙这个《鲁班书》传人协助。
  谢灵涯想了想,他们上昆仑倒没什么,也就是身体上累一些,危险性不会特别大。但是之后要进幽都山找阴物,倒是未知数。
  如果把海观潮也带去,叫他在昆仑等着,倒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那行吧。”谢灵涯考虑了一下,方才答应。
  _
  去昆仑山要先搭飞机,抵达附近的城市,然后再换乘汽车。
  四个人背着三个大背包,方辙就算了。清早便起来赶车去机场,数个小时的飞行后,下了飞机又是大巴车的颠簸。
  不过这还算好了,谢灵涯知道舅舅以前去昆仑山,那时候的条件不好,都是坐一天一夜的火车。
  不过坐飞机的坏处就是,不像火车那样,有个海拔上的逐渐适应。施长悬倒还好,谢灵涯和方辙、海观潮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高原反应。好在都不是很严重,吃点药也就好多了。
  到了昆仑山,还不能立刻上去,住在酒店里。谢灵涯约了当地的人,在这里教他们使用一些高山设备,培训一点知识。这也都是王羽集当初的经验,幸好如此,否则谢灵涯真不一定敢随便闯人迹罕至的地方。
  他们居住的地方远远可以望见玉珠峰,山顶有常年不化的积雪,这是昆仑山东段的最高峰了。他们住在荒芜的地带,说是酒店,房子一共才二层,十分简陋,周围一眼望过去光秃秃的,草很少。
  谢灵涯从热闹一点的集市带了两只公鸡上来,到了这地方,连它们也蔫了吧唧的。谢灵涯每天问酒店要一点米,把它们养在自己房间里。
  酒店的人其实挺不乐意的,还让谢灵涯把鸡卖给他们算了。谢灵涯当然不愿意,他带着这鸡又不是做储备粮的,是要上山引诱幽都山的阴物用。
  为此,谢灵涯还交了抵押金,保证不会让鸡弄脏房间。
  现在这两只鸡可金贵了,死了还得坐老远的车去买,因此谢灵涯还偷偷画符化进水里给它们吃,希望它们能撑住。
  “振作一点,咱们还得上山的,你们要是能挺住,到了地府也得记一笔功,下一世说不定就投人胎了。”谢灵涯怀里抱着一只公鸡安慰。
  海观潮推门进来看到,“哎呀辣眼睛,你们看谢灵涯抱着鸡。”
  路过门口的住客纷纷侧目。
  谢灵涯:“……”
  谢灵涯:“你这样会引起误会的,大公鸡。”
  方辙也蹲下来,摸了下另一只鸡,下咒让它们精神焕发一点,他也担心公鸡会撑不住。
  四个人住的是套房,里外间各有一张床,两两组合睡一张床。
  “按这个进度,后天就能登山了。”谢灵涯说道。
  海观潮生无可恋地道:“快上去吧,我要被折腾死了。”
  虽然是他主动要求跟来的,但确实条件不大好,训练得也比较累。
  培训师都以为他们要爬的是玉珠峰,只有为首的人隐约知道一些,他当年和王羽集接触得比较多,但嘴很严没说什么。
  其实他们要爬的峰比玉珠峰还轻松一些了,大约三天左右可以登顶,只有最后一小段才有冰雪覆盖。
  做这么多,不都是为了那一线希望,实际上现在他们都不确定,即便抓到了幽都山的生物,那里的阴物能不能对他们寻找幽都之子起到帮助。
  这地方也没wifi,晚上吃完饭就没什么事做了,四个人凑在一起看会儿书,偶尔打一下扑克牌。
  “今晚好像有点冷。”谢灵涯嘀咕着,把窗子关紧了,“阴风阵阵,白天还黑云压顶,不是什么好预兆,今晚还是早点睡吧。”
  他们各自放下书,轮流使用卫浴室,洗漱完后便睡觉。洗手间在外面,谢灵涯他们睡的是套间里头那一间,中间的门自然不必关,大家都是男的,出入上厕所也方便。
  谢灵涯把灯关了,钻进被子里,扑进施长悬温暖的怀中。
  施长悬心照不宣地一声也不哼,合抱住了谢灵涯,两人在黑暗的被窝里交换一个吻。
  床边的公鸡“喔喔”叫了两声,试图扑上床来。
  谢灵涯回身把手伸出被子里,给它怼开了,“山鸡哥,能不能安静一点?”
  两只公鸡他给起名,一个叫山鸡,一个叫大黄。
  公鸡蔫蔫地伏在谢灵涯铺的窝里,放弃了飞上床的念头。
  谢灵涯可以听到外间方辙和海观潮也在悉悉梭梭说些什么,他抱着施长悬叹气:“我好想杻阳啊。”
  想念杻阳的好天气,方便的设施,想吃什么吃什么,午后院子里的太阳。
  想到这些,就想到他舅舅,当年一个人也不知是怎么度过的。好在,他还有对象,有朋友一同来,已经幸福得多了。
  “等找到了我们就回去。”施长悬安慰地搂紧一点谢灵涯,两人低声细语着,连同外间的动静一起慢慢沉寂下去,所有人陷入了睡梦中。
  谢灵涯睡得不安稳,也不知半夜几点钟,他被一种诡异的声音吵醒了,费力地睁开眼睛,从被子里钻出一点头,屋内一片黑暗,唯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光。
  山鸡和大黄好像也被他惊醒了一般,拍打了一下翅膀。
  刚才半梦半醒之间,谢灵涯总觉得自己听到了咔哒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拨弄一般。醒来一看,却又安静如初,让人怀疑那只是做梦了。
  谢灵涯又缩回了脑袋,在被子里却是抹了抹脸,掐了自己一下,越来越清醒。
  他趴在施长悬身上没动,仿佛是睡熟了一般。
  过了足足五分钟,那动静又响了起来,细细碎碎,谢灵涯猛然钻出来,打开床头灯,大喝一声:“抓小偷!”
  冷风一下灌进被子里,施长悬一下冻醒,加上谢灵涯那一嗓子,外间的两人也吓醒了。
  谢灵涯本以为是小偷,可是借着光亮看去,屋子中间竟蹲着一只油光水亮、硕大的黄鼠狼,它两只前爪拢在一起,眼睛泛着幽幽的光,还有些被吓到的样子。
  一人一黄鼠狼才对视了一秒,那只黄鼠狼便发疯一样往前扑,抱住了大黄,张嘴咬它。
  大黄奋力挣扎,黄鼠狼一口咬在它脖子上,谢灵涯也回过神来,抓起鞋子便用力拍过去,“去你的!”
  谢灵涯照着脸给那黄鼠狼来了好几下,把它给拍开了,还用力揪了一把尾巴。
  山鸡喔喔叫着扑腾,但脚上拴着绳子,也飞不到哪里去。
  大黄从黄鼠狼嘴下逃开,脖子还在流血,但没致死。谢灵涯弯腰一下把两只鸡抱在怀里了。
  黄鼠狼趴在地上竟是嚣张地对谢灵涯龇牙,发出威胁的声音,它被谢灵涯那几下打得有些灰头土脸。人类和力气到底是大,它尾巴根现在恐怕还是痛的。
  这时海观潮和方辙也急急忙忙穿着睡衣冲进来,抱着手臂冷得哆嗦:“卧槽,什么啊。”
  “小心。”谢灵涯盯着黄鼠狼的眼睛说道,这黄鼠狼看着有点灵性,小眼睛幽深地看着谢灵涯,一副想迷惑他的样子,但是谢灵涯不为所动。就这个等级,还比不上红阳道的邪佛。
  半晌,黄鼠狼动了,它回身蹿了出去,逃了。
  谢灵涯跑到窗边一看,窗子被这家伙扒开了,还真是聪明,黄鼠狼通灵性,民间叫做黄大仙,报复心很强。
  这是谢灵涯第二次看到略通灵性的动物了,上次是狐狸,但是黄鼠狼显然不如狐狸友好,而且这地方人少,环境恶劣,它却生活在这里,还长这么大,估计多少有点本事。
  他关好窗子,想想又固定了一下,回身郁闷地道:“哎不好了,大黄哥受伤了,被子也脏了。”
  酒店被子都是白色,一沾上血不好处理,抵押金多半是没了。
  更重要的是大黄哥受伤了,方辙给它念咒止血,血是止住了,但估计也上不了山。其实当时买两只就是防备着意外,只是没想到还没上山就损兵折将了。
  “那家伙没吃到鸡,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几天得小心一点啊。”谢灵涯想着还是不放心。
  “再怎么样也只是黄鼠狼,大不了咱们鸡不离身就是了。”海观潮说道,“你们还能怕个黄鼠狼?”
  “不是怕,我也不想残害小动物,怕它给我捣乱。算了,要是遇到了再说吧,我还是很温柔的。”谢灵涯说罢,用绳子把山鸡哥栓在自己手上,大黄哥交给方辙照顾,一边一只,大黄哥已经受伤,山鸡哥不能再出事了。
  ……
  第二天起来,谢灵涯和方辙便一直将鸡带在身旁,大黄哥情况不是特别好,脖子受伤也没力气动了,山鸡哥身体好但也被吓到了,仿佛有所感觉一般,谢灵涯领着它它也很听话,从不挣扎。
  训练的时候就把鸡放在旁边,不叫它们乱跑。
  酒店的人看他们的眼神更奇怪了,登山、旅游的人那么多,只有这队人最奇怪,带着两只活鸡不说,现在还要抱在怀里了。
  中午有新鲜水果运来,不过只收现金,谢灵涯把鸡往施长悬怀里一塞,回房间去拿现金。
  一进门谢灵涯便发现,里头还有人,是个身材窈窕的女孩,正弯着腰在里间收拾床单,估计是遇到整理房间的工作人员了。
  女孩听到有人刷卡进来,也没回身,问道:“这血是怎么回事啊。”
  谢灵涯囧了,“我和前台说过了,抵押金赔你们。”
  女孩又问:“可是怎么会有血啊。”
  谢灵涯:“……是鸡血,鸡血!”
  他觉得自己仿佛要被误会了,非常尴尬,郁闷地走到箱子边,开锁,拿零钱。
  这时柳灵童忽然道:“男不男,女不女,黄仙附体盗黄鸡。”
  谢灵涯一凛,蹲着按密码的动作放慢了一点,他眼角余光可以瞟到女孩的腿,她从里间慢慢走出来,步伐有点僵,还在说话:“大哥,你们把鸡杀了吗?”
  “没杀,养着呢。”谢灵涯用箱子挡着自己的手,把朱砂摸了出来。
  女孩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笑着说道:“那并不如给我吧。”
  谢灵涯一抬头,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之前见过一次这清理房间的女孩,原本是大眼睛翘鼻子,这会儿眼睛挤得像豆子,鼻子也皱起来,不时嗅闻一般地抽动一下,眼睛不老实地上下穿梭,神态浑然是黄鼠狼一般。而且,还透着一点猥琐。
  谢灵涯一跳了起来,往后退了一大步,把朱砂扣在手里,说道:“……你连累其他人做什么,有什么事找我。”
  被附体后,少不了病一场。
  “女孩”舔了舔下唇,声音也变了,不男不女的,往前猛地扑谢灵涯身上,四肢死死地缠住他,咯咯笑道:“谁叫你们四个都附不了。”
  她一下变得力大无穷,谢灵涯冷静地道:“你现在放开还有的商量,我可以放你一马。”
  “女孩”又古怪地笑了起来,还在他身上磨蹭了一下,说道:“千万不要放过我,求求你了。”
  声音黏腻,气息还喷在谢灵涯脖子上,他一下起了鸡皮疙瘩。这只黄鼠狼应该是公的才对,说话居然这么变态,到底是借着女性的身体捣乱还是根本就是gay鼠狼啊!
  谢灵涯刚要说话,门突然被打开了,施长悬、方辙和海观潮三人抱着鸡冲进来,一看眼前的画面也呆了。
  “女孩”攀在谢灵涯身上,脑袋埋在他脖子里,因此他们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谢灵涯和人紧紧相拥。
  谢灵涯:“……”
  海观潮无语道:“谢总,你……”
  谢灵涯赶紧道:“我不是,我没有,我有对象了!”
  女孩抬起脸来,那张挤在一起神态绝似黄鼠狼的脸把海观潮给吓一跳,还能不信么,心道难怪施徒孙突然叫大家一起上来。
  没想到这黄鼠狼真这么小心眼,谢总打了它几下它都回来寻仇,现在看来,这可绝算不上艳福了。
  三人上前,把那“女孩”从谢灵涯身上往下撕。
  方辙拿出一截红绳,在她手上缠了几下,“太阳一出万点红,阴锁鬼,阳锁妖,天连此绳万千条!”
  红绳一紧,卡进肉中,一时动弹不了。
  谢灵涯省得自己挣脱,捏着“女孩”的下巴用朱砂在她脸上画符,“丹书镇凶,妖灭鬼崩!”
  施长悬也勒住“女孩”的肩膀,他们这次出来要干活,因此带了不少东西,他将八卦镜印在“女孩”背心,她便彻底绷不住了,嚎叫一声,身体一松,晕了过去。
  谢灵涯把女孩一扶,卸去力道,放平了躺下。
  施长悬用八卦镜照着,将床单一掀,从床底揪出来一只黄鼠狼,正是昨天见到的那只,它的本体原来是躲在床底下。
  黄鼠狼眼睛一转,撅起屁股想放臭气迷倒他们。
  谢灵涯挽袖子,“敢占我便宜,让我来。”
  他话音还未落地呢,施长悬已经先一步将这黄鼠狼掼在地上,砸得半晕过去,一脚踩在它命门,单手夹出一张符,手一摩擦符便自燃了起来。
  施长悬迅速掰开黄鼠狼的嘴巴,还烧着的符往它嘴里一塞,再摁着嘴巴,任它怎么翻滚也不松手。黄鼠狼喉间发出凄惨的声音,身体扭动,眼中映出求饶的神色。
  施长悬手极稳,一点也未放松,不过三十秒左右,黄鼠狼肉眼可见的萎靡了,连毛色也没那么鲜亮,耳尖多了些白色。
  此时,施长悬才松开卡着它嘴巴的手,镇定地提着尾巴站起来。
  黄鼠狼仿佛被车轮轧过一般,尾巴被提着,浑身软趴趴地在空中荡了两下,生无可恋。
  其他人:“…………”
  方辙和海观潮,甚至谢灵涯本人,都做好了他上前暴力发挥一番的准备。
  谁知道反倒是施道长,不声不响一下就把黄鼠狼的修为都给废了,眼看着这玩意儿就废了。看它毛色和刚才上身那个劲儿,怎么也活了二十年以上,施长悬愣是一声没吭,一点机会不留。
  施长悬甚至看了看自己沾上几根毛的手,准备去洗手,抬眼看到大家盯着自己看,淡淡道:“作恶多端,废了它省得日后再生事。”
  说罢,他便自顾自去洗手了。
  方辙这才回神,低声道:“难道这其实是一只在当地横行乡野的黄鼠狼,所以施道长才义无反顾地下手?”
  海观潮咽了口口水道:“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谢总的身影……”
  就下手那个利落的狠劲,而且半点余地不留,把黄鼠狼嘴都捏住了,这点上比谢灵涯还“周密”,怕不是谢总指使的吧。
  谢灵涯也反应过来,说道:“你们懂什么,师兄是看我被黄鼠狼吃豆腐,帮我出气来的。”
  海观潮呵呵笑了一声,“小施怎么可能那种公私不分的人!”


第80章 雪山幽魂
  谢灵涯也不说话,只冲着海观潮笑。
  海观潮被笑得有点发毛了,“你……你对长辈放尊重一点啊。”
  谢灵涯无辜地道:“哥,我就乐一下。”
  海观潮直到这时也愣没把谢灵涯的笑和自己的话联系起来,因为他真的觉得不好笑,“你乐得像被附身一样,别吓我!”
  谢灵涯不逗他了,把那只黄鼠狼拎起来,说道:“你看你,就不乐意好好说话。算是给你一个教训,回去养老吧。”
  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将黄鼠狼推了出去。
  黄鼠狼不甘心地看了他们几眼,毕竟非人之类修行太难了,它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气候,然而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消失在黄土石块之中。
  谢灵涯又把那昏迷的女孩背去前台,只说一进房间就发现她晕倒在里面,可能是干活时晕的。
  这时女孩也醒来了,先是呆了两秒,随即惊恐地道:“黄鼠狼!是黄鼠狼!”
  “什么黄鼠狼,晓娟你迷糊了吧。”同事摸了摸她的脸,“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莫名其妙就晕倒了。”
  女孩的记忆有点模糊,但她记得失去意识前一只黄鼠狼诡异、如人一般的表情,又惊又怕,“我,我没有……我真的看到了……”
  “美女,你是不是太累了,产生幻觉啊。我没有看到什么黄鼠狼。”谢灵涯在旁安慰了两句,又道,“我们同行有个医生,他把过脉了,说没大问题,就是比较虚,可能就因为这样你才精神恍惚吧,喝点热茶吃点热东西就不会放在心上了。”
  女孩迷茫地看着谢灵涯,喃喃道:“我好像还抱着一个人……”
  谢灵涯差点没憋住脸一红,没想到她还有点模糊的感觉,连忙道:“对不起,可能是我背你下来你感觉到了,但是我很老实的!”
  女孩脸一红,顿时不好意思提这事儿了,又在同事的帮助下吃了些东西。
  谢灵涯见她没事便回去了,他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算了,那老黄鼠狼应该已经知道实力差距,不敢惹事。
  可是,谢灵涯还是低估了黄鼠狼的执拗和报复心。
  过了两天,他们完成训练,要登峰了。培训师问他们上玉珠峰哪一面,想送送他们,谢灵涯笑而不语,培训师的头儿喊了他一声,说人家自有安排。
  当日天不亮,四人就背上行囊出发了。
  每隔几个小时,便停下来休息,吃点东西补充热量。海观潮更是给方辙按摩腿脚,也就是方辙能吃苦,这事儿正常人也不一定能撑下来。
  谢灵涯把便携防风炉拿出来,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放好,打算弄点热东西吃。
  正在点火的时候,谢灵涯听到细碎的动静,他抬头一看,又什么的没有,“你们听到什么动静没?”
  其他三人坐得稍微远点,海观潮又在给方辙按摩,都摇头。
  谢灵涯满腹狐疑继续点好炉火,又从背包里拿容器和食物出来。
  柳灵童却是难得有些脾气了,“呀,黄鼠狼真讨厌。”
  谢灵涯一下警醒过来,不是他的错觉,那声音真是黄鼠狼发出来的?那家伙都被废了,还能跟上来?
  谢灵涯站起来四处看,不过到处都是山石,无法从中辨认出黄鼠狼的身影。他只好继续干自己的事情,煮好了分给大家吃。
  因为心里惦记着,谢灵涯就一直注意周围,等到再听见声音时,他猛然看过去,却是一只半大不小的黄鼠狼,正在背包旁边,一副想偷偷扒拉的样子。
  谢灵涯看得出,这绝不是之前他们收拾的那只老黄鼠狼,那就绝对是它的后辈,估计是一个家族的。
  好嘛,自己没法报仇,就派小辈跟着来捣乱,这大山上的,要是把他们的食物都弄走了可怎么办。谢灵涯拿石块一砸,把黄鼠狼给赶走了,将背包拽回来,又将山鸡哥抱好。
  其他人也看到了这一幕,海观潮担忧地道:“不管管么,要是真捣上乱……”
  “怎么管,我撵着它跑啊,指不定追不追得上。”谢灵涯坐下来,闷头道,“没事,它们也就只能跟着了。”
  到了晚上,四个人搭两个双人帐篷,谢灵涯绕着帐篷撒了一圈朱砂,用石板画符,插在土里,满意地道,“行了,睡觉时也不用怕了,要是敢来,我请你们吃雷劈黄鼠狼肉。”
  夜晚山中更为严寒,谢灵涯和施长悬一个帐篷,钻在睡袋里,有帐篷挡风,倒是好了很多,背包和山鸡哥就在身边。
  爬了一个白天的山,大家都累了,谢灵涯蠕动到脸边,跟他亲了亲便也沉沉睡去。
  半夜,谢灵涯猛然心惊,似有所感,睁开眼睛,只听到呜呜夜风之间,还有动物幽咽的哭泣声。没错,是哭泣声,细细的,有点像人类,但绝对不是。
  有完没完了,进不来还带哭的?
  谢灵涯看看施长悬还在沉睡,山鸡哥则脑袋挨着地,瑟瑟发抖,谢灵涯便钻了出去,准备教育一下小黄鼠狼。
  拉开帐篷入口,刚把头钻出去,谢灵涯就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的帐篷前,竟然密密麻麻蹲了起码八九十只黄鼠狼,眼睛散发着幽幽的光,动作极为整齐地抬头看他。
  这盯视让谢灵涯极不舒适,而且他万没想到,跟着他们的不止一只黄鼠狼,原来有这么多只,看来只是有一只被他发现了而已。
  这些黄鼠狼没法靠近他们的帐篷,一只黄鼠狼便开始哭,见到谢灵涯后,那哭声没有断绝,而是越来越大了,几十道声音汇聚起来,积少成多,一下便把其他三人也吵醒了。
  这诡异的黄鼠狼哭声吓得海观潮背心都冒冷汗了,不敢出帐篷看,紧紧抓着方辙的手臂。
  方辙拍了他两下,“没事。”
  要是胆子小,也没法做《鲁班书》传人了,也没法和谢灵涯从小玩在一块儿了。他和谢灵涯都属于那种经得起吓的人。
  方辙起身探头,看到外面乌压压一片黄鼠狼,放声哭泣的样子,也有点发寒。
  这是不让他们好好休息啊。
  方辙皱眉道:“拼也拼不过,你们这样缠着有意思吗?”
  黄鼠狼们大概是想,动不了你们,让你们不开心也算我们的快乐了,哭得更起劲了,呜咽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更远,在夜色中飘荡,正常人听到大概不吓死也吓尿。
  “我真是困死了,别跟它们说了。”谢灵涯对方辙比了个手势,方辙了然,大家又钻回了帐篷里。
  谢灵涯从包里翻出两对耳塞,递给了施长悬一副,两人将静音耳塞一戴,整个世界便安静了下来——这质量优秀的静音耳塞连同背包里的眼罩,都是为了路途准备的,他们坐车得颠簸那么久,谢灵涯为了休息质量考虑,才带上了这些,没想到上山后也用到了。山鸡哥虽然戴不了耳机,但是谢灵涯把它抱进睡袋里一捂,立刻好多了。
  外面的黄鼠狼们见谢灵涯没有来揍自己,而是默默忍受,有了几分胜利的喜悦,同时也叫得更大声了,一定要让这些人类休息不好才是。
  一直到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来,这些黄鼠狼才声音嘶哑、心满意足地闭嘴。
  ……
  谢灵涯睡到自然醒,和其他人打了个招呼,虽然野营条件没那么好,但是昨晚黄鼠狼们吵过一回的对比下,反倒觉得舒坦了。
  谢灵涯把静音耳塞拿出来收好,心里琢磨,那么多黄鼠狼,他又不能都宰了,而且真宰了也只会引得更多黄鼠狼报复。看来,要想个靠谱的办法摆脱它们。
  这边谢灵涯一时还没琢磨到方法,随着他们攀登的海拔越高,那些黄鼠狼中比较弱一些的受不了,肉眼可见地“掉队”了。不时便有一只从自己躲藏的地方出来,幽幽看谢灵涯几眼,回身向山下走。
  而且随着山势越来越陡峭,环境恶劣,寸草不生,也没什么躲藏的地方了,这些黄鼠狼不远不近缀在后面,不知道的还以为千里相送。
  谢灵涯听到那些体力不支,只能掉头的黄鼠狼嘶哑的叫声,都不忍心了,大声道:“老乡,你们还是回去吧!别送了!”
  其他人:“……”
  黄鼠狼:“……”
  谢灵涯小声说:“我都不敢说昨晚我们一直戴着耳机,怕把它们给气死。”
  海观潮一脸不忍直视,“得了吧你,今晚它们继续嚎我看你也不会管。”
  谢灵涯:“嗯嗯。”
  到了傍晚,黄鼠狼已经只剩下寥寥十数只了,它们还顽强不息地跟着四人,不时因为劳累解露出仇恨的神情,那份怨念在攀登间大概是越来越深了。
  这些黄鼠狼,千方百计想给他们苦头吃,只可惜最后似乎只有自己累到了。
  谢灵涯试图找一个平整一些的地方搭帐篷,一只黄鼠狼竟然捧起一块石头砸他。
  “要死啊老乡!”谢灵涯往那边冲了几步吓唬它,黄鼠狼往后一蹿,吓得居然脚一滑,摔了一跤。
  谢灵涯哈哈大笑,走过去想继续吓唬它,却见石头遮挡之后,一个缓坡之下有个颇大的湖。湖水毫无污染,平静无波,一片湛蓝。
  “……还挺好看。”这山湖极为美丽,湖边的地平坦又不松软,谢灵涯一下看中这里了,顾不上黄鼠狼,回头叫其他人过来。
  “这湖真漂亮啊,像一整块蓝冰。”海观潮也感慨了几句,生活在城市里难得见到这样的美景。
  天很快黑了,谢灵涯颇有兴致地约大家明天早起在湖边看日出,这里虽然不是山顶,但想必别有一番滋味。
  夜里,那些黄鼠狼挨挤在一起取暖,幽幽瞪着他们。
  谢灵涯一边喂山鸡哥吃东西,一边说:“老乡,你们没带多少干粮吧,还是下山算了,别跟着我们了,不然等我想出来怎么把你们撵走,也是一样,白吃苦头。”
  黄鼠狼们同仇敌忾地瞪着他,不到黄河心不死。
  谢灵涯没意思地撇了撇嘴,喂饱公鸡又自己吃饭。
  到了夜里,风越来越大,谢灵涯设好符阵,钻进帐篷中,将耳机一戴,世界清静自然。
  他想到明天起来看日出,就觉得自己真是个浪漫的对象,抽着空地约会,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
  谢灵涯睡得正熟,胸前忽然被什么一阵乱刨,疼得一下醒来,却见是山鸡哥发疯了一样在用爪子挠自己,他都怀疑出血了。
  “干什么!”谢灵涯怕山鸡哥又被黄鼠狼吓到了,将耳机一摘,但外头并没有黄鼠狼的哭声啊。
  “喔喔喔!!”倒是山鸡哥的声音越来越狂乱了,摘了耳机便震耳发聋。
  谢灵涯心下预感不妙,但又不敢相信那些黄鼠狼难道还能破他的阵,他迅速开了帐篷看去,脸色瞬间大变,几乎是连滚带爬从睡袋里钻出来,用力一推施长悬,又到隔壁把方辙和海观潮推醒。
  “怎么了?”方辙迷糊地道。
  “快走!这湖他妈会涨水!”谢灵涯急道。
  只见那原本平静无波的山湖,竟然在以极快的速度暴涨,只差几米就要逼近他们所在的地方了!
  如此惊险之际,众人弯腰胡七八糟地卷起行李、睡袋,只是这会儿功夫,水都漫到了脚下!
  冰寒彻骨的感觉令谢灵涯一个激灵,扛着东西抱着鸡往上跑,不时还得拽方辙一把。
  等他们爬到了缓坡之上,回头再看,湖面不止上涨多少,原来的缓坡已经不见了。
  谢灵涯把东西放在地上,瘫坐在地,睡意全无,浑身发冷,他一看旁边,只见一块稍高的石头上,黄鼠狼们蹲在那儿森然盯着他们……
  谢灵涯一阵恶寒。
  难道这些黄鼠狼是估计把他引到那里,要不是山鸡哥,这下真是惨了。
  方辙也惊魂未定,盯着湖道:“怎么会这样!这湖怎么还会涨??”
  “应该是地质特殊的缘故,没看过电视吗?我以前看过类似的例子,一夜湖水不见或者再现。单看这湖边的环境,并不像经常被水浸泡,证明湖水上涨的周期比较长。”海观潮还算冷静,分析了一下,“我们……比较倒霉。”
  “倒什么霉,我看到那湖就是跟着黄鼠狼去的。”谢灵涯说道,“它们敏锐着,肯定是知道湖水有变。”
  他这么说,大家再看那些黄鼠狼的神情又不对了。原本都不将它们当回事,这下心里都发寒,看来不能轻视任何一个对手啊!
  “不行,不能再让它们跟着了。”方辙下定决心,说道。
  谢灵涯正要附和,却见那些黄鼠狼跳下石头,没命一般向山下的方向蹿,茫茫夜色里,转眼就看不清身影了。
  “不会是知道我们要动手吧?”谢灵涯疑惑地看了几眼。
  海观潮忽然牙齿打颤,“谢、谢老师……你看……”
  谢灵涯回头一看,眼睛也瞪大了,暴涨后的湖中,竟然冒出了重重身影,僵硬地向这边走来。
  放眼望去,竟不知其数,谢灵涯的手电筒打过去,一个个人形排列整齐,向这方靠拢。他们的脸是青灰色,还带着一层寒霜,痛苦被冰冻在脸上,令人见之胆颤。
  本来山上就够冷了,已经能看到山顶的雪地分界线,但看到这些家伙,只觉得身上更冷了一般。
  而且,他们好像还注意到了四人,站在最前面一排的直勾勾盯过来。
  “……山里怎么会这么多亡魂。”这么多亡魂,难怪黄鼠狼避之不及,谢灵涯来不及想清楚,说道,“藏起来!”
  他说的藏,当然不是像黄鼠狼一样找个地方一钻。
  谢灵涯和施长悬不必说,方辙抓着海观潮念咒:“左手掌三魂,右手掌七魄。天盖地,地盖天,拨开云雾看青天,千个邪师寻不到,万个邪师寻不成。谨请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方辙先藏海观潮,再藏自己。四人藏起身形,在鬼魂眼中就寻不着了。
  而这时,乌泱泱的鬼魂已经踏步到了近前,谢灵涯更能看清楚了,他们蓄着长发,身上穿了铠甲,手中有兵器,俨然是一支军队。
  这些鬼魂在湖边茫然地打转,绕着圈,不知道想要去何方。
  “他们被困在此地了。”谢灵涯一眼看出来,这些都是枉死鬼,投不了胎也没法离开死去之地。
  谢灵涯想到刚才暴涨的湖水,就一阵恶寒,这些士兵,不会是在睡梦中被淹死、冻死的吧。
  此时,那些鬼魂再次意识到自己离不开这儿,开始对着月亮发出幽咽低泣,悲声大作,比起黄鼠狼的哭声更令人害怕。
  他们徒然游离在湖边,也不知在这又冷又荒芜的地方困了多久。
  谢灵涯看得心头不忍,将藏身法解除了。
  周围的士兵一下停住了脚步,齐刷刷看过来。
  其中一鬼稍微清醒一点,问道:“什么人?”
  他口音奇特,只依稀可辨,毕竟是古代鬼死了又一直在这偏僻地方,不知任何变迁。
  谢灵涯:“呃……”
  怎么解释呢,他看着这鬼懵懂的样子,总觉得自己说了他也听不懂。
  那鬼又道:“你不是这里的人。”他冷不丁道,“我走不出这儿,你能帮我带个口信回家吗?”
  谢灵涯问道:“你是哪里人?”
  那鬼一时又混乱起来:“我回不去,你能帮我带个信吗?”
  他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句话,前半句说得最多。试想一下,谢灵涯他们还是坐车上来,从前连那一程都只能步行,路途遥远,雪山难度。
  其他鬼魂好像不大会说话,只盯着这个生人看,虽然是盯着谢灵涯,但其他三人不免被连带照顾,海观潮腿都发软了,捂着脸道:“这是要干什么……”
  施长悬也将藏身法也解开,与谢灵涯站在一处,“招此地阴兵来问问吧。”
  这些鬼魂意识都十分模糊,只有单纯的执念,问他们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谢灵涯也是这个想法,他盯着这么多直勾勾的冰冷目光,心念一动,以提举城隍司印,招来阴庙神夫力士。
  须臾之后,一名力士应召而来,对谢灵涯拱了拱手,“法师。”
  力士一来,那些士兵靠近的脚步也停住了,但仍是盯着这边。
  “劳驾了,我想请问一下,这里有这么多无法投胎的鬼魂,是怎么来的?”谢灵涯问道。
  那力士连忙答道:“这个我也只了解些许,我只是清朝鬼而已,还太年轻了。”
  谢灵涯:“……”
  神他妈还太年轻了。
  谢灵涯:“您说说。”
  力士清咳一声说道:“这上万魂魄,乃是唐时玄宗年间的军队。当年,唐玄宗调派军队出征小勃律,需要翻过雪山。小勃律被攻破后,军队回程,听从一名小勃律俘虏的话,驻扎在此地。此湖每隔十年,上涨三日后退去,那日正是涨水之时,而且,那日雪下到了此地,当夜,几乎所有士兵在睡梦中被湖水淹没,冻死。他们沉没在湖底,徘徊在湖底,不时不在向上攀爬,企图回到大唐。唯有十年一次,才能出水,但也从未能离开方圆十里。”
  四人听得出神,原来他们遇到的竟是千年前困死此处的军队,他们是在找回故国的路么……
  可是,时过境迁,大唐也早已不在了呀。
  就连小勃律也早已不复存在,在那一场战争后几年便成为了大唐的一部分。
  无论大唐还是小勃律,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上万人的生命,溅不起太大水花,后人乍见,也不知这些雪山幽魂从何而来。
  谢灵涯猛然醒悟,问道:“那俘虏们呢?”
  力士说道:“勃律人耐寒,逃脱了不少,唯有百余人与他们一起共葬此处,只是人数太少您看不到。”他又补充道,“因为葬得隐秘,十年才出来一次,千百年来也没人发现,即便有人发现,以一人之力,也无法超度如此多的亡魂。”
  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军队和俘虏都盼望回家太久太久了,时间也会消磨灵魂,他们现在只会哭,只能痴痴寻找永远回不去的路了。
  “对了,有的亡者告诉我,大唐出征是为了掠夺,有的亡者告诉我,是因为小勃律抢贡品,与其他国家一起野心勃勃……具体缘由我不知道,法师,需要找前辈来仔细询问吗?”
  谢灵涯喃喃道:“不必了,我直接送他们去地府吧,即使生前有什么罪孽,要分个谁对谁错,也可由阴司判决……雪山实在太冷了,他们已经冻了上千年。”
  要论战争的起因,那也不是在场任何一个亡魂能决定的。纵有对错,也该让双方都早去阴司,千年时间太久了。
  “法师高义!”力士赶紧行了一礼,含蓄地道,“只是……这里有上万魂魄之多,几位法师怕是无法度化所有,或可先各自择取部分?”
  众人:“……呵呵。”


第81章 金锁围城
  力士:“???”
  他说什么了,为什么要呵呵他?
  海观潮心想,确实还年轻,不知道海绵精功率有多高。
  想当初裴小山搜刮了几万亡魂,包括乱葬岗的,和本该前往地府的。但是谢老师一个即兴超度……不对,是心有所悟,让剑一出,一剑度万魂。
  谢灵涯也笑而不语,他心中考虑,此前用让剑的结果是瘫了好些天,现在都到山上了,不出乱子明天就能抵达幽都山,如果现在就超度这些亡魂,不是不可以,而是不便。
  好在虽然此湖每十年只有三天涨水,使得困在水底的亡魂能出来,但既然谢灵涯知道他们在哪了,也就不限制于这区区三天。倒不如先上幽都山,然后度亡魂,就算瘫着回杻阳,也无甚后顾之忧啊。
  “好的,我知道了,我们还要准备几日,到时自然会把这些亡魂超度。”谢灵涯笑眯眯地道。
  力士又看了看仍是一脸古怪的其他人,迟疑地点头,难道刚刚的呵呵只是他的错觉?
  谢灵涯与这阴庙力士道别,大半夜临时挪了地方重搭帐篷,还得把湿了的鞋烤干,着实麻烦。尤其是山鸡哥经历几番惊变,都要雄不起来了,蔫了吧唧地待在谢灵涯身边。
  谢灵涯注意了一下,那些雪山幽魂列着队四处游荡,黄鼠狼大概全都避而不出了,再没看到它们的动静。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四人才重新钻进了帐篷。
  这次谢灵涯也不敢再戴静音耳塞了,还把柳灵童和商陆神放在他和施长悬中间,之前它们也预报过,就因为谢灵涯堵着耳朵,全然没听到。
  提起这个来,两个耳报神现在还心有余悸,尤其是商陆神:“这是只好鸡。”
  要不是山鸡哥,它们动不得,哪能将人弄醒。
  第二天难免的起晚了一些,而且今日再往上走,便有冰雪覆盖于地,放眼望去皆是白茫茫一片,虽然山顶近在咫尺,但攀爬更为艰难。
  谢灵涯把山鸡哥搂在怀里,用围巾包着它。
  方辙一只手搭着海观潮,两人相携行走,以免方辙脚滑。
  “回去之后,我三个月都不想走路了。”方辙惨白着脸说道,声音被冰冷的风吹得支离破碎。
  海观潮鼓励地道:“方辙挺住,你可以的!”
  谢灵涯也在一旁悲情地道:“山鸡哥挺住,这波过去你就是天下第一鸡!”
  方辙:“……”
  方辙想想,最后什么也没说。算了,这鸡真挺重要,也真挺不容易的。
  山鸡哥不知是否听懂了,闷在谢灵涯怀里“喔喔”了一声。
  ……
  抵达山顶之时,已是晚上七点多,谢灵涯把帐篷搭好了,众人吃好东西,缩进帐篷抓紧时间小憩一番。等待阴气最重的子时,方能进入幽都山。
  子时一到,闹钟响起来,山鸡哥也跟着叫了一声,在山顶显得格外凄凉。
  施长悬将罗盘拿出来,定出方位,而后将罡单铺在地上。
  罡单由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二十八宿和九宫八卦组成,象征着九重天。步罡踏斗是感应九天,辟邪之用。
  今日他们要做的,不是在昆仑山步罡踏斗拜神,而是反踏北斗,倒转术法,进入幽都之山。
  除了海观潮之外的人都进入幽都山,剩下他在帐篷里待着,等待三人出来。
  谢灵涯从包里把准备好的三牲、水果拿出来,这都冻上了,野外起坛,然后望北斗而拜,反踏禹步。
  谢灵涯蒙住了山鸡哥的眼睛,不能让它看到方位,咒念七遍,最后令牌一击,再拜,“太上之法受吾,依旨任吾之行。依吾变化,应吾之道,随吾遮隐!”
  刚刚念完,谢灵涯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周便“黑”了下来。
  不是像天黑的那种黑暗法,而是四处都蒙上了一层黑纱一般,死气沉沉。往天望去,也看不见星星和月亮了。
  这就是幽都之山了,仿佛一抹依附在昆仑山阴面的幽魂,时隐时现,不是每个人都能进入。他们为了来这里找阴物,也是借助了方术。
  单单是踏足这里,都让人感受到周围弥漫着的阴沉、黑暗气息。
  不过片刻,施长悬和方辙也进入幽都山,他一眼看去,他们全身好像也蒙上了透明黑纱,或者说大家都伪装成了幽都山的生物。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山鸡哥都不叫了。
  谢灵涯唏嘘道:“你们看,山鸡哥吓得都安静如鸡了。”
  方辙&施长悬:“???”
  山鸡哥无辜地看着他们,不敢叫唤,但一直不安地四处看,似乎在找回去的路。
  “山鸡哥,等下就看你的了。”谢灵涯在山鸡哥身上摸了好多下,然后将它交给方辙。
  方辙抱着山鸡哥,用红线缠在它身上,将无法动弹的山鸡哥放在一处,然后拉着长长的红线,每隔一段距离就用木钉扎在地上,间或扎上几道符纸。
  方辙一直在计算方位,那木钉更是有长有短,他整整布置了四十分钟,寒冷的环境下愣是弄出一头汗。
  谢灵涯看着纵横交错的红线,问道:“这是个什么形状吗?好像看不出来。”
  单是看外表,这就像是乱钉的,把山鸡哥给围了起来。
  方辙直起身体,说道:“这是一个立体图案,形同鲁班锁,叫做金锁围城阵!只要它进去,我启动阵法,就可以将它收到鲁班匣中。”
  谢灵涯只知道他能用阵困住幽都山的生物,但没了解过阵法的具体意义,鲁班匣他倒是看着方辙做出来的,此时点了点头,“那就等着吧?”
  “只差最后一步了。”方辙将手从红线中穿过去,两指之间夹着刀片,在山鸡哥的翅膀上抹了一刀,鸡血霎时间溅出来。
  山鸡哥没忍住“喔喔”大叫了一声,身体仍无法动。
  三人退开到一边躲起来,看着刚烈的山鸡哥在原地小幅度扑腾了两下,红线颤抖数下,但并未分崩。
  这里的阴物都是死气、怨气与阴气纠结而成的凶残之物,可没有普通野外那么丰富,只会诞生蛇、鹰、虎、豹等。
  这些幽都之山的阴物没有食欲,它们只是会充满要将其他怀着不同气息的生物一同拖拽、变化形态的念头,一同沉沦在幽都的黑暗里。
  充满阳气的公鸡对他们来说,简直就像狼群里的羊一样明显。
  ……
  山鸡哥不时动弹,除此之外,连风也没有,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如果不是王羽集肯定地告诉过谢灵涯,他都要怀疑这里到底有没有阴物存在了。
  谢灵涯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背靠着岩石拿了三根巧力棒出来,和方辙、施长悬一起分着吃,补充一下能量。
  谢灵涯等得都快再次犯困了,也不见什么阴物出没,揉了揉眼睛道:“这地方是不是没有,要不再一处?”
  方辙快吐血了,“再换个地方我又要重新设阵。”
  但这也没办法,谢灵涯想想幽都山还挺大,阴物也并不多,可能这地方确实不好钓阴物呢。
  方辙走出来,慢腾腾地收钉子,都想哭了。
  他拔出了三根钉子,捏在手里,红线也拆开卷起来,正在此时,几人都忽然听到了什么踏在雪地上接近的声音,速度非常快。
  方辙抬头去看,只是转瞬之间,那物就到了近前,竟然是一只纯黑色的豹!
  它的形体就像黑色烟雾堆积起来一般,奔跑速度过快,尾巴甩动之时,尾尖甚至会有些散开,待平稳才方才凝聚。
  这只玄豹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冲来,踩在岩石上一个飞踏!
  方辙心惊,就地翻滚两下避开,那玄豹就正落在他原来的位置。
  玄豹回头看看方辙,又盯着山鸡哥看,踱了两下步。对他来说,方辙和山鸡哥虽然都很陌生,但方辙毕竟是人,还藏了身,山鸡哥就不同了,它的血还洒了出来,现在就好像在黑夜里发光一般,对这些阴物无比明显。
  因此,玄豹只看了方辙一眼而已,就把心思放在了山鸡哥身上,打算从它开始。
  方辙看它回头暂时没理自己,大有捡回一条命的感觉,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大口喘气。然后又赶紧抬头往向那头。
  玄豹根本没有实体,身体穿过了红线,这些红线特别处理过,带给它不适感,令它每一步都有些凝滞,烦躁地低吼。
  “喔喔喔!”山鸡哥崩溃地大叫。
  方辙心中一紧,手捏法诀,大声道:“天灵灵,地灵灵,弟子顶敬,洪州得道鲁班先师。今日架起铁围城,四面八方不显形。一根绳子八丈深,铁锁铜绳加中心。金刀玉剪不沾绳,万法不能侵其身!”
  那红绳明明也因为在幽都之山灰蒙蒙的,此刻却鲜亮了起来,隐隐发出金光。
  玄豹叫声陡变,仰头张望,茫然地在红绳范围内踱步,也看不到山鸡哥了,就像真的被困在了围城之中。
  “谢老师,刚才我不敢接近那豹子,但是我阵法掉了三根门钉,恐有残缺,撑不到把它装进匣子,你能不能去帮我复位?我这边控制阵法,它现在被困在其中就不能出来。”方辙手上还捏着法诀,问道。
  “行,你指挥我怎么放。”谢灵涯站起来往那头走去。
  果然,玄豹在其中根本看不见外头了。
  谢灵涯蹲在旁边,距离它也就两米多远,它眼神愣是落不到谢灵涯身上。
  方辙大声道:“原来应该扎出了坑洞,第一根门钉露出一寸六!”
  谢灵涯:“……我靠,我怎么知道一寸六是多少!必须很精准吗?”
  方辙:“当然要很精准啊!一寸就约等于3.3厘米,一寸六大概5.3厘米啊!”
  谢灵涯:“……”
  谢灵涯急了,“鬼才能一下掐准5.3厘米!我又没学过《鲁班经》!”
  他心想差点忘了,看过这家伙做木工,有时不用钉子,靠目测把榫头和卯眼弄出来,严丝合缝。这个也不知是天生还是日久天长磨炼出来的手感,反正谢灵涯不成。
  施长悬一看也无语了,赶紧上前去,把自己手机拿出来。这里没有信号,但好在他以前就下过一个尺子工具的app,可以测量。
  施长悬把app打开,两人用手机比着钉子的长度,绕上红绳往回插。
  正在此时,不知何处远远传来一声虎啸,里面的玄豹霎时间身体一顿,耳朵竖起来听,也回吼了一声,然后在阵内转起来。
  方辙脸色一变,“不好,你们快一点,它要循着声音找到缺口了!”
  ——非但如此,另外有只阴物好像也要赶来了。
  谢灵涯赶紧捏着剩下两根钉子,听方辙报完尺寸,测量后往回插,才插到第二根,这红绳一阵摇动,所有钉子都松动了,一时间岌岌可危。
  待谢灵涯捏着第三根钉子,已经扎进地中时,一头玄虎从天而降,猛扑过来。
  谢灵涯和施长悬各自向一边翻滚,将将避开它的爪子。
  谢灵涯一看手中的钉子,大概不妙,果然下一刻,玄豹破阵而出,所有木钉震出地,红线纠缠成一团,罩住了山鸡哥。山鸡哥一声大叫,向旁翻滚,可惜挪动不了几厘米。
  方辙喉头一腥,强把血咽回去,抬手将两人的剑抛了出去。
  谢灵涯反手接住剑,手腕一翻,横剑于前,“我靠,为什么还是要肉搏。”
  施长悬也无奈地笑了一下。
  玄豹这一次没有被公鸡吸引了,甚至低吼一声那玄虎,玄虎原本一爪拍向山鸡哥,被它一吼便收了几寸,饶是如此,山鸡哥的鸡屁股也掉了许多毛,好像还出了点血,叫得震天响,“喔喔——”。
  两只阴物都盯着谢灵涯和施长悬看,齿间泄露出咆哮。
  一虎一豹左右绕了几步,一伏身便带着一身死气扑上来!
  这玩意儿,碰一碰都嫌晦气,谢灵涯反手一剑刺去,玄豹痛叫一声,被刺中的地方死气消散,但很快又聚合起来。
  ——幽都之山就是它们力量的来源,即使受伤也很快就恢复。又不能直接刺死,所以才要设法困住,方能收服。
  背景音是山鸡哥凄惨的叫声,它试图往方辙那边挪。方辙一看也是醉了,溜过去给它把绳子解开,但拴住了脚,怕它跑得太远迷失在幽都山。
  谢灵涯和施长悬也刻意将玄豹和玄虎往旁边引了些,免得伤到方辙和山鸡哥。
  谢灵涯大喊:“你快点趁机再布个阵,别折腾四十分钟了!”
  没四十分钟怎么布得好啊,方辙叫苦不迭,但一咬牙,手拿红线便开始了。好在地上还有一些痕迹,他目光一扫,就分辨出来。
  谢灵涯拿出来一把符,聊胜于无——它们才是幽都山的土著,这符箓效果在这儿也削减了许多。谢灵涯的灵符抛出去,也不过阻止一小会儿。
  方辙额头冒汗,在两人缠斗之际拼命布阵,山鸡哥如果有人形,大概这会儿已经额头冒黑线了。
  “你……”方辙看着僵硬的山鸡哥,“算了!”
  他直接捧着山鸡哥,把它受伤的光秃屁股往地面上怼了几下,蹭了些新鲜鸡血,权当做阵眼了。然后手中红线与木钉翻飞,精神高度集中。
  ……
  那边,谢灵涯本来穿得就厚,还要与猛兽缠斗,也不能直接砍死,便拉着它们溜达,气喘吁吁。
  这两只猛兽居然还有点高,过了会儿后看出来他们在吊着自己,攻势瞬间加猛了。一口黑气喷出来,顺着地面铺开,烟雾一般。
  谢灵涯刚开始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很快发现了,地面好像滑了些。这土本来就是冻起来的,覆盖了雪,现在瞬间更难走了。
  好在,柳灵童和商陆神在两人身上哇哇大叫地提醒。
  玄虎一个俯冲,谢灵涯向左闪,施长悬避往右边,玄豹又从旁攻击谢灵涯,谢灵涯干脆在地上一个翻滚,跪坐在地抬剑拍去。
  商陆神在施长悬肩上急急预报,因为施长悬动得太快,局势瞬息万变,它几乎提醒不过来。倒是引起了玄虎的注意,它歪着脑袋一看,仿佛依稀能听到那木灵的声音一般,且知道是它使得己方的计划没能奏效。
  商陆神窒息了一瞬,忽然大喊:“妈呀!有蛇!”
  有蛇?哪来的蛇?
  施长悬低头一看,地上还有着一层黑气,他目光一扫,期间竟真的蹿出一条玄蛇!
  这玄蛇隐藏在黑气之中,无人发现,还是商陆神喊了一嗓子。
  施长悬顾不得那么多,向后退了一大步,抬手挡去。
  这玄蛇竟是缠在施长悬的剑上,身形接近崩溃的边缘,但仍向上游,张开嘴迅速探头,口中居然有一嘴獠牙,想要咬商陆神。
  商陆神:“啊啊啊啊!”
  施长悬心知不能再避,持咒扬剑,此蛇霎时间化为一阵黑气!
  还不等商陆神松下这口气,玄虎已抓住机会,一下把施长悬扑倒。
  商陆神颤抖地道:“你滚你滚你滚你快滚!”
  玄虎完全被吸引了注意力,放过施长悬的脖子,张口就咬向商陆神。
  施长悬抬手一剑,从下将玄虎剖开!
  玄虎不及嚎叫,已一分为二,又化为黑色的雾气扩散……
  施长悬长出一口气。
  这时谢灵涯急促地喊了一声,商陆神也发出轻轻一声“啊”,施长悬瞬间察觉不对,然而那黑气一下死灰复燃一般,聚拢出一张兽口,嗷一口咬住近在咫尺的先天木灵那小胳膊!
  施长悬持咒再拍过去,兽口彻底散去,然而一只木头小手也掉了下来,向后一滚,掉到山坡之下,被黑暗吞噬了。
  “商陆神!”施长悬喊了一声,怒意外露。
  玄豹似乎被玄蛇和玄虎的下场吓到了,竟后退了两步,心生怯意。
  而此时,方辙也大喊一声:“成了!”
  阵布好了,他硬生生只用了二十分钟时间。
  谢灵涯也急了,在掌心画了一道符,上前拽住玄豹的尾巴,硬生生将它甩出去,“走你!”
  玄豹的爪子在地面上滑稽地抓挠了几下,整个身体一摆,被谢灵涯扔进了金锁围城阵中。方辙迅速启开鲁班匣,念动咒语:“起眼看青天,尊师在面前,一收邪,二收恶,三收亡魂与精魄……”
  谢灵涯不及关注他,三步一滑冲向施长悬那边,把所有的符都掏了出来。
  施长悬挑起一张裹在商陆神身上,“百官纳灵,清虚掩映!”
  商陆神不比柳灵童,柳灵童是后天制作,将木根和魂魄捏合在一起的。商陆神是先天木灵,身体对它来说重要多了,它可就是因为长成人形才有了意识,尤其这时它功德还未修够。
  施长悬贴完符,捧着极为沉默的商陆神,有些难受。
  谢灵涯也小心翼翼地一摸商陆神,“小可爱,你……你还好吗?”
  下一刻,商陆神哇一声哭了出来,难以停止。
  谢灵涯和施长悬却实在松了口气!
  看来刚才那一步对了,及时用符箓把商陆神之灵定住,加上商陆神已有施长悬这个主人,日日受祭……总之,它还能哭,没消散就没大事!
  谢灵涯后怕地道:“还好还好。”
  商陆神哇呜哭道:“哪里好了,哪里好了!手都没了!”
  谢灵涯迟疑地道:“……可你之前有手也没用啊,又动不了。”
  ……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商陆神崩溃大哭不止。


第82章 可爱多
  饶是平日时常冷漠对待商陆神的施长悬,此时也不得不露出些微同情的神色,轻轻喊了一声:“灵涯。”
  谢灵涯也醒悟过来了,不该说不该说,他就是有点管不住这张嘴。
  “别哭啦,我说错了。”谢灵涯把剑用力插进地里,捧住商陆神哄道,“我给你把手找回来好吧?”
  商陆神还在哭泣不休,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发泄不完双重暴击带来的伤心。
  谢灵涯回头一看,方辙在收那只玄豹,对他这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可以处理,于是打着手电筒往山坡下一照,琢磨把商陆神的手找回来。
  柳灵童却幽幽道:“找不回来了,掉进冰缝里。”
  “啊……”谢灵涯下意识去看商陆神,他现在离着一段距离,但从施长悬的神色来看,哭声大概是更加大了吧。
  方辙“啪”一声把鲁班匣给合上,贴上事先准备好的符,用红线缠了几道,走过来道:“如何?”
  谢灵涯硬着头皮道:“小可爱,那个实在是捡不回来了,我们回去给你研究一个假肢吧,带关节的那种,可好看了,再设计一下反感,肯定拼得像你原来的手一样。”
  方辙佩服地道:“木灵也可能安假肢么,那怎么匹配……”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不大好看了。
  谢灵涯:“对,就指着你琢磨了。”
  方辙:“……”
  方辙也是被迫,保证道:“无论是要一比一还原,还是升级版假肢,都,都做给你。”
  施长悬听商陆神哭得都要抽过去了,含糊地道:“那样还可爱么?”
  其他两人听不见,施长悬严肃地保证:“可爱。”
  商陆神的哭声小了一点,要求谢灵涯亲自做保证,然后亲亲它,摸摸它。
  谢灵涯如此做完,商陆神才算是暂时稍微平息。
  这时,谢灵涯听到几声野兽的嚎叫,同样带着沉沉死气,赶紧道:“快走吧。”
  他们将罡单铺好,要步罡出幽都之山,但那些玄兽顷刻间已到了近处,恐怕是被之前的动静吸引而来。
  “我垫后吧,你们先进去。”谢灵涯正招呼着,却见几抹亡魂出现在一旁,迈着僵硬的步伐挡在那些玄兽面前。
  这些雪山幽魂并非活人,因此不需要像谢灵涯他们那样反踏罡斗才能进入幽都之山。
  仔细一看,为首一个正是最早一个和谢灵涯搭话,让他送信的唐兵。他比其他同伴多了一点思维,知道谢灵涯他们是来超度的,此时对谢灵涯一点头,缓慢地道:“有我们。”
  他生前大概也是个小头目,其他亡魂纵然意识不清,仍下意识听从他的指挥。他一抬手,唐兵们一字排开,将陌刀沉沉一挥,刀锋指着蠢蠢欲动的玄兽方向。
  这些竟是唐兵中的陌刀手。唐军与边外各国对战,胜多败手,以特有的兵器长柄陌刀对敌,敢挡者人马立碎。
  这些唐兵人虽死,魂未散,仍带着一千年前的志气。面对如此魂魄,那些玄兽也不禁踌躇起来。
  谢灵涯也不再犹豫,对他们一拱手,放心地趁机离开幽都之山。
  ……
  海观潮坐在帐篷中,一下趴着一下坐起来,不时探出脑袋看一看外头的动静,也不知道谢灵涯他们几时能回来,心中焦急得很。
  今夜月色如霜,洒在雪山顶上,更显寂寥。
  海观潮呆坐半晌,忽然听到一阵笑声,尖细如女人,又带了几分非人的味道,搞得他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他心中默念着海绵精的名号,大着胆子把帐篷拉开一点往外看,赫然看到几只黄鼠狼正趴在外头,其中一只张着嘴,脸上也是一副冷笑的模样。
  真是阴魂不散!海观潮臭着脸想。
  原以为这些黄鼠狼都逃窜了,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又摸上来,还找到了这儿。
  幸好谢灵涯知道他一个人待在这儿安全要紧,将帐篷布置得十分周全,海观潮知道是什么东西之后,害怕的情绪反而散去了一些。
  作,你们就作吧,等海绵精出来……
  海观潮正想着,看到一队唐兵亡魂顶着风走过来,竟然一挥刀,将那些黄鼠狼驱赶走了——或者应该说黄鼠狼们一看到他们,就害怕地溜了。
  真是横的怕没命的。
  眼看那些亡魂也注意不到自己,海观潮坐回去又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听到一阵动静,迅速出了帐篷,望过去后都呆了。
  方辙本就腿脚不便,此时一手按着自己胸口,另一手勾在谢灵涯肩上,一瘸一拐地从罡单上踏出来站稳。
  谢灵涯帽子都摘了,头发有些凌乱,汗都冻过几回了,肩上还并排放着两只耳报神,其中一只赫然少了条胳膊。
  还有施长悬,除却一样有些狼狈之外,他怀里抱着一只鸡,屁股上光秃秃的。
  海观潮都呆了,这德性,凄惨得可以啊!
  他很快反应过来,把保温杯拿出来:“喝点热水,受伤了吗?成功没?”
  “抓回来了。你给方辙看看,徘徊在吐血的边缘。”谢灵涯指了指方辙,自己一下坐在石头上,喝起水来,之前那番缠斗累得他够呛。
  海观潮一边给方辙把脉,一边说道:“过儿这是怎么了?”
  谢灵涯也是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海观潮什么意思,叹了口气道:“我们的好同志商陆神,被阴物偷袭,将胳膊永久地留在冰川啦。”
  海观潮嘴角抽了两下,又道:“……山鸡,还活着?”
  山鸡虽然叫不出声,但是托福,它还真活着。虽然说此时此刻,它的屁股已经冻上了。
  谢灵涯拿毛巾给它把屁股捂上了,山鸡哥翅膀和屁股上都有伤,又刚刚脱离险境,任他作为,不知道是否清楚自己九死一生,逃过一劫。
  “这也是咱们的功臣。”方辙唏嘘地道,算是见识了生命能有多顽强。
  海观潮想起来回头谢灵涯超度亡魂,可能又要瘫一个。
  这可不是亏得他来了,他要不在,施长悬一手一个都不一定扶得过来。然后仨人要是在山上通知人来救援,搞不好还得上新闻,驴友私爬未开发雪山被困紧急营救,然后被网友喷到狗血淋头……
  海观潮越想越窒息,后怕地道:“早点下去吧,千万别再出事了,刚刚那些老乡又来了,幸好被士兵赶走。”
  谢灵涯告诉他刚才他们在幽都山,也是唐兵帮他们挡住了幽都阴物,众人一时有些唏嘘,只一等天亮就下山,趁着湖水还没饿退,抓紧赶到湖边。
  ……
  天边一线金光刺破了黑暗,雪山顶被镀上一层金光,渐渐的光亮遍洒大地,尽显光明。
  此刻四个人只小憩了片刻而已,急忙背上行囊,伴着不时的鸡鸣声下山。
  待到了湖边,在此前的营地继续驻扎,谢灵涯先抓紧时间休息了两个小时,又与领头的鬼商量,将这些四处游荡的亡魂都招齐,方才拿了食物出来,先化食给亡魂吃。
  “冷冷甘露食,法味食无量。骞和流七珍,冥冥何所碍。受此法饮食,升天登紫薇。福德高巍巍,供食令清净。”谢灵涯和施长悬念咒,将食物化为甘露,然后一化千百,撒向鬼群。
  原本木木然的鬼魂察觉到食物时,甚至是有点难以置信的。
  此处人迹罕至,他们又常年在湖底,亲人也早已不在,已经千年没有尝过食物的滋味了。
  鬼群中响起低低的嘈杂声,随即这些鬼都伸出手,抓住洒向自己的甘露,捧在手中吃起来。被加持过法咒的甘露,流淌进他们冷硬的喉咙,温饱了腹部。
  仅仅是吃东西,就让这些亡魂欣喜若狂。
  他们几乎快忘了“吃东西”是什么滋味,相比起来,流窜人间的鬼至少还能在中元节时混到一点施食。
  冻死、千年没吃东西的鬼魂吃相可不好看,然而正因如此,四人看了更为感慨。至于山鸡哥,它都已经麻木了,面对众多亡魂,圆圆的鸡眼睛里一片平静。
  四人又用有限的黄纸叠了一些寒衣,烧给他们,等日后回去了有条件,他还要再多烧一些,好给为数众多的冻死鬼取暖。
  化过食后,谢灵涯看到鬼魂脸上少了一些麻木,多了一些满足,心中叹气。他能喂饱这些徘徊世间千年的幽魂,却无法满足他们内心的愿望,令他们回到故土。
  也许有些遗憾,是任他再有本事也挽回不了的,这些亡魂只能带着对故土的思念上路了。
  谢灵涯本就心有所感,因此无需过多调节心情,先用心印把阴庙力士唤来,“我已准备好,今日就要超度了,请力士准备好接引亡魂。”
  那力士还以为他们已经分配好了,在旁边点点头,还把锁链拿出来,只觉自己一个就足够了。
  下一刻,谢灵涯肃然端举三宝剑,面对着黑压压的人头,心生感悟,念道:“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三宝剑金芒大作,从近至远蔓延所有亡魂周身,将他们从苦难之地拔除,解脱魂魄。
  在这短短一瞬间,谢灵涯看到他们脸上似悲似喜的表情,心头也有感悟,收剑之后,一下跌坐在地,表情仍是怔怔的。
  比他还怔的就是那名阴庙力士了,他亲眼看到谢灵涯一剑度万魂,有种“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的感觉。
  说好的分人分批操作呢,这位法师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一下全超度了啊!
  谢灵涯回过味来,觉得心境似又有增长,看到力士还愣着,说道:“你还没考虑好从哪引起吗?”
  力士狂汗,连连摇头,用一种有点敬畏的眼神看着谢灵涯,“法、法师高义,小人这便叫同僚来一同开始。”
  他之前叫谢灵涯法师是客气,看在提举城隍司印的份上,现在倒是心悦诚服了。
  阴差聚集,将这些滞留在此的亡魂牵引至阴间。
  谢灵涯眼角余光瞥见什么一闪而过,他转头看去,黑夜中一抹小小的影子掠过,拖着一条长尾巴。
  黄鼠狼?
  谢灵涯盯着黄鼠狼的身影,心中隐隐有预感。这黄鼠狼见了他用三宝剑超度亡魂,恐怕是不会再来骚扰了。
  ……
  施长悬将谢灵涯抱到帐篷中休息,他比以往修为深了一些的,不至于完全瘫痪,但刚结束这会儿走路也比较勉强。
  施长悬坐着,谢灵涯便靠在他胸口,挣扎着抬起下巴吃他喂到嘴边的巧克力棒,生出点身残志坚的感觉。
  虽然谢灵涯身无残疾,但自从兼职做半仙以来,就不时体会一番,对意志倒也算一种磨练。
  “小可爱,我陪你一起,我也动不了了。”谢灵涯还没忘了安慰一下商陆神。
  只不过一天不到的时间,商陆神已经完全恢复了元气。
  谢灵涯觉得主要还是他和施长悬施食超度,又是一笔功德,商陆神和柳灵童都很开心。
  商陆神哇哇叫着:“把我抱过去,我要亲亲谢灵涯!多柔弱啊!”
  施长悬捧着谢灵涯的脸,在他腮边亲了一下。
  商陆神:“……”
  施长悬从腮边密密亲到唇上,含着谢灵涯的下唇,两人悄无声息地亲了一会儿。
  商陆神快气死了,“太过分了。”
  “我都残废了。”
  “施长悬的尊敬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不到吗?”
  谢灵涯低笑,也偏头亲亲商陆神,又亲施长悬,小声道:“你们一个是大可爱,一个是小可爱,好不好?”
  施长悬摸了摸谢灵涯的脸,露出一点笑意,不语。
  商陆神羞涩地道:“我虽然小,但是可爱得比较多。”
  “那你是不是要改名叫可爱多啊。”谢灵涯正说完,忽然听到隔壁有咳嗽声,不禁住口,侧耳听动静。
  他本以为方辙和海观潮已经休息了,怎么还没睡吗?
  施长悬左右看看,指着帐篷示意他看影子。
  谢灵涯恍然,他这里打了灯,还挺亮,隔壁的家伙,刚才不会看到他们亲嘴的影子了吧。
  谢灵涯为了让大家好接受一点,一直若有似无地铺垫,即便他们不信,但是长此以往,之后总不至于太吃惊。
  所以这会儿,谢灵涯倒不是特别惊慌,只是若有所思。
  不过隔壁也没声音再传来了,谢灵涯又疑心自己弄错了,不过巧合而已,又瘫了一会儿便被施长悬塞进睡袋里睡觉了。
  ……
  隔壁的方辙久久无法入睡,他看到旁边帐篷里奇怪的影子,就让海观潮。
  海观潮教育他,这不就是错位么,那么小的帐篷,施长悬还要照顾谢灵涯,身形交叠有什么奇怪。
  虽然海观潮自己以前还调侃过他俩,但是每逢此刻,他反而是最正直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调侃人家‘好基友’啊?”
  方辙:“……”
  他郁闷地闭上眼睛,好吧好吧。
  _
  因为谢灵涯和方辙的身体状况,他们延迟了一整天才抵达山脚,头一天谢灵涯几乎都是被施长悬背着的,海观潮还赞道,这才是真汉子啊,背个大男人一声都没吭。
  到了下面,谢灵涯看到他联系的培训人员老大,他蹲在山下抽烟,看到他们便松了口气,“我这两天不时就来看看,想确认你们没事……你们受伤了?”
  虽然谢灵涯没请他这么做,但他也惦记着这几个人第一次上雪山的人。他隐隐知道这些人上山不只是像一般登山爱好者,而是有别的目的,见他们受伤,只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更令他惊讶的是,这些人自己受伤了,却把那只公鸡带了下来——虽然不是毫发无损,屁股毛没了!
  “没什么大碍。”谢灵涯这时已经能自己走几步了,好在对方开了车来,搭上车直奔旅店,休整一天后再出昆仑,去机场。
  临走前,旅店的老板又撺掇谢灵涯他们把鸡卖给自己,说这鸡忽然跟着上山待了几天不死,真是只好鸡,他想留下来再找只母鸡配种。
  谢灵涯拒绝了,卖给旅店,然后呢,配完种后,指不定哪天缺菜了,就把它宰了。何况知道这里还有黄鼠狼出没。
  谢灵涯看着伤痕累累的山鸡和大黄,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这两只鸡,一个战斗英雄鸡和一个英雄后备鸡,带回杻阳!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它们寿终正寝,度过完整无忧的一生。
  虽然这样做得耗费时间帮活物托运手续,但是其他人都赞同,山鸡哥可是救了大家一命,带回去照顾不为过!
  于是,谢灵涯将两只鸡托运,跟着他们的航班,一道回了杻阳。
  在机场落地之后,谢灵涯拿着单据去领鸡,上头备注着“雄性黄鸡两只”,机场的工作人员看了一脸古怪,把航空笼给他拿来。实在不知道,这两只有什么特别的,小哥不远千里空运回来,光是空运费和前期手续费,都够买好多只鸡了。
  谢灵涯一看,大黄不安地笼子里叫,山鸡哥则处之泰然,蹲在角落里。看来,经过了雪山一战,山鸡哥也升华了,心境与同伴再不可同日而语。
  这趟远门出了近半个月,四人再次回到抱阳观,大包小包,施长悬还提着装了两只鸡的航空笼。
  观内等候的人一见他们,便赶紧将东西接过去,把人簇拥到后院,“辛苦了辛苦了。”
  谢灵涯让施长悬把笼子递给张道霆,说道:“道霆,找点米喂一下。”
  张道霆看看两只鸡,认真地道:“谢老师,不见杀,不闻杀,不为己杀,这个你要是想炖汤补身体,还是送到旁边的饭店去做吧。”
  谢灵涯:“……你想太多了,这鸡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特意从昆仑空运回来的,以后给它们爱的供养。”
  张道霆:“??”
  谢灵涯现在才有空,坐下来好好给他们讲了雪山上的经历,尤其是黄鼠狼报仇,湖边露宿那两节,听得人心惊胆战,也特别理解为什么他们会把鸡带回来了。
  “我就说这鸡屁股都秃了。”小量怜爱地摸了一下鸡屁股,“你们看这鸡,好像随时都能飞升,充满了平静。”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确实有点那个意思。
  张道霆把山鸡和大黄放在院子里,因此还把菜地周围用竹竿和绳子拦了起来,免得鸡跑进去把菜都给啄了——虽然作为谢老师的救命恩人,它们要吃点菜不是什么过分的事,但也不好胡乱糟蹋嘛。
  ……
  除此之外,便是商陆神的事了。
  在谢灵涯的嘱托下,方辙潜心研究,用槐木做了带球形关节的义肢,给商陆神安上,又要念咒以沟通浑身灵气,使之融为一体。
  外头穿上衣服,看上去天衣无缝,只是两只手有些微色差而已,毕竟是不同材质。商陆神勉勉强强接受了,自知《鲁班书》后人的手就是再巧,也不可能完全一模一样。
  施长悬为融合商陆神与“义肢”,日日念咒,夜晚将商陆神放在枕边沟通灵思。
  过了七日,谢灵涯一梦醒来,只觉脸上有点异样地触感,转头一看,商陆神那只原本摆在手边的义肢,不知怎么抬了起来,戳在他唇角。
  ——这只新安上去的手因为带有关节,能够任意拗出姿势。
  谢灵涯还没睡醒,盯着天花板迷迷糊糊地想,这是施长悬晚上摆弄的吗?我们师兄这么有童趣的啊?


第83章 动起来
  此时,施长悬因为身边人起身的动作也睁开了眼睛,带着几分睡意与谢灵涯对视一眼,又缓缓挪到商陆神身上。
  谢灵涯笑嘻嘻地把商陆神转过去,拿它的手在施长悬脸上戳了一下,“看,人造酒窝。”
  施长悬淡笑一下,“别闹。”
  谢灵涯:“你先闹的,哈哈。”
  施长悬愣了愣,随即道:“我没有。”他以为商陆神那手抬起来,是谢灵涯给它扭的啊。
  谢灵涯:“……我也没有啊。”
  商陆神羞涩地道:“是我。”
  谢灵涯、施长悬:“………………”
  ……什么?!
  谢灵涯凌乱了,“什么是你!你什么你!”
  商陆神:“真是我。”
  谢灵涯一下从床上蹿了起来,抓狂地道:“没开玩笑吗?这怎么能是你动了,你再动给我看!”
  商陆神弱弱的、但不失喜悦地道:“动得比较慢。”
  从雪山回来之后,商陆神和柳灵童都觉得力量有所增长,原来他们俩都是一个整体,后来商陆神换了个义肢,带关节的。这时它试着用灵体的力量催动,没想到还真能慢慢动弹一点。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现象,证明它的能量已经能够影响实体,也就越发接近“人”。等修炼到最高级,就能去投胎了。
  有了这个发现后,商陆神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一下谢灵涯。
  虽然可能慢了些,但好歹也是能动了啊!这更证明商陆神分享到不少主人积累的功德,这个方向才是正规耳报神该走的!
  谢灵涯比施长悬还开心一些——倒不是说施长悬不开心,但毕竟商陆神摸他对象没征询同意。
  要不是商陆神现在还无法脱离自己的本体,谢灵涯都想劝它直接换个身体了,能动多好啊!
  等到吃早餐时候,谢灵涯已经满道观炫耀了,“师兄家的耳报神能动了。”
  大家也兴奋地看过来:“哦哦?”
  谢灵涯滔滔不绝地道:“英勇断臂之后不是接了个义肢么,因祸得福,现如今能动弹了,来,小可爱叉个腰给他们看。”
  众人一边吃东西一边看施长悬肩上那耳报神,目不转睛。
  半晌后,商陆神仍是一丝未变,众人眼睛都快瞪得流眼泪了。如果他们能凑得近一些,其实还可以听到商陆神努力时细细的声音:“嘿咻……嘿咻……”
  只可惜,肉眼看过去一时半会儿没有什么变化。
  山鸡哥拍着翅膀呼啸而过,导致场面莫名更为尴尬。
  谢灵涯:“嗯……就是慢了点,因为力量还不大够,但是也很厉害啦!”
  要不是施长悬也默认的样子,大家都要以为谢老师又在和大家开玩笑了。
  等到所有人早餐都吃完了,再看过去,才看到商陆神果然胳膊和之前比动作变了,原本是直着,现在弯了三十度。
  “喔喔!厉害厉害!”
  “真的有动……”
  “哎去开门了。”
  大家惊叹完也就各做各的事情去了,经历过那么多以后,耳报神能动这件事神奇是神奇,不至于让大家把工作就放下。
  商陆神则气咻咻地道:“怎么不看完,我还没有叉到腰呢!”
  施长悬:“……”
  ……
  这日张道霆给信众讲经时,山鸡和大黄跟过来听了。
  张道霆心中澎湃激动,不急不慢地继续讲完经,才去找谢灵涯。
  谢灵涯这时候正在做纸衣呢,他给那些唐兵烧的纸衣都是自己做的。用各色纸剪裁好再拼贴起来,念过经了方烧下去。谢灵涯不知道那些唐兵的具体姓名,故此都是请阴庙力士代为转交,他们是干惯了这种活儿的。
  张道霆帮谢灵涯裁纸,眼神非常恭敬。
  谢老师真神,结交的小动物都这么聪明,从狐狸到土鸡,也知道向道啊。当然,这其中会不会也有一点他自己的优秀之处呢?比如他讲经的水平提高了,对它们有那么点吸引力?
  “就那么乖乖地听我讲经啊,我就知道,一看山鸡哥的眼神就是有悟性的!”张道霆感慨道。
  谢灵涯望天想了想:“你看有没有可能只是找你要东西吃。”
  张道霆:“??”
  张道霆转瞬间想到,道观就这么大,连日来,许多人都知道抱阳观多了两只散养鸡了。本来道观里就有菜地,再多两只鸡,画风还挺符合,一派田园风光。
  而张道霆的摆拍内容,除了礼神讲经,浇花浇菜,又多了一个喂鸡。
  张道霆悲催地道:“难道说我想多了,它们只是养成了习惯,觉得跟着我有吃的。”
  谢灵涯不忍心地道:“恐怕是这样……”
  就算山鸡哥再怎么升华,也不至于一下子就知道听经了吧,那几只有灵性的狐狸也不过如此,修炼速度没这么快的。
  张道霆:“……”
  谢灵涯又安慰了一下张道霆,然后去找方辙了。
  方辙回来给商陆神做了个义肢,自己也休息调养了一番,就专注于研究那只收来的玄豹了。
  因为幽都之山的隐蔽性,这种生物在过往少有记录,几乎是一个全新的研究领域,没什么参考资料可言。方辙试图将它钻研透彻,好设计出来适用的工具。
  方辙的思路和目标是,玄豹和幽都之子同出幽都山,身上相当一部分组成物质是一样的,且王羽集也说玄兽们对幽都之子有些尊重,看来隐隐有感。那么,能否造出一个工具,通过这种感应,找出来对方在哪里。
  已知玄兽们的大本营可以排除,剩下的,说不定就是幽都之子的方位。
  可是这个项目现在一筹莫展,难度太高了,幽都之子毕竟还可以隐蔽,而单靠那种冥冥之中的感应,还不足以牵引出方位。
  方辙思考得头发都一把把掉了,海观潮吓得给他配生发药。
  最后大家不得不承认,这件事可能还是得靠集思广益。
  施长悬家曾有人结交过其他《鲁班书》传人,他们找到其他人,希望能就此事合作,研究开发出寻找幽都之子的装置。
  据说,他们现在打算把目标先定的稍微小一点,一步步完成。越是急,越不能抱着一口吃成大胖子的想法。先尝试一下,是否能利用这种感应来报警。比如,幽都之子出现在装置的百里范围之内,出现警示。如此一来,即便不能一次到位,相比此前毫无头绪地大海捞针,也算极大的助力了。
  _
  其他事暂且不提,恢复过来后,谢灵涯请方辙抽空和自己走了一趟——他去幽都之山以前,就答应了米校长,去给学校新修的宿舍楼看风水。
  他领着方辙见米校长,只说是自己舅舅故交的后人。米校长如今已经知道谢灵涯从他舅舅手里接过的事业,按照常人想法,谢灵涯厉害他舅舅肯定也厉害,他舅舅结交的朋友一样厉害,朋友的后人自然也是高人。
  米校长客客气气地和方辙打招呼,带他们去看要盖新宿舍楼的地。
  鹊东学院很大,新址在最南侧了。
  路上米校长还饶有兴味地道:“从前我也听过一些别的学校的传言,比如某校因为地价便宜,买了曾是墓地的土地建校,但是施工的时候一直不太顺利,学校入校后,也怪事频频。大晚上的,女寝厕所总有滴滴答答的水声,待人进去一看,又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后来,他们就将男女宿舍对调,让男生住到那儿去,用旺盛的阳气镇压一下。”
  不过,像这样的事米校长以前听归听,别人折腾别人的,反正他不以为意,也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
  直到现在观念改变了,回味起来从前听过的事情,忍不住琢磨起来。
  谢灵涯听罢说道:“听起来虽然简单粗暴,但倒也有可能。”
  方辙在一旁暗暗吐槽,哇,谢老师也好说别人简单粗暴……
  走到那处时,谢灵涯发现难怪之前米校长说不急,原来这地学校买来,上头的旧房都还没拆干净,正在进行中。
  见到米校长来,自然有工程负责人来给他打招呼。
  原本学校起宿舍楼,就是非常简单,一排排方方正正盖楼呗,来者姓常,也不知道米校长怎么转了性,开始想找人看风水了。
  眼下见了正主,更是心下叹息,一个年轻漂亮,让人怀疑是花瓶,另一个更“好”,腿脚不便。若是真的有大能耐,怎么连自己的脚也保不住呢?
  常先生小声对米校长说:“米校长,这两位,能行么……”
  米校长笃定地道:“确实是高人。”
  常先生知道米校长以前不迷信,并不觉得他乍然信一定是被什么高人扭转了看法,反而觉得是不是没见识过多少骗术,一下被唬住了。
  “不是……也太年轻了,”常先生迟疑地道,“腿脚也不方便。”
  米校长肃然道:“我问过这个问题,方先生师门有个说法是‘缺一门’,因为本事太过逆天,折了自己的福,从业者都会中鳏、寡、孤、独、残中一项。他这正是有本事的证明。”
  这话是谢灵涯说的,米校长觉得可能稍有吹捧,但绝对是在真实的基础上。
  常先生疑惑地点头,有些半信半疑了。说的还真像那么回事,缺一门?
  方辙听不见他们的细语,只是望着现有的房子感慨道:“这家人幸好是拆迁搬走了,否则也太惨了。”
  “怎么说?”谢灵涯从善如流地捧哏。
  常先生也侧目看来,按下心头的震惊,免得露出情绪。
  方辙说道:“此人家中必然许多丧祸,再多人口也禁不起这样耗啊。”
  常先生失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方辙指点了一下已经没人居住的旧房子,说道:“你看那栋,大门两头有屋横,吹祸起纷纷啊,格局胜似抬丧山,人口不平安。”
  再一划拉门前,“再看门外装的栏杆,便如纸钱山。这样的地方,不出事怎么可能。”
  常先生喃喃道:“我是听这里的旧住户说过,这家人命苦,每隔两三年就有丧事要办,去年连家里的宠物都出车祸了。”
  “早该搬的。并非说这么造房子家里都会这样,只是遇到主人家身体也不舒适,运势又不好,便雪上加霜了……”方辙说道,“而且主人家的情况,也反映在了房子上,两旁积水侵门,儿孙过得不好啊。”
  “这家人如果早些找人破一下煞,会好很多。”方辙说道,搁在他手中,他会教人掩煞,连收拾七天,不叫别人知道,用雄鸡点化宅前宅后。不过,现在也没什么人信这些,哪会想到请人来看。
  方辙又随口说了一下其他几处房子,凡是常先生知道情况的,基本都应了,加上方辙说得一套一套,环环相扣,互相映照,绝不像编的,一时间心悦诚服。
  方辙其实不擅长和“客户”交流,不然之前生意能那么惨淡么,这是来之前,谢灵涯告诉他了,到了地方就想方设法先点评几个地方的风水。然后就算常先生不知道情况,谢灵涯也会设法让他们去打听,然后证实的。就是怕米校长或者米校长身边常先生这样的人还有疑虑,先亮一亮本事。
  此时方辙再说话,常先生是拿着笔记本认真记录了。
  “这里风水是不错的,路大水朝前。宿舍楼不必玩太多花巧,也不好铺张浪费,在朝向方位和路、墙之类的地方下点心思就行。”
  方辙在高处看好了整片地,说道:“外围的墙做成弓抱形,连接门和校区的路,则成七字形,影响此处的人才,日后清贵,也令学校……咳。”
  学校虽然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但是没有钱就没有先进的设备,开展不了高端的研究,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所以,进财也是很重要滴。
  方辙点了几处,都不需要费太大心思。确实与施长悬不同,施长悬设的局,指不定就让你原本在北的建筑搬到南边去,不是大老板玩不来。谢灵涯叫方辙来,是来对了。
  方辙售后服务也好,滔滔不绝地讲解了二十分钟,说清楚了这么做的原因、好处以及要注意如何会冲坏这种布置需得注意。
  米校长大有物超所值之感,认真听完,还要感谢方辙,请他和谢灵涯一起去吃一顿饭。
  “小施今天有课没?再把他也叫上!”米校长问道,又补了一句,“方先生和小施应该也是朋友吧?”
  大家都认识的,一起吃当然无妨,谢灵涯打电话给施长悬,把他也叫来了。
  ……
  米校长请在学校旁边一处饭店,开了个包厢,还把谢灵涯和施长悬的导师也叫来了,明显是想卖个人情。
  其实就是他不来这一出,朱教授和谢凡早就知道学生的能耐了,对他们好得很,两人因为去幽都之山请假一段时间,他们还特意复印了讲义、资料,叫两人把课给补上。
  谢灵涯和施长悬并排坐在一起,这俩都是研究生了,成年许久,米校长也就不客气地让他们喝酒,又抓着一起敬方辙。
  方辙喝得脸发红,含含糊糊地道:“等房子修好了,我就选个黄道吉日……上梁正遇天上紫微星,神禄财神驾到此,天降银水往屋流。左流进贵子,右流金黄金……”
  米校长两只眼睛发直:“哪里?什么房子?”
  这又是进黄金又是财神驾到的,听得米校长心潮澎湃。
  谢灵涯心想,还能有什么房子,当然是抱阳观在建的那个小楼了。
  方辙似哭似笑地道:“我学了那么多咒,怎么还脱发呢,我都不会生发咒……”
  谢灵涯:“??”
  方辙:“好难,研究玄兽真的好难!”
  好好一个人,看被学术逼得……谢灵涯听方辙越说越多,赶紧拦住了他,“方辙喝多了。”
  本来其他人也不懂玄兽是什么,研究又要做什么,光在意他那个脱发了,米校长说:“方先生头发还是很浓密啊,脱发影响也不大。当然老这么脱还是不信,这种时候还是要相信科学,我给你介绍几款生发水。”
  说着说着,米校长忽然又盯着施长悬:“小施,你这个小人……”
  谢灵涯一下看着他,怎么说话的,叫他们施师兄小人?
  米校长:“……这个小人刚刚好像不是这个动作?”
  哦……说的是商陆神这个“小人”啊。
  谢灵涯瞬间回过味来,等等,刚刚不是这个动作?
  施长悬也有点僵了,侧头一看,好啊,商陆神一看到谢灵涯,又开始嘿咻嘿咻地抬手了,一顿饭下来手都伸直快能摸到谢灵涯的肩膀了。
  施长悬也喝了几杯酒,感觉没那么灵敏,竟是未能发现。
  “不是。”施长悬慢吞吞地一下把商陆神的手扭了回来,说道,“这胳膊有关节,我刚刚无聊拧的。”
  “哦……是吗?”得亏大家都喝得有点茫茫然,米校长想了两秒钟,接受了这个说法,还笑呵呵地道,“小施,看着稳重,原来喜欢玩娃娃,我本来还以为这是什么装饰品。”
  施长悬:“……”
  他有点想反驳,但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可不是,你看小谢也有一个。”朱教授说道,“我外甥女也喜欢玩,家里养了三个,买衣服比人的还贵。”
  谢灵涯摸了一下柳灵童,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大大方方承认了:“是啊,我也是在施长悬的感染下开始玩娃娃的。”
  施长悬:“…………”
  ——可不是么,当初是施长悬先养商陆神,才引起谢灵涯的兴趣。
  ……
  饭局结束后,谢灵涯、施长悬和方辙,勾肩搭背、脚步漂浮地回抱阳观,这个时候大家都休息了。
  方辙钻进了房间,告诉他们自己要去下单米校长推荐的洗发水了。
  谢灵涯和施长悬互相搀扶把门推开,在床上坐下,抬头一看,就这么一点功夫,商陆神的手又抬起来了。
  谢灵涯仰脸一笑,把头靠在施长悬肩膀上。
  柳灵童在一旁急急道:“主人……”
  谢灵涯半闭着眼,正晕着。
  柳灵童又喊:“哥!哥!”
  商陆神还在荡漾,谢灵涯依靠着施长悬,它的手便完全触到谢灵涯了。
  “头发这么浓密!”
  “喝酒都那么厉害!”
  “喝完还会脸红!”
  柳灵童:“……”
  施长悬看到商陆神的手搭在谢灵涯头上,随手将它一摘,心中感慨。这是装了个义肢,换的要是脑袋,岂不是一会儿没看到就冲谢灵涯噘嘴了……!
  施长悬这么想着,便捧住谢灵涯的脸。
  谢灵涯醉眼朦胧看他一眼,一噘嘴,便碰到了他近在咫尺的嘴唇,发出“啾”的一声。
  施长悬:“……”
  施长悬顿了两秒,猛一下将谢灵涯按在床上。谢灵涯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施长悬手捧着他的后颈,叩开齿关,在唇瓣上流连一会儿,含住一点舌尖咂弄。
  “唔……”谢灵涯用鼻音哼唧了一声,也不知是享受还是抗拒。
  施长悬怕是酒意影响,愈发来劲儿了,亲得有声有色,屋内充斥着暧昧的声音。
  ……
  方辙跌跌撞撞地从房间出来,一步踏进大敞着房门的谢灵涯房间,“谢老师借我点钱支付一下啊,我账上没钱银行又在维……”
  转瞬,声音消失了。
  方辙:“………………”


第84章 中邪
  “浊不秽形,死不妨生。摩掌蕤目三遍,青龙在吾左,白虎在吾右,朱雀在吾前,玄武在吾后。神禁敕水除尘垢,急急如律令!”
  方辙用手掌一边擦眼睛一边念咒,这一定是有什么秽物蒙蔽了他的眼睛,他才会看到这一幕!
  这一定都是脏东西根据他以前的误会设置下的幻觉!黄鼠狼,是不是黄鼠狼跟回来了!
  方辙低头满地开始找黄鼠狼。
  直到谢灵涯看到他后挣扎着过来关门,方辙才绝望地想:
  这不是幻觉,抱阳观进不来脏东西……
  谢灵涯处于一种半清醒半迷醉的状态,一方面因为喝多了晕,另一方面又知道哎哟好像被撞破了。
  他把门关上后靠着门坐在地上,想想又不对,都已经看到了,再关门有什么用,于是他又吃力地把门打开,说道:“你要不要进来?”
  方辙:“……”
  他还是呆的。
  施长悬喊了谢灵涯一声,谢灵涯才想,今天实在是没法聊了,他太晕了,于是摇摇头再次变了心意:“还是别进来吧,你先回去睡觉,明天我再找你聊。”
  方辙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听到谢灵涯关门的声音,还有他砰一下躺回床上的声音,反应过来这俩人被发现后也没想着避嫌,还继续睡一块儿……
  ……
  早上,谢灵涯醒来后发现自己睡得四仰八叉的,把手从施长悬胸口收回来,坐起抹了把脸,脑海中迅速一过昨天睡觉前发生的事。
  “……哎,”谢灵涯一推施长悬,“我俩昨晚是不是让方辙撞见了来着?”
  施长悬睁开眼睛,“嗯。”
  谢灵涯:“……”
  他无语了,喝酒真是误事,就这么意外出柜了,他本来还想继续铺垫的啊。昨晚脑子像灌了浆糊一样,心底知道不对劲却做不出太多反应,到这会儿想再“卧槽”一声也没那个情绪了。
  谢灵涯倒是还记得自己说要和方辙聊一聊,于是爬起来去洗漱。
  柳灵童可怜兮兮地道:“昨天我想提醒主人……”
  谢灵涯仔细一想,也依稀记得柳灵童那时候喊他,但他不是喝醉了嘛,根本没理,“没事没事,不是你的错,方辙这么大了,有些真相该告诉他了。”
  谢灵涯去找方辙的时候,方辙正心不在焉地喝海观潮熬的补药。
  海观潮还奇怪呢,怎么方辙这次不嚎着快要补吐血了。
  一看到谢灵涯,方辙差点被呛到,海观潮一把将碗稳住了,“别洒了!很贵的!”
  “咳咳……”方辙咳嗽几声,急匆匆把剩下的药喝光了,“我,我们私聊去吧。”
  谢灵涯想想道:“不用了,既然海医生也在,就一块儿说吧。”
  都是一个单位的人,也不好和这个说不和那个说,海观潮要是不在也就算了,以后知道了想起这会儿来算怎么回事。
  而且谢灵涯也没出过柜,连恋爱都没谈过,只觉得特意把所有人召集起来说好像有点傻傻的,索性赶上他俩就先告诉他俩吧。
  海观潮点了下头,没在意他要说什么,指着碗道:“还有一口你喝干净啊。”
  方辙快急死了,抓过药碗一口气喝干了塞回给海观潮。
  谢灵涯:“哎,你看到的其实就是真相,前不久我和施长悬去省城的时候在一起了。”
  方辙:“……”
  海观潮:“你们不是一直在一起么,上哪都形影不离的。”
  谢灵涯:“我说谈恋爱那种。”
  海观潮手里的碗一下砸地上了,碎成八瓣,“???”
  谢灵涯假装很淡定很有经验,“惊讶什么,这段时间我们不是一直在给你们铺垫,好让你们有心理准备吗?”
  海观潮差点吐血,拿过一只茶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补药咕嘟咕嘟喝光了,“……你,你真不是开玩笑?”
  他也想猜测谢灵涯又在满嘴跑火车了,但是看方辙的表情就知道不对了,恐怕确有其事。
  可是这家伙说的叫什么话,他前段时间给大家铺垫了吗?就那些胡言乱语?!
  海观潮是最不能接受的,他调侃得最起劲那是因为他最不相信,他觉得谢灵涯从头直到脚,和施长悬就是亲密的战友,这弯的真是太突然了。
  方辙也弱弱地道:“为什么啊……”
  他看着谢灵涯也挺直,他小时候就和谢灵涯一起玩过,还记得那时候谢灵涯就很惹小女孩喜欢了,表现也一点都看不出来是不喜欢女孩子的。
  不过,无论方辙还是海观潮,都算是见多识广,对他人的性向没有什么意见,尤其这个他人还是谢灵涯和施长悬。他们只是惊讶于自己的判断出错了,不知道这俩人是怎么在大家眼皮子底下发展的,太惊愕了。
  “这种事情,说细了你们又要怪我秀恩爱,不说细单身的人怎么理解。”谢灵涯烦恼地道,“不然你们就当做优秀的人有义务和另一个优秀的人在一起,以更好地创造更多奇迹吧。”
  方辙&施长悬:“…………”
  谢灵涯若无其事地道:“你们要还是想不通,可以和其他人说一说,沟通一下啊。小量就算了,他心眼太直了,以后我来告诉他。”
  方辙:“……”
  “我不说,你要说自己说,出柜都能偷懒的?”海观潮神情有点恍惚,又倒了一杯补药喝下去压惊。他无法想象自己拉着小量或者张道霆“你两位师兄是一对,我们来聊聊”的样子,大概会被说造谣吧。
  谢灵涯没想到被他识破了,自己确实是不想大张旗鼓挨个说和师兄谈恋爱了,干笑两声,“不说就不说,没什么事我画符去了。”
  谢灵涯转身走的时候,正遇到张道霆过来,他和谢灵涯打了个招呼,看到方辙和海观潮都木木然的样子,问道:“怎么了,谢老师说什么了?”
  方辙和海观潮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
  ……
  抱阳观人不多,但以这种消息扩散速度,估计要一段时间才会人尽皆知。谢灵涯还得琢磨一下,怎么跟舅舅、父亲说这件事。
  施长悬倒是没什么可担忧的,他父母都是道士,虽然是火居道士,但也不会像一般人对生儿育女抱有极高热情,在阴阳之道方面,更是颇有见解。以他对父母的了解,虽说家中并无先例,但心知不难沟通。
  “说实在话,还是因为方辙,把我们这件事往前推了一些,我本来没打算现在就跟家里说的。”谢灵涯坐在诊所的柜台前,对海观潮说。
  海观潮:“……”
  谢灵涯:“昨天我们勾肩搭背,刘伯合看到了,还说我们关系真好,我刚想顺势也告诉他,他就走了,可惜了可惜了。”
  海观潮:“……”
  海观潮崩溃地道:“你能不能饶了我们,这都是方辙的错,是方辙撞破你们俩关系的,你为什么要捎带上我啊!你不懂就上网求助好了,跟我说有什么用?”
  方辙:“……”
  就因为他们是目前道观唯二知道这两人奸情的人,就要被谢灵涯这么当做咨询热线吗?天知道他们两个也没出过柜啊。
  谢灵涯:“师爷,你就不能发挥一下助人为乐的精神吗?”
  “别叫我师爷了,你是我师爷,可以吗?”海观潮吐槽道,“我看你那天吓唬我们俩流利得很!”
  虽然他终于如愿以偿听到谢灵涯喊师爷了——从施长悬那里赁起来,谢灵涯仍是逃不脱这个辈分了,但他心里真的一点喜悦也没有……
  “那是因为方辙已经撞见现场了,怎么说不是说。”谢灵涯解释道,“我这也是照顾到大家的接受能力。”
  海观潮很想冷笑。
  这时大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急急进来,对海观潮道:“您是海大夫吗?想请您看个病人!”
  海观潮如今在杻阳市小有名气,他见这人急得满头大汗,怕是病人危急,也站直了道:“什么情况,病人在哪?”
  “我弟弟脑子有问题!”男人憋出来一句,“医院的大夫说要住院,一疯起来就打镇定剂,可好好一个人,不过是出去一趟就病了,我实在是不甘心啊。听说您治疑难杂症很有一手,就带来看看。现在正在车里。”
  “不是每个精神疾病我都能治好的,我只能给先把脉看看,实在不行,送到医院才是最好的选择。”海观潮严肃地道,“精神疾病不同其他病症,发作起来会伤害到自己乃至家人、无辜路人,只有送到医院让专业人士看守、治疗才是最好的。”
  男人悻悻道:“……是,我爸妈被他给推得摔一跤,都没法一起出来了。您是我最后的希望了,唉。”
  “那灵涯你跟我一起来,以免病人随时发作挣脱。”海观潮看这男人体格就知道,他兄弟只要不是先天不足,体格也差不到哪里去,谨慎为上。
  谢灵涯从善如流,跟他一起出门,到巷口的轿车旁,待那男人把门打开,就看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正木木然盯着前座,男人招呼弟弟出来,他弟弟就猛地往外冲。
  幸好大家早有准备,七手八脚将人摁着去诊所。
  那男人自我介绍叫梁耀,他弟弟叫梁光,俩人都在修车厂工作,不说特别强壮,还是有点力气的,尤其梁光发病时,三个成年男人按着他也够呛。
  把人拖到诊所去之后,梁光忽然又哭又笑起来,两种神情混合在一起极为古怪,又开始唱歌,手捏着兰花指,“春季里相思玉兰花儿艳,百草呀回芽遍地鲜,柳如烟呀,我郎为客在外边,梳妆懒打扮呀……”
  他神态扭捏,一边唱,还一边用手指掠过鬓边,像是在抚摸自己不存在的长发一般——他们兄弟俩都是极短的寸头。
  嗓子更是捏得细细的,让众人听了一阵鸡皮疙瘩。
  海观潮问道:“他……一直这样?”
  梁耀呆呆道:“是啊,有时抓着我打,有时就像这样唱歌,每次唱得不太一样。”
  海观潮忽然道:“你们是本地人吗?”
  梁耀点头,“是啊,我爷爷那会儿从鹊南过来的。”
  那也是本省内的搬迁啊,海观潮摸了一下身上竖起来的汗毛,看梁耀还不觉得哪里不对的样子,没忍住直说了:“你以前应该没听他唱过这歌吧,他唱的小曲明明是吴山一带的,口音也有一定吴山特征……”
  梁耀一惊,“大夫,你什么意思啊。”
  海观潮指着他道:“你难道真的不觉得,他一举一动神态很像女人吗?你弟弟以前也这样?”
  “不这样,可是,可是他脑子出问题了啊。”梁耀还是抗拒海观潮想指引他的方向。
  海观潮长叹道:“再出问题,也不可能连口音都变了,你弟弟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梁耀迷茫地道:“我还以为,是看电视学的,这会儿潜能被激发出来了,”他说了一通自己想象中的科学道理,“而且,他也学了别的口音啊。”
  谢灵涯和方辙在一旁差点喷了,都觉得不大妙,“你还是先说说怎么出问题的吧!”
  梁耀连忙道:“我那天不在现场,据说我弟弟和女友上山去野炊,他去捡柴的时候不想绕路,加上大概是在女友面前要面子,就从坟头一个个跳了过去……”
  三人:“……”
  “跳了两三遍,后来脚一滑,摔了下来,回来就这样了,女友也分手了。”梁耀干巴巴地道,“海大夫,这难道不就是摔得脑袋什么神经接错了么。”
  这时候,梁光不唱那歌,歇了一下气又开始唱,这回换了种口音,“大清一统太平出,如今晚的姑娘想丈夫,妈妈娘你好糊涂……”
  海观潮指着他道:“梁先生,你真觉得这样是单纯的脑袋坏了吗?”
  梁耀是真心这样觉得的,他被问崩溃了,“海大夫,那您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中邪了?”
  他一说出来,自己也沉默了。只觉得似乎早隐隐有这样的念头,只是不敢去想。
  “您是大夫啊……”梁耀犹自没头没脑地嘀咕。
  “那你找他,他是道士。”海观潮指了指谢灵涯,“前面抱阳观来串门的。”
  梁耀:“……”
  谢灵涯:“……”我不是啊!
  梁耀也没办法了,问道:“那找这位,能治好吗?”
  海观潮说道:“你要愿意的话,就试试,谁也不敢说百分之百,但很有希望。”
  梁耀想想弟弟这些天的遭遇,要是不试试,真的送去疗养院么。他看过那里的情况,以他们家条件送得起的地方,连单人间都不存在,而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气色。
  梁耀迟疑地道:“怎么试?”
  “你真要试的话,那我可以保证,不会有什么过激的手段。”谢灵涯先问过了他的意见,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这才挽起袖子,“来来,师爷给我护法。”
  海观潮悄悄翻了个白眼。
  ……
  梁光的症状,很明显就是中邪,或者叫鬼上身,被鬼邪着了。而且与一般的中邪不同,他好像不止惹到一个鬼。
  “咱们聊聊?我知道你们听得到。”谢灵涯看着梁光道。
  梁光旁若无人地抚摸自己的脸颊,并不搭理谢灵涯。
  这很正常,很多鬼魂多少有点乖戾,这种会报复的尤其如是,在面对人类时也不会怎么客气。
  “行,那就换个方式聊。”谢灵涯考虑到梁耀的接受能力,用祝由术来解决,抱阳观的祖师们行走江湖,见识过不少这样的案例,谢灵涯接触得不算太多,但有很多成例可以参考。
  恰好梁光现在正在发作,谢灵涯喊了一声海观潮和方辙,“师爷,你和方辙按左手鬼门、鬼市,梁耀和我来按右边。”
  梁耀露出要哭不哭的表情,谢灵涯看到了无语道:“我换个说法好吗?按大陵穴和承浆穴。”
  海观潮为了安慰家属,一面和方辙一起按住了梁光的掌中心与嘴下两处地方,一面给他解释,中医里这两个穴位被称为鬼门和鬼市,因为古人认为精神疾病都是鬼神作祟,总结出来一些穴位,按了能平复病人或是对病人有好处。
  祝由术本来就和医术相通,古代巫医一体,在他们的概念里,按住鬼门和鬼市是为了制住中邪者身上的鬼,令其无法作乱也无法逃脱。
  此时梁光面露痛苦,身上开始出汗,顷刻间把衣服都湿透了,可身体无法扭动,发泄一般开始张口骂人了,还骂得特别脏。
  谢灵涯充耳不闻,腾出一只手用海观潮的银针刺梁光两肩井中,速度很快,梁光嘴里顿时换成了惨叫声,又哀求梁耀,说自己好痛,让哥哥放了自己。
  梁耀似有所动,“我弟弟认识我了,好了吧?”
  “没有,你千万不能动。”谢灵涯警告他,“在求饶的不是你弟弟,现在放了就让他们得逞了,说不定逃走或者躲起来,回头再去找你弟就麻烦了。”
  如果只是单纯把鬼驱走,他用灵官诀或者按山源都可以,但现在应该是梁光得罪了亡魂,不适合那么简单处理。
  梁耀一个激灵,原本有些松的手又按紧了。主要也是海观潮在旁给他解释,他们按的地方在中医里都有说法,不会出事的。就是谢灵涯那针扎的,让他有点心理阴影。
  谢灵涯刺得梁光大叫连连,求饶梁耀没用后,又换成了捏着嗓子不阴不阳地求饶,“别,别刺我了,有话好好说!”
  “不唱歌了?”谢灵涯听这声儿像是真求饶,一手仍按着鬼门,另一手用手机记录:“那先报上姓名,才是好好说话的正确姿势。”
  梁光哼哼唧唧道:“那能不能先松了。”
  “你先说。”谢灵涯不为所动。
  梁光便报上姓名,谢灵涯用手机记录,名字,籍贯,为什么附身,越记是越惊讶,因为梁光连连变换口气,一直在说。
  最后谢灵涯一数,梁光整整报了十八个身份!
  梁耀听得两眼发黑,还真有鬼住在他弟弟身上,甚至不止一个两个……
  谢灵涯吸了口气:“你们这是把梁光当群租房了啊?”
  海观潮怜悯地道:“这不,你就来整治了。”
  谢灵涯:“……”
  而且,根据梁光报出来的信息,这些鬼大多籍贯是吴山和苏山二省,谢灵涯正想说梁光爬的是本地的山,怎么那么多外地鬼,忽然想起什么,说道:“我记得小时候舅舅讲过,有阵子吴山和苏山遭灾,灾民迁移到其他地方,其中一个安置点就是杻阳。不过那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
  这些附在梁光身上的亡魂,正是当年的灾民,难怪会唱那两地的小曲小调。
  梁光又扭捏地道:“这个小子在我们头上踩了好几道,我们怎么能忍呢,就上来报复一番,否则枉为鬼了,你说,难道这也有错吗?”
  “没错。”谢灵涯平静地道。
  梁耀急了,“道长,这怎么说的?我弟弟真不是故意的!”
  谢灵涯正色道:“所以现在有个机会,大家坐下来好好聊一聊赔偿的事情,你们需要家属和梁光本人怎么做,才能消气?”
  “我要金银珠宝!”
  “我想投胎!”
  “要梁光去给我休整坟墓!”
  “……”
  谢灵涯单手迅速按动,记录下他们的要求。
  此时,“梁光”掐着嗓子说:“我,我要个小人儿。”
  谢灵涯头也不抬:“烧对纸扎的童男童女给你。”
  “不要,”梁光的脖子伸长了,附在他身上的鬼露出迫切的神情,“要你肩膀上那个小鬼,我死的时候儿子也像这么大,拿来给我作伴吧。”
  柳灵童:!!
  谢灵涯的动作凝滞了一下,无语地道:“你想你儿子找他本人去啊,找什么替身啊!”
  对方理直气壮地道:“我也想啊,我起初还盼着儿子好,可等了好久都不来和我团聚,这些年扫墓也不来了,见都见不到,我又离不开坟地……好家伙,今年都八十九岁了,身体还挺硬朗,我可等不了!”
  众人:“……”
  对方喋喋不休:“就是下来了,小老头我都不一定认得出来,我还是喜欢他小时候的模样,他也不太可能彩衣娱亲吧……”
  谢灵涯听的脑袋痛,“别说了别说了,告诉你,不可能。我是中间人,不是让你问我要东西的,就算梁光要买我也不给卖。”
  此鬼顿了一下,然后耍赖地道:“我就要。”
  海观潮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大概知道这家伙在试探人类的底线,不过在其不知道的情况下,其实在找死的边缘徘徊着。
  “你,你……”柳灵童气愤得都有点结巴了,憋出来一句,“你要也得先和东边那个大家伙打一架!”
  鬼与耳报神之间说话,自然不需要和柳灵童本体靠得太近,那鬼一听懵了,糊涂地道:“什么大家伙?”


第85章 假结缘
  东边那个大家伙?
  谢灵涯脑海中即刻浮现出东方鬼王那超过两米的大块头,立时含蓄一笑,表示赞同。
  ——就是这个道理,想截他的耳报神,他这一关不说,是不是还得分个先来后到,先和东方鬼王比试一下。
  “就是一个也很想养它的家伙,具体是谁,我劝你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谢灵涯劝道。
  其他人却是听糊涂了,海观潮和方辙好歹还能猜到是耳报神的缘故,梁耀不解地道:“什么,谁啊?怎么突然提起什么大家伙?”
  “没什么。”谢灵涯说道,“给你烧对纸扎人,你想要几岁的就几岁的,不行拉倒。”
  “拉倒就拉倒,我不走了!”说罢,梁光神情一松,那鬼就这么不理他们了。
  谢灵涯:“骨头这么硬?”
  没病人时,方辙时常坐在诊所里画符、研究鲁班术之类的,谢灵涯找了张火纸出来,折几下叠成牌位,在上面写上东方鬼王的名讳,“那我就把这个烧了?”
  “梁光”瞥见后,浑身一颤,“这,这……”
  小鬼怕大鬼,普通鬼见了门上写着刀兵之鬼“渐耳”的字样还不敢冒犯呢,何况是四方鬼王之一。
  脸色几经变幻后,对方服软道:“误会,误会,我看纸扎人也不错,但是能找质量好点的么……”
  此前便说过,纸扎的东西到了地下也不会特别坚固,古代有钱的贵族都陪葬真家伙,普通人用的都是纸扎的,因此家人也要年年烧新的下去。
  这纸扎的丫鬟、小童、美女、帅哥,也美不了多长时间。如果是质量、手艺好,还能坚持久一点。
  “你早这么说多好。行,给你记上了。”谢灵涯随手把牌位一放,继续做记录。他如果要找东方鬼王来,心念一动就通知了,何必大费周章写个牌位设坛,只是为了吓唬这鬼罢了。
  “梁光”没想到这小木人和东方鬼王还有关系,并不怀疑他们敢胡说,带着点敬意地道:“是,是……祝鬼王大人早日如愿以偿。”
  柳灵童:“…………”
  虽然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但谢灵涯仿佛都能感觉到柳灵童要窒息的感觉。它拿东方鬼王出来不是为了接受祝福的……
  “胡说八道什么,他如愿以偿了,我怎么办?”谢灵涯怼了回去。
  接着,谢灵涯把所有的要求都写了下来,其中不乏和那个要柳灵童的鬼一样,提出过分要求的,谢灵涯便商讨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范围。
  梁耀完全被唬住了,这个画面和他想象中有点不一样。谢灵涯说要驱邪时,他没想到气氛如此热烈……双方讨价还价,一下很有烟火气,他都没那么怕了。
  鬼好像也没那么难打发,他们漫天要价,一口一个不给就索命之类的,谢灵涯便坐地还钱。
  最后一统计要求,谢灵涯叫梁耀照着清单去准备。要吃的,就按照他们家乡口味置办酒席,要钱财的,就买些纸元宝、纸钱,还有要住、佣人的,也是纸扎房子、纸扎人。
  梁耀指着其中一项问道:“大师,这个想要哈士奇,我上哪儿弄啊。”
  谢灵涯说:“你放心,这年头要扎什么的都有,哈士奇不就是毛色不一样,你找过去一问,准有人能画。”
  梁耀点头,“那我置办完之后,该怎么办?再来找您吗?”
  谢灵涯想了想道:“可以来找我,你要是忙,没空,那我现在给你写道符,你办完了烧了那符也行。此事务必要快,这么多鬼在你弟弟身上群租,很伤身体的。”
  梁耀连忙摇头:“我还是过来给您看着,免得出错。”
  因为和谢灵涯商讨过了,那些鬼暂时也不作弄梁光了,梁耀把弟弟扶回去,各种需要的东西都置办好了,按需分配焚烧。事毕再来找谢灵涯,谢灵涯看了一下他准备的东西。
  “咦,哈士奇呢?”谢灵涯还记得有个哈士奇来着。
  梁耀说道:“我真找不到会画哈士奇的,唯一有一个能画的,去外地了。我想起您跟他们讨价还价,就找那位商量了一下,烧个泰迪给他,劝了半天哈士奇调皮,养着很累,然后他就同意了……”
  谢灵涯:“……”
  梁耀看谢灵涯脸色,忙问道:“怎么,这样不好吗?”
  “当初咱们约定好的,是哈士奇。你劝他改了,那天聊下来,我觉得这些鬼都有点赖,以后他养着泰迪要是不顺心,天天被泰迪日,找你售后怎么办?”谢灵涯说道,“不过既然已经这样了,那今天就多立一份文书,证明双方已了。”
  梁耀这才想到还有这种可能,心道说的也是,谁知道这人具体喜欢什么样的狗,给他哈士奇,闹也是自己要的……幸好大师说能补救,赶紧连连点头。
  相反,梁光身上的鬼就有点不情不愿了,哼哼唧唧半天才答应。
  谢灵涯用桃木书写凭据,大意是请此处土地、山神为证,某鬼与某人经过友好协商,同意某人烧给某鬼物品如下,恩怨已了,从此再不相干,各回各家,不得久居人身。
  有了这么一道文书,这桩交易就是告过本地神灵知晓,受到他们保护的,这些鬼以后想挑毛病,也要掂量一下。
  “太正规了!”梁耀觉得特别有安全感。
  双方签订合同烧化之后,梁光一下晕了过去,谢灵涯早有准备,在旁边扶住了的人,让他平躺下来。
  海观潮那边早就准备好了消除秽气的药材,煮成水给梁光擦身体。
  这些天梁光身上的鬼几乎是不分昼夜,轮流出来作妖。十八个鬼,一个只出来一小时,也要十八个小时了,因此梁光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更不要说他家里老父老母,直接被他弄伤了,现在都躺在家里。
  过了一会儿,梁光睁开眼睛,声音嘶哑,看着他哥,迷茫地说:“我怎么了……”
  他浑身无力,而且身上特别不舒服,又无法准确地说出是哪里不舒服,只知道难受得很。这就是中邪的后遗症了,擦了身体也至少过两三天才会好。
  “你们是谁?”梁光看到谢灵涯,一副不认识的模样。
  梁耀亲眼看到他用不同的声音和谢灵涯讨价还价,本就深信不疑,这时更是信任地道:“弟弟,这几位大师、大夫救了你啊!你不记得了吗?你上山在人家坟头乱踩,出事了。”
  梁光脸色顿时一变,神色都有些畏缩,他想起来了,他好像昏昏沉沉很久,被好多东西压着动也动不了,就好像在踩踏他一样。
  梁耀可能不知道,但梁光自己本人能够察觉,一下就想到自己出事和当时坟头乱踩有关系。
  梁耀又给他介绍了谢灵涯和海观潮的身份,梁光赶紧挣扎着起身道谢。
  “不必了,你以后注意一些就是了,对逝者尊敬一点,否则下一次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谢灵涯只劝说了几句,希望梁光以后注意一点。
  梁光顿时面露羞惭,这回可算是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不作死就不会死。
  “我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梁光知道嘴上说说没用,不过让梁耀欣慰的是,他这个弟弟经历了这件事之后,不单是知道尊重逝者,而是整个人都沉稳了很多,不会再多手多脚了,不知算不算因祸得福。
  事了之后,梁耀拿出三个红包给谢灵涯和海观潮、方辙,见者有份。谢灵涯也没推拒,拿过红包,顺手塞到桌子里充公了。
  海观潮问他:“你都不拿出来看看多少?”
  “我知道是多少,”谢灵涯满不在意地道,“上手一摸就知道了,上下差不了两百。我们跟专业基础课老师学过,掂一下数量差不离,只要不是假币。”
  “谢老师可以啊,你演示给我看看。”海观潮来兴趣了,非要看谢灵涯掂钞票。
  “我这个不算什么,我还不是专门学这个的,我会计专业的同学更夸张。”谢灵涯正和他们玩闹,张道霆打电话过来了。
  谢灵涯接通了问:“什么事?”
  “师兄,是这样的人,有人想结缘咱们那尊旧的灵官像。”张道霆小声说道。
  一听这个称呼谢灵涯就知道他身旁大概有外人,一时有点愣住,“哪尊?”
  张道霆说道:“最大的那尊……”
  抱阳观现在是有少许小神像供信众结缘的,数量不多,都是办法会时趁机供过的,谢灵涯乍一听以为是说那些,但张道霆确定了,是最大那尊,也就是以前摆在灵官殿里的。
  说起来,当初换金身的时候,谢灵涯询问过祖师爷的意思,最后将旧神像放在施长悬原来住的房间,一直没什么好去处。那时还笑来着,别的宫观要神像也是自己造新的,普通人家既不会供那么大的,也很少供王灵官。
  现在,居然真有人想结缘那尊神像。
  难道当初祖师爷不让他们丢了自己的旧衣服,就是预见了今日?
  “我马上过来。”谢灵涯精神一振,事关祖师爷,绝无小事,赶紧过去。
  ……
  张道霆正在屋内接待一个西装革履的客人,他喝了一口茶,微笑着说;“抱阳井水质甘冽,非常适合泡茶呢。”
  张道霆也不懂茶,傻笑着点头。这时看到谢灵涯进来,松了口气,“师兄来了。”
  谢灵涯几步上前和这人握手,“你好,我是谢灵涯,请问贵姓?”
  “免贵姓屈,屈铭。”他笑了笑,说道,“久闻大名了,谢先生。”
  谢灵涯笑而不语,心中有一点异样,这个人第一句话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有一点虚伪,他的笑根本没到眼睛里。
  说句有点不要脸的话,谢灵涯也见过不少信众了,还有找他解决事情的,最主要的是从小到大有不少仰慕者,他从眼睛多少能看出来对方是不是真的敬仰他。
  当然,这才说了一句话而已,还极有可能是客气话,所以谢灵涯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反正他又不是人民币,不能要求人家信王灵官的都连带他一起喜欢吧。
  “我听说,屈先生想结缘我们观内那尊大型灵官像?”谢灵涯也不磨叽,开门见山地问道。
  屈铭点头,“我准备了三十万元,想捐给抱阳观,并将灵官像结缘回去。”
  三十万,这可是大手笔了,不是普通家庭能随便给出来的。而且,这尊灵官像当初铸造,也才花了一万块,三十分之一的价格。
  难道祖师爷真是料想到这一天,才让把神像留下来?
  他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呢,这么说有点对祖师爷不尊敬,但是谁没事请尊王灵官放家里……
  屈铭看谢灵涯在深思,又道:“我知道之前抱阳观接收了一笔八百万的捐款,其实这件事给我的触动很大,考虑再三,才下了决定。你们不是有句话叫,上山不上山,先拜王灵官,我拜过很多宫观的灵官,现在自家也想供一座了。”
  谢灵涯神色缓和,这人说到那八百万,他才稍微安心了。
  这个理由还算有说服力,当初捐款者到抱阳观上香后暴发的事情广为流传,信众多了很多,出几个这样的土豪信众也不奇怪。
  但谢灵涯还是负责地解释:“灵祖并不保佑人发财。”
  屈铭赶紧道:“我知道,只是那件事触动我。”他又举例自己去哪些地方拜过灵祖,萨祖等这一脉的神仙,说来惭愧,有些宫观谢灵涯都不知道。
  话说到这份上了,屈铭看着确实还挺诚心,谢灵涯点头道:“这尊神像因为尺寸问题很难结缘,我们也希望有信众接回去,”不过谢灵涯还有一点疑惑,“所以屈先生,您看过我们的神像吗?高足有两米七,您打算把它放在什么地方?需要我去看看方位吗?”
  屈铭愣了一下,随即很快说道:“我有套花园别墅,在一楼专门辟一间供灵官,看方位就不必了,我事先了解过该怎么放和供奉。”
  他说罢,滔滔不绝地将方位选择和供奉事项说了出来,还能背出王灵官的生日等节庆时候。
  张道霆都面露赞赏,他觉得这个信众很不错啊。和钱无关,结缘不是单看钱的多少,这心思一看就是准备过的。有的人把神请回去,以后可能又因为种种原因送回来。
  谢灵涯也满意地点头,“是这样没错。”
  屈铭一笑,“那么,我什么时候可以接走神像呢?”
  谢灵涯淡定地道:“我们这边需要先焚香祷告,占卜询问一下意见。”
  屈铭放心地点头,没当回事。这个应该只是走个样子而已,他都要给三十万了,还能不把神像结缘给他吗?有缘和有钱,不是一回事么!
  ……
  谢灵涯点了香,又拿出茭杯,卜问祖师爷的意见。
  但出乎谢灵涯意料的是,掷出来的结果是不同意,“……不愿意?”
  谢灵涯掷了三次,次次都是不同意,最后烦了,直接竖起来给他一个凶兆。
  “有话好好说,急什么。”谢灵涯嘀咕了一声,又问,“祖师爷,可这是为什么?三十万您不满意么?还是请回去后的供奉不够?”
  要么怎么说揣测上意不是人干的活儿,信息量太少了,谢灵涯怎么也猜不出来。
  但是,既然祖师爷这么说了,内里一定是有原因。
  “好吧,我再想想。”谢灵涯说着,忽然想到什么,把茭杯一抛,“既然跟您沟通了那就顺便和您老人家交代一下,最近我和施师兄在谈恋爱,希望您能祝福我们。”
  方辙和海观潮都知道了,别人还好说,祖师爷不得赶紧告知么,顺便还能请祖师爷在舅舅面前担保一下,他们可没有因为谈恋爱就不好好修道!
  谢灵涯想得倒好,只见茭杯啪嗒砸在地上,居然摔得裂成了几瓣。
  “这是个什么卦象,”谢灵涯:“……可是祖师爷!这个是老物件啊!!”
  他心疼地把茭杯捡起来,这可是抱阳观传了至少几十年的,很有历史感,“我错了,我不该皮那一下吓到您了。”
  惊得四分五裂啊,大概那一刻祖师爷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卦象能表达他的心情,他老人家可能都没法反应过来。
  谢灵涯很失落,他本来以为祖师爷是神,应该和观里其他人不一样,就没有过于照顾祖师爷的接受能力,没想到……
  这时候谢灵涯点的香忽然又燃得特别快,只看得出祖师爷心情大概很激荡,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绪。
  茭杯也摔了,谢灵涯看了半天,说道:“谢谢祖师爷的祝福,回头我买了新茭杯再来请示您,关于我俩怎么在一起的,也到时再跟您交代。”
  那香迅速燃到尾端,香灰无力地飘落,仿佛象征着王灵官欲八卦而不得的失落。
  _
  “谢老师,怎么问了这么久?有什么问题吗?”张道霆有点奇怪地小声问谢灵涯。
  当然不同寻常的久了,先是确认了几遍,又汇报了一下恋爱问题。
  “祖师爷不让……”谢灵涯说罢,张道霆也是一脸惊异,不明白有什么问题。
  屈铭犹自信心十足地看着他们,问道:“谢先生,我已经联系好搬运公司了。”
  “不好意思,”谢灵涯对他抱歉一笑,忽然想到什么,改口道:“屈先生,我能给您把个脉吗?”
  屈铭:“??”
  谢灵涯面不改色:“把脉,中医里那个把脉,我看您脸上虚汗多,想帮您看看。”
  屈铭有些犹豫,“咱们谈正事,把脉做什么……”
  “我们不能结缘给身体不好的信众,免得他们只知道求神拜佛祈求身体好,不去锻炼。”谢灵涯胡说八道了几句。
  屈铭果然一脸怀疑。
  谢灵涯:“只是摸摸脉,不可以吗?”
  “那倒不是。”屈铭想想似乎也不觉得把脉能怎么样,“那把完脉是不是可以把神像请走了?”
  “唔唔。”谢灵涯随便应了两句,将手搭上了屈铭的手腕。
  张道霆则在一旁十分汗颜,别人不知道,他却是清楚的。谢老师面相研究不如太素脉多——看资质是另一码——他一摸脉,这位屈先生的生平就比简历还清楚了。
  看来,谢老师是怀疑上这个屈铭了。
  屈铭还在茫然地问:“我有什么病吗?”
  谢灵涯分辨了一下,肝脉主男子功名富贵,此人脉象较为轻清,和他的面相符合,应该是后天努力发达,有了钱,但不是大富大贵那种。
  但这不是重点,谢灵涯摸出来此人肝气结合气候,当年学习十分刻苦,但是为人没有主意,依附、听从他人,导致命运也系与他人,十分凶险。贵人好时他也发达,贵人不好时他脱身都脱不得。
  再仔细一摸最微弱难以察觉的五阴脉,谢灵涯脸色陡然一变,抬眼扫去。
  他摸到的部位,五阴脉中主缘者,如石投水一般沉。此人应该毫无仙缘,也就是根本不可能对神佛产生兴趣。
  说什么自己要结缘,根本就是假的,是帮别人请的。
  谢灵涯把手拿开,冷冷道:“屈先生,你是替谁来求的这尊神像?”
  屈铭脸色一变,“您在说什么,我当然是自己来求的。”
  他都不懂谢灵涯摸个脉,怎么突然就变脸了。
  “这就没意思了,”谢灵涯细细看屈铭,说道,“明人不说暗话,能欺人难道还能欺鬼神?谁要想结缘,让他本人来吧!”
  谢灵涯说罢,毫不留情地让人把屈铭请出去了。
  ……
  张道霆送走人,走回来担忧地道:“谢老师,他到底是替谁来的?能算出来吗?”
  “我算不出来,不过我能猜出来。”谢灵涯把手机拿出来,打了个电话,进一步确定了自己的想法,“程昕他们的案件有了很大进展,宁万籁帮忙破了髑髅术。鲍跃升那家伙,大概害怕遭报应了,听谁的建议想来请灵官像回去镇着。”
  鲍跃升请过他帮忙,他拒绝了,而且马小川他们也和谢灵涯有过节,甚至他们有可能知道谢灵涯和程昕认识了,反正不敢自己出面来请。
  能想出这个主意,不知该说聪明还是愚蠢。
  即便一开始真的侥幸蒙骗过了神灵,事后又要如何承受怒火呢?
  “我先去买新茭杯,你告诉大家这些天注意一点,不要让可疑人士去后院了。”谢灵涯吩咐了一句,匆匆出去买茭杯。
  路上遇到海观潮,问了他一句干什么去。
  谢灵涯说:“我买茭杯,刚给祖师爷出柜,茭杯都碎了。”
  海观潮:“……”
  他有点后悔了,为什么要多嘴问。
  谢灵涯对已知真相的海观潮知无不言,“我买个新的再去和祖师爷唠唠。”
  海观潮眼神复杂,你坑我们也就算了,神你都坑……


第86章 真幽魂
  谢灵涯准备了一些祭品,给祖师爷供上,然后给他老人家详细交代了一下自己和施长悬的事情,看着那明灭乱跳的香头,心中有点好笑。
  这次他猜不出来茭杯和香火的详细意思,最急的大概是祖师爷吧,“不然您晚上给我托梦说说呗,别老竖着中指不吭声了。”
  谢灵涯又叽叽歪歪几句,香火燃烧的速度总算慢了下去,祖师爷大概也慢慢消化了这个消息,不再那么急切了。
  谢灵涯:“祖师爷我还没好意思跟我舅舅说,你看我能成功吗?”
  新茭杯抛出来两个阴面,笑杯,证明祖师爷也没有决定。
  谢灵涯:“那你觉得我舅舅会满意施长悬吗?弟子和那什么毕竟是不一样的,而且我舅舅好像从来没对这些表达过看法,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态度。”
  还是个笑杯。
  谢灵涯:“这样啊,所以我应该早点说还是晚点说?排在其他人前头还是后头,要带上施长悬一起吗?”
  茭杯咔一下又裂了。
  谢灵涯:“……”
  谢灵涯喃喃自语:“这是什么意思,嫌我烦还是不看好我们?”
  不过幸好,谢灵涯不止买了一对,他又拿出来一对,郑重问道:“我烦吗?”
  茭杯一正一反,显出圣杯,也就允杯,祖师爷认可了。
  谢灵涯:“……”
  哦,我很烦啊。
  可是这态度转变得也太快了吧,之前他要说故事的时候,还那么激动,现在听完让出主意又嫌他烦了。
  神灵真难伺候。
  ……
  “怎么样?”鲍跃升急不可耐地询问电话那头的人。
  “……老板,对不起,他不肯卖。”屈铭憋屈地道,“他直接把我赶出来了,还问我是被谁指使的。”
  “什么叫买,要叫请!”鲍跃升生气地道,“我不是说了,一定要虔诚,否则他们怎么可能把神像给你,怎么可能不看出问题。”
  屈铭叫冤道:“我真的很诚心了,一开始他也答应了,然后说去占卜,回来后又要给我把脉,把完脉后就不对了。”
  鲍跃升气极,不愿再提,将话筒一扣,挂断了通话。
  现在怎么办,请不到那尊王灵官……家里这些能有用吗?
  鲍跃升环视一周,他的房间内赫然供着观音像、佛像、关公、太乙天尊等等神佛,都是从各大寺庙、道观结缘来的开光神像。
  就连门口,也贴上了金光闪闪的门神像。
  只能说,聊胜于无吧。
  鲍跃升闭着眼睛沉思一会儿,发消息给手下的人,让他们再想办法,请托关系,一定要把那尊神像请回来。
  接着,鲍跃升又将马小川叫来。
  马小川脸色青灰,并不大好,正午的太阳好像也无法温暖他的身体,这是由于髑髅术被破,所遭受的反噬。
  “鲍总,请来了吗?”马小川也抱着一线希望。
  鲍跃升摇头,“他好像知道,屈铭背后有人。”
  马小川一时有些颓然,“抱阳观的灵官极为灵验,那尊像在殿中坐享了许久香火,更是上上之选。更重要的是,灵官守山门,是最对情况的。倘若请不到,便凶险了……”
  鲍跃升有些烦躁,“真的那么悬吗?”
  马小川点点头,随即叹息道:“恐怕一时半会儿拿不到灵官像了,我先来布置代形术吧。”
  马小川的代形术和裴小山的九节向阳竹不同,他用的是比较传统的代形术,用竹子削成了人形,画好符咒、写上生辰八字,再用金箔、银箔各包上一层,埋入花盆之中。最后,咒之。
  鲍跃升看得心中烦躁,髑髅术被破,当年的命案线索也浮出水面,正式立案侦查,为此他极为烦心,又要应付警方,设想怎么脱罪,又因为马小川这边说恐怕冤魂索命,而到处寻找护身之法。
  “亲爱的。”一道娇声传来,肚皮鼓起来老高的年轻女性扶着腰进了客厅,“几个小姐妹约我出去吃下午茶,我就去三个小时,可以吗?”
  一旁的马小川想也不想便道:“孩子出生之前,务必不要出门。”
  鲍跃升点头。
  情人有点委屈地道:“就吃个下午茶,不会有事吧,我带上保镖……”
  鲍跃升有点来气,这些阴私事他没有告诉过情人,所以她也不知道这孩子保得本就十分艰难了,更何况现在还出了这样的事,压抑了一下怒气才对孕妇道,“听话。你想吃哪家餐厅的下午茶,我把厨师约来。”
  “算了算了。”情人噘了噘嘴,转身离开,临走前瞥了马小川一眼,眼神不是很和善。
  马小川也无可奈何,只能一笑了之,他们这些人拿了鲍跃升的钱,拼死护着这个本来因为父亲太缺德,无法降生的孩子,但孩子他妈可是半点不领情。
  鲍跃升提点了一句:“慢点走!”
  本来就够慢的孕妇一顿,手摸着墙,走得更慢了。
  饶是如此,鲍跃升仍是有点不安,这种不安感萦绕着他,一直到夜幕降临。
  鲍跃升的情人月份那么大了,他处处小心,两人都不再同床,不过卧室中间有一道随时可以打开的门。
  鲍跃升晚上又去安抚了一下怀孕的情人,对着肚子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回自己的房间。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瞥见大门外面有几道黑漆漆的影子,隔着太远看不清面目,却令他不由自主浑身一颤,迅速拉上了窗帘。
  鲍跃升想想又拉开窗帘看了一下,那影子已经不见了,他在心中安慰自己,家里有门神,有那么多神佛像,而且,马小川已经用代形术给他消灾了,鬼是发现不了他本人的。
  ——也正是这时候,那几道黑影来到他家大门口,在金光闪闪的门神面前搬出了一道来自地府的敕令:阴司有令,冤魂奉命报仇,阴差监督,土地、门神大开方便之门!
  ……
  鲍跃升躺在床上,脑海中纷纷扰扰一会儿便睡着了。
  也不知过去多少时间,鲍跃升因为一阵疼痛惊醒,捂着自己的头在床上翻滚了几下。
  太痛了!就像是脑袋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搅动一样!
  鲍跃升活了这么多年,也没感受过这样的痛意,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转瞬间就将额前的头发打湿了。
  怎么会这么痛?
  鲍跃升挣扎着将灯摁亮,此时脑袋又是一阵剧痛袭来,鲍跃升惨叫一声,脑袋狠狠磕磕在床头,发出咚一声响。
  这感觉仿佛能以毒攻毒,稍微使人不去注意那折磨人的剧烈痛楚,鲍跃升抓着床头,又狠狠撞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好痛,真的好痛,脑袋要裂开了……
  “亲爱的,亲爱的你怎么了?”情人扶着肚子开门走过来,一脸惊慌。
  鲍跃升面孔狰狞地撞着头,疯了一般,额头已经淤青一片,还有几丝血,这疯狂的样子让她都有点不敢靠近了。
  鲍跃升无暇顾及,只狠狠撞着脑袋,“好痛啊!!”
  凄惨的声音令她的情人莫名浑身一寒,赶紧打电话叫人来。
  鲍跃升翻身滚下床,神经质地把窗帘往下扯,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然而只是徒然。
  “亲爱的……”情人含着泪后退几步。
  鲍跃升红着眼睛看她一眼,“别、别怕,别吓到孩子……”
  情人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从他神态中找到几丝熟悉,那对孩子的关心让她放心了一些,“亲爱的你怎么突然头疼,你垫着。”
  她拿起一个枕头,想给鲍跃升垫着。
  鲍跃升抓紧了枕头,眼神忽然飘到情人肚子上,“那是什么?!”
  他看到的淡黄色的卧室灯光下,穿着白色睡裙的情人肚子上鼓动几下,仿佛透出了骷髅的形状!
  鲍跃升猛地将枕头抛开,整个人后退了几大步,撞在床沿,面露惊恐,“啊——啊——”
  他惊骇得都无法组织语言了,加上脑袋还在痛,只能指着情人的肚子发出无意义地惨叫。
  情人因为他的动作也险些站不稳,重新陷入了惊慌,扶着墙害怕地看着他:“什么……”
  好在这时卧室门被推开,家庭医生带着人一拥而入,给鲍跃升打止痛针。
  鲍跃升指着情人道:“她……快把她抓起来,她肚子里的不能留!”
  ……一定是代形法术失效了,那些冤魂不但找了他,还要附在他孩子上,那肚子里一个全是髑髅啊!
  鲍跃升对这个老来子的期待众所周知,陡然间说出这样的话,所有人都莫名震惊,尤其是情人,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你到底怎么了!”
  大家眼看着鲍跃升状态不对,也不敢真做什么过分的事,那可是鲍跃升的孩子啊。他们交换了眼神后,将孕妇请出了房间。
  “不能留!知道吗?!”鲍跃升死死抓着家庭医生的手,头冒青筋。
  这时,门外来迟的马小川恰好遇到了鲍跃升的情人,看她眼泪涟涟的样子,脸色也不大好看。
  情人看马小川一眼,顾不上和他置气,捂着嘴走了。
  马小川一进房间,鲍跃升立刻对他道:“我的头好痛!他们来了,他们来找我了!还有她肚子里,肚子里有骷髅头!”
  家庭医生听得汗毛倒竖,手上的动作都凝滞了一下。
  “是怎么个痛法?”马小川严肃地问道。
  鲍跃升抚摸着因为止痛针而慢慢消痛的脑袋,闭着眼睛喃喃道:“好像要裂开,从脑袋里面,每一个地方都痛,蔓延到我的眼眶,牙齿……好痛……”
  那种疼痛,他连回忆都觉得颤栗。
  马小川的脸色扭曲了一下,忽然探身从他枕边捡起一片东西,说道:“是不是,像有植物在脑袋里生根一样。”
  鲍跃升一顿,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了他手上,瞳孔瞬间缩小。
  那是一片叶子,形状非常熟悉,鲍跃升的花园里,有很多这样的植物。
  而在那些植物下面,曾经埋了数个髑髅。
  ——一瞬间,髑髅上攀附着无数植物根茎,从黑洞洞的眼眶、嘴洞中伸出来的样子,浮现在了鲍跃升的脑海里。
  没错,他当然知道髑髅术的原理,用植物栽种在困着生魂的髑髅上,然后植物生长时,根茎在髑髅上穿来穿去,折磨得那些生魂痛苦不堪,只能任人驱使。经年累月,不得解脱。
  可是,他从来不曾想象过那究竟是怎样一种痛苦,现在才知道,原来,半个小时不到,就能让他崩溃。
  不直接索命,而是以牙还牙吗?
  那么,这种折磨要持续多久?
  鲍跃升的脸扭曲得不似人形,简直肝胆俱裂,“不——”
  马小川看到他的模样,心下不安,也退了一步,只见窗户紧闭的室内,又一片不知从何方来叶子飘飘荡荡,拂过自己的面目,顿时脸色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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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灵涯在和宁万籁通话,听他透露阴司已经下令,允许那些死在髑髅术下的冤魂回人间复仇,还派了阴差跟着。还是个经验丰富的老阴差,人间那些法子,多半瞒不了他。
  “我就说呢……今天又有人找过来,还找了有关部门的领导说情,希望把我们的旧神像请走。”谢灵涯了然道,“我后来占卜了一下,多半就是鲍跃升指使的。”
  “谢老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啊!”宁万籁说道。
  “还要你提醒啊。”谢灵涯正色道,“你们放心办案吧。不说了,我还有事。”
  宁万籁一听他有事,自然不敢打扰,连忙挂了电话。
  谢灵涯则站起来,对着镜子把头发整理了一下,他今天和施长悬约好了出去约会。两人平时不是有课,就是在道观内忙,说起来相处时间虽然多,甚至晚上都睡一张床,但正经出去约会还真没什么机会。
  即便现在,也是道观关门,谢灵涯又做完作业才出去,都已经八点多了。
  两人去看了场电影,然后并肩压马路,开始聊刚才看的恐怖电影。
  “别说还挺吓人,人的想象力比真鬼恐怖多了。”谢灵涯感慨道。
  施长悬少有的吐槽了一句:“有漏洞。”
  “你是说里面那个道士?”谢灵涯哈哈一笑,“这个大概是难免的吧,剧组也不一定能找到真会驱鬼的道士。”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杻阳体育馆附近,只见这个点了,体育馆附近人还挺多,十分热闹,大多是年轻人,穿着打扮得都挺夸张,手里拿着灯牌、手幅等物。
  “嗯,今天有演唱会吗?”谢灵涯瞟了一眼,“哎,正好,我有点想上厕所了,去里面上吧。”
  他们走到体育馆里头,这正是演唱会结束散场的时候,厕所也有不少人在排队,连男厕都排起了队。
  “我们学校以前在这里开过运动会,我记得楼上还有厕所。”谢灵涯索性往电梯间走。
  杻阳体育馆加上地下一层,一共有六层,谢灵涯直接到最高那层。
  施长悬站在门口等他,这里果然没人,十分安静。
  谢灵涯洗了手一边擦手一边走出来,从窗边往下一看,好多散场的观众在下方,手里的荧光棒闪烁,从上方看就像河流一般。
  “下次咱们也来看演唱会吧。”谢灵涯笑着道,“还挺热闹的。”
  他们一共进行的事大多和普通情侣不一样,因此别有一种珍惜的感觉,压马路都压到了这儿来还不舍得回去。
  “嗯。”施长悬握着谢灵涯的手,手指插入他的指缝,像是温柔的侵略,十指相扣,然后摁开电梯,满怀柔情地迈步——
  电梯门一开,两人便看到角落里站着一个脸色灰白如纸,毫无血色的男人,眼白居多,眼黑较少,显然其实并不能称之为男人,应该叫男鬼。
  乍然看到,谢灵涯毫无准备,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约会怎么也这样。”谢灵涯缓过来,暗暗抱怨了一句。
  施长悬也有点无语,两人对视一眼,仍是走进了电梯,当做看不见这个男鬼。
  因为电梯井的结构,一些新死的鬼还混沌着,可能会以为这是通往阴间的路,这也是很多地方不设十八层的缘故,免得有鬼走错了。
  大好的日子,谢灵涯不想再和鬼打交道,站在里面便若无其事地盯着楼层数看。
  电梯在三楼停了下来,门还没开,谢灵涯就听到外面的嘈杂声,可能也有观众跑到上面的楼层来上厕所了。
  谢灵涯狂按关门键,这鬼以为这是去阴间的,所以显露了身形,被他和施长悬看到也就算了,普通人看到还不得吓死啊!
  电梯门开了一点又迅速关上,这时一块灯牌插了进来,把门给挡住了,“喂喂,关什么啊!没看有人么?”
  谢灵涯面色一沉,这鬼也不是故意吓人,那么该如何安抚双方呢……
  电梯门被一挡,又开了,露出外头五六个小青年,有男有女,有的染着紫色的头发,有的染一头灰白色,都化着奇特的妆,还有戴了红色美瞳,或是一只眼戴白色美瞳的,甚至在脸上画血痕的。
  他们手中都拿着各种各样的应援物,最夸张的一个,穿着小背心,乳沟都快露出来,身上还缠了一串彩灯,像棵圣诞树一样,大概想吸引偶像的注意力。
  这些造型夸张的青年只看了角落里的男鬼一眼,就不在意地移开目光,站进了电梯。
  “…………”谢灵涯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无视角落里那个阴森恐怖的鬼,兀自站进来。
  其中一个嘴唇也涂成紫色的女孩还对谢灵涯抱怨了一句:“帅哥你急什么关门啊。”
  谢灵涯哑口无言,半晌才道:“……今天是摇滚演唱会哈?”
  这就说得通,那男鬼的造型比起他们来,弱爆了!难怪都吓不到人!
  白担心了!!
  “对啊,你不是来看演唱会的啊?”
  “今天是liberty的演唱会!我特意从外地过来的!”
  “哦哦,我好像听过这个乐队的名字,最近挺红的。”谢灵涯干巴巴地回应了一句,“歌儿不错。”
  他心中琢磨,如果两不相干的话,不会有事吧,只是几层而已,出了电梯就好了……
  “当然了啊啊啊,”这些粉丝一下又嗨了起来,“沐松唱得超棒好吗,我特么嗨爆——”
  随着那个“爆”字落地,电梯陡然停下!
  众人一晃,险些没站稳。灯光闪烁几下,电梯间便陷入了黑暗,只剩下灯牌、彩灯、荧光棒的光亮,显示屏上一片空白。
  “卧槽,电梯坏了?”
  嗨起来的粉丝们哀嚎一声。
  谢灵涯和施长悬心里都咯噔一下,转头一看,那男鬼站在角落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快按紧急求助。”有人伸手去按键。
  啪一下按下去后,别的反应没有,倒是显示屏上重新出现了字样,代表楼层数的数字快速跳动,最后停在了“18”上。
  ……
  众人一呆,开玩笑的吧,杻阳体育馆哪来的十八层?
  原本闹哄哄的电梯内气氛有点诡异,他们就是心再大,看到这个在华夏传统文化中有着某种寓意的数字,也不大舒服了。就算是电梯坏了,这也太晦气了吧!
  谢灵涯无力地歪头往旁边施长悬肩膀上一靠,悲伤地想,我只是想平平安安约个会而已啊。
  施长悬一手抱住了他的肩膀,安抚地拍了两下。
  旁边女孩的脸在灯牌映照下泛着绿光,她幽幽地道:“帅哥,你们基佬都这么过分哦,这种时候还要秀恩爱……”


第87章 笔仙
  电梯里不是鬼,就是不认识的人,谢灵涯还真没想注意自己的行为。当然被人抱怨了,他还是非常善良地把头抬了起来,“是啊。”
  女孩:“……”
  “快看看手机还有没有信号吧,你管人家呢。”这些年轻人的接受能力就是不一样,比海师爷淡定多了,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们不认识谢灵涯。
  但是手机拿出来,肯定是没有一丝信号的。
  即便如此,他们似乎也只是觉得自己倒霉,并未往灵异方面想。
  谢灵涯正在琢磨如何在这么小的空间内施展开,控制住双方的情绪之时,那些年轻人之中,一个染着紫色头发的男生忽然说道:“你们觉不觉得那个哥们有点奇怪……”
  他指的是角落里低着头的男人,其他人原本有些不以为意,扫了一眼,不就是粉底打得比较白吗?
  可是电梯里就这么大,紫发男生都当着面说他奇怪了,他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大家面面相觑,刚才念叨谢灵涯的女生还问了一句:“兄弟,你没事吧?你手机有信号吗?”
  这时,这男人才缓缓抬头来,他一脸空白,在注目下,对那女生道:“几点?”
  这不是说话了么?怪是怪了呢,兴许人就孤僻啊。
  “没带手机啊?”女生的手机就在手里,刚刚拿出来看信号,这时抬起手机想要给他报时间。
  “别说!”谢灵涯喊了一声,发现那紫发男生和自己一起喊了出来,便看了他一眼。这男生眼圈涂得黑黑的,还戴了美瞳,刘海垂下来盖住半边眼睛,在昏暗的环境下不大看得清神色。
  “怎么了?”女生莫名其妙。
  紫发男生莫名其妙挠了挠脑袋,“我也不知道,我就觉得很奇怪,还是别说了,咱们赶紧想办法喊人来修电梯吧。”
  谢灵涯也有点奇怪,他奇怪的是这个男生。
  谢灵涯阻止女生说时间,是因为那男鬼问的几点不是现在的时间,而是问女生的死期,一旦女生说出来,就是冥冥中给了他许可,他就把会人一起带下去作伴。
  但是谢灵涯知道是因为他兼职干这个,紫发男生知道,是因为平时也对这些感兴趣吗?
  谢灵涯未及多想,听到施长悬淡淡对男鬼说道:“阴阳殊途,你走错路了,出去吧。”
  男鬼仍然是一脸空白,他现在的状态思考能力还比较弱,只木然道:“我也喜欢音乐,一起走吧。”
  他的神情呆木到诡异的地步了,加上施长悬说的那句话,使得这些自诩胆子还算大的年轻人都不由得往角落里退了几步,抵着墙站。
  “卧槽,这叫什么事儿……”
  什么从未出现过的十八层,阴阳殊途,跟他一起走……这家伙到底是什么?!
  那些灯牌、荧光棒的灯光照在男人脸上,明暗几下,他蓦然往前踏了几步,令原本就紧绷起来的年轻人们都尖叫出声,“啊——”
  谢灵涯也上前一步,一脚踩在电梯壁上,镇定地挡住了男鬼。
  电梯一共就这么大,那些年轻人互相挨挤着,看到谢灵涯出来挡住,还有施长悬也神色自如的样子,都产生了一点安全感。想想他们刚才还出言提醒,甚至根本就不让他们进电梯……心中又是后悔当时不该硬要进来,又愈发有信任感,难怪人家这种时候还有心情搞基!
  一时间,他们全都往男鬼的对角方向挪,能离远一点也是一点啊!
  谢灵涯看看那木头一样的男鬼,有些苦恼地道:“跟新魂真是不好装逼,你现在大概也不认识那谁和那谁谁……”
  不然他完全可以把鬼给吓唬走了,偏偏这是个还糊涂着的新死鬼。
  男鬼有些幽怨地看看谢灵涯,又看着那些年轻人:“十八层到了,我们一起去蹦迪啊……”
  他们脸都绿了,谁要跟你去蹦迪啊!
  男鬼好像很困扰谢灵涯的阻挡,身体轻飘飘地腾空而起,抵在电梯上方一角,低着头看众人。
  “啊啊啊啊!!”
  “我艹啊——”
  崩溃的大叫此起彼伏,虽然都多少有了点心理准备,但乍然看到这一幕,还是把他们胆子都给吓破了。
  都看过恐怖片,这个架势,感觉下一秒男鬼就要扑下来完虐他们了,众人抱头爆哭。
  “下来吧你!”谢灵涯庆幸自己现在随身携带朱砂的习惯,即使出来约会也没忘了,在掌心画符,然后抓着那男鬼的脚便往下拖,摁在角落,抓着手脚。
  “……”这摁猪猡一般果断又迅速的动作让原本做好了放声尖叫至少三分钟准备的年轻人们有点被噎到。
  谢灵涯又对施长悬道:“师兄修一下电梯。”
  说修电梯,不是指施长悬真的会在机械的方面修电梯,这电梯是被鬼干扰了,让他去捣腾一下,破了邪气。
  那些年轻人就站在电梯按键处,把控制面板挡得严严实实,施长悬看他们两眼:“让开。”
  可是这里离鬼最远啊,虽然那男鬼已经被谢灵涯摁住了,但还是怪可怕的,磨磨蹭蹭不想走开。
  施长悬正要将人都拎开,那紫发男生忽然一伸胳膊,用力拍了几下显示屏。
  数字“18”跳动几下,停在了“-1”。
  紧接着,电梯里的灯光一下亮了起来,光明大放,驱散了不少恐怖气息。
  紫发男生欣喜地道:“行了!”
  他又去按开门键,电梯门还真开了,露出负一楼的停车场,还能听到不远处的人声,好像一下就重回人间了。
  这些年轻人争先恐后地冲出电梯,又回头看了一下,七嘴八舌地道:“谢、谢谢啊帅哥!祝你们白头偕老!”
  谢灵涯:“……”
  谢灵涯:“呃,谢谢。”
  “帅哥你们是驱魔师吗?还是天师?”除了感谢之外,大家对他们也难免产生好奇。
  “你们早点回家吧,下次进电梯时小心一点,尤其是晚上。”
  大家心有余悸,可不得小心么,幸好今天是遇到高人了,饶是如此也差点没给他们吓死。好险,就要陪那鬼下去蹦迪了!
  大多数人都听谢灵涯的话,赶紧结伴离开这里,一刻也不想多留了。他们原本还打算今晚通宵派对唱K,现在怕是没这个心情了,只想回家抱着妈妈哭一下。
  唯独那个紫发男生,落在同伴后头,不远不近站在电梯外面,好奇地问他们:“你们要把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是认错路了,待会儿遇到十字路口,顺便把他送到阴路上去。”谢灵涯不由自主多解释了两句。
  桥路这些重要的交通之地,都是人间与阴间共享的,阴间的依附在阳间,上次他们去省城时就上错了阴桥。而十字路口也是比较容易两界错乱的地方,从那里将鬼魂送走就是。
  紫发男生“哦”了一声,“这样啊。”
  “等等,同学,留个联系方式吧。”谢灵涯叫住他,示意施长悬接手制住那鬼,自己走了出去,拿出手机要和紫发男生扫一扫。
  这紫发男生倒是没拒绝,他对谢灵涯他们还挺感兴趣的。
  待人走了后,谢灵涯回来对施长悬说:“你也发现了吧?还挺有天赋的。”
  一开始妆有点浓没看出来,但是后来仔细看就发现了,面相也不错。
  施长悬点头道:“只是看他天庭饱满,耳门前明亮润泽,像是学业有成,大约不会出家。”
  不是有天赋,就一定能收入门下的。尤其是在现代,大家还是倾向找份正常稳定的工作。即便谢灵涯自己,也只是兼职罢了。
  “不出家倒是可以学闾山法。”谢灵涯琢磨起来,他接受朱老爷子的遗物时,承诺过以后有机会也帮他找个传人,闾山法是民间教派,他家也没有抱阳观这么大的摊子要收。
  既然发现了一个好苗子,谢灵涯真有些想沟通一下。
  “我看看他朋友圈……”谢灵涯翻了翻,那紫发男生刚才给他备注了一下,名字叫郭星。再看资料和朋友圈,今年果然才十九岁,刚上大一,和贺樽还是一个学校的,杻阳大学。
  反正现在有了微信,谢灵涯打定主意到时找他聊聊。
  至于现在么,先去十字路口把这糊涂鬼送走吧。
  他们往后门出去,引着这新死鬼到了一处白天时比较繁华的十字路口,谢灵涯找遍身上,也只找到一包纸巾而已,将就一下用吧。
  谢灵涯把纸叠了一下,做成路引,他也是好心,怕这糊涂鬼又走错,烧了后便出现在那鬼手里,谢灵涯看看四下无人,便在黑夜一推男鬼:“幽冥有途,由是达地。为吾关奏,不得停留!”
  男鬼往前几步踉跄,踏上阴路,身形渐渐隐没。
  “行了。”谢灵涯拍拍手,“咱们这个体质真是不能行了,没法好好约会。”
  施长悬也低笑一声,“好在不是在看电影时出现的。”
  谢灵涯想象了一下,“比如鬼从电影屏幕里钻出来……”
  两人牵着手往回走,一路脑补在电影院等约会的地方闹鬼该是什么情形,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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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杻阳市最近的大新闻是,本市著名企业家鲍跃升自杀身亡。
  关于他的死,本地人众说纷纭。
  因为另一方面爆出来,鲍家牵扯进了连环命案,其实正在调查中,很多人猜想他是畏罪自杀。但也有消息说鲍跃升深陷病痛,其实是无法忍耐怪病折磨自杀的。据说鲍跃升死前都已经初现幻觉了,一直嚷嚷着他情人肚子里有骷髅头,他死的时候人家还不敢说,人一死,就捂不住了,什么小道消息都满天飞。
  其实无论哪一种,好像都有令人疑惑的细节,但外人难以探究一二。
  谢灵涯知道这个消息后,叹息道:“他让马小川等人囚禁那些生魂数年之久,可是相同的痛苦,他连一个月也撑不过去么。”
  宁愿用死亡来解脱,但是死亡又何尝是真正的解脱,到了阴司还有账要算。
  宁万籁从阴间的同事那里打听过详情,说道:“那几个冤魂还不满,没想到他这么脆弱。现在专心缠着马小川几人,不愿轻易放过他们。”
  谢灵涯想到鲍跃升聘请的那几个法师,摇头道:“邪法害人牟利,天地难容。那程昕那边,算是结了?”
  宁万籁说道:“阳间的案子还没结。”阴间的案子却是已经结了,所以那些冤魂才能拿着敕令去索命。
  “那他还有得忙吧,回头请他来道观做客,你也是,我们新楼已经在装修了,回头就有房间可以供大家留宿。”提起这件事谢灵涯颇为开心,小楼也修了大半年,总算是接近完成。
  “行啊,那太好了。”宁万籁有时候法会是晚上办,如果能留宿确实方便很多。
  一转眼宁万籁走无常也有好一段时间了,从一开始的惶惶不安,到后来数着日子等什么时候法事奏效,到现在已经淡定很多了,知道不是几次法事就能解决的。
  ……
  谢灵涯和郭星约好了,今天去杻阳大学找他聊天。从鹊东学院上完课后,就直接上杻阳大学了,两校隔得并不远,坐两站公交就到。
  谢灵涯来过杻阳大学,他往男生寝室楼走,这快到吃完饭的时候,校园里人来人往,谢灵涯在微信上看到郭星说他也在附近了,愣是没看到人。
  老半天,谢灵涯才看到郭星的脸,“你头发怎么变黑色了,我说没看到你。”
  郭星撇嘴道:“一次性染发喷雾,天天顶着那个发色,我得被围观死。”他看看谢灵涯,“怎么你男朋友没来?”
  “他有事。”谢灵涯说道,“去哪聊,你宿舍有人吗?”
  郭星:“别去我宿舍吧,我同学他们在我们寝玩笔仙,我们到咖啡厅坐坐。”
  谢灵涯:“…………”
  谢灵涯看郭星漠然的样子,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度欲言又止,还是道:“玩这么危险的游戏,不好吧……”
  他又不认识郭星那些同学,见都没见过,只好这么说一句。
  “没事,他们经常玩,我看也没什么事。”郭星若有所思地道,“我基本上没感觉到哪里不对。”
  其实郭星也隐隐有感觉,自己可能感应比较强了,尤其是谢灵涯搭讪之后,他就更确定了。这种貌似武林高手跑来找你,说你骨骼惊奇和我学武吧的桥段,令郭星这年轻人有种隐隐激动的感觉,尤其是他确实见过谢灵涯抓鬼。
  而像什么笔仙、台仙之类的民间占卜术,并非每个人每次都能奏效,而且很多人所知道的咒语都不大对。他们多是在网上找来的流程,实际上这在流传间有些篡改,也就导致灵验的更少了。
  “好吧。”想想也不是每个人都像自己一样,一玩一个准,谢灵涯便和郭星一起去学校附近的咖啡厅,将自己的兼职身份告诉了他。
  抱阳观如今在杻阳市也算大名鼎鼎,郭星自然听说过,他好奇地问了不少问题。因为有谢灵涯救他们那一次,所以两人的关系比起其他第二次见面的人好像要亲近得多,或者说郭星愿意信任他。
  谢灵涯一一回答,他也感觉郭星可能对自己的来意有心理准备了,于是最后小心地道:“可能你也猜到了,我找你是觉得你在这方面有点天赋,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学习闾山法。”
  “做道士吗?”郭星茫然地道,“我以后还要读研,考博,而且我家肯定不会让我出家的……”
  虽然的确有些兴趣,还问了这么多问题,但也仅限兴趣,郭星心底清楚不可能出家,他就是没法控制自己了解一二。
  谢灵涯心道幸好早就想好了,“不是出家,我说的是闾山法,不是来给抱阳观招生的。”他解释道,“我自己虽然在抱阳观,但另外拜过一个先生,是民间教派闾山法的老师公,不需要出家,也没有什么戒律要遵守,完全可以当做业余兴趣。”
  谢灵涯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给郭星介绍了一番。
  郭星沉吟许久,说道:“我要仔细想想。”
  他有种怦然心动的感动,但理智还在,一时无法决定。
  “当然,虽然我找你是因为你有这个天赋,但你不说,我也会容你全方面了解,再仔细思考的。”谢灵涯慎重地道,“这不是普通的兴趣、职业,你那天看我轻轻松松,完全是因为……”
  郭星接道:“因为你勤学苦练,从危险中磨练出来的?”
  最初的兴奋慢慢平息,郭星也不是没看过电视剧的人,瞬间接了下茬。
  谢灵涯:“哦,没有,因为我天赋绝佳,比你还牛一百倍。”
  郭星:“…………”
  谢灵涯又道:“闾山法其他传人我不认识,但是殊途同归,而且闾山法大多数支脉如今也归在正一派,你以后可以来我们道观看看,我带你了解一下——如果你愿意的话。”
  郭星很快点头答应:“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郭星的同学打电话让他带吃的回去,这才结束,两人还帮忙拎着东西送了他一程。
  到了郭星学校,他们居然还在玩笔仙,看到郭星拿着吃的回来,还带了个朋友,随手打招呼后都悻悻道:“你回来了,这次不知道谁特么在捣乱,你看写的这些字儿,肯定是老汪。”
  郭星皱眉,他一进门就觉得气场怪怪的,此时伸头看了看,一张纸上写了几个笔画稚嫩的字,五个有四个是错别字。
  “老汪”抱怨,“不是我,我手真没动!我还怀疑是你们呢!”
  “我呸,就你,天天打电脑,老是提笔忘字,上次连我名字都忘了怎么写。”
  几人互怼着,郭星则惊疑不定地回头看谢灵涯。
  谢灵涯也感觉到不对了,嘴角抽搐,恐怕这些学生这次真的请来了什么,还全然不察的样子,便说道:“……你们先把笔仙送走,再吃东西吧。”
  那几个同学一想也是,虽然觉得有人在捣鬼了,但还是准备按照步骤,闹哄地开始念咒把笔仙送走,“笔仙,今天就到这里了好吗?”
  谢灵涯趁机拉着郭星到角落,偷偷用符箓给自己和他开阴眼。
  郭星又感兴趣地问他:“这样就可以打开阴眼了?你们都是这样开吗?”
  “没有,很多不同的方法,我平时是请灵官神目。这个是家传的。”谢灵涯解释道,
  郭星有点迷糊,“什么意思,你到底学了几门啊,你家传的不是说王灵官那边……”是他刚接触这些业内,没有搞清楚吗?
  谢灵涯:“我说的家传是指我男朋友传我的。”
  郭星:“………………”
  郭星防不胜防,吃了一嘴狗粮。
  两人开了阴眼,再往桌边看,只见那些正在送笔仙的人旁边,多了一个小女孩,上半身趴在桌上,伸长手,如此才握住了笔,噘着嘴在纸上写字。
  同学们的手都握在笔上,只觉得不知是谁用力,使得那笔在纸上画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在玩下”。
  有人立刻大叫起来:“老汪你个死文盲,‘再’字错了,‘玩’少了一横!”
  “老汪”不满地道:“我再提笔忘字不至于错成这样吧!”
  “反正肯定是你们中的一个乱搞,我靠笔仙都能知道你考试几分了,还能不会写字啊?”
  “哈哈哈哈哈哈,妈的下次再也不跟你们玩儿了,还想吓人,一手错别字!”
  目睹真相的谢灵涯和郭星:“…………”
  很想让这些人别乐了,你们请的笔仙现在不愿意走了啊!给小学生一点尊重好吗?!


第88章 披麻人
  那小豆丁好像听懂了他们在嘲笑自己,穿着红色皮鞋的脚在地上用力跺了几下,嘴巴也噘得更高了。
  郭星的同学们只觉得手下不知谁又在动,抓着笔在纸上写:不准走!
  这次的力气很大,几乎把纸面都要划破了。
  他的同学们好像有点察觉不对,“咦……”
  怎么这拖曳感那么强,就好像真有什么强行动笔一样。
  “先等等,我也来玩一会儿吧。”这时,谢灵涯开口道。
  这一句话打断了大家的思路,虽然他们不认识谢灵涯,但郭星刚刚说是朋友,还帮着一起拿了吃的回来,当然卖个面子啊,“来呗。”
  这笔仙穿着红鞋子,身上是鲜黄色的连衣裙,虽然不如红绿二色,也挺鲜亮了。显然一个小学生能出来闯荡江湖,也不容小觑。
  谢灵涯也上前一起握住了笔,“笔仙,我们继续玩吧,好不好?”
  小女孩仰头看了一下谢灵涯,忽而笑了起来,还站在他面前抬起头,盯着他肩膀上的小木人看,跳了几下试图摸到。
  谢灵涯用眼角余光看过去,小女孩脸色苍白,大眼睛黑洞洞的,但除此之外,长得还挺可爱。她跳了几下没摸到,悻悻回去趴在桌上,握着笔写下了:好。
  小孩子玩性大,成了阴物后也是如此,虽然可能没有一些成年笔仙那么凶残,但是又缠人又没有分寸,也挺难对付。所以谢灵涯才主动要一起玩,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他是不怕缠的。
  谢灵涯:“嗯……那笔仙大人我问你,隔壁王叔叔家里养了82只公鸡,558只母鸡,养的鸡是鸭的五倍,鸡、鸭共几只?”
  郭星:“………………”
  郭星的同学也笑起来,“我靠,老汪这要是答不出就磕死得了。”
  老汪生气地道:“我还想看看那文盲能不能算出这个问题呢。”
  他们只觉得那笔好像被人握紧了一样,停在远处不动,只有笔头微微颤动,就像是在思考一般。
  小女孩低着头想了半天,一张嘴,白生生的牙齿咬住了笔头,继续苦思冥想,过了足足一分钟,才在纸上写:768。
  同学严肃地道:“心算的速度有点慢,九九乘法表背得不够熟吗?”
  众人笑成一团。
  小女孩一脸委屈,幽怨地看着谢灵涯,还有点恨恨的。
  谢灵涯也有意无意瞥了她一眼,继续道:“笔仙大人,第二个问题,每箱果汁有14盒,售价50元,销售员卖出20箱,一共卖了多少元?”
  小女孩继续啃笔头,这个,这个……
  又是四十秒,笔仙才写下答案。
  到现在,笔仙的玩性已经削弱了很多,看谢灵涯的眼神非常畏惧。
  郭星在一旁嘴角抽搐,他算是服气了,对付小学生笔仙,谢大师有奇招啊……
  谢灵涯来劲儿了,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后,见笔仙还有点倔强地想继续玩,说道:一个笼子里,鸡、兔共有64只,脚共有184只,请问鸡多少只,兔子多少只?
  通过刚刚的小测验,他已经看出来笔仙的水平不是很高了,本身年纪就不大,而且荒废学业有段时间了。
  这个鸡兔同笼问题一出,加上那些同学还在饶有兴趣地探讨这个解题水平到底是哪个弱逼,小女孩吧嗒吧嗒啃着笔头,最后嘴一咧,放开笔捂着脸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跺脚。
  柳灵童弱弱道:“我主人很厉害的,你还是快点走吧。”
  小笔仙幽怨地看了面色如常的谢灵涯几眼,但是看柳灵童就知道谢灵涯很厉害了,她不太敢招惹,含恨握着笔在纸上划拉,将笔往纸外写,这就是代表笔仙要走了。
  同学们又调侃了几句,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不会解鸡兔同笼的大学生。
  谢灵涯也笑吟吟地道:“想给答题的人送一套数学卷。”
  他若有似无地看了看斜下方的小女孩。
  小女孩:!!
  小女孩上前推了谢灵涯几下,哭着跑开了。
  郭星就站在一旁,下意识地躲开路。
  这时,郭星的同学“卧槽”了一声,把他们玩游戏的笔拿起来仔细一看,说道:“这笔头怎么这么多牙印?谁,谁他妈咬我笔了?”
  “我看看,还真有……玩游戏之前没有的啊!”
  “别吓我,我也记得没有,是不是你们趁我不注意抠出来的?”
  “这谁他妈抠得出来?”
  这不解之谜令大家寒了一下,不过虽然不解,毕竟不像郭星亲眼看到了,只是惊恐地讨论了一会儿,不会真的是笔仙来了吧。
  不过,笔仙啃他们笔头干什么啊?
  ……
  谢灵涯走的时候郭星送他下宿舍楼。
  郭星:“没想到还有这种驱鬼法……”
  谢灵涯哈哈一笑,这种威慑法不是每个人用来都有效,也不是能应对每一个阴物,毕竟阴物和人都是各有性格。
  有的笔仙凶悍一些,那今晚可能就免不了一场大战呢。
  这时他们听到身后传来“沙沙”的声音,就像有人在丢沙子。
  郭星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这个点了,宿舍楼楼梯间的人很少。
  郭星用力一跺脚,下一层的感应灯就亮了,这时又有沙沙的声音传来,他觉得奇怪,回头走了几步,“……这是哪来的沙子啊?”
  ——地上还真有一滩沙子。
  单是声音也许他还觉得自己听错了,可是加上实物……郭星仰头看了看,也不见有人。
  谢灵涯插兜说道:“我真给你烧套试卷了。”
  刚说罢,空旷的楼梯间就传来皮鞋踏地的声音,啪嗒啪嗒远去了。
  郭星一汗:“是那个笔仙吗……”
  “不是她还能是谁?做完笔仙做沙子鬼。”谢灵涯好笑地道。
  但凡那种没什么大本事只敢恶作剧的鬼,或者像笔仙这样,不敢得罪对方又想骚扰的,就喜欢拿些沙子石头在人背后乱丢,吓唬人。
  但是谢灵涯哪能被这小屁孩吓到,反而把她给吓跑了。
  谢灵涯看郭星松了口气,又一本正经地道:“你可不要觉得她这么容易吓跑,回去就不管你同学们乱玩笔仙。要是我不在,他们乱玩,你也不一定顶得住。”
  虽然郭星有些天赋,毕竟没有入门。
  谢灵涯趁机给他讲了一下从鬼的颜色来看凶恶程度,然后才道别离开。
  ……
  过了一周,抱阳观的新小楼完成装修,可以搬进去了。至于安置萨祖的配殿,还未完全整好,待完成后也要办一场法会将萨祖神像迁进去。
  谢灵涯和施长悬虽然不好在住一间房,但安排比邻住着也不错。
  郭星也趁着周末,来抱阳观见识一番。
  他一进门,就引起了众多游客的注意力,因为这家伙把头发下半截都给染成粉红色了。杻阳的风气也不是特别开放,大多数人看到这么夸张的发色,都会多看几眼。
  “你这……”谢灵涯也有点无语。
  郭星摸了摸自己的粉毛,说道:“我出门就习惯了染一染,怎么,干你们这行不允许染头发的吗?”
  “好像倒没听说这个规矩,”谢灵涯迟疑地道,“但是真有人染这么夸张,多少会影响主顾的信任值吧。”
  他就因为年轻,最初都受了不少质疑,施长悬如果不是出自道士世家,肯定也少不了。
  现在是抱阳观打出名气了,谢灵涯的待遇才好点儿,但是很多时候遇到不了解这方面的人,还是免不得怀疑一下。
  他都如此,何况是郭星了。
  这一头粉毛不像是大师,比较像是理发师。
  郭星了然地点头,“这都是旧思想,随着时代发展大家就会转变观念的。”
  谢灵涯不置可否,带着郭星去介绍观内的人给他认识。
  道士们知道谢灵涯去找了一个年轻人,看到郭星真人后,难免被他的造型吓到了。郭星不但一头粉毛,穿着也比较夸张。
  扎着发髻穿着道袍的道士们和郭星站在一起,愣是有种时空穿越的错乱感。
  刘伯合狐疑地道:“谢老师,这就是……你说的很有天赋的郭星同学?”
  这个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做法师的啊!
  谢灵涯咳嗽一声,“……是啊。”
  郭星跟谢灵涯说:“哥,他们至于这么惊讶么?我看你们那个道童也染了白毛啊!”
  谢灵涯一转眼看到无辜的小量:“……”
  ——小量禀过父母之后,正式在抱阳观出家,谢灵涯代舅收徒,不过在流程上仍有一段“实习期”,现在小量还只是道童。
  谢灵涯捂了捂额头,“那不是染的。”
  郭星一惊,“他是不是跟你说少年白?胡说八道的吧,哪有单独白两块地方的,就跟我初中的时候染了黄毛骗老师是吹风机吹坏的一样。”
  谢灵涯:“……”
  谢灵涯:“不是,我们道观里的人看着变白的。”他三言两语将小量事情提了一下。
  郭星没想到那个貌不起眼的小道童是这道观的继承人,而且还干过那么牛逼的事,肃然起敬,“是个爷们儿!”
  谢灵涯领着郭星看一圈抱阳观,走到后院时,郭星饶有兴味地道:“你们这儿还养了鸡啊,挺有田园之乐的,不过你们道士能杀鸡吗?还是单纯当宠物养着?”
  “这不是宠物。”谢灵涯说道,“这是我们的恩人。”
  谢灵涯又把他们带着山鸡哥勇攀雪山,山鸡哥如何救了他们一命的事情略说了一下。
  郭星:“……”
  郭星呐呐道:“行吧,也是个……好鸡。没想到你们道观这么藏龙卧虎。”
  他真就随口问的,怎么连养的鸡都干过大事啊?!
  这时候海观潮和方辙搬着东西路过,跟谢灵涯抬了抬下巴以打招呼。
  郭星道:“这两位……”
  谢灵涯:“左边那位是《鲁班书》传人,右边那个是对面诊所的医生……”
  郭星刚要松口气,他总算没个个点到牛逼的人。
  谢灵涯续道:“也是我舅舅拜的先生,按辈分我们叫师爷。”
  郭星:“……”
  郭星吐槽道:“我不敢乱指了,鸡都那么有身份,我还是……”他左右看了一下,摸了下谢灵涯肩上的娃娃,行就探讨这个吧,“这娃娃的娃衣哪儿买的?”
  谢灵涯:“大学城那边的店里。”
  郭星凑近了点看,“做得挺细致……”
  这时柳灵童正好说:“不是娃娃,是柳灵童。”
  “哎哟卧槽!”郭星一下退了几步,差点儿摔了个屁墩儿,大白天吓出一身冷汗,猛然喘了几口气,惊惧地看着谢灵涯,眼神要疯了。
  为什么这娃娃会说话啊?太可怕了吧!
  托福这些年来的鬼片,一提到娃娃说话,郭星就自动联想到了无数恐怖桥段。
  “这个你没感觉出来是有生命的?”谢灵涯把他给拉了起来,“柳灵童是一种柳人预报术,以前从别人手里抢……抢救下来的。”
  他把柳灵童的来历也稍微介绍了一下。
  “您太有生活了。”郭星彻底佩服了。
  “谢老师!手机响了!”张道霆从综合小楼的二楼冒出头来,喊了一嗓子。
  谢灵涯的手机放在上头充电,闻言应了一声,让张道霆先帮自己接了,他马上上来。
  郭星也跟在后头,上去坐一坐。
  “喂?班长?”谢灵涯接了电话打招呼,他喊的班长是大学时班上的班长,当时班上女多男少,班长和他玩得还不错。只是毕业后班长工作了,谢灵涯一边准备考研一边在抱阳观经营,来往得也就少了,但网络上还是会聊聊。
  班长叫闻靖,说道:“老谢,我那个……要结婚了,通知你来参加婚礼啊。”
  谢灵涯知道闻靖有个家里介绍的女朋友,人也比较老实,交往一段时间后迈入婚姻殿堂也不奇怪,连忙恭喜了一番,“行啊,那我肯定要去的!”
  他问了一下闻靖还要请哪些同学之后,听到闻靖吞吞吐吐地道:“老谢,你觉得……我结婚这个日期怎么样?”
  谢灵涯一愣,“什么怎么样?你结婚日期问我啊?”
  闻靖:“哎呀!你现在不是在道观么!”
  谢灵涯笑了,“我差点没反应过来,你的意思让我给你看看吉不吉利吗?”
  闻靖吞吞吐吐地道:“……算是吧。”
  “单这么看,不好不坏吧。得结合你们两口子的八字,才能看得更准,而且我对这个研究也不深,我师兄深谙丛辰择日,你说了我让他帮你们看看。”谢灵涯说罢又道,“等等,可是结婚日期不是应该早就定下来,要看也得先请人看吗?否则要改岂不是很麻烦,你认真的还是心血来潮啊。”
  闻靖丧丧地道:“你知道我对这些一窍不通的,婚期是我老婆定的,然后他爸妈和我爸妈都有些反对,认为要找人算日子。我老婆就觉得这个日子方便,大家都有空,而且酒店预订很难。然后前两天,几个老人说,他们还是去找人算了一下,说定的这个婚期不吉利,叫我们换了。我老婆当然不愿意,他们就拉着我说……这不,我想问问你是不是真的不吉利,还是那什么大师吓唬我们?”
  别人他不信,但老同学他是信得过。
  “我要说不吉利,你能说服嫂子换了时间吗?”谢灵涯含笑道。
  闻靖一窒,“还真不一定闹得过……”
  “哈哈,我先给你看看吧。”谢灵涯把生辰八字记了下来,约好回头给他打电话。
  郭星看着那八字,说道:“你们要学的可真多。”
  谢灵涯也感慨道:“可不是么,多亏我聪明。”
  郭星:“……”
  谢灵涯把施长悬给喊了上来,拿八字和婚期给他看。
  这时,商陆神细声说:“时犯神煞。”
  柳灵童也接了一句:“新人披麻。”
  施长悬和谢灵涯也一人一句,复述出来。
  郭星还以为是他们俩说的,谢灵涯听出来这是对应的两句,“哎哟嘿,还会合作联句了啊!”
  商陆神大气地道:“团结就是力量。”
  时犯神煞,新人披麻。
  施长悬捏着那张写了八字和婚期的纸,说道:“这婚期犯了披麻煞,加之耳报神也有预言,如果硬要在这一天举办婚礼,恐怕不太平。”
  有个词叫披麻戴孝,凡长辈去世,子孙身披麻布,头上戴白。披麻这个词,就透着一股丧气。披麻是主孝丧之事,婚期犯了批麻煞,加上八字组合得也不好,有多不吉利可想而知。
  “华夏民间向来不欢迎婚礼上穿着白色出现,因为这是不吉之兆,而且,披麻煞也是如此打扮。”施长悬心知谢灵涯想让郭星接触这些东西,便有意讲解了一下。
  “披麻煞专在婚礼上出现,人形,披发,着麻衣,驱之不去。有的地方别称为喜神,与传统寓意上的喜神不一样,而是对披麻煞的别称,也是意指它们被婚礼的喜气所吸引。”
  这就好像人们管黄鼠狼叫黄大仙一样,属于一种带着敬畏的别称。
  “撞了披麻煞,后果很多,许是新人死伤,许是无法生育,也有一些案例说,是参加婚礼的宾客不慎冲撞,失魂落魄,便成了疯子。”
  郭星虽有天赋,从前也无处听这些神鬼之事,好奇地道:“那这种……煞,到底是怎么来的?算是什么生物啊?”
  施长悬沉吟片刻道:“无论出秧回煞,还是披麻煞,都是煞鬼。出秧回煞有时会托形为公鸡之类,披麻煞则是披麻衣带忧色之人。披麻煞多从未婚暴毙者中出,也可以理解为他们死后的煞气凝结而成,并非完全的鬼魂,甚至可能不是单独一个人的煞气所成。叫它们喜神其实也没错,是高于鬼,低于神的。”
  出秧煞谢灵涯间接接触过,当初有个大姐儿子撞到家里老人出煞,魂丢了,跑到海观潮诊所去,就是他给看好的。
  郭星则半懂不懂地点头,“那现在他同学该怎么办?”
  施长悬淡淡道:“披麻煞最好是避,选择婚期时便要合八字,避开,让他们换时间吧。”
  这也是很简单、又稳妥的方法了,披麻煞听起来凶险的,但完全可以规避,从前遇到披麻煞的,多是没有理会禁忌,或者找的先生不行,择了日却没择好。
  谢灵涯给班长回了个电话,他现在好像和老婆在一起了,谢灵涯听到那边好像直接吵了起来,什么领导都通知了、封建迷信之类的。
  “不好意思,老谢我回头再电话给你。”闻靖匆匆忙忙挂了。
  谢灵涯看着手机无奈地道,“我怀疑……改不了日期了。”
  现代人很多对这些看得不重,因为什么犯了神煞就换婚期,闻靖的老婆不能接受,谢灵涯也不是不能理解,观念、环境如此。对于她们来说,用这种理由通知人改换时间,恐怕才比神煞可怕,还牵扯到酒店预定之类的麻烦事。
  但是,闻靖是谢灵涯的老同学,虽然知道闻靖大概搞不过他老婆,他也不能坐视不理,“师兄,还有什么其他方法避煞吗?”
  施长悬细思片刻,说道:“民间为了挡喜神,是在婚礼上加几道程序,迎亲进门的时候,将带血雄鸡抛过新娘头顶等……”
  雄鸡是南方阳气的象征,雄鸡一声天下白,所以诸多方术里都会出现雄鸡啊、雄鸡血之类的。
  施长悬说罢之后,谢灵涯便转过头盯着院子里看,若有所思地道:“哦。”
  施长悬:“……”
  郭星:“……”
  忽然吃不下谷子的山鸡哥:“………………”


第89章 大吉大利
  谢灵涯抱着山鸡哥,温柔地抚摸它背上的毛,身边的桌上摆着手机,其他人看到这一幕,无不感慨,救命恩鸡的待遇就是不一样。
  而知道真相的施长悬则道:“……算了吧?”
  这么老逮着山鸡哥一个折腾,好像也不太好。
  郭星即便没被山鸡哥救过,也有点同情了,“你看它都不敢动了。”
  谢灵涯正想回答,这时候手机响了,他拿起来说了几句,“嗯,嗯……好,可以是吧?嗯,没问题……”
  先前,闻靖告诉谢灵涯,他老婆果然不想换婚期,从电话里都能听出来他的垂头丧气了。谢灵涯早料到,便告诉他还有别的避煞方法,让他去问问。
  这会儿,闻靖就电话来说搞定了。他们家为改不改期的事商量了好几次,估计是有这个铺垫,增加的几项看起来都很好接受了,闻靖老婆问过有哪些内容后,觉得不大影响,就同意了。毕竟现在即便是不迷信的人家,办婚礼也有一些按当地风俗来的环节。
  “到时候你也来给我做伴郎?”闻靖问。
  谢灵涯自然答应了。
  闻靖又嘱咐:“记得不要打扮得太帅……”
  谢灵涯:“……”
  挂了电话后,谢灵涯说:“成了——我是这样想的,能者多劳啊,而且山鸡哥也有经验了。要是换别的鸡,你说放了血之后这鸡是让闻靖家吃了,还是我们抱回来养呢?”
  大家竟无言以对。
  “我就放一点点血。”谢灵涯比划了一下手势,摸了摸山鸡的脖子,“放心。”
  山鸡哥:“……”
  抱阳观其他人知道谢灵涯要带着山鸡哥去避煞之后,都对山鸡哥报以极大的同情,海观潮还特意给山鸡哥拌了些好吃的,“受苦了,当初说好带你回来享福,没想到海绵精这么丧心病狂……”
  谢灵涯挑了挑眉,“你别仗着山鸡哥不会说话,人家觉悟说不定比你高多了。”
  海观潮:“我呸,你看山鸡哥都吃不下好吃的了。”
  ……
  到了婚礼那天,谢灵涯把东西都装在一个书包里,然后将山鸡哥也放进去,只留出一道口子给山鸡哥喘气用。
  他先坐公交车去闻靖家,路上山鸡哥在书包里动了动。
  旁边的女生见了,欢喜地道:“帅哥,你包里有猫猫吗?还是狗狗?”
  谢灵涯顺口道:“是鸡鸡。”
  女生:“……”
  那脸瞬间就红了,红里发黑难以置信地看着谢灵涯。
  谢灵涯很快意识到有歧义,赶紧把包一翻,让山鸡哥探出脑袋来,“我是说公鸡。”
  女生:“…………”
  车上的人纷纷侧目,心想这是现在的时尚潮流吗?年轻帅哥养鸡的啊?
  谢灵涯背着山鸡哥到了闻靖家,和他家人打过招呼,闻靖的亲戚知道他不但是伴郎,还是特意来帮忙避煞的,态度就特别好。
  而闻靖本人正在穿礼服,“老谢来了,试试你的衣服。”
  此前只问了尺寸,然后给谢灵涯买的,试倒没试过。穿上之后一看,还挺合身,他鲜少穿这种正装,平日总是卫衣或者T恤、牛仔裤,这么一套上,与日常装和法衣时都是不同的感觉。
  因为今天要做伴郎,他也没把柳灵童带来,不然伴郎身上挂个娃娃能看么。
  另外两个伴郎都是闻靖的弟弟,站在谢灵涯身边想哭,“哥,你为什么要坑我们?”
  “我自己不也……”闻靖装作抹泪的样子。
  婚礼全程都请了摄影师跟拍,在一旁拍摄试礼服的样子,又摆弄了一下新郎、伴郎们,到了吉时,方才出门准备去接亲。
  整个流程是新郎出发去新娘家接亲,接到新房后待一会儿,到这个步骤为止跟随的多是亲戚,接着再去酒店用中餐,宴请宾客。
  到了女方家中,自然先被堵在门外,伴娘们先为难一下,进去后得找一找,新娘的鞋被她们藏在哪儿了。
  第一只鞋,基本都是放水一般藏在裙子下面。新郎被为难问问题的时候,伴郎们帮他找另外一只鞋。伴娘们挤眉弄眼地透露,鞋子就在这个房间。
  可是,三个伴郎愣是什么也没找到。闻靖都回答完问题了,急道:“老谢,叫你来干什么的?”
  谢灵涯心想,我靠不是来避煞的么。
  闻靖:“色诱一下伴娘啊!”
  谢灵涯:“……”
  谢灵涯:“……我有对象了!”
  这小游戏也不会太刁难新郎,女方亲属暗示了一下方向,大家反应过来,应该是挂在一个落地灯的灯罩里。
  闻靖扑过去往里一摸,什么也没摸到,郁闷地道:“怎么还带耍人的啊?”
  女方亲属脑挠头道:“我看到的真是这样,她们换了去哪儿就不知道了。”
  这房间里人来来去去的,尤其是刚才,堵门、看人,谁知道哪个换了地方。
  闻靖拉着伴娘,“妹妹,快告诉姐夫吧!”
  那伴娘笑哈哈地道:“我也不知道,我们当时真藏灯里了。”
  闻靖左右看,“就这么点大地方,还能藏到哪儿……兄弟们,跟我把天花板拆了!”
  他还真拉着大家踩着凳子,去碰天花板。
  几个伴娘聚在一起低声说:“放哪儿了?”
  “不知道啊……不是你改的?”
  “晕,我没有,我还以为是你俩。”
  “那是姑姑换的地方吗?”
  她们面面相觑,竟不知到底怎么回事。
  正想着要不要问问其他亲属时,闻靖把一块天花板卸了下来,竟真有一只新鞋掉了下来!
  谢灵涯本来是站在下面扶着闻靖,一伸手握住那只鞋。
  “哇——你们居然藏天花板!”
  “噗,到底谁放上去的?”
  “我去,我怎么毫无记忆,谁放的……”
  一片笑闹声中,谢灵涯捏着那只高跟鞋若有所思,他感受到这鞋子上,好像有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不是臭味,新鞋——是湿漉漉的阴气。
  拿着一点点若有似无的阴气令谢灵涯有些奇怪,披麻煞应当是在婚礼上出现才是,现在只是接亲的环境,怎么会有阴物作祟,难道是其他的东西?
  还来不及想太多,闻靖已经拿过鞋子,去给新娘穿上了。
  谢灵涯收敛了想法,反正不管是什么,今天山鸡哥在,谁都别想捣乱。
  闻靖牵着新娘下楼,现在准备乘婚车去新房。谢灵涯提着包,里面是山鸡哥,和伴娘、新人夫妇一起坐进车里。
  闻靖的新婚妻子叫姜淇淇,今天她和谢灵涯还是第一次见面。
  谢灵涯把山鸡哥在脚边放好,见姜淇淇一直回头看自己,还想她是不是在意这只鸡。
  姜淇淇对上谢灵涯的目光,赧然一笑,说道:“今天麻烦你了。”
  谢灵涯简单说了句:“没事。”
  姜淇淇又道:“幸好你想出来这些方法,不然因为改不改期的事,我们还得吵。我就想在那儿办婚礼,改期就等于延迟至少两个月……”她顿了顿,想起来谢灵涯也是“迷信派”,还提议过改婚期,便改了话题道,“总之麻烦你了。”
  谢灵涯对她想法倒是没感觉什么,只是惊讶于他听姜淇淇和闻靖在电话里那嗓门大得很,现在外人面前倒是轻声细语,真是始料未及啊。
  “举手之劳而已,婚礼大家开心最重要。”谢灵涯道。
  闻靖心有余悸,话是这样说,但是越是大型活动,安排起来容易起摩擦的地方也就越多,反正今天能顺利办婚礼,他有种终于解放了的感觉。
  哦不对,等到晚上了,才算正式解放。
  下了婚车,后面车里的摄影师跑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闻靖问道:“怎么了?”
  摄影师凑过来,把相机给他看,“……我刚才回看了一下路上拍的东西,看到一个白衣服的人。”
  闻靖脸色顿时一白,心脏狂跳,“什、什么?”
  摄影师是婚庆公司的,因为经历的婚礼多,知道的风俗也多,对喜神也略知一二。拍的时候楞没注意,回放时却看到不对的地方了,加上听了几耳朵双方长辈提起今天犯批麻煞,更是越想越慌,拿来给他们看。
  摄影师说的片段,是在一个弯道处,有个穿着白麻衣的人,手里还拿着一根竹杖站在路边,身体随着车辆经过而转动,一直朝着车那边。
  披麻人低着头,一头长发盖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长相,只感觉一直在盯着车。
  煞神是能在白天现身的,人们也能看见它们的形态。
  闻靖看得有点僵,这时姜淇淇也探头来看,脸色惊疑不定,最后还是僵硬地道:“……巧合吧。”
  “没事,进门。”谢灵涯镇定地招呼了一声。
  原本其他亲属听了一耳朵,也想来围观,听谢灵涯一说,都默不作声了。这种时候,就得听专业人士的。
  谢灵涯把山鸡哥从包里拿出来,用干净的小刀在它腿上割了一下,将血涂在冠子上。山鸡哥喔喔痛叫了几声,但比起当初在雪山上低落不少,颇有一种认命的感觉。
  因为新娘属于女性,为阴,因此被披麻煞冲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这一步主要是为了新娘。
  谢灵涯站在门口处,请新娘进门,在她过门之时,将山鸡哥跑起来。
  “喔喔喔——”山鸡哥拍打着翅膀,从姜淇淇头顶飞了过去。
  与此同时,谢灵涯也朗声道:“吉神全至,大吉大利!”
  山鸡哥落在地上,姜淇淇搭着闻靖的手,提着裙摆进屋,其他亲属也鱼贯而入。
  其中一个初中生样子的小男孩路过,接了一句:“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谢灵涯:“……”
  山鸡哥:“…………”
  谢灵涯把扑腾翅膀,不知道是疼得还是慌得的山鸡哥抱起来,给它处理伤口,“小屁孩胡说八道……!吃什么鸡!”
  山鸡哥瑟瑟发抖,僵着一条腿。谢灵涯把它放回包里,营造一个安全封闭一点的环境,顺便把八卦镜拿出来,往门上一挂,这也是避煞、化煞用的。
  进去了一看,新房内的新床上,摆着许多红枣、莲子之类的,寓意早生贵子嘛。
  谢灵涯也过去,把自己带来的五谷拿出来,洒在被子上,五谷活人,也是取其驱邪避煞之意。懂的人看了不会说什么,不懂的人也只以为和洒莲子、红枣一样,是取什么吉祥意,谢灵涯又是伴郎,并不引人注目。
  这时候,闻靖摸了过来,小声说道:“老谢,摄影师拍的那喜神看得我真是起鸡皮疙瘩,回头录像剪掉没事的吧?”
  谢灵涯点头,“没事,真是喜神,无意拍到了也没事。”
  有能耐害人的是本体,哪能被摄进去还能作乱。
  “你搞了这些后,就不会再出现了吧?”闻靖忐忑地问。
  “没事了。你就放下心吧。”谢灵涯知道他肯定被录像里的影子吓到了,安慰了几句。
  闻靖恍惚地去和姜淇淇坐在一起,同亲戚们聊了聊,吃了些东西,时间就也差不多了,得驱车去酒店准备迎宾。
  谢灵涯照样是和新人夫妇、伴娘坐一辆车,酒店那边,婚庆公司早就安排过了,也在会场挂了八卦镜,所以今天他的任务应该说完成大半了。不说百分之百,但大概率不会再有什么问题。
  这时,闻靖的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摄影师?”
  谢灵涯一听也好奇了,回头看去。
  闻靖接了电话,开外放,“怎么?”
  摄影师在那头结结巴巴地道:“我刚才在、在拍……你……你们往窗外看,能不能看到前面那个白衣竹杖的女人在路边?就是我拍到的那个……”
  几人转头看去,赫然发现,花坛中果真站了一个长发女子,低着头,一身白色麻衣,身体冲着这边。她的脸只露出了三分之一,眼睛更是看不到,但偏偏所有人都觉得,她在“凝视”着这个方向!
  真人和录影里看到的感觉可不一样,那种阴森森的气息,还有麻衣带给人的诡异感觉。
  “啊!”姜淇淇和伴娘都尖叫一声,姜淇淇往闻靖怀里一扎。
  司机也抖了一下,车辆稍微走了个小s形,很快超过了那个麻衣人,大家回头看,她的确仍是朝着这个方向。
  谢灵涯皱眉,他倒不害怕,只是觉得奇怪,“披麻煞怎么还能出现?”
  “她是在跟着我们?她跟着我们?”姜淇淇惶惶不安,捏着闻靖的衣服,“她就是那个什么披……”
  谢灵涯打断她,“大喜的日子,叫她喜神。”
  姜淇淇不安地点头,内心深处还是有点不想相信所谓的披麻煞,想了好几个解释,但是即便这不是披麻煞而是真人,她一直跟着他们,也很奇怪啊!
  “老谢。”闻靖搂住姜淇淇,也求助地看向谢灵涯。
  谢灵涯还在思考那件事,被他打断了,说道:“喜神就是紧跟着新人的,如果出现了,人驱赶也不会走——以前人坐轿子马车,现在你们坐轿车,她就追不上了,所以只能在路边看到几次。”
  众人:“……”
  这什么鬼,所以看不见披麻煞的时候她都在狂奔吗?
  脑海中闪过这个荒谬的想法,大家的害怕感竟是都减轻了一点。
  “但是按理说,我避煞后,喜神没法跟着,也没法接近酒店和新居啊。”谢灵涯琢磨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什么表情,司机师傅您好好开车啊,都安点心,待会儿我先下车。对了,发短信提醒大家小心一点,尤其是男性亲属。”
  披麻煞会冲撞婚礼上的人,被冲的人会疯,如果是男性,那么魂魄可能还会被批麻煞带走,去过夫妻生活。而且好了也会留下后遗症,每年定时犯病发疯。
  ……
  婚车开至酒店,谢灵涯率先下车,环视一周,并未看到披麻煞的踪影,这才叫其他人下车。
  闻靖的一个表叔,也属于不太懂这些的,刚才收到了短信说披麻煞什么的,他迷糊地道:“好了吗?那个什么麻批煞走了吗?”
  谢灵涯:“…………嗯。”
  他想了想没有纠正,婚礼的时候直言“披麻煞”三个字是不太好的,大家都用喜神代替,他也就不好说出那个正确的称呼了,否则反倒犯了禁忌。
  只不过披麻煞知道自己被骂了大概也会在心里mmp吧……
  大家往酒店内走,从大门到举办婚礼的宴会厅还有一段距离,进了门绕过闻靖他们的婚礼立牌,赫然走廊墙边蹲着一个白衣竹杖的女人。
  女人终于抬起头来,只见她满面忧色,眉头紧锁,似乎有无限哀愁之事在心头,加上那一身白色麻衣,简直丧得不得了。
  这就是……喜神吗?传说中婚礼上绝对不能错认,不能冒犯的存在。
  一瞬间所有人都不敢往前走了,默默咽了口口水,谁也不敢去驱赶。
  这家伙,一碰就疯啊。
  他们是早就被警告过的,有的老人家也知道,喜神会混入宾客中,千万不能犯着。现在看到了本体,两家的亲属一个比一个僵硬。
  服务员想上前问那位女士怎么了,都被谢灵涯一把给拽住。
  “先生……”服务员诧异地看着谢灵涯,谢灵涯一抬手,示意他别说了,他有些被震慑住,还真不敢往下说了。
  谢灵涯上下扫了披麻煞一眼,忽然长出了一口气,说道:“从宴会厅另一个门入场,没事,里面挂了八卦镜,去吧。”
  众人找到了主心骨,忙不迭从另一个门进去,一边还回头看确定那披麻煞还在原处。
  谢灵涯也在原处,他盯着披麻煞看。
  披麻煞转了转身体,仿佛有点不自然一般。
  谢灵涯心中更肯定了,上前一把就拎住了披麻煞!他抓着这披麻煞手腕,卡住鬼门,就往角落拽。
  披麻人在谢灵涯手中动都没法动一下,谢灵涯把她的竹杖给抽了出来,“煞神还能被按住鬼门的?”
  他一手抓了些剩下的五谷出来,猛拍在“披麻人”背心!
  “披麻人”往前踉跄几步,身上一股黑气散去,个头霎时间矮了一半,化成一名穿着鲜黄色连衣裙的小女孩。
  谢灵涯手里那支竹杖也变回了一根棒棒糖。
  这小女孩,正是谢灵涯在郭星寝室见到的那个小学生笔仙。
  小女孩缩在角落的阴影里,现在已经接近正午了,她自然十分不适。
  谢灵涯只稍微一想,就清楚了过程,“鞋子也是你藏起来的,是不是?”
  笔仙抱着脑袋,可怜兮兮地上下点了点头。
  谢灵涯就说那鞋子怎么连伴娘都不知道在哪儿了,还有一丝阴气,原来是这小鬼搞的。这肯定就是怀恨在心,冲着他来的呗,想给他捣乱。
  披麻煞肯定是出现过,但因为他的设置中途就回避了,然后被这小鬼借了煞,如此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现身且被这么多人看见。谢灵涯把煞气驱逐了,她也就变回了原样。
  小鬼就是这样,很多都容易心性不定,也喜欢胡闹。不过她这样只能吓唬人而已,那点煞气只够她自己出现,冲不到人。
  谢灵涯回过神来,看笔仙都快钻进墙缝里了,一副不适的样子,说道:“那天没搭理你,你还搞牵连的啊,哼哼……”
  笔仙惊恐地看了谢灵涯一眼。
  ……
  谢灵涯走回宴会厅时,闻靖和姜淇淇还在里头,不敢去大堂,见他回来都探头探脑。
  “没事了,可以去外头等着迎宾了。”谢灵涯招呼了一声。
  姜淇淇戳了闻靖一下,闻靖赶紧问:“怎么样了你倒是说啊?”
  姜淇淇也一脸紧张,要不是这么多人在场,刚才她都想搂着丈夫哭两声了,现在恨不得让谢灵涯再把公鸡拿出来给自己淋点儿血。
  “就是搞定了啊。”谢灵涯说道,“接下来就真的、真的绝对不会再出岔子了,对了,我可能要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闻靖问道:“干啥啊?”
  谢灵涯望了望天,“我去买套奥赛题试卷,我发现普通题目对小学生的杀伤力是不够的……”
  闻靖&姜淇淇:“??”


第90章 捻胎鬼
  海观潮今天稍微晚了一点下班,因为郑敏敏带着她的孩子来诊所了,是方辙发现的。
  “好像来找您,”方辙看海观潮,“我给你开个阴眼吧。”
  海观潮任方辙给他开了阴眼,再一看,门口站着一名长发飘飘的女鬼,脚边还趴着一个光屁股的幼童,有些瘦的身体呈青白色,眼黑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幽森森一看过来,海观潮腿都软了几分。
  “……晚、晚上好啊。”海观潮强自镇定地打了个招呼。
  郑敏敏也友好地和海观潮问好,她们母子虽然就住在附近,但没有什么事是不会轻易上门的,普通活人和阴物接触多了总是不好的,她感念海观潮的恩情,当然不会害他。
  这次郑敏敏还是来问一些关于孩子的问题,海观潮忍着恐惧问了一下。
  等郑敏敏走了之后,海观潮犹自惊魂,那孩子是个鬼婴,虽说知道他们不会害自己,但看着真是太吓人了。
  别人怎么样海观潮不知道,但是这种幼年小鬼,他看着最瘆人。
  海观潮关了门往回走,因为现在住处也宽裕了,他和方辙没有住在一起,和方辙道别后,海观潮继续往上爬。
  广场舞的音乐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这块地方已经过了喧嚣的时段,夜风从外头走廊和窗外吹进来,带来一丝凉意。
  “呜呜呜……”
  不知是什么地方,传来一阵小孩的呜咽声,饱含幽怨冤屈,令人一个激灵。
  谁家打孩子吗?海观潮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是很快他就觉得不对了,这个哭声……太凄惨了,而且像是压抑着,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小声的,断断续续的。
  又是一阵夜风吹来,激起海观潮手上一片鸡皮疙瘩。
  更可怕的是,他仔细分辨了一下,这声音好像是出现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冷汗几乎冒出来,海观潮想起谢灵涯给自己讲他们在外头制服邪道的经历,在娘娘庙里,塑料娃娃拉着他不让走……
  还有,谢灵涯说过,寺院和道观这样的地方,晚上内部虽然安全,但外头就不一定了。不是指有妖魔鬼怪敢在神佛面前放肆,而是有那种要伸冤、希望得到超度、偷看娃娃等来意的鬼魂,可能会徘徊在外。尤其是做法事、节庆的时候,就更多了。好比郑敏敏当初,不也在庙门口求救。
  一想到郑敏敏,又想到她儿子黑洞洞的眼睛了,海观潮脸色十分苍白,略微发抖地往上又爬了一层楼,决定去谢灵涯的房间,找他壮壮胆。
  对了,现在去谢灵涯房间,会不会遇到施长悬,如果会那岂不是要瞎了狗眼……不管了,这种时间哪顾得上那么多。
  海观潮迈开步子就往上冲,一到楼层转身便看到走廊尽头,一名穿着黄色连衣裙和红皮鞋的小女孩趴在石栏上,她很高,所以,双足离地有二十厘米……
  从她的嘴里,发出幽幽的哭泣声,仿佛听到动静了一半,她还抬起头看过来,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我X——”海观潮往后猛退几步,差点摔下台阶,幸好一把抓住了扶手。
  心脏紧缩,呼吸加速,海观潮正要大喊之际,谢灵涯的房门打开,人也从里头走了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根桃木枝,敲着手心道:“给你出来放个风怎么还没完了,回去写作业了。”
  海观潮:“???”
  也是看到了谢灵涯之后,海观潮那颗猛然落地的心才想起来,鬼哪能出现在观里。但是,这个小鬼他根本没见过啊,哪来的?今天谢老师不是出门参加婚礼么,还有空去哪儿捉了个小鬼?
  谢灵涯一转头看到另一端的海观潮,抬手打了声招呼。
  海观潮惊魂未定地走过来,只见那小鬼捂着脸不情不愿地进了房间——施长悬居然也在里头。
  “这谁啊。”海观潮问道,“我他妈快吓死了,半夜鬼哭。”
  谢灵涯乐了,“谁让你回来晚,没给你介绍到,这是个笔仙,叫沙蕊,白天在婚礼上给我捣蛋来着,提溜回来教育一下。”
  这时再看去,果然,沙蕊趴在桌上含泪写着试卷,施长悬坐在一旁看,看到错处便叫她停下来,给她讲题目。
  海观潮:“……”
  海观潮简直不寒而栗,这么个教育法啊?
  “好好写啊,不写完不让走。”谢灵涯靠着门说道。
  小笔仙:“……”
  她猛然抽泣了一声,又反抗不了,委委屈屈地继续打草稿,不时恨恨看一眼谢灵涯。
  施长悬还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专心。”
  海观潮看了一会儿,唏嘘道:“小谢是会玩儿的……”
  谢灵涯很得意,把袋子里的全套奥赛试卷都拿出来,“那是,你看,各科都有,从三年级到六年级。咱们净化鬼,也要讲方法,不能一味以恐吓为主,还要进行教育。我花钱买纸元宝,不如买一套试卷,对不对?小傻你好好做题啊,写完后保证你心灵净化,豁然升华了。”
  沙蕊:“……”
  海观潮:“……”
  海观潮总觉得他喊的是“傻”不是“沙”,打量了几眼,嘴角抽搐地道:“那你们继续吧,这一家三口似的,还挺温馨。”
  谢灵涯笑眯眯地道:“那师爷不留下来一享天伦之乐吗?”
  海观潮:“……我谢谢你啊,不了。”
  海观潮又看了几眼,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怕小鬼的点莫名消失了。
  ……
  沙蕊哭着说:“哥哥你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捣乱了。”
  她现在出不了抱阳观不说,还要被摁头写题,只觉得生不如死,做鬼都不快乐。
  谢灵涯:“不行,哥哥给过你机会的,现在试卷都买了,不做不可以哦。”
  商陆神幸灾乐祸:“嘻嘻,哈哈哈……”
  小孩本来是喜欢这种小耳报神的,但是被嘲笑之后就不开心了,心想坏人的朋友,坏人养的耳报神,也都是坏的……
  谢灵涯看到施长悬给沙蕊列公式,感觉对师兄更满意了,“有长悬哥哥这样老师补课,你就偷笑吧。”
  沙蕊把头埋下去更多了,连头顶都在散发着不开心的气息。
  施长悬听了却是意义不明地看了谢灵涯一眼。
  谢灵涯心中一动,想到当初施长悬就是听他喊师兄才“兽性大发”,心中暗笑一下还挺闷骚,凑过去跟他咬耳朵。
  施长悬听罢手里的铅笔一摆,就摁住了谢灵涯的后颈,含住他的嘴唇。
  谢灵涯猝不及防,身体往后退了一点,但很快就一手扶着施长悬的肩膀,微微启开双唇,吐出一点舌尖与他纠缠。另一只手,则准确地按在了好奇地想抬头看的沙蕊脑袋上。
  “咿……”沙蕊扭了几下都没摆脱开谢灵涯的魔掌,索性脑袋往桌上一砸就磕那儿了。
  谢灵涯亲得呼吸加快,半晌才分开,眼神湿润地看着施长悬,只见他又低头在自己脸上亲了亲。
  到此时,谢灵涯才松开手,把沙蕊拎了起来,“小可爱和小宝贝盯着小傻写作业,大人有事要做。”
  沙蕊噘着嘴,不情不愿地在两个耳报神的监督下写试卷。试卷就够难了,还要听商陆神叨叨,不亚于天下最惨的刑罚。
  _
  谢灵涯丧心病狂地押着小笔仙写了好些天的试卷,写到她每天都哭着认错,发誓以后做个好鬼,一点恨意都不敢带,谢灵涯才酌情宽大处理。
  “我送你回去吧,这剩下没写完的试卷也送你了,回去继续用功。”谢灵涯折了柳枝,弯起来编了个简易的篮子,然后烧了。
  烧完这柳条篮就出现在沙蕊手里,她又哭又笑地把剩下的试卷收拢起来,放进柳条篮,慢慢地堆了出来,双手抱着的时候,顶起来的尖尖几乎能把她的脸都盖过去,还要委屈地说:“谢谢谢老师。”
  “走吧。”谢灵涯满意地领着沙蕊出门,还特别好心地要送她回去。
  沙蕊哪敢反抗,抱着那装满试卷的大篮子,亦步亦趋跟在谢灵涯旁边。
  谢灵涯先坐公交后步行,路过一地的时候,沙蕊忽然躲到他身后。
  谢灵涯抬头一看,竟是老熟人,宁万籁和程昕。而且宁万籁还是魂魄离体状态,也不知道程昕怎么看见他的——不过想想宁万籁做了这么些时间生无常,和同事学到几招也不奇怪。
  遇到这两个人,也难怪沙蕊害怕了。宁万籁是生无常,手上还有锁魂链,程昕更不必说了,警察一身正气。
  “干嘛呢你们,又一起办案了?”谢灵涯问了一句。
  “谢老师?”宁万籁飘了过来,还看了一眼躲在谢灵涯后头的沙蕊,觉得很奇怪,怎么捧着那么一大堆纸张,不过她明显躲着的样子,他就只回答谢灵涯,“也不算什么案子,程昕帮着我找人,不对,找鬼。”
  “不会是有鬼魂丢了吧?”谢灵涯惊讶地道。
  “没有没有,找公务员呢。”宁万籁神情复杂地道,“准备找合适的鬼魂去上岗,这次晕倒前和程昕在一起,他顺便出来帮帮忙。”
  他自己就是被强行聘请的,还是生魂,所以说起来时难免触景伤情。
  谢灵涯感兴趣地道:“找什么公务员,又是生无常吗?”
  宁万籁叹了口气,“要是生无常倒还好找了,阴司现在缺一个捻胎鬼,分配到我身上,让去找个合适的来。”
  谢灵涯迷糊地道:“捻胎鬼是什么?”
  这个属于地府的编制,他又没在那儿当差,也没看到过相关典籍,倒是一知半解的。
  宁万籁解释道:“我原来也不知道,这个捻胎鬼,就是给鬼捏脸的。”
  “……捏脸?”谢灵涯神情复杂地道,“你的意思不会是整容吧,地府业务现在这么广泛么,在下头生活还能整容的啊。”
  宁万籁:“……”
  宁万籁:“不算啊。我听说,给鬼捏脸都是投胎之前,捏完来世的相貌,就要去投胎了,当然有的人投胎不需要变动。听说也有给活人捏的例子,那是人积了阴德,阴司才会开恩,所以人的相貌可能会随着际遇而慢慢改变。”
  如此一说,谢灵涯就能理解了,难怪叫“捻胎”鬼。
  沙蕊听得悠然神往,脖子都伸长了,想是小小年纪也有爱美之心。
  “那你现在是要找合适的捻胎鬼?找到了吗?”谢灵涯问道。
  “……没有。”宁万籁肩膀一塌,“这一个捻胎鬼,好似是主要给积善有德之辈捏脸的,所以来之前王哥特意吩咐,要找个审美水准好的,所以我才跑这儿来了。”
  地府的公务员,都挺久才换一次届,就宁万籁看此前那些捻胎鬼的审美,都还挺老派的。
  谢灵涯一看,可不是么,这地方旁边有个整形医院啊。
  谢灵涯乐了,这个倒是专业对口了,“怎么,这地方都没有合适的人选吗?还是说,全都寿命还长着,一时半会儿不能下去?”
  “不是,”宁万籁一言难尽地道,“我们跑了几个医院,看了一圈他们的手术案例,全都是欧式大双眼皮,高鼻子和尖下巴,一个个摆一起都分不清。你说,这种请下去把那些积阴德的贵人都捏成那样儿,到底是奖励还是惩罚啊?”
  谢灵涯:“……”
  宁万籁唉声叹气,“杻阳这个医美水准实在不行,我看人家大城市整出来都还算有特色,要那种也就罢了,可惜……唉,我现在很苦恼。”
  谢灵涯觉得好笑,“你这不是走入误区了么,谁说‘整形鬼’就一定要找整容医生啊,你去美术学院找风格好看的画家、雕塑家不行吗?他们审美好,对面部结构也了解。”
  宁万籁头上仿佛亮起了一个灯泡,“对对对,有道理,还可以去美院找!”
  宁万籁连忙感谢谢灵涯。
  沙蕊听了全部,仰着脸问:“阴差大人,我投胎的时候,捻胎鬼能把我捏成小魔仙吗?”
  众人:“……”
  谢灵涯沉思道:“你好好学习,也许阴司的大人觉得你很乖,就同意把你捏成小魔仙了呢。”
  沙蕊用力点头,把篮子给举起来,顶在头上,撒腿就跑,“谢老师不用送了,我现在就去学习——”
  谢灵涯:“……”
  ……
  过了几天,谢灵涯在学校附近又遇到了宁万籁,不过隔得有点远,宁万籁一下走了,他就没当回事。回头来想了想,宁万籁怎么跑到他们学校来,不会找来找去,找到他们学校的人了吧,鹊东学院可是也有美术系的。
  谢灵涯这么一想,就和朱教授打听了一下,朱教授想想道:“美术系有位姓白的老教授,沉疴已久,是听说最近在附属医院住着——他每年都要住院,久病床前无孝子啊,今年孩子都不上医院照顾了,反倒是学生们去得勤一点。”
  谢灵涯也不知怎么的,上完课后,脚下一拐,就走到附属医院去了。
  越是从事这一行久了之后,对医院的感觉越复杂,毕竟这里充满了生死,有许多阴魂徘徊。
  照理说,即便谢灵涯是城隍的亲戚,阴差要勾什么人,事先也不能往外说。当然,要是因为其他的理由,或者巧合知道了,只要不宣扬,守口如瓶也没事。
  谢灵涯因为给宁万籁出过主意,猜到宁万籁可能要勾白老教授的魂,他听朱教授说的情况,心有所感,就自己找去看看。
  谢灵涯也不知道白老教授住在那儿,在住院部晃悠了一会儿,找了个护士询问,护士看他样子以为是白老教授的学生,就告诉他了。
  白老教授没有住进什么重症监护室,就在普通单人病房,谢灵涯进去的时候,里头只有他一个人,正半躺在床上看一本画册。
  “小胡啊,不用忙……”白老教授抬起头,话顿住了,“同学,你找谁?”
  谢灵涯尴尬一笑,“您是白教授吗?我是鹊东学院的学生,很喜欢您的作品,听说您在这儿住院,冒昧来探望一下,打扰了。”
  白老教授平易近人,听他说是喜欢自己的作品,高兴得很,叫他过来坐下。
  谢灵涯原本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就是白老教授,但见了本人后,见他阴阴露出死气,就知道即便宁万籁要找的不是他,恐怕也性命垂危了。
  只不过,白老教授应该是寿终而亡,虽有旧疾,但与此无关,身体上的反应并不大,恐怕医生也不知道,白老教授寿数就在这一两天了吧。生死无常。
  但是单看现在,白老教授精神反而不错,他和谢灵涯聊了几句,听谢灵涯说自己的人像画得好,还哈哈大笑,“要不是现在身体不允许,我还真像让你来给我做模特,你这小伙子,气质很不错。”
  “谢谢白教授,白教授,我能冒昧要一张您的草稿吗?”谢灵涯试探地问道。
  白老教授不假思索,“可以是可以,给你一张原稿都行,但我的画都在家里,等我出院了……”他说着,忽然顿住,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白老教授今年七十三了,正在坎上,年轻时遭过不少罪,他其实有种冥冥中的预感,这次住院不一定能回去。
  “唉……我打个电话,让我女儿给拿过来吧。”白老教授叹了口气,把手机拿出来,给孩子打电话。
  谢灵涯连说麻烦了,又和白老教授聊了几句,这时一个年轻人回来了,是白老教授的学生,刚刚去食堂拿汤了。
  白老教授喝了几口汤就喝不下了,加上刚才聊了天,精神也不大好,慢慢躺下来,问道:“小胡,小谢,你们说,人死了之后——是什么样呢?我吧,还是想画画,就是不知道阴间有没有这个条件。”
  小胡十分难受,人死了就一了百了啊,可他哪里说得出来,安慰道:“教授,您别想这么多,会好起来的,到时咱们一起去写生,上次你不是还说,想去画一画市中心那个道观吗?”
  白老教授蔫蔫地点了点头。
  谢灵涯则直愣愣地道:“白教授,阴间也有条件作画的,而且像您这样的先生,他们肯定要安排和画画有关的职位。您看您现在退休了,到了下面还得和我们一样,继续上班、忙碌。”
  小胡暗暗瞪着谢灵涯。
  白老教授却十分欣喜,叹息一般说道:“真是这样就好了……”
  谢灵涯回头看了一眼,宁万籁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的眼神也有点惊讶,似乎不明白谢灵涯为什么会在这里。
  谢灵涯脸色一变,站起来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只听高跟鞋踩在地上“笃笃”的声音,一名烫着卷发的女人手里拿着一张卷起来的纸走了过来,随意看了谢灵涯一眼便进了病房,“爸。”
  白老教授露出开心的模样,“小娟来了,你把画给那个年轻人吧,他是我的……那个什么,粉丝啊。”
  白娟将画递给了谢灵涯,便坐在床边,“爸,这汤没喝完吗?你脸色不大好,要不要再喝点?”
  “没事,我们聊聊,你好不容易来看我。”白老教授握着女儿的手,有些含糊地道。
  白娟霎时间脸色不大好看,眼眶也湿了,的确,久病床前无孝子,这老人病久了,也不大喜欢在她面前表现脆弱,怕麻烦到她。
  现在听父亲吐露心声,白娟顿时觉得十分愧疚,同时也有一点点奇怪的感觉,爸爸一般是不会这样说话的,“我今晚留在这里陪您,我会多来的……爸爸。”
  白老教授微笑道:“你妈妈去得早,我以前又忙着工作,幸好你特别独立,能干……”
  他开始絮叨起了往事,白娟握着父亲的手认真听着。
  谢灵涯则看到宁万籁在旁边不住地看时间,等到不能再等了,便拿出了锁魂链——
  白老教授说着说着,脑袋一歪,便好像睡着了一样。
  白娟也感觉手里一松,等了三五秒,才猛然反应过来,“爸爸,爸爸?!”
  小胡也赶紧叫医生护士过来,然而已是回天乏术。
  ——白老教授寿终正寝了。
  白娟泣不成声,她这段时间都没怎么来医院,实在不孝,而且老爷子走得又这样突然,想想要不是爸爸突然让她送画,恐怕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
  ……
  没有人注意到谢灵涯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事后白娟想起来,也只以为这个名字都不知道的学生在他们之前聊天时,就悄然走了。
  宁万籁牵着白老教授离开的时候,谢灵涯站在回廊一侧,对他微微躬身送别。
  从此以后,白老教授就是阴司最年轻最新的捻胎鬼了。
  白老教授的魂魄露出一点好像了悟的神情,也对谢灵涯淡笑着点了点头,“多谢你,小伙子。”
  谢灵涯目送两人,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了他们,严肃地问道“想问问您,老爷子,您看过《XXXX小魔仙》吗?”
  白老教授一呆,“……那是什么?”
  “没什么,”宁万籁揽着白老教授继续走了,“只是有的人又欺负小学生了。”


第91章 老祠堂
  白娟一家人,都不迷信神灵。从白老爷子开始就在大学授课,她自己也做过老师,丈夫是公务员。因此,白娟的亲友都觉得奇怪,白老爷子的葬礼,她怎么会想到请人办法事?
  有人问到白娟本人,她幽幽说:“爸爸去世后,我梦到他同我说,希望我找道士给他念念经,这是他最后的愿望了,我当然要满足。”
  大家了然,只说节哀。这应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亲人去世,生者寄托死后的世界,希望他们过得快活,自己心里也有慰藉。
  因为自己住的小区是不允许搭灵堂的,白娟在殡仪馆租了礼厅,在这里办法事,守灵。
  请道士的活儿交给了她丈夫,说起来,这件事最神的地方就是白娟在梦里,清楚听到父亲指定,不但是道士,还要是抱阳观的道士,太和观都不行。
  等到白娟的丈夫把人请来后,她才赫然发现,其中一个自己在父亲的病房内看见过。
  谢灵涯表示:“我在抱阳观做兼职,知道白教授要办法事,就一起来了。”
  白娟还以为是像实习生那样,还觉得有点无语,年轻人怎么跑到道观去实习?不过这次一共请了三四个道士,预付金都给了,她也没说什么。
  晚上,直系亲属都在殡仪馆守灵,白娟有个女儿,因为年纪还小,晚上不便留在这里,托付在亲戚家了。
  道士们法事做到晚上十点,便休息起来。守灵嘛,条件肯定不可能好,而且每到正点,就要给亡者烧纸,基本上一夜都没法睡。
  白老教授的遗体已经化过了妆,谢灵涯看过一眼,比起他或者的时候,带了一些不自然,在他看来,那红润的脸却满是死气,有种矛盾的诡异感。
  道士比家属还累点儿,因为刚刚办完法事,谢灵涯拢着大衣随意靠着墙打盹,忽然一个激灵,被冻醒了。
  他环视一周,现在正是两三点的时候,熬夜的也累了,还没到正点,白娟都手撑着脑袋打盹。
  这时,又一阵阴冷风吹来,谢灵涯若有所思,将一道符贴在身上,便看到白老教授被阴差挽着手进来,这是回魂了。
  谢灵涯早有心理准备,因此并未被吓到,甚至有空在心里算了算,没错,这就是回魂的时辰。
  再看看白老教授,和阴差挽着手仿佛是朋友一般。
  ——倘若是有罪业的人,视情况,回魂时用麻绳或铁链拴着,但白老教授死后也有编制的地府公务员,而且也没有什么过错,因此只是挽着手而已。
  那阴差对谢灵涯微微躬身打招呼,白老教授也对谢灵涯一点头,“又见面了。”
  “您回来了。”谢灵涯也好似拉家常一样说了一句,为表尊敬站了起来,给他介绍了一下葬礼怎么办的。
  白老教授高兴地道:“很是妥帖,麻烦你们了。”
  亡者对生者道谢,给自己办的法事操办的好,这场景有那么一丝诡异。
  “没事,这是应该的,您看看孩子吧。”谢灵涯又道。
  白老教授这是刚从家里过来,看了自己的旧居,在这里再看看故人。地府再好,终究是阴阳相隔,以后再难见到亲人了,白老教授留恋地走了一圈。
  等到正点要到时,白老教授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前又与谢灵涯道别。
  ……
  白娟困极了,不知不觉就开始打盹,渐渐的,她觉得十分寒冷。
  ——殡仪馆都是很冷的,否则如何放置尸体,现在都冬天了,里头却比外面还要冷一些一般。在这种寒冷之下,穿了大衣的白娟仍是感觉到一股阴阴凉凉的冷意,冷到了骨头里。
  迷迷糊糊中的白娟不由自主抱紧了自己,她很想醒来,可眼皮就像被黏住了一样,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朦胧间,白娟听到了风声,还有细微的像是脚步的声音,在空旷的灵堂内响起。
  一种又害怕又期待的感觉升起来,虽然有人告诉她,撞到死人回魂是不详的,但如果真的能再见父亲,她觉得分明是好事。
  然而还魂哪是那么容易看到的,白娟怎么也醒不过来,倒是听到了一道声音,像是那个小谢,具体内容听不清,就好像在闲话家常,偶尔冒出三两句话一般。到了他的声音好像还靠近了,跟一道风一起靠近,那风拂过白娟的面庞。
  这缓慢的节奏令白娟狂跳的心慢慢平定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娟慢慢醒来,看到谢灵涯正在拆纸钱,还招呼她,“白姐,正好,正点到了。”
  白娟摸了摸脸上,才发现自己梦里流了几滴眼泪,她恍恍惚惚地上前去烧纸,侧头看了一下谢灵涯,却见他若无其事。
  白娟把想说的话憋住了。
  丧礼结束后,除了约定好的酬劳之外,白娟单独给谢灵涯封了一个包。
  谢灵涯只想了半秒,就接过了包。
  白娟:“谢谢了。”
  谢灵涯:“不客气。”
  两人对视一眼,在不言之中得到了什么默契。
  ……
  每一场法事,负责的道士们都是有提成的,他们眼睁睁看着谢灵涯多拿了一个包。
  回去的路上,谢灵涯被请教了如何才能像他一样讨喜欢,明明看着大家都一起行动啊,这次谢灵涯还不是主法,年纪也不是最大的——至少普通人应该分不出他们的修为吧。
  谢灵涯:“没用的,这是因为我长得好。”
  众人:“……”
  他们很想反驳,哪有家属这么肤浅的,但是一想到现在抱阳观还挂着谢老师凭脸得的锦旗,就沉默了。
  这时,谢灵涯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是陌生号码,接起来问:“你好?”
  “你、你好,请问是谢大师吧?”
  谢灵涯:“……是。”
  承认这个称呼有点耻,谢灵涯又补了一句:“我是谢灵涯。”
  “是你是你,我叫庞源,我们在凤坪村见过,我加了你的微信——我还每天给你点赞哇。”
  谢灵涯一汗,“哦哦,您有什么事吗?”
  这个名字他是不记得了,但说凤坪村他还是有印象的,大概知道这是什么人。上次他陪施长悬一起去考察昴县的立尸祭,就在凤坪村的祭祖仪式上发生了一些事,解决后有不少村民都加了他的微信。他的微信号就是手机号,因此打过来也不奇怪了。
  “大师,想请你来看事!”庞源解释了一下,“这几天村里祠堂总是闹腾,想是祖宗有什么意见,请了师公去看,但是看不好。哦对了,不是凤坪村,是小坝村。”
  庞源早就倒插门去小坝村了,那时候是回村来才加了谢灵涯,他指的祠堂,是小坝村的祠堂,不过也在昴县,两村隔得并不算很远。
  谢灵涯觉得奇怪,就那天他看到的师公班,虽然不是修为高深,但确实有一定沟通的能力,如果是祖宗对子孙有什么不满意,难道他们还无法解决吗?
  谢灵涯又问了一下,具体是怎么闹的。
  庞源说:“那个祭品都给弄翻了,晚上祠堂也有奇怪的声音,进去看后又什么都没有!我们请了两个班子的师公去看了,都没看好。我们村里最近想把风水塘给填了,也猜想是不是因为这个,祖先才生气。但是师公告慰过了,也没用。”
  谢灵涯因为办法事,本来就缺了课,便道:“我最近有些事,不方便过去,这样,你看介不介意我请一位同事过去。”
  庞源问:“是上次那个施大师吗?”
  谢灵涯失笑,“不是,是另一位,水平也很高。”
  他说的是方辙,如果事情真的和风水塘有关,那么方辙肯定能看出来,要做法也不是什么问题。
  庞源只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
  ……
  谢灵涯回去之后,和方辙说了一下这件事,本来这件事应该就这么定下了吧,偏偏晚上他梦到了祖师爷。
  灵祖一根中指,冲着他比划了半天。
  第二天醒来后,谢灵涯觉得心很累,跑去问祖师爷又怎么了,猜了几次都不对。他仔细一回想,最近的变化,除了去参加了白老教授的葬礼,就是昴县的人……
  谢灵涯抱着一丝希望问道:“是不是不该让方辙去小坝村?”
  卜有,说中了!
  谢灵涯长舒一口气,“原来是不要方辙去啊,这当然可以,但他不去谁去啊……”谢灵涯说着便无语地道,“不会是让我去吧?”
  卜有,就是要他去。
  谢灵涯:“……”
  这件事听起来,真不像很严重,半夜闹腾而已,去昴县解决了事情再回来,保守估计也要两天时间吧。
  谢灵涯有点像拒绝,但是看茭杯摔下来那个狠劲儿,他要是拒绝,祖师爷比着灵官诀的那只手就该砸下来了吧。
  “好吧,去就去呗。”
  _
  谢灵涯也不知道祖师爷为什么让他去昴县,但是他机灵得很,料想没那么简单,就非拉上施长悬一起。有了施长悬,看风水也方便一点。
  “本来想让方辙去的,现在只好我和施长悬一起去了。”谢灵涯这么解释的时候,海观潮冷笑了一声。
  谢灵涯:“……你笑什么?”
  海观潮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真相,那就是谢灵涯趁机出门约会,在抱阳观不能放肆多憋得慌啊。
  海观潮:“你们去得开心吧。”
  谢灵涯:“……”
  去昴县得坐三个多小时大巴车呢,谢灵涯已做好了过夜的打算,索性晚出门一点,下午抵达的小坝村。
  庞源来迎接他们,另外还有两个村里的老人,管着祠堂里的事和族谱,能拍板的人。
  因为谢灵涯和施长悬去过凤坪村,加上这一带祭祀风气本来就盛,小坝村的人对他们态度十分好,先领着去看村口的风水塘。
  也是这一路上,他们得知了一些细节。
  小坝村风水塘呈半圆形,位于一栋很大的老宅之前,民间讲究宅前有水,宅后有山,风水塘可以聚财聚气。
  这个风水塘连带着后面清末风格的建筑都有上百年历史了,小坝村原来最体面的一户人家姓商,搬到这里来后,修了几进大宅子,后来分作了五房,五房又各自衍生,有了许多后代,五房的房子渐渐各自分隔开,再后来,院墙没了,围绕它们又盖了许多房子,只能依稀分得出哪一片是从前哪一房所在。
  而栋老宅是进村迎面第一栋房子,也是大房的祖屋,一直是嫡系相传,传到现在,里面住的几户最老一辈都是堂兄弟。他们中有的人已经另外买房子,甚至搬到别处了,不过按理来说,这房子确实是他们几家共有的。
  今时不同往日,这么一个村里的老宅子,已经不是太稀罕,何况分到每一家里只有几间屋子而已。近年来,老宅子的主人们一直有个想法,那就是把房子卖出去,但是因为人太多,意见不统一,一直没能成行。
  直到最近,有那么一家的人提出,他可以给所有亲戚钱,把老宅完全转到自己名下,然后他要办一个民宿,就这种真老建筑里办才有特色。然后,还要把风水塘给填了,因为面积还不够。亲戚们也可以选择不要钱,换成股份。
  怎么说,这个也是大家共同的祖屋,又有整个村子唯一的风水塘,是当初先祖挖的,意义不大一样。当时村民们知道后,就有点微词。
  让大家完全抗议,便是祠堂发生的怪事了,所有人都认为,是因为他们要填风水塘。每天都有人上那家人家里去说道,搞得他们也无法开工了。
  饶是如此,祠堂内还没完全平息,村民纷纷猜测,先祖太生气了。
  小坝村的老人站在塘边,对他们絮絮叨叨地道:“你们看,这个地方都给挖了个缺口,这些天大家自发地用土填了起来,还是能看出来一些。唉,这不就把气给漏了么?老祖宗这么修,是有道理的啊,保佑咱们现在的日子。”
  施长悬环视了一周,小坝村背靠着山,建筑确实一看修建时就看过风水,也是那时候的惯例。而且,指点此处风水的,估计还是当时风水先生中的佼佼者。
  ——整个村庄形似龙身蜿蜒,有清晰的龙头与龙尾,“龙头”就是祠堂,在从前也做学堂用,村里的学生上学都是到祠堂里来。祠堂旁边还有两个双层惜字塔,尖尖高耸,也就是“龙角”。
  所谓惜字塔,是用来焚烧书写了文字的纸张的地方,相同用处的还有焚字炉、敬字亭等等,是源于古代崇文之风,人们认为即便是废弃的字纸,也应该敬之,所以专设一处焚烧废字纸。
  据说,这么做也是有阴德的,有句诗说“世间字纸藏经通,见者须当付纸中。或置长流清净处,自然福禄永无穷。”
  也正因此,施长悬细细看完后小声对谢灵涯说:“小坝村风水全在龙形之上,你看整个村庄形似盘龙,龙头为祠堂,龙角为两个惜字塔,这一块也是风水穴地。至于那方风水塘,起到的作用只不过是辅助而已,最多因风过塘吹来凉爽,令村民快意。”
  谢灵涯恍然,他刚刚自己看了一遍,也隐隐觉得祠堂风水好,但没法像施长悬这样说个来龙去脉。
  那这件事就值得玩味了。
  如果风水塘没有太大影响,商氏先祖又为什么生那么大的气呢?
  还是说,人家脾气就是这样,锱铢必较?
  这倒是也有可能。
  两人咬着耳朵,暂时都没把一时推论说出来,谢灵涯只道:“我们已经看好了,但是最重要的还是先祖那边,我们去祠堂看看吧。”
  他们也点头,要领着两人走。
  谢灵涯忽然叫住他们,“等等,这个是什么?”
  他刚发现,风水塘旁边还有一块很老的拴马石,转了个角度便看到,这拴马石上有一滩深红色的血迹,他上前看了一下,总觉得不是陈年血迹,“难道动工的时候,还见红了?”
  他忽然想到老人说挖了个缺口后,就说村民填了起来,也没说怎么停下的,他只以为是因为祠堂出事,吓到大家了。
  “见红了,但是和人无关。”老人提起来神情有点微妙,“我刚刚就想说的,他们正在动工的时候,下起雨来,村里一人养的牛回去,就在旁边的树下被雷劈了,然后挣扎了几步,一头扎在拴马石上,蹭的血迹。也是那天晚上,祠堂就闹了起来,这都是提醒啊!后来就停工了!”
  雷劈?谢灵涯有些吃惊,这是意外,还是里面有什么他们尚不知道的细节?
  原本觉得事情一目了然的谢灵涯,到了小坝村之后才渐渐有感觉,好像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难怪祖师爷会示意么。
  ……
  两人跟着小坝村的人去了祠堂,绕过影壁便能看到颇为大气的古祠堂,白天大门锁着,老人拿出钥匙把门打开。
  祠堂内有天井,但并没有水,高高粗粗的柱子呈鲜亮的红色,桌案上的祖先像也披红挂彩,屋顶挂着一些彩饰。
  老人上了香,指着桌上道:“看,这些也是祭品翻了时落下的痕迹。”
  的确,桌面上有些坑坑洼洼的。
  谢灵涯在祠堂内看了一圈,倒是什么也没看到,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还是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
  谢灵涯转头去看施长悬,他也摇了摇头,暂没看出什么古怪。
  “小宝贝?”谢灵涯一偏头,想问问柳灵童。
  柳灵童急得很,“算、算不到。”
  谢灵涯露出了玩味的神情,这就有意思了,柳灵童算不到,而不是没什么不对。其实这就间接证明这地方确实有问题,只是小宝贝因为某些限制没算出来罢了。
  谢灵涯正在玩味之际,发现庞源、老人他们都诡异地盯着自己看,一脸尴尬,“??”
  正想不通的时候,谢灵涯猛然想起来刚才他转头喊了句小宝贝,而施长悬就站在他旁边,所以在外人眼里他刚才是喊了施长悬一声小宝贝?
  谢灵涯:“………………”
  卧槽,这怎么办,要不要解释,可是他和施长悬是真的有一腿啊!
  谢灵涯正懵逼之时,庞源他们都默默挪开了目光,看屋顶的看屋顶,看地上的看地上,醒悟过来要给他面子的样子,装作没听到。
  虽然老人吃惊后在“两个男孩子怎么这样子”和“他们可是大师”之间选择了尊重后者,但因为演技不行,导致气氛似乎反而更加尴尬了。
  “现在太阳还没落山,我们晚上再来一趟吧。”谢灵涯嘴角抽搐了两下,索性转移话题说道。他想了想,决定等阴气重一点的时候再来,这会儿阳气足好像看不出具体古怪。
  小坝村的人便领他们到庞源家先休息,吃了顿饭。
  到了庞源家里,谢灵涯问施长悬有没有什么想法。
  施长悬也没头绪,“只是……我总觉得和祠堂脱不开关系。”
  “我也这么觉得。”谢灵涯出神地道,“希望晚上能看出问题吧。”
  ……
  到了晚上子时过半,他们才打着手电筒出门。小坝村每户人家门前都有路灯,但是一般只有天黑后到晚上十一点开着,那之后各家就关了,因此,大部分地方都是一片黑暗。
  乡村里的夜晚与城市中不同,城市的夜晚还有各种光亮,而乡村的夜晚则是一片沉沉的黑暗,几乎一丝光亮也没有,放眼望去全是黑色,分不清村庄与山林。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靠着手里的电筒,照亮面前几米的地方,静静行走在石板路上。
  老人再次把他们带到了祠堂,拿出钥匙开大门。
  正在这时,屋内传来很清晰的盘子砸在地上的声音!当啷当啷,在安静的乡村夜晚中,格外清晰!
  这么巧?
  老人一颤,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谢灵涯上前接过了钥匙,想想说道:“要不,您还是先回去吧。”
  他看老头年纪也大了,留在这儿冲到什么怎么办。
  老人不愿意,他和另外一位老人,一个负责管理祠堂,一个负责保管族谱,在他的老观念看来,自己也得守在这里才好。
  谢灵涯无法,上前小心翼翼把锁打开,一下把门打开!
  也是推门的一瞬间,里头的声音瞬间消失了,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一场幻觉而已。
  手电筒的光亮扫过屋内,一片狼藉的桌案,面带微笑的泥像,鲜亮的对联……
  什么也没有。
  谢灵涯头一歪,“小可爱,你怎么看?”
  小柳反正是被难住了,不知道先天木灵有没有灵感。
  商陆神发出了努力得仿佛是在拉便便的声音:“唔嗯嗯嗯嗯——”
  谢灵涯期待地看着它。
  ……
  黑暗中,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有点尴尬的声音:“两位大师,我想了想我还是回去好了。”
  谢灵涯:“………………”


第92章 乖龙(上)
  谢灵涯欲言又止,因为他发现与其向老人解释什么是耳报神为何自己要叫耳报神小可爱,不如就放人家一条生路,这么大年纪了,不容易。
  “……可以。”谢灵涯把手电筒给老人了,自己把手机的电筒功能打开。
  老人想想说道:“我去后面我弟弟家里待着,你们有事就叫我。”
  谢灵涯点点头。
  老人走了之后,谢灵涯和施长悬走进祠堂,凭着亮光把灯打开。祠堂的灯,是那种有点老式的,灯泡垂下来,黄色的灯光亮起。
  但是,祠堂太大了,这光亮无法照亮每一处,角落中仍然是幽深的,看起来反而更加有些未知的神秘感。
  谢灵涯从天井之间穿过去,浅浅的天井中布满了青苔,在黑暗中吞吐着幽深的气息。
  谢灵涯慢慢走到桌案前,这里供奉着几代祖先的牌位与泥像,他拿了三支香,打算先上个香打个招呼,表示一下敬意。
  此时看到炉中的情形,谢灵涯回头招呼了施长悬一声,让他来看。
  施长悬本来在看藻井,此时也过来一看,只见香炉中除了香灰之外,还有一些黑色的焦灰,有经验的人一看便知道,“发炉了。”
  谢灵涯点头。发炉,指的就是炉中的香脚自己燃烧起来,而且不是因为香太密、太大,导致香灰引燃香脚,而是自己从下往上烧起来。
  发炉在庙里都象征着神明灵验了,信众会看做神迹之一。
  而如果是自己供奉着祖先,发炉了,则是祖先有事要告知,是好是坏就要请专业人士来卜问了,比如这边的老师公。
  商氏祠堂发炉的事情,没人告诉他们,应该不是没注意到,这里既有师公又有上了年纪的老人。谢灵涯想,应该是有了其他预警,他们已经断定祖先发怒,所以说都不必说了吧。这和那些动静比起来,的确是小事。
  “如果真是祖先不平,为什么师公们来做法求不到一个答案?难不成法力都不行?”谢灵涯喃喃自语。
  施长悬说道:“既然如此,请来一叙吧。”
  正是,这件事要真是落在商氏先祖身上,那终归还是要请他们过来的。
  好在东西是一应俱全的,谢灵涯准备了一下,燃香祷告,拜太乙天尊,试图将商氏先祖请来。
  ——谢灵涯从业以来,无论请神招魂,基本上是百试百灵的,除非像上次红阳道把魂魄拘住了。
  因此,当谢灵涯发现请不来商氏任何一个先祖时,他和施长悬有多惊奇不言而喻。
  不可能商氏的先祖们全去投胎了啊,要真去了,发炉是怎么回事。那难不成被拘起来了?没事谁会拘商家的先祖魂魄?什么深仇大恨啊?
  “……不会有什么邪法师吧?”谢灵涯百思不得其解,“可是,薅羊毛还有紧着一只薅的啊?把人家里的魂都抓走了。”
  这是很不合理的,俗话说旧鬼不如新鬼。普通人家的后代供奉,总是越近的供奉越多,远的祖宗慢慢都不供奉了,到那时祖宗倘若阴寿未尽,还在阴间,没吃没穿,精神状态、力量当然不如新鬼。
  还有就是普通生老病死的鬼魂,力量也不如厉鬼强大,真要拘役,正常法师也有个挑拣,哪能不管不顾一股脑全收了。
  正在此时,谢灵涯听到“啪嗒”一声,回头一看,并未看到什么。紧接着,啪嗒之声不绝于耳,他才发现,下雨了。
  豆大的雨滴落在天井,密密作响,天边更是隐隐传来雷鸣之声。
  谢灵涯走到天井边,伸手感受了一下,手掌立刻便湿了,“好大的雨啊。”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阵雨,过会儿应该便会停。”施长悬说道。
  谢灵涯安心下来,往回走。
  刚走到梁柱旁边,天井之上一抹白色闪过,随即轰隆隆雷声响起,竟是直击屋顶,一道霹雳打在了天井上的房檐!
  谢灵涯猝不及防,还是施长悬伸手将他往自己这边一拉,护着他紧退几步。
  而身后,谢灵涯原来站的地方有好几片瓦。
  天井上的屋檐缺了一个大口子,碎木瓦片大多落在天井之中,砸得粉碎,带着焦痕。
  “卧槽?”谢灵涯都呆了,刚才他和那道霹雳直线距离应该只有几米吧,从来只有他拿雷符吓唬别人的啊。
  谢灵涯一时都失声了,半晌才想起来,嚎了一声:“有没有搞错,我祖师的师父是玉枢雷府的萨真君啊!讲点人情好不好?”
  施长悬:“……”
  这一道雷实在是惊人,整个小坝村都被吵醒了,灯光陆陆续续亮起来,还有人出来看,消息从祠堂这边一直传到村尾。
  祠堂被雷劈了。
  这在崇敬祖先之风盛行的昴县可是大事,不少村民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就上祠堂来了。
  看守祠堂的老人更不必说,一进来看到这样子,也没心情问谢灵涯他们看事看得怎么样了,跪在泥像前就起不来了,嘴里用方言不住地念叨。
  村民们陆陆续续赶到祠堂,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出门时,唯有湿漉漉的地面能证明刚才下过一场雨了。
  大房的嫡系也来了,他们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所有人都远离他们,小声议论着,不时看一看他们的方向。
  那窃窃私语的内容无非是:“看,作到天打雷劈祖先了,缺大德了吧。”
  还有人说自从风水塘填了后,村里很多倒霉事都出来了,现在更是祠堂都出事,简直造孽。
  搞得大房的后人脸色都一阵青一阵白。
  主张填塘的人耐不住了,他排行第五,平时大家叫他商五,他拉着看祠堂的老人:“三叔公,这,我可早就停工了,你不是请了大师来吗?大师还没看好?”
  老人擦了擦眼泪,“大师今天才到,晚上过来看事,结果这里就打雷了。”
  商五顺着老人的指引,看到了谢灵涯和施长悬,他慌乱地说:“你,你们行不行啊,还没有和祖先沟通吗?要不还是请师公班吧。”
  “昴县这几个师公班,最有名的两个我们都请来了,有什么用?”老人愤愤道,“你倒是上心,你自己怎么不去请?这两位大师是杻阳大道观的大师,上次在凤坪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帮他们的师公看好了事!”
  商五一下又蔫了。
  谢灵涯暂时没有把所有商氏先祖都没感应的事情说出来,今晚的事情和那道雷都太蹊跷了,谢灵涯觉得自己一定是忽略了什么细节,他还要再整理一下思绪。
  “商老,今晚请大家都去休息吧,这件事我们还要再琢磨一下。”谢灵涯按着老人的手道。
  对方看着谢灵涯坚定的眼神,总觉得还是靠谱的,让大家都回去休息,另外叫住几个汉子,约好明天来补房顶。
  “那还得找瓦匠,咱们这个瓦都是老瓦了……”
  一行人低声细语,离开了祠堂。
  谢灵涯最后回望了一眼整个老旧的祠堂,和施长悬一起,去庞源家休息了。
  ……
  说是休息,实际上谢灵涯和施长悬都捧着手机彻夜寻找线索,试图从古书、抱阳笔记里找找有没有相似的案例。
  祖先闹祠堂的例子有太多了,数不胜数,理由也五花八门,但是没有一个是祖先一边闹事,一边又不肯见法师解决问题的。倒是找出几个祖先要有灾,提前警示后代希望得到帮助的,谢灵涯一一抄录下来。
  而且谢灵涯想起,商老曾提起过,风水塘边有头牛被劈死了,两次打雷,相隔并不远,还都落下来了,他觉得有一丝诡异。再加上,祖师爷与雷火有关,虽然不知道是否有关联,总之找的时候也留意了一下含有雷劈的事故。
  两人挑灯夜读,眼睛都熬红了。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多,庞源的女儿来叫他们去吃饭,谢灵涯才一拍桌子:“我靠,找到了!一定就是这个!”
  施长悬也精神一振,“什么?”
  谢灵涯手机给他,这是抱阳笔记中,某一任师祖的游历。
  这是在两百年前了,这位抱阳观的师祖去外地问道,途中经过一旷野,忽然风云变幻,下起雨来,远处隐隐有雷云。
  师祖一看,便知道要打雷了。
  此时,他见一棵小树上挂了一条小小的摆设,身上颜色鲜艳,有红有黑有黄,交织如同锦缎,这位师祖博学广闻,一见便道:“此为乖龙,现下雷云将至,四下空旷,小树恐不能保其性命。”
  说罢,师祖从包袱中拿出一只牛角,这是他攒了许久钱买来,准备做牛角卦的。师祖拿着牛角一伸,小蛇有灵性,立刻钻了进去。
  师祖牛角系在树上,自己打着伞在远处休息,过了一会儿雷云过来,果然一道霹雳降下来,将牛角打得粉碎,但是小蛇因此安然无恙。
  事毕,小蛇便主动跟着师祖,做他座下一爱宠了。
  “乖龙?”施长悬眼神闪烁,虽然具体事件不一样,但从核心内容来看,的确很像是。
  谢灵涯再用“乖龙”两个字在笔记里一搜,搜出来更多内容,有代代师祖的见闻、补充,可谓十分详尽。
  有引用自《太平广记》的话,“世言乖龙苦于行雨,而多窜匿,为雷神捕之。或藏在古木及楹柱之间,或旷野之间,无处逃匿,即如牛角或牧童之身。往往为此物所累而震死也。”
  还有说乖龙躲在人的嘴里、或者中指节里的。
  古人认为乖龙是龙的一种,不愿意行雨到处躲藏,被雷神捕捉。
  而在道家,在抱阳观,则琢磨得更详细。蛇便是小龙,所谓乖龙,其实是机缘之下,有了灵性的蛇,而且这种蛇,大概是“水属性”的,所以有些这方面的能耐。
  而“龙”当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乖龙很容易被雷劈死,就跟个引雷针一样。所以它们也练就了藏匿的本事,能够悄无声息地躲藏起来,几乎是一丝气息也不泄露。
  ——但是,但是!乖龙怕天雷没错,抱阳笔记上说,倘若是修炼雷符的道者养了它,法术便会大有长进,毕竟雷雨本就总是一起出现的。
  小坝村发生的事情,基本上是对上了,而且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谢灵涯请不到商氏先祖了。
  商氏先祖闹事根本就不是因为风水塘,他们闹事是在牛被劈死那天,那极有可能是乖龙失去了牛角这个栖身之地后,转而到了……
  谢灵涯自语一般道:“商氏祠堂有上百年历史。”
  他想到了商氏祠堂又大又粗的梁柱,若是乖龙躲在这里面,商氏先祖自然会不满,开始警示儿孙。可惜,他们并不能理解,导致商氏先祖最怕的事情也发生了。
  打雷了,雷劈在了他们的祠堂上。
  鬼魂就怕雷火,这样他们能请得来商氏先祖就怪了。
  而且幸好昨晚还只是雷阵雨,如果雷再多一点,人家的祠堂岂不是不止屋檐烂掉?
  谢灵涯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基本已经可以笃定了。
  为什么祖师爷暗示他来小坝村,因为这里有条乖龙,养了后能给他加buff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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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祖师爷还是疼人啊,知道有好事想着我。”谢灵涯装模作样抹了抹眼泪,然后迫不及待地道,“师兄,抓蛇去吧!”
  施长悬好笑地看他一眼,“先睡会儿吧。”
  谢灵涯虽然熬了一夜,但这会儿正亢奋着,而且有些怕夜长梦多,“我感觉不是特别困。”
  施长悬淡定地道:“我查过了,这两天都没有雷雨。”
  “好吧。”谢灵涯这才不情不愿地躺了下来,施长悬也躺上床,把他的眼睛捂住。
  谢灵涯面前陷入一片黑暗,耳畔只有乡村中的鸡鸣声,不多时疲倦涌上来,也就睡着了。
  一直到下午,两人才睡醒。谢灵涯饥饿无比,奄奄一息爬到堂屋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块饼干才活过来,然后立刻找商老商量一件事。
  说事的时候商老正在祠堂监督村民修缮屋顶,谢灵涯跟他说:“我们已经确定是什么东西在作祟了。”
  老人振奋,“什么?”
  “不能说,”谢灵涯指了指里面,“否则会被听见。”
  老人了然地点头,“那要怎么办?您赶紧给整治一下吧。”
  谢灵涯小声道:“这就需要您和村民们商量了,有个费用问题……”
  过了一个多小时,天色也渐渐暗了,老人已经征询完村民的意见。
  于是,谢灵涯和施长悬进了祠堂,施长悬仔细看过了方位,以茅草为占,拍了拍一根梁柱。
  谢灵涯看了露出古怪的笑意,昨晚,他就是站在这旁边,然后差点被雷劈下来的瓦片砸到的。现在他忽然想到了,他就说怎么雷电不给萨祖面子,昨晚要不是他站在这旁边,恐怕劈的应该是这根梁柱才对吧?
  修缮屋顶的村民又从别处搬来了木材和石板,叠起来顶着祠堂的屋顶。
  商五也跟来了,这些都是他弄来的,就因为祠堂的事,他受了多少白眼啊,给置办些木材、石板,人家都说算你知道错。
  谢灵涯把雄黄粉放入清漆中融了,然后在梁柱上刷了三层。此时,村民们将梁柱从上直接砍断,数人一起,扶着梁柱平放在地。这根梁柱是主要承重的柱子之一,倒了之后,屋顶的重量自然落在了他们用来暂时代替的木材上——伺候还得找一根差不多大的古木做梁柱。
  再说这梁柱放平之后,众人一看,皆是大惊。
  祠堂修建的时候用的是上好的木材,还特殊处理过,按理说几百年不烂,难被虫蛀,但是砍下来一看才发现,这梁柱中间竟有茶杯口那么大的空洞!黑洞洞的,也不知到底有多深!
  虽然现场只有商老明确知道砍梁柱是为了什么,但其他人不傻,隐隐也猜到了什么,纷纷敬畏地看了谢灵涯两人一眼。
  商五更是激动,看样子这柱子里是有什么东西啊。真是如此的话,那和他岂不是无关?先祖是因为祠堂被蛀了才生气!
  谢灵涯看看洞内没反应,商老问他要不要劈开,他摇摇头,拿了一只让庞源去弄到的牛角,放在洞边。
  只是仍然没有反应,谢灵涯再拿了一把干艾草,点燃了放在洞边,用小蒲扇把烟气小心扇进去。
  众人紧张地盯着这一幕,尤其是商五简直目不转睛。
  大约过了一分多钟,他们便眼睁睁看到,那洞口竟真出现了一个圆圆的蛇头,细细小小,只有成年男子一指粗而已,身上色彩斑斓。
  之前大概就在各种脑补了,看到它,无事也畏惧三分,纷纷向后退了一步。
  他们虽然不知道什么是乖龙,但知道民间最邪门的动物,除了黄鼠狼、狐狸、老鼠、刺猬外,可不就是蛇了!容易作妖啊!
  小蛇探出洞口,脑袋摆了两下,哧溜便钻进了牛角之中盘踞起来!
  谢灵涯托着牛角,说道:“这些天就是因为它了,等梁柱换过之后,再请师公来做法,安抚一下先祖,就没事了。”
  在场的十几个村民都松了口气,商五激动地道:“大师,你说,是因为它?那和我填塘没有关系?”
  谢灵涯一笑,“没关系的,风水塘确实对风水有好处,但你们这块地的穴地其实是在祠堂,这里是龙头,外面的惜字塔是龙角。这也是为什么有的村民觉得风水塘填了后,村里运气坏了,其实标志性事件不是填塘,而是雷劈牛,这蛇那日就是藏在牛角之中。”
  商五差点没仰天大喊,我终于昭雪啦。
  其他村民也讪讪地和他道歉,“老五,这事儿和你们还真没关啊。”
  商五快飙泪了,决定私人再给大师封红包。
  “大师,那这个该怎么处理呢?”商老指着他手里的牛角问。
  谢灵涯道:“没事,这个我带走养,你们不必费心了。”
  一时间大家看他们的眼神更加复杂了,不愧是大师,连这种妖孽也敢养。
  谢灵涯刚要把牛角收起来,听到柳灵童带着哭腔道:“能能能不能放远点,我怕——”
  柳灵童居然还怕蛇啊?这么胆小的,按理说木头是不会怕蛇,可能是生魂的习惯。谢灵涯便换了只手拿,又低声安慰了两句。
  ……
  因为急着安置这乖龙,谢灵涯决心今晚赶回去。
  商老急急忙忙去封了两个包给他们,临走前又诚恳地道:“祝福两位大师未来越来越顺利,日子越过越红火。”
  谢灵涯:“…………”
  谢灵涯:“……谢谢。”
  收下了商老淳朴的祝福,又在商五的自告奋勇下,搭他的车从村里去车站。
  谢灵涯把牛角拿在手中往里看,乖龙不过婴儿手臂那么长,又细,盘在牛角之中,谢灵涯往里看,它便也仰着脑袋吐蛇信。
  这时,乖龙还游了出来,直着身体微微晃荡。
  不知怎么的,谢灵涯一点也不怕它会咬人,还伸手摸了一下。只见乖龙顺手就往谢灵涯手腕上一缠,尾巴还在他中指上勾了一个圈,伏在他手腕上蹭了蹭。
  乖龙的乖,原本是乖僻、乖戾的意思才对,到了谢灵涯手里,却好像是乖巧的意思一般。
  商五从后视镜里看到,汗都要下来了。
  谢灵涯把手靠近牛角,乖龙却不下去,看起来,对它来说谢灵涯的手比牛角更有吸引力。
  施长悬也在一旁含笑低声道:“待在你手上,倒是更加安全。”
  谢灵涯想起书上说的,“可不是么,要劈也先……”他说到一半顿住了,明白过来,哈哈一笑,“我靠,谁特么会劈我啊!”
  难怪乖龙一点也不反抗,谢灵涯抬起手道:“专心跟着谢老师加buff,谢老师罩你哈!”


第93章 乖龙(下)
  乖龙想必多少能听懂一些人言了,嘶嘶吐了吐蛇信,脑袋往前一伸,在谢灵涯的手指节上又蹭了蹭。蛇皮凉凉的,谢灵涯动了动手指。
  商五也是没想到,谢灵涯把玩起蛇来就没玩了,还对着那蛇自语些什么,看得他头皮发麻,不住地往后看,就怕谢灵涯一个没抓住,这蛇就溜下去了。
  谢灵涯从后视镜里看到商五一个劲地看这里,说道:“商先生,开车要看路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商五讪讪收回视线,老实地道,“我只是怕这蛇跑了。”
  谢灵涯不要,但是他怕蛇啊,更何况这蛇还那么能作妖。
  乖龙哪有想跑的样子,它轻轻在谢灵涯手腕上绕圈游动。随着动作,身上的鳞片反射着车内光鲜,又增添了几种变化,泛着淡淡的光彩,细细的尾巴一勾一勾。如果不仔细看,就像是一只特别的手镯。
  谢灵涯把缠着乖龙的那只手伸向施长悬,试探着拉了拉他的手。
  乖龙从谢灵涯的手上游到了施长悬掌心,盘着待了几秒,便立刻游了回去,复又缠住谢灵涯的手腕。
  这时恰好遇到红绿灯,商五见乖龙对施长悬也比较友好,好奇地说:“它不凶的啊?”
  谢灵涯若有所思地道:“你要摸摸看吗?”
  他也想知道,乖龙对每个陌生人都这样么。
  商五瑟缩一下,“不了不了。”
  商五把他们送到了汽车站,充满敬意地告别,目送他们离开。
  谢灵涯的手放下来时,衣袖耷拉下去一些,便将乖龙给遮住了,寻常发现不了它的存在。
  大巴车开上三个多小时,抵达杻阳,这时还有末班公交车,搭车去步行街,到站后再走一段距离回道观。
  谢灵涯把大门打开,只见院内还亮着灯,方辙等人站在院内,其他人围着方辙大眼瞪小眼,看他手里拿着一个匣子,匣子上方被安了一个罗盘,好像还装了什么现代的系统,正在发出像闹钟一样“叮、叮”的声音。
  这原是方辙和其他《鲁班经》传人一起研制开发的,目标是检测出某一范围内是否有幽都气息存在,以判断幽都之子所在。
  只是此前一直还在试验期,谢灵涯一打开门就听到这动静,奇怪地道:“你这声音太容易混淆了,谁知道是这个还是闹钟在响,对了,试验进度怎么样了?”
  方辙怔怔抬起头,“我刚想告诉你,成功了。”
  “什么?!”谢灵涯差点没蹦起来,而且下一个念头就是:卧槽,那它响了?
  脑子轰一下炸开,没想到幽都之子来得如此突然,谢灵涯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叠符,“不要怕!我来对付!”
  门没关,路边还有晚归的人经过,差点被谢灵涯吓得摔倒,看他拿着符说什么对付之类的,往后退了好几步,一个踉跄后直接跑了。
  谢灵涯气势不改,一脚踩着地上的扫帚,踢起来抓住,打算要是来不及拿三宝剑就先用这个代替。
  方辙弱弱地道:“我还没说感应范围呢……”
  谢灵涯想想也是,“那你的感应范围是多大?是不是我反应过度了,可能还在远处?”
  方辙点头,“感应范围是,九百五十万平方公里。”
  谢灵涯:“…………”
  谢灵涯:“你知道我们华夏国土面积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吧?”
  方辙老实地道:“我知道,只差一点就囊括全华夏了。”
  谢灵涯默默把符纸收了起来,又将门关上,免得又有人路过以为他疯了。
  方辙汗道:“我正想和你说,成功指的是理念实现了。这是初步的,下一步我们计划把范围缩小到省,再缩小到市……越来越精准。”
  谢灵涯乍喜之后有点提不起兴致,“行,加油吧,早日成功。”
  其他围观者也嘿嘿一笑,难得看到谢老师翻车。
  “谢老师,你们待的有点久啊,不是说小事吗?”张道霆问道。
  “发生了一点意外,我们发现了这个……”谢灵涯把手一抬起来。
  张道霆原本是泰然自若地看着,一度还在想谢灵涯手上环着一个什么装饰吗?结果定睛一看,他袖子里钻出一条小蛇,脑袋对着他这个方向探了探首。
  “我去!”张道霆吓得往后跳了一大步,摔坐在院内的藤椅上,惊呼未定,“蛇,蛇啊!”
  没想到谢老师出门一趟,回来还带了个宠物。
  张道霆倒也不是特别怕蛇,只是冷血动物总是有些吓人的,而且猝不及防被吓到了,他扶着椅子站起来,战战兢兢地道:“谢老师,以前没听说蛇你也喜欢啊。”
  撸狐狸也就算了,蛇是什么情况?
  “蛇是小龙,行云布雨,我是崇恩、隆恩二真君门下,学得是雷符,这蛇是旺我的。”谢灵涯颇带几分得意,“而且是祖师爷指点,叫我去小坝村一趟。”
  崇恩真君是萨祖,隆恩真君是灵祖,乖龙听到这二位的名号,也似有所感,躬起身蹭了蹭谢灵涯。
  施长悬也把手伸过去,捻着乖龙的脑袋摸了摸,“这蛇古称乖龙,抱阳观一位师祖也养过。”
  乖龙被施长悬摸着,只几秒就挣脱出来,但并未伤人,十分乖顺。
  海观潮看得出奇,走过来道:“乖乖龙?这么温顺的吗?”
  他把手伸出去,也想在乖龙身上摸一摸,只是这蛇瞬间高昂起上身,冲着他的方向发出威胁的声音,身体微微摇摆,像是随时要弹出去咬人。
  海观潮也给吓到了,退开几步,“我不摸你,我不摸你。”
  谢灵涯又解释:“不是乖乖龙,是乖龙,而且是乖张、乖僻的乖。”
  虽然在他手里,好像是乖巧的乖。
  这是小量也小心翼翼的上来,觉得这小蛇颇为亲近,他伸出手来,正面慢慢靠近乖龙,乖龙却放松了身体,不再是一副防备的样子,甚至用尾巴卷了卷小量的手。
  如此一来,谢灵涯算是看清楚喜好了。乖龙愿意接触同是灵祖门下的人,施长悬是弟子也可算在里面,但如果是其他人,比如海观潮,它就毫不留情了。
  ……
  谢灵涯要把乖龙养起来,便按照抱阳笔记上的记载,让方辙帮自己把拿回来的牛角做成一个粗陋的牛角杯,手放在杯子旁边,见乖龙不动,就扣了扣桌面,乖龙才一下溜下去,盘在了牛角杯中。
  谢灵涯拿了灯放在牛角杯旁边,因为现在是冬天,气温太低了蛇是受不了的。也亏得现在有了电灯泡,看笔记里说那位师祖养的乖龙,就会把油灯弄倒,一倒了就跑去他被子里睡觉,有一次灯倒到一半,还被蛇用尾巴给缠住了。
  与此同时,谢灵涯把柳灵童也拿起来,放在供桌上。他自去查了一下,该给乖龙喂什么吃的。
  道家除了部分日期或者守某些戒之外,是不用茹素的,自己不杀生就好。
  按理说,乖龙要觅食的话也属于自然规律,但它当时跟着那位师祖,又不好随意出去,师祖就设法找一些自然死亡的小动物来给它食用。
  今晚是来不及了,于是谢灵涯只放了些清水在一旁,不过蛇吃一顿是能撑挺久的,倒没什么。
  接着就是准备给柳灵童的新鲜食物,还需要洁净,谢灵涯洗了些水果出来,就发现乖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牛角杯里爬出来了,还游到了供桌上,围着柳灵童绕圈。
  谢灵涯一惊,走过去想把乖龙捡起来。
  乖龙动作迅捷,一下就爬到柳灵童身上去了,盘着它的身体,看着就像柳灵童身上多了皮饰。
  谢灵涯一下捏住乖龙的尾巴,把它拎了起来,“乱跑什么,吓到人家了。”
  他低头一听,果然,柳灵童被调戏得正在啜泣呢,“呜哇——比东方鬼王还可怕——”
  谢灵涯看着才手指粗的小蛇,“……”
  这个话,东方鬼王要是知道了,大概也不知道到底是高兴还是伤心好吧……
  谢灵涯把乖龙塞了回去,警告几句,又将柳灵童的床放进抽屉里,今晚它还是睡这里比较安全,他也不知道乖龙到底有多听话。
  此前为了查资料本来就熬了一夜,第二天补睡眠也没补很久,今晚也已是凌晨了,谢灵涯收拾好后就睡觉了。
  第二天,谢灵涯只觉得手掌痒痒的,醒来一看,是乖龙正把脑袋搁在它掌心,一下一下吐蛇信碰着掌心。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谢灵涯费力地爬起来,在他手离床的一刹那,乖龙也迅速探身圈了上来。
  谢灵涯把柳灵童放出来,放在另一边肩膀,打着哈欠洗漱起床。
  今天是没有课的,谢灵涯将牛角杯也带上,去吃了早餐后,就到了灵祖殿中。他把小蛇放进牛角杯,又置于供桌上,上香禀告此事。
  乖龙在灵祖殿内不敢放肆,安安静静地盘在牛角杯里,只把脑袋搭在杯沿。
  谢灵涯告完之后,就将经书拿出来。
  根据抱阳观先祖所言,乖龙属于妖类,也不像柳灵童他们,更需要开启智慧,以道经灌输,使其明白道与道理。
  谢灵涯鲜少在观内讲经,或者说基本没有,他有限的时间都用来学习道法了,反倒是去别的道观时还讲过一些感悟。
  此时还是清早的时候,不是什么大日子,没有信众前来,抱阳观虽开了门,在里头的基本都是来打水的茶客。因为抱阳观限定了打水名额,随着名气越来越大,他们要想继续打抱阳泉,也就只能早点来了。
  谢灵涯说道:“你既然跟着我,也算是入抱阳观了,先和你细说灵祖。灵祖是太乙雷神应化天尊,从萨守坚萨祖门下受法,是我道门第一大护法……”
  吹完灵祖之后,就开始说《太上老君说了心经》,“老君曰:吾从无量劫来,观心得道,乃至虚无。有何所得?为诸众生,强名得道。”
  乖龙自然是有悟性才能成为乖龙,知道这是大大的好处,脑袋不再搭着,而是抬了起来,聚精会神地倾听。
  那句话的意思是,老君经历了数不尽的时间,无量劫是一个世界归元复始的时间了,他以观心得道,但又像是什么也没得到云云。这经便是在教人修道的基础,不了其心,怎么修都是徒然。
  谢灵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十分悠然。
  而道观中那些茶客,却是发现了今早小谢在这里讲经。他们比较熟的只知道小谢是张道霆的师兄,抱阳观的实际负责人,但是谢灵涯顶多在法会上露个面,讲经真是稀奇,好多人都觉得他是不是大多只管理俗务。可后来往上那一出风波他们也知道了,听说小谢在省道协、龙虎山都有面子,可能是真人不露相!
  听到那隐隐传来的讲经声,再听无聊过去看了后,说是小谢在讲,茶客们都好奇起来,别的道士也就罢了,这是小谢在讲,他们还真想过去看看。
  茶客们来往道观久了,也知道规矩,安安静静地站在殿外围观。
  有人心中奇怪,说是讲经,谢灵涯面前一个人也没有,但他又的确是把经念过一遍后,又开始讲解,这是讲给谁听啊?
  乖龙在茶杯中听得一动不动,因此好一会儿了,才有茶客发现,桌上的牛角杯里,还有一条蛇,这蛇露出了手指那么长一截的身体,挺直着面朝谢灵涯,很少动弹,看着竟似在听谢灵涯讲课一般!
  这蛇还有个地方呆着,看起来不像别处溜进来的,那难道,小谢讲经就是给它听的?
  茶客们都被自己的念头给震惊了,想完又觉得不大可能吧,这也太诡异了。
  下一刻,有个忽然叹了声气,大家都看向他,他却兀自摇了摇头,“说得好,心为本祸,心为道宗啊!”
  说罢,他就一步跨进了殿门,一下跪在谢灵涯旁边的跪凳上,就近听起经来。
  后头的人嘴巴都要张开了,有人想叫他,又闭上嘴了。
  不信教的自然在外面围观就够,这人一下进去听经,意思不就是有所领悟,想向道了?
  他们心中猛然一震:是了,小谢几乎从不讲经,今天在这里讲经,不是没事做,也不是讲给那条小蛇听,而是要讲给有缘人听啊!
  看看,这不就是个有缘人,说不定小谢等的就是他,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而且如此看来,小谢的水平确实很高。
  大家低声交流一番,都叹服自己的猜测,多么玄妙,多么有意境的一件事,这个早晨真是不枉此行了。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见证了一番道门妙事,决定今天打完水也不要那么快走,和其他人交流、传播一下,还有问问那个进去的茶客什么感觉。
  ……
  茶客们自觉不好在门口讨论,就去前院了,有的还现场发起了朋友圈。
  张道霆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也肃然起敬,去灵祖殿一看,果然谢老师在和人讲经,这时已经是尾声了。
  门口还有几个茶客有耐心地等着看结局,此时见谢灵涯讲完了一起身,那个所谓有缘的茶客也起来,对谢灵涯一礼道谢,便出去了。
  茶客们围着有缘人,张道霆则是进去问谢灵涯:“谢老师,你真的……在这里等有缘人啊?”
  什么有缘人,他才在殿里多少分钟,就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新故事了?
  谢灵涯说:“缘什么缘。”
  他就是在这里给乖龙讲一下课而已,引导它的天性。那个茶客要进来,难道他还能赶出去?
  张道霆弱弱道:“听人说的啊,您要是不等有缘人,念经就行了,为什么还在殿内讲经,讲给谁听啊……”
  谢灵涯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给灵祖汇报学习成果不行吗?”
  张道霆:“…………”
  张道霆哑口无言,看看灵官像再看看谢灵涯,忽然觉得很有道理。
  是哦,谁说一定要给人讲解,也许是讲给灵祖听的汇报演讲啊。
  谢灵涯看张道霆这样子,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是被谁传染的啊,怎么傻不愣登的,我当然是在给乖龙讲经啊!”
  张道霆捂着脑门:“……”
  他一时还真忽略那个小家伙了!
  转头看去,可不是么,乖龙还在牛角杯里扭动了一下,依谢老师护短的性格,给他养的蛇讲经有什么奇怪。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居然没想到,都是因为……
  张道霆猛然想起来,黑线地道:“因为那些茶客都在外面讨论,说谢老师你在等一个有缘人。”
  谢灵涯一步踏出配殿,恰好看到施长悬走来,他哼哼唧唧道:“老师的有缘人在那里呢。”
  张道霆:“哈?”
  谢灵涯:“听不清算了。”
  张道霆郁闷地想,他好像听到谢老师说有缘人是施道长,他只是搞不懂这什么意思,是兄弟缘吗?
  ……
  转过天去,抱阳观小谢老师大清早在灵官殿内讲经钓有缘人的消息,就传遍信众之间了,还隐隐有向外扩散的趋势。因为此前抱阳观的水平就被专业人士认可过,大家对这个故事接受度十分良好。
  至于故事里的小蛇,在转过两道手后,就从一个引发误会的配角彻底消失不见了,完全神隐。那名茶客的名字也没有传扬,都用某茶客来代替而已,还有人擅自加上一些细节,什么茶客一瞬间如同被当头棒喝,进入了玄之又玄的境界,不知不觉走入大殿内……
  “什么鬼,当头棒喝是佛教禅宗的典故啊。”谢灵涯看到朋友圈有个加了自己微信的信众在分享这个故事,极为黑线,“他要没写这个当头棒喝,我就给他点赞了。”
  海观潮差点喷了,“大师,这么捧场的吗?”
  “人家免费给做宣传,我为什么要拒绝啊。”谢灵涯无意识地捏了捏蛇尾巴。
  海观潮看他像玩弄手机挂饰一样对乖龙,想到自己碰都没碰到就被凶,讪讪避远了一点,“对了,之前你说乖龙可以给你加buff?到底怎么加的你还没说呢?”
  那天晚上大家看他们挺累了,也不忍心过多打扰。
  说到这个,谢灵涯也有点疑惑,“我看笔记上只说,我们师祖用雷法,乖龙就会助力,但没具体描写。我也在想到底是怎么个助力法,难道是行云布雨吗?”
  海观潮饶有兴味地道:“那么牛?能试试吗?”
  在这里用雷符,怕是立马派出所就来人了,谢灵涯想想把乖龙从手腕抽下来,托在掌心,“我现在不便用雷符,小乖你展示一下,给海师爷看看,我们灵祖到底安排了怎样一个外挂。”
  那祖师爷指引的,还能有差吗?
  小乖好似不懂一般,在他掌心大眼瞪小眼。
  谢灵涯在它身体中间捏了捏,“来,下个雨!”
  小乖便弓起身体,作发力状,朝着天空猛然一张嘴——
  谢灵涯屏息凝视,心情激动,这就是呼风唤雨的感觉吗?有点爽啊!
  片刻后,天空沉静如初,小乖的嘴里则喷出了几滴口水,有一滴还掉在谢灵涯手掌上。
  ……
  谢灵涯:“???”
  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有点不敢相信!
  小乖摇头晃脑,好似十分满意。
  “唔,”海观潮扶了扶眼镜,语气微妙地道:“无毒蛇的口水也有细菌,谢总洗个手再哭吧。”


第94章 凶残要有底线
  谢灵涯难以置信,所谓的强力外挂就是这几滴口水而已?
  他不信啊!怎么可能给他这种外挂!
  谢灵涯想象中的画面一旦也没出现,尤其是旁边还有一个海观潮目睹了丢脸的过程,让他觉得更情何以堪了。
  不对,可能是失误,谢灵涯又捏了捏小乖,它口水也吐不出来了,在谢灵涯手上翻滚了一下,游下去开始拉屎。
  谢灵涯:“……”
  海观潮:“哈哈哈哈哈哈哈!!!”
  屎都捏出来,看来是真的做不到更多了……
  谢灵涯精神恍惚地道:“难道是它还太小的缘故?这不是个满级外挂,而是需要升级的?”
  海观潮不禁道:“但是它要能长成可以一张口吐出倾盆大雨一般的口水那个年纪——如果真的是靠吐口水行雨——怎么也要一百年吧?”
  谢灵涯:“……”
  海观潮:“难道是因为神仙的时间观念和我们不太一样?”
  谢灵涯捂着心口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决定去洗手了。”
  虽然抱阳观也不缺喂这一条蛇的饭,而且总算是“为民除害”,但谢灵涯还是有点失落。待施长悬回来之后,还蔫蔫地告诉他这件事。
  施长悬当时的脸色有点奇怪。
  谢灵涯只觉得他也有点无语,大概一开始也挺期待吧,怎么说,乖龙也占了个龙字啊。
  其实施长悬只是因为听到商陆神破音的笑声而已,他想想还是没说了,而是挑起另一个话题:“我的同学们想邀请一起出去玩,你去吗?”
  谢灵涯惊奇地道:“你们专业才多少学生,以前好像也没组织过活动啊。”
  不像他们班,还有系里,谢灵涯经常被邀请去参加各种活动,只是他拒绝了而已。
  施长悬说道:“经常一起上大课的同学。”
  据说是要去周边的乡里,因为位于高山上,这个时候杻阳市区还挺暖和,山顶却是下雪了,也有不少市民趁着周末,去山上看冰雪,毕竟杻阳偏南方,不是年年都能看雪的。
  谢灵涯心想去一去倒也没什么,就当约会了,于是点头答应。
  ……
  等到谢灵涯跟施长悬一起过去时,才知道他为什么叫自己,这次是自驾游,大约有十个人,全都是一对一对的情侣。
  施长悬答应来本来就令这些人有点惊讶了,何况他还说要带人一起,大家都在幻想施长悬是不是要带女朋友,他女朋友会是什么样呢,不会是个女道士吧?不过长得应该也很好看!
  等到见着带来的同伴时,他们才尴尬地发现,是好看没错,但是是男的啊!
  施长悬同时平时总是高冷不近人的样子,难道长期不与人交流,所以不理解大家说的带伴儿的意思?
  因为这份惊愕,现场有一秒陷入了尴尬。
  谢灵涯扫了一眼全是情侣,也迷之尴尬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打招呼。
  换了其他人,大概会哄笑一下,怎么带个男的啊基佬吗你是,但面前是施长悬,他们只好也装作没事地接受了。
  有人琢磨半天,还说道:“……我说怎么看着很眼熟,你不是抱阳观那个,那个……吗?”
  这也说得过去,施长悬就在抱阳观,随着他们几次上新闻,同学们早也知道了。
  这人看过谢灵涯的新闻,还有点激动地来握手。
  谢灵涯淡然自若地和他握了一下,顺手塞给他一张符:“哎认识我就好办了,一人发一张入山符哈。”
  众人:“……”
  入山符是进山时佩戴的,可以防止毒气、虎豹侵害,不是谢灵涯太谨慎,实在是老遇到这种事情,他都要习惯了早做准备。专门打听了人数,画了十几张入山符。
  施长悬的同学们又意外又激动地收下了入山符。
  谢灵涯看了一下,其实他们都不是初高中生了,这么大年纪,有的也经常出去玩,准备得挺充分的,谢灵涯看到其中一辆车的后备箱还有防水布、军大衣等等。
  他们要去的乡叫嵘司乡,是杻阳市最偏远的乡镇了,最近的村离杻阳市去也有两个半小时的路程,而他们要去的地方则需要开上三个半小时的车。然后看雪还得步行一段距离,晚上是住在那里唯一的招待所,还是民居改造的,因为近年逐渐有人喜欢去那里头旅游、看风景,才设立起来。
  谢灵涯坐在车上,摩挲着手腕上的小蛇,虽说山上下雪,但乖龙贴肉藏着,有他的温度暖着,也不会有事。
  嵘司乡属于还未正规开发过的地方,这里所谓的导游都是当地人兼职的,也没有什么景区工作人员。一行人驱车上山,其实沿途的风景就很美了,尤其是山里头还有梯田,三辆车途中停下来拍了几次照。
  到了村里后,才有本地向导接引,接他们去招待所。
  山上冷,地上还有未化的雪,谢灵涯多加了一件大衣,如此层层叠叠,手腕上的乖龙就更不明显了。它原本喜欢用尾巴勾住谢灵涯的中指节,此时才将尾巴尖儿伸出来一点,就冻得不行,立刻收回来了。
  有个男生走着走着,就看着谢灵涯袖口好像有个什么尖尖的尾巴一般的东西冒出来,转瞬不见,他还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盯了半天也没再看到什么,便没说话。
  室内,谢灵涯自然而然和施长悬住一个双人间,他一进屋,把两张床中间的床头柜挪开,然后试图将两张床拼在一起。
  施长悬:“……”
  谢灵涯:“看什么看,过来帮忙啊。”
  这都不在观里了,出来玩本来就是抱着别样的目的。
  施长悬迟疑一下,将另一边的床一推,两张单人床就并成了一张大床。
  谢灵涯看到他迟疑一下还是过来拼床,心底差点没笑死。哦,还是想睡一起的嘛。
  “施长悬,你们看看热水啊,我们那间热水坏的,要是坏了现在就让人换房。”门没锁,因为都是男生,又刚入住,一同学也没想那么多,推门进来喊了一声。
  他进屋一眼就看到两人拼在一起的床,瞬间有点疑惑,觉得好像不大对啊……
  还没等直男想出个大概,谢灵涯已经自然地走向浴室,水龙头,“哦,就是要放下一水,热还是热的。”
  那同学站在门口,又看了几眼他们的床,很想问,但是看看施长悬面无表情,又不敢问,最后讪讪退出去了。
  等他走了后,谢灵涯靠着门说:“我都跟你一起来了,床也拼了,你同学到底是不敢相信还是不敢问啊?”
  施长悬失笑。
  今天上山后已经比较晚了,明天才去山顶看雪,下午在本地的少数民族家里做客,吃饭,也是向导安排的。
  其他人都是一男一女,成双成对,谢灵涯和施长悬全程一起活动,也始终没人说一句你俩怎么那么基,调侃都没有。谢灵涯都要怀疑施长悬平时在系里,做人到底是有多严肃了。
  晚上就没什么活动了,全都聚在一个房间里玩牌、吃零食。
  “明天早上先过来把军大衣领走哦,到上面会更冷。”组织活动的学生说道,这些军大衣都是他在山下租了带上来的,上头可没有卖或者租。
  衣服都堆在他这里,包括其他物品,在角落里像小山一样。
  他说着,还翻了翻那些衣服,“要不今晚就拿走。”
  他的手按在衣服上,忽然感觉手下什么东西一动,就像衣服下面有活物一样。
  毫无准备之下,这人身上寒毛都一下立起来了,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其他人没感觉,问他:“怎么了?”
  他咽了口口水,“那下面……好像有什么在动。”
  所有人齐齐后退,女孩子更是一下跳床上去了,“我靠,不会是老鼠吧?”
  “衣服里有老鼠??”
  “好像比老鼠要大点儿……”这人两眼发直地道,他看看自己的手,想到刚刚那手感,还有点毛毛的。
  “山上有点小动物,奇怪什么。”另外一个胆大的男生走上前,手里还拿着凳子,一下把衣服就掀开了。
  陡然一下,一物直立而起!
  “啊啊——”
  尖叫声响起。
  那衣服之下,竟然是一条成年男子手腕那么粗的蛇,身上是黑黄相间的花纹,被刺激到一般一下立起上身,嘴巴张开露出了尖利的牙齿,蛇信吞吐。
  饶是胆子再大,那男生也一丢凳子跑开了。
  蛇是不能受刺激的,躲开凳子的同时也受惊了,在地上游动起来。
  离门近的夺门而出,剩下的来不及,则是全都站在床上或者桌子上——哦不,除了谢灵涯和施长悬,他们还站在原地没动。
  谢灵涯甚至开口说:“大冬天的,蛇都冬眠了,只有家养宠物蛇和动物园里的,才不会冬眠。”
  大家寄希望于夺门而出的同学能够把招待所的人叫醒,山上的村民肯定知道怎么对付蛇吧?他们看谢灵涯两人还站在地上,且在惦记这个问题,都要急了,那蛇还在乱窜呢,“你快爬上来啊!”
  “蛇也会爬的啊。”谢灵涯一副不急的样子,看着那个组织的同学,“山上这么冷,是不会有蛇苏醒的,这条蛇可能不是山里的。”
  “你,你什么意思啊?”他们有点傻了。
  谢灵涯继续看着那人,“蛇类一般要冬眠到春天,反倒是最近杻阳天气回暖,也许有的蛇会误以为春天到了醒来——我是说,它有没有可能,从出发时就一直藏在那些衣服里取暖?”
  这一瞬间,那同学身上的寒毛比刚才猛然见到蛇,竖得还要更多了。
  谢灵涯分析得实在太细致了,他乍听根本找不到漏洞,的确这招待所他进来时还四处看了,怎么突然有如此大的蛇溜进来,外间老板的母亲就一直坐在门口织毛衣,不会看不到啊。更别提之前去少数民族家里时,他们还说有自制的草药,挂在门口蛇虫鼠蚁就不爱进来。
  一想到一路上蛇可能就在车里,甚至可能就是他搬进车的,他就觉得头皮都要炸开了!
  此时,那条蛇发现了唯二还在平地上的生物,呈S形向它们游来。
  同一时间,外面也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是招待所的人赶来了。
  众人惊恐地看着两人不闪不避,那蛇直冲过来,谢灵涯甚至半蹲下来……
  大蛇嘶嘶游到谢灵涯面前,脑袋一抬,随即就是一个急停,然后猛地掉头往回游,速度好像更快了,就像是后头有什么在追它一般。
  众人:“??”
  招待所的老板手里拿着棍子已经进来了,看到那么大一条蛇,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来的蛇,花纹我都没见过。”
  他这句话好像更印证了谢灵涯之前的猜测,那个疑似把蛇连带衣服一起装进车里的同学,差点要晕过去了。
  老板用雄黄水喷蛇,又用木棍把它卷起来,拿网兜住,警报这才算解除。
  但是比起这山间土方法捉蛇,更让大家震惊的还是施长悬和谢灵涯刚才的临危不惧,或者应该说胆大包天吧。
  “难、难道是因为那张入山符?”有个女生弱弱地说道。
  说完之后她就看到大家都盯着自己。
  倒不是质疑,而是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对啊,抱阳观不就是以符闻名的吗?
  还有,学校最近一直有传言,说校长曾经请本校的道士去看新宿舍楼的风水,施工也是按照大师的话。
  别的系学生不清楚,他们哲学系还能不知道么,就宗教专业有道士!还有谢灵涯这个不是道士胜似道士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摸了一下自己那张入山符,难道说刚才他们不躲,那蛇也是不敢靠近的?
  “入山符是防毒气和遇上虎豹等野兽的,不包括蛇。”谢灵涯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带了药。”谢灵涯含糊说道。
  大家一想到刚才老板用雄黄水让蛇全身发软,觉得这个说话好像也可以接受。
  唯有那个在门口看到谢灵涯袖子里伸出貌似尾巴之物的人,这时鬼使神差又看去,却是再次看到谢灵涯的袖口有个细长的东西滑下来,在他中指上圈了一下,又迅速缩回去。
  这回是真的看清楚了。
  他张张嘴,一脸震惊地去看谢灵涯,发现谢灵涯还是若无其事,瞬间怀疑自己眼睛是不是坏掉了,还是说……那是什么不科学专业人士饲养的奇怪的东西?
  什么毒蛊之类的传闻,一下子全都涌上心头,不由得敬畏地看了谢灵涯一眼。
  谢灵涯浑然不知自己在别人眼中又多了一个巫蛊大师的身份,他在袖子里捏了捏乖龙的尾巴,以作夸奖。
  _
  回去之后,谢灵涯对施长悬说:“虽然它又细又短,只会喷水,但还是有点用的。”
  别看乖龙个头不大,但已迈入了另一个境界,不是普通蛇类能比的。那条蛇虽然大,但在孽龙面前,还是差了很多,见了它哪能不屁滚尿流。
  说罢,却看施长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谢灵涯回味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忽然明白了什么,对施长悬坏坏一笑,“哦,师兄话不多说,光在心里想奇怪的东西了。”
  施长悬:“……”
  他伸手像摘手链一样,把巴在上面不愿意下来的乖龙撕开,挂在台灯上,又把柳灵童也取了下来,往床头柜里放。
  施长悬无声地看了他一会儿,也把商陆神拿下来,放进抽屉里了。
  黑暗中。
  商陆神:“……唉。”
  柳灵童:“……”
  ……
  第二天,大家全都穿着自己带的外套上山,没人愿意去穿裹过蛇的军大衣了。好在都带了羽绒服,没有那么防寒防风,但也够顶一顶了。
  施长悬不时扶一把谢灵涯,耳尖有点发红。
  谢灵涯半挂在他身上,爬上山,放眼望去,千山叠雪,云天开阔,那些同学都撒欢了的去拍照,摘树上的冰条。
  他们站在一颗落满雪的松树下,谢灵涯捧着施长悬的脸,带着冰雪的寒意便吻上去,将其融化在唇舌之间的热气中。
  施长悬顺势抱住谢灵涯的腰,把他拥入怀中。
  与其同时,分别在两人左右两肩上的商陆神和柳灵童也因为这一抱,两只木脑壳磕在了一起。
  商陆神:“……”
  柳灵童:“……”
  唉,有点尴尬……
  半晌后,谢灵涯还有些忘情,明明是嘴唇被施长悬吮吸而已,却像是骨髓也被吸走了,全身软软的,脸颊泛红。
  忽听一个细细的嗓子用力喊道:“别亲啦!!”
  谢灵涯一个激灵,只顿了一下,就立刻分开。然后又有点好笑,说道:“吓我一跳,有人来了也不用这么激动啊。”
  商陆神气鼓鼓地道:“没有人来,我看不下去了!”
  谢灵涯:“……”
  施长悬:“……”
  柳灵童也有点悲伤地道:“主人,我撞到脑袋了……”
  谢灵涯哭笑不得,把柳灵童给挪了挪,想了想后说道:“反正以后不准打扰我俩,要懂事才是乖孩子,你们看乖龙就从来不说。”
  商陆神、柳灵童:它也要能说话啊??
  _
  谢灵涯和施长悬在山上浪了两天,才回抱阳观。
  这一回去,就又要准备萨祖的崇恩真君殿开门的事宜了,要办法会,将萨祖神像迎入殿内,然后开光。
  萨祖是本观主神的师父,自然不同寻常,谢灵涯广邀信众来参加法会。而且这次吉日恰好在周末,当日观内十分热闹。
  谢灵涯忙前忙后,到了法会开始的时候,才好休息一下,由张道霆主持开光。
  人多在萨祖殿,谢灵涯在灵官殿内,和施长悬一起坐在跪凳上,仗着祖师爷知道他们俩的关系就肆无忌惮。
  其实也说不上肆无忌惮,只是谢灵涯捏了捏施长悬的手而已,想到他之前给自己捏手怎么捏的脸都红了呢。
  施长悬反手捉住他的手,低头看去,极早前,施长悬就注意到过谢灵涯的手很漂亮,修长而白皙,莹润如玉,那时指书过符,指尖带着鲜红的朱砂,极为醒目,直刺入人眼中……
  施长悬把他的手抬起来,在他注视下,垂下眼,轻轻吻在指尖。
  谢灵涯只觉指尖酥酥麻麻的,一阵恍惚,正要说话,忽听一声呵斥。
  “灵涯!”
  谢灵涯恍然抬首看去,他爸居然和宋静一起在门口,怀里还抱着思思,此时脸色难看得不行。
  谢父是知道抱阳观有法会,于是趁着周末,想说来看看儿子,还把妹妹也带来,想给他一个惊喜,谁知道会看到这一幕。
  谢灵涯有些惊讶,但他心底早就演练过和其他人坦白是什么情形了,所以很快收拾心情,站起来道:“爸,我跟你聊一下。”
  他走过去,伸手想扶着父亲的手臂。
  宋静也脸色一紧,想劝谢父冷静一点,但是思及自己的身份,又不大好开口。
  “聊什么聊!我打断你的腿!”谢父难得吼了他一声,自从谢灵涯少年时进入叛逆期,又起矛盾后,他就不敢跟儿子大小声了。此时一声大吼,恍惚又找回了当年那个高大父亲的威风。
  他老叮嘱儿子别出家了,谁知道出家是没出,直接去搞男人了。
  谢灵涯手里,乖龙被谢父打雷一样的声音吓到,哧溜一下冒出脑袋来。
  谢父一低头看到谢灵涯手上环了蛇,“我x”一声就连退几步,一屁股摔在台阶上,气势全无,眼泪都飚了出来,哀痛地叫道:“我,我尾巴骨好像折了……”
  谢灵涯:“……”
  谢灵涯想上前扶他,谢父一看那蛇又喊:“别过来!”
  谢灵涯只好回头一看,施长悬便大步过来,要背谢父去诊所。
  谢父屁股痛得很,又生气又觉得丢人,但实在没骨气说我宁愿爬着去。
  ……
  诊所。
  虽然谢父什么都没说,但从他的眼神,还有宋静尴尬的表情,以及施长悬和谢灵涯的样子,加上谢灵涯根本没说过他爸今天会来等等细节来看,海观潮还是窥见了真相。
  他惊恐地问谢灵涯:“谢老师,我以为你的凶残是有底线的,你不能因为你爸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就上手打人吧?”
  要么怎么说谢老师不愧是谢老师啊,搁别人家这都是老子把儿子打断腿吧?


第95章 家长的态度
  “我在你心中是什么地痞流氓吗?”谢灵涯问海观潮。
  他一脸黑线,什么叫以为他的凶残是有底线的啊?他是那种因为爸爸不同意恋情就把爸爸打到住院的人吗?
  海观潮想了想道:“倒不是地痞流氓,但是你想想死在你手里的那些家伙……”
  谢灵涯:“那能和我爸比吗?那都是妖魔鬼怪!”
  海观潮:“不好说,人你好像也没放过。”
  谢灵涯:“……”
  谢父看到那个医生和谢灵涯咬耳朵,知道他俩认识,他现在最看不得谢灵涯和男人一起这里那里的,立刻黑着脸道:“还有没有人来给我看病了?”
  “不好意思,”海观潮走过去,检查了一下谢父的伤势,“你这个伤情还是有点严重的,得去大医院拍片子。”
  谢父;“……”
  这就给他搞到要住院了,到底是谁犯错了啊,伤的地方还这羞耻。
  他看海观潮还在和谢灵涯挤眉弄眼,冷冷道:“这年轻人也是你朋友?”
  谢灵涯立刻道:“不是,他是舅舅的老师。”
  谢父:“……”
  谢父拉长脸,当然不可能叫海观潮叔叔。他被谢灵涯和送到了医院去,经过一番检查后确定,确定摔伤了,要住院几天,然后回去静养两三个月。
  这属于伤筋动骨了,而且因为是尾椎骨,所以更要卧床休息。
  说起来也心酸,谢父之前骨折好了才多久,又要卧床了。
  宋静在病房陪着谢父,谢灵涯让施长悬去跑住院手续,然后把思思接过来抱着,他看宋静抱一路了。
  谢父看到施长悬走了,教训谢灵涯,又看到他抱着女儿,气道:“你手上有蛇,还抱你妹妹,伤到怎么办?”
  可事实上是,乖龙从谢灵涯袖子里钻出来,思思就一把拽住了它的尾巴,笑嘻嘻地甩起来。
  “不会的,这不是普通蛇,我有分寸。”谢灵涯看思思把乖龙甩了两圈,连忙从她手里拿下来,乖龙就害怕地钻回了谢灵涯袖子里,熊孩子谁都怕。
  谢父生气,但是一动屁股就痛,只能动嘴,“你有什么分寸啊!你都跟人搞那个了,你还让他去缴费,钱是你的吗?他平时也住在观里,让你养着?”
  谢父因为来的不多,对施长悬的了解也有限,此前印象还好点,现在想打他的心都有了。
  不过被施长悬背过,他当着施长悬的面难免尴尬,施长悬一走就吼开了。
  谢灵涯立刻道:“哪有,他给我们观还捐过上百万,都是他自己给人做法事赚的。”
  他说的是以前施长悬以其他名义通过道协给来的钱,包括抓裴小山的奖金,两人在一起后自然开诚布公,告诉他了。
  谢父一噎,“总之,你要是再和那个志平在一起,就再也不要回家了。”
  谢灵涯:“??”
  谢灵涯:“什么尹志平,小龙女还差不多。”
  谢父:“??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我是不会答应的。”
  谢灵涯低着头,忽然道:“阿姨,你出去买点水吧。”
  宋静知道他要和谢父谈心了,连忙应声出去。
  谢灵涯平心静气地道:“爸,你应该很清楚,我向来是说到做到的,从我高中以后,也很少说些幼稚的话了。”
  谢父一窒,他当然知道,就是因为知道心里才更急。谢灵涯倒是不像以前那样蹦得高,但意志却更坚定了,从报考大学到后来继承抱阳观,中间每一步他都掺和不上,谢灵涯自己处理得也很好。
  谢父痛心疾首地道:“我们学校也有搞这些的,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他又不是什么封闭世界的,对同性恋情有一定了解,但无论是现在社会情况还是一直以来的观念,都让他不太能接受儿子的选择。
  谢灵涯道:“我知道。但是人活一世,已经有太多拘束,如果在这方面都不能从心所欲,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是,你如果非要管我,上抱阳观,上施长悬家一哭二闹三上吊,上新闻……”
  谢父:“我上他家一哭二闹三上吊??”
  谢灵涯:“反正就是闹,闹完了可能我们真的迫于舆论……”
  谢父心想,分开了?
  谢灵涯:“自杀了。”
  谢父:“……”
  谢灵涯:“可死完我俩就变鬼,去阴间谈恋爱了,我和本地城隍关系还不错,要给我们个公职,小日子过得比现在还美。你管都管不着,还要被网友谴责,因为古板害死了儿子和儿子的男朋友。”
  谢父:“………………”
  谢父眼神呆滞,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才道:“……你是不是用死威胁我了?”
  “没有,”谢灵涯淡定地道,“说的是真道理,而且我和施长悬不是一时冲动,因为外貌之类肤浅的理由在一起。”
  他从来没有和谢父说过自己经历的那些事,现在不得不摘出几件。
  谢父从他的平铺直叙中听出几分惊心动魄来,神情越来越复杂,儿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经历了他难以想象的事情。
  谢父很想让他立刻把抱阳观转手出去,不要在掺和这么危险的事了,可是谢父看到他的眼神,便想到了王羽集,真是很像。况且知子莫若父,他儿子再退出抱阳观,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而有了这样的生死相交,谢父也意识到,谢灵涯和施长悬的关系不是他想象中那样,更不可能用普通家庭的方式来应对。
  谢灵涯已经坦白完了,见父亲许久没说话,说道:“怎么样?”
  “……你不要吊儿郎当地说话。”谢父回过神来,说道,“不管是你的理想,还是爱情,我都阻止不了,是吗?”
  谢灵涯看谢父眉宇间有一丝沧桑,一时也没说话。
  谢父撇开头,“我虽然阻止不了,但我也不赞同。”
  道理他都懂,心情上还是难以接受啊!
  谢灵涯松了口气,他知道,他爸其实是退了一步,能不闹离承认就不久了,磨呗。
  这边正说完,外头就敲门了。
  谢灵涯把门打开,宋静对他说:“灵涯,你朋友们来了。”
  谢灵涯走出去一步,只见不止是张道霆、小量等人,就连贺樽、郭星这些人也来了,浩浩荡荡挤在走廊。
  “干嘛啊你们?”谢灵涯问,“都来看我爸?”
  大家一齐点点头。
  可不是么,他们听说伯父一来,就被谢灵涯搞得进了医院,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不是怕出什么事么,都想过来劝劝谢老师。
  再说了,他们好些人都没见过谢父,难免想看看生出了谢老师的英雄豪杰是什么样子。
  谢灵涯狐疑地扫了一圈,“……进来吧。”
  众人一拥而入,向谢父问好,问候他的病情,再问一下怎么把儿子教育得这么好。
  谢父听得脸都有点扭曲的趋势,僵着脸跟他们寒暄。
  夸完了谢父再夸一下宋静和她女儿。
  施长悬办完手续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热闹的一幕,“?”
  “哎呀,施道长回来了。”
  “施道长优秀,这就缴费去了。”
  “伯父肯定也喜欢施道长吧,他俩关系好。”
  谢父知道他们也不知真相,自己又不能说破,只能僵硬地点头。
  好不容易,才把这些人送走了,结果接下来几天也不清净。
  谢灵涯一直呆在医院照顾谢父,施长悬也时常过来,人家要找谢灵涯,自然就跑到医院来。
  比如唐启,他是来邀请谢灵涯的,他办的那个旅游景区要开张了,当初是谢灵涯和施长悬给看的风水嘛,希望他们也去参加。还送了个果篮给谢父。
  顺便呢,唐启还想替自己的朋友请几道符。
  谢灵涯现场掏出朱砂和符纸写写画画,然后交给他。
  唐启如获至宝地捧着走了,他走了之后,谢父迟疑地道:“我怎么好像在新闻上见过他啊?”
  谢灵涯说:“是啊,著名企业家,刚没听他说景区么。”
  谢父觉得有点一言难尽,还著名企业家,他儿子坐在病房的小桌子上画两道符就乐得跟什么样,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儿子到底在业界混成什么样了?
  谢父又不是天天泡在网络上,自然不知道他儿子以及抱阳观大小还是网红了。
  等施长悬过来,又带来了谢灵涯的导师朱教授。
  谢父一听这是儿子的导师,都想坐起来了,可惜没能起来。
  朱教授慰问了一下病人后,自然是说明自己的来意,“我亲侄女要结婚了,你能不能给挑个日子?还有就是婚礼上的习俗想请教一下。”
  谢父:“……”
  谢灵涯问他要了双方的生辰八字,推了个日子出来,又说了些趋吉避凶的方子,朱教授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谢父没想到,他连学校导师也搞定了……
  谢灵涯小声和施长悬说:“之前唐总来了,说是开业了,请大家去玩,到时候咱们一起上山,他说专门给留温泉房……”
  施长悬也放小了声音,两人说起话来。
  商陆神嚷嚷着:“我也要泡!”
  柳灵童说:“那我的叶子会不会泡坏……”
  “单担心叶子吗?”谢灵涯笑嘻嘻的,“而且你们还泡什么温泉池,拿个茶杯装点热水就算。”
  施长悬带着笑意看他,似乎在说他又胡说了。
  谢灵涯也转头看他,偷偷摸他手。
  ……
  身后。
  谢父用力捶着床板:“我是不同意你们在一起的!!!”
  谢灵涯、施长悬:“…………”
  差点忘了他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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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谢父出院后,回家里静养了,临走前把谢灵涯和施长悬瞪了又瞪,警告他们不要太嚣张。
  谢灵涯本来想全观出柜的,现在一想,还是作罢,晚点吧,免得谢父气出个好歹来。
  因为谢父已经知道,谢灵涯和施长悬又专程焚香,郑重把这件事告诉了舅舅。
  王羽集吓得差点魂身都模糊了,“什么,你们什么?”
  他一辈子没后代,把外甥当亲儿子看,后来收的弟子天赋高,他也是极为喜爱的,现在告诉他这俩人在一起了?
  这要是一男一女,他可能第一想法就是祝福,但这是俩男的啊,王羽集都懵了。
  谢灵涯和施长悬一个头磕下去,把王羽集惊醒了。
  他迟疑地道:“你们起来吧……”
  王羽集不同谢父,本来就是性情疏朗,何况还是修道之人,在他眼中,世界不止是现代这个社会,人生也不止如此。
  谢灵涯大概知道舅舅疼爱自己,是不会坚决反对的,但也没想到接受得这么快,看来成了仙后境界更高了啊。
  “谢谢舅舅,我们肯定帮你找更多徒弟。”谢灵涯讨好地道。
  王羽集想到一开始谢灵涯就是奔着给自己找徒弟去找的施长悬,没想到最后反倒如此,不禁失笑道:“你不要找更多男朋友就行。”
  谢灵涯&施长悬:“……”
  谢灵涯讪讪的,“这话说的……”
  施长悬还若有所思的样子,可不是么,谢灵涯还摸了好多人,要不是他后来坚持要传授谢灵涯相面之法……
  谢灵涯又可怜地道:“我爸不同意。”
  王羽集说:“你爸思想是有点……”他说着看谢灵涯那副样子,又道,“没事,他要老不松口,我找他去!”
  谢灵涯赶紧道:“托梦就行,我爸受伤了,魂魄飘过去再吓得他又摔一跤。”
  王羽集:“……嗯。”
  谢灵涯一身轻松,舅舅也告知了,他爸那边就磨着呗,仿佛再没有什么值得烦忧的了。
  ……
  过了数日,谢灵涯率领部分道士上山,大家轮班去泡温泉。
  道士们总是穿着道袍的,谢灵涯和施长悬是能穿便装了,其他道士进了景区却被人围观。
  这景区一大特色,就是请来了净土宗著名法师莲谈,引得周遭许多佛教信徒都前来烧香了,这些道士在景区里一晃悠,让人不由得不多看几眼,尤其是佛教徒。
  ——正常人,知道这里面有同行驻扎,应该也会避嫌吧?
  他们正想着,就见莲谈大师亲自出来,和道士们一一见礼,还引他们去喝茶。当然是在温泉山庄而不是佛寺里头。
  有比较关注八卦的人可能才会想起来,几个月前曾经有消息,和尚道士一起抓邪教,其中就包括莲谈大师,以及这些道士所属的本地道观。
  寺中除却招募的僧人,莲谈也将亲传弟子带来了,一个是他们见过的昙行,另一个则是莲谈新收的弟子,法名昙清。
  昙清不过十九岁而已,据说是莲谈去某佛学院一眼挑中的。
  莲谈大师介绍起昙清时难掩骄傲,“昙清幼时是被一山间小庙的禅师收养,后来那位禅师去世,昙清去上了佛学院。他极有慧根,记忆力更是绝佳,只一日时间,就能将整部没看过的经书背下来,过目不忘!”
  道士们看看谢灵涯,这个能耐,他们谢老师也有。
  昙行也唏嘘道:“初见那日,师父以‘水’问师弟,师弟答,天见宝庄严,人间为清水,鱼见为窟宅,鬼见为脓水。众生见水,皆不同,重要的不是水,而是心,万法唯心。”
  万法唯心,这句倒是与道家的理论不谋而合。
  大家虽然不了解佛家,但句子是听得懂的,纷纷点头。
  昙清小小年纪,竟然能说出这样的偈语,这份悟力也像谢老师了。
  昙行:“正是因为此,师父才取了水字边,给他起名昙清。”
  昙行站在一旁,真是个清秀的小和尚,听到师兄夸自己,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莲谈又将话题引开了,他们从此要在杻阳驻扎下来,和谢灵涯打交道的地方还不少,好在大家都算是熟人,一起战斗过,境界也摆在这儿,所以没有什么火药味。
  聊着聊着,莲谈被叫走了,这刚开业的,他作为一寺方丈当然很忙,谢灵涯他们也是来玩的,就互不打扰了。
  倒是昙清和昙行还留下来说了几句话,谢灵涯看小和尚眼睛黑白分明,十分澄清,忍不住逗他:“要是下山了,到我那儿来玩儿啊。”
  昙清呆了呆,道:“……我,我不便进去的吧,在门口拜访您吗?”
  普通人寒暄,有空上家来玩,没毛病。
  谢灵涯跟和尚说有空来玩,问题就大了,昙清又不知拒绝,这才挤出来一句门前拜访。
  “哈哈哈。”谢灵涯笑出声来。
  昙行汗道:“我师弟老实,谢先生不要戏弄他。”
  一般昙清这个年纪的人,都是上大学的年纪,有的可能还进社会了,但昙清偏偏是从小和师父在偏僻庙宇长大,在佛学院也一心学习,这么大了,第一只手机还是莲谈给他的。
  看了昙清的表现,大家心想,本来还以为是个佛家里的谢老师一样的人物,没想到这么纯洁,看来谢灵涯那么皮的还是少数。
  也好,想想要是有个谢老师那么能的和尚……算了还是别想了。
  谢灵涯便关心了一下昙清的学习情况,他自己也是天赋异禀,因此听到昙清提起学习的情形,算是深有同感。一学就会,他还能打理一下道观,昙清可没那么多事,莲谈还叫他别学太用力了。
  “没事,你休息的时候,就上上网。你以前过的那么简单,82版西游记都没看过吧?……”谢灵涯还教他用手机。
  昙行探头仔细一看,只见谢灵涯给昙清收藏起来的电视剧,除了《西游记》,都是些什么《少X寺传奇》《济公》《达摩》……
  昙行:“…………”
  昙行欲言又止,按理说做和尚应该清心寡欲,但是一来师弟天赋实在是高,童年也过得真是惨,别说82版西游记了,每年必放的《X珠格格》师弟都一脸不认识。
  最惨的是,他们一起出门来杻阳时,师弟在火车上盯着隔壁小孩的玩具车看了半天,师父都心疼得想给他买玩具套餐了。
  想想师弟平时那么克制,严格按照时间表活动,效率还奇高,昙行都不忍心打断了。再说了,和尚也是人,看电视又没什么,多少寺庙连网站也有,和尚们平时上网了解时事,只是凡事有度罢了。
  再说了这电视剧居然还都挑的是和尚题材……师弟看完应该一脑门“这剧里有bug”吧?
  ……
  谢灵涯跟小和尚道别,还交换了一个电话号码,就跑房间去了。
  唐启大概是无心的,只觉得他和施长悬关系好,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套间,这就便宜他们了。
  偏偏还要装作的正直样子,先和其他人聊天,仿佛一点也不像回去泡二人温泉。
  “谢老师你是不是故意的,给人家天才小和尚介绍电视剧看,以后沉迷追剧怎么办,宗教战争真可怕!”
  “哈哈哈哈对啊对啊,这是一个阴谋吧。”
  谢灵涯“我靠”了一声,“我是那种人吗?他师兄都没意见,我真坏心眼,我就介绍他看《八仙传》《张三丰》了!”
  众人:“……”
  谢灵涯眼看着差不多了,才道:“你们思想不对头,我清白得很,我回去了。”
  大家也没在意,挥挥手。
  谢灵涯回去便将柳灵童和乖龙摘下来,再去摘施长悬肩上的商陆神,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杂志,模样倒是有些一本正经,含蓄地示意谢灵涯不要着急。
  谢灵涯笑嘻嘻地先钻进浴室了。
  过了半分钟,施长悬才慢条斯理地站起来,耳尖微红地快步走进去。
  一开门,便刚好看见谢灵涯将窗子打开——这是个山景房,他抱进来一只狐狸大喊:“你怎么进来的!来来一起泡温泉,好久没撸狐狸了!”
  施长悬:“……”
  ……
  门外。
  商陆神:“呵呵。”
  作者有话要说:  天见宝庄严那句出自《顺正理论》


第96章 面人儿
  小狐狸已经长成大狐狸了,谢灵涯说话间在它脖子后面摸了几下,它眯起眼睛的样子看上去好像在笑一般。
  狐狸从谢灵涯怀里跳回窗台,出去拨弄了一下,回身捧着一些东西放到谢灵涯面前。
  谢灵涯一看,是几条死掉的蚯蚓和几颗松子,“……啊?”
  狐狸用爪子碰了碰蚯蚓,叫了几声。
  谢灵涯看了半天,“不会是叫我吃吧?”
  狐狸点了点头。
  现在是冬天了,野外找食物比较困难,也不像其他季节,能找到个头大又肥美的猎物,几条蚯蚓和松子已经是小狐狸仓促间能找到最好的东西了。
  谢灵涯:“……”
  感激是感激的,都有点说不出话来了……
  谢灵涯为难地道:“谢谢你这么招待我啊,不过我已经吃饱了,松子我留下,蚯蚓你自己吃吧。”
  狐狸犹豫起来。这样会不会不礼貌。
  谢灵涯:“没事,真的,你吃吧。”
  到底是年轻,禁不住诱惑,狐狸抓起蚯蚓,几口就吃掉了,然后继续抬着头盯着谢灵涯看。
  谢灵涯手里拿着几颗松子又有点犹豫,也不知道这是狐狸什么时候捡的了,他一回头看到施长悬正幽幽盯着自己,一伸手问:“……你吃不吃?”
  施长悬:“……”
  施长悬眉毛微微拧起来,清冷的双目中仿佛带上了一丝忧愁,半晌才缓缓接过松子。
  他把松子稍微冲了一下,这松子尖尖的没开口,剥开吃了一颗,眉头皱起来。
  谢灵涯一看,哇,松子仁不会已经坏了吧?
  正想着,施长悬又将一颗推进他嘴里。
  这动作太快了,谢灵涯都没反应过来,刚想吐,就觉得口感不大对。
  这松子松香浓郁,皮薄油多,还带了点咸味,最重要的是,这是熟的……
  谢灵涯汗道:“怕是上人家里‘捡’的吧?”
  他还以为是藏狐狸洞里,早该想到的,狐狸没事藏松子干什么,倒是温泉山庄很多果盘。
  当初小狐狸一家偷髑髅被唐启看见后,后来经历了几件事,唐启对它们的态度很不一样。平时不叫它们总是靠近,但现在冬天,狐狸要是找不到吃的,也会靠近这边,施工时的工人,还有开业前就在做准备的景区工作人员都得到过吩咐,不要惊吓、伤害狐狸。
  谢灵涯把松子都吃掉了,倒水给狐狸喝,又给它舀水洗了个澡,一边洗一边问:“你爸爸妈妈呢?”
  狐狸耳朵动了动,两只后脚努力向内曲起来,叠在一起,尾巴垫在身后坐着,摆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像坐姿一样的姿势。
  谢灵涯分辨了一下,迟疑地道:“……不会是在修炼吧?”
  再多的小狐狸也没法表达了,谢灵涯觉得多半如此。而真的狐狸听经后有所开悟,知道修道了,也是个好事,只不过……
  谢灵涯汗道:“你让它们学人要量力而行啊,如果腿短不好打坐,就不要盘腿了。”
  这要是有人在山里看到盘着后腿直着上身打坐的狐狸,估计能吓死。
  谢灵涯坐在温泉池边的阶级上,弯着腰给小狐狸洗澡,施长悬则坐在一旁的木凳上茫然出神,大概还是没想明白自己只是晚来半分钟,为什么世界都变了。
  等到给狐狸洗完澡,又吹干之后,它毛发蓬松,被谢灵涯来回撸了好多下,这时听到门铃声响起来,他站起来去开门。
  弯腰久了腰还真疼,谢灵涯扶着后腰开门,海观潮就站在门口,“……那个,宁万籁和程昕说今晚上不来了,有点事他们明天再来。”
  谢灵涯:“行。”
  唐启送了好多券,他们观都用不完,他还送了其他人。
  海观潮说完也不走,而是扫视了几眼谢灵涯的腰,有些惋惜地道:“年少不知养身,老了找我开药。”
  谢灵涯:“…………”
  谢灵涯:“胡说八道,我刚在里面给狐狸洗澡累的。”
  海观潮扫了一眼他身后,不见施长悬身影,又道:“施道长和你一起给狐狸洗澡?”
  谢灵涯:“没有,他坐在旁边看。”
  海观潮想了想说道:“你是说,唐总给你们开了温泉套间,带个私人温泉池,你们俩就放着水,然后一个给狐狸洗澡,一个在旁边看?这到底是狐狸还是狐狸精啊,这么大魅力?”
  谢灵涯:“……”
  海观潮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自觉看穿了真相。
  谢灵涯也长叹一声,直接把门关上,一边还道:“现在不回去荒淫一番,简直辜负你了。”
  “啪”一声门锁死在海观潮面前,“…………”
  ……
  第二天宁万籁和程昕也加入了泡温泉的队伍,谢灵涯把宁万籁介绍给莲谈,说回头寺里要是办什么法事,带他一个。
  宁万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谢灵涯是在给莲谈介绍生意。
  谢灵涯看宁万籁这表情,都笑了,“你看我干什么,莲谈大师修为高深,你多办些法事效率高。”
  如果是做功德,又不拘是佛道哪家的,抱阳观能给他做的法事也有限。
  宁万籁本是没有信仰的,当然不会在意,只是吃惊,但谢灵涯要不介意他就更不介意了。
  今天再见到昙清小和尚,谢灵涯又和他聊了几句,问他看剧看得怎么样了,这小和尚露出几丝高兴,说电视剧真有意思,他还从关联列表里看到别的支派佛教的视频,大长见识,网络真是太神奇了。
  “电视剧虽然好看,但是不要沉迷哦。”莲谈在场,谢灵涯就以教育结尾,告诫小和尚适度放松,还有不要把眼睛弄坏了,回头还得戴眼镜。
  宁万籁又邀请谢灵涯去给一个受害者做法事,就是之前鲍跃升、马小川他们害的那些人。
  前后持续这么久,案子终于结了。
  鲍跃升畏罪自杀,其他人被拘捕后也供出来,除了头骨之外,受害者其他部位的尸骨在哪。因为过去的时间太久了,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把遗骨收全,检验过了是受害者的。
  出于这件事的特殊性,程昕也和上级打了报告,请人来做一场法事。
  谢灵涯自然点头答应。
  ……
  过了两日,谢灵涯受邀,去给髑髅术的受害者做法事,否则这些惨死冤魂即使报了仇,以后也不能投胎。谢灵涯特意带上了小量和郭星,带小量是培养接班人,郭星则是去观摩的。
  程昕将装着遗骨的袋子都拿出来,“都是在荒山找到的,沿途搜索了很久。”
  这也是因为程昕的坚持,他因为宁万籁,知道那些冤魂有多惨,所以一定要把他们的遗骨都收回来。
  除了这些,还有原来花园里的头骨,拼在一处。
  郭星是最不了解的,只感觉这些尸骨看着阴森森,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真的人骨,有些发毛地问道:“谢哥,他们是怎么去世的啊?”
  这个,程昕知道得倒更清楚一些,他和宁万籁直接面对尸骨的主人,还看了尸检报告,他说道:“他们活着的时候,就因为生辰八字,被人用各种方法拐走,囚禁起来,只喂香油,直到最后断食。这时再用这么大的钉子,把关节都钉住,灌法醋进头、四肢。待死了后,化为枯骨,就把头骨收起来,以拘役魂魄。这时,种花在上面,以根部在脑内发芽的痛楚使亡者为自己所用。”
  此前他知道的,只是这些冤魂死后还一直因为植物根茎在脑内生长而痛苦不堪,谢灵涯虽然提过他们受折磨而死,但他的的确确没想到是如此残忍的手段。
  小量和郭星听得也是脸色一白,不知道还有这么恶毒的法术。
  “所以这些加害者,现在也很惨,冤魂受命报仇,必定是纠缠不放。”谢灵涯刻意警醒他们,“有些邪法师利用自己的能力为非作歹,但是神灵观察人间,天夺纪算,鬼报冤仇,逃也逃不过的。”
  谢灵涯设坛,插上招魂幡,摆上三荤四素,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因为有女性受害者,按照习惯,再加《太乙救苦天尊说拔罪酆都血湖妙经》。
  谢灵涯在眉心画上灵官神目,闭着双眼,却好像能看到那几名冤魂在自己面前。他们身上衣衫褴褛,关节处都在流脓,浑身血污,还有锁链,这是因为被阴差押解着报仇。
  生前所受的苦难还在令他们痛苦,所以报仇时也就更加怨恨,即使剩余的仇人在监狱里,每晚也不能放过对方。
  他们不由自主,面上带着阴戾之色。
  小量和郭星在旁低低抽气,既然是观摩,谢灵涯当然给他们也开了阴眼,这样的情形叫两人有些难受。
  好在接下来,谢灵涯诵念经文,使冤魂的痛苦消弭,神色渐渐平静。
  “超度长夜魂,往生极乐国。”
  谢灵涯念完最后一句,将食物化给他们,又叠了几件新衣服和纸钱烧了。
  亡魂洗去了身上的血污,伤口不再流脓,破损的皮肤也愈合了,神色间的戾气都少多了,等到这一世的冤债了了,他们就可以转世投胎,过新的生活了。
  冤魂们原本有些混沌,一心报仇,此时其中一个女鬼清醒过来,问道:“法师,我的父母怎么样了?”
  程昕翻出资料,谢灵涯便知道这个女鬼生前才十九岁,上大学的年纪,是家里的独生女,他答道:“你失踪后,父母找了你很久,前几年,他们收养了一名孤儿,现在已经五岁了,找到你的尸骨后,他们才给你立了墓——虽然现在尸骨还不能还给他们——还带着妹妹一起去祭拜你。”
  女鬼眼泪涌出来,知道父母没有忘了她,也没有因为哀痛而毁掉生活,她多少欣慰。在被困的时日里,他们是不知道年月的,也无法思考的,逃脱后也迷迷糊糊,直到现在才清醒过来。
  谢灵涯一一和冤魂们讲话,令他们解开了最后的牵挂——大多数冤魂,在多年前被掳走之前,都没有见到家人最后一面,或是留有遗憾。
  郭星在旁看到这情形,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又难受又感动又有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谢灵涯焚烧纸钱,令牌一指,阴差带着冤魂遁走,将纸灰卷起。
  纸灰纷纷飘落,谢灵涯也长舒了一口气,眉宇间不见疲态。
  当然,这挡不住郭星脑补啊,他有点激动地道:“难怪说超度亡魂是功德无量的事,谢老师,你……”
  不止是超度,还有把他们救出来!
  郭星虽然听谢灵涯提过,但亲眼看到的震撼更大。虽说做这些事,在如今,可能没有很多人会知道,也看不到冤魂真实的受到解脱,但总要有人来做啊。
  郭星油然而生一股冲动,“谢老师,我愿意继承闾山法,维护阴阳两界的和平!”
  谢灵涯:“……”
  谢灵涯说:“你使命感怎么这么重,多观摩几回不好吗?”
  不是郭星太容易被感动,谢灵涯当初第一次参加度亡法会,也挺动容的,当然他那个时候场面大多了,中元节度亡法会的亡魂之多,不是这个小型道场能比的。
  郭星立刻道:“我觉得不必了,我想赶紧承担起责任!”
  大家都有点囧,尤其是小量深有感触,虽然大家的出发点不一样,但是当初他也想立刻就学道法。
  小量对郭星说:“你还是再看看吧。”
  一定要多看,才能想清楚,这才只是一场法事而已。
  _
  结束法会后时间不早,郭星又一直问他那些冤魂现在可能去哪儿了,谢灵涯索性道:“你今晚跟着回抱阳观休息吧。那些冤魂要么先去享用吃的,要么直接去监狱里进行今天份的报仇了。”
  “哦。”郭星难以抑制自己的激动,“上回咱们在电梯里遇到的那个鬼呢,您超度了他没?”
  “他不用超度,正常死亡的,走错路而已,我送他上阴路了。”谢灵涯解释道。
  他们叫程昕不必送,自己慢腾腾走着,一边走一边看能不能打到车。
  这个点路上也没什么行人,来往的车辆要么私家车要么是卡车,不知为什么,出租车倒是一辆没见到,软件上打车也没见着附近有车。
  渐渐的,连私家车也少了,道路两旁的路灯暗淡下来。
  谢灵涯手摸了摸肩上的柳灵童,脚步顿住了。
  小量和郭星不解其意,回头看谢灵涯。
  这时,哗啦,哗啦,金属拖拉碰撞的声音响起。
  俩年轻人都脸色一变,尤其是郭星,神经质地四处看,他的体质令他已经感觉到了哪里不对,但是又看不到问题所在,也没有解决的把握,未知令人更加恐惧。
  好在今天是出门做法事,谢灵涯反手将背上的三宝剑抽出来,将小量和郭星护在身后。
  哗啦——哗啦——
  那声音更近了。
  一道佝偻的影子出现,还有浓郁的血腥味也传了过来。
  当那道影子渐渐清晰,大家都看清了它的外貌——这玩意儿实在无法用他或者她来代称,它的脑袋远小过身体,尖嘴嘬腮,就像一只老鼠,肚子鼓起来,身上披着一条锁链,那小小的脑袋上面,还顶着一片髑髅,对它来说就像个大一号的帽子。
  那浓郁的血腥味冲得郭星几乎呕吐,还有恐怖而诡异的外表也让他难以接受,这玩意儿长得比刚才的冤魂还要可怕!
  郭星白着脸问:“这,这是什么?”
  谢灵涯没说话,小量则也皱着脸道:“我也不知道。”
  他有一点羞愧,自己没有辨认出来这东西。
  不过下一刻,谢灵涯也说:“我靠,我也不认识,什么玩意儿啊,出过车祸的老鼠精吗?”
  更让他心里难受的是,乖龙一见到这玩意儿,就哧溜一下从手腕蹿到他手臂上躲起来了,他担心这家伙是不是很厉害?
  那形似老鼠的奇怪生物发出了“叽”的声音,又像老鼠又像是漏气了,两只眼睛在谢灵涯身上乱溜。
  谢灵涯正用力回忆自己有没有看过类似生物的资料,它就拽着锁链冲了上来。别看身上缚着锁链,动作还挺快,两只手一伸,整个跳起来,想要圈住谢灵涯。
  “呕。”谢灵涯动作快,一闪身,老鼠精就落在了郭星身上,四肢并用地抱着他,锁链也挂在了他身上。
  小量也长进了,躲到一边去没被抱到,唯有郭星一脸懵逼,冷不丁一张尖嘴凑到面前,浓郁的腥气喷在他脸上,熏得他差点一个跟头,还有身上那黏腻的感觉,也令他很想就地去世。
  郭星拼命挣扎,老鼠精却死死缠在他身上,那肚子还顶着他,他就感觉这老鼠精的肚子好像是个装着水的气球一样,挨着他的身体晃晃荡荡,里头不知道什么。
  “卧槽!放开我!”郭星的脸和它都要凑在一起了,声嘶力竭地大喊。
  此时谢灵涯趁机抓住老鼠精的锁链,往后一缠,勒住了它的脖子,从后头拉紧,老鼠精的头被拽得往后仰,身体却还死死抱着郭星,肚子左右晃荡。
  谢灵涯见状,一剑插在它的肚子上,开了个口子。
  顷刻间,一股血水涌泉一般喷了出来!
  哧——
  郭星就被淋了一脸黏腻的血,他用力擦了几下眼睛,却觉得手上挂了什么东西,勉强睁开眼睛一看,居然是条肠子!
  郭星摔坐在地上:“我呕!!!”
  谢灵涯没顾得上他,把开膛破肚的老鼠精从他身上撕了下来,摁着头便一道符画在它头顶的髑髅上,“邪魔归正!”
  髑髅啪一下掉在地上,老鼠精也软了下来,肚子里仍然在源源不断地流出心、肺等内脏。这老鼠精,好像不如谢灵涯担心的那么厉害。
  谢灵涯松开手,再仔细看去,此刻老鼠精哪里还有刚才的模样,整个形态都僵硬了许多,外表看着不像活物。
  谢灵涯伸手一捏,“面?”
  没错,应该是面团,这是捏出来的面人儿,身体捏的像人,脑袋捏的像老鼠,五官衣服都是颜料画上去的。
  至于那些内脏……
  谢灵涯仔细一看,“这好像也不是人的内脏——”
  郭星手上还挂了一串肠子,他正木木坐在原地,一脸是血。
  小量同情地走过来蹲下,拿纸巾给他擦了擦,把眼睛那块儿擦干净了,“你看我就说让你多看看……”
  干这一行不止是法坛上超度啊。
  郭星就很难受:“…………”
  谢灵涯已经开始打施长悬的视频电话了,接通后三言两语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事,然后把镜头对着地上的东西,“师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施长悬倒是认了出来,但他有一丝疑惑,“……从外表和制作看,这是灵嘎。也就是人形替身鬼俑,寄着许多鬼怪。但它通常是作为一个载体,令密宗僧人在仪式上斩杀。它的身体里装的是牛血,还有其他动物内脏。身上的锁链也是为了锁住鬼怪,而且它们应该被专门的容器装着镇压,难以逃脱。”
  要说的简单点,这有点像用鞋底抽小人活动里的那个“小人”,它是一个邪恶的代表,要进行仪式了就做一个,令神灵押来鬼怪在上面,然后再斩杀了。
  毫无疑问这是人造的,但用处并非是害人,所以这玩意儿,怎么从仪式上逃走的?
  更紧要的,这里是杻阳,离着密宗的地界十万八千里呢,哪有人在这里进行密宗的仪轨。谢灵涯也自觉没有的罪过密宗的人,他在佛门唯一有交情的就是净土宗的莲谈了。
  谢灵涯想着想着,还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把手臂上的蛇揪了下来,倒提着它问:“这面老鼠也没多厉害,所以你刚才躲什么?只喷得出口水,你还胆小??”


第97章 灵嘎
  乖龙在空中晃了几下,一下拧过来,缠住谢灵涯的手指,在上面蹭脑袋,像是撒娇又像是求饶。
  谢灵涯恨铁不成钢地捏了捏它的尾巴尖,现在的情况实在不容谢灵涯再教育它了,只抱怨了几句。
  旁边的小量听到了,弱弱地劝他:“算了,谢老师,它只是初来乍到,不知道您有多凶……厉害,根本犯不着怕。”
  谢灵涯:“……”
  谢灵涯一想也释然了,站起来道:“先回去吧。”
  因为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否有用,谢灵涯用原本装法事用具的袋子将那些内脏和面人都装了起来,这时还有出租车开过,谢灵涯一伸手拦车。
  那出租车放慢了速度,车窗降下来,司机探出头看了看他们,然后见鬼似的加快速度,一踩油门就溜了。
  ——郭星满头满脸都是血,谁见了他不得以为是凶案现场。
  没办法,谢灵涯只好叫郭星躲起来,自己打到了车,先上去再让他从暗处过来。
  这司机本来悠闲地扶着方向盘,看着谢灵涯手里的袋子问他买的什么肉,腥味真大。
  这时候一个脸上、胸口都血糊糊的人蹿上车,司机吓得哇哇惨叫。
  他从后视镜里观察了一下,发现不是郭星的血,还是瑟瑟发抖:“哥们儿,我要交班了,你们还是另外找车吧。”
  “这个点交什么班?”郭星的心情也极差,郁闷地说道,“你别怕,这是牛血。”
  司机这才松了口气,“嗨……你早说,我还以为打群架成这样的。”
  郭星:“这就是警察局附近,我在这儿打群架不是疯了。”
  再看看谢灵涯手里还有个装了内脏的袋子,司机彻底放心了。
  谢灵涯坐在副驾驶,郭星和小量坐在后排,就这么奔金桂步行街去了,谢灵涯没敢说他们是抱阳观的,这一身血糊糊的影响太恶劣了。
  嚓……嚓……
  塑料袋挤压的声音响起。
  本来郁闷看着窗外的郭星忽然头皮发麻,转头看向谢灵涯,小量也紧张起来。
  谢灵涯低头一看,是那个灵嘎面人的手在动,施长悬说了,一个灵嘎里有很多鬼怪,可能还有的没死绝吧……
  谢灵涯倒没害怕,毫不犹豫地隔着塑料袋便掐住那个灵嘎的脖子。
  司机漫不经心地问:“怎么,里头还有活物啊?”
  灵嘎在谢灵涯手里挣扎,发疯了一样,导致司机有点害怕地往缩,“到底什么东西啊!”
  谢灵涯没空回答,他用力卡着灵嘎,另一手再画符。
  下一秒,灵嘎就忽然发力,整个往前一弹!
  “啪!”
  它从谢灵涯手中脱出,却因为车窗的阻拦,一下砸在了车窗上,伴着响声,是里头的牛血又溅开,流出塑料袋外,在车窗上开出一朵大大的血花。
  这灵嘎本来就是回光返照,这下更是整个摔裂了,掉下来被谢灵涯双手接住。
  再看司机已经呆住了,“……”
  ……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谢灵涯掏了一笔洗车费,还领着俩人下车了。
  司机脸色很难看,虽然谢灵涯告诉他那是竹鼠,个头大野性足,但他后来仔细观察,隐隐觉得里头的东西是硬的,不像是动物。
  大晚上这也太邪门了,一个诡异的生物,三个年轻男子,其中一个还满身是血,身边这个背后背着布裹住的东西,现在看来有点像武器……
  司机不敢说出口,其实谢灵涯要不给他钱,他都不敢要洗车费,接过钱就逃命一样跑了,心想明天还是去那个听说很灵的抱阳观拜拜,去去晦气好了。
  “走吧。”这里离抱阳观已经不是很远了,谢灵涯也不好再祸害其他司机,索性直接带着郭星和小量走路回去。
  敲了门后,是张道霆来开的门,被他们这样子吓了一跳。
  郭星就不说了,刚才那一砸,连谢灵涯脸上和身上也溅了点点血渍,方才一路走过来,不少行人远远就屁滚尿流地跑开了。
  谢灵涯进去匆匆把东西放在地上,又带郭星去洗了个澡,找了身自己的衣服给他换上。
  再出来的时候,施长悬已经蹲在地上研究灵嘎的“遗体”了。
  从视频中看得还是不清楚,又是晚上,这会儿施长悬才看清,这个灵嘎做得比普通灵嘎要大,他捏下来一小块在鼻下一闻,说道:“这恐怕是在中原地区制作的。”
  “怎么说?”谢灵涯过来,搬了个小板凳坐下问道。
  “这要从头说起了,”施长悬将那一小块面给他看,“斩杀灵嘎,是羌姆仪轨的一部分,羌姆是藏区特有的佛事活动,由密宗莲花生大师融合、开创。而灵嘎的制作,是用酥油和糌粑——也就是青稞麦磨面。而这个,并不是糌粑制成的,也没有按照藏区习惯,用那边特有的植物染成血色。”
  谢灵涯皱眉道:“那有没有办法,找出来施法人呢?”
  施长悬想想道:“密宗每一派甚至每一寺的羌姆仪轨都不尽相同,制作灵嘎的手法也有区别,大部分派别是将灵嘎做成人形,少数做成老鼠以及其他令人憎恶的动物。也许从这方面问一问,能够找到线索。”
  这个邪恶的灵嘎是直奔着谢灵涯来的,他不觉得是偶遇,更像是针对他的,那他当然要找出来到底是谁。
  “行吧,明天再打听一下。”谢灵涯在心中琢磨了起来,又将袋子一提,问道,“这个怎么解决?”
  灵嘎里的鬼怪谢灵涯是斩杀又镇住了,但接下来如何处理,他怕因为两教行事不一样产生什么纰漏。
  施长悬只说他再研究一下资料,他虽然涉猎颇广,但也不可能每个宗教教派都了解那么详细。
  “哦……那这些肠子和内脏呢。”谢灵涯说,“还能不能吃啊?”
  原本在一旁听得颇为紧张的众人:“???”
  郭星叫出声来:“谢老师,这个怎么吃啊!”
  张道霆也紧张地道:“其实我们也不用那么节省吧……”
  现在教里的经济远远没有那么紧张了啊!
  施长悬干巴巴地道:“内脏和血放进去,是为了仪式上斩杀时,有血流出来,这些应该是干净的,但是并不建议食用,因为多少沾染了一些邪气。”
  “我就是觉得怪腥的,放这儿等处理时坏了更难闻。”谢灵涯辩解了一句,但大家的神情都有点悲愤,只觉得谢老师又故意搞他们了。
  郭星经此一遭,心神极为受伤,晚上都不敢一个人睡,去和小量挤一挤。
  谢灵涯看他那样子,估计对自己要不要继承闾山法又有思考了。
  谢灵涯自己也去休息,睡之前和施长悬还嘀咕了一下,别让他知道又是谁找他麻烦,还用这么恶心的方式。
  ……
  第二天,谢灵涯起来了便给宗教局打电话,希望从他们那里问到密宗人士的联系方式,咨询一些问题。
  宗教局知道他是抱阳观的负责,也知道他和莲谈的关系,说道:“这个您问莲谈住持就行了呀,景区的寺庙一开,有位密宗的僧人还来拜访了,他们是朋友。而且莲谈住持原来在东林寺,就与很多其他宗派交流,在佛教界人脉颇广的。”
  谢灵涯一听,觉得这也太巧了,原来现在杻阳就有密宗人士?
  谢灵涯心中闪过一丝异样,但这应该只是巧合,他问了那僧人的名字,确定了自己不认识,对方常年也待在外省。
  不过因为这个消息,谢灵涯又打了电话给莲谈,告诉他昨夜发生的事情。
  莲谈听闻谢灵涯被灵嘎袭击,比他还惊奇,立刻说他要通知自己那位友人。
  莲谈的友人是一名密宗宁玛派的僧人,宁玛派俗称红教,他们的道场是桑耶寺,而莲花生大师就是在桑耶寺编创羌姆的,所以他们的羌姆是一脉相承。他自己本身也参加过多次羌姆仪式,了如指掌。
  这名僧人叫列措,曾经很多次到内地其他佛寺交流,自己据说也评过爱国守法先进僧人,汉语学得很是不错。
  谢灵涯把灵嘎带出去,与施长悬、郭星、小量一起,在一间宾馆和列措、莲谈见面,他多带上施长悬,也是不放心这件事,让施长悬帮自己一起参详。
  莲谈把小弟子带了出来,但只叫他在外间等候,在里间介绍列措和谢灵涯认识,又看了看那个灵嘎,也认了出来,“这个不是糌粑做的。”
  列措则从包里拿出了一个三角形的铁盒子,把灵嘎放了上去,才开始解释:“灵嘎不能随便放置,要放在特殊的容器里。”
  可能是盒子,也可能是架子、盘子,但一定要是三角形。
  “我们有息、增、怀、诛”四业,每一业有不同的形状,诛业就是三角形,具有镇压、降服的意思,意思是把鬼怪镇压了起来。这样,就可以在仪式上斩杀。”
  列措解释完之后,又一脸苦恼地道:“可是,这不对呀,灵嘎是用来斩杀的,怎么可以害人。现在也不是羌姆的举行时间……”
  耿直的和尚想不通,为什么作为象征物的灵嘎,会真的被赋予生命,然后去害人。
  “我用符箓把它镇住了。”谢灵涯看他用东西把灵嘎装起来,就将符箓扯掉了,又道,“我们对这一点也很奇怪,所以想让您来看看,能不能认出这是哪一派的手法。”
  虽然羌姆是莲花生大师编创的,但是红教,白教、黄教……那么多教派都会。
  列措辨认了半天,说道:“我觉得,这个很像是我们宁玛派几个寺庙的制作风格。但是,我们的僧人是绝对不可能把它放出去的。”
  羌姆仪轨中,所有法器都要仔细保存,这可是一个重要的佛事活动,列措带来这一个三角盒子都是自己临时制作的,而法事每一个环节,也都十分严格,僧人的挑选都很仔细,不是随便哪个年轻僧人就能担当角色的。毕竟,在羌姆中,那些扮演角色的僧人,就相当于这角色的真身。而羌姆本身,是为了驱邪、谢神、教化、积德等等,这个象征物把仪式的内涵都颠覆了,列措自然心情复杂。
  总之,能够制作出这样一个邪物的,本事绝对不低,难道是哪一个高僧迷失了本心?在他们教派,高僧不是随便来的,一个僧人,基础的学习就要九年,全套佛法修习完要二十多年,学精就更不必说了。
  一想到这一点,列措更加紧张了,怕是他们派中出了败类。
  谢灵涯吐了口气,说道:“我已经捏了一小部分,也拍了照,还是请先将这个东西处理掉吧。”
  “请你放心,这件事我要报给上师,我们的僧人不能出这样的人。”列措紧张地说道,随即又从自己的包里拿了鹿角和刀出来。
  现在没有羌姆仪式,但列措也要用相应的方法来将灵嘎处理掉。
  在他们的概念中,鹿就象征着护法神齐扎巴拉。列措在灵嘎前跪下来,用鹿角把盒子挑开,然后用那柄刀将灵嘎斩碎。
  他并非静止不动地斩,而是结合了跳、翻、转等动作,谢灵涯仔细看去,突然发现他好像是在模仿鹿。
  如此把灵嘎砍成碎片了,那些血和内脏与面混在一起,看上去像一滩血泥,有些恶心,列措才将它焚烧掉。
  不要说郭星了,谢灵涯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驱邪仪式,也算是因此长了见识。
  ……
  众人从房间出去,把灰烬倒了,见昙清在外面那间房看电视,他指着电视道:“师父,上面说昨天晚上有鬼。”
  谢灵涯抬头一看,竟然是一档本地的网络节目,不知道昙清怎么调出来看了。
  市民说:“昨天晚上我从黎明广场旁边那条路回家,看到了一个血糊糊的影子,特别清楚,冲向我,吓得我转身就跑!”
  记者像模像样地到了所说的地方,还弯腰在地上找到了一行血渍,对镜头道:“深夜血衣人,到底是灵异事件,还是凶案发生?请继续关注,我们将追踪调查……”
  谢灵涯:“………………”
  动作怎么这么快,昨晚吓到,今天节目都出来了,而且明明他们三个人一起走,怎么他和小量就神隐了,而且他们也没有追人啊?到底怎么传的谣!看来昨晚郭星那一溜达,还真是给都市怪闻提供了好线索。
  这件事列措还要调查,但范围已经缩小很多了,他认出了这个制作风格。
  谢灵涯只等结果,现在,他则问昙清:“小和尚,西游记看完了吗?喜不喜欢?”
  “看完了,喜欢。”昙清老老实实回答。
  莲谈慈爱地看了昙清几眼,又道:“谢先生,我今天把昙清也带下来,是要给他买些日用品,还有在杻阳走一走,你能不能帮忙带个路?”
  “当然可以啊,你把他交给我就行了。”谢灵涯义不容辞,杻阳市他熟得很,和尚们初来乍到,莲谈也是怜爱这个小弟子,才会把他带下来见见世面。
  按照莲谈透露的想法,他觉得昙清天赋是很高,但对世情了解得不够深,这是他唯一的短处,因此才多多把他带出来。做僧人要六根清净,现代社会也确实诱惑多,但正因如此,也不可能完全逃避,必须让昙清知道,才好再进行启发。
  列措要往回传讯,莲谈陪着他,谢灵涯就把昙清带出去逛街,只让施长悬一起,把郭星和小量打发回去了。
  莲谈给了一点钱,他们做和尚的,生活要朴素一些,谢灵涯知道这个道理,当然不会带昙清进什么专卖店,就和施长悬一起领他买点实惠的物品。
  昙清一上了街,眼睛就到处看,对什么都很好奇的样子,看到高楼大厦也能发呆好一会儿,说他没见过那么高的楼。
  谢灵涯看了一下,这也就是十三四层楼高,在杻阳市都不算最高的建筑,“你以后跟你师父上大城市,那还有更高的楼呢。”
  昙清在到处看,路人也都在看这个年轻和尚,他穿着僧衣,脚上是僧鞋,脑袋锃亮,五官倒是清秀,还一脸懵懂地四处看,搞得有人都想问他是不是穿越的了。
  谢灵涯看他盯着人家小孩子手上的棒棒糖看,就买了个棒棒糖让他舔。
  昙清舔了几口说:“我带回去给师父和师兄吃。”
  谢灵涯听得都要哭了,莲谈大师,一寺住持,不至于和徒弟一起舔一根棒棒糖啊,他赶紧又买了两根,“没事你带俩给师父、师兄,你们一起舔一根好说不好看。”
  昙清问谢灵涯:“谢先生,师父说,你们就住在这样人来人往的地方?那岂不是都很热闹?”
  “你们寺现在也热闹起来了吧。”谢灵涯说道,“人虽然多,但是我们心静啊。”
  昙清又问:“那你们旁边的人,都信奉神灵吗?”
  谢灵涯淡淡一笑,“十个人里面不知道有没有一个信。”
  昙清“哦”了一声,没说话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谢灵涯问了一句。
  昙清舔了一口糖,含着棒棒糖嘴巴鼓起来说道:“我在想普度众生的事情。”
  谢灵涯:“……”
  谢灵涯转头对施长悬说:“这是个干大事的和尚。”
  可惜,他不知道现在普度众生有多难。
  “众生还不是每个都吃得起糖呢,你且跟着你师父学吧。”谢灵涯在昙清的光脑袋上揉了一下。
  昙清想了想便说:“我以后给众生每个发一根糖。”
  谢灵涯没话说了,“那有人不爱吃糖呢。”
  昙清:“怎么可能。”
  谢灵涯看他两眼,发现了,难怪莲谈想让他多看看外面的世界,这孩子思想太过单纯了,虽然在佛法上天赋高,可是……其他方面好像太短缺了,毕竟从小在深山里长大。
  “你上次还说,各人见水不同,糖也是如此。”谢灵涯说道。
  “见脓水是鬼,不喜糖者自然也是‘鬼’。”昙清说。他那偈语是天见宝庄严,人间为清水,鱼见为窟宅,鬼见为脓水。众生见水不同,见糖当然也不同。
  那句偈语解意是万法唯心,昙清这时却是扯到了“法”的正误,他说的“鬼”应该只是一个代指。
  谢灵涯一愣,随即正色道:“混淆了,法有正歧,却不能套在这上面。”
  昙清“哦”了一声,继续吸溜他的棒棒糖了。
  谢灵涯带昙清买了他缺的一些日用品,原本这些寺里可以批量采购的,单独出来买谢灵涯还恶趣味地给他挑卡通内裤。
  昙清心性比一般同龄人幼稚一些,要了个屁股后面印着Q版豹子的内裤。
  因为买东西的地方就在金桂步行街,离着道观近,谢灵涯叫施长悬先领着他,自己回去抱阳观拿个充电宝,他手机快没电了。
  ……
  出租车司机小王昨晚拉了一车诡异的乘客,提前下班回去,把车洗了,又睡了一觉,第二天下午起来,立刻奔市中心的抱阳观去了。
  路上小王看了一下本地论坛,又看到有人说昨晚有晚归的人在市中心被血人追杀,他立刻想到自己拉的乘客,还有乘客背上疑似武器的东西,顿时一寒,有种曾经命悬一线的感觉。
  惦记着血人的小王匆匆跑进抱阳观,刚上台阶就撞到一人,刚想生气,抬头一看便见到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方圆三十米的人都听到了小王一声惊叫。
  “卧槽啊!”小王呈防护状惊恐地脱口而出,“别砍我啊!”
  “……”谢灵涯抬起手,对旁边眼神诡异的海观潮说,“我不是……我没有……”


第98章 恶木
  谢灵涯努力保持和蔼的表情,把小王的手掰了下来,说道:“先生你是不是没休息好啊,昨晚我还给你洗车费了,砍人是犯法的。”
  小王想起自己就在道观门口,稍微松了口气,扶着门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当然在这里,”谢灵涯说,“这地方我开的。”
  小王:“……”
  小王向旁边看,对站在一旁的海观潮眼神求助,虽然他也不认识海观潮,可对方站在观内,估计比他了解吧。
  海观潮缓缓点了点头:“你不知道么,这是抱阳观的负责人。”
  小王彻底晕了,“那昨晚你们那是干什么?”
  谢灵涯总算可以趁机澄清了,“当然做法事啊!那是动物的血,不想吓到你而已!”
  那会动的东西,难道也是祭品?那种僵硬感是他看错了吗?小王迷糊地看着谢灵涯,“那……不好意思啊……”
  “没事。”谢灵涯也差不多知道他为什么会来抱阳观了,得意地看了海观潮一眼,意思就是我真的没有随便欺负人。
  海观潮无语,问他:“你又出门?刚刚方辙还说他们研究有进展了。”
  “这回缩小了多少范围啊,等我回来再说吧,我帮人带小孩呢。”谢灵涯告诉他自己带和尚去买衣服就走了。
  海观潮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心说这家伙交游够广阔的啊,教道士做法事,带和尚买衣服。
  等谢灵涯回到步行街的时候,就看到有一处围了好几个人,路人纷纷张望,又不敢驻足围观。他仔细一看,那些人的肩膀之间好像露出一个光头,像是昙清的样子,便走了过去。
  只见施长悬正护着小和尚,与那些人对峙。
  “这是干什么?”谢灵涯过去问了一句。
  围着他俩的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年,五六个人,身材还挺强壮,就是有些流里流气,难怪路人都不敢围观。
  那些人看了谢灵涯一眼,“怎么,一起的?你是这小秃子什么人?”
  谢灵涯听他们张口闭口小秃子,也不客气地道:“你们又是哪里来的妖魔鬼怪?”
  施长悬三言两语给谢灵涯解释清楚,这些人骑着自行车进步行街,撞了昙清一下,就要扬长而去,哪知道昙清还挺矫健,一下抓着衣服把人给从车上拽下来了,在地上刮擦了。他们就不罢休,准备“理论”一下。
  谢灵涯看了看这所谓的刮擦,皮肉都没伤到,就是裤子脏了。
  昙清辨佛法倒是行,对年轻人的用语就不太了解了,刚才他们叽里咕噜说的话,昙清都没理解。
  施长悬也不是爱说话的,这些人还以为自己刚才占了上风。
  他们要是早动手,等谢灵涯来这会儿估计都被放倒了。
  谢灵涯淡淡道:“你们把人撞了,也不道歉,他拉你一下,导致你摔了,算是两边打平,没什么好计较的吧。”
  “我摔了能一样吗?”那青年说道,“怎么,小秃子力气那么大,是少林武僧么?”
  他的朋友们也都哈哈大笑了,仿佛“武僧”是个特别好笑的笑话。
  谢灵涯虽然没看到刚才那一幕,但他知道莲谈学过剑法,做持明剑仙相时身手倍儿矫健,作为莲谈的徒弟,昙清不说多厉害,却也不会是手无缚鸡之力之辈。
  这些人要是以为能凭人多占便宜,那就想错了。
  但是如非必要,谢灵涯也是不想跟人动手的。
  青年见谢灵涯神情有异样,说道:“告诉你,我一个电话十几个兄弟就来了信不信?”
  谢灵涯忽然露出诡异的笑意,看得青年一毛。
  谢灵涯见他们都挺年轻的,问道:“你们觉不觉得我有点眼熟?”
  他不说也罢,一说了,那几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好像还真有点眼熟……”
  “这谁?难道什么明星啊?”
  青年怒道:“听他胡扯什么!我管你眼熟不眼熟啊!”
  后面有人拉了拉他,“不是,哥,我想起来了,我真的看过他,在网上,他好像那个抱阳观的负责人啊。”
  青年愕然道:“有病吧,道观的人跟和尚一块儿逛街?”
  众人:“……”
  “不对不对,他好像就是跟和尚合作过……”
  谢灵涯打断他们,问道:“我一个电话,十几个道士就来了信不信?而且绝对比你快。”
  ——抱阳观就在步行街口,走过来五分钟都不要。
  众人:“………………”
  这句话太耳熟了,青年的脸色一时青一时白,“你,你……”
  谢灵涯指着昙清道:“再一个电话,他几十个师兄也来了信不信?”
  青年:“…………”
  叫道士、和尚来打群架,说起来好像不太可能,但是青年对上谢灵涯的眼神也不禁缩了缩,就算打不起来,一人啐他们一口好像也受不了啊……
  青年脸色阴晴不定地看了他几眼,才悻悻道:“下次小心点!”
  说罢领着人转身走了,心底还有点郁闷,怎么以前没听说出家人脾气这么火爆啊。
  谢灵涯再一转头,看到施长悬正无奈地盯着自己,笑嘻嘻地道:“我吓吓他们。”
  几个小流氓吓唬谁呢,就可劲儿庆幸他现在要保证抱阳观的形象去吧。
  施长悬摇摇头,不说他了。
  谢灵涯拍了拍昙清的肩膀,“怎么样,没撞出问题吧?要有你得说啊,找他们赔医药费。”
  昙清摇头,“我没事的。谢先生,要是刚才他们不服软,你真的会打电话叫十几个道士来吗?”
  “我拿他们的话怼他们的,”谢灵涯打了个哈哈,“我当然是……报警啦。”
  这一块派出所的民警倒都认识他,毕竟锦旗都拿过了。
  ……
  找昙清麻烦的几个青年颇为郁闷地一路嘟哝着往街外走,在一家饮料店一人买了杯饮料,琢磨着:“越想越觉得那人是不是吓唬咱们,要不然,咱们……?”
  “你想怎么样啊?”
  “和尚不知道是哪儿的,道观就在街口,每天都有人去打水,不然咱们弄点水泥来,把他们的井给填了?要不在门上创作一点书画?”
  “呃……不是,我听说这道观有些邪门,还是不要搞到道观里面去吧。”
  正商量着呢,出了街过马路,马路中间花坛种了花草树木,几个人懒得转到斑马线上,直接从花坛穿过去。
  第一个人脚不知怎么的,在树根上一勾,就往前一扑,栽在泥土上。
  后头两个人上前一步把他扶起来,结果鬼使神差,脚下一滑不但没把人扶起来,还两个一起摔在他身上了。剩下俩人哈哈大笑,结果后头疾驰过一辆三轮车,把他们擦得往前一扑,就扬长而去了。
  五个人一起在啃泥巴,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该怪谁才好。
  _
  谢灵涯把昙清送回酒店,列措便带着歉意告诉他:“我们有很多僧人,一时半会儿查不到,对不起。”
  “不不,您不用道歉,我是寻求帮忙的,得谢谢你们愿意帮忙查了。”谢灵涯忙道。
  大家又一起吃了顿饭,约好了有消息再通知,谢灵涯和施长悬回抱阳观去了,一进门就听到方辙那装置在哔哔报警,“怎么,缩小了多大范围?”
  “大概一个省吧……但是我现在怀疑是不是出了错,因为它警报不止。”方辙七手八脚地把装置给关了,“就算真的在一省范围,也不是这么叫个不停的。”
  谢灵涯盯着他那装置看了一会儿,心道不会那么巧吧,幽都之子会在鹊山省?
  他心里莫名一紧,又想到那莫名其妙的密宗高人,也不知这其中会不会有联系,但幽都之子应该是道门体系,生于寄托在昆仑山的幽都之山。
  这个念头只一闪而过,谢灵涯索性去给祖师爷和舅舅上了炷香,在殿内抄了会儿经,这才安心一点,回房间睡觉了。
  天气有些冷,谢灵涯开着电热毯把身体捂热了,缩在被子里想事情。
  过几天就要放寒假了,再往后就是春节,道观里又有得忙,施长悬父母那边,也该挑明,今年说不定还要见家长……
  谢灵涯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梦里,他领了一大堆寒假作业,道观里也杂物也十分繁忙,还要迎接各种检查,忙碌不及。父亲又在抱怨他和施长悬的关系,把他叫回家,让邻居给他介绍了女孩子认识,试图把他掰直。还有施长悬的父母,对他也很不满意,希望施长悬找个女道士……
  谢灵涯一下惊醒,那种焦头烂额的感觉好像仍然萦绕在心间。
  他坐起来喘了几口气,才发现自己背上出了细细的汗。
  是啊,开道观真烦,那么多要处理的事情,游客不是各个都有素质,道士也不是各个都有天赋,攒钱不知道攒到几时才好扩建,要找政府申请合作也颇为困难。事业如此,生活中要学的课程越来越多,家长那么不体谅人,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谢灵涯心情沮丧,起身穿上棉拖鞋,外衣也没批,就推门出去,站在走廊上吹风。
  夜风寒冷之至,谢灵涯出门一看,便有些呆住了。
  整个抱阳观,除了后院有一块菜地,前院放了些盆栽花草,就只有绕墙种了一圈竹子,并没有什么树木。
  然而此刻,院墙上头可以看到层层叠叠的绿叶,期间隐着一串串红色的花,大片片地铺展开,好像就外界包围了整个抱阳观,都看不到其他建筑了。
  那些红色的花颜色炫目,娇艳欲滴,也不知到底什么品种……
  谢灵涯一下忘了为什么墙外会有那么多花树,花虽然美,看在他眼中却更加烦闷,想到了生活中种种不顺之事,甚至是白日在步行街撞到的几个社会青年,心想当时怎么没揍他们一顿呢。
  烦闷的感觉在心头郁积,令谢灵涯产生一种想呕吐的感觉,趴在栏杆上往下一看,这几层楼的高度,叫他有点想往下跳,一了百了。
  谢灵涯怔怔看着下面,正是这时,耳边传来一声鸡鸣。
  “喔喔喔——”
  虽然隔着好一段距离,但在谢灵涯耳中却如霹雳一般。
  他猛然转醒,感觉鼻间有股难闻的恶臭,让他差点呕出来,立刻捂住了口鼻。同时,柳灵童急切的呼唤声也传入了脑海,那细细的声音刚才一直无法把他唤醒。再一看,乖龙在地上打滚,好像也是因为闻到这恶臭。
  这臭味简直难以形容,像是放了一百年的垃圾,又像是大热天的乱葬岗,勾起人心头种种烦恼。
  谢灵涯闻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个味道就是墙外那些无名花树上传来的。因为落差太大了,令他有些难以相信,那么漂亮的花能散发出这种恶臭。
  心头的忧思仍然丝丝缕缕被勾起,谢灵涯心中大感不妙,也不知其他人有没有被影响,上下看了看,好在楼底没人摔下去,立刻到隔壁啪啪啪打门,叫人起来。
  施长悬面色发白,扶着门捂着口鼻——他并未被迷惑,但刚从梦中醒来,就闻到那股恶臭,难以接受。
  他们试图把其他人也叫醒,但大部分人似乎都被梦魇住了。
  谢灵涯知道梦魇久了,可能会和他刚才一样产生跳楼的念头,只不过他是醒来了,其他人可能就梦游出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谢灵涯面色难看地道,“是幻象吗?”
  施长悬欲言又止,他想说什么却无法肯定,两人匆匆下了楼。
  墙外的红花簌簌落下,施长悬看清楚了花瓣,闭目回忆了一会儿才道:“伊那拔罗树,恶臭的烦恼之木。”
  或者说,此木即是烦恼,他们看到的不是树木,而是烦恼纠结的假象。
  谢灵涯喃喃道:“伊那拔罗树……”
  施长悬道:“这是梵语,你可能觉得有些陌生。”
  伊那拔罗象征烦恼,大家更为熟悉的旃檀,则是象征着菩提。不错,这是释教的说法。
  谢灵涯一听梵语也理解了,他却是想到:“……当初红阳道人那么多,查清楚是否有漏网之鱼了吗?”
  伊那拔罗树让他想到了追查红阳道时遇到的尸陀林,都是扭曲自佛家教义,而且他与密宗僧人毫无关联,真说什么关系,红阳道的邪佛倒算是。
  当初谢灵涯毁了混元老母的灵体,红阳道余孽要是想报仇,找他倒是找对了。
  那些红阳道人渗透了许多地方,要说有一二漏网之鱼,施长悬也不敢百分百否认。而且从出发点,的确有些可能。
  谢灵涯正在想,忽然听到几声惨叫,还有呕吐声,但不是道观内传来的,而是道观外,他眉头一紧,大半夜还有人路过,被牵连了?
  他心头一凛,那三宝剑抽出来,“日华流晶,月华流光,扫荡凶恶,万恶灭亡。真官将吏,威布雷罡,法水四布,万福来祥!”
  谢灵涯将三宝剑在院内养莲花的水缸里挑了几下,扬起水来。
  水花飞溅,如碎玉一般,又蕴涵着道力,洒在墙外的花上,却无半点作用,反而好像滋润了它们,红花开得更鲜艳,恶臭也更明显了。
  谢灵涯几乎不能在这种气味中呼吸,看到自己手上的桃木剑,忽然灵光一现,对施长悬道:“我知道了,你看着。”
  施长悬原本掩住口鼻,镇定心神,听谢灵涯一言,便看着他。
  只见谢灵涯将三宝剑挽了个剑花,指向东方,闭目存想念道:“火热风蒸,四景开明。吾奉真神,役使万灵。九天敕命,速即显形!”
  随着一声清喝,一阵东风卷着淡粉色的花瓣从墙外飘来,淡到几乎不可察觉的甜香破开了伊那拔罗树花的恶臭。分明是柔软的花瓣,竟如刀锋一般,将伊那拔罗树片片割开。
  一片花瓣轻轻落在谢灵涯同是淡粉色的嘴唇上,他睁开眼睛——身周已飘满了星星点点的花瓣。
  施长悬心口一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谢灵涯张扬一笑,“桃花破邪。”
  同是红色,伊那拔罗是带着血腥的红色,散发恶臭。桃花却是清甜的淡红,华夏传统的辟邪之物。施法者不同常人,以水破花,反而滋养,道门桃花破佛门恶木,却有奇效。
  伊那拔罗树的幻影已经消失不见,而桃花瓣也纷纷落在观内的土地上,满地落英。
  而距离抱阳观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的马路花坛上的桃树,于晚冬疏忽间被催发,又疏忽间摇落一树英华,只剩下孤单的花蕊。
  转瞬消失的花期,猛然绽放的生命力,驱散了所有邪气。
  施长悬拂去谢灵涯头上的桃花,情不自禁捧着他的脸颊,低头。
  谢灵涯:“师兄——”
  施长悬心头正热,竟难得冲动,无暇顾及谢灵涯的羞涩阻拦,吻在他唇瓣上。
  谢灵涯的嘴唇上好像也有方才桃花擦过沾染上的甜味,施长悬握着他的肩膀深吻数秒,才抽身放开。
  谢灵涯一脸呆滞:“……”
  施长悬看清他的表情后也觉得不对,立刻转身。
  只见从一楼到顶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廊上站着全观所有道士、人员,全都扶着栏杆呆滞地看向这方。
  施长悬:“………………”
  _
  “卧槽,我不信,你们真的不是在用法术玩浪漫?”海观潮说。
  他们也被伊那拔罗树勾出烦恼,一个个出了门,又被桃花唤醒,结果一清醒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就看到院子里谢老师和施道长在亲亲,海观潮想拦都拦不住。
  谢灵涯趴在桌上,“我们疯了啊,半夜起来撒花瓣谈恋爱,你清醒过来后难道没闻到臭味吗?”
  海观潮自语一般道:“我以为那是恋爱的恶臭味……”
  谢灵涯:“……”
  他很郁闷,本来是照顾到老爸的心情,就没打算全观出柜,结果一个不慎,大家全都看到了……怎么他们身上是有什么负面Buff吗?每次都被人看到!
  其他人倒还好,而且摄于谢灵涯的凶名,也不敢来什么。淳朴的小量目睹自己尊敬的谢老师施师兄接吻后,呆得半天没说话。
  方辙主动承担起劝解的任务,跑去找小量聊了一下。
  过了会儿,小量才红着眼睛过来,对谢灵涯说:“谢老师……你和师兄真是太不容易了,我,我支持你们!”
  谢灵涯:“……谢谢?”
  他小声问方辙,“你跟他说什么了?”
  方辙也小声道:“帮你卖了一波惨。”
  谢灵涯:“这也能卖成?我爸都骨折了!”
  方辙:“……”
  小量真是太纯真了,谢灵涯抬起头又对他笑了笑,见小量一脸心疼,有点黑线。想想又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一时又想不起来了。
  ……
  当然,比抱阳观受到冲击的各位更惨的,是被谢灵涯怼了后,昨晚跑到抱阳观来想搞点事情的几个社会青年。
  今天早晨,他们被发现晕倒在一滩呕吐物里,皮带也松了,脖子上也有勒痕,被清早来打水的茶客以为是自杀未遂救起来。
  谢灵涯听到有人说外面有晕倒的人,才惊叫一声,一下想起自己昨晚忘了什么,他就说昨晚听到有路人的惨叫声了。
  幸好一出去就发现,所谓的路人就是昨天在步行街找昙清麻烦的几个小流氓。
  青年们一醒来就惊恐地说,他们昨晚在这里看到几棵树,想爬树翻墙,却闻到了恶臭味,然后就莫名其妙想上吊……后来发生什么不记得了。
  谢灵涯拨开人群,插兜问道:“你们昨晚想爬进来啊?”
  青年们:“…………”
  他们一看到谢灵涯,心虚得很,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干脆翻身起来带着一身污秽跑了。
  剩下的人莫名其妙,“这些小流氓是胡说八道还是出现幻觉了啊,墙内墙外都没中树啊,倒是昨晚马路花坛里的桃花好像开了。”
  没错啊,围观群众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没人关系那些咋咋呼呼、流里流气的青年了。
  昨晚一夜之间,这附近的桃花都开了又落,大家还未见到盛开的桃花,醒来时,只有一地落英了。漂亮归漂亮,却让人不解。
  早起上班的人路过这里,都忍不住拍照,又是疑惑又是惊喜。
  “难道是前段时间暖和的天气让桃花以为花期到了,提前开放,结果又被昨晚突然降低的气温打落了?”
  大家讨论起来。
  有人看向谢灵涯,“小谢,你说是不是这样啊?”
  谢灵涯抱臂一笑,看着满地落花,虽然没有人见到它们枝头绽放的芳华,但是……
  他温柔地笑道:“万物有灵,也许它们昨晚开花是见义勇为去了呢。”
  众人哄笑起来,“年轻人说话真有意思,桃花能做什么好事,该不会帮人谈恋爱吧。”
  谢灵涯:“……呵呵呵。”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有相关行业的人私信我,觉得我评论区画风别致,有开发潜力,想在我这里做宣传推广。不是和尚道士……但是也很哭笑不得,我的读者许愿还愿是从九尾狐时延续的,就像转锦鲤拜考神吧,大概因为这篇文的题材显得更那啥了。其实我写的内容,也属于一切为了主角爽,评论很多我有时也没法一一看,就希望新老读者擦亮眼睛,即使真的对这方面感兴趣,也要仔细分辨。
  另外本文也进入收尾阶段了,我把一些参考资料列出来。还有一些仪轨的资料是零散从道教网站上查的,可以从咒语搜出来,都是古代传下来的,大部分都不是我原创,我只做了部分改编、挪动,包括其他内容也有私设,因此也不尽正确,颇多错漏,请勿当真。
  《云笈七签》《抱朴子》《鲁班经》《洞灵小志》《子不语》《酉阳杂俎》《聊斋志异》《道听途说》《太平广记》《搜神记》《清代民间秘密宗教中的道士》《早期道教的行香文化》《扪虱谈鬼录》《中国民间诸神》《道教闾山派》《中国神怪大辞典》《民俗禁忌》《禁法经》《祝由十三科》《方术纪异》《道教三大至尊瑰宝-讳字、法印、令牌》《天师府五鬼运财术专论》《青瑶峒立尸祭——广西全州古老而神秘的祖先崇拜》《羌姆仪轨舞蹈研究》《藏传佛教羌姆仪轨中的灵嘎处置和中阴救度》《民间信仰的逻辑——以慈溪地区肚里仙现象为例》《清初至清中叶文言冥婚小说研究》《道教法术“家书式”考》


第99章 捉生替死
  杻阳市绿化做得很不错了,而且郊外也有山上有野桃花,等到整个城市醒来,桃花开的消息散播出去后,人们才发现,开花的仅仅是步行街附近一带的桃花而已。
  别说城外的桃花了,就是隔壁两条街之外的桃花,最多也只是打了苞而已。
  这下子,来参观的人是络绎不绝,连本市电视台也录了个小新闻,报道这几棵市内与众不同的早开桃花。
  只是,之前的推测就不大合得上了啊,就算真的是桃花误会了花期将至,提前开放,又被吹落,怎么不同桃花智商还不同是怎么的?就金桂步行街附近的桃花傻容易上当吗?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猜测纷纷。
  有说地下有温泉,把桃花催开了——显然不大可能,旁边就有个抱阳泉,正常得很,就是冷水泉。
  也有说因为这里常年有小贩卖餐点,从早到晚,烟火熏出来的——这个也有点奇葩。
  最神奇的一个,说是有土豪策划了要在这里求婚,于是提前让人每天设法催开这里的桃花,昨天晚上求婚的时候,又让人疯狂摇树,把花瓣都摇下来了。一个是为了当时飘花的浪漫气氛,再有就是希望花开只有他们两个看到——这个呼声最高。
  ……
  谢灵涯就因为住在街口,还有同学来问他,有没有看到,是哪个土豪这么缺心眼。
  ——或许因为桃花虽然破邪,但也总带了几分旖旎,大多数人更愿意相信它的开放和爱情有关。
  “我不知道,我晚上睡得很沉。”谢灵涯故作不知。
  女性同学也羡慕地说:“虽然这样花是很可怜呀,但我男朋友要是能用只有我看到的冬日桃花向我求婚,我肯定就嫁了。”
  谢灵涯露出难以赞同的神情。
  女同学看到悻悻道:“这就是你为什么没有女朋友,大部分直男都没有浪漫细胞。”谢灵涯的个人问题远近闻名,没谁能搞定。
  谢灵涯:“……”
  靠,他的浪漫细胞说出来要吓死人的。
  另一个同学也幽幽道:“你懂什么,谢灵涯不需要浪漫细胞,他等女生给他搞浪漫就行了……”
  谢灵涯都想原地出柜了,拱手拜了一下,“求求你们别说了,我去找朱教授请假。”
  “又请假?”谢灵涯的出勤率和他的难搞定一样出名,每次回来就疯狂补课,而且听说人家出差都是代表道观做法事之类的,神神道道得很。
  “对。”谢灵涯也没说太多,这次是唐启介绍来的人,不在本市,所以需要请假过去。
  唐启那边简单介绍了一下,最近他和对方的儿子合作,听说他家老人出去旅游回来之后,肚子就肿了起来,在医院看不好,有知道一些门道的便说他父亲这像是被下蛊了。
  于是,唐启的合作方就换了个方向,一想父亲最近的行程,跑到他旅游的地方去找了一下,想把下蛊人找出来解蛊,但人生地不熟,也找住在当地的老乡放了话,可惜对方似乎并不打算现身。
  他心里知道不妙,也不知父亲到底怎么惹到有脾气的高人了,回来就到处打听这方面的高手,想请过去斗法。
  唐启一听,当然是立刻想到了谢灵涯。他那个合作方家底是很厚的,也舍得给老人出钱,只要治得好,酬金极高。
  谢灵涯正在持续攒钱,一听就收拾了东西请假,把小量和郭星带出门,留施长悬坐镇观内,毕竟现在暗中还有个身份不明的密宗高人,他怕对方对其他人下手。
  郭星也是第一次为了这种事请假,跟老师谎称是家里有事,兴奋难耐。
  他这个样子,谢灵涯看了觉得还挺有干这行的潜质……
  上回郭星被恶心到还嗷嗷叫了半天,又遇到这种旁观的机会,却再次兴奋了起来。
  要是一次胆子就被吓破了,处处顾虑,天赋再高也没法干。
  ……
  唐启那个合作伙伴叫付知业,身在青丘市,远倒不是太远,坐高铁一个多小时也就到了。
  谢灵涯给郭星吩咐了一下到了主家后的注意事项,小量倒不用担心了,他以前跟着那个骗子师父时就受过教育。
  付知业家安排了司机到高铁站来接,不过到了付家谢灵涯才发现,来的不止他们,还有另外两批人,一组是对中年男女,干干瘦瘦,看起来并不起眼。
  不过这也不奇怪,付知业对父亲的事很上心,听唐启说他也请过其他人,又有不少唐启这样的友人给他引荐,撞上几个不奇怪。
  在主家遇到同行,任谢灵涯怎么开朗,也只是淡淡颔首,大家并不说话。
  另一组人则是付知业出来后,才见到的,一个头发花白、头高马大的中老年男子,付知业一边往客厅走一边问他:“牛师傅,多久才有结果?”
  这位牛师傅说道:“过三个小时,你看那水如果没倒出来,就证明令尊还有救。”
  付知业不住点头,又看到外间几人,上前打招呼:“是谢老师,还有包先生、包女士吧?久等了。”
  他还看了谢灵涯身后两人一眼,觉得应该是谢灵涯的助手或者徒弟。
  “付先生。”谢灵涯与那对男女轮流和付知业握手。
  付知业带着些许歉意道:“因为家父病重,四处请人救治,只希望他早日痊愈,各位见谅……不知接下来哪位师傅进去看?”
  在场的人也没人纠结要排队的事,都是为了赚钱来的,态度很好。
  谢灵涯一摊手,“两位请?”
  那对中年男女都姓包,估计是兄妹或者姐弟了,没想到谢灵涯让了,他们对视一眼,看着谢灵涯:“先生大名是?”
  谢灵涯把自己的名字报了出来。
  “……抱阳观的谢老师啊。”没想到,这两人还认识谢灵涯,露出了了然的神情,像在说难怪他有胆子让别人先看。
  谢灵涯只微微一愣,对他们笑了一下。
  郭星看谢老师居然在外面也威名赫赫,有种莫名与有荣焉的感觉,但想起谢灵涯的嘱咐,没敢乱说话。
  礼尚往来,他们也自我介绍了一下,男的叫包汶琪,女的叫包汶珊,是姐弟,然后便进了房间。
  之前那位牛师傅也没走,和谢灵涯三人一起在客厅沉默地等着。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包汶珊姐弟才出来,但不是看完了,而是将工具都拿上,看起来,他们是要开始治了。
  牛师傅见状,也有些紧张地坐直了一点,毕竟包汶珊他们要是治好了,他和谢灵涯都是白跑一趟,顶多拿点车马费。
  谢灵涯原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路数,看到两人拿的工具,才小声对郭星和小量道:“萨满。”
  郭星和小量睁大了些眼睛,他们对萨满都是只闻其名而已。
  所谓萨满,其实也就是“巫”,这两个字是通古斯语,国内多是少数民族信奉,只是在华夏,近几十年已经很少看到萨满的踪迹。
  萨满要跳神祭祀,仪式估计没法只局限一个屋子,既然他们没有要求牛师傅和谢灵涯避开,大家也就端坐在客厅,顺便看了一下萨满施法。
  包汶珊手里拿着五彩纸贴成的幡,插在大门外,备下香案,“重奠茶酒接天神,上有青天,下有地官,天官地官,随福三官,跑神马,高皇玉皇,本县城隍,接到家……”
  这是要请神,他们的神灵十分糅杂,不但有佛道两家的神,连历史人物也有,当然也少不了祖先。
  谢灵涯隐隐有所感,便知道包汶珊姐弟是有些本事的,本县城隍不一定请得来,但确实请到了阴庙力士。
  包汶珊和包汶琪跳得满头大汗,咒语念得越来越急,众人神色不由都被感染得有些紧张。
  最后,啪嗒一下,香案的香头一下折断,包汶珊也倒退两步坐在地上。
  包汶琪眉头紧皱,临时改换仪式,弓背如同动物一般,“请一排来坐一排,还有金花猫神没有来……”
  这是改请动物神了。
  谢灵涯心道,这阴庙力士都不起作用,难道猫神能有用?
  “喔啊啊——”只听房间内付父大叫一声,那音色和常人不太一样,或者说不大像人,极其洪亮,还隐隐有点像……像是公鸡打鸣。
  包汶琪眼睛一亮,一边跳一边往房内走,付知业也跟着后面。
  谢灵涯都不禁站了起来,向房内张望,却是不好进去,这么窥探已经不大好了。
  付父痛苦地惨叫了几声后,声音骤然没了。
  外间,还坐在地上的包汶珊露出失望的神情。
  牛师傅和谢灵涯对视一眼,看来,还是失败了啊。
  付知业有些丧气地出来,这些天以来,包汶珊他们已经最见成效的了,此前他父亲难受得都说不出话来,对那些法术也没什么反应。
  付知业下定决心,对秘书道:“告诉所有人,我再追加五十万酬金。”
  在场人都心里一热。
  谢灵涯也想,五十万什么概念,山门殿的钱就出来了啊……
  就连包汶珊和包汶琪也露出还想再尝试的神色,包汶珊说道:“付先生,我们虽然失败了,但是我们的叔公是天授萨满,我们可以请他老人家过来。”
  付知业精神一振,“天授萨满?”
  包汶珊解释道:“我们是被家族中推选出来学习成为萨满的,但我们的叔公,是年轻的时候,病了一场后便成为萨满的,这个就叫神授萨满,他是被成了神的老萨满抓去学习了,醒来什么都知道了。”
  神授的和人挑出来的,哪个更加高级,不言而喻。
  他们刚才逼出了一声怪异的叫声,像公鸡,再加上他们是请的动物神,付知业隐隐觉得是对症的,也许他们功力更深的长辈,就能破了这个蛊呀。
  付知业立刻道:“好,那就麻烦你们请那位老萨满来了!”
  他一转眼,对上谢灵涯的眼神,有点尴尬,但还是道:“……呃,谢老师,您再看看?”
  谢灵涯也不在意,领着郭星和小量一起进了房间,倒是郭星他们俩有点紧张,在这种竞争的氛围下,即使原本不在意也难免好胜心起了啊,何况的确有一大笔酬劳。
  进房间之前,谢灵涯发现牛师傅神色也挺紧绷的,不住打量包汶珊两人。
  ……
  一进付父的房间,大家便看到一杯水倒悬在室内,杯口有一张纸。
  郭星没忍住,问道:“谢老师,这是什么?”
  谢灵涯虽然不知道这是哪一派的路数,但是想一想也就明白了,“恐怕是测试法,若水不滴下来,证明病人还有救。”
  一旁的付知业虽然没说话,但从他的神色上来看,谢灵涯应该说对了。
  谢灵涯看了一下付父,因外间有全家福照片,谢灵涯一看就知道,付父清瘦了许多,唯有肚子隆起来,就像孕妇一般,正扶着肚子哼哼唧唧,说不出话来。
  谢灵涯把衣服掀开一看,肚子非但肿起,还隐隐透着青色,伸手一摸,是软中带硬,就好像有个肉团。
  “什么感受?”谢灵涯问道。
  付父疼痛难言,只有付知业代答:“就好像有棍子在搅动内脏一样,最初没有这么痛的,与日俱增。”
  谢灵涯看了一会儿,问道:“付老,去外地那回,是否吃过鸡肉?”
  付父忽然僵住,骇然看过来,嗓子里挤出来:“你一说……好像是,吃过后……开始不舒服,当时还像是闹肚子……”
  付父病后,很多人来看了,也不少人认出是中蛊,但是蛊毒种类太多,这又是个高手下的,故此没有人辨认出具体情形过。
  付知业更是想到之前父亲那一声像公鸡一样的大叫,“谢老师,那之前我父亲的叫声,难道有关?”
  “对,其实他们不做法,令尊迟早也会这么叫出来。只是这样确实使我心里确定了,令尊应该中了挑生蛊。”谢灵涯说道,这样的例子他在抱阳笔记里看到过。
  付知业急道:“那是什么?”
  “中了挑生蛊的人,下蛊人是用什么挑的,他体内就会长出什么来。令尊吃了鸡肉,体内就有公鸡在逐渐成型,一旦完全长成,令尊也就性命不保。 ”谢灵涯说道,“更狠毒的是,人死之后,灵魂会自然为下蛊人所役使,所以你再怎么找,那个人也是不会出来的,他不要钱,只要鬼使。这些人下蛊是讲究随意,点中谁就是谁,可能与你无冤无仇……当然,通常他们更喜欢选择外地生人。”
  付知业和付父脸色大变,一点也不觉得萨满搞得他们肚子里有鸡叫是好事了,这玩意儿都会叫了,留给他们的时间还有啊。
  付知业紧张地道:“谢老师,你一定要救救我爸爸啊!”
  谢灵涯安慰道:“付先生你冷静,这个还可以治,只是要准备一些药材之类的,等到五更天再来治。”
  付知业看到谢灵涯镇定自若的样子,也不由得安心了几分,“谢老师啊,那就拜托您了!”
  谢灵涯点点头。
  郭星和小量本以为谢老师这单生意十拿九稳了,但是出去之后,包家姐弟和牛师傅仍然留下来,付知业也和他们探讨了疗法。
  看来,虽然谢灵涯是迄今为止说出最多蛊毒来历了,付知业也不敢把所有希望放在他身上。
  ……
  晚上,谢灵涯单独睡一个房间,郭星和小量这两个“助手”被安排睡一起。
  五更天治病,并不是今天的五更天,有些药材一时准备不齐,可能要第二天了。
  郭星和小量悄悄讨论,现在的情形看起来,很像是谢老师和包家姐弟赶时间了,看是谢老师的药先配好,还是包家姐弟的叔公先抵达这里做法。因为他家叔公听上去成功可能性也很大呀。
  谢灵涯倒没想那么多,他从业到如今,凡事急不得,越是急越容易出岔子。要是真的最后是包家的叔公治好了付父,那也只能说大家缘分不够了。
  谢灵涯心态非常好地在客房呼呼大睡,半夜手机却把他给吵醒了,拿起来一看,居然是小量打过来的,他困极了接通:“干什么?”
  小量都紧张得变形了,“谢老师你快看!你快起来看啊!”
  谢灵涯一下清醒了,“看什么,什么玩意儿?”
  他翻身爬起来,只听小量在那边道:“我半夜醒来发现郭星身体都凉了,吓得想找你,起来就看到窗外还有一个郭星!”
  吓得他立刻就打电话给谢灵涯了,就怕自己出门的功夫不见郭星了。
  窗外还有一个郭星?怕是郭星的魂儿吧。
  谢灵涯推开窗一看,果然,外面的院子里还有一个郭星,脚离地三尺在走动。
  郭星根本不是早死的相,所以这绝对不是勾魂,而且这生魂他们肉眼都看见了,绝对是什么邪门法术。
  谢灵涯不及多想,对小量说了句“出去”,就把手机一揣,从窗口跳了下去。
  小量正在琢磨什么出去,就见旁边的窗户,谢老师一下跳了出去,把他给吓一跳,他们可是住在二楼。
  谢灵涯差点没崴了脚,他身手可没施长悬那么好,落地后踉跄几下,才往前狂跑。
  小量一看,也赶紧转身往外跑。
  郭星的身影孤零零在院子内,朝着一个方向飘,谢灵涯好不容易追上,见他神色懵懂,心念一转,用出心印,将他的魂魄束缚住。
  院内种了桃柳,谢灵涯扯下柳枝,做了个套,把郭星的魂魄给套住,他听见什么动静,向某处一看,只见人影一闪,还有一盏灯的光亮,转瞬即灭。
  谢灵涯要赶紧把郭星的魂魄带回去,一时没管,便往回跑了。
  他和小量在屋内蹚嘡上下跑,把魂魄放回郭星体内,又烧符水给他安神,把包家姐弟还有牛师傅都吵醒了。
  谢灵涯想到那个闪过的人影,脸色一冷,出去看着他们,目光落在牛师傅身上。
  牛师傅的眼神闪避几下,最后稳下来,对上谢灵涯,说道:“大半夜的,这是怎么了?”
  谢灵涯冷冷看着他,说道:“捉生替死?”
  包家姐弟原本的迷茫一下散去了,异样地看着牛师傅。
  牛师傅脸一青,生硬地道:“小谢,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你裤腿上的泥土还没擦干净吧。”谢灵涯冷笑着指了出来。
  捉生替死,很常见的邪法了,当初谢灵涯遇见过在钱上施法扔出去,捡到的人就替了人的灾。
  这一个却是更狠毒,施法人提着灯在外喊魂,人梦中魂魄离身,应声前去,法师把灯递给魂魄,如果这生魂接了灯,那法术就成了,鬼神无救。因为他事先已经做好了法,接灯者可替一人死。连钱都省了。
  至于替谁死,思考一下现场的情形,当然是付父了。谢灵涯和包家姐弟都争分夺秒要施法,牛师傅如果想拿下酬金,这个法子倒是直接快捷,只是缺了大德了——这还能叫救人吗?
  他们这些法师心神坚定,魂魄不会被喊走,小量也蜕变过了,付先生是出钱的,也不能被喊走,最后是郭星中了招。这也得亏是郭星,如果是住在附近的其他人,谢灵涯可能一时都无法发现,更来不及搭救了!
  大家都是内行,谢灵涯和包家姐弟都猜了个大概,下意识离开他几步。
  谢灵涯看在眼里,还稍有欣慰,这一行利用自己的能力不干好事的不在少数,但总也有坚持原则的人。就是郭星惨了点,一参观就倒霉。
  大家都防备着对方,气氛极为紧张,正在对峙之际,忽然感觉一阵浓烈的阴气袭来,向外一看,顿时呼吸加速。
  只见院内的景观树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有骷髅影重重,在月光下反射着惨白的光,有的身上还挂着腐肉,一步步往外走。
  谢灵涯心中更是一紧,地点不一样,但如此场景,他是见识过一次的。就是当初围攻红阳道时,邪佛召出的尸陀林。
  难道作祟的真的是红阳道余孽,还跟着他来青丘市了!
  “发生了什么事?”付知业下楼来客厅,他也被其他人的动静吵醒了,只是慢了两步。
  然而一下楼,付知业也看到外面的景色了,一句脏话出口,连退几步。他捂着心口道:“是那个下蛊的邪法师吗?他见你们快治好我父亲了,又出手?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凶狠的人!”
  谢灵涯讪讪地道:“呃,那个,可能不关那个邪法师的事,是与我有关……”
  他很尴尬,在座的人估计都受他连累了。
  其他人还未有反应,牛师傅却是白着一张脸道:“早听说杻阳的谢灵涯凶残至极……我,我不也没施法成功,你都要这样报复吗?”
  谢灵涯:“…………你听说什么???”


第100章 挑生蛊
  小量捧着其他法器从楼上下来,打破了现场有些尴尬的气氛。
  谢灵涯觉得是谁在外面瞎传谣言,把他的名声都弄坏了。
  牛师傅则没想到他重点计较错了,一心盯着外头的白骨。
  “谢老师,我看到外面的毗陀罗了……”小量原本是在照顾郭星,从窗外看到那些白骨,吓得赶紧带上家伙什都下来。
  谢灵涯带舅父传法给小量,也给他讲过许多自己的亲身经历,小量知道他们追捕红阳道时遇上那片尸陀林。莲谈曾经解释过,尸陀林原不是邪恶之处,但有人用母陀摩奴沙起尸法,这些白骨即是毗陀罗鬼。
  在佛家,需要入禅定,或者有法师持咒解救,才能在毗陀罗鬼面前全身而退。小量知道不可小觑,连忙下来帮忙。
  也是因为小量这副架势,牛师傅才知道,那些东西不是谢灵涯招来的,“什么毗陀罗,那是什么?是冲着你来的?”
  母陀摩奴沙法在佛门也是禁术,牛师傅并不知道这是什么。
  谢灵涯并不愿意理会他,但是在场还有其他人,他便抓紧时间对其他人道:“这是起尸法唤起的恶鬼,两位可以请佛家天神庇佑,它们怕的是火焰。”
  他把令牌拿出来,又将三宝剑一扔,小量伸手接住。
  谢灵涯说道:“待会儿要是乱起来,你护住郭星。”又对付知业道,“包先生和包女士保护一下付老先生和付先生吧——实在不好意思,这应该是我的仇人在报复,连累大家了。”
  这种时候,付知业就是有怨言也不会说什么了,老老实实跟在包汶珊身边,恨不得用绳子把自己栓在她身上才更安全。
  包家姐弟也了然地一点头,这时候说其他的没意义了,谢灵涯既然提点过关键,他们也不是怕事的人。包汶琪拿出一只长鞭,包汶珊则抽出两柄短剑,抛接一下,寒光点点,身手极为利落。
  ——这些萨满,除了能用舞蹈与神灵沟通之外,武功也不弱,甚至能请来故去的勇士附身。
  至于牛师傅,他有些不甘心地看了一眼付知业,觉得这个时候很能和付知业打好关系,可惜付知业看上去更信任谢灵涯。
  也不等牛师傅再说些什么,那些白骨已经越过了院子,有的往楼上爬,有的则撞开落地窗……
  ……
  小量提剑上楼,守在郭星的房间。
  郭星恰好恢复了意识,翻身扶着床头柜干呕了几口,坐起来看着小量匆匆跑进来,迷糊地道:“我怎么觉得,好像做梦梦到自己跑到外面去了,特别冷……”
  “不是做梦,你被人喊走魂了。”小量打断他说道。
  郭星还未反应过来他的话,听得一声响,回头一看,竟是一具白骨攀着水管挂在外面,一只手击碎了玻璃掏进来,手骨张合几下。
  “卧槽!”郭星一下摔地上了,屁滚尿流地往前跑,抱着小量的手臂,“谢老师呢谢老师呢谢老师呢!”
  “在外面。”小量扶了一把郭星,他的腿还是软的,走这几步都很吃力了,小量索性叫他坐下,“行了,你别说话吧。”
  郭星瑟瑟发抖地看着他,“量哥,你,你行不行啊……”
  他知道小量也入道没多久,现在还是个道童。
  小量沉着地道:“我就是再白一次头,也会保住你的,行吗?”
  郭星看了几眼小量鬓边的白发,一下不做声了。
  此时那白骨已经往前突进,爬了进来,手臂上的腐肉掉在地上,黑洞洞的眼眶“注视”着他们,就着在地上的姿势向前爬。
  “敕命一到,雷火随行!”小量横挥三宝剑,将骷髅头斩下!
  身后的门一声巨响,郭星回头一看,是包汶珊护在付知业身前,手持两柄短剑,蹬在一只毗陀罗鬼胸口,后空翻稳稳落在地上,腰力惊人,她手中短剑挥舞,口中高声道:“嘎日阿西苏木!”
  短剑上燃起了白色的火焰,这是萨满召唤火的咒语。
  火焰在白骨身上熊熊燃烧,从一具传到另一具之上,它们还能感受到疼痛似的,仰起头口洞中发出咔咔的声音。
  付知业听到那声音,只觉得自己的牙齿也咔咔作响。
  包汶珊将被火烧着的白骨踹下楼,拉着付知业又上了一层。只见包汶琪已经守在付父床边,付父肚子肿起,本就睡不着,此时眼中更多了几分惊恐,眼睁睁看着包汶琪在自己的床脚盘腿而坐,拍打手边的皮鼓,“格日热!”
  伴随着急促的鼓声,包汶琪身上也泛起了淡淡的金光,一具白骨试图抓他的脖子,手在触碰到他皮肤的一刹那,便萎缩成灰!
  又是几具毗陀罗鬼从窗口爬进来,包汶珊一个飞踹,将它们踢了下去,站在窗前往外看。
  她看到二楼的露台,牛师傅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他的法旗,挥向毗陀罗鬼。一只枯骨之手从栏杆的缝隙中穿过,抓住了牛师傅的脚脖子,用力一拉。
  牛师傅用另一只脚跺过去,将白骨的手腕踩成两截,但自己也失去平衡,往前一栽,从二楼摔下去,扑在了草地上。
  包汶珊有点不忍直视地收回目光,她恍惚记得付知业家养了些仙人球。
  身后,付知业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爸,别怕,没事的,包先生他们会保护你。”
  包汶琪守在门口,回头问姐姐,“怎么样了?”
  包汶珊一剑刺在手下要爬上窗台的毗陀罗鬼天灵盖上,盯着下头道:“他进林子了……”
  这个他指的不是牛师傅,而是谢灵涯,付知业也瑟瑟走近往外看,果然看到谢灵涯单枪匹马,往正源源不断跑出毗陀罗鬼的林子走去,一路上徒手揍翻了不少毗陀罗鬼,心头不由一紧。
  就算不懂法术,他也知道谢灵涯应该是要去毗陀罗鬼的老巢,彻底破了邪术。
  “你能不能不要再钻了!”谢灵涯正在斥责乖龙,这胆小蛇死命往他胳膊上钻还不够,还有往胸口跑的趋势。不过是一些白骨,乖龙都能怕成这样,他真是绝望了。
  偏偏柳灵童也跟着哇哇大哭,它本来是不怕什么毗陀罗鬼的,但是它怕乖龙啊,乖龙一往里头钻,就离它很近了。
  谢灵涯痛苦地挥出雷符,又炸开三五个毗陀罗鬼。
  眼看到了尸陀林前,谢灵涯发觉这次的尸陀林与他上次看到的不大一样,上次的尸陀林,毗陀罗鬼都是从地下召唤,爬出来的。这次的毗陀罗鬼,却是从树上下来的。
  它们一个个被树皮包裹着,手先穿破树皮,剥开外衣一般,然后从树枝间下来。
  但谢灵涯很快想到,青丘市生活着一些少数民族,有些本省的节目也介绍过,这些少数民族在很久以前,有树葬的传统。也就是在亡者死后,裹好后悬挂在树上,任由风化,而非土葬。
  “不好意思,惊扰亡魂了……”谢灵涯默念一声,这树葬后起尸的毗陀罗鬼与土葬的好似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出场方式看上去会更惊悚一些。
  谢灵涯日前才领悟了新术法,他沉思片刻,一整神情,呵斥柳灵童和乖龙不许再吵,就地盘膝而坐,手捏法诀,专心念道:“火热风蒸,四景开明。吾奉真神,役使万灵。九天敕命,速即显形!”
  不远处的楼上,付知业用力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他很怀疑自己所看到的景象。
  单是自家的树里冒出白骨,就让他惊恐万分了,眼前这一幕,简直颠覆了他的三观,令他怀疑自己还在梦中。
  付知业家附近可没有桃树,只见谢灵涯身侧,嫩芽拔地而起,转瞬之间便长成小木,抽枝生叶,变高变粗,倏然间,开出一树桃花!
  东风吹,桃花飘,点点落红却如利刃,席卷了白骨。
  大片的桃花四散开来,令付知业看到了风的形状,它们裹着桃花向楼上也飘来——
  粉色的花瓣贴在白生生的骨头上,毗陀罗鬼沾上桃花,身形委顿,向前匍匐在地,失去了行动的力量。
  尸陀林内的鬼气也被桃花驱散一空,正是此时,东方一缕晨光冲破黑暗,清晨来临了。
  阳光洒在付知业脸上的一刹那,花与树与白骨,都如同海市蜃楼一般,逐渐变得透明,消失不见。
  如果不是鼻间残留着的淡淡甜香,付知业几乎以为这只是一场诡异而绮丽的梦!
  谢灵涯扶着地摇摇晃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在晨光中往回走,身形镀上了一层金边。
  半晌,付知业才回过神来,即便这些是什么障眼法,也足够他这个观众惊叹了。每每看到古人书籍上,描写什么执杖成林的术法,至多觉得想象力丰富,此时此刻才彻底叹服。
  ……
  谢灵涯手里拎着一条晕过去的蛇,刚才那会儿,有一只毗陀罗鬼倒下正好砸在他身上,这胆小蛇就一软,后来他从胸口掏出来一看才发现已经晕过去了。
  谢灵涯黑着脸走过去,还看到牛师傅趴在地上抽抽,背上扎了几颗仙人球,“叫救护车……”
  谢灵涯对他翻了个白眼走开了。
  付知业等人也下来了,也是走近了才发现,谢灵涯手上居然还有一条蛇,此前他们谁也没发现过。
  “这个怎么处理啊?要烧了吗?”付知业还以为这也是什么邪物。
  “没事,这个是我养的。”谢灵涯说道。
  付知业虽然觉得养蛇有点阴森,但经由刚才那一幕,他还是保持了尊重,“原来是你养的,刚才太拼命脱力了吗?要不要找些吃的来?”
  “没事,休息一下就行。”谢灵涯也不好意思说这蛇什么都没做,就吓晕过去了,自己拿了个杯子过来,把乖龙卷着放进去,倒了一点水。
  谢灵涯再次对众人道歉,“之前追查邪道时,好像残留了一些余孽,盯上我了,各位不好意思啊,对不起。”
  “没事,反正我们也没伤到。”包汶珊爽朗地道,“倒是见识你的法术,非常有眼福了。”
  大家是不同的体系,谢灵涯他们没见过萨满跳神,萨满也没见过道士的敕令木灵,但萨满相信万物有灵,因此对这样的法术很是推崇,对谢灵涯又多了几分欣赏。
  这都天亮,谢灵涯一时也睡不着了,付知业忙着把牛师傅送医院去,安置他父亲休息,收拾家里破了的窗户,谢灵涯这边也联系了省道协,说明怀疑红阳道确实有余孽,还逃窜到鹊山来,意图对他打击报复。
  省道协也挺重视的,立刻表示会查一查。
  _
  转眼到了第二天晚上,谢灵涯要付知业准备的东西也都齐全了,而包家姐弟的叔公因为距离实在太远,未能赶过来。
  他们俩心里都觉得,依照昨晚谢灵涯的表现,恐怕这单生意是要谢灵涯做成了。
  只不过出于对主顾的尊重,他们也没立刻收拾东西离开,加上和谢灵涯也算投缘,留下来旁观了谢灵涯给付父治病。
  挑生蛊从下发,也就是肚子痛——有的挑生毒是胸口痛,则需要用郁金七两,明巩三两,研磨成末,热水送服。
  付父喝下药水没多久,初时无感,甚至肚子更加痛了,枯瘦的身体在床上翻来覆去,发出痛苦的叫声,隐隐带着鸡鸣。
  付知业心疼,抱着父亲的肩膀,“爸!你没事吧?”
  付父想挣扎,却因为久病体虚,无法挣开,最后喉咙中发出咕噜声,似是反胃。
  谢灵涯端着一个脸盆,叫付知业让开。
  付知业将将让开,付父就往前一扑,埋头在脸盆中狂呕起来。起初吐的都是一些酸水,到后头,他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声音,大叫一声,便噗突一下,吐出一物,砸在脸盆中。
  付知业在旁边只看得到盆里多了几丝血,紧张地扶起父亲,付父起来了,才露出盆中之物,竟然是一个比成人巴掌还大的肉团,约莫也有些弹性,否则也不知道付父是如何吐出这么大的东西。
  饶是如此,那上面也沾了些血,肉团团血糊糊,看上去极为恶心,付知业正嫌弃着,就看肉团弹动了一下,吓得往后大退一步,跌坐在床上。
  包家姐弟和小量、郭星却有些兴奋,他们知道这东西肯定无害了,反而很感兴趣地盯着看。
  谢灵涯把脸盆放在地上,向包汶珊借来她的短剑,从肉团上方剖开,只见那里面还有一个血糊糊的生物,有头有尾,看上去就像个鸡雏,脑袋上的鸡冠都清晰可见了,眼睛处也隐隐有些黑色,被肉膜覆盖着。
  付知业想到谢灵涯说过,这鸡要是完全长成了,他父亲就药石罔救,死后魂魄还要被蛊师驱使,顿时又是恶心又是后怕。再晚上一些,这鸡雏怕是眼睛都要睁开了!
  付父吐出蛊毒之后,倒是不再肚痛了,但身体还很弱,奄奄一息地看了眼未成形的鸡雏,恐惧地道:“就是它……在我肚子里动。”
  他声音干哑无力,底气全无。
  付知业眼眶一热,“唉……”
  “令尊被蛊毒折磨许久,身体被毁损,我要的其他药材,就是给他调养的。”谢灵涯说道。他让付知业找的药材,不止是那两样,剩下的都是用来给病人调养身体。
  挑生蛊,或者其他很多恶蛊,尤其到了后期,和驱蛊一样重要的,就是病人的恢复,蛊毒太伤身了,不好好调理,就算驱了蛊,寿命也会大减。
  付知业喜出望外,连连应了。
  谢灵涯热了一杯黄酒——老方子里都是注明要用无灰酒,但无灰酒其实就是指不加石灰的酒,古人在酒里加上石灰是为了防止酒酸。现代自然没有这些顾虑,直接用黄酒了。
  再将人参、白术等等药材,磨碎了放进黄酒里,扶着付父喝下去。
  付父喝罢后,肚中温热一片,也多了些力气,喟叹一声,勉强说道:“……谢谢你了。”
  “不客气。”谢灵涯应了一声,告诉付知业这药酒接下来还要再喝几日,慢慢就好了。另外就是这个吐出来的肉团,需要用火烧了,找个偏僻地方埋起来,里面还有余毒,不埋深一点被其他动物吃了也会中毒。
  付知业一一记下。
  他亲眼看到父亲喝完药后气息都平稳了许多,心中对谢灵涯更加感激了,再三道谢,心中又有点后怕,之前光想着要解蛊,现在解了又忧虑,“那个邪法师……会不会知道我们解了蛊,然后继续来找我父亲的麻烦?”
  听上去他们行事风格无理蛮横得很,付知业虽然有钱,自觉请得起许多保安,但也深刻理解了,这方面加害普通人防不胜防。
  “他的法术失败,会遭受反噬,没有力气,通常也不会敢再来找麻烦。就算他真的不服气,依照江湖规矩,也要找破了他法术的人。”谢灵涯淡淡道。
  付知业心中暗想,那些骷髅难道也是因为谢灵涯之前和人斗法救人,对方不服才来找他麻烦的,这是把主家的事都揽过去了,包括后续。付知业有所感念,真诚地道:“实在是……太谢谢你了。”
  无论从收钱办事,还是搭救无辜的角度来说,这都是应该的,谢灵涯也回礼,“言重了。”
  郭星在旁,自己虽然还虚弱着,看到主家解除痛苦后,轻松、释然、深为感激的样子,心中也有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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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灵涯从付知业手中接过了一张卡,里面是他的酬金。另外包家姐弟虽然没有治好人,但昨晚他们出力保护付父和付知业,付知业也给了辛苦费。
  谢灵涯本来想分一些钱给包家姐弟,毕竟昨晚是受他牵连,但是包家姐弟坚称他们也没什么事,不肯要,推辞再三。谢灵涯也烦推来推去的,就当大家交个朋友,留下联系方式,以后有机会给他们也介绍生意好了。
  作别新认识的朋友,谢灵涯带着郭星和小量踏上归程。
  路上,谢灵涯接到宋静的电话,是谢父要来杻阳复查伤势了,她跟谢灵涯说,想把思思放在他那里照顾一下。一个病人一个小孩,在家里还忙得过来,出来就真不太方便。
  谢灵涯直说,他过去照顾不就行了,这不要多久就到了。
  宋静犹豫一下,才告诉谢灵涯,谢父知道谢灵涯一起,势必施长悬也会去,上次他被这俩人明目张胆秀恩爱气到了,是怎么也不肯再看的……
  谢灵涯:“……”
  谢灵涯:“不行,他迟早要习惯的!”
  宋静艰难地道:“……灵涯,你爸爸最近一直睡得不大好,你让他再想想吧。”
  这口气仿佛谢灵涯虐待他爸,一家人在他手底下讨生活一般,谢灵涯汗了一下,说道:“好吧,等我回去接思思。”
  挂了电话后,谢灵涯又问郭星:“你好像挺沉默的,是失魂后没恢复,还是有什么想法吗?”
  郭星微微动容,“是。虽然魂差点被叫走,可是,我印象深刻的还是付老先生的模样,从绝望、痛苦到好转……谢老师,你坚持做这份兼职的初心,也是因为受害者好转后的样子吧。”
  虽然拿着高酬劳,但也承担着高风险,时不时还有报复,难怪谢老师总叫他多考虑。
  听到郭星的话,谢灵涯:“……”
  呃……他的初心和别人好像有点不一样,最开始是为了赚钱来的……
  但是这个说出来好像太打击郭星了?即便是谢灵涯,都考虑起自己的话会不会太过分。
  于是谢灵涯坚定地点头:“啊对!!”
  郭星感动地道:“我就知道!”
  了解真相的小量:“…………”


第101章 现身
  回了杻阳,谢灵涯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看了看他爸,然后把思思接走。
  宋静也算高龄产妇了,坚持母乳喂养了几个月,但给思思断奶还是比较早,否则还真不好从她带走。
  谢父看到谢灵涯一个人,还往他身后看了看。
  谢灵涯:“就我。你想他啦?”
  谢父:“…………”
  谢父:“……你给我出去。”
  “爸你别凶我啊,”谢灵涯把带来的水果放桌上,“你这个身体要静养,而且要不是上次你太激动,也不至于思思还这么小,你都不能照顾,反而要阿姨看着一大一小。”
  谢父确实生出了几分惭愧……
  但是很快就瞪了谢灵涯一眼,有种不甘心儿子教训的感觉。不知不觉中,他儿子长大懂事了,会管着家大人了,就是找了个男人,唉。
  谢灵涯在医院坐了会儿,看谢父要去检查了,就准备回去。
  因为种种原因,宋静对这个继子还是特别信任的,把女儿和一些生活用品交到他手里,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
  思思对谢灵涯十分亲近,一到他怀中,就开心得直吐口水泡。她在谢灵涯手中小小一团,极为可爱,谢灵涯一手把她抱在怀里,另一手提着东西出医院。
  抱着妹妹就不便挤地铁了,谢灵涯打了辆出租车,司机还以为这个是年轻爸爸。
  上回思思在抱阳观露过一面,但当时谢父摔倒,大家哪顾得上那么多,在医院也没好意思多打扰,这会儿都围过来了。
  “长得和谢老师也有些像,不愧是兄妹。”
  “眼睛澄澈,胎发浓密,还挺粗,看来以后性格爽朗。”
  “现在也挺爽朗啊,哎,你们觉不觉得妹妹胆儿忒大。”
  可不是,这么多人在这儿,思思一点也不怕,反而冲他们乐,主动伸手去拽人的手。
  就是这么句话说完后现场有点莫名沉默。
  过了会儿张道霆弱弱地道:“你也说和谢老师是兄妹啦……”
  谢灵涯:“……”
  谢灵涯把妹妹抱起来,“去去去你们的,少跟我妹妹说话。”
  施长悬刚帮他把小孩的东西都收拾好,把奶粉拿出来冲泡好,动作虽然不娴熟,但谨慎稳当,泡好奶后将奶瓶放到思思嘴边,她一张口就含住了奶嘴。
  俩人一个抱着孩子另一个则喂奶,众人更加寂静了。
  这,这真是于无声处秀恩爱啊……
  看不下去的人纷纷走了。
  思思吃了半瓶后就把奶嘴吐出来,不肯再吃了,施长悬给她拍拍背,拍出个奶嗝来。
  思思砸吧了一下嘴,伸手去摸施长悬肩膀上的小木人。
  施长悬一伸手就将商陆神摘下来,放她手里。
  思思抱着商陆神就亲了两口,拽着它的手嘻嘻笑。
  “哎……哎……”商陆神受用地感慨了两声,接下了两个奶味十足的吻,回到施长悬手里时还要说,“谢灵涯真棒,妹妹这么可爱。”
  施长悬:“……”
  就算身为谢灵涯的男朋友,施长悬也有些不懂了,谢灵涯的妹妹可爱他也棒了?
  但是商陆神被雷劈过,从降生起就有点不正常,施长悬也习惯了。
  ……
  晚上,谢灵涯也和施长悬一起睡,轮流起来照顾思思。
  “哇哇——”
  谢灵涯给思思喂了奶才睡了五分钟而已,又被吵醒了,这时候才天大明,他仔细一听,原来是外头隐隐传来警报声,把思思给惊着了。
  这警报声也不是什么正规的火警之类,而是方辙那边传来的。
  谢灵涯听着一时半会儿也不停,就抱着思思出去,“老方你这个怎么回事,上次也叫个不停。”
  方辙彻夜研究来着,他白着脸,也不知是因为熬夜,还是所发现的事情:“我们的研究方向正确,也有很大进展,按理说,这次改进完,可以检测百里之内的幽都阴气……”他还有点迷惑,“可是我昨晚就改造完了,只是在近一步检查,它刚才就突然开始报警,难道……幽都之子正在靠近?”
  这个结论惊悚而突兀,让他都有点不敢相信,幽都之子找上门来了?
  谢灵涯脸色一变。
  不妙。
  他原来觉得找他麻烦的都是红阳道余孽,现在方辙研究出来幽都之子可能就在附近——如果他的装置确实没出错,那无论是根本就是幽都之子在搞鬼,还是二者都来了,后果都有些不妙。
  思思还在哭泣,谢灵涯愈发不安,沉着脸道:“立刻通知所有相关人员吧,无论如何,也要把人找出来。”
  此时天刚亮,他把所有人都叫醒了,各个拿着手机通知各处,或是上香给神灵。
  等把消息通知遍了,谢灵涯才稍微安心,将自己积攒画的符箓都拿出来,各人分发。大敌临前,他恨不得给每个人都全副武装。
  施长悬捏了捏谢灵涯的手,示意他冷静一点。
  谢灵涯一点头,平复好了心情,虽说来得突然,但他们其实早就在做准备了。
  也是此时,谢灵涯接到谢父的电话,他们今天要回去了,过来接思思。
  谢灵涯想了又想,还是果断道:“你们直接到观里来,在这里住段时间吧。”
  他不放心把人放回去,如果幽都之子真的在杻阳,那家人和他在一起,反而更好。
  因为这次进展,谢灵涯还要去开会,或者说和其他法师会和。他和施长悬抱着思思在门口等谢父和宋静,看到他们的身影,才放心把思思交到他们手上。
  也是此时,谢灵涯看到了莲谈和他两个弟子的身影。
  “法师怎么在这儿?”谢灵涯问了一句。寺庙所在的风景区,是山里头,离这里一百多公里,
  “今天本来是下山办法事,听说了那件事,索性过来寻你,一同去开会。”莲谈看到谢灵涯的家人在场,含蓄地回答了一句。
  此事并非道门一家的问题,幽都之子要是作乱,危害的是天下,佛门当然也会参与。
  谢灵涯点头,也给谢父介绍了一下莲谈。
  莲谈看到谢灵涯的妹妹,面露微笑,手捏住自己的僧袍,说道:“小谢先生介意吗?”
  谢灵涯大概知道他的意思,摇了摇头。
  倒是谢父和宋静有些不解,只见莲谈将身上的袈裟脱了下来。谢灵涯便接过袈裟,折叠几下裹在思思身上,低声说道:“这是寄褐,把僧衣给孩子穿戴,好让他们不生百病,长寿健康。”
  莲谈是大德高僧,他的僧衣当然具有很强的护持能力。虽然谢灵涯给过家人符箓,但是这种时刻,护持哪里嫌多,是佛家的也没什么关系。
  谢父和宋静一听,更不会不同意了,谢过莲谈后还把僧衣整理了一下。
  思思被僧衣裹住,却反而哭了起来。
  宋静看了两眼,说道:“可能是再加上僧衣有些热。”这时候天气都回暖了,她把思思的外套解开几颗扣子,抱在怀里哄了起来。
  “……走吧。”谢灵涯看了家人两眼,叹了口气,说道。
  谢父不知道他们要去干什么,但总觉得心头怪怪的,加上思思也一直在哭,他虽然对施长悬观感复杂,这时却一时冲动,叫住他们。
  “出门在外,互相照顾。”谢父憋出来一句。
  施长悬愣了愣,立刻坚定地点了点头。
  谢灵涯心头的阴霾也减淡了一些,“知道了。你们进去吧。”
  ……
  这么多人只能去坐公交,到了开会的酒店,许多人已到了,方辙也先他们一步来了,还有不少人正从外地赶来。
  方辙的装置,是他们那么多鲁班传人一起研究出来的,不能说百分之百正确,但大家都知道,恐怕可能性极其高,因此皆是肃然。
  在研究完这个装置后,大家也一致觉得正确性极高,这次的确危险了。
  令人担忧的是,幽都之子即便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估计也认不出来。只知道,幽都之子已经靠近了,他首先可能对抱阳观或者城隍庙下手,接下来就是其他处了。
  大家所能做的,唯有漫无目的的防守而已。毕竟,现在方辙他们的研究,还无法缩小到更小的范围内。
  碰了头紧急商议,决定分成两组,一组入住抱阳观附近的酒店,另一组去城隍庙,这虽然不是省城隍庙,但也是阴间官府。倘若有接下来赶到的,也分别加入两组,以不变应万变。
  结束会议后,所有人一起焚香祷告。青烟袅袅,升上天际,下方一边站的是道士,一边站的是和尚,闭目礼拜漫天神佛,保佑天下太平。
  默念祷告完后,众人不发一言,各自出门。
  谢灵涯睁开眼后与施长悬交换一个眼神,相携出去了。
  这么多和尚道士,手里还拿着法器,从酒店出来向着两个方向浩浩荡荡地出发,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谢灵涯他们没穿“制服”,混在其中都有些不起眼。
  此时正是大白天,他们穿过一条街去抱阳观之时,旁边的商场覆盖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扩大。
  明明是青天白日,谢灵涯却看到了丁爱马的身影,他站在二楼的窗口对下面喊:“谢老师!小心!”
  谢灵涯目光落在地上的阴影,神情一冷,连退几步。
  但那阴影迅速向四周蔓延,爬上墙,吸收了阳光,最后在头顶合拢,像半透明的黑色玻璃一样,将商场前方的范围都罩住了,这一块的道士、僧侣还有无辜的路人,都被纳入内。
  这一处立刻变得阴寒起来,而且有种封闭的气闷感,叫人心头不快又惶恐。
  那几个路人惊惶失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道士、和尚们反应很快,压住他们不叫人乱跑。
  平时看到和尚、道士可能没反应,在这种时候见到他们,却叫这些人心里安定,躲在他们身后。
  此时,谢灵涯看到丁爱马从二楼滚了下来,魂体都模糊了不少,叫施长悬用柳木牌把他收了起来。
  接着,一个穿着道袍的人从二楼跳了下来,稳稳落在地上。
  谢灵涯确定自己没见过他,但这人身上的邪气让他觉得好生熟悉,“红阳道人?”
  道士冷笑一声,并不回答。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谢灵涯吐了浊气,说道:“行,我也想找你,前几次也算给我添了些麻烦。”
  红阳道人仍然不答,盘膝坐下,闭目冥想,身形之外,阴气凝结,渐渐把他的身影都笼罩住了,这阴气逐渐成型,众人才看清楚,竟然是个笑面弥勒佛。只是黑漆漆、阴森森,没有丝毫佛息,满是邪气。
  莲谈自然怒目,拦住谢灵涯,“谢先生,还是交予我来吧。”
  谢灵涯:“不不不,他找过我麻烦,而且他做道人打扮。”
  莲谈:“此前邪佛咱们一起捣毁的,他现在化形也是邪佛。”
  其他人:“……”
  听到这俩人争着去揍人,他们有点哭笑不得。
  谢灵涯不管那么多,把三宝剑拔出来,莲谈一看,也手持宝剑,身放光明,现出持剑明仙相。
  那邪佛手如拈花,一下伸出几米远,要来摘谢灵涯和莲谈手中的剑,身后的路人都惊叫一声。
  谢灵涯双手一抬,架住邪佛的手,三宝剑削花一般向右一旋,“敕命一到,雷火随行!”
  他用慈剑时鲜少念咒,这次却念出了声,威力也极大,刺眼的金光让周围的阴寒都驱散了,把邪佛的手指削下来三根。
  旁边的莲谈则是悍勇地向前一劈,带着白色光焰的剑将邪佛的手掌劈成两半,从中间分叉到手腕。
  黑色邪佛惨叫一声,大喝道:“吽!”
  他身上的黑气更盛,原本露着笑意、胖乎乎的脸,也转瞬变得狰狞,嘴角向下,目露凶光。
  邪佛残破的双手向胸前一捧,生出一朵黑色的莲花来,再朝前一推!
  黑莲到了两人近前,一分为二。
  莲谈不闪不避,双手合十站立,一朵黑莲触碰到他,就像撞上玻璃,停滞不前,凝滞瞬间后,莲谈轻声念叨:“慧火烧尽烦恼薪。”
  此即,从花瓣的边缘开始泛起白光,随后自燃起来,随着一股恶臭消散了。而莲谈嘴边也浮现出一丝愉快的笑容,整个人都精神焕发许多一般。
  身后观看他们斗法的僧人,全都合十一拜,以示对莲谈的尊敬。
  以恶法作为己身智慧的薪火,非但没有受损,反而精神增长,莲谈的修为令他们叹为观止。
  另一朵黑莲则飞来罩在谢灵涯头顶,看上去,谢灵涯的心志不如莲谈坚定,起手被摄住了心神。
  其他道士看看施长悬——如果要出手相助,当然是施长悬这个师兄的事。
  但施长悬了解谢灵涯,只摇了摇头。
  谢灵涯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幻象了,他不像苦修的僧人与道士,当然容易被幻象纠缠,他眼前出现了捧着香火灯烛的女人,身姿曼妙,长得也极为漂亮,但皮肤是黑色,与那邪佛一样。
  她们依偎在谢灵涯身上,试图挨蹭他的身体。
  谢灵涯大概只被这幻象迷惑了一秒钟,一剑将这些女人漂亮的头颅都削掉了,“不好意思,不搞女人!”
  众人只看到谢灵涯原本身体僵硬,像是被迷惑了,持续了也没几秒,不知怎么醒来,一剑刺入莲心,黑莲瞬间消散。
  谢灵涯剑气不散,扬手投掷。
  三宝剑带着金光,化作耀眼的流光,转眼钉入邪佛的眉心。
  那足足有两米的邪佛只来得及叹息一声,就渐渐透明消失了,露出下面那个道人来,噗地吐出一口血。
  谢灵涯还待上前,红阳道人把三宝剑捡起来,他身上邪气未散,一握着三宝剑,手上就出现了焦痕,他却恍若未见,把三宝剑刺入自己胸口,血溅当场。
  “啊!!”
  惊叫声中,谢灵涯听到这个红阳道人说:“我身死,即化怨魂,永不转世,日日夜夜纠缠你。”
  说罢,两眼一闭就断气了。
  谢灵涯也没想到他这么果断了,愣了一会儿,施长悬上前将剑抽了出来,此时周围的黑色已经散去,重见天日。
  方才他人路过也看不见里面情形,这时却是有人发现地上突然多了个满身是血的道士,现场混乱起来。
  “谢老师先回去吧,我们留几个人在这里等警察。”有几个道士主动说道,当然不可能一走了之。而且除了解释之外,还有那几个刚才无辜和他们一起被关进去的路人,现在还懵着,估计他们得安抚一下。
  谢灵涯沉沉一点头,“好。”
  ……
  谢灵涯心情不佳,莲谈在旁劝了一句:“害人终害己,谢先生是因为他的死烦闷吗?”
  昙清也附和道:“与天为怨,与地为咎,与君子为仇,死有余辜。”
  谢灵涯顿了顿,忽然一笑,“你觉得我是君子啊?”
  昙清大概没想到还有人对自己是不是君子没信心的,“……是啊。”
  “谢谢你了,我感觉好过多了。”谢灵涯揉揉胸口,“其实我就是觉得这人信教信疯了,还自己诅咒自己不超生的。”
  施长悬也安抚地拍了拍谢灵涯肩膀,说道:“诸位先到抱阳观稍坐吧,一同把刚才的事汇报给上面。现在特殊时候,就不必拘泥了。”
  当街闹出人命,肯定要上一级部门去交涉了。
  莲谈点点头,与他们一起回抱阳观。
  谢灵涯一进去,就叫来张道霆,让他把信众都请出去,今天闭观。
  张道霆心中一紧,知道形势紧张,连忙请信众们离开,现在是上午,没什么游客,来的多是抱阳观的信众,也好说话,不多时,就将抱阳观清空了。
  当最后一个信众走出去,谢灵涯把门关上,反锁好,一抬头看到宋静在小楼上,抱着思思看下来,心中有些后悔,将他们留下来。
  此一时,彼一时啊……
  观内人有些摸不着头脑,锁大门干什么?
  施长悬也从室内出来,手里拿着以前方辙做的自动驱邪机器人,谢灵涯将三宝剑插在上面。
  这个动作一出,抱阳观的人脸色皆是一变,外人还有些不懂。
  谢灵涯说道:“不好意思,未免打草惊蛇,就没将你们也都弄出去。”
  现场并非每个人都修炼了,他看了看那驱邪机器人,也不知叫这一部分人都躲进小楼里,这个机器人守不守得住。好在小楼旁边就是萨祖殿,今日两位真君坐镇,或可无忧。
  莲谈眉头紧皱,虽听出不对,但仍不明真相,“谢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谢灵涯盯着一脸懵懂的昙清看,“不好意思就是不好意思呀,我算不上什么君子,所以只好把你骗来关门打狗了。”
  莲谈惊骇地看着谢灵涯,难以置信地又看了一眼小徒弟。脑海空空一片,又忽然想到,的确,他们是今晨进城来的。
  昙清傻傻道:“谢先生,你在说什么?”
  “与天为怨,与地为咎……”谢灵涯叹口气道,“要不是我也对经书过目不忘,险些辨认不出来了,小师傅,学的东西太多,混淆了道与佛吗?这一句是哪部道经里的你还记得吗?”
  ……
  除了施长悬早已领悟,其他人皆是心头狂跳,谢灵涯这一句话,便确凿无疑了。
  昙清盯着谢灵涯看,天真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不带恶意却让人心头发凉,“我还以为自己可以藏得更久……谢先生,我是真的挺喜欢你呀,可惜,你好像有点难弄死。”


第102章 斗法(上)
  谢灵涯心中已有七八成的把握,但听到小和尚亲口承认,仍是有点失望。他原先认为幽都之山出自道家的传说,隐于昆仑,因此最初并未将昙清与幽都之子联系到一起。
  但他们上一趟幽都之山还是有用的,方辙的装置,昙清进城的时间,还有他那一句话,足以让谢灵涯警醒了。
  看到昙清脸上天真的笑意,谢灵涯更是身上发寒,
  你无法与幽都之子讲什么道理,他们的世界是颠倒的,是死亡的气息凝聚而生。所以昙清能毫无障碍地说出喜欢谢灵涯,又想取他的性命。
  莲谈更是瞬间想通了一些关窍,“真正的昙清在哪?”
  他收徒之前自然查过档案,世上是真的有这么一个师父住在深山的小和尚,后来又去佛学院上课,眼前这个“昙清”恐怕是顶替了小和尚的身份。
  “你们难道不问问刚才那个人的事吗?”昙清噘起嘴道。
  谢灵涯皱眉,这话什么意思,之前那个红阳道人,和昙清有关系?
  昙清用脚尖撵着地上的泥土,轻声道:“师父给我起名叫昙清,是因为‘我’,而不是另一个‘我’呀,因此,我就是真正的昙清,不是吗?”
  他忽而又对着谢灵涯一笑,说道:“红阳道哪里还有余孽,那些都是我教他的。”
  众人的表情有点僵硬。
  昙清没有经历过围剿红阳道,他所知道的,估计都是从莲谈处听来的,包括灵嘎的做法,可能也是听列措提过。单单如此,他就能仿制,还可以教会其他人?
  难怪,当初裴小山回来后实力大增。
  即便知道这个“昙清”甚至与他们都不是同一种生物,不能以常理揣测,大家还是心生惊讶,而且压力更大了。
  这样一个人,你能怎么对付他。
  只能请神灵出手了吧?
  他们在心中悄悄想。
  谢灵涯拿出随身携带的降真香,将香珠点燃,一缕浓白的烟雾升起,飘向天际。
  昙清微微一笑,便见这烟雾只飘出去三米高,就像被吹一样,顷刻消散了,怎么也到不了更高的地方。
  谢灵涯心猛地一沉。
  那时,裴小山也曾切断他们与神灵的联系,可后来张道霆用降真香就奏效了。现在他们是直接用的降真香,而且是谢灵涯亲自出手,竟然都断绝。
  谢灵涯学道以来,还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他的感应向来是最强的。可若是神人感应断绝……无法请神下降,要靠自己吗?甚至,他自以为的把昙清“困”在这里,根本就不成立了。没有祖师爷加持,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房子。
  旁人即便不懂,看到谢灵涯焚香后难看的脸色,也该猜到几分了。
  “我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呢,”昙清浑不在意,好似撒娇地说了一声,“也没有学习完佛家的法门。”
  所以当时,他才只叫其他人去找抱阳观的麻烦,而非自己出手。并不是心眼多想到什么掩人耳目,只是单纯的等不及。
  昙清弯下腰来,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根梅花枝,大约有婴儿手腕那么粗,将近两尺长,还长着一些鲜嫩的枝叶花朵,另一端刻着八叶莲花。
  昙清一挥梅木,上面晶莹的露水就洒了出去,点点落在道士们额头上。
  谢灵涯情知不对,却无法阻拦。
  “洒智慧水,生菩提心。”昙清喃喃自语,又问莲谈,“师父,你看我这样度人可好?”
  莲谈脸色铁青。
  昙清哈哈一笑:“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又弄混了,这是密宗的修行法。”
  那些道士受了露水后,神思混乱,竟是双手合十,念起了佛号。这院子里大半的人,顷刻间就被昙清“策反”了,叫人明白他是如何制造出那个红阳道人来。
  他能使人入佛门,那能用这个法门,使人变成幽都生物吗?恐怕没有什么难度。
  “南无拔嘎乏得,钵蓝嘎,叭喇弥达也……”昙清念咒,再一挥桃木,四周便泛起淡淡的黑气,与谢灵涯他们曾经在幽都之山感受到的极其相似。
  密宗修法时,可以制造出结界,使得环境更利于自己修行。昙清用的也是结界,但他造出来的结界,死气沉沉。
  谢灵涯眼睁睁看见在黑气侵染中,四周的大殿都消失了,神像也消失了,一片荒芜,的的确确就是他们现在的处境。
  剩下来的,唯有没被露水侵染的数人而已,除了谢灵涯、施长悬、莲谈师徒、方辙和小量之外,便只有三五个僧人、道士。
  看不到城市,也看不到谢父、思思他们,谢灵涯有些乱了。即便知道不能心乱,仍是控制不住地担心。昙行只要一滴露水,就能改变普通人的思想,那他会对其余人做什么?
  此时,施长悬紧握住谢灵涯的手,不言不语,只用体温传达安慰。
  谢灵涯努力平复呼吸,听到昙清笑嘻嘻地说道:“谢老师你怕了吗?人类好像都很惧怕死亡,许多修行之人,也不能免俗。”
  “我怕什么,”昙清一说话,谢灵涯反而冷静了下来,痞痞地道,“我舅舅说我有入星骨,跟你打一架,最惨也就是完球后去天上做神仙嘛。”
  众人:“……”
  昙清:“……”
  昙清幽幽道:“谢老师,我都说不过你,你太调皮了,你知道调皮的家伙应该怎样对待吗?”
  来吧。谢灵涯与施长悬动作极为同步地抽出了桃木剑。
  昙清却身形一转,消失不见了。
  谢灵涯莫名其妙,警惕地看向四周,昙清好像在结界里制造出了一个极大的幻境,四周都是茫茫荒野,一眼看不到边。
  “昙清?”谢灵涯还喊了一声,不见昙清回话。
  就算是要偷袭,人也得出来吧。
  “他是不是想把我们困在这里,然后自己去‘度’更多人?”昙行提出了一个猜测。
  不正面交锋,而是把他们困死在结界的幻境中?
  以昙清的心性,谁也说不好。
  “再真实的幻境也会有漏洞,我们出去便是。”莲谈早已从震惊中恢复了,淡淡说道。虽然以他的心志之坚定,都被扯入幻境,但他也有信心出去。
  只是昙清的法术太过高明,也没有制造什么骷髅之类的怪景,大家一时有点无从下手。念经的念经,拿符箓出来摆阵的摆阵。
  方辙手捏法诀,“天秋秋,地秋秋,老君赐吾铁鱼鳅,闯天天破,闯地地裂,闯得土墙两边分!”
  他用力一跺脚,也不见此方天地有任何反应。
  方辙失望地吐了口气,还是看谢老师的吧。
  谢灵涯却没立刻动手,四周看了看后,说道:“看能不能找到这个幻境的边界,再破法吧。”
  他已看出来,昙清的术法不是以前所见那些凡人能比的,从前他都是一力降十会,此时也不得不用起技巧来。
  昙清毕竟不是神,他能制造一个幻境,但当他们试图找到这个地方的边时,总会有些许异样,这不和谐的地方,就是薄弱之处。
  可四野茫茫,单靠双脚,怎么可能走到边界,即便要走到障眼法出现——这地方不是真的那么大,他们走的时候肯定会有“鬼打墙”。
  施长悬低声道:“你试试,能否将四方鬼王召到此处。”
  谢灵涯眼睛一亮,正是,人不好活动,鬼却好活动,他心念一转,用出心印,“四方鬼王,坛前来见!”
  阴风阵阵,东南西北四方鬼王竟真进入了此处。
  这也正是因为昙清逆转佛法,否则密宗结界是用来护持修行的,怎么能叫鬼物进来。只可惜,鬼王也是来得走不得,无法叫他们去阴间传信。
  鬼王们一进了这里,也立刻感觉到不对,他们都是活了多年的老鬼,见多识广,“这地方……怎么,怎么有种幽都的气息?”
  “不是幽都,是幽都之山。”谢灵涯说道。
  鬼王们也多少听过,幽都之山那个怪物从地府逃走了,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颜色更加难看了,“谢老师还真是……一次惹的事比一次大。”
  “不好意思了,”谢灵涯没什么愧疚心地说,“现在要麻烦你们一件事了。”
  四方鬼王拿上谢灵涯给他们的符箓,各自从一个方向出发,找到这个地方的边界,或者是开始模糊距离的地方,如此再由谢灵涯来引动符箓。
  “我们先坐在这里等吧。”谢灵涯面无表情地道。
  大家互相看看,自知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刚才莲谈念咒念得嘴巴都起皮了,也不见他从幻境出去。
  席地而坐后,发现的细节就更多了,比如这个地方的时间是静止的,谢灵涯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一秒也没有动。
  谢灵涯把头埋在膝盖上,久久也未抬头。
  小量看得极为心疼,说道:“谢老师,我们一定能出去的。”
  “啊?”谢灵涯把脑袋拔出来,露出了手机屏幕上的连连看,手指还抽空在点。
  小量:“???”
  谢灵涯讪讪道:“我是测试一下,时间静止下,电量会不会少。”
  小量满面狐疑。
  谢灵涯:“难道我在这种时候还会胡闹吗??”
  小量羞愧地低头……
  谢灵涯试过了,电量也没有减少,但是连连看玩出新分数,也不会被记录。他心里竟然有点开心,不是因为可以随便玩手机,而是如果时间静止,那证明昙清并不是想趁困着他们的这个“时间”,把周围的人都“度化”成幽都生物,至少在这一秒,他的家人、朋友都还没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即便明白这里时间是无用的,他们仍是等得焦急。
  而且随着时间流逝,他们发现了,自己好像没有感觉到饥饿口渴。
  乍听上去,这个“困死”好像并不残忍,并不会叫人渴饥而死,但细细一想,把人困在永恒的一秒内,不会死,却什么也没有,又是另一种残忍。
  就在这时,东方鬼王回来了,他精神振作,说道:“我已经找到这个幻境的边了!做得很不走心!”
  大家细细倾听,“怎么说?”
  东方鬼王比大家都高出很大一截,他低头比划了一下道:“那边上,只有五根大柱子矗立,再过去就是茫茫一片白色了,什么也看不到,我就把符箓贴在了中间的柱子上。”
  众人:“……………………”
  是不是他们的错觉,这个桥段听着有点耳熟?
  其他人可能还有点不确定,唯独莲谈、昙行是死死把谢灵涯盯住了。
  谢灵涯脸上都是几乎要具现化的黑线,“我%¥&#……”
  他就不该推荐昙清去看什么《西游记》!
  鬼王看谢灵涯凌乱的样子,迷茫地道:“怎么了?”
  谢灵涯坐在草地上,抱头想了一会儿,“你没有在柱子下撒尿么……”
  鬼王失笑:“我又不是人,哪来的尿。”
  他说罢发现其他人全都一脸异样,“到底怎么了???”
  要说之前还只是有点怀疑,当谢灵涯说撒尿时,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谢灵涯唏嘘道:“一句话就暴露年龄了,你到底死了多久啊。”
  东方鬼王:“……”
  在场唯有鬼需要解释《西游记》里的梗而已。
  东方鬼王震惊地道:“你们是说,那五根柱子,是幽都那位的手指头?他怎么……他有病啊?!”
  和尚们:“………………”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啊。”东方鬼王刚说完,便觉地皮像波浪一样起伏摇动起来。
  谢灵涯差点被颠得躺下来,幸好拽住了施长悬的手,摇晃着站定,抬头一看,竟有种并不出意料的感觉。
  ——天边飞来一座五峰山,直愣愣朝他们压下来。
  “咒山山自崩,咒石石自裂,太上有命,驱雷奔云!”
  谢灵涯一剑插在地上,剑身上电光闪动。
  与此同时,其他众人也各施法术。
  莲谈持剑,火焰大作,喷射出三五米高。
  施长悬也以雷法引动五雷。
  ……
  那五峰山到底不是真的山峰,压到众人头顶,术法轰至,顷刻间便崩塌成了无数片山石尘沙!
  沙石像是席卷了整个天地,将这方世界割裂,万物瞬间失色,成了一片焦黄。
  昙清盘膝坐在三丈之外,双腿上平放着那根梅木杖,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中,眉宇间还有些兴奋,是那种小孩子遇到了好玩东西的兴奋。
  大家都不由自主去看昙清的手指——
  昙清好像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半,把双手举了起来,只见他露出来的手指间,赫然夹着黄色的符纸。
  虽然此刻只有东方鬼王回来了,但另有三位鬼王,应该也抵达过边界才对,谢灵涯问道:“还有呢?”
  昙清便带着一丝羞涩地把盘起来的脚也伸直了,两只白嫩光脚丫中间也夹着符纸,随风发出哗啦的声音。
  众人:“……”
  行,还有变化,为了应对四个鬼王,四肢都用上了。
  昙清甚至有些未尽兴,“和电视上演的不一样,他们都没有撒尿,应该换人去的。”
  谢灵涯觉得有点恶心,哪有人盼着往自己手上撒尿的。而且,真撒尿也不是人,是石猴……
  昙清用梅木杖敲了敲地,说道:“你们都很有意思,如果输了,就一起陪伴我吧。”
  没输,就是一直一直和昙清玩儿,输了,就死去陪他,留给他们的选择好像只有赢了,虽然看上去实在太艰难了。
  梅木杖敲地三下,四周黄土随着无名狂风大兴飞舞起来,小量下盘不稳,直接被吹得一个跟斗。
  谢灵涯反手拽住小量的腰带,不至于让他被吹跑了,一压在地,叫小量自己抠住地上的石头。
  即便知道这些都是幻境,但实在太真实了,比起红阳道那些邪佛,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场景真实到大家完全没法端坐,来什么我不动风不动,全都下意识扒住地上裸露的石头。连心志最为坚定的老和尚莲谈,都一脸不妙地扒在地上。他念了那么多遍经,知道这个幻境不同其他。
  谢灵涯再次后悔,到底为什么要给那家伙推荐《西游记》啊!给他看点什么不好,看看这都领悟出了什么……早知道推荐他去看《天线宝宝》了!
  施长悬在风中一扑,压在谢灵涯身上,两个人的体重比较稳当一些,而且他臂力较好,死死抓住了一块石头,谢灵涯这才有余力,躲在他怀中大声道:“方辙——”
  方辙一开口就吃了一嘴沙子,完全睁不开眼,“啊!”
  谢灵涯:“黄风怪怎么对付啊——我早他妈不记得这段情节了——”
  方辙也快哭了,“你问问和尚吧!”
  和尚也没辙啊,昙行鼓起勇气,在狂风里努力盘腿,一松手合十大喝:“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他声音浑厚,在风中飘得极远,众人只觉耳边一震,脑袋都清醒了!
  随即,昙行就被刮走了。
  众人:“…………”
  谢灵涯在施长悬怀里眯着眼睛,隐约看到昙行手舞足蹈地飞到了几十米开外,好像死死抱住了石头,“唉……”
  方辙含泪念咒:“铺山原来是座岩,我今站稳任你百人抬,若是有人来惊我,取你阳寿命归阴,不怕诸般邪法大,吾师安下铁栏杆!”
  方辙捏决一跺地,如同生根一般站定!
  唰,大约三秒后,方辙也被刮走了。
  谢灵涯:“……”
  众人:“…………”
  柳灵童扯着细嗓子在谢灵涯耳边道:“主人,防风治沙!”
  防风治沙?谢灵涯一下被点醒了,我靠,可不是么,他不记得孙悟空怎么对付黄风怪了,知道也不一定学得来,但是,咱们华夏人也会防风治沙啊。
  “卧槽,植树造林啊!”谢灵涯一下来劲儿了,死死抓着施长悬的衣服,一边吃沙子一边念咒,“火热风蒸,四景开明。吾奉真神,役使万灵。九天敕命,速即显形!”
  四周土地钻出一颗颗嫩芽,转瞬增长,只是冒出头一寸就被风吹折了。
  施长悬见状,也念道:“浩精生法,金华照光。氤氲凝天,甘霖永降!”
  空气中水汽凝结,在嫩芽上凝出水珠,小嫩芽受到催长,只一顿,折了的腰直起来,猛地向上蹿,转瞬间长成了大树,枝繁叶茂,一霎间众木成林,将风沙挡在林外。
  “呸,呸。”谢灵涯吐了几口沙子,从施长悬怀里爬起来。
  方辙和昙行也灰头土脸地从远处爬回来,“谢老师你会植树不早点……”
  谢灵涯讪讪的,“那一时没有想到。”
  他领悟这役使木精的道术也就是最近,而且都是用来破邪,愣没想到植树最基础的功能。
  莲谈身上都是沙土,已经成了个老黄人,皱纹里卡的都是泥巴,他也干巴巴地道:“此乃治标不治本,还需尽快破除幻境。”
  谁都知道这里是幻境,都是假的,可就是出不去,太无奈了。
  大家正在苦思冥想之际,昙行更是脸色一白,说道:“我想起来了,他除了《西游记》,还把《封神演义》也看完了……”
  众人崩溃:“…………”
  不是……一个九九八十一难就够他们受了,再不破了幻境,接下来难不成还得互殴啊!就说小孩子沉迷电视剧不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打个小广告,兔子滴《天庭出版集团》繁体书已经出版,有兴趣的亲可以了解一下。主角穿越成天地间第一支笔,成立天庭出版传媒集团,邀稿女娲写自传《我在东北玩泥巴》,搞了很多事情……反正很好看,我写得很可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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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斗法(中)
  此时桃林外呼呼的风声好像停了下来,谢灵涯一脸苦涩,“那的确得尽快了,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现在再后悔也没用了,谢灵涯只能安慰自己,昙清那家伙就是个天生的反社会,给他看《天线宝宝》,他说不定都能琢磨出什么坏主意来。
  无论在道家还是佛家,要破解幻境,都有很多法子,究其根本,只要遵循最简单的道理,坚守本心就行了。但是,这最简单的也是最难做到的。
  莲谈低头想了一会儿道:“我在此坐禅入定。”
  在场的人,莲谈有几十年禅定功夫,看上去他是最有希望先破解幻境出去的了。
  “行,莲谈师傅,你小心。”谢灵涯是怕莲谈被昙清干扰,生出什么心魔来。
  莲谈一撩僧袍,就地盘坐,尝试入定。
  一股不知道哪里来的雾气,钻入了桃林,先是丝丝缕缕,随即越来越浓,达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就是这样,这么大的雾,你能说服自己这是幻境,但怎么看,也看不到其他人啊。
  “又来了……”谢灵涯头皮一紧,“大家都小心一点!”
  他看到身边有个隐约的影子,“师兄?”
  “我在。”施长悬应了一声,谢灵涯安心一点。
  谢灵涯还听到方辙吐了口唾沫,又开始念咒:“奉请大风仙师到,小风仙师到,风来快,快来风,吾奉一去雾无踪!”
  方辙实在尽力了,但他招来的风也只把众人身周的雾吹得淡一些而已,几步之外仍是浓雾,膝盖以下也仍然看得不太清。
  谢灵涯正在回忆咒语,忽听大家的惊叫声,好像是对着他这边。
  谢灵涯警醒地一闪身,抬剑防备地看向身旁,脸色一时变了。
  他身旁站的原本是施长悬,此刻却只见一条足足有三米长的白色老虎!
  白虎有些呆愣地站在原地,口中还衔着一只五官俱全、穿着衣服的小木人,吊梢眼一扫,淡蓝色的眼睛内瞳孔缩小成黑点,那一丝呆愣完全褪去后,一张大口,小木人便掉在了地上,同时口中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吼——”
  唯有置身现场,才能真正感受山林之王的霸气,白虎伏着前身,对身周的人类虎视眈眈,猛兽的眼神锁定谁,谁就吓得双腿发软。
  谢灵涯看看地上的商陆神,又看看白虎,“……师兄?”
  白虎倏然转向谢灵涯,喉间发出威胁的咆哮。
  昙清居然来变老虎这一出,而且也不知是如何让施长悬心神失守,完全变成了老虎,还要攻击人的样子。
  就算谢灵涯和孙悟空似的,认得出这是施长悬,施长悬不认识他们怎么办?
  它要真的扑上来,打还是不打?
  白虎已经按捺不住,左右打量,爪子在地上磨了磨,随时都要一爪拍出去。
  柳灵童恐惧地哭泣:“它是老虎,主人——”
  就连耳报神,也分辨不出这到底是老虎还是人。
  乖龙惊吓地紧紧缠着谢灵涯的手腕,脑袋神经质地一晃一晃。
  谢灵涯来不及搭理它们,看到白虎快要一脚踩到商陆神,忍不住喊了一句:“别踩坏了。”
  白虎又吼了一声,倏然扑向谢灵涯!
  众人惊叫失声,“谢老师小心!”
  “谢先生!”
  “拔剑!”
  大家都在提醒谢灵涯防守,谢灵涯的手也的确按在剑上,手背青筋都要突出来,牙根紧咬。眼前,白虎庞大的身躯跃起,挡住了一大片视线,它身上的血腥气也传来了,那张血盆大口深不见底,白生生的牙齿尖利无比——
  谢灵涯精神紧绷,千钧一发之际,他硬生生闭上眼,不管不顾,不去看骇人的老虎,控制自己遇到危险防御的本能,甚至扔了三宝剑,双手一张,迎接这一扑杀的动作!
  触手先是毛绒绒的感觉,但很快,谢灵涯像被重物一压后,手间的绒毛也不见了,取而代之时光滑的衣料与熟悉的气息,他与人环抱在一起,滚落在地。
  再次睁开眼时,白虎已变回了施长悬,两人抱在一起摔在地上。
  而四周,也已成了熟悉的抱阳观风景。
  谢灵涯憋着的那口气这时才吐了出来,成功了。
  昙清对“人”的了解还是太肤浅了,没错,把同伴变成另一种形象会让人害怕,也是最基本的恐怖桥段,能够挑起人的矛盾。
  但是,放在谢灵涯和施长悬身上,反而成了他们破解幻境的关键。
  谢灵涯是坚信施长悬无论如何不会伤害自己的,他们之间没有犹疑,所以白虎的动作成了漏洞,使他和施长悬一起脱离了幻境。
  再看看四周,其他人还在闭着眼,脸上神情各异。
  昙清坐在一张竹椅上,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你们怎么出来了。”
  “商业机密。”谢灵涯懒得理他,四下里看了看,发现谢父正站在楼上往下看,一脸狐疑。
  在谢父眼里,就是这些人说着说着,突然都不动了,然后他儿子和施长悬又忽然动了,而且是两人扑在一起。
  他一开始是想生气的,但很快觉得太诡异了,所以这时反而只有担心。
  谢灵涯想提醒谢父,很快想到昙清在一旁,生生咽了回去,有点左右为难。
  昙清好像看出来谢灵涯的犹豫,他笑嘻嘻地伸出一根手指:“一时之间,倒是没法把你家人抓下来,他们身上有符,又有师父的僧衣。不过,也只是一时,大约半分钟。”
  谢灵涯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半分钟也太看不起人了。”
  他的眼神在其他人脸上游离了一圈,大脑全力转动,借不了神灵的力量,只能靠自己,他小声道:“师兄,剪纸。”
  施长悬会意,剪纸为月。
  此术原本是纸月借光,但此时谢灵涯是要用它来破昙清的术。
  谢灵涯两指夹着这圆月形的纸张,置于胸口。
  道术千变万化,昙清也不知道谢灵涯要做什么,好奇地仰着小光头看他的手。
  谢灵涯深吸一口气,闭目存想,将纸月向上一抛,一字一顿喝道:“太、上、迎、琼、轮!”
  ……
  方辙等人还在桃林内,原本看白虎扑向谢灵涯,都有些不忍看了,结果最后关头,白虎都压在了谢老师身上,两个一起不见了。
  众人一愣,“谢老师呢?”
  “他们是不是出去了?”
  “不会也是障眼法吧……让我们看到人一个个消失?”
  这时莲谈忽然往前一扑醒来,额头上冒下了豆大的汗珠,昙行连忙扶着他,“师父。”
  莲谈白着脸道:“我一尝试入定,就有恶念缠身,难以平静。”
  昙行哀叹,“师父,刚刚谢先生和施道长都不见了。施道长先化作白虎,扑向谢老师,他们两个就一起不见了,也不知是脱困还是……”
  “这……”莲谈细思一下,判断道,“应当是脱困了。”
  其他人愁眉苦脸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待会儿旁边的人变老虎,也扛住不躲吗?”
  要克制自己的本能,谈何容易,方才就是谢老师被扑的时候,没见他也满头冷汗,青筋毕露么。
  莲谈正要说话,忽觉天空中有异像。
  众人一齐抬头。
  四周包括头顶几寸,原本都有雾气,这时竟向旁散去,露出茫茫天空。
  这幻境里的天空原本是白天,有太阳高悬,但此刻看去,西边不知何时,竟然悄然升起了一轮明月,呈日月同辉之景!
  不知何处传来一个渺渺、熟悉的声音:“太上迎琼轮!”
  圆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至中天,与烈日并肩。
  众人心中一凛!
  所有道士都朝天一抱拳,“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顷刻间,天地崩塌,只剩下天上那一轮明月的光环,所有人只看得到那一点光亮,眼前一白,随即猛然间挣脱了虚幻。
  ……
  昙清眼中流露出一丝讶异,他在人间待了这么长时间,鲜少能见到这样的人类。这术法无疑是谢灵涯独创的,以一轮纸月为媒,将所有人从他的幻境中带了出来。
  虽然对谢灵涯的行事有所耳闻,但昙清的的确确是第一次目睹,让他更加欣赏谢灵涯了,嘻嘻笑道:“谢老师真是优秀,只比我差了一点点。”
  谢灵涯:“我靠,还自吹自擂,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众人:“……”
  他们有点欲言又止,想说谢老师你不觉得对方这个态度有点儿熟悉吗?骂起来不会觉得自己膝盖也在疼吗?
  谢灵涯全无意识,他有些被激发起了斗志,冷冷看着昙清一抬手,四周便有熟悉的黑色升起,将这一块区域笼罩了起来,很像是之前那个红阳道人用的术法。
  “怎么,你还怕人看到?”谢灵涯嘲弄地道。
  “毕竟我的伤还没有好,若是被其他法师看到,现在人类科技那么发达,他们在别的地方把消息报给地府可怎么办?”昙清带着一丝狡猾道,“我可不想再回去了。”
  谢灵涯抬头一看,这黑幕的范围,恰好把谢父也划分在外,他只隐隐看得谢父张着嘴在喊些什么,却听不到声音。
  谢灵涯只看了两秒,就默默把目光收了回来,“再不想,你也是要回去了,那才是你该待着的地方。”
  “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说呢?王羽集也是这么说的……”昙清忽然提到了谢灵涯的舅舅,原本天真的脸上带着一丝恨意,“凭什么,天地既然生育了我,凭什么又要说我不容于天地,我只是要让大家一起获得永生而已啊。”
  谢灵涯皱眉,幽都之子根本不懂得生命的意义,生与死在他眼里都是混淆的,因为他根本就与人类不一样。
  昙清幽幽道:“你看,最后王羽集不在人间了,可我还是回来了……”
  “你还敢说?”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来谢灵涯就暴躁了,要不是他,舅舅根本不会那么早死,原本还有几十年阳寿的!
  虽说舅舅现在去阴间做官员了,但是,阴阳有别,阴间生活哪里比得上阳间,现在城隍的供奉也不像古代那么多了。和他们这些亲人朋友,更是就此分别。
  谢灵涯一挽袖子,“少废话那么多了,今天与你不死不休!”
  昙清一笑,双手握拳在腰旁,向外一展开,于头顶结成外狮子印,面现怒容,一张口,隐约间好像发出了狮子的咆哮声,又好像什么也没有。
  “嗡班匝儿萨埵吽……”昙清嘴唇微动念咒,身体慢慢发出了白色的光芒。
  “金刚萨埵……”莲谈唯有苦笑。
  这是密宗的法门,他可以确定,昙清接触不过一个月,却能做到如此地步,他修炼持剑明仙相多少年,才有了这般结果而已,昙清却已能幻化金刚萨埵像。
  金刚萨埵又叫金刚手,乃是勇猛之大士,极受密宗推崇。他还有一个名字,非佛教徒更为熟悉,那就是普贤菩萨。
  昙清轻声道:“祈汝悲眼视吾等,柔和之手赐解脱。”
  他手印一动,身上白色光焰大作,激射向众人。
  谢灵涯捡起三宝剑挡去:“普在万方,道无不应!”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各自使出术法应对。
  现代社会,修法的是少数,有所成的更是少之又少,之前昙清还策反了一部分,他这外狮子印一下来,也唯有寥寥数人的反抗有效而已。
  谢灵涯的俭剑是大范围术法,好歹为他人挡住一些攻击,饶是如此,大多数人也倒飞出去,就连谢灵涯自己,也胸口一痛,膝下一软险些摔倒,幸好及时用剑撑住。
  “该到我了吧?”谢灵涯气冲冲地双手合握三宝剑,心意通融。
  谢灵涯修炼的本心,他的让剑,原是以剑度魂,但万法相通,何况让剑的精髓只是为天下而已,转为除魔之剑哪有不可。
  “天将救之,以慈卫之!”谢灵涯一剑刺向昙清。
  昙清解开外狮子印,收回腰间,转而向上合掌,两根食指合竖在一起,拇指压住中指的指甲,向下于胸口结成不懂根本印。
  “吾身乃不动之菩萨,八风虽吹……”昙清眼神清澈,淡笑道,“我不动。”
  天下剑挟着降魔之威,金光灿灿飞至昙清胸口,却如碰金刚壁,剑身紧绷,发出噼啪一声,谢灵涯往后狼狈地翻了个跟斗,一看手中,剑柄都裂开了一个口子,把他给心疼得不得了。
  “妈的。”谢灵涯低骂了一句。
  却见其他人也没闲着,昙行同是用剑,几步上前,朝墙上一蹬借力,刺向昙清。
  昙清一伸手,两根手指便夹住了昙行的剑,再轻轻一折,他的剑便断了。
  “师兄,我不是你的好师弟了么……我可是打算杀完谢先生和师父,第三个就杀你的。”昙清失望地噘了噘嘴,他把昙行从地上拉起来,毫无预警地将昙行拿剑的右手折断了。
  “啊啊——”昙行仰头惨叫一声,整张脸都扭曲了。
  昙清低头道:“师兄,你教我练剑的时候,我一直想说,你练错了。”
  他放开昙行,将那柄断剑拿在手中,手捏着两端一捏,断剑化作千百片利刃飞往众人!
  莲谈因为昙行所受的苦楚,干瘦的脸上早已满是感同身受的痛苦,此时上前一步,合十弯腰:“万劫千生,一切智慧普照。”
  利刃像被无形的墙壁阻挡,当啷掉在地上。
  昙清轻轻哼了一声,向莲谈走去。
  谢灵涯趁机从后面用脚踹他,“去你妈的!”
  昙清竟真被踹了一个踉跄,生气地回头。
  谢灵涯赶紧往旁边跑,一边跑一边掏了几张雷符出来,“五雷降灵,锁鬼关精!”
  紫雷连动,在昙清脚下闪成一片,他哎呀一声,跌坐在地上,翘起来的脚上流出了鲜血。谢灵涯猛然想起,再如何厉害,昙清也是幽都之气凝结,与雷电天生相对。
  谢灵涯一看有用,把剩下的雷符也全都拿了出来。
  昙清盯着自己流血的光脚丫一看,又是委屈又是思索,见谢灵涯要拿雷符砸自己,狡猾地向前蹿。
  他动作不似人类迟钝,极为迅速地跳到了莲谈身上,抱住莲谈的肩膀,用他的身体为自己挡住雷符,口念不动明王真言,不动明王化身为火焰,他一吹气——
  谢灵涯手里一大叠雷符,全都无火自燃,全都报废了,非但如此,那火焰顺着谢灵涯的袖子烧到他身上来。
  谢灵涯只觉手上灼痛,连退几步,拍打火焰,那火焰却怎么也灭不去。
  施长悬握着他的手,火焰也蔓延上他的手指,他皱眉道:“浩精生法,金华照光。氤氲凝天,甘霖永降!”
  火焰渐渐熄灭,但谢灵涯的手也烧得红肿,几乎弯不了手指。
  可这种时候,弯不了手指也得画符,谢灵涯痛得抽动两下,心道幸好修习了雷法,同施长悬一对眼神,两人忍痛用朱砂在掌心画符。
  莲谈见状,反手锁住昙清的脖子,往前一翻,与他掉转方向,背对谢灵涯。
  “一转天地低,二转六神藏,三转四煞没,四转雷火腾,五转霹雳发,六转山鬼死,七转收摄一切逆天无道,不正为祸鬼神并赴五雷之下受死!”
  紫雷轰隆劈向昙清!
  昙清双手只在莲谈手腕上捏了一下,只听骨头开裂的声音,再一蹬莲谈,两人就瞬间各自飞开,避开了那道紫雷。
  昙清这时才在体型上显现出他的确不是人类,他反手攀附在墙上,关节都是反过来的,极为诡异,“对谢老师,还是要小心一些呢……”
  莲谈一咬牙,双手软软垂着,却仍是合身上前,身上散着柔和的白光,束缚住昙清。
  他知道在场有战力的人没多少,今日只能胜不能败,别说他的手骨已经裂了,就是断了,也要锁住昙清。
  昙清被莲谈抱住,脸上现出一丝生气,喃喃道:“师父……”
  躺在的昙行也挣扎着爬了几步,“师父!”
  情绪与昙清却是全然不同,几乎泣血。
  “……”谢灵涯咬紧牙,忍住没骂人,“再来。”
  施长悬面色也极为阴沉,抬手在心口剜了一道,取心头血画符。
  可是施法需要时间,谢灵涯与施长悬符未画成,昙清已经一口将莲谈的耳朵咬了下来,一嘴血腥地道:“师父,我要生气了。”
  莲谈嘶声痛叫,被昙清摔了出去,一脸血躺在地上。
  昙清跳到了大殿的屋檐上坐着,两条腿垂下来,血还在滴答滴答向下落。
  “劈得中吗?”昙清舔了舔唇边的血,然后呸了出来,不是很喜欢的样子。
  谢灵涯看老和尚躺在地上,眼睛都红了,愤怒万分地将缩在胸口瑟瑟发抖的乖龙揪出来,拎着尾巴摔在地上,有些崩溃地大声吼道:“你自己看着办!不然我死前最后一顿就是蛇羹了!!!”
  乖龙挣扎着在地上爬了几下,眼中流露出恐惧,全身紧绷。
  谢灵涯死死瞪着它。
  乖龙僵直着身体好半晌,将嘴巴张开了,像打嗝一般吐出一口气,随即就鼻涕虫一般软成泥了。
  这一股气,先是细细小小的,只刮起了一根草,随着这一根草飞到半空,便渐渐变大,在空中盘旋,穿过黑幕,冲上天,无边无形,任谁也拦不住。
  然后,这一股气在天空中啸聚起滚滚墨云。
  瞬息后,整个城市下起大雨,瞬间浸湿了所有人!
  昙清抬头一看,先是茫然,随即现出一丝警惕。
  可已经来不及了,谢灵涯沾着施长悬的心口血将掌心符画完,朝地上一按,“雷府诸将,云集坛所,真君降现,谴去邪精!”
  金光刺透黑幕,化作紫雷,顺着点点雨水,袭向昙清。
  昙清要避,避无可避,天地处处皆有雨。
  气入云化雨,雷借雨挟威——轰然一声,将昙清劈得焦黑!
  看不清面目的黑色身躯从屋檐上摔下来,砸在地上,溅起水花。
  ……
  方才被策反的人都清醒过来,众人皆面露欣喜,昙清死了吗?
  谢灵涯往后一坐,瘫在雨水里,乐了起来:“总算死了,师兄……”
  他还未开心得过五秒,施长悬握着他的手,“灵涯!”
  谢灵涯听出他声音中的急切,坐起一看,那焦黑的身体竟然在地上蠕动了几下。
  就在谢灵涯想着该及时过去补刀,那焦黑的外皮像树皮一样剥落,露出了里面一个完好的人形,从趴伏的姿势起身,露出一张陌生俊秀的面庞。
  这张脸与原来的“昙清”没有丝毫相似,但那天真中带着邪恶的神色分明是一样的,这才是幽都之子的真容。
  他的脸半隐在屋檐制造的阴影中,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尚带着少年稚气的声音说道:“谢先生,从‘死’里诞生的生物,是不畏‘死’的。”
  “……”谢灵涯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第104章 斗法(下)
  此前因昙清伏地,黑幕渐渐消散,周遭车水马龙的动静,不远处广场舞的伴奏,一切嘈杂声带着大家重回人间。
  然而此刻,所有人欣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显得格外可笑。
  谢灵涯甚至还听到了他爸在楼上喊他的声音。
  对于外界的人,是感受不到他们进入幻境的时间,而方才的斗法也极快。谢父转眼不见了院中的人,喊了半晌,打算叫宋静一起下去看看时,忽见满天大雨倾盆,再一会儿便重新看到了人影,只是情状极为惨烈。
  谢灵涯抬起头,只茫然地喃喃:“别下来……”
  他的声音极轻,但谢父好像看懂了,抱着孩子的手微微发抖,潸然泪下。
  昙清有些摇晃地站起来,这时大家才发现,他穿了一身蓝色道袍,有些旧,如是仔细看,还能分辨出袍角有个“集”字。一头乌黑的长发,用木簪束于头顶。
  ——对于真正的幽都之子来说,他从降生到被镇压入地府,便只见过王羽集一人,因此他的真身无一不在仿冒王羽集的打扮。
  昙清一抬手,黑幕再次升起,甚至更为浓厚。
  在黑幕于上空合起之前,谢灵涯只听到了思思响亮的啼哭声,他好似从中获得了一些力量,撑着地与施长悬互相扶持站起来。烫伤的手掌按在地上时火辣辣地疼,一身狼狈的泥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把那只神志不清的小蛇都要浇成泥鳅了。
  随着谢灵涯的动作,还有动弹之力的人也纷纷扶墙、撑地站起来。
  小量把掉在地上的三宝剑捡了起来,抚摸了一下剑柄上的裂纹,“你虽不畏死,但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你所行之道,与天有违,不容于世,只会有一个下场。”
  小量平时嘴拙,但此刻竟是头一个想到该如何对上昙清那句话的人,其他人心神动摇,沉重得难以开口。
  他昂首抱剑的样子,令谢灵涯看了无比欣慰,也愈发重燃战意了。还不能放弃,他还有家人要保护,还有师弟要教导,还有……
  谢灵涯看了看施长悬,他还有恋爱没谈完。
  昙清仔仔细细看着小量,略带失望地道:“我知道你,你是王羽集的弟子,我们虽然没有同门之名,但有同门之实。”
  非但是对道术的认识,还有对“人”最初的认知,他都是从王羽集那里得来的。
  小量看了看昙清那师兄,现在双手无力凄惨至极的昙行,心道做他的同门还是算了吧。
  小量看见昙清一步步走过来,目露警惕,握紧了三宝剑……
  “吴量。”谢灵涯喊了小量的全名,“你过来。”
  小量踟蹰道:“谢老师……”
  “你过来!”谢灵涯又喊了一声,小量才倒退至他身边,剑也被夺走了。他知道小量的想法,无非是再来个“吴量度人”,以寿元出剑。
  可是,这一剑对昙清不一定有用,而且……谢灵涯说道:“要拼命也是我排在前吧,你站远点。”
  小量眼圈红红的,再看向施长悬,却见施道长一点没有要阻拦谢老师的意思。
  “你不畏死,但惧生对吗?”谢灵涯看着昙清,“所以当初舅舅能够封住你,是因为他自身的生气。”
  昙清挑了挑眉,倒不怕、也不奇怪谢灵涯说破关键,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只是镇压住你,却杀不死吗?”谢灵涯吐了口气,“虽然很划不来,但是,也只能这样了。”
  这一刻他的心情没有巨大的起伏,不像第一次使用让剑之时,只有淡淡的无奈,无奈但坚定,即使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也不能让昙清走出这里。
  昙清摇了摇头:“谢先生,不是这样。那时我什么也不知道,学得术法也不够多,现在,你的命是封不住我的。”
  施长悬也将手放在三宝剑上,淡淡道:“不是一条命。”
  谢灵涯没有转头看施长悬,但这一刻他们心意仿佛相通了,就像许久以前,一同在荒郊野外的祭坛祭祀孤魂。
  昙清看了他们好一会儿,才一抬手。
  方辙像被什么牵引着,往前一扑,脚下一瘸一拐,身体倾斜,怀中的木匣掉了出来,落在地上竟摔得粉碎,里头逸出一股黑气,化为一头黑色的豹子。
  玄豹一跃,亲昵地绕着昙清的腿转了两圈。
  昙清说道:“怎么办呢?”
  玄豹的身躯膨胀,一生二,二生三,最后化为六十四只一模一样的玄豹,面对这么多玄豹,该怎么办呢?
  方辙失色,将小量拉在身后,额头冒出汗珠,一咬牙,用红线将小量的手指系住,脚踏禹步,再绕住其他人的身体,倒行金锁围城阵!
  “今日架起铁围城,四面八方不显形。一根绳子八丈深,铁索铜绳加中心。金刀玉剪不沾绳,万法不能侵其身!”
  他动作毕竟不如玄豹们快,腿上被咬了一口,鲜血长流,仍是咬牙将咒念罢,反施金锁围城阵,将玄豹拦在红线之外!
  玄豹绕着红线走来走去,欲往前冲,却怎么也冲不破那看不见的高墙。
  眼见方辙将大部分人护住,剩下的人也各自施术,另有两只玄豹扑向谢灵涯,或者说扑向他手里的三宝剑,将这代代相传的木剑咬了个粉碎,木屑纷飞。
  昙清一伸手,梅木杖飞至手中,他将梅木杖抛出去,那木杖就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直刺向谢灵涯。
  施长悬手中还有桃木剑,提剑削挡,将梅木杖与玄豹都拒之于前,匆忙间回头与谢灵涯一望,轻轻点头。
  谢灵涯席地一坐,手中空空,他手掌翻了翻,修长的手指捏了个剑诀,“道以心传,心在剑在。”
  两根手指登时泛起淡淡的金芒,吞吐之间正如三宝剑的剑锋。
  谢灵涯坚定道:“祖师遗我三宝剑,以心证三法。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
  小量金锁围城阵内,眼泪止不住涌出来,被方辙狠狠捏住肩膀,不让他出去。
  谢灵涯一抬手,剑指光芒愈发强烈,朝前落下——
  “叮。”
  像是金玉交错的声音,谢灵涯那一剑竟如何也落不下去,气息凝滞,他抬头一看,一方黑印不知道什么时候悬浮于他上方。
  从谢灵涯这个角度看过去,恰好能看到印上四个字:道经师宝。
  谢灵涯才说过道以心传,昙清就展现了这一点。
  他同样有心印一方,幽都之气凝结而成道经师宝印。
  三宝有很多种,慈俭让是三宝,道家还有道经师三宝,便是道宝、太上经宝和大法师宝,这三宝代表的是道家最基本的要求,却也是最大的神威,道经师宝印可说是道家最重要的法印之一。
  此三宝,是万法千章之根本,昙清结出此印,谢灵涯的道术竟然都受辖制,全然施展不出来!
  谢灵涯脸一白,他原本连命也不要了,谁知昙清所掌握的术法如此可怕,别说他一个,加上施长悬的命也没用,昙清可以让他们压根就送不了命!
  这方印到底是他什么时候领悟的?是此前,还是刚才那一霎?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谢灵涯很绝望。
  在昙清手下,就连道经师宝,也能倒行逆转,为他所用。
  道经师宝印一旋转,方辙的金锁围城阵就随着红线断成无数截而崩塌,道士们的法剑,僧人们的禅杖,一一折断,只能赤手空拳对上那些玄豹。
  最后则是施长悬的桃木剑,从剑锋一点点碎成无数尘灰。
  一只玄豹趁此机会,一口咬在施长悬的右手手腕!
  “师兄!”谢灵涯红着眼睛扑向前,在很久没咬破过的中指上狠狠咬了一口,精血甩出来,直接用双手掐住那玄豹的脖子,把它摁在地上殴打。
  谢灵涯的手穿过玄豹的胸腹,如果它是血肉之躯,这就是开膛破肚了,很可惜不是,所以它只是化成幽都之气消散而已。
  施长悬右手滴答流血,一脚将一头扑向谢灵涯后背的玄豹踹开。
  昙清的脑袋向前稍微探了探,手指一点,更加多的玄豹转而袭击谢灵涯和施长悬,他自己也骑着一匹玄豹到了近前,用梅木杖向前一勾,就将谢灵涯拉了过来。
  昙清跳下玄豹,将谢灵涯掼在地上。
  谢灵涯只觉天翻地覆,背上一痛,就只仰面看到昙清的脸了,这小王八蛋动作实在太快,他又施展不出道术。
  昙清双目清冷地扫了四周一眼,把手按在了谢灵涯的胸口,自语一般道:“师兄胸有偃骨是吗?入星之骨,长什么样呢?”
  谢灵涯头皮发麻,看着他道:“你大爷啊……”
  “我没有大爷。”昙清无辜地道,“别怕,师兄,我将你的偃骨抽出来,然后给你换一根用幽都之气做的好不好?”
  那不就是要将谢灵涯转换成幽都生物?
  谢灵涯在心中狂骂,试图挣扎,可青石砖缝里长出细草来,一圈一圈把他的手脚缠住,令他无法动弹。
  昙清虚握着手,掌心出现了一柄黑气凝结的短剑,剑锋向下。
  他将谢灵涯胸口的衣服拨开,短剑向下压,这是要剔骨!
  谢灵涯眼睛睁得极大,直到最后一刻也不愿放弃,一直在心中呼喊王灵官的法名,祖师爷快来救人了啊!再不来就真的没救了!
  变成鬼犹有可能还魂,成了幽都生物,还能如何是好!
  时间像被放慢了,昙清一提腕,便狠狠落下短剑——
  “噗。”
  轻轻一声,是短剑没入皮肉的声音。
  谢灵涯却感觉不到疼痛,因为施长悬不知何时,挣开那些玄豹的纠缠,一伸臂挡在他胸口,短剑将他的小臂刺了个对穿。
  昙清木然看了施长悬一眼,淡淡道:“施道长和谢先生关系真好,那你先来吧。”
  黑色,从施长悬的小臂一点点向上攀升,他跪在地上,再没力气了。
  昙清顺势将他的小臂一压,从另一头露出来的剑尖就此插进谢灵涯的胸口。
  可在他的剑插入胸口之前,谢灵涯就已经感觉到了剜心一般的痛楚,他喉咙间含着浓郁的血腥气,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沫,“师兄,师兄……”
  施长悬的手臂和谢灵涯的心口贴在一起,黑气在蔓延,将他们一同转化成幽都生物。
  谢灵涯隐隐听到小量的哭喊声,柳灵童和商陆神的啜泣声,甚至不知是否为幻觉的,思思的嚎哭声,谢父含在喉间的闷哭声……
  还有谢灵涯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
  天地间只剩下悲泣,可他不甘心,难道他连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成为昙清那样的死物?
  他还要开最大的道观,烧最粗的香,给舅舅收最多的弟子。
  耳畔似乎听到柳灵童的声音,它又在说那句话:“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仙道贵生,幽都畏生,何为生?
  谢灵涯感觉到生与死在自己体内进行交迭,胸口的死气越来越多,他挣扎着猛然一睁眼。
  形主死,神主生!
  黑气已经蔓延到谢灵涯的下巴,他眼神却清亮无比,直勾勾地盯着昙清。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昙清竟是生生被他看得瑟缩了一下,却又不明所以。
  谢灵涯感觉到自己的胸口聚集着三种气,一则是施长悬的气,二则是自己的气,三则是幽都之气,也就是昙清的气。
  人的精神便是生,守心于道,这是万神本根。根深神静,死之无门!
  谢灵涯闭目存想,嘴唇轻启念道:“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千千万万始于一,千千万万不敌一。
  那股黑气陡然间扩散遍了谢灵涯与施长悬全身,又在一瞬间收缩成谢灵涯胸口一点,随即顺着短剑的剑身回溯,在昙清惊异至极的眼神中,将他弹飞出去!
  谢灵涯在生死关头领悟了“一”,道家有“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有“我守其一,能处其和”,当他与万物为一,幽都之气也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分,无法造成伤害,也无法改变他。
  谢灵涯翻身爬起来,带着了悟之色,将柳灵童从肩上摘了下来,“小宝贝,你怕不怕痛?”
  柳灵童瑟缩一下,勇敢地道:“……不怕!”
  谢灵涯走到摔倒在地的昙清面前,伴着细细的“哎呀”一声,从柳灵童头上将那片充满了生生之气的柳芽摘下来,柳灵童原也是阴物,却长出了代表生命的柳芽,这是它转生的希望。
  谢灵涯将这片柳芽贴在昙清额头上,以其作为施法媒介。
  昙清看着他,眼中充满了不解:“不可能,你只是人类。”
  “我们修道者,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谢灵涯低头看他,将其他四指蜷起来,唯有中指高高竖起,“最后代表全体同胞,送你一个灵官诀。”
  中指点在柳叶之上,柳叶贴着昙清的身体,二者化一,青光一闪,化为千百片柔软的柳叶,在这个温暖的春天里飞花一般旋转四散,所到之处,所有幽都之气也一并化为了生气!
  黑幕化柳,天地重回喧闹,广场舞还在继续,小院内却恍若隔世。
  所有人抬头看着天空中飞舞的柳叶,一时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谢灵涯架着施长悬起来,轻声道:“万物为一,一生万物。也许千千万万年后,他还会出现。不过现在,我们大可以放心了。”
  施长悬的手臂还在流血,他抱了抱谢灵涯,“嗯。”
  ……
  谢灵涯身上又是血又是泥土,和施长悬一起将后门打开,院子还满是伤病残将,老和尚耳朵都没了,他们打了急救电话,但还得先去诊所把海观潮叫来,能早一会儿是一会儿。
  “灵涯!”谢父匆匆从小楼跑出来,看到那俩互相扶持的伤残,上前搀住了谢灵涯道,“我去吧!”
  就他们俩这个样子,已经是伤得比较轻的了,但谢父未参战,毫发无损。
  谢灵涯扶着门道:“行……”
  施长悬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摔倒,谢父右手伸出来,将他也扶住了,两人对视一眼,施长悬不做声,谢父看了一会儿却是叹了口气,轻声道:“好孩子,没事吧?”
  施长悬嘴边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明明身上还在淌血,却摇头道:“没事。”
  道观之外,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怎样的事情,此时刚好片区民警从后门路过,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小谢、小施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凶案了吗?”
  他的手都按在手机上了,随时准备报告。
  谢灵涯一愣,连忙道:“没事没事!”
  片警往半开的门里面张望,“不可能,都成血葫芦了!我看看怎么了!”
  谢灵涯一下把人挡住,指着谢父龇牙咧嘴地道:“真没事,我俩搞基,被我爸给打的!!”
  片警:“…………”
  谢父:“………………”


第105章 终章
  杻阳人论坛
  [杻阳趣闻]主题:我日,又双叒见鬼了。
  内容;楼主到现在还怕怕的,睡了一觉才敢发帖。昨天和男朋友去金桂步行街那一带买衣服,路过一条路口的时候,忽然看到里面有个大的黑色的脸,胖头胖脑,很像佛像,但是佛像一般不都是金的嘛。楼主正在问男朋友看到没,就看到那个黑色的脸笑了起来,笑得我当时就浑身一冷,寒毛全都竖了起来!
  其实一开始楼主以为那是什么投影的,因为以前遇鬼也是晚上,听人建议的晚上出门少了,但这次居然大白天也看到了奇怪的东西,呜呜呜,这可怎么破啊!
  1L:好怀念的开头,很久没见到楼主了呢……
  2L:楼主,我还以为你小说坑了,忽然还有故事?
  3L:惹,我也觉得是写手贴,真遇到这种事还上网求助,早去求神拜佛了好不好
  4L:?说好的楼主是有妄想症呢
  5L:这次我怎么觉得是真的,最近那块不是很邪门吗,晚上还有血人追砍
  6L:可是大白天也太夸张了,真的是幻觉吧,楼主,早日就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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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就这样,翻个面。”谢灵涯坐在跪凳上,指挥小量把乖龙给翻了一边,然后用香火继续熏它。另一只手又把泡在杨柳水里的柳灵童扶了扶。
  乖龙仍是有些软趴趴的,之前一个爆发,脱力了,现在靠谢灵涯用偏方给它疗养一下。至于柳灵童就更不必说了,脑袋都秃了。
  整个抱阳观现在有点混乱,从前天与昙清斗法完,到现在都没开门。
  伤重的如莲谈等,当时就送医院去了,轻伤在海观潮那里治一治就好,还有互相念止血咒的。像谢灵涯和施长悬这样的伤势,虽然重,但不至于起不了身,在道观内休养即可。毕竟虽然不开门没有信众,但有许多僧道往来,他们也得招呼一二。
  之前幽都之子现身的消息已经传出去,好些人都往杻阳这边赶,等到了才知道已经尘埃落定。但他们既然都来了,自然顺便辗转在医院与抱阳观之间,慰问一下一线战士,打听一下当时的紧张战况。
  小量身上也被咬了几口,好几处缠着绷带,在谢灵涯的指挥下捯饬着乖龙和柳灵童。
  谢灵涯看他认真的模样,说道:“行了吧,我来给祖师爷上柱香,让他帮忙催一下。”
  小量汗了汗,局促地道:“这个……不必急吧。”
  “怎么能不急,你知道他们的办事效率?万一等快死了才跑完流程,咱们岂不是等个几十年,他们耗得起,我们耗不起啊。”谢灵涯严肃地道。
  谢灵涯口中的“他们”,指的就是地府公务员。
  大家费了这么大劲,损伤惨重,才将幽都之子搞定,谢灵涯一请完医生,第一件事就是上香邀功:别的不说,小量的寿命你得给补上吧?
  谢灵涯自己的功德也宁肯挪给小量,也要让地府给他延寿,不然他不放心自己做的那些延寿法会,是否把小量失去的寿数全都补上了。
  王羽集听罢那日情形转述后,心情十分复杂,很想说自己没有看错人。
  谢灵涯没有依靠灵祖、萨祖,也没有依靠他,而是自己领悟了大道,将幽都之子化为天地之气。当初他因幽都之子而死,外甥也因此踏入了道门,现在幽都之子又死在外甥手中,也算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但王羽集也没感慨多久,就被谢灵涯讨债一样的模样给逼得大骂:难道我会对自己弟子的寿数不上心吗?
  这不,王羽集这些天大约一直在阴间跑这件事。要知道这不仅是阴德了,幽都之子逃出来时地府的疏忽,他们这是帮鬼神办了事。
  只是现在还没有消息,谢灵涯又请不到舅舅,只好给祖师爷上香,让他代为催一下。
  “祖师爷,您有事没事,就去下面溜达一下,帮弟子们催催呗。”谢灵涯举着香诚心诚意地许愿,“毕竟我们也挺给您长脸的,最好还能施个压……”
  谢灵涯许完愿后,神清气爽地插好香。
  小量问道:“哎,对了,谢老师,谢伯伯去哪儿了?刚才海大夫好像找他,说他和自己要了药膏。”
  “……哦,等会儿就回来了吧。”谢灵涯避而不答。
  小量也没想那么多,继续给乖龙和柳灵童补身体了。
  倒是张道霆又进来喊了一嗓子,神色有点古怪,“谢老师,那个……施道长的父母来了。”
  谢灵涯一僵,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边说“可以,很帅”一边往外走。
  张道霆:“……”
  ……
  “叔叔,阿姨。”谢灵涯带着腼腆的笑容,把施父和施母迎进抱阳观。
  大家虽然第一次见面,但是鉴于施长悬刚刚把他们的关系告诉父母,气氛还是有点尴尬。但与施长悬之前预料的差不多,施父和施母因为修道的关系,加上了解施长悬的秉性,反而比谢父要更好接受一点。
  他们之前倒是就对谢灵涯观感不错,没想到现在要成一家人了,只是有种不知如何拿捏和儿子的男性对象沟通分寸的感觉。
  “好……呵呵,身上有伤就不要动了。”施母看谢灵涯两只手裹得像粽子还要去给自己倒茶,连忙拦住他。
  谢灵涯愣了愣,然后道:“没事,我左手伤得不怎么重。”烫伤最重的主要是右手,而且无论轻重,其实都不至于包成粽子,都是海观潮说家长面前卖一下惨。
  施母和施父一听,嚯,身残志坚了,就是一只手伤轻也不好使唤这孩子啊,连忙拦住了,“没必要没必要。对了,听说令尊也在,怎么不见人?”
  他们两个本来那日也要来杻阳,只是还没来先听施长悬说了他和谢灵涯的事情,在家里考虑了两天,这才过来。
  “呃……这个,应该快了,快回来了。”谢灵涯含糊地道,这时听到宋静说话的声音,便知道他们回来了,赶紧趁机道,“这就来了。”
  他一开门,恰好和谢父对了个眼神。
  谢父用力瞪着他。
  谢灵涯:“……嘿嘿,爸,宋阿姨,这是施叔叔和施阿姨。”
  谢父这才慢慢把目光挪开,同宋静一起生硬地和施父、施母打招呼。
  施母看了眉宇间有些担忧,怎么谢灵涯的爸爸好像不是很满意的样子,是反对孩子吗?他正想着,施长悬换完了药,扶着墙慢慢进来。
  谢父顺手扶了他一把,神色稍微缓和,对谢灵涯道:“臭小子,倒了茶没?”
  “不用,孩子手受伤了,我们自己来。”施母连忙道。
  谢父虽然不是抱阳观的人,但作为谢灵涯他爸,也是半个主人,主动承担起了倒茶的任务宋静也去拿了些水果来。
  趁这个机会,施母小声问施长悬:“小谢的爸爸……到底是什么态度呀?”
  她怎么有点看不懂呢,又像是生气,但对施长悬又还挺好。
  施长悬一时不知何回答,只低声搪塞道:“……没事。”
  谢灵涯在旁边露出镇定的微笑,好似什么事也没发生。
  谢父为什么会有这么矛盾的反应?
  还不是谢灵涯当着片警的面,给谢父扣了一口大锅,虽然家庭纠纷人家不可能再追究,但后来也和社区工作人员一起,给谢父上了一下思想教育工作,而且连着两天,就怕谢父没听进去。
  虽说华夏对这方面是不支持也不反对,但是他们辖区里的居民因为孩子搞……出柜,就把人打这样,他们当然要劝阻一下。有话好好说,不能这么暴力啊,看上去差点就要出人命了。
  谢父又甩不下这口锅,忍着屁股痛坐立难安地听完长篇大论的劝导,保证自己不会再打人才得以离开。回来的路上,尾巴骨还在隐隐作痛,他是越想越心酸,这股心酸在见到谢灵涯的时候,当即化成了满腔悲愤。
  趁着擦肩而过的机会,谢父又瞪了谢灵涯一眼,要不是谢灵涯现在身上也有伤……
  谢灵涯假装没看到,站在思思面前,用自己两个包起来的手逗她。
  上罢茶,谢父和施父、施母相对而坐,聊了两句天气,彼此心里都明白,谢父率先提了起来,因为他确实有点不明白,“您二位对两个孩子的关系,一点意见也没有?”
  他还以为道士会更加古板一些,尤其是施父看上去威严端庄,还留着长须,活像是哪座山里出来的古董,没想到接受良好,让他实在纳闷。
  施父好像早就在等他问,一挺腰,肃然道:“这就要从‘道’说起了。”
  谢父:“??”
  施母也点了点头,“不错,道家讲究阴阳之大顺,何谓阴,何谓阳?其实阴阳的概念是十分广阔的。你看,伸出手来,手背是阴,手心是阳。男性与女性,女为阴,男为阳。但,这都是相对的,没有阴哪来阳?孤阴、孤阳皆不长!”
  施父也自然而然地接上话茬:“咱们从另一个角度看,其实就相当于同性相恋为阴,异性相恋为阳,这也是阴阳。再有,这道不可见,修心的目的,是游于物外,不被世俗所累……”
  俩人叭叭又给谢父聊了一个小时份的,听得他目瞪口呆,一开始还能勉强理解,到后面实在是听不懂了,简直用尽毕生智慧,而且他屁股还疼,不得不连连对谢灵涯使眼色。
  谢灵涯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一脸如痴如醉,如闻绝妙道法,边听还认真点头,根本没看到谢父的暗示。
  还是宋静看不下去了,干巴巴地说:“老谢还要上药,咱们等晚上吃完饭再聊吧。”
  “对,我还得上药。”谢父赶紧站了起来。
  施父意犹未尽,拍拍他的肩膀道:“那回头再说,我就觉得虎父无犬子,老弟你在这方面的领悟力也不逊色小谢啊,咱们之后再继续聊。”
  谢父被侃晕了,一直到走出房间,还是没弄明白自己想问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好像牵涉到道家的至理?
  ……
  有施父和施母“牵绊”,谢灵涯没再被谢父找过麻烦了,到了第二天,省道协的戴会长也亲自来抱阳观了,还带着一个谢灵涯不认识的人。
  谢灵涯客气地问好后,就等戴会长给他介绍。
  戴会长微微一笑,“这是你们杻阳市政府的刘处长。”
  谢灵涯懵了一瞬间,戴会长没说刘处长是哪个部分的,但他心扑通扑通跳,好像预感到了什么。
  下一秒,刘处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说道:“这是我们草拟的协议,谢先生可以看看,有什么意见提出来,咱们再商量。”
  谢灵涯翻开封皮,这份文件第一页第一行赫然写着:关于扩建抱阳观项目协议书。
  还有些特别显眼的关键词,什么五年内分几期工程,投资数千万,完成全部扩建工程,后头还有长长的双方权利与义务。
  什么庙宇负责人由乙方选定,甲方为其履行任职手续,庙宇管理权是乙方传承,甲方监督等等……
  总而言之,就是谢灵涯坐在道观里,等到了政府的支持!
  他之前也为这件事打听、奔走过,后来发现不是一日之功,加上要复习笔记对付幽都之子,就没放在第一位,现在竟自个儿上门来了,怎叫他不喜出望外。
  谢灵涯欢喜了半天,才找回理智,“哎,但是,那个……要求不是很高的吗?”
  刘处长微微一笑,“其实我们早就关注到抱阳观了,也在游客间甚至是华夏信众间采集过数据,这两年来抱阳观的影响力大大提升,极有发展潜质。而且……”他顿了顿,神情忽而严肃一些,说道,“有些事虽然我们看不见,却知道,也会铭记于心。”
  谢灵涯听懂了这小小的暗示,心情又些微激荡,虽然他们所作的事情不便公之于众,初衷也并非索要奖赏,但这无疑是极大的肯定。
  谢灵涯仔细看完了协议书,确认过各项条款后,才以负责人的身份,正式与政府签订了协议。
  _
  “舅舅,给你烧份复印件,你留着美吧。”谢灵涯把协议合同的复印件烧给了王羽集,他手指不便,施长悬一只手臂也有伤,拿另一只手给点了火。
  两人席地而坐,便见火中烟雾慢慢升腾,幻化成了王羽集的模样。
  他满意地一点头,说道:“历代祖师知道,也能宽慰了。”
  “舅舅,你来了。”谢灵涯眼睛一亮。
  “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王羽集说道,“我已经在阴司问好了,吴量的寿数恰好能补满上一次的。”
  谢灵涯一抱拳……当然从外表看不出来,只是两个粽子拢在一起。
  王羽集含笑道:“还有就是你们两人的耳报神。”
  两个人两个耳报神,全都精神一振,“嗯?”
  王羽集说道:“这两个耳报神跟随你们身边,行善积德,如无意外,再过得三年商陆神就可以功德圆满,转世投为人胎,柳灵童生气泄露,却是耽误了一点,会再晚一年,同样是人胎。俱已登记在册,你这几年还要继续小心供奉它们,别出差池。”
  虽然有自卖自夸之嫌,但王羽集还是很想说,这两个耳报神好运跟着他外甥与弟子,多得是耳报神每日给人报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干点偷鸡摸狗的勾当,最后不了了之。而且即便投胎,也不一定功德多到能投人胎。
  谢灵涯激动得差点喊出来,捧着柳灵童亲了一口,“小可爱,你听到没有?”
  柳灵童晕乎乎的,嘤嘤哭出声来。相比起商陆神这样的先天木灵,从未尝过做人的滋味,它体内的魂魄却是做过人的,模糊的记忆告诉它,当人的滋味有多好。
  商陆神也嚎啕大哭,虽然还有三年,但它已经开始舍不得谢灵涯了,“谢灵涯你要来找我啊……”
  谢灵涯问道:“舅舅,那我能知道它们会投到哪家吗?”
  “阴司册上的事,怎么能透露。”王羽集立刻说到,但一看外甥哀求的样子,又干咳几声,说道,“我最多只能告诉你,它们未来的母亲掌心有枚心形小痣。”
  谢灵涯大喜过望,“谢谢舅舅!”
  施长悬拉了拉谢灵涯,给了他一个眼神,他立刻反应过来,猛回头道:“我靠,它们未来的母亲,这俩以后投在一家吗?”
  王羽集并不打算回答的样子,吹着口哨化为了一阵白烟。
  ……
  送走王羽集后,谢灵涯犹带喜色地和施长悬一起出门,却见宁万籁领着一个女孩站在院内。
  宁万籁一看到谢灵涯,就迎上来道:“谢老师,我来探望你啦,身体还好吧?”
  “谢谢啊,我好多了。”谢灵涯大大咧咧地道,“程昕没来?这个是你女朋友?”
  宁万籁赶紧摇头,“哪里,这我妹妹,最近见到些脏东西,想来烧香。但是观里不是关门休整么,我带她走个后门。”
  他一想也觉得有点无语,他自己就是生无常,但因为阴司的事不能随意泄露,所以家里只有父母知道,表妹最近找他,他才知道表妹见过几次鬼。而且看他的眼神闪烁,他怀疑表妹知道自己身上有古怪了。两人算是心照不宣吧,他就把表妹带到抱阳观来了。
  “哦,妹妹啊。”谢灵涯对女孩友好地笑了笑,“我给你拿几张符,你再去上个香,回头要还有事直接来找我。”
  女孩拘谨地道了声谢谢。
  谢灵涯那两只包起来的手掏了半天,掏出几枚叠好的符给宁万籁的表妹。
  女孩看他不方便,也是出于尊重,连忙双手来接。
  谢灵涯一眼就看到女孩手心有枚心形的小痣,登时一呆,不会那么巧吧?手掌上心形的痣?
  女孩没察觉他的异样,把护身符小心收好了,又问要给多少钱。
  “不用不用,你哥和我们挺熟的了,送你了。”谢灵涯还有些愣,盯着女孩说道。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看到谢灵涯和施长悬肩上都有个木娃娃,灵机一动,从包里翻出了两件小衣服,说道:“这是我做的手工,送给你吧。”
  宁万籁看了一笑道:“我妹做的这些平时可都拿去店里卖的,和大学城那边的店有固定合作,你看看很精致吧。”
  “……”谢灵涯接过了两件小衣服,心下唏嘘,这都是缘分啊。
  女孩在张道霆的指引下走进灵官殿。
  谢灵涯则转身对施长悬道:“我刚才,在她手心看到一颗心形的痣。”
  他听到柳灵童“呀”了一声,显然它之前都没注意到这一点。
  施长悬也有些讶异,看了看女孩的背影。
  谢灵涯用大拇指捏捏手里的衣服,又忍不住笑了出来:“我想,我的小宝贝和小可爱以后都会过得很幸福的。”
  施长悬也面露动容。
  希望它们转世之后,拥有幸福的人生呀。
  谢灵涯喃喃道:“只是这样一来,以后谁唱《小跳蛙》给我听呢……”
  施长悬:“…………”
  商陆神爆哭:“我不投胎啦!我给你唱,我给你唱啊啊啊!!”
  施长悬忍无可忍,把商陆神摘下来往兜里一塞,在谢灵涯震惊的眼神中凑近耳畔,用他清冷的声音唱道:“它是一只小跳蛙,越过蓝色大西洋,跳到遥远的东方,跳到我们身旁,春夏秋冬,我们是最好的伙伴,亲吻它就会变得不一样……”
  他一低头,轻轻吻住了谢灵涯。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此就完结啦,明天开始更新番外,谢谢大家一路支持。第一次写灵异文,刚开始写得自己真的有点怕怕的,差点不敢晚上码字,又会纠结灵异文好像就应该恐怖一点。后来说服了自己,世界上也可以有给我这样的胆小鬼写和看的灵异文啊_(:з」∠)_
  还有我为了让主角爽真的乱写,希望大家不要介意bug,还有理智对待宗教民俗啦
  会在这章的评论里送500个小红包啦,下个坑要是还能再见到大家就好啦,哈哈哈,所以小广告必须有:新坑《我爱种田》可以从文案点作者名进专栏看到,热烈求预收,有看bg的亲也可以了解一下《满袖天风》,爱你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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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番外 五年后
  万物迎春,一年结局。除夕的杻阳,大街小巷格外冷清,大多店面都关张了,人人回去团圆。
  但拐到黎明广场,向金桂步行街方向走,又是另一番气象了。栋栋商业大厦之间,檐牙飞翠,层层叠叠的宫观建筑隐在此处,大门口人进人出,很是热闹。
  这几年来,黎明广场这一块的商圈改变最大的地方就数杻阳新名胜景区抱阳观,步行街后面的老农贸市场和老居民区拆迁后,政府划分了相当一大块地方用以扩建抱阳观。
  原来两进的老道观,现在占地足有七八十亩,布局以原有宫观为核心,规制、风格也高度统一,走到大门口,迎面就能看到一块古匾,上书“抱阳观”三字。沿着中轴线,有山门殿、三清殿、玉皇殿、灵祖殿、萨祖殿等,两旁又有文昌帝君殿、太乙天尊殿等配殿,另有茶楼、客堂、斋堂、住房、会议室等处,内部装饰彩画多是仙鹤、八卦等,黄瓦朱甍,闹中取静。
  今天的抱阳观将举行跨年法会,本地信众齐聚,更有外地信众远道而来参加,不能赶往的也能通过抱阳观的官网网站在线祈福。
  而平日里,除了各类法会之外,抱阳观也会举办庙会、花会等活动,吸引各方游客来参加。由于近年名气愈发大,为杻阳市的旅游产业也创收不少。
  除此之外,抱阳观的茶楼也极为有名,也是因为观内有一口古井,泉水甘冽,去年还有机构取水检测,证明水质优良,含有多少多少种对人体有益的微量元素。因为这里造景古朴,古风浓郁,许多市民、游客也热爱来这里喝一杯茶。
  有外地游客一走进山门,就看到几个扛着大香的人。
  这些年流行上香上高香,尤其是这新年的头一炷香,抱阳观的头香得靠抢的。但是,这几人扛的香也着实夸张了——单从需要“扛”就能看出几分端倪。长度大约能有一米四五,差不多是半人多高了,粗也需要双掌合握,看得人连连咂舌。
  外地游客忍不住问:“这是你们的香?”
  扛香的人摇头,“怎么会,这是我们老板的。”
  而且他们还不是同一个老板。
  外地游客连呼:“有钱人就是会玩儿,这香一年比一年做得粗。”
  旁边一个本地市民磕着瓜子道:“呃,上个月新观主就任,不是说从明年起要全面取消香,不管高香还是小香,全都取消,除了部分法会之外,拜神全都改为心香一捧。”
  “咦??我们不知道呀!”
  “晕了晕了,难道从春节开始算?”
  “要是不让上我们的香怎么办啊……”
  “新观主?”外地游客对这方面其实一知半解,只是全家人到外地亲戚家过年,顺便来烧香而已,但只隐约知道,抱阳观好像没有观主。
  “对啊,就是吴量道长。他好像刚领了道士证,就办了就职手续。听说前任观主去世之后,观主的位置一直空悬,由观主的外甥打理杂务,现在正式传给吴道长了。”
  游客迷糊了,“刚领道士证……就能做观主了?抱阳观竞争这么不激烈?”
  “哎,话不是这么说,主要还是看能力,吴道长可是年轻有为。”
  “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老观主的外甥也在新闻上露过面,他现在干什么去了呢?”
  “这个……大概是退居幕后?”
  ……
  被众人议论的前任抱阳观当权者此时正在赖床,直到施长悬把被子掀开,“除夕还睡懒觉?”
  “啊——”谢灵涯惨叫一声,“师兄,我好不容易退休,今天没我什么事了,让我正常过节假日吧!”
  施长悬把他从床上抱了起来,“半个小时后有祈福,你真的不起来?”
  谢灵涯趴在施长悬肩上,委委屈屈地亲了他耳根一下。
  施长悬的耳朵一下红透了,把没骨头一样的谢灵涯放在桌上,给他套上棉衣。这棉衣是施长悬的,其实是冬日款道袍,深蓝色斜襟夹棉,穿上后倒多了几分可爱。
  谢灵涯刚洗漱完,慢悠悠地走出去,就看到一个老太太牵着俩哭哭啼啼的小男孩过来了,后头不远不近还缀着一个白白嫩嫩的圆脸小女孩。
  谢灵涯一看就觉得不妙,果然,下一刻老太太开口道:“小谢啊,你妹妹又把我俩孙子弄哭了!虽然过年不能打孩子,但你总得管教一下吧?”
  谢灵涯:“……”
  今年才五岁的思思慢吞吞走到近前,口齿清晰地道:“我跟哥哥们玩儿呢。”
  老太太看到她竟然往旁边躲了几步,心有余悸地道:“不是我说,你真得管着这孩子,我孙子说她不知道从哪捡了条蛇玩,还拿来吓人。”
  蛇?
  谢灵涯这才反应过来,在手上、身上翻了翻,空空如也。
  思思则一抬手,袖子里就钻出来一个蛇头,在她掌心吐着蛇信,“是这条吗?”
  “唉呀妈呀!”老太太牵着哭声更加响亮的孩子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道,“小谢你看看啊!你看看!我下次再来!”
  谢灵涯:“…………”
  现场诡异的沉默了三秒,思思一脸不妙,没敢叫他哥,冲施长悬讨好地道:“长悬哥哥……”
  施长悬皱着眉道:“谢灵思,你把乖龙放下。”
  “放什么下,我看就是欠揍!”谢灵涯管不得什么儿童科学教育法了,顺手就抄起了一个令牌,这长短拿来打手板刚好。
  思思转头就跑,边跑边说:“我要告诉爸爸你打我!”
  谢灵涯:“你上外边打听打听!医院现在还流传着我打咱爸爸的传说!”
  思思:“……”
  施长悬:“…………”
  最近几年,谢灵涯因为出柜的事,还有思思的降生,和家里关系改善了许多,所以过年时他在这里办法会,谢家人也都会来道观一起过年。妹妹更是寒暑假都会过来小住,等上学了,为了教学质量,估计也得到市里来。
  谢灵涯是很喜欢这个妹妹,但思思虽然是女孩子,调皮程度不亚于他小时候,只要稍微没盯住就能上天。
  眼看这会儿思思跑着跑着,往前一扑,就打算从栏杆的缝隙穿过去,谢灵涯疾冲上前,紧赶慢赶揪住了她的辫子。
  “哎呀哎呀疼疼疼!”
  谢灵涯把思思给拎了起来,没收掉乖龙,“手伸出来!”
  思思背着手,“就是和他们玩玩啊,玩不起凭什么怪我,他们先拿虫子问我怕不怕的。”
  谢灵涯才知道还有这一出,看了她两眼,知道妹妹不撒谎,就把她给放开了,“那也不能随便把蛇带出去,这和虫子都不是一个等级,你看把那俩吓的……不对,虫子你也不许乱玩!”
  谢灵涯揪着思思教育了半天,把乖龙扯下来,挂在自己脖子上,“我得去祈福了,你只准在院子里玩,知道没?”
  思思老实应了一声,跟着他往回走。
  ……
  进了办法会的礼堂,不少人看到谢灵涯都打招呼。
  因为抱阳观扩建,几年前海观潮的诊所也搬走了,但不远,就在两条街外,而且也越开越大。谢灵涯现在的工作,就是给他的诊所兼药店当财务,挺轻松的,平时还住在抱阳观,偶尔出去抓个鬼。
  施长悬毕业后的主业也仍是宗教学研究,平时和谢灵涯一起教导他们为王羽集新收的弟子,因为抱阳观名声在外,每次招新都有许多人前来,他们从中择优收了些根骨好的,拜在王羽集门下。
  至于方辙仍然跟着海观潮,但业余已经能够单干了,去给人看看房子风水,破个煞什么的,还研究起了辟邪门铃、自动驱鬼射符器等设备。
  还有郭星也正式接过了闾山法的衣钵,算是谢灵涯那一门的师弟,毕业后在先是朱老爷子女儿的公司工作,因为不太习惯,就到抱阳观来了。抱阳观现在开得这么大,也有一些居士来从事日常工作,他家里都只觉着是在道观景区工作。
  小量、张道霆他们就更不必说了,直接晋升管理层,小量更是从道童正式入道,业余自考修完了管理专业,继承抱阳观。
  祈福一办就是一天,到了晚间,又要开始准备跨年晚会。
  谢灵涯虽然不用主持,但因为是吴量第一次主法这样的大型法会,他也在一旁盯着。中途出去上厕所,问外面知客的道士思思在哪,道士之前被谢灵涯吩咐过盯着点思思,这会儿很放心地道:“她就在那边花坛看花。”
  谢灵涯一看,花坛后果然有个小身影若隐若现,便放心地去厕所了,今天过年,到也没必要让孩子那么早睡。
  谢灵涯正方便着,忽然感觉到一点异样,一低头,竟然是厕鬼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进来了,蹲坐在他脚边痴痴往上看……
  “……”谢灵涯一阵恶寒,把裤子提上了,恶声恶气地道,“干什么你!”
  厕鬼低着头,弱弱道:“谢老师,我是受鬼之托,想来求个情。”
  谢灵涯一边洗手一边心不在焉地道:“求什么情,大过年的,谁又饿着了吗?”
  厕鬼摇头道:“没有,是东街有几个小鬼过来找吃的,一时眼瞎吓唬了令妹,他们的大哥想说陪个罪,希望谢老师手下留情,把鬼放了。”
  谢灵涯懵了一下,“妈的,吓我妹妹啊?”
  厕鬼也狂汗,“您不知道这件事??”
  “我什么也没抓啊!”谢灵涯一想不对,冲出了厕所。
  他跑到花坛边上看时,思思正在埋一个瘦长的男鬼,用玩具小铲子铲土洒在男鬼头上,口里还念叨着:“抓大鬼,拿小鬼,挖出个傻鬼见阎王……”
  谢灵涯:“…………”
  谢灵涯抓着思思的后背衣服把她给拎起来,“大小姐,你能不能学一下别的小朋友,玩玩泥巴就好了?”
  思思在空中扑腾了一下,“是他先想吓我的!”
  那男鬼忙不迭道:“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呜呜呜,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再也不吓唬妇女小孩了!”
  “你也是欠的,”谢灵涯看着这鬼,恨铁不成钢地道,“吓人都专挑女人小孩,你算什么男鬼啊!”
  男鬼惭愧地低下了头。
  谢灵涯把男鬼分派去跟着丁爱马巡逻改过自新了,继续语重心长地对思思道:“给你符是让你防身用的,不是让你防完身还拿鬼当玩具。”
  “怎么了?”施长悬看两人在角落里说话,走过来问道。
  谢灵涯给他说了一遍刚才发生的事,然后很忧虑地道:“这孩子胆子怎么就那么大呢……”
  施长悬欲言又止:“……”
  ……
  跨年法会开始前半个小时,宁万籁带着他表妹一家来了。
  宁万籁的表妹叫柳海欣,结婚后因为老公在外地读博,去陪了他两年,最近才回来。谢灵涯一听说,就让宁万籁代为邀请他表妹来参加跨年法会。
  宁万籁有点奇怪谢老师好像一直对他表妹有些关心,但他觉得也不是什么坏事,就约上表妹夫妇一起来了。
  柳海欣生完大儿子后一年多,又怀了二胎,还有半年才会生产,她丈夫抱着大儿子,夫妇和表哥一起进了抱阳观。
  观内有认识宁万籁的和他们打招呼,顺便也问候了一下他表妹一家。
  小孩认生,一下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大宝不哭啊。”柳海欣从丈夫手里把孩子接过来哄,但大宝怎么也没止住哭声,夫妻俩焦头烂额。
  柳海欣一直觉得大宝可能受到自己的体质影响,有些容易看到不干净的东西,所以平时比较敏感,同意过来参加法会,也不无拜拜神的意思。好险今年抱阳观取消了烧香,没什么烟火气,不会呛着孩子。
  正是此时,一个小女孩跑了过来,仰着脸道:“阿姨弟弟怎么哭了,你快给他放《小跳蛙》啊!”
  柳海欣:“啊?”
  小女孩说:“我小时候哥哥就给我放小跳蛙。”
  宁万籁一看到这孩子,汗道:“思思啊。海欣,这是谢老师的妹妹思思。”
  柳海欣一听是谢老师的妹妹,肃然起敬,“那这个方法也许有用,小什么,小跳蛙是吧?老公你用手机查一下。”
  柳海欣的老公正查着呢,谢灵涯和施长悬已经从里面走出来。
  “表妹。”谢灵涯一看到柳海欣,就热情地迎上来,跟他们两夫妻握了握手。
  柳海欣一想到刚才谢灵涯的妹妹还叫自己阿姨,就觉得晕得很。
  宁万籁调侃道:“谢老师,我们大宝哭个不停,刚才思思正给了个主意,说她小时候你就是放《小跳蛙》哄她,我们打算试试看,你在育儿方面是不是也那么权威。”
  谢灵涯伸出手,对柳海欣报以询问的眼神。
  柳海欣见状,不由自主把大宝往外送了送,下意识地信任谢灵涯。
  大宝一到谢灵涯手里,当即止住了哭声,甚至破涕为笑!
  宁万籁和柳海欣夫妇都呆住了,他们还没来得及找出来《小跳蛙》呢!
  “哇!”思思扒拉着他看,“小弟弟怎么不哭了?”
  谢灵涯洋洋得意地道:“因为你哥我比《小跳蛙》还灵啊!”
  宁万籁眼中一时充满了敬畏,没想到,谢老师真那么全能,带孩子都是一把好手……
  谢灵涯给施长悬使了个眼神,施长悬立刻回房,拿了个木匣子出来。打开后里面躺着一只小巧的木人,身上还穿着柳海欣十分眼熟的衣服。
  商陆神和柳灵童投胎去后,原来的身体便成了空空如也的躯壳,被他们妥善保存起来。
  “这个送给大宝吧。”谢灵涯微笑道。
  施长悬将木人放在了大宝身上,大宝的小手捏着木人,揽进怀里,竟然慢慢安心地睡着了。
  柳海欣记得几年前就在他们身上看到过这娃娃,随身的物件,后来看起来也珍藏着,竟然给了她家大宝,“这怎么好意思,这个木人你们很喜欢的吧。”
  “没事,你家大宝我们也很喜欢啊。”谢灵涯道。
  柳海欣看着大宝紧紧抱着木人的样子,一下也无法拒绝了,只好道:“那谢谢你们。”
  宁万籁看着这一幕,脑中却是有什么一闪而过,惊讶地看着谢灵涯,“难道……”
  “嘘。”谢灵涯冲他眨了眨眼,“诸位,进殿去吧,除夕佳节可是团圆的好日子。”
  柳海欣的丈夫笑呵呵地调侃道:“咱这也算团圆?”
  宁万籁已回过神来,意味深长地道:“要算的,亲朋好友,天地人神,你怎么知道五百年前大家是不是一家人,有缘在一起就算团圆。”


第107章 番外 大宝小宝
  柳海欣从今天一大早起来,就有些神经质,这里收拾一下,那里摸一摸,一直到七点钟了,大宝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妈妈我醒了!我的衣服呢?”
  柳海欣心思不宁地把装衣服的袋子拿了进去,又给大宝套这件毛茸茸的连体服。
  这是件叶绿色的青蛙造型连体装,今天是儿童节,大宝和小宝学校有活动,她特意给孩子买了服装,他们早盼着穿上了。
  大宝叉着腰道:“妈妈我昨天晚上手又痛啦。”
  柳海欣回过神来,给他揉了揉手,“现在不痛了吧?下次你叫妈妈起来,妈妈给你热敷一下。哎,你干爹说了,你的手要到十二岁以后才会完全不痛。”
  她家大宝的有只手从小就偶尔会痛,而且也不比另一只手灵活,在医院查不出问题,还是告诉大宝的干爹后,他说满了十二岁就不痛了。
  柳海欣挺信任孩子的干爹,他是抱阳观观主的师兄,特别高的高人,因为和孩子特别投缘,所以认了干亲,两家当亲戚走动。
  他们这边穿着衣服,小宝也闻声醒来,他挣扎着爬到床边,脑袋耷拉在床沿外,明明一脸困意还要道:“我、我也醒来了,我也穿衣服……”
  柳海欣给小宝把青蛙装也穿上,又仔细问小宝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呀。”小宝迷迷糊糊地道。
  柳海欣今天的不安,就是因为前几天她陪朋友去算命,对方送了他们一卦,告诉柳海欣她小儿子今天有一劫。柳海欣根本没说过自己的家庭情况,听他竟然知道自己有个小儿子,心里有点犯嘀咕。
  那个算命先生又说,这个劫还带血光的,一个不好要落下残疾,如果想破,就在他那里买符烧了兑水喝。
  柳海欣当场就打电话给孩子干爹了,干爹在那头说没有,没劫,别喝那玩意儿。
  柳海欣自然选择不买,临走前算命先生又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给她警告了一下,搞得她心里有点怪不安的。
  虽然很信任孩子干爹,但那算命先生一脸神秘地说“日后你会后悔”的样子,实在让她太有阴影了。
  无论如何,柳海欣还是决定今天小心一点,平时都是孩子爸爸送孩子上学,她想着孩子爸爸比较粗心,就请了一天假,亲自陪着。
  柳海欣只是一个走神功夫,再看过去,大宝就“呱呱”叫着压在小宝身上了。
  “商大宝!不要欺负你弟弟!”柳海欣喊了一声。
  她先生姓商,所以时常姓加小名地喊孩子,至于小宝则和她姓,平时在家也都是叫小名居多,当初决定小宝和她姓时,孩子干爹还一脸古怪的笑意,说跟得好,缘分什么的。
  年龄相近的小男孩在一起总是闹腾得很,柳海欣早就发现了,和小孩讲道理讲完又忘了,索性威胁:“你怎么揉的你弟弟,回头让思思姑姑原样给你捏回去。”
  大宝一下收手了。
  思思就是孩子干爹的妹妹,比他们大几岁,但是按照辈分应该叫姑姑,认完干亲后就理清楚了。
  出门时间也到了,收拾完后柳海欣就带着两个孩子出门,把他们放在后座的儿童座椅上。
  路上柳海欣一直十分注意,开得也挺慢。
  去往学校的路上有两个隧道,其中一个较长,大约需要几十秒车程。
  车内一暗下来,大宝就伸手揪小宝的头发。
  小宝哇哇叫,两人推挤起来。
  柳海欣心里有点不安,没顾得上喝止两人,只见旁边一辆大卡车超了过去,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突然歪歪扭扭起来,而且原本固定在卡车上的钢材也滑了下来,有一根竟然直直冲着柳海欣的车刺来。
  “啊!”紧急关头,柳海欣赶紧打方向盘,试图躲开。
  就在这一刹那,柳海欣仿佛看到一抹高大的身影出现,一手握住了刚才。再一转眼,又不见了。
  刹车后柳海欣转头一看,那大卡车也停了,钢材离着后面的车窗只有十厘米而已,再过来一截,就能扎到后座的小宝了。
  两个孩子猛然一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无辜地看着柳海欣。
  柳海欣只觉得背后全是冷汗。
  ……
  直到学校,柳海欣还在想那场差点酿成的交通事故,鉴于她一直以来的体质,她不觉得那是自己的错觉,要不是那个黑影……
  孩子们是纯真的,不知道妈妈在想什么,自顾自地去排演节目了。
  儿童节学校搞半天活动,放半天假。
  结束活动后柳海欣就说:“我带你们去找干爹吧。”
  大宝小宝立刻开心地蹦起来,迫不及待爬上了车。
  柳海欣先打了个电话通知,然后轻车熟路地直奔抱阳观,牵着两个孩子进去,便看到山门殿已经坐着一个漂亮的青年,笑起来眼下的卧蚕更加明显,十分可亲。
  谢灵涯歪了歪头,问道:“今天是谁过节呀?”
  “我我我!”小宝一下迈着小短腿冲了出去,扑进谢灵涯怀里。
  谢灵涯把他抱了起来,再看大宝,却是蹲了下来,“呱呱”叫着跳过去,蹲在谢灵涯面前,“你猜猜我是什么?”
  小宝很想抢答,是青蛙。
  谢灵涯也蹲下来,“我觉得你小可爱。”
  大宝一头扎进他怀里,“答对了!”
  小宝很迷茫,“……我们扮的是小可爱?”
  大宝冲他吐舌头,“我是,你不是。”
  小宝:??
  “哈哈哈哈哈。”谢灵涯把他俩提起来,一左一右轻松抱着,招呼柳海欣,“走吧表妹。”
  柳海欣不好在孩子面前说那事,暂且跟上他。
  “下午我带你们去山上玩,泡温泉撸狐狸好不好?”谢灵涯问道。
  柳海欣汗道:“灵涯哥,算了,过个儿童节而已,没必要。”
  谢灵涯对她儿子好到有时候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但大宝和小宝一听狐狸,都很兴奋的样子。
  “没事,都是免费券,不用白不用。”谢灵涯说道,又自己嘀咕,“本来也欠他们的……”
  柳海欣:“什么?”
  “没,我说思思也回来了。”谢灵涯喊了一声,告诉思思大宝小宝来了。
  思思立刻从楼上飞奔下来,挨个像抱萝卜一样把他们抱起来一会儿,“来,我带你们玩蛇!!”
  虽然知道那蛇是谢灵涯的宠物,柳海欣还是有点汗颜。等思思把俩孩子拉走了之后,她才说道:“灵涯哥,我想买点念过经的元宝、纸钱,今天过隧道的时候,差点出事了……”
  她把自己看到的事情一说,心里觉得这件事大概是那个算命先生只算到了劫难,没算到能破解,所以和谢灵涯的结果不一样。
  不过那鬼救了小宝,她还是决定买点东西,去隧道里烧了。
  “挺高挺大的鬼?”谢灵涯听完点点头,“没事,我心里有数,我替你烧。”
  柳海欣对这种代烧纸钱之类的也不了解,就觉得谢灵涯来做可能还更专业,点头同意了。
  谢灵涯一转头去拿了些元宝,施长悬看到了问他干什么。
  “烧给东方鬼王,他今天好像遇到小宝了,学了下雷锋。”谢灵涯说着又觉得烦,“他怎么又来。”
  自从柳灵童投胎后,纵然东方鬼王看惯生死轮回,也忍不住长吁短叹,还试图把柳灵童的木人身体要回去做个纪念。后来则是成天烦着他们,希望能再给他做一个耳报神,还异想天开,能不能做成猫形。
  谢灵涯拒绝了,他说商陆神是天生天养很难得,而柳灵童需要人造,去找魂魄来。东方鬼王则自称有很多鬼可以提供,他可以把小弟关进去,再逼小弟卖萌。
  谢灵涯想想东方鬼王旗下那些不是血糊糊就是青面獠牙的恶鬼,就忍不住恶寒,还是不答应,东方鬼王便老来烦他。
  因为小孩见鬼不好,东方鬼王倒没有去探望转世后的小宝。因此今天这一面,是转世后第一次见。
  看来东方鬼王倒是认出了前缘,顺手搭救一把,也是命定之数,应了前世一场交情。
  “好了,今晚我就住在山上,那边有寺庙和镇宅符,他找不过去。”谢灵涯想想可行,又对施长悬嘿嘿嘿直笑。
  施长悬:“……”
  他慢慢低下了头,若无其事。
  谢灵涯:“你今天还有论文要写吧,在这儿赶论文?”
  施长悬:“…………”
  谢灵涯猖狂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已经摸清楚了,施长悬这个人,根本就是表面小龙女,看上去正经,脑子里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又老是端着,他就喜欢戏弄施长悬。
  施长悬不一会儿也明白过来了,高冷不下去,将谢灵涯摁在桌上,一手按着他的后腰,一手扶着头吻下去。
  两人黏黏糊糊亲了一会儿,谢灵涯想着还有几个小朋友,这才推开他起来,走出门去。
  只见院内种的果树下,思思领着大宝小宝蹲成一排,仰头喊:“加油!加油!加油!”
  上面,乖龙正缠在树枝上,费劲地把果子给咬、缠断,一掉下去便被蹲守的三个孩子捡起来,最后分而食之。乖龙累得整个身体的弧度都有些生无可恋,最后懒洋洋挂在树上。
  谢灵涯:“……”
  唉,乖龙带孩子也挺不容易的。
  ……
  有谢灵涯带着,柳海欣就放心回去休息了,谢灵涯和施长悬则带着仨孩子去温泉山庄。
  莲谈今天有讲座,但也抽空来见了一面。
  离开后大宝问:“为什么和尚爷爷耳朵上有一条好大的疤呀?”
  谢灵涯仰头想想,“因为以前呀,有个很坏的大坏蛋,他把和尚爷爷的耳朵咬掉了,和尚爷爷去医院,医生给他缝缝补补,就留了一条大疤。”
  大宝吓得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把耳朵咬掉听起来太可怕了!
  小宝正在吃冰淇淋,见状也抬起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耳朵却没办法捂,急得要哭了。
  思思一下捂住他的耳朵,说道:“不要怕,要是有坏蛋来,我就把他的耳朵先揪掉!然后我我放蛇咬他!”
  下一秒她的耳朵就被谢灵涯揪住了,“你个小坏蛋,作业写完了没?不写完不能下水。”
  吵吵嚷嚷进了套房,谢灵涯找了些吃的来,把窗户打开,把吃的放在窗台上,“我们试试看,能不能钓到狐狸。”
  狐狸当然是能钓到的,不要多久,当年的小狐狸,现在已经长成了大狐狸的野狐蹿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只小狐狸。
  狐狸让小孩先吃东西,见到谢灵涯闻声而来,又人立起来,合着前爪给他作揖。
  “你也好呀。”谢灵涯对他点点头,“今天带了两个老朋友来,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狐狸!”三个小孩恨不得上前抱抱,又怕吓走它们。
  狐狸一时也认不出是什么老朋友,直到看到大宝挂在书包上的小木人,这才恍然大悟,主动上前嗅了嗅他的手。
  大宝一把将狐狸抱了起来,围在脖子上,威风凛凛地走了几圈,叉着腰问谢灵涯:“好看吗?”
  谢灵涯拍了他脑袋一下,“好看。”
  他把小孩和狐狸都丢进了水里,自己也穿着泳裤下水,回头对施长悬说:“现在是儿童欢乐时间,你懂的。”
  施长悬:“………………我没。”
  没办法,他也不能证明自己真的没那么禽兽,更不能一不做二不休,只好叹了口气,坐在池边写论文。
  狐狸带着两只小狐狸在池边,追着小孩们洒出来的水花。
  谢灵涯趴在边沿,“哎,就差舅舅和祖师爷了,咱也天伦之乐……哎,这算几世同堂呢?”
  这可真不好算,毕竟灵祖和他们之间差了几十辈,中国文学好像也没有形容这种情况的词汇。
  “干爹!”忽然一个小脑袋趴在了谢灵涯的左肩,右边也趴上来一个。
  大宝小声说:“我在车上睡觉的时候,梦到明天会下雨。”
  小宝弱弱道:“我也做了个梦,梦到干爹喂我吃水果……”
  谢灵涯听到肩膀边传来的声音,心里舒坦极了,这感觉,就好像从来没有变过,“那等会儿再叫水果,然后问和尚借几把雨伞。然后——”
  谢灵涯神情变得有些古怪,还隐含一丝兴奋:“你们也够大了,是时候学习长悬叔叔压箱底的绝技了!”
  施长悬:“???”


第108章 番外 萨祖灵祖 (上)
  这日正值灵祖诞辰,抱阳观大办法会,庆祝圣诞。
  因为逢上周末,大宝和小宝也都来观里,跟着谢灵涯一起给王灵官摆果盘。
  “祖师爷爷只吃水果吗?昨天妈妈给我买了一箱酸奶,我给祖师爷爷一瓶好不好?”大宝问道。
  谢灵涯说:“祖师爷爷可能吃不惯酸奶,你自己留着吧。”
  “哦,”大宝点头,又道,“今天是祖师爷爷的生日啊,那祖师爷爷怎么还没来?”
  谢灵涯想这要怎么和孩子解释,你祖师爷爷在天上,不能随便下来,“呃……因为祖师爷爷很忙,但是他知道咱们在庆祝,就很开心了。”
  摆完果盘后,谢灵涯领着俩孩子出门。
  正遇上一群人在搬灵官像,那是以前的旧灵官像,因为终于结缘出去,现在要搬走了。
  谢灵涯牵着孩子路过旁边,却见一个道士脚滑,手上没抬稳,灵官像便像旁边砸下来。他脸色一变,立刻伸手去挡。
  其他人察觉到,也纷纷扑救。
  谢灵涯手上只一痛,倒没什么,只是这灵官像太重,因为已经失去了重心,大家只能将其尽量慢地放平。谢灵涯挡在俩孩子面前,叫他们快点走开,自己却慢了一步,被压在灵官像下,只觉极为胸闷,竟然慢慢失去了意识。
  ……
  谢灵涯再次醒来时,睁眼就看到蔚蓝的天空,身下是冷硬的石头。
  他心想,就算卸任了,也不能这样对我吧,晕倒了都不扶进房间的?对了,他怎么被稍微压一下就晕了,都不是砸……难道生病了啊?
  谢灵涯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小溪之旁,周围什么建筑也没有,不是树就是草,大宝和小宝居然也躺在他身旁。
  谢灵涯心里觉得不对,把他们俩摇醒了,“我们这是在哪?当时不是只有干爹被压到了吗?”
  他们也一脸懵,什么都不知道。
  谢灵涯摸了一下,身上也没带手机,“难道是恶作剧?先坐一会儿,不能被骗到了,我要镇定。”
  谢灵涯收敛表情,一脸淡定地坐在石头上。
  就这么坐了大概半个小时,大宝和小宝都开始挖蚯蚓玩了,谢灵涯还是没等到有人跳出来大喊逗你玩儿,但是!这就是比拼耐心的时候!
  谢灵涯就不相信自己修道那么久,比耐心还能输的,于是继续淡定地坐在原地。
  直到有个身穿道袍的年轻人从树林里走出来,他一头黑发用木簪束在头上,脚下踏着布鞋,背后还有个布包,面容端正俊朗,看着年纪不大,气质却十分稳重。
  谢灵涯一看到道士,就更觉得是自己人在耍他了,虽然这人他没见过,但保不齐是哪里的道友来帮忙。
  因为今天是灵祖诞辰,谢灵涯也穿了一身道袍,年轻道士本来是奔着溪水去,期间一直看他,谢灵涯也回瞪,心想差不多得了吧,他都饿了。
  道士在溪边拱手问道:“这位道友,请问距离浮梁县最近的人家,还需要多久?”
  浮梁县?什么地方?
  谢灵涯下意识地也抱拳回礼,说道:“什么浮梁县,你们够了啊,难道我们都不在杻阳了吗?”
  道士皱眉道:“杻阳是何处?浮梁不是湘阴境内吗?”
  谢灵涯:“??”
  谢灵涯更加无语了,“你是哪个宫观的道士啊,他们教你怎么玩儿我?难道是想骗我,我穿越了?”
  他把冠巾摘了下来,一脸郁闷。
  道士看到谢灵涯那一头短发,神色更加古怪了,“什么穿越,道友曾入过释教?”
  谢灵涯无语,还真来啊?
  他把大宝和小宝抱起来,“我不跟你们玩儿啊,这是在哪,快告诉我,我要回去了。”
  他这一抱,道士又注意到了大宝和小宝的衣服也很奇怪,明了道:“道友是异邦人士么,在此迷路了?”
  谢灵涯听到这标准的穿越对话,有些好笑,到底是谁策划的这一出,太无聊了吧。他索性不理会,只跟着道士准备离开这里。
  道士倒不在意,只微微一笑,“贫道全阳子,道友如何称呼?”
  谢灵涯听着这名号还有点耳熟,也许以前听说过,随口道:“那我叫抱阳子啊,师弟你到底哪个宫观的?”
  “怕是要叫师兄。”全阳子笑笑,又道自己没有所属宫观,四处游历。
  如果全阳子说的不是台词而是真话,那还挺有古风的,现在大多都得找个单位啊。而且全阳子说要叫他师兄,未必只是看上去脸嫩而已?
  大宝和小宝早就累了,趴在他肩上睡觉,谢灵涯抱着两个孩子走久了也有点吃力,全阳子还说帮他抱一个。
  谢灵涯根本没多想,就让他帮忙抱着小宝。
  两人闷头赶路,也没多聊,谢灵涯在心底郁闷地大骂策划人,到底把他们投到哪个荒郊野外,还不派车来接,真让他们步行进城吗?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面才隐约出现了一些屋宇,谢灵涯在远处看着就觉得不对,近一些看清楚后更是如遭雷击。
  这些房子一个个从造型到一砖一木,都极有年代感,阡陌之上来往之人,也全穿着古色古香的短打。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这地方肯定不是影视基地,这些人也绝对不是演员!就这个风味,是造不出假的!
  谢灵涯整个人都不好了,这是在搞什么??
  全阳子都没注意到谢灵涯的不对,他正在和田边一对老夫妇搭讪,问能不能借宿在他们家,那对老夫妇也同意了,让他们的大儿子带两人上家里歇息。
  说话间,他们还不住地打量几人,尤其是他们怀里的孩子。
  全阳子虽然相貌堂堂,皮肤细腻,但好歹看上去还是受过风出日晒的,谢灵涯在他们看来简直白得吓人,两人抱着的孩子,更是白胖娇嫩,简直年画里的娃娃那么好看。
  谢灵涯精神恍惚,几乎是无意识地跟着全阳子往前走,这居然不是恶作剧,而是真的穿越了?他只是被灵官像压了一下啊,难道,这是祖师爷的意思?
  到了农户家里,简陋是肯定的,这家人的大儿子给他们收拾出了一张床,得两个大人两个小孩挤在一起,他局促地道:“你们先坐,我去倒水。”
  全阳子把小宝放在床上,见谢灵涯心不在焉,说道:“抱了那么久,先把孩子放下吧。道友可是觉得这里太简陋了?出门在外,这也是没办法的。”
  他比那些村民看到的更多,这位道友非但是皮白肉嫩,牙齿整齐,而且身上的道袍、冠巾看上去普通,针脚却细密整齐得不可思议,包括两个穿着奇怪的孩子也是如此,想必家境非同寻常。到了寻常人家,习惯才怪了。
  谢灵涯把大宝放在小宝旁边,想了想,然后索性在屋内一跪,心内默默向王灵官祷念:“祖师爷啊,到底怎么了,把我一下给砸穿越了!男朋友落下不说,还带了俩孩子!这让我怎么活?这如果真的是你的意思,也得明示一下,到底让我穿来干什么吧?”
  求完灵祖,又求萨祖,“萨祖,求求你管管祖师爷吧!”
  这么求了半晌祖师爷,赶紧把他给弄回去,也不知道二位祖师爷能不能听到,或者说,现在听他祷告的祖师爷,还是不是正常时间上的那个祖师爷了。
  拜完神后,谢灵涯才蔫蔫地起来,看到全阳子从包里掏出了笔墨纸砚,竟是开始写东西了。
  谢灵涯现在没心情管别人在干什么,只靠着床边不住地思考到底怎么穿的,该怎么回去,要是回不去又该怎么办……不对,一定要回去!
  谢灵涯坚定心情,振作了一些,等到主人家的大儿子拿着水回来,他又问:“这附近有宫观庙宇吗?”
  大儿子脸上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低着头道:“有个城隍庙。”
  谢灵涯精神更振作了,有就行,祖师爷要是听不到,他也得去求求别的神,赶紧把他们弄回原来的世界啊。
  这时候大宝和小宝和醒过来了,摸着肚子道:“干爹,饿了。”
  这时候也不到人家吃饭的时候,本来就借宿在这里,谢灵涯也不大好意思开口要吃的,让他们喝点水垫一垫。
  全阳子倒是从包袱里拿出一些干巴巴的饼,让他们泡着水喝。
  但是两个孩子都是吃白米饭长大的,当然接受不了,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谢灵涯忍不住叹了口气。
  小宝眼睛里蓄起泪水,又把那块饼拿起来,“干爹,我们是不是变穷了……”
  谢灵涯不知道怎么回答,“呃……”
  小宝也不知道脑补了什么故事,含泪又啃了一口饼,和水吃下去。
  谢灵涯看得心疼死了,又无可奈何。
  大宝躺在床上,脑袋一歪道:“我不吃,我不动就不饿了。”
  谢灵涯又从心疼变得哭笑不得了。就是为了这俩娃,他也不能颓废啊,精神一振,开始和全阳子聊天,试图侧面打听一下现在的年代之类的情况。
  “皇都?二十七年前,我曾经去过。”全阳子听谢灵涯说皇都,仰头感叹,“繁花如锦,市井繁华,我在州桥赏月,可以望到汴河两岸酒旗招展,笙歌不绝于耳,都民与汴水一般川流不息……”
  汴河?谢灵涯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汴就是开封的别称,也就是东京汴梁,那么说现在的时代应该是北宋!
  随即他又想到另一件事,二十七年前全阳子去了汴京,那全阳子到底多大年纪啊,还是说记事早?即便那时候他五岁,现在也得三十二了,难怪说谢灵涯不能叫他师弟……
  不过很快,谢灵涯的注意力就全在全阳子的话语中了,听他将汴梁风情娓娓道来,作为一个现代人,哪有这样的经历。不止是他,就连大宝和小宝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问全阳子他口中的“瓦舍”“关扑”等是什么。
  也幸好是小孩问的,谢灵涯问了怕是要露馅,只在旁边听着就行。
  不知不觉天色也渐晚,农户一家都回来了,晚饭当然不可能吃上白米饭的,只有野菜豆饭而已。
  大宝之前就没吃两口饼,饿起来也管不了那么多,扒了一碗豆饭。
  吃完饭他们俩就趴在谢灵涯怀里问,“干爹,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很快了。”谢灵涯摸摸他们的头。
  这时候人睡得早,大宝和小宝是小孩,倒是很快就入睡了,谢灵涯却不习惯,坐在床边发呆,实在无聊得很。
  这户人家里不说家徒四壁,但东西也极少,他把每样东西都盯了半晌后,目光就落在了全阳子的书上。
  “道友,你那写的什么啊?”谢灵涯干巴巴地问。
  全阳子也没睡,他今日要守庚申,说道:“那是我写的道书,你要看看吗?”
  “好啊。”谢灵涯将那书拿了起来,只见第一页就写着书名:《雷说》,右下角作者名:汾阳萨客。
  谢灵涯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
  谢灵涯彻底凌乱了,他就说全阳子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待看到汾阳萨客才彻底醒悟过来……妈的,这“汾阳萨客”是崇恩真君萨祖的自称啊!
  全阳子惊得坐起来,“抱阳子道友,你没事吧?”
  谢灵涯听到这句“道友”,脚下一软就跪在了床边。
  全阳子:???
  谢灵涯扶着床勉强起来,惊恐地道:“汾阳萨客……全阳子……你,你是萨……萨……”
  “贫道萨守坚。”全阳子和蔼地道。
  谢灵涯:“………………”
  谢灵涯觉得脑袋里都在打雷。
  真的是萨祖。
  他管萨祖叫师弟,还让萨祖帮他抱孩子……
  对了,最骚的是,他之前还当着萨祖的面,求萨祖保佑他回家了。
  萨守坚看谢灵涯那样子,还以为他认出了自己,他今年已经五十多,游历天下数十载,在道门算有些名气。而且,他自修炼有成后,白发返黑,重生童颜,恐怕这位小道友也是吃惊于此吧。
  萨守坚正要安慰谢灵涯两句,忽听外面有动静传来,他迅速对谢灵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贴着窗户听。
  谢灵涯一愣,赶紧也凑过去听。
  外头有好些人的脚步声传来,还隐隐有火光与絮语声。
  “……两个童男……道士……”
  “明日……庙里……”
  一些短词入耳,谢灵涯听得皱起眉,觉得不大对劲。
  萨守坚更是一跃而起,一下将门打开,只见外头竟然站了十来个村民,包括这屋子的主人一家。
  他们见萨守坚和谢灵涯竟然没睡,都慌了一下,随即因为人多,胆气又上来了,彼此商量道:“捉了吧!去拿棍子!”
  萨守坚皱眉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屋子的女主人有些不忍地道:“道士,明日祭祀神明,需要童男童女两对,你们把那两个胖娃娃交出来吧,这样待祭祀完便放了你们,不会伤你们的。”
  谢灵涯一寒,是生祀?
  他看着火光映照下,这些村民黑瘦的脸上那麻木的神情,越发觉得可怕。
  虽然从许多资料中读到古代的淫祀之多,官府屡禁不止,但真正面对他们打着活人的主意,还是令他不是滋味。
  想想也是,他们两个是外乡人,两个孩子又那么白嫩,简直是上好的选择。白天他精神恍惚,只感觉村民都盯着他们看,当时只觉得是看到陌生人的好奇,现在想来,不会那时候就都在打着主意了吧。
  这么一想,谢灵涯更是恶寒。
  萨守坚也怒了,对谢灵涯道:“道友,你护好两个孩子,我来应付他们。”
  “您来您来。”谢灵涯恭敬答道,有萨祖在他怕什么啊!
  “……”萨守坚还噎了一下,因为一般人听他说要一对多,都会担心,他正打算开口解释,这位道友就放心托付给他了。
  谢灵涯把大宝和小宝抱起来,站在萨祖身后,想想还是气,指责道:“你们祭的是哪里的邪神,朝廷明令禁止不允许淫祀,这是犯法的你们知道吗?”
  “什么犯法,没听过……”
  “我们祭的是城隍爷!不是邪神!”
  “我看,把他们也绑了,一起祭了庙神老爷!”
  “对,把他也祭了王恶老爷!”
  谢灵涯:“……祭谁??”
  谢灵涯更加凌乱了,不是……王恶不是他家祖师爷的本名吗?!


第109章 番外 萨祖灵祖(中)
  没想到,来这一趟不但见了萨祖,还要见灵祖!
  而且别人可能不清楚,但作为抱阳观的人谢灵涯怎么能不知道,灵祖之所以会跟着萨祖,追根溯源就是因为他在人间犯错,做了个恶神,然后被萨祖给教训了。
  谢灵涯万万没想到自己穿到的是这个时间节点,这妥妥的是祖师爷的黑历史啊!
  谢灵涯正在懵逼之际,萨守坚已然大喝道:“好个恶神,实在不配其享!”
  他说罢,拿出几张符纸,飞符咒道:“五雷降灵!”
  几道霹雳准确无误地打在院子周围,雷火将草点燃,倏然间蹿起一道火苗,把门口的路给堵住,却又不向外扩散,并未引燃草屋。
  村民们见到萨守坚竟然引来雷火,吓得全都伏地求饶,大喊神仙老爷。
  大宝和小宝被这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道:“干爹你打雷了吗?”
  有时候跟着干爹吧,干爹也会打雷,乖龙还能下雨。
  不是干爹,是萨祖爷爷啊!谢灵涯把他们的脑袋一按,“闭上眼睛,睡不着也不许说话。”
  萨守坚恼怒恶神,也恼怒愚民,他将这些村民悉数绑起来,说等天亮后去报官,叫官府来处置他们这种谋害活人祭祀的行为,该怎么判就怎么办。
  “道友,我还要去会会那恶神,你在此守着还是同我一起来?”萨守坚问道。
  谢灵涯:“……”
  他纠结了半天,才坚定地道:“跟你走!”
  结局早已注定,虽然很不好意思,但谢灵涯还想看看萨祖和灵祖第一次是个什么场景,灵祖又会被揍成什么样……
  萨守坚给这院子用上了障眼法,免得这些人被其他村民发现,然后放了,接着才领谢灵涯趁着夜色赶往城隍庙。
  谢灵涯还背着俩孩子,但是一想这是要去干什么,他浑身充满了力量,也不像白天那样有气无力了。
  ……
  谢灵涯看那些农户住得都十分简陋,但是这浮梁城隍庙,却是红墙碧瓦,雕花铜门高大显眼,瞧上去辉煌得很,令人更想叹气了。纵然他是道门中人,也见不得这些本末倒置,供奉神灵的行为。
  萨守坚冷眼打量了一下,说道:“庙里怕还有管香火的庙祝,你抱着孩子不要露面,我去将人揪出来。”
  “好好。”谢灵涯果断找了个地方蹲下来。
  萨守坚走到庙前拍了两下,半晌后才有人来应门,被他一把掼了出来,逼问几句后,又将庙里住着的人全都赶了出来,其中竟然还有一对童男童女,可能也是等待生祀的。
  别看萨守坚身形并不强壮,但身手利落得很,那些庙祝想反抗,都被他一手一个劈软了。
  萨守坚示意了一下谢灵涯,他立刻过去把那对童男童女牵了过来。
  俩小孩面黄肌瘦,又被从睡梦中吵醒,看到谢灵涯和大宝、小宝,还以为自己已经被生祀了,到了神仙身旁,含着泪不敢说话。
  
  大宝和小宝在现代从未见过形容这么凄惨的同龄人,瘦得像一把柴,都有些呆了,双方对望竟无一言。
  “手拉手,都不许松开。”谢灵涯叫他们拉好了手,站在自己身边不要跑。
  再看萨守坚已然一道雷符飞过去,他老人家这个脾气,霎时间这高大的城隍庙就被雷劈得几个炸响,坍塌成灰烬了!那木梁上还蹿起了火苗,怕是最后连点架子都不剩。
  庙里的人看到,又惊又怕,跪在地上念着城隍爷的名号,因为萨守坚何方神圣,也不敢去阻拦、救火。
  “从今以后,浮梁不得再有生祀,否则皆有如此庙!”萨守坚冷哼一场,扬长而去。
  “还有我嘿!”谢灵涯牵着四个孩子赶上去,差点没追上。
  “……”萨守坚驻足,“不好意思,习惯了。”
  萨守坚在县城内找了一处客栈入住,又买来一些热乎乎的汤饼,大家分而食之。
  萨守坚自己呼噜噜喝了一碗,一抹嘴看到谢灵涯自己不急着吃,而是慢慢喂那四个小孩。这汤饼太热了,那俩被关在庙里的孩子不知道多久没吃饱,起初抱着碗就想直接吞,被谢灵涯制止了,将碗放在自己面前,一勺一勺轮流喂他们。
  大宝和小宝倒是不必担心,自己一口口慢慢吃。
  那俩孩子手用不上,脖子伸长了,嘴里嚼着面片吧唧吧唧响,眼睛还盯着那碗。
  “你俩叫什么名字?是本地人吗?”谢灵涯一边喂一边问。
  他们嘟哝了几句,谢灵涯竟是听不懂。
  “小孩可能只会讲土语,回头我去报官时,也将他们送去。”萨守坚说道。
  就这小孩,也不知道是拐来的还是强抢,谢灵涯“哦”了一声,摸摸他们的肚子,把勺子放下,“不能再吃了。”
  “啊,啊——”那俩看得懂谢灵涯的动作,都急了,张着嘴巴。他们饿久了,不知道适可而止,只想着把能吃的都塞进去。
  谢灵涯看得心酸,这哪像大宝似的,还能挑食,但他还是坚定地不再喂给他们了。
  这对童男童女没吃的,就盯着大宝和小宝看。
  兄弟俩原本还慢吞吞地吃着,这下子浑身不自然,赶紧吃饱了。
  谢灵涯也填了填肚子,便听萨守坚说也快到衙门上班时间,他要带人去报官了,叫谢灵涯留在这里,说罢才想起什么,他怎么好像直接给人做主张了,也不知为什么,摇头道:“你没有别的事吧?”
  “没有没有,我就在这儿等您回来,有件事和您说有一下。”谢灵涯决心告诉萨祖,说不定萨祖能帮他。
  萨守坚颔首,一手一个,抱起那对童男童女就去找官府了。
  ……
  谢灵涯和大宝小宝待在房间,过了会儿他们俩又嚷着要上厕所。
  “刚吃完就拉,肠子是直的么?”谢灵涯嘟哝着,这时候的客栈房间也不带厕所,他在下头看有些讲究的客人都自带马桶,没办法,只好带着他们出去,找找哪有厕所。
  待上完了厕所回来,谢灵涯看到有个穿着道袍的人背对门口坐在房内,身旁还有两个小孩。他第一眼还以为是萨祖回来了,第二眼就觉得体型不对了。
  这人肩膀比萨祖要宽,把个道袍都穿出了紧身的效果,明显可以看到袖子下的肌肉鼓起。而且身旁站的两个小孩与先前那对也不同,梳着整齐的头发,发鬏用红绳扎着,穿着也干干净净。
  谢灵涯确定自己没进错房间,往旁边走了两步,看到这人的脸,看着像是三十多岁,目如星子,倒很是英俊。身旁小孩一男一女,乖顺侍立,仿佛是他带的道童。
  “……道友,你怎么进来的,你是萨……全阳子的朋友吗?”谢灵涯看他穿着道袍,下意识联想到萨守坚。
  对方一只脚踏在了凳子上,旁边的小男孩立刻乖觉地给他捶腿,他则瞟了谢灵涯一眼,哼哼道:“我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谢灵涯心里觉得不妙,他看不出这道士的异样,但仔细去观察那对童男童女,就看出来不对劲了。他们肤色雪白,脸颊透着红晕,但眉宇间透着一股死气,看着不像生者。
  大宝和小宝好似也感觉到了不对,抱紧他的手臂,“干爹我怕……”
  谢灵涯搂着孩子就想往回走,那门却啪一下关上。
  道士敲敲桌面,童男童女就扑了过来。
  可惜谢灵涯也不是好欺负的,回身就比了个灵官诀,“去!”
  童男童女当即一个跟头,往后栽去,在地上爬了几步,抱着道士的腿嘤嘤哭起来,“老爷,好疼呀!”
  道士一惊,看着谢灵涯的手:“这是什么法诀,如此奏效!”
  这时门被萨守坚踹开,凛然道:“你是王恶?竟然还敢找上门来!”
  谢灵涯:“………………”
  他忽然觉得自己比着灵官诀的手有点抽筋的前兆。
  王恶一见正主出现,也转移了注意力,气笑道:“你这道士,毁我庙宇,还敢叫嚣,爷爷今日便叫你知道,什么惹得什么惹不得!”
  若是寻常城隍土地,对上萨守坚这个级别的天师,可能一战的胆子也没有。但是谢灵涯知道,祖师爷当年是在天庭当官,然后被派到下面来做城隍,这属于有背景的城隍。
  王恶旋身一变,身上的道袍裂开,露出了里头的金甲,手中还提着金鞭,威风凛凛地一举,怒目而视。
  大宝和小宝嘴巴张开,呆呆地看着王恶,“他,他好像……好像……”
  他们没说下去,有点不确定。
  萨守坚淡然抽出一枚雷符,一抛,那雷符就疾射出去,贴在王恶脑门上,然后化作雷火,噼里啪啦炸响燃烧起来。
  “啊!”王恶捂着脸,头发都燃烧了起来,痛叫连连,童男童女连忙去掏瓶子,用柳枝水洒在庙神老爷头脸上,这才把雷火浇灭。
  此时王恶一松手,再次露出头脸,却是被雷火烧得头发也变成金红色,眼睛也红通通了,抓着金鞭狂怒地“嗷嗷”叫了几声。
  谢灵涯差点喷了,他一直以为灵祖的赤目红发是天生的,再次也是修习雷火之法,成为玉枢火府灵官后变的,怎么是被劈出来的啊?
  大宝和小宝却是眼睛一亮,大喊道:“祖师爷爷!”
  ——这副样子,可不是与他们在庙里看到的塑像造型一样了!
  王恶正在气头上,“去去去,还有当街认爷爷的,我才没你们这孙子!”
  “老爷,老爷,你的头发……”童男抓着王恶的手,弱弱道。
  王恶一抹头发,拿到眼前一看,颜色竟然都变了,更是气炸,“好你个小道士!”
  虽然萨守坚已经五十多岁,但是和王恶一比,还真是小道士。
  但修道看得从来不是年纪,否则王八精该最厉害了,萨守坚手中又夹上了几张雷符,一下撒出去。
  “轰——”
  一道接一道的雷打在王恶脚边上,要不是他躲得快,估计就是落在身上了,炸得王恶嗷嗷叫,抱着童男童女就逃窜了。
  谢灵涯:“……”
  可怜,祖师爷居然还有被人撵着跑的时候……
  当然这个人是萨祖,那就不奇怪了。
  ……
  萨守坚吹了吹手掌,淡定地将门关上,“你之前说要同我讲什么?”
  谢灵涯看看大宝和小宝,先把他们塞进内间,然后才将自己其实是穿越来的事情告诉萨守坚。
  到底是修道之人,萨守坚听的时候表情都没有大变,虽然略有惊讶,最后竟是有些了然地道:“难怪我总觉得你身上气息怪怪的,却非妖非鬼,甚至有些亲近,原来你后世之人,这就说得通了。”
  他一想谢灵涯的表现,又哈哈一笑道,“你还认识我名号,看来贫道还名传后世了。”
  其实萨守坚现在就有些名气了,但还未被归为四大天师之一,地位不如后来那样显赫。
  谢灵涯心想何止,你还是我祖师爷呢。只是他想到萨祖现在还没收灵祖,怕说出来会有什么干扰,一时就没好直言。
  “你们既是世外之客,就不得久留,”萨守坚神色一振,说道,“今晚待我开坛做法,上应北斗,沟通三清天尊,看能不能将你们送回去。”
  谢灵涯连忙谢过。
  “在那之前,我带你在城内逛逛吧。”萨守坚朗声笑道,“试想今人遥想秦汉之景,你回去怕也见不到此时风景,趁这机会,多看几眼。”
  谢灵涯觉得奇怪,“您都不想问问,未来是什么样吗?”
  萨守坚洒脱地道:“还是留些新鲜吧。”他一想又道,“只要未来少些王恶那样的神便好了,我吃饭都能香一些。”
  谢灵涯:“……”
  那不好意思,你以后天天都得对着他了……
  ……
  到了夜半时分,萨守坚找了个荒地,设好法坛,步罡捏决,沟通天地神。
  谢灵涯与大宝小宝端坐在坛前,静心看萨守坚施法。
  已经过了睡觉时间,大宝和小宝静心静着静着,脑袋一点一点,小鸡啄米一般往下点,在打盹的边缘试探。
  谢灵涯也有点困了,打起精神看萨守坚念咒。
  萨守坚手中木剑一指天,天空中一道霹雳闪过,一大两小瞬间一个激灵,瞪大眼睛看着他。
  “道友,有缘再见!”萨守坚对他一笑,法剑落下,电光也随之落下来。
  我靠,别劈我啊。
  谢灵涯心中呐喊还没完,电光已经到了眼前,不疼不痒,只是眼前一道白光闪过,谢灵涯便觉天旋地转。
  回去了吗?
  谢灵涯挣扎着睁开双眼,觉得身下压着什么,半爬起来睁眼一看,竟是个红发红目的金甲神将,“……”
  大宝和小宝也压在这人身上,一见他都欢呼,“爷爷!爷爷!”
  祖师爷爷喊着太长,他们直接给省略了祖师俩字,这就给谢灵涯也认了个爹。
  “嗬啊!”王恶一把将他们掀开,“是你,你们这几个小鬼怎么会在这儿?你们到底是人是妖,样貌都没变过!”
  谢灵涯一愣,看看四周,还是荒郊野外树林子,赶紧问道:“距离上次我们看到你,过了多久?”
  王恶没好气地道:“十二年了!”
  谢灵涯“哎呀”一声,什么,居然没能穿回去,而是到了十二年后?等等,十二年这个时间好生熟悉,谢灵涯试探着问道:“那时你被全阳子劈完,如何了?”
  王恶翻了个白眼,“凭什么告诉你啊。”
  谢灵涯:“……”
  谢灵涯低头想,你不说我也知道……
  王恶看他不说话了,自己反而不爽了,“你不再问了?”
  谢灵涯无语道:“……那你到底说不说呢?”
  祖师爷啊祖师爷,原来你一早就这么八卦。
  王恶哼道:“那时我向天庭告状,陛下却只赐我一双慧眼,叫我跟随萨守坚身旁,说若是我能找到萨守坚的错处,自可向他报仇。”
  他黑着脸道:“我想也是,人能守得住一时,却守不住一世,便时刻跟着萨天师监督,但他一见我,便拿雷劈我。”
  谢灵涯:“??”
  等等,传说里难道不是灵祖决定暗中观察吗?怎么还有这一出?
  王恶叹道:“我只好偷偷看他,岂料这个萨守坚,即便我变了钱在路边,他也不为所动。十二年啊,愣是一丁点过错也没有!”
  对于谢灵涯只是一转眼的功夫,但王恶已经跟了萨守坚十二年,所以口气中有点幽怨,但更多的是敬佩。
  谢灵涯嘴角抽了一下,“哦……那现在呢?”
  “现在他就在那里打水。”王恶把草丛扒拉开,指给他看,远处河对岸果然有个道士,仍然一副童颜,正在洗手。
  大宝和小宝看到熟悉的脸,嚷嚷起来:“萨——”
  王恶一把捂住他们的嘴巴,“别叫了!”
  可惜小孩嗓门高,萨守坚已经发觉了这边的动静,一道雷符就劈在王恶头上。
  王恶一个前滚翻,蹿出了树丛,红色的头发都竖起来了,比当年第一次被劈后还要焦干红火,也不知道到底被劈过多少次了。
  谢灵涯无语地站起来,“天师,是我!”
  萨守坚看到谢灵涯,这才收了手,一打量他们的样子和熟悉的衣着,就明白了,“你们没能回去,而是来了现在?”
  谢灵涯点了点头。
  “什么现在不现在的,”王恶嘟囔道,“萨天师,明人不说暗话,我的提议你也该考虑了吧,就是收了我那个事!”
  萨守坚露出了嫌恶的表情,转过脸去。
  王恶凑上去,“我是诚心佩服你,要跟随你的,你要还是不同意,我就上天告状,让陛下钦点你做我师父了!告诉你,你的名字已上了仙册,功德圆满后就要上天报道,到时一安排下来,不收也得收!”
  萨守坚:“……”
  萨守坚多么洒脱一个人,还和谢灵涯说过不想听以后的事,这时却也忍不住看向了谢灵涯,不自觉带了点征询。
  谢灵涯汗颜地点了点头,示意他是真的,这个就是命定的弟子了诶……
  萨守坚痛苦地一闭眼,长叹一声。
  王恶得意洋洋,正要纳头就拜,萨守坚扬手就是几道符洒出来,一连串的紫雷跟着王恶屁股后面跑,把他脚后跟都打得冒烟了。
  “啊!啊啊!”王恶疼得把脚放进河水里。
  王恶正要大骂,萨守坚这时才蔫蔫地道:“你要跟着我可以,但是以后就得听我的,洗心革面,言听计从,头一件事,就是把名字改了——”他半掀眼皮看了看王恶一眼,“你若答应,今后就更名为王善,跟随在我身旁。”
  灵祖抱着脚后跟,一咬牙,咚咚磕了三个头,“王善愿辅佐天师,奉行法旨!”
  萨守坚捏着鼻子应了,这才转头道:“道友,你随我来,你这情况我还得研究一下。”
  王善也是个说一不二的神,当即要显现一下忠心,听萨守坚叫谢灵涯道友,过来客气地道:“师叔呀,我帮你抱孩子吧。”
  谢灵涯“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王善:“??”
  谢灵涯含泪道:“别这么叫我……”
  萨守坚脸上若有所思,轻笑道:“你也叫道友吧。”
  叫道友都够占便宜了,占了抱阳观几十代先祖的便宜,谢灵涯站起来,灰头土脸地道:“叫小谢就行了,小谢。”


第110章 番外 萨祖灵祖(下)
  “此处乃龙兴府,近一月来,连日降雨成涝灾,故此本地乡绅请我前来祈晴。”萨守坚似乎觉察到什么,对待他的态度又有了点小变化,虽然只是第二次见面,但十分自然地使唤谢灵涯和王善一起去准备东西。
  谢灵涯把大宝和小宝放在萨祖身旁,就跟着王善去采买物品。
  萨守坚这些年来四处救助贫苦百姓,名声更胜往昔,谢灵涯和王善到了市集上,还有人看他穿着道袍,问他是不是萨真人,待知道他和萨真人一起后,又连说期盼萨真人施法,一定要帮帮大家。
  就这一会儿,天空中又下起了雨,幸好出门时带了伞,谢灵涯打着伞和灵祖一起回去。
  “说来奇怪,你非妖非仙,如何也与萨天师一般,驻颜有术呢?到底哪一派的?”王善斜昵着谢灵涯,有点不解。
  谢灵涯干笑道:“这个……以后你就知道了。”
  萨祖迟早会告诉他的啊,此时他作为一个被喊过师叔的人,实在不敢说我是你第N代传人。
  王善看他神神秘秘的,不是很高兴地哼了一声。
  待两人回去之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房间外围了好多人,都是得知萨守坚来此地后,过来围观的。
  他们俩挤了进去,又见房间里也有好几个人,桌上摆着一叠枣,萨守坚正在给人咒枣治病。
  这都是一些看不起、也不舍得看大夫的穷人,正巧萨守坚来了,就免费给他们治病。
  萨守坚看到他们二人回来,便问了一句:“小谢会咒枣么?”
  谢灵涯想想萨祖好像有察觉了,也没必要瞒着,便点头道:“会。”
  “那这一个你来吧。”萨守坚微微一笑,将一颗枣递给了谢灵涯。
  咒枣术流传很多,其中也有不同,从手法、咒语上,就可以看出传承。
  “呼吸日月,太阳食血。阴阳劈破,天地崩裂……”谢灵涯捏决,将枣劈开裂缝,吹一口气,便给病人服下。
  这本是个急病肚子痛老人,枣一下肚,立刻病除,站起来对萨守坚和谢灵涯千恩万谢。
  王善在一旁看得却是有些疑惑,他偷偷跟着萨守坚那么久,自然看过萨守坚治病,谢灵涯施法和萨守坚路数几乎一模一样……可萨守坚还要问他会不会咒枣。
  萨守坚这咒枣法,乃是本代张天师传下,难道,小谢也经过张天师授法?这倒是有可能,张天师也喜广为传法。
  萨守坚一会儿功夫把人都治好了,又对外面的人承诺,自己很快就开坛做法,大家不必担心,这些人才散去。
  “王善,你既然到我门下,虽然我……但是,也该传你本门雷法。你过来坐下。”待房间内清净后,萨守坚正色道。
  王善自然乖乖坐下,心里有点想问虽然什么,但他还是有点数的,没问出来。又瞟了谢灵涯一眼,他的意思是,自家传法,不用让谢灵涯走么?
  
  萨守坚并没有要让谢灵涯离开的意思,他拿出符纸,说道:“行先天大道之法,谴自己元神之将,谓之法也!”
  这句话谢灵涯再熟不过了,萨祖的《雷说》中就写过,本门传人不无熟记,是本派修炼的关键。
  虽然萨祖内炼、符箓兼修,但是,就如同这话中的意思,无论符箓咒法,还是以自身元神为主,修心为上,不必求其他的。
  谢灵涯纵然不是第一次听,但眼见萨祖传法,也竖起了耳朵。
  萨祖沾了些朱砂,一边画符一边道:“明了此理,则二气不在二气,而在吾身,五行不在五行,亦在吾身,吹而为风,运而为雷,嘘而为云,呵而为雨,千变万化,千态万状,种种皆心内物质!”
  符成,他一引符,地上竟生出朵朵白云,倏然间长大,飞到房顶上。
  “哇——”大宝和小宝原本坐在床上耍,此时全都蹦起来要去摸那云。
  萨守坚再一招手,一朵云又飘下来,裹着大宝和小宝转了一圈。
  谢灵涯感叹,萨祖不愧是萨祖,他已经是天赋过人,运用雷法极为娴熟,但是要做到这样如臂使指的地步,还是有段距离。
  王善也学着画符,他虽然是天上的神将,但萨守坚可是四大天师之一,日后也要位列仙班,开创了道术流派的人,而且王善是武力派的,所以他领会了一下精义后,勉强生出了云气,已经是作为神仙的便宜了。
  谢灵涯也手痒,提笔画符抛出去,萨守坚那几朵云就颜色变暗,随即在屋内下起雨来。
  “我去。”谢灵涯皮翻车了,赶紧抬手挡雨。
  萨守坚呵呵一笑,随手挥散了云朵。
  王善惊诧地看着谢灵涯,“你怎么就学会了?”
  虽说这不是谢灵涯第一次接触本门符箓,但他确实是那种第一次就能学会的人,只要笑不笑地乐。要是别人问,他可能开口就吹,但偏偏是灵祖在问……
  萨守坚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连连点头,“好,好,根骨上佳!”
  那种欣慰的神色,很类似于“我们老X家终于有后了”。
  王善还在犯嘀咕,萨守坚已拿出一张纸,诗性大发,挥毫写作:“王善,你若能将本门施法精义吃透,也是一般如此了!”
  谢灵涯在旁看到萨祖作了一首他很熟悉的诗,有些心潮澎湃,这一次穿越实在见证太多不一般的场景了,既看了萨祖著《雷说》、收灵祖,又看到他老人家写诗。
  王善也探头念了出来:“一点灵光便是符,世人枉费墨与朱。上士得之勤秘守,飞升也只在工夫。”王善摸了摸后脑勺,嘀咕道,“可是我已经是仙人了啊。”
  萨守坚原本飘逸的姿态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瞪了王善一样。
  王善被劈惯了,立刻反射性地缩了缩脑袋,大声赞扬,“好,好诗啊!”
  谢灵涯也颔首,亲眼看到萨祖写诗的模样,更能体会诗中那份意气。这诗除了阐明学法的关键,何尝不是带了些自豪,他有一点灵光,符箓大成,而世人却是白费那许多朱砂墨水啦!
  萨守坚将纸张吹干,卷起来道:“此诗便赠你了。”
  谢灵涯双手接过纸,“多谢真人!”
  王善红眼睛都瞪大了,“什么啊,不是应该赠我吗?我才是门人啊!真人,你搞错了吧!”
  萨守坚一副没听到的样子,理都懒得理王善,转身去清点他们买回来的东西了。
  
  王善凑到谢灵涯旁边,小声道:“给我!”
  谢灵涯鼓起勇气道:“……不给。”
  不合理的要求,即使是祖师爷也不能答应!
  王善恶狠狠看着他半晌,又道:“那撕给我一半。”
  谢灵涯:“……”
  谢灵涯把纸一下塞怀里了,誓死捍卫萨祖的墨宝。
  当着萨守坚的面,王善也没法把他怎么办,只能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
  “可以,明日午时便能施法了。”萨守坚查看罢说罢,他又掐指算了算,朗声一笑,“好日子啊,今日乃是六丁日,你们随我来!”
  他领着两人下去,找了一处有竹子的地方,叫他们砍下竹子。
  萨守坚说道:“我再教你如何制作法扇。”
  谢灵涯眼睛一亮。
  虽说道术修心,但是很多时候,一般弟子还是需要法器借力。抱阳观的三宝剑损毁后,一直未能重塑,道观里没有一个镇观的法器。
  而萨祖有个很著名的法器,叫做五明降鬼扇,既可以降妖伏魔,又能治病救人。
  他和王善各取了一段竹子回去,当做扇柄,用阴阳水煮两个时辰,再捞起风干,用棕丝织成扇面。
  随后要诵念咒语,秘法制作,在扇上书写玉皇的名讳,至于正面……
  萨祖对王善道:“我再教你一符,乃是‘好生讳’,取自‘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书来此讳,需得铭记在心,以此为誓,从此救度苍生,不得有违!”
  王善险些抖了一下,郑重在扇子中间写下连笔的“好生”二字。只见书成之后,字上金光一扇,显然上应苍天,誓言成立,法扇也大功告成。
  谢灵涯赶紧把自己的扇子也递到王善面前。
  王善:“干什么??你自己发誓好不好??”
  谢灵涯干咳,“我觉得您写的更好啊。”
  开什么玩笑,这传说中的五明降鬼扇,中间的誓号就是因为灵祖才来的,后世人仿作,也要写好生讳。但是,后人写的能有本人写的那么牛逼吗?萨祖指点制作,灵祖题字,这个不用四舍五入就等于原版了啊!
  王善没好脸色地看了他一眼,才在萨守坚默许的神色下,又写了一遍。
  
  谢灵涯抱着那扇子,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
  萨守坚淡笑道:“小谢,你可要记住了,心中存有善念,这法扇方有奇效。”
  谢灵涯一愣,随即端正拱手应道:“谨遵真人教诲。”
  ……
  转眼到了次日午时,萨守坚设坛做法祈晴。
  谢灵涯和王善守在两旁打下手,天空中仍有小雨纷纷,这雨昨晚就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晚了。
  许多民众慕名前来围观,期盼地看着他们。
  别说古代,就是在现代,人们面对旱灾、涝灾等各种天灾,也极为头疼,只是这时的人更惨一些,灾难影响范围更大,也更严重。
  好在现在还有萨守坚这个牛逼的天师在,他与寻常道士不同。一般道士的流程是书写祷文,祈祷上天降恩,免了此地的涝灾。
  而萨守坚则是写了文书,禀告上天今日自己要设坛做法,然后便自己沟通天地,以一己之力改变天象!
  “阳晶阳晶,飞罟火轮。日华辉耀,荡涤阴云。火车火车,雷令之家。鞭挞猛马,速降丹霞。阳神朱明,速招火鸦。急急如律令!”萨守坚咒罢,只见天空中的乌云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迅速散去,露出了一片晴空,烈日当空,片刻间天象就大变,晒得人身上暖洋洋,原本那点雨打湿的潮意全都蒸干了。
  百姓欢呼雀跃,还有不少人把自己带来的礼物送上来。萨守坚被围住了,他们就塞到王善和谢灵涯手里。这两位给萨天师护法,因此看在大家眼里,也是帮了忙的人。
  王善被人强行塞了一手的小菜、鸡蛋之类,身体都僵了。
  他多少年没有和人类接触过了,一直是高高在上端坐神坛,像这些东西,以前都上不了他的祭坛,大家跪在他的神像前,祈求他保佑,还愿时也是跪着千恩万谢。
  此时被一群百姓围着感谢,王善又懵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还有点臊得慌,“这,这……我不要啊……”
  相比之下,谢灵涯就从容一些了,一拉王善的袖子,“跑啊!!”
  王善:“……”
  两人拔腿就跑,路过一旁的椅子时谢灵涯还顺手把大宝和小宝给扛在肩上。
  “萨真人应该能应付吧,他见多识广。”王善还在嘀咕。
  “没事的。我们溜两圈回去,应该就好了。”谢灵涯说道。
  王善看看谢灵涯,忽然道:“你这小子,初看很讨人嫌,看久了好像还好。”
  谢灵涯却道:“是你自己的心境发生改变了吧,你看你现在看那些凡人,都顺眼很多吧。”
  王善一愕,但也没反驳。
  等他们回去的时候,萨守坚应付完了百姓,已是一脸虚脱,衣衫不整,比做完三天三夜的法事还要狼狈,看到他们便幽怨地道:“你们跑哪儿去了?王善,说好的护持身周呢??”
  王善:“……”
  萨守坚喝了一口水,说道:“小谢过来,我试试能否再施法一次,送你回去。”
  “回去?回哪里?为什么要施法?”王善莫名其妙,“他到底什么人啊。”
  萨守坚看了谢灵涯一眼,说道:“我想,应该是与我们关系匪浅吧……”
  王善一脸茫然,关系匪浅是什么意思,他还是没弄明白。
  谢灵涯听罢,则是麻利地给萨守坚和王善磕了个头,“晚辈多谢这几日二位真君的教诲,回去以后,一定发扬您二位降魔济世的精神。”
  萨守坚欣慰地笑了笑,颔首道:“来吧!”
  王善却是惊了一下,伸手拉正要上坛的谢灵涯一把,“我听着不大对,你不是萨真人出家前的儿子吧……”
  谢灵涯还没来得及大冒黑线,脚下却是踩到被雨打湿的青苔,两只手又抱着孩子没法平衡,一下栽了下去。
  “哇哇!”大宝和小宝挥舞着手,抓住王善的头发和衣襟。
  “啊——”王善惨叫一声,也跟着摔倒。
  谢灵涯只来得及下意识地把大宝和小宝护在身下,他最后看到的,萨守坚无语的脸,以及王善惊恐的表情,随即只觉王善沉重的身体砸在自己身上,便眼前一黑,失去意识了。
  .
  “啊!师父,你一定是故意的吧!送错时间了!”
  “唔,失误,真的是失误。”
  “怎么会失误那么久,明明送去看五明降鬼扇是怎么做的就行了!”
  “哎,你也知道当年多丢丑啊,还怕别人看到。”
  “…………我今天过!生!日!啊!!”
  ……
  “灵涯,灵涯?”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谢灵涯挣扎着睁开眼,“师兄?”
  施长悬把他扶了起来,说道:“你昏了半个小时,怎么也唤不醒,还好吗?”
  “我,我没事,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谢灵涯用力揉了揉脑袋,梦中的一切变得像是蒙上了纱,唯有法扇的制作方法还是十分的清晰。
  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还听到了萨祖和灵祖在对话,只是也有些模糊了。
  那一切到底是南柯一梦,还是真的回到了北宋末年?又甚或,是另外一个世界?
  谢灵涯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下,发现怀里果然没有萨祖的墨宝和灵祖亲笔题字的五明降鬼山,不禁怅然若失。
  但是无论如何,都要感谢萨祖的教导,行先天大道之法,谴自己元神之将,心存善念,救度苍生,他一定会铭记于心的。
  当然,还有灵祖的黑历史也是真的很好笑了……
  施长悬摸了摸谢灵涯的脸,看他怔怔的样子,轻声问道:“我去叫海观潮。”
  “不用。”谢灵涯握住他的手,“我没什么。哎,大宝和小宝呢?”
  “也昏着。”施长悬带他去看,大宝和小宝头碰头,睡在沙发床上,他问道,“你们这是……?”
  “我大概是和他们做了同一个梦。”谢灵涯一笑,看到大宝攥紧了拳头,心中一动,将他的小拳头扒拉开,只见里头赫然是一撮鲜艳的红毛。
  施长悬带着淡淡的疑惑道:“这是什么?”
  “就……”谢灵涯发现这个有点不好说,他支支吾吾地道,“就……供着吧……”
  施长悬:“???”


第111章 番外 夫夫日常
  天师论坛
  主题:羡慕战斗力高的道友。
  内容:楼主五感还算敏锐,但是四肢太笨了,做法事都能自己跘倒在法坛上,就很丢人。
  最近师父去杻阳吃喜酒,听说抱阳观那个人肉印符机和他师兄在一起了,楼主想了很多……
  师父教育过我,据说印符机以前身手也一般,后来他师兄教了剑法。
  如果我想提高,是不是也要先找师兄……那个……
  1L:师兄:喵喵喵????
  2L: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3L:师兄瑟瑟发抖!
  ……
  .
  谢灵涯研究生毕业那天,施长悬来看他。他们时常来往,彼此的同学都认识他们了,但是大多数人真以为就是关系好而已。
  考虑到本来就因为抱阳观道士身份颇受注目了,谢灵涯不希望校园生活也和业务一样跌宕起伏,没有在同学们面前公布。
  施长悬也默认了这一点。
  施长悬听到谢灵涯的同学拉着他,热情推销自己的表妹。
  “你不会因为住在道观里,自己也不近女色了吧,我听说有的道士也可以结婚啊。我跟你说,不是我吹的,我表妹就真的很漂亮,没有输给你啊!”
  谢灵涯:“……”
  谢灵涯:“你换个比较……”
  同学:“没有输给女明星的!”
  谢灵涯:“哦,不要,谢谢。”
  同学虽然知道谢灵涯一直单身,但还真没想那么多,谢灵涯每天都匆匆忙忙的样子,学校也很多这种一心工作没空找对象的人。
  朱教授把谢灵涯叫过去,说道:“这些人,书不好好读,每天想着怎么给人介绍对象,你别理。”
  谢灵涯腼腆一笑,“没办法啦我太受欢迎了。”
  朱教授:“……”
  朱教授:“哎,小施来了。”
  谢灵涯回头一看,果然,他走过去喊了声:“师兄。”
  
  一边过去一边伸手,要拉着施长悬。
  
  施长悬顺手握着他就扯进怀里。
  谢灵涯顿时心潮澎湃,师兄我没看错你!如此闷骚,竟然想趁毕业这天和我公布给老师同学看!
  既然师兄都这么表现了,谢灵涯也不好辜负,顺势一仰头,亲在他嘴角。
  身后一片抽气声,朱教授好像还吓得打了个嗝。
  哎,亲歪了。谢灵涯正想调整一下,施长悬捏着他的下巴挪开一点,带着三分愕然地道:“地上有果皮,我让你跨过来……”
  谢灵涯:“…………”
  谢灵涯回头,干巴巴地道:“跟我师兄开个玩笑,嘻嘻。”
  众人:“……”
  施长悬的眼神却渐渐变了,捏着他的下巴扳回来亲下去。
  现场的人沉默了两秒,随即掀起了尖叫声和口哨声。
  后来那个想给谢灵涯介绍表妹的同学走过来,期期艾艾地道:“这就尴尬了……你怎么不早说,都什么时代了我们也不歧视同性恋,而且,其实我还有个长得相当不错的表弟……
  ”
  谢灵涯:“……”
  施长悬虽然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这句却听得懂,霎时间面色如霜。
  “我开个玩笑!”同学举起手来,“施学长太会玩儿了,把我们给吓的,我也调戏一下你们啊。”
  ……
  这么不知不觉,身边的人都知道谢灵涯和施长悬的关系了,起初还有不长脑子的,真以为就是师兄弟,在他们一起出去办事时,试图在两人中间挑拨,结果被教做人。
  现在谢灵涯都毕业了,施长悬也表达了,虽然没法扯证,但也可以办一场酒宴,算是个仪式。
  谢灵涯想想也行,倒不必折腾得十分隆重,穿礼服放鞭炮之类的,但是广邀同道吃饭见证还是不错的。
  谢父还有点别扭,虽然已经接受两个孩子在一起,谢灵涯跟他说要摆酒时,他还是呆了一下,急道:“……那谁做新娘?我挽你手??”
  谢灵涯:“……”
  谢灵涯:“爸爸,您想太多了,没有那么夸张。”
  他又不想上社会新闻。
  谢父得到再三保证,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仪式,这才同意。
  到了办酒当天,无数道士云集,还夹杂着一些和尚、萨满、仙婆等,各种和谢灵涯有交情的同道中人。
  这样一群人进出酒店,别说路人,就连酒店自己的服务人员,都私底下讨论了无数遍,这是什么宗教大会租了他们酒店的地方吗?看到和尚、道士、萨满等人欢聚一堂,感觉实在有点诡异……
  谢灵涯和施长悬站在厅外迎客,一波又一波的道士过来和他抱拳问好。
  旁边还有个厅也办婚礼,新人晚来一步。
  这个厅到大堂还要转个角,谢灵涯听到喧哗声就过去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穿着白色麻衣的女人跟在新人身后,那对新人跌跌撞撞跑到大堂,让礼宾生帮他们把那个麻衣女子赶出去。
  礼宾生一脸愕然,“这……”
  人家只是跟着,并没做什么啊,虽然穿着麻衣是丧气了一点。
  新娘哭唧唧地道:“这不是人啊!”
  ——原本有说有笑背对那边寒暄的道士一听这句话,齐刷刷拐过去探头看,便看见了那麻衣女子。
  确认过眼神,是披麻煞!
  一群道士哗啦啦就冲出来围了上去,把原本怎么也赶不走的披麻煞逼到墙角。
  从后面只看得到道士们重叠的背影,还有几双高举起来捏着符的手。
  其他人:“……”
  新娘露出得救的表情,扬声道:“谢谢各位大师!”
  谢灵涯也挤过去,“怎么样啊?”
  毕竟是煞神,他担心各位道友能不能解决。
  “谢师弟千万别过来!”
  谢灵涯纳闷地道:“为什么?”
  他从业这么久,大部分时候大家都是跟他说你快上吧。
  有人说道:“道友今日办酒,新人最易被披麻煞冲撞!你同施道友还是快快躲起来吧!”
  谢灵涯:“……”
  他想了半天,居然觉得有道理,虽然不是婚礼,但意义等同,谁知道冥冥之中有没有影响呢。
  谢灵涯赶紧转身,拉着刚刚走出来看怎么回事的施长悬,“快,我们避避,是披麻煞。”
  施长悬立刻道:“不可能,我算过良辰吉日,绝不可能犯披麻煞。”
  谢灵涯:“……”
  因为只是请客,他还真没特意算,没想到师兄那么……周全。
  “是隔壁那对犯披麻煞。”谢灵涯说道,“现在刚刚来的那批道友正在群殴煞神。”
  施长悬:“……”
  隔壁那对新人真算走运了,遇到道士也在这儿办酒,顺手就帮他们解决了。不提谢灵涯,那里好些道士出去办法事都需要一周到一个月不等时间提前预约的。
  等观里的人来了时,谢灵涯才发现他们把一把年纪的山鸡哥也带来了。山鸡哥在鸡的岁数里已经是中老年人了,而且大部分鸡这个岁数早就被宰了,它浑身充满了久经世事的沧桑,每一根鸡毛都书写着传奇。
  “听说有披麻煞?虽然很多道长,但是以防万一啊!”
  谢灵涯如此凶残的人都忍不住说了:“你们还想不想山鸡哥安享晚年了?”
  ……
  亲朋到场,同道见证,往后这天就算是谢灵涯和施长悬的结婚纪念日了。
  很多老派的老道长出场,加上自己低调的设想,所以席间谢灵涯也就是和施长悬一起感谢了大家的支持,司仪都是张道霆来做的,没闹腾什么。其实,愿意来的无疑都是对他们莫大的鼓励,也要多谢施长悬父母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以华夏现在的保守程度,也不是每个道士观念都那么开放,要不是施家与他们在道教界的伙伴,也不会这么顺利。
  当然还有那些一直关怀谢灵涯,希望他早日出家的道协前辈们,也挺支持的,甚至偷偷问施长悬这都摆酒了,离谢灵涯出家是不是也不远了?
  这个过程中谢灵思带着大宝小宝跑来跑去地洒玫瑰花瓣,连乖龙的脖子上都打了一个蝴蝶结,也算是应景了。
  吃完饭后谢灵涯瘫在酒店沙发里,说道:“明天你有事吗?陈道长约我们去讨论练丹的事,我靠这个我是真不懂,我化学都勉强及格的。”
  施长悬却沉默了一会儿,一副有什么话难以启齿的样子。
  谢灵涯:“怎么,你有事吗?”
  施长悬幽幽道:“我提前将七日的行程空了出来……”
  谢灵涯:“那就是没事啊……啊!”
  谢灵涯一下反应过来。
  他无语了,师兄总是用行动代替语言,他有的时候思维挺直男,甚至直男过头,就感觉不到。
  现在才领会了,施长悬一声不吭,其实很重视这个事。
  谢灵涯拍了拍施长悬的肩膀,沉重地道:“师兄,我懂了,你放心,舍命陪君子,我空出七天来,死在床上我也认了!”
  施长悬:“?!!”
  谢灵涯:“哎,怎么,我又领会错了吗?”
  施长悬:“……没、没有。”


第112章 番外 夫夫又日常
  有一天,谢灵涯和施长悬一起上街,被几个人拦下来,说他们在做一个策划,想找一些情侣,异性同性都有,做采访问几个问题。
  谢灵涯说没想到你们这么有灵性,能认出我们是情侣,那我就配合吧。
  他们这又没牵手又没拥抱的,不是他说,搁以前整个道观都不相信他们在一起了,出柜时把大家给吓的啊。这个节目组不管是好运随便问到的,还是真的那么眼尖,冲这个他都肯答应了。
  策划方问的问题,主要都是些关于情侣间会对彼此坦诚多少,是否倾诉内心最深处的想法之类的,也会测试一下了解度。
  策划方先问了他们平时交流多不多,有谈心一般是多长等问题。
  谢灵涯笑嘻嘻地说他男朋友不爱说话,交流并不多。
  可是一番测试下来,这俩的默契指数奇高,策划方都醉了,说你是不是啊。
  谢灵涯:“没有啊,我们都靠神交的。”
  开玩笑,但是策划方的问题在他们这儿其实不对路。他们俩起初,施长悬很多念头谢灵涯要靠猜,一片一片的省略号啊,但这是逐步提升的,这样一来,比起其他情侣交流时长可能就没那么多。但并不代表不了解彼此,也确实有心灵上的默契,这是出生入死锻炼出来的,一般情侣学不来。
  策划方纠结地拿出信纸:“这个是打算给那些交流不够有了矛盾的情侣,让他们用这种原始、有距离感的方式交流,写下自己的想法。你们这个情况……我也不知道该不该送了。”
  
  谢灵涯一把拿过信纸,“谢了。”
  他又把其中一张给施长悬,“好好写啊,你总不能‘欲写又止’了吧。”
  施长悬:“……”
  ……
  第二天,施长悬吃早餐时,默默拿出一个信封给谢灵涯。
  “这什么?”谢灵涯昨晚熬夜看书,眼皮都是肿的,呆呆看着那玩意儿。
  施长悬:“……?”
  难以置信,谢灵涯忘了这东西。
  “哦哦,我想起来了!”谢灵涯看他脸色,总算回过神来,“别这样看我啊,我也写了的!”
  对比施长悬一张纸根本不够,还在后面贴了几张纸的信,谢灵涯拿出一张薄薄的信纸,大家各自翻开。
  施长悬的信:
  灵涯,万语千言,不知如何从头说起。毕竟,你虽然时而领悟错我的意思,但大体上,我们是知道彼此的。
  你我相识已经有数年,我有时回忆起从前,心中并不平静。我自幼习道,不喜多语。第一次见面时,你在人群中看我,我也莫名记住了你的样子,第二次很快认出你来。
  你天赋惊人,说话让人哭笑不得,坦然得让人无言,又有种微妙的咄咄逼人之感——或许只是对我而言,因为我有时真的不知如何同你说话。前几次见面,就令我有些无所适从,这一点也许你看不出来。
  仔细回忆自己的想法,其实,我在揣测你之余,似乎是隐隐觉得你很有意思吧。早在我们第二次见面,一起在车上时,我就误会了你的想法。但后来你邀请我住进抱阳观,我却没有顾忌,甚至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当我假期回去时,父母会觉得我有些许改变,那时我并未察觉,到如今我想应该是的。
  可能用书信的方式,确实更好倾诉,写到此,我也想到更多了。
  我一直在社会的规则和自身的原则间寻找一个平衡,不过,救度苍生这个词太大了,只是尽力而为吧。所以当我不自觉地去关注你时,我想我感受到与你微妙的共同想法。尤其是我见你为了舅舅白日一边操持道观,一边看书准备考试,我们一同去外地祭孤,超度千百年前的冤魂时,你连一丝犹豫也没有。你说为了奖金,把裴小山抓回来,却又一剑度万魂,还为我受伤。但我应该无法像你那样笑嘻嘻的。你有的时候很凶残,有的时候又很温柔。你每次离我那样近的时候,我都想到了很多,我想你为什么会喜欢我这样无趣的人呢?你是否也是喜爱我们的共通之处?但是你行事不计后果,也不去思考这样我该怎么回应吗?我有点为难。
  我对你是否有怨怼?
  也许有一点。
  非但是你总让我为难。其实我曾经关注过杻阳的房市,因为你家的房产似乎在县里,而道观又迟早要交到继任者手里。倘若早些买,日后也不会匆忙之下看不到好的楼盘。只是后来考虑到你还要扩建道观,于是有些犹豫是否不该将钱花出去,那么迟疑之下,就已经得知你对我并无意了。
  我很无措,一切有形,皆含道性,我并没有纠结太多被你吸引的事,却不知从头至尾都是我误会了。我那时也是二十多年来头一次茫然无措,我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对我,即使知道那不是你的错,我也有些抑止不住道心,想责难你,为什么可爱到令我心神失守。直到现在,从个人感情上想,我仍是想判定那时我自身也无过错,你总是那么看着我,离我那么近,留我在身边,对我说些奇怪的话,如果我有错,那你也有一点无心之错吧。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最初任谁也不信、甚至想不到我们的关系,今日在街上却有人一眼认出我们的关系,这也是一份默契吧。这封信就到此为止吧,我们总还有更多时间来探讨到底孰是孰非。
  最后我还想坦诚一点,我总说商陆神是被雷劈坏了,但后来我仔细一想,也许它是被主人的潜意识影响了。不过这也只是我的一些猜想。
  ……
  谢灵涯的信:
  画了个简笔小道士,还有一行草草的字:师兄,正面上我!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说要写施道长的番外,我说那二十万字可能都写不完,就用这种方式描写一点吧。番外也到此为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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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星光深处》(上) 作者:语笑阑珊 | 主页 | 《非职业半仙》作者:拉棉花糖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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