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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閻王系統 by石頭羊

文案:
2015閻羅系統4.0正版發佈,現在下載APP還可獲得包月好禮。
新增:附近的鬼功能,線上隱身功能和漂流墳功能
頭像,用戶名,個性簽名,郵箱,鬼友圈開通,微博,群討論群組。
輪回轉世,因果迴圈,私人買賣,物品兌換,線上交友,同城聚會。
——2015閻羅系統4.0,讓鬼與鬼的距離不再遙遠。

注意:
①本文全文存稿之後再發的,所以更新和不坑是必須的。
②1V1,西皮為柏子仁×杜茯苓,閻王爺×短命鬼
③#作者是個神婆系列# #偽科學真迷信系列# #麻麻我寫的鬼故事一點都不嚇人系列#

內容標籤:系統 平步青雲 勵志人生 靈異神怪
搜索關鍵字:主角:柏子仁,杜茯苓 ┃ 配角:死鬼,死人 ┃ 其它:作者是個神婆系列,偽科學真迷信系列,鬼妻進門系列


  ☆、第一章

  清晨的Y城,平靜中透著安詳,霧氣中隱約飄散著油條和豆漿的香氣,一聲聲的叫賣勾勒出小城熱鬧非凡的景象。
  城中菜場的早集市外,賣早點的攤主,賣小菜的商販都早早的騎著小車來到菜市場外。
  起爐子,燒麵湯,點油鍋,煮澆頭,將前一晚準備好的辣醬,鹹菜擺上面前搭好的桌板。兩三裡的窄窄街道,兩旁遍佈著繁忙的起早的人群。
  上班的,上學的,買菜的,晨練的,往往花上一塊兩塊的就能吃上口熱的。爐子裡剛烘出來的麻醬燒餅,撒著辣椒油的豆花,雪白甜糯的蒸米餅夾上一根酥脆的熱油條,足夠實惠也足夠美味。
  “吃雞蛋餅喲!大姐,吃雞蛋餅?加個火腿腸好嗎?給小孩補補營養嘛!”
  腰間紮著圍裙的中年攤主熱情的招呼著面前的一對母子,手上攤餅皮的動作也沒有一絲落下,白嫩的米漿在燒熱的爐火上那麼輕輕一刮,打上一個雞蛋均勻抹勻,再把蔥花醬菜豆干末那麼一撒,一瞬間香味彌漫開來,讓身著一身墨綠色校服,呆呆的站在攤位前的那個半大少年忍不住小小的吞了口口水。
  “啊……”
  口齒含糊地低喊了一聲,少年看年紀也有十一二歲了,可是神態舉止上卻顯得比尋常孩子要木訥遲緩不少。即使他長相白淨,眼眸清澈,可是那明顯不同于同齡孩子的言行和呆滯的眼神卻還是直白的顯示著他在某方面並不是一個正常意義上的十二歲少年。
  “我們不吃不吃,謝謝啊……“
  將兒子渴望的神情看在眼裡,穿著一身半舊棉服,推著三輪車的中年女人有些為難,可是望著掛在小攤子上寫著‘五塊錢一個’字樣的硬紙板,女人的眉頭一皺,終還是無奈的苦笑著沖攤主搖了搖頭。
  “阿柏,我們不饞那個……媽媽今天早上不是給你煮泡飯了嘛?而且外面的東西也不乾淨……”
  穿過熙熙攘攘買菜的人群,一手吃力的推著車把,一手護著兒子艱難地走進市集深處,滿臉疲憊的女人將堆放著十幾袋麵粉和幾大瓶食用油的小三輪停在市場的一邊,這才沖還將視線依依不捨的落在不遠處煎餅攤上的兒子妥協著開口道,
  “要不等……等下次,你考試及格了,媽媽再給你買成嗎……到時候給你買個加火腿腸的……”
  聞言並不吭聲,低著頭的少年像是著迷於自己手指似的定定地幹瞪著眼睛,好一會兒,才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似的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女人見狀欣慰的松了一口氣,抬手輕輕地摸了摸少年額頭,她知道點點頭這個動作對於智力只接近于嬰兒的兒子來說是個多麼大的進步,因為長久以來被生活折磨的始終皺緊的眉頭也難得的舒展了開來。
  “那媽媽把東西送進去,一會兒就出來,你站在這兒等等媽媽,幫媽媽看著東西,等卸完貨就送你去上學……你要是想尿尿就去菜場最裡頭的公廁,衛生紙在左邊口袋裡,你也別和別人說話知道嘛……”
  絮絮叨叨地交代了一通,女人見少年站在三輪車邊上把玩著自己的手指不搭理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聽進去了多少,可是這些貨總是要她親自卸的,菜場裡頭那對糧油店老闆又是出了名的刁鑽愛計較……想到這兒忍不住長歎了口氣,女人將三輪車上的幾袋麵粉卸了下來,咬著牙背到了自己身上,接著使了把勁把麵粉袋子往背上托了托,快步朝裡面走了進去。
  女人走了,小小的三輪車旁只剩下少年一個人。菜場人來人往的,也沒什麼人注意到他的存在,而他就那麼自顧自的站在滿地爛菜葉子的角落裡,不東張西望也不隨便走動,一直到一聲驚慌的大喊從菜場盡頭傳來,人群中的喧囂驟然停下。緊接著,三個染著怪異發色的小青年腳步飛快地逆著人群跑了出來。
  菜場邊有幾個賣水果的攤主見狀下意識地想上去阻攔住這三個小青年,可是剛往前走一步,其中一個紅頭髮的青年就一臉兇狠的從懷裡掏出了一把匕首示威似的沖周圍的人群揮了幾下。
  “啊——“
  幾個拎著菜籃子的婦女阿姨一看見刀嚇得魂都沒了,紛紛尖叫著給這三個人讓路。這三個人一瞬間有如神助,竟一下子跑出好遠,眼看著就要想市場外頭跑了。
  “搶錢啦!搶錢啦!”
  一個踩著小布鞋的老太太跌跌撞撞地從市場盡頭那家農行自動取款點追出來,一邊大喊一邊沖著市場前面的人群哀求道,
  “這是我老伴的救命錢啊……求求大家幫我攔一攔好不好啊!求求大家了!幫我攔住他們啊!”
  老太太說著說著眼淚就淌了下來,可是周圍的大多也是些上了年紀,不敢惹事的婦女阿姨,少數的幾個男人也是這市場裡的攤主,生怕自己管了這檔子事之後被這些流氓地痞惦記上,以後自己的攤子也遭了秧。於是一時間,整個市場只有老太太邊哭邊在追趕,那三個小流氓年輕力壯的,自然是遠遠地將老太太甩在了後頭。
  “……”
  沉默地看著發生在眼前的一切,正好站在市場另一端盡頭的少年眼看著那些圍觀的人漠然的表情,躲閃的眼神,避之不及的態度,一向僵硬麻木的臉上難得閃過幾分情緒的波動。剛好這時,那三個小流氓突破人群,終於朝他這邊跑了過來……幾乎就在瞬間,從來都木訥遲鈍的少年猛地把自己身邊那輛小三輪的車把手抓住,接著快跑便朝著那三個迎面跑過來的青年狠狠撞了過去!
  “臥槽!”
  打頭的小流氓被小三輪一下子撞翻在地,跟在他身後的兩個同伴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而搞得停下了腳步。待看清站在他們面前的只是個還背著書包的半大孩子,這三個人的表情一下子變得猙獰起來,嘴裡罵咧了幾句方言,個子最高的紅毛上去就狠狠地扇了少年一個嘴巴。
  清脆的巴掌聲伴隨著耳鳴,少年的臉頰一下子腫了起來,耳朵裡也像是進了什麼東西似的嗡嗡嗡的響個不停。周圍的人群見狀發出幾聲驚呼,不少人臉上閃過幾絲憤怒的情緒。而那紅毛青年打完人似乎還不解氣,抬起腳就狠狠踢在了少年的膝蓋上。少年一聲不吭地被踢倒在地上,地上的髒水濺在他紅腫的臉頰上,看上去格外的狼狽可憐。
  ……
  “啊!你們這些殺千刀的在幹什麼……”
  從後面追上來的老太太見狀大喊了一聲,揮起自己手上的小布包就朝那三個人身上砸。那三個小流氓不耐煩地推了老太太一把,見她哭哭啼啼糾纏不清,市場外巡邏的城管大隊也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往這邊走過來,便下意識地舉起自己手中的匕首,朝著老太太的肚子就惡狠狠地捅了過去!
  “救命啊——殺……殺人!!殺人啦!!”
  老太太呆呆地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少年,臉上已滿是淚水。周圍的人早就被這可怕的一幕嚇得大聲尖叫了起來,人群中不斷的有人在叫喊著叫救護車和員警,那些一直不敢上來摻和的攤主也一起上前將那三個又準備逃跑的小流氓團團的圍了起來。
  ……
  “阿柏啊!阿柏!”
  尖銳的哭聲在耳邊響起,腹部的疼痛和失血的無力感讓平躺在骯髒地面上的瘦弱少年痙攣般的抽動了幾下身體。
  菜市場的水泥地上流了一地的血液,從少年的身底下不要錢似的往外流著。他的周圍幹站著不少一臉驚恐無措議論紛紛的成年人,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扶起他。滿身狼狽的老太太跌坐在地上,身邊散落著那些小流氓搶走的皮夾和一些零散的紙幣。
  聽見動靜的女人哭泣著從人群中跑出來,當她的眼睛落在地上那個一身血污狼藉的少年身上時,終忍不住猛地大聲哭嚎起來。
  “怎麼會這樣!阿柏!阿柏!媽媽來了!”
  溫熱的手托抱起地上的少年,滿臉驚恐的女人一邊情緒失控地大哭著,一邊拖住懷中少年的後腦勺往菜市場外面跑。周圍的人群紛紛讓開,躺在女人懷中的少年無所知覺地任由著自己的媽媽把他抱在懷中,
  一直到母子倆倉促的離開早集市,周圍還驚魂未定的圍觀者才小聲地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那麼多血……不會是死了吧……”
  “我看懸,唉,你說說這事……那小孩看著才念初中吧?”
  “所以說這人啊就是不能管閒事,那女的我認識啊……不就住在城南那邊專門給市場送米麵的小蔣嘛,她家男人死了好多年了,那個兒子啊還是個腦子不好的……現在還出了這種事,真是造孽喲……”
  “啊?這麼可憐啊……嘖嘖,你說說這些害人的人啊……”
  而無論這些旁觀者再怎樣的議論紛紛,那個因為見義勇為而受傷的少年恐怕是再難聽見了。
  因為就在那把刀子捅進他身體的那一刻,少年已經渾渾噩噩了十二年,始終空白的腦子裡響起了一個突兀聲音。
  【滴——寄主柏子仁死亡!系統啟動倒數1,2,3……】


  ☆、第二章

  柏子仁知道自己死了。
  事實上,這也是活到這麼大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因為名字這種概念,從前從來沒有出現在過他的腦子裡。從他出生開始,他就比其他正常的孩子要遲鈍,吃飯走路上廁所他學什麼都慢,而一直到他死去的時候,他甚至都沒能完整的說出過自己的名字。
  他聽到自己的媽媽在哭,當然,這也是第一次知道這原來就是自己的媽媽。他渾渾噩噩的腦子在過去的日子裡,就像是一台遲鈍的機器,對於外來的資訊他什麼都無法接收。
  而就在剛剛,當那把尖銳的匕首像是鑰匙一般刺進他的身體的那一刻,他感受著生命的氣息一點點的從身體裡溜走,原本溫熱的身體逐漸地變得僵硬冰冷的同時,一絲清明的意識竟伴隨著他的死亡而重新回到了他的身體裡。
  那一瞬間,世間萬物的聲音在耳邊歡唱。
  他腦子裡生銹了多年的齒輪發出遲緩的轉動聲,一些奇異的,他從未在人間所見過的景象伴隨著這十二年人間的記憶,一點點的在他的腦海裡浮現。
  他看見一個似乎有些可怕的地方,那裡有很多很多層,像是老式的宮殿一般層層疊疊。一條幽深的河水綿延千里,在岸邊有無數白骨森森。而在每一層富麗堂皇的宮殿裡,都有一些面目猙獰,不似活人的怪物拿著手裡的刑具在挨個處置著那些身著白衣白帽的男人女人。他們有的在哭泣大喊,但大多都是滿臉麻木茫然。柏子仁像是旁觀者一般站在邊上看了一會兒,就聽見什麼長舌當受割舌,殺人當滾釘板,再看看那些可怕的慘像,心裡一時也沒什麼畏懼,反而覺得這地方倒是挺公平的,幹了壞事的人可不就要吃點苦頭嗎……
  正這麼想著,眼前的景象又漸漸地變了,五幅像是用水墨描繪出來的人物畫卷在他的面前展開,除了最後一張尚且是一片空白,其餘的幾張都各自描繪著一個穿著絳紅繡黑蟒官袍,頭戴玄色高冠的長須男子。
  “韓擒虎……寇准……范仲淹……包拯?”
  眯起眼睛輕聲念出每幅畫上的落款小字,一頭霧水的柏子仁緩步走上前,剛想仔細的端詳一下這幾幅畫,那第五幅畫卻忽然發出一陣刺目的光芒,接著,這畫竟像是一面鏡子似的折射出柏子仁的身影來了。
  【滴——是否現在進行系統綁定?】
  有些耳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柏子仁想起來這就是剛剛他死掉的那一刻出現在自己耳朵邊上的那個聲音,眼下他又一次聽到,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而還未等他開口,那聲音又繼續道,
  【滴——寄主未做出指令,系統自動返回上級。現為您仔細介紹系統背景,以方便寄主日後使用。本系統是由上古大神研發,酆都地府生產的閻王系統,由主腦自動選擇寄主,觸發條件隨機,解除系統綁定者即閻羅第十殿接任者,任期三百年,底工資無,無五險一金,按業務提成結算每月工資,任期結束自動轉正成為天界員工。寄主為本系統第五任凡人接任者,前四位分別為秦朝韓擒虎,北宋寇准,范仲淹,包拯,凡與系統建立綁定,寄主需履行起‘左眼觀前塵往事,右眼查來生因果,頂上三花辨黑白,胸中判筆識善惡’的責任,自建立綁定後開始計算工作時間……是否現在進行系統綁定?】
  “閻王……系統?
  茫然的眨了眨眼睛,雖然聽了一大通系統的介紹,可是腦子裡還是沒什麼明確概念的柏子仁看了眼眼前那張畫卷上折射出來的自己,光華流轉的白芒映襯下,皮膚素白的少年眉發烏黑,嘴唇薄削,一身肅穆莊嚴的官服更是讓他顯得靈氣逼人,神采飛揚。
  “我是因為死了所以才變成你的寄主的是嗎?那我現在是鬼?”
  【滴——寄主肉身的確已經死亡,但作為閻王系統的現持有者,寄主已經暫時跳出了輪回道,所以寄主並不是鬼。PS:您可以通過切換陽間模式和陰間模式來選擇肉身的狀態。】
  “所以我並沒有死?”
  聞言有些驚訝的抬起頭,從剛剛開始就有些情緒低落的柏子仁乍一聽到這個消息,連忙追問道,
  “只要我和你綁定,履行我作為系統寄主的責任,我就可以活過來是嗎?”
  【滴——是的。】
  “那我還會和以前一樣嗎?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
  【滴——寄主三魂七魄歸位,靈識已然恢復。】
  “……”
  抿著嘴唇點點頭,柏子仁的心底充斥著複雜的情緒,他知道這件事對於別人來說或許是件大好事,可是在人間的短短十幾年,他作為一個什麼都不明白的傻子都能分明的感到這人世間的冷漠和寒涼……除了他的媽媽,這十幾年裡沒有任何人善待過自己,他所看到的,所遭受的,都不含一絲溫暖,那些完全不值得記住的回憶讓他對這個人世間充滿了厭惡的情緒,在學校裡被老師隨意辱駡毆打,在廁所裡被同班的孩子強迫著喝髒水,被那些滿懷惡意的成年人隨意評頭論足,以至於當他聽到系統給出的承諾時,他除了剛開始的驚訝,甚至都生不出幾分欣喜……
  “阿柏……阿柏……”
  母親的哭泣聲驟然間在耳邊響起,柏子仁面無表情的臉上陡然頓了頓,他回想起無數個日日夜夜,他和他的媽媽睡在他們那間簡陋的出租屋裡的情景。
  中度智力殘疾,一個智障孩子,醫院在他十個月的時候就對他和他母親做了這樣的審判。他的家庭因為他在智力上的殘疾,而有幸得到了每個月五百塊錢的補助, 而對於他的媽媽蔣碧雲來說,這些經濟補助顯然無法給她帶來任何心理上的安慰。
  無論生活多麼艱辛無望,他的媽媽從沒有想過拋棄他……而現在,他怎麼可以因為自己的情緒,就輕易地放棄了媽媽呵護了十幾年的生命?
  他的爸爸柏青在他媽媽懷孕的時候就沒了,他媽媽把肚子裡的孩子作為丈夫生命的延續,可是當他真正的來到這個人世的時候,他媽媽卻發現這個孩子生來就有著後天無法彌補的缺陷。
  這意味著無論蔣碧雲付出多大的努力,她的孩子就是比不上別人家的,更讓人絕望的是,一旦有一天她也離開人世,這孩子的後半生將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生活。她丈夫的親人在得知她生下的是一個智障孩子的時候,就已經早早的和她撇清了關係,而她自己,出身農村,父母早死,在這偌大的Y城,除了這個孩子,她早已無親無故。
  整整十二年,蔣碧雲帶著柏子仁艱難地生活著,如果說樸素清貧的生活還不足以拖垮一個女人,那麼面對著一個不愛哭不愛鬧卻連最基本的吃喝拉撒都沒辦法規律的智障孩子,卻是蔣碧雲真正痛苦的所在。
  洗不完的褲子和昂貴的尿片一直到柏子仁十歲之後才漸漸地變得不那麼需要,鄰居的嘲笑和刺耳的議論同情之聲也漸漸地變得開始習以為常,而緊接著擺在蔣碧雲面前的,就是孩子的上學問題。
  普通的學校根本不願意接納這樣的智力殘疾孩子,而特殊兒童的費用又不是蔣碧雲能負擔的起的,她找了無數的熟人鄰居,去有關部門哭求,最後好說歹說才讓有一所小學願意接納柏子仁去上學。
  蔣碧雲歡天喜地,她知道自己自己的孩子或許一輩子都沒有辦法恢復正常,可是她心底也想讓自己的孩子去接受些正規的教育,多接觸接觸其他同齡的孩子。
  天下的慈母都有著一顆為了自己的孩子甘願付出生命的心,蔣碧雲就這樣靠著白天給菜場送米麵,晚上擺攤賣雜貨,一點點地把柏子仁拉扯到了六年級。等過完年,柏子仁就可以升上初中了,儘管蔣碧雲心裡也知道,念完了小學之後恐怕再沒有學校願意接納自己的孩子了,可是她怎麼也沒想到的是,就在這個普通的早上,她為了送兒子去上學方便將他帶到了市場,竟會將自己的孩子生生的推上了絕路!
  “大夫……大夫……我求求你,救救我兒子!救救我兒子……”
  哆哆嗦嗦地跪在手術室外,蔣碧雲在護士的攙扶下哭的肝腸寸斷,在她的面前,一身白大褂的年輕大夫無奈地歎了口氣,看著一旁已經蒙上了白布的擔架,淡淡開口道,
  “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
  “不要……我的阿柏……不要……”
  大哭著尖叫起來,蔣碧雲掙扎著爬到擔架旁邊,兩隻通紅的眼睛睜的大大的,只見她一把將擔架上的白布掀開,露出了裡面已經面色慘白,沒有一絲人氣的柏子仁。
  “阿柏……對不起對不起……都是媽媽沒有照顧好你,媽媽沒有給過你好的生活,什麼好吃的好穿的都沒能給你……讓你走在媽媽前頭是媽媽對不起你……阿柏……”
  失去了孩子的母親的哭喊響徹在醫院的走廊裡,不少病人的家屬見這情形都忍不住紅了眼睛,蔣碧雲緊緊的抱著柏子仁的身體,無論身邊的醫護人員怎麼勸說都不願意鬆開,而就在所有人僵持在手術室前的時候,原本還哭嚎著的蔣碧雲忽然停止了哭聲。
  醫生和護士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個悲痛欲絕的母親這究竟是怎麼了,而還未等他們出聲詢問,被蔣碧雲抱在懷裡的,已經被醫生下達了死亡通知書的柏子仁卻緩緩的從擔架上坐了起來……
  “啊————”
  【滴——寄主確認綁定,現開啟閻羅系統。】
  【2015閻羅系統4.0正版發佈,現在下載APP還可獲得包月好禮。】
  【新增:附近的鬼功能,線上隱身功能和漂流墳功能】
  【頭像,用戶名,個性簽名,郵箱,鬼友圈開通,微博,群討論群組。】
  【輪回轉世,因果迴圈,私人買賣,物品兌換,線上交友,同城聚會。】
  【2015閻羅系統4.0,讓鬼與鬼的距離不再遙遠。】

  ☆、第三章

  黑洞洞的攝像機對準著慘白的臉孔,年輕的女記者用殷切的神情看著自己,柏子仁面無表情的平躺在病床上,在他的周圍擺滿了精緻的花籃水果,而更多的,則是一張張對他來說完全陌生的臉。
  他黑色的眼睛微微張開著,泛著白的嘴唇緊緊的抿著,在他的視線所在,他清楚地看見病房裡每一個人頭上都頂著一團顏色各異的光。
  ……
  【滴——系統基礎功能之一,寄主可通過人頭頂的三花確認開展業務的目標。將死之人頭頂青光,預示時日不多。已死之人頭頂紅光,預示再無可能還陽。尋常人頭頂白光。福報多者金光,惡報多者黑光】
  ……
  “觀眾朋友們,這裡就是我市勇救被搶老人的最美少年柏子仁的病房了。幾天前,這個孩子用他的行動向我們詮釋了什麼叫勇敢。而今天,我們市政府的各位領導也來到了他的病床前,親自帶來了來自社會各界的慰問……那麼周書記,你有什麼想對柏子仁同學和他的媽媽說嘛?”
  “啊,當然,我今天來呢,就是代表我們Y市政府看望一下這位勇敢的小同學……他的這種行為是值得我們發揚和鼓勵的,這是深藏在人民群眾中間的真正的平民英雄……我們市政府也特意帶來了五千塊錢的慰問金,同時,第一中學也願意為這位小同學提供三年學雜全免的幫助……”
  耳朵裡聽著那個頭頂著一腦袋黑光的市政府領導和女記者一言一語的說著話,柏子仁緩緩地用手掌遮住自己的左眼,視線所及,那個西裝革履,器宇軒昂的周書記瞬間變成了一頭被束縛著手腳昂昂直叫的肉豬。
  【滴——系統基礎功能之二,寄主可通過天眼看到人的今生和往生。左眼可看到生前事蹟,右眼可看到來生將去往何處。】
  ……
  “周宏偉你這個黑心肝的貪官!你給我償命!償命!”
  “我死的好慘……周宏偉你豬狗不如……嗚嗚嗚……”
  “周宏偉!!還我命來!!”
  四五個腦袋上頂著紅光的鬼魂大叫大嚷著圍在那富態的周書記身邊,病房內的其餘人都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而他們似乎也並不知道柏子仁能夠看到他們。
  【滴——系統基礎功能之三,寄主可通過系統的輪回功能説明鬼魂投胎。輪回道分六條,三善道,三惡道。善道為天,人,阿修羅道。惡道為畜生、餓鬼、地獄道。寄主可通過往生者生前過失因果來決定他們的輪回方向。注:引一條尋常亡魂入輪回道可以兌換酆都銀行發行的冥幣一億,折合人民幣一百塊;引一條惡鬼入轉生所可以賺取冥幣十億,折合人民幣一千塊。若是遇到千年孤魂,凶宅厲鬼,成功度其轉世更可以獲得系統獎勵的千億冥幣大禮包。】
  系統機械的介紹音終於在耳邊停下,柏子仁閉上眼睛無視掉喋喋不休的記者和那幾個吵鬧的鬼魂,腦海中一塊血紅色的螢幕緩緩的展了開來。
  ……
  【系統自帶】
  鬼信:用以和各類鬼魂遠端溝通的通訊神器
  鬼淘:閻羅界的物品交易平臺,最新款的壽衣紙錢香燭毛片想淘就淘。
  鬼拍:化女鬼為女仙,男鬼為男神的自拍軟體,附帶柔光和美化效果。
  10048人工服務台:包流量,短信包,無線網隨意享。
  【付費開啟】
  酆都地圖:方便出行,避免迷失在鬼打牆,鬼吹燈的反路癡神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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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播放機選項上輕輕一點,柏子仁隨便選擇了一首《床下的小芳》,耳畔的吵鬧聲終於停下,只餘下一個冰涼陰森的女聲在輕輕地哼唱。
  三天前,被醫院斷定斷了氣的柏子仁在快要被送入太平間的那一刻醒了過來,嚇壞了一眾人之後,也成了一件奇事。原本他小小年紀智力殘疾卻敢於見義勇為的事就讓不少人驚訝,這下更是引得電視臺報社市領導都來到了醫院中採訪慰問。
  恢復了正常智力的柏子仁在醫院住著,因為系統和他的綁定關係,他得以看到了這所擁有四十年歷史的醫院不一樣的一面。
  不少生前是醫生護士的鬼在死後也在醫院裡四處遊蕩,嬰兒房的溫室裡睡滿了一出生就夭折的鬼嬰兒。而奇怪的是,這些鬼怪大多卻並不願意輪回,他們有的生前因為遭遇過太過深刻的病痛,導致對生死過於畏懼,有的因為對人情冷暖失望,寧可從此都做個孤魂野鬼也不再願意投胎做人。而當他試圖用鬼信和這些鬼魂溝通交流時,他們的態度倒是出乎意料的好。
  短短的幾天,柏子仁就已經摸清了這間醫院的大概,好友列表裡也多了十幾號鬼魂。
  現在住在頂樓太平間八號櫃子的張芸今年八歲,因為白血病去年她死了,她的媽媽現在正在產科病房裡養胎,張芸希望能夠看著媽媽生下第二個孩子後再去投胎,昨天已經和柏子仁預約了轉世投胎的事,而柏子仁也順便告訴了她,她即將擁有的是一個很漂亮的妹妹。
  經常徘徊在四樓三號產房外的沈秀華今年二十五歲,五年前她因為流產而死,腹中未成形的孩子也沒能保住,這麼多年,她一直在醫院裡徘徊,幫忙照顧著嬰兒房裡那些一出生夭折了的鬼嬰兒。她告訴柏子仁,她大概這輩子都無法去轉世做人了,因為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孩子還沒成型就死了,連個魂魄都沒有,她就無法離開這個地方。
  儘管接觸這些鬼怪也只有短短的幾天,可是剛剛恢復正常智力的柏子仁卻覺得比起和人相處,和這些鬼魂的相處反而更自在些。即使他們大多死相不夠好看,可是反觀這些天出現他面前的活人呢?
  他眼看著自己那平日因為他智力不足就大聲辱駡自己的老師笑的無比溫柔和善,看著那些嘲笑他身世的同班同學個個噓寒問暖,只覺得人這種東西真是奇妙。
  他不過是死了一回,再醒過來,身邊人的嘴臉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明明當初搶劫案發生時,在場的有不少都是成年人,到最後卻只有他一個半大的孩子願意上去幫助那位被搶的老者;明明這些人曾經都對他避如蛇蠍,此刻卻因為這件事所帶來的宣傳效果而強湊了過來……甚至於他當時幫助的那個老太太,也只是象徵性的送來了幾百塊錢和幾斤水果,就像是怕惹上麻煩一般再沒有出現過。
  想到這兒,嘲諷地抿了抿嘴唇,依舊扮演著一個智障孩子的柏子仁木然地看了眼還在糾纏著自己媽媽的女記者和那些社會愛心人士,張張嘴發出了一聲“啊”。
  “阿柏?怎麼了?”
  時刻關注著兒子的動靜,經歷了前幾天那場驚魂之後,蔣碧雲變得愈發的敏感,柏子仁稍有風吹草動她的心都要顫幾下。這幾天病房裡早晚一直來人不斷,說實話她早就有些煩惱了,可是這些人偏偏又是來幫助他們的,即使蔣碧雲知道他們施予説明的目的並不單純,即使這些所謂的好心人並沒有意識到柏子仁剛剛大難不死需要靜養,可是蔣碧雲還是始終說不出趕人的話。
  此刻見臉色蒼白的兒子定定的望著自己,蔣碧雲趕忙上前小心地扶起他,柏子仁靠在母親的懷裡也不開口,蔣碧雲卻知道他怕是有些怕生了。這般想著,她小心地把柏子仁的被褥弄好,接著轉過頭沖一邊還在大聲侃侃而談的女記者和周書記為難地開口道,
  “那個記者姑娘啊……可以麻煩你們到外面繼續採訪嗎……”
  “啊?怎麼了?”
  聞言愣了愣,年輕的女記者轉眸見柏子仁虛弱的望向她的眼神,當下便明白這孩子怕是有哪裡不太舒服。她從前專門做過一期有關智障孩子的節目,自然也知道這種孩子雖然智力有殘疾,但是在情緒感知方面往往會比一般人更敏感些,可是當她看見面前的周書記不耐煩地低頭看表的動作時,她的眼神一凝,接著便口氣不太好地沖蔣碧雲開口道,
  “蔣女士,今天這些好心人的時間不多,不可能一直遷就你的,你受了大家的幫助,就請配合一下我們的工作好嗎?如果我們不在病房裡拍攝,怎樣體現出大家對你兒子的關心呢……”
  “可是……”
  蔣碧雲欲言又止,張張嘴還想說些什麼,可是還未等她開口,她身邊的柏子仁就輕輕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好了,別說了……”
  不耐煩地看了蔣碧雲一眼,女記者轉過頭沖周書記得體的笑了笑,接著沖站在病房裡的一個一直拿著煙在抽的男記者招手道,
  “來,小張,我看時間也不早了,周書記和各位恐怕還有事,那咱們就抓緊時間和孩子合個影吧?”
  這個提議引得病房裡的愛心人士都點頭起來,畢竟都來一趟了,總要證明一下自己今天是來做好事的。說話間,七八個人吵嚷著圍到了病床前,蔣碧雲慌慌張張的想阻止,卻被那女記者板著臉一下子拽到了一邊。
  那個叫周宏偉的胖書記挺著大肚子坐到柏子仁的邊上,臉上是他常年出現在各種電視訪問時帶著的那種代表著政府臉面的笑容,周圍幾個中年人也湊在柏子仁身邊,個個洋溢著一個愛心人士該有的自豪和滿足。
  被他們圍在中間的柏子仁則面無表情的看著這鬧劇似的一幕也不吭聲,一直到那個男記者將攝像機盡頭對準自己時,猛然間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1,2,3……笑……恩?這……這是怎麼回事?”
  抬手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將鏡頭挪開些確認一切正常,男記者愣愣地將鏡頭再次對準眼前的幾個人,卻被鏡頭裡顯示出來的圖像弄得臉色驟然白了起來。
  空洞洞的眼眶上流著還沒幹的血跡,慘白如紙的皮膚下連青色的血管都一清二楚,除了坐在正中間的那個孩子,其餘所有人在鏡頭裡顯現出來的樣子都顯得蒼白而猙獰,而當記者將鏡頭移到這些人的下半身時……
  “啊啊!!沒有腳!他們沒有腳!有鬼啊——”
  【滴——寄主開啟鬼拍,三號濾鏡死人妝正在使用中。】

  ☆、第四章

  【八號櫃-阿飄張芸】
  “哈哈哈!所以最後那些人都這樣被你嚇跑了嗎?我說怎麼這幾天都沒有人爭先恐後地來看你了呢!不過你明明可以用別的更好用的辦法給那些討厭的人一個教訓,為什麼還要用這些小兒科的手段啊?”
  ……
  腦海內傳來鬼信的消息提示音,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可事實上無比清醒的柏子仁在漆黑的病房裡緩緩睜開眼睛,先是瞥了眼睡著隔壁病床上,呼吸平穩的母親,接著在腦海裡淡淡地回復道,
  “無論如何,我都接受了那些人的幫助。住在醫院的費用憑我媽媽一個人是負擔不起的,欠那些人的,我以後會慢慢還的,但是現在我到底是受了別人的恩的,我當然也不能故意去傷害他們,這是原則問題……不過如果是那些罪有應得的人,我肯定是不會放過他們的,我可是很記仇的……”
  這般說著,柏子仁下意識地想起了那三個在市場裡搶劫傷人的流氓和那個身邊擠滿了冤魂的周書記。
  每晚冤魂托夢,夜夜惡鬼壓床,只要走夜路就鬼打牆,只要打電話就鬼來電,就這麼折騰一個月,再膽大的人都會被嚇出神經病吧?
  ……
  【八號櫃-阿飄張芸】
  “唔,也對…… 那你出院後有什麼打算啊小哥哥?你媽媽還不知道你已經變聰明的事吧?”
  “恩,她還不知道,我怕嚇著她。”
  說著有些困擾地皺起眉頭,雖然十幾年間一直以一個智障孩子的身份活著,但是如今已恢復正常神智的柏子仁想了想道,
  “以目前的醫療水準,一個智力不足的人忽然恢復成正常人那是很不正常的事,更何況我之前已經有過一次前科……我想先瞞著我媽媽,等過一段時間再慢慢告訴她這件事……過完年之後,我也要去新的初中了,那裡認識我的人少,到時候我就算有什麼變化別人也不好質疑什麼。等我考上高中,再考上大學,知道我以前事的人就更少了,那時候一切都不是問題了……”
  緩緩地說著自己對未來的規劃,雖然聽起來還有些過於簡單,但這也是柏子仁認真思考了好久才做出的決定。
  他畢竟只有十一歲,即使如今恢復了正常人的智力,擁有了非常人的能力,他的閱歷卻還遠遠不足。短期內,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夠帶著母親盡力地擺脫目前的困境,他想好好讀書,他要讓那些曾經嘲笑的人為自己的輕視而懊悔,他想讓母親過上富足的生活,他想讓自己的母親成為人人羡慕的對象……可是以他的能力和年齡,這些還需要漫長的時間去一點點的實現。
  想到這兒抿了抿唇,柏子仁將聊天介面切換到系統功能介面,輕輕點開業務收入那欄,一個醒目的0赫然出現在了眼前。
  他在醫院呆了也有將近一周了,遇到的鬼魂沒有成千也有上百了。可是其他一切好說,只要涉及到投胎轉世的話題,大多數鬼魂都是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用系統的話來說就是:【人死後都有魂魄,魂魄不入輪回則成了鬼怪。轉世輪回本是天意,可隨著經濟的迅速發展,鬼民生活水準的提高,越來越多的魂魄因為各自的原因不再願意投胎轉世,而是選擇留在人間。寄主您的任務就是說服鼓勵引導一切有投胎打算的魂魄,提高輪回轉世率,避免鬼齡老化,而只要您引渡成功一條生魂,幫助其轉世,就可以得到一定金錢獎勵。具體收費標準參考系統功能介紹,最終解釋權歸系統開發部門所有。】
  ……
  引渡一條生魂就可以賺一百塊錢,活捉一隻惡鬼就可以賺一千塊錢,這對於家境貧困,即使這次因為受傷得到了一定社會捐助卻依然對自己和母親的未來充滿了擔憂的柏子仁而言是一個非常吸引人的事情。有了錢,他就有辦法去賺更多的錢,去改變他和母親的生活。他和媽媽可以不用每天三餐都吃著泡飯醬菜,不用為了節省那一點點零錢就節衣縮食。因此即使心裡有些忐忑,但因為活這麼大也沒做過什麼虧心事,所以對鬼神也沒什麼敬畏之心的柏子仁還是決定趁著自己還呆在這家住一天都要花好多錢的醫院的時候,努力賺點死人錢……
  可是現實和理想總是隔著很長的一段距離,以柏子仁目前的能力,要說服這些老油條似的老鬼還有些難度。正這麼想著,柏子仁皺著眉頭點開了系統自帶的百鬼搜尋引擎,在搜索欄裡輸入‘怎樣說服鬼魂投胎?’,一瞬間各種五花八門的說法湧入眼底,而還未等柏子仁點開仔細查看,一陣消息提示音就傳入了他的耳朵。
  ……
  【急診室-沒有腳的王護士】
  “阿柏你在麼在麼?急診室剛來了幾個新死鬼,你要不要來看看有沒有願意投胎的?”
  “恩,好,謝謝。”
  禮貌地對那頭的王護士道了聲謝,柏子仁對於這位這兩天一直積極地為自己尋找著業務物件的女鬼充滿了感激之情。這位生前在急診室供職的王護士死的時候還很年輕,一次夜班時一位急診病人的不治身亡,導致她被情緒失控的病人家屬從急診室外的樓梯上推了下來。腦部重擊引發的顱內出血,這場無妄之災讓年輕的王護士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即使後來殺人者為自己的罪行付出了代價,可是王護士的命還是丟了。她的父母,男友因為她的死陷入了痛苦和絕望,而成了鬼的王護士也不願意留在傷心欲絕的親人的身邊徒增傷感,只能徘徊在急診室裡繼續著生前的工作。
  想到這兒歎了口氣,柏子仁動作小心地從床上坐起來,確定媽媽蔣碧雲還在熟睡,並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動作,他彎腰穿上放在床邊的棉拖鞋,接著便迅速地邁著步溜出了自己的病房。
  ……
  晚上的醫院走廊靜的嚇人,柏子仁走在慘白的燈光下,大病未愈的臉在燈光的映襯下更是白的像紙。
  “喲小哥,大半夜還出來啊”
  有個坐在輪椅上的小夥子緩緩地從柏子仁身邊經過,見柏子仁看向自己,便笑嘻嘻地將抱在手裡的頭顱拋起來沖他道,
  “我出來透個風,太平間裡面太冷了……這大冬天醫院也不知道給我們太平間的裝個暖氣……”
  “裝了暖氣,你們明天就都臭了……”
  無語地看了眼面前這個驚悚地頂著個光禿禿的的脖子,手裡還抱著個嬉皮笑臉的頭顱的鬼,柏子仁望了眼走廊盡頭的急診室,見那裡亂糟糟的圍著一大群鬼,時不時還有不知道是人還是鬼的哭聲傳出來,便開口問道,
  “王護士說有新死鬼過來了,這是怎麼回事?怎麼這麼吵?”
  “哦,是有個新死鬼過來了……有個小娘們和家裡人吵架鬧著要尋死,沖出馬路的時候正好被個過路的大哥給救了。結果那大哥被撞出十幾米當場死了,那小娘們就扭了下腿,現在還在急診室裡大哭大鬧著要去死呢……那死了的大哥估計還沒回過神來,所以也跟著那小娘們一起到醫院來了,現在大夥兒正在勸他呢……”
  正這麼說著,那個尖銳的哭聲又大了幾分,柏子仁就聽見那個女孩大哭大叫著“讓我去死!我不活了!你們不讓我和張威在一起!我就不活了嗚嗚嗚……”
  坐在輪椅上的小夥子一聽這話就冷笑了起來,那張已經脫離了身體許久的臉陰冷地扭曲著,看上去倒真有幾分惡鬼的模樣了。
  “要死就快去死,這麼嚷嚷著給誰看……禍害人的東西。”
  聽了這事的來龍去脈,柏子仁當下心裡也有點不舒服,他知道這間醫院裡有多少為了能多活一天而苦苦掙扎在病痛中,最終卻還是和親人生離死別的鬼魂,自然也明白他們對於這種因為一點點小事就鬧著要去死的人有多麼厭惡。
  就比如眼前這個叫董天祥的小夥子,他十幾歲就從農村出來打工掙錢,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攢夠了錢回老家孝順父母,再娶個老婆生個大胖小子,可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工地事故讓他的一切念想都付之東流,高空作業失誤讓他從六十幾米的架子上摔下來,脊椎斷裂,腦袋直接被地上的鋼筋給分了家。可憐他父母七十幾歲還要白髮人送黑髮人,到頭來居然連兒子完整的屍體都沒見著……
  想到這兒,柏子仁的心裡便有些酸澀,如果那天自己沒有啟動系統,如今的他,恐怕也只是遊蕩在醫院裡的一個普通的鬼魂吧?
  對有些人來說可以隨便放棄掉的生命,對於有些人來說,卻是他們無論怎樣都得不到的奢望。
  ……
  這般想著,柏子仁皺著眉快步朝急診室走了過去,離開的時候還略帶安撫性質的拍了拍那小夥子的肩。
  “有的人活著還不如死了,有些人死了卻強過那些人百倍……別在外面溜達了,夜裡涼,早點回去睡覺。”
  “知道啦,你個小傢伙居然還教訓我……“
  擠眉弄眼地撇撇嘴,董天祥若有所思地目送著柏子仁走遠,這才拋著自己的頭顱繼續慢悠悠地沿著走廊往前走去。
  “哼,也真是個奇怪的活人……”

  ☆、第五章

  走近急診室前,柏子仁隨手把系統的情景模式切換成了陰間模式。一瞬間陰冷之氣襲上心頭,他本就青白的臉上更白了三分。
  急診室門口的肇事司機正在和趕來的交警拼命地解釋著當時的情況,幾個斷手斷腳的鬼魂圍在邊上看著熱鬧,一看見柏子仁走過來就怪叫幾聲一哄而散。
  ……
  【滴——附近的鬼功能開啟!新消息提示!】
  【死不瞑目】:
  “大家快跑!那個天天逼著鬼投胎的活閻王又跑出來啦!(#‵′)”
  【死無全屍】:
  “啊啊啊老子不想投胎!活閻王滾粗市二院!(╯‵□′)╯︵┻━┻“
  【死生契闊】:
  “你們兩個死鬼別特麼廢話了!!!快跑快跑快跑!!被他看到了就要去投胎了啊啊啊啊啊啊!!”
  耳邊咋咋呼呼的鬼叫聲漸漸變遠,柏子仁有些無奈地低頭看了眼自己儼然已經沒有了腳的下半身,接著便慢悠悠地飄進了此刻正亂糟糟的急診室裡。
  “我不活了嗚嗚……你們為什麼不讓我去死!我寧可去死!張威他因為你們!他不要我了!你們知道嘛!你們怎麼這麼自私!我恨你們……”
  “小雅啊……你怎麼這麼說媽媽啊……媽媽也是為你好啊……”
  “你不要管她!這個不要臉的臭丫頭!就讓她去死好了……”
  “我現在就去死!現在就去死!你們不要攔我!”
  披頭散髮,一身血污的女孩坐在病床上嚎啕大哭,她的身邊圍著一對哭天抹淚,大叫大嚷的中年夫婦,急診室的值班醫生和護士忙著在一旁的里間裡搶救著一位平躺在白色病床上的中年男人,也沒工夫去管這幾個沒素質地在醫院大喊大叫的人,而無論他們再如何搶救這位為了救人而遭橫禍的中年男人,似乎都無法改變他已經不在人間的事實了。
  ……
  【滴——目標:董全安 】
  【職業:環衛工人】
  【死因:勇救輕生少女 】
  【輪回路線:因生前二十年如一日地將積蓄捐助給貧困山區教育事業,每個月都將自己的工資拿出來幫助輟學兒童,福報頗多,得入人道。】
  幾乎是一下子就在急診室裡找到了那個坐在角落,穿著一身橘黃色環衛工人服的中年男人,除卻他頭頂因為福報而帶來的耀眼金光,這個男人有著最平凡普通不過的長相,一臉老實人的樸實與憨厚,就連如今死了也是那麼縮手縮腳的坐在那兒。他既不像那些驟然得知自己死訊的人那樣歇斯底里,也不像有些人那般心如死灰。他只是有些茫然地看著急診室裡的其餘人,臉上的表情像是還在做夢一樣。
  “您好。”
  走上前禮貌地沖面前的男人打了個招呼,柏子仁見男人受驚似的看向自己,忙開口補充道,
  “我知道你剛剛去世了,我也看的見你。”
  “你……你能看見我……哦……你也是鬼吧……這……怎麼小小年紀的就……”
  董全安先是有些錯愕,當想起剛剛那些在急診室門口亂竄的鬼魂,他的臉上劃過些許的了然。他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柏子仁,十一二歲的少年模樣,一身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寬鬆的嚇人,臉上的表情雖然有些陰冷,但是一看就還小的很。在他的家鄉,這樣的孩子本還是在田埂上撒野池塘裡摸魚的年紀,可是眼前的這個孩子的眼神卻已經成熟的像個成年人一般……
  “恩,我能看見你。”
  下意識地選擇沒有去解釋自己的問題,柏子仁看著一臉同情地望向自己的董全安,這些天一直冷硬的表情忍不住柔軟了三分。他能感受到這個淳樸的中年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善意,不同於那些好心人浮誇流於表面的關心勸慰,真正的善意有的時候或許只要一個真心實意的眼神,就能讓人感到發自心底的溫暖。
  “您想投胎嗎?”
  在董全安身邊坐下,柏子仁指了指那邊已經放棄搶救的醫生護士和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的董全安道,
  “轉世投胎,一切重新開始,你是個好人,我能提供給你一條比現在這世好了太多的轉世管道。下一世你會是個出生在富有家庭的獨生子,你一出生就會接受最好的教育,長大之後你會做個大學老師,娶得是你青梅竹馬的女孩,你們會有兩個孩子,個個孝順懂事,你會健康幸福地活到九十二歲……”
  “這……這……”
  幾乎是目瞪口呆地聽著柏子仁所描述的景象,在確認柏子仁的表情並不像是開玩笑時,董全安望向他的眼神瞬間從最開始的同情變成了一種敬畏中摻雜著疑問的表情。
  “小兄弟,你說的這都是……真的?可是就我一個掃大街的哪來這麼好的命啊……”
  “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幾十年如一日的捐款不留名幫助他人,因為無論是出於什麼初衷幫助別人,時間久了,人總是難免會產生一種付出不對等的失落感……我為什麼要去幫他?我倒楣的時候怎麼沒人來幫幫我……這些都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但你卻能一直堅持不懈地做個善良的,樂於幫助他人卻不求回報的好人,這點就十分的可貴……而且,你剛剛還豁出自己的命去救了一條人命。”
  這麼說著,柏子仁看了眼還在急診室那頭大喊大叫,無理取鬧的女孩,見無論是她本人還是她的家人都完全沒有過來關心一下救人者董全安的生死,只顧著在那兒大吵大鬧,他還是少年模樣的臉上劃過一絲厭惡。
  “儘管我覺得……救了這種人還不如救一條狗。”
  “唉,那總歸是一條命……那姑娘還年輕……她還有父母……我都是個半截身子入土的了,救了她也算是值了……”
  順著柏子仁的視線看著那家人吵鬧的樣子,董全安淳樸的笑了笑,心頭雖然一時間有些發涼,卻還是緩慢開口道,
  “救她的時候我就沒想著指望她感恩,幫別人的時候我也從沒有指望別人回報……我沒念過多少書,所以長大了只能做最下等的工作。掃大街苦啊,但有什麼辦法呢?沒文化就要吃沒文化的虧,我吃過苦,遭過罪,所以我才不想有很多和我同樣出身的農村孩子和我走一樣的路,我做這些的時候沒想太多,只把這當做還給那片養育我的土地的一點心意,而且我孑然一身,那片貧瘠的大山養活了我的父輩祖輩,我小時候就是靠鄰居鄉親的接濟才長大的,如果真要談值得與不值得,計較與不計較,這些恩情又怎麼可能說得清呢……”
  說著,董全安從自己外套內口袋裡摸索出一個舊舊的皮夾,見皮夾也隨著自己的死亡而被帶到了身上,他笑了笑,接著翻開皮夾露出裡面的幾張紙片和一張紅色的存摺。
  “我前半輩子窮,所以沒老婆沒孩子,可我也不好抽煙喝酒,後來我就想著與其守著這些死後也帶不走的錢,還不如去幫幫那些需要的人……這幾張單子上寫的是那些孩子的情況,有五個今年已經上大學了,還有十三個在念高中,其餘的都是些和你差不多年紀的孩子……我年前還答應說上半年去看看他們,現在恐怕也是沒機會了……小兄弟,我知道你是個有大本事的,我願意去投胎轉世,也求你能替我把這些錢繼續寄給他們好嗎……”
  耳朵裡聽著董全安絮絮叨叨的解釋,柏子仁接過董全安遞給自己的存摺和紙條,看著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不少孩子的名字,存摺上的數位更是大筆大筆地被取出,心頭只覺得被一種莫名的氣息纏繞著,本來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否定和排斥的心也軟化了幾分。
  有些人做好事他就不是為了讓別人讚揚的。
  世道那麼大,有些人就可以為了逃避責任,拋棄自己的親生骨肉;有些人也可以為了別人的孩子,傾家蕩產;有些人即使知道自己的愛人生了絕症,也不離不棄;有些人一知道要拖累到自己,就連親生爹媽都可以置之不理……這是每天都在發生的事,可是這並不能成為你評判這個世道好不好的依據。某些人對你所做的惡行不能成為你變惡的理由,某些人對你的冷漠也不能成為你自私的根據……
  想到這兒,緩緩呼出一口一直鬱結在自己心頭的氣,柏子仁轉過頭沖董全安真心實意的道了聲謝,接著點開系統的輪回管道。
  “我會幫你的,你是個好人,也祝您下輩子過得幸福。”
  ……
  【滴——目標董全安鎖定,現開啟輪回模式。】
  【輪回自願度:80%】
  【輪回轉世道:人道】
  【輪回完成度:100%】
  【滴——恭喜寄主完成首殺,成功引渡一條生魂,獎勵功德值300,冥幣一億,折合人民幣一百元。】

  ☆、第六章

  
  方小雅側躺在病床上,夜晚的醫院冰涼而安靜,她神情驚恐地瞪大著眼睛,卻只聽到無人的病房中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她剛剛才經歷了她人生最糟糕的一天,她交往了三年的貧窮男友終於在自己那對勢力的父母的逼迫下和自己分了手。
  方小雅心中充斥著憤怒,一方面是對於這個男人懦弱妥協的憤怒,一方面是對自己父母過於干涉自己的憤怒。
  從小到大,她一帆風順,從沒有經歷過任何挫折,良好的家庭出身和出色的容貌讓她生來就比別人要活的輕鬆如意。因此她從未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成為被別人輕易拋棄的對象。
  她不甘心,她恨那個沒有眼光的懦夫張威,她的憤怒與其說是因為感情的失敗,倒不如說是對於自己自尊受挫的一種自怨自艾。
  於是在得知是自己的父母造成了這一切的時候,她大哭著把家裡所有的東西砸了個精光。
  他父親是老幹部了,雖然平時說話做事嚴厲,可是說到底還是一直嬌慣著她的。但就在她大發脾氣的那個晚上,從小到大都關心疼愛著她,連手指頭都不敢碰他的爸爸第一次狠狠地打了方小雅一個耳光。
  這成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方小雅幾乎是歇斯底里地沖出了家門,哭喊著下樓的時候,這個已經二十好幾的女孩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
  我要去死!我要去死!
  咬著牙抹去臉上的淚水,她不理會身後驚慌著追出來的父母,毅然決然地沖出了社區門口的馬路。
  刺目的車燈在眼前閃過的那刻,她的心裡充滿了一種勝利和滿足感。
  她想像著自己死去之後父母會是多麼懊悔,張威會是多麼痛苦,她要讓所有人後悔!她要讓他們也嘗嘗自己的痛苦!
  可是……預感中的疼痛並沒有傳來,方小雅只感覺到自己被一隻溫熱的手猛地推開,伴隨著一陣讓她毛骨悚然的骨骼撞裂聲,她被重重地推到了路邊,再抬頭時,她便看到一個和她爸爸年齡相仿的中年環衛工躺在一輛黑色奧迪車的不遠處,屬於人類的血液已經流淌了一地。
  “小雅!小雅!”
  父母從馬路的另一邊哭喊著跑過來,方小雅愣愣地任由著母親抱住自己哭泣,眼底卻只留下了馬路中央那個橫躺在血泊中的中年男人的樣子。
  紅紅白白的腦漿……扭曲斷裂的四肢……淌著血的眼眶……
  那個男人可怕的死狀久久地徘徊在方小雅的腦子裡,一直到她被送到醫院,她都沒有從那一刻的恐懼中脫離出來。
  還好……還好我沒有死……還好……死的不是我……
  死……原來這麼可怕……我不想死了……
  眼睛睜的大大的咬著自己的手背,嗚咽著的方小雅帶著劫後重生的慶倖和後怕蜷縮在被窩裡,儘管剛剛在急診室裡她為了面子還在和父母較勁,可是她的心底卻早已經被悔恨和恐懼充斥的滿滿的。
  這般想著,方小雅再次不可避免的想到了那個因為救自己而死的男人。那只是個平凡到不起眼的男人,看穿著也只不過是個一個從事著低下工作的窮人。如果是在平時,方小雅一輩子都不會記住這樣一個人的長相容貌,可是就在這個夜深人靜的時刻,方小雅卻不可避免地一次又一次想起那個人的死狀……
  “我不是故意的……我還年輕……你就當做件好事吧……千萬別來找我……”
  斷斷續續地在嘴裡念叨著,有些神經質的方小雅側躺在瞪著病房的房門,血絲充斥在眼球上,嘴唇上的皮也因為牙齒的用力咬合而破皮流血,她仿佛是在提防著什麼東西破門而入般警惕著,而就在下一秒,一陣輕輕的敲門聲傳來,緊接著,一個個斷斷續續,好像喉嚨裡艱難吞咽下什麼東西才能開口說話的陰冷聲音緩緩道,
  “有……人……在……嗎……”
  “……”
  方小雅瞬間慘白了臉,她不知道門口究竟是什麼東西,但是現在的她已經不敢仔細去探究,於是她猛地抓起輩子蒙住頭,將自己的臉對著冰涼的牆壁劇烈的呼吸著,可還沒等她緩過神來,她便聽到那聲音接著道,
  “你不是……想死嗎?剛剛在……急診室裡我聽見了啊……你開門啊……我來幫你好不好……你開門啊……”
  “啊啊——我不想死了!我不想死了!放過我!放過我好不好!”
  哭泣著用被子捂住頭,方小雅顫抖著身體,因為恐懼而冰涼的手腳上都起了一層冷汗,淚水順著姣好的面容上緩緩流下。
  門外的那個聲音聞言停頓了一下,接著那聲音奇異的轉了個調子,用僵硬的語氣接著道,
  “你……不想死了?可是我……已經死了……你說,這怎麼……辦?”
  “對……對不起!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對不起!你想讓我做什麼都可以嗚嗚……求求你,放過我好麼……我對不起你……”
  牙齒打著哆嗦著,腦海中充斥著各種有關冤魂索命的傳說,絕望的方小雅知道這個鬼是絕對不會放過自己的,心底已經是一片苦澀和懊悔。她已經想像到明早自己的父母看到她可怕的死狀時的情景,一把年紀白髮人送黑髮人,她今天脫險時老兩口有多麼欣喜若狂……
  方小雅生平頭一次開始反思起自己,她清晰地認識到了自己之前那種尋思行為的幼稚和愚蠢……她羞愧地開始為自己之前的自私而懺悔著,她開始想到那個為了救她而死的中年人的家人,開始想起他的家人因為他的死而悲痛欲絕的情景……
  人人都是父母生的,生命都是同等貴重,憑什麼你如此輕賤它,又要讓別人為你的行為負責?
  “沙——沙沙。”
  過於寬大的衣服摩挲聲在耳邊靜靜的響起,方小雅知道是有個人走進了病房,正在向自己靠近。她明明記得睡前她鎖起了門的,可是此刻這個明顯不屬於人類的存在卻輕而易舉地走進了病房……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閉著眼睛蜷縮在被窩裡,淚水打濕的長髮蓋在額前,嚇得面無人色的女孩頂著一頭在黑暗中都能看的清清楚楚的黑色惡報哆哆嗦嗦地出現在柏子仁的眼前時,比他之前見過的不少真鬼看起來……還像一個鬼。
  柏子仁看著滿嘴胡言亂語,儼然已經被嚇得快精神錯亂的方小雅,總算覺得算是為老董出了口惡氣,再見她一直反反復複地道歉,也不再哀求著什麼不想死之類的話,便知道這個叫方小雅的女孩或許已經開始反思自己的行為了。
  “不要和我說對不起,你要說對不起的人已經死了。”
  面無表情地站在方小雅的病床前,柏子仁今年雖然還未滿十二歲,但身高卻已經有一米七出頭了。他身材瘦削,還未完全張開的五官已經顯露出清俊的雛形,他素白的臉色幾乎於病房的一片白而融為一體,當他用那雙純黑色的眼睛看著人時,總有一種人心仿佛都已經被他窺探的到的感覺。
  方小雅一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這幅情景,她錯愕地看著面前的這個少年,恍惚的表情明顯還不能消化剛剛發生的一切,而柏子仁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接著道,
  “為了救你而死的人叫董全安,今年四十八歲,無兒無女,一直到死掉之前,他都是一個老實善良的好人。他幫了很多人,捐過很多錢,他自己過著清貧的日子,卻無私地讓很多人過得幸福。或許你並不關心這些對你而言無關緊要的事,他對你而言,只不過是一個你永遠都有交集的路人……但是你欠他的是命債,他們死人的規矩是,欠人命債需用命還,從今晚起,我不管你是單純的不想死,還是真心誠意地想要補償他,你都必須要完成董全安留下的遺願,一直到抵消你身上的命債為止……”
  說著順手點開系統介面,柏子仁用手指戳開業務目標選項,簡單掃描方小雅之後,頁面上出現了一豎排有關方小雅的生平資訊。
  ……
  【滴——目標方小雅鎖定,現開啟討債模式。】
  【欠債原因:輕生】
  【債務類型:命債】
  【功德指數:-10000】
  【推薦方法:①以命抵命②行善積德】
  【時間限制:陽壽用盡之前,否則永不超生,入畜生道】
  ……
  “老董生前一直在資助一些貧困山區的孩子讀書,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些孩子。現在他死了,他沒有家人朋友去繼續幫他做這件事,我希望你可以幫幫他完成……他的存款雖然不多,但是多年的積蓄也有不少,我知道你家裡條件不錯,如果可以的話,請用這條老董給你的命多做些好事吧……好人總是有好報,儘管這世上有不少傻乎乎的好人根本不在乎回報,但是天就在你的上頭,世間的一切都在他的眼底……而等你的債務還清,一切都可以結束,方小雅……你願意嗎?”
  “……”
  方小雅愣愣地望著柏子仁,剛剛所聽到的一切對於她來說都是那麼的不可思議,可是看著少年遞給自己的,還站著血污的皮夾和存摺,她的腦子裡再一次浮現出了那個叫董全安救她時的情景。
  “姑娘……你小心!”
  溫熱的手掌,淳樸的聲音,那是個真正的好人,卻用自己的命救了這樣一個自私醜陋的自己。
  方小雅的眼睛漸漸濕潤,她用手捂著臉頰,淚水一點點地自手掌中滲出,緊接著,她用哽咽的聲音輕輕道,
  “我願意……我願意。”

  ☆、第七章

  
  “阿柏,你把媽媽的棉襖蓋在身上,媽媽抱你上去好不好?”
  醫院門口的停車場邊,蔣碧雲將自己的暗色破棉襖從小三輪後座裡拿出來,她身旁站著已經穿了好幾件厚實冬裝,額上都有些冒汗的柏子仁,可是出於母親的本能,她還是在柏子仁有些抗拒的唔唔聲中堅持把衣服加在了少年單薄的身體上。
  “好孩子,聽話,你這兩天手腳冷的不像話。”
  用手安撫性的摸了摸柏子仁冰冷的不帶一絲人類溫度的手掌,蔣碧雲擔憂的皺起了眉頭,因為操勞而佈滿皺紋的臉上劃過了幾絲憂慮。
  “……”
  柏子仁低著頭一聲不吭,他沒辦法和母親解釋自己的身體為什麼會出現這些異狀;他也沒辦法和自己的母親說一句,媽,天冷,你也多穿點吧;他甚至連一點過於豐富的表情都不敢表露,深怕嚇壞了這個一直到如今還把他當做一個牙牙學語的孩子一把嬌寵著的母親。
  “來,咱們回家!”
  多日愁雲密佈的臉上終於因為柏子仁今天出院的事而綻放起笑容,蔣碧雲彎下腰想把已經比她高了不少的柏子仁半抱上三輪車,卻在下一秒看見自己那走個路都會摔得狼狽的傻兒子動作緩慢卻穩當地自己坐上了三輪車裡的那張小板凳上。
  “阿柏!”
  蔣碧雲幾乎是有些驚喜地喊了起來,當初她光是教會柏子仁拿勺子吃飯就足足花了三個月,至於爬樓梯和上三輪車這種比較有難度動作,一直到柏子仁受傷住院前他都做的格外勉強,可是就在剛剛,她的兒子居然動作那麼連貫地做到了……
  蔣碧雲一瞬間高興地無以復加,她幾乎是手足無措地開了三輪車的鎖,之後回去的一路上她都在笑。路上的寒風凜冽,這座南方城市的空氣中似乎都帶著濕漉漉的冰冷,馬路道旁的臘梅香氣熏紅了樹椏上的花,柏子仁微笑著裹緊身上的冬衣,耳朵裡母親的笑聲都仿佛帶著這個冬天最溫暖的溫度。
  今天,是他出院的日子。出院之前,他又一次見到了方小雅。這個明顯還沒從柏子仁所帶給她的衝擊中解脫出來的女孩站在走廊上,面容沉靜地望著窗外的風景,她的父母站在她的身旁陪著她,柏子仁沒有選擇上去和她說話,只是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就跟著自己的媽媽出來了。
  離開了這間醫院,一切都是新的開始。
  他不會再去干涉方小雅還債的事,有些事也並不是旁觀者就可以幫不上忙的。
  時間會去證明董全安的死究竟有沒有價值,柏子仁不知道方小雅會不會讓自己失望,他只是清楚地知道一點,屬於他的嶄新的人生已經開啟,從今天起,他不再是那個永遠都沒有希望和未來的傻子,他會用自己的努力讓自己活得很好,活到最好。
  ……
  “哦喲,小蔣啊,阿柏今天出院了啊?”
  “是啊,孫阿姨啊,出來買菜啊?”
  “對呀,小孫女今天回來吃晚飯哈哈,所以買了幾條新鮮的活魚……啊呀要不你拿一條回去!阿柏現在正是要補補身體的時候啊……”
  “誒不好不好!這怎麼好意思呢……”
  三輪車緩緩駛進小巷深處的居民區,蔣碧雲停下來和熟悉的老街坊說話,坐在車後座的柏子仁眼神呆滯地仰頭看著橫架在居民區陽臺上的各種電線,晾衣繩,在那上方,一碧如洗的天空上正驚慌地飛過幾隻麻雀。
  “啪——”
  蛋殼碎裂的清脆聲音響起,蔣碧雲和面前的孫阿姨受驚般停下交談,一轉頭便看到坐在車後座的柏子仁臉上和頭髮鬢角上都掛著蛋黃和碎蛋殼,在他蜷縮的腳邊還殘留著一個破碎的臭雞蛋。
  “臭傻子!臭傻子!請你吃臭雞蛋哈哈!”
  屬於孩童的嬉笑聲從對面的居民樓陽臺邊傳來,破舊的老式樓房每家每戶都看上去相差無幾,蔣碧雲一時也分不清究竟是哪家的孩子做了這種混帳事,只能一邊氣惱地沖著樓上罵了起來,一邊拿出口袋的幾張衛生紙給柏子仁仔仔細細地擦拭。
  “這些小赤佬!就是成天作死!家裡大人都不知道怎麼教的!”
  一旁的孫阿姨氣憤地插了句嘴,蔣碧雲聞言苦澀地笑了笑,一時也再沒有了閒聊的心思。
  她住在這小巷子裡也有十幾年了,平時除了孫阿姨和幾個勉強還願意和她說話的老街坊,大多數居住在這裡的人都對她和柏子仁的存在充滿了厭惡。傻子,蠢貨,屎尿亂拉的白癡,這些傷人的話語一次次又一次次地出現在蔣碧雲的耳朵裡,她或許並不在乎自己過得是不是如意,可是她不願意自己的孩子受到這種羞辱……
  想到這兒,眼睛都有些紅了,蔣碧雲用手背用力擦了擦濕潤的眼睛,安慰地摸了摸柏子仁的頭,終是哽咽地說了聲,“走,咱們回家。”
  小三輪的車輪緩緩開始轉動,柏子仁若有所思的視線還落在巷子對面的居民樓上,比起母親的憤怒,此刻他的思緒正遊蕩在別處,黑沉沉的眼睛裡也藏著些不為人所知的情緒。
  剛剛發生的一切,其實以他現在的能力,本可以輕易的化解。
  可是不巧的是,就在那個臭雞蛋砸向他的一刻,他剛好在走神。
  從他媽媽騎著三輪車進入這條他生活了十幾年的小巷子的開始,他就感受到了一絲異樣的氣息。原本該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居民區更多的被一種屬於死亡的壓抑氛圍籠罩著,這種氣息或許不被尋常人所感知,但是身為閻王系統擁有者的柏子仁卻能分明地感受到。
  那是一種有些類似於海嘯或地震發生前沙灘上出現的那種詭異的安靜,巷子裡原本到處流竄的流浪貓狗都統統消失了蹤影,天空中鳥雀四散,而更讓柏子仁確定了自己的想法的原因是,從剛才起,每一個從他面前進過的居民,頭頂上都帶著屬於將死之人的青色光芒。
  無論是坐在巷子口正在摘菜的那幾個用鄙夷眼神望著自己和媽媽的中年婦女,還是剛剛和媽媽交談了一會兒的孫阿姨,亦或是現在正躲在三樓最東邊陽臺下面捂著嘴偷笑的小男孩,他們的頭頂上都帶著那種預示著死亡來臨的青光。
  柏子仁用系統的查看功能挨個掃描了這些人的資訊,伴隨著滴滴滴的系統提示音,他聽到冰冷的機械聲程式化的在他耳邊如是說道。
  ……
  【滴——目標王菊仙壽數餘額:6小時 死因:電路老化引起的火災】
  【滴——目標孫芳秀壽數餘額:6小時 死因:電路老化引起的火災】
  【滴——目標趙東東壽數餘額:6小時 死因:電路老化引起的火災】
  ……
  再過六個小時,夜幕就要降臨了。
  Y城的發展迅速,城區建設更是日新月異。除去這片原本歸屬於某化肥工廠的宿舍社區,這座城市已經很少還存在著這種保留著上世紀風格的建築了。
  目及之處,木質的樓梯欄杆和陽臺護欄大多因為蟲蛀而瀕臨倒塌,老居民區雜亂的線路橫架在人們的上頭,和各種晾衣繩,寬頻網線交錯纏繞在一起,像是密集的蛛網一般層層疊疊,看不到邊。
  住在這裡的人們或許從來沒有在意過這種屬於老居民區特有的衰敗景象背後究竟帶著多少安全隱患。而就在六個小時後,因為一家住戶的偷電行為,將會給這個不到二百米長,總住戶超過一百十一人的老居民區帶來一場滔天大火。
  想到這兒,柏子仁緩緩閉上了眼睛,母親的小三輪在狹窄的巷子裡穿梭著,他聽著耳朵邊傳來的車鈴發出的聲音,炒菜下鍋的聲音,小孩哭鬧的聲音,夫妻爭吵的聲音,他聽得到路過的每一家人的家裡傳出來的動靜,這是曾經陪伴著他長大的,漫長歲月裡他天天都能聽到的聲音。可是在記憶深處,他卻連一絲懷念或是喜歡的感覺都沒有。
  “啊喲你們看見沒有,那就是住在那邊的,那個小蔣家的小孩啊……聽說啊,腦子不好,這麼大了啊連話都不會講啊……”
  “那不就是個白癡嘛……哎喲這種腦子有問題的最可怕了,我要回去和我老公講,讓我們家小孩離他遠一點,傻子殺了人可都是不用負責的啊……”
  “我爸爸說了,柏子仁他是個傻子,這種人一輩子都不會有出息的,你們沒看見他連吃飯都要他媽媽喂嗎……”
  “臭傻子!臭傻子!你想不想吃糖?嘿嘿,我丟地上,你用嘴把它叼起來好不好啊……”
  那些深藏於記憶深處的,即使恢復了神智也沒有絲毫遺忘的刺耳聲音仿佛還在耳邊作響,那些扭曲的永遠帶著嫌惡神色的臉,那些即使當初完全聽不懂也能感受到其中惡意的話語。
  柏子仁說不清此刻的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他畢竟才十幾歲,也沒有老董那種高尚到讓大多數人都羞愧的品格,他從心底厭惡著這些曾經傷害過他和母親的人,可是在心底卻有另一種聲音在一遍遍的拷問著他尚還年幼的內心。
  ……
  自己的憤怒和一百條人命比起來究竟哪個更重要……
  只要這些人全部死了,再把他們的鬼魂回收,自己就可以得到很多很多的錢……
  我不是聖人,我做不到別人那麼過分地對待過我,我還要去救他們……
  可是……明知道他們快死了,卻還故意不去救他們,不是成為了比這些人還要醜陋千百倍的人嗎……
  各種雜亂的想法從柏子仁的腦海中匆匆而過,臉色陰沉的柏子仁攥緊自己的手掌,目及之處的天幕已經被落日染的暈黃,他輕輕地歎了口氣,望著前面對即將發生的一切都一無所知的母親,心底卻已經做下了決定。
  ——他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他只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第八章

  夜裡淩晨一點,老居民區的大多數住戶已經陷入了沉睡。
  男人和孩子們大多第二天早上還要起早上班上學,女人們則要為一家老小準備第二天的早點,因此整個社區都早早陷入了安詳的睡眠中。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有幾點燈火閃過,也只不過是對面馬路上過往車輛折射而過的燈火。
  住在巷口B棟三樓的趙國棟此時正摟著自家媳婦肖倩躺在被窩裡呼呼大睡,他是個電工,這幾天臨近春節,他和搶修隊天天都要在外面搶修電線。他累的幾乎天天腳不沾地,好不容易今天下班早,一回來兒子趙冬冬就哭喊著對他說,自家的狼狗發財自己咬斷繩索跑了。
  趙國棟自認是個好爸爸,更何況寶貝兒子哭的那麼慘,他兒子從小就獨,關鍵除了這條狗他還偏偏就什麼都不稀罕……於是吃了個晚飯,好爸爸趙國棟就拎著手電筒開始出去找狗,可是找了一圈狗沒找著,卻從街坊那裡聽說了一件挺古怪的事。
  整個巷子裡所有養貓養狗的人家今天都丟了貓狗,咬繩子的咬繩子,爬籠子的爬籠子。居委會今天本來組織了滅鼠迎新年的活動,可是一群大爺大媽忙活著掏了半天的耗子洞,卻連耗子毛都沒看見一根,更讓人匪夷所思的是,就連E棟楊師傅家小女兒養的那三隻兔子都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也偷偷地跑了。方寸大小的鐵籠子都被硬生生都咬穿了,可見這三隻兔崽子逃跑的決心了。
  “誒,這倒是奇了?我家的那只發財那可是我兒子從小養到大的,這要不是聽你這麼說,我還真擔心是哪個賣狗肉的把它偷了呢……”
  嘴裡叼著煙,趙國棟心裡對這事犯嘀咕,可還沒等他說完,面前的街坊就用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語氣打趣道,
  “我聽說當年大地震發生時,也出現過這種奇事呢……難不成咱們這小地方也要出個什麼大事了,所以這些貓貓狗狗的才急著逃命?”
  “嘿,怎麼可能……這真要是有什麼大災,這地震局什麼的都是吃乾飯的啊……”
  “也是……但你說那些貓狗都跑哪兒去了……”
  “誰知道呢……興許是真讓人偷了呢……”
  趙國棟當時聽了這話只是笑笑,可是回到家之後他卻越想越不對勁,他覺得自己可能是工作太忙有點神經過敏了,可是街坊的話卻一直徘徊在他的耳邊,一直到晚上入睡前,他還是不放心地和老婆提起了這件事。
  “你胡說八道什麼呢……哪有這樣的事啊?你可別提發財了,冬冬今天都哭了一天了……早點睡吧,你今天上一天班不累啊……”
  “我這不是覺得哪裡不對勁嘛……我和你說啊你不知道,我這兩天右眼一直跳……”
  “你神經病吧……再胡說八道,你就去冬冬那兒睡吧……”
  老婆肖倩聞言啼笑皆非,隨便和他敷衍了幾句便兀自睡去。趙國棟仔細想了想,也覺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便也放鬆精神漸漸沉入睡眠中。
  窗外,一輪月亮正掛在天上。繁星點點,夜涼如水。
  從家裡偷偷溜出來的柏子仁站在趙國棟家的樓下透過窗戶往裡面看著,在他的腳邊,一隻顯得意外乖巧安靜的狼狗正靜靜地趴伏著,兩隻發亮的眼睛也同樣緊緊地盯著趙國棟家的窗戶。
  “你怎麼不跑?你不知道留在這兒會死嗎?”
  低下頭看了眼這只皮毛滑溜,顯得意外威猛的大狼狗,柏子仁有些疲倦的打了個呵欠,淡淡問道。
  “嗚——汪汪!”
  低低的哀鳴了一聲,狼狗發財低下頭,搖了搖尾巴,過了好半響才極通靈性的沖著趙國棟家的方向叫了一聲。
  “呵,倒是個忠心的……”
  蹲下身輕輕摸了摸狼狗的頭,柏子仁若有所思地用手掌遮住自己的一隻眼睛,視線短暫地模糊過後,他看到了屬於面前這只狼狗的前世。
  ……
  山林間,孩子撿到了因為母狼死去而差點餓死的幼狼。幼狼長大,屬於野獸的本能漸漸復蘇,可是被人類圈養了過久,嗜血的野獸沾染了不該有的溫順和服從,村裡的獵戶的警告卻讓已經變成成年人開始防備著這個童年玩伴。而當有一天,整夜放在枕邊的手槍終於在夜半響起,曾經的孩子在驚恐中點亮燈火,卻發現狼的爪子下正躺著一條已死的毒蛇,而他的朋友已經死在了自己的槍下……
  “原來你是來還債的?那個叫趙冬冬的小兔崽子上一世為狼卻沒有吃掉身為人類的你,所以這一世你投生成他身邊的狼狗救他的命以償恩情……”
  這般說著忍不住挑挑眉,柏子仁斜了眼用哀求的眼神望著自己的大狼狗,故意用冷冷的語氣道,
  “看著我幹什麼?想去救你自己就去救好了,記得為你的小主人死了之後要來找我,我可以免費給你選一戶好人家投胎……”
  “嗚——嗚嗚!”
  劇烈地搖著尾巴,發財死死地搖著柏子仁的褲腳,一張英俊的狗臉上居然能看出幾分活靈活現的悲憤欲絕。
  “汪汪!汪汪汪!”
  “想讓我幫忙?”
  “汪!”
  “好啊……給多少冥幣?”
  “嗚——”
  “沒錢一切免談。”
  冷著張臉無視面前這只一心一意護主的狼狗,柏子仁站起身,眯起眼睛看著黑夜中橫架在社區上方的電線道,
  “再過十五分鐘,火就要燒起來了。我是閻王,只管死人,不管活人……”
  “汪……汪汪……”
  “不過看在你還算有良心的份上,我可以給你先記個帳……”
  “……汪?!”
  “一次一萬冥幣,我要酆都銀行發行的那種。”
  說著,從地上隨手撿起來兩塊事先就準備好的板磚,柏子仁面無表情拿在手裡顛了顛,接著猛地抄起一塊磚頭找三樓的趙國棟家窗戶扔了過去。
  “啪——”的一聲巨響,窗戶玻璃碎了一地。
  柏子仁仰著頭等著屋子裡的人從睡眠中清醒,待睡眼惺忪,一臉憤怒的趙國棟罵罵咧咧地出現在窗戶邊時,他從容地舉起手中的另一塊磚頭,朝著趙國棟的臉就狠狠地砸了過去。
  ……
  “臥槽是蔣碧雲家的那個傻小子!大半夜的你發什麼瘋啊!有毛病吧!”
  趙國棟一臉莫名其妙,仗著身體靈活才勉強躲過那塊差點砸破他腦袋的板磚,待看清是柏子仁這個全巷子的人都不待見的傻子,他心頭的無名火一下子燒了起來,連老婆肖倩勸他的話都沒聽見,披了件大棉襖踩著棉鞋就往樓下沖。
  “老子今天非把你媽給叫來!什麼東西就敢亂砸!他媽的蔣碧雲是怎麼教育小孩的!真他媽沒素質!”
  一路大罵著追下樓來,這邊砸窗戶和吵鬧的動靜也驚動了周圍幾家住戶。幾盞燈火亮起,伴隨著周圍街坊的抱怨聲,柏子仁眼看著趙國棟已經沖到了樓下,用腳踹了腳邊的狼狗一腳示意他快跑,接著便抬起腳朝著自己一早預定好的路線飛快地跑了起來。
  “別跑!你給我站住!臭小子!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趙國棟一看柏子仁跑了就急了眼,大喊一聲便追了上去,這一嗓子在靜悄悄的大半夜可算是石破天驚,柏子仁聽見動靜小小地勾起了嘴角,朝身後看了一眼,便故意開始往那家將會給整個居民區帶來大火的那家住戶那兒跑。
  “呼……呼……你給我站住……臭小子……”
  趙國棟顯然沒想到那個平時木頭似的傻小子忽然跑起來會這麼快,那速度與其說是跑還不如說是在飄,趙國棟四十幾歲的人了,就被這半大小子戲耍般地繞著巷子裡轉,一直到快到A棟最東邊的時候,原本還火冒三丈的趙國棟忽然被空氣中一股有些類似于膠皮燒焦的古怪味道弄的停下了腳步……
  趙國棟做了二十幾年電工,這些年他見過不少因為線路老化或是偷電引起的重大火災,政府這兩年也開始逐漸重視城區線路改造,避免安全隱患。
  春節臨近,本就是火災的高發時節,各種煙花爆竹,劣質取暖設備,還有有些住戶為了節省一點點電費而故意偷電的行為都有可能會引起一場大火,趙國棟平時工作忙,所以也沒有注意過自己住的這片老社區有什麼不對,此時夜深人靜,本來跑在他前頭的柏子仁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他只覺得自己聞到了一股非常熟悉且不妙的味道,而等他走進A棟樓下,看向上方盤根交錯,冒著火星的電線時,他的瞳孔先是縮了縮,接著拿出外套口袋裡的手機,播下一串號碼後就大喊了起來。
  “老王!把工程隊的兄弟們都叫過來!我這兒要出大事了!快!”

  ☆、第九章

  
  【滴——您的鬼友圈有更新,請刷新。】
  【閻王】
  冤鬼伸冤一次收費一億冥幣,女鬼報仇一次收費兩億冥幣,三生三世找情郎一次收費五億冥幣,有意者請聯繫柏先生,聯繫方式XXXXX4848
  ——本消息由閻王系統4.0發佈
  ……
  在腦海中輕輕按下消息發佈按鈕,柏子仁站在議論紛紛的人群之中看著消防隊和供電局搶修隊互相配合著在解決那些被發現時儼然已經燃燒起來的老化線路。
  “再晚來五分鐘,你們這兒今天就要出大事了……”
  滿頭大汗,大半夜的被叫起來所以臉色也有些疲憊的市消防隊隊長王耀明沖面前的趙國棟如是說道,
  “都是木頭造的屋子,你們這兒巷子窄,火大了消防車根本開不進來……再加上大晚上的大家都睡著……”
  王耀明的話沒有說完,但是趙國棟自然也明白他這段話之後的內容究竟是什麼。事實上,三年前,他寄曾經親眼見識過一起發生在老社區的火災,那是一個老年社區公寓,同樣是老式木質建築加上老化線路,因為一個老人晚上沒有熄滅廚房裡的煤爐子,就導致了這個社區裡的五十幾個老人統統葬身于火海……
  想到這兒,後背不禁有些發涼,已經被嚇傻了的趙國棟心有餘悸地抹了抹自己的冷汗,還沒等開口,就聽王耀明又沖自己道,
  “不過老趙啊,你是怎麼發現這兒不對勁的?這大半夜的,也多虧你是個老電工,一般人聞到這味道估計也只以為是哪裡在燒垃圾,哪裡會想到會出這種事……今晚要不是你啊,你們這兒百來號人的命可都沒了啊……”
  “……”
  聞言愣了愣,趙國棟一聽這話就下意識地就看向身後的人群。他想和王耀明解釋說自己是為了抓一個大半夜砸他們家玻璃的傻子才跑到這兒來的,可是剛張嘴,他的腦海裡就閃過了一絲疑問。
  柏子仁那傻小子為什麼好端端地會大半夜來砸自己家的玻璃?
  難不成……其實他是發現了什麼,所以特意才來提醒自己的?
  可是他怎麼知道自己是電工的……他不是個傻子嗎?
  不會的,不會的,肯定是巧合……那孩子都傻了十幾年了,巷子裡那家人不知道……
  越想越覺得匪夷所思,趙國棟一時間也沒了繼續追究自己家玻璃被砸了這件事的心思,王耀明見他臉色怪異,也沒繼續追問,兩人又隨便聊了幾句,便各自又投入到搶修線路的問題中。
  柏子仁遠遠地看著趙國棟複雜糾結的神情,知道他現在怕是也沒心情來追究自己幹的事了。視線所及的另一邊,那只叫發財的大狼狗正被那個調皮的要命的趙冬冬邊哭邊抱在懷裡。而在更遠的地方,不少居民都心有餘悸地對著眾人頭頂上方的電線指指點點,可是在柏子仁的眼睛裡,他們的頭頂上卻再沒有了那些預示著死亡的青光。
  閻王要你三更死,哪能留人到五更……那麼閻王讓你們活下去呢?
  嘴角翹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即使知道這些人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今晚是自己這個討厭的傻子救了他們的命,可是心底卻還是莫名地覺得輕鬆了不少。
  這種感覺就好像是用自己的行動驗證了某些事情一樣,我遵從了我自己的心,我沒有違背做人的原則,所以我活的問心無愧。
  想到這兒,輕輕地舒了口氣,忙活了一夜有些疲倦的柏子仁在腦海中刷新了一下自己的鬼友圈,他剛剛發佈的廣告已經發送成功,廣告下面也已經積攢了不少的評論。
  ……
  【八寶山沒有眼淚】
  我去……這尼瑪是什麼!?這個狂霸拽的網名又是怎麼回事!?這年頭閻王爺都要出來賣了嘛!?
  【姊死嘚ぬ慘ぬ虐ぬ蕜傷】
  閻仼滒滒什庅の厛起萊ぬ帥哦,滒滒岢卟岢苡伽偶哦o(*////▽////*)q
  【上吊好疼】
  樓上的火星文腦殘死開!閻王老爺求報大腿!加好友可以打八折嘛親(づ ̄3 ̄)づ╭~
  【青娘】
  大人!青娘要伸冤啊大人!睿宗三年青娘被一惡少紈絝在市井調戲,青娘不理,那惡少竟同手下幾個僕役將青娘強行擄至破廟試圖侮辱,青娘抵死不從,一頭撞死在佛像前……青娘冤死,求大人給青娘伸冤啊嗚嗚嗚……
  ……
  各種亂七八糟的消息一瞬間湧入腦海中,柏子仁一個個點開好友申請,一邊逆著人群往家裡快步走去一邊挨個查看這些找上門來的生意。
  今天晚上為了救人的事,他從家裡偷偷跑出來,眼下看時間也快一個多小時了。現在到處都在吵鬧,被火災驚醒的居民們也大多從家裡跑出來看熱鬧,他媽媽自然會醒過來。
  “阿柏!阿柏!”
  正這麼想著,耳邊就傳來媽媽蔣碧雲帶著哭腔的聲音,柏子仁在巷子口朝裡面望去,就看到蔣碧雲連外套都沒穿一件就沿著小巷子跑過來。
  “你怎麼跑這兒來了!你嚇死媽媽了你知道嗎!”
  聲音都無法控制的帶上了顫抖,從來對柏子仁好聲好氣,十幾年都好脾氣的蔣碧雲一把把柏子仁拖到懷裡,攬著他的頭一邊發抖一邊哭著道,
  “媽媽要嚇死了……阿柏你不要嚇媽媽好不好……”
  “啊……”
  張張嘴短促地發出了一聲,柏子仁心頭有些羞愧,他又讓母親著急了,可是以目前的情況他也沒辦法向母親解釋……這麼想著,柏子仁抬起頭看了看母親一眼,可是就是這一眼,讓柏子仁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原本還面無表情的臉上一下子變得毫無血色,腦子裡只有系統冷漠到不含一絲溫度的聲音。
  ……
  【滴——目標蔣碧雲鎖定壽數餘額:4個月肝硬化晚期】
  *
  這一整夜,柏子仁都沒有閉上眼睛。
  他睜大著眼睛躺在床上,手腳發涼,他想著剛剛回來前,媽媽一邊擦眼淚一邊對自己說的那些話,心就像是一顆碾碎的黃連,從裡到外都泛著苦。
  “阿柏,還有一個禮拜,你就要去念初中了……那是所好初中,你要好好學好好聽老師的話知道嗎?你不要害怕,不管是學的好還是學的壞,那都沒有關係。有什麼事就回來和媽媽說……那些壞孩子的話你都不要放在心上……別人欺負你,你就回來告訴媽媽……媽媽去給你找老師……媽媽知道你聽不懂,但是算媽媽求你了,別讓媽媽擔心好嘛……你好好的就好,你好好的就好……”
  他媽媽要死了。
  他媽媽要……死了?
  柏子仁握緊自己的手掌,死死的咬著牙齒望著天花板,泛紅的眼眶裡的淚水順著臉頰緩緩躺下,落進了枕頭巾裡。
  面色發黃,身材消瘦腹部卻腫大,下肢浮腫,他甚至都沒有注意過,他母親的身體就不知不覺竟惡劣到這種程度了。
  不是自己可以去幫忙扭轉的意外事故,不是自己可以去努力逃避的天災人禍,而是因為操勞和貧窮所帶來的疾病……
  他還沒來得及讓媽媽知道自己變聰明,他還沒有讓她過上一天舒舒服服的日子,她的媽媽就要帶著一生的疲憊,悲傷,勞碌而匆匆地離開人世了。
  即使作為母親,蔣碧雲大多數時候都軟弱笨拙的可憐,可是在長久的歲月裡,從沒有拋棄過自己的,只有她啊……
  想到這兒,胸腔裡就升起一絲憤怒和恨意,柏子仁抬起手用力地捂著自己的嘴,才不至於讓自己的哭聲讓睡在隔壁的母親聽見。
  為什麼?為什麼所有的不幸都要降臨到他的頭上?他的母親只是個最普通不過的女人,她沒有做過壞事,一生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了自己,為什麼這些壞事都要發生在她的頭上……
  牙齒咬破了下嘴唇滲出鮮紅的血,滿臉淚痕的柏子仁在黑暗中打開系統介面,在業務金額那一欄,五億冥幣的字樣刺痛了柏子仁的眼睛。
  五百塊錢……只有五百塊錢……
  心頭一時間懊惱地無以復加,柏子仁平生第一次痛恨起貧窮這件事來。他甚至開始胡思亂想著,自己是不是去強行抓幾個鬼魂去投胎就可以賺到錢,可是一想到當初那些在市二院對自己十分友善的鬼魂,柏子仁就覺得自己的腦子生疼的厲害。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
  【滴滴滴——您有新消息提示。】
  一連串的提示音在耳邊響起,打亂了柏子仁的思緒,他張開眼睛,在腦海中打開鬼信,一個頭像是仙風道骨的老頭的鬼魂發給自己的消息顯示了出來。
  ……
  【活人不救劉鶴麟】
  “小友可在?老夫劉鶴麟,聽聞小友乃新任閻君,不知可否求小友幫個忙?”

  ☆、第十章

  北方小年夜的這一天,Y城下了一場雪。
  鵝絨般的雪花自幾萬公里的雲層中緩緩落下來到人間,在小巷子的屋頂上堆積成一片刺目的白,遠遠看上去像是一床溫暖的毛毯。
  柏子仁坐在自己家門口的小板凳上清洗著塑膠籃子的芹菜,這種白色的芹菜在Y城當地是家家戶戶過年都要吃的年菜,以口感清脆爽口聞名。
  可是因為生活長期拮据,往年的柏子仁從來都沒有吃過這種價格相對昂貴的時蔬。今年因為發生了菜市場救人的事,他和蔣碧雲得到了來自政府的五千塊錢見義勇為獎勵金。而在繳納了住院費,償還了部分好心人的善款後,蔣碧雲今年很是用心地準備了一桌年夜飯,務必要讓剛出院的兒子好好的補補身體。
  Y城特色的油豆腐紮肝,板栗燒雞,炒白芹,還有一隻鹹鵝,一條鹹魚,整整一箱子臘腸。
  還有好幾天才開始正式過年,可是蔣碧雲此刻就開始張羅著年夜飯。從早上起床起,她就在廚房裡切切洗洗。柏子仁想到這兒,透過廚房的小窗戶往裡面看去,正好看見一臉蠟黃的蔣碧雲掩著嘴咳嗽了幾下,佈滿皺紋的額頭上爬滿了汗水,頭頂上一層雖然很淺但是顯眼的青光若隱若現。
  窗臺下,看見這一幕的柏子仁的眉頭微微地皺了起來,心口莫名地開始疼起來。
  因為市場裡的外地商販大多也已經回家過年,蔣碧雲的送貨生意也只能停了下來。習慣了操勞的她原本想趁著年末找個急招人的工作,可是從前幾天開始,蔣碧雲的身體就一直有些不舒服,拖到今天早上甚至變得有些嚴重起來。柏子仁將這些看在眼裡,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幾天晚上發生的那件事起來。
  就在他發現母親快死了的那晚,一個已經死了已經有兩三百多年,名叫劉鶴齡的老大夫找上門來,說是經由他在市二院上班的第十八代徒孫的鬼魂介紹,希望身為閻王的柏子仁能幫助他消除身上歷經幾百年都沒有消散的惡報,使他能夠再入輪回。
  當時的柏子仁正是焦頭爛額的時候,但還是耐著性子和他簡單的聊了幾句,可這一聊之下,他竟意外得知這老頭生前居然是個為當時皇室服務的御醫,據說平生最懂得固本培元之道,有起死回生之能,祖上更是代代行醫,在民間有杏林國手之稱。
  得知這一切,柏子仁幾乎是欣喜若狂的,他聽說過在中醫上有很多神奇的,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越目前的西醫水準的偏方,母親的病在他諮詢了兩個肝病而死的鬼魂之後,幾乎可以確定,只能有限地延長壽命而不能根治,就算要保命,也要付出高昂的尋常人無法拿出的治療費,如果借助這個叫劉鶴齡的老大夫的能力,他是不是就可以救自己的媽媽了呢……
  這麼想著,柏子仁眉間的憂愁都散去不少,可是仔細一想,他又察覺出這件事的不對勁起來。
  “你既然是個醫生,為什麼會帶著一身的惡報,功德指數只有-200的?醫生不是救死扶傷的嗎?更何況你還是個醫術高超的醫生……”
  【活人不救劉鶴齡】
  “唉……此事說來慚愧,老夫生前雖是個大夫,可也是個御醫,更是侍奉三代帝王的御醫。帝王後宮從來不是善地,各宮各殿的娘娘們更是為了子息,恩寵之事紛爭不斷。今日劉貴妃想讓周貴人那個賤婢小產,明日沈皇后想讓孔昭儀那個賤人絕育。老夫在宮內任職數十載,續命的湯藥沒開過幾服,藏紅花麝香膏倒是熬的最多……老夫死後百年來一直安分守己,既不在人間行傷人之事,又四處奔波廣積功德,可是這惡報實在是難消,老夫又一心厭倦這塵世,因此這才斗膽找上閻君你……”
  “您……您這醫德也是堪憂了……”
  原本還滿腔希望,可是被這老大夫一盆冷水潑的乾乾淨淨的柏子仁木著臉,總算知道為什麼這老頭死皮賴臉不肯投胎是怎麼回事了。
  雖然是個大夫,可是比殺生的屠夫還要滿手血腥,而且所殺的,多是些根本還未成形的嬰兒,這孽可不就造大了嗎……難怪滿身惡報,經過了幾百年都沒有還清……而這種大夫,自己還能指望他幫母親治病嗎?
  想到這兒失望地歎了口氣,柏子仁明明知道希望渺茫,卻還是不死心追問了一句。
  “你的問題我愛莫能助,還清惡報這種事本來就要靠你自己……除非你現在忽然做下一件有利於成就大功德的好事,否則在短期內惡報根本無從消除……多問一句,除了給人墮胎,老先生你會醫治肝病嗎?我雖然幫不了你立馬轉世投一個好胎,但是等下次你條件吻合了,我一定給你找一戶好人家,另外的診費我也一分都不會少你的……”
  【活人不救劉鶴齡】
  “哎喲萬萬不可!萬萬不可!老夫雖醫德不佳,但用我那徒孫的話說就是救死扶傷乃是老夫身為白衣天使的天職,又怎可計較那些身外之物呢……而說到這保肝養肝之道,老夫家倒是有一本祖傳的醫術專門記載各種疑難雜症的根治方法,若是閻君需要老夫自然竭盡所能……誒!這說到這兒醫書老夫忽然有了個主意!不知閻君可否成全!”
  “什麼主意?你說說看?”
  【活人不救劉鶴齡】
  “是這樣的,老夫那本家傳醫書乃是先代祖先所著,自寫成之日就從未被外人所知,我們劉家靠著這本醫書被皇室重用,但也一直恪守著祖訓,從未將這本珍貴的醫書傳給外人過。只可惜老夫被賜死時,尚沒留下自己的後嗣,因此那本醫書至今還留在老夫的祖宅中無人知曉……若是我現在將這本醫書找到,閻君可否幫老夫將這本醫書無償捐獻給國家,用以醫治天下黎民百姓。以助老夫成就大功德呢?”
  “……”
  劉鶴齡的話給了柏子仁啟發,他知道這個存在了百年的老鬼現在一門心思的想投胎,可是他深知自己惡報多,怕是只能投生成豬狗生禽之類,因此才挖空心思想出這麼一個主意,而柏子仁恰恰也需要他的幫忙,因此當下他也就應下了劉鶴齡的請求,並和他說好一找到醫書就立馬交到他的手裡。
  ……
  這時間轉眼就過了五天,這五天裡柏子仁一邊等待著劉鶴齡的消息,一邊接著各種鬼魂伸冤報仇尋人的生意。
  如今正值年末,生前討薪不成,死了也要找老闆算帳的農民工數量明顯增加,柏子仁幾乎是每晚都要偷偷溜出去,一直到天快亮時才能回家。
  不過加班也有加班的好處,他的業務收入終於在昨天晚上達到了六千七百塊錢。這是他平生所見過的最大的一筆錢,這對於還只有十一二歲的柏子仁來說是一個好的開始,而他也在心裡打算好了,等過完年,他就和母親說清楚他智力恢復的事,然後他要說服母親去醫院和自己做一個徹底的身體檢查……
  想到這兒,又忍不住戳開了和劉鶴齡的聊天記錄,這老頭自從五天前開始就一直處於離線狀態,也不知道是真的不在還是線上隱身了。
  確定沒有新的留言,順手刪掉了兩個推銷香燭紙錢的垃圾號,柏子仁無奈地關上鬼信,略有些沮喪地低下頭,將水盆裡已經清洗乾淨的芹菜甩乾淨水珠,剛要站起身往屋子裡走,就聽見有個上了年紀的聲音在身後試探地問道,
  “請問……這裡是蔣碧雲的家嗎?”
  “……”
  聞言停下腳步,柏子仁維持著木訥的神情轉過頭,正看見自己家門口站著三個穿著陳舊土氣的成年人和一個虎頭虎腦的黑小孩。
  “俺們是來找蔣碧雲的……你聽說過嗎小兄弟……”
  女人中年紀稍大的一個老年人頭上圍著條髒兮兮的大圍巾,一身深色的小褂子上滿是補丁。見柏子仁回過頭來,這個老人眯起眼睛仔細打量了一下他的臉,下一秒她的臉色大變,半響才回過神來猛地上前一步,用手使勁地拍了拍自己身邊的那個弓著背的中年男人,怪叫著開口道,
  “老二啊!老二啊!你快看!這孩子長得多像你大哥!那眼睛……那嘴唇……”
  “啊……是,是挺像,看來這就是我大侄子了……”
  嘴裡叼著只旱煙,一臉流裡流氣的中年男人將兩隻手斜插在兜裡瞧了瞧柏子仁,見面前的這孩子眉清目秀,身材挺拔,果然和他那個在村裡有秀才名頭的大哥有八分相像,當下便拖過身邊的黑小孩,大喊大叫著道,
  “哦喲找了幾天可算是找到了!碧雲啊碧雲!俺和娘都來找你們了!你快出來啊!來!壯壯,快叫哥哥!”

  ☆、第十一章

  圓圓的餐桌上擺滿了碗筷菜碟,難聽的吞咽聲和咀嚼聲在耳邊迴響,大魚大肉被幾雙帶著急切的筷子迅速的夾走,在碟子邊沿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沉默的柏子仁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眼看著母親臉色難看地將廚房裡的一盤盤菜端給桌上正大搖大擺坐著的四口人,黑沉沉的眸子裡幽幽地映襯著那幾個人粗俗的吃相,周遭的動靜甚至讓他產生了一種自己此刻正身處於豬圈的錯覺。
  “壯壯吃,奶奶喂……啊,啊,吃,誒,對。“
  用筷子在盤子裡粗魯地肆意挑揀著,解開了圍巾坐在正中間的老人此時正抱著懷裡的小黑胖子,苦口婆心的勸著他把筷頭上的肉咽下去。
  “娘,壯壯不吃肥肉……你給他夾點臘腸啊,臘腸好吃!“
  坐在老人身旁的健壯中年婦女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再被婆婆瞪了一眼之後,她委屈地撇了撇嘴,用蹩腳的方言低低地咒駡了一句。
  “大嫂啊,再切盤牛肉上來吧,俺們這兒坐了一個晚上的車了,真的是餓壞了啊……”
  翹著二郎腿,叼著牙籤,脫下髒兮兮毛線帽,頂著頭亂糟糟頭髮的中年男人看了眼電視裡正在播放的節目,打了個飽嗝嘿嘿一笑道,
  “要不說還是住在城裡好呢……難怪大嫂這麼多年都沒有聯繫俺們……俺大哥沒了,俺們就是你和大侄子的親人啊,你咋就這麼狠心呢你說說……”
  “碰——”的一聲,從這幾個人進門就一直情緒不太對的蔣碧雲手裡的菜刀掉落在刀板上,她低著頭,散亂髮絲垂落在臉頰兩邊,鼻翼因為情緒的波動而微微地抽動了兩下,接著她吸了吸鼻子,重新艱難地拿起菜刀一邊將臘腸切成薄厚均勻的片狀,一邊啞聲開口道,
  “柏強你別胡說行嗎……當初吵著鬧著要和我撇清關係的是你們……老柏一死,你和娘就當著全村人的面把我趕了出來,你們嫌我生了個傻子,我就帶著阿柏進城找活幹,十幾年間再沒有去打擾你們……可你們現在又這樣大過年的跑過來,是什麼意思?”
  說著眼淚就落了下來,蔣碧雲低下頭用圍裙擦了擦眼睛,一邊哽咽著一邊道,
  “這十幾年都是我一個人帶著阿柏,你們真要是想聯繫我,為什麼不早點過來?還不是生怕我拖累了你們……”
  “咋了咋了!哭啥哭!俺們想怎樣?這不是你的家嘛!你不是我兒子的老婆嘛!我兒子沒了,你當然要替他繼續照顧著俺們!俺們可是他柏青的親娘親弟弟親外甥!是!當初俺們是把你趕出來了,可是這不是沒辦法的事嘛……你說說你,你要是肚皮爭氣點,像是壯壯媽一樣生出個又健康又有力氣的好娃,俺用得著那麼對你嘛?還不是你自找的,個賠錢肚子……”
  嘴裡驟然間發出尖銳的斥責,今年已經七十八歲,教訓起兒媳婦來依舊神采奕奕的趙金花立起兩條眉毛對著蔣碧雲就是一通好罵,言辭間儼然還是十幾年前教訓那個剛進門的懦弱兒媳婦的架勢,說話間很是咄咄逼人。
  而蔣碧雲被她這麼一罵,居然真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連臉色都瞬間變得慘白,看的一邊沒吭聲的柏子仁當下眉頭都皺了起來。
  “討罵的東西,沒良心!”
  嘴裡嘀嘀咕咕地罵著,完全沒有此刻正身在別人家中的尷尬,趙金花環視了一圈屋子裡的擺設,又看了眼坐在一旁,從她進來以後連屁都沒有放過一個的柏子仁,皺著眉頭問道,
  “俺們聽說這孩子受傷了?”
  “……”
  聞言愣了愣,蔣碧雲似乎是沒想到她這個一向自私自利,從來只在乎自己的婆婆會關心柏子仁的情況,而還沒等她回答,她丈夫的弟弟柏強就在邊上搭腔道,
  “真受傷啦……呀!那一定賠償不少錢的吧?俺聽一個在城裡打工的老鄉說,這次大侄子幹了好事,那可是得了好多政府的好處還上了電視的……這也是巧了,咱們村現在要建房,說是過幾年國家徵用土地,修的越好的房賠的越多,咱們家那個條件嫂子你也知道,多少年的老瓦屋住著,哪裡有那個閒錢啊?這不,咱們就舉家來城裡投奔你來了嘛……嫂子啊,俺們可是你的親人,你一定要幫幫俺們啊……俺知道你有錢,你就先拿個五六萬給俺,等房子蓋出來,俺肯定劃一間大屋子把你和大侄子風風光光迎回來啊……”
  “柏強……你不要臉……我沒有錢!我哪來的錢!”
  從聽出柏強話裡的意思起就開始哭,蔣碧雲幾乎是帶著絕望的眼神地望著坐在桌前的這幾個像是蝗蟲一樣的人,咬牙切齒地道,
  “你們既然知道我和我兒子得了好處,難道沒注意到他還受了傷嗎?從進門開始,你們關心過我兒子傷好了沒有?有沒有吃晚飯嗎?你們是他的親奶奶親叔叔親嬸嬸啊!他長這麼大你們管過他嗎?知道他叫什麼愛吃什麼嗎?你們只在乎的只有錢!錢!趙金花!柏強!你們不是人!你們就是來逼死我的對不對……”
  嗚咽著捂住嘴,蔣碧雲說著說著就大哭了起來,這麼多年壓抑在心頭的委屈在再次見到這可恨的一家人的瞬間再次爆發。她想到了自己的丈夫柏青,那是個多麼好的人啊……可是為什麼他的母親和弟弟卻是這樣的東西?十幾年前自顧自地和她撇清關係,生怕她會拖累到他們一家的好日子,現在只是聞到了一點點肉味,就馬上像是餓了多少天的狼一樣湊上來要她的命!
  ……
  見蔣碧雲情緒失控的大哭起來,趙金花和柏強一瞬間都有些尷尬,他們面面相覷地看了互相一樣,還沒等說話,一邊一直在埋頭吃飯的柏強媳婦朱翠翠忽然就開口道,
  “我說大嫂啊,大侄子的事俺們當然關心啦,這到底是柏家的種是不……娘這次上來啊其實就是想接大侄子回身邊養著的,這親奶奶哪會不疼兒孫啊……”
  “俺什麼時候……”
  趙金花一聽這話就瞪起了眼睛,可是話還沒說完,朱翠翠就湊到她耳朵邊小聲道,
  “娘,俺嚇唬她的!她不是最心疼這個傻子兒子嘛!咱們就說要把這娃搶走,她一怕可不就給俺們錢了嘛……”
  “誒這個好這個好啊……”
  一聽朱翠翠的話就立馬眉開眼笑,趙金花挺直腰背,沖自己兒子柏強使了個眼色,接著對蔣碧雲得意洋洋地道,
  “老二媳婦說的對!俺就是這麼想的!這到底是俺們家的子孫,是姓柏的!哪能一直讓你個女人家帶在身邊?俺們這次來其實就是要把他接回去的……你看著辦吧,要麼把蓋房錢給俺們,要麼就把孩子給俺們帶走!”
  “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
  一瞬間也懂了自己老娘打的主意,一肚子壞水的柏強咧開嘴,一臉胡渣子的臉帶著猥瑣的笑意沖一旁面無表情的柏子仁搓搓手指道,
  “大嫂你就放心把大侄子交給俺們吧,有俺一頓就不會短了大侄子的哈哈……要是大嫂你實在不放心俺們那兒,你就給點錢給俺們,俺們要的真不多,五萬!才五萬!大侄子的賠償款隨便拿出來點就成了啊……”
  “你們……你們……”
  氣的面色慘白,蔣碧雲顫抖著嘴唇望向面前的三個人,一方面被他們無恥的言行弄得憤怒,一方面又開始恐懼起他們所說的這些話了……
  是啊……阿柏畢竟是他們家的,他姓柏……他們如果想搶走阿柏,自己一個女人根本無從反抗……
  想到這兒,蔣碧雲刷地一下白了臉,猛地回頭去看自己身後的兒子,見柏子仁睜著一雙烏黑的眼睛,像是個懵懂的孩子一般呆呆地望著自己,蔣碧雲一瞬間淚如雨下,哆嗦著拿起放在案板上的菜刀就沖出了廚房,沖著還在餐桌旁大吃大喝的趙金花四人大吼道,
  ……
  “我殺了你們!你們休想搶走我兒子!休想!”
  “啊——殺人啦!殺人啦!”
  一見蔣碧雲拔刀相向,趙金花一家人就嚇得從桌子邊跳起來,可笑那柏強塊頭那麼大的一個男人,見了這陣仗竟也是面無人色,躲在老婆老母親身後嚇得直哆嗦,生怕這急紅了眼的蔣碧雲一刀就劈了他的脖子。
  柏子仁也被母親過激的行為嚇了一跳,但反應過來的第一時間,他就上前一步,從後面將蔣碧雲摟住,接著使了個巧勁,就把蔣碧雲手上的菜刀給奪了下來。
  “阿柏……”
  愣愣的看向抱著自己的兒子,蔣碧雲睜著紅通通的眼睛,一時間竟有些回不過神來。而下一秒,一晚上的大吵大鬧加上連日的操勞終於擊垮了蔣碧雲的最後一絲意志,昏過去的那一刻,她隱約聽到了一個她從沒有聽見過的稱呼在耳邊響起。
  “媽……”

  ☆、第十二章

  
  屋子裡的燈光閃閃爍爍,因為冬天寒冷而緊閉著的門窗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聲響。
  柏子仁冷著臉將暈過去的蔣碧雲安置到一邊,將從她手裡奪過來的菜刀握在手中,接著抬起頭看向面前的這四個自己所謂的親人,口齒清晰地開口道,
  “你們剛剛說的什麼,再給我說一遍?”
  “你……你……“
  被剛剛驟然發生的變故弄得面色慘白,趙金花等人還沒有從蔣碧雲舉刀要殺他們的驚魂中脫離出來,就被眼前發生的一幕搞得徹底驚呆了。
  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自己大哥的這個孩子當初出生的時候不就是個廢了的嗎……
  那些醫院的人不是都說,他一輩子只能做個不能說話上學,連自己吃喝拉撒都管不住的傻子嗎……可是眼下這麼瞧著,卻是個一點沒有問題的樣子啊……
  明明……明明剛剛他們進來的時候,他還是那副傻子模樣呢……難不成這傻子也能忽然變好了不成?
  呆頭呆腦的和自己的老婆老娘對視了一眼,沒念過多少書的柏強使勁琢磨了半天,腦子也沒有轉過來彎來,於是他只能張大著嘴呐呐道,
  “大……大侄子啊……”
  “誰是你大侄子!”
  聞言皺起眉,柏子仁將自己手裡閃著白光的菜刀舉起來沖著柏強,尚還稚嫩的臉上滿是嫌惡,他用黑沉沉的眸子挨個掃過面露驚恐的趙金花,柏強,朱翠翠和他們懷裡的那個小黑胖子,接著才緩緩開口道,
  “我根本不認識你們,瞎認親戚也要搞清楚情況,而且你們真當我和我媽是有錢人了是嗎?不怕告訴你們,我的補償款早為了治療花光了,我媽媽沒有任何存款,而且她現在還生了病,最多只能活四個月了,你們要是真想認我們這種親戚,倒是自己要先做好幫幫窮親戚的打算了……”
  “我呸!你……你個小崽子少和你媽一樣裝窮!俺們在村裡可都聽說了!你們有錢,別人給你們老多錢了!你們還上電視了!”
  瞪著眼睛重重的拍了下桌子,柏強被柏子仁的話一刺激,立時激動起來,仗著自己是個成年人柏子仁個孩子估計奈何不了他,便肆無忌憚地扯著嗓子大喊道,
  “俺可不管你究竟是個傻的還是個好的!俺們是你的親叔親奶奶!你媽是怎麼教你的,讓你這麼對俺們啊!啊喲可憐俺那個大哥啊,他可是個出名的孝子啊,怎麼就去得早留下這種忘恩負義,不肯認親人的小雜種呢……”
  “對!老二說的對!你個娃怎麼好對俺們舉著刀子呢!你媽是怎麼教的!”
  被柏強的話一弄也立馬回過神來,趙金花給自己的兒媳婦朱翠翠使了個眼色,接著陰陽怪氣地哭嚎道,
  “俺苦命的老大啊嗚嗚……你怎麼就去的這麼早呢!留著你的親娘和親弟弟在這兒被你的老婆兒子欺負……老大啊俺的老大……你命不好啊!老大啊你來看看你娘啊!娘好想你……”
  “娘……別哭了……大哥在天之靈一定會給這些狼心狗肺的來點報應的……”
  “我的大哥啊嗚嗚嗚……弟弟對不住你啊,弟弟我連娘都照顧不好,以後怎麼好意思下去見你呢……大哥啊……“
  一邊拍著胸口一邊仰頭大哭,趙金花和媳婦朱翠翠兒子柏強一唱一和,唱作俱佳的樣子一看就是沒少在村裡和人撒潑吵架的主。
  但顯然,這招對於柏子仁來說作用不大,他只是漠然地站在一邊看著這幾個人的醜態,面容沉靜的樣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而在他們哭嚎到連自己都覺得尷尬而不由自主停下來之後,柏子仁這才勾了勾嘴角,往前走了幾步來到餐桌前,接著抬起手一把將擺滿了飯菜的餐桌掀翻在地。
  “哇啊——”
  伴隨著碗筷碎裂的巨大聲音,那個縮頭縮腦的小黑胖嚇得瞬間大哭了起來,趙金花幾人面面相覷地站著,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滿臉陰森的柏子仁就舉著菜刀朝他們走了過來……
  “你們不是要鬧著要找我爸嗎……好,那我就讓你們見見他……”
  閃爍的燈光裡在柏子仁冰冷詭異的聲音裡驟然消逝,一瞬間室內所有光芒的都黯淡了下來,緊閉的室內一時間除了柏壯壯的哭聲,什麼動靜都沒有。趙金花等人被這突然而來的一切嚇的驚呼了起來,但緊接著,他們便看到一盞幽幽的綠光在一片漆黑中亮起起來,一個穿著一身老式襯衫外套,長相斯文蒼白的中年男人面容淒慘地出現在了他們面前,兩隻空洞洞的眼眶裡滿是血污……
  “媽————弟弟——”
  趙金花:“……”
  柏強:“……”
  朱翠翠:“……”
  “啊!!!!!鬼啊!!鬼啊!!鬼啊!!”
  ……
  【滴——附近的鬼刷新!】
  【當前用戶:60米以內 ——柏青】
  *
  “對不起……阿柏……”
  彎著腰將母親抱到臥室的房間裡,柏子仁給蔣碧雲剛蓋上棉被,便聽到一個低低的男聲在耳邊響起。
  背脊不可察覺的僵硬了一下,柏子仁的眼神顫了顫,垂眸看了眼側躺在床上臉色難看的蔣碧雲,接著緩緩轉過頭,沖站在房門口的鬼魂輕輕地搖了搖頭。
  “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爸,你只是離開的太早了。”
  他清楚地知道柏青的死因,所以他知道自己不該去怪罪這個男人。
  事實上,造成柏青死亡的原因只不過是因為當時的他出於好心幫助了一個妻子早產的工友完成加班任務。疲勞工作十二個小時,一時失足從廠車上摔了下來,深夜的工廠沒有人及時將他送醫,最後柏青就這樣失血過多死了。
  柏青只是個人,他沒有辦法預知自己的死亡,更沒有辦法預知他死後會發生的一切,所以柏子仁自然也沒辦法讓他為自己死亡而造成的一切而負責。
  而且他是個很好的人,沒有他母親和弟弟身上自私自利的特質,和善斯文的像是個異類。可是恰恰也是這樣一個人人稱道的好人,卻早早地沒了性命,離開了人世。
  當時才二十八歲的蔣碧雲就這樣沒了丈夫,半個月後她檢查出了身孕。再然後她生了一個叫柏子仁的傻兒子,緊接著就被自己的婆家從村子裡趕了出來。
  柏子仁不知道從前的柏青有沒有後悔過,但是在見到柏青的那一刻,茫然了十幾年的他忽然就明白了血濃於水這個詞的意思。
  ——生命阻隔了他們之間的距離,可是血管中流淌的還是如出一轍的血。
  ——這就是我的親人,這就是我的父親。
  “……”
  聞言低低地歎了口氣,站在房門口的男人看上去面容還停留在三十出頭,溫和寬厚的容貌看上去十分的和善,和剛剛匆忙逃跑,嚇得屁滾尿流的趙金花一家完全不像是有任何血緣關係的樣子。
  “你奶奶他們一直都是那樣的,愛占人便宜,沒便宜占就立馬翻臉不認人。我活著的時候就拿他們沒辦法……死了之後就更沒有辦法了,這次要不是你,我也沒那麼容易嚇跑他們……我當初死的忽然,等沒了命,我才開始後悔為什麼不珍惜活著的日子,為什麼不能再多活幾年……我沒有看到你的出生,沒有在我的妻子和孩子最需要我的時候陪在你們的身邊……這麼多年,我甚至都不敢來見你們……我害怕看見你們受苦,可是陰陽相隔我什麼都幫不了你們……我知道碧雲和你都受委屈了,待會兒我就去繼續看著你奶奶他們,讓他們不再來騷擾你們的……還有……你媽媽她怎麼樣了……”
  男人的語氣中有些些近乎謙卑的關心討好和小心翼翼,儘管柏子仁只是第一次見這個素未謀面的父親,可是心頭一時間湧上的情緒還是讓他有些五味雜陳。他側過頭看向這個叫柏青的男人,聽他的媽媽說,他有一雙和他爸爸很像的眼睛,此刻他用自己的那雙黑眼睛靜靜地看向這個賜予他生命的男人,鼻子裡竟有些酸澀的意味一閃而過。
  “你別走了……爸,留下來陪陪媽媽吧……她一直很想你。”
  “……”
  柏青沒有說話,可是顫抖著手卻暴露了他的心情,他望著蔣碧雲的眼神帶著深刻的情意,脈脈溫情中是難以言說的悲傷。
  柏子仁沉默著從床邊走到門口,望著這個比自己高了不少,肩膀寬厚不少的男人,用自己冰冷的手輕輕地虛握住了鬼魂沒有實感的手,淡淡道,
  “我很自私,所以我希望媽媽能多活一天就多活一天……爸,你可以再等等媽媽嗎?留在她的身邊,等著她的生命結束的一天,等到了那一天,我這個做兒子的親自送你們走好不好……”
  “好……不走……爸不走了……”
  紅著眼睛點點頭,柏青攬著自己兒子的頭,聲音裡滿是愧疚,多年來作為幽魂漂泊在外的苦楚在這一刻都湧上了心頭。
  “爸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咱們把你媽的病想辦法治好,我就留在你媽身邊等著她,陪著她,一直到她有一天也沒了,我就和她手牽手一起去下輩子,讓我們的好兒子給咱們找個好去處好不好?”
  “……好。”
  好,爸。

  ☆、第十三章

  
  “小蔣啊,起的蠻早啊……新年快樂新年快樂啊。”
  孫阿姨迎面而來的招呼聲讓正發著呆蔣碧雲回過神,抬起頭沖老太太笑了笑,蔣碧雲提著手上的幾袋子菜回道,
  “誒新年快樂啊,孫阿姨……你也起的蠻早啊。”
  “初四開市的菜新鮮點嘛,這幾天過年大魚大肉吃多了,家裡兩個小孩都想吃點清淡點的了……我就炒個小棠菜給他們解解膩……”
  笑眯眯地走到蔣碧雲面前,手上挽著菜籃子的孫阿姨快步走到蔣碧雲面前,見她面色蠟黃,看上去十分疲憊,便疑惑著開口道,
  “咦,小蔣,你怎麼了?是不是這幾天累著了啊……啊,對了,前幾天晚上我好像聽到你們家那邊動靜蠻大的,是不是家裡來親戚了啊……可是我以前也沒見有什麼親戚找你們啊……”
  “啊,對,算親戚吧……”
  聞言尷尬地笑了笑,蔣碧雲抬手將散在耳邊的頭髮順到耳邊,腦子裡下意識地便想起了過年前的那個對於她來說簡直匪夷所思的夜晚。
  那一晚,已經十幾年沒有聯繫過她的婆家找上門來,那些惡言惡語和無恥言行,此刻的蔣碧雲已經不想再回憶。反正在十幾年前,她就已經看透了趙金花這一家人的真實嘴臉,如果她們不是她丈夫柏青的家人,如果不是她不願讓丈夫死後也不得安寧,她又怎麼會容忍這些人在自己和阿柏的面前說出那些無恥的話……
  想到這兒歎了口氣,蔣碧雲淡淡地將話題帶過去,隨後又和孫阿姨隨便聊了幾句,便抬腳往自己家的方向緩緩走回去。
  趙金花一家匆匆出現,又匆匆消失,蔣碧雲並不關心他們究竟去了哪裡,因為在那之後發生的一切,才是蔣碧雲這幾天心神不寧的真正緣由。
  那一天晚上她只記得她和趙金花她們大吵了起來,爭執之下,她氣急攻心地想舉起菜刀殺了他們,然後她就被氣的昏了過去,而就在她昏過去的瞬間,她好像聽到了阿柏叫她媽媽的聲音……
  “媽……”
  蔣碧雲現在還記得那個聲音,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柏子仁叫她,雖然她也不確定這是不是她的幻覺,可是在心底她卻隱隱地有一種預感,這就是她的阿柏在叫她!這就是她的阿柏的聲音!
  想到這兒,心頭就一陣戰慄,一方面理智在不停告訴著蔣碧雲這不可能,另一方面心底卻忍不住地抱著些僥倖。
  這個十幾年前就被醫院下了終身判決的母親心頭第一次有了一絲動搖,她並不怕照顧智商殘缺的兒子一輩子,她只害怕自己的兒子真的要殘缺一輩子……
  ——如果阿柏真的能恢復,那就算是要立刻奪取她的生命……那都沒有關係。
  這般想著加快了自己的腳步,已經有好幾晚都沒有睡好的蔣碧雲忽然想快點看見柏子仁,她想親口問問自己的兒子,他是不是真的好了,他是不是什麼都明白了,他是不是真的……叫他媽媽了。
  春節的過去收斂了空氣中的濕冷,小巷子到處都是小孩們放炮之後扔在地上的爆竹頭和紅紙。
  蔣碧雲在這邊急匆匆地往家走來,而另一邊的家中,柏子仁正安靜地坐在小書桌旁預習著手裡的初中數學課本。
  這些課本照理來說應該等入學後才會正式拿到,但是昨天晚上無聊逛鬼淘時,柏子仁正巧看見有個死前是初三學生在變賣自己死前的課本,據這個鬼魂說,他因為中考發揮失利所以跳了樓,現在看見這些課本就想死,所以求個賣家趕緊買走,他死前是市重點高中重點班的第一名,只要買就可以送全套複習材料加獨家課堂筆記,現在買還包郵。柏子仁想了想,覺得對自己來說還算有用,便下了個訂單,等著東西送上門。
  可是柏子仁頭一次在鬼淘上買東西,根本不瞭解這些鬼魂的送貨途徑和方式,賣家也不清楚他是個活人,大半夜的便乾脆頂著個跳樓慘狀的柿餅臉敲響了柏子仁家的門。要不是當時柏青幫忙起來簽收了,等蔣碧雲親自去開門,那恐怕是真要嚇出人命了……
  不過就算是這樣,當蔣碧雲早上看見那滿滿的一個大包裹時還是嚇了一跳,她用懷疑的眼神偷偷地看了柏子仁一早上,一直到十點之後,她才懷揣著一肚子的心事出了門。當然,身後自然也跟著柏青。
  自從那天趙金花她們來過之後,柏青就留在了家裡,蔣碧雲看不見他,柏青也並不在意,反而是像一個許久沒有歸家的男主人一般認認真真地照顧起自己的妻子和兒子起來。
  這幾天過年,柏子仁看的出來蔣碧雲心裡有疙瘩,那晚發生的事情太過詭異,而蔣碧雲當時雖然昏了過去,可是心裡肯定也是有著許多疑問的。
  柏子仁有心和她解釋,可是又怕嚇到她,所以他一直在等著蔣碧雲主動來問他或者是發現些什麼。可是等了幾天,蔣碧雲什麼都沒有說,反而是臉色看上去一天比一天差起來。
  這般想著,柏子仁輕輕歎了口氣,將手裡已經做好了各種筆記和批註的課本合上,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窗外,正好可以看到巷子對面的一條馬路。此刻,正有兩個穿著嶄新棉襖,長得十分可愛的小孩在馬路邊互相追逐著打鬧。
  他們看上去玩的正興奮,小孩子們似乎總是會因為一點點小事而開心不已,各家屋頂上的雪撐著這幅歡快溫馨的景象,兩個孩子的笑鬧聲莫名地有種讓人微笑的感覺,而還未等柏子仁嘴角的弧度落下,一輛因為路滑而失去控制的摩的就從路旁猛地沖了出來,兩個孩子中的一個小女孩瞬間就被撞飛了出去,鮮紅刺目的血立時流了一地。
  手裡的鉛筆一下子掉了下來,柏子仁面無表情地看著摩的司機醉醺醺地從地上爬起來,看著另一個孩子哭喊著蹲在小女孩的屍體旁邊。好一會兒,他站起身,將小窗戶的窗簾拉上,遮擋住了自己的視線。
  腦海中,系統提示他‘附近的鬼’需要刷新,他輕輕點了點,接著便看到十五米處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紅色的點。
  【滴——附近的鬼刷新。當前:賈晴晴】
  他的能力不是萬能的,他救不了很多人。
  劉鶴麟那邊至今還沒有消息,他這幾天一直觀察著蔣碧雲的身體狀態,可是越等心頭的焦慮卻也越來越重。
  他的母親在很多時候的確是比較懦弱和自欺欺人,她就和許許多多在農村長大,沒有接受過多少教育的中年女人一樣,性格上沒有棱角,樸實又軟弱,不懂得反抗不公正,也不懂得去爭取些自己應得的東西。雖然在面對困境,這種人總會表現出非凡的意志力,可是他們所經受過得不幸永遠要比常人要多的多。
  “你媽媽的脾氣啊……她就是總讓自己過得太苦。”
  柏青的話似乎還在耳邊響著,柏子仁低下頭想了想,打開了自己的屬性介面,系統發出“滴”的一聲,接著一塊血紅色的介面緩緩地在腦海中展了開來。
  ……
  【滴——姓名:柏子仁】
  【年齡:12歲】
  【職業:閻王/初中生】
  【當前模式:陽間模式】
  【線上狀態:忙碌】
  【功德指數:809】
  【業務收入:8500(冥幣)】
  【技能:①‘引輪回’初級,升級需1000功德值 ②‘觀陽壽’初級,升級需1000功德值③技能尚未解封,開啟需5000功德值 ④技能尚未解封,開啟需10000功德值⑤技能尚未解封,開啟需50000功德值】
  他還有三個未知的技能沒有點亮,母親的病還無從解決,而看起來至關重要的功德值數究竟該如何得到,柏子仁到現在還沒有搞清楚。心中愈加感到煩悶,剛剛才目睹了一場死亡的柏子仁心情壓抑地閉上了眼睛,還沒來得及定下神,耳邊就傳來一陣滴滴滴的消息提示音,與此同時,消失了多日的劉鶴麟的頭像終於亮了起來。
  【活人不救劉鶴麟】
  “閻君閻君,老夫回來啦,這次老夫投胎的事那肯定是妥妥的啦\(^o^)/~”
  ……
  “哎呀……這……我怎麼忘帶鑰匙了……”
  站在家門口皺著眉頭,蔣碧雲提著菜摸遍了自己的口袋,還是沒找到鑰匙。想到自己早上匆匆出門的樣子,她懊惱地歎了口氣。
  現在叫阿柏過來給自己開的話,他也不知道能不能聽到……而且自己還沒有確定阿柏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恢復了……
  想到這兒探頭從窗戶了看了眼柏子仁的臥室,蔣碧雲見房間的窗簾拉的緊緊的。無奈之下只能抬手敲了敲門。
  “阿柏阿柏!給媽媽開開門好嗎?阿柏!聽得見嗎?就是從裡面把那個門把轉一下,阿柏你能聽見嗎?阿柏阿柏!”
  喊了半天裡面也沒有人應答,蔣碧雲也有些急了,她平時很少把柏子仁一個人獨自留在家中,這幾天也是真的丟了魂了才會就這麼跑出去買菜,再想到兒子一個人留在家中可能發生的一切,蔣碧雲背後就涼的可怕……
  想到這兒,抬起手用力地開始拍打著門板,臉色慘白的蔣碧雲一邊大喊著柏子仁的名字一邊哭,可還沒等她著急太久,自己家的那扇木門就被人從裡面拉開,柏子仁有些匆匆忙忙的樣子站在門裡面看著蔣碧雲。
  “阿柏——”
  見兒子什麼事都沒有,蔣碧雲陡然松了口氣,抱著柏子仁就哭了起來,柏子仁一臉無奈地看向蔣碧雲身後的柏青,側過頭想安慰母親幾句,可是話還沒說出口,便猶豫地停了下來。
  “阿柏,對不起,都是媽媽胡思亂想了……不管你是什麼樣,媽媽都會好好照顧你一輩子,只要媽媽活著一天,就不會讓你過一天苦日子的……”
  蔣碧雲帶著哭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溫暖的屬於母親的氣息終於打消了柏子仁心頭的最後一絲顧慮,他抬頭看了一眼站在一邊,用溫和的眼神注視著自己的父親,終是抬起手輕輕地拍了拍母親的背,輕輕地開口道,
  “媽媽,我沒事,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第十四章

  
  之後的一天,柏子仁都在和蔣碧雲解釋自己恢復智力這件事所蘊含的科學性和合理性。
  什麼那一刀之後昏迷看見了死去多年的柏青,出院之後就覺得漸漸地有些事能聽的懂了……胡說八道加上一定的真實事件加工,柏子仁盡力地想讓這件事聽上去沒那麼玄幻。
  而事實證明,這種在他人看來匪夷所思的事對於蔣碧雲或許並不需要什麼太多解釋,蔣碧雲並不太關心柏子仁從傻子變回正常人的過程,她只要看到兒子好好的就成了。
  因為沒有什麼,是比親眼看到自己傻了多少年的兒子能在自己面前口齒清晰,神態清醒的說話動作更有說服力的了。
  “我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你居然會好起來,但是……但是我真的……很……真的很想謝謝老天爺……你以前小的時候,我找過不少省裡的醫院,後來又聽了有些人說的,去給你認觀音做乾媽什麼的,可是都沒有用……你現在好了,媽媽以後走了……也就放心了……”
  人生頭一次如此的失態,蔣碧雲現在面對著兒子都有些說不出的尷尬,她把所有的喜悅和感激都寫在了臉上,眉宇間的愁苦都煙消雲散。
  柏子仁見到這種反應,先頭的顧慮也一下子沒了。之前在母親的面前,他還要顧慮著故意做出之前那副癡癡傻傻的樣子,現在他不用再那樣做了,自然也覺得輕鬆了不少。再加上剛剛從劉鶴齡那裡得知他已經找到醫術的消息。柏子仁一時間也覺得自己的心情像是破開了雲霧的太陽一般,好了許多。
  母子兩日雖然相依為命了十幾年,可是還是頭一次說了這麼多話,蔣碧雲的情緒一直很激動,說著說著就又會哭起來,而等時間到了下午,一個壞消息終於傳到了蔣碧雲和柏子仁的耳朵裡。
  “啊呀,我說小蔣啊,你和孫阿姨關係好,快去看看她吧……我聽說早上的時候,她小孫女在馬路上玩,被一個開黑車的給撞死了啊……”
  房東站在柏子仁家的後視窗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臉上有些歎息。畢竟是一條性命,還是個不大的小女孩,雖然平時大家也就是個打個招呼的普通街坊關係,但是任誰乍一聽到這種事情發生,心裡都的緊兩緊。
  “什麼!什麼時候的事啊!我早上還見過孫阿姨的啊……”
  蔣碧雲一聽這事,臉就白了,回想起早上孫阿姨微笑著說起自己兩個孫子孫女的表情時,她的鼻子立刻就酸了起來。
  這麼多年的老街坊了,孫阿姨一直都很關照自己,以前自己忙著出貨的時候,都是孫阿姨特意過來從窗戶裡給阿柏塞吃的;巷子裡的調皮孩子欺負阿柏了,孫阿姨要是看到了也是一定要上去管的。孫阿姨老伴死了多年了,兒子兒媳一直在外忙工作,就把一對雙胞胎兒女留給她照顧,如今要是知道孩子沒了一個,不知道該會有多傷心……
  “媽,要不你去醫院看看孫奶奶吧,她家裡就她一個老人,現在肯定六神無主的,也沒人幫她。我一個人呆在家裡沒事的。”
  小聲地沖恍惚的蔣碧雲說了一句,蔣碧雲聞言轉過頭看著一臉聰明懂事的兒子,出於習慣有些不放心地想說些什麼,在得到柏子仁有些無奈的眼神後,她紅著臉點點頭,收拾了一下東西便在柏青的跟隨下出了門。
  柏子仁目送著父母離開,抬眸看了看家門外不遠處的那條馬路,上面此刻還殘留著些許的血跡沒有洗刷乾淨,似乎只有這一點點證據,可以證明這條消失的生命曾經存在的證據。
  聽了房東的描述,柏子仁自然也猜到他早上目睹的那起車禍中死地的女孩可能就是孫阿姨的孫女。這麼多年了,孫阿姨對他和蔣碧雲的照顧他都記著,如今他沒能阻止這場死亡的發生,也只能將自己的些許心意寄託於死亡後,希望能幫幫這個早早夭折的叫賈晴晴的女孩。
  想到這兒,戳開了附近的鬼,打開GPS定位在附近搜索了一遍,可是奇怪的是,無論柏子仁怎麼尋找和刷新,他都找不到那個原本就在他五十米左右的女孩。為此,柏子仁特意花了五十塊錢開了一個會員,可是擴大了搜索面積之後,他卻還是一無所獲。
  “賈晴晴究竟去哪兒了呢……”
  夜晚躺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的柏子仁一直到今晚的預約鬼魂全都見完了,蔣碧雲還沒有回來。而等到第二天早上,蔣碧雲一臉疲憊地從醫院回來時,她心事重重地告訴了一個讓柏子仁忍不住皺眉頭的事情。
  “昨天我在醫院陪著她的時候她一直在哭,小姑娘躺在太平間裡身上都是血,孫阿姨就一遍遍地給她擦洗,還特意跑到外面給那孩子買了身新的衣服。因為她父母都不在本市,所以孫阿姨要留在醫院等著,結果等到後半夜的時候她兒子兒媳也回來了,一進門就開始怪孫阿姨沒照顧好孩子,那話說的難聽的把老太太說的當時就要一頭撞死在醫院門口……他們也不想想一個老人家都八十多歲了,連自己都是要好好享清福,需要子女照顧的年紀了,替他們照顧了那麼多年孩子還不夠嗎?現在孩子出了事,就把所有責任都怪到老人家身上,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了,怎麼能這麼沒良心呢?要說難過,誰會有孫阿姨難過?她平時節省的連肉都不吃,有什麼好的都留給這兩個孩子,她那個兒子也不知道在外面忙些什麼,今年過年都不回家,現在到口口聲聲要為了這個女兒去死了,我住在這兒這麼久,就沒見過他幾回……”
  也許是孫阿姨的子女給蔣碧雲的印象的印象實在太差,這一次,連一向不太愛說他人是非的蔣碧雲都忍不住說了許多。柏子仁一邊從廚房裡端著蔣碧雲煮的小豆粥出來,一邊靜靜地聽著,也不說話。蔣碧雲說完才察覺到自己今天有些失言,剛想說些什麼就發現柏子仁端上來的粥是三份的。
  “阿柏……為什麼要三碗啊……”
  迎上蔣碧雲疑惑的視線,柏子仁淡淡地撇了一眼她身邊的柏青,見柏青尷尬地站著,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小姑娘已經端起粥坐在桌邊津津有味喝了起來,這才緩緩開口道,
  “我飯量大,可能不夠,我再去盛一碗……”
  *
  “你能看見我啊?”
  像個小尾巴似的跟著柏子仁身後,眨巴著大眼睛的賈晴晴見原本低著頭專心刷碗地柏子仁抬頭和自己對視了一眼,接著用平板的語氣回答道,
  “看不見。”
  “切!你真無聊!”
  像是無法欣賞柏子仁幽默感一般嫌棄的翻了個白眼,賈晴晴想了想,又忍不住問道,
  “你真能看見我?你怎麼這麼厲害的?明明我爸爸媽媽奶奶弟弟都看不見我了啊……”
  這一次柏子仁沒有回答他,因為柏青直接從後面把小姑娘給抱了起來。賈晴晴被嚇了一跳,瞪著大眼睛大喊道,
  “叔叔你幹嘛呀!我就想和他說說話!”
  “別鬧哥哥,叔叔帶你出去玩行嗎?”
  溫和地摸了摸賈晴晴的頭,柏青摟著賈晴晴看向柏子仁,溫柔地開口道,
  “把碗放著吧,待會兒讓你媽媽洗。”
  “不用了,爸,讓媽也累著了。”
  用清水沖洗著水池裡的瓷碗,待泡沫全部沖乾淨後一次性取出,柏子仁用抹布擦拭幹碗表面的水珠,慢條斯理地擦乾淨自己的雙手,這才蹲下身看向面前的小女孩淡淡道,
  “送你去投胎要不要,想做可愛的小白兔還是小狗?唔……還有一個選項,你可以做小麻雀,城西一個電線杆子上有一隻麻雀剛下了兩個鳥蛋……”
  “……”
  聞言眨巴著眼睛,賈晴晴聽柏子仁說完了好一會兒,才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似的低下頭,好半響低聲喃喃道,
  “原來我是死了……難怪他們都看不見我了……我就說我怎麼忽然跑的那麼快,我就說我怎麼能這麼容易找到爸爸媽媽的家呢……原來是我死了……”
  越說聲音越小,賈晴晴用手背擦了擦發紅的眼睛,咬了咬嘴唇,才抬起頭用泛著水光的大眼睛看著柏子仁道,
  “我捨不得我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弟弟……”
  “對不起,我們的行業規定就是這樣的。”
  “我就不能再做人嗎?比如再次成為我爸爸媽媽的女兒之類的?”
  “按照系統規定,未成年夭折的不能入人道。”
  “那……那就只有這三個選擇嗎?我覺得兔子和狗一點都不可愛,好髒……麻雀也是……嘰嘰喳喳吵死人了……”
  被柏子仁的冷漠和死板徹底打敗,賈晴晴懊惱地用皺了皺鼻子,想了想又道,
  “或者讓我再考慮幾天吧,你爸爸不是也還在這兒嗎?我也可以多考慮幾天的對吧?”
  “隨便你……或許過幾天還會有小乳豬小耗子什麼的選擇吧……”
  聞言挑了挑眉,柏子仁毫不在意的說著讓賈晴晴的臉色瞬間難看起來的話,見父親一臉無奈地看著自己欺負小孩玩,忍不住彎彎嘴角道,
  “誰讓她偷喝我們家粥的,嚇唬嚇唬她。”
  賈晴晴:“QAQ”

  ☆、第十五章

  
  新的一年,新的一月,一身白衣黑褲的柏子仁背著蔣碧雲給他做的書包站在家門口,巷子裡的晨霧正緩緩消散。
  今天是他開學的第一天,蔣碧雲之前就給他準備好了各種學習用具和新衣服。
  雖然並沒有像其他人家的孩子那樣用著各種從百貨商店買來的名牌文具,但是蔣碧雲的父親,也就是柏子仁的外公蔣縱以前在農村就是出了名的老裁縫,蔣碧雲得了他的手藝,自然也是手巧的很。鉛筆袋子是結實的帆布縫的,拉鍊是從以前的舊褲子上卸下來的,書包是認識的街坊家不要的皮外套改的,銅紐扣什麼的也都是些沒用的邊角廢料。昨天晚上的時候,蔣碧雲更是親自幫柏子仁把筆袋子裡所有的鉛筆都用小刀小心地削好,筆尖用紙包起來才算放心。
  “你媽媽可對你真好。”
  這幾天一直住在他們家的賈晴晴用有些羡慕的語氣不止一次地說道。這個還不到十歲的小姑娘這兩天心情一直格外的低落,頭七之後她回過一趟家,看到的卻只是她奶奶一個人孤零零坐在門口的竹凳上發呆的樣子。
  從前樂觀開朗的老太太似乎因為孫女的一夜離去而失去了基本的神智,原本一頭烏黑的頭髮沒幾天就白了大半,而她的兒子卻沒有在這個時候給她給一絲的安慰,反而是決絕地將剩下來的那個兒子迅速地接離老太太身邊,接著就像是逃避瘟疫一般遠遠地躲開了自己的老母親。
  “我爸爸居然那麼沒良心……他就不怕遭報應嗎……我死了和我奶奶有什麼關係!他為什麼要那麼對她……如果要說沒有盡到照顧我的責任,最該被譴責的難道不是他自己嗎……他當我不知道嗎,那天我死了……我找到他和媽媽住的地方了……他和我媽媽早就離婚了,他有好多好多女人……他根本不在乎我們這些親人……可是現在他把弟弟也搶走了,那奶奶該怎麼辦?奶奶什麼都沒有了啊……奶奶只有我們了啊……”
  柏子仁靜靜地聽著賈晴晴傷心的傾訴,他知道這個小姑娘此刻並不需要他的安慰,所以他只是在聽完她的話之後,淡淡地給出了自己的建議。
  “身為子女不履行贍養父母的義務,身為父母不履行照顧子女的責任,你爸爸死後註定是要遭報應的。我知道你很放心不下你奶奶,所以不願意去投胎,但是你也要知道,你已經死了,隔著陰陽兩道,你就算是有心也無能為力……現如今,你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想辦法到你爸爸那兒去,讓他把你弟弟送回到你奶奶的身邊……”
  柏子仁說完便看到賈晴晴的神色變了變,他知道這個小丫頭聰明的很,自然有辦法能夠解決孫奶奶家裡的那些糟心事。而果不其然,今天早上起床,他就發現原本睡在他書桌下面的那個小姑娘已經不見了。
  “她去哪兒了?不會出什麼事吧?”
  柏青有些擔心地問了一句,柏子仁聞言搖了搖頭道,
  “放心吧,她肯定不會有事的,她聰明的很。”
  “唉……阿柏你自己還是個孩子呢……怎麼總是說話老氣橫秋的……說起來,你今天真的不用我和你媽媽去送你上學嗎?你可是第一次去哪個學校啊……”
  “不用了,爸,我一個人就好。”
  “唉,你媽其實可想陪著你去了……我聽她一個人呆著的時候,念叨了好久了……”
  柏青說著就看向屋子裡正側躺在床上的蔣碧雲,這幾天她因為忙著幫孫奶奶料理她們家的事,沒注意休息就累著了,結果一躺就好幾天沒起來,有的時候呼吸都跟不上。柏子仁和柏青都清楚地知道這恐怕是病情在惡劣的預兆,因此柏子仁昨天晚上趕緊找了了見那個叫劉鶴麟的老頭上門來看病。
  時鐘響過十二下,一陣陰風過後,哆哆嗦嗦,一身明黃色壽衣的瘦老頭出現在了柏子仁的家門口,看長相和鬼信頭像上那副世外高人的樣子有些出入,看來柔光和磨皮沒少用,不過柏子仁也知道現在死人界和活人界的有些風氣從某種程度上其實差的不多,因此也沒怎麼在意。只是在劉鶴麟要給蔣碧雲看病前,他特意管他要了他的從業資格證。
  “這……這……老夫死在百年前,要說這資格證,那倒是真沒有……不過老夫保證可以看老夫人的病,就用……就用老夫的節操作擔保可好(⊙v⊙)?”
  “……”
  雖然不知道這死老頭是從哪兒學來這些不著調的話的,但是柏子仁還是成功地被這厚臉皮的老頭給打敗了。
  一番望聞問切,暗自沉吟,老頭沒幾筆就把藥方給列了出來,補肝養氣的藥材開了一通,三碗藥三碗水的天天煎,鹹的油的辣的甜的統統忌口,並親自囑咐讓柏子仁這半個月讓蔣碧雲不要出門,注意運動,少食發頭,如此調理半年,病情方可好轉,如此調理一年,病情可徹底恢復。
  得了承諾,柏子仁算是在蔣碧雲生病的事上放下一半心,他當下也收下了劉鶴麟的祖傳醫術,承諾半個月之內一定幫他想辦法交到中國中醫藥學會,幫助他將劉氏一門的醫術發揚,廣濟功德。
  劉鶴麟心滿意足地走了,賈晴晴也走了,暫時沒了心事的柏子仁也終於迎來了他遲來許久的初中生活。
  早上出門的時候,他再次拒絕了蔣碧雲和柏青,獨自收拾好書包和文具,吃了個早飯就出了門。
  一路上因為今天是開學日,他看見了不少家長匆匆忙忙地拿著早點,帶著孩子一臉興奮地往市二中走,間或還有些穿著初中校服的學生蹦跳著從他身旁走過去,柏子仁一律無視,只是沉默地向前邁著步。
  他雖然已經恢復了正常,也和蔣碧雲坦白了一切。可是短時間內,他還是習慣以過去那個遲鈍,沉默的樣子示人,他不習慣像這個年紀的孩子那樣調皮玩鬧,也有一絲排斥那些曾經對他施加過各種暴力傷害的同齡人。
  雖然知道如今再計較這些並沒有什麼意義,但是怨恨還是有的,只是那些對於如今的柏子仁來說,那些都有些微不足道。因此雖然心底嚮往著能夠讀書,接受教育,改變自己的命運,可是柏子仁更多的是對學校本身的嚮往,而非對學生生活又什麼期待。
  這般想著,腳步也快了起來。到達市二中門口的時候,一米七出頭,獨自一人來報導的柏子仁在熙熙攘攘,吵鬧嘈雜的開學人潮中顯得格外的顯眼。
  這個年紀的孩子,從小學剛升上初中,正是最鬧最不懂事的時候,再加上男孩子調皮,學校門口來報導的這些孩子裡面一眼看過去,連衣服褲子沒穿好的都有好幾個,更不用說像柏子仁這般斯斯文文,乾乾淨淨的了。
  因此一時間,不少家長都偷偷地看著柏子仁,見他也沒家長跟著,心頭都有些同情,轉頭再看自己家泥猴子一樣的小子和小麻雀似的丫頭,頓時就心理不平衡了。
  而頭一次沐浴在這麼多目光注視下的柏子仁也有些不自在,他不知道這些人為什麼盯著他看,思索了半天也沒有想明白,他索性抿了抿唇,假裝沒有在意四面投射到他身上的眼神,大步朝學校裡走,可是就在經過校門口和一個瘦弱的男孩擦肩而過的時候,他被眼前陡然一黑的情景嚇了一跳,接著腦子裡就陷入了長達四秒的死機狀態。
  【滴——系統警告!系統警告!前方五米內出現惡報指數超過90%,功德值數-500000的目標人物!是否對其開啟天打雷劈技能!】
  【滴滴滴——系統CPU超載!系統暫時癱瘓!現進入重啟狀態!】
  ……
  “小老闆,你慢點好不好,幹嘛偏要今天來報導?哎喲人真是多死了,搞得車子都開不進去啊……”
  “咳咳……你不想送我就先走好了,我又不是死人。”
  “呸呸呸!你說什麼呢小老闆……晦氣死了晦氣死了!小老闆你肯定長命百歲的!對!長命百歲!”
  “哼……長命百歲?”
  伴隨著那身略帶自嘲意味的笑聲,柏子仁從那一瞬間系統癱瘓從帶來的劇烈疼痛中回過神來,抬手揉了揉自己發疼的太陽穴,一轉頭便看到一個比他矮些,瘦些,臉色蒼白的像是常年隔絕了日光生活,長相好看的讓他為之一愣的少年和一個一身痞氣打扮,拎著大包小包的小流氓站在一起。
  ……
  【滴——目標已鎖定,現開啟掃描狀態】
  【當前人物:杜茯苓】
  【年齡:12歲】
  【職業:初中生/坤幫繼承人/天鵬集團繼承人/鐵路局局長之子】
  【功德指數:-500000】
  【惡報指數:90%】
  【壽數餘額:5分鐘(已開啟倒計時模式)】

  ☆、第十六章

  
  惡報指數90%,功德值數-500000……
  當這些數字出現在腦子裡的時候,連一向淡定的柏子仁都忍不住愣了愣,下意識地將目光再次轉向那個此刻正站在他前方的少年,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只能看見他一個略顯單薄的背影。
  一個人是缺了多少德,造了多少孽才能有那麼多報應啊……前有貪污腐敗的周宏偉,後有連累人命的方小雅,他見過的人人鬼鬼也不少了,可是沒有一個是像這人這樣還沒成年,就頂著一腦袋青光和黑光到處轉悠的。
  心裡這麼疑惑著,柏子仁下意識地便開始跟著前面緩緩走著的兩個人,儘管他對這個叫杜茯苓的少年的事並沒有太大的好奇,但是想到他還有五分鐘的陽壽,自己也正好在這兒,還不如出手幫個忙算了。
  “我說,你小子知不知道初一三班在哪兒啊?”
  惡聲惡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柏子仁面無表情地眨眨眼,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高壯不少,一身皮夾克,小平頭的青年,歪著頭髮出了一聲,“啊……”
  “啊毛啊!”
  被市二中複雜的地形折騰的一腦門子汗,平頭青年叼著煙,抖著腿,眯起眼睛俯視著眼前的柏子仁,流裡流氣的開口哼哼道,
  “快點告訴老子初一三班在哪兒……不然老子我……”
  “喂,你就問個路,為什麼說得和收保護費一樣……”
  冰涼的聲音輕輕響起,那個被柏子仁觀察了一路的短命鬼捂著心口,皺著眉地走到兩人身邊,先是沖那個青年抱怨了一聲,接著轉過頭有些氣息不穩地沖柏子仁道,
  “他的……職業習慣有點改不過來,對不起。”
  “……”
  柏子仁聞言沒有說話,他只是定定地對上面前這個少年的眼睛,那是一雙淡漠的眼睛,在冬天的陽光下泛著黑沉沉的光,在往下,可以看到少年凍的紅紅的鼻尖和粉白的臉頰,襯著他烏黑的眉毛,泛著白的嘴唇,竟意外的有幾分病態的美。
  杜茯苓原本就身體有些不舒服,從早上起來開始,他就一直覺得心口悶的厲害,他心臟不太好,可是這是多年的老問題了他也沒辦法,此時再被柏子仁這麼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杜茯苓莫名其妙地就覺得有些不自在起來,當下臉色一沉,口氣不太好地問道,
  “你老看著我幹什麼?”
  “……”
  嘴上沒有說話,柏子仁聞言淡淡地收回目光,而與此同時,在他的腦海裡,屬於系統機械的聲音正在為杜茯苓的生命做著最後的倒計時。
  【滴——壽數餘額進入五十秒倒計時!50,49,48,47,46……】
  “這小子不會是個啞巴吧……”
  狐疑地看著柏子仁光盯著自家小老闆也不吭聲,古古怪怪的挺滲人的,張睿風拎著手裡的書包剛想說話,面前的這個臭小子就忽然伸出手拉住了杜茯苓的手。
  “哎喲臥槽,你小子耍什麼流氓呢!”
  張睿風一見這情景就炸了,他家小老闆那可是大老闆的親侄子,他們坤幫唯一的繼承人,怎麼能被這呆頭呆腦的臭小子給佔便宜呢!他算老幾啊!
  想到這兒便要伸出手推開柏子仁,可是還沒碰到他,張睿風就被柏子仁抬手制住了胳膊。張睿風見狀就火了,剛準備抽死柏子仁這個膽大的小王八蛋,可是一抬眼便看見從剛剛開始就一直不太舒服的杜茯苓此時正發著抖閉著眼睛。
  “小老闆!小老闆你怎麼了?是不是心口疼啊?!”
  勉強扶好捂著胸口,額上開始冒汗的杜茯苓,柏子仁望了眼面前驚慌失措的張睿風,見他慌慌張張地開始往自己隨身攜帶的包裡翻找著什麼,也沒說話,而是扶著杜茯苓緩緩坐在地上,將他和自己身形相仿的身體半抱在懷裡,讓他躺在了自己的腿上,順手解開了他外套和襯衫的紐扣。
  這一次張睿風沒空再沖他嚷嚷,柏子仁低頭望了眼杜茯苓,見他一臉痛苦,像是喘不過氣來一樣皺著眉頭,腦子裡倒計時的聲音還在響著。
  【20,19,18……】
  “臥槽到底是哪瓶藥啊……扶他林,阿司匹林腸溶片……”
  手哆嗦著翻找著包裡的各種藥瓶,頭一次被指派來照顧人的張睿風心頭真是哆嗦的厲害,早知道出來的時候就該好好問問平時照顧小老闆的王阿姨的啊,自己冒冒失失的什麼都不懂,萬一……萬一小老闆出了什麼事……自己就是有幾百條命都賠不了啊……
  “哎喲這是怎麼了啊……”
  周圍的學生家長看見這情景都下意識地想圍過來看看,密密麻麻的人群伴著議論聲,上來幫忙的人沒有多少,吵鬧喧囂的聲音倒是吵得人心神不寧。
  柏子仁見狀抬手從張睿風手裡將那個書包奪過來,沖他指了指邊上的人,用手掌揮了揮示意讓人群散開,接著他低下頭,從包裡準確地找到硝酸甘油,從裡面倒出兩片,用手扶起杜茯苓的脖子,讓他張開嘴將藥咽了下去。
  ……
  【滴——系統刷新!】
  【當前人物:杜茯苓】
  【年齡:12歲】
  【職業:初中生/坤幫繼承人/天鵬集團繼承人/鐵路局局長之子】
  【功德指數:-500000】
  【惡報指數:90%】
  【壽數餘額:16天】
  “叫救護車。”
  自從見面以來第一次開口說話,柏子仁說著脫下自己的外套墊在杜茯苓的腦袋下面,讓他仰躺在地上,自己用手扶著他的腳後跟。
  “好……好!”
  被這麼折騰了一遍,張睿風此時還是驚魂未定,一臉慘白的樣子比當初頭一回因為打架進少管所的時候還要可憐,跌跌撞撞地就開始摸電話找救護車。
  “唔……”
  因為吃了急救藥而暫時舒服了一點,胸口還在劇烈跳動著的杜茯苓聽見了動靜,虛弱地張開眼睛,見自己正被那個古怪的同齡少年抱在懷裡,再看他又用那種眨也不眨的眼神看著自己,便下意識地皺著眉斷斷續續地道,
  “你……看什麼看……”
  “……”
  聞言依舊沒有說話,柏子仁一直默不作聲地幫著張睿風等到學校的老師和救護車都來了,擔架將杜茯苓抬上車快離開時,他才湊到一臉蒼白的少年耳邊忽然來了一句。
  “因為你好看。”
  “你——”
  下意識地瞪大眼睛,杜茯苓錯愕地看著眼前這個沉默木訥的少年像是變臉一般沖自己勾起一個玩味的笑,接著便恢復成最初那副不起眼的樣子,拿著自己的外套和書包逆著人群緩緩地離開了。
  ……
  “小老闆,你先閉上眼睛休息吧,我在聯繫大老闆,還有楊總,過會兒他們就回來看你……”
  耳邊傳來張睿風的聲音,打亂了雜亂的思緒,躺在擔架上的杜茯苓緩緩張開眼睛,疲憊的腦子裡想起剛剛那種離死亡只差一步的恐懼感,依舊覺得手腳冰涼。
  “不要告訴他們,什麼都別說。”
  “可是……”
  “反正告訴了他們,也什麼用都沒有。”
  “小老闆……”
  “求你了,張叔叔,什麼都別說。”
  說著再次閉上眼睛,臉色幾乎和身下的床單融為一體的少年緩緩蜷縮起身子,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輕道,
  “反正早晚都是要死的,幹嘛每次都要大驚小怪。他們煩了……我也煩了。”
  *
  “石方。”“到。”
  “張莉。“到。”
  “王樂樂。”“到。”
  點名的聲音在坐著四五十人的教室內迴響著,講臺上的中年女教師陳芬芳拿著手裡的點名冊,照著名單的名字一個個往下念,一邊記下每個學生的樣子。
  “杜茯苓……”
  念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頓了頓,陳芬芳看了看名單上這孩子出色的入學成績,再想到剛剛校長通知自己的事情,忍不住皺了皺眉,刻板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這種家庭背景,又是一身的病,以後肯定有的是麻煩,雖然成績不錯,可是又什麼用……這種學生,怎麼就到了自己的班呢……
  想到這兒,抬起眼睛,陳芬芳看了眼被自己安排在整個教室最後面的柏子仁,原本皺著的眉頭瞬間皺的更緊了。
  真不知道主任是怎麼想的,怎麼就什麼人都塞到自己班裡呢?明明一班,二班那兩個都是剛來兩年的小丫頭,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應該輪到她們的,自己一個教齡二十年的老教師為什麼也要吃
  這種虧?還不就是她們教育局認識人嗎……
  越想越覺得心口堵的慌,陳芬芳勉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將名單重重地往講臺上一放,嚇得原本在下面竊竊私語的孩子們一個個都不吭聲了,
  “今天是第一天開學,以後大家都是初中生了,當然就要遵守初中生的紀律。以後沒有我的批准,不准上課講話,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
  全班都稀稀拉拉的拖著嗓子回答了一句,只有柏子仁默不吭聲地坐在最後一排看自己的書,他能感受到那個女老師一直在用帶著些許惡意的眼神看著自己,想來也是覺得自己這種存在在她的班級裡會拖後腿什麼的……
  這般想著,抬起頭掃了眼偌大的教室,目測並沒有認識自己的同學,柏子仁略顯放鬆的松了口氣。還好並沒有什麼知道他以前是什麼樣的同學,不然小孩子唧唧歪歪的到處一說,自己這三年肯定又要扮傻子扮到累死。
  可是還沒等柏子仁高興太久,站在講臺上交代完班幹部選拔,還有開學一系列紀律的陳芬芳清了清嗓子,接著皺著眉便開口道,
  “最後,我要和大家說一下,柏子仁同學有很嚴重的智力問題,平時大家不要太靠近他,雖然智力殘疾並不具備什麼攻擊性,但是沒有必要的話,大家還是不要打擾他了可以嗎?”
  “……”
  一瞬間被幾十雙眼睛注視著,柏子仁無奈地低下頭,幾乎可以想像這些孩子是在用怎樣好奇而傷人的眼神看著自己的。
  那種眼神太熟悉了,曾經,他終日就是被這種眼神注視著,那種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些許的厭惡鄙視,亦或是同情憐憫都曾經深深的印刻在他的腦子裡,至今都無法忘記。
  傻子就傻子吧……對於現在的自己來說,有些事情已經無所謂了。
  想到這兒歎了口氣,看了眼自己身旁空出來的那張位子,再回想起陳芬芳剛剛點名的時候聽到的那個名字,柏子仁微微勾起嘴角。
  ——反正,自己還有個難兄難弟呢。

  ☆、第十七章

  
  轉眼,開學已經兩周。
  這幾天,柏子仁一直維持著一個人上學,一個人放學的節奏。班級裡的大多數學生從最開始的陌生到熟悉,漸漸開始產生了各自的小圈子,只有他,還像是個被班裡所有人忽略的存在一般每天獨來獨往著。
  當然,班裡也不乏對他產生好奇的,畢竟柏子仁從外貌上看一切正常,如果不是班主任陳芬芳的話,大家甚至都看不出來他有任何智力上的問題。可是就在開學後的第三天,班裡的一個女孩無意中的一句話,徹底坐實了柏子仁是一個傻子的事實。
  “王萍,你說的是真的嗎?那個誰……他真的站在後操場那邊沖著牆一個人自言自語嗎?”
  “對啊,我親眼看見的!他面前什麼人都沒有,他就站在那兒嘀嘀咕咕的,我媽媽說啊,那種就是傻子……”
  “唉聽上去好可怕啊……他就坐在我後面兩排啊,我有點怕……”
  “哎呀其實我也怕,所以你沒看我都不敢跑到後面扔垃圾了嗎……”
  班級裡的小聲議論傳最終還是進柏子仁的耳朵裡,仔細回想了一下,確定自己當時只是在和某個鬼魂交談業務的事情,他面無表情地眨了眨眼睛,看了眼那些即使課間路過自己的課桌旁都有些避讓不及的同班同學,最終還是選擇默默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的書。
  學校生活對於他來說本來就只是升學的一個必要的途徑,他沒指望能從中得到什麼樂趣。就目前的情況來說,他還是更想把重心主要放在閻王的工作上。
  即使在他的心底深處,他或許也在期待著一個能理解他的朋友之類的,可是就目前看來的情況,他似乎連這樣一個機會都沒有。
  ——每個人都在用看異類的眼神看他,而他想要的,只是最尋常不過的尊重和平等。
  想到這兒,微微攥緊手裡的鉛筆,柏子仁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書桌一會兒,腦海裡下意識地打開了系統的定位地圖功能。
  系統發出“滴”的一聲,黑底綠邊的地圖上遍佈著密密麻麻的紅點,柏子仁隨便地戳開最近發給自己的幾條資訊,開始尋找起今天晚上放學後的工作內容。
  市二中是一所規模一般,但擁有50年建校歷史的中學,而很少有活人知道,市二中還是本市未成年鬼魂密集度最高,鬼魂總數占全市總數百分之六十的地標性建築。
  據說建國後,政府教育部門在選擇學校用地時,通常會選擇一些建國前埋葬死人的老墓地,一是因為學校占地面積大,又不像住宅和商業區那樣是密集型,寸土寸金的買不起,二則是因為讀書人身上陽氣重,正氣足,可以壓制陰氣。
  如今的市二中在當初據說就是由一間民國時期的義莊推倒了重建的,柏子仁到這所學校不過兩周,可是撞到的鬼少說也有上百了。這些鬼魂廣泛分佈在市二中圖書館頂層,無人的後操場,三樓拐角的女廁所,二號樓那間打不開的實驗室,放學後無人的小教室等等等等的地方。
  柏子仁每天放學後都會特意空出一段時間在學校和學校附近轉悠,只要遇到鬼魂,他都要上去聊聊留個聯繫方式。這裡的鬼魂比起市二院的要多,年齡相對的也小一點,有的鬼看上去明顯死的時候還小,見柏子仁穿著身校服,自然也覺得親切。
  因此雖然自從他開學起,蔣碧雲就一直臥病不起,他每天要早起按照劉鶴齡的藥方給她煎藥,所需要的藥材費用相對昂貴。同時因為母親的病,家裡也暫時沒了收入,可是他還是在這段時間積攢了不少存款。
  而因為這些錢是由系統直接發放的地府冥幣,所以在從系統中剛提現出來的時候,這些錢呈現的狀態統統都是冥幣狀態的。只有到了每月十五號,將這些冥幣用一個銅盆裝好點燃,才可以兌換成相對額度的人民幣。
  前幾天出於好奇,柏子仁將帳戶裡的部分錢取了一些出來,躲在房裡燒了一部分,幾千塊錢雖然不多,可是放在身上也能夠做個急用。
  今天和往常一樣,只有幾個鬼魂推銷香燭的廣告在消息欄裡,柏子仁自從開始在自己的鬼友圈裡面發佈自己的狀態之後,就開始被各種要求爆照和麵基的鬼魂糾纏,像三無小廣告和非法代購之類的更是層出不窮,怎麼遮罩都遮罩不掉。
  “滴——您有新消息提示。”
  系統的提示音在耳邊響起,最新消息是一個叫【姚霜已死,有事燒紙】的女鬼發過來的。柏子仁之前並沒有加過這個女鬼,因此也並不認識。而就在他點開那條消息的瞬間,一張披頭散髮,臉色青白,怒瞪著雙眼,鮮紅的舌頭拖的老長,長得要多嚇人有多嚇人的女鬼照片猛然間跳了出來。
  “……”
  沉默了三秒,柏子仁點開對話欄,回了一句。
  “好醜,不約。”
  “…………………………”
  那邊發過來一串省略號,從柏子仁這邊看,可以看出對方一直在顯示輸入中,柏子仁耐心地等了好一會兒,一直到他以為對面的那個女鬼不會回復時,系統又發出了滴的一聲。
  【姚霜已死,有事燒紙】
  “我也不約!!!!!我是來找你幫我報仇的!!!!”
  “哦。”
  乾巴巴地回了一個字,柏子仁不知道找他幫忙先發自拍算是個什麼邏輯,可是考慮到這可能是今天的第一樁生意,於是他很有禮貌地發了個代表呵呵的小骷髏表情符號,淡淡地問道,
  “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助您的嗎?”
  【姚霜已死,有事燒紙】
  “我要殺一個人!!!我要殺了她!!!就是她害死我的!!!我恨她!!只要你能幫我殺了她!!我就給你很多很多錢!!很多!!很多!!”
  “哦,所以您是需要我幫您報仇雪恨是嗎?”
  聞言挑了挑眉,感受著對面這個女鬼字裡行間的戾氣和恨意,柏子仁想了想又開口問道,
  “方便告訴我原因嗎?畢竟就算是你給我錢,我也要問清楚事情的緣由,而且我不殺活人,給多少錢都不殺。”
  【姚霜已死,有事燒紙】
  “哈哈哈!!!!我要殺了她!!那個叫陳芬芳的女人!!我要親自殺了她!!都是她害死我的!!我死的好慘!!她為什麼要害死我!!我恨死她了!!!”
  “陳……芬芳?”
  熟悉的名字讓柏子仁愣了愣,他抬頭看了眼講臺上此時正在講課的中年女教師,克制住心頭的異樣,沖那頭的女鬼追問道,
  “你說的是市二中的那個女老師嗎?你是什麼人?為什麼想要殺她?她對你做了什麼嗎?”
  “……”
  問題問出之後那頭久久沒有回答,柏子仁又等了一會兒,卻發現這個主動找上自己,又說了一大堆廢話咆哮體的女鬼已經呈離線狀態了。
  心頭的疑惑越發的重了,儘管對陳芬芳和這個女鬼的事並沒有太大的好奇心,可是畢竟這也是一樁生意,如果可以,柏子仁自然也不想錯過,想到這兒,若有所思地關閉上系統對話方塊,柏子仁眯起眼睛看向講臺上的女老師,腦子裡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件事就像是一個小插曲,之後的幾天柏子仁沒有再收到過這個女鬼的消息,生活依舊在繼續,而與此同時,消失了好幾天的賈晴晴也終於回來了。
  那是個傍晚,柏子仁正在廚房裡熱著給蔣碧雲做晚飯的粥,他最近也開始和柏青學著做一些簡單的飯菜了,雖然賣相還遠遠不夠,但是味道卻已經有模有樣了。
  和往常一樣,這天他正在乘著鍋裡的粥,當乘到第三碗的時候,他聽到了身後有些動靜,一轉過身,便看到一個熟悉的小腦袋正埋在桌上的一隻小小的粥碗裡。
  “呼……還挺好喝的。”
  “恩,你喜歡就好。”
  淡淡地轉過身,柏子仁站在廚房的視窗往外看,正好可以看到那條讓賈晴晴喪命的小馬路邊此時正蹲著個哭的抽抽搭搭的小男孩,他的身邊還站著個佝僂著身子,滿頭白髮的老人家。
  “賈天天他就是個愛哭鬼……我以前可討厭他了,因為我老覺得爸爸和奶奶更喜歡男孩一點,什麼都多給他一點……可是後來我發現我死了,他每天晚上都抱著枕頭哭著叫姐姐……我又覺得還好我有個弟弟了……因為至少我死了,世上還有和我一模一樣的人可以繼續代替我活著……至少有個人照鏡子的時候會想起我來……”
  低頭看了眼趴在窗口往外看的小女孩,柏子仁摸了摸她柔軟的發頂,開口問道,
  “你爸爸把他送回來了?”
  “恩,我這十幾天每天托夢給我那個後媽,說我要害死她肚子裡的那個孩子向她索命,我那個後媽懷胎三月,現在正精神緊張著呢,被我嚇得現在看見我弟弟那張和我一樣的臉就要暈倒,我爸爸被弄的沒辦法了,就只好把我弟弟又送回到我奶奶這裡來了……”
  說著覺得有些好笑地咧了咧虎牙,賈晴晴眯起一雙像小月牙的眼睛,視線所及,他的弟弟和奶奶正相伴著朝家的方向緩緩走去,她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小聲道,
  “阿柏哥哥,謝謝你幫了我那麼多,我想……我知道我大概要投胎做什麼了……”
  ……
  【滴——目標賈晴晴鎖定,現開啟輪回模式。】
  【輪回自願度:90%】
  【輪回轉世道:畜生道】
  【輪回完成度:100%】
  【滴——恭喜寄主完成雙殺,成功引渡一條生魂,獎勵功德值600,冥幣一億,折合人民幣一百元。】
  清晨的風拂過臉頰,柏子仁背著書包從巷子裡緩緩走過。陽光打在他的身上,落下一個略顯單薄的背影。
  今天是立春,屬於春天的朝氣正從嚴寒中復蘇過來,離開了整整一個冬天的燕子從南方歸來,悄悄地在各家各戶的屋簷下築起新巢。
  “奶奶!我看見裡面有個鳥蛋!那是燕子下的嗎?會孵出小燕子嗎?”
  “會的……等天氣變暖了,小燕子就會從裡面出來……到時候你就可以看見了……”
  祖孫兩人的交談在耳邊迴響,不遠處隱隱有雛燕清脆的啼聲,記憶中那張可愛的笑臉漸漸變得模糊,柏子仁抬頭看了看蔚藍的天空,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笑。
  ——生命正是在不斷的更替中得到新生,這很美好……不是嗎?
  

  ☆、第十八章

  
  “真的不用我送你進去嗎?你不要任性啊……”
  坐在駕駛座上的英俊男人一身黑衣,平頭西裝,高挺的鼻樑上架著一副墨鏡,此刻他正皺著眉,轉過頭對坐在後座上,一聲不吭的少年說著話。
  “你的身體是你自己的,你不好好對待我也沒辦法知道嗎?老子忙得很,沒工夫天天來管你……像上次那樣,你是要嚇死誰?別天天給你舅舅我擺張臭臉行嗎小可愛……”
  “……”
  面無表情地聽著前座的男人絮絮叨叨個沒完,杜茯苓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說任何話,反而是在男人好不容易停下嘴之後,他才從鄰座拎起書包,抬手敲了敲玻璃窗。
  “我可以上學去了嗎?要遲到了。”
  “哼,狗脾氣……滾滾滾。”
  抬手不耐煩沖杜茯苓揮了揮,沈曦嘴上罵著人,可是還是把車子一直開到學校門口才停下來,停車之後還特意先下來替杜茯苓開了車門。
  “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知道嗎?別以後出來和你舅舅我一樣混社會,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不好過啊,你知道舅舅光是給那些小弟發工資就要花多少錢嗎……”
  “再見。”
  理都不理男人瞬間塌下來的臉,杜茯苓一邊朝學校裡走一邊抬起頭看了眼面前的市二中,因為十幾天前自己復發心臟病,他一直在醫院裡修養到今天才得到醫生的批准能夠出院。這十幾天,他一直在反復回想著那天的事情,說實話,有那麼一秒,他甚至以為自己會死。因為那種半條魂魄已經被不知名力量拖出軀殼的不真實感他現在還沒辦法忘記……畢竟,一個從小患有心臟病,風濕病和各種大小病對於死亡的敏感度總是要敏銳一點……、
  想到這兒,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天那個出手救了自己的同齡少年,當時自己身邊一片混亂,張睿風更是手足無措,沒有人願意上來幫他一把,也沒有人願意趟這趟渾水……只有這個人,毫不猶豫地走了上來,將他已經丟了一半的命生生拉回人間。
  “我該好好謝他的……雖然他說話陰陽怪氣的……”
  順著舅舅沈曦之前給他說的路,杜茯苓一邊若有所思地走進教學樓裡,一邊在心裡這麼想著。
  他從小身邊就沒有什麼玩的好的朋友,因為身體的原因他更是三天兩頭就要請假住院,以前同班的小孩都怕杜茯苓一不小心就發個病什麼的,所以連話都不敢和他怎麼說。家庭和身體的雙重原因,讓杜茯苓雖然看上去還挺小大人的,骨子裡卻有些意外的害羞和怕生。而且因為他大部分時候,都想極力掩飾掉這份羞怯,所以就導致了他給人的印象永遠都是有些尖銳和不禮貌。用他舅舅的話說就是,小兔崽子只敢窩裡橫,放出籠子就屁都放不出來了,呲牙咧嘴的那都是在害怕啊。
  “一樓……初一三班?”
  猶豫地看了眼面前在教學樓最邊上的這間教室,透過玻璃窗,杜茯苓可以看到裡面正在上課。
  “同學你找誰?”
  站在講臺上的中年女教師看了眼站在教室門口的杜茯苓,皺了皺眉開口問道,
  “老師,我叫杜茯苓,今天來報導。”
  有些尷尬地沐浴在全班人的注視下,杜茯苓皺著眉低下頭,大病初愈的臉上劃過一絲紅,連說話的語氣都有些不好起來。
  “哦,是你啊,先進來吧……”
  女老師聽到他的名字,表情有一瞬間的變化,但很快她便抬手沖杜茯苓招了招手,指著教室最角落的那張空位置道,
  “那是你的座位,你先坐下,現在正在上課。”
  “恩。”
  點點頭背著書包慢慢走進教室,杜茯苓低著頭不去看兩邊投射在他身上的各種眼神,快步走到了那張指定的書桌前。教室裡的學生發出陣陣竊竊私語,一直到講臺上的陳芬芳不悅地敲了敲桌子,學生們才紛紛閉上了嘴。
  “呼……”
  淡淡地松了口氣,杜茯苓也沒看面前是什麼情況,拿著書包就想坐下來,可是還沒來得及等他抬頭,就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壓低著沖他道,
  “喂,邊上才是你的位置,你要坐在我腿上嗎?”
  杜茯苓:“……”
  *
  柏子仁把玩著手裡的鉛筆,雖然看上去他的眼睛在看著黑板,可是他的餘光卻一直落在身旁的那個人身上。
  ——一個挺好看的,貌似在生悶氣的,看上去似乎還只能活15個小時的人身上。
  講臺上的陳芬芳還在講著那些枯燥的課文,但是柏子仁看著杜茯苓腦袋上那些亂七八糟的青光黑光就有些止不住的疑問。
  一個還沒有成年的人到底會因為什麼原因才能積攢那麼多報應呢?會不會是有什麼其他的原因?
  百思不得其解的柏子仁抿了抿唇,卻沒有一絲去問身旁這個人的意思,這畢竟是別人自己的事,自己就算問了,也不會得到答案。而且雖然自己上一次在最後關頭救了他一命,可是這並不說明他每次都會那麼好心去救他。
  生死本由命,他每一次的干預他人的生死都會給自己帶來報應。人的投胎轉世都是根據功德值來劃分的,他上一次干預了巷子裡的居民的生死就已經讓他的功德值損失了不少,之後救母親和杜茯苓的時候,就更是被扣去了將近大半的功德值。原本他的功德值在幫助了劉鶴麟將劉氏醫術捐獻給國家之後就已經接近了10000,系統也可以得到進一步的升級,可是就是因為擅自去干預他人的生死,他被直接扣去了2000的功德值,即使之後他愈發賣力地渡魂也沒能填補回那個缺口。
  而且說實話,柏子仁並不覺得自己再去救杜茯苓有什麼意義……這個少年的頭上的青光和黑光預示著不管他如何干預,他都會在成年前死去。柏子仁不相信杜茯苓是自己幹了什麼壞事才遭了這樣的報應,可是這些報應既然落在他頭上,就說明這些壞事肯定不是普普通通就能被抵消的。這是他的命數,就算是柏子仁也無法改變。
  想到這兒,下意識地看了眼身旁這個剛剛成為他同桌,卻似乎要很快就要和他說再見的少年,柏子仁側過頭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那個從剛剛起就一直死死盯著黑板的少年忽然面無表情地遞過來一張小紙條。
  “不要和我說話,好好聽課。”
  “……”
  即使只是寫在紙上的文字,卻也能感受到對方那種不太高興的語氣,柏子仁看了眼一本正經盯著黑板,好像絲毫都沒有被他干擾到的杜茯苓,抬起筆在紙上寫了個“哦。”
  “……”
  見狀皺了皺眉,杜茯苓面無表情將目光收回,貌似專心地盯著黑板,可是心裡卻咚咚咚跳個不停,仿佛剛剛自己出糗的那一幕還在眼前似的尷尬。
  他沒有想到這傢伙居然是和自己同班的,更沒有想到這傢伙居然是自己的同桌……明明剛剛在路上,他還考慮著以後在見到這個人的時候,要和他說聲謝謝,可是真正看到他之後,杜茯苓除了耳朵都快紅了,竟然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等待會兒下課……我一定要和他說聲謝謝。
  在心裡這麼打算著,今年還只有十二歲,還沒有預料到自己之後半輩子就會因為這聲謝謝被徹底套牢的杜茯苓就這麼單純地繼續聽起課來。
  下課的鈴聲輕輕響起,全班所有人站起來拖著嗓子說了聲老師再見,上了一天課很是疲憊的陳芬芳捏了捏自己這幾天莫名有些疼痛的後頸,清清嗓子沖坐在教室後面的杜茯苓道,
  “杜茯苓,下節課是體育課,你不用上,你和我到我辦公室裡來一下。”
  教室裡的除了柏子仁的其他人在下課鈴響之後便已經陸陸續續地走出教室,追逐著往操場走去,杜茯苓見狀疑惑看了眼身旁一動不動的柏子仁,終是點了點頭,和陳芬芳一起走出了教室。
  “坐在你旁邊的那個同學是柏子仁。”
  打開年級老師辦公室的門,緩步走到自己的辦公桌上坐下,陳芬芳看著面前站著的蒼白少年,淡淡開口道,
  “他是個智障兒,所以智力有一定的問題。雖然據他母親說,他現在已經好轉了,但是開學到目前為止,我既不和班上的其他同學交流溝通,而且還表現出了一定精神異常的表現,比如說對著空氣自言自語之類的……”
  “……”
  聞言錯愕的抬起頭,杜茯苓被陳芬芳的這通話弄得措手不及,怎麼可能……那個會一本正經開他
  玩笑,說話邏輯清晰的人是個智障兒?他如果是智障兒,那這世上的人不都成了傻子了嗎……
  沉浸在自己思緒裡的杜茯苓沒有注意到面前的陳芬芳的表情,而陳芬芳顯然也誤解了杜茯苓一臉吃驚的意思。於是她又開口道,
  “他雖然有智力問題,但是學校因為考慮到影響,也不能拒絕他的入學……你以後既然和他同桌,如果他表現出任何的攻擊性,請一定先和老師說好嗎?畢竟老師也要保證其他同學的安全……你也不要和他說話了,能躲遠點就遠點吧,畢竟這種事也很麻煩的……”
  “……”
  聞言沉默不語,杜茯苓看著面前一臉和藹表情的女老師,耳朵裡聽著她溫柔和煦的話語,只覺得她說的話怎麼聽起來怎麼不順耳……什麼叫能躲遠點就躲遠點,這種事也很麻煩的,恐怕在這個老師眼裡……自己這種人也是該躲遠點,很麻煩的那種學生吧……
  想到這兒臉就沉了下來,從小就心思敏感的杜茯苓也沒有搭理陳芬芳說的話,自顧自地低著頭不知道在想寫什麼,而陳芬芳顯然誤解了他沉默的原因,只當他可能是被嚇到了,便只顧自地開始和杜茯苓介紹著班裡的情況。
  畢竟,柏子仁和杜茯苓這兩個學生,相比較起來,她還是更願意對杜茯苓耐心些,柏子仁的媽媽她前幾天見過,那不過是一個畏手畏腳的農村婦女,走進辦公室的時候臉色蠟黃,一看就大病未愈,而且來見她這個兒子的班主任,居然連一意思意思的東西都不帶……也真是笑話了。而杜茯苓的家裡就不一樣了,整個Y市誰不知道他爸爸媽媽的名字,自己要是真搭上他們家的關係,說不定評個高級職稱都有希望了啊……
  這麼想著,陳芬芳就忍不住笑的越發和善,一節體育課匆匆過去,她看了眼走廊上奔跑過去的學生,沖面前的杜茯苓道,
  “來,我帶你再去教室給大家介紹一下……他們現在正好剛下課。”
  “……”
  聞言,一聲不吭地跟著陳芬芳往教室那邊走,杜茯苓面無表情地看著走在前面的女老師,心裡忽然覺得這個學上的沒勁透了……再想到自己離開教室的時候,那個孤零零坐在教室裡的少年,心裡更是堵的慌。
  而就在他這麼想著,緩緩走到教室門口時,卻忽然聽見一個男孩大聲嚷嚷的聲音從教室裡傳來,伴隨著班裡人喧鬧的議論聲,杜茯苓一走進教室,便看到一個虎頭虎腦的小胖子站在柏子仁的書桌前,邊哭邊大喊道,
  “是不是你把我的錢偷走了!你給我拿出來!拿出來!”
  

  ☆、第十九章

  “說!是不是你把我的錢偷走了!你給我拿出來!拿出來!”
  中氣十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低著頭看書的柏子仁下意識地抬起頭,便看到一個虎頭虎腦的小胖子氣喘吁吁地站在自己桌子前,怒氣衝衝地瞪著自己。
  “……”
  無言地張了張嘴,柏子仁不確定自己此時是不是該說些什麼。雖然照理來說,沒做過的事就立該否認,但是鑒於他一直以來都在刻意地給班級裡的人製造遲鈍的印象,所以他只是沉默地看了那個小胖子一眼,接著用平淡的眼神緩慢地搖了搖頭。
  “你說謊!就你一個人在教室裡!!還有誰會拿我的東西!你翻我包了對不對!你這個小偷!!你快給我拿出來!”
  小胖子一見柏子仁一臉無辜的表情氣的臉都漲紅了,胖乎乎的手掌啪地拍在柏子仁的桌子上,震的柏子仁桌上的鉛筆都滾了下來,嗓門大的更是整個教室裡的人都紛紛轉過頭來。
  “周曉翔,你喊什麼啊?你什麼東西丟了啊?”
  “對呀對呀,怎麼了?怎麼了?剛剛大家不是都上體育課去了嗎?什麼事啊?”
  剛上任的小班長還有另外幾個好事的人都湊過來看熱鬧,班裡的其他人一邊給自己扇著風,一邊也不忘留意這邊的動靜。處在所有人視線下的周曉翔一下子像是得到了所有人的鼓勵似的挺了挺腰般,接著粗著嗓子大喊道,
  “還能怎麼著!我們班出了個小偷!我放在抽屜裡的一百塊錢沒了!那是我媽媽早上特意留給我今天下課以後買水喝的,現在沒了!我剛剛去上課前還有的!我走之前還特意看了的,可是我現在找就沒了!怎麼會沒了啊!才這麼一會兒啊!大家都出去上課了,除了這個臭傻子,還有誰呆在教室裡?你們評評理!是不是他偷了我的錢!”
  周曉翔講的言之鑿鑿,全班同學一聽就鬧了起來著一陣陣的議論聲,班裡的三十幾雙眼睛一時間都落在了柏子仁的臉上,其中夾雜的複雜眼神就像是一根根無形的針一樣紮在人身上。
  柏子仁依舊沉默著,面無表情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情緒。的確,剛剛所有人離開教室後,只有他留在了教室。可是從始至終,他都沒有看見任何人接近過那個叫周曉翔的孩子的桌子。
  他的嫌疑在旁人看來的確很大,可也許也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抽屜裡此刻正整齊齊放著一摞上百億的冥幣,他根本就沒有那個必要去偷拿另外一個半大孩子的一百塊錢。
  更何況在他還是個傻子的時候,他母親就曾經用言行教育過他,任何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都不應該去貪心。
  他至今還記得許多年前某一次他和母親去超市里的時候,他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就偷偷地將散稱糖果裡的一個棒棒糖拿了一隻卻沒有告訴蔣碧雲。一直到回了家,蔣碧雲在給他換衣服時,她才發現了裝在口袋裡的糖果。
  儘管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可是柏子仁現在都能記得蔣碧雲當時氣得臉色通紅的對還什麼都不明不白的自己說的那些話。
  “那是別人的東西!你沒花錢買就是小偷!你想要什麼媽媽可以買!但是你為什麼要偷呢!小偷是最讓人瞧不起的!因為這種人就算是拿人家的東西都是偷偷摸摸的!你現在就隨隨便便的偷別人東西,以後就可能去偷更多更值錢的東西……別人現在或許還會因為你腦子不清楚就不和你計較!可是別人會看不起你啊……我們可以因為笨,因為窮被人看不起,可是我們不能因為我們手腳不乾淨被人看不起……因為那個時候,連自己都會看不起你自己!”
  說完這些,蔣碧雲就帶著柏子仁和糖果去給超市的人道了歉,走回來的時候,她給柏子仁賣了整整一斤那種昂貴的水果糖。那時候的柏子仁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傻子,所以他不明白這些並沒有多少重量,漂亮又好吃的糖讓自己的母親整整吃了一個月的鹹菜幹饅頭。但是此刻的他,已經全然清醒,不管他是不是有錢,他都不會去碰那些本不該屬於自己的東西。
  這是他的母親在他還對世界一片茫然的時候,就印刻在他靈魂上的品格,無關其他。
  “臭傻子又在裝傻!我要去告訴老師!我要找我大伯!他是員警!我要讓他抓你去坐牢!”
  見柏子仁一直默不吭聲,周曉翔有些急眼了,他一方面有些著急自己錢的去處。畢竟這是家長第一次給他這麼大張的錢,萬一丟了,回去肯定是要挨一頓打的。另一方面,他一直對柏子仁有些看不順眼,明明是個傻子,還要硬賴在班裡讀書,每天呆頭呆腦的,看著就讓人討厭。
  新仇舊恨加在一起,更加促使了周曉翔態度的變化,見周圍的同學儼然都站在了自己這邊,
  氣焰囂張的周曉翔往前踏了一步,把柏子仁桌上的書和蔣碧雲做的筆袋之類的統統掃在地上,抬腳對著柏子仁的桌子踹了一腳,大喊著道,
  “我讓你裝傻!讓你裝傻!你給我把我的錢拿出來!!”
  *
  杜茯苓站在教室門口,從周曉翔上去把柏子仁的東西都丟到地上開始,他的臉色就開始有些難看。
  陳芬芳站在他旁邊看著教室的動靜,也沒有進去的意思。
  事情剛發生的時候,她就和杜茯苓站在了門口,但是她卻沒有第一時間上去制止。
  出於多年的教師習慣,她始終覺得學生之間的有些矛盾就應該讓小孩子們自己解決,可是她沒想到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那個周曉翔看上去蠻老實的,雖然聽說是個家裡條件不錯的小皇帝,打小給慣壞了,可是誰想到一點虧都不肯吃,幾句話沒講好居然敢直接上手打人。
  而在看到那個壯實的小胖子在那兒大喊大叫著撒潑踹桌子,眼看著就要打柏子仁時,杜茯苓終於忍不住跑上前推開那些擋在柏子仁桌前的學生,瞪著眼睛沖周曉翔喊道,
  “有話好好說!你動什麼手!你講不講道理!”
  “你……”
  被忽然擋在自己面前的杜茯苓嚇了一跳,周曉翔猛地收住拳頭,接著不服氣地喊道,
  “他就是偷了我的東西了!除了他還能有誰!”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教室裡怎麼這麼亂……”
  慢吞吞地從門口走進來,陳芬芳眼看著學生們一個個慌亂的跑回自己座位的樣子,心裡有些得意,接著她走到柏子仁一片狼藉的書桌前,一派溫柔親和地開口問道,
  “給老師說說,發生什麼事了?同學之間有什麼話要好好說嘛……”
  “老師!柏子仁他偷我東西!我媽媽給我的一百塊錢!就放在抽屜裡的!我們大家都去上體育課了,只有他在教室,除了他還有誰!老師!”
  一見陳芬芳過來就連忙告狀,周曉翔指著柏子仁大聲開口,而柏子仁只是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接著便將眼神落在了剛剛被走過來的陳芬芳無意中踩了一腳的鉛筆袋上。
  那個……是蔣碧雲縫了一個晚上,特意給他做的鉛筆袋……
  柏子仁的臉色有些冷淡,總是沒什麼精神的眸子此刻看上去比剛剛周曉翔罵他的時候還要陰沉了三分。一旁的杜茯苓見狀愣了愣,接著下意識地彎下腰,用手給柏子仁撿了起來。
  “給,對不起,我剛剛好像也不小心踩到了。”
  從口袋裡掏出手帕給鉛筆袋擦了擦,杜茯苓遞給柏子仁,也沒注意柏子仁瞬間愣住的表情,
  轉過頭看了眼還在不停告狀的周曉翔,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頭,忍不住出口打斷道,
  “說到底這不都是你的瞎猜嗎?你有證據嗎?你親眼看見他偷東西了嗎?什麼都沒弄明白你憑什麼打他!你以為誰嗓門大誰就有道理嗎?”
  杜茯苓一張臉素白,因為情緒激動兩頰都有些發紅,他的聲音並不比周曉翔小,一雙本有些細長的眼睛都因為怒氣瞪得圓圓的。
  “別吵架!都好好說!”
  陳芬芳見情況越來越亂,皺了皺眉頭大聲呵斥了兩個孩子,而腦子裡卻不自覺地將周曉翔剛剛說的話都聽了進去。
  說實話,雖然杜茯苓說的話也有一定道理,可是從情感上來說,她還是寧願相信周曉翔這樣一個正常孩子說的話。柏子仁本來就有智力問題,誰知道他一個人呆在教室裡瞎摸瞎碰的話,會不會就把周曉翔的錢給拿走了呢?他或許只是覺得那很好玩……不,也許他的智力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糟糕,他能夠明白錢的價值,所以缺乏分辨是非能力的他就出手拿了周曉翔的錢……
  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推測或許有幾分道理,陳芬芳這般想著看了眼還一動不動坐在座位上的柏子仁,見這個古怪的孩子又在用那種明明空無一物,卻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看著自己,她幾乎是厭惡地挪開眼睛,接著走上前居高臨下地對面前這個還只能稱作孩子的少年說道,
  “站起來,老師把你的位置檢查一下,如果什麼都沒有……那就沒事了。如果找出什麼,你……就當著全班的面給周曉翔道個歉,快點。”

  ☆、第二十章

  
  “站起來,老師把你的位置檢查一下,如果什麼都沒有……那就沒事了。如果找出什麼,你
  ……就當著全班的面給周曉翔道個歉,快點。”
  陳芬芳的話一說出來,周曉翔就笑了起來,全班人都在沉默看著這出鬧劇,可是那種帶著嘲笑和厭惡眼神卻已經仿佛已經給柏子仁定下了罪名。
  “快點站起來,聽不懂我說話嗎?柏子仁,聽老師的話,快點站起來!”
  尖銳的,帶著命令口吻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柏子仁低著頭理都不理臉色愈加難看的陳芬芳,倔得像個呆呆的木頭人。
  而這幅拒不合作的態度顯然激怒了一向以自我為中心的陳芬芳,因為下一秒她就像是難以忍受似的皺了皺眉,接著拉住柏子仁的袖子外套,大聲質問道,
  “你別給我一天到晚不吭聲!你媽媽不是說你能聽懂我們說話嗎?老師讓你站起來你沒聽到嗎!?”
  聞言,杜茯苓驚訝地瞪大眼睛,他看了眼柏子仁,希望柏子仁自己趕緊說些什麼或是反抗一下陳芬芳的動作,可是柏子仁只是面無表情地回望著他,兩隻手僵硬地拿著杜茯苓遞給他的那塊手帕,抿得緊緊的嘴唇嘴唇顯然連一句解釋都不願意說。
  “陳老師!你還沒問清楚事情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就要讓柏子仁接受你的檢查?你是一個老師,又不是員警!有什麼權利搜他的身,查他的桌子?他是你的學生,又不是你的犯人,你現在去搜,不就是根本不相信他嗎?而且周曉翔和柏子仁同樣都是你的學生,為什麼你只懷疑柏子仁偷沒偷東西,卻沒有懷疑周曉翔究竟有沒有丟東西呢!難道你身為老師,學生在你的眼裡也是有地位之分的?難道像我和柏子仁這種有問題,就不是你的學生,活該受到老師你沒有理由的懷疑嗎?”
  忍無可忍地撥開陳芬芳掐著柏子仁胳膊的手,杜茯苓只覺得今天自己所見到的的一切都是那麼的讓他厭惡,這些人比從前那些像是躲避瘟疫一樣避開的人還要勢力和討厭,本就蒼白的臉色一瞬間更是白的可怕,兩隻眼睛都紅了起來。
  “如果老師你今天一定堅持要檢查柏子仁的課桌!行!也可以!但是不要像老師你之前說的那樣……憑什麼發現了什麼就要他道歉,沒找到就當做什麼也沒發生?如果今天老師你什麼都沒找到,老師你就和周曉翔一起像柏子仁同學道歉好不好!”
  “杜茯苓,你胡說八道什麼!”
  被杜茯苓這一番話氣的臉漲紅,在自己的學生面前被這樣挑戰了權威的陳芬芳狠狠地拍了一下課桌,嚇得教室裡所有學生都不敢出大氣。憤怒的陳芬芳幾次想抬手打面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一個耳光,但是考慮到杜茯苓的身體情況和家庭背景,她還是在深呼吸幾下之後,儘量用平穩的聲線開口道,
  “你還知道我是你們的老師長輩!你有沒有家教!你父母就是這麼教你尊師重道的嗎!老師今天檢查他的東西,是給周曉翔給全班人一個交代!並不是老師不相信他……老師是要讓所有人都相信他……”
  “那如果找不到!老師願意給柏子仁道歉嗎?”
  絲毫不被陳芬芳恐怖的眼神所威脅到,杜茯苓倔強的抬著頭,對上陳芬芳的眼睛。這是他人生第一次這麼大膽囂張地憑著自己內心的想法說話。他還只有十二歲,在過去的十幾年裡,他一直都是一個病弱沉默的孩子。他面對成年人還有著屬於孩子的膽怯,可是他也清楚地知道,陳芬芳今天這麼做一定是錯誤的,是不公平的。
  “如果今天是老師你受到了懷疑而被迫在所有人面前接受這種關乎尊嚴和誠信的檢查,老師會不會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就像你說的那樣,柏子仁他或許有一定的殘缺,可是如果是他沒做過的事情,他又為什麼要受到這種侮辱呢?難道就僅僅是因為他的殘缺,所以他就應該遭受歧視和不公正的對待嗎!”
  “……”
  杜茯苓的話音落下,整個班級都變得靜悄悄的,陳芬芳啞口無言地張著嘴,扭曲的表情讓她看上去有些滑稽,而還未等她做出什麼反應,從頭到尾一直沉默著的柏子仁忽然就毫無預兆地開口說話了。
  “檢查吧,就像他說的那樣……”
  尾音有著一絲停頓,沙啞的聲音聽上去平淡而冰涼,柏子仁還是在全班所有人驚訝的眼神中無所謂地笑了笑,接著淡淡地補充道,
  “當然,如果什麼都沒找到的話,我要求老師和周曉翔同學一起向我道歉。”
  陳芬芳:“…………”
  *
  “所以說……你到底是不是那個……啊?”
  放學後空無一人的教室,杜茯苓一邊收拾著書包一邊看著身邊同樣被年級主任留下來批評的柏子仁,終還是忍不住小聲地說出了自己的疑問。
  “是。”
  聞言應了一聲,坐在位子上的柏子仁想了想又補充道。
  “不過已經好了。”
  “哦哦,好了就好……”
  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杜茯苓雖然心底有些疑惑為什麼智力殘疾是怎麼治好的,可是出於對柏子仁的尊重,他還是決定跳開這個話題再次開口道,
  “那我就回家了……你還不走嗎?”
  “我要打掃衛生,你先走吧。”
  柏子仁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淡淡開口,專注的眼神像是在盯著什麼東西。杜茯苓見狀疑惑地將視線轉向窗外,可是卻什麼東西也沒有看見。
  “你路上小心。”
  聲音冷淡卻透著一絲微妙的關味,柏子仁沒有轉過頭去看杜茯苓,還是緊緊地盯著那扇窗戶。
  此刻,他的系統面板上,杜茯苓的壽命正顯示著一個紅色的10,他想了想,眯起眼睛看了看死因那一欄,又再一次補充道,
  “小心任何人。”
  “啊?知……知道了……”
  並不明白柏子仁這話的意思,可還是乖順地點點頭,杜茯苓背起自己的書包,沖柏子仁揮揮手緩緩走出了教室。
  而依舊呆在教室裡的柏子仁目送著他離開,眼神卻開始變得愈加複雜,屬於少年人的臉上滿是不符合年齡的陰沉和冷漠。
  今天的這場鬧劇,最終還是在陳芬芳堅持檢查了柏子仁的課桌後發現了幾本書和一大摞冥幣之後落下帷幕。
  陳芬芳當時的表情相當精彩,而那個嚷嚷著丟了錢的周曉翔隨後也在後操場找回了掉在草坪上的一百塊錢。儘管事後,陳芬芳堅決拒絕了向自己的學生道歉,並立刻打電話將杜茯苓的舅舅沈曦和柏子仁的媽媽蔣碧雲都叫來了學校告狀。
  什麼對老師不禮貌啊,在教室裡大喊大叫影響其他學生學習,口水都講幹了的陳芬芳好不容易停下嘴,卻直接被沈曦的一句,‘我侄子隨我,有錢任性’給堵得啞口無言。雖然後來不甘心的她又想向蔣碧雲發難,可是想到今天發生的事情,陳芬芳就有些莫名的心虛,只是隨便抱怨了一句,便也放蔣碧雲離開了。
  於是這事就這麼弄得不了了之,被叫過來搞砸了一樁買賣,又從侄子口中得知了事情原委的沈曦罵罵咧咧地走出了陳芬芳的辦公室,轉頭就給跑到班上給還在門口罰站的杜茯苓科普安全防範知識去了。
  “這種婆娘以後別理她知道嗎?什麼玩意兒啊……就知道欺負小孩,老子的侄子是她能搞得嗎?舅舅把手機給你,以後直接打電話求救啊小可愛……除了舅舅和你舅媽辦事的時候別打來,全天線上!現在,和你的好兄弟一起回去好好上課吧!你爹媽是花錢送你來學知識的,又他媽不是讓你來學罰站的……來,這位美女大姐,大家小孩都是同學,我開車來的,要不送你一下?”
  柏子仁和蔣碧雲站在邊上,看著身著一身昂貴黑西裝,墨鏡架在鼻樑上顯得莫名高冷,身後不遠處還跟著幾個全副武裝小弟的沈曦,一時間都有些無語……再看他即使和杜茯苓說話,都是一副訓小弟的模樣,當下也明白了這位不靠譜的家長職業的特殊性。
  “哎不用了謝謝您……沈先生,我也開車……哦,不對,是騎車來的……”
  蔣碧雲笑的有些尷尬,今天這事一開始過來的時候她還有些擔心是不是柏子仁那裡做的不好,可是一過來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之後,她也有些生氣,想到那個陳老師幾次見自己都是那種毫不掩飾歧視的眼神,她歎了一口氣,如今氣色已經好了不少的臉上沖站在一邊一言不發的杜茯苓綻開了一個笑容。
  “謝謝你今天幫了阿柏,他比較倔,也不怎麼愛說話,要是沒有你,他今天肯定很麻煩……他以前沒什麼朋友,你是第一個幫他說話的……阿姨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等下次來阿姨家吧,阿姨給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沒……沒事的,阿姨……他……他也幫過我……我還沒和他說謝謝呢……”
  被蔣碧雲溫柔淳樸的笑容弄得一下子漲紅了臉,多少年都沒有吃過自己媽媽做的東西的杜茯苓一瞬間有些茫然,支支吾吾地回了一句,他忍不住看了眼身旁面無表情的柏子仁,接著咬咬嘴唇,有些艱難地開口道,
  “上次的事……謝謝你了……謝謝你救了我……”
  “沒事。”
  柏子仁這次不裝啞巴了,乾脆地回了一句,在看到杜茯苓略不自然的表情時他甚至十分難得的笑了起來。
  、
  今天的事,他一直在旁邊看著,如果說之前他還只是把杜茯苓當做一個潛在的觀察物件,那麼在他決定將自己的真實情況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時,他就已經決定拋棄過去的自己,重新看待未來的人生。
  恢復神智以來,即使他再怎麼對自己說著並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其實心底他還是排斥著所有人。因為曾經的遭遇,他不願意和任何人交流,所以寧願整天裝傻,也不肯將自己恢復正常的事情讓別人知道。如果今天不是聽到杜茯苓那番話,他或許會就那麼固執地和陳芬芳較勁,即使他自己也覺得這樣沒有任何意義……
  或許……有一個朋友也很不錯。
  想到這兒,嘴角的弧度忍不住向上,柏子仁很少笑,可是一旦笑起來,骨子裡的冰冷卻像是初雪消融的春天一般,明媚的讓杜茯苓的臉愈發的燒了起來。
  “喲,還臉紅了……不得了,大白天見鬼了!”
  沈曦在邊上忍不住笑了起來,蔣碧雲也笑了笑,抬手輕輕摸了摸杜茯苓柔軟的發頂。
  這之後,兩個家長就各自走了。柏子仁和杜茯苓經過這件事,之前有些僵持的氣氛好像一下子得到了改善,頗有幾分難兄難弟的意味。雖然在上了兩節課後,他們又一次被還不解氣的陳芬芳從教室裡叫了出來,直接被領到年級主任辦公室教育了一通,一直到所有人放學了才算完,可是這依舊不能改變兩個半大孩子之間無形中培養出來的友誼。
  想到這兒,輕輕地歎了口氣,柏子仁想到剛剛離開時杜茯苓那副渾然不覺的樣子,再看了眼此時正趴在後門窗戶上,滿臉血跡,舌頭還伸的老長的紅衣女孩,就覺得自己的頭開始隱隱痛了起來。
  【滴——附近的鬼刷新!您有新消息提示!】
  【姚霜已死,有事燒紙】
  “我……要……你的命……我要……你的命……我要你的……命……
  “……滾!”
  

  ☆、第二十一章

  
  柏子仁盯著桌子上的書沒動彈,但是那種涼颼颼的,好像被什麼東西注視著的感覺實在是太明顯了,以至於他甚至懶得去搭理那個此時正站在教室後視窗,正把臉貼在玻璃上,舌頭伸著老長的紅衣女孩。
  【姚霜已死,有事燒紙】
  我……要你的……命……我要你的命……我要你的命!!我要你的命!!!!
  系統的消息提示音滴滴滴響個不停,柏子仁雖然聽不見她說話的聲音,卻能透過那扇窗玻璃看到女孩正沖他面容扭曲地說著什麼,被鮮紅的血漬染汙的嘴唇邊上也不斷地湧出鮮血。
  “……”
  見到如此驚悚的畫面也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柏子仁像是懶得搭理窗外那個女鬼似的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接著戳開消息欄淡淡地回復道,
  “……滾。”
  漫不經心的語氣透著一絲不耐,說實話,柏子仁實在是有些不想理會這個態度反反復複,嘴裡除了重複幾句恐怖片臺詞,什麼都不願意說的女孩了。
  她要是真有什麼冤屈,為什麼就不能直說出來?自己如果能幫她,就一定會竭盡所能的幫她。可她明明就不相信自己,卻還要一次又一次地用這種方法來試探自己。他身為閻王系統的擁有者,雖然有義務也有心去幫忙,但是這並不說明,他就是一個沒脾氣地去幫助任何人,不計較一切個人得失的爛好人。他能寬容錯誤,但並不容忍傷害。他本就有自己的原則和判斷,更不會因為一個鬼魂顛三倒四的幾句話就去把一個普通的活人怎麼樣。
  想到這兒,輕輕地舒了口氣,柏子仁抬起頭,用黑沉沉的眸子看了眼依舊徘徊在窗外,還是不願意和他交流的女孩,平板的聲音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響了起來。
  “快點進來,告訴我是是怎麼回事……我會幫你的,你不要去擅自傷害陳芬芳,我看到她脖子上的牙齒印了,鬼魂不能傷人,你這麼對她,最先受到傷害的一定是你自己……你把一切都告訴我,我來幫你好不好……大不了,我給你打個八折,我們一切……”
  話沒有說完,原本亮著燈的教室就一瞬間暗了下來,掛在教室中央電燈泡發出幾絲黯淡的光亮接著熄滅。柏子仁猛地停止話語,眼看著窗戶外的紅女鬼沖自己挑釁似的咧了咧血紅的嘴,他一直舒展的眉頭終於忍不住皺了起來。
  ……
  【滴——付費開啟百鬼應用市場!您有19個新軟體可更新!當前無wifi環境,請注意您的流量使用情況。】
  【滴——寄主消耗1億冥幣下載‘下油鍋’app,煎炒烹炸,酥脆噴香。下載進度80%】
  【滴——寄主消耗1億冥幣下載‘滾釘板’app,千瘡百孔,密密麻麻。下載進度60%】
  【滴——寄主消耗1億冥幣下載‘茅山道術辭典’,最新最好看的魂飛魄散大法,要你好看。下載進度30%】
  ……
  柏子仁:“我再給你五秒鐘考慮一下,你進來聊還是我出去和你聊。”
  女鬼:“……”
  *
  “我叫姚霜……我十年前就死了……”
  空蕩蕩的教室裡,身著紅衣的女孩坐在課桌上低著頭,長長的頭髮垂在她的臉頰兩側,為她原本被戾氣和詭異充斥的臉增添了幾分青澀。
  “所以你其實已經二十二歲了?”
  翻看著系統掃描得出的資料,柏子仁看了一眼面前仿佛和他一般年紀的女孩,隨口說了一句,但緊接著,他就被姚霜陡然間兇狠的眼神嚇了一跳。
  “你有毛病啊!能不能抓住重點!我多大關你什麼事!”
  “……抱歉。”
  身邊頭一次出現這麼凶巴巴的女性,柏子仁被吼了一下,有些尷尬地抿了抿唇。他點開系統面板,看著上面顯示的姚霜的全部資料,接著淡淡地開口道,
  “十年前你也是上初一,當時的陳芬芳剛剛成為你的班主任,因為一次班級失竊,你被班上的所有人排斥,之後你無法忍受那種無法在班級中立足的感覺,在一次放學後偷偷躲在教室裡割腕自殺了……”
  “我沒有偷東西……都是陳芬芳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她冤枉我的……那塊表根本不是我偷的!!可是她不相信我!!她在班會上讓班裡所有人都把貴重東西放好!!讓所有人都躲我躲得遠遠的!!就好像我身上有什麼瘟疫一樣!!”
  咧開鮮紅的嘴唇,眼睛充血的女孩一邊撕扯著自己的頭髮一邊痛苦地嚎叫著,兩道血淚從她的眼眶中流了出來,看到一邊的柏子仁心頭都有些悵然。
  “班裡的所有人都不和我說話……整整一年……我就像過街老鼠一樣……尊嚴,榮譽什麼都沒了……無論我學習成績多好……都沒有老師看得起我……仿佛我就是這麼一個讓人鄙視的小偷一樣……可是那塊手錶明明不是我拿的啊……難道就因為我的奶奶是撿垃圾的,我的家庭條件不好,我穿的不漂亮……我就一定要去偷別人東西嗎!誰稀罕!誰稀罕!”
  哭泣著咧咧嘴,姚霜邊說著邊嘲諷地看了柏子仁一樣,用陰冷的聲音涼涼開口道,
  “陳芬芳這種人根本就不配做老師……她該死!她該死!我做鬼一天!就不會放過她一天!我要把她帶給我的痛苦統統還給她!你別以為我就怕你!誰都別想攔著我!你明明最應該懂得我的心情的!為什麼還要攔著我……”
  “我攔著你,並不是要阻止你。”
  聞言抬起頭,柏子仁靠在課桌上把玩著自己手裡的鉛筆,見面前的女孩哭的一臉淚痕,整張臉淒厲的讓人心悸,他歎了口氣,抬起手用杜茯苓給他的那塊手帕幫姚霜擦了擦臉。
  “陳芬芳做了錯事,自然有她的報應。她從教十五年,因為教育方式的問題,曾經出過非常多的教學事故。這才導致了她不僅運勢奇差,多年都無法升職,更是在身體上都出現了許多的問題。十年前,她造成了你的自殺……九年前,一個未婚先孕的初二女生因為她處理方式不當,一時恐懼從學校的六樓上跳了下來……八年前,陳芬芳為了懲罰一個作業沒有完成的學生,將他反鎖在小教室抄寫作業,結果那個學生為了跳窗戶逃出來,直接從陽臺上失足摔死了……五年前,她的一個學生沉迷于網癮,陳芬芳建議學生家長將他送到自己老同學開設的網戒所去治療,可是那個學生卻被教官活生生打死在了網戒所裡……”
  說到這兒微微停頓了一下,柏子仁看著面前顯然難以置信地姚霜,淡淡開口道,
  “天道將會給她……她該受到的懲罰,半個月後她就死於一場火災……你是受害者,本身也處於弱勢,但是如果因為個人恩怨,就去用暴力傷害她……那你和自以為是的陳芬芳又有什麼區別?我能夠明白你當時的處境,可是我卻不能理解你的死亡……為什麼你一定要把其他人的話放在心上?你沒有做過的事,就算別人再怎麼不相信,那又怎樣?我何必要讓那些不相信我的人去相信,你相信你自己還不行?可是你沒有……你太在乎別人對你的看法了,懦弱的你甚至無法再承受一點點質疑,所以你選擇去死……可是你這樣做的時候,難道忘記了你還有一個將近八十的奶奶……她靠拾荒為生,所有掙來的錢都用作給你讀書,她最大的驕傲就是你這個讀書聰明,長得漂亮的孫女……你有想過因為你的死,她會怎樣嗎?沒有……你什麼都沒有想,你只是想著我要逃避開這些事……因為他們傷害了我,所以你就選擇去死是嗎……”
  “我沒有……我沒有……”
  姚霜被柏子仁的這一番話弄得六神無主起來,自從她死後她就一直沉浸在自己的莫大痛苦中,她沒有去思考過奶奶會因為她的死如何。她只是一味的被仇恨所蒙蔽了眼睛,每天像個瘋子似的遊蕩在學校裡,連最基本的神智都幾乎失去了。
  “我奶奶她……我奶奶她怎麼樣了……”
  哆嗦著看著自己的手,姚霜光是想到這十年間,奶奶所過得日子就覺得心裡發苦。她是奶奶大冬天從垃圾堆裡撿來的,是奶奶用米糊和用牙齒磨碎的饅頭一點點餵養大的。她曾經發誓要好好讀書,要考全國最好的大學,賺很多很多錢來回報奶奶……可是最後,她就這麼窩窩囊囊地死了,卻把老的連饅頭都咬不動的奶奶一個人丟在了人間,什麼都不管了……
  “死了……”
  冷漠地吐出兩個字,柏子仁沒去看姚霜瞬間崩潰的眼神,淡淡地看了眼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空,如是說道,
  “三天前,我在學校門口遇到了一個老人家的鬼魂。老奶奶年紀很大,背都駝了。我問她,老人家你願不願意投胎啊?她說,不行啊,她在等人,沒等到人,她不能走。我又問她,你在等誰?她回答我,她在等她的小孫女放學,平時她都很早就出來了,怎麼今天到現在都沒出來啊……其他同學都走了,怎麼就她的孫女還沒出來呢……”
  伴隨著柏子仁的聲音,姚霜的眼淚緩緩落了下來,她想起多年前,她奶奶寵著她,慣著她,為了讓她能繼續留在學校裡讀書,不惜去向陳芬芳下跪道歉的情景……想起了許許多多過去的事情……想起了她最終選擇去死的那個早上,臨出門時,奶奶苦口婆心對自己說的話。
  “霜霜……你別哭了……奶奶相信你沒偷東西……我的霜霜是好孩子,不會要別人的東西的……乖,聽奶奶的話,好好上學,奶奶放學還在校門口等你好嗎……”
  “奶奶……奶奶……”
  ……
  【滴——目標姚霜鎖定,現開啟輪回模式。】
  【輪回自願度:70%】
  【輪回轉世道:阿修羅道】
  【輪回完成度:100%】
  【滴——恭喜寄主完成三殺,成功引渡一條惡鬼,獎勵功德值3000,冥幣十億,折合人民幣一千元。】
  【滴——恭喜寄主功德值滿10000!系統已檢測到新版本,是否立刻升級!】
  

  ☆、第二十二章

  
  陳芬芳拎著手裡的菜上了樓,袋子裡的活魚蹦跳了幾下,讓她煩躁的內心愈加增添了幾分不快。
  今天在學校發生的事,她到現在都覺得心裡有些發堵,那只不過是兩個半大孩子,居然就敢那樣沖她說話。她當班主任也有十幾年了,還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放肆的學生。而更讓她氣憤的是,事後主任雖然專門去教育了那兩個孩子,卻也在整個辦公室的人面前特意批評了自己。
  “老陳啊……你做老師也有十幾年了,怎麼就是這麼不長記性呢?以前還能說是年輕氣盛,可你現在都是老教師了啊……什麼問題不能和學生好好說呢?你一個當老師的,不是最會講道理的嗎?怎麼就老是弄出這種問題呢?你爸爸當年是咱們二中的老教師,一輩子教書育人,那名聲真是好的很啊……我看你工作也很認真負責,可是怎麼就是在處理這種問題上那麼糊塗呢?學生才那麼小,那都還是小孩子啊……你就不能把他們當做自己的孩子看待嗎……”
  那種苦口婆心的語氣現在仿佛還在陳芬芳的耳邊,可是主任越是這樣說,越是讓陳芬芳覺得發自內心的不甘與惱火。
  把那些學生當做自己的孩子?開什麼玩笑?我連自己的孩子都沒有,我憑什麼就要把別人的孩子當做自己的孩子!
  那些調皮搗蛋的孩子,那些粗鄙貧窮的孩子,那些連作業都不做,上課還在瞎搗亂的孩子,那些小小年紀就想些有的沒的孩子有什麼值得自己去耐心對待的?真是想到都覺得厭惡噁心……如果他們是我的孩子,我早就把他們統統掐死!一了百了!
  想到這兒,眉頭都忍不住皺了起來,陰沉著臉的陳芬芳順著教職工宿舍的樓梯緩緩走上樓,已經長滿了雀斑和細紋的臉上滿是刻薄和冷漠。
  自從十五年前她第一次莫名其妙的流產之後,之後只要她懷了孩子,不足三個月就會夭折。世界上所有的小生命都好像是在拒絕自己成為他們的母親一般,沒有一個能好好的來到人間……陳芬芳和自己的丈夫結婚十幾年,夫妻倆從最開始的期待到後來的不甘心再到如今的漠然,陳芬芳已經不再抱任何希望,可是想起來的時候,還是覺得心頭一陣陣的發寒。
  因為自己沒有孩子,丈夫和婆家都看不起自己……因為自己沒有孩子,所以只要看到那些十幾歲的孩子,她就從心底的討厭……如果自己的孩子沒有掉了,不是也有這麼大了嗎……
  這般想著,茫然地站在自己家的防盜門門口,陳芬芳面無表情的站了一會兒,接著從自己的大衣衣兜裡緩緩掏出了鑰匙。
  開門,脫外套,進廚房。每天下班回到家,陳芬芳還要負擔家裡所有的家務,他的丈夫最近對她愈發的冷淡,有時候夫妻兩人幾天都不會說話。
  雖然中年夫妻的生活大多這般,可是沒有孩子調和的家庭就仿佛是一潭死水,讓已經四十幾歲的陳芬芳甚至感受不到其中的任何生機。
  可是即便如此,生活還是要繼續。她的丈夫在教育部門工作,雖然官不大,但是至少在之前的十幾年裡一直讓自己穩穩地坐在市二中重點班班主任的這個位置上。
  而就在今天,當一臉疲憊的陳芬芳換了拖鞋準備走向臥室時,她卻聽到了一絲奇怪的動靜從臥室裡傳來……
  陳芬芳從最開始的怔楞到漸漸開始浮現的憤怒,她只覺得自己多年以來被壓抑的怒火在這一天都被一瞬間點燃了。
  這個無恥的男人,居然就在家裡做出這麼下三濫的事!他究竟有沒有把自己當過妻子!簡直是禽獸!難道就因為我生不出孩子!他就要這樣的方式羞辱我!讓我滾出這個家嗎!他休想!他休想!
  這般想著,沖到廚房裡找出一把她為了給丈夫燉牛骨而買的剔骨刀,失去理智的陳芬芳瘋狂地砸開門,滿臉淚水的在丈夫和那個年輕女人驚訝的眼神中舉起刀子,狠狠地捅進了那個衣衫不整的女人的肚子裡!
  “你們誰都和我作對!你居然背叛我!我為你付出這麼多!你還是不是人!”
  “啊——你瘋了!她肚子還有我的孩子!你這個瘋婆子!”
  丈夫沖上來驚恐地抱住那個女人,看向陳芬芳的眼神充滿了惱火與仇恨,那佈滿血絲的恐怖眼神恨不得能扯下陳芬芳身上的一塊肉來。
  “你自己生不出孩子!還不准我找人生!就你這種絕情的女人!難怪什麼都生不出來!你給我等著!她要是出了什麼事!我一定要讓去坐牢!你這個殺人犯!你給我等著!”
  男人這般嘶吼著,上去一腳踹上了陳芬芳的肚子,陳芬芳舉著血跡斑斑的刀子被踹倒在地上,只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下腹像是有什麼東西要流出來似的一陣陣的作痛……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不!!我的孩子沒了……救命……”
  ——兩個小時後,陳芬芳在醫院中又一次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五個小時後,被她用剔骨刀捅傷脾臟的劉雯雯經醫院搶救不幸去世。
  ——六天后,陳芬芳因為故意殺人被警方拘留,接受審查。
  ——三個月後,Y市監獄發生重大火災。陳芬芳……葬身火海。
  ……
  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恩怨莫追尋,公道在人心。
  *
  “阿柏,吃晚飯了!”
  房門外傳來蔣碧雲催促他出去吃飯的聲音,柏子仁沒有回答,維持著靜坐在書桌前的姿勢,在他的腦海裡,系統的血紅色面板正緩緩地張開著,上面是一個從剛剛起就一直存在著的黑色棺材形小彈窗。
  【滴——恭喜寄主功德值滿10000!系統已檢測到新版本,是否立刻升級!】
  【請選擇,是or否?】
  “是。”
  輕輕點擊做出選擇,系統在接受到柏子仁的指令後迅速做出反應,伴隨著一陣從大腦深處貫穿的疼痛,柏子仁就聽到耳邊不停地傳來系統的升級提示音。
  【滴滴滴——】
  【閻王系統5.0更新完畢!系統新增情景模式——工作模式!寄主可任意招聘兩位非人類員工組成工作班底!薪資由系統支付!每月冥幣十億!提成另算!全年無休!一旦簽訂工作合同,員工可獲得‘黑白無常’稱號!獲得工作道具‘奪命鎖’‘招魂幡’】
  【閻王系統5.0更新完畢!開啟網路交易新時代!現登陸鬼淘,可領取系統免費贈送的賣家商戶資格一個!無需成本,免費加盟,利潤翻翻!最全最時尚的鬼界新風尚,想淘就淘!更有多重好禮等你來拿!香燭紙錢每日八點準時開搶!】
  【2015閻王系統,讓鬼與鬼的距離親密無間。】
  ……
  伴隨著提示音的結束,柏子仁緩緩張開眼睛,更新好的系統面板和之前並沒有多少區別,除了因為增加工作模式而自動創建好的一個工作聊天群組,一個位於系統左上角的商鋪資訊欄,其他的地方還是和之前看上去差不多。
  這次升級幾乎花費了他之前所積累的全部功德值,不過結果還算理想,之前他登陸鬼淘的時候,只能作為一個買家和那些買賣各種遺物的鬼魂交流,而現在他也擁有了買賣商品的資格。作為一個活人,他有著那些不能觸碰人間事物的鬼魂沒有的優勢。而更讓他松了一口氣的是,系統新更新的功能中,居然還有工作模式這個功能……之前光靠他一個人,說實話,有的時候真的很難兼顧那些到處飄蕩,居無定所的遊魂野鬼,可如果自己能招聘到兩個死人做自己的員工,按照工作日給他們結算工資,這樣一方面能減少他的壓力,另一方面,在勸說那些鬼魂投胎時也會更加的方便。
  想到這兒,柏子仁忍不住在開始在心裡盤算起這份工作的人選來……說實話,真要找和他一起工作的,他更傾向於找倆個死於近十年內,能夠簡單掌握一些現代人溝通技能的鬼魂。畢竟那種死了百十來年,滿口文言文的鬼魂,他實在是不好交流溝通。而且,他也希望找一個比較好相處的鬼魂做自己的同事,像那種一身戾氣,夾帶私仇的鬼魂,真給了他身為鬼差的權利,反而不好處理……想到這兒,柏子仁就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今天放學時,杜茯苓臨走時那副茫然又單純的模樣。心裡陡然間劃過一絲異樣,柏子仁想到明天一早,杜茯苓可能就要死於非命,就覺得心裡莫名的有些不忍。
  如果是杜茯苓這個人的話……那倒是不錯,他反正快死了……可是,他會願意嗎?
  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天空,柏子仁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坐視著杜茯苓的死亡算不算一種自私,可是每個人的命運都是自己的……他不可能每次都去救杜茯苓,而如果杜茯苓這次死了,他把他招聘過來和自己一起工作的話……
  柏子仁在心裡暗暗的想了想,卻始終覺得哪裡不太舒服。他不是杜茯苓,沒權利去給他的命運和生死下定論,那個和自己一般大的傢伙有一雙讓人不忍心去傷害的眼睛,柏子仁光是看著就覺得於心不忍,更何況是其他……
  “算了,等明天他死了再問他好了,他不願意就送他去投胎。”
  想了半天也沒下定決心,柏子仁輕輕歎了口氣,對門外已經又催了他好幾聲的蔣碧雲回了一句。
  “媽,我聽見了,馬上就出來。”
  

  ☆、第二十三章

  杜茯苓坐在沙發上看著面前的電視,電視機上正在播放著晚間的新聞節目。
  “近日省國道再次發生惡性火車脫軌事件,事件的起因正在接受調查,目前已造成幾十人死亡,鐵路部門已經派出了搶救隊伍,鐵道部高官杜石湫日前接受媒體採訪時選擇了避而不談,那麼事件的真相究竟是什麼?為何開年以來,鐵路安全頻頻亮起紅燈,讓我們聚焦中國鐵路安全,探尋那些掩藏在重重迷霧下的事實真相……”
  伴隨著電視機面的女主持冷靜的聲音,鏡頭切換到了一個長相儒雅的中年男人臉上。在晃動的鏡頭前,這個男人顯得格外鎮定和從容,可是面對記者們的質問和家屬的哭泣,這個此刻正代表著國家權威部門的官員講出來的話卻顯得官腔味十足。
  “這次的事件只不過是個意外……我們無法預知天災人禍,只能在大災大難前保持鎮定……哦,是的,這場悲劇也是我不想看到的……當然!我們當然會努力調查事件的原因……這其中不可能有什麼水分,難道政府的誠信就如此廉價嗎?請大家相信我們!相信政府!”
  “……”
  坐在電視機前默不作聲地看著這一幕的杜茯苓下意識地抿了抿唇,他將視線落在那個還在高談闊論,顯得道貌岸然的男人身上,下一秒,鏡頭一轉,那些死難者家屬哭泣哀鳴的聲音開始充斥在他的耳邊。
  “嗚嗚……爸媽——我爸媽不可能會死!你們胡說八道……你們胡說八道!求求你們再找找好不好……我爸媽在六號車廂,你們幫我在找找好不好……爸……媽……”
  “老天爺啊……你殺了我吧……我老婆八個月身孕了……怎麼就會死了……我老婆叫沈秀秀,二十六歲,你們再幫我找找好不好——老婆……我的孩子……”
  “我不活了……啊嗚嗚……我女兒才念大一啊……她才十九歲啊……她死了我還有什麼好活的……媽媽的女兒啊……媽媽不該讓你一個人上絕路的……媽媽這就去陪你啊嗚嗚……”
  透過電視機螢幕都能感受到那些哭的歇斯底里的家屬們的悲痛,杜茯苓紅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終還是忍不住關上了電視。抬手將遙控器扔到茶几上,他默默地一個人發了會兒呆,接著抬起頭環視了一圈已經十點了此刻卻還是空蕩蕩,沒有一絲人氣的家。
  開學前的一個禮拜,照顧了他十年的王阿姨去世了。
  這個用心照顧了他多年,唯一知曉他一切的老太太的離世,一方面讓杜茯苓心裡難受的要命,而另一方面,也讓他的生活又恢復到了現在這樣沒人管沒人要的狀態。
  他的父母不管他,他的舅舅沒空管,他從小到大一身是病,除了王阿姨,有時候生了病連一口熱飯都吃不到。
  多年前,父母就已經分居,他跟隨著母親楊鳳君搬到這間大房子裡,可是從那以後,他只有在偶爾晚上起來上廁所時才能看見應酬到很晚才回來的母親,而更多的時候,都只有他和王阿姨兩個人面對著這個空蕩蕩的家。
  “叮咚——”
  門鈴驟然響起,讓坐在沙發上發呆的杜茯苓愣了愣,他踩著拖鞋踢踢踏踏地跑到門邊,一開門,便看見一個喝的醉醺醺的中年女人拎著包,半靠在門口垂眸看著他。
  “……你回來了……吃晚飯了嗎……”
  “恩。”
  敷衍的應了一聲,踩著高跟鞋搖搖晃晃地走進了家門,楊鳳君今晚喝的有點多,此時看著面前的孩子的眼神都有些飄忽,見杜茯苓小心翼翼地跟在自己旁邊,試探著想伸手攙扶自己,她皺了皺眉,接著一把將杜茯苓推開了。
  “別碰我!”
  女人特意修剪過的指甲尖銳而美麗,杜茯苓躲閃不及,被一下子劃破了臉,臉頰上瞬間多了一道血痕。而楊鳳君只是看了眼眼睛都紅了的杜茯苓,接著走到沙發邊坐下,低下身將高跟鞋脫了下來。
  “我喝多了,給我倒點水……”
  “……”
  沉默著走到茶几前,杜茯苓看著楊鳳君不說話,而楊鳳君見杜茯苓不理睬自己,當下也彎了彎嘴角,嘴裡嘟囔了一句,果然養不熟的,還是不是隨那個姓杜的,接著便抬起手將杜茯苓攬到手邊讓他跪在地上,一巴掌狠狠地打上了他的臉頰。
  “怎麼?叫聲媽會死嗎?這點教養都沒有嗎?”
  “……”
  死死的咬著嘴唇,臉都被打紅了的杜茯苓低著頭,膝蓋跪在冰涼的瓷磚上讓他的腿一陣陣的作痛,可是他就是固執地連一個字都不想給面前的這個女人。
  “叫啊!叫媽啊!你倒是叫啊!”
  手上的力氣一點都沒克制,楊鳳君邊罵邊抽了杜茯苓十幾個耳光,心裡那點因為生意而淤積的火氣也散的差不多了。酒精充斥的大腦有了片刻的清醒,可是看著面前和自己前夫有幾分相似的臉,還是讓楊鳳君的心腸又一次地硬了起來。
  “我可以不把你當兒子,但是你的媽只有我一個!我好吃好喝把你養大!你連聲媽都不叫!你說你是不是白眼狼!啊!你說啊!我怎麼就養了你這麼一個病秧子!”
  像個瘋婆子似的沖著面無表情的杜茯苓大喊大叫著,楊鳳君用自己手裡的手提包重重地打了杜茯苓的頭好幾下,一直到發洩光心中的怒火才搖搖晃晃地回了自己樓上的房間。只留下杜茯苓一個人跪在客廳裡,一直過了好久,他才蹣跚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這一整夜,杜茯苓都沒有睡著。他哆嗦著發冷的手想打電話給他的舅舅沈曦,可是那頭的電話卻始終沒有人接聽。杜茯苓試了一次,乾脆也放棄了,兀自從床上坐起來用被子抱住腿,心裡只覺得冷的嚇人。
  十幾年了,連王阿姨一個外人都知道他有風濕不能膝蓋受涼,可是他的親生媽媽卻可以這麼毫不在意地讓他跪在地上,跪到兩腿都沒有知覺……
  自己與其說是他的兒子,不如說是她喝醉時情緒發洩的出氣筒……真是可悲……
  恍惚間想起今天在學校裡看到的柏子仁的媽媽,杜茯苓一時間就覺得心裡酸的難受,剛剛被自己的母親打的時候都沒哭,此刻卻覺得兩個眼眶漲的難受起來。
  “媽媽……呵……媽媽?”
  用被子捂著自己的臉,杜茯苓悶悶地自言自語了一句,聲音裡有些顫抖。
  “生了我就是我的媽媽了嗎……那我把這條命還給她是不是就可以不做她的兒子了……”
  *
  “媽,今天就讓我幫你去送貨吧。”
  晨間的日光打在屋簷上,今天的天氣好的出奇,吃過早飯的柏子仁背著書包看著面前的蔣碧雲,見她臉色有些疲憊,便皺皺眉開口道,
  “我送完貨再去上學還來得及,你今天就休息吧,城西那邊我大概知道怎麼走……還有你以後也別在送貨了,你上一次不是答應我要好好休養了嗎?”
  “唉……那不是老主顧嘛,她店鋪搬了地方,想讓我先送點過去應應急……這麼多年了,咱們也要講點信用……而且媽媽怎麼可能不幹送貨的生意了,家裡總不可能一直沒有收入吧……”
  “媽,賺錢的方式有很多種……你何必怎麼辛苦……”
  這般說著,柏子仁將視線落在蔣碧雲做了一半放在桌上的鞋墊,那些鞋墊繡工精美,正反面更是繡滿了栩栩如生的鳥雀花草,看上去異常的精緻好看。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想法,柏子仁眯起眼睛,拿起這些蔣碧雲平時打發時間才做的鞋墊手帕,仔細端詳了一番,才緩緩開口道,
  “媽,我記得外公以前是很出名的老裁縫是吧……你的手藝都是和他學的?”
  “啊,對啊,不過我沒好好學,只會些簡單花樣和小手藝……你外公那才是厲害呢,年輕時候他裁的旗袍那是城裡的太太們都愛不釋手的,只不過後來他年紀大了,又沒個徒弟,這次失傳了一門好手藝……”
  蔣碧雲聞言點點頭如實回道,她不明白兒子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她平時的確愛好做些小東西,有時候也會打打毛線,做做布鞋什麼的,但那都是留給自己家用,或是偶爾送給鄰居玩玩的,難道這還有什麼大用處不是?
  而柏子仁在聽了蔣碧雲的回答之後,卻笑了起來,他將蔣碧雲已經繡好的幾個花樣的鞋墊和手帕收起來放在書包裡,接著抬起頭沖茫然的蔣碧雲道,
  “我們班裡有個同學家是開服裝廠的,可能會收點這種手工做的東西……我今天拿過去問問他要不要,要是要的話,以後媽你不就能呆在家裡好好休養了嗎?”
  半真半假的說著,柏子仁沒有在意蔣碧雲將信將疑的眼神,收拾好三輪車上的貨,接著便推著小三輪出了門。
  一路上風和日麗,柏子仁騎著三輪車,想到書包裡的那幾個精美的繡品,便覺得這次實在是趕巧了。他昨晚還在想著那個鬼淘店鋪他究竟該做些什麼,這次第二天,就有一樁現成的買賣送上了門來。
  他怎麼就給忘了,蔣碧雲雖是農村出身,但他的外公是出名的老裁縫,年輕的時候便是在各個村上給人縫冬衣做棉鞋的老匠人。蔣碧雲自小便和父親學著踩縫紉機做褡褳,手藝自然是很好。柏子仁剛剛騙她說自己班有個同學家裡開了廠,正在收這些手工繡的老式衣服鞋子。蔣碧雲一向保守老實,就算有懷疑也不會去親自驗證。而另一方面,鬼淘上兜售的商品,說起來不知道是因為這些鬼慣性思維的原因,來來去去的不過就是些香燭紙錢之類的東西。柏子仁計畫著將母親做的這些老花樣的東西拿到鬼淘上買賣,看看效果如何再讓她做些正經的傳統服裝,到時候貨源有保證,他自然不怕沒有生意上門來……
  想到這兒,柏子仁一邊往前騎著三輪車一邊在腦海中打開鬼淘賣家系統面板,點擊創建起一個商品連結,他放上那幾個繡品的樣品圖,標注上價格和存貨,接著給這件商品分別放上了一個“【鬼淘熱賣】清末慈禧皇太后同款百鳥朝鳳吉祥雙紋帕”和一個“【賣家斷貨】清末光緒皇帝同款龍魚錦繡如意老鞋墊”的商品名。
  做完這一切,柏子仁輕輕舒了一口氣,正好前面是個小巷子,他需要穿過去才能找到那家糧油店.倒轉車頭拐過一條小巷,柏子仁一邊往前騎著,一邊在心裡暗自琢磨著。
  鬼淘店的事他隱隱地已經有了自己的思路,接下來就是招聘兩個鬼差的事,想到這兒,就不由避免地想到了那個短命多災的杜茯苓,愣了一下的柏子仁下意識地戳開系統面板想要看看杜茯苓的壽數餘額還有多少,卻被猛然間摔倒在自己面前的蒼白少年嚇得立馬停住了三輪車。
  “杜……茯苓?你怎麼在這裡?!”


  ☆、第二十四章

  今天一早,杜茯苓就從家裡出來了。
  一整晚,他都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看著窗外,他還是不大的孩子,對於情緒的控制遠不如成年人,昨晚母親對他的那番莫名其妙的辱駡和毆打讓他發自內心的委屈和傷心,以至於當外面的天色終於亮了起來,他甚至連片刻都不想繼續在家裡繼續待下去了。
  “嘿!小老闆,這兒……小老闆……”
  一從社區裡走出來,就聽到了迎面傳來的騎車喇叭聲,背著書包的杜茯苓一抬起頭,便看到他舅舅沈曦的手下張睿風正從一輛黑色吉普車上探出頭沖他招手。紅腫著眼睛的杜茯苓見狀一愣,接著小步跑到吉普車旁,皺著眉疑惑地看向面前的張睿風。
  “小張叔叔,你怎麼來了?是舅舅讓你來的?”
  “啊……對,這不大老闆讓我來送你上學嘛!小老闆快上車!怎麼眼睛紅紅的啊!吃早飯了嘛!我請你吃好吃的!”
  張睿風長相陽光,說著便露出一口大白牙。可是這輛陌生的車加上大清早莫名其妙出現在這裡的張睿風實在是杜茯苓莫名地有些不安。他站在車旁沉默著不動,只是默默地將視線落在前視鏡上,可是這一看,卻讓杜茯苓的臉刷地一下子白了。
  視線所及,兩個一身眼神陰狠的男人正逆著光坐在車後座抽著煙,從杜茯苓的角度來看,他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們放在手邊的鐵棍和刀具。
  “張叔叔……我媽……我媽還在家呢……你要不要進去和她打個招呼……”
  下意識地退後一步離開了些車,杜茯苓抬起頭看著面前依舊笑的和善,手有些莫名地發顫,可是臉上的表情卻還是平靜而鎮定。
  因為常年在沈曦手下做事,杜茯苓還是個抱在手裡的娃娃時,張睿風就三天兩頭地帶著他在y城的各大地下賭場之類的地方看場子收保護費了。張睿風十九歲跟著沈曦,這麼多年了,杜茯苓把張睿風當個長輩,即使沈曦一再和他強調過,外人的真話信三分就好,別人的真心取一分就罷,可是在杜茯苓的心裡,他還是一直把張睿風當做是和親人一樣的存在。可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居然會……
  “要小心。”
  “小心任何人。”
  柏子仁昨天說的那兩句沒頭沒尾的話忽然從柏子仁的腦子裡閃過,想到這兒,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上次在學校的那次莫名其妙的發病,杜茯苓的臉色愈發的蒼白,餘光掃過自己身後此刻還空無一人的街道,只覺得從腳底升起一陣莫名的寒意。
  “啊,楊總還在家裡呢?正好呢……兄弟們找她也有事……”
  夾著手裡的香煙輕輕地抖落煙灰,張睿風聞言笑了笑,冰冷的笑意卻沒有直達眼底。
  “小老闆……快上車吧……不然,一會兒上課遲到多不好啊……”
  他這麼說著,吉普車的後車門應聲打開,那兩個坐在車後座的高大男人默默地走下來,一聲不吭地走到杜茯苓身邊,對著他的小腿就狠狠地打了下去。
  “啊——”
  嗚咽著發出一聲慘叫,杜茯苓還沒喊出聲來就被兩個男人用手帕捂住了嘴,他掙扎著試圖擺脫那兩個男人的控制,可是張睿風直接揮揮手從後車座取出了一根麻繩和一卷膠帶。
  “把他的嘴給封牢了……老子今天血債血償,這麼多年我在沈曦手下當牛做馬,等的就是把我曾經受過的苦全還給這一家人……楊鳳君這個臭婊子當初坐莊坑的我爸媽傾家蕩產,抱著我剛出生的妹妹就跳了河,我書不能念,學也上不成,十九歲就出來做流氓,被那些混混打的脾臟出血的日子我是一天都忘不了……”
  惡狠狠地自言自語著,張睿風既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沖杜茯苓傾訴著什麼,待將心中鬱結多年的苦澀和仇恨統統說出口後,他緩緩地沖杜茯苓笑了笑,眉宇間滿是疲憊和心酸。
  “小老闆……你是個好孩子,照理說大人的事不能禍害到孩子身上……可是你能懂我的苦嗎……我原本一家人都過得好好的啊,就是你那個心狠手辣的親媽,硬生生把他們都送上了絕路……你說說,我不找你,我找誰?你說……我殺了你,你那媽會不會心疼?她會不會明白我當初那種生不如死的心情……”
  杜茯苓被膠帶封著嘴也發不出聲音,他只能用黑魆魆的眼睛死死的盯著張睿風,慘白的臉上滿是因為掙扎而激起的冷汗。而在他被麻繩束縛著的雙手掌間,一把小刀被他牢牢地握在手中,一直到他被張睿風和那兩個陌生男人扔進後備箱裡時,他都沒有一絲鬆開的意思。
  “把他帶到城西那間廢舊工廠區,我去把楊鳳君那個賤女人殺了,就去和你們會合。”
  張睿風冷漠的聲音在外面響起,車後蓋被合上,聞言的杜茯苓在一片黑暗中睜大眼睛,感受著車門被關上,接著車子緩緩地發動,他這次吃力地將身體緩緩移動到車門邊,接著將握在手心裡的那把小刀移到食指和中指之間,用力地摩擦起那根麻繩的繩結來。
  “唔……嗚嗚……”
  生銹的刀刃磨破了他的皮膚,狹窄的後備箱裡空氣越來越少,讓本就虛弱的杜茯苓瞬間沒了力氣,只能勉強憑著胸中的一絲求生意志死死地咬著牙,過了好一會兒,他感覺到身後的繩結松了一些,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嘶吼了一聲,杜茯苓在黑暗中掙脫開了捆住自己的麻繩。
  “呼……呼……”
  粗重的喘了幾口氣,他摸索著曲起身子爬到鎖眼邊,用手指試探地在鎖扣處摸索了一下,接著將自己手裡的小刀用手用力掰斷,狠狠地插進了後備箱的鑰匙孔裡。
  刀片刮著鑰匙孔發出尖銳的聲音,彈簧鎖被蠻力活生生撬開,兩邊的鎖扣順勢彈了開來。杜茯苓面無人色地扶著後備箱車門探出頭來,只看見吉普車還在往前快速地開著,而面前的街道卻是自己全然陌生的。
  “叮鈴鈴——”
  正在這時,一陣三輪車的鈴聲在耳邊響起,晨霧中,一個半大少年慢吞吞地騎著一輛小三輪車從不遠處的小巷子閃過,杜茯苓幾乎是在一瞬間就認出了那正是他的同學柏子仁,接著,他甚至還未做細想,便毫不猶豫地從正在疾馳的車後廂猛地翻身出來,借著衝力一下子摔到了柏子仁的三輪車前。
  “杜茯苓……你怎麼在這兒?”
  柏子仁的表情看上去很驚訝,他的三輪車上裝滿了麵粉和食用油,而渾身摔得都是瘀傷,半邊臉已經完全被血跡和髒汙佈滿的杜茯苓只是抬起頭看了一眼,接著便踉踉蹌蹌地從地上爬起來,紅著眼睛一把抓住了柏子仁的衣袖。
  “求求你!幫幫我!有個壞人跑到我家去了!幫我報警好不好……不然我媽……”
  話到嘴邊莫名的頓住了,杜茯苓顫抖著雙手想起之前張睿風說的那番不似作偽的話,再想起昨晚母親對待自己的態度,只覺得原本含在嘴裡的那聲媽媽忽然有些艱難起來。
  養育之恩,哺育之恩,母親這個名詞明明這麼神聖,為什麼帶給他的卻只是痛苦……偏偏,偏偏身為人子,他活著一日血脈裡就留著來自雙親的血液,即使他們再如何對待自己,他都始終無法忘記他們之間的親情血緣……
  “你怎麼了?你的手在流血……我送你去醫院吧……”
  柏子仁默默地將柏子仁此刻複雜的表情看在眼裡,卻什麼也沒說,見杜茯苓的雙手滿是被割傷的血跡,白皙的皮膚上沾滿了黃褐色的鏽跡,他略顯擔心地皺了皺眉眉,剛要開口說話,卻聽到系統的機械提示音在耳邊響起。
  【滴——壽數餘額進入五十秒倒計時,50,49,48,47,46……】
  “我沒事……我沒事……”
  顫抖著嘴唇看著面前的柏子仁,杜茯苓抬起半腫的眼睛,用手背抹了抹臉,像是下定決心沖柏子仁道,
  “阿柏……幫我個忙吧,幫我報警,我家住在陽光城市a棟105……我媽媽在家裡有危險……無論如何救救她,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嘟嘟——”
  車喇叭的聲音驟然響起,那輛黑色的吉普車從路邊去而複返,杜茯苓只看到駕駛座上的那兩個男人面目猙獰地猛踩油門向自己猛衝過來,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推開了身邊的柏子仁,伴隨著劇烈的撞擊聲,他恍惚間只聽到一陣奇怪的倒計時機械聲,接著便被一陣衝力猛地撞到一邊暈了過去。
  ……
  而就在他昏過去的一瞬間,他沒有看到身旁的柏子仁身上忽然發出了一陣玄色的光芒,伴隨著濃重的黑霧包裹住兩人的身體,吉普車被一陣奇怪的阻力掀翻在路邊,面無表情的柏子仁在那兩個行兇者驚恐的視線中緩緩地將重傷的杜茯苓抱上一邊的三輪車,接著便在兩人的注視下從他們已經失去反抗能力的身上搜出了一隻行動電話。
  “喂,是110嗎?你好,城西秋果巷這裡發生了一起惡性謀殺案件,請迅速過來一下好嗎?”
  ……
  【滴——寄主開啟自動防禦模式!】
  【滴——系統資訊刷新!】
  【當前用戶:杜茯苓】
  【年齡:12歲】
  【職業:初中生/坤幫繼承人/天鵬集團繼承人/鐵路局局長之子】
  【功德指數:-500000】
  【惡報指數:90%】
  【壽數餘額:3個月】
  ……
  【滴——系統警告!寄主涉嫌干預人間生老病死!違規次數已累計三次以上!現扣除功德值1000,惡報指數增加20%,請寄主好自為之,莫再行逆天之事!】
  *
  急救室門口,柏子仁背著書包靠坐在牆邊上,有些疲憊地皺著眉頭。
  因為救杜茯苓,他今天不僅沒去上課,連家裡的貨也沒送成。裡面的那個人半死不活的,雖然勉強撿回一條命來,可是這又一番折騰,恐怕又是要大傷一次元氣了。而對於任何一個人來說,拖著那樣一具充斥著病痛和苦難的身體存活于人世,恐怕都是一件辛苦的事。
  想到這兒,柏子仁歎了口氣,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最後一刻為什麼又莫名其妙地動了惻隱之心,明明在心裡已經計畫好了,等杜茯苓死了,他就把他找過來做鬼差的,可是現在弄得……小少爺還躺在手術臺上生死未蔔不算,自己還平白搭上了那麼些功德值……
  【滴——您的鬼友圈有更新!】
  系統的提示音又一次響起,柏子仁現在聽到系統乾巴巴的聲音就有些後背發涼,今天這事畢竟是自己做的不好,系統當初是讓自己來做活閻王的,可不是讓自己來當活菩薩的。他管的本來就該是死人的事,怎麼現在倒成了天天救人了?
  這般想著,下意識地在心裡檢討了一番,柏子仁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看了眼依然顯示著手術中的標誌,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或許是杜茯苓看上去實在是太想活下去了吧……他還沒有見過這樣一個人,即使天生帶著不被上天眷顧的厄運,卻依然活得如此單純直白……固執又認真,每一絲情緒都寫在臉上,倔強堅強的讓人歎息……
  這般想著,輕輕歎了口氣,知道找杜茯苓這個難得和他相處的來的人一起工作的願望算是徹底泡了湯,他戳開之前自己在鬼友圈發佈的那條招聘資訊,下面已經積攢了不少評論。
  ……
  【閻王】
  現招聘鬼差兩名,不包吃住,月薪十億,工作時長24:00—6:00、有意者請聯繫柏先生,聯繫方式xxxxx4848
  ——本消息由閻王系統5.0發佈
  【無頭女屍木有頭】
  哎呀這工作聽起來好時髦啊!求問求問,有沒有性別限制啊?女孩子幹會不會比較吃力啊?有沒有產假啊?帶薪休假嗎?
  【閻王】回復【無頭女屍木有頭】
  沒有性別限制,不過幹的活會比較多,累是肯定會的。產假的話等死人界鬼嬰戶口落實好咱們再承認,你有意向的話,可以先來找我面試。
  ……
  【筆仙不好玩】
  工資很普通的樣子嘛……現在替公家幹活,報酬就這麼低嘛……聽上去好歹是個威武雄壯的公務猿,怎麼感覺比城管還要累人的樣子啊……
  【閻王】回復【筆仙不好玩】
  這年頭死人找個正當職業容易嗎?總不可能就靠逢年過節家裡人燒紙過日子的吧?那生活多拮据,遇到孝順兒孫還靠譜,要是不孝子孫的話,難不成還要眼看著別人用著比自己高檔的香燭壽衣,睡著比自己涼快高級的空調棺材嗎?
  ……
  挨個戳開消息下面的評論進行回復,柏子仁抱著光撒網多撈魚的想法加了不少人,可是仔細聊了幾下卻沒有幾個合適的,什麼稀奇古怪的鬼都找上門來了,就是沒幾個正常死亡,心理健康的。
  就比如說那個叫王湘的姑娘吧,看自我介紹,生前是碩士在讀,講話也是文質彬彬的,讓柏子仁這個半大孩子都有些莫名緊張。可是三句話沒講好,這姑娘就開始傾訴自己死的有多怨,什麼出國機會被同宿舍的女孩奪走,男朋友也拋棄她選擇同宿舍的那個女孩,她實在氣不過,半夜就用鞋帶故意吊死在了那個女孩床頭,死也要噁心她一輩子……
  柏子仁被這姑娘的故事弄得半響無言,最後好說歹說才讓她心甘情願去另謀高就。這麼偏執記仇的個性,偏偏卻只能使出這麼愚蠢的手段,明明受過高等教育,卻選擇用自己的生命去噁心別人一輩子,這種人真成了鬼差,柏子仁還真不知道該如何自處了……
  而王湘走後,之後又找上門來了一個應聘的女孩,這女孩自稱叫張小花,十八歲,沒讀過書,也不識字。身前她出生在一個小農村,為了養活家裡的弟弟妹妹,她被村裡的小姐妹帶到大城市打工,可是到了那座美麗繁華的都市之後,她才知道所謂的來錢快的工作就是出賣自己的身體,那些和自己一起長大的女孩早就被物質和虛榮迷花了眼,忘了她們骨子裡最淳樸的東西……而最後,張小花拼死反抗,最後寧願從八樓上跳下來也不願意妥協……
  柏子仁對於這個張小花印象還不錯,雖然言談看上去有些笨拙,不過好在懂禮貌,也很淳樸,雖然看上去好像並不適合做鬼差,但是自己的鬼淘店還缺個客服,正好可以讓她去做著,負責接待一些自己來不及接待的買家。
  這般想著,柏子仁便趁著杜茯苓還在裡面搶救,索性拉了個群組,把所有目前來報名,他看了看面試資料還覺得靠譜的人全拉到了一個群裡來了。經過一番刪選和交流,去除掉品德敗壞者一名,無法用現代文交流的隋朝大將軍一名,不滿意工資談崩者一名,還有若干不適合人員,最後剩在群裡的只剩下一個叫白羨生的鬼魂和已經被柏子仁錄取為鬼淘客服的張小花。
  【閻王】
  “你好,你是最後一位應徵者了是吧?”
  【白羨生】
  “恩,你好。”
  禮貌地回了一句,那個叫白羨生的看頭像還是個很年輕的男人,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柏子仁總覺得他的語氣透著些莫名的滄桑,有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感。
  “方便的話,可以介紹一下你的情況嗎?”
  “恩。”
  又是一個淡淡的恩,那頭的白羨生似乎在思考,所以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再一次開口道,
  “我叫白羨生,生前是個記者,十年前,我和我的好兄弟一起去重災區報導一起自然災害事件……我們沒想到的是,等我們到了那裡整個村子已經被淹沒,我和他被困在山上,當夜晚來臨,泥石流從山上沖下來時,我下意識地將我身邊的他保護在了懷裡,自己被沖出了車廂……”
  “啊,然後你就……死了?不對啊……可是你明明還是個新死鬼……”
  同樣在群裡的張小花疑惑地問了一句,那頭的白羨生沒說話,好半響才接著繼續回復道,
  “不,我並沒有死……可是從那麼高的山上摔下來卻讓我和死沒有什麼區別了……被送回省城醫院之後,我變成了一個植物人,雖然沒有死,可是除了能呼吸卻也和死亡無異了……”
  說到這兒微微頓了頓,柏子仁仿佛能想像男人此刻有些疲憊地歎了口氣,然後緩緩道,
  “我成了植物人,我最好的朋友為我所救安然無恙活了下來……我和他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念新聞專業,一起進一家報社,我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的時候都能親耳聽到他邊哭邊對我說,他對不住我,他恨不得代替我變成這樣,他後半輩子都會好好服侍我,我的父母就是他的父母,他一定會好好替我照顧他們……那時我聽著他說的話,只覺得又是愧疚,又是感動,一方面我覺得自己沒資格用這點恩情束縛他一輩子,另一方面,他能做出這種承諾又讓我覺得很欣慰……我居然能擁有這樣一個情深意重的朋友……”
  “結果呢?他履行承諾了嗎?”
  聽到這裡,其實已經猜到了結果,柏子仁回復了一句,看著白羨生資料上顯示的死因,忍不住輕輕歎了口氣。
  “你死於謀殺……那個人殺了你?他後悔了?”
  “……呵。”
  簡簡單單的一個字卻帶著些難以言說的情緒,白羨生醞釀了一會兒,這才回復道,
  “整整十年,我躺在那張病床上,既不像活人又不像死人,最開始的幾年,他每天都來看我,給我擦洗身體,說著說著有時候就會哭起來,他和我說我們念書時候的事,那時候他性子獨,只有我帶著他玩……第四年的時候,他升職了,坐的是我原來的那個位置,所以變得有些忙,於是他開始一個月來看我一次,這個時候他已經從那場災難的陰影中走出來很久,他偶爾會說說我的父母,那時候我依然是感激的……再然後,他變得半年才會過來一次,每一次他都會站在床邊默不作聲地看著我,我不知道那眼神是不是還是在看著一個朋友,但是我知道他的耐心已經沒了,漫長的治療和手術費用讓他開始變得困擾,廉價的恩情和友情開始變得微不足道……時間磨平了我們之間的一切,除了責任和義務,他甚至都不會想起我這個半死不活的朋友……而就在第十年,也就是三天前的那個晚上,他獨自一個人來到了我的病房,接著便將我呼吸機上的開關關上了……”
  “啊……那不就是……那不就是殺人犯了嗎?這個人還有沒有良心!當初要不是白先生你救了他,哪會有他之後的一切……”
  張小花氣憤地插了句嘴,在這個淳樸的姑娘看來,這種行為實在是背信棄義的可以,她雖然沒什麼文化,可是也明白恩情重於山的道理,此時聽了白羨生說的一切,頓時讓她打從心底的湧上了一股怒火。
  “……我其實該謝謝他的,苟延殘喘了那麼多年,我終於可以痛痛快快地離開人世了……我對他從來是沒有怨的,因為我知道,如果當初那一刻遭遇危險的時候,如果是他可以救我,他也一定會豁出性命去救……而獨留在人間的我,也可能因為世俗的壓力和時間的逝去而對他做出同樣的事……這都是不可預估的,所以我不恨他,我和他的恩恩怨怨已經在我死去的那一刻消失了……白羨生已經死了……”
  像是被這個善良的姑娘的話逗笑了,白羨生髮了一個略顯賣萌意味的表情符號,接著沖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沉默著的柏子仁鄭重開口道,
  “我知道老闆你想找個什麼樣的鬼差……我雖然新死不久,還沒有對死人界的規矩研究的太透徹,但是我可以保證無論任何時候,我都不會惡意地去傷害活人。無論任何時候,我都不會將個人恩怨施加到工作上……我需要一份工作養活我自己,在這世上,我已經沒有家人了……我的父母早就沒了,沒人會替我月半燒紙,清明燃香,我的一切都得靠我自己了……”
  “……”
  聞言沉吟的抿了抿唇,柏子仁知道這個白羨生無論從言行還是觀念上都相對平和,而且文化程度很高,之前幹的又是長期接觸社會不公正的新聞業,應該是很適合這份工作的。這般想著,他若有所思地戳開白羨生的對話方塊,接著便將一份電子聘書發了過去。而與此同時,系統的提示音也正巧響了起來。
  ……
  【滴——系統提示,寄主已成功聘用白羨生作為您的下屬,職位名稱‘白無常’,獲得道具‘奪命鎖’】
  【滴——系統提示,寄主已成功聘用張小花為鬼淘客服!獲得道具‘阿鬼旺旺’】
  【滴——當前職位尚有一位空缺,請在24小時內儘快完成招聘工作!】
  ……
  【白無常】
  那麼,就合作愉快了,老闆=3=
  【閻王】
  →_→
  *
  “唔……”
  痛苦地閉著眼睛發出悶哼聲,杜茯苓躺在病床上蜷縮起身子,只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疼得厲害,沒有一處不像是被人虐待過似的,從骨子裡投著一股疼出來。
  “醒了?麻藥過了沒?”
  清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讓杜茯苓忍著痛睜開了眼睛,見柏子仁板著張臉坐在床邊,正低頭小心地削著一個蘋果,杜茯苓愣了愣,接著僵硬的腦子開始漸漸恢復意識……
  “恩?早上的事……”
  “沒事了,你舅舅已經來過一趟了,你媽沒事。”
  面無表情地轉述著流氓頭子的話,柏子仁見杜茯苓一臉難以消化的表情,便淡淡補充道,
  “他還說了,敢動你的人就是嫌自己的命太長,他會好好收拾那幾個人的。”
  “……咳咳……我會和他說的……他其實也就是嘴上說說……他除了開了幾家夜總會,其實沒幹過什麼特別過分的事……他連稅都是準時交的……還有營業執照的……”
  吃力地從床上坐起來,杜茯苓忍著疼沖柏子仁解釋了起來,生怕面前的少年誤會些什麼,而柏子仁看著他顯得焦慮茫然的表情便覺得從剛剛起一直有些後悔的心底忽然就輕鬆了不少,抬手將那個蘋果塞到杜茯苓的嘴裡,柏子仁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杜茯苓給自己的手帕擦了擦手指,記者淡淡道,
  “說起來這是我第二次救你了……準備怎麼謝我,小少爺?“
  “唔……你說呢?”
  聞言緊張地吞了吞口水,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些坐立不安的杜茯苓對上面前少年黑黑的眼睛,不自在地捏了捏自己的耳朵,低著頭道,
  “只要我能做到的!都可以!柏子仁!你說吧!”
  看著面前這兒尷尬的耳朵都紅了起來,柏子仁頓時覺得有些有趣,下意識地彎了彎嘴角,他想了想,慢吞吞道,
  “那就答應我……好好的活下去吧,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活下去。杜茯苓,你能說到做到嗎?”
  “……”
  聞言一下子愣住,杜茯苓不知道柏子仁這意味深長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可是眼前的少年此時的眼神是如此的認真,認真到杜茯苓甚至覺得自己的任何一個疑問都顯得有些褻瀆起此時正注視著自己的他來。
  兩次了,這已經是第二次,柏子仁把自己從那種瀕臨死亡邊緣的自己救了回來……杜茯苓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他也明白對於別人來說漫長的生命,對於自己來說,卻是稍瞬即逝的。如果說父母生下了自己讓他不願意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那麼柏子仁的存在,卻像是一種提醒,提醒著杜茯苓依舊好好地活在這個世上……
  “好……你救了我,我的命,就是你的了……”
  “說話算話。”
  ……
  一天沒上成課,臨近傍晚的時候,柏子仁才推著自家那輛小三輪車回了家。
  走進小巷子裡的時候,家家戶戶正好都在做飯,炒菜的,燉肉的,殺魚的,什麼味道都有,混雜在一起,油膩的讓人皺眉。
  柏子仁慢吞吞地往前走著,心裡卻還是在忍不住琢磨著剩下來的那個黑無常的人選。
  說實話,今天只花了一天就能找到一個白羨生他已經覺得挺不容易的了,再讓他花功夫去找另一
  個合適的黑無常,他也實在沒那個精力了。
  不如就先讓白羨生上班,等過段時間忙了再找另一個合適的鬼差……反正最近也是淡季,最忙的清明節也還沒到……
  想到這兒,忍不住皺起眉頭,柏子仁推著車走過b棟的時候下意識的抬頭看了一眼,卻沒有看見往常這個時候一定趴在自家陽臺上朝自己扔東西,做鬼臉的趙冬冬。
  恩?這小兔崽子轉性了?
  疑惑的在心裡想著,柏子仁只是稍微頓了頓,也沒當回事便自顧自地往前走著,可是走到這邊樓下的時候,卻聞到了一股異常濃郁的肉香味,搭配著各種大料的香氣,融合在一起的味道飄進了他的鼻子裡。肉香發散在空氣中,光是聞著便讓人饑腸轆轆。
  “喲,老趙啊!今天燒什麼肉啊!香的我鼻子都要掉了!”
  一樓的鄰居在小廚房裡聞見味道,調侃著沖樓上喊了一聲,正站在廚房邊窗戶嗑瓜子的趙國棟聞言探出頭來,沖老鄰居得意地笑了笑,比了個大拇指道,
  “吃狗肉!老婆燉的!味道啊……這個哈哈!”
  “啊呀有狗肉吃啊!那東西補的呀!說起來你們家那只叫發財的狗呢?這幾天都沒在樓下看見……不會……就把這條狗給殺了吃肉了吧……”
  “唉,這不前幾天冬冬跑馬路上玩,發財護著他結果被一輛摩托車給撞斷了腿……我把它抱回來的時候,它後兩條腿都不能走了,連喘氣都不方便了……這狗養了那麼多年,現在死了也怪可惜的,當時買回來兩千好幾呢!這不正好饞這口了嘛,我就找了家加工廠給處理了一下……晚上上我家來喝一杯,我老婆燉的肉可香啦!”
  “哈哈,那敢情好!過會兒我就上去!不過你兒子不是最心疼那只狗的嗎?你把它宰了,他沒哭啊哈哈……”
  “誒,小孩嘛,昨天帶他出去買了只小松獅,現在天天躲在房裡逗狗玩呐……都不肯出來野了……”
  “那倒也是……”
  ……
  趙國棟和鄰居的交談漸漸弱下來,已經走過b棟的柏子仁面無表情地看了眼樓道口垃圾桶邊上的那堆鮮血淋漓的狗毛,接著緩緩走到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了兩張紙錢。
  “趙發財,你在嗎?”
  邊說著便將紙錢點燃,刺目的火光在柏子仁的指尖燃燒著,漸漸化作灰燼掉落在那些狗毛上。伴隨著柏子仁的呼喚,一聲低低的嗚咽聲從垃圾桶裡傳了出來。
  “被人分屍下鍋又燉成菜的感覺怎麼樣?是紅燒的還是麻辣的?”
  用手指敲了敲桶蓋,柏子仁站在垃圾桶前低低地問了一句,躲在垃圾桶的鬼魂聞言劇烈地哆嗦了幾下,接著便又沒了動靜。
  “別給我裝死……離了狗的身體還不會說人話嗎?你還欠著我的錢呢!現在正好可以還了,快出來!趙發財!不然下輩子繼續送你當禽獸信不信……”
  “喂……別煩了成不成啊……”
  被柏子仁踢了幾腳,躲在垃圾桶裡的鬼魂終於有些躲不住了,苦著臉從髒兮兮的垃圾桶裡鑽出來的高大男人長著一張硬朗立體的臉,此刻哭喪著臉的樣子有些滑稽,最奇異的是,他居然還帶著些許的東北口音。
  “這不剛死,心裡難受嘛!你還吵吵吵的煩不煩!煩不煩!”
  “行了,每天被當成肉菜下鍋的大有人在,前世孽,今世償,你今天也算是把上輩子欠趙冬冬的債給徹底還清了……能徹底解脫不用做狗了,還不高興?”
  “高興……高興……”
  敷衍地應了幾聲,語氣裡卻沒有幾分真心實意的喜悅,趙發財下意識地抬起頭看了眼熟悉的三樓陽臺,眼睛裡閃過幾絲複雜和難舍。
  “我把他們當成親人……他們卻只是把我當成一隻狗……我終於懂了上輩子那只狼的心情……被剝皮吃肉我不怨他們,那種痛苦是我該受的……我只是傷心,我只是……”
  “你只是在矯情而已……”
  冷酷無情地接上一句,在看到趙發財瞬間瞪向自己的委屈眼神時,柏子仁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從看到趙發財的那一刻,他的心底就有了個主意,他不知道自己的決定算不算明智,不過這條笨狗看上去還算老實好欺負……不如就把他也……
  “趙發財,你還欠著我的錢的對吧?”
  “啊,對啊,咋了,我一定會還的……”
  “不用還了。”
  “啊?”
  “給我打工吧。”
  “啊??!!”
  ……
  【滴——系統提示,寄主已成功聘用趙發財作為您的下屬,職位名稱‘黑無常’,獲得道具‘招魂幡’】
  【黑無常】
  “……”
  【閻王】
  “合作愉快=3=”
  【白無常】
  “歡迎新人=3=”

  ☆、第二十五章

  天色暗沉沉的,從傍晚起就開始刮著風。滿臉胡渣,穿著邋遢的男人獨自走在無人的街道上,當皮鞋踩在地上的枯葉時,瞬間發出了哢嚓哢嚓的聲音。
  男人的手心出了一點汗,這讓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黑色塑膠垃圾袋。一邊往前走著,緊張的吞了口口水,眼睛裡脹滿了血絲的男人神經質地環視了一圈周圍,接著快步走到這座廢棄已久的垃圾站邊上,緩緩地蹲下了自己佝僂的身體。
  “喝……喝……”
  嘴裡發出粗重的呼吸聲,男人憋著氣打開自己手中的塑膠袋,皺巴巴的塑膠袋被他小心翼翼地翻開了一些,露出了裡面整整一袋連皮帶骨,顏色鮮紅的血肉。
  “旺——嗚!”
  聞見袋子裡發出的濃重臭味,原本圍在垃圾桶邊上的幾隻野狗怪叫了幾聲紛紛湊了過來,一雙雙餓的發綠的眼睛在已經半黑的夜色裡投著幾分詭異。男人見狀揮起手沖那幾隻野狗大叫了幾聲,似乎想要驅趕它們,可是塑膠袋裡傳出來的味道實在是太大了,讓那些餓了許久的野狗都有些不甘心離去。
  “該死的……野狗!滾!滾開點!”
  咬牙切齒地將塑膠袋子收收好,男人陰沉著臉低頭看了眼那些顏色鮮亮的詭異的肉,接著嘴裡忽然發出了幾聲含糊而怪異的笑聲。
  “被狗吃了也好……省的到時候被別人看到……”
  說著,用手抓了一塊肉出來,男人皺著眉將那些還淌著血水的肉塊朝那群蠢蠢欲動的野狗那兒一丟,那些聞著肉腥味的狗一瞬間搖著尾巴湧了上來。
  “吃吧……吃吧……都吃光才好……”
  眼睛裡閃著恐怖的恨意,男人得意地看著那些野狗爭先恐後地分食著那些肉,可是還未等他嘴邊陰森的笑意退下,他卻忽然聽見一聲一場恐怖尖利的狗叫聲在耳邊響了起來,伴隨著那詭異的聲音,那些原本還在爭奪著那些肉的野狗瞬間頓住了,接著一個個忍不住顫抖著趴伏下來,沒一會兒便朝著各自的方向四處落荒而逃起來。
  “旺旺旺!”
  一隻身形高大,眼睛血紅色的黑色狼狗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男人的不遠處,男人見狀不知為何忽然有些莫名的畏懼,下意識地將手中的塑膠袋抓緊,他起身剛想後退,那只狗便忽然沖他咧開一嘴鋒利的狗牙,接著狠狠地撲上來將他手裡的塑膠袋扯了開來!
  “啊!!滾開!蠢狗!!滾開!”
  塑膠袋被黑狗的牙齒撕碎,裡面血淋淋的肉塊散落了一地,男人見狀大驚失色,急忙蹲下身用手去捧那些肉,可是他剛蹲下身,便聽到一個清冷的男聲在耳邊響了起來。
  “不好意思,先生,是我的狗太不禮貌了。”
  男人一聽到陌生人的聲音,頓時僵硬住了身體,短暫的驚慌過後,他冷冷地抬起眼睛,眼神中透著凶光的男人緩緩對上面前這個正站在他不遠處,用一隻手撫摸著那只黑狗背脊的白衣男人的視線。
  兩人目光接觸的那一刻,臉色慘白,嘴唇殷紅的男人沖他綻開一個柔柔的笑意,那笑容帶著說不出的斯文好看,但總透著些冷意,而緊接著,男人細聲細氣地開口道,
  “但也請原諒他吧,因為他最討厭……人肉的味道了。”
  “……”
  聞言一下子攥緊手中的塑膠袋,男人沉著臉一言不發地盯著面前出現的詭異的白衣男人,耳朵裡聽著他語調柔和地緩緩道,
  “孫宇翔,26歲,兩年前和自己交往了半年的李純結婚,婚後生下了一個女兒孫思念。因為婚後嗜好賭博,不思進取,欠下賭債無數,所以和妻子的關係一直惡劣,三天前,因為和妻子發生爭吵,你一怒之下將妻子用皮帶勒死,並走進房間將還在睡覺的小女兒也用枕頭捂死,接著還將妻女的屍體分屍丟棄……”
  “你怎麼知道的……你怎麼知道的……”
  聽著白衣男人一點點地將自己犯下的罪行抖落出來,男人的眼神冷漠的嚇人,從殺死妻女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天不怕地不怕了,那把割開她們血肉的刀子還在塑膠袋裡裝著,以他的力氣隨時可以殺了面前這個一看就弱不禁風的男人,而他現在只想到這個男人是從哪裡知道自己做下的這些事的……明明他殺人的時候沒有任何人看見,唯一在場的兩個人都已經死了,為什麼這個男人卻能知道的怎麼清楚,就好像曾經去過現場一樣呢……
  這般想著,男人便覺得後背有些發涼,他下意識地仔細去看眼前這個全然陌生的男人,可是細看之下,卻覺得有些地方隱隱不對,而待他終於回過神來,卻看見了這個年輕男人身上雖然嶄新乾淨,但款式卻明顯屬於某種特殊場合時才會出現的…………壽衣……壽衣……
  仿佛是看透了男人此時所想,白衣男人挑了挑眉毛,此時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他抬頭看了眼黑魆魆的天空,接著漫不經心地將自己黯淡的眼睛對上了男人。
  “想問我為什麼會知道嗎?因為有兩位元客戶拜託我們了件事……孫宇翔,李純和孫思念她們說黃泉路上寂寞,要你去和她們家人團聚,你願意嗎……”
  “……”
  “她們說在塑膠袋裡快透不過氣了,想讓你把她們放出來呢……”
  “……”
  “準備好上路了嗎,朋友?”
  “……鬼……鬼啊!!!鬼啊!!!啊啊啊!!!”
  *
  “喂,你弄好了沒有啊?就掃描個二維碼有那麼難嘛你個白癡……”
  搖著尾巴站在垃圾站邊,依舊維持著較為習慣的狗身的趙發財看了眼蹲在那個半昏迷的男人身邊,舉著個手機猶豫不定的白羨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要是你的狗爪子管用,也不用我親自上手了……”
  慢吞吞地回諷了句,白羨生斜著眼睛撇了趙發財一眼,見他沒出息地和那幾隻野狗在那兒旺旺旺地眉來眼去,他忍不住輕輕的哼了一聲,看著面前滿身血污的男人,心裡卻有些忐忑。
  說起來,這還是他作為閻王殿正式員工的第一個業務——幫助枉死的李純和孫思念向殺死妻女的孫宇翔索命。
  自從他被柏子仁錄用之後,他就一直在接受著這個比他還小了十幾歲的小閻王的業務培訓。比如說如何使用手上的這部正式員工才可以配備的午夜凶鈴手機,如何調節線上模式以確定凡人是否可以看見自己,如何用掃描二維碼的方式奪取人的生魂,如何處理那些具有較大攻擊力的鬼魂之類的。雖然在他看來,趙發財這個新同事實在是有夠不靠譜的,不過好在柏子仁這個年紀不大的老闆還算不錯。
  白羨生這般想著,低頭看了眼面前的這個被趙發財那只蠢狗咬斷了脖子,滿身鮮血的男人,雖然看上去已經面無人色,但是隱約還可以從頭上的光芒分辨出,他還尚在人間。
  “哼,罪有應得。”
  低低地自言自語了一聲,白羨生想到那兩個被眼前這個喪心病狂的男人害死的女人,終是歎了口氣,緩緩舉起了手裡那只四四方方,通體黑色,看上去好像是一塊靈位牌的手機。
  【滴——奪命鎖啟動!請將方形框對準條魂碼!】
  方形框對準男人的臉,在額頭處一塊黑色的印記發出光亮,幾乎就在瞬間,躺在地上的男人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接著便徹底失去了動靜。
  “死了?看看他身上有什麼沒!咱們也好賺點外快!”
  趙發財湊到白羨生面前問了一句,鬼鬼祟祟地在身上聞了聞,聲音興奮地開口道。
  “喲,有兩根煙,老白!咱們一人一根!”
  白羨生眯著眼睛眼看著趙發財扒在那死人身上亂掏亂摸,忍不住好笑地在他尾巴上揪了一把,接過他叼在狗嘴裡的那根煙嫌棄地夾在手指上甩了甩,這次點著了湊到鼻子邊聞聞,笑眯眯道,
  “老實點,咱們得把他的魂魄快帶回去,他犯下重孽,惡報滔天,老闆應該可以直接處理他的轉世輪回了,這種人……絕對是要在餓鬼道待夠兩百年的命。”
  “切……知道了,嫌棄就別抽啊……”
  搖著發疼的尾巴跳到一邊,趙發財沖那幾隻躲在不遠處不敢過來的野狗叫喚了幾聲,接著抬起頭沖白羨生道,
  “柏老闆交代的,要我們把李純母女的全屍安置好,再去匿名報個案。我和那幾個小傢伙說好了,等咱們走了,他們就把這貨的屍體給拖到巷子口去,這邊居民晚上喜歡散步,這樣也省的咱們麻煩……”
  “恩,行,和你的小夥伴們說再見吧,咱們要回家了。”
  低著頭在他們幾個的工作群裡發了個鬼信消息給線上的柏子仁,白羨生摸了摸趙發財的狗頭,笑著答了一句。
  ……
  【白無常】
  老闆,收工=3=。
  【閻王】
  恩,點贊=3=

  ☆、第二十六章

  【三號公墓】
  “親,在嗎在嗎o(*////▽////*)q?”
  黑夜中,耳邊忽然傳來一聲“叮咚”的提示音,柏子仁從睡夢中一下子驚醒,恍惚間想起今天客服張小花例假來了所以休假,接著他便無奈而困倦地蜷縮在被窩裡戳開了鬼淘用戶端。
  【客服-阿柏】
  “你好……請問有什麼可以為您服務的嗎?【哈欠】【哈欠】”
  【三號公墓】
  “咦,才淩晨兩點就睡覺了啊,不是還早嘛……哦哦,是這樣的啦親~我看到你們店裡有個壽枕不錯,據說裡面塞了追魂香,可以保持魂魄的穩定度是吧?我是這幾天剛遷的新墳,這幾天不知道為什麼躺在棺材裡就是睡不踏實,感覺這個頭啊睡著睡著都要掉下來了……我不知道是因為我屍體快爛透了還是其他什麼原因,所以就想問下,你們這個壽枕能不能打個折什麼的?最近店裡面沒什麼活動嗎?不是還有幾天就要清明節了嗎?”
  【客服-阿柏】
  “不好意思哦親,店裡面的鞋墊,壽鞋,壽枕都是由我們的手工師父一針一線的繡出來的。上面的紋路花樣,還有使用的材料都不是一般喪葬用品可以比的……清明節的雙四半折狂歡活動還要一個禮拜哦,而且我們家現在已經是全網最低價了,那是絕對良心,有紙錢都買不到的物美價廉好商品哦=3=”
  【三號公墓】
  嗚嗚好的吧!那我就拍下了,你們這兒接受天地銀行網銀的轉帳嗎?
  【客服-阿柏】
  好滴謝謝惠顧,消費滿一億現在還送裹屍布一條哦~=3=
  忍著困意半眯著眼睛回復著那頭的客戶,柏子仁一邊在腦子裡回復著,一邊抬起眼睛看了眼窗外已經隱約泛白的天空。
  大概半個月前起,他的鬼淘店開始正式營業,掛牌銷售的產品包括蔣碧雲親手繡出來的老式鞋墊,繡花鞋,男式布鞋,繡帕,壽枕,還有經部分鬼魂建議而特別開設的壽衣定制成衣店。作為整個鬼淘上唯一一家出售女裝男裝類商品的鋪子,柏子仁的這家新店雖然各方面評價還很少,但是還是得到了不少鬼魂的支持。
  開店的這段時間來,生意還算紅紅火火,除卻每天都供不應求的熱賣款,柏子仁還根據某些時代感較重,例如死於民國,或是晚清時期的鬼魂的要求,讓蔣碧雲將不少老式旗袍的工藝融合到現代服裝上,之後更是在柏青的建議下,決定對發貨採取包郵區上門送貨和紙錢快遞兩種方式。
  “所謂包郵區送貨上門呢,就是在y市範圍的訂單,我們都可以負責送貨上門,郵費按路程計算。反正晚上的時候我也沒事做,正好可以幫忙送貨。而且小白小黑他們倆下了班之後也可以幫我的忙,再給他們加點工資就好……而紙錢快遞呢,就是我之前和你說過的,一些偏遠地區,我們需要按重量讓他們支付郵費,然後在確認訂單之後,我們就可以直接按照他給出的位址燒給他……”
  柏青的這個建議,柏子仁在聽過之後便也同意了,畢竟在這種方面,他始終沒有柏青這個成年人來的有遠見,因此他的店自營業開始的第一天,就一直採用這種這兩種送貨方式。而這種獨特的送貨方式,也很快收到了來自各地買家的一致好評。
  ……
  【原地躺屍】
  五星好評,本來很少在鬼淘上網購的,今天偶然聽隔壁公墓的美女說這裡的定制壽衣不錯,就心血來潮過來訂做了一套,總體來說,品質不錯,款式好美好喜歡~而且價格公道,發貨迅速,快遞大叔帥冒泡~什麼時候推出點優惠就好啦~
  【鬼姥姥】
  為小花客服這個閨女點一百二十個贊~服務態度非常好,在貴店買了一雙紅色的繡花鞋,不得不說這是我死了七十年來穿的最合腳的一雙繡花鞋了,賣家描述非常一致,讓我這種老人家都很喜歡。不過不滿意的一點是,為什麼送東西上門的是一條狗,費解?
  【血崩而死的麻麻】
  給死掉的寶寶買了一雙虎頭鞋,非常可愛,因為是外省的,賣家當晚就給我燒過來了。不得不說,品質實在是非常好,希望能推出更多款式,祝生意興隆~
  ……
  每當夜晚降臨,做了一天收工活兒的蔣碧雲喝過藥總是會早早休息,她最近被柏子仁每隔三天就會定時拿回來的一筆收入弄得漸漸地也相信了兒子的說辭,再加上,這些收入的確比她在外面打工要來的可觀,因此她也只能決定暫時歇下來做一段時間這個活兒,等身體好些再想想其他固定謀生。
  而照顧她入睡後,柏青就會出門去各大醫院殯儀館,市區公墓,公廁,爛尾樓之類的地方送快遞,而柏子仁就背著他媽躲在房裡將那些貨物分批燒給那些訂貨的鬼魂。張小花一般入夜後上班,第二天早上五點下班,週末的時候柏子仁會給她一天休假。
  而另一方面,白羨生和趙發財也逐漸開始適應各自的工作職責。一般柏子仁會直接負責死者的轉世輪回預約,而其他類似於伸冤,報仇,索命,嚇唬人的活兒則會交給他們倆去搭檔完成。前兩天,市里出了個殺妻殺女的男人,這人不僅手段狠毒,而且殺人幾天都沒有被人發現,眼看著就要逍遙法外,毀屍滅跡,逃離這座城市了。那被他殘忍殺害的妻子女兒找到柏子仁這裡,希望尋求幫助,向殺人者索命。
  要是以前,柏子仁其實並不一定會答應下這種生意,一是因為系統其實一開始並沒有給他決定他人生死的權利,他除了能決定鬼魂輪回轉世的方向或者運用一些預知能力改變某些人的具體死亡時間,其實並沒有真正的能決定他人是否生死的能力。
  這似乎是因為最開始的他其實並不算是一個合格的系統擁有者,畢竟,那時候的他還有著自己的顧慮和自私,也不像是他的前幾任那樣有著與生俱來的智慧和高尚的品行,所以系統一開始並沒有給他開發許可權,而當這次系統升級完畢後,他也發現了第四個系統基礎技能‘定生死’已經被他啟動。
  ……
  【滴——系統基礎功能之四,‘定生死’凡殺業超過50%,無故謀害他人性命者,寄主可直接以掃描條魂碼的形式取其性命。官方掃描軟體已發佈在應用市場,寄主及閻羅殿正式員工可隨時下載。】
  隨著這個功能的開啟,柏子仁也算是在閻王這個半兼職的工作上又進了一步,以前面對某些不可觸摸的罪惡,他除了勸說那些鬼魂儘量看開些,其實有時候也有些束手無措,而現在,他能夠運用自己的這份力量去制裁那些犯下罪孽,而逍遙法外的案件。儘管在人間,司法部門也同樣在管理著這類事,可是青天白日下也有漏網之魚,既然犯了死人的忌諱,就要有勇氣等待來自死者的追究。想到這兒,躺在床上默默等待著天亮的柏子仁抿了抿唇,不可避免地就想起了前幾天晚上白羨生和趙發財同自己說起的那件事。
  原來,在半個月前,經過y市郊區的一條省國道鐵路曾經發生過一起非常嚴重的火車脫軌事件,政府當時向媒體公佈的數字是四十三人,但是事實上死亡的數字卻要遠遠地多於這些。這些鬼魂死後就聚集在了那裡,久久不散。尋常的活人雖然看不見鬼魂,但是這些死透了的鬼魂聚集在一塊,火車站周圍的氣場都開始變得有些不對勁,連續幾天甚至連個晴天都沒有。
  而趙發財呢,自從死了之後,就仗著黑無常這份工作在死人界認識了不少死人朋友,聽說火車站那兒有不少鬼魂聚集,已經嚴重影響到了周圍活人的生活,他想了想,便找了個日子和白羨生跑過去準備看看情況,順便瞧瞧有沒有什麼生意上門。可是一問之下,這些或是靜靜坐在廢棄車廂裡捧著自己的斷肢,或是躺在鐵軌上一動不動的鬼魂卻紛紛異口同聲,咬牙切齒地說出了一個名字。
  “杜石湫!!都是杜石湫害死我們的!!這個該死的貪官!!還我們命來!!”
  一家六口都死在動車上的王長城,原本趕著回家和母親過春節的女學生張小竹還有其他幾十個乘客一個個聲淚俱下的向白羨生二人說了這些事情的原委。而黑白二人也沒敢隱瞞,回來就把這個叫杜石湫的鐵路局局長和這些鬼魂的委託帶了回來。
  柏子仁當晚就在新聞節目上看到了這個叫杜石湫的官員,作為本市人,這個在省城都頗有政治成就的中年男人經常出現在各種晚間節目上,而讓柏子仁下意識地記住他的臉的原因卻是因為……這個男人的神態和眼睛和杜茯苓那傢伙至少有七分相像。
  同樣的姓氏,相似的容貌,還有這個中年男人做下的那些惡行和杜茯苓身上莫名其妙就帶著的惡報……如果這兩者之間真的不存在聯繫,那才是怪事。
  而另一件事,說起來倒是也和杜茯苓有關。因為就在他出事的那天,柏子仁在急診室門口的時候,曾經見到了他的舅舅沈曦,雖然這並不是第一次見面了,可是這一次,柏子仁卻發現沈曦和上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其實第一次見到沈曦的時候,柏子仁就已經大概看出了杜茯苓身上為什麼會有那麼多惡報的原因。而杜石湫的那件事又加深了他的猜測。可是最開始,柏子仁並沒有將這些事聯繫起來,而等到他在急診室門口見到臉色慘白,趕到醫院的沈曦時,他終於第一次用系統掃描了這個男人的資料。
  ……
  【滴——當前人物:沈曦】
  【職業:坤幫大哥】
  【惡報指數:200%】
  【功德值數:—999999(已滿額)】
  【主要罪名:洗錢/殺人/走私】
  【建議處理方式:立刻終止其陽壽,永不超生】
  柏子仁沒辦法形容當時自己看到那一欄血紅的字時候的心情,畢竟沈曦給他的印象在最開始的時候不過是一個寵著自己侄子的傻舅舅,面對自己和母親也沒有半分有錢人高人一等的脾氣,可是系統的資訊不會有任何錯誤,沈曦就是個徹徹底底的壞人,他和杜茯苓的父母一樣都是害了無數人的人渣,而這些人渣卻在傷害了無數不相關的人,繼續享受著富足,優越的生活的同時,還將他們自身已經無法承載的惡報全都轉嫁到了無辜的杜茯苓身上……
  沈曦匆匆出現之後便迅速離開,只留下柏子仁一個人繼續在醫院裡面對著還對這一切一無所知的杜茯苓。當時的柏子仁看著還在為自己的舅舅辯解著的杜茯苓,冰涼的心底一時間悲哀莫名,他沒有將自己知道的這些都告訴杜茯苓,畢竟,有的時候,無知也是一種幸福。杜茯苓明明什麼都沒錯,不過是因為血親做下的罪孽,就要承受從小到大的病痛折磨,終日被死亡的陰影籠罩……他難道不冤枉嗎……
  想到這兒,柏子仁當時便下意識地讓杜茯苓做出了那個關於好好活下去的承諾,畢竟他的親人註定不能保護他一輩子,而未來,對於目前壽命只有三個月的杜茯苓來說,還是未知的……
  “阿柏,起床了嗎?上課要遲到了啊……”
  母親在廚房裡開始忙活,柏子仁從床上坐起來看了眼從窗外投射進來的陽光,揉了揉眼睛歎了口氣。而在他的鬼信面板上,一條屬於一個新死鬼魂的資訊正赫然出現在上面。
  【張睿風】
  “你是閻王爺是嗎?我想找你伸個冤,我手上有本市一個著名企業老闆和黑道勾結大肆洗錢的證據,還有他們串通鐵路局局長杜石湫貪污政府工程款的證據,你可以幫我嗎?”

  ☆、第二十七章

  課間,學生們大多在教室裡說鬧玩笑,柏子仁低著頭安靜地翻看著手裡的一本厚實的舊書,而在他的身邊,杜茯苓一直在輕輕地咳嗽著。
  “你沒事吧?”
  聽他咳了快五分鐘,柏子仁終於忍不住側眸看了他一眼,見他咳得雙頰通紅,捂著嘴沖自己搖搖頭,接著指了指自己的喉嚨,斷斷續續道,
  “咳咳……吵到你看書了嗎……對不起,我一直這樣……咳咳,天氣一冷就這樣……咳咳……對不起……咳咳……”
  說著說著又咳了起來,杜茯苓用手帕捂住嘴,皺著眉,像是壓抑喉嚨裡的湧上的痛楚一般將頭埋在課桌上,悶悶地又咳了起來。
  “……”
  見狀皺了皺眉,柏子仁抬手替杜茯苓輕輕地拍了拍背,又從自己的抽屜拿出來一個柏青讓他隨身帶著的保溫杯。
  “我包裡有蜂蜜和一點幹紅棗,是我自己有時候喝的。我去給你泡杯糖水,你喝了舒服點。”
  “別……咳咳……別了,我那個……髒……咳咳……”
  杜茯苓聞言驚訝地抬起頭,為難地沖柏子仁搖了搖手,他想要讓柏子仁別那麼麻煩,可是柏子仁只是勾了勾嘴角,接著淡淡地道,
  “我都沒嫌棄你,你不會嫌棄我吧?”
  “沒……沒有……謝謝。”
  聽了這話也不好繼續推辭,杜茯苓彆扭地趴回桌上,耳朵卻又有點不好意思地紅了。柏子仁見狀笑了起來,站起身準備走到教室門口的飲水機邊上去接一杯熱水,可是走過前三排的時候,卻正好聽見有兩個學生湊在一塊小聲嘀咕道,
  ……
  “哇,他怎麼咳成這樣啊,不會有什麼傳染病吧……”
  “噓,你別瞎說……上次陳老師只是罵了他幾句,沒看見都不來上班了嗎……我爸爸上次來接我的時候,看到他舅舅了,我爸爸說他舅舅是那個……黑社會,可壞了,在外面混的人都怕他呢……”
  “誒……這麼回事啊……那可真晦氣,我以後要離遠點……萬一染上什麼病就不好了……而且他那麼病病歪歪的,我要是碰著他,我肯定要倒楣了……”
  聞言下意識地頓住腳步,柏子仁轉過頭淡淡地看了那兩個說的眉飛色舞的男生一眼,那眼神中的冷漠立刻讓他們尷尬地閉上了嘴。
  見狀也沒再說話,柏子仁徑直走出了教室,站在飲水機邊上接水的時候,卻下意識的將目光透過教室的窗戶落在孤獨地坐在自己座位上的杜茯苓身上。
  杜茯苓這個大少爺說話氣若遊絲,走路三步帶喘,可一個當官的爸,一個知名女企業家媽和一個本地著名地頭蛇的舅舅還是讓整個學校的老師都把他當成了活菩薩。上一次陳芬芳的事出了以後,學校沒過多久也就換了3班的班主任。學生們大多不明所以,但是有部分家長卻還是懂些情況的,紛紛讓自家孩子儘量離這樣的同學遠點,免得惹上什麼麻煩。
  柏子仁當然知道杜茯苓是個什麼樣的人,上一次當著全班人的面,他就能為了其實沒什麼交情的自己那麼說話。比起他亂七八糟的家世,這個同齡少年的本身,要單純的多。
  因此即使至此以後,身邊的同學都因為怕惹上事都儘量離杜茯苓遠遠的,柏子仁卻還是真心實意地把這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人當成了自己的朋友。比如說自從上星期開始他們就會偶爾一起放學回家,比如看他上課的時候一直壓抑不住咳嗽,便用自己的保暖杯給他倒了熱水,或者給他的桌上放一條薄荷糖之類的。
  而杜茯苓這人一看就是沒受過別人好的,有時候連句謝謝說的也是艱難無比。柏子仁原本只是一時聖父心作祟,可是看著他彆彆扭扭的和自己道謝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竟有幾分受用,平時愈發的關照起這個人來……
  正是因為真當他是朋友,所以有些話才變得難以說出口。就比如說現在,柏子仁要面臨的這個選擇,他究竟要不要將自己即將要做的那些事全部告訴他,要不要讓這個少年早早地看到這世界的殘酷,要不要讓他看清楚他的家人都是些怎樣的人,都犯了什麼罪……
  杯子裡的水滿了,若有所思的柏子仁拿著杯壁發燙的杯子緩緩走到座位上,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還在不停咳嗽的杜茯苓坐起來。
  “起來吧,把水喝了,馬上要上課了。”
  “恩。”
  聞言接過杯子小口地喝了口紅棗糖水,頓時覺得嗓子裡舒服了不少的杜茯苓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喉嚨裡面發出了一聲小聲的吞咽聲。
  “明天讓我媽給你煮點冰糖雪梨,那個喝了就好了。”
  “唔……好。”
  點點頭接受了柏子仁的好意,杜茯苓一點不剩的喝完杯子裡的糖水,還忍不住用舌頭舔了舔嘴唇,柏子仁見狀一愣,不知怎的忽然覺得有些不自在起來。
  ……
  正巧此時,上課鈴響了,伴隨著一陣音樂聲,新任班主任祝鳳拿著課本緩緩走進教室。還在交談著的學生迅速跑回自己的座位,一時間教室又恢復了安靜。
  這個年輕的姑娘之前是隔壁的班主任,最近因為陳芬芳家裡發生的那些事,她開始兼任這個班的輔導員。比起刻板的陳芬芳,這個正經師範大學畢業的年輕姑娘人還算柔和,平時講話也細聲細氣的,班裡面的學生大多對她印象還不錯,而且據說她再過兩個星期就快結婚了,新郎也是學校裡任教的一位年輕男教師,因此這段時間,這位祝老師的臉上從來都是帶著笑的。
  可是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樣,因為這位祝老師從走進教室開始臉色就很嚴肅,而當她站定在講臺上,沖面前的學生們開口說話時,大家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是學校二年級有一個叫陶秋樺的女生得了惡性腫瘤。這女孩家裡條件不好,父母雙亡,靠爺爺奶奶在市場賣水果為生,孫女的病耗去了家裡所有的積蓄,手術的錢卻還沒有著落,老兩口沒有辦法,只能跑到路邊去乞討,每天連饅頭都要對半分。
  學校知道了這件事,便開始號召師生們為女孩捐款,可是這種事,念書這麼多年大家隔兩年就要遇上一個得病遭災,雖然心裡也會同情憐憫,可畢竟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腫瘤這種惡疾對於這個年齡的孩子們來說還是個沒有概念的疾病,他們沒辦法想像那個無助地躺在醫院的小姑娘此時正遭受著怎樣的苦痛和折磨,再加上小孩子身上本來就沒什麼零花,自然也就捐個五塊,十塊充充數,有些家裡寬裕點的捐個五十,一百就是頂了天的事了。
  因此當祝鳳將這件事在全班面前說了以後,班裡一時間議論紛紛,可是說到捐款,學生們想到自己口袋的幾塊錢十幾塊錢,紛紛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請大家盡力幫幫忙吧,回去也可以和自己的爸爸媽媽說一下……陶秋樺同學平時的成績非常好,也是個非常懂事孝順的孩子,她的爸爸是為了救災死在災區的烈士,母親前幾年死于尿毒癥,爺爺奶奶都已經七八十歲了……大家每一個人捐一點就可以讓她的治療更順利些,這不是很好嗎?”
  祝鳳盡力向學生們勸說著,臉上的表情或多或少也帶著些傷感和憐憫,畢竟腫瘤這個病,就算是有錢,都不一定能救回命……就算是湊足了手術費,後續的治療費也是遙不可及。這個道理陶秋樺的爺爺奶奶自然也懂,都說窮人家生不起大病,可是唯一的孫女都要沒了,他們還能怎麼辦了……
  想到上午她在主任辦公室裡看到那兩個一邊說著謝謝一邊跪在地上給校長磕頭的兩人家,祝鳳的眼睛一陣酸脹,用力眨了眨眼睛,才止住了淚意。
  “無論如何……大家都盡力幫幫這位同學吧,明天上午學校會組織募捐活動,到時候大家可以把捐款帶在身上。”
  說到這兒,祝鳳沒有再說下去。她是個成年人,自然也知道指望這些孩子捐錢根本不現實,學校幫助陶秋樺一家也不過是把這個看做是一個噱頭,而可憐的陶秋樺一家的命運究竟如何,還得看自己的造化……
  講臺上的祝鳳開始講課,柏子仁聞言低下頭翻開書本,腦子裡卻還在思索著剛剛祝鳳說的那些話。惡性腫瘤,這種疾病就目前的醫療技術還是個難以攻克的難題。這個叫陶秋樺的女孩得了這種疾病,就算是接受了腫瘤切除手術,卻很可能面臨還要面臨著癌細胞再生和擴散等問題……而且治療的費用也是一個大問題……
  自己的帳戶裡目前還有將近二十萬塊錢,除卻店裡平時的開銷和家用,應該至少可以拿出十萬塊錢……而且劉鶴麟當初留給自己的那本醫書裡似乎有一篇就是關於用中藥內服法使體內血瘀瘴氣驅散的……
  這般想著,柏子仁若有所思地抬起頭,可是一抬頭,卻發現身旁的杜茯苓也愣愣看著自己手上的書本正在發呆。
  “怎麼了?”
  小聲地問了句,柏子仁看了杜茯苓一眼。可是心裡卻一瞬間明白了杜茯苓是在為什麼而難過。想到這兒,他的心裡忽然有了個主意,他原本還在想著怎麼去試探杜茯苓,現在卻有了一個現成的機會。
  “沒……沒什麼……”
  聞言回過神來,杜茯苓皺著眉頭翻開書本,想了想,還是猶猶豫豫地壓著嗓子沖柏子仁道,
  “我只是……覺得她很可憐……”
  “這個世上可憐的人很多,你只是不知道。”
  聽到這話淡淡地回了一句,柏子仁見杜茯苓一臉鬱悶的表情,又淡淡地補充了一句道。
  “如果這世上每一個可憐的人你都要同情一下,那會很累。”
  “你……你幹嘛怎麼說……”
  一聽柏子仁這麼說,杜茯苓瞬間愣住了,平時柏子仁雖然不怎麼說話,可是對待自己的態度卻一直是冷漠中透著溫情的,明明剛剛上課前,他們倆還好好的,怎麼忽然柏子仁就變成這種說話態度了呢……想到這兒,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一臉冷漠的柏子仁,見他認真地看著黑板,也不搭理自己,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接著不死心地開口回道,
  “我們每個人都會遇到困難,在面對困難的時候,大家都希望自己能得到幫助……我也有過很倒楣,倒楣的快死了的時候,那時候有個人幫了我,所以我活下來了……現在我想幫幫那個女孩,有什麼不對的嗎……”
  聽著杜茯苓壓抑著聲音這麼說著,柏子仁的心底一陣不自在,可是腦子的某些想法阻止他,於是他只是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很低的,帶著嘲諷的笑道,
  “你準備怎麼幫她……用你父母的錢嗎?還是用你舅舅的?那是你在幫她嗎?那是錢在幫她……”
  見杜茯苓一臉慘白,不說話了,柏子仁心裡猶豫了一下,卻還是硬著心腸將準備好的話全都說出口了。
  “等你一無所有的時候,你還會有這樣多餘的同情心嗎?先可憐可憐你自己吧,杜茯苓。”
  ……
  一天的課上完了,孩子們背著書包從學校裡飛快沖出來。
  他們像是一隻只歡快的小鳥,在傍晚的夕陽下簇擁著自己的父母一個個走上回家的路,臉上個個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而待幾乎所有學生走光時,一個人孤零零的杜茯苓這才背著書包,慢吞吞地從學校裡走了出來。
  他的臉色不太好,即使是陽光打在他的臉上,依舊能看到他雪白的皮膚下青白的血管。他皺著眉往前走著,步子很慢。這幾天沈曦的生意似乎是出了什麼問題,連每天接送他的時間都沒有了。他沒有抱怨什麼,每天都儘量自己坐公車回家。之前的幾天,他偶爾也會和柏子仁一起坐車回家,可是今天因為那個捐款的事,莫名其妙地就和柏子仁吵了起來,雖然事實上這件事可能只有他自己在單方面難受,可是想到柏子仁當時看著自己的眼神,杜茯苓還是覺得一陣陣的難受……
  一整天,柏子仁都沒和他說話。他是真心的把柏子仁當朋友的,當時說那些話也是真心想要幫幫那個女孩的。雖然柏子仁的話並沒有錯,他的確還只是個只能用父母的錢消費自己同情心的半大孩子,可是這話從柏子仁的嘴裡,那麼輕蔑地說出來,還是讓杜茯苓有一種莫名的不痛快。
  他原本就不是一個脾氣很好的人,既然柏子仁不搭理他,他自然也不會上趕著去問柏子仁為什麼會這麼對自己。可是對於柏子仁的質疑,還是讓杜茯苓氣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難道自己在他眼裡就這麼差勁嘛……
  低著頭走出學校門,轉過門口的一條小道,原本還悶著頭走路的杜茯苓卻忽然看見公交車站台那兒站著個熟悉的身影。
  他和柏子仁坐的都是一班車,一般柏子仁會在第五站下車,而自己卻要一直坐到盡頭才能到家。上一個禮拜,他後知後覺地發現了這點,之後便乾脆每天和柏子仁一道回家。
  雖然兩個人一起走的時候,總是沉默居多,偶爾,話少的柏子仁也會和淡淡地他說起他家裡的有些事,而杜茯苓總會默默地聽著,有的時候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們家真的有一條那麼好玩的狗嗎?下次我一定要去看看!我以前一直想養一隻狗,可是我媽媽嫌髒……然後照顧我的奶奶為了哄我高興偷偷養了一隻,結果後來我媽媽發現了,就把她那只還小的小黃狗丟到社區門口的馬路上,讓它被車流軋死了……”
  “下次我帶你去見他,他很喜歡和人交流,你可以叫他發財。”
  當時沖自己笑著的柏子仁看上去眉眼柔和,聯想到早上那場莫名其妙的爭執杜茯苓呆呆地看著此時正站在他不遠處月臺上,面無表情地等著車的柏子仁,想了想,還是皺著眉頭走上了前。
  “……”
  柏子仁聽到腳步聲抬起了頭,杜茯苓走到他旁邊站好,卻板著臉扭過頭不和他說話。柏子仁一瞬間愣了一下,接著他想起來自己好像還在和杜茯苓吵架,於是他轉過頭看了眼杜茯苓,接著淡淡地道,
  “你是在和我生氣?我有說錯什麼嗎?你的親人只是還什麼都沒告訴你,但是你自己得明白。”
  “……”
  “杜茯苓。”
  “……”
  聞言一聲不吭,杜茯苓就是扭著頭也不看柏子仁,柔軟的頭髮垂在他的臉頰上,讓柏子仁看不太真切他的表情。
  “喂,杜茯苓。”
  柏子仁又輕輕地喚了一聲,杜茯苓還是不理他。柏子仁像是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接著他緩緩地從杜茯苓身邊走過,抬腳便上了面前不知道什麼時候停在他們面前的公車。
  “你不走,我就走了。”
  漫不經心地站在車上看著一臉驚慌的杜茯苓,柏子仁背著書包上了車,隨便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你……”
  見狀趕忙也跟著上了車,尷尬的杜茯苓瞪了一臉若無其事的柏子仁一眼,心裡只覺得堵得難受。所以自己到底是做錯了什麼,為什麼找自己麻煩的也是他,現在當什麼也沒什麼也是他……
  想到這兒,也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杜茯苓百思不得其解地盯著柏子仁的後腦勺死死地看著,想要看透這個悶不吭聲的傢伙腦子的想法。
  公車緩緩開動,兩人也沒什麼交談,過了兩站,車上陸陸續續有人上來,下班的,下課的,還有剛從買完菜從超市出來的老年人,一時間站滿了整個車廂。
  杜茯苓見有個老人上來,車上所有的位置都坐滿了,也沒個人起來,便想下意識地站起來,可是還沒來得及站起來,柏子仁卻已經站起來給那個老人讓了座,接著轉過頭沖他道,
  “你坐著吧,還有好遠呢。”
  “……”
  杜茯苓一瞬間無言以對,柏子仁對他的關心總是這麼恰到好處,有時候甚至比家人還要來的細緻入微。儘管看上去不太近人情,可是這個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半大少年,卻永遠像一個比他大上好多的哥哥一樣關照著自己……
  想到這兒,抬起頭看著正扶著那位腿腳不太好的老人坐下來的柏子仁,杜茯苓忽然覺得自己還在這兒沒完沒了的計較實在是有些沒勁,如果柏子仁不是把他當朋友,他也不會那麼直白地就會把那些話說出口吧……他根本就不是愛管閒事的人,真要是懶得理你,他才不會和你說那麼多呢……
  這般想著,心底鬱結的鬱悶也散了,杜茯苓把自己的座位也讓給了剛上車的一位孕婦,站起來走到柏子仁的身邊,拉住公車上方的拉環,剛要衝身旁的柏子仁開口說些什麼,卻猛然間看到一個靠在車門左邊的平頭青年正面無表情地擠在此刻擁擠的車廂裡,用一塊刀片對準著一個打扮樸實的農村婦女的皮包。
  “他……”
  杜茯苓張嘴就要說話,身邊的柏子仁卻忽然面無表情地拉住自己,杜茯苓和他對視了一眼,柏子仁壓低著聲音,面無表情道,
  “你又要多管閒事了?”
  “你……你把這兒叫多管閒事?!那個人在偷東西!”
  一聽這話就氣的笑了,杜茯苓原本打算和柏子仁說的那些話一瞬間忘了個精光,拽著柏子仁的衣袖,壓低著聲音道,
  “柏子仁,你今天到底怎麼回事?我如果有哪裡做得不對你可以罵我,你可以和我說,但是你這麼陰陽怪氣地幹什麼?你什麼時候成這樣的人了?”
  “呵,我是什麼樣的人?你很瞭解我嗎?”
  一聽見這話就嘲笑般地眨了眨眼睛,柏子仁眯起眼睛看著眼前的杜茯苓,用眼神示意他看向周圍的人,接著輕輕開口道,
  “你以為就你看見了嗎?那邊的人都看見了,可是他們都不想管,那個人手上有刀,你管了他待會兒就會跟著你下車,狠狠地給你個教訓。你才多大?為什麼大人都不管,你偏要管,你的同情心就這麼沒處使嗎,杜茯苓?”
  “……”
  聞言一下子愣住了,杜茯苓像是頭一次重新認識了柏子仁一樣,睜大著眼睛看著面前的少年。他這是第一次聽到柏子仁說這麼多話,而且是用這麼現實而冷漠的語氣說出口的。視線所及,他看到站在他們附近的幾個成年人似乎是聽見了他們的對話,臉上的表情都有些不自在。而在另一邊,那個小偷已經用刀片割開了那個婦女的包,把裡面露出的一打紙包的錢抽出了一個角。
  “我的同情心就是沒處使!我就不相信了,我做好事還是錯的了?他們不管是他們不對!他有本事就過來找我報復,我做了我就問心無愧!做了壞事就是不對!如果誰都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那這些壞事只會越來越多,因為壞人們知道沒有人願意管!沒人想管!”
  這般沖柏子仁說著,杜茯苓說完也沒等柏子仁回答便上前拉了那婦女一把,用車廂裡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大聲道,
  “阿姨!你當心點!包開了!”
  那中年婦女聞言一愣,趕緊拉了自己的皮包一把,包從後面已經被割開,被中年女人這麼一拉,裡面的東西瞬間掉了一地。中年婦女臉色一變,趕緊轉過身瞪向從剛剛起就一直莫名其妙貼著自己站的那個小年輕,同時趕緊把掉在地上的那一打用報紙包著的錢給撿了起來。
  “天殺的賊!我丈夫還等著這筆錢換腎呢!今天要是被偷了,我就要誰的命!”
  中年婦女兇悍地站在車裡大罵著,一邊蹲下身撿地上的東西,一邊用惡狠狠的眼神瞪著面前的這個平頭青年。這小偷被婦女罵的滿臉通紅,再加上車廂裡的人集體投注在他身上的眼神,一時間也無地自容的厲害,陰狠地瞪了杜茯苓一眼,便匆匆忙忙地下了車。
  待那小偷一下車,車上的人都不約而同的鼓起掌來,杜茯苓尷尬地站在乘客中間,被滿臉感動的中年婦女拉著手,只覺得兩隻耳朵都紅了起來,心裡更是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小同學,真的是謝謝你了……阿姨這筆錢真的是救命錢,今天要是被那天殺的小偷偷了,阿姨真的只能去找條河跳了死了了事了……你是哪個學校的?阿姨一定要謝謝你啊……”
  “不用了不用了……沒事的阿姨……”
  後退了幾步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杜茯苓頭一次做這種事,憑的也只是自己當時的一股氣,現在想想,只覺得面對著一臉感激的婦女有些難言的羞愧。這般想著,他就想起了剛剛又和自己說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話的柏子仁,當下愣了愣,杜茯苓轉過身去找柏子仁,卻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柏子仁已經下車了,正站在車下的月臺往前走著。
  “那個……阿姨再見!我走了!師傅,再等等!我下了!”
  腦子裡不知道怎麼想的,下意識地就想追上那個身影,杜茯苓沖那還在追問著自己學校資訊的中年女人笑了笑,當下便跳下了公車。
  “柏子仁,你等一下!”
  因為身體原因不能跑的太急,杜茯苓快步追上緩緩走在他前面的柏子仁,在他停下腳步看向自己時,急急地喘了一口氣道,
  “你等一下……”
  “怎麼了?”
  停下腳步望向面前氣喘吁吁的杜茯苓,柏子仁依舊是那副若無其事的表情,看的杜茯苓心裡一陣火氣,可是就是沒辦法說出口。
  “是不是覺得我很讓你失望?”
  柏子仁問道。
  “……”
  “那只是你個人的想法而已,或許在你眼裡,我曾經在所有人都漠視的情況下救過你,所以我就是個好人。可是我還是要告訴你,杜茯苓,這個世界比你想的要冷漠的多,犯罪,暴力,傷害每天都在發生……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很多壞人,也有很多很多自私的去漠視犯罪的人,他們甚至會認為去做好事,去幫助別人的你很傻很蠢,因為你不在乎自己的得失,因為你的善良和正義總讓自己都陷入困境,因為你不計回報地去幫助別人……”
  “這樣做有錯嗎?我應該為自己這麼做而羞愧?”
  站在柏子仁的面前看著他,杜茯苓皺著眉,嘲諷地反問了一句。柏子仁聞言笑了起來,他還是第一次看見杜茯苓用這種帶刺的口氣沖自己說話,可是他沒有回答,反而是避開他的質問,兀自開
  口道,
  “幾個月前,我還是個所有人眼中的傻子。就在一天早上,我在菜市場裡阻止了一場搶劫案。當時那個市場裡站滿了成年人,他們每一個人都比我要來的更容易阻止這場罪惡的發生。可是沒有……除了我,沒有一個人願意去幫幫那個被搶了錢的老人……而且在我被那三個搶劫犯毆打的時候,也沒有任何人願意上來阻止……”
  “……”
  聞言一下子愣住,杜茯苓聽著柏子仁用如此平淡的語氣說著這些仿佛和他不相關的事情,只覺得自己的心底的某個地方忽然酸澀的難受,連手指都顫抖了起來。
  “我做了好事,可是我被捅了一刀,我媽媽差點失去了我,沒有任何人感激我所做的一切……”
  說到這兒微微頓了一下,柏子仁看著杜茯苓望著自己的眼神,再想起今天這一天他對杜茯苓說的那些混帳話,忽然心頭便有了一絲愧疚。
  “可是我不後悔,我不後悔,杜茯苓。我不為我做過的事後悔,因為我知道我做的事是對的,我沒有任何好後悔的。你做的很對,你說的也很對,如果這個世界上誰都不去阻止那些壞事的發生,如果誰都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那麼這個世道總有一天會變得再沒有善良……”
  “阿柏……”
  愣愣地看著面前的柏子仁,杜茯苓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會這麼一大段話,可是柏子仁只是緩緩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因為情緒激動而通紅的耳朵。
  “我希望你能記住今天你說過的話,永遠堅持住自己的原則……杜茯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很多壞事,有的時候,我們總是要被迫做出自己的選擇,但是請一直像現在這樣吧……”
  說到這兒,下意識頓住,柏子仁就像是透過杜茯苓看到了固執的自己一般,微微地笑了起來。
  “反正,有我陪著你一起做個傻好人,對不對?”
  *
  柏子仁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把杜茯苓送上公車,又解決了那個一直跟著他們的小偷之後就獨自走了。
  天上的落日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不久黑夜即將降臨。今夜,張睿風就會把杜茯苓一家人所有的罪證交給自己,再由自己幫忙轉交給紀檢部門。
  盤踞在y市多年的官黑商勾結系統不久就會被連根拔起,而到那時,杜茯苓也會從如今生活富裕,無憂無慮的大少爺變成了一個失去一切的可憐孩子。
  他會失去家人,失去生存下去的錢,很有可能還會因為父母舅舅的倒臺而陷入愈發艱難的環境,連基本的溫飽和讀書都會成為問題,可是柏子仁卻沒有任何辦法去改變這一切。
  他救了杜茯苓兩次,現在想來,只是讓他在這個苦難的人間繼續艱難地活下去而已。
  可是他也知道,杜茯苓比誰都要想活下去,他比誰都要正直,善良,比誰都要熱愛這個充斥著美好與溫暖的世界。
  “對不起。”
  低低地自言自語了一句,柏子仁站在無人的街道上看著回家的路,一臉複雜。是他一手造成了杜茯苓今後的一切不幸,可是他卻不能坐視著杜茯苓的家人繼續這麼逍遙法外下去。他今天對杜茯苓說的那些話,一方面是想搞清楚杜茯苓的想法,一方面也是想讓自己死心。一旦杜茯苓露出一點和他那些家人相似的醜陋內心,他都會狠下心腸再不去管杜茯苓的死活,可是偏偏這個自己明明還活的很不好的傢伙卻有著比誰都要分明的一顆赤子之心。
  “我會救你的……我會讓你過得很好,你丟了家人,我就做你的家人,你失去了一切,我就給你一切……”
  這般說著,柏子仁在腦海中戳開杜茯苓的資料面板,那塊從最初見面開始就沒有過任何變化的面板此時卻有了不一樣的變化。
  ……
  【滴——目標已鎖定,現開啟掃描狀態】
  【當前人物:杜茯苓】
  【年齡:12歲】
  【職業:初中生/坤幫繼承人/天鵬集團繼承人/鐵路局局長之子】
  【功德指數:-4999994】
  【惡報指數:87%】
  【壽數餘額:兩個月二十天】
  “說話算話,絕對……不食言。”

  ☆、第二十八章

  陶秋樺躺在病床上,她的眼睛茫然地睜著,卻沒有一絲光亮。她原本瘦小的身體因為最近這段時間的住院而愈發消瘦,如今連臉頰都凹陷下去,蜷縮在病床上看上去分外的可憐。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一個月前的她還是個一點問題都沒有的正常人。可是如今,她看不見任何東西,腦袋整夜整夜痛的厲害,就算是一大把一大把的吃止痛藥也沒有用處,只而且要稍微一點點不舒服,就會不斷幹嘔,一直吐到胃裡什麼東西都吐不出來為止。
  她的爺爺奶奶今年七十三歲了,這段時間一直在醫院辛苦地照顧著她,每次她痛的大聲哭叫時,她都會聽到兩個老人家難以抑制的痛苦嗚咽。這個時候,陶秋樺就會死死咬住牙齒不讓自己的叫喊嚇到爺爺奶奶,儘管她也知道自己扭曲著臉忍耐疼痛的樣子肯定很難看,可是反正她的眼睛也看不見了,就算是難看些……也無所謂了吧?
  陶秋樺在這個人間活了十五年,儘管她沒有父母,家庭貧苦,但她還是深深地感激著養育她長大的爺爺奶奶,也並沒有因為生活的艱難而有過一絲的怨恨或是不滿。可是一直到一個月前的有一天,她忽然暈倒在了學校,而等她再醒來時,她躺在醫院裡,身邊卻傳來爺爺奶奶壓抑著痛苦的哭喊聲。
  “大夫……一定是檢查錯了吧……這怎麼可能呢……我孫女的腦子裡怎麼會長了瘤子呢……醫生……再檢查一次吧……”
  當時的陶秋樺一片茫然,她不知道腦子裡長了個瘤子是什麼概念,她隱約的知道這是一種很不好的病,可是她還小,死亡和病痛對於十幾年來一直平平安安長大的她是件陌生的事。儘管她的父母早死,可是那都是她尚不知人事的時候發生的事,爺爺奶奶也很少和她提起,如今這種事發生到她身上,她除了一絲不真實感,產生的更多的是一種難以置信之後的僥倖……
  怎麼可能呢……我怎麼會得那種病呢……怎麼就會一點預兆都沒有呢……萬一……萬一是醫生檢查錯了呢……
  陶秋樺一遍遍地在心裡安慰著自己,並把自己的這些想法告訴了自己的爺爺奶奶,可是爺爺奶奶沒有回答她,他們只是不停地哭,不停地哭。陶秋樺無言以對,她看著傷心欲絕卻還是勉強硬生生忍著的爺爺奶奶,只覺得自己的心像是破了個大洞,疼得連她自己都感覺不到疼了。
  我要是也死了,爺爺奶奶該怎麼辦啊?
  陶秋樺呆呆地想著,心底忽然升起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這種恐懼並不來源於她本身對死亡的畏懼,而更多的是對爺爺奶奶未來的一種擔憂……
  她的爺爺奶奶料理著一個水果攤,每天早上四點就要去市場批發水果,最辛苦的時候,她爺爺要背著整箱蘋果來回上下樓十幾次也沒人幫忙。夏天到了的時候,她的奶奶就要騎著三輪車在四十幾度的大太陽底下賣西瓜賣一整天,曬得臉都發紅脫皮,也省不得給自己買一瓶水喝。
  可就是這樣節省的連吃肉都省不得吃的兩個老人家,如今卻要為了自己的病,砸鍋賣鐵,沿街乞討,向每一個幫助他們的人下跪道謝,苦苦哀求。
  陶秋樺這般想著,就覺得眼睛乾澀的難受。半個月前,她的眼睛從最開始的模糊,然後就忽然看不見了。醫生檢查說是腫瘤壓迫了視神經,讓她的眼睛暫時性失明了,從此她便陷入了徹底的黑暗中。而伴隨著併發症的出現,她從最開始的僥倖到如今的絕望,這個還只有十幾歲的女孩已經被病痛壓垮了精神,如今,便是連一絲生的氣息都感受不到了。
  “秋秋……今天中午飯想吃什麼……奶奶給你去買……還是你想吃奶奶做的?燉雞蛋好不好啊?奶奶燉的雞蛋可香了……”
  奶奶用溫柔的方言在她的耳邊說著話,陶秋樺空洞的眼睛轉了轉,感受著老人家因為勞作而粗糙的像老樹皮一樣的手掌摩挲著她的臉頰,她茫然地張了張嘴,接著忽然哽咽起來道,
  “奶奶……我什麼都不想吃……你讓我死吧……奶奶,你讓我死了好不好……我的頭好痛……我好難受……”
  “你……你說什麼……呢!你說什麼……”
  老人家的聲音驟然發起抖來,陶秋樺感受著奶奶聲音的哭腔,只覺得一瞬間絕望難受的無以復加,哭嚎著就大喊了起來,眼淚順著臉頰不斷地流了下來。
  “奶奶……讓我死了吧……你們別花錢救我了……根本沒用的……根本沒用的……奶奶……你和爺爺就讓我死了吧……就當從來沒有我這個孫女了吧……”
  “秋秋啊……你怎麼能這麼說……”
  被孫女說的這番話一瞬間弄得悲痛不已,陶秋樺的奶奶哭的兩隻眼睛都腫了,瘦瘦小小的老太太
  看上去簡直像一夕之間老了十歲。
  “奶奶就算是把自己的這條命丟了……也不能讓你死!你就是奶奶的命!奶奶的血!秋秋……你說這話是要逼死奶奶對不對!對不對!”
  “我沒有……奶奶……我錯了……嗚嗚我沒有……奶奶我錯了……”
  陶秋樺一邊哭著一邊任由老人家抱著,起伏的胸口只覺得痛的厲害,她不想讓奶奶難過,可是這樣日一複一日地躺在病床上,無望地等待著死亡真的很痛苦,很難受……爺爺奶奶沒有錢……自己的病也很那看好……為什麼所有不幸都發生在我身上……為什麼!為什麼!
  那一夜,陶秋樺整整一晚上都沒有睡著。她的爺爺奶奶晚上還要去賣水果,沒辦法給她陪床,她就一個人躺在病房裡,邊哭邊想了度過了一夜。
  過淩晨的時候,她正在半夢半醒之間,忽然她就聽見一聲極輕微的推門聲在耳邊響起,接著有幾個人的腳步聲輕輕地在病房裡有節奏地響了起來。
  “就是這兒,床上的是你們的女兒,你們還認得出來她嗎?”
  有個還很年輕的聲音地響起,清冷的聲調讓陶秋樺不知怎的就有些害怕,而接著,她便聽到有兩個各自帶著壓抑的聲音哭泣著道,
  “謝謝……謝謝閻王老爺……讓我們一家團聚……謝謝……”
  “等她死了,你們才能一家團聚……可惜,她雖然命中註定有一劫難,卻不致死,以後更是能成就一番大功德……可她現在卻一心向死,我雖然不想要她的命,但要是連她自己都不想活了,那我就算是有救她的辦法那也沒有任何用處……”
  那被稱呼為閻王老爺的聲音平淡地說著,雖然聲音壓得很輕,但是自從陶秋樺看不見東西之後,聽力似乎變得比普通人靈敏些,而緊接著,她便聽到那兩個一直在哭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沖那個閻王老爺的人道,
  “我們一定會好好勸她的……也求閻王老爺可以救這孩子一命,我們夫妻倆也能安心地去投胎轉世了……”
  “恩,不該死的人我不會收的,活著自然也有她自己的造化,腦瘤本身就是由於內傷七情,使臟腑功能失調,加之外邪侵入,寒熱相搏,痰濁內停,長期聚於身體某一部位而成的……肝腎同源,肝主筋藏血,腎藏精,主骨通髓,髓通於腦,在生理上相互為用,病理上相互影響。因此在治療上,首先著手於對腦之病進行攻伐,同時也要對整體功能進行調理……我這裡有一張方子,勉強也能起些作用……而你們夫妻二人一個為國捐軀,功德頗高,來世可入天道;一個相思成疾,死後追尋到丈夫身死的地方多年徘徊,也算是情深意重,既然現在願意投胎轉世,我當然也會幫你們的……”
  這之後的聲音陶秋樺漸漸地就聽不真切了,她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有兩個影子站在她的床邊看著自己,可是她卻死活沒法動彈。那一整晚,她都能聽到有兩個溫柔的聲音不斷地在她耳邊說著,孩子,活下去,求求你活下去……
  而在夢中,她還夢到了……她已經多年沒有見到,只能從家裡的照片上才能看見的親生父母。
  “爸!媽!方婷,我回家了!”
  她看到有個年輕的軍官穿著一身筆挺的軍服快步走進了自家的小院子,廚房裡跑出來一個溫婉的女人一把抱住軍官,爺爺奶奶歡喜地從裡屋跑出來。一家人歡快地簇擁在一起,臉上都帶著幸福的笑。
  ……
  陶秋樺知道那個軍官就是自己的父親,那個女人就是自己的母親,他們的面容對於陶秋樺來說一直是陌生而遙遠的的,可是如今這般看著,卻覺得心頭莫名的酸的厲害……
  “我有孩子了!陶天!你的孩子!”
  女人興奮地沖軍官說著,站在她面前面前的男人一時間像是個被喜訊嚇傻了的傻小子,一直到面前的妻子又氣又急地踢了他膝蓋一腳,他才哀嚎一身一把抱起老婆,開心地大喊了起來。
  “我要當爸爸了!哈哈!我要當爸了!”
  ……
  看著自己的父母幸福洋溢在臉上的樣子,陶秋樺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她看著因為她的到來,這對小夫婦正歡呼雀躍著,自己是這個家庭的第一個孩子,也是唯一一個孩子,是這對夫妻留在這世界上的唯一血脈……而如今……
  “張曉!你帶兩個鄉親先到高地上去!這裡有我!我先給你們擋著!”
  “陶天!你他媽瘋了!洪水要來了!你和我一起走!”
  “服從紀律!老子是你的隊長!老子讓你走你就走!中國軍人以紀律為先!保護老鄉們先走!快點——”
  暴雨中,陶秋樺看見自己的父親站在即將崩潰的大壩上沖自己的戰友大喊著,為了搶救國家財產,保護老百姓,這個還只有二十幾歲的男人選擇了用自己的生命鑄成一道血肉城牆,保護著自己的隊友安全離去,可是自己卻被傾斜下來的洪水淹沒在了泥水中,連全屍都沒能找到。
  ……
  “你說什麼……陶天……他怎麼了……”
  “嫂子,我對不起你……陶天是為了救我死的……嫂子……我對不住你……”
  “不可能……不可能……你胡說!!陶天你這個王八蛋!!你讓他自己來和我說……陶天!!陶天……你回來啊……”
  母親崩潰的哭喊聲在耳邊迴響著,陶秋樺強忍著淚意看著母親抱著還只有兩三歲的自己在葬禮上哭的像個淚人,而她的爺爺奶奶就像個丟了魂魄一般呆呆地看著親生兒子的衣冠,淚流滿面。
  “秋秋……媽媽要死了……”
  潔白的病床上,瘦的不成人形的母親顫抖著抬手撫摸著面前尚不知生死為何物的女兒的臉頰,在她的病床前,她的公公婆婆正哭的傷心欲絕。
  “爸……媽!兒媳對不住你們……我去找陶天了……你們別怪我……以後……以後就讓秋秋好好孝順你們吧……”
  “爸,媽……爸……”
  難以抑制的啜泣著,陶秋樺一邊哭得泣不成聲,一邊死死地咬住嘴唇,可是還是被眼前的這一幕深深地刺痛了內心。她沒辦法想像爺爺奶奶一次次面對著親人的死亡是多麼的痛苦,她沒辦法想像這個曾經幸福的家庭如今會因為自己的離去而陷入怎樣的災難……
  而在夢的最後,陶秋樺恍惚在一片光芒中看見了她的爸爸媽媽正在沖她招手,而她只能站在另一邊的盡頭,呆呆地看著他們漸漸地消失在了那片光芒中。
  “秋秋,是爸爸媽媽對不住你。”
  “我們生下你,卻沒能照顧好你,那都是我們的錯。”
  “但是也請好好活著吧,死亡對你來說還是太遙遠的事,你只有好好的活著,爸爸媽媽才會放心。”
  “謝謝你了,秋秋……爸爸媽媽愛你。”
  “我會好好活下去的……我會好好地照顧爺爺奶奶的……我一定會的……爸……媽……”
  *
  清晨的醫院寧靜而清冷,值班醫生剛剛下班,上早班的護士推著小車挨個推開病房門去為每一位病人做例行檢查,可是當她來到腫瘤科的一間病房時,卻發現原本該合上的房門半開著。
  “恩?怎麼回事?誰忘記關門了?”
  疑惑地緩步走進病房,小護士沒有細想,慢慢走到病床邊,在病床上正躺著一個瘦弱的少女,而醫院的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個已經喪失了活下去的意志,腫瘤晚期的可憐女孩。
  “秋秋……起來啦,阿姨喂你吃藥好不好?”
  輕輕地撫摸了一下女孩的額頭,護士見她雙眼紅腫著,就知道她昨天肯定又是偷偷地哭了一夜,想到這兒,忍不住抬手替她拉了拉被子,可是這一碰上被子,一個用黑色塑膠袋包裹著的東西卻忽然應聲滑落在了地上,發出了一聲挺大的動靜。
  “誒……這是什麼?”
  護士疑惑地眨眨眼睛,彎下腰撿起了這個包裹,床上的陶秋樺還在沉睡著,她也不能問她,於是護士便小心翼翼地拆開那個包的嚴嚴實實的包裹,可是下一秒,她卻被裡面露出的那一打整整齊齊的紅色紙幣和一張泛著黃色的藥方徹底弄得愣在了原地,而在那張藥方的下方,還用一行血紅色的大字龍飛鳳舞的寫道,
  “命不由你,還需珍重。多活一日,才是對得起天地,對得起父母,對得起你自己。”

  ☆、第二十九章

  偌大的操場上站滿了學生和老師,學校的廣播裡播放著感恩的心,嘈雜的人聲搭配著刺刺啦啦的音樂,讓人沒由來的煩躁,而坐在搭建出來的看臺下面的校領導們則一個個喝著茶,聊著天,映襯著掛在上面的那條‘愛在人間,真情無價‘的橫幅,顯得有幾分莫名的諷刺。
  “杜茯苓……你待會兒就代表咱們班把捐款送上去好嗎?”
  3班的隊伍最後面,杜茯苓原本正一個人站著發呆,班主任祝鳳走到他身邊柔和地沖他笑了笑,接著將手裡的那個紅色的紙袋遞給了他。
  “啊?我……”
  驚訝地看了祝鳳一眼,杜茯苓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眼手裡的紙袋,接著疑惑地皺皺眉道,
  “老師……為什麼要讓我送……我又不是什麼班幹部……”
  “沒關係的,你是我們班捐款最多的,自然要讓你代表我們班上去將這份愛心傳遞給那個生病的陶秋樺同學了……”
  “那只是……”
  乾巴巴地張了張嘴,杜茯苓不知道該和祝鳳怎麼解釋,但是當他的眼角撇到原本站在第一排,此時正用泛著紅的眼睛瞪著自己的小班長時,他尷尬的捏了捏耳朵,接著抬起頭沖祝鳳道,
  “對不起老師……我覺得身體不太舒服……想請假先回教室休息會兒……這捐款你還是讓別的同學送上去吧……”
  說完這話他把紙袋重新塞給了祝鳳,接著在年輕女老師有些驚訝的眼神中露出了些許不愉快的表情。
  “而且捐款的多少也並不代表什麼,大家都是一份心意,沒理由我捐的多就讓我上去……老師,我先回去了成嗎?”
  “哦……哦好。”
  被面前這個小大人般的孩子說的話弄得不知道為什麼臉頰有些紅,祝鳳下意識地點點頭,接著便讓他自己先回教室去了。畢竟整個年級的老師都知道,這個叫杜茯苓的孩子身體非常不好,一點點風吹草動那都是要命的事……
  想到這兒,祝鳳下意識地看了眼自己手上這個明顯厚的不太正常的紙袋,忍不住輕輕地歎了口氣。
  是個好孩子啊……可惜了,可惜了。
  ……
  杜茯苓慢吞吞地走回教室,推開門走進去的時候,教室裡空無一人。
  今天柏子仁請假沒來上課,杜茯苓剛剛問了祝鳳,可是祝鳳也說不明白,只說柏子仁一大早就打了個電話給他,說今天家裡有事不能來學校,她也不太清楚原因。
  他怎麼了?難不成是家裡出事了?應該沒大礙吧……
  杜茯苓若有所思地想著,緩緩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旁邊位置的椅子端端正正的擺著,桌面上沒有一絲亂塗亂畫的痕跡,杜茯苓看了一會兒,接著忍不住彎下腰看了看抽屜,一低頭便看到了裡面整齊擺放著幾樣東西。
  一本書,這是柏子仁經常看的。一個保溫杯,上面還寫著市二院的名字和聯繫電話。抽屜最深處還皺巴巴地放著兩張一百億數額的冥幣。
  “這人真怪……為什麼老是身上帶著冥幣啊?這書……”
  疑惑地眨眨眼,杜茯苓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把那本書拿出來看了一下,樸素的黑底封面,上面只有兩個單調的大字——《活著》。
  杜茯苓的手頓了頓,忍不住翻開了這書,書的第一面寫著幾行字,杜茯苓一下子認出這是柏子仁的字跡。
  ——活著不是悲劇也不是喜劇,即不是為了過分的哀傷,也不是為了十足的歡喜。但如果真的平平淡淡一成不變,人又覺得乏善可陳沒有勁頭,所以‘活著’對應‘死了’常使我們深感艱難。
  ——也許,就是這些艱難不斷壘疊,不斷堅固,才可以讓我們明白所謂活著。
  ……
  心頭被這番話一瞬間弄得怔住了,杜茯苓呆呆地出了會兒神,接著他把那本書重新塞回到柏子仁的抽屜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發起了呆。
  昨天和柏子仁分開後,他就一個人回了家。
  說實話,他到現在還不太搞清楚柏子仁的想法,他說的那些話他也不是全都能懂,在他之前的人生裡,還沒有人和他這麼認真地說過這樣的一番話。他的父母,舅舅從沒有和他說起過這些,而他自己也從沒有想過。
  昨天回到家裡,他就把自己一直放在床頭的那個存錢罐砸碎了。那裡面裝著的是一張存摺和整整一千多塊錢硬幣,杜茯苓沒去問自己的母親和舅舅要錢,而是將那些硬幣十個一摞用膠帶小心地包裹了起來,今天一早就把這些零錢全部交給了祝鳳。
  “這……這些零錢是怎麼回事?”
  當時看見這整整一袋子硬幣的祝鳳有點錯愕,她知道杜茯苓家裡條件很好,父母肯定不會吝嗇給他零用錢,可是這麼大的一個孩子拿出一千多塊錢還是讓她有些不敢相信,更何況,還是這樣子整整一塑膠袋硬幣。
  “這都是我自己的攢錢……一共一千一百三十塊錢,有點散,對不起。”
  抿了抿唇,杜茯苓有些不想解釋這些錢的來路。而祝鳳問了幾句沒得到答案,也不好再逼他,只是向他確認了一下這些錢是經過他父母允許才捐出來的,這才作罷。
  而事實上,這些錢都是從哪兒來的呢?
  原來,從五年前起,信教的王阿姨就會每週帶著那時候還小到街上去撿一些瓶子和易開罐,賣了的錢有時候老人家會捐給本市的小教堂,有時則會讓杜茯苓自己收著。王阿姨沒有子女,當年願意到他家照顧他也只是為了讓自己晚年沒那麼寂寞。
  這個老太太很喜歡孩子,平時身上只要有一點點錢都要忍不住去買了吃的送給鄰居的小孩子。杜茯苓被她照顧了這麼多年,老人家就像是愛惜親孫子一樣照顧著她,甚至在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大不如前,可能將不久于人世時,還特意將自己多年的存摺交給了還只是孩子的杜茯苓手上。
  “茯苓,王阿姨老了……我沒有孩子,只有一個你。你是我從小帶大的,楊總工作忙,顧不到你……我整整在你身邊八年,我願意把我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你,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地長大成人……這……這存摺裡面是我這麼多年存的幾萬塊錢,你就帶在身邊。我知道你肯定不缺錢花,但是其他的我一個老婆子也沒有了……你就留在身上,想吃什麼楊總不給你買你就自己買,千萬別委屈了自己……聽見了嗎?”
  當時杜茯苓哭的泣不成聲,這是他第一次面對身邊人的死亡,這讓他沒由來的害怕,而後來,他也一直將存摺和這些零錢當做老人家的遺物一般留在身邊,一直到這次遇到捐款的這件事,才讓他想到了這筆錢的存在。
  王阿姨生前就一直都在努力地做著善事,那時候杜茯苓還小,卻也記得她不辭辛苦地跑到孤兒院去照顧那些剛出生就被拋棄的小孩子的事,這個活到一把年紀的老太太,在漫長的生命中,曾經做了三十年的義工,無私地將把自己的愛心帶給了每一個她幫助給人,而如今,自己用這筆錢幫助那個生了病的女孩,她在天上……也會很開心的吧?
  想到這兒,忍不住歎了口氣,杜茯苓趴在桌上無聊地將自己放在書包裡的那本存摺掏出來,接著看了眼存摺單上面的那一排數字。
  十二萬,十二萬。
  這整整的十二萬除了自己和王阿姨,沒有任何人知道它們的存在,杜茯苓今天早上把存摺帶在身上的時候,甚至都有些隱隱的緊張。
  我該用這些錢去做些什麼呢……像王阿姨那樣去幫助別人嗎?可是我又能做些什麼呢?
  還只有十幾歲的杜茯苓心底充滿了疑惑,他把頭埋在臂彎裡努力地想著,忽然有些不自覺地想起了柏子仁。
  如果這個時候他在就好了……畢竟,柏子仁總是那麼淡定的樣子,仿佛這世上就沒有他解決不了的事情一般……至少,至少在這種情況下自己也可以問問他的意見。
  內心這般想著,杜茯苓有些為自己的想法而羞愧,而就在這時,教室的門忽然被外面推開,緊接著,祝鳳急匆匆地沖進教室,在看到杜茯苓的那一瞬間這個年輕女老師的臉色有一瞬間的不忍,接著她垂下眸子舉起手中的手機沖一臉茫然的杜茯苓招招手道,
  “那個……杜茯苓……你出來一下,你家裡出了些事……”
  *
  “謝謝你了,這次如果沒有你的幫忙,我一定沒辦法徹底打垮這家人,為我的親人報仇。”
  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剛從一個不知名的電話亭走出來的柏子仁拍了拍肩上落到的雨水,抬頭看了眼淅淅瀝瀝下著毛毛雨的天空,輕輕道,
  “後期的取證可能還有很長的時間,但是怪只怪他們做的太過,太貪,楊鳳君這些年和她弟弟的勾當上頭早有察覺,你給的這些證據正好給了那些想要好好整治他們的人一個最有利的籌碼……恭喜你,張睿風,你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卻也找回了自己的公道。”
  “呵……是啊,這樣也算死得值了是吧?我原以為被沈曦一槍崩了腦袋就什麼都沒了……沒想到居然還會有這樣的造化……現在這樣,我也可以放心去找我的親人了……原來人死了真的是有魂魄的,原來這世上是真的有閻王的……原來閻王居然是個看上去毛還沒長齊的小娃娃……”
  這般說著,忍不住調侃地看了柏子仁一眼,太陽穴上頂著個大洞,耳朵邊上紅紅白白一片的張睿風痞氣地跟在柏子仁後面,忽然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提高聲音道,
  “說起來,既然你是閻王……那你那天其實是故意救小老闆的?你知道他會死,所以才救他的?我說你這閻王當的可夠那啥的啊……人家閻王老爺都是讓人死的,你倒好,可勁的把人往活路上引……你這不是閻王,是觀音吧哈哈?”
  “關你什麼事。”
  面無表情地看了張睿風一眼,柏子仁在雨裡緩緩地往前走著,聞言側眸撇了張睿風一眼道,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這世上所有不該死的人都好好地活著……該死的,是那些為非作歹的,作奸犯科的,你不該死,杜茯苓也不該死,這世上的許許多多的好人都不該早早地死去,他們應該享受著生活的美好和生命的奇跡……可是……有時候,即使是我,也無能為力。”
  說到這兒,柏子仁抬手沖從大雨中叼著把雨傘跑過來的黑狗招了招手,接著對面前的張睿風道,
  “你和杜茯苓一家已經仇怨兩清,他們已經為自己做下的罪孽付出代價,等待著他們的將是法律的制裁……而你,你的父母和妹妹現在都在護城河東側做了水鬼,前兩天還在我這兒訂了吹風機,你如果找到他們,他們也願意投胎的話,盡可以來找我。我隨時有空……那麼就再見了。”
  “再見……”
  愣愣地看著柏子仁走進雨中,接過那只狗嘴裡的雨傘,張睿風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會兒,像是做夢一般回想了一下這些年發生的一切,終是邊捂著臉邊大哭了起來。
  ——生前苦痛無數,死後恩怨兩清,如此這般,互不相欠。
  ……
  “你是叫杜茯苓是吧?”
  氣氛壓抑的警車上,被叫到名字的杜茯苓茫然地轉過頭,見坐在前面的兩個帶著蓋帽的員警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他抿了抿唇,接著僵硬的點了點頭。
  “叔叔……是我爸爸媽媽出什麼事了嗎?”
  “……”
  聞言沒有說話,那兩個員警互相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歎了口氣,見杜茯苓臉色很差,嘴唇都仿佛一絲血色似的,其中一個更年輕的員警努力放柔聲音道,
  “其實……也沒什麼大事……你跟叔叔們回家,把你家的門打開行嗎?叔叔要從你們家找些東西……”
  “是我爸爸媽媽犯了什麼大錯嗎?或者是我舅舅……”
  沒有去理會員警的話,杜茯苓握緊手掌自顧自地又問了一句,前排的兩個員警瞬間臉色一變,齊齊地看向坐在後排,從被他們帶過來時就一直安靜的出奇的孩子。
  “等你去了就知道了,他們有沒有犯錯,我們也不知道,有些問題我們現在也需要進一步確認。”
  想了想,還是決定不傷害一個半大孩子,那個最開始說話的員警又一次開了口,杜茯苓聞言點了點頭,接著輕聲道,
  “謝謝。”
  ……
  這之後的路上,杜茯苓再沒有說過話,他呆呆地看著窗外,警車迅速開過街道,在他一直住著的那間高檔公寓停下,接著他便看到已經有幾輛記者車停在了社區外面。
  “誒!來了!來了!咱們上去問問!”
  幾個記者和扛著攝像機的小夥兒反應迅速地圍了上來,杜茯苓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些不斷地試圖將答錄機遞到自己嘴邊的記者,只覺得自己的耳朵像是要被那些嘈雜的聲音給震聾了。
  “本城最大的幫派組織,多年來一直困擾著本市居民正常生活的坤幫大本營今早被我市稽查大隊正式查封……現在我們正在採訪嫌疑人的家屬……”
  “你是杜石湫局長的兒子嗎?今天早上你父母都被檢察機關逮捕!你知道這件事了嗎?”
  “……”
  聞言一言不發,杜茯苓張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面前的車窗就被強行關上,接著坐在前排的兩個員警齊齊的罵了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說好的不暴露涉案人訊息的,現在的記者都是這麼搞的……”
  “咱們快點開,快點開……要不先回局裡吧,估計是早上的風聲太大,讓有心人知道了……你看這事鬧得,還不是孩子最無辜……”
  說到這兒,兩個員警不說話了,杜茯苓坐在後排也沒吭聲,這之後,他一直沉默著等待著兩個員警在母親的多處房產取證之後,接著便將自己帶到了本市的公安部門外。
  而在之後的所見到的,或許是今後的一生中,杜茯苓都再也不想回憶起來的記憶了。
  “你們憑什麼抓我!我要找我的律師!我要告你們!把你們局長給我叫過來!讓他告訴你們!我楊鳳君在y市是什麼地方!憑你們這些臭蓋帽也該抓我,真是笑話!”
  “楊鳳君!人證物證俱在!你的行為已經涉嫌觸犯我國的法律!你也是個母親,卻因為非法集資和金融詐騙搞得無數家庭家破人亡!你難道不感到羞愧嗎!“
  “那我呢,我是國家正經官員!我不該受到這樣的對待,我要請求政府給我一個公道,你們對我的指控我都無法接收!我杜石湫的為人誰不知道!”
  “你的罪名我們會給你一點點說的,今天我們司法機關既然敢正式拘捕你們,就是掌握了你們充足的犯罪證據,你們難道真的以為自己做的這些都天衣無縫了嗎!”
  “你胡說八道!什麼證據!拿出來啊!拿出來!”
  ……
  審訊室外,杜茯苓聽著自己的父母像瘋子一般大喊大叫著,完全沒有他們平日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他們狼狽的嘶叫著,像是兩隻敗家之犬一般,看的杜茯苓的心一陣陣的發冷,而緊接著,他便在一旁的另一間單獨的審訊室裡,看到了一臉灰白,比父母看上去還要憔悴的舅舅。
  “小可愛……舅舅看上去衰透了吧?”
  隔著一道鐵欄杆,拷著手銬坐在木凳子上的沈曦看著面無表情的杜茯苓,嘴角緩緩勾起了一個笑道,
  “以前和你說的那些話,其實都是騙小孩的……你爸爸媽媽,你舅舅我……都是大壞蛋,我們的人,我們的心,我們的錢,都是髒的……除了你,舅舅連一絲人性都沒了,殺人放火舅舅什麼都幹過……所以現在我們都被抓進來了……說不定還要吃幾個槍子,到時候,小可愛你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你別說了!”
  猛然間大喊出聲,杜茯苓咬著牙低下頭,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忍著的眼淚終於順著臉頰緩緩淌下來,接著他狠狠地咬著牙齒道,
  “那都是你們……你們自己的錯!”
  “呵……是呀……”
  聞言愣了愣,沈曦坐在那張破椅子上伸了個懶腰,接著沖杜茯苓招招手道,
  “過來,讓我再看看你。”
  “……”
  杜茯苓不說話,他站在隔著鐵欄杆一步之遙的地方定定地站著,像是根本聽不見沈曦說話似的,而沈曦在喚了他幾聲沒有得到回應之後,竟猛然間從座位上做了起來,接著從欄杆裡伸出手,接著一把拎著杜茯苓的衣領子把他拖到了面前。
  “沈曦!!你想幹什麼!!”
  一直在一邊看著的員警見狀瞬間拔出了腰間的槍,沈曦見狀笑了起來,掐著杜茯苓的脖子,看他臉色慘白地望著自己,眼睛都是眼淚,他忍不住皺起眉頭,抬手拍了拍杜茯苓的臉頰。
  “哭什麼哭!我這不是還沒死嗎?!從今以後,你就只有你自己了!你的後半輩子過得好不好!只有靠你自己!給我記著,就算是被人踩到泥裡,也不要學舅舅,學你爹媽去做壞事!要爭氣!要爭氣!你聽見沒有!”
  “……”
  沈曦說到最後聲音都幾乎嘶啞了,杜茯苓怔怔地看著他,眼看著他被兩個員警拖著走進了另一邊的一間小的審訊室,好半響,都沒有回過神來。
  “你跟我們出來吧,你家人的情況我想你大概也是知道的,因為你未滿十四歲,其實這些成年人的事我們本不該打擾你的,但是鑒於沈曦執意提出要我們放他和你見面,我們這才……”
  一邊走一邊說著,杜茯苓跟著一個長相嚴肅的老警官在審訊室裡呆了很久,他知道了自己的親人究竟都犯了些什麼罪,他們即將面臨著什麼樣的刑罰,而對於他來說,今天過後,他失去的不僅僅將是他全部的親人,還有他曾經所擁有的一切。而他偏偏也知道,他的親人是罪有應得,他們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他們曾施加於別人身上的痛苦,怪不了任何人。
  從公安局出來的時候,外面下著雨,杜茯苓拒絕了那兩個接他過來的員警想要送他回去的好意,一個人幾乎是精神恍惚地從那個對他來說有些過分殘酷的地方走了出來。
  我該去哪兒呢……我還能去哪兒呢?
  他呆呆地看著面前的馬路,一時間竟覺得天地之大,沒有他的容身之所。那些非法房產已經被查封,學校那邊他暫時也不想回去。除了父母和唯一的舅舅,他沒有願意接納他的親戚,也沒有任何可以在此刻為他擋出頭頂一片天空的人。
  “旺旺旺!”
  一陣狗叫聲在耳邊響起,杜茯苓回過神,眨了眨酸澀的眼睛,腳邊正蜷縮著一隻通體黑色的大狼狗,而他的頭頂,此時正撐著一把翠綠色的,滿是小花的雨傘。
  “下雨了,回家吧。”
  ……家?

  ☆、第三十章

  “沈曦,出來,有人要見你。”
  “……恩。”
  腳鏈拖在地上發出沉重的聲音,沈曦頂著個新剃的光頭,身著一身灰色的囚衣緩緩步行在昏暗的囚室中,周圍是一排排生銹的鐵欄杆和深不見底的走廊。
  “大老闆。”
  會客室外坐著他多年雇傭的律師老王,沈曦緩緩踱步著走到玻璃的另一邊坐下,拿起牆上的電話湊到了耳邊。
  “怎麼樣了?”
  “對不住……大老闆。”
  “那我姐呢?”
  “……”
  老王的神情有些難受,他欲言又止地看了眼面前面容還很年輕的男人,過了好半響才開口道,
  “這次是真的敗了,是我對不住你……當初是你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幫了我,給我女兒補上了救命錢……而現在我卻連你和楊總的命都保不住……大老闆……”
  “沒事,這本來就是我自己活該,怨不得別人。”
  聞言大笑了起來,沈曦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光腦袋,透過玻璃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這個明顯不太合適他的髮型。
  “這髮型真是醜斃了……還好老子快死了,要不對著這個頭在牢裡待一輩子,我還不如死了一了百了呢。”
  “大老闆……”
  “行了,老王,你盡力了。離開了我和我姐,你才算是走上了正道。我當初幫你是因為我知道你是個實在人,而且是個實在的聰明人。這麼多年,你在我手下幫忙,我沒讓你經手過一點那些我手下的髒事,一是因為我沈曦從不用拖家帶口的人,二是我從不願沾染那些真正的好人。”
  說到這兒,沈曦往椅子上一倒,像是想起什麼有趣的事似的勾了勾嘴角,接著開口道,
  “我這一倒,現在外面的天都變了吧?你是我的老夥計了,我那個軟乎乎的侄子你有空就替我去看看,記著,不用去刻意地幫他,也不要把他接到身邊照顧……要是他有什麼麻煩了,你可以暗地裡幫幫他,但是別讓他發現你的存在。如果有一天他成了和我一樣的壞胚子,那也不要手下留情……早一點收拾了,也算是給社會做出一點貢獻了……”
  交代完這些,沈曦便掛上了手裡的通話器,那邊的老王激動地站起來,明顯還想和他說點什麼,而沈曦只是停直著腰板,微笑著沖他招招手道,
  “下輩子見了,老夥計。”
  ……
  沈曦的童年止於八歲,因為那一年,他的爹媽一前一後死於惡疾。
  癆病,乳腺癌。在當時貧窮的農村,得了這兩種病無異於死路一條,而還未等一片茫然的沈曦從葬禮上的哀哀哭泣中緩過神來,他和他的親姐姐就被自己的親姑姑各自以八百塊錢的價格賣給了當地的人販子。
  “薛大姐!你就把這兩個孩子帶走吧!女娃娃十歲了,正好是會下地幹活的年紀!再拾掇兩年就可以嫁人了。男娃也才八歲,什麼都不懂,買過去做兒子也正合適不是?”
  “我瞧瞧呢……哎呀可是這也不值一個八百啊……你看看這瘦的嘖嘖嘖……”
  沈曦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個一臉慘白,塗著脂粉的胖女人站在自己和姐姐面前,那種仿佛在看著牲口的輕蔑眼神。那時候他還不叫沈曦,他隱約記得自己和姐姐都有一個土氣的名字,而在就姑姑諂笑著收下那一打半舊的紙幣後,他的命運就已經不屬於他自己了。
  吃了一頓飽飯,像是逃命似的被帶上離開家鄉的火車,火車綿延穿過半個中國,中途他的姐姐就被一個中年男人帶走,轉車要去往另一個城市。當時的沈曦一邊哭一邊緊緊地拽著骨瘦如柴的女孩的手,得來的只是姐姐麻木到仿佛已死去的眼神。
  “好好活,好好活,總有一天……會再見的。”
  眼眶裡淌著淚,這兩個身體裡流淌著同樣血液的孩子就此天各一方。半個月後,沈曦被輾轉賣到了一個沒有孩子的農村家庭,三個月後,他半夜鑽羊圈從那家人家裡跑出來,五個月後,他靠乞討一路回到了自己的家鄉,接著憑著自己的記憶,回到了已經被姑姑一家霸佔了的自家屋子,趁著天黑,用門口曬得乾草一把火燒死了這屋子裡的所有人。
  這之後的二十幾年裡,沈曦每當想起那一夜發生的事時,都會有些感慨,因為他的人生就是在這一天晚上被改寫。他殺了人,嘗到了報復的快感,明明那時的他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卻已經被心底的仇恨和怨憤填的滿滿的,再沒有一絲善良光明的存在。
  “我在流浪人口收容站度過了我的十三歲生日,之後我認了那時候坤幫的一個收債的老打手做乾爸。十六歲那年,我找到了我的姐姐。那時候她十八歲,卻沒有讀書,被自己有酒癮的養父打的身上沒有一塊好皮肉,肚子裡才剛流了一個那老雜種的孩子。我找到她的時候,她有了一個新名字,叫楊鳳君,她說她要在老酒鬼的酒裡面下耗子藥,毒死他報仇。我聽了,就幫她下手毒死了那個老男人,接著就在少管所裡整整呆了五年……”
  “從牢裡出來的那年,我姐姐來接了我。她當時哭著沖我說,傻子,那時我是故意和你那麼說的,讓你幫我殺人的你知道嗎?我說,我都知道,但我心甘情願,因為誰敢欺負我姐,我就要誰的命……再然後,我姐姐就成了天鵬集團的楊總,她沒學歷,也不漂亮,除了一顆對自己比對誰都狠的心,她什麼都沒有……她不愛她的丈夫,也不愛她的孩子,是個徹頭徹尾的壞女人……但是她是我的姐姐啊……除了對她好,我還能怎麼樣呢?”
  這般自言自語著,沈曦坐在空無一人的囚室中,看了眼面前灰白的牆壁,忽然就想起了在入獄前,因為張睿風的事,他和自己的姐姐最後的一次見面。
  “你一生不幸,所以就要讓你的孩子也一生不幸嗎,姐?”
  “是。”
  當時的楊鳳君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張睿風沖進她的屋子要殺她的時候,她正在熟睡,那把匕首捅進了她的肺部,讓她的肺部嚴重出血,可是即便如此,也沒有讓這個女人顯出一點狼狽。
  “我給了他生命,除此之外我什麼都給不了她。因為我自己就什麼都沒有得到過,所以我也一絲都不想付出。有我這樣的母親,有我們這樣的親人,是他無法改變的命……而且……不是他不配做我的兒子,而是我不配做他的母親,所以……我什麼都給不了他,什麼都給不了。”
  這番話楊鳳君說的冰冷而決絕,沈曦想到自己那個一點都沒有遺傳到他們中任何一個人性格的侄子,眼睛卻忽然輕輕地彎了起來。
  “茯苓,要好好活下去啊……你媽媽走了,舅舅我也走了,你也只剩下你自己了啊……”
  ……
  【滴——系統開啟十八層地獄模式】
  【姓名:沈曦】
  【罪名:殺人/洗錢/走私等多項重罪】
  【所屬地獄:地獄第八層】
  【所受刑罰:刀斧之痛】
  【關押刑期:永不超生】
  【自目標死亡起開始計時,目標本人意見不予參考,最終解釋權歸十殿閻羅所有。】
  ……
  “彭——”
  一聲刺耳的槍響伴著綻開的血花,杜茯苓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接著一臉慘白的開始喘著粗氣。
  他剛剛夢見沈曦死了。空曠的草場上一絲風都沒有,背脊挺得直直的沈曦被兩個員警押送著來到這裡,接著槍聲響起,男人便像是一具倒塌的雕塑一般倒在了地上,血淋淋的鮮紅淌滿了一地。
  “喂……你把被子全拽走想幹嘛……”
  清冷的聲音在身旁響起,杜茯苓眨了眨眼睛回過神來,一轉過頭便看到柏子仁平躺在床上,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對不起……”
  捂著額頭歎了口氣,完全忘記自己目前還睡在柏子仁家的杜茯苓懊惱地皺了皺眉,接著躺回柏子仁的身邊,將兩個人的被子蓋好,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開口道,
  “我夢到我舅舅死了。”
  “他的確是死了,電視臺都播了,兩個禮拜前他就死了。”
  柏子仁用平靜無波的聲音回了一句,或許是他的語氣太平淡,以至於原本該顯得有些諷刺的一句話從他的嘴裡說出來就像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恩……是啊。”
  杜茯苓聞言眨眨眼睛,心裡有種說不出的空蕩,該流的淚早在幾天前就流了,從電視上知道父母和舅舅死去的那一瞬間他真的有一瞬間難受的幾乎暈厥,可是再難熬的情緒終究會走出來,這幾天,他沒有去學校,也沒有去任何地方,公安部門那邊似乎想把他安排到社會福利機構,讓那裡的人幫忙照顧他這個未成年人,但因為各種手續還沒有辦好,所以他目前還是留在了那天收留他的柏子仁家裡。
  “這幾天,謝謝你,謝謝蔣阿姨了。我過幾天就會去福利院住的,不過還是謝謝你們能在這幾天接納我……我實在是沒什麼地方去了……”
  黑暗中,杜茯苓輕聲道了句謝,柏子仁聞言淡淡地‘恩’了一聲,沒有說話,於是杜茯苓等了一會兒,又接著道,
  “牆上的那個是柏叔叔嗎?”
  這話大半夜的聽起來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柏子仁愣了愣,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杜茯苓說的是掛在外面牆上的那張照片而不是真正的柏青,心裡不知道怎麼慶倖起柏青和黑白他們都出去送貨了,他抿了抿唇,接著慢吞吞地回道,
  “是,死了好久了。”
  “恩……”
  又是一聲莫名其妙的恩,杜茯苓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一般沉默了一會兒,接著過了一會兒,他又一次開口道,
  “柏子仁,你不要太傷心。”
  “……”
  被杜茯苓的話弄得又是一愣,柏子仁皺著眉翻過身,將杜茯苓從被子裡拖出來,接著捏著他的耳朵語氣冷淡道,
  “不想睡就起來,你不是答應了我今天會去學校的嗎……你爸媽出事了,你就準備不讀書一輩子這樣哭哭啼啼了?”
  “……”
  聞言抿了抿唇,杜茯苓被柏子仁的話弄得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思索了一會兒,他才輕輕道,
  “沒有,我沒打算那樣。我知道去學校別人一定會議論我,但是我並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在逃避。我爸媽他們是做錯了,這些我都明白,所以別人說的那些說的都是對的,我就是貪污犯,殺人犯的孩子,我的親人就是做錯了很多事,甚至於身為他們的孩子的我,也不是完全無辜的……”
  “我是被他們的髒錢養大的,我曾經享受過的那些富裕的生活都是建立在很多人的痛苦身上的,我能接受那些人的指責,我也想向那些被我的家人傷害過的人道歉……”
  說到這兒,杜茯苓歎了口氣,明明還是個孩子的模樣,卻仿佛因為這些天的遭遇而一瞬間長大了起來。
  “我舅舅讓我好好活下去,我想想,這很對。因為他們做錯了事,卻還沒有對他們傷害過的人做出補償。我會好好活下去的,我會把他們犯下的錯誤統統都彌補,一天不夠就兩天,一年不夠就兩年,我最長只有幾十年的生命,但是我願意用我的餘生去償還……”
  “你能想的這麼明白,我很高興……”
  被杜茯苓的這一番話弄得有些莫名驚訝,柏子仁沉默了一會兒,接著打開系統面板,默默地掃描起了面前這個人身上的資訊。
  ……
  【滴——系統資訊刷新!】
  【當前用戶:杜茯苓】
  【年齡:12歲】
  【職業:初中生】
  【功德指數:-9000】
  【惡報指數:50%】
  【壽數餘額:3年】
  ……
  【滴——目標杜茯苓鎖定,現開啟討債模式。】
  【欠債原因:親人作孽,債務轉移】
  【債務類型:命債/錢債/恩債/道德債】
  【功德指數:-9000】
  【推薦方法:1以命抵命2行善積德3廣濟善緣】
  【時間限制:陽壽用盡之前,否則永不超生,入畜生道】
  “說話算話嗎?”
  “……絕對不說謊。”

  ☆、第三十一章

  “這是在搞什麼!堵在那邊不走!該死的……”
  急救車司機王誠實暴躁地按了按喇叭,前頭的兩輛私家車還在因為一點點車漆被刮了的破事而爭吵不休,早上七八點本就是早班高峰期,一條街上的車都被堵在這兒寸步難行,而坐在急救車後面的家屬已經急的面無人色了。
  “師傅……這是怎麼了……都已經快二十分鐘了吧?我兒媳婦羊水都破了啊……求求你能不能快點啊……”
  “對不住啊阿姨……馬上馬上!”
  王誠實轉過頭沖家屬說了一聲,又使勁地響了聲喇叭,可是堵在最前面的兩個車主還在那兒大吵大鬧著,卻完全沒有意識到此時正有輛搭載著一位即將臨盆的孕婦的救護車正在他們的後方,而孕婦和她腹中胎兒的生命已經危在旦夕。
  “啊!!媽,好痛啊……小俊怎麼還沒回來啊……媽,我快死了……”
  披頭散髮的孕婦哭喊著躺在擔架上,下身的陣痛一波接著一波,她已經明顯感受到孩子正在試圖從她的身體裡鑽出來,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讓此時已經接近昏迷的女人恨不得立刻就死去才好。
  “芳芳啊,你別急啊,小俊在趕過來了……我們馬上到醫院了啊……”
  一邊用濕手帕給兒媳婦擦著汗,老太太急的眼睛都紅了,可是卻只能束手無措。原本算好的預產期莫名其妙就提前了,一家人誰都沒個準備,孩子就要出生了。兒子還在從單位往這兒趕,著急上火叫來的救護車又堵在了路上。眼看著兒媳婦快要撐不住了,可是這車還是開不動,老太太眼角一紅,攥著兒媳婦冰涼的手就忍不住大哭了起來。
  “……”
  聽見後面的動靜,王誠實也鬧心的很,可是十分鐘前他就下車去前面出事的地方委婉地要求過,可不可以讓兩個車主暫時先把車讓開,等救護車走之後他們再繼續協商。可是他一番好話說盡,那兩個年紀輕輕,卻開著豪車的車主卻都不樂意,一個說要保留案發現場,等他的交警朋友來了才肯挪動車的位置;一個說別人家的孩子著急生管他屁事,他好幾百萬的車還被刮了,他找誰哭去。王誠實一個開車的,還真不好和這種一看就不好惹的刺頭計較,只能一邊找醫院的其他救護車來接應自己,另一方面不斷地試圖安撫病人家屬。
  可是時間一分一秒的就過去了,這孕婦眼看著情況就不好,王誠實急的兩眼發黑,聽著後面傳來的一聲聲哭泣就覺得心頭發緊。
  ……
  “誒,師傅,這是怎麼了?”
  有個輕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王誠實一轉頭,便看到車旁邊停著輛破自行車,有個背著書包,看上去十四五歲的男孩騎在上面看著自己,探頭看了眼前面的路況,又瞧了眼救護車後面一直在哭喊著的孕婦,皺皺眉道,
  “這是堵車了吧?我看這情況不鬧個一上午是沒完了,師傅,這阿姨沒事吧?”
  “你是二中的?今天不是全市學生中考嗎?去去去!趕緊去考試吧,這事小孩也幫不上忙……”
  “沒事,還有半小時才考第一門呢!”
  聞言笑了笑,這孩子穿著身半新不舊的校服,眉眼有著說不出的好看,雖然臉色有些過分蒼白,但是一笑起來卻莫名的招人喜歡。
  “我去幫您勸勸前面的那倆人,這可不是小事,弄不好是兩條命啊……師傅您也別急,實在不行咱們倆就把這阿姨一路背到市二院去,反正三十幾分鐘的路,總比一直堵在這兒要強您看呢?”
  “誒,孩子……”
  王城市聞言下意識地想再勸勸這莫名熱心的孩子,可是話沒說出口,那孩子就踩著自行車飛快地穿過堵著的車流跑前面去了。
  ……
  “你臭不要臉!有種調監控啊!我告訴你!老子這車是進口的!刮了漆得送回原廠修!你給我算算損失,算算路費!你今天必須要給個說法!起碼要給兩萬!”
  “你胡說八道!就這破車我見多了!真當我是土包子好宰呐?告訴你,最多兩百!愛要不要!”
  “兩百!你打發要飯的呢!等我交警隊的哥們兒過來,你看我不弄死你!他媽的,兩百?給我家的狗買狗糧都不夠!你個傻比!”
  那兩個車主此刻還在爭吵,看模樣都是體體面面的,但是吵起來的勁頭也不遜于市井阿姨,口水自噴,臉紅脖子粗的樣子看上去怪可笑的,杜茯苓穿過幾輛橫七豎八的車輛停下的時候,兩個車主正吵得來勁,邊上站滿了看熱鬧的人,卻沒幾個敢上去說話的。這條路本來就是這條街上的交通要道,此時被堵得除了自行車沒有能動的,也難怪那輛救護車被堵了快半個小時了還紋絲未動。
  “誒誒!兩位!先別吵了!這後面還停著輛救護車呢!後頭有個阿姨快生了!能不能先讓讓,讓那司機師傅先走!”
  扯著嗓子故意大喊了一聲,杜茯苓揉了揉耳朵,從人群中直接跑上去沖兩個還在吵著的司機攤攤手,咧嘴笑了笑道,
  “大夥幫個忙吧!就當做好事啊!這車再貴也沒人命貴啊!這弄不好是兩條命的事啊!”
  “你他媽是誰啊!憑什麼讓我讓開!”
  被杜茯苓這麼忽然蹦出來嚇了一跳,其中一個車主瞪著眼睛看了他一眼,直接推了杜茯苓一把,蠻橫道,
  “這大人的事,你個小孩摻和個屁!滾開點!再多管閒事抽你信不信?”
  “誒誒!別動粗嘛這!”
  被推了一把也沒惱,杜茯苓踉蹌了幾步站好笑了笑,他個子一般,在兩個五大三粗的司機面前就是個毛孩子,可是眉宇之間卻莫名的有幾分難得的淡定從容。
  “這事呢,其實我一個小孩其實也不該管……但是啊,我剛剛看見,後面有個被堵了好一會兒的司機師傅好像打電話給電視臺了,看情況,過一會兒就要有人來採訪了……我剛剛聞了聞,這位開卡宴的叔叔是喝了點酒的吧?最近這酒駕可是抓得嚴……至於這位開賓士的叔叔,我瞧著您的車牌是政府部門的啊?是衛生局的?還是稅務局的?喲,這事鬧上電視可不好,到時候弄出個典型來就難看了是吧……”
  “你……你……”
  一聽杜茯苓這話就瞪圓了眼睛,出來時的確喝了點的車主一聽這話就沒了聲,現在酒駕抓的嚴,酒精超標那可是要直接拘留的,而另一位車主顯然也沒有想到居然會被這麼個半大孩子認出來車牌,當下兩個車主都停止了爭吵,互相對尷尬地視了幾眼。
  “賠償的事就留個電話嘛,我看這兒刮傷也不重,拍個照以後可以慢慢商量嘛……現在,就先讓後面那救護車先走成不成?那阿姨眼看著快不行了,真要是出了什麼事,這可就是缺大德了不是?”
  抿著嘴沖兩個車主諷刺地笑了笑,杜茯苓這話一說出口,邊上看熱鬧的也都坐不住了,紛紛出聲助威道。
  “是呀,快讓人家救護車先走吧!這車再貴能有命貴嗎?堵在這兒那麼久了,也沒吵出個名堂!害人喲……”
  “快點開到邊上去哦!搞什麼哦!這麼大點事吵了半天了!人家救護車過來講了幾次,臉皮還這麼厚!當心上電視哦!積點德吧!”
  周圍的人七嘴八舌地說著,弄得兩個車主當下也不好意思再吵了,紛紛爬上車發動著挪開到一邊,讓出了十字路口的通行道。
  “行了!師傅!大夥兒能先讓讓嘛!謝謝大家了!”
  抬高手沖被被堵在後面的救護車招招手,杜茯苓暗暗松了口氣,看著兩邊的計程車和私家車紛紛配合著自己讓開讓那輛救護車先走,心頭一時也有些欣慰。
  “謝謝你了!真是謝謝你孩子了!”
  那坐在救護車後頭的老太太連連對杜茯苓招手,開車的王誠實也沖杜茯苓比了個大拇指。
  “沒事沒事!”
  招招手和他們示意了一下,杜茯苓目送著救護車的離開,漫不經心看了眼自己的手錶,接著猛地拍了下車鈴,驚呼了起來。
  “糟了!來不及了!”
  *
  二中門口站滿了數百名的學生和家長,個個臉上帶著些許的緊張。
  家長一遍遍地囑咐著孩子注意這兒注意那兒,而孩子們則大多臉色慘白,抿著嘴唇的樣子看上去或多或少都有些心神不寧。
  這次全國性的升學考試對於大多數孩子來說,決定了他們人生路上的第一個分水嶺。成績優秀的孩子們可以進入更為優秀的高中,而一個好的高中明顯是一個優秀大學的奠基石。從考前的志願填寫,到如今的正式考試,所有準備了許久的孩子們都在靜靜地等待著,希望用這場考試來決定自己的命運,而在人群的一角,柏子仁面無表情地背著個包站著,面前的則是神色顯得有些緊張不安的蔣碧雲。
  “這……這是怎麼回事?茯苓這孩子怎麼還沒來?他不是自己騎車的嗎?照理說應該比我們還早到啊,怎麼會到現在還沒來呢……”
  一邊說著一邊在原地踱著步,剪了個齊耳短髮,穿著件素淨裙子的的蔣碧雲比起兩年前看上去氣色好了許多,原本淤積在她眉宇間的那種病氣也完全一掃而空。
  這幾年,家裡的收入一直很穩定,去年在柏子仁的鼓勵下,蔣碧雲更是拿出省吃儉用,攢了許久的全部積蓄毅然決然地在商業街開了家自己的服裝店,一邊繼續給兒子所謂的同學家工廠供應著貨物,一邊給人家翻新做些羽絨服和羊絨衫什麼的。生活品質上的變化,加上病情也在長期的調理下逐漸好轉,如今的蔣碧雲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小了好幾歲,說話做事上也越來越有老闆娘的范兒了。
  可是明顯,一遇到孩子的問題上,蔣碧雲的性格特點就會暴露無遺,這幾年,因為杜茯苓和柏子仁是同學加好朋友的關係,她幾乎是把杜茯苓當親兒子疼。要不是杜茯苓堅持要住在福利院裡,始終不願意住到他們家來,她一定會立馬把這個可憐孩子接到身邊來照顧。
  不過儘管如此,每過幾天,蔣碧雲都要將杜茯苓叫到家裡來吃飯。這孩子身體不好,偏偏你做什麼菜,他都能真心實意的說好吃,認認真真地吃個精光。要是蔣碧雲的店裡有什麼事,他也第一個要跑去幫忙,有時候比阿柏這個親生兒子還要懂事乖巧,而且明明才這麼小,家裡就出了那樣的事,可蔣碧雲卻從沒見這孩子在人前哭過或是怎麼的,反而是隨著年齡的增加,讓原本還有些害羞怕生的孩子被生活磨礪的越發的堅毅起來。
  “媽,你別急,他馬上就到了。”
  見蔣碧雲神色緊張,一直不住的東張西望,柏子仁無奈地抬起頭安撫了一句,腦子裡卻還回蕩著剛剛他的員工趙發財抓狂地在群裡發給他的消息。
  ……
  【黑無常】
  夭壽啦老闆!!!~~(>_<)~~煮熟的鴨子又被杜茯苓那臭小子放飛啦!!我和老白都在那救護車邊上等了快一個小時啦!就等著那孕婦一命嗚呼!一屍兩命了!杜茯苓那小子可好!嘴皮子一抖,就把倆王八蛋司機給趕跑了!!他倒是積德行善,救人兩命了!!我們這個月的業務額要慘了啦嚶嚶!!
  【閻王】
  哦。
  【黑無常】
  哦!!哦是什麼鬼!!老闆你不要鬧好麼!!管管這小子行嗎?讓他下次做好事的時候可以提前打個招呼行嗎!!!(╯‵□′)╯︵┻━┻
  【白無常】
  乖,不要激動。
  【黑無常】
  不激動!!不激動才有鬼!!!一個小時啊!!!我都可以玩好幾局鬥地主了好嘛親!!!再見!我要辭職!誰也別想攔著我!上一次他要救落水的小男孩!!上上次他要救被丟在大雪地裡的棄嬰!!死人界的剋星!!杜茯苓!我不喜歡他旺旺旺!!非常不喜歡!!
  【白無常】
  23333不用你喜歡,老闆喜歡就行。來,發財,和我深呼吸。順便,老闆,今天考試加油哦~
  【黑無常】
  【手動拜拜】【手動拜拜】話說老闆今天考什麼……天呐為什麼我老是會忘了老闆還是個屁孩子的事實呢……_(:3)∠)_
  【柏青】
  兒子,中考加油!美麗的人生等待著你,祝你和茯苓馬到成功!
  【小花客服】
  老闆加油!考滿分!你可以的!杜小哥也加油!麼麼噠!
  ……
  沒理會群裡還在不斷刷新的消息,柏子仁下意識地抬起眼睛看了看對面的馬路,算算時間,杜茯苓也快到了。正這麼想著,有個騎著自行車飛快的身影忽然闖入眼底,柏子仁見狀抿了抿唇,沖著在人群中東張西望的杜茯苓招了招手。
  “你這孩子!怎麼現在才來!2b鉛筆帶了嗎?尺子帶了嗎?我給你和阿柏都燉了糖水,裝在保溫瓶裡了,你們別喝礦泉水知道嗎?太涼了搞不好會拉肚子的……今天上午好好發揮,千萬不要緊張……”
  一看見杜茯苓就趕緊迎了上去,蔣碧雲給滿頭大汗的杜茯苓擦了擦汗,一邊從他背上接過書包,嘴裡還不忘絮絮叨叨地念叨著。
  “呼……呼……知道啦阿姨……”
  歪著頭喘著氣,杜茯苓一邊把自行車停下,一邊沖看著他的蔣碧雲和柏子仁不好意思地笑了了笑。這兩年他長高了不少,個子抽了條,以前還帶著些孩子氣的臉頰也連帶著消瘦了不少,看上去有了少年的雛形,少了幾分稚氣。
  兩年前發生的事已經過去了很久,他接受了公安部門的安排住進了市福利院,成為了那一百多個無家可歸的孩子中的一員。最開始的時候,他也會不習慣,福利院的日子很苦,那裡每天都會有孩子因為吃不飽而整夜的哭泣,杜茯苓每天晚上躲在被子裡冷的發抖,唯一支撐他好好生活下去的只有沈曦離開這個世界時留給他的遺言和柏子仁對他日復一日的鼓勵。
  他要好好讀書,他還要活下去,但是我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
  心裡懷著這樣的信念,杜茯苓拒絕了蔣碧雲的好意,堅持住在了福利院裡,環境雖然艱苦了些,但是好在還算平靜。王阿姨給他的錢他都留著,這兩年他在用自己的每一天做著力所能及的好事,他想用這樣的方式讓在天上的家人能夠得到救贖,而他自己也不知道,以他的這種情況,他還能這樣繼續堅持多久。
  “路上出了點事,不過總算到了……”
  單肩背著書包走到柏子仁的身邊,杜茯苓打量了柏子仁一眼,見他臉色如常,在一大群嚇得面無人色的考生裡簡直像個異類一般,當下便忍不住笑了起來。
  “喂,你能不能有點緊張的樣子啊……我昨天整晚都沒睡著,早上差點就沒起得來……結果一看見你,我怎麼就覺得我的那些緊張都成了笑話啊……”
  “我很緊張,你看不出來而已。”
  低頭看了看時間,柏子仁面無表情沖杜茯苓說了一句,向還有些不放心的蔣碧雲淡淡道,
  “媽,我和他進去了,還要找考場。”
  “恩恩!好!兒子加油!茯苓加油!媽媽做了好吃的等你們回來!加油!”
  蔣碧雲沖兩個孩子點點頭,將準備好的一堆東西遞到他們的手裡,便目送著柏子仁和杜茯苓肩並肩走進了學校。
  “加油哦,雖然這三年你每次成績都一定壓在我上頭,而且考試從來都不給我看,但是看在我還挺喜歡你的份上……高中三年,繼續做我好哥們兒吧,柏子仁……”
  手握成拳頭沖柏子仁勾了勾嘴角,杜茯苓說著和柏子仁對視了一眼,在他的注視下,柏子仁也握起拳頭,和他的手輕輕的碰撞了一下。
  “恩,一起加油。”

  ☆、第三十二章

  維持了三天的中考結束了,夏天最熱的時候也來了。
  窗外的陽光刺眼的很,晴朗的天空上沒有一絲雲的遮蔽。路上的行人一個個頂著大太陽走在路上,臉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看上去格外的狼狽。
  “好奇怪,雖然你們家沒裝空調,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有一種莫名的涼颼颼的感覺……”
  趴在柏子仁的書桌上看著窗外,空氣中的灼熱即使隔著一層窗玻璃也能看的分明,杜茯苓嘴裡咬著根冰棒,看著柏子仁坐在床上,手上拿了打舊報紙像老頭似的一動不動看著,忍不住開口道。
  “放假都幾天了,你怎麼天天都在看這些舊報紙啊,我都不知道你在看什麼……哎喲,怎麼越來越冷了……”
  “……”
  聞言沉默不語,柏子仁聞言歎氣頭,看了一眼一個趴在自己房間角落,呲牙咧嘴瞪著杜茯苓的黑無常,淡淡道,
  “我們家房子不向陽,一年四季都是這樣。”
  “哦哦,不過這也太滲人了吧……我看蔣阿姨的房間就挺正常的啊,怎麼就你的房間這樣啊……”
  狐疑地看了圈房間,那種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死死盯著的感覺還是存在著,而還未等杜茯苓繼續說話,一陣莫名其妙的陰風忽然就刮開了柏子仁本來關著的房間門,伴隨著讓人牙倒的吱呀一聲,杜茯苓明明什麼都沒看見,卻覺得房間裡的溫度莫名其妙地又降了幾度。
  “我送完貨了,老闆。”
  白羨生站在門口慢悠悠地沖柏子仁笑了笑,柏子仁沒吭聲,白羨生也沒在意,徑直走進房間來到趙發財的身邊,彎下腰踢了他一腳道,
  “走,遛狗時間到了。”
  “呸,明明是老子遛你好嗎!天天這麼晚才回來,又他媽和那些女鬼膩膩歪歪了吧你個老流氓……”
  趙發財嘴裡罵罵咧咧著,可是乖乖跟著白羨生站了起來,路過杜茯苓的身邊時,他沒好氣地沖杜茯苓哼了哼,杜茯苓下意識地抖了一下,接著瞪大眼睛看向柏子仁道,
  “喂喂喂你聽見沒有……我剛剛好像聽到有什麼東西在我耳邊哼哼了……”
  “噗。”
  白羨生忍不住小聲笑了起來,抬腳踹了不老實的趙發財一腳,接著便拽著他脖子裡的那根鎖鏈走了,柏子仁目送著他們出了房間,感受到房間裡的溫度漸漸回暖,他把手上的舊報紙放到一邊,道,
  “今天下午有空嗎?陪我去幾個地方成嗎?”
  “啊?去哪兒?有空有空,但是晚上我得準時回去啊,福利院七點就關門了……”
  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杜茯苓走到柏子仁的床邊隨意地躺下,展開那打柏子仁從剛剛就一直在看的舊報紙,把上面他圈出來的地方都讀了出來,可是越讀卻越越覺得不對勁起來。
  “城南路4號上周發現一起命案,一租客從新租的房間床底打掃出一具女屍……李記壽材店轉租資訊,有意者請聯繫李先生……都市奇聞:一間三十年連續死亡十個戶主的神奇鬼宅……我市一超市前日拆遷時,竟意外挖出千年古棺,有關部門正在著力調查中……喂,柏子仁,你把這些東西都劃出來幹嘛……”
  “我想看看房子。”
  淡淡地看了躺在自己床上的杜茯苓,柏子仁盤腿坐在他的身邊,一邊從枕頭底下拿出幾張舊報紙,一邊解釋道,
  “我媽的店想找個新的鋪面,現在的這個位置不太好,人流有限,這幾個地方都是我覺得位置很不錯的,我媽店裡沒有人顧著,所以我就想我們倆過去先去看看,幫著挑挑……”
  “啊,原來是這樣!”
  柏子仁這麼一說,杜茯苓就想了起來,昨天吃晚飯的時候,蔣碧雲確實提過現在的這個店面房租連年升高,位置卻不太好的問題,想到這兒,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但接著,他就費解地望著柏子仁道,
  “可是這幾個房子一聽上去就很不吉利啊,做生意不是都興找個旺鋪啊,風水好的嘛……這個什麼女屍啊,古棺啊,估計都沒什麼人敢要吧……”
  “別人不要,才便宜,而且……不吉利不是問題。”
  聞言勾了勾嘴角,柏子仁撇了眼一臉疑惑的杜茯苓,抿了抿唇卻沒有選擇解釋。
  從幾天前起,他就開始刻意性在報紙上尋找著某些地段很好,卻因為某些原因而無人敢要的鋪面和房產。一是因為蔣碧雲目前的確需要換個更好的開店位置,二是單靠蔣碧雲一個人,柏子仁的鬼淘店供貨明顯已經開始供應不上,他需要找一個加工廠房保證如今日益增長的需貨量……三則是因為柏子仁開始思考著,利用自己手上這筆原始資本做一些自己的財產規劃。
  這幾年,鬼淘店的生意越來越好,從最開始成本較低回本較快的壽衣壽鞋壽枕到後來逐漸做大的壽衣定制,再到後來隨之擴展出來的果味屍體除臭劑,瓶裝福馬林批發,空調棺材和可擕式骨灰盒等各種特色產品的推出,他已經成為了鬼淘店上出了名的金牌店鋪,擁有五萬多條好評和每月一萬的成交量。
  而另一方面,這幾年選擇轉世投胎的鬼魂明顯比前幾年多了不少,以前的柏子仁一個月也未必能遇到幾個想投胎的死人,但是隨著他在業界的名聲越來越大,許多鬼魂也意識到長久的滯留在人間,沉浸在生前無謂的苦痛哀愁中很沒意義,還不如再次選擇一次新的生命,來生做豬做狗,也好過做個孤魂野鬼,孤零零地在人世間飄蕩。
  也正是這樣,柏子仁才能在短短的幾年,積攢了一大筆屬於自己的資產。這些錢他一直放在系統裡沒有去動,除了每月固定會給黑白這些員工支付工資和提成,他都在靠鬼額寶吃點定期的利息。這些年拿的利息不算多,卻也有一筆客觀的收入,可就在前幾天,柏青的一個適時的建議卻讓柏子仁又一次思索了起來。
  “兒子,咱們與其把錢一直放在那種貨幣基金裡吃固定的利息,還不如擴大把這筆死錢便活,用這些錢去做更多的事。”
  “爸,你是說做一點人間的投資嗎?”
  當時的柏子仁隱約有了些自己的想法,但是還不清晰明朗,柏青笑了笑,看著自己這個越發有自己主意的兒子,點點頭道,
  “錢放在口袋裡只會越來越不值錢,你爸我窮了一輩子,一是當時家窮,實在拿不出那個本錢,只能到廠裡做個拿固定工資的工人,本本分分的過日子;二是因為我活著的時候畏首畏尾,老覺得自己沒那個本事,不是掙大錢的命……可是這死了以後,看著你這個孩子做什麼事都有條有理的模樣,我又覺得我這個當爸的也應該幫你打算打算。咱們這個店,這些年一直靠你媽的手藝在撐著,剛開始的時候,買的人少,所以我們還可以應付,但是現在生意好了,咱們也該琢磨琢磨搞點自己的生產線了不是?我們可以雇點鬼魂做工人,找個偏僻,不起眼的廠房,晚上生產,白天休息。在配貨方面,光靠黑白和我也是不行了,咱們得找幾個自己的快遞員,或者,我們可以乾脆把快遞這個行業給壟斷起來,將他發展出一個專門給鬼魂之間寄送貨物的行業……至於投資這事,你覺得房產怎麼樣?”
  快遞公司,配貨廠房,投資房產。
  這幾個想法雖然很好,但是具體實現起來都需要尋找房子。柏子仁雖然有錢,但是說實話,y城目前的房價普遍虛高,近幾年房地產業因為政府干預,早就失去了當年讓人瘋狂追逐投資的誘惑,買那些動輒一萬一平的房子只會貶值,再加上他做的買賣也不適合太光明正大,因此與其尋找那些所謂的黃金鋪位,花園洋房,鬼屋,爛尾房顯然這些才更適合他。
  這一方面呢嗎,是因為這種房子確實便宜。連續性的意外事故,一些聳人聽聞的命案,還有長久以來流傳的關於風水不佳的傳聞。如今的社會雖然大多人都已經不再不相信鬼神的存在,可是骨子裡,中國人還是有些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情結,很多開門做生意的人更是如此,有時候寧可多花些錢,也不願意要那些出過不好的事的店面。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天天和死人交道的柏子仁本身也不在乎這個,真有鬼就好好商量一下,讓他不要鬧事大家做個好鄰居,沒有鬼就收拾收拾正好驅散不實留言,為打倒封建迷信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而柏子仁正是看中了這兩點,才特意在中考結束後就開始注意起這些幾乎無人問津的店面起來。
  “便宜?便宜也不能選那種啊……那可是要開門做生意的啊……”
  被柏子仁這幅神神叨叨的樣子弄得有點無奈,杜茯苓從認識他開始,柏子仁這個人給他的印象就有些神秘的過分。雖然這麼些年了,他們倆算是彼此唯一的朋友,但是有時候,他還是不是很能理解柏子仁那些稀奇古怪的做法。
  “算了,我還是信你吧……反正你說的總是對的。”
  放棄般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杜茯苓眨了眨眼睛,從嘴裡拿出已經吃完的冰棒籤子丟進床邊的垃圾桶,喃喃自語道,
  “我們倆第一天見面的時候你就救了我的命,然後沒過半個月,你又救了我的命,上個月,我去救那個落水的小孩,差點就爬不上來了,結果居然被你們家那只狗給拖住後領子拽了上來……話說,你們家那只狗呢,我怎麼覺得他和你一樣啊,都神神秘秘的,一會兒看得見一會兒看不見的……上次我問蔣阿姨,她居然說你們家沒養狗……所以這是你偷偷養的嗎?”
  “恩,他平時在外面野,一般喜歡晚上回家。”
  聞言,柏子仁點點頭,對於杜茯苓的這些疑問,他卻沒有選擇正面回答。上個月,杜茯苓的壽數險大限再一次來臨,這一次,柏子仁沒能趕到他的身邊,可是一直嚷嚷著討厭他的趙發財卻還是選擇了救他一命。對於這件事,趙發財一直以‘老子當時腦子抽了行嗎行嗎惡報就惡報你他媽有種打我啊’來解釋,不過當知道杜茯苓再一次逃脫了死亡的威脅,還是讓柏子仁在心裡松了口氣。
  他沒有選擇再去干預,可是杜茯苓還是再行動去告訴他,他會好好活著,做個好人;他沒有再試圖去改變什麼,這條像是弱不禁風的病柳一般的生命還是同一棵歪脖樹一樣好好的長了起來。
  “喂,盯著我幹什麼?”
  仰躺在柏子仁乾淨整潔的不像這個年紀男孩的床上,柏子仁和杜茯苓的眼睛對上的瞬間,安靜的房間有著片刻的異樣。
  柏子仁無言的眨了眨眼睛,黑色碎發後的琥珀色眸子在陽光下閃了閃。杜茯苓的話讓他想起了他們最初的那次相遇,那時候的自己和杜茯苓還不像如今這般熟悉,但是冥冥之中,卻有一些東西已經註定。
  “因為你好看。”
  “噗,有病。”
  被柏子仁的話一下子逗笑了,杜茯苓忍不住捂住嘴悶悶地哈哈哈了起來,因為身上惡報的逐年減少,他的身體有了不少的起色,此時因為在笑,眼角染上了一些歡快的情緒,明亮的眼睛和紅潤的臉頰都洋溢著健康的氣息。而與此同時,柏子仁的腦子裡,系統面板上的身份資訊也正在靜靜地展開著……
  【滴——目標杜茯苓鎖定,資料統計中。】
  【欠債原因:親人作孽,債務轉移】
  【債務類型:命債/錢債/恩債/道德債】
  【功德指數:-1000】
  【推薦方法:堅持行善積德,從我做起!】
  【時間限制:無時限】
  *
  “快遞公司?招收快遞員?”
  趙發財難得恢復人的樣子蹲在地上,他的旁邊站著正在低頭玩手機的白羨生,另一邊是拿著個小本子認認真真聽著柏子仁講話的張小花。
  “恩。”
  坐在床上,看著面前這些和他一起度過了創業最初階段的同伴,柏子仁想了想,還是難得耐心開口解釋道,
  “我和爸商量一下,都覺得招收新鬼,開一家屬於我們自己的快遞公司是很有必要的,一方面在此之前,死人之間想要彼此寄送東西就很不方便,地域性局限和本身環境的不便讓他們的生活或許局限在一口棺材裡,或許限制在一個骨灰盒裡……人類之間需要快遞,鬼魂之間自然也需要。每逢朋友忌日,一份來自遠方友人的香燭之類的不失為一種維持長久情誼的方式……”
  “那我們怎麼又做到快這個字呢?全中國那麼大,每天有那麼多的快遞單……我們不像人間的快遞公司那樣有自己的運輸車之類的,單單是在各地建立自己的快遞公司,又怎麼保證這些快件能夠及時送到呢?”
  白羨生抬起頭,適時地提出了自己的疑問,對於柏子仁的想法他也贊同,但是如何更好的將這個想法實現也是他關心的。畢竟在柏子仁手下上了幾年班,這個小老闆做什麼都很有自己的想法,雖然年紀不大,但是白羨生也從沒將他當做個孩子看。
  “恩,半年前市裡面出了個鬼公交的事你還記得嗎?”
  柏子仁點點頭,望著白羨生卻說了和原本的話題完全不想關的問題。
  “哦哦!葉十九是吧!那個司機!為了保護一車的乘客安全,強忍著心臟病發也要停下車來的那個小夥子,死了之後還天天大晚上開著個公車在城裡轉悠,結果被一個命格低的活人誤打誤撞碰上了,還上了都市新聞的那個哈哈……他不是被老闆你建議去開公交公司去了嘛,哇,現在掙的錢可多了,一到七月半中元節,那生意可是好的不得了啊……誒,所以你是想找他來幫我們開車送貨……”
  “是啦!我上回回家鄉給自己上墳的時候就是坐的著這小哥開的車呢!”
  張小花難得的也插了句嘴,附和著趙發財的話連連點頭。
  “我認識的有個開車的同鄉就在葉小哥那兒上班……說這小哥可有原則了,身前酒駕的絕對不收,肇事逃逸的絕對不收,沒有駕照的絕對不收……說什麼就算死人撞不死,也要負責任,我當時聽了還笑了好久……”
  白羨生一聽柏子仁這麼一說,就立馬想了起來。他和葉十九也算認識,作為死人界新興創業的領袖,這個死的時候才十九歲的小司機如今已經是身價不菲的老闆,手底下也是擁有三十多輛鬼公交和五十輛鬼出租的人物。而如今,柏子仁這麼一說,白羨生和趙發財幾個都紛紛想起了這麼一號鬼魂起來。
  “恩,他年前正好想跑長途運輸的業務,之前我們習慣性用燒給買家的方式送一些較遠的貨物,卻一直忽略了這種送貨方式一旦遇到同名同姓,或者是相同地名之類的可能會出現的問題,這幾年我們收到的投訴還不少嗎?我和他商量了一下,他說可以接下我們的生意,先開展出包郵區範圍內的快遞服務,再擴大送貨範圍……而且說實話,鬼魂也不存在什麼疲勞駕駛或是養路費之類的問題,我們的成本投入不會太大……”
  這般詳細地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柏子仁的話音落下,白羨生也隨之放下心來,只是沉吟了片刻,還是開口道,
  “既然老闆你都想好了,那我也沒什麼意見……只是,我們最好還是要和葉十九他談好分成和合同的問題……具體合作幾年,如果出現競爭者他會不會選擇其他人之類……”
  白羨生的話沒說完,屋子外面卻忽然響起了幾聲怪裡怪氣的喇叭聲,趙發財一聽就笑了起來。
  “誒,正好,他來了!談完生意正好去徹夜搓麻,小花姐三缺一,你可不許走啊!”

  ☆、第三十三章

  那一天晚上,最終以白羨生手氣逆天,連胡一夜而落下帷幕。
  淩晨三四點的時候,死人們都要趁著天沒亮各自找地方窩著去了。走的時候,張小花是坐著葉十九的車走的。趙發財哈欠連天,倒是白羨生精神奕奕,臨離開時還特意拉著柏子仁到了一邊說話。
  “老闆,今天去看房子的時候也順便幫我個忙吧。”
  背著光站著,白羨生素白的臉上掛著懶洋洋的笑,常年陰冷的聲音裡難得的帶上了些暖意。
  “什麼忙?”
  被這幾個死人吵鬧了一夜,柏子仁也沒太睡好,幸好這些年他也已經習慣了這種非人類的作息,此刻白羨生用認真的語氣沖他說話,凡倒是讓柏子仁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幫我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墓地吧,最好是鄉下的,依山傍水的那種。做鬼這麼多年了,我也想給自己找個家了……從前是覺得了無牽掛,如今卻覺得生不能同死,死後卻同穴也不錯……”
  勾起嘴角含笑撇了眼正鑽在柏子仁家廚房裡亂翻的趙發財,白羨生沒有再說話,但是柏子仁順著他的眼神看去,卻一下子明白了他指的想死同穴的人是誰。
  “你想和趙發財合葬?他知道嗎?”
  柏子仁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年輕男人,有些不理解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告訴他,一條狗需要什麼知情權。”
  聞言輕輕地笑了起來,白羨生歪著頭,嘴裡明明說著嘲笑的話,聲音裡卻有著說不出的溫柔和煦。
  “為什麼?你們就算關係好,也沒必要一起合葬吧?”
  不解地望著白羨生,柏子仁心裡隱約有了某種猜測,可是腦子裡還是下意識地否定了那個荒謬的猜想。畢竟,他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少年,縱使這麼多年見識了無數人世間的愛恨別離,可是有些屬於成人世界的隱晦感情對他來說還有些過分遙遠,而還未等他繼續追問,白羨生便無奈地摸了摸他的頭,悶悶地笑了起來。
  “我的老闆啊……你果然還是個孩子。兩個不是至親的人想要生生世世的埋葬在一起,還會有什麼原因呢?當然是因為我喜歡他,想和他好了……”
  “你……你們!”
  聞言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柏子仁這十幾年的驚訝都仿佛用在今天,表情僵硬地看著白羨生,好半天都沒有回過神來。
  “雖然他是條笨狗,不過好在很乖……呲牙咧嘴的模樣雖然醜陋,不過搖頭擺尾的樣子也還算可愛……關鍵是,他對我好。雖然嘴上時常說著粗糙的話,可是誰對我不客氣,他一定是第一個跑上去沖別人吠的……情情愛愛雖然難懂,不過來臨的時候,總是讓人無力招架……不是嗎?”
  說到這兒,白羨生微微抿了抿唇,這個容貌似乎已經定格在他出事那年的青年像是想到什麼似的歎了口氣,輕輕道,
  “我是個自私偏執的傢伙,我不計較的東西,就算是生死之恨也可以一筆勾銷,但是我在乎的東西,就算是讓我再死一回,我都不會放棄……如果我現在還是個活在俗世中的活人,我或許還會因為我喜歡上這麼一這麼一個同性別的異類而煩惱,但是既然我都死了,哪還需要因為這世俗的看法而委屈自己的想法呢……”
  “……”
  被白羨生的這番話弄得啞口無言,皺著眉的柏子仁心裡一時間有些五味雜陳,卻也沒有說些什麼。畢竟是多年的老員工了,雖然他實在很好奇這兩個在性別,物種上都有著巨大落差的死人究竟是怎麼建立起這種超越友情的感情的,但是事實也證明了,造成這件事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自己當初選擇了他們倆做黑白無常。
  想到這兒就覺得愈發的無言,柏子仁難得地露出了些許糾結的表情,白羨生見狀拍了拍他的肩,彎下腰湊到他的耳朵邊小聲道,
  “要記得幫我保密啊,要是被他發現了,他肯定嚇得魂都掉了,到時候我肯定騙不了他和我一起合葬了……”
  “喂,老白啊,你背著我說什麼呢……話說老闆,你們家廚房裡只有速凍包子了,可以給我熱兩個供起來嗎……老白你要吃什麼餡的……蔣阿姨的辣白菜包子可好吃了真的真的哦……”
  身後傳來趙發財的聲音,柏子仁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見他恢復了人身,晃晃悠悠地朝這兒走,人模狗樣的確實有幾分勾搭人的資本,往白羨生身邊那麼一站,兩個死人居然看上去莫名的般配,當下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們一眼,把自己的房間門啪地關上了。
  “不供早飯,現在快滾。白羨生,記得把錢匯過來,你們的事……你們自己有數就好。”
  “啊?他……他怎麼了?匯什麼錢?”
  莫名其妙地眨眨眼,趙發財搞不懂這小屁孩又陰陽怪氣的什麼意思,而還未等他搞明白,白羨生就笑眯眯地用手掌拍了拍他的屁股。
  “乖,想不明白的事就不用想啦。”
  趙發財:“喂!老子現在是人的樣子,別老他媽用對狗的方式對老子成嗎?!”
  白羨生:“我對狗才不這樣呢……我只有對你才這樣。”
  趙發財:“老子不就是狗嘛!!(╯‵□′)╯︵┻━┻”
  白羨生:“誒,原來你是狗啊?→_→”
  趙發財:“……………………………………”
  *
  “咱們是先去城南路還是平山路呢?老遠山飯店舊址位置有點偏僻,我們倆走到哪兒估計要下午了……還有一個夕陽小學舊址,這個地方據說要拆遷,但是到現在教學樓都空在那兒了……”
  杜茯苓拿著手裡的舊報紙翻了翻,一邊念叨著一邊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後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的柏子仁。
  “你在想什麼呢?我可就只能陪你這兩三天啊……y城雖然算不上大,但是這麼沿著城邊上一圈轉下來,我們可得有路好走……而且,你不是還要坐車去下級鎮看看嘛……快點啊……”
  “恩,好。”
  聽見杜茯苓的聲音回過神來,本來還在思索著什麼的柏子仁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緩步跟上了他的腳步。
  今天剛過六點,杜茯苓就上門來找他了。這幾天蔣碧雲一直住在服裝店裡,趕制最近的一批服裝,柏子仁家裡沒人,來去最自如的當然也就一個杜茯苓。
  此刻,兩個差不多身高的大小夥子一起走在路上,都是差不多的短碎發,一個眉清目秀,五官乾淨好看,另一個長相稍顯陰沉,卻也挺拔高挑,再加上身上款式相仿的襯衫長褲,看上去倒像是關係好的表兄弟之類的。
  “城南路4號,就是那個前兩天報紙上說打掃出女屍的店面是嗎?我記得那裡的地段很好啊,附近大型商場很多,人流肯定大,蔣阿姨如果能利用優勢抓住客源,生意肯定會比之前更好的……可是那個女屍是怎麼回事?破案了嗎?”
  “恩,我之前和那個報紙上提到的租客打電話聯繫過,他說願意和我們出來談談,這事上了報紙頭條,他也很著急,原本這老闆是打算開個火鍋店的,現在估計開殯儀館別人都不敢上門了……女屍據說還沒破案,不過那也不重要,反正屍體也被運走了,我們打掃乾淨就好了……”
  沿著街道往前走著,上午十點多出門逛街的人還不多,不過假期的人流還是可以保證的,柏子仁一邊說一邊順著路標往前走著,剛和杜茯苓走到城南路打頭這邊,便看到一個神情憔悴的男人背著個包站在路口,不時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的表。
  “誒,是許裴許先生嗎?”
  杜茯苓喊了一聲,沖那個男人招了招手,那男人聽見聲音像是被嚇了一跳似的抬起頭,見是兩個少年人沖自己走過來,他愣了愣,接著看了眼個子更高點的柏子仁,遲疑著問道,
  “你是和我聯繫的那個想要租房的柏…柏子仁?”
  “恩,是我,你好。”
  抬起手和許裴握了握手,柏子仁看得出這個許裴明顯有些不信任他和杜茯苓,想到這兒,抬眸掃了圈周圍,正好看見附近有家茶座,便淡淡道,
  “要不先去那邊的茶座坐會兒?有什麼事也可以慢慢聊。”
  “恩……也行。”
  許裴見柏子仁看上去年紀不大,但是說話神態還算有模有樣,便也將信將疑地和他上了那家小小的茶座。
  ……
  一壺普洱,香氣濃郁,杜茯苓手勢熟練的燙了燙杯子,手腕一動,碧綠的茶湯在杯壁溫潤的杯子裡輕輕蕩漾。
  柏子仁坐在這個叫許裴的男人的正對面,視線所及,他能看到男人一直沉默地盯著放在自己面前的那個杯子,眼睛仿佛停滯一般一動不動。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另一面,柏子仁能清晰看到一絲黑色的,屬於惡報的氣息徘徊在男人的頭頂。
  ……
  “許先生,前幾天上報的那件事解決的怎麼樣了?破案了嗎?”
  杜茯苓忽然的問題打破了一室的沉默,也讓許裴回過神來,這個長相顯得有些懦弱本分的男人聞言愣了愣,接著點點頭道,
  “昨天已經破案了……就是我租這房的原房主殺的人……原房主原本是對夫妻,但是就在我決定租這個房子的那晚,他們夫妻倆發生了某些爭執,這個男主人一氣之下將他的妻子殺死,接著便將妻子的屍體放在了店裡面那個房間的床底下……現在這個房主已經被抓住了,可是我已經和他簽了五年的租住合同……單方面解約已經沒用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置這間房子,如果你們願意租的話,我可以一次性地轉讓給你們,店面的裝修我已經做的差不多了,你們收拾收拾就可以入住了……只要……只要你們能儘快接手這間房子……”
  許裴說到這兒,焦慮地握緊了自己手中的杯子,柏子仁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好半響忽然開口道,
  “既然案子已經解決了,你為什麼還要急匆匆地低價將房子租出去?你給我的這個價格,據我所知讓你虧了不少吧?這個店面地段那麼好,就算是出過命案,也不至於讓你這麼避之不及,許先生,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沒說清楚呢?既然我們要租房子,總要先瞭解清楚情況對吧?”
  “……”
  許裴聞言不說話,額頭上卻不停地往外冒汗,杜茯苓狐疑地看著面前這個顯得有些坐立不安的中年男人,忽然小聲嘀咕了一句道,
  “不會是女屍這案子被破了,可是屋子裡還是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吧?額,許先生,你看上去不太舒服……沒事吧?”
  “……”
  一聽這話手就下意識地抖了起來,杯子裡的茶水被掀翻,沾濕了許裴的袖子,柏子仁面無表情地看著許裴驚慌失措地站起來,大聲沖杜茯苓吼道,
  “你不要胡說八道!愛租不租!這房子的價錢我已經給的很低了!!不想要就滾!兩個毛孩子!胡說八道找死啊!”
  說完這話,臉色慘白的許裴就拎起自己的包迅速地跑下了樓,杜茯苓站起身想叫住他,可是柏子仁卻不動聲色地拉住了他的手。
  “誒,這人怎麼回事?怎麼一副見了鬼的模樣?不會是那倒楣房子真有什麼問題吧?我們要不要再追上去問問?這房子還租不租啊?”
  杜茯苓莫名其妙地看了柏子仁一眼,頗有些摸不著頭腦,而柏子仁只是笑了笑,淡淡道,
  “等等吧,說不定到時候也不用找他租了……我有別的辦法了。”
  ……
  【滴——目標已鎖定!】
  【當前人物:許裴】
  【年齡:35歲】
  【職業:火鍋店老闆】
  【功德值數:-300】
  【惡報指數:42%】
  【造成原因:見死不救,見錢眼開。】
  【壽數餘額:3天】

  ☆、第三十四章

  許裴匆匆回到自己的家時,天色已經接近傍晚。
  這幾天大大小小的破事弄得他已經好久沒有睡好,關上門癱坐在家中的床上,這個額頭上佈滿了汗水的男人看著窗外漸漸沉下來的夜色,眼睛裡卻滿是驚慌和恐懼。
  半個月了,從那件事發生開始許裴就夜不能寐,雖然在心底一遍遍地安慰著自己案子已經破了,兇手已經被抓住了,沒有人會知道自己在這件事裡面究竟扮演著的是什麼角色,但是每每想到那個被殺死的女人面容扭曲,瞪大著眼睛怨毒地望著自己的樣子,還是讓許裴的後輩一陣陣地冒著冷汗。
  “這不怪我……真不怪我啊……”
  哆哆嗦嗦地將手伸進這幾天一直隨身帶著的黑色皮包,許裴拿出放在最裡面的一隻成色極好的翡翠手鐲,嘴唇發抖地仔細打量了起來。
  就是這件東西……讓他昏了頭……也讓他做下了錯事……說到底,都是怪自己貪啊……
  心底發寒地這般想著,許裴抓緊自己手中的鐲子,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多日前的那個夜晚發生的事,那件至今都不敢忘的事。
  而與此同時,他卻沒有注意到房間的燈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全數熄滅,有個拉長的影子靜靜地站在他的身後,望著他瑟瑟發抖的樣子緩緩地笑了起來……
  *
  “臭婊子!你又去外面見男人了吧!打扮的這麼花枝招展的,老子的臉都被裡丟盡了!!”
  “我沒有……我沒有……”
  “你沒有!你沒有幹嘛好端端的要出去!啊!你說啊!還敢狡辯!”
  “我真的沒有……嗚嗚……沒有……‘
  男人的嘶吼聲從房子裡傳出來,伴隨著女人低低的哭聲,讓原本站在門口,想敲門進去的許裴一下子頓住了腳步。
  滿臉尷尬的站在門口,許裴沒想到這對剛剛在他這個外人面前看上去還挺正常的夫妻一到了人後,居然就是這麼相處的,可是還沒他感歎完,便聽到屋子裡頭又傳來了幾聲摔砸東西的聲音。
  “老子要殺了你!你居然還敢頂嘴!你這個臭女人!賤人!找死!”
  動靜可怕的巴掌聲一聲聲響起,許裴能聽到那個男主人一直在嘴裡咒駡著一些粗鄙的言辭,而那個女主人只是發出一聲聲淒慘的哭聲和求饒聲,聽上去分外的可憐。
  “真是造孽……大老爺們的動手打女人……”
  站在店門口點了只煙,許裴雖然對房主的做法有些瞧不上,但是這到底的人家兩口子的家事,中國人的觀念是,夫妻倆關上門打破天都和外人無關,所以此刻許裴自然也不會腦子發熱跑到人家家裡去勸和,只能在門口靜靜地等著,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犯起了嘀咕。
  這是他最近剛相中的房子,地段和方位都不錯,他談了幾天總算是快好了,今天簽了合同,許裴和房主夫妻說好明後天就開始往裡面搬東西,可是從這兒剛走到半路,許裴就發現自己落了一張合同影本在房主家裡,因為這合同是單份的,所以他這才特意趕回來……可誰知道竟然這麼不趕巧,正趕上人家兩口子打架,這鬧得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想到這兒,許裴歎了口氣,拿出自己包裡的手機看了看時間,可他還沒來得及拉開包,便聽到裡面忽然發出一陣異常詭異的動靜,伴隨著女人猛地提高,帶著驚恐絕望的叫喊聲和男人的忽然沉默,在寂靜的夜裡聽上去簡直讓人害怕。
  “別!!!別殺我!!救命……救……命!!救命啊!!老公……別……”
  女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像是被掐住氣管一般發出垂死般的呼救,許裴聽著這奇怪的動靜,心裡一時間空白一片,手心都有些汗濕,而在他的腦子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下意識悄悄地走到門邊上的一個窗戶,朝屋子裡面偷偷地看了一眼。
  視線所及,屋子裡一片狼藉,從許裴的角度剛好能看到那個高大的男主人正掐著地上那個在不斷蹬腿,哭叫的女人的脖子,而在一臉冷酷的男人的手裡,此時正握著一把生了鏽的剪刀。
  “老公……別……我求求你……我沒有……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別殺我……”
  女人的哭泣聽上去淒慘無比,光是讓人聽著就有些不忍,許裴滿臉慘白的看著握著刀子的男人聞言笑了笑,接著將手裡的剪刀狠狠地紮進了女人的腹部!
  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不知道多少下後,最開始還會發出慘叫的女人已經沒了聲息,而那個被自己妻子的血濺了一臉的男人則像是一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般滑坐到了地上,過了好一會兒才像是一頭剛獵殺完獵物的野獸一般緩緩地站了起來,一臉平靜地洗乾淨自己臉上的血跡,從桌上隨意拿了幾樣東西,腳步從容地出了家門。
  而從頭到尾躲在一邊的許裴則像是被嚇丟了魂一般站在那家店鋪門口瑟瑟發抖,剛剛的幾個瞬間,他都可以沖上去阻止這個男人,可是現實卻是,他一個三十好幾的男人都被駭得腿軟,連拿出自己包裡的手機報警的勇氣都沒有。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什麼都沒看見……我什麼都沒看見……”
  想到那個剛剛殺了自己老婆卻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般離開的男人,許裴就覺得後背發涼,一個人被捅了那麼多刀不可能再活著,而如果自己真的報了警出了這個頭,萬一被這個殺人犯盯上也不是好事……反正今天也沒有人知道他來過,不如把合同拿走……就當做自己壓根什麼都沒看見不就好了……
  這般想著,許裴擦了擦自己額上的汗水,小心翼翼地邁過門檻走進了一片狼藉的屋子裡。屋子的走道窄,許裴走過去拿裡面桌上的東西時,難免會去看地上那個橫躺著的,一身血跡的女人,而就在他經過女人的身邊時,他卻忽然發現……那女人橫放在地上的細瘦手腕上有一隻成色和水頭都非常好的鐲子。
  “……這……這……”
  一下子連恐懼都不顧了,眼睛都瞪大了的許裴趕緊矮下身去仔細查看著這只鐲子,見那女人一動不動的平躺著,胸口連起伏都沒了,許裴壯著膽子握住女人的手,一邊仔細地觀察著這只鐲子,心底卻難免動起不該有的心思了起來。
  金錢對人的誘惑有時候是巨大的。人懼怕很多東西,像死亡,未知等等,可是為了金錢,很多人照樣也可以克服這些對平時的他們來說顯得不可逾越的障礙,做出很多驚人之舉。
  ——就像是那天晚上的許裴一樣。
  在此之前,他只是個老實本分的火鍋店老闆,他沒想過目睹一場兇殺,也沒想過能發一筆橫財,而當這兩件事同時發生時,他的心裡卻難免有了幾分計較。
  “沒有人會知道的……我就……我就偷偷的拿走,除了那個殺人的,誰還會知道……”
  喃喃自語的安慰著自己,許裴像是著了魔般的伸出手,借著自己男人的力氣想把女人手上的那個鐲子給硬生生取下來,可是不知是因為心虛還是怎麼的,他試了幾下都沒有拿下來,而還未等許裴再使勁,卻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衣擺被輕輕地拽了一把,接著,一個有氣無力的女聲在耳邊響了起來。
  “你……你是許先生……許……許……先生……求你救救我……救……“
  “啊!!”
  大喊了一聲跌坐在地上,許裴望著躺在地上,面色猶如死人一般,腹部滿是血污的女人沖自己斷斷續續地說這話,幹啞的嗓音聽起來格外的可憐。
  “許……許先生……救……救……我……”
  “你……沒死?”
  許裴難以置信地看著女人,他親眼看到這個女人的丈夫連捅了她無數刀,血流了一地,所以他才會放心大膽地進來看看情況,可是現在這個女人居然沒死,還有力氣開口說話,而自己剛剛想要偷竊她鐲子的行為很有可能都被這個女人察覺了……
  “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乾涸的眼角流下一滴滴的淚水,神智都已經不清晰的女人根本聽不清楚許裴在說什麼,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哀求著面前的這個看上去老實本分的男人,想要讓他救救自己,可是還沒等她說完口中的話,她就眼睜睜地看著面前這個男人理也不理自己,自顧自地開始用力地拽著她手上的那只鐲子。
  “啊……啊……救……救我……求求你啊……”
  女人的嗓子裡發出幾聲微弱的氣聲,許裴閉著眼睛,死死的咬住牙齒,當做什麼也沒聽見一般低著頭,他的心裡只有那個價值千金的鐲子,這個女人的死活他已經顧不上了,而一直到女人叫著叫著再沒有一絲聲音時,他也終於將那只鐲子從女人的手上脫了下來。
  “……呼……呼。”
  狼狽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許裴將手指放到女人的鼻端探了一下,又摸了摸她脖子邊上的脈搏,再確定女人這次是真的死了後,他居然莫名其妙地就松了一口氣。
  反正人不是我殺的……我只是沒救她而已……難道我一定要去救她嗎……殺人的又不是我……
  帶著那只從死去的女人身上脫下來的鐲子離開後,許裴那一晚都在這般安慰著自己,離開現場的時候,他沒有去管那個可憐的,已經死亡的女人的屍體,而是把自己去過的痕跡都抹除了,接著便迅速的走了。
  他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有人發現命案,也不確定那個男主人會不會又一次折回去。只是等到第二天早上,當壯著膽子的許裴再一次來到那家店門裡時,卻發現除了離開時,自己沒有鎖上的那扇門外,屋子裡的一切東西都恢復了正常。
  地上的屍體沒了,店裡像是被女主人精心打掃過一番似的一塵不染,血跡被擦得乾乾淨淨,門口的花盆裡還剛澆了水。除了少了這家店面的主人,這個屋子看上去沒有一絲一毫的異常,如果不是那只還在自己包裡的鐲子,許裴簡直都在懷疑昨晚目睹的那些是只是自己做的一個怪誕的夢。
  可是懷疑歸懷疑,房租既然都已經交了,不管那對房主有沒有出事,許裴都要按照這個時間搬進來開店的。心裡始終沒琢磨明白屍體究竟去了哪裡,許裴反復思考了許久,也只能猜測可能是那個男主人回來之後將屍體帶走了並收拾了家裡的一切逃跑了。今後就算真的員警找上門來,他自然也有說辭去解釋,而這件事也就如預想的那樣被他選擇性遺忘了。
  於是,火鍋店的裝修就這麼進行起來,許裴年前離了婚,也沒孩子,為了監督裝修隊的人不要偷
  東西,他臨時住進了店裡的一個小閣樓。那閣樓原本就是原房主夫妻住的房間,床啊傢俱什麼都齊全。許裴一個大男人,雖然對這家人的事有些莫名的犯怵,可是單身男人到底是害怕麻煩,最後他也只是買了些新的床上用品就乾脆地住了進來。
  可就在他住進這間房間的第一晚,他就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聽見有個人在他耳邊說了一夜的話。
  那聲音貼的他耳朵很近,就好像只隔著層什麼東西一樣,距離近的就仿佛在他耳邊。悶悶的,含糊的,斷斷續續的,許裴晚上睡得沉,可是這聲音就像是跗骨之蛆一般折磨著他,一會兒聽起來像是笑聲,一會兒聽起來像是哭聲,一會兒又像是什麼東西在咀嚼,而無論許裴怎麼把自己的頭埋在被子裡,那聲音仿佛都貼著他的耳朵在響。
  是老鼠?或者是白蟻之類的?
  許裴百思不得其解。而就在被這麼折騰了三天后,他實在忍不下去了。一天早上,他趁工人們都在,便提出讓他們幫忙打掃一下閣樓,工人們爽快地應下,可是這一打掃之下,就出了之後上了y市日報的那個新聞。
  死去的女主人穿著件乾淨的衣服躺在床底下,她的身體側躺著,呈現出一種睡著了的姿勢。工人們發現她的時候,她正睜大著眼睛,嘴角甚至帶著絲扭曲僵硬的笑,而只有那已經開始呈現青綠色屍斑的身體才在才昭示著她已經死亡了的事實。
  “啊啊啊!!!死人!!有一個死人!”
  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嚇得差點暈過去,而這其中,又以許裴的反應最大,一直到員警接到了報案趕過來的時候,他都沒有從那種歇斯底里的狀態中解脫出來。而或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恐懼的原因一方面是來自於和女屍共處一室多日的恐懼,另一方面卻是對女屍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的驚恐。
  為什麼!!她為什麼會在那裡!!當時我離開的時候,她明明還好好的躺在地上,她為什麼會出現在屋子的床底下……難道是……難道是她丈夫把屍體故意藏在這兒的嗎……
  許裴在心裡驚疑不定,一遍遍地設想著不同的可能,員警簡單地和他錄過口供之後,沒有發現什麼疑點,自然也開始將視線轉移到死者的直系親屬上。失去聯繫的男房主成了最大的懷疑物件,而半個月之後,當距離y市有千里之遙的h市傳來了犯罪嫌疑人張某已經被抓住了的消息時,許裴也終於松了一口氣。
  一切終於可以結束了,等這件案子了了……我就把這個鐲子給賣了……到時候我買個店面都成……哪還用租什麼破房子……
  這般在心裡半是高興半是後怕的想著,許裴等來了房主張某承認自己親手殺死妻子的消息,卻也從員警的嘴裡得知了一個讓人嚇得當時差點厥過去的事情……
  “許先生,我們對犯罪嫌疑人進行問詢,他已經承認了自己殺死髮妻的事實,但是很奇怪,在一些細節上他卻始終和我們瞭解的情況對不上號……比如說,他否認自己曾藏匿屍體,他說他當時殺了自己妻子之後就離開了犯案現場,之後利用自己身上的錢買了一張火車票,打算找自己的老朋友避避風頭……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回去收拾過犯罪現場,那麼死者的屍體又是怎麼出現你屋子的床底下的呢……而且很奇怪,現場又是誰打掃的呢……”
  員警的話一遍遍地在許裴耳朵邊回蕩,原本還想繼續開店的許裴幾乎是慌不擇路的掛出了出租的資訊,可是就在柏子仁和他主動聯繫上的這天早上,他接到了一個來自於公安部門的電話。
  “許先生,我們這兒又出了些事。考慮到你也是當事人之一,所以我們決定通知一下你,希望你能為我們警方保密……昨晚,停放在二院太平間的死者屍體忽然不翼而飛了,我們初步懷疑是偷屍人之類的,不過也不排除有其他可能……而就在今天早上,犯罪嫌疑人忽然在監獄中暴斃,目前我們還沒有找到任何有作案動機的人……”
  想到這兒,躺在床上,結束了這幾天痛苦回憶的許裴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些許絕望的表情,他知道自己已經無處可逃,用手摸著自己手裡的那個鐲子,耳邊是一聲聲似曾相識的含糊聲響,而這次,許裴清晰地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輕輕地對他說著。
  “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
  【滴——鬼地契已新建!】
  【甲方:劉茹】
  【乙方:柏子仁】
  【內容:甲方劉茹生前慘死,房產無人接收,現將城南路4號一百五十平米的鋪面以每平方倆千億冥幣的價格賣予乙方柏子仁。甲方負責起草人間書面合同,以此向人間司法機構證實乙方擁有房產的永久使用權,乙方必須一次性支付欠款。契約一旦達成,雙方不可毀約。】
  【是否現在簽約?請選擇是or否?】
  ……
  三天后,許裴被發現暴斃於家中,死因不明。
  城南路4號發現女屍,又接連死掉兩任房主,自然讓周圍所有人都對這間原本該是個中心地段的鋪面避之不及。
  而沒過多久,這裡卻忽然熱熱鬧鬧地開起了一家成衣店,最開始的時候生意一般,漸漸的,有些逛街購物的顧客卻意外地發現店裡面的衣服款式特別,價格實在,老闆娘也是個十分熱情好客的人,這才引的回頭客漸漸地多起來,也逐漸沖淡了當初那件聳人聽聞的新聞的打擊。
  而在三年後,城南路迎來了城市改造,老城區煥發出新的生機,一躍成為y市黃金一條街,這間小成衣店的老闆娘大手筆的將整條街上的鋪面都買下來的事自然又是另一番後話了。
  因為再過不久,城南路4號即將擁有一個新的名字——柏家店。

  ☆、第三十五章

  和許裴分開後,柏子仁和杜茯苓就直接坐公車去了平山路的那家李記棺材鋪。這地方看位置比不上城南路,地段也不怎樣。
  周圍都是些高樓大廈辦公樓,就只有這個店窩在街道的最裡面,看情況平時連個光都看不見,店門口也潮濕的厲害。不過好在還算清淨,雖然不太適合給蔣碧雲開店用,但是給柏子仁的鬼淘店做個實體門面倒是不錯。
  “哦哦……你們是來看房子的啊……啊,你們好啊。”
  店主是對年紀看上去三四十歲的盲眼夫妻,穿著打扮都很樸實,說話也很客客氣氣。杜茯苓嘴甜,會說話,三言兩語就把來意說清楚了,開始和兩個店主套近乎。兩個店主知道了他們的來意,又從聲音中聽出來他們的年紀還小,當下態度也變得愈發柔和,男主人動作熟練地給兩人搬出了凳子,女主人則滿臉微笑地進了裡屋給他們拿招待他們的零食。
  “誒!阿姨!謝謝……謝謝!真不用,我們就坐一會兒,別麻煩了……”
  杜茯苓也沒想到這對夫妻居然會這麼熱情,原本他進了這麼一家棺材鋪,心裡還有些怕,但是這對夫妻除了眼盲,看上去和尋常人也沒什麼區別,親切好客的樣子也讓人實在不忍心拒絕,這才讓他逐漸放下心來。
  “不麻煩,不麻煩……我們倆夫妻喜歡孩子,可是做的生意不招人待見,沒什麼小孩子願意上門來玩……你們兄弟倆今年多大了?還在念書的吧?是幫媽媽來看店面嗎……”
  男主人渾濁的眼睛動了動,像是能看得到柏子仁二人一般直直地盯著他們,這原本該是有些可怕驚悚的一幕,但是搭配上他莫名真誠的語氣,杜茯苓輕輕點了點頭道,
  “是的,叔叔,就是幫著長輩來看店的……你們這店的租金怎麼樣呀叔叔?我們也不太瞭解這塊情況,所以就想先來看看……”
  “……”
  旁邊一直沉默著的柏子仁用系統掃描了一圈棺材鋪裡的情況,又分別查看了一下兩個房主的身份資訊,卻疑惑地發現這個擺滿了花圈,紙人,冥幣,壽衣,屋子最裡面還能隱約看到一口棺材的小店裡居然連一個鬼魂的影子都沒有,而這兩個房主身上更是金光閃爍,一看就是廣濟福報,惡報很少的好人。
  【滴——附近的鬼刷新!當前無任何非人類生物在您的範圍內!】
  【滴——目標已鎖定!】
  【當前人物:李靠
  【職業:棺材鋪老闆】
  【功德值數:1000】
  【主要事蹟:多年捐助無父無母的孤兒數百名】
  【惡報指數:1%】
  【造成原因:因疏忽造成親子失蹤(已死亡)】
  【壽命餘額:50年】
  【當前人物:趙鳳仙】
  【職業:棺材鋪老闆娘】
  【功德值數:1000】
  【主要事蹟:多年捐助無父無母的孤兒數百名】
  【惡報指數:0.9%】
  【造成原因:因疏忽造成親子失蹤(已死亡)】
  【壽命餘額:52年】
  ……
  “不瞞你們,雖然說是要房子租出去……其實我們夫妻倆更想把這房子給賣了……你們要是要這房子,我們也可以給個最低的價錢,反正這地段也不是很好……”
  這般說著,淡淡地歎了口氣,李俊遲緩地眨了眨空洞返灰的眼睛,聲音裡有著說不出的無奈。
  “我們都是盲人,這麼多年一直不怎麼出門……外面的世界是怎樣,我們早就忘了。我和我妻子都是天生的瞎子,沒見過任何顏色,沒看過任何風景,我們雖然吃穿不愁,但是這麼多年,卻一直有一個遺憾……”
  “什麼……遺憾?”
  杜茯苓聞言下意識地問了一句,問出口了才覺得這麼說話也有些冒昧,而柏子仁見他這幅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可還沒及開口說話,那個女房主就從屋子裡走了出來。
  “來,孩子,吃糖…還有水果……”
  女房主扶著牆壁一走出來,杜茯苓就上去幫著她坐了下來,女房主連連道謝,將手裡端著的那個託盤放下,上面放著幾個洗過的蘋果和一堆五顏六色的糖果。
  “這是我昨天剛在水果攤買的,賣水果的大姐說這是今年賣的最好的蘋果,又脆又甜……我們夫妻倆也不愛吃這些零嘴,所以你們倆個孩子就幫我們多吃點吧……吃呀吃呀,千萬別和阿姨客氣啊……這些糖我都是賣的最貴的,就想著招待些上門來的孩子呢……”
  女主人熱情地沖柏子仁和杜茯苓微笑著,除了她稍顯凹陷下去的乾癟眼眶,這看上去本也該是容顏秀麗的中年女人。而杜茯苓望著她臉上真誠的表情,再看了眼擺在託盤裡的那些一看就又小又澀很難吃的蘋果和那堆快化了的劣質糖果,他愣了一下,等腦子裡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時,心底卻一下子酸澀了起來。
  明明花了更多的錢,卻還是被那些攤主故意欺騙買下了品質不好的商品……因為看不見東西,所以就被那些懷著惡意的人隨意羞辱。身體的殘缺本該讓他們受到旁人的諒解和幫助,卻被某些品德低劣的人這麼對待……
  “……”
  杜茯苓的表情一瞬間變得有些壓抑,腦子裡也不知道想起了什麼臉都沉了下來,柏子仁見狀皺了皺眉,抬手用手肘碰了碰杜茯苓,接著抬手拿過託盤裡的一個蘋果,擦乾上面的水跡,咬了一小口,淡淡道,
  “謝謝阿姨,很好吃。”
  “啊,對……對,很好吃,謝謝。”
  被柏子仁一推也回過神來,杜茯苓拿了一粒糖剝了糖紙塞進嘴裡,齁甜齁甜的糖果含在嘴裡一點都不好吃,可是他還是笑著說了句謝謝。
  面前的這對夫妻一聽這話,臉上露出了一種幾乎讓人為之動容的滿足神情。他們或許真是太久沒有和人交流了,儘管心地善良,待人真誠,可是從事的職業和身體的殘疾,讓他們被這個社會遺忘了太久。柏子仁想到這兒,抬頭打量了一眼這間棺材鋪的環境,只見門口到處佈滿了被人故意丟棄的生活垃圾,但是偏偏店裡面的傢俱擺設卻井井有條,一塵不染,店主二人將窗簾都拉著,可是還是能夠隱約看到玻璃窗上被扔了什麼東西留下來的污漬。
  “房子的事你們要是真心想要,價錢都可以好商量……這些天上門來的人大多是不太滿意這裡原先開過棺材店,所以我們也沒有找到合適的房主……”
  誠懇地沖柏子仁開了口,李俊這般說著,長歎了一口氣,接著緩緩地開口道,
  “我和我妻子都有個心結……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們一再在堅持著,堅持到幾乎都快放棄了……可是想了想,我們卻還是不願意那樣做……就算我們眼睛都瞎了,就算我們根本看不見外面的天空,可是為了我們唯一的兒子……我們也一定堅持活下去……活到找到他的一天……”
  “兒子?”
  聞言下意識地抬頭,杜茯苓環視了一圈屋子,卻沒有在牆上或是桌上發現任何屬於小孩子的照片,而李俊夫婦像是預料到他會這般一樣笑了笑,接著聲音有些低落地開口道,
  “我們的兒子很小的時候就走丟了……那個時候我們倆夫妻條件不好,所以也沒給他留下過什麼照片之類的,結果有一天上街,他走丟了,我們身為父母的匆匆忙忙報了警,卻除了一個名字,連長相特徵都說不清楚……立了案這麼多年,每年我們都會一次次的到有關部門詢問有沒有找回來的,條件接近的孩子,可是找來找去,我們的孩子還是不見蹤影……一直到今年,我們還是沒能找到那個孩子,所以我和我丈夫決定親自去全國各地走一走……雖然希望渺茫,可是要是哪一天走在路上,正好遇見了呢……”
  李俊和妻子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兩行淚順著他們的眼眶留下,看上去分外的可憐,杜茯苓聽他們說完,自然也明白了他們為什麼要變賣點店鋪的原因,張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安慰一下面前的這對讓人同情的父親母親,可是還沒說出口,坐在他身邊的柏子仁就忽然開腔道,
  “你們只想著要找到他,那有沒有想過……萬一那孩子早就不在人世了該怎麼辦呢?這間房子留著,你們至少還能有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可是一旦你們把房子賣了,四處漂泊流浪的日子那麼辛苦艱難,你們覺得值得嗎?”
  柏子仁的聲音有些冷淡,雖然他從來都是這種說話語氣,但是在這種情況下說出這種話,還是讓杜茯苓忍不住打了他一下。
  “唔!”
  被毫不留情的打了一下,意外的很疼,柏子仁捂著自己的發紅的手背,面無表情地看了杜茯苓一眼,杜茯苓不甘示弱地瞪著他,接著放輕語氣沖對面一下子愣住的夫妻倆道,
  “……叔叔阿姨你們別聽他的……孩子……他萬一是被什麼好心人撿去的呢?這世上還是好心人多的……一個小孩子別人幹嘛要難為他呢,對吧?”
  杜茯苓這般說著,心底卻覺得有些底氣不足,他不是那種天真到相信這世上到處是好人的小孩子,可是在這種情況下,除了這虛假的,連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安慰,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來安撫這對夫妻的情緒了。
  “沒事……我們其實都懂。”
  勉強地笑了笑,趙鳳仙低著頭,額發散亂在臉上,她臉上未幹的淚水還粘在臉上,杜茯苓看著就有些心頭發悶,從口袋裡抽了一張紙巾遞給了她。
  “謝謝……好孩子……”
  輕輕地道了聲謝,女人和丈夫兩人一時間被柏子仁的話弄得都有些沮喪,可是聲音裡卻還是有著不由分說的堅定和固執。
  “其實找了這麼多年,我們也有想過,要是這孩子當初遇到了什麼壞人,早就沒了該怎麼辦呢?那可是我們從沒有見過面的孩子啊……我們只養到他三歲,他就丟了……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疙瘩,我寶貝他就像寶貝我自己的命一樣……可是我們找不到他啊,我們到哪裡都找不到他啊……當初有不少和我們一塊找孩子的父母,可是後來他們都逐漸放棄了……用那些人的話說就是,找這個小孩的功夫,他們都可以再生一個孩子了……可是每次這麼一想,我們心裡又覺得過不去那個坎……要是……要是那個孩子也在等著我們去找他呢!如果他也在和我們一樣一天天等待著相聚的日子,可是身為父母的我們卻首先放棄了,那我們還有什麼資格去做他的父母呢……沒親眼見到那孩子死了,我們就不甘心放棄……”
  這般說著,這個看上去瘦弱的盲眼女人眨眨眼,空洞的眼睛明明什麼都沒有,卻意外地煥發出異樣的光彩起來。
  “就算是他死了,我和他爸爸也要親自去把他給帶回來,葬在我們倆墳頭的邊上,好讓我們一家團聚……”
  ……
  “你剛剛幹嘛那麼說啊……他們過得也不容易,人有念想才可以更好地活著……”
  無奈地從李記棺材鋪出來,杜茯苓一走出來就轉過頭望著柏子仁,見柏子仁低著頭若有所思地不知道在想什麼,聞言也不理他,杜茯苓心虛地看了眼他依舊紅著的手背,小聲道,
  “喂,柏子仁,你不會生我氣了吧……我不是故意的啊,這不是打順手了嘛……你要不打我一下……”
  說著,杜茯苓就湊到了柏子仁身邊想逗逗他,可是剛一走進柏子仁,杜茯苓就見面前的少年猛地抬起頭,用黑沉沉的眸子看著他,輕輕道,
  “你說如果我幫他們找到兒子,他們會願意把房子便宜點賣給我嗎?”
  “啊?”
  杜茯苓沒跟上柏子仁的節奏,傻愣愣地眨眨眼。
  “不過趁火打劫好像也不太好……”
  沉吟著點點頭,柏子仁像是打定了什麼主意似的摸了摸下巴,回頭望了眼這間棺材鋪小小的門牌,他抬起手用力地扯了把杜茯苓的臉頰,在他發出一身哀嚎之後淡淡道,
  “他們是對好父母,他們的孩子應該回到他們身邊……走,現在我們去下一家。”

  ☆、第36章

  小鬼死了好多年了,他每天都在y市郊外的一條廢棄國道邊溜達。周圍的鬼都叫他小鬼,那是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他死的時候還太小了,小到他記不住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家。別的鬼好奇地和他說話的時候,他都躲躲閃閃,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既明亮又無辜。
  “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人娃娃啊……造孽啊……也不知道爹媽在哪兒……”
  那些死了很多年的老鬼都這麼說著,小鬼傻乎乎地看著他們,那雙黑亮的像玻璃珠子似的眼睛聞言卻忽然落下淚來。
  雖然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雖然他不記得自己的家在哪兒,可是他知道他的爸爸媽媽。那是這世上對他最好的人,是小鬼做了鬼也沒法忘記的親人。
  無數次在夢中,小鬼都夢到過自己的爸爸媽媽。那是一個太陽大到刺眼的午後,他的爸爸媽媽說要帶他去街上玩,他看不太清楚爸爸媽媽的臉,只記得他們的手上都拿著根拐杖,走路很不方便的樣子,可是就算是這樣,他們卻還是牢牢地拉著小鬼的小手。
  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小鬼個子小,只能看到那些大人的來來回回走動的腿。爸爸媽媽帶著他沿著街道走著,時不時地停下來讓小鬼看看有什麼想要的新奇玩意兒。
  小鬼已經不記得自己當時是什麼心情了,那些遙遠的回憶對他來說都顯得很陌生,而他唯一只記得的,就是在走過一個擁擠的路口的時候,一個個子很高大,帶著個漂亮姐姐的男人故意用腳絆倒了自己的爸爸。
  “哈哈哈……死瞎子……”
  “噗……對不起,他是不小心的哈哈……
  小鬼至今還記得自己的爸爸狼狽地摔倒在地上的樣子,他的長褲被摔破了,膝蓋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地上,拐杖也折斷了,他的媽媽驚慌的喊了出來,摸索著想去扶起自己的丈夫,可是越著急卻越艱難,兩個相互攙扶著起來的盲眼夫妻在眾人的眼神注視下滿臉羞愧地從地上爬起來,搭配著那男人和那女人刺耳的笑聲,簡直讓小鬼痛苦難受的想落淚。
  “爸爸……媽媽……”
  小鬼蹲在國道上的小土坡上低低地哭泣著,那麼多年了,他除了這裡哪裡也去不了。因為他的屍骨葬在這裡,除非有一天被人發現,否則他永遠無法擺脫被囚禁在這裡的命運。他想見他的爸爸媽媽,他希望有一天爸爸媽媽能找到他,可是他也知道,終其一生,他都無法在和他的父母再相見了。
  每每想到這兒,小鬼都會開始怨恨起那個吵著讓父母帶著他上街的自己起來。如果不是他那麼想出去玩,他的父母根本不可能去鬧市還被人羞辱,而他更不可能會被當時站在人群中的拐子正好抱走,而直至現在,他都能清楚地記得,他在被那個拐子捂著嘴強行抱走時,耳邊隱約傳來的父母的哭喊聲。
  “小樹……你在哪兒啊……行行好啊大家,你們有沒有看到我們剛剛帶著的那個孩子……小樹啊嗚嗚……你在哪兒啊,你要急死爸爸媽媽了……小樹啊……我的小樹……”
  名字叫小樹的小鬼就這樣被抱走了。人販子給他喂了藥,讓他一路昏昏沉沉地被帶上火車。可是車開到在半路,小鬼就因為身體藥物過敏而發起了高燒,人販子一開始還有些著急,可是在路過一個中轉站時,人販子的同伴卻提出了要將小鬼直接處理掉的想法。
  “這娃娃身體這麼不好,怎麼可能會賣的出好價錢……還不如早點處理掉……我們也省點醫藥費……”
  “恩,說的也是……我等待會兒沒人注意,下車找個地方把他給……”
  後面的話小鬼漸漸地聽不見了,他發燒發的暈暈沉沉的腦子裡一片模糊,只記得自己從前生病時,媽媽小心翼翼撫摸著自己額頭的回憶,而他在醒過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已經死了,而面前的人販子正在往一個土坑裡填著土。
  “埋在這兒,沒人會看見的……病的這半死不活的……還不如早點上路……”
  小鬼眨巴著眼睛看著那個土坑,他知道自己的屍體就在裡面,而害的他和家人分別,又活埋了他的殺人犯還那般若無其事地站在那兒,仿佛一個孩子的命就這麼沒了是多麼尋常的事一樣。
  “然後呢?你就一直呆在這兒了?”
  清冷,好聽的聲音而耳邊響起,小鬼轉過頭看著坐在自己身邊的這個奇怪的活人,想了想,眨巴著一派天真的眼睛,用細細淺淺的小嗓子開口道,
  “是的,我在等我的爸爸媽媽來,他們一定會來找我的。”
  “恩,對,他們從沒有放棄過。”
  聞言抬手摸了摸小鬼軟軟的發頂,柏子仁看了眼停在不遠處的那輛鬼公交,望著面前這個坐在小土坡上的小鬼,柔聲道,
  “哥哥帶你回家,找你的爸爸媽媽。”
  “可是我不是死了嗎……我的爸爸媽媽又看不見我……”
  睜著大大的眼睛,小鬼的眼睛裡滿是迷茫。柏子仁見狀愣了愣,透過小鬼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裡看著一臉漠然的自己,接著抿了抿唇道,
  “是的,他們看不見你了,所以我只能把你的屍骨帶回去給他們……告訴他們你已經死了,讓他們放棄再尋找你,去過自己的日子……”
  “去過自己的日子……過再沒有我的日子了嗎?”
  呆呆地重複著柏子仁的話,小鬼說著說著聲音就小了起來,柏子仁的心頭難得地湧上了一層不忍,再想到千里之外還在y市對此一無所知的李家夫婦,只覺得這世間的悲歡離別大抵如此。對於李家夫婦而言,如果沒找到兒子小樹,他們還可以抱著兒子至今活在這個世界的某一個角落,在另一個家庭裡長大成人的願望,可自己一旦將真相告訴了他們,他們所要承受的不是這遲來多年的又一次的失去的痛苦,而是希望被徹底破滅的痛苦……
  “是……”
  這般想著,輕輕歎口氣,柏子仁捏了捏鬼軟軟白白的小臉,在夜色中放柔語氣道,
  “只有放下對你的牽掛,他們才可以從漫長的痛苦中走出來……但是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讓你以另一種方式回到他們身邊,永遠的陪伴著他們,讓你做他們的眼睛……”
  這般說著,柏子仁調出系統面板,在系統熟悉的機械聲中,他的耳邊響起了一陣聲音。
  ……
  【滴——目標李小樹鎖定,現開啟輪回模式。】
  【輪回自願度:95%】
  【輪回轉世道:畜生道】
  【輪回完成度:100%】
  【滴——恭喜寄主完成超度,成功引渡一條鬼魂,獎勵功德值3000,冥幣十億,折合人民幣一千元。】
  *
  李俊趙鳳仙夫婦是一對盲眼的夫婦。因為雙目都有殘疾,所以他們一直到三十歲經人介紹才結識結婚。
  這對有著相同經歷的夫妻感情還不錯,在婚後他們很快生了一個健康的男孩。夫妻倆給他取名小樹。而小樹和夫婦倆不一樣的是,他沒有和他的父母一樣天生眼盲,反而是每一個見過這個孩子的人都會忍不住誇讚他有多麼漂亮,尤其是那雙大眼睛就像黑葡萄似的招人喜歡……
  李俊夫妻倆從沒有見過小樹的臉,可是他們都用自己的手掌一寸寸的摸過這個孩子的小臉頰。他們知道自己的寶貝有個軟軟的臉蛋,有著飽滿的額頭,有著長長的睫毛,有著他們倆從沒有擁有過的明亮的眼睛。
  “小樹,我的小樹啊,爸爸媽媽最喜歡了……”
  因為這個孩子的存在,李俊趙鳳仙一次次地感謝上天,他們覺得這是老天爺給他們灰暗的人生裡的唯一一點財富,可就是這樣一個對夫婦倆無比珍貴的孩子,卻在三歲那年被人抱走了。
  之後的許多年,趙鳳仙都無法忘記當時那種絕望到快窒息的感覺,她只不過是轉個身的功夫,等她和丈夫摸著牆站起來的時候卻發現孩子已經不見了。她和丈夫在鬧市一邊哭一邊喊找了半天,
  從中午找到半夜,可是他們的小樹都沒有找到……而在之後的許多年,無論找了多少民間機構或是有關部門,他們都沒能找回那個消失了的孩子。
  “別想了……等咱們和柏家的那兩個孩子做好房子的交接,我們就可以去找小樹。只要我們還活著,總有希望的……”
  丈夫輕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趙鳳仙感受著丈夫摸索著在自己的臉上溫柔地擦擦淚,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一輩子沒見過這個男人的臉,可是他們卻用彼此的雙手相互扶持著走過無數絕望,痛苦的日子,而現在,他們終於下定決心,走出這間灰暗的棺材鋪,去尋找不自在何方的兒子,等待著相聚的一天。
  趙鳳仙不知道那一天究竟在什麼時候,但是她始終相信,她的小樹一定也在這世上的某個地方等待著他和丈夫找到他的一天。
  “誒,阿姨!我是杜茯苓,我進來了啊……”
  門口傳來那個叫杜茯苓的孩子的聲音,趙鳳仙愣了愣,摸著拐杖走出屋子,接著便感受到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靠近了自己。
  “今天我和阿柏來交接房子,順便也送兩位一個禮物,往後叔叔阿姨你們在外面什麼事都不方便,希望你們喜歡……這小傢伙還小,剛從媽媽的肚子裡出來呐,等他長大了,一定能幫上你們不少忙……”
  杜茯苓笑呵呵地抱著個小小的動物,邊說著邊將懷裡的東西遞到了李俊和趙鳳仙的手裡。
  “這……這是……”
  觸碰到一片軟軟的皮毛,溫溫熱熱的體溫像是剛出生的孩子,隱約還有淺淺的呼吸噴灑在他們的手上,李俊和趙鳳仙愣愣地沒回過神來,接著便聽到那個叫柏子仁的孩子輕輕道,
  “這是只剛出生就沒了媽媽的小狗……我和杜茯苓聽說有不少狗訓練了之後可以幫助盲人行動,所以挑了這麼一隻狗送給你們,希望他可以成為你們的眼睛,幫助你們繼續走下去……”
  說到這兒,柏子仁微微停頓了一下,望著夫妻倆一片黯淡的眼睛,輕輕開口道,
  “哦,對了,他叫小樹,他有一雙漂亮的像黑葡萄的眼睛……希望你們喜歡。”
  ——命中註定,我成為不了奉養你們終老的孝子。
  ——那就讓我成為你們的眼睛吧,我的爸爸媽媽。
  *
  “所以呢?接下來我們該去哪兒?這段時間你都拿下兩處房子了吧……”
  太陽漸漸西沉,夜色漸漸蒙山雲端。站在路口等著著車,杜茯苓拿著手裡的地契小心地收進包裡,一邊看了眼柏子仁。柏子仁見狀思索了片刻道,
  “要不去夕陽小學看看?那雖然名義上是個小學,但其實早就被拆的不剩什麼了,好像是因為在拆遷過程中一直出現意外事故,所以至今政府都沒有處理掉這塊地……或者我們可以去下級鎮看看,有個叫衡水的村子裡有一塊地我也很有興趣……”
  “喂喂……你還真打算買地啊?那地方那麼大,買下來得要多少錢啊?你有那麼多錢?”
  杜茯苓驚訝地望著面前的柏子仁,據他所知,柏子仁家的經濟條件雖然這些年有了好轉,但是也只能算是一般,看他們至今還住在這個老巷子就知道了。怎麼就忽然要這麼大手筆的買起地來了?之前柏子仁和他說,要幫蔣碧雲看看店面他還信了,此刻見柏子仁明顯有更大的打算,他終於忍不住將自己的疑問問出了口。
  “恩,有錢,還挺多的。”
  聞言半真半假地勾了勾嘴角,柏子仁見杜茯苓一臉見了鬼的表情望著自己,忍不住開玩笑道,
  “要不嫁到我家來吧,那這些錢就都是你的了。”
  “神經病,我就算到你們家去,也是入贅好嗎……而且蔣阿姨可喜歡我了,我跟著享福還不行嗎……”
  見柏子仁明顯不想多說,杜茯苓也順著他的玩笑避開了這個話題,反正柏子仁永遠都是這麼神神秘秘的,他要是真準備告訴你,肯定會告訴你,但他要是不想說,誰也別想撬開他的嘴,想到這兒,杜茯苓望了眼隱約從夜色中開過來的公車,淡淡道,
  “那要不我們現在就去夕陽小學看看?我記得汽車站也在那兒,到衡水鎮又不遠,半個小時就到了……”
  “恩,成。”
  柏子仁點點頭,目及之處,那輛有些眼熟的,閃著血紅色車頭燈的公車晃晃悠悠地在他們面前停下,柏子仁愣了愣,莫名地想起了什麼,而還未等他拉住身邊的杜茯苓,那輛公車的車門就唰地打開,一個一臉慘白,長著雙精神大眼的年輕小夥兒就坐在駕駛座上沖他友好地招招手道,
  “嘿!柏老闆!去哪兒啊去哪兒啊!我送你!快上來上來呀!不收錢啊不收錢啊!”
  杜茯苓:“柏……老闆(⊙o⊙)?”
  柏子仁:“……真是活見了鬼了……”

  ☆、第37章

  葉十九是個司機。一個y城死人界出了名的鬼司機。
  每到傍晚六點之後,他的鬼公交就會順著整個y城的公交月臺一站一站地停下,他既搭載那些死人,又偶爾幫那些晚了點沒法回家的上班族。因為傍晚六點在死人界又有逢魔之時的稱呼,所以每當六點到來,任何一個當時正好站在車站月臺的人如果運氣正好夠爛,時間掐的夠准,都能遇到這位熱情而開朗的鬼司機.
  而如果你不幸上了這輛車,那麼恭喜你,在接下來的整段路程你很可能會被各種可能顛覆你世界觀價值觀神魔觀的鬼東西騷擾,一直到你終於忍無可忍地從這輛公車上崩潰地跳下去。
  “葉司機啊,開慢一點啊……我暈車啊,胃都吐出來了……嘔,心吐出來了,還在噗噗噗呢……”
  “你腦子有病啊,腸胃不好還做公交!惡不噁心啊!在公車上吐內臟!髒不髒啊!”
  “你去死!你個吊死鬼舌頭伸那麼長都可以上來!憑什麼我不可以上來!你還敢坐在老弱病殘座上,那他媽是你坐的地方嗎……”
  “叔叔,叔叔,別吵了,你們踩到我的頭了嗚嗚嗚……好痛啊……嗚嗚嗚……”
  活人:“…………媽呀有鬼呀救命啊嗷嗷嗷嗷嗷嗷……qaq”
  夕陽漸沉的天色下,看到一輛公車開過來本該是讓人欣喜的,可是大多數活人顯然沒有辦法享受這種特殊待遇,於是漸漸的,葉十九的這輛從平山路出發到衡水鎮結束的鬼公交逐漸就成了一種都市傳奇般的存在,一直到半年前,柏子仁偶爾遇見了這輛鬼公交,並和司機葉十九認識了,這才從某種程度上改變了葉十九的謀生方式。
  雖然在此之前,葉十九的鬼公交就已經因為搭載了活人而上了好幾次社會新聞,可是就像柏子仁當時說的,比起把活人嚇得半死,還吃力不討好,葉十九還不如老老實實去接些死人的生意。召集一些死去的,有駕駛經驗的司機,開闢自己的公交線路,每逢月半月初,七月十五,死人界的鬼流量和出行率就會大大提高。不少死人都有去自己的墳頭蹲點,等著親屬來給自己燒下半個月生活費的習慣,而在七月半這天晚上,更是鬼魂們出來溜達,逛街的黃金假日,一整個衡水鎮都成了y市鬼魂們聚集的鬧市中心。
  衡水鎮,y市出了名的死鎮,或許今天盲目跟著他過來的杜茯苓不清楚這個已經整整二十年沒有活人住過的小鎮裡究竟有著什麼樣的存在,但是一心想買下那塊地的柏子仁卻在這之前就對它進行了深入的瞭解。
  這是一個因為血禍而毀掉的小鎮,從規模上說,這個鎮與其說是一個下級鎮,更像是一個村子。因為當時村民的條件不好,村子裡的年輕人大量地外出打工,導致了村子裡滯留了大量老年人和留守兒童,連基本的溫飽都成了困難。
  而就在多年前的一天,一個非正規的采血機構的來臨,卻把這個原本就人煙稀少的鎮子徹底送上了絕路。
  80塊錢一次,對身體沒有壞處,我們都是城裡大醫院來的,不會害你們的。
  那些穿著白大褂的人對大字都不識幾個的老人苦口婆心地勸說著,那誘人的數字,讓這些從來只靠著土地吃飯的鎮上人一瞬間就動了心。
  賣血,賣血,賣一次這個月就能讓家裡的小的吃上些好的了。對,對身體沒害的,就是暈一上會兒,有什麼呢……
  村民們口口相傳,紛紛擼著袖子就找上了那些臨時搭建出來的采血站,一管管鮮紅鮮紅的血漿被針管取走,可是一種隱藏在血液中的,致命的病毒卻留了下來。而一直到三年後,村裡的第一個死亡病例出現,整個村子裡的人才意識到,他們用區區幾百塊錢賣了自己血的同時,也賣了自己的命。
  致命的病毒,漫長的潛伏期,可能存在的感染風險和世人的拋棄。衡水鎮成了著名的艾滋村,裡面的一百多號村民除了少數的幾個倖免於難,其他全部感染了病毒,而其中甚至有不少孩子就此被限制在這個村子裡,直至死亡。
  漫長的十年中,這個村子裡的人一點點的變少,當地政府會定期給他們檢查或是送生活用品,可是這些被親人和社會拋棄了的人還是漸漸地在死去。一直到五年前的某天,這個村子的最後一位攜帶者也終於帶著痛苦和絕望死去了。
  衡水鎮在十幾年前這就被避諱莫生的外人稱為死鎮,而如今它終於變得名副其實,這裡的每一塊土地都被空置著,當地政府早就放棄了去喚醒這個鎮子的經濟。而世人所不知道的是,死去的衡水鎮,卻在另一種程度上成為了死人界貿易交流的一個重要的據點。
  “買個紙人嘛朋友……店主親手紮的,宣紙做的衣裳,朱砂畫的嘴唇,現在買還有冰冰曉明同款哦~”
  “香辣頭蓋骨!二十億冥幣五串!又香又脆好吃的不得了!酥酥麻麻巴蜀人民的最愛啊!”
  “算命嘛算星座嘛算塔羅牌嘛,祖傳的看相手藝,親傳的占星大法,正宗的吉普賽女巫……朋友你真的不來看一看嘛……”
  葉十九的公交線路打通促進了衡水鎮的貿易往來,也為這個死鎮帶來了巨大的人流量。白天,這裡荒涼的人影都沒有,可是晚上,這裡卻聚集了數不清的鬼客和鬼商,所售賣的商品也是五花八門,而柏子仁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才會特意將自己的目標定在這裡,力圖在這裡開闢出自己的廠房。
  想到這兒看了眼身旁的路標,人間開往衡水鎮的最後一班末班車在五分鐘前就已經開走,頓感失策的柏子仁看了眼身旁對一切還一無所知的杜茯苓,再看了眼面前的鬼公交,一時間竟有些為難了。
  “嘿!柏老闆!去哪兒啊去哪兒啊,我送你!快上來上來呀!”
  熱情地沖柏子仁和杜茯苓招著手,葉十九的眼睛又大又亮,要不是那明顯比常人白上不少的臉和柏子仁一眼看過去坐的滿滿的一車的鬼魂,根本就無法讓人相信他是個死人。
  “柏……老闆?你認識?”
  杜茯苓匪夷所思地看了柏子仁一眼,柏子仁面無表情地撇了眼葉十九,點了點頭道,
  “認識,但是別坐他的車。”
  “啊?!為什麼啊!我明明開的很快的啊……你們不就是去衡水鎮嘛,一會兒就到啊……來嘛來嘛……”
  葉十九一聽柏子仁的話就搭下了臉,挺不高興地拍了拍喇叭,後面車廂坐的滿滿的一車死人被喇叭聲驚了一下,齊刷刷地將綠幽幽的眼睛投射到站在車下的杜茯苓和柏子仁身上。
  “恩?怎麼回事……我怎麼覺得渾身發冷……”
  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杜茯苓抬起頭打量了一圈人擠人的車廂,無所謂地看向柏子仁道,
  “就坐這車嘛,不是還有位置嘛…謝謝你了,小哥,我刷公交卡成嗎?”
  “行行行!不刷都行!隨便坐!”
  看著杜茯苓拖著一臉不情願的柏子仁上了車,葉十九一下子笑彎了眉眼,關上車門就發動了車。而杜茯苓掏出放在口袋裡的公交卡,輕輕地往那機器邊一放,沒等來機器的感應聲,卻被柏子仁的擋在自己面前的手弄得一愣。
  “別聽他的,那個沒用……”
  一臉‘這其實很正常,根本沒什麼奇怪’的淡定表情,柏子仁在杜茯苓的注視下,掏出兩張發黃的,圓形的,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太清楚的紙幣,接著往投幣機裡丟了進去。
  “你扔進去什麼了?”
  雖然沒看清楚是什麼,但直覺這事好像不大對,杜茯苓背著書包往車裡面走,車廂裡或是站著或是坐著的死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像是集體無視了他們二人一般一個個表情正經嚴肅的嚇人。
  “我怎麼覺得氣氛怪怪的……”
  見狀,杜茯苓悄悄地和柏子仁嘀咕了一句,柏子仁聞言看了他一眼,接著打開系統面板,在當前聊天面板上發佈了一條新消息。
  【閻王】
  裝出人樣,不要嚇人。坐在靠門那邊的那位美女,麻煩擦擦你嘴邊的血。
  坐在靠門邊上的那個年輕白領打扮的女鬼聞言下意識地抖了抖,接著抬手迅速擦了擦本來像是口紅擦歪了一般掛在她唇邊的鮮血。坐在他旁邊的一個一身白衣的男人見狀笑了笑,可是才剛咧開自己的血盆大口,便看到柏子仁冷冷的眼神朝著自己看了過來。
  “唔——”
  趕緊合上自己的嘴,白衣男人面無表情地做了個拉拉鍊的動作,一時間,整個車廂裡除了杜茯苓和柏子仁,還有坐在駕駛座上,邊哼著西湖有個白素貞邊開著車的葉十九,竟然連一絲聲音都沒有了。
  “要不坐這兒吧?”
  被車廂裡這十足詭異的氣氛弄得摸不著頭腦,杜茯苓選了個靠窗的一個位置坐下,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柏子仁就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表,輕聲道,
  “六點了。”
  “恩,六點怎麼了?”
  聞言眨眨眼,杜茯苓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可不等他繼續追問,柏子仁就忽然抬起手用捂住了他的眼睛,杜茯苓在一片黑暗中下意識屏住呼吸,接著遲疑地開口道,
  “喂……怎麼回事……”
  “噓,別說話……你該知道的我一定會告訴你,你不必知道的就當做什麼都不知情吧……”
  冰涼的手指放在了杜茯苓的嘴唇上,讓杜茯苓一下子閉上了嘴。失去了視覺的杜茯苓只感覺到柏子仁慢慢地靠近自己,接著在他的耳邊輕輕說道,
  “喂,杜茯苓,你聽說過鬼嗎?”
  “……什……什麼?”
  即使被柏子仁捂著眼睛可是還是一瞬間吃驚地差點跳起來,杜茯苓克制著內心的畏懼和茫然,努力維持鎮定的聲音道,
  “什麼鬼?”
  “恩,鬼。”
  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柏子仁捂著杜茯苓的眼睛,看著滿滿一車在徹底黑下來的夜色中顯得面色發青,雙眼含血,腳下空空一片的死人,良久才抿了抿唇道,
  “我要告訴你的是……這世上根本沒有鬼,鬼都是小孩子和膽小鬼才信的,所以,嚇得腿都在發抖的杜茯苓,你不僅是個小孩,還是個膽小鬼……”
  話未盡,柏子仁就打開了系統鬼拍的六號濾鏡,伴隨著杜茯苓憤怒的一聲喂,他慢條斯理地鬆開手,一片陰森的夜色中,所有鬼怪的面容像是被鍍上了一層血肉一般鮮活生動起來,展現在杜茯苓眼前時,已經和平日裡所見到的的景象如出一轍。
  “媽媽,我們去哪兒玩啊……”
  臉粉撲撲的小姑娘在母親的懷抱裡撒著嬌。而現實則是,面目全非的小姑娘在被長髮蓋住臉的女人懷裡啃咬著自己的手指。
  “好啊,晚上出來喝咖啡……”
  美麗的女白領拿著手機慢條斯理地說著話。而現實卻是,七竅都滲出血的女人轉動著僵硬的脖子在喃喃自語。
  “芳芳,別生氣了……”“走開,我不理你了……”
  坐在後排的小情侶親密地在打情罵俏,而現實卻是,兩個乾柴的像是木偶一般的男女呆呆地坐在座位上,交纏的雙手已經白骨森森。
  “你怎麼回事……怎麼一上車就神神叨叨的,耍我很好玩嗎……無不無聊?”
  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疑惑地揉揉眼睛,總覺得眼前的光線好像比之前亮了不少的杜茯苓轉頭看了柏子仁一眼,剛想向他抱怨剛剛無聊的惡作劇,卻發現柏子仁以他從沒有見過的蒼白模樣望著窗外,半響才指了指一片漆黑的外面道,
  “看,我們到了……衡水鎮,就在那裡……”

  ☆、第38章

  天空匯成墨藍色的光暈,漫天星光下是看似安靜平和的小鎮,葉十九的公車在最後一站的月臺邊一停下,車上的死人們立馬排著隊像是火燒屁股一般統統跑了下去。
  “看地圖上說的,這不是一個沒什麼人待的鎮子了嗎?怎麼大晚上的這麼多人來?”
  杜茯苓和柏子仁也起身準備下車,一邊走著杜茯苓一邊疑惑地看著車窗外遠遠的熱鬧景象顯得有些疑惑,而在經過葉十九身邊的時候,小司機從口袋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杜茯苓道,
  “一會兒你們還要回去是吧,記得打這個電話叫我哦,我先去接個人,過會兒來接你們……杜小哥下次也可以找我,隨叫隨到撒~”
  “誒,那真是謝謝你了。”
  爽快地接下那張質地有些奇怪的名片,杜茯苓也沒細看就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裡,柏子仁也不吭聲,待下了車才沖葉十九象徵性地招了招手,說了個再見。
  “這雖然沒什麼人了,但是有個夜市很出名。待會兒你可以看看,但是記住別隨便去用手碰……衡水鎮市政府從三年前起就想把這裡的大片農田和閒置地賣出去,出的價格非常低,可因為某些原因,這裡一直閒置著,所以我想過來看看情況,順便問問看這裡的居民願不願意幫忙做一些手工活……”
  “哦哦,好……那就隨便看看吧……反正離九點還早……我只要到時候準時回去就好了……那要不我們先去找找鎮政府,現在不知道下班了沒啊……”
  柏子仁和杜茯苓邊聊著邊往小鎮裡面走,穿過幾排歪倒的建築,他們看到一條還算乾淨寬敞的小道出現在他們的面前,而隨之而來展現在杜茯苓面前的則是整整一條街的商販和小攤。
  因為濾鏡的影響,杜茯苓對這些掩藏在虛假下的光怪迷離顯然根本無從分辨,再加上這其實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晚集市,因此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都有些興奮了。
  “真熱鬧!我們要不逛逛吧,剛剛晚飯咱們倆就吃了碗面,現在好餓啊……誒,那是什麼東西啊……”
  腳步輕快跟著人流走進集市,杜茯苓把一臉無奈的柏子仁甩在身後,幾步走到了一個小攤子前,那蹲在地上的攤主見了杜茯苓先是一愣,待看清他身後站著個如今y市死人界出了名的活閻王,當下攤主臉上的表情就熱情了起來。
  “喲,小哥,要買碟嗎?剛到的新貨,猛鬼護士上演屍身誘惑,身材凹凸好看的不得了啊……”
  語氣猥瑣地拿起一盤放在攤子上的光碟,那穿著個黑褂子,臉色煞白的小販半蹲著指了指封面上穿著暴露,眼神驚悚的護士開了口。
  “啊?這都是鬼片嗎?有點……嚇人啊……”
  顯然沒聽懂小販話裡的意思,杜茯苓單純只覺得這鬼片的封面做的還是很逼真的,柏子仁見他一副呆頭呆腦的樣子,嘴角忍不住翹了翹,而那小販還在熱情周到地繼續推銷著自己的碟片。
  “往碟片機一插,畫質效果保證感人,看到一半,猛鬼靚女從電視機裡那麼風情萬種地爬出來……哎喲哎喲,真是把持不住……或者還可以看看這個!索命人妻!故事講述的可是經過現實事件改變的真鬼真事呢……”
  “……他在說什麼呢,我怎麼越聽越聽不懂了……”
  低聲在柏子仁耳邊問了一句,杜茯苓只覺得面前這小販總有種說不出的怪異,而他偏偏還說不出哪裡不對勁,柏子仁聞言面無表情地眨眨眼,從那小攤子拿了一盤《辣妹食心》,沖攤主淡淡道,
  “這種片子不是不准賣給未成年人嗎?”
  “嘿嘿!別這樣……我們這種擺攤做生意也不容易……您老千萬別計較……我這身壽衣還是在您家做的呢……”
  “哦,那算了……問你個事,衡水鎮政府怎麼走……”
  “……”
  在一旁看著柏子仁和攤主在那兒壓著聲音嘀嘀咕咕,杜茯苓愈發糾結地皺起了眉頭,他總覺得今天晚上看到的這些都有些不對勁。想到這兒,他忍不住抬起頭,目及之處,他能看到各種在買賣著燒烤小吃的攤子,也可以看到各種雜貨日用品的小攤位,而在這些攤位之間,各種穿著打扮的人都在神情漠然地往前走著,有的穿著t恤,有的穿著旗袍,有的穿著洋裝,有的甚至穿著……盔甲……
  盔甲……?
  腦子裡一瞬間有些反應不過來,杜茯苓站直身子看向那個站在賣鐵板魷魚攤子前叼著籤子的英武將軍,一瞬間竟然有些哭笑不得。
  “再給本將軍烤兩串魷魚!辣一點啊!不然砍了你的狗頭!”
  紅纓銀盔,猩紅披風,虯髯將領手上扶著自己腰間的寶劍,一邊痞氣地抖著腿,一邊將自己嘴裡的籤子給吐在了地上。手腳麻利的小販頭上戴著個頂戴花翎,光禿禿的額頭搭配著一身清朝服裝,偏偏路過的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逛著自己的街,好像這並沒有什麼奇怪的似的。
  “喳!軍爺!要不要再來兩串烤饅頭呀!奴才再給您烤兩串韭菜?噴香噴香可好吃啦!”
  “行行行,都來幾串!要辣要辣啊!”
  “保證香辣!來!您的兩串魷魚!先吃著哈!”
  “……”
  已經被這一幕完全弄傻了的杜茯苓愣愣地轉過頭看了眼柏子仁,見柏子仁還在和那個小攤主問路,他哆嗦著手拍了拍柏子仁肩,小聲地猶豫道,
  “柏子仁……柏子仁……你看那兒……那兒有兩個好奇怪的人……”
  “恩?”
  聞言轉過頭,柏子仁問到了衡水鎮政府現在的地址便乾脆地起身,見杜茯苓一臉慘白的樣子,他疑惑地眨眨眼,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便看到剛剛杜茯苓所看見的一幕。
  “那是招攬客人的手段吧……是吧?比如說清宮燒烤什麼的……”
  匪夷所思地抽了抽嘴角,杜茯苓自言自語地給自己找了個理由,但是那被嚇得明顯失了血色的臉卻昭示著他有多麼緊張。
  柏子仁見狀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畢竟他也知道,死人這種存在對於活人來說,是多麼不可思議的存在。未知的東西最可怕,而當有些未知暴露在人的面前,打破人慣有的認知時,其帶來的衝擊力也是可以想像的。因此他才想著能瞞就瞞住杜茯苓,一次次用敷衍的態度去逃避正面解釋。可是很顯然,只要他和杜茯苓繼續做朋友,他那些不為人所知的秘密總有一天會被杜茯苓察覺。杜茯苓會發現他看得見鬼魂,會發現他神神叨叨的行為都是因為什麼,會知道這世界上居然有鬼魂的存在,甚至會猜到當初他父母的那些事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和杜茯苓做了三年朋友了,他不願意失去這個朋友,也不想回到過去那種連一個理解自己的人都沒有的日子。這種感覺就和當初他寧可被人誤解,也一定堅持著裝傻時一樣,面對無
  法預測的未知,他總是有些膽怯和畏懼。
  其實我可以告訴他的,但是告訴了他又能怎樣呢?杜茯苓或許會覺得一個傻子柏子仁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他真的能接受這樣一個成天和死人打交道,像是怪胎一樣的自己嗎?
  想到這兒就覺得心頭有些疲憊,柏子仁是個不善言辭的人,所以對於他不想說的事,他總是選擇沉默。於是當此刻,杜茯苓明顯對今晚發生的一切產生了疑問,已經快敷衍不過去時,他只是沉默著低下頭,接著慢慢地越過杜茯苓,往前走了。
  “喂,你走這麼快幹嘛?”
  見柏子仁走了,趕緊跟上他的腳步,杜茯苓追著柏子仁快步走過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拐進小道外的村落,可是剛一走近,他便被眼前恐怖的一幕嚇得立刻頓住了。
  一座座石碑交錯排列,陰森的墓碑上扣著白色的紙花,大大小小的墳包像是小山頭似的排的漫山遍野都是,而那個掛著衡水鎮政府牌子的小樓房就在這一片墳墓的深處,亮著一盞小小的燈。
  “走吧,我們進去。”
  站在石碑前的柏子仁看了眼杜茯苓,伸出掌心拉了拉杜茯苓冰涼的手。
  “恩,好……這些人是……?”
  低頭看著那些寫著不同名字和死期的墓碑,杜茯苓心頭又是難受又是敬畏,他之前只聽柏子仁說過這裡是個人差不多都死光了的鎮,可是當親眼看到這些居民一個個被雜亂地埋葬在這裡,又讓他莫名地有些難受起來。
  “愛滋病。”
  輕輕地說出那個讓大多數世人畏懼的名字,柏子仁看著那些小小的土包,聲音裡有著幾絲歎息。杜茯苓聞言沉默了下來,他也曾經聽說過關於y市這個血禍村的事,但是一開始並沒有聯想到是這個地方,而此刻,聽著柏子仁這麼說出來,一時間他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唉,是誰在外面說話?”
  有個女人的聲音在那棟小樓房裡響起,伴隨著吱呀的開門聲,一個披著外套的中年女人神色困倦地開了門,見到杜茯苓和柏子仁的那一刻女人愣了愣,接著她疑惑地開口道,
  “你們……找誰?”
  *
  “你們想買這裡的地?”
  抬手給杜茯苓和柏子仁倒上茶,自稱叫蘇茹的女人說著驚訝地看了眼面前這個年紀還很小的半大孩子,有些錯愕地反問道,
  “你們知道這個鎮子曾經的事嗎?這裡平時根本沒有人敢來的……而且你們還在讀書吧?這裡的閒置地皮的確很多,鎮政府也一直在試圖招商,可是因為那個原因,這裡還是幾年如一日的荒涼……”
  “我知道。”
  聞言點點頭,柏子仁望著坐在自己面前的蘇茹,見她面色紅潤,臉色正常便知道她肯定是個活人,聽到她的疑問,抿了抿唇開口道,
  “就是因為這裡的閒置地皮多,我才選擇了這裡,距離血禍的事已經過去很久了,衡水鎮沒必要還一直停留在當初那種狀態……我的確還在讀書,但是錢方面一切好說,我需要確定的就是目前這裡能夠賣出或是租讓的土地究竟有多少……我需要一處很大的地方來建造廠房……”
  “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聞言歎了口氣,蘇茹說著從自己的辦公桌上拿出一張檔放到柏子仁手裡,輕輕微笑道,
  “我做了這兒的書記五年了,這麼多年,除了我和幾個少數的不常過來的工作人員,衡水鎮就相當於一個死鎮。因為十幾年前的那件事,這個養育我長大的村子就這麼毀了,這裡有我的親戚,有我的老母親,有我的孩子,但是就因為貧窮和愚昧,他們就這麼無緣無故地染上了病,淒淒慘慘地死了……”
  “您是這個鎮上的人?”
  聞言下意識地問了一句,杜茯苓對蘇茹說的話卻有些疑問,他剛剛明明在外面還看見了不少來往的攤主和遊客,雖然那些墓碑的數量的確是多的嚇人,可是也不能說這裡是個死鎮啊?
  柏子仁聽到杜茯苓開口愣了愣,似乎是完全沒想到杜茯苓會這樣問,他之前帶著杜茯苓來的時候就沒想到這裡居然會有蘇茹這麼一個活人,而還未等他開口阻止蘇茹說出接下來的話,面前的女人就開了口。
  “是,我是衡水鎮人……也是唯一還活著的,願意承認自己是衡水鎮人的人了。”
  說著點了點頭,蘇茹沒注意到杜茯苓一瞬間愣住的表情,像是回想起什麼似的苦笑了一下,接著淡淡道,
  “嫌棄這個鎮子的人都走了,走不出這個村子的人都死了,還捨不得這裡的人只有我……所以我留了下來,親眼看著我自己的孩子,母親都一個個死了。他們被所有人拋棄,因為傳染病甚至連門都不能出……最後全部成了門外的那些墳墓……衡水鎮不大,可是這裡卻什麼都沒了……曾經的田野和稻香,那些笑容淳樸的老鄉們,都沒了……都沒了……我多想我的家鄉回到過去的樣子,可是沒有人願意再接納這個村子。衡水鎮人死前被人拋棄厭惡,死後被人漠視排斥……如果你們願意改變這片已經死去的土地……這裡的每一個死去的人都會感謝你們的……”
  這話說完,室內陷入一陣古怪的沉默,杜茯苓是徹底傻了,而柏子仁是僵硬地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半響,杜茯苓轉過頭,看了眼窗戶外面他還能隱約看到的喧鬧,搭配著那些門口的墳墓,瞬間讓他的後背都汗濕了。
  “這兒除了你……一個活人都沒了?可是……可是外面的那些人呢……那些擺攤的,還有那些……”
  “人?什麼人?那邊那條小道不是都堆滿了建築垃圾嗎?根本沒有什麼擺攤的啊?”
  蘇茹一聽杜茯苓這麼說,也愣住了,她不明白眼前的這個嚇得好像快哭出來的孩子在說些什麼,而還未等她繼續開口,杜茯苓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用惱火而畏懼的眼神望了柏子仁一眼,接著便飛快地跑出了小樓。

  ☆、第39章

  “杜茯苓!你站住!”
  柏子仁在身後大聲喊著自己的名字,可是杜茯苓卻停不下自己的腳步,這還是他頭一次聽見柏子仁情緒這麼激動地叫他的名字,可是此刻杜茯苓也管不了這麼多了。
  一路奔跑著穿過那些墓碑,杜茯苓閉著眼睛死命地往前跑著,最開始那種答應柏子仁過來時的散漫情緒已經完全不存在了。
  如果自己看到的不是人,那麼他們是什麼?奇怪的公車,車上那些詭異的乘客,還有那個莫名其妙的集市,甚至於故意找了這些地方來的柏子仁,他又究竟是什麼……
  一瞬間覺得心都快跳出胸口,本來身體就一直不太好的杜茯苓一時間只覺得腦子亂的厲害,而等他放慢腳步,看到逐漸顯現在自己面前的集市時,他的表情更是空白了一片。
  最開始看到的尋常集市在夜色中已經露出了它本來的面目,那些本來在他看來無比正常的商品都變成了一些香燭壽枕壽衣之類的玩意兒,行人也一個個帶著詭異的臉色和飄忽的腳步在往前走著,而當杜茯苓忍不住驚恐地退後一步時,一隻冰涼的小手忽然拽住了他的衣擺。
  “哥哥,你認識閻王大人嗎?”
  奶聲奶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杜茯苓嚇了一跳趕緊低下頭,卻見一個半邊臉被頭髮擋著,穿著身可愛小裙子的小女孩正一派天真地仰頭看著自己。
  “誰……誰是閻王大人?”
  杜茯苓直覺這小姑娘有哪裡不對勁,而那小女孩見他一臉緊張的看著自己,將自己放在身後的那只小手拿出來,舉到杜茯苓面前甜甜道,
  “閻王大人就是那個不愛笑,卻很愛幫我們的哥哥呀,他和哥哥你不是一起來的嗎?我剛剛看見他了,所以特意用這個月媽媽給我燒的紙錢去買了個糖葫蘆想送給他呢!當初如果沒有閻王哥哥幫我把那個刺瞎我眼睛,又把我摁死在浴缸的壞後媽送進牢裡,我到現在恐怕還是個沒有心智的惡鬼呢……”
  說著用手撩開自己額前的劉海,小姑娘血肉模糊的眼睛沖杜茯苓眨巴了一下純真可愛的笑容,接著將自己手裡的那只紅通通的糖葫蘆塞到了杜茯苓的手裡。
  “哥哥就幫我把它給閻王大人吧,求你了求你了~”
  “柏子仁……他是閻王大人?這是什麼稱呼……額,還有你的眼睛……”
  低下頭愣愣地看了眼自己手裡的那只還在往下淌著不明紅色液體的糖葫蘆,杜茯苓的視線落在小女孩臉上,見她用那只完好無損的漂亮眼睛無辜地看著自己,而另一隻眼睛則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刺得一片血紅時,他心底的恐懼一瞬間像是被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的心情給壓制住了,只餘下些許的心疼。
  “那個……疼嗎?我幫你包紮一下好嗎?”
  蹲下身平視著小女孩,杜茯苓儘量讓自己無視小女孩青白的臉色,從兜裡抽出一塊乾淨的手帕,讓小女孩幫忙拿著那串糖葫蘆,接著抬起手小心給她擦了擦眼角周圍的血跡。
  “疼,很疼很疼,但是現在不疼了。”
  乖巧地仰起臉任由杜茯苓處理著自己的傷口,小女孩一邊說著一邊小聲地吃吃笑了起來。
  “因為死人是感覺不到痛的。”
  聞言手抖了一下,杜茯苓有些糾結地看了眼完全沒覺得自己說了什麼不得了的話的小女孩,好半響才有些艱難地開口道,
  “人死了……真的有鬼魂?”
  “對呀對呀,哥哥你不知道嗎?哦……對哦,一般人是看不見我們的……像那邊那些集市上都是死人啊,賣糖葫蘆的熊爺爺,賣壽糕的方奶奶……還有那個賣地獄辣魷魚的鈕咕嚕瑞福叔叔……我們都是活人死了之後變成鬼的哦……”
  低下頭讓杜茯苓將手帕包紮住傷口,在自己的耳朵邊打了個蝴蝶結,小女孩歪著頭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杜茯苓,見他滿腹心事的樣子,抿著唇笑了起來。
  “哥哥害怕我們嗎?因為我們是死人?因為我們和你不一樣?”
  “……是,有點……是我膽子比較小吧可能……”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還是誠實的點了點頭,杜茯苓看了眼近在咫尺的鬼市,又轉頭看了看身後,確認柏子仁沒有追上來,他才松了口氣站起身道,
  “我會把……你的禮物轉交給你的閻王大人的,那我走了……小孩子晚上不要到處亂跑,恩,鬼也不可以亂跑……”
  “哈哈,謝謝你哥哥,你真可愛~”
  捂著嘴笑了起來,小女孩說著抱住杜茯苓的脖子輕輕地親了他臉頰一口,杜茯苓的臉一下子紅了,被這麼個小女鬼親了讓他一點成就感都沒有,反而心頭莫名地發毛,而還未等他反應過來,小女孩就放開他,蹦蹦跳跳地跑遠了。
  “下次我一定托夢找你玩啊,哥哥,我叫小雪,蘇小雪~你可不能忘了我呢!”
  杜茯苓:“…………可不可以不要_(:3)∠)_”
  *
  和小女鬼分開後,杜茯苓就閉著眼睛強迫自己壯著膽子穿過了那片鬼市。
  他知道柏子仁肯定是對他做了什麼手腳,不然沒理由他剛剛來的時候沒察覺出任何問題,而現在卻動不動就看到那種血肉模糊的臉在自己晃來晃去。
  隱約能聞到鼻子邊上傳來的腐臭和血腥氣,杜茯苓一離開衡水鎮,就開始死命地跑,一直跑到月臺邊上,他才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
  “混蛋柏子仁……”
  手撐著膝蓋,彎腰喘著氣,杜茯苓現在還能夠想像那種在死人堆裡穿梭的糟心感覺,此刻冷靜下來,他只覺得腦子說不出的亂,一會兒是對柏子仁種種神叨叨行為終於有了解釋的恍然大悟,一會兒是對這怪力亂神的一切的不可思議和驚歎。
  想到剛剛那個小女鬼對他的稱呼和那些鬼魂對柏子仁莫名敬畏的態度,杜茯苓抽了抽嘴角,想不到這悶不吭聲的傢伙居然這麼厲害,難怪自己每次倒楣的時候他都……
  這麼一想瞬間愣住了,杜茯苓的腦子裡閃過了不少東西,而還未等他來得及細想,幾聲熟悉的汽車喇叭聲響起,伴隨著一陣不科學的氣流,葉十九那輛公車嗖地停在了杜茯苓的面前,接著那扇破破爛爛的車門就唰地打開了。
  “喲,這麼快就出來了啊!剛剛好,不遲到……誒,柏老闆呢?怎麼就杜小哥你一人呢?”
  葉十九坐在駕駛座上望著杜茯苓,而杜茯苓只是為難地看了他一眼,接著猶豫了問了一句道,
  “那個……我身上沒冥幣,能坐回去嗎?”
  “哦哦哦……沒事沒事……啊喲要什麼冥幣嘛,大夥兒都是……額,額……”
  說到一半意識到自己好像順口說了什麼,葉十九像是見了鬼似的瞪大了他那雙大眼睛,結結巴巴地道,
  “你……你你都知道啦!!要死啦!不會是我哪裡露餡了吧!!不是吧!!我是心臟病死的啊!!屍體明明很完整啊!!見過我的活人都說我看上去一點不嚇人啊!!你說!你說!你到底是怎麼看出來的!!(╯‵□′)╯︵┻━┻”
  “那個……額,你不要那麼激動……”
  被葉十九一瞬間扭曲的五官嚇了一跳,杜茯苓摸著自己也快心臟病突發的胸口,頭痛地皺著眉解釋道,
  “反正就是這麼發現了唄……您能先送我回家嘛,柏子仁估計過會兒就出來了吧……我欠的錢下回再燒給你成嗎……”
  “行……行……”
  垂頭喪氣地點了點頭,葉十九邊說著便沖杜茯苓揮了揮手,杜茯苓見狀松了口氣,抬腳就上了車,可這一上車,他卻發現公車後面還坐著個穿著講究,此刻正面無表情望著窗外的嚴肅男人。
  “……”
  一時間也沒法確定這人究竟是人是鬼,杜茯苓走近了找了個位置坐下,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男人的腿,確定這個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男人是個活人的時候,他才松了口氣。
  “活人?”
  身旁傳來低沉的聲音,杜茯苓放下自己的背包,轉過頭看了眼表情冷漠的男人,先是被這男人和柏子仁有幾分相似的語氣弄得愣了一下,接著點點頭道,
  “是……你也是?”
  “恩。”
  淡淡地回了一句,這個長相和穿著都很社會精英的年輕男人看了眼在前頭開著車的葉十九,忽然嘴角露出了一個小小的笑容。
  “他腦子比較笨,你不要被他嚇到,他沒什麼惡意的。”
  “哦……我知道,你和葉司機認識?可是一個活人和一個……”
  杜茯苓覺得有些費解了,這個男人明明是個活人,怎麼會和已經死了的葉十九認識呢?而且結合葉十九剛剛送他們來的時候說的話,他應該是特意去接這個男人的……人和鬼之間的交情,怎麼想都覺得奇怪……
  想到這兒,杜茯苓沉默了起來,他無法避免地想到了柏子仁,雖然他可以確認柏子仁是個活人,可是從今天的這些事看來,柏子仁應該是瞞著他不少事的……從過去到現在,他一直都把柏子仁當做是自己的朋友……
  “是,我和他是朋友。”
  男人說著抿了抿唇,看了眼一臉不解的杜茯苓,他想了想,好半響才神色有些遺憾地緩緩道,
  “儘管,我多麼想我能在他還活著的時候就成為他的朋友……”
  *
  薛晉安今年二十七歲,一年前他從國外學成歸來,接管了他叔叔的公司,成為了本城年輕而富有的企業管理者一名。
  出色的外貌,完美的學歷,還有穩重務實的做事態度,讓公司上下的員工都對這位小薛總十分的尊重和好奇,而隨著薛晉安在公司工作的時間越來越長,所有人也逐漸發現,這位小薛總什麼都好,就是對人缺點溫度,而偏偏,他還不是故意的。
  “晉安啊,什麼時候給叔叔找個侄媳婦回來啊?你爸爸媽媽死的早,我又沒個後代……我們薛家一切都指望你了啊……”
  電話裡傳來叔叔帶著急切意味的聲音,薛晉安望著還在因為堵車而不斷摁喇叭的司機,心頭一瞬間有些無奈和煩躁。
  “二叔,我早就說過了,如果結婚的目的是因為後代,那根本毫無意義。”
  “哦,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呢?你倒是和我形容形容呢?我也好給你找找合適的啊……”
  “……”
  被親叔叔的話問的一下子愣住,薛晉安面無表情地想了想,好半響,才像是有些懊惱地說了一句道,
  “我如果自己知道的話,我早就自己去找了,也根本不用你來催著我了……”
  說著,乾脆地掛掉電話,薛晉安把手機扔給司機,將公事包拎了起來,打開車門邁走了出去。
  “誒,薛總!”
  司機慌慌張張地從車裡探出頭來喊了一聲,薛晉安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解釋道,
  “這麼等著也不是辦法,我自己去搭公交吧,談判方那邊也等不起。”
  接著,在海外留學多年,回來之後也從沒有坐過公車的薛晉安就這麼從容地走了,而這一走,他就遇到了一個改變他一生的人。
  ——那個人有著一個聽上去就像是瞎起的名字,他叫葉十九。
  “誒,車到了,車到了。”
  那天的月臺上站滿了人,研究了半天路線的薛晉安看了眼停在自己面前的公車,接著便半懂不懂地跟隨著人流上了車。因為在他周圍的都是些老人孩子,所以他刻意走在了最後,一直到所有人都上了車,他才禮貌地跟了上去,而當他看到那個貼著請投一元的投幣箱時,卻讓這個向來從容的年輕男人一下子愣住了。
  一塊錢……
  摸著自己口袋裡的皮夾,薛晉安難得有些不知所措了,他身上只有一些現鈔和信用卡,偏偏就是拿不出這一塊錢來。而最尷尬的是,他把手機丟給了司機老王,此刻甚至找不到一個可以過來幫自己的人。
  “怎麼了?忘帶錢啦?”
  坐在駕駛座的司機忽然開了口,年輕悅耳的聲音讓薛晉安回過神來,他抬起頭看了眼面前這個有著一雙大眼睛的年輕人,可是當對上那張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臉時,卻讓薛晉安一下子失去了全部的語言。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該怎麼像他的叔叔形容……自己喜歡的那種人了,那個人應該擁有一雙健康而明亮的眸子,他可以不美麗不英俊,但是卻一定要愛笑,他的眼角有著淺淺的笑紋,望向你的眼神純粹而乾淨,而當他的眼睛裡印著你的影子時,你甚至覺得自己就是他的全部……僅此而已。
  “我先給你投個啊,下次記得還上,往後站站,別擋著門啊。”
  年輕人的聲音打斷了薛晉安的思緒,沉默的男人看著年輕人熟練地發動車子,而在他顯得有些陳舊的老土外套上則掛著個一張工作證,上面寫著,葉十九。
  那一刻,薛晉安有些難以形容自己的心情,那種隱秘的,讓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心情折磨著他。而自從這一天以後,他開始給他的司機老王無限期的放假,轉而選擇了公車這這種對他來說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交通方式。
  “嘿,兄弟,給人家老大媽讓個座成嗎?尊老愛幼啊知道嗎?”
  “大姐您站好,快,大家都來扶一把,誒,對,孕婦專座怎麼能做男人呢,快快快起來!”
  “喂,門邊上那個小偷同志,手再伸長點試試呀!信不信我立馬把車給你開到派出所啊……”
  每天,薛晉安都坐在公車的最後一排默默地看著葉十九的一言一行,這個年輕司機的性格就像是他那個隨意的名字一樣,讓薛晉安時常哭笑不得。閒事他要管,好事他要做,遇到乘客沒帶錢,他一定自己掏,遇到老人沒座位,他逮到誰都要教育一通。
  整整一個月,薛晉安就像是著了魔一樣每天都坐著這班公車上下班,他知道葉十九喜歡抽點煙,但是從不在車上抽。他知道他今年才二十歲,因為有一次他的身份證丟在了駕駛座上。
  薛晉安知道自己的心情叫愛慕,可是,整整一個月,他卻一次也沒有勇氣上去和葉十九說話。他有些猶豫,過去的經驗告訴他,人不應該衝動,任何情緒化的決定一旦遭受了時間和現實的考驗,都可能成為一場災難,而自己對這個小司機的感情,在還不明了之前,自己都應該有所保留。
  成年人總是有著想不完的顧慮,而這種顧慮有時候又預示著註定要錯過。
  此刻的薛晉安還不知道未來的他將要為此刻的猶豫付出怎樣的代價,而就在某一天下班後,他和往常一樣在後排座位坐下,卻忽然發現……今天的葉十九有點不對勁。
  沒有和往常一樣哼著那些老土的歌,也沒有掛著他那副樂呵呵的傻表情,小司機從車子發動開始就有些臉色不對,汗水順著他的臉頰躺下,而他的手已經不由自主地撫上了自己的心口……
  “啊!怎麼回事!啊啊!!”
  車子猛然間顛簸了一下,車上的所有人都驚慌地大喊了起來,薛晉安從自己的位置上站起來,想走近渾身都在發抖的小司機去看看他究竟怎麼了,卻被那個半佝僂的身影接下來所做的一切弄得愣在了原地。
  那雙青筋暴起的手死死地抓著方向盤,臉色已經灰白,連呼吸都沒辦法控制頻率的小司機咬著牙踩下了刹車,伴隨著一陣熄火聲,公車穩穩地停在了路邊,而小司機則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氣一般俯下了身子,接著便再沒有爬起來過……
  後來抱著葉十九去醫院的時候,薛晉安一路上都沒有緩過神來,他的手不停地在發抖,和醫生說明情況的時候也差點說不出話來。那個和他一起送葉十九來醫院的中年阿姨好不容易扶著他在手術室門口坐下,他恍惚了一會兒,接著忽然無法控制地捂著臉痛哭了起來。
  每一個當時在場的醫生和護士都以為他是小司機的親人或是朋友,所以他才會哭的這麼傷心,而只有薛晉安自己才知道,此刻的自己究竟在懊悔什麼……
  一個小時後,已經失去了呼吸的小司機臉上蒙著白布被護士推了出來,薛晉安顫抖著手揭開那塊白布時,他的整顆心都痛得皺了起來。
  他沒來得及對這個人說一聲我喜歡你,也沒來得及向他介紹自己的姓名。他人生中頭一次察覺到了自己的感情,卻被猶豫和懦弱打敗,失去了爭取一切的時機。
  ……
  公司裡的人又開始偷偷議論小薛總的脾氣了,雖然前段時間大家曾短暫地猜測過他是不是戀愛了,但是從最近的情況來看,冷冰冰的,像是冰箱一樣的小薛總還是個可憐的孤家寡人,既沒有他愛的人,也沒有愛他的人。
  只有薛晉安自己才知道他曾經錯失過什麼,而每當他再次坐上那班熟悉的公車時,那種感覺又會變得格外強烈。
  開著那班公車的司機變成了一個中年人,脾氣粗暴,也不愛哼著難聽老土的歌曲,永遠笑眯眯的小司機走了,而留下來的只有那個永遠坐在最後一排,和破破爛爛的公車一點都不相配的薛晉安。
  月底的一次加班,整個寫字樓的人都忙壞了。而直到全公司的人都差不多走光了,勞心勞力的小薛總才緩緩地從公司裡走了出來。因為提前讓司機走了,所以現在他得想辦法自己回家,而當他下意識地走到公交月臺上時,他才恍惚地想起來,六點鐘的末班公車已經走了。
  神情黯然地站在月臺上看著遠方,薛晉安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去哪兒了。人生的第一次戀愛和失戀,加在一起對他的打擊是巨大的,他心裡一直在懊悔著當初自己那片刻的遲疑,而生死之距也讓他意識到了……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滴——滴——”
  車喇叭的聲音突兀地響起,一瞬間,薛晉安以為自己是在幻聽。而當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的那刻,他卻看到那個無數次出現在自己夢裡的大眼睛正眨巴眨巴地看著自己。
  “下班晚了嗎?末班車哦。”
  小司機還是那個小司機,就連他夾在自己胸口的那張醜醜的工作證也一點都沒變,而這一次,薛晉安也知道了,自己再也不會放棄。
  ——即使生死阻隔了我們,即使一切都不能挽回,我愛的依舊是你,始終是你。

  ☆、第40章

  杜茯苓站在y市福利院門口的那個月臺上,目及之處,葉十九的那輛公車正晃晃悠悠地開遠。
  車上的那位薛先生在他最後下車的時候意味深長地對他說了句話,那話裡的意思讓杜茯苓有些心情複雜,不過不可否認,也的確有幾分道理。
  “人總是畏懼未知,但其實未知並不可怕。鬼也是由人變的,這就和年輕人會變老是一個道理。我們原本都是同源的,又何必畏懼彼此呢?”
  看了眼手中那張精緻的燙金名片,杜茯苓歎了口氣將薛晉安的名片揣在兜裡,接著往福利院的大門那兒走,可是剛走進幾步,他便看到柏子仁正站在福利院那大鐵門門口沖著空氣自言自語著什麼。
  “……”
  沉默地站在原地,杜茯苓等柏子仁停下說話之後,才緩緩地走了上去。而站在那兒的柏子仁看見他回來了也是一愣,兩人相顧無言,好一會還是杜茯苓有些尷尬地開口道,
  “又和……那個什麼……聊天呢?”
  “……恩,付打的費。”
  將手心裡的那幾張冥幣攤給杜茯苓看了看,柏子仁臉上的表情也有些不自在,用黑沉沉的眼睛看了一會兒杜茯苓,才輕輕地道,
  “你生我的氣了嗎?”
  “沒有。”
  一聽柏子仁這麼說就果斷地否決,杜茯苓捏著自己的耳朵,低頭思索了一會兒,接著望著面前的柏子仁,鄭重其事地開口道,
  “我沒生你氣,真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私,更何況是這樣的事……而且看樣子,你連蔣阿姨都瞞著吧?那你不願意告訴我,簡直太正常了……我知道你的脾氣,你不會害我的,更甚至你用你這個了不起的本事幫了我很多次吧?我自己是個倒楣蛋我知道,如果沒有你我哪能每次都那麼大難不死呢……哦對,有個小姑娘讓我給你帶了串糖葫蘆……就在包裡待會兒拿給你……”
  絮絮叨叨地說著,半天也沒個重點,杜茯苓覺得這麼和柏子仁幹站著說這些怪尷尬的,而柏子仁只是默默地聽著,一直到杜茯苓乾巴巴地再也說不下去了,他才用小到杜茯苓差點聽不到的聲音輕輕道,
  “我能看見鬼,那是因為我死過一次。”
  “……”
  聞言一下子愣住,杜茯苓不知道柏子仁這話是什麼意思,而柏子仁只是看著他,接著緩緩地將自己的襯衫下擺從拉了出來,將自己腰側的一小塊皮膚露了出來。
  “心口,肺部,腰上,我被捅了三刀……我和你說過我十一歲的時候發生過的那件事吧?我用自己的命做了一件好事,然後老天爺賠了我一個正常人的腦子和一雙不正常的眼睛。”
  說到這兒,頓了頓,柏子仁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笑了笑,接著輕輕地開口道,
  “從那天之後,我就可以看見鬼了,我可以和他們做交易,也可以説明他們投胎轉世……有些死人叫我閻王,但是我知道,我不是。我只是一個恰好撞了大運的普通人,而我能做的其實很有限……我眼睜睜地看著無數不該死的人就這麼死去,而我卻不能幫助他們,因為他們命該如此;我一次次地看著做些惡事的壞人依舊富貴無憂地活著,僅僅因為時候未到……”
  “可是你救了我……”
  茫然地聽著柏子仁說著這些仿佛天方夜譚的話,杜茯苓好半天才艱難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而聞言的柏子仁只是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語氣冷漠地道,
  “是,但是也是我幫張睿風揭發你父母和舅舅的。”
  “……”
  整個人一下子僵住,耳邊是冰涼的風聲。杜茯苓錯愕地看著柏子仁,慘白的臉上血色全無,而柏子仁只是筆直地站著,一直到杜茯苓有些顫抖的聲音輕輕響起。
  “你說什麼?”
  “……你舅舅親手殺了張睿風,你媽媽害的張睿風的父母和妹妹跳河自盡,你父親造成了重大動車事故,無數人因為他而家破人亡……杜茯苓,你的家人罪有應得,我如果不幫張睿風,才是讓更多人陷入不幸……”
  耳朵裡是柏子仁的聲音,杜茯苓只覺得眼前越來越模糊,等他自己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臉上已經全是淚水了。
  “對,你說的對……你說的很對……”
  茫然地點點頭,杜茯苓握緊自己的拳頭,呆呆地眨了眨被眼淚水模糊的眼睛。他的腦子裡亂糟糟的,既沒有對柏子仁的怨恨,也沒有對父母的憎恨,那些原本讓他都快忘了的事一件件地浮現在腦海裡,他想起了沈曦最後對他說的那些話,想到了張睿風曾經對他的好,想到了母親的冷漠和毆打,想到了那個從自己出生就沒有付過責任的父親。
  我知道他們罪有應得,我知道他們罪不可恕,可是他們是我的父母家人,我又能怎麼辦……
  “柏子仁……你應該什麼都別告訴我的。你告訴了我,又有什麼意思呢……我知道他們罪有應得,可是我還是會難受……”
  這般說著苦笑著勾了勾嘴角,杜茯苓將自己的背包拿下來遞給柏子仁,接著緩緩地開口道,
  “我總算知道為什麼你一次又一次地救我了……如果是想要補償我之類的,那完全沒有必要……我的生死,那都是我的命。我父母所犯下的錯,我也活該替他們背……”
  “我沒有……”
  張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可是話到了嘴邊,柏子仁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而杜茯苓聞言只是皺了皺鼻子,接著用手背用力地抹乾淨自己臉上的眼淚,笑了起來。
  “謝謝你柏子仁,但是很抱歉,沒辦法領你的情……”
  說完這句話,杜茯苓轉過身開始朝福利院裡面走,柏子仁往前邁了幾步,想要拉住他,可是杜茯苓卻像是要故意躲開他似的,甩開了他的手。
  杜茯苓走了,柏子仁站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接著從衣服兜裡掏出了一部破破爛爛的,連後蓋子都沒了的手機。
  手機沒有電板,但是螢幕卻依舊發著綠幽幽的光,而當柏子仁劃開破舊的螢幕解鎖後,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作為手機螢幕的那張照片。
  杜茯苓攬著他的肩膀,笑眯眯地沖著鏡頭比著一個v,而自己則僵著臉一副很不自在的樣子。兩個半大的少年靠的很近,一副很親近的模樣,陽光打在他們的頭髮上,撒下一片明亮的暈黃。
  而柏子仁就這麼面無表情地看了一會兒,一向平靜無波的心底忽然沒由來地煩躁了起來。
  ……
  【滴——您的鬼友圈有更新!請刷新!】
  【閻王】
  t t
  ——本消息由閻王系統5.0發佈
  【黑無常】
  誒誒誒誒怎麼啦老闆?哭啥啊,快到碗裡來!
  【葉十九】
  哎呀,一個簡簡單單的顏文字就道盡了柏老闆此刻苦逼萬分的內心……柏老闆你咋了,有什麼不開心的說出來讓大家開心一下(⊙v⊙)?
  【白無常】
  ls自重,生意還想不想做了……話說老闆,你不會是失戀了吧?
  【柏青】
  喂喂喂小白啊,你說什麼呢……哎呀阿柏,早戀好像不太好啊……爸爸雖然不是老古板,但是這個小孩子還是要以學習為重你說是吧?
  *
  深夜的福利院裡,杜茯苓推開那間宿舍的門,破敗的小屋子裡到處亂七八糟的,有三個十五六歲的孩子正縮在床上流裡流氣地抽煙打牌。
  “喲,回來啦……這幾天上哪兒野去了,小少爺?”
  手指上夾著煙,說著深深吸了一口,皮膚黝黑,體格高大的孩子見杜茯苓走了進來,便嘲諷地笑了起來。
  “成天那麼樂呵地往別人家裡跑,還不是個沒人要的小可憐蟲嗎?那家人要是真心對你好,早就把你給收養了,還用得著你天天跑去……哈哈,真是笑死人了……”
  幾個少年聞言都笑了起來,吵吵嚷嚷的樣子看上去頗有幾分得意,杜茯苓像是沒聽到似的無視他們聒噪的聲音,一直到走過他們坐著的那張小鐵床上時,他才猛地抬腳,狠狠地踹了那老舊的床板一腳。
  “再他媽可憐也沒你可憐!都是死了爹媽的,咱們倆誰和誰啊你說是吧?”
  瞪著一雙通紅的眼睛,不顧另外兩個少年死命拉著自己的動作,杜茯苓沉著臉,嘲笑般的看著面前被他嚇得渾身哆嗦的少年。
  “你說說你怎麼就不記打呢?還沒有被我教訓夠是不是啊,王天明?管管好自己的嘴!別讓我再聽見你瞎嘰歪!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
  發著抖點了點頭,這個叫王天明的孩子在杜茯苓面前一向窩囊慣了,今天見他紅著眼睛進來才忍不住嘴賤了一句,可是沒想到心情不好的杜茯苓明顯比平時還不好惹,當下和自己的幾個小兄弟立馬躲到一邊,連屁都不敢放了。
  而另一邊,杜茯苓則紅著眼睛回到自己的那張小床邊,猛地趴到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隔著被子悶悶地笑了起來。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麼心情……柏子仁老實地告訴了他全部,卻也把該告訴他的和不該告訴他的,都和他說了。
  “呵,其實也不能怪他啊……我不是也什麼都不願意告訴他嗎?”
  低低地自言自語了一句,杜茯苓蒼白的臉上是無奈的笑,可是眼睛裡卻再沒有從前的那般怯弱和溫和。
  一個人是會變的,三年的時間裡,他也早已經變得連他自己都不認識了。故意和柏子仁隱瞞自己在福利院的生活情況,在他和蔣碧雲的面前依舊裝的一派無辜純良,而事實上,他早在一次次被福利院的大孩子們毆打和恥笑之後就已經學會了怎樣保護自己。
  “那不就是電視上放的那個貪污犯的兒子嗎?院長,我們幹嘛要收留這種孩子?那種貪納稅人錢的父母會生出什麼好東西啊……”
  “小雜種!你瞪什麼瞪!信不信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你給我把地上的東西都撿起來吃了!快點!不准浪費!”
  “呀,你爸媽都死了吧?哈哈,沒人要……真可憐……聽說你舅舅是黑社會呢?哇,真嚇人,槍斃的好啊……”
  難吃的飯菜,一點都保暖的被褥,冷漠的工作人員,社會福利機構能給這些孩子的保障總是有限的,而杜茯苓要想在這裡生活下去,就要遵守這裡的規則。
  誰欺負我!我就還回去!
  一次次在心裡這麼告訴著自己,杜茯苓一方面堅守著沈曦當初告誡自己的原則,一方面卻像是被一塊挫折打磨出來的堅韌石頭一般,變得不再如當初那般脆弱纖細。
  每天去上學,他都要刻意遮掩好久,才能讓敏銳的柏子仁不去發現自己過得有多糟糕。可是就算是這樣,杜茯苓依舊想讓自己能在蔣碧雲和柏子仁的面前的形象能儘量好些,不是滿口粗話的壞孩子,不是會用暴力解決麻煩的壞孩子,他不想去破壞柏子仁那個對他來說美好的過分的家庭,他只想就這麼湊活地活著,偶爾去感受一下那種親情的感覺也好……
  想到這兒,杜茯苓忽然覺得心頭升起一股強烈的悲哀,接著他便從自己的枕頭底下抽出一本相冊。
  這是他從那個已經不存在的家裡唯一帶出來的東西,上面有很多很多他和沈曦的合照,最後還有一張他父母年輕時候的結婚照。這些年,杜茯苓很少去翻看這本相冊,而此刻,當他仰躺在床上,看著泛黃的照片上沈曦抱著帶著海軍帽的自己一臉笑意地看著鏡頭時,他的眼淚忽然毫無預兆地滾落了下來。
  “舅舅……我長大了……對不起……對不起……”
  咬著牙齒含糊地吐出幾個字,杜茯苓咬著自己的手背,將顫抖的身體蜷縮起來,終於泣不成聲了起來。
  我沒有去怨恨的資格,也沒有去指責的立場,因為就連我自己都知道,那都是錯的。
  對不起,對不起,我什麼都做不了。
  ——對不起。
  ---初中篇結束----

  ☆、第41章

  夜色濃稠,烏雲蓋住月亮,霎時間遮蔽了所有光芒。
  城南路4號的店面門口,柏子仁抬頭望著這間被父親和他精心佈置過,此時正掛著一個木制小匾額的成衣店,眉宇間難得帶上了些許的輕鬆。
  中考結束的兩個月,他四處奔波,終於在臨開學的這幾天,完成了母親店面的裝修和自己廠房的佈置。母親的成衣店名字是柏青起的,之後的裝修也大部分是柏青弄得。
  母親蔣碧雲對此自然是不知情的,但是柏青也不在意,能把這間店面送給髮妻做禮物,他已經覺得分外滿足。因此這間店面在裝潢上處處都顯得格外用心,以至於當昨天蔣碧雲來看的時候,驚喜地差點哭了出來。
  “阿柏……謝謝你了……真是有心了,好孩子。”
  當時的蔣碧雲一邊擦拭著泛紅的眼角,嘴角卻難以抑制住笑容,她的眼睛長久地落在店內的每一處,從那門前的精緻珠簾到窗臺上的蘭花,一點點看的分外仔細。
  “你爸爸在世的時候,就喜歡送我花……那時候鄉下的小夥子一個個都是只知道種地的本分人,只有你爸爸精怪,懂得騙姑娘家的這些手段……每天都趁我下地前故意在你外婆家門口放一朵花……我一面心裡瞧不上他,一面又想,這真是個好玩的人啊……他怎麼就……怎麼就知道我喜歡這些呢……”
  蔣碧雲說這話的時候,柏青就一直站在窗臺邊上靜靜地聽著,當聽到妻子說起年輕時候的那些事時,他的臉上忍不住泛起了一絲無奈的笑,接著望著一旁的柏子仁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柏子仁想到這兒輕輕地眨了眨眼,對自己父母之間的感情卻有些動容。一個明知道要無望地等候卻還在深愛著,一個明明毫不知情卻依舊堅守深情。這世上有太多的夫妻朝夕相對,卻不知珍惜,相看兩厭,而柏青和蔣碧雲之間隔著生與死的距離,卻冥冥之中仿佛有某種默契一般,維繫著他們分別多年卻絲毫不遜色的情誼。
  過了今晚,這家叫做柏家店的成衣店就要正式營業了,而柏子仁也要在明天正式地升入高中,成為y市重點高中一中的一員。
  一個月前,他就已經收到了學校的錄取通知。這所位於城郊的高中在整個y市都是赫赫有名,被譽為省內升學率第一的重點大學搖籃。在本市,也一向是以全封閉軍事化管理聞名的。當知道兒子居然考上了這所重點高中時,興高采烈的蔣碧雲簡直恨不得告訴全天下人這個好消息,著急忙趕的買了不少糖果巧克力,見著一個熟人就要發一些讓大家都沾沾喜氣。而與此同時,自從那天發生爭執,就沒有和杜茯苓聯繫過的柏子仁也從班主任祝鳳那裡得知了,杜茯苓是班裡和自己唯二一樣考進這所高中的人。
  “你們倆關係好,這下到高中裡也可以好好玩在一起了……咱們二中今年的中考成績普遍不怎麼好,你和杜茯苓是我們班上最冒尖的兩個,老師真心為你們驕傲……也希望你們能繼續努力,成為對社會,對國家有用的人才……”
  去學校拿成績單的那天,祝鳳語重心長地望著站在自己面前的柏子仁,聲音裡是滿滿的關懷和溫柔。
  “杜茯苓是個好孩子,他父母的問題,我們都知道……那不能怪他,甚至有時候我看著他那副什麼都不願意多說的樣子,都覺得發自內心的難過……可是,我這個當老師的,能幫他的很有限,除了每年為他申請一些助學貸款,我也做不了更多了……而就在昨天,他回學校來那成績單的時候,居然把這三年所有的學雜費全都帶來了,讓我幫他還給學校……”
  說到這兒,祝鳳深深地歎了口氣,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皺皺巴巴的牛皮信封,輕輕地搖了搖頭道,
  “受不了一點別人對他的好,自責而痛苦的活在這個世上……這對一個孩子來說,太不公平了……柏子仁,如果可以的話,千萬不要放棄他可以嗎……他在這世上,恐怕也只有你了。”
  祝鳳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柏子仁望著深色的天空,忽然不知道當時自己那一時衝動的舉動究竟是對是錯了。
  這般想著,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柏子仁緩緩走到路邊,在無人的街道邊上,一輛顯示著空車的計程車正在那邊等著他。
  “柏老闆,接下來去哪兒?”
  有個嘴歪眼斜車禍臉的司機坐在前駕駛座上抽著煙,見柏子仁上了車,便笑呵呵地問了一句。
  柏子仁坐在後座,想了好一會兒,他忽然有些想見見杜茯苓,最終卻還是望著車窗外的天色沉默了起來。
  幾天前,李記棺材鋪的那件店面也被柏子仁清空,裝修成了自己那家鬼淘店的實體店。
  這間店在前天十二點就已經開始試營業,每天的營業時間是夜裡十二點到淩晨四點,目前主要由白羨生擔任店長,暫時的店員則是趙發財。
  店內現在主要銷售的是一些死人日常生活所必須的夜用品,分為貢品區,喪葬用品區和服裝區。柏子仁將店裡裝修成了超市的樣子,仿照人間的百貨公司設置了各種貨物架和價格牌子,將各種口味的香燭,五花八門的符咒,成打的紙花,逼真的紙人,各種型號的骨灰盒還有花圈壽衣之類的都擺上貨架,根據價格隨顧客選購,最後再統一到收銀台結帳。
  而為了避免活人誤闖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柏子仁特意雇傭了一個活人臨時工在店內幫忙。這位眼神和耳朵都不大好的老大爺叫袁有道,以前是在大街上擺攤算命的,因為最近省裡領導要來檢查,他被城管掀了攤子,目前正在失業。鑒於老大爺到現在都沒搞清楚白羨生是條狗還是趙發財是條狗,再加上他鑽研玄學事業多年,早已深諳忽悠之道,柏子仁思索之下,果斷聘用了他,並把他安排在了收銀台的位置。
  於是當後來,無數次有活人顧客三更半夜走進這家叫‘柏家超市’的店時,遇到的都是一個眯眯眼的老大爺坐在收銀台前,而在老大爺的身後,則擺著整整一屋子香燭紙錢壽枕骨灰盒的驚悚場景。
  “嘿嘿您好呀小同志,都想買點什麼呀?咱們這兒啥都有,現在夜用品正在促銷打折,全場骨灰盒打八折,辦個白金會員,還能攢積分,集滿五百積分可以換購辟邪內褲一套哦……”
  活人:“……媽媽媽媽呀好像有哪裡不對啊救命救命qaq”
  至於死人快遞公司,也早在半個月前就已經正式落戶y市。從此以後,鬼魂之間除了燒紙之外,又有了一種全新的物流方式。
  而作為這間名為‘鬼通’快遞公司的共同創始者,出錢的柏子仁和出力的葉十九也分別持有了這間公司的一半股份。在技術支援方面,葉十九的活人朋友薛晉安則特別為他們的快遞公司申請了一個專屬網站,並設置了一個特殊功能變數名稱,方便死人們能夠自己查詢快遞單號。
  而自從快遞公司正式營業,全國範圍內的包裹數量也在不斷地增加,丟失包裹和問題件的回饋比起燒紙這種方式也明顯少了不少。這段時間,柏子仁也收到了全國不同地區的鬼信消息,希望在自己所在的地方設置專屬的快遞點,方便當地死人的生活和購物。
  至於衡水鎮的那整整兩千多平的廢棄農田,除了留下一塊,送給了白羨生和趙發財做合葬的墳地,其餘的柏子仁則以支付時薪的方式雇傭了衡水鎮的那百來號村民的鬼魂,在那些早已經閒置了多年,貧瘠的都結了塊的土地上種起了莊稼。秋天種小麥,夏天種水稻,之後的三年,衡水鎮從一個基本沒有人息的鎮子變成了一個農產品出口異常繁榮的小鎮,那自然是後話了。
  而那些長期佔用衡水鎮地皮非法擺小攤的死人小商販,柏子仁在買下衡水鎮的地,成為正式地主之後,就對他們進行統一的通知,除了不能隨便製造垃圾,注意攤位周圍衛生之外,他們還需要支付給衡水鎮政府每年適當的攤位費,以扶持當地經濟的發展。雖然事後,作為書記的蘇茹在收到這一大筆錢的時候表現的很茫然,但是這並不影響柏子仁腦子裡的那個計畫正在緩慢而穩妥地逐漸顯露出它的雛形。
  我的人生正在像我所規劃的那樣,變得越來越令人期待,但是有些東西,卻似乎無法挽回了。
  望著窗外濃重的夜色這般想著,柏子仁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最終還是淡淡道,
  “師傅,麻煩了,直接開回我家吧,沒什麼事了。”
  *
  九月一日,開學日,一中的大門口不斷地有拎著行李箱和包裹的家長和學生來來往往。
  杜茯苓背著個書包獨自站在大門口,手裡則拎著個有些破舊的行李袋。他眯著眼睛打量著一圈這所顯得格外光鮮的高中,心底卻沒有一絲興奮或是雀躍。
  一中是一所寄宿制高中,而這也意味著所有入學的學生無論你家離學校是否遠近,你都必須服從學校的管理,統一住進學校宿舍。杜茯苓當時選擇了這所中學,一是因為他知道以柏子仁的成績一定會考取這所高中,二則是因為他自己也想離開福利院,去過一點自己的生活。
  可是現在,第一個理由似乎顯得沒那麼重要了,整整一個假期,柏子仁都沒有來找他,而以杜茯苓的性格,自然也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再去向柏子仁低頭。
  於是兩人就這麼僵持著,這期間,倒是蔣碧雲特意來福利院看過他幾次,帶了不少飯菜的同時,言語間似乎也沒有察覺到兩個孩子之間存在的裂痕。
  “茯苓啊,你怎麼最近都不來家裡了?阿姨每次做了好吃的,你都不來……以後去了學校,要照顧好自己啊,學校裡比不上家裡,知道嗎?有什麼事就讓阿柏告訴阿姨……阿姨雖然沒本事,但是你一個孩子,總是要讓大人照顧著的……開學那天,我有事送不了阿柏,你們倆要去的話就一起……兩個人也好做個伴……”
  “恩,知道啦,阿姨……”
  杜茯苓面對著蔣碧雲總是有著用不完的乖巧和溫順,和在外人面前的那副滿身戾氣的樣子完全不同。他笑的一派溫和的咽下嘴裡可口的飯菜,內心卻苦澀的像是嚼了黃連一般難受。
  “和他作伴,我哪裡配……”
  自嘲般的低喃了一句,杜茯苓笑了笑晃晃悠悠地朝著學校裡走去,而就在他消失在校門口後,柏子仁也獨自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並沒有注意到杜茯苓前腳剛好離開,今天也是獨自一個人過來報導的柏子仁手上顯然多了不少行李。蔣碧雲光是被褥床單就給他準備了幾套,得知他要住宿在校,一個月才能回來一次後,更是將自己醃制的醬菜蘿蔔乾辣醬統統給他塞進了箱子裡,而身為同事的白羨生趙發財也在對他表示了強烈的不舍和挽留後,給他塞了不少諸如《鬼吹燈》《凶宅筆記》《用我一生換你十年天真無邪》等著名床頭讀物作為送別禮物。
  想到這兒,若有所思地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入學通知,被手裡的那個沉重的箱子弄得有些無奈的柏子仁抬頭望了眼面前的這所偌大的學校,卻被一絲不太對勁的氣息弄得走了下神。
  【滴——一千米內無任何非人類生物!】
  系統提示音在耳邊響起,柏子仁一邊順著人群往前走著,一邊面無表情地環視了一圈這所高中,眼前的學生和家長人來人往,可是偏偏乾淨的仿佛沒有一絲死亡的氣息。
  明明學校作為教育用地,向來是鬼魂棲息的最佳場所,為什麼這所位於郊外的一中卻會呈現出這種狀態呢……
  一直到找到自己的那間宿舍的時候,柏子仁還在若有所思地想著,可是左思右想之下,他卻還是想不明白。眼前是老式的木頭門板,他隱約能聽見裡面有幾個人正在說著話,而還未等他完全推開門,他便聽見裡面有一個陌生的聲音和一個他分外熟悉的聲音同時響了起來。
  “那個,剛來的,你叫什麼啊?大夥都是室友,自我介紹一下啊……我叫趙春山……他叫肖明月……”
  “哦,我叫杜茯苓,茯苓糕的那個茯苓。”
  嘴角掛著滿不在乎的笑,正靠坐在鐵床邊上,搖晃著自己一條腿的蒼白少年聞言勾了勾嘴角,嘴上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表情有些讓柏子仁陌生的痞氣。
  “噗……你這名兒可真可愛……誒喲,玉溪呀,還有沒,給哥們也來一根唄~”
  站在下鋪正收拾著東西的少年仰著頭沖杜茯苓笑了笑,而杜茯苓聞言挑了下眉,接著從自己的上衣口袋裡抽出兩根棒棒糖,給下麵的兩個少年一人丟了一根。
  “未成年人可禁止抽煙啊……這是大人抽的知道嗎……哈哈……”
  “切,你這沒勁貨……”
  另外兩個少年剛開始也沒真心想要,被杜茯苓這沒正經的一調侃也就笑了笑,各自叼著個糖收拾東西了起來。
  而杜茯苓也沒吭聲,只是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了個打火機,接著漫不經心地給自己點上,可他剛要湊到嘴邊抽上一口,卻聽到門被忽然推開,接著有個冷冷的,分外熟悉的聲音在耳朵邊響了起來,嚇得他手裡的煙直接就從手上掉了下來。
  “幾天沒見,這是多了個新愛好?真是了不起啊。”
  杜茯苓:“……………………”

  ☆、第42章

  走廊裡是來往的學生家長,新學期的報導第一天總是顯得有些匆忙糟亂和措手不及。
  杜茯苓背靠在水泥牆壁上低著頭,面前的柏子仁正面無表情地在伸手翻著他的上衣和褲子口袋。
  “沒了……真沒了……”
  無可奈何地任由著柏子仁在自己全身從上到下的地方翻找著,杜茯苓的聲音裡有些尷尬,看著來往的那些人看著他們倆的好奇眼神更是無地自容起來。
  “那是別人給我的……不是我的……我也是第一次……”
  “殺人犯殺了人也總說自己的第一次,是有苦衷的,是被別人逼得。”
  挺直腰板看向面前的少年,柏子仁頭一次用這麼冷的聲音沖杜茯苓說話,裡面的溫度甚至讓杜茯苓有些膽寒。
  “你什麼時候學會這種東西了?抽煙?你才多大?你知道吸一口煙會減壽多少小時嗎?你知道肺癌死的那些鬼都長什麼樣嗎?你知道他們的肺長什麼樣嗎?要不要改天我找幾個過來讓你認識一下……”
  “別別別……我不想見他們……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一聽這話嚇得頭皮都麻了,杜茯苓欲哭無淚地哀嚎了一聲,不敢去看柏子仁的眼睛,心底一半是羞愧一半是糾結,複雜的緊。
  畢竟,之前他們已經鬧成了那樣,現在又偏偏那麼巧地讓柏子仁撞見了自己這幅樣子,他心裡指不定瞧不起自己。以前他裝得和只兔子似的,柏子仁還買他的帳,什麼都讓著自己,現在就……
  “你的壽數餘額需要我告知一下你嗎?恭喜你,就在剛剛你又少了四個小時的陽壽,杜茯苓,你就是嫌自己命太長是不是……”
  將手上從杜茯苓身上找出來的打火機和煙盒嫌棄地扔進一邊的垃圾桶,柏子仁皺著眉頭這般說著,望向面前沉默的杜茯苓,見他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自己心裡不知怎麼的也心軟了起來。
  “你……最近過的好嗎?還生我的氣嗎?”
  遲疑地開了口,柏子仁這般說著,對上了杜茯苓黯淡的眼睛,而聞言的杜茯苓只是愣了愣,接著忽然恍然大悟般的笑了起來。
  “喂,所以你是覺得我在生氣,才一直不找我的嗎?柏子仁,你怎麼老把我想的那麼嬌滴滴的呢……我沒事,我很好……”
  說著眉頭一下子舒展了開來,杜茯苓站直身體,揉了揉自己的頭髮,像是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說起似的尋找著合適的措辭,最終長舒一口氣緩緩道,
  “那天我只是有點矯情了……你明白的,我總要一個緩過來的過程吧?你別理我,你做的那些是你該做的,任何一個有良知,有原則的人都會那麼做。站在你的立場上,你的所作所為一點問題都沒有。錯的是我的家人,法律已經清楚地告訴我這點了,所以我沒怪你……至於他們死後會如何,即使你不告訴我,我也能猜到了……他們用死亡償還了他們欠下的債,那很公平……即使我依舊會為他們的離開而難過,但是我心裡也知道,你沒有一絲一毫對不起我……講真的,柏子仁,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珍惜你就像珍惜我的一切一樣……所以我才怕你會因為這件事看不起我……或是放棄我……”
  “杜茯苓……”
  聞言的柏子仁愣住了,他沒想到杜茯苓居然是這麼想的,而杜茯苓看見他的表情,只是從口袋裡又掏出了一個棒棒糖,熟練地剝開糖紙,湊到了柏子仁薄薄的唇邊,接著討好般地笑了起來。
  “喂,給你道歉,別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
  沉默地和面前的人對視了一眼,柏子仁接過那個棒棒糖,想了想含在嘴裡,接著淡淡開口道,
  “從福利院裡搬出來的手續都辦好了?”
  “恩,辦好了,小事一樁嘛……倒是你,閻王爺,你的那些生意怎麼樣了?發了一大筆吧?什麼時候幫我把那個司機的車費還了吧,我還欠著他車錢呢……”
  說著壓低聲音湊到柏子仁的耳邊,杜茯苓看了看周圍,確定沒有什麼不相干的人,這才好奇地看著柏子仁道,
  “說實話真沒想到這世上還有這麼神奇的事,要不是親眼看見了,我死也不相信你居然能認識那麼多死了的人……哦哦,怪不得我每次去你家,我都覺得哪裡不對勁……那只狗也不是狗對不對……誒,難道他是條死狗……”
  “小心他今晚托夢給你。”
  涼涼地看了杜茯苓一眼,柏子仁見杜茯苓一臉慘白的樣子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接著從自己的衣兜裡掏出了一部破破爛爛的手機遞給了杜茯苓。
  “恩?這什麼?”
  一臉疑惑地看著柏子仁,杜茯苓好不容易辨認出這個破的連後蓋子都沒了的東西是個手機,可是都破成這樣了,難不成還能用?
  “能用。”
  仿佛看穿了眼前這人的看法,柏子仁面無表情地抬起手,用手指在那破手機的螢幕上點了點,接著那儼然已經報廢的手機居然神奇地亮起了象徵開機的光芒。
  “死人專用機,通訊錄裡有我的電話,另外還有一些死人界專用的應用軟體。本來想等你哪天死了再給你的,但是想想還是先送給你吧,反正也是早晚的事……”
  “喂……你就不能說點吉利點的嗎……”
  無奈地看了柏子仁一樣,杜茯苓也沒客氣,直接就把那丟路邊也未必會有人撿的破手機揣在了兜裡。
  “快幫我來收拾東西,下午不是還要去報導嗎……”
  “誒,好!”
  點點頭跟著柏子仁進了宿舍,兩個人講清楚了誤會,一時間都覺得輕鬆了不少。宿舍裡的另兩個人也在,那個最開始和杜茯苓說話的少年見柏子仁把杜茯苓叫出去半天沒回來,本來還有些擔心,此刻見他們神情正常地走了回來,頓時松了一口氣。
  “那個杜茯苓啊,要不你給咱們介紹一下……”
  “哦哦,這是我初中同學,柏子仁,我最好的哥們兒……還挺巧的,這回又到一塊來了……那個這是趙春山,這是肖明月……”
  “嘿!明明是我是趙春山,他才是肖明月好嗎……”
  個子很高,比高瘦的柏子仁還要高出一些的壯小子聞言揮了揮手裡的拳頭,曬得黝黑的臉上泛起一個笑容,沖柏子仁點點頭道,
  “嘿,你好,我叫趙春山,以前是十七中體校的,現在也到這兒來念書了……我成績一般,就靠加分進來了……以後大夥兒都好好相處唄!”
  “恩,你好。”
  柏子仁看了眼一臉淳樸的趙春山,禮貌性地點了點頭,而當他將視線轉向了一邊,另一個叫肖明月的白皙男孩正坐在書桌邊,聞言挺傲慢地瞄了一眼柏子仁,接著不鹹不淡地道,
  “你好。”
  “……”
  柏子仁點點頭沒吭聲,他總覺得這個叫肖明月的少年這幅看人的眼神有些讓人不悅,對趙春山,杜茯苓和自己的態度也是古怪的很。而在短暫的自我介紹後,柏子仁也知道了宿舍另外兩個人的情況。
  趙春山是個體育生,靠田徑獎項加分才進的學校。他是y市的一個下級鎮的中學來的,父母前幾年都生病沒了,他是他爺爺帶大的,老人家最近身體不好,今天把他送到學校門口就累得不行,趙春山就讓他爺爺先走,自己背著一大包行李上來了。此刻宿舍裡有一半堆得都是趙春生的東西,小到臉盆,大到厚棉被,趙春生都是自帶的。而從趙春生的穿著來看,也知道他家的條件並不太好。
  而另一個叫肖明月的,據他自己介紹說,他父母都是外交官,要經常在外出差的,工作非常忙,只會定期地給他一些生活費之類的,所以他平時相對的也比較獨立。
  “我爸爸媽媽他們經常會飛一些東京啊,紐約之類的,那邊的生活環境和我們這種小地方可完全不一樣……哎,我以後肯定也是要留學的,中國整體真是太落後了,想要過更好的生活還是要去國外……我爸媽就老這麼和我說……他們每次回來,總是會給我帶很多很多的禮物……以後等他們回國,我一定邀請你們到我家吃飯。我媽媽做的煎牛排很好吃……你們一定沒吃過牛排吧?趙春生,你吃過嗎?肯定沒有吧……”
  杜茯苓坐在一邊的床上玩著柏子仁給他的那只破手機,耳朵裡則聽著肖明月說的頭頭是道,時不時地還要把自己爸媽送給自己的名牌鞋名牌包拿出來展示展示,只覺得煩的很。
  但是邊上的趙春生和柏子仁一個面露羡慕,一個面無表情,他也不好說些什麼,一直到這個叫肖明月的以一臉自豪的樣子說起自己這次是以全校第三的優秀成績考進來的時候,杜茯苓終於挑了挑眉,忽然開腔道,
  “喲,第三呐……話說這第一和第二是誰呢?”
  “……”
  柏子仁聞言面無表情地看了杜茯苓一眼,而趙春生則是一臉老實好奇地問道,
  “對啊,是誰呢?那可真厲害啊……比肖明月厲害厲害啊……”
  一聽這話,臉色都變了,肖明月陰沉地看了一眼渾然不覺的趙春生,剛要開口反駁,卻聽到杜茯苓用一種挺欠揍的語調笑眯眯地道,
  “啊,我當然知道了……因為這第一呢,就是你左手邊的這位柏子仁同學,而第二呢,就是你右手邊的這位杜茯苓同學……唉,雖然我們是土生土長的鄉下泥腿子,但是沒別的優點,就是聰明,你說這有什麼辦法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柏子仁:“……”
  趙春生:“……”
  肖明月:“……”
  *
  【滴——管理員已邀請杜茯苓加入閻王殿聊天群組!】
  【白無常】
  (⊙v⊙)歡迎新人~
  【黑無常】
  新人報三圍爆性別爆死亡原因嗷嗷~
  【柏青】
  新人的名字怎麼有點眼熟………………
  【茯苓糕】
  嘿,大夥都在啊,柏叔叔你也在!我是杜茯苓啊,每次都在照片上見你,這是第一次見面啊,你好你好\(^o^)/~
  【黑無常】
  ………………………………我勒個擦
  【柏青】
  ………………………………我滴個神
  【白無常】
  ………………………………老闆你偏心
  【閻王】
  閉嘴,杜茯苓,好好吃飯,別玩手機。
  ……
  在群裡回復了一條消息,柏子仁放下自己手裡的筷子,看了眼坐在自己對面拿著那破手機不停在笑的杜茯苓,挺無奈地說了一句。
  “快點吃飯行嗎?來不及了……”
  “哈哈好……馬上吃……”
  把那破手機揣進兜裡,杜茯苓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小炒肉放進柏子仁的盤子裡,給自己扒了口飯,可是臉上的笑容卻依舊沒有消退。
  “他們都好可愛哈哈哈,我是第一個加進來的活人嗎?”
  “不是,薛晉安和我那間超市的收銀員老袁也在裡面,不過現在應該都在隱身。”
  說著慢慢吃光杜茯苓夾給自己的菜,柏子仁見他挑挑揀揀的,把盤子裡的那點肉都挑給自己,想了想淡淡道,
  “你剛剛為什麼要那麼和那個叫肖明月說話?”
  “誰讓他自己先那麼說話的?披著中國人的皮,卻處處嫌棄自己的祖國。最看不上那種明明連國門都沒出過,就口口聲聲中國哪裡哪裡不如別的國家的人了……真是聽了就不痛快……中國到底是哪裡對不住他了……而且我又不怕他,初中三年,咱們倆不也就這麼過來了嗎……”
  撐著下巴慢吞吞地說著,杜茯苓無所謂地撇了撇嘴,接著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猛地收住自己一臉小痞子樣的表情,挺直腰板沖柏子仁一本正經地咳了咳道,
  “那個……我……我不是……故意給你找事的啊……你別怪我……對不起……”
  “沒事。”
  淡淡地回了一句,柏子仁被杜茯苓這幅樣子弄得也有些無奈,可是心底卻奇異地沒有一絲不悅。
  “我也覺得他說的不對,不過你也沒什麼好賣弄的。”
  “恩恩我知道我知道,下次保證不那麼顯擺了啦……”
  點點頭老實都承認錯誤,杜茯苓一副乖順的樣子,柏子仁見狀低下頭,可是剛要拿起自己手中的筷子,卻忽然感受到一股異樣的氣息傳來,緊接著腦子裡傳來了系統的提示音。
  ……
  【滴——您接收到一個陌生人的漂流墳,是否打開?】

  ☆、第43章

  漂流墳:
  鬼信自帶的一種通信方式,既將鬼魂的某些隻言片語以語音的形式記錄下來,接著發送出去,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只要你接收到了,都可以聽到裡面的內容。漂流墳具體又分真話墳和假話墳,具體的內容真假則由您自己分辨。隨著鬼界互聯網時代的到來,漂流墳已經逐漸成為了一種廣泛應用於用戶之間的全新遊戲聯絡方式,而目前的最新版本為閻羅系統5.0版。
  ——摘自百鬼百科
  【滴——您打開了一個陌生的漂流墳!為您播放當前語音!】
  【滴——今個一早,俺的家沒了,頭頂上是鐵殼飛機轟隆隆的過去,落下來的就是要人命的炮彈。隔壁老虎和俺出去撿個苞米的功夫回來,他姐就被刺刀劃破了肚皮,像頭白羊一般躺在了自家的院子裡死了。村子裡的活人氣現在都沒了,我們這些還留著命的人又該咋辦呢?】
  耳朵裡是一個少年人略帶方言的聲音,蹩腳的普通話和極差的信號都讓柏子仁有些不太確定他究竟在說些什麼,反復按下收聽鍵幾遍後,柏子仁皺起眉將那個漂流墳扔了回去。不久之後,或許就會有另一個死人收到這段不知道來自什麼時代的語音,而此刻,柏子仁只是沉默著思索了一會兒,接著便將目光抬起,看向了此時正站在講臺上自我介紹的杜茯苓。
  “我叫杜茯苓,大家好。”
  斯斯文文的沖面前的三十幾雙眼睛打了個招呼,不故意找事的杜茯苓還是很有一番好學生的模樣的。站在他邊上的班主任徐雲見狀微微地笑了起來,接著沖杜茯苓道,
  “沒有其他的要說了嗎?說一說自己的愛好之類的吧?”
  “……”
  聞言眨了眨眼睛,杜茯苓站在講臺上朝下看了看,剛好和剛回過神來的柏子仁對視了一眼,杜茯苓見他一副不在狀況的表情,就知道這傢伙剛剛又不知道神遊到哪裡去了,這般想著忍不住笑了笑,壞心眼的杜茯苓抿著嘴道,
  “我平時沒什麼愛好,就愛和柏子仁玩。柏子仁是個悶葫蘆,平時比較內向害羞,大家以後都多帶他玩玩啊,對,就是坐在最後一排的那個面無表情的帥小夥,他叫柏子仁,麻煩大夥啦!”
  “哈哈哈!”
  班上所有的人都被杜茯苓的話弄得一下子都笑了起來,一時間,所有人都順著杜茯苓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
  一下子被這麼多人或好奇或好笑的注視著,這種感覺實在是讓一向獨來獨往的柏子仁有夠尷尬,從前習慣了泯滅於眾人,這樣的情況總是讓人格外的不自在,而當杜茯苓捂著嘴從講臺上下來跑回他身邊坐下時,第一時間就被柏子仁冷冷地看了一眼。
  “我錯了我錯了……”
  趴在桌子上笑的椅子腿直抖,杜茯苓好不容易緩不過氣來,接著湊到柏子仁面前小聲道,
  “我不就想讓你積極陽光一點嘛,這麼陰沉小心頭上長木耳……看,生活多美好,笑一笑十年少,哎喲,講臺上的這個妹子不錯,是我喜歡的型,看呀看呀……”
  耳朵裡是杜茯苓的胡說八道,柏子仁懶得理他,卻還是下意識地將視線抬了起來,可是當他看到站在講臺上的那個留著一頭俐落短髮的女孩時,他卻忽然愣住了。
  “恩?你怎麼了?”
  很明顯地感受到了柏子仁情緒的變化,杜茯苓原本還只是隨口那麼一說,此刻卻立馬將視線轉到了那個正在自我介紹的女孩身上。視線所及,那個女孩的臉色有些大病初愈的蒼白,細瘦的身形看上去很讓人憐惜,她的頭髮削的很薄很短,但是那雙漂亮的眼睛卻充滿了生機,讓望著他的杜茯苓不知怎的就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我叫陶秋樺,我可能也是咱們這個班裡年紀最大的了……之前我因為生病休學了一年,經過一年多的複習我終於來到了這所我夢寐以求的學校,今後也希望和大家一起好好相處。”
  語調平緩的這般說著,陶秋樺的聲音並不大,但是班級的很多人都下意識地多看了她幾眼,杜茯苓從聽到她的名字起就有些發愣,而臺上的陶秋樺說完這些,便將視線轉向了杜茯苓這邊,接著忽然小小地沖望著她的杜茯苓笑了笑。
  敏感的柏子仁注意到了這個笑容,見狀的他下意識地看了杜茯苓一眼,可是杜茯苓完全沒有反應過來,還在那兒自顧自地感歎著。
  “還真是她啊,當初的那個得了腫瘤的陶秋樺?”
  睜大著眼睛看向身旁的柏子仁,杜茯苓的聲音裡充滿了驚訝和欽佩,望著那個緩緩走回自己位置的瘦弱姑娘,眼神裡滿滿都是難以置信。
  “她真了不起,真的,我很佩服她……沒想到她居然也來這裡了……真是太巧了。”
  “恩。”
  點點頭表示贊同,當初同樣見過陶秋樺的柏子仁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對於這個曾經在死亡線徘徊的女孩能夠康復也表示了驚訝。不過想到這個眼盲的病弱女孩似乎聽到過自己的聲音,柏子仁沉吟了片刻,還是暗自決定要離她儘量遠些,免得惹上麻煩。可是誰知道,第一節班會課一下課,這個叫陶秋樺的女孩就立馬來到了他們倆的位置邊,可是她找到的卻不是別人,而是明顯不在狀況的杜茯苓。
  “啊?謝我?謝我什麼?”
  原本正趴在桌子上和剛互加了好友的趙發財聊天,被那只輕輕在自己桌上敲了兩下的手驚動的時候,杜茯苓明顯有些反應不過來,而等他莫名其妙地看了站在他面前的女孩一眼時,陶秋樺卻對他露出了一個感激的笑容。
  “謝謝你當初幫助了我啊,那可是整整一千多塊啊,你都忘了嗎?因為你的名字太特別了,所以我一直記得很清楚……剛剛聽你自我介紹的時候,我才想起來的……”
  “哦哦!那個呀……沒事沒事,互相幫助嘛嘿嘿……”
  頭一次和女孩子這麼親近地說話,杜茯苓平時隨便慣了,一時間也有些不好意思,手舞足蹈的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了,而還未等他繼續和陶秋樺繼續說話,身邊一直沉默著的柏子仁忽然拉了椅子站起來,接著面無表情地朝教室外走了出去。
  “誒,你去哪兒啊?”
  “上廁所。”
  乾巴巴的三個字,卻也可以聽出來說這話的人不太高興,杜茯苓一頭霧水地看著柏子仁走出去,接著看了眼同樣一臉不解的陶秋樺,疑惑地自言自語道,
  “他去上廁所……居然不叫我一起去?”
  “噗……你們平時上廁所,都一塊去啊?”
  被杜茯苓的話一下子逗笑了,陶秋樺打心眼裡覺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兩歲的男孩怪可愛的,便抿了抿唇微笑著道,
  “誒,杜茯苓,我覺得咱兩挺投緣的,要不你做我幹弟弟吧,以後什麼事姐我都罩著你怎麼樣?”
  “啊?真的呀!好,姐!那你以後可得多給弟弟我抄抄作業啊……”
  一聽這話立馬笑了起來,杜茯苓嘴甜地喊了聲姐,而陶秋樺也乾脆地應了,兩個人一時間關係親近了不少,言辭間也輕鬆隨意了許多。
  而另一邊,對這一切還毫不知情的柏子仁獨自一個人去了廁所,可是一路上,他都覺得自己的心裡有些不知道怎麼形容的怪。
  從來都只會對著自己笑的人開始對著別人笑了,什麼時候都要跟在自己後面的人居然也不跟上來了。
  站在三樓男廁所門口,柏子仁面無表情地思索了一會兒,接著決定把杜茯苓這個沒良心的人暫時拋在一邊,待會兒回去無論他怎麼求自己,他都絕對,絕對不要和他說話。
  這麼想著,今年到底也只有十幾歲的閻王大人才終於覺得心裡舒服了一點,接著,他便慢吞吞地走進了廁所。
  洗手池的鏡子邊,柏子仁伸出手打開了水龍頭,可是他剛一擰開,裡面的水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似的怎麼也出不來,而還未等他做出任何反應,他面前的那面鏡子裡忽然出現了一個光著身子,雙手被綁在樹上的小男孩。
  柏子仁愣了愣,不知道這忽然發生的一切是怎麼回事,但仔細一看他便發現,在這個孩子的身邊還有大概十幾個或是四五歲或是七八歲的孩子,他們有男有女,而無一例外,這些還在都被捆著雙手,像是牲口一樣被剝光了吊在樹上。
  “嗚……嗚……”
  低低的哭聲從鏡子裡傳來,那些孩子乾瘦的的臉頰上滿是髒汙的淚水,光是聽著就讓人壓抑。與此同時,水龍頭裡卻開始緩緩淌出一滴滴泛紅的鏽水,而更奇怪的是,就在這詭異的一切發生的時候,柏子仁腦中的系統卻沒有發出任何的提示或是反應。
  【滴——當前一千米內無任何非人生物!請寄主稍後刷新!】
  【滴——當前一千米被無任何非人生物!請寄主稍後刷新!】
  嘗試了幾次操作都得到了否定的答案,柏子仁皺著眉再次看向面前的鏡子,卻發現鏡子裡的畫面又一次變了。
  “你們這群鄉巴佬!快點把那些八路交出來!不然太君就把這些娃娃給宰了!拿這娃娃的皮做鞋!”
  身著一身黃綠色軍服的猥瑣男人掐著小男孩的脖子,沖站在鏡子面前的柏子仁一臉猙獰地開口。
  柏子仁皺著眉看著這仿佛一出電影般的一幕默不作聲,而還未等他回過神,一把尖銳的刺刀就瞬間捅破了小男孩細瘦的像枯柴的身體,伴隨著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女人淒厲的哭喊,十幾個孩子手上的繩子都被割開,接著鮮血濺滿了鏡子,染紅了柏子仁眼前的一片清明。
  “啊!!老虎!!俺的老虎!!俺要殺了你們!俺不活了!”
  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手上流淌下來的仿佛都是來自那些孩子被劃開的身體的鮮血,早已經見慣了無數生死的柏子仁只覺得自己的手抖得厲害,而等他再次睜開眼睛時,面前的鏡子已經恢復了正常,仿佛他剛剛看見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幻覺。
  “呼……呼……”
  水管裡的水恢復了清澈,柏子仁小心地將自己的手一點點洗乾淨,緩緩地吐出一口氣,接著才慢慢地走出了廁所。
  “誒,你怎麼回事啊?怎麼這麼久?”
  靠著廁所門口的牆壁站著,到底還是跟條尾巴似的跟過來的杜茯苓見柏子仁出來便抬起頭說了一句。可是他這剛一開口,就覺得面前的人神色不太對,而等他伸出手握住柏子仁冰涼的雙手時,他立馬被柏子仁微微顫抖著的手嚇了一跳。
  “喂喂!阿柏你怎麼了?你沒事吧?你怎麼了?”
  緊緊地握著柏子仁的手,杜茯苓和柏子仁差不多高,從他這個角度可以完整地看到此刻柏子仁難看的臉色,因此心裡一時間急的都聲音都有些發抖,而柏子仁被杜茯苓這麼一喊,也回過神來,接著搖了搖頭輕聲道,
  “我沒事。”
  “你怎麼搞得啊?這廁所裡面有女鬼啊?有多嚇人啊?把你都嚇成這樣?要不要我進去把她給收拾了!他媽的,老子的人都敢欺負,是鬼了不起啊……”
  說著就要往廁所裡走,滿臉怒氣的杜茯苓剛要抬腳往廁所裡走,柏子仁卻一把把他給抓住,接著扯住他的耳朵,冷著聲音道,
  “你罵誰媽呢?”
  “……誒誒誒,我錯了我錯了……”
  被揪得耳朵都紅了,杜茯苓一邊躲閃著,一邊又開始沒骨氣地道歉了。而柏子仁被他這麼一鬧,也覺得剛剛那種快要喘不過氣的心情稍微好了一點,只是剛剛看見的那一幕他還有些弄不明白,因此一時間他依舊沉默著,倒是杜茯苓見他臉色好些了,立馬滿臉得意地在他旁邊開口道,
  “說起來有個喜事要和你分享一下……你知道嗎!我有個姐了,就是那個陶秋樺!她說和我特投緣,要認我做幹弟弟!哈哈,你說是不是我這種人特討女孩喜歡啊……唉,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是她那麼漂亮,做個姐姐也不虧嘛你說是不是啊柏子仁……誒誒誒!你怎麼走了!你走什麼啊!等等我啊……”
  ……
  【滴——您的鬼友圈已更新!請刷新!】
  【閻王】
  心塞。
  ——本消息由閻王系統5.0發佈
  【葉十九】
  沙發!腫麼啦騷年?摸摸(⊙v⊙)
  【白無常】
  板凳!感覺老闆最近動態更新的莫名很勤快呀,知心哥哥在這裡求陪聊啊揮揮(⊙v⊙)
  【袁有道】
  地板!唉,依老夫愚見,小老闆這是春心受阻,莫名而塞啊,我替小老闆算了一卦,七日內紅鸞星必動!算的不靈我賠命!
  【黑無常】
  莫名地覺得袁大爺真相了腫麼破……_(:3)∠)_
  【白無常】
  1
  【葉十九】
  2
  【茯苓糕】
  阿柏我可以解釋qaq求原諒嗚嗚嗚嗚qaq


  ☆、第44章

  夜深人靜,柏子仁睜著眼睛無精打采地看著宿舍的天花板,意識卻很清醒。
  趙春生的呼嚕一下一下打的格外的有節奏,肖明月也從最開始的低聲咒駡到逐漸睡著了。
  杜茯苓倒是還醒著,柏子仁每隔一會兒都能感受到來自床下的輕微振動和杜茯苓的悶笑聲,估計此刻他還在群裡和那幾個半夜不睡覺的死人胡說八道。
  這般想著,柏子仁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杜茯苓和白羨生他們幾個居然會出奇的投緣這件事,他之前還真是沒想到。原本他還挺擔心杜茯苓會不習慣之類的,現在想想可能都是他想太多了。
  自從那天講和之後,杜茯苓好像就不再在他面前故意做出那副討巧賣乖的樣子了。原本壓在他心頭的那些憂愁和痛苦一夜之間散的乾乾淨淨,煥發出別樣生機的杜茯苓比柏子仁記憶中的那個陰沉,自卑的他好了太多,也讓柏子仁越發地在意了。
  【黑無常】
  杜茯苓,都一點了,快去睡覺!城西一個殺人犯還等著我去索命呢!(#‵′)
  【茯苓糕】
  發財哥好狂霸拽!不過索命這種事就不用告訴我這種未成年人了吧╮(╯_╰)╭
  【白無常】
  哎呀小朋友怕了嗎?下次讓老闆帶你來看索命現場好不好呀~閻王
  ……
  群裡的提醒讓柏子仁回過神來,撇了眼螢幕,果斷無視那幾個刷屏一天的人的話,柏子仁索性退出了鬼信的聊天介面準備關機睡覺,但緊接著,他卻忽然想起了今天在廁所發生的那些事。
  刺刀,屠殺,村莊,穿著偽軍軍服的中國人。
  那些觸目驚心的畫面長久地停留在他的腦海裡,讓他一回想起來都覺得心情複雜。對於柏子仁這種出生在和平年代,並沒有經歷過真正苦難的現代人來說,那些對於每個中國人來說分外恥辱的歲月,是他難以想像的。而從那些零碎的畫面和他之前收到的那個漂流墳來推測,一中這所學校很有可能就是建在一個抗戰時期的村莊舊址上,所以才會保留了這些東西下來。
  “可是他們的鬼魂去哪兒了呢……”
  低低地喃喃自語著,柏子仁有些想不明白,下意識地戳開了自己的系統面板,在功德指數那一欄,他的數值顯示著9876,距離下一次系統升級還差將近一千多的功德值。
  因為之前忙著開店,最近又忙著開店,所以柏子仁最近都沒有出去找過生意。正巧今天也睡不著,柏子仁想了想,還是決定在這所透露著古怪的學校裡轉轉,看看情況。
  這麼想著,調開情景模式切換成了陰間模式,柏子仁從床上坐了起來,低頭看了眼自己半透明的身體。接著他從上鋪緩緩地飄下來,卻發現睡在他下鋪的杜茯苓已經傻乎乎地抱著個手機睡著了。
  輕輕抬起手給他蓋好被子,柏子仁垂眸看了眼杜茯苓,下意識地勾了勾嘴角。
  做完這一切,他慢吞吞地離開了宿舍。可是他剛一離開,床上的“杜茯苓”卻忽然睜開眼睛,接著機械般的轉動了一下眼睛,微微地笑了起來。
  ……
  【黑無常】
  誒,杜茯苓怎麼不說話了?真睡了?
  【白無常】
  估計被老闆叫下去了?
  【茯苓糕】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黑無常】
  嘔,杜茯苓你笑的好噁心,純爺們都是這麼笑的好嗎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茯苓糕】
  *#dgrwyudea=hfdiij
  【白無常】
  我怎麼覺得哪裡不對勁?這是盜號了嗎?
  【黑無常】
  臥槽不是吧?老闆不是睡他上面嗎?閻王老闆這是咋回事啊?你家茯苓糕腦子壞了咋辦啊?
  ……
  而這一切對於杜茯苓來說都不得而知了,因為就在剛剛他正在和趙發財他們聊天的時候,他忽然就被一陣奇怪的涼意襲上了心頭,接著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意識像是離開了身體,杜茯苓再醒過來的時候,耳畔是一陣哭喊和喧嘩。僵硬地動了動身體,他發現自己躲在一個像是黑暗,骯髒的地窖般的地方,腿上則綁了木條和繃帶,連動都動不了。
  “你們這群鄉巴佬!快點把八路交出來!不然太君就把這些娃娃給宰了!拿這娃娃的皮做鞋!”
  一個男人大喊大叫的聲音從地窖外面傳來,杜茯苓像是被驚醒般下意識地湊到一邊的門縫往外看去,可是這一看,卻被外面那十幾個被吊在樹上,低低哭泣著的孩子嚇了一跳。
  “俺們不知道……俺們真的不知道……求太君放過俺的孫子……求求太君……”
  有個穿著破舊小褂子的老太太跪在地上給那些穿著日本軍裝的矮個軍人磕著頭,連牙都掉光的乾癟嘴唇開開合合著,枯黃的臉上淌滿了淚水。而在老太太的身邊,還跪著大概二十幾個衣著襤褸的老人。
  “俺們這個村子裡只有些老人和娃娃了……年輕人都沒了……那是真心沒膽子藏什麼八路啊……求求太君放過這些娃娃……求求你們嗚嗚嗚……俺們可以拿全村的玉米麵來換……”
  光著腳磕著頭,赤身穿著條破褲子的老漢雙手合十,老淚縱橫地嗚咽哀求道,
  “求求太君……俺的小孫女只有三歲……家裡就這麼一個獨苗了……放過她吧……”
  像是聽到了老漢的聲音,其中一個被吊在樹上的小姑娘微弱地喊了聲爺爺。老漢一聽雙眼都瞪直了,哭喊著就要跑上去,卻被一個怪腔怪調的日本士兵一把推倒在了地上,狠狠地踢了幾腳。
  “巴嘎!!”
  “娟娟啊……娟娟啊爺爺的娟娟……”
  老漢被踢的胸口劇痛,淒慘的叫喊聲讓所有跪在地上的老人家都發起了抖,而那個最開始說話的,翻譯官打扮的男人見狀得意地笑了聲道,
  “不識抬舉!你們這些老傢伙別給我裝蒜!我們是看著那小八路跑進來的!怎麼就會沒了!他的腿上有傷,根本就跑不遠!只要你們交出那個八路,我就放了你們和這些娃娃,否則我們就殺光這個村子裡的所有人!你們一個都別想逃!”
  一聽這話那些日本士兵都笑了起來,揮舞著手裡的刺刀像是一群禽獸一般猙獰地喊著一些怪裡怪氣的語言。而那些跪在地上的老人聞言只是低低地哭泣,磕頭,無論這些日本人怎麼逼問,他們就是說著不知道,不知道。
  “哼!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那我就讓你們見識見識太君爺爺們的刀有多利!”
  幾番威逼都沒有成效,一邊的日本軍官已經露出了不悅的神色,那個漢奸翻譯官見狀惱火地咒駡了一聲,接著手一揮,幾個日本兵立刻心領神會地來到了捆著孩子們的樹下。
  “你們既然說不知道,那我就來幫你好好想想!老眼昏花的就是記不住事!見點血不就好了!”
  閃著白光的刀刃亮的人晃眼,老人家們一陣哭嚎,卻阻止不了這些喪心病狂的屠殺者的動作,伴隨著一陣讓杜茯苓發冷的,刀子捅進肉裡的聲音,兩個比他小不了幾歲的孩子就這麼在他的眼睛底下沒了。
  “啊啊啊!!老虎!!俺的老虎!!”
  孩子的親人像是瘋了一般撲上去,但是剛邁出步,就被日本人一槍給射穿了胸口。整個村子裡的人都這突如其來的死亡逼紅了眼睛,這些已經上了年紀,一輩子都只握過鐮刀鋤頭的老人家絕望地哭著喊著,淒淒慘慘的聲音襯著地上的幾具屍首,讓根本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杜茯苓也忍不住哭了起來。
  恥辱,痛恨,悲憤和愧疚。
  在這個他壓根不認識的地方,他卻被這些陌生的情緒包圍著,哭的快要喘不過氣來了。而在他的腦子裡,他卻清晰地聽到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在沖他斷斷續續的說著話。
  “小柱子,哥就把這封信交給你了,記得把它交到延安,交到我們的同志手裡去……這封信可以救很多人……記住,就算是死,你也不能把它丟了……至於你小春姐那邊,你也記得給帶句話,就說我在外頭有別的相好啦,我是個沒良心的男人,讓她別等了,別等了……”
  腦子裡亂糟糟的,外頭的屠殺卻依舊還在繼續,日本人每殺死一個孩子,就會像在慶功一般集體怪叫幾聲。那些老人已經哭的連力氣都沒了,可是他們把頭都磕破了,那些殘忍的日本人都沒有任何反應,而一直到一半的孩子都已經被殺了,吊在樹上的一個渾身都在發抖的孩子忽然邊哭邊喊道,
  “俺知道那個人在哪裡……求你們別殺我……也別殺我爺爺……”
  這話一說出來,所有聲音都停了,日本人的眼睛亮了起來,而那些跪在地上的老人也一個個停下了哭聲,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望著那個孩子。
  “小孩……你知道?那你告訴我啊?告訴我,我就把你放了,給你買糖吃好不好?”
  漢奸笑著走到了那孩子的身邊,嘶啞的聲音裡是讓人噁心的黏膩。而那孩子只是抽搭著張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個跪在地上的老人家就忽然站起來,沖著那孩子破口大駡道,
  “沒骨氣的軟骨頭!!給日本人賣命的狗!!你爹媽就是讓這些日本人給害死的!!你現在居然為了自己的命就要賣了救俺們幫俺們的八路軍!!你這個沒良心的娃!你!!”
  老人家的話沒有說完,子彈就穿過了他的胸口,那被吊在樹上的孩子大叫了一聲,接著便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爺爺倒在了血泊裡,閉眼前還不忘沖自己伸了伸手。
  “不准說……不准說,就是死,也不准說。”
  還活著的村民見狀都大哭了起來,因為哀傷,因為無助,也因為這絕望悲苦而遠沒有盡頭的命。
  他們只是這片華夏大地上最普通,最樸實的老百姓,他們怕死,怕的要命。可是國門破了,千萬老百姓的命……早就沒了。
  數萬萬中國人還活著,卻沒了尊嚴,沒了家鄉,沒了親人,什麼都沒了。為了能活下去,他們一次次跪著向這些禽獸求饒,哭嚎,送上糧食和雞鴨,只為了能苟延殘喘的活在這世上。
  可是就連他們自己也知道,這些都是錯的。
  中國人不該向侵略者下跪,中國人不該向屠殺者求饒。
  每個人都懂這個道理,可是活著再苦,也好過死了啊?
  舒坦的日子,幸福的日子,吃得飽,穿的暖,沒有戰爭的日子……他們一天都沒有過過,他們又怎麼甘心就這麼死了?!
  終於有一天,瘸著腿的小戰士帶來了希望的消息,這些心裡早沒了指望的村民從小戰士的口中聽說了延安,聽說了八路,聽說了中國人民終於要站起來的好消息。
  老鄉!中國會有救的!終有一天!我們會把這些欺負我們的人都趕回去!終有一天!我們會把他們欠下的都討回來!
  那些毀了我們家鄉殺了我們親人的日本人才是我們的仇人!才是我們共同的敵人!
  哪怕是死!哪怕是死!
  中國的土地可以征服而不可以斷送!
  中國的人民可以殺戮而不可以低頭!
  小到路都走不穩的稚子,大到滿鬢白髮的老翁。
  村子裡的人再沒有發出過一聲哀求,他們筆直筆直地跪在地上,卻不再哭泣,不再顫抖,親人的鮮血撒了一地,日本人的叫駡刺耳難聽,可是這一切,仿佛都沒有那麼重要了。
  杜茯苓渾身顫抖,哭到眼睛充血,可是僵硬的,不屬於他的軀殼,無論他怎樣掙扎都無法動彈。
  過去的十幾年裡,他從沒有像此刻這般仇恨而痛苦過,他沒有經歷過這場浩劫,沒有目睹過這段歷史,可是當他透過小戰士的眼睛看到這一切時,那種幾乎將他心臟撕裂開來的痛楚卻讓他感受到了真真切切的國仇家恨。
  “對不起……對不起……”
  微弱的像是小鵪鶉一樣的聲音從喉嚨裡發出來,杜茯苓甚至分不清這是自己在說話還是這個小戰士在說話。
  而一直到天全黑了,外面的那些魔鬼一般的日本人才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屠刀。
  一村子的人都死了。
  他們為了保護小戰士能活下去,為了讓更多的人能因此而活下去,而心甘情願地死去了。
  生來如草芥,死後如塵土。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歷史的豐碑上刻著無數英雄人物的稱號,卻沒有給這些像是泥土一般死去,不知葬在何處的平民留一個位置。
  而直到他們死了,他們也沒能變成鬼。
  殘忍的日本兵為了發洩自己的憤怒,把這些已經死了的老人孩子身上全都澆上油,大火點燃了屍骨,灰燼被尿液污穢覆蓋。生命受到了褻瀆,因為戰亂和流亡,這些可憐的殉難者連鬼都沒有做成,就像是混進泥土裡的沙子一樣消失了。
  而在最後的最後,這些日本兵還把某種異常可怕的東西留在了這片無辜的土地上,用村民的骨灰將那些東西全都掩蓋了上去。
  被大火燒光一切的廢墟中,小戰士在那些掃蕩了幾天的日本人終於不甘心的走了之後,才終於艱難地從地窖裡爬了出來。
  藏在衣服裡的信熱的發燙,在他身體裡的杜茯苓看著他跪在那些灰燼和髒汙裡整整磕了幾十個頭,一直到額頭淌下了鮮血,弄花了他稚嫩的臉,他才哭著站了起來,把那些黑灰都用手一把一把的抓起來,用衣服包裹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等做完了一切,他就回來……
  ——把他欠的,全都還了。

  ☆、第45章

  “現在開始上課……今天老師要給大家講的,是一個關於過去和犧牲的故事……”
  耳畔是班主任徐雲輕柔的聲音,腦子裡暈暈乎乎的杜茯苓趴在桌上,有氣無力的歎了口氣。
  “還沒好點嗎。”
  柏子仁平淡的聲音在身旁響起,杜茯苓眨了眨紅腫的眼睛,虛弱地點了點頭,接著強打起精神挺直腰板道,
  “恩,有點難受……那個上我身的東西你確定是什麼了嗎?”
  “我只能確定那不是鬼……至於他為什麼上你的身,又為什麼要讓你和我都看到那個被屠殺的場景,我也不知道……”
  “要是能找到他們……幫幫他們,該多好……”
  腦海裡還在不斷地重播著那些可怕的畫面,杜茯苓皺著眉頭翻開自己面前的書本,自言自語了一句。而柏子仁聞言只是欲言又止的想說些什麼,最終卻什麼也沒有說出口。
  人死了都變成鬼,在通常的概念當中,鬼是不可摧毀的。死人界的標準定義是,鬼是靈魂離開軀體後的存在,擁有自己的意識和分辨力。而事實上,遭受了某些重創或是在死亡時遭遇了某些意外問題後,有些人死後並不一定會成為鬼,而是變成另外一種沒有自我判斷力,甚至不具備投胎轉世資格的存在。
  而這種存在,在柏子仁所查詢到的百鬼百寇里,被稱為——魂。
  區別于幾乎不存在于現代社會的精怪妖魔,區別於普通人死後都會變成的鬼。魂是一種壓根就沒有自我意識的東西,因為出現的概率非常小,魂總是會出現在大型屠殺或是重大災難事故發生後的現場,由幾百甚至上萬殉難者的生命彙聚而成。
  最開始的來到一中的時候,柏子仁其實就察覺到了這所學校有哪裡不對勁,可是因為他也沒有遇到過此類事件,所以最初並沒有想到這一層。而一直到他在廁所遇到了那件怪事,又接收到了那個奇怪的漂流墳,甚至在杜茯苓昨晚莫名其妙的就失去了意識開始胡言亂語之後,他才從這種種的疑點中隱隱猜出了一點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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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種名稱:魂】
  【主要特徵:珍稀物種,瀕臨滅絕,非人非鬼。】
  【主要事件:秦朝時期,秦始皇嬴政為了統一六國文字,完成千秋大業而選擇焚書坑儒。當時,無數古籍被焚毀,六國學子被屠殺,鮮血染紅了皇座的同時,一種名為“魂”物種也第一次出現在了歷史的舞臺。學子之魂經久不散,始皇帝做了中國的第一位皇帝,可是秦朝的氣數卻也因此沒了。此後,凡有魂出現,便意味著它們必有執念尚未完成,或為了守衛故土,或會為了保護後人。而在近代史上,也曾出現過多次這種現象。例如著名的大屠殺事件發生地,至今任由數十萬忠魂守護,使這座古城近多年風雨而再未受一絲威脅。再比如大地震之後的唐山市,汶川市,也都有魂的存在。而直至今日,因為社會逐漸趨向于和平安定,魂的存在已經越來越少,2013年,百鬼百科也正式將魂列如了“最珍稀三個物種”之一。】
  【注意要點:需要注意的是,魂是一種對活人和死人都沒有攻擊性的物種,因為本身沒有思維能力,它們的所有行動都是因為執念驅使。而也正因為如此,所以它們的存在也是具有時效性的,一旦它們意識到自己即將消失,它們所有守護的東西無法再繼續,魂就會開始向人類發出類似求救的訊號。這個時候的它們是沒有任何惡意的,儘管大部分的活人也不得而知。】
  ……
  所以說……之前發生的那一切都是因為這些存在於一中的魂意識到自己快消失了?它們在向自己和杜茯苓求救,希望他們倆能幫助它們完成某些事情?
  意識在那些暗紅的文字上一點點的掃過,看到這裡的柏子仁一邊思考著,一邊回想起昨晚他無功而返的回到宿舍時,從昏迷中蘇醒過來的杜茯苓沖他斷斷續續說的那些話。
  “我看見那些日本人殺了人,殺了好多,那些畜生連屍體都不留給他們,統統都燒光了……他們還被整箱整箱像是武器箱子一樣的東西埋在了村子下面,我看不清那是什麼……只看到上面有一些黑色的骷髏符號……後面的事情我就看不到了……”
  會是什麼東西呢?那些屠殺之後的日本兵究竟把什麼危險的東西埋在了一中所在的這片土地下面,致使這些殉難者的魂這麼多年都不願散去,此刻意識到自己快消失了也不忘向他們求救呢?
  如果真的是極具危險性的東西,那麼現在還在這所學校的老師和學生都會有危險,如果不儘快地把那些東西找出來,所帶來的後果是不可預計的。
  想到這兒,柏子仁皺起了眉頭,他很希望那些魂能夠再來找他,給他一點提示也好,再讓他看到一點別的畫面也好,可是無奈的是,它們不具備任何溝通和交流能力,柏子仁根本沒法利用閻王系統和它們交談,而就這麼被動地等著,那些像是活動炸彈一樣的潛在危險也讓柏子仁有些心神不寧。
  ……
  “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慘澹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這是怎樣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為庸人設計,以時間的流駛,來洗滌舊跡,僅使留下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這是魯迅先生的《紀念劉和珍君》中的選段內容,這段所表達的是先生對於進步青年無辜受害的痛心,也抒發了當時進步學者對這些犧牲的學子的敬意和哀痛……”
  徐雲站在臺上講著課,底下的學生都在低頭快速地記錄著筆記,真正去領會她話中意思的人卻少有人在。學生們上這堂課,仿佛就是為了她這幾句公式化的批註。認真記錄下來的一切,也不過是為了能在考試的時候,教上一份所謂的標準答案。
  想到這兒,輕輕地歎了口氣,做老師這麼多年的徐雲不知為何忽然有了幾分感慨。教書十年了,講來講去好像都是這麼幾個知識點,幾道簡答題。這麼好的文章,這麼苦的往事,孩子們卻連一絲觸動都沒有。愛國主義教育貫穿於九年義務教育課本,可是最初的目的卻已經被升學考試和成績排名所取代……也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悲哀。
  “下面的這段不如就讓同學們來談談個人的看法吧?”
  用手指敲了敲講桌,徐雲微笑著看著下面這些終於抬起頭的學生,輕輕道,
  “大家可以自己站起來發言,各抒己見,這雖然是課堂,但是也不能總是我一個人自說自話,對吧?不用舉手,想說話的同學都可以站起來說,誰做第一個?恩?”
  這話一說出來,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杜茯苓原本還有氣無力得趴著,一聽這話也驚訝地看了身邊的柏子仁一眼,柏子仁若有所思地眨眨眼睛,卻沒有吭聲,而就在大家還都有些猶豫。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徐雲的時候,陶秋樺卻首先舉了舉手,接著站了起來。
  “先輩的事蹟值得緬懷和反思,但是和平請願所帶來的傷痛也是值得我們反思的。鬥爭在最開始的時候,所有人都沒有意識到我們除了依靠已經腐朽的政府還可以用自己的雙手去改變被侵略的命運……對於我們來說,這些是遙遠的往事,但是這也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
  陶秋樺一字一句地說著,平靜而秀美的臉上仿佛鍍著層奪目的光。杜茯苓眼睛發亮地看著陶秋樺說完坐了下來,接著十分給面子的帶頭開始鼓起了掌。
  柏子仁見狀抿了抿唇,杜茯苓不知道為什麼和陶秋樺成了所謂的姐弟,雖然對這種在學生間很流行很幼稚的認親戚方式他並沒有什麼意見,但是每當看到下課的時候,兩個人親熱地站在門口聊天的時候,他還是有著些許的不自在的。
  “老師!我有點不一樣的看法!”
  坐在前排的肖明月也舉起了手,徐雲微笑著示意他起來,而肖明月也在站起來之後,清了清嗓子,用有些尖銳的聲音大聲道,
  “既然老師你問我們看法,那有些觀點雖然可能不合乎主流觀點,我還是要說一說了……就拿這篇文說吧,這些請願的人不是很沒腦子嗎?用身體去堵搶眼,難道不識活該被打死嗎?而且那麼多人去請願,怎麼就死了這幾個人呢?還不是他們站的最前,叫的最凶嗎?要我說,這種事只有傻子才願意去做……”
  這話一說出來,班上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不少學生臉上甚至暗暗地露出了些許贊同的意味,而徐雲聞言只是錯愕地看著面前站的筆直,仿佛理所當然說出這番話的孩子,聲音裡都帶上了些發抖。
  “你覺得他們都是……活該?”
  “對啊,難道不是嗎?既然是老師你讓我說的,我就……”
  “他們如果是傻子,那抱著你這種想法的人就是小人,就是懦夫,就是混蛋。”
  清亮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驟然響起,打斷了肖明月的話,聞言的肖明月瞪著眼睛轉過頭,便看到說話的居然是他同一個宿舍的那個話很少的柏子仁,而坐在他旁邊的杜茯苓同樣正一臉匪夷所思地瞪著他。
  “你憑什麼罵我!我說的難道不對嗎!”
  “你可以認為那些犧牲的烈士是傻子,我也可以認為滿嘴胡說八道的你是懦夫,這有什麼不對嗎?”
  “你!”
  “好好說話,別吵,一個一個說!”
  越聽越不像話的徐雲忍不住出聲阻止了一句,肖明月聞言臉色漲紅地坐下來,而柏子仁筆直地站著,卻半天沒有吭聲。
  “柏子仁你居然也會說這麼長一句話,而且說的這麼刻薄……幹得好,噴他噴他!”
  小聲地沖身邊人說著,剛剛肖明月一說話就覺得火氣直躥的杜茯苓幸災樂禍地笑了笑,接著撐著下巴興奮地等著柏子仁繼續說下去,可是柏子仁只是面無表情地低頭看了他一眼,接著也跟著坐了下來,淡淡道,
  “沒了。”
  杜茯苓:“……”
  “沒了!?”
  一時間,連講臺上的徐雲都聞言有些無奈了,她是知道這個叫柏子仁的學生的,成績是一等一的好,脾氣是一等一的怪,平時除了和他同桌杜茯苓說話,根本不搭理別人,誰想到今天這種情況難得聽他說一句話,居然就這麼讓人大跌眼鏡……
  想到這兒,頭痛地看了眼下面,見那個叫肖明月的孩子氣呼呼地坐著,坐在後排的那兩個也在那兒嘀嘀咕咕,徐雲深感自己剛剛那心血來潮的這個主意實在是餿的很,乾咳了兩聲,便趕緊隨便說了幾句將這頁揭過,繼續上起課來。
  這堂課下課後是體育課,徐雲離開教室後,教室裡的學生們便開始脫掉外套,準備去操場上課。
  體育委員是趙春生,此刻他正站在講臺上提醒著讓大夥穿儘量方便跑步的鞋,而在教室的後面,柏子仁和杜茯苓兩個人正在小聲地說著話。
  “你在教室好好呆著,實在難受就回宿舍知道嗎?”
  這麼多年了,依舊扮演著老媽子的角色。柏子仁低聲沖臉色依舊不太好的杜茯苓交代了一句,卻得到了杜茯苓一個大大的白眼。
  “知道啦知道啦……真沒想到我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病好不容易好轉了,現在居然因為鬼上身蔫了,我姐今天問我怎麼了我都沒好意思說……哎喲真是太丟人了……”
  說著鬱悶地趴好,杜茯苓萎靡不振地看了柏子仁一眼,軟軟的,紅紅的眼神讓柏子仁不知怎麼的有點心疼。這般想著,他抬手摸了摸杜茯苓軟軟的頭髮,在被杜茯苓沒好氣地拍開後,輕輕地勾了勾嘴角。
  “走開走開,摸小狗呐……”
  “恩,摸小狗呢。”
  一本正經地戲弄了一句,被杜茯苓連捶了好幾下,這才走出教室的柏子仁站在樓梯口理了理自己淩亂的袖子,可是這一走出來,他就聽到走在前面的幾個人在用挺不屑的語調聊著天。
  “那個叫杜茯苓的怎麼回事啊?有什麼病啊?你不是和他住一個宿舍的嗎?”
  “哼,羊癲瘋唄,昨天晚上大半夜的在宿舍裡犯病,神經病!天天和他那個怪胎朋友柏子仁一塊,也不知道腦子有什麼毛病……”
  “……”
  聞言沉默了下來,柏子仁抬起頭看著正往樓梯下麵走著的肖明月和另一個少年,還沒來得及說話,卻忽然感覺到有一絲讓他不太舒服的氣息湧上了心頭。
  有什麼奇怪的氣味正在空氣中蔓延……雖然很微弱,微弱到幾乎讓人注意不到……可是柏子仁就是覺得自己好像聞見了。
  “誒,柏子仁,怎麼還不走啊!”
  趙春生在樓下沖自己招著手,回過神來的柏子仁點了點頭,接著抬腳下樓跟上了隊伍。而留在教室裡的杜茯苓獨自一個人趴著,沒過一會兒便睡著了.
  而等他再蘇醒過來時,他便發現,他又一次來到在了一個他不認識的地方。
  ——一個比之前還要糟糕千倍萬倍的地方。

  ☆、第46章

  上課十分鐘,剛做完基礎的熱身活動,體育老師便因為有事要離開,讓學生們開始在操場上自由活動。
  柏子仁獨自一個人走到操場邊的樹下面,過於刺眼的陽光總是讓他有些不太舒服。操場邊的一棟老宿舍樓最近在進行拆除,一直有工人在那裡施工,因為距離操場並不遠,所以他隱約能聽到一些挖掘和拆裝的聲音傳來。
  “一個人呀?”
  女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柏子仁側過頭看了眼,便瞧見陶秋樺在沖他笑。
  “恩,有什麼事嗎?”
  不鹹不淡的語調,柏子仁如是開口。陶秋樺看見他這幅樣子,只是笑了笑,接著撇撇嘴開口道,
  “沒什麼事,就是響應杜茯苓的號召來和你聊聊。說起來柏子仁,你是不是覺得我把杜茯苓給搶走了,所以才對我的態度比對一般人還冷淡的啊?別這樣嘛,你的地位絕對沒有受到任何威脅,杜茯苓最愛你啦……”
  笑眯眯地看著面前這個臉色顯得陰鬱蒼白的少年,陶秋樺好奇地隨口說了一句,可還未等她接著說下去,柏子仁就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接著抿了抿唇道,
  “他很在乎我?”
  “啊?”
  一聽這話愣住了,陶秋樺沒想到柏子仁頭一次和她說話居然是因為怎麼奇怪的一個問題,於是她很認真地思索了一會兒,接著若有所思地道,
  “當然啊,杜茯苓除了你還在乎誰嗎?而且你們倆確實很在乎對方啊……杜茯苓很喜歡你呀,你也很喜歡他嘛……我還挺羡慕你們倆這樣的,有個在乎的朋友就是這樣吧?就算對方在別人眼裡再難靠近,他都會給你留一點餘地……就是那種只有兩個人知道的默契……”
  “……”
  被陶秋樺的話說的有些不自在,柏子仁的眼神波動了一下剛要開口說些什麼,系統冰冷的機械聲卻忽然在耳邊響了起來,伴隨著飛快變化的倒計時聲音,他看到系統面板上出現了一排血紅的警告字眼,而這一切也讓柏子仁的臉色瞬間蒼白,當下什麼也顧不得了。
  ……
  【滴——警告寄主!警告寄主!十三分鐘後您的四十米範圍內將出現致命危險!】
  【滴——倒計時開始!五百米範圍內死亡統計人數正在刷新!請刷新!】
  ……
  杜茯苓光著上身躺在一張冰冷的機械病床上,手腳都被鐵絲捆綁著,連意識都有些飄忽。
  他明明記得自己剛剛還在教室裡睡覺,下一秒他就來到了這個地方。眼前是慘白刺目的燈光。
  心裡明白自己恐怕又是被什麼東西上了身的杜茯苓抿了抿唇,對於自己將要遭遇的一切沒由來的有些害怕起來。而還未等他回過神,隱約有幾個穿著白大褂,帶口罩的人走了進來,嘴裡還在用一些咬字生硬的中文交談著。
  實驗,注射,新型藥劑。
  從他們的談話中,杜茯苓知道了,他們隸屬於日本731部隊,馬上要開始進行某種失敗了很多次的實驗,而被綁在試驗臺上的自己就是他們實驗的活體。
  “廉價低賤的支那人……馬上,我們就會把你的肚皮剖開……拿出你的心臟……”
  陰冷的像是爬行動物一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杜茯苓粗重地喘著氣,瘦的骨頭都清晰可見的胸膛起伏著,而就在他試圖躲避開那個實驗者噁心的觸摸時,他看到了實驗室內另外一張病床上一個被解剖而死的男人正四肢扭曲地躺著,眼神如死灰般的看著他。
  “那是你的戰友……今天早上他死了,呵……”
  刀子緩緩劃開腰腹,杜茯苓被麻醉後的身體感受不到一絲疼痛,可是心口的某一處卻像是被碾碎般的抽痛起來。
  “啊……啊……我要殺了……你們這些……禽獸……”
  不知是他在哭喊,還是身體的主人在哭喊,杜茯苓只感覺到這個被這些日本人折磨了許久的身體像是在一點點丟失生命力一般,而等他隱約感覺到自己好像能控制的雙手時,他僵硬地眨了眨眼睛,看著自己被解剖開的胸膛,耳邊則響起了那些日本人暗含著興奮的聲音。
  “天呐……這難道是成功了嗎?他的器官被摘除了,但是因為卻依舊活著……快!快把這些都拍下來……”
  相機曝光的聲音刺痛了杜茯苓的眼睛,他抽搐著自己的身體,胸腔裡是難以抑制的憤怒,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體主人的那種絕望憤恨,而等他的大腦可以和身體協調時,他已經渾身浴血地從手術臺上坐了起來,接著像是野獸一般地嘶吼了起來。
  “殺了……殺了你們……啊!!”
  “啊!!鬼啊!!你為什麼還會坐起來!!你明明已經被麻醉了!!你應該死了八嘎!!”
  那些帶著圓片眼鏡,身材矮小的研究人員驚恐地後退著,在他們的眼睛裡,杜茯苓看到了一張熟悉而陌生的臉,那是那個小戰士的臉,可是此刻卻帶著鮮血和仿佛怪物般的扭曲,在他的身上,佈滿了各種手術的縫合傷口和一個可怕的血洞。而緊接著,杜茯苓便感覺到自己搖搖晃晃地從手術臺上站了起來,將正好放在邊上的一把手術刀握緊,一步步地向那些滿臉畏懼的研究人員走了過去。
  “告訴我……五年前……你們究竟在……h省春分縣的那個村子下面埋了什麼……我找了你們五年……我知道你……你當時就在那個隨軍部隊裡……告訴我!!告訴我!!不然我就殺了你們……說……說!!”
  本該垂死的人爆發出可怕的生命力,其中一個沒來得及逃出實驗室的研究者躲閃著想要逃開,卻被杜茯苓一把掐住脖子,將手術刀狠狠地紮進了他的小腿裡。
  “五年……我我我早忘了……我……不記得了……我忘記了……”
  眼鏡掛在鼻子上狼狽地哀嚎著,因為疼痛而不斷哆嗦地研究者不斷地往手術室外看,希望守在外面的士兵能夠快點進來,可是杜茯苓聞言只是將那把手術刀拔了出來,接著狠狠地朝著他的氣管就捅了進去。
  “啊啊啊!!”
  研究人員被嚇得大聲喊了起來,刀子劃過他的皮膚卻沒有捅穿他的喉管,身處於小戰士身體裡的杜茯苓克制住發抖嘶吼的衝動,將自己嘴角不斷湧出的血擦了擦,眼角也因為注射的有毒品而開始緩緩躺下血紅色的淚。
  “快告訴我,不然我就把你們注射進我身體裡……的那些鬼東西都從你的嘴裡灌進去……”
  “我說……我說……是芥子氣……是芥子氣!!當時村子裡的人被殺光了,指揮官田中先生便決定將部分試驗品留在那裡,懲罰那些該死的支那人……我們把那些芥子氣裝在五個鐵桶裡,統統密封好,只要今後有人挖到就必死無疑……支那人的土地上,到處都是我們留下的寶貴禮物……就算有一天我們大日本帝國戰敗了……他們也會被我們留下的這些禮物折磨數百年哈……哈哈……”
  話沒有說完,尖銳的刀子就紮進了日本研究員的胸口,一刀又一刀,帶著刻骨的仇恨。
  小戰士花了那麼久的時間,受了這麼多折磨,終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可是他的生命卻也快要走到了盡頭了。
  耳邊是不斷作響的警報聲,再過不久,那些日本士兵就會沖進來用機槍掃傳他的身體,而在這之前,杜茯苓卻已經感受到這具被折磨了整整一年的身體已經油盡燈枯了。
  “對不起,小兄弟,讓你和我一起受了這些苦……可是除了讓你自己親眼看到這些,我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嘴巴張張合合著,小戰士哭泣著這般說著,血跡順著他的臉頰緩緩淌下,讓在他身體裡的杜茯苓忍不住開始哭了起來。
  “一中老宿舍舊址下面,曾經的春分縣……老鄉們守了這麼多年沒讓孩子們被那些髒東西給害了……現在……卻再也守不住了……求求你們,求求你們……去救救他們………”
  *
  “柏子仁!你怎麼了!”
  身後的陶秋樺在大聲喊著,讓臉色蒼白的柏子仁驟然抬起了頭。他表情僵硬地轉過頭看了眼陶秋樺,又抬頭看了眼那處正在施工的老宿舍,忽然就想起了很久之前他住的那個小巷子發生的那件事。
  同樣是提前知曉了那麼多人即將死亡的命運,同樣是身處於選擇的邊緣,而這一次,甚至比上一次還要嚴重,還要可怕。
  那些日本兵究竟把什麼東西埋在了那裡……是那邊那片正在施工的老宿舍嗎?那裡面究竟有什麼……還有三分鐘,還有三分鐘,我該怎麼辦……
  這般想著握緊了拳頭,柏子仁低著頭抿著唇,腦子裡是之前系統對自己一次次擅自救人行為的警告,而另一方面,他卻覺得自己的良心在遭受著前所未有的折磨。
  就算大家該死,就算這就是命,這所學校的所有學生也不該死在日本人多年後留在這裡的這種噁心的手段上。
  日本人傷害了過去的中國人,又把這些滿懷著惡意和報復的髒東西留在了中國的土地上,就只是因為中國人最終打敗了身為侵略者的他們,將他們驅逐出了自己的領土。
  1945年8月15日,日本簽署了無條件投降協定,向飽受折磨的中國人民承認了自己的野獸行徑。
  而現在幾十年的時間過去了,我們終於生活在和平,幸福,安定的年代,這些無辜的,甚至都不知曉任何事情的孩子卻依舊要被日本人留在華夏大地上的骯髒所奪取生命,這應該嗎?
  如果他們因疾病而死,那是他們的命。如果他們因作惡而死,那也是他們的命。
  但是死在這種無妄之災,死在這種戰爭遺物上,他們的死,柏子仁無法容忍,也不想坐視。
  想到這兒,柏子仁沉下了臉,他不知道自己的這次干涉又會帶來什麼後果,但是既然決定了,他也就不在乎了。
  【茯苓糕】
  阿柏!!阿柏!!你在嗎!!我看到那個東西是什麼了!是芥子氣!!你在操場附近嗎?快讓所有人離開!!如果來不及撤離,就弄濕衣服捂住自己的嘴!快點離開那裡!!有危險!!
  杜茯苓三秒前發給自己的消息出現在腦子裡,柏子仁見狀低頭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了一塊手帕,看了眼就在不遠處的洗手池,眨了眨眼睛。
  “陶秋樺,幫我個忙。”
  低低的聲音裡帶著冷肅,冷漠的少年抬起頭望著面前的女孩,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沒有那麼冰冷。
  “去找班主任,讓徐老師找消防隊也好,找防爆隊也好……這裡馬上就要有很危險的氣體洩露,很可能會造成生命危險,我馬上過去把那個報警器拉響,你幫我驅散所有在操場上的同學,麻煩你了謝謝!”
  這般說著,沒有理會陶秋樺的欲言又止,柏子仁快速走到報警器邊,取下邊上的把手猛地擊碎上面的玻璃,伴隨著刺耳的報警聲,整個操場的學生都面面相覷地停了動作。
  “你要去哪兒?!”
  眼看著柏子仁跑進了那片老宿舍施工地,陶秋樺只覺得自己的心底沒由來地抽了一下,而柏子仁只是轉過頭看了她一眼,接著很難得的笑了起來。
  “我去找死,馬上回來……當然,這個就不用告訴杜茯苓了。”
  *
  “老張!老張!底樓這邊挖出個東西!你們快來看看!”
  頭上戴著個黃色安全帽,手裡拿著把鐵鏟的憨厚工人沖不遠處的幾個工友招了招手,在他的面前,一個被鑽子鑿開的大坑裡,此時正有一個高90釐米,直徑約50釐米的圓柱型鐵桶暴露在空氣中。
  “誒,這到底是個什麼玩意?怎麼給埋在這兒呢?”
  見多識廣的施工隊隊長湊近看了看,也不太確定這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周圍的工人七嘴八舌,誰也說不清楚,而還未等他們得出個結論,在另一處施工的一個工人也跑過來說,他們發現了兩個差不多樣子的大鐵桶。
  “說不定裝的是汽油啥的?咱們不如把這些大桶都弄上來打開來看看?就算到時候打開來是空的……咱們也能把這桶當廢鐵給賣了呢……”
  議論紛紛之中,有個工人出了個主意,其他人一聽也覺得有理,這幾個大桶看上去時間夠遠,肯定不是學校裡的人埋的,那既然被他們發現了,自然也歸他們處理。這般想著,工人們便七手八腳地準備上去把這些大桶的蓋子給打開瞧瞧,可是還未等他們走上前,一個聲音就驟然響了起來。
  “都住手!那些東西不能碰!”
  還屬於少年的聲音,語氣中卻莫名地帶著些不容置疑,所有工人停下手中的動作,眼看著一個學生模樣的孩子沖他們跑過來,接著在那個大桶前停下,用有些陰沉的語氣開口道,
  “所有人,馬上都離開這裡,否則你們都會沒命的。”
  “啊?你個孩子胡說八道什麼呢……”
  工人們被柏子仁的話弄得臉色一沉,而柏子仁沒有理會他們,轉而將視線落在那幾個鐵桶上,與此同時,他的腦子裡不停地閃動著一個巨大的紅色警告符號。
  【滴——滴——滴——危險物品即將洩露!請寄主儘快離開!!】
  “我沒有和你們開玩笑……請你們儘快離開這裡,馬上就會有……”
  “就一個鐵桶,能有什麼事……哪裡的臭小子,你懂個屁……我們這裡經常都能挖出這種廢棄金屬之類的好嘛……”
  嘴裡哼哼唧唧地罵了一身,一個個子很高的工人隨便揮了一下手裡的鏟子,鐵鏟子砸在鐵桶上,發出劇烈的聲響,柏子仁的神色陡然一變,跨步走上前推開那個工人,接著脫下自己的衣服堵住了已經被砸開的蓋子。伴隨著一陣微弱的,類似於大蒜的氣味,柏子仁感覺到自己的眼睛一痛,臉上的皮膚也仿佛被什麼刺激性氣體侵蝕脫落一般,讓人痛的幾乎像想大喊出聲。
  【滴——寄主遭受毒氣傷害,當前傷害-1000】
  “快走點!!找學校!用濕毛巾捂住眼睛和鼻子!!不要呼吸!!”
  “好!!快跑啊!!大家!!”
  毒氣穿透了衣服,侵蝕了皮膚,柏子仁咬著牙用手上的濕布捂住自己的鼻子,另一隻手死死地摁在了那個巨大的鐵桶上,目送著那些工人倉皇地逃走了。
  而與此同時,他聽到來自系統的一連串提示接連響了起來,伴隨著腦子裡一陣陣的眩暈,他漸漸地便什麼也聽不到了。
  ……
  【滴——寄主遭受毒氣侵害,當前傷害-1000】
  【滴——寄主遭受毒氣侵害,當前傷害-4000】
  【滴——建議寄主立即開啟陰間模式,否則肉體損壞,系統將隨時進入休眠狀態!】
  【滴——寄主累計五次違反系統規定,擅自干擾人間生死,當前觸發閻王系統第四項隱藏功能,‘判壽數’,獎勵功德值3000。恭喜寄主克服重重打擊,擊敗種種猶豫,從此,是非曲直自有你斷,善惡恩仇皆由你定,系統方將不再具有主觀判定生死功能,寄主可通過功德值回饋,任意控制壽數增減,並附贈引雷技能,祝寄主使用愉快~】

  ☆、第47章

  高二一班的教室內,徐雲正在講臺上公佈著這次的月考成績。
  “杜茯苓,恭喜你,這次又是第一,保持住啊……肖明月,第二名,還差一點,恩,加油……”
  坐在最後一排的杜茯苓聞言抬頭,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他獨自坐在教室最角落的地方,看上去莫名地有幾分孤獨和寂寥。
  一年前,柏子仁休學了。
  不是因為別的,就是因為當初他在毒氣洩露現場那魯莽,衝動而不顧後果的行為。
  他的眼睛和臉都受到了毒氣的嚴重損傷,即使杜茯苓明知道柏子仁和尋常人不一樣,可是至少一年內,他都不能再好端端地出現在杜茯苓面前了。
  他至今還記得當時看到柏子仁在醫院裡的恐怖樣子,那種半張臉的皮膚組織都脫落下來的疼痛感讓他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可是無論他再怎麼難過,傷心,他都無法為躺在那裡的那個遭罪的人承受一點痛苦,哪怕一分一毫。
  “喂,別哭了,我會好起來的,聽見沒?”
  躺在病床上,臉上裹著層層紗布的醜八怪自己都顧不了還要讓他別哭,而杜茯苓只是使勁地擦了擦眼淚,接著咬牙切齒地開口道,
  “你最好記住你說的話……要是一年後我等不到你,你就一個人呆著去吧,老子不是你的朋友了,你愛找誰找誰去吧……聽見了沒有!”
  “好,都聽你的。”
  聞言,柏子仁黯淡的眼睛沖自己彎了彎,永遠冷冰冰的人偏偏在這個時候有著用不完的溫柔。
  然後,柏子仁就這麼離開了。
  離開了學校,離開了杜茯苓。
  雖然每個月一放假,杜茯苓都會從學校裡趕回去特意看他,可是短暫的見面總是讓杜茯苓心底愈發地煎熬,柏子仁那遲遲不見好轉的眼睛和臉也讓他愈發地擔心起來。
  而就在這近半年裡,杜茯苓大多數時候甚至都找不到柏子仁的人影,跑到他家裡去問蔣碧雲,得到也只是一個很茫然籠統的回答。
  “唉……那孩子前幾天又出門去了。這段時間他臉上和眼睛的複查也沒做……我真的很擔心,可是他什麼都有自己的主意,我也沒有辦法……不過,昨天晚上他和我打電話了,茯苓,你要不要打他電話看看?”
  行蹤不定,神神秘秘,杜茯苓不知道柏子仁究竟在搞什麼鬼,但是他也不知道該怎樣開口詢問。
  【柏】
  “在?這次考了第幾?”
  放在抽屜裡的破手機發出一陣震動,杜茯苓趕緊低頭看了一眼,接著劃開解鎖,戳開鍵盤快速回復道,
  【茯苓糕】
  “報告大王,考了第一,肖明月那小崽子還差得遠呢,請大王放心!”
  打完這一句,杜茯苓忽然停了下來,他很想問問柏子仁現在在哪兒,什麼時候回來,身體有沒有好點,有沒有想他……可是問題到了嘴邊,他卻忽然什麼也說不出口了。
  【茯苓糕】
  “野夠了就回來!說好的一起考大學,一起加油的呢!你的節操都被趙發財吃了嗎(#‵′)!”
  千里之外的b市,一個帶著黑色口罩的高挑少年站在一個陰暗的小巷子裡笑了起來,想了想,他在腦海中的系統面板中淡淡回復道,
  “恩,你說得對,等我回家,乖。”
  說完,他跨步走到那個小巷子裡的辦公樓前,在門前積滿了灰的工作郵箱裡塞進了一個厚厚的信封,接著長長的舒了口氣。
  他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走遍了當初戰亂時期所有文獻記載的地方,一點點地找出至今還沒有被發現的,日軍遺留在中國的所有包括生化武器,化學武器,毒氣彈之類的遺留物。直到今天,才徹底地將這些名單整理出來。
  接下來的一切,就要交給國家的正規機構去處理,去挖掘,去徹底清掃。他能做的很有限,而一年前發生的事,也讓他明白了死亡並不該屬於那些無辜而善良的人,而只要他願意,他也可以去阻止。
  系統一次次地給他警告,一次次讓他停止,從最開始的那次救下小巷子裡的居民,再到上次的毒氣洩露事件,他都沒有停下。而現在,固執的他終於得到了系統的肯定,掌握了自己的主動權,即使他也為此付出了一定的代價,但是這和過去無數為了這個國家而殉難的人所做的比起來,太微不足道了。
  在那次毒氣洩露事故中,他受了很嚴重的傷,雖然在那之後,他得到的獎勵也足夠豐厚。系統的隱藏功能之一判壽數被啟動,而隨之帶來的是他終於可以自主判定活人壽數增減,而不需要再借由系統的指示才能行動。
  在諸天神佛還存在的遙遠過去,地藏王菩薩曾說過一句話,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而柏子仁未來的願望也很簡單,他希望經由他手死亡的好人越來越少。
  這般想著,柏子仁緩緩走出小巷子,隨手招了輛車,昏暗的天色下,熱情的首都司機說著流利的京片子,當然,如果他的臉色沒有那麼青白猙獰,會看上去更加親切。
  “小哥兒您可算來了,葉老闆一早讓我在這兒候著您呐!什麼時候您再來咱們首都總公司玩玩啊,現在開去哪兒?有事您說話!”
  “開去機場,回y市。”
  將近一年的在外奔波,柏子仁和過去還帶著少年氣的樣子相比,似乎有了一些不一樣的地方,因為視力受損,他戴上了一副細框眼鏡,而在黑色口罩的遮擋下,只能隱約看到他尖尖的下巴和一雙黯淡的眼睛。
  “好嘞,您瞧好吧!”
  司機聞言痛快地點了點頭,可他剛要發動車子,不遠處的三叉路口卻忽然沖出來一輛明顯超速的豪車,伴隨著一陣刺耳的急刹車的聲音,路邊的兩個正在過馬路的年輕人躲閃不及,其中一個年輕人被身邊的人一把推開,而救人的那個卻被一下子撞出了十幾米倒在了血泊中。
  “司徒!司徒!”
  年輕人的朋友跌跌撞撞地跑到他的身邊,可是被撞出去的年輕人已經失去了意識,後腦勺上也是仿佛淌不盡的鮮血。
  那個開著豪車的也是個不大的年輕人,見狀也不驚慌,只是像被擾了興致一般皺起了眉,接著慢條斯理地拿起了放在手邊的電話,想向自己的家人打個招呼,解決這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而還未等他撥通手裡的電話,坐在駕駛座上的年輕人卻忽然感受到一陣陰森的寒冷湧上心頭,伴隨著讓人戰慄的痛楚,他只覺得自己好像被生生奪取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一般,而與此同時,在他車前的那攤血泊中,那個原本被撞得面無人色的青年忽然就在他朋友的懷裡睜開了眼睛,接著開始粗重地喘起了氣。
  “我的……媽呀!!司徒!你沒死吧!!我叫了救護車了!你剛剛呼吸都沒了!我快急死……我都以為你死了!!”
  年輕人的朋友結結巴巴地抓著手機,抱著懷裡的司徒哭的臉色煞白,而那個叫司徒的青年聞言只是皺了皺眉,接著忍著劇痛冷冷地開口道,
  “再說一個死字我就弄死你,快點叫救護車,我的肺好像出血了……哦,還有,記得把那個撞我的王八蛋的車牌和臉拍下來,老子不發上微博讓全國人人肉了他就不姓司徒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聽見了嗚嗚嗚……”
  一邊哭嚎著一邊跌跌撞撞地跑到那輛豪車前,哢嚓哢嚓地對坐在駕駛座上面色蒼白的車主進行全方位的特寫,司徒目送著自己那個蠢蛋朋友離開,接著勉強支撐著身體從地上爬了起來。
  嘴角滲出來的血顯示著他的內臟可能已經被嚴重損傷了,但身體卻意外地顯得中氣十足……就好像……就好像有什麼人莫名其妙地給他送了一口人氣似的,把他從一具已經死了的屍體又再一次送回了人間。
  這般想著,虛弱的司徒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射到馬路周圍團團圍著的看熱鬧的人群中,越過無數漠不關心的面孔,他隱約看到了一輛很奇怪,很破舊的計程車,而在那輛車的車後座,他不知怎的就看到了一個一身黑色,臉上都帶著一個黑口罩的奇怪少年。
  【滴——目標鎖定鄭鈞,引犯下殺業,現轉出壽數30年,轉帳于目標司徒越名下。】
  【滴——轉帳成功!請寄主查收!】
  ……
  “師傅,走吧。”
  人群之後,將自己的視線收回,柏子仁默默看了眼系統面板上的增減數位,不動聲色地抿了抿唇。
  用肇事者的三十年壽命償還被害者未來三十年的人生,這很划算。
  隨便毀掉別人一生的人就該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否則他們永遠不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離譜。
  而只有讓他們明白,命是他們根本用錢買不起的東西時,他們才知道活著是一件多麼幸運的事。
  這般想著,仿佛融進黑色裡的少年看著自己不遠處那對劫後餘生正擁抱在一起的好友,忽然就笑了起來。
  熱鬧看夠了,他也該離開了。
  他離開他的朋友已經太久了,現在,也是時候該回去看看他了。
  *
  一中每週一次的家長探視日,此刻學校外面正站滿了拎著保溫桶的家長父母。
  因為高二的學習壓力已經足夠緊張,所以大多數家長們總是等不到一個月就會來到學校探視,而學校方面考慮到了這種情況,便將週三下午定為了探視日,學生們可以擁有半天的假期,也好讓家長們可以來給住校的孩子們送換洗衣服和飯菜。
  “秋秋!秋秋!”
  站在學校的欄杆外沖陶秋樺揮著手,兩個背都佝僂著的老人手裡拿著水果和飯菜笑的眉眼彎彎,慈祥可親。
  “爺爺奶奶!”
  快步跑上前,陶秋樺握著比自己還要矮些的老人家的手,心裡有些酸澀,嘴上也不忘開口道,
  “不用每次都來的……反正月底都要回家的嘛……”
  “哎呀怎麼放心的下,你底子不好,要多吃點,不要餓,沒胃口也要吃知道嗎?”
  面容柔和的老太太摸了摸陶秋樺的臉,一邊的老爺子也連連點頭,跟著陶秋樺一起下來的杜茯苓看到這一幕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接著望著面前無數父母和孩子摟在一起親熱地說著話的情景,略有些落寂地笑了起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家人,就只有他……什麼都沒有。
  他無論考的再好,也沒有人會關心。他就算考的再爛,也不會有人怪他。
  他有錢去買很多好吃的,可是他卻吃不上一口家裡面做出來的粗糙飯菜。
  蔣碧雲上周倒是來看過他,但是這周她已經提前打電話告訴過自己,因為要去外地進貨,她沒有辦法過來了。
  杜茯苓為蔣碧雲的體貼和關心而感到發自內心的感謝,但是在內心底,他偶爾也會覺得日子有些難熬。
  “沒有就沒有吧……不羡慕,也羡慕不來。”
  自言自語地揉了揉眼睛,杜茯苓有些討厭這樣自怨自艾的自己,可是有時候,情緒真的是很難自我控制的東西,他越不想自己去在乎,心底卻偏偏難受的要命。
  這般想著,愈發想念起不知道跑到哪去了的柏子仁,難得有了片刻空閒的杜茯苓漫無目的的往前走著,而等他淩亂的腳步終於停下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學校的後門口,而這裡,很少有學生和家長會來。
  “月月,好吃嘛……多吃點,媽媽給你夾……”
  有個講著方言的女人在樹後面小心翼翼地說著話,杜茯苓聞言頓住了自己的腳步,下意識地想走遠點免得驚擾了別人,可是下一秒,他卻聽到了一個對於他來說格外熟悉的聲音。
  “我不要吃那個!難吃死了!你怎麼做飯越來越難吃了!煩死了煩死了!”
  耳熟的聲音,欠扁的語氣,這兩者結合在一起只能讓杜茯苓想到一個人,而這個人,在和杜茯苓兩年未到的同班和同宿舍相處中,給他留下的印象,僅限於以下這樣。
  “我媽媽又給我買了新的手錶,是瑞士名表啊,你們見過沒有?趙春生要不我借你帶帶看?”
  “唉,我爸爸媽媽又去國外了,也不知道這次什麼時候才能回國……還是國外的教育品質好,你們覺得呢?”
  “趙春生,你爺爺長的好土,給你帶的東西也好難吃的樣子……哈哈而且他的背居然會那麼駝,鄉下人都這樣嗎?”
  肖明月,一個杜茯苓難得提不起一絲好感的人。
  自負,驕傲,滿口吹噓著自己,仿佛別人的一切都是笑話,對他人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尊重。
  杜茯苓一向懶得搭理這樣的人,更對他時常掛在嘴邊的,以此在班裡成為焦點的顯赫家世毫無興趣。
  父母都是外交官,家裡是洋房別墅,吃的是牛奶麵包,以後可是要出國的。
  自負的像是孔雀一樣的少年津津樂道地對所有他見過的人吹噓著自己的一切,而再此之前,班裡的所有人包括杜茯苓都沒有懷疑過他話中的真實性。
  可是此刻,杜茯苓站在這個人煙稀少的後操場邊,卻眼睜睜地看著斬釘截鐵說自己出身富裕的肖明月坐在一個破舊的旅行袋上捧著一個飯盒狼吞虎嚥地吃著,而在他的面前,正半蹲著一個臉色漲紅,頭髮淩亂,一看就保守貧窮,不善於打扮的農村女人,臉上還帶著討好的笑。
  “好難吃……嘔!我不要吃肥肉!”
  用木筷子挑揀著飯盒的肉菜,肖明月一臉嫌棄地將一塊帶著一點肉皮的紅燒肉扔在了地上,嘴裡一邊恨恨地罵了一句。
  那婦女見狀心疼地喊了一聲,立馬從地上撿起那塊肉,粗略地去掉了上面的髒汙,放進了自己的嘴裡咀嚼了起來,接著苦口婆心地開口道,
  “月月,別浪費呀……不喜歡吃,給媽媽吃好吧……肉要好多錢買的……”
  “就一塊能值多少錢……你髒不髒啊!地上的東西也吃,噁心死了!”
  嫌惡地看著婦女的動作,肖明月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嘴,將已經挑乾淨自己喜歡的菜的飯盒丟在一邊,接著攤開手沖面前的女人大聲道,
  “把錢給我,我要買新球鞋!”
  “啊,又要錢啊……媽媽上個星期不是……”
  女人為難地皺了皺眉,經濟的困難讓她無能為力,可是面對著自己百依百順的兒子,她又有些羞於啟齒。
  “再等一個星期好不好……媽媽馬上給你……月月,你再等等好不好……”
  “我不要!憑什麼要我等!我們班上的那些人想買什麼就買什麼!為什麼我就要等等等!”
  瞪大著眼睛望著面前的這個女人,肖明月滿腹委屈地喊著,他望著面前這個粗鄙,醜陋,根本不配做他母親的人,眼神裡是仿佛看著敵人一般的仇恨。
  “就是因為你是我的媽媽!所以我連向別人炫耀的資本都沒有!要是哪天別人知道了我是你的兒子!一定都會笑死我的!我為什麼偏偏做了你的兒子!”
  “月月……”
  一聽這話瞬間臉色蒼白,被親生兒子這番指責辱駡,讓女人的心都顫抖了起來。她只是個沒受過什麼教育的窮苦女人,所有的希望都是面前的這個成績優秀的孩子,她和丈夫一年到頭不歇下來的種田養家,平時連肉都吃不上一口,三餐吃鹹菜薄粥供這個兒子,現在得來的就是這樣的厭惡和指責……
  想到這兒就覺得心頭劇痛,眼睛裡都含著淚的女人想拉住自己的兒子問問,自己這個媽媽究竟是哪裡做的不對,惹他生氣了。可是還未等她粗糙的手觸碰到面前的少年,肖明月就已經怒氣衝衝地站起來,踹了地上的舊飯盒一腳,接著迅速地跑走了。
  “嗚嗚……沒良心……嗚嗚……”
  嘴裡斷斷續續地嗚咽著,女人一陣地委屈,臉上都淌滿了淚。身為一個母親,卻被自己的孩子傷了心,這讓她難受的仿佛在心口上割開了一道口子似的疼,還不知道該找誰傾訴。
  這般想著,她顫抖著手撿起了那個地上的飯盒,這是她早上五點起來就做好,接著抱在懷裡一步步走到城裡來送給兒子的。而此刻,飯盒裡的肉菜已經被挑了個精光,只剩下了一些蔬菜和啃的七七八八的排骨。
  “阿姨,我幫你吧。”
  有個孩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女人滿臉淚痕的抬起頭,看到的是一個和他兒子相仿年紀的少年。
  而杜茯苓見女人看向自己,只是微微地笑了起來,接著用有些試探的語氣輕輕開口問道,
  “那個我是肖明月的同學……你是……肖明月的媽媽……是嗎?”

  ☆、第48章

  杜茯苓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的手裡攥著一百塊錢和一些零散的碎紙幣。
  這是剛剛肖明月的媽媽給他的,讓他先拿給肖明月,順便轉告他,下周前她一定會把他要的錢都給他送過來。
  當時聽到這話,杜茯苓的心裡不是不驚訝的,他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的母子相處方式。當媽的這般卑躬屈膝,做兒子倒是夠趾高氣揚。肖明月在學校裡那般吹噓著自己的家世,虛構著自己的父母,而在現實中,他又對自己的母親這般的不尊重,仿佛面對著的是有深仇大恨的敵人一樣,呼來喝去。
  而更讓杜茯苓所不能理解的是,肖明月的母親也仿佛對這一切習以為常一般,傷心是傷心,可是連責怪的話都不說一句,就又滿足了兒子的一切要求。那般畏畏縮縮的樣子,實在是杜茯苓心情複雜的很。
  以前,他和自己的母親就很少有情感交流,平生所見的,也只有蔣碧雲和柏子仁這樣的母子。蔣碧雲性格柔和,樸實無華,同樣也是最普通不過的農村女人,可是和肖明月的媽媽比起來,蔣碧雲對柏子仁的教育方式卻要嚴格許多,在柏子仁和他說過的那些往事裡,蔣碧雲對曾經那個癡癡傻傻的兒子都無比的耐心和用心。從品德到性格,蔣碧雲給了自己的孩子基本物質滿足的同時,也教給了還懵懵懂懂的柏子仁做人的道理,讓柏子仁能夠在之後的許多事都能做出自己的判斷。在這一點上,做母親的蔣碧雲絕對功不可沒。
  而同樣是家庭條件不好,父母艱難養育長大的肖明月呢?
  他如果真的老老實實的不吹牛,根本不會有人去嘲笑他的家庭。瞧不起肖明月的根本不是別人,從頭到尾,只有他自己。生活在困苦的環境,卻不明白生活的艱苦,也絲毫不知感恩。更何況,真要是想擺脫這種命運,為何不通過自己的努力去堂堂正正地爭取呢?把怒火發洩到貧困的家庭上,偏偏自己的一切還都要這個家庭去給予和支撐,他的父母對他那麼縱容,那麼容忍,卻絲毫讓他沒有意識到自己這種偏激的,崇拜物質的心理是錯誤的,反而愈發地助長了他這種扭曲的性格。
  想到這兒,杜茯苓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原本,對於肖明月這個人,他只是單純的性格脾氣上的不喜,而現在,卻真心地有些瞧不上。而對於他那個走的時候還在低低地哭著,身上的衣服還是五年前款式的媽媽,杜茯苓有些為難地歎了口氣,心裡面有些說不出的難受。
  生孩子容易,教孩子難。每一個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好長大,成人成才,他們指望著自己的孩子能夠接受好的教育,能夠改變貧窮的命運,實現他們這些做大人的沒完成的理想,所以他們溺愛,容忍,放縱自己的孩子,讓他們在性格還未完成時,就養成了扭曲的性格。而偏偏這些做父母的還不明白,學校教育並非萬能,家庭教育才是第一步。
  “幫我和那孩子說說……讓他平時注意吃飯,一個人在學校要照顧好自己……謝謝你了……謝謝你了……”
  耳邊仿佛還回蕩著女人帶著哭腔的聲音,最見不得做母親的傷心的杜茯苓站在宿舍門口長歎口氣,接著推開宿舍的門緩緩走了進去。
  宿舍裡,趙春生正坐在自己的床邊疊著自己的褲子和衣服,而肖明月則閉著眼睛躺在床上,耳朵裡塞著耳機在聽著音樂。
  杜茯苓站在門口看了肖明月一眼,心裡琢磨著該怎麼和他開口,而趙春生見他進來便笑了起來,接著抬手指了指桌上的一個鐵飯盒,一臉老實憨厚地開口道,
  “我爺爺給我帶來的土雞蛋還有芋頭,很香的,給你留了,快吃快吃!”
  “恩,謝謝啦春生!”
  勾著嘴角走到桌子邊,杜茯苓用手拿起那個飯盒,溫熱的不銹鋼飯盒底有些水汽,裡面則是兩個煮熟的雞蛋,邊上還放著好幾個蒸好的芋頭。
  “晚飯有著落了,春生我愛死你了……”
  擠眉弄眼地沖趙春生道了個謝,杜茯苓拿了個芋頭塞在嘴裡津津有味地咀嚼著,一邊把飯盒放到了自己的桌上。趙春生見他這幅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接著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開口道,
  “你不是最愛你家柏子仁嘛,這就變心啦!”
  “誒誒誒別說出來嘛,我就變心三分鐘還不成嗎……”
  聽到了熟悉的名字,心裡莫名的一緊,杜茯苓的臉上還掛著沒心沒肺的笑,心底卻不知怎麼的難受的很。而躺在床上聽音樂的肖明月不知道何時也拿下了耳機,聞言立馬冷冷一笑道,
  “也不知道死沒死呢,臉上燒成那個鬼樣子,眼睛也瞎了,這種人還能來念書嗎……”
  “喂肖明月你幹嘛這麼說話,柏子仁當初也是為了救大夥……”
  趙春生一聽這話臉色就變得有些不好,平時他聽慣了肖明月那些擠兌人的話,也懶得和他計較,可是關係到這種事上他還這麼胡說八道,趙春生就有些看不過眼了。更何況杜茯苓還是柏子仁的好朋友,柏子仁休學一年了他比誰都難受,現在肖明月偏偏還當著他的面說出這種話,實在是有些過分了……
  這般想著,趙春生忍不住張張嘴,他想讓肖明月和杜茯苓道個歉,畢竟大家都是一個宿舍的,鬧大了也不好收場,可是還沒等他開口,杜茯苓就已經走到了他的床邊,接著將手裡的那些紙幣和零散的錢像是丟垃圾一樣丟到了肖明月的臉上,一臉嘲諷地笑了起來。
  “拿著吧……你的錢,你的那位外交官媽媽讓我給你的。”
  杜茯苓說這話的時候語速緩慢而刻意,他沒有將真實的情況說出來,反而著重地說出了那幾個具有諷刺意味的字眼。而躺在床上的肖明月聞言瞬間臉色蒼白,接著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用驚恐而怨恨的眼神瞪著杜茯苓,顫抖地問道,
  “你……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你給我再說一遍!!”
  “我說什麼了嗎?我什麼也沒說。”
  連眼神也懶得給肖明月,杜茯苓乾脆地走到自己的床邊上躺下,一旁的趙春生並不知道他們之間那幾句莫名其妙的話是什麼意思,只能幹坐著也不好插什麼嘴,而臉色慘白的肖明月只是坐在自己的床上瞪著杜茯苓,好一會兒才像是回過神來一般從床上猛地坐了起來,接著便飛快地沖出了宿舍。
  “誒誒!肖明月……我說,他這是去哪兒?”
  趙春生看著肖明月跑出去有點茫然,他沒搞懂前因後果,所以也不太明白肖明月為什麼忽然就一副見了鬼的樣子跑了出去,而躺在床上的杜茯苓見狀只是面無表情地眨眨眼睛,接著冷冷地開口道,
  “他說了我不愛聽的,難道我還得將就著他?少爺脾氣小廝命,也不知道誰慣出來的,他媽不教育我教育……咱們,走著瞧。”
  ……
  這一天晚上,一直到十點半,燈快熄了,肖明月才回來。
  他的眼睛通紅通紅的,臉色煞白,走進宿舍的時候沒有了平時那副昂首闊步的驕傲模樣,低著腦袋的樣子像是個窩囊的可憐蟲。
  宿舍裡的人都睡著,杜茯苓和趙春生平穩的呼吸聲在黑暗的宿舍裡清晰可聞。肖明月緩緩走進了宿舍,還沒來得及走到自己的床邊,一個聲音就響了起來。
  “回來了啊。”
  平平淡淡的語調,屬於肖明月現在最恐懼,最厭惡的那個人。他驚慌失措地抬起頭看向聲源的那個方向,接著便看到睡眼惺忪的杜茯苓卷著被子慢吞吞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怎麼了,一副見了鬼的樣子?”
  皺著眉看著面前這個人,杜茯苓見肖明月這幅丟了魂的樣子也覺得怪不習慣的,接著他抿了抿唇,淡淡道,
  “你別怕,我不會說的,你父母是誰是做什麼的,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沒那個閒工夫去針對你……應該說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去針對另一個人。雖然我很瞧不上你這麼對你媽媽,但是……”
  “你懂什麼……”
  肖明月的忽然出聲打斷了杜茯苓的話,杜茯苓驚訝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便看到了肖明月含著痛恨和憤怒的眼睛。
  “你根本不知道窮的感受……那種窮的家裡什麼都沒有……窮到覺得活著根本就沒指望的心情你懂嗎?靠那麼幾塊田過日子,吃的還不如城裡人養的狗……我爸我媽……他們好窮,但是偏偏他們又把我當成了能改變這一切的希望……他們想讓我成為他們的驕傲,成為讓那個小村子裡人人羡慕的對象,可是他們卻沒有給我一點點哪怕為他們而驕傲的資本……我虛榮,我很壞,你瞧不起我,我不在乎……既然上天沒有給我公平的人生,我又何必委屈自己做個懂事正直的好人……杜茯苓,我討厭你,也討厭那個柏子仁……”
  說到這兒,肖明月沒有再說下去,他粗重的喘著氣,又生怕驚醒睡夢中的趙春生,此刻他眼睛通紅,淚水順著臉頰緩緩落下,沒有了平時的攻擊力,看上去有幾分可憐,而杜茯苓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情緒激動地站在那裡,一直到他的呼吸平穩了一些,杜茯苓才緩緩開口道,
  “這世上比你不幸的人要多的多,你只是貧窮,而很多人也許連命都沒了。你以為自己不受上天眷顧,所以你怨恨父母,怨恨所有比你過得順利的人,可是你知道嗎?陶秋樺父母雙亡,一年前還在垂死的邊緣。我的家人全都因為重罪入獄,一個都沒有逃過法律的制裁。柏子仁的媽媽一個人帶大有殘疾的他,每天受盡他人的嘲笑……不幸福的人有很多,可是他們都在努力地讓自己過得幸福起來……肖明月,我不知道你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我也不覺得你變成這樣,完全是你自己的責任……我只是覺得,你還只有十幾歲,一切都是可以挽回的,你真的覺得那樣對待自己的父母能讓你變得開心起來嗎……他們是你的爸爸媽媽啊……我做夢都想著能有一天,我能吃到我媽做的飯菜……能和我的家人生活在一起……但是我也明白,那只是我的奢望……因為他們死了,我永遠都不可能有願望實現的那一天了……”
  說完這些,杜茯苓有些煩躁地皺了皺眉,接著壓低聲音地道,
  “雖然按照我的想法,我更想把你按在地上打的連你媽都認不出來,但是柏子仁那磨磨唧唧的傢伙和我說過……任何事情在能用語言說服的前提下,就不要用暴力對待……所以,肖明月,我不管你究竟有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但是你記住……你是你媽十月懷胎受盡苦累帶到這人間的,你這條命是你的爹媽給的,你如果真的嫌棄他們,你就該把你這條命還給他們,兩不相欠……否則你就別在這兒唧唧歪歪,好像自己受了天大委屈似的,聽見了沒有!”
  杜茯苓的話音落下,肖明月的表情呆呆的,好半天都沒回過神來。宿舍裡一時間靜悄悄的,好一會兒,上鋪才傳來了趙春生顯得有些尷尬的聲音。
  “那個……我覺得杜茯苓說得對。”
  “春生,其實你可以繼續裝睡的……”
  無奈地沖上鋪翻了個白眼,杜茯苓困倦地打了個哈欠,接著看了眼面前還在傻站著肖明月道,
  “春生給你的水壺打了個水……覺得難受就早點睡,明天早上起來,不管你是不是願意改變,我和春生都會當做什麼都不知道……恩,就像你不喜歡我們一樣,我們也不喜歡你,但是大家好歹是同學,我們都沒有惡意……恩,就這樣吧,晚安,肖明月。”
  說完乾脆地躺回床上,杜茯苓沒再去管肖明月會如何糾結,兀自進入了睡眠。
  睡覺前,他躲在自己的被窩裡,暗戳戳地給柏子仁發了個消息道了聲晚安,發完消息後他一個人又悵然若失了好久,接著他唾棄了一下這般膩歪的自己,倒頭便睡了。
  而就在杜茯苓漸漸沉入睡眠中後,他卻做了一個古裡古怪的夢,在夢裡他看見他想念了好久的柏子仁,他站在杜茯苓的床頭,用黯淡的眼睛看著自己,他的臉上帶著一個黑色的口罩,可是杜茯苓卻一眼就認出了,面前的這個人就是柏子仁無遺。
  “想我了嗎?”
  低低的聲音裡是淡淡的笑意,杜茯苓模模糊糊地感受著柏子仁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額頭。
  “想你了……很想……”
  像是依戀著那只冰涼的手上的溫度,杜茯苓發燙的臉頰緊緊地貼著柏子仁的手,而柏子仁見他這幅樣子,略不自在的抿了抿唇,接著他彎下腰湊到杜茯苓的耳朵邊,輕輕地道,
  “恩,我回來了,我也很想你……很想很想。”

  ☆、第49章

  “死了!!!都要愛——不淋漓盡致!!!不痛快——”
  殺豬般的歌聲在耳邊爆炸般地響起,讓熟睡的杜茯苓從夢中一下子驚醒,一臉驚恐地看向前方。
  面前是熟悉的公車座椅,上頭張貼著各種小廣告,前頭開車的是那個一向音樂品味奇葩的葉司機,車裡面坐著一些一看就不像活人的古怪乘客,而當杜茯苓難以置信地將視線向自己身旁的那個人時,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張他做夢都想見到的側臉。
  “葉司機!!搞毛啊!!什麼爛歌啊!嚇死鬼了好嘛!”
  “是呀是呀,現在的歌都是怎麼回事!!這個愛情觀我身為鬼都很不贊同!”
  “耳朵要瞎了!眼睛要聾了!鬼都要瘋了!換歌換歌!不然砸了你的破公交!”
  車裡面是此起彼伏的吐槽聲,葉十九在眾鬼們的叫駡中,挺不高興地換了首《甜蜜蜜》,在已故女歌手柔美甜蜜的歌聲中,坐在公車最後面的兩個少年此時正靜靜地望著彼此。
  “你……你……”
  結結巴巴地瞪著柏子仁,杜茯苓的表情一時間有些扭曲。他明明還記得自己在宿舍裡睡覺呢……誰知道就做了個夢的功夫,他就和將近半年沒見的柏子仁坐在了這輛闊別多日的鬼公交上,前面是牛鬼蛇神,旁邊是荒郊野外,如果不是之前就已經被這樣嚇過一次,杜茯苓真的有一種自己已經想柏子仁想出毛病的錯覺。
  “還困嗎?才兩點,你可以再睡一會兒。”
  神色淡淡的沖杜茯苓開口,即使在車內,柏子仁依舊帶著那個黑色的,遮擋他面容的口罩,而在他那副細框眼鏡的後面,杜茯苓看到了一隻黯淡的,沒有一絲神采的眼睛。
  “你總算回來了……你還知道回來!”
  低低的咒駡了一聲,杜茯苓眼睛通紅地按著柏子仁的後腦勺,把他摟緊埋到他的脖子裡,這才狠狠地開口道,
  “就這麼忙嗎!就這麼神秘嗎!你要是有什麼想做的,我休了學和你一起去都沒事!可是你什麼都不和我說!臉上那麼嚴重,眼睛也不好!我知道你厲害,可是萬一你在外面哪裡不方便怎麼辦?我每天都在擔心你,我想去找你,可是我找不到……我在想你有沒有去複查,你有沒有好點……柏子仁……你怎麼……怎麼現在……才回來啊……”
  說到最後,聲音逐漸變小,杜茯苓有些負氣地想大罵這個人幾句,可是話到了嘴邊,卻被柏子仁輕輕地拍了拍頭。
  “對不起,是我不對。”
  平淡的語調,卻帶著杜茯苓最受不了的溫柔,柏子仁這般說著,緩緩地分開兩人的距離,接著抬起手輕輕地揉了揉杜茯苓因為情緒而通紅的耳朵,隔著口罩模糊地開口道,
  “下次這種情況,我一定去哪裡都帶著你……臉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但是上次上藥好像嚇到人了,所以最近我也不太想拿下來了,眼睛是不太看得清,不過沒關係,以後你可以幫我看路……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摔死你吧……活該,活該……”
  氣呼呼地撇開眼不去看柏子仁,被順毛成功的杜茯苓還嘴硬著,可是還是不自在地不去看面前的人,但是下一秒,他就猛然間想起了某件被他下意識忽略的事。
  “說起來……明天還要上課啊!你怎麼把我帶出來了?我一個大活人就這麼沒了,徐老師要急死的……”
  “我和她請了假的。”
  淡淡地說了一句,柏子仁見杜茯苓這幅著急白臉的樣子挑了挑眉,接著漫不經心地補充了一句道,
  “不過……我是托夢告訴她的。”
  “托你個大頭鬼啊!!大晚上的你這是要嚇死誰!!啊啊!明天我一定要趕回去!!我可是徐老師心中的乖巧小棉襖!!我安分懂事聰明守禮的好學生形象嗚嗚……”
  崩潰地捂住臉,頓感無力的杜茯苓垂頭喪氣地哀嚎了一聲,柏子仁安慰了他一會兒都沒有成效,而緊接著,杜茯苓便聽到了柏子仁若有所思的開口問道,
  “說起來……肖明月為什麼要大半夜的站在天臺上?他最近怎麼了?怎麼想不開要跳樓?”
  “跳樓!”
  一下子坐直了身體,杜茯苓被柏子仁的話弄得臉色慘白,他沒想到以肖明月的這種性格居然真的會被自己這麼說幾句就想不開,而柏子仁見他這幅樣子,只是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接著抿了抿唇道,
  “你不是不太喜歡他嗎?怎麼這麼關心他的安危?我不在的時候,你和他怎麼了?”
  “還能怎麼著,相看兩厭相殺相殺唄……靠,這傢伙也太渾了吧……他還真的敢去跳樓……我真是要瘋了……”
  暴躁地揉了揉自己的額頭,杜茯苓這般說著眯起眼睛看了柏子仁一眼,接著疑惑地問道,
  “我怎麼覺得你的語氣怪怪的……有一種……恩……你是在……那個什麼的感覺?”
  “呵。”
  聞言笑了笑,柏子仁沒有回答杜茯苓的話,好半響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轉移話題道,
  “就算我沒看見他,並把他順手從天臺上弄下來。他這種人也不會捨得去死的,我聽見他邊哭邊在大罵你,看那樣子像是要把你的給掐死……恩,生機勃勃,值得學習。”
  “切……就他。”
  聽見這話翻了個白眼,杜茯苓往柔軟的椅背上靠了靠,用漫不經心的語氣淡淡道,
  “沒死就好,不然明天早上起來,人家還以為我殺人畏罪潛逃了呢……唉,話說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啊?你大半夜的把我弄出來要幹嘛……”
  杜茯苓的話沒有說完,因為緊接著,他便看到了窗外那一片繁華的像是人間最熱鬧的集市一般的燈火,相比起上一次他來到這裡,這個叫衡水鎮的小鎮不再需要柏子仁的特意美化,就已經美輪美奐的不像是個鬼怪們交易的恐怖地點,而柏子仁見杜茯苓一臉驚訝的說不出話的樣子,只是笑了笑,接著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無聲地開口道,
  “來約會。”
  *
  綿延了近千米的大道被擴建成一個個正經的攤位,兩邊是特意開闢出來的步行區和攤位區,邊上還別出心裁地修建了環保的泔水廢油血液內臟傾倒凹槽。
  每家小攤子的上方都掛著一盞盞閃著陰冷的墨綠色鬼火,這種東西出現在墳地邊的確有些嚇人,但是被拿到了這裡,作為這種裝飾效果的用途,反倒是具備了幾分華麗獨特的觀賞價值。
  相比起過去魚龍混雜,影響交通的各種私人小攤,現在這裡的所有的攤主都歸衡水鎮鎮政府管理,雖然就連鎮政府自己也不明白這些攤主為什麼一定要過了十二點才開業,一到四點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但是只要有利於鎮子建設,他們都歡迎。
  而隨著這個鬼集市因為柏子仁的刻意引導而變得越來越正規時,柏子仁在年前安排播下的那些稻子,也終於到了收穫的時候。糧食的大豐收,不少農場品公司的連番收購,讓這些死去多年的老鄉們能夠找到自己的職業規劃的同時,也終於給這些在衡水鎮辛苦了一個春天的死人們帶來了客觀的經濟補助。
  “真不錯,和以前一點都不一樣了……雖然這裡還是沒有活人,但是感覺有了生氣……”
  和柏子仁相攜著往集市裡面走,杜茯苓驚訝地看著這個之前還和恐怖片片場沒有區別的小鎮,眼睛裡倒映的是一個個鬼怪忙碌著,交談著的樣子。除卻他們或多或少呈現出死亡特徵的身體,其他的一切,都不比任何一個人類的集市要差。
  “我還記得上一次來這裡,我遇到了一個叫小雪的女鬼……她很可愛,但是眼睛卻是瞎的……她還讓我給你帶了一串糖葫蘆。”
  隨便在路邊買了一串通紅通紅的糖葫蘆,杜茯苓問柏子仁要了幾張冥幣付了錢,接著拿著那串糖葫蘆若有所思地開了口。
  柏子仁聞言抬起頭,視線所及,杜茯苓拿著那串豔紅色的糖葫蘆,甜膩的糖漿黏在他的嘴唇上,襯著他素白的臉頰,讓柏子仁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而一直到杜茯苓有些疑惑地望著他時,他才淡淡地點點頭道,
  “她投胎去了,護城河裡的一尾鯉魚,因為她生前最喜歡游泳。”
  “哈,那挺好。”
  聽了這話忍不住笑了起來,杜茯苓笑的時候嘴邊有個小小的坑,柏子仁還是頭一次發現這一點,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而杜茯苓也沒注意到柏子仁的眼神,只是自顧自地往前走了幾步,接著看到了一個長相妖豔的女人正安靜地坐在集市邊上,把玩著手裡的一面鏡子,而在她的面前,則擺放著許多空白一片的面具。
  “那是賣什麼的……看上去蠻特別的?”
  眨眨眼偷偷湊到柏子仁的耳邊問了一句,柏子仁聞言看了過去,再和那個表情嫵媚的女人對視一眼後,他面無表情道,
  “賣面具的,你想要個孫悟空還是奧特曼,我給你買。”
  “騙鬼啊,你當我三歲小孩嗎……”
  一聽這話就氣的翻了個白眼,杜茯苓幾步走上前來到那個攤位邊看了看,見那女人嘴角噙著笑,眉目漂亮的像是畫出來的一樣,此刻還用鉤子般的眼神看著自己,他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接著試探著問道,
  “那個……美女姐姐,你這裡是買面具的嗎?”
  “是呀,奴家是賣面具的,小哥要買些什麼?最美的容顏,最媚的臉蛋,我都可以給你畫出來……戴了我這兒的面具,什麼樣的人都能為你瘋狂,到時候就算是你要他的命啊,他都會心甘情願的給你……”
  嬌滴滴地這般開口,女人一邊說著一邊陶醉的看著銅鏡中的自己,杜茯苓順著她的視線往鏡子裡一看,泛黃的鏡子裡,長的和車禍現場沒多大區別的姑娘咧著個鬥大的嘴在臭美著,被嚇得三觀都碎了一地的杜茯苓沉默了一下,看向了正站在自己身後,即使帶著口罩,也看得出滿臉寫著無辜的柏子仁,接著深呼吸一口氣緩緩道,
  “那我要買一個,麻煩你給我照著後面那傢伙的臉畫,畫一張完好的,一點問題都沒有的臉出來。”
  “……”
  柏子仁一聽到這話就愣了,他原本以為杜茯苓只是好奇,所以才沒把那女人是畫皮鬼的事說出來,張了張嘴,他想告訴杜茯苓沒那個必要,但緊接著,那坐在攤位上的女鬼倒是先他一步笑了起來。
  “呀,要送人的呀……可是我這兒不收冥幣,想從我這兒買臉就要拿自己的臉來還,你願不願意呢?”
  “啊?要換的啊?”
  聞言驚訝的眨了眨眼睛,杜茯苓沒想到還有這個規矩,但是想想死人們總是和活人的想法不太一樣,他便理解地點點頭,接過女人遞給自己的那把鋒利的匕首,想了想沖身後的柏子仁有些不自在地道,
  “你本來就不愛笑,現在還成天蒙著個臉,我雖然不在意你究竟是難看還是好看,但是你偶爾也是要換換氣的吧?你要是不嫌棄我給你丟人,我就把這臉給賣了?這樣咱們倆一個眼睛不好,一個臉上難看,以後出去也不嫌丟人你說是吧……”
  杜茯苓的話沒說完,他手裡的刀子就被柏子仁奪了過去,杜茯苓愣愣地看著眼神裡有些不悅的柏子仁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接著淡淡道,
  “你嫌我難看了?”
  “嫌你個頭,我又不靠你的臉下飯,你難不難看管我什麼事……”
  捏著自己的耳朵撇了撇嘴,杜茯苓有些糾結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於是他思索了許久才緩緩道,
  “我只是覺得你該好好的啊,看著你這樣我就難受……我寧可自己這樣,都不想你這樣……我給你換一張臉吧,這玩意兒估計在死人界也是緊俏貨吧?咱們這回要是買不到,以後估計就……”
  杜茯苓的話音未落,柏子仁就捂住了他的嘴。在杜茯苓的注視下,柏子仁緩緩地脫下了那個他一直帶著的黑口罩,視線所及,柏子仁因為長久沒有見到陽光的左邊臉上有著四五道像是被刀鋒劃傷的黑色疤痕,杜茯苓一看見這疤痕就愣住了,伸出手就想去碰,但是柏子仁只是抓住他的手,接著淡淡道,
  “別人嫌棄我,我不在乎,只要你不嫌棄就行……不過要用你的臉換就不必了,我會嫌棄你長得難看。”
  “喂喂喂……你說什麼呢……”
  哭笑不得的看著面前的這個人,杜茯苓一方面因為那些傷疤而心疼著,另一方面又被柏子仁這一通話弄得有些無可奈何,而就在兩人僵持不下時,那個一直坐在攤位邊照鏡子的女人終於慢吞吞地打了個哈欠道,
  “啊呀,開個玩笑啦,小閻王是我們一條街的房東,奴家怎麼敢問他要東西呢……免費免費,送面膜隔離霜防曬bb霜,這張臉喜歡下次可以再來做啊,麼麼噠~”
  杜茯苓:“…………………………”
  ……
  數百里之外的柏家超市,今天正在值班的趙發財正在無聊地打著哈欠。
  他嘴裡叼著個磨牙棒,維持著黑狗的形態大搖大擺的坐在收銀台邊,面前的吊死鬼正在哆哆嗦嗦地翻找著兜裡的最後一點冥幣,趙發財不耐煩地用自己的爪子拍了拍面前的機器,那個吊死鬼立馬嚇得哭了起來。
  “福馬林,上吊繩,壽衣一套總共六百億,要不要塑膠袋啊親!”
  惡聲惡氣的沖面前的鬼說著,吊死鬼顫顫巍巍地搖了搖頭,幽幽地說了一句,支持環保。趙發財聞言冷哼一聲,迅速地給這個死人裝好了東西。目送著那個吊死鬼慢悠悠地飄出去,他隨手劃開了放在手邊的手機解鎖,一打開手機,鬼友圈便顯示有新的更新。
  【臭不要臉的】
  今天寶貝兒值班,特意準備夜宵牛肉味的狗糧,親愛的你有沒有很愛我~發財趙
  ……
  “呸,你他媽才吃狗糧……”
  嘴裡嫌棄地罵了一聲,趙發財這般說著卻還是悄悄地在那條消息下點了個贊,而就在他用爪子艱難地滑動著螢幕時,他卻忽然看到了一個他久違的用戶名顯示在了他的眼前,伴隨著一張兩個少年微笑著比著剪刀手的照片顯示出來,他噗通一聲從椅子上摔了下來,接著惡狠狠地大喊了起來。
  “老闆!!!!你搞毛啊!!!見色忘義有個底線!!!!老子要辭職!!辭職!!!”
  ……
  【閻王】
  \(^o^)/
  ——本消息由閻王系統5.0發佈

  ☆、第50章

  深夜三點的平山路,柏子仁送杜茯苓回學校後,就徑直來了這裡。
  分開前,他答應了杜茯苓後天一定會回學校報導,開始上課,而這兩天他也必須要回這裡處理一些他擱置已久的問題。
  當時他出事的時候太過突然,雖然擁有系統的能力,可他畢竟只是個肉體凡胎。去救人前,他也沒想到自己就會那麼巧啟動了系統的隱藏功能,而伴隨著他的重傷和那次毒氣事件的後續,他便一次性地將所有事情都交給了他的那幾個員工,其他的一概沒管就這麼走了。
  柏青照顧著蔣碧雲,而黑白無常則一邊繼續負責柏家超市的運作,一邊幹著他們最初的本職工作。快遞公司那邊主要是葉十九在忙活,而網店的經營權,柏子仁則大部分都交給了已經從客服晉升為實習店長的張小花。他最開始招聘的這些員工,真的是給他節省了很多麻煩,不過對於自己的這種甩手掌櫃的做法,他的這些員工看來也不是沒有意見的。
  【滴——您的鬼友圈有更新!請刷新!】
  【黑無常】
  y市閻王殿!y市閻王殿!老闆柏子仁帶著他的小相好跑了!數百位員工沒了老闆!你冷酷你無情你無理取鬧!閻王
  看著趙發財第一時間發在鬼友圈裡的吐槽消息,搭配著他那一連串兔斯基抽瘋表情,實在是有讓人無奈。不過他這次回來本來就是為了解決人手緊張這個問題的,隨著系統功能的開發,他不能再依靠系統的單一提示,再去尋找輪回轉世或是生老病死的對象。
  系統上一次將評判生死的權利給他開放了許可權的同時,在工作準則上也隨之添加了人口死亡比例必須建立在生一死一的基礎上,也就是他判定一個人死亡的同時,必須引渡一條鬼魂投胎,否則許可權便不被使用,或者是一個人的存活必須要使另一個人死亡,這樣才能維持生死的平衡。
  這種規定也是為了防止寄主會濫用自己的權利,所以才強制定下的,而在增加或減少壽數的功能上,原則是只針對活人,主要用在獎勵功德高者或是懲罰惡報多者的一種手段。
  不過在上次救下那個被意外撞死的年輕人後,柏子仁也發現不直接增減壽數,而是選擇轉帳充值的方式,也可以改變人的壽命,雖然這種方式必須建立在死者死亡時間一定不能超過三天,肉體相對完整,不會引起社會恐慌上,可是柏子仁還是在這個功能的基礎上琢磨出了一個新的賺錢方式。
  開放小額壽命充值平臺,劃分出三天,五天,十天,半個月和最高為一個月的壽命充值額度,滿足有些因為突發性死亡而甚至沒來得及和家人朋友交代後事的人,讓他能夠暫時新復活。當然了,這個充值的先決條件是你必須保證你不是去做些違法亂紀的事,而且你的肉身還完整。那既然開闢了新的產業,自然也要找些信得過的人來幫忙。
  自己目前需要一個財務或者是助手,雖然這個人選杜茯苓很合適,但是他學業比較重要,所以暫時也不能找他,而相對的,他也需要兩個和黑白無常一樣能夠幫得上自己忙的人……恩,所以判官,牛頭馬面都要湊齊了嗎……
  柏子仁這般想著,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原本在那裡的那塊傷疤已經被一層薄薄的畫皮覆蓋,那個叫蘇詩韻的女鬼生前是整容醫生,最擅長的就是給人整形,三年她肉身死亡,便開始在鬼集市這邊擺攤賣畫皮,杜茯苓今天正好看見了,便一定要給柏子仁買一張。雖說他其實並不是那麼在意自己毀容這件事,可是到底是杜茯苓的一片好意,柏子仁也不想拒絕,於是經過杜茯苓的一番挑選,蘇詩韻最終為柏子仁做了一張正好可以覆蓋住他傷疤的畫皮,在完美遮瑕的同時,基本上只要柏子仁好好當心,不在被芥子氣傷害一次,便再也不會有任何傷害了。
  想到這兒,柏子仁緩緩地走進了在路的盡頭的那間超市,此時正是營業時間,雖然路上的活人除了他一個都沒有,但是各種出來溜達的死人倒是不少。
  “臥槽尼瑪!!閻王爺的店你也該偷東西!老子的狗眼已經記錄下了你的犯罪事實!找死!旺旺旺!!”
  大黑狗狂放不羈的叫聲響徹黑夜,倆個抱頭鼠竄的鬼影哀嚎著從柏家超市里飄出來,其中一個還沒來得及叫喚一聲,就被趙發財摁倒在地,狠狠的拍了下後腦勺。而另一個也被隨後從店裡出來的白羨生一個勾魂鎖就給勾住了。
  “偷什麼了!快交出來!”
  惡狠狠地沖身下的鬼齜牙,趙發財看著這個還只有十幾歲的少年一臉倔強地不肯開口,只覺得一股無名火躥上心頭,還沒等他使出一招召喚幡直接讓這個不識好歹的小鬼屁股開花,一邊的白羨生就咳了一聲讓他停止,接著微笑著看向站在馬路對面的柏子仁招招手道,
  “哎呀,這不是我們家柏老闆嗎,這是約會完了終於知道回來啦?”
  *
  肖明月知道自己是個狼心狗肺的,他一直知道。
  他出生在一個很普通的農村,父母都是沒有抱負,沒有野心,註定一輩子靠土地吃飯的樸實農民。
  從他出生到他長大,他的爹媽都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地種著莊稼,等待收穫。
  在這個小小的村子裡,每家每戶都以這種方式生存著,可是不知道從何時起,肖明月卻有些厭惡起這樣的日子了。
  他看著那些大人辛苦一年的收入也不過是那麼千把塊錢,有時候連維持日常的基本需求都顯得尤為艱難。
  他看著自己的父親這樣一個大男人,卻連一絲去外面的世界闖一闖的鬥志都沒有,每天就是下田,睡覺,打牌,和村子裡所有男人一樣沒出息到了極點。
  他聽著自己的父母日復一日的向他灌輸著好好讀書,改變命運的理論,而他們甚至不認識自己兒子書本上的幾個大字,就一遍遍地要求肖明月做到最好。
  “月月……你要好好學,爸媽這輩子就這樣了……我們後半輩子都靠你了……你要上進啊……”
  這種話一次次地回蕩在肖明月的腦子裡,他很想問問自己的父母在沒有給他他所想要的前半輩子的前提下,憑什麼向他要求富裕幸福的下半輩子,可是最終他卻什麼也沒說出口。
  生活在這個落後的小村子裡的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的生活方式沒有任何問題,而偏偏肖明月已經受夠了這裡的一切。
  在他十歲的那年,肖明月家隔壁人家養的一隻下蛋的雞被不知道什麼動物給咬死了。
  當時附近只有肖明月家養了一隻看門的老狗,那狗牙都掉光了,平時差不多都不進食了。可是那家人卻不依不饒,偏說是肖明月家的狗咬死了雞,嚷嚷著讓村裡的所有人都來評評理。
  說起來,這其實並算不是一件大事,可是在這個不大的村子裡,卻卻足以引起軒然大波。
  嗓門比鑼還響的胖女人站在肖明月家的門用難聽粗鄙的話整整罵了一天,期間肖明月的父親母親只會窩窩囊囊地聽著,到那家人終於罵夠了甘休之後,肖明月的父親進了屋子轉身就給了他母親一耳光。
  “他媽的!他媽的!”
  沒用的男人氣的滿臉通紅,把在外人面前無法發洩出來的火氣全都撒到了妻子身上。女人低低的哭泣著,卻還要勸丈夫別生氣,這種事鬧大了不好,丟人現眼。
  當時只有十歲的肖明月只是默默地聽著,一直到夜深人靜,村子裡的所有人都睡著了之後,他才偷偷地跑到隔壁人家的院子裡,把他從山上用麻袋套來的黃鼠狼丟到了那家人的雞籠裡,一夜之間吃光了那家人所有的雞。
  第二天隔壁人家一天都沒有動靜,這麼多雞對於那家人來說相當於一整年的收入來源,可是就是因為肖明月的這個舉動,這家人可能後半年都要焦頭爛額的度過。而對於肖明月自己來說,這種行為只是為了發洩他心頭的怒火,憑什麼自己就要好聲好氣地討好,容忍別人。
  而自從這件事之後,那家人也沒有再敢找過肖明月家的麻煩,平時動不動就要來借個這個,借個那個,一借就再也不還,可自從這件事後,他們就像是被掐滅了所有的氣焰一般,再沒有了平日的囂張和得意。
  肖明月人生頭一次產生了嫌棄自己父母的心情,他們那麼笨拙,那麼無能,那麼貧窮,偏偏他們還以為只要生下了自己,就可以綁住自己一輩子,讓自己為他們的後半輩子而操勞一生?
  哼,他們休想。
  還只有十幾歲的孩子卻有了比大人還涼薄的心,他一點都不像他的父母,內心強硬勢力地不像個孩子。而一直到他終於考上他理想中的高中,將要離開這個貧窮的,甚至都沒有幾個初中畢業生的村子時,他對他的父母的唯二要求就是,給我錢,還有,沒事別來找我。
  然後肖明月就走了,去了沒有任何人認識他,他做夢都想去的一中。
  他已經給自己的人生做好了規劃,他要做真正的人上人,吃最好的,用最好的,而他的父母則屬於他完全不想考慮的部分,即使在他們淚眼婆娑,大包小包地將他送到車站的時候,肖明月也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尚還稚嫩的臉上一片冷漠。
  進學校的一天,他就把自己虛構成了一個夢幻美好的像童話故事一樣的家庭出生的孩子,並迅速地把自己放到了一個高高在上的位置,佔據制高點,接著便開始用一種傲慢瞧不上的態度對待所有人。
  他知道自己這樣很沒意思,不過沒關係,沒人會知道的。他可以偷偷見他的父母,只要不讓任何人知道,他就可以繼續活在這種自己編造的故事裡,一直到有一天,他可以把這一切都實現為止。
  這般在心裡想著,肖明月愈加用功刻苦的學習,他的腦子靈,從前就是那個小小的鄉鎮中學的狀元。可是到了一中之後,他卻事事都要被兩個人壓一頭,而偏偏,這兩個人無論肖明月如何安慰自己,他都能明顯感到這兩個人對他說的那一切的不屑一顧。
  “給你,你那個外交官媽媽給你的。”
  杜茯苓的聲音在肖明月而耳邊響起的時候,有一瞬間,肖明月嚇得心跳都停止了,他不知道這個被他視為死對頭的人究竟是怎麼知道他的秘密的,可是那一刻,杜茯苓看著他的那種眼神,卻讓肖明月痛恨到無以復加。
  他的虛榮,他的可笑,全被這個人看在了眼裡,他在心裡是怎麼嘲笑自己的?該死!該死!你們憑什麼嘲笑我!你們這些什麼都有的人憑什麼笑話我!!我只是想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尊重,地位,金錢,榮譽,我什麼都要!!你們嘲笑我又怎樣!!
  深夜的天臺上,搖搖欲墜的肖明月獨自站在天臺邊。
  他的心裡恍恍惚惚的,有一瞬間,他甚至想要乾脆跳下去一了百了算了。
  從頂樓吹上來的風冷的刺骨,可是這樣卻反而讓肖明月愈加清醒,剛剛杜茯苓對他說的那番話還在耳邊徘徊,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底下黑洞洞的,仿佛看不見底的霧氣,只覺得自己這麼活著,簡直可笑透了。
  “我不會死的!!我要比你們誰都活的好!!!杜茯苓!!我討厭你!!!咱們走著瞧!!”
  大喊大叫著在這無人的夜晚發洩著自己的憤怒,肖明月踉蹌著往前跨了一步,卻直接摔出了天臺。耳畔是凜冽的風聲,顫抖的手腕卻被一隻冰涼的手抓住了,肖明月瞪大了眼睛看著近在咫尺地拉住自己,並把他毫不費力的拉上天臺的人,聲音裡充滿裡恐懼和慶倖。
  “你……你是誰……”
  帶著黑色口罩的人看不清楚面容,但是聞言卻歪了歪頭,肖明月眼看著他盯著自己看了一會兒,接著緩緩退後了一步,轉身便要離開。
  “下次死的時候記得不要大喊大叫,哦,還有,自殺的人下輩子只能做豬,這點你知道嗎?”
  冷漠卻莫名熟悉的語調,肖明月有些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哪裡見過這個人,而還未等他有更多反應,那個人就腳步緩慢地走遠了,只留下了一個漸漸遠去的影子。
  “不過其實你也不用這麼著急找死,因為……你馬上就快死了。”

  ☆、第51章

  柏家超市的地下室倉庫內,堆放的亂七八糟的紙人紙錢堆裡,兩個還只有十一二歲,衣衫襤褸的小鬼正一臉驚恐地看著面前面容冷酷,搖頭擺尾的大黑狗。
  “一罐除臭劑,兩瓶酸酸乳,兩雙三十四碼的壽鞋……嘖嘖嘖,你們倒是膽子挺肥啊!知不知道敢來我們店作案的鬼下場都是怎樣的啊!!送你去投胎!!保證不是人哦!!”
  嘴裡哼哼唧唧地這般說著,趙發財一邊說一邊沖著本就在發抖的兩個小鬼齜了齜牙,而還未等他做出進一步恐嚇,地下室門就被輕輕推開,接著眯眯眼的袁有道大爺把頭探進來笑呵呵地道,
  “旺財啊,老闆要你把小孩都帶出來啦。”
  “大爺!!老子叫發財!!”
  無奈地沖門口的老爺子翻了個白眼,耳朵不怎麼好使的袁有道聞言點頭,可是看表情就知道他鐵定沒有聽清楚。早已習慣了的趙發財這般想著哼哼了一聲,接著眯起眼睛抖了抖皮毛,瞬間變換成了高大的成年男人形象。
  “嘿,走,咱們來好好審審。”
  一手一個拎著兩個瑟瑟發抖的小鬼,趙發財毫不費力地就這麼上了樓,樓上的收銀台邊,白羨生正在低頭輕輕地向柏子仁彙報著最近的賬務,而撐著下巴若有所思的柏子仁在看到趙發財上來的一瞬間只是挑了挑眉,接著淡淡地開口道,
  “好久不見。”
  “是啊,好久不見,不負責的老闆。”
  痞氣地叉著腰往收銀台邊一靠,趙發財把那兩小偷往地上一丟,就不管了。柏子仁見他這個樣子也沒說什麼,只是將目光緩緩地落在地上的兩個比他小不了多少的孩子身上。
  目及之處,首先看到的便是他們一個殘缺著一條腿,而另一個沒有一條胳膊。那個沒有腿的孩子長的高些,此時只能艱難地用手撐著地面試圖站起,而另一個孩子則用那只完好的手艱難地想要扶起身邊的同伴。
  “你們是什麼時候死的?為什麼要偷東西,身上沒有冥幣嗎?”
  輕輕地開口對這兩個孩子說著,聞言,那兩個孩子卻只是沉默地用虛腫著的眼睛望著地,緊緊地閉著嘴就是不開口。
  沒有得到答案的柏子仁也沒在意,邊問邊用系統掃描了一下他們的資訊,伴隨著滴的一聲,兩個孩子的資訊出現在他的眼前,而就在看見那些資訊的那一刻,柏子仁一直平淡的臉色卻忽然有些難看的沉下來。
  “怎麼了,是有什麼問題嗎?”
  白羨生見柏子仁的臉色不好,便開口問了一句,一邊的趙發財也有些好奇,用疑惑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那兩個小鬼,喃喃道,
  “難不成是什麼大型車禍?這缺胳膊少腿的可夠慘的啊?可是這也不能偷東西啊你說是吧……而且這兩兔崽子嘴可夠硬的,我剛剛嚇唬他們好一會兒了,他們都死不吭聲,我上回可是嚇哭死刑犯都沒商量……”
  “因為他們的舌頭都被割了。”
  柏子仁冷冷的話打斷了趙發財的聲音,白羨生,趙發財和原本在一邊裝聾作啞整理著貨架的袁有道聞言都愣住了,接著齊齊望向柏子仁,不解地發問道,
  “這兩個小鬼都是……啞巴?”
  聽見這話,兩個孩子的身體都有一瞬間的發顫,仿佛是被觸及內心深處最不想回憶的往事一般,他們低低地發出了幾聲扭曲怪異的啜泣,而柏子仁聞言只是緩緩地站了起來,接著走到那兩個孩子面前俯下身,用自己的手握住兩個孩子髒兮兮的手,聲音冰涼地開口道,
  “是誰殺了你們?他在哪裡?”
  畏懼地望著這個近在咫尺的黑衣少年,兩個小鬼張了張嘴,卻什麼也發不出來,他們有著滿腔的怨恨和怒火,有著一身的冤屈和仇恨,卻統統無法宣洩,而見狀的柏子仁只是將自己蒼白的手掌在他們的面前攤開,接著道,
  “識字嗎?想說什麼,都可以寫下來給我看。”
  還有些稚嫩的少年聲線,卻偏偏帶著不容置疑。那個沒有腿的小鬼聞言膽怯地看了眼自己的同伴,在得到了一個輕微的點頭後,試探地伸出了自己髒兮兮的手。
  “對,不,起,我們不該,偷東西。”
  手心裡癢癢的,小鬼一邊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在柏子仁的手心勾寫著,大大的眼睛裡一邊落下淚來。站在他旁邊的那個小鬼見狀羞愧的跟著點了點頭,接著用自己的手幫沒有腿的孩子擦了擦臉。
  “沒關係,那邊那只狗其實沒有惡意,他很可愛的。”
  白羨生輕輕地出了聲,剛剛抓住這兩個孩子的時候他和趙發財也沒有多想,只當是什麼愛搗亂的小鬼來砸場子了,這才故意嚇唬了他們一番,現在看來這事卻另有隱情,他也難免有了幾分惻隱之心。
  “謝……謝。”
  邊哭邊一筆一劃地寫著,兩個孩子聽到白羨生的話臉色漲紅地點了點頭,而就在那個孩子用顫抖著的手在柏子仁的手心寫下那個殺死他們的人的名字時,柏子仁只是將自己的手緩緩握緊,接著系統的機械聲準時在他的耳邊響了起來。
  【滴——寄主接收討債任務!當前進度:0%】
  【債務類型:虐殺之恨,奪命之仇】
  【債務人:孫老五】
  【職業:職業乞討人】
  【抵債方式:以命抵命,罪無可絲
  *
  方儒牛和馬森是同年同日生的,他們的家就靠在一起,打小又玩的好。
  雖然在這個小山村,家家戶戶的孩子們都愛揍在一塊瘋玩,但是比起同齡孩子來說,他們倆的關係又好上了幾分。
  他們都是那種家裡生了好多孩子的家庭出生的,家裡面的兄弟姐妹連飯都吃不飽,父母自然也沒有錢供他們讀太多書。
  而一直到他們終於從泥地裡打滾的猴子逐漸長大,他們也還是出了名的好哥倆。
  他們倆一起端著小凳子在村子的小學念到了六年級,然後再一起垂頭喪氣地回了家輟了學。
  家裡的父母給他們的說法是,先在家裡幹兩年農活,然後再去沿海的大城市打工。方儒牛和馬森沒有任何意見,當然就算有意見,他們的想法也完全不重要。
  馬森的大姐過年還要出嫁,方儒牛的弟弟幾天前剛剛出生。他們倆都不是成績優異的尖子,自然要為了這個家庭的生計而選擇輟學。於是小哥倆的前途就這麼被定下了,可就在這個提議準備落實的第二天,這個已經很久沒有生面孔出現的小村子裡忽然來了個人。
  就是這個人的出現,改變了村子裡幾乎全部孩子的命運。
  而在很久之後,當這些此刻還將這個人當做恩人的父母們看到自己或是終身殘疾或是客死他鄉的孩子時,他們都懊悔的幾欲死去。
  可是到了那時,一切也都晚了。
  這個人叫孫老五,據他自己說,是個雜耍團的老闆。
  他開著小車,一進到村子,就直接找到了村長家裡,先是好煙好酒的送了不少,接著又語重心長地開始滿村溜達,跟全村的人都拉起了關係。
  什麼多少年前也是村子裡的,當時還和隔壁村的誰誰誰一起耍過,啊呀你也認識那個誰誰誰啊,對,現在是發家了,但是不敢忘本,所以這不回來看看大夥,順便幫幫大家一起發財嘛!
  什麼老鄉啊,家裡孩子這麼多,不如讓我帶幾個走吧!保證好吃好喝的照顧著,每個月都能給你們掛電話,我帶著他們學雜耍,跑表演,掙得可比你們種地要多的多!到了年紀再給你們送回來,我在市里的地址也給你們,保證不蒙人!大夥可都是老鄉啊!
  這話說的不可謂動聽,而這些一輩子都沒怎麼見過外面險惡世界的村民居然也真的信了。或許是孫老五出色的演技打動了他們,或許是孫老五承諾的高額金錢回報打動了他們,總之當這位熱情的孫老五終於要離開村子時,他的小客車裡整整裝了二十幾個或是才四五歲或是才十幾歲的男孩和女孩,而這些還不包括那些想把孩子往外送,卻因為年齡太小孫老五不願意收的孩子。
  方儒牛和馬森就在這些孩子裡面,幾乎是在知道這件好事的第二天,他們就被自己的父母拖著去見了那個孫老五。他們的父母因為他們的離開,而得到了孫老五承諾的每月九百塊錢工資和一條煙。也因此,在他們走的那天晚上,全村都喜氣洋洋的看上去像是在過節。
  而對於那些孩子而言,這一走,卻像是徹底掉入了一個可怕的噩夢,再沒有蘇醒的一天。
  因為等待著他們的並不是他們預想中的,可能會很辛苦的雜耍,而是比這要可怕千萬倍的事情。
  小客車開進了郊外的工廠,把所有孩子都領進了昏暗的小平房裡。十六個孩子一個房間,一頓只有半個包子,男孩和女孩都睡在地上的破棉絮上,只要他們敢哭,就一個巴掌扇過來。
  而當有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哭著提出想回家時,卻被孫老五一腳踢在了肚子上,直接用鐵棍打斷了雙腿。
  “回家!你他媽還想回家!你爹媽都把你賣給我了!你個死丫頭!我打死你!”
  “啊!!救救我……我錯了……我不回家了……救命!!救命!!”
  女孩的哀求和痛哭顯得格外的淒慘,所有的孩子都瑟瑟發抖地看著,卻沒有人敢上去阻止。
  躲在一邊的方儒牛和馬森到了此刻,才明白了他們可能都被騙了,這個孫老五肯定不是什麼雜耍團老闆,而等待他們的命運,要麼是服從這個壞人做一些可能很不好的壞事,要麼就是像這個女孩一樣,被打到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為止。
  小哥倆人生頭一次迷茫了,他們開始想念起自己的家人,也開始討厭起自己的父母。濕漉漉的被褥蓋在身上,襯著空氣中的血腥氣簡直讓人作嘔。而在心底,他們也充滿了對未來的畏懼。
  而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他們倆和昨天被打斷腿的女孩,還有另外三個孩子被孫老五帶到一個繁華的鬧市區的時候,他們才知道,孫老五究竟為什麼要騙那麼多孩子過來。
  “都給我跪下來問人家要錢!裝啞巴也好!裝瘸子也好!還有你!死瘸子!給我哭!今天要是要不到五百塊錢,我就打死你們!”
  猥瑣陰狠的男人交代完就站到了一邊,只留下枯瘦的女孩衣衫襤褸,頭髮蓬亂的躺在舊報紙上,而在女孩的邊上則跪著幾個年紀還很小的孩子。
  這在鬧市區是屢見不鮮的景象,幾乎在每個大中型城市都會出現。大部分市民見到這種畫面一般都會見怪不怪,雖然孩子可憐,可是乞討者滿大街都是,而騙子又占其中的很大一部分比例。這種事見多了,大家自然也沒有那麼多用不完的善心,可是當這些只到你膝蓋的孩子一遍遍的朝你下跪磕頭,哀聲求饒時,大多數善良的人又會被心底的不忍心打敗,拿出那一點錢權當做件好事。
  而這,也給了不少真正的職業乞討者啟發,促使他們去到某些落後貧窮的村子裡,以帶出去打工為名騙走了無數孩子。這些孩子被帶到了城裡,大部分都被這些喪心病狂的職業乞討者惡意打斷腿腳,為博取他人的同情,也充實這些人自己的腰包。
  方儒牛和馬森就這麼被孫老五操控著要了將近三個月的飯,在這期間,和他們一起的孩子有兩個因為生病被孫老五直接遺棄了,有六個被打斷了手腳,而他們倆也挨了無數次打,馬森的一隻耳朵更是因為被孫老五耳光而幾乎聾了。
  “阿森,我感覺再這麼下去玉華姐快死了……”
  深夜的被窩裡,方儒牛緊緊地貼著馬森的耳朵,小聲地說著話。玉華姐就是最早被打斷腿的女孩,這幾個月裡,她一直被孫老五反復虐待,雖然腿好了,可是精神卻被摧殘的沒有一絲反抗之心,衰敗灰白的臉色看著和行屍走肉也無異了。
  “你想怎麼辦?”
  極有默契地和自己的好哥們對視了一眼,馬森知道方儒牛肯定和他想到一塊去了,而見狀的方儒牛只是笑了起來,接著無聲地張了張嘴。
  “咱們明天,幫幫他們吧。”
  “你說真的?”
  “真的。”
  “你不害怕?”
  “誰怕誰慫!”
  無聲的約定就這麼定下了,他們誰也沒有去想,萬一失敗了自己會遭遇什麼樣的命運和對待。
  而當白天到來,孫老五又一次領著他們,玉華和另外四個孩子去到一個新的鬧市區乞討的時候,這一次,方儒牛和馬森卻猛然間齊齊抓住了孫老五的手,接著沖跪在地上還一片茫然的另外幾個孩子大喊道,
  “你們快跑!!往人堆裡跑!別回頭!”
  幾個孩子先是愣住了,接著遲疑了一下,可是方儒牛和馬森卻一個死死地扯著孫老五的褲腳,一個咬著他的手臂,兇狠執著地像兩隻小獸,嘴裡還高喊著,救命啊!殺人了!這是個人販子!救命啊!
  路邊的行人被這裡的動靜弄得一下子愣住了,誰也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還還未等孫老五制住這兩個找死的兔崽子,那些終於回過神來的孩子卻已經跌跌撞撞地朝著人堆跑去,眼看著就要消失了。
  “他媽的!!找死!!不准跑!!!”
  “我們跑……跑!!我們快跑!!!”
  “快跑……快跑!!”
  一番雞飛狗跳,孫老五守在不遠處的同夥最終趕到,在路人還沒來得及報警的情況下,抓住了馬森和方儒牛,而其他逃跑的幾個孩子包括那個叫玉華的女孩卻全都跑的無影無蹤,仿佛消失了一般,任跳腳的孫老五如何去找,都再也找不到了。
  ……
  “他媽的!!我打死你們這兩個兔崽子!!老子的錢都虧了!我打死你們!!讓你們喊!讓你們跑!!”
  那一晚,小工廠外一夜都響徹著孫老五暴跳如雷的咒駡聲,其他孩子心驚膽戰地聽著平時都笑眯眯,即使挨了揍也和沒事人一樣的方儒牛和馬森慘叫了一宿,一直到天亮,他們才知道這兩個和他們從一個村子裡出來的小哥倆遭受了什麼待遇。
  他們的舌頭被割了下來,馬森被折斷了一隻手,方儒牛被打斷了一條腿。孫老五像是要把自己的損失都在他們身上找回來一樣,喪心病狂地把好好的兩個孩子活生生地打成了殘廢,之後還像是洩憤一般將他們殘缺的身體,像是展示某種怪物一樣一次次暴露在了那些鬧市口的不知情者面前。
  “哎呀好可憐啊……兩個小孩怎麼搞成這樣……我給點錢吧唉”
  “嘖嘖嘖,估計是出事故吧?好可憐,好可怕啊……”
  “媽媽……這兩個哥哥是怪胎……我好怕……”
  嘴裡再不能發出聲音,耳朵卻還是健全而靈敏的,馬森和方儒牛還只有十一歲,卻已經遭受了人間最悲慘的命運和最惡意的對待。
  偏偏他們還無法反抗,無法逃脫,無法報復,而唯有死亡,才是他們唯一能擺脫這種命運的方式。
  他們希望逃出去的那些孩子能回到他們的家鄉去,就算是救不了他們,也要把這些其他孩子救出去。
  他們希望自己能儘快死去,這樣就不用每天像是怪物一樣像那些好心人下跪,乞求那一塊二塊的施捨。
  他們希望自己能回到他們還小的時候去,那時候他們一起釣魚,一起下水,田埂上的螞蚱跳的老高,河岸邊的螺螄藏的很深,村子裡的阿婆罵人總是那麼刺耳難聽。
  ——可是那時候的風是暖的,天是藍的,他們的心和身體都是完整和健康的,而他們……還是活在這世上的。
  *
  柏子仁的背上背著個黑色的背包,他的臉色在陽光下顯得有些不正常的白。
  他緩緩地走在一中的學校裡,而在他的左手和右手邊則各自跟著一個臉色煞白,雙頰紅豔,穿著喜慶,長的如出一轍的胖娃娃。
  “柏,柏,窩們,真滴,不會,被,別人,看出來嗎?”
  嘴裡機械地發出詭異的聲音,動作也僵硬的像個紙片人,其中一個娃娃轉動著眼睛,有些害怕地看了一眼柏子仁,而柏子仁只是面無表情地皺了皺眉,接著道,
  “馬森,把你的紙片舌頭擼直了在說話。”
  “哦,哦,哦。”
  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馬森幹瞪著眼睛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著,而在柏子仁另一邊的一個個娃娃聞言只是抬了抬自己那條軟軟的腿,接著咧了咧嘴結結巴巴地道,
  “走,路,的感覺,可,真,快,活啊,我要跑,跑,跑。”
  話沒說完,這娃娃就被路上的一個坑給絆倒在地,隨著他尖叫了一聲,他那紙糊的身體發出撕拉一聲,接著空蕩蕩的,只有一團氣的肚子便鬆鬆垮垮地破了開來。
  “方!儒牛!你這個!笨!蛋!”
  馬森表情木然地跑上去扶起了摔得破破爛爛的馬森,今天他們兩個是求了柏子仁半天,才讓他同意帶他們來學校看看的。
  他們倆沒念過多少書,死的又慘,虧了柏子仁的幫助才能有了這麼一個勉強能裝住殘缺鬼魂的紙殼子,而柏子仁也承諾了,會幫他們找到那個孫老五,把所有孩子救回來的同時,也誓要他不得好死。
  不過在此之前,柏子仁說要回學校和他的好朋友說一聲,因為上一次他就是這麼沒聲沒息地消失了,惹得他好朋友生氣了,這一次他不想這樣了,所以必須要來這裡知會一聲。
  同樣也是彼此的好朋友,方儒牛和馬森對於這點也是蠻理解,於是他們就頂著個易損壞的紙人身體就這麼跟著來了,雖然一路上造成的效果也可想而知,兩個精緻的像是畫出來的詭異孩子一講話還像僵屍一樣一頓一頓的,沒把人嚇死就不錯了。不過能來這麼大的一個學校看看,他們也挺興奮的,就算此刻柏子仁看著他們的眼神冷的讓他們倆發抖,可是也算是值了……
  “我再幫你粘一次,給我好好走路,知道了嗎?”
  看了下周圍,柏子仁面無表情地蹲下來給方儒牛的紙人肚子貼上了寬膠帶,馬森和方儒牛對柏子仁本就敬畏,此時更是點頭如搗蒜,嚇得紙白的臉都快被汗打濕了,而就在柏子仁好不容易把紙娃娃的肚子粘好後,他的身後卻忽然傳來了一道顯得有些怪異疑惑的聲音。
  “你是……那個柏子仁?”

  ☆、第52章

  天臺那一晚之後,肖明月幾天都沒有睡好覺。
  他清楚地記得那個看不清臉的人在最後對他說的那句話,你快死了,你快死了。
  毫無起伏的聲調,不容置疑的語氣,明明聽上去就像個毫無根據的無稽之談,但不知道為何觸及了肖明月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那個人說的是真的……自己真的快死了?我死了,那就什麼都沒了啊……
  眼神麻木地看著宿舍的床板,臉色慘白的肖明月呆呆地這般想著,就覺得內心裡一陣寒涼。
  “喂,肖明月,你好點沒?要不要喝水?”
  坐在書桌邊看著書,抬頭見躺在床上的肖明月已經整整一個小時沒有動彈過,杜茯苓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可是這一開口,他心裡就有些後悔,因為肖明月立刻用看著一雙臭襪子的眼神瞪著他說,
  “關你什麼事!”
  “哦哦好好好,我錯了我錯了……”
  挑著眉做了個嘴拉拉鍊的動作,杜茯苓一臉無奈地轉過身繼續看書,可是看了一半,他又忍不住回過頭道,
  “你真的沒有哪裡不舒服嗎?我看你的臉色難看死了……”
  “你說誰死了!你什麼意思!”
  被那個他一直在恐懼著字眼嚇得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肖明月哆嗦著手指著杜茯苓,而杜茯苓見狀只是無辜地眨眨眼,接著噗嗤一聲恥笑了起來。
  “喂喂別那麼激動啊,你怎麼回事……前幾天晚上沖我大喊大叫的氣勢去哪兒了?什麼事把你嚇成這樣啊?”
  “……”
  聞言沉默了下來,自從那晚之後和宿舍裡的另外兩個人的關係莫名改善了一些的肖明月抿了抿唇,心底是有些不甘和不悅,但是望著杜茯苓這欠揍的傢伙一臉誠懇地看著自己,他頓了頓,小聲道,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知道你自己快死了……你會去做什麼?”
  “啊?”
  一聽這話就愣了一下,杜茯苓沒想到極端現實主義者肖明月居然也會思考這麼不著邊的問題,於是他沉吟了一下,接著若有所思地道,
  “曾經有一段時間啊,我很接近死亡……每天,我都在想自己這樣的人究竟能活多久。那個時候我什麼都沒有了,只有這條命,所以就顯得很珍貴……我很想活下去啊,誰都不想就那麼死了……但是沒辦法,我的身體狀況預示著我只能等死,而那時候,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用我餘下的命去為其他人做點什麼……我不是和你說過嘛,我住在福利院裡嘛……我去那裡的第一天晚上,一個小女孩就差點因為發熱引起的肺炎差點出事。那邊的護工下班了,沒有任何人去幫幫她……但還好,最後我幫上忙了……那是我第一次幫助了別人……恩,後來我就想其他的不管,就盡力去做點好事吧,活在當下嘛……”
  說完最後一句,杜茯苓立馬像個小痞子似的笑了起來,肖明月最討厭他這幅嘴臉,見狀只是撇了撇嘴,滿眼不屑道,
  “濫好人。”
  “是呀,所以我這不來普渡你了嗎?肖明月,今天下午又是探視日了,你對你媽也稍微尊重點……我是個外人沒有話語權,但那是你親媽,你摸著你的良心想想,你忍心對這麼個一把年紀的女人說那麼重的話嘛?好吧……別瞪我,我就是多嘴了一句,子欲養而親不在這句話你總知道吧……好好珍惜吧,白眼狼,別等什麼都沒了,你再後悔。”
  說完這句,杜茯苓就伸了個懶腰,拿著自己抽屜裡的飯盒出了宿舍。今天原本柏子仁答應了他會回學校報導的,可是等到現在卻還沒有人影,心裡明白忙碌的閻王大人估計又被什麼給拖住了手腳,杜茯苓挺煩惱地歎了口氣,望著還坐在宿舍裡發呆的肖明月,接著便下了樓。
  而就在他離開後,肖明月也沒太多好過,杜茯苓這人的理論他從來不屑一顧,不過這一次,他難得的聽進去了一些。
  他想起了自己的那個貧窮的家鄉,想起了他羞于承認的父母,想起了前幾天母親打給自己的那個電話。
  “月月……月月……媽媽和你爸爸在市里找了個工作,是給人家大樓擦玻璃的。這工作掙得多,我和你爸爸兩個人一塊幹,肯定能把你的大學學費掙到……前幾天的事,你別生我們的氣了……媽媽週三就去看你,你想吃些什麼……”
  當時的肖明月什麼也沒回答,一方面他在驚訝自己那老實本分的父母居然會願意做出這樣的改變,而另一方面他卻有些自己也說不出來的複雜。
  而這種彷徨複雜的情緒伴隨著肖明月一直到了下午,他沒有吃午飯,看了下時間便徑直去了每個禮拜和自己的母親約好的那個學校後操場。
  就在去的路上,他偶然撞見了一個人,一個從背影上看,和那天晚上救了他的人一模一樣的人。
  他先是有些恐懼,而後又升起了狂喜。他想要上去看看那個人的臉,但是在聽到那個人對面前的那兩個孩子說話的聲音後,肖明月的腦子裡卻迅速地閃過了一個對他來說已經有些陌生的人名。
  “你是……那個柏子仁?”
  試探性地開了口,聽到聲音的黑衣少年立馬轉過臉來,一張蒼白冷肅的臉看上去挺酷的,戴著副眼鏡的樣子比之前增添了幾分銳利,預想中因為毀容而不堪入目的臉也沒有出現,見狀的肖明月挺驚訝地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再開口,柏子仁身邊兩個看上去不知道哪裡不對勁,但就是覺得怪怪的娃娃就一跳一跳地跑到肖明月的面前,掐著小嗓子嫩生生地道,
  “呀,呀,呀你是杜,茯苓咩!”
  “杜,茯,苓!杜,茯苓!”
  被這兩個大白天聽見都能嚇出一後背冷汗的聲音弄得愣了一下,肖明月狐疑地低頭看了看那兩個娃娃,剛要回答,面前的柏子仁就一手一個毫不費力地把兩個娃娃扯到了自己的身後。
  “杜茯苓在宿舍嗎?”
  “哦……哦,在,在睡覺……”
  結結巴巴地回了一句,肖明月總覺得這樣的柏子仁讓他有些緊張,他想要開口問問那天晚上是不是柏子仁救了他自己,又是不是他說了自己快死了的那句話,可是得到自己答案的柏子仁卻只是冷冷地點了點頭,接著便拉著那兩個娃娃的手和肖明月擦肩而過,直接走遠了。
  而就在和柏子仁分開後,心緒不甯的肖明月便兀自去了那個每週他都會去的小樹林邊上等著。
  平時早早地就會等在那裡的母親今天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一直等到兩點都沒有出現,肖明月越等越不耐煩,心裡一方面還在因為剛剛的事而煩躁著,另一方面卻開始有些隱約的擔心。
  “肖明月!肖明月!”
  趙春生的聲音驟然在耳邊響起,打斷了肖明月的沉思,他驚訝地看著不知道怎麼會找到這裡的趙春生,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到趙春生氣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道,
  “徐老師……徐老師讓我來找你……我找了半天……你爸媽出事了……”
  ……
  厄運來的如此的突然,還在為自己的生死而擔憂著的肖明月最先等來的不是自己的死亡,卻是父母在給大樓擦洗的時候雙雙發生意外,從樓上摔下來正在搶救的消息。
  “肖明月,你控制住情緒……這種事發生了我們也無能為力,老師馬上就陪你去醫院……在結果沒有出來之前,你一定要……”
  徐雲語重心長的聲音沒有說完,肖明月失控般的在一辦公室的老師的面前大哭了起來,他的眼睛一片血紅,腦子裡亂糟糟的,充斥著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傷心。
  他以為他很討厭自己的父母,他以為他早就是沒良心的白眼狼了,可是在聽到父母生死未卜的消息時,他還是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戳破了一樣難受的要命。
  他忽然想起了杜茯苓和他說的話,子欲養而親不在。從前的他那麼自我,親情在他的眼裡,一文不值,可是當他發現自己快失去這件他曾經滿不在乎的東西時,那種感覺遠比他以為的要慘痛的多。
  直到這個時候,肖明月才明白了一直以來根深蒂固存在於他腦子的那些想法有多麼愚蠢。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的父母對不起他,所以他也沒必要對他們和顏悅色。
  可是他卻忘了,他還什麼都沒有為父母付出過,就已經得到了這世上最真摯的愛和最毫無保留的付出。
  人不能決定自己的出身,而天下的父母心中所揣的也不過是一顆大同小異的愛子之心。
  嘴上說著你要爭氣,你要努力,以後爹媽就靠你了。可是說到底,就算以後自己的孩子真的不如別人,父母也不會有多少怨言。
  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的時候,你就是我們的寶貝啊。
  我家月月真聰明,咱們全村的娃娃都比不上我肖大山的兒子一個手指頭!
  我和你爸爸沒文化,生你的那天是晚上,天上有著一輪好大好亮的月亮,所以就給你起了個名字,叫明月。
  等你長大了出息了,媽媽這一輩子也快到頭了……我們哪指望你能給我們倆什麼呀……還不是希望你能好好的,有出息,過幸福的日子,再不和我們一樣?
  月月……月月……月月……
  父母憨厚的笑臉在淚眼模糊的眼前閃過,從保衛處請了假的肖明月快步往前跑著,只希望自己的親人平平安安,能好好活在人間。
  可就在他快要穿過學校門口的馬路的時候,他卻忽然看見了一中一個出了名的混混學生和幾個一看就是社會人士的青年走在一起,而就在肖明月和他們對視的那一刻,他看見了那個混混滿懷惡意地沖他笑了起來。
  “喲,這不是1班出了名的肖明月嗎?今天探視日也溜出來了?聽你們班人說,你們家很富嗎?要不拿點錢給我們兄弟幾個花花……大家都是同學你說是吧……”
  “臥槽!沒錢,你他媽騙誰!誰不知道你們家是外交官家庭,零花錢都有很多!快點給老子把錢都拿出來……”
  “我他媽殺了你!!操,這麼有錢居然身上一毛都沒有……狗屁的有錢少爺啊……”
  肖明月撒了個謊,他沒騙過自己,卻騙過了所有人。
  虛榮繁華的謊言一戳就破,而尖銳的刀子來的也如此突然。
  學校門口的保安大喊著過來制止那幾個混混的時候已經晚了,鮮血從肖明月的胸口一股一股地滲出來,染紅了他身上潔白的襯衣。
  他顫抖著身體想爬起來,他的父母還在醫院裡生死未蔔,他想要趕過去和他們說聲抱歉,說聲再見,可是這一切好像都成了奢望。
  而就在他的眼睛逐漸被淚水模糊,魂魄也仿佛要從身體裡溜出來的時候,他卻忽然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接著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
  【滴——您好!杜茯苓於03月30日使用網頁支付為肖明月充值壽數一年,當前壽數餘額:一年,請注意查收!】
  *
  杜茯苓躺在床上睡著覺,最近的天氣開始熱了,所以他只穿了件鬆鬆垮垮的汗衫。
  肖明月和趙春山都不在,杜茯苓一個人吃了午飯做了兩套卷子就趴回了床上。他有個習慣,喜歡趴著睡,這樣的睡覺姿勢一直被柏子仁說成是擠壓心臟,非常不健康的姿勢,但是杜茯苓他這麼多年都習慣了,所以也有點改不過來。
  平時這麼睡都挺舒服的,杜茯苓一般能睡好久。可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他老夢到自己變成了一匹馬,柏子仁則面無表情地騎在他身上揮著鞭子,而最可怕的是,當杜茯苓朦朦朧朧地睜開眼睛的時候,居然真的發現自己的腰上坐著兩個人……或者說是兩個紙人。
  “杜,茯苓,你醒啦!!柏,柏,他被,我,們,坐醒了……”
  兩個臉色煞白,嘴唇紅豔的紙娃娃嘴巴張張合合地喊著,忽略那被膠帶縫補了一圈的肚子看上去還怪可愛的。早已被這些神神鬼鬼嚇得連害怕都不知道怎麼寫的杜茯苓無奈地抓了抓亂七八糟的頭髮,看著坐在書桌邊翻看著自己課堂筆記的柏子仁小聲抱怨道,
  “喂,這倆是什麼玩意……你大白天的把他們帶出來,是想嚇死誰啊……”
  “我的新員工,順便幫他們點忙”
  淡淡地回了一句,柏子仁看見杜茯苓吃癟的樣子便有些說不出的愉悅,他緩緩站起來,走到杜茯苓的床邊沖兩個娃娃伸出了手,方儒牛和馬森見狀眉開眼笑地笑了起來,接著異常乖巧地被柏子仁抱了下來。
  “哈哈這哪是員工啊……你簡直是抓了倆兒子回來,柏爸爸……所以你這是來和我一聲,然後又要出去做好人好事了是嗎……”
  聞言沒有回答,柏子仁見杜茯苓這幅沒睡醒的樣子眯了眯眼睛,接著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開口道,
  “肖明月快死了。”
  “啊?什麼?!”
  一下子就嚇精神了,杜茯苓坐直身子瞪著柏子仁,不知道他怎麼會忽然告訴自己這個,而柏子仁見他這樣,只是將兩個紙娃娃放到一邊肖明月的床上,給他們抓了一把糖才淡淡說道,
  “我上次忘記和你說了,他的確快死了。死在自己精心虛構的謊言下,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後悔……”
  說完,柏子仁沉默了下來,他知道杜茯苓肯定不會想知道這件事,但是從他個人而言,他覺得肖明月並沒有太大的繼續活下去的價值,可是杜茯苓顯然極其熱心地想要改善肖明月的父母之間的關係。雖然就他所瞭解的情況看,杜茯苓顯然押對了,肖明月的確沒有壞到骨子,可是對於肖明月這個人,他是持觀望態度的,他需要杜茯苓給他一個理由來說服他。
  “沒有什麼要說的嗎?你不太希望他死吧”
  坐到杜茯苓的身邊,柏子仁靜靜地等待著他開口,而杜茯苓只是看了一眼,接著抿了抿唇道,
  “我挺討厭他的,那張臭嘴和那個倒楣脾氣加在一起可真夠嗆的……但是吧,我又覺得他還沒有壞到該去死。恩,怎麼說呢,虛榮,自負和抱怨,負面情緒每個人都會有,肖明月是有些過了……可他也沒做什麼壞事……他要是真是那個他口中的什麼外交官孩子什麼的,我估計也不管他了,因為那明顯是家庭教育失敗了……唉,不過這是你的工作,我不能干涉,你肯定有你自己的想法……”
  “恩。”
  被杜茯苓的最後一句話弄得莫名的有幾分愉悅,柏子仁看著身邊的杜茯苓,見他眉宇間有著淡淡的憂愁,顯然並不像他所說的那麼滿不在乎,接著淡淡開口道,
  “我可以給他一個機會。你既然願意給他擔保,那麼你就給他充點壽命吧。最少一天,最多一年,你有把握能讓他變得好起來,那麼我也沒意見。善惡是非很複雜,而生死之事,光靠我一個人來判斷,也是很主觀的。
  說到這兒,柏子仁看著面前已經傻了的杜茯苓輕輕笑了起來道,
  “不過第一單生意,我就不收你錢了……要不你答應個事吧。”
  “什……什麼事?”
  結結巴巴地看向柏子仁,杜茯苓已經完全被柏子仁的話弄的不知道該露出怎麼樣的表情了。而一直安安靜靜地在邊上的小床上吃糖的兩個紙娃娃聞言卻齊齊笑了起來,接著異口同聲地喊了起來,
  “判,官!判,官!”
  杜茯苓:“……………………啊?”

  ☆、第53章

  轉眼,一年又到了盡頭。
  辭舊迎新的喜悅寫在每個人的臉上,學期末的考前壓力也沒有讓大家太過煩惱。高二下學期的小高考已經結束,杜茯苓和柏子仁的成績也都不錯。班上的大多數住宿學生都在準備打包行李回家,而杜茯苓也在昨晚睡覺前收到了柏子仁關於一切回家過年的邀請。
  “去你家過年?”
  穿著厚厚的棉襪子,裹著被子坐在床邊上邊看著書邊晃著腿,杜茯苓看了眼外面下著雪的天,沖坐在書桌邊低頭做題,仿佛感覺不到寒冷的柏子仁笑了笑道,
  “好呀,到時候我要大吃一頓,我想死蔣阿姨和柏叔叔了哈哈。不過我本來的計畫是過年的時候在校外自己找間房子呢,你知道啦,我有筆積蓄在身上的,這些年這些錢我一方面用作讀書,另一方面就是想留著這時候用的……你和蔣阿姨對我好,但是我也不能一輩子沒個自己的住處,就算以後要出去念大學,我還是希望y市能有個我自己的家之類的地方在等著我……”
  杜茯苓的聲音挺平和的,講的也很有道理,但是柏子仁聽在耳朵裡就是覺得哪裡怪怪的。從上次他回來,他就一直在刻意地拉進他和杜茯苓的距離。從過去到現在,杜茯苓和他一直都是彼此最重要的人,他知道杜茯苓也是這麼想的,但是他也知道,杜茯苓和他想的,肯定不是一回事。
  若有所思地這般想著,他的筆尖在紙上劃了一下,凝結的墨水拉開一道長長的痕跡,接著柏子仁面無表情地開口道,
  “恩,可以,到時候放假的時候我陪你去。但是你要記得,過年我這裡可不放假,該上的班還是要上。”
  “哦哦哦!明白啦哈哈!”
  一下子聽懂了柏子仁的話,杜茯苓輕輕地笑了起來,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回憶起了這半年他和柏子仁每天晚上都偷偷跑出去引渡冤魂的事情。
  自從幫馬森和方儒牛解決了人販子那件事後,他們這幾個人也總算是湊起了一個閻王殿的規模。他答應了柏子仁成為了他的實習判官,負責記錄生死簿上的輪回生死,除非他中途死亡,否則轉正的幾率應該不大了,而馬森,方儒牛,白羨生和趙發財呢,也由此開始了真正的鬼差生活。
  平山路的超市依舊在營業,不過袁有道大爺已經升職成了店長。
  一個月前他八十歲生日剛過,一輩子活的瀟灑自在的老神棍就在自己家那張舊搖椅上安詳地去了。晚上他端著大茶缸來上班的時候,趙發財看著他晃晃悠悠飄進來還沒有反應過來,等老爺子飄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腦袋,說了聲,發財,咱們現在可是一片陰天下的死鬼啦。他這才傻乎乎地確定,老爺子……是真的結束實習期,成為正式員工了。
  袁有道無兒無女,一輩子孑然一身,或許是冥冥之中他真有幾分看破人世的本事,所以才能這麼無憂無慮地活到了八十歲。柏子仁出錢給他買了塊墓地,算作是老爺子的升職禮物。而趙發財也對自己終於能夠從收銀員/保安/超市導購/白羨生的寵物狗這些位置中解脫出來,而感到了無比的喜悅。
  【黑無常】
  老子昨天抓了個女鬼!哇!那叫一個辣!好塞雷啊!
  【小馬哥】
  哇!有多辣!爆照!爆照!\(^o^)/
  【大牛哥】
  為什麼我們只能遇見死相比發財哥吃相還難看的鬼啊!這不公平!嚴肅要求柏柏調班!
  【白無常】
  呵呵,我要開始虐狗了。
  【黑無常】
  嗷嗚!!別別別!!我錯了!!你是我的小蘋果!!怎麼愛你也不嫌多!!
  【判官】
  哎呀調班什麼的等下個月嘛,這個禮拜要月考,大家不要鬧麼麼噠哦~
  【閻王】
  麼麼噠=3=
  ……
  因為晚上才是正式的上班時間,所以有時候杜茯苓不得不利用午睡時間來彌補晚上的睡眠缺失。
  從到處找媽媽的小鬼到到處找女友的男鬼,他們一晚上至少要負責接待十五個以上的鬼,有的鬼具有的攻擊性還很強,杜茯苓和柏子仁兩個大活人有時候都不一定招架的住。而有的則滿懷心事,一心想要做些生前未做完的事。
  這個時候,就需要柏子仁和杜茯苓去瞭解和引導這些鬼,判斷這些死人是不是具備繼續活下去的資格,而其中又會有怎樣的隱情。
  像兩個月前,就有個在礦難中死亡的工人找到了柏子仁這裡,希望能夠花錢買三天的命回去,給自己剛出世的孩子起個名字,之後就老老實實赴死。因為那時候工人剛死,死亡時間沒有超過預定天數,肉身也相對完整,因此柏子仁便給他充了三天的壽數,讓他能回去見見自己的妻女,最後交代些身後事。
  他的妻子住在一個偏遠的村子裡,用村長家的電話通知丈夫生下女兒的那天,她沒想到那就是丈夫的死期,而當丈夫風塵僕僕地忽然出現在家門口的時候,淳樸無知的她也沒來得及接到死訊。
  短短的三天相聚,女人沒察覺出半點異常,丈夫看上去和常人無異,還給他們的女兒起了個動聽的名字,芳蘭。可是三天的時間一到,礦場上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說是三天前自己的丈夫就礦難死了,而且屍體也不見了。
  女人嚇得面無人色,趕緊跑回家裡一看,便看見剛剛還抱著女兒玩的丈夫已經穿著她新做的新褲新鞋躺在炕上含著笑死了,而他們的女兒就躺在已死的丈夫身邊。
  這件事後來上了那個省的省台新聞,因為工人回家的那天,村子裡的不少人都見了,而礦場這邊又確定事故就是發生在那天,工人被壓在下面不可能莫名其妙地跑回家鄉,所以這起事件後來引起了廣泛的關注,也因此牽扯除了礦山管理不善的後續。
  不過那些都與杜茯苓無關了,他能做的雖然有限,工作經驗也不是特別足,但是見過了那麼多事,基本的是非觀他還是有的。在此之前,杜茯苓從沒有想過能和柏子仁一起做這些事。對於他來說,死亡和死人曾經是異常可怕的東西,他從最初的畏懼到曾經的憐憫,再到如今的尋常對待。黑白無常,牛頭馬面,葉十九,甚至於柏青的存在,都讓杜茯苓裡打心眼的覺得和活人的世界比,死人的世界也沒什麼不一樣的。
  “哎喲冷死了冷死了……”
  門被猛然間打開了,打破了一室的沉默,趙春生和肖明月兩個人走進來,便看見杜茯苓和柏子仁大眼瞪小眼地幹坐著。
  “喲,怎麼著,一二三不准動啊。”
  臉色蒼白地走進來,裹著厚圍巾大棉襖的肖明月陰陽怪氣地哼哼了一聲,他手上拎著兩個飯盒,一個放在了自己的桌上,另一個遞給了杜茯苓,見杜茯苓捧著飯盒被燙的嗷嗷叫的樣子,他抿了抿泛白的嘴唇,得意地笑道,
  “燙不死你的,剛出鍋的熱粥,讓我跑腿,懶不死吧。”
  這話一說出來,要是放在以前,杜茯苓肯定就毫不留情地開噴了,但是自從肖明月出事之後,杜茯苓這個傻農夫隔三差五地跑醫院給肖明月送水果送慰問的,愣是把這條被捅的半死的菜花蛇給捂活了,再加上肖明月的父母和他自己都出了事故後,肖明月自己經歷了一番生死也活過味了。
  雖然還是那個臭脾氣,但是就拿他一出院就彆彆扭扭地給趙春生偷偷道了個歉的這件事來說,也算進步不小。而且這之後他也沒再遮著掩著自己的家世了,上個禮拜全校高考動員會,需要把家長都請過來,肖明月的父母坐在一大片家長中間,雖然一看就是家裡條件不好的,但是只要肖明月自己不多想,根本不會有人去特別注意他,而也是因為這件事,讓肖明月知道了,杜茯苓當初跟他說的,自己已經沒有一個親人活著的事,居然是真的。
  “對呀,不早和你說了嗎?都沒了。”
  當時的杜茯苓滿不在乎地和他笑著,那沒心沒肺的笑容曾經讓肖明月打心眼裡的討厭,現在卻感受出一份別樣的滋味。
  一個人如果不想笑,還硬要笑出來,那一定和杜茯苓一樣難看……怪不得我那麼討厭他笑。
  ……
  於是此時當他的話一說出來,杜茯苓自然也就笑了笑沒當回事,可是柏子仁卻站起身,而杜茯苓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柏子仁就坐到他身邊,徑直把那滾燙的飯盒徑直拿走,接著用自己冰涼的手小心地握住了杜茯苓發紅的手指。
  “哇,好貼心。”
  趙春生樂呵呵地笑了起來,他見慣了這兩個人之間的相處,所以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而肖明月則是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結結巴巴地喊了起來。
  “你……你們倆肉不肉麻啊!!”
  見狀一下子紅了臉,罵了一聲就乾脆轉過頭的肖明月總覺得面前這兩人有種他說不出的怪,但是整個宿舍裡,杜茯苓一遇到柏子仁就變成個傻子,趙春生那就是個活傻子,而柏子仁呢,肖明月現在看到他都有些怕,所以往往遇到這種情況,只有肖明月一個人在反應激烈,而他偏偏還沒有任何辦法去形容這種感覺。
  “嘿嘿。”
  傻笑了幾下,沖肖明月嫌棄地翻了個白眼,杜茯苓感受著柏子仁的體溫,只覺得心裡有種說不出的舒坦,而柏子仁見他這樣,剛剛那片刻的不開心也仿佛煙消雲散了。
  能時時刻刻見到這個人笑,就算他什麼也不懂,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也許……這就是他不懂的地方?
  ……
  四號早上,學校正式放假了。
  柏子仁和杜茯苓拖著行李上了回家的車,這整整半年,兩個人都過得十分忙碌。此時終於迎來了假期,他們都露出了難得放鬆的表情。
  在車上互相依靠著睡了一會兒,等車到了站,他們倆剛從車站口出來,便看到蔣碧雲站在車站門口開心地沖他們招著手。
  “在這兒在這兒!可算是回來啦!你們冷不冷啊!”
  穿著大紅色的長款羽絨服,滿臉笑容的蔣碧雲手上挎著個小皮包,看上去挺有老闆娘范的。大約半年前,她就因為要經常出門進貨,選擇自己買了輛小車,這次聽說兩個孩子要回來,她原本是要親自去接的,最後還是被柏子仁拒絕了,選擇在車站等著。可是這麼乾等著,蔣碧雲也早急了,此刻見柏子仁和杜茯苓兩個人朝自己走過來,立刻笑的眉眼都彎了起來。
  “先帶你們回家,明天去咱家店裡挑兩身新衣服,今年的年夜飯我親自來做,保證讓你們兩個辛苦讀書的過的高高興興好不好?”
  “哈,還是阿姨最好!”
  一把上去抱了蔣碧雲一把,比起表情稍顯柔和了些許的柏子仁,笑的討喜又好看的杜茯苓顯然更容易討長輩的喜歡,蔣碧雲摟住杜茯苓笑了起來,看著站在自己身邊的柏子仁,見他的臉上已經完全看不出傷痕,黯淡的眼睛也被遮擋在鏡片後,笑容稍稍收斂了一些,接著抿著唇問道,
  “還知道回來?”
  “恩……對不起。”
  承受著母親責怪的眼神,柏子仁有些心虛,他當初堅持要外出那麼久,的確是很讓母親操心,也虧了蔣碧雲足夠寬容諒解,否則一般的家長眼看著自己的孩子先是毀了容,還要滿世界亂跑,估計早就瘋了。這般想著,最終卻還是低下頭難得弱弱地道了個歉。杜茯苓聽見這話忍不住笑了起來,而蔣碧雲聞言只是歎了口氣,接著放柔聲音輕輕道,
  “當初我差點失去你,你在我心裡是當然是最寶貴的,但是後來我也知道,我的兒子比誰都活的明白,不是對的事他根本不去做……所以媽媽即使難受不舍,也一定會支援你的全部……歡迎回家,阿柏,茯苓,媽媽想念你們很久了,你們總算回來了。”
  “謝謝……媽。”
  一下子聲音都有些啞了,這個柏子仁在世上最在乎的女人聞言笑了起來,接著抬手輕輕地摸了摸他的臉頰,緩緩道,
  “和媽說什麼謝……走,咱們回家。”

  ☆、第54章

  去往市區的客車上,杜茯苓和柏子仁正一人抱著一個紙娃娃,低著頭在小聲說著話。
  車子裡坐的滿滿的都是人,有提著菜籃子和雞籠的年邁老人,有背著書包的年輕女孩,也有懷著孕的孕婦,而在柏子仁和杜茯苓抱著長的一模一樣的兩個娃娃上來的時候,那個坐在門口的孕婦還用羡慕的眼神看了他們一眼。
  “好可愛啊,是你們的弟弟嗎?”
  “啊……對對對!”
  點著頭笑的人畜無害,杜茯苓和柏子仁找了張最後的座位把這兩個燙手山芋安置好後,都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
  杜茯苓離校前,專門去找了徐雲。雖然請假的過程略有些艱難,不過因為肖明月出了事,徐雲再三告誡他必須注意安全,回家一定要聯繫她之後,便也就急急忙忙地去了醫院。
  其實看見徐雲去醫院,杜茯苓也挺想跟過去看看的,雖然知道肖明月最後肯定會沒事,但是想到那傢伙居然是被17班那個小混混放倒的,他就打心眼裡的覺得窩火。
  “那個叫杜強的不是個好東西,之前就愛在年級裡成天找事,抽煙打架拽的要命,在校外更是什麼事都幹,這次他看肖明月軟了吧唧的就捅了他……雖然這肖明月是有點欠揍吧,但是還輪得著他來找事?不行……得讓杜強給肖明月點補償,就賠個五年命吧,這麼點大人就知道使用管制刀具傷人了,你說怎麼樣?”
  歪著頭,把馬森放在自己膝蓋上逗著他玩,靠著椅子背的杜茯苓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從兜裡摸出之前柏子仁送給他的那只破手機,當初他拿的時候沒覺得有什麼問題,只當這是件方便兩人聯繫的尋常禮物,誰想到他剛剛才知道,這是成為柏子仁的員工才能擁有的一件通訊工具,黑白無常他們都有一個。
  而當他再次打開這個之前除了和柏子仁發短信就沒怎麼用過的破手機時,他卻發現這部其貌不揚的手機比他想像的要神奇的多。
  ——系統自帶的生死簿,類似於人間的記事本,能將柏子仁每件下了判決的生死之事記錄在案。
  ——系統自帶的生死碼錶,每時每刻記錄死去和出生的人,杜茯苓可以通過記錄時間説明柏子仁進行死亡分類和死因追溯。
  ——系統自帶的因緣鏡和轉世輪,通過掃描二維碼的方式觀人前世和送人投胎,不過鑒於他通常都和柏子仁在一塊,所以這項軟體的使用機會目測不大。
  “五年嗎?”
  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柏子仁打開系統面板查詢了一下,系統顯示一中17班的學生杜強正在市里的一家酒吧內活動,司法部門顯然還沒有找到這個險些讓一條人命沒了的罪犯,而根據他的資料顯示,他的壽數餘額還有整整三十年。
  “無故傷人性命,肖明月也算遭了無妄之災。就扣杜強一半壽數賠給肖明月吧,然後把這些壽數各送給肖明月一家三口五年吧。”
  這般說著,順手在系統面板上進行了壽數轉帳的操作,系統顯示轉帳成功後,他又順手用系統的通話功能向酒吧附近的派出所報了個警,做完這一切,他低頭看了眼聽到自己下了判決,便立刻在自己生死簿上鉤鉤寫寫的杜茯苓,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杜,茯苓!謝謝,你能,陪我們來!耽,誤你學,習了!”
  老老實實坐在柏子仁腿上的方儒牛用尖尖的聲音開了口,因為車上人多,他和馬森都沒怎麼敢動彈。柏子仁的查詢到的資料顯示,那個殺人的孫老五最近一直在y市火車站流動,於是他們這才決定特意去火車站附近看看,如果能夠活捉那個孫老五,那當然是最好的。
  “是,呀!是,呀!以後咱們好好做同事!我和牛子一定好好報答柏,柏和你!”
  “好呀好呀,做同事哈哈。”
  被兩個小鬼逗得笑了起來,杜茯苓伸手想捏捏這兩個小傢伙的臉,可是手伸到一半,他才想起來他們的臉是紙糊的,經不起自己扯,於是杜茯苓猶豫了一下,接著果斷把自己的手伸向了柏子仁的臉。
  “閻王老爺,要記得給我發工資啊,不然就罷工,聽見沒。”
  臉被扯了一下,不疼但是總有些微妙,柏子仁撇了眼杜茯苓,還沒來得及開口,下一秒,他聽到了來自系統的提示音,伴隨著周圍即將有人死亡的消息傳來,低頭刷新著生死簿的杜茯苓也抬起了頭。
  “附近五人,五分鐘後死亡……死因,汽車劫持。”
  疑惑地打量了一圈車內,杜茯苓無聲地沖柏子仁張了張嘴,馬森和方儒牛也仿佛感知到了什麼,用黑洞洞的眼神看著車內,神色詭異嚇人。
  視線所及,車內的每個乘客都在或是閉眼養神,或是低聲閒聊,可是就在這些看似毫無問題的人中間,卻有三個中年人一直往窗外看著,神色有些莫名的怪異,再看他們或是帶著口罩,或是壓低帽子的樣子,更覺得有些說不出的可疑。
  此時的客車已經開到靠近市區的地方,這裡正是最後一段較為空曠無人的郊區,前面的司機正在專心地開著車,而車內除了那三個中年人,又大多是老人和女人。
  “老實點!!!繼續往前開!!別往市中心開!往那條小路開!”
  猛然間站起來沖到駕駛座邊上的男人大喊著拿刀比在了司機的脖子上,伴隨著他另外兩個同伴的動作,那個最開始和杜茯苓他們說話的孕婦,還有那個賣菜老人一瞬間都被歹徒用刀子制住了手腳。
  “啊啊啊!!救命!”
  車內的所有人先是被嚇了一跳,接著齊聲大喊了起來,他們想站起來沖下車,可是車門那邊的一個歹徒只是惡狠狠地拽著孕婦的頭髮沖乘客們大喝了一聲,接著用刀指著所有面露恐懼的人開口道,
  “不准叫!誰叫我就立刻殺了誰!我和我兩個弟兄剛從牢裡出來,現在手頭有點緊,刀也沒開刃!我們只求財,不到萬不得已不想殺人!你們要是識相點,就給我把身上的錢都拿出來!”
  歹徒的話音落下,那個孕婦就低低的哭了起來,她的臉色很不好,一邊顫抖地護著自己的肚子一邊啜泣了起來。
  賣菜老人見狀有些不忍,不顧自己還被刀子比著脖子,沖那個歹徒哆哆嗦嗦地開口道,
  “俺兜裡有錢……你把人家閨女放開吧,就捉俺一人還不行嗎……你們這……這是作孽啊……”
  話音未落,那個歹徒就不耐煩地踹了老人家一腳,伴隨著老人家膝蓋噴地砸到地上的聲音,車內所有乘客都憤怒地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幾個歹徒用繩子將被劫持的孕婦和老人雙手捆在車旁邊的鐵柱子上,接著開始頤指氣使地指揮著司機和搜乘客的身。
  “……”
  坐在車後座目睹了這突發的一切,杜茯苓臉色陰沉,握緊了拳頭。柏子仁見狀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別衝動,接著不動聲色地和其他乘客一樣乖乖地做抱頭的姿勢,按歹徒的要求把自己身上的所有紙幣全都拿了出來。
  “等他們過來再動,馬森,方儒牛,待會兒拖住他們。”
  無聲地張了張嘴,柏子仁面無表情地抱著兩個紙娃娃低聲囑咐著,杜茯苓見狀也點了點頭,可剛一抬頭,便看到其中一個歹徒已經走到了他和柏子仁的面前。
  “屁崽子!都把錢都給老子拿出來!”
  粗聲粗氣地揮舞著刀子,褲兜裡已經塞滿了皮夾的歹徒看柏子仁和杜茯苓兩人這文文弱弱的樣子就得意地獰笑了起來。
  他和他的兩個同夥從半個月前就開始踩點,知道這班車會經過一個無人的小路,而因為路線的問題,班車上通常都是些老人孩子,這才壯著膽子做下這件事,此時見這兩個孩子抱著倆更小的孩子,自然覺得毫無威脅可言。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那個帶著眼鏡,表情有點冷的少年見他用刀子指著自己,居然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只是想了想,便很配合地從自己的包裡取出一打花花綠綠的紙幣,接著輕輕地放到他的手裡。
  “喏,給。”
  整整一打的紙幣,看厚度的確誘人。
  如果這是一打真正的紙幣,這個歹徒估計已經開心的嘴都笑歪了。可是很顯然,這些寫著每張一百億面額的紙幣不具備一點讓人開心起來的價值,而上面碩大的天國銀行發行字樣,更是讓歹徒氣的臉都漲成了豬肝色。
  “噗。”
  兩個紙娃娃笑了起來,杜茯苓一邊抖著肩膀一邊捂住了他們的嘴。車上的乘客原本還被恐懼籠罩著,此刻目睹了這一幕,不知道怎麼的,居然也跟著一個個捂著嘴偷偷笑了起來。
  “張二!你腦子有病吧!被個小孩耍!”
  站在駕駛座邊,被這一幕也弄得無語了的同夥見狀忍不住罵了一句。
  “你他媽耍我!!”
  被氣的眼睛都紅了的歹徒臉色發青,拿著那打紙幣狠狠地扔在了地上,接著一把抓起縮在柏子仁懷中的方儒牛,在娃娃的尖叫聲中舉起自己的刀子,接著惡狠狠地沖全車人道,
  “我讓你們笑!我他媽馬上宰了這個娃娃!讓你們見見血!”
  “啊啊啊!!”
  車上有些女人見狀都驚恐地喊了起來,這還是個不大的孩子,長得還那麼可愛。剛才這孩子的哥哥抱著他上來的時候,車上的有一半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可是他們此時卻要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喪心病狂的歹徒將這孩子殺死在她們面前,這殘忍的一幕讓有些人都忍不住哭了起來。
  “這…………這……”
  手中的刀子狠狠地紮進了娃娃的肚子裡,預想中的血濺當場沒有到來,那個行兇的歹徒結結巴巴地看著自己手裡睜著眼睛看著的孩子,只見被捅破了肚子的娃娃沒有發出一聲慘叫,那圓鼓鼓的肚子卻像是被扯破的紙燈籠一樣豁開了一個大口子,而在娃娃的肚子裡面,空空的居然什麼都沒有。
  “叔,叔,寶,寶的肚子好痛……嘔。”
  有模有樣地做了個死人的表情,方儒牛吐著自己紅豔豔的紙片舌頭,瞪大著一雙詭異的眼睛,襯著他紙白的臉蛋看上去格外的驚悚。
  “鬼啊!!!鬼啊啊救命!!!救命!!!”
  一下子崩潰地丟開手中被紮壞的紙娃娃,歹徒臉色蒼白的扔掉了自己手上的刀子,就差沒嚇得直接從車上跳下去,而見狀的其他人也愣愣地沒有回過神來,剛巧此時一直在往前開著的公車恰巧開過一個隧道,伴隨著三個歹徒驚恐的叫喊聲和一些奇怪的聲音,一片黑暗中,其他乘客們只聽到一個少年用冷冷的聲音開口道,
  “謀財傷人,欺淩老幼,各自減壽三十年,交由法辦。杜茯苓,給我記下!”
  “好!”
  清亮的聲音隨之應了一聲,黑暗過後,從隧道中開出來的客車在後背都出了汗的司機的控制下緩緩地停了下來。
  車上的所有乘客都嚇得面無人色,那兩個被劫持的孕婦和老人也在大家的幫助下松了綁,所有人都劫後餘生般的大哭了起來,他們誰也沒有想到居然會遭遇這樣的飛來橫禍。而原本不出意外,他們這一車的人可能都會被遭遇不測,而此刻,他們只是身上略有些狼狽,而比他們更淒慘,顯然是那三個歹徒。
  因為當所有人把視線落到他們身上時,發現他們已經像是被活生生地抽去了生命力一般,除了起伏的胸口證明他們還活著,連眼神都不帶一絲生氣。
  而當所有人試圖去尋找那對帶著雙胞胎兄弟上來的少年時,卻發現無論如何,都無法找到他們的蹤跡。
  ——就仿佛,就仿佛,他們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第55章

  y市火車站外,人潮湧動。
  各種拖著箱子包裹的出行者神色匆匆地朝前走著,而就在火車站的門口,三四個蓬頭垢面的孩子忽然從人群中沖出來,接著拖住幾個行人的褲腳,邊哭邊哀求起來。
  “給點錢吧……給點錢吧……好人……”
  細細弱弱的像小貓似的聲音,那髒兮兮的小手和傷痕累累的臉看上去又分外的可憐,被攔住去路的行人見狀有些不耐煩,可是看在是幾個孩子的份上便沒有計較,只是抱怨了一句便從兜裡掏出了五塊錢給了那幾個孩子。
  “謝謝……嗚嗚……”
  雙手合十在地上磕了幾個頭,那幾個孩子拿到錢後便從地上飛快地爬了起來,接著開始又去騷擾其他行人。而躲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的杜茯苓見狀卻皺了皺眉,接著拍了拍身旁馬森的腦袋問道,
  “你認識那幾個孩子嗎?他們是你的同鄉?”
  “認,識,那是我們一個村,的。”
  點點頭指著那幾個雖然瘦的皮包骨,但依舊還活著的孩子,馬森這般說著聲音就有些發抖,而一旁的方儒牛只是轉動著腦袋,在人群中來回尋找著什麼人的身影。
  “孫老五不在這兒,應該有其他人在控制著他們。”
  低低地說了一句,柏子仁抬起頭看了眼火車站的中心,在那群孩子的身邊,有一個穿著也很破舊,但是身材頗為壯碩的男人,他面前擺著一張聾啞人的證件和一個破飯盆,而那些孩子只要要到了錢就會立刻把錢交到男人的手裡。
  “馬森儒牛,你們上去和那些孩子問問話吧,我和杜茯苓過去會被注意到……那個男人估計不是什麼真的聾啞人,我看他聽見別人說話腦袋還會下意識動呢,肯定是能聽見聲音的,他盯這些孩子這麼緊,難保不會通知那個孫老五這邊的情況,我們最好還是別打草驚蛇。”
  “恩,行。”
  聞言點點頭,既然定了計畫,柏子仁和杜茯苓便果斷決定上去和那男人說話先拉開他的注意力,而馬森和方儒牛則混著人群朝那幾個還在不斷拉著行人下跪的孩子走去。
  ……
  “啊……啊……”
  跪在舊報紙上,邊比劃邊指著面前的殘疾證,除卻那幾個一直在跑動的孩子,男人的身邊還留著一個長的很小很瘦的小姑娘。小姑娘的一隻手吊著繃帶和夾板,看上去是最近才受的傷,而裝聾作啞的男人則一臉淒慘地和路過的所有人哀哀慘叫著,聽的人忍不住就停下了腳步,同情地幫上一幫。
  “哥哥……哥哥……”
  抬起眼睛望著面前的柏子仁的杜茯苓,小姑娘的聲音有些虛弱,杜茯苓一見這情景就覺得說不出的窩火,他蹲下身就用手想去摸摸小姑娘的手,可是那男人一見杜茯苓的動作,便立刻伸出手拽了一把小姑娘,不顧她疼的大喊了起來,陰陽怪氣地瞪著杜茯苓。
  “她的手很嚴重,這樣隨便綁著,骨骼會長錯位。如果再不送醫,可能會造成終身殘疾。”
  站在男人的面前這般說著,柏子仁手插著口袋看著一臉茫然地看著自己,仿佛真的什麼都聽不見的男人,想了想,淡淡地接著道,
  “哦,聽不見是嗎?那我接下來說的這些你也聽不見吧?你們根本不在乎這些孩子是死是活,反正這些孩子看上去越淒慘你們越容易賺錢不是嗎?這些孩子營養不良,手腳損傷,身體殘缺,甚至死了對你們來說都是可有可無的損失……因為你們這些人就是禽獸,人渣,這些孩子的命死在你們的手上,他們的魂魄也會跟著你們,索你們的命,喝你們的血,你們一定會不得好死,而且連死後地獄都不會有你這樣的人的位置,因為這都是你們的報應。”
  斯斯文文的臉,平平淡淡的聲音,但是偏偏說出口的卻是最惡意的詛咒,任何一個人聽到自己被這麼說估計都會氣暈過去,而原本還在裝著聾子的男人此刻也被氣的臉色漲紅,也不顧周圍都是因為柏子仁的話而圍過來吃驚的他們看著的路人,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惡狠狠地破口大駡道,
  “你個喪門仔滿嘴說什麼屁話!!我草你全家!”
  粗鄙的叫駡聲響徹四周,男人沒去管邊上被他的聲音嚇哭了的女孩,眼神兇狠地瞪著柏子仁和杜茯苓,看那模樣恨不得上去把他們撕成兩半。
  “呀,又能聽見了?”
  杜茯苓一見男人露了餡便笑了起來,而柏子仁只是挑挑眉不置可否,周圍目睹這一切發生的路人先是被柏子仁居然會說出這過分的話而吃驚,而緊接著就被男人忽然好起來的聽力而弄得面露錯愕了。
  “我剛剛還給他們錢了,天呐……這些人居然是騙子……”
  “該死的騙子……就會博取人的同情……”
  一邊的路人紛紛竊竊私語著,而男人被這突發的情況也弄得慌了神,柏子仁達成了目的,回頭看了眼已經和那幾個孩子說上話的馬森和方儒牛,還沒來得及收回視線,面前的男人忽然就像是狗急跳牆一般沖著個子稍微矮些的杜茯苓忽然撲了過去,張牙舞爪地大喊道,
  “我打死你個多管閒事的!你他媽找死!!”
  ……
  而另一邊,方儒牛和馬森正在穿過人群緩緩靠近那些孩子。
  那是他們曾經一個村子的小同鄉,打小大家都是一起長大的。
  那個現在瘦的和根棍一樣的孩子以前是他們村子出了名的小胖子,一頓要吃四個窩頭都不飽的那種,可是現在卻被虐待的瘦骨嶙峋,看的就讓人不忍。
  “好人……給點錢吧……好人……”
  肚子是一陣難受的絞痛,從前天起就沒有吃過一點東西的黃小飛沖自己身邊走過去的每一個人哭求著,枯瘦的手掌上連青筋都看的清清楚楚。
  因為和他分在一塊的幾個孩子這幾天要的錢是最少的,所以他們不僅每天要挨一頓打,而且連最基本的一天一頓也被取消了。用孫老五和他同夥的話說就是,餓的瘦一點,別人看見了才會同情。
  大前天晚上,他們這一共剩下來的十幾個孩子還都用孫老五裝在自己房間裡的電話給家裡人通了個電話,雖然心裡裝了一肚子的苦,一肚子的狠,但是在孫老五惡狠狠的監視下,他們誰都沒敢說出一點自己正正式遭遇的生活。
  每一個從那個相同的小村子出來的孩子們都知道敢多說話的下場,他們清楚地記得被割了舌頭的馬森和方儒牛是怎麼淒慘的死去的,孩子們還太弱小了,遭遇了傷害他們無力反抗,而反抗之後的下場又是他們不敢承受的,於是只能咬著牙忍受著這種仿佛沒有盡頭的苦難日子。
  這般想著,就覺得鼻子酸的厲害,一直到面前被兩個人擋著了去路,黃小飛才哭喪著臉恍恍惚惚地抬起了頭。
  “給,你,吃糖。”
  結結巴巴的聲音,那調調不知道怎麼有些耳熟,兩個和黃小飛差不多年紀的孩子站在他的面前,精緻的長相像是村子過年才貼在牆上的年畫娃娃,看向他的眼神也讓黃小飛莫名的有些難受。
  “謝謝……嗚。”
  紅豔豔的糖果包裝紙,就算沒剝開,也知道該有多麼好吃,黃小飛含著淚,攥著糖,轉過頭警惕地看了眼一直監視著他們的那個男人,見那男人正和倆個瘦高的大哥哥在爭執著什麼,完全沒注意到這裡,他便放心地沖面前的兩個孩子說了聲謝謝,可是還未等他反應過來,便忽然聽到面前兩個娃娃用鬼頭鬼腦的表情看了看四周,接著壓低了聲音沖他道,
  “吃,了我們的,糖,那,就,不准尿褲,子了啊……嘿,黃,大膽,我們,是馬森和,方儒牛啊,我們,來找,孫老五報仇了,你說,說,他現在,在哪兒?我,們來救,你們啦……”
  “!!”
  這話一說出來,大白天的黃小飛就被嚇出了一身冷汗,他哆嗦著腿,在人來人往的車站外看著面前這兩個娃娃,吞了好幾口口水,才有些想哭地開口道,
  “真……真是你倆啊……你們咋現在才來啊……我都想死你們了……”
  “噓,別,喊別,喊!”
  一起撲上去捂住黃小飛的嘴,馬森和方儒牛也有些想哭,但是紙糊的眼睛雖然看上去又黑又亮,卻已經流不出一滴屬於人類的眼淚了。
  “我們,也想你,快和,我們說說!孫老五這惡棍,在哪兒!大家怎麼樣了!我們,是來救你們的!”
  “嗚嗚……孫老五他去吃飯了,估計很快就回來了,前幾天他把玉華姐他們抓回來了,他和那個同夥守在火車站邊上等了幾天,玉華姐他們原來是準備逃回村子裡找人來救大夥的,可是現在被鎖了起來,打的連好肉都沒了……玉華姐聽說你們死了,哭的眼睛都快瞎了,她說是她對不起你們,讓你們沒了命……”
  這般說著,擦了擦一臉的淚痕,黃小飛看著還在不遠處四處追著人要錢的其他同伴,瞪大著眼睛沖馬森和方儒牛道,
  “說說你們想幹什麼吧?我一定幫你們!就算是死!我也幫你們!”
  而聞言的馬森和方儒牛只是齊齊笑了起來,接著露出了一個陰森森的笑容,
  “我們,要,他不得,好死。”
  *
  孫老五晃蕩著酒足飯飽的身子從車站邊的小飯館出來,他手裡拎著一袋子問老闆要來的雞脖子,準備待會兒回去稍微獎勵一下自己養的那幾條要飯的小狗。
  “幹完了這半個月,就換個地方,再去南邊收點孩子回來……”
  嘴裡叼著牙籤嘀嘀咕咕著,走南闖北這麼久卻從一次也沒有出過事的孫老五得意地哼哼了幾聲,心中是對腰包裡塞滿了鈔票的滿足,心裡卻沒有一絲對自己掙來的錢是由什麼堆積而成的畏懼或是不忍。
  “反正那是別人家的娃娃,死了就死了,老子又不是沒給他們爹媽錢……”
  心裡滿不在乎地這麼想著,孫老五順著火車站門口往裡走去,可是原本自己同夥呆的那個地方此時卻吵吵嚷嚷的圍著一大圈人,孫老五一見這情景就嚇了一跳,趕緊丟了自己手裡的塑膠袋沖上去看看情況,可是一過去就看見自己的同夥正被一個看上去挺文弱的孩子踩在地上,手腳就和蛤蟆似的蹬個不停。而在旁邊,還有個個子高些的孩子正抱著那個手被他特意折斷的小女孩。
  “叔叔,咱好好說,不打人行嗎?”
  臉上是一塊淤青,和這比他足足壯了不少的男人比劃了兩下拳腳,杜茯苓雖然吃了點虧,但是還是手腳利索地把這男人摁在了地上,順手把他腰上的皮帶抽下來捆住了男人的手腳。
  “我草死你個小兔崽子!!你他媽給我等著……唔!!”
  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把男人腳上的臭襪子脫下來塞進他的嘴裡杜絕了噪音來源,杜茯苓有些嫌髒地拍了拍手,站直了身體,周圍的一圈人已經被這一幕弄得愣住了,而柏子仁只是徑直走到那發著抖的小姑娘面前,接著溫柔地把她抱了起來。
  “沒事了,別怕。”
  一句簡簡單單的話,卻讓小姑娘的眼淚不要錢似的落了下來,杜茯苓趕緊掏出手帕想給小姑娘擦擦,人群中卻忽然沖出了一個長相猥瑣的中年男人,對著他和柏子仁大喊道,
  “你們是誰!抱著我女兒幹什麼!我要報警把你抓起來!你們怎麼可以這麼欺負人!”
  扭曲尖銳的聲調,男人邊跑邊要過來奪走柏子仁手裡的孩子,柏子仁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看著面前一嘴油污,穿著邋遢的中年男人,腦海裡的系統面板緩緩地展了開來。
  【滴——目標人物已鎖定!】
  【姓名:孫老五】
  【罪名:涉嫌人口販賣,虐待兒童,故意殺人罪】
  “你說……她是你女兒?”
  人群中有聽到孫老五的話的人便下意識地出了聲,剛剛不少人目睹了剛剛發生的一切,對於這群乞討人騙人的事是有點生氣,但是這兩個莫名其妙就打人的少年也夠奇怪的,此時再冒出來個親生父親,許多人當下便覺得柏子仁和杜茯苓有些多管閒事了。人家這是舉家出來乞討了,他們管的也太寬了吧……
  “是呀!我親生閨女!今年五歲,叫娟娟!那胳膊是她前兩天自己不小心摔斷的,地上的是他舅舅……我們也是家裡條件不好,迫不得已才出來做這個的,真心不是故意騙人的,怎麼好好的就遭了這一頓打呢……嗚嗚……”
  捂著眼睛繪聲繪色地哭喊著,孫老五一副老實人受了委屈的模樣也實在讓人同情。他是個走慣了社會的老油子,這種好心人出來多管閒事的事他見得多了,自然也自己的應對方法。這些孩子個個被他打怕了,早就從心底服從了他,只要他死咬著自己是孩子們的親人,這些圍觀的人根本不會深究,而且這次撞上的還是倆半大小子,孫老五更是打從心底的沒放在眼裡。這般想著,孫老五暗自握緊拳頭,指著柏子仁和杜茯苓道,
  “你讓大家給評評理!你們兩個看著也是讀書的!怎麼就打人呢!你把我閨女還給我!還給我!”
  一副急瘋了的父親模樣,周圍不少人見孫老五這樣也變了神色,紛紛用責怪的眼神看著這兩個衝動的少年,而杜茯苓見這些人這樣,也沒生氣,只是挺不屑地撇撇嘴,接著望著唱作俱佳的孫老五,開口道,
  “你剛剛說這孩子是你女兒?她叫娟娟?”
  “是啊!怎麼不是!娟娟!快告訴這些叔叔阿姨!我是不是你爸爸!”
  嘴裡這麼說著,眼睛卻狠狠地瞪著柏子仁懷裡的那個小姑娘,小姑娘被孫老五那可怕的眼神嚇了一跳,眼淚唰的就掉了下來,她張了張嘴,微弱地想說一聲不是,可是腦子裡卻猛然間想起了那些被孫老五打的連命都丟了的同鄉。
  “是……嗚……他是……”
  閉著眼睛哭的厲害,小姑娘嘴裡含糊地吐出了幾個字,渾身都害怕的顫抖了起來,聞言老五得意地笑了起來,挑釁地看了杜茯苓和柏子仁一眼便要上前,可他剛要上去一把搶過那個小姑娘時,一個易開罐就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後腦勺上,接著一個孩子稚嫩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是個屁!你根本就不是他爸爸!你就是個人販子!你這個大壞蛋!‘
  黃小飛和那幾個乞討的孩子站在人群後,他們個個傷痕累累,弱小的身體沒有一絲反抗這個惡棍的能力,可是此刻他們卻一個個挺直著腰板,毫不畏懼地瞪著這個害了他們的壞人。
  “就是你!就是你殺了馬森和牛子!員警會抓走你的!你這個壞蛋!你該死!”
  “對!大壞蛋!你們還把玉華姐關在屋子裡!!不給他們吃飯!!”
  孩子們還稚嫩的眼睛裡是刻骨的仇恨,周圍的一片看熱鬧的人已經被這一切看傻了,他們誰也沒想到事情居然會有這樣的發展,而孫老五見狀居然也不急不慌,只是哭喪著臉彎下腰沖柏子仁他們鞠了個躬道,
  “哎喲……我是真沒話說了……誰知道這大白天的居然也會有這樣的事,這些孩子我可是一個都不認識,你們要是想冤枉我也別這麼說成嗎……我不知道我究竟是怎麼惹上兩位小兄弟了,但是我真是個窮要飯的,你們把女兒還給我就成了……可不能這麼冤枉我啊……”
  說著說著就流下淚來,孫老五哭天抹淚的樣子引的不少人又疑惑了,而柏子仁見他這幅樣子,心知他是仗著孩子們的話沒有人信,他和杜茯苓沒辦法當下揭穿他的面目,所以才在這兒耍無賴,這般想著,他忍不住抿了抿唇,抬頭看了眼此時晴空萬里的天空,淡淡道,
  “你說你是這孩子的父親,你說你不是人販子,你讓我把你女兒還給你……可以,但是你願意發誓嗎?”
  “當然!”
  聞言立馬應了一聲,孫老五用手指著天,一臉氣憤地沖著人群大喊道,
  “我孫老五發誓!我是這孩子的父親!我也不是什麼人販子!如果我說了謊話,就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聲嘶力竭的話音落下,原本還好好的天上忽然傳來了幾聲悶悶的雷聲,黑沉沉的天暗了下來,所有人一臉詫異地看向天空,只見一團團的烏雲層層疊疊地彙聚在火車站的上空,而伴隨著劇烈的強風,孫老五難以置信地眼看著一團閃電在空中劃過,接著一個炸雷從天上打了下來,狠狠地照著他的頭就打了下來!
  ……
  【滴——當前任務進度100%!恭喜寄主斬獲酥炸人販子一串!獎勵功德值1000,請繼續努力!】
  ……
  “誒誒,這是怎麼了……哪裡來的妖風?”
  穿著警服的火車站站警從車站裡一跑出來,就被外面猛然間變化的天色嚇了一跳,明明剛剛還好好的,轉眼就開始下雨打雷了。
  “說起來也是奇怪,剛剛那兩個娃娃也不見了……”
  身旁的同事也挺莫名其妙地開口,方才他們倆在裡面正巡邏呢,忽然跑出來倆娃娃把他們就往外面拖,說什麼找不到媽媽了,急的快哭了。
  可他們跟著出來了,這倆娃娃卻不見了,而等他們順著外面正亂成一團的人潮來到人群中心時,卻被廣場上那一地黑炭似的東西嚇得停住了腳步,而在那團東西的周圍,是一群已經被嚇傻了的人群和幾個抱在一起哭得滿臉眼淚的孩子。
  ……
  “嗚嗚……嗚嗚……”
  坐在警車的後座上,終於被解救出來,正在由警方聯繫家人的黃小飛默默地哭泣著。
  他知道他就快回家了,他沒有失去生命,也終於獲得了自由,他的身邊是許多和他一樣的孩子,他們有的一臉木然地坐著,有的則同樣在低低地啜泣著,而不約而同的是,他們每一個人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之中。
  “我們快……回家了?我們……沒有死?”
  身上披著一塊乾淨的外套,蓬頭垢面的少女玉華呆呆地望著窗外,想了想,忽然冒出了一句話。
  “我們得救了?那阿森和牛子在哪兒呢?”
  一聽這話,所有孩子都哭了起來,他們大多數人親眼目睹了馬森和方儒牛的死亡,而現在,懦弱的他們坐在了回鄉的車上,勇敢的他們卻死在了為所有人爭取自由的路上。
  而這其中,又以黃小飛哭的最慘,因為他是唯一見過那兩個人的人,他知道他們是真的死了,可是那兩個人即使死了,卻還不忘回來救他們,如果沒有他們,自己和大家根本不可能從那裡逃出來……可是……可是……
  “你們死了呀………嗚嗚……你們死了呀……”
  眼淚從眼睛裡不斷地流出來,黃小飛想著那兩個人最後離開還不忘把自己身上所有糖果掏出來給自己的模樣,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怎麼流都流不盡。
  “回了,家鄉,讓大夥都,好好讀書!別再想著什麼出去打工了!好好,讀書!好好,成才!抓壞人,做好人,別讓別人瞧不起!聽見沒有!”
  結結巴巴的兩道聲音在耳邊回想著,黃小飛望著外面的天空,終是滿眼淚水的笑了起來。
  ——謝謝你們,也祝你們在那個世界幸福。
  ——致我最勇敢的兩位朋友。

  ☆、第56章

  過年的幾天,熱鬧非凡。
  因為放寒假,家家戶戶的小孩子都在家裡,所以時不時就有炮仗的聲音劈裡啪啦地傳來。
  回來的這幾天柏子仁和杜茯苓一直過得十分匆忙,臨近年末,柏家超市的生意也開始愈加繁忙。置辦年貨的死人們在收銀區排起了長隊,各種糖果堅果貢品都是供不應求,再加上,就算是死了,大多數中國人也有那種過年一定要穿身新衣服的想法,於是定制壽衣的網上訂單也是絡繹不絕。
  幸好死人界的年末快遞不用遭遇人間的那種繁忙和堵塞,葉十九的快遞公司在年前甚至就已經開闢了航空路線。因此大多數死人快遞都能在第一時間交到客戶的手中,而作為手底下也有百來號員工的柏子仁,此時自然也要開始進行年末的收賬,校對財務以及員工年終結的忙碌工作了。
  杜茯苓陪著他一起忙了有四五天,才把今天的所有營業額和賬務都整理出來,之後還給所有手底下的員工都發了八千億的年終獎。因為死人們也大多沒什麼親眷,所以春節這種闔家團聚的日子對於他們來說,總顯得有些悲傷,而考慮到這點的杜茯苓和柏子仁商量了一下,也決定在找個合適的日子把大夥兒都交出來一起吃個團圓飯。
  “可是找正常的飯店會很奇怪吧?哪家飯店會大過年的讓我們把靈位給擺一桌啊……而且上菜的人總會看到吧,到時候估計要嚇出人命了……”
  趴在軟乎乎的枕頭上,杜茯苓陪柏子仁熬夜陪得眼圈都有些烏青,反觀精神煥發,長期夜貓子慣了的柏子仁,他一邊說著話就一邊打起了哈欠的樣子看上去有些萎靡。
  “市郊墓地那邊有個餐館,我已經提前聯繫過了,之前他們在鬼團上出了團購套餐,看上去還不錯,消費滿四百億還送ktv卷。”
  淡淡地這般說著,柏子仁一邊和杜茯苓說著話,一邊用系統流覽著鬼團團購,頁面顯示了y市各種死人開設的店面推出的優惠消費套餐,從訂花圈到買墓地,還有死人化妝和各種上路飯斷頭飯提前訂餐,從價格上來說非常划算,有些稍顯偏僻的地址,柏子仁都沒有聽過。
  “啊,在八寶山那兒啊?那兒什麼時候有餐館了……是誰開的啊?”
  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柏子仁,杜茯苓的眼神裡有些狐疑,而柏子仁聞言只是看了他一眼,接著面色如常地開口道,
  “哦,是個山鬼,現在也算是個珍稀物種了,和上回我們遇到的魂算都是很少見的。不過動物保護法不保護它,因為這個種族以前是吃人的。”
  “吃……吃什麼?”
  一瞬間以為自己的耳朵出現了幻聽,杜茯苓一臉無語地眼看著柏子仁面無表情字正腔圓地又重複了一遍,好半天才艱難地開口道,
  “所……所以你是想找一群鬼,然後把他們約到食人魔開的飯店,最後把我們倆下鍋,慶祝這個闔家歡樂的春節是吧?”
  “山鬼其實是雜食動物,我今天用鬼信和它聊過,它說它信佛很久了,肚子裡前幾天去檢查已經有纖維結石……”
  “纖維結石你個鬼!!我還佛祖舍利呢!”
  忍無可忍地翻了個白眼,杜茯苓被柏子仁這不按常理出牌的傢伙徹底弄得無言了,而柏子仁見他這幅樣子,面無表情的臉上卻忽然勾起了一個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接著淡淡道,
  “騙你的,沒有。”
  “………柏子仁,我覺得我們該聊聊友盡的事了呢你覺得呢……”
  “要不乾脆去吃烤肉吧,有個生前是消防員的死人開了個烤肉店,生意聽說不錯。”
  “滾滾滾走開!!!(╯‵□′)╯︵┻━┻”
  ……
  第二天一早,蔣碧雲一早就把兩個人叫醒,讓他們幫忙著出去買菜。
  過年每家每戶都要天天請客吃飯,年前更是忙的腳不沾地。因為新鮮的蔬菜在這個季節總是有些昂貴,而蔣碧雲也要兼顧些店裡的事情,所以難免就顯得有點匆忙。
  “我早上有點事,兩個大小夥子不要睡懶覺!出去幫我買點菜,記得別被那些精的要命的菜販子給騙了,知道嗎?”
  出來的時候,蔣碧雲千叮嚀萬囑咐了好一會兒,杜茯苓和柏子仁兩個人連連點頭滿口答應,好不容易才從家裡跑了出來。
  離他們家這邊最近的就是那個城南菜市場,對這個市場,柏子仁自然印象深刻,當初他就是在那兒出了事,之後才會有那麼多的事發生,杜茯苓對這一切雖然知情,可他也不知道就是這裡。
  於是兩個人就這麼來了,一進市場裡面,過年的時候正是忙碌,到處都擁擠而潮濕。各種菜販子扯著嗓子大喊大叫著,生鮮和菜腥味讓人聞了直皺眉。
  “阿姨,這魚怎麼賣的呀!”
  杜茯苓倒是對一切都適應良好,拉著柏子仁就湊到了一個攤子前,賣魚的是個中年女人,見兩個孩子過來就眉開眼笑地招呼了起來。杜茯苓點點頭準備挑一條,可是柏子仁卻輕輕地湊到他的耳邊,壓低著聲音道,
  “別買這家的。”
  “啊?怎麼了”
  杜茯苓疑惑地看了身後人一眼,柏子仁卻不說話。而那中年女人卻耳朵很尖地聽到了他們之間的對話,接著便喊了起來。
  “誒!怎麼就不買了啊?小夥子你倒給我個說法啊!我這魚怎麼了!又活又新鮮的大青魚!剛撈出來的!剛剛人家才買了一條呢!”
  一聽柏子仁的話就氣的臉掉了下來,中年女人叉著腰大喊大叫的,引的周圍人都湊過來看起了熱鬧。杜茯苓一見這場面就頭疼,他知道柏子仁敢這麼說肯定有他的道理,可是和這種年紀的中年阿姨面前較真不是自找死路嗎?
  這麼想著,杜茯苓趕緊抬手想制止柏子仁開口說話,可是柏子仁只是用很平淡的眼神看了眼面前的女人,想了想,接著指著攤子上放在盆裡的幾條大青魚道,
  “它們的陽壽快到了,大概還有二十秒吧。”
  杜茯苓:“……………………”
  “你……你胡說八道!還陽壽?簡直是開玩笑!”
  氣的直接喊了起來,賣了那麼多魚,中年女人還是頭一次聽說有人不僅能看出魚是不是新鮮的,還能看出魚陽壽多少,什麼時候死的。深感面前的這個少年是專門來找自己晦氣的,女人漲紅著臉,剛要當著市場裡的所有人好好地教訓教訓面前這個孩子,腳底下的水盆卻發出幾聲魚尾巴噗通的聲音,接著剛剛還好好的幾條大青魚便一個個翻著白眼,肚皮朝上死在了水盆裡。
  柏子仁:“看,死了。”
  中年女人:“……………………我打死你個小兔崽子!!!(╯‵□′)╯︵┻━┻”
  ……
  後來回家的時候,蔣碧雲因為這個事笑話了柏子仁和杜茯苓兩個人很久。
  魚攤老闆一口咬定是柏子仁害死了她這幾條魚,要他們賠錢,不然就要報警把他們兩個抓走。杜茯苓解釋了半天也沒用,再加上有些怕麻煩,便乾脆掏錢把魚都買了下來。
  幸好魚剛死,也不算不新鮮,除了死相略顯驚悚之外,其他也還好。不過至此,杜茯苓也再沒有和英明神武的閻王大人一起去過菜市場買菜。
  沒過幾天,大年三十就到了,家家戶戶湊在一塊吃著團圓飯,電視機裡播放著春節聯歡晚會,外面的鞭炮聲吵得壓根改過了電視機的聲音。
  蔣碧雲這一家子雖然看上去只有三個人,但是真上了桌子,蔣碧雲還是歎了口氣,接著從廚房裡多拿了一副碗筷出來。
  “你爸爸不愛喝酒,我給他倒點茶。”
  說著拿起身邊的杯子倒了點茶,蔣碧雲笑著招呼面前的兩個孩子吃菜。柏子仁看了眼正坐在蔣碧雲身邊望著她的柏青,眼神裡是怎麼也化不開的水光。
  他曾經提出過想告訴蔣碧雲,柏青就在他身邊的這件事。
  可是最終,卻是柏青拒絕了柏子仁的建議,選擇了繼續瞞著蔣碧雲下去。
  “她原來不知道我在,還可以好好的活著,活的開開心心的。可是如果知道我的存在呢?我只想讓她活著啊,就算是我死了,我也想讓她活著啊。”
  說著這話的柏青表情當時看上去平和而溫柔,而如今,他的妻子就坐在他的身邊一臉哀愁,他抬起手想要輕輕觸碰一下蔣碧雲放在桌上的手,卻在快要碰到的時候,還是選擇了移開。
  一桌子精心做出來的好菜,熱騰騰,紅豔豔的,看著就讓人眼熱,也讓人懷念。蔣碧雲如今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茫然絕望的她,可是她卻依舊選擇留在了這個破舊的小房子,留在了和丈夫共同的家,這足可見她從沒有忘記過自己和丈夫的感情。如今又是一年團圓夜,孩子好好的,家裡也越來越順利,她自己的畢生願望好像都已經實現了,而最後的一點念想,也不過是那點難言的,對於去世丈夫的思念和惆悵。
  “大過年的,不提那些事了。阿柏,茯苓,來年希望你們繼續努力!考上好大學!做狀元!”
  “新年快樂,媽。”
  “謝謝阿姨,最愛你啦,也祝你來年越來越美~”
  充滿了溫柔和期許的話語總是讓人心頭溫暖,親人發自內心的笑容也是世上最美的風景沒有之一。
  那一天晚上,是杜茯苓這麼多年來,過的最溫馨最美滿的春節。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真心實意的笑過了。即使孑然一身,但是柏子仁總好像能給他帶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寂寞,悲傷和怨恨都被一些其他的東西所填滿。似乎也正是因為柏子仁的存在,才讓杜茯苓知道了有些不讓人愉快的東西其實沒必要留念,未來的日子才是你應該珍惜和爭取的。
  ……
  吃過了晚飯,累了一晚上給大家做飯的蔣碧雲就被兩個孩子按著坐在電視機前看著老一輩藝術家的歌唱節目,而杜茯苓和柏子仁則一個刷碗,一個倒垃圾,分工相當合理。
  臨出門的時候,柏子仁看了眼坐在電視機前,雖然並沒有刻意這樣,但是好像就是依偎在一起的父母,再轉一頭,便看見杜茯苓腰上圍著根俗氣的圍裙在廚房裡邊哼著歌邊刷著碗,一時間只覺得心口的某一處因為年末的溫馨氛圍而莫名的柔軟了幾分。
  於是當他緩步走到垃圾桶邊,看到那裡正蹲著個衣衫襤褸的小鬼時,柏子仁下意識的就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紅包,接著抽出幾張冥幣塞進去遞給了那個小鬼。
  “新年快樂。”
  微笑著說了一句,抬手摸了摸那個小鬼的頭,拿著紅包的小鬼眨巴著眼睛看著柏子仁,接著忽然掉下了幾滴淚來。
  “新年……快樂……謝謝……”
  伴隨著小鬼的眼淚,柏子仁只感覺到耳邊發出了久違的滴的一聲,接著系統的升級提示音,時隔多年之後,又一次響了起來。
  【滴——寄主功德值積滿9999999,現檢測到新系統版本!是否立刻更新!】
  ……
  【滴——2016閻羅系統6.0正版發佈!】
  【新增:神界漫遊,妖界長途和跨區號異國神魔撥號服務】
  【app許可權升級,鬼界商務,自由隨心享,引雷功能升級,死亡幾率高達700%】
  【寄主與系統關聯性增加,帳號實名綁定後,可通過綜合積分升級肉體和精神綜合值】
  【輪回轉世,因果迴圈,殺伐決斷,善惡因緣。】
  【——2016閻羅系統6.0,讓鬼與鬼的距離瞬息萬變!】
  輕輕按下【是】的選項,伴隨著系統的升級聲,柏子仁好一會兒才從那強烈的衝擊感中回過神來,一瞬間只覺得眼前明亮了不少,百里之外一絲遊魂的氣息他都能感受的清清楚楚,甚至連之前因為事故而一直沒有好轉希望的眼睛此刻都似乎好了一些。
  感受著身體的變化,柏子仁默默地握起手掌,如果說之前他還覺得自己只是個依靠著系統能力的尋常人的話,此刻他更覺得自己已經和系統融合了起來,他不需要再機械化的去打開每一項系統的功能,那些能力就仿佛已經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一般,顯得如此合適和自然。
  而一直到他逐漸適應了這種變化,僵硬地動了一下自己的身體,頭頂上的月亮已經不知不覺到了正中央。
  剛剛在面前的那個小鬼已經跑遠了,柏子仁站在原地長長地舒了口氣,接著把手裡的垃圾扔到垃圾桶裡,緩緩地開始朝回家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他隱約看到杜茯苓朝他正跑過來,兩人視線交疊在一起的時候,柏子仁的眼睛忽然就閃爍了一下。
  “呼……呼……我還以為你怎麼了……我把碗都洗好了你都沒回來……搞什麼啊……”
  氣喘吁吁地站定在柏子仁面前,杜茯苓的臉上掛著無奈的笑,他的襯衫袖口因為洗碗而疊上去了兩層,細瘦蒼白的手腕看上去有幾分脆弱。
  他在對他笑,柔軟的黑髮,細膩的眉眼看上去過分美好,這是一張柏子仁已經看了很多年的臉,可是卻好像永遠也不會厭倦。
  他們做了那麼久的朋友,從還什麼都不懂的孩子到如今。柏子仁笨拙的,膽怯的,不敢去愛人的心似乎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為面前的這個人打開了一次又一次。
  而此刻,舊的一年即將過去,新的一年即將到來。
  在夜色的映襯下,一切的一切都給了柏子仁一種這個時候就是應該衝動一下的暗示,於是在短暫的沉默後,他忽然伸出手,接著動作僵硬地抱住了杜茯苓的肩膀,猛地湊近了他的臉。
  “那個……你幹嘛?”
  兩個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杜茯苓望著近在咫尺的柏子仁,滿臉茫然,但是在他的心底,卻又一種奇怪的動靜在一刻不停地作響著。而一直到遠處傳來禮花點燃的聲音,絢爛的煙花在他們的頭頂炸裂,杜茯苓只覺得有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地碰了碰他的嘴唇,接著柏子仁一本正經的聲音在耳邊響了起來。
  “杜茯苓,你要不要……和我談個戀愛?”
  *
  大年初一一大早,柏子仁手下的忠實員工白羨生和趙發財便決定上門給他們敬愛的老闆拜個早年。
  “我一定要問老闆要個紅包哈哈,我還沒收過紅包呢!”
  撐著把黑漆漆的油布傘遮著頭頂的光線,今天的天氣很陰沉,所以他和白羨生這樣光明正大的跑出來,也沒什麼不大了的。
  此刻趙發財恢復了人身,一米八八的大塊頭看上去十分的高大俊美,深刻的眉眼,披肩的長髮,再加上一身復古華貴的玄色長衣看上去倒像是個畫中走出來的人似的。而在他的身邊,白羨生倒是穿的現代化了不少,簡單的白色加厚羽絨服,毛線帽,架在鼻子上的薄片眼鏡都讓他看上去像個年輕的大學生。
  “蠢狗,把傘移過來點,我快顯形了。”
  斜瞄了身邊的蠢狗一眼,白羨生含著笑駡了一句。聞言的趙發財無語地翻了個白眼,接著壓低著聲音道,
  “你以為你是狐狸精嗎?還顯形?說起來,我們今天幹嘛要親自過來拜什麼鬼年啊?像袁大爺,小牛小馬那樣發個拜年短信不就好了?老闆他自己都是那麼敷衍我們的啊……而且我們連年夜飯都沒吃到,柏子仁個小氣鬼說好的請我們吃斷頭飯的,現在都沒有兌現……哼哼哼……”
  “讓你過來,你就過來,哪那麼多廢話。”
  不理會吵吵鬧鬧的某狗,白羨生一邊拖著他往前走著,一邊來回看著這個顯得有些陳舊落後的小巷子。
  “這裡曾經也是你的家吧?”
  忽然的出聲讓趙發財一下子住了嘴,或許是想起了某些不太開心的事,趙發財眯著眼睛想了想,接著故作灑脫地揮揮手道,
  “啊,是啊,你不說我都忘了……那個什麼,對!老子在這兒住過一段時間,所以這不傍上柏子仁這棵參天大樹了嗎……說起來我和咱們柏老闆的那次相遇啊,那真是天雷勾動地火……”
  一臉沒心沒肺地說著,白羨生默默地聽著趙發財滿嘴胡說八道著,一邊朝巷子裡走,可是當拐過一個路口時,趙發財的腳步卻停了下來,白羨生一抬頭,便看到有個十三四歲的孩子正蹲在自己家門口逗著一隻松獅狗。
  “發財,發財,乖,吃嗎?”
  “旺旺旺!!旺旺!”
  孩子拿著手裡的火腿腸興頭十足地和狗玩鬧著,那只不大的狗呲牙咧嘴的模樣看上去怪凶的,偏偏還沒有任何繩子拴著。
  聽見這個熟悉的名字,白羨生忍不住側目了一下,趙發財的表情愣了愣,接著有些尷尬地看了白羨生一眼,白羨生見狀一笑,挺感興趣地挑挑眉道,
  “恩?發財?”
  “恩…………”
  裝作沒聽見似的別過腦袋,趙發財挺不想在白羨生面前透露自己那點丟人的傷心過往的,但是很顯然,白羨生今天把他騙過來就是想知道些什麼,不管趙發財怎麼掩飾,他照樣得往白羨生挖好的坑裡跳。
  而就在這兩個死人站在路中間,這麼僵持不下時,巷子的另一頭忽然就跑過來幾個拿著炮仗,在追追打打的孩子。
  看年紀,這些孩子大多也只有五六歲,還有個紮著小羊角辮的小姑娘一看就不懂事,估計是被自己的哥哥帶在後面玩的。因為過年都在放寒假,手裡又有家裡的零用錢,愛玩愛鬧的孩子們自然就是湊在一塊點點炮仗,玩玩沖天炮。
  這些廉價的煙花爆竹在前幾年就已經因為過於危險而被禁止在市區範圍內燃放,但是一,架不住中國人過年愛熱鬧的天性,二是孩子們到處放,真要管也管不住,於是直到現在,都能到處看見這種一塊錢可以買一盒的小鞭炮,而偏偏,孩子們還一點都不怕地拿著它就到處扔。
  “砰砰砰——”
  幾個鞭炮炸裂開來的聲音炸的人耳朵疼,趙發財站在一邊,看著那幾個小孩一點都不怕反而興奮地大喊大叫就覺得心頭直跳,昨天晚上他還和白羨生剛遇到了個因為點不著鞭炮,就湊到引線邊上,結果腦袋被炸開的孩子。
  到一直到現在,他都還記得那倒楣孩子一邊哭一邊說下輩子再也不玩炮仗的可憐樣子,於是此時又見到這場景,他一下子便回想了起來昨晚的事,皺著眉想上去讓那幾個小孩當點心別瞎玩,可是他還沒來得及動,其中一個孩子的鞭炮卻忽然炸開,直接打到了那條松獅狗的臉上,伴隨著那只也叫發財的狗的一身狂吠,他身旁的小主人還沒來得及拉住它,他就發瘋似的撲上去要咬那幾個小孩去了。
  “旺旺旺!!旺旺旺!!!”
  “啊啊!!媽媽!!啊啊!!”
  幾個孩子又跑又叫,跟在這群孩子最後面的羊角辮小女孩跟不上那些大孩子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受了驚的松獅呲著牙眼看著就要咬上小女孩的小腿,卻被猛然間來到小女孩身邊的趙發財袖子掃到了一邊。
  “別哭啊,沒事吧?”
  使勁地擦了擦小姑娘髒兮兮的臉,趙發財只覺得自己的心口還在快速地跳著,差一點點他就沒來得及把那只狗給踢開,而眼前的小姑娘也是滿臉淚痕,哭的可憐兮兮的。
  “發財發財嗚嗚!!”
  一旁傳來那條狗的小主人的聲音,讓趙發財猛地回過神來,他看向被他一時心急踢到一邊的松獅,再看那熟悉的孩子也哭了起來,頓時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了。
  老子當年被你爹扒皮剁肉燙火鍋的時候你他媽怎麼不哭成這幅德行啊………就摔那麼一下,難道還會怎麼著嗎…………_(:3)∠)_
  鬱悶加上心塞,原本面對這個過去小主人的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仿佛一瞬間都煙消雲散了,而目睹了這一切的白羨生只是抿了抿唇,接著忽然緩緩地走到了趙冬冬的面前。
  “我的發財死了……嗚嗚!!我要讓你們賠命!!!我要讓我爸爸打死你們!!”
  抱著自己一動不動的狗,趙冬冬哭的肝腸寸斷,滿臉淚痕,白羨生笑眯眯地看了一會兒,接著忽然輕聲道,
  “小同學,我們沒讓這只狗咬人,你得謝謝我們。否則,就不是你爸爸打死我們,而是別人的爸爸打死你了,你信不信?”
  白羨生用這種語氣說話通常證明他心情不太好,上一次用這種口氣和他說話的死人目前已經投胎做豬兩年了。一想到這兒,趙發財頓時覺得後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瞪著眼睛剛想勸勸白羨生別和小孩計較,可是白羨生已經用一個輕描淡寫的眼神讓他住了嘴。
  “你懂什麼!!發財死了!!!”
  哭嚎著抱著狗的脖子,趙冬冬莫名地有些怕面前這個一身白的男人,可是還是梗著脖子大喊著道,
  “發財是我最好的朋友!!就算是讓我死了!!我都捨不得讓它死!!”
  “哦,是嗎?”
  聞言笑了起來,白羨生抬腳踢了踢那只一動不動的松獅,忽然歪了歪頭,若有所思地道,
  “那你還記得另一個發財嗎?”
  “……”
  一聽這話就愣住了,趙冬冬一臉茫然地望著白羨生,好半天才像是隱約想起來什麼似的,低聲喃喃道,
  “另一隻發財……不是早就……死了嗎?”
  “對呀,他死了,和這個發財一樣死了,你當初那麼喜歡他,為什麼卻不願意為他去死呢?你忘了嗎?他是為了救你,才被撞斷了腿,可是你的爸爸卻把他的皮毛扒光,給你們全家做了一頓香噴噴的火鍋……你現在哭的那麼傷心,是不是當初也一樣呢?”
  淡淡地這般說著,白羨生每說出一句話,趙冬冬和趙發財的臉色就難看一些,而一直到趙發財終於忍無可忍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白羨生才猛地停了下來,接著,他笑了笑,俯下身用自己慘白的指尖摸了摸那只松獅狗的背脊。
  “旺——旺——”
  松獅斷斷續續叫了一聲,看它起伏的胸口剛剛應該只是短暫性的被嚇暈了過去,而見狀的白羨生只是微微地笑了起來,接著忽然就對一臉茫然的趙冬冬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記住,以後還是不要隨隨便便說一些願意為其他人去死的話了,你說的很隨便,可是聽的人卻很在意,就算是他死了,他也記在心裡……”
  說完,他就一個人撐起一把白傘走了。趙發財見他離開,趕緊放下那還在哭個不停的小女孩安慰了幾句,便追趕了上去。
  ……
  白羨生緩緩地往前走著,感受著身後的人遲疑的腳步聲,嘴角忽然緩緩地勾了起來。
  “不去……老闆家拜年了?”
  恢復了狗身,搖晃著尾巴,天上開始下起了下雨,而趙發財一身的皮毛也被小雨弄得有些狼狽。
  “不去了,本來就是為了騙你的。”
  轉過身看了趙發財一眼,緩緩走到他的身邊,白羨生蹲下身望著面前的這只笨狗,抬手摸了摸他濕漉漉的頭頂,接著抿著唇道,
  “還在想念著你的過去嗎?”
  “……不想了。”
  “這個世界上誰對你最好?”
  “………你你你。”
  “呵,乖。”
  白羨生終於笑了起來,他的臉色慘白,嘴唇是紅豔的血色,可是黑沉沉的眼睛裡卻是滿滿的,沒有一絲虛假的認真。
  “我只是想讓你明白,能給你一切的是我,從沒有說謊的也是我。過去的,未來的,都沒有那麼重要了,反正,你是我的,不是嗎?”
  趙發財:“………………是qaq”
  *
  清晨的小臥室裡,杜茯苓正在裝睡,他的眼睛閉的緊緊的,而他知道睡在他旁邊的那個人已經醒了。
  今天是大年初一,照理說,他和柏子仁都應該起床拜年,走親訪友,可是鑒於他們都是沒什麼親朋好友的人,所以早上蔣碧雲出門之後,他們就一直睡到了現在這個時間。
  “還不起床嗎?”
  柏子仁淡淡的聲音響起,讓杜茯苓一下子繃緊了後背,他維持著趴著的姿勢扭過臉看了柏子仁一眼,視線所及,坐在床邊上的清俊少年正在帶眼鏡,低垂著眉眼的樣子好看的過分,他薄薄的嘴唇微微地抿著,而當杜茯苓的視線落到上面的時候,他的耳朵一下子就紅了。
  “恩,紅的時機很對。”
  輕輕捏了下杜茯苓的耳朵,柏子仁看著他不說話的樣子有些好笑,以前從來都是他一聲不吭,杜茯苓說個不完,難得有了他多話的機會,他反而有些不習慣了。
  “我在思考昨天晚上是你做了夢,還是我做了夢……或者說,是我們倆都在做夢。”
  尷尬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杜茯苓有些遲疑地開了口,他覺得現在有些難以面對柏子仁,也不知道該怎麼和蔣碧雲相處。或者說,自從昨晚柏子仁和他說出那句話之後,他就變得有些傻頭傻腦。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的心情算是這麼樣,總之不是不高興,也不是討厭,柏子仁和他朝夕相對,他對於柏子仁的每一個想法都是感知的到的,可是唯獨這個,他卻從不知曉,或是從未察覺。
  昨天晚上,是柏子仁一路牽著他的手回來的。他滿臉通紅,進門的時候蔣碧雲沒注意到他們的動靜,他們就徑直上了樓,而一直到回到柏子仁的房間。一路上都一聲不吭的柏子仁卻忽然開了口。
  ……
  “剛剛的話不是隨口說的,也不是玩笑。我的每一個字都很認真,也希望你明白。”
  “我和你一樣都是男人,我知道。不過我從沒有喜歡過其他人,我唯一動心過的活人就是你,也只是你了。”
  “你不用因為我們是朋友,就壓抑自己的感受。如果你想打我,我絕不會還手。但是杜茯苓,在那之前……你可以先給我個答案嗎?”
  ……
  “你想過蔣阿姨的問題嗎?”
  喃喃著問了一句,問出口杜茯苓覺得自己有些冒失,而柏子仁聞言愣了愣,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思考了一會兒,接著很認真地點點頭道,
  “想過……而且是很久以前了。”
  這般說著,柏子仁抿了抿唇,把眼鏡推上了去些,用黑沉沉的眼睛看著躺在床上的杜茯苓道,
  “我會讓我的媽媽傷心,她會因為我們的事而操心,但是這一次,我沒辦法,因為我自己也知道,我只有這一次機會了,就算是可能失去一切,我總要試試看,不是嗎?我們都還只有十七歲,這個時候我說的任何話或許你都不會當真。可是未來的有一天,我會對我的母親說出她一點都不想聽的話,但是到那時候,我也想讓她明白,我的選擇不一定是正確的,卻一定是永遠不會後悔的。親情孝義對我來說無比重要,可是我也想因為我在乎的事而衝動自私一次。”
  “哈……”
  一聽這話就笑了起來,杜茯苓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笑了起來,而柏子仁看見他這樣子只是皺了皺眉,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意思,而緊接著,杜茯苓就忽然對他招了招手,接著便將遲疑著湊過來的柏子仁一把摟在了懷中。
  晨光下,兩個人的臉頰都被折射的有些泛白,杜茯苓正視著這段由漫長的相伴而逐漸產生的感情,總覺得冥冥之中,有些東西仿佛早就已經註定。
  “我很感激,能夠遇見你。我也很感激,能夠成為你的朋友……而我最感激的事,莫過於你能夠對我說出那句話了……”
  ——柏子仁,我也喜歡你。

  ☆、第57章

  年初四的早上,沒事可幹,沒地方可去,並且剛剛確立了戀愛關係的柏子仁和杜茯苓正無聊地坐在一起看著電視。
  外面的天氣很冷,柏子仁給手底下的員工全都放了假。大過年的,連蛇蟲鼠蟻都不愛出門,更不用說人了,於是兩人在短暫的交流和討論之後,最終還是決定珍惜假期,窩在家裡。
  此刻,他們倆正一起坐在沙發上,柏子仁面無表情的靠著背,杜茯苓則像個章魚一樣地貼著他。兩個人通常沒什麼特殊的交流,但是偶爾杜茯苓會忽然剝了個核桃仁之類的塞進柏子仁的嘴裡,然後兩人再簡單地說兩句話。
  “好吃嗎?(⊙v⊙)”
  “恩==”
  “好吃就親我一下嘛\(^o^)/~”
  “=3=”
  鑒於剛處上的小情侶總是有點膩歪,所以即使是他們倆這種非主流的,也不能免俗。
  面前的電視機上放著膩膩歪歪的青春偶像劇,男女主角發生了爭執,女孩哭嚎著就要衝進魚塘裡自盡,男主痛苦而深情的抱著女孩的大腿,咆哮著要和她一起去死,而當兩人終於在一片神乎其神的特效中緩緩沉入海底時,杜茯苓也終於忍無可忍地換了一個節目。
  “現在的電視劇怎麼都這麼沒營養啊,談個戀愛這麼糟心還不如死了算了……唉,這大多年的,哭哭鬧鬧的有點不吉利,要不咱們放張碟算了……”
  從沙發上站起來,杜茯苓嘀咕著把手上的堅果盤放在柏子仁的手裡,踩著軟乎乎的拖鞋,跑到了影碟機旁邊。隨便翻找了一下抽屜裡邊的幾張光碟,各種亂七八糟的看上去好像都是他和柏子仁以前買的,而當他看到了一張似乎有些眼熟的光碟封面時,他先是一愣,接著腦子裡卻好想隱隱約約地想起了什麼似的。
  “選好了嗎?看什麼?”
  柏子仁淡淡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讓思索著的杜茯苓回過神來,他將手上的碟片取出來塞進機器裡,接著小跑著回到柏子仁的身邊,想了想還是開口道,
  “我覺得這個電影應該是個愛情片,但是它看上去又有點像鬼片……恩,而且我總覺得這張光碟我很眼熟。”
  聞言的柏子仁莫名其妙的看了杜茯苓一眼,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而還未等他開口,面前的電視機卻忽然發出了一聲詭異的動靜,伴隨著驚悚的音樂,鮮血四濺的開頭,一個一身紅嫁衣的女鬼就猛地趴到了電視機螢幕上,接著一邊哭嚎一邊開始從電視機裡掙扎著要爬出來。
  “嗷嗷嗷嗷嗷嗷!!!我要殺你了你們!!!!我要殺了這世上的所有有情人!!!死死死!嗷嗷嗷嗷!!”
  女鬼邊哭邊喊,伴隨著她的尖叫,電視機下面還有一串相應的中英雙字幕劃過,而當她的半個身體都快從電視機裡爬出來時,坐在柏子仁身邊的杜茯苓終於從震驚中蘇醒過來,一臉崩潰的朝身邊的柏子仁喊了起來。
  “這這這……這是什麼呀!!!貞子嗎!!!不對啊!!說好的七月半愛情故事呢!!我以為是愛情電影啊!!”
  “……”
  無奈地看著地板上一地的血和眼看就要爬出電視的女鬼,柏子仁很想告訴杜茯苓這張鬼片其實就是他自己當初在鬼集市的小販那裡買的,可是看樣子,杜茯苓早就忘了好幾年前的事,而現在女鬼已經快要爬出來了,血還把地板弄髒了,柏子仁冷靜地思索了一會兒,接著將杜茯苓攥在手裡的遙控器拿了過來,啪的一身關上了電視機。
  恐怖驚悚的畫面一下子消失了,女鬼卻被卡在電視機裡不上不下,柏子仁看著身旁一臉慘白的杜茯苓,嘴角不易察覺地勾了勾,接著面無表情地又按了下開關。
  “嗷嗷嗷嗷!!!!!”
  畫面又一次恢復了,女鬼再次掙扎了起來,可是她剛一動,柏子仁就關上了電視機,再一動,柏子仁又打開了電視機,伴隨著女鬼的動作,杜茯苓的表情也十分精彩,而等幾番折騰之下,被卡的女鬼除了嗚咽都發不出其他聲音時,柏子仁才像是終於玩夠了似的打開電視機,接著淡淡地對女鬼說,
  “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
  “嗚嗚嗚嗚嗚——”
  敢怒不敢言的點點頭,女鬼滿心鬱悶的被耍了一通,頓時連計較的心都沒有了,徑直就爬回了電視機裡,杜茯苓被嚇了個半死,此時堪堪回過神來,頓時也明白了剛剛柏子仁一定是故意的。
  “你無不無聊!無不無聊!無不無聊!”
  憤怒地掐著柏子仁的脖子,杜茯苓丟了臉,頓時只能將火氣都發散在面前這個人身上,而柏子仁只是一臉無辜地任由著毆打,兩人打鬧之下,不知怎麼的就碰到了身底下的遙控器,電視機再一次打開,閃了一下便恢復了正常的電視頻道,一個本市晚間新聞的主持人出現在了電視上,低沉嚴肅的聲音隨之響了起來。
  而在聽到主持人說話的那一刹那,原本還在和杜茯苓說話的柏子仁卻因為一個熟悉的名字而猛地抬起了頭,緊接著,他便看到了一張對他來說,顯得有些遙遠而陌生的臉。
  “一個多年苦守山區,為了孩子們而不願離去的年輕教師……如今她的生命卻將要走到盡頭。她曾經是風華正茂的都市女郎,如今卻躺在病床上承受著命運的折磨。我們不知道她的姓名,但是在未來,她的名字會一輩子記在我們的心裡……她就是我們本期要介紹的主人公——山區老師方小雅。”
  *
  方小雅靠在病床上織著毛線,她低垂著眉眼,頭上因為化療已經沒有一根頭髮的存在,可是她的表情卻是柔和安詳的。
  她原本有一頭漂亮的長髮,那時候,她愛打扮愛漂亮,她每天過的舒適幸福,唯一能讓她感到挫敗的只有感情,而如今,她獨自坐在一片蒼白的病房裡,正在給自己的光頭織一頂帽子。
  她讓她的父母先回家了,雖然兩個老人傷心欲絕,但是從得知她的病情開始,他的父母就在四處奔走,求醫問藥,可惜骨髓配型這種事講究的是緣分,老兩口從最開始的滿懷希望到如今的滿心失望,有的時候,方小雅自己也覺得他們是真心累了。
  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快到頭了,疾病的折磨雖然痛苦,卻不足以打敗她,可是那種逐漸感受著生命即將消失的感覺還是讓人有些感傷。
  她曾經那麼害怕死,而如今,那種感覺好像也沒有那麼強烈了。過去的幾年裡,她每天都過得操勞而艱辛,而似乎只有那樣的日子,才會讓她感到發自內心的平靜。
  “方老師,方老師,你什麼時候回來呀……我們,我們都等著你回來呢!我媽她剛曬好的洋芋幹可好吃了,我已經放在你的辦公室小窗戶那裡了,你回來可一定要記得拿啊……”
  “老師!我是大寶!我也放了我也放了!但是我不告訴你是什麼哈哈!你猜猜是什麼,那是我最喜歡吃的,我都沒捨得吃,全放在老師你門口了!”
  昨天晚上,用病房的電話給村裡打電話時,自己的那些學生用稚嫩懵懂的語氣對她說的那些話仿佛還在耳邊。方小雅的眼睛有些發紅,她能夠想像那些淳樸善良的孩子是怎麼小心翼翼的將那些家裡曬好的山貨放到自己的門口,等著她回去給他們上課的樣子。
  可是,她卻怎麼也說不出口那句殘忍的真相……她快要死了,她快要死了啊。
  過去的日日夜夜,山裡的日子平靜而充實。
  那是個地處於中國最北方的,貧瘠落後的小村子,綿延萬里的大山卻連一條像樣的公路都沒有。
  這個村子不存在於任何地圖,村子的大多數村民甚至連普通話都不會說。
  他們世代貧窮,靠挖山貨為生,整個村子裡沒有一間像樣的學校,很多孩子大字都不識一個,
  而方小雅來到這裡的那一天,淳樸的村民們看到她的第一眼,卻是齊齊的跪在了村口,邊哭邊重重地給她磕了一個頭。
  沒有人願意來,方小雅來了。沒有人願意做,方小雅做了。
  他的父母對她放棄城市裡的一切,堅持要去往那個未知偏遠的村子而感到憤怒不解。他們以為自己的女兒又一次的任性了,感情的打擊讓她的精神都出現了問題,所以她才會做出這樣衝動可笑的決定。而只有方小雅自己才知道,在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她欠下了一筆債。
  這筆債的存在沒有其他人知道,可是她就是那個欠債的人,而要債的則是個如今她已經想不起面孔的神秘少年.
  曾經愚蠢到選擇輕生放棄自己生命的方小雅撿回了自己的一條命,卻也要用自己的餘生去償還她所犯下的錯誤。
  從最開始的畏懼,歉疚到如今的真心實意的感激和熱愛,方小雅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真心實意地滿足於自己所做的一切,或許是當她看到村民眼中渾濁的眼淚的時候,或許是但她看到孩子們坐在磚頭和床板搭成的書桌旁時,總之,等方小雅意識到她好像已經漸漸忘記城市生活究竟是怎樣時,她已經在這個小村子裡生活了很久很久。
  每天,她都會很早很早起床。她住的這所學校是村委會旁的一處小平房,也是村子裡唯一算得上規整的瓦片房。
  過了五點,她的學生就會從附近幾個村子裡陸陸續續地趕過來,這些孩子大多在十歲以下,有的家裡連鞋都穿不起一雙,可是卻風雨無阻地冒著大雨大雪天,一天不落的步行很久來到這裡上課。
  他們會用很蹩腳的普通話叫她老師,用髒乎乎的小手偷偷地塞給她一些自己捨不得吃的東西,孩子們的世界淳樸而單純,光是看著那一雙雙大大的眼睛就讓人心頭發軟。
  而當有一天早上,方小雅給孩子們點名,卻發現班裡的一個叫小春的女孩今天沒有來,問起其他孩子,大家也都說不知道時,她的心陡然間就沉了下來。
  李小春,一個被智障老人撫養長大的孩子,父母都外出打工,五六年都沒有回來過村裡。
  在方小雅的印象裡,這個叫小春的女孩有著一雙非常亮的大眼睛,皮膚黑黑的,瘦瘦的,卻非常的用功刻苦。
  她會把家裡的雞蛋拿來給方小雅做早餐,會用嚮往的語氣說著以後要到大城市去找爸爸媽媽,給爺爺治病的理想,她用家裡燒的碳條記下方小雅的課堂筆記,而當她收到方小雅送她的鉛筆時,她甚至會躲起來偷偷的哭起了鼻子。
  這個小姑娘才七歲,卻每天要做一個成年人都未必做得完的農活,她三四點就要起來給爺爺做好早飯,再趕著山路來到學校。
  雖然路途遙遠,可是她卻從沒有遲到過一天,甚至大多時候,她都要比其他孩子來的更早。
  她去哪兒了……是家裡有事所以才沒來嗎?
  這般想著,方小雅帶著一顆忐忑的心安頓好其他孩子,接著便匆匆忙忙地沿著那條山路找上了山。
  前一天晚上,山裡剛剛下過雨,地上很滑,天也暗的很。方小雅一直找,一直找,邊找還邊喊,山裡面空蕩蕩的,靜的嚇人,而一直到找了快四個小時,方小雅都快瘋了時,她才從一處山體的斜坡下找到了渾身濕透,已經沒有了呼吸的小春。
  小春的頭上破了個大洞,血淌了一地,濕漉漉的臉蛋上看不清哪裡是淚哪裡是水,她光著腳,一動不動地趴在那兒,被這一幕嚇到的方小雅痛苦地叫喊了一聲,猛地跑過去想要抱住她,卻在觸碰到孩子身體的時候,發現這個依然沒有了聲息的孩子手裡……正攥著只半折的鉛筆,而她的其他東西則卻全部放到了坡上面的小路旁。
  她和往常那樣抹黑來上學,卻為了撿那只她無比珍惜的,用都不捨得用的鉛筆摔死在了雨天的路上。
  猛然間失聲痛哭的方小雅滿臉淚水抱緊著小姑娘的身體,腦子裡是李小春生前對她說的那些話,心頭卻像是破了個大洞似的,怎麼補也補不起來。
  這個女孩所嚮往的美好未來還沒有到來,她也沒來得及改變自己不幸的命運,苦難的人生就已經給李小春畫上了句號,而方小雅……甚至都無力去改變什麼。
  她用自己的外套包裹住沒有了聲息的小姑娘,一邊哭一邊把她送回了她的家。綿延的山路,方小雅一邊走一邊在摔跤,她難以相信這是一個孩子每天都要走的必經之路,而一直到她終於走到了女孩的村子,整個村子裡的人聽見了方小雅的哭聲跑出來看時,卻看見這個年輕的女老師臉上都摔青了,卻還是緊緊地抱著懷裡的孩子屍體,死都不願意鬆手。
  李小春死了,她爺爺呆呆地看著自己孫女蒙著草席的屍體一臉懵懂的樣子,讓方小雅心頭抽痛的厲害。
  她強迫著自己不去想這件事,她想讓自己不要那麼懦弱的哭個沒完,可是當三天后,她從村幹部的口中得知老人家居然大半夜在自己家房梁上上了吊時,她還是又一次沒忍住自己的眼淚。
  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方小雅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可是她的心裡就像是嚼碎了黃連一般苦的發麻。
  曾經她以為自己是這個世上最不幸的人,而如今,她僅僅是見到了這個世界的一角,就已經快被逼瘋了。
  她沒辦法不去想那個叫小春的女孩,可是在這個村子裡,在這座大山裡,還有許許多多的小春,她從前只是想教給他們一些簡單的知識,而如今,她卻更想改變這些和小春一樣的孩子們的命運。
  “方老師啊……你也別難過……人沒了在我們這兒是常有……山路上不安全,下雨天摔死的有大人有小孩,那不是你的錯,你可千萬不要多想啊……”
  淳樸的老村長邊抽著煙袋邊安慰著方小雅,方小雅笑了笑,點點頭,卻還是掏錢給那一老一小建了墳,下了葬。
  可是那種揪心還是像好不了的疤一般跟隨著她,她依然在教著書,陪著這些孩子,有些東西卻似乎變得不一樣了。
  從前她覺得她呆在這兒是義務,如今她卻覺得,這是她的責任。
  她最初只是想在這個村子裡呆一段時間,可是漸漸的,回家的日子卻越推越久,而等到有一天,她下了課,和那些孩子挨個道別,卻看到年邁的父母正站在小平房外面哭著看著她時,她終於意識到……她好像有些捨不得離開這個沒有一絲值得眷戀,卻讓她不捨得割捨的村子了。
  “你說說……你怎麼就這麼狠心?我和你爸爸做了一晚上的火車,又走了那麼遠的路,才找到這個地方來……小雅啊,你和我們回家吧?別在想著那個什麼張威李偉什麼的好不好……”
  母親語重心長的聲音就在耳邊,方小雅坐在自己那張狹窄的小木床上沖自己的母親無奈地看了一眼,被風霜侵襲的多了幾分粗糙的臉上沒有了哀愁和憤怒,卻是滿滿的柔和和淡然。
  “媽,我不能回去……這裡需要我,我也離不開這裡。我當初不是因為感情問題才賭氣來的這裡,現在自然也不會因為這裡不是那麼理想而離開……我對這些孩子有責任……”
  “你有什麼責任!這裡怎麼樣和你有什麼關係?放著你爸爸給你鋪好的路不走!跑到這種地方來,你讓我怎麼放心!”
  憤怒的打斷方小雅的話,她的母親看著她的眼神像是看著一個瘋子。而她的父親則在方小雅有些低落的看著窗外貧瘠的大山時,忽然問了一句話。
  “小雅,你在這兒過的好嗎?”
  “我在這兒很好,每天都過得很好。”
  含著笑點點頭,方小雅望著站在她面前,曾經被她無數次無理頂撞過的父親,卻發現記憶中高大健朗的父親已然年邁,而他望著她的眼神,卻是滿滿的寬容和慈愛。
  “那就去做你想做的吧,只要是對的,爸媽永遠都支持著你。要是哪天覺得苦了,累了,就回來,你永遠都是爸爸媽媽的好女兒……你讓我們驕傲。”
  ……
  多少年的嚴父到底在此刻低下了頭,花白的頭髮如此黯淡,也如此情深意重。
  堅持留下來的方小雅送走了妥協的父母,留在了這個村子。
  她繼續教導著這些孩子,力所能及的把一些正面的,積極的東西告訴她們,她給他們講了董全安的事,告訴了他們世界上還有這樣一個讓人慚愧的好人,而有時候下了課,她就會自己一個人去山裡撿些石料堆在學校的後院子裡,默默地望著遠處的大山發呆。
  她想給這裡修一條路,用她的雙手,給孩子們造一條好走的路出來。
  這條路不僅是腳下走的,也是心裡的。
  她想告訴孩子們,讓他們走出去,而一直到第三個年頭,她的班級裡終於出現了村子裡近六十年來,唯一一個重點中學的學生時,方小雅望著鏡子裡自己老氣粗糙的樣子,終於真心實意的笑了起來。
  後院子裡的石頭已經攢的夠多了,曾經不懂事的小女孩也長大了,等春天的時候,她就可以帶著自己的這些學生,去把這些難走的山路一點點的鋪起來。
  雖然過程肯定會很辛苦,但是方小雅不在乎,她的手愈發粗糙了,心也逐漸的堅強了。她不再懼怕任何事,甚至是曾經讓她做了無數噩夢的那筆負債都不再讓她恐懼。
  可是當一天,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出現了一些很不好的變化,伴隨著體力和各種前期病症的出現,方小雅終於不得不抽了空去鎮醫院掛了個號,可是預想中的沒什麼大事卻對上了醫生吞吞吐吐的眼神,而當她又一次因為體力不支而暈倒,而村裡的人被送到市里的大醫院時,再蘇醒過來的方小雅等來的卻是一張白血病的確診通知單。
  ……
  我終於到了還債的時候了嗎?
  原來……直到最後,我都沒有還清。
  手裡的毛線帽已經織出了雛形,這種針法還是照顧她的護士教她的,簡簡單單的元寶針卻很漂亮。這般想著,眼睛通紅的方小雅把帽子拿起來在自己光禿禿的腦袋上比了比,床頭櫃上的鏡子映襯著她虛腫變形的臉,她努力地笑了笑,眼淚卻還是順著秀氣的臉頰落了下來。
  以前,她怕死,那是因為她知道死亡有多可怕。
  如今,她怕死,卻是因為她知道活著有多美好。
  孩子們的未來她還沒有看到,山間的小路也沒有修好,父母的恩情還沒有償還,方小雅的心裡有著許許多多的牽掛和不舍,可是醫生的話卻也讓她明白,一切都沒有希望了……沒有希望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緩緩地閉上眼睛,方小雅再一次地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就是在那個晚上,她看見了那個鬼魅般的少年,而如今,耳邊隱約傳來了有節奏的腳步聲,踢踏踢踏的仿佛落在人的心裡,哭泣著的方小雅沒注意到不知何時有個人已經走進了她的病房,而當她茫然地抬起眼睛時,卻看到了一張蒼白冷漠的少年面孔。
  “你好,方小雅,又見面了。”

  ☆、第58章

  “你好,方小雅,又見面了。”
  這聲音響起的那一刹那,方小雅以為自己的耳朵出現了幻覺,面前蒼白冷漠的少年面孔是那麼熟悉,曾經的許多個日日夜夜,他都是在夢中奪走方小雅性命的可怕人物,於是在此刻,當她驚慌的起身,卻將放在床頭櫃上的一盆蘭花一下子打碎在地上時,走到她面前的柏子仁見狀只是挑了挑眉。
  “就這麼怕我嗎?放心,我不是來要你的命的。”
  一聽到那個讓人害怕的字眼,方小雅便有點緊張地點點頭,她張了張嘴,卻茫然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口,過去的幾年裡,她一直以為這個看上去還不大的少年是個鬼,所以才能在那個夜晚那般鬼魅的出現,可是如今,外面的太陽正亮的刺眼,而臉色的確白的過分,但是身形外貌樣樣都出色顯眼的黑髮少年無論從任何一個方面來說,都不像一個鬼魂。
  “你看上去很不好,嚇到了,我感到很抱歉。”
  淡淡地這般說著,柏子仁在方小雅的注視下緩緩彎下腰,他動作輕柔地撿起地上的那株被摔折了枝條的蘭花,漫不經心地用白皙的手指捏住單薄的莖葉,視線所及,柏子仁仿佛能看到這柱蘭花的生命正在緩緩消失,而緊接著,他若有所思地開了口。
  “她快死了。”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一聽這話就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方小雅不知道柏子仁這話是什麼意思,而聞言的黑髮少年卻沒有回答,只是將放在桌上的水杯裡倒上半杯水,接著將蘭花插進了玻璃杯子裡。
  “你是來拿走我的命的……是嗎?我的債還沒有還清是嗎?”
  遲疑地看著柏子仁的動作,方小雅自己也搞不清楚為什麼她就是有些怕這個不大的孩子,而一聽這話,柏子仁只是將視線緩慢地落在她憔悴的臉上,接著淡淡地點點頭道,
  “沒錯,還差最後一點,只要用你的命還上,你就可以去投胎轉世。因為你身前所做的這些好事,你的下輩子會比這輩子還要漂亮,還要富有,只要你再繼續忍耐一會兒,等離開這個人世的時候,你會比現在的生活還要……”
  “我不要……我不要……”
  一聽這話就大哭了起來,淚水滑下來的時候方小雅的臉上帶著憤怒,她用手背擦了擦臉頰,望向面前的柏子仁,眼睛裡是滿心的不甘和哀傷。
  “漂亮又怎樣……富有又如何?下輩子?我不需要……那些東西,我不在乎……我早就不在乎了……我只求你告訴我,我怎樣才可以還掉這筆債……我想活下去啊……我很想我很想……我還沒有做完我想做的事,那些孩子們……那些孩子們還在等著我啊……他們每天在村口等著我回去啊……”
  低低的哭泣著,方小雅每說出一句話,她的心口就疼上一份,她知道自己的哀求和乞討根本就沒有任何用處,可是她還是想告訴面前的這個人,她有多麼的愛著這個世間,愛著那些孩子,她有多想去給那些還生活的困苦的人一點自己力所能及的幫助,即使她快要死了……即使她快要死了……
  “你想活著?你知道你現在的狀況嗎?即使你找到了配型,你治好了這個病,你的身體也徹底毀了,你的後半生雖然還活著,但是卻會很辛苦,病痛會一直伴隨著你,而你還要去做那些辛苦而沒有任何回報的事……這值得嗎?”
  這般說著,柏子仁的聲音顯得刻薄而無理,他在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傷人語言去試探著這個曾經懦弱自私的女孩的內心,而聞言的方小雅只是顫抖著用自己的手去拉住柏子仁的衣角,聲音裡是難以言說的堅定和不悔。
  “這世上……要是總講究什麼值得和不值得……董全安就不會為了救我而死了,不是嗎?”
  “……”
  聞言眼神沉了沉,因為這句話,柏子仁似乎也想起了許多年前的那些事,老董是他送走的第一條魂魄,而如今,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再也不是從前的那個茫然無措的孩子,曾經蜷縮在被子裡,為了逃避責任而哭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方小雅也成了一個真正的,值得尊敬和佩服的好人。
  “對不起,我為我剛剛的話道歉,方老師。”
  真心實意的對床上的這個憔悴的女人道了歉,柏子仁接觸到方小雅錯愕的眼神淡淡地笑了笑,接著將手在虛空中撈了一把,接著緩緩地對面前的女人開了口。
  “骨髓配型的人三天后便會出現,那個人叫司徒越,是b市人,和您一樣,也是非常珍稀的血液擁有者。你不會死,相反,你會活的很長久很幸福。你欠下的債,早在你意識到自己做錯了的時候就已經還清了,老董沒有怨恨,所以你不必在沉浸在痛苦中……”
  這般說著,將手上牽著的那個小姑娘的手放到方小雅的手邊,柏子仁順手打開一個鬼拍濾鏡,接著在方小雅難以置信的眼神中,難得柔和地笑了起來。
  “小春說要來看你,我帶她來了,她明天就要去投胎了,我覺得你們可能需要道個別?”
  *
  杜茯苓坐在方小雅的病房外邊,十幾分鐘前柏子仁就單獨進去了,他則在外面等著。
  病房裡的這個叫方小雅的女人杜茯苓也認識,這幾天電視上放了不少這個年輕女人的感人事蹟,杜茯苓看了一點點介紹,對於她遭遇的那些事也挺唏噓的,所以在柏子仁提出想過來看看的時候,他想了想,便也跟了過來。
  此刻他黑色的眼睛微微地眯著,薄唇因為某些情緒而抿起,白皙的手指間則一下沒一下的轉動著手裡的黑色觸屏筆。
  他的手上正拿著一塊類似於平板電腦的東西,這是今年過年的時候全體閻王殿員工集體換新的工作裝備,由閻王爺柏子仁免費提供,可以方便大家備份死亡資料。此刻,杜茯苓的手指在上面輕輕地戳戳點點,黑漆漆的螢幕看上去有些滲人,而上面正顯示著一連串血紅色的文字。
  【姓名:唐楊/年齡:60/生平:工人/死因:車禍/死亡時間:2016年4月1日12:31:01】
  【姓名:宋裴/年齡:23/生平:大學生/死因:謀殺/死亡時間:2016年4月1日12:31:02】
  【姓名:陸天明/年齡13/生平:初中生/死因:溺水/死亡時間:2016年4月1日12:31:03】
  ……
  各式各樣的死亡時間和陌生人名在杜茯苓的面前飛速地劃過,這些都是這個世上每分每秒正在發生著的死亡事件,而很多……不過是一瞬間發生的事。
  意外事故,疾病,自殺,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死因,即使和這些人素不相識,可是光是看著就讓人有些觸目心驚。
  杜茯苓現在每天都要一點點地審核這些死亡事件,通過死者生平的功德值和其他綜合指標判斷是否有挽回的可能。
  如果是存在值得商榷的地方,他需要暫時待定這項死亡,等柏子仁的最終審核,而如果是一般性的死亡,則由他直接判定,接著以午夜十二點為時間點,將每天產生的具體死亡人數和資訊統計好,各自分配到四個鬼差的手中,最後由他們完成勾魂,引渡以及之後一系列的善後工作。
  這套工作體系也是過年之後才開始剛剛實行的,之前因為柏子仁個人的一些問題,黑白無常他們幾個一直分工不太明確,有的時候還需要自己去幹些索命討債的活兒,而現在系統的功能進一步完善,一切都以資訊化的形式由他們自己控制,自然也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大年三十的那天晚上,柏子仁不僅成功的將杜茯苓給套牢了,也完成了系統的又一次升級,伴隨著這次升級,他的身體精神與系統的契合度愈發的高了,這一方面體現在之前留在身上的一些舊疤逐漸地開始消失,肉體強度更趨向于完美,而另一方面則是他能夠更隨心所欲的使用起系統的能力起來。
  從前的機械指示和死板命令現在想起來,更傾向於是一種新手練習,而經過了過去那麼多次的磨練,系統對柏子仁的認同感越來越強,於是在這次升級後,柏子仁也沒有太著急的去實驗這些新功能,反而是先把自己的系統資料備份資訊拷了出來,接著給自己的這些正式員工每一個人都標配了一份。
  柏子仁這樣做,一方面是為了提高效率,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能讓杜茯苓更好的接受他的一切,畢竟作為一個活人,杜茯苓是看不見鬼的,但是,柏子仁所不知道的是,杜茯苓從年前就一直在瞞著他一些事,而一直到剛剛,杜茯苓獨自坐在病房前無聊地等待時,他卻被發生在他眼前的一幕弄得徹底無言。
  ……
  人來人往的醫院走廊,五樓的中間就是一個太平間。
  坐在病房門口的杜茯苓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剛剛被推進太平間的死人沒過一會兒又從裡面好好地走了出來,走廊上的醫生護士好像都沒有看見他,而那死人徑直去走廊盡頭的男廁所上了洗手間,接著又慢吞吞地走回了太平間。
  “……”
  從頭到尾默默圍觀了這一切,頭一次沒有在柏子仁的幫助下親眼見到了鬼的杜茯苓坐在病房門口發了會兒呆,腦子裡卻猛然間想起了一件被他遺忘已久的事。
  當初一中芥子氣洩露那件事,他被那個小戰士的魂上了幾次身,之後雖然蘇醒過來,身體經過檢查也沒有任何問題,可是杜茯苓漸漸地就還是覺得自己的身體發生了一些奇怪的變化。
  有的時候,杜茯苓會忽然感受不到自己的脈搏心跳。
  這還是有一回他和陶秋樺鬧著玩的時候才發現的,當時班裡的好多人都好奇地過來想摸一摸杜茯苓的脈搏,可是摸了半天也沒有一個人能摸到,耳後,胸口,哪裡都沒有跳動。
  杜茯苓當時給自己解釋是因為血管比較細,衣服穿得比較多所以才摸不到,因為高中的幾次體檢他都很正常,他的身體還在有條有理地運轉著,各項身體指標也完全正常,而且他還在正常的說話走路,呼吸和身體也是熱的,怎麼可能會心跳停止了?
  後來的事實也證明了杜茯苓的猜測可能是正確的,因為當他再一次去摸自己的心跳和脈搏時,那些令人安心的規律跳動又回來了。
  於是他就這樣放下心來,當做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當然,這些事他自然也不會讓出門在外的柏子仁知曉。
  可是當有一天半夜,杜茯苓恍恍惚惚地從床上爬起來去上廁所,卻在公用衛生間的鏡子裡看到了一片空白時,他終於意識到,有什麼不太妙的事情好像被他忽略了。
  他好像變成了時而死了時而活著的人,而很可怕的是,他似乎並不能控制這樣的生死變化。
  即使第二天,他發現一切又恢復了正常,他依然擁有影子,他依然能跑能跳,可是杜茯苓還是在隱隱的有些害怕,他還在等待著柏子仁回來,他不想讓自己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沒了,儘管柏子仁有著許多杜茯苓想不到的能力,可是死了就是死了,杜茯苓不想和柏子仁隔著生死,而在心底深處,他自己也在一遍遍地反復回想著芥子氣洩露事故那天他所遭遇的事情。
  也許是當時被小戰士附身的那場噩夢太真實了,杜茯苓到現在都沒能忘記自己被當做標本解剖在試驗臺上的場景,他還記得那把刀切開他的肚皮的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觸感,還記得那種奇怪的藥物在身體裡流動的詭異感覺,還記得那些嚷嚷著成功了成功了的實驗人員的瘋言瘋語,杜茯苓當時甚至分不清究竟是自己還是小戰士在遭受著這一切,而當所有的事塵埃落定,柏子仁離開之後,杜茯苓也沒能知道,他到底為什麼會被小戰士上身,又為什麼會看到那些遙遠的,連身為閻王的柏子仁都不能親眼看見的情景。
  一年後,柏子仁回來了,杜茯苓一方面很高興,另一方面也把這件已經很久沒有困擾他的事情忘在了腦後,什麼也沒告訴柏子仁。
  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可能是不想讓柏子仁擔心,可能是覺得沒什麼大礙,總之這之後就是孫老五和肖明月的事接踵而至,杜茯苓跟著柏子仁跑東跑西,根本沒有閑下來的日子。和柏子仁做朋友的好處就是每天的生活一定異常精彩,而就在杜茯苓已經接受了自己是柏子仁的好助手,好哥們的身份時,這個和自己一起走過年少無知日子的少年又告訴了他一件事。
  他喜歡他。
  杜茯苓的人生才走了十幾年,愛他的人都死了,他愛的人也死了。
  現在終於又有人願意愛他了,他自然珍惜感激的恨不得付出自己的生命,即使他什麼也沒有說出口。
  年初六的那天,莫名其妙消失了好幾天的黑白無常,回老家過年的方儒牛馬森都回來了,大家各自拜了個晚年,又一起出去吃了頓據說老闆生前是消防隊隊員開的自助烤肉。
  可惜,烤肉並沒有預想中的那麼好吃,雖然用料良心,價廉物美,但是消防員出身的老闆果然只擅長救火。肉沒熟就罷了,老闆出來給大家道歉的時候直接就頂著一張燒成焦炭的身體大咧咧地跑了出來。
  當時在場的所有死人都以為杜茯苓沒有看見這一幕,鑒於黑白無常都會把自己的情景模式調成陽間模式,而牛頭馬面又不得不呆在兩個紙人裡才能行動,杜茯苓通常都是能看見他們的,至於其他的死人,除了像葉十九那樣的非主流,否則杜茯苓除非在柏子仁的濾鏡下,壓根就看不見任何死人。
  可是就在那一天,杜茯苓看見了。而現在,杜茯苓又一次看見了。
  面前的醫院走廊來來回回地走著許多人……和鬼,有一個肚子上還掛著臍帶的孩子甚至邊哭邊爬到了杜茯苓的腳邊,畸形的腦袋和咧開的肚皮看著就讓人背後發冷。
  “對不起,小孩子比較調皮……”
  長相溫和,但是臉上的皮膚明顯顏色不太對的女人抱起了地上的孩子,杜茯苓沉默著沖她搖了搖頭,說了聲沒關係,接著目送著女人踩著一地的鮮血和污濁漸漸地走遠了。
  ……
  “哈,這可真不錯……難道我和柏子仁談戀愛了,就順便蹭了個死人戶口?”
  乾巴巴地清了清嗓子,杜茯苓明知道這並不是自己說的這麼回事,卻還是皺著眉頭選擇不去想剛剛發生的事,隨手點開了位於記錄最上方的,那個剛剛死亡的孩子的死亡記錄,他想讓自己的情緒因為這些瑣碎的工作而冷靜點,可是顯示出來的畫面卻讓他越看臉色越差。
  短短的一分鐘視頻裡,一個渾身濕透的孩子正跪在裝滿水的浴缸邊大哭大喊,而在浴缸旁邊,正有個一臉怒氣,邊罵邊將孩子的頭使勁往水裡沉的中年男人。
  “爸爸!嗚嗚!我下次一定考第一!我一定好好練琴!我錯了嗚嗚!爸爸……”
  “你不爭氣!你不爭氣!我讓你貪玩!我這個沒出息的!”
  “咳咳……爸爸!!別!!!我喘不過氣了咳咳……唔唔——”
  “我怎麼生出你這種沒出息的!就知道玩!!就知道玩!!我和你媽媽供你讀書,你就這麼貪玩!你怎麼這麼讓人失望!”
  嘴裡狠狠地咒駡著,手上的動作一次比一次狠,對孩子寄予厚望的父親眼睛裡是滿滿的怒火,而他甚至都看不見自己那才十三歲的兒子剛開始還會撲騰著哭喊,漸漸的連聲息都沒有了。
  ……
  手上的選擇鍵滑向了待定,杜茯苓想讓柏子仁看看能不能給這個可憐的孩子一條活路,而不知怎麼的,他不經意間就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在他的童年回憶裡,他也是一次次的被母親毆打,怒駡。他曾經以為自己要不就會死於疾病,要不就死于母親的毆打,但是很幸運的是,在遇到柏子仁之後,死好像變成了一件可以挽回的事。
  “吱呀——”
  病房的門從裡面被推開,柏子仁低著頭從裡面走了出來,神情冷淡。
  他的表情似乎永遠都有些過度缺乏,抿的緊緊的嘴唇更是顯得有些冷漠和殘酷。他的漂亮臉蛋明明該很招女孩喜歡,卻因為除了會說人話和木頭沒區別,最終還是選擇了和杜茯苓內部解決這種絕對不明智的道路。
  想到這兒,頓時覺得自己撿了個寶,杜茯苓撇撇嘴,揉著耳朵站了起來,剛想抱怨一句你怎麼這麼慢,卻在對上柏子仁眼神的那一刻,被猛地撫上自己心口的手掌嚇了一跳。
  “怎……怎麼了?”
  結結巴巴地問了一句,杜茯苓有些忐忑地抓住了柏子仁的手,面前的柏子仁臉色陰沉,和剛剛出來時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他用有些顫抖的手掌反復地確認了幾遍,平時一貫從容的神情都有些無措,杜茯苓看著他,只覺得心頭內疚揪心的很,而還未等他說出一句話,面前的柏子仁就用一種很恐怖的語氣開口道,
  “你……你的心跳呢?你的心跳去哪兒了,告訴我!”

  ☆、第59章

  柏子仁發了火,杜茯苓說不出解釋,也沒辦法解釋。
  他用自己的手摸了摸脈搏,又摸了摸心跳,在確認自己雖然還活著,但是好像又已經死了之後,他無奈地皺了皺眉,接著攤開手緩緩道,
  “我也……不知道。”
  “我剛剛進去之後,發生了什麼嗎?我這裡沒有你的死亡資訊,你肯定不是一個死人。可是為什麼你會沒有呼吸,也沒有心跳,甚至連體溫和身體都在僵硬……”
  這般說著,柏子仁把杜茯苓渾身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的語氣有些著急,讓杜茯苓聽著就有些內疚,於是他想了想,接著便有些緩慢地把之前的那些自己的懷疑給說了。
  靜靜地聽著杜茯苓說話,柏子仁還是頭一次聽他說起當時被小戰士附身的時候發生的事,當
  聽到他說那些日本人給小戰士的身體注射了奇怪的藥物,之後原本死亡的小戰士就從床上坐了起來時,柏子仁皺著眉,看著杜茯苓和常人沒有兩樣的外貌和他明顯表現出死人特徵的身體,心底隱隱的有了一絲自己的猜想。
  “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這不是之前一直沒找到機會說嗎……我也是剛剛才發現的……我剛剛還親眼看到鬼了呢……”
  這般說著,杜茯苓指了指走廊上來來往往的千奇八怪的死人,用有些遲疑的語氣緩緩道,
  “而且我這毛病也時有時沒有的,你看,現在又好了……”
  說話間,杜茯苓就把自己的手腕露出遞給了柏子仁,柏子仁臭著臉摸了會兒杜茯苓的脈搏,再去觸摸他的皮膚,便發現杜茯苓的肌肉又恢復了正常的溫度和彈性。
  “是吧……”
  有些尷尬地眨了眨眼睛,杜茯苓也被這情況弄得沒轍了,他知道剛剛一定嚇到柏子仁了,而柏子仁對於自己居然瞞著他沒說這件事肯定不太高興,於是兩人僵持就這麼僵持著站著,一直到十幾秒過去了,沉默的柏子仁忽然皺了皺眉,拉著杜茯苓的手便開始往一邊的樓梯間走。
  “誒誒這是去哪兒?”
  杜茯苓快步跟上柏子仁,邊走還不忘回頭看了一眼,柏子仁沒理他,徑直進了五樓的樓梯間,通往六樓的樓梯被一道大鐵門阻攔著,而在上面則掛著一把很大的鎖。
  “去看病。”
  緩緩地走到鎖前停下腳步,冷淡地回了一句,柏子仁低頭看了一眼面前積滿灰塵的大鐵門,接著動作粗暴地將那個生銹的鎖頭從鐵門上硬生生地拽了下來。
  “額……我這也不算什麼病吧?我們今天沒帶錢啊,那個不用去樓下掛個號嗎……”
  被柏子仁的動作嚇了一跳,杜茯苓直覺這個被醫院方面鎖起來的六樓肯定不是什麼活人該呆的地方,不過既然柏子仁說他有病,他肯定的跟著,兩個人沿著髒兮兮的樓梯道上了六樓,柏子仁撩開樓道上的蜘蛛網往裡走,在破敗的走廊上,杜茯苓眼看著精神科,婦科,外科等掛著各種牌子的辦公室才能面前劃開,而一直到在一個掛著‘鬼科’牌子的辦公室前停下時,柏子仁乾脆地停下腳步,接著抬起手敲了敲門。
  “喂,鬱如非,你在不在?”
  *
  市二院的第六層走廊上,生銹的老舊電梯,佈滿塵埃的天花板,貼著封條的病房和都讓人感到莫名的有些害怕。
  因為十年前的爆發性流行病,這裡已經被封起來很久。通往六樓的電梯早就斷開了線路,走上來的樓梯也在拐彎處被上了鎖,一般的病人根本就不會往上面來,而醫生護士們也或多或少地知道一些這上面的蹊蹺,所以這相當於禁地的六樓平時很少有人上來。
  此時六樓盡頭的一間辦公室內,正坐著個穿著一身白大褂,帶著薄片眼鏡的年輕男人,他面容蒼白,五官柔和,低垂著頭看著眼前的病歷,而在他的面前,一個臉色發灰,整張臉都爛的不堪入目的女鬼正在哭哭啼啼地說著什麼。
  “郁大夫,你可要幫幫我啊……這幾天啊我老感覺自己變得越來越難看了,這臉上的粉刺啊黑頭啊屍斑啊死人痘啊也是越長越多越長越多……嗚嗚,咱這樣下去可怎麼辦才好啊?我這是到了更年期嗎?是內分泌方面的問題嗎?我看住在我旁邊那個櫃子的大姐也沒有我這麼嚴重啊?您給我看看成嗎?我好無助啊郁醫生嗚嗚嗚……”
  說著,擼起袖子就把手臂伸到了那郁大夫的面前,女鬼的聲音裡滿是哀怨,爛的就剩兩眼眶的眼睛也直直地盯著面前這人,而這郁大夫見狀也沒被嚇著,只是很認真負責地查看了一下女鬼的皮膚,又檢查一下她的瞳孔和舌苔,接著在病例紙上龍飛鳳舞的寫下一串字,語氣柔和地輕輕開口道,
  “張小姐,你去隔壁拿一管皮炎平擦擦吧,不行就自己去調節一下太平間的加濕器,皮炎平堅持早晚擦,還有啊,你的屍臭可比粉刺黑頭什麼的嚴重多了,要不堅持早晚沖個澡?”
  鬱如非沒有說完,女鬼就一臉崩潰,傷心欲絕地捂著臉沖了出去,而目送著女鬼離開的鬱如非見狀也只是歎了口氣,將桌上的冥幣收好,接著站起身,把放在抽屜裡的空氣清新劑拿出來對著辦公室開始噴了起來。
  “現在的鬼啊……就是這麼不講究……”
  搖著頭一副老神在在的感歎著,這個雖然看上去還只有二十出頭的郁大夫,實際上已經死了有十個年頭。
  十年前,他還是個年輕的實習醫生,因為長了一張柔和的娃娃臉,所以在大學時期他就一直因為長相問題被同行調侃並不適合幹醫生這個介乎於殺人和救人之間的職業。
  不過就算如此,畢業之後鬱如非還是優異的成績進入了本市最出名的這家醫院,成為一名實習生。他工作認真,也很踏實刻苦,很快就受到了當時的一位主刀大夫的欣賞,將他帶在身邊坐了助手。郁如非當時欣喜若狂,一心希望有一天自己也可以和主刀大夫那樣冷靜從容地站在手術臺前救死扶傷。
  可是這個心願卻在他第一次協助主刀大夫進行一台手術的時候之後就註定走向了失敗,因為就在那次難度並不高的手術中,主刀大夫犯了一個非常低級的錯誤,而就是這個錯誤,讓躺在手術臺上的病人直接死亡,也帶來了之後的一系列的麻煩。
  病人的家屬哭喊著在醫院門口打滾大鬧,他們把紙錢和花圈堆得到處都是,和每一個病人家屬說這是一家黑心醫院,這裡面的大夫都是殺人犯。醫院方面一直在開會商討,可是討論來討論去,卻一直每一個明確的結果。
  鬱如非當時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情況,他看著那些行為瘋狂,傷心欲絕的病人家屬,一方面因為他們的舉動而手足無措,另一方面也在心底為那個病人的死而內疚。
  他當時就在那個病人的旁邊,他知道是主刀大夫的失誤造成了這場災難,而在這場醫療事故之後,所有當時在場的醫護人員卻統統選擇了沉默,沒有一個人願意去為這個病人的死亡負責。
  鬱如非曾經以為自己能成為一個挽救他人生命的醫生,可是他的第一台手術,他就親眼看著自己的伯樂親手奪去了一個人的性命。而這顯然不是最糟糕的,因為就在三天之後,醫院方面做出了討論結果,這次醫療事故的全部責任由鬱如非承擔,而依據就是作為主刀大夫的那位醫生和其他所有在場醫生都直接出來作證,證明是鬱如非的操作不當,造成了這場事故。
  當時的鬱如非出離憤怒,他難以置信居然會有這樣睜著眼說瞎話的人,可是無論是醫院裡的同事,還是病人家屬都相信了這個說法,被毆打,被指責,被降職,被要求償命,無論鬱如非如何解釋和辯解的,都沒有人願意相信他。他被醫院留了下來,可是卻始終處於一個不尷不尬的位置,身上還背著一個嚴重的處分和一條人命官司。
  每天和打招呼的同事轉過身邊在背後議論紛紛,那家病人的家屬隔三差五就會跑到醫院裡來找他的麻煩。鬱如非咬著牙死死地堅持了下來,他希望自己能夠熬過這一切,他不相信自己就會這樣一件事而被徹底埋沒,可是就在一個值班的深夜,醫院卻不知道什麼原因燃起了大火,靠近兒科病房的一間儲物室裡湧出大量的濃煙和火苗,而就在那旁邊,正躺著四個剛剛做完透析的孩子。
  深夜淩晨兩點,誰也沒有注意到火苗已經燒到了走廊上,和鬱如非一起值班的另一個大夫出去上廁所時發現了這一點,卻在驚慌失措之後直接選擇了逃跑,而等心急如焚的鬱如非沖進病房裡挨個把這些孩子抱出來時,卻在送出最後一個孩子之後想要返回確認病房裡還有沒有人後,直接死在了大火中。
  年輕的郁大夫死了,他抱著治病救人的理想,卻最終沒能一償所願,便命喪黃泉。
  自從他死了之後,他就一直呆在這裡。或許是因為這家醫院就是他當時死亡的地點,所以在死亡了之後,鬱如非便發現,自己哪兒也去不了了。
  每天就這麼呆在這個沒有人,只有鬼的醫院,鬱如非的生活枯燥的可想而知。這間醫院生活著無數的死人,他們有的是病人,有的是醫護人員,而郁如非作為這些死人中的一員,卻從沒有放棄過自己當初的理想。
  可是肉身的死亡也意味著他的一生就要如此被斷送,而就在一個尋常的晚上,一個叫劉鶴麟的老鬼用搖一搖加了他好友,在聊了幾句,確認鬱如非不是貌美女鬼,只是恰好拿王祖賢做頭像時,這個奇奇怪怪的老鬼發了個猥瑣的兔斯基表情,轉而隨口就說了句。
  【活人不救劉鶴麟】
  “少年,雖然你不是萌妹紙~那看在我們倆的網名正好是情侶噠,我就破例將你收作老夫的關門徒孫好咩好咩\(^o^)/?”
  按一般情況,這樣臭不要臉的老不修,別人頂多罵他一句臭不要臉就直接拉黑不理會了,但是那天,鬱如非恰好心情不錯,就隨口答了句。
  【救死扶傷鬱如非】
  “好呀,祖師爺,求罩求罩\(^o^)/yes”
  ……
  這句祖師爺事後也證明了沒有白叫,他這個祖師沒認錯,劉鶴麟老爺子真是個身懷絕學的老神仙,除卻醫德不佳,做鬼失敗,色心不改,還熱衷於網路交友之外,他能交給鬱如非的知識比他在活著的時候要多得多,而當有一天,劉鶴麟老爺子提出自己想要離開人世,轉世投胎時,作為老爺子在這世上的唯一一個親人,郁如非也任勞任怨的幫著老爺子最終解了多年的心結,上了輪回之路。
  那個還不大的,剛剛上任的小閻王是個有大本事的,鬱如非一直知道,所以在劉鶴麟提出自己的想法時,鬱如非便讓自己的祖師爺去找了他。
  最後的結果不錯,祖師爺的心願也了了。小閻王的媽媽的病是鬱如非後來幫著徹底看好的,因此他們也就一直把持著聯繫。偶爾,鬱如非也會從醫院的其他死人那裡聽說那個小閻王最近又做了什麼什麼,幫了什麼什麼人,鬱如非聽著這些事,也覺得挺佩服這個不大的孩子。
  而一直到快一年多以前,這個小閻王又一次出現在了醫院的急救室裡。嚴重的芥子氣洩露事故,尋常醫院根本沒辦法治療的嚴重皮膚潰爛和徹底瞎了的眼睛,就算擁有淩駕於活人和死人的能力,在這種時候也只能束手無策。當時的鬱如非站在急診室外看著他幾乎哭傻了的朋友和老師,在看著躺在擔架上顯得安靜斯文的少年,只覺得自己也許能幫上一點忙了。
  這般想著,鬱如非若有所思地抬頭看了下牆上的老黃曆,小閻王好像挺久沒來複查了,臉上的傷也不知道好的怎麼樣了。
  他大部分時間呆在六樓,有時候看看醫生,給一些死人看看屍體腐爛情況,提些遺體保存建議,有的時候則會走到樓下去,巡視一下病房,看看深夜裡有些病人是不是會有什麼特殊情況。
  這麼多年,醫院裡有不少救不了的病人,都是郁如非給偷偷治好的,和劉鶴麟的活人不救理論相比,鬱如非更傾向救助一切他能幫助的人。
  這個觀念和柏子仁的理念挺像的,所以鬱如非一直還挺愛和柏子仁這人嘮嘮嗑的,聽小閻王的員工趙發財同志說,小閻王最近好像談戀愛了。鑒於鬱如非到現在還是個單身老鬼,他還想挺想知道脫單後的柏子仁最近怎麼樣的,而就在心裡正思索著時,辦公室的門就被敲了幾下,接著一個熟悉的冷冰冰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喲,稀客呀,找我什麼事?”
  一聽到柏子仁的聲音就笑了起來,鬱如非沖打開門走進來的柏子仁笑了笑,在看到他身後的另一個少年時,而那少年的手正被柏子仁拽在手裡時,鬱如非先是愣了愣,接著一臉了然的點點頭,老神在在地開口道,
  “噢噢噢噢,我知道了什麼事了……放心吧,人流這種事我有經驗,年輕人就是衝動嘛我知道,別害羞,我不會把你早戀又帶著小男朋友到我這兒來墮胎的事告訴別人的……不對!男朋友?!=口=”
  “……………………”
  被這個腦子明顯不太好的大夫的話弄得久久無言,杜茯苓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好一會兒才哆嗦著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接著哭喪著臉沖柏子仁道,
  “我我……我的心好像又不跳了……”
  “……”
  聞言抿了抿唇,柏子仁把杜茯苓拉著在鬱如非的辦公桌前坐好,也沒管鬱如非也一臉匪夷所思的表情,接著淡淡開口道,
  “他的身體出現了些問題,心跳會驟停,然後出現死亡特徵,在表現出這些特徵的時候,他的行動又和常人無異,而且這種現象是暫時的,沒過一會兒他又會恢復,你可以看看他究竟是出了什麼問題嗎?”
  一聽柏子仁的描述,鬱如非也來了興趣,他收起一臉不正經的表情,來到杜茯苓的對面坐下,面前的杜茯苓看上去的確面色如常,沒有一絲問題,可是在當鬱如非去摸他的心跳,脈搏時,卻發現眼前的這個少年從體表特徵來看的確已經死了。
  “真是奇了……看他這樣,既不是假死也不是離魂,倒像是個在死人和活人之間的怪物似的……這可不是病啊,我恐怕也看不好啊……”
  搖著頭沖柏子仁遺憾地說了一句,鬱如非這般說著沉吟地思索了一會兒,接著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眼睛亮了亮,接著開口道,
  “不過還有一個可能,柏子仁,你還記得有一種已經滅絕了的非人生物嗎?我覺得他的情況和那東西倒有點像……”
  聞言的柏子仁抬起頭,他之前心裡就有個猜想,在來這裡之前也一直在心裡懷疑,如今鬱如非也排除了杜茯苓是生了什麼病的原因,他沉吟了一下,接著有些不確定地開口道,
  “魃?”

  ☆、第60章

  杜茯苓穿著睡衣站在衛生間裡,他的眼睛落在面前的鏡子上,上面映襯著他的影子,而他的腦子裡則反復回想著今天在醫院裡那個死鬼醫生和柏子仁的對話。
  “魃,按我們老祖宗的話說就是毛粽子,僵屍。這是一種據說已經滅絕了的生物,老話講,凡是魃出現的地方就會引起旱災,當然這在後來也證明了並不靠譜。傳說這種東西不老不腐,不生不死,既不是死人又不是活人,還要靠吸人血為生。你現在這種情況和魃有些相似,但又有些不同,照柏子仁說的,你當時被魂附體,接著就被迫注射了人體試驗藥物,那種藥物很可能就是一種不成熟的人體改造藥劑,而正是那種藥劑造成了你現在的這種狀況……你目前只是表現出了屍化的特徵,我不能確定之後會不會有其他的症狀顯示出來……”
  “既然是藥物造成的,那有沒有辦法治療呢?”
  “都不知道注射了什麼,怎麼治療?小鬼子當時害了那麼多人,這裡面有普通的老百姓,還有很多戰俘,所有被當做實驗品的人最後都死了。可是你也說了,一中那邊的那些魂都散了,知道真相的人都沒了……更別說我們這些後人了……”
  “所有……就只能這樣?沒有任何辦法?”
  “放心,他既然當初沒有死,那麼很可能他的身體已經有了抗體。他現在這樣。雖然已經不能算人了,但是你身邊有幾個是人嗎?不過……你還是要當心點,魃到底不是人,他真要是張嘴要吃了你,你可不能躺平認命,起碼要打個140急救啊…………”
  ……
  想到這兒,杜茯苓抬起手擦了擦鏡子上的水汽,他剛剛沖澡的時候就發現自己的身體有些僵硬,此刻他緊緊地盯著鏡子,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皮膚好像在緩緩地變得灰白,眼睛裡的血絲也越來越多,連嘴唇都有些泛灰,他的指甲在一點點地變長變黑,而最明顯的是他原本只是零碎的短髮也開始漸漸地長長了,此時已經垂落到了肩頭。
  “新陳代謝加快,指甲和頭髮都會變長,體表皮膚屍體化……你最好待會兒再出去,我媽在外面看電視。”
  身後傳來柏子仁的聲音,杜茯苓嚇了一跳,有些尷尬的抬起頭,當看到了站在自己後面的那個面無表情的人時,他通紅的眼睛眨了眨,接著煩躁地拽著自己的長髮喃喃道,
  “喂……我變成怪物了。”
  “恩。”
  走到杜茯苓的身邊,柏子仁的心情有些複雜,可是望著低著頭的杜茯苓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當初自己匆匆離開,根本沒來得及處理杜茯苓的問題,他一直以為杜茯苓當時被附身只是一個偶然,可是事實也證明了,是他的疏忽造成了杜茯苓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而他甚至不敢保證,在未來,這種根本沒法確定安全性的人體試驗藥劑會不會給杜茯苓帶來什麼其他問題。
  “對不起。”
  伸出手攬住杜茯苓的肩膀,從柏子仁的角度看,此時的杜茯苓嘴唇泛灰,眸子通紅,他的長相原本就偏攻擊性,這樣的色差對比更顯賞心悅目,而那一頭黑色的長髮散落在他的指尖,黑髮,灰膚,紅眸,襯著他病態的膚色莫名給人一種妖異之美。
  專注地看著這幕,柏子仁忍不住低下頭湊到杜茯苓的頸窩邊聞了聞,在確認杜茯苓身上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味道時,他微微地松了口氣,接著被杜茯苓無語地拍了一把。
  “我沒爛呢你聞什麼聞啊……而且,你才沒有對不起我……那個醫生也說了,應該沒什麼事的。可能就是這段時間這樣吧?我剛剛也發現了,好像只要我的情緒有一些激烈的變化,我的身體就會呈現出屍變,有的時候是因為過度的高興,有的時候是因為過度的緊張……我只要控制住我自己的情緒,平常也不會有人看到的……”
  說著,杜茯苓嫌棄地看了眼自己黑色的指甲,撩開遮擋在眼前的黑色長髮,接著閉上了眼睛。柏子仁沉默地望著他的表情,眼看著他從剛剛那副非人類的樣子逐漸地恢復生機,臉上的血色緩緩升騰,而一直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終於不再僵硬冰冷,心跳也開始恢復正常時,杜茯苓才緩緩松了口氣道,
  “呼……總算好了,可是這頭和女鬼一樣的頭髮怎麼還是回不去?”
  “留著好了,還挺好看的。”
  抬起手揉了揉發質良好的長髮,在收到杜茯苓一個白眼後,柏子仁笑了起來。
  他的心底還是有些不放心,但是在未知來到之前,他也不想讓不安的情緒充斥在兩人之間。
  這個晚上,依舊平和地度過,可是柏子仁的擔心也接踵而至。
  到後半夜的時候,柏子仁正在睡覺,卻忽然察覺到自己耳邊傳來一些奇怪的動靜。
  緩緩地睜開眼,原本老老實實趴著睡在他旁邊的杜茯苓正跪在地板上,柏子仁愣了愣,想要起身去看看杜茯苓究竟怎麼了,卻在寂靜的深夜裡聽到了一陣恐怖的口水吞咽聲。
  一瞬間想起來魃的某個特徵,柏子仁從床上坐起來,一把拽過背對著自己的杜茯苓,卻被死死地咬著自己手腕,此刻正滿嘴鮮血的人嚇了一跳。
  灰暗的房間裡,柏子仁和蜷縮著身體的杜茯苓靜靜地對視著,柏子仁的心頭一陣酸澀,忍不住單膝跪下來拉住了面前這人的手。
  “嗚——嗚——”
  杜茯苓雙眼通紅,死也不願意鬆開。柏子仁見狀面無表情地抿了抿唇,接著抬起手便將自己的手腕劃破,接著湊到了杜茯苓的嘴唇邊。
  杜茯苓愣了愣,他的眼睛一片血紅,理智卻還在,他知道自己不能去傷害柏子仁和樓下的蔣碧雲,所以才一個人死死的咬著牙想要挺過這個讓人難堪的時刻,可是柏子仁沖自己伸出手的樣子實在太過誘惑,鮮紅的血液順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緩緩淌下,在地板上凝結起來。杜茯苓咽了咽口水,接著忍不住顫抖著俯下身,用自己的舌頭順著柏子仁的手指一點點地舔舐著那些對於此刻的他來說,散發著甜膩香味的血液。
  【滴——警告!警告!寄主血條正在銳減!是否立即進行引雷!驅散妖魔!】
  系統的提示音在耳邊響起,柏子仁被這聲音拉回已經渙散的神智,看著面前正死死地咬著自己手腕的人,接著抬起另一隻完好的手,輕輕地拍了拍杜茯苓的臉頰。
  “吃飽了……沒?”
  “嗚————”
  含含糊糊地嘟噥了幾句,杜茯苓滿眼淚水,顯然聽懂了柏子仁的話,他的嘴唇上沾滿了血,看得人有些觸目驚心,而就在柏子仁以為杜茯苓會咬斷他的手臂,徹底殺了他時,杜茯苓卻忽然抬起自己的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個巴掌。
  尖銳的指甲劃破了臉頰,灰色的皮肉翻卷開來,滿嘴血腥的怪物恢復了短暫的清明,趴在地上粗重地喘息著,柏子仁無力地跌坐在地上,剛想拉住杜茯苓看看他怎麼樣了,杜茯苓卻忽然站起身,動作靈巧的不似人類似的跳上柏子仁的房間視窗,接著呆呆地回過頭看了眼柏子仁,匆忙地跑走了。
  “杜茯苓!”
  壓低著聲音喊了一聲,柏子仁跌跌撞撞地想站起來,卻被失血的感覺弄得差點摔倒,他眼看著杜茯苓消失在夜色中,腦海中仿佛還殘存著杜茯苓最後看他的那一眼。
  這般想著,顫抖著躺在地上,柏子仁一時心頭劇痛,他戳開系統的通訊面板,按下了140三個數位,伴隨著一陣詭異扭曲的音樂,那頭傳來鬱如非懶洋洋的一聲喂,柏子仁歎了口氣,接著緩緩道,
  “鬱如非……快來救我,再晚一點,我這個閻王就要直接轉正了。”
  *
  方小雅坐在病床上,從聽到醫生說配型者已經找到,正在趕往這裡的時候,她就開始哭泣。
  她知道她得到了救贖,那個少年沒有說謊,她能繼續活下去,去完成她將用一生去完成的事情。
  而她也見到了小春,見到了那個死去多年的孩子,那個孩子用幸福的語氣告訴她自己就要去下輩子了,和她的爺爺一起。她的來生沒有風雨,她可以一生幸福,她將化作家鄉山間的一隻普通的鳥雀,今後的一生都歌唱春天和豐收,無憂無慮。
  而這對於方小雅來說,甚至是要比她能夠繼續活下來還要好的一個消息。
  “祝賀你,方小姐,好人總有好報的,你說是嗎?”
  面前長相柔和的娃娃臉男醫生微笑著這般說著,從方小雅住院以來,她就經常能看到這位總是一個人出現的醫生來巡視病房。
  像他們這樣的重症病人,在疾病晚期的時候,大部分病人甚至都會喪失求生意志。醫生護士們雖然也會過來看看,但是那麼多病人他們也看顧不來。也是多虧了這位郁醫生一天不落地來看望每個病人。
  方小雅就不止一次看到他坐在走廊裡給那些年紀很小就換了惡疾的孩子變魔術,講笑話的場景。或是和你聊上幾句家常,或是說幾句笑話,這個年輕的醫生總有辦法讓你被苦澀的藥劑和連續性的治療折磨的身體感到一絲絲的安慰,而對於他們這些病人來說,這個年輕的醫生卻顯得過分神秘。
  鬱如非。
  方小雅淚眼婆娑地看著這位年輕大夫工作證上的名字,內心泛起了一絲疑問。她的主治醫生明明姓王,怎麼反而是這位郁醫生來的更勤快呢?而且她問起過來送藥的護士,她們都說並沒有見過這位大夫……
  這般想著,方小雅忍不住多看了鬱如非一眼,可是這位年輕的醫生只是在欣賞地看了方小雅頭上的帽子一眼,接著挺誠懇地讚美了一句道,
  “帽子很配你,看上去很漂亮……我還有其他病人,就先走了,再見。”
  說著乾脆地出了病房,鬱如非輕輕關上病房門,抬頭望了眼靠在走廊牆壁上,面色蒼白的柏子仁,挺無奈地道,
  “這下放心啦?大出血還這麼折騰,快給我回樓上躺著去,下午趙發財說要給你送點補血的東西來,你就好好養著吧先……”
  這般說著,鬱如非忍不住就想起了那天晚上,他親眼看著一臉淒慘的小閻王大半夜自己跑到醫院來包紮的情景,雖然事先就猜到了那種生物的攻擊性,不過看著面前這個明顯絲毫沒有反抗,任由著被對方咬成這樣的少年,郁如非還是覺得有些心塞。
  “他咬你就打呀!你不是平時牛氣的很。“
  “捨不得。”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把鬱如非氣的夠嗆。平時活得挺明白的人到關鍵時刻就是糊塗的很。而他偏偏還想不出一句可以有效反駁的話。
  “恩,麻煩你了。”
  聞言點了點頭,柏子仁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方小雅的病房門,好半響,才忽然開口道,
  “我要去找他,他昨天晚上跑出去到現在都沒聯繫我。”
  “唉,我覺得你最好等他自己來找你比較好,你可能不知道他現在的戰鬥力是什麼樣……但是我建議你去查一下百鬼百科,魃可以咬死十頭水牛,不費吹灰之力的殺死五個成年男子,杜茯苓雖然沒有那種以訛傳訛的什麼帶來旱災的能力,但是他不會死,不會受傷,力大無窮,除非他躺平任由別人揍他,否則他完全可以拳打北海幼稚園,腳踢南山幼稚園,而且毛事沒有……”
  這般頭頭是道的說著,鬱如非轉過身想繼續勸勸柏子仁,讓這種剛談戀愛所以格外愚蠢的年輕人能稍微用腦子思考思考問題,可是當他回過頭來,卻發現原本站在他身後的柏子仁已經消失不見,而等他咒駡了一聲,想要追出去時,卻忽然接收到了一條鬼信消息。
  【閻王】
  謝謝,回見。

  ☆、第61章

  黑漆漆的深夜,一隻毛色雜亂的野貓從垃圾桶裡探出頭來,尖著嗓子叫了一聲。
  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巷子角落裡,生活垃圾和廢棄塑膠袋呈現暗沉的顏色,惡臭味一陣陣傳來,而就在這個骯髒的仿佛不能呆人的地方,一絲細碎的動靜正在巷子的最深處傳來。
  “你別過來嗚嗚!!你別過來!”
  顫抖著聲音不斷地後退,長相秀氣的女孩背著個小小的書包,不斷地喊著,她的眼神充滿著恐懼,而就在她的面前,一個形容邋遢,喝的滿臉通紅的男人醉醺醺地笑了起來。
  “跑什麼呀嘿嘿……和叔叔玩玩嘛……小妹妹?怎麼這麼晚還沒回家?怕不怕啊……”
  伴隨著讓毛骨悚然的笑聲,男人不斷地朝女孩的方向走去,那個小女孩被這可怕的一幕嚇得面無人色,四處環視著想從這裡逃開,卻在尖叫了一聲被男人一把抓住了肩膀。
  “媽!!!救命嗚嗚!!救命!!”
  男人噁心的氣息在面前環繞,小女孩死命掙扎著卻還是被摁倒在了地上,因為掙扎,她被男人狠狠地打了個耳光,臉頰都腫了起來,此刻,她的衣服因為穿得比較多,厚實的外套和棉褲都被猥瑣的男人粗魯地往下扯著,遭受了這種對待的女孩不死心地大喊大叫著,可是寂靜的深夜裡,沒有任何人能給她幫助,除了面前這個禽獸般笑著的人,她甚至聽不見除此之外的其他聲音。
  “啊!!我要殺了你!!我一定要殺了你!!”
  眼淚充斥在眼睛裡,順著臉頰緩緩掉落,被禁錮著手腳的女孩一邊發抖一邊這樣咬牙切齒地喊著,她在心裡懊悔著自己的愚蠢,悔恨著自己為什麼要和同學貪玩所以晚歸,可是此時的情況已經容不得她後悔,她睜大著眼睛仔仔細細地看著面前這個正準備對她施以獸行的男人,發誓就算是死也一定要將他碎屍萬段,可是還未等趴在她身上的這個噁心的男人有進一步的舉動,一陣詭異的聲音忽然在巷子裡響了起來。
  “喵————”
  野貓睜大著異色的眼睛站在牆角,女孩啜泣著看向那一片黑暗,醉漢眯起眼睛,卻什麼也看不真切。
  而就在那可怕的動靜越來越接近這裡時,那個被色心迷失了人性的男人只覺得一道黑影從巷子裡竄了出來,接著一陣劇痛從他的胳膊處傳來,血管和肌肉被撕裂,伴隨著眼前刺目的血色,他大喊著跌坐在地上,只看到一個和人差不多的東西正蜷縮著身子蹲在不遠處的地上,而在他的嘴裡,正血淋淋的咬著一隻屬於人類的手臂。
  “嘔……”
  皺著眉地吐出那只味道噁心的胳膊,像是失去渾身力氣般趴在地上,頭髮已經長的及地,深紅色的眼睛像是會滴出血來,此刻已經完全屍化的杜茯苓神智不清地環視了一圈四周,還沒搞清楚自己究竟跑到了什麼地方,卻被耳邊忽然響起的撕心裂肺的叫喊嚇了一跳。
  “啊啊啊!!!好痛!!鬼啊!!”
  被酒精麻痹的大腦因為劇痛總算恢復了神智,男人抽搐著身體躺在地上大喊大叫著,被生生咬下的斷肢不斷地往外湧出鮮血,目睹著這一切的女孩只是愣愣地從地上爬起來,接著猛地站起身,跑到那個已經像一趟爛泥似的男人面前,抬起腳狠狠地踩在了他的傷口上。
  “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男人被踩的生不如死,大出血加上被憤怒的女孩這一番報復,讓他直接昏了過去。眼看著這個噁心的男人終於臉色慘白的暈了過去,女孩終於像是解氣了一般舒了一口氣,嫌惡地直接朝暈過去的男人臉上吐了口口水,從自己的背包裡掏出電話剛想打電話報警,卻猛然間想起了還在她身後不遠處的那個幫了她的……好心鬼。
  “你好,你……你沒事吧?我給你打個120行嗎?”
  女孩試探性地想要靠近杜茯苓,原本正趴在地上的杜茯苓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趕緊抬起頭警惕地看了一眼面前的人。昏暗的巷子裡,女孩愣愣地看著這個在月光下顯得不像人類的人,好半響,才有些不好意思的紅著臉道,
  “你……你你是吸血鬼嗎?難道你叫愛德華!啊啊你好帥啊,原來中國也有吸血鬼啊?我怎麼從來沒聽說呢……唉,你想吸人血嗎?那個我可以幫幫你……不過你不要吸太多哦,也不能咬脖子,咬手指吧……那個,你是b型血嗎?據說b型血的男生都是理性派哦……唉你有扣扣嗎我可以加一下你嗎?”
  “閉嘴……老子是國產的。”
  喘著氣低低地說了一聲,杜茯苓被女孩嘰嘰喳喳的聲音弄得太陽穴直跳,好不容易才從地上爬起來,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泛著灰,指甲全黑的手,明顯愣了一下,接著才有些諷刺地勾起殷紅的嘴角冷冷道,
  “呵,這下是真的不人不鬼了……”
  這般說著,杜茯苓從地上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他身上的衣服已經被大半的血污弄髒,有些是他的,而大部分是別人的。杜茯苓能嗅出哪些是屬於柏子仁的,那種他所眷戀的滾燙溫度在唇齒間流淌,讓他發自內心的感到滿足。
  “吃飽……了嗎?”
  “別怕……別太用力……嘶。”
  “杜茯苓!!”
  渾濁的腦子裡模模糊糊地回憶起之前他在柏子仁家裡和他發生的一切,杜茯苓陰沉著臉摸著自己臉上的傷口,這些原本嚴重的傷口已經逐漸癒合而站在他的不遠處,那個女孩已經開始掏手機和員警說明案發現場的情況和自己的情形了。
  “你好,這裡是城北區城郊,對,陽光城市附近……恩,請快來幫幫我……我遇到了一些麻煩……”
  “這裡是……城北區?”
  聽到女孩報出的位址下意識地問了一句,口中的血腥氣不斷上湧,讓杜茯苓隱隱地有些想吐,熟悉的地址讓他的神智短暫地恢復,促使他抬起頭問了一句,而聞言的女孩點點頭,接著指著在夜色中的一處建築道,
  “對啊,城北區,就是這裡,你看。”
  ……
  再一次回到城北區,卻是以這樣的一番模樣,杜茯苓像是個影子似的緩緩行走在夜色中眼前的,這間多年前已經被查封多年,至今依舊沒有售出的大房子,就是他曾經的家。
  熟悉的陳設,不過都被蒙上了一層白布,空氣中到處都是灰塵的味道,讓杜茯苓有些難受地皺起了眉。隨便找了個沙發坐下,而當他蜷縮到這個沒有任何人可以看見他的地方時,他終於緩緩地松了一口氣。
  他的腦子很亂,獸性和人性在反復折磨著他,這般想著,杜茯苓咬緊嘴唇,喉嚨裡發出一陣吞咽聲。
  就在剛剛,他傷害了柏子仁,如果不是在最後那一刻,他逃了出來,那麼他很可能就那樣把柏子仁狠狠吸幹。
  他那麼喜歡柏子仁,那麼喜歡他,可是在那種情況下,他卻依然能下得去手。
  感情在噁心的欲望面前不堪一擊,而杜茯苓現在偏偏迷茫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想到這兒,懊悔地閉上了眼睛,杜茯苓顫抖著手從自己的衣服裡拿出手機,一戳開聊天介面,就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來自好幾個人的私聊資訊。
  這些消息大部分趙發財和其他的那些同事,中間還夾雜了一些無用的小廣告,而就在消息欄的最後,屬於柏子仁的那個標誌性的頭像下只有一句短短的話。
  【閻王】
  “你在哪兒?”
  “你自己都那樣了……還管我幹嘛……”
  低低地這般說了一句,瞬間有些難受的想哭的杜茯苓艱難地扯開了嘴角,回想起剛剛自己離開時,柏子仁驚慌的眼神的大喊的聲音依舊覺得內心一陣酸澀。
  “喊什麼喊,我現在這樣……該怎麼回去?”
  這般想著,在一片黑暗中,杜茯苓仔細地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隻有些像野獸的手,尖銳的指甲閃著黑色的光芒,連皮膚都泛著暗沉的灰色,剛剛去救那個女孩時,正是這只可怕的,力量驚人的手抓住了那個男人的胳膊,將他的手臂從身體上撕了下來。
  回想起那血腥的一幕,杜茯苓又有些反胃,做了十幾年活人,他還沒想好怎麼卻接受這樣的自己,可是這具身體顯然再也不能恢復成原來的那個樣子,他除了接受這樣的變化,努力地去克服這種生物本身所存在的嗜血欲望,根本別無他法。但是那種像是本能一般的反應每次發生,都來勢洶洶,杜茯苓搞不明白它究竟會什麼時候發生,也不知道該想出什麼辦法阻止,而就在他默默地思索著自己這幅鬼樣子明天到底該怎麼出門時,門口卻傳來一陣鑰匙傳動的聲音,接著門就被緩緩地打開了。
  “是誰在裡面?”
  門口傳來有些遲疑的中年男人的聲音,聽上去顯然對門為什麼會沒鎖充滿了疑問,杜茯苓猛地從沙發上坐起來,驚慌地摸了摸自己的臉,他不知道這個時候來的究竟是什麼人,或許是這裡的物業,或者是法院的人,可是無論是誰,看到此刻的杜茯苓都意味著一場災難,而就在那個腳步聲緩緩地走進,杜茯苓眯起眼想要乾脆放倒這個人時,一道屬於手電筒的燈光就先打在了杜茯苓的臉上,緊接著,錯愕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你是……杜茯苓?你怎麼會在這兒!”
  *
  王維打開了客廳裡的燈,盤腿坐在沙發上的杜茯苓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而他的面容也恢復了和正常人一般的模樣。
  就在剛剛手電筒燈光落到他臉上的那一瞬,他就感到自己身體裡傳來了一陣奇異的感覺,像是屬於野獸的本能一下子陷入了沉睡,他甚至沒來及動作,那個看清楚他臉的男人就一臉錯愕地喊出了杜茯苓的名字。
  杜茯苓不認識他,也從沒有見過他,在他的記憶裡,從沒有留下過這個人的影子。可是這個陌生的中年男人卻出現在了杜茯苓曾經的家中,而且居然還對他本人很熟悉的樣子。
  “我叫王維,是個律師……現在這裡是我的家,不過……我經常出國,所以沒什麼時間回來這裡。”
  這般說著,和藹地沖杜茯苓笑笑,這個中年男人一看就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精英知識份子,舉手投足間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而他看著杜茯苓的眼神,總像是上了年紀的長輩一般,帶著一種讓杜茯苓有些不自在的溫情脈脈。
  “你認識我?”
  淡淡地將自己的疑問問出口,杜茯苓沒指望得到什麼明確的答覆,而王維聞言只是表情柔和地點點頭,接著輕笑著道,
  “當然,你可以叫我老王,你舅舅沈曦以前就是這麼叫我的。”
  猛然間聽到沈曦的名字,杜茯苓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他瞪大著眼睛看著王維,一直到王維走進一邊的酒吧吧台,從裡面的櫃子拿出了一瓶酒。
  “你今年多大了?是十七還是十八?”
  眯起眼睛打量著手中的酒瓶瓶身,王維如是問道。聞言的杜茯苓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眼這個老頭,接著挺茫然地答了一句。
  “十七……”
  “恩,那你明年就可以喝了,這是很棒的成人酒,是沈曦那個老酒鬼特意留給你的。”
  這般說著,微笑著點點頭,中年男人踱著步走到杜茯苓的身邊坐下,將熱好的牛奶放到杜茯苓的面前,接著淡淡道,
  “喝了這杯牛奶,然後去好好的睡一覺。等明天起床,我可能會和你好好談談。你舅舅走之前囑咐我,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去干涉你的人生,但是現在既然你都到了我面前了,我肯定得好好和你聊聊……你的一切我都瞭解,所以我覺得有必要和你好好談談,就算你今天不出現這裡,我近期也會去找你,和聊聊你的今後,聊聊你的未來,聊聊你的……那個小男朋友。”
  王維的話音落下,杜茯苓便眯起眼睛看了面前的男人一眼,他的視線落在男人的臉上,心裡卻有些非常不舒服的感覺。
  面前的這個人讓他很不適應,或許是那種高高在上的說話語氣,或許是這種漫不經心的說話態度。而最讓他感到諷刺的是,這個人一直在監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瞭解他的近況,甚至將他的私事都瞭解的很清楚,卻連他今年多大都說不清楚。
  或許他是遵從了沈曦的囑託,或許他的確有能力給杜茯苓帶來一些他沒有的東西,但是鑒於
  從很久以前起,杜茯苓就除了條命什麼都不在乎了,所以對於王維的話,他居然連一絲反應都不想回應。
  而見狀的男人顯然誤解了杜茯苓沉默的原因,因為他只是有些促狹地眨眨眼,接著反問了一句道,
  “恩?難道不是嗎?那個家裡開了服裝店的孩子,叫什麼來著?我好想記不太清了……不過他家的房子看上去很小,生活品質並不好的樣子啊?我去打聽過,他有智力殘疾,據說對人也很孤僻是嗎?茯苓,我能夠理解你在最困難的時候遇到他和他的家人的那種心情,不過你要弄清楚,什麼是感情而什麼是感激……”
  “恩,是,你說的沒錯。”
  往身後的沙發一仰,被今晚這一連串的事情弄得已經有些暴躁的杜茯苓皺著眉點點頭,挺想立馬反回一句你知道柏子仁家的錢都是什麼數額的嗎你個土鼈,但是最終他還是耐著性子開口道,
  “我現在睡不著,就現在聊吧。你既然是我舅舅的朋友,那麼也算是我的長輩。之前的那麼多年你都沒有出現在我的人生裡,現在跑來想要過問些什麼你難道不覺得很奇怪嗎?我的未來,我的人生,我都有自己的打算,我沒有錢,但是我有在乎我和我在乎的人……至於我的小男朋友,我無可奉告,這麼晚了闖進你家是我的不對,我馬上就會走,也謝謝你的牛奶。”
  說著站直身體,魃強大的恢復力讓杜茯苓現在看上去沒有一絲的問題,只見他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子,將裡面的牛奶一口喝幹,甜膩的牛奶味沖淡了他嘴裡的血氣,他露出有些滿足的微笑,沖面無表情的中年男人淡淡道,
  “見到您之前,我本來還在想,像我這樣的怪物該怎麼才能配得上他,不過聽了您剛剛的話,我忽然發現像他那樣的人配我剛剛好,所以我也不和他鬧了……“
  “那麼就……下次再來拜訪你,再見。”

  ☆、第62章

  王維目送著杜茯苓離開這間屋子,將手裡的杯子拿了起來,用餘光看了眼被放在雜物筐裡的那些沾著血的衣物,接著有些煩惱地歎了口氣。
  在這裡看到杜茯苓純屬意外,他上周去了趟國外,今晚剛剛回到y市,結果拖著行李回來,還沒來得及倒一下時差,就被蜷縮在沙發上的杜茯苓嚇了一跳。
  對於這個孩子,王維的情緒很複雜。距離沈曦給他的囑託已經好多年了,王維感念著沈曦的恩情,一直默默地關注著杜茯苓的一切,他知道杜茯苓和那個叫柏子仁的孩子的關係,也稍微瞭解一些那個叫柏子仁的孩子的不尋常之處,不過沈曦明確地交代過他,無論如何,都不要給杜茯苓任何的幫助,所以王維一直隱藏在幕後,從未出現在杜茯苓的面前。
  但現在這種情況,顯然由不得王維繼續放任杜茯苓一個人。剛剛他從門口進來的時候,就已經看到了沙發上的人,在一片漆黑中,夜視能力出色的王維能看到一張和常人又明顯區別的臉,但是當他舉著手電筒掃到杜茯苓的臉時,他又恢復了正常,除了那一身帶著血的衣服和他還殘留著血絲的牙齒,杜茯苓看上去和正常人無異,而只有從某種程度上和現在的杜茯苓屬於同類的王維知道,他可能剛剛才喝了點人不該喝的東西,所以現在才會渾身上下帶著那麼大一股血味。
  空氣中的血腥氣有點刺鼻,想到這兒的王維坐在沙發上嗅了嗅,接著面無表情地自言自語道,
  “他舅舅讓他做個好人,別做壞種,他倒是直接連人都不做了……”
  這般想著,咧嘴笑了笑,看上去面容普通的中年男人在燈光下和正常人無異,但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還擁有著另一個不為人知的身份——一隻本該滅絕但是卻還活的好好的魃。
  ……
  他活了已經有好多好多年了,所以他才總是記不清人類那些根本夠不上他零頭的歲數。
  他見過很多很多人,也看到過很多很多事。最初的時候,人們討厭他帶來旱災,便用鋤頭和鐮刀驅逐他,即使後來這也證明了,完全是無稽之談。
  歲月在漫長的時間長河中逐漸過去,曾經不可一世的食鐵獸成了被關在籠子裡只會賣萌的熊貓,曾經貴為神獸的麒麟成了伸著脖子整天幹嚼葉子的長頸鹿,王維出生在人們還農墾播種的遙遠年代,但是最終,他卻融入了這個社會,沒有成為被關在籠子裡的某種大型動物,反而是以一個人類的身份存活了下來,並好好地生活到了至今。
  現代社會,人們不相信鬼神。
  所以魃也成了一個和許許多多傳說故事中一樣的滅絕物種,即使很多人根本就不相信他們曾經存在過。
  他的無數同伴死在了人的鋤頭和柴火下,而現在,王維好端端地坐在這裡。
  在作為王維這個名字生存的這麼多年裡,他沒有被任何人發現過自己的身份問題,他幹著一份體面的工作,有一個正在讀初中的女兒,平時生活習慣良好,沒有再婚的打算,有一棟二手房產,愛看每天晚上七點的新聞聯播。
  他的女兒是很多年前的一天他無聊從路邊撿的,王維到現在還記得那天的情景,那時候他剛剛來到這個城市,大雪天的路上,他餓得肚子發緊,他很想趕緊抓一隻活雞也好,抓一隻死鵝也好,總之只要喝上一口熱騰騰的的血就好。可是那時候正值某種流行病肆虐,活禽之類的王維都不敢碰,他走遍了所有的菜市場,卻什麼也沒買到,而就在他焦慮的快要瘋了時,他聽見了路邊傳來了微弱的哭聲。
  那是個下雪的冬天,小小的孩子被包在簡陋的編織袋裡,她的臉皺巴巴的,顯然剛從母親的肚子裡出來沒有多久。很多過路的人都聽見了孩子的哭聲,但是身為他們的同類,卻沒有一個人類願意去幫幫還很弱小的她。
  或許是那天的天太冷了,所以把人的心肝也凍硬了。小小的嬰兒哭的那麼可憐,連不是人的王維都覺得難受了,可是那些過往的路人卻還是面無表情,一臉冷漠地走著自己的路。
  他們或許在擔心這是一場騙局,或許在懷疑這是一個麻煩,總之當王維走過去把孩子抱走的時候,沒有任何一個人去阻止他,而當王維帶著這個小小的孩子回到自己的家裡時,他望著懷裡的這個曾經作為他主食的孩子,心裡卻意外地沒有絲毫的食欲。
  然後,這個孩子就成了他的寶貝女兒。
  一個正常的人總是需要家庭和社交才顯得合理,親情溫暖了活了很多年的怪物的心,也讓他看上去愈發地融入這個社會。
  他在自己公司裡也會被自己的上司罵,去接女兒放學也會和老師談話,女兒越長越大,會挑食會淘氣,他賺的工資也有點不夠花。
  他在十年前認識了杜茯苓的舅舅沈曦,並因為沈曦願意幫助生活困難的他而把身家性命都賣給了沈曦。可惜沈曦是個不夠好的好人,又是個不夠壞的壞人,所以到最後,就算是王維拼死想救他一條命,甚至抱著實在不行就摸到牢裡去把他救出來的想法,卻還是被這個男人自我放棄式的做法弄得選擇了放棄。
  “人的恩情總是難報……所以欠什麼債都好,就是不能欠人情債……想想孫悟空想想白素貞想想我啊唉……”
  這般在嘴裡嘀咕著,王維想起剛剛離開的杜茯苓就忍不住搖了搖頭,雖然看上去和自己很像,但是看杜茯苓那個狀態,他就知道這小子估計是被什麼東西後天改造了才變成了這個控制不住自己的樣子。魃這種東西雖然吃肉吸血,但是只要熬過成年都可以克制自己的欲望,僅靠生禽的血也可以生存,他不確定這小子是不是和自己一樣,不過看剛剛那個情形,估計也沒那麼糟糕。他剛剛說那番話也是想故意刺激刺激他,畢竟也是自己偷偷摸摸關照了那麼久的小輩,怎麼好好的就變成個和自己一樣不人不鬼的怪物了呢……
  “不過這小子怎麼會摸進來的……雅麗呢……”
  猛然間想起自己的女兒還睡在樓上,王維回來之前曾經和女兒通過電話確認她已經睡下了,可是剛剛杜茯苓的出現讓他太過驚訝,以至於忘了還在家中的女兒,這般想著,著急地從沙發上坐起來,王維剛站起身子,卻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開門的聲音,緊接著自己的女兒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誒快進來啊愛德華,我說你走什麼走,剛剛在社區門口看見你我都傻了……對啊,這是我家啊,進來坐坐進來坐坐嘛……”
  王維:“………………”
  *
  王維的女兒叫王雅莉。
  她今年剛上初二,在她爸爸的面前,她是乖巧的好女兒,懂事的小棉襖。
  她的心底從過去開始就一直有兩個疑問,一是她的媽媽究竟是誰,二就是她究竟是他爸爸從哪個垃圾桶撿的。
  她和他爸爸一點也不像,雖然她爸爸一直在試圖洗腦她,他們這對父女是多麼多麼的相似,但是王雅莉長了眼睛,她會照鏡子,她知道自己是雙眼皮,她爸是三眼皮,知道她自己是塌鼻子,他爸爸是挺鼻子,排除她媽媽是個和她一樣長得並不出眾的女孩,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她是他爸爸撿來的。
  這個疑問一直埋在她的心底,她很想問問她爸,但是她爸忙,她不想給他添麻煩,但是這種問題埋在心裡,總是會煎熬的,而一個二缺青少年消遣壓力的方式無非那幾種,和同學晚歸,故作叛逆的四處玩鬧,在電話裡用天真的語氣欺騙著自己遠在國外的四十歲老父,接著被噁心的怪蜀黍毫無意外地堵在小巷子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爸!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已經意識到了我的錯誤!我覺得自己蠢得要死!求你原諒我嗚嗚嗚……但是……但是我必須要說的是,就是這個人!我的恩人,咱們家的恩人,他,愛德華!愛德華,這是我爸,你認識一下唄!”
  語氣激動地坐在沙發上看著自己沉默的老闆和沉默的恩人,剛剛脫險的王雅莉顯然並沒有察覺到杜茯苓和自己的爸爸王維之間詭異的氣氛,剛剛在小巷子裡,她先讓杜茯苓走了,其實心裡面還蠻後悔的,因為欠了別人人情總是不太好,更何況杜茯苓還有傷在身的樣子,可是那個暈過去的變態她還要處理,所以一直等到120過來,把那個重傷的男人拖走之後,王雅莉才自己一個人回了家,可是一走到社區門口,她就剛好看見了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恢復了正常人面容的杜茯苓正走出來。
  “說了多少遍了,我不叫愛德華。
  ”
  沒好氣地看了眼這個咋咋呼呼的小丫頭,杜茯苓翻了個白眼,對於自己居然被個小丫頭一路又拖回來的事實感到挺丟人的。剛剛他明明那麼氣勢洶洶地離開,轉眼卻被面前這個莫名其妙的老男人的女兒又給拖了回來,儘管方才對王維說的那些話他自己也沒什麼底氣,他也根本沒準備回去找柏子仁,可是場面話既然都放出來了,現在這樣讓他很是尷尬,再加上杜茯苓自己也不確定他什麼時候就會失控,所以他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想提出離開,可是還沒等他開口,王維倒是說了句話。
  “明天我送你回去,今天就睡這兒吧,也謝謝你救了我女兒。”
  說著,抬頭看了眼自己的女兒,王維挺想立馬把自己四十碼的拖鞋拿起來,狠狠教訓幾下這個不懂事的丫頭,但是念著杜茯苓這個外人在,他也不好表現出家庭教育太失敗的樣子,只能沉下臉,暗自在心裡打算著今晚就摸出去把那個敢傷害他閨女的王八蛋給吸幹了,順便再心裡想想,該怎麼和杜茯苓解釋自己和他的這種關係,並給予他一些幫助。
  而聞言的杜茯苓也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想到自己剛剛都和這人說了那樣的話了,他居然還會這麼說。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王維這人之於他有一種特殊的聯繫感,仿佛是存在著某種長輩和晚輩之間的聯繫一樣,莫名的親切。
  這般想著,杜茯苓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外面黑漆漆的,顯然已經到了淩晨。他心裡惦記著柏子仁,但是現在回去,他也不知道怎麼面對柏子仁,而就在杜茯苓顯得有些茫然時,一旁的王雅莉倒是又開了口。
  “對,睡樓上吧,沒事的!等明天我爸爸送你……”
  挺熱心的點點頭,王雅莉說完愣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來杜茯苓的特殊體質,不過想起剛剛在巷子裡杜茯苓也並沒有攻擊她,反而是幫助了她,她便打消了心中的疑問,真心實意地笑了起來。
  “好心人就是該得到回報啊,別怕啦,休息一晚,才可以好好回家呀不是嗎?”
  *
  柏子仁站在路口,他的手腕有點疼,這讓他的臉色有些蒼白,而他的腦子裡,更多的是對杜茯苓安危的擔心。
  杜茯苓已經消失超過四十八小時了,如果他們倆都是尋常人,柏子仁倒是可以直接去報警,但是顯然,以杜茯苓現在的狀態,柏子仁就是用系統定位也找不到,更不用說借助他人的力量。
  因為系統的許可權問題,他只能確認所有死人的具體位置和資訊,而除此之外的綜合類非人生物,都不在他的管轄之內。
  自從系統升級後,柏子仁也明確地知道了除了活人和死人外,還有一些其他的生物存在這個世上,雖然和人相比總數量應該很少,但是光是看系統的介紹,神界,妖界和一些跨國非人物種顯然都存在著。
  想到這兒,抬起頭看了眼面前的這棟房子,昨晚剛見過一個新死鬼的柏子仁面無表情地站在這個社區前,腦海中閃過那個猥瑣的男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哭喊。
  “我死的好慘啊嗚嗚嗚……先是被一個妖怪咬斷了手……後來……後來送到醫院,又被一個妖怪吸幹了血……兩個妖怪,好可怕……都是紅通通的眼睛,刀子一樣利的牙齒嗚嗚嗚……”
  兩個妖怪?
  對於那個死人的描述覺得有些疑問,柏子仁沒想明白為什麼活著的魃只有一個杜茯苓,那個死人會說出這樣的話,但是有些問題,他還是想等見到杜茯苓之後再說,所以在得到了那個死人給他的資訊之後,他就趕緊來到了這裡,可是當他走進這個社區,他卻覺得面前的這間房子莫名的有些眼熟,在心底確認了一下這確實是杜茯苓曾經的家後,柏子仁皺著眉走到那間房子的門口,接著抬起手按下了門鈴。
  “來啦!”
  小女孩的聲音從門內傳來,柏子仁聽著腳步聲走到門前,接著小心地打開門,探出了一個腦袋。
  “你找誰?”
  大眼睛的女孩臉上帶著些擦傷,但是神情卻很從容,柏子仁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想了想才開口道,
  “杜茯苓在嗎?”
  “恩?杜茯苓是誰?”
  疑惑地眨眨眼,王雅莉對這個名字有些茫然,家裡面此刻只有她昨晚的救命恩人和他請了假專門在家裡教育她的老爸,對於柏子仁說的這個名字,她想了想,接著有些遲疑地問道,
  “你是來找……那個愛德華的?”
  “……”
  聞言沉默了下來,隔著薄薄的眼鏡片柏子仁眯起眼睛思索了片刻,回想起杜茯苓張牙舞爪咬著自己手腕的樣子,他挑了挑眉,接著用挺一本正經的語氣淡淡道,
  “恩,你可以叫我貝拉。”

  ☆、第63章

  柏子仁的冷笑話顯然缺乏欣賞的觀眾,而還不知道他已經找到這裡的杜茯苓此刻正在王維的書房裡,和這個一把年紀的老男人進行著一場對於雙方來說都顯得有特殊意義的交談。
  “所以……你也是魃?”
  瞪著眼睛看著面前和常人無異的中年男人,杜茯苓沒想過自己在遇到了能看得見死人的面癱閻王爺,會說人話的哈巴狗,開鬼公交的二流子之後,現在居然還能和這種傳說中的滅絕物種坐在一張桌子前,聊自己的教育問題和未來。
  “是的,如你所見。”
  挺正式的點點頭,王維昨天晚上跑出去開了次葷,現在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莫名的精神氣,兩隻眼睛都在閃閃發亮,透著一股讓人後背發寒的紅光。杜茯苓不知道怎麼的就覺得有點心裡打鼓,而還未等他有什麼反應,王維就清了清嗓子,自顧自地開始介紹道,
  “我想你也知道,魃是百鬼百科上明確記載的已經滅絕的生物,除此之外,山鬼,魂,精怪這些則都是少量殘存于現代社會的。非人類物種的戶籍因為數量龐大,現在很多都無從考證,再加上妖界管理鬆散和一些上古的大妖怪都已經把家……恩,搬到動物園裡的原因,我就這樣鑽了空子,生存了下來,我現在表面上是個律師,其實也做一些妖怪界的文化交流和管理工作。咱們國家的人普遍沒有什麼宗教信仰,所以什麼神神鬼鬼的都藏得比較深,那位小閻王雖然權利很大的樣子,但是像我們這種的非人非鬼,只要不入輪回道,他也沒辦法管……其實照理說,他幾年前上任的時候,我就應該和他去拉拉關係,但是因為他和沈曦那件事的關係,我就沒和他怎麼來往,現在他幹的也算不錯,你也和我碰上了,我也想著要不要讓妖界和冥界那邊嘗試著聯繫聯繫……恩,像y市我所知道的,就有至少十幾個瀕危滅絕物種,有個現在在市公安局做員警的,還有個山鬼就在八寶山那兒開了飯店……”
  “哦哦我知道,主食人肉的那個嘛……”
  聞言點點頭,一聽到王維的話,杜茯苓就忍不住插了句嘴,一下子聽王維說了這麼多,他都有些不真實感。什麼妖界文化交流,什麼拉近非人類和人類之間的友好關係,這對於前幾天還在和柏子仁一起補寒假作業的杜茯苓來說,簡直就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而聞言的王維也笑了起來,將自己口袋裡的一張燙金名片拿出來遞給杜茯苓,接著有些感慨地歎了一口氣道,
  “是啊,不過他吃素很久了,都得纖維結石了真可憐……喏,這是我的事務所的名片,主要經營一些人間事物糾紛,有的時候也幫妖怪們維維權什麼的……誒,小子,說起來,你別看我這樣啊,魃雖然主要是喝人血的,但是我很少才喝那種東西的,平時就是愛吃毛血旺一點……恩,我看你現在這樣子,也是最近才這樣的是吧……”
  這般說著,王維就仔仔細細地把一些魃的生活習慣和習性都給杜茯苓說了。就如同鬱如非之前所說的,魃這種生物因為滅絕太久了,現存的很多記載對它的描述都不太中肯。像吸人血這一點,其實只有成年之前的魃才會有冒冒失失亂吸人血的問題,這種爆發性渴血症的發病規律一般也只有一個月一次,而只要年滿十八歲,魃就可以利用自控能力克制住這樣的身體反應,在日常中,只要補充足夠鐵元素就可以活的好好的。再比如那個異于常人的外貌,這一點是要根據光反應才會相應的反應出來的,在無光或是光線較暗的環境下,那些例如紅眼和指甲的問題就會顯露出來,而只要在光線充足的地方,除非魃的情緒發生了嚴重的失控,否則除非突然自願,沒有人能讓他們顯出原形。在能力方面,魃的確擁有異于常人的自愈能力和強悍力量,他們奔跑的速度也很快,幾乎可以媲美現在的大多數交通工具,而因為是目前現存的生物中,綜合實力最強悍的生物,魃擁有震懾世間大多數生靈的能力,除了某些像是熊貓這樣的奇葩,其餘的諸如獅子老虎之類的猛獸在魃面前也只有嚇得直哆嗦的份。
  “所以說我只要滿了十八歲,這些問題都不再是問題?”
  有些驚訝地反問了一句,王維聞言漫不經心地點點頭,從自己的抽屜裡抽出一張表格,在表格的最下面按了個紅戳,接著淡淡道,
  “我記得你的生日,還有兩個月是吧?現在我就先把你的戶口錄入妖怪靈獸界,這樣以後你就可以擁有一個正式的非人戶籍,因為我們的年齡和容貌很難和人類保持統一,所以必須統一處理好,每過五十年就進行清檔處理,這份檔案需要經過審核,得到最新的二代身份證之後,你便可以在妖界和妖怪們通婚,買房交易或是幹一些其他事。因為我們的人口很少,每一個新生人口都非常的珍貴,你算是我近八十年內唯一見過的一個未成年人……再加上,你和我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同類,所以我也理所當然的應該對你負起些責任……”
  耳邊是王維的話,依舊有些回不過神來的杜茯苓呆呆地看著面前的這張戶籍登記表,一時有些心情負責。
  從格式上來看,這張登記表和尋常的登記表並沒有什麼不同,但是鑒於上面貼的是杜茯苓變成魃的樣子時候的照片,還詳細地列出了主食是否為人,建議選擇的職業,是否有和人類通婚打算,婚後準備生幾男幾女,混血小孩的教育問題,準備如何處理人類婆婆與妖怪兒媳婦的關係這樣的空白問答區域,杜茯苓挺無語地看了一會兒,接著將那張登記表折疊了一下,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我發現每當我覺得人生好像就這樣的時候,就會有人跑出來狠狠的打碎我天真的想法……上一次是這樣,這一次又是這樣……”
  默默地嘀咕了一聲,雖然心裡還是有些疙瘩,但是想到自己總算不用一直做一個無法控制自己,可能會傷害到別人的怪物,還是讓杜茯苓松了一口氣。
  “不用太過忐忑,在這個世界上,有著太多你所不知道的東西……如果昨天晚上你不出現在我面前,讓我看到你的這一面,我也不會特意坐在這兒告訴你這麼多……現在的話,我只希望你保持著之前的那種信念,好好生活也好,堅持自我也好……總之,做你認為對的事吧,你都快成年了,也沒人能替你決定了不是嗎?”
  這般說著,王維忍不住笑了笑,他知道杜茯苓是個心志堅定的孩子,初見面的時候他故意說了那樣一番話,就是想瞭解,一個年紀還不大的孩子在遇到這樣的情況下,是不是還能堅持著自己的原則,不去放任心中的負面想法。不過現在看來,沈曦在地底下除了需要擔心一下他們家會後繼無人的這個問題,其餘的,倒是可以儘管放心了。
  “你女兒知道你的身份嗎?她昨晚……看見我的樣子了,但是我覺得她好像並不怕我……”
  忽然好奇地問了一句,杜茯苓對那個雖然有些冒失,但並不討人厭的女孩有幾分好感,所以此刻便多嘴問了一句。王維聞言搖了搖頭,接著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道,
  “她什麼都不知道,那丫頭就是傻大膽……我養了她那麼多年了,也是有感情的,她的家人不要她了,我這個怪物就把她撿回來了……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可能就是能超過血緣吧……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有家人了,她就是我的家人……所以我也怕她知道我是和她不一樣的東西時,她會不願承認我這個爸爸……”
  說到這兒,王維沒有再說下去,杜茯苓知道他也有他的苦處,所以也沒有再問,兩個人各自沉默了幾秒,王維忽然抬起手將小房間裡的檯燈熄滅了,原本就拉著窗簾的房間一下子暗了下來,兩個對立而坐的魃一下子在昏暗的燈光下各自顯現出彼此真實的面目,王維眯起紅色的眼睛咧了咧嘴,接著耳朵動了動沖杜茯苓開口道,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啊?什麼聲音?”
  聞言一愣,杜茯苓疑惑地看了一圈四周,視線所及,房間裡黑漆漆的什麼都什麼,而正當他轉頭的瞬間,他卻聽到窗戶外面傳來一陣巨響,接著一個長著一對兔耳朵,鳥臉的東西就飛撲著朝王維撲了過去,嘴裡還大聲嚷嚷著什麼。
  “我去你大爺的毛粽子!!!你他媽又好端端地殺人!!老子那邊都不得不立案偵查了!!你說怎麼辦啊啊啊!!!我他媽現在就代表黨代表政府過來逮捕了你啊啊啊!!”
  ……
  柏子仁站在屋子外面,在他剛剛說完那個一點都不好笑的笑話後,那個女孩就翻了個白眼,果斷把屋子的門關了上去。
  “你當我傻嗎!鬼才信你!”
  回想起那個女孩剛剛說的那句話,默默地覺得或許只有鬼才會信他的柏子仁眨了眨眼睛,接著打開系統面板將自己的情景模式調換成陰間模式,便直接身體虛化,穿過了那層門板。
  屋子裡是很尋常的居家擺設,沒給他面子的小姑娘在廚房裡帶著耳機哼著歌,用榨汁機榨著番茄汁,柏子仁看了她一眼,接著自己慢吞吞地上了樓,再經過走廊的時候,他看到了牆上的一點點血跡,柏子仁的腦子裡閃過了什麼,腳步忍不住加快,可是一聲巨響伴隨著玻璃破碎的聲音忽然傳來,柏子仁的神色陡然一沉,直接踹開走廊最後一間的房門,卻聽到裡面忽然傳來幾聲可怕的,屬於野獸的咆哮。
  ……
  【滴——當前五米內,非人類生物鎖定!】
  【當前人物:邱宇】
  【職業:員警/市動物保護協會會長/兼職妖界巡防大隊隊長】
  【種族:犰狳】
  【科屬:上古神獸,食素動物,瀕危滅絕】
  【主食:胡蘿蔔】
  【當前人物:王維】
  【職業:律師/市動物保護協會副會長/兼職妖界戶籍管理員】
  【種族:魃】
  【科屬:上古神獸,食肉動物,瀕危滅絕】
  【主食:人,禽類】
  【當前人物:杜茯苓】
  【職業:高中生在讀/冥界實習判官/妖界居民】
  【種族:半人半魃】
  【科屬:半改造化生物】
  【主食:雜食動物】
  ……
  伴隨著系統的提示音,在一片黑暗的房間裡,他能隱約看到兩個長相怪異的東西正在地上扭打,間或還有一些咒駡聲和拳腳聲傳來。
  “誒誒你們別打了行不行……”
  “老子要把你的手給銬起來!!他媽的!!身為人民警察我必須要好好修理一下你這個犯罪分子!!!”
  “你給我滾!!那王八蛋死了活該好麼!!憑什麼留他狗命,開什麼玩笑!!”
  “別打了別打了……”
  鑒於房間裡太暗,柏子仁也不太能看清楚情況,於是在皺了皺眉以後,他猛地拍開了牆上的日光燈,伴隨著房間恢復光亮,柏子仁只看見一個穿著警服的年輕男人和一個中年男人在地上撕扯著,而一臉茫然的杜茯苓站在一邊,一直到好幾秒後,杜茯苓抬起頭,兩人沉默地對視了一眼,杜茯苓才有些尷尬地指著地上的兩個打的天昏地暗的老妖怪道,
  “誒……你來了啊……那個……能先幫我把他們拖開嗎……”
  柏子仁:“………………”
  *
  柏子仁坐在書房的一邊,左右兩邊則分別是剛剛還扭打在一起,此刻正各自陰沉著臉,喘著粗氣的王維和邱宇。
  杜茯苓下樓去了,剛剛動靜那麼大,他得下去看著點別讓王維的女兒上來,此刻房間裡只剩下他們三個人,而一直到柏子仁認為他們已經休息夠了之後,他才看著這兩個在系統自帶的濾鏡後顯現出真實面目的人,淡淡地開口道,
  “昨晚的那件命案,可以請兩位給我解釋一下發生經過嗎?因為我的工作程式,現在那位元死者還在我那兒沒有轉世,因為那位死者一再強調自己死的很怨,所以我才來看看情況……”
  “哼,我倒是也想知道是什麼情況……王維,建國之前大夥可都說好了的,不許殺人不許殺人!這位元閻王同志您是走司法程式的,也算是我的同行,之前我就聽過您的名字,前幾年那個在火車站被劈死的不就是您的手筆嗎……可是咱們這些非人物種啊,和你們不同啊,我們本來就擔著壞名聲,不加緊尾巴做人就算了,怎麼還能隨便殺人呢?”
  一聽柏子仁說話,就沒好氣地開了口,這位年紀輕輕的員警同志穿著身警服,大蓋帽,看上去挺有正義感的樣子,言談間顯然也認識柏子仁。他和王維一樣,也是定居在現代社會,活了很多年的妖怪。不過和食肉的王維相比,食素的他更趨向安定一些,因為正義感很強,他前幾年想了個辦法做了員警,這些年,一直還算幹得不錯,此刻只見他先是瞪了王維一眼,接著冷著聲音道,
  “你最好給我解釋解釋,也給這位閻王同志解釋解釋,不然我就算是你的老朋友了,我也不能容忍你。”
  “那王八蛋就是死了活該,要不是昨天晚上杜茯苓正巧救了我女兒,那王八蛋就把那麼小的一個孩子給糟蹋了!那種人配做人嗎!他連狗都不配!我去醫院裡的時候,這個王八蛋躺在病床上,還在破口大駡我的女兒是賤貨,是婊子,他花五十塊錢就能睡!就這種人!他有什麼道理還活在這世上!”
  越說越來氣,王維來回踱著步,覺得自己心裡窩火的很,他雖然不是人,但是學的是法律,也算高級知識份子,這次是真被氣急了才犯了那麼多年沒破過的殺戒,此時見邱宇和柏子仁都看著自己,他眯起眼睛冷冷道,
  “這次是我的問題,要是你們覺得我有哪裡做得不對,不管是活人界還是死人界你們都可以把我直接法辦了……”
  王維的話音落下,邱宇和柏子仁都沒有說話。邱宇顯然沒想到那個在醫院被吸的和人幹一樣的死人居然是因為這麼一回事被王維殺了的,他原本只是因為看到那個不科學的死狀,才立刻想到了王維這裡,他以為是這毛粽子素了多少年,又忍不住開了次葷,可是現在看來,那人也算是自己罪有應得。
  一時間有些尷尬,總覺得自己衝動了的邱宇看了眼王維,挺想向這位相交多年的好友道個歉,而還未等他開口,一邊的柏子仁倒是先說了話。
  “猥褻未遂,品行不端,我會給那個死人好好想想下輩子的出路的,杜茯苓看來是在你這兒受了不少關照,當然,也謝謝您為社會除了一害。你們二位並不在我的管轄範圍,我也並不覺得王律師做的有什麼不對……今天的事,我只是碰巧看見,初次見面,也有些匆忙,下次如果有之類的事,你們可以直接聯繫我和我的同事,制裁這種人遠不用髒了自己的手,不是嗎?”
  說著站起身,柏子仁聽了王維的話,便大致猜到杜茯苓消失的這段時間都去了哪裡,他原本就是為了找杜茯苓才特意到這兒來的,此刻得到了答案便乾脆地站起身準備離開。邱宇和王維見他說完就要走,都愣了楞,而一直到柏子仁離開了房間,王維和邱宇放在兜裡的手機忽然才同時響了起來。
  【滴——一個陌生鬼向您發出好友申請,是否同意!】
 
  柏子仁面無表情的走下來,他一轉過樓梯,便看見杜茯苓站在樓梯口看著他,柏子仁見他沒什麼大礙的樣子,心裡不知道怎麼就送了口氣,兩天的提心吊膽,終於見上了一面,雖然手腕依舊疼的厲害,但是心裡意外地也沒有什麼抱怨的情緒。
  “把我咬了?就這麼跑了?”
  用故作冷漠的語氣這般開口,柏子仁成功地看見杜茯苓的眼睛一下子紅了,連嘴唇因為情緒一瞬間有些發白。
  “對不起,我那個時候控制不住自己……之後就迷迷糊糊地跑了……你……你的手給我看看……”
  結結巴巴地解釋著,杜茯苓自己也覺得自己這麼幹挺混蛋的,柏子仁的問題讓他無地自容,明明之前還在心裡那麼信誓旦旦地要對柏子仁好,要和他在一起,可是現在卻好像忽然沒了底氣。
  “是我的錯……不過我保證再也不會這樣了……王維和我說了,這種情況一個月才會又一次,只要過了十八歲就不會這樣了……柏子仁,你別討厭我……我……我不是人了,可是你是人,聽說所有人和非人的故事最後都成了悲劇,但是……咱倆這樣的肯定不會對吧……因為……我只喜歡過你一個啊……不過,就算你嫌棄我了也沒事,反正,反正我現在活得久,我就守著你……你說行嗎?”
  思緒有些混亂,說了這麼一大段,杜茯苓也覺得挺不好意思的,但是經過了這次這件事情,他總覺得自己急切地需要確定某些東西,才能給安心,而聞言的柏子仁只是有些意外地看著他,接著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杜茯苓的頭,淡淡道,
  “你在說什麼傻話……是因為物種發生了改變,所以腦子也不夠用了嗎?以前我是個異類的時候,你在乎過嗎?現在你變得不一樣了,我又為什麼要在意?或許你是因為咬了我一口,所以就覺得很對不起我?”
  這般說著,柏子仁拉著杜茯苓的手湊到嘴邊,視線所及,那個剛從廚房路走出來的小姑娘正用驚訝的眼神看著他和杜茯苓,而他只是有些玩味地笑了笑,輕輕地咬了下杜茯苓的手腕,接著開口道,
  “恩,走吧,我們回家,愛德華。”
  *
  為期二十多天的寒假終於快要過完了,柏子仁和杜茯苓收拾東西準備回學校。
  走之前,杜茯苓和柏子仁又了一趟醫院,杜茯苓去鬱如非那兒做了個詳細的身體檢查,柏子仁則去看了下方小雅。
  方小雅的手術這幾天就要進行了,她的血型因為非常稀少,之前一直很難找到配型合適的人。而如果不是當初柏子仁救下了那個被撞死的司徒越,現在的方小雅可能就只能錯失這樣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電視臺之前一直在宣傳方小雅的事蹟,這次還乾脆提出要將山裡的那些方小雅的學生都接了過來,不過最後這個決定還是遭到了方小雅的拒絕。
  “如果不能好端端的回去……我也不想讓他們這麼早就看見死亡,這對他們來說,太殘酷了。那些孩子們不應該成為那些媒體消費大眾同情心的工具,他們有他們自己的平靜生活。”
  這般說著,她笑的堅毅而溫柔,柏子仁知道如今的她已經擁有一顆強大的心臟,而她的生死,也不再需要自己去操心。
  從方小雅的病房出來,柏子仁就想直接去六樓接杜茯苓,不過剛走了幾步,他就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正沖自己走過來,大白天的看到兩個臉色白慘慘的紙娃娃,實在是件蠻驚悚的事,不過看在是自己員工的份上,柏子仁也只好面色如常地站在原地看著馬森和方儒牛蹦蹦跳跳地跑到自己的面前,咧著紅豔豔的嘴笑了起來。
  “柏柏!你!怎麼在,這兒呀!”
  “對呀對呀!杜,茯苓捏!怎麼,沒看見他!”
  “來辦點事,他在樓上,你們今天是上早班?”
  順手摸了摸這兩小鬼的頭,柏子仁從口袋裡給他們掏了一把糖果,兩個小鬼開心地笑了起來,傻呵呵地發出了幾聲興奮的尖叫,接著笑嘻嘻地道,
  “對!我和,阿森過來接個,老爺爺!說好的三點死的!我們提前,到了!沒遲到呐!柏柏快點表揚!我們!”
  兩個小結巴你一言我一語,爭先恐後地說著,柏子仁聽了他們的話,低頭看了眼手上的表。現在離三點還差幾分鐘,杜茯苓的檢查估計也還沒做好,這般想著,他牽起兩個小鬼紙糊的小手,淡淡道,
  “先帶你們去接那個老爺爺,回來再去接杜茯苓,老爺爺住哪個病房來著?”
  “嗷嗷!柏柏真!好!愛你!老爺爺,住在最那邊,的病房!514!咱們,快去!快去!”
  歡呼了一聲,拉著柏子仁就往前面跑,柏子仁跟著兩個小鬼往前面走著,順手也在系統裡開始搜索這個三點會死的老人家。
  搜索結果顯示,目前正在市二院514等候死亡的這個人叫任天行,這位老先生今年七十八歲,是整個j省的實業巨頭,名副其實的y市首富。因為中風加上年事已高,這位一向做事雷厲風行,手段高段的老先生如今也成了躺在病床上,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出來的老人。他的三個子女各自事業有成,但是都比不上父親從前的成就,此刻,這個老人的人生就要走到盡頭,他的孩子們都聚在他的床邊,但是嘴裡說出來的話卻讓幹躺在床上的老人心頭一陣陣的發酸。
  “王律師!可以快點公佈我父親的遺囑嗎?我下午還有個會,都已經在這兒浪費了一上午的時間,再這麼拖下去,那邊的客戶都等不下去了。”
  打扮優雅的中年女人坐在病房裡,說話的神態氣勢都格外咄咄逼人,她一遍遍地在床頭來回走著,看著自己的父親眼睛空洞地望著自己,心頭沒有一絲的悲傷,只有對坐在一邊的那個律師手上的那份遺產分配結果的焦急。
  “是啊,大姐說的沒錯!王律師,我們家可是你的老主顧了!你就不能快點嘛!多等幾分鐘又能怎樣!”
  一聽女人的話,旁邊的另外兩個中年男人也連連點頭,他們都西裝革履,打扮入時,但是道貌岸然的臉上掛著一看就讓人噁心的虛偽和傲慢,對於老父親的死,他們早已經迫不及待。辛辛苦苦地伺候著重病的老頭子那麼久,又是花錢又是盡孝,等的就是今天這個日子。如今還有幾分鐘,他們就能把老爺子這輩子賺的那些錢全都拿到手裡,這怎能不讓人為止欣喜若狂呢?
  “對不起,任先生還活著,我沒有辦法滿足你們的要求。”
  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些人的醜態,和這位躺在床上的任老先生之前多有合作,此刻能明顯看出他命不久矣的王維眯起了眼睛,對於這個聰明了一輩子的老人無端地生出了幾分同情。
  都是自己的親生孩子,一個個帶在身邊教育培養,最後上了年紀,快要死了,幾個孩子卻一個也沒有傷心,難受,反而是巴不得自己的老子早點上路,才不耽誤他們的寶貴時間。
  “我的三個孩子啊……小時候都是一頂一的好孩子。大姐是我和他媽媽當初下海創業的時候有的,他媽媽身體不好,所以啊打小就是我這個爸爸把她帶大的,那個時候我做海產生意,就把她放在我的背簍裡,海味腥氣重,她懂事,從來不哭不鬧,隔壁的魚販都說誒,老任啊,你女兒真乖,有福啊有福啊……是啊,我老任就是有福啊,有了這個閨女之後,就什麼都順利起來了……後來呢,她又有了兩個弟弟,我和他媽媽沒空照顧,她就一個人帶著兩個弟弟在家……那時候她還小,還要上學,還要做家務,乖巧懂事的不得了……那兩個小的,也機靈,一點點大啊,就知道打那些笑話他們姐姐的小流氓……後來,我們家條件好了,我做的一切也都有了回報,當初我拼著命賺錢,就是想讓我的孩子們過上最好最富裕的生活,可是等我有了錢,他們也長大了……我想補償他們,所以就拼了命的給他們最好的……可是到頭來,我的孩子們越來越貪心,滿腦子只有錢……連人情味都沒有了啊……”
  想到不久前,和當時還能勉強說話的任老先生的最後一次交談,王維忍不住低頭看了眼手上未拆封的遺囑。
  上了年紀的老人總是有說不完的話,而王維也一直默默地聽著。
  就是在那次交談後,任老先生確定了自己死後的遺產分配,他的夫人早死,直系親屬只有這個三個孩子。
  “啊……啊……”
  躺在床上的老人像是一具已經被抽走靈魂的乾屍,只有嘴裡發出絕望徒勞的呼喊,掛在牆上的時鐘顯示還有十秒鐘就要到三點,王維神情悲憫地看著老人家胸口起伏了幾下,用渾濁的眼神看了眼病房裡的孩子們,接著嘴裡發出了幾句含糊的話。
  “秀秀……東東……海海……過來讓爸爸來看看……看看……”
  這是任老先生三個孩子的小名,在之前的幾十年裡,他一直以全名稱呼自己的子女,在臨終的最後一刻,他向他的孩子們提出了身為父親的最後一個請求,可是他的孩子卻一個個急切地盯著邊上的王維,耳朵裡甚至沒有聽見自己的老父親在喊些什麼。
  ……
  “三,點啦!老爺爺,出來了!出來了!”
  病房外,柏子仁和馬森,方儒牛沒等幾分鐘,有個長相嚴肅的老先生就步伐穩健地走了出來,他的臉上帶著些許的惆悵,但是顯然對死亡並沒有太大的遺憾,在看到門口的柏子仁時,他愣了愣,再確定這三個孩子的確能看到他時,任老先生驚訝地瞬間有些說不出話來了。
  “老,爺爺!咱們,上路,吧?都等你好久了!我們,還要趕著,下班,吃午飯呐!”
  馬森笑嘻嘻地這般開了口,聞言的柏子仁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腦袋,接著淡淡地抬起頭沖老人家道,
  “你好,我們是閻王殿的,負責送您往生,您因為身前廣濟善緣,做了不少慈善事業,再加上死後願意拿出自己家產的一半來無償幫助山區孩子修路,所以能夠轉世繼續做人。如果沒有什麼意外情況,我現在可以直接安排你轉世,您同意嗎?”
  “轉世……”
  聽柏子仁這般說著,有些茫然地看了四周一眼,任老先生剛剛死亡,顯然還沒有摸著頭腦,此刻的他的心裡亂糟糟,一方面是對生命逝去的悲傷,一方面是對臨終前所看到的子女的表現而難受,而就在他沉默著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時,身後的病房忽然傳出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伴隨著自己兒子女兒憤怒的叫駡,整個走廊都可以聽見他們粗鄙,讓人慚愧的叫駡聲。
  “你這個狗屁律師!我父親怎麼可能把一半的家產都捐掉呐!我們可是他的兒子女兒!他憑什麼要把這些錢都給那些無關緊要的人!”
  “對!一定是你在胡說八道!趁著我父親腦子不清楚了,所以才做出這種違背職業道德的事!把我父親的錢都拿出來!那是我們的!”
  “我們要去法院告你!你這個狗屁律師!!把我們的錢拿出來!”
  ……
  一聽到這些話,瞬間臉色蒼白,操勞了一輩子的老爺子面色愁苦,看的馬森和方儒牛兩個孩子都有些難受,柏子仁見狀看了眼此刻正房門大開的病房,正好能看見一個熟悉的人正在病房裡。
  “任先生,您後悔了嗎?”
  淡淡地開了口,柏子仁看了眼任老先生疑惑的表情,勾了勾嘴角解釋道,
  “看著這樣沒良心的子女,看著他們如此自私自利的樣子,你還覺得自己留給他們一半家產是個明智的選擇嗎?你把他們當成自己的孩子,他們卻把你當成了錢罐子,在你剛剛死亡的那一刻,你在這一世和他們的血緣也就結束了,你不欠他們的,他們也不欠你的……”
  這般說著,柏子仁打開了系統面板,在充值那一欄,他勾選了一個最小額的五分鐘,接著對面前的老人家微笑著道,
  “我如果是你,就一毛錢都不會給他們,既然他們嫌少,那就乾脆統統收回。喂飽沒良心的狗還不如活活餓死他們……您說對嗎?”
  ……
  此刻的病房裡正充斥著蠻橫,不講道理的尖叫,王維被這三個在聽到遺囑公佈結果之後就像瘋了一般的人弄得臉色陰沉,恨不得立刻顯了形把他們都給咬死,可是望著躺在病床上已經死去的任老先生,王維咬著後槽牙,最終還是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我走的是正常的司法程式,公證人員的簽名也在上面,這是任先生自己的決定,和我沒有一點關係。你們如果要告我,盡可以去……”
  “好!我馬上就來打電話!王維,你給我等著!你別以為自己是個律師,就能得意!這真是我今年聽過的最好笑的事情了!我們身為子女,居然連繼承我父親全部遺產的權利都沒有,這說出去簡直讓人笑話……”
  說完,就要拿起自己放在床頭櫃上的包,氣勢囂張的中年女人剛要拿出裡面的電話,一隻乾枯的手就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猛地僵住了身體,難以置信地轉過頭,卻看到在幾分鐘前已經死去的父親正睜著眼睛,冷冷地看著自己,而在她身後的兩個弟弟已經驚恐地叫了出來。
  “爸——你怎麼!你怎麼!啊啊啊!!爸!!你怎麼活了!!”
  嚇得一下子摔倒了地上,狼狽地抬起頭,渾身都在發抖的女人看著自己的老父親從床上緩慢地坐起來,而門口的醫生和護士也開始驚訝地議論了起來。
  “我死了,你們就可以倡狂了?”
  聲音低沉地這般開口,任老先生做了那麼多年企業老闆,板著臉說話的樣子還是很能嚇唬到人的,他的三個子女原本還囂張蠻橫的不得了,此刻瞪著死而復生的老父親,已經嚇得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而見狀的任老先生只是抬起頭看了眼站在面前的王維,接著用在場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大聲道,
  “我在下面聽見了我不孝兒女的聲音,他們嫌棄我給的錢少,嫌棄我把錢都給了外人,還要找我的律師麻煩!我聽見了,簡直慚愧的不得了!我任天行一輩子光明正大的做人,端端正正的做事,最後卻生出了三隻狼心狗肺!你們說,我寒不寒心!丟不丟人!原本,我念在你是我的骨肉的份上,給你們留了一半,現在既然你們嫌少,那我就全部捐掉!一毛都不會給你們!這就是我的口頭遺囑!王維律師,這裡的所有醫生護士和你們都聽到了!你們如果還繼續找無關的人的麻煩……我還會繼續回來的!聽見了沒有!”
  “爸——我們不敢了嗚嗚!!我們錯了!!!”“對對對嗚嗚!!爸你放過我們!!我們錯了!!”
  鬼哭狼嚎地跪在地上,任老先生的三個子女已經完全被這一出給嚇破了膽,邊哭邊點頭,嚇得渾身發抖的樣子簡直讓人發笑,見狀的王維倒是還算淡定,他大概清楚任老先生是被誰幫了忙,才能又活過來說出這一番話的。
  這般想著,王維將視線投向門外,目及之處,剛好能看到柏子仁正坐在兩個小娃娃旁邊往這邊看著熱鬧。
  王維沖他招了招手,柏子仁也點了點頭。
  而在另一邊,在說完這一番話,確認自己的三個子女再沒有膽子丟人現眼之後,任老先生也緩緩松了一口氣,他低垂著眉眼,滿頭白髮,他看著自己的三個已經做了別人父母的孩子,心底依舊充滿了對他們不爭氣的羞愧,而更多的,則是他自己也說不出的惆悵。
  “話也交代完了……我這個沒用的老頭子也快走了……我這麼一走,你們肯定要恨我啊,恨我沒有給你們錢,恨我最後還要這麼對你們……但是,秀秀,冬冬……海海啊……爸爸的好孩子啊……你們真的還當我是你們的爸爸嗎……爸爸小時候給你們買糖你們都能那麼高興滿足,怎麼爸爸現在給了你們那麼多,還是那麼不知足呢……”
  這般說著,將自己的身體重新躺回病床上,緩緩閉上眼睛的任老先生最後看了眼這個世界,最終還是微笑著去了。
  “兒女債……養育恩,我這個老不死的,總算是還清咯……”
  ……
  “老爺,爺,你吃糖嗎?”
  方儒牛將一顆糖果放到老人家的手裡,他們站在病房外看著裡面,五分鐘已經用完了,任老先生該去投胎了,此刻滿頭白髮的正低著頭望著自己手心的那顆糖果,眼睛裡是怎樣也化不開的淚水。
  ……
  【滴——當前人物已鎖定!現開啟輪回模式!】
  【當前人物:任天行】
  【年齡:78歲】
  【職業:y市首富】
  【功德值數:9999】
  【輪回路線:人道】

  ☆、第64章

  杜茯苓穿好衣服從病床上坐起來,鬱如非低著頭龍飛鳳舞地在病歷上鉤鉤寫寫著,見他低頭若有所思的樣子,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怎麼了?快當孩子他媽了所以很焦慮是嗎?”
  “喂郁大夫……你不是外科大夫嗎,怎麼老是要滿嘴婦科大夫的臺詞……”
  聞言無語地看了鬱如非一眼,杜茯苓總覺得面前的這個年輕的大夫有種他說不出的惡趣味,而鬱如非見他這幅表情,也笑了起來,順手將自己開的藥單遞給杜茯苓,接著眨眨眼道,
  “我這不是職業習慣嗎?最近來做人流的婦女同志太多了,我這都條件反射了……說起來,你剛來我這兒之前,我還見了個女孩呢……唉,造孽啊,自己還是個孩子呢,就要做母親了。看她慌慌張張,躲躲閃閃的,估計還在讀書……明明連我是人是鬼都沒搞清楚,就哭著說要打掉自己肚子裡的這個孩子……怪可憐的……都一個多月了……”
  “你給她做了手術?”
  一聽鬱如非的話就皺起了眉,杜茯苓光是聽鬱如非的描述就覺得心裡有點堵得慌,鬱如非搖搖頭,將手上的病例拿起來給杜茯苓看看道,
  “她還是個未成年人……我和她說我沒辦法給她做這樣的手術,除非有成年人來陪著她,但是她一聽說要聯繫她的家人,就嚇得臉都白了……我沒忍心,也怕她會去找那些亂七八糟的黑診所,就和她說讓她再想想清楚,如果真的下定決心再來找我……”
  這般說著,杜茯苓接過那張病例看了眼,在上面,顯示著一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的身體狀況,而當他將視線落在那個女孩的名字上時,他卻愣了一下。
  “怎麼了?”
  鬱如非見狀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杜茯苓的表情為什麼有點怪。而杜茯苓也回過神來,好半響,才有些遲疑地開口道,
  “這個叫石雲的……好像是我同班同學的名字……她大概長什麼樣?”
  “恩,瘦瘦小小的,齊劉海,看人的眼神有些害羞……啊,下巴這裡,有一顆美人痣。”
  郁如非邊回憶邊嘗試著描述了一下,聞言的杜茯苓皺著眉頭,接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
  “那應該沒錯……就是她。不過……她怎麼會……懷孕了……”
  這般說著,腦海中下意識地浮現出一張清秀文靜的少女面孔,杜茯苓雖然和這個叫石雲的女孩同班快三個年頭了,但是說起來也沒講過幾句話。對於這個女孩的印象,他僅僅只停留在成績一般,為人內向,不善和人交流上,而當他想進一步想起些什麼時,卻發現自己的高中回憶貌似被柏子仁和各種莫名其妙的死人死鬼給充斥了,其餘的,幾乎是一片空白。
  “恩,你要是認識她,就勸勸她吧……最近不是快開學了嗎?你們那學校沒記錯的話,是寄宿學校吧?她要是再這麼拖下去,肯定會被人發現,但是貿貿然地做人流手術,她才那麼小,肯定也不是好事……唉,反正也挺麻煩的……”
  難得多愁善感地感歎了一句,鬱如非如是開口。聞言的杜茯苓有些尷尬地捏了捏自己的耳朵,挺無奈地道,
  “其實就是普通同學啊,而且我一個男生怎麼能和女孩說這種事呢?這種事她肯定誰也不想告訴……而且她還要讀書還要高考,還是儘早解決掉這件事比較好……雖然,這樣對那個還未出生的孩子很不公平就是了……”
  這般說著,杜茯苓歎了口氣,他總覺得這樣的話題有著他說不來的沉重,再加上無意中窺探了別人的隱私,讓他有種羞愧感,而一直到他拿了東西下樓找柏子仁的時候,他也還沒從那種情緒中解脫出來。
  他挺想幫幫這個女孩的,但是他也明白,這種事情她一定不願意讓任何人知道。自己和她並能沒有什麼交情,貿貿然地找上她肯定會讓她的情緒崩潰,可是放任著這個女孩一個人去承擔這種問題,最後造成的結果又是杜茯苓不敢想像的。
  ……
  “杜茯,苓!杜,茯苓!這裡這裡!喲喲!”
  兩個小結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杜茯苓一抬起頭,便看到馬森和方儒牛正躲在一邊的沖自己笑眯眯地招手,兩人紙白的小臉蛋像是抹著兩塊紅胭脂,看著怪讓人喜歡的。杜茯苓見狀一下子失笑,陰鬱的心情也好了些,他小跑過去摸了摸這兩個小鬼的頭,接著微笑著道,
  “柏子仁呢?怎麼就你們倆?”
  “報告!柏,柏,去勾搭,一個,伯伯了!他們在那裡,索話,看!”
  賊兮兮地對視了一眼,兩個小鬼拉著杜茯苓的手就把他拖到了一邊,杜茯苓跟著他們往前走了幾步,便見柏子仁和王維正站在一塊說話。
  ……
  “剛剛謝謝你了,小子。”
  嘴裡叼著煙,面無表情地說著,王維剛剛欠了柏子仁一個人情,所以現在說話還算客氣。柏子仁見他沒什麼誠意的樣子,也沒說話,只是看了眼牆上禁止吸煙的牌子,接著沖一個剛好從王維身邊走過去的死人淡淡道,
  “肺癆張,好久不見。”
  “咳咳咳小閻王咳咳!!!好久不見!!咳咳咳!!嘔!!!”
  一邊捂著漏風的肺葉,滿嘴黃牙,嘴角還帶著些許的血跡的老頭聲音粗啞地沖柏子仁笑了笑,見狀的王維瞪大眼睛猛地嗆了一聲,將自己手裡的煙趕緊掐滅,看向柏子仁的眼神瞬間變得有些陰沉。
  “我很不喜歡別人抽煙,不好意思。”
  沒什麼誠意地這般說著,柏子仁推了下眼睛,面無表情。王維一看見他這副樣子就覺得有些來氣,因為杜茯苓的關係,他對柏子仁總帶著些偏見,此刻見他擺明瞭不買自己的帳,那麼一點作為瀕危動物的自尊心瞬間就被傷害到了,可還未等他咧開嘴給這個不討人喜歡的小子一點顏色瞧瞧,杜茯苓略帶疑惑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你們幹嘛呢這是?王維你怎麼在這兒?”
  “嘿臭小子,你就這麼直呼我的名字嗎?我好歹是你的長輩啊……”
  一聽這話就來了氣,王維瞪著眼睛看著杜茯苓帶著兩個小鬼走到柏子仁的身邊,接著就見他們一站在一塊,杜茯苓就下意識地把柏子仁的手給握住了。
  “也不知道害臊……”
  小聲地嘀咕了一聲,王維見狀翻了個白眼,杜茯苓被他的話逗笑了,卻一副你拿我怎樣的無賴樣子。他除了在柏子仁面前弱勢,在別人面前都一貫皮厚,此刻見王維和柏子仁之間明顯不太對付,他剛想隨便胡扯幾句緩和氣氛,王維倒是先開了口。
  “等下我請你們吃個飯吧,算作還柏子仁剛剛的人情。上次杜茯苓也幫了我女兒……你們想吃什麼?”
  “誒不用那麼客氣吧……”
  一聽這話就下意識地拒絕了,杜茯苓還沒說完就被王維沒好氣地瞪了一眼。
  “怎麼著?這麼忙?”
  “沒……”
  挺無奈地笑了笑,杜茯苓看了眼柏子仁,而柏子仁只是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接著低頭摸了摸兩個小鬼的頭。
  “老伯伯請客,你們想吃什麼?”
  王維:“………………你管誰叫老伯伯呢(╯‵□′)╯︵┻━┻”
  *
  市二院一百米開外的炸雞速食店內,杜茯苓,柏子仁和王維各自端著杯可樂默默地喝著,而馬森和方儒牛則興高采烈地吃著面前的兒童套餐,連贈送的小玩具都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衣兜裡。
  “果然,不該問小孩想吃什麼……前段時間不是剛曝光過這裡的食品品質問題嗎?他們倆吃了真的沒事嗎?”
  看著面前的各種炸雞漢堡,杜茯苓明顯沒什麼胃口地歎了口氣,望著吃的津津有味的兩個小鬼有點無奈。
  “他們已經死了。”
  聞言的柏子仁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回了一句。杜茯苓一聽這話便愣了一下,望著吃的很開心的馬森和方儒牛,不知道為什麼又想起了之前在鬱如非那兒的那件事。
  “你怎麼了?”
  柏子仁看出了杜茯苓的不對勁,皺著眉問了一句,杜茯苓聞言搖了搖頭,卻什麼也沒說。
  他的心裡也不知道怎麼了,一方面在同情那個叫石雲的女孩,希望她的秘密能夠徹底解決,另一方面他又在擔心那個孩子,為他連這個人世都不能看見,就要被自己的母親所拋棄而感到難受。
  而旁邊掏了錢的王維顯然也不太有興致,比起這種東西,他更想去吃一頓熱騰騰的毛血旺,可是既然都說了請客了,他一個大人也不能就這麼跑了。而就在他們三個都顯得興致缺缺時,不遠處的一張兩人桌就傳來了一陣爭吵聲,伴隨著一個打扮時髦的女孩憤怒地將一杯可樂砸到面前這個年輕男人的臉上,所有正在吃東西的人都聽到了女孩充斥著怒氣的叫駡。
  “邱宇!你這個窩囊廢!!房子買不起!車子買不起!幹著這個破工作!週末連人都看不見!!忙忙忙!也不知道忙什麼!我當初怎麼就會看上你這種人!!你什麼都沒辦法給我你知不知道!!我想我在同事面前風光,在親戚面前抬頭,我希望能毫不自卑地和所有人介紹我的男朋友!但是你呢!你是什麼東西!難得請我吃頓飯就是這種地方!!我真是沒辦法在忍受你了!!我們分手!我們分手!!”
  “小麗……你……你……我對不起你……”
  表情茫然地被指責了這麼一通,邱宇的臉色都有些漲紅,他低著頭,在速食店裡的人的注視下有點無地自容。他的身上還穿著警服,但是現在已經被可樂弄髒了一大塊。面對交往多年的女朋友的指責,他有些羞愧,他很喜歡自己的這份工作,他也知道自己沒能給女朋友那些豐厚的物質生活,但是交往的這麼多年,他一直一心一意地愛護著這個人類女孩,他以為他們是梁山伯與祝英台,白素貞和許仙,聶小倩和寧采臣,但是到最後,這個女孩卻用一杯可樂惡狠狠地告訴了他,生活不是神魔古裝愛情大戲,而是充斥著房子,金錢,婚戀關係的都市狗血劇。
  “呵,你的確對不起我,分手費和精神損失費我就不問你要了,也希望你別再去禍害其他人了,窮鬼根本就不該娶老婆,老老實實打光棍一輩子吧。”
  冷冷地這般說著,女孩拿起自己的手提包就要離開,她今天就是選在這種場合和邱宇說分手的,她知道以這個男人溫溫吞吞的性子,被自己這麼一羞辱,一定再也不好意思來糾纏她。而只要結束了這場毫無意義的戀愛關係,她就可以尋找自己的白馬王子,再不用把時間浪費在邱宇這種灰小子身上。
  這般想著,女孩轉身就要離開,可是還未等她邁出一步,一個西裝革履,面無表情,但是長相異常銳利的男人就擋在了她的面前,只見中年男人先是嘲諷般的看了她一眼,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支票本和金筆,隨手寫下一個讓女孩眼睛發直的數字,接著他便動作輕佻地將這張支票塞進了女孩的襯衫領口裡。
  “給,你要的分手費和精神損失費。”
  “你……你是誰……”
  被男人的動作弄得臉色漲紅,女孩手忙腳亂地拿出這張支票,卻結結巴巴地不知道怎麼開口。而聞言的王維只是眯起眼睛笑了笑,接著越過她的肩膀走到一臉見了鬼表情的邱宇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從自己的西服內裡掏出了一塊手帕給邱宇的臉頰擦了擦。
  “他男人,怎樣?”
  邱宇:“……………………你他媽胡說八道什麼啦!!!!”

  ☆、第65章

  邱宇蜷縮在速食店的一角,表情如喪考妣。
  他面前坐著的已經不是剛剛的那位小麗,而是柏子仁,杜茯苓和王維他們幾個。此刻因為方才的那場鬧劇,速食店的一大半人都在用好奇的眼神默默地看著這邊,而意識到這點的邱宇臉色也愈發的漲紅了起來。
  “我……我我不做人了嗚嗚……太丟人了……太丟人了……”
  垂頭喪氣的邱宇捂著自己的臉,從聲音聽上去他此刻的心情顯然異常煎熬,而見狀的王維只是挺不耐煩地敲敲桌子,語重心長地開口道,
  “行啦行啦行啦,活了幾百年了誰還沒失過幾次戀呀,這麼哭哭啼啼的在小孩面前影響多不好,再說我不都給你找回場子了嗎?你還要怎麼樣?”
  “找個屁的場子啊!!就是你讓我丟的人!!”
  一聽這話立馬瞪起了眼睛,邱宇雖然是個食草動物,但是脾氣也不小,見王維一副挺茫然挺無辜的樣子,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怒氣衝衝地開口道,
  “你就是記恨我上次冤枉了你是吧!!所以在這多人面前下我的面子!現在好了,長耳朵的人都以為老子被個老男人包了!!我他媽還做不想做人了!!”
  “你說誰老男人啊!我這不為了不引起身邊人懷疑才調整成現在這樣的嗎?我當年可是妖界吳彥祖,你個屁孩子為了個小妞就這麼慫,要不是我剛剛……”
  “剛剛!你還好意思提剛剛!我的人格!我的尊嚴!我的性取向都被你個王八蛋給玷污了!!我以後還怎麼面對小麗,她會怎麼看我!!”
  “誰讓你沒腦子還學別人網戀!當初你和她好我就說不行不合適,你要是這麼缺愛其實可以找個男的啊,我女兒要是找物件我也不讓她找你這樣的人啊……”
  “怎麼!我怎麼了!你不就是看不起我嗎!我就知道!早八十年你就看不起我了對不對!!”
  ……
  “喂喂喂你們倆別吵了行嗎……”
  被這兩個加起來年齡可繞地球三圈的非人類弄得太陽穴都直跳,杜茯苓挺後悔答應王維過來吃飯,結果摻和上這件事的。柏子仁在一旁幹聽著這兩人吵,也沒什麼表示,馬森和方儒牛剛吃完東西,就繼續上班去了,所以此刻只有他們這四個看上去有點奇怪的組合呆在這裡。
  “總之我不管,年底我一定要結婚,我媽現在正催著呢,她腦子都不清楚了,就指望著我找個好姑娘呢,我無論如何都要滿足她……”
  和王維吵吵嚷嚷了半天,到最後,邱宇才忽然冒出了這樣一句話,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挺嚴肅的,弄得王維一時間也沒和他抬杠,而聞言的杜茯苓挺好奇地抬起頭,接著疑惑地開口問道,
  “恩?邱警官你的母親?也是犰狳嗎?”
  “不是,她是人……就是個普通的老人家。”
  微微搖頭,邱宇顯然有些不想說起自己的事情,倒是王維見柏子仁和杜茯苓都有點疑惑的樣子,淡淡道,
  “我們這種身份要入人籍呢,首先要找個合適的人類身份,一般呢,會選擇一個沒什麼親人,無故身亡的人做替身,我們把這個人的身份借用了,變換成他的樣子繼續生活。像我這個王維的身份,就是個父母雙亡,靠海外親戚養大的孩子,他八歲就淹死了,我就替代他繼續生活。因為沒什麼親近的親人,所以就算我表現出有什麼不一樣,也沒有什麼人會注意……而這傢伙呢,大概在五年前吧,因為前一個戶籍用到了頭,所以需要繼續換個新身份,當時我給他找了點關係,偶然知道有個叫邱宇的刑警因為執行任務在醫院快死了。我們倆趕到醫院的時候,那個邱宇剛剛咽氣,這傢伙就直接頂替身份裝作被搶救過來的樣子……再加上呢,那位邱警官的母親是個阿爾茨海默患者,早就認不清人了,所以他就順利的頂替了真正的邱宇……”
  說到這兒,王維看了邱宇一眼,邱宇低著頭,清俊端正的面容看上去顯得心情有些低落。
  “我既然成了邱宇,那我就是她的兒子啊……我媽她現在每天連飯都吃不下,身體也不好,嘴裡唯一說的清楚的就是讓我趕緊找個對我好的女孩過日子,不然她就快走了什麼都看不到之類的話……我聽了怎麼可能會好受……那可是我的媽啊……”
  這般說著,輕輕地歎了口氣,犰狳的生命雖然漫長,但是他自己真正的生母也早已入了輪回道,在成為這個叫邱宇的員警的五年裡,他一直在努力地讓自己看上去和這個年輕正直,為了正義而不幸去世的員警更加的相似,但是模仿的再像,總歸不是真的,有時候,他看著老人家渾濁的,望著自己的眼神都覺得心頭發苦,更別說,讓他昧著良心去拒絕她的這點微不足道的願望。
  “你覺得,她是真的認不出自己的兒子嗎?”
  柏子仁若有所思的聲音拉回了邱宇的思緒,聞言的邱宇愣了愣,接著開口回道,
  “我媽她被確診已經很多年了,平時真的是什麼人都認不清……而且現在的我從外形上和那個邱宇幾乎沒有任何區別,除非是邱宇真的活過來,否則沒有人會知道我是假的……可是他都死了有五年了,屍體都不在了,當時他是為了追查一件涉黑案件被害的,死的時候才做員警兩年,那些人渣往他身上開了十幾槍,打的面無全非……”
  說到這兒頓了頓,沒了和王維剛剛吵得不可開交的火氣,此時的邱宇有些心情低落地低頭看了下表,抬起頭對柏子仁他們幾個抱歉地笑了笑道,
  “時間不早了,中午還得回家看看,本來今天是想帶著小麗回來見我媽的……現在想想,恐怕是我太癡心妄想了……恩,我就先走了,下次再請小閻王你吃飯,保證不和這小氣鬼一樣請你們吃這個。”
  說著,站起身,將放在一邊的警帽端端正正地帶好,邱宇笑了笑,接著快步就走出了速食店,他是騎著輛電瓶車來的,和王維停在一邊的那輛豪車對比起來,看上去有些諷刺。柏子仁目送著他離開,沒有說話,倒是杜茯苓有些感慨地緩緩開口道,
  “邱警官人很好啊,不是誰都有這份心去負起這個責任的……去世的那位邱警官和他母親都很幸運,能遇到這樣一個善良的好人……”
  “哼,好人?他就是個蠢貨罷了……”
  隔著玻璃窗戶看著邱宇離開,一直到再看不見那人的影子,王維眯起眼睛不置可否地撇撇嘴道,
  “老是把自己當人,一心想融入人類社會,無論被坑多少次,都是一副傻乎乎的樣子……”
  “恩,你不就喜歡他這點嗎?”
  面無表情地開了口,再看到王維一瞬間尷尬起來的臉色後,柏子仁有些玩味地勾了勾嘴角。杜茯苓在旁邊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接著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忽然開口道,
  “說起來柏子仁啊……你說那個真正的邱警官去哪兒了?他應該還沒有轉世吧?”
  “我剛剛查了,沒有他的轉世記錄。”
  淡淡地回了一句,柏子仁順手打開系統面板,邊搜索時間和關鍵字邊看了眼杜茯苓道,
  “不過剛剛邱宇也說了,那個邱警官的屍體早就沒了,我們就算真的能找到他的魂魄,也沒辦法讓他活過來了。”
  “唉,也是,都死了那麼久了。”
  挺失落地點點頭,對於這種情況也有些無奈的杜茯苓答了一句,倒是旁邊的王維一直在沉默著,一直到他們準備離開時,他才忽然開口道,
  “你們要是要找那個邱宇的話,恩,我可能知道他在哪兒……”
  *
  邱宇拎著一袋子水果進了老式的筒子樓,這間房子是他三年前買的,二手房,沒負債。
  他媽昨天晚上咳了一夜,所以他今天特意買了點梨準備給老人家燉點冰糖。一個人到了這個年紀,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引起很多身體上的問題,這個時候就需要身為子女的去一點點關心照顧。
  作為一個非人類,邱宇雖然從沒有親自體會過什麼人間冷暖,愛恨別離,但是活了那麼久,他早就什麼都見過看過。
  最初他生活在山裡,從他出生開始,他就沒有母親。
  犰狳是一種性情溫和的獸類,也不像大多數山林裡的野獸一般弑殺貪婪,這就意味他的幼年生活只能小心翼翼,稍有不甚就會淪為那些野獸口中的獵物。
  因為沒有母親,所以剛開始的時候,他吃了很多苦,沒有人教他如何採摘果實,也沒有人教他躲避風雨。無數個可怕的夜晚,那時候還小的犰狳被嚇得滿山亂竄,可是卻沒有任何同伴來輕舔他的皮毛,告訴他別再害怕。
  他還小的時候,就喜歡親近人類,那個時候,他會偷偷爬到山下的村子裡去偷看那些人類的生活。他看見過那些村子裡的女人生產的情景,那些人類女人那麼辛苦,卻還是要將自己的孩子帶來人世,她們有的痛苦嘶喊,有的哭喊哀鳴,有的甚至直接失去了生命,在過去的那種簡陋的醫療條件下,大多數生命的誕生往往意味著母體的死亡,而一直到有一天,躲在屋簷上的小小妖獸親眼看到一個剛生下孩子就要死去的母親抱著自己懷中的嬰兒落下一滴淚時,他才恍恍惚惚地明白,自己一直沒有見過的母親究竟去了哪裡。
  因為那一瞬間的哀傷來的太過深刻,所以在之後的百年裡,犰狳都無法忘記。他開始以各種各樣的身份在人世間生活,那麼漫長的歲月,他見到了各種各樣的感情,觸動他的時候也有,冷眼旁觀的時候也有,而一直到有一天,王維將他帶到了他的新身份面前時,他在那個急診室門口,又一次體會到了當初看見那個可憐母親死去時的心情。
  “大媽,對不起,您兒子沒了……他是個英雄,是個好員警,可是他死了……”
  “你們說什麼呢……我兒子還在家等著我給他做飯呢……小宇……小宇……媽媽帶你回家……你怎麼……你怎麼躺著呢……小宇……你睜開眼睛呀……小宇……你別不理媽媽呀……小宇……”
  圍著那一張小小的病床,根本沒有清醒意識的老人急的像是個找不到玩具的孩子,她也不理身邊的其他人,就像個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人一般茫然無措地喊著。老人家的呼喚一聲接著一聲,輕柔而緩慢,可是躺在床上的年輕人卻一動不動,而一直到當時站在他旁邊的王維遞了快手帕給他,犰狳才知道,自己就這麼被眼前的一幕弄得哭了。
  五年了,他照顧這個老太太已經五個年頭了。最開始的時候,他只是想有個人類的身份能好好活下去,而現在他則已經將這看做了是自己的一份責任。
  “媽,我回來了。”
  開門,進屋,換鞋,屋裡有點悶,邱宇便先跑到窗戶邊開了窗,接著便看到老母親正神情茫然地坐在陽臺的地上。
  “媽!你怎麼坐地上呢!多冷!”
  幾步上前把老人家扶了起來,邱宇低著頭給她拍了拍身上的灰,扶著老人家冰涼的手讓她坐到一邊的搖椅上。
  “你是……你是誰啊……我怎麼不認識你……”
  聲音微弱地問了一句,老人家眨巴著眼睛,用孩子般的眼神疑惑地看著邱宇,她蒼老的面容上佈滿了溝壑,這是她用盡青春歲月養大自己孩子的證據,而如今,她老了,她的兒子也沒了,懵懵懂懂的老人望著面前的這個年輕人,聲音裡有些些許的天真。
  “媽,我是你……你兒子啊。”
  表情艱難地擠了個笑,邱宇雖然還笑著,卻覺得心裡有些發酸。他最見不得老人家這個時候的樣子,雖然明知道她是無心的,但是那一個個問題還是問的他心頭打鼓。
  “你是小宇呀,啊呀,你怎麼才放學啊?”
  一聽這話就笑了起來,老人家笑的眉眼彎彎,拍著邱宇的肩膀就要站起來。
  “媽媽今天給你做好吃的了……就放在鍋裡呢!我去給你拿呀,你餓不餓啊……”
  “誒還真有點餓了,媽你都給我做什麼好吃的啦?”
  附和著老人家的話,邱宇扶著她往客廳裡走,老人家笑眯眯地也不吭聲,再走過客廳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頓,接著表情瞬間迷茫了起來。
  “我也……我也不記得了……小宇……媽媽不記得了……媽媽笨,都不記得了……”
  低著頭小聲地說著,和個小孩子一樣情緒化的老太太不敢去看邱宇的眼睛,見狀的邱宇無奈地歎了口氣,將她扶到沙發邊坐下,接著耐心地開口道,
  “沒事沒事,不記得就不記得了,媽,我和你說,今天我和小麗見了面了,你前天不是說想看我早點成家嗎?哈,我和她提了,她說願意,年底咱們就可以結婚……這梨還是小麗買的,她說沒時間來看你,聽說你嗓子不好就買給你的呢,來,你來嘗嘗……”
  說著,從桌上拿起一個一看就水口不錯的梨,邱宇動作靈巧地削著皮,接著用水果刀想將梨子分開,可是還未等他動作,一直坐在沙發上不吭聲的老人家卻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不分梨……別……別分……不好,不好。”
  搖著手一臉認真地說著,老人家在邱宇的注視下歪歪頭,接著皺著眉斷斷續續道,
  “分梨不好啊……媽走了……小宇肯定要難過啊……小宇以前讀小學,媽媽晚點去接都會害怕的哭,現在媽媽走了……小宇要多傷心啊……”
  伴隨著老人家的聲音,邱宇的表情怔住了,他知道老人家又陷入了過去的回憶,而這回憶裡的肯定不是自己。
  而最可悲的是,能讓老人家真正開心起來的人已經走了,而留在這兒的他,什麼都做不了,也什麼都給不了。
  “媽……”

  ☆、第66章

  又是一個開學日,學生們經過一個寒假早早的就到了學校,此時整個走廊裡都是亂糟糟的喧鬧聲音。
  【王維】
  人我找到了,你有空就過來一下,具體的還要你幫忙,謝了。
  系統的消息提示音響起,柏子仁的腳步頓了頓,淡淡地回了個恩。身旁的杜茯苓察覺到了他表情的變化看了一眼,接著問道,
  “怎麼了?”
  “沒事。”
  下意識地回了一句,柏子仁一臉懶得解釋的表情,見狀的杜茯苓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接著撞了他腰窩一下道,
  “說說說,沒事什麼沒事,就見不得你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
  “誒,你。”
  被杜茯苓一撞差點直接摔倒,柏子仁現在時不時就會杜茯苓沒輕沒重的力道弄得有些狼狽,雖然有些無奈,但還是勉強站穩身形,柏子仁歎了口氣道,
  “就是邱警官那件事,王維不是說要幫我們找人嗎……”
  “哦哦那個呀,找到了嗎?”
  聞言的杜茯苓點點頭,顯然還記得不久之前的那件事,而見狀的柏子仁抿了抿唇,接著淡淡道,
  “恩,找到了,還有些其他問題,可能要我親自去一趟。”
  “恩恩,行,到時候我陪你一起去。”
  聽了這話,立馬回了一句,杜茯苓滿以為柏子仁會乾脆地同意,卻得到了一個讓他瞪起眼睛的答案。
  “不帶你去。”
  “為什麼呀,你力氣那麼小……我能幫上你忙的……”
  無法理解地看著柏子仁,杜茯苓簡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而聞言的柏子仁只是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接著淡淡道,
  “等你不歧視我力氣小的時候……我會考慮考慮的。”
  “啊?柏子仁啊……別啊……我錯了……我錯了好不好……”
  兩人就這麼聊著,快步穿過走廊,來到熟悉的宿舍門口時,他們停下腳步,緊接著,柏子仁和杜茯苓一道進了宿舍,可是一進去,就被灰塵的味道弄的咳了起來。
  “喲,情侶裝呀。”
  肖明月聽見動靜轉頭看了他一眼,他原本正在笨手笨腳地給自己拆被套,此時見柏子仁和杜茯苓身上穿的是一樣款式的灰藍色短款冬裝,他挑了挑眉,接著便隨口說了這麼一句。
  “是啊,羡慕呀。”
  聞言抿著嘴笑了起來,杜茯苓挺乾脆地應了一聲,接著把身上背著的,手上拎著的,還有臂彎裡夾著的大包小包全都放在了一邊的床上。相比起只背了個單肩包的柏子仁,杜茯苓這造型看上去簡直有些驚悚。那些鼓鼓囊囊的背包壓在杜茯苓瘦弱單薄的肩膀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整個人給壓垮,可偏偏杜茯苓還一點都不吃力的樣子,面不改色地上了五樓,居然還有力氣和肖明月鬥嘴,這讓體育生出身的趙春生都忍不住有些驚訝的看了一眼。
  “行啊杜茯苓,你這年過的,力氣都大了不少啊?怎麼不讓柏子仁幫你拎點啊,累不累……”
  “不累,小意思,柏子仁他拎不動啦哈哈……”
  笑著將那些包裹全都放到床上,沉甸甸的包砸在床板上發出恐怖的吱呀聲,聞言的柏子仁看了杜茯苓一眼,也懶得反駁,這些東西七零八碎的,什麼都有,大部分是蔣碧雲過年的時候給他們倆買的衣服鞋子還有一些自己家做的吃的,加在一起那重量也是相當可觀。可是杜茯苓現在也不是過去那個樣子了,過了個年在家,讓他從人變成了魃。魃這玩意兒沒別的優點,就是力氣大。杜茯苓前幾天在家裡就一個人給蔣碧雲搬了整整兩車的貨,搞得那幾個搬貨師傅都有些羞愧。今天來學校的時候,原本是他們各拎各的東西的,但是杜茯苓看柏子仁也挺吃力的樣子,便乾脆把所有東西都拿過來自己拎著,搞得一路上過來,所有人都在盯著他們倆。
  “他就是挑夫命嘛,哼……唉,柏子仁你把杜茯苓當驢呢是吧……”
  肖明月見杜茯苓這個樣就有些來氣,他以前是有些嫉妒杜茯苓,所以才會老說些挑釁的話,現在他們關係改善了,他又有點不待見杜茯苓這麼白讓人使喚。雖然知道柏子仁和杜茯苓他們倆關係是真好,但是眼看著柏子仁也沒個表示,就自顧自地在那兒站著,而杜茯苓則傻呵呵的一副蠢樣,肖明月明知道自己多管閒事了,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恩,就把他當驢呢。”
  聽出了肖明月話裡的不悅,柏子仁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乾巴巴地回了一句。聞言的杜茯苓笑了起來,抖著肩膀就踢了柏子仁的椅子一腳,可是杜茯苓顯然又一次低估了自己的力氣,只聽椅子腿啪地一聲,應聲折斷,接著柏子仁就摔倒在了地上。
  “噗……哈哈哈……哈啊哈!!”
  這一下摔的不重,但是放在平時不苟言笑的柏子仁身上,總顯得有些喜感。趙春生和肖明月都沒忍住大笑了起來,反而是杜茯苓一臉被嚇壞了的表情,趕緊伸手把柏子仁給拉了起來。
  “我覺得……我很有必要去問問王維……該怎麼讓你溫柔點……”
  被杜茯苓弄得實在有些無奈,柏子仁將自己的眼鏡扶正,接著緩緩地站了起來。杜茯苓聞言有些尷尬,只能訕笑著將那把斷了腿的椅子扶了起來。
  “杜茯苓,這腳力可是驚人啊,這下可好了,毀壞公物,你快點把椅子拿到樓下宿管阿姨那兒去保修吧……”
  “誒,好,我下去一趟。”
  連連點頭應下,杜茯苓架起椅子,確認柏子仁沒什麼事之後就徑直下了樓,下來的時候宿管阿姨正在那兒收拾一些損壞的桌椅,杜茯苓湊上去說明來意,直接就被老人家揪著耳朵給罵了一通。
  “你們這些小孩啊,手腳怎麼這麼重呢……唉,這些東西也是要花錢的啦……”
  “我錯了,對不住……阿姨……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低著頭老老實實地承認錯誤,宿舍門口人來人往的,看著杜茯苓在那兒低頭挨訓都有些好笑地多看了一眼。
  “恩,下次注意啊……”
  見杜茯苓承認錯誤的態度良好,說了幾句,這位宿舍管理員便也不再繼續了。正巧這時,對面那棟樓的五樓傳來一陣喧嘩聲,因為今天是開學日,這點動靜本來也不算什麼,可是隨著那吵鬧聲越來越大,讓樓下的人都忍不住探頭看了過去。
  “你不要臉!我看見你的肚子了!過年的時候我還在醫院看見你了……你懷孕了對不對!對了,你剛剛還在那兒吐……哈哈,我要讓大家都來看看!大家快來看看啊!這有個要當媽的了……”
  “我沒有!!我沒有……你胡說……你別喊……我求求你了……”
  “我為什麼不喊!你自己敢做為什麼還怕別人說!我冤枉你了嗎?你們說,我冤枉她了嗎!難怪要躲起來換衣服啊,我還當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呢……”
  “嗚嗚你別說了……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
  哭鬧聲和女孩的爭吵聲一陣陣地傳來,樓下的人都聽不太清她們具體在說什麼,倒是杜茯苓一點不漏的將那些對話都聽進了耳朵裡,他抬起頭,眯起眼看著對面的女生宿舍,只看見陽臺那兒有兩個女孩子在爭執著,一個哭的滿臉眼淚,另一個則和其他幾個女孩在扯著嗓子大喊著什麼。
  “這是在鬧什麼啊……第一天開學就在這兒吵什麼……”
  女生宿舍那邊的阿姨也在樓下喊,可是卻沒能阻止這些女孩越吵越凶的聲音,正當所有人都在注意著上面的動靜,那個一直在哭泣著的女孩忽然就翻出陽臺,在所有人發出一聲驚呼的同時,沖著樓下義無反顧地就跳了下來。
  *
  石雲躲在宿舍的衛生間裡歎了口氣,她想將自己的毛衣換下來,可是當衣服撩開,露出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時,她瞬間難受地有點想哭。
  她覺得喉嚨裡又有點噁心了,這種反應一方面來自於身體的本能,一方面則是因為這醜陋的肚子。
  這一切的噩夢來源於三個月前,那個時候學校還沒有放假。假期前的一次歸家,她為了省錢坐了那種沒有牌照的黑車,當時車上沒有其他人,一向都一個人回家的石雲也沒有察覺到危險。而就在那個操著外地口音的司機將車子停靠在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地方時,石雲才猛然間意識到了她的一時疏忽將會給她帶來怎樣的麻煩。
  那之後的記憶對於石雲來說噁心透頂,黑漆漆的夜裡,看不清面容但和禽獸沒有差別的男人,在結束了暴行之後,那個男人惡狠狠地威脅了石雲幾句,順手還搶走了石雲身上所有的錢。
  絕望,痛苦,無助。石雲在那個不認識的郊外哭了好久,可是她卻不敢報警。她知道現在是抓到那個犯人唯一的時機,可是一旦報了警,就意味著這件事會被所有人知道。每個人都會知道她遭受了什麼樣的事,而她的父母很可能會因為這件事被人議論,這般想著,本就怕的想哭的女孩哭的更加傷心起來,可是卻沒有任何人能在這個時候幫幫她。而一直到快九點多,她才咬著牙將自己整理好站起來找回家的路。她沒在去信任那些過路的計程車,而是走了好久找到了一個公交月臺。
  照理說一般的公車在六點前結束一天的班車,但是奇怪的是,那一晚,石雲還是等到了一輛公車。她裹緊自己的外套,低著頭就上了車,也沒去注意車上是不是還有其他人,而一直到在公車的最後面找到一個位置後,她才捂著臉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她的腦子很亂,她只是一個很普通家庭長大的女孩,平日的她沉默寡言,平時在學校甚至都不怎麼和班級裡的男孩說話。她的父母保守嚴肅,他們不允許自己的女兒在上學期間有一點其他的心思,可是就在這個漆黑的夜晚,石雲卻遭受了這樣可怕的事,她無法想像這樣噁心的事被自己的家人老師和同學知道了會怎樣,她覺得自己的心口又害怕又絕望,強烈的羞辱感和對未知的恐懼甚至讓她想乾脆死掉算了。
  “姑娘,你怎麼了呀?”
  坐在她旁邊的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見她哭的傷心,忍不住柔聲問了句。當時的石雲心亂如麻,當下便啜泣著回了一句。
  “我想死……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嗚嗚……”
  “唉,別啊,活著多好,幹嘛要死呢。”
  一聽石雲的話就不贊同的搖了搖頭,老人家摸了摸石雲的頭,冰涼的手掌有點陰森,但卻意外地讓人安心。
  “什麼事都能解決的,別死,活著吧,活著多好啊……再說你又沒做錯什麼,你幹嘛要死呢?該死的事那些做了壞事的人啊……”
  直到回到家裡,石雲的腦子裡都在仿佛回想著那個老人說的話,她努力地讓自己鎮定下來,不去讓父母發現自己的異狀,她沒有勇氣去和父母坦白自己遭遇的一切,她的父母也因為粗心大意沒有察覺到女兒的任何問題,而羞於啟齒的下場就是,當寒假終於來臨時,某一天,石雲竟然發現自己已經好久沒有來例假了。
  那一瞬間石雲心如死灰,她雖然還小,但是也不是全然不懂事。她知道自己很可能遇到了一個很麻煩的問題,而就在她猶豫著去醫院做了個檢查後,她發現結果居然真的是最糟最糟的那種。
  在醫院的走廊裡,臉色蒼白的石雲像是丟了魂魄。她唯恐被人知道了這件事,而現在,肚子裡的那個東西卻是那件事最有利的證明,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可是她也不敢告訴自己的父母,她怕父母不相信她,她怕所有人都會誤解她,而從檢查的科室出來的時候,她居然還好巧不巧地遇到了自己住在一個宿舍的室友。
  “石雲?你怎麼在這兒啊?作業做好了嗎?我是陪我姐來檢查身體的,她最近懷孕了……唉,你別走啊,怎麼回事啊你這人……”
  當時室友的眼神充滿了狐疑,石雲知道她恐怕是看出了什麼,可是驚慌之下,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她奪路而逃,想要馬上把肚子裡的這個東西丟掉,可是當她找到了六樓的另一個醫生那裡,幾乎用快哭出來的聲音求那個醫生幫幫她。那個年輕溫和的醫生在聽完了她的身體狀況之後,只是很為難地對她說,讓她再仔細想想,或者把家人叫來。
  醫生的話是好意,但是石雲卻徹底迷茫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還要繼續讀書,她還要照顧著父母的臉面,她還要照顧著自己的臉面,現在,她還有個來路骯髒,她根本不想要的孩子。
  “石雲,你怎麼上那麼久廁所啊……”
  室友推著門走了進來,剛巧看見了石雲匆忙拉上衣服的那一幕。三個月了,足夠一個懷著孕的女孩顯懷,恰好這個女孩就是寒假的時候在婦產科門口見過石雲的那個,此時見了這一幕,再看石雲一臉慘白的樣子,當下便什麼都明白了。
  “我就說呢……原來是這樣……你也不嫌丟人。”
  室友瞬間冷漠下來的臉充滿了嘲諷和看不起,石雲最怕的就是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很委屈,她覺得自己室友的這些話對她很不公平,可是沒辦法,她的秘密被人發現了,而現在,面前的室友還要所有人都知道,丟丟她的臉。
  “我求求你別說了……好不好……”
  “我為什麼不說!我們這種學校居然也會出你這樣的人,真是好噁心!我們為什麼要和你這種不潔身自好的人住在一起……你給我滾出去……”
  “天呐……她居然懷孕了……真是看不出來……平時斯斯文文的……原來這麼大膽……”
  “是啊,真沒看出來……哈,她也就長那樣嘛……是誰看上她的……”
  走廊裡站滿了同班的女生,今天是開學的第一天,所有人都跑出來看熱鬧,石雲看到平時和自己關係好的兩個女孩也站在後面用驚訝複雜的眼神看著自己,而那眼神中所帶著的些許鄙夷,幾乎讓石雲心如死灰。
  “還是活著好呀,別死啊,姑娘。”
  老人家的話仿佛還在耳邊,但是石雲已經沒有活下去的信念了。還只有十幾歲的女孩,還沒有足夠的勇氣去向這個主觀性歧視她的世界道一聲冤屈,所有人就已經將她的名字釘在了恥辱柱上。
  翻身跳出陽臺,像是斷了翅的鳥兒一樣朝著樓下直直地摔下去,這個距離摔下樓去,就算不能死,石雲的後半生也會在病床上度過。這一刻,她的心出奇的平靜,她知道自己必死無疑,沒有人能拯救她,沒有人能諒解她,而就在她以為自己即將落到地面時,她卻被一雙手猛地接住了身體,伴隨著一陣骨骼碎裂的聲音,她被一個人緊緊的抱在懷裡,沒有因為飛速下落所帶來的衝擊力而摔得粉身碎骨,反而是毫髮無損地落到了地面上。
  “你……你……對不起……我對不起你……”
  呆呆地看著接住她的人,石雲的眼睛裡還含著淚,而在接觸到這個和她差不多年紀的男孩幾乎瞬間就垂落下來的手和慘白的臉色時,石雲當下便難受的哭了起來。
  “誒沒事沒事……右手可能有點骨折,其他沒事,真的真的,你別哭啊……咱倆不是同班同學嘛,助人為樂嘛這不是……”
  勉強扶著自己那只使不上力氣的手,這麼高的距離空手接個百來斤的活人還只斷了只胳膊,杜茯苓自己都快為自己點贊了。目及之處,周圍的同學還有老師都一副被剛剛的一幕嚇壞了的表情,杜茯苓低頭看了眼這個叫石雲的女孩的臉,還沒來得及再說些安慰的話,一個顯得有些陰森的聲音就在他背後響了起來。
  “你又在搞什麼,杜茯苓?”
  杜茯苓:“………………”

  ☆、第67章

  開學第一天就遭此橫禍,柏子仁直接給石雲和杜茯苓都請了個假,接著便到了鬱如非這裡。
  班主任徐雲對女生宿舍這邊發生的這件事顯然尤為關注,但是現場亂糟糟的,她來的路上只聽說有人跳樓,當時急的差點沒直接暈過去,可是到了宿舍樓前,卻發現跳樓的人沒事,樓下的人卻手斷了,再仔細一看,救人的那個居然還是自己挺喜歡的學生。
  “杜茯苓!你搞什麼!手這麼了!這是怎麼搞得!?”
  “沒事……誒,老師……就一些小矛盾……”
  含含糊糊地明顯不想將這件事聲張,杜茯苓的手疼的厲害,靠著身邊的柏子仁身上飛有氣無力得答了一句。邊上的石雲顯然是驚嚇過度,也是閉緊了嘴,什麼也不吭聲。
  校方的幾個老師都東問西問,但是石雲的幾個室友顯然被剛剛驚險的一幕嚇壞了,無論怎麼問也不肯說清楚矛盾發生的原因。樓下的其他人也只大概的知道是幾個女孩吵起來了,並不太清楚她們具體在吵些什麼。
  而一邊看著杜茯苓痛的臉都白了的柏子仁顯然也沒工夫和老師解釋為什麼杜茯苓空手接了個活人,居然還能只斷了只手這件事的科學依據,和徐雲說了聲要請假,他便直接在百來號師生面前,單手把靠在自己身上的杜茯苓給抱了起來。
  “喂喂喂你搞什麼……我斷的是手,我能走的……”
  丟臉地不敢看身後人的反應,杜茯苓覺得自己的臉都有些紅,而柏子仁只是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理也不理他,徑直對身邊的石雲道,
  “你也跟著我去一趟吧,那個醫生我認識,沒關係的。”
  於是此刻,跟著他們倆來到醫生的石雲正縮在一邊的小小的病床上在哭,她覺得自己已經沒有臉再回學校去了。她沒辦法想像自己再回去之後會遭受什麼樣的對待,她的室友雖然暫時還沒有將這件事說出去,但是自己的肚子現在這樣,早晚都會出問題,再加上今天在學校發生的事,班主任肯定已經通知了她的父母,而如果不是柏子仁和杜茯苓兩個人堅持讓她過來檢查,她甚至想乾脆找個地方就這樣自生自滅算了。
  “嗷嗷!好痛!!”
  整條胳膊都被吊著,杜茯苓誇張地喊了一聲,鬱如非嗤笑了一聲,對杜茯苓現在這個體質居然還能弄成這樣表示萬分佩服。而聽見動靜的石雲也忍不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對不起……”
  哭的眼睛通紅的女孩低低的聲音讓人有些不忍,柏子仁坐在一邊,見狀敲了下杜茯苓的頭。
  “啊,沒有沒有,其實也不是很痛……誒,你別哭,真的,我沒事沒事……你挺瘦的,我手折了是因為我缺鈣,可不是因為你胖啊……”
  尷尬地解釋著,知道自己的浮誇表演嚇到人了的杜茯苓挺不好意思地沖石雲笑了笑。他的長相一直挺招人待見的,雖然現在是高三衝刺階段了,但是其實班裡不少女生還是對杜茯苓這樣的類型暗暗地抱著幾分好感。深知這點的柏子仁看見這幕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有些不痛快,而一旁的石雲被杜茯苓的話弄得一愣,接著有些苦澀地笑了笑。
  “你剛剛為什麼那樣?”
  淡淡地問了一句,柏子仁用黑沉沉的眼睛看著石雲,他的聲音偏向低柔,總是不帶個人情緒的語氣也容易讓人信任。而聞言的石雲也是一愣,接著望著面前的三個看著自己的異性,有些羞愧地漲紅了臉。
  “我丟人了……她們都知道了……我沒辦法再活著了……我爸爸媽媽會打死我的……我有了……我有了……我沒辦法……”
  斷斷續續地開口,石雲說到最後卻還是沒有說下去,在場的三個人都知道她的情況,所以也沒有難為她,而聞言的柏子仁只是沉默了一下,接著問道,
  “是誰?”
  “……”
  一聽這話就開始渾身發抖,石雲像是回憶起那些讓她噁心想吐的畫面似的臉色煞白,她閉著眼睛,聲音裡滿是畏懼和害怕,接著咬著牙齒一字一句地道,
  “我不知道……我不認識他……那天我只是想回家……然後,然後就那樣了……那個人開著輛麵包車,四十幾歲,臉上有顆痣,平頭……看起來和那些尋常的司機沒有區別……我恨死那個人了……為什麼要這麼害我……為什麼……”
  這之後的話不言而喻,柏子仁他們三個瞬間都明白了在女孩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杜茯苓臉色難看地握緊了手,望著明顯還想問些什麼的柏子仁,接著用腳小心地踢了踢他。
  “那個,你別問了……她現在肯定什麼都不想多說……”
  “……”
  聞言看了眼石雲,柏子仁見她低著頭的樣子也沒說什麼,他知道杜茯苓說的有道理,此刻的石雲一定不想多說,但是好半響,他還是堅持著開口道,
  “雖然很冒昧,但是我還是想說一句,你這麼藏著掖著沒有任何好處。我知道你並不想把這件事宣揚出去,也害怕別人會對你和你的家庭產生不好的評論,但是你是受害者,你沒有做錯任何事,難道就因為那些人是非不分的言論你就要放棄追討那個加害者嗎?我知道這很難,因為在這件事暴露之後,那些同情,憐憫,甚至是惡意的眼神都可能加諸在沒有做錯任何事的你身上……但是,石雲,你什麼也沒有做錯,你沒必要羞愧,做錯的不是你……”
  伴隨著柏子仁的聲音,石雲的哭聲越來越大,事情發生這麼久以來,她沒有去報警,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如果不是杜茯苓今天豁出性命救她,她也不會信任他們,從而將這些事說出來。可是柏子仁的話說的很對,她窩窩囊囊地把這個當成了污點,她害怕著那些外人對她的想法,不過是因為她自己也在帶著有色眼鏡看著被傷害了的自己。
  放任做錯的人逍遙法外,把原本可以更好解決的問題拖到了現在這個樣子,讓自己陷入了如此難堪的境地……從頭到尾,都是自己,都是自己。
  “我恨不得殺了那個人……我恨不得殺了他……”
  猛地抬起手使勁地捶著自己的肚子,石雲覺得自己難受的快要喘不過氣來,她痛恨著羞辱了她的男人,厭惡著自己肚子的這個不合時宜的孩子,而當柏子仁和鬱如非兩個人才把她的手抓住,好不容易控制好她發狂般的動作時,她呆呆地看著在場的所有人,過了好一會兒才崩潰般的大哭了起來。
  “醫生,我求求你……幫幫我吧……我不想要他……你把他打掉吧……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我還要讀書……我不想我爸爸媽媽知道……”
  ……
  石雲哭聲太過淒慘,這其中埋藏了太多的不甘和憤怒,而一直到柏子仁和杜茯苓從病房裡出來,他們倆都還顯得有些臉色沉重。
  “他媽的……我一定要把那人渣抓出來,雜種。”
  陰沉著臉踹了一腳牆,杜茯苓低低罵了一聲,聲音裡滿是壓抑和憤怒,他身旁的柏子仁若有所思地低著頭,接著忽然開口道,
  “你覺得我們該讓石雲去報案,去把這件事告訴他的父母,甚至是留下這個孩子嗎?”
  “……如果我是她……不對,我是說……如果我是個女孩的話……再被那麼對待之後,我一定會報警,我一定要那個人渣不得好死,我自己不好過我也不能讓他好過,誰到時候敢看不起我試試,難道我被狗咬了是我想的嗎……但是……這總是每個人情況都不一樣,石雲她不想讓別人知道,這太正常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那麼毫不在意別人的看法的,即使是同情的目光,那對受害者來說都是一種提醒……她還要生活,她還要上學,她還有自己的未來……那個孩子如果留下來,只會在她的傷口上撒鹽,雖然這對那個孩子不公平,但是……但是……”
  “恩,你說得對。”
  難得直白地贊同了杜茯苓的觀點,杜茯苓抬著胳膊驚訝地看了柏子仁一眼,卻被柏子仁接下來的話弄得瞪大了眼睛。
  “我和鬱如非聊過了,他說直接做手術對石雲身體很不好,我想了一下,或許可以我直接結束這個孩子的生命,把他從石雲的身體裡帶走。石雲不想說出來,我們也沒有必要逼她,但是犯罪卻不該被掩蓋,而傷害過別人的人一定要受到懲罰。”
  說到這裡,柏子仁抬起手扶了下眼鏡,他薄薄的鏡片後掩藏著太多情緒,但是最終說出口的也只有一聲歎息。
  “我們不該要求所有人都勇敢無畏,畢竟,有些事不發生自己身上,我們永遠無法理解被害者的感受。但是最起碼我們可以去告訴她,下次受傷害的時候,不必獨自承受,因為這個世界有值得她依靠,信賴的存在,而這些存在……遠比那些醜惡的東西要多得多。”
  *
  “本市郊區近日發現一輛無人的麵包車停靠在郊外,當地居民出於好奇走上前去查看,竟意外發現一具被劈焦了的中年男性屍體。聯繫昨晚的雷暴雨,當地警方猜測可能是因為該男子走出車外時,意外被雷劈中,從而身亡……但是令人奇怪的是,在這輛麵包車上,我們竟意外地發現了一個昏迷的少女,少女目前已送往醫院搶救,現在已安全蘇醒,據她說,她原本是想乘坐這輛黑車回家,但是在中途,該名男子卻忽然意圖對她實行侵犯,但是就在關鍵時刻,男子卻被什麼東西吸引住了注意,在他走出車外後,他就被一個炸雷擊中,當場死亡……”
  電視機裡的女記者指著一輛破舊的麵包車神情嚴肅地陳述著,石雲坐在病床上呆呆地看著電視,當視線落在螢幕上一閃而過的死者照片時,她先是愣了愣,接著忽然眼睛紅了起來。
  幾天前,那個和自己同班的柏子仁又單獨找了自己。在得到她肯定的答案,確定要把肚子裡的那個孩子拿掉後,那個和他同齡的少年只是有些歎息般地看著自己,接著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寂靜的病房裡,石雲莫名的有點害怕,她不知道柏子仁是什麼意思,而緊接著,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肚子有了一點輕微的疼痛,伴隨著心口的一陣酸澀,她感受到仿佛有什麼聯繫著她血脈的東西從她身體消失了一樣,壓抑又不舍。
  【滴——寄主鎖定當前人物,轉出其全部壽數,立即執行,當前生效!】
  “他死了嗎……”
  石雲啜泣著問了一句,眼淚順著她的臉頰緩緩滑落。雖然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覺得這個她厭惡著的,她無比嫌惡的孩子已經離開了,而這一離別,便是永遠。
  “他死了。”
  柏子仁的聲音冰涼而冷漠,但是在說完後,他還是難得顯得有些溫和地補充了一句。
  “成為母子是一種緣分,但是很遺憾,你們有緣無分……在未來,他會有個真心實意歡迎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母親,而終有一天,你也會和你愛的人擁有你們的孩子……”
  柏子仁說完後就離開了病房,而在之後的檢查中,醫院竟然再沒有檢查出石雲懷孕這件事。
  過了幾天,杜茯苓來告訴她,她的宿舍那邊他和柏子仁已經幫忙澄清了。雖然石雲並不知道這個奇怪的少年和他的好朋友究竟是用什麼辦法澄清了這件事,但是在那之後,自己的幾個室友真的來到了醫院裡,用格外誠懇的態度向她道了歉,並表示誤解了她的事情。
  而那個孩子,則來的匆忙,去的莫名。
  石雲知道一定是柏子仁做了什麼,可是她也知道,她是徹徹底底地失去了她人生中的第一個孩子了。
  ……
  “唉,云云,你怎麼坐起來了……”
  拎著飯盒走進來的父母剛好看見了石雲低頭擦眼淚,前幾天,女兒在學校裡和同學有了矛盾,他們雖然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可是到底是自己的女兒,平時怎麼管教嚴厲,這種時候,也不好多說什麼。女兒宿舍的幾個同學後來也來病房專門道歉了,這件事也就這麼過去了。一整套檢查下來,說是最近壓力太大,營養有點不良,石雲的父母並不知道跳樓的經過,所以也就這麼信了,此時看到女兒又低著頭在這兒哭,便以為她是又想起了之前同學之間鬧矛盾的事,而等他們倆坐到床邊時,卻被女兒顫抖著拉住了雙手。
  “爸……媽……我想和你們說件事……”
  “怎麼了?哭什麼?怎麼了?別哭呀……”
  父母疑惑的眼神看的石雲心頭發酸,她啞著聲一點點將三個月前發生的一切都說了出來,包括自己的害怕恐懼,包括自己為什麼隱瞞,甚至於剛剛電視上播放的那個罪犯的結局,除了那個孩子的存在,石雲鼓起勇氣將這一切都和自己的最親近的人說了,而等她硬著頭皮將一切說完,沉默下來等待父著母的謾駡和指責時,最終等來的卻是兩個中年人痛苦悲憤的哭聲。
  “天殺的人啊!我們的云云…………是爸爸媽媽做的不對……是我們沒有好好關心你……是我們當爹媽的錯!我們該死!我們該死!我們去報案!就算是死了!我們也要把這件事討個明白!都是爸爸媽媽的錯……我們對不起……我們對不起你……”
  撕心裂肺的哭聲一聲聲地弄得石雲也哭了起來,父母攥著她的手滿臉淚水,難以置信的樣子看著就讓人心酸,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一切都過去了之後還要將這件事說出來,而父母的反應卻直白地告訴她,他們和深陷這場噩夢中的她一樣,他們沒有厭惡她,沒有怪罪她,他們只是和所有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的父母一樣,感同身受著孩子身上的每一份痛苦,恨不得為他們去付出一切,無比悔恨地反思著自己的錯誤,為自己的孩子而傷心欲絕。
  ——這就是……我們的爸爸媽媽啊。

  ☆、第68章

  例行月考的小教室內,柏子仁正低頭面無表情地答著手裡的卷子,他的身邊每隔著一張桌子就坐著一個學生,而杜茯苓就在他的左手邊。
  今天的這次考試放在了晚自習的時候,現在已經是初春,溫暖的氣溫總是讓人有些犯困。杜茯苓早在半個小時前就已經完成了試卷,此時正半眯著眼睛檢查著試卷上的錯題。
  “還有十五分鐘,大家再耐心檢查一下。”
  徐雲在講臺上這般開口,讓犯困的杜茯苓微微回過神來,他抬起頭茫然地看了一圈周圍,接著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柏子仁。柏子仁此時正在認真地檢查著試卷,可是今天不知怎麼的,杜茯苓總覺得這般低著頭的柏子仁看上去好看的過分,那稍顯淩厲的側臉和微垂的眼瞼,還有那薄削的嘴唇都讓他不自覺得盯著看個沒完。
  “有些同學……不要一直盯著別人的卷子。”
  徐雲近在咫尺的聲音嚇了杜茯苓一跳,他猛地抬起頭,卻被徐雲頗為嚴厲地敲了敲桌子,不少原本正在答題的學生都回過頭來笑了幾聲,搞得杜茯苓一時間也有些尷尬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兩天是怎麼了,老是犯困就算了,還老喜歡盯著柏子仁看得入神。以前吧,他最多就是覺得柏子仁這傢伙長的挺順眼的,但是最近他卻像是犯了什麼毛病一樣,時不時地就望著柏子仁發呆,看著看著還要傻笑幾下,搞得肖明月和趙春生都看出不對勁了。
  也許是因為關係和以前不一樣了……所以心態也不一樣了?
  在心裡有些唾棄自己地這般想著,杜茯苓默默地思考了很久,卻也沒有想明白,而顯然,整天冷冰冰的,除了向他求交往那天顯得有些熱情的柏子仁也沒法給他答案。
  “好了,時間到,現在交卷。”
  伴隨著徐雲的聲音,教室裡的人都站起來往講臺上面走,考完了這場試,大家也可以收拾收拾回去睡覺了,所以一時間所有人都顯得有些匆忙。聽見聲音,柏子仁也站起身,拿起放在手邊的眼鏡便要戴上,見杜茯苓還坐在位置上不動彈,他疑惑地皺了皺眉,還沒來得及開口,教室裡的日光燈卻忽然熄滅了,緊接著班裡的女生齊齊地發出了幾聲驚呼。
  “啊!這是……停電了?”
  一片黑暗中,整個校園都陷入了漆黑之中。大家議論紛紛,有的學生則在自己的背包裡翻找著照明的工具,徐雲站在講臺上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靜下來,接著打開手機,沖面前的學生們開口道,
  “都先坐下來吧,可能是電路維修,老師出去看一下情況好嗎?”
  這般說完,學生們紛紛坐下,按捺住情緒,徐雲走出教室去詢問情況,而在教室的最後面,同樣陷入一片黑暗中的杜茯苓和柏子仁正大眼瞪小眼的望著彼此。
  “柏子仁……我我我……”
  睜著血紅色的眼睛,即使在一片黑暗中,柏子仁也能清晰地看見杜茯苓那一頭長髮和明顯區別於人類的容貌,窗戶外面隱約有月亮的光芒照進來,襯得杜茯苓的容貌愈發的蠱惑人心,連那在唇邊若隱若現的犬齒都顯得有幾分妖異,這般想著,柏子仁皺著眉地看了眼頭頂上的電燈,望著教室裡這些明顯還沒注意到這裡異常的同學,微微地歎了口氣。
  之前在宿舍裡熄了燈,杜茯苓也會經常露出魃的面容,但因為是晚上,大家都在睡覺,所以趙春生和肖明月從沒有注意杜茯苓的變化,可是現在是在教室裡,雖然大家也看不太清楚黑暗中的情景,但是杜茯苓這樣的狀態一旦被發現也非常的危險。
  “誒,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啊……大晚上停什麼電……”
  “對啊……這黑咕隆咚的……”
  前排的幾個男生用手裡的笑手電筒隨便亂掃著,被燈光嚇了一跳的杜茯苓趕緊矮下身,卻被柏子仁順勢攬住了肩膀,接著,杜茯苓便感覺到柏子仁緩緩地拉開外套,動作溫柔地把他抱在了懷裡。
  “過來點。”
  低著嗓子如是說道,柏子仁將他冰涼的手握在手心,兩個人緊緊地靠坐在一起,被迫俯下身的杜茯苓雙手環著柏子仁的腰,像是個小孩子似的躲在柏子仁懷抱裡,頭上蓋著柏子仁的外套,而柏子仁則語調冷淡地說著一些和此刻的氣氛完全不搭的話。
  “要聽一下今天的鬼訊新聞嗎?”
  系統自動刷新出最新一小時的即時快訊,黑暗中周圍的學生還在各自聊著天,躲在教室最後面的柏子仁一邊戳開新聞標題默默地看著,一邊還不忘和杜茯苓說上幾句話。而聞言的杜茯苓只是臉色漲紅地張張嘴,接著有些艱難地隔著外套開口道,
  “隨……隨便……隨便你……”
  說完這話,杜茯苓就乾脆閉上嘴不說話了。他挺不想承認他還挺喜歡現在這樣的,沒人來打擾他們,他和柏子仁也不用因為在學校裡就要格外注意別人的視線。所有來自外界的注視一旦消失,杜茯苓可以盡情感受來自柏子仁的一切,而不用躲躲藏藏,遮遮掩掩。
  “恩……本市兩惡鬼當夜鬧事,嚇死無辜路人一名……一代影后阮翠今日歸西……小夥陰間等候十年,女友終成鬼嫁娘……春季壽衣大減價,今年的潮爆款屬於誰……”
  “喂……你別這麼一本正經的讀這種詭異的東西成嗎……”
  柏子仁低沉的聲音就在耳邊,刻意壓低著的時候聽上去也格外地動人,杜茯苓原本還專心的,但是聽他越讀越離譜,忍不住就小聲地笑了起來。
  聞言的柏子仁勾起了嘴角,也不吭聲,倒是杜茯苓聽著他在那兒讀,忽然若有所思地開口道,
  “誒,說起來……這不就是我們這幾天見過的死人嗎……嚇死的那個活人不是個寫恐怖小說的嘛……還有那個影后阮翠,發財哥不是還讓你幫他要了簽名遺照哈哈哈哈……不過人死了之後果然會恢復最純粹的樣子呢,和電視上光彩照人的樣子看起來一點都不一樣嘛……哦對對,還有冥婚的那個吧,他們的嫁衣是在你那裡訂的對吧……婚禮是什麼時候來著,我記得那哥們不是前幾天給你請帖了嗎……”
  “恩……好像就在今晚。”
  打開系統面板查看了一下之前那對新人發給自己的電子請帖,柏子仁看著那兩行血淋淋的‘恭迎閻王大人及其家屬前來參加婚禮,屆時光臨。謹定於4月4日12點八寶山一號公墓旁山鬼皇家大酒店。陳嘉琛,盧秀芳敬邀。’,淡淡地問了一句道,
  “你想去嗎?”
  “恩?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聞言一下子抬起頭來,杜茯苓從柏子仁的懷裡鑽出來興奮地看著他,而柏子仁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龐,不知怎麼的,眼睛就暗了下來。
  他習慣沉默,卻也未嘗一無所知。少年人的感情,也總是要來的熾熱幾分。
  黑暗中,身邊一片喧鬧,卻沒有任何人來打擾他們,這片刻的靜謐因為此刻緊握的雙手而變得有些曖昧,而那交融在一起的呼吸也昭示著一些他們彼此都懂的東西。
  “據說家屬可以。”
  “哦。”
  “所以。”
  “所以?”
  明知故問的回答被一個冰涼的吻代替,柏子仁難得有些粗暴地將杜茯苓的後頸摁住,手指插進他柔軟的長髮中,愛不釋手地撫弄著,杜茯苓起初還有些生澀,後來也索性摟著面前人的肩膀任他所為,而一直到彼此之間倍感熟悉的氣息都在唇舌間纏綿交融,一種血腥氣開始充斥他們的口腔時,他才隱約聽到柏子仁有些遲疑地開口道,
  “那個……杜茯苓,你的後槽牙好像把我的舌頭割破了……”
  杜茯苓:“……………………”
  *
  八寶山一號公墓旁山鬼皇家大酒店,是y市唯一一家上星級酒店,專門承接各種冥婚宴席,周年忌日宴席和夭壽宴席。
  該酒店的老闆據說是著名的瀕危滅絕物種,傳說中曾經的食物鏈霸主之一——山鬼。鑒於這種生物的凶名實在在外,有號稱除了蟑螂和親媽不吃什麼都不吃的名頭,因此他也和神獸界某位著名的吃貨時常被人一起提起。
  但是現在這個世道,早就不是你大喊一句老子吃人,人就會怕你的年代了。想要生存下去,就要懂得適者生存這個道理,作為非人類生物中的創業表率,這位山鬼同志在上個世紀初就在舊上海混幫派,後來國仇家恨時期還上戰場吃了不少鬼子,建國後,所有非人類生物也看到了好日子的曙光,便一起做下約定,從此一起吃素,不吃人,從我做起,從你身邊做起。
  於是,這位化名單瑰,物種為山鬼的非人類至此便在本市定居,又在號稱風水極佳的八寶山附近開了這家飯店。
  此時,門口掛著紅燈籠,一陣邪風飄過,鬼火在夜色中搖曳。不時有一些面色慘白的死人結伴地從酒店對面的公墓裡走出來,接著沖門口正在接待來賓的新郎新娘道一聲祝福。
  “陳嘉琛,冥婚快樂啊,祝你和新娘子死而同穴,死個痛快啊!”
  “冥婚快樂,冥婚快樂!爭取三年包倆,給你們倆包了兩百億禮金呢,給面子吧!”
  “冥婚快樂……盧小姐有福啊,陳嘉琛是個靠譜的鬼啊,癡情啊好男人啊……”
  將用白紙包好的禮金塞在門口的骨灰盒裡,穿著同樣款式豔紅色中式禮服的新郎新娘臉上都帶著笑容,他們的身後是一副巨大的雙人遺照,雖然畫面黑白,略顯驚悚,但是襯托著大家臉上真心實意的笑容,看上去也有幾分溫馨。
  杜茯苓和柏子仁到的時候,賓客們已經差不多到了。那個叫陳嘉琛的鬼新郎顯然正是在等柏子仁,一看到柏子仁他們倆緩緩走過來,立刻滿臉笑容地和自己的妻子一起迎了上來。
  “閻王大人你能來真是太好了……我們倆父母都還健在,就缺個合適的證婚人呢……唉,我們生怕你沒時間,這不等了好久了……趕緊進來趕緊進來……”
  “是呀……之前也多虧你幫我們倆……我們這才時隔多年在地下再聚首了……謝謝……”
  兩夫妻情緒看著還挺激動的,柏子仁這麼多年幫過的死人活人沒少,對於這樣的感謝也早就免疫了,再加上他的舌頭剛剛還被杜茯苓那一口利牙給弄破了,現在講話都有點不太溜,於是他也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禮貌說了聲沒事,接著便拖著杜茯苓跟著夫妻倆一起進了酒店大堂。
  因為新郎新娘辦的是冥婚,所以來的自然也是死人。冥婚這種事在過去講究的是合棺下葬,公雞拜堂那套,有的富貴人家甚至還會買個活人和死人成婚,但是現在是新社會了,新娘盧秀芳剛死沒半個月,新郎陳嘉琛死了也有十年了,所以這場婚禮對於他們來說,更像是一種對於他們多年愛情的證明,而非某種強行禁錮彼此自由的枷鎖。
  酒席一共有四桌,裝飾著黃白兩色菊花的大廳裡迴圈播放著‘終於等到你,還好我沒放棄’,所有在座的死人都表情莊嚴,讓杜茯苓覺得自己儼然身處於一場葬禮而非一場婚禮,而當柏子仁和杜茯苓終於入座之後,他們才發現王維和邱宇居然也在。
  “喲,好久不見……陳嘉琛是我以前朋友,你們也來喝喜酒啊……”
  王維穿了身高檔西裝,戴著副單片眼鏡,斯文敗類的氣質展現的淋漓盡致,而坐在他旁邊的邱宇則顯得意外地沉默,一直到杜茯苓忍不住看了他好幾眼時,這個長的和邱宇一模一樣的青年才抬起頭溫和地笑了笑。
  “你好。”
  和那個邱警官一樣的容貌,但是卻多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杜茯苓愣了愣,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低頭看了看這個青年的腳,在沒有看到任何東西後,杜茯苓有些驚訝道,
  “你是那位真正的邱警官……”
  “恩,就他。”
  王維給自己點了根煙,拿出煙盒沖柏子仁和杜茯苓示意了一下,柏子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王維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咳了起來,接著他掩著嘴斷斷續續道,
  “我剛把他找到,這不就撞見你們了嘛,找個時間,讓他去見見老太太,這事還得柏子仁來弄……犰狳那傢伙最近都快成神經病了……我都看不過眼了……”
  聞言的邱宇愣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什麼似的苦澀地歎了口氣,他面前的五糧液已經被喝了一半,此時聽王維這麼一說,他又給自己倒上了一杯,默默地喝了一口。
  “我是個不孝子……辛苦他了……那個邱宇……”
  “這事也不怪你……唉,你別喝了……”
  這麼說著,王維嘀嘀咕咕地看了一眼臺上,新郎新娘正激動地站在臺上說著什麼,而面前的酒桌上正擺著許多一看上去就透著詭異色澤的菜。
  “單瑰也是個神經病,這手藝是和賣臭豆腐的學來的嘛……也不知道怎麼找的廚子……就這還怎麼宣揚我大天朝美食精髓啊?”
  這話說完,王維身後就傳來一聲冷笑,伴隨著王維下意識的轉身,一個一頭卷髮,挑著丹鳳眼的瘦高男人穿著身廚師服,把一碟子腰花啪地扔桌上,接著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一臉邪氣地開口道,
  “愛吃不吃,再他媽嗶嗶,老子把你直接切片下鍋,你信不信?”
  王維:“…………qaq”

  ☆、第69章

  纏綿的哀樂奏起,在一眾死人齊刷刷的注視下,陳嘉琛和他的新娘盧秀芳相攜著走到了臺上。
  他們都穿著豔紅色的中式喜服,面色蒼白,唇色青紫,僵硬的屍體就裝在台前的棺木內,而他們倆則手牽手筆直筆直地站著。新娘長相秀氣,新郎也是春風得意。陳嘉琛挽著盧秀芳的手,笑容滿臉地沖台下的所有賓客笑了笑,接著幽幽地開了口,
  “我等這一天等了有十年了,小芳是我的初戀,也是我唯一的牽掛。今天我在大家面前鄭重起誓,我陳嘉琛一定會對盧秀芳好,好一生不夠,下輩子也要好,生生世世都要好……”
  話未盡,下面的死人都哄笑了起來,大夥兒一邊鼓著掌一邊大聲地喝彩著,表情上或多或少都有著幾分豔羨。杜茯苓和柏子仁一起在下面坐著,有些感慨地看著臺上的這對新人,對於他們能最終走到一起也感到由衷的祝福。
  ……
  陳嘉琛和盧秀芳的故事並不漫長,但是對於他們倆說來,這場愛情卻跨越了他們的一生。
  他們相識在十歲那年,那一年y市鋼材廠職工集體喬遷新居,陳技術員一家和盧技術員一家很巧地成為了鄰居。
  兩家人都是老廠的職工,之前雖然也認識,但是不算深交。這次住到了一起,按中國人的傳統,自然要上門聊聊天,拉拉關係,彼此增進一下鄰里的感情。
  而就在這一天傍晚,剛剛滿十歲的陳嘉琛一放學就被媽媽使喚著去隔壁阿姨家送了一籃子草莓。
  去之前,陳嘉琛顯得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因為原本,他是和兩個同學約好了要去一起踢球的,但是臨出門他卻被自己的媽媽叫住來跑腿,再加上過來之前,他老娘千叮嚀萬囑咐,拎著他的耳朵反復說了好幾遍讓他注意禮貌,進門要叫人,不要冒失等等等等的話,這不知怎麼就觸發了陳嘉琛內心那一點叛逆思維,於是當此刻,他捧著一籃子草莓站在這位新鄰居家的家門口時,他的嘴撅得差一點就可以掛上一隻醬油瓶。
  “叮咚——”
  踮著腳按了下老式門鈴,隔壁人家的女主人聽到了動靜過來開門,看到門口站著的這個小男孩時,立刻露出了和善的表情。
  “啊呀怎麼啦小晨晨?吃晚飯了嗎?”
  “阿姨……我媽媽讓我給你們拿點草莓過來,很……甜的。”
  結結巴巴地說著,不管是多外向的小孩子看到大人還是會有些怕生。盧技術員一家前幾天搬進來的時候就見過陳嘉琛一次,自然知道這是鄰居家的兒子,再看他一副害羞的表情,女人當下便笑了起來。
  “快點進來,快點進來,阿姨給你那東西吃,真是謝謝你媽媽了,怎麼這麼客氣啊……”
  動作輕柔地摸了摸陳嘉琛的頭,盧技術員的妻子笑著就要把他往屋裡帶,陳嘉琛還記得他老娘之前的警告,絕對不能拿別人家的東西吃,當下便搖著手後退了一步。可是這一退,他左腳跘右腳的直接就一屁股刷在了盧技術員家門口,而很未等他吃痛地從地上爬起來,陳嘉琛卻忽然聽到了一聲小小的笑聲。
  那聲音沒有什麼惡意,帶著點忍俊不禁,是屬於女孩子的那種嬌滴滴的笑聲,聽進耳朵裡還挺舒服的。
  陳嘉琛這般想著,抬起頭看了眼。那個笑話她的女孩就站在女主人的後面,她穿了件紅色的小裙子,白色的皮鞋,頭髮長長的,眼睛圓圓的,看上去就像個畫報裡走出來的小仙女。
  這個女孩就是盧技術員家的獨生女,盧秀芳。在今後的十幾年裡,陳嘉琛生命裡唯一也是最深愛不過的人。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從十歲到二十歲,從鄰居到戀人。
  陳嘉琛和盧秀芳每天一起背著書包上下學,下雨天撐同一把傘回家,隔著一個陽臺互相喊話,知道對方的生日和所有挨爹媽打的時候鬧的笑話。
  在學生時代,任何一個敢湊到盧秀芳面前賣弄的臭小子都被陳嘉琛打破過頭,一直到他們彼此長大成人,陳嘉琛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站在他盧秀芳面前,說出一聲喜歡。
  而聞言的盧秀芳也只是笑了笑,接著輕輕地親了親他燒紅的臉頰。
  ——傻小子呵護著他心愛的女孩長大,成為了漂亮的大姑娘。
  ——姑娘說她也愛他,讓他把她娶回家。
  陳嘉琛和盧秀芳相愛的理所當然,順理成章。他們彼此知根知底,家庭相仿,從少年時,他們就對彼此產生了朦朧的好感,而當漫長的青春期過去後,他們也沒有將這份好感抹去,反而是將這份感情愈發地昇華,愛的越發的堅定而堅持。
  認識他們的所有人都說,陳嘉琛和盧秀芳是天生一對,連他們自己也這麼認為。
  雙方的家長都是十幾年的老鄰居了,彼此之間根本沒有什麼秘密。陳嘉琛畢業之後做了律師,盧秀芳則是個小學老師。兩個人好了這麼多年,也沒紅過臉,鬧過彆扭。陳嘉琛疼媳婦就像疼寶貝,什麼事都不捨得讓盧秀芳受委屈,而當有一天,雙方的老人試探性地提出讓他們結婚時,他們倆只是愣了愣,接著齊齊地點了點頭。
  是呀,他們在一起這麼久了……可不是就差一場婚禮嗎?
  從此以後,便是舉案齊眉,白頭到老了吧?
  一場所有人都在期待著的婚禮就這麼操辦了起來,帶著所有人的祝福,陳嘉琛和盧秀芳兩個人高高興興地辦了婚禮。結婚的那天,同學,朋友,親戚都來了,大家齊聲祝福這對新人,仿佛在這些祝福聲中他們就能白頭到老,但是誰也沒想到的是,就在這一天,陳嘉琛和盧秀芳的婚車居然會在半路翻車,司機和坐在前排的伴郎重傷,陳嘉琛拼死護住自己懷裡的妻子,一直到救護車和員警趕到的時候,才把緊緊擁抱在一起的兩人從變形的車底拖了出來。
  盧秀芳到現在都還記得在那個可怕的瞬間,陳嘉琛抱住自己的時候的情景。
  她的後背被變形的車後座擠壓著,但是後腦勺卻被愛人護的緊緊的,身前的男人有著寬厚的肩膀,即使他的身影有些發抖,卻還是在使勁地安慰著自己懷中的新娘。
  “別怕……咱們馬上就要去結婚了……秀芳,你快要是我老婆了……你可不能反悔啊……”
  盧秀芳當時哭著說自己不會後悔,可是當潔白的婚紗裙上染上鮮紅,她在救護車上看到儼然已經沒有聲息的陳嘉琛,她還是沒有忍住,大聲地哭喊了出來。
  “陳嘉琛!你這個騙子!大騙子!”
  他們還沒來得及擁有一個婚禮,他們還沒有為彼此的愛情找尋一個證明。
  十幾年的相伴,最後一刻的相守,那麼多存在於共同回憶裡的日子,就因為這樣一場飛來橫禍而破滅了。
  陳嘉琛用自己的生命向她證明了,他對她的情誼。
  可是……盧秀芳又該怎麼還呢?
  失去陳嘉琛的第一個月,每一個見到盧秀芳的人都會和她說要節哀。
  失去陳嘉琛的第一個年頭,每一個見到盧秀芳的人都在勸她要看開。
  所有人都在逐漸地從悲傷中走了出來,這其中甚至包括陳嘉琛的父母,他們搬離了老小區,準備去往別的城市生活,即使盧秀芳堅持要以兒媳婦的身份侍奉二老,他們也只是悲傷而憐憫地看著這個哭的傷心欲絕的女孩,長歎一口氣道,
  “秀芳……你別這樣……嘉琛已經走了……你要往前看……你還年輕……”
  每個人都在和盧秀芳說,要向前看。
  他們都在用最善意的語言委婉地提示著盧秀芳不該把自己擺在一個未亡人的角色上,即使他們曾經感情深厚,即使他們本該長相廝守,可是盧秀芳今年才二十幾歲,她的人生還很漫長,她不該因為一個陳嘉琛的離去就放棄自己的一輩子,更何況,人的未來根本無法預測,陳嘉琛雖然深情,但到底是個死人了,盧秀芳還年輕,難道以後還遇不著好男人了?
  這種想法本沒有錯,但是在盧秀芳看來,她卻根本沒有辦法辦到。
  她沒辦法漠視自己和陳嘉琛的感情,她沒辦法忘記陳嘉琛死去時的情景,她這一輩子最深刻的情感已經消失在了去往他們婚禮的路上,而在陳嘉琛死亡的那一刻,她的心連同她的愛情就已經死了。
  “你簡直是瘋了!你還能一輩子不嫁人嗎?你知道那些三姑六婆在背後是怎麼議論你的嗎?你讓我和你爸爸的老臉往那裡擱?!你應該慶倖自己當時還沒有和他登記,要不然你就是守活寡,人家估計還會說你晦氣克死了自己的丈夫……”
  父母親的苦口婆心沒有起到絲毫的作用,盧秀芳還在每天照常的生活,工作,可是她卻再也提不起一絲戀愛或是結婚的欲望。她的心中始終著給一個人留著一個位置,即使她也明白,這種等待除了蹉跎她的青春,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就這樣一年一年又一年,一開始父母還會催促著她去結婚去戀愛,但是漸漸的,這種聲音也沒有了。所有認識盧秀芳的人都知道這個看似平靜的女人心底究竟埋藏著怎樣刻骨的傷痛,而一直到有一天,今年才三十二歲的盧秀芳恍恍惚惚地起床照鏡子,竟意外地發現自己的鬢角已經長了白髮。
  “陳嘉琛……你再不娶我……我就要老了……”
  淚眼婆娑地看著鏡子,盧秀芳捂著臉低低地哭了起來,她不知道自己還會這樣堅持下去多久,可是這太難了,實在太難了,她怎麼可能會忘了他呢?從十歲到二十歲,她的眼裡,心裡只有陳嘉琛……而盧秀芳也相信,如果那一天,在車禍中死亡的是自己,陳嘉琛同樣也會和如今的自己一樣,即使受人鄙夷,即使遭人非議,也不會有一絲一毫地放棄。
  ……
  生命來的匆忙,去的短暫。
  為了保護自己的學生過馬路,盧秀芳被一輛超速的小轎車撞飛了出去,當場死亡。
  死亡的那一刻,她想到了很多,她感覺到自己的靈魂緩緩脫離身體,接著像是獨立於身體一般站了起來。她眼看著學生們圍上自己血肉模糊的屍體,接著有個年輕的聲音沖她打了個招呼。
  “嗨,你好,有興趣投胎嗎?”
  盧秀芳意外地轉身,看見了一個長相討人喜歡的少年和另一個和他年齡相仿的孩子站在一塊,此刻他們正用習以為常的眼神看著自己,仿佛自己的存在根本沒有任何奇怪。
  “投胎?”
  疑惑地眨眨眼,平生沒有相信過鬼神的盧秀芳有些遲疑的開口問了一句。她不確定現在的這些究竟是自己的臆想還是真的,但是如果人死後真的有鬼魂,那麼陳嘉琛去哪兒了?他投胎了嗎?
  “你叫……盧秀芳?”
  一邊的另一個帶著眼鏡的孩子淡淡地開了口,聞言的盧秀芳點點頭,卻在下一秒收穫到了那個孩子一個含著深意的眼神。
  “有個人在奈何橋頭等了你很久了,你要不要見見他?”
  “是誰……”
  遲疑地開了口,淚水卻開始順著臉頰模糊了眼眶,盧秀芳有些不敢相信,但是除了那個人她再也想不到會有其他人和自己一樣那麼傻,那麼笨。
  “他叫,陳嘉琛。”
  ……
  婚禮還在進行中,時間也已經過了淩晨兩點。
  這場延遲了十年的婚禮終於在此刻得到了圓滿,即使沒有來自家人的祝福,對這對新人來說,卻也顯得意義重大。
  杜茯苓本來有些犯困,但還是強打起精神,今晚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有些獨特的意義,所以從頭到尾他都顯得格外的專注。
  “他們,是彼此的初戀是嗎?”
  望著身旁的柏子仁,杜茯苓難得有些低落地問了一句,聞言的柏子仁點點頭,黑沉沉的眼睛看著眼前的紅白交織,接著將杜茯苓的手輕輕握住道,
  “你也是我的初戀。”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第70章

  邱宇靠在火車站的月臺門口,另外幾個和他一樣的便衣員警則在不遠處表情緊張的晃悠著。
  現在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車站裡面卻依然有不少趕通宵火車的旅客,邱宇從一周起就和自己的幾個同事蹲在這兒候著,他們收到可靠消息,這裡將會有幾個偷渡毒品的犯罪分子經過,具體的面貌特徵和行蹤他們都掌握了一部分,只等這夥人上鉤,他們就會立刻實施抓捕。
  【閻王】
  在?
  兜裡的手機發出震動的聲響,邱宇拿出手機瞄了一眼,接著有些意外地回了個恩。
  他沒想通柏子仁怎麼會好端端地來找他,畢竟他們倆也沒什麼交情。上一次見面還是因為自己的那次丟人現眼的分手現場,那之後,他沒怎麼見過這個對他來說年輕的過分的小娃娃,相反倒是王維和他們關係來往的比較密切。
  今晚他原本也和王維一道被邀請了參加那對鬼夫妻的婚禮,但是因為臨時加班,他沒有辦法過去,王維據說和別人一塊去了,但是邱宇也不知道具體是誰。此刻,他的鬼友圈已經被各式各樣的冥婚現場照片刷屏,王維這個自拍狂魔摟著各種吊死鬼,水鬼,女鬼,小鬼合影留念,那種綠幽幽的恐怖濾鏡搭配上那些鬼可怕的死狀,實在有夠可怕。
  從某種程度來說,這種驚悚的聚會其實也沒什麼好羡慕的,但是一想到自己頂著寒風在這裡抓什麼倒楣的毒販子,那群傢伙卻在吃吃喝喝,邱宇就打從心底地覺得有些鬱悶。
  他最近過的真的是挺累的,一方面他要照顧著老母親,另一方面他也在嘗試著找合適的結婚物件。王維那王八蛋除了給他搗亂也沒什麼本事了,所以邱宇也沒指望過他什麼。現在的他只希望自己能夠好好的孝順著他的母親,就算老人家心底始終惦記的都是那個邱宇,但是他能裝一天就是一天。維持表面美好的假像總比戳破一切要來的讓人容易接受。
  可是說是這麼說,做起來就算是活了千百年的老妖怪也是會累的,人類的情感對於他來說太難懂,也太折磨。
  想到這兒,邱宇歎了口氣,低頭看了眼又響了一聲的手機,視線所及,綠幽幽的手機螢幕上跳出來一行字,伴隨著背後冷颼颼的夜風,邱宇只看到那頭的柏子仁發來這樣一句話。
  【閻王】
  注意安全。
  頂著這樣一個名字,說著這種讓人背後發涼的話。邱宇就算是個二百五,也該明白這個掌握著世間萬物生死輪回的小閻王是什麼意思了。他愣了愣,想仔細問問他究竟是個什麼情況,但是還沒等他將消息發送出去,他就聽到不遠處的同事發出了一聲暴怒的大喊。
  “別跑!操!邱宇!汪強!就是那倆個人!追!”
  堵在入站口的兩個同事拔腿就追,邱宇神色一冷,直接把手機往兜裡一扔,也追了上去。那兩個背著包的人是一男一女,年紀看上去並不大,神色相當慌張,他們從入站的時候就表現的不太對勁,邱宇的兩個同事出於直覺盯緊了他們,待他們走到車站內的時候,當下便確定了他們就是那種經常來往於幾個大城市之間運毒銷毒的毒販。
  “給我把手舉起來!快點!”
  因為天生比人類敏捷的身體素質,邱宇自從幹了員警這行之後就一直挺敬業的,他們這個小組平時表現就不錯,因為他本身不是人,有時候也沒什麼顧忌,大多數的傷害都沒有辦法造成他的死亡,所以他往往在抓捕嫌犯和各種案發現場都會表現的比較積極。也因為這點,他在好幾次任務中救過他同事的命,即使這樣做的後果就是他自己或多或少都會受點傷,但是邱宇也沒有去計較什麼。
  “你……你們要幹嘛……”
  被攔住了去路,看上去只有十八九歲的男孩皮膚黝黑,用手緊緊拽著自己的背包抖得像只鵪鶉,他身旁還有個更小的女孩,此時正捂著隆起的肚子臉色慘白地低著頭,一身碎花孕婦裝皺皺巴巴的,看上去可憐的很。
  “我們是員警!因為你們涉嫌藏毒!我們必須對你進行檢查!”
  邱宇的同事汪強上去說了一句,拿出了自己的員警證比了一下,就要上去抓那兩個人的手,把他們銬起來。
  見狀的男孩後退了一步,咬著牙瞪著邱宇他們幾個,接著用有些陰沉的語氣道,
  “我們做錯什麼了,憑什麼要被你們檢查?是員警……員警就可以這樣隨便抓人了嗎!”
  這男孩的聲音蠻大的,伴隨著他的話,他身旁的女孩忽然就哭了起來,邱宇和他的同事都不是第一天干這行,對於這種擅於裝蒜的人他根本懶得搭理,他們隱約能看到這個男孩的手臂上有一些針孔,這不出意外肯定是長期吸毒的人留下的,再加上那個女孩這幅孕婦的樣子,更是毒販子用胃部灌水藏毒的慣用招數,此時見他們往後使勁縮著,其中一個便衣直接上前一步就將這兩個看上去還是孩子的人制住,男孩被他摁倒在地上,那個女孩像瘋了似的撲上來捶打邱宇,卻被那個便衣員警下意識地掙扎弄得推倒在了地上。
  “啊!!”
  一聲痛苦的叫喊,那個女孩被人高馬大的男人這麼一撞,腿一軟就摔倒了地上,她先是臉色一白,接著捂著肚子就大聲哭嚎了起來。
  “我好痛……我好痛嗚嗚嗚……”
  嘴裡斷斷續續的喊著,女孩一邊喊一邊有些無法控制地發出嘔吐的聲音,邱宇和他的幾個同事原本還當她是裝的,因為他們也不是第一次見到這種胡攪蠻纏,利用自己的弱勢就去可以故意欺騙人的犯罪分子了,可是這女孩喊著喊著,孕婦裙邊居然有些血開始滲出來了,而那個男孩見了趕緊蹲下身想去扶那個女孩,見狀的幾個便衣員警也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啊!!她要是有什麼事!我一定殺了你們!!”
  神情淒厲地大吼了一聲,嘶吼著的男孩面容扭曲抱著自己懷裡的女孩手都在抖,他背上的背包他都顧不得了,被他隨意地丟在地上,而當那個背包被邊上的一個便衣一把奪過時,不出意外地翻出了包裹的非常嚴實的好幾袋子海洛因。
  “臭小子犯事了還敢這麼狂!”
  直接上去一把將那個男孩摁倒在地上,邱宇的同事陰沉著臉將他的手腳銬好,一旁的邱宇望著疼的面無人色的女孩,掏出手機便想打了個急救的電話。
  “誒,邱宇你幹嘛呢,快過來幫忙啊!”
  幾個同事都在拽著那個像是瘋了一般劇烈掙扎著的男孩,那個女孩哭喊著躺在地上,仿佛已經失去了知覺,邱宇愣了愣,皺著眉地答了句。
  “我不確定她究竟是真有孩子了還是藏毒……這樣子看上去也不像是裝的,無論如何,先先叫個急救吧……”
  “我求求你救救她!!我沒有騙人!!我們是第一次走貨,其餘的我們什麼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錯!!都是我害的她!我不學好,我染上了毒!所以她才會被逼著,和我受這樣的苦!!她肚子裡的是我的孩子,不是毒品!!!求求你們救救她吧救救她吧!!”
  痛哭流涕地沖邱宇大喊著,看上去瘦的和根柴火一樣的男孩猛然間大喊了起來,他的聲音是滿滿的淒涼,看上去不像作偽,卻也諷刺莫名。
  這般痛苦地乞求著別人去救自己家人的性命,卻也可以這麼殘忍的用毒品這種東西去害無數別人的家人。
  這般想著,邱宇望了眼男孩,又看了眼地上的女孩,一時間覺得心頭有些複雜,他想救這個還在女孩肚子裡的孩子,卻對這對年輕的夫妻沒有絲毫的憐憫,出於一個員警的責任感,他沒辦法對這樣的犯罪分子施予同情,但是在心底,看到這種悲劇性的場景,他卻也有著和人類一樣的觸動和心酸。
  “求求你們了……你們怎麼能這麼狠心呢……她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女孩啊……你們放了她吧……就抓我一個吧……是我一個人的錯……”
  男孩的哭喊一聲大過一聲,警笛聲和遠處漸漸傳來的救護車聲都格外刺耳,邱宇愣愣地站在一邊,看著自己的同事押送著狼狽的男孩離去,而還未等他回過神來,他卻忽然看到就在自己的正對面,柏子仁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而所有人,顯然都沒有注意到這個神秘出現的少年。
  濃郁的夜色中,穿著黑色連帽衫的少年帶著一副細絲眼鏡,他的眼神中有著洞察一切的漠然,幾乎與身後的夜色融為一體,而當他將視線轉到那個此時正被抬上救護車的女孩時,邱宇不知怎麼的,覺得心裡抖了一下。
  ——閻王掌握著生死,而此刻,他就在自己的面前奪走了一個孩子的生命。
  親眼看著柏子仁將那個孩子抱走,邱宇神色有些茫然,他聽到了女孩猛然間哭喊起來的聲音,或許這位年輕的母親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孩子正在離她而去。而就在所有人都在有序地整理著現場時,那個已經被押上警車的男孩不知怎麼的就忽然掙脫了兩個員警的控制,接著拔出一把刀子一臉猙獰地便朝離警車最近的邱宇就捅了過來。
  “我要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
  邱宇捂著自己還在流血的肚子坐在路邊,他的同事逮著犯人便都回去了,他被那毒販子捅了一刀,原本應該被救護車送去醫院,但是他半路便跳車跑了,於是當此刻,柏子仁走到他面前的時候,他肚子上的傷口才剛剛癒合。
  “不是讓你注意安全嗎?”
  平淡的語氣,搭配著柏子仁那副面無表情的臉,總讓邱宇有一種自己憋屈的感覺,他低著頭,看了眼自己被血染紅了的襯衫,接著歎了口氣道,
  “恩,謝謝你了。”
  有點鬱悶的聲音,一聽上去便知道面前這人此刻不太高興,柏子仁眯起眼睛,將自己身上這件過來時杜茯苓硬要讓他穿上的連帽衫帶到頭頂,感覺到冷風終於不再鑽進他的脖子,他才輕輕地歎了口氣。
  “那個孩子要死,那是因為販毒是重罪,這是他父母加諸在他身上的罪,所以我沒有讓他活下去的理由,而他的父母,作惡犯罪,販毒超過五十克,只能死路一條了,他們剩下來的命我都賠給了那個孩子,那孩子下輩子會是個百歲老人,你不用太過在意。”
  這話說完,邱宇的神色有些莫名,他知道柏子仁的處理沒錯,但是想到那個捅自己一刀的男孩說的話,他又有些感慨。
  “真可憐啊……就這麼被自己的媽媽害了……也不知道那個當媽的會不會後悔……”
  “他如果真的出生,那才是真的不幸,他的父母親吸毒,他一旦被生下來,就註定是個身體會有殘缺的孩子。他的父母還那麼小,也沒有辦法給他健康的生活,他的童年會在這種運毒販毒的日子中度過,而最有可能的是,他的未來也會因此而走上和他父母同樣的道路,即使……他根本不願意。”
  淡淡的這般說著,柏子仁難得耐心地解釋了自己這樣做的做法,他每次審核一個人的生死,都會從很多方面考慮,一方面是要考慮這個人本身的功德等方面的因素,而另一方面則是對於這個人來說,活著還是不是一件有意義的事。
  今天這裡的這件事原本應該是黑白無常就可以的,但是柏子仁和杜茯苓從冥婚宴上臨離開時,卻發生了一件事。
  每晚的淩晨,杜茯苓都會整理出之後的二十四個小時將要死亡的最新人口名單,因為參加那場婚禮,他們一直到兩點多才整理好,可是就在這次整理中,杜茯苓卻顯得發現了一個有些特別的人。
  ……
  “是啊,你說的也對。”
  聞言點點頭,邱宇挺無奈的笑了笑,抬起頭看了眼面前的柏子仁,疑惑地問道,
  “說起來奇怪,你怎麼好端端地會找上我?還有工夫和我解釋那麼多……不會是有什麼事要找我吧?也不對啊……你會有什麼事找我……”
  “……”
  聞言沉默了下來,柏子仁眯著眼睛想了想,卻不知道怎麼回答。漆黑的夜色中,他想起了來之前二十四小時後最新死亡名單上顯示的那個屬於邱宇母親的名字,接著又想到了王維來之前讓自己轉達的話。
  “老太太要死了,犰狳那傻子知道了肯定要傷心死……算我欠你一次,去幫我告訴他,真正的邱宇已經回來了,他就別再固執地想做別人的兒子了……”
  ——“有我,不就夠了嗎?”

  ☆、第71章

  邱宇正在快步地跑著回家,柏子仁剛剛和他說的話,也仿佛就在耳邊。
  ——老太太,她快死了。
  人的生命如此短暫,邱宇原本打算的許多事情都還未實現,這個懵懵懂懂的老人家就要這麼急匆匆地走了。
  沒有人再會用那種慈愛的眼神看著他,沒有人再在一遍遍地喊著他的名字,即使明知道老太太叫的並不是自己,但是犰狳也會時不時地就會有那麼一點點的心酸和羡慕。
  他成為邱宇已經有五年了。
  五年裡,無論王維怎麼和他說,給他找個更好點的去處,他都沒有動心。
  最開始他覺得自己是想找個歸屬,後來他卻覺得,自己其實只是想有個理想。
  他每天住在這個叫邱宇的小員警的家裡,代替他生活下去同時維持他還活著的假像,單人的小房間裡點點滴滴都是這個年輕人曾經的生活痕跡,牆上貼著的表彰獎狀,桌上擺著的童年全家福,抽屜裡的日記本,書架上的兩套漫畫,還有珍惜的放在床底的中學時的足球鞋。
  這個年輕人活的乾乾淨淨,平凡樸實,他最讓人為之敬佩和動容的就是他的正直和勇敢。而最終將他送上絕路的也是他的正直和勇敢。
  他沒有屈服於犯罪勢力的威逼利誘,也沒有向那些折磨著他的兇手有過一絲低頭。
  骨氣,尊嚴,人人都有,但是遇到不同的情況,這倆種東西的存在又會另當別論。
  人們總是欽佩這些硬骨頭,但是往往在欽佩之於,又會有些複雜地加上一句,這人真傻。
  不是誰都有這個覺悟做這個傻子,尤其是在那種情況下。
  但是偏偏,真正的邱宇做到了。
  “我的理想是做個員警。因為我爸爸是被壞人給害死的。我爸爸死了,我媽媽每天都很傷心,她老是在哭,我看的也想哭了。我恨死那些壞蛋了,所以我以後要做個了不起的員警,我要把這世上所有的壞蛋都抓起來,讓他們不要再去害別人的爸爸。”
  犰狳每天躺在這個人曾經睡過的小床上,因為要模仿一個人,總是要瞭解一個人,所以他努力地去試圖理解著這個脆弱的人類為什麼會在死前做出那樣勇敢無畏的舉動。
  然後,他就在邱宇十幾歲時寫的日記本裡找到了答案。
  還是個孩子時的小員警就已經擁有一顆寶貴的赤子之心。
  一筆一劃含著淚痕的筆跡記錄下了這個孩子在他人生最不幸的時候的心理動態,也昭示著為什麼最終他會走向這樣道路的原因。
  這種東西,犰狳從來沒有擁有過。因為他壓根不是人類,所以他也明白不了。
  王維和他一樣不是人類,但是王維似乎永遠都要活的比他瀟灑自在。他有女兒,也有工作,在成為王維之前的更早時候,他做過很多很多其他職業,每一樣都能做到最好,但是放到了犰狳身上,這就變得好像有些困難。
  “我以後要對媽好,做個好兒子,也做個好員警。”
  笨拙地接著邱宇的日記也開始在後面記錄著自己的心情,犰狳將這本原本只寫去三分之一的日記本最終全部寫完,又另外買了兩本。
  這上面大部分記錄的是一些照顧老太太時候瑣碎的細節,有時候,也會夾雜著一點不順心的事情的記錄。
  犰狳還沒有找到該怎樣讓自己擁有理想的具體方法,但是第一步,他決定從模仿小員警開始。
  即使真正的小員警已經死了,他的身體被掩埋,魂魄也消失不見,犰狳嘗試性地去尋找了很久,卻哪裡也找不到他。
  他把這個人的媽當做自己的媽,不厭其煩地去孝敬和愛護;他把這個人的理想當做自己的理想,努力去爭取和實現。
  犰狳知道這很沒意思,但是他實在是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
  他因為老太太對兒子的愛而動容,也因為這個兒子對國家的無私而欽佩。
  真正的邱宇去成全大家了,那麼他就留下來照顧小家。
  這是犰狳一直堅持下來的原因。
  可是現在柏子仁卻告訴他……老太太快死了。
  犰狳也不知道為什麼,那一瞬間,忽然就有點想哭了。
  太過入戲的是他,一廂情願的也是他。
  到頭來,他還是什麼都沒有,也什麼都沒得到。
  雖然一開始就知道自己這是個占著別人位置的怪物,但是現在這種即將要失去某種重要東西的感覺還是讓他難受的很。
  而最最可悲的是,他就連那聲叫了五年的媽,都顯得那麼的名不正言不順。
  “媽!!”
  慌張地沖進家門,找遍了客廳和陽臺邱宇都找不到老太太的身影。
  一直到找到最後的臥室裡,他才看見老太太正蜷著身體躺在床上,而她的眼睛正緊緊地閉著。
  “媽……”
  嚇得臉色蒼白,上前就想抱起老太太,邱宇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在不停地發抖,那種心尖都在發顫的感覺讓他有點頭重腳輕,他使勁地深呼吸幾下,想乾脆顯個原形把老人家快點送到醫院去。可是一想到柏子仁來之前沖他說的話,他的眼睛就紅了。
  “犰狳,老人家她……是真的陽壽盡了,她這輩子命途原本不順,中年喪夫,老年喪子,本來是要註定晚年淒涼的,因為你的存在,她足足多了五年陽壽,而且壽終正寢,沒有一絲痛苦,下輩子也可以繼續做人……你能做的已經都做了,又何必再繼續讓她怎麼糊裡糊塗的活著……看開點吧。”
  柏子仁的話沒有一絲一毫的問題,邱宇心裡亂糟糟的,臉色煞白,因為茫然,一時間他只能跪在老太太的窗前,卻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能夠隱約聽見老太太還有一點點的呼吸聲,胸口也在慢慢地起伏著,老太太的頭髮還是早上邱宇出門前給她梳的好好的,身上的那件深紫色綢衣也是嶄新嶄新的。她的樣子就像是睡著了一樣,面容安詳的不可思議,這是人類最沒有痛苦的一種死法,不是因為病痛折磨,也不是因為自我放棄,這只是因為人總將會走到這個終點,有時候,人甚至會就在夢中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走了,連自己都沒有察覺。
  “媽……媽……”
  一聲一聲地喊著,邱宇眼睛通紅的,攥著老太太的手掌不肯撒手。溫暖的,粗糙的,屬於老人家的手還有些殘留的溫度,再過不久,她就逐漸僵硬變得不在鮮活,而就在這時,一直昏昏沉沉的睡著的老人家忽然就睜開了一點眼睛,接著用恍恍惚惚的聲音叫了一聲。
  “小……小宇?”
  生命的最後一點微弱燈火亮了起來,這既象徵著某種程度上的結束,又象徵著某種程度上的開始。
  犰狳點點頭,滿臉淚水,他想開口再叫一聲媽,卻覺得莫名的諷刺,他不想在這老人臨終的最後一刻還在欺騙她,而就在他沉默著不知該如何是好時,老人卻忽然輕輕的抬起手,摸了摸犰狳的臉頰,柔柔地笑了起來。
  “你不是媽媽的小宇……對……吧……”
  老人家的每一個字都顯得溫柔和慈愛,她的眼睛還是和之前一樣的渾濁懵懂,但是隱約的,總有一種異樣的透徹蘊藏在其中。
  “媽媽的小宇愛吃……魚,可是你啊……從來不吃魚……媽媽的小宇很……聰明的,什麼都會……但是你呢,有的時候連修個燈泡都不會……你總是給我做好多好吃的……小宇那孩子根本不愛做飯……你的脾氣也軟和……小宇啊,就是個暴躁性子,要不怎麼擰著我的意思要去做員警呢……”
  明明連意識都不清醒了,卻還是牢牢的記著兒子的點滴,老人家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也不忘念叨著自己的兒子的萬般好處,她眯著眼睛,嘴角掛著柔和的笑,呼吸雖然微弱,但是卻也平穩,她努力地說著一些她尚且還記在腦子的話,但是這些話,卻也讓跪在床前的犰狳徹底心如死灰。
  “我對不住……您……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騙您……”
  顫抖著從喉嚨裡艱難地發出幾個字,犰狳只覺得自己的心酸的厲害,他覺得羞愧極了,他覺得難受極了,他很想問問自己做那麼多也什麼用,別人壓根就什麼都看出來了,真是蠢極了……可是話到了嘴邊,犰狳最終還是將它化作了一聲含著哭腔的對不起。
  “你不是我的……小宇。”
  聲音在逐漸的微弱,老太太的手輕輕地拉住犰狳的手,她頓了頓,接著在犰狳難以置信的眼神注視下,斷斷續續地道,
  “可是你也是……我的兒子啊……”
  老太太說完這句話,微微地笑了起來,她的眼睛裡印著犰狳的影子,這個耐心照顧了她那麼久,把她本該寂寞猶如死海的晚年裝點的不再孤獨的孩子此刻哭得那麼傷心,哭得讓老太太都有些心疼了。
  “既然叫我一聲媽……你就是我畢春秀的孩子。我沒有給過你什麼,倒是讓你累著,苦著,遷就我這個媽了……孩子,辛苦了,辛苦你了……你要是樂意,就把我當做你的親媽吧……咱們前世沒緣,你投不到我的肚子裡,現在你要是想喊,也來得及……來得及……”
  說完這句,老太太咳嗽了起來,她躺在床上,感受著生氣一點點地從身體裡溜走,眼前是一片黑暗,只有一個方向是亮著的,她像是終於了卻心事一般長舒了一口氣,接著忽然像小孩子發現什麼新奇玩意似的朝著犰狳的身後笑了起來。
  “誒……我看見什麼了……小宇,你來接媽啦……”
  話音落下,老人的眼睛就閉上了,床邊的犰狳恍惚地喊了一聲媽,接著身後傳來腳步聲,犰狳一轉身,便看見有個和他長得如出一轍的年輕男人沖著他滿含感激地點了點頭。
  “我叫邱宇,我來……接咱媽了。”
  ……
  “青年員警英勇殉職,半月前其母親剛剛去世,多年前也曾受重傷……”
  王維靠坐在一家簡陋的炸雞速食店裡,低頭看著手上的報紙,他的穿著和這裡顯然格格不入,但是他卻還是悠然自得地坐著,仿佛那些投注在他身上的好奇目光完全不足為慮。
  在報紙版頭的位置張貼著一個年輕人的警官照,黑白的印刷效果看上去格外的晦氣,王維眯起眼睛仔細地看了好幾眼,接著有些嫌棄地撇了撇嘴。
  “明明長的挺好看的……幹嘛成天還沖我擺著張臭臉……”
  淡淡地這般嘀咕了一句,他將自己鼻樑上的眼鏡摘下,細長涼薄的眉目看上去有些中年男人的特殊魅力,瘦削的臉頰此刻也蒼白的過分。
  半個月前,邱宇的母親死了。
  真正的邱宇帶走了老人家,說是要先帶他母親四處走走,然後就安安心心地一起去轉世。
  老人家糊塗了這麼久,現在做了鬼,自然也就清醒了。多年未見的母子親熱的樣子,看上去讓人動容,當然這對於一邊的犰狳來說,也足夠煎熬。
  不過老人家在最後的那番話或多或少地讓犰狳有了幾絲安慰,再加上他原本也不是指望得到什麼,才去辛辛苦苦地對老人家好的,因此一直到邱宇和他母親離開,犰狳都沒有表現出任何問題,一直到幾天前,警方的又一次突圍行動,犰狳為了救出兩名人質,被劫犯一刀直接劃開了喉管,當場便死了。
  當然,這只是明面上大家所看到的真相,而事實上,犰狳只是終於想結束邱宇這個身份,去過下一個人生而已。
  沒有太多的抱怨,也沒有過分的哀傷,只是已經將自己該做的做完,那之後的,便隨緣吧。
  小員警邱宇死了,怪物犰狳還活著,他再一次回到了王維的身邊,而很顯然,經過了上一次的遭遇,他很長的一段時間都會顯得有點失落了。
  雖然沒幾天之後,心理素質強大的怪物又一次滿血復活了,又是一樣找尋一個新的身份和新的開始,這一次,他是一個無親無故,剛剛在自己公寓裡自殺未遂的大二學生。
  ——他叫邱雨。
  “咚咚——”
  靠窗玻璃被敲了幾下,王維一抬起頭,便看見窗戶外面正有個眼睛圓溜溜,穿著身t恤牛仔褲的帥哥正不耐煩地看著他。
  “快——出——來——”
  用口型沖他不耐煩的揮了揮手,犰狳幼稚的在玻璃上哈了口氣,寫上了一個鄙視的表情符號。
  見狀的王維笑了起來,乾脆便也沖那玻璃哈了一口氣,接著抬起手指,輕輕地寫上了幾個字。
  “iy”

  ☆、第72章

  參加完陳嘉琛夫妻的婚禮,送走了另一個世界的犰狳,這之後的幾個月裡,杜茯苓和柏子仁都在過著普通而緊張的高三學生衝刺生活。
  雖然對於他們倆來說,這樣的日子才有些陌生,但是不管是對今後,還是對本身,讀書進而進入高等學府深造都是一件有用處的好事。
  中國的教育體系雖然目前來說並不完善,每年依然有很多的普通學子因為無法適應環境或是家庭貧困而輟學,可是儘管如此,依然也千千萬萬的人相信教育能改變自己的命運,因而而拼命努力著。
  高考是一道坎,每個夏天都會有無數家長和學生為此而操碎了心。高強度的複習和與之而來的升學壓力,讓很多年齡還不大的孩子因為本身和家長的期待而變得焦慮不安,而在那之後所帶來的成績和分數線之類的問題又成了壓死很多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柏子仁在去年和前年的夏天都陷入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忙碌,因為高考落榜,家人責怪和自己不滿意等各種複雜原因,很多學生都選擇在花季年華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今年他自己也成為了高三生的一員,而對於他來說,對於自己即將成年以及將要踏入一所新的學校的這件事,他的感覺還停留在黑板上每天都會用粉筆修改的模糊數字上。
  他等待這一天已經很久了,曾幾何時,他只是簡單地希望自己能夠坐在教室裡上課都是一種奢望。
  作為一個曾經的智力不健全者,他的童年生活一直充滿著各種被歧視和被區別對待的陰影,但也正是因為當初的那件意外,他徹底從懵懂中清醒過來,成就了全新的人生。
  那之後的每一天,雖然他都在忙碌於各種身為閻王的責任,但是柏子仁卻也清楚地知道,他的人生應該朝著怎樣的方向走去。
  雖然非現實的人生很有趣,遊走在生與死的邊緣也很刺激,但是在他身為人類的每一天,他依舊覺得自己應該擁有獨立的生活,堅定的理想和他所認同的愛情。
  他不知道杜茯苓是否也是這麼想的,不過很顯然,他們都希望未來有著彼此的參與。他們沒有問及對方過多的關於未來的想法,但是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兩個人或多或少的都因為備考和工作的雙重壓力而顯得有些有些忙碌和疲憊。
  每天複習熬夜到淩晨,杜茯苓大部分時候會陪著柏子仁再出去上會兒班,但是相對於他們這個年紀來說,柏子仁長期的這種晝夜顛倒其實從某種程度來說,真的是給他帶來了很大的壓力。
  而當有一天早上醒來,柏子仁居然發現自己眼前有些發花時,他才隱隱地覺得,自己最近的幾天,的確是過的有點超過身體負荷了。
  “額頭很燙……發燒了發燒了,你頭疼嗎?”
  用額頭抵著柏子仁的額頭,杜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