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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師弟是樹妖 by時鏡(樹妖師弟攻×溫潤大師兄受)

文案:
  他,
  一棵自由生長的樹,
  一朵自由行走的……奇葩。
  大師兄:把你的樹枝給老子收回去= =
  備註:
  1、HE。CP:樹妖師弟攻×溫潤大師兄受。
  內容標籤:仙俠修真 甜文 歡喜冤家 近水樓台
  搜索關鍵字:主角:江楓橋,戚淮 │ 配角:商百尺,景藍,莫回,白凉 │ 其它:修真,甜文

  第一章 師弟
  作為寒山門的首席大弟子,江楓橋今日很是忙碌。
  這一日,是寒山門招收新弟子的好日子。山門下聚集了不少的人,熱鬧極了。
  「大師兄,下面新進上來的一批候選弟子已經來了,不知道——」
  「往東四場走。」
  「大師兄,西四場弟子已經發過了名牌。」
  「帶去大殿。」
  「是。」
  「大師兄……」
  很忙。
  江楓橋很忙。
  他站在殿門角落裡,卻是這一次招收弟子活動的調度者。
  不疾不徐,語速平緩,看得出那神情氣度,都從容沉靜。
  眼看著日頭已經要下來了,時間不早,江楓橋掐指一算,晨鐘暮鼓,近暮便要敲鼓了。
  四年一次招收弟子的大選,乃是九州寒山門之中的大事情。旁人眼中,寒山門隱逸而高高在上,是九州一等一的門派,可身處於寒山門之中的修士們,感覺卻沒有那麼強烈。
  所有的榮耀,只在寒山門弟子出山的時候,才會顯露出來,平時待在門中,自不會有過多的感覺。
  想到這裡,江楓橋微微笑了一下。
  「大師兄,下面有最後一批人需要檢查資質,可是三師兄不知道哪裡去了——」
  「時間不早,不能耽擱了新弟子入門的時辰。你去找莫回,我先下去為新弟子檢驗資質。」江楓橋看著溫溫和和,做事卻從不拖泥帶水,說完便已一閃身,出了殿門。
  來報信的執事弟子只覺得自己眼前藍光一晃,便只能看見江楓橋那一把藏雪劍劍尾處的光焰了——人,早已去遠。
  那一道毫光,從這暮色籠罩的寒山門四九階上,俯衝而下。
  四周隱約著人聲,遠處俗世之中炊煙漸歇,這衡月山脈連綿千八百里,霧氣起來,卻將整個寒山門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山色冷翠,即便是被斜暉覆蓋,也不減其亙古的清息。
  寒山門已有七千多年的歷史,早已經名震九州。每到招募新弟子時候,無數想要入門的人便從四面八方而來,讓長久處於清修安靜之中的寒山門充滿喧囂。
  可這是江楓橋很高興的時候,有新弟子進門他都高興。
  師尊閉關已久,他代掌著寒山門一半的事務。今次招收新弟子入門也是他負責,而今三師弟莫回掉鏈子,江楓橋便自動補上他位置,下去為新弟子檢驗資質。
  四九階,九千九百九十九級台階,從近千丈高的山頂延伸下去,到了山前一塊平地上停止。這裡還聚集著一撥人,由穿灰衣的普通弟子照看著。
  江楓橋下來,便站在了最前方,腳下藏雪劍一收,便已經入了袖中,消失影蹤。
  「見過大師兄——」
  「不必多禮,餘下多少人?」
  「回稟大師兄,僅有十八人。」
  江楓橋點了點頭,一擺手,下面的人便已經會意,按照方纔的步驟,只一個個地把人點上來,走到江楓橋的面前,讓江楓橋查看他們資質。
  修仙一途重視根骨,也講究仙緣。
  有緣者而無根骨不能成仙,有根骨而無緣者亦不能成仙。
  九州之大,至今成仙者不過十三人,並稱為「九州十三仙」,可知修仙一途成功者極少。只是長生不老,乃是多少人遙不可及的夢想?無數人投身其中,即便不得長生之術,亦能擁有奪天地造化之力。
  而今上山之人,求長生者有之,求仙人之力者有之。
  何人有根骨,何人有仙緣?
  江楓橋只能知道他們的根骨,卻無法知道仙緣。
  仙緣是個什麼東西,他自己也沒明白。
  食指中指併攏,將靈氣點進接受測試之人的眉心,觀察靈氣在其經脈之中的走向和消失情況,江楓橋的動作很熟練了。
  只是隨後,他搖搖頭,朝這滿臉失望的孩子一笑,卻安慰他道:「根骨不錯的,只是與我寒山門一途不符合,看你有文曲星之相,不如歸家求學,也是一路。」
  那邊同門中人,都忍不住會心一笑,大師兄老是這樣做好人。
  那孩子年紀還小,原當自己沒選上,有些天昏地暗的感覺,可被眼前這藏藍衣袍的溫和男子一說,又覺得修仙其實不是那麼大不了的事情,於是又笑起來,從一旁由人引著下山了。
  連著幾個資質不大好的,江楓橋都為他們指了路。
  門中有預測相面之術,乃為「衍算」二字。江楓橋主修劍,可其餘所學卻甚為駁雜,涉獵頗廣。他是樣樣都會一些,雖不精通,卻也被門中弟子加了「百科全書大師兄」的美稱。
  而今安慰這些落選了的年輕孩童,對江楓橋來說是隨意之事,可對這些孩子來說無疑是被指了一條明路。
  行善事,方能得善果。
  第五個人,終於算是根骨對上了。
  江楓橋唇邊牽出一絲笑來,道:「你去這一邊吧,根骨不錯。」
  這是一個濃眉大眼黑皮膚的男孩子,聽了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來,握緊了拳頭壓抑著自己的興奮,便順著江楓橋的指示走到了一邊去。
  下面的人接著上來,江楓橋又挑了三個人出來。
  弟子念了最後一個名字,「第十八人,戚淮。」
  最後一個了,江楓橋抬眼看了看天,而後目光下移,山色已經在一片昏暗之中了,太陽即將落下去,再有半刻不到,山上的暮鼓便要敲響,時間倒剛剛好。
  「戚淮——」
  這名字,是第二次出現在他耳邊了。
  江楓橋收回目光,覺得有些奇怪,問道:「怎麼了?」
  那弟子也納悶,只掃了一圈,道:「似乎不在了,」
  「不在了?」
  江楓橋有些愕然,他皺起眉頭來,掃視了一圈,似乎的確沒人,「興許是等不及走了吧,暮鼓將響,我們回去——」
  「我在這兒!」
  一個影子,忽然從樹林那邊跌跌撞撞出來,穿著一身墨綠的衣裳,十來歲少年模樣,卻枯瘦得很。
  江楓橋當先皺了一下眉,方纔他靈識掃視周圍,並不曾察覺到有任何人,這孩子,哪裡蹦出來的?
  他看向這少年,執事弟子則問道:「你是戚淮?」
  「嗯,我是。」
  那少年點了點頭,臉色蒼白,臉頰瘦瘦的,一雙眼睛卻格外地大。
  在這名為戚淮的少年望過來的時候,江楓橋只覺得像是瞧見了一塊祖母綠,這眼睛的顏色,很獨特。
  眼底微微露出些鋒芒來,又轉瞬斂去——江楓橋收起自己的懷疑來,看這戚淮緩緩走上來,到了自己面前。
  遲疑了一下,卻和善地勾著唇,江楓橋那手訣一掐,而後一散,一點米粒大小的光芒便凝聚在他指尖。
  這孩子,略有古怪。
  在他的手指靠近戚淮的時候,戚淮抖了一下,似乎是想要退開,可也不知道為什麼硬生生地止住了,僵硬地站在江楓橋的面前,緊抿著嘴唇,像是害怕極了。
  溫暖乾燥的手指,準確無誤地點在了戚淮的眉心。
  那靈氣轉瞬沒入,戚淮卻再沒顫抖,他閉著眼,似乎忍受著什麼煎熬一般。
  江楓橋忍不住想,他雖多年沒為人測根骨,可之前那十七人都沒他這樣大的反應,總不能到了這小子這裡便技術下降了吧?
  他沒注意到自己已經微微皺了眉,不過靈識卻跟進著那靈力的走向,天生出奇的好根骨,那靈氣進入他身體之後不消減反而緩慢地增長著——江楓橋「咦」了一聲,顯然有些奇怪。
  收回手指,他打量了這孩子一眼,便問道:「戚淮?」
  那少年點點頭,巴巴望著他。
  江楓橋道:「根骨極佳的,這邊來吧。」
  十八人之中倒有五人合格,不少了。
  江楓橋吩咐眾人立刻帶他們上山,時間緊迫,已經來不及了,在敲鼓之前必須上去。讓這些年紀不大的孩子,在半刻鐘時間內踏過四九階,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只這裡四名執事弟子,外加一個江楓橋,一人帶一個也夠了。
  一名執事弟子喚出自己的法寶來,笑了一聲,道:「這回是你們有福氣了,一會兒可別嚇住,抓緊我了啊。」
  執事弟子多半年輕,還未列席,愛開些不大不小的玩笑,江楓橋也就由著他們去。
  他正想說看看哪個人還沒被帶上,由他帶了,就聽自己背後,那有些古怪的少年戚淮「咕咚」一聲栽倒在地。江楓橋沒注意,戚淮便已經到地上去了。
  江楓橋吃了一驚,過去他扶起來,一探脈,竟然也什麼摸不出,只覺得脈象怪異極了。
  這戚淮,一出來就帶著一身古怪的氣息。
  江楓橋眉頭緊皺,想起自己方才對這孩子的感覺,疑心他是得了什麼怪病。
  這天下修仙門派,並非每一個都像是寒山門,朗月清風一般,而是多有污穢骯髒處,卻藏在世人看不到的陰暗角落。
  有時候為搶奪資質好的弟子,門派之間大打出手也是常有的事情。
  這戚淮,年紀雖不大,可天資乃是江楓橋生平所見最佳,便是連如今門中最炙手可熱的商百尺也不及。至於江楓橋自己,他一向覺得自己只屬於資質平平,不過入門時間早,又得師尊信賴,格外照顧一些,加之他自己勤學苦練,倒也不比旁人差。
  根骨好的,落不到自己門派之中,這些門派便會「不得之即毀之」。
  戚淮到底遇到了什麼,怕還要上山之後慢慢詢問。
  如今看他臉色蒼白,身體冰冷……
  江楓橋只一沉吟,便將一枚藥丸從袖中取出,塞入戚淮嘴裡,而後將他放到自己的背上,踏上藏雪劍,便化作一道流光,往山頂含翠殿而去。
  只是路上,江楓橋總有一種被八爪章魚扒住的錯覺。他回頭一看,戚淮的手搭在他脖子邊,人卻還是昏迷不醒的。那感覺來得快,也去得快,轉瞬便沒了。江楓橋沒將這事放在心上,只急衝而去。
  趴在他背後那少年,不知何時睜開了一雙眼,死氣沉沉地,嘴巴一張便像是要咬江楓橋脖子,不過眉頭一皺,臉色更見蒼白,最終還是沒下口。
  閉上眼睛裝死,戚淮知道現在還不能動。
  江楓橋哪裡知道自己背後的詭異事,專心地御劍往前。
  在進入含翠殿的剎那,整個天地忽地變暗。
  天光隱沒,山與山都被黑暗模糊了輪廓。
  寒山門暮鼓的聲音,同時響起。
  霜重鼓寒,殿中卻亮著帶暖色的燭火,新入門十九名弟子都在這裡了。
  ——自然,也包括還趴在江楓橋背上的人。
  第二章 殺機
  含翠殿內,諸新入門弟子拜過祖師,聽聞道長老講道,闡釋寒山門門規。
  這是寒山門向來的規矩,身為九州第一,門中規矩自然極嚴。有道是無規矩不成方圓,寒山門應當是九州各大門派之中,門規最嚴的。
  「我寒山門,門規不多。」
  聞道長老白鬍子及地,是個矮個子,那鬍子能跟他整個人一樣長。此刻,這平日裡隨和滑稽的老傢伙,將一張臉板起來,一本正經地忽悠新入門的弟子。
  「寒山門與九州諸多門派一樣,主修劍,亦可稱之為寒山劍門。開宗立派之時有三義:修己身,濟天下,合天道。」
  「修己身者,不僅修煉各種法術,更要習藝明理,以心證道。」
  「濟天下者,學術有成,而可周遊名山大川,雖無法拯救世間諸多苦難,卻應對身陷困厄之人施以援手。」
  「合天道者,修煉己身而兼濟天下,乃是天道之所向。天人合一,乃成大道,雖可升仙。」
  這樣的一番話,每四年新弟子入門,聞道長老都要拿出來說一說。
  江楓橋當初進門的時候也這樣,轉眼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聞道長老容貌依舊,不曾有任何的變化。聽他這萬年不變的台詞,往昔歲月便這樣緩緩從眼前流淌而過。
  昏暗的含翠殿裡,暖光融融,江楓橋抱著劍站在那隔簾後面,面帶著笑。
  「大師兄,心情似乎還不錯。」
  拉長的聲線,卻帶著一種很熟悉的調侃強調——江楓橋回頭,果然看是他,不過只點點頭,一點也不準備反駁:「有新血,自然高興。只是不久前該莫師弟檢驗弟子資質,卻不見了影蹤,差點耽誤大事。此事若師弟不給我個解釋,記上一筆,也不怪我了。」
  這是威脅。
  莫回,寒山門掌門座下弟子之中第三人,比江楓橋晚了八年入門,不過其修為已經於江楓橋一樣,越過了凡俗人的後天、先天之境,到了引氣入體,修煉出了劍氣。
  不過莫回的性子比較放任,畢竟是當初富戶人家出身,興致來了就喜歡按照自己的想法走。師尊曾說,他太過輕狂。
  此刻聽了他話的莫回,暗自咬牙,手掌卻搭了一下自己的左臂。
  他支吾道:「一時忘記了,還望大師兄見諒。」
  素知江楓橋乃是個性子寬和的人,門派之中關於弟子招收的事情,都是一早須道長老吩咐下來的事情,正當各司其職,可莫回這算是擅離職守。若被古板的須道長老知道,回頭定會重罰他。只是江楓橋畢竟是大弟子,他若不說,也沒人會去告黑狀。
  莫回這是服了軟,江楓橋心知肚明,看了他手臂一眼,只道:「莫要再犯。」
  「多謝大師兄。」江楓橋這樣說,那就是沒事了,莫回莫名其妙地鬆了一口氣,暗道大師兄真是好騙。
  其實不是江楓橋好騙,只是不願意揭穿他。
  門中事務繁雜,江楓橋偏生算是個宅心仁厚的。師尊曾言,他的劍不適合殺人。江楓橋修劍,也從沒想過殺人。他不大在意這些事情,只是將注意力重新轉回了前方。
  聞道長老已經訓過話,之後喊道:「楓橋何在?」
  江楓橋打直了脊背,穿著藏藍色長袍,從簾後走出,一路行至大殿中央,躬身抬手為禮:「弟子在。」
  「新入門十九人,照例安排在初霽閣,先修行後天功法,後修行先天功法,待得有大成者方歸入內門之中。期間一應大小事宜,皆由你暫代管理,長老和弟子授課,不可讓他們懶怠了。」
  修行乃是苦途,更何況是在寒山門?
  江楓橋領命,聞道長老對這大弟子一向是放心的,交代過便離開了。
  此時天色已晚,江楓橋帶著這些弟子出了含翠殿,十九個人裡,那戚淮站在最後面,算是已經恢復了清醒。他抬眼看著江楓橋的背影,祖母綠眼眸之中飛快地閃過什麼,卻在垂眸的時候抬起自己的手指咬了一下。
  他手指很修長,甚至可以說是細長,一點也不像是同齡人的手掌。
  甩甩手,戚淮讓自己的手指看上去正常了幾分,之後才放心跟著眾人走到外面去。
  江楓橋一出來,便見到莫回站在那台階上。
  他道:「莫師弟也早日回去歇著吧,商師弟天縱奇才,乃是師尊器重之人,你何苦與他爭鬥?稍晚我會取藥給你,走吧。」
  莫回愣住了,可江楓橋說完便已經自顧自走了。
  他看著江楓橋的背影,有些回不過神來。
  正想開口說什麼的莫回,還沒張口便看到跟著江楓橋走的那一群新弟子之中,竟然有一人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這一雙眼睛,讓莫回覺得不舒服。
  該說的話沒說出口,莫回終於還是沒計較了。
  方才在殿中他沒說實話,不想大師兄已經知道了。
  商百尺是師尊閉關之前新收入座下的弟子,資質極好,尋常弟子不能及。偏生這商百尺性情孤高,醉心修煉,少與眾人往來,難免讓人誤解他,莫回與商百尺之事還要慢慢解決。
  江楓橋心裡打定了主意,已經帶著人往後山走了。
  初霽閣乃是所有新入門的弟子修行的地方。
  整個九州大陸的修煉應當是三個層級。
  凡人境界,後天與先天;
  修士境界,引氣入體、煉氣化神、煉神返虛;
  仙人境界——至今都是傳說,江楓橋也不大清楚。
  新弟子在突破凡人境界之後,才會被諸位長老甚至是掌門收為弟子,歸入內門之中。初霽閣,便是他們開始的地方。
  一片屋宇掩映在樹叢之中,江楓橋帶人走進去,依次拿著玉簡記錄下每個人挑選的房間,可他身邊卻有一人遲遲沒走動。
  「你是戚淮?為何不挑選自己的房間?」
  因為這個孩子乃是他檢驗的資質,甚至可以說是江楓橋生平所見之極致,又有種種古怪,所以印象極其深刻。
  此刻見到他不動,便沒忍住問了一句。
  戚淮怔了一下,卻立刻搖頭,像是受驚了一樣找到了距離正殿最遠的一間屋子,對江楓橋道:「這間。」
  江楓橋看了一眼,黃字九,於是記錄下來。
  在眾人已經挑選好自己的房間之後,他拍拍手叫人聚到殿前來。
  「今日已晚,你們初上山來需要好好休息,所以有關入門種種事宜將在明日告知你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我寒山門,乃是敲晨鐘而起,擊暮鼓而息。所以明日聽見鐘聲,你們便起身,聚在這殿前,我在此處等候。不許遲到,不許不到,修行非一日之功,我希望各位都有一個好的開始。」
  十九人都是初上山來,以前哪裡見過寒山門這樣的仙宗大派?心裡懷著一種憧憬和懷想,都是有些戰戰兢兢,如今江楓橋一說,哪裡還有敢不聽從的,紛紛應是。
  江楓橋點點頭,讓他們回去休息,看著眾人都進屋了,才對一旁的執事弟子道:「初上山來,給他們備些宵夜吧。」
  「是。」
  估計折騰了一天,他們也都餓了。
  那執事弟子領命去了,這初霽閣前也就江楓橋一人了。
  他從台階上走下來,看到周圍林木森森,樹影幢幢,也不著急回自己的屋子,而是信步從林間穿行而過。
  寒山訣已經修煉到第六層,即將突破引氣入體期,達到煉氣化神之境界,可江楓橋的心卻一日不如一日安穩。他照著法訣修行,總覺得心浮氣躁,可師尊閉關也不知找何人解惑……
  江楓橋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那焦躁的感覺再次上來了。
  眼底冷光略過,他緊皺著眉頭,攏在袖袍之中的手指掐著手訣,將泛上來的焦躁之意壓下去。
  一旁的古松形態怪異,樹幹彎彎曲曲,又給人一種遒勁的感覺。那樹枝搖了搖,抖出一些聲響來。
  江楓橋的腳步忽然頓住,萬籟俱寂,這林間聽不到什麼聲響,時節近冬,蟬聲鳥語亦不能有。一種被窺伺的感覺,無端從他心頭升起。
  「何人在此!」
  忍住心底那些奇怪的焦躁,江楓橋冷了臉,已經握緊了藏雪劍劍柄。
  他這一聲斷喝,在這林間傳盪開去。
  驀地一道黑影從遠處林間閃過,比他更快的,卻是江楓橋的劍。
  霎時之間,只有一道匹練般的劍光,閃電一樣帶著江楓橋身形竄去,抬手一刺——從他原來所站的地方,到出劍之時的位置,相距有十餘丈,可於他而言只像是瞬移一般。
  速度太快,造成視覺上的殘留。
  只道他一劍刺出去了,身後的殘影才消失乾淨。
  之時這一劍刺中黑影,卻也像是刺在虛空之中一樣,而後釘入樹幹之中,無數樹葉被這一劍震落,沾了江楓橋滿身。
  藏雪劍一半沒入樹幹之中,江楓橋卻緩緩地將之拔了出來。
  那黑影來得快,也去得快。
  來無影去無蹤,修為定然在他之上。
  此事有異,當報與長老。
  眼底銳光斂去,江楓橋平復了一下心境。之前那焦躁已經去盡,然而一種更深的擔憂讓他緊抿了薄唇。
  目光從那樹幹上深深的劍痕上掠過,連自己都能感覺到的濃烈殺機——
  江楓橋覺得,自己的修行可能出了一些問題。
  第三章 商百尺
  寒山門掌門空弦上人閉關已經有四年,上一次出關收了一名弟子,便是商百尺。如今江楓橋已經在瓶頸期,引氣入體乃是修煉的第一層,而煉氣化神則在第二層。
  整個門中,但凡達到煉氣化神境界的弟子,都有成為長老的資格。
  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境界,修士三個境界之中,每個境界的差距都特別大。
  只差這一步,卻遲遲邁不出去。
  江楓橋一宿沒睡,昨夜在林中見到黑影的事情也已經告訴了負責山門守衛的須道長老,他回來之後便一直在修煉之中。
  只是因為是在瓶頸,所以怎修煉效果微乎其微。
  身體像是一個已經被裝滿的容器,裡面的精氣擠在一起,已經無法裝下更多。所謂引氣入體,到江楓橋現在這個境界門,便已經到了極致。下面應該做的,便是煉氣化神,將這靈氣化作更為精純的「神氣」。
  容器的容量隨著修為的增長而增大,可畢竟有一個極限。在無法擴大身體靈氣容量的時候,便該提升靈氣的質量——量變與質變的關係。
  可江楓橋,恰恰卡在了這裡。
  眼看著時辰將近,江楓橋結束了自己的打坐,從蒲團上起來,看了看自己這一間小屋子。
  他這一間小屋子名為「齊玉堂」,前後左右都還有別的屋子,高低錯落,都在山後。
  寒山門四年招收一次新弟子,一年對外門弟子進行一次檢閱,若有到達引氣入體境界的,便被收入內門之中,由長老或掌門收為座下弟子。
  掌門空弦上人,二十年前接掌寒山門,共收了五人為徒,江楓橋便是第一個,也因為是掌門的弟子,所以也是整個寒山門的大師兄。
  二師弟白?在達到引氣入體中期之後便外出遊歷,至今未歸;三師弟莫回,目前也是引氣入體中期,這兩天與江楓橋一同負責這招收新弟子之事;四師弟景藍乃是游手好閒的憊懶人物,雖然被師尊收入門下,卻喜歡跟門中女弟子廝混在一起,師尊多次教誨,他卻從來不聽;至於五師弟,便是師尊最新收入座下的弟子商百尺了。
  想到商百尺,江楓橋皺了眉。
  昨日他也去給莫回送藥,卻看到莫回手臂上的劍傷——
  三師弟莫回是個好勝之人,難免起了戰意要與驚采絕艷的商百尺過過招,只是門中弟子切磋,何必下這樣的重手?
  江楓橋琢磨著,要挑個時間,找商百尺出來談談人生。
  不過此刻,還是先去料理教新弟子規矩的事情。
  整座寒山門的佈局像是平放著的一枚銅錢,中間的方形乃是主體建築,也就是含翠殿所在的聚落;而外層則分為東西南北四個小廣場,分別成為「東、西、南。北四場」。
  此刻天色未明,江楓橋從自己住處出來,穿過南面廣場,便到了西面新弟子們待的初霽閣了。
  約定的時間是卯時晨鐘敲響之後,此刻這初霽閣殿前台階上還沒有一名弟子,月光照在台階前,便給了江楓橋一種天階月色涼如水的通透之感。
  抬首望月,墨黑天際,已經漸漸地亮起來。
  鐘聲敲響時,整個籠罩在夜色之中的寒山門,便星星點點地亮了起來。修修行之事極苦,不過多修行幾年習慣了就好。寒山門之弟子,每個人都有早睡早起的好習慣。
  先天期的修士可以不眠不休,可睡眠是一種習慣。
  他背著手,站在台階上面,聽見初霽閣前前後後都起了聲音,嘈雜極了,便沒忍住笑了一下。
  當初他來山上的時候,也是這樣。
  一個晚上睡不著,興奮極了,輾轉反側,等到困到極點才能昏昏睡去,結果一聽到鐘聲便一骨碌爬起來,生怕誤了時間。
  當時的他,便是如今的這些孩子。
  一個個麻溜地從床上爬起來,收拾好便衝了出來。
  十九個人陸陸續續出來,那戚淮也在這些人之中,不過——
  興許是江楓橋對他的關注比別人多的原因,現在打量這戚淮一眼,便感覺出他跟旁人有一些區別。
  大多數人都是有緊張又像是沒睡好的模樣,至少也是個睡眼惺忪,可戚淮……沒有黑眼圈,一雙眼睛裡也沒有剛剛醒來時候的那種迷茫,經過這一夜,他氣色似乎好了不少,不過那蒼白皮膚在深色衣料的襯托下,反而更加顯眼了。
  在他看向對方的時候,對方也看向了他。
  並沒有任何窺視被撞破的尷尬,江楓橋很自然地朝他一笑。
  看眾人到得差不多,一點人數,正好十九。
  他細細與他們說了一些注意事項,便帶著人去後面五味齋用飯。這一撥人之中,有個比較活潑的小胖子名為齊宣,路上一直纏著江楓橋問東問西。
  都是一些很幼稚的問題,仙人都是能飛的嗎,以後他們也能飛嗎,仙人也需要吃飯早起早睡嗎……種種的問題。
  江楓橋始終很耐心地回答,不料在齊宣小胖子問出第九十九個問題的時候,背後忽然有個聲音涼颼颼道:「問這麼多,你是白癡嗎?」
  那小胖子大怒,扭頭便看過去,說話的不是戚淮又是誰?
  之間這病弱的少年,將那雙手一抱,像極了江楓橋抱劍時候的姿勢,那眼底倒不見有什麼輕蔑的眼神,使得人以為他之前的話是在陳述事實。
  「你,你,你,你——」
  小胖子「你」了半天,什麼也沒「你」出來。
  戚淮嘴唇泛著青白色,一臉的懨懨,似乎不想多跟這小胖子說話。
  江楓橋摸了那小胖子一把,道:「回頭會知道的,走吧。」
  他這一摸,便讓齊宣高興了起來,也不跟戚淮計較,哼了一聲,便跟在了江楓橋的身後,像是他才是江楓橋的跟班一樣。
  戚淮被江楓橋這行為給氣住了,甩過去一對眼白便沒暗自冷哼了一聲。
  這些個愚蠢的人類,遲早要你們犯到小爺的手裡,捏不死你!
  他終究還是小孩子心性——
  這也是江楓橋認為的,吃飯的時候,都在一張大大的長方桌上,初霽閣都是剛剛入門的弟子,來吃飯是最早的。門規說,艱苦樸素的作風要從小養成。
  江楓橋早已經到了辟榖期,不需要吃什麼東西,只交代了一些事情,便走到了外面去。畢竟是剛剛上山的小孩子們,若是他在一旁,他們興許會不習慣的。
  站在外面走廊上,江楓橋看著前面的密密的樹林,又想起昨晚的事情來。
  那黑影著實詭異,可周圍護山大陣不曾有過任何的反應,所以這黑影如果真有,便是從他們門中來的。
  這,便奇怪了。
  正想著,忽然聽見背後有輕微的腳步聲。
  來人並沒有隱藏自己的行蹤,或者說是不會隱藏。
  戚淮吃飯的時候便沒見到江楓橋,他當時是端著碗的,可完全無法像是旁邊的人一眼坦然進食——媽蛋啊,碗裡的盤裡的,都是他的同類,這玩意兒能吃嗎?
  作為一隻樹妖,戚淮還是有節操的。
  他借口不舒服走出來,果然看到江楓橋在外面。
  遲疑一下,他開口喊了一句「大師兄」。
  此刻旭日初升,那溫暖的光落在江楓橋身上,越發顯得他人如玉立。
  「你是不喜歡旁人過於吵鬧吧?看你面色不好,約莫是嫌齊宣聒噪。只是日後大家都同處一門之中,得罪人對你並無好處。」
  江楓橋是為著這少年想,他太尖銳,昨日查看資質的時候,又知道是個比商百尺強的。當初商百尺便是江楓橋看著進門的,現在卻幾乎成為一門公敵。這戚淮的性子,若成為下一個商百尺,可就不妙了。
  出於好意的江楓橋沒想到,戚淮沉默一會兒,卻道:「大師兄以為,齊宣那樣的資質也能修煉成大道嗎?」
  大師兄忽然覺得自己膝蓋中了一箭。
  若不是這孩子還太小,江楓橋估計就跪下了——作為一名資質不好的普通人,江楓橋覺得壓力甚大。
  他找不出話說了,才兩句就被噎回來,如今這些孩子真是……
  搖頭笑笑,他道:「即便粗茶淡飯,吃了也好過不吃,你好歹進去吃一些。」
  這一回,戚淮倒是沒有拒絕,他走進去了,只是依舊不吃。
  江楓橋不知道這些,等他們吃完,便準備帶他們熟悉整個寒山門,從西邊出來,便直接從邊緣向著中間寒山門的主體建築走。
  藏經閣就在含翠殿的背面,有高高的台階,白玉的欄杆,陽光從東側過來,將藏經閣拉出一片長長的虛影。
  一名穿著白底繡綠色雲紋衣飾的男子從上方走下來,像是在藏經閣之中待了一夜才出。
  江楓橋正好帶著人上去,瞧見他,在半道上停了一下,感覺出這人依舊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峻氣息,卻一點也不介意,笑一聲道:「商師弟。」
  商百尺拱手為禮,躬身抱劍道:「大師兄。」
  略一頷首,江楓橋有事在身,也不多說,便擦身而過。
  只是待他帶著人走出去約莫十階,鮮少主動說話的商百尺卻忽然轉身,叫住了他:「大師兄——」
  江楓橋有些訝異,「商師弟有事?」
  「三師兄之傷非我刻意……」只是一時手誤,沒能控制好,修為的事情並不是商百尺說什麼樣便是什麼樣的。
  「我知道。」
  江楓橋沒等他支吾完,便笑著接了一句。
  他正想接著說,若是無事他便走了,不想商百尺又補了一句:「我已擊敗莫師兄,想與大師兄一較高下。」
  想與他,一較高下。
  江楓橋本已經轉身,此刻背手立在台階上,眼前是巍峨藏經閣。聽了這話之後,他垂眸,一笑:「三日後雲台見便是。」
  商百尺略一點頭,「多謝師兄成全。」
  成全?
  江楓橋搖搖頭,繼續往前面走了。
  後面戚淮不動聲色地打量打量這二人,又想起方才江楓橋那笑來,便道了一句——「真醜。」
  第四章 摸一把
  第四章摸摸
  雲台,不過是很久很久以前,修士們用來觀星的高台。
  站在高處,看得更清楚。
  天道諸般衍化之力,通過高高在上的星辰顯示,又能被大能修士所衍算出來。
  只是這衍算之術,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日漸失傳,更因為衍算一途耗損壽命,所以漸漸少人研究此道。於是這雲台,便不再用於觀星了。
  寒山門的雲台,已經有很長的歷史了。不知其何時建起,亦不知其存在多久,現在只作為擺設,不過也有門中弟子在與人切磋的時候,喜歡上雲台。
  雲台很高,十丈,足夠令人仰望。
  而三日之後,在這雲台上,掌門座下弟子商百尺,將要挑戰大師兄江楓橋。
  戚淮站在這雲台下面,看著高懸在青白色古樸高台上空的月,霜白的月色落在他眼底,又染白了他的皮膚。
  江楓橋這個人,寒山門首席大弟子,但凡弟子輩的都要喊他一聲「大師兄」。
  不見得此人天資如何出眾,比起掌門座下其餘的四位弟子,甚至只能說是平庸。能有而今這引氣入體的修為,想必還是因為修煉時間長。
  白日裡,江楓橋帶著新入門的弟子熟悉過寒山門,上了藏經閣,去了翻雲樓,爬了問仙梯,瞧了墜緣井……但凡是他們能去的地方,都帶著去了,不過後山有禁地和洞府,乃是掌門和長老們閉關之所和門中機密之地,尋常人不得見。
  只是——戚淮的目的地,大約就是那些禁地了。
  他此刻不過是從雲台經過,恰好想起江楓橋跟商百尺的事情,又有些不明白,人類的感情比較複雜,不像是他們妖。
  正要回身進入林中,卻眼尖地瞥見遠處過來一道人影,戚淮眉頭一皺,已經認出那人來。此刻,絕不能被人發現他在這裡,眼睛一閉,戚淮把自己埋進了土裡,雙臂張開,再沒了動靜。
  腳步很輕,可是氣息卻略微混亂。
  江楓橋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就走到這裡了,雲台——他對商百尺說,三日後雲台見。
  商百尺當時回說,多謝大師兄成全。
  可江楓橋想想,他答應,的確是一種成全,卻不是商百尺想像之中的那種。
  商百尺引氣入體中期,而江楓橋卻是後期巔峰。
  誰成全誰,還不一定——師尊說,他的劍,不是殺人的劍;師尊也說,百尺的劍,殺氣太重。
  念頭一閃,劍便已經握在了手中。
  藏雪劍,裹著鮫皮的劍鞘,握在手中的時候卻覺得冷。明明是這樣冷的一把劍,可師尊說,不是殺人的劍。
  劍,由心起。
  沒有殺人之心,自然沒有殺人之劍。
  暗歎一口氣,江楓橋的劍終究沒出鞘。
  他有些站不住,抬手便扶了一下旁邊的樹幹,嘴唇泛著青白顏色,卻是身體之中靈力開始跟著情緒失控起來。焦躁,因為瓶頸而產生的焦躁,已經讓他修為有倒退的跡象了。
  樹幹是乾燥的,像是他的手掌一樣。
  奇怪,山上什麼時候有槐樹?
  江楓橋是生怕自己半夜裡出什麼狀況才跑出來的,沒想到一走便走到了這雲台下面。現下氣順了一些,之前陰鬱在心頭的氣息,已經緩緩地褪去了,於是有精神來注意這見鬼的現象。
  抬手摸了摸這樹皮,又仰頭看著那枝椏橫斜亂七八糟的樹枝,江楓橋想著興許是太久沒有清理過這山上的樹木了,所以連槐樹都長了起來。
  「這樹枝亂七八糟,樹幹也不漂亮,真不知寒山什麼時候有這樣醜的槐樹了……」
  那有一人腰粗的槐樹立在那裡,風一吹,樹幹抖動了一下。
  江楓橋已經收回了手,再次扭頭去看那雲台。好歹也是寒山門的大師兄,三日後敗給商百尺固然是情理之中,可那樣必然會讓商百尺樹敵更廣。
  百尺乃是師尊第一器重之人,江楓橋看得出來,興許將來是要繼承師尊衣缽的,若是樹敵太廣對寒山門不利,所以江楓橋這一戰——不能輸。
  他也有不能輸的理由。
  眼神平和,沒有戰意,只有一種包容的感覺。
  抬手,看著那枝葉縫隙之中透出來的幾瓣月,江楓橋想了想,終於還是離開了這裡。初霽閣那邊,怕是那些剛剛上山的小鬼還在睡,他姑且去轉一圈。
  江楓橋方走,這雲台周圍的樹林忽然像是被狂風吹過,一陣東倒西歪,像是所有的樹都要跟著那風狂舞起來一樣。
  之前被江楓橋扶過的那一槐樹,劇烈抖動,抖動,抖動——都他媽抖成篩子了!
  完全無法自控,槐樹表示自己想死!
  周圍無數的樹也跟著抖,樹葉連著樹枝,樹枝連著樹幹,都像是在狂笑一樣。
  可憐的槐樹,自以為自己樹枝甚多,到處招搖,甚至在江楓橋過來的時候,特意擺出了一個自認為風騷的姿勢,心裡想著這樣奇特遒勁又酷炫的樹,一定能得到人類青眼。可是,事實證明,江楓橋這個人的審美,一定與正常人類不同!
  絕!對!不!同!
  如果相同,戚淮他能把這地上的泥給吃進去!
  周圍的樹,都是低等級的樹,有情緒,不過不是人,更沒修煉成樹妖。
  戚淮狠狠地搖了搖樹枝,抖落了無數的樹葉,「啊呀呀呀」地喊叫一會兒,雙腿還插在地上,猛地直接從地上拔了出來,帶出泥土,土沫子翻飛之間,已經重新化為了人形。
  他陰著一雙眼幻視一圈,忽然風停了,樹葉也不晃悠了,樹也不搖擺了——安靜,安靜,安靜得像是墳場。
  戚淮小小的身軀依舊是瘦弱的,穿著一身墨綠色的衣袍,像是把樹葉穿上了身。他冷笑了一聲:「笑啊,笑啊,繼續笑啊!」
  周圍所有樹都繃緊了,一動不動,像是什麼也沒聽見。
  雲台,方的;月亮,圓的;樹幹,彎的……不,直的……
  操,誰知道是直還是彎呢。
  戚淮煩躁,煩躁!
  「槐樹,槐樹怎麼了?我擦,槐樹招他惹他了?這人腦子有坑吧?還想對我槐樹一族趕盡殺絕,這個人必須拉入黑名單啊——」
  戚淮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還覺得癢酥酥的。
  之前被江楓橋摸了幾把,渾身都不舒服。
  ——那男人該不會是手上塗了毒藥吧?摸得他渾身不對勁兒。
  戚淮一邊搓著自己的身體,扭來扭去,一邊低聲嘀咕著,沒料想周圍的樹又開始嘲笑他。
  火大得很,戚淮沒啥耐心,過去就直接一腳踹在距離自己最近的柏樹上,一巴掌拍過去,罵道:「笑屁啊!你他媽被摸試試!」
  老柏樹還沒成妖,只能跟樹交流,這時候被戚淮一腳踹過來,幾乎從土裡翻出來,哀嚎不成,腳埋在地裡抽不出來,身子卻還半伏著,真是可憐極了。
  樹,扎根於土壤,用張開的枝葉擁抱蒼穹。
  多麼美麗的他們——只可惜,不能走動。
  當然了,妖,是有特權的。
  戚淮,就是一棵自由行走的樹。
  高興了把自己埋進地裡,不高興了拔腿就跑,說走就走,愛住哪兒就住哪兒,豪宅遍地,全國的房產都被他包了。
  至於不高興的時候,可以拿同類洩憤。
  一腳踹一棵樹,還都不是槐樹,戚淮心裡想著「誰讓你們不是槐樹」,嘴裡卻道:「幸災樂禍沒有好下場啊……」
  除了臉色蒼白一些,看不出戚淮有什麼不正常來。
  他正踹得高興,沒注意到背後已經有人過來了——
  「戚師弟,這麼晚了,在這裡做什麼?」
  江楓橋去初霽閣轉了一圈,卻發現戚淮不在屋裡,當下有些擔心。他聽見這邊有動靜就過來了。沒想到正瞧見戚淮猛踹周圍樹木的場景,所以他出言問了一句。
  戚淮嚇了個半死,只立刻收腳,轉過身來站得端端正正,恭敬道:「回稟大師兄,認床,睡不著,想家了,發洩發洩。」
  這倒是個老實的回答——
  江楓橋自然不會去考慮戚淮說謊的可能,他笑笑,兩眼彎起來,伸出手去。
  戚淮一看這架勢,是要拍自己的頭,他縮了脖子就想要躲,可偏偏還是被江楓橋拍了個正著。
  江楓橋摸摸他腦袋,安慰他道:「修真乃寂寞之事,要耐得住方能成大道。在寒山門的日子還長,你若想家,待到何時的節慶日,便能領了符文回家的。」
  「多謝大師兄提點。」
  如果你能把你的蹄子拿開,也許我就更高興了。
  戚淮勉強放柔了表情,才憋出那一句感謝的話來。
  「與我一道回你初霽閣吧,莫要再亂跑。」
  江楓橋走過去,拉了戚淮,便要往回走,忽然想起那槐樹一茬兒來,回頭一看,之前就覺得少了什麼,果然是少了一棵槐樹。之前他是心浮氣躁,也沒仔細看,現在想看的時候,卻發現這裡根本沒什麼槐樹的蹤影。
  「你方才沒有看到一棵槐樹嗎?」
  戚淮茫然搖搖頭頭,「沒看過。」
  江楓橋只當做是自己看錯了,不過方才回眼卻瞧見戚淮臉有些紅,疑心他是發燒了,便道:「初上山多有水土不服之症,我看你臉有些燒,興許是犯了此症。」
  戚淮腦子裡什麼想法都有,只覺得江楓橋牽住自己的那手掌很大,背影也挺拔,身上之前被亂摸時候起來的感覺又出來了。
  背後清風拂過,那些個大樹似乎又開始得意,笑聲一樣的「沙沙」聲不絕於耳。
  戚淮惡狠狠地回瞪了一眼,又及時收斂了煞氣,見江楓橋沒注意到,這才放心。
  帶戚淮回了初霽閣,江楓橋便回了自己的屋子,進行打坐了。前後一折騰,總算是靜心下來,修煉倒小有成效。
  只是次日起來,他聽說了一件奇事。
  雲台周圍的樹木,昨天一夜之間像是被人把樹葉全部拔光了一樣,光禿禿的。原本漂亮繁茂的樹林裡,一棵棵大樹全成了「禿瓢」。
  第五章 上藥
  「楓橋——」
  「聞道長老?」還在往前走的江楓橋,忽然就停下了,他看向站在殿門口的大鬍子聞道長老,躬身行禮。
  聞道長老看他手上端著東西,似乎要往初霽閣那邊去,此刻暮鼓將擊,也不知道是要幹什麼去。將自己想要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聞道長老第一句話卻不提想說之事,而是道:「你手裡端著何處?」
  江楓橋其實已經隱約知道聞道長老要說什麼了,只是他不拆穿,老老實實站在那裡,道:「是一些跌打損傷的藥。白日裡,新入門弟子的在後山練習體術,弟子怕他們身上傷太多,所以尋了這些藥準備送過去。」
  「你倒是盡職盡心的,掌門將這件事交給你果然不錯。」聞道長老一摸自己的鬍鬚,笑了一聲,緊接著卻話鋒一轉,道,「我聽說了你與商百尺之事,不知你是如何打算的?」
  ——其實江楓橋自己原本沒將這件事當成一件事的,即便是他覺得自己應該贏,不該輸,可心底也不過以為這僅僅是一場挑戰而已。門中相互切磋印證的時候不少,這一次應當也不例外。但最近兩天,不管是師弟們還是師叔們,對這件事的關懷程度都大大超出了江楓橋的預期。
  聽了聞道長老的話,江楓橋摸不準他想聽什麼,一笑之後有些謹慎,說道:「商師弟乃是天縱奇才,師尊能收得這樣的弟子乃是寒山門的好事。同門之間相互切磋交流本屬常事,弟子倒並未怎麼用心去想,只是旁人的關注倒讓弟子驚慌了。」
  聞道長老歎了一口氣,走上前去,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個懂事的,否則這麼多年以來也不會有你師尊器重著你。你看得很清楚,不管結果如何,不過是一場比試,輸贏都不要介意。畢竟,掌門也很器重你商師弟便是了。」
  這話裡有話,江楓橋聽著有些不是滋味。
  只是聞道長老乃是長老,江楓橋不過是個大弟子,他垂首道:「多謝長老提點,弟子謹記。」
  聞道長老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幾分笑意。
  他又拍了拍江楓橋的肩膀,走掉了。
  滑稽的長長白鬍子被他拎在手中,慢慢地順著這走廊去遠了。
  含翠殿前,一片白雲日影。
  江楓橋手中端著托盤,盤裡排著許許多多的藥罐子,這個時候低頭一看,卻沒忍住嘲諷地笑了一句。
  「何苦來……」
  聞道長老暗示他,輸贏都不要放在心上,其一是因為大多數人覺得江楓橋會輸,這裡面也包括聞道長老;其二則是他後面說的話,「畢竟,掌門也很其中你商師弟便是了」。其實,聞道長老,是要江楓橋輸。
  師尊器重商百尺,江楓橋自然清楚,商師弟孤傲,除了修煉一概不搭理人,這樣的性子最適合修劍。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辛苦,孤高堅忍,本就是修行的好料子。若江楓橋是他師尊,恐怕也覺得這樣的人最應該被器重的。
  天才難尋,有這一個,興許便能讓寒山門再輝煌數百年。
  心裡的思量,終於還是隨著他重新邁開的腳步,而逐漸地放下了。
  輸贏都看自然,該贏的江楓橋不會落下,實力不如人,輸了也就輸了。江楓橋雖知道聞道長老話裡的意思,卻也只是過耳。聽了便聽了,必不放在心上。
  商百尺樹敵已經夠多,江楓橋這一場——不管輸贏,商百尺都將陷入一種難堪的境地裡。只是境地比他更尷尬的,應該是江楓橋。
  心情不大好,可他腳步還算是輕快。
  他才進了初霽閣那邊的屋宇廊道之中,大殿旁邊的廊柱後面,一把斜著的劍的劍柄忽然動了動。商百尺站在後面沒動,之前聞道長老跟江楓橋的對話都被他聽入耳中,只是他驚異於聞道長老的愚蠢——若江楓橋聽懂了他的話,還要去遵照著他說的辦,便不是江楓橋了。
  江楓橋略帶幾分刻板,身上少稜角,表現給人的都是一派的溫和。
  除了不做假之外,凡人都有好勝之心,商百尺相信江楓橋也不例外。能穩穩坐著「大師兄」這個位置這麼多年,也沒人說他不合格,本身就是一種本事了。
  聞道長老,也不知道這一位是在想什麼。
  商百尺一握劍,卻站直了身體,往殿後的藏經閣去了。
  卻說江楓橋已經到了初霽閣,從天字號房開始,一一敲開新弟子們的房間門,送去塗抹的藥酒和內服的藥丸,順便跟他們聊聊天。
  小胖子齊宣住在地字一號,江楓橋敲開門的時候,看到他滿頭滿臉都是汗,愣了一下,「你怎麼……」
  齊宣虎頭虎腦的,摸摸自己的頭,道:「白日裡師兄教過的拳術,似乎又忘記了,我笨,今天不想想,明日又忘了。」
  順手接過江楓橋帶來的藥,齊宣之前已經聽到別人屋裡的動靜,還算是清楚。
  江楓橋摸摸他頭,「勤能補拙,知道上進便好,藥酒和藥丸藥散都留在這裡,有什麼困惑都可以問執事弟子或者是我,到了寒山門, 便都是一家人了。」
  齊宣淳樸笑笑,又帶出了幾分得意,應聲之後,便送江楓橋出去了。
  江楓橋出來之後,又進了幾間屋子,最後來到了黃字九。
  敲門,「篤篤篤。」
  沒人開門。
  江楓橋心說該不會又跟那一日查房一樣,這裡沒人吧?
  剛剛上山的孩子們都老實得很,而且因為門中師兄要來查房的原因,都將自己的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不過在山上混熟了之後查房這件事就會停止,可沒停止之前大家的神經都是高度緊繃的。
  江楓橋這不是查房門,只是送藥,可這戚淮——怎麼老是不在?
  「篤篤篤。」
  江楓橋再次叩門,裡面什麼聲音也沒有。
  屋子裡是空空的,只有那窗戶開著,外面是茂密的樹林。
  屋內動靜傳到了外面,一隻麻雀從窗台上飛了起來,對著周圍大樹便喊:「有人找妖哥,有人找妖哥,那個人類要找妖哥!」
  「找妖哥,找妖哥,找妖哥——」
  妖哥,妖哥,妖哥……
  所有的大樹都跟著喊起來,還在遠處把自己埋進土裡,吸收著厚土精氣的戚淮臉一黑,聽著這稱呼真是無比倒胃口。
  那死鳥,自他住進黃字九之後就天天來他屋裡晃悠,問他有沒有化形丹。
  戚淮覺得頭大,誰沒事兒來找他?
  臥槽——不對,這時候,難道是查房的來了?
  隨風一直擺動著的樹枝,忽然之間全部收了起來,繁茂的樹冠,華蓋一樣,遒勁的根莖扎入土壤之中,已經挨著下面的山石。在他的地盤裡,其餘所有的樹都要退避,只因為他是樹妖,而別人都只是樹。
  一雙眼睛嵌在那樹幹上,平白多了幾分滑稽。
  戚淮眼睛一閉,樹葉變成頭髮,樹皮成為墨綠的衣服,樹枝搖搖擺擺成了無數的手臂,最後又化作兩條。當然,悲劇的是他現在整個大腿以下的部分都在土裡。
  如果是查房什麼的……
  有一種淡淡的憂傷。
  想到自己離開房間之前那混亂的狀態,戚淮簡直嚇了個半死。人類的修煉方式真是古怪,白日裡那練體之術讓新入門的弟子吃不消——即便種族不同,可戚淮那個時候是人形,尼瑪的也吃不消啊!又不是表演胸口碎大石的,要那麼賣命嗎?
  剛剛出來準備吸收一下精華,順便擴展一下自己在這山上的地盤,哪裡就想到查房的來了!
  整個人往地裡一縮,戚淮轉瞬消失,卻是用土遁之術一路拱回了自己屋前窗下。
  此刻,江楓橋第三次敲門,並且喊了一聲:「戚淮師弟,在嗎?」
  戚淮站在窗下,伸頭往裡面一望,想要立刻答應,卻轉瞬想到他之前應該已經喊過了,所以戚淮裝出一副睡意迷茫的樣子,「誰啊……困著呢……」
  一邊這樣說,一邊翻身進屋,在看到屋子裡那混亂的場景的時候——
  麻雀:妖哥表示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整個妖都不好了,整個腰都不好了,整棵樹都不好了!唧唧喳唧唧喳耶……
  「嘰……」
  臉色青黑的戚淮一根手指瞬間變成奇長樹枝,將那死鳥戳出窗外,同時無數的樹枝出現,風捲殘雲一樣開始收拾屋子。
  臥槽,樹生第一次知道上千隻手的好處,尼瑪啊收拾屋子速度一級棒!
  千手樹妖戚淮,家政棒棒噠!
  「……白日裡見你們修煉體術似乎都受了些傷,來為你們送些藥。」
  「啊,原來是大師兄,大師兄稍等一下!」
  這一回,是忽然之間清醒的聲音。
  戚淮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精神分裂了,被子,疊好!桌子啥時候跑到那邊去了?牆上掛著的畫呢?屏風的位置不對!
  江楓橋只隱約聽見裡面跟排山倒海一樣,啥聲音都有,心裡想了一下查房的事情,卻是會心一笑。
  他把之前的疑點給忘記,只剩下促狹了。
  新弟子都怕查房,他也不急著進去,給這孩子收拾的時間。
  過了大約五息時間,相當短,門便開了,戚淮衣衫不整站在門裡,祖母綠的眼眸裡映著外面霞色和江楓橋的身影。他訥訥道:「師兄久等了……請進——」
  剛剛進屋,江楓橋就差點沒繃住。
  這屋子,乾淨整潔得跟沒住人一樣。
  只是當他的目光轉到那窗台上的時候,卻發現了上面帶著的一點泥土,還是濕潤的,也不知道從何處而來。
  之前敲門的時候無人應門,應該是沒人在屋子裡的。
  江楓橋念頭一閃,卻將托盤放在了桌上,看戚淮束手束腳站在一旁,只溫和一笑,道:「你坐下吧,脫。」
  戚淮聽了他前一句,已經依言坐下,聽到一個「脫」字卻險些蹦起來:臥槽,十幾年沒跟人類交流,人類都這麼奔放了?!
  第六章 刻字
  江楓橋回身的時候,只見戚淮用奇怪的目光看著自己,他挑眉:「怎麼了?脫啊。」
  脫啊。
  戚淮有些忸怩起來,「大師兄……」
  「都是同門師兄弟,脫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江楓橋從托盤裡拿了一瓶藥酒,拔了瓶塞往裡面看看,一副隨和模樣,「白日裡我看你練習體術的時候最苦,身上傷最多,現在留下的藥酒,約莫是夠了吧……」
  ……
  原來不是他想的那樣啊。
  戚淮臉有些發綠,「哦」了一聲,終於還是慢慢地將手指放在衣領上,又往下面移去,最終還是脫了上半身出來。
  江楓橋只走到他身後,按住了他的腰背,讓他坐下低伏了身子。
  戚淮弓著背,雙手手肘壓在膝蓋上,眼珠子轉了轉,有些想說話,又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他腦子裡有些亂糟糟的,尤其是在江楓橋走到他視線之外了以後,就有一種平白的緊張感覺。現在的戚淮,已經很丟臉地忘記了自己是個樹妖了。
  這身體還是少年人的身體,肩膀不算很寬闊,瘦削得很,不過能看得出身體很是柔韌,並不給人一種弱氣的感覺。充滿了生機與朝氣,蓄著一股力,似乎只待著噴薄而出的一日。
  不過他背上和手臂上有很多青紫的淤痕,手腕上也有一些痕跡,「體術的憐惜很吃苦,你身板子比不得其他人,一開始肯定吃虧,不過時間久了便好了。當初我上山的時候,也跟你一樣,再過兩年身子骨鍛煉好了,修行反而有益處。此時,正是吃苦的時候。」
  話音落下的時候,他的手掌抹了藥酒,按在了戚淮的背上傷處。
  也不知道是江楓橋的手太重,還是戚淮的傷太重,在他手掌觸碰到他身體的時候,便看戚淮狠狠地顫了一下。他咬住自己的嘴唇,眼底露出幾分奇怪的難堪來,眼珠子再轉轉,又硬挺著不動了。江楓橋的手掌很溫暖,因為常年習劍,掌中有一些地方帶著老繭,有些粗糙。
  藥酒需要用力道揉進傷處,才能更好地吸收,所以江楓橋手上力道不輕。
  他看戚淮難受得耳根子都紅了,便說話分散他注意力:「我聽說今日,你跟齊宣鬧起來了?」
  一說起這件事,戚淮就生氣,只是背後那手掌的力道時而輕時而重,讓他氣息都跟著不穩了起來。戚淮雙手十指交叉在一起,緊緊地握起來,這才能找回自己的聲音:「是他來找我的麻煩。大師兄你要偏袒他……嗯……嗎?」
  江楓橋收回手,又倒了些藥酒入掌心,以靈力將之化開,再次在戚淮身上按摩起來。
  「你若不言語挑釁齊宣,他怎會跟你鬧起來?」
  江楓橋笑了一聲,手掌之中藥酒勻開,在戚淮背後淤青上揉按,又道:「日後你莫要惹他,執事弟子很少插手下面弟子的恩怨,你若是自己吃了虧,莫要找人訴苦便是。」
  戚淮心想自己怎麼可能被旁人佔了便宜去,只是想反駁的時候,卻覺得自己說出來一定會讓江楓橋不高興,也就沒說了。
  好歹他也是樹妖,竟然在這裡因為一個人類給他上藥,就心猿意馬起來。
  不對,什麼心猿意馬!
  戚淮又掐了掐自己的手掌,樹皮脫了之後,整個人身體都敏感了起來。
  偏生江楓橋是不知道這一點的,他只感覺戚淮身體在他掌下微微顫抖,以為他是痛的,卻不知道戚淮已經臉紅極了。
  「我知道了……」
  戚淮隨口應了一聲,卻不想再談這些事情,他反倒是對江楓橋比較感興趣,所以問道:「大師兄怎麼有那麼多的時間來處理新弟子的事情?這些事情都要大師兄你管嗎?為什麼我看別人都在修煉?」
  這師弟的話,怎麼忽然就多了起來?
  江楓橋手上動作一緩,已經抬了手,離開了戚淮的背。戚淮只感覺背後的溫度一下便離開了,身體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之中,卻刺激得快要顫抖。
  看不清江楓橋的表情,卻感覺那時候他似乎是笑了笑,接著才說道:「我是門內大師兄,自然事事都該我操持。」
  事實上,並不是這樣。
  江楓橋自己心裡很清楚,想起聞道長老說的話,他心情有些陰鬱起來。
  嘴唇一勾,他懶得再多想,不過是平白給自己添堵罷了。重新倒了藥酒,他笑戚淮道:「你上山時候資質是我檢驗的,若是你熬過體術這一關,將來未必不能成為商百尺一樣厲害的人物——」
  可他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戚淮道:「我不喜歡這個人。」
  江楓橋手指屈起來,便敲了他頭一下,提醒他道:「什麼這個人這個人的,要叫師兄。」
  商百尺還是師尊的弟子,哪裡是這小子隨便稱呼的?
  商百尺這人平日裡看著什麼也不在意,可真若是被他聽見了,還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來呢。這人的性格,很難捉摸。
  袖子一擺,卻落在了戚淮的脊背上,那刺繡的雲紋帶著一種凹凸的質感,讓戚淮覺得癢酥酥的。他有些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卻被江楓橋問了一句「怎麼了」。
  戚淮哪裡敢說有什麼,只訥訥道:「沒什麼。」
  於是江楓橋繼續了,戚淮手指一直掐自己,才能忍住立刻化成本體直接把後面這愚蠢人類給捆起來的衝動。他心裡暗歎了一口氣,還是決定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便道:「大師兄,明日是要跟商師兄比劍嗎?」
  「嗯。」
  江楓橋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又看了看他手臂,便過去塗藥。
  這個時候戚淮轉過臉來,就能瞧見江楓橋的側臉。
  看著其實是很寡淡的一張臉,眼簾低垂,給人一種很溫文的感覺。嘴角微微翹起來,那笑弧似乎從來沒下去過。
  忽然覺得不舒服,因為戚淮知道,他對任何人都是這樣溫文的態度,不僅僅是對戚淮自己,對那個什麼齊宣之類的,也從來是關懷備至。
  真傷腦筋——
  「大師兄跟商……師兄,誰厲害啊?」
  戚淮看著像是什麼也不懂,用很天真的口氣問了一句。
  江楓橋道:「自然是商師弟比較厲害。」
  「……」戚淮忽然之間說不出什麼話來。
  見他忽然之間沉默,江楓橋倒覺得有些稀奇,「怎麼了?」
  戚淮氣血有些翻湧,正想要說覺得大師兄更厲害,可轉過眼,便撞見江楓橋抬眼的那一剎,他像是被什麼擊倒了,整個人都有些昏沉起來。
  江楓橋倒是沒在意,只是隨意一抬眼,便已經重新低下頭去。
  只聽戚淮聲音是斷斷續續的,「我覺得大師兄比較厲害,大師兄會贏的。」
  手上一頓,江楓橋自己笑了一聲,「輸贏又有什麼要緊?修行之人,若將輸贏看得太重,也就失去了平常心,你天資聰穎,莫要自誤。」
  擦,這說教說教的。
  戚淮嘴角一抽,終於忍住了反駁他的心思。
  江楓橋手指很修長,搭著劍的時候是很好看的,這個時候指尖順著他肋骨這一側滑下來,看到他腰上有傷,便要抹藥,不過這個時候就發現了那奇怪的東西。
  「這是什麼……」
  戚淮的左腰處,似乎刻著不知是字還是圖的什麼東西,像是一塊傷疤,又像是烙鐵留下的痕跡。他正待細看,可戚淮跟受驚了一樣,一下跳起來,轉身便直接摀住了自己的左腰,那祖母綠眼眸之中帶了幾分驚愕,又有幾分惱怒。
  見戚淮瞪著自己,江楓橋倒有些不明白了。
  這烙印一樣的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這樣小的一個孩子的身上?
  他還沒看清那上面寫的是什麼,也不知道畫的是什麼,戚淮就已經有過度的反應了。
  腰上還沒塗藥,戚淮卻已經將那衣服穿起來,抿著嘴唇,臉上的表情真是說不出地奇怪。
  這孩子自打上山來就特別古怪。
  江楓橋只當是這裡面可能埋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過去,就像是他之前推測,戚淮可能被別的門派收為弟子過,但是因為一些原因,又到了寒山門,他只當自己是冒犯了他,便解釋道:「我並非有意,不過你也別擔心,我並沒有看清,藥酒留在這裡,剩下的地方你可以自己上藥。明日晨鐘,不許遲到。」
  他收拾了東西,便走了出去。
  戚淮愣愣站在屋裡,好半晌沒動靜,過了約莫半刻鐘,才狠狠地一踢桌子腿,幾乎是哀嚎了一聲。
  開什麼玩笑啊,他就應該把自己脫光了給江楓橋看!
  無語的戚淮趴在床上,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待到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他才翻過身,感覺自己身上的傷似乎真的好了不少,又坐起來,回想起江楓橋的手在他身上游移時候的感覺……
  咳,想歪了。
  抬手在自己左腰處一摸,卻是一片沒畫完的楓葉,帶著「上邪」二字。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戚淮只恨不能削去下面這字跡,忽然又覺得噁心,可噁心完了又想起江楓橋,一時種種心緒交織在一起,卻是今夜無眠了。
  第七章 雲台會
  這一夜,江楓橋只是打坐靜心。
  有關於雲台比試的消息,已經傳遍整個寒山門,不管是執事弟子,還是長老們座下弟子,都在談論這件事。
  不過他們談論得最多的,必然這一戰的勝負。一個是掌門座下的大弟子,一個是寒山門這幾十年之中遇到的天資最出眾的弟子,同樣是掌門座下,這兩人要比試,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寒山門弟子輩比試的最巔峰了。
  此前莫回已經敗在了商百尺的手上,江楓橋的勝負卻還很難料。
  剛剛敲過了晨鐘,江楓橋睜開了眼,所有凡俗的念頭已經完全從心頭消失。
  比劍,必得要心靜。
  藏雪劍被他放在雙膝之上,出了鞘,拿過一邊的白布、蘸了酒,緩緩地從長劍上抹過。收劍之時,只見見光如雪,在這一片昏暗之中,格外動人。
  這一把劍,乃是他從上山時候便帶著的,並不像其他師兄弟一樣,等到了下山歷練才會選擇屬於自己的劍。藏雪劍,陪了江楓橋太久。
  九州十三仙之中,有九仙乃是以劍成名。劍仙之名,早已經震動九州。
  那是一個遙遠的境界,現在的江楓橋不過還是引氣入體的巔峰期而已。
  他歸劍還鞘,起身,便推開了門。
  清氣,從門縫之中湧出來,帶著早晨的霧氣,濕潤得很。
  江楓橋笑了一聲,回身關上門,照舊先去初霽閣轉了一圈。這個時候,眾人都已經起來了,今日負責教習他們的依舊是執事弟子。
  十九人的列隊之中,戚淮老老實實地站著,只是在看到江楓橋的時候有些驚訝。他似乎沒想到,已經馬上要跟商百尺比試,江楓橋卻依舊往這裡來——怎麼感覺,江楓橋根本沒將跟商百尺之間的雲台比試放在心裡呢?
  執事弟子秋恆也愣了一下, 「大師兄,你怎麼來了?」
  江楓橋自然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他只是笑笑,道:「比試不過是尋常事,其餘一切依然照舊的。今日上午,我與商師弟比試完之後,會來後山看你們,不許偷懶,不許遲到,不許不到。」
  每天都要將這幾個詞組念一遍,眾人已經能背下了。
  不過想想江楓橋竟然要跟商百尺比試,這裡諸多新弟子的心裡都帶了幾分興奮。畢竟在他們的眼底,寒山門便是仙宗,厲害的人都跟仙人一樣,現在是神仙打架,下面的人都很好奇。
  眾人齊聲應了「是」,聲氣明顯比前幾日大得多。
  說了這一些話,江楓橋手中拿著劍,轉身便走遠了。
  黎明已過,旭日初升,從初霽閣的東頭,那日光照過來,戚淮整個人的身體都舒展起來,撥弄了一下自己的頭髮,他愜意地打了個呵欠,果然還是早上最舒服。
  人類是從天地之間吸取靈氣,妖族大體也是一樣,只不過樹妖這一種比較特殊。
  戚淮的目光,追著江楓橋的背影去了很遠,不過前面的執事弟子已經準備出發,他只能收回自己的注意力,想著一會兒怎麼才能從後山去前面雲台看比試。
  對那個商百尺,戚淮沒有半分的好感。
  後山有一片小廣場,他們要去的是煉體場,每日在這裡打拳,推掌,甚至憐惜舉石頭,成為胸口碎大石表演團的預備役團員——+
  戚淮覺得自己的樹生從來沒有這麼豐滿有趣過。
  煉體練到你想吐,仙人之夢純浮雲了。
  只是今日,眾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便是前面教習的三名執事弟子也找不到事兒干,莫回乃是掌門座下三弟子,剛剛過來看這邊的情況,便看到大家都是一副無精打采又心不在焉的模樣,頓時皺眉道:「這是怎麼回事?」
  三名執事弟子立刻站端正了,卻訥訥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莫回一挑眉,道:「不管外面發生什麼事情,該修煉的人都在這裡給我修煉著,再怎麼想去看,你們也是看不到的。」
  眾人心中對著莫回比了中指,三名執事弟子你望望我,我看看你,最終還是秋恆出來說話。他小聲道:「莫師兄,大師兄跟商師兄的比試,乃是門中少有的大事,一定會很精彩,錯過這樣的比試……大家心裡都有遺憾的……」
  話還沒說完,小胖子齊宣就冒著星星眼上來說:「是啊是啊,也好讓我們新入門的弟子見識一下師兄們的本事,以後好向師兄們學習啊。」
  莫回聞言,看了看這慣會油嘴滑舌的小胖子一眼,卻沒說話。
  這裡這個念頭一起來,眾人都已經鬧騰了起來,看樣子都是很想去。
  莫回哪裡不知道這些人的想法,要他自己不去看,也是很難忍耐的。只不過這件事,畢竟苦的是這些人而已,莫回心一硬,就什麼也不管了。
  他正要走,沒想到最後面,忽然起了一個有些低,有些澀的聲音,「大師兄曾說,修行分兩種。一種是自己獨自修行,可光靠這樣的修行很容易故步自封,閉門造車;所以便產生了第二種修行,便是與他人比試,或者是觀摩他人來尋找自己的缺點,相互印證之下方能有所進步。」
  說到這裡的時候,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隱約覺得這個人,是要頂撞莫師兄,都捏了一把汗。眾人回頭的時候,只看到那個一向不合群的戚淮,表情淡淡,看著莫回。
  莫回覺得有意思,笑了一聲:「所以呢?」
  戚淮不是什麼會怯場的人,他就是想去看比試,所以不可能待在這裡。
  既然是大家都想去,那就是法不責眾,他說出來的話肯定也是眾人想說又不敢說的。戚淮只順著莫回的話,便道:「所以我們修行體術乃是一種修煉方法,而去看大師兄與商師兄的比試,便是第二種修行方法。大師兄常說,修行是艱苦的事情,若不將修行之希望樹立給我們這些新入門的弟子,又有多少人能堅持到最後?」
  他們希望能看到,他們刻苦修行,最後能到什麼地步,只要去看了大師兄跟商師兄的比試,心裡就會產生一種憧憬。而這樣的憧憬,便是他們心中的理想境界,有理想的人,才能走得更遠。
  多有說教感覺的一番話?
  莫回簡直覺得這戚淮是大師兄附體了。
  一口一個大師兄,這新入門的弟子似乎是把大師兄當成是偶像了啊?
  他倒是沒想到。
  三名執事弟子,這個時候也大著膽子道:「我們也想去看看……畢竟聽聞大師兄乃是內門之中修為最高的人,而商師弟乃是近百年以來修行最快的人,若錯過這一戰,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機會了。」
  莫回也不是什麼不講道理的人,這寒山門上下很少有人知道,商百尺已經跟他交過手了。
  早在新弟子入門的那一天,他便去挑戰商百尺了,不過下場很慘就是了。
  到底大師兄跟商百尺哪個厲害,莫回也想知道。
  不過一起去之前,有的話得說在前頭,莫回向著那戚淮一笑,有些陰森森地:「小子,你滿口都是大師兄說,大師兄說,回頭大師兄若是追究起來,我們只說是你說的。至於到時候大師兄會對你『說』什麼,那我們——可管不著了。「
  戚淮的臉色頓時就黑了下來,有人已經開始幸災樂禍。
  大師兄說過這麼多的話嗎?
  這莫回,分明就是要整他的節奏啊。
  可是事情已經發展到了這個份兒上,不去簡直是虧了。
  眼看著太陽已經完全出來,莫回不再廢話,直接袖子一揮,一把火紅色的長劍出現在他腳下,只道:「你們慢慢去,我得先去了。」
  眾人:……
  原本以為你不急,結果——跑得真快啊。
  執事弟子修為不到,無法御劍,只能跟著從下面跑著走。
  待他們到了那雲台下面的時候,已經圍滿了人,周圍鬧鬧嚷嚷,很多人都在談論這一戰的勝負。
  雲台十丈之上,已經站著江楓橋了,天邊一道劍光劃過,眾人定睛再看的時候,商百尺已經出現了。
  黑袍的商百尺,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若一定要說有,興許是萬年的冷漠。
  江楓橋知道他身世淒苦,師尊也格外偏愛他,只是這樣的秘事,門內別的弟子都不知道。他來得早,早已經聽見下面的人說的話了。
  因為商百尺行事過於冷僻,不與人親近,所以門中上上下下少有人對他抱有好感。只是對他的天賦,卻是即便不想承認也只能讚歎了的。
  人,若不能以自己的實力完全讓旁人閉嘴,讓他們喪失傳播流言蜚語的膽子,便只能與之為善。
  商百尺跟江楓橋,是兩種處事方式。
  此刻,商百尺執劍而躬身,「大師兄久等了。」
  其實這人,對他還算是很客氣和恭敬的——不對,他對誰都有這樣的客氣,只是不曾有人知道而已。
  江楓橋執劍回禮:「商師弟言重。」
  二人已經行過執劍禮,便各自退後三步。
  所有人屏息,知道這一刻便是開始了。
  江楓橋左手大拇指推著劍柄,右手卻垂在身側,只有一個蓄力的姿態,似乎不準備此刻出劍。
  而商百尺,他的劍——很快。
  第八章 此時此劍
  商百尺的劍,名為星辰劍,乃是師尊親自從劍閣之中為之挑選出來的。
  星辰掛於夜空,卻是高高在上,非凡俗人所能觸碰。
  正所謂,劍如人,人如劍。
  商百尺修煉這劍,最合適不過。
  只是,他的速度——太快!
  眾人之間一道流星一樣的劍光在空氣之中劃出一道絢麗痕跡,那泛著淡金色光芒的長劍,便已經之刺向了江楓橋。
  江楓橋依舊沒有出劍,只是眉頭一皺,便已經極速後退。
  這雲台之上的空間不大,高達十丈,方圓卻不到五丈。在這樣狹小的空間之中,速度過快,一個控制不好就可能衝出去。
  一般來說,只要掉下雲台,便算是敗了。
  所以江楓橋的急退,並沒有退出多遠,只在雲台的最邊緣處忽然之間頓住。
  下面所有觀戰之人幾乎齊齊驚出一身冷汗。
  商百尺的殺心,很重。這不過是同門師兄弟的比試,他甫一出手,竟然就是殺招,這般地不留情。
  只見江楓橋整個人的身體懸在半空之中,腳尖還勾著那雲台的邊緣,身體是仰著的,商百尺星辰劍整個時候已經逼近!
  迫在眉睫的危機!
  這一把劍,像是要刺入江楓橋眼中一般,那冰冷星光一樣的劍光,幾乎要將江楓橋眼底所有的神光凍住。
  方纔的一退,江楓橋已經為自己贏得了喘息的時間。
  他從不願意輕易出劍,因為劍能證其心。
  寒山門上上下下修煉的乃是一樣的基礎功法,共有四層,普通弟子一層最基礎的,內門弟子算一層,長老輩的又有一層,到掌門便是最高層。
  在這一方面,上上下下只要實力達到就可以修煉。
  可是劍不一樣,寒山門上上下下修劍,可是每一人的劍訣都不可能一樣。劍不一樣,便有不同的堅決,而不同的劍訣便衍生出不同的劍招來。
  江楓橋的劍,乃是藏雪劍,藏雪者,藏冷。所以留在外表的,便是一派的溫和,甚至也可以說,雪冷者已藏,而餘者寬厚。
  他的劍,不是殺人的劍,卻以渾厚沉穩為要。
  商百尺恰恰相反,追求的便是一個尖銳。
  所以商百尺一出手便是殺招,給人一種鋒芒畢露的感覺,而江楓橋不然——他出劍,很慎重。
  橫劍一擋,江楓橋以劍鞘擋住商百尺這一劍。
  那劍鞘上的銅製花紋卡住對方劍尖,江楓橋卻覺得手指指尖一麻,乃是商百尺這尖銳的星辰劍氣已經順著劍鞘到了他手上。運力於掌,江楓橋用自己身上的靈力抵消掉了他的劍氣,只是與此同時,他右手終於用力一握,五指一緊,便已經拔劍——
  青天的藍光,伴隨著藏雪劍那雪亮的劍身,一瞬間籠罩了江楓橋的身形。
  如此驚人而絢麗的劍光!
  商百尺眼底劃過幾分驚異,他不曾想到大師兄的劍竟然有這樣的威勢。
  他的劍,的確具有很強的攻擊力,可若論本身的修為,還是江楓橋高了他整整一層,加之他修行已久,所以底子很厚。江楓橋,本不是什麼可以小覷的對手。
  起手式被攔下來,其實在商百尺意料之中。
  只是江楓橋出劍時候的威勢,卻已經出乎他的意料了。
  此刻的江楓橋,已經心無雜念。
  劍起之時,左手一退,收回劍鞘,同時腳下一蹬,翻身轉了個方向,又縱身一躍,已經騰空而起。
  三十丈高台之上,藏藍色衣袍翻飛,卻比那蒼穹的顏色更深。
  下面眾人都是仰著頭看的,在這十丈雲台,兩道身影不過剛剛開打,就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作為大師兄,眾人幾乎都只是是知道江楓橋的修為很高,只是心底都覺得如果真的打起來,應當是商百尺更勝一籌。畢竟商百尺乃是攻擊力最強的,平時甚至給人一種生人勿進的感覺。而大師兄,溫文爾雅模樣,待人寬厚,一旦也不像是手段厲害的人。
  可偏偏這個時候,他們覺得自己是錯了。
  戚淮也沒想到,江楓橋不鳴則已,卻是一鳴驚人。他忽然覺得自己也是看錯了,每個人都有自己隱藏的一面,即便是妖修也很複雜,更何況是人呢?
  表面上看著溫和的人,真正出手的時候卻讓所有人都驚訝萬分。
  若是只有一個人還好,驚訝的範圍太大,也就證明一點——江楓橋不為人知的一面是真的沒讓所有人知道的。
  江楓橋此刻在高處,完全地俯視著下面的商百尺。
  誰能說自己沒有半分的爭強好勝之心呢?即便是江楓橋,也難免受到他人言語影響的。說到底,他不是仙,是人。
  七情六慾,三千煩惱,從來不曾從他們的生命之中消減出去。
  一劍如匯聚了千丈藍光,從商百尺頭頂倒刺而下,從上而下的壓力最容易讓人害怕,此刻的江楓橋,人劍合一一般。
  商百尺面色冰冷,只抬頭一望,已經從地面上衝,竟然與江楓橋劍對劍!
  藏雪劍與星辰劍劍尖觸碰在一起,迸射出一片劍芒,只飛雨一樣四散開去,像是紛飛的利刃!
  雲台之上,頓時像是散落無數劍雨,被撐開了一把傘一樣。
  只在那劍形光雨的籠罩之中,眾人看不清那二人的身形,只覺得在電光火石之間,兩人已經再次交手許多招。
  商百尺走的是極具攻擊力的路線,而江楓橋則側重穩紮穩打一些。
  江楓橋連出數招之後,只覺得手指有些發麻,商百尺的氣息也略微沉重了一些。
  交手很快,可是次次都是勢均力敵。
  商百尺終究是修為上弱了那麼一線,而江楓橋卻始終不曾下殺手。
  畢竟都是同門師兄弟——
  只是繼續這樣糾纏下去畢竟不是辦法,江楓橋拔地而起的同時,已經看到商百尺在他方纔那一擊之下半跪在了地上,而後長髮揚起,豁然抬眼之時,漫天星光璀璨,盡皆在他眼底。
  抬劍,手指緩緩從劍刃之上抹過,於是那原本就已經甚是明亮的長劍,在這一剎那已經化作了半透明。
  諸天星辰之力匯聚劍身,腳踏七星,陣成北斗,以上古星陣鐫刻於劍刃之上,所以星辰劍天生帶有上古星力,乃是門中數一數二的好劍。能將這把劍給了商百尺,可見師尊到底是怎麼想的了。
  劍陣已開,整個雲台已經成為商百尺的領域。
  他人站在劍陣之中,千萬劍光從平地冒起,在他身周浮動。
  這一劍訣,乃是萬劍歸一。
  江楓橋已經看出這一招的厲害之處,不敢怠慢,只是考慮良久,目光落在藏雪劍上。
  若不用,今日便只有敗亡之局。
  只是,若用了,師尊出關必要責斥於他。
  要怪,只能怪自己的好奇心,不該練了這劍訣,此刻也不想輸。
  聞道長老說出那一番話,完全在江楓橋意料之外,他是門派的大師兄,向來受人擁戴,縱使商百尺天縱奇才也難及他萬一。
  聞道長老那話,若真成了,將陷商百尺於何地?
  只可惜,他眼前這商百尺,興許還不知道這一切。
  在這樣的危急時刻,江楓橋做出了一個令人意外的舉動。
  原本光芒四射的藏雪劍,竟然被他插回了劍鞘之中。
  「怎麼回事?」
  「難道大師兄要認輸了?」
  「怎麼可能……」
  下面頓時一片嘩然,戚淮手指攏在袖中,已經悄然緊握。他很緊張,緊張地不敢轉過目光,只覺得眼前那人怎麼看都是好看的,只是心底又擔心著他的安危。
  江楓橋的世界,卻是一片的安靜。
  他閉上眼,全憑著心意,去感受那隱藏在劍鞘之中的冷意。
  身體,跟著翻湧而上的冰冷感覺,卻是沸騰了。
  他凌空而立,卻重新緩緩握住劍柄。在下面商百尺手訣一起,萬劍歸一,被他握在手中之時,他的藏雪劍,終於第二次出鞘。
  只有藍汪汪的一把劍,在劍尖從劍鞘出來的瞬間,江楓橋的身形已然消失,再看的時候,卻在商百尺的身前了。
  萬劍歸一,可稱得上是氣象萬千了,商百尺迎著他上去,劍起時只有鋒銳的劍意,凝聚九天星光,也難敵他這一劍!
  藏雪劍,藏雪影。
  他的影子,已經到了商百尺的劍尖之前。
  所有人都已經驚叫不出聲,因為商百尺的劍,已經刺入江楓橋的身體之中。
  只是少有人注意到,另一把劍,已經悄然出現在商百尺後頸處,悄無聲息如鬼魅一般。
  前面商百尺頓時止住,臉色一白,眼前那江楓橋的影子緩緩消失,頸後的殺機,卻已經鎖住了他。
  一切光華褪去的時候,只有江楓橋用劍,從背後指著商百尺。
  他撤手,長袖一揚,卻已經歸劍還鞘。商百尺緩緩轉身,一手握劍,一手握劍鞘,只躬身抱拳一禮,聲音微澀:「多謝大師兄劍下留情。」
  江楓橋只道:「商師弟承讓。」
  說完,便直接從十丈高台躍下下,又御劍向著後山而去了。
  下面莫回忽然反應過來,「糟了,大師兄去看後山新弟子修煉了!」
  第九章 抓包
  江楓橋之前說過,他比試完就回來看看諸人修煉的情況,可是現在,練習場上是空空蕩蕩,別說人,鳥影子都看不到一個。
  人呢?
  只掃了周圍一眼,江楓橋就已經大約明白事情是怎麼回事了。新入門的弟子,總是無法抗拒外來的誘惑,修身容易修心難。
  他嘴唇一抿,面上卻是一白,只站在掌櫃練習場的最中央,藏藍色的身影佇立在一片灰白的石台中間,格外挺拔。
  等到莫回他們匆匆趕回的時候,便見他們那一向和顏悅色的大師兄,這一會兒竟然是面籠寒霜。
  莫回頓時覺得不好,一個月得罪他三次也就罷了,事不過三,這個月他得罪過大師兄幾次了?
  上次私下裡跟商百尺比試,耽擱了為新入門弟子測試,這一次卻是縱容這些個傢伙出去看大師兄比試,原本以為能夠遮掩過去,誰知道大師兄簡直死腦筋,言出必行,剛剛比試完竟然就往這邊跑……莫回現在真是欲哭無淚了。
  眾人在那修行體術的煉體場外面停住了,一時之間竟然沒有人敢往前一步。
  戚淮不知道為什麼有些心虛,摸了摸自己鼻子,他告訴自己大師兄為人寬厚溫和,待人誠懇,應該不會因為這些小事就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來……吧?
  江楓橋遠遠看見他們,只微微彎唇,溫聲道:「怎麼不過來?」
  怎麼不過來?
  還笑得這麼溫和?尼瑪,平時這樣笑也就夠了,現在這樣笑是鬧哪樣啊?!
  我們今天衣服穿得少,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好麼?!
  大師兄……QAQ
  眾人心中那個悲傷逆流成河,笑得跟一朵花一樣的大師兄,簡直跟黑化了一樣……這是要逼死他們啊。
  江楓橋手中還握著那連鞘的藏雪劍,眼皮子一搭,卻道:「不過來嗎?」
  莫回一見這模樣,哪裡還敢怠慢?大師兄帶人寬和是真,可……前提是他們沒做錯事情啊……
  雖然隱約覺得江楓橋現在這狀態有些詭異,可還是要硬著頭皮上。
  他咳嗽了一聲,為自己找了個借口,道:「只是因見大師兄今日比試時候的風采,有些敬畏,不敢上前。」
  哦,敢情他還像個怪物,能吃了他們呢。
  江楓橋挑眉,不說話。
  站在那裡沒動,江楓橋終於看到那邊莫回帶著三名執事弟子,還有後面入門的十九名新弟子,蝸牛一樣挪過來了。
  「見過大師兄。」
  江楓橋道一聲「免禮」,而後道:「入門修行,日後便是清苦至極,只有在清苦清淨之中問求本心,才可窺見得道之門。心浮氣躁,易為外物所惑,乃是新入門修行之人常犯之過錯,同時卻是修行之大忌。顧念在你等是初犯,所以只小懲大誡。」
  擦,顧念在我等是初犯不應該直接既往不咎,一把揭過去嗎?
  大師兄你說話的威力跟大喘氣沒區別了!
  眾人吐槽,又不敢說話。
  最後還是莫回道:「大師兄教訓得是。不知道,怎麼個小懲大誡法?」
  「何人出的主意?」
  這件事總不會是自己就發生了,必定有一個起頭的人,江楓橋只能是出懲一戒萬了。
  只是他話剛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後面戚淮的身上。
  戚淮一下暴露出來,很顯眼。他心裡是咯登一下,喊了一聲「完了」,人類果真是一群無情無義、拋棄夥伴、還賣得一手好隊友的傢伙!你們現在要賣我,當時就別附和我啊!
  心塞QAQ
  戚淮心裡,眼淚匯成大江大河,在江楓橋掃過來的目光之下,硬著頭皮站在那裡。「大師兄,不是我——」
  他想要辯解,只是江楓橋卻一擺手,讓他別說話,問莫回道:「此事來龍去脈如何,你也是他們的師兄,你說。」
  莫回瞥了戚淮一眼,心裡也是惴惴,媽蛋,闖禍了闖禍了。
  以前還能纏著大師兄,讓他給寬饒一個,可是現在要怎麼寬饒?大師兄才從雲台下來,之前那殺氣凜凜的模樣,還在他們腦海之中,根本不敢去啊。
  莫回只能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說完了,江楓橋就笑了。
  他看向了戚淮,「我是說過這些話,但不曾對你說過。更何況,歪曲我話中含義,來達成你們的目的,本事不小啊。」
  戚淮委屈極了:「觀戰也是一種取得進步的方法……不信大師兄問他們,是不是得到了感悟?」
  他說完,看向周圍的人,這些人一個二個都埋下了頭,不說話了,只把頭頂對著江楓橋,生怕被他看見了臉一樣。
  「……」戚淮忽然無言了。
  江楓橋道:「此事,莫回與你們三名執事弟子之失職脫不開干係,罰你三人抄門規與《道德經》三遍,三日後交給我。」
  莫回與那三名執事弟子苦哈哈地躬身道:「多謝大師兄寬宏大量,弟子等領罰。」
  而後江楓橋又對所有十九名弟子道:「你等不辨是非,外物惑心,但念及年小初犯,只罰今日體術練習多加一個時辰。你們,可服氣?」
  只是加罰一個時辰,雖然也苦,可比起他們原先自己嚇自己的那些,什麼逐出師門之類的,已經好上太多,這時候哪裡敢不從,連聲道:「多謝師兄寬宏大量。」
  戚淮也慶幸著,艾瑪,大師兄就是人好啊。
  只可惜,在被點名的時候,戚淮才忽然意識到:我真是太甜了。
  「作為此事始作俑者,戚淮……」
  他話忽然一頓,嘴唇一抿,攏在袖中的手指握緊了,卻話鋒一轉,道:「戚淮在跟著眾人練習今日體術之後,來我屋裡找我。你們這便好生練習吧。」
  說完,他手一揚,藏雪劍翻起,便已經重新踏劍飛起,向著他自己的齊玉堂而去。
  方推門入屋,江楓橋臉上就閃過幾分異樣的潮紅,之後卻是一口血噴了出來。
  他之前乃是強撐著過去的,本來與商百尺對戰就不是什麼輕鬆的事情,更何況他動用了藏雪劍禁訣,於自己修為亦是有損。最後那一招雪影之變,本不是他現在能完美駕馭的。再說,商百尺的萬劍歸一,本身也是攻擊力極高的手段……
  江楓橋這一口血吐出來,感覺倒是好了不少,踉蹌著走到蒲團邊,而後坐下調息。
  只是方一運力,便感覺身體之中各處經脈如針刺一般,幾乎立時讓他再吐一口血出來。
  江楓橋眉頭緊皺,藏藍長袍上沾著血跡,染成暗紫色,他將藏雪劍放在自己身邊,卻掐了一個手訣,輔助自己調息。
  自古名劍都帶殺氣,鑄劍伊始,本就是為了殺人,後君子大夫佩劍,乃是以劍示其身份。可是到了修士這裡,每一把出名的劍,劍下都有一隻出名的亡魂。從沒有劍出世,不殺人便能成名的。這便是所謂的「名劍飲血」。
  藏雪劍,劍下,也有亡魂。
  他閉上眼,強忍住從心底侵襲而出的冷意,手指接連結印,正在調息之時,卻忽然聽見了叩門聲。他一心一意調戲打坐,倒沒注意外面情況。
  「何人叩門?」
  「大師兄,我是戚淮。」
  戚淮站在門外,有一種奇怪的緊張。
  早在剛剛大師兄說「來我屋裡見」的時候,他就有些奇怪地蕩漾。只是回頭來一想,卻覺得事情有異,話說到一半走,不是大師兄的風格啊。而且還是很急匆匆的那一種,想來是遇到什麼事情了。
  戚淮終究沒等到時間,便直接過來了。
  江楓橋抬手擦了唇邊血跡,手指上泛過一道藍光,將袍上血跡抹去,溫聲道:「不是讓你煉體結束之後來嗎?」
  戚淮心裡默默捂臉,早知道是這樣的情況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站在門外道:「大師兄不說怎麼懲罰我,我無法安心修煉。」
  這個借口倒是找得好,只是江楓橋一想,的確是這個道理,心有惴惴,如何能安心修煉。
  他氣順了不少,感覺自己看不出異樣了,這才道:「那你進來吧。」
  於是戚淮道:「那我進來了。」
  之後將門推開,看到江楓橋背對著他坐在屋裡,整個屋子很是簡單,普普通通,不見半分裝飾。這屋子,便跟大師兄整個人一樣。
  江楓橋道:「坐。」
  戚淮聞言,跪坐在了江楓橋身後三尺處的那蒲團上,悄悄抬頭看著他的背影。
  看不見江楓橋的表情,卻能聽到他沉穩的聲音:「你可知自己錯在何處?」
  「錯在不該狡辯,不該詭辯。」戚淮很清楚,「執事師兄曾言,修持本心,我說的都是違心之言。」
  他在攛掇大家一起去雲台看比試的時候,只找了借口,卻不直接說自己想去。
  可寒山門講求的便是真實於本心,只要戚淮當時說的是「我想去看」,此刻江楓橋也不會為難於他了。
  江楓橋笑道:「你倒是忽然明悟了,早幹什麼去了?」
  戚淮跟個跪搓衣板的小媳婦一樣,委委屈屈地:「戚淮初入寒山門,不懂事,還望大師兄莫怪。」
  江楓橋道:「罷了,既然你已經知錯,只回去將本門訓誡抄上百遍,月底交予我便是。」
  戚淮點點頭:「是。」
  「你走吧。」
  江楓橋有些撐不住了,他變換了一個指訣,穩住體內紊亂的靈氣,將它們歸入正途。
  戚淮於是起身,又有些戀戀不捨,望了江楓橋一眼,才躬身告退,走到門邊,拉開門,要出去的時候,卻回頭望了一眼。
  此刻,江楓橋抬手,在自己唇畔一抹,手背上沾了鮮血,在戚淮視線裡——格外刺目。
  第十章 小心眼
  大師兄受傷了。
  這個時候戚淮已經因為慣性,伸手來開始關上門,這個時候若是停下來,定然會讓他發現。
  江楓橋應該是在剛剛跟商百尺比試的時候,就已經受了內傷,卻強撐著——因為去比試之前,江楓橋說,比試完了就去看他們,他言出必行,一比試完果然先去看了他們。
  只是他身上本就帶傷,站在那裡等了他們一會兒,又說了那麼久的話,應該是實在撐不住了才回去的。
  所以,江楓橋跟他說話的時候,只說了一半,便匆匆改口。
  只是……
  大約他沒想到,自己會提前來吧?
  戚淮站在門外,門縫已經完全合上了,可是他發現自己邁不開腳步,那腳就像不是他自己的一樣,粘在地上動不了。
  很想直接推開門進去看看,可是戚淮腦補了一下那場面,自己很可能直接被大師兄一巴掌給拍回來。真傷心……
  裡面江楓橋只聽到了關門的聲音,卻沒聽到腳步聲,只覺得奇怪:「你還不走,在門外做什麼?」
  戚淮苦著臉,道:「沒,我就是發會兒呆……」
  說完了,他就知道自己是非走不可了。
  即便是他現在進去了,也沒辦法治療江楓橋的傷,果然在這寒山門真是怎麼都不方便。
  戚淮一步三回頭地去了,江楓橋這邊也算是終於沒人了。
  他只在屋裡調息打坐,整個白天都沒出門去。
  也沒人來打擾他,都知道是剛剛比試完,比試雙方肯定有一些體悟的。
  只是,原本風頭最勁的商百尺輸了,不顯山不露水,從來讓人感覺不到威脅的大師兄竟然這樣贏了,甚至顛覆了他給人的一貫印象,雖然最後撤劍的那舉動顯示江楓橋絕對是本人,可整體的印象上卻差了一些。
  反正現在門內上上下下都在私下討論之前的戰局。
  聞道長老也很關注這一戰,只是這一戰的結果出來之後,卻是讓聞道長老大吃一驚。他刻意提點過江楓橋了,江楓橋竟然不識好歹,可把他給氣住了,只在聞道殿內朝著自己的弟子發脾氣。
  周圍的執事弟子們都避得遠遠的,不敢接近一步。
  商百尺也在自己屋裡打坐,只是傍晚的時候出去了一趟,正好從聞道殿後面經過,聽見裡面聞道長老的聲音,忽然想起之前在含翠殿外的一幕來,只略略放慢了腳步,仔細地聽了一耳朵。
  「你們這些個不成器的廢物,若是你們有本事,還用得著我為你們籌謀?」
  「師尊息怒,師尊息怒……」
  「息怒?原本掌門收的那些人都資質平庸也就罷了,下一任掌門肯定要從長老弟子之中選,你們呢?說過多少次了,卻依舊懶怠,不刻苦習劍,連商百尺這種山裡出來的野孩子都比你們強!自己看看像是個什麼東西!」
  「那商百尺乃是天縱奇才,今日見了他與大師兄的比試,我等自覺不如其萬一……」
  「還敢說!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教你們的本事都忘到哪裡去了?此番江楓橋不肯輸給商百尺,讓他成為公敵,只能讓我們略施手段,挑撥這二人了……」
  一番番的陰謀策劃,只要商百尺停下來,便能夠聽一個完全,還沒人發現他。
  只是商百尺聽著覺得髒,這寒山門千年仙門,已經是暗藏污穢,掌門多年閉關,長期放權,下面的人便開始有了不該有的念頭了。
  至於所謂的挑撥離間——
  商百尺眼底劃過一分輕嘲,他是不會被挑撥的,至於江楓橋——大師兄若真能輕而易舉地就被他挑撥了,就不是大師兄了。
  從這殿後緩緩地走過了,商百尺聽了也只當是沒聽見,從樹林後面經過,正要回自己百葉齋,正好暮鼓已經敲響,他站在山後看了落日,等到天色黑盡才往回走。
  才走了沒兩步,他腳步忽然停住,聽到了一些奇怪的聲音。
  沙,沙,沙,沙……
  腳步踩在落葉上的聲音,這樹林乃是多年的了,生長了不知道多少年,只在此地,無語佇立。
  扭過頭的同時,手掌已經握在了劍柄上,商百尺似有所覺地,看向了樹林深處,一片幽深黑暗。
  那裡面走出來一個綠袍綠發綠眸的俊美男子,一雙祖母綠的眸子,在夜裡有瑩瑩光澤。
  完全陌生的男子,卻太過妖異。
  商百尺冷聲喝問道:「何人?」
  那男子手中提著一串顏色鮮紅的漂亮果子,似乎是才從山林之間採摘回來。見到商百尺這如臨大敵模樣,他微微一勾那薄唇,輕笑道:「我不是人。」
  不是人,那應當是妖了。
  商百尺二話不說就拔劍了,大晚上出現在這裡,根本來者不善!
  這男子,還當真是來者不善了——
  他心裡憋著一口氣,採藥回來看見商百尺,正好報復一番。
  商百尺是仗劍過來,只是這人反應速度卻很快,每每在他出劍的剎那,似乎就已經明白他下一招是什麼,從而完美地避開他的攻擊。
  這個人,即便是不熟悉商百尺出劍的路數,至少也是看過的。
  商百尺腦海之中這念頭一閃,便感覺到自己的劍尖被人捏住了。
  像是提著小孩子的玩具一樣,那人輕而易舉地雙指夾住他星辰劍,譏諷道:「劍,是好劍,可這使劍的人,不是好人。」
  「好好壞壞有心定,旁人言語算得了什麼?」
  商百尺出口反駁的同時,已經手腕一翻,劍刃橫側過去,差點割傷了這神秘人的手指。
  只在這一動作之下,他已經放手。
  因為左手提著東西,所以他只用右手與商百尺較量,先頭還覺得游刃有餘,不過隨著商百尺劍勢越猛,逐漸有些招架不住。
  這人眼神一寒,便見得兩道幽光亮起,而後右手屈指成爪,直接扣向商百尺的劍!
  身為劍修,劍自然是要握緊的,並非輕而易舉就能奪下。
  然而神秘人身懷巨力,非商百尺所能及,只一個眨眼,竟然就被人奪了劍去!
  那人隨手將長劍一轉,看著劍上刻畫著的星宿圖案,似乎頗為讚歎。不過隨即他挽了個劍花,似乎是試了試手感,卻在商百尺想要出手奪劍的剎那,出劍!
  商百尺眼前,那劍尖星芒薈萃,由細微的一點,瞬間擴大,轉眼就已經瀰漫到他整個瞳孔之中了。
  死亡的威脅,如此清晰,可商百尺臉上表情依舊是一動不動,似乎天生沒有表情,也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就在商百尺準備盡力一搏之時,眼前那光速一般的影子,卻忽然消失了,如此詭異而熟悉的一幕,商百尺終於又經歷了——
  綠衣綠發之人,手中舉著劍,站在他身後,寬大的袖袍揚起,劍尖已經挨著商百尺後頸。
  只要商百尺敢亂動,這一劍必定貫穿他脖頸!
  這一劍,幾乎是完美複製了今日上午時候,江楓橋的那一劍!雪影之變……
  影與真,混雜在一起,先混淆了人的視線和感知,其後致勝。
  商百尺回去之後,曾在腦海之中無數次地回放這場面,自然清楚這一招的深淺。
  看得出這人使劍的手法很是生硬,興許還是剛剛接觸劍這一種兵器,可是偏偏他劍招精妙,完美複製了江楓橋,又是在今日,不得不讓商百尺產生一種奇怪的聯想。
  他沒動,那神秘人也沒動。
  月黑風高,這人眼眸深邃,臉部輪廓卻很是成熟,甚至可以說是俊美非常。只有那握劍的手,蒼白極了,而另一手的蒼白,更襯得他手中提著的果子更加鮮紅欲滴。
  只聽到一聲若有若無的輕笑,是嘲諷,也是不屑。
  商百尺只感覺到那一劍的寒光已經斂去,而後劍收,那人隨手一扔,劍便已經插在他腳邊的泥地裡,歪歪斜斜,隨意極了。
  這一把劍,在對方的眼中,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不過是破銅爛鐵。
  那人只輕嘲道:「論劍,你不如你大師兄。」
  說完,他便提著那一串不大的果子,崇高樹林的這一邊,往那一邊走了。
  商百尺沉默了許久,這神秘人的腳步已經漸漸地遠了,在他即將走入另一邊樹林的時候,商百尺說話了。
  「我從不覺得,我的劍,比大師兄厲害。」
  這倒是一件新奇的事兒了。
  寒山門號稱最爭強好勝,最桀驁不馴,最天縱奇才的商百尺,竟然親口承認,覺得自己不如江楓橋?
  真不知道,應該說這人是太有自知之明,還是太沒有自知之明了。
  他也懶得管,不應聲,便重新邁開腳步,走入林中便不見了聲音。
  原地只留下商百尺一人,腳邊斜插著星辰劍,漫天星辰寥落,他心神卻從未有過地堅定——一開始就沒想過會贏,只是所有人都以為他會贏,就是這麼簡單而已。
  走在黑暗之中的綠袍人,嘴裡輕輕地哼著歌兒,這綠的發、衣和眼眸,蒼白的皮膚,手指間提溜著的艷紅小果子,為這無邊黑夜,平添了幾分綺麗。
  第十一章 送藥
  夜色迷離,江楓橋打坐許久,終於覺得好了一些。
  他才鬆了一口氣,去換了件衣裳,出來卻聽見外面有人吹笛子,那調子很是破碎,還夾雜著男女的調笑聲。
  這陣仗,他幾乎是不用看都知道。
  整個門派裡,有這個膽子公然跟女弟子們卿卿我我,膩膩歪歪的,只有景藍了。
  掌門座下四弟子,乃是公認的游手好閒不務正業,也不愛修煉,至今修為也就勉強到了引氣入體的中期。雖然也是個天資好的,但不夠勤奮,只能屈居整個內門弟子的二流了。
  走到桌邊,為自己倒了一杯茶,江楓橋一面想著明日去丹房找治傷藥的事情,一面卻開口道:「景藍,進來。」
  外面正有一翩翩公子哥兒模樣的弟子,跟兩名門內女弟子經過,說說笑笑,還為她們吹奏橫笛。只是那裡想到,一時之間是得意忘形,根本沒注意到這裡就是大師兄住處附近,現在忽然聽到這聲音,景藍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他臉上的表情一下就僵硬了,兩名漂亮的女弟子用一種好奇的目光打量著他。
  ——簡直丟臉死了。
  景藍好歹也號稱是這寒山門頭號獵0艷高手,正所謂是風度翩翩壞壞惹人愛,寒山門上上下下的姑娘們,就吃他這一口,現在被姑娘們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景藍覺得丟人。
  「咳,那個,大師兄像是有事找我,二位師妹先去,我隨後就來。」
  他拱手賠禮,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模樣。
  那兩名女弟子掩唇一笑,便道:「不妨事,四師兄慢走。」
  不知道為什麼,景藍總覺得這倆女弟子像是在嘲笑他,也是——平日裡膽子比誰都大,偏偏沒辦法應付大師兄這樣固執死板的人,自覺自己活潑聰明又可愛的景藍,只能搖搖頭,不去想女弟子們怎麼看自己,便轉過了走道,來到江楓橋齊玉堂前。
  「大師兄,我來了。」
  「進來吧。」
  江楓橋已經坐了下來,四方小桌看上去很簡單,他將杯子翻過來,也給景藍倒了一杯,放到自己對面去。
  抬眼看景藍,白底繡金長袍真是假扮風流所必備,不過穿在景藍的身上還算是入眼,腰帶則是藍色,也直接將整個人的氣質提了上去。
  只可惜,景藍這一身裝備是把妹專用。
  景藍看著江楓橋,見他在看自己,又連忙縮了回去,跟老鼠見了貓一樣。
  江楓橋沒忍住,笑道:「你怎麼這樣害怕,我又不是什麼大蟲,不會一口吃了你。你這模樣,倒是心虛了。」
  景藍哪裡敢跟江楓橋頂嘴,只訕訕笑道:「大師兄火眼金睛,明察秋毫,天下事情都逃不過大師兄的眼睛。我真沒出去把妹子,都是——」
  「都是師妹們自己貼上來的,我懂。」江楓橋很含蓄地點點頭,一指自己對面的位置讓他坐。
  這話分明就是諷刺,景藍摸了摸自己鼻子,繼續訕訕。
  「大師兄找我,可是有事?」
  「不過是又聽到你在外面胡混,師尊出關的日子不遠了,若是知道你修為不曾有任何的進步,我頂多落個敦促不力的過錯,於你,那就是不思進取荒唐胡鬧。你自己掂量清楚了,寒山門上上下下,有誰跟你一樣游手好閒?」
  畢竟現在剛剛招收新弟子入門,師尊似乎是到了突破的關鍵期,已經是煉神返虛境界的師尊,興許這一次能成仙。九州十三仙這個名頭,已經被叫得太響,寒山門多年來卻無一人名列九州仙人錄,儘管是第一仙宗,現在卻是有些名不副實了。
  不過從這千百年歷史來看,寒山門第一仙門之名,是當之無愧。
  江楓橋教訓的道理,景藍也不是不懂,不過是完全不想去理會,得過且過。
  師尊沒閉關之前,常常看見景藍就罵他,說他放任自流不思進取,不過罵了多少回,也就是那樣,久而久之,便是連師尊都放棄了。
  只是江楓橋還是不是也提著景藍說上兩句,景藍甚是頭疼,竟然小聲說了一句:「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大師兄你人生也太無聊了,不該找找樂子嗎……」
  「你還敢說!」
  茶杯一放,江楓橋凝目看他,意含警告。
  景藍頓時覺得無趣,他縮了縮脖子,「好啦,好啦,一會兒回去就修煉,在師尊出關之前修煉到引氣入體後期,到時候……到時候……」
  他伸手扯了扯江楓橋的袖子,江楓橋做出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模樣。景藍堅持不懈,再扯了一下,「師兄~」
  雞皮疙瘩都要出來了,江楓橋有些受不了,將自己的袖子扯回來,道:「你好好修煉,到時候再看。」
  「那就這麼說定了,到時候我被師尊逐出師門,大師兄你肯定是不忍的,我回去一定好好修煉,師尊那邊就看大師兄美言了。」
  景藍瞇著眼睛笑,一副得意模樣。
  江楓橋心說寒山門怎麼收了這麼個禍害,只道:「莫再油嘴滑舌,若是再被我撞見與門中女弟子一起廝混,師尊面前怎麼說,我可不知道了。」
  「多謝大師兄,我這就回去修煉了。」
  景藍將自己腰間的橫笛一掛,雙手拱起來作了個揖。
  江楓橋擺擺手,便看他去了。
  景藍心情好,至於修煉,再過兩天去也不遲。不過呢,大師兄也真是太甜了。
  好開森,寒山門的妹子質量多好,把完了再被逐出師門也不錯呢。
  大師兄真是個大好人。
  ——大師兄表示自己膝蓋中了一箭。
  江楓橋豈能不知道景藍的本性,他看著那一杯沒動過的茶,正要走過去端了倒掉。此刻已經算是夜深,週遭寂靜極了,就在江楓橋的手碰到那茶杯的時候,便聽到了窗戶響。
  「篤、篤、篤……」
  江楓橋一皺眉,放下茶杯,已經探知到外面有人了。
  只是這麼晚了,誰站在他窗下?
  外面是一片樹林,這裡風景還算是不錯,平日裡江楓橋也喜歡開窗看。只是那樹林裡,畢竟不是什麼絕佳的去處,所以少有人進。現在這敲窗聲是在窗外,那就是有人從樹林那邊過來的。
  沒有人說話,敲窗聲再次想起來。
  不過江楓橋已經知道外面是誰了,只要用靈識感知一下便很清楚。
  他走過去,將那窗戶推上去,便看到戚淮雙手扒在窗台上,看上去矮矮的,只露出一張臉來。蒼白的臉被屋裡映射出來的燈光一照,帶了幾分暖意,看上去似乎氣色好了不少。
  「你怎麼來了?」
  江楓橋含笑問了一句,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一片黑魆魆的樹林。
  戚淮伸出一隻手來摸了摸自己的頭,他站在窗台下面,另一隻手上抓著那紅色的小果子,抬起來,不大的一串,遞到了江楓橋的面前,看上去有些吃力。
  江楓橋怔然了一下,伸手接過了那東西,卻碰到戚淮手指,戚淮像是受驚了一樣一下縮回去。不過江楓橋沒注意到,他只是忽然認出來這是什麼東西。
  「這是……」
  傳說之中的百年紅蓮果,調氣順脈,於治傷有聖效。據說寒山門後山絕崖之上有,但是一向沒人找到過。戚淮他……
  「我今天上午走的時候看到大師兄似乎受傷了,想起上次我去後山閒逛看到的這東西,就順手摘了,大師兄不會嫌棄吧?」
  戚淮一副醇厚模樣,簡直是變臉特快。
  他眼睛微微有些發亮地看著江楓橋,似乎是在等待著他的肯定。
  江楓橋手指掐著這一串紅蓮果,心底忽然複雜極了,又覺得暖融融的,沒忍住一笑,便道:「你有心了,哪裡會嫌棄。」
  「那……大師兄喜歡就好。」
  戚淮也笑了笑,一雙祖母綠眼眸裡像是不含雜質一樣。
  江楓橋只道:「天色已晚,你早些回屋,近日天涼,不要凍著了。」
  「是。」
  戚淮點點頭,正準備走,卻看見江楓橋屋裡,那桌上擺著的兩隻茶杯。有人來看過大師兄嗎?
  不知道為什麼,心情陰鬱了起來。
  戚淮沒事兒人一樣走了,轉身擺擺手就從樹林裡跑過去。
  江楓橋看他走了,又看了一眼那紅蓮果,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便將窗戶給放下來,繼續收拾去了。
  窗前,只留下一道影子。
  戚淮又從那樹林之中出來,扒在一棵樹後面,目光凝在那小窗上。
  方才江楓橋背著屋裡昏暗的燭光站立,那暖黃的光鍍在他身周,周圍都是黑暗的,只有他跟在發光一樣。
  手指之上,似乎還留有異樣的觸感。
  戚淮埋頭一看,卻又將那手指抬了起來,也不知是不是著魔了,竟然將那手指湊到唇邊,輕輕地舔了一下,又將指節半含進口中。
  大師兄……
  第十二章 冬衣
  一場秋雨洗過,山上又涼了幾分。
  江楓橋端著堆得高高的過冬衣服往初霽閣走來的時候,便聽見三名執事弟子連帶著一個莫回,都坐在初霽閣正堂之中,席地而坐,高談闊論。
  「寒山門肯定是掌門座下的弟子要厲害一些,我們師尊可是將要登仙的人。」
  「哇,好厲害啊!」
  「那掌門收了多少個弟子呢?」
  「掌門已經任教二十年,共收了五名弟子,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四師兄、五師兄——」
  「噗!」一旁有執事弟子笑了出來。
  莫回這根本就是在逗著新入門的弟子玩兒,誰不知道是從大師兄一個個排下來,有莫回這樣說的嗎?十九名新入門的弟子也都傻眼了,根本沒想到竟然會聽到莫回說出這樣的話來。
  「好像大師兄是最厲害的。」不知道是誰忽然插了這樣一句。
  莫回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這倒也是,大師兄已經在比劍上勝過了商師弟,想必不日就要突破了。」
  「為什麼他們叫大師兄百科全書啊?」
  「因為大師兄他什麼都知道啊。」莫回朝天翻了個白眼,跟小屁孩對話就是這麼艱難啊。
  「那為什麼商師兄從來不笑呢?」
  「……」你是十萬個為什麼嗎?
  莫回終於扭過頭,看向了一隻在發問的那個小胖子,齊宣。
  這小子簡直沒完沒了了啊!
  「這個我知道,我知道!」有一名新弟子立刻舉手,等到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之後,他才得意洋洋道,「聽說商師兄以前只是個普通山村裡出來的,但是大山一夜被山火燒光了,山上樹木全部被燒了個乾乾淨淨,整個山都變得光禿禿的。商師兄被人藏在水井裡,這才躲過一劫,聽說後來掌門外出拜訪青軒劍仙,才路過救了商師兄。」
  「這跟商師兄不會笑有什麼關係?」有人覺得這完全不對勁啊。
  那新弟子也不知道是哪裡聽來的消息,又道:「因為大火燒過臉,或者是被嚇到了,所以左邊臉不能動,笑起來的時候只能勾一邊嘴唇,看上去跟冷笑一樣。久而久之,商師兄就不笑了嘛!」
  莫回簡直笑得打跌,捂著肚子,很辛苦地說道:「哈哈哈……笑死我了,你們從哪裡聽來的話,真真笑死我了……哈哈哈商百尺竟然是個面癱,還是半邊臉,你們這是要笑死我啊!哈哈哈受不了了……」
  其餘幾名執事弟子也不知道這孩子哪裡聽來的消息,只覺得前所未有地新鮮。
  商百尺的事情,門中人隱約地知道一些,但有關於商百尺不會笑這個梗,卻還是第一次聽說,要不要這麼搞笑啊!
  外面江楓橋也終於走過來了,因為那十幾件冬衣堆得太高,眾人只瞧見一個人的下半身,腰上繫著一塊青色玉珮,上半身卻完全被堆得高高的衣裳給擋住了。
  眾人一時沒有認出來是誰,只聽見他聲音:「門中上下事務多不勝數,若真有這麼閒,每日坐在這裡成天無所事事,不如稟告了掌門外出歷練去。旁人之事皆是是非,爾等口傳是非,又是違反門規了。」
  莫回這才聽出竟然是江楓橋來,他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躬身行禮:「見過大師兄。」
  後面人跟著從地上站起來,排了一下位置,這才同時躬身行禮:「大師兄。」
  江楓橋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門中也沒幾個人知道他傷勢情況,閉門不出的那幾日,都只當是江楓橋在體悟。大約誰也不會知道,江楓橋是在治傷。
  跟商百尺比試一場,他的確讓他領悟到了更多,似乎隱隱就要摸到突破的門檻了。
  這種事情急不來,江楓橋還是打算在師尊出關之前將門中上下事務處理好。
  而今剛剛過來,就聽到有人這樣說商百尺。身世之事,豈能拿出來胡說?
  有的人的過去,對其本身來說,就是一塊傷疤,一塊逆鱗,萬萬不能提起的。
  他是好心,今日才嚴厲告誡這初霽閣正堂之中這些人,免得他日得罪了別人一不知道。
  眾人只是戰戰兢兢,聽著江楓橋聲音冷冽,卻看不到他的臉和上半身,只覺得滑稽,但是又不敢笑出來,一時之間,種種的心情交織在一起,真是扭曲極了。
  江楓橋只道:「天氣漸冷了,你們新入門的弟子還沒修煉好身體,所以照例為你們備下了過冬的衣裳。莫師弟,你隨我來,幫我放置好這些。其餘人等,先在此處思過,待我回來再問你們。」
  「是,大師兄。」
  一時之間,眾人都敢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說話都有氣無力的。
  莫回跟著江楓橋往弟子們的住處走,江楓橋一路上沒說話,莫回心裡惴惴不安的。
  他回想自己剛剛的行為,也覺得不大好。畢竟是人家的舊事舊傷,哪裡能提呢?他是不喜歡商百尺,可老實說,商百尺在這門中上下並沒有什麼過錯。大師兄不會輕易斥責他人,一切都有原因。平日裡有人開大師兄的玩笑時候,他聽見了也只當是不知,根本不追究,可只是心胸寬大。只是一提到別人的事情,他總是比對待自己的事情還要謹慎。
  說起來,他老覺得大師兄似乎還很瞭解商百尺,挺維護他。
  莫回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正胡思亂想之間,已經到了天字房了。
  他主動走上去,將一件冬衣從大師兄端著的衣堆裡取下來,放到弟子的床頭,之後才重新走出去。
  隨著衣物的減少,江楓橋的臉也逐漸地露了出來,他終於說話了:「好歹你是掌門座下三弟子,也是新入門弟子的表率,平易近人是好事,但說話不能過了頭。」
  尤其是在對待商百尺的事情上。
  江楓橋聲音有些低沉,「商師弟的身世你我都清楚,幼年逢難,一家不幸,師尊帶他上山了,便同我們是一家一門的親人兄弟。商師弟本性不壞,性格也是後天扭曲,身為師兄,你當開解體諒他,而不是背後笑話。」
  話說的可能有些重,可他眼神之中含著的是沉穩誠懇,是滿滿的認真。
  莫回抬起頭來,望了他一眼,又埋下頭去,便道:「莫回明白了,大師兄放心。」
  「師尊就要出關,你住的地方離景藍師弟比較近,記得時常敦促他修煉,免得師尊出關之後他又被責罰。」
  對景藍,江楓橋也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景藍簡直是狂奔在狂放不羈道路上的一匹野馬,不知何時才能溫馴一些了。
  只能讓莫回緊著一些,看顧著,只求到了師尊面前還過得去就好。
  莫回問道:「師尊要出關了嗎?」
  「往年都是冬至那一日出關的,今年怕也不例外。也不知道你白涼師兄能不能在那之前趕回來了,想必他外出遊歷一番,修為見識都有開闊了。」
  江楓橋最後走進了戚淮的屋,將最後一件冬衣放在了戚淮的床頭上。
  最後這一件乃是墨綠底繡著淺綠的花紋,看上去不那麼死氣沉沉,多幾分鮮亮。江楓橋老是看見戚淮穿著一身顏色沉暗的衣服,覺得與他年紀不大對,所以才特意為他備了這樣的一件。
  掌門座下五位弟子,大弟子江楓橋,二弟子白涼,三弟子莫回,四弟子景藍,五弟子商百尺。今年師尊出關之後,興許會收第六人。
  二師弟白涼幾年之前就外出遊歷了,他當時離開寒山門的時候,修為僅次於江楓橋,卻不知道如今是個什麼模樣。
  莫回看了那冬衣一眼,又跟著出來,將房門關上,師兄弟倆說著話,往正堂去了。
  裡面眾人還規規矩矩站著,一副已經知錯的樣子。
  「現在看你們倒是乖巧了。」江楓橋笑了一聲,「誰言是非話,便是是非人。你們年紀尚小,不過也到了該體諒人的年紀,不要再這樣莽撞。你們商師兄劍術修為都是一等一地厲害,他日定然是我寒山門支柱,雖脾氣略微古怪,可看一個人的時候應當看到他的長處,他即便有萬般的不是,也是如今的你們所不能及的。少說話,多修行。」
  「謹遵大師兄教誨。」
  眾人又答應了一聲。
  江楓橋聽了歎口氣,自己簡直是已經開啟了說教模式。
  他怕這些弟子聽煩了,只擺擺手,「今日便揭過不提,不要再有下次了。」
  眾人這一回終於高興了,此事就此揭過的意思,就是不會有懲罰了——大師兄萬歲,大師兄萌萌噠!
  戚淮皺了皺鼻子,看江楓橋又出去了,這個時候就悄悄跑出去,看江楓橋跟莫回在外面說了一會兒話,也沒聽清楚是在說什麼,似乎提到了「聞道長老」,他對這寒山門的事情還瞭解得不大熟,偷偷摸摸站在柱子後面,正要繼續聽,不想一道劍光忽地向著他射來:「何人偷聽?」
  「篤」地一聲輕響,那劍光沒入戚淮脖子旁邊的木頭柱子裡,射出一個手指粗細的孔洞來,戚淮只覺得自己脖子邊雞皮疙瘩都要出來了,有一種戰慄的感覺。
  江楓橋只是抬了手指,發出一道劍氣,本以為是什麼人偷聽,沒想到竟然是戚淮。
  他斂去眼底冷光,側過臉,卻對莫回道:「莫師弟你先去吧,最近注意一些,回頭我再同你商議。」
  「是。」
  莫回看了已經嚇傻的戚淮一眼,轉身走了。
  這個時候江楓橋才走到戚淮身前來,方才一身冷厲褪盡,只溫溫一笑:「嚇到你了?」
  戚淮愣愣點頭,又怕他誤會,笨嘴笨舌道:「我……我是想問問大師兄的傷好了沒……」
  沒有別的意思。
  江楓橋抬手摸他頭,只淡淡道:「已經好全了,多謝你採的藥。」
  第十三章 夢境
  直到江楓橋走了,戚淮才真正地回過神來。
  有時候看不明白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人類的世界真是複雜啊。
  總覺得剛剛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秘密,江楓橋跟莫回似乎是在商議什麼大事,言語之中提到了聞道長老。戚淮仔細地思考了一下,忽然又想起方才從自己臉側擦過去的那一道冷冽的劍氣。
  這人,也不像是眾人想像之中的那樣,完全地溫和無害。
  他恍惚之間,似乎已經解除到那面具下面的一面了。
  只是這種感覺,很是朦朧,像是隔著一層紗一樣。當初的江楓橋,似乎不是這個模樣。至少說,應該不會有這樣冷冽的感覺。表面上,似乎還是當年翩翩溫柔少年郎……
  一時之間,戚淮的心思去得遠了。
  他沒注意,已經回了自己的屋子,進去一看,一件新衣服放在自己的床頭。
  那一直麻雀飛了進來,站在戚淮的肩膀上,啄了啄他的頭,「妖哥,妖哥你怎麼了?大王叫我來告訴你——」
  伸手一把將這麻雀捏住,用力一擠,便見這麻雀做出一個翻白眼的表情,像是已經要被他這一手捏死。
  「八哥,以後不要隨便到我肩膀上來。衣服很難洗的。」
  作為一隻叫做八哥的麻雀,八哥表示自己完全無法跟一棵樹溝通。本身就具有不同的語言系統,現在還要勉強自己跟他交流,真是……這感覺差到了極點。
  「你的衣服不是樹皮嗎?天生我就該站在你的肩膀上,你一身樹皮,哪裡怕髒了?」
  如果不是這鳥還有一點作用,現在戚淮已經直接將它捏死了。
  一把將八哥甩到一旁的牆上,戚淮坐到自己的床上,將那一件新衣服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左右翻看了一下。
  那八哥疼得嘰嘰喳喳直叫喚,過了一會兒卻來道:「妖哥你在看什麼?喲,喲喲喲喲喲,有新衣裳了啊,難怪不要我站在你肩膀上了,真是有了新衣就忘了兄弟喲喲喲喲喲……」
  喲尼瑪啊,真不知道鳳王凰王喂的是什麼鳥,百鳥朝鳳之中若是有麻雀,戚淮簡直就要懷疑自己整個樹生的成功了。
  他直接讓八哥滾蛋,別在這裡破壞氣氛。
  嗯,他跟這件衣服之間的氣氛。
  八哥被扔出了窗外,只站在外面樹枝上。忽然就不那麼鬧騰了,只是道:「當初是你要來這寒山門,只望你莫要感情用事,一切以大事為重。」
  這口吻和語氣,一下脫出了原本八哥的那種模式,乃是一種高高在上的,俯視眾生的口吻。
  戚淮忽然愣住,凌厲的目光朝著那八哥扎去,他知道,此刻說話的人已經不是八哥。而是那邊的人,借了八哥的口,對他說這一番話而已。
  戚淮沒有吱聲,看著八哥拍拍翅膀飛走了,才鬆了一口氣。
  奇怪,他在心虛什麼?
  摸了摸自己胸口,戚淮才懶得管那麼多呢。他上寒山門的目的,從來就只有一個。手按在自己腰側一點的位置,戚淮怔然了一會兒,又看著那衣服。
  雖然已經天晚了,不過戚淮還是穿上新衣服試了試,竟然是意外地合身,甚至還是他喜歡的那一種顏色,給人一種說不出的契合感。
  大師兄真是個好人呢……
  穿上新衣服之後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萌萌噠——
  好吧,初秋就穿上冬衣,他也的確是萌萌噠了,簡直是醉了。
  躺回去睡覺的時候,戚淮已經重新將那衣服脫了下來,抱在懷裡,睜著眼睛看著頭頂。
  秋天這天氣還算是格外涼爽,只是戚淮已經漸漸有些不舒服了。
  每年都有這麼幾天,戚淮開始掉頭髮了。
  他躺在床上,打了個呵欠,只恨自己不是常青樹,不然一年四個季節都是精神的。雖然已經修煉成了樹妖,可畢竟還沒到最高的那個等級上,不能那些傳說之中的大妖怪一樣,與天地時令相對抗。
  一躺下來就很容易困,所以戚淮很快地閉上了眼睛。
  只是眼前,為什麼還有畫面呢?
  寒山門含翠殿裡,江楓橋站在殿中,昏黃的燈火在他身周鍍上一層光亮,可他整個人臉上的表情模模糊糊的。
  他似乎正在跟人說話,戚淮覺得自己又回到了白天的那個時候,他躲在後面偷聽。
  模模糊糊,什麼也聽不見,可就是緊張。
  江楓橋似乎跟人說完了,之後便出了殿門,週遭寂靜,天色已經黑下來,都是黑漆漆的一片。戚淮似乎是不小心踩到了什麼東西,終於被江楓橋發現了。
  他似乎想對自己動手,不過看到是自己之後,便收了那兩指,反而向著他走過來。
  此時此刻,江楓橋臉上的表情堪稱是溫柔,他從來不敢想,江楓橋會對自己露出這樣的表情來。
  對方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臉,他臉於是騰地就紅了。
  可江楓橋似乎沒看到,只問他道:「你怎麼來這裡了?」
  戚淮道:「我只是路過……」
  「我問你為什麼到寒山門來了。」江楓橋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問題。
  於是戚淮愣住了,他想起來了?
  「我……」
  他不敢說,自己是來索取報酬的。
  作為妖,怎能對人動情?
  那種瘋狂的嫉妒,忽然又湧了上來。
  戚淮拽住了他的袖子,「你既然認出了我,便該知道是你欠我的,我來,有何過錯?」
  然而江楓橋只是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轉身便要走開。
  夢中的戚淮,似乎終於被激怒了,一把將江楓橋拉回來,便已經變成了成年男子模樣,他按了江楓橋在那牆柱上親吻,制住他掙扎的雙手,膝蓋頂在他袍子下面兩條長腿之間,又扒了他衣服,在黑暗之中便欲行那苟且之事。
  江楓橋是在抵抗,可是戚淮何等強大?根本不容他拒絕。
  寒山門上上下下似乎都沒人了,只有他們兩個人。
  一個寒山門的大弟子,一個剛剛上山來還居心叵測的樹妖。
  「你不該,忘了我……」
  你不該忘了我。
  戚淮一下起身,整個屋子裡似乎還糾纏著夢境之中那樣曖昧的高溫,他恍惚發現了自己身體的異樣,只翻出窗外,去後院裡提上來一桶水,便從頭澆下來,他一下就理智了,也清醒了。
  他從來很正視自己的身體,可當這個對象換成江楓橋的時候,一切似乎就不一樣了。
  腰間的印記,是刻上了便再也毀不去了的。
  是江楓橋欠他的。
  戚淮深深地吐出一口氣來,竟然不回屋,直接往林中去了。
  他將自己埋進土裡,周圍都是一些沒有靈智的樹木,他無聲無息,也與他們沒有什麼區別。
  一夜,就這樣過去,秋日露水從戚淮的頭頂落下來,從髮絲的尖端落下來,只是那樹葉也跟著掉。戚淮閉上眼睛,知道自己還是要回去的。
  只要找到一個機會便可以了。
  他暗暗告誡自己,做人做妖都一定要厚臉皮,不然沒辦法討債。
  重新從屋中出來之後,剛剛整理好,很快就聽到了晨鐘,於是連忙跑出去,卻沒看到江楓橋。
  面對著帶著疑惑的眾人,莫回只笑道:「掌門即將出關,大師兄也要忙活起來,最近沒喲時間過來。在這三個月之內,大師兄大約都不會來了,而後便是我來監督你們。今日開始教你們修行門內心法,只要到了先天境界,你們便有了進入內門的資格,運氣好的或者是資質上佳的,還可以被掌門收為座下弟子。」
  「被掌門收為座下弟子?」
  「真好啊,那樣就可以每天看到大師兄了吧?」
  「唉,大師兄不來了嗎……」
  竟然不來了?
  戚淮只覺得像是被人當頭給敲了一棒,回不過神來。
  他暗暗握緊了拳頭,只覺得這人怎麼看怎麼可惡。罷了,待他也進入內門就好……
  不過,江楓橋在新弟子之中的人氣,依舊是不低啊。
  為什麼忽然覺得自己前途簡直是一片黑暗呢?
  江楓橋看了看周圍的那些人,尤其是齊宣,已經在暗自籌劃整人的辦法了。
  至於江楓橋,的確是忙得不可開交。
  因為臨近師尊出關的日子,所以附近門派都來了不少人,送上一些賀禮,來打探一下情報,問問下一屆試劍會什麼時候開。
  寒山門乃是天下第一的大宗門,乃是九州試劍會主辦方,沒隔幾年,便會向九州各大宗門遞出請柬,請人來參加試劍會,沒到這個時候,便是名流匯聚,強者雲集。
  這種時候,也是寒山門最風光的時候。
  從來不會有人提改變試劍會的地點,寒山門的歷史實在太悠久了。即便是現在九州十三仙之中無一人出自寒山門,卻也不敢有人小瞧了他們。
  在這樣的忙碌之中,轉眼便已經冬至了。
  紛紛揚揚雪花落下,江楓橋換了一身淺藍色的袍子,比較厚,也能御寒,便已經向著師尊閉關的九幽閣而去。
  第十四章 思過
  九幽閣在後山山門之中,已經有許多年的歷史,乃是掌門的閉關之所。
  當今寒山門掌門空弦上人,乃是煉氣化神級別的高手,距離登仙也就是一步之遙。在他接任掌教之後,卻是閉關的時候居多。
  不過試劍大會不遠了,也該是空弦上人出關的時候了。
  江楓橋一面想著,一面來到了那簡單的石室前面,這裡都是用石塊堆建起來的殿閣,推開外面的大門,走進去之後便能看到兩側亮著昏暗的燈。
  空閒上人便在最裡面,甬道盡頭對準的那一間石室裡。
  江楓橋走過去,在那石室門外停住,而後看了看兩邊的銅雀檯燈盞,便走過去,用火折子給點亮了,這裡面的昏暗,似乎緩解了一些。
  「弟子江楓橋,恭請掌門人出關。」
  他重新站回原來那個位置,便躬身朝著石門一拜,不聞裡面有任何回應。
  空弦上人閉關太久了,太久沒有聽見過外面的聲音。
  過了許久,裡面才有了回復。
  「四五年彈指一揮間……」聲音蒼老極了,有一種渾厚的感覺,聽見時候卻讓人感覺像是宇宙乾坤清氣都出現了一般,「楓橋,不必多禮……」
  話音忽然頓住。
  江楓橋只感覺到那巨門一開,便見到一個身穿青灰色道袍的老人走了出來,仙風道骨,鶴髮童顏,只是臉色不大好。他這一番閉關並沒有能夠突破煉氣化神的境界,一步登仙,可出來卻看到自己這大弟子狀態不對。
  「你可是動用了藏雪劍禁訣?」
  江楓橋自知瞞不住,只跪下來磕了個頭:「弟子自知不妥,請師尊責罰。」
  空弦上人怒極,只一手指著他,差點沒說出話來,「你且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一告知於我!」
  ——該說的還是要說的。
  在動用禁訣之前,江楓橋已經想過自己可能的下場,只是原本還對師尊抱有一絲希望,不曾想……竟然都,是他想太多。
  江楓橋垂首,慢慢將事情說了出來。
  從商百尺的挑戰開始,不帶任何的個人情緒,包括最後的結果,一一道明,最後道:「是弟子一時頭腦發熱……」
  「好,你好!」空弦上人似乎很是憤怒,「若是你沒起半分的爭強好勝之心,怎會起了動用禁訣的念頭?你商師弟年紀小不懂事,他爭強好勝還可理解,你已經是門中大師兄,乃是萬千弟子表率,行事竟然也這樣魯莽衝動,豈不辜負我對你之期望?」
  江楓橋說不出話來,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他終究還是對師尊的期望過高了,對商師弟和自己,根本就是兩個態度。事到如今,他也不想辯解當時的情況有多危險,還有江楓橋自己面臨的處境,如果失敗會是什麼下場……
  藏雪劍也算是名劍,但凡是名劍必定染血。
  這一把劍,乃是空弦上人的收藏,在江楓橋拜入門中的時候才授予他,最終做了江楓橋的劍。只是當初,空弦上人千叮嚀萬囑咐,萬不能使用其中禁訣。此一劍訣,若不能傷人,便是傷己。空弦一直警告江楓橋不要使用此一禁訣,哪裡料到江楓橋根本將自己的訓誡當作了耳旁風。
  他眼底神光閃爍,最終卻道:「身為大師兄,當為寒山門上下弟子只表率,不該與師弟們爭強鬥勝。我觀你外氣略散,心思細亂,已經不復平靜,乃是修道之人大忌。從此時此刻開始,你往後山靈韻洞閉關,非我准許,不得出。」
  「師尊!」
  江楓橋愣住了,他沒忍住開口這樣喊了一聲。
  空弦上人只是走過來,拍了拍他肩膀,道:「師尊是為了你好,你且閉關幾日,收斂好自己心神。師尊並非偏心於你商師弟,只是……」
  話又頓住了,似乎下面是什麼不該說的,他歎了口氣,擺擺手,便已經順著那長長的甬道走出去了。
  江楓橋抬手按住自己的眉心,只覺當真不是一般地痛苦。
  他起身,只會看著那長長的甬道,覺得師尊是越來越看不清了。
  到底他待商師兄,很是奇怪。
  江楓橋仔細地想了想,其實師尊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甚至很正確——他就是起了爭強好勝之心。可是江楓橋現在覺得沒有什麼不好,以前的自己,說好聽一些是溫和寬厚,說難聽一些卻是爛好人老實人,但凡人必定都有爭強好勝之心,只是有的人能將其轉化為行動,有的人卻是無所作為。
  商百尺的存在,很輕而易舉地就改變了江楓橋之前所處的位置,早知道自己應該有如今的這一天,卻沒有想到只是因為禁訣。
  江楓橋覺得自己有點死心眼,一旦決定了什麼就很難改變。
  他這閉關,估計要一些時候了。
  慢慢從九幽閣前面出來,江楓橋堪稱是瀟瀟灑灑地,就直接去了後山靈韻洞。
  這裡乃是寒山門的前輩們閉過關的地方,裡面有一些日常生活的用具,江楓橋進去之後略微打掃了一下,便刻了一張棋盤,自己跟自己下棋了。
  至於所謂思過,現在他還一點也不想。
  前面眾多弟子都知道今天是掌門出關的日子,多位長老列座於含翠殿上,內門弟子站在殿門,外門弟子站在殿外,氣象森嚴,說寒山門乃是天下第一的大宗門,自然都不是吹出來的。
  這樣的規矩和氣勢,別的門派無法與之相比。
  天光方照進台階上,空弦上人便已經踏雲而來,轉瞬便已經站在了大殿之上,所有長老弟子齊齊行禮:「恭迎掌門出關。」
  「諸位不必多禮。」空弦上人說完,便抬手,讓眾人別再行禮,而後隨意地一甩拂塵,環視了一圈,目光落在聞道長老的身上,便問道,「聞道長老,我閉關之時,門中可出了什麼大事不曾?」
  聞道只覺得奇怪,這些事情一向是空弦上人不會問的,一般來說,江楓橋在去請掌門出關的時候就已經將這些事情全部給匯報上去的,沒道理現在空弦還要來問自己。
  不過……
  怎麼沒見到江楓橋?
  以前一般都是江楓橋直接跟在空弦後面進來,今天倒是奇怪了。
  今日冬至,外面雪大,新入門的弟子都已經穿上了過冬的新衣,是秋日時候江楓橋給備下的。第一次要見掌門,眾人還有些小激動。
  戚淮作為今年新入門弟子之中最出色的一個,乃是最有可能被掌門收為弟子的,那個時候他就成為了掌門的座下弟子,於是成為江楓橋名正言順的師兄。
  在站在殿門口的時候,戚淮就已經問過了,大師兄去請掌門出關了,一會兒會跟著掌門一起回來,可是現在怎麼沒見到人?
  這一點,其實已經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不過都沒戚淮這麼敏感。
  旁人只以為江楓橋被派去做別的事情了,根本沒想到別的地方去。
  就是戚淮自己,也不可能想到江楓橋已經被勒令閉關思過了。
  雖然空弦上人沒有明說,不過那意思也就是那樣。
  聞道長老出列說過了門中這兩年的一些事情,不過其實並沒有什麼匯報的價值,聽了一點空弦上人便擺擺手,示意聞道長老不必再說。
  他站在大殿之上,只訓誡了一番,將修煉之道深入淺出地講解了一番,也無非就是吸引新弟子,鼓勵舊弟子,最後說的是試劍大會,每一個門派將派出七個人參加,寒山門作為主辦門派也是不例外的。他道:「只盼著你們努力習劍,人人都有機會,到時候上場試劍,萬不要丟了我寒山門的臉面。」
  「謹遵掌門訓誡。」
  「今日已經不早,新入門弟子何在?」
  今日江楓橋不在,跟著江楓橋一起負責新弟子事宜的莫回,這個時候便站了出來,還有些小緊張,道:「回稟掌門,新入門弟子十九人,皆在此處。」
  空弦上人看了一眼,只一掃便已經知道諸人的根骨資質,最後他不出意料地點了一個戚淮,收入座下成為內門弟子。
  於是戚淮真的就成為了掌門座下的小師弟,令人艷羨了一把。
  戚淮對空弦上人執了師禮,不過空弦上人卻道:「寒山門我座下大弟子江楓橋,心性不堅,易受外物影響,在我閉關期間多有不當之舉,已經勒令其閉關在靈韻洞思過。從此日起,門中上下,事務由須道長老暫代管理,餘者有無法決斷之時再報於我。」
  「是。」
  這回應的聲音終究有些小,因為不少人已經傻眼了。
  這是什麼情況?大師兄怎麼忽然之間就出事了?
  他們怎麼不知道大師兄在掌門閉關期間做了什麼出格的事情?反而是近來大師兄的人氣居高不下,在擊敗商百尺之後,原本對他不服氣的人現在也都改了口,變了態度,掌門卻忽然說大師兄有「不當之舉」還「心性不堅」,這世道還真是怪了。
  戚淮才是真正地傻眼了,剛剛被收入門下還有點小高興,現在忽然說大師兄閉關思過去了,尼瑪這不是坑老子嗎?
  第十五章 泉與酒
  空弦上人歎了口氣,停下腳步,已經是在含翠殿外的走廊上了。
  這個時候諸人都已經走了,身後似乎是空蕩蕩沒一個人,可空弦上人卻道:「出來吧。」
  商百尺自知行跡洩露,從牆後面走了出來:「師尊……」
  「你可是想為你大師兄求情?」
  空弦上人活了這許多年了,什麼事情不清楚?早在殿上的時候,便已經感覺出了商百尺的心思。這小子是由他撿上山來的,自然是知根知底。
  商百尺頓了一下,點點頭,卻坦然承認:「弟子覺得,大師兄並無過錯。」
  空弦上人一笑:「他不曾有任何的過錯,只是心不靜。你上山時他便已經在山上了,只是他卻不是為師撿回來的。」
  微微一怔,商百尺有些不明白,怎麼忽然說起這個來。
  空弦上人將那拂塵一擺,轉過身,繼續往前面走。
  一般議事乃是在正殿含翠殿,只是空弦上人作為掌門,一般在掌門休憩的停雲閣,這個時候便慢慢往那邊走。商百尺知道空弦上人應該是要說什麼,所以也落後幾步跟上。
  周圍的弟子們遠遠見到二人都要行個禮,等到了殿後的長道上,人便少了。
  於是空弦上人又開口道:「我壽數將至,卻還無法突破,若是一直如此,怕也是只有歸於天命。只是放不下的,還是你們這些弟子……」
  商百尺說不出話,也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換了師尊座下任何一名弟子,估計都能在這個時候接上話,可他是商百尺。
  空弦上人又道:「你大師兄是自己上山來的,他上山來的時候跟你現在差不多大。我不知他曾經遇到過什麼事情,也不知道他想要上山來幹什麼,甚至不曾瞭解這個人的心思性情。但是我卻收了他為徒——那一年,還是為師剛剛接任掌教。」
  這件事倒是奇了,商百尺終於沒忍住,露出幾分疑惑的表情。
  這些都是陳年舊事了,空弦上人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說。
  當年江楓橋也就是商百尺這樣,只是看上去溫和的一片,可是眼睛底下,卻藏著仇恨。他說他是上山來,想要找一個人。空弦上人聽了他的話,收了他為弟子,只是約法三章——暫時封去他之前三年的記憶,完全忘記之前凡塵俗世,上山習劍,待修煉至煉神返虛之境,自然突破封印,到時候便什麼都想起來了。
  「……封印?」商百尺實在是聽糊塗了。
  「我寒山門劍訣修煉只求平心靜氣,他若是心懷雜念,即便是在山上修煉多年也不會有成,不如暫時忘卻,只一心修煉,而後才可得成大道。」
  空弦上人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卻,道:「我真是老了,今日才有這許多的感慨來。」
  只因為他今日見到江楓橋,竟然像是見到許多年之前的他。
  二十年彈指一揮間,修真歲月無限,凡塵俗世卻已經變幻滄桑。
  商百尺沉默了,這之中定然藏著極大的內情,不過師尊今日既然對自己說了那麼多,想必是想要把他的嘴給堵上了。
  「以師尊的意思是——」
  「你大師兄在山上修行這幾年,不曾妄動了什麼爭勝之心,如今他將要突破,閉關修煉一陣也好。回頭你找你莫回、景藍二位師兄,告訴他們可以輪流去看望你大師兄。我知道你們多半還是服他的。」
  空弦上人終究還是退讓了一步。
  於是商百尺躬身行禮:「多謝師尊。」
  「你去吧。」
  空弦上人已經走到了停雲閣前,山上流雲,都在這一樓閣之前停滯不去,只因為兩邊山風對流,都將雲霧擠在這一塊了,因而名之為「停雲閣」。
  他抬頭看了一眼這一塊牌子,卻回頭看一眼商百尺,商百尺已經轉身往門內弟子們的住處去了。
  莫回、景藍、戚淮三人,都在莫回的房間前面坐著,看到商百尺從那邊回來,景藍不怕死地揮揮手打了聲招呼:「商師弟。」
  商百尺原本就是想來找這裡的三人,這時候景藍給自己打招呼,倒是免去了他的尷尬,他走到了幾個人的面前,剛想開口,便看景藍嘻嘻一笑:「你定然是已經去找過師尊為大師兄求情了,來來來,坐下說說結果。」
  莫回冷眼看著沒說話,戚淮只是抬起頭來看著。
  景藍乃是大大咧咧花花公子之類的人,根本是自來熟,即便是跟商百尺,只要有心還是能套套近乎。
  隱去了師尊所說的關於江楓橋舊事的那些話,只說師尊允許他們去看望大師兄。
  於是景藍頓時笑起來,「師尊真是個好人啊。」
  ——空弦上人表示:你發錯好人卡了。
  今日在殿上,景藍少見地沒有被批評,修為也在莫回的監督之下提升了一些的,都是之前大師兄耳提面命之功啊。景藍現在高興得很,便直接站起來一拍江楓橋的肩膀,拉著莫回,「走走走,隔壁的周師姐前兒給了我一壺好酒,我們師兄弟去靈韻洞喝上他一回,定然是人間一樁美事啊。」
  戚淮立刻站起來,很堅定道:「我也要去。」
  「小屁孩兒滾一邊兒去。」景藍不耐煩地揮揮手,欺負新入門的弟子。
  這戚淮真是天賦驚人,這個時候竟然已經到了引氣入體之境,乃是師尊今年新收入座下的弟子。
  戚淮聽到「小屁孩兒」幾個字,真是……差點把臉給氣綠了,他道:「我也是大師兄的師弟啊。」
  景藍轉過臉,一本正經地對他道:「你是小師弟,知道什麼叫做小師弟嗎?那就是專門用來欺負的。我跟你說啊,今兒我們這樣對你,過幾年等新的小師弟入門了,你再這樣對他,這就是我們寒山門專坑小師弟的慣例,懂?」
  懂?
  臥槽,我懂你個頭啊!
  若不是此刻還仰仗著景藍,去靈韻洞,現在戚淮就能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賤人拍死在山崖上。
  強忍住眼底冒出的殺氣,戚淮決定轉向一個比較好說話的:「莫師兄?」
  莫回自然知道江楓橋其實還挺喜歡這個戚淮的,他想了想,正要幫戚淮說話,沒想到景藍走上來直接踹他:「小師弟就是用來欺負的,你忘記我們了?」
  莫回嘴角一抽,簡直覺得景藍最近是越來越瘋。
  不過,戚淮此刻神補刀,他手一指商百尺,忽然道:「他之前不也是小師弟嗎?也是我這個待遇……」
  「……」
  不得不說,景藍跟莫回臉都綠了。
  景藍摸摸下巴,無恥道:「他嘛,那啥,特殊一點哈……」
  哈,哈……哈你個大頭鬼啊!
  不管怎麼說,最終戚淮還是靠著自己死纏爛打的功夫,爭得了跟大家一起去靈韻洞的機會。
  靈韻洞在後山,一座矮矮的山崖下面,眾人直接就跳下去了。
  作為專坑小師弟寒山門的悲催小師弟,戚淮一個人提著燒雞烤鴨各種吃食,還有幾罈好酒,站在山崖上面,大包小包,活像是個小老頭。
  他跌跌撞撞往下面一跳,幾乎就要控制不住這見鬼的人形身體,及時伸出一根樹枝扒了扒崖壁,這個時候才好生地下去了。
  「大師兄!大師兄,我們來看你了!」
  景藍高聲大氣地喊著,直接往靈韻洞那邊走,此刻天色漸暗,還有微微的小雪,那靈韻洞前面有一片小小的湖泊。此刻江楓橋坐在那湖泊裡面,靠著邊緣,早已經裸了一半。
  聽見有人喊自己,他抬頭一看,景藍等人已經過來了。
  他一笑:「定然是你們又去師尊那裡叨咕了,師尊怎麼沒把你們給打回來?」
  因為各種事情受罰的時候很多,被罰閉關的肯定不止江楓橋一個,江楓橋也不是第一個,只是以前都是他帶著師弟們去求情,現在倒是風水輪流轉了。
  江楓橋坐在那溫熱的泉水之中,懶得動彈。
  景藍剛剛過來,便吹了一聲口哨:「大師兄倒是個懂得享受的。」
  他想也不想,就扒了自己身上外袍,也泡到水裡去了,舒爽地歎息一聲,景藍伸了個懶腰,道:「這一次可不是我們一起去的,商師弟一個人就搞定了。」
  商百尺正在往這邊走,聽見這句話便頓住了腳步。
  莫回只一拍他肩膀,「一起來吧。」
  戚淮:……尼瑪,老子呢!老子呢!!!
  眼見著眾人已經直接下水,便是商百尺時候猶豫了一陣,也下去泡著了。
  冬日裡頭泡溫泉,真是說不出地舒爽。
  景藍想起酒和肉來,轉頭就喊戚淮,「小師弟你快過來啊。」
  小師弟馱著一堆東西挪過來了,面無表情看景藍。
  景藍「哈哈」大笑,一把便將戚淮拽下來,「砰」地一聲砸到水裡,便濺起了無數的水花。
  江楓橋大約也猜到了,師尊應該已經收他為徒了。他笑著把嗆水的戚淮給撈起來,只道:「你景藍師兄就是這個德性,待日後師尊要考校功課了,你再去敦促於他。」
  景藍被江楓橋這一句話給憋住了,只來拿那漂浮在水面上的酒,和包好的燒雞。
  這邊,戚淮卻是滿臉都是水花,隔著一層層的暖霧,只覺得江楓橋的手掌很暖和,興許是因為泡多了溫泉吧?
  「大師兄,喝酒嗎?」
  景藍開了一小罈子酒,遞給了江楓橋,江楓橋只把戚淮放到自己身邊不遠處,靠著岸邊,便已經接過了那一罈酒,晃了晃,卻道:「又是從你周師姐那裡偷的。」
  「什麼偷,分明是贈!」景藍立刻辯白。
  江楓橋彎著唇角,微微瞇著眼,仰頭喝了一口酒,露出修長的脖頸和微微凸起的喉結,而後又一晃小酒罈子,便道:「是啊是啊,都從偷變成贈了。」
  景藍大窘,只道:「滾滾滾滾,喝我的酒還要笑我,滾滾滾滾,馬不停蹄地滾!」
  眾人大笑起來。
  戚淮悄悄扭過頭,看著也跟著笑的江楓橋,泡在水裡,又不自覺地伸手按住了腰側,只覺他笑得跟當年一樣好看。
  第十六章 開花樹
  酒是隔壁周師姐釀了許多年的酒,景藍剛剛入門的時候,就喜歡去她那邊偷酒喝,不過後來被逮住了,也就開始了收斂,現在估計算是已經跟周師姐混熟了,這酒都變成贈的了。
  江楓橋想起這一茬來,只是微微一笑,問他們道:「怎麼忽然想起來找我?師尊可允許了?」
  戚淮就在江楓橋的身邊,也不喝酒,只看著他們,聽他們說話。
  景藍道:「師尊說過可以輪流來看望你的,大師兄你想直接閉關,可不成了,不過……以後我就可以放心大膽地偷懶了……」
  沒有江楓橋卡著,景藍摸魚都能舒服許多。
  「你這德性……」江楓橋沒忍住搖頭笑了。
  莫回那邊道:「這一回是商師弟去師尊那邊求情的,說起來我們並沒有出什麼力……」
  還在喝酒的商百尺端著那酒罈子,頓了一下,又當做沒聽見。
  江楓橋也頓了一下,看了商百尺一眼,又對莫回等人道:「我這一思過,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也不必時常來找我,乘此機會,我倒是能夠閉關一陣的。」
  眾人點點頭,景藍瞥了戚淮一眼,忽然從水裡抓了一個酒罈子,扔給戚淮,戚淮抱住,看向景藍。
  「喝啊。」景藍理所當然道。
  只是戚淮看著膽子小,轉頭看了江楓橋一眼。
  江楓橋卻對景藍道:「他年紀還小——」
  「酒量是從小培養起來的嘛。」景藍不等江楓橋說完便反駁了一句。
  於是江楓橋沒話,只能輕輕地一聳肩,繼續喝酒去了。
  眼見得殘陽欲盡,小雪紛飛,戚淮感覺著手中摸著的酒罈子卻是暖的,想是景藍將這罈子放在溫泉裡久了,所以連著裡面的美酒也變成了暖的。他還從來沒喝過這酒,一時也是好奇,喝了第一口覺得有些拉辣,第二口卻覺出了醇厚,於是不知不覺就喝了第三口。
  江楓橋見狀不由得笑了起來,說他只跟個上燈台的小耗子一樣。
  戚淮心說自己怎麼跟那種東西像,只不滿地撇嘴,周圍人大笑起來。
  酒到微醺,江楓橋已經開始恍惚了,他一手手肘壓在岸邊的大石頭上,手裡還拿著小酒罈子,另一手泡在水裡,不過頭髮掉下來已經沾濕在胸膛前面,於是伸出手來將頭髮拉車起來,歸攏到耳後去,卻懶洋洋道:「天色已晚,你們該走了。我也該回去了。」
  酒量最好的景藍喝得最多,整個人都要掉進泉水裡面去了一樣,旁邊的莫回笑了一聲,將他撈起來,也覺得是時候了,若是喝得太過,怕是日後都沒有來看大師兄的機會了。
  眾人從水裡出來,也把戚淮拉上來,抬手便將衣服烘乾了穿上。
  江楓橋動作倒是慢了不少,回手去岸上拿衣服,只鬆鬆垮垮披在外面,便已經從水裡起來。
  戚淮只是無意之間回望那麼一眼,便瞧見江楓橋背影,被水給浸透了,被水打濕的頭髮披在身後,烏黑的一片,因為泉上水霧氤氳,倒覺得那場景不真切起來,隱隱約約的。
  眾人已經走了,這靈韻洞前面一下就顯得冷清起來,週遭寂靜,雪卻忽然大了。
  他老是覺得自己記憶裡也有過這樣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只是怎麼也想不起來。
  回到靈韻洞中,手裡還提著半罈子酒,他走到桌案邊,看著還沒下完的殘棋,便坐過去,一邊喝一邊下,自己跟自己對弈,還算是絞盡腦汁又其樂無窮。
  只是酒喝多了就容易暈,還沒下完棋,他就已經困得打了個呵欠,直接趴到棋盤睡了。
  醒來的時候恍恍惚惚,忽然覺得有人在拉自己的頭髮,拉完了又摸自己臉頰。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只頭疼欲裂,眼前站了一個人,似乎是沒想到他已經醒過來了,愣了一下,接著又是一聲自語:「醒了也好。」
  墨綠的長袍,頭髮和眼瞳卻變成正常的顏色遮掩,長髮披散在身後,看著很高瘦挺拔,臉色蒼白之餘卻能感覺出一種病態的沒敢。
  危險的感覺。
  江楓橋的酒一下醒了大半,這人是誰,寒山門從哪裡出現這樣的人?他一瞬間想到了之前在樹林裡看到的黑影,伸手便欲將劍召喚出來,不想已經被這神秘人按住。
  那人不說話,只是勾唇一笑,掐住他下頜,便俯身吻了下去,另一手撐在那棋盤上,卻已經將棋子拂亂。
  舔了江楓橋溫熱的嘴唇,便嘗到了酒味,從罈子裡喝和從某人嘴裡取,滋味截然不同。只這樣輕輕的觸碰,已經讓戚淮覺得自己渾身都燒了起來,他手指顫抖了一下,指甲很長,便無意之間在江楓橋的下頜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血印。
  戚淮渾然不覺,今日看他在潭水之中的時候,便已經動了那邪念,在回去之後,卻又悄悄過來,剛好瞧見江楓橋趴在棋盤上。他情不自禁地走近,又想起舊日的事情來,便已經無法自制了……
  江楓橋只被這樣的觸碰給氣暈了頭,抬起一腳便要踹過去,卻被戚淮按住,一根樹枝不知道從哪裡伸出來,便已經岔住江楓橋那條腿,戚淮一推便將他按到了牆上,一副游刃有餘模樣。
  彷彿是察覺了他的不高興,戚淮終於停了下來,那略帶著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種成熟與青澀並存的感覺,卻對江楓橋道:「我是來討債的,你不認得我了。」
  江楓橋一條腿放不下去,只能穩定心神,已經知道自己面前這是一隻樹妖了。瞥了那樹枝一眼,江楓橋道:「你是哪裡來的妖物,我又為何要認識你?」
  「……」果真是不記得了。
  戚淮似乎有些失落,他想起自己那刻在腰間的印記,只道:「白玉村的事情,你也不記得了?」
  「我出身自白玉村,卻從不記得自己欠過誰。」
  江楓橋始終很淡然,這種時候不能自亂陣腳。
  那樹妖彷彿有些恍惚起來,看了江楓橋許久,手上便已經有些松勁兒了。
  江楓橋眼底暗光一閃,便直接手訣一起,頓時雪藍色的光芒暴起,藏雪劍已經剎那之間出鞘,在這昏暗的靈韻洞之中,騰起一道劍芒,隨手一劈便已經將那斜出來的樹枝斬落,而後握住劍柄,劍鋒上揚往前面催逼過去。
  戚淮被江楓橋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時劇痛之下,連那臉孔都扭曲了幾分,他眼中似乎有幾分痛心之色,可江楓橋視若未見。
  此日,正是冬至小雪,外面雪花滿地,洞中也是寒意驚人。
  江楓橋仗劍而立,眼神平和,衣服寬鬆,袖袍上帶著織銀花紋,隨著他抬手,便盪開了一片波紋。寒光凜冽,站在那裡的江楓橋只像是一尊塑像一樣森嚴肅穆,只有那微微閃動著的劍光,洩露了他此刻並不平靜的心緒。
  「你是何處的妖物,與白玉村有什麼關係?」
  他沒有動手,只是提著劍站在那裡,只是看得出是一副蓄勢待發的狀態,只要他對面那妖物有任何動作,他便將劍斬其頭顱。
  修行已有二十餘年,凡塵俗世早已經忘得差不多,世間凡夫俗子也活不到那許久。
  所謂的白玉村,若是旁人不提,江楓橋興許真的忘了。
  可是如今被人一提,他又覺得那是自己不能忘記的所在——似乎,他當初便是從那裡,上山來的。
  眼前這妖物,說出了白玉村,不知是不是與那邊有一些聯繫?
  只是寒山門乃是九州第一仙宗,山中陣法甚多,妖邪之物不得近,這妖物又是從哪裡來的?是外來的妖物,必然不得進山門,若說是門中的妖物,也不會知道白玉村——更要緊的是,門中不該有這樣的妖物。
  他問了,這墨綠長袍的男人卻笑了一聲:「你自己都不記得的事情,我憑什麼告訴你?」
  這話像是賭氣一樣,江楓橋不喜歡。
  他聽出對方似乎不願意跟自己多說,所以江楓橋直接動手了。
  自打上次與江楓橋比劍之後,他的劍訣便已經進步神速,此刻驟然出劍,戚淮閃避不及,或者說是對江楓橋失望透頂,以至於竟然有一種類似於自暴自棄的心理,已經被江楓橋一劍刺入胸膛。
  眼神對上,江楓橋眼底是平和,甚至可以換一個詞來形容——無情。
  而戚淮眼底,是一種很奇怪的,淡淡的痛心。
  他只問:「你當真不記得了?」
  「不知所謂。」
  江楓橋拔劍,只欲生擒此妖。不料對方在聽見他這一聲回答之後,竟然大笑起來,轉瞬便是長袖一拂,捲起一陣狂風,再看之時已然不見。
  地上的鮮血,乃是青綠色的,果真不是人了。
  江楓橋原本想報給聞道長老,只是自己現在在閉關之中,也就無法說太多。
  他想了想,左右這樹妖是跟自己有仇,他還是慢慢籌劃為好。白玉村之事……
  說起來,似乎沒有什麼異常。
  靈韻洞之中,點著油燈,外面只瞧得見那昏黃燈火。
  戚淮步履蹣跚,一路所有的樹木都不敢動,生怕觸怒了他一樣。
  還記得自己問山神,喜歡一個人應該怎麼辦。山神掐著自己的山羊鬍文縐縐地念著那些奇怪的句子:如何讓他遇見你,在你最美的時候,做一顆會開花的樹。
  可戚淮說:我不會開花。
  山神說:不開花就不美,誰能把你從那麼多的樹裡認出來呢?只有你開花,他才能看到你。
  然後村裡那據說有千年歷史的神樹,便開出了一樹滑稽的大白花朵。
  的確是被無數的人注意到了,自然也包括他。
  可是他換來的是什麼?是他用刀,在他身上刻下的,與別人的誓言——當初就不該答應他,看他可憐,不該心軟。
  江楓橋是個鐵石心腸,憑什麼要他心軟?
  戚淮忽然走不動了,只伸手扶住旁邊一棵樹,任由鮮血落滿地。
  真滑稽……
  第一章 突破
  自古正邪不兩立,道為正,妖為邪。
  早已經是公認了許久的道理了,可是戚淮覺得自己現在才明白。他此次入寒山門,乃是有兩件事。
  其一是他私心,為著來找江楓橋;其二則是妖族之事。
  現下裡,頭一件事已經令他煩透了心,自把心思放到第二件事上去。
  試劍大會召開在即,門中上下都熱鬧得很,因為要舉行門中的小型比劍,選出合適的人去參加。寒山門作為九州第一仙門,乃是東道主,主場試劍,自然不能丟了臉面。
  後面廣場上以雲台為中心,搭上了幾座高台,不日便將有不少修士,自九州各處而來,端的是仙家氣派,客如流雲。
  只是,門派之中比劍,雖然是一件簡單的事,但因為江楓橋的閉關思過,總覺得有些古怪。
  戚淮那一日出來之後,就再也沒去過後山,聽說景藍師兄會去看望他。戚淮從旁人口中得知他近況,卻都說他安樂自在,修為倒是精進得比往日更快了。
  心裡想著他倒是一點也沒壓力,戚淮覺得自己一個人糾結簡直不是個事兒。
  江楓橋為什麼會忘記白玉村的事情?當初他上山來,又到底是為什麼?
  這些事情,都不清楚。
  今日,天氣已經轉暖,冬衣也不必穿了。
  寒山門上上下下都換上了新裝,冬衣也被戚淮藏進了櫃子裡面。說來時間過得也快,轉眼就已經是兩個多月,試劍大會的第一日。
  九州仙門無數,不過有資格來參加試劍大會的,也就那麼八個宗門,加上寒山門自身,統共九州九個宗門。寒山門來自乃是中原神喻州的仙門,向來在九州是地位尊崇而獨特,別的仙門對他們是禮敬有加,不過寒山門畢竟多年不曾出過劍仙,雖然名聲在外,也逐漸地被人看不起了。
  景藍跟戚淮,現在負責出去將山門處的與會者接進來。
  兩個月的時間,戚淮算是瘋長了一陣,看著倒也不是之前那小孩子的模樣來,身量出來,瞧著硬朗了不少,有個少年俠士的外表了。
  其實長成什麼樣,完全是由戚淮自己決定的,想要換張臉換個心情簡直分分鐘的事情。
  「下面來的乃是焚鼎門的,這一門脾氣火爆,說話可能頗不客氣,一會兒師弟你可得忍住。」
  景藍事先提醒了一句。
  戚淮覺得奇怪:「師兄怎麼知道?」
  景藍笑笑,「小師弟你真是,最近修煉糊塗了吧?我寒山門又不是第一次舉辦試劍大會,以前也有過的,每一屆都是這幾個宗門,早就摸得門兒清了。大師兄當初就是帶著我去接待人的,說起來,那個時候的我跟你現在差不多大呢。」
  只是說起大師兄,景藍就歎了一口氣,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不過轉眼他就看到了一旁走過去的高挑美人,一瞬間就粘了上去:「周師姐,你這是哪兒去啊……」
  「……」
  景藍就是這個德性,戚淮都習慣了。
  他站在原地,朝著後山所在的位置望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過不一會兒,景藍終於過來,似乎跟那周師姐相談甚歡。
  過了九百九十九級天梯,下去的時候,那焚鼎門的人已經等久了,有幾名弟子在閒聊。
  「這寒山門就是氣派啊。」
  「什麼氣派,寒山門,看著是越來越寒酸了,最近連高手也沒出一個,說個什麼厲害不厲害?」
  「我們焚鼎門好歹有三鼎劍仙撐著,他們寒山門什麼人都沒有。」
  「人家有天鑒寶錄,手握九州生死,我們哪裡能比?」
  「也是,也是……」
  戚淮聽見那天鑒寶錄幾個字,抬眼看了那幾個人一眼,之後景藍已經走上去了。
  焚鼎門也是九州九大仙門之一,帶著人來的乃是焚鼎門的掌門孤絕道人,看著是一副精明模樣,瘦瘦高高,白髮白眉卻有一張青年的俊臉,應該是仙門之中駐顏有術的。
  景藍與戚淮朝他一拱手,見過禮,孤絕道人是一點也沒介意,看了景藍一眼,卻道:「我記得你來著,上次試劍大會,也是你跟著你大師兄來接待我們的。短短幾年沒見,你修為倒是攀升極快。」
  這話就說得景藍汗顏了,尼瑪,他這玩玩耍耍修煉的,被人家仙門掌門一稱讚,老臉都快沒地方放了。
  他應承兩句,便聽孤絕道人問道:「怎麼不見你大師兄?」
  這一句,便關係到寒山門門中之事了,平日裡景藍是大大咧咧不服從管教,在這種時候,頭腦卻是極為精明的。
  他道:「大師兄在後山閉關修煉,今次試劍大會,怕是您見不到他了。」
  孤絕道人眼神一閃,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只是微微點頭:「貴門這一位弟子,也是翹楚,困於第二層已經太久,也是時候突破了。」
  修煉四層境界,第一層只能算是凡人,後面的三層才是修士的層級。
  引氣入體、煉氣化神、煉神返虛。
  前次見到的時候,江楓橋便在引氣入體境界了,這麼多年沒傳出突破的消息,倒也是奇怪。
  只是孤絕道人不可能聽不出這裡面的古怪,哪裡有閉關修煉到連試劍大會這樣的事情都不來的呢?更何況江楓橋乃是門內大弟子,試劍大會之事以前一直都是他來負責的。
  孤絕道人不言,只跟著人上來寒山,入了含翠殿列坐。
  他身後跟著一名青衣弟子,抱著一柄劍,等孤絕道人坐下,便歎氣道:「那江楓橋不來,我幹什麼要來?」
  「沒志氣。」孤絕道人轉臉就罵了他一句,臉上卻是不動聲色的,只坐在這大殿上左邊第一張椅子上,他算是來得早的,別的宗門都不見人,這個時候他說話,乃是隔絕了聲音的,只道,「我早說過江楓橋遲早要跟空弦翻臉,雖不知江楓橋到底是怎麼回事,但空弦此人修行的乃是斷情絕義之道。」
  「斷情絕義之道?」那青衣弟子有些不明白。
  「寒山門太久沒出過劍仙了,空弦與之只差一步,他怕是也急了。此事乃是秘辛,不好說與你,不過斷情絕義之道,狠辣陰毒,空弦怕是沒路走了。殺妻滅女,沒了至親,天地之間無牽無掛,正好修道。」
  孤絕道人諷笑了一聲,終於不說話了。
  殿門口,景藍跟戚淮站著,是聽不見孤絕道人這邊的話的。
  九州九大仙門的掌門陸陸續續地帶著人來了,還有別的一些小仙門也帶了人上來觀看,不過都不進殿,只在殿外看著,含翠殿內都是九大仙門的掌門長老,還有他們最器重的弟子。
  陸陸續續,人已經來齊,只等著寒山門掌門空弦上人來了。
  空弦上人自停雲閣而來,兩邊分列著普通的弟子,穿著天青色的袍子,盡顯仙家氣派。
  前面廣場上,所有人齊齊地讓開了路,將前面登上含翠殿的台階給露出來,空弦上人抬步便走上去,殿內諸人都站起來,只待空弦上人出現的時候便齊齊見禮。
  然而,就在空弦上人踏上最後一擊台階的時候,卻忽然聽得一聲清鳴之音,響徹雲霄,龍吟鳳嘯一樣震懾人心神。
  這一刻,所有的事情都被打斷了,眾人仰頭望去,只見含翠殿斜後方的後山那邊,忽然騰起了萬丈雪藍色的清光,覆蓋了小半座山,又逐漸地隱沒。
  殿中諸位掌門一愣,孤絕道人卻是目中精光一現,只走上來,當先朗聲笑道:「寒山門當真是第一仙門,後繼有人,我上來時候聽說,貴門大弟子正在閉關之中,向來是現在已經突破引氣入體之境,到達了煉氣化神,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眾人自然也跟著道喜,這含翠殿裡還熱鬧了起來。
  殿外的修士,不管是外來的還是寒山門本門的,也都是議論紛紛。
  空弦上人站在殿外,眼神略微複雜,卻知道這個時候不派人去看說不過去,他想想江楓橋既然已經突破,想來是已經重新靜心了,便道:「莫回,你去靈韻洞看望你大師兄,他若是突破,你便將他帶回來。這九州試劍大會,事務繁多,聞道長老與須道長老二人忙不過來,他來搭把手也好。」
  「是。」
  莫回眼底劃過幾分興奮,領命便去了。
  商百尺這邊則是望了莫回飛身而去的背影一眼,又轉過頭來,便瞧見他對面那新入門不久的戚淮表情愣愣的。
  江楓橋,的確是突破了。
  莫回進來的時候,只是看到江楓橋盤坐在那潭水前面,雙膝之上放著那把藏雪劍。
  他左手壓著劍柄,右手手指則輕輕搭在劍脊上,看著手指修長,被那藏雪劍剔透雪光一襯,便更見出塵了。
  「大師兄——」
  莫回有些興奮,幾乎是一閃身就已經到了江楓橋的身前,然而他在看到江楓橋睜眼的那一瞬間,愣住了。
  一雙藏著雪光的眼,冷漠冷淡,似乎是還沉浸在在劍意之中。
  莫回停住,聲音也哽住了。
  江楓橋這個時候似乎才回過神來,目中神光一斂,整個人頓時溫柔似春山一般,一笑道:「怎麼了?」
  第二章 歸來
  江楓橋之前與商百尺比劍,其後便有了感悟,原本距離突破也就是臨門一腳的事情,在與商百尺比試之後,卻是一點問題也沒有了。
  忽然之間突破到煉氣化神境界,只覺得整個人的神魂都為之一清,只要將自己的神識放開,整個山門的動靜幾乎多收為眼底,雖然是模模糊糊,但這種神識覆蓋的廣度,已經完全超越引氣入體境界了。
  他沒有及時發現來的莫回,只是因為方纔還沉浸在藏雪劍的劍意之中。
  藏雪劍,藏劍於雪。
  雪冷,而劍冷。只是藏雪劍雖冷,卻是藏鋒。不出鞘之前,無人能窺知其鋒芒。
  江楓橋的手指,從劍身之脊上輕輕地劃過,收回了目光,看著這一把劍。
  莫回終於回過了神:「大師兄,師尊說既然你已經突破,想必是已經突破了心中的困擾,前山即將進行試劍大會,還要請師兄回去主持一下局面。」
  「……」江楓橋似乎沒想到,他怔然了片刻,才一點頭,笑道,「你先去吧,我在這靈韻洞中收拾一下便回前山。」
  「是。那我先走了。」
  莫回看江楓橋沒有任何的異樣,還是原來的那個大師兄,也就放下了心,笑笑便離開這裡,去回稟情況了。
  卻說江楓橋,將藏雪劍還鞘,走入靈韻洞中,只略略收拾了一下。他在這裡靜心修煉數月,為的不過是靜心二字,只是是不是能靜心,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管是那一日樹妖提起來的白玉村往事,還是師尊的一些異樣,都讓他日夜難寐。睡不著就只有出來修煉,不能靜心也必須靜心。久而久之,就這樣熬出來了。
  不管事情怎樣,修煉還是要繼續。
  江楓橋收拾完便直接離開了靈韻洞,在他躍上山崖的時候,只站在那高高的崖上,看看下面的溫泉水潭,還有高深茂密的林木,後山怕是這裡最安靜的地方了。
  就在他轉過頭的時候,便見到含翠殿上,忽然八方雲來,清氣滿乾坤,一把光劍從含翠殿上刺出,而後八方各來了一把光劍,只將中間的那一把圍繞在最中間,不停地旋轉,旋即重重落下!
  頓時只聽得見一片劍響,還有那劍光崩碎的聲音——這是試劍大會的開劍式,從九把劍落下的時候開始,這試劍大會就正式開始了。
  到前山含翠殿前的時候,九位掌門已經開始放鬆了起來,紛紛往含翠殿外走去,間或聊些話,神情變化之前卻都帶著一種出塵的仙家風範。
  外面有弟子無數,殿內諸位掌門卻也帶著人出來了,江楓橋就是這個時候出現在空弦上人的面前的。
  空弦上人一看他,便知道他果然是已經突破了,只道:「你這些天修煉也算是靜心了,今日既然已經邁過了煉氣化神這個坎,日後便當更上一層路,只盼你好生修煉,莫要辜負寒山之栽培。」
  「弟子謹記。」江楓橋躬身應答。
  於是,空弦上人笑了起來,他回身對其餘八位掌門道:「這位便是我大弟子江楓橋,想必你們已經是見過了,我弟子資質魯鈍,今日才突破煉氣化神之境,還望各位莫要笑話啊。」
  其餘幾位掌門都笑起來,說「哪裡哪裡」,其實心裡都把這空弦上人罵了個狗血淋頭。
  當初江楓橋參加試劍大會的時候,總是最惹人厭惡的一個,因為這人修為較之同齡修士很高,可是偏偏走的不是那殺伐果斷的劍路,比試的時候能把自己的對手給憋瘋。不過在以往的兩場比試上,江楓橋都拔得了頭籌。
  說什麼「資質魯鈍」,確定不是諷刺他們?
  幾位掌門只覺得空弦這老頭分明是很得意,在這個時候他門下弟子突破,臉上是大大地有光。
  那孤絕道人只扯出一個不冷不熱的笑容來,看向了江楓橋,眼中精光不斷。
  江楓橋在前面,依舊像是往日一樣,一點不為外物所動,站在那裡聽著掌門們說話。
  忽然之間,衡風派掌門問了一句:「我忽然想起來,這一屆試劍大會的名單上,似乎……貴門不打算讓你這大弟子參加?」
  空弦上人只淡淡道:「楓橋已經參加過三屆試劍大會,除了第一次因為修為太低敗北之外,其餘兩次都拔得頭籌,如今他已經是煉氣化神境界的高手,乃是門中長老境界的修為,又怎好繼續參加?我看他繼續參加也是惹人厭惡。楓橋,你可不介意吧?」
  江楓橋抬眸,只看到空弦上人那微微帶著笑意的眼神,強壓了心中的笑,只垂首道:「江山代有才人出,楓橋今年只待擦亮眼眸,看諸位年紀尚小的師弟們的本事了。多謝孤絕掌門關心了。」
  聽見這邊一番對話的弟子們都是擦了一把冷汗,老覺得這些掌門之間也不是什麼和諧關係。
  景藍在一旁,靠牆柱子站著,忽然就一笑:「這些個老傢伙……」
  戚淮站在他旁邊,只看著江楓橋,越看越覺得可惡,如今他已是翩翩少年郎,臉上沒表情的時候跟商百尺一樣,變臉了的時候又跟景藍一樣,是個陰晴不定的性子。「我看大師兄也陪掌門們玩兒得很開心啊……」
  這語氣,怎麼有一種很奇怪的酸味兒呢?
  景藍道:「大師兄兩次拔得頭籌,這一次要是再參加,肯定會讓人說我們寒山門仗勢欺人。讓別的掌門對第一抱有念想也好,雖然——」
  「雖然他們會發現我們門中又出了一個變態。」戚淮很心領神會地直接將話接住了,而後兩個人相當默契地看了站在前面的商百尺一眼。
  商百尺卻沒有看他們,而是看著前面的江楓橋。
  在今天之前,不曾有任何人告訴他,江楓橋乃是之前兩屆試劍大會的第一。
  遙想他當初挑戰江楓橋時候的場景,商百尺竟然覺出了幾分可笑來,到底是自己無知了?
  前面江楓橋走在空弦上人的身邊,笑意溫雅,偶爾陪著人說兩句話,去前面搭建的擂台那邊轉了一圈,又領著人去後面為掌門們安排的住處。
  試劍大會持續的時日還比較長,乃是抽籤制比賽,九個門派,一共有六十三人參加,第一次抽籤的時候將會有一個位置的空餘,之後便進入正常制的比試。
  比試從今日下午的抽籤式開始,不過在此之前掌門們都要去房中休息,待到下午再出來。
  而後明日上午,正式進行第一輪。
  加上一隻空簽,整個比試將會進行六場,持續時間一般是六天,統共建造了四座擂台,所以前面的幾場比試,會顯得安排比較緊。
  這些都是江楓橋很熟悉的流程了,這一次他不參加試劍大會,只是負責維持秩序和安排一些雜事,乃是旁觀者,倒是一件很輕鬆的事情。
  送幾位掌門去休息之後,江楓橋便跟著空弦上人出來了。
  站在亭台外面,空弦上人回頭看了他一眼,道;「其實你還未靜心,只是修煉是你個人的事情,我也管不了了。這一次試劍大會,你應當很熟悉,千萬要維持好,不要出什麼亂子,也好讓旁人看看我寒山門的威嚴。寒山門是個什麼處境,你也明白。然則,即便沒有劍仙,我寒山門也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仙門。你只謹記這一點。」
  即便沒有劍仙,寒山門也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仙門。
  江楓橋知道這一句話的份量,「弟子明白。」
  於是空弦上人點點頭,便向著遠處去了,他回自己的停雲閣,而下午抽籤的事情則有江楓橋去準備。
  他一路從後面為掌門們安排的秋雨閣出來,經過前山含翠殿,準備去試劍樓安排別的事情。不過還沒過去,便忽然聽見前面有人議論。
  今日江楓橋是才從靈韻洞出來,還沒來得及換上寒山門內門弟子的服飾,所以認識他的人跟他見禮,喊他大師兄,不認識的卻只當他也是別的小門小派的弟子,根本不理會他。
  現在看到江楓橋接近了,這些人也沒有任何的收斂。
  「我看著寒山門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啊,今年參加比試的,瞧著沒有一個放得上檯面,我還是看好焚鼎門的那個陳九淵。」
  「寒山門是沒落了,我看過兩年這試劍大會也不會在這裡辦了。連個劍仙都沒有的門派,還試劍大會呢,我呸!」
  「哈哈……我看白羽仙宗那一位劍仙,對寒山門很不滿了吧?人家白羽仙宗出了劍仙,但是這一次還是沒有接到參加試劍大會的請柬,名列九州九大仙門之外,跟這寒山門可不對盤啊。」
  「寒山門這就是日落西山了,過兩年,哪裡還能見到別的人啊?」
  「所以還是那句話,我呸!」
  江楓橋終於站到了這些人的身邊來,戚淮原本就在含翠殿前面等著江楓橋,看到他回來,卻不往這邊走,向著那幾個閒話的人走過去,也覺得好奇,便直接向著江楓橋那邊走。
  這個時候,江楓橋已經對那幾個人說話了:「幾位似乎覺得寒山門是強弩之末了?在別人的門派上,說東道主的壞話,似乎不大好吧?」
  「嘿,你又是哪裡來的雜碎?小門小派的滾一邊兒去,說個閒話年還能把我怎麼了?」一個人輕蔑地瞥了江楓橋一眼。
  辦試劍大會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只是這面子是需要維持的。
  他好歹管著這一屆試劍大會的相關事宜,這個時候只將一臉的溫和收了,回眸便瞧見戚淮,便道:「戚師弟,把這幾個滿口胡言亂語之人,扔下山去。」
  戚淮一愣,心裡還有些彆扭,只是聽了江楓橋這話,便下意識地垂首行禮道:「是,大師兄。」
  那邊的人看到戚淮一身寒山門內門弟子服飾,終於傻眼了,啥?大師兄?
  第三章 扔出去
  戚淮完全沒想到,這不該是江楓橋的行事風格——竟然一點也不準備給人留面子,直接把人扔出去……
  周圍的人也都略感興趣地看著這邊。
  不是第一次參加試劍大會的,都認得江楓橋,新來的不知道。這個時候,往往就由那些知道的人,負責跟這些人介紹:那是寒山門首席大弟子江楓橋,參加過試劍大會,兩度拔得頭籌。
  情況一介紹完,眾人便知道——完了,前面這幾個人肯定是要作死了。
  方才便聽他們唧唧歪歪地議論著寒山門,大弟子都走到面前了還不知道收斂,這下有好戲看了。
  不過,這個叫做「戚淮」的,看上去瘦瘦小小,也沒什麼本事的樣子,能搞定?
  江楓橋倒是不怎麼擔心,看得出戚淮的修為比眼前這兩個人高出許多來。他是懶得自己動手,隨口叫了戚淮,順便摸摸這新入內門弟子的修為如何。
  現在戚淮直接走上去了,他不想在這麼多人面前打架,被人圍觀,像是猴子一樣,一點也不好。
  所以,戚淮站過去之後,只生硬地冷著一張臉道:「是你們自己下去,還是我扔你們下去?」
  「……」江楓橋無言地抬了自己的手,按一下自己的額頭,露出幾分無奈的表情來。
  新入門的,你這麼囂張真的好麼?
  完全沒想到戚淮竟然說出這樣的一句話來,仇恨拉得比江楓橋的還要大,這不是逗著他們玩兒呢嗎?
  眼前這幾個人,都是小門派的,不怎麼起眼,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氣性的,被戚淮這麼一鄙視,頭腦就開始充血了。當下一人道:「要把我們扔下去,還看你有沒有這本事!」
  戚淮側過眼,看了看下面那九百九十九的台階,心裡給這些人點了一盞蠟。不知死活這種技能,絕對不是戚淮賦予他們的。從這台階上扔下去,不僅是丟面子,怕還要落個骨折。
  那人話音剛落,便直接抽了大刀向著戚淮過來。
  興許是江楓橋在一邊看著的緣故,戚淮竟然有些奇怪地興奮起來。
  他站直了身體,雖然看著身板還比較瘦,不過挺拔的感覺出來,整個氣勢就已經不一樣了。
  江楓橋眼底帶了幾分欣賞,當初挑他上來果然是沒有挑錯的,幾月不見,倒也不像是之前那樣陰鬱了。興許環境真的能夠改變一個人,現在的戚淮哪裡看著不出色?
  劈手便將對方的大刀奪下來,之後往那人的身前一折,嚇得對方直接滾倒在地。戚淮沒想到這個剛剛上來的傢伙這麼菜,手裡握著刀,倒是愣了一下,不過第二個人很快就上來了。
  第二個比較聰明,換了個招式從旁邊砍過來,刀氣卻環繞在刀身周圍,形成一個龍卷。這樣的招式,會因為刀氣的形狀,自然而然地形成一種吸力,讓人往刀口上撞。
  這樣的一種刀訣很是少見,一不小心就會讓人被坑——只可惜戚淮不在此列。
  大多數的人類,都非常脆弱。
  就像是許多年之前的江楓橋,也不過是一個文弱的書生,只能在他面前祈禱某個女人不要死去。說到底,還是他大發慈悲,救了那女人的命。
  一念及此,卻又像是忽然之間觸碰到了什麼禁區,戚淮眼底冷光一閃。
  他對面那修士,看著之前的戚淮還算是穩紮穩打,沒有什麼出人意料的舉動,正準備偷襲,沒想到戚淮那眼神忽然之間地犀利冷冽了起來,還以為是自己幹了什麼,他給嚇了一跳,慌忙之中出刀,卻被戚淮在這電光火石之間握住刀刃,掙脫不開!
  「臭小子,放手!」
  戚淮心說難怪這人要被大師兄給扔下去了,這樣滿嘴噴糞的傢伙,不扔下去還留著過年不成?
  心裡這樣想著,戚淮便直接手上用力,一把將對方的長刀給折斷,揉身而上,原本挺拔的身形,這個時候卻是柔韌極了,手掌在這人面前一晃,就像是千手觀音一樣晃得人眼花繚亂。
  還沒等對方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戚淮已經抓住了對方的手腕,往頭頂一甩,緊接著一扭,便將對方高高地舉過頭頂,而後使勁兒,往外面一扔!
  所有人只看到那瘦弱少年把人舉起來,團成一團,直接扔到台階下面一點。
  那人還想要掙扎著爬起來,沒想到剛剛抬起臉來,便感覺到眼前出現了一片陰影——戚淮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眼底一片冷漠。
  戚淮只輕輕地一抬腳,便將這人直接踹下了台階。
  所有人只見得那人雙手抱住頭,骨碌碌地順著那台階哭爹喊娘地下去了,直像是個大葫蘆。
  這才是第一個,戚淮轉過頭來的時候,露出一個很標準的江楓橋式的假笑,問道:「下一個誰來?」
  之前那些閒話的人,齊齊地退了一步。
  誰也不想成為下一個,可是下一個肯定會出現。
  「這就是你們寒山門的待客之道嗎?」有人想要爭辯兩句,準備博取周圍圍觀人的同情,他句不信了,難道所有人都支持寒山門嗎?
  戚淮冷哼一聲,面上略過幾分殺氣,身形很快,鬼魅一般便已經到了說那話的修士後面,「這就是我寒山門待客之道,你若是不滿,便當成是第二個吧!」
  說完,手掌已經按在了對方的頭上,提著這個人的肩膀,便凌空一甩,已經直接扔下了山去。
  摔沒摔傷,摔沒摔死,那戚淮可管不著了。
  現在戚淮可是個暴脾氣!
  那邊江楓橋看得好笑,只將藏雪劍杵在地上,雙手交疊在一起搭在劍柄上,兩腳微微分開了站在那裡,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他道:「我寒山門自然有寒山門的待客之道,不過前提是這人乃是我寒山門之客。人說往來有鴻儒,談笑無白丁。什麼樣的門派,結交什麼樣的朋友,我寒山門萬千年歷史上,還不曾結交過在這樣的門派,便恕我們不知道,什麼是待貴門之道了。」
  眾人聽了說不出話來,這話聽著是溫和有禮,可是怎麼聽都不對味兒,分明是溫和之中含著諷刺,直指那幾人自己不懂禮數。寒山門乃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就算是打死這群人,那也是他們嘴賤活該!
  人家寒山門說了,不招待你們這樣的客人!
  「戚淮,別在玩鬧,速速解決這幾人,不要髒污了諸位貴客的道路。」
  江楓橋手裡還有一堆事兒要做,不可能耗在這裡。
  他已經看出來了,戚淮的手段還很高明,修行的身法也不錯,不管是出手的準確性還是果斷性,都要勝過當初的江楓橋一籌。這樣的好苗子,只要好好培養,不愁將來長不成參天大樹。
  江楓橋似乎已經可以預見戚淮的未來了。
  現在大師兄都發話了,戚淮哪裡還會繼續拖延?
  當下只見戚淮速度忽然之間加快,身形化作了一道殘影,穿梭於這些人之間,一腳踹倒一個,緊接著再一腳把人往台階那邊踹,力道絕對是足夠的,所以輕而易舉便令這些人全部滾下了山。
  戚淮的速度極快,等到眾人最後反應過來的時候,戚淮周圍已經乾乾淨淨了。
  眾人擦了一把冷汗,這速度,快得變態!
  原本以為江楓橋不參加這一次試劍大會,拔得頭籌的可能會是別的幫派,可是如今看著這戚淮,也算是很不錯了,雖然說年紀小,可修為一點也不低。這寒山門,也不像是傳說中那樣日落西山。一時之間,這整個含翠殿前面的廣場上,都安靜了下來。
  戚淮踹完了人,便直接跑到了江楓橋的面前:「大師兄,已經盡數將人扔出去了。」
  江楓橋點點頭,道:「跟著我走吧,去試劍樓。」
  正好缺個幫手,現在戚淮看著是個閒著沒事兒的,所以江楓橋直接把戚淮拉走了。這傻孩子,下手也是蠻拼的。
  眾人只看到這師兄弟二人一高一矮,前後腳地便走了,壓根兒沒打算跟這邊的眾人解釋一句。
  反正就一句話,人家已經把人扔出去了,有種你給撿回來?沒本事撿回來,那您還是保持沉默吧。沒見黑道老大哥江楓橋帶著自家小弟前腳剛走嗎?要出氣兒,您去——
  腦補過頭的眾人,只能無限感歎。
  而江楓橋則帶著戚淮,一路轉過了前面的迴廊,往南邊的試劍樓去。
  「出招的時候,左手方纔那一掌力道若是再輕一些,右手加重一些,便能夠更加圓潤自如。還有腳上的力道,把人扔出去的時候下盤一定要穩。看得出你靈力使用很算是熟練了,但老覺得有哪裡很怪異……」
  廢話,樹妖的靈力使用方式能跟道門的一樣嗎?戚淮暗中翻了個白眼,嘴上卻道:「多謝大師兄指教,我會注意的。」
  不管他跟江楓橋之間是不是有那一堆破事兒,現在戚淮還想著要完成任務,總之不管是出於什麼目的,先跟江楓橋把關係打好總是沒錯的。
  他這樣想著,卻忽然感覺到前面有異常。
  江楓橋這個時候也已經反應過來了,他眉頭一皺,只伸手一提戚淮的領子,已經將戚淮拽到自己身邊來,同時橫劍一擋,一道璀璨的劍光從斜剌裡出來,在這周圍的一片園中矮樹當中,非常顯眼。
  淡紫色的光芒襲來,江楓橋一手握劍,一手護住了戚淮,藏雪劍帶著劍鞘,發出一片藍光,將那紫色劍光擋住,錚鳴清音不絕於耳。擋住這一劍之後,腳下退了好幾步,江楓橋氣息微亂,胸膛起伏,戚淮因為之前猛烈的動作,已經直接扒在了江楓橋的身上,他愣神了好一會兒,才感覺自己已經被江楓橋扯了出來。
  「沒事吧?」
  江楓橋握著劍,藏雪劍似乎在劍鞘之中跳動,想要立刻出鞘,可是江楓橋握著它,緊緊地,只有雪藍色光芒隱約流轉。
  戚淮有些發愣地搖搖頭:「沒、沒事。」
  江楓橋只當他是被嚇住了,一步跨出,無巧不巧將戚淮擋在了身後,看向方纔那陰險出劍之人:「焚鼎門真是越來越本事,這樣下作的勾當也能做出來。」
  「陳某不過是想試試,江師兄此刻修為,數年不見,當年惜敗,在下猶自耿耿於懷。」
  那人一步步走出來,卻是一襲青衫,帶著幾分閒適。
  第四章 偏心
  焚鼎門,陳九淵。
  此次試劍大會的熱門人物吧?
  江楓橋以前就跟他交過手了,略贏了一招半式,未料對方竟然耿耿於懷。
  不過想想也是,若是江楓橋自己輸了那樣的一招半式,與奪魁之事失之交臂,當真可以算作是一大遺憾。
  只是,輸的人畢竟不是江楓橋。
  所以江楓橋表情很是平靜,即便是看到陳九淵這樣針對他,也顯出了幾分無動於衷來。
  平心而論,他不喜歡誰在背後這樣出手。
  「閣下耿耿於懷,那是閣下的事。只是不打一聲招呼便動手,差點傷及我門中弟子,卻是不好。」
  說話的時候,江楓橋還是笑著的,可眼底明顯是對陳九淵的不滿和不贊同。
  陳九淵在焚鼎門,也算是孤絕道人相當看重的弟子,焚鼎門跟寒山門之間其實也有多年的交情,只是這兩位最得力的弟子,卻似乎不大相和。
  戚淮被江楓橋給擋住了,現在皺著眉頭,滿臉都是不滿。
  只是若忽略之前的恩怨來想想,又覺得心裡暖融融的。只可惜,人類興許都覺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更何況……他上山,當真是不懷好意的呢?
  一時之間,戚淮只是站在江楓橋的背後,沒有說話,聽著前面這兩個人的交流。
  陳九淵並非什麼惹是生非的人,他出劍只是試探一二,「我不過出劍一試,你若連這一劍都避不開,還配做我對手嗎?」
  這一句,倒是把江楓橋給氣笑了,「天下之人,只要敢站在你面前,向你出劍,那這人便是你的對手。無關身份修為高低,出劍唯心而已。如若忽視站在你面前的每個對手,那你定然還會失敗第二次,第三次。江某言盡於此,還有要事在身,這便告辭。」
  說完,他直接一轉身,看了戚淮一眼,便朝著試劍樓裡面去了。
  陳九淵臉上掛著幾分冷笑,看著江楓橋跟那小矮子一起走進去,又想起師尊說的那幾句話,卻只喃喃道:「今日看上去還是一臉的正氣,他日事發……」
  摸摸自己下頜,陳九淵轉身就從這走廊上走過去了。
  寒山門風景還算是不錯,只是有心欣賞這一切的是陳九淵,不是江楓橋。
  今日下午就要舉行抽籤儀式,相關事宜準備都在試劍樓這裡。
  江楓橋直接走進了偏殿,看到裡面正有幾名執事弟子在準備,便問道:「準備得怎樣了?」
  一名執事弟子擱筆道:「已經封裝得差不多了,只是排次表還沒做好。」
  江楓橋只是走過去將放在籤筒裡的那些紙簽拿出來看。
  抽籤也是件大事,畢竟各個修士的對手是誰,很影響之後的成績。第一戰就遇到強敵,那麼很快就會脫出這一場試劍大會,相反對手很弱就不一樣了。
  江楓橋不過是例行檢查,以前這件事是長老做的,不過現在江楓橋的修為已經不低,更不參加試劍大會,所以最後檢查的事情就交給他了。
  戚淮很好奇地走過去,看著那幾名執事弟子在紙上寫字,也想去試試,執事弟子倒是也不攔著,只看他是江楓橋帶過來的人,所以沒吭聲。
  只是江楓橋卻看到他的動作了,斥他道:「我叫你來幫忙,不是找你寫簽的。後殿裡缺個人畫圖,你去吧。」
  「啊?」
  戚淮真的愣住了,為什麼不是畫簽?
  江楓橋理所當然道:「只是順便拉你過來,也不是真找你做什麼事情,你若是不想,便在這裡看著,或者去前面藏經閣,也好打發打發時間。明日比試就要開始,你也在名單之中,不得懶怠。」
  得,他又開始說教了。
  有時候戚淮都覺得無力,他知道那畫簽的事情不可能交給自己辦,只能悻悻鑽到後面去。
  在江楓橋這裡,戚淮這個新入門的當真沒什麼話語權。
  他瞧見戚淮那悻悻然的背影,沒忍住一彎唇,這小子多半以為自己洗涮他呢。
  一旁的執事弟子瞧見江楓橋笑容,也打趣道:「小師兄看上去不大高興呢。」
  內門弟子高於外面弟子,所以見到內門弟子都是要喊師兄的,只是戚淮年紀小,喊師兄到底有些奇怪,因而都叫一聲「小師兄」,這稱呼當初可把戚淮給鬱悶住了,鬧了好久,結果被景藍一句「你若想被人稱作小師弟沒人攔著你」,就直接給打蔫兒了。
  從此以後,戚淮再也沒提過這件事。
  當然,在他知道當初這句話是江楓橋送給景藍的之後,仇恨對像自然而然地轉移了。
  江楓橋道:「他不過是小孩子心性,不必理會他。特殊的簽在哪兒,交給我一看。」
  因為九州九大仙門,每一個仙門七人參戰,所以只有六十三人,六十二支正常的簽,還有一支特殊的白簽。下午抽籤之時,抽到白簽的人,便沒有對手,直接晉級到下一輪,算是整個九州試劍大會上唯一的幸運因素。
  每一年都是這樣,當然最有趣的還是每一年對這幸運兒的猜測。
  有的人就是很無聊,比如景藍,早早在門中開了賭局,讓大家一起來押,看看到底誰能抽中這支幸運簽。
  想到這裡,江楓橋已經接過執事弟子遞過來的那一支空白簽,乃是普通的宣紙捲起來成的。
  他展開那紙,用鎮紙給壓了,提筆過來,便在那紙上畫了一個圓,而後一吹便干,輕輕地親手將之裹起來,放入那之前檢查過的籤筒之中,抬手便畫下一個封印,「再過兩個時辰便是抽籤會,這封印誰也不能解開,一會兒端著籤筒上去的時候,再當眾打開。抽籤事大,莫要輕視。」
  「是,大師兄。」
  執事弟子紛紛領命,江楓橋卻出了大門,順著走廊,到了丹藥坊。
  試劍大會難免出現傷亡,各方面的事情都要準備好,雖然各個仙門肯定都準備了自己的人,但難免有力有不逮的時候,寒山門這邊只需要做好萬全準備。
  江楓橋前腳離開了試劍樓這邊,後腳聞道長老便進來了。
  他剛進來便問道:「抽籤之事可準備停當了?」
  「回稟聞道長老,已經準備妥當。方才大師兄已經驗過。」執事弟子倒是覺得奇怪,怎麼大師兄來過了,聞道長老又來?不是說這次試劍大會的事情,都交給大師兄處理了嗎?
  只是聞道長老畢竟是長老,這弟子也不敢說什麼,只能恭恭敬敬地回答。
  聞道一聽,便不動聲色地一笑,道:「楓橋畢竟是弟子,抽籤之事關係重大,我再驗看一翻。」
  這一次參加試劍大會,掌門座下弟子只有四個人,莫回、景藍、商百尺和才入門不久的戚淮,另外的四個人,卻有兩個出自聞道長老座下,一個則是須道長老弟子,論道長老座下卻是一人未出。這種事情,多半都是由掌門座下弟子包攬了,畢竟是看著修為選拔,只是空弦上人不大愛收徒,所以普通的弟子這才有了機會。
  更何況,二弟子白?在外歷練,多年不曾歸山門,大弟子江楓橋已經兩度拔得頭籌,再參加便是欺人太甚,這一來才空出三個名額來的。
  聞道長老的弟子,在門中也算是出色,不過提起來處處都要矮上掌門座下弟子幾分。
  這些年以來,聞道長老也很是憋屈。
  江楓橋不參加試劍大會,只要排布得當,他門下弟子還是有奪魁的可能的。
  聞道長老此來,目的並不單純。
  他往手往籤筒裡面一伸,便已經破開了封印,去查看裡面的紙簽了。
  那一邊正在往回走的江楓橋,幾乎是在封印被破開的瞬間就已經感知到了,聞道長老,當真是心太野。
  江楓橋略略地一想,此等小事,報給掌門也是無用,他不如自己處理了。
  回身直接從側廊繞到後殿,後面的人正在畫擂台的分佈圖,好貼在合適的地方,讓初次來寒山門的看客修士們尋找自己要找的地方。戚淮便是在這裡幫忙,只是他握筆的姿勢怎麼瞧都不對,跟個雞爪子一樣,被這畫圖的修士們嘲笑了很久。
  正在鬱悶無比的時候,戚淮聽見了江楓橋的聲音,他抬頭一看,只看到江楓橋站在那台階前面叫他過去。
  戚淮沒想到他從後面出來,倒是吃了一驚,只放下那該死的筆,朝著江楓橋走過去。
  江楓橋同他耳語兩句,便看戚淮一臉古怪,他一拍他頭:「聽見了沒?」
  「聽見了聽見了。」戚淮頭疼,心說江楓橋這打人的本事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真是……
  只是,江楓橋說的話……
  戚淮斂住眸中暗光,正好讓他算計一番。
  他從後殿走到前面去,仗著自己年紀小,便說想要再看看籤筒,不過也只是看看,沒有破開外面的封印,看完便走了。
  到了下午抽籤的時候,所有參加試劍大會的弟子們都在含翠殿上按照方位一一排列,那籤筒被執事弟子端上來,一個門派一個門派地上去抽。
  聞道長老面帶微笑,搭著眼皮,一臉的氣定神閒。
  今年第一個上去抽籤的乃是寒山門,原本是景藍打頭,不過看戚淮在那裡探頭探腦,便道:「你小子年紀小,指不定有個好手氣,以前大師兄抽籤,那白簽從來不在我們門派,你上去試試。」
  這景藍,明裡暗裡就是在諷刺他江楓橋啊。
  在前面主持,看著這一切的江楓橋,當真有些無言。不過目的已經達到了……
  戚淮走過去,一手摸了七支籤出來,回來再大家抽。看著眾人將簽從他手中拿走,不過那一支籤一直沒人拿,最後還剩下兩支籤,只有戚淮跟商百尺沒動,在商百尺伸手向著簽而來的時候,戚淮忽然道:「這支籤是我的。」
  他自己拿了一支籤,剩下的便是商百尺的了。
  聞道長老座下兩名弟子一男一女,一名周雲,一名木倩兒,此刻都有些奇怪的興奮,只是展開簽的瞬間便已經面色慘白。
  聞道長老原本很高興,可是在看到自己弟子面色的時候,便知道是已經壞事了。
  商百尺接了最後的那一支籤,展開,上面畫著一個圓——白簽。
  第一場就抽了白簽出來,寒山門也是運氣來了,這麼多年沒抽到過,換了個小弟子便成,頓時讓人笑跌。
  最後排了對戰表出來,江楓橋便已經離開了大殿,戚淮握著自己手裡的二十六號簽追過來,「大師兄,大師兄!」
  「好了,我還沒跟你追究那白簽的事,你最後算計了商師兄,這不好。」原本江楓橋是把這簽留給了戚淮的,沒想到戚淮不要,給了江楓橋,骨氣是骨氣了,只是商百尺肯定不舒服。
  「我把簽給商師兄有什麼問題?少打一場不很好嗎?」戚淮只裝作自己什麼也不知道,一副自己是為商百尺好的模樣。
  江楓橋從他手中拿了那簽,看了看順序,又還給他,道:「你商師兄少打一場都是吃虧,你分明是不喜歡他,何必找什麼借口?」
  商百尺心裡現在指不定怎麼憋得慌呢。
  戚淮彎起唇角來笑:「我怎麼覺得大師兄對商師兄很瞭解,還很偏心他呢?」
  江楓橋背手往前面走了兩步,又停下,「有嗎?」
  「有啊。」
  站在江楓橋背後,戚淮說話的時候還是滿臉的笑,說完了,臉色卻轉瞬就陰沉了下來。
  商百尺少比試一場難受,他便不難受嗎?
  說不偏心,誰信?
  第五章 牌位
  江楓橋忽然有些發愁起來,他怎麼老覺得小師弟對商師弟有莫名的敵意?
  這不是個好現象,一點也不利於師門的團結。
  方纔他回過了戚淮的問題,便直接離開了。戚淮倒是也沒有追上來,但是……這個年紀的小孩子,興許需要多交流,得找個時間跟小師弟談談人生。
  不知道為什麼,已經回了自己屋裡的戚淮,忽然覺得脖子背後有些發涼。
  他暗道自己最近也沒得罪什麼人,怎麼這一下子有這樣不安定的感覺?
  摸摸脖子,戚淮懷著滿腹的疑問和酸氣,回身關上了門。
  這邊的江楓橋還在糾結之前的事情,才走了沒兩步,竟然看到了商百尺。
  商百尺是抽完簽之後便走了,對於他抽中這白簽,眾人幾乎都是沒有想到。江楓橋在籤筒上做過手腳,可那是為了應付聞道長老。聞道長老擺明了就是要作弊,江楓橋自然想起之前他的種種行為,所以才有攛掇戚淮去搞鬼的做法。
  只是,平白讓商百尺被牽連進去了。
  「商師弟,怎麼在這兒?」
  他走到台階前面,笑著問了一聲。
  這個時候,江楓橋是要往掌門所在的停雲閣去的,半路上遇見江楓橋,又不順路,難說商百尺不是在等他了。
  商百尺只是面無表情拿了那空白的簽出來,也不說話。
  江楓橋莫名有些心虛的感覺,伸手,食指一勾鼻樑,卻道:「啊,是要恭喜商師弟嗎?難得寒山門能抽到空白簽,小師弟的手氣真是好呢。」
  好,好得很。以前江楓橋去抽籤的時候,從來沒有這樣的待遇。
  在以前,空白簽總是落不到寒山門的手上,也是見鬼。
  見到江楓橋這樣一副完全沒怎麼在意,似乎也不想解釋什麼的模樣,商百尺抿了抿唇,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籤筒都是大師兄準備的。我不是懷疑大師兄在裡面做了什麼手腳,可是事情未免太巧——我抽籤的時候,這一支籤原本是戚師弟的,可他給了我。」
  他的意思是,不懷疑大師兄在裡面做了什麼手腳,卻懷疑戚淮嗎?
  江楓橋面上淡淡,忽然不大想繼續說下去了。有關於聞道長老的異常,江楓橋自己知道便好,只是他不願意再說更多,畢竟還是同門之中的長老和弟子,論輩分江楓橋還要叫一聲「師叔」,撕破臉大家都沒面子。戚淮卻也不過小孩子心性,若要責難,也是不好。
  「商師弟不必在意,抽籤之事不過是個巧合。」
  想了想,江楓橋還是準備在走之前把話說清楚,「商師弟是這一屆奪魁的大熱門,在我看來,也就是陳九淵與你,能有一戰之力。只要商師弟不出什麼岔子,我寒山門之榮耀定然從你身上出。多餘的顧慮不必有,商師弟——執劍便可。」
  一句話,別東想西想的了,還是比試要緊。
  商百尺收回手,握緊那白簽,忽然說了一句:「大師兄似乎有些偏心。」
  「……」
  江楓橋遞過去一個略帶著疑問的眼神,「偏心?」
  商百尺抱著劍,轉身便走,只丟下輕飄飄三個字:「小師弟。」
  大師兄似乎有些偏心小師弟。
  這都是個什麼事兒啊!
  江楓橋聽了差點一個趔趄給摔到地上去,戚淮說他偏心商百尺,商百尺說他偏心戚淮,這日子還能好了不?
  不過都是同門師兄弟,看到誰便照顧著一些,江楓橋不覺得自己偏心,對景藍他們哪裡又不一樣呢?這些個師弟,老是胡思亂想。
  他開始覺得,不僅要找小師弟談談人生,還要跟商師弟談談人生了。
  長此以往,寒山門弟子心理健康狀況堪憂啊。
  一路上胡思亂想,江楓橋已經到了停雲閣,在門外停下,躬身拜道:「師尊,抽籤儀式已經結束,弟子抄錄了排戰表,還請師尊一觀。」
  「進來吧。」
  裡面空弦上人說了一聲,江楓橋便推門進去了。
  這停雲閣上面三層,江楓橋進門之後便直接上了第二層,不過抬眼的時候卻看到,空弦上人從第三層下來。
  他走到正堂這邊的圈椅邊坐下,江楓橋到了他身前,便捧出那已經抄錄好的對戰表給空弦上人看。
  空弦上人一展開,先是看了末尾,便愣了一下:「百尺?」
  「此次商師弟運氣不錯,抽中了白簽。」江楓橋面不改色地解釋了一句。
  運氣不錯?這是運氣好到了極點才是。
  空弦上人雖覺得商百尺是運氣好得過頭,這一次江楓橋其實是因為閉關的原因不能參加試劍大會,以後也不用參加了,這樣一來商百尺就少了一個強勁的對手,這個時候又抽中空白簽,首戰輪空。眼看著,這試劍大會的魁首便要落入他們寒山門之手了。
  似乎覺得這樣不錯,空弦上人微微一笑,之後才依次看向對戰表,「焚鼎門的陳九淵也是此次奪魁的熱門人選。上屆,他因一招惜敗於你,我今日在開劍式上瞧見他看你的眼神,卻是心有不甘的。想來,他還是想要對戰於你,只是這一次……」
  「這一次有商師弟。」江楓橋沒等空弦上人說完,便接了一句。
  於是空弦上人大笑起來,九州仙門掌門與掌門之間,也多有鬥氣的時候。說沒個意氣之爭,誰信?
  上次焚鼎門無法奪魁,這一次也是一樣。
  商百尺,應當不會讓他們失望的。
  將手中的對戰表遞回給江楓橋,空弦上人問了問他修為之事,「突破之後可曾感到什麼不適和異樣?」
  「不曾。」江楓橋道,「煉氣化神之境達到後,倒是許多修行方面的問題迎刃而解,反而很是輕鬆了。」
  空弦上人這個問題,略有些奇怪了。
  江楓橋只當師尊是關心自己之前心不靜而思過之事,沒往深了想。
  沒聽江楓橋說起什麼,空弦上人便道:「那你去吧,跟你幾位師弟聚聚,說說比試的事。你商師弟跟戚師弟都是第一次參加,難免有些好奇的。」
  「是,弟子告退。」
  從停雲閣出來,江楓橋回望了一眼,卻忽然瞥見空弦上人又走回了三樓去。
  他記得,第三層就是個小閣樓,什麼用處也沒有,師尊上去幹什麼?
  方才便見師尊從上面下來……
  空弦上人只看到江楓橋走了,回了第三層小閣樓,木地板踩上去沒有聲音,他腳步很輕,修為很高。
  眼前昏暗極了,外面天光照不進來,隱約聞得見香火的氣息。
  前面的桌上,供著大大小小無數的牌位,卻不是這寒山門無數祖師的牌位。
  含翠殿後殿,才是祖師祠堂,平日裡供奉都往那邊走,空弦上人這閣樓上供著的,怕是別人了。
  他伸出手,搭了搭比較近的兩個牌位,「吾之妻女……大道……」
  兩旁燃著香燭,照得空弦上人一張臉,在昏黃之中,明滅不定。
  江楓橋早已經去得遠了,他聽了空弦上人的話,去內門弟子居住之處找了幾位師弟,不想他們都已經聚在景藍那裡了,除了一個戚淮,別人倒都來了。
  「大師兄,你也來了。」
  景藍看他進來了,連忙招呼他。
  江楓橋走進來一掃,坐下來,道:「看著還挺熱鬧。」
  景藍笑嘻嘻地:「大師兄你是沒見到,看到商師弟拿了那空白簽之後,聞道師叔那臉色,真是……太精彩了,哈哈哈……」
  原來他是在嘲笑聞道長老?
  江楓橋失笑,看了沉默不語的商百尺一眼,只對景藍道:「你還是收斂著一些,得罪了聞道長老,沒你好果子吃。」
  「這不是有大師兄給我撐腰嗎?」景藍是一點也沒介意,反正他老早看聞道長老假正經,他還多次因為勾搭門中女弟子的事情被聞道長老斥責過,早就懷恨在心,找著機會就要刺他兩句,這會兒說兩句自然算不上什麼。
  江楓橋道:「你大師兄我腰不夠粗,給你撐不起,好自為之吧。」
  景藍一下笑出聲來,也不知道是在想什麼。
  江楓橋也頓時醒悟,眉頭一皺,「成日裡也不知道你是在瞎想些什麼,合該你閉門思過,聞道長老教訓你,這些方面倒是一點也沒錯的。」
  「咳……」景藍正了正臉色,忽然瞧見別人都沒有笑,頓時覺得自己處在一個奇葩的世界之中。
  商百尺就不說了,榆木腦袋不知道這些事,可是莫回竟然也一本正經這是鬧哪樣?
  正準備諷刺兩句,忽然瞥見門前戚淮小跑著過來,一邊跑一邊喊:「我來遲了——」
  江楓橋轉過眼,便瞧見戚淮腳沒注意,勾住了那門檻,噗通一聲摔倒,直接五體投地,趴在門邊了。
  屋裡坐著的景藍莫回幾乎是同時就噴笑出聲,江楓橋一愣,失笑。
  可是笑笑,他又覺得這樣不大好,只道:「好了,別笑了。」
  走過,一把將戚淮扶起來,道:「走路也不看著點。」
  戚淮簡直覺得自己多災多難,作為一棵會行走的樹,老子很困擾的好麼?跑快了身體直接不協調了……
  樹妖不止一隻手,腿卻是沒有的,化形成人,需要適應很長一段時間。
  他抬眼看江楓橋一本正經的模樣,還看他彎腰給自己拍身上的灰,那邊眾人還在大笑,趁著人沒注意,只小聲對他道:「晚上後山小樹林,我想跟大師兄說些事。」
  第六章 挑釁
  有什麼事情一定要留到那個時候說?
  更何況,剛剛進門就五體投地,被自己扶起來之後就說這樣的一句話,江楓橋還真是有點無法理解戚淮的腦回路了。
  不過他看戚淮一副神神秘秘又靦靦腆腆的樣子,也就一笑,沒有說話。
  師兄弟幾個坐下來,開始說試劍大會的事情。
  明天便是試劍大會,排號在前面的先比試,一共有四座擂台,可以同台比試,不過好在這邊的師兄弟幾個沒有同在一個場次的,都被打散分開。也就是說,在一個人比試的時候,別的人都能去觀戰。
  「除了我們之外,聞道長老座下有周雲和木倩兒參加比試,大約大家還是要一起走的。須道長老那邊則是衛風師弟,明日第一場是景藍師弟,也是運氣好,是整個試劍大會的第一場。」
  說到這裡,江楓橋的眼神變得亮了一些。
  四個擂台會同時舉行比試,不過每一個場次的第一場都會受到重視,這是毋庸置疑的,所以第一場對他們來說也很重要。
  這是一種士氣。
  空弦上人的意思是很明顯了,他依舊寄希望於商百尺,要拔得今年的頭籌。
  景藍對上江楓橋那溫然目光,一摸自己鼻子,罕見地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我怎麼覺得大師兄你看著我,像是看著待宰的肥羊呢?」
  「最近你有吃得那麼胖?」江楓橋下意識便反駁一句,抬眼看景藍已經綠了臉。
  景藍:臥槽,臥槽大師兄他人身攻擊!
  「……大師兄,你真的是在誇我嗎?」景藍已經要吐血了。
  江楓橋一笑,只提醒他道:「你跟你周師姐最近似乎不錯,傾心於一個就別去拈花惹草的,你周師姐也是聞道長老座下,聞道長老本身就不待見你,不收斂著這事兒怕是不能成。」
  外人眼中的花花公子,被江楓橋這樣揭穿,景藍覺得自己老沒面子,「大師兄你話題扯偏了,扯偏了!」
  眾人噴笑起來,這笑話簡直一陣一陣地來。
  不過話說回來了,景藍便道:「反正我沒那麼好命,不想白?師兄,根本不在山上,也不像是商師弟運氣絕佳抽了個上上白簽,我就是累死累活的命啊——」
  他在那裡哀嚎,江楓橋腳下踢了他一下,卻同時捏了茶杯低頭喝茶,旁人看不出他動作。
  倒是景藍,似乎已經明白江楓橋的意思,看了面色不佳的商百尺一眼,悻悻地打住了話頭。
  他們在屋裡說了一會兒,尤其是說他們會遇到的對手。
  江楓橋對各個仙門裡參加過試劍大會的修士都有一定的瞭解,事先分析一下,也好過比試時候遇到手足無措。他拿著對戰表說,一個個地分析他們可能遇到的對手,不過在分析到前面的時候忽然就停了一下。
  不過是第二場,戚淮就會遇到同門師兄周雲。
  聞道長老座下的周雲,據江楓橋所知,是一個手段比較陰狠的人,深得聞道長老的真傳。
  他一時之間沒有說話,倒是讓幾個人都湊過去看他手上對戰表,一看都笑了。
  「大師兄你也別擔心小師弟太多,不過就是一個周雲,敗了也就敗了,算不得什麼大事。」
  景藍一臉的嬉皮笑臉,只覺得戚淮入門時間還短,修為也不高,敗給周雲也算是那啥……眾望所歸?也不對,反正戚淮贏得可能當真不大。
  江楓橋聽了面色不豫,開口便道:「去抄十遍門規,明日交我。」
  「噗——」
  景藍正在喝茶,立刻噴了對面商百尺一身,還好商百尺避開比較快,瞬時舉袖遮臉,才避免被他噴個一臉。
  「商師弟抱歉抱歉,可是大師兄這門規,我哪裡又觸犯什麼了?」
  景藍簡直覺得冤枉,他難道又說了什麼了?
  江楓橋看了面色鐵青的商百尺一眼,又轉過頭來,暗暗覺得景藍將來的日子估計是不好過了,不過……
  「再狡辯一句,便翻倍。」
  「……」
  景藍頓時覺得自己這一張嘴是被人給貼上了。
  一旁的戚淮一直沒說話,只是低著頭看茶杯。
  事關同門師兄弟,江楓橋本就不好繼續分析下去,不過轉眼便聽門外一陣笑聲:「就知道大師兄在跟師弟們開小灶講比試的事兒呢,不知道我們兩個能不能來聽一聽?」
  扭過頭去看的時候,外面站著的正是周雲跟木倩兒兩個人。
  一個看著像是翩翩公子,偏偏江楓橋一向不喜歡周雲的眼神。
  江楓橋這人比較護短,不過周雲跟木倩兒當真不算是「短」,只是如今的對手都是九州別的八大仙門,此刻是一致對外的時候,所以儘管聽著這周雲的話中帶著幾分嘲諷,他還是道:「都是同門師兄弟,客氣什麼?周師弟跟木師妹也進來坐吧。」
  江楓橋看著真是客客氣氣,讓人挑不出一絲一毫的錯來。
  掌門不在的時候,寒山門的事情都是他在打理,人情往來早就比什麼都清楚了,若說他是這寒山門第一圓滑之人,其實也是不錯,不過因為心中有一道尺,所以實則外圓內方。
  他請周雲跟木倩兒進來了,又叫景藍倒了杯茶出來,卻還笑著說了一句:「原本不過是我們師兄弟幾個人閒話,也沒談個什麼大事,不過既然周師弟跟木師妹都來了,不如也請衛風師弟來,正好一起說說比試的事情。」
  說罷,還不待江楓橋吩咐,莫回便道:「我與衛風師弟有過幾面之緣,倒也認得,我去請他吧。」
  江楓橋點了點頭,讓他去了。
  方纔他說那一番話,無非是在反駁,打周雲的臉,說什麼開小灶之類的,固然是有,但江楓橋從不覺得自己是有什麼問題的。反而是周雲,要進來聽,他不反對,一口的嘲諷,還要進來繼續聽,也是蠻辛苦的。
  衛風是須道長老座下,是個比較沉默寡言的性子,不過看上去還比較敦厚,一進來便跟眾人見禮,尤其是對江楓橋甚是感念。
  須道長老在門中沒有什麼存在感,座下弟子也找不出幾個出色的來,這衛風算是其中少有出色的幾個。江楓橋點頭溫厚地笑笑,請他坐下,重新拿出了排戰表,這個時候重新一戰一戰地分析起來。
  日頭漸漸西斜,屋裡的人都聚精會神地聽著。
  戚淮原本是不怎麼關心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江楓橋那聲音跟有魔力一樣,溫水一樣淌過去,卻已經足夠吸引人注意。
  聽得出,江楓橋對他們遇到的每一戰的對手,似乎都有瞭解,即便是剛剛出來第一次參加比試的對手,也能根據他們門派的功法,或者是九大仙門哪個長老座下的弟子,來分析他們的修為和武功路數。
  屋裡安安靜靜地,只聽得見江楓橋的聲音。
  一連七戰講完,第一場也就這樣結束。
  江楓橋停下來,道:「商師弟是輪空,直接進入的是下一輪,對手是焚鼎門的馮柏江。不過這還是留到第一場結束之後再講吧。天色已經不早,大家都早些——」
  「大師兄。」
  這話,忽然便將江楓橋的話給打斷了。
  眾人都沒想到,這個時候了,周雲竟然還有挑釁的意思。
  大師兄為人雖然是溫和寬厚,不輕易地得罪什麼人,也不輕易地被人得罪,他很看得開,可是不代表他真的什麼人都能容得下。
  江楓橋看著周雲壓在他那一張排戰表上的手掌,終於緩緩抬頭,「周師弟,有何指教?」
  周雲這個時候才發現自己似乎有些無禮過頭,在江楓橋收捲起排戰表的時候,他一掌拍了過來,壓住了這一張排戰表,還直接打斷江楓橋的話……
  這江楓橋才是門內大師兄,如今卻一字一頓,問他有何指教——
  不知道為什麼,周雲臉色一變,縮回手來,有些掩飾性地一笑,雖然有些怯了,可該說的話還是要說:「講講第二場也不花費多少時間,大師兄不如講了吧。或者說大師兄不願意講,是因為第二場開場,便是我與戚淮小師弟的比試,大師兄覺得不該講,或者不該對師弟我講?」
  這話說得就太露骨了。
  戚淮跟周雲如果在第一場都贏了,那麼第二場必然會遇上。誠然,戚淮是掌門座下,周雲是聞道長老座下,一般來說江楓橋會偏心著戚淮。可這一次,他畢竟是一個局外人,用一種看客的身份來看待整個比試,不會偏私。
  周雲這話,明裡暗裡是諷刺江楓橋要偏心戚淮。
  可江楓橋話都還沒說兩句了,他就感覺出偏心?還真是腦補過頭該吃藥。
  周圍很安靜,師兄弟們沒有一個說話,木倩兒似乎也有些害怕起來。
  戚淮勾起一分冷笑,飛快地看了江楓橋一眼,又低頭裝木頭人了。
  而江楓橋,只是收捲起那對戰表,垂著眸,似乎很專心致志,嘴上卻道:「我說得再多,分析得再好,也得你們有實力去對付自己的比試對手。有實力,即便沒有我的分析,你們也能夠贏。若是個平庸孬種,我即便是把天下武學都擺在他面前講個遍,把對手一絲一毫都剖開了告訴他,也是無用。」
  江楓橋是寒山門公認的「百科全書大師兄」,這天下能被人知道的事情他大都知道一些,對於天下武學也算是涉獵甚廣,以前他是藏經閣的常客,現在不大去藏經閣,是因為書已經被看完了。
  而今他說出這一番話來的時候,表情淡淡,還帶著笑意。
  這個時候,那對戰表終於被江楓橋捲成了一筒,用絲帶給繫上了,才緩緩抬頭,看向周雲,目光一如既往地平和溫雅:「第二場是該講,只是第一場都還沒比試完,勝負不知。以周雲師弟而言,若是師弟第一場便輸了,第二場再講也是無用。周師弟說,是這樣吧?」
  周雲臉色煞白,一下站起來,手抖了一下,「你!」
  江楓橋抬頭,「我如何?」
  「走著瞧!」周雲拂袖而去,木倩兒也跟上去了。
  純良無比的大師兄回頭朝眾人一笑,「太年輕,沉不住氣,略一撩撥就這樣呢。」
  呢呢呢呢呢……
  尼瑪,大家背後寒毛都起來了好麼?!
  江楓橋站起來,看看天色,也該走了,臨走時卻看了戚淮一眼道:「晚上我也正好有事與你說,莫要失約。」
  第七章 開小灶
  日頭早已經西落,回了自己屋裡重新研究了一遍對戰表的江楓橋,沒忍住皺了皺眉。
  想起跟戚淮約好的晚上小樹林見,他想想還是收起了那對戰表,這個時候看這些沒用,戚淮能不能贏了周雲,這才是難說。
  畢竟自己閉關過一段時間,戚淮的修為如何,他能看得出來,可是對於戚淮的攻擊手段,是一點也不瞭解。只有之前那沒有任何技術含量的扔人,讓江楓橋對戚淮的實力,知道那麼一點。
  明日就是比試了,還是早早地去摸個底比較好。
  江楓橋推門出去,便直接朝後山的小樹林走了。
  夜色正暗,四周也沒什麼人,剛剛上山來的不少別的門派的修士也都各自在自己的住處歇下了,少有往外面走的。畢竟這是寒山門的地盤,大晚上的也要忌諱著一些。所以,現在江楓橋到了小樹林這邊的時候,是一個人也沒撞見。
  後山的這一片小樹林,寂靜極了,樹影在月光下面一動不動。
  這個時候,戚淮似乎還沒來。
  他隨意靠在了一棵大樹下面,一邊等戚淮,一邊想著之前翻對戰表的事情。
  如果沒有算錯,陳九淵會遇上商百尺。上一屆他只是略勝了陳九淵一籌,去歲比試,他也只是略勝了商百尺一籌,這兩個人的修為,到底是誰要厲害一點,讓江楓橋估計,還真是不大准。
  「怕還要找商師弟仔細地談談……」
  江楓橋心裡終究是下了個決定。
  他站在這裡不過半刻鐘的時間,戚淮就已經知道他到了。
  現在他還坐在屋裡,手指從油燈的周圍晃過去,似乎是在逗弄那一點火焰。
  八哥又出現在了窗外:「愚蠢的人類在小樹林裡等你去幽會,他到了。」
  戚淮眼神一冷,手指一點,那火焰便竄了一點火星到他指尖:「我不知道,要你多嘴!」
  「喲,妖哥這是要毀約嗎?這是要一報還一報嗎?喲喲喲,當年人爽約,你也爽約,誰讓你自己要去扮演那神樹呢,也就是一賊樹妖嚕嚕嚕——啊……」
  死八哥從窗台上掉下去,可是它方纔的嘰喳卻讓戚淮心裡亂了起來。
  他約江楓橋根本就沒事兒,純粹是看著他出來了,新仇舊恨一起想起來。
  當初江楓橋定下了約定,卻沒有遵守,還是自己找上來的。戚淮覺得自己就是小肚雞腸,偏偏嚥不下這口氣,今兒就讓江楓橋在外面等著吧,最後等對方憋不住了,自己來找他。
  打定主意,戚淮便冷笑了一聲。
  只是他剛剛回過眼,便忽然覺得自己手指指尖灼痛,這才發現手指已經燒了起來,他連忙拍了燈台,滅了火,這才恍恍惚惚地覺得疼。
  真疼。
  不,真疼他。
  戚淮沒骨氣,跑到床上去躺下了,又怎麼都睡不著。
  江楓橋在外面小樹林裡等著他呢,之前還特意警告過他,不准爽約,作為一個守時的人,江楓橋怕是現在已經等得滿面寒霜了吧。
  他心裡帶了幾分得意,又帶了幾分難受,輾轉反側,又奇怪怎麼江楓橋還不來找自己,難道不該懷疑自己出事了嗎?
  這江楓橋也就是一榆木腦袋,什麼都看不明白。
  抱著自己的腦袋,戚淮從自己的床上坐起來,「這該死的江楓橋!」
  這都過去快一個時辰了,外面什麼聲音都沒了,江楓橋並沒有如他所想的那樣來找他。
  ——這天下,難道真的只有他自己吃著苦慢慢品的份兒嗎?
  戚淮又起身,去擺了一盤棋。
  分明是江楓橋對不起自己,他這二十年裡已經嘗夠了等待的滋味,也該要對方來嘗嘗這樣的滋味。一開始就沒打算去赴約,就是要江楓橋等。
  江楓橋累了,才知道他的二十年有多累,生活在一日一日的期盼和失望之中,久而久之,被失約已經成為習慣,每天每月都要經歷,所以那種失望累積起來,就變成一種怨恨。
  他今日,就是不去。
  即便明日江楓橋責罰起,他也不想去。
  「啪嗒」地一聲,那棋子落進棋盤之中,戚淮想了想那一片小樹林,又想想江楓橋,放下棋子道:「我只去看看他的樣子,知道他是怎麼焦急的,我便舒坦了。」
  拍拍手,戚淮打定了主意,只是去看,絕不現身!
  剛剛準備走,八哥便站在窗台上喊:「啊,你還是要去,還是要去,心軟的樹妖!啊——」
  窗戶被戚淮甩過去的一巴掌給拍關上,八哥被當頭撞了個半死,已經暈厥在窗台下面了。
  戚淮冷著臉,「別以為你是鳳王凰王信使,我便不敢把你烤了吃。」
  忽略戚淮不吃葷這一點,這個氣話還是蠻天衣無縫的。
  他一直警告自己,絕對不能出現,就是要爽約!
  可是到了小樹林外面,藏在樹叢中間,看著江楓橋一動不動站在那大樹下面,他又覺得莫名地難受。
  江楓橋在這裡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了,其實站這一段時間對他來說不算是什麼,他只是習慣性地不想動。抬頭看著前面的一棵老槐樹,江楓橋老覺得記憶深處有什麼東西被觸發了出來。自打突破煉氣化神之境以後,就時常有一些奇怪的片段,會在奇怪的時候被觸發出來。江楓橋也不知道是個什麼道理,可是現在……
  他按了按自己的額頭,眼底一片沉暗。
  早跟戚淮說了,不許爽約,這小子倒是有本事,竟然這個時候還不來。
  江楓橋已經盤算著怎麼懲罰這個小子了。
  戚淮瞧著那藏藍衣袍的背影,一時之間是又愛又恨,竟然不知如何是好了。
  靜悄悄的夜裡,江楓橋又站了大約半個時辰。
  眼瞧著這已經要到半夜,他冷笑了一聲:「當真有本事,連我的鴿子也敢放,好個新入門的小弟子……」
  這話原本是自言自語,不過落在戚淮的耳中,卻有一種驚雷般的感覺。
  莫名地便心虛了起來,戚淮走出去的時候,都暗罵自己沒骨氣。你個死慫貨,連爽他約的膽子都沒有。
  戚淮是無聲出現在江楓橋的背後的,他出聲叫他的時候,江楓橋稍微地愣了一下。
  「大、大師兄……」
  轉身,戚淮已經站在自己的身後,一臉的心虛,還帶了幾分怯意。
  江楓橋皺緊了眉頭,問道:「你從何而來?」
  他根本沒有察覺到戚淮是怎麼靠近的,這一點絕不正常。江楓橋目光一轉,竟然直接手指一勾,從地面上撿起一支枯枝來,手腕再一抖,上面枯葉便已經紛紛墜地,變成了一支光禿禿的樹枝。
  江楓橋抬手便是一刺,竟然直直向著戚淮。
  那一刻,戚淮憑借本能直接閃避,同時手掌往虛空之中一握,一柄深綠色的靈劍已經被他握在了手中。
  江楓橋冷著臉笑道:「贏了我,便不追究你遲到之過,如若不然——」
  等死好了。
  他表情分明是這樣說的,可是這樣的話江楓橋絕不說出口來。
  這些話不出口,他就還是眾人眼裡的溫潤大師兄。
  整個氣氛頓時便變得肅殺起來,江楓橋以樹枝為劍,下手不帶留情的。
  儘管戚淮手中拿著的是真劍,可是對著江楓橋根本不敢拔劍,「大師兄,你聽我解釋!」
  「拔劍。」
  江楓橋欺身而近,整個樹林之中便已經騰起一道淡淡的藍光,不過因為害怕被人發現了,所以這藍光的範圍也不算是很廣。劇烈的動作,帶起了樹林之中的枯葉,翻飛到半空之中,映著藍光,紛紛揚揚地,遮擋了江楓橋的臉,也隱藏了他的那劍。
  他要戚淮拔劍。
  戚淮沒想到自己爽約的後果這麼嚴重,還想要解釋一二,可是現在江楓橋那劍氣已經逼到身前來,頓時不敢懈怠,這一懈怠就是要被砍了腦袋的節奏。戚淮心裡真是個有苦說不出,又覺得江楓橋真是理直氣壯,一時氣也上來——拔劍!
  暗綠色的靈光在劍身上湧動,江楓橋咦了一聲,「綠影劍……」
  這應當是在劍閣之中挑選的劍,倒是一把好劍,只是不知道戚淮能發揮出幾成了。
  執著枯枝,江楓橋變了出招的路數,改為在戚淮身周連點,讓對方只有窮於應付的功夫了。
  約莫半盞茶時間過,戚淮簡直是被逼上絕路,心說不就是爽個約,這人下手怎麼那麼狠?
  心思一動,戚淮忽然手勁兒一鬆,竟然放開了綠影劍,右手手指在劍身上叩擊了三回,便聽得有隱隱約約的龍吟之聲起來,整個綠影劍便化為無形,可是滔天劍氣已經斬向了江楓橋!
  江楓橋感覺出這一劍的威力來,可是不敢出大招相應對,只因為這還是在夜裡。
  藏雪劍,出鞘——只是這一回,江楓橋用的是劍鞘!
  劍鞘口朝著外面放,戚淮這無形無影的一劍,無巧不巧落在他劍鞘之中,而後江楓橋輕輕一擺手,出鞘的藏雪劍已經搭在戚淮脖子上了,而他的劍鞘裡裝著戚淮的綠影劍。
  戚淮終於沒動靜了,抬眼看著江楓橋,現在還有些沒回過神來。
  「綠影劍劍訣要的就是一個隱匿二字,講究的是生生不息,一招接一招,連綿不絕,不管是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能讓你劍勢斷絕。」
  江楓橋笑了一聲,猜到戚淮是沒反應過來,「我本是來考校你修為,為你講一下對戰之事,沒成想你倒是還敢遲到?」
  戚淮總算是明白了,原來江楓橋找自己是這個事兒?
  他站在那裡聽江楓橋指點自己,一一記下了,可是看看江楓橋劍鞘,他又覺得這人跟以往當真不一樣了。
  察覺到他眼神,江楓橋只將手遞過去,藏雪劍劍鞘也不普通,有歸煞的效果,他只自己握著劍鞘,卻把劍柄朝著戚淮那邊,示意戚淮把自己的劍拔回去。
  戚淮走上前來,抬頭看著江楓橋面帶笑意看著他,也不知道怎麼就腦子一熱,忽然上去拉他手,在江楓橋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攬著他腰,踮起腳便親了他一口。
  那吻落在江楓橋的唇上,江楓橋一下就懵了,甚至忘記了自己之前在幹什麼,接下來又要幹什麼。
  第八章 擂戰起
  直到第二天早上走到廣場上,江楓橋也沒明白如今的年輕人是怎麼了。
  他覺得,自己應該再找一個時間跟戚淮聊聊。
  這孩子,應該沒人告訴他,不能隨便親人吧?
  這幸好是親的他,若是直接輕薄了門內哪位師妹,有得他好果子吃。
  直到現在,江楓橋都還沒有意識到,到底戚淮這個舉動意味了什麼,只是覺得不可思議,直接以為戚淮不過是開玩笑。雖然有些過頭……
  昨晚他指點了他一些劍訣上的事,同時也說了周雲的劍法。
  戚淮最後問他說:「大師兄似乎對我很有信心,我若不能贏了第一場呢?」
  如果戚淮不能贏第一場,那麼江楓橋給他開的小灶就完全失去了作用。
  結果,江楓橋只是伸手摸他頭笑笑:「你輸一個試試。」
  你輸一個試試。
  再次想到這句話,戚淮只覺得脖子後面一冷,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他已經來到了擂台邊上,還沒找到景藍他們。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拂面的涼風帶著細微的露水,有些讓人發冷。戚淮一扭頭,已經看見那邊張貼排戰表的地方圍著不少的人,而江楓橋,正從遠處走來。
  他低頭,他抬眼,兩個人的目光便撞在了一起。
  江楓橋朝他微微點了個頭,便轉身朝著別的擂台去了。
  他是在別的擂台都轉一圈,看看情況。
  排戰表被貼在最東面,江楓橋從下面路過的時候,又看了一眼。
  「大師兄是在為戚淮師弟擔心嗎?要我說,大可不必,因為他第一場多半都是個輸。」
  周雲諷刺的聲音從江楓橋背後起來。
  江楓橋轉過身,笑望著他,道:「這一戰之後就清楚了,周師弟何必著急呢?」
  他這不緊不慢不慌不忙還不溫不火的樣子,讓周雲看了就生氣,以前只覺得大師兄是溫和好說話,可是周雲忽然覺得,那是因為事事都跟江楓橋沒有什麼太大的干係,或者說那是江楓橋不大在意。可現在,這種溫和之中帶著隱約的犀利,或者說冷漠的溫和,當真讓他背後寒毛都要豎起來。
  說完這話,江楓橋便重新找到了戚淮所在的位置去了。
  景藍、商百尺和白涼三個,來得比較遲,戚淮算是當中最早的。
  「大師兄。」
  眾人都喊了一聲。
  江楓橋點點頭,回頭看一眼,周雲跟木倩兒站得比較遠,卻是不大願意過來的模樣,須道長老門下的參試弟子衛風則是才剛剛往這邊走。
  興許在旁人的眼底,整個寒山門已經是一盤散沙了吧?
  分明都是一個門派出來的弟子,卻要分在三處,還好衛風很快過來了,看上去只有周雲跟木倩兒不合群。
  景藍冷笑了一聲,看著那邊道:「聞道長老門下個個都是本事極了的。」
  「這種場合說什麼聞道長老的是非?」江楓橋盯了他一眼,含著幾分警告i,只道,「我們過去吧。」
  如今還是整個門派的面子比較重要,別的門派都已經開始第一場開始之前的聚首了。
  大家基本都是一個模式,在每一場開始之前,都要聚在一起,有的時候會講解一些注意事項。
  現在別的門派都已經聚首,就他們東道主的門派反而磨磨蹭蹭。
  儘管江楓橋是面上沒有說什麼,可心裡已經把聞道長老和他座下弟子拉入了黑名單,只是現在大庭廣眾之下不好發作。
  他主動朝著周雲與木倩兒這個地方走過來,也不問他們為什麼不過去,只是道:「以後每一次開場,大家都在這個地方聚首便是。多餘的話不說,昨日已經說得差不多了,我只希望,下一場開場之前,還能在此處見到大家。各自出發吧。」
  廣場上已經有人敲響了第一聲鑼鼓,於是瞬時安靜下來,眾人散開之後,又根據排戰表上排定的方位和場次到各自的擂台下面登了個記,之後再去觀看自己想看的比試。
  而不參戰的人,則是早就在擂台下等著看好戲了。
  第一輪有三十一場,一共是四個擂台,統共要進行八次,寒山門這邊運氣比較好,參試一共七人,商百尺抽到白簽輪空,剩下的六個人分在了六個場次上,一個人比試的時候,別的人都能去觀戰。
  寒山門的首戰者是景藍,他已經站在了擂台上,江楓橋就在下面站著,沒一會兒,去別的擂台報道的人都來了——當然商百尺是不用去的,他早在江楓橋之前,就已經來這裡看著了。
  景藍平日裡雖然是磨磨蹭蹭,懶懶散散,可是到了台上,鼓聲一響,整個人便像是緊繃起來的弦。
  平日不靠譜,真正到了需要的時候,景藍還算是很靠得住的。
  不同於其他人,如莫回,對景藍的擔心,江楓橋對景藍的一切表現都顯出一種很平靜的感覺。
  直到景藍一劍擊退掩天宗的對手,得勝從台上躍下,拱手給江楓橋行了個禮,江楓橋面上才浮出幾分笑來。
  景藍抱怨道:「大師兄你看我贏了一點也不驚訝,沒成就感。」
  回望整個擂場,景藍這裡結束得是最早的,還是東道主的隊伍,簡直是倍兒有面子。
  滿以為江楓橋會誇獎自己的景藍,忽然被江楓橋屈指敲了一下頭,笑罵道:「別得意,我方才見你出劍之時腳下不穩,乃是平日裡基本功不紮實所致,此次試劍會後,我定然為你補補。」
  景藍整個人的臉頓時就綠了。
  第二場是木倩兒,儘管是關係不大好,畢竟是同門,眾人還是要去看看。
  江楓橋身後跟著寒山門這一屆參試的大部分人,從人群之中走過,一邊走一邊講解方纔的那一戰,眾人側目,可是江楓橋面上是八風不動,根本不在意這些。
  天下這麼敬業的大師兄,真是少見了。
  門下弟子比完了一場,還要負責講解。
  戚淮抬頭看著江楓橋,望著他那開闔的嘴唇,也不知怎地,便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想起了昨晚的事情,不禁偷笑了那麼一瞬。
  商百尺看著近在眼前的擂台,這一場是木倩兒的,正好擂台在東邊。
  在經過那貼起來的排戰表的時候,商百尺停下了腳步,他道:「大師兄,我去西擂。」
  抬眼,一看第一輪第二場的西擂,對戰的兩個人之中,有一個是焚鼎門的馮柏江。昨日江楓橋說的時候,直接把馮柏江劃為了商百尺這一戰的對手。也就是說,對於馮柏江此人,江楓橋敢肯定他會獲勝。
  難得見到江楓橋對誰這麼有信心,不知道是對手太弱,還是此人太強。
  江楓橋明白了他的意思,不過卻道:「看完便回來吧。」
  商百尺抱劍躬身:「是,大師兄。」
  看商百尺走了,江楓橋略帶著幾分興味地彎唇,已經到了南邊擂台前。
  戚淮覺得奇怪,細一思索,才覺得江楓橋方纔的話不尋常。
  木倩兒這一場並不順利,掩天宗的對手很難纏,與她纏鬥了起來,下面掩天宗的弟子跟寒山門的弟子,驚呼聲可以說是此起彼伏,即便是江楓橋他們這邊,也是看得捏了一把汗。
  畢竟是聞道長老門下,看得出修行之中有很多問題,還比較急於求成,不過作為這一次擂戰之中少有的養眼美人,她的人氣還是不錯的,下面不少別的門派的弟子也在喊她加油。
  倒是她那掩天宗的對手,被下面無數的護花使者罵了個狗血淋頭。
  「我靠,這貨誰啊?對著女人竟然也能下這樣的重手?」
  「還是不是男人啊!下去吧你!」
  「多美的姑娘,掩天宗那個是不是人啊!」
  「禽獸不如!」
  「錯,我們的目標就是當禽獸,嘿嘿……」
  那掩天宗上來的不過是個少年,江楓橋聽著這四周都是污言穢語,大多辱罵掩天宗弟子,也有不少言語之間開始輕薄木倩兒的。這是擂戰的慣例了,但凡美貌女弟子比試,都會出現這樣的場景。
  江楓橋等人已經習慣,可是第一處參加的戚淮卻是開了眼界。
  九州仙門之中包羅萬象,人生百態,果然不是傳說啊。
  他悄悄擦了擦自己頭上的汗,側眼去看江楓橋,卻發現他的注意力不在這一場擂戰上。
  準確地說,江楓橋對木倩兒這一場看似熱鬧的比試,漠不關心。
  他的注意力,在西邊擂場馮柏江,或者說是去觀戰的商百尺身上。
  馮柏江與商百尺,乃是同一種劍路。
  整個擂場之中,西邊早早地就敲響了結束時的鐘聲。
  商百尺從那邊回來,才知道江楓橋方纔那一句話的意思。
  馮柏江此人很瘦削,感覺像是紙片人,面色也很是蒼白,可是出劍狠辣刁鑽,從他開始出劍到對手扛不住壓力認輸,不過三招時間。
  看完便回來吧。
  因為回來還能繼續看。
  江楓橋應當不僅僅是料到焚鼎門馮柏江會很快結束比試,還知道木倩兒這一場會格外艱難。
  回頭看了回來的商百尺一眼,江楓橋道:「馮柏江勝了?」
  商百尺無言點點頭,便站回角落裡,抬眼看前面的比試了。
  鐘聲敲響,木倩兒倒飛落地,吐一口鮮血,已經敗了。
  第二場,寒山門敗於掩天宗。
  江楓橋雙手環抱胸前,有些無動於衷,道:「走吧。」
  那掩天宗弟子忽然從台上跳下來,幾步到了江楓橋面前,卻道:「江師兄留步!」
  第九章 道行有鬼
  寒山門有不少新入門的弟子,這個時候才明白,到底大師兄在外名聲多高——
  瞧瞧,這隨便拎出來一個參試的都是大師兄的鐵桿粉絲。
  這掩天宗的弟子跑過來自報了家門,還請大師兄來指點他修為。
  嘿,你說這小子不是缺心眼兒嗎?
  他才在擂台上勝了寒山門聞道長老座下的弟子木倩兒,轉臉在人家木倩兒歸隊之後,跳下台來直接找江楓橋,還問:「在下舊聞江師兄盛名,您見識廣博乃為寒山門百科全書,不知道怎麼看在下方纔的一試?能否請江師兄指點一二?」
  這弟子話一說,後面景藍莫回戚淮等人通通瞪眼,便是木倩兒也完全沒有想到。
  天下間怎麼還有這樣不要臉的人物?
  贏了人家宗門的弟子不說,還要跳下來去問人家宗門大師兄要指點——尼瑪,有這樣的道理嗎?
  戚淮剛剛想跟莫回等人一起開口諷刺,沒料想這個時候江楓橋真的開口指點對方!
  他在評價人家掩天宗弟子方纔的一場比試,還給出了自己百科全書式的專業建議!
  評價!建議!
  臥了個大槽,你到底是我們寒山門的大師兄還是人家掩天宗的!
  喂,那小子,你比試完別走,給我們等著!
  眾人心中已經是憋了一口血,暗搓搓地看一眼自家大師兄,孰料大師兄一臉的理所當然,彷彿她方才胳膊肘沒有往外拐一樣。
  木倩兒臉上才是青一陣紅一陣,幾乎就要氣得吐血。
  江楓橋回眸看了一眼,道:「木師妹劍訣之中的問題也不少,若是師妹需要——」
  「不必了!」
  木倩兒冷哼了一聲,便躬身道:「師妹略感不適,這便回屋歇息了。多謝大師兄關心。」
  「木師妹客氣了。」
  江楓橋溫和地點點頭,一點也沒介意木倩兒的惡劣口氣。
  木倩兒是轉身就走了,但是寒山門這邊卻是面面相覷。
  很明顯,木倩兒原本就吃了敗仗,那贏了她的人還跑去詢問本門大師兄自己哪裡有問題,偏偏江楓橋還說了個清清楚楚——這不是拂她面子嗎?
  眾人覺得江楓橋不是想不到這點的,但是以江楓橋之寬厚,應當不會拒絕之前那掩天宗弟子,所以這件事的發生乃是必然。只是這件事,大師兄固然有不對的地方,但當眾甩臉子,木倩兒也是臉夠大的。
  怎麼說,寒山門還是長幼尊卑有序,更何況江楓橋此舉雖不算是給木倩兒面子,卻也顯示了宗門的大度,好歹江楓橋是大師兄,木倩兒言語之間卻是沒了半分尊重。
  後面走著的商百尺,忽然之間想到自己在經過聞道長老所在的大殿的時候,聽到的那些話。
  他暗自猜測江楓橋也是知道那些,若是真知道,那麼現在江楓橋的舉動就有些耐人尋味了。不說是刻意,故意要激怒木倩兒,但至少江楓橋不是一點心思都沒有。
  隱藏在溫和表面下的,還是細密的心思。
  因為掩天宗弟子求教之事,江楓橋的名字又一次地蓋過了所有試劍大會的參試弟子,一時之間可以說是風頭無兩。
  對於江楓橋這樣搶奪關注度的無恥行為,老對手陳九淵只抱以一笑,說他是故意膈應人,至於陳九淵說這話的原因,卻是沒有人知道。
  陳九淵的比試都是贏得輕輕鬆鬆,這一屆江楓橋不參加,魁首已經是他囊中之物,所以陳九淵竟然空前地覺得無聊起來,偶爾聽聽八卦也當是消遣了。不過聽多了,也就覺出幾分不對勁來。今年寒山門內部,似乎出了一些問題。
  他想起孤絕道人說過的話,便知道寒山門說不定是真的氣數要盡。
  儘管發生了不少的小插曲,可該進行的試劍大會依舊在繼續。
  寒山門這邊出現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
  這一屆參試的新人,只有商百尺跟戚淮,一個看上去冷冰冰難以接近,一個看上去則是有些呆滯沉默。一個抽中了空白簽,暫時不知道底細,不過那戚淮倒是贏了一場。
  當然,在得知戚淮贏了自己的第一場的時候,周雲的臉色很難看。
  聞道長老也不知道從何處得知了周雲跟江楓橋之間的對話,竟然來找過江楓橋。
  那個時候,江楓橋正好站在台下看衛風的比試,聞道長老便已經來了。
  那時候他說的話還真不算是好聽,一字一句直指江楓橋不好,江楓橋倒是好脾氣,耐著性子聽完了也沒反駁。聞道長老的意思是要他多照顧照顧同門,不要因為門中弟子輸了比試就歧視他們,更不要小瞧他座下的弟子云云……
  江楓橋沒說話,只是聽完了笑笑說自己明白了。
  倒是聞道長老在走的時候,狠狠地瞪了戚淮一眼。
  待他走了,在場諸人卻都笑起來。
  莫回走過去攬戚淮的肩膀,「哎呀,聞道長老好凶,小師弟你怕不怕啊~」
  「怕得很。」戚淮憋住笑,做了個鬼臉。
  他抬眼的時候,正撞上江楓橋含著笑的眼。
  看樣子,大師兄聽著聞道長老方纔的一番長篇大論,肚子裡也是憋著笑的。
  說不出是哪裡奇怪,反正戚淮一下就笑出聲了,不過轉眼便忍住,問江楓橋道:「大師兄,按照聞道長老說的,我是不是應該放水?到時候對戰周雲師兄給他留幾分面子?」
  眾人又笑,江楓橋只道:「等周雲贏了再說吧。」
  周雲還真的贏了,第一場對周雲來說不算是太簡單,只是畢竟他得聞道長老多年的悉心教誨,並且身上壓著眾多的法寶,第一場都贏不下來,未免也太過丟臉。
  所以當周雲得意洋洋從擂台上下來的時候,眾人只是用一種特別含蓄的笑容恭喜他。
  不知道為什麼,周雲老覺得自己背後寒直豎。
  眾人的笑容都太過「含蓄」,以至於他根本鬧不清眾人這笑容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第一輪用了兩天才結束,寒山門除了木倩兒外全部晉級。
  只不過,在新的排戰表出現的這一天晚上,周雲忽然又想起之前江楓橋給眾人開小灶講比試的事情,於是興沖沖地跑來找,想要瞧瞧這一回江楓橋怎麼說,哪裡知道撲了個空。
  眾人都在屋裡坐著聊天,根本沒有說兩句跟比試有關的話,他坐在那裡聽了半天啥有用的信息都沒得到,最後憋不住問了一句「怎麼不見大師兄」。
  景藍才憋著壞,笑說道:「第一輪結束之後,大師兄按照慣例去找掌門匯報情況了。」
  周雲臉上那表情簡直調色盤一樣精彩,憋了大半天,最終還是拂袖而去了。
  他前腳剛剛走出去,後腳所有人都笑噴了,便是商百尺也沒忍住微微地彎了一下唇。
  「不過啊,大師兄這一回似乎去得久了一些……」
  笑完了,景藍卻搖了搖頭,這樣嘀咕了一句。
  他們聚集在這屋裡,就是等著調戲周雲的,現在周雲來過了又走了,大家便毒散了,準備回自己屋裡去。
  戚淮臨走時候聽見景藍這一句,心思一動,八哥在窗外撲稜著翅膀,像是有情況。
  他不動聲色,便出了這屋。
  新的排戰表上,戚淮是第三場,對手恰好是同門師兄周雲。而商百尺的對手,只是上次似乎很受大師兄看好的焚鼎門馮柏江。這個人其實是陳九淵的師兄,在陳九淵入門成名之前,一直是焚鼎門之中的第一人,只是陳九淵風頭太勁,入門之後才將馮柏江的風頭該蓋了下去。
  商百尺瞭解到馮柏江的時候,其實已經是在這一輪戰後,此刻的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對手到底是個怎樣的人物。
  至於戚淮,對於自己的對手周雲早就有了瞭解,想到當初在小樹林之中的一切,他心中一點都不擔心。只是,到底要用自己的手段獲勝,還是用那半生不熟的劍法獲勝,還真是個問題。
  戚淮畢竟不是人,對劍訣的領悟難免有些奇怪。
  不過這些煩惱,都不妨礙他此刻從八哥的嘴裡獲知一些消息。
  「我剛剛看到大師兄跟著掌門去了天鑒秘洞,天鑒寶錄就在洞中,妖哥再不去看,可就要遲了。我妖族大事耽擱不得,鳳王凰王說你應該在十天之內辦完事情回去——」
  「聒噪!」
  一聽見這期限,戚淮臉色便冷了一下,他甚至有些怔忡起來,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一巴掌把八哥拍到地上去,摔了個七葷八素。
  八哥不過是一隻傳話的鳥,沒有什麼高深的靈力,一句話叫做「鸚鵡學舌」,八哥這死雀,不過是鳳王凰王的傳聲筒。
  不知不覺之間,戚淮已經上寒山門這許久了。
  也的確是夠久。
  他自己抬手按了按眉心,只是江楓橋的事情一日不解決,他就一日不安心。
  若是他盜走天鑒寶錄,再帶走江楓橋……不知道他是不是願意……
  不對,他沒有選擇的資格。
  眼神一冷,戚淮又伸手將自己眼前蓋住,趁著夜幕將自己的身形隱沒,轉眼便已經到了後山,悄無聲息地化作一棵樹的本體,來到後山天鑒秘洞之前。
  天下除九州仙門之外,鮮有人知,寒山門開宗立派之根本,便在於天鑒寶錄。
  寒山門處於九州最中心,中州。
  傳言寒山門祖師於此寒山秘洞之中窺見一奇寶,名曰天鑒寶錄,便依憑此寶開宗立派,甚至之後以衛護九州為寒山門宗旨。從此以後,寒山門從名不見經傳的小門派,一躍而成九州之大仙門,極盛之時一門有七名劍仙——然而那都是過往了。
  戚淮總有一種感覺,寒山門式微,這一道坎很難邁過去。
  雖不知江楓橋怎麼到了寒山門這火坑裡,可真要到了關鍵時刻,他還是要拉江楓橋一把,不使之陷入此泥潭,管他走還是不走,強行擄去便是……
  ——嗯,典型的強盜思維呢。
  戚淮覺得自己棒極了。
  天鑒秘洞之中藏有天鑒寶錄,萬千年來無數人曾經探尋此地,洞外的每一寸土地都在妖族的地圖上,只是從來沒人能靠近半分。
  而此刻,戚淮終於見到了。
  空弦上人站在前面,江楓橋站在後面,只見空弦上人手訣一起,方欲在那巨門之上畫下什麼符號,卻像是察覺了什麼,手訣瞬時一變,一道劍氣竟然從他手指之中脫出,激射向洞前一棵巨樹!
  「噗」地一聲輕響,那劍氣洞穿了巨樹,搖下無數的落葉,卻再無反應。
  「師尊?」
  「……不,方才似乎感覺到異樣……不過現在又沒了……」
  二人重新劃開秘洞之門,入內了。
  待那洞門重新合上,一道人形忽然從那樹身脫出,一口鮮血不敢噴在地上,只用衣袖接了,卻是痛苦無比。
  以前空弦上人絕對察覺不到他的存在,而如今——
  他的道行,有鬼!
  第十章 師弟比試
  試劍大會第一輪的參加者是六十三,在第一輪之後,到了今天,留下來的人就三十二個,今天開始的便是第二輪。
  相比起第一輪的輕鬆,第二輪眾人會遇到的對手明顯都會比第一輪更厲害。
  當然,對於江楓橋來說,他並不大關心別人的對手。
  第二輪他比較感興趣的,大約是自家小師弟戚淮跟同門師兄周雲的一場比試,除此之外,商百尺跟馮柏江的比試,也算是比較有趣的。
  當初馮柏江乃是他遇到過的一個比較強勁的對手,當初江楓橋跟他比試的時候就是險勝,現在商百尺是寒山們這邊比較看好的奪魁熱門,尤其是……掌門很看好他,其實江楓橋自己也很看好商百尺,算是門中百年來少有的天才人物。只是,馮柏江跟商百尺,還是相遇得太早了。
  在第二輪就相遇,江楓橋是完全沒有想到的。
  對馮柏江來說,這興許是他參與的最後一屆試劍大會,而商百尺卻還有很多的機會。只可惜……事實就是如此,他們在第二輪相遇了。
  興許,整個九州仙門之中,意識到這一點,覺得可惜的,只有江楓橋一個人。
  「大師兄,你怎麼了?」
  今天景藍跟戚淮都是第一場,不過戚淮的對手是周雲,他們這邊師兄弟幾個就要分開去看不同的人的比試了。
  戚淮看江楓橋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覺得奇怪,所以問了這麼一句。
  江楓橋回頭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臉色似乎不大好。」
  戚淮已經有江楓橋肩膀高,這個時候站在前面看著完全是一副少年意氣模樣——他一垂眼,狀若無事道:「還是有一點點緊張吧……」
  畢竟對手是周雲,這樣說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肋上的疼痛並沒有因為他昨日回去的修養而消減,空弦上人的劍氣造成的傷口並不是那麼簡單的。原本想要窺知天鑒寶錄的一些秘密,最後竟然是傷到自己。尤其是空弦上人修為的增進,讓戚淮無法理解。
  然而這一切,都無法對江楓橋說。
  他選擇撒謊,反正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江楓橋自然不會懷疑他,只是在聽了他這句話之後就扭過頭去看了一眼周雲,周雲臉上掛著冷笑,看著戚淮這邊,似乎準備下一刻就要把戚淮生吞活剝。
  江楓橋注意到了這一幕,只微微地皺了皺眉,現在他們站在景藍的擂台下面,周雲那邊下面卻站著聞道長老。
  聞道長老是剛剛才來的,正在跟周雲說話。
  景藍過來拍了拍江楓橋的肩膀:「大師兄,你去小師弟那邊看著吧。」
  今天要緊的是戚淮跟周雲的比試,周雲那邊有聞道長老壓陣,戚淮這邊如果沒個合適的人去,那就不好辦了。
  每一場比試,都是有長老坐鎮當評判的,畢竟還要防止弟子們比試出手過火,如果出了人命,對九州仙門之間的交情,自然是不好的。有時候,受師門重視的弟子的比試,還會有本師門的不少長輩去看。
  現在聞道長老座下就只有周雲一個進入第二輪,還是要跟戚淮比試,不來看著他心裡估計不安定。
  比試即將開始,戚淮已經準備往那邊走,綠影劍握在他手中,整個人的氣質已經變得沉穩了起來。這個狀態,似乎還不錯。
  江楓橋微微一笑,朝景藍道:「比試緊著點心。」
  「大師兄放心。」景藍難得正經了一回。
  那邊戚淮已經走向周雲那個擂台,聽見身後江楓橋跟景藍說話,心說大師兄跟景藍的關係果然是不淺的。估計,大師兄還是看景藍師兄的比試吧?
  正這樣想著的時候,江楓橋已經走到了他後面,只跟他道:「這一次跟你周雲師兄比試,你要當心一些。」
  戚淮一愣,回頭看的時候正看到江楓橋一臉的淺笑,他也說不出是為什麼,有些奇怪地委屈了起來。帶傷去比試的感覺一點也不好,不過一個周雲他還當真沒有放在眼裡。只是這種他身上帶著傷而別人都不知道的感受,就像是他一個人懷揣著舊日的記憶,而他所認為最不該忘記這一段記憶的人卻偏偏忘記了一樣。
  說不出那一刻的複雜,在江楓橋回頭之前他已經將自己全部的情緒掩飾好,只道:「大師兄你不去看景藍師兄那邊嗎?」
  江楓橋道:「你景藍師兄我放心,他一個人能搞定。」
  戚淮:「……」
  我可以覺得自己的膝蓋中了一箭嗎?大師兄你說話還真是一點也不考慮是不是傷人……
  興許是戚淮此刻的表情太過詭異,讓江楓橋想起了什麼,他笑了一聲:「我不是那個意思。」
  「大師兄怎麼知道我想的是什麼?」戚淮沒人住揶揄了他一句,不過嘴唇卻彎起來,眼底暖融融的一片。
  「別貧了。走吧——」
  那邊聞道長老已經看過來了。
  「楓橋也來了啊。」聞道長老不冷不熱地問了一句。
  江楓橋與戚淮一拜,不動聲色,「景藍師弟那邊都有人照看了,小師弟跟周雲師弟只有我來看著了。不過倒是沒有想到聞道師叔竟然也親自來看。」
  「周雲是我愛徒,自然跟別人不一樣。」
  聞道長老看了周雲一眼,滿臉都是自信。
  看樣子,他對周雲這一戰是一點擔心都沒有的。不過,這樣一來,江楓橋反倒是為戚淮擔心了起來。畢竟掌門不大管自己座下弟子的事情,反倒是聞道長老對周雲很重視。這一對比,戚淮自然落了下風。
  周雲剛剛見到戚淮便是冷笑了一聲:「大師兄就放心好了,畢竟是同門師兄弟,小師弟剛剛入門,力有未逮也是尋常,我會對戚師弟手下留情的。」
  江楓橋瞇了眼,點點頭,似乎對周雲這樣的說辭很是滿意,眼看著時間要到了,便道:「時間差不多了,你們去吧。」
  「是。」
  戚淮躬身便上去了,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是慢慢地打贏,給周雲一個面子,還是直接削了他。
  這邊的裁判是一名普通長老,名為韓風。
  寒山門弟子有內外門之分,長老也有內外之分,外長老負責的也就是一些雜事,現在主持監看試劍大會的都是外長老。
  韓風沒想到,這兩名普通弟子的比試,竟然也會讓門中兩大人物觀看。
  聞道長老的身份自然不必說,掌門不在的時候,寒山門的事情多半都是交給他照看;可是江楓橋多半是下一任的掌門,這個時候看到他倆一起來,韓風這心裡還有點小激動。
  他讓人搬了兩把椅子,請聞道長老跟江楓橋坐下,一把椅子左邊靠上,一把椅子右邊靠下,看得出還是個會辦事的。
  聞道長老冷哼了一聲,坐下來了,也不跟江楓橋說話,江楓橋自然也不說話。
  鑼鼓聲響,整個擂場上四座擂台周圍都安靜了。
  戚淮走上去,與周雲見禮。
  周雲只冷笑了一聲:「我奉勸戚淮師弟還是直接認輸的好,不然同門師兄弟傷了和氣,多不好?」
  下面一片嘩然,以前試劍大會也有不少同門師兄弟遇到的情況,一旦出現這樣的情況,必定都是整個試劍大會的看點所在,所以儘管戚淮是個新入門的弟子,而周雲又不是掌門座下,來看的人依舊不少。
  此刻周雲連表面功夫都不做,直接公然說出這句話來,一點面子不給戚淮,甚至可以說是不給江楓橋,倒是讓旁觀者也為之震驚了。
  下面江楓橋的臉色,一瞬間就更加明媚了。旁人都沒忍住下去看江楓橋跟聞道長老的表情,竟然發現這兩個人都是一臉滿意的微笑,頓時覺得毛骨悚然——乖乖,難道那個叫做戚淮的小弟子竟然是不受兩邊待見的?
  別人看不懂江楓橋的表情,戚淮可是懂得很。
  他在上面悄悄地打量了江楓橋一眼,想想自己身上還帶著傷,沒必要跟這個無關緊要的周雲糾纏多久,只要不表現得太過,應該還是沒有人會發現自己的古怪的。現在應該擔心的人,是周雲才對。
  大師兄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護短,而且很在乎寒山門的名聲。
  這周雲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一臉要跟戚淮撕逼大戰的表情,不作不死,哥們兒您一路走好勒!
  戚淮心裡已經樂開了花,此刻比試已經開始,他道:「還請周師兄手下留情,師弟獻醜了。」
  綠影劍看上去其實平平無奇,只有一片綠色,看不出什麼寒光閃閃威風凜凜的模樣,一把破劍,一個新入門的弟子——
  這就是周雲的對手。
  周雲根本沒有把戚淮看在眼裡,在他看來,戚淮還不如自己上一場的對手。
  所以他顯得意氣風發,喊一聲「劍出」,一把金光閃閃的雲火劍便出現在了擂台上。那劍光灼目,剛剛出來,就已經將整個擂台都籠罩,嘴角噙著一絲冷笑的周雲,白袍獵獵,持著劍,已然是一名勝者了。
  「篤、篤、篤……」
  江楓橋的手指,輕輕地叩擊在扶手上,面上帶著微笑,目光也不曾轉開。
  聞道長老聽見這聲音,回頭看了他一眼,也瞥了他敲擊著扶手的手指一眼,扯著唇冷笑了一聲,眼底滑過幾分譏誚,「楓橋似乎很擔心那戚淮啊。」
  「聞道師叔說的是哪裡話,我比較擔心周師弟呢。」
  江楓橋的手指頓了一下,又繼續敲擊著,一點也沒受聞道長老影響。
  反倒是故意挑起話頭的聞道長老,被江楓橋這話噎了一下,冷哼一聲,去轉過頭去繼續看比試了。
  坐在兩個人中間的韓風長老先看了聞道長老一眼,又看了面上眼底都帶笑的江楓橋一眼,聽著那手指叩擊扶手的「篤篤」聲,也不知道為什麼,整顆心都跟著跳動了起來。
  此刻的江楓橋,有一種奇異的魅力,不曾因為旁人的話移開目光,跟聞道長老說話時候也沒有轉頭看他一眼,彷彿天地間沒有別的事情能讓他轉移注意力。
  笑著說出「我比較擔心周師弟」這種冷笑話的技能,大師兄也是蠻懂的……
  第十一章 護短
  台下是暗流洶湧,上面卻是劍拔弩張。
  平日裡不見得有多厲害,真正到了要比試的時候,早戚淮幾年入門的優勢就顯露了出來。
  至少——表面上,所有人現在都這樣覺得。
  戚淮的劍名為綠影劍,也少有人知道這一柄劍的威名,反而是現在周雲那一把雲火劍,乃是當年火雲老祖用過的,後來落到寒山門,這才成為劍閣之中的一把劍。
  劍閣,寒山門赫赫有名的地方之一。
  只不過,江楓橋對這個地方並沒有太過深刻的印象,外面傳揚的威名很大。
  每個寒山門弟子在正式突破到引氣入體期的時候,都有資格進入劍閣,選取一把劍成為自己的佩劍。這些劍之中,有凡劍,也有靈劍,甚至據說藏著劍仙用過的仙劍,到底能選中怎樣的一把劍,完全看自己的運氣。
  自然也有弟子的劍,是師尊賜予的,這種就是比較特殊的情況了。
  江楓橋的劍,便是當初空弦上人賜予的。
  至於戚淮這一把綠影劍……
  「篤、篤、篤……」
  江楓橋的手很穩,心思也很穩。
  興許現在聞道長老覺得他很緊張,其實不然——他當真很平靜,因為即便是戚淮輸了,他也沒有什麼損失。他跟周雲之前的確有一些不愉快,不過那畢竟是他跟周雲之間的。在江楓橋而言,他已經將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如果戚淮不能贏,那是戚淮自己的問題。
  退一萬步講,戚淮輸了,也未必不是好事。
  現在就看,這一場比試能到什麼地步了。
  雲火劍乃是正陽的屬性,走的是剛猛的路子,戚淮的綠影劍則是生陰之路,二者相對,自然是戚淮吃虧一點。
  比劍,其實打來打去也就那樣,要看的是三點——
  其一,劍路,剛猛還是柔和,這跟出劍人的風格關係比較大,優柔寡斷之人不適合過於剛猛的劍路,性格太火爆的人不適合陰柔的劍路,這邊是劍與人的相合之道。
  從這一點上看,戚淮的劍跟戚淮比較合,周雲的……
  此人性格不好,也的確是比較火爆,只是這劍,乃是要正心的劍,正大光明之劍要正大光明之人。
  一劍出,便是火雲漫天,靈劍自帶的特殊效果,對戚淮的克制很大。
  此刻的戚淮,面對周雲的攻擊,只有一個躲字。
  綠影劍一挽,手腕一轉畫出一片光幕來,戚淮整個人便直接拔地而起。
  一瞬間,兩個人的位置就已經發生了變化,原本是二人相對,現在戚淮在上,暫時發出光幕擋了周雲一下,周雲卻已經在下面。
  那靈劍出來的火雲,一片片,都在燃燒,靠近那深綠色的光幕,竟然像是點燃了油一樣,瞬間在整個擂台上燃起了一道火幕。這變故發生得極快,可是這一瞬,所有人都知道——戚淮倒霉了!
  他的這綠影劍竟然與雲火劍有相生之勢,雲火劍克著他這劍,一瞬間就騰起來的火焰足夠說明問題了。
  周雲臉上的笑容頓時擴大,甚至沒忍住狂笑了起來,當真是天助我也!
  可是還翻身立在半空之中的戚淮,就覺得事情讓他厭惡了。身為一株有個性的樹,一個有個性的樹妖,不管修煉到哪個地步,他最厭惡的東西真的只有「火」的存在了。
  在聽到「雲火劍」的名字的時候,他就很不舒服了,現在周雲竟然第一招就給他放了一把火,算是直接觸怒了戚淮了。
  劍光瞬時變得尖銳起來,無數從綠影劍上發散出去的劍光,像是無數長著荊棘的倒刺,從上面落下。
  周雲抬眼,便看到了戚淮那一雙泛著綠意的眸子。
  這九州有異色雙眸的人多了去了,祖母綠也不是什麼鮮見的顏色,可是戚淮這一雙眼總是給人一種很有生機的沉暗感。很早很早以前,周雲就有這種感覺了,但是這種沉暗感並不能給人一種舒適的感覺,相反,周雲覺得只要被這樣的一雙眼看著,就渾身不舒服。
  像是天性相剋一樣——
  他一瞇眼,動了更狠毒的心思。
  戚淮只是沉浸在與綠影劍的相合之中,這一把劍,乃是當初空弦上人帶著他去劍閣的時候,他自己挑中的,空弦上人當時有些驚訝,不過轉眼便說這把劍賜給他了。所以,這一把劍其實也算是「賜」。到底這把劍有什麼秘密,戚淮是不怎麼明白,畢竟他跟人類世界相隔很遠。
  可是這一把劍,讓他很喜歡。
  出劍的時候,只要他悄悄將妖力灌注到這劍中,整把劍就像是他的手指一樣,或者說得更貼切一點——是他的樹枝。
  戚淮的這一把劍,似乎已經變成了長滿倒刺的荊棘,若是落到了周雲的身上,周雲可就要狼狽了。
  在這樣凌厲尖銳的劍氣催逼之下,很少有人會選擇硬抗,一般會直接到這避開,選擇別的方法來反制對方。可是幾乎所有人都被周雲的舉動給嚇住了。
  他竟然沒有避開,而是直接一劍過來,劍尖擦著戚淮的劍刃迅速地滑過去,同時他整個人也已經到了戚淮的劍前,就在眾人以為他會被戚淮一劍刺穿心臟的時候,他竟然憑空從從原地消失,再出現的時候,已經到了戚淮的右邊!
  之前出去的雲火劍已經在他瞬移的時候脫手而出,藉著慣性往前衝,在他瞬移完成之後,便立刻伸手重新握住那一劍,此刻劍也到了戚淮的身前!
  周雲伸手一握,卻將劍一轉,只聽得兩把劍劍刃摩擦的聲音,戚淮那把劍像是要被烤焦了一樣。
  瞬時之間,兩個人之前對峙的情況就已經改變!
  周雲劍訣一催,便見整把雲火劍忽然之間光芒大放,他的劍橫過來與戚淮的劍成為一個「十」字,卻從戚淮的眼前掃過去。
  那熾烈的劍光也跟著從戚淮祖母綠的雙眸之前拉過,像是在一片綠之中拉出一道慘烈的紅白來——
  這不過是最簡單的一個回手劍,是收劍的手勢,可是周雲若是真的想收劍,就不會在這個時候忽然之間催動雲火劍!
  下面的江楓橋在看到戚淮皺眉閉眼的一瞬間,手指叩擊扶手的動作已經頓了一下。
  可是現在,聞道長老卻笑了。
  擂台上的戚淮,不過是在這樣的一個回合之後,便緊閉著自己的雙眼,卻已經是睜不開了。
  一雙眼裡像是被火給烤過一樣,灼痛著,若不是他是樹妖,現在興許已經握不住劍了。
  尋常人若是忽然遭到這樣陰毒的攻擊,下意識地就要保護自己的雙眼,可是方纔的變故發生得極快,根本來不及反應。正常人誰又會想到,原本看著好好的周雲,竟然忽然出了這樣的一招?
  下面的韓風長老立刻就著了急,覺得有些得罪不起,怎麼忽然之間出現這樣的事情了?
  「住手!」
  評判人是要保證比試的雙方的安全的,雖然是比試,但是大家不能太過火,現在戚淮眼睛都被灼傷了,這比試還敢進行下去嗎?
  一面是膽戰心驚的韓風長老,一面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的江楓橋,聞道長老那邊則是遠遠地看了一眼站在台上的周雲,周雲也看了他一眼,也沒說話。
  韓風一下躍到了台上,走到戚淮的身邊,「戚淮師侄?」
  戚淮伸出手去,卻比了一個不要靠近他的手勢。
  現在他看不見東西,不過靈識卻能察覺到每個人的存在。
  前面的周雲眼神之中帶著幾分得意,下面聞道長老給他使了個眼色,他立刻上去道:「戚淮師弟?你沒事吧?我是真沒想到你竟然沒有半點的防範——這可不是我們門內自己比試了,在這樣的場合,師弟怎麼還能這麼不走心呢?」
  眾人聽了,都覺得周雲這人人品有些低劣了。
  在那種情況下能避開的人,全場都找不出幾個來。現在周雲說出這樣的話,無非就是想表明這是戚淮自己不小心。眼睛都被灼傷了,還能比試了嗎?等待著戚淮的,只能是認輸這一條路了。
  這一場才剛剛開始沒多久呢,怎麼就要結束了?
  這是眾人心中的疑問和遺憾,也是戚淮心中的疑問。
  韓風長老滿臉的擔憂:「師侄眼睛感覺如何?」
  戚淮道:「沒什麼大礙……」
  他說著,重新握緊了劍,那一柄綠影劍,又透出了朦朦的綠光。周雲立刻就警惕了起來。
  「可是我看你都睜不開眼睛了,這一場比試,還是認輸的好——」
  韓風長老還想要說什麼,他是出於好心,正常狀況下,出現這樣的事情,即便是戚淮不認輸,也只有輸這一條路,甚至還要輸得更慘。
  只是韓風沒想到,不僅是韓風,全場還在觀戰的人都沒有想到,下面觀戰台上坐著的江楓橋竟然笑了一聲,道:「戚師弟若要繼續,就讓他繼續好了。韓風長老不必擔心太多……」
  「篤、篤……」
  他又開始叩擊那扶手了,韓風長老聽著又覺得奇怪地心緊了起來。
  戚淮閉著眼,不過聽見江楓橋的聲音,順著那個方向偏了偏頭,似乎是想去看江楓橋現在的表情,不過他現在看不到。他只能聽見那節奏沒有任何改變的叩擊聲……
  篤、篤、篤……
  似乎是從他心中響起來的……
  戚淮重新握緊了劍,閉著眼,其實感知並沒有受到任何的影響。疼是肯定的,可是並不是那麼嚴重。他身上比這個更重的傷都有,這一點傷算是什麼?
  空弦上人之前劍氣在他肋下留下的傷痕還在,甚至至今沒有能夠癒合,周雲便又來了一劍——他是個睚眥必報的人,有的仇現在報不了,有的仇卻可以立刻報。
  比如周雲。
  戰鬥重新開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戚淮只有前面的幾招受到了影響,他似乎是在適應現在這種看不見的狀態。不過他的適應速度很快,在這樣嘈雜的環境之中,僅僅憑借聽力,似乎也無法感知到自己對手的位置啊——
  江楓橋手指又頓了一下,感覺出了這一場比試的幾分異常。
  之前周雲的位置忽然之間移動,就讓他覺得不對勁。那應當是聞道長老給周雲的法寶的效果。
  修仙之人,沒有煉氣化神高階,是不可能瞬移的。而周雲,現在不過只是一名普通的引氣入體期的修士,只有聞道長老給他什麼瞬移的符咒,這才有可能。
  現在戚淮雙眼雖然已經看不見,但是看他只是適應了很短的一段時間,如果不是聽力過人,就是他有別的辦法辨明方位。
  新一輪的戰鬥,明顯比之前的要膠著很多。
  戚淮出劍比之前犀利了許多,一副跟周雲有深仇大恨的模樣。而周雲對自己方才一擊竟然沒有讓戚淮認輸耿耿於懷,出劍也是狠辣而狂暴。
  那擂台上是你來我往,綠影和火光閃來閃去,竟然都跟拼了命一樣。
  韓風長老簡直是戰戰兢兢,生怕就出了什麼事情,可是看到聞道長老跟江楓橋都不打算管,他也真的沉默了——尼瑪,皇帝不急太監急,他還是坐著吧!
  這一場的時間格外地長,景藍那邊甚至都已經成功結束了戰鬥了,過來看到這邊還在打,當真是吃了一驚。遠遠看著的時候還不覺得有什麼,他跟莫回一起走過來,轉眼就看到了坐在上面,唇邊微笑就沒落下去過的江楓橋,背心一冷,剛想扭頭跟莫回說大師兄可能又犯病了,沒想到便看到了戚淮閉著眼睛。
  他沒反應過來,「怎麼……」
  莫回也看見了,又瞥一眼江楓橋的臉色,便拉了旁邊一個人問情況,一問才知道戚淮是眼睛出問題了。
  他倆悄悄到了江楓橋的身邊,低頭在他耳邊問道:「大師兄,現在小師弟是什麼情況?」
  「暫時看不見了而已,勝負不知。」
  江楓橋簡短地回了他一句,之後便輕輕地朝著後面一揚手,示意他們別說話。
  變故,便是在這一瞬間出現的——
  戚淮整個人都化作了一道綠色的幻影,從擂台上消失,同時一片深重的綠影從地面上滑過去,一下到了周雲的身後,之後平地而起,一劍朝著周雲背後刺去!
  「這一劍怎麼這麼熟悉……」
  景藍忽然嘀咕了一句,莫回踩了他一腳,使了個眼色。
  景藍沒明白,「你踩我幹什麼?」
  莫回只覺得這人簡直沒救,乾脆懶得暗示他了,再踩了一腳,才去看前面的情況。
  景藍覺得莫回簡直有毛病了,他聳聳肩膀,剛剛將目光轉回台上,就想起來了。
  這不是之前大師兄贏了商百尺的那一場使出的一劍嗎?
  太像!
  都是忽然之間出現在自己對手的背後,出劍向著人後背或者脖頸!
  這個時候,景藍才看向江楓橋,心裡已經是有些發顫了。
  看大師兄現在不動聲色,似乎這一切度跟他沒關係的模樣,誰能想到,這一招其實是……
  台上,周雲只覺得背後一冷,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將他籠罩。
  那一刻,他的直覺告訴他,再不出絕招可能會死——手往袖中一抽,一枚黃色的符紙已經被他握在手中!
  江楓橋面色一變,忽然站起來,右手手指握了個手訣便想要動作。
  「江師侄!」
  他站起來的瞬間,聞道長老也站起來了,忽然高聲喝止了他,滿臉的殺氣!
  別人根本不知道這兩個人到底是怎麼忽然之間就起了變故,直到聽到擂台上忽然傳來一聲炸雷響聲,這才驚詫回頭。
  一道藍色的閃電,在周雲以靈力點燃符紙的時候,忽然從天而降,劈在了戚淮的身上,而同時,戚淮的劍,也已經刺入了周雲的右胸!
  也是在這一幕發生之後的剎那,一道雪藍色的靈光從台下激射而出,甩到了周雲的身上,這強力幾乎是一瞬間便將周雲摔到了台下去,鮮血滾落了一地!
  「江楓橋!」
  聞道長老方才站起來就是想要制止江楓橋,沒想到江楓橋不過是頓了一下,還是在台下就對周雲甩出了一道劍氣!他氣得渾身顫抖,幾乎就要衝上去與江楓橋理論。
  然而江楓橋只是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冽,那一向掛在他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寒山門參試弟子周雲,手段陰毒,與我試劍大會宗旨不符,立刻剔除參試資格!」
  全場安靜極了,江楓橋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聞道長老也愣住了,看到江楓橋朝著擂台走去了,戚淮被一道雷下來劈了,現在還用劍支撐著身體,不肯倒下,只是一張臉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你憑什麼做出這樣決定?!」
  江楓橋站在擂台下面,看了看一身焦黑的戚淮,跟後面的景藍打了個手勢,卻對聞道長老道:「我是本次試劍大會寒山門的負責弟子,我的決定便是試劍大會的決定,若有異議,請聞道長老去掌門處理論。」
  那邊被江楓橋一道劍氣摔在地上的周雲,還在嚎叫不已,可是戚淮覺得安靜極了。
  他攏在袖中的手指,已經開始變化成樹枝,之前潛伏在他體內的那道劍氣,似乎也開始了發作,可是他站在高高的擂台上,看著下面仰頭看他的江楓橋,有一種很奇怪的滿足感。
  戚淮費勁地一扯唇角,模模糊糊道:「大師兄,我贏了……」
  「嗯。」
  江楓橋應了一聲,還沒等他細想戚淮這反應的意思,他便已經直接從台下一頭栽倒下來。
  第十二章 蠱惑
  聞道長老大約沒有想到,江楓橋竟然會這麼不給面子,竟然當眾說出那樣的話。
  他幾乎是指著江楓橋的鼻子罵道:「你個後輩竟然敢頂撞我?就是鬧到掌門面前也是你沒道理!天下竟然有你這樣的弟子,我聞道也是這寒山門多少年的長老了——」
  江楓橋順勢已經接住了掉下來的戚淮,只回頭道:「是非自有公論,我說過了,您若是有異議請直接去找掌門。景藍、莫回,走。」
  「是,大師兄。」
  景藍跟莫回這倆是看熱鬧不嫌事大,趕忙地應了江楓橋,便對著聞道長老一拜,意思是告辭了。
  這裡給聞道長老甩臉子的還不少,江楓橋之後連帶著掌門座下的弟子,都走了。
  至於商百尺,一直在隔壁擂台看著沒過來,這個時候看到眾位師兄都走了,他頓了一下,也跟著走了。
  馮柏江就站在他對面的擂台那邊,瞧見商百尺走過去了,他倒是也不動,因為這個時候江楓橋正從他身前過。
  「江兄。」馮柏江打了聲招呼。
  江楓橋正抱著戚淮回去治傷,這被雷劈過的,還真不知道怎麼治。現在誰跟他打招呼他都不想理會,不過偏偏這個人是馮柏江。江楓橋腳步頓了一下,只是在經過的時候稍稍放慢,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卻道:「門中弟子受了些小傷,我帶他去療傷,改日定然請馮兄來敘舊。」
  馮柏江點了點頭,他外貌並不覺得十分出色,氣勢也不是陳九淵那樣凌厲,帶著幾分內斂,只是跟江楓橋那種內斂的溫和不同,馮柏江是內斂的陰狠刁鑽。他的劍路,與商百尺很接近。
  商百尺自己也有感覺,他看了馮柏江一眼,原本之前就是沒有交集的人,錯身便過去了。
  倒是別人對江楓橋的感覺就不一樣了,感覺整個試劍大會,只要是個人物,那基本上都是江楓橋認識的。畢竟江楓橋參加過三屆試劍大會,第一屆是去探路,第二三屆卻都是他奪魁,江楓橋沒參加一次試劍大會就能認識很多人,尤其是後面的兩屆,從第一場比試開始,到最後一場,江楓橋會遇到六個對手,越到後面越是厲害。
  馮柏江只是這些對手之中的一個而已。
  陳九淵上一屆試劍大會是以一招之差敗給江楓橋,而馮柏江不一樣——馮柏江參加過兩屆,也輸給江楓橋兩屆。
  很多人這一輩子也就參加一次,不是太出色的人是不會有機會參加兩次的。
  可以想見,馮柏江能參加兩次,便代表著師門對他是懷有期望,只是兩次都敗在一個人手下,難免會產生一些奇怪的情緒。
  馮柏江便是如此。說實話,他從未覺得別人有資格當自己的對手……
  只是這一次,見到寒山門的商百尺,他覺得自己之前的判斷可能有誤。
  就像是上一屆竟然出了個陳九淵一樣,這一屆,莫不成還要出個商百尺?
  到底這個人在旁人的眼中還是一片空白,他第一場抽了白簽,自然美人知道他的實力。
  這邊馮柏江放下了心思,看著江楓橋從他面前走過去,這才注意到他是帶著個人的。
  戚淮的傷勢不輕,江楓橋一路直接回到了戚淮住著的回風堂,一路上已經用靈力探測過了。在當初入門的時候,他便覺得戚淮的體質很奇怪,這個時候一查,卻發現雷電只是破壞了他身體之中的某些經脈,別的還沒有任何的問題。
  將戚淮放在床榻上,江楓橋將他外袍解下來,好在沒有什麼外傷,看著脖子下面都是乾乾淨淨的,也就是臉黑了。最大的問題反而是眼睛……
  還有雷電,雷電造成的最大問題是精神上的傷害吧?
  他道:「景藍去通知一下掌門,把今天的事情說清楚,聞道長老是欺人太甚,至於那周雲——」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轉眼看向了莫回。
  莫回上前一步,「大師兄有何吩咐?」
  江楓橋叫他附耳上來,說了兩句話,莫回有些駭然,可是看江楓橋一臉認真的表情,一點也不像是在開玩笑,這種堪稱是膽大包天的行為,怎麼可能是一向穩重的大師兄說出來的?
  除非是……
  大師兄已經忍了聞道長老太久。
  那邊景藍沒注意聽他們的話,聽了江楓橋的吩咐就已經走了,反倒是商百尺站得比較近,他道:「這件事……我做比較合適。」
  「……」
  江楓橋跟莫回都愣住了,沒想到這個時候景藍竟然會說出這樣的一句話來。
  他做比較合適?
  江楓橋垂了一下眼,又道:「罷了,莫師弟先去取藥來,小師弟的傷勢要緊。」
  路上已經查看過眼睛的問題,到底要怎麼解決還是沒有個辦法。
  莫回下意識地覺得事情有問題,不過他還是走了。
  屋子裡就剩下了江楓橋、昏迷的戚淮和商百尺。
  江楓橋去打了水,打濕了帕子來給戚淮擦臉,過了一會兒才隨口道:「你方才說——」
  商百尺似乎明白江楓橋是個怎樣的人了,至少這一次,似乎看得清楚了一些。看著溫和是溫和,只是該手狠的時候也不心軟,至少在同門師弟的這個問題上,很多事情是他不能容忍的。而且……
  心機很深。
  也不算是對他吧,至少心機深這樣的評價,落到江楓橋的身上,不算是冤枉了他。
  不過,這樣的評價並不代表商百尺對江楓橋全然是惡意。
  「之前大師兄跟莫師兄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不過若是讓莫師兄去做的話,太危險。」
  商百尺覺得自己會說出這一番話來,也挺不可思議的。
  只是現在他說的都是實話。
  莫回只是師尊看中的普通弟子,可是他真正重視的人還是商百尺。商百尺是他看好的人選,甚至有人說他才是真正的下一任掌門的人選。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不過這可以從一個側面,反應商百尺在空弦上人那邊受重視的程度。
  ——這一點,沒人比江楓橋更清楚。
  江楓橋只是道:「這話你便當做沒聽見便是,以後方纔那樣的話,再也不能說。師尊對你寄予厚望,你別讓他失望。」
  若是空弦上人知道商百尺跑去尋同門師兄的仇,還不知道會氣成什麼樣子。
  江楓橋不是怕事,是怕商百尺在這裡,不僅幫不上忙,甚至還會牽連到他自己。
  所以,江楓橋還是之前的想法,這件事最好不要與他發生任何的聯繫。
  江楓橋的話說的很明確,再不明白那就是商百尺的事情了。
  江楓橋道:「馮柏江對你來說可能是個不錯的對手,也快下午了,你去準備一下吧。」
  商百尺看了他一眼,卻已經感覺出在江楓橋這裡,馮柏江是個什麼地位了——需要他準備一下嗎?
  這件事情,他是不會讓商百尺插手的,所以商百尺只是點點頭,便道:「那我走了。」
  臨走時看一眼戚淮,擦乾淨之後的臉慘白極了,比試能這麼拼,也不知是為了什麼……
  初入門的弟子,對江楓橋似乎都有一種很獨特的感情。
  看商百尺已經離開了,江楓橋才歎了口氣,戚淮還是昏迷不醒,江楓橋手指點在他眉心,為他身體度去靈力。
  沒一會兒莫回回來,看一眼這屋子,忽然挑眉道:「商師弟呢?」
  「走了。」江楓橋隨口說了一句,便道,「日後門中但凡是有風波的事情,都不要知會他……」
  莫回遞過去一個疑問的眼神,有些鬧不明白。
  江楓橋淡淡一笑,拿了那盤子裡的藥瓶,只道:「商師弟跟我們不一樣。你也去吧,一會兒不必讓景藍過來了,你們才比試完,及時地交流一下。」
  「那師尊那邊……」之前不是說到師尊那邊去說情況嗎?景藍回來了江楓橋不見,又是個什麼道理?
  江楓橋只道:「師尊會說什麼我早已一清二楚,不過是告訴他一聲而已,去吧。」
  「那我出去找景藍了。」
  莫回只道江楓橋做事是滴水不漏,這些竟然都在他預料之中,心裡老覺得有些奇怪,不過還是走了。
  他剛剛一走,江楓橋便站在桌邊,握著藥瓶,笑說道:「既然醒了,就別再裝睡了吧。」
  躺在床上跟塊燒焦的木頭一樣躺著的戚淮,那眼皮子微微地動了動,然後再悄悄地睜開,想要坐起來,同時說道:「我是剛剛才醒,聽到大師兄在跟商師兄說話,就沒敢有反應……」
  江楓橋走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坐起來了,只不過似乎牽扯到了傷處,所以就齜牙咧嘴起來。
  「傷還好吧?」
  那周雲忽然之間拿出的雷符,乃是煉氣化神期高階修士可以煉製的,威力極大,戚淮受了這一雷之擊,現在竟然沒什麼大礙,倒是出了奇。
  戚淮道:「只是覺得被劈中的時候腦子有點暈,現在已經緩過來了……」
  他若無其事地說著,心想大樹被雷劈其實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他自己沒有被雷劈過,不過看江楓橋這反應……似乎自己應該重傷?
  一時之間,戚淮心裡真有些慼慼然了,沒經歷過的事情,誰知道要怎麼演啊?他也是犯了難了。
  好在江楓橋之前就知道他體質比較異常,這個時候心裡存了個疑影兒,卻沒有表現出來,道:「身上可有什麼傷?」
  心裡咯登一下,戚淮覺得有些不妙,他身上的傷不是周雲留下的,而是昨日去偷窺天鑒寶錄的時候,在洞外被空弦上人懷疑而傷的。若是被江楓橋看見……
  心裡雖然是有些擔憂,不過臉上戚淮沒表現出來,只是搖搖頭,說著「沒事」。
  江楓橋看過那麼多人了,一見戚淮這眼神略有閃爍的樣子,便知道他是在說謊了,「脫吧。」
  這一幕當真是很熟悉。
  尤其是——江楓橋用那種淡淡的表情,手裡握著個藥瓶,說「脫吧」。
  無端地,戚淮竟然覺得他臉上所有的表情都生動起來,甚至覺得周圍的氣氛都有些詭異的香艷。
  心知自己是腦補過頭,可依舊停不下來。
  戚淮知道自己是非脫不可,江楓橋這樣的表情,根本不是他能拒絕的。
  心一橫,戚淮看了江楓橋一眼,這才慢慢開始脫衣服。
  少年的身體已經不像是之前那麼瘦弱了,隨著年齡的增長而逐漸蘊蓄著力量,處處都給人一種鋒銳的感覺。他肋下有一塊巴掌大的灼傷,周圍的皮膚都已經血肉模糊,可是戚淮只是埋著頭,像是一把沉默的劍,即便出鞘,也寂靜無聲。
  江楓橋方纔的笑意,終於收斂了進去。
  這傷口……
  應該是劍氣導致,不過這樣大的創傷,已經看不出原本到底是什麼傷了。不過戚淮才從擂台上下來,這傷口周圍又是灼傷痕跡,若說不是那雲火劍導致,江楓橋是不會相信了。
  說到底,還是那周雲。
  下手夠狠,一開始有一個瞬移的符咒也就罷了,最後連雷符都能搞出來——
  聞道長老也是個本事人。
  江楓橋不再多想,只是要戚淮坐在那裡別動,他則埋頭下去給戚淮傷藥。
  手指雖然很輕,可是在碰到戚淮傷處的時候,手指下輕輕觸碰著的身體就會輕微地顫抖,似乎是受不住痛。
  江楓橋頭也不抬一下,只說道:「忍忍。」
  戚淮低眼看他,頭髮落到頸後,散下幾縷來,半躬著身體,藏藍色的衣袍將他包裹得嚴嚴實實,依舊是往日嚴謹而嚴肅的大師兄……
  可是每當看見他這樣的姿態,戚淮就覺得心癢。
  「好了。」
  用清涼的藥膏將傷處塗了,江楓橋便直起了身子,方要站起來,卻感覺一雙熱度很高的手,按住了自己的肩膀,他抬頭,「怎麼了?」
  戚淮望著他,「大師兄……」
  眼前的戚淮,臉容還是少年人臉容,青澀依舊如此,祖母綠的一雙眼眸卻顯得有些無神,他這才想起來:「你眼睛怎麼樣了?」
  戚淮有些彆扭,心裡一動,只道:「模模糊糊……」
  反正他都看不見了,大師兄肯定不會說自己什麼的。
  江楓橋看著他雙眼,似乎想要瞧出什麼來,皺了皺眉,剛想要說話,卻看到戚淮那薄唇忽然之間貼近了,竟然一下印在他唇上,於是忽然之間想起那一天晚上在小樹林裡的事情,頓時頭皮都炸起來。「你……」
  嘴唇微啟,瞬間便被戚淮給深入,勾出他唇形,舌頭帶著幾分柔緩卻又不可抗拒,探入他雙唇之間……
  戚淮整個人都朝前面壓,江楓橋則微微朝著後面仰著,有些無法保持身體的平衡,他手裡還拿著藥瓶,只有一隻手想要去阻擋戚淮,但是這手指沾了藥,怕弄髒他衣服,一時之間竟然也躊躇起來。他總是在這種小事上猶疑不決。
  將自己的重量加諸於江楓橋,戚淮便已經將江楓橋壓在了床上,他順勢坐在他腿部,按著他肩膀,埋下頭深吻,動作也越加狂野,江楓橋原本以為他不過是魔怔了,沒曾想現下竟然魔怔得更加厲害。手指握緊了那藥瓶,江楓橋已經感覺到腿部被什麼硬物給抵住,唇間那舌頭已經去勾他的舌頭……
  即便是仰面躺著,手中的力道卻是不減,一指點在戚淮喉間,鋒銳而冰冷的氣息瞬間讓戚淮所有的動作止住了。他喉結在江楓橋指下上下滾動了一下,終於在江楓橋的動作下,緩緩地坐直了。
  江楓橋也不會真殺他,即便是戚淮做了這樣冒犯的事情。
  他一把掀開戚淮,卻已經站了起來,轉身就要往桌邊走,戚淮上去抱著他,光裸著上半身,這雙手圈住他的腰,讓他不能再往前走。
  「大師兄,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一時衝動……」
  真的就是一時衝動……
  戚淮不是把持不住,是——
  是個頭啊!
  心裡翻了個白眼,還想要把江楓橋給哄住,別提多抓心了。
  江楓橋只感覺他把臉貼在自己後腰上,猜得出那場面,別提多委屈。感覺到自己舌尖都在發麻,江楓橋抬手按了按自己嘴唇,心道「少年人真是容易衝動」,嘴裡卻說:「你再不放開我,當真要治你冒犯之罪了。」
  戚淮猶猶豫豫地縮回手,江楓橋這才回頭看他。
  忽然覺得要教育好一個年紀小的新弟子是個很嚴肅的問題,江楓橋已經開始思考了。
  戚淮上山的年紀不大,這些事情不大懂……
  「你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嗎?」
  「什麼事?」戚淮當真沒明白。
  江楓橋眼角一抽,伸出手指來指了指自己的唇,示意了答案。
  戚淮抬頭,「不是喜歡一個人就這樣嗎?景藍師兄說喜歡周師姐,也這樣親她啊。」
  「……」等等,這個消息怎麼那麼勁爆?
  江楓橋只當是景藍跟他周師姐只是兩情相悅,現在竟然發展到這一步了?
  回頭要去問問他了……只怕這兩人太過火……
  忽然覺得自己擔心簡過頭,還是說眼前的事情吧。
  江楓橋表情有些微妙,問道:「你入門這麼久,你其他幾位師兄都沒教過你什麼嗎?」
  「比如?」戚淮隱隱約約知道他要說什麼,卻依舊這樣問了。
  略想了一下,江楓橋手指叩了一下桌面,道:「……男女……風月之事……」
  戚淮搖搖頭,一臉迷茫。
  江楓橋簡直快五體投地了,他接連搖頭,倒是他疏忽了。少年人太衝動啊……
  「大師兄——」戚淮見他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似乎要走,忍不住喊了一聲。
  江楓橋有些心不在焉地,「我這就把這些東西送回丹房去,你的眼睛只是模糊,應該過一陣就能好,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在下一場之前恢復,你怎麼了?」
  說完話,他已經端著放藥的木盤走到門口了。
  戚淮赤著上身半跪在那床榻上,只伸手一點自己的唇,似乎有些靦腆,道:「大師兄,你嘴唇……」
  江楓橋這才反應過來,唇一抿,卻道:「你養傷吧。」
  「吱呀」一聲,門合上了,江楓橋頓住,抬手按自己唇,取了一方白綢帕出來,將痕跡給擦了,這才離開。
  不過……想想怎麼覺得戚淮那表情那麼蔫壞呢……
  倒是風月之事什麼的,也是個大問題。
  不過,現下最要緊的還是聞道長老那邊的事情,他若是能善罷甘休,也不會成為「聞道長老」了。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七點半繼續更新,早上暫時到這裡=3=
  第十三章 第三層
  到底這件事還是要去找掌門說一說的,戚淮的眼睛沒有什麼大礙,被雷劈了也沒反應,所以戚淮這邊暫時不用擔心。
  江楓橋之前找了景藍去說這件事,只不過要從一個很側面的角度給空弦上人一個印象——對整件事的整體印象。他不能干擾掌門對這件事的判斷,事實從他本人口中說出來和從景藍嘴裡說出來是兩個很不同的效果。
  畢竟江楓橋在擂場上根本就沒給聞道長老面子,江楓橋也摸不準空弦上人是個什麼心思,不知道他對聞道長老是個什麼態度,所以採取比較穩妥的做法。
  現在他將東西放回去了,卻不急著立刻去找空弦上人,而是去擂場上看了商百尺跟馮柏江的比試。
  陳九淵跟馮柏江他們這裡是同一場,不過江楓橋並沒有往陳九淵那裡走。
  商百尺跟馮柏江是差不多的劍路,江楓橋與馮柏江交手過兩次,所以對這個人的劍路很清楚,相對地,有對付馮柏江的經驗,他在對戰商百尺的時候就輕鬆了很多。說起來,那一次跟商百尺的比試能贏,也有一部分早先跟馮柏江對戰過的原因。
  這兩個人,應該都算是江楓橋遇到過的很強勁的對手了,而且有一定的相似性,所以江楓橋現在想去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樣。
  馮柏江自然也看到下面的江楓橋了,雖然對面是寒山門的商百尺,可是馮柏江下意識覺得江楓橋應該是來看他的,畢竟是兩屆的手下敗將了吧?每次都差那麼一點,感覺上每一次都是江楓橋險勝……
  說起來,江楓橋每次拔得頭籌,似乎都是險勝。
  這人怎麼就能每次都在那樣驚險的情況下獲勝?
  至於商百尺,似乎是早知道江楓橋要來,可是現在看到江楓橋來了,又覺得有一種很古怪的不自在。
  江楓橋在下面,監看的長老竟然還是早上的韓風長老。
  看到江楓橋過來,他連忙請江楓橋坐下,左右看看沒人,忽然湊上去道:「不知道戚師侄現在怎麼樣?」
  江楓橋道:「暫時無礙,多謝韓長老關心了。」
  韓風笑笑,眼神卻忽然變得精明起來:「江師侄跟聞道長老當面鬧起來了,我擔心的不是戚淮他傷勢,你可要小心一些的。」
  「……」江楓橋沒想到韓風竟然還是個明白人,他頓了頓,道,「聞道長老這麼多年擔任門中的長老,不是什麼不講道理的。」
  這話分明就是諷刺了,聞道長老要是講道理就不會有今早的事情。
  韓風道:「今兒早上事情一過,我就已經去找過掌門了,這件事你且放心。哎,我原以為商師侄肯定能立刻就贏下這一場的,沒想到這馮柏江也不錯啊。」
  江楓橋聽見他前半句話,就已經怔了一下。
  不過後半句,明顯是韓風不大想說這件事。他琢磨了一下,知道韓風長老這件事應該是沒有對別人說的,所以他也不聲張,只當做是沒有聽見,接了他後半句話:「商師弟自然是天縱奇才,只是馮柏江與我卻算是個熟人了。」
  「啊,對……我忽然想起來了,他是你上兩屆的對手吧?當時……當時似乎……」
  想了想,韓風又似乎不知道找什麼詞來形容,給卡住了。
  江楓橋道:「很厲害的對手,我與他其實相差無幾。」
  韓風長老撚鬚一笑,「可是你總是能贏他。這麼一說,我倒是記起來了,商師侄的劍路,跟這人比較相似。」
  「興許商師弟能從這一戰之中領悟出什麼也不一定……」江楓橋看向了台上,此刻纏鬥已經白熱化,這兩個人的風格太過接近,所以打得異常費力,也看不出什麼花俏,在不懂行的人眼底反而比較無聊,可真正的行家裡手看來,卻是處處凶險。
  二人出劍都給人一種相當凶險的感覺,只要一個不小心就有可能直接被一劍穿胸。
  這兩人的劍,都是懸崖上的劍,隨時可能會因為一個疏忽就掉下去。
  只是江楓橋說的的確不錯,商百尺很可能從中窺知什麼。
  只是看了大約一刻鐘,江楓橋終於起身走了。
  韓風長老覺得詫異:「江師侄不看了?」
  江楓橋道:「有點事,先走了。」
  他朝著韓風長老一拱手,便直接走了出來,後面韓風長老覺得納悶,之前根本沒有半點預兆,大家都在認真地看比試,江楓橋之前也看得那麼認真,怎麼這……說走就走呢?
  江楓橋朝著陳九淵那個擂台過去的時候,正好看到陳九淵的收劍式,原本的鋒芒畢露轉瞬之間就已經沉靜了下來。劍歸鞘,評判長老站起來,喊一聲「焚鼎門陸九淵勝」,下面觀戰的無數人,這才反應過來,頓時如潮的掌聲便已經將整個擂台都淹沒。
  這動靜太大,其餘三個擂台下面的觀眾都為之側目,甚至別的擂台上還在比試的人,都往這邊看了一眼。
  ——除了商百尺和馮柏江。
  陳九淵是這一個場次最快結束戰鬥的,江楓橋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江楓橋,於是站在擂台上,陳九淵朝著江楓橋笑了一下。
  看樣子,陳九淵這一次是勝券在握。
  只是……
  江楓橋一向覺得,不到最後一刻,勝負很難有定論,就像是馮柏江跟商百尺的那一場一樣。
  轉身他便離開此處,也是時候去掌門那邊一趟了,之前的一切已經安排地差不多了。
  從擂場這邊過去,直接穿過大道,往後山去了。
  他這邊剛剛走出去沒多遠,馮柏江跟商百尺這一場的結果也就出來了。江楓橋不用回頭也知道,馮柏江又輸了這一場。這算是他走得最短暫的一場試劍大會吧?
  韓風長老那邊已經愣住了,說實話,商百尺雖然厲害,可是他真的沒有想到,商百尺能夠贏。畢竟馮柏江現在的修為當真不低,而且過了這幾年,看得出馮柏江苦修了許久。這一次竟然還是輸了。
  馮柏江自己也沒想到,不過江楓橋走得很早。
  他也不知道此刻自己心底到底是什麼感覺,這一次參加試劍大會,不過是想要瞭解一個心願,不過看上去,似乎沒有能夠實現。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甘心了還是沒有甘心,反正挺複雜,以至於他竟然奇怪地收劍,看了一眼江楓橋離去的方向,道:「寒山門果真是英才輩出。」
  商百尺不會應付這些,只能說一句:「多謝誇獎。」
  下面所有看得瞌睡的人都愣住了,活生生被商百尺這一句話給嚇住了——小哥兒,你敢不敢謙虛一些?
  馮柏江聽了,反倒是大笑了起來。
  他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麼事情,轉身便跳下了擂台,「寒山門當真是英才輩出啊……」
  被一個江楓橋給困囿了這麼多年,如今忽然敗在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商百尺手中,他卻是忽然從舊日失敗的陰影之中出來了。
  只是旁人不知道他到底是在想什麼,還以為他是忽然之間魔怔了呢。
  江楓橋這邊不知道後面發生的事情,直接去了停雲閣。
  這一次,空弦上人依舊是從第三層下來的,江楓橋甚至聞見了空弦上人身上香火的味道。他也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只是對第三層有多了幾分疑慮。
  「師尊。」
  「你總算是來了。」空弦上人隨手一指下面的位置,讓他坐下,接著開始說聞道長老的事情,「事情景藍跟韓風長老已經同我說了,這件事的確是聞道做得過火了一些,只是他畢竟是門中長老,未免太不給他面子。」
  之前江楓橋就沒打算在空弦上人面前隱藏自己的真實想法,有時候說假話反倒是落了下乘。所以他直接道:「戚淮師弟是新入門的弟子,不說護短不護短,大家都是寒山門的弟子,比試的時候光明正大乃是公認準則。之前周雲瞬移的符咒和之後的雷符,都是聞道長老給的,在跟同門弟子的比劍之中竟然也用這些旁門左道,哪裡還算是個劍修?師尊經常說,劍修執劍,既然是試劍大會,用別的方法取勝,不覺得太過卑劣嗎?更何況,弟子自認不曾做錯。」
  「你倒是還有道理了。」空弦上人似乎是要責備他,但是卻一臉笑意。
  於是江楓橋大著膽子道:「畢竟是試劍大會,作為看客,弟子不曾干預周雲師弟的卑劣行為,只是在比試結果出來了之後才出手懲戒。弟子若是有錯,還請師尊指明——」
  「好了,我也不曾怪你什麼,只是你聞道師叔面子上過不去,這件事怕還要找我鬧騰一陣的。你找個時間去看看你周雲師弟。」
  空弦上人知道得一清二楚,他閉關的時間太長了,門中很多事情都是聞道長老在處理,這件事還要從長計議。
  正想要再跟江楓橋說幾句,不料下面來了個弟子,向著第二層報道:「掌門,焚鼎門掌門在前面風霜閣請您過去商談要事。」
  「要事?」
  還是焚鼎門?
  空弦上人一皺眉,似乎是在思考。
  江楓橋原本以為空弦上人至少會跟自己說完了話再走,不想他竟然直接起身,對江楓橋道:「此事你暫時按兵不動,今晚你聞道師叔應當會發難,你且準備著,我隨後再來處理。」
  說完他便直接下去了。
  下面那弟子似乎對著空弦上人說了什麼話,空弦上人點了點頭,已經朝著風霜閣的方向去了。
  江楓橋只能躬身,送走了空弦上人。
  只是……焚鼎門,即便是跟寒山門有交情,但是也不至於讓空弦上人這樣著急。焚鼎門的孤絕道人,一向是個性情相當古怪的人,按照江楓橋的認知來看,他空弦上人應當不是一路人。
  不過——只在這一瞬間,江楓橋想到了商百尺跟陳九淵,分別收了這兩人為徒的他們……興許還真有什麼共同話題?
  突如其來的離去,讓江楓橋有些好奇起來。
  他本來也準備下去,不過忽然看到空弦上人已經走遠,他往外走的時候,便瞧見了上面那通向第三層的樓梯,忽然頓住了腳步。
  此刻,整個停雲閣除了江楓橋之外,再也沒有別人。
  心底關著的那懷疑的野獸,終於悄悄地鑽了出來。
  江楓橋想起了之前在空弦上人身上聞見的那種香火的味道……
  他轉過身,面對著門,似乎是準備出去,然而這一步終究沒有跨出去。
  江楓橋重新回轉了身,面對著那樓梯,而後走過去,手掌搭在扶手上,抬頭看著上面。
  掛著的竹簾遮擋了他的視線,看不清裡面是個什麼情況。
  一步踏出,已經走上去,在這樣的一片寂靜之中,他終於走過了這一級級的台階,上去了,站在竹簾前,將之掀開——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遲了OJL
  電腦一直崩潰,剛剛才重啟成功,明早十點見。
  第十四章 好奇
  第二輪統共有十六場,昨日便已經進行了十二場,今日上午再進行四場便算是了結,只是現在寒山門這邊的人卻顯得格外稀少。
  長老韓風的位置被人給替代,現在則是在含翠殿的後殿裡跟人對峙。
  「好啊,你韓風根本就是對當年的事情耿耿於懷,如今才這樣污蔑我徒兒!」
  聞道長老氣得發抖,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背後被人給擺了一道,這韓風不過是外門長老,平日裡看著老老實實,昨日在下面看台上,也是對他聞道百般奉承,沒料想如今竟然在背後告狀,捅了他刀子。
  早已經看著氣急敗壞的聞道長老,自然引起了空弦上人的一些反感。
  因為畢竟是門內的事情,所以直接轉入後殿處理,免得讓別的門派給看了笑話去,現在聞道長老竟然還大吼大叫,簡直是一點心也沒長。似乎對他來說,重要的只有他那個叫做周雲的徒兒,整個門派的臉面都不存在。
  「好了,聞道長老也不必太過氣惱,這件事到底如何,還是有個公論的。」空弦上人開口勸阻了一句,這後殿裡也站著不少的弟子,寒山門的事情大多都是公開處理的,第一仙門自然有第一仙門的威嚴,這種丟臉的事情,自然也無法避免了。
  聞道長老冷笑了一聲:「什麼叫做公論?他們眾口一詞都說是我徒兒不好,難道就真的是我徒兒不好了嗎?掌門,江楓橋是你的弟子,那戚淮也是你的弟子,現在重傷的卻是我徒兒,掌門你何其偏心!」
  「聞道!」
  一直看著還算是和顏悅色的空弦上人,終於還是變了臉色。
  誰才是這門中的掌門?聞道竟然敢當眾指責他,當真是要反了!
  好歹也是手握寒山門重權很多年了,這個時候的空弦上人從座首位置站起來,環視一圈,目光落到被人用籐椅裝著放在地上的周雲,又看看站在一邊眼睛還沒好全的新入門弟子戚淮,還有——自打進殿之後就沒有一句話的江楓橋。
  江楓橋現在的確不適合說一句話,畢竟周雲是他出手打傷的,現在聞道長老正在氣頭上,其實難保空弦上人要安撫一下聞道長老,轉而處置他。這種事情以前也不是沒有經歷過,空弦上人在做出犧牲江楓橋的決定之後,總是會單獨找他談一談。江楓橋也知道個利害關係,所以對於空弦上人的決定一直是沒有什麼異議的。
  即便是如今,空弦上人若要處罰他,他也能理解。
  只是聞道長老,是自己作死,當眾這樣拂掌門的面子,哪裡能有個好了?
  周雲身上的傷,重傷的部位都是江楓橋造成的。
  現在他恨毒了江楓橋,怎能不趁機指責?
  「掌門明鑒,我身上的傷,都是大師兄!都是大師兄在我比試之時無故出手!他就是偏袒著小師弟戚淮,還請掌門做主啊!」
  戚淮站在旁邊聽了,只覺得寡淡無味,他已經要在這裡站了半個時辰了,可是依舊沒有出一個結果。
  韓風長老那邊只是暗自冷笑,他將昨日情形在殿上一一說了出來,周雲竟然還有臉面說這些?且看看掌門怎麼處置吧。
  空弦上人這邊,卻是跟聞道長老對視了。
  他一身的中正平和,眼神之中也是一派的淡然,似乎凜然無懼。聞道長老本來是一臉的凶狠,似乎要將江楓橋置於死地,可是在接觸到空弦上人的眼神之時,他忽然意識到,這一次的事情可能不會如他想像之中的那樣發展。
  現在,聞道長老終於沒怎麼說話了。
  這個時候,空弦上人從台階上走下來,環視一圈,便道:「此次事件,乃是這一屆試劍大會,我寒山門最大的羞恥。試劍大會,試的是什麼?是劍,也是劍心——身不正、不正,如何持劍?在試劍大會使用除劍以外的手段,還能稱之為試劍大會嗎?我寒山門都是劍修,九州九大仙門哪一個不是劍修?在九州劍修的面前,使用瞬移符咒跟雷符,是丟了我寒山門的臉面,更是辱沒了劍修之名。」
  下面周雲聽到這一段話已經是面色慘白,只要不是傻子,誰多能聽出這段話的意思了。
  空弦上人這是不準備留手了——
  聞道長老也有些發蒙,以往出了點什麼事情,都是空弦上人安撫著他,沒想到現在竟然是以要翻臉了。
  「掌門——」
  聞道長老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做過了,這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自己心裡清楚,只是一個勁兒地想要懲治江楓橋跟戚淮,為自己的弟子討個說法,一向是張揚跋扈慣了,哪裡想到今天空弦上人會翻臉?
  現在他有些怕,畢竟這件事追究起來自己吃虧,可是要跟空弦上人服軟認錯什麼的,他這一張老臉往哪裡放?
  空弦上人沒搭理他,只是轉過了眼,道:「既然做出了這樣的選擇,又做了這樣的事情,自然就要有承擔的覺悟。聞道長老不必多言,是非曲直,我心中自有定論。」
  這一來,聞道長老的嘴就被堵上了。
  現在他也覺得自己要是再出面求情肯定就是傷自己的面子,還不如梗著脖子硬撐到底。
  聞道長老臉上露出幾分狠色,終於強忍住了沒說話。
  那邊江楓橋將他跟周雲師徒二人的表情收入眼底,卻是又轉頭看了戚淮一眼,恰好戚淮也扭頭來看他。兩人對視一眼,江楓橋朝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戚淮也一笑,算是反過來安撫江楓橋。
  這師兄弟二人站在後殿裡,倒是根本不怎麼有反應,彷彿這件事跟他們無關一樣。
  那邊景藍商百尺等人站著,都覺得有時候看著大師兄跟小師弟還有蠻多的相似之處的。
  這一次,江楓橋的手段是凌厲了一些,連他們都覺得其實的確有不妥的地方,只是好在江楓橋能圓回來,也就無傷大雅。要緊的是,現在掌門比較護著大師兄……
  「為正我寒山門門規,試劍大會之宗旨不可辱沒,著令內門弟子周雲閉門思過兩年,待到想通了自己的過錯再出來。另外,聞道長老你,身為周雲的師尊,有教誨之過,他如今犯下這樣的大錯,也跟你有關。」
  空弦上人頓了一下,聞道長老已經預感到下面的話絕對會讓自己難堪,一時之間那臉色就更難看了。
  「我看聞道師弟近日修為停滯不前,火氣也大,想必是門中諸多事務令你煩心,我們修仙之人需要靜心,我閉關多年都是聞道師弟在處理門中之事,聞到師弟這麼多年也是辛苦了。師兄我也不好厚著臉皮再繼續壞你修行,耽擱你的時間來幫我處理門中事,所以近日聞道師弟可以略微休息休息。門中的事情,就交給大弟子江楓橋處理吧。」
  整個後殿裡靜寂無聲,似乎都被空弦上人這看似和軟實則強硬的決定給嚇住了。
  以前可從來沒有出過這樣的事情——
  這後殿裡其實不止有寒山門的弟子,別的門派的弟子也未必沒有在這裡,這消息 如果傳開了,對寒山門來說也不是什麼好事。只是不處理的話,問題興許就更大了。
  左右都是個為難,只是不知道外面人怎麼說了。
  在空弦上人這一番話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有不少在外面好奇張望著的人知道了,於是傳回到別的地方去。
  事到如今,空弦上人也只有一個認栽的份兒了。
  周雲更是無法相信,想要開口辯駁,甚至辱罵江楓橋,只可惜已經氣得背過了氣去。
  江楓橋躬身領命:「弟子遵命。」
  空弦上人看都沒看那兩人一眼,又道:「韓風長老這一次也是辛苦了,有了煉氣化神中階的修為還在外門待了許久,當年只差一步便能進入內門,如今您是操持了許多的事情,即日起便遷入內門吧,日後內門之事,韓風長老也要盡心才是。」
  韓風哪裡想到天上掉下餡餅了,當初他便是跟聞道比試輸了,失去了進入內門的機會,如今算是大仇得報,竟然還有了進入內門的機會,哪裡能不感恩戴德?他當即便躬身拜下去:「多謝掌門厚愛,韓風當萬死不辭!」
  到底當了這麼多年的掌門,一面打壓了聞道長老,卻又立刻扶了韓風一把,轉眼之間在內門之中,這聞道長老就有了一個韓風當對手,即便是日後出來了,也是要處處受制。沒了聞道長老又不是辦不成事兒,以後有了韓風,他就得多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了。
  這一手打一手扶的,空弦上人心思之縝密,也是讓人大開眼界了。
  後殿之中的事情處理完,空弦上人又對大家一陣安慰鼓勵,這才散了。
  江楓橋剛剛走出殿門,便瞧見陳九淵在那裡。
  昨日商百尺勝了馮柏江,聽聞馮柏江大笑而去,也不知是為了什麼。現在看到陳九淵,他頓時覺得這兩個人的際遇很是奇怪。
  陳九淵抱著劍,道:「江師兄借一步說話?」
  「那……便借一步。」
  江楓橋回頭跟景藍道:「帶戚師弟下去看眼睛,衛風師弟的比試應當還沒結束,你們先去。」
  「是。」
  眼看著眾人都已經走了,江楓橋才朝著陳九淵走去。
  平日他是不想搭理陳九淵的,只因為昨日他聽聞焚鼎門掌門孤絕道人竟然找了空弦上人,隱約覺得有些奇怪,這個時候陳九淵來……
  「不知閣下有何要事?」
  陳九淵忽然哂笑一聲,「我想你一定很好奇,為什麼停雲閣的第三層,竟然有空弦上人的妻女牌位吧?」
  「……」
  江楓橋頓住,緩緩轉身:「……確是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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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殺生道
  這就是江楓橋聰明的地方——他絕不會直接問陳九淵什麼事情,只會用意思差不多,但是細細追究起來不會有差錯的語句來代替。
  比如此刻,好奇。
  說不說,那不是他要求的,若是陳九淵願意滿足他的好奇心,那是陳九淵好心,自己說的,與江楓橋沒半點關係。
  陳九淵聽他說這話之後怔然了片刻,這才道:「說話總是這樣謹慎,真是讓人覺得詫異。同是道門之中人,你跟別的修士都不一樣,反而更像是工於心計的權謀之人。」
  低頭笑笑,江楓橋道:「興許吧。」
  陸九淵心知江楓橋是不願意說,卻是想要聽他說。
  昨日孤絕道人去找空弦上人的時候,陸九淵是清楚的,甚至其實,今日這一趟乃是孤絕道人讓他來的,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陸九淵自己也不清楚。他道:「那第三層上面,擺放著空弦上人的妻女的牌位,都已經去世有二十多年了。他很早的時候就已經接掌了門派,其親人卻都能跟著他沾光,得以延年。可是二十年前,他們忽然葬身於一場大火。」
  其實這一番話,最開始的一句就是存在很大的疑問的。
  作為修道之人,許多修士根本沒有道侶,大多都是獨來獨往,很少跟別人有什麼牽扯。在知道第三層裡面的牌位之前,江楓橋根本不知道空弦上人竟然還有妻女。準準確地說,寒山門上下也都不知道。
  這些人當真是空弦上人的妻女嗎?如果是,為什麼寒山門弟子長老上上下下都不知道;如果不是,為什麼她們的牌位又會出現在第三層之中?
  即便那都是二十年之前的事情,江楓橋也不該沒有一點印象。
  這些疑問,通通都被江楓橋給壓了下來,他沒有插話,等著陳九淵繼續說。
  陳九淵道:「你我都是修道之人,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有一道,名為絕情殺生道?」
  「……」看向陳九淵,江楓橋幾乎以為他是在開玩笑。
  兩個人對視,江楓橋眼神之中是含著笑意的,只是有些輕微的嘲諷,而陳九淵卻並沒有笑。
  他不是在跟江楓橋開玩笑,是正正經經地要這樣告訴他——
  「荒謬!」
  江楓橋丟下這一句,轉身便想要離開。
  在他看來,陳九淵也真是挺能掰扯。他說出絕情殺生道,不過就是暗示現在的空弦上人修煉的也是這一道,要將自己至親之人斬於劍下,絕情絕義,能殺的都殺光了,才能完全地無心無情,最後成就大道。可是空弦上人跟這樣的術法根本就不沾邊,更何況這絕情殺生道不過一直都是傳說,根本就沒有人真正修煉成過,空弦上人又怎麼可能是在修煉?
  所以,他認定陳九淵是在胡說八道,不願再跟這人說話浪費時間了。
  這一回,發笑的輪到陳九淵了。
  「你只是聽了我一句就選擇相信你師尊,那我們這話也就不必繼續談下去了。我本是好心好意,要你自己注意一些,畢竟你的身世——也很是離奇……」
  又是一句話,成功地阻擋了江楓橋的離開。
  陳九淵這些事情都是聽孤絕上人說的,雖然焚鼎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可是如果沒有這樣的事實,他們捏造出來,江楓橋也會發現,效果反而大打折扣——所以,撒謊絕對是下下策。
  從他陳九淵口中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不是假的。
  「你從不覺得,自己很惹人厭惡嗎?」
  江楓橋少有這樣說話不客氣的時候,可是真正這話說出來,竟然也沒覺得失禮。興許對陳九淵這樣的人,是不需要用禮儀來對待的。
  先說了空弦上人的事情,後面又要說自己的身世,江楓橋是真不明白焚鼎門到底有什麼目的了。
  「若是你真想說,便一次把話說完了。你說我聽,說不說是你的事,聽不聽、聽了信不信,那是我的事。」江楓橋顯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冷淡,「你還說嗎?不說的話,我便走了。」
  江楓橋,寒山門的大弟子。
  空弦上人,寒山門的掌門。
  空弦上人二十年前接掌寒山門,同年妻女離世,把江楓橋收為座下弟子。
  而江楓橋,對以往的事情記憶模糊,空弦上人則將自己妻女的牌位供在了第三層香案上。
  這一切看似沒有什麼關聯,可是隱藏著一個可能略帶著幾分殘忍的故事。
  陳九淵眼神之中帶著幾分考量,看著江楓橋。
  聽說他在進入寒山門之前,不過是一介書生,所以溫文爾雅,又韜略在胸,凡事都不心急,淡然溫和,以藏雪劍為自己的佩劍,與藏雪劍甚是相合。這二十年上山來,他容貌不曾有任何的改變,修仙之人,已經開始脫離凡塵了。
  只是沒有人想到,他會將自己在白玉村的事情,全部忘掉,一乾二淨。
  「你是空弦上人的弟子,而空弦上人的妻女,在二十年前死於一場大火,地點是在白玉村。而你,也是從白玉村上來,被他收為弟子。如果我沒有打聽錯,你對你們寒山門掌門座下那一名商姓弟子,有……一些比較獨特的關注,大概是因為他是被空弦上人從火災之中救上來的吧?」
  也許是覺得自己現在說的話有些太過八卦,根本不像是修道之人說的,所以陳九淵也覺得自己是奇怪了一些。他抱著劍,側過身,不大想正面看著江楓橋,可是轉眼又轉過身來,因為他想知道,在自己說出下面這一番話的時候,江楓橋是什麼表情。
  「空弦上人的女兒,是讓你傾心的女子,你們已經私定終身。那個時候你還不知道寒山門掌門便空弦上人。修煉絕情殺生道的空弦上人,為了得成大道,在成為掌門的這一日,終於決定下山——就在附近的白玉村,將自己的妻女殺害,而後屠戮全村,一把火燒掉,毀屍滅跡。」
  「……」
  過了許久,江楓橋都沒有說話。
  因為不知道應該如何反駁,畢竟——自己當真是什麼都不清楚的。
  他對於自己上山時候那一段記憶一直很模糊,早年也不是沒有過尋仙問道的想法,所以在聽見陳九淵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他覺得很荒謬。
  只是,當初在後山閉關修煉時候遇到的那一隻樹妖說過的話,又浮現在了他的耳邊。
  白玉村,忘記……
  這些似乎都隱約暗示著什麼。
  可是對於空弦上人,江楓橋當真很難去懷疑什麼。
  他德高望重,也絕不該是陳九淵說的這種人。
  可是種種的蛛絲馬跡告訴江楓橋,陳九淵說的,應該都是真的。
  至少,有一定的事實依據。
  他自己,竟然是有過傾心的女子的?
  「可是這些話,都有一個很大的問題,我對過去固然是記憶模糊,只隱約記得自己是因為尋仙問道上山。若是我師尊知道我與他女兒之事,又怎麼會收我為徒?他若是知道,早就殺了我。我若是知道,也早就殺了他。」
  殺是一回事,能不能得了又是另一回事。
  若陳九淵所說是真,那他與空弦上人肯定是水火不容的關係。
  並且,只要其中一方知道對方跟空弦上人女兒的關係,定然都會鬧起來,除非空弦上人不知道江楓橋是他女兒的心上人,江楓橋也不知道空弦上人是罪魁禍首。
  一切,必須建立在這樣的基礎上,才有可能成立。
  這也是陳九淵覺得奇怪的地方了,「你問我,我也不清楚,這是你跟空弦上人之間的事情。更何況,你不是失憶了嗎?好端端的怎麼就會忽然忘記那麼重要的事情?我看,你怕是連那女人是什麼模樣都已經王傑了,當真還有她的一丁點兒存在嗎?江師兄似乎不是個記仇的人,記性也不大好。」
  明裡暗裡諷刺江楓橋什麼也不知道嗎?
  江楓橋聽出來,這件事的確是成了個疑影兒。
  陳九淵又補道:「白玉村之事,遠近都知道,那村子就在山下,你若是想查隨時都可以去。不過想來,這些年你聽到白玉村的消息,都下意識地忽略了吧?因為你覺得這些是跟你無關的消息……我不曾說謊,到底信不信還是由你,只是看在你是我曾經的對手,還贏過我的份兒上,不想看你當個糊塗鬼。」
  他還沒死呢,這就成了糊塗鬼了。
  江楓橋搖搖頭,轉身想要走。
  「你作為焚鼎門的弟子,對我說這些,若說是沒有挑撥離間的意思,我是不信的。」
  陳九淵愕然了片刻,轉眼竟然笑出聲來:「你說得很對,我便是抱著挑撥離間的意思來的。可是我說的話不曾造假,能不能被挑撥離間還是看你自己。我焚鼎門做事,都是如此。江師兄哪一日若是在這第一仙門混不下去,不如來我焚鼎門。」
  「多謝抬愛,我會考慮的。」
  他……會考慮的……
  第十六章 圖冊
  「大師兄看上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景藍忽然回頭望了一眼,對自己身邊的莫回說道。
  莫回也看了一眼,只道:「那天我看見焚鼎門孤絕道人座下那個陳九淵在跟大師兄說話,大概是說了什麼吧。」
  「焚鼎門跟我們明理是聯盟與合作,看似友好,可是這幾年,誰不想吞了九州第一仙門這個名頭?我們寒山門若是再沒有劍仙……」
  九州十三仙之中,竟然沒有一仙出自寒山門,這也是寒山門如今的窘境。
  景藍說起這個,無非是想說明寒山門現在跟焚鼎門的關係不大好,那陳九淵跟他們大師兄的關係也絕對算不上是好。所以這個時候,陳九淵憑什麼去找大師兄?
  不過——
  「也許是為了戚師弟的事情吧?」
  戚淮的眼睛是好了,還好得挺快,大約是因為掌門刻意關照過,所以用藥都是最好的。
  前兩日戚淮參加了下一輪比試,竟然也進入到了前八。
  這倒是一個意外之喜,頗為令人刮目相看,不過景藍跟莫回兩個人,卻是意料之中地敗北了。
  九州試劍大會之中,倒是寒山門這一回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績,一個商百尺,一個戚淮,竟然都進去了。別的八個仙門只有六個名額,不過最要緊的肯定還是那個陳九淵了。
  這一戰,乃是戚淮跟陳九淵的一戰。
  誰也沒想到——戚淮竟然會遇到陳九淵。
  「你們有沒有覺得小師弟出招真是挺狠辣的?」景藍看著前面戚淮出招的路數,忽然來了這麼一句。
  衛風那邊早就已經輸掉了自己的比試,跑去看商百尺那邊的比試了,戚淮陳九淵這一場,江楓橋雖然也站在後面看,不過似乎注意力根本沒有在前面的比試上,卻是出了奇了。
  寒山門眼見著竟然是要商百尺跟戚淮這樣的小輩撐起來了。
  戚淮之前在江楓橋那裡開了不少的小灶,可是在與陳九淵打鬥的時候,卻還是欠缺了不少。出劍的時候還不夠快,不怎麼習慣這種只有一隻手能夠出劍的感覺——
  陳九淵偶一回頭,便能看到下面明顯已經神遊天外的江楓橋。
  他之前將寒山門掌門空弦上人修煉絕情殺生道的事情告訴了對方,現在江楓橋應該正是苦惱的時候。不過江楓橋的一切反應還都在他預料之中,並不顯得太過讓人驚異。對於自己以前的一切,但凡是人,總歸脫不開好奇心。
  「叮」地一聲輕響,乃是劍尖與劍尖相對的聲音,喚回了陳九淵的注意力。
  他看向前面,這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怒視自己的戚淮。剛剛都還沒這麼激烈的,怎麼他就多看了江楓橋一眼,就這樣的反應?這寒山門,真是個個怪物。
  不過這一戰的時間,也是夠久了。
  「你的劍路,我已經看穿了。是你大師兄教你的吧?」
  他這一句話,頓時讓對面的戚淮愣住了。
  陳九淵卻沒有理會他的反應,而是笑了一聲:「上一次我敗在同樣的一招之下,不過如今我已經有了破局的方法。」
  不大的擂台上,忽然當空畫出一輪彎月來,陳九淵便乘著這驚破九天的劍意,忽然向前,疾飛而去——
  江楓橋也總算回過神來了。
  他之前一直在想的,除了陳九淵對自己說的事情之外,更要緊的是掌門要做出的決定。
  之前空弦上人說過,即便沒有劍仙,寒山門也是九州第一仙門,誰也無法撼動本門的位置——可是這一切都是因為天鑒寶錄,天鑒寶錄乃是事關天道和九州存亡的一種存在,到底有什麼作用,江楓橋現在也不清楚。
  上一次空弦上人帶他去過藏有天鑒寶錄的秘洞,不過在秘洞外面的時候似乎發現了什麼異常的情況,進去之後江楓橋看得模模糊糊,只知道那圓台上放著的一本石書便是寶錄。
  前幾天,空弦上人又找了他,說是最近九州妖氣縱橫,怕是有邪魔要出事,據說有妖族異動,所以在九大仙門的掌門人的合議之下,準備開天鑒寶錄,預示時運。
  過兩日,便是空弦上人算出的黃道吉日。
  天鑒寶錄的開啟時間有特殊的要求,非黃道吉日開啟,反而會招致災禍。
  他們修真本身就是怪力亂神的存在,對於這些事情也是深信不疑。開啟的日子,就在試劍大會最後一場的當日。如果江楓橋所料不錯,最後一場將會是陳九淵跟商百尺的對決。
  只是對於戚淮,他倒是沒想到,這一個新入門的小師弟第一次參加試劍大會,竟然能到前八的好位置,即便現在敗給陳九淵,也是雖敗猶榮了。
  展開一個笑顏,看到垂頭喪氣走回來的戚淮,他抬手摸他頭:「怎麼了?」
  戚淮沒說話,蔫頭蔫腦的。
  於是江楓橋抬眼,先掃了已經圍過來的師弟們一眼,之後看向瀟灑跳下台的陳九淵,對方也瞧見他,露出一個略帶著挑釁的表情。
  陳九淵那一劍,是針對他以前打敗他的一劍。
  看戚淮這樣……
  江楓橋心裡有些奇怪的難受,又覺得好笑,他道:「不過就是敗了一場,你怎麼跟誰搶了你媳婦兒一樣?勝敗乃兵家常事,我第一次參加試劍大會,也是半路就止步了,你能走到現在已經是很好了。」
  話音剛落,另外一邊擂台周圍,忽然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無數人為之沸騰!
  商百尺持劍站在擂台上,而他的對手則已經掉落下擂台,輸了。
  江楓橋:「……」我跟商師弟可能是天生八字不合吧?
  戚淮面無表情地收回自己的目光,然後面無表情地看向江楓橋。都是第一次參加試劍會,剛剛江楓橋才跟自己說什麼走到這裡已經是很好了,轉眼人家商百尺那邊勝了一場,還要臉不要?兩邊對比起來,怎麼都是自己這邊更倒霉一點啊。
  戚淮道:「我能進前八已經是很好了,那商師兄呢?」
  景藍跟莫回已經開始了偷笑,江楓橋也沒忍住笑了一聲,他咳嗽了一聲,勉強正色道:「你是很好,你商師兄天縱奇才,別跟人比。」
  戚淮:「……」
  「咳,那個,我們小師弟有比較堅強的內心,應該不會被你大師兄打擊到的吧?」景藍上去攬戚淮的肩膀,看似是在安慰他,實則是再次進行打擊。
  戚淮簡直心塞得不得了,轉臉去看江楓橋,卻發現他果然是在笑。
  原本對於自己敗給陳九淵耿耿於懷,畢竟他不是真的打不過她,只是因為他不能暴露太多,所以讓了一手,但是在江楓橋這邊他依舊覺得沒臉。方才被打擊一回,是真不高興——可轉眼看江楓橋這表情生動的,又不知道怎麼一下就高興了起來。
  輸了就輸了吧。
  也不是什麼大事。
  戚淮轉眼就想開了,不過又扭頭對江楓橋道:「大師兄,我看那陳九淵對你執念挺深的。」
  江楓橋一挑眉,想起之前陳九淵說的那些話,笑容變淺,「似乎的確如此。」
  不過多的話也不說了,今日上午的比試便到此為止。
  擂台已經拆得只剩下兩座,寒山門已經有一個商百尺進入了試劍大會的前四,這樣一來,仔細回想一下歷屆的試劍大會,寒山門的記錄都可以說是相當漂亮,再沒有第二個九州仙門能夠持續創造這樣的記錄了。
  江楓橋已經連著兩屆,如果這一次商百尺再保持住,那就是連續三屆了。
  想到這裡,他笑了起來,看向走過來的商百尺,便道:「商師弟這一戰很漂亮。」
  商百尺只覺得這平白來的誇獎很是奇妙,以前也沒聽他誇過自己,這一會兒愣了片刻,才躬身道:「大師兄過獎了。」
  「這一屆寒山門之榮耀便繫於你身了,你應當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說著,江楓橋已經往前走去。
  商百尺應了聲,這邊的五個人於是結伴而行,一起回了門中用午食。
  下午江楓橋找了一些東西,便去找了戚淮。
  這個時候下午的比試還沒開始,戚淮站在屋裡,喚了八哥來。
  「鳳王跟凰王那邊準備得如何了?」
  「已經開始行動,現在那老頭子應該已經感覺到妖氣了,我聽到九大仙門的掌門們聚集在一起,會在大後天開啟天鑒寶錄。凰王說,這是妖哥你行動的最佳時機。」
  還好他已經輸了前面的一場,正好方便了之後的行動。
  妖族的目的,就是天鑒寶錄啊。
  戚淮垂了垂眼,手中握著這小麻雀,嘴殼子倒真跟八哥一樣伶俐。
  「告訴他們,我知道了。」
  「他們等待戚皇的好消息——」
  「吧唧」一聲,戚淮已經將八哥扔出了窗外,撞在不遠處一棵大樹上。
  轉過身的時候,正好聽見開門的聲音,戚淮臉上那些表情立刻收斂了起來,看向門外。
  江楓橋手裡拿著一些圖冊,咳嗽一聲,走進來放在戚淮的案頭,道:「這些東西,你還是看看的好,年紀也不小了。」
  戚淮覺得有些奇怪,走過去看了一眼,翻開,卻愣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日更一萬走起,下一更在下午六點。
  第十七章 風月事
  「這個……是……什麼……」
  戚淮覺得自己嗓子眼有些發澀,說不出話來,攤開著那一本風月圖冊,臉上帶幾分奇怪的赧然。
  江楓橋一副正經模樣,道:「你上山時候年紀還小,所以對於男女之事並不是很通,這些都是上山弟子所應當知道的。之前沒有教習你,是因為你景藍師兄他們根本沒有考慮到你年紀還小的問題。」
  「……」
  戚淮總覺得自己是憋了一口血,兩頰有些奇怪的紅暈,又想起自己那種種的綺念,再看江楓橋時候又覺得他一言一行,沒一處不好。頓時種種感情糾結在內心之中,已經無處發洩了。
  「大師兄,我——」
  「我知道,第一次看這些的時候的確是有些不好意思,你收著,一會兒下午還有比試,今日過了便只有四人,轉眼試劍大會也要結束了。」
  江楓橋試圖轉移一下話題,順便也帶著戚淮一起走了。
  只是他沒想到,戚淮竟然低頭翻了翻這些圖冊,忽然道:「怎麼都是男人跟女人?」
  若是此刻他手中端了一杯茶,估計現在已經給戚淮噴上去了,這種風月之事如果不是男人跟女人還能是什麼?他轉臉就要嘲笑戚淮,沒料想轉過頭看到這少年人一臉的正經。
  想到之前戚淮的種種出格舉動,他似乎對自己這種奇怪的行為沒有任何的感知。
  該不會……
  江楓橋有了一種不大好的預感,他沉吟了一下,道:「自古陰陽相合,男為陽,女為陰,男女陰陽所以能相互調和,所以男與男之事乃是不合天道的。」
  戚淮似乎什麼也不懂,隨手翻著圖冊,心思卻又轉過了幾圈,「不懂——」
  「你只要記住男女風月之事,就是這樣就好了。」心裡想著戚淮看多了就懂了,這種事情也懶得解釋,江楓橋還是想拉著戚淮走人。
  只是戚淮偏偏在這個事情上較上勁兒了,「男人喜歡女人,所以要跟女人在一起,做這樣的風月之事,那男人喜歡男人,是不是也可以跟男人做這樣的風月之事呢?」
  完了——
  江楓橋只覺得眼前一黑。
  他幾乎是帶著幾分難言的絕望看著戚淮,那表情頗有幾分誇張的味道。
  他伸手朝著一招,讓他過來。
  戚淮有些奇怪,順著他手勢,有些猶豫地挪到了江楓橋面前。不是他自己要猶豫什麼,或者懷疑什麼奇怪的事情,實在是因為江楓橋現在的表情……讓他覺得很不妙,自己過去興許要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
  但是戚淮還是走過去了。
  ——大師兄的吸引力是無窮的。
  江楓橋見他過來,手指彎曲起來,伸手就直接扣在他頭上,敲了一下:「你患病了。」
  「啊?」戚淮自己身為樹妖,乃是樹中之皇,已經進化到了不需要開花更不需要結果的境界,怎麼可能會生病?樹,常常代表著生機,所以樹生病這種事是很少見的。除非是……受傷。但是現在明顯沒有。
  他問:「什麼病?」
  「斷袖之癖。」
  雖不說是肯定,但有一定的可能。
  江楓橋語重心長道:「以後你得要注意一下了。」
  「什麼又叫做斷袖之癖?」
  戚淮對人類各種隱晦的說法感到不解。喜歡一個人就是喜歡一個人,為什麼還要分男女?喜歡一個女人是喜歡,喜歡一個男人也是喜歡,既然都是同一種感情,為什麼要有區別?他不是喜歡男人,也不是因為江楓橋是男人才喜歡,江楓橋若是個女人他也一樣喜歡啊。
  現在戚淮已經進入了思考人生意義的高境界思維之中,一時半會兒拔不出來了。
  江楓橋又要怎麼解釋所謂斷袖之癖呢?
  其實還是很簡單——
  「喜歡男人是病,得治,別鬧了。放下那畫冊,出去看比試了。」
  看樣子情況比他想像的還要嚴重,江楓橋覺得這件事可能還需要之後慢慢地想,這一時半會兒是出不了結果的了。
  然而現在戚淮還真是打破砂鍋都得問到底的想法:「喜歡男人是病,喜歡女人就不是病嗎?是因為男人有病,還是喜歡有病?我就是喜歡大師兄你,也是有病嗎?這種病會傳染嗎?」
  「……」
  少年,你這樣說,讓大師兄怎麼回答你?
  大師兄表示自己快被問題少年逼死了。
  他只能一按自己的額頭,心說這樣的喜歡真讓人吃不消——這斷袖之癖若是能傳染,那才是真可怕了。
  偏偏斷袖之癖這樣的事情,不能對外說,若是告訴師門之中的人,說小師弟有斷袖之癖,那完了,以後戚淮指不定被人怎麼指指點點呢。說是仙門,其實也難免俗。
  現在只要想想,江楓橋就覺得頭疼,他只能道:「這個問題,且暫時放下,現在把你手上的圖冊也放下,然後跟我走。今日我同你說的話,你莫要出去胡亂對旁人說道。」
  「就像是景藍師兄很少對別人說他跟周師姐之間的事情那樣嗎?都是暗中來。」
  戚淮這個時候,說了很經典的一句話。
  江楓橋簡直被他的機智給震驚了。
  雖然不是那麼個道理,但是在如此令他頭大的現在,只要戚淮管好自己的嘴,別到處亂說就是了。
  他歎一口氣,道:「不讓你說是為了你好,這件事容後我們再說。斷袖之癖,既然說是癖了,是一種病態的愛好,這一點需要慢慢地糾正過來。你還小,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我不想糾正——如果我喜歡大師兄是病,那我的病治好了,不是就不喜歡大師兄了嗎?」
  戚淮一本正經地說著,江楓橋卻是再也不想跟他理論這件事了。
  再說下去,遲早會被戚淮給繞進去。
  他以前怎麼沒發現,戚淮這小子這麼能說呢?
  有時候,只是缺少一個發現的契機啊。
  江楓橋抬起自己的手來,「好了,暫時不說這件事,走吧。」
  這句話他都快要說三遍了。
  戚淮終於將手中的圖冊給放下了,就在案頭上,之後跟著江楓橋出去,不過路上他又開始糾結了起來。「是不是,如果我說出去,師兄們都會不喜歡我?」
  開始賣可憐——戚淮的心思也不淺。
  只是江楓橋雖然一直覺得戚淮不簡單,但從沒覺得在這種事情上戚淮會藏著心機,他反倒是覺得可能是以前的經歷,讓戚淮更珍視跟門派之中別的人的相處關係,所以現在才會這樣擔心。
  想了想,江楓橋道:「也不會,只是為了不讓別的跟你關係不好的人知道。人啊,總要學會隱藏自己的弱點——所以你,也該學會隱藏自己的弱點。」
  他覺得自己真是想了一個很完美的理由。
  人,應該學會隱藏自己的弱點。
  有的人,喜歡以弱示人,好扮豬吃虎。可是那個時候,他們露出來的「弱」並非弱點,真正的弱點都被隱藏得很好,而他們在暗處,在下面的位置,看到的卻是別人的弱點。
  只有懂得隱藏的人,才能生活得更好。
  至於江楓橋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這一句忽然之間觸動了他內心的什麼,所以說完之後,他竟然沉默了片刻。
  戚淮覺得奇怪,抬頭看他,上去扯他袖子,「大師兄……是不是我讓你生氣了?」
  「嗯?沒有……」江楓橋搖搖頭,道,「這件事不要多想了,我為你保密,你也保密。回頭我再跟你說解決辦法,你意下如何?」
  戚淮心裡暗笑,嘴上卻道:「大師兄不怕被我傳染,也患上這樣的病嗎?」
  「不會。」江楓橋聽了戚淮的諸多問題,不過是嘴上應付,其實回答問題根本就沒走心了。
  「哦……那若是……」
  若是傳染上了什麼的,可不怪他。
  戚淮側過眼,那眼神頗帶了幾分輕悄悄的味道,江楓橋走路喜歡看前面,很少看自己身邊,就連說話都是不會回頭的。雖然這樣依舊讓人覺得舒服,可是戚淮覺得自己不大開心了。喜歡上一個不喜歡回頭看的人,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似乎只有開口叫一聲,他的大師兄才會回頭來看。
  在對方看來,他不過就是普通的小師弟,即便是天資聰穎一些,也無法超過商百尺,別的就更沒有任何的可取之處了。論說話搞笑逗趣兒,景藍也是技高一籌,不……不止是一籌了。反正別的師兄似乎都很厲害……
  就連那個據說下山遊歷的白?師兄,也是很厲害的。聽景藍師兄說,白?師兄跟大師兄倒是很相像的,只是他一直沒有見到過。
  ——不過,大約也見不著了。
  若是他一直待在寒山門,興許在江楓橋的眼底,永遠只是這樣一個小師弟。
  現在,大約只有戚淮自己知道,這身份根本就是假的。
  從來到寒山門的第一天開始,這就是一個局。而此刻,距離一切揭開,只有短短的兩天時間了。
  到時候,若是江楓橋有幸,或可目睹他真面目。
  戚淮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看到已經走到前面去的江楓橋,感覺兩個人的距離遠了,他跑上去幾步,忽然牽住了江楓橋的衣袖,終於跟著他一起走,也令江楓橋回頭看他。
  「怎麼了?」
  戚淮攥緊那袖角,不鬆手,只一笑,道:「大師兄你走太快,我跟不上。」
  江楓橋自己沒覺得,不過想想剛剛戚淮落在後面,也不管他,還是往前去,「分明是你自己瞎想,走得太慢。」
  第十八章 秘洞開啟
  這些天的比試,江楓橋都不怎麼有心情看。
  空弦上人說,最近九州亂象紛生,多出妖魔之兆,若要探明九州之氣韻,還是得開天鑒寶錄。為了這件事,最近的空弦上人可以說是來無影去無蹤。趁著九大仙門的掌門都在這裡,試劍大會的最後一日又是黃道吉日,適合開啟天鑒寶錄,所以最近他們都在忙活。
  轉眼已經是最後一場,果真跟江楓橋之前預料的差不多。
  陳九淵跟商百尺。
  總算是在最後這一場,遇上了。
  江楓橋已經不知道馮柏江到底去了哪裡,打聽過一陣,有人說是回焚鼎門去了,不過也都是猜的。看焚鼎門掌門孤絕道人真是對這些情況一點也不關心,江楓橋也就覺得這件事不是什麼大事了。
  興許馮柏江輸了之後,忽然就想通了?
  這些都是不清楚的。
  現在江楓橋只知道,如果不看這一場比試,會是多大的遺憾。
  戚淮就在江楓橋的身邊,最近因為那什麼風月圖冊的事情,跟大師兄走近了很多,可是時至今日,便開始忐忑了起來。
  寒山門商百尺與焚鼎門陳九淵。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寒山門跟焚鼎門的對決,已經是第三次了吧?
  在江楓橋的記憶之中,他就參加過三次試劍大會,頭一次的是誰贏了,他不清楚,只是後面兩次都是他自己贏了。第一次是他跟馮柏江決戰,第二次則是跟陳九淵。這兩場,都是寒山門跟焚鼎門,若說是九州仙門哪個門派最巔峰,答案應當便要從寒山門與焚鼎門二者之間出來了。
  若是商百尺這一戰贏了,即便寒山門沒有劍仙又如何?
  廓望整個九州,又有哪一門有寒山門這樣出色的弟子?
  這一戰之重要,事關榮譽。
  商百尺整個人沉極了,也銳極了,連日來的多場比試,固然令人疲憊,可是他更多的卻是興奮。看似冷漠的外表下,鮮血已經開始了隱約的沸騰。
  棋逢對手,將遇良才,而劍修——
  便是遇到與自己旗鼓相當的持劍之人!
  他對面的陳九淵也知道,這一戰對焚鼎門來說也很重要。
  孤絕道人說過:「若是連續三次試劍大會都敗於寒山門之人,那我焚鼎門從此就要被蓋上寒山門之下的烙印了,我——決不允許。」
  他陳九淵,也絕不允許。
  他的對手,一直都是江楓橋,這商百尺乃是江楓橋的手下敗將,若是他輸給了這人,豈不是又要敗於江楓橋許多了嗎?
  到底馮柏江是怎麼敗給這人的,陳九淵不算是很清楚,可是此刻,他只要贏。
  雖說勝負不重要,可在此刻,兩個門派的重擔壓在兩個人的肩膀上,站在上面的已經不僅僅是他們自己了。
  長劍握在手中,幾乎是同時出鞘,霎時之間便是劍光漫天。
  然而台下,見不到一名掌門,就連江楓橋也在這個時候直接站起來了。
  「大師兄,你去哪兒?」景藍覺得詫異,問了這麼一句。
  江楓橋道:「掌門那裡有些要緊事,商師弟這裡你們看著。我去去就回。」
  說是去去就回,能不能回還是另一件事。畢竟那邊的事情也不知道會忙到什麼時候,這一屆試劍大會,依舊跟以往一樣熱鬧。擂台已經只剩下了最後的一座,這周圍滿滿噹噹的都是人。
  江楓橋走的時候沒怎麼聲張,也沒幾個人注意到他的離去。
  唯有戚淮。
  天際驕陽初升,他卻有一種,時間終於已經到了,江楓橋就要永遠從自己身邊離去的感覺。
  別人不知道,他卻是一清二楚的。
  八哥早已經探聽到了相關的消息,江楓橋朝著後山走去,肯定也是去那藏有天鑒寶錄的秘洞了。
  想著,戚淮也直接站了起來,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面陳九淵跟商百尺的比試上,轉眼便已經走遠,消失在了後面密林之間,不見了影蹤。
  前山擂台上,激戰正酣;後山之中,九大掌門卻已經齊聚在洞口。
  江楓橋到的時候,空弦上人正把近日觀星所得說給眾人聽,正好說到尾巴上,「妖星異動,天下將亂,正好請出天鑒寶錄,以觀我九州之氣運……楓橋,你來了。」
  「弟子參見師尊、各位掌門。」
  江楓橋躬身行禮,劍已經握在手中。
  這裡有九州九大仙門的掌門,方才個個表情之中都帶著凝重,不過見江楓橋來了,倒是擠出幾分笑容來,又誇獎他,說寒山門後繼有人了。
  好話誰都愛聽,空弦上人也不例外,他笑笑,只道:「我這弟子已經進過天鑒寶錄秘洞,今日便跟我一起進去。」
  眾人於是又看了江楓橋一眼,倒是孤絕道人欣賞地點點頭,又歎了口氣。
  此刻空弦上人已經轉過身去,看不見孤絕道人這樣的舉動,只是在那巨大的石門上畫符,流光閃爍之間,已經有印符開始緩緩從石門上浮現起來。
  而江楓橋接觸到孤絕道人表情之後想到的,不過是之前陸九淵來說過的那一番話而已。
  到底在江楓橋的心中,這孤絕道人不是什麼心思淺的。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了空弦上人的身邊。
  作為空弦上人的大弟子,他在這裡站著,其實就代表了一種特殊和戒備。
  天鑒寶錄乃是寒山門的東西,寒山門才是第一仙門,空弦上人應當就是想要他們記得吧?只是九大仙門之間的競爭,什麼時候竟然已經開始這樣明顯了?
  暗流洶湧,江楓橋只安靜地站在後面。
  印咒一起,石門便是轟然中開,兩扇往旁邊一分,便是一個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幽暗洞府。
  這天鑒寶錄多少年不曾開啟,現在的九大仙門掌門除了空弦上人之外,沒有一個得見過天鑒寶錄的真容。
  現在眾人的心中,都有一種很難言的期待感,彷彿已經忘懷了他們可能遇到的危機。
  江楓橋跟著走進去了,週遭寂靜。
  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像是當初空弦上人回頭看時候出手一道劍氣一樣,不知道為什麼,總有一種不安定的感覺。
  前山擂場那邊忽然爆發出一陣唏噓,緊接著又是更大的呼喊,而後卻安靜了。
  想必商百尺跟陳九淵的比試,正進行到最精彩的時候吧?
  站在這秘洞之中往前面一望,也能瞧見斜剌裡刺出來的劍氣。
  好一場鬥法,只是已經跟江楓橋無關。
  他注意力在這一刻已經被分散,回過神來的時候,卻已經感覺不到那種奇怪的不安定的感覺了。他轉身,跟上眾人,身後的石門也緩緩地關閉。
  待那石門完全合上之時,江楓橋他們已經轉過一個彎了。
  這石道很是寬闊,只是有諸多的岔路,空弦上人走過來是輕車熟路,四壁都刻畫著八卦陣法,還有一些上古時期的玄奧文字,處處給人一種窒息的神秘感。
  腳步聲也很輕,可是依舊能聽到,他們並沒有刻意壓制自己的腳步聲,所以在這樣寂靜的空間之中,頓時多了幾分怪異的吵鬧。
  彷彿……
  這天鑒秘洞之中,不該有這樣的聲音一樣。
  後面轉角處,那石壁背後,一道模糊的墨綠色身影從石壁上緩緩地凝結出來,又幻成一個人形,面色蒼白如紙,可是目光閃爍之中已經是森冷無比了。
  天鑒寶錄據說記錄著整個九州的氣運,甚至有克制邪魔的種種法門,其存在於妖族而言乃是大大的不利。妖族這邊為了偷取天鑒寶錄,近百年來可以說是費盡心思,可是從來沒有一個人能接近天鑒秘洞,這一個地方,被寒山門隱藏得很好。
  沒有符咒,根本無法進入。
  很快七拐八彎,已經要到了盡頭,周圍的石壁上鑲嵌著發光的靈石,將他們腳底下的路照亮。過了石道,前面就是一個巨大的石洞,在看到這石洞洞口的同時,卻聽見耳邊有潺潺的水聲。
  於是他們順著往自己的腳下望去,卻見一道泉水從那石洞洞口的左邊石壁之中流湧而出,從洞口前面橫過三丈距離,又進入了最右邊的石壁,似乎是從虛無之中流出。
  焚鼎門孤絕道人覺得奇了,「這泉水從石壁之中出來,卻又不見任何孔洞,又是個什麼道理?」
  「這是黃泉。」空弦上人站在這一道橫過洞口的泉水前面,便笑了一聲,「從虛無中來,又往虛無中去。跨過這黃泉虛無之水,前面便是秘洞。」
  他自己當先走上去,抬腳直接從那一道黃泉上過去,也不過就是兩三尺寬,可是給人一種極端詭異奇譎之感。
  江楓橋記得,自己上次來的時候還沒有這東西。
  他看了空弦上人一眼,皺起了眉頭,不過沒有多想,還是跨過去了。
  於是整個天鑒秘洞,便完完全全地呈現在眼前了。
  地面上是嶙峋的石塊,隱約刻畫著許許多多的印符,不過因為年深日久,已經不怎麼看得清了。
  整個石洞的洞頂上倒垂下一個倒金字塔形的錐尖,那垂下來的尖正好對準最中間凸起的八卦圓台,端的是奇異又壯闊,百丈石洞之中,倒垂塔尖,尖指石書——此書,便是天鑒寶錄!
  前山依舊喧囂,商百尺與陳九淵一劍相撞之後各自倒飛出去,下面的人一口氣提上來現在才略微鬆下去一些。
  看著商百尺那不大好的臉色,景藍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回頭望一眼,大師兄不在,不過……
  「小師弟怎麼也不見了?」
  第十九章 暴露
  此時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圓台之上。
  上面垂下來的錐尖像是一支筆,倒垂在那石書上,似乎是天地造化神奇,以這樣的一支筆在這上面書寫了來自遠古的預言。
  空弦上人走過去,那圓台其實是三部分。
  下面的粗大圓柱支撐著整個圓台,而中間確實一個圓盤,上面印刻著八卦的圖案。這八卦圓盤,顯然是後來人設計上去的,那石書卻是天然的。
  空弦上人道:「這圓盤乃是我寒山門先輩所制的八卦天極盤,以五行八卦之力,合天地人三才與六爻之術,能衍算出天地大道,在天鑒寶錄上顯示我九州氣運。」
  一步一步走過去,說著便已經到了那天鑒寶錄旁邊。
  江楓橋有意無意地站在了孤絕道人的不遠處,孤絕道人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不過沒有說什麼,只是覺得有趣。
  那天鑒寶錄看似是在八卦盤之上,實則是半漂浮狀態,是浮在虛空之中的。
  空弦上人過去,雙手放在八卦盤兩邊,用力一按,靈力灌注在手指之中,便已經將那直徑約有五尺的沉重八卦盤轉動了起來。
  修道之人,自然會一些占卜之術,眾人也看出來,空弦上人便是在用占卜之中的推衍之術。
  這圓盤有內外好幾層,推衍卜算,需要轉動各個圈層,手指在幾個圈之中划動,排定位次。乳白色的靈光從整個圓盤上冒出來,又氤氳纏繞在空弦上人的手指之間,看著極具靈性。
  這推衍的過程大概持續了一刻,眾人不曾露出半分不耐煩的神色,反而很是認真地看著空弦上人的動作,似乎要將其一舉一動都刻在心中一般。
  江楓橋也看著,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藏雪劍已經被他握在手中了,看著還是一身的放鬆,只是一身藏藍的袍子下面,身體早已經緊繃了起來。
  這種時候很關鍵,若是有人打斷了空弦上人,或者做些什麼別的事情,肯定會出事的。
  天鑒寶錄這一本石書,看上去也就是兩尺寬,一尺高,帶著些微的厚度,像是已經放了很久,石化的古書。
  伴隨著空弦上人那越來越快,已經成為幻影的手指動作,原本灰沉沉的天鑒寶錄,終於緩緩地亮了起來。
  一個個銀色的玄奧字體浮現在表面,流光閃爍,有的逐漸消失,有的卻凝固下來,排列在了那石書上。上方的倒垂椎體上,似乎也流動著隱約的銀光,整個石洞之中原本是陰暗無比,不過這一瞬卻給人一種光鮮之感。全是流光閃爍,全是銀芒點點,說不出地漂亮。
  隨著那些字一個個地凝聚出來,整個天鑒寶錄也開始有了一種真實書籍的形態。
  可是少有人注意到,空弦上人的手指已經崩裂出血——施展推衍之術,雖然是接住八卦天機盤,可本身也需要施術者有一定的修為。並且推衍此術,乃是窺知天意之行為,定然要施術者付出一定的代價。
  江楓橋已經看到空弦上人那落在圓台表面的鮮血,詭異的是,這鮮血竟然被那石台吸收進去了。
  看到這裡的時候,江楓橋不知道為什麼,生出一種奇怪的心寒感覺。
  他看著那石台,看著圓盤,也看著那天鑒寶錄,甚至是上面的倒垂巨大尖錐,像是看著什麼怪物。
  空弦上人似乎對自己的傷處渾然無覺,他咬牙,指甲扣在石板上,卻是斷裂幾分,再次一用力,扭轉整個圓盤,兩手手掌向著兩邊一錯,便有無數的符文字樣忽然從石板上冒出來,而後盡數匯入那天鑒寶錄之中,變成一片深奧難懂的文字。
  這文字,是江楓橋不認識的,卻不知道空弦上人是不是也認識。
  回頭一看諸位掌門的表情,都是眉頭緊皺,似乎要將上面的文字給看個清楚。
  至於空弦上人,現在卻覺得自己眼前有些模糊,他身形顫了一下,似乎就要倒下,只是抬手一按自己額頭,手上鮮血流下來。江楓橋上去就想要扶他,不料空弦上人一擺手道:「無礙。」
  江楓橋只好站回去,可是他能感覺得出來,在施展推演之術後,空弦上人的情況很不妙。
  那天鑒寶錄已經緩緩地從下面浮起來,飄在半空之中,銀色的自己帶著古拙之感,光芒流轉。
  孤絕道人問道:「這上面的文字,我們都不認得,不知——」
  「這是上古時候的文字,在九州大陸已經失傳,不過我寒山門卻是有過記錄。只是貧道愚鈍,不曾習全,將這些文字抄錄下來,回藏經閣對照一下便知。」
  說著,空弦上人伸手往前面一拂,手中已經掐了一枚玉簡,就要施展複製之術,將這上面的內容拓印下來,哪裡想到,便是在這一刻,一道詭異冰冷的墨綠色暗光忽然從後面飛馳而來,瞬間撞擊在那玉簡之上,粉碎了個乾淨。
  在一片青玉的碎末之中,那綠光挾裹著天鑒寶錄,盡然朝著對面的洞壁狠狠撞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當真令所有人為之吃驚!
  「何等宵小!」
  這天鑒秘洞之中 ,哪裡來的這鬼東西?
  一看就是妖氣森森,定然不是什麼人類修士!
  這樣的妖物,何時進來,又是怎麼進來的?
  一系列的疑問從眾人的頭腦之中迅速劃過,第一個朝著那綠光出手的人,竟然是孤絕道人。
  這還是江楓橋第一次看到孤絕道人出劍——他號為孤絕道人,自然是孤高絕傲,便是這劍也有那感覺。
  原來陳九淵的劍意,竟然是受了孤絕道人的影響。
  這劍意精粹至極,剎那到了那綠影前面,轉瞬就要一劍刺中那妖物,不了那被包裹在綠影之中的天鑒寶錄已經轉瞬消失,隨即卻聽得一聲諷刺的輕笑,江楓橋渾身一震,這聲音……有些熟悉?
  那綠影霎時化作無數的光點,朝著四周分散開去,速度卻是極快。
  這樣一來,孤絕道人之劍再精粹,也無法追蹤此物半分。
  空弦上人是急火攻心,原本好不容易將天鑒寶錄上的內容衍算出來,此時卻是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將天鑒寶錄搶走,似乎還是修為不低。
  雙指併攏,空弦上人劍訣將起,眼見著驚人的劍意在這石洞之中醞釀,轉眼已經是滔天的殺機,可是在這氣勢到達巔峰之時,空弦上人卻乍然噴出一口鮮血來,像是張滿的弓轉瞬斷裂了弓弦一樣。
  「師尊!」
  江楓橋有些著急,空弦上人卻一按自己胸口,唇邊帶血,發狠道:「攔下那妖物!」
  那一日在洞外所感知到的果然是存在的,當時那妖氣一閃即逝,只感知到一星半點,可是此刻這墨綠色氣息卻是極為強悍。
  若不攔住——
  讓這妖物出了秘洞,他寒山門的臉面要往哪裡放?
  九大仙門的掌門都在這裡,難道還能讓這宵小逃了不成?
  頓時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眾人飛劍一齊上,卻有些束手束腳起來,反而是江楓橋,對此早有預料,在空弦上人開口讓他去攔住那妖物的時候,便已經直接堵在了洞口。
  腳下踏著藏雪劍,江楓橋抬手就在洞口前面布下了一道簡單的陣法。
  而後藏雪劍落入他手中,那妖物背後是八刀毀天滅地的劍光,前面卻是江楓橋冰封雪落的一劍!
  藏雪劍出鞘,便是雪藍色的一片,劍光晃眼!
  那墨綠色的影子到了江楓橋跟前兒,竟然像是知道他出劍的路數一樣,翻身一躍,竟然已經直接落到了旁邊去,八位掌門之中有三人立刻撤劍回身,繼續追著那綠影而去,卻見一根柔韌的樹枝伸出來,將三把劍盡數擋出,而後那綠影竟然詭異地出現在了三位掌門的身後,眼看著就要下殺手,還好孤絕道人出手迅速,一劍運了巨力,冰冷劍光斬落這一根樹枝,卻逼得那綠影顯形了。
  一道墨綠的身影,修長而瘦削,臉色蒼白,手掌也是蒼白的,一根樹枝被削落,轉眼之間他手上又握了一根,卻輕聲一笑,在這一片黑暗之中生出無邊艷色來:「九大仙門圍攻本尊一人,真是幸甚!」
  原本他還說著話,可是轉眼之間已經消失在了原地,孤絕道人大喝一聲:「江師侄當心!」
  話音剛落,綠影已經撞到了江楓橋的身前來,那一雙祖母綠的眼眸,定然是江楓橋曾經見過的。這不就是當初那進入他閉關之處的樹妖嗎?
  江楓橋眉頭一皺,殺招已經醞釀在手腕轉動之中,藏雪劍再次還鞘,而後便欲拔起。然而他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這妖物手指搭在那樹枝上的一個動作,腦海之中電光火石地閃過方纔這妖邪之物對戰三位掌門的一劍,有些反應不過來。
  而這人,卻已經趁機一掌拍向江楓橋!
  此刻江楓橋才來得及對戰這綠影幢幢的一掌,只覺得眼前一片翻飛的綠光,眩暈了一陣,便撞在後面的洞壁上,喉頭一陣血腥味。
  內心之中的不可置信,那種突如其來的驚痛,卻蓋過了他內心之中其餘的種種感情,成為一種痛惜和無來由的憤怒!
  仗劍起,藏雪劍再次出鞘,化作萬千雪影,在那綠影跨出黃泉的一霎追擊到其背上,劃開一道傷口,卻落了滿地的鮮血。
  那人消失之前,只回頭望了他一眼——眼底是全然的冷漠和失望。
  江楓橋只無動於衷,卻知道追擊已經是無益。
  這人,已然消失了。
  他忽然覺得渾身無力,什麼也聽不見了,即便藏雪劍拿在手裡,也都是木然。
  那鮮血落進黃泉之中,不曾留下一點痕跡,這虛無的水,從虛無中來,又往虛無中去。
  整個秘洞之中一片安靜,卻有一道洶湧的掌力瞬間將江楓橋淹沒,他被推出天鑒秘洞,摔在牆上,此刻才略微恢復了一點神智,抬眼看向前方:「師尊?」
  「那妖孽怎麼進來的?你又為何要放他走!」
  空弦上人之前的仙風道骨已經全然不見,只剩下滿目猙獰,他雙眼有些微微發紅,只看著江楓橋,朝著他怒喝。
  周圍的八位掌門都愣住了,就是江楓橋自己也愣住了。
  孤絕道人眼中閃過幾分諷刺,又看了江楓橋一眼,頓覺可惜。
  而江楓橋自己,也想起了當日陳九淵說的一番話。
  前山,商百尺從地上將自己的劍撿起來,一步一頓地走到半跪在地的陳九淵面前,抬劍而指,週遭靜寂無聲。
  陳九淵已經失去了反抗之力,乾脆地直接躺倒在擂台上。
  時正中午,太陽很烈,他忽然想起自己當初跟江楓橋的一戰,也輸得這麼不甘心。
  真是不甘心,一點也不甘心!
  只是結果還是出來了。
  寒山門,蟬聯三次,再次拔得試劍大會頭籌。
  整個廣場上忽然起了劍鳴之聲,九把誒飛劍從含翠殿頂上飛出,中間一劍刺天,周圍八劍朝著八方,在那日輪轉到天中之時,劍吟之聲達到頂點,卻轉瞬向著八方激射而出,帶出一條條炫白的雲氣,消失個無影無蹤。
  試劍大會,隨著這遠去的劍吟之聲,也落下了帷幕。
  天鑒秘洞之中,依舊一片陰雲。
  作者有話要說:先日更六千吧,我把大鹽商那邊寫完再來寫這邊的一萬。望諒解=3=
  第一章 平靜
  神秘人逃了,戚淮不見了。
  江楓橋早在看到那人出招對付他的雪影這一式的時候,便有那種強烈的感覺了。整個寒山門,除了他自己,還有誰會這一式呢?即便是只是化用過的一點影子,可是江楓橋比誰都還要熟悉。
  有的事情,是轉瞬之間就能出結果的。
  跪在大殿外面,他還等候著裡面的傳喚。
  日頭很大,從含翠殿外路過的人都要悄悄地看這邊一眼,似乎不明白事情怎麼忽然之間成了這樣。
  試劍大會由商百尺這個第一次參加試劍大會的寒山門弟子奪魁,寒山門再次站在了九大仙門的頂端,可是九大仙門的掌門,甚至是寒山門的首席大弟子江楓橋,沒有一個過來看。
  現在試劍大會已經結束,大多數仙門的弟子已經回去了,不過依舊有一些陪著自己的師尊留在此處。
  這個時候還在寒山門的別的門派的弟子,都是日後這九大仙門的精英人物了。
  陳九淵就還沒走,整個焚鼎門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跟著孤絕道人,對他——孤絕道人向來是沒有什麼隱瞞的。只是這一次陳九淵又敗給了寒山門的弟子,到底讓孤絕道人有些不高興。
  不過好在寒山門雖然出了商百尺這樣的奇才,可同時也在試劍大會結束那一日出了大事,所以兩相抵消,甚至是壞事超過好事,所以孤絕道人的心情還是很不錯的。
  對寒山門現在面臨的窘境,陳九淵一清二楚,他站得遠遠地看著跪在殿外的江楓橋,也不知道為什麼有些唏噓起來。
  若是等江楓橋想起來,會不會覺得此刻的自己很傻?
  興許他自己巴不得讓寒山門就此垮掉,哪裡還會為了此刻寒山門的存亡而甘心跪在殿外等候?
  空弦上人也是個能做得很絕的。
  含翠殿裡面還在議事,江楓橋跪的地方有些遠,就在台階下面。
  兩邊台階有扶手欄杆一路向下,陳九淵就順著這白玉欄杆走過來,站在那台階下面,背靠著欄杆,在陰影裡頭,從殿內也看不見他的影子,正好在視線盲點上。
  陳九淵抱劍道:「你這又是何苦?空弦上人這樣對你,直接來我焚鼎門多好。」
  江楓橋嘴唇有幾分乾裂,上面日頭太大,他已經在外面等了許久。
  雖然是跪著,可是他卻似乎沒有別的什麼反應。內心興許屈辱,只是隱藏得太好,根本看不出來。
  「與你無關。」
  口氣是少見的冷漠,偏生還帶幾分笑意。
  陳九淵敏銳地察覺了他的不正常。這種時候了,竟然還能笑得出來。
  想起一個傳聞,陳九淵瞇了瞇眼:「我聽說你們寒山門那一位進入前八的新入門弟子,叫什麼戚淮的,忽然消失了?」
  天鑒秘洞之中的事情,陳九淵一清二楚,那個時候江楓橋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及時出手,慢了一步,導致那妖物從洞中逃走,雖然事後補上一劍,只是已經遲了。
  當場空弦上人就責斥了江楓橋,現在更是讓他在外面跪等,真是一點面子也不給。
  戚淮是在江楓橋離開比試擂場一會兒之後不見的,之後也再沒找見過。儘管已經有了一定的預料,可是現在畢竟結果還沒出來,江楓橋想到之前戚淮給採藥送來的那一個晚上,興許只是有事耽擱了,哪裡能說戚淮跟那個人有什麼關係呢?
  興許,是沒關係的吧?
  閉了閉眼,江楓橋長舒了一口氣,道:「你們焚鼎門也算是心機用盡了,如今寒山門發生什麼事情,你應當清楚,現在恐怕很高興吧?」
  陳九淵眼神一冷,唇邊卻浮出幾分哂笑,「我是你昔日手下敗將,卻還沒下作到那個地步。門派之間的爭鬥是門派之間的事,我跟你之間的恩怨只是你我之間的事,何必混淆在一起?」
  垂眸,江楓橋一笑,「也是。」
  這一回,輪到陳九淵不知道說什麼了。
  他還記得,那個叫做戚淮的小弟子,應該很得江楓橋的喜歡,不料如今出現這樣的情況,那小弟子若不是妖人內應,那才是見鬼了。江楓橋至少是個聰明人,不會不明白。只是理智上分析是一回事,情感上能不能接受又是一回事。
  他是個外人,只能站在這裡看著了。
  「大師兄,掌門傳您進去。」
  殿內一名,普通弟子走進來,朝著台階下的江楓橋一躬身,似乎也覺得有些尷尬,不過在江楓橋起身走過來的時候,他還很友善溫和的朝著江楓橋一笑。
  那邊陳九淵看見這一幕,倒忽然生出許多感慨了。
  這寒山門,卻是個很奇怪的地方。大概江楓橋太會做人吧?他待在寒山門的這一天,卻沒聽說過有誰幸災樂禍,大多都是有些擔心,即便是看到昔日風光的大師兄受到今日這樣的冷待,竟然也沒人笑話,反而是比江楓橋本人還忐忑。
  做人能做到這一步,真是……
  反正陳九淵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在外面跪久了,江楓橋腿有些發麻,初時兩步有些蹣跚,踏上台階就像是腳踩在刀尖上,他身形晃了兩下,又很快穩住,便跟平常一樣一步步踏上殿去了。似乎,他根本沒有在殿外跪等這麼長時間。
  那出來傳話的弟子站在下面,抬頭看著江楓橋背影,回頭來卻瞅見陳九淵,一時有些驚訝。
  陳九淵也看了江楓橋一眼,罵他一句「固執迂腐」,卻也轉身順著那台階底下慢慢地走過迴廊,卻不管這邊的事情了。反正也進不去,孤絕道人回來會跟他說到底是怎麼回事的。
  江楓橋進去,便行了個禮:「弟子拜見師尊。」
  空弦上人昨日發火,今天卻像是已經正常了,只是臉上的表情格外冷淡,「你在外面也等了許久了,可知道戚淮這孽徒的消息?」
  果然還是要說到戚淮身上去。
  江楓橋澀然道:「小師……戚淮失蹤,至今不曾找見人。」
  空弦上人冷哼了一聲,這個時候飄渺宗的風還道人則插了一句嘴:「看來你門中這弟子,定然就是內應了,指不定也正好就是那跟蹤我們進入天鑒秘洞的神秘人。妖族搶奪天鑒寶錄,現在尋回天鑒寶錄才是要緊事……」
  「找不到這戚淮,哪裡去尋天鑒寶錄?」
  又有人冷笑了一聲,「寒山門連這等要緊的東西都能弄丟,這大弟子,說也是兩屆試劍大會的奪魁者,區區一個妖人都攔不住!」
  九大仙門相互之間的關係不大好,只是以前都遮遮掩掩,這個時候卻是完全暴露出來了。
  冷言冷語也就算了,辛辣諷刺更是連番上來,想必方才在這大殿之中,眾人已經爭論過多時了。
  這個時候孤絕道人歎了一口氣,「妖族多智者甚眾,出了這樣的法子也是防不勝防的……」
  「孤絕你這是要幫著寒山門嗎?!」立時有人一拍扶手站了起來,朝著孤絕道人怒喝。
  都是九大仙門的掌門,多少年來大家都是和和氣氣?轉眼之間真是說翻臉就翻臉,孤絕道人也不是什麼真好人,當即冷笑,「說寒山門大弟子攔不住,你當時在場,可攔住了?堂堂一個掌門你都攔不住那妖物,卻要責問區區一名弟子!責難上人果真不愧是道號責難!」
  那被反駁的責難上人只覺得臉上一陣發燒,被孤絕道人給氣住了,「你」了半天,「你」不出下文了,竟然直接坐下了。
  這個時候孤絕道人才暗笑了一聲,上來道:「攔不住那妖物,也不是楓橋的錯,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反應慢了一點而已,空弦上人也不必放在心上,這麼多年江師侄在寒山門都是你看著的,哪裡能出什麼差錯?只是一些小事兒,便放了吧?下面的弟子修行,顧念著舊情,也是難免,人之常情,常情而已。」
  江楓橋之前聽孤絕道人起來大聲反駁那責難道人,就知道孤絕道人肯定不會這麼好心,已經準備好了招數等著自己。如今聽孤絕道人這一番話,哪裡是為江楓橋說情?分明是刻意將他當日的事情又拿出來,在空弦上人面前加深印象。
  空弦上人臉上的表情,前所未有地平靜,甚至在眾人爭吵的時候他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曾出來一步。現在眾人都看向了他,他卻慢慢地一笑,問江楓橋道:「那妖物,與你認識?」
  江楓橋渾身一震,抿唇,手指悄然握緊,卻沉默。
  「不說?」空弦上人又揚聲問了一句,只是聲音反而很低沉,只是尾音起來,帶著幾分難言的笑意。
  殿中忽然安靜到了極點。
  那一日江楓橋的行為是有些古怪,明知道那妖物奪了天鑒寶錄,怎麼能放了他過去?即便是後面再補,也是無用。
  江楓橋叩拜下去,只道:「是弟子一念之差……」
  「那妖物出招之時,用的分明是你藏雪劍劍訣。」
  空弦上人終於站了起來,走到了江楓橋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出這句話來。
  藏雪劍乃是空弦上人給江楓橋的,他即便不修煉其中劍訣,也至少略知一二。
  「那妖物,便是你戚師弟吧?」
  江楓橋閉目垂首,終究還是說不出話來。
  大殿之中一片安靜,熾烈的日光籠罩整片寒山門,光亮又輝煌,卻偏偏給人一種死寂之感。
  作者有話要說:一更
  第二章 新消息
  寒山門,忽然就變了一個樣。
  至少是在江楓橋的眼底,他並沒有被掌門責令思過,相反,門派之中的事情依舊交給他處理了。
  很多時候江楓橋都在想,根本不知道掌門到底是個什麼心思。
  喜怒無常,捉摸不定。
  即便他不說,掌門也知道了那妖物的身份,就是之前的小師弟戚淮。
  當初戚淮的資質還是江楓橋檢驗的,戚淮從上山開始到進入內門,成為掌門座下弟子,甚至是最後進入試劍大會,打入前八,都沒少得到江楓橋的照顧。他甚至單獨給戚淮開過小灶,講解過他的藏雪劍劍訣,讓他對付周雲……
  只是最後,也是他一念之差,便放走了戚淮。
  那個時候就是已經知道了的吧?
  那妖物,分明就是之前在他閉關的時候找上門來的樹妖。
  而他當時,竟然沒能下得去手。
  抬手看著自己掌心的紋路,因為常年握劍,手上有些微的老繭,這樣的手掌,不該為了門派的尊嚴和利益而握劍嗎?而他當時……
  「大師兄,現在其餘八大仙門的人已經全部離開了,不過焚鼎門那邊離開的時候,那一門的陳九淵師兄說有一封信要交給你……大師兄?」
  下面報事情的弟子,看著江楓橋,明顯感覺到現在大師兄心不在焉。
  江楓橋回過神來,接過那一封信,正要拆開,一看那執事弟子,卻溫和笑道:「若沒事你便下去吧。」
  說來也怪,這大師兄在試劍大會結束之後的一天不知道為什麼被罰,可是掌門之後也沒做出什麼來。只是大家都在擔心,結果最後什麼事情也沒有,那之前為什麼大師兄要在含翠殿外跪那麼久?此事成為了一個很大的謎團。
  還有,內門之中的小師弟戚淮,也忽然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天鑒寶錄失竊的消息,也不知道到底是誰放出去的,現在都傳說小師弟就是妖族的內應,或者根本就是妖族的人偽裝上來的。大師兄放了妖族的妖物進來,最後又放走了他,最近門派之中雖然一樣很信任江楓橋,可是已經有人開始懷疑整件事了。
  到底天鑒寶錄的消息,不知真假,而戚淮的事情卻顯得很是離奇。
  門派之中的事情,江楓橋知道得一清二楚,只是不去過問,也不去澄清。
  他見那執事弟子走了,終於將那信封拆了,破了一道靈力封印,之後才看到信件。
  「楓橋兄敬啟。寒山門之事在下原本無意參與,只依舊忠告閣下,空弦上人喜怒無常心機深重,不能不防。此言非虛,是真是假,他日便知。」
  很短的一段話,可是江楓橋將之看在眼底,只一陣陣地發冷。
  連他也說不上是為什麼,這種感覺,一點也不好。
  空弦上人的確有異常的地方,可是此事太大,天鑒寶錄失竊一事更是關係到寒山門的生死榮辱,此等大事空弦上人這樣的反應才是正常的。左右想想,最大的疑點其實還是在第三層的那些牌位上……
  只是,不管陳九淵說的是真是假,本質上這還是焚鼎門的人,他的話,聽一半就好,另一半還得掰了扔出去。
  江楓橋收了信紙,最後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顧慮,手指一動,竟然將這信紙揉了,在手指之間化作碎末落下。
  便當這信,從來沒有出現過好了。
  走出大殿,正是日頭西斜的時候,即將進入夏日,寒山門也開始炎熱起來。
  弟子們不是在屋裡不出門,便是去後山的小樹林裡晃悠避暑,後面的冷水潭裡更是有不少的人,女弟子們則開始風雅起來,開始做一些精緻的扇子,興許還會送給心儀的男弟子。
  整個寒山門,一半在死寂中,一半在鮮活裡。
  而江楓橋的心中,這些都是如雲如霧,他快分不清了。
  將今日門中的事情處理完之後,江楓橋便朝著停雲閣走,準備將今日的事情報給掌門。
  哪料,剛剛到停雲閣下,便被叫住了:「你不必上來了,事情辦好了便是,我將閉關。前日與其餘八大仙門約定,我寒山門的事情內部處理,天鑒寶錄一事,三個月之後再議。你追查一下戚淮的下落,看看有沒有什麼蛛絲馬跡,三個月之後八大仙門還要登門拜訪。」
  「是,弟子知道了。」
  江楓橋感覺那聲音依舊是從第三層出來的,只是他沒有多問。
  空弦上人的聲音顯得很是冷淡,過了含翠殿的那一日之後便是這樣,江楓橋竟然也開始習慣了。雖然門中的事情依舊是交給江楓橋處理,可是態度卻與之前截然不同了。
  「近日你也不必再來,只處理門派之中的事情便是。去吧。」
  空弦上人最後還強調了一遍,說他近日不必來了——大約是真的要閉關?
  據說他距離劍仙,也就是一步。如若能突破,即便沒有天鑒寶錄,寒山門的餓地位也不會被動搖一分。
  說到底,還是為了寒山門嗎?
  江楓橋想起之前空弦上人說,沒有劍仙,寒山門也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仙門。因為那個時候,寒山門還有天鑒寶錄。
  可是現在天鑒寶錄就這樣被人堂而皇之地搶走了,寒山門一沒劍仙,而沒天鑒寶錄,又當如何?
  上上下下的壓力還是很大的,只是現在門中弟子大多都不知道天鑒寶錄已經失竊的消息。
  若是有人問起,江楓橋還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呢。
  他退走了,不知道為什麼又到了含翠殿。
  殿外就是巨大的廣場,不長的台階卻給人一種滄桑和穩重的感覺——九州歷史萬千年,寒山門的存在也有數千年,這台階幾經翻修,可是卻保留了歲月留下來的那種厚重。
  江楓橋站在台階的最頂端,看著下面的一階一階的石階,一直看到自己當初跪的那個位置。
  日頭已經落到了地平線上,光線從含翠殿的背後斜斜地拉過來,將含翠殿濃重的陰影勾勒在了殿前的廣場上,連帶著白玉台階也完全被陰影染黑。
  山間的霧氣起來了,接連地湧動著,整個寒山都被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這樣的時候,總是讓人有一種分不清是真還是幻的感覺。
  江楓橋站在廊下,抬頭仰望,沉沉的雲氣之中卻飛出一道深青色的光來。
  他一怔,先是一皺眉,後似乎又想到什麼,將那眉頭舒展開,便已經明白了。伸手攤開,那一道深青色的光凝聚在了一起,化作了一隻翩躚紙鶴,朝著他點了點頭,之後落在他掌心。
  江楓橋手指一點,紙鶴瞬間從他掌心之中燃起來,卻是一行發光的青字出現在半空中。
  「五日後可歸寒山,大師兄,勿念。白?敬上。」
  白?……
  內門弟子之中,掌門座下一共收了六人,江楓橋,莫回,景藍,商百尺,還有一個不可說的戚淮,這裡是五個人,第六人便是白?了。
  他多年之前就已經離開寒山門,去外面遊歷,連試劍大會都沒有來得及參加,這個時候靈鶴傳信給自己,竟然是要回來了。
  白?,當初在寒山門修為僅次於江楓橋的一個人。
  能被掌門收入門下的,自然都不是什麼普通人物,如今他要回來也是一件好事。
  在江楓橋注目之中,這青色的字緩緩地消失在了半空。
  外面的天色,也完全地黑了下來。
  回到自己的屋裡,江楓橋盤坐在蒲團上,想要靜心打坐——可是連日來,他的修為不曾有過任何的精進。每次一忙完,打坐,腦海之中就要浮現出之前的種種。
  不管是陳九淵還是戚淮,也不管是那個神秘人,還是空弦上人,這些人說的話,做的事,甚至是他們的相貌,都從江楓橋腦海之中浮現出來。
  他控制不住自己,多年刻苦修行出的自制力都化為了烏有。
  睜開眼睛之前,腦海之最後一副畫面,卻是——停雲閣,第三層。
  無法欺騙自己,因為聯想到了很多事。
  所謂的白玉村……
  所謂的跟自己有關,還有戚淮的身份,太過古怪。
  若那神秘人是他,那他接近自己,對自己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戚淮似乎早就認識他了,而且認定他忘記了很多重要的事情。
  很多重要的事情。
  不知道的時候,還是無所謂的,可一旦知道了——終於還是耿耿於懷。
  放下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一旦知道便不可能放下。
  江楓橋起身,推開窗,卻再也不會有人站在他窗前,將那一串紅紅的果子遞給他了。
  以為自己養了只小崽子,乖巧得厲害,討人喜歡,轉眼來這崽子竟然是處心積慮,要過來反咬他一口。
  將手指湊到唇邊,像是在舔舐自己傷口,江楓橋微微地一瞇眼,露出幾分懷念來,卻道,明日還是下山去看一眼的比較好。
  他們說,白玉村距離寒山很近。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睡過去了,膝蓋骨給你們。
  今天……應該沒問題吧OJL
  第三章 歸來的
  寒山門在寒山之上地處中州大地,山環水繞,是個絕佳的修行之處。
  當初祖師爺便是瞧著這一處地方好,所以選定此處開宗立派,至今已有數千年。
  寒山旁有三十九山,其中一山名為白玉山,山下有一座白玉村,只是二十年之前已經被大火燒光。
  這裡曾經發生過一場山火,只是二十年過去,草木都已經重新生長出來,林木覆蓋一切,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了。
  江楓橋是將寒山門上的重要事情都大致處理過了再下來的,商百尺因為在試劍大會上拔得頭籌,寒山門之中對他不滿的聲音也算是下去了很多,畢竟他算是為整個寒山門的爭光的人物了。臨走的時候,他就把事情交給了商百尺跟莫回處理。
  因為最近掌門那邊異常,實在是太容易被外面察覺到,所以他還囑咐過,若是聞道長老等人來鬧,不必客氣,先扔出去再說。
  寒山門還是很平靜的一個宗門,在他不在的時候,應該不會出太多的麻煩。
  順著寒山門這邊的大道下來,便看見了下面山腳下的一個小廣場。
  當初戚淮就是從樹邊躥了出來,然後才進入寒山門的。
  那個時候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只是回頭一看山上那浩浩宗門,又覺得物是人非。
  這一開始,就是一個陰謀。
  從山上下來,江楓橋順著兩山山谷林間的小道,便穿過一重山,到了距離寒山門僅有幾十里的白玉山。
  中州大地廣闊,寒山門卻在中州大地最中間的無數山脈之中,只是周圍都是荒山,過了百里開外,門派倒是不少。
  江楓橋一路走來也沒見到幾個人,大多都是遠遠見著進山的樵夫。
  在看到白玉山的那一剎那,他便立刻感覺出來了——
  這山上的樹木明顯是很新,都是後期長出來的,那一場大火的傳言必定不是假的。
  可是仔細看看周圍的山脈,卻是什麼痕跡也沒有。
  也就是說,當年所謂的山火,只燒到了這一座山,可能嗎?
  之前因為不覺得這件事跟自己有關,所以根本沒有往深了想,二十年幾乎沒有出過宗門,也不可能來白玉山,自然不知道白玉山周圍是個什麼情況。現在來看了,卻是處處都是疑點。
  他往那下走,古道早已經為荒草所侵沒,只能瞧見個隱約的影子。
  一步一步邁出的同時,卻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身體之中復甦了。
  江楓橋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停下腳步,內心之中那種奇妙的不祥預感,又淡淡地縈繞在心頭了。
  在山腳下還見不到村莊,不過略微往上便能依稀瞧見當年的廢墟了。
  荒草叢中還有一些殘垣斷壁,土堆石塊都散落在地,隱約還看得見幾分焦黑。不過原本被當做房梁的木頭,卻因為多年的侵蝕,變得長滿苔蘚。
  江楓橋從這草叢之間走過去了,又看見一些樹木。
  有的是剛剛長出來的,有的卻是一半枯樹,一半綠蔭。這應當是被雷劈過,只死了一半的樹木。
  ……
  這些,忽然就一種令人心驚的熟悉感。
  有個聲音在他腦海之中,瘋狂地朝著他叫喊,就是這裡,陳九淵沒有騙你!
  走不動了。
  於是站在原地。
  江楓橋看著這荒蕪的一片廢墟,人世滄桑變幻的感慨,倏忽湧上心頭。
  信步走去,略微觀察了一下整個廢墟的形態,這裡便是之前的白玉村——不過,在村東頭,卻似乎還有過一處神社。
  九州大地,人人篤信神佛,相信天地之間有神明,能聆聽癡愚人類種種禱告,為他們指點迷津。人生在世尊敬神明,死後也會得到神明的庇佑。
  只是在這裡,神社也被燒燬了。
  這裡還有一處舊址,隱約看得見獨屬於神社的輪廓。
  前面有一塊大坑,倒是頗為離奇,也不知道是怎麼弄上去的。
  江楓橋就站在這舊坑前面,看見了一根殘缺的絲帶,年代太久遠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不過仔細看,這地上還有不少,若是沒有猜錯,這裡應該是神社之中神樹的位置。
  只是,樹呢?
  江楓橋皺了眉,從這大坑旁邊經過,然而就是那一剎,一道光幕從這大坑之中彈出,轉瞬擊中了江楓橋。
  他像是被觸動了什麼閥門一樣,一些畫面頓時飛快地從腦海之中閃爍過去。
  一名穿著紅衣的女子,便站在這樹下,臉色蒼白,跟他說笑,然後那男子,將手中的匕首刻向眼前的神樹。
  這是在神社前面,神樹的下面。
  白玉村的神樹,是一棵枯樹。
  這是大家都知道的。
  人們說,這棵樹是槐樹,但是已經很多年不開花,很多年不結果,甚至很多年沒有抽過芽了一般。可是從來沒有人敢說過去將這棵樹砍了。只因為這是白玉村的神樹,即便是它一點也不像是神樹,這麼多年來也沒有保佑過什麼,可是因為它在神社的前面,從來沒有人敢說什麼。
  有時候有調皮的小孩子爬到那樹上,也總是會被摔下來。
  人們又說,這是神樹發怒了。
  男子和女子,都站在樹下,然而跪拜,似乎做出了什麼承諾,一樹都是枯枝,不曾有任何的反應。
  男子的手掌,握著匕首,將自己的誓言刻下,眼底卻是流轉的暗光。
  那樹,始終不言語。
  周圍的景象忽然就變得模糊起來,接著閃爍過去的不過是一些零碎的片段。
  小孩子們跑過來,站在樹下,拍著手叫:「神樹開花了,神樹開花了……」
  於是他們也過去看,站在樹下,兩個人肩並肩,看完了卻也沒覺得有什麼稀奇,只覺得滿樹都是奇怪的花,看上去很不協調。
  「真醜。」
  一個聲音這樣淡淡地在耳邊響起。
  然而,轉瞬江楓橋便醒悟過來,眼前的一切雲煙一樣散去,消失了個乾乾淨淨。
  江楓橋隱約覺得記憶之中的聲音很熟悉,到底是誰?
  真醜。
  一棵枯樹,忽然開了無數的花出來,確是不會讓人覺得美妙的,因為來得太突兀,也太出人意料。
  可是現在江楓橋竟然覺得很難受。
  他伸手按住自己的眉心,甩開了之前的種種幻象,之前彈射出來的那一道光幕,這個時候卻像是水波一樣消散了。
  江楓橋覺得奇怪。
  他蹲下去查看,果然在坑底發現了一些別人預設好的陣法。
  這些陣法只是以奇石擺成,在坑底圍成一片,卻不是江楓橋所熟知的任何一種陣法。
  他放下研究,重新起身,再次走入這裡,卻再也沒有幻象出現了。
  這應當是一次性的陣法,只是為了儲存之前的圖像,讓人看見而已。只是……佈陣的人是希望由自己看見嗎?
  江楓橋實在是不清楚。
  他走進那神社的故址之中,依舊是什麼也見不到。
  白玉村幾乎都已經被他走遍,真正有價值的也就是這裡的一處大坑。
  他在這坑邊一塊石頭上坐了許久,想著自己方才幻象之中所見。
  一切一切的蛛絲馬跡都告訴他,那男子便是自己……那,那一名女子呢?
  怕就是空弦上人的女兒了吧?
  ——如果陳九淵說的是真的話。
  那女子面帶病容,而自己手中拿著匕首,又在那樹上刻了什麼,許諾過什麼?
  為什麼多年不開花的枯樹會忽然之間冒出一樹繁花?
  都是至今不會有答案的謎……
  看這陣法的佈置時間,應該已經很早了。
  是陳九淵甚或是焚鼎門佈置的可能性很低,不過也不是沒有,這焚鼎門似乎巴不得他寒山門就這樣丟掉第一仙門的位置。只是,如果不是他們,又會是什麼人呢?
  是這個女子?
  這女子又是自己的什麼人……
  心中隱隱約約有了猜測,江楓橋閉上眼,在這石頭上正襟危坐,一直等到太陽下山,又過了一個晚上,等到露水將他滿身沾濕,又到第二天太陽出來,把他曬乾,這時候才往回走。
  然而空山之間,忽然傳出遠遠的幾聲喊來。
  這山中安靜極了,一旦鄰近的山脈有聲音,就能傳出很遠,江楓橋又是聽力極佳,瞬時便聽出聲音來自寒山。
  緊接著,是接連三聲急促的鐘鳴!
  這是——警鐘!
  原本站在山腳下的江楓橋,在聽到鐘聲的剎那,便已經化作一道流線型的藍光,腳踏著藏雪劍,從險峻斷崖上一躍而過,轉眼便已經到了寒山門的山腰處。
  他順著石階,一路御劍而起,流星一樣從正殿廣場上升起——
  灼人的熱浪撲面而來,一瞬間將江楓橋的衣袍掀翻起來,他望著前面的一片火海,還有來往奔走的慌亂弟子們,忽然有些反應不過來。
  「大師兄!」
  「大師兄回來了!」
  「走水了!」
  江楓橋忽然看向含翠殿後,後山停雲閣高出一截,他腳踏飛劍,直接從這重重火海之中穿出,一直殺到停雲閣下,卻見一白衣人從裡面咳嗽著衝出來,腳下踏著一柄白帝劍,頓時一愣。
  「大師兄,師尊剛剛從這裡出去,說是去追人了——」
  那人咳嗽不止,忙拉著江楓橋往後退,身後的停雲閣忽然轟然垮塌,火焰撲出來好遠,幾乎將江楓橋衣服給燒著了。
  他站在外面,至今有些怔忡。
  「白?師弟……」
  看向這人,江楓橋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幾乎沒有認出來。
  若不是那一柄白帝劍,他興許就直接朝著這人出手了。
  白?溫文爾雅,眼底又比景藍多幾分高深莫測,乃是一派溫涼做派,只是這一次外出遊歷多年,反倒多磨出幾分銳氣。
  他看著便收不回目光,白?五官甚是精緻,只是也多幾分硬朗,一見便令人心生好感。他終是停止了咳嗽,道:「我歸心似箭,所以提前回來了……」
  第四章 代掌門
  在江楓橋去白玉村之前,他曾近收到白?的靈鶴傳書,說是三日之後便回,這一次倒是早了一些回來。
  他暫時也沒功夫去理會白?的事情,想必白?回來的時候自己不在,所以他直接去見師尊了。
  只是最詭異的還是山門這一場大火,整個山頂最中心的一片建築,在含翠殿後面跟藏經閣前面的這一些普通的房屋,都被燒燬乾淨。
  江楓橋指揮著弟子去救火,自己則是仔細去查看了藏經閣那邊的情況。
  寒山門最要緊的就是藏經閣了,閣內無數藏書,都是千年積累下來的,若是在這一場大火之中有什麼損毀,才真的是得不償失了。
  江楓橋走進去的時候,看見商百尺從裡面出來,「商師弟,裡面的情況如何?」
  事情發生的時候,商百尺正好在裡面,所以對藏經閣的事情很清楚,只抱拳拱手道:「裡面我已經檢查過,沒有什麼大礙。」
  江楓橋這才點了點頭,又進去查看了一圈,這個時候商百尺順便跟著他一起走進去。
  兩個人進入藏經閣之後,便能看見無數排列著的書架。
  「我離開的那兩天,宗門之中可發生過什麼事情?」江楓橋想著,問了一句。
  其實商百尺看過之後,他對這裡的情況已經很放心了,現在不過是……
  找個機會問問情況。
  他根本不知道這一場火,還有掌門那邊的情況到底是怎麼回事,白?雖然回來,可是他老覺得跟白?太久沒有見過面,有些生疏。更何況當初兩個人的關係就有些不冷不熱的,畢竟因為兩個人入門時間相近,而白?的天賦和修為都很不錯,在門中常常跟江楓橋相並論。
  也許兩個人的關係不差,只是時時被提,兩個人也難免會不自在吧。
  商百尺早猜到江楓橋會問,但是沒有想過會是這個時機。
  他怔然了片刻,才有些生硬地回答道:「按照大師兄的吩咐,門中的事情都是我跟莫回師兄代管,近日來沒有出過什麼特別奇怪的事情,若說有,應當是白?師兄回來一件事。不過他剛剛回來,就被師尊召去停雲閣了,所以師尊那邊具體出了什麼事情,弟子不知。」
  白?……
  當時見到他的時候他從那停雲閣之中衝出來,說師尊已經出去追殺誰了,可是江楓橋上來的時候並沒有撞見一個人影,也就是說,如果不是白?在說謊,那就是師尊從後山出去了。
  到底白?還是他的師弟,江楓橋覺得可以信任。
  即便白?給他的感覺不像是以往那樣親近了,有些生疏起來,可這是太久沒有見面的原因。
  江楓橋看了商百尺一眼,感覺出他臉上的幾分生硬來,只道:「你入門太遲,進來的時候你白?師兄已經外出歷練了,覺得生疏也是正常,不急,慢慢會熟悉的。」
  他說完便轉身朝著更裡面走進去。
  這一回倒是商百尺忽然之間發問了:「連大師兄也不知道掌門的事嗎?」
  江楓橋搖了搖頭,「師尊的事情,一向是自己才知道的。這裡沒有什麼大礙,好歹藏經閣沒事,這便出去了吧。」
  「是。」
  商百尺依言,又跟在江楓橋的身後走了。
  這裡大火燒了一夜,已經撲滅,現在大多數人都在往前山趕。
  江楓橋帶著商百尺直接去了含翠殿,門中的長老大多數都已經在這邊等著了。現在掌門忽然之間不見了蹤影,門中的事情都是要江楓橋做主的,這個時候都等著江楓橋過來做個解釋,或者是發話。
  出了這樣的大事,最近門中也是人心惶惶,總要一個人起來安定人心。
  見到江楓橋進來了,眾人紛紛讓開路,他一路直接走到了最上面的台階上,看到商百尺已經在景藍他們那邊站好,這個時候環視一圈,卻沒了白?的身影,他問了一句:「白?師弟呢?」
  聞道長老今天也列席,只是眼底含著冷笑,似乎巴不得出現現在這樣的事情。
  對他來說,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只要商百尺在這一次的事情之中出什麼差錯,那他將面臨的便是萬劫不復。
  須道長老等人也在,只是垂手侍立,不過表情明顯也帶著幾分焦躁不安。
  畢竟這一次的事情太過詭異了,且不說那天鑒寶錄失竊的謠言,現在連掌門都不見了,這可如何是好?
  當下便有一人出列問道:「江師侄代掌寒山門事務,卻不知如今這是個什麼情況,掌門又在何處?」
  早知道自己可能會遇到刁難,江楓橋道:「當初我並不在門中,不大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一切還要白?師弟來才解釋得清楚。不過師尊應該是出去追兇,諸位長老與門中各弟子不必擔心。」
  他先出言安定了一下人心,看到眾人安穩了幾分,便又隨意地笑了笑,只是道:「掌門修為甚高,除非是九州十三仙來,不然何人能動得他分毫?至於門中縱火之事,尚未查出兇手,不過定然跟掌門失蹤有關,所以師尊大約是去處理這一件事了。以往掌門也照常閉關,諸位不必心急,寒山門還在這裡。」
  寒山門還在這裡。
  誰當掌門,掌門去了哪裡,門中發生了什麼事情,又有什麼了不起的呢?
  只要寒山門在這裡,就一切都好。
  江楓橋的這話,看似平淡無奇,可是在這樣瀰漫著恐慌的含翠殿裡,忽然就多出了些許的人情味兒,又有一種奇異的安撫之力。
  大多數人只在這一瞬間,便已經安靜了下來。
  他們都是寒山門的弟子,寒山門在這裡就好,至於別的,到時候再說就是。
  只站了片刻,殿外便走過來一個人,經過通告之後進入殿內,便在台階下一拜,「弟子白?回歸寒山門,參見大師兄。」
  下面的人,正是白?,一身白衣依舊跟沒有離門時候一樣,整個人風度翩翩,臉上還帶著幾分冷清。
  外面女弟子之中忽然就有一陣的竊竊私語,有轉眼又有許多人臉紅了。
  當然,更多的人是根本不知道白?是誰。
  白?離開太久了,對眾人來說都是個生面孔,不過現在看他儀態非凡,更是修為高深,轉眼就對白?感興趣了起來。
  他跟江楓橋是同輩人,門中的長老都是認得他的,只是感歎出去一趟果然不一樣,回來的時候修為已經比肩江楓橋了。
  江楓橋道:「師弟來得正好。」
  他一笑,看了一眼眼中帶著迷茫的眾人,又介紹道:「這一位是掌門座下弟子白?,我的師弟,多年之前出門歷練,此日歸來。白師弟——」
  白?會意,抬頭朝著江楓橋一笑,便轉身,給眾人拱手,道:「諸位長老、諸位同門,又見面了。」
  「白師侄風采依舊啊。」
  「白師兄還是原來那麼帥……」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
  種種讚歎的聲音起來,你們弟子這邊,莫回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還是這樣。」
  景藍跟白?不熟,不過覺得這白?跟自己有點像,不過不像是自己這樣缺心眼的人,是個頗有些心思,隱藏得比較深的人……
  內裡氣質倒是很像江楓橋。
  商百尺不認識,也就不說話。
  眾人既然已經認識過了,就要進入正式話題了。
  江楓橋道:「當日師弟回來,先去見過了掌門,應當目睹了當日是個什麼情況,師弟不如說一說?」
  「那一日我歸宗門,被師尊喚入停雲閣,不過方說了沒幾句話,前面便走水了,當時有一道黑影從停雲閣下掠過,掌門當即與那人交手三次,但是被那人逃脫。師尊追殺而去,只留下一封玉簡與掌門信物,要我交給大師兄,昨日追人救火匆忙,忘記交給大師兄了。」
  白?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與一枚印信,朝上面遞。
  執事弟子接過了東西,遞給了江楓橋,江楓橋伸手接過,卻沒看執事弟子一眼,反而是看一直在看白?。然而白?的表情平靜極了……
  周圍的長老們也大致猜到是這樣的說法,因為之前就有流言出來,跟現在是差不多的情況,所以白?這樣的說法也沒有被懷疑。現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到了江楓橋的手上,掌門連印信都留下了,想必這件事肯定很棘手——或者說,掌門以為自己有去無回。
  就看玉簡之中說什麼話了。
  白?抬頭,回視江楓橋,眼底一片坦蕩,笑道:「大師兄不打開看看嗎?」
  終於收回自己的視線,江楓橋藏起心中的種種疑慮,用手指捏碎了這一枚玉簡,便看到一行字浮現在半空之中。
  「有賊人覬覦我寒山門,今者追兇而去,不知吉凶,寒山門之事交由江楓橋處理,為代掌門,余若長久不歸,則為掌門。」
  所有人都愣住了——
  竟然是……
  江楓橋自己也沒想到。
  他站在高高的台階上,忽然有些看不清下面所有人的表情。
  經歷過了一陣很長很長的安靜,而後響起一個響清越的聲音,「弟子拜見代掌門。」
  第一個行禮的人,竟然是白?。
  這個時候周圍的人還有些發愣,接著卻是內門之中的幾位弟子,景藍一扯還在發愣的莫回跟商百尺,立刻拜了下去。
  直到現在,眾人才反應過來,紛紛拜倒下去。
  「弟子等拜見代掌門——」
  殿內殿外,忽然跪倒了一片。
  江楓橋依舊站在這高台上,捏著那一枚印信,有些奇怪的無所適從,又有一種冰冷從他腳底起來,轉瞬傳遍全身。
  第五章 相談
  掌門忽然變成了江楓橋,是誰也沒有想到的。
  即便是江楓橋自己,也沒有在第一時間接受了這個事實。不過,看白?的樣子,倒似乎一早就知道了那玉簡上的內容。
  所以在上面將之後寒山門之中的事情交代之後,江楓橋便看了白?一眼,卻叫眾人下去。
  等到人都散了,原本的內門弟子這邊,人卻基本都留了下來。
  莫回景藍都看著白?,待白?走過來,拱手行了禮:「二師兄。」
  白?笑了一聲,「二位師弟好久不見。」
  不過轉眼,他的眼神便落在了商百尺的身上,自然發現商百尺現在也是煉氣化神境界了。這一下,內門弟子之中,除了江楓橋之外,忽然就多了兩個煉氣化神境界的高手。原本有一個江楓橋,依舊是整個寒山門的弟子之中最厲害的,其後原本該是商百尺,只是轉眼之間回來了一個更厲害的白?師兄,所以也就排到了第三去。
  倒是白?自己沒有想到,竟然多了一個厲害的弟子。
  「這位便是在九州試劍大會上奪魁的商師弟吧,回來的路上便已經是久仰威名了。」
  白?微微一笑,顯出幾分友善來。
  商百尺不習慣跟生人接觸,即便是待認識多年的師兄弟,也跟生人一樣,對白?自然是有些奇怪的冷淡。不過好歹是師兄,所以他勉強應聲了:「見過二師兄,二師兄過獎了。」
  白?看出他是個冷淡的性子,也不為難他,只是回頭,這個時候江楓橋已經走回來了。
  白?第一句話是:「恭喜大師兄了。」
  然而江楓橋的表情空前冷淡,只是背著手道:「你跟我過來。」
  白?自己怔然了一下,還是跟著走過去了,他回頭跟景藍打了個手勢,莫回等人也看到了。景藍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二師兄是什麼意思?」莫回問了一句。
  景藍搖搖頭,重複了一下方纔的那個手勢,道:「可能是一會兒見的意思?」
  「我看大師兄似乎不大高興,到底出什麼事兒了?」莫回也覺得白?走了這麼多年,忽然之間回來,老有一點古怪的地方。
  也說不上是為什麼,太久不見,總是有一些生疏的。
  這種生疏感,估計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消減。
  至於商百尺,本身就什麼也不知道,幾個師兄除了大師兄都是懶人。莫回比較意氣,景藍吊兒郎當不愛說別人的事兒,而大師兄根本不是那愛八卦的人,所以商百尺竟然對這二師兄白?一無所知,只知道有這麼個人,至於到底是怎麼回事,還真不清楚。
  白?的手勢,還真是景藍說的那種,一會兒見。
  他渾然不覺江楓橋現在有什麼危險,所以兩個人站在後殿上的時候,白?的一臉淡定。
  而江楓橋則在兩個人身邊布下一道禁制,問他道:「玉簡是你偽造的吧。」
  白?挑眉,笑了一聲:「我就知道大師兄明察秋毫,火眼金睛,肯定會看出來的。」
  「……」江楓橋見他這麼坦蕩,反倒是不知道說什麼了。
  當時發生了什麼事情,說起來只有白?清楚,可是他覺得,在大殿上,白?說了謊。
  此刻手中握著那一枚印信,江楓橋又問道:「師尊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清楚。」白?搖了搖頭,又歎口氣,「大師兄是掌門座下第一得意之人,應當明白掌門對本門的用心何其良苦?發生什麼事情,我現在也不清楚,只是要緊的是現在穩住寒山門,現在寒山門到了生死關頭了——大師兄不是比我更清楚嗎?白?亦是……」
  他一掀自己的衣袍,竟然跪了下來,「代掌門見諒,偽造掌門之令,那是白?下下之策,可是當時已經再沒有別的辦法了。天鑒寶錄之事,掌門已經告訴我了。」
  「……」
  也就是說,現在寒山門是什麼情況,白?也很清楚。
  江楓橋一陣沉默。
  現在寒山門掌門這個位置,卻是一個火坑了。
  只是白?輕輕地便將他往裡面一推,而他深知,不管掌門之令是真是假,江楓橋一定會接受。因為江楓橋對寒山門有很深的感情,不會在這個時候對寒山門撒手不管。
  一沒劍仙,二又丟了天鑒寶錄,現在甚至連掌門都失蹤了。
  若是在掌門失蹤這段時間出了什麼大事,那才是讓所有人都震駭。
  沒有記錯的話,三個月之後八大宗門還要再拜訪寒山門,那個時候如果還沒找空弦上人,就要江楓橋出面了。
  自打天鑒寶錄一丟,整個寒山門其實就已經失去了一個最大的依仗。
  那個時候,應該是要逼著寒山門讓出第一宗門的時候了。
  寒山門就像是等待著處決的囚徒,而三個月之後,鍘刀就會落下。
  到時候江楓橋怎麼應對,都是棘手——裡外不是人,很容易。
  他自己心裡清楚,也知道其實白?的做法是完全沒錯的。
  只是有時候沒人能做到完全客觀,所以現在的江楓橋,只能苦笑一聲,看向白?:「多年不見,白?師弟依舊這樣精明。」
  白?臉上的笑容淡了,也抬眼看江楓橋,才道:「大師兄也跟當年一樣,萬事在心。」
  兩人對視,過了許久,才同時笑一聲。
  江楓橋歎道:「還以為你變了,不想依舊是原來那個精於算計的白?。到底你回來的時機不巧,遇到這樣的事情。」
  白?則道:「葉落歸根,我出去漂久了,也要回來的。這裡就是我的家,能走多遠,走多久呢?這個時候回來,正好合適。」
  寒山門鼎盛的時候,常常是見不到什麼人,等到門派風雨飄搖了,內門弟子倒是完全齊活了。
  現在江楓橋搖身一變成了掌門人,站的角度不同,自然一瞬間就想到了現在寒山門面臨的種種危機。
  「今日我接掌掌門的時候,下面幾位長老之中,你可知道聞道?」
  江楓橋想著即將面臨的困境,轉眼便想到聞道。
  今日他看到下面種種人的表情,固然知道所謂高處不勝寒,可也知道了,在高處看得更清楚,彷彿下面每個人的心思都能被他知道一樣。
  聞道長老當初被掌門處罰的時候便不甘心,現在掌門不在了,他也有不弱的修為,掌門之位卻是江楓橋暫代。一開始還不會出事,可是時間一久,掌門若還不回來……
  事情可就麻煩了。
  總歸都不是眼下的事情,江楓橋跟白?說了一會兒,白?也算是明白了。
  他冷笑了一聲:「我回來也就是這兩日的事情,不過看聞道長老的態度,當真不如以往了,弄得我以為跟換了個人一樣。原來他是動了異心……」
  江楓橋撤了那禁制,又從後殿往前面走,只道:「現在他還沒動作,只是說給你,叫你以後也小心著一些。」
  「大師兄,你知道我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我最擔心的不過是大師兄你——」他頓了一下,又看向江楓橋,「日後不是心慈手軟以理服人了……寒山門現在容不下那些。」
  殿外,濃重的陰影再次拖出來,整個殿裡暗極了,也沒點燈,給人一種壓抑的感覺。
  江楓橋心裡清楚,又想起白?偽造的玉簡,若是沒有這一枚玉簡,整個寒山門又要亂上一陣。只是如果被人知道這玉簡是作假……
  他掃一眼白?,也笑,道:「我清楚。」
  清楚是清楚,只是能不能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只不過——不管做不做得到,都要做。
  倒是他跟白?單獨說這兩句話的時間,又恢復到以前那種感覺了。
  還是那個內裡帶著幾分刻薄的白?,看著像是謙謙君子,實則心機深重,除了自己誰也不信。所以這一次,他先偽造了玉簡,再間接逼迫江楓橋暫代掌門之位。
  不過現在的幾名內門弟子,自然都感覺到了門中面臨的危機。
  他們像是等待鍘刀落下的囚徒,只在這樣的黑暗之中抱團了。
  江楓橋回到前殿的時候,剩下的三個人自動地圍了上來。
  他則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道:「走吧,有什麼事情都回去說,我有必要跟你們說一說現在的情況……」
  五人離開前殿,卻是一路無話。
  走在最前面的江楓橋,脊背依然挺直,只是被厚重的夜色壓著,給人一種難言的沉重感。
  後面幾人看了,也體味出這幾分壓抑。
  一直回到江楓橋屋裡,眾人坐下來,才由江楓橋說起了那一日的事情——
  有關於天鑒寶錄被盜的前後,提到戚淮的時候,他也沒有避諱,只是表情難免有些奇怪。
  白?倒是沒有想到,原來還有過另外一個弟子,不過看景藍莫回兩個人的表情都很避諱,所以也沒多問,只是聽著。
  「也就是說,現在走水和掌門失蹤還不是問題……天鑒寶錄之事暫時不必管了,要緊的是追查師尊的下落……還有,防範門中出現叛逆之人。」
  最後一句話,江楓橋說得很輕,像是不著力一樣。
  只是落在眾人心頭,又跟石頭一樣沉重了。
  第六章 妖族事
  天鑒寶錄失竊之後沒多久,寒山門連掌門也不知去向。
  這件事原本是準備瞞住的,只說掌門是閉關去了,只是那一日似乎有不少人看見掌門往後山去,所以這個消息並沒有能夠瞞得住。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被知道不過是遲早的事情。
  在出事之後三日,各大仙門的靈鶴傳書便都來了,都是慰問寒山門的。
  江楓橋這邊一一給了回復,只說是小事,勞他們掛記。
  都是打官腔,江楓橋只覺得這來往的慰問頗為虛偽,只是這虛偽又是各門各派所必須,當真覺得諷刺。
  寒山門失火燒了一大片的消息,傳得還頗遠,從中州大地,一直往南疆妖族聚居之處而去。
  南疆,一向是傳說之中瘴氣環繞之地,十萬大山連綿起伏,步步危機,在多數人都知道,這裡是妖族聚集的地方,可是不知道他們在何處。
  南疆內部,有一處哈山谷,名為翳風,便是萬妖所在之地。
  以山谷為中心,大小妖族是輻散開去的。而幾位妖中皇族,自然是在最中間的位置上。
  這裡有一處山坳,上面一座祭壇,下面則是皇族聚集之地。
  黑暗的甬道之中,沒有人走動,前面的圓形議事廳之中卻有不少的人。
  「戚皇果真不負眾望,竟然將天鑒寶錄搶回來了。」
  說話的是鳳王,生得一副好相貌,不過略顯得幾分懶散,圍繞著中間的圓台,有十把交椅,不過現在只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開個會,竟然連人都沒來齊。
  戚淮坐在鳳王左手邊隔著一把交椅的位置,只玩著自己手指甲,圓台上就放著那天鑒寶錄,「這玩意兒我都沒研究透,你們拿來有什麼用處?」
  鳳王手指一勾頭髮,轉頭看了凰王一眼,笑了一聲道:「還以為你在寒山門肯定會遇到很多麻煩,不想如今只受了一點輕傷回來。」
  「怕是我死了,你們夫妻倆便最高興。」
  戚淮毫不客氣地冷笑了一聲。
  他一身墨綠濃重似黑暗,幾乎跟這議事廳的黑暗完美契合在一起。
  按理說,成功取回了天鑒寶錄,他應該高興,可是現在不知道為什麼,真是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也只好裝出這樣一副冷淡的模樣,來應對這時常秀恩愛的鳳王凰王二人。
  現在鳳王倒是感覺出戚淮情緒的奇怪了,他道:「你出去一趟,卻感覺跟那些人類越來越像了。」
  戚淮心說自己從來都跟人很像,也不知道鳳王是想要暗示什麼呢。
  他笑了一聲,只道:「天鑒寶錄已經在此,眾妖如今都不曾歸位,想來還是過兩天才能有結果,您兩位好好研究便是,我這便出去了。」
  旁邊一個身穿黑衣的精壯男子忽然笑了一聲,把玩著手中一隻犀角,卻慢悠悠道:「當初鳳王凰王找八哥給戚皇你傳信,結果你沒理會,我聽說還跟那寒山門的人類眉來眼去。二十餘年之前,戚皇離開南疆就去過中州大地了,我記得似乎也是這樣回來的?」
  最厭惡的便是揭人傷疤的。
  倏忽之間,一根粗壯的樹籐從側面牆壁上過來,瞬間擊碎那黑衣男子所坐著的椅子,那男子似乎早料到他會出手,一轉眼卻已經出現在了另外一邊,又哈哈大笑兩聲。「惱羞成怒!」
  戚淮則是冷笑,「總比某些人至今化人還多個角,要常常把那角取下來把玩的好。」
  這兩個人互掐,向來是妖族最有意思的事情了。
  鳳王凰王二人沒有任何的阻止的意思,只是很在一旁看戲。
  那黑衣男子像是被踩了痛腳,痛到極致了,這個時候才不說話了。
  反正戚皇跟人類很親近,但凡是跟異族親近的以後都要倒霉。他沒有什麼能說的,反正現在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等鳳王凰王研究好了天鑒寶錄,轉眼就會朝人類開展,九州大地就會有另外一幅形態。到時候,還需要擔心誰像不像人什麼的嗎?
  是個妖族都以化人為榮,這樣的風氣,在南疆也該改改了。
  戚淮不知道他們這邊的想法,即便是知道,現在也不想理會。
  正待轉身出去,此刻卻聽凰王看著自己手指甲,慢悠悠地說出一句話來:「前一陣聽說哈那寒山門又出事了,想來是已經日落西山,氣數將盡。」
  原本戚淮已經起身,這個時候卻走不動了。回眸,他毫不掩飾地問道:「出什麼事了?」
  凰王是一位大美人,穿著華麗的綵衣,乃是她天生所帶,只坐在鳳王身邊那一把椅子上,笑得得意:「我還以為你對寒山門漠不關心呢,原來待久了也是會有感情的。」
  「說。」戚淮懶得跟她廢話,直接問了出來。
  原本這些話都是要說給戚淮聽的,現在戚淮都問了,凰王順著就說出來。
  「幾天前,我們在中州的眼線說,寒山門掌門空弦上人失蹤,同時寒山門門派那邊失火,燒了一片,現在掌門人是已經找不到了,由那個江楓橋暫代掌門之位。說起來,那個曾經到南疆殺過我妖族同族三千的白?,又回到了寒山門。這寒山門,是不得不滅了。」
  江楓橋是個什麼模樣,妖族這邊其實不大清楚,清楚的只有戚淮一個而已。
  戚淮對除了江楓橋之外的任何人都不關心,只是空弦上人失蹤一事定然詭異。想到之前江楓橋記憶缺失一事,最後還拜了空弦上人為師,才是真正的大諷刺。
  他不曾詢問白?的事情,道了聲謝,便轉身出去了。
  倒是後面那黑衣男子覺得有些奇怪,「白??」
  「三年前有人深入南疆,一路斬殺三千妖族,竟然還活著逃走了——」凰王細細地說著,狹長的眼眸微微瞇了一下,「後來打聽到這個人,便是第一仙門中州寒山門空弦上人座下弟子,叫白?,也是個人才,我看這人才是寒山門百年之中不世出的奇才,乃是個巨大的威脅。」
  這個時候凰王才搖了搖頭,道:「這一次九州仙門試劍大會的頭籌,也被寒山門一個弟子拔走,才入門沒幾年,已經是煉氣化神的修為了,也被傳為不世出的奇才。」
  這就有意思了。
  那邊那黑衣男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照你們這麼說,我倒是忽然有些理解,戚皇為什麼老想著那地方了……」
  「這寒山門乃是九州第一仙門,只是如今沒有劍仙,又有天鑒寶錄失竊,風雨飄搖自不必說,只是是否可以浴火涅?,就要看過幾日的事情了……」
  「又有什麼事情?」
  「探聽到消息,說是兩個多月之後,八大仙門就要上寒山門商議天鑒寶錄失竊一事了。說來,也是戚皇此事做得很絕,眾目睽睽之下公然搶走天鑒寶錄,根本捂都摀不住……寒山門也不知是誰縱火,冥冥之中,竟然像是有人在幫助我們。」
  「這正是個大好時機,不如這幾日便合計合計吧。」
  「正有此意。」
  這邊議事廳裡還有幾個沒有說話的人,這個時候也都正色了起來。
  戚淮畢竟有些不合群,只是作為這麼多年來唯一一名樹皇,眾人都尊稱一聲「戚皇」,身為十皇之一,卻還親近人類,算是妖族之中的異類,能有花草樹木一類修成妖皇,其實在妖族之中也很是鮮見,所以戚淮在妖族的地位雖不算是至高,可也有那麼一點特殊,尤其是他代表的其實是不竭的生命力。
  除了戚淮之外,別的妖族倒原本都是有一些靈智存在的非人類,慢慢修煉而成,意見比較統一。
  所以現在他們商量事情,戚淮不在也無所謂,因為他們這裡的一群,才是意見統一的,只要他們作出了決定,便一切都好。
  戚淮自己從祭壇下議事廳走出去,順著山谷之中的長道往外面走,卻不想回到自己的洞府去。
  一路上有人停下來給他打招呼行禮,戚淮皆一一點頭就算是過去了。
  一直到了山邊上,戚淮才停下了腳步,他忽然手中一握,之後輕輕攤開,掌心之中便躺著一片綠葉。
  仔細地想了許久,他在這樹葉上劃了幾筆,猶豫一會兒,掙扎一會兒,手指輕輕一動,便有一個手訣掐出去,那綠葉瞬時化作一道綠光,便鑽進裡面去了。
  戚淮放出去這一道綠光,卻又立刻後悔,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便要招手將那樹葉召回來,只是已經霎時沒了影蹤,根本找不見之前那一道綠光了。
  戚淮頓時無言,望著遙遠天際,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中州寒山門,依舊籠罩在濃重的霧氣之中。
  江楓橋正跟長老們議事出來,準備派人四處搜尋掌門的下落,同時探查一下妖族那邊的異動,同時還要商討怎麼應對兩個多月之後各個門派的檢查。
  正在思考間,天際雲層之中忽然過來一道青光,一瞬就到了他面前,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便已經直接氤氳開,散成一行字:「你還好嗎?」
  江楓橋愣神,什麼人扔過來的靈信?
  這一行字轉瞬就消失乾淨,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江楓橋卻是想不通了。
  內心之中有隱隱約約的猜測,只是不能確定。
  這一封信,來得離奇了。
  「大師兄?」
  有人叫他,轉過身,瞧見商百尺過來,他問道:「怎麼了?」
  商百尺近日一直注意著門中的事情,今日議事,聞道長老也來了,他有些事想說,只是此地不便,他耳語一兩句,江楓橋便道:「我清楚了,繼續看著吧。」
  商百尺點點頭,也不多言了。
  第七章 叛亂
  掌門是真的不知道去了哪裡了,到現在連蛛絲馬跡也不清楚,只是問到有人見過一個跟空弦上人相似的人從某些地方過去,但是這些地點極其散亂,而且沒有規律,甚至相互矛盾。
  線索可以說是千頭萬緒,可是沒有一點有用的。
  時間就在這樣漫長的尋找之中過去,寒山門這邊雖然有江楓橋壓陣,看著什麼事情也沒有,然而今時不同往日。
  以前是有空弦上人在江楓橋背後,可是現在,只有他一個人了。
  他對白?那先斬後奏的行為不是沒有過不認同的,只是回頭想想,整個寒山門,他能放下嗎?所以即便是發生這樣的事情,他也必須坐到這個位置上。有時候不是願意不願意,是必須。
  必須有一個人正大光明地坐在這裡,即便無比艱難。
  而這個人,他自己最合適。
  上次商百尺說了一些事情,是關於聞道長老的。
  自打試劍大會之後,他就一直不滿,現在掌門出事,他自然找到了機會,一直蠢蠢欲動,而江楓橋已經準備好了對付他的辦法。
  整個寒山門本來就在飄搖的邊緣,只是很多心懷不軌之人現在沒有動手而已。
  正所謂是槍打出頭鳥,就看誰敢先出手了。
  而江楓橋這裡,正巧缺少一個人——來成為所有人前車之鑒。
  殺雞儆猴必不可少,效果,就要看他們心狠手辣的程度了。
  到了這種時候,做事再不能心慈手軟。
  一直以來,寒山門掌門的人選,都是從所有的內門弟子之中選,掌門和長老座下,都是內門弟子,也不是沒有特別優秀的長老座下接任掌門的情況,但是比較少。而這一代的弟子之中,精英幾乎都從掌門座下出,雖然人數少,可是貴在精。
  從江楓橋到商百尺,幾乎都是人中龍鳳。
  聞道長老的渴望其實很正常,只是這一代的情況分明不大可能。
  聞道長老若要強行來逼,江楓橋自然不會手軟的。
  看似是在心中存了幾分仁慈,只盼著聞道長老自己識趣,不要動手。可是等聞道長老真的來逼問的時候,江楓橋反倒是覺得,一塊大石頭落了下來。
  不僅是江楓橋,商百尺白?等人也是一樣。
  現在含翠殿門口,江楓橋剛剛放下手中的本子,在地圖上圈了一下,「近日傳說焚鼎門的弟子在此處遇襲,被人屠殺殆盡。同日,飛羽門弟子也一樣,這一個門派雖然不是九大仙門之一,但是已經出現劍仙,不日必定是九州之中排名前列的大門派,如今竟然也出了這樣的事情……還有萬青宗……」
  連日來,也不知道到底是遇到什麼事情了,以九大仙門的弟子為開始,很多宗門都被神秘人襲擊,並且一般都是一擊斃命。死了的不僅是弟子,甚至還有長老,其中不乏修為甚高,已經成名的人。
  此事很是奇怪,出手之人修為甚高。
  九大仙門這邊還沒來得及通消息,不過各自都重視了起來。
  都在追查兇手——很明顯,這個人是針對九大仙門的,不過寒山門的傷亡是反而最小的。
  他跟人研究著這兇手的行蹤,不過轉眼,外面聞道長老已經進來了。
  距離掌門失蹤已經過去了兩個月,再過一個月就是八大仙門拜訪,那個時候才是寒山門糟心的時候。
  「江師侄,我們來,是想問一個問題。」
  聞道長老站在了那殿前,這桌子放在偏殿裡,江楓橋聽見聲音,掃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跟在他身後的諸位長老一眼,笑道:「諸位長老都是要跟聞道長老一起來問事情的嗎?」
  那些長老都怔住了,沒想到江楓橋竟然第一個問他們,一時之間不知道為什麼有些心虛起來。
  他們倒不是對掌門這個位置有什麼念想,不過想知道一些天鑒寶錄和門中的事情,更何況,掌門消失得太奇怪了。整個九州,除了十三劍仙,還有什麼人能跟空弦上人匹敵?
  他們懷疑之前白?跟江楓橋說的話,只是一直忍了許久不曾說。
  江楓橋對白?已經沒有什麼太大的感覺,可是如今這種時候,不必去追究白?說話的真假。只需要看,現在他們是來幹什麼的。
  過程不要緊,結果很重要。
  所以江楓橋才有那樣的一問。
  他要從一開始,便將危險降低到最低。
  須道長老是看得很清楚的,這裡面有幾個對寒山門和空弦上人都很忠心的,都想知道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情了。他們來這裡,更多地是防止事態擴大化,一看聞道長老就是不懷好意。
  他當先道:「聞道長老說發現了一些疑點,要找代掌門理論理論,我們只是來旁聽的。」
  「你……」
  聞道長老窒了一下,手指著須道長老,有些氣得說不出話。
  須道長老一派淡然鎮靜,沒有想到現在他臨時改口。
  另外幾名長老之前來,其實也是跟聞道談過的,聞道暗示過一些事情,所以現在他們覺得江楓橋靠不住。
  有幾位長老人很固執,即便是須道長老搶先說了,現在他們也不相信江楓橋,至於原因,現在還不能說。
  「江師侄,我勸你還是暫時將掌教之權交出來,我們再慢慢說。」
  呵,這還是真本事了。
  江楓橋並不是真願意當這個掌門的,更何況現在只是代掌掌門的事務,這麼多年他已經管過那麼久了,掌教成為一種習慣,也是可怕。不過更可怕的事情,興許是他心懷著寒山門,卻還有這麼多沒有理由的猜忌。
  壓下心底奇怪的憤怒,江楓橋笑得溫和無害,只問道:「還請諸位給個理由?這裡不好說話,來大殿說吧。」
  江楓橋說罷,不管眾人的反應,轉身便從偏殿進了正殿,又是含翠殿。
  這裡是寒山門最神聖的地方,也是平時商議大事的地方,這會兒這麼多長老,甚至是連代掌門大師兄都來了,可想而知,一定有什麼大事發生,所以自然而然的,不少弟子也站在殿外偷聽了,隨著人多了起來,也就都公開地站在外面了。
  聞道長老氣勢洶洶地帶著人來找江楓橋理論,這個時候成功引起了眾人的關注,自然很是高興。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自己底氣足了很多,便道:「現在已經到了含翠殿,這麼多人看著,總該可以說了吧?」
  看一眼這含翠殿,翻修過很多次,只是每一次翻修都是按照之前的模樣,所以這麼多年過去,含翠殿幾乎是沒有什麼變化的。
  江楓橋站在高處,看著站在下面的聞道長老,又掃了一眼已經站進殿內的幾名掌門座下弟子,白?也看向他,微微給他點了個頭。
  於是江楓橋勾出一抹笑來:「聞道長老隨時都可以說話。」
  從來沒有讓他不說話不是嗎?
  聞道沒聽出江楓橋的諷刺來,反而很是得意,他看了一眼自己身後這十來位長老,韓風自然沒有被他算在內,只是這麼多人,也足夠了。
  他知道當初江楓橋的身世,只是江楓橋自己不清楚而已,現在只要他將當年的事情添油加醋說出來,那麼所有人都會站在他的身邊。
  曾經聽見過掌門說江楓橋舊事的商百尺,這個時候看著聞道長老,還不知道下面將會發生什麼事情。
  只是在聞道長老開口的時候,他似乎已經有了隱約的預感,只是還不明確。
  「掌門現在已經出事,這麼久沒有消息,雖說這掌教之權是江師侄你拿著,掌門印信也在你這裡,可是平心而論,你的年紀還太小,若是一個月之後八大仙門逼上門來,江師侄必定是矮了他們一截,這樣還怎麼談事情?所以我想,江師侄最好還是為了大局考慮,將掌門印信交出來,暫時請諸位長老一起管門中的事情,尤其是主管一個月之後九州九大仙門的大會。」
  聞道長老一副義正詞嚴模樣,彷彿他都是為了江楓橋和寒山門著想。
  只是回應他的,不過是江楓橋淡靜表情。
  「我掌教,乃是掌門的掌門令,聞道長老若有異議,應當找掌門去說?弟子多年之前就已經執掌門中大事,怎麼當日不見您說?懷疑我,是您對掌門有什麼意見嗎?」
  江楓橋少有說這樣露骨的話的時候,可是如今說出來了,就有一種犀利逼人的感覺。
  原本他說出這樣的話之後,聞道長老也該知難而退了,可現在——
  聞道長老只冷笑一聲,揚手一指,寬大的袖袍飄飛起來,直指朝著江楓橋,揚了聲音道:「我聞道當日被掌門責罰,也不曾有過一分的怨言,可是對你——我不服!」
  全場安靜,都看向了聞道長老,幾乎以為他是瘋了。
  他說出這樣的話來,又能有什麼意思?
  這不是激怒江楓橋嗎?現在江楓橋掌教,這麼多年,在寒山門之中也算是頗得人心,聞道長老即便是要奪掌教之權,也不該這樣心急。
  江楓橋倒是氣笑了,依舊不動聲色道:「不知我可有什麼地方,惹怒了聞道長老?」
  他面上隱約著的一分不屑,終於露出來了,眼神之中滿含著諷刺。
  聞道長老也不氣急,只狠聲,緩緩地將一句話說出來:「掌門根本不是出去追殺兇手了,是被你害了!是你,想要奪得掌教之權,你等不急,你本就是要殺長老的,是你——恢復了記憶,是你要殺掌門!」
  這一番話,太沒道理。
  江楓橋沒當一回事,只道一聲「荒謬」,可商百尺的眼神,瞬時變了。
  第八章 殺雞儆猴
  這話說出來,眾人的臉色都變得詭異了。
  聞道長老這話可不能亂說?這掌門的事情都還沒有個定論呢,現在就說什麼是江楓橋害了掌門,聞道長老的膽子也太大了吧?
  立刻就有人上去拉他,但是聞到長老一點也不理會,只是看著江楓橋冷笑:「怎麼不說話?是不是被我說中了?若不是你害了掌門,那你那兩天去了哪裡?或者說,你本身就是要去尋仇的?」
  為什麼很多人都喜歡這一句話呢?
  不說話就是被說中了,那普天之下無數沉默的人豈不是都任由別人說了?
  江楓橋只覺得聞道長老是知道一些的,所以他心平氣和地跟聞道說話,他不是什麼有野心的人,只是他無法任由寒山門落到聞道長老的手裡。平時就能看出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了,從來不為寒山門大局著想,目光短淺如此,現在還要來爭奪掌教之權的人,即便是江楓橋不要這寒山門,他又能管好了嗎?
  他心平氣和,道:「掌門於我有教習之恩,你卻口口聲聲說我與掌門有仇,聞道長老怕是糊塗了。」
  原本江楓橋這句話是很對的,可這句話正好中了聞道長老下懷,他大笑兩聲:「你當初上山之時與掌門的約定,當我是不知道嗎?當初我便覺得是你狼子野心,不想讓掌門師兄收你為徒,是他固執,如今是引狼入室,養了你這樣的白眼狼!今日,我便當著這寒山門上上下下無數弟子的面,將你拆穿!」
  聞道長老的臉上,湧動著一種興奮之色,彷彿這二十年來的怨氣,都積壓在一起爆發了一般。他臉上的得意,連剛剛入門不久的弟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如今,彷彿一切已經盡在掌握。
  聞道長老站在下面,卻似乎已經佔據了制高點,轉過身,面對著殿內殿外無數人,雙手一揚,終於準備將埋藏在心裡,準備了很多年的話,都這樣說出來。
  商百尺眉頭緊皺,他想不出任何的阻止辦法,只能僵硬地站在那裡。
  那種不祥的預感,幾乎一瞬間就已經擒住他心臟。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江楓橋,江楓橋也看著他,看著他身邊的白?。
  聞道長老也為難江楓橋這個消息,其實之前就已經走漏了,他們今日在含翠殿上佈了一場局,可是現在事態的發展,已經超過了他們之前的預期。這個發展,是誰也沒有想到的。
  也許知道一些的也就是商百尺,至於白?,這種時候一般是看不出在想什麼的,他善於隱藏自己的情緒。
  江楓橋輕輕地彎了彎自己的手指,一閉眼,似乎在平復自己的心境,接著便聽見聞道長老說話了。
  「想必大家都知道,二十年前,站在大殿之上這個人——他,江楓橋,拜入了掌門門下。當日我記得清清楚楚,掌門師兄剛剛接任掌門不久,白玉山發生大火,燒了一個村子,可是掌門宅心仁厚,將唯一活著的江楓橋從村莊之中救過來,要收為門下弟子!」
  江楓橋的身世,大家很少說,不過都是知道的,可是聽到聞道長老這樣說來,還是第一次,而且這樣的身世,想必跟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以及之前說過的話有很大的關係吧?
  眾人耐心聽下去,而大殿上,原本準備給下面白?等人打手勢的江楓橋,卻忽然之間愣住了。
  他對自己的過去,的確很好奇,還從來沒有人這樣清楚地說過。
  只是下面的白?,卻轉頭看了商百尺一眼,輕輕點頭。
  他們的計劃還是按照原來的走,只是江楓橋這邊掉鏈子了而已,至於接下來,就看聞道長老的表演了。
  幾個人輕輕悄悄地挪動了一下位置,事先安排好的人也都站到自己的位置上,不管是須道長老還是聞道長老,這個時候都沒有發現,在這裡的所有人,除了一開始就知道計劃的人,都不知道,寒山門這麼多年歷史上唯一的一次叛亂,會以怎樣的方式結束。
  「我當時對掌門說,整個山村都被大火燒了,裡面的人則是被人屠戮殆盡,為什麼偏偏只有他江楓橋好生生地活了下來?對整個事情來說,這根本就不正常!剛剛醒來的時候,這個人,這個被掌門師兄救了的人,竟然拔劍刺向掌門師兄!」
  這的確是一個很大的疑點,為什麼整個白玉村都出事了,只有一個江楓橋還活著?
  如果聞道長老說的都是真的,那麼江楓橋的存在,無疑很詭異。
  聞道長老說話時候的表情,忽略了那些明顯的惡意,也的確不像是作假。
  而江楓橋自己,知道他說的話其實很有可能。
  事情的確撲朔迷離,況且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除了聞道長老誰也不知道當初發生了什麼,現在是非曲直就是他一張嘴直接說。
  明知道這對自己很不利,可是江楓橋竟然無法克制自己——他應該一聲令下,立刻佈陣,將胡說八道的聞道長老立刻拿下,然後就地處決,以儆傚尤,就像是他之前佈置好的一樣。然而現在他做不到,只能站在這裡聽著。
  白?頓時感歎,江楓橋的確還是有先見之明的,他手抬起來,只是又猶豫了片刻,心道再看看聞道這老匹夫能說出什麼來。
  暫時沒人上去攔聞道,整個殿內殿外,都是安靜的一片,等著聞道長老的下文。
  現在,這種幾千人一起恭聆自己說話的感覺,真是舒爽極了,他彷彿已經走到了巔峰,下一步就是按照自己之前的計劃,聯合整個寒山門,將江楓橋殺死,然後自己在這樣的危機和功勳之中登上掌門寶座,一雪二十年前敗給空弦上人的恥辱,成為整個寒山門,乃至於整個九州九大仙門最尊貴的人物!
  這樣的巔峰和輝煌,這樣至高的位置,哪裡能夠輕而易舉讓江楓橋這毛頭小子佔據了?
  他心裡幾乎狂笑出聲,臉上卻是一副痛心的表情。
  「你是已經忘記了你曾經對掌門師兄說過的話了——你當初揚言不殺他誓不罷休!長老們都說你戾氣太重,不適合收入門中,是掌門將你的戾氣除去,帶你去閉關,之後你才有今天!可是掌門師兄是以為你能改邪歸正。那白玉村的事情,多半就是你自己下手,可是掌門師兄以為你還有救,把你收入門下,你這二十年來的確沒有什麼過錯之處,連諸位長老都基本忘記了當年的事情。」
  「此刻的你,跟二十年前的你,差距如何大?誰還清楚!」
  「可是現在,你終於還是露出了自己的真實面目!」
  也就是說,當初江楓橋上山的時候,還是知道之前發生的事情的,可是消除了力戾氣,就相當於消除了過去的記憶,這個時候江楓橋順理成章地失去了關於以前的痛苦記憶。
  可是若真如聞道所言,他那麼痛恨空弦上人,又怎麼可能答應,怎麼可能會輕而易舉被消除記憶?聞道長老這話可以說是漏洞百出,只是……若是之中有什麼隱情……
  江楓橋還是按兵不動,可是現在白?已經忍不住了。
  之前江楓橋曾經預料過,說如果那個時候出現什麼不可預料的情況,事情就要交給白?。
  白?不知道江楓橋是不是故意的,他上次先斬後奏做了假的掌門令,至今沒有讓除了江楓橋之外的人看出來,現在江楓橋手不沾血,卻把這下令的事情丟給他了。白?覺得這左右有些微妙,不過江楓橋也沒什麼惡意就是。
  「你終於得到了掌門的信任,甚至用盡心機,得了門中上下這麼多人的喜歡——可是你露出了狐狸尾巴,露出了野心,後山小樹林之中曾經出現過可疑的黑影,之後你被掌門罰過緊閉,於是你心生恨意,重新出關之後到了煉氣化神之境,在試劍大會最後一日跟隨九大仙門的掌門進入天鑒秘洞,卻放走了那搶奪天鑒寶錄之人,若不是你心懷不軌,故意算計,怎麼可能有人能從九大仙門掌門人的包圍之中突圍而出?」
  「不是熟人,寒山門怎麼可能恰好失火?那個時候還偏偏是你不在的時候,分明就是欲蓋彌彰!」
  一字一句,猶如泣血,若江楓橋自己不是當事人,興許直接就信了。
  這個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江楓橋,似乎等著他說話一般。
  江楓橋只往前面走了兩步,同時殿門口的白?一聲令下,「佈陣!」
  霎時之間,整個情勢就已經改變——
  原本那些看似散亂站立著的弟子全部圍了起來,成玄奧的走位,含翠殿中忽然殺機凜冽起來。
  「你——江楓橋!」
  聞道長老一驚,之前講演得太過盡興,腦子裡全部是成功之後的場景,現在一看,周圍的情況已經完全改變!
  他激靈靈的出了一身冷汗,「你要幹什麼!」
  幹什麼呢?
  江楓橋兩手輕輕交握在一起,竟然有一種很懶得解釋的倦怠感。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之間就這麼疲憊,他歎一口氣,笑一聲,掃一眼拿或懷疑、或相信、或猶豫的目光看著自己的長老和弟子們,只有一句:「我江楓橋這麼多年到底是什麼樣,諸位心裡有數,聞道長老是什麼樣,諸位心裡也清楚。白?,動手。」
  白?心裡一驚,這邊商百尺卻已經搶先一步站上去,劍訣一起,九天玄劍陣率先從商百尺這裡發動了。
  聞道長老亡魂大冒,這陣法就在含翠殿之中,「你在含翠殿布下殺陣,根本就是在等著我自投羅網!你卑鄙!」
  事到如今他才明白,只是已經遲了。
  江楓橋聽完了故事,就不想跟他周旋了。
  「寒山門正值風雨飄搖之際,諸位應當比我清楚。在此期間,若有趁亂反叛寒山門作亂者,殺無赦。」
  江楓橋手中的印信拿出來,朝著半空之中一舉,九天玄劍陣乃是三十六人所成的殺陣,一人一劍一道光,相互連接成為劍陣,白?、景藍、莫回、商百尺四人正好主持一個分劍域,而最終動手的人卻是江楓橋。
  他只高高地站著,那印信在他掌中放出炫麗藍光,又像是吸收了九天玄劍陣的劍氣靈光,變得耀目非常。
  須道長老有些不忍,看著在陣中掙扎,七孔流血已然要不行了的聞道,求請道:「代掌門饒恕他吧,他只是一時鬼迷了心竅——」
  「轟」然一聲巨響,將須道長老剩下的話全部壓回去了。
  藍光瀰漫,劍陣的反坐力讓江楓橋面上一陣潮紅又一陣慘白,至於一擊必殺,才能給人以震撼。
  聞道太心急,早該如此了。
  知道得太多,就是空弦上人也不會放過這樣的人吧?
  「一失足成千古恨,須道長老何必為他可惜?」
  江楓橋憋住一口暗湧的血氣,若無其事道。
  所有人心底一寒,這才終於正視了江楓橋——這不再是以前溫和的大師兄了,剝去溫和的外皮,站在這含翠殿高高台階上上的人,是江楓橋,如今寒山門的代掌門!
  他——
  殺了,聞道長老。
  第九章 逼上山門
  聞道長老那一日忽然發難之事,對江楓橋不可能沒有什麼影響。
  可是寒山門興許是這九州仙門之中頗為講理的門派,畢竟能夠修仙練道之人也有自己的辨識力,當時在含翠殿的時候,會被聞道長老那些表情和語氣所感染,頭腦發熱之下,順著聞道長老說的那些話,去分析江楓橋,自然會覺得江楓橋處處詭異。
  可是現在聞道長老的死,慘死,瞬間就讓他們清醒了。
  事實永遠不是在嘴上說說的,儘管有的人以為江楓橋的確有問題,可是這二十年來,江楓橋跟聞道長老的對比,他們也不是不清楚。尤其是,前一陣聞道長老門下弟子周雲跟那個戚淮之間的爭鬥,儘管傳說戚淮有問題,可周雲就不卑鄙嗎?
  聞道長老跟江楓橋之間,就是一筆爛賬,算也算不清。
  這麼多年來,寒山門上下受過江楓橋恩惠的不知凡幾,一般人若遇到那一日含翠殿上的情況,鐵定只有死路一條,可偏偏,聞道長老挑釁的是早已經有準備、並且在寒山門之中相當有人望的江楓橋。
  說白了,江楓橋早知道他要鬧事,一早跟人準備好了圈套,就等著聞道長老鑽進來,正好有一個殺雞儆猴的效果。
  現在寒山門哪裡還禁得起接二連三的動盪?
  只允許這樣的一次也就夠了,聞道長老也算是門中修為甚高的人了,結果被江楓橋一招擊殺,儘管有陣法輔助的原因,可若是江楓橋自己修為不夠,也沒辦法。
  總結起來,現在誰要是敢步聞道長老後塵,在寒山門飄搖之際趁火打劫,只有跟聞道長老一個下場了。
  這件事剛剛出的時候,門中討論了很長的一段時間,甚至覺得江楓橋翻臉不認人,可是時間一久,又過了小半個月,大師兄還是原來那個大師兄,雖則多了幾分高深莫測的感覺,甚至因為之前聞道長老的事情,他們有些害怕,可畢竟多年留給人的印象還在。
  很快,所有人便有意識地拋開含翠殿殺聞道一事,繼續自己的修行了。
  寒山門現在就是塊燙手山芋,落到江楓橋手裡,也不一定好受呢。
  轉眼就是一個多月以後,其餘八大仙門幾乎是前後腳地發來了靈鶴傳書,說要在三日之後拜上山門來。
  江楓橋一一地拆了靈鶴傳書看,看完了叨咕一句:「這是商量好了的,接二連三地來。」
  吹雨亭內,白?搖搖頭:「這哪裡是拜上山門,分明是逼上山門。」
  師兄弟幾個原本是在這裡商議一些事情的,經過聞道長老的事情,須道長老似乎對江楓橋有點心灰意冷的味道,在這種時候竟然去閉關了。
  他早知道自己的做法肯定會喪失一部分人心,可若是他什麼也不做,又怎麼震懾住門中那些心懷鬼胎的人?
  須道長老是念著多年同門之誼,有點放不下而已,時間一過就好。
  處理完門內的事情,接下來就是八大仙門再次拜山之事了。
  天鑒寶錄失竊之後,一直沒能尋回,就是空弦上人也不知所蹤。
  整個九州隱隱約約已經有了紛亂之象——
  「焚鼎門駐紮的中州的分支已經被人滅掉,看那動手的痕跡,凶殘至極,用的卻不是妖魔之術,具體是什麼,現在也沒有一個結果,我們寒山門這邊也該注意一下,最近派出去查探消息的弟子,修為太低的不必去了。」
  江楓橋回想了一下近日的大事,妖族那邊隱約有異動,南疆十萬大山之中瘴氣林裡似乎有妖物活動的痕跡,除此之外就是針對九大仙門的屠殺了。
  不知道是什麼人動的手,也完全沒有什麼懷疑的對象。
  「諸位掌門的靈鶴傳書之中,也都提到了這件事——」江楓橋頓了一下,道,「所以三日之後,其餘八大仙門來,除了說天鑒寶錄和師尊下落一事之外,便是這針對九大仙門的殘殺了。」
  白?眼神閃爍了一下,他沒說話,商百尺那邊最近出去過幾次,對這件事也有過聽聞。
  寒山門之中還沒什麼感覺,可是走出去的時候,便覺得恐慌了。
  沒聽別人說話,景藍左右望了兩眼,忽然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
  「大師兄,我想這八大仙門逼上來,肯定是不懷好意,寒山門的現狀我們都清楚,怕到時候他們會讓我們讓出第一仙門之位——」
  九州第一仙門,這樣響亮的名頭在寒山門掛了多少年了?
  以往什麼時候,別的仙門有這樣囂張過?都是他們臣服於寒山門,如今時局倒轉,卻輪到人家逼上來了。
  景藍說的,江楓橋又何嘗不清楚?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沒辦法的事兒……」
  他似乎心裡已經有主意了,只道:「今日便到這裡了,都走吧。」
  江楓橋自己坐在那石桌旁邊,手邊還擺著一杯茶,笑著說了這句話,該走的也都走了。
  只有白?,跟著其餘三人走出去兩步,又停下了腳步,返身走回來,站在江楓橋對面,抬手便將方纔擱在桌上的一杯茶端起來,自己喝了,才道:「大師兄你到底是什麼打算?」
  他眼神忽地犀利了起來,八大仙門拜訪在即,若是不知道江楓橋是什麼打算,白?覺得自己到時候會措手不及。
  白?出去這麼多年,身上的煞氣卻是略微地重了一些,想必是風霜歷練,刀劍相逼。
  江楓橋知道外面艱險,可回山門這麼多年了,白?的殺性一樣很重。
  商百尺是狠,白?是殺。
  「白師弟既然特意回轉來問我,想必已經對我的打算有一定的猜測了。」
  江楓橋對白?的預測能力還是很有信心的,他們會占卜推衍之術,可是無法推衍與自己相關的事情,所以對目前形勢的一切判斷,都來源於自己所知所感,還有敏銳的思維。
  聽見江楓橋這樣說,白?久久沒有說話。
  他知道江楓橋是很能隱忍的那種人,甚至他從來不覺得寒山門之中在可怕的人是師尊,或者是他白?自己,而是江楓橋。因為隱藏太深……
  那一日在含翠殿上,聞道長老說的話,其實都是真的,只不過推測是他強加上去的。
  江楓橋是真的有一些問題,不過可能沒聞道長老說得那麼嚴重。
  白?只道:「放出去,若是收不回來,大師兄將如何?」
  江楓橋則慢慢地握緊茶杯,道:「我握得住嗎?」
  「……」
  是啊,哪裡握得住呢?
  第一仙門之位遲早是要交出去的,與其一直在這樣的事情上折騰,不如直接自己放掉,還能落個輕鬆。
  更何況,江楓橋不是沒有自己的打算。
  他朝白?安慰地笑笑,只說道:「你不必擔心,天無絕人之路。」
  天無絕人之路。
  他的大師兄,還是這樣有一種奇異的魅力——
  即便是如今這樣的困境,也是處變不驚,是一汪不起波瀾的死水。
  白?早知道便不停下來問了,問也是心塞,便道:「白?告辭。」
  他走了,江楓橋看著他的背影,收起眼中的疑慮,又想,白?如今還是為著寒山門的,他出去肯定遇到過很多事情,心機是深沉了不少,可是初心不變便可。
  他自己收了這桌上的茶具,回了自己的屋,次日開始安排準備迎接八大仙門的貴客上山一事。
  第三日,他們便都來了。
  還是當初試劍大會時候來的那八個門派,只是這一次,他們不是陸陸續續來的,而像是商量好了一樣,一齊上來的。
  江楓橋畢竟還是個小輩,站在台階前面等著,代掌門的身份,估計會令他為難,只是此刻何人比江楓橋更合適呢?
  白?景藍等人遠遠站在小樹林那一邊看著,見江楓橋臉上帶著笑,將人請進來,一路進了含翠殿,這才跟過去。
  還是那八大仙門,只各自帶了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比如焚鼎門的掌門便帶了陳九淵。
  他們在殿上坐下,寒山門的弟子們卻沒有幾個來圍觀,因為之前江楓橋已經著人通令過事情了,八大仙門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
  剛剛坐下,那孤絕道人便四下望了望這大殿,忽然笑一聲:「這含翠殿,怎生有這麼重的血腥氣?」
  別的幾位掌門也感覺出來了,死過人的地方就是不一樣的。
  寒山門發生過一些變故,雖說是禁止外傳,可是這樣的事情怎麼可能捂得住?聞道長老叛逆被殺之事,其餘八大仙門都已經得知了消息,這一次來含翠殿,便感覺到這含翠殿上的血腥氣了。
  眼下坐在這裡的,都是八大仙門的領袖人物,自然不畏懼這樣一點血腥氣。
  剛剛開口就說寒山門前一陣內亂之事,這是要挑起話題來,可惜被江楓橋避過去了。
  「天下將亂,九州紛爭,處處都是血腥氣。孤絕道人憂心天下,自然能感知到了。」虛偽地奉承這麼一句話,江楓橋又慢慢道,「幾位掌門都是江某長輩了,這一次來也是時間寶貴,不如直接開始商議要事吧。」
  有人冷哼一聲,「倒是你識趣。你也不必撒謊,我們都知道不僅天鑒寶錄你們寒山門沒找回來,現在連掌門都丟了,空弦上人不知何處去,如今寒山門是山中無老虎……嘿,我們明人不說暗話,場面話說多了大家都噁心,來只有一個目的——你們寒山門現在早已經沒有資格繼續當著第一仙門的名頭了,趁早讓位!」
  第十章 寒山日落
  儘管一開始就對八大仙門來的目的有了預料,可他們說話未免太不客氣。
  單刀直入固然好,現在這樣生硬的話,跟逼宮又有什麼兩樣?
  江楓橋笑了一聲:「早知道幾位掌門來是為了這個,只是寒山門數千年底蘊,往年從來不曾說這些,諸位不覺得突兀嗎?」
  孤絕道人坐在一邊沒有說話,他不說話,自然有別的人來代替他說話。
  現在陳九淵站在下面,就在孤絕道人的背後,也是不打算說話的,本來這一場密會就是掌門之間的事情,陳九淵再厲害也不過只是一名弟子,不過看著江楓橋多少有些奇異的感慨。
  第一次試劍大會的時候還是普通弟子,結果等到陳九淵第二次參加試劍大會,江楓橋就已經不再參加,成為了試劍大會的負責弟子,整個寒山門的事情從那個時候幾乎就已經完全移交到了他手上。
  現在試劍大會結束也就三個月,江楓橋已經成為代掌門了。
  有時候回頭想想,人世變遷,其實也很快。
  方才發話的那一位,這個時候自然又接上了江楓橋的話。
  「寒山門為什麼能夠一直佔據第一仙門的寶座?還不是因為你們有天鑒寶錄?現在天鑒寶錄沒了,你們不應該讓出這個位置來嗎?第一仙門之位,有能者居之,你寒山門丟了天鑒寶錄,連掌門都不知道哪裡去了,還能跟以往相比嗎?」
  一番諷刺的話,就這樣連珠炮似的說出來了。
  放在以前,誰敢在寒山門含翠殿說出這樣的話來?
  當真是時局變了——
  江楓橋繼續聽著,竟然覺得有趣。
  這裡不少內門弟子都聽著這一番話,已經有些氣急,可是看到前面白涼景藍等著人都沒反應,便強忍住了,內心之中的屈辱,一層一層地堆積起來。
  江楓橋唇邊帶著笑,只這樣表情不變。
  「既然現在寒山門都已經沒有了這樣的本事,將第一仙門之位讓出來,對你們也沒什麼損失,不過是個虛名而已。」
  虛名?說得真是好聽。
  第一仙門擁有號令九州的高位,不然怎麼可能如此令人垂涎?
  現在到了他的嘴裡竟然就是簡簡單單的「虛名」,「既然是虛名,怎麼您這樣在乎這個虛名呢?」
  那人一滯,忽然一拍扶手站起來,「這是要懷疑我說的話嗎?你算是什麼東西!」
  孤絕道人聽了這話眉頭卻是一皺,暗道這人說話過火了,九大仙門原本只是一體,說好了大家心平氣和地談事兒,這人卻是要攪事兒,若是太過火,興許江楓橋原本識相,會作權宜,交出第一仙門之位,把號令九州仙門的九州令交出來,可現在……
  逼急了,兔子也咬人,更何況是一點也不糊塗的江楓橋?
  江楓橋冷笑了一聲:「我是寒山門代掌門,此刻與閣下議事,乃是代表寒山門,即便我只是一名普通弟子,也不是你能辱罵得的?您若是不想談事情,不若從這裡出去。」
  他雖冷笑,可語氣還很溫和,八大仙門也不全是說話這人的德性,都覺得是他們這邊理虧了。
  孤絕道人冷冰冰地看了那人一眼,卻轉過來給江楓橋賠了一個笑臉,出來打圓場,開口便道:「代掌門也不必跟老火計較,他脾氣比較爆。這件事,向來你心中也是有預料的,不如大家坐下來一起好好地談談。江師侄是個聰明人,很會審時度勢,對目前的情況也是相當清楚,所以我們所求是個什麼,江師侄該明白。」
  孤絕道人名為「孤絕」,為人是冷僻,但多年來也算是極會為人處世,這個時候說話也算是入情入理。
  「貴門此刻,一沒有劍仙在背後撐腰,二沒有天鑒寶錄撐著山門,更何況天鑒寶錄失竊一事太大,現在空弦上人也不在。不是貧道懷疑江師侄美譽本事管理寒山門,只是如今世道將亂,妖族異動,邪魔橫行,各門各派多的是被賊人襲擊的事情,至今沒有查出結果來。號令九州,還是需要一定的資歷,恕貧道直言,若是江師侄去,怕是沒有人會同意的。」
  「更何況,九州十三仙……」
  話不必說完,點到即止,若是江楓橋真聰明,這個時候也早就被他說服了。
  其實孤絕道人覺得自己不來說,江楓橋也知道,他不過把這一番話柔中帶剛地說了出來,把現在的情勢擺出來。
  最後,他將那拂塵一甩,歎了一口氣:「我與空弦上人乃是至交,他至今沒有消息,我不該做這樣的事情,逼上山門來讓你交出九州令,可是……如今的情況,已經是大義在前了。寒山門此刻退下第一仙門之位,交出九州令,是為了整個九州。急流勇退,也是一種智慧,更是大義。」
  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這孤絕道人的本事……
  江楓橋也不禁佩服了,怕是他就算原本沒有自己的打算,也會被孤絕道人說服,更何況江楓橋其實原本就沒有過要繼續佔據九州第一仙門名號的意思,九州令他也在停雲閣的廢墟之中找到了。
  原本就是準備交出去的,可是怎麼交,也是一門學問。
  像方纔那位脾氣火爆的冷嘲熱諷,肯定不行。
  江楓橋撕破臉,也得維護一下寒山門的威名,他在這裡待了二十年,不可能對此處毫無感情,更何況寒山門一向是他們所有人信仰所在,寒山門只榮耀……
  現在孤絕道人這話已經很給江楓橋面子了,說話也很委婉,甚至為江楓橋留了後路。
  只要交出九州令,就是他們很看得清時局,是為了整個九州的大局著想。
  對方的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兒上,順著孤絕道人給的台階下來,才是聰明人的做法。
  江楓橋歎一口氣,看了孤絕道人一眼,這個時候他們同是掌門,看事情的角度是一樣的。
  「孤絕道長所言,江某何嘗不清楚?只是寒山門固然願意交出這第一仙門之位,連帶著交出九州令,只是這畢竟是權宜之策。在天鑒寶錄尋回之前,九州令應當存放在第一仙門手中,可第一仙門又應該怎樣選出?非常時期應該有非常的處理手段,只是不知道在來之前,諸位有沒有商量好——我寒山門若是交出了九州令,又該交給誰?」
  江楓橋已經在籌備著後招了,他的話到這裡自然不算是完。
  寒山門不可能永遠就這樣告別了第一仙門的威名與輝煌,江楓橋不做賠本生意,至少要有一個收回來的機會。
  他只等著八大仙門這邊的回答。
  江楓橋這一問,幾乎是已經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下面弟子一陣騷動,稍微現實一點的人,幾乎都已經預知了這樣的結局,可是當江楓橋暗示了自己的態度之後,但凡是與寒山門有幾年情誼的人都會覺得屈辱,難免對江楓橋產生一些不滿。
  白涼心底一塊石頭沉下去,卻歎了一口氣,看著上面的江楓橋。
  前日他就問過了,那個時候他就知道肯定會有現在的場景了。
  做出這樣的決定,是迫不得已——也是江楓橋的犧牲。
  屈辱的人不僅是整個寒山門的普通弟子,更屈辱的應當是江楓橋自己。
  在他說出那句話,甚至要說出接下來的話的同時,最大的罪名就已經落到了他的頭上。從此以後,他可能還是寒山門的大師兄,可能還是寒山門的掌門,十年之後掌門不回來,他還會成為寒山門的掌門,可是他永遠是寒山門的罪名。
  因為是他,將寒山門這數千年來第一仙門的名頭,拱手送人,甚至對別的仙門,雙手奉上意味著榮耀的九州令,暫時失去號令九州的權力……
  這一切的一切,足夠讓江楓橋背上千古的罵名。
  那一瞬間,白涼真想衝上去罵他傻,可面對著江楓橋背後那濃重的、含翠殿的陰影,他膽怯了。走不過去——
  從來都是這樣。
  他刻薄,江楓橋溫和。
  他不會成為江楓橋,沒有這個男人的坦蕩,更沒有這樣的擔當。
  而還坐在大殿上的男子,彷彿沒有感覺到任何人的目光,只是微笑。
  甚至在看到八大仙門這邊因為沒有商量好而面面相覷的時候,他還好心建議道:「第一仙門之位2讓出來,沒有問題,只是九州令不好處理,不如這令牌便先給孤絕道長吧?您是我師尊的至交好友,也是一心為了這天下蒼生大道,焚鼎門更有不俗的本事。還請孤絕掌門收下——」
  在他們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江楓橋已經起身,雙手捧了一枚外面藍色、有玄奧印符的令牌過來,呈圓形,只是等分成九個扇面,各自代表不同的地方,中心處與一個上古留下的字符,正面「九州」二字,背面一個「令」字。
  他直接將這令牌給了孤絕道人,孤絕道人暗道江楓橋是要把燙手山芋給他。
  誰接了這門派,肯定招人恨,可是不接……
  怎麼可能不接?
  這可是號令九州!
  孤絕道人抬頭,直視著江楓橋,看著這年輕人一臉的鎮靜。
  他忽然生出幾分可惜的感覺來,他不是自己的弟子……
  果然是人越老越滄桑了。
  孤絕道人笑了一聲,輕鬆地接了令牌,只拱手對諸人道:「這令牌暫時放在貧道這裡,至於第一仙門之位——」
  「我倒是有一個建議。」
  江楓橋忽然插話了。
  現在人家已經連九州令都交出來了,人家這樣大方,倒顯得他們之前無禮,所以現在即便是江楓橋可能會說出什麼話來,他們也不好現在堵他的嘴。
  所以,江楓橋很順利地說話了:「既然九州仙門的第一仙門,已經不以天鑒寶錄而論,那麼以後第一仙門之位,便應該公開,九大仙門機會平等,不如再開一個試劍大會類似的比試,以選擇第一仙門。不過茲事體大,需要從長計議,這樣選出來的第一仙門,至少也能服眾,不然不服眾,以何號令九州?」
  入情入理的一句話,現在孤絕道人也發現江楓橋是個會說話的。
  難怪江楓橋會選擇交出九州令,原來是在這裡等著呢。
  只是早晚都會是這個辦法,不可能寒山門就此退出爭奪,比試才是最可行的辦法。
  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之前,沒人能反駁江楓橋。
  眾人對望一眼,同時答應了。
  於是江楓橋提出訂立契約,當下江楓橋以寒山門代掌門的身份,在含翠殿請劍靈,立劍誓。
  寒山門受到重創之後,需要一段時間調整,現在讓寒山門參與爭奪,毫無意義,所以第一仙門之試定在十年之後,在這十年之中,九州令暫交孤絕道人,至於他們怎麼分配,那就是他們的事情了。
  事情很快就已經解決,江楓橋也不留他們,只是讓人送走了。
  整個含翠殿之中,於是一片寂靜,他只站在含翠殿的陰影之中,也不看那些凝望著自己的寒山門弟子一眼,聲音中帶著幾分疲倦,道:「你們走吧。」
  讓他靜一靜。
  靜一靜,坐在這清冷下來的大殿上,丟掉了第一仙門的名頭,把九州令拱手送人……
  這日落,就像是寒山門的日落。
  江楓橋覺得自己快睡著了,可是他沒有睡著,日落了,他又從這越來越暗的殿中走出去,在走廊山看到了等候已久的商百尺。
  外面依舊是那落日拉長的含翠殿的影子,鋪展在大殿前的廣場上,竟然連人也見不到幾個,興許都已經為今日發生的變故所震驚了吧?
  他看向商百尺。
  商百尺也看著他走近,原本想要說很多話,可是現在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看著江楓橋眼底那幾分疲憊,實在是複雜。
  江楓橋只是在他身邊停了一下,伸出那溫暖乾燥的手掌,按了按他肩膀,像是昔日一樣有力。
  連他的聲音也像是往日一樣沉穩。
  江楓橋還記得空弦上人說過,沒有劍仙,寒山門還是第一仙門。只要他們還有天鑒寶錄——
  可是如今,他要對商百尺說:「沒有天鑒寶錄,寒山門也是第一仙門。」
  商百尺忽然抬頭,望著他。
  江楓橋朝他一笑,沉沉一按他肩膀,又輕輕一拍,轉身繼續往前走,「今日,九州令與第一仙門之名由我拱手送人,十年之後,它們將由你親手收回。」
  第一章 幻夢
  這十年,會成為寒山門最艱難的十年。
  可作為做出這樣的決定的人,江楓橋自己反而一點感覺都沒有了。
  他像是已經完成自己能完成的使命一樣,就這樣再也不管了。更多的時候,江楓橋只是在想,到底十年之後會是怎樣的情況。
  當晚他沒有回自己的屋,這個消息傳得很遠,他無法安心地待在自己的房間裡。
  先是去停雲閣的廢墟轉了一圈,之後又從後山新入門弟子的訓練場上走過。
  他有時候也想,如果當初自己沒有引戚淮入門,沒有後面的一切,是不是寒山門就不會是現在這樣的情況,可是他問了自己很多次,他如果處在當時的位置,永遠都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更何況,寒山門本該有這樣的一劫。
  沒有劍仙的時候就已經很是飄搖,天鑒寶錄更是加重了這樣的危機。
  然而最大的問題,應該是寒山門久居第一仙門之位,遲早會出事。
  最厲害的仙門,不應該依靠門中最厲害的高手,也不該依靠外物——比如天鑒寶錄。
  所以現在是寒山門涅?的時候。
  沒有劍仙,沒有天鑒寶錄,只有一門弟子。
  是不是能從低谷之中走出,是不是能跨越瓶頸,誰也不清楚。
  盛極必衰,而在進入一個前所未有的低谷之後,情況壞到不能再壞,再怎麼走,都會比現在更好。
  世上既然已經不會有比此刻更壞的時刻,那麼何妨笑對今後呢?
  江楓橋忽然覺得輕鬆了起來,他看著自己的雙手,又將這一雙手背在身後,從小樹林裡過。
  像是走累了一樣,他隨意坐在樹下,頭靠著背後一棵大樹,仰望頭頂的樹冠,透過那深秋來,稀稀拉拉的樹枝,沒有幾片樹葉,能看到天際漂亮的星河。
  星象,江楓橋只懂得皮毛。
  以前他喜歡看星象,看這些東西的時候,很少帶著沒有目的的心去看——而此刻,他只感覺出一種純粹的美。
  不知不覺就閉上了眼,江楓橋做了一個又長又短的夢。
  說長很長,說短很短,因為他不記得夢的內容,只記得那隱隱約約的話語。
  什麼山無稜天地合,什麼與君絕……
  這些都已經遠去了。
  他忽然進入一個靜謐的環境之中,彷彿靠著什麼溫涼的東西,有人就在他背後,穩重極了,彷彿能遮風避雨一樣。
  淅淅瀝瀝的雨下來,秋蟬聲已寒。
  如果有一個人,願意陪你,在這樣的夜晚,凝聽雨聲,蟬聲……
  如果有一個人,願意同你,一起忍受孤獨,承受所有人的不理解……
  如果有一個人,願意在你,最疲憊的時候,借你一隻肩膀,成為你的依靠……
  如果有一個人。
  他很冷,很累,可是他不能對任何人說。
  即便是對江楓橋,他也只能說,沒有天鑒寶錄的寒山門,也是第一仙門。
  可只有他知道,這樣的一句話裡,浸透著怎樣的艱辛。
  天知道,他是怎樣極力地忍耐,才沒有露出那種辛苦的表情。
  即便寒山門所有人都倒下去,他也必須站在那裡——
  逞強沒有好下場,他就是逞強的典範。
  江楓橋忽然睜開了眼,頭枕著背後的樹,乾燥的樹皮,蒼老而遒勁,這樹,將自己的根扎入這茫茫的大地,風吹雨打,枯榮枯榮又一歲。
  可見萬事萬物,都有起伏。
  從來沒有長盛不衰的門派,也沒有永恆的事物。
  什麼是永恆的?
  天道嗎?
  江楓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方才不小心就睡著了,可是他記得夢裡那些聽到的奇奇怪怪的呢喃。
  手一扶樹幹站起來,星河疏影,透過樹杈之間的縫隙,垂落在他的身上。
  他回身看著這樹,手指輕輕撫摸著樹幹,又想起當日在白玉村所見之種種。那巨坑下面到底是什麼?江楓橋想,自己知道了。
  他忽然微微地一彎唇,只輕輕地挨著這樹幹,嘴唇貼著乾燥的樹皮。
  轉身的時候,忽然便看見——下雨了。
  淅淅瀝瀝的雨,從天際墜落,陰暗了星河,可江楓橋平靜極了。
  他走進雨裡,終於回了自己的屋子。
  寒山門是不是第一仙門,影響其實不大。
  九州令號稱能夠號令九州,其實看的還是第一仙門的影響力,只是九州令本身就是一種象徵物,象徵著九大仙門之中最崇高的所在,現在這最崇高的所在,終於離開寒山門了。
  可是他們的生活,沒有任何的改變。
  寒山門,還是那個寒山門。
  只是興許處於涅?之中,那種屈辱感,經過江楓橋有意無意的渲染,還有白?景藍二人的引導,逐漸地便成為了一種刻苦修行的瘋狂和沉靜,
  這十年,是寒山門蛻變的十年。
  而這一切,剛剛開始。
  即便不是第一仙門,也還是九大仙門之一,應該處理的事情照舊要處理。
  江楓橋把一切應該處理的事情,處理得很是漂亮。
  只是妖族的異動沒查出來,那專殺修道之人的兇手,卻是越來越猖狂了。
  至今沒有人得知動手的到底是誰,用的手段也是千奇百怪,原本懷疑不是一個人在作案,可是從種種蛛絲馬跡,也只能得出兇手是一個人的答案。這個人襲擊九大仙門的人最多,因為他們的目標最大,各大仙門的受損都很嚴重,基本從中州朝著四面輻射,寒山門的損失其實還不算是很大,最難的卻是在寒山門南面的焚鼎門。
  這個位置臨近位於西南的南疆,妖族這邊如果爆發了,焚鼎門也會成為受到衝擊很大的一個門派。
  只是現在,焚鼎門被神秘兇手襲擊死亡的人數是最多的。
  隨著時間的流逝,死於此人之手的人越來越多,九大仙門不能再忍,必須改變一開始打探的策略,直接派出精英去查這件事。
  一開始不夠重視,這個時候事態嚴重再不重視,那就是他們昏庸了。
  江楓橋翻著內門弟子的花名冊,正在考慮到底是讓誰去,白?那邊的卷宗已經收拾好。
  以後內門弟子,基本都會成為長老,寒山門已經是江楓橋他們這一代弟子的施展才幹的地方了。白?很有本事,所以江楓橋一把寒山門的一些事情交給他來做。
  此刻的寒山門,進入一個前所未有的平穩期。
  「這個人的修為很高,不過到底用的是哪一家的法術還真是看不出來。看得出這個人射獵相當廣泛,不知道是不是妖魔道那邊出了什麼厲害人物……」
  這一件乃是懸案,即便是翻了很多的資料,白?也無法得出結論來。
  跟其餘八大仙門一樣,寒山門這裡也很難得出有用的信息。
  「大師兄?」
  他說完了話,沒看到江楓橋有什麼反應,仔細一看,原來江楓橋看著花名冊在發呆。
  江楓橋合上那名冊,有些怔忡,回過神來瞧見白?眼底的疑慮,笑問道:「怎麼了?」
  「我方才沒有從這些卷宗之中發現什麼有用的信息,想來其餘八大仙門奈何不了這人也是尋常事。不知道我寒山門派誰去?」
  白?有自己的顧慮,所以他在江楓橋說之前,主動地問起了人選的事情。
  論修為,這寒山門,自然是商百尺去更合適。
  江楓橋畢竟身份擺在這裡了,至於白?,才剛剛回門中不久。江楓橋不想白?再繼續出去,他該找個時間靜修了。
  所以江楓橋又翻開那花名冊,指了一下:「商師弟比較合適。」
  不料,白?搖了搖頭,將那放在桌面上的花名冊轉過來,自己看了一眼,道:「大師兄,你把十年之後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商師弟的身上。無論是什麼比試,掌門和長老一般都是不會參與比試的,我們所有人之中年紀合適的,頂多就一個商百尺了。更何況,他已經是試劍大會的奪魁者,你對他很有信心。可是這一次的情況不同於以往——既然大師兄這樣相信他,甚至對他給予厚望,那這樣的一個人就更不應該參與這件事了。這些瑣碎,還是我去比較好。」
  江楓橋抬眼,深深地看著他,「白?。」
  他這是第一次叫白?的全名,並且不帶任何後綴。
  白?有些奇怪,隱約帶了幾分不自然,「怎麼了?」
  江楓橋背手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步,最後看著那散亂在桌上的卷宗,道:「這件事……的確不同尋常……」
  他不想懷疑白?,可是若說白?什麼也不知道,他不信。
  別人沒有能夠從卷宗之中發現蛛絲馬跡,可是江楓橋發現了。
  這些卷宗,只要拿給被空弦上人教導過的弟子,都會發現端倪——白?當初也是空弦上人教出來的,如今卻說自己什麼都沒發現。
  他該選擇相信他嗎?
  江楓橋最終道:「我已經對這兇手的身份有了猜測,只是——白?師弟,你……下去證實一下,也好。我想,你明白我在說什麼。」
  似乎被看穿了——
  白?垂眼,只以為他在詐自己,依舊平心靜氣道回答:「大師兄何不說說是誰呢?」
  於是江楓橋終於笑了出來,他隱約有些明白為什麼白?之前要隱瞞空弦上人失蹤時候的事了。
  「你且去吧,我不問了。」
  他擺擺手,說讓白?走,自己倒是邁開腳步,從這屋裡先走了。
  白?瞧著他,心底卻生出幾分憂鬱來,掐掐手指,還是決定一個字也不說。
  對寒山門來說,這一點也不是一個好結論。
  第二章 跟蹤
  「天鑒寶錄……當真玄奧……」
  「哼,說什麼有的沒的,無非就是看不懂罷了。」
  「……唉。」
  「戚皇,當初這天鑒寶錄是你帶回來的,現在怎麼辦?」
  戚淮雙臂交錯環在胸前,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他抬頭環視了一圈,大家都看著自己,他也不好什麼也不說,就是摳摳自己手指,道:「我只負責把東西拿回來,別的我管不著。當初你們不是說了嗎?這玩意兒搶回來,你們就能破解。如今要問我,我問誰去?」
  凰王作為整個妖族地位最尊貴的雌性,涵養相當好,這個時候聽著戚淮這不陰不陽略帶著嘲諷的口氣,也幾乎憋不住了。過了許久,她才緩過勁兒來,道:「這並非人類的東西,乃是九州大陸開闢之時天地生成的靈寶,落於寒山門,只是被寒山門的人恰好掌握了方法。當初你搶回這東西來的時候,應該看到了那空弦施法的過程,你且告訴我們,等到破解了天鑒寶錄,自然給你記一筆功績。」
  什麼時候,他竟然也是這些虛名可以拉攏的了?
  也不對——
  是什麼時候,他不在乎這些虛名了?
  戚淮忽然一按自己眉心,覺得自己改變似乎太大,不過是……不過是又去見了江楓橋一面而已。
  他歎了口氣,笑道:「凰王,若我知道天鑒寶錄的開啟辦法,怎會不說?那一日隔得太遠,看不清楚的。若是你們都沒研究出辦法來,真正的開啟辦法也只有在寒山門才能找到了。」
  這個時候鳳王也笑了一聲,忽然一把攬住凰王的腰,然後瞇著眼輕聲道:「既然只有在寒山門能找到,戚皇不如再去一趟寒山門?」
  戚淮忽然抬眼,看著鳳王。
  這夫妻倆,還真是一個紅臉一個白臉,如今在妖族即將發動大戰的時候,跟他說,叫他去寒山門。
  他離開之後,內門弟子戚淮自然也就「失蹤」了,江楓橋若還猜不到是他,那他都要懷疑那是不是江楓橋了。是個人都知道他有問題,現在回去不是找死嗎?
  戚淮搖搖頭,起身便準備走。
  「難道這個提議,沒有誘惑力嗎?」
  鳳王覺得有些有意思,戚淮的反應現在沒有在他的預料之中。
  戚皇現在是整個妖族最奇怪的人了,甚至可以說,他是最閒的一個。
  不給戚淮找點什麼事情來做,他心裡有點「過意不去」,對自己過意不去。
  所以現在鳳王忽然就表現出了幾分不依不饒來。
  戚淮站定:「很有誘惑力,只是我不想死。」
  回去真不會被江楓橋用劍捅成窟窿嗎?
  不是身上有窟窿,而是直接——
  戚淮心裡複雜極了。
  當時若真的遵從自己內心之中的想法,將江楓橋擄來……
  不過也都是想想,那個時候他知道,如果他真的那樣做了,就一輩子沒機會了。
  人類很重視自己的誓言,江楓橋固然是忘記了,可是不管現在戚淮做了什麼,只要沒有越過那一根底線,他日江楓橋想起一切來,必定會履行當初的諾言。
  可若是事涉寒山門存亡大事,江楓橋將來定然與他翻臉。
  所以,他搶走天鑒寶錄,可江楓橋還在寒山門處理事情,並沒有離開寒山門。
  等到真相大白,不知道他喜歡的江楓橋,在面對寒山門的時候,會是怎樣的表情呢?是依然如故,還是心灰意冷,甚至萬念俱灰?
  腦海之中,無數的想法掠過,最後卻成為了一種奇異的淡淡溫馨。
  什麼妖和人的爭鬥,他懶得管,他是一棵樹,這樣就好。
  懶的時候,曬曬太陽,任由頭髮掉滿地,或者螞蟻爬上自己的身體,任由它們在自己的頭髮和衣服上行走……
  就這樣,懶洋洋地就好。
  所以戚淮說完自己的話,便朝著祭壇外面走去。
  只是背後凰王口氣了冷冰冰地補刀:「聽說最近寒山門的空弦上人失蹤了,正在屠殺九大仙門的人呢,也不知道這人是怎麼回事。前一陣我似乎聽說……妖族的探子,發現他又重新轉了方向,要回寒山門了?這臭道士修煉的可是絕情絕義之道,莫不是要以此成大道?」
  她這話是對著鳳王說的,於是鳳王很含蓄地笑了。
  於是,戚淮的腳步,又停下了。
  他回頭,看向朝著他忽然嫣然一笑的凰王,心臟狠狠一抽:「話可當真?」
  凰王心裡暗笑,只朝著他眨眨眼:「鷹族的探子說的,你且問問鷹王去。」
  鷹鉤鼻大漢點點頭,笑了一下。
  戚淮這才清楚,感情對方是在這裡等著自己呢——鳳王凰王兩個,一開始就準備拿捏自己,早就準備派他去再打探天鑒寶錄的事情。
  只是他去打探,哪裡又那麼容易?
  用什麼身份,能不能接觸江楓橋,對方怎麼看自己,既然已經對自己有了警惕,再接近根本是難如登天……
  這夫妻倆,根本就是癡人說夢。
  只是戚淮還是道:「我去。」
  說完他簡直驚訝於自己的愚蠢,答應了,又接了一個燙手山芋在手裡。
  鳳王跟凰王都笑起來,看著戚淮消失在祭壇外的背影,道:「戚皇這是栽了啊……」
  「怕是栽了。」
  「不是早就栽了嗎?」鷹王那邊插了一句。
  凰王悠悠歎一句:「等到這九州都變成妖族的地盤,那區區人類,還有什麼好糾結的?手到擒來之事而已。」
  普通妖族的思維,就是這麼簡單粗暴。
  戚淮不是普通妖族,他思慮良久,終於還是決定回去。
  所謂的尋找天鑒寶錄開啟之法之事,不過是一個借口,他只是想回去而已。不是不想折磨江楓橋,可是現在他覺得折磨對方,就是折磨自己,甚至江楓橋沒什麼感覺,反而他自己更心痛。
  還是要回去——
  他忍不住,也不能忍。
  江楓橋的事情……
  中州,寒山門。
  白?已經離開寒山門三天了,江楓橋終於還是將商百尺叫來了。
  他手中拿著一枚玉簡,白?興許不知道,他的劍上被江楓橋做過手腳,他走到哪裡,都會有記錄。
  現在江楓橋手中的這一枚玉簡,上面就記錄著這幾天白?的行蹤。
  看著看著,便能看出一些端倪來了。
  白?果然還是知道的,那個瘋狂屠戮九州九大仙門的人,若真的真相大白了,想必會令整個九州修仙界震動。
  畢竟,就是江楓橋自己,也用了許久,才接受這樣的消息。
  他回身看時,商百尺已經站在亭子前面了。
  似乎是沒想清楚,江楓橋叫自己來幹什麼,商百尺有些遲疑。
  「商師弟修為又精進了。」第一眼看到的,還是修為,江楓橋忍不住露出一個笑容來。
  商百尺,寒山門不世出的天才。
  這修煉的速度,讓他更期待十年之後了。
  自打那一日說過話之後,商百尺跟江楓橋之間,似乎就進入一種很奇怪的心照不宣的狀態。
  商百尺一拱手,「大師兄找我……」
  「有事。」
  江楓橋直接將手中的那一枚玉簡遞給他。
  興許這麼早就讓商百尺知道這些事情不算是好,可是如今找不到第二個合適的人了。
  論修為,商百尺還要好一些,寒山門除了江楓橋,能追上甚至跟蹤白?的,就只有一個,所以現在,除了商百尺,他無法找別人去了。
  更何苦,這件事太大,換了別人,他實在不大放心。
  「這件事,很大。」
  看商百尺接了玉簡,他才緩緩說話,又頓了一下才繼續。
  「旁的人,我不敢信。興許只有你,能在追上白?查清真相的同時,保守秘密——若是你被你白?師兄發現了,便直接告訴他,是我讓你跟蹤他的。」
  這一句話的信息量有點大,商百尺半天沒反應過來。
  白?下山查屠戮九州仙門兇手的事,他們都是知道的,可是江楓橋現在是什麼意思?
  他抬頭看著江楓橋,江楓橋卻依舊拍拍他肩膀,道:「靠你了。」
  商百尺良久才收了玉簡,知道這件事肯定很大,現在他不清楚,不過想必跟上白?就清楚了。
  難道是那兇手有什麼貓膩之處?或者是……白?師兄有問題?
  他腦子裡想法轉過去很多,江楓橋倒是又問起他修行的事情來,略微地指點了幾句,便叫他回去了。
  第二日,江楓橋便對外宣稱商百尺已經閉關,而事實上,商百尺已經下山了。
  山下的世界,繁華又複雜,只是還有許許多多的秘密,等待著他們去揭開。
  戚淮剛剛進入中州境內,便感覺到了那種恐慌。
  九大仙門近日駐紮在這裡的一群修士小隊,全死了——這裡面有六名弟子是寒山門的,死狀甚慘。
  這也是一件奇事了,發生了這麼久,至今沒有人查出什麼所以然來。
  戚淮一時好了奇,看著遠傳那陳放著的屍體,便悄悄靠了過去。
  第三章 歸來
  商百尺走了有幾天了,江楓橋這裡還是一派的風平浪靜。
  這種平靜,讓他有些分不出山中歲月的流逝,日復一日處理著門中的事情。
  下面有弟子上來報,說中州這邊又出了事,這一次是寒山門的弟子遭殃。江楓橋想起之前在白?的劍上做過的手腳,白?的行蹤,是先外放出去,再慢慢收回來的。他從來不懷疑白?的本事,所以他如果是追蹤神秘人而去,那麼兇手的路線——最近是在逼近中州大地的。
  江楓橋心裡有一種奇異的預感,他接到消息之後,便直接去佈置山門之中防禦的事了。
  他老感覺,出事應該就在這幾天了。
  可是事實是,這幾天依然風平浪靜,儘管護山大陣從沒有一日的鬆懈,可並沒有出現任何的事情。
  江楓橋隱約覺得,興許是下面白?他們那邊出了狀況。
  原本江楓橋令商百尺跟蹤白?,希望知道白?跟那兇手之間是不是有什麼關係,商百尺也的確成功地憑藉著江楓橋給他的玉簡,跟蹤到了白?。
  這一日,白?行至中州揭陽城下,已經在城外聽說了寒山門弟子遇襲身亡之事,立時就趕了過去。
  後面跟著他的商百尺,也在幾個時辰之後進去了。
  這些弟子,無一不是被人一劍封喉殺死。只是有的人身上的其餘傷口多一些,有的人要少一些,多半都是死狀驚懼,雙眼睜大,彷彿看見了他們這一輩子之中所見過最可怕的場面。
  寒山門乃是九州九大仙門之一,自然是中州這邊的第一,在中州各城都有自己的一些駐紮點,畢竟中州之事頗為繁雜,作為一個大門派,也需要很多的情報。只是以往,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大的傷亡。
  敢對寒山門的弟子出手,也是膽子不小了。
  白?並沒有隱藏自己的行蹤,他到這裡,幾乎已經肯定了那個人的身份。
  在對揭陽城這邊的外門弟子出示了自己的門派令牌之後,白?就暫時接管了這邊的事情,蛛絲馬跡,逐漸地被他挖掘出來。
  這一次襲擊發生在一天半之前,也就是說,現在那神秘兇手,還沒走遠。
  更何況,現在兇手……
  現在對方的路線,應該是要回到中州。
  最開始出事的地點就在中州,只不過那個時候是別的門派的弟子,現在,終於輪到寒山門了嗎?
  白?的心中,說不出地沉重,只感覺自己想像之中的事情終於要成真了。
  他一路追過來,就想要知道自己的猜測是不是真的,若是真的——
  白?會在半路上,便解決掉這個威脅。
  對寒山門來說,這可能是一個奇恥大辱。
  跟著白?的商百尺,也逐漸地聽說了一些消息,他坐在茶樓之中,本來還考慮著什麼時候跟上去,卻見那茶樓門口忽然來了一個人,一襲白衣,手持帶鞘長劍,直接朝著他走來。
  商百尺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被發現的,立時站起來,猶豫了片刻,還是道:「白師兄。」
  白?鎮定地點點頭,似乎是特意來找他的,只道:「這裡不好說話,出來說。」
  白?到底是怎麼發現他的?
  商百尺百思不得其解,不過回頭想想,江楓橋臨走的時候也說,若是白?發現了他就如何如何,想來江楓橋應該早就知道可能會發生現在的這種情況了吧?
  白?與他停在了寒山門駐紮在城內的地方,平靜道:「大師兄叫你來的吧?」
  商百尺點點頭,看著白?。
  白?又道:「看樣子他也有猜測了。商師弟,我想請你幫個忙。」
  白?說話的語氣太不平凡,讓商百尺覺得異常。他謹慎道:「白師兄請說。」
  於是白?說了,又問:「我所知,與你所知,拼湊起來,就是真相。」
  兩個人忽然對望了一眼,似乎都在考慮對方內心之中的想法。
  白?因為入門早,又在外面歷練過很長的一段時間,並且心思細,能窺知的端倪很多,七拼八湊,竟然也湊了個完全出來。
  至於商百尺,其實一向不怎麼關心這些事情,可之前空弦上人曾經親口跟她說過一些江楓橋的事情。只是不知道,白?是從哪裡看出自己知道的。
  兩人終究還是進去,一五一十地交換了信息。
  屋裡兩個人說完,忽然沉默了,而屋頂上,戚淮站在那裡,卻直接轉身離開了。
  揭陽城距離寒山門不算是很遠,三百餘里地對戚淮來說不過是一眨眼。
  聽到的基本都是真的,結合當初他知道的事情一推測,也就清清楚楚了。
  戚淮幾乎已經要忘記自己是來幹什麼的了,他甚至是忘記了天鑒寶錄,只想要找江楓橋把當年的事情說清楚。
  護山大陣沒有辦法阻擋戚淮,他也是唯一一個能夠從護山大陣之中過去的妖族。
  在各大仙門之中,都有無數的樹木,而戚淮乃是戚皇,樹中之皇,自然能夠利用這一切了。
  當初他就是這樣輕而易舉地上了山,甚至沒有讓江楓橋他們察覺到。
  他從後山悄悄地化形為樹,時近深秋,滿樹枯黃,戚淮卻沒什麼感覺,直接進入了那寒山門。
  直到進來了,他才發現自己是多喜歡這裡。
  那話,叫「愛屋及烏」。
  他卻是「愛烏及屋」。
  只因為,這裡有江楓橋。
  為什麼他偏偏是個妖族?如果不是,興許就只是江楓橋的師弟了吧?
  可惜,這一切只能想想。
  天色已經晚了,江楓橋這個時候又會在哪裡呢?
  現在他已經是代掌門了,甚至還交出了寒山門第一仙門的名頭,連代表著權力的九州令都放出去了。寒山門,的確已經今非昔比了,可他看著寒山門,還是舊日的模樣,不曾有怎樣的改變。
  戚淮想著,他應該在劍閣或者是議事廳,也不去找,只是到了後山的小樹林,又在哪裡,望見江楓橋那兩扇窗。
  裡面黑漆漆的一片,沒有亮燈,他在外面站了好久,才看到一盞昏黃的油燈從遠處過來了,停在那屋前,然後黑夜裡,有那個人推開門的聲音,回身關上,長長的身影被油燈拉長了,映在窗上。
  戚淮想了許久,還是沒有上去,只是轉身從小樹林前面隱去了身影,又消失在濃重的黑暗之中。
  揭陽城那邊傳來消息,白?直接帶著商百尺進去了,這是告訴江楓橋,他的把戲已經被發現了。
  只是白?畢竟沒有惡意——
  這是為了整個寒山門好。
  正所謂是家醜不外揚,若真是那個人,商百尺興許能成為白?的助力。
  在白?離開這裡的時候,他就猜到了白?可能的打算。
  順不順利,還要慢慢想。
  將那掌門印信摸了一遍,江楓橋只覺得沉重,只是再沉重,這東西也必須握在他的手中,不能交給了別人。
  江楓橋收了印信,聽著外面秋風吹落樹葉的聲響,走過去推開窗,望了一眼又收回自己心中的奇怪。方才總覺得有什麼人從自己的窗前走過,興許是他最近操勞過多,產生錯覺了吧?
  這一夜,就這樣平靜地過去。
  戚淮回到了寒山門,卻始終沒有去見江楓橋,他不知道自己應該用怎樣的面目去面對,可是不見又為什麼要回來呢?
  鳳王凰王那邊又給他傳訊來,問他天鑒寶錄的事情了。
  戚淮這才想起自己是為什麼而來。
  不管怎麼說,還是要去見一見江楓橋的。即便不把他擄走,至少也要將當年的那些事,還有空弦上人的真面目,都告訴他。
  下定決心之後,戚淮只等待夜晚的到來。
  而這一晚,江楓橋回來得很晚。
  因為揭陽城那邊,白?跟商百尺,忽然失蹤了。
  原本都還好好的,怎麼會忽然之間失蹤?
  肯定是出了什麼大事了——
  江楓橋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天幕,無風也無雨,更沒有星月,只有這樣的一片,不透光一樣蓋下來,壓在寒山門的上空,似乎下一刻,便連這山門之中無數的微弱燈火,也會被這沉重的黑暗給壓滅掉。
  白?跟商百尺,遇到了什麼?他們兩個回合在揭陽城之中,肯定是有什麼打算。
  可是走的時候不曾通知過寒山門外派的弟子,甚至一點蹤跡也沒有,前一刻還在喝茶,下一刻就沒了人影,定然是突發了什麼情況,所以才消失無影蹤的。
  心裡擔憂著,便忽然聽見三聲「篤篤」輕響,他怔了一下,覺得有幾分熟悉。
  遲疑了許久,才走過去,輕悄悄地推開窗。
  戚淮就站在窗外,只是容顏已經改換,是他當日閉關思過的時候見到過的——
  只是江楓橋很清楚,這是戚淮。
  抬手便一劍架在他脖子上,江楓橋笑了一聲:「你膽子倒是不小。」
  戚淮望著他,這熟悉的容顏,還有那暖黃的燈光,只道:「我有事同你說,你說完了,再決定殺不殺我,不好嗎?」
  第四章 五弒
  商百尺跟白?不是忽然之間消失的,他們是查到了神秘人的行蹤,這才一路跟來。
  路上,白?問過商百尺,以後會不會後悔跟著來。
  商百尺想了想,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江楓橋,想起他對自己說,寒山門沒有天鑒寶錄,也是第一仙門。他想起江楓橋把第一仙門之位和九州令拱手相讓,卻巧妙設局,蟄伏十年,等著十年之後,再次一朝驚動天下,一劍光寒,震動九州。
  想完了,商百尺說:「不過是弒師之罪。」
  於是白?大笑起來,也不說話,兩個人御劍便去遠了。
  他們在距離寒山門百里的雲麓山的時候,卻忽然之間停下了。
  白?忽然有些走不動,手一指腳下,那山坳裡躺著一具屍體,看上去人死了幾天了。
  商百尺眉頭一皺,目中冷光流瀉而出,卻有些艱澀道:「孤絕道人……」
  他怎麼會在這裡?又怎麼會死了?!
  八大仙門的掌門……
  竟然……
  就,這樣躺在這裡,沒有半分的生機。
  白?落下去,強忍住心中的顫抖,將周圍的草叢拂開,檢查了一遍,荒野之中不見一個人。
  只有冰冷的孤絕道人——
  這一位焚鼎門的掌門,性情古怪,一向是不被寒山門的人喜歡,可是他的修為是真的。
  真是焚鼎門跟寒山門暗鬥多年,可他跟空弦上人還算是至交——敵對是因為各自門派的立場,可是本身這兩個人算是交好。
  可現在……
  「修絕情道者,弒妻、弒親、弒友、弒師徒……」
  白?的聲音很沉,卻俯身,將孤絕道人一雙不瞑之目合上,終究還是抖 了一下。
  因為心寒。
  商百尺之前已經聽過這句話,他們看著這裡的孤絕道人,只是發了一枚信號靈鶴,便繼續往前追蹤而去。
  越來越接近寒山門了。
  然後,終於追到了那個人。
  空弦上人。
  這裡也有一處寒山門弟子駐紮,只是他們到的時候,除了空弦上人一個人之外,已經沒有一個活人了。
  都死了。
  站在前面那個人,雪白色頭髮染著血,看上去有一種詭異感覺,只是提著劍背對他們,卻沒有轉身,而是笑了一聲:「你們總算是跟來了。都是我教出來的好徒弟,而今卻要將你們手中的劍,指向你們的師尊,都是忤逆。」
  白?沒有說話,這種猜測被證實了的感覺,似乎一點也沒有震撼感。
  「弒妻、弒親、弒友、弒師徒——」
  寒山門,江楓橋的房間裡,戚淮終於緩緩地將這一句話說了出來。
  他不懂得,人類貴在有情,怎麼偏生有那麼多的人想要修煉絕情之道。此道算是速成,只是速成有速成的壞處。
  一個人,幾乎要殺盡與自己有關之人,才能修成大道,可是這樣的人修成大道,又能幹什麼呢?這天下哪裡還有值得他珍惜的東西?
  在戚淮看來,這是愚蠢之極。
  可偏偏,「空弦上人,修煉的便是此道。大師兄,你說他下一個會殺誰呢?」
  弒妻,弒親,乃是停雲閣第三層空弦上人的妻女。
  弒友——
  江楓橋忽然頭皮一炸,他想起昨日收到焚鼎門馮柏江的靈鶴傳書,孤絕道人上來寒山門商議大事,身上還帶著九州令,現在人卻是完全消失了。除了焚鼎門之外,其餘七大門派也在尋找孤絕道人。
  當初來寒山門,乃是孤絕道人跟陳九淵一起的,原本以為他們已經回南面去,可是昨日馮柏江傳消息來,他才知道,這師徒二人沒有回去。
  孤絕道人跟陳九淵這師徒二人,能去哪裡?
  焚鼎門跟寒山門,也算是盟好,孤絕道人跟空弦上人認識這麼多年,算不算是「友」,那麼現在……
  馮柏江乃是陳九淵的師兄,自打上次敗了之後便回了自己的宗門閉關許久……
  江楓橋想想就覺得有些坐不住,可是被戚淮按住了。
  戚淮道:「大師兄才聽了這一句,便已經坐不住了嗎?」
  那之後的呢?
  後面還有那麼多,那麼多的故事……
  「空弦上人的師尊,便是大師兄你的師祖,當初他是怎麼死的?別人都說是坐化——」
  戚淮說到這裡的時候冷笑了一聲,「修煉絕情道必有五殺,現在他還在修煉絕情道,就必然是已經弒師,他妻女在白玉村,也已經死了,就供在停雲閣三層之中,你應該很清楚。」
  然而戚淮要說的,還不是這些。
  白玉村,那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江楓橋不過是個書生,偏偏喜歡上了那裡最漂亮的一個姑娘,這便是空弦上人的女兒了。
  他是寒山門的掌門,卻不可能帶他的妻女上山。
  甚至修道之人為什麼會有妻女,這一點也很值得懷疑。
  可能是一開始就為了修煉絕情道,所以有這樣的佈置。有妻女,於是弒妻弒親,有師尊,所以弒師——那麼有朋友,便要弒友,有弟子,便要弒徒。
  空弦上人殺了自己的妻女,放火燒了白玉村,將這喪盡天良之事做絕,之後卻獨獨留下一個知道他罪行的江楓橋。
  所以聞道長老當日說的時候,會說江楓橋一直想要殺空弦上人。
  可是空弦上人是怎樣的人?他是寒山門的掌門,有極高的修為,見識更不同於凡人。
  在彼時,他已經弒師、弒妻、弒親,還要弒友,弒徒。
  剛剛接任掌門的他,是沒有徒弟的,這個時候江楓橋想要殺他——
  所以,空弦上人與江楓橋打了個賭。
  這一個賭,是江楓橋用自己的命在換。
  戚淮最惱怒的便是這一點。
  空弦上人說,既然你想殺我,可是現在修為不如我,便與你打賭。你消磨記憶,投入我門下,我看你天資不錯,收你為弟子,只要你達到煉神返虛之境,便能自動衝破記憶封印,想起一切,再殺我,便有一戰之力。到時候殺或者不殺,就看你心意了。
  江楓橋即便是知道空弦上人可能有別的打算,可是卻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答應。
  他們訂立契約,由天道見證,空弦上人也受此約的束縛。
  這二十年來,空弦上人將江楓橋當做真正的弟子來看待,甚至將寒山門的一切都交給江楓橋來管。難道不是為了之後殺他嗎?
  寒山門掌門座下的內門弟子之中,即便是殺了一個江楓橋,還有一個商百尺。
  以商百尺之天縱奇才,還有空弦上人的栽培——江楓橋自己也是知道的,商百尺在寒山門的待遇與旁人不同,掌門一直很器重他。
  聯想到自己之前與空弦上人的種種接觸,江楓橋沉默了。
  對這一切,他不是沒有自己的猜測,此刻聽了戚淮的話,卻將一雙眼緩緩地閉上。
  雙手悄然握緊,顯然是在平復自己的心緒。
  戚淮彷彿還覺得自己方才說的這些話不夠重,慢慢地加上最後的一根稻草:「你不過是他要弒的徒,商百尺才是要接掌整個寒山門的人。我是聽見白?跟商百尺在揭陽城之中的對話,才知道的這一切的。為什麼白?知道,商百尺知道,就你什麼也不知道?大師兄……」
  最後,他聲音緩緩地,似乎帶著幾分勾人的意味,只過去將江楓橋的腰抱緊了,站在他身後,俯著身,輕聲道:「大師兄,跟我走吧……」
  這裡不是什麼好地方,他在這裡待了二十年,為寒山門付出再多,這裡也不是他的家,不是他應該歸屬的地方。
  江楓橋手指扣緊桌面,又睜開眼,眼底還有沒平靜下來的微瀾,只用那略微有些瘖啞的嗓音問道:「你見到商百尺跟白?的時候,是在揭陽城?現在呢?」
  江楓橋的反應,顯然沒在戚淮的意料之中。
  他頭髮落到江楓橋的脖子邊上,帶著幾分曖昧,可是空氣裡卻完全是秋日的冰冷。
  戚淮的手指抖了一下,祖母綠的眸子裡,忽然帶上幾分嘲諷,終究他還是想不起當日答應自己的事情。
  「空弦的女兒原本就命不久矣,你當初與她……」
  話說一半,又覺得噁心,戚淮忽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卻感覺江楓橋的手指按住了自己的手。
  江楓橋一手按住他的手,另一手拽了他頭髮,讓他無法離開。
  「所以你腰上的那痕跡,是我留下的——我與你之間,有什麼盟約嗎?」
  江楓橋聲音很鎮靜,可現在戚淮看不到他表情,反而有些不安起來。
  他沉默許久,只道:「想不起便算了。」
  江楓橋只忽然鬆了手,自己站起來,一握手中的劍,看向了門外,道:「該來的總是要來——不過對於你,我很抱歉,現在……還一個字都想不起。」
  外面忽然喧囂嘈雜了起來。
  整個護山大陣是跟掌門印信聯繫在一起的,所以一旦外面有了什麼動靜,江楓橋這裡立刻會有顯示。他轉身出門的瞬間,原本察覺到的那一分異常,已經放大——
  一道驚天的紫色劍光,在整座寒山之前亮起來,像是與山同高,在黑夜裡絢爛而冰冷,帶著將山海都掀翻的瘋狂,直直朝著寒山門山門落下!
  護山大陣瞬間被催動,一道圓形光罩閃爍著電光,瞬間將整個寒山門護在其中!
  劍光與護山大陣相撞,紫光沖天而起,從中州大地的最中心,投進茫茫黑天之中,無數人仰頭而望……
  江楓橋站在簷下,身影像是鑲嵌在門框裡一樣,忽然舉目,看見了那被包裹在劍光之中的人。
  第五章 滅魔大陣
  白?把商百尺從地上拽起來,已經是滿身的鮮血,一身白衣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前面的大坑裡,還躺著一個人。
  白?把重傷的商百尺扔在前面平地上,又踉蹌著過去,把陳九淵挖出來,竟然笑了一聲:「你師尊都死了,你竟然沒死。」
  陳九淵臉色蒼白極了——
  他抬眼看了白?片刻,忽然扯著唇角一笑,「我不是你師尊的徒弟,更不是朋友,殺我沒用。」
  白?刷啦一下,忽然放開了他,直接將陳九淵摔在了地上。
  現在商百尺跟陳九淵都是重傷。原本空弦上人發狂之時,是要殺了商百尺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下殺手。
  所以,陳九淵的意思是,空弦上人真正要殺的「徒」,只能還在寒山門之中。
  還有誰呢?
  一個被他一手栽培起來,所有人都以為是下一任掌門人選的江楓橋。
  這兩個人一時半會兒也死不了,要緊的是寒山門那邊。
  白?想也不想地就扔下商百尺跟陳九淵走了,他要趕回寒山門。
  只是還沒有接近,便已經看到那沖天而起的劍光了——
  這一把劍,乃是空弦上人的紫極劍!
  白?忽然走不動了。
  千方百計地想要將這一件事給摀住,本來就是寒山門家醜,不可外揚,空弦上人倒好,直接一轉臉打上自己的門派去了。
  他連苦笑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盡力御劍靠近過去。
  不過戰鬥本身就是一觸即發的,白?這邊還沒過去,那邊已經打起來了。
  這一劍,直接將護山大陣都破開,整個寒山之上無數的樹木建築受到衝擊,被摧毀。
  只有含翠殿,忽然迸出了九劍之光,將整個寒山門重新籠罩,才勉強扛住了空弦上人這一劍。
  在這樣的時候,無數人被驚醒,出來一看,卻看到那站在半空之中,被紫色的劍光籠罩的身影——如此熟悉,甚至是他們以前心目之中的神祇!
  這個人,不是寒山門的掌門又是誰?
  為什麼要對自己的門派出劍?空弦上人是瘋了嗎?
  的確是瘋了——
  在他破去外面護山大陣的一剎,便已經看到了江楓橋,還有那屋裡的戚淮。
  樹妖?
  果真是他,果真是這個江楓橋!
  這寒山門千萬年的基業,都要被這孽根禍胎給敗下了!
  他正好,殺了這江楓橋,由此便可得成大道——此刻空弦上人已經殺了孤絕道人,只剩下最後的一弒了。
  只要殺了江楓橋,便可成大道了。
  天鑒寶錄為何失竊?都是因為江楓橋!
  沒有了天鑒寶錄的寒山門,便不是第一仙門了。
  現在空弦上人只從半空之中忽然落下,然而只是落到一比半,便貼著地面,直接朝著站在屋簷下的江楓橋而來!
  江楓橋儘管之前有了準備,可是在面臨這一劍的時候,依舊生出一張渺小之感來。
  他藏雪劍握在手中,劍柄之上,透出一種冰冷的感覺,將他渾身鮮血都要凍結一樣。
  藏雪劍,藏雪,也藏鋒。
  鋒芒並非不露,只是到該露的時候再露。
  戚淮原本是想出手的,可是到他想要出手的時候,眼前已經是一片雪藍色的光芒。
  江楓橋的身影,瞬時被那些光芒給包裹了,那劍拔s出的時候,速度很慢,可是卻帶出一片殘影來,到底這一劍是快還是慢,即便是江楓橋自己也鬧不清楚了。只是這一劍,卻準確至極地擋住了空弦上人的紫極劍,儘管下一刻他就已經被這瘋狂的劍勢和力道撞飛,可在那一刻——他是實實在在地擋出了,已經到了煉神返虛期的曾經的師尊的一劍!
  這是一場師徒之間的互搏!
  江楓橋手中握著劍,虎口出血,卻握住劍不放,轉眼就已經將後面一扇門都撞下。
  儘管如此,那紫光卻不依不饒,甚至在撞飛江楓橋之後,勢頭不減,依舊朝著江楓橋而來,要將他置於死地!
  可是也就是這一刻,鋪天蓋地的綠光已經被戚淮撒出去,無數的籐蔓像是從地上忽然鑽出來一樣,舞動著,有生命力一般,整個屋簷瞬間被暴漲的籐蔓撐破!
  遠遠看去,寒山門這一處門殿之中,已經瘋狂地湧出了無數綠色的籐蔓,妖氣沖天!
  有妖物!
  寒山門什麼時候有這樣強大的妖怪了?!
  白?剛剛到山下,反正護山大陣已破,他直接衝了下來,滿身帶血,也跟妖邪一般。
  他畢竟回來才沒一段時間,平日都在山上,即便處理事情也不下山,所以看守山門的弟子第一眼沒有認出他來,便立刻想要去攔住白?。
  白?心裡著急,一把將那弟子甩開,一面令牌扔出去,便直接衝過廣場,越過含翠殿去了。
  他到的時候,戚淮已經跟空弦上人戰作一團了。
  九州有十三仙,既然名為仙,便是正道之力,而妖族則有十皇——鳳王凰王乃是妖族最頂層的雙皇,可戚淮卻是最特殊的一個。
  他原本應該被稱作樹皇,可他乃是神社之前的神樹,是千萬人信仰之力成就了他的妖力,他代表的乃是無限的信仰和無限的生機,所以他有一個獨特的稱號,是為「戚皇」!
  九州十三仙更妖族十皇,乃是一個等級線,也就是說戚淮的實力,在九州十三仙一線。
  空弦上人原本只有煉神返虛的修為,可是因為絕情道此刻只差一線可成,所以其實力也無限接近語九州十三仙。
  只差一步,空弦上人就能成為劍仙!
  何等恐怖的一場戰鬥?
  幾乎是瞬時就已經波及到整個寒山門了,前面的含翠殿,後面的藏經閣,都已經隱約搖動起來。
  戚淮手指一動,便有無數粗壯的籐蔓從天而降,像是一把巨棍,砸下!
  空弦上人眼中帶著微紅之色,只一劍一劍地斬,渾然有神擋殺神,佛檔殺佛的架勢。
  他太凶狠,已經沒有之前到劍修的那種仙風道骨,甚至消弭了劍心了。
  江楓橋一擦唇邊的鮮血,卻握住藏雪劍。
  一枚玉珮,從他腰間亮起來。
  他忽然有些奇怪的感覺,這一枚玉珮……
  當初在閉關思過的時候,江楓橋就已經研究過了,應該是戚淮口中那空弦上人的女兒留給自己的,是與他有山盟海誓的故人留下的。
  此刻,暖白的光芒一冒出來,瞬間就讓江楓橋淚流滿面。
  他忘記了自己為什麼要哭,只覺得連著藏雪劍也悲鳴起來。
  「我叫藏雪,劍是我的劍……你問我父親?我父親啊……癡心於劍道,很想成為劍仙呢。是啊,他很厲害……很厲害的……楓橋,你說我會死嗎?」
  「不會。我們跟神樹祈禱過了,神樹答應了我,不會有事的。神樹顯靈開花,一定是我們的真情感動神靈……」
  「神靈竟然會顯靈呢……」
  「怎麼了?」
  「不……我只是在想,我爹如果不修劍,我是不是就可以不死……」
  「什麼?」
  「你看這一塊玉珮,我送給你,若是我有一日不在了,它也會日日陪著你,至少……」
  至少什麼呢?
  至少,如空弦上人還有一丁點的人性,見了這一塊玉珮,也會留江楓橋一命吧?
  他答應了神樹什麼呢?神社前面那枯了幾千年的樹,竟然會開花……
  神樹給他提了一個條件,只要他答應,他就讓藏雪多活兩年。
  可是到底是什麼……
  江楓橋看著那一把劍,只隱隱約約記得,空弦上人把這把劍給自己時候的表情……
  應當是知道的吧?那個被他忘記了的女子,是知道空弦上人會殺她成道的。
  她,和她母親。
  空弦上人的女兒和妻子……
  緩緩藉著劍的支撐站起來,江楓橋知道,現在憑借他的力量,無法干涉到這兩個人的爭鬥。
  一個是奪走天鑒寶錄的妖孽,一個是要五弒成絕情之道的入魔人——
  不存在誤殺。
  他直接御劍到含翠殿前,正巧碰見白?過來,二人對望了一眼,江楓橋卻很快收回目光,看著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情況,在圍觀的弟子們,冷聲道:「凡我寒山門弟子,皆撤出山門,違令者,死。」
  不是他要殺,而是只有死路一條。
  說完這話,他便直接轉身,竟然快步朝著藏經閣而去。
  白?一見,便是倒抽一口涼氣。
  在藏經閣之中很久的人,都知道一個秘密。這是寒山門公開的秘密,只是因為將藏經閣之中的經卷看完的人太少,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只是掌門肯定是知道的。
  一枚掌門印信,關係實在是太大了。
  江楓橋被稱為寒山門的百科全書式大師兄,藏經閣千萬卷藏書盡皆在胸中,整個藏經閣每一處角落,都有過他的足跡。
  所以藏經閣深處的大陣,自然也是江楓橋知道的。
  那是寒山門創始者留下的滅魔大陣,說盛極必衰,物運有換,留下此陣,以備不時之需。
  可是很少有人知道,這所謂的劫數和「衰」到底什麼時候到來。
  而現在,江楓橋覺得到時間了。
  「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要走?」
  「一定是大師兄將妖孽引入門中了!掌門在殺妖呢!」
  「對,殺妖!」
  蠢貨!
  白?忽然一回頭,目光之中含著煞氣,只冷冰冰仗劍往那含翠殿前一站,劍光讓他整個人都變得肅殺。
  他沒有一句話,只這樣一站,已經讓所有方纔還在起哄的人噤聲。
  有一個人大著膽子就要走上來質問,白?手起劍落,那人已經身首異處。
  在所有人膽寒的注視之中,白?微微一笑:「大師兄是為了大家好,都下山吧。」
  所有人,所有寒山門的弟子,都被白?的行為給震懾了。
  面面相覷之後,都退下山去。
  整個寒山門,忽然就人去樓空,白?硬著頭皮,已經感受到滿山靈氣的混亂,知道江楓橋已經開始發動滅魔大陣,他不敢停歇,看了那交戰在一起的紫光跟綠籐,咬咬牙,腳踏飛劍,迅速穿行在門派建築之中,查找著還有沒有剩下不知情的弟子。
  「咯吱」的聲響,令人牙酸一樣,像是什麼老舊的木製閥門,被人輕輕扭開了一樣。
  悠長的一聲響,整個寒山之上,忽然騰出一道光圈,平鋪開去,在這群山之中顯得無比耀眼,甚至遠遠超越之前空弦上人一劍。
  白?在那聲音響起的時候,便覺得有潮水將自己包圍,混亂的靈氣朝著他一撞,他忍住體內翻湧的血氣,看一眼已經被自己檢查過一遍的寒山門宗門,狠狠地朝著原本護山大陣包裹的範圍外一撲,連飛劍也沒來得及取回。
  下一刻,巨型陣法,已經在千百丈高寒山之巔鋪展開去,漫天星河倒垂而墜,化作玄奧的符號,印刻在陣法之中。
  這寒山門祖師準備了數千年的古老陣法,終於在這一日,完全地,綻放它來自遠古的耀眼光彩!
  陣法紋路迅速成型,像是一道星痕,無數光線從陣法的周圍,朝著陣法最中心集束——以還在鬥法的空弦上人和戚淮為中心,一道絢爛的光柱從天而降,轟然擊落!
  像是遠古的隕石墜落,擊中寒山,將山頂一切建築摧毀……
  第六章 廢墟之上
  天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亮了,過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開始逐漸地揭開夜幕。
  空弦上人躺在地上,滿身都是傷,動也動不了。
  整個寒山門已經成為一片廢墟,這一片廢墟之中,甚至還有無數的籐蔓樹枝,一棵倒下的樹……
  他忽然聽見這廢墟之中有什麼聲音,似乎什麼人推開蓋在身上的廢墟渣滓,走出來了,並且提著劍,走過來了。
  那劍的劍尖從寒山門廣場龜裂的地面上劃過,聽在耳中,有一種怪異的寧靜感。
  空弦上人忽然想起自己這道號的由來。
  空,弦。
  何有弦聲,空谷傳響?弦聲指上,聲生弦上。
  指若離弦,便是空字。
  那人直接跨過了那些樹枝的「殘骸」,仿若不見,直接走到了他的面前。
  天色還未完全明亮,夜還沒去盡,只是新的一日早就開始了。
  這個人身上披著晨光,還有遠山飄來的露氣,藏藍長袍上沾著廢墟的灰塵。
  他怎麼也想不到,竟然是被自己當做棋子的江楓橋,開啟了滅魔大陣,滅殺自己。
  他距離劍仙,只有一步。
  這一步,卻如同天塹。
  一步,多少人困在這一步?
  如今她也困在這一步。
  空弦上人似乎覺得諷刺,竟然在江楓橋的劍抬起來,指著自己的時候,笑出了聲。
  「想起來了?」
  江楓橋不說話。
  空弦上人手掌染血,卻一按地面,緩緩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只是早已經失去了戰鬥的能力。
  滅魔大陣一擊,受傷最重的是那妖氣漫天的戚淮,空弦上人反倒還有清醒的意識。
  「你要弒師?」
  空弦上人又問了一句。
  他心裡感慨,卻又像是看開了。這樣瘋狂了半輩子之後,還剩下什麼呢?
  寒山門沒有劍仙,連天鑒寶錄都毀了,第一仙門的輝煌,到底是毀在了他的手中,還是江楓橋的手中呢?
  江楓橋手裡,握著冰藍的藏雪劍,卻手腕一動,輕輕一轉,再看之時,他的手指已經輕輕地掐住了劍尖那一點,將劍柄遞給自己對面的空弦上人。
  「不是要殺徒嗎?」
  弒殺而已。
  殺了他江楓橋,空弦上人就能夠成為劍仙了。
  今天,他成全他。
  像是他女兒一樣成全他。
  江楓橋雲淡風輕模樣,只像是在說與自己不相關的事情。
  空弦上人的手掌,緩緩地伸出去,將那一柄劍握住了。
  他看向江楓橋,眼底那隱約的血光,又浮現了出來。
  「你看見了。」江楓橋微微彎唇,眼底似乎隱約了寒山上下所有微冷的霧氣,「寒山門沒了第一仙門的名頭,天鑒寶錄在妖族手中,這不再是昔日輝煌的寒山門,也不是你心心唸唸想要創建的那個寒山門。寒山門,沒有天鑒寶錄,沒有劍仙——你若殺了我,就可以成為寒山門如今唯一的劍仙了。」
  這話,是如此地具有誘惑力,只要殺了江楓橋,只要殺了江楓橋,他就可以成為寒山門的劍仙,可以重振寒山,使他第一仙門之名,重新席捲中州大地,甚至成為九州至高無上的存在。
  所以——
  他握緊了劍。
  藏雪劍。
  藏雪劍。
  熟悉的藏雪劍。
  是他當初,送給那一個靈秀的小女娃的……
  叫什麼名字呢?他的女兒叫什麼名字——為什麼他忽然什麼都不記得了?
  是了……
  他女兒的名字,是跟著劍起的。
  愛劍,所以也給她起了劍名。
  空弦上人嘴唇顫抖了一下,抬劍,指著江楓橋脖頸,手卻很穩。
  儘管他現在沒有一絲的靈力,已經被廢去了所有的修為,可是他知道,只要自己殺了江楓橋,便可成大道了。
  五弒,五殺。
  他都已經殺了那麼多人了,他苦心培養江楓橋出來,不就是為了殺他嗎!
  只要殺了江楓橋,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他心裡有一個瘋狂的聲音,在朝著他咆哮,只要殺了江楓橋,這一切就結束了,或者說,有一個新的開始。
  殺了江楓橋,寒山門還有商百尺。
  這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了,憑借商百尺的天賦,以後也一定能成為劍仙,那個時候寒山門將穩坐九州第一。
  更何況,他已經殺了孤絕道人,焚鼎門的地位將一落千丈,只要再殺江楓橋,放眼九州九大仙門,又有哪一門能與寒山門匹敵?!
  殺,殺,殺!
  為何不動手……
  空弦上人盯著江楓橋一雙眼,又緩緩地將目光撤開,看看滿目的廢墟,腳下已經不再顫抖的大地。
  他看到了那落了滿地籐蔓和枯枝,想起了白玉村神社前的神樹,想起了那一個大坑……
  當初江楓橋沒死於大火,估計就是因為這樹妖?
  不……
  這廢墟……
  寒山門呢?
  他的寒山門呢?
  他所有的,所有的信仰——無不寄托在寒山門了……
  可是寒山門哪裡去了?
  他一步一步地退著,忽然瘋狂地朝著江楓橋嘶吼:「寒山門呢!吾之寒山何在!」
  「在心中。」
  江楓橋站在那裡,儘管手中無劍,可氣勢卻忽然鋒銳了起來,連帶著他的眼神。
  「師尊——」
  「我最後稱你一聲師尊,你曾告訴我——沒有劍仙,寒山門也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仙門。」
  「可是現在沒有劍仙,也沒有天鑒寶錄了!」
  空弦上人打斷了他的話,紅著眼,轉瞬又恢復清醒。
  他像是被自己的話給驚醒了一般,於是眼底的紅色,緩緩地消失了。
  兩行渾濁的淚,從他忽然蒼老且溝壑縱橫的臉上落下來,是啊……沒有劍仙,也沒有天鑒寶錄了……
  他的寒山門,已經毀了。
  殺氣沒了,疲憊上來了。
  空弦上人甚至幾乎無法舉劍,他有些恍惚地看著江楓橋,等著他說話。
  江楓橋目中沒有憐憫,也沒有感慨,更沒有自憐自艾。
  「沒有劍仙,寒山門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仙門,因為還有天鑒寶錄;沒有天鑒寶錄,寒山門還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仙門,因為還有劍,還有人。」
  他早對商百尺說過這樣的話了。
  沒有劍仙,也沒有天鑒寶錄,寒山門依舊是第一仙門。
  這第一仙門的名頭,將在十年後,由空弦上人最看重的商百尺,親手從其餘八大仙門的手中奪回。
  九州令,也將在那一刻,回歸寒山。
  對寒山門來說,不過是盛極而衰的涅?。
  浴火重生之後,是一個全新的寒山門。
  「沒有劍仙,沒有天鑒寶錄,還是第一仙門……」
  空弦上人呢喃了兩句,忽然輕輕地一閉眼,這裡——還是寒山。
  寒山的秋霧,多少年都給人這樣的感覺?
  伴著整個寒山,一起滄桑變幻著的……
  他忽然之間大笑起來,那笑聲震動四野,甚至在無數山脈之間迴環,滌蕩不絕。
  日光,終於寧靜而懶洋洋地曬過來了。
  在瞥見那刺目光明的一剎,空弦上人知道,所有所有的暗夜都這樣被驅走了。
  他就那樣,彷彿毫無意義一樣,看了江楓橋一眼。
  歧途。
  誤入歧途。
  他高高揚起那一劍,江楓橋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身後就是寒山門堆積起來的廢墟,是昨日一陣之威後的遺跡,是寒山門輝煌的過去,是涅?的過往。
  江楓橋沒動,看著空弦上人,將那藏雪劍的劍尖,對準自己的心臟,冰藍的長劍從他胸口進去,又完全從背後透出。
  空弦上人雙臂張開了,似乎要去擁抱這寒山蜂擁來的雲霧,最終卻像是抱不住一樣,被沉沉重壓擊倒,於是他仰面朝天,轟然倒下。
  透出他背心的劍,如戳豆腐一樣刺入地面,將空弦釘在了這寒山山巔,釘在了寒山門的廢墟之中,釘在了這已經煙雲一樣散去的過往之上……
  江楓橋眉目如煙,風吹過,卻淡得仿如要散去。
  第七章 大結局
  匆匆十年將過,寒山門早已經重建。
  發生巨變的那一日,白?以殺一人的代價,將寒山門其餘弟子,全部逼下山,檢查過了所有建築之中沒有一個別的寒山門弟子,之後自己才逃出去。
  雖然最後他的白帝劍也沒找回來,不過好歹整個寒山門所有弟子都沒事。
  ——除了被他一劍殺了的那個。
  只要有人在,重建的工作就會很快。
  等到他們衝上去的時候,只看到江楓橋站在一片廢墟之中,抬頭看著那出來的天光,聽到他們上來的動靜,竟然還帶著笑意問他們,這寒山日出,可美?
  那日光破開雲霧,灑落在這無數廢墟之上的感覺,當真有一種說不出的蒼茫壯闊。
  悲傷,興許是從來都沒有的。
  從江楓橋的身上,看不到任何的悲傷和失望,只有一種平靜,還有勃發的希望。
  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個新的開始。
  儘管寒山門這一次的風波傳出去很遠,孤絕道人甚至死在了中州,弟子陳九淵重傷,最後被接入揭陽城中寒山門的臨時據點治療。
  焚鼎門那邊,由馮柏江暫時主事,一開始幾乎跟寒山門開戰,還好陳九淵是一個會說話的。他沒有在寒山門最艱難的時間,趁火打劫,落井下石。
  在陳九淵回到焚鼎門之後,焚鼎門跟寒山門的緊張關係也逐漸地緩解一些。
  焚鼎門並沒有主動傳播空弦上人入魔一事,只是事情終究瞞不住,九州仙門之中,有關於空弦上人的消息已經傳出去很遠了。
  只是寒山門,一如既往地平靜。
  這一日,乃是十年之前,江楓橋跟各門派的掌門約定好的時間。
  九州第一仙門的地位,九州令的歸屬,將在今日這一戰之中決出。
  現在,江楓橋已經是掌門了,不是代掌門,而是真正的掌門,同樣的,今日上寒山的焚鼎門掌門,也不再是十年之前的孤絕道人,而是換成了馮柏江。
  而焚鼎門之中修為最高的陳九淵,將代表焚鼎門再次出戰。
  只可惜,寒山門的參試者,乃是商百尺。
  十年前,陳九淵一劍抱憾,如今亦未能從商百尺手中扳回一局。
  誠如江楓橋十年前對商百尺所說,今日此時,寒山門所有的榮耀,又由寒山門弟子親手拿回。
  於是九州令歸位,寒山門再此登頂。
  十年艱辛,流言蜚語,風霜刀劍一樣,最終卻雕刻成如今每一名寒山弟子堅韌的榮光之心。
  換上一身掌門服飾的江楓橋,從前殿出來,卻進入了後殿,點了一盞油燈,扭開了暗門,進入陰暗潮濕的密道。
  於是天鑒秘洞便在眼前。
  戚淮懶懶地躺在囚牢之中,看著那走近的人,道:「聽見前山熱鬧得很,想必是有什麼喜事了。」
  江楓橋心情也的確很好。
  滅魔大陣的攻擊同時擊中了空弦上人和戚淮,不過戚淮受傷反而很重,被寒山門囚禁起來,十年不曾出此暗牢。
  他是妖孽,是九州仙門人人唾棄的存在。
  戚淮也懶得理會,只是這樣待在囚牢之中的日子,其實也很幸福。只要這裡有江楓橋,他心情好的時候,也會來看自己,帶一些人類的吃食,一起喝酒,一起談天。
  他感覺江楓橋其實是在考慮一些什麼,只是他考慮的時間太長,十年已經過去了。
  在他考慮好之前,自己是不是只能在這裡了?
  江楓橋將那燈盞掛在了牢門外,也不走近,只道:「確有好事,商師弟又奪了魁,寒山門又是第一仙門了。」
  戚淮臉上那方才明媚的表情,忽的一滯,連著眼神也冰冷下來。
  最厭惡從江楓橋嘴裡聽見商百尺和白?的名字。
  他冷笑一聲:「若是我在,哪裡輪得到他?」
  沒骨頭一樣貼著牆,戚淮表情嘲諷得很。
  江楓橋點點頭,「總之我高興。」
  「可我不高興。」戚淮憤怒了,忽然起身,直接將站在外面的江楓橋一拽,是他靠近自己,卻隔著那略寬的柵欄縫,強吻他。
  「這麼多年,你分明已經記起與我的約定,我為那女人續命,你成我的人,如今你把我關起來,分明就是想毀約!別裝你什麼都不記得,受夠你了!」
  江楓橋修為早已經到了煉神返虛,往昔一切都記起來了。
  看著氣急敗壞的戚淮,江楓橋想起當日在神社外所見,只將牢門開了,走進去,踹他一腳道:「受夠了,你便走。」
  戚淮嘴角一抽,「你要毀約?」
  江楓橋本是得到了另外一個消息,所以過來準備說的,不過現在戚淮似乎不想聽?
  他覺得,自己也的確考慮得太久了。
  「我與掌門之女,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她將死之人,我不過全她心意……」
  江楓橋是很容易心軟的人,那女子說,只愛她之餘生,便已經滿足。所以江楓橋陪她演戲……
  神樹前的山盟海誓,最後又感動神樹——
  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過。
  還記得當年的戚淮,說,我續她三年命,你便成為我的人。
  他竟然答應了。
  興許是分明感覺出了,那不是神樹,是妖樹吧?
  一棵開滿花的枯樹,妖樹。
  江楓橋想著,忽然回頭對戚淮道:「妖族內亂,天下浩劫將至,早已經沒了你戚皇的位置,你去盜回天鑒寶錄。」
  「我憑什麼?」戚淮憤憤,祖母綠眼眸之中卻是冷光劃過,略帶著酸味兒道,「你不是有白?嗎?還有個心裡其實崇拜你得很的商師弟……商師弟喲,你怎不叫他們幫你呢?」
  「他是人,你是妖。」江楓橋走過去,手指撥弄著那油燈的火苗,頓了一下,又道,「去吧,我在這裡等你。」
  沉默良久,想起那妖族之事。
  戚淮甘心在這裡被關這麼久,也是因為不想回去。
  他跟鳳王凰王不合,這二人太有野心,他回去也不會覺得舒服,倒不如這陰暗冷濕的地牢。
  戚淮歎了口氣,忽然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去,握了他手掌,「你心底,對我不曾有一分的愧疚嗎?你與空弦上人打賭之時,對往昔的記憶,不曾有一分的憐惜嗎?」
  「……」
  江楓橋也許久沒說話,他收回自己的手指,回身望戚淮,戚淮在等他答案。
  「當時我不答應賭約,只有死路一條,再談記憶,又何用?」
  怎麼也沒想到,江楓橋會是這樣的答案。
  戚淮竟然笑出聲來,笑了一半,又忽然扳過江楓橋的臉,湊上自己的嘴唇,勾他回吻自己。
  冰冷的身體之中忽然迸發出熱度,像是戚淮此刻的眼神。
  江楓橋看他,平靜地接受了,又不知怎地一笑,「九州浩劫將起,可若天鑒寶錄在,便可阻止這一切。你去嗎?」
  「我不是為了天下蒼生去的,是為了你去的。」
  戚淮聳聳肩膀,又低聲道一句:「等我回來。」
  江楓橋點了點頭,點著燈,同戚淮一起出去了。
  寒山門雖是新建,卻是原來的模樣,戚淮看了,只覺得感慨。
  他身化一道綠芒,消失在雲氣之中,投入莽莽南疆。
  妖族內亂,已經持續幾年,鳳王凰王鎮壓不住。
  九大妖皇都想爭奪天鑒寶錄,不料這一日,天鑒寶錄竟然失竊!
  妖族炸開了鍋,戚淮卻輕輕鬆鬆揣著天鑒寶錄,回到寒山之下。
  順著台階往上,一直到山頂。
  掃地的弟子見了戚淮,喝問道:「何人來我寒山門!」
  不遠處有執事弟子見了,忙過來查看,一見戚淮那面容,頓時嚇了個屁滾尿流,「慼慼戚——啊!」
  聽不得誰這樣結巴,戚淮上去就一腳將這弟子踏在腳下。
  白?正跟景藍從含翠殿出來,此刻已然是長老了,遠遠瞧見這一幕,都皺緊眉頭,立時過來,一見戚淮,都愣住了。
  含翠殿裡,江楓橋緩緩走出,一道灰白光芒忽然朝著他面門而來,卻被江楓橋抬手接住。
  他看向站在台階前廣場邊那墨綠長袍的青年,卻聽到一聲久違的——
  「大師兄,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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