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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官賜福(上) by 墨香銅臭


  文案 :

  為你,所向披靡!

  這滿天神佛裡,有一位著名的三界笑柄。

  啊那個收破爛的天界公務員,跟鬼界第一大佬有一腿!

  C天R地小妖精攻×仙風道骨收破爛受

  PS:

  1、主受1V1HE,攻受都為彼此神魂顛倒。

  2、胡說八道,莫要考據,隨便看看。

  內容標籤: 靈異神怪 情有獨鍾 仙俠修真 勵志人生

  搜索關鍵字:主角:謝憐(受),花城(攻) │ 配角: │ 其它:攻的暱稱改了,通篇瞎編,不要套任何既有的修真或仙俠設定



  第1章:天官賜福

  這滿天神佛裡,有一位著名的三界笑柄。

  相傳八百年前,中原之地有一古國,名叫仙樂國。

  仙樂古國,地大物博,民風和樂。國有四寶:美人如雲,彩樂華章,黃金珠寶。以及一位大名鼎鼎的太子殿下。

  這位太子殿下,怎麼說呢,是一位奇男子。

  王與後將他視為掌上明珠,寵愛有加,常驕傲道:「我兒將來必為明君,萬世流芳。」

  然而,對於俗世的王權富貴,太子完全沒有興趣。

  他有興趣的,用他常對自己說的一句話講,就是——

  「我要拯救蒼生!」

  太子少時一心修行,修行途中,有兩個廣為流傳的小故事。

  第一個故事,發生在他十七歲時。

  那一年,仙樂國舉行了一場盛大的上元祭天游。

  雖然這一項傳統神事已荒廢了數百年,但依然可以從殘存古籍和前人口述中,遙想那是怎樣一樁普天同慶的盛事。

  上元佳節,神武大街。

  大街兩側人山人海,王公貴族在高樓上談笑風生,皇家武士們雄風颯颯披甲開道,少女們雪白的雙手揮灑漫天落英繽紛,不知人與花孰更嬌美,金車中傳出悠揚的樂聲,在整座皇城的上空飄蕩。儀仗隊的最後,十六匹金轡白馬並行拉動著一座華台。

  在這高高的華台之上的,便是萬眾矚目的悅神武者了。

  祭天游中,悅神武者將戴一張黃金面具,身著華服,手持寶劍,扮演伏魔降妖的千年第一武神——神武大帝君吾。一旦被選中,便是至高無上的榮耀,因此,挑選標準極為嚴格。這一年被選中的,就是太子殿下。舉國上下都相信,他一定會完成一場有史以來最精彩的悅神武。

  可是,那一天,卻發生了一件意外。

  在儀仗隊繞城的第三圈時,經過了一面十幾丈高的城牆。

  當時,華台上的武神正要將妖魔一劍擊殺。

  這是最激動人心的一幕,大街兩側沸騰了,城牆上方也洶湧了,人們爭先恐後探頭,掙紮著,推搡著。

  這時,一名小兒從城樓上掉了下來。

  剎那尖叫連天。正當人們以為這名小兒即將血濺神武大街時,太子微微揚首,縱身一躍,接住了他。

  人們只來得及看見一道飛鳥般的白影逆空而上,太子便已抱著那名小兒安然落地。黃金面具墜落,露出了面具後那張年輕俊美的臉龐。

  下一刻,萬眾歡呼。

  百姓們是興高采烈了,可皇家道場的國師們就頭疼了。

  萬萬沒想到出了這麼大的差錯。

  不祥啊,太不祥了!

  華台繞皇城遊行的每一圈,都像征著為國家祈求了一年的國泰民安,如今中斷了,那不是要招來災禍嗎!

  國師們愁得發如雨下,思前想後,請來太子,委婉地表示,殿下您能不能面壁一個月以示悔過?不用真的面壁,只要意思一下就可以了。

  太子微笑道:「不要。」

  他是這麼說的:「救人又不是什麼壞事。上天又怎麼會因為我做了對的事情而降罪於我?」

  呃……萬一上天就降罪了呢?

  「那麼上天就錯了,對的為什麼要向錯的道歉?」

  國師們無言以對。

  這位太子殿下就是這樣一個人。

  他從沒遇到過他做不到的事,也從未遇到過不愛他的人。他是人間正道,他是世界中心。

  所以,雖然國師們心裡很痛苦:「你懂個屁!」

  但不好多說,也不敢多說。反正殿下也不會聽的。

  第二個故事,也發生在太子十七歲這年。

  傳說,黃河之南有一座橋叫做一念橋,有一名鬼魂在這座橋上徘徊多年。

  這隻鬼魂十分恐怖:身穿殘甲,腳踏業火,遍身鮮血和刀槍利箭,每走一步就在身後留下血與火的足跡。每隔數年,它會在夜裡忽然現身,遊蕩在橋頭,攔住行人問三個問題:「此間何地?」「此身何人?」「為之奈何?」

  如果答得不對,就會被鬼魂一口吞噬。但是,誰也不知道正確的答案是什麼,所以數年下來,這隻鬼魂已經吞噬了無數行人。

  太子云游途中聽說此事,找到了一念橋,夜夜守在橋頭,終於,在一夜遇到了作祟的鬼魂。

  那鬼魂現身,果然如傳聞中一般陰森可怖。它開口問了太子第一個問題,太子笑著回答:「此間人間。」

  鬼魂卻道:「此間無間。」

  開門大吉,第一個問題就答錯了。

  太子心想,反正三個問題都是要答錯的,何必等你問完?於是便亮了兵器,開打了。

  這一戰打得天昏地暗。太子武藝高強,那鬼魂更是悍勇駭人。一人一鬼在橋上鬥得是幾乎日月翻轉,最後,鬼魂終於敗下陣來。

  鬼魂消失之後,太子在橋頭種下了一顆花樹。這時,一名道人路過,恰好看到他在此撒下一抔黃土,為它送行,問:「這是做什麼?」

  太子就說了著名的八個字:「身在無間,心在桃源。」

  道人聽了,微微一笑,化為一名身披白甲的神將,踏祥雲,挽長風,乘天光而去。太子這才知道,竟是恰好遇上了親身下凡來伏魔降妖的神武大帝。

  諸天仙神們在他上元祭天游那一躍時便留意到了這名十分出色的悅神武者。這次一念橋頭一見後,有仙家問帝君:「您看這位太子殿下如何?」

  帝君也答了八個字:「此子將來,不可限量。」

  當晚,皇宮上方天生異象,風雨大作。

  在電閃雷鳴之中,太子殿下飛昇了。

  但凡有人飛昇,天界都會震一震。這位太子殿下一飛昇,直接讓整個天界抖了三抖。

  修成正果,太難太難。

  天賦、修煉、機緣,缺一不可。一尊神的誕生,往往是漫漫百年路。

  少年時便羽化登仙的天之驕子並不是沒有;窮盡一生苦修百年都盼不來一道天劫也大有人在;即便是等來了天劫,過不了這一關也要死了,不死也廢了;如恆河沙數般的,卻是終其一生都庸庸碌碌、找不到自己道路的懵懂凡人。

  而這位太子殿下,無疑是上天的寵兒。

  他想要的,沒有得不到的;他想做的,沒有做不成的;他想飛昇成神,就當真就在十七歲那年飛昇成神了。

  他原本就是民心所向,加上王與後思念愛子,下令為他在各地大力興修宮觀廟宇,開窟立像,萬民朝奉。信徒越多宮觀越多,壽元越長法力越強。於是,仙樂宮太子殿在短短幾年之內風光無兩,鼎盛一時,達到了巔峰。

  ——直到三年之後,仙樂大亂。

  大亂的起因是國主暴政,叛軍起義。可是,雖然人間已戰火四起,天界的神官們,也是不能插手的。

  除非妖魔鬼怪越界侵犯,否則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試想,人間處處是紛爭,人人均覺自己有理,要是誰都上去插一腳,今天你幫你故國撐腰,明天他幫他後裔報仇,豈非動不動就要神仙打架、日月無光?像太子這種情況,就更必須避嫌了。

  但他才不管。他對帝君道:「我要拯救蒼生。」

  帝君坐擁千年神力,尚且不敢整天把這幾個字掛嘴上,聽到他這麼說,心情可想而知。但又拿他沒辦法,道:「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太子道:「我能。」

  於是,他就義無反顧地下凡了。

  仙樂人民自然是舉國歡慶。

  然而,古往今來的民間故事早就竭力地向人們闡述了一個真理:

  神仙私自下凡,肯定沒好結果。

  戰火非但沒有平息,反而燒得更加瘋狂。

  也不是說太子殿下沒努力,可他還不如不努力。他越努力,戰況越是一塌糊塗,仙樂人被打得頭破血流,傷亡慘重,最後,一場瘟疫席捲了整座皇城,叛軍打入王宮,戰亂結束。

  如果說仙樂本來還在苟延殘喘,那麼太子殿下就直接讓它斷了氣。

  滅國後,人們終於突然發現了一件事:

  原來,他們奉為天神的太子,根本沒有他們想像得那麼完美強大。

  說難聽點,可不就是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麼?!

  失去家園和家人的痛苦無處宣洩,滿身傷痛的百姓憤怒地湧入太子殿中,推倒了神像,燒燬了神殿。

  八千宮觀,燒了七天七夜,燒得一乾二淨。

  從那以後,一位守護平安的武神便消失了,而一位招來災禍的瘟神誕生了。

  人們說你是神你就是神,說你是屎你就是屎,說你是什麼你就得是什麼。本來如此。

  太子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他更不能接受的,是他要接受的懲罰:貶謫。

  封禁法力,打落人間。

  他從小就在萬千嬌寵中長大,從未受過人間疾苦。這個懲罰,等於讓他從雲端墜落到了爛泥地。

  在這攤爛泥裡,他第一次體會到了飢餓、貧窮、骯髒的滋味。也是第一次,做了此生從沒想過會由他去做的事:偷竊、打劫、破口大罵、自暴自棄。

  要多難看有多難看。顏面盡失,自尊盡失。連最忠心的侍從都沒法親眼看著他這種變化,選擇離去。

  「身在無間,心在桃源」這八個字,在仙樂各種石碑牌匾上刻得到處都是,若不是在戰亂後幾乎都被燒光了,讓太子殿下再看見,估計他第一個沖上去砸了。

  說這句話的人已經親身證明了,當他自己身處無間時,也並不能心在桃源。

  這位太子殿下登天快,墜地更快。神武道驚鴻一瞥,一念橋逢魔遇仙,彷彿還是昨天的事。但天界唏噓一陣,過去了也就過去了。

  誰知,過了許多年,某日,突然天空一聲巨響。

  這位太子殿下,居然又飛昇了!

  古往今來,被貶謫的神官不是一蹶不振就是墮入鬼界,根本沒有幾位被打下去後還能有翻身之日的。第二次飛昇,這可以說是一件轟轟烈烈的奇觀了。

  更轟轟烈烈的是,他飛昇之後,一路衝進天界,拳打腳踢,大殺四方。於是,他只飛昇了一炷香就又被打了下去。

  一炷香,可以說是史上最迅猛也最短暫的飛昇了。

  如果說他第一次飛昇是一樁美談,那這第二次飛昇就是一場鬧劇。

  兩回下來,諸天仙神們對這位太子滿滿的都是嫌棄之情。嫌棄之餘還有幾分警惕。畢竟被貶一次就要死要活了,被貶兩次,豈不是要心魔大發報復蒼生?

  於是,大家紛紛暗中觀察。可沒想到的是……

  不不不,這次被貶之後他倒是沒入魔,也挺老實地在適應貶謫生活,只是……未免也太認真了!

  有時他街頭賣藝,吹拉彈唱樣樣精通,連胸口碎大石都不在話下,雖然早聽說這位太子殿下能歌善舞多才多藝,但居然是用這樣的方式見識到的,真是令人心情複雜。有時他則勤勤懇懇地收破爛。

  ……收……破……爛……

  好歹也曾是位金枝玉葉的太子殿下,位列仙班的神官,混到這個地步,也是沒誰了。

  雖然很值得同情,但也覺得……

  很好笑!

  因為實在越想越好笑,火速傳遍三界。所謂的三界笑柄,就是這麼來的。

  須知,要是罵誰「你生個兒子是仙樂太子」,那可比罵對方斷子絕孫要惡毒多了!

  笑過以後,忍不住要嘆:當初那位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真的徹底消失了。

  神像倒塌,故國覆滅,一個信徒都沒有留下,逐漸被世人遺忘。

  被貶一次已是奇恥大辱。被貶兩次,沒有任何人能再爬起來。

  又過了許多年,突然有一天,天空又是一聲巨響。

  天崩地裂,地動山搖。

  長明燈的火光顫慄狂舞,闔眸的神官們統統從寶殿中驚醒了過來,神色驟變。

  這是哪位新貴飛昇了?真是好大的陣仗!

  誰知,前腳才嘆了了不得啊了不得,後腳大家一看。滿天神佛都被劈了個遍。

  你有完沒完!

  那位著名奇葩、三界笑柄,傳說中的太子殿下,他他他——他媽的又飛昇了!

  第2章:破爛仙人三登仙京

  「恭喜你,太子殿下。」

  聞言,謝憐抬起頭,未語先笑,道:「謝謝啦。不過,能不能問一下恭喜我什麼呢?」

  靈文真君負手而立,道:「恭喜你摘得了本甲子『最盼望將其貶下凡間的神官』榜的第一名。」

  謝憐道:「不管怎麼說,總歸是個第一名。不過,我想既然你恭喜我,那應該的確是有可喜之處的?」

  靈文道:「有。本榜第一,可以得到一百功德。」

  謝憐立刻道:「下次如果還有這樣的榜,請一定再捎上我。」

  靈文道:「你知道第二名是誰嗎?」

  謝憐想了想,道:「這太難猜了。若論實力,我應當是可以包攬前三甲的。」

  靈文道:「差不多了。沒有第二名。你一騎絕塵,望塵莫及。」

  謝憐道:「這可真是不敢當。那上一甲子的第一名是誰?」

  靈文道:「也沒有。因為這個榜是從今年,準確地來說,是從今天才開始設的。」

  「咦,」謝憐一怔,道:「這麼說,這不會是專門為我設的一個榜吧。」

  靈文道:「你也可以認為只是因為你恰好趕上了,就恰好奪魁了。」

  謝憐笑眯眯地道:「好吧,這麼想的話,我會更高興一點。」

  靈文繼續道:「你知道為什麼你會奪魁嗎?」

  謝憐:「眾望所歸。」

  靈文道:「讓我告訴你原因。請看那個鐘。」

  她抬手指去,謝憐回頭望去,望到一片白玉宮觀,亭台樓閣,仙雲繚繞,流泉飛鳥,所見極美,極好。

  但他看了半天,問:「你是不是指錯方向了?哪裡有鐘?」

  靈文道:「沒指錯。就是那裡,看到了嗎?」

  謝憐又認真看了,如實道:「沒看到。」

  靈文道:「沒看到就對了。本來那裡是有個鐘的,但是你飛昇的時候把它震掉了。」

  「……」

  「那鐘比你的年紀還大,卻是個好熱鬧的活潑性子,但凡有人飛昇,它都會鳴幾下來捧場。你飛昇那天震得它瘋了一樣狂響,根本停不下來,最後自己從鐘樓上掉下來了,這才消停。掉下來還砸著了一位路過的神官。」

  謝憐道:「這……那現在好了沒?」

  靈文:「沒好,還在修。」

  謝憐:「我說的是被砸到的那位神官。」

  靈文道:「砸的是一位武神,當場就把它劈成了兩半。再看,請看那邊那座金殿。看到了嗎?」

  她又指,謝憐又望,果真望到一片璀璨的琉璃金頂,道:「啊,這次看到了。」

  靈文道:「看到了才不對。那裡本來什麼都沒有。」

  「……」

  「你飛昇的時候,把好些位神官的金殿都給震得金柱傾倒、琉璃瓦碎,有的一時半會兒修不好了,便只好臨時搭幾座新的湊合了。」

  「責任在我。」

  「正是在你。」

  「我是不是剛上來就把很多神官都得罪了?」

  「如果你能挽回的話,也許不會。」

  「我該如何挽回?」

  「好說。八百八十八萬功德。」

  謝憐又笑了。

  靈文道:「當然,我知道,十分之一你都是拿不出來的。」

  謝憐坦誠地道:「怎麼說呢,雖然很不好意思,但就是要萬分之一,我也是拿不出來的。」

  凡間信徒的信仰化為神官的法力,他們的每一份香火與供奉,則被稱為「功德」。

  若是在八百年前仙樂宮最鼎盛的時期,八百八十八萬功德又有何難,他揮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但今時不同昔日,他在凡間早就一間宮觀也不剩了。沒有信徒,沒有香火,沒有供奉。

  反正就是沒有,沒有,什麼都沒有!

  笑完了,謝憐嚴肅地問:「你願不願意現在把我一腳從這裡踢下去,再給我八百八十八萬功德。」

  靈文道:「我是個文神,你要人踢也該找個武神。踢得重一些,給得多一些。」

  長嘆一聲,謝憐道:「容我再想一想怎麼辦罷。」

  靈文拍了拍他肩膀,道:「莫慌,車到山前必有路。」

  謝憐道:「我是,船到橋頭自然沉。」

  出了靈文殿,他才忽然想起來,方才忘了問上天庭通靈陣的口令是什麼了。

  上天庭的神官們聯合設了一套陣法,可以令神識在陣法內即時通靈傳音。需要知道口令,神識才能搜到特定的通靈陣。謝憐上一次入通靈陣已經是八百年前了,壓根不記得口令是什麼,他神識放出去搜了一通,胡亂進了一個陣。甫一入陣便被從四面八方湧來的狂呼聲沖得東倒西歪:

  「開盤下注買定離手,來賭這次我們太子殿下到底能堅持多久才會再下去!!」

  「我賭一年!」

  「太長了,上次才一炷香,這次三天吧。押三天三天!」

  「別啊!三天都快過去了,你行不行啊?!」

  ……

  謝憐默默退了出來。

  錯了。肯定不是這個。

  上天庭內都是坐鎮一方的大神官,個個家喻戶曉日理萬機,而且,因為都是正經八百飛昇登天的天官,自持身份,通常都較為矜持。也就只有他第一次飛昇時由於過於激動,跟通靈陣裡每一位神官都打了招呼,無比認真又詳盡地把自己從頭到腳介紹了一遍。

  退出之後又是一通亂搜,胡亂進了一個。一進去就發現極為安靜,謝憐心下一鬆,知道這次對了。

  這時,只聽一個聲音輕輕地道:「啊,太子殿下這是又回來了?」

  這聲音乍聽十分舒服,語音輕柔,語氣斯文,可細聽便會發覺,嗓子冷淡得很,情緒也冷淡得很,倒讓那輕柔變得有些像不懷好意了。

  謝憐本來只想默默潛伏著就好,但既然人家已經找他說話了,總不能裝聾作啞。而且,上天庭內居然還有神官願意主動跟他這個瘟神說話,他還是很高興的。

  於是,他很快答道:「是啊!大家好,我又回來了。」

  他哪裡知道,此時此刻,通靈陣內,凡是沒做別的事的神官們,統統豎起了耳朵。

  那位神官也繼續和他聊了。

  他道:「太子殿下這次飛昇,真是好大的陣仗啊。」

  這兩句下來,就不那麼對味了。

  上天庭中,可謂是帝王將相遍地走,英雄豪傑如水流。本來人間建功立業者或是有大能之人飛昇的機會就更大,因此,毫不誇張地說,什麼國主公主,皇子將軍,在這裡根本不是什麼稀罕物。誰還不是天之驕子怎麼的了,大家彼此之間客氣客氣,便陛下殿下、將軍大人、幫主盟主的亂叫,怎麼恭維怎麼叫。

  但這位神官,雖然左一個太子殿下,右一個太子殿下,卻教人感覺不到他有半分敬意,反倒像是在拿針戳人。通靈陣內還有其他幾位神官也是貨真價實的太子殿下,都被他這麼幾聲喊得簡直背後發毛,渾身不快。

  謝憐已聽出對方來意不善,但也不想爭個高下,心想我要跑了,笑道:「還好。」

  那位神官不冷不熱地道:「太子殿下麼,是還好。不過,我運氣就比較不好了。」

  突然,靈文那邊給謝憐傳了一道密語。

  她只說了一個字:「鐘。」

  謝憐瞬間明白了。

  原來這就是那位被鐘砸了的武神!

  既然如此,那人家生氣也不是沒理由的。謝憐立刻道:「真是萬分抱歉,對不住了。」

  對方哼了一聲,聽不出來什麼意思。天界裡名頭響亮的武神有許多位,其中不少都是在謝憐之後飛昇的新貴。光聽聲音,謝憐說不準這是哪位,可道歉總不能連人家名字都不知道,於是他又追問了一句:「請問閣下怎麼稱呼?」

  此言一出,對面沉默了。

  不光對面沉默了,整個通靈陣都凝固了一般,一股死氣撲面而來。

  那邊靈文又給他傳音:「殿下,雖然我覺得你應該不會說了這麼半天都沒認出來,但我還是想提醒一下你。那是玄真。」

  謝憐道:「玄真?」

  他卡了須臾才反應過來,略為震驚地傳回去:「慕情?」

  玄真將軍,乃是坐鎮西南方的武神,坐擁七千宮觀,在人間可謂是聲名顯赫。而他本名慕情,曾是侍立在仙樂宮太子殿座下的一名副將。

  靈文也很震驚:「你不會真的沒認出來吧。」

  謝憐道:「真的沒認出來。他以前跟我說話又不是這個樣子的。而且,上次我跟他見面是什麼時候,我已經完全記不清了,不是五百年就是六百年,怎麼可能還記得住他的聲音。」

  通靈陣內依然沉默。慕情一聲不吭。而其他神官們則是一邊假裝自己不在,一邊瘋狂地等待著他們中的誰快點繼續接話。

  要說這兩位,也是比較尷尬。個中曲折傳了這麼多年,大家早都知道得七七八八了。謝憐當年貴為仙樂太子,修行於皇極觀。皇極觀乃是仙樂皇家道場,擇徒標準嚴格。慕情貧民出身,父親犯事被斬首,親族中有罪人者是沒資格入皇極觀的,所以他只能當雜役,在觀中是給太子殿下打掃道房、端茶送水的。太子看他刻苦努力,請求國師破例收他為徒,慕情這才得以入觀修行。而飛昇之後,謝憐也點了他的將,帶著他一齊登了天。

  但是,在仙樂滅國,謝憐被貶下凡後,慕情並沒有跟隨。不但沒有跟隨,甚至連一句話都沒為他說過。

  太子沒了,他便自由了,找了個洞天福地發奮苦修,不出幾年,自己飛昇了。

  當初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如今也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只不過,兩人境地徹底掉了個個兒就是了。

  這頭,靈文道:「他很生氣。」

  謝憐道:「我猜也是。」

  靈文道:「我去說點別的吧,你快趁機走了走了。」

  謝憐道:「不用了吧,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不就行了。」

  靈文道:「不用嗎?我看著你們都尷尬。」

  謝憐道:「還好啊!」

  謝憐這個人,什麼都可以,就是死不可以;什麼都不多,臉一定丟得多。比這尷尬多少倍的事都幹過,真心覺得還好。誰知,沒有最糟,只有更糟,萬事不能先說好,他剛這麼想,便聽一個聲音咆哮道:「誰他媽拆了我的金殿?!滾出來!!!」

  這一聲怒吼,聽得陣內諸天仙神們頭皮都要炸開了。

  雖然肚子裡已是江湖翻滾,但還是個個屏息凝神,一聲不吭地等著聽謝憐怎麼回應。哪料到,謝憐還沒開口,慕情先出聲了。

  他就笑了兩聲:「呵呵。」

  來人冷冷地道:「是你拆的嗎?行,等著。」

  慕情不咸不淡地道:「我可沒說是我,你別含血噴人。」

  對方道:「那你笑什麼?你有病嗎?」

  慕情道:「無他,你說的話好笑罷了。拆你金殿的人現在就在通靈陣裡,你自己問吧。」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謝憐也不好意思默默逃跑了。

  他幹咳一聲,道:「是我。對不起。」

  他一出聲,後來的這位也沉默了。

  耳邊,靈文又傳音來了:「殿下,那是南陽。」

  謝憐道:「這個我認出來了。但是他好像沒認出我。」

  靈文道:「不。他只是在凡間遊蕩得比較多,回仙京比較少,不知道你又飛昇了而已。」

  南陽真君,乃是坐鎮東南方的武神,坐擁近八千宮觀,極受民間百姓的愛戴。而他本名風信,另一個身份,便是八百年前仙樂宮太子殿座下第一神將。

  風信其人,從謝憐身為太子時便是他的侍衛,忠心耿耿,隨太子一齊登天,一齊被貶,一齊流放。最後,不歡而散,分道揚鑣,再也不見。

  第3章:破爛仙人三登仙京

  昔年的主上淪為無香火無宮觀無信徒的三無笑柄,兩名座下侍從卻都渡了天劫,飛昇為坐鎮一方的大武神,這般境況,任誰也沒法不多想。如果要謝憐在風信和慕情中選究竟哪一個更讓他尷尬,他會說「都還好啊!」但如果讓旁人來選,他們是更想看謝憐和風信互毆,還是更想看謝憐和慕情互毆,那大家就各持己見了。畢竟無論是誰跟誰打起來,都很有看頭。

  那邊許久無人應答,風信竟是一句不接,直接隱了。大家都十分失望。謝憐便來收個尾,再打自己幾大板,道:「我也沒料到會鬧成這樣,非是存心,給諸位添麻煩了。」

  慕情涼颼颼地道:「哦,那還真是太巧了。」

  好巧,謝憐也覺得真是太巧了,怎麼會剛好砸了慕情,又拆了風信,教旁人來看,簡直就像是他在蓄意報復。可事實如此,他就是那種,在一千杯酒裡選一杯下毒、無論怎麼選都絕對會選到毒酒的人。慕情肯定不這麼覺得,但人家心裡怎麼想,你也沒辦法,謝憐也只能道:「各位的金殿和其他損失我會盡力補救。希望能給我一點時間。」

  雖然所有人都能感覺出慕情仍是不快,但畢竟他的金殿又沒受損,砸到他的鐘還被他劈了,再咄咄逼人就顯得難看了,有失身份,於是他也隱了不語。謝憐一看,爛攤子都自己走了,便趕緊的也跑了。

  他尚是認認真真地在思索該拿這八百八十八萬功德該如何是好,第二日,靈文便請他去了一趟靈文寶殿。

  靈文是司人事的神官,掌人事亨通、平步青雲,整座寶殿從地面到穹頂堆滿了公文和捲軸,那景象十分震撼,使人恐懼。謝憐一路走來,每個從靈文殿出來的神官都托著過人高的公文,面無人色,不是一臉崩潰就是一臉麻木。進了大殿,靈文轉身對他道:「殿下,帝君有事相求,你可願助他一臂之力?」

  天界有許多位真君、元君,但能稱帝君的,只有一位。這位若是想做什麼事,可從來用不著求別人的。謝憐怔了怔,道:「何事?」

  靈文遞給他一隻捲軸,道:「近來北方有一批大信徒頻頻祈福,想來很不太平。」

  所謂大信徒,一般指三類人:第一類,有錢人,出錢燒香做法事、修建宮觀廟宇;第二類,能向旁人宣法講道的傳道者;第三類,身心徹底貫徹信念者。其中以第一類最多,越是有錢人越是敬畏神鬼之事,而天底下有錢人如過江之鯽;第三類最少,因為如果真能做到這一步,那麼這個人境界一定很高,離飛昇也不遠了。這裡所說的,明顯就是第一類人。靈文道:「帝君目下顧不上北方,若你願意代替他去一趟,屆時無論這批大信徒還願時供奉功德幾何,盡數奉於你壇上。如何?」

  謝憐雙手接過捲軸,道:「多謝。」

  這分明是君吾在幫他的忙,卻反過來問他願不願意幫自己的忙,謝憐哪裡看不出來,但也找不到更能表達心中所思的言辭來代替這二字了。靈文道:「我只負責辦事,要謝便等帝君回來你再自己向他道謝吧。對了,有沒有什麼法寶你需要用的,我可以給你弄來。」

  謝憐道:「不必了。便是你給我法寶,我下去就沒法力了,也不能用啊。」

  謝憐被打下去兩次,法力盡失。在天界還好說,天界乃諸天仙宮薈萃之地,靈氣充沛,源源不絕,信手拈來便可化為己用,一旦回到人間,那他可就傻了,法力再失,只能湊合著找人借點來用,多有不便。

  靈文道:「那……最好還是向其他武神借幾名武官來。」

  現任的武神們不是不認識自己就是不待見自己,這點謝憐還是清楚的,他道:「也不必了。你借不來人的。」

  靈文卻自有考量,道:「先試試。」

  試不試都沒差,謝憐既不贊同也不反對,由她去試。靈文便進了通靈陣,道:「諸位,帝君北方有要務,急需用人。哪位武神殿下能從殿裡撥兩名武官過來?」

  話音剛落,慕情的聲音就輕飄飄地冒了出來:「帝君現下不在北方,是給太子殿下借的吧。」

  謝憐心想:「你是一天到晚都守在通靈陣裡嗎……」

  靈文大概跟他想到一塊兒去了,笑道:「玄真,我這兩天怎麼老是在陣裡看到你,看來最近你是偷得浮生半日閒了?恭喜恭喜。」

  慕情淡淡地道:「我手傷了,在養傷。」

  諸位神官心道:「你那手往日劈山斷海也不在話下,劈個傻鐘還能怎麼你了?」

  靈文本想先騙兩個過來幹活再說,豈止慕情一猜便知,偏生還說出來,這下肯定找不著人了。果然,半晌無人應召,謝憐也不覺有甚,對她道:「你看,我說過借不來人的。」

  靈文道:「玄真要是沒說話,可以借到的。」

  謝憐笑道:「你那話說得猶抱琵琶半遮面,霧裡看花美三分,人家以為是給帝君辦事,當然叫得來,但若來了發現是跟我共事,只怕要鬧了,又如何能同心協力。我反正一個人慣了,也沒見缺胳膊少腿,就這樣吧。有勞你了,我這便去了。」

  靈文也無法了,道:「天官賜福。」

  謝憐回道:「百無禁忌!」揮揮手,瀟灑離去。

  三日後,人間,北方。

  大路邊有一間茶點小鋪,鋪面不大,夥計簡單,但貴在景好。有山有水,有人有城。都有,不多;不多,正好。身在景中,若是在此相逢,必成妙憶。店中茶博士清閒極了,沒客時,便搬張凳子坐在門口,看山看水,看人看城,看得樂呵呵,看到遠遠路上走來了一名白衣道人,滿身風塵,彷彿走了很久。行得近了,與小店擦肩而過,忽然定住,又慢吞吞地倒退回來,一扶斗笠,抬頭看了一眼酒招,笑道:「『相逢小店』,名字有趣。」

  這人雖然略有倦色,神色卻是笑眯眯的,看得人兩個嘴角也忍不住往上彎。他又問:「勞駕,請問與君山是在這附近嗎?」

  茶博士給他指了方向,道:「是在這一帶。」

  這人吐了口氣,總算是沒把魂兒一起吐出來,心道:「終於到了。」

  正是謝憐。

  他那日離開仙京,原本是定好了下凡地點,要落在與君山附近的。誰知他瀟灑地離去,瀟灑地往下跳時,袖子被瀟灑的雲掛了一下,是的,被雲掛了一下,他也不知道到底怎麼掛上的,反正萬丈高空打了個滾,滾下來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了。徒步三天後,終於來到了原定落地地點,一時之間,感慨萬千。

  謝憐進了店,撿了靠窗的一張桌,要了茶水和點心,好不容易坐定,忽聽屋外傳來一陣哭哭啼啼、敲鑼打鼓之聲。一群男女老少簇擁著一頂大紅花轎,從大路上走過。

  這情形,當真是詭異極了。這一隊隊伍,乍一看,像是送親隊伍,但細一看,這些人臉上的神情,有嚴肅,有哀戚,有憤怒,有恐懼,就是沒有喜悅,無論如何也不像是在辦喜事的模樣。茶博士手提銅壺,高高懸起,點了一點,也看到了大街上的情形,但只搖了搖頭,這便下去了。

  謝憐目送那奇怪的隊伍遠去,正想拿出靈文給的捲軸再看一次,忽覺有什麼耀眼的事物一閃而過。他一抬頭,一隻銀色蝴蝶從他眼前飛過。

  那隻銀蝶晶瑩剔透,在空中飛過,留下璀璨的痕跡,美極幽極。謝憐忍不住向它伸出了手。這只銀蝶有靈性得很,不但不驚,反而停留在他指尖,雙翼閃閃,在陽光之下,彷彿觸手即碎的夢幻泡影,不一會兒,便飛走了。

  謝憐對它揮了揮手,算是告別,再回頭,他這一桌上就多坐了兩個人。

  桌有四方,這兩人一左一右,各佔一方,兩邊都是十八九歲的少年,左邊的更高,頗為明俊,右邊的極白,很是清秀。兩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謝憐道:「兩位是……?」

  左邊道:「南風。」

  右邊道:「扶搖。」

  謝憐心道:「我又不是問你們名字……」

  這時,靈文忽然傳音過來了。

  她道:「殿下,中天庭有兩位小武官願意前來協助,他們已經下去找你了,這會兒也該到了罷。」

  所謂的中天庭,自然是和上天庭相對的。天界的神官們,可以簡單粗暴分為兩類:飛昇了的,和沒飛昇的。上天庭,全都是憑自己飛昇的神官,整個天界裡不過百位,極其金貴,而中天庭裡的,則是被「點將」點上來的,嚴格來說,其實全稱應該叫做「同神官」,但大家叫的時候,往往會省略掉這個「同」字。

  那麼,有上天庭和中天庭,有沒有下天庭?沒有。

  其實,在謝憐第一次飛昇的時候,還是有的。那時候,分的還是上天庭和下天庭。但後來,大家發現了一個問題:自我介紹的時候,開口說「我是來自下天庭的某某某」,真是難聽。有一個「下」字,就覺得特別低人一等,須知他們其中絕不乏天賦過人、法力強盛的佼佼者,離真正的神官只是差了一道天劫,說不定哪天就等來了呢?有人便提議改一個字,變成「我是來自中天庭的某某某」,這就好聽多了。雖然其實都是一個意思。總之,改了之後,謝憐好一陣都沒習慣。

  謝憐看這兩位小武官,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全然不像是「願意前來協助」的模樣,忍不住問:「靈文啊,我看他們不像是要來助我行事,更像是要來取我狗頭。你莫要是把人家誑過來的。」

  可惜,他這句似乎是沒傳出去,耳邊也聽不到靈文的聲音了。想來是下了仙京太遠太久,法力都耗乾了。

  謝憐無法,對兩位小武官先笑了一笑,道:「南風和扶搖是麼?你們願意前來相助,真是十分感謝。」

  兩人都只點了一點頭,謝憐讓茶博士多加了兩個碗,端起茶,刮了刮茶葉,順口問了一句:「你們是哪位殿下座下的?」

  南風道:「南陽殿。」

  扶搖道:「玄真殿。」

  「……」

  這可真是令人悚然了。

  謝憐一口茶吞了下去,道:「你們家將軍讓你們過來麼?」

  兩人皆道:「我們家將軍不知道。」

  謝憐想了想,又道:「那,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若這兩名小武官稀里糊塗便被靈文騙過來了,壓根不知道自己給誰幫了忙,回去還要被罵,這可就不值當了。

  南風道:「你是太子殿下。」

  扶搖道:「你是人間正道,你是世界中心。」

  謝憐噎了一下,不確定地問南風:「他剛才是不是翻了個白眼?」

  南風道:「是的。讓他滾。」

  南陽和玄真關係不好,這並非什麼秘密,謝憐聽說這事時並不怎麼吃驚,風信和慕情以前關係就不怎麼樣,只是那時他為主他們為從,太子說你們不要吵架啊你們要做好朋友啊,大家便沒翻臉,實在不快最多拿話刺一刺對方,現在可不用假惺惺了。所以,南陽殿和玄真殿也是常年相互仇視,就連兩位神官在東南和西南的民間信徒都不大瞧得上對方。面前這兩位就是典型的例子。扶搖冷笑道:「靈文真君說自願的就可以來,憑什麼讓我滾回去。」

  「自願」二字,用他這個表情說出來,實在沒有說服力。謝憐道:「我確認一下。你們真是自願的嗎?不願意千萬不要勉強啊。」

  兩人皆道:「我自願。」

  可看那兩張喪氣沉沉的臉,活像是謝憐在逼他們說「我自殺」。

  第4章:三活寶夜談巨陽殿

  「總而言之——」

  謝憐道:「先談正事。這次到北方來是做什麼的,你們都知道了吧。那我就不從頭講起了……」

  兩人皆道:「不知道。」

  「……」

  謝憐無法,只得拿出捲軸,道:「那我還是給你們從頭講起好了。」

  話說多年以前,與君山下一對新人成婚,這對新人恩愛非常,那新郎等著送親的隊伍前來,可等了許久,也不見新娘到來。新郎心中著急,便找去了新娘的娘家,結果岳父岳母告訴他,新娘子早就出發了。兩家人報了官,四處找,始終不見,便是給山中猛獸吃了,好歹也能剩個胳膊腿兒什麼的,哪有憑空消失的道理?於是難免有人懷疑,是新娘自己不願意嫁,串通了送親隊伍跑了。誰知,過了幾年,再一對新人成婚,噩夢重現。

  新娘子又沒了。但是,這一次卻不是什麼都沒剩下。眾人在一條小路上,找到了一隻什麼東西沒吃完的腳。看斷口,像是被獠牙撕咬開的。

  從那之後,一發不可收拾。此後的近百年間,一共有十七位新娘在與君山一帶失蹤。有時十幾年相安無事,有時短短一個月內失蹤兩名。一個恐怖傳說迅速傳開:與君山裡住著一位鬼新郎,若是他看中了一位女子,便會在她出嫁的路上將她擄走,再把送親的隊伍吃掉。

  這事原本是傳不到天上的,因為,雖然失蹤了十七位新娘,但更多的是千百位安然無恙的新娘。反正找也找不著,保也保不了,那也只能就這樣湊合著了。也不過是敢把女兒嫁到這一帶的人家少了些,本地的新人成婚也不敢大操大辦罷了。但恰恰是這第十七位新娘,父親是位官老爺。他頗為寵愛女兒,風聞此地傳說,精心挑選了四十名勇武絕倫的武官護送女兒成親,偏偏女兒還是沒了。

  這下這位鬼新郎可捅了馬蜂窩。這位官老爺在人間能找到的人是拿它沒辦法了,於是他暴怒之下聯合了一眾官朋友,狂做一波法事,還按照高人指點開倉濟貧什麼的,搞得滿城風雨,這才終於驚動到了上邊的幾位神官。

  否則,那些微小的凡人的聲音要傳到天上諸神的耳中,幾乎是不可能的。

  謝憐道:「大體便是如此了。」

  因那兩人神情非常之不配合,他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在沒在聽。沒聽進去的話也只好再講一遍了。南風倒是抬了頭,皺著眉道:「失蹤的新娘有何共同之處?」

  謝憐道:「有窮有富,有美有丑,有妻有妾,一言蔽之:毫無規律。根本沒法判斷這位鬼新郎的口味是什麼樣的。」

  南風「嗯」了一聲,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似是開始思考了。扶搖卻是碰都沒碰謝憐推給他的茶,就一直在用一方白手絹慢條斯理地擦手指,邊擦邊眉眼冷淡地道:「太子殿下,你怎麼就知道一定是位鬼新郎呢?這可不一定,從來也無人見過它,怎知它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你是不是有些想當然了?」

  謝憐莞爾,道:「捲軸是靈文殿的文官總結的,鬼新郎只是民間的叫法。不過,你說的很有道理。」又說了幾句,他看一眼窗外,道:「天色暗了,先走吧。」

  三人暫且出了小店。謝憐戴了斗笠,邊走邊聊,發覺這兩名小武官思路頗為清楚,雖神色不善,論事卻毫不含糊,頗感欣慰。走了一陣,忽然覺察身後兩人都沒跟上,納悶地回頭去看,結果那兩個也很納悶地在看著他。南風問:「你往哪裡走?」

  謝憐道:「尋地落腳?扶搖,你為什麼又翻白眼。」

  南風又問:「那你為什麼要往荒山野嶺走?」

  謝憐時常風餐露宿睡大街,找塊布攤平了就可以躺一夜,自然是習以為常地準備找個山洞生火了,經他提醒,這才反應過來,這南風和扶搖都是武神座下的武官,若是這附近有南陽廟或是玄真廟,可以直接進去,何必要露宿荒野?

  少頃,三人在一個極不起眼的小角落找到了一間破破爛爛的土地祠,殘香破盤,看起來十分冷清,供著個又圓又小的石土地公。謝憐喚了幾聲,這土地多年無人供奉無人喚,忽聽人叫,把眼一睜,看到三個人站在祠前,左右兩個周身都罩著一層暴發戶般的靈光,根本看不清臉,大驚跳起,顫顫巍巍地道:「三位仙官可有什麼要使喚在下的?」

  謝憐頷首道:「不使喚。只是問一聲,附近可有供奉南陽將軍或是玄真將軍的城隍廟?」

  土地不敢怠慢,道:「這這這……」掐指一算,道:「此去五里有一間城隍廟,供的是、是、是南陽將軍。」

  謝憐雙手合十道:「多謝。」而那土地被旁邊兩團靈光晃瞎了眼,趕緊地隱了。謝憐摸出幾枚錢放在祠前,見一旁有散落的殘香,便撿起來點上了。期間扶搖白眼翻得謝憐簡直想問他眼睛累不累。

  五里之後,果然見到一間城隍廟,紅紅火火立在路邊。廟宇雖小五臟俱全,人來人往熱鬧非凡。三人隱了身形進到廟裡,殿上供的就是南陽武神披甲持弓的泥塑神像。

  謝憐一看到這神像心中就「嗯……」了一聲。

  鄉野小廟,神像的塑像和上漆都可說粗陋,整體看起來,跟謝憐印象中的風信本人差別實在是比較大。

  但是,神像塑得走形,對各位神官來說,也是習以為常的事了。別說媽都不認識了,有的神官見了自己的神像自己都不認識。畢竟沒幾個工匠師父當真見過神官本人,所以都是要麼美得走形,要麼醜得走形,只能靠特定姿勢、法器、服冠等來辨認這是哪位神官。

  一般而言,越是富庶之地,神像越合神官心意。越窮的地方,工匠品味越差,塑像就越慘不忍睹。當今論來,只有玄真將軍的神像整體情況較好,為什麼呢?因為人家都是神像丑了便丑了,不管,他看到把自己塑得丑了,他就要偷偷去弄壞了讓人重塑,或者托個夢隱晦地表達自己的不滿,於是長此以往,大信徒們就知道,一定得找塑得好看的師傅!

  整個玄真殿同他們將軍如出一轍,頗愛講究。扶搖進了南陽廟後,一個時辰裡便一直在對這尊南陽像評頭論足,什麼造型扭曲,顏色惡俗,工藝低劣,品味清奇。謝憐看南風額頭青筋都慢慢冒出來了,心想著趕緊找個話題扯了開去,恰好見又一名少女進來參拜,虔誠地跪下了,便溫聲道:「說起來,南陽真君的主場在東南,沒想到你們在北方香火也這般旺盛。」

  人們修建廟宇宮觀,其實是對天界仙宮的模仿,而神像,則是神官本尊的倒影。宮觀聚集信徒,吸引香火,成為神官們法力的重要源泉。而由於地理歷史風俗等多重原因,不同地域的人們通常供奉不同的神官。在自己的地盤上,一位神官的法力會發揮到最強,這便是主場優勢了。只有神武大帝這種普天之下皆信徒、四海八方有宮觀的神官,是否主場完全沒有意義。自家將軍的神殿在非主場也香火旺盛,這是好事,南風本該驕傲才是,可瞧他臉色,卻大是不好。一旁扶搖則是微微一笑,道:「不錯,不錯,深受愛戴。」

  謝憐道:「不過我有一個疑問,不知……」

  南風道:「如果是『不知當講不當講』,那就不要講。」

  謝憐心道:「不。我想說的是『不知有沒有人可以解答』。」

  不過,他預感這句說出來就會不妙,決定還是再換個話題。誰知,扶搖悠悠地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你肯定是想問,為什麼前來參拜的女信徒這麼多?」

  謝憐想問的正是這個問題。

  武神系的女信徒一向比男信徒少,只有八百年前的他是個例外。不過,例外的原因非常簡單,就兩個字:好看。

  他很清楚,不是因為他德高望重或是神力非凡什麼的,僅僅只是因為他的神像好看,他的宮觀也好看。他的宮觀幾乎全都是皇家修建,神像則是召集了全國各地技藝精絕的頂尖工匠,照著他的臉雕。而且,因為那句「身在無間,心在桃源」,工匠們往往喜歡給他的神像加點花,還喜歡把觀種成一片花樹海。所以,當時他還有個別稱,叫做「花冠武神」。信女們喜歡他神像好看,也喜歡他宮觀裡都是花花朵朵,就沖這個也願意順便進來拜拜他。

  可一般的武神,因殺伐之氣太重,面目也往往被塑造成嚴肅、猙獰、冷酷的模樣,教信女瞧了,都寧可去拜拜觀音什麼的。這尊南陽像雖說跟殺伐之氣沾不上邊,但它離好看的邊更遠,可來參拜的女信徒幾乎要比男信徒都多了,由是,他頗為奇怪。

  南風卻明顯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對扶搖道:「可閉嘴吧你!有這閒心去想正事。」扶搖「哈」了一聲,正要接話,恰在這時,那少女拜完了,起身取香,又轉了個身。

  這一轉,謝憐推了推另外兩人。兩人都十分不耐,被他一推,順著一看,臉色卻都刷的變了。

  第5章:三活寶夜談巨陽殿

  扶搖道:「太醜了!」

  謝憐噎了一下,才道:「扶搖,不能這樣說女孩子。」

  平心而論,扶搖說的是實話。那少女一張臉蛋扁平無比,活像是被人一巴掌拍扁的,五官說平平無奇都有些委屈,若一定要形容,恐怕只能用「鼻歪眼斜」了。

  但謝憐眼里根本沒分辨出她是美是醜。主要是她一轉身,裙子後一個巨大的破洞掛在那裡,實在令人無法假裝沒看到。

  扶搖先是一驚,但很快鎮定下來。南風額角的青筋則是瞬間就消失無蹤了。

  見他臉色大變,謝憐忙道:「你不要緊張。不要緊張。」

  那少女取了香重新跪下,邊拜邊道:「南陽將軍保佑,信女小螢,祈求能早日抓住那鬼新郎,莫要叫無辜之人再受他的害……」

  她拜得虔誠,渾然不覺自己身後異狀,也渾然不覺有三個人正蹲在她拜的神像腳邊。謝憐頗覺頭大,道:「怎麼辦,不能讓她就這樣走出去罷?會被人一路看回去的。」

  而且,看她裙子後的破口,分明是被人用利器故意劃破的,只怕不僅會被圍觀,還會被大肆宣揚嘲笑,那可真是一場羞辱了。

  扶搖漠然道:「不要問我。她拜的又不是我們玄真將軍。非禮勿視。我什麼都沒看見。」

  南風則是一張俊臉青青白白,只會擺手,不會說話,好好一個桀驁小兒郎,生生被逼成了個啞巴,沒得指望了。謝憐只得自己出馬,外衣一脫,往下一丟。那件外衣呼啦一下飄到那少女身上,擋住了她裙子後那個十分不雅的破洞。三人齊齊鬆了口氣。

  可這陣風實在邪乎,把那少女嚇了一跳,四下看看,拿下外袍,遲疑片刻,放到了神台上,竟是仍渾然不覺,而且上完了香,便要走出去了。這若是讓她再出去亂走,小姑娘怕是就沒臉見人了。眼看旁邊這一個兩個不是僵就是僵,橫豎都不頂用了,謝憐嘆了口氣。南風與扶搖只覺身邊一空,謝憐已經現了形,跳了下去。

  廟內燈火不暗不明,他這一躍,帶起一陣風,火光搖晃,那少女小螢只覺眼前一花,便見一名男子突然從黑暗中冒了出來,赤著上身對她伸出了手,當場魂飛魄散。

  不出所料,一聲尖叫。謝憐剛想說話,那少女已眼疾手快地一巴掌打了出去,大喊道:「非禮啊!」

  「啪」的一聲,謝憐就這麼挨了一耳光。

  耳光清脆,聽得蹲在神壇上的兩人半張臉不約而同都是一抽。

  吃了一掌,謝憐也不惱,只把外衣硬塞過去,迅速低聲說了一句,那少女大驚,一摸身後,突然通紅滿面,眼眶也霎時湧滿淚水,不知是氣苦還是羞憤,抓緊了謝憐給她的那件外衣,掩面飛奔而去,只剩謝憐單薄薄站在原地。人去廟空,涼風穿堂,忽然之間,有點冷。

  他揉了揉臉,轉過身來,頂著半邊大紅掌印,對那小二人道:「好了。沒事了。」

  話音剛落,南風指了指他,道:「你……是不是傷口裂了?」

  謝憐一低頭,「哦」了一聲。

  他脫了衣,端的是一身羊脂玉般的好皮肉,只是胸口嚴嚴實實束著一層又一層的白布,裹得死緊,連脖子和雙腕上也都纏滿了繃帶,無數細小的傷口爬出白繃邊緣,著實有些觸目驚心。

  想著扭了的脖子也差不多該好了,謝憐便一圈一圈地開始解下繃帶。扶搖看了他兩眼,道:「誰?」

  謝憐道:「什麼?」

  扶搖道:「與你對戰者是誰?」

  謝憐:「對戰?沒有啊。」

  南風:「那你這身傷是……」

  謝憐茫然道:「我自己摔的。」

  「……」

  便是三天前下凡滾下來時落下的傷了。若是與人對戰,還真不一定能傷到這種程度。

  扶搖嘀咕了幾句,沒聽清,反正肯定不是讚他堅強,謝憐便也不問,解完了脖子上厚厚的一層繃帶。下一刻,南風與扶搖的目光俱是凝了起來,落在他脖頸之上。

  一隻黑色項圈,環在他雪白的頸項之間。

  覺察到他們的目光,謝憐微微一笑,轉過身來,道:「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咒枷?」

  咒枷,顧名思義,詛咒形成的枷鎖。

  被貶下天界的神官,將有天譴化為一道罪印,施加於其身,形成束縛,封禁神力,教他永遠也擺脫不掉。就像是在人臉上刺字,或是用鎖鏈鎖住手腳,是一種刑罰,也是一道警示,令人恐懼,也令人恥辱。

  作為被打下去兩次的三界笑柄,謝憐自然是有這麼一道咒枷在身了。這兩名小武官不可能沒聽說過,但,聽說過和親眼看到,還是有著不小的差距。因此,他們露出這樣的表情,謝憐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猜這東西可能讓兩位小武官心中忌憚和不舒服了。畢竟不是什麼好東西。

  本想藉口去找件衣服穿到外面溜一圈,卻被扶搖一個白眼加一句「你這幅樣子去到大街上,可以說是十分下流了」堵了回來,還是南風到殿後隨手扯了件廟祝的衣服丟給他,這才不用再繼續下流。但再坐下來後,總覺得經過方才一樁,氣氛變得有些尷尬,於是謝憐拿出靈文殿給的捲軸,道:「你們要不要再看看?」

  南風抬起眼皮看了一下他,道:「看過了。我看他才需要好好看看。」

  扶搖道:「什麼叫我才需要好好看看。那捲軸寫得語焉不詳,一錢不值,值得一看再看?」

  聽他說那捲軸一錢不值,謝憐忍不住略略心疼靈文殿那些寫捲軸寫到面如土色的小文官們。又聽扶搖道:「啊,方才說到哪兒了?南陽廟——為什麼南陽多信女,是嗎?」

  好了。謝憐把捲軸一收,揉了揉突突跳動的眉心,心裡知道了:今天晚上,誰都看不成了!

  看不成正事,那就來看看到底怎麼回事。原來,除了大幾百年都在人間收破爛的太子殿下,當今諸天仙神皆知,南陽真君風信,曾有一段歲月被稱為「巨陽真君」。他本人對這一稱呼,那當真是深惡痛絕。而大家對他的經歷,也只有一個字的感想:「冤」!

  因為,原本的正確寫法,乃是「俱陽」。之所以會被誤傳,是因為這麼一件事。

  多年以前,有一位國君興修宮觀,為表誠心,特地親自給每一宮每一殿的匾額都題了字。可偏偏在寫到「俱陽殿」的時候,不知何故,他寫成了「巨陽殿」。

  這下,可愁死負責宮觀修建事宜的官員了。他們捉摸不透,陛下是到底是故意要改成這樣的呢,還是不小心寫錯的呢?如果是故意的,為什麼不明令下旨說我就是要這麼改?如果不是故意的,怎麼會犯這種低級錯誤?他總不能說「陛下,你錯了」,誰知道陛下會不會覺得是在諷刺他粗心?暗示他知識淺薄?心不誠?而且這可是陛下的墨寶,不用難道要作廢嗎?

  天底下最難揣測的,就是聖人之意了。官員們極度痛苦,思前想後還是覺得,委屈陛下,不如委屈一下俱陽真君。

  不得不說,他們做出了正確的選擇。陛下那邊發現俱陽變成了巨陽後,並沒有什麼別的表示,只是請了一批學者,大力翻閱古籍,找出無數細枝末節的理由,寫了許多文章,竭力證明原本便是巨陽,俱陽才是錯誤的寫法。總之一夜過後,全國的俱陽殿就都變成了巨陽殿。

  莫名其妙被改了神號的風信過了十多年才知道這件事。他基本上從來不仔細看自家神殿的招牌,只是有一天忽然就很鬱悶,怎麼好像到他廟裡來參拜的婦女這麼多,而且個個都含羞帶怯臉蛋通紅,上香的時候都求的是些什麼玩意兒?!

  弄清怎麼回事後,他衝到九霄之巔對著烈日長空就是一通破口大罵。

  各位神官都被他震驚了。

  罵完以後也沒辦法,拜就拜吧,他總不能說跟這些虔誠祈求的女子們過不去,硬著頭皮聽了許多年。直到巨陽又被一位覺得這簡直不成體統的正經國君改成了南陽,大家還是沒忘記他除了作為一個武神以外還能順便保佑什麼。但是,大家也堅守著一個默契:絕對不要用那兩個字來稱呼他。同時,也堅守著一個認知:如何評價南陽真君?一個字:好!

  只要別讓他開口罵人,一切都好!

  那頭南風的臉已經黑得賽陳年鍋底,這廂扶搖還詩興大發,斯斯文地道:「婦女之友,求子最強。壯陽秘方,送子南陽。啊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謝憐很有善意地忍住了笑,在南陽的神像面前給他留了一點面子。南風則是勃然大怒:「你少來這裡陰陽怪氣,要實在閒得慌就去掃掃地!」

  此一句出,扶搖的臉也霎時鍋底了。若說南陽殿的是聽不得人家說那兩個字,玄真殿的便是聽不得人家提掃地這個詞兒。因為慕情在皇極觀做雜役時,就是整天給太子殿下謝憐端茶送水掃地鋪床。有一天,謝憐看他一邊掃地一邊默誦修行口訣,被他這種刻苦努力、逆境求學的精神感動了,這才去向國師求情收他為弟子。這事怎麼說呢?可大可小,可恥辱可美談,就看當事人怎麼想。顯然,當事人認為此乃畢生之恥,因為慕情和他南陽殿座下的武將,都是聽到這個詞必跟人翻臉的。果然,扶搖定了定,看了一眼一旁很無辜地擺手的謝憐,冷笑道:「聽你這話說的,不知道還以為你們南陽殿都多為太子殿下打抱不平呢。」

  南風也冷笑:「你家將軍確實忘恩負義,有什麼好說的?」

  「呃……」謝憐剛想插一句,扶搖「啊哈哈」地道:「你家將軍也不過五十步笑百步罷了,有甚資格戳戳點點?」

  「……」聽他們這樣把他當成大棒互錘對方上面那位神官的脊樑骨,謝憐終於聽不下去了,道:「等等,等等。停,停。」

  自然是沒人理他,且還動起手來了,不知道是誰先動手的,反正供桌就裂為兩半了,盤果骨碌碌滾了一地。謝憐看這樣子是拉不住架了,坐在角落裡,嘆了聲「造業啊」,撿了個滾到腳邊的小饅頭,擦擦去了皮便要吃下去。南風眼角瞥見,立馬一巴掌給他打掉:「別吃了!」

  扶搖也停手了,震驚且嫌棄地道:「落灰裡了你還吃得下去!」

  謝憐趁機比了個手勢,道:「停,停,停。我有話要說。」

  他隔開兩人,和顏悅色地道:「第一,你們口裡說的那位太子殿下,正是本人。本殿下都沒說話,你們不要把我當武器丟來丟去攻擊對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我想你們家二位將軍是絕對不會這樣的,你們如此有失體統,他們顏面何存?」

  若是風信和慕情本尊,顧及身份,那自然是決計不會這樣的。他加了後一句後,兩人神情都有些變幻莫測。

  謝憐又道:「第二,你們是來協助我的,對嗎?那麼到底是你們聽我的,還是我聽你們的?」

  半晌,兩人才道:「聽你的。」

  雖然他們的臉看上去都像是在說「你做夢吧聽你的」,但謝憐也很滿意了,「啪」的一聲雙手合十,道:「好,若是聽我的,你們就不能再吵架。最後第三,最重要的一點——如果一定要丟什麼東西,那還是請你們丟我,不要丟吃的。」

  南風終於把他一直窩在手裡想找機會吃的饅頭摳出來了,忍無可忍道:「掉地上就別吃了!」

  次日,依舊相逢小店。

  茶博士又在門口抻著腿養骨頭,遠遠地見三人行近。一名道人白衣輕簡,背著斗笠行在最前,兩名身形高挑的黑衣少年行於其後。

  那道人抱著手施施然而來,施施然而道,竟是比他還像個閒人:「店家,勞煩三杯茶。」

  茶博士笑道:「來啦!」

  心想:「這三個傻小哥又來了。可惜了,長得是一個賽一個的體面,腦子是一個比一個有病。又是什麼神啊什麼仙,又是什麼鬼啊什麼天。這人有病,長得再體面有什麼用?」

  謝憐還是撿了靠窗的位。一齊落座後,南風道:「為什麼要到這裡來談,你確保不會被旁人聽到嗎?」

  謝憐道:「沒關係。就算聽到了別人也不會管,只會認為我們有病。」

  「……」

  謝憐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我們先說好,今天你們不要再吵架了,不然事情做不下去,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解決掉這個鬼新郎,就只能這樣三個人一直相對蹉跎下去了。你們好好思量一下我說的有沒有道理罷。」

  南風與扶搖抽了抽嘴角,道:「……好。」

  謝憐道:「好。冷靜了一晚上過後,你們有沒有想到什麼辦法?」

  扶搖目光一亮,冷然道:「殺!」

  南風道:「廢話!」

  謝憐道:「南風你不要這麼凶,扶搖又沒有說錯,解決問題的根本方式就是殺。問題是上哪兒啥,找誰殺,怎麼殺。我有一個建議……」

  正在此時,大街上傳來一陣敲鑼打鼓之聲,三人向窗外望去。

  又是那隊陰陰慘慘的「送親」人。這列人馬吹吹打打,連呼帶號,彷彿生怕別人聽不見。南風皺眉道:「不是說與君山附近的本地人成親都不敢大操大辦了嗎?」

  這隊伍裡個個是身強力壯的大黑漢,神情和肌肉都繃得緊緊,額冒冷汗,彷彿他們抬著的不是一頂喜氣洋洋的大花轎,而是一台催命奪魂斷頭鍘。不知轎子裡,坐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沉吟片刻,謝憐正想道出去瞧瞧,一陣陰風吹過,轎子一側的簾子隨風掀起。

  簾子後的人,用一種很奇怪的姿勢歪在轎子裡。她的腦袋是歪的,蓋頭下露出一張塗得鮮紅的嘴,嘴角笑容過於誇張。轎子一顛,蓋頭滑落下來,露出一對圓睜的眼,瞪著這邊。

  這看上去,分明是一個折斷了脖子的女人,正在衝他們無聲大笑。

  第6章:鬼娶親太子上花轎

  一個轎伕沒留神,一腳踩中一條胳膊,率先大叫,送親的隊伍立刻炸開了鍋,好傢伙,一行人「刷刷刷」的便掏出了一片白花花的大刀,喊:「怎麼了?!來了嗎?!」也不知原先都藏哪兒了。街上嚷成一片,謝憐再定睛一看,那分離的頭身,竟不是個活人,而是一個木頭娃娃。

  扶搖又道:「太醜了!」

  恰好茶博士提著銅壺上來,謝憐想起他昨日神氣,道:「店家,我昨日便見這群人在街上吹吹打打,今天又見,他們這是在做什麼?」

  茶博士道:「做死。」

  「哈哈哈……」

  謝憐也不意外,道:「他們這是想把那鬼新郎引出來麼?」

  茶博士道:「還能是想做什麼呢?有個新娘子的爹重金懸賞找他女兒,抓那鬼新郎,這群人就整天這般烏煙瘴氣地鬧。」

  這懸賞的那個爹,必然便是那位官老爺了。謝憐又看了一眼地上那粗製濫造的女人頭,心知他們是想用這假人偽裝新娘子。

  只聽扶搖嫌惡道:「我要是鬼新郎,送一個這樣的醜東西給我,我就滅了這個鎮。」

  謝憐道:「扶搖,你這話太不像一個仙家該說的了。還有,你能不能把翻白眼的習慣改過來,不如你先給自己定一個小目標,一天先只翻五次之類的。」

  南風道:「你給他定一天五十次他都不夠用!」

  這時,隊伍裡突然鑽出一個的小青年,精神抖擻,看樣子是個領頭的,振臂高呼:「聽我說,聽我說!這樣下去根本沒用!這幾天咱們跑了多少趟了?那鬼新郎被引出來了嗎?」

  眾大漢紛紛附和抱怨,那小青年道:「依我看,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衝進與君山裡,大家搜山,把那個醜八怪抓出來殺了!我帶頭,有血性好漢子都跟我來,殺了醜八怪,賞金大家分!」

  一群漢子先是稀稀拉拉地和了幾句,逐漸聲音加大,最後所有人都響應起來,聽起來竟也聲勢浩大。謝憐問道:「醜八怪?店家,他們說的這醜八怪怎麼回事?」

  茶博士道:「據說鬼新郎是個住在與君山裡的醜八怪,就是因為太醜了,沒有女人喜歡,所以才心生怨恨,專搶別人的新娘子,不讓人成好事。」

  靈文殿的捲軸上沒有記錄這個,謝憐道:「有這種說法嗎?莫不是猜測?」

  茶博士道:「那誰知道,據說不少人都見過,什麼整張臉都纏著繃帶,眼神凶惡,不會說話只會呼嚕呼嚕狼狗一樣地叫。傳得神神叨叨。」

  扶搖道:「臉上纏著繃帶,未必就是醜,也有可能是因為太美不想讓人看見。」

  茶博士無語片刻,道:「那誰知道,反正我是沒見過。」

  這時,街上傳來一個少女的聲音,道:「你們……你們別聽他的,不要去,與君山裡很危險的……」

  躲在街角說話的,正是昨晚上來南陽廟祈福的那名少女小螢。

  謝憐一看到她就覺得臉有點痛,無意識抬手摸了摸。

  那小青年見了她就沒好顏色,推了她一把,道:「大老爺們說話,一個小娘插什麼嘴?」

  小螢被他一推,有點瑟縮,鼓起勇氣,又小聲道:「你們別聽他的。不管是假送親,還是搜山,都那麼危險,這不是在送死嗎?」

  小青年道:「你說得好聽,咱們大傢伙兒是拼了姓名為民除害,你呢?自私自利,不肯假扮新娘子上轎子,為了咱們這裡老百姓這點勇氣都沒有,現在又來妨礙咱們,你安的什麼心?」

  他每說一句就推那少女一把,看得店裡的人都皺起了眉。謝憐一邊低頭解腕上繃帶,一邊聽到茶博士道:「這個小彭頭,之前想哄這姑娘扮假新娘,嘴裡跟抹了蜜似的,姑娘不肯,現在又是這幅嘴臉了。」

  街上,一群大漢也道:「你別站在這裡擋道了,邊兒去邊兒去!」小螢見狀,一張扁臉漲得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轉,道:「你……你何必非要這樣說話?」

  那小青年又道:「我說的是不是對的?我讓你假扮新娘子,你是不是死都不肯?」

  小螢道:「我是不敢,可是,你也不用劃、劃破我裙子……」

  她一提這事,那小青年瞬間被戳了痛腳一般跳將起來,指著她鼻子道:「你這個醜八怪少在這裡含血噴人!我劃破你裙子?你當我瞎了眼!誰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想露給人看,自己給劃的?誰知道你這醜臉裙子破了也沒人看,你可別想賴我頭上!」

  南風實在聽不下去了,茶杯「喀喀」一下碎在手裡。正當他要起身時,身旁白影一飄。而那邊正一蹦三尺高的小彭頭大叫一聲,捂臉一屁股跌到地上,指縫間滴滴答答的鮮血流出。

  眾人根本沒來得及看清怎麼回事,他便已坐在了地上,還以為是小螢暴起,誰知再看她,已是根本看不到了,一名白衣道人擋在了她身前。

  謝憐雙手籠袖,頭也不回,笑眯眯地看著小螢,微微彎腰,與她平視,問道:「這位姑娘,不知我能不能請你進去吃杯茶?」

  那邊地上的小彭頭口鼻劇痛,一張臉痛得彷彿被鋼鞭一頓暴打,可這道人分明沒帶凶器,也沒看到他是如何出手、用什麼出手的。他踉蹌著爬起,舉刀喊道:「這人使妖法!」

  身後一眾大漢一聽「妖法」,紛紛舉刀相對。誰知身後,南風忽然一掌拍出,「咔擦」一聲!一根柱子應聲折斷。

  見此神力,一群大漢臉色齊變,那小彭頭心下怯了,卻還在嘴硬,邊跑邊衝他們高聲喊話:「今兒個我是栽了,你們是哪條道上的好漢,留下姓名,日後我們再來會會……」

  南風根本不屑回答,扶搖卻在一旁道:「好說好說,這位乃是巨……」

  南風反手又是一掌,兩人便這麼不動聲色地拆了起來。謝憐本想請那小姑娘進來坐坐,給她點個果子茶水吃吃什麼的,她卻抹著淚自己先走了,只得望著她背影一聲嘆息,自己進來了。進來時茶博士道:「柱子記得賠。」

  於是謝憐坐下時對南風道:「柱子記得賠。」

  南風:「……」

  謝憐道:「在那之前,我們先辦正事。誰借我一點法力,我得進通靈陣核實一下情報。」

  南風舉起手,二人擊掌為誓,便算是立下了一個極為簡單的契約。如此,謝憐終於又能進通靈陣了。

  甫一進去,他便聽靈文道:「殿下終於借到法力啦?在北方那邊行進得可順利?那兩位毛遂自薦的小武官助力如何啊?」

  謝憐抬起頭,看了一眼被南風一掌劈斷的柱子,還有一臉冷漠閉目養神的扶搖,道:「兩位小武官各有千秋,都是可塑之才。」

  靈文笑道:「那真是要恭喜南陽將軍和玄真將軍了,依殿下所言,這兩位小武官必然前途無量,飛昇是指日可待啊。」

  不一會兒,慕情的聲音冷冷地浮出來,道:「他此次出行並未與我通報,由他去了,我反正是一無所知。」

  謝憐心想:「你還真是一天到晚都守在通靈陣裡……」

  靈文道:「殿下,你們現下在何處落地?北方是裴將軍坐鎮之地,香火很旺,若殿下有需要,可以在他的明光殿暫留。」

  謝憐道:「不必勞煩了。這附近沒找到明光殿,我們便在一間南陽殿落足了。問一句,靈文,關於這鬼新郎,你們還有更多情報嗎?」

  靈文道:「有。方才我們殿裡的評級出來了,是『凶』。」

  「凶」!

  對於禍亂人間的妖魔鬼怪,根據其能力,靈文殿將之劃分為「惡」、「厲」、「凶」、「絕」四等。

  「惡」者殺一人,「厲」者可滅一門,「凶」者可屠一城。而最可怕的「絕」者,但凡出世,那便要禍國殃民,天下大亂了。

  這窩藏與君山中的鬼新郎,居然是「凶」章,僅次於「絕」之下,那麼,看到過他的人,恐怕就不大可能全身而退了。

  因此,出了通靈陣,告知其餘二人此事後,南風道:「那些什麼醜八怪繃帶男,多半是謠言。要不然他們就是看到別的東西了。」

  謝憐道:「也有另一種可能。比如,在某種特定的情形下,這鬼新郎是不會,或者不能傷人的。」

  扶搖頗有微詞:「靈文殿真是效率低下,這麼久才出個評級,要來何用!」

  謝憐道:「好歹對敵手實力如何有所瞭解了。但既然是凶,這鬼新郎法力必然十分強,假人根本不可能騙得過他。若我們要引他出來,送親隊伍的人便不能施障眼法以傀儡假充,也不能帶有兵刃。最重要的是,新娘也一定要是活人。」

  扶搖道:「到街上找個女子讓她來做誘餌就行了。」

  南風卻否決了:「不行。」

  扶搖道:「為何?不願意?給筆錢便願意了。」

  謝憐道:「扶搖,就算有女子願意,這法子也是最好不要用。這鬼新郎是凶章,萬一失手,我們不會如何,但若是新娘被擄走了,一個弱女子逃跑不了,又反抗不得,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扶搖道:「那不能找女子,就只能找男人了。」

  南風道:「上哪兒找個男人願意扮……」

  話音未落,兩人的視線都轉移了過來。

  謝憐還在兀自微笑:「???」

  晚,南陽廟。

  謝憐披頭散髮地從殿後轉了出來。

  守在廟門的兩人一看,南風當場就大罵了一聲:「操!!!」衝了出去。

  謝憐無語片刻,道:「何至於?」

  叫誰人來看,也一眼能看出來,這是個眉目溫柔的英俊男兒郎。

  但正因如此,一個大好英俊男兒,穿著一件女子嫁衣,這個畫面,很多人可能無法直視。比如南風,他可能就個人接受不了,所以才反應如此激烈。

  謝憐看扶搖站在原地,目光複雜地上下掃視他,道:「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扶搖點點頭,道:「如果我是鬼新郎,誰要是送這種女人給我……」

  謝憐道:「你就滅了這個鎮子嗎?」

  扶搖冷酷地道:「不,我就殺了這個女人。」

  謝憐笑道:「那只能說,幸好我不是女人了。」

  扶搖道:「我覺得,你不如現在去通靈陣問問,看看有沒有哪位神官肯教你變身的法門,更實際。」

  天界的確有幾位神官由於特殊需求,通曉變身之法。但恐怕這時候再學也來不及了。那頭,南風青著臉進來,他罵完了就冷靜許多,這點真是跟他侍奉的那位將軍如出一轍。謝憐看天色已晚,道:「罷了,蓋頭蓋上都一樣。」說著便要給自己蓋了,扶搖卻舉手一擋,道:「且慢。你又不知那鬼新郎如何害人,若是他一揭蓋頭髮覺被騙,暴怒之下異變突生,豈不多生波折?」

  謝憐一聽這話,也有道理,可他一步邁開,便聽到了「嗤啦」一聲。

  扶搖給他找來的這件紅嫁衣,實在不怎麼合身。

  原本女子身形就嬌小許多,他這麼一穿,腰身倒是無甚不合,但揚袖抬足,極受束縛,動作一大,衣服便被撕開了。正當他到處找到底是哪塊兒裂了時,廟門口傳來一個聲音:「請問……」

  三人循聲望去,只見小螢手中捧著一件疊好的白衣,站在廟門口,怯怯地望著他們。

  她道:「我記得昨晚是在這兒見到你的,就想來看看,會不會還遇到……衣服我洗過的,放這裡。昨天和今天,都多謝你啦。」

  謝憐正要對她笑笑,忽然想起現在他是一副什麼模樣,決定還是不要多說話嚇人了。

  誰知,小螢不但沒被他嚇到,反而往前走了一步,道:「你這是……要是你喜歡,我幫你?」

  「……」謝憐道,「不,姑娘你不要誤會,我並沒有這種愛好。」

  小螢忙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要是不嫌棄,我可以幫你。你們……你們是要去抓鬼新郎吧?」

  她的聲音和臉一下子揚了起來,道:「我、我會改衣服,我隨身都帶針線的,哪兒不好我可以改,我還會梳妝打扮,我來幫你!」

  「……」

  兩炷香後,謝憐再次低著頭從殿後出來。

  這次出來,新娘的蓋頭已經蓋好,南風和扶搖似乎本想瞧上一瞧,但最終還是決定,珍惜自己的眼睛。他們尋來的轎子就在廟門口,精心挑選的轎伕也早已等候多時。月黑夜風高,太子殿下便這麼一身新嫁衣,坐上了大紅花喜轎。

  第7章:鬼娶親太子上花轎

  那花轎,通體轎衣皆是大紅綢緞,綵線繡著花好月圓龍鳳呈祥。南風與扶搖兩人一左一右,護行於花轎之側。謝憐端坐轎中,隨轎伕行走,悠悠晃晃。

  八抬大轎的八個轎伕,皆是武藝超群的武官。南風與扶搖為了找武藝高強的轎伕假扮送親隊伍,直接上那位官老爺的宅邸露了一手,言明是要去夜探與君山。那位老爺二話不說便拉了一排人高馬大的武官出來。然而,之所以要找武藝超群的,並不指望他們能幫上忙,只是要他們在凶鬼發難時足夠自保逃跑罷了。

  可事實上,這八名武官心裡還反過來不大看得起他們。他們在府中是一等一的好手,上哪裡不是群雄領袖?這兩名小白臉居然一上來就騎他們頭上,還令他們做轎伕,可以說是非常不快了。主人命令不可不從,強按心中不屑,但心中有氣,難免發作,故意時不時腳下一歪、手上一震,一頂轎子抬得顛顛簸簸。外人看不出來,可坐在轎子裡的人只要稍嬌弱一些,怕是就要吐個昏天黑地了。

  顛著顛著,果然聽到轎子裡的謝憐低低嘆了口氣,幾名武官忍不住暗暗得意。

  扶搖在外面涼涼地道:「小姐,你怎麼了?高齡出閣,喜得流淚嗎。」

  確實,新婦出閣,不少都是要在花轎上抹淚啼哭的。謝憐啼笑皆非,開口時卻聲線平和自如,竟沒有一絲被顛來倒去的難受,道:「不是。只是我忽然發現,這送親隊伍裡少了很重要的事物。」

  南風道:「少了什麼?該準備的我們應該都準備了。」

  謝憐笑道:「兩個陪嫁丫鬟。」

  「……」

  外邊兩人不約而同看了一眼對方,不知想像到什麼畫面,俱是一陣惡寒。扶搖道:「你就當家中貧窮,沒錢買丫鬟,湊合著罷。」

  謝憐道:「好罷。」

  轎伕武官們聽他們一番插科打諢,皆是忍俊不禁,這麼一來,心頭不滿之意倒是消散了不少,親近之意略多了幾分,轎子也穩當了起來。謝憐便又靠了回去,正襟危坐,閉目養神。

  誰知,未過多久,一串小兒的笑聲突兀地響起在他耳邊。

  咯咯桀桀,嘻嘻哈哈。

  笑聲如漣漪般在山野之中擴散開來,空靈且詭異。然而,花轎並未停頓,照樣走得穩穩當當。甚至連南風與扶搖都沒出聲,似是沒發現任何異狀。

  謝憐睜開了眼,低聲道:「南風,扶搖。」

  南風在花轎左邊,問:「怎麼了?」

  謝憐道:「有東西來了。」

  此時,這支「送親隊伍」已漸入與君山深處。

  四野愈寂,就連木轎嘎吱作響之聲、踏碎殘枝枯葉之聲、轎伕們的呼吸之聲,在這一派寂靜之中,也顯得略微嘈雜了。

  而那小兒的笑聲,還未消失。時而遠,彷彿在山林的更深處,時而近,彷彿就趴在轎子邊。

  南風神色凝肅道:「我沒聽見任何聲音。」

  扶搖也冷聲道:「我也沒有。」

  其餘的轎伕們,就更不可能有了。

  謝憐道:「那即是說,它是故意只讓我一個人聽見的了。

  八名武官本來自恃武藝高強,加之覺得鬼新郎娶親並無規律,今夜必定無功而返,並不如何畏懼,但不知怎的,忽然就想到了之前那四十名莫名失蹤的送親武官,有幾位的額角微微冒出了冷汗。謝憐覺察到有人腳步凝滯了,道:「別停。裝作什麼事都沒有。」

  南風揮手,示意他們繼續走。謝憐又道:「他在唱歌。」

  扶搖問道:「在唱什麼?」

  細細聽辯那小兒的聲音,謝憐一字一句、一句一頓地道:「新嫁娘,新嫁娘,紅花轎上新嫁娘……」

  在寂夜之中,他這略為遲緩的聲音一清二楚,分明是他在念,但那八名武官卻彷彿聽到了一個童稚的幼兒之聲,正在和他一起唱著這支古怪小謠,心下毛骨悚然。

  謝憐繼續道:「淚汪汪,過山崗,蓋頭下莫……把笑揚……鬼新……鬼新郎嗎?還是什麼?」

  頓了頓,他道:「不行。它一直在笑,我聽不清了。」

  南風皺眉道:「什麼意思?」

  謝憐道:「字面意思。就是讓坐在轎子裡的新娘,只要哭,不要笑。」

  南風道:「我是說這個東西跑來提醒你是什麼意思。」

  扶搖卻永遠有不同意見,道:「它未必就是在提醒,也有可能是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其實笑才能安然無恙,但它的目的就是騙人哭。難保以往的新娘不是就這麼上了當的。」

  謝憐道:「扶搖啊,普通的新娘子,在路上聽到這種聲音,怕是嚇都要嚇死了,哪裡還笑得出來。而且,不管我哭還是笑,最壞的結果是什麼?」

  扶搖道:「被劫走。」

  謝憐道:「我們今夜出行的目的,不就是這個嗎?」

  扶搖鼻子裡出了一聲,倒也沒再繼續反駁。謝憐道:「還有,有一件事,我覺得必須得告訴你們。」

  南風道:「什麼事?」

  謝憐道:「從上花轎開始起,我就在笑了。」

  「……」

  話音剛落,轎身猛地一沉!

  外面八名武官忽然一陣騷亂,花轎徹底停了下來,南風喝道:「都別慌!」

  謝憐微一揚首,道:「怎麼了?」

  扶搖淡淡地道:「沒怎麼。遇上一群畜生罷了。」

  他剛答完,謝憐便聽到一陣淒厲的狼嚎之聲劃破夜空。

  狼群攔道!

  謝憐怎麼想也覺得不太正常,道:「問一句,與君山裡經常有狼群出沒嗎?」

  一名武官轎伕在外答道:「從沒聽說過!這怎麼會是與君山!」

  謝憐挑挑眉,道:「嗯,那我們就是來對地方了。」

  荒山狼群而已,奈何不了南風與扶搖,也奈何不了那群常年刀尖上爬模滾打的武官,只是他們方才都在琢磨那鬼裡鬼氣的歌謠,這才猝不及防驚了一遭。黑夜的野林中亮起一對對綠幽幽的狼眼,一匹又一匹的餓狼從森林中緩緩走出,包圍過來。但這看得到打得著的野獸,跟那聽不見摸不著的東西一比,那可是強得多了,於是眾人紛紛摩拳擦掌,準備展開身手大殺一場。然而,好戲還在後頭。緊跟著它們的步伐,沙沙、簌簌,一陣似獸非獸,似人非人的怪異之聲響起。

  一名武官驚道:「這……這是什麼!這是什麼東西!!!」

  南風也罵了一聲。謝憐心知有異變突生,想站起身來,道:「又怎麼了?」

  南風馬上道:「你別出來!」

  謝憐方一舉手,轎身猛地一震,似乎有什麼扒在了轎門上。他頭不低,目光微微下斂,從蓋頭下的縫隙裡,看到了一個東西黑色的後腦。

  它竟是爬進轎子裡來了!

  那東西一頭撞進了轎門,卻又猛地被外面的人一把拖了出去。南風在轎子前罵道:「他媽的,是鄙奴!」

  一聽是鄙奴,謝憐就知道,這下可麻煩了。

  在靈文殿的判定中,鄙奴是一種連「惡」評都不配得到的東西。

  據說,鄙奴最初是人,但現在看,就算是人,那也是畸形人。它有頭有臉,但模糊不清;它有手有腳,但無力直行;它有口有牙,但咬半天都咬不死人。可是,若讓大家選,大家是寧可遇上更可怕的「惡」或者「厲」,都不想遇上它。

  因為,鄙奴往往是和別的妖魔鬼怪一起配合出現的。獵物正在和敵人戰鬥,它便突然冒出,用它糾纏不休的手腳,黏黏糊糊的體液,還有前赴後繼的夥伴,牛皮糖一樣纏住獵物。儘管它戰鬥力低下,但因為它生命力極其頑強,並且往往成群結隊出現,你怎麼都沒辦法甩開它們,也很難迅速殺光它們。漸漸地,便會被它耗乾力氣,被它絆倒,總有那麼一瞬大意,會被伺機的敵人得手。

  而在獵物被別的妖魔鬼怪殺死後,鄙奴便會撿一點被對方吃剩的殘肢斷臂,吃得津津有味,啃得坑坑窪窪。

  這實在是一種非常噁心的東西。若是上天庭的神官,靈光一放武器一祭,自然能嚇得它們避退三舍,可是對中天庭的小神官們來說,這東西就難纏得很了。扶搖遠遠嫌惡地道:「我,最恨,這東西!靈文殿,沒說過有這個?」

  謝憐道:「沒有。」

  扶搖道:「要他何用!」

  謝憐問:「來了多少隻?」

  南風道:「一百多只,可能更多!你別出來!」

  鄙奴這種東西,愈多愈強,超過十隻便很難對付了。一百多只?活活拖死他們都綽綽有餘。它一般喜歡住在人口繁多之處,萬萬沒想到一座與君山裡便會有這麼多只。謝憐略一思忖,微微抬臂,露出了小半截纏著繃帶的手腕。

  他道:「去吧。」

  此二字一出,那白綾忽的自動從他手腕上滑落,若有生命一般,從花轎的簾子出飛了出去。

  謝憐端坐轎中,溫聲道:「絞殺。」

  黑夜之中,忽有一道白影毒蛇一般游了出來。

  那白綾偽作繃帶纏在謝憐手上時看起來最多不過幾尺,可這麼似鬼魅的閃電飛梭在廝殺的眾人間時,卻彷彿無窮無盡。只聽「喀喀」、「咔咔」一連串間隙不留的脆響,數十隻野狼、鄙奴,瞬息之間便被它絞斷了脖子!

  纏著南風的六隻鄙奴頃刻斃命倒地,他一掌劈飛一隻野狼,卻分毫沒有脫險的輕鬆,不可置信地衝著轎子道:「那是什麼東西!?你不是沒有法力不能驅使法寶嗎?!」

  謝憐道:「凡事總有例外……」

  南風怒極,一掌拍上轎門:「謝憐!你說清楚,那究竟什麼東西?!是不是……」

  他這一掌,拍得整個轎子幾乎散架,謝憐不得不舉手扶門,微微一怔,南風這兩句的語氣,竟是令他想起了以前風信生氣時的模樣。南風還待再說,忽的遠處傳來武官們的慘叫。扶搖冷聲道:「有什麼話先打退了這波再說!」

  南風無法,只得前去救場。謝憐迅速回過神,道:「南風扶搖,你們先走。」

  南風回頭:「什麼?」

  謝憐道:「你們圍著轎子就會一直有東西來,打不完的,先帶人走。我留下來會會那位新郎。」

  南風又要罵了:「你一個人……」扶搖那邊卻冷冷地道:「他反正能驅使那綾,一時半會兒出不了什麼事。你有空拉拉扯扯,不如先安頓了這群再回來幫忙。我先走了。」

  他倒瀟灑乾脆,說走就走,片刻也不拖沓。南風一咬牙,心知他所言非虛,也對剩下的幾名武官道:「先跟我來!」

  果然,離了花轎,那狼群與鄙奴們雖然還糾纏不休,但再也沒有新的一波加入圍攻。兩人各護四名武官,路上邊打扶搖邊恨聲道:「豈有此理,若非我……」

  言盡於此,兩人對視一眼,俱是目光詭異。扶搖嚥了話,轉開頭,二人暫且都收住不提,繼續匆匆行進。

  花轎四周,屍橫滿地。

  若邪綾已將撲上來的狼群與鄙奴們盡數絞殺,飛了回來,自動柔順地纏回了他的手腕。謝憐靜靜坐於轎中,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沙沙作響的樹海包圍著。

  忽然之間,萬籟俱靜。

  風聲,林海聲,魔物嘶吼聲,剎那全數陷入一片死寂,彷彿在忌憚著什麼東西。

  然後,他聽見了很輕的兩聲笑。

  像是個年輕的男人,又像是個少年。

  謝憐端坐不語。

  若邪綾在他手上靜靜纏捲著,蓄勢待發。只要來人流露出一絲殺氣,它便會立刻瘋狂地十倍反擊回去。

  誰知,他沒等到突如其來的發難和殺意,卻是等到了別的東西。

  花轎的簾子被微微挑起,透過鮮紅蓋頭下的縫隙,謝憐看到,來人對他伸出了一隻手。

  指節明晰。第三指繫著一道紅線,在修長而蒼白的手上,彷彿一縷明豔的緣結。

  第8章:鬼娶親太子上花轎

  給,或是不給?

  謝憐不動聲色,尚未考慮好,是該繼續這般我自巋然八風不動地坐下去,還是該佯作驚慌失措的新嫁娘怯怯地往後躲去,那隻手的主人卻頗有耐心,也頗有風度,他不動,他也不動,似乎就這麼等著他的答覆。

  半晌,鬼使神差地,謝憐伸出了手。

  他站起身來,要去撩開簾子下轎,對方卻已先一步,為他挑起了紅簾。來人握住了他的手,卻並未握得太緊,彷彿是怕捏痛了他,竟是給人一種小心翼翼的錯覺。

  謝憐低著頭,由他牽著,慢慢出了轎子,眼下瞥見腳下橫著一匹被若邪綾絞死的狼屍,心念微轉,腳下微微一絆,一聲驚喘,向前倒去。

  來人立刻反手一扶,接住了他。

  這一扶,謝憐也是反手一握,只覺摸到了什麼冷冰冰的事物,原來,來人手上戴著一雙銀護腕。

  這護腕華麗精緻,花紋古拙,其上雕著楓葉、蝴蝶、猙獰的猛獸,頗為神秘,也不似中原之物,倒像是異族的古物。堪堪扣住這人手腕,顯得精煉利落。

  冰冷的銀,蒼白的手,毫無生氣,卻有幾分殺氣與邪氣。

  他那一摔乃是裝模作樣,有心試探,若邪綾一直都在喜服寬大的袖子下緩緩纏繞著,蓄勢待發。然而,來人卻只是牽著他手,引著他往前走。

  謝憐一來蓋著蓋頭識路不清,二來有心拖延時間,因此,故意走得極慢,而對方竟也配合著他的步伐,走得極慢,另一隻手還不時過來牽一牽他,彷彿是怕他再摔倒。儘管謝憐心中是十二萬分的警惕,被這般對待,也忍不住想:「若這當真是一位新郎,倒也真是溫柔體貼到極致了。」

  這時,他忽然聽到了一個極為輕靈的叮叮之聲。兩人每走一步,那聲音便清凌凌地響一響。正當他在琢磨這是什麼聲音時,四下忽然傳來陣陣野獸壓抑的低哮。

  野狼!

  謝憐身形微動,若邪綾忽地在他腕上一收。

  誰知,他還沒有任何動作,那牽著他的人卻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彷彿是在安撫,讓他不要擔心。這兩下,輕得簡直可以說是溫柔了,謝憐微微一怔,而那陣陣低哮已經壓了下去。再一細聽,他忽然發現,這些野狼,並不是在低哮,而是在嗚咽。

  那分明是一種野獸恐懼到了極致、動彈不得、垂死掙扎時的嗚咽。

  他對來者何人的好奇,愈加強烈了。直想掀了蓋頭,看一眼再說,可也心知如此不妥,只能透過紅蓋頭下方的縫隙,管中窺豹。所見的,是一片紅衣的下襬。而紅衣之下,一雙黑皮靴,正在不緊不慢地走著。

  那雙小黑皮靴收得緊緊,往上是一雙修長筆直的小腿,走起路來,煞是好看。黑靴側面掛著兩條細碎的銀鏈,每走一步,銀鏈搖動,發出清脆的叮叮聲響,煞是好聽。

  這腳步漫不經心,帶著輕快,更像是個少年。然而,他每一步卻都又成竹在胸,好像沒有任何人能阻礙他的步伐。誰若敢擋他的路,誰就等著被他碾得粉碎。如此,倒是教謝憐說不準,這到底是位什麼樣的人物了。

  正當他兀自思量之際,忽然,地上一樣白森森的東西闖入了他的眼簾。

  那是一顆頭骨蓋。

  謝憐腳下凝滯了片刻。

  他一眼便看出來,這顆頭骨的擺放方式有問題。這分明是某個陣法的一角,若是觸動了它,怕是整個陣法都會瞬間向這一點發動攻擊。但看那少年步伐,似乎壓根沒注意到那裡有個東西。他正在想要不要出聲提醒,只聞「喀啦」一聲慘不忍聽的脆響,就見這少年一腳下去,頃刻便把這顆頭骨蓋踩得粉碎。

  然後,他彷彿什麼都沒感覺到一般,漠然地踩著這堆齏粉走過去了。

  謝憐:「……」

  他居然,就這麼一腳,把整個陣法,踩成了一堆廢粉……

  這時,那少年腳下一頓。謝憐心中一動,心想他是不是該有所動作了,那少年卻只停留了片刻,便繼續引他前行。走了兩步,上方忽然一陣「滴滴答答」之聲,彷彿點點雨珠打在傘面之上。原來,方才,那少年是撐起了一把傘,擋在二人頭上。

  雖然不合時宜,謝憐心中也忍不住讚了一聲他真體貼,但心裡還是頗為奇怪:「下雨了嗎?」

  魆魆黑山,莽莽野林。遠遠群山深處,狼群對月長嗥。不知是不是因為方才在山中進行了一場廝殺,冷冷的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斯情斯景,詭魅至極。但那少年一手牽他,一手撐傘,緩緩前行,卻是無端一派妖豔的風月無邊,款款繾綣。

  那陣奇異的雨來得奇,去得也奇,不一會兒,那雨珠打傘的滴滴之音便消失了。而那少年也駐足立定,似乎收起了傘,同時,終於收了手,向他走近了一步。

  一路上牽著他的那隻手,輕輕執了這蓋頭的一角,緩緩向上挑起。

  謝憐一路上都在等這一刻,定定不動,看著面前纏綿的紅幕慢慢地向上揭開——

  綾動!

  並非是那少年動了殺氣,而是必須先發制人,制住再說!

  誰知,若邪綾飛出,帶起一片橫風,那鮮紅蓋頭離了那少年的手,飛起又落下,謝憐只來得及看到一個紅衣少年的殘影,若邪綾便穿了過去。

  那少年竟是破碎為千隻銀蝶,散成了一陣銀光閃閃的絢爛星風。

  雖說還是不合時宜,但謝憐退開兩步後,也忍不住心頭驚嘆,這景象,實在是美得如夢似幻。這時,一隻銀蝶幽幽從他眼前飛過,他還待再看仔細些,那隻銀蝶卻是繞著他飛了兩圈,這便匯入蝶風之中,一齊化為漫天銀光的一部分,振翅向夜空飛去。

  好一會兒,謝憐才回過神來,心想:「這少年到底是不是鬼新郎?」

  依他看來,總覺得不太像。若是,與君山裡的狼群應當就是他下屬,見了他又何至於害怕成那副模樣?而且路上那陣法也應該是鬼新郎布下的,他卻隨隨便便就……踩爛了。

  可若不是,這少年又為何會來劫花轎?

  越思量越覺奇怪,謝憐把若邪綾往肩上一甩,心想:「算了,也有可能只是個剛好過路的。還是暫且擱一擱,正事要緊。」四下一望,卻是「咦」了一聲。原來,不遠處竟是有一座建築,沉沉地立在那裡。

  既然那少年把他帶到這裡來了,這建築又被煞費苦心藏在迷陣之中,那就是非得進去看看不可了。

  謝憐走了幾步,忽然頓住,想想,又折回,撿起地上的蓋頭拍了拍,拿在手裡,這才繼續朝那邊走去。

  這建築紅牆高院,磚石木瓦略顯斑駁,竟像是一座有好些年頭的城隍廟,而且依照謝憐的經驗來看,這形制多半是一座武神廟。果不其然,他一抬頭,便看到大門頂上三個金剛鐵骨的大字:

  「明光殿」!

  北方武神明光將軍,也就是上次靈文在通靈陣裡說,在北方香火很旺的那位裴將軍。難怪他們之前在附近沒找到明光殿,卻找到了南陽廟,原來,這裡的明光廟在與君山裡,卻早就被一道迷陣封鎖住了。莫非這鬼新郎與明光將軍有何聯繫?

  不過,這位明光將軍,可謂是一位春風得意、炙手可熱的大神官,而且在北方的地位也很穩,謝憐個人並不覺得這樣的神官會願意與鬼新郎這種凶物有何牽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倒霉地被凶物鴆佔鵲巢,也並非奇事。事實到底如何,還是看看再說。

  他走上前去,廟門關著,卻沒上鎖,一推便開。推開後,一股奇怪的氣味撲面而來。

  不是多年無人的灰氣,而是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謝憐反手掩上大門,讓它看起來像是原來沒人進來過的樣子,邁入廟中。大殿中央供著一尊武神像,自然是那位北方武神明光將軍。許多人形的東西,比如雕像,人偶,畫像,都容易沾染邪氣,於是,謝憐首先就上去仔細察看這尊武神像。

  看了半天,結論是:這神像塑得極好。執寶劍,佩玉帶。面貌英俊,氣宇軒昂。沒有問題,腐臭味也不是從神像身上傳來的,於是,謝憐便不管他了,往大殿後方轉去。

  這一轉,謝憐整個人一定,瞳孔瞬間收縮。

  一群身穿大紅嫁衣、蓋著蓋頭的女子,直挺挺地站立在他面前。

  那股淡淡的腐臭之味,正是從這些嫁衣女子身上散發出來的。

  謝憐很快定了心神,一個一個地數過去,一,二,三,四……一直數到了十七。

  正是那在與君山一帶失蹤的十七位新娘!

  有的新娘嫁衣紅色已褪,十分陳舊破損,應該是較早失蹤的新娘。而有的新娘嫁衣還嶄新,樣式也新,身上陳年腐屍的氣味也極淡極淡,應該是最近失蹤的。謝憐略一思索,揭開了一名新娘的蓋頭。

  鮮紅蓋頭下是一張慘白的臉,白得有點微微發綠,被黯淡的月光一照,甚是恐怖。而最恐怖的,是這女子去死的面容已然肌肉扭曲,但在這扭曲的臉上,還掛著一個僵硬的微笑。

  謝憐再揭下一名女子的蓋頭,也是同樣的嘴角上揚。

  這滿屋子的死人,竟然都身穿喜服,面帶微笑。

  謝憐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那小兒所唱的詭異歌謠:「新嫁娘,新嫁娘,紅花轎上新嫁娘……淚汪汪,過山崗,蓋頭下莫把笑揚……」

  突然,他聽到廟外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

  當真是極為奇怪的聲音。奇怪到難以形容,像是兩根用厚布包裹住的棍子,在地上猛地咚咚敲打,又像是掛著什麼重物,在地上艱難地拖行。這聲音由遠到近,來得極快,須臾便到了明光廟的門口。只聽「吱呀——」,長長一聲,明光廟的大門被推開了。

  不管來的是個人還是個什麼東西,多半就是那鬼新郎。而現在,它已經回來了!

  這殿後無處脫身,也無處躲藏,謝憐只思考了一瞬,看到這一排新娘,立即重新蓋上蓋頭,自己站了進去,一動不動。

  若是只有三四五六具屍體站在這裡,那自然是一眼便能看穿數目不對,可現在這裡有十七具新娘的屍體,除非像他方才那樣一個一個地數過去,否則根本很難立刻發覺有人混進去了。

  他剛剛站進去,便聽那怪聲「咚咚」、「咚咚」,「走」了進來。

  謝憐一邊立定不動,一邊思索:「這究竟什麼聲音?聽長短停頓,有點像腳步聲,可有什麼東西的腳步聲是這樣的?這也絕對不是方才帶我來的那少年,他可是從容愜意得很,走路還帶叮鈴鈴的響兒。」

  忽然,他想到一事,心猛地一緊:「不妙,高矮不對!」

  這些屍體均是女子,可他卻是個貨真價實的男子,天生便比女子要長出一截。雖然一眼看不出來多了個人,但一群屍體裡有一個人特別高,卻是能一眼就看出來的!

  但,再轉念一想,謝憐又迅速鎮定下來。他的確是高,可那少女小螢只是簡單給他束了發,並未做多,而這些新娘個個盛裝打扮,髮髻高得衝天,還有的戴了鳳冠,腦袋上高高頂起一大塊,有的加起來恐怕不比他矮,就算他高,應當也不算十分惹眼。

  正這麼想,他又聽到了「刷啦」的一聲,距離他兩丈遠。

  過得片刻,又是「刷啦」一聲,這一次,離他又近了一點。

  謝憐反應過來這鬼新郎在幹什麼了。

  它在一個一個地掀開新娘的蓋頭,一個一個地查看屍體的臉!

  「砰!」

  此時不擊,更待何時?若邪綾猛地飛出,正正打中了那鬼新郎。

  只聽一聲巨響,黑霧撲面。謝憐不知妖霧有毒沒有,他並無靈光護體,立即屏息掩住口鼻,同時催動若邪綾舞出流風,驅散黑霧。只聽「咚咚」、「咚咚」!謝憐眯眼,看到一個矮小的黑影在廟門口一晃而過。廟門大開,一團黑霧滾滾地朝樹林襲去。

  謝憐當機立斷,立即追出。誰知,他追了沒幾步,樹林裡竟是火光衝天,遠遠傳來一陣喊打喊殺之聲:「衝啊——!」

  一個小青年的聲音格外嘹喨:「抓醜八怪,為民除害!抓醜八怪,為民除害!賞金大家平分!」正是那小彭頭。謝憐心裡叫苦,這群人說要上山,竟然就真的上山了,本來有一個陣法罩著找不到也就罷了,可方才陣法被那少年一腳踩得稀巴爛,他們瞎貓碰上死耗子,竟然真的找來了。再一看,他們來的方向,剛好是那鬼新郎逃跑的方向!

  謝憐提著若邪綾便衝了過去,喝道:「站住別動!」眾人俱是一愣。他還要說話,便聽小彭頭熱切地問道:「姑娘!你是被那鬼新郎擄進山裡的吧?你叫什麼名字?我們是來救你的,你可以放心了!」

  謝憐一怔,心中好笑,這才想起他還一身女裝。南陽廟中沒有鏡子,他也不知自己現在是什麼模樣,但看反應,小螢姑娘的手應當是很巧的,這群人一驚之下,竟是把他當成真的新嫁娘了,這小彭頭大概還指望著他是那第十七位新娘,好去領那懸賞。無論如何,這情形不能讓這幫村民們亂跑,但他又不能保證鬼新郎沒有繼續往前逃。恰好此時,兩名黑衣少年趕了過來,謝憐立刻喚道:「南風扶搖,快來助我!」

  誰知,這二人循聲望來,卻是齊齊一怔,齊齊倒退兩步,謝憐問了好幾句才反應過來。謝憐道:「你們從那邊過來的?路上可遇到什麼東西?」

  南風道:「不曾!」

  謝憐道:「好。扶搖,你現在立刻順這條路搜下去,四周都搜一圈,確保鬼新郎沒在逃。」

  扶搖聽了,轉身便走。謝憐又道:「南風,你守住這裡,確保一個人都不能走。若是扶搖沒在山裡找到那鬼新郎,那它現在就一定在這群人裡面!」

  聞言,眾大漢嘩然。小彭頭也看出他不是女子了,第一個跳起來:「一個都不能走?你憑什麼!還有沒有王法了。大傢伙兒咱們別聽他們的……」

  他這一蹦尚未落地,南風一掌劈出,一棵一人環抱的大樹應聲折斷倒地。眾人立刻想起來了,這少年一言不合就劈東西,若是給他當柱子劈了,賠錢也沒用了,都不說話了。小彭頭又道:「你說鬼新郎在我們裡面就在我們裡面?咱們這裡每一個人都是有名有姓的,不信你用火把照大家的臉,一個一個看!」

  謝憐道:「南風。」

  南風拿過小彭頭手裡火把,舉著一個一個照過去。每一張臉上都滿頭大汗,或緊張,或茫然,或興奮,個個生動至極。謝憐看不出所以然來,走到眾人之前,道:「各位,方才冒犯多有得罪,但我打傷了那鬼新郎,它逃跑了,絕對走不遠。我這兩位小朋友來時路上沒碰到它,只怕這東西會混在你們裡面。還勞煩你們相互彼此之間仔細看一看,看清楚每個人的臉,看看有沒有一個你們都不認識的人混在裡面。」

  眾人一聽說那鬼新郎可能就混在自己這群人之中,也是毛骨悚然,不敢大意,面面相覷,你看我、我看你起來。看了半天,忽然有人怪叫:「你怎麼在這裡?」

  謝憐眉心一跳,搶過去道:「誰?」

  小彭頭搶了別人的火把,往一個角落一照,道:「這個醜八怪!」

  他指著的,竟是小螢。小螢那張鼻歪眼斜的臉在火光下顯得有些扭曲,似乎受不了這樣被暴露在亮處,舉手擋臉,道:「我……我只是不放心,想上來看看……」

  看她驚恐萬狀,謝憐拿走了小彭頭手裡火把,對眾人道:「各位如何?」

  一群人紛紛搖頭,道:「沒有不認識的人。」「都見過。」

  南風道:「他會不會附在誰身上?」

  謝憐沉吟片刻,道:「應該不會,那是個實心的。」

  南風道:「但既已是『凶』,能不能變換形態,不好說。」

  他們這邊猶疑,小彭頭又是第一個叫:「鬼新郎不在咱們裡面,你們看清楚了吧?看清楚了還不放了我們!」

  眾人稀稀拉拉附和,謝憐掃了他們一眼,道:「還請各位都先待在這間明光廟前,不要離開半步。」

  眾人又要抱怨,看到南風神色冷峻,又不敢了。這時,扶搖也回來了,道:「附近沒有。」

  望著明光廟前這一片黑壓壓的人頭,謝憐緩緩地道:「那,它現在就一定在這群人裡面了。」

  第9章:山鎖古廟倒掛屍林

  扶搖注意到有個小螢縮在人群裡,皺眉道:「怎麼這裡還有女人?」

  他語氣雖不火爆,但也無甚善意,小螢聽了低下了頭。謝憐道:「她怕出事,上來看看。」

  扶搖問旁人:「你們是跟她一起上來的嗎?」

  眾人先是猶疑,後道:「不記得了。」「說不清。」「不對,我們上來的時候沒有她吧!」「我反正沒看到。」「我也沒看到。」

  小螢忙道:「因為我是偷偷跟來的……」小彭頭立馬道:「你為什麼要偷偷跟上來?你是不是心虛?你是不是鬼新郎假扮的?」

  此言一出,小螢四周霎時空出了一大片,她手忙腳亂地擺手,道:「不是……不是,我是小螢,我是真的!」她對謝憐道:「公子,我們才見過的!我給你上胭脂,給你梳妝打扮過的……」

  謝憐:「……」

  眾人都盯過來看他,有人開始竊竊私語,他零星聽見了「喜好」「異於常人」「不敢相信」等字眼,咳了兩聲,道:「這,任務需求。任務需求。南風扶搖,你們……」

  他一轉頭,這才發覺,南風與扶搖也一直目光詭異地盯著他,而且腳下很克制地與他拉開了一點距離。

  謝憐被他們這種目光看得渾身毛毛,道:「……你們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他哪裡知道,姑娘家的點妝筆是何等鬼斧神工,直教他修眉化秀眉,面若敷玉粉,胭脂點絳唇。若是不開口,那就是個溫柔婉轉的美貌大姑娘。導致這兩人看著他就心頭巨震,難以置信,懷疑人生,渾身不自在。臉還是那張臉,但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跟什麼人說話了。扶搖問南風:「你有什麼想說的。」

  南風馬上搖頭:「我沒什麼想說的。」

  「……」謝憐道,「你們還是說點什麼罷。」

  這時,人群中道:「咦?這是間明光廟?」「這山裡居然還有一間明光廟?稀奇了,我還從沒見過。」

  眾人紛紛看起了稀奇。謝憐卻忽道:「對,明光廟。」

  南風聽出他語氣有異,道:「怎麼了?」

  謝憐道:「北方明明是明光將軍的地盤,他香火又不是不旺,法力也不是不強,但是,為什麼與君山山下卻只有南陽廟?」

  那官老爺向神武大帝祈福,倒是很好理解,因為神武大帝乃千年第一武神,地位高於明光將軍,自然是越往上頭求越保險。可明光將軍與南陽將軍地位平等,相差無幾,真要論起來,這位明光將軍可是有九千宮觀的,比南陽還多一千,實在想不出來,為何非要捨近求遠。他又道:「照理說,就算與君山裡的這一間明光廟被那鬼新郎鳩佔鵲巢,旁人找不到它,但明明可以再建一間明光廟,為什麼卻要建別的武神廟?」

  扶搖了悟,道:「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謝憐道:「是,一定有別的原因,讓與君山一帶的人選擇再也不建明光廟。你們誰再借我點法力,我怕是得去問問……」

  這時,有人嚷嚷道:「好多新娘啊!」

  一聽這聲音是從廟裡傳來的,謝憐猛地轉身。他讓這群人好好待在廟前的空地上,他們竟是置若罔聞,跑進廟裡了!

  南風喝道:「情況危險,不要亂跑!」

  那小彭頭卻道:「大傢伙兒別聽他們的,他們不敢動咱們的!咱們是良民,他們還敢真殺了不成?大家都起來,起來起來!」

  他竟是吃準了這三人不會當真把他們攔腰打折,肆無忌憚起來了。南風指節咔咔作響,看樣子在憋罵。可身為南陽殿的殿中武官,他還真不能隨意打折哪個凡人的手腳,教哪個監察的神官發現了去告上一狀,那可是不好玩兒的。小彭頭又嘿嘿冷笑:「不要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們打什麼主意。不就是想騙我們不動,獨佔功勞,好自個兒去拿懸賞?」

  他如此煽動,竟有半數的人都蠢蠢欲動起來,跟著他跑進了廟裡。扶搖拂袖漠然道:「隨他們去吧。這群刁民。」竟是厭惡至極,不想管了。而明光廟中,又是一聲慘叫:「這些都是死人啊!」

  小彭頭也大驚,道:「都死了?!」「都死了!」「邪門兒了,怎麼這個像是死了幾十年還沒爛??」沒兩下,他馬上又想開了:「死了也沒事。把新娘子的屍體運下山去,她們家裡人還不得出錢買?」

  謝憐目光漸漸沉了下來。而眾人一想,是這個道理。有人唏噓,有人嘀咕,有人又高興起來。謝憐站到廟門口,道:「各位還是先出來吧。這殿後常年無風屍氣沉澱,尋常人吸入體內是要出事的。」

  這話聽起來很有道理,眾人正不知該不該聽,小螢小聲道:「大家不要這樣了吧?這裡這麼危險,要不還是先聽這位公子的,出去坐好吧……」

  可這群人連謝憐幾人的話都不聽,哪裡會聽她的?沒人理。小螢也不氣餒,又說了幾遍。小彭頭還教他們:「大傢伙兒緊著新鮮的屍體挑,太老的屍體她們家裡人都不知道在不在世上了,就別費那個勁扛下去了。」居然還有幾人誇他精明能幹。謝憐聽了真是哭笑不得,見有人動手動腳,道:「別揭蓋頭!那蓋頭能阻隔屍氣和陽氣。你們人多陽氣太旺,若是給它們吸進去,難保不會發生點什麼。」

  然而,一群人為了挑新鮮的屍體,早把蓋頭都掀了個七七八八。謝憐與來到門口的南風對視一眼,搖了搖頭,知道攔不住這群人,畢竟又不能把他們打得口吐鮮血動彈不得,如此萬一待會兒有什麼事豈不是教他們沒法逃跑?也是很無奈。這時,有個大漢掀開了一名新娘的蓋頭,道:「我的媽呀,這個小娘真是美得上天了!」

  眾人紛紛圍了過來,道:「這門兒都沒過吧,就這樣死了真是可惜了。」「衣服是破了點,但就數這個最美!」

  這名新娘子大抵是死得不久,臉上肌膚還頗有彈性,有人道:「敢不敢摸兩把?」小彭頭道:「有什麼不敢?」說著就在那屍體臉上擰了兩把,只覺滑溜滑溜的叫人心癢難耐,還待再摸,謝憐實在看不下去了,正要制止,小螢卻已衝了過來,道:「不要這樣!」

  小彭頭反手就是一推,道:「別妨礙大老爺們辦事!」

  小螢卻又爬了起來,道:「你們這樣真是要遭天譴啊!」

  小彭頭火了,道:「他媽的,你這醜八怪真是人醜事多!」

  他罵著便要去踹人,謝憐一手提了小螢後領,輕輕一拎便把她拎開了。誰知,只聽「咚」的一聲,小彭頭大叫一聲,道:「誰砸我!」

  謝憐回頭一看,他竟是頭破血流,腦袋上被砸出一個大洞,地上掉著一塊沾血的石頭。小螢一愣,忙道:「對不起對不起,我……我害怕,不小心丟的……」

  然而,就算她搶著承認,也不會有人相信了。因為,方向根本不對。這石塊是從小彭頭身後的一扇窗戶外丟進來的。方才小彭頭一叫,眾人便往那個方向望去,恰好看到一個人影在窗外一晃而過。

  小彭頭怪叫道:「是他!就是那個臉上纏著繃帶的醜八怪!」

  謝憐把小螢往南風手上一塞,兩步邁上,右手在窗櫺上輕輕一撐,翻了過去,朝樹林中追去。另外也有幾個膽大想拿懸賞的也跟著他跳出窗外。可追到樹林邊緣,謝憐忽然聞到一陣血腥之氣,覺察不對,心中警惕,猛地剎步,道:「別進去!」

  他已出聲提醒,那幾人卻心想你不追正好我追,腳下竟是不停,直衝進樹林中。原本聚在廟內的眾人也湧了出來,看謝憐停在樹林邊緣,膽子沒那麼大的便也跟著圍觀。沒過多久,只聽幾聲慘叫,樹林裡跌跌撞撞走出幾個黑影,正是方才率先衝進去的幾人。這幾個黑影歪歪倒倒走出樹林,走到月光之下,眾人一看,登時魂飛魄散。

  進去時還是個活人,怎麼出來時就變成了血人?

  這幾人從臉到身上衣服,全都是斑斑血跡,血如泉湧。一個人若是留了這麼多血,那是決計活不成的。然而,他們還在一步一步朝這邊走過來,眾人嚇得齊刷刷往後退,一直退到謝憐身後,謝憐舉手,道:「鎮定。血不是他們的。」

  果然,那幾人道:「是啊!血不是我們的,是……是……」

  滿臉的血也掩蓋不住他們臉上驚恐萬狀之色,一群人順著他們的目光朝樹林中望去。黑漆漆的,瞧不清楚樹林裡面到底有什麼,謝憐拿過一支火把,往前走了幾步,舉著向前探去。黑暗裡,有什麼東西滴到了火把之上,發出「滋滋」聲響。他看了一眼火把,目光往上移去,定定片刻,揚手將火把一拋。

  儘管被拋起的那支火把只將上空照亮了一瞬,但所有人還是都看清楚了,樹林的上方有什麼。

  長長的黑髮,慘白的臉孔,破爛的武官服,以及懸在空中來回晃動的手臂。

  四十多個男人的屍體,高高低低,搖搖擺擺,倒掛在樹上。那鮮血不知流了多久,竟是還未乾涸,滴滴答答,形成一派倒掛屍林、血雨下落的恐怖景象。

  外面這群人雖都是身強力壯的大漢,但哪裡見過這樣的陣仗?竟是全都嚇得呆了,鴉雀無聲。而南風和扶搖過來看到了這幅景象,皆是神色一凝。

  片刻,南風道:「青鬼。」

  扶搖道:「的確,是他最愛的把戲。」

  南風對謝憐道:「不要過去。是他的話,有點麻煩了。」

  謝憐回頭問:「你們說的是誰?」

  南風道:「一個『近絕』。」

  謝憐納悶道:「什麼叫近絕,接近絕嗎?」

  扶搖道:「不錯。『近絕』青鬼,就是一個在靈文殿裡,被評價為境界很接近『絕』的凶物。他十分喜歡這種倒掛屍林的遊戲,可謂是聲名在外。」

  謝憐心道:「這可真是沒必要。是絕便是絕,不是便不是。就像只存在『飛昇了』和『沒有飛昇』,並不存在『接近飛昇』和『快要飛昇』。加了個『近』字,反倒有點教人尷尬了。」

  他又想起那少年牽著他一路前行時,曾有一陣雨打傘面之聲。莫非他撐傘,便是為了替他擋下這一陣屍林血雨?當下輕輕「啊」了一聲。那兩人立刻問道:「怎麼了?」

  他便把自己在花轎上遇到一個少年,那少年又是如何把他帶到這裡來的簡略說了。末了,扶搖將信將疑道:「這山中迷陣我上來時便覺察到了,凶險得很,他就這麼隨手便破了?」

  謝憐心想:「根本不是隨手。他就隨隨便便踩了一腳,放都沒放在眼裡。」道:「不錯。你們說的這位『近絕』青鬼,會不會就是他?」

  南風略一思索,道:「我沒見過青鬼,沒法說。你見到的這個少年有什麼特徵沒有?」

  謝憐道:「銀蝶。」

  方才南風與扶搖看到倒掛屍林的景象時,表現完全可說是鎮定。而此言一出,謝憐則清晰地看到,他們臉上的神色都瞬間變了。

  扶搖不可置信道:「你說什麼?銀蝶?什麼樣的銀蝶?」

  謝憐覺察到,他大概是說了什麼非同小可的話,道:「似銀又似水晶,不似活物。不過,瞧著挺漂亮的。」

  他看到南風扶搖兩人對視一眼,臉色皆是極為難看,幾乎是發青了。

  半晌,扶搖才沉聲道:「走。馬上走。」

  謝憐道:「這邊鬼新郎尚未解決,如何能走?」

  扶搖道:「解決?」

  他回過身來,冷笑道:「看來你真是在人間耽擱太久了。這鬼新郎,不過是一個『凶』;就算是這倒掛屍林的青鬼,雖然令人頭痛,但也不過是個『近絕』。」

  再一頓,他陡轉厲聲:「可你知道,那銀蝶的主人是何等來頭嗎?」

  謝憐如實道:「不知道。」

  「……」扶搖生硬地道:「不知道眼下也沒空講了。總之不是你能對付得了的,你還是趕緊先回天界搬救兵去吧。」

  謝憐道:「那你先回去吧。」

  「你……」

  謝憐道:「那銀蝶的主人並未流露惡意。而若他藏有惡意,又真像你說的那麼可怕,與君山方圓數里恐怕都難逃他手,這個時候就更得有個人守在這兒了。所以不如你先回去,看看能不能幫我搬個救兵。」

  他看出扶搖並不想留在這裡對付這許多麻煩事物,既然如此,那便決不能勉強。扶搖這人就是十分乾脆,拂袖而去,竟是當真自己先走了。謝憐轉向南風,還要再開口仔細詢問那少年的事,人群卻又是一陣騷動,有人道:「抓住了!抓住了!」

  這下謝憐也沒空問了,道:「抓住什麼了?」

  樹林中又走出兩個血淋淋的身影,一個是個大漢,方才率先衝進樹林裡的有他一個,竟是沒被那陣屍林血雨嚇退,真稱得上是大膽了。另一個,就是他手裡拖著一個少年,被他死死揪在手裡,頭臉上纏滿了亂七八糟的繃帶。

  謝憐還記得,之前在相逢小店裡茶博士說過,「據說鬼新郎是個臉上纏著繃帶的醜八怪,就是因太醜,沒有女人喜歡,所以才見不得別人成好事」。當時,他們還認為很有可能是謠傳,不料竟是真有這麼個人。

  可有歸有,是不是那鬼新郎,又是另外一回事。他剛想將那繃帶少年看看仔細,小螢卻衝了過來,道:「你們弄錯了!這不是鬼新郎,他不是!」

  小彭頭道:「都被當場抓住了,你還說不是?我……」一卡,他像是陡然間恍然大悟了什麼,道:「哦,我就說為什麼你總是古裡古怪的,一個勁兒的『不是』『不是』,原來你跟這個鬼新郎是串通好的?!」

  小螢一驚,連連擺手道:「沒有沒有,我沒有,他也沒有。他真的什麼都沒做過,他就是一個普通的……普通的……」

  小彭頭咄咄逼人:「普通的什麼?普通的醜八怪?」他在那繃帶少年頭上胡亂揪了兩把,道:「那要不我們就來看看,這個普通的鬼新郎到底長啥樣,才這麼愛搶別人女人!」

  他這兩把揪亂了幾根繃帶,那纏臉的少年登時抱頭慘叫起來,叫聲裡充滿了恐懼,十分淒厲,也十分可憐。謝憐一把捉住小彭頭胳膊,道:「夠了。」

  小螢聽到那少年的慘叫聲,淚水滾滾下落,見謝憐出手阻攔,如同看到希望,連忙一把抓住他袖子,道:「公……公子,幫幫我,幫幫他。」

  謝憐看她一眼,小螢又訕訕放開他袖子,彷彿生怕他嫌棄自己動手動腳,不想幫她了。謝憐道:「沒事。」再看一眼那滿頭是血的繃帶少年,發現那少年睜著一雙佈滿血絲的眼,從手臂下的繃帶縫隙裡漏出,也在偷看他,只偷看了一下,又立即垂下,忙著重新把繃帶纏好。他雖沒露出臉,但露出了一點臉上皮膚,就這一點,已是極為恐怖,彷彿被大火灼過,根本不難想像,繃帶之下,是多麼可怕的一張臉,引得旁人倒抽冷氣,而他也縮得更厲害了。

  謝憐注意到,這兩人那種瑟縮之態,竟如出一轍,彷彿都常年不敢見光,不敢見人,心中嘆了口氣。一旁小彭頭則警惕不已:「你想幹什麼?鬼新郎可是我們抓住的。」

  謝憐放開他,道:「怕是沒這麼簡單就會被你們抓住吧。方才我朋友在附近搜過一圈,並沒搜到他。這少年只可能是後來才來的。真正的鬼新郎,應該還是在這裡。」

  小螢也鼓起勇氣道:「你想要懸賞……可也不能亂抓人湊數呀……」

  小彭頭一聽,又想動手。從方才起他就一直在添亂,謝憐終於忍無可忍了,揮了揮手,若邪綾倏出,「啪」的一聲抽得小彭頭就是一個跟頭,而南風也彷彿到了極限,立馬補了一腳,終於倒地不起。這人是個專門挑事的,他一不動,人群不知道要跟著誰沖,都變得十分老實,稀稀拉拉叫了幾下,也鬧不起來了。謝憐心道:「總算可以辦事了。」他打量地上那少年片刻,問道:「方才在窗邊用石頭砸人的是你嗎?」

  他語音溫和,那繃帶少年抖如糠篩,又偷偷看他,點了點頭。小螢道:「他不是想害人,他只是看小彭頭好像要打我,想幫我……」

  謝憐又問那少年:「那樹林中掛著的屍林,你知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小螢道:「怎麼回事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他掛的……」

  那繃帶少年抖著抖著,也是連連搖搖頭。南風在一旁盯著他,忽然道:「青鬼戚容是你何人?」

  聽到這個名字,謝憐微微一怔。而那繃帶少年明顯是一派茫然,對他說的這個名字毫無反應,也不敢回南風的話。小螢道:「他……他就是害怕,不敢說話……」

  她一直極力回護這古怪少年,謝憐溫聲道:「小螢姑娘,這孩子這到底怎麼回事,你知道什麼,都先說一說吧。」

  看到謝憐,小螢就彷彿鼓起了一點勇氣。火光明晃晃照著她的臉,她也不躲避了,絞著雙手道:「他真的沒有做壞事。這孩子,只是住在與君山裡,有時候餓急了,就跑下山偷點吃的,有一次剛好偷到我家……我看他不太會說話,臉上還有傷,就給他找了些布包著,有時候也送點吃的給他……」

  謝憐原本以為他們或許是一對,但現下看來,小螢對這少年的回護,倒是更像是姐姐,甚至像個照顧他的長輩。她又道:「後來就有好多人以為他是鬼新郎,我也沒法說,只盼著能快點抓住那真正的禍害……我想公子你們既然本事這麼大,要扮新娘子抓鬼新郎,那至少不會抓錯人,因為他絕對絕對不會去劫花轎的。誰知道一出去,就聽說小彭頭他們今天也要搜山,我實在擔心不過,就偷偷跟上來看看。」

  她護到那少年身前,像是生怕人再打他,辯解道:「他真的不是鬼新郎,你們看他,才幾個人就給打成這樣,哪裡打得過那麼多護送新娘轎子的武官……」

  謝憐與南風對視一眼,均覺很是頭痛。

  若真如她所說,那這少年豈不是完全和此事無關?

  繃帶少年,「凶」鬼新郎,「近絕」青鬼,還有那來頭不小,天界神官談之色變的銀蝶之主,一座小小與君山,竟是異客不斷,實在是教人應付不過來。誰是誰?誰和誰之間又有什麼關係?謝憐感覺頭都大了幾倍。

  他揉了揉眉心,暫且不去想小螢這話裡有幾分真假,忽然想到有一事一直想問,道:「小螢姑娘,你是一直都住在與君山附近嗎?」

  小螢道:「是的。我一直住這裡。我可以保證他沒在這裡幹過什麼壞事。」

  謝憐道:「不,我是想問你另一個問題。與君山一帶,除了這山上的一間,就從沒建過別的明光廟嗎?」

  小螢一怔:「這個……」她想了想,道,「應該是建過的吧。」

  聽她這麼一說,謝憐忽然隱隱覺得,他抓住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他道:「那為何山下只見南陽廟,不見明光殿?」

  小螢撓撓頭,道:「建是建過,但我聽說,好像是因為,每次想建明光殿,修建途中老是會無緣無故失火。有人說,怕是明光將軍有什麼原因鎮不住這裡,就換了南陽將軍……」

  南風注意到謝憐神色凝結,道:「你怎麼了?」

  謝憐忽然發現,太簡單了。

  不能笑的新娘,無緣無故失火的神殿,被迷陣深鎖山中的明光廟,氣宇軒昂的裴將軍武神像,被若邪綾打傷後憑空消失的鬼新郎——

  太簡單了!

  只是一直有別的東西在擾亂視線,以致他沒有一開始就覺察如此簡單的事實!

  他猛地抓住南風,道:「借我點法力!」

  南風給他抓得一怔,匆匆之下與他空中對擊一掌,道:「怎麼了?」

  謝憐拽著他就跑,道:「待會兒再解釋,先想辦法把那十八個新娘的屍體鎮住!」

  南風道:「你糊塗了?只有十七個新娘的屍體,加上你才是第十八個!」

  謝憐道:「不不不,之前是只有十七個,但現在有十八個了。十八個新娘屍體裡面,有一個是假的——鬼新郎就混在裡面!」

  第10章:山鎖古廟倒掛屍林

  二人奔回明光廟中,然而,大殿之後已是空空如也,方才立著一群新娘的地方只剩一地亂七八糟的紅蓋頭。

  見狀,謝憐心中道:「不妙不妙,要死要死。」迅速將地上蓋頭撿起,堪堪撿完,便聽廟外傳來陣陣驚呼。二人透過窗子往外一看,只見十幾名周身猩紅的嫁衣女子,形成一個了包圍圈,正在緩緩地在向那群村民逼近。

  這些女子個個臉孔發青,面帶微笑,雙手平舉向前,正是方才那些新娘的屍體!

  眼睜睜看著她們越逼越近,任誰也沒法鎮定,眾人根本顧不上揪住那繃帶少年了,拔腿就跑,小螢連忙過去扶他。謝憐無奈道:「別跑!」他今晚這句話都說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每次出什麼事他都起碼要說個三四十遍,然而永遠有人置若罔聞,實在是無奈。他揮揮手,若邪綾向天飛出,隨意捏個訣,若邪綾便自行在空中旋轉起來,彷彿天女亂舞,甚是奪人眼球,而那群新娘看到這邊有個十分活躍的東西正轉得歡快,尾巴還不時抽一抽她們,好些個都被吸引了過來,還有七個則被森林深處的血腥味吸引,往那邊慢慢跳去,謝憐道:「南風追上,不要讓她們下山!」

  不必多說,南風早已追了上去。兩名新娘朝謝憐這邊攻來,十指鮮紅,指甲尖利,謝憐取出方才在地上撿的紅蓋頭,忽地雙手一丟,兩個蓋頭旋轉著飛出,正正蓋到兩名新娘頭上。她們的動作瞬間就變遲鈍了。

  果不其然,這厚厚的大紅蓋頭一遮,把那新娘屍體的眼睛和鼻子都遮擋了一層,看不見人影,也聞不到人氣了。而且因為她們屍體僵硬,也沒法自己彎折手臂把蓋頭取下來。只能伸著手到處亂摸亂抓,彷彿在和人玩捉迷藏。這副情形,真是恐怖又滑稽。謝憐站在她們面前,試探地在兩個新娘眼前揮了揮手,見她們茫茫然地摸另一個方向,想了想,終於還是沒忍住,道:「得罪了。」抓住兩隻手臂就把她們的手爪放到了對方的脖子上。

  兩名新娘突然摸到東西,渾身一震,又看不到是什麼,這便惡狠狠地互掐起來。謝憐趕緊地跑了,又是一揚手,若邪綾一道白虹似也地去了,無聲地在地上落成了一個大白環兒。他對四下逃竄的眾人道:「都進圈子去!」

  一群人邊跑邊猶豫,小螢卻趕緊扶著那繃帶少年站了進去。想了想,她又跑出去,把昏迷倒地的小彭頭也拖了進來。這時有個新娘跳到了白圈邊緣,伸爪要抓,卻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牆猛地隔開,小螢發現她怎麼也跳不進來,忙大聲道:「大家快進來呀,這個圈子她們進不來!」

  眾人見狀,連忙又一窩蜂地湧來,好在謝憐事先讓若邪綾了暴長數倍,那圈子夠大,否則還真擔心有人被擠出來。新娘們跳不進圈子,知道動不了這邊,齊齊轉身,尖嘯著朝謝憐襲來。

  而謝憐這邊早已等待多時,袖中抓出一大把蓋頭,四五塊紅布在他手中上下左右前後轉得飛起,腳下不停手上不歇,來一個蓋一個,一蓋一個准,蓋中一個新娘她便開始盲人摸象般慢騰騰地摸索起來。他那蓋頭實在是轉得人眼花繚亂,在雙手間遊刃有餘地拋來拋去,在空中飛成數片紅影,眾人在白圈內居然忍不住喝起彩來:「好!」「厲害厲害,真是厲害。」「這功夫是練過的吧!」

  謝憐聽了,習慣性地脫口道:「還好還好。各位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嗯???」話一出口才覺不對,竟然把從前在雜技班湊場子時說順了的話順嘴溜出來了,連忙打住。說話間,又有幾個新娘跳了起來,竟是一蹦七尺多高,一彈三丈多遠,瞬間便挾著一股腐臭味來到他眼前。謝憐足底一點,身子也掠了出去,在空中趕緊默念三遍通靈口令,道:「靈文靈文百事通!我問個問題,你可知北方武神明光將軍有沒有什麼紅顏知己?」

  靈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道:「殿下你問這個做什麼?」

  謝憐道:「目下我這裡有點情況,略危急。實不相瞞,有十幾個死人正在追我。」

  靈文:「啊?這麼慘???」

  謝憐:「還好。所以有嗎?我知道這個問題較為私隱不好回答,所以才不在通靈陣內問。任務需求,絕不洩露。」

  靈文道:「殿下你誤會了,這個問題不是不好回答,而是老裴他紅顏知己太多了,你突然這麼一問,我一時半會兒不知道你問哪個?」

  謝憐腳下險些一歪,道:「好吧。那在裴將軍這些紅顏知己裡,有沒有一位佔有慾強、嫉妒心強、身上有某處殘疾的女子?」

  靈文道:「你這麼一說,倒是的確想起來一位。」

  謝憐又是兩個蓋頭飛出,引來一片喝彩,他轉身一拱手,道:「說來!」

  靈文道:「老裴以前沒飛昇的時候,是個將軍。他在戰場上結識了一個敵國的女將軍,十分美豔,性情悍烈,叫做宣姬。」

  謝憐道:「嗯,宣姬。」

  靈文繼續道:「裴將軍這個人麼,見了美貌的女子,哪怕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是要去糾纏的。這女子帶兵與他交鋒,成了他手下敗將。」

  宣姬成為俘虜,被押送到敵營,趁守軍不備,當場便要自盡。偏生沒自盡成,被一位將軍一劍斬斷三尺青鋒,救下來了。而敵國這位風度翩翩的裴將軍,便是後來飛昇的明光將軍了。

  這位裴將軍,一來向來是個憐香惜玉之人,二來戰事大局已定,就算拉鋸下去,也再無翻盤可能,便把宣姬放了。一來二去,再來再去,會發生什麼,實在是很好想像。這時,一名新娘抓住謝憐右腿,五指一扣,險些入肉,他正想一腳踹出,發現這個角度只能踹到臉,心道不可打姑娘的臉,換了個姿勢,改踹了她肩,反手又是一蓋頭飛出,道:「聽起來像是一樁美談。」

  靈文道:「本來是美談。可壞就壞在,宣姬一定要跟裴將軍一生一世一雙人。」

  謝憐兩步一躍,攀上屋頂,俯瞰著下面繼續朝他逼近的五六個新娘,抹了一把汗,道:「女子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本也沒錯。」

  靈文道:「是沒錯,可是兩國交兵,戰場無情,原本兩人就說好了,露水姻緣,你情我願,有今朝,沒明朝,只談風月不談戰事。而且老裴這個人,我說實話,不跟你雙飛就不錯了。」

  「……」

  「那宣姬卻是將門貴女,性情極為激烈。她要的東西,便一定抓死了也不放手……」

  「且慢且慢!」謝憐道,「你先告訴我,宣姬是不是殘疾?是哪裡殘疾?」

  「是她……」話到此處,靈文的聲音戛然而止。

  實在要命,每次都是在聽到關鍵之處時,就把借來的一點法力盡數耗乾。看來下次他得一開頭就劈頭蓋臉問重點。橫飛縱躍間,謝憐迅速重新理了一遍思路:如果繃帶少年不是鬼新郎,而這群村民也都相互確認過裡面沒有鬼新郎,那麼,剩下的唯一可以藏身混入的地方,就只有十七個新娘堆了!

  他自己混進去的時候,無法被鬼新郎一眼發現數目不對,反過來,當鬼新郎混進去的時候,他同樣也無法一眼覺察多出了一具屍體。仔細想想,若邪綾打傷鬼新郎後,他只看到一團黑霧滾滾襲向樹林,並不能保證那團黑霧裡就一定有人。事實上,恐怕那時候,他奔出廟門去追,而鬼新郎則還留在一屋的黑煙中,與他擦肩而過,回到了殿後,藏葉於林,混進了新娘們的屍體裡。

  那麼,「鬼新郎」就不是「新郎」,而是「新娘」——一個身穿新娘喜服的女子!

  既然是女子,那麼許多事便可以反推,比如,為何與君山一帶沒有明光廟。不是當地人不想建,而是建不起來。小螢說「每次想建明光殿,修建途中老是會無緣無故失火」。這聽起來就絕不是巧合,只可能是被故意放火燒的。為什麼放火燒廟?通常情況下,是因為恨,然而這與君山內又有一間被迷陣封鎖的明光廟,無一人前來,廟內神像卻又雕得極好,保存也極好,為何?鬼新娘自己身穿嫁衣,卻見不得穿著嫁衣的女子路過與君山時臉上帶笑,又是為何?

  所有的東西串聯起來,除了嫉妒和獨佔欲,謝憐想不到其他答案了。而那彷彿厚布包裹木棍、拖著重物的怪異聲響,如果真是腳步聲,謝憐也只能想到一種可能!

  追著他跑的新娘已被他盡數蓋上了蓋頭。謝憐終於得以落地,微喘一口氣,略定心神,起身去數。

  一、二、三、四……十個。

  七個新娘跳進了樹林,由南風去追了。十個新娘被他重新蓋上了蓋頭,都在這裡。那麼,還有一個,還沒出現。

  正在此時,他聽到了那陣熟悉的「咚咚」、「咚咚」聲,從他身後傳來。

  謝憐緩緩轉身,一個矮小至極的身影,映入他眼簾。

  他輕吸一口氣,心道:「果然如此。」

  眼前這個矮小的女人,一身紅嫁衣,不見喜氣,只見淒厲。

  但她之所以矮小,並不是因為她身材矮小,而是因為,她是跪在地上的。

  她雙腿骨頭已斷,卻沒有截去小腿,竟是一直用兩個膝蓋骨在地上跪著走路。

  他聽到的怪異的「咚咚」聲,就是她拖著兩條斷腿在地上跳躍行走的聲音。

  第11章:山鎖古廟倒掛屍林

  那女鬼容長臉蛋,雙眉上揚,果真是十分美豔。原本美豔之中還帶著三分英氣,而如今,美豔裡一股怨氣撲面而來,彷彿常年囿於狹小之處,不見晴空。跪在地上,膝蓋以下的嫁衣破破爛爛,也難怪當時有人說了句。

  謝憐與她定定對視一陣,才道:「宣姬?」

  似是很多年沒人叫她這個名字了。過了許久,這女鬼面容上鬱結的怨意才幽幽散去幾縷,眼裡倏地閃過一道亮光。

  她道:「……是不是他派你來找我的?」

  這個「他」,謝憐猜想,自然是指那位裴將軍了。

  宣姬又追問道:「他自己呢?他自己為什麼不來見我?」

  她說話時那種熱切的神情,那種期盼的語音,教謝憐覺得,還是不要說「不是」為妙。見他半晌不答,宣姬一下子跌坐在地。

  她背靠著那尊英俊挺拔的武神像,大紅嫁衣在地上鋪成一朵巨大的血花,披頭散髮,滿臉痛苦難捱之色,彷彿在受著莫大的煎熬,道:「……他為什麼不來看我?」

  這個問題,謝憐也沒法回答,所以也只能保持沉默了。宣姬抬頭望那神像,淒聲道:「裴郎啊裴郎,我為你背叛我的國家,拋棄我的一切,變成了這個樣子,你為什麼不來看我了?」

  她雙手扯著自己頭髮,質問道:「你的心難道是鐵石做成的嗎?」

  謝憐不動聲色,聽到這幾句,暗暗思索,宣姬說為她裴將軍背叛她的國家,莫非是指這位裴將軍趁二人濃情蜜意之時從她口中誘騙情報,導致宣姬之國戰場失利?她又說,是因為裴將軍才變成這個樣子的,「這個樣子」,自然是指這幅斷腿的慘狀。宣姬是一位女將軍,沙場之上,不可能身負殘疾,那她的腿只可能是後來才斷的,莫非是這也與裴將軍有關?是否裴將軍始亂終棄,才導致她怨氣如此深重?

  他雖是覺得自己所思所想的都很惡俗,但宣姬怨念如此深重,以致於要去戕害無辜之人的性命,儘管惡俗,也只得硬著頭皮往那邊想了。這時,廟外忽然傳來一陣女子的尖叫:「救命啊!救命啊!」

  謝憐與宣姬同時往窗外望去。只見若邪落成的白圈處,一人正拖著那繃帶少年往外拉,而小螢則死死抱住那人的腿不讓放,那人大罵起來,正是小彭頭:「滾開!你個蠢貨,把女鬼喊過來了怎麼辦!」

  小螢大聲道:「喊過來就喊過來,你比鬼更可怕!我……我寧可看女鬼!」

  原來,方才被謝憐一綾抽暈過去的小彭頭醒了過來,看到四周緩慢摸索的新娘們,先是嚇了一跳,但很快發現她們都看不見人,他膽子極大,又莽頭莽腦,想趁旁人都不敢動彈趕緊拖了這繃帶少年下山去獨領懸賞。他才不管這少年到底是不是鬼新郎,反正山下大家都傳他是,那他就是。誰知小螢撲過來大喊大叫,把在四周遊蕩的新娘們和在明光廟內的宣姬都驚動了。謝憐一看又是他,心中只道剛才應該抽得更狠些,抽得他三天三夜醒不過來才好,喊道:「迴圈子裡去!」

  小彭頭一見一道黑霧向他襲來,慌忙往回撤,可他手裡拖著個繃帶少年,腿上抱著個小螢,終是慢了一步,瞬間被黑霧挾中,吸到宣姬手裡。他回頭一看,這個長發亂舞、陰氣森森的女子,不就是方才躺在一地新娘裡被他摸過的那具美豔女屍?

  事到如今,他才終於知道害怕,大聲慘叫起來,而宣姬五指一彎,從他後腦插入,瞬間就把他整個頭骨蓋從一層厚厚的腦皮裡剝了出來。

  被剝出來的頭骨蓋熱氣騰騰的,還在張口大叫:「啊——!!!!」

  白圈內的魂飛魄散的眾人也張口大叫:「啊——!!!!」

  小螢也被嚇壞了,一邊把那繃帶少年往圈子裡拖一邊大叫,宣姬又朝他們伸出五指,謝憐閃身攔到她跟前,道:「將軍,勿要再造殺孽了。」

  他喚她將軍,本意是要提醒她,她也曾是戰場上衝鋒陷陣,保家衛國的巾幗英雄。然而,宣姬一把抓碎了手中那個厲聲慘叫的頭骨蓋,十分美豔的一張臉,此刻竟是有七分變形。她冷笑道:「他是不是不敢見我?」

  謝憐無法,心道要不然先裝作裴將軍派來的周旋一番,然而宣姬並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大笑幾聲,猛地轉身,指著那尊神像道:「我燒你的廟,在你地盤上作亂!就為你來看我一眼,我等了你多少年!」

  她怔怔看了那武神像好一會兒,忽然猛地跳了上去,掐著它的脖子瘋狂搖動起來,道:「你竟然還是不肯來見我,是不是你自己也知道對不起我?你看看我的腿!看看我現在這個樣子!我這都是為了你,為了你!你的心難道是鐵石做成的嗎!」

  雖說身為局外人,謝憐並不想對誰是誰非予以置評,但依照他個人感觀,實在忍不住心想:「你若是想見他,可否換個正常點的方式?若是有人想用這種方式見我,我反正是一點也不會想來的。」

  那頭的小螢終於和那繃帶少年一起重新回到了圈子裡,望著這邊,擔心地小聲道:「公子……」聞聲,謝憐對她笑了一下,示意不用擔心。誰知他一笑,宣姬的臉瞬間扭曲了起來,猛地從神像上撲了過來,道:「你既不看我,愛看那些愛笑的女子,我便讓你慢慢看個夠!」

  她雖然掐的是謝憐,話卻是對那位裴將軍說的。謝憐他本以為是宣姬自己嫁不了心愛之人,看到出嫁的新娘在轎子上幸福地微笑,心中嫉妒。卻沒想到原來是因為這位裴將軍喜歡愛笑的女子,她便神智錯亂地聯想到這是要去嫁給心上人的新娘。難怪她把山下的明光廟都燒掉了,想來是完全受不了整天有女子在裴將軍的廟裡進進出出,與她分享同一尊神像。這女鬼不愧為「凶」,斷了雙腿,行動卻極為鬼魅迅速,且被若邪打中後還這般力大無窮,掐得謝憐與她僵持不下。他正欲將若邪召來,卻聽一聲大喝:「啊啊啊啊啊啊——」

  那少女小螢見他與女鬼僵持不下,竟是從地上撿了一根樹枝衝了過來,邊沖邊喊,似乎在給自己壯膽。宣姬根本無需動手,只是森森回頭一望,她還沒靠近便飛了出去,飛出數丈之外,頭朝下,身子朝上,重重落地!

  那繃帶少年「啊啊」瘖啞地大叫著奔了過去,謝憐也是一驚,坐起身子,後腦卻驀地一涼,宣姬五根手指已經放了上來,似乎也要像方才一般把他的顱骨也從頭皮裡剝出來。情急之下,謝憐右手猛地抓住她手腕,喝道:「縛!」

  只聽「刷刷」一陣破空之響,一道白綾應召而至,繞著宣姬纏了九曲十彎,將她五花大綁起來。宣姬雙腿已斷,躲避不及,「砰」的一聲重重跪倒,在地上打起滾來,想掙開這道白綾,孰料它越纏越緊。甫一脫身,謝憐氣都來不及喘一口,立即起身,朝小螢落地之處跑去。

  若邪已收,眾人還是不敢亂動,但也有幾個大膽的村民習慣了那些摸來摸去的新娘,圍了過去。那繃帶少年跪在她趴地的身形之旁,手足無措,急得彷彿熱鍋上的小蟲。沒有一個人敢動她,都怕她摔折了什麼要緊的地方,一亂動就折得更厲害了。謝憐迅速察看一番,心知再怎麼小心也沒用了,摔成這樣,眼看是要活不成了。

  雖然與這少女小螢相處並無多久,甚至說話也不多,但也知她雖相貌醜陋卻心存善意,如此結局,實在讓人心中沉重。宣姬在那邊一時半會兒應該掙不開若邪,謝憐心道:「即便是沒用了,也不能讓她死之前還是這般姿態。」於是小心翼翼地把她翻了過來。

  小螢臉上皆是鮮血,看得一旁眾人嘖嘖嘆氣,她卻還有一口氣在,小聲道:「……公子,我是不是幫倒忙了……」

  雖說是沒有幫倒忙,但,她也確實沒幫上什麼正忙。當時謝憐本來就要召動若邪了,根本不消旁人幫忙。而她那一樹枝即便是打中了宣姬也不會有任何作用,何況她根本近不了那女鬼的身?如此說來,可以說是毫無價值的送死了。

  謝憐道:「沒有。你幫了大忙,你看,你一過來,引開了那女鬼的注意力,我才能抽空制服她,真是多謝你了。不過,下次再不能這樣了,要幫忙須得先跟我說過才行,不然萬一我沒接上就糟了。」

  小螢笑了一下,道:「唉,公子,你用不著哄我了,我知道我沒幫上忙,也沒有下次了。」

  她說話含混不清,吐了口血,血裡竟是混著幾顆摔斷的門牙,那繃帶少年急得直抖,嗚嗚的不知想說什麼。小螢對他道:「你以後,不要再下山偷東西吃了,被人發現,打死就完了。」

  謝憐道:「他要是餓了,可以找我要東西吃。」

  聞言,小螢目光一亮,道:「……真的嗎?那,那真是多謝你啦……」

  笑著笑著,那一對小小的眼睛裡忽然流下兩行淚水來。

  她小聲道:「我感覺我活在這世上,就沒有幾天快活過。」

  謝憐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小螢又嘆氣道:「唉,算了,可能我就是……天生倒霉吧。」

  這話聽起來,著實有點好笑。而且,因為她鼻歪眼斜,醜得滑稽,如此血流滿面淚流滿面,看上去其實也很好笑。

  她流著淚道:「可是,就算這樣,我還是……我還是……」

  說到這裡,她便氣絕身亡。那繃帶少年見她死了,摟著她屍體小聲啜泣起來,一顆腦袋埋在她肚子上,彷彿失去了這一個依靠,怎麼也不敢抬起來。

  而謝憐伸手幫她把雙目合上,心中道:「你比我強。」

  正在此時,一陣奇異的鐘聲傳來。

  「噹!」「噹!」「噹!」三聲巨響,霎時,謝憐一陣頭暈目眩,道:「怎麼回事?」

  再一看四周,新娘們東倒西歪栽了一地,只有手臂還平舉向前,直衝天空。一眾村民也是倒地不起,彷彿都同時被這陣震耳欲聾的鐘聲震得陷入了昏迷。謝憐也是有些昏昏沉沉,一手扶額,勉力站起,腳下一軟,半跪在地,幸好一人將他一扶,抬頭一看,正是南風。原來那七名新娘進入森林中後立刻四下散開,南風幾乎跑遍了整座與君山才把她們一個不漏地全部抓住,這才剛剛回來。見他十分鎮定,謝憐立刻問道:「這鐘聲怎麼回事?」

  南風道:「不必擔心,這是救兵。」

  順著他目光望去,謝憐這才發現,明光廟前,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列士兵。

  這一列士兵個個身披鎧甲,神采奕奕,凜凜生威,身上全都籠著一層淡淡的靈光。而士兵前方,立著一名頎長秀挺的年輕武將,分明不是凡人。那武將負手而行,來到謝憐面前,對他微一欠身,道:「太子殿下。」

  謝憐還未開口相詢,南風便低聲道:「這是裴將軍。」

  謝憐立刻看了一眼地上的宣姬,道:「裴將軍?」

  這位裴將軍倒是跟他想像的不大一樣,也和神像大不相同。那神像英姿勃發,眉眼傲氣橫生,乃是一派帶著侵略之勢的俊美。而這名年輕武將雖也是俊美,但面容白皙,眉眼沉靜得彷彿一塊冷玉,殊無殺氣,只有一派波瀾不驚的冷靜。說是位武將也可,說是位謀相也無不可。

  裴將軍看到了地上的宣姬,道:「靈文殿通知我們,此次與君山之事可能和我們明光殿頗有淵源,在下這便趕來了。沒想到當真是頗有淵源,有勞太子殿下了。」

  謝憐心想感謝靈文,靈文殿的效率哪裡低下了,道:「也有勞裴將軍了。」

  而宣姬掙扎中隱約聽到「裴將軍」三個字,忽然抬頭,熱切地道:「裴郎,裴郎!是你嗎,你來了嗎?你終於來了嗎?」

  她被若邪捆著,再欣喜若狂也只能跪立起來。誰知,她把那武將一看,卻是臉色刷白,道:「你是誰?!」

  謝憐這邊已經和南風大致講了幾句鬼新郎究竟是怎麼回事,聽她這麼問,道:「這不是裴將軍嗎?她莫非是等太久,不認得了?」

  南風道:「是裴將軍。不過不是她等的那位。」

  謝憐便奇怪了:「難不成還有兩位裴將軍?」

  南風卻道:「不錯,正是有兩位!」

  原來,這女鬼宣姬等的那位裴將軍,乃是明光殿的主神,而他們面前這位,則是明光殿的輔神,乃是那位裴將軍的後人。叫的時候為了區分,都稱這位為「小裴將軍」。正統的明光殿裡,是要一正一反供著他們二位的。裴將軍為主殿正神,神像正對殿門,小裴將軍的神像則設在他背面。雖為先人後輩,看上去卻與兄弟無異。一門二飛昇,也算得奇談佳話一樁。

  宣姬望了一圈,也沒在士兵裡望到她想見的那位,淒聲道:「裴茗呢?他怎麼不來?他為什麼不來見我?」

  小裴將軍微微頷首,道:「裴將軍有要務在身。」

  宣姬喃喃道:「要務?」

  披面的長發之下,她一邊流淚一邊道:「我等了他幾百年,他有什麼要務?當年他為見我一面,可以一夜橫跨半疆,現在他會有什麼要務?重要到他連下來看我一眼都不肯?有嗎?根本沒有吧?」

  小裴將軍道:「宣姬將軍,請上路吧。」

  列隊中兩名明光殿的士兵走了過去,若邪倏地從宣姬身上躥了下來,纏纏綿綿捲回謝憐手腕之上,謝憐輕輕拍了它兩下,以示安撫。宣姬任那兩名士兵抓住,呆了一會兒,突然猛掙,指天罵道:「裴茗!我詛咒你!」

  她這一吼聲音甚是尖銳,謝憐一怔,心道:「這豈不是在當著後人罵祖宗?」

  那小裴將軍卻是面不改色,道:「見笑了。」

  宣姬兀自聲嘶力竭道:「我詛咒你,你最好永遠也不要愛上任何人,否則如果有那麼一天,我詛咒你,像我一樣,永永遠遠,時時刻刻,無窮無盡,戀火焚身!戀火焚身,燒盡你的心肝脾肺腎!」

  這時,小裴將軍對謝憐等人道了聲:「失禮了。請稍候片刻。」並起食中二指,輕抵在太陽穴上。這是開啟通靈法術的訣,他必是在和誰通靈。須臾,他「嗯」了一聲,放下手,重新負於身後,轉向宣姬,道:「裴將軍讓我轉告您——『那是不可能的。』」

  宣姬尖叫道:「我詛咒你——!!!」

  小裴將軍微一揚手,道:「押走。」

  兩名士兵駕著瘋狂掙扎的宣姬,拖了下去。謝憐道:「小裴將軍,容我問一句,這位宣姬將會被如何處置?」

  小裴將軍道:「鎮於山下。」

  尋一座山鎮住,這的確是天界對付妖魔鬼怪時常用的法門。沉吟片刻,謝憐還是道:「這位宣姬將軍怨氣頗重,對自己因裴將軍叛國斷腿之恨唸唸不忘,只怕鎮壓也不是長久之計。」

  小裴將軍卻微微側首,道:「她說自己因裴將軍而叛國斷腿?」

  謝憐道:「她的確說過,是因為裴將軍才變成這個樣子,只是事實到底如何,那便不知了。」

  小裴將軍道:「若一定要這麼說,也可以。為裴將軍叛國是真。不過,個中細節,可能與旁人所想的情形不太一樣。裴將軍與她散後,宣姬將軍為挽留,不惜主動奉上軍中情報。裴將軍不願勝之不武,不取。」

  ……這可真是萬萬沒想到,所謂的「我為你背叛了我的國家」,居然會是這樣的。謝憐道:「那她說自己雙腿斷了也因為裴將軍,這是……?」

  小裴將軍道:「她的雙腿是她自己折斷的。」

  ……自己折斷的?

  小裴將軍平淡無波地道:「裴將軍不喜強勢的女子,而宣姬將軍生性要強,這便是為何他們不能長久之故。宣姬將軍心有不甘,對裴將軍說,她願為他犧牲改變,於是自行廢去了武功,還折斷自己雙腿。如此一來,她等於是自斷雙翼,將自己捆在裴將軍身邊。裴將軍未棄她於不顧,便收留照顧她,但始終不願娶她。宣姬將軍夙願不得償,含恨自殺,不為別他,只為讓裴將軍傷心難過。但,恕我直言。」

  他講話始終是那麼一派彬彬有禮、冷靜過頭的神氣,道:「並不會。」

  謝憐揉了揉眉心,不說話,心道:「這都是什麼人?」

  小裴將軍又道:「個中是非對錯,我也不知。我只知宣姬將軍若願放手,原本不至於如此。太子殿下,在下告辭了。」

  謝憐也一拱手,送他們去了。南風評價道:「奇葩。」

  謝憐心想,他自己也是一位三界笑柄、著名奇葩呢,還是不要說別人了。這裴將軍與宣姬之間的事,非是局中人,誰是誰非就不要論了。只可憐那十七個無辜的新娘,還有護送出行的武官和轎伕們,卻是無妄之災。

  提到新娘,他立刻轉眼去看,只見地上十七具新娘屍身,均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變化。有的已化為一具白骨,有的已開始腐爛,散發出陣陣惡臭。臭味熏醒了地上眾人,他們悠悠轉醒,見此情形,又是一陣大驚大駭。

  趁此機會,謝憐神神叨叨地對他們散播了一通善惡因果報應論,告誡諸人下山之後須得多多給各位新娘祈福,想辦法通知新娘家人來認領屍首,決不可做那販屍的勾當,也不可做虧心事。經歷這麼一晚驚心動魄,又沒了帶頭挑事者,眾人聽他講話哪裡還敢說別的,戰戰兢兢一一應了,都覺得彷彿做了一場噩夢,這才發現,昨天晚上怎麼好像著魔了一樣?這麼多死人,他們當時怎麼還能滿腦子都只有賺錢?回頭想想,自己都覺得恐怖。昨晚大家都在做,仗著人多,又有人帶頭,稀里糊塗便跟著沖了。現在心裡後怕,倒也都老老實實悔過祈福。

  天還未亮,恐山中還有狼群等作怪,南風剛繞山跑完一大圈,又要帶著這麼一大群人下山。他也不抱怨,與謝憐約定之後再一同商議那倒掛的屍林等後續事宜。

  那繃帶少年醒了之後,又坐到小螢屍首邊,摟著她不說話。謝憐便也在他身邊坐了,打了半天腹稿,正要出言安慰,忽然發現這少年的頭在流血。

  若是屍林的血,應當已經乾涸了,可這血還在不斷流下,只能是他受傷了。當下,謝憐對他道:「你頭上有傷,解下繃帶我幫你看看吧。」

  那少年慢慢抬頭,兩個佈滿血絲的眼睛望他一下,似在膽怯猶疑。謝憐微微一笑,道:「別害怕。有傷的話是一定要包紮的。我保證不會被你嚇到。」

  那少年猶豫片刻,轉過身去,一圈一圈,慢慢地解著頭上繃帶。他動作很慢,謝憐很有耐心地等著他,心裡已經在思索接下來的問題:「這少年肯定是不能再留在與君山了,那他能去哪裡?總不能跟我回天界。我自己都有上頓沒下頓,須得想個穩妥法子安置他才行。還有,青鬼,戚容……」

  這時,那少年摘完了繃帶,轉過了身。

  而當謝憐看清了那張臉後,感覺周身血液都在瞬息之間褪得一乾二淨。

  第12章:紅衣鬼火燒文武廟

  那少年的臉上,的確如他原先所想,是一片嚴重燒傷的傷疤。然而,在這連片的血紅傷疤之下,隱約能看到,三四張小小的人臉。

  那幾張人臉不過都幼兒掌心大小,歪歪扭扭分佈在他臉頰、額頭上。因為被烈火燎過,每張小臉的五官都劇烈地皺縮著,彷彿在痛苦地尖叫。這些尖叫的詭異小人臉擠在他一張原本正常的人臉上,當真是比任何鬼都要恐怖!

  看到這張臉的那一瞬,謝憐如同墜入了一個噩夢。巨大的恐懼使他整個人都麻木了,以至於他都不知道自己在什麼時候站了起來,他也不知道,自己臉上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但一定非常可怕。那少年磨磨蹭蹭解下繃帶,原本便惴惴不安,在看到他這種反應之後,他也倒退了兩步,似是知道謝憐無法接受這張臉,像是在保護自己,他猛地摀住了那張恐怖的臉,從地上蹦起,大叫一聲,朝樹林深處逃去。

  謝憐這才回過神來,道:「等等!!!」

  他邊追邊道:「等等!回來!」

  可他畢竟是呆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而那少年熟悉山中路程,又習慣在黑暗中潛逃躲避,不消片刻便逃得無影無蹤,任他怎麼叫也不肯出來。旁邊無人一同尋找,他偏生又法力枯竭,沒法通靈傳音,他在山中一陣飛奔,竟是搜尋了小半個時辰也無果。冷風一吹,他清醒了些,知道一個人沒頭蒼蠅般亂撞也不是辦法,強自鎮定,心道:「也許他會回去帶走小螢姑娘的屍體。」便先折回明光廟前,卻是一怔。

  只見許多位黑衣人已聚在廟後的樹林裡,神情嚴肅,正在將那被倒掛的四十多具屍體小心地放下來。樹林前有一個長挑的身影抱著雙手,正在監看,轉頭是一張清麗又冷淡的少年面容,正是扶搖。看來他是回去了一趟,帶了一波玄真殿的神官們下來幫忙。

  謝憐正要開口,身後一陣足音,南風也送完那幫村民,返了回來。他見此情形,瞟了一眼扶搖,道:「你不是自己跑了嗎?」

  這話說得大不中聽,扶搖挑眉不悅。謝憐不想他們在這節骨眼上又生口角,道:「是我讓他回去搬救兵的。」

  南風嗤道:「那救兵呢?我以為起碼得請你們家將軍親自下來。」

  扶搖淡淡地道:「我回去時已聽說小裴將軍趕下來了,便沒去找我們將軍。況且,就算我去找,他那麼忙,也不一定有空下來。」

  說實話,依照謝憐對慕情的瞭解,他便是有空也不會願意親自下來的。但他眼下根本沒空多想了,略為疲倦地道:「你們先不要吵,先幫個忙,一起找那繃帶少年吧。」

  南風皺眉道:「他方才不是跟你在一起,守著那女孩兒的屍體嗎?」

  謝憐道:「我讓他把繃帶拿下來,他被我嚇跑了。」

  扶搖嘴角一勾,道:「不至於吧。你這女裝也沒可怕到那種地步。」

  謝憐嘆道:「怪我當時呆住了沒反應過來。小螢姑娘死了,他原本就大受刺激,又以為我被他的臉嚇到,可能受不了這種打擊,便跑了。」

  扶搖皺了皺鼻子,道:「他當真醜到這種程度?」

  謝憐道:「不是醜不醜的問題。他……有人面疫。」

  聽到那三個字,南風與扶搖的動作和神情都瞬間僵硬。

  他們總算知道為什麼方才謝憐會呆住了。

  八百年前,仙樂古國皇城被一場瘟疫席捲而過,終至滅國。那種瘟疫,患病之人,身上會先浮現一個個小小的腫塊,腫塊越來越大,越來越硬,微微發痛。然後便會發現,這個腫塊開始慢慢有些凹凸不平,三個凹陷,一個凸起,就好像是……眼睛、嘴巴和鼻子。然後五官越來越清晰,最終,長成一個類似人臉的形狀。而如果放任不理,身上就會長出越來越多的人臉。據說,有的人臉,長到最後,長成了型,還會開口說話,甚至尖叫。

  而這種瘟疫的名字,就叫做人面疫!

  扶搖臉色變了又變,抱著的雙手也放了下來,道:「怎麼可能!這種東西幾百年前就被撲滅了,絕對不可能再出現。」

  謝憐只說了一句話:「我沒看錯。」

  南風與扶搖俱是無法反駁。謝憐說出的這句話,沒有人可以反駁。

  謝憐道:「他臉上還有火燒過的痕跡,可能是想把這些壞死的人臉燒掉。」

  患人面瘡者,許多人第一反應就是拿刀子把這恐怖的東西割掉,或者用火把它燒死,為此就算割肉斷骨也再所不惜。南風沉聲道:「那他恐怕就不是普通人了,或許也已經在這世上活了幾百年了。先不說別的,他身上的疫病會傳染嗎?」

  雖是頭痛欲裂,但這個問題謝憐還是冷靜下來想過的,肯定地道:「不會。人面疫傳染力極強。若那少年身上的疫毒還能傳染,他在與君山藏了這麼久,應該整個這一帶都被他傳染了才對。他那疫毒應該是已經……治好了。只是,之前留下的疤痕卻消不掉了。」

  三人不敢大意。扶搖似是在玄真殿頗有地位,召來神官們在與君山又是一頓挖地三尺的好搜。然而,卻是無論如何也找不到那少年的蹤跡了,怕是已經逃出與君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了。為今之計,也只能回天界後再拜託靈文殿一同幫忙尋找,靜待消息了。那少年身上的東西不會傳染,這一點稍感慶幸,但謝憐想到他相貌如此可怕,下山後若是被發現,只怕是會被當成怪物喊打喊殺,還是得盡快找到才行。

  不好繼續在與君山耽擱,謝憐抱起了小螢的屍體,一步一步走下山去。因為心神有點恍惚,那茶博士大叫起來他才發現險些把屍體抱進了相逢小店,連連道歉,又折出去委託人安葬了才回來。搞定一切坐下後,謝憐無聲地嘆了口氣。

  一件事情總算是告一段落,而他只覺飛昇後這幾天,過得比他以往在人間收一年破爛還累,攀上趴下,飛簷走壁,翻滾嘶吼,易裝兼雜耍,周身骨頭都要散架一般,還留下了許多未解的謎團和後患,真想打個「飛昇不如收破爛」的招子掛在身後去人間遊說。扶搖一掀衣襟下襬在他側手坐了下來,終於還是忍不住對他翻了個準備多時的白眼,道:「你還穿著這衣服做什麼?」

  看到他的白眼,謝憐竟有種無與倫比的親切感。他這才把穿了一路的那件嫁衣脫了,一邊抹去臉上胭脂水粉,一邊略感鬱悶:「那我豈不是一直都穿著這衣服在和小裴將軍說話?南風啊,方才你若是提醒一下我就好了。」

  扶搖道:「可能是因為你穿著明顯挺高興的。」

  南風跑了一天,終於也能坐下休息了,他道:「用不著提醒。小裴將軍又不會在意你穿什麼。你就是穿得再奇怪十倍,他回去也不會和別人多說一句。」

  謝憐覺得今晚真是辛苦這位小神官了,給他倒了杯茶,又想起那小裴將軍冷清清的神氣,對比宣姬的瘋狂之態,道:「這位小裴將軍可真是鎮定自若,好沉得住氣。」

  南風喝了那茶,卻道:「你別看那位小裴將軍好像一副很彬彬有禮的樣子,他跟他祖宗一樣,都不好對付。」

  這一點謝憐自然是看得出來。扶搖對此竟是也有贊同之意,道:「裴宿是近一兩百年才飛昇的新貴,但是勢頭很猛,爬得很快。他被裴將軍點將之時才不過弱冠之齡,你知道當時他幹了什麼嗎?」

  謝憐道:「什麼?」

  扶搖冷冷吐出兩個字:「屠城。」

  謝憐聽了,若有所思,但並不意外。上天庭裡,帝王將相遍地走,而這打江山與守江山的事,正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欲成仙神,必先成人傑。人傑腳下,踏的都是血路。扶搖總結道:「上天庭裡,沒幾個是好相與的,誰都不能信。」

  謝憐聽他一副過來人告誡後人的口吻,不免有點想笑,猜想扶搖是不是在上天庭裡受過氣,深有感觸才這麼說。不過他也自知,雖是飛昇了三次,但每次在天界待的時間都短暫得猶如曇花一現,轉瞬即逝,若要論對這諸天仙神的瞭解程度,他還真不一定比得上這兩個小神官。南風卻彷彿極不贊同扶搖這般說法,道:「你也別危言聳聽,哪裡都有好與壞,天界裡還是有不少值得信賴的神官的。」

  扶搖卻道:「哈哈,值得信賴的神官,你是想說你家將軍嗎?」

  南風道:「是不是我家將軍我不知道,反正肯定不是你家將軍。」

  面對這種情況,謝憐早已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加上心中有事,連拉開都沒力氣拉開了。

  北方這邊收了尾,回到天界,他先上靈文殿,把那繃帶少年的事說了,委託靈文在人間撒網找人。靈文聽了也是神色凝重,應承下來,末了道:「靈文殿定當全力搜索。不過真是沒想到,一趟北方之行牽扯了這麼多事。這次當真是辛苦殿下了。」

  謝憐道:「此次還需感謝那兩位自願下去幫忙的小神官,還有明光殿的小裴將軍。真是不知該如何感謝。」

  靈文道:「既是老裴一段孽緣惹下的禍,自然是得小裴去收拾。他收拾慣了,倒是用不著感謝。殿下回頭若是得了空,麻煩進一下通靈陣,大家還要集議此次之事。」

  謝憐也有許多疑惑尚未得到解答,出了靈文殿,繞來繞去,找了一座小石橋。石橋跨過潺潺流水,河水清澈至極,能看到雲霧之氣在水底下流動,甚至能透過流水與雲霧,看到下界起起伏伏的山脈與大片方方正正的城鎮。他心道:「這是個好地方。」便在橋頭坐下,默念口令,進了陣。

  一進去,上天庭的通靈陣內竟是十分難得的熱鬧,眾多聲音在陣裡飛來喝去,亂成一片。首先聽到的便是風信的罵聲:「操!你們挑好了鎮在哪座山下沒有?!那女鬼宣姬是個瘋子,無論問她什麼,她一律吵著要見裴將軍,根本不肯交待青鬼戚容在哪裡!」

  小裴將軍則道:「宣姬將軍一向性情倔強激烈。」

  風信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火大:「小裴將軍,你們裴將軍回來沒有?趕緊讓她見一面,問出來青鬼戚容的下落就趕緊把她弄走!」

  風信是最不慣對付女人的,竟是讓他來幹這問訊的活兒,謝憐不禁微覺同情。小裴將軍道:「見了也沒用,見了更瘋。」

  有一個聲音道:「又是倒掛屍林……戚容的品味果真是一向都如此低下,令人不快。」

  「連他們鬼界都嫌棄他品位低下,可見是真的非常品位低下了。」

  各位神官交流毫無間隙,可見彼此之間都非常熟稔。作為一個在八百年前就飛昇過的新人,謝憐本該默默伏地不語,但聽了半天,他還是忍不住插了一句,道:「諸位,那與君山裡的倒掛屍林是怎麼回事?青鬼戚容也在那附近嗎?」

  因為他不常在通靈陣內說話,聲音陌生,神官們不知要不要接話,第一個回答他的竟是風信。他道:「青鬼戚容不在與君山。但是,那倒掛屍林是女鬼宣姬在按照他的要求,給他上供。」

  謝憐道:「宣姬是青鬼的下屬?」

  小裴將軍道:「正是。宣姬將軍死去已有幾百年,之前雖有怨念,但一直無力興風作亂,直到百多年前被青鬼戚容相中,對她十分欣賞,收編做了下屬,這才法力大增。」

  他這話其實意思就是,女鬼宣姬作亂,怨不得裴將軍,因為她本來也沒這麼大本事。要怨就怨青鬼戚容,是他收了宣姬,才讓她有能力出來害人。諸位神官原本心裡都覺得這事兒其實就是裴將軍自己造的孽,只是都沒明說,竟是被他覺察了出來,如此不輕不重卻恰到好處地這麼提醒了一句,當下言語之間把自己的心思藏得更深了。謝憐又道:「那與君山裡徹查過了嗎?應該還有一隻童靈的。」

  這次,慕情的聲音冒了出來,不冷不熱地道:「童靈?什麼童靈?」

  謝憐心想,大概是扶搖沒跟他說個中細節,說不定連出來幫忙都是瞞著他的,也不提扶搖,免得給他添麻煩,道:「我在轎子上時曾聽到一個小兒的嬉笑聲,以童謠出聲提示。當時我身邊還有兩個武神殿的小武官,都沒有覺察,想來這童靈法力也很是了得。」

  慕情道:「與君山內沒有查到任何童靈。」

  謝憐心中奇怪,該不會那童靈還是特地來提醒他的?想到這裡,他忽然記起他惦記了一路的一件事,問道:「說起來,這次我在與君山裡,遇到了一個能驅使銀蝶的少年。諸位可知,這少年是什麼人?」

  通靈陣內原本吵吵吼吼忙得飛起,他這句一出來,卻是忽然之間一片寂靜。

  這種反應,謝憐早就料到了。他很有耐心地等著。半晌,靈文才問道:「太子殿下,你剛才說什麼?」

  慕情冷冷地道:「他剛剛說,他遇到了花城。」

  終於得知那紅衣少年的名字,謝憐莫名心情不錯,笑道:「原來他叫做花城?嗯,這名字倒是挺適合他的。」

  聽他如此語氣如此言語,通靈陣內諸位神官彷彿都有些無語。片刻,靈文輕咳一聲,道:「這……太子殿下,你可聽過,所謂的四大害?」

  謝憐心想:「慚愧,我只知道四名景。」

  所謂的四名景,乃是上天庭中四位神官飛昇之前的四個美談佳話——少君傾酒,太子悅神。將軍折劍,公主自刎。這其中,「太子悅神」,說的便是仙樂太子神武道驚鴻一瞥了。能躋身四景,並不一定是那位神官法力最強,只是因為他們這傳說傳得最廣,為人們所津津樂道。對外界這種消息,謝憐一向反應遲緩,說是孤陋寡聞也可,只是畢竟身為其中一景,他這才稍有瞭解。這「四大害」,大抵是很後來才新流行的一個說法了,謝憐卻是未曾有所耳聞。既然用了「害」字,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他道:「慚愧,沒聽過。敢問是哪四大害?」

  慕情涼涼地道:「太子殿下在人間磨礪數百年,竟然如此消息閉塞,真是教人好奇,你在下面時到底都在做什麼啊。」

  那自然是吃飯睡覺賣藝收破爛了。謝憐笑道:「做人麼,要忙活的事情是很多的,也很複雜的。不比做神官容易。」

  靈文道:「這四大害麼,殿下請記好,乃是『黑水沉舟,青燈夜遊。白衣禍世,血雨探花。』指的,是上天庭和中天庭都非常頭疼的四個鬼界的混世魔王。」

  人,往上走,成神;往下走,為鬼。

  諸天仙神開闢了天界作為居所,把自己與人界割裂開來,居高臨下俯瞰凡世,凌駕眾生之上。而所謂的鬼界,卻還沒有和人間分離開來。妖魔鬼怪們和人們享用同一片土地,有的潛伏於黑暗中,有的偽裝成人類,混雜在人群,遊蕩在人間。

  靈文繼續道:「黑水沉舟,說的是一隻大水鬼。他雖然已至絕境,但很少出來惹事,非常低調,根本沒幾個人見過,暫且不管。

  「青燈夜遊,指的便是我們那位品位低下、愛好倒掛屍林的青鬼戚容。不過,他是這四害裡唯一一個非絕境的,為什麼他會在這裡面?可能是因為他常年惹事,很是煩人,也可能僅僅只是因為加他一個湊足四個比較好記,也不提。

  「白衣禍世,這一位,太子殿下你應該比較熟悉。他有一個名字,叫做白無相。」

  坐在石橋頭的謝憐,聽到這個名字,忽然感覺到一陣從心臟傳向四肢百骸的抽痛,手背微微發起抖來,無意識握緊了拳。

  他自然是熟悉的。

  都道「絕」一出世,可禍國亂世。而這位白無相一出世,滅的第一個國,就是仙樂國。

  謝憐默然不語。靈文又道:「不過,白無相已經被滅了。也不提。就算他還存於世上,如今只怕也輪不到他來佔風頭了。

  「太子殿下,你在與君山所見的那銀蝶,又叫死靈蝶。它的主人,就是這四位裡面的最後一位,也是當今天界最不想招惹的一位,『血雨探花』,花城。」

  天界之中,當得起「大名鼎鼎」的,當屬神武大帝和仙樂太子。雖然這兩者意義是完全相反的,但如雷貫耳的程度基本上差不多。而在鬼界,要挑一位在「大名鼎鼎」上與他們旗鼓相當的,花城以外,再無第二。

  若你想瞭解一位神官,出門在路上走走,找到一間神廟進去,看看神像穿什麼衣服,掌什麼法器,大概就能瞭解一些。若是想瞭解更多,聽聽那口口相傳的神話故事、演義傳奇,神官們為人時是什麼身份、做過些什麼事,差不多都已被挖得一清二楚。而妖魔鬼怪則不然,它們為人時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現在又長什麼樣,幾乎都是謎團。

  花城這個名字,肯定是假的,相貌也肯定是假的。因為傳聞中的他,有時是個喜怒無常的乖戾少年,有時是個溫柔的翩翩美男子,有時是個蛇蠍心腸的豔麗女鬼,說是什麼樣的都有。關於他本尊,唯一確信的只有他一身紅衣,常隨血雨腥風出現,銀蝶追逐在他衣襟和袖間。

  至於他的出身,更是有無數個版本。有人說他是個畸形兒,天生沒有一隻右眼,所以從小飽嘗欺凌,憎恨人世;有人說他是一名少年將士,為故國戰死,亡魂心有不甘;也有人說他是個因心愛之人逝去而痛苦的痴人;還有人說他是個怪物。最離奇的版本,據說——只是據說。據說,花城其實是一位飛昇了的神官。只是,他飛昇之後,自己跳了下去,墮落為鬼了。不過,這只是一個流傳不怎麼廣的的傳說而已,真假不知,信的也不多。話說回來,就算是真的,那也得是假的。因為這世上居然有人放著好好的神仙不做,寧可跳下去做鬼,這對天界而言實在是太丟臉了。總而言之,越是眾說紛紜,越是迷霧重重。

  各路神官們對花城格外忌憚,有許許多多的原因。比如,他性情陰晴不定,時而殘忍嗜殺,時而又有詭異的善舉。再比如,他在人間勢力極大,信徒極多。

  是的,人們拜神,祈求保佑,遠離妖魔鬼怪的侵襲,神官們這才有了許多信徒。然而花城一隻鬼,在人間居然也有數量龐大的信徒,幾乎到了隻手遮天的地步。

  這裡,就不得不說了。花城剛冒頭時,就干了一件極著名的事。

  他向上天庭的三十五位神官公然約戰。約戰內容是,與武神鬥法比武,與文神論法問道。

  這三十五位神官裡,有三十三位神官都覺得可笑極了,但也都被他的挑釁激怒了,接受了挑戰,準備聯手教他做鬼。

  首先和他比試的,是武神。

  武神是天界裡最強的神系,幾乎個個信徒眾多,法力高強,面對一個初出茅廬的小鬼,可以說是穩操勝券。誰知,一戰下來,全軍覆沒,連神兵也統統都被花城那一把詭異至極的彎刀打得粉碎!

  打完了才知道,花城是銅爐山裡出來的。

  銅爐山是一座火山,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山裡有一座城,叫做蠱城。蠱城並不是一座人人養蠱的城,那座城,本身就是一個大型的蠱毒。

  每隔一百年,萬鬼匯聚在此廝殺,殺到最後只剩一隻鬼,蠱成。雖然結果往往是一隻也不剩,但是,只要能出來一隻,那就一定會是個混世魔王。幾百年間,蠱城裡只有兩隻鬼出來過,而這兩位,果不其然,都成了人間家喻戶曉的鬼王。

  花城便是其中的一位。

  武神被打得一敗塗地,然後就輪到文神了。

  打架打不過,論戰總論得過吧?

  可巧,還真的贏不過。那花城上天入地道古論今,時而斯文,時而惡毒,時而強硬,時而精闢,時而詭辯,當真是,鋼牙利齒滴水不漏,旁徵博引妖言惑眾。數位文神被他從天罵到地、從古罵到今,氣得一口血瀑直衝雲霄。

  花城,一戰成名。

  但是,若只是如此,他還不足以稱可怕。可怕的是,大獲全勝後,他要求三十三位神官履行諾言。

  挑戰之前雙方定下約定:若花城敗,奉上骨灰。若神官敗,就全都自行跳下天界,從此做凡人去。若非他態度狂妄,賭注決絕,三十三神官又深信絕不可能敗,也不會答應和他鬥法論戰。

  然而,沒有一位神官主動履行承諾。雖然毀諾很丟臉,但想想,有三十三位神官都輸了呢,一個人丟臉那是很丟臉,但是這麼多人一起丟臉的話,那就一點都不丟臉了,甚至可以反過來一起嘲笑對方。於是他們達成了默契,心照不宣,都裝作沒這回事。反正人們忘性大得很,再過五十年,說不定就不記得了。

  這一點他們算得倒是不錯。他們算錯的是,花城可沒那麼好對付。

  不履行?好,幫一把。

  於是,他把這三十三位神官在人間的宮觀廟宇,一把火都燒光了。

  這便是如今諸天仙神依舊談之色變的噩夢——紅衣鬼火燒文武三十三神廟。

  宮觀和信徒是神官最大的法力源泉,殿都沒了,信徒上哪兒去拜神?又有什麼香火?元氣大傷,重新立殿,少說也要一百多年,還不一定能恢復當初的規模。對神官而言,這真是比渡劫失敗還恐怖的滅頂之災。這些神官裡大的有宮觀上千,小的也上了百,加起來過萬之數,花城,居然在一夜之間,盡數燒燬了。誰都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但他就是做到了。

  簡直是喪心病狂。

  神官們向君吾哭訴,可是,君吾很無奈,他也沒辦法。當初挑戰是神官們自己應承下來的,承諾也是自己答應的,花城又十分狡猾,只是毀廟,並不傷人,等於是挖了個坑,問他們跳不跳,於是他們自己把坑挖得更大然後跳進去了,事到如今,又能怎麼辦呢。

  原先那三十三位神官想要在天下人面前鬥敗這只狂妄小鬼,所以才把比武論戰鬥法之地選在了許多人間王公貴族的夢中,目的在於大信徒們面前一展神威,誰知王公貴族們看到的卻是他們被鬥得一敗塗地的模樣。於是,這一夢醒來之後,不少貴族都不拜天官,改拜鬼了。這三十三位神官失去了信徒和宮觀,逐漸銷聲匿跡,直到又一代新的神官飛昇後,大批空缺才被填補起來。

  從此,天界許多神官提起「花城」這個名字就膽顫心驚,甚至聽到紅衣、銀蝶就毛骨悚然。有的是怕惹到他,一個不高興,先來挑戰,再一把火燒光廟宇;有的是因為有把柄抓在他手裡,動彈不得;有的則是因為花城在人間隻手遮天,有時一些神官要做事還不得不有求於他,請他打開方便之門;長此以往,部分神官竟是出於一種詭異的心理,也對他頗為拜服。

  因此,對這位,天界當真是,又恨又怕又敬。

  而那三十五位神官裡,那兩位沒有應戰的武神,正是玄真將軍慕情,與南陽將軍風信。

  他們兩位當初沒有應戰,倒也絕不是怕了花城,只是那時根本沒有把對方放在眼裡,覺得沒必要理會這種挑戰,故不應,誰知這竟是歪打正著。然而,沒迎戰,花城也沒忘了他們倆,好幾次中元節出巡,雙方撞上,遠遠地打了幾場,兩人都對那瘋狂肆虐的銀蝶留下了極深的陰影。

  聽到這裡,謝憐卻滿腦子都是那銀蝶晶瑩可愛繞著他飛的歡快模樣,怎麼也沒法把它們和傳聞裡的模樣對上,忍不住心想:「那小銀蝶有這麼恐怖嗎?還好啊……挺可愛的。」

  第13章:衣紅勝楓膚白若雪

  當然,這話他是絕對不會說出來的。不過,也難怪南風與扶搖聽到銀蝶時時會臉色大變了,想來是跟著他們侍奉的兩位神官一起吃過那銀蝶之主的苦頭。

  一名神官問道:「太子殿下,你遇到花城,他他他……他對你做了什麼啊?」

  這語氣,聽上去分明更像是在問「你是少了胳膊還是少了腿」。謝憐道:「也沒有做什麼,只是……」說到這裡,他竟是有些詞窮,思量著:「只是什麼?總不能說,只是劫了我的花轎,牽著我走了一路吧。」無言片刻,只好道:「只是破了女鬼宣姬在與君山內設下的迷陣,把我帶進去了。」

  眾位神官都是心下直犯嘀咕,沉吟不語。半晌才有神官問:「諸位,你們怎麼看?」

  光聽聲音謝憐都能想像各位神官連連搖頭攤手的模樣:

  「沒有看法,完全沒有看法!」

  「不知道他想幹什麼,怪滲人的。」

  「花城到底想幹什麼,一向是誰都搞不懂的……」

  雖說是被普及了一通花城是何等的混世魔王,可是,對這個人,謝憐卻並不覺得怎麼恐怖。真要說起來,他覺得這次花城還算是幫了他。總而言之,他飛昇回天界之後接到的第一樁祈福,應當算是就這樣完成了。

  頭先早便說過,此次與君山之行的還願功德全都算在他身上,雖然那位官老爺因為女兒之死過了許久才記起要還願,帶著傷心還願,也不免打了折扣,但七湊八湊,各种放水,八百八十八萬功德,也差不離了。謝憐無債一身輕,心頭晴空萬里,舒暢快美,精神煥發,決定好好做神。最好是能和各位神官成為半個朋友。上天庭的通靈陣雖然安靜,但忙起來也是呼喝連天,平時諸位神官心情好了,或者見到什麼有趣的玩意兒,也在陣內說說,點到為止地調笑幾句。他雖然分不清誰是誰,但也默默聽著。不過總不能一直就這麼不說話,於是,他聽久了,偶爾也忽然冒出來溫和地說一句:

  「真的是非常有趣呢。」

  「讀到一首很美的小詩,與諸君分享一下。」

  「一個非常有效的治療腰腿疼痛的小秘訣,與諸君分享一下。」

  令人遺憾的是,每次他發出這些精心挑選、並且很有益身心的內容,通靈陣內便會一陣沉默。到後來,靈文實在是忍不住了,私底下對他道:「殿下啊,你在通靈陣內發的這些,雖然都很好,不過,哪怕是比你大幾百歲的神官,也不會發的。」

  謝憐便覺得有點鬱悶。其實明明他也不算年紀最大的,但為何他在眾位神官裡卻簡直如同一個跟不上年輕人話題的老年人?大概是脫離天界太久了,又一直孤陋寡聞,不關心外界事物,救不回來了,還是罷了罷了。他放棄了這事,便也不鬱悶了。

  但還有一個問題:到現在為止,人間還沒有誰為他新建過一座宮觀。也許有,但反正天界沒有搜索到,便沒有任何記錄在冊。須知連土地都好歹有個祠,他身為一名正經八百飛昇,還飛昇了三次的神官,到如今卻是沒有一座宮觀,也沒有一個信徒供奉,這可真是非常尷尬了。

  不過,尷尬也只是其他神官在為他尷尬,謝憐自己仍是覺得也還好。並且他某日一時心血來潮,突發奇想道:「如果沒有人要供我,那我自己供自己應該也可以吧。」

  諸位神官都不知該怎麼回答。

  誰他媽聽過哪個神官是自己供自己的!

  做神做得淒慘到這個地步,還有什麼滋味!

  而謝憐早已習慣他一開口就冷場,覺得如此自娛自樂也不失為一件趣事,一旦做了決定,便又跳下了人間去。

  這一次,他落地的地點是一個小山村,名叫菩薺村。

  說是山村,其實就是一個小土坡。謝憐見這裡青山綠水,稻田綿綿,風景秀美,心道:「這次可真是掉在了一個好地方。」再一看,小土坡上有一個歪歪斜斜的破屋子,四下問問,村民都說:「那屋子廢了,沒主人,偶爾有流浪漢進去睡一晚,隨意住。」這豈不正合他意?當下走近前去。

  走近了他才發現,這小木屋遠看很破爛,近看更破爛。四方屋角四個柱子怕是腐朽了兩根,風一吹,整個屋子都嘎吱作響,懷疑隨時會倒。不過,這種程度依然在謝憐可接受範圍之內,進去看了看便收拾起來。

  村民們一瞧,居然真的有人要在這裡住下,很是驚奇,都湊過來看熱鬧。此地村民倒是都十分熱心,不光送了他一把掃帚,看他打掃得灰頭土臉,還送了他一筐新摘的菩薺。菩薺都削去了皮,一個個白白嫩嫩,甜美多汁。謝憐蹲在破屋門口吃完了,雙手合十甚是幸福,心裡決定就叫此處菩薺觀。

  菩薺觀裡原本便有一張小桌,擦兩下就可以做供台。謝憐一陣忙活,圍觀的村民看出這年輕人竟是要倒騰出一個小道觀來,更稀奇了,紛紛問道:「你這觀要供的是誰呀?」

  謝憐輕咳一聲,道:「嗯,本觀供的是仙樂太子。」

  眾人一臉懵然:「那是誰?」

  謝憐道:「我……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一位太子殿下。」

  「哦,幹什麼的?」

  「大概是保平安的。」順便收破爛。

  眾人又熱切地問:「那這太子殿下,他管招財進寶嗎?!」

  謝憐心道,不倒欠錢就不錯了,溫聲道:「很遺憾,似乎不能呢。」

  眾人紛紛給他出主意道:「還是供水師吧,招財哇!肯定香火旺!」

  「要不然供靈文真君吧!說不定我們村就可以出來一個狀元了!」

  一女羞怯怯地道:「那個……你有沒有……有沒有那個……」

  謝憐保持微笑,道:「哪個?」

  「巨陽將軍。」

  「……」

  他要是真的開了一間巨陽觀,只怕風信馬上天外飛來一箭!

  粗略清掃乾淨了菩薺觀,還差些香爐、籤筒等雜物。但謝憐完全忘記了最重要的一樣東西——神像。他背起斗笠就出了門,對了,也沒有門扇。想了想,這屋子肯定得重修,於是寫了一個牌子放在門口:「本觀危房,誠求善士,捐款修繕,積累功德。」

  出了門,步行七八里,來到了城鎮上。來鎮上做什麼呢?那自然是為了混口飯吃,又操起了他的老本行。

  在神話傳說裡,神仙都是不需要吃東西的,其實,這事很難說。造化大能們的確可以直接從陽光雨露中攝取所需之靈氣。但問題是——可以歸可以,沒事誰愛這麼幹?為什麼要這麼幹?

  而有些神官,因修煉法門緣故,要求五臟潔清,的確是完全沾不得凡人的葷腥油膩,若是沾了,就會像凡人生吃毒蟲泥土一般,上吐下瀉。然則非是不吃食物,只是只吃那些生於淨地、有延年益壽、增強法力功效的仙果靈禽。

  但謝憐就不存在這個問題了。他咒枷在身,與凡人無異,什麼都能吃,而且由於身經百戰,怎麼吃都吃不死。無論是放了一個月的饅頭,還是已經長出綠毛的糕點,他吃下去也絕對都挺得住。有如此逆天體質,所以,他收破爛的時候,其實過得還算可以。對比一下:開觀倒貼錢,收破爛賺錢,當真是飛昇不如收破爛。

  這人長得玉樹臨風仙風道骨,收破爛的時候就比較有優勢,不一會兒謝憐便收夠了一大包。回程路上,看到一頭老黃牛拉著一輛板車,車上堆著高高的幾垛稻草,想起方才似乎在菩薺村看到過這輛板車,應當是同路。他問能否順路捎一程,板車主人一抬下巴,示意他可以上來,謝憐便背著一大包破爛坐了上去。坐上去才發現,高高的稻草堆後,早已經躺了一個人。

  這人上身遮在草堆之後,支起左腿,駕著右腿,似乎正枕著手臂躺在那裡小憩,看起來甚是悠閒自得,這般愜意姿態,倒是叫謝憐蠻羨慕的。那一雙黑靴收得緊緊,貼著修長筆直的小腿,頗為養眼,謝憐想起那晚在與君山蓋頭下所見,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確認這靴子上沒掛著銀鏈,不知是用什麼動物的皮製成的,心想:「這是哪家的小公子跑出來玩了吧。」

  板車慢騰騰在路上晃著,謝憐背著斗笠,拿出一隻捲軸準備看。他向來不大留意外界流傳的所有消息,但因為冷場多次,覺得最好多少還是惡補下。牛車晃了不知多久,穿過一片楓林。抬頭四下望望,青青田浪,豔豔楓火,帶著點山間野趣,以及沁人心脾的清新草意,極是醉人,謝憐忍不住微微一怔。

  他少時在皇極觀修行,皇極觀修建在山中,漫山遍野都是楓林,燦燦如金,烈烈似火。此情此景,難免有所思所憶。望了好一會兒,才低頭繼續看捲軸。

  打開來第一眼,便看到一行字,寫著:

  仙樂太子,飛昇三次。武神、瘟神、破爛神。

  「……」

  謝憐道:「好吧,其實仔細想想,武神和破爛神,也沒有太大區別。眾神平等,眾生平等。」

  這時,從他身後傳來一聲輕笑,一個聲音道:「是嗎?」

  這少年人懶洋洋的聲氣道:「人們口上自然是愛說眾神平等、眾生平等了。但如果真是這樣,諸天仙神根本就不會存在了。」

  這聲音是從車上的稻草垛後傳來的。謝憐回頭望了一下,見那少年人還是一派慵懶地躺在那裡,沒有起身的意思,大概只是隨口插了句,莞爾道:「你說的也有道理。」

  他又轉回,接著看捲軸,底下又寫:

  許多人相信,作為瘟神,仙樂太子的親筆或畫像有著詛咒的功效。如果貼到某人背後,或者某家大門上,便會使該人或該戶霉運連連。

  「……」

  這種評述,竟然令人難以判斷到底是在說神還是在說鬼。

  謝憐搖了搖頭,不忍心再看與自己相關的評述了,決定還是先去瞭解一下當今天界的各位神官,免得一直弄不清楚誰是誰,未免失禮。想起方才有村民提過水師,這便去翻查關於水師的評述,翻到一句:

  水師無渡。掌水,兼掌財。許多商人的店舖內、家中都會供一尊水師像,保其財運。

  謝憐便有點奇怪了:「既是水神,又為什麼會兼掌財運?」

  這時,那躺在稻草堆後的少年又道:「商隊行商運貨,重頭都從水路走,所以上路之前都要去水師廟燒一炷高香,祈求一路平安,允諾回來如何如何。長此以往,水神才漸漸兼掌了財運。」

  這竟是在專門給他解惑了。謝憐轉過身來,道:「竟是這樣嗎?有趣,想必這位水師是位很厲害的大神官了。」

  那少年嗤笑道:「嗯,水橫天嘛。」

  聽他語氣,似是不怎麼把這位神官放在眼裡,也不像是在說什麼好話,謝憐道:「水橫天是什麼?」

  那少年悠悠道:「船從大江過,是走還是留,全憑他一句話。不給他上供他就翻,挺橫的,所以給他送了個諢名,就叫水橫天囉。跟巨陽將軍、掃地將軍差不多意思。」

  名頭響亮的神官,在人間和天界都多少都有幾個混號,類似謝憐的三界笑柄啦,著名奇葩啦,掃把星啦,喪家犬啦,咳咳咳,等等。通常,用諢號來稱呼神官是非常失禮的事,比如如果誰敢當著慕情的面叫他「掃地將軍」,慕情必勃然大怒。謝憐記住了不能這麼叫,道:「原來如此,多謝你解答啦。」頓了頓,覺得這少年談吐好玩兒,又道:「這位朋友,你年紀輕輕,知道的倒是蠻多的。」

  那少年道:「不多。閒。有空瞎看看而已。」

  在民間,隨處可見一大把神話小冊子,說得都是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大到恩恩怨怨,小到雞毛蒜皮,有真也有假。這少年知道得多,倒也不算奇怪。謝憐放下捲軸,道:「那,這位朋友,神你知道的多,鬼你知道不知道呢?」

  那少年道:「哪隻鬼?」

  謝憐道:「血雨探花,花城。」

  聞言,這少年低低笑了兩聲,終於坐起了身來。他一轉首,謝憐驀地眼前一亮。

  只見這少年約莫十六七歲年紀,衣紅勝楓,膚白若雪,雙眸明亮如星,含笑斜睨著他,俊美異常,神色間卻莫名有幾分野氣。黑髮鬆鬆束著,略有些束歪了,看起來極為隨意。

  二人正穿過那如火熾豔的楓林,楓葉片片舞落,有一片落到了這少年肩頭。他輕輕一吹,吹落了楓,這才抬起頭看他,似笑非笑地道:「你想知道什麼?儘管問。」

  第14章:衣紅勝楓膚白若雪

  他神色戲謔,卻莫名有一派無所不知的泰然自若。雖是個少年人的聲氣,嗓音卻比他這個年紀的男孩兒要略為低沉,甚是動聽。謝憐正襟危坐於牛車之上,思量片刻,道:「血雨探花,這一景聽起來彷彿很了不得,這位朋友,你能說說是怎麼來的麼?」

  為表尊重,他還是沒有在朋友前面加一個「小」字。那少年坐得隨意,一條胳膊搭在支起的膝蓋上,整了整箭袖的袖口,漫不經心道:「沒什麼大不了的來頭。只不過是他有一次端了另一隻鬼的老巢,漫山下了血雨,走人的時候看到路邊一朵花,被血雨打得淒慘,就偏了偏傘,擋了一下。」

  謝憐想像了一下那副景象,只覺血雨腥風之中,莫名一派風雅繾綣。他又想起那紅衣鬼火燒三十三神廟的傳說,笑道:「這位花城經常到處打架嗎?」

  那少年答:「也沒有經常,看心情吧。」

  謝憐問:「他生前是什麼樣的人?」

  那少年道:「肯定不是什麼好人。」

  謝憐問:「他長什麼樣?」

  這一句問出,那少年抬眼看看他,歪了歪頭,站了起來,到謝憐身邊,並排坐下,反問道:「你覺得,他應該是什麼樣子?」

  如此近看,更覺這少年俊美得驚人,而且,是一種隱隱帶著攻擊之意的俊美,如利劍出鞘,奪目至極,竟令人不敢逼視。只與他相互凝視了片刻,謝憐便有點兒招架不住了,微微側首,道:「既是一隻大鬼王,想來形態變幻多端,有許多不同的模樣。」

  見他轉首,那少年挑起一邊眉,道:「嗯。不過,有時候他還是會用本來面目的。我們說的當然是本尊。」

  不知是否錯覺,謝憐覺得兩人之間的距離似乎遠了點,於是又把臉轉了回來,道:「那我感覺,他本尊,可能便是如你一般的少年吧。」

  聞言,那少年嘴角微彎,道:「為何?」

  謝憐道:「不為何。你隨便說說,我也隨便想想。萬事隨便罷了。」

  那少年哈哈笑了兩聲,道:「說不定呢?不過,他瞎了一隻眼。」

  他在自己右眼下點了點,道:「這只。」

  這個說法倒是不稀奇。之前謝憐也略有耳聞。在某些傳說版本裡,花城的右眼戴著一隻黑色眼罩,遮住了他失去的那隻眼睛。謝憐道:「那你可知,他那隻眼睛是怎麼回事?」

  那少年道:「嗯,這個問題,很多人都想弄明白。」

  旁人想知道是什麼讓花城沒了一隻右眼,其實便是想知道花城的弱點是什麼。謝憐這麼問,卻純粹是想知道而已。他還沒接話,那少年便道:「他自己挖的。」

  謝憐一怔,道:「為何?」

  那少年道:「發瘋。」

  ……瘋起來居然連自己的眼睛都挖,對這位血雨探花的紅衣鬼王,謝憐當真是越來越好奇了。他料想不會只是發瘋這麼簡單,不過既然已經這麼說了,想來也沒有更詳細的情形了。他繼續問道:「那花城可有什麼弱點?」

  這一句他根本沒指望這少年能回答,隨口一問罷了。若是花城的弱點如此輕易就能被人知道,那也不是花城了。誰知,那少年答得毫不遲疑,道:「骨灰。」

  若是能拿到一隻鬼的骨灰,便可驅策此鬼。鬼若不聽從驅策,將骨灰毀去,他便會神形俱滅,魂飛魄散,這倒是個常識。不過,這個常識放在花城身上,可能並沒有太大意義。謝憐笑道:「恐怕是沒有人能拿到他的骨灰的。所以,這個弱點便等同於沒有弱點了。」

  那少年卻道:「不一定。有一種情形,鬼是會自己主動送出骨灰的。」

  謝憐道:「像他約戰三十三神官那樣,作為賭注交出去嗎?」

  那少年嗤道:「怎麼會?」

  儘管他沒說全,但謝憐也能聽出,他的意思大概是花城怎麼可能會輸。他道:「鬼界有一個習俗。若是一隻鬼選定了一個人,便會將自己的骨灰託付到那個人手裡。」

  那其實就等於是把自己的性命交付到另一個人手裡了,如此情深,該是何等纏綿佳話啊。謝憐饒有興趣地道:「原來鬼界還有如此至情至性的習俗。」

  那少年道:「有。但沒幾個敢做。」

  謝憐料想也是如此。世上非但有妖魔誘騙人心,也會有人類欺瞞妖魔,一定會有許多利用和許多背叛。他道:「若是一片痴心付出,卻終至挫骨揚灰,確實令人痛心。」

  那少年卻哈哈笑道:「怕什麼?若是我,骨灰送出去,管他是想挫骨揚灰還是撒著玩兒?」

  謝憐莞爾,忽然想起,兩人說了這麼久,竟是都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道:「這位朋友,怎麼稱呼?」

  那少年舉起一手搭在眉上,遮住酒紅色的落日餘暉,眯起了眼,似乎不大喜歡日光。他道:「我麼?我在家中排行第三,大家都叫我三郎。」

  他沒主動說名字,謝憐便也不多問,道:「我姓謝,單名一個憐字。你走這方向,也是要去菩薺村麼?」

  三郎往後一靠,靠在稻草垛上,枕著自己的雙手,雙腿交疊,道:「不知道。我亂走的。」

  聽他話裡似乎有內情,謝憐道:「怎麼啦?」

  三郎嘆了口氣,悠悠地道:「家裡吵架,被趕出來了。走了很久,沒地方可去。今天餓得要暈倒在大街頭了,這才隨便找了個地方躺下。」

  這少年衣著雖看似隨意,卻材質極好,加上談吐不俗,又彷彿每天很閒,看這看那,什麼都知道,謝憐早便料想到他是哪個富貴人家跑出來玩的小公子了。一個養尊處優的少年人獨自出來走了這麼久,路上必然頗多艱辛,這一點謝憐是深有體會的。聽他說餓了,謝憐翻翻隨身的小包袱,只翻出了一個饅頭,心中慶幸還沒有硬,對他道:「要吃嗎?」那少年點點頭,謝憐便把饅頭給了他。三郎看看他,問道:「你沒有了?」

  謝憐道:「我還好,不太餓。」

  三郎把饅頭推還給他,道:「我也還好。」

  見狀,謝憐便接了回來,把一個饅頭一掰,分成了兩半,再遞給他一半,道:「那你一半,我一半吧。」

  那少年這才接了過來,和他並排坐著一起啃饅頭。看他坐在旁邊,咬了一口饅頭,莫名有點乖,謝憐總覺得好像哪裡委屈了他。

  牛車在起起伏伏的山路上慢騰騰拖拉著,太陽漸漸西落,兩人便坐在車上聊天。越聊謝憐越是覺得,這真是一個奇異的少年。他雖是年紀輕輕,但舉手投足和言語之間自有一派睥睨之態,從容不迫,彷彿上天入地沒有他不知道的,也沒有可以難倒他的,讓謝憐覺得他懂得很多,少年老成。而有時候,他又會流露出少年人的趣味之處。謝憐說自己是菩薺觀的觀主,他便道:「菩薺觀?聽起來有很多菩薺可以吃。我喜歡。供的是誰?」

  又被問到這個叫人頭大的問題,謝憐輕咳一聲,道:「仙樂太子。你大概不知道。」

  那少年微微一笑,還未說話,忽然,牛車車身一陣劇震。

  兩人也跟著晃了幾晃,謝憐擔心那少年摔下去,猛地伸手抓住他。誰知,他的手剛碰到三郎,那少年彷彿被一個滾燙的事物灼到,猛地甩開了他的手。

  雖然他臉上神色只是微變,但謝憐還是覺察了出來,心想難道這少年其實很討厭他?可分明一路上聊得還算開心。但這時候,也沒心思多想了。他站起身道:「怎麼回事?」

  駕牛車的老大爺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老黃啊,你怎麼不走了,你走哇!」

  此時太陽已下山,暮色降臨,牛車又是在山林之中,四下黯淡無光。那老黃牛停在原地,一直犟著脾氣不肯走,任那老大爺怎麼催都沒用,恨不得要把頭埋進地裡,哞哞直叫,尾巴帥得猶如一條鞭子。謝憐看情形不對,正要跳下車,忽然,那老大爺指著前方大叫起來。

  只見山路的前方,許許多多團綠色的火焰東一叢、西一叢地幽幽燃燒著。一群白衣人抱著他們的頭,緩緩朝這邊走來。

  見狀,謝憐立刻道:「護!」

  若邪從他腕上脫出,繞牛車飛了一圈,在半空中連成一個懸浮的圈子,護住了三人一畜。謝憐回頭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那老大爺還未答話,那少年在他身後答道:「中元。」

  七月半,鬼門開。他出門不看日子,今天竟是剛好趕上了中元節!

  謝憐沉聲道:「別亂走。今天撞邪了。若是走岔了路,就回不來了。」

  第15章:衣紅勝楓膚白若雪

  那群白衣人項上無首,身穿囚服,每個人都抱著一顆頭顱,似乎是一群被斬首的囚犯。他們朝牛車慢慢走來,臂彎裡的頭顱還在兀自呶呶不休。謝憐低聲囑咐另外兩人,道:「待會兒他們走近的時候,都千萬別出聲。」

  三郎卻是看了一眼那懸在空中的若邪,歪頭問道:「這位哥哥,你竟還是一位奇人異士呢?」

  他語氣饒有興趣,謝憐道:「還好。奇人異士說不上,略會一點。他們現在看不到我們,待會兒走近了,萬一出聲就難說了。」

  那趕車的老大爺看到白綾自飛、無頭人行,已是目瞪口呆,聞言大驚,連連搖頭:「不行不行!我怕是憋不住。」

  「……」謝憐道,「那,得罪了。」說完飛速出手,在他背後一點,那老大爺登時歪在車上,昏睡過去。這下,終於不用擔心他嚇得大叫被發現了。謝憐輕輕接住他,將他放上牛車,轉過身,對三郎道:「沒事的。別緊張。」

  天色已暗,看不清三郎的表情了,只能看出他點了點頭,謝憐便坐到車前,拿起繩子,輕聲哄那牛。這群囚衣鬼走了過來,想要過去,卻感覺路中央有一個什麼東西擋著,都粗聲粗氣地道:「真是奇了怪了!怎麼過不去!」

  「真的!過不去!見鬼了!」

  「他媽的,咱們自己不就是鬼嗎,能見什麼鬼!」

  謝憐好不容易哄好了牛,與這群無頭的囚衣鬼擦身而過,聽他們抱著頭顱吵吵嚷嚷,只覺得十分好笑。那群鬼魂還有諸多抱怨:「那個,你是不是拿錯了?我怎麼感覺你懷裡抱的那個才是我的頭?」

  「你這頭的切口怎麼這麼不整齊?」

  「唉,那個劊子手是個新手,砍了五六刀才給我砍下來,我都懷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你家裡人沒給他打點錢吧!下次記得事先打點一下,一刀給個痛快!」

  「哪來的下次!」

  ……

  七月十五中元節,乃是鬼界的第一大節日。這一天,鬼門大開,平日裡潛伏於黑暗中的妖魔鬼怪們全都湧了出來,大肆狂歡,生人須得迴避。尤其是在這天的晚上,閉門不出是最好的選擇。一出門,撞上點什麼的機會可比平日大多了。謝憐一向是喝涼水都塞牙,穿道袍也見鬼,此刻就撞個了正著。只見四面八方都漂浮著綠幽幽的鬼火,許多鬼魂追著那鬼火跑,還有一些面無表情、喃喃自語的壽衣鬼魂蹲在一個圈子之前,伸手去接後人們燒給他們的紙錢、元寶等供品。這一派景象,可謂是群魔亂舞。謝憐從中穿行,心裡正想著今後出門一定要看黃曆,忽然感覺身後有異動。他回頭看了一眼,便見那少年坐到了他身後。

  謝憐道:「你沒事吧?」

  三郎一手支著他下頷,道:「有事啊。我害怕。」

  「……」雖說當真是完全聽不出他聲音裡有半分害怕的感覺,謝憐還是安慰道:「不用害怕。你在我身後,不會有東西傷得到你。」

  那少年笑笑,不說話。謝憐忽然發現,他竟是在盯著自己看。須臾,終於反應過來,這少年盯的,是他頸項之間的咒枷。

  這咒枷猶如一個黑色項圈套在人脖子上,根本藏不住,而且容易使人產生一些不好的聯想。謝憐正想說話,這時,那老黃牛拉著牛車,來到了一條岔路口。謝憐一看,兩條黑漆漆的山路在此分岔,立即拉住了牛的繩子。

  這岔路口,可得萬分小心了。

  中元節這一天,有時候,人們走著走著,便會發現,面前出現了一條平時並不存在的路。這樣的路,生人是不能走的。一旦走錯,走到了鬼界的地盤裡,再想回來,可就困難了。

  謝憐初來乍到,分不清這兩條山路該走哪條,想起方才在鎮上除了收了一大包破爛,還買了些雜物,其中就有籤筒,心道我來算上一卦,於是又從包袱裡翻出籤筒,拿在手裡嘩啦啦的搖著,邊搖邊對三郎解釋道:「第一根左,第二根右,哪條路籤好,我們走哪條。」用了一點法力,默念三遍,筒裡掉出兩根簽。他拿起一看,沉默了。

  下下籤,大凶!

  兩根簽都是下下籤,也就是說,兩條路都是大凶,豈不是走哪條都是死?

  謝憐無奈,對籤筒道:「筒啊筒,今日你我初次見面,何至於如此絕情?再來一次,給我一點面子吧。」

  於是,他改為雙手持筒,又是一陣搖。再搖出兩根,拿起來一看,依然全都是下下籤,大凶!

  謝憐決定不再浪費法力,這時,一旁的三郎忽然道:「我來試試?」

  反正試不試也沒差,謝憐便把籤筒遞給了他。三郎單手接過,隨意搖了搖,掉出兩支,拿起來,看都不看就遞給他。謝憐接過來一看,竟然兩支都是上上籤。

  謝憐略是驚奇。因為,衰到他這個地步,似乎經常連旁人的手氣也被他帶衰了,不知是不是真的如此,反正以往常常被這麼抱怨就是了。而這少年竟是分毫不受他影響,直接搖了兩個上上籤出來,他由衷地讚歎道:「朋友,你的運氣很不錯啊。」

  三郎把籤筒隨手往後一丟,笑道:「是麼?嗯,我也覺得我運氣不錯。一向如此。」

  聽他說「一向如此」,謝憐揉了揉眉心,心道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果然是猶如天塹。三郎又道:「怎麼走?」

  眼下這個情況,只能走,不能留,謝憐原本就打算亂選一條了,道:「既然兩隻都是上上籤,那就隨便走吧。」

  當下扯了幾下繩子,牛車車輪又緩緩滾動起來。謝憐本來緊繃著神經,做好了應對各種突發狀況的準備,誰知,竟是真的,一路順利,不多時,牛車便慢騰騰地爬出了森林,來到了坦蕩的山路上,竟是讓他選對了路。

  菩薺村已經在山坡之下,一簇一簇的燈火溫暖明亮。夜風拂過,謝憐回頭,三郎似乎心情甚好,又躺了回去,正枕著自己雙手,眺望那輪明月,那少年的眉眼在淡淡的月光之下,不似真人。

  沉吟片刻,謝憐笑道:「朋友,你算過命嗎?」

  一路走下來,他心中終是微微有些起疑了。

  博聞強記,見多識廣,倒也罷了。但夜行於群鬼之中時,這少年未免有些過於鎮定自若了。雖然並不能排除有的人天生就很沉得住氣,但謝憐還是覺得,有必要稍稍確認一下。

  聽他這麼問,三郎回過頭來,道:「沒算過。」

  謝憐道:「那,你想讓我幫你算算嗎?」

  三郎看他,笑道:「你想幫我算?」

  謝憐道:「有點想呢。」

  三郎微一點頭,道:「行。」

  他坐了起來,身體微微傾向謝憐,道:「你想怎麼算?」

  謝憐道:「看手相,如何?」

  聞言,三郎嘴角微彎。那笑容說不清是什麼意味,只聽他道:「好啊。」

  說著,便朝他伸出了一隻左手。

  這只左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十分好看。並且絕不是那種柔弱的好看,而是勁力暗蓄其中,誰也不會想被這樣一隻手扼住咽喉。謝憐記著方才三郎觸碰到他時微變的神色,特地留意了要避開肢體接觸,不去直接碰他的手,只是低頭細細地察看。

  月光潔白,說暗似乎不暗,說亮又似乎不亮,謝憐看了一陣,牛車還在山路上緩緩爬行,車輪和木軸嘎吱作響。三郎道:「如何?」

  少頃,謝憐緩緩道:「你的命格很好。」

  三郎道:「哦?怎麼個好法?」

  謝憐抬起頭,溫聲道:「你性情堅忍,極為執著,雖遭遇坎坷,但貴在永遠堅守本心,往往逢凶化吉,遇難呈祥。此數福澤綿長,朋友,你的未來必然繁花似錦,圓滿光明。」

  以上幾句,全部都是現場瞎編,胡說八道。謝憐根本就不會給人看手相。他從前被貶,有一段時間便經常後悔從前在皇極觀為何不跟國師們學看手相和面相,如果學了的話,在人間討生活的時候也不用總是吹吹打打街頭賣藝和胸口碎大石了。而他之所以要看,也並不是看這少年命運如何,而是要看這少年到底有沒有掌紋和指紋。

  尋常的妖魔鬼怪可以變幻出虛假的肉身,裝作活人,但是這肉身上的細微之處,比如掌紋、指紋、髮梢,一般是沒有辦法細緻到這種地步的。而這少年身上非但沒有任何法力波動,覺察不出端倪,掌紋也十分清晰。若當真是妖魔鬼怪偽裝的,那就只有「凶」以上的那一檔才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的完美偽裝了。可是,到了那種身份級別的鬼王,又如何會跟他來一個小山村裡坐一路牛車打發時間?正如天界的神官們個個都日理萬機腳不沾地一般,他們也是很忙的!

  謝憐裝作很有把握的樣子硬著頭皮編了幾句,終於編不下去,三郎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就一邊聽他胡說八道,一邊低低地發笑,笑得十分耐人尋味,道:「還有嗎?嗯?」

  謝憐心想不會還要編吧,道:「你還想算什麼?」

  三郎道:「既是算命,難道不都要算姻緣嗎?」

  謝憐輕咳一聲,肅然道:「我學藝不精,不太會算姻緣。不過想來,你應當不用愁這個。」

  三郎挑起一邊眉,道:「為什麼你覺得我不用愁這個?」

  謝憐莞爾:「定然會有許多姑娘家喜歡你吧。」

  三郎道:「那你又為什麼覺得必然會有許多姑娘家喜歡我呢?」

  謝憐正要開口順著他答下去,忽然感覺出來了。這小朋友竟是在想方設法引著自己直接開口誇他,無奈又好笑,不知該說什麼好,揉了揉眉心,道了聲:「三郎啊。」

  這是謝憐開口叫的他第一聲三郎。那少年聽了,哈哈一笑,終於放過了他。此時牛車已氣喘吁吁爬進了村子裡,謝憐轉身,微一扶額,趕緊下了車。三郎也跳下了車,誰知,謝憐一抬頭才發現,方才他一路都是慵懶地躺在牛車上,現下兩人這麼站到一起,這少年居然比他還要高,兩人竟是無法平視。三郎站在車前伸了個懶腰,謝憐道:「三郎,你往哪裡去?」

  三郎嘆道:「不知道。睡大街吧,或者找個山洞湊合也行。」

  謝憐道:「不行吧?」

  三郎攤了一下手,道:「沒辦法,我又沒地方去。」他睨過來,又笑了兩聲,道:「多謝你給我算命了。承你吉言,後會有期。」

  聽他提起算命謝憐就是一陣汗顏。看他果真轉了身,謝憐忙道:「等等,你若是不嫌棄,要不要到我觀裡來?」

  三郎足下一頓,轉過半個身子,道:「可以嗎?」

  謝憐道:「那屋子本來也不是我的,聽說以前就常有許多人在那裡過夜。只是可能比你想像的要簡陋多了,怕你住不了。」

  若這少年當真是個離家出走的小公子,總不能就任他這樣到處亂跑。謝憐十分懷疑他這一整天就只吃了那半個饅頭,年輕人這樣仗著身體任性亂來,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真的暈倒在大街頭。聽他這麼說了,三郎這才轉過身來,沒有回答,而是走到謝憐面前,上身前傾。謝憐還沒弄明白他要幹什麼,只覺得兩人之間的距離忽然變得非常近,又有點招架不住。

  那少年又退了開來,他竟是順手就把謝憐扛回來的那一大包破銅爛鐵都拎了,道:「那就走吧。」

  第16章:衣紅勝楓膚白若雪

  謝憐當場便怔了一怔。看那少年身形修長,卻是幫他拎著一大包破爛,還拎得如此泰然自若,直教他心裡連聲道罪過罪過。三郎邁了幾步,已經走了出去,謝憐待要追上,忽然想起那趕車的老大爺還躺在車上,當下折回去又是伸手一點,把人弄醒,叮囑他今夜之事千萬不要說出去。那老大爺路上見了他的本事,說一哪裡敢有二,連連點頭,拉著老黃趕緊回家了。

  板車上剩下的東西只有一卷蓆子了,謝憐把它背起,再回頭看,三郎已經單手扛著那一大包亂七八糟的東西,悠悠地上了山坡。

  到了那座歪歪扭扭的菩薺觀前,三郎一低頭,撲哧一笑,似乎瞧見了什麼有趣的東西。謝憐走近才發現,他在看的是那個危房求捐款的牌子,輕咳一聲,道:「你看,就是這樣。所以我方才說,你可能住不慣。」

  三郎道:「挺好的。」

  以往,都是謝憐對別人說「還好還好」,今日真是第一次聽到別人這麼對他說,還真難以形容是何感受。菩薺觀原先的木門早已朽爛,謝憐把它拆了換上了簾子,上前撩起,道:「進來吧。」三郎便跟在他身後,進去了。

  這間小木屋裡面的陳設一目瞭然,只有一條長方供桌,兩把小木凳,一隻小蒲團,一個功德箱。謝憐接過三郎手裡提的東西,把買回來的籤筒、香爐、紙筆等物擺上供桌,點起一支收破爛時人家順手塞的紅燭,屋子裡霎時明亮起來。三郎隨手拿起籤筒,搖了搖,放下了,道:「所以,有床嗎?」

  謝憐轉過身,默默把背上那卷蓆子放了下來,遞給他看。

  三郎挑起一邊眉,道:「只有一張是嗎?」

  謝憐從鎮上回來的路上才遇到這少年,自然是沒想到要提前多買一張。他道:「你若不介意,我們今晚可以擠一擠。」

  三郎道:「也行。」

  謝憐便拿了掃帚,把地又掃了一遍。三郎在觀內望了一圈,道:「哥哥,你這觀裡,是不是少了點什麼東西?」

  謝憐掃完了地,正蹲在地上鋪蓆子,聽了這話,邊鋪邊道:「我想,除了信徒,應當再沒有什麼少了的吧。」

  三郎也蹲了下來,一手托腮,問道:「神像呢?」

  經他提醒,謝憐這才猛地想起來,他居然當真忘掉了最重要的東西——神像!

  沒有神像的觀,算什麼觀?雖說是他本尊就在這裡了,但總不能讓他每天自己坐到供台上去吧。

  思索片刻,謝憐便找到瞭解決方法,道:「方才買了紙筆,明天我畫一幅畫像掛上去吧。」

  自己給自己畫像掛在自己的觀裡,這事若是傳上天界,估計又會被笑十年了。但是,雕一尊神像既耗成本又費時間,相較之下,謝憐選擇被笑十年。孰料,三郎道:「畫畫?我會啊。要幫忙嗎?」

  謝憐一怔,笑道:「那就先謝過你了。不過,你怕是不會畫仙樂太子像吧。」畢竟,他的畫像,幾乎全都在八百年前燒燬了,而無論如今倖存了多少,恐怕也沒有多少人看過。三郎卻道:「當然。我會。方才我們在車上,不是正說到這位太子殿下嗎?」

  謝憐想起來了。的確如此,方才路上,他說「你應該沒聽過」,但三郎並沒有回答。眼下聽他這麼說,略感驚奇。他鋪好了蓆子,直起身子,道:「莫非三郎你當真知道他?」

  三郎坐在了蓆子上,道:「知道。」

  這少年說話的神情和調調都十分有意思。他時常在笑,可真的很難分清,他那笑容裡到底是真心實意,還是在嘲諷對方不值一提。謝憐一路聽他談天說地,對他的評價還是頗感興趣的,也在他旁邊坐了下來,道:「那,對於這位仙樂太子,三郎你又有什麼看法?」

  二人燈下對視,紅燭火光微顫。三郎背負燭光,一雙黑眸沉在陰影之中,看不清神色。

  少頃,他道:「我覺得,君吾一定非常討厭他。」

  謝憐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回答,一怔,道:「為何你會這麼覺得?」

  三郎道:「不然為什麼會把他貶下去兩次?」

  聞言,謝憐微微一笑,心想:「果真是孩子想法。」

  他低了頭,一邊慢慢去解衣帶,一邊道:「這個和討厭不討厭並沒有關係吧。世上有許多事都並不能簡單地用討厭和喜歡來解釋的。」

  三郎道:「哦。」

  謝憐轉過身,除去了白靴,又道:「況且做錯了事就該接受懲罰,帝君只不過兩次都盡了職而已。」

  三郎不置可否,道:「或許吧。」

  謝憐這邊脫了外衣,疊好了準備放到供桌上,還想再說一點,一回頭,卻見三郎的目光凝落在他足上。

  那目光十分奇異,說是冰冷,卻又覺得滾燙刺人;說是熾熱,卻又隱隱透著冷意。謝憐低頭一看,心下瞭然。這少年望的,是他右足腳踝上的一隻黑色咒枷。

  第一道咒枷牢牢圈於頸項之間,第二道咒枷則緊緊縛於腳腕之上。這兩道咒枷,無論哪一道都鎖得不太是地方,而且無可遮擋。以往,若是旁人問起,謝憐一般都胡亂答說這是練功所需,但若是這三郎問起,怕是就沒那麼好敷衍了。

  然而,三郎只是盯著他腳踝看了一陣,並未多言。謝憐便也不在此處糾結,躺了下來。那少年也在他身邊乖乖躺下,和衣而臥,料想是不習慣在地上除衣而眠,謝憐心想,回頭還是得弄張床,道:「休息吧。」

  輕輕一吹,紅燭就此熄滅。

  次日清晨,謝憐睜開眼睛,三郎沒躺在他旁邊。而抬頭一看,心頭一震。供桌上方,竟是掛著一幅畫像。

  這畫像,畫的乃是一名身著華服、戴黃金面具的男子,一手仗劍,一手執花。筆力絕好,用色絕佳。

  正是一副「仙樂太子悅神圖」。

  謝憐已經許多年都沒見到這幅畫了,他看得怔了好一會兒,半晌才起身,穿好衣服,挑起簾子。三郎就在屋外,正倚在一片陰影裡,一邊將一把掃帚在手裡轉著玩兒,一邊百無聊賴地看天。

  這少年似乎是當真不大喜歡日光。他望天的那副神氣,像是在思考著該怎麼把那太陽拽下來踩個稀巴爛一般。門外有一堆落葉,全都掃好了堆在一處。謝憐出了門去,道:「昨晚休息得可好?」

  三郎仍是靠在牆上,轉過頭來,道:「不錯。」

  謝憐走過去,接了他手裡的掃帚,道:「三郎,觀裡那畫像是你畫的?」

  三郎道:「嗯。」

  謝憐道:「畫得真好。」

  三郎嘴角翹了翹,並不說話。不知是不是因為胡亂睡了一晚,他今天的頭髮束得更歪了,鬆鬆散散的,十分隨意,可事實上,也十分好看,隨意而不凌亂,倒有幾分俏皮。謝憐指指自己頭髮,道:「要不要我幫你?」

  三郎一點頭,和謝憐進觀去了。而待他坐下,謝憐解了他的頭髮,將那黑髮握在手裡,便不動聲色地細細端詳起來。

  即便掌紋、指紋做得完美無缺,但妖魔鬼怪們總會有一個地方出現漏洞。一個活人的頭髮,是數也數不清的,而且一根一根,分得十分細密且清晰。而許多鬼怪偽造出來的假皮囊,它們的頭髮要麼是一片黑雲,要麼是黏成了一大片,彷彿一條一條布片,再要麼……就乾脆扮作個禿頭了。

  昨晚確認過了掌紋和指紋,原本謝憐已是放下了警惕,可今早看到的那副畫像,忍不住又讓他微微生疑。

  不是畫的不好,就是因為畫得太好了,他才覺得奇怪。

  然而,他手指在三郎發理中輕輕摩挲,緩緩探查,這少年的黑髮順長,分明全無異常。半晌,不知是不是給他摸得癢了,三郎笑了一下,微微側首,斜斜睨著他,道:「哥哥,你這是在幫我束髮呢,還是在想做點別的什麼呢?」

  他長發披散下來,俊美不減,卻無端多了幾分邪氣。如此發問,似在調笑,謝憐莞爾道:「好啦。」這便迅速幫他束起了頭髮。

  誰知,束完之後,三郎對著一旁的水盆瞧了一眼,回過頭,對謝憐挑了挑眉。謝憐一看,又輕咳了一聲,揉了揉眉心。

  這頭髮,方才束了是歪的,現在束了,還是歪的。

  三郎雖是什麼都沒說,就這麼看著他,謝憐卻是覺得起碼有好幾百多年都沒這麼窘過了,他放下手正想說你過來我們再來一次,只聽門外一陣嘈雜,人聲腳步聲四起,幾聲大喝傳來:「大仙!!!」

  謝憐一聽,吃了一驚,搶出去一看,只見門外堵了一大圈人,個個神情激動,臉色通紅,為首的村長一個箭步搶上來,一把抓住他的手,道:「大仙!我們村兒竟然來了個活神仙,真是太好啦!!!」

  謝憐:「???」

  而其餘的村民們已經統統圍了過來:「大仙,歡迎來到咱們菩薺村落戶哇!」

  「大仙!你能保佑我討到我媳婦兒嗎?!」

  「大仙!你能保佑我家裡那個快點生娃嗎?!」

  「大仙!我這裡有新鮮的菩薺!吃菩薺嗎?!」

  村民們太過熱情,謝憐被圍攻得連連後退,心中叫苦。昨晚那老大爺竟是個大嘴巴,明明叮囑過了不要說出去的,今早一起馬上就全村都傳遍了!

  第17章:菩薺觀詭談半月關

  村民們雖然壓根都不知道這觀裡供的是哪路神仙,但紛紛強烈要求在此上一炷香,反正不管什麼仙,統統都是仙,拜一拜總歸不會沒有什麼壞處。謝憐原先預料的景像是門可羅雀,一年到頭都沒幾個人上門,所以他只意思意思了下,準備了幾小捆線香,誰知這麼一來,頃刻之間便被瓜分完畢,小小一隻香爐裡密密麻麻插得亂七八糟,香氣瀰漫,因為好久沒聞到這味兒了,謝憐還嗆了好幾口,便嗆邊道:「各位鄉親們,真的不能保佑財源廣進,真的,請千萬不要在此求財!後果無法預料……」「對不起,也不管姻緣的……」「不不不,也不能保佑生兒育女。」……

  三郎也不管他那束歪的發了,就坐在功德箱旁,一手支頜,一手慢悠悠丟著菩薺吃。許多村女一見這少年,臉上飛成一片紅霞,對謝憐道:「那個,你有沒有……」

  雖然不知道她們要說什麼,但謝憐直覺必須馬上打住,立刻道:「沒有!」

  好容易人散了,供桌上已堆了瓜果、蔬菜、甚至白米飯、面條等物。不管怎麼說,總算得是一波供奉,謝憐把地上村民丟的雜物掃了出去。三郎也跟著他出去了,道:「香火不錯。」

  謝憐邊掃邊搖頭道:「突發狀況,意料之外。正常情況應該十天半月都無人問津的。」

  三郎道:「怎麼會?」

  謝憐望了他一眼,笑道:「想來,可能是沾了三郎的運氣吧。」

  說著,他想起要換個門簾,便從袖中取出了一面新簾子,掛在了門上。退開兩步,端詳片刻,謝憐忽然注意到三郎駐足了,轉頭道:「怎麼了?」

  只見三郎盯著這道門簾,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謝憐發現,他是在看那簾子上畫的符咒。

  這道符是他之前順手畫的,其上符咒層層疊疊,氣勢森嚴,原本,是作闢邪之用,可以屏退外界邪物的入侵。但由於是謝憐本人的親筆,同時會不會也有霉運召來的功效,也未可知。不過,既然門都沒有,那還是在簾子上畫上這麼一排符咒,比較保險。

  眼見這少年在這道符咒之簾前定住不動,謝憐心中微動,道:「三郎?」

  莫非畫了這道符,他就被攔在門外,不能進去了不成?

  三郎看他一眼,笑了一下,道:「我離開一下。」

  他輕飄飄丟下一句,這便轉身離去了。照理說,謝憐該追上去問一問的,但他又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這少年既然已經說了是離開一下,那就應該不會離開太久,必然還會再回來,便先自行進觀去了。

  謝憐在他昨晚走街串巷時收來的東西里東翻西翻,左手掏出一口鐵鍋,右手摸出一把菜刀,看了一下供桌上那堆瓜果蔬菜,起了身。

  過了一炷香左右,菩薺觀外果然響起一陣足音。這足音不徐不疾,一聽便能想像出那少年人走路時從容不迫的模樣。

  此時,謝憐手裡拿的東西已經變成兩個盤子,他對著盤子裡的東西左看右看,長嘆一聲,不想再看,於是出門一看,果然又見著了三郎。

  那少年站在觀外,興許是因為日頭大曬,他把那紅衣脫了,隨意地綁在腰間,上身只穿一件白色輕衣,袖子挽起,顯得整個人很是干淨利落。他右腳踩在一面長方木板上,左手裡轉著一把柴刀。那柴刀大概是從哪個村民家裡借來的,看起來又鈍又重,在他手裡卻使得輕鬆,且彷彿極為鋒利,時不時在那木板上削兩刀,猶如削皮。他一瞥眼,見謝憐出來了,道:「做個東西。」

  謝憐過去一看,他竟是在做一面門扇。而且做得大小剛好,齊整美觀,削面十分光滑,手藝竟是極好。因為這少年似乎來頭不小,謝憐覺得他大抵是五穀不分四體不勤的類型,誰知他做事倒是利索得很,道:「辛苦你了,三郎。」

  三郎一笑,不接話。隨手一丟柴刀,便給他裝上,敲了敲那門,對他道:「既要畫符,畫在門上,豈不更好?」

  說完,便若無其事地掀開那簾子,進去了。

  看來,那簾子上森嚴的符咒果然對他根本沒有任何威懾之力,三郎也壓根沒在意。

  謝憐關上這扇新門,忍不住再打開,再關上,又打開,又關上,心說這門做的真好。如此開關幾次,忽然驚醒,覺得自己真是無聊。那頭三郎已經在屋裡坐了下來。謝憐拋下那門,端出了一盤早上村民上供的饅頭,放在供桌上。

  三郎看了一下饅頭,也並不言語,只是又低低發笑,彷彿看穿了什麼。謝憐若無其事地又倒了兩碗水,正準備也坐下來,看到三郎挽起的袖子,手臂上有一小排刺青,刺著十分奇異的文字。三郎注意到他的目光,把袖子放了下來,笑道:「小時候刺的。」

  既是放下袖子,便是不欲多說。謝憐明白。他坐了,抬頭又看了一眼那畫像,道:「三郎,你畫畫得真好,可是家中有人教導?」

  三郎用筷子戳了幾下饅頭,道:「沒人教。我自己畫著給自己高興的。」

  謝憐道:「你如何連仙樂太子悅神圖都會畫?」

  三郎笑道:「你不是說我什麼都知道嗎?當然也知道怎麼畫了。」

  這雖是個十分賴皮的答法,但他態度卻是坦蕩蕩的,彷彿根本不擔心謝憐起疑心,也不怕他質問。謝憐便也莞爾不提了。正在此時,外邊傳來一陣喧嘩之聲。兩人不約而同抬頭,對視一眼。

  只聽外面有人猛地敲門,道:「大仙啊!不得了了,大仙救命啊!」

  謝憐打開門一看,一群人站在門口,圍成一圈。村長見他開門,大喜道:「大仙啊!這人好像快要死了!你快救救他!」

  謝憐一聽說人快死了,連忙上去察看。只見一群村民圍著的是一名道人,蓬頭垢面,一身黃沙,衣衫與腳底鞋子破破爛爛,似乎是多日奔波,終於在這裡支撐不住昏死了過去,才被抬了過來。謝憐道:「別慌,沒死。」俯下身來在這道人身上點了幾下。過程中,他發現這道人身上掛的一些物件,如八卦、鐵劍等,皆是有效之法器,看來不是個普通的江湖道人,不禁心下一沉。不多時,這名道人果然悠悠轉醒,沙啞著嗓子問道:「……這裡是哪裡?」

  村長道:「這裡是菩薺村!」

  那道人喃喃道:「……出來了,我出來了,終於逃出來了……」

  他四下望望,忽然把眼一睜,驚恐道:「救、救命啊,救命啊!」

  對這種反應,謝憐早便有所預料。他道:「這位道友,到底怎麼回事,救誰的命,怎麼了,你不要急,慢慢說清楚。」

  眾村民也道:「是啊你不要怕,我們這裡有大仙,他一定萬事都會給你擺平!」

  謝憐:「???」

  這群村民其實也沒看見他展露什麼神威,卻是當真把他當成活神仙了,謝憐也不知該說什麼好,心想:「萬事都擺平,這可真是萬萬不敢保證。」對那道人道:「你這是從哪裡來?」

  那道人道:「我……我從半月關來!」

  聞言,眾人面面相覷:「半月關是哪裡?」「沒聽過啊!」

  謝憐道:「半月關在西北一帶,距離這裡十分遙遠。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那道人道:「我……我是好不容易逃過來的。」

  他說話語無倫次,情緒極不穩定。這種情形下,四周人越多越不好說話,七嘴八舌的,說不清也聽不清,謝憐道:「進去再說。」

  他把那道人輕輕一提,扶進了屋裡,轉身對眾村民道:「請大家都回去吧,不要圍觀了。」

  眾村民卻是十分熱心:「大仙,他到底怎麼了啊!」「是啊,到底怎麼回事啊?」「有困難的話大家幫襯一把!」

  他們越熱心,怕是越幫不上忙。謝憐無法,只得壓低聲音,肅然道:「這……可能中邪了。」

  村民們聞言大驚。中邪了那還得了!還是別看了,趕緊地都散了散了。謝憐啼笑皆非,關上門,三郎還坐在供桌邊,手裡轉著筷子玩兒。他乜眼看那道人,目光中頗富審視意味,謝憐對他道:「沒事,你接著吃。」

  他讓那道人坐了,自己站著,道:「這位道友,我是此地觀主,也算是個修行之人。你不要緊張,若是有什麼事可以說說。如果有幫得上忙的地方,也許我可以略盡綿薄之力。你方才說,半月關到底怎麼了?」

  那道人喘了幾口氣,似是到了人少的地方,又聽了他的安撫之詞,終於冷靜下來,道:「你沒聽過這個地方嗎?」

  謝憐卻道:「聽過。半月關在一座戈壁中的綠洲之中。半月之夜景色甚美,可謂是一道亮麗的美景,故得此名。」

  那道人道:「綠洲?美景?那都是一兩百年前的事了,現在,叫它半命關還差不多!」

  謝憐微怔,道:「怎麼說?」

  那道人臉色發青,青得可怕,道:「因為不管誰從那裡過去,最少都會有一半的人消失得無影無蹤,難道不是半命關?」

  這真是沒聽過。謝憐道:「這是聽誰說的?」

  那道人道:「不是聽誰說,是我親眼看見的!」他坐了起來,道,「有一支商隊要路過那裡,知道這個地方邪門,請了我們整個師門去護送那一趟鏢,結果……」他悲憤地道:「結果這一趟下來,就只剩下了我一個!」

  謝憐舉手,示意他坐好,勿要激動,道:「你們一行有多少人?」

  那道人道:「我整個師門,加上商隊,大約有六十多人!」

  六十多人。那女鬼宣姬,在一百年裡作亂,最後靈文殿算出來的遇害生人也沒有到兩百。而聽這道人的話,這樣的事似乎已經已經持續了一百年以上,如過每次都有這麼多人失蹤,那加起來當真非同小可。謝憐問道:「半月關變成半命關,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起的?」

  那道人道:「大約,是一百五十年前,那裡變成一個妖道的地盤後開始的吧。」

  謝憐還待仔細再問問他他們此行遇害的事和他口裡那「妖道」,可是,從交談到現在,他心中一直有哪裡隱隱覺得不對勁,說到這裡,怎麼也無法掩飾心頭那種怪異的感覺了,於是收住話頭,微微凝起了眉。

  這時,三郎忽然說了一句話。

  他道:「你從半月關一路逃回來的?」

  那道人道:「是啊,唉!九死一生。」

  三郎「哦」了一聲,不再說話了。然而,只消這一句,謝憐便已覺察出是哪裡不對勁了。

  他轉過身來,溫聲道:「那你一路逃來,一定渴了吧。」

  那道人一怔。而謝憐已經把一碗水放在了他面前,道:「這兒有水,這位道友,來喝上一口吧。」

  對著這碗水,這名道人臉上有一瞬間的豫色一閃而過。而謝憐站在一旁,雙手籠在袖子裡,靜靜等待。

  這名道人既是從西北而來,又是一路倉皇逃亡,必然口渴腹餓,看他的樣子,也不像路上有閒暇進食飲水過。

  然而,他醒來之後,說了這麼多話,期間卻根本沒有提出過任何喝水進食的要求。他進屋之後,面對供桌上的食物和水,竟也是一點慾望都沒有,甚至看都沒有看過一眼。

  這實在是,不像個活人。

  第18章:菩薺觀詭談半月關

  在屋內另外二人的注視下,那道人拿起水碗,佝僂著腰,慢慢喝了下去。那樣子非但不像是久旱逢甘霖,反倒像是有些遲疑戒備。

  在他喝下去的同時,謝憐耳中聽到了清晰的「咕咚」、「咕咚」之聲,彷彿是往一個空罐子裡灌水的聲音。

  剎那間,他心下雪亮,一把握住了對方的手,道:「別喝了。」

  那道人手一抖,驚疑不定地望他,謝憐微笑道:「喝了也沒用,不是嗎?」

  那道人聞言臉色一變,另一隻手抽出腰間鐵劍向他迎面刺來。謝憐立定不動,舉手一彈,「鐺」的一聲,輕輕彈開了劍鋒。那道人見他依然緊握著自己那隻手,咬牙猛地一抽。謝憐只覺那條手臂忽然一癟,彷彿漏氣的球兒一般徹底癟了下去,從他掌中哧溜掙脫。那道人一掙脫出來,便向門口逃去。謝憐也不著急,在這種無外界阻撓之力的地方,這道人便是再逃出十丈,若邪也能把他拖回來。誰知,他剛剛抬了抬手腕,一道銳利至極的破風之聲便從他身邊穿過。

  那聲音猶如有人從他身後射出了一支利箭,直接把那道人穿腹而過,釘在了門上。謝憐定睛一瞧,那竟是一根竹筷。

  他回頭一看,三郎好整以暇地從桌邊站起,與他擦肩而過,把竹筷拔了出來,在他面前晃了兩下,道:「髒了。待會兒丟。」

  而那道人受此重創,竟是完全沒有呼痛之聲,無聲無息地倚著門慢慢滑了下來。從他腹中汩汩流出的,不是鮮血,而是清水。

  正是他方才喝下去的那碗水。

  兩人都在這道人旁半蹲了下來,謝憐在他創口處按了按,感覺這個傷口猶如一個鼓囊囊的氣球上被扎破的洞,往外颼颼地漏著涼氣,而這個道人的「屍體」也在漸漸發生變化。方才看他,分明是條大漢,現在卻彷彿整個人都縮小了一圈,面容和四肢都有些萎縮,並且還在不斷縮小,看起來倒像是個小老頭了。

  謝憐道:「是個空殼。」

  有些妖魔鬼怪,自身無法幻化出完美的人形,便會想另外一個法子:製造空殼。

  他們會用一些十分逼真的材料,精心製作一副人的假皮囊。這樣的皮囊,往往會參考真實的活人,有的時候甚至是直接拿人的皮囊做成的,掌紋、指紋、頭髮自然完美無缺。而且,這種空殼,只要他們自己不穿上這層皮,就不會沾染鬼氣,也就不會害怕那些闢邪符咒。這也是為何門上的符咒沒有把這名道人擋在外面的原因。

  不過,這樣的空殼往往也很容易被識破,因為他們畢竟是空心的假人,如果沒有人穿這層皮,就只能按照操縱者的指令行事。而且這指令不能太複雜,只能是簡單的、重複的、預先設置好的事情。所以,它們的神態舉止通常都較為呆滯,不太像活人,比如,它們會反覆重複一兩句話,做同一件事,或者自問自答,答非所問,和人多說幾句話就露餡了。然而,對於如何甄別空殼,謝憐有個更為實用的方法:讓他們喝一碗水或吃個東西就行了。畢竟殼子是空心的,沒有五臟六腑,他們吃東西或者喝水時,就猶如往一個空罐子裡丟東西或者灌水一樣,能聽到清晰的回聲,和活人進食飲水的聲音是完全不同的。

  那道人的屍體已經徹底癟了下去,差不多已經是一攤軟趴趴的皮了。三郎用那根竹筷壓在他皮膚上點了兩下,丟了筷子,道:「這殼子有點意思。」

  謝憐知道這少年指的是什麼。這名道人的神情舉止,他們都是在在了眼裡的,豈止逼真,根本就是個活人,與他交流,對答如流,可見操縱者法力驚人。謝憐看他一眼,道:「三郎,看來你對這種異術也是頗有涉獵。」

  三郎笑道:「不多。」

  這個空殼特地找上門來,向他告知半月關之事,無論是真是假,目的都是為了引他去半月關,為求穩妥,還須得上通靈陣問問。謝憐掐指一算,算出剩下的法力還足以支撐他再用幾回,這便捏了個訣兒,上了通靈陣。

  一入陣,裡面竟是難得的熱鬧,並且不是因為忙於公務而熱鬧,似乎是大家在玩兒什麼遊戲,嘻嘻哈哈笑成一片。謝憐正頗感驚奇,只聽靈文道:「殿下回來了?這幾日在下面過得怎麼樣啊?」

  謝憐道:「還好還好。大家這是在做什麼?這麼高興。」

  靈文道:「風師大人回來了,正在散功德,殿下不去搶一搶麼?」

  果然,謝憐聽到陣內數位神官正在聲嘶力竭地喊:「一百功德!搶到了!」「為什麼我這個只有一功德……」「一千!一千!啊!謝謝風師大人!!!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心想這莫非是天上掉錢大家正在撿?雖然他的功德箱裡是空空如也,但一來他不知要怎麼搶,二來其餘諸位神官都是彼此相熟的,搶一搶玩鬧無所謂,他突然插進去就有些奇怪了,於是也不在意,自顧自問道:「諸位,半月關這個地方你們知道嗎?」

  此話一出,正在興高采烈搶功德的通靈陣瞬間沉默。

  謝憐再次略感鬱悶。

  他以往發些小詩和秘方,大家沉默也就罷了,因為其餘的神官們也不發這些,那麼他發的話,可能的確是格格不入。可是,通靈陣內,經常有神官們開口詢問一些公務上的問題,比如你們誰認識哪隻鬼,好對付嗎?你們誰的地盤在那兒,能幫個忙不?這個時候大家也是各抒己見,有建議的給建議,沒建議的說有空回頭我幫你問問。他問半月關,也算是公務,沒理由一開口照樣全場死寂啊。

  半晌,突然一人喊道:「風師大人又散了十萬功德!!!」

  通靈陣內瞬間又活躍起來,眾神官紛紛搶功德去了,也就沒人在意他方才問的那句了。謝憐知道此事恐怕並不簡單,在陣內大概問不出什麼來了,心想這位風師大人當真是大手筆,一散就是十萬,好生厲害,正要退下,忽然,靈文私下給他發了一句。

  靈文問道:「殿下,你為何忽然要問半月關?」

  謝憐便把有一副空殼找上門來的事說了,道:「那殼子假作從半月關裡逃出的倖存者,必然有其目的。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我便上來問問。這地方怎麼了?」

  靈文那邊沉吟片刻,道:「殿下,這件事,我勸你,莫要沾手。」

  謝憐多少也料到會有這麼一句了。否則也不至於持續一百五十年也無人問津,而他一問就全庭沉默。他道:「每逢過關,失蹤過半,這事是真的?」

  良久,靈文道:「是真的。但這件事,我不好多說。」

  謝憐聽出她語音裡頗帶斟酌之意,怕是有為難之處,道:「好,我明白了。你既不方便,那就莫要多說。我們也從沒私下談過這個話題,都是我自己亂撞撞上的。」

  二人雖是在私下對話,靈文也還是壓低了聲音,道:「殿下,我再多說一句。你若要查這件事,別讓其他神官知道。而且,不要從天界走。」

  收了神識,出了通靈陣,謝憐起身,沉吟片刻,抬頭道:「三郎,我怕是要出一趟遠門了。」

  靈文告誡他莫要被其他神官發現,足見此事牽扯不小。而如果他直接上天,再跳到半月關去,方便是方便,但如此出行就會被記錄在冊。而且,若是有誰在通道里動了什麼手腳,跳下去究竟會落在哪裡,還真不敢說。如此看來,竟是只能徒步去半月關了。這空殼既然自己送上門來,便是想誆他去的,肯定不會是什麼好地方。三郎卻道:「好啊,哥哥,不介意捎上我吧。」

  謝憐一怔,用掃帚把地上那攤假皮囊掃到一邊,道:「路途遙遠,風沙艱辛,你又為何要跟著去?」

  三郎笑道:「你想知道那半月妖道是怎麼回事嗎?」

  聞言,謝憐動作一頓,道:「連這個你都知道?」

  三郎抱著手,悠悠地道:「半月關,兩百年前,乃半月國所在之地。半月人力大無窮,且性情凶悍好鬥,時常騷擾中原之地的百姓。」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星亮,道:「半月妖道,就是他們的國師。」

  謝憐把掃帚往牆上一靠,就要坐下來詳細聽。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叩叩」的敲門之聲。

  此時天色已晚,那些村民都被謝憐之前一句「中邪」嚇得縮回屋子裡不敢出來,又會是誰敲門?謝憐站到門口,屏息片刻,沒感覺出門上符咒有異動,緊接著又是兩聲「叩叩」。聽這聲音,似乎是同時有兩個人在敲門。

  他略一思索,打開門來,果然,兩個黑衣少年站在門口。一俊朗,一清雅,正是南風與扶搖。

  謝憐和他們對望一陣,道:「你們兩個……」

  扶搖率先翻了個白眼。南風劈面開口便問:「你是不是要去半月關?」

  謝憐道:「你們從哪裡聽到的?」

  他本以為是靈文又去中天庭問了一通拉來的幫手,可轉念一想,她告誡過他莫要讓旁人知道,自然也不會聲張。南風道:「聽幾位神官路上談了幾句,聽說你今天在通靈陣裡問了半月關的事。」

  謝憐便瞭然了,雙手籠在袖子裡,道:「明白了。『我自願』,是吧?」

  兩人都是一副牙痛得面目扭曲的表情,道:「……是啊。」

  謝憐忍俊不禁,道:「懂了,懂了。不過,事先說好,這次去半月關,途中若是遇到什麼不能應付的事情,歡迎隨時逃跑。」

  謝憐的人生準則是:不要勉強人。無論是勉強別人做一件事,還是勉強別人不要做一件事,都是勉強。一件事做了到底好不好,只有做了才知道。若你勉強一個人做一件事,即便他做了,心中也不會認可;若你勉強一個人不做一件事,即便他沒做,他也會一直千方百計惦記著,總有一天會做的。所以,萬事,順其自然。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當下側開了身子,請他們二人進屋再細說。誰知,那兩人一看到他身後那名歪歪坐著的少年,原本微黑的臉色,瞬間變成了鐵青。

  南風閃身進來,搶在謝憐面前,道:「退開!」

  第19章:菩薺觀詭談半月關

  謝憐道:「怎麼了?」

  三郎坐著,一攤手,也道:「怎麼了?」

  扶搖蹙眉,道:「你是什麼人?」

  謝憐道:「是我一位朋友。你們認識嗎?」

  三郎滿臉無辜,道:「哥哥,這兩個是什麼人?」

  聽他喊哥哥,南風嘴角一抽,扶搖眉毛一抖。謝憐對三郎舉手道:「沒事,不要緊張。」南風則喝道:「別跟他說話!」

  謝憐道:「怎麼,你們認識嗎?」

  「……」扶搖冷聲道:「不認識。」

  謝憐道:「不認識那你們做什麼這麼……」話音未落,他忽然覺得兩邊有什麼東西在發光,不經意回頭一看,那二人竟是同時在右手中聚起了一團白光,一股不妙的預感油然而生,忙道:「打住打住。你們不要衝動啊!」

  那兩團憑空冒出的白光滋啦滋啦的看起來甚是危險,絕對不是普通人手上能冒出來的東西。三郎拍了兩下掌,禮貌性地捧場道:「神奇,神奇。」這兩句稱讚,當真是毫無誠意。謝憐好容易抱住兩人手臂,南風回過頭來看他,怒道:「這人你哪兒遇到的?姓甚名誰?家住何方?來歷如何?為何跟你在一起?」

  謝憐道:「路上遇到的,叫做三郎,一概不知,因為無處可去,我就讓他跟我在一起了。你們先不要衝動好嗎。」

  「你……」南風一口氣憋住了,似乎想罵,強行嚥下,質問道,「你一概不知你就敢讓他進來?!你就不怕他有所圖謀嗎?!」

  謝憐心想南風這口氣怎麼彷彿是他的爹?若是換一位神官,又或是換一個人,聽到一個年紀比自己小的人這般說話,早便心中不快了。但一來謝憐早已對各種呵斥嘲諷都做到了完全無感,二來他知道這兩人只是出於警惕,歸根結底也是好意,因此並不在意,只是無言片刻,問道:「你們覺得,我有什麼可以圖謀的?」

  此句一出,南風與扶搖兩人登時語塞。

  這話問的,實在是很有道理。若是一個人被人有所圖謀,通常都是因為懷璧其罪。但令人悲哀的是,仔細想想,竟然完全想不到如今的謝憐身上有什麼值得圖謀的。

  這時,只聽三郎道:「哥哥,這兩個是你的僕從嗎?」

  謝憐溫聲道:「僕從這個詞不對,確切地來說,應當是助手吧。」

  三郎笑了笑,道:「是嗎?」

  他站起身來,隨手抓住一樣東西,往扶搖那邊一丟,道:「那就幫個忙?」

  扶搖看都不看就抓了那樣東西,拿到手裡,低頭一瞅,霎時黑氣沖頂。

  這少年竟是扔了一把掃帚給他!!!

  他那副神情,彷彿要當場把這掃帚和那少年一起劈為粉末一般,謝憐連忙順手把掃帚拿了過來,道:「冷靜,冷靜,我只有這一把。」誰知,話音未落,扶搖手上那團白光便放了出去。他厲聲喝道:「速速現形!」

  三郎根本沒有著力閃避,仍然保持著抱臂而坐的姿勢,只微微一偏,那道炫目的白光打中了供桌的一腳,桌子一歪,噼裡啪啦,杯盤碗盞白花花摔了一地。謝憐微一扶額,覺得不能再這麼下去了,一揮手,若邪倏出,將南風與扶搖兩人手臂縛住。兩人掙了兩下沒掙開,南風怒道:「你幹什麼!」

  謝憐比著暫停的手勢道:「出去再說,出去再說。」再一揮手,若邪便拽著他二人飛了出去。謝憐回頭對三郎說了一句:「馬上回來。」反手關上門,來到觀前。他先收了若邪,再拿過門前那個牌子,放在二人面前,對他們道:「先不要說話。請念一遍,告訴我這是什麼。」

  扶搖對著那牌子念道:「本觀危房,誠求善士,捐款修繕,積累功德。」他一抬頭,「危房求捐款?你寫的??」

  謝憐點頭道:「是的。我寫的。你們若是繼續在裡面打下去,那我求的就不是修房,而是建房了。」

  南風指著菩薺觀道:「太子殿下!你就不覺得那個少年古怪嗎??」

  謝憐道:「當然覺得。」

  南風道:「那你明知他危險還敢把他放身邊?」

  謝憐把牌子又放了回去,道:「南風,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世上人脾性和奇遇千千萬,古怪並不等同於危險。須知在旁人眼裡,我看上去也肯定很古怪,但是你們覺得我危險嗎?」

  「……」

  這倒是當真不能反駁。這人分明長得一派仙風道骨玉樹臨風的模樣,卻偏偏整天都在收破爛,可不是古怪到家了!

  謝憐又道:「而且,我不是沒有試探過他。」

  兩人神色一凝,道:「怎麼試探的?」「結果如何?」

  謝憐便把那幾次都說了,道:「毫無結果。已經做到這個份上了,若他不是個凡人,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了。」

  絕!

  扶搖冷笑道:「說不定真是絕呢?」

  謝憐溫聲道:「你們以為人家絕境鬼王像我們這麼閒嗎?到一個村子裡陪我一起收破爛。」

  「……」

  小山坡上,菩薺觀外三人都只聽到那少年在屋內慢悠悠走來走去的聲音,聽起來愜意得很,彷彿一點兒也不擔心任何事。謝憐拍了拍兩人肩膀,道:「我跟這小朋友挺投緣的。既然投緣,我又沒什麼值得被圖謀的,別的就不要在意那麼多了。」

  半晌,南風沉聲道:「不行。還是得想個辦法,試一試他是不是絕。」

  謝憐知道攔不住,揉了揉眉心,道:「那你們試吧。不過,不要鬧得太過分了。你們畢竟是天庭的神官,人家說不定真的只是一個離家出走的小公子呢?友好一點,不要欺負他。」

  聽到「不要欺負他」一句,南風一臉一言難盡,而扶搖的白眼簡直要翻到腦後去了。叮囑了他們,再打開門,三郎正低著頭,似乎在檢查那供桌的桌腳。謝憐輕咳一聲,道:「你沒事吧?」

  三郎笑道:「我沒事。在看這桌子還修不修的好呢。」

  謝憐道:「方才只是一場誤會,你可不要介意啊。」

  三郎笑道:「既然你說了,我又怎麼會介意?興許他們是看我眼熟吧。」

  扶搖涼颼颼地道:「是的。有點眼熟,所以剛才可能看錯了。」

  三郎笑嘻嘻地道:「哦。巧得很,我瞧這兩位也有點眼熟。」

  「……」

  那二人雖仍是警惕,但也沒再有什麼過激舉動了。南風悶聲道:「給我騰一片地方,畫陣法。」

  既然有這兩位小神官加入了,那便不需徒步去半月關了。他們身負法力,自然可以用那「縮地術」,縮千里山川為一步。雖然這縮地術每用一次,就有幾個時辰不能再用,但也是極為便利的了。謝憐收了地上蓆子,道:「畫這兒吧。」

  方才扶搖進來沒細看觀內陳設,現在在這歪歪扭扭的小破屋裡站了一會兒,四下打量,一副渾身不自在的模樣,蹙眉道:「你就住這種地方?」

  謝憐給他拿了個凳子,道:「我一向都住這種地方。」

  聞言,南風動作一頓,須臾,繼續畫陣。扶搖沒坐下,神色也微微凝了一下,說不清他臉上是什麼表情,有三分像是怔住了,也有兩分,像是在幸災樂禍。

  然而,他很快收起了這副異樣的神色,又道:「床呢?」

  謝憐抱著蓆子,道:「這個就是。」

  南風抬頭看了一眼那張蓆子,又低下了頭。扶搖瞟了一眼一旁的三郎,道:「你和他睡一起?」

  謝憐道:「有什麼問題嗎?」

  半晌,那兩人也沒再憋出一句話來,看來是沒有問題了。謝憐便轉頭,問道:「三郎啊,方才你說到一半就被打斷了。那半月妖道究竟怎麼回事?你繼續說吧。」

  三郎方才盯著他們,似乎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目光漆黑黑的,聽謝憐問他,回過神來,微微一笑,道:「好。」

  頓了頓,他道:「那半月國師,乃是妖道雙師之一。」

  謝憐順口問道:「妖道雙師必然是兩位,那還有一位是誰?」

  三郎自是有問必答,道:「是中原的一位妖道,叫做芳心國師。」

  謝憐微微睜大了眼,繼續聽了下去。

  原來,半月人悍勇好鬥,又地處奇勢,掐住了中原與西域往來之路的重要關卡之一,兩國在邊境之地時常衝突,摩擦不斷,大小戰事紛繁。兩百年前,中原一王朝終於出兵攻打半月國。

  這半月妖道,乃是半月國一名孤兒,幼時遭人厭棄,四處流浪,長大後不知從哪兒學就了一身妖邪本領回來。半月人懾於其法力,奉其為國師,尊敬有加。兩國交兵,久久拉鋸不下,國師開壇祭天,說是要為半月士兵護法。於是,士兵們殺氣大漲,士氣大增,死守城門。流矢、巨石、滾油、刀劍,廝殺連天。

  誰知,這位國師,竟是在戰鬥最激烈的那一刻,突然打開了城門。

  城門大開,數萬敵軍瞬間瘋狂湧入城中。

  鐵騎踏過,整座城池瞬間變成一個血祭壇。那半月國師得此逆天血祭,終於妖法大成,從此,成為盤踞一方的「凶」。而半月國,則從此變成了半月關。

  說來也奇怪,那半月關所在之地,原本是一片綠洲,半月滅國之後,彷彿是被邪氣侵蝕,綠洲也漸漸被四周的戈壁吞沒了。據說有時夜裡,人們還會遠遠看到身材高大、手持狼牙棒的半月士兵在戈壁上徘徊遊蕩。原先此處有好幾萬居民,都逐漸生存不下去,遷移離去。而同時,也有一個「每逢過關,失蹤過半」的傳說漸漸流傳開來。

  這「每逢過關,失蹤過半」,說的是若有商隊從此路過,就必須留下買路財。而所謂的「買路財」,就是人命。因為半月妖道,要拿這些過路的活人去喂養那一城的半月士兵亡魂,避免它們餓瘋了沒東西吃,反噬自己。

  扶搖皮笑肉不笑道:「這位公子,你知道的可真多。」

  三郎笑道:「哪裡哪裡。你們知道的比較少罷了。」

  「……」

  謝憐忍俊不禁,心想這小朋友真是牙尖嘴利。又聽三郎懶聲道:「不過是一些野史和志怪古籍裡的說法罷了。誰知道是不是真有這樣一位國師?甚至有沒有半月國也說不定。」

  第20章:縮地千里風沙迷行

  謝憐卻道:「雖然都是野史傳聞,不過,半月國應該是的確存在的。」

  三郎道:「哦?」

  謝憐心想,總不能告訴他,兩百多年前那半月國還沒出來個什麼妖道的時候,自己曾在那裡收過破爛吧。這時,南風已在地上畫好了一個層層疊疊的陣法,起了身,道:「好了。什麼時候出發?」

  於是,謝憐迅速收拾了個包袱,來到門前,道:「就現在吧。」

  他將手放在門上,道:「天官賜福,百無禁忌!」輕輕一推。

  推開門時,門外已不見那一片小山坡和村莊,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空蕩蕩的大街。

  這大街雖道路寬闊,卻是寥寥無人,半晌才能看到一兩個行人。不是因為現下天色暗了,而是因為,西北之地,人口稀少,本來如此,再加上靠近戈壁,就算是白天,估計路上行人也不會太多。謝憐從屋中走出來,反手關了門,再回頭一看,他哪裡是從菩薺觀出來的?身後的,分明是一間小客棧。這一步,只怕是跨出了千里之遠。這便是縮地術的神奇之處了。

  幾個路人路過,嘀嘀咕咕瞅著他們,甚是戒備。這時,只聽三郎在他身後道:「據古籍載,月沉之時,向著北極星的方向一直走,就會看到半月國。哥哥,你看。」他指天道,「北斗星。」

  謝憐仰頭看看,笑道:「北斗星,好亮啊。」

  三郎來到他身邊,與他並肩,望了他一眼,也抬起頭,笑道:「是啊。西北的夜空,不知怎的,似乎比中原更疏朗些。」

  謝憐表示贊同。他們在這邊一本正經地討論夜空和星星,後面兩位小神官則簡直匪夷所思。南風道:「怎麼他也在這裡?!」

  三郎無辜地道:「哦,我看這奇門遁甲,很是神奇,所以順便跟過來參觀一下。」

  南風怒道:「參觀?你以為我們去遊玩的嗎?!」

  謝憐揉揉眉心,道:「算了,跟過來就跟過來了,他又不吃你們幹糧,我帶的應該夠了。三郎,跟緊我,不要走丟了啊。」

  三郎有點乖地道:「好。」

  「這是吃誰的乾糧的問題嗎?!」

  「唉,南風,大晚上的,大家都睡了。辦正事辦正事,不要在意那麼多了嘛。走啦走啦。」

  ……

  四人順著北斗星的指引,朝北方直行。走了一夜,一路的城鎮和綠意漸漸稀少,而路面上沙石漸漸增多,等到腳下踏的再也不是泥土時,這才進入了戈壁。運用縮地術,雖然可以一步千里,但是跨越的距離越遠,消耗的法力越大,下一次啟用此術的時間間隔也越長。南風用了這一次,起碼有四個時辰不能再用。而且既然南風已消耗了一波法力,出於戰力的預期考慮,謝憐也不會讓扶搖也再用一次,為了以防萬一,總得有個人的法力是充沛的。

  荒漠之地,晝夜溫差極大,夜晚冷意津骨,倒是還好,但到了白天,卻又全然是另一派感受了。此處的天空極為乾淨,天高雲疏,但是,日光也極為猛烈。一行人走著走著,越走越像是在深入一個巨大的蒸籠,地心裡冒出騰騰的熱氣,彷彿走上一天,就可以把活人蒸熟。

  謝憐靠風向和一些縮在岩石腳下的植被辯方向,擔心有人跟不上,走一段便回頭看看。南風與扶搖非是凡人,自不用說,三郎卻是讓他看得笑了。

  烈日當空照,那少年把紅衣外袍脫了下來,懶懶散散地遮著太陽,神色慵懶中帶點厭倦。他皮膚白皙,髮絲漆黑,紅衣這麼一遮,遮在臉上,眉眼更顯絕色。謝憐把斗笠摘了下來,舉手往他頭上一扣,道:「這個借你。」

  三郎一愣,片晌,笑道:「不必了。」又把斗笠遞還給他。謝憐也不跟他多相互推辭,既然不需,也沒再勉強,道:「有需要再找我要。」扶了扶斗笠,繼續前行。

  再行得一陣,一行人看到前方黃沙之中有一座灰色的小樓,走近一看,似乎是一件廢棄多年的客棧。謝憐抬頭望瞭望天,算著已過午時了,馬上就到未時,怕是一天之中最炎熱難捱的時辰,而且他們已經走了一夜,是時候修整了,於是領著其餘三人進去,看到樓裡有一張方桌,便圍著坐下了。謝憐從背後簡易的行囊裡拿出水壺,遞給三郎,道:「要嗎?」

  三郎點頭,接過,喝了一口,謝憐這才拿回來喝。他仰頭嚥下幾口清水,喉結上下滾動,喉間陣陣涼意湧過,暢快極了。三郎在一旁,一手支腮,似盯非盯,過了一會兒,忽然道:「還有嗎?」

  謝憐拭了一下唇角沾到的一點清水,微微濕潤,點點頭,再次遞出水壺。三郎正要去接,這時,一隻手格開了謝憐拿著水壺的手。

  扶搖道:「且慢。」

  眾人望他,只見扶搖緩緩從袖中取出了另一隻水壺,放在桌上,推了過去,道:「我這裡也有。請吧。」

  謝憐一看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扶搖這般性子,怎麼會願意和別人分享同一個水壺?想起他們昨夜說要再試探一番,那這水壺裡裝的,必然不是什麼正經水,一定是現形水。

  這種秘藥之水,如果是普通人喝了,全然無事;但若不是人,喝了,便會在藥水作用下現出原形。他們既是要試探這少年是不是「絕」,那這一壺現形水,必然威力不小。

  只聽三郎笑道:「我和哥哥喝一個水壺就行了。」

  南風與扶搖都看了一眼一旁的謝憐,謝憐心想你們看我做什麼?扶搖冷聲道:「他的水快喝光了,你不要客氣。」

  三郎道:「是嗎?那你們兩位先請。」

  「……」

  那兩人都不做聲了。半晌,扶搖又道:「你是客,你先請。」

  他雖然說話還是那副斯文秀氣的模樣,但謝憐總覺得他這一句是從咬著牙的牙縫裡擠出來的。三郎也做了個「請」的手勢,道:「你們是從,你們先請,不然多不好意思。」

  謝憐聽他們在那裡惺惺作態來,惺惺作態去,最後終於開始動手,三個人隔著一張桌子上同時在一隻可憐的水壺上暗暗發力,推來推去,只覺得自己手下這張隱隱發顫的破桌子恐怕是要提前壽終正寢,搖了搖頭。那邊暗暗鬥了幾個來回,扶搖終於按捺不住,只聽他冷笑道:「你既不肯喝這水,莫非是心虛了?」

  三郎笑道:「你們這般不友好,又不肯先喝,豈不是更像心虛?莫非是在水裡下了毒?」

  扶搖道:「你大可以問問你旁邊那位,這水有毒沒有。」

  三郎便問謝憐了:「哥哥,這水有毒嗎?」

  扶搖這個問題實在是很狡猾。現形水自然不是毒藥,普通人喝它同喝水是沒有任何區別的。謝憐只能答:「沒有毒。不過……」

  一句未完,南風與扶搖都猛盯他。三郎竟是直接鬆了手,道:「好。」

  他拎了那水壺,提在手裡晃了晃,道:「既然你說沒毒,那我就喝了。」

  言罷,他便笑著,一飲而盡。

  謝憐沒想到他竟會這般乾脆,微微一怔。南風與扶搖也是一愣,隨即全神戒備。誰知,三郎喝完了那現形水,晃了晃那壺,道:「味道不怎麼樣。」又是隨手一丟,便把水壺扔了。「哐當」一聲,那水壺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見他喝了現形水,依舊全無異狀,扶搖臉上閃過一瞬的驚疑不定。須臾,他淡淡地道:「清水而已。豈不都是一樣的味道。能有什麼分別。」

  三郎把謝憐手肘邊放著的那隻水壺拿了過去,道:「當然不一樣。這個好喝多了。」

  見狀,謝憐忍俊不禁。他是當真結果如何都無所謂,並不在意所謂的身份目的,所以這番亂鬥在他這裡,除了有趣之外,並無意義。他本以為應該就此消停了,誰知,「哐」的一聲,南風將一把劍放在了桌上。

  他那氣勢,乍看還以為他要現場殺人滅口,謝憐無言片刻,道:「你這是做什麼?」

  南風沉聲道:「要去的地方危險,送這位小兄弟一把利劍防身。」

  謝憐低頭一看,這把劍劍鞘古樸,似有多年歲月磨礪,非是凡品,心頭一震,扶起了額,轉向了一邊,心道:「居然是『紅鏡』。」

  這把劍的名字,正是叫做「紅鏡」。這可是一把寶劍。它雖然不能伏魔降妖,但任何妖魔鬼怪都逃不過它的法鏡。只要是非人之物,將它拔出,它的劍刃就會慢慢變成紅色,彷彿被血意瀰漫了一般,而且血紅的劍刃上還會倒映出拔劍者的原形。任你是凶是絕,無一倖免!

  少年人對於寶劍寶馬,總會有格外的青眼,三郎「哦?」了一聲,似是頗有興趣,道:「我看看。」

  他一手握住劍身,一手握住劍柄,緩緩往外抽出。南風與扶搖四隻眼睛便緊緊盯著他的動作。那劍出鞘了三寸,劍鋒雪亮。半晌,三郎輕笑一聲,道:「哥哥,你這兩個僕從,莫不是在和我開玩笑?」

  謝憐輕咳一聲,回過身來,道:「三郎啊,我說過了,不是僕從。」說完這句,他又轉過了身。南風則冷聲道:「誰跟你開玩笑?」

  三郎笑道:「一把斷劍,如何防身?」

  他說完,將那劍插了回去,丟在桌上。聞言,南風眉峰一凜,猛地握住劍柄拔出,只聽「錚」的一聲,他手上這便多了一把鋒利森寒的……斷劍。

  紅鏡的劍刃,竟是從三寸以下就斷了!

  南風臉色微變,再把劍鞘一倒,只聽「叮叮噹噹」一陣亂響,劍鞘內剩下的劍刃,竟是全都斷為了數截雪亮鋒利的小碎片。

  紅鏡能辨別所有的妖魔鬼怪,這是不假,從沒聽說有什麼東西能逃出它的法眼,可是,也從沒聽說過,有什麼東西能將它隔著劍鞘斷為數截!

  南風與扶搖皆是指著三郎,道:「你……」

  三郎「哈哈」笑了兩聲,往後一靠,黑靴子架上桌面,拿了片紅鏡的碎片在手裡拋著玩兒,道:「想來你們也不至於故意拿一把斷劍給我防身。興許是在路上不小心弄斷了?別擔心,我不用劍也可以防身的。劍什麼的,你們自己留著用吧。」

  謝憐則是完全無法直視那把劍。說來,這奇劍「紅鏡」,原本乃是君吾的一件藏品,謝憐第一次飛昇的時候,有一次去神武殿玩兒,在他那裡看到了,覺得此劍雖然不怎麼實用,但也有趣,君吾便把紅鏡送了他。後來被貶,有段時間實在過得困難,混不下去了,他便讓風信去將這把奇劍當掉了。

  是的,當掉了!

  當掉之後換來的錢夠主從兩人吃了幾頓好的,然後又沒有然後了。謝憐那時候當掉的東西太多了,所以乾脆全部忘掉,免得時不時想起來心都會滴血。想來可能是後來風信飛昇了,想起這麼件事,實在受不了一代奇劍紅鏡流落凡間,便又下凡去把劍找回來,磨了磨,擦亮了,擺在南陽殿,又被南風拿了下來。總而言之,謝憐看到這把劍頭就隱隱作痛,只能轉移視線。他感覺那三人又掐上了,搖了搖頭,認真觀察屋外天氣,心道:「看這勢頭,待會兒怕是要起風沙了。若是今天再走下去,不知道路上找不找得到避風之處?」

  這時,屋外燦燦金沙之上,忽有兩道人影一閃而過。

  謝憐一下子坐起身來。

  那兩道人影,一黑一白,行色並不如何匆匆,甚至可以說是從容,但足下如踏風雲,行得極快。黑衣那人身形纖長,白衣那人則是一名女冠,背負長劍,臂挽拂塵。那名黑衣人頭也不回,那白衣女冠卻是在與這座小樓錯身而過時回眸一笑。這笑容便如他們的身影一般,一閃即逝,但無端端的橫生一股詭譎奇異之感。

  謝憐一直盯著外面,這才恰恰捕捉到了那一幕,小樓內其餘三人卻大概只看到了他們的背影,別的都暫且顧不上了,南風霍然起身道:「那是什麼人?」

  謝憐也站了起來,道:「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人。」沉吟片刻,他道,「你們先別玩兒了。我看這風要大,先趕路吧,能走到哪兒是哪兒。」

  好在這一行人雖然時不時雞飛狗跳一番,該做事時都還是鐵了心的做事,當下不再較勁兒,收拾了紅鏡碎片便出了小樓。四人頂著風行了一陣,這一陣,大約走了兩個時辰,可走出的路程,遠遠比不上之前兩個時辰能走的。那風沙比之前都要大了許多。狂風裹著沙子,劈頭蓋臉打在人身上,打得人露在外面的頭臉手臂都隱隱作痛。越是走,越是感覺艱難,耳邊呼呼作響,黃沙鋪天蓋地,視物不清,謝憐壓著斗笠,道:「這風沙來得好生古怪!」

  半晌,無人應答,謝憐心道莫不是都掉隊了,回頭一看,三人分明都還好好跟著,只是彷彿根本沒覺察他方才說話了。原來風沙太大,一開口,竟是連聲音都被刮走了。南風與扶搖自然不用他操心,頂著亂風狂沙走得穩穩當當,殺氣騰騰。而三郎一直跟在他身後五步之處,不緊不慢地走著。

  漫天的黃沙之中,那少年神色無波無瀾,負手而行,一身紅衣與黑髮亂舞斜飛,彷彿根本感受不到任何風沙的侵襲,全然不為所動,連眼睛都不眨一下。謝憐已經被沙子打得臉上發痛,見他如此漠視,著實憂心,對他道:「當心沙子進了眼睛和衣服裡。」再一想,他也聽不清自己說了什麼,謝憐便直接走過去,幫他把衣服領子收了收,裹嚴實了,不讓風和沙子灌進去。三郎又是一怔。這時,另外兩人也跟了上來,四人距離較近,總算能勉強聽清彼此聲音了。謝憐道:「大家小心點,這風沙來得突然,不大對勁,怕是陣妖風邪氣。」

  扶搖道:「不過是風和沙子大了些罷了,除此以外還能怎麼樣?」

  謝憐搖了搖頭,道:「風沙還好,怕的是沙子裡夾了別的東西。」

  正在此時,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吹得謝憐頭上斗笠飛起。那斗笠一旦飛了,便要徹底消失在茫茫黃沙之中了,三郎卻是反應奇敏,身手奇快,一舉手,便把即將飛向天空的斗笠截住了,再次遞給他。謝憐道了謝,一邊繫著斗笠,一邊道:「我們最好還是先找個地方避一避。」

  扶搖卻不贊同:「這風沙若當真有鬼,目的就是想阻攔我們前進。越是如此,越是應當前行。」

  聞言,謝憐還沒說話,三郎卻是先哈哈笑出了聲。扶搖一抬頭,冷聲道:「你笑什麼?」

  三郎抱著手,嘻嘻笑道:「故意和人反著來,是不是給你一種自己十分特立獨行的滿足感?」

  謝憐之前就覺得,這少年雖然總在笑,但時常叫人分不清他到底是真心實意,還在故作恭維地嘲諷對方。但這一次,任誰也能看出來,他這笑容,半分好意都不帶。扶搖目光驟冷,謝憐舉手道:「你們先打住。有什麼話待會兒再說。風真大了也是很恐怖的。」

  扶搖道:「還能把人吹上天不成?」

  謝憐道:「嗯,你說的這是非常有可能的……」

  話音未落,他面前的幾個人便忽然消失了。

  事實上,消失的不是他們,而是他——這風沙竟是真的把他裹了起來,捲上了天。

  龍捲風!

  謝憐在半空中天旋地轉,一揮手,道:「若邪!抓個堅實可靠的東西!!!」

  若邪嗖嗖飛出,下一刻,謝憐便感覺白綾那端一沉,似乎是纏住了什麼,扯住了他,謝憐好容易在半空中定住了,低頭一看,他居然被狂風帶到了距離地面起碼十丈的地方,若不是若邪抓住了地面上的什麼東西,只怕他會飛得更高。現在他就猶如一隻風箏,只被一線牽著,心繫地面。撲面的黃沙之中,他一面抓著若邪,一面勉力去看若邪到底抓住了什麼。看著看著,他終於辨認出了一道紅影。若邪的另一端,似乎正纏在一個紅衣少年的手腕上。

  他讓若邪抓個堅實可靠地東西,若邪居然抓住了三郎!

  謝憐哭笑不得,正要讓若邪趕緊重新抓一個,只覺腕上白綾猛地一松。他心中暗暗叫糟。這種突如其來的感覺,並不是若邪的另一端被鬆開了。而是更可怕的事發生了。

  第21章:縮地千里風沙迷行

  果然,地面上那道紅影忽然離他近了不少,未過多時,便來到了他伸手可及之處。

  三郎竟是也被捲入暴風之中來了!

  謝憐衝他喊道:「不要慌!」一張嘴便又吃一大口沙子,但事到如今,吃著吃著也吃習慣了。雖然他喊著讓三郎不要慌,可實際上,他也覺得三郎根本就不會慌。果不其然,那少年被捲入半空中後,若邪迅速收起,拉近兩人距離,謝憐看得分明,他臉上半點慌亂的神色也沒有,簡直給他本書他就可以立刻在沙塵之中安然地看起來,謝憐甚至有點懷疑他是不是故意被捲上來的。若邪在兩人腰上繞了幾圈,將他們綁在一起,謝憐又道:「再去!這次不要再抓人了!」

  於是若邪再次飛出。這一次,抓住的是……南風和扶搖!

  謝憐身心俱疲,對若邪道:「我讓你別抓人,這個『人』並不是指狹義上的人……好吧。」他衝下面大聲道:「南風扶搖!撐住!千萬撐住!」

  地面上的南風與扶搖自然是想要撐住的,二人各自立定原地,奈何這風沙實在是太狂太猛,不一會兒,毫不意外的,又有兩道黑影也被這龍捲風捲了進去。

  這下,四個人都在空中飛速旋轉了,暗黃色的天地間,那龍捲風猶如一道歪歪斜斜的支天沙柱,而一條白綾連著四道人影在這條沙柱中旋轉不休,越轉越快,越升越高。謝憐一邊吃沙一邊道:「怎麼你們也上來了!」

  看到的除了沙還是沙,聽到的除了風還是風,他們不得不都用最大聲音相互嘶吼。扶搖一邊吃沙一邊呸道:「那要問你這條傻白綾了!」

  謝憐雙手抓住那「傻白綾」,十分無奈地道:「若邪啊若邪,現在我們四個人全靠你了,這一次,你千萬不要再抓錯了,去吧!」

  帶著悲壯的心情,他再次撒手。南風吼道:「別指望這玩意兒了!想點別的辦法吧!」這時,謝憐感覺手上又是一緊,精神一振,道:「等等,再給它一次機會!又抓住了!」

  扶搖也吼道:「可別又是套住了個過路的!放過人家!」

  別說,謝憐心中也擔心極了這個。他扯了扯若邪,另一端紋絲不動,這才心下一鬆,道:「不是的!那頭重得很,穩得很!」又道,「收!」

  頂著那狂亂的龍捲風,若邪急速收短。四條人影急速遠離風柱,漸漸的,在漫天黃沙之中,謝憐看清了下方一個半圓的黑色輪廓。這輪廓極大,約莫有一座小廟那麼大。若邪另一端套住的,就是這麼個東西。而等到他們靠近地面,他終於看清了,那是一塊巨大的岩石。

  在這種程度的風沙之中,這塊砂岩彷彿是一座堅實而沉默的堡壘,無疑是個極好的避風之所。

  他們方才一路過來,明明並沒有見到這樣的一塊岩石,真不知那陣詭異的龍捲風把他們帶出了多遠。四人甫一落地,立刻繞到了岩石的背風面。一繞過去,謝憐便心中一亮,道:「這可真是天官賜福。」

  原來,這塊岩石背風的一面,有一個洞。這洞足有二門之寬,高度則比一門要略矮些,但是成人一彎腰低頭,也足夠進去了。洞口並不規整,歪歪扭扭的,但也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可能是人工胡亂開鑿的。謝憐一進去,發現這塊岩石幾乎被挖成空心的了,洞內空間似乎不小,但裡面較黑,他也沒有在裡面四下探索,只在光照得到的地方先坐了,拍掉若邪身上的黃沙,纏回手腕。

  南風和扶搖都在吐沙,口鼻眼耳都進了沙,更不消說衣服褶皺裡了,脫下來一抖,沉沉的全是細碎的沙石。四人之中,看起來最安然無恙的還是三郎,彎腰進來之後就意思意思地撣了撣紅衣外的一點沙塵,沒了。除了他的黑髮微微散亂,束歪了,那副愜意之態並未受任何影響。然而,他那黑髮原本就是給謝憐束歪了的,再歪一點,也沒什麼所謂了。

  南風抹了兩把臉,破口就是一聲罵。謝憐倒掉斗笠裡的沙子,道:「哎,真是沒想到,你們也會被吹上天。你們為什麼不使個千斤墜?」

  南風這才收了罵,道:「使了!沒用。」

  扶搖一邊惡狠狠抖著外袍,一邊惡狠狠地道:「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這裡是極西北的荒漠之地,又不是我家將軍的主場。」

  南風則道:「北邊是裴家二將的地盤,西邊是權一真的地盤。方圓數百里,根本找不出一間南陽廟。」

  須知人間尚且有一句俗語呢——強龍壓不過地頭蛇。所以,他們兩個身為東南武神和西南武神的神官副將,在不屬於自己的地盤上施法,法力發揮難免要受限制。謝憐看他們的模樣,都是十分憋屈氣惱,想來被一陣大風颳上天去轉圈圈落地不得這還是頭一遭,道:「真是苦了你們了。」

  三郎在他旁邊地上坐了,一手支腮,道:「咱們就在這裡等那風沙過去嗎?」

  謝憐轉向他,道:「現在看來也只能這樣了。那龍捲風再厲害,總不至於把這麼一大塊岩石也捲上天去。」

  三郎道:「正如你之前所言,這陣風沙的確古怪得緊。」

  謝憐忽然想到一事,道:「三郎,我問個問題。」

  三郎道:「儘管問。」

  謝憐道:「那半月國師,是男是女?」

  三郎道:「我沒說過嗎?女。」

  謝憐心想果真如此,道:「我們之前歇在那座廢棄小樓,不是看到了兩個人從那樓前走過嗎?其中那個白衣人,是一名白衣女冠。」

  扶搖懷疑道:「看那人衣袍,是男是女不好分辨,身形也比一般女子要高,你當真看清楚了?」

  謝憐道:「看清楚了,不會有錯。所以我在想,那會不會就是半月國師。」

  當時他說這兩人絕不是普通人,是因為他們步法輕盈奇異,絕非凡人所能做到,並未往妖邪方面聯繫,現在卻不能不往這個方向考慮了。思索片刻,南風道:「有可能。但是她身邊還有一名黑衣人同行,那又會是誰?」

  謝憐道:「難說,不過,那人走的比她更快,本領絕不在她之下,總歸不會是她的獵物。上司,朋友,下屬,必然佔一位。」

  扶搖道:「有沒有可能是妖道雙師的另一位,芳心國師?」

  謝憐道:「這個吧,我想,妖道雙師之所以被併稱,只是因為傳聞中他們做的事情性質差不多,都很惡劣,就放一起來,湊個雙數好記,就像什麼飛昇四景、鬼界四害之類的。不夠四個也要湊足四個。」

  聽到這一句,三郎又哈哈笑出了聲,謝憐看他,他道:「沒事,我只是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你繼續說。」

  謝憐便繼續說了:「實際上他們應該是沒有什麼關係的。這芳心國師我略有耳聞,他是永安國的國師,出世時間上似乎和這位半月國師隔了幾百年。」

  扶搖似乎感到不可理喻,道:「你不知鬼界四害,卻知道人間永安國的芳心國師?」

  謝憐道:「有時候收破爛路過的話,就會稍微瞭解一點了。我又不到鬼界去收破爛,當然瞭解不到他們。」

  這時,洞外風聲弱了一點兒。南風站到稍外處,拍了拍這岩石,檢查它的材質,凝神片刻,低頭道:「這岩石是為何會被挖出這樣一個洞來?」

  他大概是覺得這裡出現一塊這樣的岩石十分可疑。這個謝憐倒是不奇怪,道:「這樣挖洞的岩石不在少數。以前的半月國人,為了在外放牧趕不及回家時能躲避風沙,或者臨時過夜,偶爾會這樣在岩石上挖一個洞。有的洞不是挖的,是炸開的。」

  南風疑惑道:「荒漠裡怎麼放牧。」

  謝憐笑了,道:「兩百年前,這裡可不全是荒漠啊,也是有一片綠洲的。」

  這時,三郎道:「哥哥。」

  謝憐回頭道:「怎麼了?」

  三郎指了指,道:「你坐的那塊石頭上,似乎寫了字。」

  「什麼?」謝憐先是低頭,然後起身,這才發現,他坐的地方,乃是一塊石板。擦擦灰塵,那石板之上,果然有字,只是刻得比較淺,字跡並不十分明顯。石板還有一半被埋在沙裡,字跡一路向上延伸,隱沒在黑暗中。

  既然有字,那定是要看看的了。謝憐道:「我法力不多了,你們誰托個掌心焰,幫我照亮一下,多謝啦。」

  南風便打了個響指,霎時,掌心托出了一團火焰。謝憐無意間看了一眼三郎,他也不驚訝,畢竟連縮地千里都看過了,謝憐覺得,無論雙方今後對彼此展現什麼,都不會有任何驚訝了。南風把手掌移到謝憐指的地方,火焰照亮了石板上刻著的文字。那文字十分古怪,彷彿幼兒隨手的亂塗亂畫,微微傾斜,南風道:「這寫的是什麼東西?」

  三郎道:「自然是半月國的文字了。」

  謝憐道:「南風怕是問寫的什麼意思。我看看。」

  他一路清理了石板上的沙石,來到了最上面的一排,這幾個字符特別大,似乎是題目。而這幾個符號,在石板上反覆出現。扶搖也在一旁托起了一道掌心焰,道:「你會看半月文?」

  謝憐道:「實不相瞞,我在半月國收過破爛。」

  「……」

  謝憐感覺到一陣沉默,抬頭,道:「怎麼了嗎?」

  「沒怎麼。」扶搖哼道:「只是好奇,你還在多少個地方收過破爛。」

  謝憐笑了笑,低頭繼續看。須臾,他忽然說了兩個字:

  「將軍。」

  南風與扶搖同時道:「什麼?」

  謝憐抬頭,道:「我說,這個石板,最上面寫的這幾個字,是『將軍』。」頓了頓,又道,「不過,『將軍』後面還有一個字符。但是,最後這個字符的意思,我不是很確定。」

  南風似乎鬆了口氣,道:「那你再看看好了。」

  謝憐一點頭,南風托著那團掌心焰,手稍稍又往前挪了一點。這一挪,謝憐忽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視線的邊緣,好像多出了什麼東西。

  他雙手按在刻滿文字的石板上,緩緩抬頭。

  只見石板上方,幽幽的火焰,照出了黑暗中一張肌肉僵硬的人臉。這張臉,兩個眼珠子往下看著,正在盯著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起來的不是他們,而是那張肌肉僵硬的人臉。

  南風另一隻手也托起了掌心焰,雙手火焰猛地躥起老高,終於把整個岩洞的內部都照亮了。

  方才那火焰照出來的,是一個一直藏在黑暗中的人,此刻他連滾帶爬往一旁退去,縮到岩洞深處的邊緣,而那邊緣竟是早已經縮了七八個人,抱成一團,瑟瑟發抖。

  南風喝道:「你們是什麼人?!」

  這一聲喝灌得整個岩洞內在嗡嗡作響,謝憐原本就被方才那陣尖叫震得雙耳之中隱隱發疼,此時不得已捂了捂耳朵。風沙太大,噪音蓋耳,他們說話低聲一點都要聽不清彼此,而進洞之後,先開始討論那半月國師,後來又聚精會神解讀這石板,竟是一直沒覺察這洞裡還一聲不吭地躲著其他人。那七八人哆哆嗦嗦,半晌,一名五十歲左右的老者才道:「我們是過路的商隊,普通的商人,我姓鄭。風沙太大,走不了,就在這兒避風。」

  他是這群人中最鎮定的一個,看起來應當是為首者。南風又道:「既是普通的過路商人,為何鬼鬼祟祟躲藏在此?」

  那鄭姓老者剛要說話,他身邊一名十七八歲的少年便大聲道:「我們本來也不是鬼鬼祟祟的,你們突然衝進來,誰知道你們是好是壞?後來隱隱約約聽你們一直說,什麼半月國師,什麼鬼界,手裡還會憑空放火,我們還以為你們是那半月士兵,出來巡邏抓人吃了,哪裡還敢出聲?」

  那老者似是怕他言語衝撞,惹怒了對方,道:「天生,別亂說話。」

  那少年濃眉大眼,生得虎頭虎腦的,被長輩一說,當即住口。謝憐耳朵終於不痛了,放下手,和顏悅色地道:「誤會一場。誤會一場。大家都不必緊張,都放輕鬆一些。」

  頓了頓,他才接著道:「我們當然不是什麼半月士兵了。在下是一間道觀的觀主,這幾位都是我觀內的……人,學的都是奇門遁甲之術。你們是普通商人,我們也只是普通道人,並無惡意,只是同為避風人,又恰好進了同一個岩洞罷了。」

  他語音溫和,如此慢吞吞道來,頗能安撫人的情緒。反覆解釋和保證後,一眾商人的神情這才緩和下來。

  誰知,三郎忽然笑道:「哪裡,我瞧這幾位商人可不普通,謙虛了。」

  眾人不解,望他。三郎道:「半月關不是『每逢過關,失蹤過半』嗎。明知有此傳聞,還敢從這裡過,也算得十分有膽量了。如何能說普通?」

  聞言,鄭老伯道:「這位少年人,這可不一定。其實,也有一些商隊從這裡過,走得平平安安的。」

  三郎道:「哦?」

  鄭老伯道:「只要找對人帶路,不要誤入以前半月國的領地就行了。所以,我們這次過關,特地找了一位本地人帶路。」

  那少年天生道:「是啊!還是要看帶路人。這一路上多虧了阿昭哥。他帶我們避開了好多流沙,之前一看起風,趕緊帶我們找地方躲了,不然現在說不定咱們就被沙子給活埋了。」

  謝憐看了一眼,給他們帶路的那位阿昭十分年輕,約二十來歲,生得一副俊秀木訥的面孔,被大家誇也沒什麼表示,只悶頭道:「這沒什麼,都是職責所在。希望這風過去了,大家的駱駝和貨也都沒事。」

  「一定沒事的!」

  這群商人態度十分樂觀,謝憐卻總覺得,事情沒有他們想的這麼簡單。

  如果不誤入半月國遺地就不會有問題,那難道以往那些「失蹤過半」的商隊,全都是自己不信邪執意送死?一支兩支執意送死也就罷了,可有了先前的慘例,後來人又如何會頻頻犯險?

  他想了想,低聲對南風扶搖道:「事發突然,等這陣風沙過了,我們先確保這些人安全離開,再去半月國故地一探究竟。」

  南風與扶搖自然是不會反對。於是,謝憐繼續低頭看那石板上的文字。他方才認出了「將軍」兩個字符,可那是因為這個詞使用的還算多,而他到半月國,已經是兩百年前的事了。就算當時學得熟了,過了兩百年,什麼都會忘個精光了,如今要突然重拾,還真需要一點時間和耐心。這時,一旁三郎道:「將軍冢。」

  他一說,謝憐便記起來了。最後這個字符,不正是「冢、墓、穴」的意思嗎?

  他回頭道:「三郎,你也會半月文?」

  三郎笑道:「不多。興趣使然,認識幾個。」

  謝憐已經習慣他這麼說了。「冢」這個字眼又不是什麼常用詞,若真的只是「認識幾個」,如何會剛好識得這一個?他既然說「不多」,那意思就等同於「儘管問」,當即莞爾道:「好極了。說不定你認識的那幾個,剛好是我不認識的那幾個。你過來,我們一起看。」

  他輕輕招手,三郎便過去了。南風和扶搖在一旁托著掌心焰,為他們兩人照亮。謝憐的手指慢慢拂過碑上文字,和三郎一起低聲討論,輕聲識讀,讀著讀著,目光越來越奇,最終又漸漸沉澱。商隊中那名少年天生畢竟年輕,年輕人就是好奇,加上方才雙方隨意扯了幾句,他就當混熟了,問道:「幾位哥哥,這石板子上到底寫的是什麼?」

  謝憐回過神來,回答道:「這石板是一塊碑,碑上寫的,是一位將軍的生平。」

  天生道:「半月國的將軍嗎?」

  三郎道:「不,是一位中原的將軍。」

  南風疑道:「中原的將軍?那為什麼半月國的人會為他立冢?不是說兩國大小戰事不斷嗎?」

  三郎道:「這位將軍很是奇特。雖然石板上通篇稱他為將軍,但其實,他只是一名校尉。並且,一開始,他統領百人,後來,他統領七十人,再後來,他統領五十人。」

  「……」

  「總而言之,一路被貶。」

  這種一貶再貶,貶無可貶的經歷,實在是非常熟悉,謝憐感覺有兩道目光凝聚在他身上,假裝沒注意到,繼續識讀那石板上的文字。這時,聽天生不解道:「怎麼做官還有這樣越做越低的?只要沒犯什麼大錯,就算不會升,也不會降吧。是要多失敗才能做成這樣?」

  「……」

  謝憐右手成拳,放到嘴前,輕咳一聲,嚴肅地道:「這位小朋友,這官越做越低的事,也是常有的。」

  「啊?」

  三郎笑了一聲,道:「的確,常有。」

  頓了頓,他繼續道:「這位校尉之所以越做越低,並非是因為他武力不濟,不配其職,而是因為兩國關係不善,可他在戰場之上,非但總是毫無建樹,反而多番礙事。」

  南風道:「什麼叫礙事?」

  三郎道:「非但阻攔對方殺害己方百姓,也阻攔己方殺害對方百姓。阻攔一次就降一級。」

  他悠悠道來,那七八個商人也漸漸坐攏,就當是聽他講故事了,聽得還算投入,邊聽邊發表意見。天生道:「我感覺這位校尉沒有錯啊?士兵打仗也就罷了,不讓隨便殺百姓,這沒問題吧?」

  「雖然身為一國士兵這麼做是挺瞎好心的,不大合適,但大體來說,沒什麼錯吧。」

  「是啊,畢竟是救人,又不是害人。」

  謝憐聽了,微微一笑。

  面前這群商人,既不是居住在邊境一帶的百姓,也不是兩百年前的古人。如今,半月國已灰飛煙滅,眾人再提起,自然可以輕描淡寫,甚至讚美幾句。就算不贊同,大概也能理解。可在當年,這種行為得到的評價,絕對不是輕飄飄的一句「瞎好心」能一言蔽之的。

  一群人中,只有那阿昭大概因為是本地人,更瞭解一些,道:「當今是當今,兩百年前是兩百年前。那時候兩國雙方仇恨有多深重,完全不是今人能想像的。這位校尉只是被貶職,已經是運氣很好的了。」

  扶搖則是嗤了一聲,道:「可笑至極。」

  謝憐差不多能猜到他要說什麼了,揉了揉眉心。果然,火光之下,照出扶搖那鬱鬱的眉眼,他道:「在其位則謀其職,這人既然做了士兵,就該時刻牢記著保衛自己的國家,在前線奮勇殺敵。兩國交兵,殺傷再所難免,如此婦人之仁,只會讓己方戰友對他厭憎,敵方將士覺得他滑稽可笑。並不會有任何人感謝他。」

  他這番話,也是極有道理,因此岩洞內一片沉默。扶搖又淡淡地道:「到最後,這種人就只有一個下場——死。不是死在戰場之上,就是死在自己人手上。」

  無言片刻,謝憐打破了沉默,道:「你猜得挺準。最後他的確是死在了戰場之上。」

  天生驚道:「啊!怎麼死的?」

  醞釀片刻,謝憐還是開口說了:「上面說,是有一次雙方交戰時,打著打著,靴帶沒繫緊,踩著了,摔了一跤……」

  洞內眾人原本以為這將軍一定死得無比悲壯,聞言都是一愣,均心想這是個什麼死法?笑聲噴出:「哈哈哈哈哈哈……」

  「……就被雙方殺紅了眼的士兵亂刀砍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三郎挑起一邊眉,道:「很好笑嗎?」

  謝憐也道:「咳。是啊,挺慘的。大家同情一點,不要笑嘛。既是在人家的碑冢裡,給他一點面子嘛。」

  天生忙道:「我沒有惡意的!不過,這也太……有點……哈哈……」

  謝憐沒辦法,因為他讀到這裡的時候,也有點想笑,只好不提,繼續識讀下去,翻譯出來,道:「總而言之,雖然這位校尉在軍隊中口碑不佳,但邊境之地的半月國國民和中原人民,有些受過他的照顧,便稱其為『將軍』,為他在這裡修了一個簡單的石冢,立了一塊石板紀念他。」

  三郎接著他道:「閒暇的時候來這裡放羊,也割一點新鮮的草供給他。」

  謝憐莫名其妙道:「啊?為什麼要割草供他?人家又不是羊。」

  三郎嘻嘻笑道:「後面這句我瞎編。」

  謝憐一看,還真是,石板後面已經沒有了,哭笑不得,道:「你怎麼這麼頑皮?」

  三郎吐了一下舌頭,兩人正笑著,突然,有人驚叫道:「這是什麼!!!」

  這一叫,在整個岩洞裡顯得極為尖銳,嗡嗡作響,使人毛骨悚然。謝憐朝尖叫發出的地方望去,道:「怎麼了!」

  原先在那裡坐著的人連滾帶爬逃了開來,驚恐萬狀道:「蛇!」

  南風與扶搖調轉手臂方向,兩道掌心焰遠遠照亮了那一處的地面。沙土之上,赫然盤著一條色澤豔麗的長蛇!

  眾人都慌了:「怎麼會有蛇?!」

  「這……這蛇怎麼一點兒聲音都不發出來,根本不知道這裡什麼時候爬進來一條!」

  那蛇被火光一照,蛇身上揚,似乎極為警惕,隨時準備暴起攻擊。南風正要一道掌心焰劈過去,卻見一人慢悠悠走了過去,隨手一捉,便把那蛇的七寸捏住了,左手提起來,一邊舉在眼前觀察,一邊道:「沙漠裡有蛇,豈非是常事?」

  這般大膽,肆無忌憚的,自然是三郎了。所謂打蛇打七寸,這蛇若是被捏死了七寸,毒牙再狠,它也厲害不起來。那蛇尾巴在他左手手臂上軟綿綿地纏了好幾纏,此刻距離近了,謝憐定睛一看,那蛇的蛇皮似乎是半透明的,能看到裡面鮮豔的紫紅色,紫紅色裡還摻著絲絲縷縷的黑色,令人聯想到內臟的顏色,甚為不舒服,而那蛇尾,居然是肉色的,並且一節一節,看起來彷彿是生了一層一層的硬殼,不像是蛇尾,倒像是一條蠍子的尾巴。

  看清了這一節,謝憐神色驟變,道:「當心它的尾巴!」

  話音未落,那蛇的糾纏的尾巴忽然之間鬆開了三郎的手臂,尾尖彷彿變成了另一個蛇頭,往後一彈,猛地一刺!

  那尾巴刺勢極猛,三郎卻是右手倏出,隨手一捉,便把那尾巴也輕鬆捉住了。他將這尾巴捏住,像拿著什麼好玩兒的東西,拿給謝憐看,笑道:「這尾巴生得有意思。」

  只見這蛇的尾巴尖尖之末,竟是生著一根肉紅色的刺。謝憐鬆了口氣,道:「沒扎中就好。果然是蠍尾蛇。」

  南風與扶搖也過來看那蛇,道:「蠍尾蛇?」

  謝憐道:「不錯。是半月國一種特有的毒物,數量還算稀少,我從沒見到過,但也聽說過它。身似蛇,尾似蠍,毒性卻比這兩者加起來還猛烈,不管是被它的毒牙咬中了,還是被它的毒尾扎中了,都……」

  說到這裡,他就看見三郎把那蛇盤在手上翻來覆去地折騰,時而拉長,時而壓短,時而當成毛巾擰,就差把它打個蝴蝶結了,無言片刻,溫聲勸道:「三郎,別玩兒它了,很危險的。」

  三郎卻笑道:「沒事。哥哥不用擔心。這蠍尾蛇可是半月國師的圖騰,機會難得,當然要看個仔細。」

  謝憐一怔,道:「半月國師的圖騰?」

  三郎道:「正是。據說那半月國師,正是因為能操縱這種蠍尾蛇,半月人才認為她法力無邊,拜她為國師。」

  一聽到「操縱」二字,謝憐便覺不妙,心想,這但凡說到「操縱」,那可從來都是一大群一大片的,立即道:「大家現在趕緊先出去,這蠍尾蛇怕是不止一條……」

  他一句沒說完,就聽一聲慘叫:「啊!!!」

  數人紛紛驚叫道:「蛇!」「好多蛇!」「這裡也有!」

  黑暗之中,竟是無聲無息地爬出了七、八條紫紅色的蠍尾蛇。它們來得極為突然,根本不知是從哪個洞裡爬出來的,它們也不攻擊,就靜悄悄地盯著這群人,彷彿在審視這什麼。這蛇爬行和攻擊都無聲無息,連一般毒蛇吐信子時的「嘶嘶」聲都沒有,實在是危險至極。南風與扶搖兩團掌心焰打了過去,一大團烈火在岩洞內爆開,謝憐道:「出去!」

  眾人哪裡還敢在洞裡停留,忙不迭逃了出去。好在天色微暮,那道龍捲風早已遠去,外面風沙也小了不少。一行人往開闊地帶撤去,跑著跑著,謝憐正在想這真是說什來什麼,天生扶著的那鄭老伯忽然倒下了。謝憐搶上前去,道:「怎麼了?」

  那鄭老伯滿臉痛苦之色,顫顫巍巍舉起了手。謝憐捉住他手一看,心下一沉,只見他虎口一處呈紫紅之色,腫的老高,腫脹處勉強能看見一個極細的小洞,這麼小一個傷口,怕是被扎中了一時半會兒也覺察不了,立刻道:「大家快檢查自己身上有沒有傷口,萬一有趕緊用繩子紮住!」再翻過他手腕一看經脈,有一條肉眼可見的紫紅之色正順著他的經脈往上爬。謝憐心想這蛇毒好生厲害,正要解下若邪,卻見阿昭撕下布條往那老人小臂中央一扎,扎得死緊,阻絕了毒血倒流流上心臟。他動作迅速無比,謝憐暗暗一讚,一抬頭,不消他多說,南風已取出一隻藥瓶,倒出一粒藥丸,謝憐給那老者服下,天生慌得大叫:「伯伯,你沒事吧?!阿昭哥,伯伯不會死吧?!」

  阿昭搖了搖頭,道:「被蠍尾蛇咬中,兩個時辰之內,必死無疑。」

  天生一怔,道:「那……那怎麼辦啊?」

  鄭老伯是商隊首領,眾商人也急道:「這位小兄弟不是給他吃了藥嗎?」

  南風道:「我給他吃的也不是解藥,臨時續命的。最多幫他把兩個時辰拖延到十二個時辰。」

  眾商人都是一片忙亂:「只有十二個時辰?」「這麼說,豈不是就只能這樣等死了?」「這毒沒救了嗎?」

  這時,三郎卻慢慢走了上來,道:「有救。」

  眾人紛紛望向他。天生一喜,轉頭道:「昭哥,有救你怎麼不早說,嚇死我了!」

  阿昭卻是不說話,無聲地搖了一下頭。三郎道:「他當然不好說。如果中毒的人有救,別的人卻可能沒救,怎麼說?」

  謝憐道:「三郎,怎麼說?」

  三郎道:「哥哥,你可知這蠍尾蛇的來歷?」

  原來,傳說,在數百年前,半月國有一位國主,進深山打獵,無意間抓住了兩隻毒物所化的妖精,一隻毒蛇精和一隻蠍子精。

  這兩隻毒物在深山修煉,不問世事,從未害人,但半月國主以它們是毒物、遲早會害人為由,要將他們殺死。兩隻妖精苦苦哀求國主放它們一條生路,國主卻是生性殘暴且荒淫,強迫兩隻妖精在他和一眾大臣面前交尾,供他們在宴會上飲酒取樂。而宴會結束後,國主還是將兩隻毒物殺死了。

  唯有王后於心不忍,又不敢違逆國主,便摘下了一片香草葉子,拋了過去,蓋在兩隻毒物的屍體身上。

  毒蛇與蠍子化為邪物,十分怨恨,詛咒它們交尾後生下的後代將永遠留在此地,殺害半月國的人民。因此,蠍尾蛇只在半月國一帶出沒,而一旦被它們咬中或刺中,毒發迅猛,死狀淒慘。然而,因王后那一葉之仁,當日王后用來拋過去遮蓋它們的香草葉子是可以解這種毒的。

  言罷,三郎道:「那種香草叫做善月草,也只生長在半月國故國境內。」

  眾商人聽說了,紛紛道:「這……這種神話傳說,當真能信嗎?」

  「這位小兄弟,人命關天,你莫要同我們開玩笑呀!」

  三郎但笑不語,給謝憐講完了便不多說了。天生則向那阿昭求證道:「昭哥,這位紅衣服的哥哥說的是真的嗎?」

  沉吟片刻,阿昭道:「神話傳說,真假不知。但是,半月國境內,的確生長著善月草。而善月草,的確可以解蠍尾蛇的毒。」

  謝憐緩緩地道:「也就是說,被蠍尾蛇咬中的人,只有一線生機。而這一線生機,要到半月國故地裡才能獲取?」

  難怪有許多路過的商隊和旅人,明知「每逢過關,失蹤過半」,也還會闖入半月國的故地了。

  並不是因為他們一心造作非要往死裡去,而是因為,他們有不得已要進去的理由。若是這一帶有許許多多的蠍尾蛇出沒,過路的商隊,難免被咬中。而被咬中了之後,就非得去半月國故地去取解藥不可了。

  蠍尾蛇既是半月妖道的圖騰,又可以為她所操縱,那這蠍尾蛇的出現,便絕對不是巧合。光靠他們幾個,怕是保護不過來這麼多人。也不知會不會出現更多蠍尾蛇,為防止這些人出了什麼萬一,謝憐並起二指,抵在太陽穴上,運轉通靈陣,想看看能不能厚著臉皮再借幾個小神官來。誰知,運轉不成,杳無音信。

  他放下手,感到奇怪,心道:「我法力沒這麼快用光吧?早上算過,分明還剩下一點兒。」隨即轉向南風與扶搖:「你們誰試著進一下通靈陣?我這邊進去不了。」

  片刻之後,那兩人俱是神色凝重,南風道:「我也進去不了。」

  總不可能是因為風沙太大了,所以進不去了。在一些邪氣衝天的地方,部分神官的法力會受到影響,暫時被削弱或者阻隔。恐怕現在,他們就是遇到這樣的情況了。

  謝憐在原地來回踱了一陣,一抬頭,道:「可能是因為,這裡離半月古國太近了……」正在此時,他眼角忽然瞥見了一抹異常刺眼的紅色。

  南風與扶搖在這邊試著進入通靈陣,別的商人都在忙不迭檢查身上可有細小的傷口,只有那少年天生,只顧抱著鄭老伯著急,渾然沒覺察,有一隻紫紅色的蠍尾蛇正無聲無息地順著他的脊背爬了上去。

  而它盤在天生肩頭,獠牙對準的,卻不是這少年的脖子,而是漫不經心站在一旁的三郎的手臂。

  蛇身後揚,突出!

  在那獠牙即將刺中三郎的前一刻,謝憐一手探出,精準無比地掐住了它的七寸。

  以他的手勁,這一掐可以原本直接將這蛇的七寸掐爆,炸它個肝腦飛濺,然而他不知這蛇的血肉是否也帶毒素,不敢妄動,緊接著便去掐它的蛇尾。誰知,那蛇身滑溜滑溜的極為難捉,謝憐一捏,只覺一條圓圓軟軟的冰冷東西從指縫間溜走,下一刻,手背便傳來一陣針刺般的劇痛。

  第22章:縮地千里風沙迷行 3

  蠍尾!

  然而,這一蟄之後,謝憐也掐中了它的尾巴,將這整條蠍尾蛇捉了個准,手上一使力,將它捏得昏死過去。他被蟄中了,神色卻是一點未變,只把那昏過去的蛇拋在地上,道:「大家都留心些,附近可能還有蛇……」

  話音未落,手腕一緊,他抬頭一看,卻是三郎抓住了他。謝憐微微一怔,道:「三郎?」

  他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這少年此時臉上的表情,真是不太對勁,完全不知該如何用言語形容,幾乎讓人有些不寒而慄。

  他緊緊盯著謝憐手背上那一個細小的傷口,這傷口原先當真是跟針扎的差不多,然而毒發迅猛,手背立刻就是一片巨大的紫紅硬塊腫得老高,那一個細小的傷口也被撐得變成了刀口劃出來那麼大。

  三郎沉著面容,一聲不吭,抓過若邪就用它在謝憐手腕上打了個死緊的結,鎖住了毒血的倒湧。自兩人相識以來,謝憐還從沒看過他這幅表情,正想說話,他又從一名商人腰間拔出一柄匕首。南風見狀立刻明白他要做什麼,右手托出了一道掌心焰,三郎看也不看他,只將刀尖放在火上燎了燎,烤過了,回過頭,用匕首在謝憐手背上的創口處又輕又快地劃了一個十字,就要俯下來,謝憐忙道:「不必。蠍尾蛇的毒素厲害,吸了也沒用的,你當心自己中毒……」

  那少年卻是不由分說,抓緊了他的手,將唇覆了上去。不知怎麼的,謝憐覺得自己被他捉著的手臂微微發抖。

  那邊,扶搖道:「你這也能被蟄中,真是有毒了。他根本不一定會被咬中,你去抓什麼?簡直添亂。」

  這倒是實話。事實上,現在謝憐想想三郎給蛇打結那副隨心所欲的氣勢,也覺得他不一定會被咬中,也許他根本就不把這條蠍尾蛇放在心上。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這少年當真沒注意到那條蛇,被咬了這麼一口,豈不是再後悔也沒用?

  他另一隻完好的手擺了擺,道:「反正不痛也死不了,不要在意了。」

  扶搖道:「你真的不痛?」

  謝憐誠實地道:「真的。已經沒有感覺了。」

  此話屬實。謝憐此人,因為十分背運,他走在深山裡,十次裡有八次都會踩中毒蛇或者驚醒毒蟲什麼的,早被各式各樣的毒物咬過千百回,但也許是因為做過神官,就是一直非常頑強地不死,最多發發燒,燒個三天三夜,醒來後依舊沒事人一樣。而且他的痛覺也非常不敏感,任何疼痛都是痛著痛著就習慣了。他說完這一句,三郎終於抬起了頭。謝憐手背上的紅腫已消,而他唇邊一縷血色,目光極冷,視線往旁邊一移,移到了地上那條蠍尾蛇身上。只聽「砰」的一聲淒厲之響,那條紫紅色的蛇,生生爆成了紫紅色的一灘肉醬。

  眾人見那蛇居然炸了,均嚇了一跳,但都不知道是誰做的,雖然那血漿沒濺到自己,但也甚是惶恐。只有天生還記著謝憐也被蟄了,急道:「這位哥哥,你也被蟄中了啊?你怎麼辦啊?」

  謝憐緊了緊腕上的繃帶,笑道:「好孩子,我沒事。還是照舊辦,接下來我們要進城去找善月草了。」

  一名商人忙道:「你們去?那我們呢?我們是不是也要派個人去?」

  謝憐道:「你們就不用了,那半月國故地怕是危險重重,多一個人多一份閃失。我們找到善月草之後,會在十二個時辰之內帶著它出來給你們的。」

  幾名商人紛紛道:「這……這是真的嗎?!那可真是太感激了……」「這怎麼好意思……」

  然而,謝憐下一句一開口,他們神色就變了。謝憐道:「為了盡快找到半月古國,還想勞煩你們,暫時把這位小兄弟借給我們帶個路。」

  他要借的,自然是阿昭。如果說方才商人們的臉上是感激和慶幸,現在便大多數是遲疑了。謝憐也清楚,他們必然是擔心自己帶著指路的人找到善月草就跑了,就算阿昭還有良心不跟他跑,還肯回來,那時間也是大大的耽擱了。但是,他們也確實不想去那「每逢過關,失蹤過半」的鬼地方,因此十分糾結。實乃人之常情,完全可以理解,所以,謝憐又緊跟著加了一句:「但是也怕還會有別的東西來襲擊你們,所以,扶搖你留在這裡照看他們。」

  留了一個人在這裡,算得上是一個他們一定會回來的保障了。眾商人終於都點了頭,道:「好吧。只要阿昭肯跟你們走。」

  於是,謝憐轉向阿昭道:「小兄弟,你願意幫個忙嗎?不願意也沒事。」

  阿昭點點頭,道:「可以。不過,其實半月古城也好找,順著這個方向走下去就到了。」

  告別眾商人後,他走在最前面帶路,謝憐,三郎與南風緊跟在後面。走了一陣,謝憐開口問道:「阿昭,這一帶常有蠍尾蛇出沒嗎?」

  阿昭道:「蠍尾蛇並不常出沒。我這也是頭一次見。」

  謝憐點了點頭,不再發問。事實上,他在半月國附近也住過一段時間,這也是頭一次見到蠍尾蛇,因此,這個回答,並沒有什麼不妥之處。南風則覺察了他的用意,低聲道:「你是懷疑這個阿昭?」

  謝憐也低聲道:「反正把他也帶出來了,盯著就好了。」

  若是在以往,先跟他說話的必然是三郎,然而,不知是不是因為方才那事,此時,那少年的臉色依舊不太好,一語不發。謝憐也不知怎麼回事,沒法和他說話,只得走路。

  四人在莽莽戈壁中行了小半個時辰,風暴已經遠去,沒有風沙攔路,腳程很快,漸漸的,路上能看到一些生存得極為艱難的雜草,長在沙與岩石的夾縫中。太陽快下山時,謝憐終於在天邊看到了一座古城。

  這座古城很難看到,因為它是土黃色的,和茫茫的黃沙融為一體,而城牆坍塌,還有幾截埋沒在黃沙之中。走到近處,他們才發現這城牆極高,最高處約有十幾丈,不難想像昔日那宏偉的模樣。

  穿過甕城,四人便正式進入了半月故國的地界。

  過了門便是一條大街,依舊是又寬,又空,兩側儘是些斷壁殘垣,破爛房子、破爛石頭、破爛木頭。興許是叮囑慣了,阿昭道:「諸位都小心,別亂走。」這三人自然是不用他叮囑這些。大抵是這古城和他心中的半月國相差甚遠,南風疑道:「這就是半月國?怎麼這麼小,比一座城都還不如。」

  謝憐道:「沙漠小國,綠洲有多大,國家就有多大。半月國在鼎盛時期也不過一萬人左右,真的就只有這麼大了。人多的時候,也還算可以了,挺熱鬧的。」

  南風觀察一番,道:「打這個國,大概就是幾天的事。」

  謝憐搖了搖頭,道:「真不一定。南風,你不要小瞧了半月人。雖然他們國民只有一萬人左右,但是軍隊卻常年保持四千以上。他們男多女少,除去老弱病殘,再除去耕作的農人,剩下的男人幾乎全都參了軍。而且半月士兵簡直恨不得個個身高九尺,個性勇猛好鬥,拿著狼牙棒,他敢胸膛插著刀往前衝,難打極了。」

  阿昭似乎略為意外,看了一眼謝憐,道:「這位公子像是知道不少。」

  謝憐保持微笑,正要隨口扯一扯,這時,南風又問道:「那個牆是什麼?」

  他指的,是遠處一個巨大的黃土建築。

  說是建築又似乎不大對,因為嚴格地來說,那只能稱之為四面高大的土牆圍起來的一個東西,沒有門,也沒有屋頂。只有四面土牆,每一面都在十丈以上,牆頂插著一支桿子,破破爛爛的不知是旗子還是什麼東西在隨風飄搖。不知怎地,看得人心裡有些微微發寒。

  謝憐回過頭,看了一眼,道:「那是罪人坑。」

  一聽這個名字就知道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南風皺眉:「罪人坑?」

  沉吟片刻,謝憐道:「你可以當它是個監獄。是專門關押有罪的人的地方。」

  南風道:「連門都沒有,如何關押?難道直接從上面投下去嗎?」

  謝憐正在想要不要說,三郎忽然道:「扔下去。而且,底下全都是有毒的蛇蠍和飢餓的猛獸。」

  聽他終於開口說話,謝憐心下一鬆,看了他一眼,然而,三郎與他對視片刻,卻是移開了目光。南風罵道:「這他媽哪裡是監獄!這根本是酷刑,好生惡毒。半月人不是腦子有病就是凶殘成性。」

  謝憐揉了揉眉心,道:「也不全是。半月人裡也有挺可愛的……」這時,他忽然話頭一卡,凝眉道:「等等。」

  其餘三人果然停了下來,謝憐舉起手,道:「你們看那坑上面的那根桿子,是不是吊著一個人?」

  太陽西沉,夜幕降臨,距離又甚遠,很難看清那桿子上吊的到底是什麼,但是,稍稍走近一點,看吊著的那物的輪廓,分明是一個瘦小的黑衣人,衣衫破破爛爛,被吊在罪人坑上,像一個爛娃娃一般,被風吹得擺來擺去。

  三郎道:「是。還是個女人。」

  阿昭一見那裡吊著個人,臉色微微發白。這幅情景,極為淒厲詭異,竟是令鎮定如他也受不了。正在此時,三郎微一側首,沉聲道:「有人。」

  不光他覺察到了,謝憐也聽到了極輕微的腳步聲。街道兩旁都是殘破的房屋,四人立即散開了藏匿進去。謝憐和三郎躲進了同一間破屋,而南風和阿昭躲進了對面的一間。不多時,破敗的街道盡頭,轉出來一名白衣女冠。

  那女子一身輕飄飄的雪白道袍,臂挽拂塵,走在街上,左顧右盼,雙目極亮,那副神態,彷彿這裡不是一座廢棄多年的古城,而是可任她隨意翻轉的小小後花園。而不遠處,一名黑衣女郎負手而行,緩緩走在她身後。

  這黑衣女郎眉目美而冷郁,目光如匕首出鞘,長發披散,整個人身上彷彿散發著絲絲寒氣。雖然走在這白衣女冠的身後,卻不會有任何人把她視為誰的下屬。

  正是他們午時在那廢棄小樓外見到的那兩人。

  當時,這二人身形一閃而過,那黑衣人身材又高挑,謝憐沒看清到底是男是女,如今方知,原來兩位皆是女子。這白衣的,只可能是半月國師了,而這名黑衣的,又會是誰呢?

  那半月國師悠悠甩著拂塵,道:「那些人又躲哪兒去了?一不留神就不見了,難道還要我一個一個找出來殺嗎?」

  謝憐心道,果然,他們一進入城中,立刻就被盯上了。

  那黑衣女郎走了上來,面無表情地越過了她,道:「你可以叫你的朋友們來幫你殺。」

  這「朋友們」,也只能是指那群殺傷力超強的半月士兵了。半月國師笑道:「我不愛叫別人,我就愛叫你。開心嗎?」

  那黑衣女郎卻是一點兒面子也不給,冷冰冰地道:「被你叫來做這種事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快走。」

  半月國師一挑眉,果然快走了。聽她們對話,倒像是關係挺好的老熟人。這兩位肯定都不是什麼普通人,這黑衣人必然不會籍籍無名。與半月國師相熟的女子,有誰?神秘的同門?或者說半月國其實有一位女王或者女將軍?

  謝憐一邊飛速思索,一邊屏住了呼吸。他可不想在這時被發現,目下看來,這半月國師性子跳脫的很,萬一見著了他們,一個興奮,把那群傳說中身高九尺、舉著狼牙大棒的半月士兵都叫來,那可又要纏鬥一段時間了。十二個時辰,少一個時辰就危險一分。誰知,他這人體質就是越不想來什麼,越是來什麼。那黑衣女郎從這間屋子前走過時,忽然駐足,目光銳利地掃了過來。

  那半月國師已經往前走了幾步,見她駐足,身子往後一倒,道:「喂,走不走啊?」

  那黑衣女郎道:「你,退開。」

  半月國師道:「哦。」果然退開,那黑衣女郎似乎正要舉手,突然,長街對面一聲巨響!

  對面,南風他們藏身的那間屋子竟是突然坍塌了。這一間塌了,連帶左右一排都塌了,霎時街上沙塵滾滾,一道黑影猛地從飛沙走石中躍出,打出一道雄雄的火焰,襲向半月國師。而那黑衣女郎一個轉身,攔在半月國師身前,左手仍負在身後,右手順手一抄便把那道火焰盡數抄在掌心之中,直接給他送了回去。那道黑影也是迅捷無倫,閃身避過,幾下兔起鵲落,挾著一陣沙塵遠去。半月國師追了上去,而那黑衣女郎看了一眼這邊,這才也追了上去。

  這一番變故,只發生在頃刻之間。謝憐暗暗道:「好南風!」心知必然是躲在街對面的南風看這邊快被發現了,聲東擊西,幫他們引開了敵人。他只一人躍出,阿昭就肯定還在屋子裡。確定那三人都遠去了之後,謝憐拉著三郎出去,道:「阿昭,你還活著吧,受傷了沒?」

  須臾,那坍塌的屋子之下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沒事。」

  謝憐放下了心,道:「沒事就好。」

  雖然他相信南風打塌屋子的時候,必然會精心控制,給另一個活人留下空間,但終歸還是得確認才能放心。他單手抬起了一根腐朽的房梁,過了一會兒,阿昭從屋子底下艱難地爬了出來,滿頭滿臉都是灰,隨手拍了兩把,又恢復了淡然的神情。

  謝憐道:「現在咱們只剩下三個人了。南風被追著跑了,我們得加快速度了。阿昭,你可知那善月草生長在城中什麼地方?」

  阿昭卻搖了搖頭,道:「抱歉。我只知道古城的位置,從前也沒來過,並不清楚善月草長在哪裡。」

  一旁,三郎道:「據說善月草喜陰,生得矮小,根須極細,葉片卻較大,形狀類似一顆尖嘴桃子。你不如往那高大建築的近旁去尋找。」

  謝憐一琢磨,道:「高大建築?」

  說到高大的建築,在一個國家裡,有什麼建築會比皇宮更高大宏偉?而且,在那神話傳說裡,在宴會後王后摘下了一片善月草,也可以側面說明,王宮裡是可以生長善月草的。

  三人眺望一番,果然在城中心看見了一座磚石土木搭建而成的宮殿。

  那宮殿遠看還頗有氣勢,近看,破敗程度也只比街上的其他房屋稍微好上一點。穿過宮殿大門,就是一片好大的花園。也許在以前,這裡並不是花園,是個廣場什麼的,然而現在多年荒蕪,只剩下生滿各種綠色植物的一片土地。

  不錯,腳下踩到的不是沙土,而是泥土,大概是綠洲僅剩的殘留痕跡了。善月草,可能就藏在這許許多多的植物裡。謝憐道:「抓緊時間找吧。我們只有十二個時辰。不過,還是千萬小心蠍尾蛇。」

  阿昭應了,三郎也是「嗯」了一聲,三人都低頭尋找。可謝憐卻忽然想起來,那半月國師可以操縱蠍尾蛇,那麼,到了她的地盤之後,應該會出現更多的蠍尾蛇。可一行人進入半月古城之後,卻是一條蠍尾蛇都沒有再見到了。

  他直起了腰,正要說話,這時,手上卻忽然摸到了一個圓柱形的東西。

  低頭一看,是一條人的腿。

  第23章:縮地千里風沙迷行 4

  「哇啊啊啊啊!!!!」

  謝憐收回了手,一陣無語。

  他發現,每當他在黑暗中看到或摸到個什麼東西,面對如此悚然的一幕,往往是他根本沒吭一聲,對方就已經搶先大叫起來。

  這花園的灌木草叢生得既高且密,方才有個人就偷偷摸摸地躲在草叢裡,被謝憐一把摸到了小腿。那腿飛速抽離,前方草叢簌簌而動,一人叫道:「別打別打,是我啊這位哥哥!」

  謝憐定睛一看,這可真是萬萬沒想到,那叫著「別打別打」的人,居然是那濃眉大眼的少年天生。天生看他認出自己,鬆了口氣。然而,看清了是他之後,謝憐卻並沒有鬆一口氣,反而更警惕了,舉起一臂攔在身前,道:「你不是跟其他人一起留在原地照看受傷的人嗎?為什麼會在這裡?你當真是天生?」在這種情況下出現,更像是什麼其他東西假變來冒充的。

  天生忙道:「是我!真是我,不光我在,還有三個叔叔也跟我一起來的!他們就在裡面,不信你看!」他朝宮殿裡一指,果然,不多時,破敗的大殿內跑出三個人來,正是方才那群商人中的幾個。他們見了謝憐,均是一怔,然後一臉尷尬。謝憐站起身來,拍了拍白衣下襬,道:「你們怎麼回事?」

  他這一問,這幾名商人都訕訕的沒做聲。半晌,天生訥訥道:「……幾位哥哥你們走了沒多久,鄭伯伯的毒就又發作了。他發得厲害,我們……也不知道你們什麼時候回來,擔心你們找不著,或者回來晚了。阿昭哥說順著那條路走就能找到半月國,所以我們想著,多幾個人,也好找快點,就也過來了……」

  說來說去,還是後悔了。怕謝憐他們找到善月草後帶著阿昭自己溜了,還是不放心,便也追上來了。而謝憐完全能夠想像,扶搖若是勸不住他們這心,可能也就乾脆懶得阻攔了,從上次與君山的事就可以看出來,對於一意孤行不聽勸告奔著往死裡去的人,扶搖根本不屑於挽回。謝憐可以理解他們,但也很無奈,揉了揉眉心,道:「你們膽子也太大了。你們又不是不知道這座城裡可能有什麼,可能會發生什麼,這樣也敢過來?」

  想來天生也知道這麼做擺明了就是不信任他們,有點愧疚,方才趴在草叢裡沒敢發話,大概也是覺得尷尬,道:「對不起,人命關天,一著急,就……」

  也沒辦法,人命的事,多長個心也是人之常情。而且肯為了旁人犯險境取藥草,也算得是有情義了。謝憐不好多說,嘆道:「你們進到這古城裡來路上沒遇上什麼,這真是你們運氣好。話說回來,你們怎麼知道要到皇宮來找善月草?」

  天生撓了撓頭,道:「我們也不知道要到哪裡找。不過紅衣服哥哥講的那個故事不是說王后摘下的善月草嗎?王后都是不能隨便出皇宮吧,所以我就想著,能不能來皇宮碰碰運氣。」

  謝憐笑了笑,心想這理由倒是跟他想到一塊兒去了。正在此時,一旁的三郎道:「找到了。」

  他回頭一望,只見三郎邁著那兩條修長的腿走了過來。他手裡拿著的,是一把還帶著一點根須的碧色葉子。

  這葉子大約只有嬰兒手掌大小,根須極細,呈桃形,葉子尾巴尖尖的。不知怎的,謝憐覺得根本不用向阿昭確認,這一定就是那傳說中的善月草。還沒等他說什麼,三郎已經把他受傷的那隻手捉了起來。

  那隻手被蟄了一下,原本腫得嚇人,三郎為他吸毒之後,雖然毒素未清,但那腫脹卻消了許多。此刻,三郎一手托著他受傷的那隻手,另一隻手握著善月草,合攏五指,並不見他如何用力,再打開時,那葉子已碎為了一堆綠末。

  他將這堆綠末細細塗在謝憐手背上,感覺到絲絲溫和的涼意從創口緩緩蔓延上來,謝憐道:「三郎,多謝你啦。」

  三郎卻不答話。給他涂完藥草後,便放下了他的手。他這副態度,兩人之間又是這般氣氛,謝憐總覺得哪裡有些怪異,但又不知該如何開口詢問,怎麼問都覺得不大對勁。旁人卻完全不會關心這些,也體會不到微妙之處,天生急切地道:「哥哥,這草藥有用嗎?這草找對了嗎?」

  謝憐回過神來,道:「好多了,應該是對的。」

  聞言,其他人十分興奮,都道:「快,再找找。」不多時,阿昭也舉起了一把綠葉,道:「我這邊也找到了。」

  他手上這一把善月草的葉子,比三郎方才找到的那可憐的一小片肥大許多,眾人一看,形狀特徵都沒錯,都湧了過去,紛紛驚喜道:「這裡有好大一片啊!」「好多!」「快多摘些。」「摘多了回去能賣嗎?」

  他們忙著採草藥,謝憐回過頭來,看了看自己手背,斟酌片刻,對三郎道:「他們找的那片地方,方才你似乎找過,當時沒發現嗎?」

  他這就純屬於沒話找話了。開口之後,自己也覺得這句話蠻無聊的。三郎卻是搖了搖頭,道:「那裡的草你不要用。」

  謝憐奇道:「為什麼?」

  誰知,三郎尚未開口道出原因,便聽一聲慘叫:「走開!」

  眾人一下子懵了,動作一滯,紛紛道:「是誰在叫?」「我沒有啊!」「也不是我……」

  這時,又聽到那個聲音淒厲地道:「走開,你踩到我了……」

  這下,眾人才注意到——這聲音,竟是從他們腳邊傳來的!

  剎那間,聚集在那一片摘善月草的幾人都散了開來。謝憐早已經習慣在這種時候上去頂著了。別人退,他就上。於是,他走到了那慘叫傳來之處,一伸手,慢慢撥開了密密的草叢。這一撥,當場好幾個人的呼吸都凝滯了。

  只見草叢之下,泥土之中,赫然埋著一張男人的臉孔。

  這片土地裡,竟是有個大活人被埋在泥土之下,只露出了一張臉!

  這幅畫面,當真是無比的詭異,幾名商人霎時嚇得互抱大叫。謝憐又是十分嫻熟地安慰道:「不要慌。大家冷靜。一張臉而已。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誰還沒有一張臉了是不是?」

  那張臉呵呵笑道:「嚇到你們了?唉……我也經常嚇到我自己。」

  謝憐簡單安撫完其他人,半蹲下來,細細端詳起這張埋在土地裡的臉。

  這是一張男人的臉孔,不笑的時候很扁平,笑得時候有許多皺紋。說不清是老是少,也說不上是醜是美。他看了半天,看不出這是個什麼東西,只好直接開口問了:「你是誰?」

  那張土埋面道:「你們又是誰?」

  謝憐道:「過路的商隊。」

  土埋面嘆了一口氣,道:「唉。過路的商隊。我曾經也是過路的商隊。不過,那已經是五六十年前的事了。」

  他這麼一說,這幅畫面更加詭異了。

  這人竟然被埋在這座廢棄古城的土地裡五六十年,那還是個人麼?

  一名商人戰戰兢兢地問:「那……那你老人家……是為什麼會到這裡……啊?」

  土埋面咳嗽了幾聲,皺著臉道:「我……我被半月士兵抓來的。我不小心進了城,被他們抓住,他們就把我埋在土裡,讓我變成這些善月草的肥料……」

  原來這些善月草都是用活人當肥料長成的,難怪如此肥碩!

  幾名商人趕緊把手裡的大把善月草扔到了地上,覺得自己方才跟抓屍體沒什麼區別。謝憐也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只聽三郎道:「那片沒問題。」

  謝憐一想,也反應過來了。難怪方才三郎明明找過了這片土地,卻又到另一片土地上尋找才采回了一片十分瘦小的善月草。恐怕他方才就看到了這張土埋面,只是直接忽略掉了這東西,轉頭又到別的地方去找,直到在偏僻處找到了一片不是用人當肥料長成的乾淨藥草,這才給他塗上。

  謝憐道:「真是多謝你啦。」

  三郎搖了搖頭,仍舊是沉著面容。

  自從進半月古城之前被蠍尾蛇蟄中之後,他便一直是如此態度。兩人前幾日在一起時,他一直是哥哥前、哥哥後地喊,現在卻是一聲也不叫了。而且,雖然二人第一天結識時這少年表現得彷彿十分抗拒與他接觸,但後來相處了幾日,又似乎沒有這回事。可現在,除了方才為他吸毒和上藥,三郎似乎也在儘量避免和他身體接觸。當真是讓謝憐奇怪極了,也有些不習慣。

  這時,那土埋面又開口了:「我已經好多年沒有看到過活人了,你們……你們都站過來,讓我好好看看,可以嗎?」

  眾人面面相覷,一致覺得,不要按照他說的做比較好。半晌,見無人響應,那土埋面喃喃道:「怎麼,你們不願意嗎?唉……可惜了……」

  謝憐轉過頭,道:「什麼可惜了?」

  土埋面道:「從你們進來起,我就有一件非常在意的事,一直很想用自己的眼睛確認一下,所以才想你們都站過來給我看看。因為我想一個一個地,把你們都仔細看個清楚。」

  謝憐道:「什麼事?」

  土埋面道:「你們中間,有一個人……我在五六十年前就見過了。」

  此言一出,每個人的背上都是一陣突如其來的汗毛倒豎。

  這裡所有的普通人都不可能有五十歲以上。如果說這群人中,有一個人,這土埋面在五六十年前就見過,那麼這個人,就一定也不是個人。

  謝憐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從阿昭開始,到天生結束,微驚的,恐懼的,驚疑不定的,瞠目結舌的。所有人反應都無比符合情理。如果一定要說,有誰的反應不符合常理,那就只有全然無反應的三郎了。然而,對這名少年來說,大概沒有反應,才是正常的反應。

  謝憐望了一眼並無任何表示的三郎,回過頭來,道:「你說的這個人,是誰?」

  那土埋面道:「你……你靠近一點,我就告訴你。」

  若說方才那句話第一次出來時,謝憐信了他八成,那麼這一句之後,謝憐對它所說的話的信任就只剩下五成。焉知這怪物不是想哄騙人靠近,然後突然發難?

  謝憐當然不會聽他的,起身退開。那土埋面道:「你真的不想知道那個人是誰嗎?他會害死你們所有人的。」

  第24章:曖花憐夜陷罪人坑

  他越是如此誘導,謝憐越是覺得危險,道:「大家都退開,不要靠近它,也不要理它說的話。」

  眾人忙不迭聽他的,慌亂散開。那張土埋面一邊嘿嘿發笑,一邊道:「唉,你們這又是何必,我也是個人,我不會害你們的。」

  誰知,正在此時,異變突生,一名商人大概想著無論如何還是得拿些藥草回去救人,偷偷往前走了幾步,彎腰想去撿地上那一把才纔被嚇得丟掉的善月草,那土埋面的眼珠子骨碌碌轉過去,雙目中閃過一道精光。

  謝憐心道糟糕,衝過去道:「別撿!回來!」然而,已經遲了,土埋面突然一張嘴,一條鮮紅的東西從他口中哧溜滑出。

  好長的舌頭!

  謝憐一把拎住那商人的後領,連連倒退,可那土埋面口裡飛出的東西卻是奇長無比,嗤的一聲便從那商人的一隻耳朵躥了進去!

  謝憐感覺手下軀體一陣劇烈的顫動,那商人四肢抽動不止,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雙膝跪地。那條長舌卻飛速從他耳朵裡掏出了一大塊血淋淋的東西,縮回了土埋面的口中。那土面埋邊嚼邊笑,嚼得滿嘴鮮血淋漓,笑得幾乎要掀翻這破爛皇宮的屋頂,尖叫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餓死我了,餓死我了!」

  這聲音既尖且銳,那雙眼球佈滿血絲,噁心至極,實在是噁心至極!

  這人在這裡埋了五十多年,已經被這個妖國同化,徹底變成別的東西了。謝憐鬆開提著那商人後領的右手,整條手臂都在發抖,正要一掌劈了這噁心東西,忽聽那土埋面又尖叫道:「將軍!將軍!他們在這裡!他們在這裡!」

  只聽一聲比野獸更兇猛的嗥叫,一道黑影從天而降,重重落在謝憐面前。

  這道黑影落地的那一刻,幾乎整片地面都被踏得一陣震顫。而等到他緩緩站起,眾人都被籠罩在他投射下的巨大陰影之中。

  這個「人」,實在是太過高大了。

  他臉色黝黑如鐵,五官凶悍粗獷,彷彿是一張獸類的面孔。胸口肩頭披著護甲,長逾九尺,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一頭直立行走的巨狼。而在他身後,不斷有一個、兩個、三個……十多個「人」從皇宮的屋頂之上跳落下來。

  這些「人」個個人高馬大,身材相仿,肩頭都扛著一條生著密密利齒的狼牙棒,有種狼群化人的錯覺。他們落下之後,把花園內的幾人重重包圍起來,猶如一圈巨大的鐵塔。

  半月士兵!

  這些士兵周身散發著陣陣黑氣,當然早已不是活人了。謝憐渾身緊繃,若邪蓄勢待發。

  然而,那些半月士兵看到他們之後,卻並未立即撲上來廝殺,而是發出震天的狂笑,相互用異族語言高聲叫喊起來。那語音好生怪異,發音刁鑽,舌頭捲得厲害,正是半月國的語言。

  雖說過了兩百年,謝憐的半月語已經忘得是七七八八,但方才在那將軍冢也算是和三郎一起複習過了,加上這幾名士兵聲若洪鐘,且吐字粗魯,詞彙簡單,倒也不難聽懂。他聽到所有的半月士兵喊那第一個半月人為「將軍」,交談中穿插著「押走」、「暫時不殺」等詞,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大家都別慌,這些半月人暫時不會殺人,似乎要把我們帶到另一個地方。千萬別輕舉妄動,我不能保證打得過他們,見機行事。」

  這些士兵一看就極難以對付,個個都皮糙肉厚,即便他有若邪在手,絞死一個怕是都得花費不小的力氣,更何況一次來了幾十個?眼下還有幾個普通人也在場,既然這群半月士兵說「暫時不殺」,謝憐又沒把握能一次將敵人盡數制服,同時還要護得旁人周全,也只能暫時靜觀其變了。

  三郎不語。而其他人原本就沒有什麼主張,就算是想輕舉妄動,也不知該怎麼輕舉妄動,含淚點頭。只有那土埋面兀自尖叫:「將軍!將軍!你放我走吧!我幫你把敵人留下了,你放我回家去吧!我想回去啊!」

  他見到了這群半月士兵,神情極為激動,一邊尖叫,一邊嗚嗚咽咽,喊話中還夾雜著一些半生不熟的半月詞彙,應當是他在這裡做肥料的五六十年裡胡亂學的。那名被稱為「將軍」的九尺半月人見這邊土裡有一個東西在不斷扭動尖叫,彷彿也覺得很是噁心,一個狼牙棒錘下去,數根銳利的尖刺扎穿了土埋面的腦袋。他再一提,尖刺就嵌著那土埋面的面門,把他連根拔起,從土裡帶了出來,實現了他「放我出去」的願望。

  然而,跟在這土埋面的脖子下面破土而出的,根本不是人的身體,而是一具森森的白骨!

  幾名商人見此恐怖景象,嚇得大叫。而那土埋面的腦袋從狼牙棒的尖刺上脫落,滿臉是血,看到自己的身體,似乎也被嚇住了,道:「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看到他彷彿真的不能理解這是什麼樣子,謝憐提醒道:「這是你的身體。」

  想想也知道了。這人在沙漠的土地裡埋了五六十年,身體的血肉,早就盡數化為那些善月草的養分,被吃得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了。

  土埋面道:「這怎麼可能??我的身體不是這樣的,這不是我的身體!!!」

  他語音淒厲,謝憐只覺得這幅畫面可悲又可怕,搖了搖頭,轉開了視線。三郎卻是嗤笑一聲,道:「你現在才看不慣你這副身體了?那方才從你嘴裡伸出來的東西是什麼,你覺得沒問題嗎?」

  土埋面立即反駁道:「有什麼問題!只不過……只不過是比普通人的舌頭長了一點罷了!」

  三郎眼角眉梢裡儘是譏笑,似是不屑和他多說,道:「嗯,不錯,稍微長一點,哈哈。」

  土埋面道:「不錯!只不過稍微長了一點,還不都是我這麼多年為了吃飛蟲爬蟲,慢慢地越伸越長,才變成這樣的!」

  他剛被埋進土裡的時候,也許還活著,也許為了活下去,就努力地伸長舌頭去吃那些飛蟲與爬蟲,漸漸的,他不再是人了,那舌頭便也越來越長,吃的東西也從飛蟲爬蟲,變成了更可怕的東西。

  但因為他一直被埋在土裡,這麼多年都看不到自己身體的模樣,根本無法接受,也不願相信自己已經不是一個人,土埋面努力辯解道:「也有人的舌頭比較長的!」

  三郎笑了。望著他著笑容,謝憐心中莫名一寒。

  不得不說,有時候,這少年的笑容真的令人有一種彷彿被人剝下臉皮般的冷酷。

  三郎道:「你覺得你還是個人嗎?」

  被問了這麼一句後,那土埋面彷彿有了危機感,突然煩躁起來,道:「我當然是人。我是人!」

  他一邊喊著,一邊努力地活動自己已經化為白骨的手腳,想在地上爬動。也許是因為終於從土裡出來了,他感到由衷的高興,狂笑道:「我要回去了,我可以回去啦!哈哈哈哈哈哈……」

  「喀!」

  他的笑聲太過刺耳,終於惹煩了那半月將軍。一腳下去,這土埋面的顱骨瞬間碎裂。而他那「我是人」的尖叫,也再發不出來了。

  那「將軍」踩碎了煩人的土埋面後,沖士兵們大聲喊了一句,一群半月士兵便揮著狼牙棒,沖這群人大吼幾聲,開始驅趕著他們往皇宮外走動。

  謝憐走在最前,三郎依舊跟在他身後。即便是在被一群凶神惡煞的半月士兵押送的途中,這少年的步子依舊是不緊不慢,猶如在散步。從方才起,謝憐就一直想找機會跟他說話,走了一陣,見那群半月士兵又彼此交談起來,不怎麼注意他們了,便低聲道:「他們稱這頭領的半月人為『將軍』。不知是什麼將軍。」

  果然,他一發問,三郎還是回答了。他道:「半月國滅亡時,只有一位將軍。他的名字,翻譯成漢文,叫做『刻磨』。」

  謝憐道:「刻磨?」

  這名字著實奇怪。三郎道:「不錯。據說是因為他小時候身體孱弱,時常受人欺辱,發誓變強,便以石刻磨盤鍛鍊力氣,便得了這麼個名字。」

  謝憐揉了揉眉心,忍不住心想:「那其實也可以叫大力……」

  三郎又道:「傳聞刻磨是半月國歷代最勇猛的大將,身長九尺,力大無窮,乃是半月國師的忠實擁護者。」

  謝憐道:「就算半月國師開門引軍屠城,他也依然是國師的忠實擁護者嗎?」

  三郎道:「這便難說了。」

  如果死後的刻磨,依舊聽從半月國師的號令,那麼,現在的他,多半就是是要送他們去國師那裡了,萬一那裡的半月士兵更多,該如何脫身?不知引開二人的南風那邊又如何了?善月草已拿到手,又該怎麼在十二個時辰之內送到中毒者手中?

  為今之計,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謝憐一路走一路思索,發現那刻磨將軍帶他們越走越偏僻,最後,把他們帶到了半月國極邊緣的一處地方,這才停下。謝憐駐足,抬頭仰望,一堵高大無比的黃土牆立在他面前,彷彿一個巨人。

  他們的目的地,竟然是罪人坑。

  雖然曾在半月國附近生活過一段時間,但是,謝憐其實不常進入半月城,當然,也從沒靠近過這罪人坑。近看著這座罪人坑,他莫名生出一陣心悸。

  黃土牆外側的一面設有樓梯,沿著這簡陋的樓梯緩緩攀行的同時,謝憐向下俯瞰,不斷以肉眼觀望,終於明白了這陣心悸是源於什麼。

  並非因為聯想到這個地方是作酷刑之用,所以感到不寒而慄,也並非憂心這一行人是否會被推入坑底,而是一種純粹由於感應到法力陣場存在的心悸。

  這罪人坑四周的地勢和格局,被人故意設為一個極其厲害的陣法。

  而這個陣法,作用只有一個——讓掉下這坑的人,永遠也爬不上來!

  所謂的「爬不上來」,意思是,就算有人放了繩子下去,或者搭了梯子,底下的人抓住了這一線生機往上爬,爬到一半,陣法便會啟動,而那人也會被重新打下去。謝憐不動聲色地以手扶牆,行了一路段,大致摸清了這牆的材質,發現這牆遠看像是土,其實卻是堅硬無比的石頭,並且可能也加持了什麼咒法,必然很難打破。

  而等到他們登盡了樓梯,來到罪人坑的頂部,站在黃土牆的牆簷之上,第一眼所見的景象,只能以「震撼」二字來形容。

  整個罪人坑就是四道高牆包圍而成的。每一道高牆,長逾三十餘丈,高逾二十餘丈,每堵牆厚度約有四尺,森然聳立。四堵牆的中間,圍出了一個四方的巨大空間,其上沒有任何可供站立的平台或橫木。天色已晚,黑漆漆的完全望不到底,只有陣陣寒氣和血腥之氣,不時從深不見底的黑暗中飄散上來。

  眾人踩著沒有任何護欄的高牆之簷,在這距離地面有數十丈的高空行走,沒幾個人敢往下看。而走了一陣,前方遇到了一根豎立的長桿,桿子上吊著一具屍體,正是他們之前在下面見到的那具。那屍體極小一具,是個黑衣少女,衣服破破爛爛,低垂著頭。

  謝憐知道,這根桿子是專門用來掛那些想惡意羞辱的罪人的,通常,獄卒們會把那罪人的衣服扒光,赤裸著吊上去,任犯人餓死或者脫水而死,死後屍體隨風擺動,日曬、雨淋、風乾,肢體則會一邊腐爛,一邊往下掉落,屍體的死狀極為難看。這少女屍體尚未腐爛,必然死了沒有多久,也許是附近的居民。這群半月士兵竟然把一個姑娘的屍體掛在這種地方,當真是極為凶殘惡毒了。阿昭、天生等人見了這幅情形,俱是臉色蒼白,頓住腳步不敢前行,好在,刻磨也沒有再趕著他們走下去了。他轉過身去,衝著罪人坑底,長長地大喊了一聲。

  謝憐心中正覺奇怪:「為什麼要如此喊上一聲?」下一刻,他的疑問就得到瞭解答。

  似是對他這一聲大喝的回應,漆黑的坑底,傳來了陣陣咆哮之聲。如虎狼,如怪獸,如海嘯,成百上千,震耳欲聾。牆簷上數人幾乎被這吼聲震得站不住腳,謝憐還聽到了沙塵碎石被震落的簌簌之聲,清晰至極,他心想:「只有犯人才會被投入罪人坑,莫非回應刻磨的是坑底罪人的亡魂?」

  這時,刻磨沖底下又吼了一句。謝憐仔細聽辨,這一次,他不再是無意義的吼叫了,也不是什麼咒罵的話,相反,應該是鼓舞。謝憐非常確定,他聽到了這樣一個詞——「兄弟們」。

  刻磨吼完,沖押著謝憐等人的半月士兵喊了一句。這一句,謝憐聽的分明。他說的是:「只丟兩個下去,其他的帶走看好。」

  其他人雖然都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但也大概能猜出這是打算幹什麼,臉色齊齊刷白。謝憐見他們害怕的都快站不住了,往前站了一步,低聲道:「別緊張,待會兒有什麼事我會先上的。」

  他心中想的是,萬一待會兒非得下去,那他就先硬著頭皮先下去看看好了。反正無非就是毫無新意的毒蛇猛獸、厲鬼凶煞。既然摔不死他,打不死他,咬不死他,也毒不死他,那麼只要底下不是岩漿烈焰化屍毒水,他跳下去就應該不至於太難看。而且,他還有若邪,即便礙於陣法不能利用它爬上來,但萬一這些半月士兵再往下丟人,接一接人還是可以的。這刻磨說「其他人帶走看好」,那麼意思就是其他人暫時會比較安全。畢竟,戈壁之中擒拿活人不易,總不能一次都吃光了,大概是想囤起來,一次一次慢慢吃。他想得清楚,誰知,他身旁卻是有人沒沉住氣。

  自打登上了這罪人坑的頂,除了謝憐與三郎神色如常以外,所有人都在顫抖,尤其是阿昭,顫抖得尤為厲害,興許是覺得必死無疑,不如拚死一搏,阿昭雙拳一握,突然發難,埋頭朝刻磨衝去。

  他這一沖,似是拼了同歸於盡的決心,就是衝著要把刻磨一起撞倒去的。饒是刻磨身材高大,形如鐵塔,竟也被他這抱了必死決心的一沖撞得倒退三步,險些失足,當場大怒,大吼一聲,翻手便把阿昭掀了下去。眼看著那青年墜下黑暗的深坑去了,眾人齊聲慘叫,謝憐也道:「阿昭!」

  這時,黑不見底的坑下遠遠傳上來一陣歡呼,以及極為殘忍的撕咬之聲,猶如惡鬼爭相殘食。光是聽著就知道,這名叫阿昭的青年,絕無生還可能了。

  謝憐也是完全沒料到會有這樣的發展,很是愕然。他原本十分懷疑阿昭就是那半月國師的下屬,專門將過關者誘騙入半月古國,還懷疑那土埋面說的「五六十年前就見過」的那個人也是他,卻沒料到這青年卻是第一個被殺害的。

  這一幕會不會是假死?也不是沒可能。但是,他們一行人眼下已經是半月士兵們的俘虜了,如果阿昭真是半月國師的下屬,此刻佔了上風,完全可以直接撕下偽裝,以真面目相對,趾高氣揚,又何必還要多此一舉,在他們面前假死呢?這根本是毫無意義。但是阿昭又為何要衝向刻磨?這豈非也是完全沒有意義的送死?

  謝憐腦中尚在紛紛亂亂地思考,那邊的半月士兵卻又開始尋找下一個推下去的活人。刻磨略一思索,一抬手,指向了天生。一名半月士兵大掌一伸,前來抓人,天生嚇得險些跪地,道:「救命!」

  謝憐無暇再想,站了出來,用半月語道:「將軍,且慢。」

  聽他開口,刻磨黝黑的臉上現出了吃驚的神色。他一揮手,制止了士兵們,道:「你會說我們的話?你是哪裡的人?」

  謝憐道:「中原人。」

  他倒是不介意撒謊說自己是半月國人,然而,此舉並不可行。他那半月語也不知到底撿起了幾成,與刻磨對話久了,終究會露餡。而且,他的相貌其實也明顯能看出來是個中原人,刻磨問他,可能不過是不確定罷了。半月國人極為討厭說謊欺騙等行為,若被拆穿,後果更糟。

  不過,實話實說也有壞處。半月國就是被來自中原國土的軍隊滅了的,一聽說他是中原人,刻磨一張黑臉上閃現狂怒之色,一眾半月士兵也叫囂咆哮起來,叫的儘是些咒罵貶低之詞,謝憐聽著,無非是什麼「卑鄙的中原人」「扔他下去」,不痛不癢。誰知,他忽然隱約聽到了幾句「婊子」,登時一愣。那些士兵罵得太快沒聽清具體罵的什麼,但也不由得有點鬱悶,心想:「前面這幾個詞罵我還能理解,最後這個卻是為何?你們確定沒罵錯人嗎?」

  刻磨作為將軍,卻沒有士兵們這般容易激動,道:「我們的國家消失在戈壁兩百多年了,你不是我們的國人,卻會我們的語言,你到底是什麼人?」

  若要與這群半月士兵虛與委蛇,也只能胡編亂造了。謝憐忍不住瞄了一眼身旁那氣定神閒的少年,心想希望待會兒萬一圓不下去,大不了硬著頭皮喊三郎救我。想到這裡,他輕咳一聲,正準備開始胡說八道,正在此時,漆黑的坑底又是一陣排山倒海的咆哮。

  下面的東西似乎已將阿昭的屍體分食完畢了。然而,它們依舊飢餓,齊齊用這聲音來傳達它們對新鮮血肉的渴求。刻磨一揮手,似乎又要去抓天生,謝憐又道:「將軍,我先來吧。」

  刻磨肯定從沒聽過有人在這裡要求要先來的,雙眼瞪大,有如銅鈴,詫異道:「你先來?你為什麼??」

  謝憐當然不能如實回答說因為我不怕,思索片刻,選了一個十分中規中矩的無趣回答,道:「將軍,這些都是只不過是無辜的過路商人,裡面還有孩子。」

  刻磨聽了,冷笑道:「你們的軍隊血洗我們國家的時候,可沒想過這裡也有許多無辜的商人和孩子!」

  半月國滅亡已是兩百年前的事,如今中原早就改朝換代了,然而,仇恨不會隨著改朝換代而淡去。刻磨又道:「你很可疑,我要問你話。你不能下去。丟別的人!」

  那就沒辦法了。謝憐正準備一不做二不休,先跳為敬,卻見一旁的三郎往前走了一步。

  謝憐心下一跳,回過頭來。

  那少年抱著手臂,正用一種漫不經心的目光,若有所思地盯著那深不見底的罪人坑。謝憐心頭油然而生一股不太妙的預感,道:「三郎?」

  聽他出聲相喚,三郎轉過頭來,微微一笑,道:「沒事。」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整個人已經站在一個極其危險的地方了。謝憐心頭和眼皮都砰砰一陣亂跳,道:「等等,三郎,你先不要動。」

  高空之緣,那少年紅衣下襬在夜風中烈烈翻飛。三郎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道:「不要害怕。」

  謝憐道:「你先退回來,你退回來我就不害怕了。」

  三郎道:「不必擔心。我先離開一會兒。」

  謝憐道:「你不要……」

  話音未落,那少年便維持著抱臂的姿勢,又向前邁了一步,輕飄飄地一躍,瞬間消失在深不可測的黑暗之中。

  在他躍出去的那一瞬間,若邪便從謝憐腕上飛了出去,化為一道白虹,想要捲住那少年的身影。然而,墜速太快,那白綾甚至沒有抓到一片衣角便黯淡地收了回來。謝憐一下子跪在高牆之上,衝下面喊道:「三郎!!!」

  什麼聲音也沒有,那少年跳下去之後,什麼聲音都沒有!

  在他身旁,高牆之上,眾多半月士兵們彼此大叫起來,都震驚極了,今天是怎麼回事,以往要抓著扔才能扔下去,今天卻是輪流搶著往下跳,不給跳還自己往下跳?那刻磨將軍大喝著讓他們鎮定,而謝憐見若邪沒抓住三郎,來不及多想,收了它就往罪人坑中縱身一躍。誰知,他身體已經躍到半空中,衣服後領卻是突然一緊,就此懸空。

  原來,那刻磨將軍見他也往下跳,竟是長臂一伸,抓住了他,沒讓他掉下去。謝憐心道:「你要來也行,一起下去更好。」心念催動,若邪猶如一道白蛇,倏倏繞著刻磨手臂爬上去,瞬間將他整個人纏住。刻磨見這白綾詭異莫測,猶如成精,臉色陡變,額頭黑筋暴起,身上塊狀的肌肉也瞬間漲大數倍,似乎想生生崩斷捆住他的若邪。謝憐正與他僵持,忽然,眼角餘光掃到了極為詭異的一件事。

  那被吊在長桿上的屍體,忽然動了一下,微微抬起了頭。

  那群半月士兵也注意到了這屍體動了,紛紛大叫起來,揮著狼牙棒朝那屍體打去。而那黑衣少女動了一下之後,也不知她是如何解開那吊著她的繩子的,忽然便從桿子上跳下,朝這邊疾速衝了過來。

  她猶如一道黑風從高牆之簷上刮過,既快且邪,眾士兵瞬間被這陣邪風颳得東倒西歪,慘叫著摔下了高牆。見他的士兵被掃了下去,摔進了那罪人坑之中,刻磨狂怒地大罵起來。他罵得極為粗俗,大概使用了不少市井俚語,謝憐聽得不是很懂。不過,他聽懂了第一句。刻磨在罵的是:「又是這個賤人!」

  下一刻,他便罵不出聲了,因為,謝憐突然用力,拽著他一起掉下了罪人坑。

  掉下去就爬不上來的罪人坑!

  在下落過程中,刻磨發出的怒吼聲幾乎把謝憐耳膜震穿。他只得收了若邪,順便踢了刻磨一腳,讓他離自己遠一點,保護耳朵。緊接著,他驅動若邪向上躥起,希望能抓住個東西緩衝一下,至少落地時不要摔得太淒慘。然而這罪人坑修得厲害,那陣法也厲害,若邪非但無法探上更高處,在這高牆四壁中也無處可依。正當他以為自己又要像之前無數次那樣、摔成一塊扁平的人餅嵌在地上好幾天都挖不出來的時候,忽然,黑暗之中,銀光一閃。

  下一刻,便有一雙手輕飄飄地接住了他。

  那人準確無比地接了個正著,簡直像是專門守在底下等著去接他的,一手繞過背,摟住他肩,一手抄住了他膝彎,輕輕鬆鬆化去了謝憐從高空墜落的兇猛之勢。謝憐剛從高處落下,猛地一頓,還有些頭昏眼花,下意識一抬手,緊緊摟住了對方肩頭,道:「三郎?」

  四週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清,當然也看不清這人是誰,然而,他還是脫口喊出了這兩個字。對方沒有答話,謝憐在他肩頭和胸口摸索了幾下,想要確認,道:「三郎,是你嗎?」

  不知是不是因為來到了坑底,這裡的血腥之氣重到沖得人幾遇暈倒。謝憐也不知是怎麼個情況,一路胡亂往上摸,摸到那人堅硬的喉結時突然驚醒,心道罪過罪過,這是在幹什麼,立刻抽了手,道:「是三郎吧?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半晌,他才聽到了那少年的聲音,從距離他極近的地方沉沉傳來:「沒事。」

  不知為何,謝憐覺得,他這一句的聲音,似乎和平日裡有著微妙的不同。

  第25章:曖花憐夜陷罪人坑 2

  謝憐道:「三郎,你當真沒事?放我下來吧。」

  三郎卻道:「別下來。」

  謝憐一怔,心想:「怎麼回事?莫非地上有什麼東西?」

  那一雙手還是緊緊抱著他,一點鬆開的意思也沒有,謝憐本想舉手,輕輕推一下三郎的胸口。然而,這手剛放上去,他就記起方才摔下來被接住時胡亂摸索、摸到了這少年喉間那個堅硬的突起,又把手偷偷地縮了回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謝憐幾百年過來了都不知道「尷尬」兩個字怎麼寫,這時心中卻有個聲音一直在警告他,最好不要亂動手動腳,老實點兒。

  這時,只聽一聲飽含著憤怒與悲痛的咆哮,坑底的另一邊傳來一道淒厲的吼聲:「你們怎麼了!?」

  這一聲是半月語,而聽聲音,正是被謝憐一起扯下來的刻磨將軍。他本來便是死的,自然也沒摔死,只是這一下摔得甚猛,估計也砸出了一個人形坑,嵌在裡面了。而等他爬起來後,就開始大叫:「怎麼回事?兄弟們,你們怎麼了?!」

  他方才在高牆之上朝下吶喊,下面分明有成百上千個聲音回應他,彷彿坑底深處擠滿了嗷嗷待哺的洶湧惡靈。然而,此時此刻,謝憐耳中聽到的,除了刻磨狂怒的悲吼,就只剩下一片死寂。他甚至連近在咫尺的三郎的呼吸聲和心跳聲都聽不到。

  是的,他分明緊緊貼著三郎,可是,卻完全沒聽到這少年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刻磨大吼道:「誰殺了你們,是誰殺了你們!!!」

  阿昭掉下去時,還能聽到底下傳來蠶食生人的恐怖聲音,而三郎跳下去後,下面就再也沒有任何聲音了,還能是誰?

  想必刻磨也立即反應過來了,道:「中原人,該死,我要你們死!」

  雖然視物不能,謝憐卻仍能感應到危險正在朝這邊衝來,身體一動,道:「三郎小心!」

  三郎卻道:「不用管他。」仍是抱著他,腳下微一挪步,似是轉了個身。

  黑暗之中,謝憐聽到了一陣極其細碎的「叮叮」飛響,清脆好聽又激烈,轉瞬即逝。待要再捕捉,刻磨方才一撲撲空,再次襲來,三郎又是輕輕巧巧地一轉,閃身避過,謝憐手臂不由自主地又攀了上去,緊緊摟住三郎,無意識間抓緊了他肩頭的衣物。

  然而,這雙手抱他抱得極穩,閃轉騰挪,照樣托得穩穩當當。只是,謝憐時不時就感覺這雙手上有什麼冷冰冰的事物硬硬地硌著他,不由得怔了怔。無邊無際的漆黑之中,一片銀光閃爍,四面八方傳來利刃飛割之響以及刻磨的連連怒聲。那半月將軍似是傷得不輕,然而極為悍勇,仍未退縮,挾著一陣怒風再次襲來。謝憐覺得他不能再這麼幹坐這了,道:「若邪!」

  那白綾應聲飛出,「啪」的一聲,似乎把刻磨抽得在空中翻了個觔斗,摔到地上。這一摔摔得刻磨咆哮起來:「你們!兩個人!二對一!卑鄙!」

  謝憐心想:「你都要殺我們了還管什麼二對幾二對一、卑鄙不卑鄙,保命要緊,先打死再說。」三郎卻是毫無笑意地哼哼笑了一聲,道:「一對一你也沒勝算。你別出手。」後面這句是對謝憐說的,語音低沉了一點,前一句裡的譏諷之意也消失了。謝憐道:「好。」說完,還是又提醒了一下,道:「三郎,不如你先放我下來吧。這樣我很礙你事的。」

  三郎卻道:「不礙事。你不要下來。」

  謝憐忍不住道:「到底為什麼不能下來?」總不至於這少年喜歡抱著人打架吧?

  三郎的回答只有一個字:「髒。」

  「……」

  謝憐萬萬沒想到他竟會說出這樣的理由,偏生還說得這般認真,有點好笑,又有點難以形容的奇異之感,只覺胸口莫名微微發熱,道:「你總不能一直這樣抱著我吧。」

  三郎道:「未嘗不可。」

  謝憐那一句只是開玩笑,可三郎這一句卻是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了,他一時竟完全不知下一句該接什麼才好。幾句話間,刻磨再次頑強不屈地在黑暗中發動了進攻。三郎分明雙手都抱著他,卻不知用什麼方法,打得刻磨連連敗退,邊退邊吼道:「那賤人讓你們……」

  這一句還沒吼完,只聽「咚」的一聲巨響,一個巨大軀體轟然倒下,竟是被打得直接倒地不起了。謝憐聞聲忙道:「三郎,你先別殺他。我們要是想離開這裡,恐怕還得從他口裡問話。」

  三郎果然沒再出手,站定不動了,道:「本也沒打算殺他。否則他留不到現在。」

  罪人坑底,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沉默片刻,謝憐道:「三郎,下面這些,是你做的嗎?」

  就算黑暗裡什麼也看不清,可這鋪天蓋地的血腥味和殺氣,還有刻磨方才那陣般悲痛憤怒的狂態,已經清晰地勾勒出這下面發生了什麼。一陣靜默,謝憐才終於聽到了三郎的回答。

  他道:「是。」

  意料之中的回答。半晌,謝憐嘆了口氣,道:「怎麼說呢……」

  他思考了一陣,最終,語重心長地道:「三郎啊,下次再看到這樣的坑,你千萬不要再亂往下跳了。攔你都攔不住,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啊。」

  似乎是沒料到他會來這麼一句話,三郎似乎噎了一下。再開口時,語調有些怪異,道:「你不再多問點什麼?」

  謝憐道:「你還想我問什麼?」

  三郎道:「比如,我是不是人。」

  謝憐揉了揉眉心,道:「這個麼,我覺得沒什麼必要問。」

  三郎道:「嗯?沒必要嗎?」

  謝憐道:「嗯。有必要嗎?是不是人,沒什麼關係吧。」

  三郎道:「哦?」

  謝憐在他臂彎裡抱起了手臂,道:「與人相交,看的是投緣不投緣,相性如何,又不是看身份。我若喜歡你,你便是乞丐我也喜歡;我若討厭你,你就是皇帝我也討厭。不應該是這樣嗎?這是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所以,沒必要問吧。」

  三郎哈哈笑道:「嗯,你說的真是非常有道理。」

  謝憐道:「是吧?」也跟著哈哈笑了兩聲。笑著笑著,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忽然之間,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居然就這樣一直被三郎抱著,而且最可怕的是,不知不覺間,他已經習慣了這個姿勢!

  這可真是要人老命了。謝憐輕咳一聲,道:「那個,三郎啊,這種小事我們以後再說。你還是先放我下來吧?」

  三郎似乎笑了一下,道:「等一下。」

  他抱著謝憐,似乎是往下走了一段路,這才輕輕放下了他。謝憐落地,踩到了一片堅實的土地,道:「多謝你啦。」

  三郎並無表示,謝憐道了謝,抬頭向上望去。

  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明月,極為美麗,只是被框在一片四四方方的天空內,令人聯想到那隻坐井觀天的青蛙。

  他試著再次驅動若邪,向上躥去,然而,不出意料,若邪躥到半空就被什麼無形的東西阻擋了一下,反彈了回來,上不去了。三郎道:「這罪人坑四周設了陣。」

  謝憐道:「我知道,試試而已,不試試總是不死心的。不知道上面其他人怎麼樣了,那黑衣少女會不會把他們也掃下去了。」

  他把那吊在桿子上的少女突然發難、將一隊士兵都掃了下來的事同三郎說了,說了幾句,想往前走幾步,卻踩到一個東西,似乎是一條手臂,謝憐險些被絆了一下,然而很快便站穩了,三郎卻還是扶了他一把,道:「小心。」

  他輕描淡寫地加了一句:「我說了,地上很髒。」

  謝憐也明白那「髒」是指什麼,道:「沒事。我想托個掌心焰,看看這下面到底怎麼回事,再做打算。」

  三郎沒有說話。這時,遠處,刻磨森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你們為那賤人做事,我們國家千萬冤魂都會詛咒你們,詛咒你們!」

  謝憐回過頭,用半月語道:「刻磨將軍,你說的那個……到底是誰?」

  刻磨恨聲道:「何必假問?那個妖道!」

  謝憐道:「是那在城裡遊蕩的女冠嗎?」

  刻磨惡狠狠呸了一口,看樣子就是了。謝憐道:「你不是效忠於半月國師嗎?」

  刻磨被這個說法激怒了,大罵道:「我,刻磨,永遠不會再效忠於她!我饒不了這個賤人!!!」

  緊接著便是一長串嘰裡咕嚕的咒罵,刻磨情緒激動,語速極快,快到謝憐到後來已經一臉懵然,完全聽不懂了,只好偷偷地道:「三郎,三郎。」

  三郎便道:「他在罵人。說,那個女人出賣他們的國家,打開城門放中原的軍隊屠城,親手殺害半月國的國民,把他的兄弟們推到這個見鬼的坑裡。他要再把她吊死一千次,一萬次。」

  聽到這裡,謝憐忽然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出了偏差。

  他方才說的「在城裡遊蕩的女冠」,原本是指那白衣女子。可現在,刻磨口口聲聲稱那半月國師為「賤人」,又說那國師把他的兄弟們推到這個見鬼的坑裡,而方才那黑衣少女將士兵們掃下高牆時,也聽到刻磨罵了一句「又是這個賤人」,再加上最後一句「再把她吊死一千次」——謝憐忽然發現,他們在談論的,好像根本不是一個東西。

  謝憐打斷了刻磨的咒罵,道:「將軍,你說的半月國師,是那吊在罪人坑桿子上的黑衣少女嗎?」

  刻磨道:「不是她還能有誰?!」

  「……」

  那像屍體一樣吊在長桿上的瘦小黑衣少女,居然才是真正的半月國師!

  可若是如此,那在半月城中悠悠閒逛著、並說要殺光他們的白衣女冠,和與她同行的黑衣女郎又是誰?

  那黑衣少女身法詭異莫測,能在瞬息之間將數十名凶悍勇猛的半月士兵掃下高牆,又為何會被吊在罪人坑之上?

  第26章:曖花憐夜陷罪人坑 3

  謝憐越想越覺得這事紛亂複雜,道:「將軍,那半月國師是為何要開門引軍屠城?」

  不料,刻磨卻道:「你們殺死了我的兄弟,我不回答你們,我要跟你們打!」

  三郎道:「是我殺的,他沒動手。你可以回答他,然後跟我打。」

  「……」

  謝憐心想,這可真是有道理得完全都沒法兒反駁了。刻磨怒道:「你們都是那賤人找來的幫手,都是一樣的!」

  謝憐立刻道:「刻磨將軍,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我們原本就是為了剷除半月國師才到這戈壁裡來的,怎麼會是她請來的幫手??」

  一聽他說是為了剷除半月國師而來,刻磨那邊陷入了沉默,過了一陣,又道:「如果你們不是她派來的,你們為什麼要殺死我的這些兄弟?!只有她才會想這麼做!」

  謝憐給他講道理:「這不是因為你把我們扔下來了,我們才不得已自保嗎?」

  刻磨大怒道:「胡說八道!我根本沒有要扔你們!我剛剛明明抓住你了,明明是你們自己非要往下跳的!」

  「……」

  這話真的沒法接了。謝憐差點給他繞進去,只得道:「那個,咳,就算我們沒被扔下來,也會有其他人被扔下來,總不能就眼睜睜看著這種事發生。你們這可是在吃人啊。」

  刻磨似乎想起來就恨,道:「吃人也是被那賤人害的!」

  看來,他對那半月國師當真是恨得深沉。謝憐道:「將軍,眼下咱們都被困在這坑底,你還是先別罵了,想想辦法看怎麼出去吧。那半月國師究竟是怎麼回事?」

  刻磨冷冷地道:「你們兩個這麼狡猾卑鄙,一起打我,我打不過,但是我不會再回答你們任何問題了。」

  謝憐便有點鬱悶,揉了揉眉心,道:「我只抽了你一下。真的就一下。」

  他倒是不介意被人說卑鄙狡猾什麼的。若是情況危急,別說二打一了,讓他帶著一百個圍毆一個他都沒什麼拉不下臉的,誰還跟你一對一。可是方才,三郎明明是抱著個人都穩佔上風的,也說了讓謝憐別出手,結果刻磨卻彷彿覺得單打獨鬥便能勝過他一樣,謝憐實在是替他鬱悶。三郎卻不怎麼鬱悶,欣然道:「嗯,是我打的。你有什麼意見?」

  刻磨仍是犟著,道:「你們兩個剛才合起來打我一個,現在又合起來說我一個。太卑鄙了。我不會回答你們的。」

  他極不配合,但謝憐也不著急,看這刻磨的性格,話應該還比較好套,慢慢來,沒問題的。然而,三郎卻是沒什麼耐心,他在一旁閒閒地道:「為了你的兄弟,你還是回答他比較好。」

  刻磨道:「他們已經被你殺死了,你不要想用他們來威脅我。」

  三郎道:「是死了,可屍體還在啊。」

  刻磨似乎趴不住了,警惕地道:「你想怎麼樣?」

  三郎笑道:「那要問你了,你想怎麼樣?」

  光是聽聲音,謝憐已經能想像出他說這話時眯起眼睛的模樣:「你是想要他們來世安康,還是要他們出生便是一灘血漿?」

  刻磨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他說的是什麼意思,整個人彷彿都要爆炸了,吼道:「你?!」

  半月國人極重喪葬禮儀,他們相信,死者逝去時,屍體是什麼樣子,他們來世就會是什麼樣子。比如,若是死時少了一條胳膊,那麼來世出生便會是一個獨臂天殘。若是這坑底的屍體當真被碾為一灘血漿,這來世豈不是還不如沒有?

  從這刻磨將軍方才的態度和舉動來看,他是一個非常純正的半月人,這些風俗理念必然深入其心,而他更是極重這些「兄弟」,用這個來威脅他,倒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果然,刻磨在黑暗的另一端憋了一會兒氣,強抑憤怒,半晌,終於無奈地道:「你不要動我兄弟們的屍體!他們都是英勇的好士兵,在這罪人坑底下呆了這麼多年,已經是很不幸,今天被你殺了,不知道算不算是解脫。但他們的屍體,絕再不應該受這樣的侮辱。」

  頓了頓,他又道:「你們當真是來殺那賤人的?」

  謝憐溫聲道:「絕無欺瞞。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那半月國師的事蹟外人知之甚少,想要對付也無從下手。但刻磨將軍你既曾與她共事,應當能為我們指點一二。」

  也許是因為有著共同的敵人半月國師,使他生出同仇敵愾之心,又或許是因為墜入了爬不上去的深淵,坐在手下士兵們的屍山之上,心灰意冷,刻磨似乎暫時收起了對凶手的攻擊之意,道:「你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開門放中原人進來滅國?因為她就是要跟我們作對。她恨我們!她恨半月國!」

  謝憐道:「什麼叫做半月國師……」

  刻磨糾正道:「妖道!」

  看來,他不願再承認那黑衣少女是本國的國師,謝憐道:「好,妖道。什麼叫她恨你們?她既恨你們,又是如何坐上了國師之位?」

  在刻磨不時夾雜咒罵的話語之中,謝憐終於漸漸理清了大致的脈絡。

  那半月國師,乃是一名半月國女子和一個中原男人所生。在這邊境之地,兩國國民彼此厭惡,這一對異族夫妻過得極為艱難,過了幾年,那中原男子實在再也不能忍受這種生活,離開邊境,回去了中原。兩人雖是說好了才分開的,但那半月國的女子過了不久,也因心病鬱結去世了。

  他們留下一個六七歲的女兒,無人看顧,在街頭流浪著,飢一頓飽一頓地長大。夫婦遭人白眼,他們所生下的後代也遭人白眼。半月國人個個身材高大,男女皆以強壯活潑為美,而這少女因是異族混血,在一群半月人的孩童之中顯得極為瘦小孱弱,因此從小常受欺辱,漸漸的性格越來越陰沉怪癖,半月國人的孩童都不和她玩耍,倒是一些中原的孩童還肯理她。

  在這少女十二歲的時候,邊境發生了一場暴亂,兩邊軍隊又打了一場,這一仗之後,那少女便消失了。她在半月國內原本就沒什麼親人和朋友,消失了幾年也無人詢問一聲。然而,待到她再次出現的時候,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原來,這幾年裡,她竟是千里跋涉,隻身穿過戈壁,走到中原去了。不知她在那裡有何奇遇,學了一身極為妖邪的法術本領回來,非但如此,還能夠操縱半月人最害怕的毒物——蠍尾蛇。

  見她回來,歎服之外,還有一些半月人感到恐懼。因為,這少女的性格沒有任何改變,依舊是那般陰沉、孤僻,當年許多半月人都曾經欺負過她,如今她卻進入宮廷供職,還成為了地位極高的法師,萬一哪天想報復他們,豈不是要找他們的麻煩?

  於是,這些人向皇宮上報,說這少女是惡毒的蠍尾蛇派來禍害半月國的使者,應當吊死。

  當時,刻磨已是聲名顯赫、驍勇善戰的半月國大將了。他同這少女共事了幾次,覺得她行事很投自己胃口,又穩妥,又規矩,並無禍害國家之意圖,便一力擔保,將那些不懷好意的聲音都駁了回去。再加上刻磨小時候也曾因為體弱而受同齡人欺辱,因此與這少女頗能感同身受,自然也對她是頗多關注。越關注越發現,這少女本領極大,於是一路舉薦,一手將她送上了國師之位,並且如後人所記載的那般——成為了半月國師最忠實的擁護者。

  誰知道,這國師根本是包藏禍心,偽裝得極好罷了。她恨極了半月國,學藝回來就是為了報復這個國家,報複方式,就是在大戰最激烈的時刻,突然打開城門!

  正與敵軍苦戰的刻磨一聽說國師把城門開了,整個人都氣瘋了。

  他一人再悍勇,也終究無力回天。但是就算注定要戰死,戰死之前也要把那叛徒殺死!

  於是,他帶領著一隊士兵沖上城樓,將國師拖了下來,吊死在了罪人坑之上。

  大軍過境,整個半月國化為一座死國。而死在這場大戰中的國師和將軍,也都被困在這座死城裡,化為了「凶」。

  雙方都不能離開這片廢墟,卻依然相互仇視。刻磨這邊率領著他手下的半月軍,到處搜索國師的身影,每當抓住她,便把她再一次吊「死」在罪人坑上。而那半月國師也神出鬼沒地搜捕那些半月士兵,將他們推入罪人坑之中。她在罪人坑四周設下了極為厲害的陣法,掉下去就再爬不上來,而那些戰死的士兵怨氣極為深重,唯有生啖血肉,方能消解心頭之恨,否則就夜夜長號,不得解脫。

  看到曾經的英勇士兵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刻磨心中自是痛苦不已。好在那半月國師的蠍尾蛇攻擊性極強,時不時爬出古城,四處咬人,那些被蠍尾蛇所傷的商隊進城來尋找善月草,便會被刻磨抓住,投下罪人坑去,喂養那些無法上來的士兵。

  這一番斷斷續續的敘述下來,謝憐聽得出了神。好一會兒,刻磨不出聲了,他才道:「那皇宮裡的一片善月草,是你們養的嗎?那個人是你們埋的?」

  刻磨道:「不錯。那個埋在土裡的人,是想來偷盜皇宮財寶的。但我們國家所有的財寶全都在兩百年前被洗劫一空了,他沒找到財寶,卻要給我們當肥料。」

  聽到這裡,謝憐又沉默不語了。

  他覺得,刻磨在撒謊。

  或者,至少,刻磨隱瞞了什麼。

  這群半月士兵既然自覺地去栽種善月草,甚至用活人做肥料去養,就說明,即便他們已經不再是人,但他們對蠍尾蛇的恐懼依然沒有分毫減弱。如此,在他們生前,這恐懼一定更甚。

  然而,那半月國師既然能操縱他們最害怕的蠍尾蛇,又怎麼會那麼簡單就被一群士兵拖下城樓吊死?更何況,按照刻磨的說法,在這兩百年裡,他一次又一次地抓住了國師,國師一次又一次地被他吊死。

  還有那爬出古城去咬人的蠍尾蛇,也很令人在意。是意外?真的有這麼巧的意外嗎?是國師故意而為之,但若是如此,不就等於是在為刻磨抓活人投喂士兵打開方便之門?雙方敵對的說法,豈不是就矛盾了?

  罪人坑四周的陣法是那半月國師設下的,她能設,她就能解。也就是說,就算她把一群士兵掃了下去,她也照樣可以放他們出來。只是,如果是這樣,他們假裝敵對,又有何目的?

  而在這紛紛亂亂的線索之前,還有一個謎題——那白衣女冠和她同伴的身份。

  想了想,謝憐決定再多問幾句,判斷刻磨的話到底有幾分可信,道:「刻磨將軍,我們方才進城時,在街上看到一黑一白兩個……」

  正在此時,三郎輕聲道:「噓。」

  雖然不知是怎麼回事,但謝憐立刻收住了聲音。一種奇異的直覺,使他仰頭向上望去。

  還是那片四四方方的黑藍的夜空,還是那輪冷白的半月。然而,半月之旁,他遠遠地看到了一個人,小半個黑衣身影探了出來,正在朝下望。

  望了片刻,那個人小半個身子忽的變成了整個身子——跳下來了。

  下墜的過程中,謝憐看得分明,這人長發披散,身形瘦小,正是那之前被吊在長桿之上的半月國師!

  第27章:曖花憐夜陷罪人坑 4

  國師跳下來之後,用半月語道:「刻磨,怎麼回事?」

  她一開口,這聲音和謝憐想像的差距頗大。的確聽起來是冷冷的,但卻很小,彷彿是一個悶悶不樂的小孩在自言自語,並不是那種冷酷而有力的嗓音。若不是謝憐耳力還算不錯,可能根本就聽不清。刻磨道:「怎麼回事?他們全死了!」

  國師道:「怎麼會全死了?」

  刻磨道:「還不是因為你把他們都推了下來,關在這個見鬼的地方!」

  國師道:「誰在這裡?還有一個人。」

  其實,此時坑底除了刻磨以外,應該是還有兩個「人」,然而,三郎沒有呼吸和心跳,那半月國師捕捉不到絲毫他存在的痕跡,方才在上面也是混亂一片,根本記不清誰掉下來了誰跑了,因此,她以為只有謝憐一個。刻磨道:「就是他們殺了我的士兵,你現在高興了嗎?你想殺的,終於全都死光了!」

  國師那邊沉默一陣,半晌,黑暗中忽然燃起一道火光,映出一個掌心托著一團小小火焰的黑衣少女。

  這少女看上去竟是只有十五六歲的模樣,雙眼黑黑的,倒不是不漂亮,只是一副很不快樂的樣子,額頭和嘴角都帶著瘀青,在火光下看得分明。那捧火的手掌似在顫抖,帶得掌心的火焰也不住顫抖。若不是提前確認了,任誰也想不到,半月國師,居然是這樣一個蒼白的小姑娘。

  那火焰除了照亮了她自己,還照亮了她的四周。她腳邊,全都是身穿鎧甲的半月士兵的屍體。

  謝憐忍不住往旁邊看了一眼。

  因為那國師托起的火焰非常小,並沒有照亮罪人坑底的全貌,他們依舊隱沒在黑暗之中,然而,藉著那遠遠的一點火光,他能看到身旁一個紅衣身影。雖然看不真切,但離他眼睛格外近的地方,還是能看個隱約,不知是不是錯覺,三郎原先已經比他高了,然而,現在的他,似乎更高了一些。

  謝憐的目光緩緩向上移去,來到這少年的喉間,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上,停留在形狀優美的下頜上。

  三郎的上半張臉依舊隱沒在黑暗中,而謝憐覺得,這下半張臉,也似乎和之前有著微妙不同。雖是一樣的俊美,但線條輪廓似乎更明晰了些。

  也許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這張臉微微一側,轉了過來,唇角淺淺一彎。

  那一彎的弧度極為惑人,兩人已經離得很近了,然而,如果想要看清三郎上半張臉,就必須離得更近,不知不覺間,謝憐又朝他走近了一步,這時,只聽遠處刻磨一聲悲鳴,想來是親眼見到這幅慘狀,大受刺激。謝憐回過頭去,那國師聽他大叫,神情卻是木木的,半晌,道:「好,終於解脫了。」

  刻磨正在悲痛,聞言大怒:「好什麼好?你是什麼意思?!」

  這憤怒完全不似作偽,看來他果然是恨極了這國師。國師道:「都解脫了。」

  她轉向黑暗中的謝憐,道:「是你們殺的嗎?」

  這一句,竟然是十分標準的漢話,也並非質問的口氣。謝憐道:「這是個……意外。」

  國師又問:「你們是誰?」

  謝憐道:「我是天庭的一位神官,這位是我的朋友。」

  刻磨聽不懂,但能聽出他們不是在吵架,警惕地道:「你們在說什麼?」

  國師的目光緩緩掃過謝憐,在三郎身上留駐片刻,隨即收起,道:「從來沒有神官到這裡來過。我以為你們早就不管這裡了。」

  謝憐原本以為會與這半月國師鬥上一場,誰知,她竟是無比消沉,毫無鬥志,略感意外。她又問道:「你們出去嗎?」

  這對話可以說是怪異了,但謝憐還是心平氣和地與她交流,道:「想出去。可這四周設了陣,沒法出去。」

  那國師聽了,走到罪人坑的一面高牆面前,伸手在牆面上點劃了一陣,回過頭來,道:「我打開了。」

  「……」

  這也太好說話了。

  謝憐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正在此時,上方傳來一人的聲音,遠遠地道:「下面有沒有人?」

  是扶搖的聲音。

  謝憐似乎聽到身旁的三郎嘖了一聲,他立即抬頭,果然看到一個黑衣的人影在朝下望,他喊道:「扶搖!我在下面!」

  喊完,他還招了招手,扶搖在上面道:「怎麼還真在下面?下面有什麼?」

  謝憐道:「這……下面有很多東西,要不然你自己看看吧。」

  扶搖似乎也覺得聽他說不如自己看,於是「轟」的一聲,放了一團大火球,向下擲去。霎時,整個罪人坑底被團火光照得亮如白晝,謝憐終於看清了,他站的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四面八方包圍著他的,是堆成了高峰的屍山血海,無數半月士兵的屍體重重疊疊堆積著,黝黑的臉孔與手臂,雪亮的鎧甲,紫紅的血。而謝憐足下所立之處,是整個罪人坑底唯一一片沒有屍體的空地。

  這些,全都是在三郎跳下來後,在黑暗之中,一瞬之間做的。

  謝憐再次回過頭,去望身旁那少年。

  方才在黑暗中,他隱約看到三郎似乎忽然更高了些,一些細微之處也有微妙的不同,然而,此刻,在明亮的火光之下,站在他身旁的還是原先那個俊美的少年,見他望來,微微一笑。謝憐低頭去看他的手腕和靴子,果然也同原先一樣,沒有異常,心中明白。不過,扶搖來了,藏著也好,以免多生事端。正想著,只聽一聲悶響,扶搖也跳了下來。

  謝憐道:「你不是在照看那商隊的人嗎?」

  扶搖剛下來,還很不習慣坑底的血腥之氣,皺眉以手扇了扇空氣,淡聲道:「等了三個時辰也不見你們回來,想是出事了。我畫了個圈兒讓他們待著,先過來看看。」

  畫個圈兒自然是指防護圈,但謝憐還是一聽頭就大了,道:「畫個圈支撐不了多久的,你這麼一走,他們難免疑心被丟下了,出圈亂跑如何是好?」

  扶搖卻是不以為然,道:「人想找死,八匹馬也拉不住,不怎麼辦。這兩個是怎麼回事?都是誰和誰?」

  他十分警惕地防備著坑底的另外兩人,但很快發現刻磨被打得渾身是傷,趴在地上動彈艱難,那半月國師則耷拉著腦袋悶聲不吭,面露意外之色。謝憐道:「這位是半月國的將軍,這位是半月國的國師,現在他們……」

  話音未落,刻磨忽然一躍而起。

  他趴了這麼久,終於蓄足了力氣,大喝一聲,站起身來,一掌打向半月國師。

  一個彪形大漢打一個小姑娘,這樣一幕,若在以往,是不可能發生在謝憐面前的。然而,刻磨有著十分充足的去恨國師的理由,國師分明能躲,卻也沒有躲,旁人恩怨,謝憐也不好介入。刻磨對國師道:「你的蠍尾蛇呢?來啊,你讓它們咬死我!快,也給我個解脫!」

  國師像個爛娃娃一般被他摔來摔去,悶悶地道:「刻磨,我的蛇不聽我的話了。」

  刻磨啐道:「怎麼不把你給咬死!」

  國師低聲道:「對不起,刻磨。」

  刻磨道:「你真這麼恨我們嗎?」

  國師搖了搖頭。刻磨卻是更怒,道:「那麼你恨誰,你就找誰去報仇!你是國師,你要殺誰,你說一句,我不會幫你殺嗎?!你為什麼跟人串通害我們!」

  他越說越恨,一把抓住了國師的頭髮。扶搖見他們越打越狠,而且還是單方面地毆打,皺眉道:「他們在說什麼?要不要上去阻攔?」

  謝憐也實在看不下去了,上前抓住刻磨,溫聲道:「將軍,我覺得你們之間可能還有些事沒說清楚,你先別激動吧。」

  刻磨道:「有什麼好說的?再清楚不過了!」

  謝憐也說不上來到底哪裡不對勁,但他就是覺得遺漏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忽然,那國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這一抓來的突兀,抓得死緊。謝憐先是心底一沉,以為她要趁機暗算,沒想到再一低頭,這國師趴在地上,仰頭看他,兩隻烏溜溜的眼睛瞅著他,嘴角帶著一點青紫,嘴唇微微顫抖。她分明沒說話,卻好似有萬語千言。這副模樣,和他記憶裡極為久遠的一幕重合了。

  霎時,謝憐脫口道:「是你?」

  國師也顫聲道:「……花將軍?」

  這一來一往,坑底所有人都怔住了。

  扶搖一步搶上前來,一把將刻磨打暈過去,道:「你們認識?」

  謝憐卻是無暇回答他。他蹲了下來,抓著國師的肩,把她的臉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方才隔得遠,敲不真切,加上這少女的樣貌長大後也變化了,又過了兩百多年,種種緣由,使得他沒有在第一時間把這少女的臉認出來。而此刻再看,這張臉,分明還是記憶中的模樣!

  謝憐心頭有些難以置信,好一陣都說不出話來,半晌,才一聲嘆息,道:「半月?」

  國師一下子抓住他的袖子,那張看起來彷彿很不快樂的臉,也忽然之間有了點生人的氣息,有點激動的樣子,道:「是我,花將軍,你、你還記得我?」

  謝憐道:「我當然記得你。可是……」

  他凝視這少女片刻,嘆道:「可是,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了。」

  聽他這麼說,國師一雙眼睛裡忽然充滿了淚水。

  她小聲道:「對不起,校尉。」

  說完這句,她忽然衝他跪了下來,額頭貼到地上,然後便不起來了。

  謝憐這邊想扶她,但扶不起來,但已是心亂如麻,最終揉了揉眉心,只覺頭痛欲裂,什麼都不想說。然而,這幾聲下來,又是將軍,又是校尉,已經提示得如此明顯,旁人還哪裡會聽不出來?

  扶搖微微愕然道:「校尉?將軍?你?怎麼會這樣??」

  謝憐道:「……我也想問,怎麼會這樣。」

  他不正面回答,三郎目光沉沉,也不追問,扶搖依舊愕然道:「那將軍冢是?」

  謝憐道:「我的冢。」

  扶搖道:「你不是說你兩百年前是到這裡來是收破爛的嗎???」

  謝憐看著伏在地上的黑衣少女,又嘆了口氣,道:「這真是……一言難盡。」

  大約在兩百年前,某日,謝憐打算穿過秦嶺,到南邊去住一段時間。於是,他便拿著羅盤,往南邊走。這一路走,他就一路鬱悶,怎麼感覺路上風景不大對?明明應該綠樹成蔭、人煙稠密的,怎麼會越來越荒涼?然而,疑惑歸疑惑,他還是一直堅持不懈地走,直到走著走著,來到了戈壁,被大風一吹,吃了滿口的沙子,他才發現,他拿的那個羅盤,早就壞了,這一路上給他指的方向,都是錯的!

  指錯方向也沒辦法了,本著「來都來了,參觀一下大漠風光也好」的想法,謝憐還是繼續往前走,只不過,臨時把目的地改了西北,終於一路來到了邊境,並在半月國附近暫居。

  謝憐緩緩地道:「最初,我的確只是在這附近收收廢品什麼的。然而,邊境困苦,動亂頻發,常有逃兵,軍隊便胡亂抓人充數。」

  三郎道:「你就被強行抓了進去?」

  謝憐道:「是抓了,不過反正做什麼都一樣,做兵就做兵吧。後來驅趕了幾次邊境強盜,不知怎麼的就做到了校尉。人家給我面子,也管我叫將軍。」

  扶搖又疑道:「怎的她叫你花將軍?」

  謝憐擺了擺手,道:「不用在意那個,我當時隨口取了個假名,好像叫花謝。」

  聽到這個名字,三郎神色微動,唇角若有似無地勾了一下,不知到底是什麼神情。謝憐沒注意,繼續道:「邊境交界地戰事多發,有很多孤兒,我閒暇的時候,也偶爾跟他們玩耍一下。其中有一個……名字就叫做半月。」

  他搖了搖頭,道:「我本以為,『半月國師』的『半月』二字,是指國家,卻沒想到,當真是國師的名字就叫做半月。」

  印象裡,那個名叫半月的小女孩就總是一副這麼很不快樂的神情,身上和臉上也總是帶著瘀青,看他的時候,就這麼從下往上,巴巴地望。她會說漢話,成天和同齡的中原孩童玩耍,謝憐也一直搞不清楚她是哪裡人,反正看到小孩胡亂走,他也胡亂帶帶就是了。空了教他們唱唱歌、摔摔跤,偶爾表演一下胸口碎大石什麼的。因為這個孩子極為瘦小,他就格外關照一點,有多的餅子分一塊,感情倒也不錯。

  扶搖道:「後來呢?」

  謝憐道:「後來……就和那將軍冢的石碑上說得差不多了。」

  沉默片刻,三郎道:「石碑上說你死了。」

  提起那塊石碑,謝憐便覺得很鬱悶。

  一般的碑文難道不都應該是歌功頌德、極力美化紀念者的嗎?一貶再貶,貶無可貶這種倒也罷了,怎麼能一本正經地把他這麼丟臉的死法也寫下來???避風時他讀到這一段,簡直不能直視,要不是三郎讀的懂半月文也在旁邊看著,他就假裝碑上沒有死法那一段了。這東西寫上去,連他自己看到都想笑,又怎麼能怪別人看到的時候也想笑?人家到他的紀念冢裡避風沙,看到石碑上他的事蹟,還要評頭論足一番,哈哈大笑一通,他還不好意思請大家不要笑,實在是很有點鬱悶。

  謝憐感覺眉心都快被他揉紅了,道:「啊,那個,當然是沒死了。我裝死的。」

  三郎不語,扶搖一臉難以置信。謝憐道:「裝死之後被當成屍體丟了,回了中原,只養了五六年傷就好了。」

  其實,具體怎麼「死」的謝憐也記不太清楚了,連到底為什麼兩國士兵打了那一場也記不太清了,只知道是一些很無聊的小事,他真是一點兒也不想打,無論打贏打輸,感覺都沒有任何意義,然而,當時他已經貶無可貶了,沒人聽他的。雙方正殺到眼紅,他一出衝出來,兩邊一看是這人,刀和劍都猛地往他身上招呼。謝憐雖然是百打不死,卻也受不了這麼個砍法,當場心想:「這不行啊!」趕緊地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地裝死,結果裝死也是被一通好踩,活活把他踩暈過去。醒過來的時候是被水嗆醒的,因為收拾戰場後,屍體都被丟進了河裡。謝憐就這麼順著河水,像一團破爛一樣又被衝回了中原。後來養好了傷,終於到了當初原定的目標南方,就不怎麼關注半月國那邊的事了。

  半月又低聲道:「對不起。」

  第28章:曖花憐夜陷罪人坑 5

  扶搖皺眉道:「她為什麼一直跟你說對不起?是不是發生過什麼。」

  三郎開口,卻是比他問的更近了一步,道:「刻磨說,半月國師是在一場暴亂之後才去了中原。這場暴亂,和你有關係嗎?」

  經他提醒,又回憶了一下那石碑的內容,謝憐這才隱約想起一些,道:「這……」

  半月伏在地上道:「是為了救我。」

  眾人望她,她低聲道:「花將軍是為了救我,所以才衝了進去,被踩扁了。」

  「……」

  聽到她說「被踩扁了」,謝憐瞬間又回想起那種千人踩百人踏的感覺,另外兩人也神情莫測地盯著他,連忙打住,道:「沒有扁,真的沒有扁。」

  扶搖也不知是哪裡不得意了,陰陽怪氣地道:「哦,當真是捨己為人。」

  謝憐馬上擺手,道:「不敢當不敢當。這可真完全不是。」他揉了揉太陽穴,道,「具體我也記不太清楚了,好像當時有幾個小孩在玩,我本來只是想順手把他們抱走,然後馬上逃跑。誰知道來不及撤,回頭就撞上兩邊打起來了。」

  扶搖道:「既然如此,你怎麼能連這種事都記不清楚了?」

  謝憐無語片刻,道:「你也不看看我都幾百歲了。十年就可以遇到許多事了,不可能每一件都記得清清楚楚的。而且很多事還是忘掉比較好。與其記住幾百年前被砍了幾百刀踩幾百腳,還不如去記昨天吃到了一個很好吃的肉包,不是嗎。」

  半月道:「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謝憐回過頭,嘆了口氣,道:「半月啊。」

  他不知該用什麼語氣來對這個少女說話,斟酌了片刻,緩緩地道:「你要是因為這個跟我說對不起,完全沒必要,救你是我自己選的,你沒有錯。你要說對不起的話,可能應該對別人說。」

  半月沉默了。

  謝憐道:「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開門引軍屠城,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放蠍尾蛇出去咬人。不過……」

  頓了頓,他道:「不過,可能是我對你的印象還停留在兩百年前,我總覺得你不是會做這種事的孩子。所以,你願意跟我說說究竟怎麼回事嗎?」

  聽了這句,半月對著他磕了幾個頭,終於從地上直起身子來。

  淚水順著她的眼睛往下滑落,道:「開門都是我不好。但是,花將軍,我不是故意放蛇的。」

  謝憐一怔,道:「什麼?」

  半月道:「我法力弱了,蛇不聽我的話了。」

  聞言,扶搖臉露不耐之色,翻了個白眼,道:「這話我聽得多了。誰被抓了之後不是這麼說的。就算你說不是故意的,也沒有任何用。」

  半月快速抹了把臉,抹去臉上淚水,道:「是真的花將軍。我沒有撒謊。但是那些過關的人的確都是蠍尾蛇咬的,還是我的錯,你們抓我吧。」

  她果然伸出雙手,全然的伏誅之態,扶搖立即從袖中甩出一道捆仙索,捆住了她和刻磨,道:「好了,此行目的達到,可以結束了。」

  謝憐卻覺得,恐怕還沒有結束,低頭思索。這時,一旁的三郎道:「她沒必要撒謊。」

  謝憐點了點頭,同意他的看法,對半月道:「你現在是完全召動不了蠍尾蛇了嗎?」

  半月搖了搖頭,道:「我能召動,它們大多數時候聽我的話,但是有時候就不聽了。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謝憐想了想,道:「你把蛇召出來,給我們看看吧。」

  半月終於起了身,點點頭。不多時,一條紫紅色的蠍尾蛇從一具屍體下方游了出來,揚起上身,盤在屍堆之上,無聲地對眾人吐起了信子。

  謝憐正要仔細看看那蛇,卻見半月微微睜大了眼睛,神色異樣。見狀,謝憐心頭一沉,心道:「不對。」

  果然,那條蠍尾蛇吐完了信子,突然牙口大開,猛地一彈,朝他襲來!

  這蛇的襲擊雖然突然,但謝憐早有防備,看得分明,正要出手抓它,誰知,他手還沒碰到,就聽「砰」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炸開的聲音。再定睛一看,那蛇已經軟綿綿的跌落在地,從頭到腳、由內而外地爆開了花,並且,爆得極有分寸,沒有任何毒液飛濺出來。謝憐立即想起進入半月國之前,也有一條蠍尾蛇是這樣死去的,是誰做的,不言而喻,他還沒抬眼去望三郎,就見一隻連著紅衣的箭袖伸了過來,攔在他面前,把他和半月隔了開來。而那邊扶搖也冷聲道:「果然,她騙你。」

  半月見了那蛇,已是臉色不好,聞言猛地抬頭,道:「我沒有。我說了,有的不聽我的話,剛才那條就是。」

  扶搖全然不信,道:「誰知究竟是不聽你的話還是聽了你的話?」

  半月道:「它根本就不是我召來的。」

  謝憐正要說話,卻見又有兩條深紫紅色的蠍尾蛇從屍體之下鑽了出來,耀武揚威一般地衝他們吐著信子。隨即,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屍山之中,從各個角落,竟是游出了無數蠍尾蛇!

  眾人都望向跪在屍堆之上的半月,扶搖手中運轉起一團白光,沖半月道:「讓它們退下,總不可能全都不聽你的話。」

  半月閉目唸咒,似乎在想辦法驅趕。然而,還是源源不斷地有更多蠍尾蛇出現,翻攪糾纏,緩緩逼近。就算一兩條蛇咬不死他們,但如果是幾百條、幾千條,可能就難說了,既便咬不死,大概也會很難看了。謝憐舉起手腕,正要召動若邪,卻見那些蛇游到距離他們尚有數尺時便停了下來,猶猶豫豫的,形成了一個怪異的包圍圈。謝憐頓悟,抬頭望了一眼身旁的三郎,他正居高臨下看著這些蠍尾蛇,眼裡儘是輕蔑之色。蠍尾蛇們像是讀懂了他的目光,不敢靠近,又往後退了一小段,邊退邊不斷垂下頭,把那猙獰的蛇首貼在地上,一副臣服之態。可是,又彷彿有什麼力量驅使著它們,不允許它們放棄攻擊直接離去,於是,許多蠍尾蛇掉頭向扶搖游去。扶搖隨手一揮,火焰從他袖中噴出,燒死了一圈,逼退了一圈,然而,這也撐不了多久,謝憐道:「我們先上去,離開這裡再說。」

  聞聲,若邪「嗖」的一聲,向上躥出。誰知,沒過多久,它又「嗖」的一聲溜了回來。謝憐微微愕然,舉起手腕,對著那捲起來的白綾道:「你回來幹什麼?陣已經開了,快去快去。」

  若邪卻纏在他手腕上瑟瑟發抖,好像在上面遇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謝憐還待再哄哄它,這時,一條什麼東西掉了下來,「啪」的一聲,砸在扶搖肩頭。扶搖順手一抓,這一抓神色大變,把手舉到面前一看——那從天而降的,竟也是一條蠍尾蛇!

  扶搖一時沒防備,被咬後,猛地把蛇擲向半月面門。半月雙手被縛,依然下意識舉手去抓,抓了個正著,那紫紅色的蛇身纏在她蒼白的手腕上,並不攻擊。這時,又是「啪」的一聲,第二條蠍尾蛇落在了地上!

  謝憐大概猜到若邪為什麼不肯上去了。

  他一仰頭,接著一點月光,勉強看清了這樣一幕。數百個紫紅的小點,正從罪人坑上方急速落下。

  蛇雨!

  眼看那些紫紅色的小點越來越近,謝憐道:「扶搖!火!打一道火屏上去,在半空中就把它們都解決了!」

  扶搖咬破手掌,一揮手,一道血珠向上飛出,化為熊熊燃燒的一道烈焰屏障,飛速向上迎去。那道火障升上數十丈,懸在空中燃燒,碰到它的蠍尾蛇都瞬間被燒為了灰燼,將正在下落的蛇雨攔截住了。

  見暫時脫險,謝憐鬆了口氣,道:「好!扶搖,真是多虧你了。」

  這等法術必然極耗法力,打出去之後,扶搖臉色都有點發青了,轉過頭來又在地上放了一圈火,燒退了下面的蛇,對那半月道:「你還說這些蛇不聽你的話?若非是你操控,這些蠍尾蛇怎會不攻擊你?」

  三郎笑道:「或許只是因為你運氣不好?它也沒攻擊我們啊。」

  扶搖轉過頭來,目光凌厲地掃過他們二人。謝憐心中預感要糟,但因為心中有一點頭緒了,來不及理清,不想看他們先鬥起來,道:「先搞清楚這些蛇到底怎麼回事吧。」

  扶搖冷笑道:「怎麼回事?不是這半月國師在撒謊,就是你身旁那個在搞鬼。」

  謝憐看了一眼半月,又看了一眼三郎,道:「我認為,恐怕不是他們。」

  他語氣雖溫和,卻十分堅決,這是他思考之後偏向的結論,然而,扶搖卻一定是覺得他有意包庇。火光照得他臉上神色格外不善,不知是怒是笑。

  他道:「太子殿下,你可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你旁邊那東西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我想你早應該心知肚明了,我不信你到現在還半點都沒覺察!」

  第29章:白風師平地起風沙

  他這最後一句,當真是極為難聽,謝憐有意無意朝前走了一步,攔在了三郎面前。見狀,扶搖顏色更厲,道:「太子殿下,你還記不記得,自己什麼身份?」

  謝憐緩緩地道:「我是什麼身份,我比旁人都要清楚。」

  扶搖道:「那你怎麼到現在還敢站在他旁邊?!」

  謝憐誠實地道:「因為……站在他旁邊就沒有蛇會來咬。」

  「……」

  聽到這個回答,三郎「撲哧」一下,笑出了聲。扶搖的臉則是更青了,道:「你……」

  青著青著,他的臉忽然變成了純黑色。不光是他的臉,謝憐整個視線都變成了純黑色。

  原來,扶搖方才打出的那一道烈焰屏障,以及他在坑底施放的火焰,忽然之間,盡數熄滅了!

  謝憐聽到三郎哈哈笑了兩聲,道:「廢物!」,便將他肩頭一攬。隨即,謝憐聽到二人上方傳來一陣急促而激烈的「砰砰」之聲,彷彿暴雨打在傘面之上。

  不消說,必然是那一陣紫紅的蛇雨再也沒有了攔截的屏障,瘋狂下落起來,而這一把傘撐在上方,將蛇雨盡數擋下,謝憐聞到一陣極為濃郁的血腥味,待要動作,三郎卻道:「別動。沒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敢過來。」

  他語氣篤定,前一句低且柔,後一句卻是帶上了一些傲慢。謝憐本也不擔心,但聽到那邊傳來扶搖的怒喝,似乎是被蛇雨澆了個滿頭,道:「三郎!」

  三郎立刻道:「不要。」

  謝憐哭笑不得,道:「你怎知我要說什麼?」

  三郎道:「你盡可放心好了。他死不了。」

  這時,兩人側前方傳來一聲吼叫,道:「你好歹毒!要我死就趕緊讓它們咬我一口給個痛快,這樣算怎麼回事?」

  半月道:「不是我!」想來是刻磨被砸醒了,發現自己正浸在無數條滑溜溜的蛇流之中,認定是半月做的好事,便吼了起來。謝憐道:「扶搖,你還能點火嗎?再點火!」

  扶搖咬牙切齒地道:「你旁邊那個東西,正在壓制我的法術,不讓我點火!」

  謝憐心中一沉,三郎道:「我沒有。」

  謝憐道:「我知道你沒有。就是因為這樣才不對。半月和刻磨都被坤線索鎖住了不能施法,我法力用完了,而你又沒有壓制他,這不就說明,這坑底還有第六個人?!」

  扶搖道:「哪有什麼第六人,根本沒人從上面下來過!我看你是鬼迷了心竅……」

  這時,只聽半月道:「是誰?」

  謝憐道:「半月你怎麼了?可是有人到你那邊去了?」

  半月道:「有人……」一句未完,她的聲音便消失了,不知是被封了口還是失去知覺,謝憐又道:「半月怎麼了?」

  扶搖還在與那陣蛇纏鬥,短暫的白光在一片漆黑中一波接著一波爆炸,他道:「小心她使詐誘你靠近!」

  若是換個情形,謝憐也會覺得多半有詐,然而這半月關在上天庭諸位之中諱莫若深,靈文又多加叮囑,事情絕沒有那麼簡單,偏生在這當口上出了事,若這坑底當真多出了一個人,只怕,就是來封口的!

  謝憐道:「不一定。先救她!」說著便要衝進那蛇雨之中去,卻聽三郎在他耳邊道:「好!」

  謝憐只覺一隻手攬著他的肩,瞬間帶著他飈了出去,猛然醒悟,這少年竟是一手撐傘,一手攬他,前進攻擊。黑暗之中,銀光閃爍,叮叮噹噹,突然,一聲刺耳的刀劍相擊聲劃破眾人耳朵。

  三郎「哦?」了一聲,道:「當真有著第六人。有趣。」

  不知他是如何操控武器、操控的什麼武器,但是,此時此刻,他所操控的武器,確實和一人正面交鋒了!

  對方一語不發,謝憐聽到利劍破風之聲,想來是又出擊了。時不時有炫目的火花在黑暗中亮起,然而都是轉瞬即逝,照不亮對方面孔。謝憐側耳細聽戰局,卻感覺手腕上的若邪越纏越緊,他只得低頭道:「不要害怕,你放鬆一點,放鬆一點。」待若邪放鬆了一些,又揚聲道:「半月,你還醒著嗎?能回話嗎?」

  那邊無人回話。扶搖道:「也許你們正在打的人就是她。」

  謝憐道:「不,在打的這個不是半月!」

  同樣是在黑暗中對戰,打刻磨時,三郎輕輕鬆鬆猶如戲耍對方,這一場,卻稍微認真了一點。對方武力極為了得,運用兵器得心應手,而半月身材瘦小,光看手臂也知道力量和武器非她所長,因此絕不可能是她在和三郎打鬥。扶搖卻嗤道:「這種出賣自己國家的人,和女鬼宣姬毫無分別,你究竟是為什麼還相信她?」

  謝憐道:「扶搖,你能不能別突然這麼急躁?你……等等,你剛才說什麼?」

  扶搖又是一掌,轟飛了數條蠍尾蛇,道:「我說你究竟是為什麼這麼相信她?就跟相信你旁邊那個東西一樣。」

  謝憐道:「不,我說的不是這一句——你說宣姬。你提到宣姬!」

  太傻了,太傻了,太傻了!

  謝憐簡直不能相信,他居然到現在才把這些東西聯繫起來!

  他道:「住手吧!沒必要再藏了,我已經知道你是誰了!」

  聽他這麼一喊,那刀劍相擊聲停滯了片刻,隨即繼續。謝憐也不著急,道:「你覺得,我說我已經知道你是誰了,是在詐你嗎?小裴將軍?」

  扶搖道:「你在對誰說話?小裴將軍?別是瘋了吧。小裴將軍何等身份,他一下來,誰會不知道?」

  謝憐道:「你說的很對。但是,如果不是他本尊親自下來呢?」

  黑暗之中,兵刃相鬥之聲,戛然而止。

  謝憐也微微屏息凝神,沉聲道:「我發現得已經很晚了。其實,從一開始,我就應該想到的。

  他知道半月關將近兩百年來都不斷有東西在作亂,從來沒有哪位神官理會過,大家也都不願意提,就一定是有一位或者幾位神官在壓著這件事。但是因為他對各位神官都不熟悉,不敢胡亂猜疑,就沒有大膽去推測,到底會是哪一位神官。

  還是扶搖提到女鬼宣姬,才提醒了他。一提到女鬼宣姬,難免會聯想到裴氏二將。北邊是二位裴將軍的地盤,而扶搖曾隨口提過,小裴將軍飛昇前,做了一件事:屠城。

  屠的是什麼城?

  極有可能,就是半月古城!

  這種事情,在上天庭神官裡並不見怪,要成事,誰還不得流點血?可畢竟屠城也不是什麼特別光彩的事,若是流傳得太廣,難免對吸收新信徒有影響,因此,在飛昇之後,往往要稍作遮掩。是以,雖然大家都知道有這麼一回事,卻大概不清楚個中詳情,或者也不大想細究。畢竟,如果不是有什麼深仇大恨,誰會想沒事挖別人的老底,得罪人家背後的靠山呢?

  謝憐緩緩地道:「那土埋面說,我們這群人裡,有一個人五六十年前就在了。這句話,我原本懷疑可能是他為了誘騙別人靠近而撒謊,但是,也很有可能是真的。

  「在這一群人裡,我之前最懷疑的就是你。商隊跟著你走,你想把他們帶到哪裡都可以;我在半月國生活了幾年都沒見過蠍尾蛇,而你們隨便找個地方避風沙,卻恰好就遇到了這種罕有的毒物;我讓你跟我們一起出發去找善月草,臨走之前你還特地給其他人指路,告訴了他們半月古城的方向,好讓等不到我們回來的其他人也能自行前往;剛才在罪人坑上,我分明已經說了有事我會先上,一貫冷靜的你卻還是突然跳了下去,毫無意義地送死。」

  頓了頓,他才道:「你行為如此詭異,處處透著不合理,而我卻到現在才發現你是誰,真的已經是很遲了,對嗎?小裴將軍,或者說,阿昭!」

  一片死寂,半晌,才終於有一個聲音冷冷地道:「你就沒有想過,也許那土埋面說的是你身邊的紅衣少年嗎。」

  話音剛落,罪人坑底,一道火光倏然亮起。

  亮光之下,照出兩道正對峙著的血色身影。一個是紅衣的三郎,已經收起了兵刃,好整以暇地站著了;另一個,則是一名布衣青年,還將一把劍橫在身前,未曾放手。

  因這布衣青年周身是血,看起來竟也像是穿了一身紅衣,他面容冷沉,肩頭扛著一人,果然是那青年阿昭。

  其實,無論是小裴將軍本尊,還是阿昭,臉上那種平淡無波、冷靜過頭的神氣,始終沒有變,只是,謝憐從未往那方面去想,才沒把這兩人聯繫到一起。

  他肩頭扛著的,正是半月。放蛇出來,恐怕原是想趁亂帶走半月,然而,既然身份已經暴露,便沒再有製造混亂的必要了,四周的蛇流和從天而降的蛇雨停止了肆虐,他則一手收了劍,另一手把他扛在肩頭的半月輕輕放了下來。一旁的刻磨愕然道:「你是誰?你不是已經摔死了嗎?」

  阿昭一點目光也沒有分給刻磨,仍是緊緊盯著三郎,極為警惕,只用半月語說了一句:「刻磨,你真是過了幾百年都沒有變。」

  也許是這平淡得令人火大的語氣過於熟悉,刻磨聽了後,黝黑的臉上瞬間洶湧了憤怒之色:「……是你!!!裴宿!卑鄙的中原人!」

  若不是捆仙索牢牢綁著他,只怕他早就衝上來拚命了。

  難怪那時候,一群半月士兵罵人的話裡夾雜著「婊子」,想必並不是在罵謝憐,只因為同是中原人,他們便想到了攻城的裴宿,再聯想到半月,順便把她給罵了。

  謝憐道:「半月是不是教過你怎麼操縱蠍尾蛇?」

  他之前就在想,那些出去咬人的蠍尾蛇,如果當真不是半月指使的,又沒有原因能解釋為什麼突然不聽話了,那就只能解釋為,還有一個人,也會操縱蠍尾蛇了。

  因為一共有兩個人分別在操縱不同的蠍尾蛇,所以另外一個人指揮的蠍尾蛇,當然不會聽從半月的命令,這原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裴宿道:「她沒有。但她如何操縱,我盡可自己學。」

  謝憐點了點頭,道:「畢竟小裴將軍聰慧過人。沒猜錯的話,你們應該認識很多年了吧。」

  半月小時候受半月孩童排擠,只有漢人的孩童與她玩得很好。而那許多孩童,他雖沒法個個都記住,但也隱約記得,不少都是駐守邊境的軍中子弟,長大後,大多數也都會參軍。也許,裴宿就是中一個。否則,不能解釋生性陰鬱、不善交往的半月為什麼會突然和一個敵國的將軍認識了,並且肯通敵。這只是一個猜測,然而,看裴宿的反應,似乎並沒猜錯。

  謝憐道:「半月當真給你傳了消息,串通了你,打開了城門?」

  裴宿道:「當真。」

  那邊刻磨啐了一口,兀自罵道:「卑鄙的裴宿。解開繩子,讓我再跟他決一死戰!」

  裴宿冷然道:「第一,兩百年前我們決一死戰過了,你已經輸了;第二,請問我哪裡卑鄙?」

  刻磨大聲道:「要不是你們兩個串通起來,裡應外合,我們怎麼會輸?!」

  裴宿道:「刻磨,你不要不肯承認。當時我雖只帶了兩千人,但這兩千人自始至終都是穩勝你四千人。無論城門開不開,你都輸定了。」

  謝憐忍不住心想:「麾下只有兩千人便被派去攻打一個國家?這小裴將軍為人時,在軍中莫不是比我還受排擠??」

  他雖然覺得裴宿不會說謊,但也覺得奇怪,道:「既然你是穩勝,又為何要與半月串通?」

  裴宿不再理會刻磨,用漢話道:「為了讓我屠城。」

  聞言,除了刻磨,在場其他人皆是一怔。謝憐雖奇怪,但愈加心平氣和,道:「什麼叫為了讓你屠城?既然你已經要勝了,又何必非屠城不可?」

  裴宿道:「就是因為我們快勝了,所以才非屠城不可。因為,在攻城的前一晚,許多半月人的家族首領聯合起來召開集會,秘密約定好了一件事。」

  聽到這裡,謝憐已預感他要說的原因,也許會令人瞠目結舌,更加凝起了精神,道:「什麼事?」

  裴宿緩緩地道:「半月人生性凶悍,又十分仇視中原人,就算知道自己快輸了,也不肯認。整個半月國的男女老少都做好了準備,要盡最快速度,趕製一批東西。」

  謝憐已經隱隱猜到了那是什麼,但仍不能確定,而裴宿吐出的,果然是他心中所想的那個東西:「炸藥。」

  裴宿一字一句道:「他們打算,萬一城破敗北,就讓國中居民身上藏著這些炸藥,立即從各個方向分散潛逃,流入中原,專門混在人群眾多之地,伺機暴動。也就是說,即便他們自己死,也要拉上更多的中原人死。即便他們亡國了,也誓要攪得亡他們者的國家不得安寧!」

  謝憐立即轉向刻磨,用半月語迅速複述了幾句,問道:「這是真的嗎?」

  刻磨毫無掩蓋之意,大概也不覺得有什麼錯,昂首道:「真的!」

  聞言,三郎挑起了一邊眉,道:「歹毒。歹毒。」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這句是用半月語說的。刻磨怒道:「歹毒?你們有什麼資格說我們歹毒?若不是你們打我們,我們又怎麼會被逼到這一步?你們毀了我們,我們也同樣報復你們,這有什麼不對?!」

  裴宿卻冷冷地道:「若果真如此,那不如我們從頭清算?」

  他微微側首,道:「半月人在邊境一帶無理取鬧過多少次?半月國惡意攔截了多少中原去往西域的商隊和旅人?你們明知自己國中有馬賊專門攔道打劫大肆屠殺漢人,卻刻意包庇,漢人派去圍剿盜賊的士兵反而被你們以越界侵犯為由殺盡。歹毒嗎?」

  他雖然語速不快,語氣也並不激動,但不知為何,字字聽來有尖銳之感。刻磨道:「那你們呢?怎麼不說你們先強行霸佔我們的國土?」

  裴宿道:「兩國交界之地原本就曖昧不清,如何算強行霸佔?」

  刻磨道:「兩邊早就已經劃分過地盤了,是你們不遵守諾言!」

  裴宿道:「當時的劃分一說只有你們一方承認,我們又何曾承認過?你們所謂的劃分無非是荒漠全歸我們,綠洲全歸你們,可笑嗎?」

  刻磨怒道:「綠洲本來就是我們的,從來都是我們的!」

  雙方各執一詞,光是聽著他們這般撕扯,謝憐就一個頭兩個大了。這番爭執,令他想起了兩百年前在夾縫裡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日子,彷彿臉又隱隱作痛起來。裴宿似乎再也不能忍受和刻磨繼續交流下去,一掌揮出,再次將刻磨打暈過去,對謝憐道:「所以,你看。」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道:「這世上許多事,根本不可能說得清楚。只能打。」

  謝憐嘆了口氣,道:「我同意你前面那句。」

  三郎則道:「嗯,我同意後面那句。」

  謝憐望向一旁垂著頭坐在地上的半月,注視了片刻,回過頭來,道:「我說不準誰對誰錯,不說了。不管半月是為什麼開門,開了,就要承擔責任。所以她被一群士兵吊死在了罪人坑上。人一死,也都完結了。」

  裴宿又恢復了那副無波無瀾的神情,道:「是。」

  謝憐道:「生前如何,生前償還。但,若是死後還在作亂,那又另當別論。」

  裴宿淡聲道:「半月沒作亂。」

  謝憐道:「小裴將軍,那你這就是承認了,那些進入半月古城的路人,都是你引進來的,是嗎。」

  靜默須臾,裴宿沉聲道:「是。」

  謝憐道:「為什麼?」

  這次,裴宿沒有回答了。謝憐道:「將近兩百年了,你總得給這些被你引進半月古城裡來的人一個理由,一個交代。」

  裴宿依舊不語,且依舊是面無表情。方才,他還算是有問必答,現在卻像是打定主意,要拒不回應了。謝憐還待再問,正在此時,他忽然聽到了一個奇怪的聲音。

  這聲音是從眾人頭頂之上傳來的,呼呼嗚嗚,仿若狂風呼嘯。待到那聲音近了,謝憐終於確定了——這的確是狂風在呼嘯!

  這一陣大風來得實在是太突然,太猛烈,以至於謝憐還沒搞清楚什麼情況,身子已經一歪,整個人浮了起來!

  這陣突如其來的狂風從上方直灌入罪人坑底,竟是把一行人都捲上了天!

  謝憐一下子抓住離他最近的三郎,道:「當心!」

  三郎也反手抓住他,神色不變。謝憐只覺一陣天旋地轉,身體急速升空,空中一頓,隨後猛地開始下落。他連忙拋出若邪,百忙之中哄道:「好了好了沒事了,快,好若邪,先出來救個急!」

  摸了兩把,若邪總算是飛了出來。然而四周空蕩蕩、光禿禿的,除了一個偌大的罪人坑,竟是找不到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若邪出來飛了一圈又縮了回去,萬般無奈,謝憐只得在空中自行調整落地姿勢。若在以往,他多半又要頭朝下墜地三尺了,然而,這一次,在即將落地之際,三郎順手託了他一把,他居然是正著落地的。靴子穩穩當當踩到地面的時候,他還有些不可思議。然而,這不可思議很快就被沖淡了。他一落地,就見面前一個黑衣身影跌跌撞撞走了過來。

  謝憐定睛一看,微喜道:「南風!」

  果然是南風。只是,已經是一身狼狽的南風。他整個人彷彿在灰裡打了十幾個滾,又被扔在雞飛狗跳的禽獸堆裡蹂躪了一夜,周身衣物破破爛爛,狼狽得夠嗆,聽謝憐喊他,只舉了一下手,默默抹了把臉,連話都說不出來了。謝憐扶了他一把,道:「你怎麼了?這是被那兩個姑娘打了一頓?」

  話音未落,就見兩道人影跟在南風之後,走了過來。一個正是那名白衣女冠,拂塵搭在臂彎裡,笑眯眯地向他打招呼,道:「太子殿下好啊。」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謝憐也要禮尚往來,但又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只好也笑眯眯地舉手招呼道:「道友好啊。」

  而那黑衣女郎則是冷淡的一眼橫過來,沒怎麼留意他,掃到三郎時卻微微一滯,似乎覺得此人甚為可疑,駐足了片刻。

  方才那一陣風把坑底數人都送了上來,那二人越過謝憐,徑直朝裴宿走去。裴宿望到來人,也不驚訝,畢竟之前他扮作阿昭時,已經在城裡見過這兩人一面了。他跪在原地,對那白衣女冠俯首,低聲道:「風師大人。」

  一聽這四個字,謝憐當場便愣住了。

  虧他還一直以為這是哪裡來的妖精鬼怪,哪裡知道,居然是上天庭的神官?而且還是風師,那個在通靈陣裡一散就是十萬功德的風師啊!

  但仔細想想,也沒什麼不對。當時,這白衣女冠說著什麼「那些人都躲到哪裡去了,難道要我找出來一個一個地殺嗎」,才教他以為非是善類,但其實,這個「人」,真不一定是指他們,也有可能是在指「半月人」,只是他先入為主了,這才覺得對方一舉一動都帶著妖邪詭異之氣。

  對於一出手就是十萬功德的神官,謝憐難免抱著一種莫名的敬畏。他對南風道:「你怎麼不早告訴我這是風師?我還猜過會不會是蛇精、蠍子精什麼的,這可真是有點失禮了。」

  南風臉色有點黑,道:「我怎麼知道那是風師?我從沒見到過這副模樣的風師大人,風師明明一直都是……算了。」

  聽他的話,似乎風師之前在天庭時並不是這副模樣的,那就難怪了,謝憐瞭然,又道:「風師大人怎麼會到半月關這裡來?」

  南風道:「來幫忙的。剛才他們在半月城裡遊蕩,是在找那些半月士兵。」

  而謝憐隨即想起,他第一次在通靈陣裡詢問半月關的時候,在一片尷尬中,這位風師忽然散了十萬功德,引開了旁人的注意力,怕是那時候就注意到了他在問的東西。他若有所思,那邊,風師在裴宿的面前蹲了下來,道:「小裴將軍,這次你幹的事,怕是有點過了。」

  身為上天庭的神官,卻放出分身在半月關作亂將近兩百年,引得無數路人誤入歧途,淪為半月士兵的口下亡魂,無論如何,這都不能算小事一樁了。裴宿也不辯解,垂首道:「晚輩知道。」

  風師甩了甩拂塵,道:「你知道就好。自己心裡好好捋一捋,上去再說吧。」

  裴宿低聲道:「是。」

  風師和他交代完,把拂塵插進道袍後領裡,起了身,又對謝憐笑道:「太子殿下,久仰久仰啊。」

  對謝憐而言,「久仰」真不是個什麼好話,但反正都不過是些場面話罷了,謝憐也笑道:「哪裡哪裡。風師大人才是久仰久仰。」

  風師道:「之前真是不好意思了啊。」

  謝憐一怔,道:「之前?之前怎麼了?」

  風師道:「之前你們在沙漠裡不是遇到了一陣風沙嗎?」

  謝憐想起來還恍惚覺得滿口都是沙子,道:「是啊。」

  風師道:「那是我起的。」

  「……」

  風師悠悠地道:「起那陣風沙的本意是讓你們不要靠近半月國,沒想到你們沒被捲走,七彎八拐,還是找來了。」

  謝憐越聽越是覺得不對勁。

  起風沙阻攔他們去半月關,此事又忽然出現,這是什麼意思?不過,他仍是暫且按兵不動,一句不回,聽對方怎麼說。頓了頓,風師又道:「不過嘛,這件事情,太子殿下你還是不要再管了。」

  謝憐望了一眼蜷在地上的半月,心中閃過不好的預感。

  他原本就擔心,這件事捅到了上天庭,神官們隨意增減幾筆,說辭一改,就又變成小裴無罪,半月頂罪了。此時,又忽然半路殺出一位風師,讓他別管這件事,豈非更像是想要包庇小裴?

  於是,他不動聲色地往前站了一步,擋在半月身前,溫聲道:「可是這件事我已經管完了,這時候再說不讓我管,也沒有什麼用了吧。況且,小裴將軍還有些許事情沒有交待清楚呢。」

  注意到了他的舉動,風師笑了一下,道:「你大可放心。半月國師,你可以先帶走。」

  這倒是出乎謝憐意料之外了。他微微一怔,風師又道:「這整件事情的原委嘛,方才我們在上面都已經聽到了。這位半月國師雖是已至『凶』境,但我在城裡遊走,看到她將半月士兵關進她所設的陣裡,還看到她放走被士兵抓住的凡人,非但沒害人,而且還在救人。我要帶走的,只有小裴將軍和刻磨,你不用擔心我拉誰頂罪。」

  既然對方話說得直接,謝憐便放心了,道了聲慚愧,風師卻道:「你這麼擔心也很正常嘛。」

  那黑衣女郎卻像是再不能忍受在這裡多呆一刻了,在一旁道:「說完沒有?說完就走了。」

  風師叫道:「呔!你急什麼,你越急,我說得越多!」話是這麼說,回過頭來,卻是微微一笑,從腰間取出一把摺扇,道:「太子殿下,若是沒有別的什麼事了,咱們就上天庭再見了?」

  謝憐一點頭,風師便將那摺扇展了開來。只見扇子正面寫著一個橫著的「風」字,背面畫著三道清風流線。料想乃是風神官的法器,她將那摺扇正扇了三下,反扇了三下。忽然之間,平地又起了一陣狂風。

  風吹飛沙走石迷人眼,謝憐舉袖擋風,而待那陣風過去,那兩名女子和裴宿、刻磨都消失了,只剩下謝憐、三郎,南風,以及沉沉睡著的半月。

  謝憐放下袖子,仍是有些懵,道:「這是什麼情況?」

  三郎閒閒地走了過來,道:「挺好的情況。」

  謝憐看他,道:「很好嗎?」

  三郎道:「挺好的。風師讓你不要管,是在幫你。」

  南風也走過來,道:「是的。這事你已經管很多了,接下來就只剩去找帝君告狀了。告狀的事你就不要再管了。」

  謝憐瞭然,道:「因為裴將軍嗎?」

  南風道:「不錯。你這次,算是徹底把裴將軍徹底得罪了。」

  謝憐笑道:「反正早就預料到至少會得罪一位了,至於到底是得罪哪一位好像也不太重要了。」

  南風皺眉道:「你別當我開玩笑,除神武殿以外,勢力最大的武神殿就是明光殿了。裴將軍很看重小裴,一直想讓裴宿把權一真踢下去,一定會找你麻煩的。」

  謝憐道:「權一真就是你說的那位西方武神嗎?」

  南風道:「是他。權一真也是位新貴,跟裴宿飛昇的時期很接近,年紀輕輕,人有點……但也是很厲害。裴將軍有意讓裴宿把他在西邊的信徒都奪過來,裴宿也挺爭氣的,近些年走得正好,結果你搞了這麼一出,裴宿怕是要倒大黴了,不知道會不會被貶。萬一他被貶,你也要倒大黴了。」

  謝憐揉了揉眉心,暗暗決定,今後吃飯喝水走路要更加小心點。三郎卻是不以為然,道:「用不著擔心。裴茗這個人驕傲得很,不會來陰的。」

  南風看了他一眼,道:「是。裴將軍不會跟你來陰的。但你還是自己小心點。」

  謝憐道:「那風師呢?風師讓我別管,意思是她負責去告狀?這樣的話豈不是換成她得罪裴將軍了?別了,還是把她叫回來吧,南風,你知不知道風師大人的通靈口令是什麼?」

  南風卻道:「你不用操心風師。裴將軍敢動你,可不會動她。她年紀雖然比你小,混得可比你好多了。」

  「……」

  謝憐的沉默倒不是受打擊了,而是在心想:「這上天庭裡難道還有哪個混的比我差嗎?沒有吧。」

  三郎卻笑道:「風師有人撐腰,自然混得好囉。」

  謝憐道:「你說的是她身旁那黑衣女郎嗎?」

  三郎道:「不是。但那黑衣服的應該也是『風水雨地雷』五師裡面的一位。不建議得罪。」

  風師能平地起龍捲風,自然是法力高強,而那黑衣女郎明顯更勝一籌。謝憐想起她看三郎的目光,總覺得那女郎似乎覺察了什麼,略感不妥,道:「我同意你。」

  不過,還有一句,他覺得就不必說出來了,謝憐心道:「有人撐腰也不一定混得好的。」須知,遙想當年,給仙樂太子撐腰的可是三界千年第一武神君吾,他不也照樣沒混好嗎?

  謝憐把地上他掉落的斗笠撿了起來,拍了拍,看到沒扁,鬆了口氣,重新背好,打量了一下南風,道:「你這莫不是被那兩位大人追著打了一路?」

  南風黑著臉道:「是的。打了一路。」

  謝憐拍拍他肩膀,道:「真是辛苦你了。」說完,忽然想起來,還有一個也挺辛苦的,回頭道:「扶搖呢?」

  南風道:「他不是在看著那些中毒的人嗎?」

  言下之意,竟是從他們被那一陣狂風捲出來時就沒瞧見扶搖了。其實,從阿昭現身之後,謝憐便沒怎麼發現他了,若不是從那時候就跑了,便是在那一陣大風颳起時跑了。

  扶搖有足夠的能力自保,謝憐倒不怎麼擔心他,可一聽南風說到「中毒」,一語驚醒夢中人,兩人同時叫道:「善月草!」

  三郎道:「不急,天才剛亮。」

  然而,救人命的事兒可不能不急。就算遠遠還沒到十二個時辰,誰知道途中會不會有個萬一?當下謝憐也來不及管扶搖了,背起地上的半月,一路朝皇宮狂奔。

  到了皇宮,他放下半月,上去就薅了幾大把善月草。那土埋面還在地上,徒余一堆白骨和一張血肉模糊的臉。若是以往,謝憐可能會隨手挖個坑把它給埋了,但一來趕著救人,二來,這人已經在土裡埋了五十多年,想必是再也不願回去了。可那商人的屍骨竟是也不見了,謝憐停下手,正覺得奇怪,三郎從宮殿裡撿了個小陶罐出來。

  謝憐一看,立刻道:「好三郎,多謝你。」

  那些非人之物,都是可以養在陶罐裡的,眼下半月正虛弱,叫不醒,謝憐便把這小女孩一收,收了進去。一行人摘了草,終於趕了回去。此時,距離他們遇到蠍尾蛇剛剛過去四個時辰。

  到了扶搖畫圈子的地方,幾人卻是都還老老實實地待在圈子裡,沒敢出去亂走。那老伯服了南風給的丹藥,傷勢控制還好,再將善月草外服內服,休息一段時間便可走路了。只是,謝憐覺得就不用告訴他這善月草的肥料是什麼東西了。過了一陣,眾人定下心來,紛紛開始著急天生等人為何還沒回來。謝憐之前急著摘草藥,沒來得及顧及天生等人,正想著乾脆再折回去找找,便聽一個少年的聲音大喊著哥哥叔叔伯伯,越奔越近。謝憐一回頭,果真是天生。那少年手裡抓著一大把善月草,身後還跟著兩個商人,都是氣喘吁吁的。

  一問才知道,原來在罪人坑上,半月將一堆士兵掃了下去,又把天生幾人抓走了。天生幾人原本嚇得半死,誰知半月抓他們下去指了路,就放他們走了。他們逃出生天,連忙采了善月草,又埋了那商人的屍體,拼了命地往回趕,但還是比謝憐等人的腳程稍慢了一點。

  總而言之,將這一行商隊護送出了戈壁,事情才算終於告一段落。

  不過,臨別之際,天生偷偷跑來找他,神神秘秘地道:「哥哥,我問你一個問題。」

  謝憐道:「你問。」

  天生道:「你其實是神仙吧?」

  「……」

  謝憐有點震驚了。

  因為,以前有段時間經常是他對人高聲大喊,說我是神仙,我是太子殿下,都沒人信他。這次居然他沒開口,對方就問他是不是神仙了,著實令他有點震驚。

  天生馬上道:「我看到你用法術了!你放心,我不會對別人說的。」

  謝憐心想:「怎麼說呢,你說了也不會有人信的……」

  天生道:「這次多虧了你,不然我就被那群黑乎乎的鬼士兵踢下那個坑去了。我回去給你建個廟,專門供你。」

  見他拍了拍胸,比了一個「很大很大」的手勢,謝憐忍俊不禁,欣然笑道:「那就多謝你啦。」

  雖然小孩子根本不清楚建廟是多大一件事,但得到這種承諾,不管能不能實現,他還挺高興的,揮揮手,朝另一邊走了。

  南風開了一個縮地千里,把他們送回了菩薺觀。打開門,謝憐取出蓆子,鋪到地上,然後躺上去,宛如一具屍體,整個動作一氣呵成。三郎也在他旁邊坐了下來,托腮看他。謝憐嘆了口氣,道:「我們走了幾天?」

  三郎道:「籠統也就三四天吧。」

  謝憐又嘆道:「三四天而已,為什麼這麼累。」

  打從飛昇之後,他就經常累得彷彿一條狗,這真的不是錯覺。

  他嘆完,抬頭,道:「咦,南風,你怎麼還不回去報導?」

  南風道:「什麼報導?」

  謝憐道:「你不是南陽殿的神官嗎?一下離開三四天,你家將軍不找你嗎?」

  南風道:「我家將軍目下不在殿裡,不管我的。」

  謝憐便爬了起來,道:「好,你留下來也好。」

  南風道:「你要做什麼?」

  謝憐和顏悅色地道:「我給你燒頓飯吃。犒勞一下你。」

  南風聞言,臉色大變。他舉起手,二指併攏,抵到太陽穴邊,似乎接到了誰的通靈,起身道:「殿裡有事,我先走了。」

  謝憐舉起手,道:「哎,南風,別走啊,怎麼會突然有事?這次真的辛苦你了……」

  南風吼道:「真的有事!」見他衝出了門去,謝憐又坐回了蓆子上,對三郎道:「看來他不餓。」

  三郎尚未答話,只聽「砰」的一聲,南風又沖了回來,堵在門口,道:「你們兩個……」

  謝憐和三郎並排坐在蓆子上,抬頭看他,道:「我們兩個怎麼了?」

  南風指了指三郎,又指了指謝憐,憋了半晌,道:「我會再回來的。」

  謝憐道:「歡迎,歡迎。」

  南風又掃了一眼三郎,關門離去。謝憐抱起手臂,學三郎歪了歪頭,道:「看來是當真有事了。」

  他又看了一眼身旁那少年,笑眯眯地道:「他不餓,那你呢?」

  三郎也笑眯眯地答道:「我餓了。」

  謝憐莞爾,又站起身來,轉過身,隨手收拾了一下供桌,道:「好吧。那,你想吃點什麼呢,花城?」

  身後,須臾的靜默,隨即,傳來一聲低笑。

  「我,還是比較喜歡,『三郎』這個稱呼。」

  第30章:戳鬼王太子求真容

  謝憐仍是沒回頭,道:「血雨探花?」

  花城則道:「太子殿下。」

  謝憐轉過身來,莞爾道:「還是第一次聽到你這麼叫我。」

  那紅衣少年坐在蓆子上,支起一條腿,道:「感覺如何?」

  謝憐想了想,終歸還是沒問他:「你為什麼後來都不叫我哥哥了?」,只道:「還好,還好。」

  他道:「那日在與君山,帶我走的新郎是你吧。」

  花城唇角笑意愈深,謝憐這才發現這句話似乎有歧義,連忙修改了一下,又一本正經地道:「我是說,在與君山偽裝新郎帶走我的那位是你吧?」

  花城卻道:「我沒有偽裝新郎。」

  真要這麼說的話,那倒也的確,當時那少年並沒有說自己是新郎云云,只是停在了花轎門前,然後伸出了手,是謝憐自己跟他走的。謝憐道:「好吧。那,你當時為什麼會出現?」

  花城道:「這個問題,答案無非有兩種:第一,我是特地衝著太子殿下你去的;第二,路過,很閒。你覺得哪個比較可信?」

  算了算他在自己身邊耗費的天數,謝憐由衷地道:「哪個比較可信不敢說,不過你好像真的很閒。」

  他左手托著右手肘,右手托著下巴,目光繞著花城打轉,點了點頭,道:「你,跟傳說中的,不太一樣。」

  花城換了個姿勢,依舊是手托著腮,注視著他,道:「哦?那你是如何得知,我就是我的?」

  謝憐滿腦子都是那血雨下的傘、那叮叮當的銀鏈、那冷冰冰的銀護腕,心想你又沒有很認真地在隱瞞,可到了口上,不知道怎麼的就變了個樣。他一本正經地道:「你一身紅衣,又好像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無所畏懼,怎麼試探都滴水不漏,必然是『絕』及以上的境界。如此說來,除了那位令諸天仙神談之色變的『血雨探花』,好像就想不到其他人選了。」

  花城笑道:「你這麼說的話,我可以當你是在誇我嗎?」

  謝憐心道:「難道你沒聽出本來就是嗎?」

  花城又道:「說了這麼多,太子殿下為何不問我,接近你有什麼目的?」

  謝憐道:「如果你不想說,我問了,你會告訴我嗎?」

  花城道:「那你可以趕走我呀。」

  謝憐笑了,道:「你這麼神通廣大,就算我現在趕走了你,你要真想做什麼,不會換一張皮再來嗎?」

  兩人正相視而笑,正在此時,一陣骨碌碌之聲忽然打破了菩薺觀裡短暫的沉默。

  二人朝聲音發出的方向望去,沒有人,只有一隻黑色的小陶罐在地上滾動。

  那正是養著半月的那隻小陶罐,它原本被謝憐隨手放到了蓆子邊,卻不知何時自行倒下,滾到門口,被花城做的那扇木門攔住了,便一下一下地在門上撞。謝憐擔心它就這麼把自己撞碎了,便上去打開了門。那小陶罐便一路骨碌碌滾到了門外的草地上。

  謝憐跟在它後面,那隻小陶罐滾到一片草地上,立了起來。分明只是一隻罐子而已,卻給人一種它在仰望星空的錯覺。花城也從菩薺觀內走了出來,謝憐對著那陶罐道:「半月,你醒了嗎?」

  幸虧得他們從戈壁回來時已入深夜,不然讓人看到謝憐深更半夜站在外面問一隻罐子你怎麼了,多半又要大驚小怪一番。

  半晌,那小罐子裡發出一個悶悶的少女聲音,道:「花將軍。」

  謝憐在它旁邊坐了下來,道:「半月,你出來看星星啊?要不要出來看。」

  花城站在一旁,倚著一棵樹,道:「她剛離開半月城,還是在裡面多待一段時間比較好。」

  聽到他給出的意見,謝憐覺得很有道理,畢竟半月之前在半月國待了兩百年,突然換了個地方,恐怕會難以適應,道:「那你還是在裡面多呆一段時間吧,再養養好了。這裡是我修行的地方,你不用擔心別的,那些什麼將軍、士兵,都不用管了。」

  那罐子晃了兩下,不知是想表達什麼。頓了頓,謝憐還是覺得要和她說一下情況,斟酌了片刻,道:「半月,其實,不是你的蛇不聽話了,是小裴將軍偷偷學了你控蛇的法門。那些人都不是你的蛇咬的。」

  半月悶聲道:「花將軍,當時我是不能動,但我都聽到了。」

  聞言,謝憐一愣。這才知道,原來當時裴宿只是封了半月的行動能力,並沒封住她的知覺,道:「也好。」

  想了想,他又道:「小裴將軍之所以這麼做,可能還是不忍心看半月士兵受苦,想讓他們解脫,但是用錯了方法。」

  「……」那罐子搖搖晃晃地道,「花將軍,裴宿哥哥會怎麼樣啊?」

  謝憐雙手籠袖,道:「不知道。不過,做了錯事,都是要接受一些懲罰的。」

  沉默一陣,那罐子又晃了兩下,這下,謝憐總算看出來了,原來這樣晃,就是在點頭。

  半月道:「雖然刻磨老是罵他,但其實裴宿哥哥人沒那麼差的。」

  謝憐道:「是嗎。」

  半月道:「嗯。」

  半月從小個性孤僻,受盡同齡孩童的排斥,只跟幾個中原少年玩得好,而從裴宿只有兩千兵就被派去攻打國城來看,在軍中大概也是有些難過,這兩人看上去都是那種不好說話,要麼冷淡,要麼悶頭悶腦的感覺,大概是有些相似之處的。謝憐也不知該說什麼,須臾,道:「對了,半月,花謝是假名,我也早就不做將軍了,你可以不用叫我花將軍啦。」

  半月道:「那我該怎麼叫你?」

  這倒也是個問題。若是半月也一本正經喊他作太子殿下,總覺得哪裡有點奇怪。謝憐本也不在意稱呼,只是想起個別的話頭,便道:「那還是隨便你吧,繼續叫花將軍也行。」只不過,這兒是真有一位姓花的,喊起來可能會有點兒錯亂罷了。但再轉念一想,又想到:「花謝」固然是一個假名,取的是「花冠武神」的頭一字為姓,「花城」又何嘗不是一個假名?他們取假名恰好選了同一個姓,也是怪有意思的。

  這時,又聽半月道:「對不起,花將軍。」

  謝憐回過頭來,有點鬱悶地道:「半月,你為什麼老是跟我道歉?」總不至於他長得一眼看上去就讓人很抱歉啊?

  半月縮在罐子裡,道:「我,要拯救蒼生。」

  謝憐:「……」

  半月道:「花將軍,當初你是這麼說的。」

  謝憐:「???」

  他連忙道:「等等。等等!」

  聽他喊了起來,半月好像在罐子裡愣住了,道:「什麼?」

  謝憐瞄了一眼抱臂站在附近那棵樹下的花城,低聲道:「我當初真的說過這種話?」

  這句話,明明是他十幾歲的時候最愛掛在嘴邊的,在後來的這幾百年裡應該根本提都沒提過才對,謝憐有點不能置信。半月卻道:「將軍,你說過的。」

  謝憐還有點想掙扎,道:「沒有吧……」

  半月很認真地道:「說過的。有一次,你問大家,長大了以後想做什麼,大家都說了,最後你就也說了一句:『我以前的夢想是要拯救蒼生』。」

  「……」

  原來如此。謝憐摀住了自己的額頭,道:「這。半月,這種隨口一說的話,你記這麼清楚做什麼。」

  半月茫然道:「是隨口一提嗎?可是,花將軍,我覺得你是很認真地在說的。」

  謝憐無奈,仰頭望天,道:「哈哈……是嗎。可能吧。我還說過什麼,我都不記得了。」

  半月道:「你還說過,『做你認為對的事!』」

  謝憐聽了心想:「……這真是一句廢話……怎麼我老愛說這種話……我不是這樣的人啊……我是這樣的人嗎??」

  半月道:「可是,我不知道什麼是對的了。」

  聞言,謝憐愣住了。

  半月悶悶的聲音在罐子裡嗡嗡作響:「我好像是在做一件對的事,可結果是我開門放敵軍,屠了我的族人。我的國家沒了。可是不立即開門,半月人又會流去中原害更多的人。花將軍對我很好,我在中原的時候,街上也經常有人丟東西給我吃。可是,刻磨對我也很好,士兵們都很聽我的話,我回來是真心想做好國師的。可是,我不光打開城門害死了他們,我還不讓他們吃人。他們不吃人,就會很痛苦,而我也解脫不了他們的痛苦。」

  她語無倫次,顛來倒去地說了一大串,最後,很茫然地道:「好像不管我怎麼做,結果都很糟糕。花將軍,我知道我做的不好,但是,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到底是哪裡做的不好?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問題?」

  聽她這麼問,謝憐沉默著揉了半晌後頸,最後,他才道:「對不起啊,半月。你問的這個問題,我從前就不知道,現在……好像也不知道。」

  半月鬱悶地道:「花將軍,我覺得我這兩百多年,簡直不知道是在幹什麼。」

  聽她這麼說,謝憐就更鬱悶了:「那我豈不是這八百多年都白活了?」

  留了半月一隻鬼待在罐子裡獨望星空,冷靜一下,謝憐與花城則回到菩薺觀內。關了門,花城道:「裴宿那麼厭惡半月人,怎麼會是因為不忍心半月士兵受苦才做出這種事?」

  謝憐嘆了口氣,道:「反正都是猜測。對半月,還是儘量撿聽上去冠冕堂皇點的說吧。」

  他想想,還是搖了搖頭,道:「若實在是想讓半月儘早從半月國裡解脫,裴宿明明可以選擇清剿半月關的,卻非要選擇引活人入關喂鬼這種方式,真的膽子太大了。」

  花城卻道:「他不能。帶人清剿,得從天庭走。」

  謝憐道:「從天庭走又如何?」

  花城悠悠地道:「非常不妙。從天庭走的每一批神官,去了哪裡,要做什麼,都是記得清清楚楚。天上派人下來了,就勢必會把整個半月關都徹底清剿乾淨,你這位半月小姑娘也不例外。他當然是選擇自己捂著,要做的,無非就是閒了引一些活人去喂鬼罷了。」

  說到這裡,他笑了一下,道:「飛昇了的神官麼,凡人的命,在他們眼裡,自然是螻蟻不如囉。」

  對他這一句,謝憐不予置評,只道:「那他其實也可以自己悄悄做個分身下凡來清理那些半月士兵的。」

  花城道:「分身的力量是會被削弱的。裴宿化的那個分身阿昭你也看到了,解決不了這麼多半月士兵,只能送死,充其量稍微消解一波怨氣。」

  謝憐看他一眼,想起當時三郎躍下罪人坑後一瞬之間便將坑底的半月士兵殺盡,轉過身,道:「你的分身倒是厲害得很呢。」

  花城卻對他一挑眉,道:「當然。不過,我這可是本尊。」

  聞言,謝憐不再去想別的了,轉過頭,略感詫異,道:「咦?你是本尊嗎?」

  花城道:「如假包換。」

  要怪就怪他說完這句之後,那副似乎是在說請君親驗的表情,於是,在謝憐還沒覺察自己做了什麼的時候,他就已經舉起了一根手指,在花城臉頰上戳了一下。

  戳完了,謝憐這才猛地驚醒了,心中連聲暗叫糟糕。他只不過是心中好奇絕境鬼王的鬼皮到底是什麼手感罷了,沒想到身體比心思快,抬手就戳了一下,這可真不像話極了。

  突然之間被人戳了臉,花城好像也微微吃了一驚,不過他一向鎮定,神色迅速平復,倒也沒說什麼,只是一邊眉挑得更高了,彷彿在等著他的解釋,目光裡的笑意卻一覽無遺。謝憐當然拿不出任何解釋,看了看那根手指,不露痕跡地藏了起來,隨口道:「不錯,不錯。」

  花城終於哈哈笑了出來,抱起手臂,歪著頭,問他:「你是覺得我這張皮不錯嗎?」

  謝憐由衷地道:「非常不錯。不過……」

  花城道:「不過什麼?」

  謝憐盯著他的臉,仔細看了一陣。最後,還是道:「不過,我能看一下你本來的樣子嗎?」

  既然他方才說了「這張皮」,那就說明,此身雖然是本尊,但是皮相卻不是本相。這副少年的模樣,並不是他的真容。

  這一次,花城卻沒立即回答了。他放下了手臂,不知是不是謝憐的錯覺,總覺得他的目光幽暗了一些,一顆心不免微微提起。

 


  第31章:戳鬼王太子求真容 2

  只消這一刻空氣的凝結,謝憐便知道了。這一句,可能問得不太應該。

  雖然這些日子來,兩人相處得頗為愉快,但既然他未以真容相對,揭示了身份也不褪去這一層皮相,自然有其理由,不足為外人道。不等他回答,謝憐旋即笑道:「我只是隨口說一句,你別太放心上了。」

  花城閉上眼,少頃,微笑道:「日後有機會再給你看吧。」

  若是別人來了這麼一句,那自然是隨口敷衍了,「日後有機會」就等於「別想了忘掉吧」。然而,既是花城說的,謝憐就覺得,他說日後就是日後,一定會做到,反而又起了幾分興趣,莞爾道:「好。那就等你覺得可以了的時候,再給我看吧。現在就先休息吧。」

  折騰到大半夜,他早就把做飯的念頭拋之腦後了,又躺到了蓆子上。花城也跟著躺下了。誰都沒有去糾結,為什麼在各自都扯明了身份之後,一個神官和一隻鬼,還能躺在同一張破蓆子上,插科打諢,胡亂閒聊。

  草蓆上沒有枕頭,花城枕著自己手臂,謝憐也學他枕著手臂,隨口道:「你們鬼界那邊看起來真的很清閒啊,都不用報到的嗎?」

  花城不光枕著手臂,還支著腿,道:「報什麼到?我們是各自為政,誰也管不著誰。」

  原來鬼界都是一群混亂無組織的孤魂野鬼。謝憐也不奇怪,道:「原來如此,我還當你們也和上天庭一樣,是統一為事的。那這麼說的話,你見過其他的鬼王嗎?」

  花城道:「見過。」

  謝憐道:「青鬼戚容也見過?」

  花城道:「你是說那個品位低下的廢物嗎?」

  謝憐心想:「這讓我怎麼接?」好在也不需要他接,花城道:「打過個招呼,他跑了。」

  謝憐直覺,這個「打招呼」,一定不是正常的打招呼,果然,花城悠然地道:「然後,就順便得了個『血雨探花』的評語。」

  「……」

  原來之前他說,端了另一隻鬼的老巢,說的就是青鬼戚容。而這「打招呼」,就是血洗的意思。謝憐心道這招呼真是不同凡響,摸摸下巴,道:「青鬼戚容同你有嫌隙麼?」

  花城道:「有。看他礙眼。」

  謝憐哭笑不得,心想莫非你單挑三十三神官也是因為看他們礙眼?最終,還是沒問這個,只道:「上天庭有神官說他品位低下,還說鬼界都嫌棄他,莫非是當真如此。」

  花城道:「當真。黑水也很嫌棄他。」

  謝憐道:「黑水是誰?」隨即反應過來,道:「是『黑水沉舟』那位嗎?」

  花城道:「不錯。也叫黑水玄鬼。」

  謝憐記起來了,這位黑水玄鬼,也是一「絕」,而青鬼戚容,只是『近絕』。他饒有興趣地道:「你跟這位玄鬼很熟嗎?」

  花城懶洋洋地道:「不熟。鬼界我本來就沒幾個熟的。」

  謝憐倒是有點奇了,道:「是這樣嗎?我以為你的屬下應該很多。那可能我們在『熟』的定義有點分歧吧。」

  花城挑眉道:「不錯。在鬼界,不是『絕』,沒有資格跟我說話。」

  這是一句極為傲慢的話,然而被他說得理直氣壯,理所當然。謝憐微微一笑,道:「不熟你也都知道了。你們鬼界挺好的,籠統也就那麼幾隻大的。不像天界,上天庭的神官都記不住了,中天庭那些待飛昇的,簡直一片汪洋。」可若次次都記不住人家名字,難免又要得罪人了。閒聊了一會兒,怕話題深入敏感之處,謝憐不再談二界之別,望了一眼緊閉的木門,道:「半月這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

  想到方才那句振聾發聵的「我要拯救蒼生」,他腦海裡有許多紛亂的畫面翻湧上來,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這時,卻聽花城道:「那句話真不錯。」

  謝憐道:「什麼?」

  花城悠悠地道:「『我要拯救蒼生。』」

  「……」

  謝憐如遭重擊。

  他翻了個身,蜷成蝦米,簡直想用一雙手掩面,再多一雙手捂耳,呻吟道:「……三郎啊。」

  花城似乎靠得更近了些,在他身後,一本正經地道:「嗯?這句話有什麼問題嗎?」

  他一直追問,謝憐拗不過他,又翻了回來,無奈道:「傻乎乎的。」

  花城卻道:「怕什麼。敢言蒼生,不管是要拯救蒼生,還是要屠盡蒼生,我都由衷佩服。前者比後者困難多了,我當然更加佩服。」

  謝憐啼笑皆非地搖了搖頭,道:「敢言也要敢做,還要能做到才行啊。」

  他摀住雙眼,躺平了身子,道:「哎,好吧,其實也沒什麼,半月說的已經還好了。我年紀再小一點的時候,更傻的話都說過。」

  花城笑道:「哦?什麼樣的話,說來聽聽。」

  恍神了片刻,謝憐一邊回憶著,一邊微微笑著道:「很多很多年以前,曾經有一個人,對我說自己活不下去了,問我到底他活著是為了什麼,活著有什麼意義。」

  他望了一眼花城,道:「你知道我怎麼回答的嗎?」

  不知是不是錯覺,花城的目光裡,似乎有微光閃爍。他輕聲道:「怎麼回答的?」

  謝憐道:「我對他說:『如果不知道要怎樣活下去,就為了我而活下去吧!』

  「『如果不知道你活下去有什麼意義,那麼就姑且把我當做你活下去的意義,把我當做支撐你活下去的支柱吧。』」

  「哈哈……」

  謝憐想著,說著,忽然忍俊不禁,搖頭道:「到現在我也沒弄明白,我當時到底是怎麼想的?為什麼會有勇氣說出成為別人的人生意義這種話?」

  花城沒有說話。謝憐繼續道:「真是只有那時候才能說得出這種話。那時候,真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無所畏懼啊。現在你讓我說這種話,我是再也說不出口了。」

  他緩緩地道:「我不知道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成為某人生存的意義,已經是一件非常沉重的事,遑論什麼拯救蒼生呢。」

  菩薺觀裡,良久靜默。半晌,花城淡淡地道:「拯救蒼生那種事,怎樣也無所謂。不過,雖然勇敢,卻很愚蠢。」

  謝憐贊同道:「是啊。」

  然而,花城又說了一句:「雖然愚蠢,卻很勇敢。」

  聞言,謝憐莞爾,道:「真是多謝你了。」

  花城道:「不客氣。」

  兩人各自對著菩薺觀的小破頂,盯了一陣,花城又道:「不過,我們才結識了幾天,你對我說這麼多,沒問題嗎?」

  謝憐「哎」了一聲,擺擺手,道:「有什麼問題。隨便啦。就算是結識了幾十年的人,要成陌路也不過在一朝間。想說就說吧。萍水相逢,聚了又散。投緣便聚,不投就散。大家都隨意點算了。」

  花城似乎輕聲笑了一下,須臾,忽然道:「假使。」

  謝憐轉頭,道:「假使什麼?」

  花城沒有望他,望著的是菩薺觀破破爛爛的小屋頂,謝憐只看得到這少年俊美無儔的左半邊臉。

  他淡聲道:「我不好看。」

  謝憐道:「啊?」

  花城這才微微轉過頭來,道:「如果我原本的樣子不好看,你還想看嗎?」

  謝憐怔了怔,道:「是嗎?雖然沒有原因,可我總覺得,你原本的樣子,也一定不會太差的。」

  花城半真半假地道:「那可不一定。萬一我青面獠牙,五官錯亂,醜如羅剎,惡如夜叉,你待怎地?」

  聽他這麼說,謝憐原先還覺得有點趣味:原來身為鬼界一方霸主、諸天仙神都聞之色變的混世魔王,也會在意自己本相的臉好不好看嗎?但往深裡想想,他就不覺得有趣了。

  他依稀記得,在花城那五花八門的出身傳說裡,有什麼「從小是個畸形兒」之類的傳言。若果真如此,他一定為人時就經常為此而受歧視,甚至可能從幼時就開始了。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對自己的本相格外敏感。

  於是,謝憐斟酌了一下言語,道:「這個嘛……」

  他用最溫和的語氣,誠摯地道:「其實,我想看你原本的模樣,只不過是因為,我們現在也算是交了個朋友吧?你看,我們都這樣了……那,既然是朋友,當然要坦誠相對了。所以,我才說想看看你真實的面貌,這跟你的本相好不好看,又有什麼關係呢?當然是不怎地了……你笑什麼,我說的是真心話。」

  謝憐說到最後幾句時,感覺身邊那少年的身體好像微微顫抖了起來。本來他還愣了一下,心想:「我說的當真有這麼好,把他都感動成這樣了?」但也不好意思轉頭去看到底怎麼回事,誰知,過了一會兒,從旁邊傳來了極低的笑聲,是漏出來的。謝憐就覺得很鬱悶了:「三郎……你做什麼笑成這樣?」

  花城瞬間止住了顫抖,轉過身來,道:「沒有,你說的很有道理。」

  他這麼說,謝憐只覺得更鬱悶了,道:「你好沒誠意……」

  花城卻道:「我發誓,上天入地你再找不到一個比我更有誠意的。」

  謝憐不想講了,把若邪一甩,那白綾飄飄地搭在兩人身上,他則轉了個身,背對著花城,道:「算了,睡覺。好好睡覺,不要說話。」

  花城那邊又輕笑了一陣,道:「下次吧。」

  雖然已經決定要睡了,但花城一開口,謝憐還是忍不住又接話了:「什麼下次?」

  花城低聲道:「下次再見之時,我會用我原本的模樣來見你的。」

  這一句的可琢磨之處頗多,謝憐本該再問一問的,但是,一晚下來,止不住的睏意上湧,他實在是撐不住了,於是,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謝憐一覺醒來,起身,身旁已是空蕩蕩的了。

  也許是吹了太大的風沙,謝憐總覺得頭有點痛,跌跌撞撞爬起來,茫然地在菩薺觀裡走了一圈。打開門,門外也沒見人影。果然,那少年已經離去了。

  不過,落葉已經被掃成了一堆,一旁立著一隻小陶罐。謝憐出去把那陶罐抱了進來,放在供桌上。這期間,還有一點黃沙落在了桌子上,原來還是從戈壁帶回來的沙。謝憐便關了門,脫掉了衣服,準備換一件。正在他埋頭解帶子時,忽然發現,胸口似乎多出了什麼東西。謝憐舉手一摸,發現在咒枷之下,竟是多出了一條極細的鏈子。

  那鏈子戴得鬆鬆的,謝憐一下子便把它從脖子上取了下來。原來是一條銀鏈子,因為又細又輕,他完全沒發覺身上多了個東西。而銀鏈之下,吊著一枚晶瑩剔透的指環。

  第32章:神武殿太子見太子

  謝憐知道,這一定是花城留下來的東西。他拿在手裡,琢磨了片刻,心想:「這是什麼?」

  謝憐為太子時,在仙樂國皇宮之中長大。仙樂國原本便喜愛美麗珍貴之物,追捧成風,皇宮更是富麗非凡,黃金為柱,玉石為階,奇珍異寶數不勝數,王公貴族出身的孩童們常常是把各色寶石當成彈珠子打著玩兒,見慣了寶貝。謝憐瞧這枚指環,倒像是金剛石打磨而成的。然而,指環形狀優美,技藝再精絕的能工巧匠怕是也打磨不出這般渾然天成的漂亮,而且,比之他見過的所有金剛石都要晶瑩剔透,更加璀璨明亮,使人見之著迷,倒教他也說不準,這到底是什麼東西了。

  不過,就算說不準到底是什麼,反正肯定是十分貴重和要緊的事物。而且,既然是戴在他脖子上,那就不會是對方無意間遺落的,多半是花城離去之前所贈的信物了。收到信物,謝憐有些出乎意外,微微一笑,決意將它收好,下次見面再問那少年,送這個給他是什麼意思。他只有一間小破道觀,沒有藏寶之處,想了想,最穩妥的法子還是貼身而藏,於是,還是把這條極細的銀鏈子重新戴上了。

  連續往與君山和半月關跑了兩趟,回來後,謝憐在菩薺觀裡癱了好幾天,若不是時不時有熱情過頭的村民捧著一些吃不完的饅頭粥點過來上供,怕是他這幾天就是一直都要這麼幹癱著了。緩過來後,他才漸漸地重新開始幹活。如此過了數日,一天,靈文忽然通知他:趕緊上天。

  聽她語氣,似乎大事不妙,謝憐多少也猜到一些,心裡早有了準備,問道:「怎麼了?是半月關的事嗎?」

  靈文道:「不錯,你回仙京後直接來神武殿吧。」

  聽到神武殿,謝憐一怔,心知,君吾回來了。

  大從他第三次飛昇後,還一直沒有見過君吾。因為身為第一武神,整年整月整日裡不是閉關便是外出巡界,再要麼就是去鎮山鎮海,自然是無緣得見了。如此說來,這一趟是非走不可了,於是,謝憐沒歇幾天,又登了仙京。

  仙京有一條主幹道,神武大街。雖然人間也為紀念君吾修建過很多條神武大街,但如之前所說,人間的許多事物都只是對天界事物的模仿和投影,因此,只有天上仙京的這一條,才是真正的神武大街。沿著這條寬闊的大街,謝憐朝天宮走去。各路仙神的神殿都聚集在天宮之內,成群成城,各展千秋。這邊雕樑畫棟,那邊小橋流水。四下仙風飄飄,足下雲氣瀰漫。一路上,他遇到不少行色匆匆的神官,然而,沒有一個敢搭理他。

  其實在以往,謝憐走在天宮裡,也是沒什麼人搭理的,只是,那時候的「沒人搭理」,指的是各位仙僚不會上來和他並行,也不會主動和他閒聊,但基本的點個頭打個招呼的禮貌還是有的。現在,那就當真是假裝沒看到他了,彷彿多看一眼就會惹禍上身,在他前面的就走快,在他後面的就走慢,只恨不能離得丈八尺遠。謝憐早已習以為常,並不覺得有什麼,畢竟他剛剛才把一位炙手可熱的新貴小裴將軍給扯了下去,人家不走遠點才是奇怪了。誰知,走著走著,忽聽有人在他身後喊道:「太子殿下!」

  聞聲,謝憐一奇,心想這時還敢喊他,實是勇氣可嘉。可回頭一看,叫太子殿下的那名小神官卻是匆匆越過了他,向前方另一人奔去,邊奔邊道:「哎喲我的太子殿下!您去神武殿議事,怎麼能把腰牌也忘了,這還怎麼過去!」

  謝憐這才反應過來。

  難怪了,這一聲「太子殿下」,並不是在叫他。上天庭裡,原本就有好幾位太子殿下,叫混了也不是什麼奇事。

  然而,當他一眼掃過去,掃到前方那另一位太子殿下身上時,卻又是微微一愣。

  那青年劍眉星目,面帶笑容。這笑容跟上天庭其他神官的笑容都不同,乃是一種毫無心機的開懷笑意,使得他那張分明很英俊的面龐帶上了一種稚氣。如果換一位刻薄一點的神官,比如慕情,讓他來評價,大概就會說這是傻氣。他一身戎裝,英挺至極,然而,他這身戎裝在身,穿出的卻並非沙場將士的殺伐之氣,而是一派明亮開闊的王族貴氣,

  謝憐駐足停步,盯著前方那青年看。而前方兩人覺察到他駐足,也回頭看他。那小神官一見是他,立即變了臉色。謝憐淺淺一點頭,對那青年微笑道:「你好啊,太子殿下。」

  那位太子殿下明顯也是個平日不關心事的,不識得他的臉,見有人招呼,立即笑得燦爛爛的,大聲回道:「你好啊!」

  他身旁的小神官悄悄推了一把他,道:「走吧,走吧,殿下,還要去神武殿議事呢。」

  那青年卻是毫無自覺,根本沒反應過來下屬為什麼突然狂推,奇怪道:「你做什麼推我???」

  謝憐「撲哧」一下笑了出來,又連忙正色,那小神官推得更猛了,催促道:「帝君怕是早就在等著了,殿下走吧!」那位太子殿下也只好疑惑地邊回頭望望謝憐,邊往前走去了。

  他們走了之後,謝憐還留在原地。不多時,幾名下級神官的竊竊私語遠遠飄進了他的耳朵。

  「……這可真是尷尬,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都在上天庭,遲早有這麼一天的啦。要我說還是和南陽將軍、玄真將軍對上比較好看。」

  「哈哈,你急什麼,這不就馬上都要對上了嗎?都在神武殿裡等著他了吧。」

  忽然,一人道:「人生何處不相逢倒是沒什麼,人比人氣死人才是真的。這人跟人還就是不一樣啊,都是太子殿下,泰華殿下那才叫真的有天潢貴胄之氣,如果是他,就算再潦倒落魄也不會去幹那丟人之事的。」

  「永安國比仙樂國強嘛,所以當然永安國的太子殿下也比仙樂國的強唄。什麼水土養什麼人,多簡單的道理。」

  坐鎮北方的武神,是明光殿裴茗;西方武神,是奇英殿權一真;東南武神,是南陽殿風信;西南武神,是玄真殿慕情;而這坐鎮東方的武神,便是泰華殿郎千秋。

  郎千秋,在為人時,和謝憐一樣,也是一位太子殿下。而且,他乃是永安國的太子殿下。而永安國,便是將仙樂國取而代之的那一國。永安國的開國先祖,便是攻破仙樂皇城的叛軍首領。

  謝憐在人間流浪時,也到過東方,自然知道這位永安國的太子殿下也飛昇了。同天為神,他早便料想到兩個太子殿下遲早會在上天庭撞上的,所以也不覺得有什麼。那些碎語的小神官說是竊竊私語,但其實也不怎麼小聲了,換個人可能還怕被聽到,但就算被謝憐聽到了,他們大概也不怎麼害怕,不如說被他聽到了後更刺激。謝憐假裝什麼都沒聽到,逕自往前去了。這時,身後又有一人喚道:「太子殿下!」

  謝憐心道:「不會吧,還來?」這次一回頭,卻真是喚他的。靈文臉上頂著兩個黑眼圈,手上夾著幾個捲軸,走了上來,道:「大家回來了的都去神武殿議事了,到會兒殿上你小心一些。」

  謝憐自然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道:「小裴將軍最後怎麼了?」

  靈文道:「流放了。」

  謝憐心想:「那其實還好了,不算重。」

  流放,算是「暫時被貶」,等於神官犯了事,但這事不是完全不能商量的,還是有可以復職的機會,哪天表現得好,指不定就給撈上來了,三五十年有,一兩百年也有。不過,他說的「還好」,那自然是以他的標準,對裴將軍來說,可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謝憐又想起一事,道:「對了靈文,上次與君山那個人面疫的少年,你們那邊查的怎麼樣了?有什麼消息沒有?」

  靈文道:「實在是對不住,太子殿下,暫時沒有,這邊會再加緊的。」

  就算是天界的神官,想要在茫茫人海裡找一個人,也不容易。速度是有所提升,不過,也就是凡間需要十年、天界需要兩年這種程度的提升。謝憐道:「辛苦了。」這時,恰好走到盡頭,一座雄偉的宮殿出現在他面前。

  這宮殿有些歲月磨礪了,然而,只見滄桑,不見蒼老,琉璃金頂層層疊疊,閃爍著耀眼的光芒。謝憐抬頭望了一眼,金頂之下,「神武殿」三字蒼勁有力,仍是數百年前的模樣,半點未變,再一低頭,抬足進去了。大殿裡,早已聚集了數位神官,或三兩站立,或獨立不語。

  能站在這殿中的,全都是歷經過飛昇的上天庭神官,無一不是天之驕子,一方霸主,個個靈光充沛,傲視睥睨,看得他眼花繚亂。此時此刻,全都凝神聚氣,未敢高聲。大殿盡頭的寶座上,坐著一位身披白甲的武神。

  這名武神面容俊朗,閉目不語,極為莊嚴肅穆,背後是煌煌神武殿,腳下是皚皚白雲巔。謝憐進殿來後,彷彿感應到他來了,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睛極黑,也極澄澈,彷彿萬年寒潭之雪所化。睜眼後,這位武神微微一笑,道:「仙樂,你來了。」

  謝憐對他微微俯首,沒有說話。

  君吾這一開口,並未如何發聲,那聲音卻沉沉地響徹了整個神武殿。而殿中其他神官的目光都聚集了過來。他便心知肚明了。

  看來,此次集議,並非旨在討論小裴將軍半月關之過。重頭戲,好像在他身上。

  第33章:神武殿太子見太子 2

  一旁靈文已經走了上去,站在寶座一側,一身黑衣,不苟言笑,拿著冊子點過一道,道:「帝君,有幾位神官在外巡界,未能回來。」

  君吾微一頷首,道:「他們事先已通報過了。」

  靈文俯首稱是。君吾又轉向謝憐,道:「仙樂想必也知道,今日召你上來,為的是什麼了。」

  謝憐仍是俯首著,道:「大概猜得到。不過,我以為小裴將軍的事情,已有定奪了。」

  這時,一個男子的聲音道:「此事究竟應該如何定奪,恐怕還不好說。」

  這聲音自他身後傳來,朗朗入耳,謝憐一回頭,只見大殿外邁入一名武神,扶劍而行,逕自向殿前布去,經過他面前時,停了一步,勾了勾嘴角,道:「太子殿下,久仰。」

  這武神外表約二十六七歲,氣度雍容,行動卻十分果決,觀其面相,比之前謝憐在與君山見到的那尊神像要更加明俊,是十分容易討女人歡心的那種英俊,一看便是個風流成性的人物。謝憐尚未答話,他又道:「我們家小裴,真是承蒙你照顧了。」

  謝憐默默地想:「這可真是得罪了。」口上道:「哪裡哪裡。裴將軍才是久仰。」

  這句久仰,可是實話。這些天,謝憐對比著捲軸,又零零散散看了些著名神官的傳說,其中,主要就是這位明光將軍裴茗的。這位北方武神為人時雖然戰功了得,但人們最津津樂道的,還是他在煙花巷裡留下的那些美好或不美好的傳說。美好傳說有一擲千金義救風塵名妓以身相許從此痴情為君從良守身如玉等等,不美好傳說有策馬一夜奔騰千里翻城過牆與有夫之婦一度春宵等等,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很厲害了。看完之後,謝憐就覺得這人這麼多年居然只惹出了一個宣姬,實在是不合理。

  由於他沙場和情場都馳騁得意,不少對手和同僚都熱愛咒他去死,最好是得花柳病死,偏偏這人命很硬,他萬花叢中過,就是不得病;非但不肯死,他還活得比你長。末了終於有一天打了敗仗,眾人心想哈哈哈哈!這下該死了吧!誰知,轟隆隆、轟隆隆,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飛昇了。

  這下,沒被他打死的對手也給他氣死了。

  飛昇之後,裴茗也不改其作風,獵豔傳說的舞台大大拓展。上到仙子女官,下至妖精女鬼,但凡是有幾分美色的,就沒有他不敢出手的。不過他最喜歡的還是人間的美嬌娘。不少豔情小傳都熱愛以他為主角寫作,若不是謝憐所修之道要求清心寡慾,他說不定也出於好奇弄來兩本看看。所以,除了北方武神之尊位,民間也常把他作為男子交桃花運的神來拜。甚至不少神官在天庭裡遇到他,擦個肩,走過去了,也要暗暗轉頭拜一拜,想沾沾桃花氣。不得不說,雖然有相似之處,但是他可比無辜得了個「巨陽」頭銜的風信要幸運多了。

  眾神官心知肚明這兩個人的「久仰」都仰的是什麼,暗中捧腹者大大有之。客氣完了,謝憐道:「裴將軍所言的『不好說』當怎麼講?」

  裴茗打了個響指,大殿中央,忽然現出了一具懸空的屍體。

  嚴格來說,是一個躺著的空殼。這具人形沒有元神,內裡空空如也,加之從頭到腳都是血淋淋的,跟一具屍體也沒有差別了。再看臉,雙眼緊閉,面貌清秀,正是阿昭。或者說,正是小裴將軍的分身。

  神武殿上,眾位玉樹臨風的神官們中間,忽然冒出了這樣一個東西,這畫面,略為觸目驚心。君吾卻並未做出任何評價,仍是看著。他那寶座雖然高,但不知為何,當他俯視下方眾神官時,並不會有俯視之態。雖然威嚴莊重,卻不高高在上。謝憐道:「裴將軍這是何意?」

  裴茗道:「前幾日,我去探望小裴,他提到了一件事,我覺得很稀奇。」

  他一開口,謝憐就隱約猜到,他要說什麼了。

  裴茗繞著謝憐走了小半圈,笑道:「小裴的本事,我是一清二楚的。雖然他這分身大大削弱過了,力量遠遠不如他本人,但也不算是特別差的,和『凶』打個平手,還是勉強能辦到的。然而,他居然告訴我,有一個凡人,將他打得毫無還手之力,這豈非是很稀奇?」

  裴茗繼續道:「我就追問了下去,他又告訴我更多事情。原來當時,在半月關,仙樂太子殿下身邊,跟著一個紅衣少年。」

  一聽到「紅衣」二字,有些神官的神色便開始有些不自然了。而接下來裴茗的一句話,直接讓他們這份不自然,變成了站不住。他道:「而這少年,在黑暗之中,一瞬之間就將數百名近凶的半月士兵屠殺殆盡!

  「——請問太子殿下,這名紅衣少年,究竟是何方神聖?」

  不是「凶」,那便是「絕」了,而且,還是可以瞬殺百凶的絕,又是一名紅衣少年。

  如此之多的訊息,任誰也知道,這少年最有可能是誰了。然而,誰也不想主動說出那個名字。

  謝憐揉了揉眉心,想了想,十分虛偽地道:「咳,是嗎?這個,當真是不太記得了,當時有一隊商人也陷入了半月關,我們籠統也就相處了幾天,也許是商隊中的一人吧。」

  裴茗笑道:「太子殿下,你的說法與裴宿的出入挺大的。我聽小裴的話,你跟那少年可是親密非常,一點兒也不像只相處了幾天的樣子,怎麼會轉眼就不記得了?」

  謝憐心想:「不,你錯了,我說的是實話。真的就只是相處了幾天而已。」

  當然,他面上還是波瀾不驚的。這時,不遠處,一名白衣道人悠悠晃了晃雪白的拂塵,道:「裴將軍,你說的,這都是小裴將軍的一面之辭,而小裴將軍有罪在身,目下還在禁閉中,馬上要派下去流放了,說的話有幾分可信,還需掂量掂量吧。」

  裴茗道:「這就要看南陽將軍和玄真將軍,能不能來幫上一點小忙了。」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謝憐果然在大殿的西南方和東南方,分別發現了風信和慕情。

  風信還是他記憶中的樣子,他一貫很高,站得極直,目光堅毅,眉宇間永遠是微微蹙著的,彷彿有什麼事教他很不耐煩,事實上他並沒有不耐煩。而慕情卻是和他印象裡有些差別了,雖仍是面容白皙,血色淺淺,兩片薄唇微抿,低垂著眼簾,但周身一派彷彿在說著「不敢恭維」的冷淡之態,抱臂而立,右手手指在左手手肘處輕輕依次敲打著,也不知像是氣定神閒,還是更像是在算計什麼。這兩人雖然都算得是美男子,卻各有各的刺人之處。聽裴茗點名,他們不約而同先望向君吾。君吾微一頷首,二人這才慢吞吞地站了出來。

  這還是謝憐第三次飛昇以來,第一次和他們兩位面對面碰頭。這一碰頭,他只覺得,投射往這邊的目光愈加瘋狂了。

  瘋狂也是難免的。須知,這神武殿乃是第一武神之殿,不是上天庭的神官,是沒有資格進來議事的。仙樂太子第一次飛昇時點了風信和慕情為將,那時候,這兩位都是中天庭的下級神官,連進來打個雜的資格都沒有。而現在,當初的兩個小副將不但能堂而皇之地站到神武殿裡,排位還比昔日的主上要高,真是風水輪流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此情此景,不可謂不精彩。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亂七八糟地相互瞎看了一陣,迅速都假裝無事地別過臉,誰也搞不清楚誰心裡在想什麼。不過,謝憐已經差不多知道,裴茗要請他們幫什麼忙了。

  果然,裴茗道:「南陽將軍和玄真將軍都是和花城交過手的,對那位的武器,他們二位當是較有話語權的。」

  他召出阿昭這具空殼,就是為了讓眾人查看傷口。風信和慕情緩緩來到那具懸浮在空中的空殼身邊,謝憐也跟著挪了幾步,看了幾眼,但因為血實在太多了,而且很多都凝成了黑紅色,實在看不清楚。那兩人則面色凝重地看了一陣,又抬起頭,相互掃了一眼,似乎誰也不想先說話。

  靈文看這群人用眼睛打架,打來打去就是不說話,實在看不下去了,在君吾座下咳嗽了一聲,道:「二位將軍,如何?」

  最後,還是風信率先開口了。他沉聲道:「是他。」

  慕情則道:「彎刀厄命。」

  大概現在在神武殿的神官裡,只有謝憐不知道這四個字代表什麼。

  彎刀厄命,就是花城夢中論戰,單挑三十三神官時,將數位武神打得魂飛魄散、肝膽俱裂的那一把詭異彎刀!

  神武殿內,眾位神官三三兩兩地開始低聲說話,望向謝憐的眼神詭秘不已。裴茗目的達成,道:「如果跟太子殿下同行的那位紅衣少年真是那位,事情可能就要重新定奪了。」

  先前那名白衣道人又道:「裴將軍,您這意思,是想說,仙樂太子殿下和絕境鬼王有可能串通起來誣陷小裴將軍嗎?」

  這道人兩次發聲,且兩次都站在他這邊,謝憐免不得要瞧上一瞧,到底是哪位清奇的仙僚了。他回頭一望,只見那道人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白玉為帶,拂塵搭在臂彎間,背上背一把長劍,腰間插摺扇,端的是風流儒雅,神采飛揚。只是那眉目依稀有點眼熟,謝憐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這樣一名道友。裴茗也看了對方一眼,笑道:「青玄,這個時候你就不要跟我做對了吧?」

  那白衣道人向他微一欠身,道:「原來是我誤解了,對不住,裴將軍千萬莫要見怪。我的錯,我的錯。」

  這演技,當真十分浮誇。裴茗那笑容彷彿是個糟心的長輩不想跟小孩子計較,搖了搖頭,一揮手,撤去了那懸浮在空中的阿昭空殼,轉身道:「也未定是串通。只是那位隻手遮天,本事了得,使了什麼障眼法或詭計,矇騙其他人和太子殿下也未可知。所以,我認為此事恐怕還需再議。太子殿下帶走的半月國師,最好也能一併交上來,再行審問。」

  這意思,竟是想把花城塑造為半月關之亂的幕後黑手了。而半月一到了上天庭,審問起來,結果會怎麼說,那變數可就大了。

  謝憐笑了笑,道:「裴將軍,就算你信不過我,總該信得過風師大人。當時,小裴將軍在罪人坑底,已經承認了半月關那些路人都是他的分身引進去的,風師大人也是全程聽到了的。」

  聞言,裴茗又看了一眼那白衣道人。

  謝憐接著道:「而且,眼下我們都在神武殿,我身上有沒有被施過矇蔽之法的痕跡,你大可以問問神武殿下。」

  聞言,眾神官齊齊望向坐在上方的君吾。然而,君吾神色平靜,分毫未變,這就說明,謝憐身上沒問題了。於是,眾神官又望回殿下那兩人。謝憐又道:「裴將軍,一碼歸一碼,且先不說與我同行的那位少年是不是花城,就算退一萬步說,那的確是花城,但這跟小裴將軍做的事,也什麼沒有關係吧。」

  他神情自若地把那個名字說了出來,殿上幾位神官登時背後一陣惡寒。裴茗定定望了他一陣,忽然綻出笑容。正當他準備開口,謝憐也在凝神準備接招時,君吾道:「好了。」

  他一發聲,裴茗便不再辯,欠了欠身。

  君吾緩緩地道:「裴宿既已認罪,刻磨交代的也與他所說的並無二樣,那麼,半月關之事,也就算是完結了。」

  沉默片刻,裴茗道:「是。」

  謝憐心下剛鬆了口氣,又聽裴茗道:「但經南陽和玄真的證實,這具空殼身上的傷口,確實都是彎刀厄命所留下的。」

  君吾道:「嗯。這就是另一件事了。」

  裴茗道:「此事不假,還請帝君徹查。」

  君吾道:「此事我自然會徹查,明光與各位仙僚盡可放心。」沉吟片刻,他道,「今日暫且散了。仙樂,你留下來。」

  看樣子,是要留謝憐下來,親自詢問徹查了。既然如此,裴茗再無話說,謝憐亦無話說,欠首道:「是。」

  既已散了,眾位神官三三兩兩地走了出去。風信路過時,看他一眼,欲言又止,謝憐對他微微一笑,他反而一怔,還是走了。慕情則目不斜視地從他面前過了,渾當沒他這個人。而那白衣道人甩著拂塵走過來,一臉笑容,正要說話,裴茗也一手扶劍,一手摸著鼻子,走了過來,無奈道:「青玄,看在你哥哥的份上,別鬧了行不行。」

  那白衣道人笑容斂了,道:「裴將軍,你莫要拿我哥來壓我。我又不怕他。」

  「你……」裴茗有點像是氣得牙癢癢了,又拿他沒有辦法,最終,指了指他,道,「你啊你,小裴這次被你害慘了。」

  那白衣道人狂甩拂塵,道:「那是小裴自己做的事,與我無關!」像是不想和裴茗再說下去,趕緊地跑了。謝憐原本還在想裴茗會不會留下來譏諷幾句,但他卻並未如此,也逕自走了。偌大一座神武殿,除了座上的君吾和殿下的謝憐,只剩下一個人還待在殿內,竟是那位永安國的太子殿下郎千秋。謝憐覺得奇怪,他為什麼會留下來?走上去一看,這人居然閉著雙眼,站著就睡著了。

  謝憐登時哭笑不得,輕輕拍了拍那青年的肩頭,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郎千秋這才猛地驚醒,道:「怎麼了?!」

  謝憐道:「沒怎麼,散會了。」

  郎千秋剛睡醒,還暈暈乎乎的,茫然道:「這就散了?剛才都講了什麼??我什麼都沒聽到啊???」

  謝憐道:「沒聽到就算了,不是什麼重要的事。走吧,回去啦。」

  郎千秋道:「哦!」這便走了,邁出大殿之前,還疑惑地回頭看了他一眼,謝憐笑眯眯地對他揮了揮手。

  待到眾人都散乾淨了,他才慢慢轉過了身。君吾負手,從寶座上走了下來,道:「彎刀厄命。」

  謝憐不由得站直了身體。

  君吾又道:「所以,到底怎麼回事?」

  謝憐看他一眼,忽然跪了下來。

  第34章:神武殿太子見太子 3

  他雙膝尚未落地,君吾一伸手,便托住了他的手肘,沒讓他這一跪成真,嘆道:「仙樂。」

  謝憐又站直了,垂首道:「對不起。」

  君吾看他,道:「你這算是知錯了?」

  謝憐道:「知錯。」

  君吾道:「那你說說,知的是什麼錯?」

  謝憐不語。君吾搖了搖頭,道:「量你也不知道。」

  他微一側首,示意謝憐跟他走,兩人一齊往神武殿後緩緩步去。君吾負手在前,邊走邊道:「仙樂現在是長大了。」

  他這麼說,謝憐自然是沒敢接話。君吾又道:「你飛上來這麼多天,一次也沒有來神武殿報到過。若是換個人這麼不敬,靈文殿就可以直接去問責了。」

  謝憐第三次飛昇後,一直沒敢去神武殿見君吾,就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這位帝君,索性拖著。可是,他方才那一聲「對不起」,指的當然不是這個。君吾自然也心知肚明,又道:「你這一聲對不起,若還是為過去的事道歉,那便算了,我不收。你自己說過的,當忘則忘。」

  謝憐苦笑道:「這怎麼能忘。」

  君吾淡聲道:「那就往前看吧,還有很多事情都需要你。」

  謝憐揉了揉眉心,道:「仙樂眼下不過一介破爛神,沒有法力,談不上被需要,只求不添亂就好了。」

  君吾道:「何必自貶?之前兩次,不是都做得挺好的?」

  謝憐道:「只是可能把裴將軍給得罪了。」

  君吾道:「明光那邊沒事,你不用擔心。」可說到裴將軍,就不得不再提花城了。君吾轉身,道:「彎刀厄命,血雨探花。說吧,你這次下去,惹上什麼人了?」

  謝憐輕咳一聲,道:「帝君,我發誓我真的什麼也沒做。只是有一天路上偶遇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小朋友,跟他處了一段日子,並沒多想。」

  君吾點頭,道:「偶遇,小朋友,絕境鬼王。仙樂,你可知,方才若是明光追問下去,而你當著其他神官的面也說了這些,後果會是什麼。」

  謝憐無奈道:「仙樂知道。但事實就是如此,我說實話,旁人不信也沒有辦法。我也不敢當著別人的面說這實話,還要多謝帝君及時解圍了。」

  君吾道:「我自然知道你不會和鬼界蓄意勾結。」

  謝憐道:「多謝帝君信任。」

  君吾卻道:「但若是如此,我這邊手頭的一件要緊事務,恐怕就不大好派你去了。」

  謝憐道:「何事?」

  此時,二人已來到神武殿後。前殿後殿,以一面高大的壁畫隔開,壁畫正面,繪的是聳立於雲海之巔的金殿,白光萬丈,壁畫背面,則是一副萬里山川圖。

  謝憐仰頭望去,這面巨幅地圖上嵌著許多細碎的明珠,仿若星辰,這些,都是人間神武殿的所在標識。有一粒明珠鑲嵌在此,便說明這裡有一座神武廟。八百年前,君吾領著第一次飛昇的謝憐來到這裡時,那些星光還沒有這般密集,而地圖之上,閃爍的珠光幾乎均勻覆蓋了整個視野,美妙而震撼。

  君吾站在山川圖之前,道:「七日前,有許多人親眼見到,東邊一座森林附近,突然衝天燃起一條火龍。」

  聞言,謝憐神色凝重起來。

  君吾一手負在背後,一手輕輕敲了敲圖上一處,道:「那火龍燒了兩炷香,這才熄滅。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謝憐道:「火龍嘯天之法,火焰雖強,但不傷人。這是在求救。」

  君吾道:「不錯。求救,而且,是一位來自上天庭的神官在求救。」

  謝憐道:「並且,是被逼到絕路之下的求救。」

  因為這火龍嘯天之法,火焰極強,而又不能傷人,勢必會爆了那位神官的一部分法力,一個不小心,也許是整個人的法力都爆掉,直接隕落了,所以,不到萬不得已,恐怕沒人會用這種法子求救。既然它出現了,那麼,就說明,有一位神官,已經身處萬不得已的危機之中了。

  謝憐道:「上天庭裡最近有哪位神官下落不明嗎?」

  君吾道:「這次把各神官都召了回來,其實不光是為半月關之事,更主要的就是趁此機會清查各位神官的行蹤。除了常年不現身的幾位,如雨師,地師,其他的神官就算未能趕回來,也都回應了。」

  沉吟片刻,謝憐道:「有沒有可能不是本屆的神官,而是往屆的哪位退隱的神官呢?」

  君吾道:「若是如此,那範圍就大了。許多退隱的神官,已經杳無音訊多年,根本無法推斷遇險的是哪一位。」

  恐怕靈文殿的各位文官們最近兩眼發黑腳底發虛地就是在忙這件事,那難怪無法抽身細查與君山那人面疫少年的下落了。謝憐道:「能逼得一位神官不得不爆體來求救,想必來對來頭也不小。這附近可有什麼妖魔鬼怪的老巢或者聚集之地?」

  君吾道:「有。」

  他轉向謝憐,緩緩地道:「你可知鬼市?」

  謝憐略一思索,道:「聽說過。」

  鬼市乃是鬼界第一繁華之地,處於人界與鬼界的交界之處。眾鬼雲集在此交易,群魔亂舞。一些有幾分修為的方士也時常進去做點買賣,打探點消息。甚至有一些天界的神官也會出於好奇或是不可告人的緣由,喬裝改扮,進去一遊。偶爾,也有什麼都不懂的活人誤入,若是如此,恐怕不是要被生吞活剝,就是要被嚇個半死了。

  鬼市自古以來有之,人間流傳著許多關於它的傳說。謝憐就聽到過這樣一個故事,有一個趕夜路的人看到前方有一個熱熱鬧鬧的集市,大紅燈籠,張燈結綵,樂呵呵地進去,卻發現周圍的人都要麼帶著面具,要麼披著頭蓬,要麼長得其醜無比,很是奇怪,但也沒多想,買了一碗麵,坐下來準備吃,拿著筷子送進嘴裡,吃著吃著覺得不對勁,再一看,這哪裡是什麼面,分明是一碗還在蠕動的黑頭髮!

  思緒拉扯回來,君吾道:「看到那火柱後,我立即派了神官去搜查了那座森林,然而似乎是被迅速轉移了,並沒有查到任何蛛絲馬跡,恐怕對方會防備更甚。所以,此次,我需要一個人,秘密下界,探查鬼市。」

  謝憐道:「不可打草驚蛇,令對方再轉移一次,所以才不能在神武殿上和眾位神官明言,讓太多人知道,對麼?」

  君吾道:「正是如此。」

  謝憐道:「那麼帝君,仙樂請命。」

  君吾道:「我想到的第一個人,原也是你。可這事,你去做,恐怕不太方便。」

  謝憐道:「有什麼不方便的?」

  君吾道:「第一,東方,是郎千秋所鎮之地。你若要去,少不得要與他合作。」

  這又算得了什麼?謝憐道:「這點我完全沒問題。請放心。」

  君吾道:「第二,你可知,鬼市如今是誰的地盤?」

  謝憐微微一怔,道:「莫非是花城?」

  君吾緩緩點頭。謝憐心中預感落實,揉了揉眉心,忽然又想到一事。

  東方森林那火柱,是七天前起的。而花城,恰恰也是在七天之前離開菩薺觀的。這時間未免也掐得太緊了,這兩件事之間,會不會有什麼聯繫?

  君吾道:「看樣子,你與他關係,似乎不錯,若是無意間在那裡撞上了,倒也相安無事。怕只怕,他跟此事有牽扯。你若為難,不可勉強。還有什麼別的建議,倒可以說說。」

  沉吟片刻,謝憐還是道:「我去。」

  君吾看了看他,道:「仙樂,我知道你心中自有分寸。但是,我也知道,你總把所有人都往好裡想。」

  聽他這麼說,謝憐笑了一下,道:「您別把我說得跟個沒出過門的小公主似的,好麼。現在這句話,真的非常不適用於我了。」

  君吾搖了搖頭,道:「你交的朋友,我本不該多言,但我還是多說一句。小心花城。」

  聞言,謝憐微微垂首,斂眸不語。

  他本該順口接一句「是」的,他說「是」,也已經是輕車熟路了。然而,這一個「是」,不知怎的,他不太想說。

  君吾又道:「尤其小心他那一把妖刀厄命,不要被它在身上留下傷痕。」

  謝憐奇道:「那把刀怎麼了嗎?」

  君吾道:「妖刀厄命留下的傷痕,都是詛咒,即便是癒合了,只要花城想要,他就隨時能讓這傷再次流血。」

  謝憐也不知是哪裡來的一股自信,心想三郎應該不會用刀砍我的,但口上仍是道:「仙樂明白。」

  君吾微一頷首,道:「此事交於你,我自然是最放心的,你沒有難處,那再好不過。但你一人恐怕吃力,你想要哪位神官與你同行?」

  想了想,謝憐道:「隨便吧。不過,性格好相處一點的比較好。法力多一點的比較好,能隨時借我一點。」

  君吾笑道:「這第一條,你就直接把南陽和玄真封殺了。」

  那是,如今的風信和慕情,誰的性格,都說不上是好相處,謝憐也笑了起來。君吾又道:「你跟他們如何了?還沒說過話嗎?」

  君吾從來不入任何通靈陣,自然也不知道他們整天在陣裡瞎嚷嚷些什麼,謝憐道:「說過幾句的。」

  君吾道:「都這麼多年了,還是只說幾句?對了,我聽說,你這次飛昇,把許多仙僚的金殿都砸了,其中就有南陽的。」

  謝憐輕咳一聲,改口辯解道:「我還清了!八百八十八萬功德,我都還清了的。這個,也要謝謝帝君,給我機會,讓我去與君山。」

  君吾卻道:「你心底謝謝南陽吧。我聽靈文說,他後來自己主動私下去找靈文殿,說不用你還他重修金殿的功德了。」

  謝憐一愣,道:「這……我完全不知道。」

  難怪那八百八十八萬功德,說還清就還清了,原來還放了這麼大一筆水,當時,南陽殿的損毀可是最嚴重的,據說半邊金頂都塌了。君吾道:「南陽讓靈文不要告訴你,你自然不知。既然他不願你知道,你還是繼續假裝不知好了。」

  謝憐也不知是什麼感受,酸甜苦辣,溶於心頭,一盤散沙,最終,只是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想了別的:「這世上的『千萬不要告訴別人』,果然全部都是空話。」

  君吾思忖片刻,又道:「南陽和玄真不行,那麼,風師如何?」

  謝憐想了想,道:「風師大人很好,不過,不知道她願不願意和我一同出巡。」

  君吾道:「風師法力高強,性子跳脫,熱愛廣交朋友,符合你所說的好相處。上次來找我,對你評價也不錯。依我看,是可以的。你若沒有更多問題,此次便和風師一同下界,去鬼市一探究竟吧。還有。」

  謝憐道:「何事?」

  君吾緩緩地道:「你可以努力,但不要太勉強自己。」

  聞言,謝憐怔了半晌,微笑道:「您這說的是什麼話,我沒有勉強。」

  君吾拍了拍他的肩,不再說了。

  二人又簡單說了些事務,君吾去令人通傳風師了。他讓謝憐先行退去,謝憐便離了神武殿。他在大殿門口,站了片刻,回頭望望,這才順著神武大街,走出了天宮。

  他來到下界的天階附近,在此遊蕩,等待著那位神武殿通知完那位風師大人。誰知,他等了許久,沒等來那白衣女冠,卻等來了一名白衣道人。

  這道人神采奕奕,周身仙風飄飄,正是方才神武殿上那位青玄。他拂塵一甩,含笑道:「太子殿下好啊!」

  謝憐也笑道:「道友也好啊!」

  實際上,他很想問問對方到底是誰?但又覺得,如此未免失禮,正想偷偷翻看一下捲軸,瞧瞧哪位神官的名字叫做青玄,這時,那白衣道人卻走了過來,道:「走吧!一起下去晃晃。」

  謝憐一怔,道:「道友,我在此處是等人的。」

  對方聽了,把拂塵插進道袍後領,轉身奇怪道:「你還等誰?」

  謝憐道:「我等風師大人。」

  那白衣道人更奇怪了,道:「我不就在這兒嗎?」

  「……」

  謝憐眉尖跳了跳,道:「你是風師?」

  對方把摺扇一展,邊搖邊道:「我是風師,這需要懷疑嗎?難道你不知道我是誰嗎??你沒聽過我風師青玄的名字嗎???」

  他語氣理所當然、理直氣壯,彷彿謝憐不知道他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那摺扇正面寫著一個「風」,背面畫著三道清風流線,豈不正是那日那白衣女冠搖著的那一把?

  謝憐忽然想起來:扶搖說過,上天庭有些神官處於特殊需求,擅變身之法;而當時在半月關,南風也曾說過半句話:「風師明明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是什麼?

  男人啊?!

  謝憐被對方拽著走了幾步,還是沒能完全接受,道:「這……風師大人,你你你,你上次為何要扮作女冠???」

  風師道:「怎麼?不好看嗎?」

  謝憐道:「好看?但是……」

  風師笑逐顏開地道:「好看還有什麼但是?好看不就行了!當然是因為好看,所以才要扮。」

  說到這裡,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把收了摺扇,上下打量一番謝憐,須臾,道:「說起來,這次咱們去鬼市,也是要隱瞞身份,是嗎?」

  「……」

  謝憐:「???」

  第35章:入鬼市太子逢鬼王

  十分慚愧,直到兩個時辰後,謝憐抽了個空偷偷看了捲軸,這才終於大致捋清了這位風師的來頭。

  天界五師,均以稱號代替姓氏。比如,地師飛昇前,在人間的本名叫做明儀,飛昇後,便被稱作「地師儀」。而風師飛昇前本名叫做師青玄,飛昇後,則被稱為「風師青玄」。風師青玄,人如其號,性情如風,喜歡結交朋友,且出手大方,不拘小節,在上天庭的人緣極好,從他在通靈陣裡一散就是十萬功德便可以看出來了。話說回來,其兄乃是執掌人間財運的大神官,自然是出手大方,不拘小節了。

  不錯,風師青玄的哥哥,便是那位「水橫天」,水師無渡了。

  一齊下了界,二人並肩而行,邊走邊聊。謝憐抱著手臂,由衷地道:「裴氏二將一姓二飛昇,在人間已算是奇談,而你們風水二師同登上天庭,真真是更奇了。」

  須知,幾萬個人裡,也不一定有一個人能飛昇,裴茗和裴宿之間尚且隔了幾百年,裴宿還不是裴茗的直系後人,乃是裴茗兄弟那邊曾曾曾曾了不知道幾輩的孫,這水師無渡和風師青玄,卻是一對貨真價實的血親兄弟,這才是真正的一門二飛昇,如何不奇?

  師青玄卻笑道:「這有什麼,我跟我哥哥一胎裡出來的,一道長大一道拜師一道修行,自然也一道飛昇了。」

  這一點,謝憐也在惡補捲軸的時候瞭解過了。師無渡率先飛昇,沒過幾年,師青玄也渡了天劫,人們經常把二位神官放到一起供奉,同殿而拜,平起平坐,可見,這兩兄弟是真的感情極好了。想必,水師也就是三郎和南風所說的,裴茗不會動風師的原因。畢竟是水橫天的胞弟,又如何輕易惹得起?

  到這裡,謝憐忽又想起一節,想想,還是問了出來,道:「風師大人,在神武殿上,我聽裴將軍的話,他似乎和你哥哥頗有交情。你這次去告了小裴將軍,你哥哥會不會……」

  師青玄道:「不會不會。我哥哥早就知道我看不慣裴茗了。」

  謝憐道:「知道是一回事,做了什麼又是另一回事。這會不會讓水師大人和裴將軍生出嫌隙?」

  師青玄卻道:「生出嫌隙才好,我巴不得我哥別跟他混一起,早日脫離三毒瘤。」

  謝憐一怔,道:「什麼三毒瘤?」

  師青玄驚道:「什麼!你這也不知道?哎!好吧,我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了。你聽聽就算了,這三毒瘤,便是上天庭裡名聲比較差、但關係又比較好的幾個神官的一個諢稱。也就是明光、靈文和我哥。」

  謝憐心想:「居然不是謝憐、謝憐、謝憐。」

  師青玄搖了搖風師扇,又道:「就算我沒看不慣他,這次的事,本來便是小裴自己的過錯,裴茗想拉那半月國師頂罪,保住小裴,這事可不能讓他辦成。不管是人是神是鬼,總得為自己做過的事負責。欺負一個小姑娘算什麼本事?」

  說到最後一句,他語氣頗為不屑。謝憐聽了,笑道:「風師大人真是俠義心腸。」

  師青玄笑道:「你也不錯。我是隱約聽過一些半月關的傳聞,但一直沒空去細究,加上我哥罵了我幾頓,事情多了也忘了。那天聽你在通靈陣裡問,想起有這麼一茬便去看了看,誰知道你不光問了,人還去了。我就想,哎,這人不錯!」

  這風師是個十分直爽有趣的性子,謝憐非常能理解,為什麼他在上天庭會人緣極好了。未曾料想,這一遭飛昇,居然能在上天庭結實這樣的神官,他不禁莞爾一笑。誰知,才一轉頭,再回過頭來看時,身邊的白衣道人又變成了一名白衣女冠。這變得也太突然了,謝憐腳底險些一滑,道:「風師大人,你為何又突然變身?」

  師青玄道:「哦,實不相瞞,我這個樣子,法力會比較強。」

  原來,前面說到,風師和水師經常是被供在一起的。然而,也因此生出了一個奇怪的意外。也許是人們覺得,同一座神殿裡,拜的二位神官都是男的,好像差了點什麼。男女搭配,幹活不累,貌似一男一女才不缺什麼,於是,後來就有人幹了件事,那就是把風師像雕成了女像。

  給他改了女像不說,還要胡說八道,杜撰故事,說什麼這風水二神官乃是一對兄妹,甚至還有版本說是一對夫妻。幾百年下來,以訛傳訛,衍生出許多千奇百怪的故事,二位神官一時興起找來一看,看得雞皮疙瘩掉了一地。然而這種胡說八道的東西,竟也有不少人相信了,提到風師往往搞不清男女,一口一個「娘娘保佑我」。因此,師青玄也有個諢號,叫做「風師娘娘」。

  雖然滑稽,不過,這樣的荒唐事蹟也不在少,就說靈文,也有類似的經歷。這靈文雖然是一位女神官,但是,她從來不像其他仙子那般打扮得花枝招展,通常是一身皂黑,幹練利落,整天都在靈文殿駕著一堆文官批捲軸批得狀如瘋狂。縱是有性格使然的成分,不過,也有別的原因。到人間隨便抓一個人來問:靈文真君是男是女?誰都會堅定地回答:男。

  文神嘛,當然是男。就為這個,靈文飛昇伊始,可是狠吃了些虧。她是文神,但人間許多人覺得,女子如何能居文神之位?如何保得了文運亨通?一定不靈!於是,任她勤勤懇懇,都是香火清冷。後來幾個廟祝心裡不痛快,一氣之下,重塑了靈文神像,全改成男身了,將靈文元君,強變為了靈文真君,並且還給編了一套令人瞠目結舌的傳奇出身經歷。這麼一改,香火就又都回來了。大家紛紛讚不絕口道靈文真靈,事實上,神官還是那個神官,法力也還是那麼多法力,流傳的故事都是瞎編的,但人們就是吃了這一套。再後來,靈文去託夢或是顯靈的時候,便只好都用男身了。

  同理,人們覺得,你這風水廟裡得是一男一女才鎮得住場子,那就得是一男一女。管你是神是鬼?人們信你是什麼樣的,你就是什麼樣的。你便是離那樣十萬八千里,大家也還是只肯看到自己想看的。這種事情,上天庭的各位神官早就見怪不怪了。

  至於師青玄本人,依謝憐的觀察,他是不大在意的。倒不如說,他完全樂在其中。不光自己樂在其中,還極熱衷於慫恿其他人和他一起同樂,另謝憐十分懷疑上次那與他同行的黑衣女郎的真實身份。從天界下到這裡來的兩個時辰內,師青玄一直在試圖勸說謝憐也化個女相,並且理由十分正當:「女子陰氣重,更容易在鬼市裡藏匿行蹤。」

  謝憐想了想,只能婉拒:「我法力不夠,化不了啊。」

  師青玄卻很熱情,道:「我借你呀。帝君不就為了這個讓我來的麼?」

  謝憐道:「大人,你還是打起來的時候再借我吧……」

  師青玄慫恿不成,也不勉強了。此時,二人已來到一片荒郊野地。夜入深沉,老鴉在漆黑的樹林裡亂鳴,氣氛蕭索詭譎。謝憐觀望了片刻,道:「就這裡吧。此處陰氣鬱郁,附近還有大片墳地,總會見到一兩個準備出門趕集的,到時候跟著走就行了。」

  於是,兩人蹲在了亂墳的邊上,守株待兔。

  蹲了沒多久,師青玄把手伸進袖子裡掏了掏,不知怎地就掏出一罈子酒來,道:「喝嗎?」

  謝憐接過來,喝了一口,喝得喉嚨裡火辣辣的,酒罈還給他,道:「多謝。」

  師青玄接回來,喝了兩口,道:「你不能喝?」

  謝憐道:「能喝。但是喝多了會發瘋,還是淺嘗輒止。什麼時辰了?」

  師青玄沉吟片刻,道:「子時了。」

  謝憐道:「嗯,差不多該來了。」

  話音剛落,二人就見樹林深處,遠遠地亮起了幽幽的一排亮光。

  這一排幽幽亮光越走越近,出了森林,兩人才看到,這是一列面無表情的白衣婦人。有老有少,有美有丑,一個個身穿壽衣,提著白色的燈籠,慢慢地往前走去。

  這些,便是要趁著深夜去鬼市趕集的女鬼們了。

  謝憐低聲道:「跟上吧。」

  師青玄點了點頭,再兩口喝完了酒,罈子一扔,兩人從地上站了起來,若無其事地跟在了這群鬼魂的後面。

  二人事先做足了準備,去除了身上所有的靈光,就像是兩截人形的木頭,沒有半點人氣。那群婦人的鬼魂提著白燈籠,順著黑樹林,一邊慢慢地走,一邊細聲細氣地聊。

  一人道:「好開心呀,鬼市又開了,我要去做一做我的臉。」

  另一人道:「你的臉怎麼了?前不久不是才做過麼?」

  先一人道:「又爛掉了。唉,上次幫我做的那人說可以保一年不爛的,這才過了半年不到。」

  謝憐與師青玄跟在它們後面,聽它們聊天,一句都不多說,聽到好笑之處,最多嘴角扭曲地對視一下。走了半個時辰,一行隊伍來到一個山谷。

  山谷深處,隱隱透出紅光,縹緲虛無的夜色中,似乎有歌聲傳來。謝憐越來越好奇,這傳說中的鬼市,到底是什麼樣子了。誰知,他們剛剛進入山谷,隊伍最末一名女鬼一回頭,發現了他們,疑惑地道:「你們是誰?」

  這一問,前邊一派臉色慘白的女人都回過頭來,均是覺得奇怪,圍住他們,道:「他們是什麼時候跟上的?我們出墳的時候,沒這兩個呀。」

  「你們是住哪片墳的,怎麼好像從前沒見過你們?」

  謝憐輕咳一聲,道:「我們……是從比較遠的墳地趕過來的,當然沒見過了。」

  師青玄也笑道:「是啊,我們是為了趕鬼市,特地千里迢迢過來的。」

  一群白衣婦人不言不語,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們,若是換了兩個人,只怕是要被盯得跪下發憷了。謝憐倒是不怕身份暴露,這些弱虛虛的婦孺鬼魂,又如何能威脅到他們?只是,鬼市就在眼前,近在咫尺,又怎好在這裡引起紛爭、打草驚蛇?

  這時,一名婦人盯著師青玄,緩緩地開口了。

  她道:「這位妹妹,你的臉,保養得很好啊。」

  聞言,謝憐與師青玄俱是一怔。

  隨即,二人立刻齊刷刷點頭。謝憐是道:「還好還好。」師青玄則學著他的語氣道:「很好很好。」

  一眾婦人鬼都圍了過來,紛紛討論起來:「是啊,一點都沒爛。」「妹妹,你是在哪裡修的臉?」「有什麼秘訣嗎?」「可有推薦的店家?」

  師青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邊乾笑邊道:「是嗎?我也覺得我的臉非常不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怎麼知道死人的臉該怎麼保養?也只能不斷乾笑拖延時間了。正在此時,隊伍一轉,謝憐的視線豁然開朗,一片赤紅映入眼簾。

  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展現在他面前。

  這是一條長街。

  長得望不到盡頭,大街兩側,擠滿了各式各樣的店舖和小販,飄飄的五彩招子和大紅燈籠高低錯落。路上行「人」,來來往往,大多都戴著面具。哭的、笑的、怒的,是人的、不是人的。沒戴面具的,則都只能用「奇形怪狀」來形容。有的頭大身小,有的瘦長得猶如竹竿,有的扁成一張餅,貼在地上,一邊被行人踩過,一邊發出抱怨。

  謝憐小心翼翼的,沒踩中任何奇怪的東西,路過一間小吃攤,見到那攤主用一根大骨頭棒子賣力攪拌一鍋湯,一邊攪拌,一邊從齒縫間漏出口水,滴滴答答落進湯裡,顏色詭異的湯水裡浮浮沉沉飄著數個眼球。謝憐看了,忽然之間有了一股自信。

  另一邊,一些古怪的人在表演雜技,一個彪形大漢抓著一個弱雞仔一樣的小鬼,一張嘴,一口雄雄大火噴湧而出,燒得他手上抓著的那小鬼殺豬般地嚎叫,掙扎不止,而四周圍觀者卻拍手尖笑,大聲喝彩。更有人瘋瘋癲癲,朝空中撒錢,撒得漫天白雪紛紛,而那錢飄飄搖搖落到謝憐眼前,他伸手一截,拿來一看,果然是冥錢。

  再接著走,路過一個肉鋪,鋪子前掛著一排憔悴的人頭,人頭從小到大排得整整齊齊,明碼標價,幼子肉幾錢,少年肉幾錢,男人肉幾錢,女人肉幾錢,脆人骨幾錢。那紮著圍裙、手持屠刀在鋪子上忙活的,居然是一頭鬃毛黑長的野豬,而它手下一刀一刀剁著的,乃是一條粗壯的人腿,還在一彈一彈地抽搐著。

  真真是群魔亂舞、狂歡地獄。

  人砍豬很常見,豬砍人卻不多見,謝憐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卻被那豬發現了。它立馬道:「看什麼看?你買不買?」

  謝憐搖頭道:「不買。」

  那豬屠夫又是一刀狠狠剁在砧板上,剁得血肉飛濺。它粗聲粗氣地道:「不買就別看!他媽的,你是不是想找事?快滾!」

  謝憐便滾了。可他走了幾步,忽然發現,大事不妙。

  那一堆婦人的鬼魂和師青玄,竟是已經消失無蹤了。

  謝憐一怔之下,立刻想到要和風師通靈,怕他真被那群婦女的鬼魂拖去修面保養臉了。然而,此處是鬼市,天界的通靈法術在這裡也是會受限制的。通靈無果,他只好先在街上漫無目的地尋找起來。走著走著,忽然被人一拉。他原本便警惕非常,立即道:「誰?」

  那拉住他的是個女人,被他嚇了一跳,看清他的臉後,卻又吃吃地笑了起來,媚聲道:「啊喲,這位小哥哥,你可真是俊得很哪。」

  這女子衣著暴露,妝容豔俗到可怕,白粉沒抹勻,一開口就簌簌往下掉,胸口鼓囊囊的,彷彿在肉裡填了東西,實在令人看了頗受驚嚇。謝憐將她瘦如雞爪的手輕輕地褪了,道:「這位姑娘,有話好說。」

  那女子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道:「我的媽呀,你叫我姑娘?這年頭居然還有人叫我姑娘?哈哈哈哈哈哈!」

  四周的人彷彿也覺得很滑稽,跟著哄笑起來。謝憐搖了搖頭,還沒說話,那女人又撲了上來,道:「別走呀!小哥哥,我喜歡你,跟我去快活一晚唄,我不要你的錢。」她努了努嘴,拋了個媚眼,道,「我倒貼你,嘻嘻嘻嘻……」

  謝憐心道真是罪過罪過,不著痕跡但堅決地掙開,溫聲道:「姑娘。」

  誰知,那女子卻像是突然不耐煩了,道:「叫什麼姑娘,誰愛聽你這麼叫?行了別廢話了,怎麼樣,你到底來不來?」

  彷彿是為了誘惑謝憐,她突然解開了原本便很暴露的衣衫。謝憐未曾防備她居然這麼大膽,沒想到要攔住,只好輕嘆一聲,移開目光,繞道而行。那女鬼卻又攔住他去路,百般挑逗,道:「喜不喜歡?」

  然而,謝憐從小便泡在皇極觀,禁慾多年,從來身心都守得穩如泰山,給他看什麼都能心如止水,看什麼都會在腦海裡自動聲若洪鐘地朗誦道德經,完全無動於衷。那女鬼挑逗不成,把臉一變,啐道:「倒貼你都不要,你是不是男人!」

  謝憐目光斜視一旁,道:「是。」

  女鬼道:「那你就證明給我看!」

  一旁有人哈哈大笑道:「你個騷貨,人家嫌你又老又醜不肯要你,你還貼個什麼勁兒?」

  謝憐聽了,面不改色地道:「其實不是。我有隱疾。我不舉。」

  眾人一怔,剎那間,爆發出一陣鬼哭狼嚎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一次,嘲笑的對象變成謝憐了。當真是從沒見過哪個男人有勇氣當著大庭廣眾的面說自己有隱疾的。偏偏謝憐這個人對於自己的孽根是否能作孽這種事根本不放在心上,慣常便以此為藉口各種推脫,這法子可謂是屢試不爽。果然,那女鬼一下子掩了衣衫,不再糾纏,罵道:「難怪這副德性。豬啊你,有病不早說!啐!」

  不遠處,那豬屠夫又是一刀剁下,罵道:「他媽的,你這個死賤人,你怎麼說話的?豬怎麼了?」

  這女鬼也毫不示弱,高聲罵了回去,道:「是啊,豬怎麼了?你個死畜生!」

  長街上許多聲音嚷嚷著「女鬼蘭菖又在鬧事!」「朱屠夫砍鬼啦!」兩邊這麼哄哄亂地撕扯上了,謝憐終於得以脫身。他走出了一段路,還回頭望瞭望那邊,嘆了口氣。

  不多時,前方又是一陣嘈雜,走著走著,他來到了一座偌大的紅色建築之前。

  這建築,可謂是氣派非凡,立柱、屋頂、外牆,全都漆成了富麗堂皇的大紅之色,鋪著厚厚一層華美的地毯。真要論,比之天界的宮殿,也分毫不差,只是失之莊重,卻多三分豔色。門前人來人往,門內人聲鼎沸,極為熱鬧,細聽細看,這裡,似乎是一間賭坊。

  謝憐走上前去,只見兩邊的柱子上,掛著兩幅字。左邊是「要錢不要命」,右邊是「要贏不要臉」。再看上面,橫批:「哈哈哈哈」。

  「……」

  如此粗陋,根本不配稱之為對聯,而且書寫字跡也粗拙狂亂,毫無筆法可言,彷彿是誰喝醉了以後提著大鬥筆、懷著滿腔惡意一揮而成,又被一陣歪風邪氣吹過,終變成了這麼個德性。謝憐從前貴為一國王儲,書法蒙數位名師指導,這種字在他眼裡,自然是慘不忍睹。然而,它們已經難看到魔性的地步了,反而讓謝憐看得有點想笑,搖了搖頭,心想風師應該不會在這裡玩耍,還是去那些給女鬼修面的美容鋪子裡找找吧。

  他的確本該就這麼走了的,然而,鬼使神差地,沒走幾步,他又回過頭,走了進去。

  賭坊大堂,果然爆滿,人頭攢動,大笑與哭喊齊飛。謝憐剛走下幾級台階,忽聽一陣慘叫,他定睛一看,四個面具大漢抬著一個人走了過來。

  那人彷彿痛極了,被抬著還在兀自掙扎狂嚎,沿路走沿路狂飆鮮血。原來,他兩條腿都被齊齊切斷了,血流如注,而有一隻小鬼正一路緊跟著,貪婪地舔舐地上的血跡,舔得乾乾淨淨。

  如此恐怖的景象,賭坊內卻沒有任何人回過頭多看一眼,仍是都在吶喊著、歡叫著、打滾著。不過,原本,在這裡玩兒的,大多數也不是人,是人的話,也不是普通人就是了。

  謝憐側身,讓那四名大漢抬著人走了出去,繼續往裡走。一個戴著笑臉面具的小鬟迎了上來,笑道:「這位公子,你是進來玩兒的嗎?」

  謝憐微微一笑,道:「我身上沒帶錢,可以只看看嗎?」

  以他的經驗,通常進店裡說這種話,那都是要被人轟出去的,沒錢你進去幹什麼?然而,那小鬟卻嘻嘻地道:「沒帶錢沒關係呀,在這裡玩兒的人,賭的大多數都不是錢。」

  謝憐道:「是嗎?」

  小鬟掩口道:「是的呀。公子,請隨我來。」

  她對謝憐招招手,裊裊娜娜地在前行著,謝憐不動聲色地在後跟著,四下打量。

  這間賭坊無論在外看,還是從內看,都是華麗而不浮誇,豔麗而不豔俗,幾乎可以說,是一座頗富品味的建築了。那小鬟把謝憐引到大堂最後,在那裡,有一張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長桌。謝憐剛靠過去,便聽到一個男人道:「我賭我一隻手!」

  圍觀的太多,謝憐擠不進去,只能站在外面聽。忽然,他聽到另一人懶洋洋地道:「不需要。別說一隻手,便是你這條狗命,在這裡也一錢不值。」

  一聽這聲音,謝憐的心忽地一提。

  他默唸了一聲:「三郎。」

  方才入耳的,的確是那少年的聲音。然而,比他記憶中的,稍稍低沉了些。

  但,正因如此,那聲音更加悅耳動聽了,即便是在四周圍觀的嘻嘻哈哈的笑聲中,這聲音也清晰至極,穿透了人聲鼎沸的賭坊,直擊入他耳底。

  謝憐抬起頭,這才發現,長桌之後,有一面帷幕。而帷幕之後,隱隱能看到一個紅衣身影,閒閒地靠在一張椅子上。

  第36章:隔紅雲賞花心堪憐

  花城這句話雖飽含輕蔑之意,極不客氣,但他一開口,那男人任由旁人嘲笑,也不敢多辯。領謝憐前來的小鬟道:「這位公子,你今天可真是好運氣。」

  謝憐目光未曾轉移,道:「怎麼說?」

  小鬟道:「我們城主很少來這裡玩兒的,就是這幾天,忽然才來了興致,這難道還運氣不好麼?」

  聽她語氣,顯是對這位「城主」極為傾慕,極為推崇,只要能見到他,便是莫大的幸事了,謝憐忍不住微微一笑。

  帷幔是輕紗,紅影綽綽。此等風光,一派旖旎。紅幕之前,還站著幾名嬌豔的女郎,執掌賭桌。謝憐原先打算就站在外面看看算了,聽到花城的聲音之後,開始試著往裡擠一擠,但還是沒有先做聲。他擠到裡三層,終於看到了那個正在賭桌上下注的男人。

  那是個活人。謝憐並不驚訝,早便說過,鬼市裡不光有鬼,還有不少人間有修為的方士,有時候,一些垂死之人,或心存死念者,也會誤闖入。這男人也戴著面具,露出的兩個眼睛爆滿血絲,紅得像要流血,嘴唇發白,彷彿許多天不見陽光,雖然是個活人,但比在場其他鬼還像個鬼。

  他雙手緊緊壓著桌上一個黑木賭盅,憋了一陣,彷彿豁出去了,道:「可是……那為什麼剛才那個人可以賭他的雙腿?」

  帷幕前一名女郎笑道:「剛才那人是神行大盜,他一雙腿輕功了得,走南闖北,是他安身立命之本,所以那雙腿才值得做籌碼。你既不是匠人,也不是名醫,你的一隻手,又算得了什麼呢?」

  那男人一咬牙,道:「那我……我賭我——女兒的十年壽命!」

  聞言,謝憐一怔,心道:「天底下竟然真的會有父親賭自己孩子的壽命,這也行嗎?」

  帷幕之後,花城卻是笑了一聲,道:「行。」

  不知是不是錯覺,這一聲「行」裡,謝憐聽出了一縷森寒之意。

  他又心道:「三郎說他一貫運氣好,抽籤也都是上上籤,若是他跟這人賭,豈不是一定會贏走人家女兒十年的壽命?」

  剛這麼想,便聽長桌旁的女郎嬌聲叱道:「雙數為負,單數為勝。一經開盅,絕無反悔。請!」

  原來,花城根本不會下場去賭。那男人一陣亂抖,雙手緊緊扒著賭盅,一陣猛搖,大堂裡稍稍安靜了些,骰子在賭盅裡亂撞的聲音顯得愈加清脆。良久,他的動作戛然而止,然後,便是一片死寂。

  過了許久,這男人才很慢、很慢地撬起了賭盅的一角,從縫裡偷看了一眼,那雙爆滿血絲的眼睛突然一瞪。

  他猛地一掀木盅,欣喜若狂道:「單!單!單!我贏了!我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贏了!!!我贏了!!!!」

  圍在長桌旁的眾人眾鬼想看到的可不是這樣的結果,均是「嘁」的一聲,拍桌起鬨,大是不滿。一名女郎笑道:「恭喜。你的生意,馬上便會有好轉了。」

  那男人大笑一陣,又叫道:「且慢!我還要賭。」

  女郎道:「歡迎。這次你想要的是什麼?」

  那男人把臉一沉,道:「我想要,我想要跟我做同一行的那幾個對手,全都暴斃而亡!」

  聞言,大堂內一片嘖嘖之聲。那女郎掩口笑道:「如果是這個的話,可比你方才所求的要更困難一些了。你不考慮求點別的?比如,讓你的生意更上一層樓?」

  那男人卻雙目赤紅地道:「不!我就要賭這個。我就賭這個。」

  那女郎道:「那麼,若求的是這個,你女兒的十年壽命,這個籌碼,可能不夠。」

  那男人道:「不夠就再加。我賭我女兒的二十年壽命,再加上……再加上她的姻緣!」

  眾鬼嘩然,大笑道:「這個爹喪心病狂啦!賣女兒啦!」

  「厲害了,厲害啦!」

  那女郎道:「雙數為負,單數為勝。一經開盅,絕無反悔。請!」

  那男人又開始哆哆嗦嗦地搖起了賭盅。若是他輸了,他的女兒便要掉了二十年壽命和好好的姻緣,自然是不好;但若是他勝了,難道就讓他那幾位同行真的全都暴斃而亡?但謝憐覺得,花城應該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但幾經猶豫,還是往前站了一點。他尚且在猶豫該不該出手,略施小計,這時,一人拉住了他。他回頭一看,竟是師青玄。

  師青玄已恢復了男身,低聲道:「別衝動。」

  謝憐也低聲道:「風師大人,你怎麼又變回來了?」

  師青玄道:「唉,一言難盡,那群大娘小妹,拖著我跑,說要給我介紹好店,我好不容易逃出來,怕又被她們逮到,只好先變回來了。她們把我拉到一個地方往臉上塗了很多東西,又拉又扯又拍又打的,你快看看我的臉,有沒有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

  他把臉湊到謝憐面前,謝憐仔細看了看,實話實說道:「好像更加光滑白皙了。」

  師青玄一聽,容光煥發道:「是嗎?那好,太好了,哈哈哈哈。哪裡有鏡子?哪裡有鏡子?我看看。」

  謝憐道:「待會兒再看吧。這鬼市沒法通靈,我們千萬不要再走散了。對了風師大人,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師青玄道:「我根本不知道你在這裡,我來這裡是因為我跟千秋約好了在這裡匯合。剛才走散了我就先來了,誰知道進來一看,恰好就看到你了。」

  謝憐道:「你約了千秋?在這裡匯合?」

  師青玄道:「是啊,千秋就是郎千秋,泰華殿下,這個你總該知道吧?他是鎮守東邊的武神,咱們到這裡來,還是跟他約一起比較好。鬼賭坊是鬼市裡最熱鬧最魚龍混雜的地方之一,標誌建築,人來鬼往的,鬼多人也多,不容易惹人懷疑,所以我之前跟他說了,在這裡碰頭。」

  謝憐微一頷首。回過頭,那男人還沒開盅,雙眼翻白,唸唸有詞,和賭場中其他亂舞的鬼類根本沒有兩樣。他嘆道:「這人……」

  師青玄一邊摸臉一邊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同意。但是,鬼市是花城的地盤,鬼賭坊的規矩是你情我願,敢賭就敢玩兒,天界是管不著的。先靜觀其變,萬一實在不行,咱們再想辦法吧。」

  謝憐沉吟片刻,心想三郎應該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的,靜觀其變也好,於是便沒有再動。而桌上那男人也似乎終於鼓足了勇氣,把賭盅打開了一條縫,結果就要揭曉了。誰知,正在此時,突然一人搶出,一掌蓋下,把那黑木賭盅,拍了個粉碎!

  這一掌,不光打碎了賭盅,把那男人蓋在賭盅上的手也拍碎了,連帶整張桌子,也被拍出了一條裂縫。

  那面具男捂著骨頭粉碎的一隻手,在地上亂滾大叫。眾鬼也紛紛大叫,有的在叫好,有的在叫驚。而那人出了手,大聲道:「你這人,好歹毒的心腸!你求榮華富貴,倒也罷了,你求的,卻是別人暴斃?!你要賭,有本事拿你自己的命來賭,拿你女兒的壽命和姻緣來賭?簡直不配為男人,不配為人父!」

  這青年劍眉星目,英氣勃勃,雖是只穿了一身簡單的皂衣,未著華服,卻不掩其貴氣。不是那永安國的太子殿下郎千秋又是誰?

  看到他,謝憐和師青玄在群鬼之中,同時摀住了臉。

  謝憐呻吟道:「……風師大人,你……沒跟他說……到了這裡要小心點,低調為上嗎……」

  師青玄也呻吟道:「……我……我說了,但是……他就是這樣一個人……我也沒辦法……早知道我……我們應該跟他約了一起下來的……」

  謝憐道:「我懂……我懂……」

  這時,帷幕後的花城輕笑了一聲。

  而謝憐的心,也跟著一懸。

  這少年和他在一起時便經常笑,到現在,謝憐已經差不多能分辨出來,什麼時候他是真心實意,什麼時候他是假意嘲諷,什麼時候,又是動了殺機了。

  只聽他悠悠地道:「到我的場子上來鬧事,你膽子倒是大得很。」

  郎千秋轉向那邊,雙目炯炯地道:「你就是這賭坊的主人?」

  四面眾鬼紛紛嗤道:「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兒,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嗎?這是我們城主。」

  也有人冷笑:「豈止這間鬼賭坊。這整個鬼市都是他的!」

  聞言,郎千秋無甚反應,師青玄卻是吃了一驚,道:「我的媽,那後邊的,莫非就是那個誰?!血雨探花???」

  謝憐道:「嗯……是他。」

  師青玄道:「你確定?!」

  謝憐道:「我確定。」

  師青玄道:「死了死了。這下千秋怎麼辦?!」

  謝憐道:「……但願他不會自己暴露身份吧……」

  郎千秋四下望了一圈 ,卻是越來越生氣,道:「這鬼地方烏煙瘴氣、群魔亂舞,來的都是些什麼東西,做的都是些什麼事?你們開這種地方,當真是沒有半點兒人性可言了!」

  眾鬼噓聲一片,道:「咱們本來就不是人,要什麼人性,那種玩意兒誰要誰拿去!」

  「你又是什麼東西,跑到這裡來對我們指手畫腳!」

  花城笑道:「我這地方,本來就是狂歡地獄。天界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那又有什麼辦法?」

  聽到「天界」二字,謝憐和師青玄瞬間明白了。

  花城果然已經識破郎千秋是打哪裡來的了!

  然而,郎千秋卻根本沒讀懂這話中含義,又是一掌,劈在長桌上。他站在長桌之末,這一劈,圍著桌子的人人鬼鬼紛紛閃避,那長桌直衝向帷幕後的紅影。但見幕後人影坐姿不變,微一揮手,那長桌又往反方向沖了回去,撞向郎千秋。

  見長桌回擊,郎千秋先是單手托住,而後似乎發現,單手頂不住,立即換了雙手。頂著頂著,他額上漸漸浮起淺淺的青筋。原本熱熱鬧鬧的大堂躲的躲跑的跑,謝憐和師青玄都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幫忙,畢竟現在他們兩人應該還算是沒暴露,可以在暗中助力。真要跳出來幫忙,那就是一抓抓仨了。

  那邊郎千秋喝了一聲,終於將那沉沉的長桌再次推了回去。紅幕後花城的影子卻仍是側著身,五指輕輕收攏,再輕輕一放。那長桌霎時裂成無數片碎木屑,朝郎千秋飛去。

  這些木屑帶著極為凌厲的刀風,比什麼暗器都要可怕,若郎千秋依舊藏匿法力,維持人身,那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的。於是,下一刻,他身上便放出了一層淺淺的靈光,謝憐和師青玄立即明白,心道:不好,這要化出法身了!

  然而,這一層淺淺的靈光馬上便消退了,大概是郎千秋終於記起此次出行不能暴露身份,於是在千鈞一髮之際,迅速撤去了靈光。然而,郎千秋收手了,花城可不會收手,那紅衣人影安坐紅幕之後,手勢一變,五指併攏,微微向上一抬。

  這一抬,郎千秋整個人忽地懸空而起,呈大字型,浮在了賭坊大堂的天花之上!

  被困住之後,郎千秋似乎還沒搞明白自己怎麼就突然浮起來了,一臉懵然地掙了兩下。謝憐頭疼地道:「他被鎖住法力了,這下想化出法身也不行了。」

  師青玄道:「鬼市是花城的地盤,要鎖也是能鎖的。」

  雖然目下,郎千秋算是受制於人了,不過也有個好處,那就是,他的真實身份大概是勉強保住密了。否則,若是他方才打鬥中化出了法身,給人家知道東方武神泰華真君跑到鬼市來鬧事,那可沒這麼簡單就能了事了。畢竟這麼多年來,除了一些特殊事件,天界和鬼界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大鬧賭坊的不速之客被鎖住了,原先逃走的眾人眾鬼又都折回了來,聚在大堂之下,對上方被鎖在空中的郎千秋指指點點,哈哈大笑。郎千秋大抵從未受此窘境,臉色漲得微微發紅,一聲不吭,暗暗使力,想要掙脫那無形的縛術。底下不時有鬼跳起來想去拍他的頭,還好花城把他懸得極高,拍不到,不然這等羞辱可就大了。花城在紅幕後笑道:「今天抓到這麼個玩意兒,你們拿去玩兒吧。誰運氣好賭到一把大的,誰就拿回去煮了吧。」

  聞言,大堂內歡呼不斷,尖叫不止:「賭大小!賭大小吧!點數最大的,把他拿回去煮了!」

  「哎呀呀,這個小哥,看起來很補的樣子咧,嘻嘻嘻嘻……」

  「哈哈哈哈哈哈傻了吧,讓你不知道在誰的地盤上鬧事!」

  四名面具大漢又抬進來一張新的長桌,沒人理會那在地上抱手哀嚎打滾的面具男人,眾人眾鬼又聚在了長桌邊,開始下一輪賭局。而這一次的賭注,便是懸在上空的郎千秋了。眼看那邊賭得熱火朝天,師青玄在這頭走來走去,急得摔手:「怎麼辦?我們要上去把他賭回來嗎?還是直接開打?」

  謝憐道:「風師大人,你手氣怎麼樣?」

  師青玄道:「當然是時好時壞,手氣這種東西,哪有定論?」

  謝憐道:「有的。比如我,我就從來都沒有好過。」

  師青玄道:「這麼慘?」

  謝憐沉痛地點頭,道:「我擲骰子,最多二點。」

  師青玄眉頭一皺,馬上有個主意了,拍腿道:「不如這樣,既然你最多二點,那你跟人家比,就比誰擲出來的點數最小。肯定沒人能再比你小了。」

  謝憐想了想,道:「有道理,我試試。」

  於是,他湊到長桌之旁,道:「不如來換個規則,看誰擲出來的點數最小吧?誰小誰贏,怎麼樣?」

  桌上亂哄哄的,有的說好,有的說不好,謝憐便先抓來兩個骰子,先試著擲了一把。

  他心中默念:「小,小,小。」擲完之後,兩個人湊過來一看——兩個六點!

  謝憐:「……」

  師青玄:「……」

  謝憐揉著眉心道:「看來手氣的好壞,並不會因為規則的改變而有所改變。」

  師青玄也學著他的樣子揉眉心,道:「要不我們還是直接開打吧。」

  這時,一名女郎靠近紅幕,微微傾身,似乎聽幕後之人說了些什麼,點了點頭,再抬頭,揚聲道:「請諸位靜一靜,城主有話。」

  她一說城主有話,眾鬼立即止息,安靜至極。那女郎道:「城主說,規則改變一下。」

  眾鬼紛紛道:「城主就是規則!」

  「城主說是什麼就是什麼!」

  「改成什麼樣?」

  那女郎道:「城主說,他今天心情好,想陪大家玩兒兩把。大家可以和他賭,賭贏的人,就可以抬走上面這個東西。無論蒸,還是煮,或是煎炸炒醃,全憑贏家處置。」

  一聽要和城主賭,眾鬼都猶疑了。看來,花城的確是從來不下場玩兒的。有幾個大膽的躍躍欲試,不過,還沒有哪一個敢第一個上來。郎千秋一直在上方持續努力掙扎,怒道:「什麼叫這個東西?我又不是東西,你們憑什麼拿我來做賭注?」

  他大聲說著「我又不是東西」,許多女鬼聽了,發出吃吃的竊笑,目光露骨地盯著郎千秋,腥紅的舌尖掃過嘴唇,彷彿更想將他拆吃入腹了。謝憐心想:「唉……這孩子。你還是少說兩句吧。」

  無聲地嘆了口氣,他站了出來,溫聲道:「既然如此,那麼,請讓在下姑且一試。」

  聞言,紅幕後的身影也頓了頓,隨即,緩緩起身。

  幕前的女郎笑道:「那麼,就請這位公子上前來吧。」

  大堂之內,人人鬼鬼自動分出空地,給這位勇士騰出了一條路。謝憐走上前去,那女郎雙手託過來一隻漆黑得發亮的賭盅,道:「您先請。」

  她先前對待那些賭客,用的都是「你」,話語雖平和,語氣卻不算客氣,此時對他,卻用了「您」,語氣也十分恭順。謝憐從她手中接過這只黑木賭盅,道了聲多謝,輕咳一聲。

  他幾乎沒怎麼摸過這種東西,拿著就胡亂一陣搖,還要假裝自己很在行的樣子。搖著搖著,抬頭,看了一眼懸在上方的郎千秋。郎千秋也睜大了眼睛,眼巴巴地在看著他,不過,總算是沒喊出什麼來。看他神情,謝憐心裡莫名有點想笑,忍住。搖了許久,終於停了下來。

  無數雙眼睛都緊緊盯著他手中這只盅,謝憐也覺得這小小一隻賭盅變得無比沉重,不知道該用什麼姿勢開才是正確的。正當他準備揭曉結果時,那女郎又道:「且慢。」

  謝憐道:「何事?」

  那女郎道:「城主說,您搖盅的姿勢,不太對。」

  謝憐心想:「原來真的是有正確的姿勢的?難不成我以前運氣不好,都是因為姿勢不對?」

  他虛心地道:「那請問,什麼樣的姿勢才是正確的姿勢?」

  那女郎道:「城主說,請您上來,他願意教您。」

  聞言,賭坊內眾鬼發出一片嘶嘶抽氣之聲。

  謝憐聽到有鬼嘀嘀咕咕地道:「城主要教他,這可真是破天荒,這人是不是要死啦。」

  「城主想幹啥???這人誰啊???為什麼要教他???」

  「搖盅不就是那樣搖嗎??還有什麼正確的姿勢嗎???」

  謝憐也在想這個問題,那女郎已經手邀向紅幕,對他道:「請。」

  於是,謝憐抱著那黑木賭盅,走到了紅幕之前。

  紗幔飄飄,紅影綽綽。幕後之人,就站在對面,兩人之間,只有半臂之隔。

  屏息片刻,一隻手分開重重紅幔,從幕後探出,覆著謝憐的手背,托住了這只賭盅。

  這是一隻右手,修長而蒼白,指節分明,第三指繫著一道紅線。

  在漆黑光亮的木盅襯托之下,白色更加蒼白,紅色更顯明豔。緩緩地,謝憐抬起了眼簾。

  紅雲一般的紗幔之後,沉默不語地站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

  是三郎。

  依舊是衣紅勝楓,膚白若雪。依舊是那張俊美異常,不可逼視的少年面容,只是輪廓更加明晰,褪了少年人的青澀,更顯沉穩從容。說這是一個少年,卻也能說,這是一個男人。

  他眉宇間那一段狂情野氣,不滅反驕。依舊是明亮如星的眸子,眸光沉沉,正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謝憐。

  只是,明亮如星的,卻只有一隻左眼。

  一隻黑色眼罩,遮住了他的右眼。

  第37章:隔紅雲賞花心堪憐 2

  紅紗幔只分開了淺淺一線。這個位置,只有謝憐才能看見幕後之人,大堂內其他人眾鬼都被他的身子擋住了,看不見,當然,也不敢亂看。那隻左眼凝視著謝憐,而謝憐也凝視著他,微微入了神。

  花城這幅容貌,不光是看上去像長大了幾歲,身量也變得更高了。從前謝憐看他,勉強點也能平視,現在看他,卻是非要揚首不可了。

  對視半晌,花城緩緩地開口了。

  他沉聲道:「你是要比大,還是要比小。」

  這聲音低沉悅耳,謝憐這才稍稍回過神來。反正比大比小都一樣,並無區別,於是,他答道:「比大。」

  花城道:「好。我先來。」

  謝憐左手托著黑木賭盅的底盤,右手壓著上方圓形的盅蓋。花城站在他對面,右手覆著他的左手,帶著輕輕晃了一下,然後,開盅。只見底盤之上,兩顆骰子,一個六點,一個五點。

  懸在上方的郎千秋看得清楚,見一搖就這麼大,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十分驚奇地道:「怎麼會這樣??」

  花城微微鬆開了一點手,對謝憐道:「這樣搖,你試試。」

  謝憐便學著他的樣子,搖了兩下。花城卻道:「不對。」

  雖是在說謝憐做的不對,但語氣卻低柔至極,耐心至極。說著,花城再次托住了他下面那隻手,左手也探了出來,覆在謝憐壓著蓋子的右手上方,低聲道:「是這樣。」

  如此,謝憐兩手的手背便都被花城的手心覆住了。

  肌膚相觸,溫涼如玉,那對華麗精緻的銀護腕倒是冰冷如鐵,然而,花城的動作似乎小心翼翼的,沒讓它們碰到謝憐。他的雙手帶著謝憐的雙手,不緊不慢地搖著黑木賭盅。

  一下、兩下、三下。

  鐺鐺、鐺鐺、鐺鐺。

  兩顆骰子骨碌碌,在黑木盅裡滾動,纏綿相撞,響聲清脆。不過是如此微弱的震動,卻震得謝憐手心手背一陣絲絲發麻。而這一絲麻意,順著他手腕爬了上去,擴散開來。

  搖著搖著,謝憐無意間抬起眼簾,掃了一眼,發現花城根本沒看賭盅,卻是一直在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唇角微翹。謝憐也忍不住對他微微一笑,隨即想起還有很多人人鬼鬼在上面下面看著,立即斂了笑容,低頭認真地學習花城擺弄出來的手勢,道:「這樣麼?」

  花城唇邊笑意更深,道:「嗯。對,是這樣。」

  看謝憐滿懷希望地搖了幾把,他又道:「打開看看?」

  謝憐便打了開來,只見底盤上兩個白白骰子,是兩個三點。

  兩個三點,已經是破天荒的驚人戰果了,謝憐心頭彷彿有春風吹過,心想:「莫非我真的抓住訣竅了?」

  不過,就算是戰果驚人,六點還是比十一點小。他輕輕咳了一聲,道:「不好意思,我輸了。」

  花城卻道:「不要緊,這盤不算。我現在是在教你,再來。」

  這一句出來,無論郎千秋亦或師青玄都是瞠目結舌。堂下眾鬼更是目瞪口呆,紛紛犯起了嘀咕:

  「城主這是怎麼了?我以為城主要給他好看來著,結果還真是在教他啊??」

  「這盤還能不算的??還能這樣玩兒??」

  「這把不算數,那什麼時候才算數?」

  「看來城主今天的心情是真的很好啊……」

  花城一挑左邊眉,外邊女郎立刻道:「請諸位靜一靜。」

  大堂內瞬間又安靜下來,只是雖然都不說話了,目光卻更加肆無忌憚了。花城笑了笑,又在他耳邊柔聲鼓勵道:「再來?」

  大概是因為賭坊內人人鬼鬼太多了,謝憐莫名覺得臉頰表皮一層有點發熱,道:「好。」

  骨碌碌、骨碌碌,又搖了兩把。這次,揭開一看,竟是兩個四點。

  花城道:「怎麼樣,是不是大了一點?」

  雖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但謝憐還是點了點頭,道:「是……大了一點。」

  花城道:「做得很好,繼續。」

  他這般循循善誘,但不知為何,四周傳來了許多曖昧的嘁嘁笑聲,聽聲音,似乎都是女鬼。謝憐也搞不清楚,到底什麼姿勢才是正確的了。他先開始還老老實實地在研究花城的手如何擺放、快慢又是如何把握,現在卻只是任由花城帶著,胡亂瞎搖一氣了。搖著搖著,有一個念頭越來越強烈,謝憐心想:「三郎莫不是在哄我……」

  而郎千秋一直在上方看著,大概也跟他感受一樣,忍不住道:「你,你不要搖了。他分明就是在騙你,哪有什麼正確的姿勢。他肯定作弊了!」

  他如此大聲喊出來,師青玄再次摀住了臉。

  底下眾鬼噓聲大起,一陣骰子雨沖郎千秋丟去,都嚷嚷道:「無知小兒,不要說話!」

  「吵什麼吵,大傢伙兒正看到精彩處呢!」

  「那位道長照我們城主教的姿勢來做,得到的結果一次比一次大可是實話!」

  「就是!你懂什麼!」

  郎千秋怒道:「你們,你們這群睜眼說瞎話的烏合之眾……啊!!」

  他突然住口,滿臉通紅,原來,底下幾個女鬼狠狠拽了一下他垂下來的腰帶,叱道:「小弟弟莫要再吵鬧了,你再胡說八道,姐姐們可要扒你褲子啦!」

  郎千秋從未受過這種威脅,氣得說不出話來,道:「你們……你們!」

  若只是被一群鬼暴揍一頓,那也還好了,但要是真被扒了褲子,他堂堂坐鎮一方的武神,那臉可就丟大了,當下郎千秋再也不敢多說了。謝憐抬頭,看到他拿眼睛拚命瞅自己,又好笑又可憐。他只好低下頭,對花城小聲道:「……三郎。」

  聽他這麼喊,花城笑了一下,道:「別管他。我們繼續。」

  「……」

  謝憐無奈,托著賭盅,又搖了兩把。不出所料,這一次,搖出來兩個「五」。

  見狀,眾鬼更樂,紛紛逗郎千秋逗得更瘋狂,道:「看到沒有?越來越大啦!」

  而謝憐也早就發現了,這是花城在帶著他玩兒呢。他有點哭笑不得,心想世界上果然根本不存在什麼正確的姿勢,對他這種人來說,什麼姿勢都是錯誤的,今後可以徹底放棄任何轉運的念頭了。正準備自暴自棄地搖上最後一把,花城卻道:「等一等。」

  謝憐感覺他覆著自己的手掌壓得稍稍重了些,停下動作,道:「怎麼啦?」

  花城半真半假地道:「這位哥哥,你好像還沒有說,輸了的話,怎麼辦呢?」

  聽他叫謝憐「哥哥」,師青玄和郎千秋的表情,真是一言難盡。而群鬼也都是一陣毛骨悚然,有幾個更是嚇得頭都掉地上了。

  說來也是不好意思,方才情急,謝憐的確是沒想過賭注這個問題,道:「這……」

  他原本想的,也是押上自己十年壽命,可是,神官的壽命,那可就長了,十年大概根本算不得什麼。銀錢寶物?不存在的。法力靈力?不存在的。一時半會兒,謝憐竟然也想不出來,有什麼東西能押的,於是,只好問賭坊的主人了。他道:「你覺得,我身上有什麼東西,值得拿來做賭注?」

  聞言,花城笑了起來。

  他道:「我無所謂。你身上帶了什麼東西?」

  謝憐想了想,輕咳一聲,實話實說道:「我……這次出來,身上只帶了一個沒吃完的饅頭。」

  聞言,花城撲哧笑了出來。他笑了,其他人卻是想笑不敢笑。

  笑完了,花城一點頭,道:「行。就那個饅頭吧。」

  此言一出,不光群鬼,連那些執掌賭桌的女郎們都震驚了。

  這間賭坊開張以來,出現過無數種不可思議的賭注。有內臟,有壽命,有情緒,有能力。然而,什麼賭注,都沒有今天這個不可思議:一個沒吃完的饅頭。連郎千秋都忍不住了,愕然道:「這……這是什麼意思?你的意思是我……我只值一個沒吃完的饅頭嗎???」

  群鬼嘻嘻哈哈,有人大叫道:「一個饅頭怎麼了?便宜你了,還不快住口!」謝憐聽出來了,這崩潰的聲音正是躲在群鬼中的師青玄。正啼笑皆非,花城對他道:「來。最後一把了,別緊張。」

  謝憐道:「我沒有緊張。」

  兩人仍是維持著手心覆手背的姿勢,搖了幾把。雖說謝憐的確是沒怎麼緊張,但他貼著賭盅的手心,以及貼著花城的手背,似乎還是沁出了一層隱隱的薄汗。終於,兩人動作停下,到了揭曉勝負的時刻,他輕吸一口氣,打開一看——

  兩個骰子,兩個六點!

  謝憐鬆了口氣,心知是怎麼回事,抬眼去看花城。花城一挑眉,道:「喔,我輸了。」

  他這一聲認輸,雖然一本正經,卻是毫無誠意。堂下眾鬼也是鴉雀無聲。

  方才還有人在下面嘀咕「這把不算數,那什麼時候才算數」,現在,答案出來了:直到這位贏了的時候,才算數。

  這放水放得也太喪心病狂了!

  然而,沒有一個人會對此說什麼。那女郎託過黑木賭盅,高高舉起,道:「恭喜,這位公子,這一局,是您贏了。」

  大家都十分給面子,紛紛嚷道:「城主輸也輸的完美!漂亮!」

  「贏的人還不是城主手把手教出來的,贏了也是城主教得好哇!」

  「是啊!今天真是大開眼界,學習了正確的搖骰子的姿勢!受益匪淺!十年都用不完!」

  聽著四週一片群魔亂舞之聲,謝憐忍俊不禁。看他笑了,花城也笑了起來,撥了一下紅紗縵。這時,郎千秋在上方道:「既然你輸了,該放我下來了吧!」

  花城還是盯著謝憐,笑意不變,眼睛也不抬一下,只是舉起手,隨手一揮,郎千秋立刻猛地重重砸了下來。那一聲巨響,聽得謝憐眼睛一抽。師青玄不能暴露,還沒法衝過來,於是謝憐轉身,俯身查看,道:「你還好吧。」

  郎千秋爬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道:「沒事,謝謝你了。他讓你上去肯定是想作弊讓你輸,幸好你賭贏了!」

  謝憐心想:「這你可是完全錯了,要是他不給我放水,我就是賭到地老天荒也贏不回你……」

  正想著,他忽然聽到幾聲「叮叮」清響,隨即,四周傳來一片低低的驚呼。謝憐回頭一看,原來,竟是花城終於從紅紗幕之後走了出來。

  之前少年形態,花城都是歪歪束著長發,此時卻是紅衣掩映,黑髮披散,俊美之中妖氣橫生。只有右側結了一縷極細的小辮,以紅珊瑚珠墜角,卻帶了幾分俏皮。護腕是銀,靴鏈是銀,腰帶也是銀,腰間懸著一把修長纖細的彎刀,弧度圓滑詭譎,也是銀。刀身修長,人也修長。他虛倚在半開的紅紗之旁,抱著手臂,一臉似笑非笑,道:「哥哥,你贏了我。」

  謝憐當然心知肚明方才怎麼回事,無奈道:「你就別笑我了。」

  花城挑眉道:「沒有。怎麼會?」

  而下邊群鬼則是興奮至極,沸水一般翻滾個不停,都激動不已,竊竊私語:「城主今天怎麼又換了一張皮?」

  「要死啦,城主這張新皮俊得我要死了,又鮮嫩又帶勁兒!」

  「死什麼死,你不是早就已經死了嗎死婆娘?!」

  看來,因為花城過往從不以真容示眾,頻繁地更換皮相,導致連鬼市群鬼都弄不清他到底長什麼樣,均以為這副模樣也是他披的一張假皮。然而,只有謝憐心中知道,面前的,一定就是傳說中的血雨探花的真容了。

  第38章:隔紅雲賞花心堪憐 3

  謝憐凝視著那紅衣少年,道:「你……」

  他是想說些什麼的,然而,現下四周無數雙眼睛都看著這邊,花城這幅態度又十分曖昧,彷彿是認識他,又彷彿不認識他,謝憐不知他是不是不能在鬼市表露出來與他相識,有意而為之,也不好多說什麼,只道:「多謝你。」

  郎千秋道:「何必謝他?這地方就是他開的,從一開始便不安好心。」

  「……」謝憐低聲道,「太子殿下,快別說了,趕緊走吧。」

  再呆下去,還不知道郎千秋要說出什麼話來,況且還有事務在身,謝憐不便多留,他望了花城好幾眼,推著郎千秋就往外走。這時,花城卻在他身後道:「且慢。」

  聞聲,謝憐又駐足,回了頭。群鬼中有聲音道:「城主,不能就這樣放走他們呀!」

  「此人形跡可疑,力大無窮,來路恐怕不簡單。依我看,該留下來拷問一番。」

  「不錯,說不準,這是哪邊派來的探子,故意到咱們的地界上生事的呢!」

  這最後一句,可是扎心了。的確就是來自天界的,不過本意不是生事,只是打算來探探情況。謝憐不確定花城有沒有看到之前郎千秋情急之下洩出的那一絲靈光,也沒有十足把握他看到了還會放他們走,心稍稍懸起幾寸。卻聽花城悠悠地道:「你不把賭注留下來嗎?」

  謝憐微微一怔,道:「賭注?」

  郎千秋攔在他身前,警惕地道:「你是不是又想反悔了?」

  謝憐卻心想:「三郎答應了人的事可不會反悔,大概是有別的意思?」於是,他從郎千秋身後站出來,道:「可是,方才我們賭過,我不是已經贏了嗎?」

  花城道:「方才哥哥的確是贏了我,這沒錯。不過,莫要忘了,你前面還輸了一把。」

  謝憐愣了愣,道:「可你說過,不要緊,不算數的。」

  雖然賭輸了就不算,賭贏了才算數,這聽起來也是挺厚臉皮,但謝憐還是厚著臉皮問了。花城道:「跟我賭的那幾盤,輸了當然不算數。我說的,是你在下面賭的第一把。」

  謝憐這才想起,原來,花城說的是他嘗試比小時,擲出了兩個六的那一把。

  郎千秋沉聲道:「我就說他不安好心,沒打算這麼便宜讓我們就這麼走。這次我不會再被鎖住了。」

  聽他像是已經準備好了要再打一輪,躍躍欲試了,謝憐連忙拉住他,道:「沒事不要緊張,用不著再打。」

  那邊,花城歪著頭,道:「如何?哥哥,你認嗎?」

  願賭服輸,除了乖乖認,還能如何?於是,謝憐點了點頭,道:「我認。」

  花城一攤左手,道:「那,就把說好的賭注給我吧。」

  ……說好的賭注?

  躊躇片刻,謝憐把右手伸進左邊袖子裡,摸了摸,摸出半個饅頭,有點不能直視地看了一眼,硬著頭皮遞出去,道:「你說的……是這個嗎?」

  說真的,掏出這半個饅頭的時候,謝憐只覺得,這張八百年都沒崩過的臉,忽然有點顫顫巍巍地,掛不住。

  堂下群鬼早就無話可說、安靜圍觀了。城主第一次下場跟人賭,約定的賭注是個沒吃完的饅頭,那也就算了,興許是城主鬧著好玩兒。但是城主居然還一本正經地找人追討這半個饅頭。沒話說,真的沒話說。有的鬼甚至禁不住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要麼是這半個饅頭裡藏著驚天大秘密,要麼,就是這人真是城主的親哥!

  花城卻是笑吟吟地接過了,將它舉起來看了一眼,拿在手裡晃了晃,道:「賭注,我收到了。」

  看他當真收了,謝憐不知該說什麼。半晌,才道:「那個……冷的。好像,有點硬了。」

  花城道:「沒關係。我不介意。」

  他如此回答,謝憐沒有接話的餘地了,他能說的都已經說了,又轉過身,往外走去。方才賭坊眾鬼給他讓道,沖的都是看他第一個上前,是個勇士。這一回給他讓道,卻都是用又敬畏又好奇的目光在看他了。謝憐走了幾步,聽到身後眾鬼紛紛道:「城主,城主,你接下來去哪兒啊?」

  花城懶洋洋地答道:「今天高興,去極樂坊。」

  聞言,大堂內一片歡聲沸騰,彷彿逢年過節。謝憐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恰恰見到花城也轉了身,手裡拿著那半個饅頭,拋了一拋,隨意低頭咬了一口,目光又朝這邊投來。

  見此一幕,謝憐腳底微微一頓,不知為什麼,覺得這個地方真的是再也不能多呆一刻了,加快步伐,拽著郎千秋飛快地跑了出去。

  二人出了賭坊,狂奔好長一段路,路上險些撞倒各色小販攤子,好容易到了一條稍微僻靜一些的小巷,師青玄馬上冒了出來,和他們匯合了。師青玄狂搖摺扇,扇得他頭髮亂飛,道:「好險好險,我的媽,剛才真是嚇得我臉都白了。」

  大概是沖得太急了,謝憐一顆心也在砰砰地跳。郎千秋道:「是啊,風師大人,我覺得你的臉到現在也很白。」

  師青玄摸臉笑道:「是嗎?哈哈哈哈,這個不是嚇的,這個是我天生……咳!咳,千秋,你好歹也是坐鎮一方的武神,怎麼能這麼衝動?這是在他們鬼界的地盤裡,萬一你被抓住了,身份暴露,傳出去就是天界神官喬裝改扮潛入鬼市行為詭異破壞三界安寧,我們怎麼跟帝君交代?」

  郎千秋低頭老實認錯道:「對不起,我方才是衝動了。」又抬頭道,「可是那些賭徒太喪心病狂了,要是讓那個男人打開了那個盅,不管贏輸結果都不好,要麼他女兒倒霉,要麼他同行遭殃。我一時生氣,就打碎了那個盅。」

  師青玄道:「那你也不要就自己直接衝出去嘛。」

  郎千秋愣了愣,道:「那風師大人,要怎麼辦?我不衝出去,也沒有別人會衝出去了。」

  他問得認真,師青玄有點傷腦筋地用扇子翹了翹自己太陽穴,道:「這……」

  謝憐微微一笑,道:「算了。」

  郎千秋抬眼看他。謝憐又道:「我想,泰華殿下就算是被抓住了,再怎麼拷問,也不會告訴對方自己身份的。不過,為了避免對方從言語的蛛絲馬跡中揪出什麼線索,殿下今後還是小心為上,不要被抓住的好。」

  郎千秋點頭道:「好!我知道了。」

  師青玄道:「不說啦不說啦。哎對了,太子殿下……」

  這一聲「太子殿下」,謝憐與郎千秋兩人同時轉頭看他,師青玄道:「哦,我叫的是年紀大的這位。」

  「……」

  謝憐有點鬱悶地揉了揉眉心,心道:「年紀大……好吧,是大了點,不過也沒有大多少,為何總是說到我就彷彿在說一個老人家?」

  師青玄道:「太子殿下,你們兩位之前在神武殿有沒有打過照面?沒打過照面的話,我再給你們彼此介紹一下,這位是永安國的太子殿下郎千秋,坐鎮東方的武神。這位是仙樂國的太子殿下謝憐,是收……收……受帝君很大倚重的一位神官。」

  他卡殼的那個字,不用說出來謝憐也知道後面本來接的是什麼,但是話到半截強行改口,連句法有瑕都顧不上了。郎千秋聽了,望向謝憐,奇道:「你就是那位飛昇了三次的太子殿下?」

  看來之前在神武殿上,郎千秋是真的從頭睡到尾,連他是誰都沒記住。若是換個人,當著謝憐的面說這麼一句,必是嘲諷無疑。然而,這話是從郎千秋嘴裡說出來的,謝憐完全相信,這孩子當真是僅僅覺得飛昇了三次很稀奇而已。他笑眯眯地道:「是呀,就是我了。」

  郎千秋道:「方才真是多謝你了!不然……」他想起什麼,趕緊低頭把自己腰帶收了起來,緊緊綁好,一臉心有餘悸。他明顯並未往仙樂國和永安國之間的淵源上想太多,師青玄也覺得介紹這樣差不多就行了,對謝憐道:「殿下,這血雨探花不是認識你嗎?方才為何要裝出一副跟你不熟的樣子?」

  郎千秋綁好了腰帶,道:「那個真是血雨探花嗎?是本尊嗎?」

  謝憐還未開口,便聽師青玄道:「怎麼可能是本尊?花城得換了有百多張皮吧,誰都不知道他本尊長什麼樣。上次我去半月關見到他好像也差不多是這樣的,肯定是一張假皮啦。假的假的。」

  謝憐卻一直記著花城在菩薺觀裡對他說的那句「下次再見之時,我會用我原本的模樣來見你的」,心道:「是真的。」

  不過,這句當然沒有說出來。看到其他人都認定那是一張假皮,只有他知道那是血雨探花的真容,彷彿知道了一個了不得的小秘密。再轉念一想:「三郎這副模樣,和之前也沒有多大差別,好像就是大了一點、高了一點的樣子。這麼說的話,他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其實差不多也用的是真容了。」莫名又有一些小小的高興。

  那邊,師青玄又道:「大家都說花城脾氣古怪,看來是真古怪。明明是在給你放水,還要一本正經地假裝不認識,不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難道是為了讓我們放鬆警惕?」

  聞言,謝憐一連咳了好幾聲。果然,誰都看得出來,方才在賭坊裡,花城放水了。也難怪,與其說是放水,不如直接說是開閘了。也就郎千秋還看不出來了,皺眉道:「他放水了嗎?為什麼?」

  另外兩人拍了拍他的肩,很有默契地選擇了不和他多解釋,留下郎千秋一個人站在原地思考花城為什麼要給謝憐放水,是不是因為他們認識。二人轉過身,走開,謝憐道:「眼下咱們行蹤算是暴露了吧,接下來該如何行動?換皮再來嗎?我是不建議換皮,沒用了,泰華殿下這麼一掌打出去,鬼市接下來應該會加強一輪警戒了。」

  師青玄道:「說實話,我想過會暴露,但沒想過會這麼快暴露。」

  謝憐嘆道:「我懂,我懂。」

  師青玄道:「暴露了就暴露了吧。既然暴露了,要不然,你就光明正大地上吧。」

  謝憐心中隱隱猜到了,什麼叫做「光明正大」。果然,師青玄又道:「眼下要是還想圓謊的話,只能你光明正大去找花城,對他說你這趟是特地來看他的了。他知道你是天界的神官吧?知道的話,你帶了幾個天界的小弟來,也說得通了。」

  第39章:極樂坊攜君問仙樂

  誰知,謝憐尚未答話,郎千秋聽了,卻道:「不行!」

  師青玄道:「為什麼不行?」

  郎千秋認真地道:「仙樂殿下,你是不是認識血雨探花?我聽你們這麼說的話,你和他算是朋友吧。」

  謝憐點點頭。郎千秋道:「那當然不行了。雖然我覺得這鬼王不是什麼好人,但他給你放水,應該是因為把你當朋友。既然如此,斷不可撒謊欺騙朋友。」

  師青玄頭疼地道:「嗨呀千秋,你真是個死腦筋!」

  謝憐卻笑著點了點頭,道:「挺好的。泰華殿下說的。」

  郎千秋笑道:「你也同意我,是吧?」

  師青玄道:「好什麼好,我們好歹有三個神官,要是出來一趟空手而歸,傳回去肯定說我們比靈文殿效率還低,丟死人了。」

  謝憐莞爾,正要說話,卻聽身後傳來一陣鬼哭狼嚎之聲,三人不禁齊齊回頭望去。只見小巷口外,一群妖魔鬼怪追追打打著奔過去,嚷道:「那個小蒙面仔呢?那個小蒙面仔呢?」

  謝憐見另外兩人神色警惕,道:「沒事,不是找我們的。」

  話音剛落,一聲淒厲的大叫便劃破耳畔,尖銳地刺入他們耳中。

  猛地聽到這一聲慘叫,謝憐的心忽然一震,思緒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搶了出去。只見巷子外面一群奇形怪狀的妖魔鬼怪圍成一圈,紛紛叫道:「抓住啦!」

  「再把他打死一次!」

  「他媽的,這小渣滓偷了老子多少東西吃老子非從他身上一一刮下來不可!」

  師青玄道:「太子殿下,你怎麼了?」

  謝憐沒有回答,一步一步地朝那邊走去。他越走越快,最後跑了起來,用力掀開外邊幾人,猛地一看——被壓在中間暴打的,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看身量大約只有十五六歲,蜷成一團,縮在地上瑟瑟發抖。

  雖然他緊緊抱著頭,但仍能看到,這少年的頭上亂七八糟地纏滿了數條繃帶,這些繃帶和他的頭髮一樣,都已變得骯髒不堪。

  這豈非正是那個謝憐在與君山匆匆見過一面,又消失無蹤、搜索無果的繃帶少年?

  難怪數日以來,靈文殿都說搜索他的下落無果了,若是這少年逃進了鬼界的地盤,天界的靈文殿又如何能在人間搜索得到?

  被謝憐扯開的幾隻鬼一陣大怒,又把他扯了開去,一鬼去拽這少年頭上的繃帶,道:「這小雜碎怕是個比我還醜的醜八怪,這麼怕人扯他臉上這些玩意兒……」

  郎千秋怒道:「你們幹什麼!」上來便把那幾人又丟了開去。師青玄根本來不及阻止,只得摔扇子道:「千秋,說好的不會再衝動呢!」

  這下,許多人都被郎千秋惹惱了,罵著「你又是個半路殺出來的什麼玩意兒」紛紛朝他撲去。郎千秋道:「風師大人對不住,這是最後一次!」這便和他們乒乒乓乓地打了起來。師青玄無法,叫道:「呔!我再也不和你一起出巡了!」接下來,自然也只得加入戰局。偏生他們還不好施法暴露靈光,只能拳打腳踢。還有一小部分在毆打那少年,被謝憐掀開。他俯身想扶起那少年,道:「你還好吧?」

  一聽到這個聲音,那少年肩頭一震,縮頭縮腦地看他。這一看,面朝謝憐,謝憐才發現,他正臉上纏著的繃帶全都被血浸污了,黑黑紅紅,甚是駭人。這副模樣,比上次他們分別時還可怕,從繃帶縫隙裡露出的兩隻大眼睛倒是黑白分明、清澈異常,然而,這雙漆黑的眼睛裡映出了謝憐的倒影,卻滿是恐懼和膽怯。

  謝憐扶著這少年的胳膊,道:「來,站起來。沒事了。」他卻忽的「啊」的一聲大叫,一把推開謝憐,跳起來就跑。

  因這少年曾患有人免疫,與仙樂國必然脫不了關係,謝憐看到他就心頭巨震,心神難免有點恍惚,猝不及防被一把推開,連鬥笠都摔地上了。他一怔,道:「等等!」

  謝憐待要去追,方才被他掀開的那幾隻惡鬼卻又糾纏上來。那少年往長街上逃,街上熙熙攘攘,他在群鬼中矮身鑽了幾下就快要消失。若邪難以在這種地方探出抓人。情急之下,謝憐道:「兩位大人,這邊交給你們了!」若邪倏出,將幾條惡鬼抽得飛向那兩人。他則矮身一抄,抄了斗笠,朝那少年逃跑的方向飛奔而去。

  他在街上艱難地擠著前進,一路喊著:「借過!借過!」而那少年常年在人間藏匿躲閃,逃跑自然輕車熟路,一會兒能看到個腦袋,一會兒能看到個背影,一會兒又看不到了,竟是越來越遠。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謝憐只覺這個方向街上越來越熱鬧,人人鬼鬼摩肩接踵,擠得也越來越困難。正追著,忽然一大波人湧出,群鬼徹底將他和那少年沖散了。

  眼看著紛紛擾擾的視線裡,完全找不到那個小小的身影了,謝憐怔怔站在原地,出了神。

  說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受。究竟是覺得沒抓住對方失望了,還是覺得一個噩夢又離自己遠去了。

  被湧出的鬼群沖刷著,謝憐卻是一動不動。半晌,他忽然聽到了一陣奇異的歌聲。

  那歌聲輕飄飄的,軟綿綿的,十分奇異,十分旖旎,彷彿是許多個女子在一邊調笑嬉鬧,一邊輕歌曼舞。循著歌聲,謝憐轉身一望,這才發現,他追著那少年,來到了一座金碧輝煌的高樓之前。

  天界和鬼界,都有著十分華麗的建築。然而,天界的華樓,華麗中是凝重大氣,鬼市這些華樓,卻是華麗得妖豔,華麗得輕浮。連這高樓上「極樂坊」這三個大字,都透著一股妖氣。

  沉吟片刻,謝憐還是走了進去。

  撩起珠簾,一陣暖暖的香風撲面而來。謝憐微微側首,似要避過這陣靡靡之氣。隨即,他看到了一間大殿。

  大殿之中,鋪著厚厚一層雪白的地毯,不知是什麼動物的皮毛製成。許多容貌姣好的女郎們赤著雪白的雙足,身披紗衣,妖豔地舒展著身姿,盡情歌舞。那陣歌聲,便是她們傳出去的。

  這群女郎恣意旋轉著,彷彿是無數帶著毒刺的玫瑰,在深夜中綻放。轉過謝憐面前時,向他頗為挑逗地送出眼波。若是有深夜行人闖入,看到這幅情形,不知他們會是恐懼更多,還是會痴迷更多。然而,謝憐掃視整個大殿時,視線卻是直接穿透了這群女郎。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坐在大殿最後的花城。

  大殿之末,是一條墨玉鋪成的長榻,極為寬敞,可容十餘人並臥,但那榻上只坐了一人,正是花城。

  他面前就有無數豔麗的鬼界女郎們載歌載舞,花城卻一眼也沒看,只是百般聊賴地盯著自己眼前。

  在他眼前的,是一座金燦燦的小宮殿。粗略一看,像是一座天宮的建築。再仔細一看,那宮殿,居然是用一張一張精緻的金箔堆起來的,而他手中心不在焉地把玩著的,也正是一片金箔。

  金箔作殿。這個遊戲,謝憐幼時在仙樂皇宮裡時常玩兒,其遊戲趣味,和平民孩童用小石頭塊堆房子,其實沒有什麼區別。他年少時候的性子一貫喜聚不喜散,無論是什麼,放在一起了,就不願分開,做好了的,就不願摧毀,所以堆出了什麼都不許人碰散,恨不得用漿糊來糊住,讓它永遠也不會變才好。再小一點的時候,要是看到堆出來的小屋子倒了,就會難過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要他的父皇母后一直哄才能好。看到這宮殿層層疊起,疊了大概有一百多片金箔,顫顫巍巍的,瞧來令人想到了一個詞:危如累卵。彷彿一陣微風吹過,就要倒了,謝憐忍不住心裡默念:「不要倒,不要倒。」

  誰知,過了片刻,花城凝視那宮殿片刻,忽地粲然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在小金殿上方輕輕一彈——

  嘩啦啦,整座金殿都倒塌了。

  金箔散了一地。摧毀了這樣一座小金殿,花城的神色卻是有點兒愉悅,就像是一個小孩子把積木玩具推倒了的那種愉悅。

  他把拿在手裡玩兒的那片金箔隨手一丟,跳下了榻。那群翩翩起舞的女郎迅速向兩邊退開,掩口不歌。花城則踩著一地金燦燦的碎片,向門口這邊走了過來,道:「哥哥既然來了,為何一直不上前來?莫不是只離開了幾天就和三郎生分了?」

  聽了這話,謝憐放下了珠簾,道:「方才在賭坊,可是三郎先裝作不認識我的。」

  花城已經走到了他身邊,道:「郎千秋也在場,我若不敷衍下做做樣子,怕是要給哥哥添麻煩了。」

  謝憐心想:「那樣子做的的確是夠敷衍的……」

  對於花城識破了郎千秋的身份,他倒不如何驚訝。說不定花城對混在群鬼中的師青玄也心知肚明。謝憐也不掩飾什麼了,道:「三郎還是那般見多識廣。」

  花城笑道:「這個自然了。哥哥這次,是特地來看我的嗎?」

  「……」

  捫心自問,若是謝憐知道花城在這裡,大概也會趁個假特地走一趟拜訪一下,然而,恰恰這次不是。不過,花城也根本沒在等他的回答,微微一笑,道:「不管你是不是來看我的,我都開心。」

  聞言,謝憐一怔。他還沒說什麼,就聽底下兩旁掩口的女郎們發出了一陣吃吃嬌笑。

  花城一側首,她們紛紛俯首,頃刻之間退得乾乾淨淨。偌大一座華殿只剩下兩人,花城道:「哥哥到這邊來坐。」

  謝憐一邊跟他走了,一邊看他一眼,微笑道:「這便是你的真容吧?」

  花城腳下微微一頓。

  第40章:極樂坊攜君問仙樂 2

  不知是不是錯覺,謝憐覺得,花城的肩膀,似乎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

  須臾,花城神色如常地道:「我說過的。下次再見你,會用我原本的面目。」

  謝憐莞爾,拍了拍他的肩,由衷地道:「挺好的。」

  既不調侃,也不寬慰,不多說一句,自然處之。花城笑笑,這一次,神色是真正地如常了。兩人走了幾步,謝憐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還沒向花城確認,將胸口那條銀鏈子取了下來,道:「對了,這個,是不是你留下來的?」

  花城看了那指環一眼,微笑道:「送給你的。」

  謝憐道:「這是什麼?」

  花城道:「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你帶著好玩兒就行了。」

  雖然他是這麼說,謝憐卻知道,這東西必然沒那麼簡單,道:「那就多謝三郎了。」

  看到他把指環又戴了回去,花城目中有微光閃動。謝憐四下望望,道:「在賭坊聽你說要來極樂坊,我還以為極樂坊是什麼煙花之地。如此看來,倒像是一間歌舞樂坊。」

  花城挑眉道:「哥哥這說的是什麼話,我可是從來不去煙花之地的。」

  這倒是教謝憐奇了,道:「當真?」

  花城道:「自然當真。」

  兩人走到墨玉塌邊,並排坐了,他又道:「這地方是我修著玩兒的,算是居所之一,有空來晃晃,沒空不管。」

  謝憐道:「原來是你家。」

  花城卻糾正道:「居所。不是家。」

  閒談幾句,謝憐道:「三郎,有件事,可能要拜託你一下,不知你有沒有空。」

  花城道:「什麼事?在我的地方,有事直接說。」

  沉吟片刻,謝憐道:「之前在與君山處理了些事,我遇到過一個少年,與我故國可能有些淵源。」

  聽他說到「淵源」二字,花城的眼睛眯了眯,不語。謝憐繼續道:「但我當時處理不當,把他嚇跑了。後來我託人搜尋他的下落,始終沒能再見。方才在你這鬼市一通亂走,卻好像無意間遇到了。三郎是此處主人,不知道能不能請你幫我找一找?那少年臉上纏滿綁帶,剛剛從這極樂坊門前逃走。」

  花城沒多說什麼,站起身來低低說了幾句,似乎在和誰通靈。片刻,又坐了下來,笑道:「好了,等著吧。」

  他是鬼市之主,自然比他行事方便。謝憐鬆了口氣,道:「真是又多謝你了。」

  花城道:「這算什麼。不過,你就這麼丟下了郎千秋?」

  謝憐心想,郎千秋若是在,直頭直腦的,還真難說又會鬧出什麼來,還是之後再匯合吧。他隨口道:「方才在賭坊,泰華殿下可能給你添麻煩了,不好意思啦。」

  花城臉上又出現了那種帶點輕蔑意味的笑容,道:「哪兒的話。他還不夠資格算什麼麻煩。」

  謝憐道:「泰華殿下也是天性如此,見到那種賭局,覺得非制止不可,這才一時衝動。」

  花城淡聲道:「那是他見識太少。在讓自己多活十年和讓敵人少活十年裡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這就是人的恨意。」說完,又嗤笑一聲,抱起手臂,道:「郎千秋這種傻瓜也能飛昇,真是天界無人。」

  「……」

  謝憐有點心虛地揉了揉眉心,心道:「話不能這麼說啊,畢竟我一個收破爛的都能飛昇……」

  猶豫片刻,他還是道:「三郎,這麼說的話,可能踰越了,但我還是多說一句。你那間賭坊,十分危險,怕是終有一天要出事的。」

  這種賭兒賭女賭人壽命和暴斃的賭局,真是十分造孽了。而且,小打小鬧倒也罷了,萬一哪天賭得太大,天界遲早不能袖手旁觀。聞言,花城看了看他,道:「殿下,你問過郎千秋,為什麼他要衝出去沒有?」

  謝憐微微一怔,不知他為何忽然這麼問。花城又道:「我猜,他肯定跟你說,如果他不做這件事,就沒有人會做這件事了。」

  謝憐道:「你猜的很準,他的確是這麼說的。」

  花城道:「那麼,我就是完全相反的情況。如果我不掌控這種地方,還是會有另一個人來掌控。與其掌控在別人手裡,不如掌控在我的手裡。」

  謝憐明白了。

  各有道路,他並不知鬼界是怎麼個情況,本也不好多說。花城又道:「不過,還是多謝哥哥的關心了。」

  正在此時,謝憐聽到門口傳來一個聲音。一名年輕男子道:「城主,那名繃帶少年,屬下已經找到了。」

  謝憐向門口望去,只見一名戴著面具的黑衣青年站在極樂坊門口,珠簾之外,正微微躬身。而他手裡抓的,正是那名衣衫襤褸的繃帶少年。

  花城頭也不回,道:「帶過來。」

  那黑衣青年便提著那少年走了進來,將他輕輕放在地上。那繃帶少年可能是知道跑不了了,被放下來後只是低頭。而謝憐無意間掃過那青年的手腕,忽然發現,這人手腕上,有一道黑色的咒圈。

  這個東西,他是再熟悉不過的了。

  咒枷!

  那青年將人送過來了,又是一欠身,這便退下了。謝憐原本應該多看他幾眼的,然而,眼下還有更需要他關注的人。他俯身靠近那少年,趕緊搶先道:「你不要害怕。上次是我不對,再也不會了。」

  那少年一雙大眼,驚疑不定。可能是逃跑了好幾次,也沒力氣再跑了。瞅了瞅他,又瞅了瞅墨玉榻上的小案。謝憐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小案上擺著一盤色澤鮮豔的果子。

  想來是這少年東躲西藏許久,多日沒有進食。謝憐轉向花城,還沒說話,花城便道:「你隨意。不用問我。」

  謝憐也顧不得再客氣了,道:「多謝。」將那盤水果拿過來,遞給那繃帶少年。那少年一下子把盤子奪過來,囫圇地就開始往嘴裡塞。

  看來,他真是餓了很多天,餓得狠了。就算是在謝憐最落魄飢餓得像條野狗的時候,吃得也未必有他這般狼吞虎嚥。謝憐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道:「慢點。」

  頓了頓,他試著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少年一邊吃著,一邊含含糊糊地似乎想要說話,但就是說不清楚。花城道:「他可能很多年沒跟人說話,不怎麼會說了。」

  的確,這少年好像跟小螢都沒說過幾句話,怕是早就這樣了。謝憐嘆道:「慢慢來吧。」

  這時,那少年忽然張了張嘴,道:「……螢……」

  謝憐立即望向他,道:「你說什麼?你是在說小螢姑娘?」

  那少年點了點頭,又指了指自己,道:「……螢。」

  謝憐懂了,道:「你的意思是,可以叫你螢?」

  那少年又點頭。這時,一盤水果已經全被他風捲殘雲般地吃光了。謝憐看他臉上繃帶被染得血跡斑斑,黑黑紅紅,思索片刻,溫聲道:「你你臉上有傷,看來很嚴重,我幫你看看吧。」

  一提到這個,那少年眼中又流露出懼色。然而,謝憐一直溫聲相勸,他便乖乖坐了下來。

  謝憐到他身前,從袖中取出一瓶藥粉,要去解那污跡斑斑的繃帶,花城在一旁道:「我來吧。」

  謝憐搖了搖頭,慢慢動手,把那頭系得亂七八糟的繃帶解了下來。

  果不其然,這少年的臉上,雖然已是血肉模糊的一片,但是,那些恐怖的人臉已經全都不見了,只剩下連片鮮紅的傷疤。

  上次與君山一見,他臉上雖然有燒傷,繃帶上卻沒這麼多血跡。這少年果然是後來又用刀子,去切割或劃爛那些人面疫留下來的人臉了。

  謝憐一邊往這少年臉上塗著藥粉,一邊手都在微微發抖。這時,花城握住他手腕,又道:「我來吧。」

  謝憐搖頭,輕輕掙開了他的手,沉聲道:「不必。我自己來。」

  八百年前的仙樂皇城,許多被感染了人面疫的人走投無路,都會選擇這麼做。那景象,當真是人間地獄。有的下手失誤,刀割到了不該割的地方,流血過多而死去。有的雖然去掉了人面,那傷口卻再也好不了。

  而謝憐一層一層地給他纏上新的繃帶,越來越發現,這少年的臉型和五官其實都十分端正,鼻樑秀挺,雙眼更是黑白分明,原本該是個清俊的少年郎,現在卻是這麼一副令人窒息的容貌。他也和那些人是一樣的,就算切去了那些畸形的人面,這依舊是一張令人看一眼就要做噩夢的臉,此後,永遠也恢復不了本來面目了。

  謝憐好容易才給他重新纏好了新的繃帶,顫聲道:「你是仙樂國人嗎?」

  這少年那雙大眼睛望過來,謝憐又問了幾遍,他卻搖了搖頭。謝憐道:「那你究竟是什麼人?」

  螢似乎想了想,才答道:「……永……安……」

  這少年竟然是永安國的人!

  謝憐只覺眼前一陣發黑,脫口道:「你有沒有見過……白無相?」

  第41章:極樂坊攜君問仙樂 3

  白無相。瘟疫之源。不祥的象徵。

  這一位「絕」,常年穿一身雪白的喪服,手挽招魂旛,臉上則帶一張哭笑面具。所謂哭笑面具,就是半邊臉哭,半邊臉笑,不知究竟是哭還是在笑。只要在什麼地方看到他,就代表這個地方很快要死人了,天下即將大亂。

  謝憐至今記得他第一次見到白無相的情形。他站在仙樂皇城的城樓之上,頂著一臉的黑灰和滿面的淚水,茫然地俯瞰下方。一片模糊的視野裡,唯有一道白色人影站在城外屍殍滿地之中,大袖飄飄,清晰至極。謝憐低頭看他,那個白色的幽靈也抬頭,望向謝憐,衝他揮揮手。

  那張哭笑面具,是謝憐數百年後仍揮之不去的夢魘。

  後來,旁人給白無相的評語是「白衣禍世」。他乃是血雨探花出世之前,上一代諸天仙神的噩夢。如果不是君吾親自將他滅去,只怕這個噩夢要持續至今。

  然而,螢似乎並不清楚「白無相」是誰,只懵懵懂懂地看著謝憐。也不知道是沒聽懂,還是對不上號。半晌,他忽然又「啊!」的一聲大叫,原來謝憐不知不覺中抓住了他的肩膀,握得用力了。他一叫,謝憐回過神來,連忙鬆手,道:「對不起。」

  螢什麼樣的毆打沒受過,只是捏一下,不算什麼,搖了搖頭。謝憐又道了一聲:「對不起。」

  花城沉聲道:「你太累了,先休息吧。」

  他話音剛落,大殿側面的一扇小門娉娉婷婷地進來兩名女郎,要帶走那少年。謝憐不知她們要做什麼,花城卻道:「放心。只是帶他下去洗一洗,換身衣服,處理下傷口,整出個人樣。」

  那少年一身髒污,狼狽不堪,身上必然還有許多其他的傷口。謝憐心神微定,道:「好。有勞了。」那兩名女郎這才上前,帶了人下去。螢頻頻回頭,謝憐道:「沒事的,待會兒我再去找你。」

  那少年被帶走之後,花城轉向他,道:「你先坐下休息吧,暫時別見他了。若想問什麼話,我自會撬開他的嘴。」

  謝憐聽他說「撬開他的嘴」,覺得這措辭略可怕,道:「不必了。他若是說不出什麼來,就算了。慢慢來吧。」

  花城到他身邊並排坐了,道:「這少年你打算怎麼處理?」

  謝憐臉現倦色,想了想,道:「我想,先把他留在身邊,帶著再說。」

  花城的神色卻像是不怎麼贊同,道:「你不如把他留在鬼市。我這裡不多他一張吃飯的嘴。」

  謝憐凝視他,由衷地道:「三郎,多謝你。但是……」他嘆道,「我說要把他帶著,要做的,還有很多。」

  螢的相貌駭人,沒有什麼本領,連話都說不清楚。鬼市的確是花城的地盤,他若願意罩著,沒人能傷到那少年,也不會餓著他。但除此之外,最重要的,其實是要慢慢引導這少年,將他的神智和言語都梳理清楚,讓他能有個正常的樣子。鬼市雖熱鬧,卻群魔亂舞,魚龍混雜,不宜為此。除了自己,謝憐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其他人願意花費許多耐心去引導這少年了。

  謝憐緩緩地道:「你幫我找到這少年,我已是很十分感激。既然找到,接下來的事也不能再麻煩你了。」

  花城似是仍不贊同,但也不多說了,淡聲道:「沒什麼麻煩的。你在我這兒,需要什麼說一聲便是,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說到「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謝憐忽然想起了方才在街上參與群毆的郎千秋和師青玄,道:「泰華殿下還在你這裡,不若我讓他先行離去。」說真的,郎千秋若是不能在這兒顯露法身,估計幫不上什麼忙。

  花城卻道:「隨意。他我就不管了。」

  謝憐始終是有點好奇,還是問了,道:「有神官在你的地界裡亂走,你也不管?」難道花城當真這般有恃無恐?

  花城笑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哥哥,我這地方,雖然說出去三界人人都道是濁流地獄,群魔亂舞,實際上,誰都想來晃一晃。便是你們天上那許多神官,表面上裝作不屑一顧,百般唾棄,私底下有什麼勾當卻都是悄悄喬裝來這裡做的,我看得多了。不鬧事我懶得管,鬧起事來正好,這可是他們先越界的。」

  他說到最後一句,謝憐忽然覺得,他腰間那把彎刀上,似乎有些異樣,忍不住分了一眼去看。這一看,登時奇了。

  原來,這把彎刀的刀柄處,雕著一隻銀眼睛。

  這隻眼睛的花紋不過是幾條銀線組成的,然而,雖然簡單,卻極為傳神,若有生命。他原先沒看到,是因為這隻眼睛,原先是閉著的,合成了一線。此時,它卻睜開了眼,並且眼珠骨碌碌地轉了一圈,眨了兩下。

  花城注意到謝憐臉上異色,低頭笑了笑,道:「醒了?」隨即,又對謝憐道:「哥哥,這是厄命。」

  那隻眼睛又骨碌碌地轉向謝憐。不知是不是錯覺,謝憐覺得,這只銀眼睛微微地眯了起來。

  於是,他彎下了腰,對它道:「你好啊。」

  聽到他打招呼,那隻眼睛眯得更厲害了,整隻眼睛都彎成了弧形,似乎在笑,大眼珠轉左又轉右,活絡得很,彷彿不是雕在刀柄上的花紋,而是真的長在人身上的一隻眼睛。花城唇角勾起,道:「哥哥,它喜歡你。」

  謝憐抬頭,道:「當真?」

  花城挑眉道:「嗯。當真。它不喜歡的,根本懶得看一眼。厄命可是很難得喜歡誰的。」

  聞言,謝憐的心情稍稍平復了一些,對厄命溫聲道:「那就多謝你了。」又轉向花城,道,「我也挺喜歡它的。」

  聽到這句,那隻眼睛一連眨了好幾下,懸在花城腰間,突然顫抖了起來。花城義正辭嚴地道:「不行。」

  謝憐道:「什麼不行?」

  花城又道:「不行。」

  厄命又是一陣亂顫,彷彿恨不得出鞘來。謝憐奇道:「你是在對它說不行嗎?」

  花城一本正經地對謝憐道:「是的。它想要你摸它。我說不行。」

  謝憐莞爾,道:「那有什麼不行的?」說著,便伸出了一隻手。厄命一下子睜大了眼,彷彿極為期待。謝憐本想去摸這隻眼睛,忽地想起:「不能摸這裡,戳眼睛可痛了。」便放低了手,順著刀鞘的弧度,輕輕摸了兩下。於是,那隻眼睛徹底眯成了一條縫,抖得更厲害了。

  謝憐一邊摸,一邊感覺十分奇特。他的體質還算招動物的喜歡,以前摸一些毛茸茸的貓兒狗兒,摸得它們舒服了,就是這麼眯起眼睛來,一個勁兒地往他懷裡鑽。沒想到現在摸著一把冷冰冰的銀色彎刀,感覺居然和摸一隻狗一模一樣,不免奇趣。

  任他摸了一陣,花城笑著站起身來,對厄命道:「行了,幹完了活再來。」又對謝憐道,「哥哥在這兒歇著,我去處理點小事,去去就回。」

  謝憐這才知道,恐怕方才厄命睜眼,是在警示花城。他心道:「莫非是風師大人和千秋在鬼市裡現了法身?」也想起身,道,「我也去看看。」

  花城卻把他輕輕按了回去,道:「放心,不是泰華殿下,幾個廢物而已,月常罷了。你不必前去。」

  他既如此說了,謝憐也不好非要同去。花城轉身朝大殿外走去,遠遠一揮手,珠簾向兩邊自動分開。待他出去了,滿簾的珠玉又噼裡啪啦合攏,摔得一陣清脆聲響。

  謝憐在墨玉榻上安坐了片刻,想起那少年怕生,加上他此時心神略定,還是決定去看一看。他站起身來,穿過那兩名女郎退下的小門,看到一片花圃。花圃中朱紅的走廊穿插,空無一人,謝憐正在想該往哪裡走,卻見一道黑色背影匆匆閃過。

  那背影,正是方才把螢帶過來的那名面具青年。謝憐想起他手腕上那道咒枷,還是頗為在意,正想出聲喚住對方,那背影已消失了。再回想起這人動作,似乎很怕被人發現似的。謝憐收了口,無聲無息地跟了上去。

  繞到那人消失的轉角處,謝憐貼著牆角,再悄悄望去,那人果然行動極快,且有留意前後左右,看來,的確是很警惕,不願被人發現。謝憐心想:「這人該是三郎的下屬,在三郎的地方行事,又為什麼要如此鬼鬼祟祟?」

  他越是這樣,謝憐就越是覺得此人可能不懷好意,也藏匿身形,跟了上去。那面具人七彎八轉,謝憐始終跟在他身後三四丈之處,屏息凝神。轉入一條長廊,長廊盡頭是一扇華麗的大門,謝憐一邊跟著,一邊心想:「如果他這時候轉身,左右都沒地方閃躲了。」

  誰知,他剛這麼想,就見那面具人忽然腳步一頓,回頭望來。

  那人頓步時,謝憐就覺得要不妙。情急之下,微一舉手,若邪飛出,在頂上方的木樑上繞了幾圈,將他整個人高高地吊了起來,貼在了最上方。

  那面具人回頭沒望到人,也沒想到要抬頭仔細看看,終於轉身繼續前行了。

  然而,謝憐還是不敢這麼快就把自己放下來,維持著貼在天花板上的姿勢,輕巧無聲地往前挪。邊挪邊覺得自己簡直像一條壁虎。好在那面具人沒再走多久,便在那扇華麗的大門前停了下來,他也不用再繼續挪動了,靜觀其變。

  這座小樓大門之側有一座女子石像,婀娜多姿,當然,從謝憐這個角度,看得最清楚的,只有她圓圓的腦袋,還有手裡托的那盞圓圓的玉盤。面具人停在大門前,不先去開門,反而轉向那女子塑像,舉手,往那玉盤裡丟了什麼東西。只聽「叮噹」兩聲脆響,謝憐心道:「骰子?」

  這聲音,他方才聽了許多次,只怕是很長一段時間也不會忘記了。正是骰子掉在底盤上的聲音。果不其然,那面具人移開手,往裡看了一眼。玉盤裡的,正是兩個骰子,兩個都是鮮紅的六點。

  丟完骰子之後,面具人才收起了骰子,開門進去。那門竟然沒有鎖。而他進去之後,也只是隨手關上門,謝憐也沒聽到上鎖或者上門閂的聲音。等了片刻,他才像一張紙片一樣滴飄到地上,抱著手臂研究了一下這扇門。

  照理說,這間屋子看來不大,那面具人在裡面做了什麼,也應該有些聲音傳出來。然而,他進去關上門之後,屋子裡竟是沒有半點聲息。謝憐思索片刻,舉手一推。

  果然,打開門後,屋裡空無一人,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瞧上去,是個再普通不過的華麗小房間了。屋內陳設一目瞭然,斷沒有藏匿有暗道的可能。

  謝憐關上門,若有所思地望向一旁這座使女石像,須臾,目光又轉向她手裡的玉盤。

  看來,玄機便在於這玉盤,和那兩枚骰子了。

  謝憐心想:「這屋子還是上了鎖的,不過不是真鎖,而是一道法術鎖。要開這把鎖就需要一把鑰匙,或者通關口令。要用骰子在這盤子裡拋出兩個『六』,打開門後才會看到真正的目的地。」

  可是,若是要他現場拋出兩個「六」來,這真是世界上絕對不可能的事。謝憐只得望屋興嘆,在門前轉了一會兒,抽身往回走。走了一陣,卻猛然頓住腳步,心道:「我方才是怎麼來的???」

  極樂坊原本就大,他跟著那面具人轉七轉八,轉了半晌,竟是把自己也轉暈了。胡亂走了一陣,也沒遇見一個人,正當他準備就地坐下,思考片刻時,迎面走來一個身形頎長的紅衣人。

  第42章:借運道夜探極樂坊

  那紅衣人腰懸一把修長的銀色彎刀,正是花城。他邊走邊道:「哥哥,你可叫我好找。」

  他原先出去時是什麼樣,回來時也是什麼樣,只是原先掛在他腰間的那把彎刀已經出鞘,和刀鞘一起懸於鮮紅的衣擺上,走起路來叮叮噹噹,極是囂張。而厄命刀柄上那隻銀色的眼睛已經閉上了。謝憐鬆了口氣,頓了頓,緩緩地道:「我本想去看看螢,誰知你這屋子太大,走岔路了。」

  他原本是想告訴花城方才所遇之事的,可話到嘴邊,卻轉了一道,嚥了下去。

  那面具人行蹤詭異,自是為了掩人耳目,然而,掩的究竟是誰的耳目?旁人的?花城的?還是……他的?

  謝憐還沒忘記,他此來鬼市,是為了探查那名失蹤的神官的下落。一切蹊蹺線索均不能放過,因此,決定暫不打草驚蛇,先想辦法進這道門去看看。若是與此事無關,當立即告知花城他這名屬下的異動;而若是與此事有關……

  他兀自思量著,花城則一邊帶著他往回走,一邊道:「你若還想見那少年,我自會派人把他送上來,只消回極樂殿等著便是了。」

  大抵是因為心中有事瞞著對方,謝憐對花城說話的口氣,不由自主地更軟和了,道:「你這麼快便把事情處理完了?」

  花城嘴角帶了點不屑,道:「處理完了。不過又是一群廢物在丟人現眼罷了。」

  一聽他說「廢物」,口氣十分熟悉,謝憐猜測道:「青鬼戚容?」

  花城笑道:「不錯。我不是說了嗎,誰也惦記著我這地方呢。戚容想鬼市不是一年兩年了,可偏生他最多也只能想想,眼紅得緊,所以時常派些跟他一樣的廢物來搗亂。見怪不怪咯。」

  二人邊走邊說,這一回,謝憐仔仔細細地記了路。回到極樂殿,不多時,螢果然又被兩名女郎送了上來。

  經過一番梳洗整理,他換上了乾淨的衣物和雪白的繃帶,雖然仍是密密地纏著頭臉,但也有些煥然一新的意思。這麼看來,這少年分明四肢修長,秀骨清癯,本該是個極好的苗子。然而,如今的他,卻是一副勾腰垂首、不敢抬頭的畏縮模樣,謝憐忍不住心中難過。

  他拉著那少年坐下,道:「小螢姑娘臨終之前那幾句,算是有意將你託付於我,我也算是答應了她。不過,我還是得問問你本人的意願。從今往後,你可願意隨我修行?」

  那少年愣愣看著他,似乎不怎麼敢相信,有人肯帶他修行。謝憐又道:「我那邊雖然條件不算得好,但保你不必再東躲西藏、偷食挨打還是沒問題的。」

  他說這話時,卻沒發現一旁的花城乜著眼睛,冷冷地盯著那少年,目光裡儘是審視的意味。

  螢一雙眼睛裡又是遲疑,又是期待。謝憐知道他一時半會兒可能還是不太敢信,心想還是多說說話,慢慢來,拍了拍他的肩,想了想,溫聲道:「你記著小螢姑娘,給自己取名叫做『螢』,這很好,不過還差了一個姓。永安國國姓為郎,不若今後你便得一個新姓名,叫做郎螢?」

  這一問,那少年倒是緩緩點頭了。點著頭,便從他腹中傳來一陣咕咕之聲,他彷彿窘迫,立刻把頭埋下。謝憐見狀,倍是感傷:「這孩子大概已有幾百歲了,也不知是何機緣巧合,化為活鬼,留在了這世上。也不知究竟是在給他續命,還是在教他受罪。」正想再給他找找有沒有什麼吃的,卻見極樂殿外湧入許多曼妙女郎。

  這些自然是花城安排上來的。每名女郎手中都托著一隻玉盤,玉盤中是各色佳餚、美釀、鮮果、小點。她們玉步纖纖,走馬燈一般繞著大殿走過,每一個經過墨玉榻時,便將手中的玉盤奉上,置於桌上。郎螢光是看著,卻不敢動手,謝憐便推了幾個盤子到他面前,他這才慢慢拿著吃起來。

  看著這少年,謝憐腦海中忽然浮現一幕。也是一個臉上都纏滿了繃帶的少年,渾身髒兮兮的,蹲在地上,手裡抱著一個供盤,低頭偷偷吃著盤子裡的果點。

  這是他許多年以前見到的一幕了。大概是因為和面前這一幕有些相似之處,才讓他在此刻又記起來。謝憐輕輕搖了搖頭,似乎想把這畫面從腦海中驅逐。正在此時,一名身穿紫色紗衣的窈窕女郎送上了酒盞。花城舉手,給他斟了一盞,道:「喝一杯?」

  謝憐方才心中有事,分了神,隨手接過便往口裡送。甫一入口,才知是酒,目光轉了回來。誰知,這一轉,剛好看到花城背後,那送酒的女郎對他拋了個媚眼。

  他當場就噴了:「噗——」

  還好他那一口酒已經嚥了下去,什麼都沒噴出,只是把自己嗆到了,咳嗽不止。郎螢也被他嚇了一跳,手裡的糕點掉到桌上,謝憐邊咳邊對他道:「沒事。沒事。」

  花城則輕輕拍著他的背,道:「怎麼回事?可是這酒不合你的口味?」

  謝憐忙道:「不是!酒很好。只是我忽然想起來,修我此道,須得戒酒。」

  花城道:「哦?那是我的不是了,沒考慮到這個,教哥哥破戒了。」

  謝憐道:「不關你的事。是我自己忘了。」

  他揉了揉眉心,轉過身,不著痕跡地朝大殿中心方向瞅了一眼。

  那名送酒盞上來的女郎背對著他,裊裊娜娜地往前走去,那身姿步態,當真風情萬種。花城只顧做自己手頭的事,或是全神貫注地看著他,根本不看一眼這些美豔的女郎,自然也沒看留神這些女郎的臉。然而,謝憐方才無意的一瞥,卻是看得分明。

  這送酒的女郎,豈非正是風師青玄???

  風師大人為了潛入極樂坊,竟然不惜化為女相混進來……謝憐著實被那一個媚眼驚得不輕,心中直想說你還是拿酒來吧我壓壓驚。這時,聽花城隨口說了幾句,道:「修道麼,我以前以為是求個瀟灑痛快。若是要戒這戒那,倒不如不修。你以為呢?」

  謝憐鎮定極快,若無其事地接了話,道:「那要看修的是什麼道了。有的宗派並不講究這些。但修我此道,慣例是要戒酒戒淫。酒可偶爾為之,後者卻是萬萬不可犯禁。」

  他說到「戒淫」二字時,花城右邊眉微微挑起,說不上是個愉悅的神情,還是覺得有點麻煩的神情。

  謝憐又道:「其實,還有一樣戒嗔。如賭場內大喜大悲,極易生嗔,也應當戒了才是。但如果能把握心神,輸贏不驚,便不必刻意戒賭。」

  花城聽了,哈哈笑道:「難怪哥哥還有興趣到賭坊去玩兒了。」

  繞來繞去,謝憐終於把話題自然而然地引到「賭」這個字上來了,道:「說起來,三郎的賭技當真是神乎其神。」

  花城嘻嘻地道:「無他,運氣好罷了。」

  「……」

  謝憐聽了,對比自己,忍不住一陣心酸,輕咳一聲,道,「你看,我就……」他擺了擺手,道,「我實在是很好奇,不知這投骰子,究竟是不是真的有什麼秘法?」

  如若沒有,在賭坊內花城也不會把著他想要幾就來幾。那面具人也斷不會一把便能擲出兩個六。花城卻笑道:「秘法自然是有的,只是非一日之功。」

  謝憐多少也料到了這個回答,如此一問本來便沒抱太大希望,正打算再想想別的法子,卻聽花城又道:「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個速成的法子,包哥哥得心應手,百戰百勝。」

  謝憐道:「什麼法子?」

  花城舉起右手。第三指繫著紅線的,正是這只右手,那一縷紅線在手背的一面打了一個小小的蝶形結,甚為明豔。他將這隻手伸出,對謝憐道:「手給我。」

  謝憐不明就裡,但既然花城說給他,那便給了他。花城捏著他的手,握了一會兒,微微一笑,翻手丟出兩個骰子,道:「試試看?」

  謝憐頓有所悟。心中默念雙六,取了骰子一丟,滴溜溜,果然是兩個鮮紅的「六」。

  再抬頭,謝憐道:「原來運氣和法力一樣,也是可以借的。」

  花城笑道:「下次哥哥若是要和誰賭,先來找我。你要多少,我借多少。」

  鬼市內似乎常年沒有白日,永遠是黑夜,兩人又相對著胡亂玩兒了幾十把,謝憐道他有些疲乏,花城便起了身,先令人去安置郎螢,再親自帶謝憐去了客居。他如此體貼,謝憐卻想到待會兒要在極樂坊內探秘,望著那紅衣背影緩步遠去,總覺得分外內疚。他關上門,坐在桌邊,扶著額頭,心想:「希望此事當真與三郎無關,待查明真相,我立刻向他坦白道歉。」

  坐了沒一會兒,果然聽到有人在門外幽幽地喚道:「殿下……殿下……」

  一聽這聲音,謝憐立即上去開門,門外那人一下子躥了進來,正是師青玄。

  她還是那副鬼界女郎的裝束,一身輕薄的紗衣,腰身束得纖細,一進來就滾倒在地上,化回了男身,捂胸口道:「窒息!窒息!我的媽,我要被這玩意兒勒死了!」

  謝憐反手關上門,一回頭,看到的畫面就是一名男子穿著一身妖裡妖氣的紫色紗衣,躺在地上狂撕自己穿的抹胸和束腰,完全無法直視,捂眼道:「風師大人……風師大人!你不能換回你原先的道袍嗎?」

  師青玄道:「我傻呀我?大黑夜裡穿個明晃晃的白道袍,給人家當靶子打?」

  謝憐心想:「不……你穿成這樣,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個更扎眼的靶子……」

  他沒見到郎千秋,蹲下來,問道:「泰華殿下呢?你把他一個人放在外面,他可別又出事。」

  師青玄把束胸都撕掉了,總算緩過了氣,癱在地上,道:「放心吧,我以前輩的身份命令他不許再動,應該是不會再出事了。」

  謝憐雖然還是有點不放心,但也顧不得這麼多了,抓緊時間,把那面具人和那扇要投出雙六才能進去的密門快速說了。師青玄聽到那面具人手腕上帶了個咒枷,「啊」了一聲,道:「這些年裡,被貶下天界的神官就那麼幾位,我大概知道這人是誰了。」

  謝憐道:「誰?」

  師青玄從地上爬了起來,道:「你看到的這位,恐怕是原先的西方武神,引玉殿下。」

  謝憐一怔,道:「原先的?是說權一真之前的上一任西方武神嗎?」

  師青玄撕完了抹胸,又是好漢一條,掩了掩紗衣,坐在謝憐對面,一本正經地道:「不錯。不過這些我也是聽說的,你聽聽就算。之前鎮守西方的武神是引玉殿下,他是權一真的師兄,飛昇後點了權一真的將,多有提攜,師兄弟據說關係一直挺好的。但是,沒過多久權一真自己也飛昇了,而且勢頭很猛,把他師兄在西方的位置取代了。」

  謝憐不語。師青玄接著道:「一山不容二虎嘛。兩邊本來很好的,權一真壓過了他師兄,在西邊風頭出盡,引玉那一派漸漸衰落,信徒減少了,就不是很高興,都覺得是權一真動了什麼不乾淨的手腳,處心積慮奪他師兄的位。一來二去的,師兄弟就慢慢結仇了。」

  謝憐道:「那引玉殿下為何會被貶?」

  師青玄道:「正要說到了。好像是後來他們在西方越扯越狠,引玉殿下一怒之下,要對權一真下什麼毒手?具體不是很清楚,反正被揭穿了。當時鬧得很大,引玉便被帝君貶了下去,後來就不知所蹤了。沒想到,居然淪落到了鬼市……」

  謝憐想起,南風評價這位西方武神權一真時,語焉不詳,語氣頗有些一言難盡,不知對方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物,問道:「風師大人,依你所見,這兩人到底怎麼回事?」

  師青玄牽了牽紗衣的裙襬,道:「我怎知道。我雖然跟很多人熟,但是跟西方那邊都不太熟,都只講過幾句話。但若只憑這幾句話來看,我覺得引玉殿下人不錯,挺謙和的。權一真嘛,他年紀比較小,脾氣是怪了點,但除了不太懂人情世故好像也沒啥大問題。我就不說到底怎麼回事了。除了他們倆自己,別人誰知道究竟怎麼回事?」

  謝憐搖了搖頭,道:「不說的好。不管那面具人是不是引玉殿下,也不管他為什麼會在這裡了,咱們先去看看那門能不能打開,打開之後又是什麼吧。」

  兩人悄無聲息地出了門。白天走失過一次的謝憐後來吸取了教訓,小心記路,這次還算順利,再憑幾個模糊的印象一通亂走,竟然也讓他們在兩柱香後成功找到了那扇華麗的小門。謝憐來到那仕女石像前,拿出兩枚從房裡帶來的骰子,屏息片刻,輕輕一擲。只聽「噔噔」輕響,果然,一把便是兩個鮮紅的「六」。

  謝憐鬆了口氣,可想起這運氣是之前在極樂殿裡花城手把手借他的,心裡更不是滋味,心想:「人家對我好,我卻在人家家裡做賊一樣地亂竄。」

  見他神情,師青玄拍拍他肩,道:「事到如今就看開點吧。不過我瞧這血雨探花對你是真的挺用心的,我要是你,這次帝君求我我都不會接的,免得難做人。」

  謝憐搖了搖頭,心想,師青玄終歸是不太瞭解君吾,才會這麼說。

  此事謝憐的確有為難之處,而君吾也知道他有為難之處。依照謝憐對君吾的瞭解,在這種情況下,君吾根本不會對他提這件事,而是會直接派另外一位神官來執行任務。

  可偏偏君吾明知他有為難之處,還是問了他的意願。這只能說明一件事:君吾已經找不到其他合適的人選來走這一趟了,是在萬不得已之下,才來問他。既然如此,謝憐自然義不容辭。

  而且,那位失蹤的神官在七天前發出求救訊號,花城也是在七天前離開,這個巧合,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忽視。

  謝憐嘆了口氣,心道:「三郎啊,但願我能有給你道歉的機會。」

  他收了骰子,推開了門。華麗的小門之後,不再是之前那間平淡無奇道小房間,而是一個黑黢黢道地洞,一階一階的樓梯通往地底深處,從下往上颼颼灌著冷風。

  第43章:借運道夜探極樂坊 2

  謝憐從玉盤中抓了骰子,與師青玄對視一眼,點點頭。兩人一前一後,朝地洞深處走去。

  師青玄走在前面,打個響指,托起了一道掌心焰,照亮了腳下的台階。謝憐輕輕關上門,在後斷後。兩人大約下了五十多級石階,終於踩到了平地。

  這是一條可容五六人並行的單行地道,只有一條路,前方是漆黑一片,後方是通往地面的樓梯,左右兩側都是厚實的牆壁,因此,不需糾結該怎麼走,只管往前走便是了。只是,延這條地道走了兩百餘步後,一堵冷冰冰的石牆出現在兩人面前,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師青玄道:「這就沒路了?不可能吧。」他一手托著火焰,另一手在那牆壁上摸索,似要查找其上有什麼機關,又施了幾個破除障眼法的法訣,牆壁毫無動靜,他沒轍了,道,「我把它打穿?」

  謝憐道:「那樣就動靜太大了,整個極樂坊都會被驚動的。」

  師青玄把手貼在石壁上,送出一陣靈力,半晌,收了手,道:「要打也打不穿,這牆怕是至少有十丈厚了。」

  可謝憐分明就是親眼看著那面具人進來這裡的,總不至於他鬼鬼祟祟的,就為了進到這樣一個死胡同裡打坐冥想吧?其中定然還有別的法門,於是二人四下細察。不多時,謝憐道:「風師大人,你看地上,似乎有東西。」

  他指向地面,師青玄立即放低手掌,兩人一起蹲了下來。

  這地道的地面是以無數塊方形磚石鋪就的,每一塊方形磚塊都有一扇小門那般大小。而在這面石壁前,他們踩著的那塊方形磚上,畫著一副圖。圖案不大,是一個小人,正在丟骰子。

  師青玄抬頭,道:「莫非這裡也和開上面那道門的方法一樣,必須要丟出正確的點數,才能打開這道石壁?」

  謝憐微一頷首,道:「看來是這樣了,不過,我並沒跟那面具人一起進來,不知此處通關的點數是多少。」

  師青玄道:「都到這裡了,再撤回去打探也不太實際,先胡亂丟一個看看吧。」

  謝憐也贊同,道:「風師大人,你試試吧,我……不知我借來的這把運氣,能撐幾次。」

  師青玄也不推辭,接了骰子便往地上一丟,道:「如何?」

  他丟出了一個「二」,一個「五」。兩人等了片刻,沒等到石壁打開,謝憐收了骰子,道:「果然不行。」

  師青玄卻忽然道:「太子殿下,你看腳下,圖案變了!」

  聞言,謝憐立即低頭。果然,地上那塊方形磚上的圖案,原本是一個小人在玩骰子,此時顏色卻漸漸淡去,又漸漸深入,變成了另外一幅畫面,看上去像是一條渾圓肥碩的黑色長蟲。師青玄道:「這是什麼玩意兒?」

  謝憐猜測道:「地龍?水蛭?長得很像,田裡很多,見過不少。」

  師青玄道:「你究竟是干了啥才見過不少……」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就消失了。

  不光是他,謝憐也消失了。原來,方才他們說到「玩意兒」幾個字時,二人同時感覺腳下一空,下一刻,便掉進了一個地洞中。

  原來,那堵石壁根本不是門,它就是一面貨真價實的石壁,而他們踩在腳下的這塊方形磚,才是真正的門。丟了骰子之後,那門突然打開,又立即合上,謝憐與師青玄在空中下落片刻,重重摔落到一片地面上。還好這地面鬆軟至極,雖然壓出了兩個深深的人形坑,但兩人倒並不覺得摔得如何疼痛,立即就要站起。誰知,這一站,兩人的頭卻雙雙撞了頂,一齊「啊」了一聲。謝憐一手捂頭,一手在上方摸索,只摸到了與腳下地面同樣鬆軟潮濕的泥土,沒有石板。那扇石門,早已消失不見了。

  方才下落時,師青玄手裡的掌心焰熄滅了,此時他重新燃起,照亮了四周。二人這才發現,他們竟是身處一條土道地洞之中。

  這地洞呈圓形,洞壁全是泥土,不像有人工開鑿過的痕跡。師青玄揉著額頭道:「這又是什麼地方?是不是因為我丟錯了點數,咱們就被扔到這裡來了?」

  沉吟片刻,謝憐道:「極有可能。那石門已經不見了,即是說不給咱們回去的機會了。先想辦法出去再說。」

  兩人略一商量,便順著地洞前行了。這地洞曲曲折折,成年人若想在這條地洞裡站直了,怕是有點困難,只能勾腰行走,或是在洞內爬行,速度緩慢,還頗為辛苦。並且,這洞中空氣潮濕溫暖,泥土也是一般的難纏,走一步陷一腳,拖泥帶水。偶爾,還會踩到一些腐爛在土中的小動物植物的屍體。謝憐倒是顏色不變,師青玄卻是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謝憐越走越覺得不對勁,道:「風師大人,咱們怕是得加緊快走。這地方怕是……」

  正在此時,一陣「轟隆轟隆」的怪異巨響傳了過來。

  巨響傳來,整個地洞也隨之微微震顫,上方零星泥土被震得啪啪落地。二人對視一眼,一句不說,朝巨響的反方向飛速奔去。

  然而,那陣巨響和震動橫衝直撞,速度竟是比他們要快得多,不斷逼近。二人深一腳淺一腳,在彎彎曲曲的地洞中連滾帶爬,但始終不見這地洞的出口,連一絲光亮也沒有。非但如此,在他們奔跑的方向,居然也傳來了一陣與身後同樣的巨響和震顫!

  前路後路都被堵住,二人只得停步。伴隨著那「轟隆轟隆」、沉重龐大的軀體從泥土中拖過的噪聲,兩條巨蟲蠕蠕而動,出現在兩人面前。

  這兩條巨蟲碩大臃腫無比,身呈紫黑色,表皮微微透明,蟲身一節一節,無眼無足,兩顆頭就是兩個肉尖,不是兩條奇長無比的地龍,又是什麼?

  那石門打開,居然把他們丟到了一個地龍怪的老巢裡!

  謝憐舉起一手攔在前方,若邪蓄勢待發。師青玄則不知從哪兒摸出了風師扇,可惜在這狹窄的地底帶不起狂風,帶起了狂風說不定還會吹暈自己,如此上品法寶恐怕難以發揮作用。這時,謝憐想起地龍畏光畏熱,道:「風師大人,勞煩借我一點法力,再把掌心焰起大點!」

  師青玄依言,左手與他清脆相擊,右手手中火焰竄高了幾寸。謝憐也迅速起了一道明亮的掌心焰。果然,那兩條地龍感受到炙熱的火光,往後縮了縮,拉開了一丈之隔。於是,兩人藉著火焰之威,繼續一邊慢慢行走,一邊逼著兩條地龍和他們保持距離,指望能找到出口。

  然而,地洞狹窄,大火這麼一燒,不光兩條地龍怪怕了這熱,時間一久,謝憐和師青玄也熱得汗流不止,彷彿置身烤爐,頗為難受。而且,更可怕的是,師青玄雖然極力以法力加持火焰,那掌心焰還是似乎越來越小。覺察到這一點的兩條地龍退避的時候,也沒有那般避之不及了。

  謝憐又走了幾步,覺得呼吸微有滯澀,道:「風師大人,這掌心焰怕是撐不了多久。雖然這些泥土潮濕疏鬆,但畢竟還是地底深處,再過不久,可能氣流不通,火要滅,人也要暈了。」

  師青玄一咬牙,道:「那就只能用一個縮地千里了。」

  雖然眼下兩人都騰不出手畫陣,地勢也極為不利,但也沒有別的辦法了。謝憐道:「我找一片平坦之處。」

  恰在此時,他感覺腳下踩中了一片不那麼潮濕的地面,似是一塊石板。謝憐心中一動,立即俯身查看。果然,這又是一面石門!

  這石門上也是畫著一個小人在丟骰子的圖案。師青玄也踩到了它,大喜過望,道:「快快快,快丟骰子打開它!」謝憐正要丟,忽地又想:「可別讓我丟出了一個錯得更離譜的點數,打開門又到了一個更可怕的地方。」把骰子遞給他,道:「你來!」

  師青玄二話不說,抓過就丟。滴溜溜,這次,是一個「三」和一個「四」。謝憐立即收起骰子,兩人齊齊站到門板上。師青玄手上的掌心焰已經又小了一圈,兩條地龍蠢蠢欲動。謝憐仔細盯著那門板上的圖案,它漸漸淡去,又漸漸化為另一幅圖,是一片樹林,幾個穿得古怪的小人似乎正在圍著中間一人跳舞。

  這時,一條地龍似乎終於按捺不住了,口器微張,拖著沉沉的身軀,衝了過來!

  萬幸,就在它距離兩人只有三尺之隔時,石門頓開!

  這一次,兩人又掉進了一個狹窄的洞裡。只不過,這一次的地面是硬邦邦的,狹窄又幹燥。兩人摔得生疼,撞作一團,謝憐慣來忍痛,一聲不吭,師青玄卻是大吼了起來。謝憐被他喊得耳朵生疼,擔心他出了事,道:「風師大人,你還好吧?」

  師青玄頭在下,腳在上,道:「我也不知道我好不好,我以前從沒摔成這樣過。太子殿下,跟你一塊兒幹活,可真是太刺激了。」

  聞言,謝憐忍俊不禁。他這才發現,兩人是摔進了一個樹洞中。他先艱難地跨出洞來,再把手遞給師青玄,道:「這可真是辛苦你啦。」

  師青玄道:「不客氣。」

  他拉了謝憐的手,鑽出樹洞,灰頭土臉的,一身紗衣已經破破爛爛,出來被外面的日光刺得在眉頭搭了個架子,道:「這又是哪裡啊?」

  謝憐道:「如你所見,一片深山森林。」他四下望望,又道,「我瞧這石門,其實作用等同一個專門施放縮地千里術的法器。投出了不同的點數,就會被送到對應的不同地方。不知這次投出來的點數是不是對的。」

  師青玄赤著兩條胳膊,抱起手臂,嚴肅地道:「施展一次縮地千里就要耗費大量法力了。那血雨探花為了防止旁人窺探他的秘密,竟然做出這樣的石門法器,可見其法力之強,心機之深。」

  他雖然表情嚴肅,但這麼一副赤腳赤膊的狼狽模樣,實在嚴肅不起來,反而好笑。謝憐辛苦忍住了笑,心頭卻浮現花城那副輕翹嘴角的神情,搖了搖頭,心想:「與其說他心機深,倒不如說……只是頑皮罷了。」

  兩人出了樹洞,剛走了沒幾步,四周灌木叢後突然跳出了一堆赤身裸體的人,圍著他們跳了起來,邊跳邊大聲叫道:「哦哦哦!」

  「……」

  二人都極為震驚。師青玄道:「這回又是什麼!」

  謝憐舉手道:「不要緊張,都不要緊張。我們先看看。」

  他定睛一看,這群人並非當真赤身裸體,只是身上只穿了獸皮樹葉,一副茹毛飲血之態,手持樹枝長矛,矛頭紮著尖銳的石頭,對兩人一笑,滿嘴利齒,皆是鋸齒狀的尖牙。

  兩人二話不說,拔腿就跑。

  師青玄邊跑邊道:「我哥以前常跟我說!南方深山處有許多野人精食人為生!讓我一個人不要到這種地方來!該不會現在我們遇到的就是吧?!」

  謝憐逃跑已是輕車熟路,姿態和風度都比他從容得多,淡定地道:「嗯,很有可能!總之先找門,先找找看還有沒有石門吧!」

  那群野人在他們身後大呼小叫,窮追不捨。原本,謝師兩人是只能逃,不能還擊的,因為天有天規,神官若下凡間,在面對凡人時不得擅自以法力壓制,這一條規定,為的是避免神官恃法欺人,仗勢為禍。但他們不時沖兩人投些尖銳的石塊、樹枝,冷不防,一根樹枝貼著師青玄的臉頰擦過。

  這下,可觸了大霉頭。師青玄一摸臉,摸到了極淡的一縷血痕,當場勃然大怒。

  他「呔」了一聲,剎住步子,轉身道:「你們這群沒見過世面的深山野人,見了本風師,不但不折服,居然還敢亂我儀容!!真是豈有此理!!!」

  喝完,他猛地抖出風師扇,刷的展開,霍的一扇——那群野人登時平地起飛,被他扇到數丈之外,掛在樹上,嗷嗷大叫。兩人終於能停下腳步,大口喘氣了。喘著喘著,謝憐那個念頭又出現了:「做神官,真是辛苦啊……人鬼神,誰也不比誰容易……」

  師青玄吐出一口惡氣,對謝憐道:「太子殿下,你看到了,這是他們自找的!不是我恃法欺人。」

  謝憐道:「不錯,我看到了。」

  師青玄又摸摸他那張臉,嘀咕了幾句「我哥都不敢」云云,轉身道:「咱們去找石門吧。」

  謝憐默默點頭。眼見師青玄一振衣衫,整了整頭髮,真真一派瀟灑之姿。奈何,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破爛不堪的紫色紗衣,這一派瀟灑之中,不免摻上了十分詭異的味道,當真使人見之難忘。謝憐心中不禁感慨萬千。遙想半月關初見,風師大人何等神仙姿態,教他以為不是絕世妖道,便是一代高人。誰知,這根本是他的錯覺……

  兩人在森林裡沒頭沒腦地轉了幾大圈,最後,終於在另一個樹洞旁找到了一扇石門。這回,師青玄卻不肯再丟骰子了,撓了撓頭,道:「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以前我的運氣就算不是次次都好,可也不至於次次都差。但我今天好像手氣不好,丟了兩把,一次到了地龍洞,一次遇到了野人精,下次不知道還會遇到什麼。」

  謝憐輕咳一聲,心中歉疚:「說不定是因為我在你旁邊,所以把你的手氣一起帶衰了……」

  這時,又聽師青玄道:「還是你來吧。說不定你那位三郎借你的手氣還剩下一點兒呢。」

  不知為何,謝憐聽到「你那位三郎」時,莫名有點不好意思。想解釋點什麼,可再一想,又覺得沒什麼好解釋的,非要解釋,反而怪怪的,便也不多說了,執了骰子,輕輕一滾。

  兩個「六」。

  屏息片刻,謝憐留神看著那石門上圖案的變化,好對接下來要遇到的東西有個心理準備,可這一次,那圖案沒有任何變化,石門便軋軋地打開了。

  門後的,又是一道黑黢黢的石階,通往地底深處,颼颼冒著冷氣。

  兩人對視一眼,均是心想:「難道鬧了一大圈,又繞回原地了?」

  縱是繞回了原地,也比待在其他地方要好,於是,兩人果斷下了石階。那石門在身後又沉沉關上,伸手去推,卻摸到一片光滑的石壁。謝憐道:「還是往下走吧。」

  兩人再次沿著這條四四方方的地下石道朝前走去。走了兩百餘步,謝憐漸漸覺察,道:「這不是我們第一次走的那條地道。」

  師青玄道:「不錯。當時我們走了兩百步就遇到石壁了,現在卻沒遇到。」

  謝憐輕聲道:「看來,這一次,是走對了。」

  正在此時,兩人同時頓住腳步。

  前方的黑暗中,傳來了一陣血腥味。

  與之伴隨的,還有一個男人沉重的呼吸聲。

  第44章:極樂化土芳心再臨

  兩人一動不動,一語不發。既沒有托一個掌心焰看個究竟,也沒有率先出聲質問。不過,對方明顯是已經覺察他們的到來了,因為,他們駐足後,從對面傳來了冷冰冰的一句。

  一個男子沉聲道:「無可奉告。」

  一聽這聲音,師青玄立即便燃起了一道掌心焰。謝憐沒想到他會突然點火,根本來不及阻止。那火光明亮至極,映出了一個黑衣男子的身影。

  這黑衣男子低頭靠在道路盡頭的石壁上,一張臉慘白如紙,黑髮蓬亂,但那一頭亂發中的雙眼卻是湛然有神,彷彿兩道燃燒的寒冰。雖然盤足而坐,空氣中一股越發濃重的血腥味卻說明了他當真傷得極重,分明是被關押在此處的。他方才那句「無可奉告」,也大概是把他們當做了前來拷問的人。

  師青玄看清了這男子的臉,道:「是你!」

  那男子似是也沒料到來人,頓了片刻,彷彿也想說一句「是你」,但終是忍住了。謝憐收起了方才暗中蓄力的若邪,道:「原來你們二位認識的。」

  幾經波折終於在此處找到了人,師青玄面露欣慰之色,正要答話,誰知,那男子斬釘截鐵地道:「不認識。」

  師青玄聞言大怒,用摺扇指他道:「認識我是什麼很丟臉的事嗎?你這麼說真不夠意思,明兄,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

  那男子斷然拒絕,道:「我沒有會穿成這樣到處亂跑的朋友。」

  「……」

  師青玄還穿著那身紫色紗衣,當真是……不堪入目。謝憐聽了直想笑,心想:「原來真的會有人用『某人最好的朋友』來定義自己。」不過,這大概也是師青玄這個人的特色了。再一想,「明兄」?五師之中,地師的名字豈非就叫做明儀?於是,謝憐道:「莫非這位就是地師大人?」

  師青玄道:「就是他了。你也見過的。」

  謝憐打量明儀,奇道:「見過嗎?」他似乎並不記得這麼一號人物。師青玄道:「見過的。」

  明儀卻道:「沒見過。」

  師青玄道:「明明就見過的,上次在半月關。」

  「……」

  看著明儀由白轉為鐵青的臉色,謝憐終於記起來了。上次半月關一見,師青玄身邊不是還有一個黑衣女郎嗎!

  當時花城便對他說,這位不是水師,但也肯定是風水雨地雷五師之一,果然不錯。原來師青玄不光熱衷於自己化女相,還熱衷於拖別人和他一起化女相。難怪那黑衣女郎臉色那麼差,彷彿極為嫌惡。想起這次進入鬼市之前師青玄也是百般慫恿他「同樂」,謝憐不禁輕咳一聲,心道好險好險。

  正了色,思緒拉回正事。君吾之前對他說過,上天庭有幾位神官是常年杳無音信的,其中就包括雨師、地師。謝憐道:「地師大人,那以火龍嘯天是你發的?」

  明儀道:「是我。」

  那麼就是救對人了。謝憐一點頭,道:「地師大人恐怕傷勢不輕,我們先趕快離開,有話之後再說。」

  師青玄二話不說,立即蹲下來把明儀背了,道:「那行,走吧!」

  三人順原路返回,師青玄邊走邊道:「我說明兄,你不是很能打的嗎,咱們在半月關那兒分開的時候還見你好好的,短短幾天怎麼給打成這樣了?你是怎麼惹到花城的?」

  他語氣中還有一點幸災樂禍,謝憐心道:「嗯,這可真是朋友的說話方式,果然是好朋友。」明儀卻是似乎受不了再聽到師青玄說話了,三個字迸出,道:「你閉嘴!」

  師青玄問的這個問題卻也是謝憐想弄明白的。師青玄這個問法太欠打,只有熟人才能問,於是他換了措辭,道:「地師大人,花城他是為何要為難你?」

  明儀倒是沒叫他閉嘴,但也沒答話。謝憐側首一看,他竟是已閉上了雙眼。想來是受困地下拷問數日,傷勢頗重,突見救兵,心下寬慰,終於可以休息一刻了。反正回到天界之後還能再談,也不急於一時,便也不叫醒他。

  三人奔上台階,謝憐摸出骰子,又是一丟。黑暗中不知丟出了幾點,只聽面前「喀」的一聲輕響,拉開了一條縫,光亮從這條縫裡透出。謝憐推門,心中正想著:「不知趕不趕得上把郎螢也帶走?」豈料他一腳踩出,卻是踩了個空。

  這一腳踩空,謝憐立即道:「別出來!」

  他身子在空中翻了個翻,落在一個硬硬的什麼東西上。正鬆了口氣,心想幸好不是落到什麼刀山火海上,再一抬頭,卻覺得刀山火海可能還好一點。只見花城那張俊美異常的臉就在咫尺之處,挑著一邊眉,正在看著他。

  這一次,石門打開,一腳踏空,他竟是直接掉到了花城身上!

  這石門通往之處,乃是一間金碧輝煌的大屋。屋內四面牆壁上陳列著各式兵器,有刀,有劍,有矛,有盾,有鞭,有錘,竟像是一間兵器收藏庫。任是誰人,只要是男兒,身處這樣一件兵器庫,四面八方都被各式武器環繞,定然如置身天界,熱血沸騰。

  此刻,花城就坐在這間兵器庫的正中央,不緊不慢地擦拭他那一把銀色彎刀。即便突然有人從天而降落到他腿上,他也只是停住了擦拭的動作,並不如何吃驚,只是淡定地望著謝憐,似乎在等他給一個解釋。謝憐當然給不出解釋,只能趴在他腿上,硬著頭皮,與他對視。忽然,他眼角瞟到一旁有人,轉頭一看,那人竟是郎螢。

  這繃帶少年正坐在地上,十分惶恐,甚至雙手抱頭,正瞪著這邊兩人。謝憐根本來不及去想為何郎螢也會在這裡,再一轉眼,忽然瞥見上方師青玄一隻白色的靴子踏出了一半。情急之下,他連忙握住花城雙肩,道:「得罪了!」

  說完,便將花城一撲撲倒。

  他這一撲,把花城撲出了一丈之遠,還就地打了幾個滾,滾完之後猛地轉首,師青玄已背著明儀跳了下來,安然落地,正是落在花城原先坐著的地方。謝憐再硬著頭皮轉過臉,花城還是在看著他,並無表示,只是那邊眉挑得更高了。

  謝憐立即一躍而起,拉過郎螢,倒退數尺,邊退邊道:「抱歉,抱歉。」

  他將郎螢拉到自己身後,低聲對他道:「跟緊我,小心。」郎螢望著花城,彷彿極是害怕他,連連點頭。師青玄卻道:「事到如今就別道歉了。此次神官失蹤之事全系他所為,太子殿下,你小心點。」

  事已至此,謝憐又如何不知?只是,這真是他極不願面對的局面。他迅速四下望了一圈,這間兵器庫居然並沒見到門窗等可供出入之處,要奪門而逃都沒出路。謝憐只得站直了,道:「三郎,容我解釋一下。」

  花城道:「嗯,我在等。」

  躊躇片刻,謝憐溫聲道:「不知地師大人究竟與你有何誤會,不若先罷手,我們心平氣和計較一番。」

  最好的情況,莫過於花城現在放他們安然離去。地師雖受了傷,但終歸性命沒有大礙,也並未缺胳膊少腿,若就此罷手,還不至於激化事態。若是花城此刻放行了,回天庭覆命時,便是豁出了這張臉,謝憐也想試著求君吾網開一面。

  誰知,花城卻放下了彎刀厄命,道:「地師?什麼地師?」

  頓了頓,道:「哦,你是說風師身上背的那個嗎?那不過是我手下一個不成器的下屬罷了。」

  聞言,謝憐與師青玄皆是一怔。謝憐不知他為何這麼說,但心知必有深意。師青玄則道:「這分明就是我上天庭的神官,你強行指鹿為馬,也太好笑了。」

  花城笑道:「那麼,不知你們上天庭尊貴的神官,究竟是為何要隱瞞身份,紆尊降貴,到我這裡來做一名鬼使啊?」

  順著厄命的弧度,拭出一彎銀月,花城又道:「如果那位真是地師,那可當真是好耐性,一演就是十年。這十年裡,我雖偶爾覺得他不對勁,但也一直沒有證據。若非去半月關走了一趟,我還真沒有十足的把握。」

  剎那間,謝憐心念電轉。原來,地師失蹤受困,究其原因,歸根結底,是因為他從十年之前便隱瞞真實身份,在花城手下做了一名鬼使!

  ——說難聽點,便是臥底了。

  花城說的這幾句清清楚楚,謝憐還如何能不明白?個中來龍去脈都能摸索出來。花城雖偶爾覺得這名下屬蹊蹺,但可能因為沒有證據,便還是將他留下觀察。而在數日前,半月關一行,少年形態的花城和他一起,看到了和風師一起出行的地師。

  雖然當時地師受風師慫恿,用的乃是女相,但花城還是看穿了其幻化出的外觀形態,發現這名黑衣女郎,正是自己手下那名略有蹊蹺的鬼使。既然和風師一起行動,那麼,這人的身份便不大難猜了。但因為花城從前從來不以真面目示人,花城看穿了他,匆匆一眼,地師卻並未立刻得知花城也去了半月關。

  但也許他當時不知,但事後回想,覺察不妙,便趕緊地撤離了。是以半月關之事了結後,花城立即離開了菩薺觀,恐怕正是要去找他算賬。大概是在被花城追殺的途中,萬分危急之下,明儀施出了火龍嘯天之法,君吾這才找到謝憐,讓他來走這一趟。

  天界的神官不好好在上天庭辦事,卻喬裝潛伏於鬼界數十年,不知道想幹什麼,這可真是醜聞一樁。兩界這些勾心鬥角,謝憐不太懂,也不想懂,但若是留明儀在這裡繼續受關押拷打,終至隕落,天上地下這梁子可就結大了。到時候,借此藉口,天界與鬼界亮到明面上開戰,局勢豈非愈加混亂?至那一日,花城也不可能獨善其身。思前想後,他也只能道:「三郎,望你今日能網開一面。」

  花城凝視著他,片刻,淡聲道:「殿下,其實,有些事,你還是不要牽涉太多為好。」

  照理說,花城一向是喊謝憐「哥哥」的,當他改口喊「殿下」時,應當使人覺得生疏了才是。然而,謝憐卻完全沒有這樣的感覺。

  旁人喚他殿下,許多都是不帶感情色彩,公事公辦地稱一聲,比如靈文。而更多的人喚他殿下,卻是帶著一種擠兌之意,就如同喚一個醜八怪美人一般,乃是故意而為之,微微諷刺。

  但花城喊他「殿下」時,這二字卻是珍重已極。雖然無法具體言述,但謝憐就是覺得,花城喚他「殿下」,同別人喚他「殿下」時,感覺都要不同。

  他本想若是花城不肯放人,那就只能由他搶先出手,搶得多少先機是多少。但如此一來,卻是無論如何也難以動手了。一旁師青玄聽了兩人對答,心想看來這兩人是誰都不會主動出手的,那倒不如他做了這個惡人。於是,他扇子一出,道:「風來!」

  兵器庫裡,登時嗚嗚起了一陣狂風。四面架子上的眾多兵器隱隱震顫,嗡鳴不止。「咔咔」一陣巨響,謝憐感覺頭頂落下簌簌灰塵,抬頭一看,竟是屋頂被風頂起了一邊,撬起了一道巨縫。

  兵器庫沒有門窗,師青玄意不在攻擊,竟是想直接撬開了屋頂飛出去!

  狂風之中,花城黑髮與紅衣也是迎風翻飛,他人卻不動,道:「你有扇,巧得很,我也有。」

  說著,果真從懷中取出一把黃金小扇。這扇子小巧精緻,扇骨扇面均是以純金打造,色澤美而沉靜,扇尾一條白玉掛墜。花城將它在手中轉了幾轉,一展,莞爾不語,殺氣之中無端一派風雅。翻手一扇,一道勁風挾著數點燦燦金色襲來。三人一避,只聽得一陣疾風驟雨般的「咚咚」之聲,回頭一看,竟是有一排又一排金箔釘在地上。這金箔片片纖細,釘入地面寸許,可見其鋒芒之銳,力道之狠。

  花城再一翻手,又是一陣金粉狂風。師青玄扇出的風力強勁,然而越是強勁,情況就越是危險。這兵器庫不過一座大殿,面積有限,風師扇帶起的勁風有一部分會反彈回來在室內亂躥,成百上千片金箔便這麼被風帶得繞著他們狂舞亂飛。謝憐擔心金箔傷人,護住了郎螢,道:「風師大人,你先停一停!」

  那些金箔已有好幾次擦著師青玄和明儀飛過,師青玄也想停,然而,那屋頂被他驅風頂起,露出了一條縫,此時若停下,屋頂放下,前功盡棄。正在此時,那些圍繞著他們亂舞的金箔忽然向齊齊上方飛去,只聽「叮叮噹噹」一陣,一人打破屋頂,伴隨著陣陣碎木落石,從上方躍了下來。

  甫一落地,這人朗聲道:「風師大人,對不住了,我還是沒辦法待著不動!」

  師青玄大喜,道:「千秋來得正好!」

  這青年英挺明朗,肩上扛著一柄重劍,劍柄足有成年男子一掌之寬,正是郎千秋。他那柄重劍金燦燦的,定睛細看,卻並非是一把黃金劍,只是因為劍身吸住了那些鋒利輕薄的金箔,如此密密麻麻地貼了一層,顯得這把巨劍彷彿是以黃金打造的。

  郎千秋這一把重劍鍛造所用的鐵稀奇得很,取自磁山之心,有一奇能,能吸金屬。只要法器中蘊含的法力不超出一定界限,他握住劍柄,心念發動,便可將旁人的金屬法器盡數吸附,並且熔化吸收。果然,不多時,那一層金箔便被這把重劍盡數吸了進去,那層金色消失無蹤。見狀,花城哈哈笑了起來,收了金箔扇,在手中轉了幾個轉,乜眼道:「你天界神官居然這般窮酸沒眼界,見了黃金便不肯撒手?」

  若這話是說謝憐,他只會假裝沒聽到。然而,這話說的是郎千秋,他一個皇室貴族,一生視金錢財寶如糞土,聽敵人這般揶揄,即使明知是惡意激他,也十分生氣,道:「你少顛倒黑白!」重劍舉起,便向花城劈去。花城彎刀在手,單手挽了幾個銀花,從容不迫地挺刀迎擊。

  郎千秋這一劈,拼了十足的力道。他初生牛犢不怕虎,然而,謝憐卻早把雙方實力差距看得分明。他這一劍若是當真劈下去了,必死無疑!

  縱使是不用劍的師青玄看不出具體差距,卻也莫名肉跳心驚,喝道:「千秋,別硬接!!!」可是,箭在弦上,千鈞一髮,又如何能是一喝可止的?

  誰知,就在一刀一劍即將相接時,一團耀眼至極的白光在兵器庫內爆炸開來。

  那道白光極為龐大,幾乎籠罩了整個兵器庫,所有人的視線都短暫失靈了。所見者唯有一片炫目的白色。謝憐卻因為事先早有防備,勉強能見,右手凝聚了所有從師青玄那裡借來的法力,化為火焰,朝一個方向打了出去!

  兵器庫的一側登時雄雄燃燒了起來。緊接著,謝憐甩出若邪,令它將自己、師青玄、明儀、郎千秋、郎螢綁在一起,喝道:「風師大人,起風上行!」

  師青玄雖然還睜不開眼,卻依言而行,扇子上抬,猛力一揮,一道龍卷狂風平地而起,終於將那一直搖搖欲墜的屋頂衝破!

  若邪捆著一行五人,直直地飛上了天。在半空中,數人終於恢復了視力,師青玄見下方數丈處有火光衝天,濃煙滾滾,竟是那兵器庫起了火,燒得還不夠旺,怕花城再追上來,心道:「給你再加把火,走好了不用送。」反手就是一扇。

  這下,可是真正的「煽風點火」了。那大風帶得火苗瞬間躥到了別的屋子,大半個極樂坊都燒成了紅通通的一片。在這一片紅焰之中,謝憐還是看到了那一個鮮明的赤紅身影。飛得太高,看不真切,但他直覺,此時此刻,花城就站在那裡,正抬頭望他。

  他沒有追上來,卻也沒有去撲滅火焰,只是站在那裡,任熊熊烈火肆虐。極樂坊外的鬼市大街上尖叫四起,人流逃竄。謝憐原本只不過想稍稍起一點火,教他們逃跑時花城無暇上前來追趕,能拖一時是一時,萬萬沒想到那火一下子便燒得這麼猛。那可是花城的居所啊!

  想到這裡,謝憐忽然一陣呼吸困難,他猛地一把抓住拚命搖扇的師青玄,啞聲道:「風師大人,不要再扇了!再扇要燒光了!」

  這一抓,師青玄只覺肩頭濕濡一片,並且還有一陣異常刺鼻的血腥味,回頭一看,驚道:「太子殿下,你手怎麼了!」

  謝憐右手之上,竟然滿是鮮血。他整條手臂都被這血染透了,那一陣顫抖,已經不能以「微微」冠之。然而,他雙手還是牢牢地扯著那道白綾,令眾人不至在狂風中被吹散。師青玄道:「你這是怎麼回事?!」

  見師青玄收了風,謝憐這才松開了手,搖頭道:「沒事!不要再扇了,咱們上去了就算了。」

  他不多說,師青玄卻是立即明白了,道:「方才那白光是你?太子殿下,你把他們兩個分開了?」

  謝憐只說了一句,道:「我畢竟是個用劍的。」

  師青玄猜得不錯。方才,就在花城和郎千秋一刀一劍即將相接的前一刻,謝憐閃身上了前。

  他從一旁的兵器架上隨手取了一把劍,探入這一刀一劍之間,一共出了兩招。

  第一招,先將郎千秋重劍擊回,第二招,再將彎刀厄命壓下。

  這兩招的力道,非但強,並且都控制在了一個極其微妙的程度,是以這一刀一劍雖然都被謝憐擋了下來,卻沒有反彈攻擊。因為,謝憐夾在中間,已用那一把劍,和他的一條手臂,將這兩道攻擊都盡數承受了。

  郎千秋那把重劍倒也還好,花城的刀風,才是真正的勢不可擋。謝憐隨手抽出的那劍既然被花城收藏在兵器庫,自然也是一柄寶刃,所以兵刃相接時,爆出了那陣巨大的白光。然而,這麼兩招接下來,接了第一擊,被郎千秋的重劍擊出了裂縫,第二擊,直接被彎刀厄命,斬得粉碎。

  這所有的動作都完成在電光石火之間,快到了眼不能見的地步。師青玄見了他這右手的慘狀,覺得這條手臂只怕是已經血肉模糊,心道:「太子殿下也太生猛了,居然敢用單手接這兩下!花冠武神,一手仗劍,一手執花。我原先只記住執花了,卻忘了他飛昇卻是因為仗劍。」再想想方才的千鈞一髮,又暗自心驚:「幸好太子殿下來了這麼兩下,不然千秋可不知要給血雨探花斬成幾截了。」

  想到這裡,他又抽空看了一眼郎千秋。他雖然看上去完好無恙,卻是神色怔忡,似乎魂兒都飛了,不禁大是奇怪:「難道千秋被花城那一刀驚呆了???」

  一行人乘著這一陣風,終於飛上了天界。連拖帶背,衝過飛昇門,徑直奔入神武殿。郎螢不能入殿,被謝憐隨手安置在一旁的偏殿內。眼下無人在值,他便在通靈陣內喊道:「請問有哪位仙僚在!麻煩各位趕緊到神武殿來!事態緊急,這裡有一位神官受傷了!」

  他這邊喊著,那邊師青玄打個響指,總算換回了那身白道袍,揮手便是十萬功德散了出去,道:「是兩位神官!」

  謝憐忙道:「好好說話,不要散功德。大家聽到自然會來的。你不要激動。」

  師青玄卻道:「不,太子殿下,你要知道,散功德比好好說話快一百倍!」

  不多時,一個聲音遠遠地道:「誰受傷了?」

  那聲音說「誰」時,還在遠處,說到最後一字,人卻已現身,正是風信。他進入殿來,望到謝憐,又望到郎千秋,神色微微一滯。謝憐道:「我無礙。地師大人恐怕受傷不輕。」

  沉默片刻,風信道:「你右手怎麼了?」

  這時,又一個聲音道:「受傷又如何,上天庭這麼多位神官,哪次出巡是不掛綵的。」

  這聲音斯文已極,溫溫柔柔的,話語卻不怎麼動聽,自然是慕情了。他邁入神武殿,也是先看謝憐,再看郎千秋。但他神色與風信截然不同,卻是微微一挑眉,有點兒像是要看好戲的樣子。見風信去看謝憐的手臂了,他若有若無地嗤笑了一聲,俯身去查看明儀,道:「這位便是地師大人了 ?」

  期間,陸陸續續來了許多其他的神官。地師儀一貫神龍見首不見尾,在場數位差不多都是頭一回見他,免不了要一個勁兒地猛看。眾人皆是稀里糊塗,不知為何忽然召集他們來此,但領了風師的功德,少不得要過來看看。謝憐對風信道:「多謝。不過沒事,放著自己就會好的。」

  風信也不多說了,道:「你自己注意。」

  謝憐又低聲道了謝,一轉身,見郎千秋怔怔地望著這邊,問道:「泰華殿下,你怎麼了?」

  風信也覺察郎千秋神色不對勁,道:「泰華殿下是不是也有哪裡受傷了?」

  謝憐沉吟片刻,道:「不知道。我看看。」說著,伸出一手,向郎千秋眉心探去。

  誰知,郎千秋卻是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雖然郎千秋面上神色仍然有些猶疑,似是發現了一件事,又不能確定,但他那眼神裡,已有火焰在燃燒。謝憐明顯感覺到一陣顫抖從他的手臂傳到了自己的手臂。

  這下,四周的神官們都覺察情況異常了,低聲交頭接耳起來。師青玄和慕情都站起了身,風信道:「泰華殿下,你這是做什麼?」

  郎千秋終於開口了。他只說了兩個字,卻聽得謝憐一顆心直沉到底。

  他咬牙道:「……國師?」

  第45章:黑國師血洗鎏金宴

  謝憐沒有回答,瞳孔微微收縮。

  圍觀的神官們有的懵裡懵懂,四下悄聲問「什麼國師?國師是誰?」有的心思細密,卻是立即理了出來:郎千秋是永安國的太子,與他同代的永安國國師,便是妖道雙師中的另一位,芳心國師。而此刻,郎千秋抓著謝憐,喊他「國師」,這豈非是在說……謝憐便是那位禍國妖道——芳心國師?!

  可是,謝憐乃是仙樂國的太子,仙樂國便是被永安國所滅,他又怎麼會去做永安國的國師?諸位神官都感覺到,今天走的這一遭,怕是要撞上什麼不得了的大事了,盡皆屏息凝神,盯著神武殿中心幾人。郎千秋仍是死死抓著謝憐,胸口急劇起伏幾下,勉強道:「你……我分明親手殺的你,親手封你入棺,你……原來你?!」

  他喘了一口氣,才道:「國師,你真是神通廣大啊!」

  泰華殿下在上天庭中是出了名的開朗和樂,一貫沒有心機,也從不為難人,更從沒有露出過這樣的神色,似悲似憤,似仇似恨,彷彿只要謝憐答一個「是」,他立刻就要撲上去。風信距離二人站得最近,望著謝憐,震驚之色不可掩飾。而慕情卻是目光顫動,克制的震驚之中還有隱隱的激動。師青玄放平明儀,道:「千秋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如果太子殿下就是那芳心國師,你怎麼會到現在才認出來?」

  這時,一旁一個男子道:「青玄,這就是你不知道了。那傳說中的芳心國師一貫性情孤高,神秘冷傲,從來不以真容示人,一向都帶著一張白銀面具。泰華殿下應該從前就沒見過他真容吧。」

  說話這人抱著手臂,遠遠立於一側,正是裴茗。師青玄見了他就不快,一甩拂塵,張口便駁:「既然如此,就是說從來沒人見過芳心國師長什麼樣了。裴將軍何必一副已經確定仙樂殿下就是芳心國師的口氣?」

  他和謝憐行動時奇態百出,惹人發笑,而一到上天庭,卻是換了個模樣,十分自矜,一舉一動都很注意形象,頗具風範。正在此時,殿後繞出一個雪白的身影。除了中心幾人,原本在大殿中嗡嗡亂談的數為神官連忙各自站好了位置,躬身道:「帝君。」

  君吾微一舉手,各位又挺直了腰桿。君吾逕自走來,查看明儀片刻,道:「先將地師安置好。」

  於是,四名藥師神官上來扶起明儀,帶了下去。師青玄似乎也想跟著下去看看,但再看看神武殿內這情形,還是放心不下,站定不走。君吾與謝憐擦肩而過,在他右手臂上拍了一下。方才鮮血還順著謝憐的袖子滴滴下落,這一拍之後,立即止住。君吾負手回到上方寶座,這才道:「說說吧,又怎麼了。泰華做什麼扯著仙樂不松手,仙樂又是為什麼低著頭?」

  他一來,在場所有人都安心了。郎千秋又望了一眼謝憐,見他還是一語不發,而現下四面都是神官,不怕他逃走,便緩緩鬆了手,轉向君吾,躬身道:「帝君,此人數百年前,化名芳心,坐上了我永安的國師之位,殺我親族,禍我國家。我……我要與他決戰,請帝君今日做個見證!」

  神武殿中,就算是沒聽過芳心國師的也趕緊地通靈去查了。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芳心國師,乃是永安國太子郎千秋的救命恩人與授業恩師。他之所以會被列為妖道雙師之一,是因為鎏金宴血洗永安皇室的著名事蹟。

  這鎏金宴,最初乃是風行於仙樂貴族的一種宴會,因宴會上所用的酒器、食器、樂器皆為精美至極的金器,奢華無比,故名此。永安建國後,一開始是昭告天下,信誓旦旦地道必將杜絕前朝奢靡風氣,絕不重蹈覆舟,只一心一意為民分憂解難。然而過了幾十年,什麼都學到了,還是照舊那一套。

  在永安太子十七歲生辰的那個晚上,皇宮內舉辦了一場鎏金宴。而芳心國師,就是在這一場鎏金宴中,手持一劍,殺盡了在場所有的永安皇族。黃金杯翻,血紅如酒,場面極為殘忍。只有姍姍來遲的郎千秋逃過一劫,卻也險些被滅口。

  這一場驚變之後,永安皇室元氣大傷,若非郎千秋一貫頗得民心,又竭心費力,動亂不可避免。好容易穩定了局勢,永安皇室召集天下奇人異士追殺逃竄的凶手,最後,終於將之拿下,郎千秋親手殺死了一代妖道芳心國師,並將其屍體封進棺槨,重重釘上,鎮壓入土。

  郎千秋死死盯著謝憐,顫聲道:「你為何要那麼做,我一直不明白。你說你是看不得我們坐在這個位置上,我從來不信,我根本不覺得你是想篡位。現在我終於知道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了。」

  眾位神官都是瞠目結舌,紛紛暗自嘀咕,或是私下通靈:「這是報復!」

  「可不是報復?仙樂國滅了,他就要把永安國也給滅了。永安人殺了他的父皇母后,所以他也要殺了永安太子的父皇母后,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可是滅了仙樂國的又不是郎千秋那一代,他這怒氣也撒得忒沒道理了。」

  「我還道三界笑柄天生是個傻的,卻原來是個狠角色,跑去敵國做國師暗中攪混水,一出手就屠了人家整個皇室,厲害啊……」

  旁人心中在想什麼,謝憐一清二楚,他面上沉如深水,不作任何反應,胸中卻掀起滔天波浪。

  靈文上到前方,在君吾身旁低聲迅速說了幾句。謝憐覺察君吾目光投射過來,閉上了眼,不去看。片刻,只聽君吾道:「泰華,你認定仙樂就是芳心,有何依據?」

  郎千秋紅著眼眶道:「授我劍術之人,便是芳心國師,他一出手,我焉能認不出來?!」

  此句一出,暗潮湧動更甚:「攪渾水倒也罷了,怎麼還多此一舉教敵國太子劍術?」

  「難怪他這第三次飛昇後,都沒見他摸過劍,怕露餡呢。」

  郎千秋道:「此次我去了鬼市,就在方才,與花城交上了手……」聽他說到鬼市和花城,不少神官又是一個哆嗦,郎千秋繼續道:「但是,刀劍還沒相接的時候,忽然一道殘影沖上前來,兩擊盪開了刀劍。

  「這一劍,止干戈而不傷雙方,只自承其傷,我是再熟悉不過。我十二歲時一次出遊,為一夥賊人所擒,那些賊人抓著我逃到街上,有侍衛追上來,狠命互擊,打了一陣,街邊一個鼻青臉腫的賣藝人突然伸了一根樹枝過來,也是這麼兩下,盪開了兩把劍,救走了我。

  「那群賊人和侍衛鬥得兩敗俱傷,這賣藝人就帶我逃了一路,把我送回了皇宮。我父皇母后出於感激,盛情挽留,請他做了國師,並且教導了我五年的劍術。他一出劍,我再熟悉不過。這一劍我是想學的,他卻不教,說我貴為太子用不著這種劍。但就是因為這一劍,他才成了永安國師,我又怎可能認錯?」

  謝憐一語不發。這時,慕情卻輕聲道:「泰華殿下,你說你是看到了一點殘影,但這殘影除了你似乎也沒別人看到,那還是你的一面之詞啊。」

  有人奇怪,慕情居然會為謝憐說話,有人卻是心中透亮。謝憐這麼個態度。一句不接,只怕郎千秋指認的種種,都是八九不離十了。慕情在此時出言,看似是為謝憐辯解,實際上卻未免不懷好意。因為他越是質疑,郎千秋就一定會越是較真,對謝憐的處境不會有任何幫助。果然,郎千秋道:「好!勞煩拿劍來!」

  殿上不少武神都是隨身帶劍的,聽他一喝,當即有人解劍拋來。郎千秋握了劍,抵到謝憐面前,道:「給你!我們現在就比一場,什麼也不藏著,全力相拚,看看我們的劍法是不是一路,看看我是不是你教出來的!」

  眾人都覺得他要在神武殿上比劍未免亂來,不過想到血洗鎏金宴,他堂堂太子殿下,全家都給人殺了,又可以理解他的激動,加上君吾沒說話,是以也不知道該不該阻攔。師青玄還惦記著謝憐的傷,道:「千秋,太子殿下方才為幫你擋下花城那一刀,右手成了這麼個樣子,又如何能與你比劍?」

  聽了這句,郎千秋忽然左掌伸出,在自己右臂重重一擊。

  只聽一聲喀喀之響,他這條右臂登時爆出一陣血霧,變得血淋淋的,軟軟垂下。這傷勢不用查看也知道定然極重,見他突然自傷,眾神官俱是一驚。謝憐也是一怔,抬眸道:「你這是干什麼?」

  郎千秋道:「風師大人說的不錯,你方才的確因為救我才傷了一臂,我現在還你一臂。但你救我是救我,殺我一族也是事實。我知道你雙手都能使劍,並且劍法全都出神入化。咱們用左手比過,是男兒便拿起劍來!」

  謝憐看了看劍,又看了看他,最終,緩緩搖了搖頭,道:「我許多年前便立過重誓,再不用劍殺人。」

  聽了這句,郎千秋想起那一晚他趕到現場時,剛好看到那個黑袍人將長劍從他父親母親身上抽出的一幕,眼眶霎時紅得駭人,握劍的左手發出格格亂響。師青玄一道拂塵甩進去,捲了那劍壓住,道:「我看這中間怕是有什麼誤會。既然那芳心國師一直是戴著白銀面具的,說不定是誰冒充他害人。還是先請帝君示下吧。」

  眾人皆轉向上方玉座。君吾道:「仙樂。」

  謝憐欠身,道:「是。」

  君吾沉聲道:「泰華所言,你認不認?」

  謝憐道:「認。」

  這一個「認」字,冷冷的與他過往口氣截然不同,聽得風信、慕情、師青玄臉色盡皆一變。

  君吾點了點頭,又道:「血洗鎏金宴的芳心國師,究竟是不是你?」

  靜默片刻,謝憐猛地抬頭,道:「不錯。是我!」

  第46章:恚南陽拳打刁玄真

  鏗鏘一句,再無轉圜餘地。

  郎千秋沉聲道:「你承認了,那很好。」

  早便說過,上天庭中,手沾鮮血的神官,數不勝數。然而,說實話,還真沒幾個因為這些陳年血債鬧成這樣的。

  究其原因,第一,旁的神官手上所沾的鮮血,都是凡人的,而且,這些凡人沒有一個郎千秋這樣爭氣的後人飛了天,以神官之尊向凶手問責。第二,飛昇之後,對不堪歷史都是能掩則掩,掖掖藏好了,少有撕到明面上來的。鬧成這樣,也難得的難看了。

  而既然撕到明面上了,接下來諸位最關心的,就是該如何收場了。之前裴宿有裴將軍力保,最後也逃不了被流放凡間,而謝憐可是沒什麼靠山的。如今,恐怕就只看君吾還念不念舊情,有沒有保他的心了。

  但是,各位神官那頭一直弄不明白,君吾對謝憐究竟是怎麼個態度。仙樂太子頭一回飛昇那陣,自然是青睞有加;可第二次飛昇,兩人打了一場,謝憐還是捅了君吾好幾劍才被拿下的;這第三次飛昇,兩人相處卻頗為平和,好像都忘了先前的事兒,實在是教人琢磨不透。因此,數雙耳朵都豎了起來,等聽上方那位如何發落。

  誰知,不等君吾發落,謝憐卻先出聲了。他道:「仙樂有個不情之請。」

  君吾道:「你說。」

  謝憐道:「請帝君去我仙籍,貶我下凡。」

  聞言,有些神官吃了一驚,倒是略感佩服。畢竟誰都不想被貶,飛昇多不容易?辛辛苦苦爬到這麼高,一下子摔下來,想想也怕死了,敢這麼直接對君吾說請您貶了我吧,他們反正是做不到。但也有些神官不以為意,畢竟已經鬧到這一步了,以進為退說不定比抵死不認好,而且謝憐都被貶兩次了,再貶個第三次,對他來說應該沒什麼大不了,貶著貶著也該他習慣了。

  郎千秋卻道:「你不需要自貶,你飛昇是你的本事。我只想跟你決戰一場。」

  謝憐道:「我不想跟你打。」

  郎千秋道:「為什麼?你從前也不是沒跟我打過。這一戰不論生死,從此了結!」

  謝憐淡聲道:「不為什麼。跟我打,你必死無疑。」

  他這一句輕描淡寫,卻激起四週一片輕微的抽氣之聲。不少非武神的神官心想:你一個連法力都沒有的破爛神,怎好意思對郎千秋堂堂一位東方武神說你跟我打必死無疑?未免也太狂妄了。說得好像他被貶是讓著郎千秋不跟他一般見識似的,真是胡吹大氣。然而,郎千秋卻一點也不覺得他所言誇張,只認真地道:「我說了,生死不論!我也不需要你讓我。」

  謝憐卻不應他,對君吾道:「請帝君貶我下界。」

  郎千秋要抓他回應,師青玄卻趕緊地道:「且慢!諸位,我以為此事存疑。」

  君吾道:「風師說來。」

  師青玄道:「諸位仙僚似乎都認為仙樂殿下是為報復才化名芳心,血洗永安皇室。但他若是要報復,又為何獨獨放過了身為永安太子的泰華殿下?照理說,一個復仇者最想手刃的,不就應該是這位太子殿下嗎?」

  這一節原先也不是沒人想到,但都覺得沒必要主動發聲,此時風師帶頭說了,才有幾人跟著點頭。師青玄又道:「我與謝憐此人雖相交無多時,但我親眼看到他為救泰華殿下正面迎擊彎刀厄命。千秋,」他轉向郎千秋,道,「若是對你永安皇室有恨,又怎會甘冒奇險給你擋刀?」

  聽到「正面迎擊彎刀厄命」,風信與慕情都凜了神色。郎千秋不語,聽到有細小的聲音嘀咕「說不定是因為心虛愧疚」,師青玄馬上又高聲補了一句蓋過去,道:「所以!我以為此事存疑!」

  這時,裴茗嘆了口氣,道:「真是羨慕。」

  師青玄一甩拂塵,不愉道:「裴將軍有話直說。」

  裴茗扶劍端立,笑道:「我說羨慕,就是在直說。我羨慕仙樂殿下,能得風師大人一力擔保,仗義執言。我們小裴就沒這個福分了。我說他那事存疑,卻硬是被駁了回去,怎能不羨慕?」

  師青玄道:「裴將軍你不要混淆視聽。小裴的事能一樣嗎?我是親眼見他惡行,也是親耳聽他承認了的。」

  裴茗道:「那今日豈不也是一樣?泰華殿下親眼見他惡行,也親耳聽仙樂殿下承認了,又有什麼不同之處?」

  師青玄大怒,待要再跟他理論,謝憐抓住他,道:「風師大人,多謝你,我承你的情。不過不必了。」

  師青玄一時半會兒也沒想到該怎麼駁斥裴茗,指了指他,一口氣憋住了。這時,君吾總算發話了。他淡聲道:「諸位稍安勿躁。」

  他發聲也並不如何洪亮,平和得很,然而,神武殿上每一位神官都聽得清清楚楚,忙又站好。待大殿安靜下來,君吾道:「泰華,你行事素來是有些衝動的。遇事不可一味猛衝,須得冷靜聆聽,再做定奪。」

  聞言,郎千秋低頭受教。許多神官心中則「咯噔」一聲:哎喲不得了,看這架勢,莫不是要保?!

  果然,君吾又道:「仙樂不肯全盤托出,請求自貶的提議無效。先收押在仙樂宮禁足,之後由我親自審問。在那之前,泰華暫且不要和仙樂見面了。」

  眾位神官內心那聲「咯噔」拉出了一長串回音:還真保了!

  君吾保了謝憐這個沒地盤沒功德的三界笑柄,敷衍了郎千秋。郎千秋可是坐鎮東方的武神,說不定會因此生出不滿,那可真是一筆賠本買賣。但是即便如此也要保——難不成謝憐還是很得君吾的賞識?!

  難不成日後說話都得小心了?

  而且,眾人都頗為在意那個「仙樂宮」。謝憐聽到這三字時,也是心下一怔,想:「我功德不足,沒有立殿,以前的仙樂宮早就被推了,又是哪裡來的仙樂宮?」再一想,立刻明白了。君吾定然是給他起了一座新殿,多半打算在此次從鬼市回來後就找個藉口批給他的,沒想到現在卻做了禁足之用。

  禁足待審,等同於緩兵之計了。許多神官看出了點微妙的苗頭,暗暗決定今後不在任何公開場合提「三界笑柄」四個字。師青玄鬆了口氣,用力吹了幾句帝君英明,便準備去問郎千秋。郎千秋卻是凝視著謝憐,道:「帝君想問什麼,可以儘管審,但無論最後是什麼結果,我總是要和你戰一場的!」

  說完,他向君吾一躬身,轉身出了大殿。君吾擺了擺手,幾名武神官聚上前來,帶謝憐下去。經過師青玄面前時,謝憐低聲對他道:「風師大人,真是多謝你了。不過你若真要幫我,不必再為我說話,可否拜託你兩件事?」

  師青玄道:「你講吧。」

  謝憐道:「我帶上來的那個少年在偏殿,勞煩你之後引他去見帝君。不用大人你多說,帝君知道怎麼回事。」

  師青玄道:「好。小事一樁。第二件呢?」

  謝憐道:「若是裴將軍之後還想找半月發難,還請風師大人施以援手。」

  師青玄握拳道:「那是一定的。我不會讓裴茗得手的。她在哪兒?」

  謝憐道:「她被我藏在菩薺觀裡一個醃菜罈子裡了。若是你有空,勞煩把她取出來吹一吹。」

  「……」

  謝別風師,那兩名神官把他帶到一座琉璃紅牆的宮殿之前,恭恭敬敬地道:「太子殿下請。」

  謝憐頷首道:「有勞了。」

  抬足邁入,大門在身後關上。謝憐四下望望,在這宮殿中走了一圈,覺得這地方真不錯。

  雖是掛了個仙樂宮的名字,和他從前的仙樂宮卻沒有半點相似之處,完全不會有觸景生情的煩惱。他在大殿中心坐了,安然等待君吾前來問訊。

  方才是一陣兵荒馬亂沒有空隙思考,現在安靜了,再想這事,卻是疑竇叢生:身為地師,明儀總不會自己無緣無故就要跑去臥底,到底是他與花城有私人恩怨,抑或他是受命而行?

  若是受命,那就只能是受君吾的命了。可是,依照謝憐對君吾的瞭解,他並不是那種會主動往別人的地盤裡安插臥底的人。畢竟天界自己手頭的事務已經足夠忙到人腳不沾地了。怕是另有隱情。

  想著想著,謝憐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了一個赤紅的身影。

  腦海中的畫面模糊,但這紅衣身影卻是清晰無比,在火海之中,一動不動凝望著他。謝憐摀住了額頭,心想:「三郎的極樂坊不知道是不是給燒沒了。若是真沒了,這次我再被貶下去,砸鍋賣鐵也不知道賠不賠得起……」嘆了口氣,又想:「賠不起也要賠了他。就看是要幾十年,還是要幾百年吧。」

  坐了一陣,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攤開手。手心裡是兩枚骰子,正是從極樂坊帶出來的那兩顆。看了它們一會兒,謝憐雙手合十,將這兩枚骰子捧在手裡搖了一陣,丟到地上。那骰子骨碌碌滾了幾滾,定住了。

  果不其然,花城借他的運氣已經被花光了。謝憐這一把,心裡想的是再來兩個六,然而骰子落地,結果卻是兩個一。

  謝憐忍不住笑了一下,搖搖頭,忽聽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他身形一定,立即將臉上笑意和兩顆骰子一把收了。

  這腳步聲不是君吾。君吾足音沉穩,不緊不慢。雖然花城走路時有些漫不經心不正形,時常懶懶散散,但這兩人步伐中那種成竹在胸的氣場卻是全然一致。而這一陣足音,略顯輕飄了。謝憐回頭一看,一怔,道:「是你。」

  來人一身黑衫,面容白皙,唇色淡薄,神色也淡薄,瞧來清冷無比,分明是武神,卻像個文官,不是慕情又是哪個?

  他見謝憐微有驚訝之色,挑眉道:「你以為是誰?風信?」

  不等回答,他提了黑衣衣擺,邁進門檻來,道:「風信麼,大概是不會來了。」

  謝憐不置可否,道:「你來做什麼?」

  慕情道:「帝君只是禁你的足,不讓泰華殿下來,又沒說不讓我來。」

  實際上,他根本沒回答謝憐的問題。不過,不答就不答,原本謝憐也並不十分想知道,因此也不追問。而慕情在這座嶄新的仙樂宮內望了一圈,目光落到他身上,打量片刻,忽然拋了個東西給他。

  一道青色殘影自空中閃過,謝憐左手一接,握了一看,竟是一隻青瓷小瓶。

  是藥瓶。慕情淡淡地道:「你那條右手老這麼血淋淋的拖著,看著也挺難看的。」

  謝憐拿著藥瓶不動,反過來打量他。

  打自他第三回飛昇後,慕情對待他,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陰陽怪氣」。

  彷彿隨時等著他第三次被踹下去然後在一旁說風涼話一樣。然而,此時謝憐當真可能要被第三次踹下去了,他卻陡然間和顏悅色了起來,還特地給他送藥。這轉了個大彎的態度,反倒讓他不習慣了。

  見他不動,慕情微微一笑,道:「你愛用不用,反正也沒人會再送來了。」

  這一笑倒不是皮笑肉不笑,能看出來,他此刻心情當真頗佳。雖然謝憐並不覺得右手痛,但也沒必要讓它一直就這樣傷著。君吾之前在他右手上拍了一下算是一個應急處理,有藥更好。於是他打開那青瓷小瓶,心不在焉地往右手臂上倒。瓶中傾出的不是藥粉藥丸,而是一陣淡青色的煙氣。這陣煙氣緩緩流動,包裹住他的右臂,氣味芬芳清涼,果真是好物。

  這時,慕情忽然問道:「郎千秋說的都是真的?你真的殺了那些永安國的皇族?」

  聞言,謝憐抬眼望他。

  即便慕情已經很隱忍了,但謝憐還是從他眼底看出了一絲克制不住的興奮。

  慕情像是對他血洗鎏金宴的細節極為感興趣,又道:「你怎麼殺的?」

  這時,又是一陣沉沉的腳步聲自後方傳來。兩人齊齊回頭,這一回,進到仙樂宮裡來的,居然是風信。

  他一進來便見慕情在大殿內,並且面帶微笑地站在謝憐旁邊,皺起了眉,道:「你在這裡幹什麼?」

  謝憐舉了舉手中的青瓷小瓶。慕情則微斂笑意,他剛剛才對謝憐說風信不會來,風信卻立刻就來了,怎會還想笑?道:「好笑了。你能來,我就不能來嗎?」

  風信不去理他,轉向謝憐。他還沒開口,謝憐便道:「如果你們兩個是來問同一個問題的,那麼我統一回答。用不著不相信,今天我在神武殿上說的,句句所言非虛。」

  聽他這麼說,風信臉色隱隱有些發白。

  慕情卻是最見不得他這副樣子,一振衣擺,道:「行了,南陽將軍,收著點吧。事到如今了你這麼一副沉痛臉又是做給誰看。」

  風信目光凌厲地掃他一眼,霍然轉首,指門口道:「沒做給你看。滾出去!」

  慕情道:「你倒是有資格叫我滾。口上說得多忠心似的,熬了幾年?還不是照樣自己跑了。」

  風信額上青筋暴起,閉上了眼,似乎想眼不見心不煩。謝憐預感到對話在往一個不妙的方向發展,舉手道:「打住。打住。」

  慕情豈是會打住的性子?冷笑道:「傳出去人人都說你南陽將軍是不忍親眼見舊主墮落,深明大義,好。非要找個好聽的藉口粉飾,說穿了你不就是不想再跟著一個廢人蹉跎年月了嗎?」

  風信眼眶忽然一陣赤紅,睜眼一拳揮出,道:「你懂我什麼?!」

  「砰」的一聲,慕情給他一拳正正打中了臉。

  「……」

  慕情乃是個標準的小白臉,給這麼霹靂生風的一拳招呼中了,登時猶如一個柿子砸爛在在臉上,鮮血長流。但他硬氣得很,哼也不哼,二話不說也是一拳招呼了回去,道:「那你又懂我什麼?!」

  他二人飛昇之後都有了自己法寶兵器,然而怒上心頭時,卻非要一心一意以拳腳互毆才痛快。風信與慕情八百年前便武力相當,過了八百年,還是不分伯仲,拳拳到肉,打得砰砰亂響,難分高下。風信怒道:「你以為誰不知道你那點齷齪心思,巴不得他壞事做絕你就高興了!!」

  慕情則是獰笑:「我知道你一向是瞧不起我,真是笑死我了,你看看你自己!你有什麼資格瞧不起我。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只怕誰也料想不到,郎千秋跟謝憐都還沒打起來,風信和慕情倒先打起來了。兩人積怨已久,打作一團,各罵各的,連對方的罵聲都不聽,誰還聽謝憐說話?謝憐還記得從前他們三人年少時候,慕情是個怯生生的斯文性子,別說沖人揮拳了,他講話細聲細氣,都不敢跟人對著吼,還老往自己身後躲。而風信若是打誰,那都是謝憐叫他去打的,讓打就打,讓停就停,如今卻不是這麼回事了。這兩人打起來,謝憐完全沒有勸架經驗。他邊走邊揉眉心,想著趕緊到門口喊幾聲叫幾個神官來拉架。誰知,還沒邁出大殿,只聽前方一聲巨響。風信和慕情打得勁兒正狠,也被這一聲巨響驚了,雙雙住手,凝神戒備,望向巨響傳來之處。

  仙樂宮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了。大門之外,不是仙京那條寬闊坦蕩的神武大街,而是一片死氣沉沉的黑暗。

  黑暗之中,無數凜冽的銀蝶撲面而來。

  第47章:劫仙宮三語嚇諸神

  銀光亂閃,不及思索,謝憐第一個反應便是以手遮擋,那手腕上纏著若邪,情況危急時會自動迎擊。然而,那些銀蝶卻根本沒有襲向他,而是繞過了他,撲向他身後剛剛還扭打作一團的那兩人。

  風信和慕情早就吃過這死靈蝶的大虧,深知它們的厲害,怎會大意?幾乎是瞬間便一齊舉起了手,喝道:「盾開!」

  成千上萬隻銀蝶朝他們撲去,拍翅如疾風,在兩人面前被一道無形的壁擋住,暴雨一般打得砰砰作響,撞出激烈的白光,猶如火星四射。原來,他們在身前展開了兩面法盾。但這些死靈蝶即便被法盾擋住,也勢不可擋,並且無窮無盡,如飛蛾撲火,瘋狂已極,即便開了法盾,兩人也被這陣炮火般的蝶雨打得隱隱有後退之勢。

  一時大意被佔了先機,不開盾要被死靈蝶近身,開了盾又抽不出手取兵器,風信與慕情都是暗自叫苦,咬牙支撐。風信一眼瞥見謝憐還低頭站在前方,立即喝道:「殿下當心不要站在那裡,快到盾後來!」

  誰知,謝憐一回頭,毫髮無傷,皺眉道:「啊?」

  兩人定睛一看,幾乎當場要飛出一口凌霄血。只見謝憐手心托著一隻死靈蝶,臉上表情還有點懵。方才那陣洶湧的蝶風颳過時,有一隻飛得格外慢,跟不上大隊,在謝憐面前撲翅浮沉了幾下。謝憐看它似乎格外努力,總覺得這只小銀蝶是不是就快飛不動了,便不由自主伸出了手掌,虛虛地托在它下方。那隻銀蝶便在他手心上歡快地亂拍,不走了。見狀,風信額頭青筋暴起,道:「不要用手碰那玩意兒!!!」

  正在此時,謝憐手腕忽然一緊,竟是有人一把抓住了他,用力一拉。他整個人便被拉進了大門後的一片漆黑裡。

  然而,雖身處黑暗之中,他卻沒有絲毫的不安或警惕。這黑暗似乎是一層溫柔的鎧甲,非但沒有危機,反而令人莫名安心下來。

  雖然黑暗背後那人尚未現身,可銀蝶已至,來人究竟是誰,還會不知嗎?慕情不可置信地道:「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上仙京來搗亂,未免太猖狂了!」

  一個聲音笑道:「彼此彼此,你們上天庭在我的地盤不也挺猖狂的嗎?」

  即便是早就料到抓著自己的人是誰了,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從咫尺之處傳來,謝憐依舊是心中一震。隨即便聽風信道:「花城,帝君就在仙京,你把人放下!」

  花城嗤道:「那要看你們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話音落地,那扇大門隨即重重關上!

  謝憐感覺花城一隻手緊緊攥著他,帶他一路疾行。四面八方黑黝黝的,耳邊都是那黑靴銀鏈上叮叮的清響,腳下高低起伏不平,果真不是坦蕩明亮的仙京大街,而是一片荒野山谷。

  花城必然是用縮地千里把仙樂宮的大門連接到了這座山谷裡。可是,要把仙京的某一處用縮地術和其他的地方相連,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至少非天界的神官是不可能做得到的,不知他是如何辦到的?謝憐正想開口,突然一聲暴喝炸開在耳邊:「殿下!你在哪裡?!」

  這一聲怒喝正是風信。聲音雖在耳邊,人卻不在眼前。他這一聲,是在通靈陣裡吼的。謝憐被他吼得耳膜隱隱作痛,許多神官也都被炸出來了,膽顫心驚地道:「怎麼了南陽將軍!出什麼事兒了嗎?」

  慕情也進了通靈陣,道:「出事了!靈文何在,快通報帝君,謝憐跑了!」

  他平素說話都是輕輕柔柔、斯斯文文的,此時卻帶了一絲氣急敗壞。靈文道:「什麼?我去仙樂宮看看!」

  有神官驚道:「三……太子殿下跑了?他不是在仙樂宮禁足嗎?!」

  師青玄也進通靈陣了,道:「我剛才明明還瞧見仙樂宮外面一大堆中天庭的小武神都在看著,只能進不能出的,怎麼會跑了?」

  風信又道:「不是跑了,是被人劫走了!殿下你還聽不聽得到我們說話?你現在在哪兒?!」

  一聽說是被劫走的,眾人更驚:「這裡可是仙京,誰人這麼囂張!」

  一時之間,人人都要高聲說話,人人都要求個回答。芳心國師跟郎千秋的事還沒扯乾淨呢,君吾禁了謝憐的足,人卻沒了,這不是平白的再生事端、多惹口舌嗎?無論如何先趕緊地找回來再說。於是靈文去查看情況,查探謝憐此刻的方位,風信和慕情在陣內高聲喊話,找能騰出手的武神官出來一道追擊,師青玄又散了好幾波功德。通靈陣內人仰馬翻、七嘴八舌,亂得謝憐根本插不進去,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也大吼一聲請諸位鎮定,花城卻忽然轉身,探了兩根手指過來。那冷冰冰的指節輕柔地搭在他太陽穴上,花城笑道:「哈哈,許久不見了,各位好啊?」

  他這二指輕輕一搭,便通過謝憐,搭進了上天庭的通靈陣。這泰然自若的一句,不光在他身旁的謝憐聽到了,所有在上天庭通靈陣內手忙腳亂的神官們也聽到了,並且在聽到之後,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

  眾人心中,一片無聲的咆哮。

  難怪如此囂張,我道是誰,原來是這位啊!

  花城又道:「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想我,反正我一點也沒有想你們。」

  「……」

  這邊天界確實有不少神官每天都在暗暗想他,但是一聽他說沒想他們,紛紛默默唸誦天官賜福百無禁忌謝謝謝謝今後請繼續不要想我們。這時,花城嘻嘻地道:「不過,我近來閒得很,要是有人也很閒,想跟我切磋一下,那是非常歡迎的。」

  「……」

  這個情形下,他說這話,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你們誰要是夠膽敢追上來,下次我就去找這個人挑戰。」

  這挑戰,接了必輸無疑,不接顏面掃地。豈非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方才一聽說謝憐居然跑了或是被劫走了,通靈陣內簡直沸騰了一般,畢竟是難得一遇的騷亂,都極為關心,還有幾個武神官原本已經主動響應,準備加入追擊了。結果,花城三句話說完,頃刻盡數消失了。若是君吾發命令下來委派誰去正面追擊,那是沒辦法,公事公辦,可眼下事情才剛發生,正一片混亂,自然誰都不想往身上攬事。沒誰想給花城記住。於是都一邊假裝自己不在,一邊豎起耳朵密切關注事態發展,同時心內驚濤駭浪不斷:這血雨探花也太肆無忌憚了,居然跑上天庭來劫人,劫的還是那位三界笑柄——這到底是有深仇大恨還是有什麼玩意兒???

  那邊陷入了沉默,只有風信怒聲連連,而這邊花城說完就移開了那兩根手指,對謝憐道:「別理他們。」

  謝憐脫口道:「三郎……」

  花城卻放開了他的手,道:「這裡離仙京不遠,快走。」

  他聲音低低的,聽不出情緒。而他放開謝憐手腕的動作極快,幾乎像是甩開了。謝憐一下子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碰他卻被甩開手的那一幕,當場便怔住了。

  他本想問花城,為何會忽然出現。雖然沒細想,但模糊覺得也許是來救他的,所以方才那一聲三郎喊的時候,心裡隱隱有點高興。可花城這麼一丟手,謝憐才猛地反應過來:為什麼會覺得花城是來救他的?且不說花城會不會這般密切關注他的動向,他可是前不久才把極樂坊給燒了逃出鬼市的,難道不更有可能是來找他問罪問責、討債算賬的嗎?

  那地師去鬼界臥底,被花城抓住了一通關押拷問是不假,但這事原本就是到別人那裡去臥底的人理虧。而他潛入鬼市,在極樂坊挖地三尺到處找人,還放了一把火。雖然最終大半個極樂坊燒起來是因為師青玄帶了風加了把火,但最初兵器庫的第一把火還是他起的,不然說不定別人根本想不到要放火,怎麼說也是他得負主要責任。

  兩人一前一後行著,謝憐越想越歉疚,越想越慚愧,忍不住道:「……三郎,對不起。」

  花城卻是忽然腳下一頓,道:「你為何要說對不起?」

  謝憐也頓住了,道:「我去鬼市,原是為查地師失蹤之事,之前沒對你說實話。你盛情款待,我卻燒了你的極樂坊。我心裡當真好生過意不去。」

  花城沒說話。謝憐也知道,他一句「好生過意不去」,真的沒有多大份量,更覺慚愧,輕咳一聲,道:「不過我估計馬上就要被貶了,下來之後,我一定想辦法賠罪,看要怎麼樣才能……」

  花城卻道:「為什麼你要給我賠罪?」

  他的口氣有些生硬,像是再也聽不下去了,猛地轉過身來,道:「你忘了我一刀震傷了你一條手臂?是我傷了你不是你傷了我,你幹什麼要給我賠罪?」

  謝憐根本沒覺得右手怎麼痛,現在更是幾乎完全忘了這手還受過傷了,怔了怔才想起來,道:「你說右手?我右手沒事啊,很快就好了。而且是我自己上去迎擊才會變成這樣,本來就怨不得你啊?」

  花城定定望著他,左眼裡的眸光異常明亮。而謝憐忽然覺察,他好像在發抖。

  再過片刻,他卻發現,不是花城在發抖,而是花城腰間的彎刀厄命在發抖。

  那銀色的彎刀懸在紅衣之上,顫抖不止。那隻銀線勾勒而成的眼睛也是。若它長在一個孩子臉上,那這個孩子,此時此刻,肯定就是在哇哇大哭了。

  第48章:玲瓏骰只為一人安

  見狀,謝憐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想要摸摸它,道:「這是怎麼了……」

  花城卻微一側身,避開他的手,還在刀柄上狠狠拍了一掌,道:「沒怎麼。別理它。」

  令諸天仙神聞風喪膽的詛咒之刃彎刀厄命被他一掌打得一響,抖得更厲害了。這時,謝憐又聽風信在通靈陣裡道:「花城為什麼能在仙京用縮地千里?!這門到底要怎麼才能打開?!」

  師青玄道:「南陽將軍!我我我!我大概知道怎麼開,之前我跟太子殿下出公務的時候吃了花城這招不少苦,你先拿兩個骰子在門口丟一下,再打開門試試看。」

  謝憐想起來了,方才,他可不正是無意間在大殿裡擲了兩個骰子玩兒嗎?他和師青玄在地龍洞和野人精前奪命狂奔的狼狽仍歷歷在目,若是真讓他們也打開了門,不知又要遇到多少危機,忙道:「且住!千萬別!小心啊!」

  然而,他的聲音並沒有傳進通靈陣裡。恐怕是在仙京時沒空及時補充法力,現下法力枯竭,只能聽,不能說了。而且就算能說,大概也已經遲了,風信似乎二話不說就照師青玄所說的做了,從何得知的呢?因為下一刻,風信在通靈陣裡就突破然破口大罵了起來。他一激動就罵人,一罵人就格外不堪入耳,為淨視聽在此不做轉述。眾神官可都密切關注著這事呢,忙問道:「將軍,你怎麼啦!」

  慕情的聲音傳來,也是極為愕然:「這什麼地方???」看來他也和風信一道進了門。師青玄道:「你們小心啊!擲出來的點數不同到的地方也就不同,你們擲出了幾??」

  慕情道:「他丟了個四!」

  謝憐聽風信罵聲裡還帶著一絲極難覺察的慌亂和恐懼,擔心他們遇到了極危險的境地。他聲音傳不進通靈陣裡,卻想起這個法術的主人就在眼前,顧不得別的,忙問道:「三郎,骰子擲出四點後打開門看到的是什麼?」

  花城道:「隨機。擲骰子的人覺得什麼地方最恐怖,打開門就會到什麼地方。」

  話音剛落,只聽慕情冷冷地道:「讓你搶著丟,丟出個女浴來!給我我來!」

  聽到「女浴」,謝憐一把摀住了臉。

  風信慣來是對女人敬而遠之的,談之色變,猶如洪水猛獸,對他來說,女浴堂,果真就是世界上最恐怖的地方了,比什麼虎穴龍潭都深不可測。聽上去慕情成功搶到了骰子,謝憐鬆了一口氣,然而,不出片刻,兩人又是一陣怒叫。師青玄崩潰地道:「兩位將軍,你們這次看到的是什麼東西啊?」

  那邊卻無人應答,只傳來「咕咚咕咚」的一陣奇怪聲音,彷彿兩人都沉進了水裡。眾人屏息凝神,半晌,風信突然呸了好幾口,彷彿破出了水面,在吐什麼東西,大喝道:「黑沼巨鱷!」

  原來,兩人前腳才落荒而逃逃出熱氣騰騰的女澡堂,慕情丟了這一把,後腳便一腳踩進了沼澤迷地。泥沼瞬間沒過了腰,淹過了口,勉力衝出後,又有數十條奇長無比的鱷魚精團團圍了上來。這些鱷魚精條條長逾四丈,常年食人,都修出了人手人腿,劃動起來,畫面令人窒息,看得兩人噁心不已,半身陷在沼澤裡一身黑泥地狂打鱷怪,打來打去,風信無法忍受地道:「還是我來,把骰子給我!你不也沒有丟對!」

  慕情卻是從來不肯認輸的,轟出一道白光,道:「鱷怪好,鱷怪哪有女浴傷風敗俗,誰知道你還會再擲出個什麼。給我!」

  風信怒道:「他媽的,我剛才不是已經給你了?!骰子呢?!」

  兩人完全忘記了神識都還連著通靈陣呢,都嫌棄是對方手氣不好,又開始砰砰乓乓對打起來,骰子也不知丟哪裡去了。眾神官在通靈陣裡聽他們即時對罵,看熱鬧不嫌事大,精彩精彩,太精彩了,兩位將軍終於撕破臉皮不端著了,忍笑忍得要瘋,有的甚至在自己的神殿裡便狂捶起了寶座,恨不得到親臨現場去吶喊助威。

  雖然風信與慕情運氣似乎都不太好,但他們都是武神之尊,這些山野精怪什麼的頂多只會給他們添一些麻煩,使他們無法追擊,倒也不算是大危機。謝憐只盼著他們早些放棄、早些解脫,同時略感慶幸,方才的點數丟得妙,沒丟出妖怪,一丟就丟出了花城,邊走邊道:「那骰子我方才丟出了一個兩點,是不是只要投出兩點,就能見到你?」

  剛說完,立刻發覺這個問法聽上去有點怪,聽起來彷彿他十分想見花城,微覺不妥。花城卻道:「不是。」

  謝憐感覺到了一絲尷尬,搔了搔臉頰,道:「哦,原來不是。那我弄錯了。」

  花城走在他前方,道:「如果你想見我,不管丟出幾點,你都能見到我。」

  聞言,謝憐喉間一動,連要說的話也忘了。

  他還來不及細細咀嚼這句話是幾個意思,忽聽通靈陣內一人沉聲道:「我來!」

  這人說了這一句之後,不多時,一道炫目白光劃過天際,一聲驚天動地的金石裂響,花城與謝憐二人的去路,被擋住了。

  待那道白光漸漸冷卻,漸漸淡去,謝憐終於看清,這從天外飛來,擋在他們面前的,是一把劍。

  這把劍修長纖細,斜斜插入地面,劍身仍在兀自震顫。劍猶如黑玉鍛造而成,深沉森然,光滑勝鏡,若是有人靠近,能在劍身上照出自己清晰的倒影,唯有劍心一道細細的銀白,貫穿了大半個劍身。

  劍的名字,就叫做「芳心」。

  一個身影落在這把劍前方,道:「這是你的劍。」

  芳心國師死後,其佩劍被永安國太子存留下來。將這把芳心劍擲出,攔截了二人去路的,正是郎千秋。

  看來,風信和慕情失敗了,但是,郎千秋成功擲出了正確的點數。真不知該說,這究竟是他的幸運,抑或是謝憐的不幸了。唯一可以說的是,這兩位雖然同貴為太子殿下,但郎千秋的運氣,從來都比謝憐好得多。

  花城負手而立,面不改色,只有身形微微一動。而他一動,謝憐便立即舉手攔住了他,低聲道:「我來。」

  山谷的正中,郎千秋擋在路上,手裡拖著他那柄重劍,道:「我只想全力以赴,與你一戰。無論結果如何,即便是我給你打死,也絕不需要你償還什麼。我也不需要你向帝君請求自貶。我的劍術是你教的,你未必就不能勝我,為何不願與我一戰?」

  不必郎千秋說,謝憐也知道,他自然是一定會全力以赴的。可是,他若全力以赴,謝憐也不得不認真應對。如此下來,任何結果都不會是謝憐想看到的。但若是不與他一戰,他也絕不會善罷甘休。

  良久,謝憐緩緩一點頭,道:「好。」

  他走了幾步,來到那把劍前,將它從亂石之中拔起,輕聲道:「這是你自找的。」

  幾百年後,芳心終於重新回到了主人的手中。

  它在謝憐手上發出低沉的嗡鳴。不遠處,花城的眸光也被這不絕於耳的劍吟激得雪亮。

  長劍在手,謝憐將它一揮,劍尖斜指地面,冷冷地道:「這一戰,無論後果如何,你不要後悔。」

  郎千秋大聲道:「絕不後悔!」

  他頭皮彷彿要炸開一般,雙手握住重劍的劍柄,全神貫注,屏息凝神,目光緊緊鎖定芳心那黑玉一般的劍鋒,絲毫也不敢大意。

  謝憐抖動劍身,一個箭步沖上前去。郎千秋目光一凝,正欲迎擊,突然四肢猛地一僵,彷彿被什麼東西五花大綁,重重摔到了地上

  他低頭一看,這才發現,他真的被五花大綁了。不知什麼時候,一條雪白的白綾已經如毒蛇一般繞著他的身體纏了無數圈!

  郎千秋自少蒙芳心國師教導劍術,對國師抱有深深的敬畏之心,即便後來鎏金宴血流成河,這份敬畏也不曾減淡,是以謝憐一握劍,他便一心一意盯著對方所有動作,全沒注意到,居然有一條白綾,早就鬼鬼祟祟繞到了他身後,趁著他全力迎擊的一刻突發偷襲。怎麼會有這種可恥的事???

  而見若邪得手,謝憐緊繃的表情和心情,都在一瞬間鬆懈了。

  他一下子丟開芳心,長舒一口氣,心道:「好險,好險。」

  郎千秋躺在地上掙扎不止,誰知這白綾邪門的很,越是掙扎縛得越緊。他怒道:「國師,你這是干什麼!快放開我我們來決一死戰!」

  謝憐抹了額頭一把汗,道:「我們剛才就在決一死戰,現在纏在你身上的是我的法寶之一。你已經輸了。」

  「……」郎千秋道,「這怎麼能算?我說要決一死戰,當然是要用劍來決一死戰!是男人就用劍,用白綾偷襲算什麼?如此卑鄙!」

  他是當真覺得劍為百兵之祖,並沒多想,但聽上去就像是歧視用白綾當法寶的男性神官。但別說罵謝憐不像男人了,女裝他都穿過了,開口閉口就是我不舉,哪會在意這個?

  謝憐在他邊上蹲下來,道:「這是你事先考慮不周,你又沒說一定要用劍,讓我鑽了空子,你找誰說理去?」

  頓了頓,他認真地道:「是的,我偷襲,偷襲又如何,我得手了;是的,我卑鄙,卑鄙又如何,我贏了。如果你的對手不是我,而是別人,你現在已經死了。」

  花城站在二人不遠處,無聲地笑了,抱臂望向別處。郎千秋則驚呆了。

  此人還是永安國國師時,對他的教導,從來都是什麼光明磊落、一往無前、全力以赴,他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居然會從這位昔日的老師口裡聽到「是的我偷襲,偷襲又如何,我得手了;是的我卑鄙,卑鄙又如何,我贏了」這種話,整個人聽得一愣一愣的。

  謝憐說完,站起身來,道:「你自己好好想一下吧,下一次,就不要這樣著了別人的道了。」

  第49章:玲瓏骰只為一人安 2

  見他要走,郎千秋立刻道:「你站住!」

  謝憐果真站住了。郎千秋咬了一陣牙,道:「你……得給我一個交代。」

  謝憐道:「你要什麼交代?」

  郎千秋道:「先代恩怨,國恨家仇,你恨永安,我不是不能懂。但是……」

  他哽了好一會兒,才能勉強說下去,顫聲道:「但是國師——我和我父皇母后,對仙樂國的遺民,不好嗎?我和很多仙樂人都是好朋友,我,我一直,竭盡我全力去保護他們了。」

  他所說的,句句屬實。

  仙樂滅國後,許多舊國遺民都不曾忘記自己的身份,即便永安建國,開始統治,這一部分人和他們的後代,也還是以仙樂人自居,時常與新朝國民衝突。

  最初幾代永安皇族都以高強政策鎮壓,殘殺了不少負隅頑抗的仙樂遺民。反過來,也有不少仙樂人結盟,策劃暗殺永安的王公貴族,並且得手了數次,就這樣,結怨越來越深。

  可到了郎千秋和其父母這一代,對前朝遺民卻是採取了截然不同的溫和態度。他們一直努力想要融合新朝國民和舊國遺民,甚至不顧反對聲音,考慮過封仙樂皇室的後裔為王這樣近乎荒唐的舉措,只為彰顯誠意,以禮相待。郎千秋本人更是從來不曾因這些前人遺恨而對仙樂人產生什麼偏見。

  當年的芳心國師極為神秘,從不曾自表身份,也就沒有人知道,這血洗鎏金宴的凶手到底是哪邊的人。但永安和仙樂結怨太深,這兩邊無論哪一邊出了事,都會認定另一邊是幕後黑手,僥倖逃過一劫的永安皇族和朝臣都認為,此事背後一定有仙樂遺民的勢力在操控,因此不少人進言,希望以此為由,徹底清繳永安國的仙樂遺民。然而,這些進言都被郎千秋一力否決了。

  他的堅決,保下了無數無辜仙樂人的性命,使他們不至於遭飛來橫禍,莫名其妙被屠殺滿門。只是,如今再回想起來,當初做的有多好,現在就有多委屈。

  不是覺得不值,而是覺得委屈。做對的事情,永遠不會不值,然而明明自己付出了善意,卻沒得到別人相應的善意,難免會委屈。

  郎千秋眼眶赤紅,質問道:「國師,我是哪裡做得不夠好嗎?我父母有哪裡做錯了嗎?讓你一定要這樣對我?!」他越想越不甘心,在若邪的束縛下勉力仰起上半身,道:「你難道不覺得得給我們一個交代嗎?!」

  謝憐道:「我給不出來。」

  他答得乾脆,把郎千秋一口氣噎了回去,道:「國師,你變了好多。從前的你不是這樣的。」

  「……」謝憐指節揉了揉眉尖,道,「我記得很早以前我就對你說過了,你不要擅自在心裡給我立一座神聖不可侵犯的豐碑,我並非是你想像中的那個樣子的。到最後失望的還是你自己。」

  郎千秋躺回地上,喃喃地道:「……以前的你和現在的你,哪個才是真的你,我已經搞不懂了。」

  謝憐道:「都是我。但是從前你只有十七歲,眼下你都這麼大了,教給你的東西自然是不同了。」

  郎千秋閉了嘴,忽然,道:「是不是因為你的十七歲是一道檻,所以你要把我的十七歲也變成一道檻?」

  謝憐沒說話。

  見他不答,郎千秋怒意上湧,憋足了氣,大吼道:「你若是存的這個心思,我就偏不如你的意!!」

  聞言,謝憐雙目微微睜大了。

  郎千秋站不起來,卻是目光星亮,語音鏗鏘,彷彿有白焰在他瞳中燃燒。他像是在賭氣,又像是在宣戰,厲聲道:「你如果想要我像你那樣變得滿心怨恨,我偏偏不!你要是想逼我跟你一樣自暴自棄,我也絕不。絕不!——無論你怎麼對我!我都絕不會變成你那樣的!!!」

  這一番豪言壯語,聽得謝憐整個人都要呆了。半晌,他才撲哧一下,終於笑出了聲。

  郎千秋熱淚盈眶,一腔熱血,吼得正高,卻被這一聲笑扎漏了氣,登時一陣愕然與氣憤。謝憐卻是一邊大笑一邊拍掌,越笑越放肆,大聲道:「好!」

  他已經不記得上次笑得這麼開懷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好容易止住了,揉了揉眼睛,點點頭,道:「好。記住你今天所說的話。你是絕不會變成我這樣的!」

  花城一直抱著手臂,冷眼旁觀。謝憐這一句話音剛落,突然,面前爆開一陣紅色煙霧!

  冷不防這麼一炸,謝憐吃了一驚,以為是郎千秋使了什麼怪招,急速避開,凝神戒備。然而,這一聲爆炸雖響,卻似乎沒什麼殺傷力。只是待煙霧散去後,郎千秋原先躺的地方,人影消失不見,只剩下了一個站在原地左搖右擺的不倒翁。

  這不倒翁腦袋和身子都圓溜溜,像個大葫蘆,長眉黑目,虎頭虎腦,憨態可掬,此刻正瞪著雙眼,氣鼓鼓的,背上背一把寬刃大劍,神氣極了,正是郎千秋那副模樣,卻變成了個娃娃愛不釋手的大玩具。謝憐收了笑容,道:「千秋?!」

  若邪沒了綁的人,嗖嗖地纏回他手腕。花城閒閒地走了過來,在這不倒翁上彈了一下,嗤笑道:「這人真是什麼形態都長這麼一副傻樣。」

  謝憐把那不倒翁託了起來,哭笑不得,道:「這……這……三郎,這個是千秋嗎?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你別玩兒他了,快給他變回去吧。」

  花城卻道:「不了。帶他一塊兒走吧。」

  謝憐道:「走去哪裡?」

  這時,兩人已來到一個窄窄的山洞前。花城不答,一枚骰子拋出,落在他手心上,低頭看了一眼,便率先進入山洞。

  把人變成不倒翁,這法術當真頑皮得很,極有花城的風格,但也難解的很,反正謝憐解不開,也不敢保證其他神官能解開,只得把千秋不倒翁拿在手裡,就要追上。忽然想起芳心還丟在地上,連忙又折回取了劍,往背上一背,跟著花城走了進去。

  他想讓花城解了法術,花城卻不置可否。兩人在洞穴裡走了沒一會兒,入口處狹窄的洞穴越來越寬,腳步聲在空曠的洞穴內迴蕩,前方隱隱有火光和歌聲傳來。

  謝憐在鬼市找極樂坊時,也是先聽到了一陣歌聲,然而那些極樂坊的精怪女郎們的歌聲鶯鶯嚦嚦,彷彿是溫柔鄉的耳語,使人心醉。可這一陣歌聲卻猶如群魔亂舞,又雜亂又難聽,二者不可同日而語。謝憐忍不住道:「三郎,這是什麼地方?」

  花城輕聲道:「噓。」

  原本謝憐發問的聲音也很輕了,聽到這一聲,簡直要屏氣了。很快,他便發現,為什麼要安靜了。從他們對面,飄來了幾團綠幽幽的火焰。待這幾團火焰飄近了,他才看清,原來這是幾個身穿青衣的小鬼。

  這些小鬼個個頭上都頂著一團燈火,從頭到腳彷彿是一根青色的大蠟燭。這山洞洞道內無處可避,正是狹路相逢。謝憐反手就要去握背上的芳心,然而立刻想起,他應該用若邪,又放下了手。

  誰知,那幾隻小鬼卻掃了一眼他們就不理了,繼續一邊竊竊私語,一邊往前走去。不像是沒看到他們,倒像是看到他們了,卻見怪不怪。謝憐一看花城,站在他身旁的,哪裡是那個俊俏異常的紅衣鬼王?分明也是個頭頂青焰的蒼白小鬼。

  原來,不知什麼時候,花城已經給他們倆都換了一張假皮。謝憐一想到此刻自己頭上肯定也是頂著一盞綠油油的燈火,忍不住摸了摸頭頂,道:「這是何苦……」何苦弄這麼清奇的模樣?

  雖然他沒明說,但花城顯然明白了他什麼意思,道:「青鬼戚容麼,早說過他品位低下了。他手底下的小鬼,可是全都要作此裝扮的。」

  沒想到,花城竟是把他帶到青鬼戚容的地盤了。

  以前聽天界和鬼界提起青鬼戚容,都要嘲諷幾句他品位低下,謝憐還不是很懂為什麼,如今得知他手下小鬼竟然都統一要這幅打扮,終於有點懂了。單聽「青燈夜遊」這個判語,倒也有幾絲詭譎的風雅,然而,如果就是這樣簡單粗暴字面意義上的「青」「燈」夜遊,那跟他原先想像的,還是有點差距。謝憐道:「他的洞府不是早就被你一鍋端了嗎?」

  花城道:「是端了,但他逃了。逃走之後花了五十年,又建了個新窩。」

  謝憐把郎千秋不倒翁揣進懷裡,看四周沒人,小聲道:「三郎,你到這裡是來找青鬼的麼?要不然先把千秋的咒術解了,讓他先走,我再陪你?」

  花城卻口氣不容拒絕地道:「不,你帶著他。我要讓郎千秋去見個人。」

  謝憐心覺奇怪,看花城反應,分明是不大看得起郎千秋的,會特地讓他去見什麼人?眼下兩面為難,也不好多說。過了一陣,二人終於走出了山洞。面前豁然開朗後,更多的山洞呈現在兩人眼前。

  這座山四面八方都挖出了洞,洞穴連著洞道,洞道又連著洞穴。每個洞口都有頭頂一盞青燈的妖魔鬼怪進進出出,彷彿一個巨大的蜂巢蟻穴。若是謝憐單獨來走,定然走一段就記不住路了。然而,花城如在自己家中,毫不猶豫地穿梭於各個洞穴裡,輕鬆至極,彷彿對路線熟稔於心。

  兩人都披著青焰小鬼的皮,見一路無人阻攔,謝憐鬆了口氣,花城以為他嘆氣,道:「怎麼了?」

  謝憐道:「沒,我以為你會正面闖山,沒想到是潛伏進來。不太擅長打架,所以鬆了口氣。」

  他說「不太擅長打架」,乃是發自真心。打架雖好,善後不好。花城聽到時似乎笑了一下,隨即道:「上次我就是正面闖山,可戚容知道消息就跑了。這次我要找他本人,自然不能給他察覺。」

  謝憐心道:「莫非三郎想讓千秋見的人,就是青鬼?這二人有什麼關係嗎?哎,不知他究竟想做什麼,總之先陪他走一趟吧,慢慢拜託他解了千秋身上的咒術也是了。」因為他還記著自己燒了花城的極樂坊,難免心虛。正想著,只聽花城又道:「這廢物什麼都不行,警惕性倒是很高。小鬼不能近他的身,他的心腹也都不好偽裝。要想靠近他,只有一個辦法。」

  這時,四名小鬼有說有笑,迎面走來。花城放慢了腳步,謝憐也隨之慢行。只見這四名青衣小鬼身後,竟是用繩子拖著一列活人。

  這群活人有衣衫襤褸的,有衣著華貴的,看樣子都是三十歲以下的年輕男女,也有個小孩子,緊緊揪著一個年輕男子的衣角,大約是被抓來的一對父子。他們雙手被縛,在這魔窟裡行走,個個神色驚恐,幾欲昏厥。花城與他們擦肩而過,隨即不著痕跡地轉了個身,跟在了這列隊伍的末尾。他只輕輕以手肘抵了一下謝憐,謝憐便和他保持了同步的動作,再看花城,竟是瞬間又換了一張皮,這次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大概自己也是差不多的類型。

  這支隊伍七彎八拐,在山洞裡穿行。前方那幾名小青鬼似乎十分滿意自己這份差事,時刻記著要一展權威,動輒對身後這列隊伍呼來喝去,道:「都老老實實的,不許哭!哭得滿臉鼻涕滿臉淚的,倒了我們貴人的胃口,教你們知道什麼叫生不如死!」

  鬼界所謂的四大害裡,另外三個絕,都沒聽說過他們吃人,只有青鬼戚容還舍不了饞,無怪乎要被同僚和敵方同時嘲諷「上不了檯面」「開不了眼界」。方才花城說要靠近青鬼戚容而不被他覺察只有一個辦法,看來,就是混入食材之中了。謝憐一邊走,一邊去捉花城的手,第一次捉到了,感覺花城一僵,似乎想抽手。謝憐不是沒覺察,然而此時情形顧不得多想,他握緊了花城手掌,輕輕在他手心寫了一個字:「救」。

  既然讓他看見了,那麼,這群人便非救不可了,這是謝憐在對他告知之後自己想要採取的行動。

  寫完這一個字,花城輕輕合攏手指,握住了手心。片刻之後,隊伍出了洞道,進入了一個極大的洞穴。

  甫一進洞,一片黑壓壓的事物映入眼簾,謝憐眯眼,還沒看清,便覺花城反手捉住他的手腕,在他手背上寫了幾個字:「小心頭頂。別碰。」

  先開始,謝憐還以為是這洞穴上方都掛著許多破布片兒垂了下來,誰知定睛一看,瞳孔驟縮——那哪是什麼破布片兒?分明是一大群黑壓壓、密麻麻的人,腳朝上,頭朝下,懸掛在半空中。

  倒掛屍林!

  然而,雖然有倒掛屍林,卻沒有血雨落下,因為這些,全都是干屍,早就沒有鮮血可流了。乾屍的表情都極為痛苦,大長著嘴,臉上和身上都有一層如雪般的結晶。那是鹽。

  洞穴的最深處,燈火通明,有一張巨椅,一張長桌,金盃玉盞,其富麗堂皇,不像是深山洞穴,反倒像是皇宮宴廳。長桌之旁稍遠處,有一口巨大的鐵鍋,能容數十人在內游水翻騰,紅通通的沸水在鍋裡咕咚咕咚地翻滾,若是有誰不小心掉了下去,只怕頃刻之間就要燙得爛熟!

  四名小鬼趕著一群人往那鍋子走去,有人見狀,嚇得跪地不起,打打罵罵、拉拉扯扯中,謝憐忽然感覺身旁的花城手臂一硬,停住了步伐。

  他轉頭去看,只見花城雖然還是頂著那張眉清目秀的少年面容,但目光中已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雖說花城總是在笑,但謝憐十分清楚,他的情緒,一貫藏得很好很深。謝憐從沒看到過他目光裡流露出這般暴怒的顏色。他順著花城視線望去,下一刻,呼吸都凝滯了一般。只見那張華麗的巨椅前方,跪著一個人。

  乍一看,是一個人,再一看,便知那其實是一座和真人一般大小無異的石像。這石像十分奇特,雕成了跪地之姿,背對著他,垂頭喪氣,一眼看上去,活脫脫就是「喪家之犬」這四個字的寫照。可想而知,雕這樣一座石像,唯一的目的,就是為了羞辱這個人。

  而謝憐根本不用把這石像的正面翻過來,也能知道,這尊石像人的臉,一定和他一模一樣。

  第50章:玲瓏骰只為一人安 3

  按理說,人是不會知道自己的背影是什麼樣子的,然而,謝憐不同。他對自己的背影,是再熟悉不過了。

  當年仙樂國破後,人們為了洩憤,燒了他八千太子殿,推倒了所有的太子像,盜走劍柄寶石,刮走衣上黃金。可他們仍然不解恨,於是,有人逐漸想出了一種新花樣,那就是專門塑造這種跪地石像。

  把原先他們高高供奉起來的太子殿下塑成跪地認罪的姿勢,擺放在人流眾多處,鼓吹走過去時沖這木木的石像吐一口唾沫或抽打兩下就可以去除晦氣。或者更進一步,直接塑成伏地磕頭狀,用以代替門檻,供千人踩萬人踏。在仙樂滅國後的一二十年裡,許多城鎮與村莊都能看到這些石像,謝憐又如何會不熟悉自己跪下來後的背影是什麼樣的?

  正在此時,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道:「裴宿這條小癩狗抱著裴種馬的狗腿才巴巴地上了天,還真以為自己有幾斤幾兩?現在他不過就是條被流放的野狗,敢壞我的事,我教他被風乾了也沒人敢收屍!」

  人尚未至,罵聲先至。謝憐側目望去,只見一個身形飄逸的青衫人走了進來。處於某種不值一提的原因,謝憐忍不住第一眼就去看了他的頭頂,看到他戴著面具,頭頂無燈,竟然微覺失望。一群青衣小鬼簇擁著這名青衣人,彷彿一圈蠟燭圍著中間一個人。想必,這就是那傳說中的鬼界四大害之一,青鬼戚容了。

  從南風第一次提到戚容的名字開始,謝憐就留了一絲意,想過這個「戚容」是不是他知道的那個戚容。但因為那個約定俗成的觀念:妖魔鬼怪,都會隱瞞自己真實的名字,藏匿他們過往的人生,是以,他覺得可能並非同一人,只是假名重名了。然而如今看來,他倒有八九分把握了。因為,若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戚容,怎麼會有另一個戚容對那跪地太子像也這般執著?一開口,聲音又怎會略為耳熟?

  那群青衣小鬼圍著戚容高聲呼王,七嘴八舌,謝憐聽了大概。原來這戚容派了幾個心腹去鬼市,鬧事不成,給花城打得灰飛煙滅,於是他準備再戰。誰知這第二輪還沒放出去呢,就在路上遇到了被流放的裴宿。裴宿現在雖然被下放人間了,但好歹曾經是個神官,也沒別的事幹,遇上了便順手清理了一波,於是又給打得灰飛煙滅。

  短短時間內連折兩波心腹,戚容一得知消息便大發雷霆,詛咒連連:「有其祖必有其後,裴茗這匹下體生瘡的狗種馬,該要剁了他和裴宿的爛JJ掛在他們廟前,誰拜他們誰就跟他們一樣步步流膿!」

  謝憐聽著,真有種摀住耳朵的衝動。同樣是罵人,風信一激動,也罵得不堪入耳,可他罵得再難聽,也能明顯感覺出來他不過一時血氣上湧,並無真實詛咒意圖。而戚容的罵法則不然,讓人聽了毫不懷疑他心裡是當真希望被他咒的人死得如他罵得那般骯髒齷齪,完全不吝攻人下三路,簡直是下流了。

  那群青衣小鬼大聲附和。戚容大概是想起了他一手提拔的得力下屬,又道:「可惜了宣姬這麼一個烈性的好女子,給這不要臉的裴家二狗逮住受了天大的委屈,到現在都救不出來!」

  謝憐聽了,不敢苟同。縱是宣姬有可悲之處,但也不似他們說得這般彷彿全都是裴將軍一人的錯,畢竟那十幾個新娘是她本人主動擄去的,也是她本人殺死的。烈性不假,好女子待商榷。而前面他罵小裴是抱著裴將軍的大腿才飛昇的,這一點謝憐更不敢苟同。這麼多年上上下下過來,有一句話他是敢說的:有本事的,不一定能飛昇;但飛昇了的,就一定有他的本事。若自身無實力,再怎麼求人提攜,過不了那道天劫,最多也只得一個「同神官」湊合。謝憐與裴宿雖交集不多,但他能看出,小裴之武力,隱隱在郎千秋之上。只是,有多大本事也不等於就能有多高地位,運勢也是要素之一,不然裴宿早就該單獨立殿了。

  然而戚容並不考慮這些的。他一陣大罵,彷彿上天入地就沒有一個他不想咒死的。罵裴茗爛種馬,小裴抱大腿,君吾假正經,靈文死婊子,郎千秋白痴,權一真狗屎,水師黑心肝,風師賤女人——他大概並不知道師青玄其實是男人。要不是親耳聽到了,謝憐簡直不能想像一個人怎麼會有那麼多怨氣。最後重點痛罵花城和那位低調的黑水沉舟竟敢看不起他,不過就是區區兩個絕,總有一天要讓他們對他下跪。因為根本沒法想像這種不切實際的玄幻畫面,謝憐本該生氣,卻不幸地只覺得好笑,忍不住看了一眼花城。花城本人倒是無甚反應,只是雙眼仍緊緊盯著那座跪地石像。終於,謝天謝地,戚容像是罵舒坦了,轉了話題,道:「上次讓你們辦的事兒怎麼樣了?權一真和裴種馬打起來了沒有?」

  他說著往後一癱,坐到了那張華麗的長椅上,腳一抬,一雙靴子便搭在了那座石像的肩頭。竟是把這石像當做是足踏了。

  謝憐一直捉著花城的手臂,感覺他往前微微邁了一步,連忙拉住。又覺得光是拉住不夠,於是在他手心又寫了一個字:「謝」。

  花城辨出了這個字,先是低頭,看他一眼,謝憐目光之中儘是感激,乃是謝他好意。隨即,又輕輕搖頭,在他手心寫了一個「聽」和一個「天」。

  聽戚容的話,似乎他差人去辦了件什麼事兒,和上天庭那兩位神官有關,而且不是什麼好事兒,謝憐是一定要聽一聽的。至於雕像給人當足踏什麼的,想想他連門檻都當過,自然覺得沒啥,反正那只不過是一塊石頭而已,又不真是他本人。雖然只寫了簡短的三個字,但二人目光一交接,謝憐便知花城懂了他的意思。花城慢慢握緊了手,轉過頭,看不見臉上神情了。

  一名青衣小鬼道:「依照我王之言,我等早就在西邊把裴茗想要扶持裴宿做西方武神的消息傳開了,現在這事兒越鬧越大,咱們趁這個藉口,扮成奇英殿的信徒在北邊砸了一百多間明光廟,根本沒人懷疑。哈哈哈!您不知道,好些信徒可真蠢得很,一看咱們在砸,他們也跟著砸得起勁兒呢!」

  戚容讚許地道:「繼續給他們加火!權一真能忍,我就不信裴種馬還能忍!」

  姑且不管他們所傳的是不是謠言,這般惡傳原本就居心不良,更何況還喬裝成人做砸廟這種損人功德的缺德事,禍水東引,心思歹毒,無怪乎上天庭的各位神官提起戚容都說他本事不大卻很是煩人。謝憐暗暗記下:「回頭若是有機會,告知君吾一聲,仔細兩位神官給人挑撥離間了。」

  那頭戚容說完事兒了,往後一躺,一雙長腿擱在那座石像肩頭換了個姿勢。眾小鬼便知該怎麼做了,到這邊人群來,挑挑揀揀。隊伍裡那小孩大約十歲不到,還不是很懂事,眨巴著大眼,一直牽著他父親的衣角,心裡害怕了便不停地拽。那年輕男子臉色灰白,一直哆哆嗦嗦地道:「別怕,別怕。」然而,他自己都怕得要死了。

  一名青衣小鬼見這有個小兒,面露喜色,手臂一伸就要抓他,那年輕男子「啊」了一聲,跳了起來。還不知他要怎麼做,謝憐身形微動,這時,卻覺身旁人影一閃。回頭一看,花城站了出來。

  他既是來找青鬼的,此刻見到了戚容,應當褪去偽裝才是。謝憐豪不懷疑,以他一人之力就能在此大殺四方,無人可擋。然而,花城並未化出原型,還是披著那普通少年的皮,緩步往前走去。

  幾名青衣小鬼紛紛亮出兵器,警惕道:「站住!你出來做什麼?!」

  戚容一邊翹著腳,一邊奇怪道:「這小子怎麼回事?拿下他。」

  花城卻笑道:「仙樂皇族在此,你們不打算拿出幾分敬意嗎?」

  聞言,不光戚容,就算是謝憐,也是怔住了。

  須臾,戚容霍然站起,面具下吭了一聲,彷彿怒極反笑:「你好大的狗膽!來我面前開這種玩笑?!你倒是說說,你是哪門子的仙樂皇族?哪一支?!」

  花城從容道:「安樂王。」

  忽然之間,謝憐感覺懷中的郎千秋不倒翁,似乎掙紮著歪了一下。

  安樂王,正是與郎千秋同一代的仙樂皇室後裔。安樂王本人,和郎千秋算得上是朋友。

  戚容的獰笑從面具下傳來:「安樂王?我看你是找死!誰叫你到我這兒來找事的?叫你來的人沒給你補補史書?安樂王已經是仙樂皇室僅存的一支血脈,可這支也早就死絕了!你是個什麼東西,敢在我面前冒充仙樂皇族?」

  花城挑眉道:「哦?死絕了?怎麼死的?」

  戚容喝道:「拿下!拿下這古怪小子!」

  一聲令下,數十名青衣小鬼從洞穴四周湧入,呼喝不止。群魔亂舞之中,花城微微一笑。

  前一刻,他的面容還彷彿微風拂過,下一刻,一層嚴寒冰霜便覆於他神情之上。也不見那身形如何飄忽,瞬間便出現在了戚容身後。

  他單手抓住戚容的頭顱,便如同抓著一顆孩童玩耍的皮球,往下一拍,道:「你他媽的又是什麼東西?敢在我面前找這種死!」

  只聽「砰」的一聲巨響,那華麗的長座前,霎時沙石飛撲,煙塵滾滾。謝憐把那小孩護在身後,擋了幾顆小石頭,待煙塵散去,戚容竟然消失了。再仔細一看,並沒有消失,只是,他整個頭顱,都被花城那一掌,深深拍進了地底。

  洞中人人鬼鬼尖叫四散,謝憐道:「別亂跑!」萬一驚了洞中群鬼,見人就殺,如何是好?當然,照例是沒有人會聽他的。謝憐收回了手,無奈。不過眼下他也顧不上旁人了。那邊,花城慢慢蹲了下來,單手抓著戚容的頭髮,把那顆血淋淋的頭顱從裂開大洞的地面裡拔出,連著身體提起,觀察片刻,彷彿覺得十分有趣,哈哈大笑起來。

  雖然在笑,但他那種眼神,當真十二萬分的不對勁,令人毛骨悚然。若邪飛出,抽翻了幾個揮刀向逃竄的活人砍去的青燈小鬼,謝憐一回頭,本能地覺察不妙,道:「三郎?三郎!」

  戚容臉上面具裂出了幾條縫,碎片掉落下來一片。他吐出一口血,大叫道:「來人!快阻止他!都過來給我阻止他!!」

  花城方才還在將他往死裡暴打,現在卻彷彿很有閒情逸致地與他聊些天南地北、有的沒的,嘻嘻地道:「啊,你不知道嗎?世上有些東西是阻止不了的。比如,太陽落下在西,比如,大象踩死螞蟻,比如——我要你的狗命!」

  說到最後一句,他臉上猙獰之色流露無遺,將戚容整個身軀舉在手裡,猛地又是往下一摜!

  又是一聲巨響,戚容的身軀在地面上,摔成了一灘比爛泥還不如的玩意兒。而他臉上那張面具,喀啦一聲輕響,碎裂了,露出了半張臉。

  任是誰來看這半張臉,都會發現一個驚人的事實:

  青鬼戚容,和仙樂太子,這一鬼一神,天差地別的二者,竟然長得如此相似!

  第51章:孰假孰真難解難分

  然而,待到另一半面具也落下,戚容整張臉都暴露出來,便會發現,又不大像了。雖然這兩人口鼻下頜線條輪廓相似,可是,眉眼卻截然不同。謝憐的眉目,平靜溫和。戚容的眉峰卻高高挑起,雙眼也更為細長。雖也絕對算得上是個英俊少年,但一看這面相,便知道這種人必然極難對付。他被打得一雙眼鮮血長流,好容易能睜開,卻模模糊糊見這抓住他的人已是另外一副形貌,隱約是個紅衣少年。戚容雖沒見過花城真容,但一見紅衣,又驚又怒:「是你。是你!」

  花城已現出真容,道:「你還沒回答方才的問題。安樂王怎麼死的?」

  因他此刻的眼神著實駭人,謝憐搶上前去,道:「三郎!」

  洞中人人鬼鬼已散得七七八八,謝憐搶到他身旁,道:「你怎麼了?別生氣,千萬別生氣,沒事了。你先冷靜一下,沒事了……」

  他在花城肩頭輕輕撫了幾下,聲音越說越低。謝憐年紀小的時候,生氣或是難過了,父母都是這般,一邊在他後背輕撫,一邊柔聲安慰,因此,他把這個法子也用在花城身上了。沒想到當真有效,方才花城目光裡有幾絲混沌之色,被他撫了一陣後,嘴唇微微一動,終於慢慢冷卻沉澱下來,顯露清明。

  見狀,謝憐鬆了口氣。誰知,一口氣還沒松到底,下一刻,花城突然出手,在他肩頭也輕輕拍了一下。

  這一拍之下,謝憐瞬間給定住了身形。

  他完全沒有防備花城會對他動手,因此才給他定住了。他不知花城究竟要做什麼,但並不擔心自己,只擔心花城又像方才那樣失控。張口想問,卻發現不光動彈不得,也出聲不得,不由略感不妙。

  那戚容雖然打起來完全不行,一張嘴卻硬得很,滿頭鮮血地罵道:「你這條犯癲瘋病的狗獨眼龍!老子在家裡吃飯惹著你了?!」

  花城面帶微笑,再次把他的頭一掌拍進地裡。拍完,又提起來,道:「安樂王怎麼死的?」

  戚容道:「他媽的關你什麼事……」

  花城又是一掌,道:「安樂王怎麼死的?」

  如此反反覆覆,花城始終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將他一顆腦袋當成皮球,狠狠往地裡拍了將近十次。雖說這麼拍,戚容是死不了,但就是因為死不了,所以才夠嗆,就算是一顆鐵鑄的頭顱也受不了如此拍法,戚容終於撐不住,改口了:「你沒事自己不會翻史書?!」

  花城冷笑道:「史上要是寫的都是真事,我來問你這廢物做什麼?」說著又揚起了手。戚容大叫一聲,道:「是郎千秋!被郎千秋殺的!!!」

  謝憐懷中的不倒翁一震,隨即劇烈搖晃起來。

  他晃得太厲害,謝憐又不能把他按下去,終於眼睜睜看著那千秋不倒翁跌落出來,在地上骨碌碌地瘋狂打轉。花城頭也不回,卻是解了咒術。一陣紅色煙霧爆開,郎千秋的身形從霧中一躍而起。

  他天潢貴胄,一輩子不曾受此冤枉,指戚容怒道:「你幹什麼含血噴人、信口就來?我和安樂是朋友,你說誰殺了他!」

  戚容見他忽然躥出,也是一驚,道:「你是郎千秋?他媽的怎麼你也在這裡?!」

  郎千秋也搞不清楚為什麼他會被帶到這裡,只是被戚容方才的指控氣倒了,非要跟他講清楚不可:「安樂王分明是病逝,你為何莫名其妙說是我殺他!」

  花城冷眼旁觀,沒再動手把他的腦袋當球拍,戚容便也跟他扯上了,道:「狗屁的病逝,也就只有你信。鎏金宴過後沒多久他就死了,肯定是給你們暗殺的!不是你殺的也是你們永安那些老狗殺的。」

  他胡攪蠻纏,郎千秋氣得臉色發青,道:「難怪大家都說青鬼戚容低劣,今日一見,你當真低劣至極。」

  他這脫口一句,可是剛好觸到了戚容的逆鱗。戚容成名之後,幾百年都被各路天神鬼怪明裡暗裡嘲諷品位低劣,深恨此節,當即勃然色變,道:「我低劣,總好過你愚蠢。張口閉口朋友,什麼和平共處,仙樂人和永安人能成朋友?存在和平共處?你跟你那爹媽一樣愛惺惺作態,令人作嘔!

  聽他諷刺自己父母,郎千秋怒道:「住口!我父皇母后一片赤誠,才不是惺惺作態,你不可侮辱他們!」

  戚容呸道:「不過是一群叛軍賊子之後,好大的狗臉!赤誠在哪裡?給仙樂人封王封地?好不要臉,拿著從別人那裡偷搶來的東西施捨別人。你們擁有的一切,本來就全都是我們仙樂的!」

  郎千秋本就不善辯駁,道:「你!你……」竟是卡住了。戚容見他氣得結巴,甚感快意,決意要氣他更狠,哈哈道:「不過雖然你們殺了安樂,這孩子也死得賺了,仙樂死他一個,你們永安賠了一個鎏金殿。只可惜沒把你也一起弄死,教你們也嘗嘗絕後的滋味!」

  聞言,郎千秋一呆,道:「……你說什麼?」

  謝憐心中暗暗叫苦。

  他恨不得跳起來像花城那樣一掌把戚容再拍回地裡去,讓他閉嘴,然而花城定住了他的身形,他怎麼掙也掙不開這法術。郎千秋道:「什麼叫沒把我一起弄死?」

  戚容一心報他評己低劣之仇,得意洋洋地道:「果真是什麼人生什麼種,閣下之愚蠢跨越百年,令我大開眼界。你也不想想,仙樂人可都噁心死了你們永安,要是有哪個不恨你們的,那就不配為仙樂人!你真當仙樂皇室後人會與你永安皇室後人交好??不過是為了套你皇宮的底細,方便佈置計畫,血洗你生辰的鎏金宴罷了!」

  謝憐尚在勉力掙扎,郎千秋則是整個人都呆住了。半晌,他才磕磕巴巴地道:「……安樂王,和國師,是,是一路的嗎?」

  他只當恩師和朋友串通起來欺瞞他,滿心都是悲憤,難受至極。誰知,戚容卻道:「國師?你說那個什麼妖道芳心?誰跟他是一路?」

  郎千秋聽他反問,又糊塗了:「你……你說安樂要血洗鎏金宴,可血洗鎏金宴的,明明是國師,那難道他們不是一路的嗎?我……」理不清了。

  戚容道:「鬼知道那妖道什麼來路,關他屁事!郎千秋,你聽好了:你永安國的鎏金宴,是仙樂人血洗的!本來安樂已經按計畫把宴會上的狗叛軍後人殺光了,誰知你那古裡古怪的國師突然闖了進來。安樂還以為事情敗露,急忙逃回來問我被人看到了怎麼辦,誰知當夜就聽說血洗鎏金宴的是你國國師,已經全國通緝了。」

  郎千秋怔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道:「如果真是這樣,那你怎麼沒早說出去??」

  戚容嗤道:「你莫不是腦子有毛病?我為什麼要說出去?有人幫忙頂鍋不好嗎?我撒這個謊你能升我做絕?」說到這裡,他幸災樂禍起來:「啊喲喲,我懂了,你是不敢信吧?聽說後來你把你那師父釘死在棺材裡了,哈哈哈哈哈哈,你這糊塗蛋,你殺錯人啦!」

  謝憐閉上眼睛,聽著他那滿是惡毒的暢快大笑,心中罵了一聲。

  郎千秋給他氣得骨節咔咔作響,道:「……假的!」又猛地轉身,沖謝憐道:「如果是真的,就算他不說,那你呢?你又為什麼不說?!」

  戚容吐出了一顆被打落的牙,道:「這他媽的又是誰?你們這麼多人是到我洞府裡來開宴會的???」

  沒人理他,郎千秋對謝憐質問道:「如果不是你做的,你分明沒殺人,為什麼承認?!」

  這時,謝憐周身一鬆。

  花城終於解開了定住他的法術,然而,怕是已經有些遲了。郎千秋等著他的回答,謝憐緩緩站起,活了活手腕的筋骨,半晌,吐出了幾個字:

  「一派胡言!」

  原本,郎千秋以為他會說「真的,就是他說的那樣」。然而,謝憐只是語氣冷然地說了這四個字,竟是完全否認戚容所言的對他有利的說法。戚容不樂意了,道:「你說誰一派胡言?」

  謝憐道:「你。」

  他居高臨下俯視戚容,道:「扯來扯去,全是空口無憑,你有什麼證據證明血洗鎏金宴的是仙樂皇室後裔?」

  戚容彷彿覺得好笑,道:「殺了便是殺了,要什麼證據?況且這都幾百年過去了,還能有什麼證據?」

  謝憐道:「所以我說你是一派胡言。仙樂和永安都是舊朝,早就灰飛煙滅了,到現在你還揪著那點陳年舊事使勁兒挑撥,有什麼意義嗎?」

  他說話的口氣聽得戚容一怔,彷彿記起什麼,眯起了雙眼。謝憐又轉向郎千秋,口氣平和地道:「我殺你父,是你親眼看到的。那時離我第二次被貶沒過多少年,心有不甘,鑄成大錯,是我之過。但我以為沒必要牽扯不相干的人,這人信口胡編,不惜給安樂王潑髒水,不過是要報復你方才說他低劣罷了。」

  若教旁人來聽這番對話,不免好笑。一樁殘忍兇案的凶手頭銜,還要爭來爭去,不知道的恐怕還以為血洗鎏金宴是什麼了不得的豐功偉績。郎千秋思緒混亂,抱頭想了半天,道:「對……是你,不是別人。」

  分明是他親眼所見的。那夜,他興沖沖地奔進鎏金殿,看到黑衣的國師將纖長的劍身從他父親胸口拔出,血花飛濺。而那一刻,他的父皇,永安國的國主還向他伸出了手,尚未氣絕。是在他撲上去之後,才垂下了手。

  這時,躺在地上的戚容忽然道:「太子表哥,是你嗎?」

  第52章:孰假孰真難解難分 2

  謝憐的目光落回到他身上。凝視片刻,謝憐道:「戚容,看起來,這些年來,你活得挺精彩。」

  他一句說完,花城便化去了給他偽裝的皮相。看到闖上門來的三人終於盡數顯出真容,戚容的雙眼越睜越大。郎千秋則愕然道:「表哥?」

  雖然他之前聽戚容話中稱「我們仙樂」,已經猜出青鬼生前身份是仙樂國人,但卻沒想不到他和謝憐竟有這樣一層關係。戚容盯著謝憐的臉,緩緩上下掃視,那是一種新奇而貪婪的詭異目光。而當他的掃視點落在謝憐背上背著的芳心劍後,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芳心就是你,你就是芳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雖不知他為什麼笑,但郎千秋直覺極為不適,怒道:「有什麼好笑的?」

  戚容惡狠狠地道:「我笑我的好表哥,幹你屁事!我剛才說閣下之愚蠢跨越百年,對不起,我道歉,你是名師出高徒,你師父這副德性,你又能聰明到哪兒去?」他轉向謝憐,「你跑去永安當國師,當到最後被你的徒弟一劍捅死,不精彩嗎?不好笑嗎?我說你活該是不是?你真是犯賤!」

  他說到「犯」字,花城便是雷霆一掌劈下。戚容原本便很耐打,看到謝憐露面後更是莫名興奮了十倍,臉被劈進地裡了還頑強不懈地喊道:「犯賤!犯賤!犯賤!」

  他每說一聲,花城便在他後腦上補上一掌,場面血腥至極,謝憐截住花城尚未落下的手,道:「三郎,算了!」

  花城厲聲道:「憑什麼算了?!」

  謝憐道:「沒事,你別在意,這人只是有病,難纏得很,我來應付就行。你不要理他。」

  他輕輕拍著花城的肩,良久,花城終於低聲道:「好。」

  戚容把頭從地裡拔出,艱難地滾到一旁,呸道:「你裝什麼假好心?真不想讓他打我,你從一開始就該攔著他!現在才假惺惺地讓他算了,可沒人會誇你大度!」

  謝憐道:「我攔他只是因為我不想髒了他的手,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聞言,戚容血淋淋的臉上閃過一絲怒意。隨即,他桀桀地笑了起來,道:「啊喲喲,太子表哥,你跟花城關係不錯呀?我說為什麼中元節做弟弟的想去拜訪一下你,派去的下屬卻沒一個回來的,原來是因為你扒上花城啦!」

  謝憐完全不知道,戚容竟還曾經派了下屬去找他。中元節那夜,剛好他遇到了花城,把那少年帶回了菩薺觀,想來戚容派去的那些下屬,都被花城解決了。想到這裡,他不由看了一眼身旁之人。戚容又道:「還叫三郎,嘖嘖嘖,真熟稔呀。表哥,你可是上天庭的大神官,怎麼跟這種妖魔鬼怪勾搭上了,也不怕辱沒了你的身份?畢竟你那麼完美,那麼純潔無暇,你的聖光普照大地,哈哈哈哈哈哈哈……」

  上天庭的神官多多少少都覺得慕情說話有點陰陽怪氣,但若是讓他們現在來聽聽比較一下,才會見識到什麼叫真正的陰陽怪氣,以往真是冤枉慕情了。而且戚容不光唸,他還做,捧心道:「太子表哥,這麼多年來,做弟弟的真是無時不刻都在想你。你看我為你精心打造的石像,我把它留在身邊,就是為時時刻刻都能看到你英勇的身姿,怎麼樣,塑得不錯吧,你喜不喜歡?沒關係,不喜歡更好,我給你多塑幾個,哈哈哈哈哈……」

  他一提到石像,花城面容上寒氣四溢,若不是謝憐方才勸阻過他,只怕立馬就是一腳踩上去了。謝憐卻對戚容的性子清楚得很,這個人很有點病,你反應越激烈他越興奮,越跳越高,必須反其道而行之,於是笑了一下,隨意地道:「塑的還行吧,就是品味不太好,難為你了。」

  果然,戚容立刻拉下了臉,冷冷地道:「知足吧你,也就我還看在昔年面子上給你塑個像,誰還肯供你?你這次能再飛昇,多半是抱著君吾大腿哭哭啼啼把膝蓋都給跪爛了吧。到上天庭隨便看一圈,哪個神官不比你風光體面?飛了兩百年的都能把你踩在腳下,都快八百多歲的人了混成這個樣子,真是失敗。」

  謝憐微笑道:「表哥是挺失敗的。不比表弟,才八百年就是凶了。」

  謝憐可太清楚該怎麼治他了,花城在一旁哼的笑了一聲,戚容的臉當真青了。他在幾人之間掃視一陣,忽然道:「看這幅架勢,你今天該不會是求著花城上門來整我,給你出氣不平的吧?」

  謝憐一怔,想想這幅架勢,竟覺得無法反駁。戚容道:「瞧瞧你們,一聽我說你的不好,哇,他火成這樣。莫不是被你頭頂上的聖光感化,閃瞎了眼?啊喲喲,我發現了,他好像本來就瞎了眼!哈哈哈……」

  話音未落,他忽的兩眼一黑,臉頰劇痛,鮮血狂噴,竟是又被人打了一拳。然而,這一拳卻不是花城打的,而是謝憐。

  謝憐出手奇快,冷冷地道:「我從前沒打過你,不代表我一直就不會打。」

  這一拳可狠,好半晌,戚容才終於能出聲了。他像條癩皮狗一樣躺在地上,捶地大笑道:「太子表哥,你打我,你居然打我!天哪,我們高貴善良,悲天憫人,樂於助人,連螞蟻都舍不得踩死的太子殿下,他給我臉色看,他還打人,他居然打人了!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他亢奮得不像話,以至於瘋瘋癲癲。郎千秋從未見過言行舉止如此詭異之人,一場他的獨角戲看下來,整個人都驚呆了,喃喃道:「這……這人是瘋了嗎。」

  謝憐習以為常,見怪不怪,道:「你聽到了,這人瘋瘋癲癲,心智不正常,他說的話沒什麼可信的。」

  這時,戚容的笑聲卻戛然而止,陡然正色,冷笑道:「你可別急著跟人說我瘋了。我問你,安樂王是怎麼死的!」

  這個問題,方才是花城問他,現在卻是他問謝憐,郎千秋一下子又在意起來。

  謝憐心一收,沒能立刻回答。戚容則慢慢爬起來,靠著那跪地石像坐了,道:「安樂死後,我剖了他屍體肚腹來看,他五臟六腑都是被極為凌厲的劍氣震裂了,所以才沒有外傷,但咳嗽嘔血不止。這種法子,普通的劍客根本做不到。我原先還以為是永安賊請了什麼異人方士做了好偽裝成安樂病逝,現在想想,還有一個人也會做這種事。這個人嘛,當然就是我公平正義的好表哥了。畢竟我們的花冠武神太子殿下,可是一朵聖潔絕世的天山雪蓮呢……」

  花城一腳踩下,戚容痛得嗷嗷慘叫,郎千秋只覺得頭都要炸了,抱著腦袋滿眼血絲道:「閉嘴!你想明白什麼了?到底誰是凶手,鎏金宴怎麼回事?安樂王又是怎麼回事?到底怎麼回事?!」

  戚容道:「郎千秋你怎麼還想不清楚?我都能理個七七八八了,看來你真是一點也不瞭解你師父是個什麼德性。來來來,我給你剖剖我的好表哥:這位前仙樂國的太子殿下跑到你永安做了國師,教了你五年劍術……」

  他說了幾句,謝憐長劍一振,還未上前,郎千秋的重劍便攔在他面前,道:「讓他說完!」

  謝憐道:「知道他是瘋子你還聽他胡說!」

  芳心一劍揮下,劍身份明纖細至極,卻是震得郎千秋險些握不住那把巨型重劍。誰知這時,一彎銀鋒輕輕巧巧地一挑,將他劍鋒鉤起,偏了開來,謝憐一怔,道:「三郎!」

  戚容看出了謝憐分明不願讓他多說,不想讓郎千秋多聽,他就偏偏要反著來,抓緊時機道:「安樂王是我們仙樂的大好男兒,他很聽我的話,假意與你交好,鎏金殿一鍋端了你們永安一窩賊子的狗命,被你師父撞見,安樂逃跑。而你趕到鎏金殿,下令全國通緝芳心國師。這是前話,絕對沒錯……」謝憐幾次想上來堵住他的嘴,都被花城攔下。謝憐道:「三郎!」

  然而,花城卻一語不發,只是不讓他過去。謝憐越要搶來,戚容嘴皮子越快:「可我這聖人表哥嘛,親眼看到安樂殺人,肯定心想:這怎麼行呢?這樣是不對的。於是就去找安樂王,想教育教育他,一找發現哎喲不得了,安樂的計畫大著呢,才不止暗殺這麼幾個賊子,教育不了,他心一橫,就親手把自己皇室剩下的唯一一支血脈給殺了!——最後你抓住你師父,把他給釘死在棺材裡,我表哥波瀾壯闊的國師生涯就終於結束了。表哥,我說得對不對啊?」

  他呸地在那跪地石像腳邊吐了口血唾沫,道:「我還不清楚你!你就愛幹這種事。列祖列宗在上,看看你們生出了怎樣一個好兒孫,教仙樂謝氏不但什麼都沒了,還在這世上斷子絕孫!謝憐!你這喪門星,瘟神!你的出生真是仙樂國最大的不幸,你怎麼就是不死,你為什麼還有臉活在世上???」

  郎千秋道:「可我親眼看見他用劍殺死我父皇,這怎麼解釋?」

  戚容道:「如果不是你老人家眼瞎腦進水看錯了,我就只能想到一種解釋了。那就是安樂的確捅了你老子,但沒捅死。」

  郎千秋道:「他……他補刀了嗎?」

  戚容怪叫道:「你在說什麼!我這好表哥可是個善良的人,怎麼會馬上補刀?他上去之後肯定不好意思馬上補刀,肯定要意思一下,先救人唄。然而,嘿嘿,恐怕是你爹自己害了自己。」

  郎千秋道:「什麼叫自己害自己?」

  戚容道:「一個差點被殺死的人被救了之後,馬上要做的下一件事是什麼?你看到鎏金殿死了那麼多人之後,想起來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郎千秋還沒徹底想通,道:「……緝拿凶手。」

  戚容道:「那不就對了?我這好表哥救了你老子之後,你老子緩過一口氣,肯定會這麼說:『國師,快,是安樂王干的,快去給我殺了安樂王!』不不不,不止於此,他肯定是說了更厲害的話,比如:『國師!把千秋叫來!把所有人都叫來!給我把全國的仙樂人都殺光!我要他們陪葬!!!』」

  他模仿著那種暴怒又絕望的口氣,聽來使人毛骨悚然,郎千秋的臉慢慢白了。戚容繼續道:「就算當時不殺,你老娘還有一窩子賊親戚可都教安樂當著他的面殺光了,今後他遲早也要拿國內其他仙樂人開刀。你的好師父一聽不對勁,左右一思量,不行,這老小子還是不能留,當然就嗤啦一劍,給他個透心涼了。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副眼裡容不得沙子的聖人樣兒,卻老幹些損人不利己的害人勾當;想兩面討好,結果哪邊也沒落著,嘻嘻嘻,哈哈哈哈哈……」

  第53章:孰假孰真難解難分 3

  謝憐喝道:「戚容你給我閉嘴!」

  郎千秋猛地轉首,道:「你為什麼要他閉嘴?所以他說的才是真相?鎏金殿裡你和安樂都動了手,一個殺我所有親族,一個補刀我父皇,你們全都在騙我?!」

  謝憐道:「你別聽……」戚容搶白道:「當然都在騙你!你這麼蠢,不騙你騙誰?要不是給橫插一槓子,你十二歲的時候仙樂人就能取了你狗命,還容得了你活這麼大還飛昇?」

  郎千秋道:「十二歲?」他十二歲那年發生的一件大事,就是被賊人劫走,為謝憐救下。郎千秋道:「那年闖進皇宮的賊人是仙樂人派的??」

  戚容道:「廢話!你以為有什麼普通刺客可以當著幾百個皇家武士的面把他們的太子劫走,還不是我幫了安樂的忙?」

  郎千秋點著頭,道:「幫忙?好,我明白了。所以,所以朋友是假的。你們仙樂人,根本不在乎我們的示好,你們安樂王,根本居心不良,衝著要我們的命來的。」

  他又轉向謝憐,道:「所以,你說的也是假的。」

  戚容佯作新奇,道:「來來來,快讓我聽聽我的聖人表哥跟你說了什麼?」

  郎千秋根本沒理他,只對謝憐道:「你說永安和仙樂本是一國,皇室有什麼過節,跟百姓沒有關係。兩邊百姓原是一家,在我們這一代手裡可以有所改變。只要百姓好皇室姓什麼都無所謂,兩邊可以化解冤仇,可以重新融合,也都是假的。全都是胡說八道,狗屁,謊話!」

  謝憐最不想聽到的就是這種話,立即道:「沒有!不是假的。你好好想想,在你手裡,不是真的有所改變了嗎?」

  郎千秋收了話,胸口起伏滯住。謝憐道:「你不是做得很好嗎?後來仙樂遺民不是都很好地和永安人融合了嗎?後世紛爭也越來越少,怎麼會是假的?」

  半晌無言,郎千秋流淚道:「可是……可是我的父皇母后呢?永安和仙樂融合,原本是他們最大的心願,所以才封你們族最後一人為安樂王。他們的心願是完成了,可他們的下場又是什麼?」

  戚容啐道:「你這個遇事哭哭啼啼的鬼德性可真是跟我那聖人表哥當年如出一轍!你找咱們要你的老子老娘,我他媽還沒找你祖宗要老子老娘呢。什麼心願是兩邊融合所以給封安樂,說得好聽,安樂安樂,安在前樂在後,你當我看不出來這是你們永安狗寓意想踩在仙樂人頭上一輩子的意思?」

  謝憐怒道:「戚容,你少犯病!」

  郎千秋卻一邊流著眼淚,一邊死死盯住了戚容,道:「殺我親族,是你在背後指使?鎏金宴的事,你也有份?」

  戚容嘻嘻地道:「對,我有份,安樂有份,你師父也有份,咱們三個仙樂人都有份。哈哈哈哈哈哈……」

  誰知,他笑到一半,郎千秋重劍突然往下一斬。戚容嗷的一聲,整個人被斬為了兩截!

  這場面十分血腥,戚容兩個半邊身體在地上打滾,他的上半身卻道:「不痛,不痛,一點都不痛,比起太子表哥的一掌,你可差遠了!哈哈哈哈哈哈!」

  郎千秋不語,一把抓起他腦袋,提了起來。戚容還在出言譏諷,謝憐卻看出郎千秋神情有點不對勁了,道:「戚容你還要命就快少說兩句吧!」

  他待人一貫溫和有禮,然而戚容此人完全不能用常理來對待,他深諳此理,所以每每對上他,謝憐都完全不想客氣,不由自主便粗魯起來。郎千秋拖著戚容的上半身,來到那口咕咚咕咚沸水翻騰的大鍋前,道:「你往常是用這口鍋吃人嗎?」

  戚容被拖了一路,在地上劃出一條粗粗的血痕,道:「是了。你想怎麼著?」

  他剛答完,郎千秋便一鬆手。

  「啊啊啊啊哈哈哈哈——」

  不知戚容是在慘叫還是在大笑,被丟進那口大鍋中,登時燙得皮開肉綻。謝憐沒想到當真會出現這樣一幕,瞳孔驟然收縮,脫口道:「千秋!」

  郎千秋厲聲道:「怎麼了?青鬼戚容,吃了多少活人,不能教他也嘗嘗被煮熟的滋味嗎?他是我滅族仇人,我不能也讓他受受苦嗎?!」

  當然能。所以,謝憐什麼也沒法說,他沒有沒有任何立場說。然而,無論是作為凡間的一國太子,還是上天庭的東方武神,郎千秋從來不曾做過這種事。他一貫要殺便殺,不屑使用如此殘忍手段,這和謝憐所知的郎千秋,相差太大了。

  戚容被他丟進沸水裡,過得片刻,再撈起來時,已經不成人形,被煮成了一坨彷彿周身皮肉熔化了一般的東西,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甚為駭人。可他彷彿十分快意,還在桀桀大笑,道:「表哥,恭喜你!你看看你的好徒兒,翅膀硬了,會用酷刑,會折磨人啦!」

  郎千秋又是一鬆手,戚容再次被投入滾水之中。這一次扔下去之後,彷彿連骨架子都被高湯熬化了,戚容再也沒浮上來,只剩下幾篇青衣殘片,漂浮在水面上。謝憐久久不見他身影,忍不住道:「戚容!」

  他這個表弟,從前張口閉口太子表哥,事事推崇他,對他無比崇拜追捧。然而,仙樂國破後,卻徹徹底底變成了一個瘋子。帶頭燒他的廟、砸他的殿,四處修建跪地石像和太子門檻,為了讓他痛苦,可以不惜任何代價做任何事。對於他這種行為,謝憐一向是能忍則忍,若牽涉到旁人,便極力阻攔,到最後忍無可忍,便只能盼著兩不相見的好。後來,兩人許多年沒再見面,他以為戚容早已去世。誰知過了這麼久,突然在這世上又遇故人,看到那張與他有三分相似的臉,真心說不出內心到底有沒有一絲懷念。畢竟,現在還留在世上的仙樂皇族,只剩下他們兩個了。可見面沒過多久,又突然看到他在自己面前死去,而且還是被連杖刑都不願使用的郎千秋以這種殘忍手段殺死的,短短時間之內跌宕起伏太大,一時不知到底作何感想,心亂如麻。郎千秋站在那口大鍋之旁,低頭不語。這時,花城卻道:「沒死。」

  郎千秋抬頭看他。花城道:「你該不會以為這樣就報了仇吧?你至多不過殺了他一個分身。要真想徹底殺了他,就得去找到戚容的骨灰。」

  郎千秋冷冷地道:「多謝你提醒,我一定會親手抓住他,用他骨灰祭奠我父皇母后。到那之後,我再找你來做一個了結。國師,你可別想再跑!」

  他說完之後,一劍揮下,斬裂了那口大鍋,隨即抽身離去。滾水湧出,鍋裡的碎骨殘渣衝到地上。謝憐想追,然而心裡明白,已經沒用了。

  他剎住了步子,站在原地,無話可說。花城走了上來,道:「他剛剛知道真相,讓他自己冷靜一下比較好。」

  謝憐怔然,道:「為什麼非要讓他知道?真相是什麼樣很重要嗎?」

  花城道:「很重要。他得明白,哪些是你做的,哪些不是,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謝憐猛地轉身,冷聲道:「知道這麼清楚有什麼用?難不成少殺了幾個人,我還就多了什麼苦衷不成?」

  花城不語。謝憐胸口裡,一陣怒氣突如其來地上湧,也不知是對誰的憤怒。他脫口道:「我有什麼狗屁苦衷?他父皇一心想要融合二族,我是不是殺了他?安樂王是我家最後一支血脈,我是不是殺了他?受什麼我也是活該,全算在我一個人頭上不好嗎?我怕什麼,就算全衝著我來我也死不了!本來只是我一個人幹的好事,我一個是禍害,現在是安樂王也算上了,戚容也算上了,所有的仙樂人都算上了。恨一個人不比恨一群人好嗎?難道就非要讓他發現從前我教他的東西真的全都是假的空的不值一提的鬼扯的廢話嗎?!」

  花城只是靜靜看著他,也不辯駁。二人對視片刻,謝憐忽然一下子摀住臉,道:「對不起。三郎對不起。我怕是瘋了。對不起。」

  花城道:「沒事。我的錯。」

  謝憐道:「不,你沒有錯。是我的問題。」

  他在地上坐了下來,抱住了頭,道:「一塌糊塗。一團糟。」

  須臾,花城也在他身邊坐了下來,道:「你沒錯。」

  謝憐抱頭不語,花城道:「殺永安王,保仙樂遺民。殺安樂王,保兩族不再起紛爭。最後,死於郎千秋之手,凶手伏誅。三條人命,換幾世太平,最合算不過,是我也這麼做。聽我的。」

  他語氣篤定,不容置疑,道:「你沒錯。誰也不會做的比你更好。」

  沉默半晌,謝憐道:「我只是覺得不應該。」

  他緩緩抬起臉,道:「我只是覺得,一個人付出了善意,但是沒有得到好結果。我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

  「哪怕是假的,我也想讓千秋記住,他對仙樂好,仙樂也會對他好。做對的事,一往無前。而不是現在這樣,覺得我告訴他的,他以前信的,全都是假的,謊話,騙人的。全他媽都是胡說八道!我只是……」

  他舉起自己的右手,看著那隻手,道:「……自己受夠了的,就不想別人也再受一次了。」

  花城靜靜聽著。謝憐自覺方才又說了一句粗言俗語,道:「對不起。可是你看這世上的事,多麼滑稽。永安前面幾代,倒行逆施都沒有如何不得好死,到了郎千秋父母他們這裡,一心想做點好事,做點大事,卻是這種下場。」

  永安國主尊他為國師,五年以來,一直對他敬重有加。就算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也是帶著還未褪去的對他的信任之色離去的。謝憐目光直勾勾望著前方,輕聲道:「我真忘不了……我一劍刺下去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

  花城淡聲道:「忘了吧。那是戚容和安樂王的錯。」

  謝憐搖頭,把頭埋在膝蓋之間,倦聲道:「……本來一切都是好好的。」

  郎千秋的父皇登位,一改先代打壓仙樂遺民之風。仙樂人和永安人好不容易和平共處了幾十年,眼看有了轉機,有了融合的前兆,有了遠離紛爭的希望,安樂王卻偏偏挑在這個時候血洗了鎏金宴。

  潛逃途中,他找到安樂王那夜,原本是想警告他日後不要再起事端,誰知,這個他家族唯一的後人卻在得知他真實身份後興致勃勃地拉住了他,要求他加入復仇和復國大業。他眼神狂熱,語音激昂,使人毛骨悚然,誓要先洗鎏金宴,再滅郎千秋,攪得永安翻天覆地,就算為此打破本來已經開始彼此釋放善意的兩批百姓,就算為此犧牲全部的仙樂遺民,只要能拉永安皇室和永安人同下地獄,他們也在所不惜。

  可是,殺了就是殺了。即便有著再冠冕堂皇的理由,再多的「迫不得已」,事實也是他親手殺了一個真心想容納異己的明君,以及他的家族留在世上的最後一支血脈。

  所以,他該受。

  第54章:食人巢鬼王對天官

  謝憐轉過頭,看著不遠處那座垂頭喪氣的跪地石像,道:「戚容有一點說的很對。我是挺失敗的。」

  花城淡聲道:「戚容那種廢物的話你也信。他除了打不死跑得快,還有什麼東西拿得出手。八百多年了連個絕都混不上,打他都嫌手髒。」

  謝憐扯了扯嘴角,心想,打不死跑得快,他豈非也是這樣?他又何嘗不是混了八百多年,也只混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原本看到郎千秋作為東方武神飛昇,在上天庭位列天官,依舊是從前那個樣子,依舊是直來直去,依舊會在枯燥的集議上打瞌睡,他還頗為欣慰。然而,從此刻開始,不知郎千秋今後又會發生怎樣的變化?他去追擊戚容,追到之後,回來又會如何與他了結?

  謝憐站起身來,慢慢走到那座石像邊。轉到石像正面,那張臉果然同他果然一模一樣,只是雕刻成了哭泣的神情,滿面流淚,哭得五官扭曲,難看極了。盯了一會兒,謝憐輕嘆一聲,把手放在它頭上,一道勁力灌下。

  再挪開手,兩條裂縫悄然爬上石像的臉頰,隨即,這張哭泣的面容碎裂了。石像坍塌,化為無數小石,落到地上,再也拼湊不起來。

  謝憐再轉過身時,已然又是以往那張溫和平靜的面容。他揉了揉眉心,道:「戚容這巢穴裡怕是還藏了不少活人,我去找找,把這些人都放出去。」

  花城也站了起來,道:「走吧。」

  方才一陣大亂,戚容巢穴裡的青燈小鬼們四下逃竄,沒逃的則躲藏在暗處,不敢出來。兩人四下搜索,隨手抓了幾個倒霉小鬼,逼著它們帶路,找到了好幾個用來貯存「新鮮食材」的洞穴。粗略一數,戚容抓進來準備吃的活人,竟是不下三百,要麼是附近的村民,要麼是過路的旅人。

  兩人一路走,一路打開牢門,放走被困之人。手上做著這些事,謝憐略略平復了心情,加上現在也有空了,和花城閒扯幾句,想了想,還是道:「對了,三郎,有件事,我還是想問問你。」

  花城道:「怎麼?」

  謝憐道:「你是怎麼知道,是戚容在背後指使鎏金殿一事的?」

  就算一開始他不知道花城帶他和郎千秋來青鬼巢穴是要做什麼的,現在也知道了。花城的目的,就是讓郎千秋親耳聽到戚容自己吐露當年鎏金殿一事的內情。

  謝憐道:「我就是芳心的事,戚容是不知道的,他要是知道,老早就去糾纏了。當初我雖然發現仙樂舊皇族暗中做了不少動作,但也不知背後操縱者是戚容。你為何會知道?你是從多早以前知道的?」

  「不早。」花城負手,與他並肩而行,道,「我跟戚容打過幾次交道,清楚他底細。戚容生前是仙樂人,極度仇視永安,慣於使用挑撥離間的手段,煽風點火製造事端。永安國數次針對皇族貴族的大暗殺都是他在背後操縱的,但一直藏得很好。」

  謝憐搖頭道:「原來他早有前科。虧得他藏好了,若是藏得不好,給上天庭的人知道他插手這些人間事,早就饒不了他了。」

  花城道:「血洗鎏金殿,很符合他一貫的行事風格,所以我一直認為,這事幕後主使是他,芳心國師是他的人。不過,郎千秋卻在上天庭指認芳心國師是你,那麼,芳心和戚容就不可能是一派。」

  謝憐的腳步微慢。看來,花城分明不在天界,卻是對神武殿上發生了什麼瞭如指掌。並且,不光如此,他對謝憐和戚容的淵源過節也十分清楚。

  花城又道:「但我還是傾向於,這件事的主使者是戚容,至少一定是他先動的手。普通的仙樂遺民,在郎千秋父皇登位後,境遇得到極大改善,已經不怎麼像以前那樣整天想著復仇復國了。唯一有可能還想起事的,就只有仙樂皇室了。當時仙樂皇室的唯一後人,只剩下一個安樂王,若戚容想攛掇誰作亂,那必然是他。偏生這麼恰巧,這個人在鎏金宴後不久就莫名其妙病逝,而他又不曾有什麼病史,這豈非是顯而易見的蹊蹺。」

  謝憐點頭。花城道:「所以他多半是被殺,而且被殺原因與鎏金宴有關。初步推測是永安皇族所為,但若是他們,之後卻不見仙樂遺民受牽連遭殃,不合理。想來想去,我只能推斷出現在的結論了。」

  謝憐笑了一下,嘆道:「線索這麼少,你卻能推得八九不離十。」

  花城道:「不難。事先對幾個涉事之人都有足夠的瞭解罷了。」

  謝憐道:「的確是都很瞭解了。可是,你的推斷裡,有一個很重要的前提,我不是很明白。」

  花城道:「哪一個?」

  謝憐道:「你為什麼這麼相信,鎏金宴,一定是戚容先動的手?」

  花城道:「我並非相信一定是他做的,我只是相信一定不是你做的。」

  聞言,謝憐斂了笑容。

  沉默片刻,他問道:「為什麼?」

  花城道:「如果你承認血洗鎏金宴,用的是別的原因,那麼,有可能的確是你做的,我信。但永安國主為政勤懇,深得民心,郎千秋卻說,你當時對他說的理由是『看不得他們坐在這個位置上』。」

  他道:「這確實是很標準的篡位者宣言。但如果是出自你口,那就是拙劣的自污了。」

  聽到「自污」二字,謝憐無聲地笑了一下,道:「自污?你就沒想過,我心裡可能真是那麼想的嗎?也許其實我心底深處也藏了幾絲怨氣呢?」

  花城道:「想又如何?你不會那麼做。」

  謝憐閉緊了嘴。半晌,他才道:「三郎,其實,我並非你所想像的那樣子的。」

  「你——」他閉目搖了搖頭,似乎不知該不該說。花城道:「你說,無妨。」

  躊躇一陣,謝憐還是道:「我是覺得,人在這世上,不要對任何人太抱希望為好。」

  花城「哦」了一聲,道:「你所說的『抱太大希望』,是指什麼?」

  謝憐道:「不要把某人想像得太過美好。若是一輩子不相交,遠遠望著一個虛幻的影子,倒也罷了。但若相識,漸漸相知,到某一天,終歸會發現這個人和自己想像的不一樣,甚至完全相反。到那時候,會很失望的。」

  花城卻道:「不一定。別人失望不失望我不關心。但對一些人來說,某人存在於這世上,本身就是希望。」

  雖然他這句話並沒有指明「一些人」是誰,「某人」又是誰,口氣也平平淡淡,彷彿只是隨口一駁,謝憐的心卻是忽然一浮,飄著了。

  他頓住了腳步,好一陣都說不出話來。少頃,突然道:「三郎,你到底是什麼人?」

  花城也駐足不前,回首望他。

  謝憐與他對視,認真地道:「你知道戚容是誰,清楚他的底細。你知道我是誰,會畫太子悅神圖。你對我瞭如指掌。你知道很多。也許更多。」

  花城挑眉道:「我豈非一直都知道很多?」

  謝憐搖頭道:「不一樣。」

  他左手托著右手手肘,右手摩挲著下頜,微微出神,道:「我總有一種感覺,覺得你是我一個故人。應該是從很早以前就認識我了,也許是在我第一次飛昇的時候,不,也許更早。但……我又確實不記得,從前什麼時候見過你這樣的人物。」

  花城這樣的人物,見過一面,就絕絕對對再也不會忘記。謝憐也不曾摔破腦袋失去記憶,若是見過,沒理由會不記得。

  謝憐凝視著他,略帶迷惑地道:「你究竟是誰?我見過你嗎?」

  花城並不回答,只是微微一笑。謝憐立刻反應過來,這個問題當真是極為不妥。

  鬼的真名,一般都是秘密,除非是戚容這樣不能以常理揣測的病人,否則豈有隨便告知旁人之理?

  他忙道:「對不起,你不要在意,我只是隨口一問。你並不用回答我,你是誰也沒有關係。」

  正在此時,花城眼睛微微一眯。謝憐覺察到什麼,回頭望去。只聽他們背後不遠一處山洞內傳來一陣喧嘩,一個清亮的女子聲音道:「我就說了,化個女相不光法力更強了,連手氣都更好了!你還不肯,怎麼樣看到沒有,這次投對了吧!!!」

  正是師青玄的聲音。謝憐脫口道:「風師大人!」

  果然,一名白衣女冠從那洞穴內奔出,一見謝憐,雙眼一亮,道:「找到了,太子殿下在這裡!」

  然而,隨即她便望到了謝憐身後的花城,臉色登時一變,往後一跳,將風師扇橫在身前。謝憐還沒來得及說話,這時,山洞內又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道:「找到了嗎?怎麼樣?」

  一道足音逼近,人影閃出,竟是風信。他左手持一把黑色長弓,一見花城,立即拉開銀白色的弓弦,進入警戒姿態。花城嗤笑一聲,不作任何評價。謝憐忙道:「有話好說,先收兵器。」

  四人在青鬼的巢穴內狹路相逢,兩兩相對。風信將弓弦拉得滿滿,一縷靈光在他右手間凝成了羽箭狀,瞄準了花城。他率先發話,沉聲道:「太子殿下,你先過來。」

  風信這把弓為君吾所贈,叫做風神弓,乃是一件令人極為頭痛的法寶。謝憐怕他當真放箭,閃身擋在花城身前,誰知,花城在他身後將他一拉,謝憐又被拉了回去。

  這一拉,來者二人都是一驚。師青玄立刻舉手道:「花城!血雨探花!你你你,你別亂來。你那極樂坊,是不小心燒的,你要是有什麼不滿,商量商量,咱們上天庭可以賠你。帝君還不至於賠不起。放了太子殿下,一切好說。」

  第55章:食人巢鬼王對天官 2

  謝憐哭笑不得,卻也好生感激,道:「風師大人,你怕是有所誤會。其實……」

  他想要解釋花城並非是為了極樂坊而去找他興師問罪的,師青玄卻是暗暗地朝他使眼色,像是要叫他別說話。花城也並不辯駁,只道:「君吾往我手底下插眼線的事我還沒清算,你們拿什麼跟我談條件?」

  謝憐明白了。師青玄已經看出來花城並無惡意,但明面上要裝成花城是為了追責才闖仙京的,這樣的話上天說起來,可以避免有心人傳他是惡意潛逃。花城也懂他意圖,便順口配合了一句。然而,謝憐卻不願意如此,道:「好了,別演了。人家本來是為救我才上仙京的,三郎是好意,何必掩飾?」

  師青玄卻道:「不演了。方才那兩句我已經傳到通靈陣裡去了。這你就不懂了,傳來傳去好意最終還是會傳成惡意的,還不如一開始就是惡意呢。」

  花城挑眉道:「明白人。」

  師青玄得意道:「那是。要不然本風師怎麼在上天庭混?南陽將軍,放下弓吧。」

  風信卻仍是將弦拉滿七分,屏息不語。師青玄拍他道:「放下吧,人家熟著呢,沒惡意的。」

  風信沉聲道:「太子殿下,你身旁那個是絕……」

  見他敵意不減,弓箭不下,師青玄突然「呔」的一聲,往他胳膊肘上撞了一下。

  那一瞬間,風信的臉色當真是比見鬼了還恐怖一萬倍,大叫一聲,右手半凝不凝的一縷靈力潰不成軍,煙消雲散。他臉色慘白地就是一長串破口大罵,末了崩潰道:「我操了!你想幹什麼!!!!」

  原來,師青玄方才用來撞他握箭的那隻手的,竟是胸。看樣子,這一撞可真嚇壞風信了。而師青玄一甩拂塵,仙骨瀟瀟的完全看不出來剛才幹了何等有失體統之事,道:「我還沒問你想幹什麼,都說了血雨探花是去救太子殿下的,你還拿箭指人。這麼想打架,本風師反正不奉陪。」

  風信一下子退到十萬八千里之外,似是完全再不敢靠近她了,聲嘶力竭地道:「你不要再做這種事了!!!不要再做!聽到沒有!!!」

  見他如避蛇蠍,對自己之玉樹臨風十分有信心的師青玄不由得一陣鬱悶,道:「行行行。不做了不做了。你也不吃虧啊?你這什麼態度???」彷彿覺得自己失了面子,於是化回了男相,回過頭來,道:「咦,千秋呢?」

  聞言,風信總算恢復了一點神智,四下望望。謝憐「啊」了一聲,道:「他沒在通靈陣裡嗎?」

  師青玄道:「沒啊!他丟完骰子,走對了路,之後就一直沒吱聲。我問他好幾次正確的點數是什麼他都沒和我應聲。以往誰跟千秋說話他都很快回答的,就算是中天庭的小神官問他他也從不擱置。真是奇了怪了。」

  謝憐輕嘆一聲,道:「泰華殿下去追戚容了。」

  來者二人雙雙一怔:「戚容?」

  謝憐道:「不錯。此處正是戚容的巢穴。唉,總之……」

  風信道:「等等。為什麼泰華殿下會去追戚容?他不是來追你的嗎?」

  花城在一旁道:「不為什麼。他追的是血洗鎏金宴的凶手,而太子殿下不過給凶手擦了屁股,郎千秋得知真相,便去追真正的凶手了,僅此而已。」

  風信神色一凜,道:「真正的凶手?當真?!」

  謝憐只覺完全沒法再解釋一次,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搖頭道:「沒有這麼簡單,回去我再細說吧。」

  師青玄不知內情,喜道:「果然這其中有誤會,本風師真是料事如神,這下你就算回去應該也不用關禁閉了。」

  風信則道:「好!」看上去像是大大鬆了一口氣,收了弓,方才表現出來的警惕之意也減淡了不少。花城卻是冷笑了一聲。謝憐對風信道:「你可知道,戚容就是那個戚容。」

  風信道:「那個戚容?哪個?」他愕然道,「我們都認識的那個?」

  謝憐道:「果然你也沒料到真是他嗎?」

  風信臉色一黑,道:「沒。我沒跟青鬼本人打過交道,一直以為應該是巧合重名。怎麼會有鬼腦袋上頂著自己真名到處招搖過市?這不是有病嗎?」剛說完,他又立刻想到,戚容這人是當真有病,當即與謝憐對視一眼,相顧默然。

  早在二人未曾飛昇以前,風信便對戚容極為不喜。戚容乃是謝憐母親、即仙樂末代皇后的妹妹之子,自小養在皇室,整天纏著謝憐,風信作為謝憐的護衛,自然時常要見到他。此人年紀小,不懂事,不聽勸,精力旺盛,行為極端,最糟糕的是貴為皇親國戚,無人敢打罵管教,可想而知,有多無法無天。他以前最常掛在嘴邊的就是「太子表哥是完美的!」「我表哥怎麼樣怎麼樣」。若是有人對謝憐有半分不敬,或是給謝憐帶來一絲一毫的麻煩,不管是誰,戚容一定把那人套麻袋打出屎,他腦袋裡從沒有什麼敬老愛幼的念頭。謝憐就有一次從他手底下搶救出過一個不過十歲的小孩,給他揍得渾身是血,看不出人樣,慘極了。謝憐憐他身世,加上又覺得他是真心向著自己,從不曾動手教訓他。但若只是言語引導或呵斥,他又屢教不改,極是頭疼。風信性子直,說話沖,不像謝憐那般有耐心,數次頂撞戚容,違抗他命令,導致戚容對他也極為厭惡,總變著法子為難,頤指氣使。而且,謝憐飛昇之後,戚容變本加厲,甚至有時候對方無心之失,比如在太子殿前隨口吐了一口唾沫,他就要往人家嘴裡塞燒紅的炭。為防止他做得過火,風信時常要下界去給戚容擦屁股,可煩死了他,經常對謝憐說:「戚容這人有病,遲早要鬧出大事來!」

  風信道:「要真是他,如此行事,也不奇怪了。」

  師青玄奇道:「怎麼,你們認識青鬼本人??」

  謝憐點頭,道:「我表弟。」

  師青玄一驚,抱臂道:「厲害啊。」

  謝憐道:「他真是相當厲害。」

  師青玄道:「我不是說他厲害,是說你厲害。太子殿下,你看看,東南武神西南武神是你舊識,東方武神是你徒弟,青燈夜遊是你表弟,血雨探花是你拜把子的兄弟,本風師是你的朋友。這還不厲害嗎?」

  謝憐微微一笑,心想,風師可真人如其風,風一出來,陰霾就要被吹散。而花城和風信聽到「血雨探花是你拜把子的兄弟」時,神色都似乎不怎麼認可。花城是挑了一下眉,風信則是皺眉不語。須臾,他對謝憐道:「要是沒別的事,你還是趕緊回仙京。方才鬧了那麼一出,其餘神官都不知怎麼回事,現在還在上面等著。帝君那邊也該知道了,到底怎麼回事,你得有個交代。」

  聞言,花城哈哈笑了出來。風信道:「你笑什麼?」

  花城道:「我還以為你性子真有多直,原來也是個說話喜歡拐彎抹角的。你無非就是想讓太子殿下別和我這種妖魔鬼怪混作一路,幹什麼不敢直說?怕沒資格立場說嗎?」

  謝憐輕咳一聲,道:「三郎……」

  風信冷聲道:「他本來就不該和妖魔鬼怪混作一路,你知道就好。」

  對於這句,花城不置可否。而謝憐從容地插了進來,對風信溫聲道:「我會給個交代的,不過,現在這裡的確還有別的事要做。戚容在他的巢穴裡藏了三百多個活人準備吃,多虧方才了三郎一路幫忙,才把這些人都救走了。目前還剩下一批小鬼,須得慢慢處理。處理完我就上去了。」

  風信道:「拖太久不好。交給我處理就行了。」

  花城點頭道:「以上天庭的效率,大概下個月就可以處理完了吧。」

  風信道:「說得你彷彿一瞬間就能了結似的。」

  二人竟是針鋒相對。師青玄以眼神詢問謝憐:「他倆有仇嗎?」謝憐搖頭。還待調轉話頭,花城卻不知從哪裡取出了一把傘。這傘傘面赤紅如楓,豔烈如火,花城單手撐傘,傘面擋在他和謝憐的上方,映得二人面頰染上一片緋紅。

  想必,這就是在與君山過屍林血雨時撐的那一把了。然而,現在又沒下雨,謝憐不由得略感奇怪,道:「三郎,你幹什麼撐傘?」

  花城對上他,把傘往謝憐那邊挪了挪,笑眯眯地道:「等著。馬上就要變天了。」

  話音剛落,從天而降一陣瓢潑大雨!

  那雨嘩啦啦、嘩啦啦,突如其來,打得謝憐整個人都懵了。不過,他好好地待在花城的傘底,沒有淋到一點兒雨滴。然而,站在謝憐與花城對面的風信卻是全無防備,給這雨從頭到腳澆了個透。

  更不幸的是,這雨是血色的,因此,這樣看來,風信已經變成了一個血淋淋的紅人,渾身上下只有一雙瞪大的眼睛眼白是白色的。師青玄因為剛好站在一處山洞之內,也未曾遭殃,瞠目結舌,拂塵都忘記甩了。

  那陣血雨來得快,走得也快,少頃便回覆平靜。風信好容易反應過來,抹了把臉,臉上依舊是一片血糊糊的腥紅,毫無起色。謝憐道:「這……」

  花城收了傘,哈哈笑道:「一瞬間。如何?」

  五個字間,他悠悠然地走出幾步,已是好長一段距離。謝憐那頭原本正在袖中翻找布巾,師青玄從拂塵上薅了幾把白毛,一起貢獻給了陷入沉默的風信。而花城一走,謝憐立即發覺身後少了一人,轉身奔出幾步,道:「三郎,你要回鬼市了嗎?」

  花城回頭,道:「你不是也要回仙京了嗎?」

  他半開玩笑地道:「不過,你要是想跟我回鬼市,我也歡迎啊。」

  謝憐笑了,道:「下次吧。」他誠懇地道,「下次有機會,我一定再去鬼市。你重修極樂坊,我給你搬磚。」

  花城道:「搬磚不必。你坐著看也挺好的。」

  謝憐緩緩斂了笑容,道:「千秋的事,不管怎麼說,還是多謝你。」頓了頓,他道,「我不知道怎樣是對的,也許這樣也未嘗不好。」

  花城卻淡淡地道:「想太多。」

  謝憐一怔,微微歪了歪頭。花城道:「你只管做就是了。」

  說完,他便轉過了身,擺擺手。

  不多時,那道紅衣身影,漸漸地,在山前,在月下,在謝憐的眼中,消失無蹤了。

  第56章:尋往跡再上太蒼山

  不知道為什麼,忽然之間,謝憐彷彿又有了一陣勇氣。

  郎千秋走了之後,他的步伐一直有些遲緩,背也有些彎曲。而這勇氣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要往何處去,竟讓他整個人又不知不覺立直了。他站在原地不動,師青玄走上來,拍拍他的肩,道:「這人挺夠意思的。太子殿下,不知道你怎麼結交到的,不過你運氣真好。」

  這還是謝憐第一次聽到有人對他說,你運氣真好。他看了師青玄一眼,微微一笑,道:「是嗎?大概吧。我也覺得。」

  在他們身後,風信繼續默默擦臉。兩人一回頭,就看到他滿臉沾白毛的模樣,好辛苦才忍住了笑。謝憐道:「對不起啦。」

  這算是代替花城道歉了。風信終於把白毛都給扯下去了,道:「技不如人。沒什麼好說的。」

  三人在巢穴內又搜索了一通,確定再沒有被困的活人,也沒有漏網之魚了,這才乘著一陣風,再次回到仙京。

  過了飛昇門,只見許多中天庭的下級神官堵在街上,來來去去,如臨大敵,正在大街兩側每一座宮殿裡四下排查。而他們來到神武殿,殿內早已聚滿了上天庭的神官,遠遠地便有爭論之聲入耳。他們聽到的第一句便是:「花城居然倒打一耙說咱們上天庭在鬼市安插眼線。這真是荒謬至極,我們天界需要在他手下安插眼線??」

  聞言,謝憐和師青玄俱是輕輕一咳。安插眼線臥底鬼市的事,八成不是假的。事情都沒弄清楚就這麼迫不及待地嚷嚷,萬一確有其事,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三人進了殿,師青玄走在最前。眾人一看他,便招呼道:「風師大人回來啦?」「辛苦了辛苦了!」眼睛卻都盯著謝憐。還待再問,緊接著,卻在二人身後看到彷彿剛從血塘裡爬出來的風信,沉著臉走了進來。眾人瞬間凍結,紛紛挪開了目光。畢竟,誰也不想在清靜的大殿裡聽到那響徹長空的罵聲。只有慕情,不僅不迴避,反而刻意往這邊看,用心昭然若揭。

  謝憐抬眼,只見君吾坐在上首,一手支著額頭,按太陽穴,閉著眼,看起來似乎略帶疲倦。謝憐十分能理解。

  要在以往,一兩個月都不一定開一場集議,最近卻是事故頻發,短短時間之內,神武殿爆滿了好幾次,彷彿天天都有事,恨不得一天議兩次,換做是謝憐,他也累。況且,要發表意見的人又多,七嘴八舌。一名神官道:「他說來就來,把仙樂宮連通到了別處,這點真是太可怕了。如今他能輕而易舉把得罪他的太子殿下抓走,明天說不定就能在其他殿把別的神官抓走。這事兒萬萬不能姑息,必須得及時遏止啊!」

  若是換成人間,就相當於某反賊在皇宮之內挖了一條地道,來去自如,當然令人坐立不安。也難怪方才那群中天庭的神官要全力戒嚴,四下排查了。慕情的重點卻不在於此,淡淡地道:「花城信徒那麼多,坐擁一個鬼市,區區一個極樂坊,燒了就燒了,對他來說還能算什麼嗎?不一定是因為太子殿下得罪了他才闖仙京的吧。」

  師青玄立即道:「玄真將軍,你這話就不對了,大家可都是聽到花城自己承認了的。說起來,本月是輪到哪位將軍守庭?仙樂宮的大門給人施了法連到別的地方,竟然毫無覺察。這算不算失職?」

  裴茗本來抱著手臂站在一旁,老神在在沒說話,聽到這句,道:「我。」

  師青玄卻是不小心記錯了,他本來以為是慕情,結果轟到了裴茗,不免尷尬。裴茗倒是沒推脫責任,道:「本月當值的是我。的確是我失職了。」

  與他交好的神官立刻解圍道:「依我看,事情還是一件件地來,先把血洗鎏金宴的事兒弄清楚吧!」

  這時,侍立在殿前的靈文忽然道:「泰華殿下有消息了。」

  君吾終於睜開眼睛,道:「他說什麼了。」

  靈文靜候片刻,道:「他說永安國鎏金宴之事另有內情,他會自行找太子殿下解決,不需旁人插手。但請務必不要讓太子殿下自貶成功,這是兩碼事。」

  慕情蹙眉道:「什麼內情?」

  靈文道:「沒說更多,沒消息了。」

  沒想到眼看大戰一觸即發,一錘子重重砸下,卻輕飄飄落地,眾位神官不免都有點失望。郎千秋可是苦主,苦主不找凶手討債了,那旁人還有什麼熱鬧好看的?而且,郎千秋不說,謝憐看樣子也不會說,這事真是連點嚼頭都沒有了。

  接下來,君吾點了風信和慕情,讓他們協助裴茗加強警戒,又安排了些別的,擺擺手,讓各位都散了。謝憐留了下來,隱隱聽到有人交談:「果然,每次他捅出什麼事來,帝君說是要審,最後不都什麼事兒都沒有嘛……」

  「有眼不識泰山,原來是一尊大佛,今後說話小心點唄。」

  ……

  待到人都散了,謝憐走上殿前,欠身道:「給您添麻煩了。」

  君吾道:「這還不算什麼麻煩。你若是一直死咬了血洗鎏金宴的是你,那才麻煩。」

  猶豫片刻,謝憐還是自己把事情始末全都交代了。

  聽完之後,君吾評價道:「仙樂,你這事情做得真是,吃力不討好,裡外不是人。」

  謝憐垂首,道:「我知。」

  君吾道:「罷了。你一貫如此。泰華現在注意力被轉移,去追青鬼。等他追到之後,必然還是會來找你,如何應對,你想好了嗎?」

  謝憐道:「沒想好。但是目下,我還是想點別的吧。」

  君吾笑了,道:「想什麼?有沒有點有趣的,讓我也高興下。」

  謝憐道:「地師去鬼市臥底,是您派去的嗎?」

  君吾從容道:「是。」

  謝憐道:「這是為何?」

  君吾緩緩地道:「因為,是花城先行在天界安插了他的眼線。」

  謝憐一怔。君吾站起身來,道:「許多年來,花城的消息都太快了。而且,有些他不該知道的,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對於什麼事可以做,什麼事不可以做,哪裡是底線,如何擦邊壓線,他把握得太精準。而這次,他直接把通道開到了你的仙樂宮,已經等於是間接證明了,上天庭的確有他安插的內應。否則是不可能做到這一點的。」

  其實,關於這一點,謝憐也多少有些覺察了,畢竟花城是真的知道太多了,因此君吾說出來,還不算難以置信。他道:「您有證據嗎?」

  君吾緩緩搖頭,道:「就是苦於沒有證據,但又蹊蹺屢出,我才讓明儀混入鬼界。沒想到上天庭那隻內鬼還沒揪出來,明儀反倒落入他手。雖然是沒折在他手裡,給你救了回來,但這下,要尋他的眼線,更是困難了。」

  謝憐道:「出了問題的是上天庭還是中天庭?」

  君吾道:「難說。你便當除了你,誰都有可能吧。也許,只有一個,也許,更多。」

  難怪君吾不派其他人去鬼市探查明儀的下落。若是除了他誰都有可能,謝憐不禁心想:「難道風師、千秋、風信他們,也全都有可能嗎?」

  這時,君吾道:「仙樂,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對花城頗有好感。你有自己的分寸,交友,旁人也不該多言。但必要時候,你小心一些花城,不要把什麼底都透給他了。」

  聞言,謝憐斂了神思。君吾道:「能成絕者,無一不是經歷了常人所不能想像的痛苦。要麼一飛衝天,要麼萬劫不復。從銅爐山裡出來的兩尊絕境鬼王,黑水和花城,都遠比你想像的要可怕。」

  謝憐低了頭,不反駁也不附和。君吾道:「我不知他的目的和動向是什麼,而他卻對上天庭的目的和動向一清二楚。這就很不利。」

  聽他說「這就很不利」,謝憐抬頭,脫口道:「三郎他……」見君吾往來,他頓了頓,改口道,「花城他,應該不會做太過火的事情的。畢竟,您想,以他的實力,若是要為禍作亂,難道不是早就能攪個天翻地覆了嗎?既然從前不會,那麼只要不出什麼大事,想必今後也不會的。」

  君吾道:「但願如此,但你知道,我不能冒險。」

  出了神武殿,謝憐在仙京街頭慢慢行走。

  路過仙樂宮時,他駐足停留,打量了一陣。

  這是君吾批給他的宮觀,華麗,嶄新,同時,也很陌生。朱紅的大門上排排門釘鋥亮,卻已經打上了兩道寫滿咒文的封條,形成了一個巨大的交叉,望來使人觸目驚心。

  師青玄離開神武殿前對他說,因為這大門被施法連到了別處,你的宮殿暫時被封了,可以到我殿裡去歇歇。然而,謝憐盯著這座「仙樂宮」看了一陣,忽然轉身。他沒去風師殿,也顧不得本來要去做的事了,卻是一路直行,出了飛昇門,跳了下去。

  穿過皚皚雲海,他落下的地點,是在太蒼山。

  在這座太蒼山上,曾坐落著仙樂古國的皇家道場——皇極觀。

  皇極觀是極為龐大的道觀群,遍佈整座太蒼山的宮觀廟宇中,供奉著數位神人仙尊,交相輝映。主神乃神武大帝,金殿在最高峰。而坐落於次高峰上的太子殿,也曾鼎盛一時。

  八百年前,太蒼山漫山遍野都是如火的楓林,乃是一大名景勝地,楓林道中,儘是人頭攢動、絡繹不絕的信徒。而後來仙樂國破,許多昔年的信徒成群結隊奔上了山,去燒太子殿,卻引了山火,將整座太蒼山都燒了大半,淪為一片焦土。

  燒焦過的土地,和埋著死人的土地一樣,似乎更加肥沃。後來,在這片焦土之上,落下了種子,長出了新的樹木。幾百年後,又是漫山遍野的鬱鬱蒼蒼,卻再也不見紅葉,與八百年前是全然不同的風景。

  以前上山,有一條寬闊平坦的青石山道。山道上不時就能看見拜山的香客,或者挑水背柴的小道士。現在,這條山道早就消失了。亂山落石,枯草殘枝,把它深埋於地底。謝憐一路上山,靠的是一雙腿,遇到荊棘攔道,便取下背後的芳心劍,斬斷枯藤雜草。

  爬到半山腰時,謝憐有些疲倦了,靠著一顆死樹,想要休息片刻。忽然,一個黑糊糊的事物從樹上砸了下來,連著「喀喀」怪響,迎面向他襲來。

  第57章:尋往跡再上太蒼山 2

  謝憐閃身避過。他先還以為是樹上斷掉的枯枝或是鳥窩,定睛一看,方知是一長條爛得已經看不出原樣的長片,生滿爛鏽,兩端連著鐵鏈。換一個人,很難說清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可謝憐卻看了出來,這是一個鞦韆。

  以往,太蒼山上掛了許多鞦韆,既可以玩耍,又可以練功。謝憐剛記事時,有一次隨父母來皇極觀祈福,看到一群小道士在鞦韆上翻滾打鬥,煞是精彩好看,國主國後看得有趣,謝憐更是拍手叫好,歡喜得叫父母重賞了那群小道士,還從此在心底埋下了一個「修道之人厲害又好玩兒」的印象。至於後來長大了當真入觀修行,卻不是因為好玩兒了。

  休息片刻,謝憐繼續攀登上行。越往上走,樹叢藤蔓越來越茂密,不時有動物在灌木叢中一閃而過,只留下一個蓬鬆大尾巴的影子,還有松鼠三三兩兩擠在在樹上,一邊啃松果,一邊偷窺這不速之客。

  荊棘攔道,刮破他的衣物和手足,謝憐卻是全然不在意。直到三個時辰後,他才終於來到了太子峰。

  當然,太子峰原本是不叫太子峰的,因為在此修建了太子殿,這才更名。叢生的雜草中,依稀殘存有東一片、西一片的龜背錦鋪地,還藏著一大片焦黑的石基。那是曾經大殿的地基。穿過去,殘垣斷壁,琉璃瓦礫之中,還有一口缺口古井。

  從上往下望去,這口古井早就枯死了,距離下方井底不過幾尺之隔,眼見的全是淤泥。謝憐卻毫不猶豫地一抬腳,跳了下去。

  他沒有摔到淤泥上,卻是穿過了這層幻象,下落了幾丈,腳底觸到了堅實的土地。

  四周伸手不見五指,抬頭望望,上方也不見日光,似乎被一層幕布遮擋住了。他在井底一陣摸索,摸到了幾塊石磚,按特定順序依次按下。聽得一陣「軋軋」之聲,一旁開了一道極為低矮的小門。謝憐趴了下來,順著這道小門後的通道,慢慢往裡爬去。剛進去,就聽到這道小門在他身後又「軋軋」合攏。半炷香後,終於爬到盡頭。謝憐直起身子,打了個響指,托起了一簇火焰。

  在這一團小小的火焰明亮起來後,彷彿是在回應,不遠處,也有一處淡淡的光暈亮了起來,彷彿是一顆明珠,從沉睡中醒來,睜開了明眸。

  須臾,越來越多的明珠光暈亮起,連成一片,四周越來越亮,可以看得分明,此處是一座空曠的地宮大殿。大殿頂上,鑲嵌著千百星辰。

  很難料想到,仙樂古國的皇陵,竟然就藏在被大火付之一炬的太蒼山下。那些閃爍的星辰,都是鑲嵌在天花上的夜明珠和金剛石,夜明珠遇光則明,金剛石反射光彩,與之交相輝映,如夢似幻。如同縮小了一片銀河,藏於地底。

  這每一顆明珠和金剛石都價值連城,只要撬下一顆,一生榮華富貴享之不盡。然而,謝憐卻看都沒多看一眼,徑直穿過了地宮大殿,來到最後那間墓室。

  與大殿相比,這間墓室可以說是極為簡易了,因為,它根本就還沒來得及完成,所以墓室中什麼華麗的陳設都沒有,只有兩具棺槨。而棺槨中間,端立著一個人,周身華服,臉戴黃金面具,一劍遞出,劍光雪亮,正指向他。

  然而,這人只是維持著這個姿勢,並不進一步動作。謝憐也自顧自走了進來,完全不理會他。不過是因為,謝憐心中清楚,黃金面具之後沒有臉,華服之下,也沒有人,有的只是一個用木乾草繩紮成、可以假亂真的空架子罷了。

  多少年來,只有這一身華服和一張面具代替了他,陪伴著這兩具孤零零棺槨。兩具棺槨上各自擺放著一個小金盤,金盤裡的東西卻有些格格不入:縮水到乾癟得只剩一個核的果子,發霉發黑到看不出來究竟是什麼的硬塊。謝憐進來後把盤子裡這些東西收了,丟到墓室的角落,在懷裡摸了摸。他身上本來還有半個饅頭,但那個饅頭給花城了,也就什麼都沒有了。於是,他道:「父皇,母后,對不住,我忘了帶東西來看你們了。」

  自然不會有人回答他。謝憐便在一具棺槨前,慢慢靠著它坐了。

  發呆半晌,他道:「母后,我看到戚容了。」

  「戚容沒死,他化鬼了。我真不知道他這幾百年是怎麼過來的。」

  謝憐搖了搖頭,道:「他……殺了好多人,現在有人也要殺他,上天庭大概也饒不了他了。唉,我是真不知道該拿這個人怎麼辦了。」

  他還待再說,忽然,從極近的地方,傳來了一絲細細的哭聲。

  謝憐一僵,神色瞬息大變。

  凝神細聽,不是錯覺。真的是哭聲。這哭聲很低,很小,若不屏息凝神,根本聽不出來。而且,這個聲音很細,不是個小孩,就是個女人。

  這哭聲真的離他太近了,彷彿只隔了一堵薄薄的牆壁,簡直就是貼著他發出來的。謝憐猛地轉頭,終於確定了——這聲音,就是從他靠著的這具棺槨裡漏出來的!

  萬分驚愕中,謝憐脫口而出的第一句竟然是欣喜的:「娘,是你嗎?!」

  然而,隨即他就清醒過來了,他期望的事情不可能發生。他的母親早在八百年前便溘然離世,脫離了苦海,從來不曾化為冤魂。而且這個哭聲中的情緒不是悲傷,而是害怕。

  那此時此刻,到底會是誰正躲在他母親的棺材裡哭泣?!

  謝憐一刻也不能多等了,左手將棺蓋猛地一掀,右手便要將芳心斬下。誰知,在他看清棺材裡的東西后,這一劍卻是硬生生停下了。

  躺在棺內的,沒有第二個人,只有一條周身漆黑華衣、臉部蒙著面巾的人形。

  這條人形,本來應該只可能是他的母親,可是,現在躺著的這個人,絕對不可能是。因為這條人形過於矮小,身形身高都完全不對,最重要的,這個人還在瑟瑟發抖,根本是個大活人!

  謝憐一把掀開面巾。果然,面巾之下,是一張小孩兒的臉孔!

  一瞬間,他的心都涼了,一把將這小孩抓起,驚駭交加道:「我母后呢?我母后呢!你把我母后的屍身弄到哪裡去了?!」

  這一身黑衣華服乍看看不出什麼奇特之處,然而,它卻是用一種極為珍稀的密蟲繭絲所織就的。繭絲由異邦小國進貢,成衣還要經數道工序精密處理,再配上草藥香囊,密封入棺,可保屍體千年不腐,遺容宛如生人。然而,此刻穿著這件異繭絲衣的,卻是這個小孩兒,那他母親的屍身又在何處?又變成什麼樣子了?

  謝憐根本不敢細想,只能抓著這個莫名出現的小孩兒厲聲質問:「我母后呢?你是什麼人?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你把我母后弄到哪裡去了?!」

  可是,一個被嚇哭的小孩兒又如何能回答他這些問題?嚇得話都說不出來了。謝憐把他拖出了棺槨,忽然發覺從這異繭絲衣上,簌簌抖落了一些灰白的粉末。

  他臉色慘白地望向棺槨內,發現棺底也鋪著一層粉末。霎時,一陣地轉天旋,謝憐只覺心跳都要停止了,手一鬆,把這小孩放開,六神無主地跪到了棺邊。

  他既不敢用手去碰這些粉末,也不敢就這麼任由它們如此散落,就如同燒廢的香灰。雖然一點兒也不願意承認,但他心裡明白,這些到底是什麼。

  一具封存了八百年的屍身,被人強行從異繭絲衣裡剝離,還會變成什麼?

  一時之間,謝憐心神大亂,腦子里根本顧不上想別的,抱著腦袋,耳朵裡嗡嗡作響。誰知這時,忽然背脊一寒。他本能地覺察出危險,猛地回頭,出手如閃電,一握,赤手握住了一道劍鋒。只見身後一人挺劍刺來。而這舉劍刺他的,竟然是那從他進來之後,一直默立不動的木扎架子!

  原來,早有人在他之前潛伏進來,穿上這件華服,戴上面具,偽裝成一具沒有生命的木架,靜待他來。「鐺」的一聲,謝憐徒手將劍鋒折為兩段,滿手鮮血卻面不改色,霹靂一腳飛出,踹在那人腹部,將他牢牢踩在地上。那人胸口被謝憐牢牢踩住,反手抱住他靴子想要掙扎,卻是動彈不得,彷彿被釘子釘在了地面。謝憐彎腰,一掌拍飛他臉上戴著的黃金面具,露出了一張年輕男子的面容。謝憐喝道:「你是誰?!盜墓賊嗎?!你怎麼進來的?!」

  這時,那小孩在一旁喊道:「爹爹!」

  他這一喊,謝憐終於想起來了。這一大一小,兩人都有些面熟,豈非正是方才在青鬼巢穴裡險些被戚容煮了吃的那對父子?!

  謝憐瞬間明了怎麼回事,當即雷霆一拳打在那年輕男子下頜,暴怒道:「戚容,滾出來!我要殺了你!!!」

  那男子邊吐血邊笑道:「太子表哥,好開心啊,又見面啦!哈哈哈哈哈哈!」

  雖然這是另一張臉,可這癲狂錯亂的笑容,不是戚容還是誰?他竟是化為虛體,附到了這個年輕的父親身上!

  不消說,一定是戚容被郎千秋扔到鍋裡煮散了實體後,為躲避其追殺,趁亂逃進竄逃的人群裡,附到了這個年輕男子的身上,來到了仙樂皇陵。否則,一個普通人又怎會知道仙樂皇室的秘密陵地所在?又怎麼會這麼短時間之內就趕過來?

  他帶著這個小孩兒,也許是為了作食物備用,也許是為了像方才那樣把孩子藏在棺槨裡,用以轉移謝憐注意力,好趁機背後偷襲。謝憐給他一拳,戚容倒還委屈上了,捂臉叫道:「表哥你幹什麼這麼生氣?我捅你一下你又不會死,嘻嘻嘻嘻!」

  謝憐「砰砰」又是兩拳,雙眼赤紅,道:「我母后對你如何?!你就這樣對她?!這麼對她的屍骨?!」

  戚容哼道:「姨母早就死了,人都沒了,屍體是人是粉有區別嗎?不過是屍體換了個模樣而已,不還在嗎,你就這麼哭哭啼啼,當初倒是對安樂下得了狠手。好表哥居然有兩張臉孔,嘿嘿!」說完,他臉色陡然一變,呸道:「我為什麼這麼對她?還不是要怪你?你自己不知道反省嗎?全都是你的錯!你這個瘟神,也有臉到仙樂皇陵來哭喪!」

  謝憐腳下猛地一用力,戚容大叫一聲,口中鮮血狂噴,卻彷彿愈加亢奮,雙手抱緊了他染血的白靴,高聲道:「對,對!就是這樣,這樣才是你!戰鬥,戰鬥,廝殺,狠狠地打!狠狠地殺!少一副忍辱負重有苦難言的溫吞先生聖人樣,看得人噁心死了,嘔!」

  那小孩爬過來,大哭道:「哇!爹,爹你怎麼了!」他也聽不懂怎麼回事,只知道父親在被人暴打。在他看來,此時的謝憐,簡直是一個凶神惡煞的魔鬼,可他生怕唯一的父親死去,竟也不退縮,努力想搬開魔鬼踩在父親胸口的靴子。那年輕男子吐血不止,這小孩嚇個半死,用手去捂他父親的嘴,彷彿以為這樣就可以止血。見狀,謝憐稍稍冷靜下來,想到這具肉身的主人是無辜的,收了一點力道,芳心下指,劍尖抵著戚容的臉頰,森然道:「戚容,你,給我自己滾出來!再不出來信不信我拽著你舌頭把你魂魄拉出來!」

  理論上來說,將一個人的舌頭連根拔出,的確可以把附在他身上的鬼魂一併拉出。戚容道:「我不滾。我就是不滾,怎麼樣?你拽啊,來來來,殺我啊?我現在氣虛得很,你把這人跟我一起殺了,我很可能就跟著一起死了,可別錯過這好機會,不然你一輩子都別想找到我的骨灰!」

  他甚至主動伸出了舌頭隨便吐,彷彿巴不得謝憐將威脅付諸實踐,用這種血腥的方式把他的魂魄從這具肉身中拖出。他嗚啦啦地道:「反正我附身的這個人不過是個雜碎罷了,你動手唄,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不會有任何人關心,你太子殿下的聖潔光輝不會有絲毫受損。看!我可是把你媽都碾成灰了,你不殺我嗎?哈哈哈哈哈哈……」

  那小孩搬不開謝憐的靴子,抱著他的腿哇哇大哭,道:「別殺我爹!別殺我爹爹!」謝憐一口氣越喘越急,頭暈目眩,渾身發抖,恨不得一掌拍碎戚容天靈蓋,卻又下不了手。戚容攤手道:「哈哈哈哈太子表哥,失敗啊,何其的失敗啊!」

  謝憐把他提起來,提起拳頭,一拳一拳狠狠地揍在他臉上,揍一拳罵一聲:「閉嘴!閉嘴!閉嘴!」

  然而,他越是暴怒,戚容越是開心,哪怕代價是自己要遭受暴打,可以拉對方同下地獄,戚容也感到無限暢快,雙眼射出精光,道:「看!露出你真實的嘴臉了吧!太子表哥,世上有人比我更懂你嗎?沒有。你現在雖然一副喪家犬誰都可以踩兩腳的樣子,可是我太清楚了,其實你心裡還是那麼驕傲,你從來都容不得別人說你失敗!我說你失敗,你心裡一定恨死我了吧?是不是刺得心都在滴血?快來!還是你要大聲告訴我,這個人是無辜的,所以你不會為了要殺我而連累他?來!讓我看看你怎麼做!」

  在這陣似挑釁、似得意的癲狂大笑中,謝憐再也忍無可忍了。

  「錚」的一聲,芳心出鞘了。

  森森黑刃,一揮而下!

  第58章:神武大街驚鴻一瞥

  這一劍刺出,將妖魔穿心而過,殺死在地上。

  「伏魔降妖,天官賜福!」

  神武大街兩側,海浪一般的轟聲,一波高過一波。朱紅的皇宮大門前,圓場中,那兩名扮演天神與妖魔的道人向四周施了一圈禮,躬身份向兩邊退下。這一出暖場的武鬥看完,百姓氣氛高漲,不光街道兩側擠得水洩不通,連屋頂上都爬滿了大膽者,拍手,吶喊,喝彩,手舞足蹈,萬眾狂歡。

  這般盛況,當真是萬人空巷。仙樂國史上,若要論哪一場上元祭天游稱得上空前絕後,那麼,一定便是今日了!

  高台之上,一排排錦衣玉容的王公貴族,無一不面帶得體的微笑,俯瞰下方。皇宮之內,數百人的長隊靜候在此。鐘聲大鳴,國師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長鬚,道:「開道武士!」

  「在!」

  「玉女!」

  「在!」

  「樂師!」

  「在!」

  「馬隊!」

  「在!」

  「妖魔!」

  「在。」

  「悅神武者!」

  無人應答。國師眉頭一皺,發覺事情不對,轉頭道:「悅神武者?太子殿下呢?」

  仍舊無人應答。而方才答話的「妖魔」頓了頓,取下了那張青面獠牙的面具,露出一張白皙清秀的面容。

  這少年約莫十六七歲,膚色和唇色都很是淺淡,乾乾淨淨,一雙眼睛卻如一對黑曜石,明亮且閃爍不定,髮絲柔軟,極細的幾縷散落在前額和面頰側,看上去安靜乖巧,和他手中那張猙獰的妖魔面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輕聲道:「太子殿下離開了。」

  國師險些沒暈過去。

  好歹是記著大事當前不能暈,撐住了,肝膽俱裂地道:「這?!這怎麼就離開了?!殿下他什麼時候離開的?馬上儀仗隊就要出宮門道了,華台拉出去,只看到妖魔沒看到神仙,一人一口唾沫我這把老骨頭都游不出來了!慕情你怎麼也不攔著?!」

  慕情垂首道:「太子殿下臨走之前要我轉告,說不必擔心,一切程序照舊即可,他馬上便來。」

  國師心急如焚,道:「這怎麼能不擔心?什麼叫馬上就來?馬上是什麼時候?萬一沒趕上怎麼辦?」

  宮門道外,從大清早等到現在等了幾個時辰的百姓們早已按捺不住,高呼催促了。一名道人匆匆趕來,道:「國師大人,皇后那邊差人來問您,為何儀仗隊還不出發?吉時已經快要到了,再不出發,就過時辰了。」

  聽罷,國師只恨不得此刻突然有叛軍打進城、搞砸了這場上元祭天游才好。

  居然在這要命的關鍵時刻捅出簍子!

  要是這捅婁子的換了個人,他早就大發雷霆了,提劍殺人都不奇怪,偏生這人是他最最得意的寶貝徒弟,還是別人家最最尊貴的寶貝兒子。打不得、罵不得、更是殺不得。與其殺他,不如自殺!

  正在此時,一人穿過漆黑的宮門道,迎面奔進了皇宮,朗聲道:「國師大人,為何還不發令出門?時辰馬上就要過了,大家都在外面等急了!」

  來人也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身姿筆挺,個頭極高,小麥膚色,背後背一把黑色長弓和雪白的羽箭筒。他嘴唇緊抿,眉頭緊蹙,年紀雖淺,目光卻堅毅。國師一見這少年,一把抓住他道:「風信!你家太子殿下呢!」

  風信一怔,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眼中染上盛怒,怒視一旁慕情。而慕情已經一聲不吭地重新戴上了妖魔面具,不見其神。風信沉聲道:「現在沒空和您解釋了!馬上出發吧,太子殿下不會讓您失望的!」

  沒辦法了。華台拉出去沒有悅神武者是死,遲遲不出去壞了時辰也是死。國師絕望地一揮手,道:「奏樂,出發!」

  得令,笙簫管弦一起,長隊最前列,一百名皇家武士齊聲高喝,邁開步伐,引領著浩浩蕩蕩的儀仗隊,出發了。

  戰士在前,象徵的是世路之中披荊斬棘。其後緊隨著的,皆是萬中選一的童貞少女,嫻靜貌美,素手攜籃,天女散花,零落成泥,碾作芳塵,清香如故。樂師們端坐黃金打造的金車之上。一出宮門道,便引得陣陣驚嘆,眾人爭相搶奪花朵。不過,這些縱是再華美、再鋪張、再隆重,都只不過是重頭戲前面的鋪墊罷了。華台,最後的華台,就要出來了。

  十六匹金轡白馬拉動的華台穿過幽深的宮門道,緩緩呈現在數萬人的眼前。台上,一名黑衣妖魔,頭戴猙獰面具,將一把九尺斬馬刀橫於身前,沉沉地拉開了架勢。

  國師的心一陣緊繃,盼望著出現奇蹟。然而,奇蹟並沒有出現。人群嘩然。高樓上,王公貴族們微微蹙眉,彼此相看,紛紛道:「怎麼回事?悅神武者為何不在台上?」

  「太子殿下沒到場嗎?」

  「憐哥哥呢?」

  高樓中央,端坐著一名面容英俊的男子,以及一名膚色柔白、眉目溫雅的貴麗婦人,這便是仙樂國的國主與皇后了。沒見到應該出現的人,皇后面帶憂色地望了身旁的國主一眼。國主握住了她的手,以目光安撫,示意靜觀其變,不必擔心。可下方大街兩側的人潮卻沒人安撫,叫得更凶了,喊聲似要把房頂都掀翻。國師只恨沒勇氣當場自殺。然而,華台之上的慕情卻是十分鎮定,對手不在,仍是一絲不苟,自顧自地完成他的任務,將那把長刀「鐺」的一聲,重重杵在地上,豎於身前。

  在一陣肅殺中,這個黑衣少年,氣勢頗足地完成了作為「妖魔」的開場。

  看臉,看身形,慕情都單薄秀氣得像是個斯文書生,可是,這樣一把奇重無比的九尺長刀,在他手裡卻揮得輕巧無比,彷彿完全沒有份量。數十名扮演伏魔者的道人一一躍上台來,又一一被他打倒,趕下台去。平心而論,刀影重重,他打得倒也十分精彩好看,因此也有些人為他喝彩。只是,更多人卻不是為了看「妖魔禍人」這一幕而來的,紛紛嚷道:「悅神武者呢?!」

  「太子殿下在哪裡?」

  「我們要看的是殿下扮的神武大帝!妖魔退散!」

  高樓上,一個聲音怒道:「我表哥呢?這是在搞什麼鬼?!誰要看這些玩意兒?他媽的,我太子表哥呢?!」

  看都不用看,這喊得最大聲的,必然是小鏡王戚容。果然,許多人齊齊抬頭,便看見一個身著淺青色錦衣、頸帶項圈的華服少年衝到高台邊緣,憤怒衝下方揮起了拳頭。這少年只得十五六歲,粉面墨眉,倒也明麗奪目,只是臉含煞氣,彷彿就要翻過欄杆跳下來打人。可這樓太高,跳下去不死也要摔斷腿,於是,他順手就抓了一隻白玉茶盞丟下。

  那茶盞急速朝妖魔的後腦飛去,眼看就要砸個昏死當場、鮮血橫流,誰知,妖魔微一錯身,長刀斜挑,便將那茶盞挑在了刀尖。

  顫顫巍巍的茶杯穩穩立在刀尖一線,引發一波叫好。慕情再將長刀一掀,茶盞飛落,被台下一名道人接住,他則繼續從從容容扮演著自己的妖魔,舞刀,斬人。戚容大怒,還待再砸,皇后叫人上來拉,這才好容易將他拉下去了。然而,眾位皇族的神色也愈來愈凝重,有些都坐不住了。

  悅神武者臨在上元祭天游之前忽然消失,這可不是什麼有趣的事!

  正在此時,人群中爆發一陣暴風喝彩,比之前的任何一陣喝彩都要聲勢浩大。只見一道雪白身影從天而降,落在了黑衣妖魔的面前!

  那人落地,重重白衣在華台上鋪成一朵巨大的花形,一張黃金面具遮住面容。他一手執劍,另一手在森森劍鋒上輕輕彈了一下,「叮」的一聲,煞是好聽。而這個動作,又十分氣定神閒,彷彿渾然不把面前的黑衣妖魔放在眼裡。妖魔緩緩將刀鋒對準了他,白衣武者則緩緩立起。

  戚容看得兩眼發光,臉色發紅,跳了起來,大聲道:「太子表哥!太子表哥來啦!!!」

  樓上樓下,眾人無一不瞠目結舌。

  這個登場,真真是如天人降臨,大膽至極!

  那城樓少說也有十幾丈高,這太子殿下貴為千金之軀,竟是直接從城樓上跳了下來。方才一瞬間,無數人都以為是真的天神下凡了,此刻反應過來,不免熱血沸騰,頭皮炸麻,奮力拍掌。戚容更是一邊大喊,一邊帶頭大力鼓掌,喊到聲嘶力竭,拍到雙手赤紅。國主與皇后含笑對望一眼,隨之拍了起來。其餘的皇族們也都眉頭一舒,鬆了口氣,跟著撫掌讚歎起來。神武大街兩側更是群潮翻湧,成百上千的漢子,激動得恨不得衝破攔道的武士們沖上去擁人高呼才好。

  華台之上,一黑一白兩個身影對峙,天神與妖魔各自一抖兵器,終於對上了陣。

  眼看著總算趕上了,國師一顆懸著的心放下來,這才登上了高台。和四周各位同僚相互點頭一圈後,找了個位子自己坐下看。國主笑道:「國師,你是怎麼想到這般驚世駭俗的登場的?真是精彩啊。」

  國師抹了把汗,笑道:「的確是萬分精彩。只是說來惶恐,這個不是小臣想到的,應該是太子殿下的主意。」

  皇后卻拍了拍心口,道:「這孩子真是亂來,竟然一聲不吭,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嚇得我方才險些要站起來了。」

  國師不免隱隱帶了點驕傲,道:「這個皇后娘娘大可放心,太子殿下麼,武藝超群,別說區區十幾丈高了,就是再高幾倍的城樓,他閉著眼睛也能輕輕鬆鬆上,輕輕鬆鬆地下。」

  皇后面露喜色,溫聲道:「國師教導有方。」

  國師哈哈道:「哪裡哪裡。太子殿下天之驕子,天賦異稟,天資過人,天潢貴胄,小臣等能教導殿下,實屬三生有幸。小臣有預感,有太子殿下坐鎮,今日一定會成就一場有史以來最精彩的悅神祭天武。」

  他一連說了四個「天」,順溜至極,國主微微一笑,轉頭去看,道:「但願如此吧。」

  這上元祭天游中,悅神武者和妖魔武者,乃是兩個最重要的角色。兩個都須得是武藝精絕的少年。尤其是悅神武者,服冠形制嚴格,華麗非凡,裝備完畢後,從頭到腳的一身行頭往往重達四五十斤。武者要在此等沉重的負擔下,於萬眾矚目前,繞城而行數圈,完成至少兩個時辰的演武,期間不得有任何差池,豈不是必須要武藝超群?

  好在,這兩名少年都極為出色。刀光劍影,你來我往,鬥得煞是好看,又極有分寸,恐怕是演練了無數遍的。國主道:「扮演妖魔和太子對打的是誰?」

  國師輕咳一聲,道:「稟陛下,那是皇極觀一名小道,名叫慕情。」

  皇后柔聲道:「我瞧這孩子打得也不錯,比皇兒只弱了一點,大概和風信差不多吧?」

  聽了,國師神色不以為然。戚容一直趴在皇后膝頭吃葡萄,忙吐了一口葡萄皮,道:「呸呸呸!不行不行!弱的不是一點半點,差得遠了,可不是什麼人都能跟太子表哥比的!」

  聞言,皇后笑著摸了幾把他的頭頂,一眾貴族更是笑得前仰後合,調笑道:「容兒可真是纏死他表哥了,一天不誇就渾身不痛快。」

  下方人海之中,高呼衝破雲霄:「打!打他!打死他!」

  「殺了妖魔!」

  這聲潮越來越洶湧。戚容也在其中,雙手攏在嘴邊,比出一個喇叭狀,哈哈笑道:「太子表哥,上啊!你用一隻手就能把他打趴下,給這小子點顏色看看!」

  忽然,台上妖魔一刀斬去,武者一劍反格,卻是「嗯?」了一聲。

  照理說,在祭天游中,比鬥只為悅神和表演,最多使出七分力即可,點到為止。然而,他接下這一刀後,手中的劍卻是險些飛出。顯然,方才那一刀,對方用了十成的力。

  謝憐微一揚首,朗聲道:「慕情?」

  對面扮演妖魔的少年並未言語,又是一刀襲來。謝憐無暇多想,「鐺鐺」、「鐺鐺」接了數刀,心道:「這可比方才假打有趣多了。」如此一來,精神一振,也來了興致。

  於是,呼聲排山倒海,兵器火花四濺。台上打得越是激烈,台下歡聲越是雷動。忽的一陣劍嘯,白光耀目,眾人「啊!」了一聲,屏息提氣。原來,那妖魔的九尺長刀竟是被悅神武者那細細的一柄長劍挑飛,脫手而出,直釘入高台一側的石柱裡。有好事者去拔那刀,竟是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紋絲不動,不由大駭:「這是把什麼刀,這是有多大力!」

  而華台之上,悅神武者一抖長劍,在劍鋒上又是輕輕一彈。「叮」的一聲清響,黃金面具後傳來一聲輕笑。

  謝憐從容且愉悅地道:「打得不錯。不過,你還是輸了。」

  妖魔失了兵器,半跪在地,默然不語,卻握緊了拳。謝憐挽了一個劍花,在四面八方的歡呼聲中,正要刺出這最後一劍,將妖魔「誅殺」,誰知,卻在此時,上方尖叫四起!

  謝憐心下一驚,收了劍,一抬頭,只來得及看清一道模糊的身影從城牆上急速墜下。

  剎那間,他什麼也來不及想,電光石火,足底一點,縱身一躍,輕飄飄地掠了上去。

  他飛身而上,雙袖展如蝶翼,翩翩落地,輕盈如白羽。手裡結結實實抱住了人,腳下結結實實踩到了地,謝憐鬆了一口氣,這才低頭去看。

  懷中,一個滿臉纏著繃帶、渾身髒兮兮的幼小孩童,正蜷縮在他臂彎中,愣愣地望著他。

  第59章:神武大街驚鴻一瞥 2

  這孩子大約不過七八歲,當真是又瘦又小的一隻。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小小的身體在他手臂裡瑟瑟發抖,像是什麼動物剛出生的幼崽。然而,那滿頭紮得亂七八糟的繃帶縫隙裡,露出一隻極大的黑眼睛,眼裡倒映出了一個雪白的影子,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彷彿什麼別的都看不到了。

  只聽四面八方一陣又一陣倒抽冷氣之聲,謝憐微微抬起頭,一顆心卻驀地下沉了。因為,他眼角餘光忽然掃到,前方不遠處的地面上,落著一個金色的事物。

  遮住他臉的黃金面具,掉下來了。

  謝憐落在神武大街中央,儀仗隊在他身後數丈,尚未遊行到此處。驚變突生,武士們的穩健的步伐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打亂,散花的玉女們也面露惶恐之色,金車停滯,幾匹高大的白馬揚蹄嘶鳴,笙簫管弦中倏起幾絲不和諧的亂彈。有人走,有人留,未能迅速統一步伐,場面似乎就要控制不住。大街兩側的人群一時還沒反應過來,高樓上的仙樂國主卻是一下站了起來,望著兒子的身影,神色關切而凝重。

  他一站,其餘的王公貴族還哪裡敢坐?紛紛起立惶惶然。國師的屁股才剛剛把凳子坐熱,這下又涼了,正急速思考要不要立刻五體投地跪下自責,戚容卻已跳上了欄杆,擼起了袖子,怒聲道:「又怎麼了?怎麼回事?隊伍怎麼亂了?這群廢物都在幹什麼?你們吃白飯的嗎連個馬都拉不住?!」

  皇后面色蒼白,雙眉輕蹙,趕緊又讓人去拉他下來。眼看著人群開始隱隱騷動,一場大亂便要暴發,正在此時,謝憐霍然起身。

  平日裡,尊貴的太子殿下都是深藏於皇宮之中,或是隱於皇家道場靜修,幾乎沒有什麼機會在百姓之前拋頭露面。這算是破天荒的頭一遭,由是,眾人不由自主都被他吸引,望了過去。這一望,又都不由自主微微屏息。只見那少年長眉秀目,俊美已極,一身榮光,耀眼奪目,使人不敢逼視。他一手抱著那孩子,另一手持劍緩緩舉起,指向華台之上。

  那妖魔原本在台上俯瞰下方事態,見此舉動,頓了片刻,忽地足底一點。

  人群一陣驚呼,妖魔的身影如同一道黑雲,掠過半空,飛到方才長刀脫出、釘入的柱子上,握住刀柄,將它帶著裂縫迸石拔出,再翻身一躍,落到了大街中央,武者之前。

  見他瞬間就懂了自己意思,過來配合,謝憐低低讚了一聲:「好慕情!」

  這下,悅神武者和妖魔都下了台。一黑一白,一刀一劍,終於再次對上了陣,眾人熱血上湧,也再一次沸騰起來。高樓上,貴族們的面色也齊齊舒緩,總算是好看些了。

  妖魔作勢要斬武者懷中抱著的幼童,雙手握刀,長刀一橫,向謝憐劈去。兩人裝模作樣地拆了幾下,打著打著,重新飛身回到華台上。風信趁眾人注意力轉移,從大街上一滾而過,抓了面具,再衝進儀仗陣裡低聲喝道:「陣腳別亂!都別亂!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繼續走!走完這一圈再回宮!」

  儀仗陣中數人連忙收斂心神,回歸各自位置,重新振作。而那邊,一回台上,慕情攻勢更猛,謝憐「鐺鐺」接了數刀,這時,卻聽懷中孩子「啊」了一聲,想來是被裹挾於刀光劍氣之中,嚇得厲害。謝憐左手抱緊了他,沉聲道:「別害怕!」

  聞言,那幼童抓緊了他胸口的衣物。謝憐一手抱了個孩子,另一手使劍,遊刃有餘。拆了一陣,他覺得懷裡那孩子又顫顫舉起了手,死死抱住了他的肩,彷彿抱著一根救命稻草,又道:「沒事,不會有東西傷得到你的。」

  說完,他低喝一聲:「慕情!」

  對面的妖魔微不可查地一點頭,謝憐一劍挺出。

  於是,萬眾矚目之前,悅神武者終於將妖魔一劍穿心,當場誅殺!

  慕情帶著妖魔面具,捂著「傷口」,踉蹌著後退幾步,掙扎片刻,終於「砰」的一聲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戚容在樓上哈哈大笑,拍掌道:「死啦!死啦!太子表哥殺死妖魔鬼怪啦!」

  與此同時,浩浩蕩蕩的祭天游隊伍繼續行進,駛向皇宮,已經收了尾,準備進入宮門道了。由於補救及時,情節又刺激,方才出了那樣一個意外插曲,百姓們非但沒有抱怨,反而熱情更高。無數人大喊著「殿下」、高呼著「天神」,跟在華台後,成千上萬,一齊朝皇宮湧去。幾位將士不得不派出更多幾倍的武士和士兵去攔截這些過於亢奮的百姓。然而,終究是沒能攔住,人潮衝破了防線,蜂擁而上。

  仙樂國主在高樓上道:「衛兵!武士!」

  恰在此時,整個儀仗隊的數百人已全數進入了宮門道,朱紅的大門在華台身後軋軋關上,招展的彩旗不再飄搖。百姓們撲了個空,撲到門上,拍門聲和歡呼聲都震天巨響。

  而緊閉的宮門之內,華台之上,「哐當」兩聲,白衣的悅神武者與黑衣的妖魔,雙雙扔了手中兵器,重重癱倒在地。

  謝憐渾身是汗,把那層層疊疊的華麗神服扯開,長長呼出一口氣,道:「好險,好險。累死我了。」

  慕情也把沉重的妖魔面具脫了,無聲地呼出一口氣,卻沒有喊累。

  他一轉頭,見謝憐手裡還抱著那幼童,蹙眉不語。風信卻在下面追著華台便跑邊道:「殿下,你幹什麼把這小孩兒也帶進來了?」

  那幼童趴在謝憐胸口,僵著小小的身子,一動不動,大氣也不敢出。謝憐坐了起來,道:「不帶進來,難道就丟在外面嗎?街上那麼亂,這麼小一隻,放下去一會兒就給踩死了。」

  說完,他把那幼童抱起,順手在這顆小腦袋上摸了兩把,隨口道:「小朋友,你幾歲了呀?」

  那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嘴巴也一聲不吭。謝憐繼續問他,哄道:「方才你怎麼掉下來了呀?」

  慕情道:「殿下,這孩子怕是不敢說話,嚇呆了吧。」

  謝憐又摸了那幼童腦袋兩把,覺得這孩子呆呆的沒什麼意思,不摸了,評價道:「傻乎乎的。風信,待會兒你找個人從偏門帶他出去吧,看下他是不是有傷,臉上纏著繃帶呢。」

  風信伸手,道:「好。把他遞過來吧。」

  謝憐便把那幼童抱了起來,遞過去。誰知,卻沒遞成,風信道:「殿下,你怎麼還不放手?」

  謝憐奇怪道:「我放手了啊?」再低頭一看,啼笑皆非,卻原來是那小孩兒的一雙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衣擺,沒放開呢。

  幾人一怔,當即哈哈大笑起來。謝憐在皇極觀修行,多少善男信女,或為看個稀奇,或因心中信仰,為見太子殿下一面絞盡腦汁,費盡心機,見了他一面,就想再見第二面,恨不得跟他一起做道士才好。沒想到這小朋友年紀小小,也頗有此風。在華台一旁護法的有不少同在皇極觀修行的小道士,紛紛笑道:「太子殿下,這孩子不想走呢!」

  謝憐哈哈笑道:「是嗎?那可不行,我還要做自己的事呢,小朋友回家去吧。」

  聞言,那孩子終於慢慢鬆開了手,不再抓著他衣服了,風信隨即一把撈過他。那幼童被風信提在手裡,一隻黑得發亮的大眼睛卻仍是直勾勾盯著謝憐。這幅神氣,簡直像是鬼附身了一般。見狀,許多道人心裡都犯起了嘀咕。謝憐卻根本沒再看那孩子,只對風信道:「你不要跟提破爛似的提著他,嚇到人小孩兒了。」

  風信便把那幼童放到了地上,道:「別笑了。國師要瘋了,殿下你還是想好,待會兒怎麼交代吧。」

  聞言,所有人果然都不笑了。

  半個時辰之後。皇極觀,神武峰,神武殿。

  香雲繚繞,誦經聲陣陣。國師和三位副國師坐在大殿一側,愁雲滿面,慕情在他們面前。謝憐也跪著。只是,他跪的方向沒有任何人,只是神武大帝的金身塑像。風信則從主,跪在他後方。

  國師拿起那張精心雕琢的黃金面具,半晌,唉聲嘆氣道:「太子殿下啊,太子殿下。」

  就算是跪著,謝憐也跪得筆直,昂首道:「在。」

  國師痛心疾首,道:「你可知道,仙樂國史上,舉辦過這麼多場上元祭天游,還從來沒有哪一次,儀杖台只繞城走了三圈的。三圈!」

  上元祭天游的每一道儀式、每一處佈置,都是有其背後喻義的。華台繞城一圈,就像征著為國家祈求了一年的國泰民安,因此,上一場上元祭天遊走了多少圈,就有多少年不需再舉辦一場如此龐大的盛事。不僅兆頭好,而且還省錢。三圈,豈不是說只能保三年???

  而且,要命的是,悅神武者臉上的黃金面具還在祭典途中掉下來了。

  仙樂人自古以來便相信,人體的靈氣聚集於五官,頭面是一個人神魂所在之處,一定要把最好的獻給上天,所以,在祭典途中,武者才必須戴上一張黃金面具,遮住面容,因為他的臉只能為諸天仙神所欣賞,凡人是沒有資格看到的。

  國師恨鐵不成鋼,道:「以往的悅神武者,最少都有五圈保底了,最多不過撐十五六圈,你呢?你就是閉著眼睛都能走五十圈!一百圈!結果你自己把自己給掐死在第三圈——你怎麼不先把你師父我掐死???這下好了,太子殿下你要名垂青史了,我也要陪你一起名垂青史了!」

  大殿中,無一人敢說話。謝憐卻神色自若,平靜地道:「國師,您不如這麼看。那小孩兒若是摔死了沒人接,祭天游中血濺當場,豈非也是不祥徵兆?祭典不是一樣要被打斷嗎?如今,至少結束得較為體面,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發生這樣的事,只能說是一個意外吧。」

  國師語塞片刻,又道:「你這孩子!在場那麼多皇家武士,隨便一個還不是能照樣去接?就算接不準可能摔斷個胳膊腿,但也摔不死。你多往前走幾步,打得漂亮些,一會兒就沒人理剛才掉下來什麼東西了。」

  謝憐卻是一挑眉,道:「國師,您知道的。那種情形下,除了我,不可能還有第二個人反應得過來,也不會有第二個人能毫髮無傷地接住他。不接,死一個,接了,死兩個。」

  他語氣理所當然,十分篤定。眾國師也清楚,他說的是實話,故無法反駁。看他跪在神像前,卻完全不當回事,又是好奇,又是好笑,又是驕傲。這個寶貝徒弟金貴兒,橫豎對他生不起來氣,也只能薅幾把頭髮,以頭皮的劇痛掩蓋心中的憂傷了。頓了頓,國師又道:「還有!」

  謝憐微一垂首,道:「徒兒在聽。」

  國師道:「你今日上場,做得不錯。可不管再怎麼不錯,你也不能招呼都不提前打一聲就突然要改,今天陛下和娘娘都給你嚇得夠嗆。你知道萬一趕不上時辰,又會變成什麼樣嗎?」

  謝憐長眉一軒,奇道:「國師,這件事,我不是今天之前就問過您了嗎?」

  國師也是一怔,道:「你問過我?今天之前?什麼時候?」

  聞言,謝憐凝眉,望向一旁,道:「慕情?」

  第60章:遺紅珠無意惹紅眼

  這時,跪在謝憐身後的風信沉聲道:「殿下的確是前日就說過了。」

  眾人望他,風信道:「近日殿下一直苦思祭天游事宜,昨日突發奇想,想到要從城樓跳下,擬天人之姿降臨,其他安排都不需要變動。但當時殿下尚在溫習儀式流程,脫不開身,於是便讓慕情代為轉告國師,詢問此舉可行不可行。」

  他一抬頭,目中微含怒意,道:「慕情回來告訴殿下他已經通知國師了,所以殿下才以為國師已經允許,今日便這麼做了。哪裡料到國師卻是一無所知,還險些壞了大事?」

  眾道面面相覷。國師道:「有誰聽說了此事?」

  其餘三位副國師連連搖頭,都道沒有。國師轉向他,一臉愁雲滿面變為慍怒,道:「慕情,你這是故意知情不報?」

  他言語神情,分明已認定是慕情在其中搞鬼。謝憐望了一眼身旁一語不發跪立的單薄少年,思忖片刻,開口道:「國師,我想,這其中應該是有什麼誤會。」

  聞言,慕情緩緩望了他一眼,目色幽黑。謝憐道:「若是刻意隱瞞不報,事後稍一對質,詭計便被拆穿了,是誰的責任,誰也逃脫不了。慕情絕非短視的蠢材,不至於出此下策。況且悅神武者缺席,對同台的妖魔武者又有何益處?還望國師先聽他辯解,再下定論。」

  說完,他側首道:「慕情說吧,怎麼回事。」

  慕情垂下了眼簾,輕聲道:「殿下昨日交待我的事情,我是說過的。」

  國師皺眉道:「你說過沒說過,我們還不清楚嗎?你什麼時候說過?」

  慕情道:「昨日,做完晚課後半個時辰,四位國師在四象宮休息的時候,弟子在窗外通報的。」

  國師轉頭問其餘三位同僚,疑惑道:「昨日做完晚課後?那時候我們在幹什麼?」

  剛問完,他就想起來了,臉上不由自主帶了幾分尷尬的綠色。而三位副國師也是咳嗽了幾聲,含含糊糊地道:「也沒幹什麼。無非就……休息,就是休息嘛。」

  見幾位國師支支吾吾,眾人當即心中雪亮。

  皇極觀中,人人靜修清行,基本上不能進行什麼遊戲,只有幾樣小小樂趣,聊作娛樂。其中,最受歡迎的,便是牌子戲。

  也就是打牌了。而且,只能偷偷摸摸地打,不能教其他人看見。幾位國師常年在皇極觀憋得慌,深中其毒。只要他們一打牌,那必然是渾然忘我、如痴如醉、歇斯底里,什麼外界的聲音都是聽不到的。若是慕情恰巧在那時候到窗外通報,又能被聽進去幾個字?

  一位副國師道:「哦,那……可能是人太多,聲音太小,沒聽清。唔,沒聽清。」

  國師則懷疑道:「你昨日當真去過了四象宮?」

  慕情道:「千真萬確。」為證明,他便說了門外看守道人的衣著、形貌、口音,分毫不差,國師不得不信,隨即又皺眉道:「那你既然去了四象宮,可以讓門外道童通報一聲,或者進去細說,為何非要在窗外喊?也不求證我們是不是聽到了?」

  慕情低聲道:「弟子並非沒有試過。弟子好言好語地請求門外守衛的那位師兄了,可不知為何,那位師兄一定要與我為難,既不放我進宮去通報,也不肯幫我傳信,甚至……出言嘲笑,驅我離去。」

  頓了頓,他又道:「弟子別無他法,只好繞到四象宮另一側,在窗子外向各位國師通報。弟子說完之後,隱約聽到有位國師喊了聲『知道了,退下退下』,弟子以為這就是同意了殿下的主意,於是便回去了。」

  國師們緘口不言。

  這打牌打得如火如荼之時,哪裡會去聽人家在外面說了什麼???聽到什麼都會隨口喊一句「知道了」,實際上,怕是連聲音是從哪裡發出來的都不知道!

  謝憐蹙眉道:「居然還有這回事?哪個道童這般猖獗?對我派去的人如此無禮,膽子倒是不小。」

  雖然謝憐平日與皇極觀眾道相處都甚為親和,幾乎從來不擺架子,但他畢竟貴為天子之後,皇子之尊,此刻雖是跪在神像前,卻毫無謙卑之態。一剎嚴肅,不怒自威。眾人噤若寒蟬,而國師們的臉色,則變得有些微妙。

  謝憐道:「你昨天回來為何沒對我說這件事?」

  慕情跪著轉身,對他拜下,淡聲道:「太子殿下,請您莫要追究那位師兄。我昨天回來沒向您提及此事,便是不希望鬧大。原也不是什麼大事,若是您為我出面,反倒是傷了同門和氣。」

  謝憐並不贊同,怫然道:「這是什麼同門和氣?欺辱同門和用來出氣嗎?」

  聞言,一旁國師們的臉色更微妙了。

  發生這樣的事,其實歸根結底,是因為國師們不喜慕情。

  他們不喜,身邊侍奉的道童們自然也懂得他們心意,再加上慕情本身也的確不怎麼討喜,於是,同門們不給他行方便,諸般刁難非議,實為常態。這個金貴徒弟當然不是故意諷刺他們,但也確實紮了他們一下。

  慕情言語中不斷後退,風信卻是再也聽不下去了,突然道:「本來也的確不是什麼大事,偏偏被你弄的這麼複雜。如果你直接對那看門道童說你是奉太子殿下之令前來傳話的,他有膽子敢不通報嗎?還有,今日臨出發前國師問你太子殿下去了哪裡,你為何故意回答得模棱兩可?你不會直接說清楚殿下就在城樓上等著隊伍出發嗎?」

  慕情立即清晰平穩地反駁道:「我原以為國師已經知悉此事,沒想到國師會突然發問,所以才一時愣住了。可隨後我就對國師言明,太子殿下已交代過不必擔心,一切程序照舊即可,殿下馬上便來。殿下當時是不在場,但還有許多人都聽到了,何來故意?又何來模棱兩可?」

  風信對他怒目而視。可仔細想想,當時慕情的確是這麼說的,只是國師心急火燎,根本不敢貿然出發,真要挑,倒也挑不出大錯,能證明他居心叵測。這時,謝憐道:「好啦,好啦。陰錯陽差,誤會一場,算是運氣不好,都別爭了吧。」

  風信神色極不痛快,但礙於身份,不敢在神武殿內喧嘩,再不說話。國師也不想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了,畢竟,真要算起來,他們打牌不也誤事了?於是揮手道:「唉,再說吧!咱們合計一下,回頭想個法子,看看應當如何補救。你們三個都下去,把衣服脫了,該做什麼做什麼去吧。」

  謝憐微一欠身,當即站起。風信和慕情則又規規矩矩地叩了一回首,這才起身,跟在謝憐身後準備退下。謝憐一腳邁出門檻,又聽國師在身後道:「太子殿下。」

  謝憐回頭。國師道:「今天國主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問了你許多。這幾天你有空,回去看看吧。」

  謝憐莞爾,道:「弟子知道了。」

  出了神武殿,三人穿過大片山峰,回到專門為太子殿下修建的道房仙樂宮之中,謝憐這才開始除去儀式所用的華服。

  頭先便說過,上元祭天游中,悅神武者的服冠形制嚴格,幾乎身上佩戴都每一樣事物都有其喻意,不可亂一節。如,外服為白色,喻「純聖」;中服為紅色,喻「正統」;金冠束髮,喻「王權」與「財富」;懷中藏白羽,「插翅通天」;袖挽飄帶,則是意喻「攜眾生」。種種種種。

  可想而知,這一身行頭,無論是穿著還是脫身,必將無比繁瑣複雜。不過,謝憐貴為太子,自然用不著事事自己動手,他只消在滿屋子清涼的香薰之氣中打開雙臂,一邊和風信說話,一邊等著作為近侍的慕情幫他把這層層疊疊的悅神服脫下,這便行了。

  那悅神服的白衣,質地極好,紋理細膩,邊緣處繡有極為精緻的淺金色暗紋,華麗而不顯奢靡,和妖魔的那身黑衣武服相比,可謂是天差地別。慕情自己一身黑糊糊的武服尚未除去,手中挽著謝憐身上脫下的悅神服,指節抽了抽,幾不可察地在那白衣上撫了幾下。

  一旁,取下束髮的金冠,謝憐散了長發,坐到檀床邊,踢了兩下腳,甩掉了雪白的靴子,等著人給他披新衣服。等了一會兒,卻見慕情不動。他歪了歪頭,道:「怎麼了?」

  慕情很快回過神來,道:「殿下,這悅神服好像有些地方髒了。」

  謝憐「啊」了一聲,道:「拿過來我看看?」

  果然,雪白的武服上,赫然印著兩個小小的黑手印。謝憐看了一眼,道:「是那天上掉下來的小朋友弄的吧?記得他當時抓著我衣服不肯放手。那小孩兒臉上還纏著繃帶,也不知是摔跤了還是怎麼回事。風信,你幫他看了嗎?」

  風信正在把悅神時用的寶劍和斬馬刀包起來,鬱悶道:「沒看。我帶他出了宮,按你說的要幫他看臉,結果他踢我膝蓋一腳,媽的還挺疼。」

  謝憐笑倒在床上,指他道:「一定是因為你凶他了。不然他怎麼不踢我,就踢你?」

  風信道:「沒有!這小破孩兒鬼附身了一樣一會兒就跑沒了,不然我把他倒提著甩,嚇到他哭。」

  慕情翻了翻悅神服,道:「那小孩兒別是個乞丐,身上太髒了,抓了一下就黑成這樣。殿下,悅神服是不能弄髒的吧,聽說兆頭也不好。」

  謝憐躺倒在檀床上,隨手從床頭拿了本書,遮住下半張臉,道:「繞城三圈,名垂青史,兆頭已經是大大的好了。髒了就髒了吧,洗洗就行了。」

  頓了頓,慕情淡淡地道:「嗯,我洗的時候會儘量小心一些的。」

  謝憐翻了翻那書,恰好翻到了繪有刀法的一頁,想起今日在華台上的激烈過招,笑道:「慕情,你今天在台上,打得不錯啊。」

  慕情肩頭微微一僵。

  謝憐又道:「我今天才發現,你使這刀,比你使劍使得要好多了。」

  慕情這才神色一鬆,轉身,臉上竟是露出了一點笑容,道:「真的嗎?」

  謝憐道:「嗯!不過,你怕是有點急了。用刀跟用劍,是截然不同的,你看……」

  一論武道,謝憐便興致勃發,比國師們打牌還要渾然忘我,鞋子也不穿便跳下床來,以手為刀,就地演示。先開始,慕情的神色還有些複雜,謝憐給他比了一陣,他便認真看了起來。風信卻揮舞著包好的斬馬刀,把謝憐趕上了床,喝道:「要打把鞋子穿好打!你是太子殿下,披頭散髮赤著腳,像什麼樣子!」

  謝憐正演到興頭上,卻被他趕鴨子上架一般趕回了床上,悻悻然道:「知道啦!」說著,雙手攏了攏長發,準備紮起來,再給慕情細講。忽然,他眉頭一皺,道:「奇怪。」

  風信道:「怎麼了?」

  第61章:遺紅珠無意惹紅眼 2

  謝憐捏了捏耳垂,道:「有一隻耳墜不見了。」

  仙樂人認為,道家修行到最終的完美之境,乃是「陰陽和合」、「雌雄同體」。神明萬般變幻無窮,自然不受性別拘束,可男亦可女。因此,這種理念也體現在悅神服的設計上。歷來每一代的悅神武者,服飾和裝束都同時擁有男服和女服的形式和細節,如耳墜,珮環等。謝憐扮演悅神武者時,便穿了耳,戴了一對耳墜。

  那是一對極為瑰麗的深紅珊瑚珠,明華流轉,光澤瑩潤,極為罕有。可是,方才謝憐攏發時才發現,原本的一對紅珊瑚珠,卻只剩下一隻了。

  他一說丟了,慕情原本舒展開來的臉色忽然又僵了幾分,另外兩人卻是全然沒注意。風信首先就在屋子裡裡外外都找了一通,空手進來,道:「你就是這麼丟三落四,戴耳朵上的東西也能弄不見。仙樂宮這塊沒看見,我出去路上找找,千萬別是在祭天游的時候弄丟了。」

  謝憐也奇怪,但並不在意,道:「有可能。要是那樣找不回來的,丟了就丟了吧。」

  慕情卻把他平日掃地的掃帚拿了過來,淡聲道:「那珠子珍貴得很,能找著還是找找吧。看看是不是掉床底櫃子底了。」說著便掃了起來。謝憐道:「要不然多叫幾個人進來幫忙找吧。」

  風信隨口道:「人多手雜,別東西沒找著,給人偷著撿了藏了。」

  慕情原本在一旁默默檢查床底,聽了這一句,忽然臉上閃過一絲煞白,猛地起身,手中掃帚「咔擦」一聲,折為兩段。謝憐當即一怔。

  從神武殿出來後,風信就對慕情頗有微詞,卻沒有發作。此刻見慕情居然先發作了,火道:「你幹什麼突然折東西?誰惹著你了?」

  慕情冷冷地道:「你想說什麼就直說,含沙射影的做什麼?珠子不見了又不關我的事。」

  風信歷來直言直語,還是頭一回聽到有人指責他含沙射影,氣得笑了,道:「這話你怎麼不對你自己說!我說什麼了?我又沒說是你偷的,你自己往刀口上撞,心裡有鬼嗎?」

  謝憐回過神來,心叫不好,從床上坐起,道:「風信,別說了!」

  慕情額頭一下子暴了三四條青筋。風信卻是當真沒多想,莫名道:「怎麼了?」

  謝憐不好跟他解釋,只好先對慕情道:「你別誤會,風信他隨口說的,不是針對你。」

  慕情拳頭握緊了又鬆,最終還是沒有繼續發作。只是眼眶漸漸赤紅,轉向謝憐,盯著他一字一句地道:「你……言而無信。」

  謝憐道:「不是,我沒有!」

  慕情閉嘴吸了幾口氣,目中怨憤地剜了風信一眼,再不多說,奪門而出。謝憐跳下床要去追,追了幾步便被一把拽住。風信道:「殿下你鞋都沒穿!披頭散髮的出去像什麼樣子?」

  謝憐道:「幫我攔他!」

  風信道:「你先把衣服鞋子穿了,紮好頭髮。理他作甚,這人平時就陰裡陰氣的,誰知道觸到他哪根弦了,莫名其妙地發病。」

  慕情早甩手走得沒影了,謝憐眼看也追不上了,只得拿了根發繩匆匆束髮,邊束邊嘆道:「他不是發病,只是你碰巧不小心說錯話了。」

  風信從衣櫃裡把謝憐平日穿的白道袍拿出來丟給他,道:「我說錯什麼了?」

  謝憐一邊往足上套靴子一邊道:「我不能和你說。總之,你跟我一起去找他,說清楚是誤會一場,沒針對他吧。」

  風信皺眉道:「你有什麼是不能跟我說的?」

  謝憐閉口不語。風信愈加懷疑,又想了想方才慕情那怨憤的神色,突然道:「他是不是真的偷過你東西?」

  謝憐連忙大力比噤聲手勢,道:「沒有!沒有!」

  見他如此,風信卻更加確定了,道:「原來如此!難怪他臉色突然大變,原來是扎心了。他什麼時候幹過這種事?!」

  謝憐道:「你不要這麼大聲!」

  風信便壓低了聲音,道:「有這種事,你居然不告訴我!快說。」

  見他已經懷疑,就算再瞞下去也遲早會被他查到,謝憐無奈道:「不算偷吧,但是……唉,我從頭說起吧,你還記得,兩年前我剛入皇極觀不久,有一次,丟了一片金箔嗎?」

  聞言,風信瞪大了眼睛,一拍大腿,道:「那次嗎?!」

  三年前,謝憐軟磨硬泡,終於求得父母允許他在弱冠之前可入皇極觀修行,歷時一年,在仙樂宮建成後,終於興高采烈地上山來了。

  謝憐上山,帶的行李,並不算多。兩車書,兩百把名劍而已。可皇后閔氏疼愛兒子,生怕他在山上過的寂寞清苦,後來又命人往太蒼山上送了二十名僕從,以及四大車太子平日裡愛的玩意兒,浩浩蕩蕩地拉上了太蒼山,這其中,就包含了一套總共一百零八片的金箔殿。

  金箔作殿,是流行於仙樂貴族的一種遊戲。當時,這一波奢華事物上山,引發了一點小小的議論。皇極觀中可都是正經修行的道人,並不熟悉太子殿下性情,雖然面上不敢多言,背後卻嘀咕著:這太子殿下究竟是來修行的,還是來瞎玩兒鬧的?皇室貴族子弟,來湊個什麼熱鬧?能修出個什麼玩意兒?

  風信聽到了這些議論之聲,有心駁斥,謝憐卻讓他都別管了,笑道:「實乃人之常情。日後他們自然會知道,我是不是玩玩兒,以及,誰才是皇極觀這一輩子弟中的第一人。」

  然而,過了不久,卻發生了一件事。

  謝憐把皇后給他安排的那些僕從和四輛車盡數打發回去,清點行李時,卻發現一百零八片金箔裡少了一片。

  那金箔一路隨車帶上太蒼山後,就從未出過仙樂宮,不是遺失在路上,就是被人偷了。路上沒找著,謝憐便隨口和國師提了一句。國師一想到有可能是被偷了、皇極觀說不定有人為金箔誘惑犯下錯誤就大為震怒,決意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找出那片金箔在哪裡。若是在某人那裡找到了,必將嚴懲不貸。於是,整座皇極觀三千多人別的什麼也不干了,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突然全被趕了出去整隊,一間一間地排查道房。

  一番大張旗鼓,累死累活,誰知,在搜查到一大半的時候,謝憐突然改口,說不好意思,給各位同門添麻煩了,他忽然記起來,這套金箔殿,好像在皇宮裡的時候就被他遺失了一片。也就是說,原本就只有一百零七片金箔。

  為了盤查那片失蹤的金箔到底在哪裡,皇極觀那一夜可謂是大費周章,人仰馬翻,結果滿頭大汗時,太子殿下忽然來了這麼一句,前功盡棄,不免令許多同門心生抱怨。於是,一時都暗地說什麼誰教人家是太子殿下,說什麼就是什麼吧,只盼著下次記性好點兒,能在盤查之前就記起這麼重要的事就好了云云。風信蹲著聽得好生氣憤,謝憐卻又讓他別管,靜待日後。而日後,謝憐果然全面碾壓三千弟子,成為了當之無愧的皇極觀第一人,又因為他的確頗為親和,並不仗勢弄權,漸漸的,在眾位同門私下之間的口碑和風評才又好了起來。風信不記事,也就把原先這一段忘了。誰知今日再次提起,他才恍然大悟,又驚又怒:「那片金箔是慕情拿走了???」

  謝憐道:「噓!」

  確定四周無人,他才道:「那片金箔是在上山路上磕磕絆絆磕掉了,慕情挑水路過,在草叢裡把它撿起來的。他收在鋪下,沒想好要怎麼處置,結果晚上國師就突然襲擊,把所有人都趕出去搜身搜房了。我當時還不認識他,只是看見一個雜役臉色不好。後來我坐在外面,他端茶上來的時候私下低聲跟我承認了,我才知道怎麼回事。」

  風信道:「取而不報,這不就是偷???所以你就為了幫他瞞住這事,跟人說那金箔是在皇宮裡就丟了???」

  說話間,謝憐整裝完畢,出門道:「就是這樣了。」

  風信氣個半死,跟在他身後出了門,道:「殿下,你知不知道,那時候你剛來皇極觀,多少人背後說三道四?」

  謝憐道:「你小聲點。他當時臉色真的很差,慘白慘白的。皇極觀其他人原本就不待見他,我若是說出去了,他這輩子不就全完了?我與他身份不同,在這件事裡的處境也不同,後果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這時,幾名小道迎面走來,恭恭敬敬地施了禮,臉上卻是面帶笑容,招呼道:「太子殿下!」謝憐也笑著回了,兩撥人擦肩而過,又對風信道:「你看,我說過靜待日後,如今我不是和各位同門相處得好好的嗎?還有誰敢說三道四?」

  二人去了慕情的道房,沒瞧見人,又退了出來尋找。風信道:「我當時就覺得奇怪,怎麼我從不知道你在宮裡就弄丟了一片。這事你居然兩年都沒告訴我,還跟我說你是在他掃地的時候認識他的!」

  謝憐道:「他後來請求了我不要告訴別人的。我既然答應了,就當然誰也不能說,就算是你也不能說。如今你知道了,已經算是我失信了。但是你一定不能告訴別人。」

  風信道:「這算什麼失信。又不是你告訴我的,是他自己做賊心虛漏了馬腳被我抓住。」

  謝憐威脅道:「不行不行,你快發誓,這事絕不外傳。不然我要跟你絕交,並且你將會討不到老婆。」

  風信噴了,道:「你跟我絕交!絕交第二天仙樂舉國上下百姓都會知道一件事:太子殿下穿衣服的時候被自己的襪帶勒暈過去——行!不外傳。誰他媽有興趣嚼舌根。」

  頓了頓,還是道:「他沒準以為我老針對他是因為我知道他拿了那片金箔,其實我就是不喜歡他這種人。一個大男人整天想這想那,肯定老早就懷疑你告訴我了。宮裡的妃子也沒他這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看了就煩。」

  謝憐道:「也沒你說得這麼差。皇極觀從前從不曾聽說誰丟過東西,說明他是第一次犯,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他母親……哎,反正他跟我再三保證了今後絕不會再做這種事,給個機會,並不為過。他也做到了。再說今天,那小朋友掉下來的時候,慕情要是不配合我,祭天游收尾也沒那麼好看。」

  風信嗤道:「反正你都三圈事畢,名垂青史了,他當然不用再繼續給你添堵。殿下,我告訴你,他今天在神武殿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皇極觀上下,誰不知道國師打牌的時候六親不認?他偏在那時候去說,又死不肯言明是奉了誰的命令,好像怎麼辦不成他就怎麼來。」

  謝憐卻微一搖頭,肅然道:「其實,這事說來,我大概也有想得不周全的地方。我知道慕情不受待見,本意是想讓他多幫我辦事,人家知道他是我的侍從了,對他自然也會客氣點。可我沒想到旁人對他已經不客氣到這種程度,不但事情沒辦好,還叫手底下的人受了氣。你換一邊看看,會發現他脾氣怪也是情有可原。」

  風信極不贊同,道:「那是他怪氣,你幹什麼往自己身上攬?你是太子殿下,你要抬舉誰,還反倒欠了誰不成?殿下我是真不懂你為什麼這麼看重他。」

  謝憐莞爾一笑,道:「風信,你可知道,這世上許多人,在我眼裡,都是頑石。」

  風信不解。謝憐負手而行,道:「頑石易得,美玉難求。這麼多年來,於武道之上,我只見到過兩個人,可稱得上為美玉。一塊是你。一塊,就是他。」

  他忽然駐足,一回頭,目光極亮,道:「我是當真覺得,慕情,是一個極有天分的人。如此一塊美玉,難道只因為出身還有性情之故,便要璞玉蒙塵,不可盡顯美質?」

  謝憐決然道:「不!我以為,這是不對的。你問我為何這麼看重他?跟我看重你是你一個道理。該發光的,我就一定要讓他發光。而且,我不相信,善意會換來不好的結果。」

  風信也隨之駐足,聽完,撓了撓頭,道:「反正你知道自己要什麼就好,怎麼做是你的事。」

  謝憐道:「嗯。所以,慕情到底跑哪兒去了?」

  這時,迎面又走來幾個小道,手裡捧著籃子,一路打鬧。見了謝憐,俱是歡天喜地,齊聲喚道:「太子殿下!」

  謝憐也笑著回應。那幾人迎了過來,把籃子往他面前呈,歡欣道:「殿下吃櫻桃麼?已在山泉水裡洗過的,乾淨得很,甜得很。」

  籃子裡滿是紅豔豔的櫻桃顆顆,十分可愛。謝憐和風信揀了幾個吃了,清甜無比。那小道問道:「方才走來隱約聽到殿下問慕情,是在找他嗎?咱們從櫻桃林過來,好像在那裡看見他了。」

  謝憐道:「是這樣麼?多謝告知了。」

  於是,二人往櫻桃林方向趕去。太蒼山上,除了滿山遍野的楓林,還種有許多果樹,桃、梨、橘等等不一,也有櫻桃樹。果樹以山泉滋養,沐浴山嵐並陽光雨露,結出的果實富含靈氣,除了獻進皇宮,多餘的只供觀內弟子們修行累了摘來吃吃,在皇極觀外百金難求。那櫻桃樹一棵一棵,新綠的葉子中掛著一串一串紅珊瑚珠似的果實,好看極了。謝憐與風信走了一陣,在樹林裡尋找慕情,不多時,卻見前方隱隱傳來爭執之聲,不由頓住了腳步。

  第62章:遺紅珠無意惹紅眼 3

  只見前方站著四五個白衣道人,每個人都提著一個籃子,似乎是來采果子道。可現在他們非但沒有圍著果樹,反而似乎圍著什麼人。雖然隔得遠,以兩人耳力,卻是能將爭執內容清晰地收入耳中。一名青年道人道:「怪不得我覺得最近林子裡看到的果子少了,原來是有人整天都蹲在這兒偷果子呢。」

  一個輕輕的聲音道:「太蒼山上的果林,只要是觀中弟子,人人都可以摘采,何來『偷』之說?況且,林中果樹成百上千,以我一人之力,也不會讓果子變少。」

  這聲音正是慕情,看他從人群中露出的一角衣物,看來已脫下了妖魔的黑衣,換上了平日裡穿的樸素道袍。那道人哼了一聲,道:「要是只是你一個人的份,當然也不會少多少啦,但你不光摘你一個人的份,你還要偷偷帶下山去給別人吃,撿這小便宜,這就很無恥了。」

  謝憐明白了。又是看慕情不順眼道同門在找茬了。

  慕情家貧,母親山下京城中過得十分拮据,以前只能給人做點針線活度日,後來眼睛壞了針線活也做不了,便只能等著兒子從山上帶些雜役的工錢下來養家了。有時他會摘采一些太蒼山上的果子帶下山給母親嘗嘗鮮,這事也沒什麼大不了,因為並沒有規定不許這麼做,但說起來還是有些不體面。拿到檯面上來諷刺,就更令人難堪了。慕情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寒氣,道:「祝師兄,我素日與你交際並無多,你卻三番兩次針對於我,昨日也是你不讓我進四象宮向國師們通報消息,不知我究竟是何處惹到了你?」

  那祝姓青年正是侍奉國師的四象宮小道,一聽他提這事便來氣,道:「你自己沒用心傳話險些誤了大事,反倒責怪起我來了?只怪你昨日遮遮掩掩道弄得別人還以為你圖謀不軌,要是你早直說了幹什麼去的,至於這樣嗎?害得今日險些太子殿下道大事,我方才還被國師叫去一通好念!」說著把手裡籃子扔了,招呼了其他人就要圍上去。謝憐看不下去了,道:「且住!」

  那幾名道人一聽聲音,吃了一驚,回頭一看,道:「太子殿下!」

  謝憐和風信走了上來,那邊慕情已經被那名祝師兄拎住了領子卡在樹上,還沒打起來。若真打起來,慕情便是以一對二十也一定穩佔上風,可是,若他想在皇極觀立足,就絕對不能打起來。

  謝憐微笑道:「各位師兄師弟,這是在做什麼?」

  那祝師兄是個相貌還算體面道白面青年,平素頗為仰慕太子殿下,聞言一愣,連忙把慕情丟開了,道:「這,這,我們……」

  謝憐繼續微笑,道:「雖然不知各位是因何爭執,不過,慕情是我近侍,他做什麼,一般都是出於我的授意。我竟不知讓他過來采點果子,卻好像犯了什麼罪責?」

  幾名道人連連鞠躬,道:「沒有,沒有!原來是殿下您讓他來的,是我們誤會啦!」那邊慕情靠著一棵樹,聽他說是他讓自己來的,先是一怔,隨即理了理衣領,低頭不說話。那幾名道人冷汗連連,忙不迭地謝憐和慕情道歉,最後終於匆匆攜了籃子,逃出櫻桃林。謝憐看到慕情帶來對籃子被丟在一旁,彎腰撿起來遞給他,道:「要幫忙嗎?」

  慕情沒接籃子,只是抬頭,神色複雜地盯著他道臉看了一陣,半晌,道:「太子殿下。」

  謝憐道:「什麼?」

  慕情道:「你為什麼總在這種時候出現?」

  謝憐:「?」

  風信卻不快了,道:「你這話什麼意思?這種時候出來幫你救場還不好嗎?」

  慕情看他一眼,接過籃子。這時,風信梗著脖子,硬邦邦地道:「你聽好了,剛才的事,算我不對。我沒針對你,就是隨口一說。你也不用東想西想,懷疑這個懷疑那個。除了太子殿下別人的事我不關心,也沒那個興趣嚼舌根。言盡於此,你少鬧彆扭!」

  「噗!」謝憐本來覺得他語氣太沖,可聽到最後,莫名好笑。慕情也瞪風信,謝憐則擺手道:「好了,好了。風信都說的是實話。都把剛才那段切掉吧,什麼都沒發生。」

  須臾,慕情悶悶地道:「那紅珊瑚珠子,我回頭再找找。說不定掉街上了。」

  謝憐心想不好表現得太不在乎,便道:「好吧,那你有空的話就辛苦你了。不過如果掉街上了,那估計就被人撿走了。」

  慕情彷彿沒什麼別的好說了,把掉在地上的幾串櫻桃都撿進了籃子裡。他本來也沒采幾串,這就準備往林子外走,謝憐卻抬頭望到許多鮮豔欲滴的紅櫻桃,隨手採了幾串放到他籃子裡。

  慕情微微一怔,謝憐道:「你下次摘果子帶給你娘親,就說是奉我的令來采的,那就沒人會說什麼了。國師讓我這幾天回一趟皇宮,我打算明天就走,不然你也明天下山看看?今天就先回去吧。」

  好半晌,慕情終是低聲說了句:「多謝殿下。」

  第二日,謝憐帶著風信與慕情下山了。

  一下山,高大的山門之前,便看到一輛金光璀璨的馬車,一個頸帶項圈的錦衣少年手執馬鞭,躺在車前,高高翹著二郎腿,神氣活現的。一看到謝憐出了山門,那少年一躍而起,沖這邊狂奔,萬分歡喜地道:「太子表哥!」

  這少年自然是戚容了。也就只有他有空沒空就來太蒼山下守株待兔堵謝憐。他兩步蹦過來,開心地道:「我終於等到你啦!」

  謝憐莞爾,揉了揉他的頭頂,笑道:「戚容又長高了?你怎知我今日回宮?」

  戚容嘻嘻地道:「我不知道。我就是守著,反正你總會出來的,我就不信我蹲不到。」

  謝憐無奈道:「你真閒啊。有沒有好好讀書?有沒有好好練劍?母后要是再讓我查你功課,我可不會幫你說好話了。」

  戚容眼珠子骨碌碌一轉,跳起來道:「先別管那些了!你看我的新車!太子表哥上來,坐我的車回宮去!」他拽著謝憐的手把他往車上拉,謝憐只覺得十分危險,道:「你駕車啊?」風信與慕情也跟了上來,照理說,侍從是要坐車前的,戚容卻拉下了臉,一揚馬鞭,道:「我讓太子表哥上車,又沒讓你們上來。兩個下賤人也想沾我的金車,還不快滾!」

  謝憐輕聲喝道:「戚容!」

  風信已見過戚容數次,早知道他就是這麼一副張口賤人閉口去死的德性,慕情卻還沒進過皇宮,自然也沒和這位小鏡王近距離接觸過。戚容十分委屈,但看謝憐似乎要走了,只得忍痛答應讓這兩個下賤玩意兒上了他的寶貝金車。

  豈知,才上了車,三個人就全都後悔了。戚容駕車,簡直是個瘋子,一柄馬鞭拿在手裡狂抽不止,口裡不知道在喊些什麼玩意兒,抽得白馬驚叫車輪飛轉,在大街上橫衝直撞,謝憐連連喊停也不停,好幾次險些撞倒行人和攤子,多虧了風信和慕情在前方時不時拽一把韁繩懸崖勒馬,否則一路闖過來起碼要賠上二十條人命。等到來到皇宮前,車輪終於緩緩降了速度,謝憐風信慕情三人都齊齊鬆了口氣。謝憐抹了把冷汗,風信和慕情已經各自被戚容抽了十幾鞭子,手上都是鞭痕。而戚容站起身來一腳踩在高大的白馬屁股上,得意地道:「太子表哥,怎麼樣,我車駕的不錯吧!」

  謝憐下了車,道:「我要跟父皇母后說,沒收你的車。」

  戚容大驚:「怎麼這樣!」

  仙樂國風,一愛黃金,二愛寶石,三愛美人,四愛音樂,五愛書畫。仙樂皇宮,便是熔所有這些他們喜愛事物為一爐的巔峰之地。穿過偌大的廣場,穿行在朱紅的長廊中,所見並非全是奢靡的金磚玉像。四下都能看到精美書畫,不時傳來飄飄樂聲,宛如仙境。

  皇宮是謝憐的家,他從小在此長大。風信十四歲被挑選為侍衛,也早已見怪不怪。唯有慕情第一次見到這般建築,不免為之一驚。然而,越是驚,越是小心,越是不敢被人看出心情,越是不敢走錯一步。

  謝憐先去見了皇后閔氏。皇后正在棲鳳宮中,倚著小幾品茗,早已聽到人通報太子殿下回來了,喜得眉眼彎彎,兒子還沒走近便伸出雙手,道:「終於捨得回來看娘了?」

  風信和慕情守在殿外,謝憐和戚容進了殿,走過去攜了母親的手,道:「我不是兩個月前才回來過嗎?」

  皇后責怪道:「你這孩子很是沒良心了。容兒還知道要多陪陪我這個老人,你兩個月不歸家還好意思理直氣壯說。」

  謝憐笑道:「母后哪裡老了?分明也是幾十歲的人!看上去和我是同一輩的。」

  皇后聽了美滋滋的。她雖有謝憐這麼大一個兒子,卻因養尊處優,保養得極好,仍是一個貴婦麗人,然而她嘴上還是嗔怪道:「拍馬屁。」謝憐看小幾上有一盞玉杯,裡面裝的東西散發出奇異的清香,奇道:「這是什麼?」說著便拿了起來,皇后卻道:「別喝!那個可不能亂喝。」

  第63章:遺紅珠無意惹紅眼 4

  謝憐奇道:「有什麼不能給我喝的?」

  皇后捏了那小玉杯,倒出一點摁在帕子上,往臉上點拭了幾下,道:「前些日子太蒼山上獻進來一批鮮果,我不愛吃櫻桃,不過有個方子說是能搗了漿敷臉,就榨了點弄著玩兒,沒什麼用,正準備叫人倒了,哪是能給人喝的?」

  謝憐聽了笑笑,卻忽然想起昨日之事。慕情的母親一年吃不了幾次櫻桃,慕情在太蒼山上采個櫻桃還要被人戳戳點點,難免有些感慨,怕慕情聽了不好受,便笑著轉移了話題,道:「那有什麼是能給我吃的嗎?」

  皇后笑道:「你這話說的,教外人聽了還以為我餓著了你,其實是你從小就挑嘴,我養不肥。上山這麼久瘦成這樣,今天娘叫你吃什麼就吃什麼,不許挑三揀四。」

  母子二人說了一陣,皇后問到祭天游上出的意外,頗為擔憂:「聽國師之意,這事似乎挺大的,還不知該如何是好?你會受責罰嗎?」

  謝憐尚未回答,戚容已搶著道:「哼,這事又不是太子表哥的錯,從城牆上掉下來的又不是他。就算要罰,也該罰那個小不死的。」

  謝憐心想:「小不死是什麼。」他還沒糾正戚容,皇后便已笑了出來。恰巧這時她注意到殿外二人,道:「風信旁邊那個孩子是誰?倒是頭一回見你身邊多了個人。」

  於是,謝憐欣然道:「這是慕情,昨日便是他在台上扮演妖魔。」

  聞言,戚容雙眉微微一豎。皇后則道:「咦?讓他上來看看。風信也進來吧。」

  於是,風信和慕情便進來殿中,半跪在皇后面前。皇后端詳慕情一陣,對謝憐道:「我昨日瞧見他打得不錯,倒是個體面的孩子,看這面相,活像個斯文宰相,沒想到用起刀來,勢頭那般的凶。」

  謝憐莞爾:「是吧?我也覺得他很不錯。」

  這時,戚容卻涼颼颼地道:「哦?昨天那個妖魔就是他嗎?」

  謝憐一聽,心知不妙,果然,下一刻,戚容突然暴起,奪過小幾上那隻玉杯,劈頭蓋臉往慕情頭上潑去,道:「這是賞你的!」

  謝憐眼疾手快打落了他的手,這才沒讓他潑到慕情臉上去,一把將他拎起,道:「戚容,你幹什麼!」

  戚容給他提了起來,還在張牙舞爪,道:「表哥,我是幫你教訓這個不安分的下人!昨天你沒趕來的時候,他一個人在那兒演得可高興了,一個勁兒地出風頭呢。一個什麼玩意兒,當自己是祭天游的主角嗎?還想翻天了!」

  皇后簡直呆了,道:「容啊,你……你這是做什麼?」慕情沒被澆到頭,卻是被澆到了衣服,但因皇后沒有叫他起來,仍是跪在地上,面色白得陰沉。謝憐把戚容遞給風信,道:「別讓他打人。」風信單手制住了戚容,戚容卻對他連踢帶打,啐道:「你是什麼東西,這麼大狗膽,也敢隨便用你的手碰我!」

  謝憐頭痛不已,道:「戚容,你最近是越來越胡鬧了!」又對皇后道:「母后,忘了說件事兒,您把他的金車收了吧。」

  戚容一驚,大叫道:「不要不要!憑什麼!那是姨母送我的生辰禮!」

  謝憐道:「是什麼也得收。方才在大街上險些鬧出事來,在你不能好好駕駛之前,還是別碰了。」

  皇后「啊」了一聲,道:「險些鬧出事?鬧出什麼事?」

  謝憐便把戚容駕車的狂態轉述了一遍,戚容氣得眼眶發紅,道:「太子表哥冤枉我!我分明一個人也沒撞到!」

  謝憐啼笑皆非,道:「那是因為有人拽住你了!」

  戚容一下子從謝憐手上掙出來,氣鼓鼓地跑出棲鳳宮去,皇后喊了好幾聲也不回來,只好無奈道:「我明天再去跟他說收了車的事吧。唉,這孩子許久就想要一輛車了,前些日子他過生辰,我看他當真想要得緊,便送了他,誰知會這樣?早知我就不送了。」

  謝憐道:「他幹什麼非要一輛車?」

  皇后道:「說是這樣就能隨時去太蒼山,接你回宮了。」

  想到他終歸是對自己一片好意,謝憐默然。片刻,他道:「您還是給他找一位老師,好好給他收一收性子吧,再這麼下去,可是萬萬不行的。」

  皇后嘆道:「哪裡有什麼老師治的了他呢?他素來只聽你的話,難不成,要他跟你一起上山去修身養性?國師又死活不肯收他為徒。」

  謝憐想想都覺得好笑又可怕,搖了搖頭,道:「戚容那個性子,若是入了皇極觀,只怕整座太蒼山都要雞犬不寧了。」

  母子二人對這個問題都很頭痛,想不出法子,暫且擱置。傍晚,謝憐見完了父母,短敘一番,便要離開皇宮了。

  人人皆知,太子殿下一心沉迷修道,自從上太蒼山入皇極觀,與父母總是聚少離多。對此,國主倒是不多說什麼,皇后卻總依依不捨。離了皇宮,謝憐便在皇城中隨意走走,順便依照昨日所說,陪慕情回了一趟家。

  朱門高戶與貧民亂窟,往往只有一巷之隔。慕情原先的家,便是窩在皇城最繁華處道一條陰暗的小巷子裡。

  三人剛剛來到巷子口,便有五六個衣衫襤褸的孩童圍了上來,紛紛道:「哥哥。哥哥回來了!」

  謝憐先還微覺奇怪,怎麼一見生人就叫哥哥,隨即便發現,這群孩童叫的「哥哥」不是他,而是慕情。小孩甜甜地叫他,慕情卻是不理,道:「這次沒有。你們別亂叫。」

  他雖是木著臉,語氣卻並不真的很冷。說完又對謝憐道:「殿下不要介意,這是附近的孩子。」那群孩童卻明顯是與他相熟,平日裡玩鬧慣了,完全不怕他,笑嘻嘻地圍著他們,伸出髒兮兮的小手,找慕情討吃的。最終,慕情還是從袋子裡取了一串紅寶石般的櫻桃,給他們分了。

  見狀,風信頗為驚奇,似乎覺得慕情做這種事很稀奇。也難怪,畢竟慕情長著一張看上去就極為薄涼的小白臉,路人餓死在面前也要捂緊自己口糧的那種。謝憐倒是不吃驚。原本他也想摸出點什麼給這群小兒,奈何他身上又不是常年帶著糖果的,叫風信直接給點銀錢,又彷彿在打發乞丐,終覺不妥。誰知,正在此時,忽聽噠噠狂響,長長一串馬聲嘶鳴,大街上傳來一陣尖叫。

  幾人神色一凜,謝憐搶出巷子去。大街兩側東倒西歪、人仰馬翻,行人紛紛逃竄,紅蘋果、黃梨子滾了一地。還沒看清怎麼回事,便聽一個少年狂笑道:「讓開讓開,都讓開!誰不長眼睛看著點兒,踩死了我可都是不管的!」

  風信罵了一聲,道:「又是戚容!」

  果然,戚容站在他那輛華麗的金車上,臉含煞氣,揚著馬鞭,一陣亂甩,抽得白馬嘶鳴。謝憐道:「攔下他!」

  那金車在他們面前呼嘯而過,風信道:「是!」這便沖上前方。謝憐正要去看被戚容駕車撞翻的行人與攤子,檢查有無人受傷,卻忽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猛地回頭一看,只見那輛高大的金車之後,拖著一條粗粗的長麻繩。而繩子的尾端,繫著一隻麻袋。那麻袋裡似乎套著一個什麼東西,還在裡面掙扎不止。看樣子,是裝了一個人。

  一瞬間,謝憐只覺毛骨悚然。下一刻,他奪步衝了上去。

  那白馬被戚容抽得沒命狂奔,連帶馬車也車輪飛轉,風信去前方攔馬,怕是一時半會兒也攔不住。而謝憐三步追上馬車,長劍出鞘,揮劍斬下。那條麻繩應聲截斷,那隻麻袋也落到地上,滾了兩下,不動了。

  謝憐俯身察看。這只麻袋也不知在地上拖了多久,被磨到破得厲害,骯髒至極,血跡斑斑,彷彿是沉屍袋。他又是一劍,斬斷繫著麻袋口的繩子,打開,只看了一眼,裡面果然裝著一個人。而且,是一個幼童!

  謝憐一把撕開了整隻麻袋。那幼童在裡面蜷縮成一團,緊緊抱著自己的腦袋,髒兮兮的衣服上不是對他來說過大的腳印便是鮮血,頭髮也是血污糾結,亂七八糟,明顯是給人痛毆了一頓,簡直看不出人樣了。而看身形,不過只七八歲,極小一隻,抖得彷彿被剝了一層皮,真不知是怎麼在被這般暴打和拖地後還能活下來的。

  謝憐立即以手去探他脖子,探到脈動還不算微弱,鬆了一口氣,立即把這小身軀抱了起來,一回頭,怒不可遏地喝道:「風信!把戚容給我攔下來!!!」

  他真是從來沒想到過,在仙樂國還能發生這樣的事。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一個貴族,將一個活人裝在一隻麻袋裡,拖在馬車後!若是沒被他看見攔下,這個小小幼童今天豈不是就要被活活拖死?!

  前方遠處,傳來陣陣嘶鳴和戚容的怒吼之聲,須臾,風信高聲道:「攔下來了!」

  謝憐幾步趕上前去,正好趕上戚容一聲慘叫,怒道:「你這狗膽包天的下人,竟敢傷我,誰給你的膽子?!!」

  原來,風信攔不下他,便去搶馬的韁繩。戚容當然不給他,搶來搶去,便被風信情急之中無意的一撞推下了馬車。他摔在地上打了幾個滾,膝蓋擦破了口,見四周都是圍觀者,只覺憤怒難堪。謝憐卻道:「我給他的!」

  戚容張了張口,道:「太子表哥!」

  謝憐怒道:「你看看你這做的什麼事!戚容,我真是……」

  這時,他忽然感覺懷中的幼童縮了一下,似乎慢慢鬆開了抱頭的手,正從胳膊肘之中偷看他。

  謝憐立即收斂了怒氣,低頭柔聲道:「你感覺怎樣?有沒有哪裡特別痛?」

  那幼童居然還清醒著,沒痛暈過去,也沒嚇呆,搖了搖頭。謝憐見他露出來的小半邊臉鮮血淋漓,想要看看他有沒有傷著頭,誰知,那幼童卻是緊緊摀住了另外半邊臉,死命不給他看。

  第64章:遺紅珠無意惹紅眼 5

  謝憐哄道:「別怕,沒事,我只是想看一下你的傷。」那幼童卻越捂越緊,僅露出一隻漆黑的大眼睛,流露出一陣惶恐之色。但這惶恐又不像是害怕被他打,倒像只是怕被他發現什麼。

  看著這小半邊臉蛋和一隻眼睛,謝憐忽然覺得在哪裡見過這個孩子,微微眯眼。見他臉色極為難看,戚容道:「太子表哥,這小不死昨天壞了你的大典,我幫你出氣。放心吧,我留了分寸,死不了的。」

  果然,他抱在懷裡的這個孩子,就是昨天上元祭天游途中,從城樓上掉下來的那個幼童!

  難怪謝憐越看他越眼熟,這小孩兒甚至連衣服都沒換,仍是昨天那身,只是因為經過拳打腳踢和拖地疾行,比昨天更髒了,完全看不出來是同一件,更看不出來是同一人。謝憐忍無可忍地道:「誰告訴你我要出氣的???關這孩子什麼事?又不是他的錯!」

  戚容卻是振振有詞,道:「當然是他的錯。要不是他,你怎麼會被國師責罵?」

  這一波鬧得厲害,四周圍觀的行人越聚越多,竊竊私語。恰巧,這時慕情也走了上來,戚容揚鞭指他,神色不服中帶著一絲戾氣,道:「還有你這個下人。這人一看就知道不安分守己,若是你現在不好好治治,將來他遲早要翻天踩到你這個主人的頭上。我幫你教訓他,你反倒護著他,告我的狀。現在姨父姨母把我逮著一頓好念,還沒收了我的金車。表哥,那是我的生辰禮!我盼了兩年多的!」

  慕情不陰不陽地掃了戚容一眼。謝憐氣極反笑,道:「我不需要你這樣為我好。你究竟是在給我出氣,還是在給你自己出氣?」

  「……」戚容道:「表哥,你為什麼對我說這種話?那我向著你,我又做錯什麼了嗎?」

  謝憐跟他說不通,道:「戚容,你聽好了,從今往後,你不許再動這個孩子一下。一根手指也不許,聽到沒有!」

  這時,謝憐脖子忽然一緊。他正在氣頭上,微微一怔,低頭一看,只見那幼童把臉埋在他懷裡,兩隻手緊緊圈住了他的脖子。謝憐感覺他顫得厲害,以為他哪裡疼,忙道:「怎麼了?」

  那幼童身上混著泥土、灰沙、鮮血,骯髒不堪,盡數沾到了謝憐的白衣之上,謝憐卻渾不在意,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以示安撫,沉聲道:「沒事。我現在帶你去看大夫。」

  那幼童不答話,卻是將他圈得更緊了。死死地不放,彷彿抱著一根救命稻草。戚容看謝憐全然不領他的情,一心向著外人,又見那小孩兒把血糊糊泥滾滾的玩意兒都蹭到了謝憐身上,怒火燒心,馬鞭一揚,就要往那小孩兒後腦上抽下。風信一直站在一旁,此間忽然一腳飛出,正踢中戚容手臂。

  「咔擦」一記,戚容大叫一聲,馬鞭墜地,右手手臂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彎折了,軟軟垂下。而他還一臉不可置信,良久才緩緩抬起了頭,盯著風信,一字一句地道:「你、竟然、敢打折我的手臂!」

  這一句,森寒透骨。風信踢完了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臉色微變。慕情的臉卻變得比他厲害多了。

  平日裡他們背地怎麼討厭戚容,那是一回事。但作為侍衛,一時失手,打折了皇親國戚的手臂,那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方才謝憐雖然雙手都抱著那幼童,身後都是圍觀的行人,不好閃避,但他若要閃避,也是輕而易舉的事。只是戚容來勢洶洶,時常突然暴起,風信出手太快來不及細想,現下更是局面混亂,沒趕上阻攔,也顧不得這麼多了。他前胸衣物都已經被鮮血浸染透,怕再拖下去這孩子就要死了,謝憐當機立斷,提了一口氣,朗聲道:「各位,今日在場者若被捲入,有何損失,暫且記下,之後我會一併負責,絕不推諉!」

  隨即,他對風信慕情道:「先救孩子。把戚容帶走,別讓他繼續在外面亂來!」說完,抱著那幼童便轉身往皇宮的方向沖。風信得令,神色恢復常態,一把提起憤怒的戚容,跟在他身後往皇宮衝去。宮門道前的士兵們看到太子殿下才離去一個時辰便又風火一般地衝了回來,雖然奇怪,但自然不敢阻攔。於是,謝憐一路趕到了御醫處,讓風信和慕情押著戚容守在外面,自己進去了。

  太子殿下難得回宮,難得發令,御醫們自然是要火速趕到。謝憐把那幼童放到了椅子上,道:「有勞各位了。這孩子方才被好幾個成人毆打過,又被人裝進麻袋裡,在地上拖了一路,勞煩先幫我看看他頭傷著沒,這是最要緊的。」

  幾名御醫雖然從沒看到那位皇室貴族抱了個髒兮兮的野娃娃就衝進來讓他們醫治的,卻也知道讓他們做什麼做什麼便是了,諾諾應是。一人道:「小朋友,先把手放下來吧。」

  然而,那幼童一路被謝憐抱進來,路上都乖得很,這時卻死犟了起來,緊緊捂著右半邊臉,說什麼也不肯放下手。這御醫再能耐,病人不配合也沒法治,眾御醫望謝憐:「太子殿下,這……?」

  謝憐微一舉手,道:「可能是怕生。沒事,我來。」

  那幼童坐在椅子上,謝憐無法平視,他便微微俯身,彎了腰,歪頭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孩子一隻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漆黑的眼瞳裡,映出了一個雪白的倒影。這種眼神,若要形容,真真如風信所言——「彷彿著了魔、鬼附身了一樣」,不該出現在一個孩子身上。

  半晌,他才低下頭,道:「……紅……」

  他聲音又低又小,有點含糊,像是不想說,又像是有點不好意思。謝憐只大概聽清了一個「紅」字,又問道:「你幾歲了?」

  那小孩兒道:「十歲。」

  謝憐只是隨口問問,意在打消他的警惕心,聽他靦腆地答了「十歲」,卻是一怔,心想:「我還以為只有七八歲,居然十歲了?那這孩子真是很瘦弱了。」

  頓了頓,謝憐微微一笑,道:「現在各位大夫幫你看傷,你別怕,放下手好嗎?」

  那幼童聽了,卻遲疑地搖了搖頭。謝憐道:「為什麼不肯?」

  沉默許久,他才道:「丑。」

  他就答了這麼一個字,再怎麼哄,也不肯配合放手看頭。謝憐發誓說不丑,他不看,他轉過身也不行。小小年紀,卻極是固執。無奈,眾位御醫只好問了他幾個問題,讓他辨認幾個手比數字,確認他既不頭暈,也不頭痛,看東西想東西都清清楚楚,這便先給他先治身上的傷。

  治著治著,幾位御醫都彷彿十分納悶,嘖嘖稱奇。謝憐一直在旁邊守著,聞聲,道:「各位,如何?」

  一名御醫忍不住道:「太子殿下,這位小朋友當真給人毆打了一通,又被塞進麻袋裡拖了一路嗎?」

  謝憐無語片刻,道:「那還有假。」

  御醫道:「那便很……了不起了。我從未見過如此頑強之人。斷了五根肋骨,一條腿,各種大小傷勢,累加起來,居然還能清醒如常,坐立著與人對話。成人尚且難以做到,遑論還是個十歲小兒?」

  謝憐一聽,居然傷勢如此嚴重,心中對戚容怒意更盛。再一看那幼童,坐在椅子上彷彿一點也感覺不到疼痛,只是還在用那一隻又大又黑的左眼,偷偷地看他。覺察自己被謝憐逮住了之後,立即扭開了頭。

  第65章:遺紅珠無意惹紅眼 6

  見狀,謝憐莫名覺得他好笑又可憐,道:「這孩子的傷都能恢復嗎?」

  一名御醫給那幼童的頭重新纏上了層層繃帶,道:「必然無礙。」

  謝憐這才放下了心,一點頭,道:「有勞了。」

  這時,有宮人通報,國主陛下與皇后駕臨。眾御醫立即齊齊起身,迎出去行禮。謝憐把那幼童抱上了床,道:「你躺好,先休息。」想想,這孩子怕生,一會兒人多了說不定嚇著他,又放下了床邊簾子,這才起身。

  一眾侍從與宮人擁著國主與皇后步入殿中。皇后面色發白,道:「皇兒為何出宮後又匆匆返回?可是在外面受了什麼傷?」

  謝憐道:「母親請放心,我沒受傷。受傷的是別人。」

  這時,戚容在角落喊道:「姨母,救我!」

  皇后這才發覺,戚容竟然給風信牢牢抓著,押在一旁,不由吃了一驚。她一心著急兒子是否安好無恙,全沒注意別的,此刻見了方道:「容兒這是怎麼回事?」

  國主則眉頭一皺,道:「風信,你為何像擒拿犯人一般拿著小鏡王?」

  陛下駕臨,風信本該和慕情等其他人一般立即行禮,但因為他擒著戚容,無法抽身脫手,處境略顯尷尬。謝憐道:「我讓他拿的。」

  戚容捧著自己右手,道:「姨母,我手臂折斷了。」

  皇后還沒來得及心疼,謝憐已厲聲道:「你是折了一條手臂,裡面那孩子卻又如何?」

  國主道:「什麼孩子?」

  謝憐道:「一個十歲的孩子。手無縛雞之力,原本就體格孱弱,戚容派了手下人去圍毆他。要不是那孩子命大,只怕橫屍當場,早給他活活打死!」

  戚容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睜眼道:「一個十歲的孩子,手無縛雞之力?體格孱弱?表哥,你是不知道,這個小不死有多凶、多野蠻、多厲害,他在你面前裝得可憐罷了。我叫了五六個人,硬是逮不住這小鬼,給他拳打腳踢、牙齒撕咬,弄得鮮血淋漓。要不是他惹火了我,我何至於把他拖在馬車後面跑?」

  聞言,國主和皇后臉色雙雙變了。謝憐深吸一口氣,道:「住口!你幹的這些事很光彩嗎?」

  戚容平日又不是不愛拋頭露面,如此囂張做派,皇城中百姓豈有看不見之理?看見後,又豈有不作茶餘飯後談資之理?

  國主看了皇后一眼,面色微青地道:「帶小鏡王下去,御醫,給他治好手臂。金車收回,禁足思過,一個月不許放出來。」

  他身後侍從立即應是,上前去帶他,風信這才放手。戚容卻是已經無所謂了,哼了一聲,道:「收便收吧,我早知道今天是跑最後一回了。」

  聽他毫無懺悔之心,皇后唉聲嘆氣。謝憐道:「看來光是禁足思過一個月,他下次只怕還要再犯,需得嚴加管教。」

  戚容一怔,氣道:「太子表哥,你……」隨即,他眼珠一轉,道:「行。那我就承認,這件事是我不對。陛下無論罰我什麼,戚容絕不推脫。」

  下一句,他話鋒一轉,道:「不過,太子表哥的手下,是不是也該責罰一番?姨父姨母,我的手臂,可就是給這個風信折的!」

  聞言,國主立即望向風信,臉上現出驚怒之色。風信微微低頭,慕情則不易覺察地往一旁挪了兩步。

  國主冷冷地道:「風信,你是太子殿下的隨身侍從。太子的確待你頗為優厚,莫非你竟因此忘記了自己身份,驕縱起來了不成?你的職責是侍奉殿下,你便是如此侍奉他的嗎?對太子殿下的表弟小鏡王也敢動手。」

  風信聞言,準備跪下。謝憐卻道:「不必跪下。」

  風信第一肯定是聽謝憐的,即便是陛下發話,他也只以殿下命令為優先,於是立即止住跪勢。見狀,國主神色越加不愉。

  謝憐道:「風信是折了戚容的手臂不假,但究其緣由,是為護主。而且是戚容犯事在先,他並沒有錯,何必跪下?」

  國主道:「不管他是為了什麼,他都冒犯了小鏡王。主僕有別,尊卑有分,別說孤王讓他跪下,便是孤王現在立刻杖責他一百,也沒有任何不妥。」

  國主對戚容雖不如皇后那般親厚,但畢竟戚容也是皇室之人,不可侵犯。戚容十分清楚這一點,斜睨著眼道:「杖責就不必了,畢竟他是太子表哥的人,我也不想太為難他。我只要他把自己手臂也打折,然後跪下來給我磕三個頭,我便什麼都不追究了。」

  國主緩緩點頭,似乎覺得此舉可行。謝憐卻道:「若要罰風信,便先來罰我。他是我的侍從,一來他沒做錯什麼,二來就是有也是聽我的命令,我代他受了便是。」

  聽他這麼說,國主臉上怒氣閃現。

  大抵天底下的父子,都要經歷這樣的變化。在兒子幼小之時,會把父親當作天地間最了不起的大英雄,自己的榜樣,崇拜無比。而當兒子長到了一定年紀之後,便會開始逐漸懷疑父親的一切,甚至逐漸反感,終至雙方都拒不認可彼此。

  謝憐上太蒼山清修,根本目的,固然是因為習武求道乃他心之所向。不過,其實他並不執著於在何處求、以何身份求。

  所謂「道」,見字解意,便是「人行於路」。只要一人一心向道,在哪裡都是修行,不一定非要做足形式,拘泥於上山入觀。謝憐之所以軟磨硬泡,一定堅持要上山,還有一個原因,便是因為,他覺得實在和父親談不來。

  貴為仙樂太子,謝憐一出生,仙樂國主便為他將此生的道路都整整齊齊地劃好了。小時候還好,小小的人,沒什麼煩惱,謝憐也只需要父母陪著一起堆金箔殿、嬉鬧玩耍。而隨著年歲漸長,謝憐越來越發覺,父親非但是父親,他還是一位國主,他們的許多想法、做法都無法磨合。比如,所謂的皇室威嚴,就是謝憐最不喜歡的東西之一。

  既然無法磨合,那還是遠遠躲開為好。每次回宮,他多與母親相談甚歡,從不與父親推心置腹。雙方也極少主動與對方搭話,次次都是皇后在其中調和。

  父子二人原本就僵持了數月,此時謝憐屢屢堅持,不肯退讓,國主便道:「好啊,那你就代他受過吧,就看你做不做得到了!」謝憐道:「當然!」皇后看他們父子二人又對上了,急道:「這是何苦來?」

  這時,一直一聲不吭的風信突然舉起左手,往右手臂上劈下。「咔嚓」一聲,眾人一驚,循聲望去,只見他的右臂也和戚容一樣,軟軟地垂下。謝憐又驚又怒,道:「風信!」

  風信額頭冷汗微流,二話不說對著戚容跪下,咚咚咚地便磕了三個響頭,謝憐攔都沒攔住。戚容頗為得意,哈哈笑道:「行啦,本王就勉強原諒你吧。早這樣不就好了?」

  雖然他的手臂也斷了,但離去之時卻神清氣爽,彷彿打了一場勝仗。而風信還跪在地上,一旁慕情看著這一幕,神色隱隱發灰,不知在想什麼。謝憐則猛地轉向父親,怒道:「你!……」

  風信左手一下拉住他,道:「殿下!」

  皇后也把手挽住了他。謝憐心知,風信十四歲跟隨自己,頗受皇后優待,不忍見他父子爭執,引得皇后難過,這才如此。他如現在發作,無異於白費風信心意,只得強行忍下,然而心中已怒火中燒。國主面色這才微微緩和,沉著面容出去了。

  皇后素來也很喜歡風信,嘆道:「唉,好孩子,委屈你了。」

  風信道:「皇后請千萬不要這麼說,職責所在罷了。」

  聽了這句,慕情目光閃爍,似是無聲地冷笑了一下。謝憐則閉上眼,道:「母親,您若是實在管不住戚容,就關住他吧。」

  皇后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也離去了。

  謝憐請了一名御醫,讓他將風信道右手處理了,道:「風信,對不住了。」

  旁的人一走,風信又立刻換了一張臉,嗤道:「這有什麼。我敢打他,還怕他報復嗎?」頓了頓,又勸道:「殿下,你教訓戚容自然是對的,不過還是不要和陛下置氣了。陛下是國主,又是長一輩的人物,想東西和咱們不一樣。你們父子吵架,皇后看著悶悶不樂。她本來也有為難之處。」

  謝憐又何嘗不知,母親有為難之處?

  戚容之母,乃是皇后胞妹,姊妹情深,年少時不懂事,情竇初開,一心追求自由,聽信甜言蜜語,毀了定好的婚事,和府中一個侍衛私奔了。誰知所嫁非人,千金之軀窩在一個狗窩樣的屋子裡過了沒半年,那侍衛暴露本性,花天酒地,戚容出生之後,他更是對妻子拳打腳踢。最後,母子二人實在熬不下去了,戚容長到五歲時,她灰溜溜地帶了孩子回家。因早已淪為貴族醜聞,閉門不出,終身鬱鬱不樂,只對唯一的兒子倍加疼愛。

  一次動亂,戚容之母為救皇后不幸中了流矢,臨終前,便將戚容託付給了謝憐之母。

  皇后自當盡心盡力。可是,別人的兒子,總是很教人為難。不好管,管多了嚴厲,彷彿是在苛待,念及情誼,於心不忍;也不好不管,管少了,就變成現在這個德性,若不約束,今後只會變本加厲。皇后也時常不解,分明她照看謝憐和戚容的方法相差無幾,可為何養出來的孩子,性子卻差別這麼大?

  這時,謝憐忽然想起,還有個小孩兒一直躺在屋內床上。他撩起簾子一看,那幼童不知什麼時候又坐了起來,似乎正從縫隙裡往外瞅。謝憐一掀簾子,他又乖乖躺下。謝憐道:「方才外面吵架,嚇著你了嗎?別在意,不關你的事。」

  一名御醫道:「太子殿下,這位小朋友的傷勢已經處理好了,只需靜養即可。」

  謝憐頷首道:「有勞了。」

  又彎下腰,問那幼童道:「你家在何處?我送你回去?」

  那幼童搖了搖頭,道:「沒有家。」

  風信託著自己被吊起的手臂上來了,道:「沒有家?莫非當真是個小乞丐?」

  看這孩子又瘦又小,衣物骯髒,也不是不可能。若是沒有可歸之家,總不能把他丟在皇宮,或是扔在大街上。謝憐略一思忖,道:「既然如此,那先帶他跟我回太蒼山吧。」

  誰知,慕情卻忽然道:「他撒謊。」

  第66章:人上為人人下為人

  謝憐轉頭,問:「怎麼說?」

  慕情道:「皇城裡的無家可歸的流浪兒都是一夥的,經常到我家附近來討吃的,我全都認識,從沒見過這個孩子。」

  那幼童瞅著慕情不吭聲。風信懷疑道:「他們總是找誰討吃的?你嗎?你肯給?」

  慕情瞪他,道:「纏得厲害,不給有什麼辦法?」

  風信還是覺得不可思議,不說話了,道:「哦。」

  謝憐看他們說話,看得想笑。慕情又道:「而且他衣服上有好幾個補丁,看這針腳一定是大人新近給補的,他家裡至少有一個年長的人在。可能家境不怎麼樣,但絕對不是乞兒。」

  謝憐自然從來不會去注意補丁的針腳如何,也看不懂是不是大人補的,但慕情從前是皇極觀的雜役,在家裡零碎活計也做得多,細細一看,果然如此,問道:「你家裡還有大人嗎?」

  那幼童搖頭,慕情道:「肯定有。他不回去,這會兒家裡人多半在急著找了。」

  幼童道:「不、不會!沒有人!」彷彿生怕被送回去,說完就張開雙臂,似乎想抱住謝憐。他身上還是泥污血跡混雜,風信看不下去了,道:「你這小孩兒幹啥呢?剛才情急也就算了,現在還不懂事嗎。這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你懂嗎?」

  那幼童一下子又把手縮回,但還是望著謝憐,道:「家裡吵架,被趕出來了。走了很久,沒地方可去。」

  三人面面相覷。半晌,風信道:「這怎麼辦?」

  一名御醫建議道:「殿下若是為難,可以將他放在這裡,差幾個宮人照料便是了。」

  沉吟片刻,謝憐微微搖頭。

  他終歸是怕戚容不死心,還要溜出來找麻煩,道:「我看,還是先由我照看著,等他傷好吧。看樣子他家裡怕是也沒法好好看顧他的。風信回頭去處理戚容撞翻的那些攤子的時候,順便差幾個人找找這孩子父母在哪裡,告知一聲也好,讓他們不必擔憂。」

  風信點頭:「好。」

  他一條手臂還吊著,另一隻手就想去提那幼童。謝憐笑道:「你這個傷患,還是算了吧。」

  風信卻不以為意,道:「斷了一隻另一隻又不妨事。我就是兩條手都折了,用牙齒叼著他衣領也能把他給你帶上山去。」

  慕情暗中翻了個白眼,道:「罷了,還是我來吧。」可他才邁了一步,那幼童就自己從床上跳了下來,道:「我可以自己走。」

  一臉抗拒之色溢於言表,讓慕情第二步變得極為尷尬,不知該不該繼續邁。看這小朋友斷了五根肋骨和一條腿,居然還這麼生龍活虎,謝憐真不知該笑還是該心疼,道:「別亂跑啦!」說完,一彎腰,就將他抱了起來。

  三人帶著一個孩子,出了宮門。因為戚容方才在大街上鬧過事,驚擾了行人,撞翻了不少攤子,謝憐深感心虛,無顏見皇城百姓,一行人都灰溜溜的,不敢拋頭露面,緊挑著小路走。一路上,那幼童窩在謝憐臂彎裡乖得很,讓他別出聲他就一直一聲不吭,風信瞪眼道:「這小子昨天踢我,今天卻這幅樣子,真是看人下菜。」

  慕情則道:「太子殿下麼,自然是比一般人要招人喜愛得多了。」

  不知為什麼,他這個人就算是說好話,言語字句也總有點地方教人不舒服。風信當下便不想理他了。走了一陣,風信道:「不行。我還是覺得,殿下你不能就這樣抱著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孩兒供人瞻觀。」

  謝憐道:「有什麼大不了?」

  風信道:「你可是太子殿下!」

  說著,他瞥見前方巷子口歇著一輛破破爛爛的板車,道:「把小孩兒放那兒拖著走吧!」

  慕情立刻道:「先說好,我是不會拖這個東西上山的。」

  風信道:「沒誰指望你拖。」說完便一伸手,把那幼童從謝憐懷裡拽了出來。一到他手裡,那幼童又開始掙扎,謝憐道:「算了,算了。這車說不定還有人要的!」而風信已經把人放到了車上。正在此時,不遠處一人忽然道:「您這是……太子嗎?」

  立即有人大叫道:「是是是!那就是太子!昨天他面具掉下來,我親眼看見了他的臉!就是他!!!」

  「抓住他!!!」

  三人心中都是咯噔一聲。謝憐雖然並不認為昨日祭天游中自己做錯了,但也知道,別人和他未定想得一樣。悅神武中斷是極大的不祥徵兆,皇室貴族們忌諱,百姓們過了昨日當時那陣興奮勁兒,事後回過味來,到處問問這個意外究竟代表什麼,大概也不會多寬容了。再加上今天戚容當街鬧事,惹得怨聲載道,此時若被圍住,多半不大妙。尚未細想,慕情猛一拽他,道:「殿下,跑!」

  風信也拖著板車催促他:「殿下,我斷了一條手臂,攔不住這些暴民的,走!」

  然而,巷子外,大街上的百姓們已神情激動地湧了過來,堵住了所有的去路。四人無路可退,眼看著無數雙大睜的眼圍堵了過來,謝憐硬著頭皮想:「大不了被暴打一頓,我不還手便是了!」

  誰知,人潮雖然湧了上來,卻是沒如預期一般一頓圍毆,而是十七八雙手伸過來,將他拋了起來,齊聲歡呼:「太子殿下!」

  謝憐被拋起又落下數次,依舊保持著極為鎮靜的形容。眾人七嘴八舌道:「太子殿下,你昨天在神武大街上那一躍,可真是精彩極啦!」

  有人讚嘆:「那一跳也好厲害哇!真的真的,我當時還以為是神武大帝親臨了,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有人肯定:「殿下救小孩沒錯的!別人的命是命,咱們窮苦人家的小孩兒就不是命了嗎?要是我也會那麼做的!」

  有人憤憤:「就是。今兒個聽到有人說殿下壞大事了,我就聽不下去這話,如果掉下去的是個皇親國戚,只怕那些人就不會這麼說啦。殿下你可千萬別理這種人啊!」

  「殿下才是真正為咱們著想的……」

  從一開始的心虛,到途中的懵然,至最後,被這一張張熱情洋溢的臉龐感染。人群將謝憐簇擁出來,到了大街上,匯聚越來越多的人群。風信、慕情和那幼童被遠遠隔在外層,完全擠不進來,只能跟在長長的隊伍之後,跟著遊行。這人山人海之勢,竟是不比昨日的祭天游的排場小。謝憐每每要走,都會被強行塞回去,再次擁到最高處,竟是不讓他下來。

  謝憐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安心:「百姓們和國師們的意見完全相反,看來,是我對了。」

  回到太蒼山時,夕照正燒得濃烈如舊。

  穿過高大的山門,長長的青石山道上,到處都是挑著水桶、背著柴擔上上下下跑的道人們,一一與謝憐一行人招呼,不少都驚奇地望著這奇特的四人一車。風信單手拉著那車,猶如一頭勤勤懇懇的青壯年黑牛。謝憐和慕情頭先還矜持地笑個半死,後來拗不過就隨便了。

  楓林漫漫,車輪緩轉。登山時,謝憐在後面推著那輛車。因他心情頗好,順口又問了那幼童一句:「小朋友,你到底叫什麼名字?紅什麼?」

  那幼童注視著他,小聲道:「我……我沒有名字。」

  謝憐一怔,道:「你娘親沒給你取名字嗎?」

  那幼童搖了搖頭,道:「我娘親走了。」

  謝憐心生憐憫,道:「那你娘親以前喚你什麼?」

  那幼童遲疑片刻,道:「紅紅兒。」

  謝憐笑了一下,道:「你這個小名蠻可愛的,那我就這麼叫你了。」

  紅紅兒似是一跟他說話就靦腆,低下了頭。這時,暮色已降臨,遠處各個山峰上,一簇一簇地亮起了各個宮觀的燈火。其中,最明亮的,便是太蒼山的最高峰,神武峰。

  神武峰上神武殿,明亮如白晝,星星點點的明光匯聚於峰頂。看著看著,謝憐嘆了一口氣。

  嘆氣並非是因為傷神,而是因為這幅景象太美,且壯觀。那每一點明光,都是供奉在神武殿內的一盞明燈。每一盞燈,都是一個信徒最虔誠的祈願。神殿內的長明燈越多盞,這位神官便法力越強。要想在皇極觀的神武殿內供一盞燈,千金難求。有錢、有權、有能、有情、有緣,五者必中其一者,方可入觀供燈。然而,世上更多的是五者都沒有的人。

  四人駐足,都出神地望著那煌煌如日的神武殿,神色不一。這時,忽聽一個略有些耳熟的聲音喊道:「太子殿下!」

  謝憐一回頭,見到一名白面青年匆匆向他奔來,卻是那四象宮的守門道人,正色道:「祝師兄,何事匆匆?」

  祝師兄見慕情在他身後,面色微有尷尬,假裝沒看到他,道:「國師有請,找您許久了,現在就在神武殿,等您前去。」

  謝憐聞言一愣,心知多半是為了昨日祭天游意外之事,道:「好,有勞師兄了。」

  令風信和慕情先帶著紅紅兒先回仙樂宮,謝憐隻身去了神武峰。

  大殿外,香鼎生出的繚繞煙雲染得整座神武殿猶如幻境。香鼎兩側,一排排長明燈懸空而浮,整整齊齊碼成了燈牆。每一盞長明燈上都以端方凝重的隸書寫著供燈人的姓名和祈願。進了殿,大殿兩側同樣是一排又一排的懸空長明燈。供在神殿內的長明燈,又比供在殿外的要更為珍貴了。

  偌大的神殿前方,主國師正在神武大帝像前奉香,三位副國師在他身後,一齊向神像拜服。

  謝憐進去後,微一欠首,道:「國師。」

  幾位國師拜完了才回過頭,示意他上前來。於是謝憐也過去,取了香,虔誠奉上。

  半晌,國師才道:「太子殿下,我們幾個商量了一圈,祭天游的事,只有兩個解決辦法。」

  謝憐道:「國師請講。」

  國師道:「第一個辦法,把那個破壞了祭典的小孩兒找到來,我等開壇作法,最少,要封了他的一感,作為贖罪。」

  第67章:人上為人人下為人 2

  謝憐猛地抬頭,道:「不可以。」

  他斬釘截鐵地又重複了一句:「絕對不行。」

  國師點頭,道:「我也早料到你會如此回答。所以,我們著重考慮的,是第二個方法。」

  謝憐肅然道:「請講。」

  國師道:「這第二個辦法,就是太子殿下你於仙樂舉國百姓之前自行懺悔,向上蒼請罪,再面壁一個月。」

  謝憐從容道:「不可以。」

  國師一怔,道:「不是當真要你面壁思過什麼的,只要意思下……咳。」他忽然想起來這還是在神武大帝像前,連忙改口,道:「只要有足夠的誠心就可以了。」

  謝憐仍是道:「不行。」

  國師道:「理由?」

  謝憐道:「國師,我今日下山,您知道我看見了什麼嗎?皇城中的百姓,對祭天游的意外非但沒有責怪,反而十分讚許。說明我國國民都覺得,選擇救那個孩子是對的。

  「而若按照您所說的來,一件對的事卻要被當做錯誤來懲罰,他們會怎麼想?這豈非是在告訴大家,救人一命,非但不勝造七級浮屠,反道還要自承其罪?那從今往後,他們該如何思,如何行?」

  國師道:「這件事對不對其實並不重要。現在是你兩條路里必須選一條。世上沒有兩全其美的事。要麼那個小孩兒扛了,要麼你扛了。」

  謝憐道:「對不對很重要。如果一定要選,我選第三條路。」

  國師揉了揉眉心,道:「這個嘛……太子殿下,恕我直言,你幹什麼要管他們怎麼思怎麼想?他們今天這麼想,明天就那麼想了。你沒必要執著這種小細節,相信我,該幹嘛的人這件事過去了之後還是干嘛,不會被你感動,也不會以你為榜樣的。咱們還是小心伺候著伺候著上邊比較重要。」

  沉默片刻,謝憐道:「國師,其實自我拜師入皇極觀以來,修得越多,想得越久,一直有一個想法,未敢明言。」

  國師道:「什麼想法?」

  謝憐道:「我們這樣奉神拜神,當真是對的嗎?」

  國師無語片刻,道:「他們不奉神拜神,我們喝西北風去嗎?難不成,太子殿下你覺得千百年來萬萬千信徒信奉神官,還信錯了嗎?」

  謝憐搖了搖頭,思忖片刻,道:「信奉自然是沒錯的。只是,弟子以為,不該跪拜。」

  他抬起頭,指著那尊金碧輝煌、高大光耀的神武大帝像,道:「人飛昇而成神。神明之於人,是先輩,是導師,是明燈,但不是主人。對此,自當感謝,也可欣賞,但絕非崇拜。就如上元祭天游,我以為正確的態度,也應該是感謝,同樂,而非惶恐,討好,戰戰兢兢,甚至將自己擺在奴僕的位置上。」

  國師端立不語,三位副國師卻是有些坐不住了,紛紛回頭。

  謝憐繼續道:「出現意外,無可奈何。我願供燈千盞,照徹長夜,即便飛蛾撲火,也無所畏懼。但我不願因為做了對的事情而低頭。面壁思過?我有何過?旁人又有何過?這就像戚容為惡,懲治為惡者的風信卻要受懲罰,這是什麼道理?上蒼若是有眼,就一定不會為此降罪。」

  國師看了看別處,道:「那太子殿下,我問你,萬一就真的降罪了呢?到那時候,你道歉不道歉?」

  謝憐道:「若真如此,那麼,就是天錯,我對。我勢與天,對抗到底。」

  聞言,國師神色微變,笑道:「太子殿下,你說這話,挺有勇氣的啊。」

  三位副國師則齊齊望向他,欲言又止。正在此時,殿外忽然警聲大作,似乎有許多鐘同時敲響。這下,四位國師都坐不住了,同時搶出,向殿後奔去。

  謝憐也緊隨其後,跟著他們穿過神武殿後的幾座建築,來到一座漆黑的八角殿前。只見那黑殿殿門大開,無數灰濛蒙的煙氣從門中嗖嗖飛出。

  國師慘叫一聲,道:「祝安呢?!死哪裡去了!這怎麼回事?!」

  幾名看守道人奔了過來,其中為首的就是那名祝師兄,道:「國師!!!我在這裡!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門鎖得好好的,剛才突然就打開了!」

  國師扯著頭髮道:「快取新的封魂罐!」

  謝憐直接衝了上去。這間黑殿四面八方都打著大小不一、錯落有致的檀木格子,格子上擺放著各色各式的陶罐、瓷瓶、玉盒,原本每一件容器都被安放得好好的,紅塞子塞得嚴嚴實實,瓶口封著朱字黃符,這時卻砸爛了好些個,還在不斷自動從架子上摔下,沒摔倒的也都在晃晃悠悠。

  這些封魂的容器,每一個裡面都封著一隻作亂過的妖魔鬼怪,這樣的黑殿,太蒼山上每一座神殿後都有,轉門用清聖之氣來鎮壓它們。不知發生了什麼,竟是突然暴動,全都跑出來了!

  謝憐道:「來不及了!」

  他說完一腳把門踹上。原本門外的鐵鎖被破門而出的怨靈們衝斷,他拔出佩劍,劍尖在空中寫了幾個字,隨手往地下一插。他帶了兩百多把上山,幾乎每天都要換一把佩在身上,每一把都是當世無雙的名劍。那劍斜斜插在地上,那門果真再也打不開來,只能聽到一群怨靈在黑殿內亂撞的怒聲。

  而撤出黑殿,抬頭一望,各座山峰上,不同神殿後的黑殿裡都躥起了黑雲,那些怨靈都衝向天空,朝某個方向濃煙滾滾地匯聚而去。祝安道:「那兒是哪兒啊?怎麼都往那裡飛?」

  國師罵道:「你昏了頭了,那裡是仙樂宮!」

  一行人如踏流風,轉瞬便到了仙樂峰。而太蒼山上,無數座山峰上的無數神殿後飄出烏黑的煙氣,滾滾地向那邊襲去,在仙樂宮上方形成了一片龐大的漩渦狀雲陣。國師道:「你仙樂宮怎麼回事?!封在黑殿裡的妖魔鬼怪都被吸引過去了,你那裡面放了什麼東西?!」

  謝憐也是愕然,道:「什麼也沒有!只有……」

  只有什麼?謝憐猛地想起來了:那小孩兒!

  這時,祝師兄道:「不好了國師!!太子殿下那邊起火了!」

  果然,仙樂宮的一角已經燒起來了,火光衝天,映得上方黑雲都隱隱發紅。然而,太蒼山下,遠在皇城中這時還未入睡的百姓們有看到這一幕的,壓根不知大事不好,還興奮地拉著人看稀奇:「哇!仙山上的大神們作法啦,真好看啊!」

  轉眼一行人已至仙樂宮。謝憐沒有留太多僕從在此,幾十名從別處趕來的道人正奮力取井水撲火。謝憐沒見到兩位侍從,直接衝了進去。整座太蒼山上各個黑殿裡的怨靈都彙集於此,仙樂宮內幾乎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謝憐隱約看到大殿中央有兩個身影,喊道:「風信!慕情!」

  二人守的是一個防護陣,不令邪靈入侵,苦苦支撐。果然,風信的聲音響了起來:「殿下,別進來!這小孩兒有古怪,那些東西都是衝他來的!」

  謝憐這才注意到,在那兩個身影后,還有一個黑色的小影子,似乎正抱著頭跪在地上,道:「不是我!!!」

  觀察片刻,謝憐道:「你們別撐了,放開吧!」

  慕情道:「不能放!要是放開,這些東西就要發瘋了,等我找到它們裡面最……」謝憐卻喝道:「不怕。放!現在!」

  慕情一咬牙,和風信同時撤手。果然,那些怨靈失去了牽制之力,盡數尖叫起來,發狂在即!

  然而,下一刻,謝憐一伸手,勢如閃電地掐住了一縷黑煙。

  當真是看也不看,直接徒手掐了一縷黑煙,牢牢握在掌心。而在他抓住這一隻怨靈之後,整座仙樂宮內瘋狂流竄的怨靈全都遲緩了下來。

  仙樂宮外,眾人俱是暗暗點頭。

  當許多怨靈尚處於混沌之態,都在同一個地方流竄的時候,它們會本能地跟隨其中最強的那一隻。

  只要抓住那一隻,其餘的沒了領頭者,便會一時失去方向。此刻,謝憐便是一眼就看穿了哪一隻才是最強的,並將它掐住,不給它任何機會,微一用力,這一隻怨靈便在他掌心灰飛煙滅。

  緊接著,四位國師舉袖,呼道:「都回來吧!」

  那一群失去了頭領的怨靈在仙樂宮裡彷彿沒頭蒼蠅一般亂轉了一陣,終於無可奈何地被認了命,不情不願地回到了幾位國師的袖中乾坤裡。幾十名道人在四下撲滅殘餘的火苗,殿內濃郁的黑煙漸漸消散,謝憐這才看清了那三人的模樣。

  風信和慕情半跪在地上,驚魂未定。而他們身後,那個孩子仍是抱著頭,一語不發。幾位國師則走了進來,一看便問道:「這是哪裡來的小孩兒?風信剛才說所有怨靈都是衝他來的?怎麼回事?」

  謝憐道:「這就是上元祭天游時,從城牆上掉下來的那個孩子。」

  眾國師一驚。國師道:「你怎麼把他給帶上來了?」

  謝憐搖了搖頭,顧不得解釋,問風信:「他做了什麼把黑殿裡的怨靈都引來了?」

  風信還吊著一條手臂,站起身來,道:「我也不知他做了什麼!但他一上山,進到仙樂宮沒多久,突然這一堆黑乎乎的玩意兒就從別的山頭飛了過來,全都往殿裡躥,圍著他躥,越聚越多,出都出不去。」

  謝憐望瞭望四周被燒得一片焦黑的、柱子是柱子、牆是牆的仙樂宮,道:「那這火怎麼回事?」

  慕情的臉上全是黑灰,道:「我們出不去,只好畫了個陣守著。這群怨靈就引了燭火,燒了紗幔,想逼我們挪出陣法。」

  風信道:「幸好殿下你趕到的快,一把就抓住他們要害,不然再燒一陣,連陣帶人都燒沒了。」

  聞言,慕情閉上了眼,微微低頭。而那邊,幾位國師已經圍著那幼童,細細端詳起來。

  謝憐道:「國師,這孩子,可有不妥之處?」

  若有不妥之處,比如,被妖魔鬼怪俯身,謝憐應當一眼就能看出來。在皇極觀修行數年,他專門煉過眼力,少有東西能在他面前瞞天過海。然而他並沒看出這孩子有什麼問題,國師搖頭,應該是也看不出來,問那幼童:「你生辰八字是什麼?」

  紅紅兒對所有人彷彿都很戒備,充滿了敵意,只是瞅他,不說話。謝憐溫聲道:「你說吧,國師是要為你看命格,是為你好。」

  他一發話,紅紅兒便低聲報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國師皺起了眉,掐指開始算。幾人看他一會兒,低聲討論一會兒,神色越來越凝重。看得謝憐也越來越凝重。

  雖然國師是個看上去只有三十出頭的油滑青年,但謝憐最清楚,他師父能坐鎮皇極觀,究竟有多少本事。仙樂首席國師梅念卿,「算」字一絕名動天下。謝憐跟幾位國師學劍學法,偏偏不曾向主國師學看相算命,只因為國師說此乃江湖之術,他貴為太子千金之軀,用不著學這個,加上他自己也不感興趣,就不曾涉獵,但只要國師出手,必然無差。

  半晌,算著算著,國師額頭上冷汗越來越多,喃喃道:「難怪……難怪……難怪祭天游給他毀了,黑殿的陰靈一聞到他就興奮,仙樂宮也燒了,這……這……這可真是……」

  謝憐道:「真是如何?」

  國師抹了一把冷汗,突然一下子退開了八丈遠,道:「太子殿下,你這可真是撿了個了不得的東西上山了!這個小孩兒,毒得很,他是個天煞孤星滅絕的命,陰邪東西最喜歡的那種,誰沾誰倒霉,誰親誰喪命啊!」

  話音未落,只聽一聲大叫,紅紅兒一躍而起,朝國師一頭撞去。

  他聲音雖然稚嫩,這一陣大叫裡卻滿是憤怒,彷彿滿心都是無窮無盡的痛苦和絕望,聽得在場數人心中無不一顫。這幼童分明渾身是傷,卻連撕帶打,簡直像一條紅了眼的瘋狗,果真兇悍至極。幾位副國師把紅紅兒攔住,國師連連後退,邊退邊道:「快放他下山,快放他下山!都別碰他啊,我說真的,這命太毒了,碰都不要碰!」

  幾位副國師連忙跟他一起躲開,慕情和風信都不知該不該動。見旁人避他如避蛇蠍,那孩子一怔,登時廝打得更凶,邊咬邊聲嘶力竭地道:「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忽然,一雙手攔住了他的腰,把他的身體圈了起來。一個聲音在他腦袋上方道:「你不是。我知道你不是。好了,別哭了。我知道你不是。」

  那幼童緊抿著嘴,死死揪住腰間這雙手雪白的袖子,犟著忍了好久,終於還是沒忍住,那一隻睜得滾圓的黑眼睛突然滾下一行淚水,嚎啕大哭起來。

  謝憐從背後摟著他,肯定地道:「不是你的問題。不是你的錯。」

  

  第68章:人上為人人下為人 3

  紅紅兒猛地轉身,把臉撲在謝憐懷裡,狂聲大叫起來。

  這叫聲沒有字句,毫無意義,連哭聲都不是,卻令人毛骨悚然。如果不看是誰,可以被當做一個成年人瀕臨崩潰時的發洩嘶吼,或者是被一刀割開了喉嚨的小獸在垂死掙扎,彷彿唯有立刻死去才是他的解脫,誰都可以發出這種聲音,卻獨獨不該是一個十歲的孩子發出的。因此,他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半晌,國師道:「我說真的,還是放開為好。」

  風信這才回過神來,道:「殿下!快放開,你當心……」不過,最終他還是沒忍心說下去。謝憐道:「沒事。」

  那位祝師兄卻十分關心太子殿下的安危,又見紅紅兒把血淚鼻涕都蹭在謝憐的白道袍上,前去拉那幼童,口裡道:「小朋友,使不得!」

  誰知,他越拉,那幼童卻啊啊大叫,死不放手,手腳並用,越抱越緊。上來三四個道人七手八腳都扯不下他,反而讓他像只小猴子一樣,整個人都掛在了謝憐身上。謝憐又是好笑,又是可憐,一手托著紅紅兒,順著他瘦弱的脊背安撫,一邊舉起另一手,道:「罷了。不必擔心,就讓他這樣吧。」

  頓了頓,感覺懷裡的幼童不抽了,逐漸安靜下來,謝憐才低聲問旁人:「仙樂宮失火,沒別的人傷著吧?」

  慕情道:「沒。留在屋子裡的,就我們幾個。」

  由於仙樂宮已經被燒成一片焦黑的斷壁殘垣,謝憐自然沒法再待了。

  確認只是燒了屋子、並沒傷到人後,一眾趕上峰來的道人們開始清理現場,翻到那些金燦燦的殘渣和發黑的寶石,俱是心痛不已,謝憐卻不怎麼在意。

  他除了日常所用之物精緻一些,本也沒放什麼貴重物品在仙樂宮內。最貴重的,就是他收集的兩百多把名劍,然而真金不怕火煉,這些名劍本來就全都是烈火中千錘百煉鍛造出來的,安然無恙。親自把它們翻出來後,謝憐將之暫時存放在國師們的四象宮內。

  至於紅紅兒,他緊緊抱著謝憐,大哭一陣,哭累了,睡了過去。謝憐本想把他帶下太蒼山,找一處地方安置,國師卻要他先去四象宮一趟,於是,謝憐先帶著他過去了。

  把那幼童放到屋內榻上,謝憐隨手給他掖了掖被角,放下簾子,帶著風信和慕情退了出來,道:「國師,這孩子的命格,當真那麼可怕嗎?」

  國師撇著嘴道:「你不如自己算算看,他出現之後,都發生了什麼事?」

  三人默然。這幼童一出來就萬眾矚目之下掉城牆,迫使上元祭天游三圈中斷。再出來就是戚容為拿他出氣縱馬拖地,大街擾民,使至風信斷臂,謝憐與國主衝突,皇后垂淚。現在,又引得整座太蒼山上黑殿鎮壓的怨靈都破印而出,還燒了仙樂宮。果真是厄運連連,如影隨形。

  謝憐問道:「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

  國師道:「解決?你指什麼?改命嗎?」

  謝憐點頭。國師道:「殿下,你不跟我學術數,所以這方面,你真是一點都不懂。如果你懂,你就不會這麼問了。」

  謝憐怔了怔,正襟危坐,道:「願聞其詳。」

  國師便拿了桌上茶壺,斟了一杯茶水,道:「太子殿下,你還記得,你滿六歲時,陛下與皇后召我進宮為你占卜,我問過的一個問題嗎?」

  望著那杯氤氳茶水,謝憐想了想,道:「您是說,杯水二人嗎?」

  當年,為給太子謝憐測算命理,國師問了他許多個問題。有有解之問,有無解之問,謝憐每答一個國師就變著花樣誇他,聽得國主與皇后笑逐顏開,也有不少問答傳為佳話。但其中有一個問題,謝憐答了之後,國師沒有作任何評價,外界也並不耳熟能詳,就連風信也不大清楚,慕情更是不曾聽說。這個問題就是「杯水二人」。

  國師道:「二人行於荒漠,渴極將死,唯余杯水。飲者生,不飲者死。若爾為神,杯水與誰?——你先不要說話,我問別人,你看看他們怎麼答的。」

  他後面一句是對著侍立在不遠處的二人說的。慕情斟酌片刻,謹慎地答道:「能否請國師告知,這二人分別是何人,品性如何,功過如何?須得知根知底,才能做決斷。」

  風信則道:「不知道!不要問我,叫他們自己決定。」

  謝憐噗嗤一笑,國師道:「你笑什麼?你還記得你自己怎麼回答的嗎?」

  謝憐斂了笑意,正色道:「再給一杯。」

  聞言,風信和慕情一個轉臉,一個低頭,似乎都不忍卒聽。謝憐回頭,一本正經地道:「你們笑什麼?我認真的。我若是神,我肯定再給一杯。」

  國師的手在那一杯茶水之上輕輕揮動,茶水自行在杯中緩緩流動,若有生命。他則繼續道:「這天底下的氣運,好壞,都是有一個定數的。就如同這一杯水,總也是那麼多,你喝夠了,別人就沒得喝。一個人多了,另一個人就少了。古往今來,一切紛爭歸根結底,都是因為人有多個,水只有一杯,給誰都有道理。想改命換命?雖然很難,卻不是不可以。但如果你改了這個小孩兒的命,那別人的命數也會跟著被改動,又增冤孽。你當初說要再給一杯水,就跟你今天說要選第三條路一樣,意在開源,想得挺美,但是,我告訴你,基本沒可能做到。」

  默默聽著,謝憐並不贊同,但也不過多反駁,道:「多謝國師教誨。」

  國師把那茶水喝了,砸吧砸吧嘴,道:「那可不必。反正教誨了你也不會聽的。」

  「……」被看穿的謝憐輕咳一聲,道,「國師,今日神武殿前,弟子一時有所感,言語衝撞,多有冒犯,還望國師海涵。」

  國師雙手籠袖,微微一笑,道:「你是我得意弟子,又是太子殿下,我還能不海涵嗎?殿下,我可以說,你是我見過最得天獨厚的人。」

  不解其意,謝憐側耳細聽。國師又道:「你有天資,有抱負,肯用心,下苦功。出身高貴,秉性仁善。沒有誰比你更配得上天之驕子四個字。但我還是不放心你。我是怕你過不了那一關。」

  謝憐道:「不放心是指?」

  國師道:「雖然你已經到了這樣一個高度,但是,有些東西你還遠遠不懂,別人也沒法教。就說今天在神武殿上,你講的那些,不應崇神拜神什麼的,雖然是很少有人想到這個理,你年紀輕輕便有所思,不錯了。但你也不要以為上天入地古往今來就獨你一個想到了。」

  謝憐微微睜眼,國師道:「今天你說的話,早在幾十年前甚至幾百年前就有人想到了,但是它成不了大勢,聲音小,所以沒幾個人聽到,這是為什麼?你有沒有想過。」

  微一沉吟,謝憐道:「因為那些人雖然想到了,卻沒有去做,而且不夠堅定。」

  國師道:「那你呢?你又憑什麼覺得你夠堅定?」

  謝憐道:「國師,您覺得,我能飛昇嗎?」

  國師看了他一眼,道:「你不能飛就沒人能飛了。時間遲早而已。」

  謝憐微微一笑,道:「那麼,便請您看著。」

  他指天道:「如果有朝一日,我飛昇了,我就一定會讓今天我所說的一切,成為大勢!」

  風信和慕情守在他身後,將他一席話盡收耳中,兩人都不自覺地微微昂首。風信嘴角微揚,而慕情目光中的亮色卻和謝憐一模一樣。國師點頭道:「行,那我就看著——不過,我不認為你飛昇太早是好事。我問你,何謂道?」

  謝憐欠首,道:「您說的,人行於路,即是道。」

  國師道:「是了。但是,你走的路還不夠多。所以,我覺得,是時候讓你下山去走走了。」

  謝憐雙眼一亮。國師道:「今年你也十七了,現准你下太蒼山,外出雲遊歷練。」

  謝憐道:「如此正好!」

  他在皇城一日,想到國主、戚容等人便有些鬱結,再加上如此華麗的仙樂宮被付之一炬,少不得要與父母再多糾結,不若再走遠些,潛心走自己的路。

  這時,國師又道:「太子殿下,許多年來,有一句話口口相傳,一直被當成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其實這句話是錯的,只是從沒人發現。」

  謝憐道:「哪句話?」

  國師道:「人往上走,成神;人往下走,成鬼。」

  謝憐想了想,道:「這句話有哪裡不對嗎?」

  國師道:「當然不對。你記住:人往上走,還是人;往下走,依舊是人。」

  謝憐尚在咀嚼這話,國師拍了拍他的肩,回頭看看,道:「總之,這個小孩兒吧……你不要太放心上,人各有命。很多時候,不是你想幫,就有辦法幫得上的。有什麼事,回頭再說。先出去好好歷練吧。但願你回來的時候,就有所成長了。」

  然而,所有人都沒有料到,當天晚上,那個孩子便連夜逃出了皇極觀,消失了。

  更無人料到的是,這一次遊歷之後,年僅十七歲的仙樂國太子謝憐,於一念橋大敗無名鬼魂,就這樣,在電閃雷鳴之中飛昇了。

  三界轟動。

  第69章:撈仙錢莽將遇太子

  「開——」

  伴隨著一聲中氣充沛的長呼,大紅的錦緞落地。千人之眾,登時爆發出直衝天際的歡呼。

  這是一尊黃金太子神像。一手仗劍,一手拈花,意喻「坐擁滅世之力,不失惜花之心」。神像面容輪廓柔美,長眉秀目,唇線姣好,嘴角微揚,似笑非笑。說多情而不輕佻,道無情卻不冷漠,是個慈悲且俊美的面相。

  這是仙樂國土內,整整第八千座太子殿。

  飛昇三年,平地起了八千座神殿。如此空前絕後的熱烈追捧,絕對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獨一份了。

  但這第八千殿,也並不是最華貴的太子神像。太蒼山上,太子殿下少年修行時居住的那一座山峰,如今已被命名為「太子峰」。就是在那裡,建起了第一座仙樂宮。第一尊太子神像鑄好後,也是在那裡,由國主陛下親自揭幕的。那一尊太子神像,高達五丈,工藝更為傳神。通體由純金打造,乃是貨真價實的「金身」。

  仙樂宮內,香客絡繹不絕,踏破門檻。殿前的香鼎長長短短插得爆滿,功德箱也比一般廟裡的功德箱要更為高大敦實,因為如果不做得大一些,往往一天不到就被投滿了供奉,後來的人就投不進去了。甫一入觀,還有一泓清水池,也被丟滿了錢幣,波光粼粼下青光閃閃,池中的幾隻老烏龜每天都被石橋上香客的錢幣敲打得縮在龜殼裡不敢探出頭來,道人們怎麼勸阻遊人都沒用。宮觀高闊的紅牆內種滿梅花,樹枝上綁著無數鮮紅的祈福帶,一片花海裡,紅帶隨風飄飄,一派繁華似錦。

  而大殿之內,謝憐正襟危坐在他的神像下方,俯瞰眾人。無人看得見他,他卻能坐看下方香客們議論紛紛:

  「這太子殿裡怎麼沒有跪拜用的蒲團啊?」

  「是啊,觀主也說不能跪,這都開觀了,不能跪是怎麼回事兒?」

  一人道:「你們是頭一回來仙樂宮吧。仙樂宮都是這樣的,聽說太子殿下飛昇之後,託夢給許多廟祝、觀主,說信他者不必跪。所以,太子殿裡都是沒有跪拜之處的。」

  雖然旁人都看不見他,但謝憐還是點了點頭。誰知,另外幾人卻笑道:「這是什麼道理?神仙不就是拿來跪的?訛傳吧。」

  謝憐噎了一下。又聽有人附和:「是啊,跪是一定要跪的。跪了才顯得心誠嘛!」

  「就算沒有蒲團也沒關係,咱們跪在地上吧。」

  於是,一個率先跪了,立刻,四周的一大片都跟著在地上跪下了。成百上千的人擠在殿內殿外,對著神像,叩叩拜拜,此起彼伏,口中唸唸有詞,暗暗許願祈福。謝憐默默躲了開來,心道:「罷了,慢慢來。」

  下一刻,無數嘈雜的人聲巨浪一般,從四面八方朝他打來。

  「求高中!高中!今年一定要高中!中了還願!」

  「出行平安!」

  「我看中的姑娘都看中我師兄,請讓他變醜一點,求您了。」

  「他媽的,我就不信我還生不出一個大胖小子!!!」

  ……求什麼的都有,謝憐聽得頭大如斗,趕緊地比了個訣,將聲音盡數隔絕。這邊他耳中剛安靜下來,只聽一聲大叫,一名黑衣人雙手捂著耳朵從殿後奔出,咆哮道:「這都是些什麼鬼!!!」

  眾香客也渾然不覺此人的出現,繼續叩拜。謝憐吁了口氣,拍拍他的肩,笑道:「風信,辛苦你了。」

  仙樂宮香火如此旺盛,謝憐每天能聽到的祈願何止上千。一開始,他還憑著一股新奇勁兒猛衝,事無鉅細,親力親為,後來實在是祈福的人太多了,就劃了一部分丟給風信和慕情。哪些是他職責範圍內的,哪些是可以忽略的,兩人過完一遍,再篩出需要重視的交給他。

  慕情過完了就上報給他,從不怎麼抱怨,風信卻總是不能理解,為什麼有人就愛瞎求一氣,連房事和諧這種也到仙樂宮裡來求。謝憐是武神,哪裡能管這種事?長此以往還弄得其他神官也頗有意見,暗指他們佔著茅坑不拉屎,管不了還要把信徒都籠絡過去,也是無話可說。風信捂著耳朵的手遲遲不能放下,雖然捂耳朵其實並沒有用。他道:「殿下,你為什麼這麼多女信徒!」

  謝憐雙手籠袖,坐在繚繞的香雲裡,微笑道:「女信徒多不好嗎?美人如雲,賞心悅目。」

  風信悚然:「一點都不好,女信徒好像整天除了求長得好嫁得好生兒子就沒別的願望了,沒個正經的,我看了她們就腦殼疼!」

  謝憐莞爾,正要接話,突然,人群一陣騷動。二人朝殿外望去,只聽有人壓著聲音道:「小鏡王來了,快走快走!小鏡王來了!」

  一聽「小鏡王」三個字,眾人彷彿聽到了「大魔王」,皆是大驚失色,作鳥獸散。瞬息之間,猶如龍捲風過境,原本在參拜神像的香客都逃得七七八八了。須臾,一名身著披風、儀容華貴的錦衣少年,雙手捧著一盞琉璃寶燈,邁過門檻,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不看那雙眼睛,這少年容貌與謝憐有三四分相似,而看了那雙眼睛,就覺他太過張揚明麗,不是戚容又是誰?

  如今,戚容也有十七八歲了,長開了臉,沉住了氣,也算有幾分貴族男子的風采。他進了門,卻不許手下隨從進來,雙手捧著那盞燈,邁入殿中,一掀披風,在乾淨的地面跪了,將燈舉過頭頂,莊重地拜了幾拜。上方神台上的兩人對望一眼,風信砸了砸嘴,謝憐讀懂了他眼裡的不耐煩。

  三年前,謝憐離開皇城外出雲遊時,戚容尚在禁閉,歸來後,也沒來得及見這個表弟一面,當晚就在睡夢中,轟隆轟隆地飛了。這三年之內,謝憐給父母、國師等人託了不少夢,也給戚容託過一次,告誡他從今往後須得與人為善,收斂性子,不可胡來。於是,戚容十分積極地到處參與修建宮觀廟宇,捐贈功德,供奉燈盞。

  雖然他幹得賣力,一派虔誠,但依舊時不時會惹些麻煩,累得風信要下去收拾爛攤子,故此,謝憐也能明白風信為什麼不耐煩。

  那邊,戚容拜完了,有點抱怨地道:「太子表哥,這是我給你供的第五百盞燈了,做弟弟的對你這麼忠心,你什麼時候來見見我?再給我托個夢也行啊。姨父姨母也都念你唸得緊,你理都不理我們,當真又高又冷。」

  他壓根沒發現風信就站在他旁邊提醒謝憐:「你千萬別搭理他。帝君跟你說過的,非重大事端,神官絕不可私自在凡人面前顯靈。親族尤其要避諱。」

  謝憐道:「放心,我自然知曉。」

  戚容托著那盞燈站起身來,拿過一隻筆,低頭在燈上寫起字來。謝憐和風信對他有心理陰影,忍不住一起湊過去看他到底寫的什麼。見是很正常的國泰民安風調雨順云云,而不是祈求某某全家被砍頭於菜市場門口云云,二人雙雙鬆了一口氣。再看著一筆一劃規規矩矩寫字的戚容,謝憐不禁想起了另一件事。

  戚容剛隨母親回家的時候,有一次,一眾王公貴族結伴上太蒼山祈福。戚容之母是和賤民私奔後逃回去的,不敢出來見人,但也想給兒子祈福,讓他長長見識,不可整日與自己窩在一處,變成井底之蛙,便拜託皇后捎上了戚容。

  雖然已是儘量低調了,可貴族醜聞從來都傳得比插翅之箭還快,皇城有哪個還不知道他母子二人怎麼回事?因此,路上的貴族子弟都自覺地將戚容排除在外,不與他說話玩耍。謝憐看到鞦韆跑上去玩兒,所有的同齡孩子都跟他一道玩兒,輪流幫太子殿下推鞦韆,並以此為榮。謝憐蕩到最高處的時候,無意間一低頭,就看到戚容躲在他母后的影子後面,探出一個頭,羨慕地仰望著他。

  到了神武殿,大人們供完燈,先一步與國師們求籤、解籤、對談去了,留下一群孩子在神武殿裡供小燈玩兒。戚容第一次見皇后,不知皇后已經幫他母子供了一盞,見那些燈盞精緻漂亮,也想供燈祈福。他年紀小,懂得不多,到處問人該怎麼寫祝願母親的祈福詞。與戚容同族的幾個孩子平時在家中就很討厭他,受長輩影響,覺得他們母子給自家丟臉了,於是故意使壞騙他。謝憐凝神寫完了自己那盞燈,放下筆,聽到有人在背後嘻嘻哈哈,笑得很不對勁,回頭一看,就見戚容沾了一手墨水,寶貝一樣地抱著一盞燈,滿臉笑容地正準備供起來。而那一盞燈上,歪歪扭扭寫著「願與母早日歸天  戚容」九個字。

  謝憐當場便摔了那盞燈,大發雷霆。

  他那時候也不大,卻把所有貴族少年都嚇得跪了一地,不敢說話。發完火,謝憐親自重新給戚容寫了一盞燈,再沒有人敢使壞了。後來下山時,他又去玩兒鞦韆。這一次,戚容從皇后身後跑了出來,主動在後面給他推鞦韆。他比謝憐矮,卻推得特別賣力,還是在下面仰望他,只不過,眼神從羨慕變成了崇拜。再後來,就變成了謝憐的尾巴,整天都跟在「太子表哥」身後晃了。

  必須承認,曾經的戚容還算是個比較正常的人,也不知是怎麼回事,越長越歪。不過這三年裡,謝憐要關注的人和事太多,無暇留心故人,也不知他長進了沒有。

  想到這裡,戚容已供完了燈,準備退出殿去。誰知,退著退著,卻撞到了身後一人。戚容一個趔趄,猛地轉身,看都不看就開罵了:「什麼玩意兒?你瞎了眼還是站著死了不知道讓開?」

  這一張嘴,謝憐和風信雙雙捂額,心道:「沒變。還是原來那個樣!」

  也許是因為五歲之前都和父親住在一起,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市井之氣和父親的暴躁脾性,即便後來皇后再怎麼耐心教導戚容,他一激動,用國師的話來說——還是「原形畢露」。擋了戚容一下的,是一個衣衫襤褸的青年,二十四五,背著一卷簡易的行囊,一雙草鞋幾乎磨得沒底沒邊了,風塵僕僕。不過,雖然這青年面色憔悴,嘴唇乾枯,顴骨微微下陷,五官卻十分端朗,且瘦而不弱,目光炯炯,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戚容道:「這是仙樂宮,太子殿!」

  那人喃喃道:「太子殿?太子?這裡果然就是皇宮嗎?」他看到殿內神像,被那澄澄黃金映得面色發金,又問道,「這是金子嗎?」

  他竟是看這宮觀太華麗,把神殿當做是皇宮了。一旁有侍從上前來驅趕,道:「當然是黃金了。太子殿是太子神殿,不是皇宮的太子殿!你連這是什麼地方都不知道,哪裡來的野人?」

  那人道:「那皇宮到底在哪裡?」

  戚容眯眼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對方認真地道:「我要去皇宮見國主。我有話跟他說。」

  戚容和幾個侍從都笑了起來,臉帶輕蔑之色,道:「哪裡來的鄉巴佬,你想去皇宮幹什麼啊?還見國主,你說見就讓你見啊?到了皇宮,你怕是連大門也進不去。」

  那人絲毫不為嘲笑所動,道:「我試試。說不定可以。」

  戚容哈哈大笑,道:「那你就去試試吧。」說著一抬手,故意給他指了反方向。那人道:「多謝。」背了背行囊,轉身朝觀外走去。走到石橋上,忽然駐足下望。透過清澈的池水,能看到池底沉著一層又一層的錢幣。

  這青年似乎思考了片刻,下一瞬,便翻過了橋欄,跳下了水池。

  他身手矯健得很,跳進水池後,彎腰一把接一把地把池底的錢幣撈上來,往自己懷中和行囊裡塞。因為從沒見到過連神的錢都敢搶的人,看得謝憐和風信都呆了。戚容也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衝過去拍欄大叫道:「我操了!你幹什麼?!趕緊的把他拉上來!!!我真是操了!!!」

  數名侍從連忙也跳下水去拉那人,誰知,這青年卻是身手了得,拳打腳踢,竟是無人奈何得了他。戚容在上面看得暴跳如雷,一群觀中道人束手無策。那青年撈了一身沉甸甸的錢幣,背著行囊就準備爬上岸,誰知踩到青苔,腳底一滑,嘩啦啦在水裡摔了個仰面朝天。眾侍這才趁機擒住了他,扭送上岸來。戚容抬腿就是一腳,罵道:「這錢你也敢偷!」

  戚容抬腿的時候,風信就站在旁邊,看好時機,順手一擋,是以這一腳戚容出得猛,實際上落到對方身上卻並不重。戚容雖然看不見他在旁邊搗鬼,但總也覺得哪裡不對勁,好像被鬼壓腿,狠狠踢了七八腳都是這麼個感覺,很有點鬱悶。那青年不知是不是嗆了水,咳嗽了幾聲,道:「這錢放在水池裡也是放著,為什麼不能給我拿去救人?」

  戚容踢得不痛快,終於煩了,道:「救什麼人?你什麼人?哪裡來的?」

  他這麼問,無非是想給這青年套個罪名,投入大牢,那青年卻是個實心眼,答道:「我叫郎英,住在永安,那裡鬧旱災了,沒有水,莊稼長不了,大家都沒有吃的,沒有錢。這裡有水,有吃的,有錢,用金子塑像,把錢丟在水裡,為什麼不能分一點給我們?」

  永安是仙樂國境內一座大城,謝憐站起身來,神色凝重,道:「風信,最近永安那邊鬧旱災了?我怎麼沒聽說?」

  風信回頭道:「不知道,我也沒聽說過,待會兒問問慕情?」

  第70章:金像倒莽將埋苦兒

  謝憐道:「馬上叫他來。」

  風信併攏右手食中二指,抵住太陽穴,與慕情通靈去了。那邊,戚容啐道:「原來是永安那旮旯跑來的,真是窮山惡水出刁民。窮就能搶神仙的錢了?」

  郎英道:「那我不搶了。我現在拜你們供的這個神仙,我給他跪地磕頭,求他給我錢救我家鄉人的命,他會救我們嗎?」

  戚容噎了一下,心裡嘀咕如果說會,這人該不會就順桿往上爬理直氣壯抱著錢跑了吧?於是道:「太子殿下是神仙了,神仙都忙得要死,你們這種刁民誰有空理!」

  聞言,郎英緩緩點頭,道:「我想也是不會理的。我們也不是沒拜過求過,不是根本沒用嗎?該死的還是會死。」

  謝憐心中一震,一名道人喝道:「你這人,在神殿裡說這樣不敬的話,不怕天人降罪嗎!」

  郎英卻道:「無所謂了。降罪就降罪。已經不怕他不救了,還怕他降罪嗎?」

  戚容一揮手,一群等候多時的侍從一擁而上,圍著那青年拳打腳踢。風信在裡面見縫插針,化去他們拳腳的力度,是以郎英雖然看似被按著暴打,卻是一臉茫然,不閃不避,只偶爾抬手護一下自己背上的行囊。戚容則抓了一把瓜子,邊嗑邊抖腿,道:「打,給本王狠狠地打!」真是一副十足的惡人做派。聽到他的自稱,郎英驀地抬頭道:「你是王?什麼王?你住在皇宮嗎?你能見到國主嗎?」

  戚容隨口噴道:「我是你爺爺!你還指望著見國主陛下呢?陛下日理萬機,誰有空理你。」

  郎英扭著脖子,執拗地問道:「為什麼沒空理我?神仙沒空理我,陛下也沒空理我,那到底誰有空理我?我究竟該去找誰?國主知道永安那邊死了很多人嗎?皇城的人知道嗎?知道的話,為什麼還寧可把錢丟水裡也不願意給我們?」

  戚容嘿嘿冷笑道:「我們的錢,愛怎麼花怎麼花,就是丟去打水漂也不干別人屁事,憑什麼要分給你們?你窮你有理?」

  這話雖然也有一定道理,但在此時說,真的不太合適。謝憐正要想個辦法封了戚容的嘴,正在此時,一名黑衫少年從殿後匆匆轉出,道:「殿下何事召我?」

  謝憐招手道:「慕情你快來。你這些日子收到的祈願裡,可有聽到永安旱災的消息?」

  慕情也是一怔,道:「沒有聽說。」

  風信百忙之中脫口道:「怎麼會沒有?那邊的難民都逃災逃到這裡來了!」

  他語氣太過篤定,弄得慕情臉色有點僵,生硬地道:「我說的是實話,的確沒有。你意思莫非是我故意知情不報?那你有沒有收到?如果真有永安人祈求去旱,太子殿是單月我當值,雙月你當值,總不至於所有旱災相關的祈福都集聚在單月,你一點兒也不知情。」

  風信一愣,想想的確是這麼個理,道:「我沒說你是故意的。你想太多。」

  聽他們似乎又要起口角,謝憐頭痛地比了個「暫停」手勢,道:「好了,風信不是這個意思。都立刻打住。」

  二人當即住口不爭。恰好戚容終於看手下毆打郎英看膩了,拿了個小袋子把瓜子殼裝了,道:「把這盜竊的賊人拖去大牢關了。」眾侍從道:「遵命!」幾人架起郎英。謝憐道:「先解決眼下的問題吧,把這人救下,我再好好問他永安的事。」

  慕情緩和了顏色,謹慎地道:「殿下想怎麼解決?你不可隨意顯靈的。」

  飛昇之後,謝憐十分不能理解的一個規矩,就是這個。神官說是要濟蒼生,卻偏偏要端著架子,凌駕於眾生之上,不可隨意顯靈,使至他時常束手束腳,十分煩惱。好在謝憐也有不少對策,他不假思索,頭也不回,出手一推。前方人等覺察地上影子隱隱晃動,疑惑地轉身。下一刻,戚容便慘叫了起來:「太子表哥——」

  謝憐這一把,竟是將自己的神像給推倒了!

  那仗劍執花、溫文俊美的黃金像將傾不傾,緩緩向一邊歪去。戚容一臉彷彿見到親娘上吊踢凳子的肝膽俱裂,完全顧不得郎英了,狂奔過去死死抱住那神像大腿,頑強地頂著,撕心裂肺地道:「你們這群廢物都在等什麼!快幫我扶住他!別讓太子表哥倒了!!他不能倒啊!!!」

  他撕心裂肺,謝憐卻神色泰然自若地與他擦身而過,邁出了太子殿,風信和慕情簡直臉都裂了。半晌,風信才道:「殿下!那可是你的神像!」

  倒像這種事,兆頭不好,多多少少會有點忌諱。這樣自己推了自己神像一把的神官,可真是聞所未聞,三界奇葩。謝憐道:「一大坨金子而已。不這樣他們的注意力才不會被轉移。你們去壓著那黃金像,別讓他們抽出身來,我去會會這個人。」

  風信和慕情雖然無語,卻只能聽命,站到神像旁邊,一人伸了一根手指壓著神像。他們只需要使出這點力氣,便足夠了,數人使出了吃奶的勁兒也扶不起來,只能勉強僵持,咬牙切齒地道:「……不愧是真金,斤兩真足!」

  而跌坐在外頭的郎英見一群人不再理他,盯著那金光璀璨的神像看了好一會兒,兀自從地上站起,拍拍身上的灰,背著行囊跑出去了。謝憐跟在他身後,等他跑出了好一陣,進了一座鬱鬱蔥蔥的樹林,四下望望,才在一棵樹下坐著休息了。謝憐則躲在樹後,隨手捏了個訣,化了一個白衣小道的形。

  化了形,他上下看看,確定沒有破綻,一甩拂塵,正在想如何出現才不突兀,卻見郎英蹲到樹旁的一個水窪之邊,埋頭用雙手在地上刨起了坑。

  「……」

  這青年雙掌寬大,一掌鏟下去,即寬且深,刨起坑來泥土飛揚,彷彿一條精瘦的黑狼狗。謝憐正奇怪他為何忽然挖坑,卻見他在褲子上擦了擦泥土,便用手在水窪裡舀了一捧水,送到嘴邊。

  見狀,謝憐躲不下去了,連忙走了出去,攔下他的手,從袖裡乾坤中取了一隻水壺,遞給他。

  郎英已經含了一口水窪裡的水,鼓著腮幫子嚥了下去,望著這突然出現的小道士,不奇怪,也不推辭,接過就喝,咕咚咕咚,一口就全都下去了。喝完才道:「多謝。」

  既然已經突兀地出現了,謝憐也不講究什麼自然的開場白了。他儘量把拂塵甩得仙風道骨、值得信賴,道:「這位朋友,你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郎英道:「我們從永安城的郎兒灣來,本來是要到皇宮去。現在我改主意了,不去了。」

  謝憐一怔,道:「我們?」

  郎英點了點頭,道:「我們。我,和我兒子。」

  謝憐越發糊塗,心裡卻微微泛起一層寒意。只見郎英把背上行囊解下來,打了開來,道:「我兒子。」

  他背上行囊裡裹著的,居然是一個小兒的屍體!!!

  那幼兒身形極小,看來不過兩三歲,面色發黃,臉頰下凹,腦門貼著幾根稀稀拉拉發黃的細毛,還長著一些痱子。小臉蛋憋成一個奇怪的表情,看起來要哭不哭的,難受極了。眼睛已經閉上了,嘴卻是張著的,但是再也發不出聲音了。

  謝憐瞳孔驟然縮小,心神大震,說不出話來。難怪他一直感覺這青年有股神氣不對勁。說不上來哪裡奇怪,就是覺得不似常人。說話、做事,彷彿完全不考慮後果,橫衝直撞,不顧頭尾。現在看來,這個人,哪還有什麼後果還需要考慮的?

  郎英給他看完了兒子,又把孩子裹了回去,仔仔細細掖好了邊角。看著他專注的神情動作,謝憐心中一陣難受。他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小的孩子的屍體,結結巴巴地道:「你……你兒子是怎麼死的?」

  郎英背好了行囊,茫然道:「怎麼死的……我也不知道怎麼死的。又渴,又餓,又生病,好像都有一點吧。」

  他撓了撓頭,道:「剛背著走出永安的時候,他還會咳嗽幾聲,在後面爹啊爹啊的喊我。後來慢慢沒聲了,就咳。再後來咳也不咳了,我以為他睡著了。找到東西吃,想叫他起來的時候,他不起來了。」

  這孩子竟然是死在逃難路上的。

  郎英搖了搖頭,道:「我不會照顧小孩子。我老婆要知道兒子死了要罵死我了。」

  沉默一陣,他又道:「我好想我老婆還能罵我。」

  他的神情始終是平淡的,宛如一截枯死的樹,黑了的潭,驚不起半點生機和波瀾。謝憐喉嚨一陣發緊,半晌,小聲道:「你……你……埋了吧。」

  郎英點頭,道:「嗯。我想挑個好點的地方,這裡就不錯,有樹擋太陽,還有水。埋完了我就回去。多謝你的水。」

  他咳嗽了幾聲,又彎下腰,繼續用手刨坑。謝憐卻喃喃道:「不。你不要向我道謝……不要向我道謝,不要。」

  這時,風信和慕情也趕到了,兩人見這邊一個挖坑一個發呆,都是莫名其妙。謝憐也沒心情多說,稀里糊塗重複了幾句,好半天才想起來,光給水是不夠的,這人還要回去永安,於是把手伸進袖子裡,摸了半晌,終於摸出一個東西,遞給他:「這個你拿走吧。」

  郎英停下動作,仔細看了看他手裡的東西。那是一枚不足指甲大小的深紅色珠子,色澤瑩潤、光滑流轉,瑰麗得驚心動魄。就算不知這是什麼,只要看上一眼,也知道這枚小東西一定價值連城。

  這正是三年前上元祭天游時,謝憐所戴的那一對紅珊瑚珠耳墜裡僅存的一隻。慕情對這顆珠子可算是印象深刻,一看就臉色微變。郎英也不推辭,他彷彿什麼正常人該有的禮節和顧慮都沒了,伸手就接了,道:「多謝。」

  他把那顆珠子悉心地收在腰帶裡,把背上行囊取下,輕輕放進坑裡,道:「爹馬上就會回來看你的。」

  說完,他便用手,鄭重地把泥土推上,蓋住了布包。謝憐捂額,閉上眼。再過一陣,那青年大步裡去了,風信詫道:「殿下,他這埋的是什麼?他說『爹』?這是埋了個人?」

  慕情則關心的是別的事,道:「殿下,我方才去查了一下,事情弄清楚了。永安那邊本來就不富裕,宮觀廟宇修得少,而且那邊道觀好像有地方規定,不供奉者是不能進宮觀裡參拜的,所以去到太子殿裡的都是富足人家,而受災的窮人,根本就不會去……」

  謝憐不答,沉聲道:「你們,去永安,看看情況。我,去見國師,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臉色是前所未有的難看,二侍不敢大意,齊聲應是,立即動身出發。而謝憐轉身便朝太蒼山方向奔去。

  看樣子,永安的災情,怕是只大不小。可是,就算他聽不到祈福的聲音,皇宮那邊,卻不可能不知道!

  第71章:天上神袖手人間事

  太蒼山,太子峰。

  至此時辰,山上遊客不可再逗留,已盡數被請出山門,離開皇極觀。仙樂宮內誦經聲陣陣,千餘名道人正在做晚課,四位國師則在那尊高達五丈的金像腳邊主持道事。

  太子殿內,兩側都是從地面排列到天花的祈福明燈。謝憐從天而降,輕飄飄地落到神台之上,恰好端坐在他神像之前。

  他一揮手,平地起了一陣清風,無數燈盞緩緩旋轉了起來。燈火迷離,眾道人紛紛抬頭,嘖嘖稱奇,隱隱有私語流動。國師原本磕著雙眼在椅子上癱坐,忽然睜開,道:「今天就到此為止了。都回去吧。」

  眾道人起身,退了出去。其餘三位副國師雖然看不見謝憐真身,但也猜出有什麼東西降臨了,一併退了出去,關上了神殿大門。那高門一合攏,謝憐便迫不及待地開口了。他道:「國師,您知道永安大旱的事兒嗎?父皇那邊似乎沒什麼動靜,是不是朝中出什麼事了?還是他不清楚具體情況?」

  神官不可在凡人面前私自顯靈,只有一種情況例外。那便是在國師、掌教等高位修道之人面前。此等道行高深之士,乃是神官在凡間的代言者,所以,謝憐可以直接與國師對話。那「太子殿內不可跪拜」的規矩,就是謝憐借國師之口傳達下去的。

  他本以為是有何特殊情況,導致國主無暇分身處理永安災情,迫不得已,或者國主並不知道已經嚴重到了死人的地步,誰知,國師卻道:「國主陛下尚算安好,沒出什麼大事,對永安災情也知道的很清楚。」

  謝憐一怔,道:「那為什麼父皇每次來皇極觀,我都沒聽到他為永安祈福?怎會連提也不提一句?」

  他雖與父親常年不和,但也清楚,國主並非昏庸之君。雖然自負貴為天子,重於尊卑,卻不至於對災民漠不關心。國師道:「這不關國主陛下的事,是我建議,讓他和皇后在祈福的時候不提永安的。」

  「……」

  謝憐道:「為什麼?」

  國師道:「因為沒用。」

  謝憐愕然:「什麼叫沒用?」

  頓了頓,他腦子轉過彎來,道:「您是說,因為我是武神,並不能管旱災,所以跟我提沒用嗎?可您是不是忘了,我非但是武神,我還是仙樂太子。我的國民如今深陷於水深火熱之中,我又如何能坐視不理?」思忖片刻,他道,「現今當務之急,乃是救治永安災民。勞煩您代我向父王進言,不要再修什麼神廟神殿了,全國上下的太子殿已經太多了,我並不需要。還有那些黃金像,可以盡數熔了,撥款賑災。西邊永安大旱缺水,那便挖一條河,引東邊的水過去,灌溉莊稼,滋養土地……」

  他一邊說著,國師一邊搖頭,喃喃道:「太早了。太早了。」

  謝憐不解道:「您說什麼太早了?」

  國師道:「為什麼我說你不該飛昇太早,你現在懂了嗎?因為你的國民都還沒死絕。」

  「……」謝憐雙眼睜大,沉聲怒道:「國師!您……您這說的是什麼話?什麼叫……什麼叫我的國民都還沒死絕?!」

  國師道:「你已經是神,可你總不能忘自己做凡人時的身份,藕斷絲連不與凡塵兩清。但你身在其中,卻又無能為力,最後只有一塌糊塗。」

  謝憐坐在神台上,國師站在神台下,分明是謝憐俯視著他,可國師說這話時,卻彷彿他才是高高在上的那一個。謝憐道:「怎麼可能無能為力?只要去做,就會有回報。能救一點兒是一點兒,哪怕只是救回來一個人,也比不聞不問要好。如果您不願代我向父皇傳達,那麼我自己去找他。」

  謝憐霍然起身,國師一把抓住他衣袂,喝道:「回來!你知道為什麼神官不能隨意在凡人面前顯靈嗎?千百年來定下的規矩,自然有他的道理,別做傻事!」

  謝憐猛地回頭,道:「那我能做什麼?這也不能、那也不能,國師,現在我的土地上,很多人就要死了!神難道不就是因為能拯救蒼生所以才稱之為神嗎?如果我這個時候都不能出現,那什麼時候才能出現?!那我飛昇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國師抓著他,嘆息道:「太子殿下,唉,太子殿下。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麼嗎?」

  平心靜氣,須臾,謝憐又坐了下來,道:「請說。」

  國師凝視著他,道:「我看到了你的未來,一片漆黑。」

  謝憐目不斜視地道:「您可能看錯了。我只愛穿白的。」

  國師道:「我怕你拯救不了你的國民,反而被你的國民拉下神壇。」

  謝憐道:「我的國民不是那樣的,他們能分清大是大非。如果我不能拯救他們,我呆在神壇上本身就沒有意義。」

  半晌,國師嘆道:「你父皇做的雖然不能說是對的,但也不能說是錯的。你說要撥款賑災,其實你父皇不是沒有撥過,你可以看一下效果如何。你說要挖河引水,你自己看看那條河,看看能不能行吧。」

  謝憐頷首,道:「明白了。多謝國師。」

  離開太蒼山後,他一路西行,來到仙樂國的永安城。

  二十年來,謝憐從未覺得太陽是如此的酷熱、致命。踏上這片土地的第一步,他便覺燥熱難忍,空氣裡的事物都似乎扭曲了。烈日當空,大地皸裂成一片片破碎的土塊,蒼老而可怖。路邊有一條深溝,似乎本來是一條河道,卻因乾旱見了底,黑色的河床散發出異樣的腥臭。走了許久許久,他居然都沒有看到一塊田地。也許有,但是,一定已經看不出來那原本是一塊田地了。

  謝憐邊走邊四下張望,乾熱的風吹得他長發凌亂不堪,他卻全然沒有心思整理。這時,忽聽一人在身後叫道:「殿下!」

  謝憐一回頭,見兩個黑衣身影匆匆奔來,正是風信和慕情。謝憐直截了當地道:「有沒有什麼情報?」

  風信抖了抖胸前衣物搧風,道:「有。這一兩年整個西邊都缺水,今年爆發了。永安這裡最嚴重,河幹了,雨不下,種不了地。有錢的人家好點,只要有錢,也能從遠處弄來水和吃的。不過,大多數有錢人早就舉家遷往東邊了。剩下的要麼窮,要麼跑不動。」

  謝憐凝眉道:「國師說我父皇並不是什麼都沒做,也下令賑災了,為何還是這樣嚴重?」

  慕情冷聲道:「撥十成,下一層,剝一層。剝到最後,半點不剩。自然還是這麼嚴重。照我看,與其白送下去喂蛀蟲,不如不撥。」

  屏息片刻,謝憐強抑著怒火道:「我要叫那些蛀蟲都原封不動地把吃下去的吐出來。」

  慕情卻提醒道:「殿下,你又忘了,這個不是你該管的。神官不能插手凡間是非的。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國主陛下是專門管人間事的,這是他的職責,他都管不過來,你還身負無數信徒的祈願,如何能應付?你這也想管,那也想管,到最後會徒惹一身腥。況且,這也只是治標不治本。」

  風信以手遮陽,道:「要治本,還是得有水吧。要不然,殿下讓國師轉告國主陛下,把東邊的水調到西邊來勻一勻?」

  謝憐搖了搖頭,道:「我方才和國師說過這個主意。」

  風信道:「國師怎麼說?」

  「……」謝憐噎了一下,道,「大概就是說不行吧。不過,我現在發現,的確不大可行。要調水,就要先挖河。然而,挖河就要征民勞作,也不知需要多少年,而且勞民傷財,耗不起了。」

  風信點頭,道:「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沉吟片刻,謝憐道:「不過,如果凡人的路子解決不了,說不定可以試試天界的路子。聽說前些年雨師換屆,飛昇了一位新雨師,人很孤僻,我看看能不能登門拜訪,求問可否以降雨的形式,東水西引。」

  打自謝憐飛昇後,除了去見了君吾,並沒有主動拜訪過任何神官,也沒有和哪位刻意拉近過關係,在通靈陣裡都一視同仁。他要去拜訪哪位神官,那真是很稀奇的事。慕情卻道:「不行。」

  謝憐轉頭,道:「如何?」

  慕情道:「殿下,方才我仔仔細細都查過了,其實,這兩年,不是永安或者西邊缺水,而是整個仙樂國都缺水。只是仙樂東靠海、臨湖、穿河,不太明顯,所以目前還不成災。但整體的水量和雨量,都是比以往少了一大截的。」

  謝憐睜大了眼,慕情接著道:「如果真的挖了一條河,或者以降雨之法,把東邊的水挪到了西邊,那麼,永安這邊大概的確可以緩解一下,但也救不了徹底,只能說給他們吊了一口氣續命。而與此同時,仙樂之東就會有極大的可能,出現旱災。」

  謝憐一顆心緊繃了起來,道:「而仙樂的繁華地帶和絕大多數人口都聚集在東,是西方的三倍不止,尤其是皇城。一旦在這邊出現旱情……」

  風信也立即反應了過來:「後果肯定比永安更嚴重,死的人要更多!」

  慕情點了點頭,神色凝重道:「由此引發的動亂,也會更大。」

  深吸了一口氣,謝憐道:「所以,這就是國師說,我父皇做的未定對,但也未定錯的原因嗎。不過是做了選擇罷了。」

  慕情道:「所以,殿下,沒有人到你殿中去為永安祈福,是好事。你就交給國主陛下去選擇吧。」

  謝憐不答,回過頭。

  一路上,他見到的每一個人都是黝黑的皮包骨,男人小孩都赤著膊,胸前的肋骨一排一排,清晰至極,女人都起了一臉的死皮,雙眼無神。所有人都不想動,也沒力氣動,一切都散發著一股垂死的惡臭,讓人想要尖叫著逃離這片奄奄一息的土地,立即回到歌舞流金的繁華王都。

  良久,他道:「你們先留在這裡幫我的忙,能運多少水過來就運多少。我想一想。」

  風信道:「好。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訴我怎麼做就行。」

  謝憐拍拍他的肩,轉身離去。慕情卻在他身後淡淡地道:「殿下,你是該好好想想。我們可以幫十天二十天,但不可能幫一年兩年,可以救一百人,卻不能救幾十萬人。你畢竟是武神,不是水神。就算是水神,也不能憑空造水。如果解決不了根本問題,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杯水車薪罷了。」

  第72章:世中逢爾雨中逢花

  聞言,謝憐腳步微微一頓,最終還是沒回頭,擺了擺手,兀自前行了。

  回到仙樂皇城,謝憐先去了皇宮。

  他也不知為什麼要去,並非是為了見父母。不光是身為神官不可在凡人面前私自顯靈的緣故,更重要的是,年歲越長,離家越久,他越是不知該如何與父母說話,這一點,大抵天底下所有做兒女的都是一樣的。因此,他隱去了身形,在他熟悉至極的皇宮裡一通亂轉,別的地方都沒瞧見國主陛下,最後來到棲鳳宮,這才看到了父親與母親。

  兩人屏退了宮人,正在說話。皇后坐在榻邊,手裡拿著一張黃金面具在擺弄,正是三年前上元祭天游時謝憐所戴的那一張。這張黃金面具的面龐和五官都是按照謝憐真人的臉精心雕琢的,因此謝憐戴上它時很貼面,不覺有異,在別人手裡看到,卻是有些驚悚了。國主在一旁道:「不要玩那個了,快放著來給我按頭。」

  國主與皇后雖是在人前把規矩做得面面俱到,然而,謝憐從小卻看得最清楚,他的父母,人後不過一對也會叨嘮來叨嘮去的普通夫妻罷了。皇后果然把面具放下了,坐過去幫國主揉了兩下太陽穴,忽然撥了撥他的頭髮,道:「你頭髮又白了。」

  謝憐定睛一看,果然,他父親兩鬢微現斑白,無端多了三分蒼老之態。他心中尋思:「父皇不是前一陣才去皇極觀祈福了嗎?那時候他頭髮還是黑的,怎麼會突然白了?」

  皇后拿了一面銅鏡要給國主看,國主卻道:「不看不看。下次去太蒼山之前再染染就黑了。」

  謝憐這才反應過來:「他頭髮不是這一陣才白的!是早就白了,只是每次去看我之前都染黑了。而我整日聆聽信徒祈願,疲於奔走,極少主動回來看他們,所以才沒覺察。」

  想通此節,他心中萬分慚愧。這時便十分慶幸,父母都看不到他在場。皇后一邊給國主按摩頭部,一邊數落道:「我每日讓你早些休息,你偏不聽我的,還說我整天念你。看看變得這麼難看,教皇兒見了,越發不想理你了。」

  國主哼道:「你皇兒自從大了,翅膀硬了,本來就不理我了。」話是這麼說,卻又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床邊銅鏡,嘀咕道:「也沒有多難看啊,不還是這張臉嗎?」

  謝憐不禁一怔。他可真沒想到,父親在他背後還有這樣的一面,竟是會酸溜溜地說他的「壞話」,當下忍俊不禁。皇后亦然,忍笑道:「好好好,不難看。身體比天大,今日早些休息了吧。」

  國主搖頭:「休息不得。這一陣好些個永安人跑到皇城來了。來就來,偏還要到處嚷嚷,弄得人心惶惶的,棘手。」

  原來,他父親的頭髮就是因為永安大旱變白的,謝憐心頭一陣說不出的難受。皇后點頭道:「我聽容兒說了,他今天也遇到一個永安人,據說要在廟裡搶錢,好嚇人。」

  國主凝神道:「是啊,駭人。來幾十個幾百個也算了,可萬一他們十幾萬人都過來了,這些人全都流竄在皇城裡,後果不堪設想。」

  皇后猶豫片刻,道:「那倒也未必。要是規矩本分,過來了就過來了。」

  國主道:「一國之君,怎能拿『未必會』這種東西來冒險?況且他們絕不能過來,多養幾個人並不只是多擺幾雙筷子那麼簡單的,這中間複雜得很,你不清楚,不說了。」

  皇后道:「好,不說了。你說的這些,我原也不懂,要是皇兒還在就好了,起碼能為你分憂。」

  國主又哼道:「他?他在能幹什麼?不給我添憂就不錯了。」

  提起謝憐,他彷彿就來了精神,道:「我就不說你皇兒了,十幾歲的人了,養得像個公主。他知道了也沒用,徒增煩惱而已。他還是好好地在天上飛吧,什麼都不知道最好,做他自己的事去,現在他又不是太子了,人間不關他的事,愛飛讓他飛個夠。」

  謝憐默默聽他父親數落他數落得起勁,皇后則笑著推了國主一把:「你現在知道說他是個公主了,公主還不是你從小嬌養出來的?還想倒打一杷賴我不成?」說著又嘆了口氣,道,「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不念家,以前在皇極觀學藝就這樣,動不動幾個月不回來。如今飛昇了,更厲害了,三年都見不著一面。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見得著。」

  她抱怨起來,國主反倒為謝憐開脫了:「你婦道人家懂什麼。國師說天界規矩就是這樣的,哪能再把他當凡人去看?你叫你皇兒回來,不是要拖他後腿嗎?」

  皇后忙道:「我也只是隨便說說。我不會在他面前提這種要求的。」她又自言自語道,「看看神像也不錯,差不多的,到處都是他的神像呢。」

  看了這許久,謝憐胸口陣陣酸楚,喉嚨裡像是塞了什麼東西,梗得難受至極,只覺得待不下去了。可他又不能出現。並非怕壞了天規,而是出現了他也不知該說什麼。對於永安之事,他暫時也給不出什麼好的解決辦法,突然出現,只會讓父母手忙腳亂罷了。

  他快速撤出皇宮,來到外面,深深吸了幾口氣,這才平復心情。定定心神,振作起來,心想嘆息不如行動,隨手捏了訣,化了個素衣小道的形,在皇城跑了一圈,四處測量和記錄。東奔西走,忙活了一日,他終於得到了確定的答案。

  仙樂皇城中所有河湖的水面,真的都比以前低了。在皇極觀時,他有幾次溜下山玩兒,在貫穿仙樂國的第一大河——樂河泛舟,那時的水面都只比堤岸略矮一點兒,現在卻是矮了好幾尺。而且城中居民都道是早就這樣了,並非近日近況。謝憐先前沒留意,此時留心,方覺種種跡象都觸目驚心。他原先還期望著慕情情報有誤,所以才親自來印證,現在卻不得不承認,慕情依舊是沒讓他失望。

  確定了這一事實後,謝憐怔怔佇立在河岸邊,若有所思。不時有行人從他身邊穿行而過,或微笑點頭,或好奇瞅瞅,更多的則是樂呵呵地自己做自己的事。不知站了多久,天邊微雲聚攏,四周淅淅瀝瀝,竟是下起了小雨。

  路上行人紛紛捂頭望天,道:「真是倒霉呀!下雨啦,趕快回去!」

  「是啊,討厭!」

  雨點滴滴答答,打在謝憐面上和身上,他這才反應過來,自語道:「下雨了?」

  皇城之人逢雨,避之不及,天知道仙樂國另一端有多少人渴求著痛痛快快來這麼一場大雨。幾人打著雨傘奔過,見謝憐兀自淋雨,拉了他一把,催促道:「這位小道長,你還不跑嗎?雨越來越大了!」

  謝憐便稀里糊塗地也跟著跑起來了,一起跑到了一座長屋下。那幾人收了傘,彼此哈哈大笑,道:「幸好今天出門看雲多帶了把傘,不然就要變落湯雞囉。」

  「好久都沒下雨了吧,這一場只怕是憋久了,大著呢。」

  「哎呀你看,果然又下大了!要變暴雨了!」

  雨珠墜地,破碎四濺。這些人的口音都親切至極,更加令謝憐深切地體會到,這裡是他出生和成長的地方,這些是他熟悉的子民。

  聊著聊著,那雨漸漸小了一點兒,幾人都道:「趁現在小了點,趕緊走吧!」說完,紛紛撐傘出了屋簷,謝憐卻仍站在原地。幾人回頭看他,商量了幾句,一人走過來,將手裡一把舊傘遞給了他,客氣地道:「這位小道長是不是回不去了?我看這雨還有點兒大,要不這把傘你拿去用吧。」

  謝憐這才回過神來,道:「多謝了。那您呢?」

  前方雨中幾人哄哄地道:「我們還有傘,可以擠擠嘛,走啦走啦!」

  聽同伴催促,那人塞了傘到謝憐手裡便跑了。幾人啪啪踩著水遠去,謝憐則握著那把傘,站了一會兒。忽然,他看到前方半遠不遠處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廟,遂撐起了傘,在雨中朝前走去。走到近前,見小廟門前左右兩邊對聯分別書寫著「身在無間」「心在桃源」,終於確定,這是一座太子殿。

  三年之間起八千座宮觀,自然不可能每一座都如太蒼山上的那般華麗鋪張,博人驚嘆,其中也有不少是民間草根人士建來湊數湊熱鬧的。不設功德箱,沒有廟祝,只立一尊泥塑像,擺幾個盤子,供一些點心和果子。有心人偶爾來清掃一下,便可獨當一殿。

  藏在這不起眼角落裡的,就是這樣一座不起眼的太子殿。還沒進去,謝憐就看到了那尊幾乎可說是憨態可掬的太子神像:花裡胡哨的衣服,粉白粉白的大臉蛋,傻乎乎的大笑容,簡直是個大娃娃。若不是心事重重,他肯定就笑出聲了。

  這三年來,謝憐見過的太子像不說五千也有三千,從沒見到過哪一尊太子像和他本人一模一樣的,最像的大概只有七分,剩下的不是太醜就是太美。別的神官大多數是神像太醜,他的則剛好相反,有的都美得變形、美得他本人都不好意思了。他原本也沒仔細看這泥塑像,一眼掃過去罷了,誰知,卻在這一眼裡捕捉到了一抹突兀的雪白,於是視線又掃了回去。

  這一尊粗糙的泥塑太子像的左手上,握著一束雪白的花朵。

  花瓣潔白,沾著一點晶瑩的露珠,嬌嫩至極,一縷若有若無的清香飄浮於空氣中,甚是可愛。仙樂太子像的標準姿勢是「一手仗劍,一手執花」,然而,那左手執的花,當然是工藝精絕的黃金花、寶石花、玉石花,這還是謝憐第一次看到有他的神像手裡拿真花的,不禁湊近了點。

  細看他才發現,這尊泥塑太子像的左手原先應該的確是拿著一支泥巴花的。但不知是塑像師傅手藝差,花枝掉了,還是被人惡作劇給摘下了,如今,左手拳中只剩一個小洞。那束小白花,就是剛好插在了這個小洞裡。若是誰人特地摘采來填補這泥塑神像左手空缺的,那可真是有心了。

  剛想到這裡,謝憐便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沒回頭,先是隱了身形,攜著那把傘輕飄飄地掠到了神台上,這才轉身下望。只見廟外灰濛蒙的大雨中,闖進來一個少年。

  這少年不過十二三歲,渾身濕透,身上是髒兮兮的舊衣,臉上是髒兮兮的繃帶。右手牢牢地攏在左手拳頭上,彷彿在護著什麼東西。奔進廟中後,他才緩緩打開雙手。

  一束小小的雪白花朵,靜靜綻放在他手中。

  第73章:世中逢爾雨中逢花 2

  謝憐想起了點什麼,輕輕「咦」了一聲。

  那張纏著層層繃帶的臉,不可避免地讓他想到了三年之前遇到的那個小孩子。但他也不能確定。悲觀地想,那幼童隻身逃下太蒼山之後,真的還能再活三年嗎?

  這時,那少年走過來,踮起腳尖,把泥塑像手裡的花朵取下,換上了自己手裡的那一束。謝憐就坐在神台上,看得清楚,新換上的這一束花,花瓣更為嬌嫩、飽滿、水靈,香氣也更加馥郁,一定是剛剛才采來的。莫非,他每天都來到這座不起眼的廟裡,給這尊泥塑像的左手換上一束新摘的鮮花?

  而且,奉上鮮花後,那少年站在泥塑太子像下,合掌結印,默默祈福,竟是沒有像旁人那般不分青紅皂白地跪了再說,當真是把謝憐的話聽進了進去。

  三年了。那麼多參拜過謝憐的信徒,有達官貴人,有當世名流,有驚世之才,然而,讓謝憐真正覺得「用心」的,居然是這樣一個才十二三歲的孩子。而且是個衣著寒磣,那些華美貴麗的金殿都不會放進去的小孩子,所以才只能到這草根神廟來參拜。

  這可真不知是何滋味。

  這時,廟門口傳來一陣啪啪的踩水之聲,一群孩子撐著雨傘,嬉鬧奔過。原本謝憐以為他們只是路過,誰知這群少年跑過去後,又跑了回來,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稀奇一般,拍手道:「嗚哇嗚哇,醜八怪又被趕出來了!」

  這群少年與廟裡這名小信徒年紀相仿,卻個個都比他高大,看樣子被父母養得很好。大概是節日將近,都穿著新衣新鞋。他們在廟門口踩水打鬧,笑容天真活潑,不帶一絲一毫的惡意,彷彿並不覺得「醜八怪」是個壞話,也不覺得自己話語傷人,就真的只是覺得這麼喊好玩兒。那少年握緊了拳,然而拳頭太小,毫無震懾力,門外又喊:「醜八怪今天又要睡廟啦,當心回家你娘打死你!」

  謝憐皺眉。那少年繃帶下露出的一隻眼睛爬滿血絲,揚拳怒吼:「我沒有家!!我沒有娘!她不是我娘!都滾!都滾!再喊我打死你們!!!」

  那群孩子卻有恃無恐,吐舌頭道:「你敢打我們,小心我們再告訴你爹,讓他教訓你。」

  有的則擠眉弄眼,道:「是啊,你沒有娘,因為你娘不要你啦。你也沒有家,你家裡人都嫌棄你。所以你只能在這個破廟……」

  到這裡,那少年突然大叫一聲,撲了過去。

  他個頭雖小,氣勢卻足,一聲暴喝,嚇得幾個孩子要跑,然而跟他扭打作一團的那少年喊道:「怕什麼!我們人多!」於是又都回來,七手八腳地去拉他打他。謝憐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一揮手,空氣中一陣突如其來的怪力分開了兩撥孩童。隨即,地上飛起一潑強勁至極的水花,掀了那群少年一排觔斗。

  畢竟是孩子,被莫名其妙摔了個詭異的觔斗,又喝了一口泥巴髒水,身上的新衣也全都濕了,變得比他們嘲笑的對象還髒還醜,登時從哈哈大笑變成了哇哇大哭,從地上爬起來,哭哭啼啼抓著傘一溜煙跑掉了。

  謝憐搖了搖頭。他堂堂武神,斬邪魔鬼怪,保出行平安,還是第一次介入這種幼兒紛爭,即便是趕跑了壞的一方,也一點成就感都沒有。他回頭去望那少年,微微一怔。

  混亂中,那少年頭上繃帶被扯下了一半,露出的半張臉上都是瘀青腫紫,顯然不是方才被打的。謝憐還沒來得及細看,他便一聲不吭地纏好了繃帶,抱著膝蓋,坐到了泥塑像腳邊。

  謝憐到這間太子廟來,本意是想就個近,在這裡召集風信和慕情,傳令商議要事,誰知遇到了這麼個小朋友,忍不住在意起來,發完了召令,便蹲在旁邊盯著他看。蹲了沒一會兒,那少年腹中傳來咕咕的聲響。供盤裡有幾個果子點心,雖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