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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官賜福(下) by 墨香銅臭



  第142章:路與我孰為定奪者 2

  謝憐攔在兩人中間,道:「我還是覺得,我們可以先坐下來好好談一談。您看這孩子,是不是很像……」

  君吾微笑道:「像你兒子是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謝憐乾笑了一陣,道:「您怎麼知道我要說什麼?」

  君吾終於把目光從花城身上收回,輕輕拍了拍謝憐的肩,沒說話,轉身回到桌邊坐下。謝憐知道,這就是暫時沒有正面衝突的意思了,不由鬆了一口氣。

  君吾若是對誰動了殺心,拔劍後有多可怕,他是親眼見過的,無論如何,謝憐都不希望花城有和他正面對上的機會。

  然而,花城的目光卻並未收回,依舊不善。君吾把三杯茶一一推開,道:「雖然並不是第一次見閣下了,但卻是第一次距離如此之近,氣氛如此之平和,不如以茶代酒,和了這局面吧。」

  謝憐輕咳一聲,儘量自然地披了衣服,一邊穿靴子一邊道:「帝君,上天庭現在如何了?」

  「……」

  君吾放下茶杯,眺望窗外明月,嘆道:「別提了。」

  謝憐:「……好。不提了。」

  看來,是真的很糟糕了。君吾卻回過頭來,正色道:「開玩笑的。不想提也得提。仙樂,你先放下你這位小朋友,隨我出去片刻吧。」

  想來,是有不方便當著旁人的面交代的事物。謝憐剛要應答,卻聽身後花城悠悠地道:「你上天庭如今兵荒馬亂,早已不是什麼秘密,連市井鄉野小鬼都知道這一回的萬鬼齊聚攔不住了,興奮得直打鳴,何必出去再說?」

  他也下了床,施施然來到桌邊,執起茶杯,把玩一陣,卻似乎對喝下杯中茶水並無興趣。片刻後,三人都坐在了桌邊。花城此時形態雖少,他的神情和氣度卻總是令人忘記這件事。君吾溫聲道:「還真是什麼都瞞不住閣下。」

  畢竟是君吾斟的茶,面子不能不給,謝憐還是喝了,邊喝邊道:「距離銅爐山正式開山和封閉不是還有一段時間嗎?已經確定了?」

  雖然風信也提過,但謝憐總覺得多少應該有誇張成分,不至於篤定。君吾卻道:「的確是攔不住了。」

  花城道:「想來,你原定計畫是像以往那樣,派所有武神全面封鎖通往銅爐山的通道,在路上就攔下它們。但慕情破牢逃脫,下落不明,南方瞬間就打開了一個大缺口。」

  謝憐道:「風信回仙京去了嗎?他怎麼樣?有沒有說什麼?」

  君吾道:「回去了,不太好。南陽負傷回來匆匆報告了實情,請求我對所有神官發令萬萬不可對女鬼蘭菖母子下殺手。他本想報完就再下去,但傷勢不容樂觀,右手幾乎不能動彈,我便扣下了他在仙京休養。如此一來,南方的守道防禦,千瘡百孔。」

  如果換了別的事,比如眼下缺哪個誰去殺妖滅怪搶仙丹之類的,謝憐一定立刻主動請纓,但領兵守道,非是單槍匹馬便能做好的事。一個人可以破千軍萬馬,卻防不住千軍萬馬。謝憐早已深刻地瞭解到帶人帶兵的事兒都非他所長,硬著頭皮上不如讓真正擅長這個的人上,所以也不毛遂自薦了,只問道:「沒有別的武神能頂上了嗎?」

  君吾道:「別的武神早已有自己的地盤和任務要負責,自顧不暇。原本明光殿內有裴宿,可以借來一用,但他早已被流放。至於奇英,和你一樣,也是個喜歡單槍匹馬闖天下的狂人,我行我素,況且他現在也是行蹤不明,這孩子又從不聽通靈。再加上靈文殿失了主殿神官,暫時易主,其他文神舞文弄墨、風花雪月不在話下,聽信傳令、調配決斷卻不行,這幾日……」

  聽他這麼一說,這幾日的上天庭,怕是快要癱瘓了。謝憐只覺慘不忍聽,頓生同情,道:「我記得您當初說過,即便是攔不住了,也是有補救之法的?能怎麼補救?」

  花城卻道:「補救?是自殺吧。」

  君吾看他一眼,嘆道:「我也說過,不到萬不得已,不想走到那一步。」

  謝憐心中一動,道:「莫非……?」

  君吾緩緩地道:「不錯。現在,唯一的補救方法,就是派一名武神,混入銅爐山群聚的萬鬼之中。」

  既然阻止不了廝殺的開始,那就保證廝殺到最後,一個不留!

  謝憐雙手籠袖,微微蹙眉,道:「我對銅爐山不是很熟,有點兒不是很明白它的規則,所以到底該怎麼做?難道要把裡面成千上萬的妖魔鬼怪一個一個盡數殺滅?」

  但這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潛入銅爐山,一定得隱瞞身份,還不能帶太多幫手,否則,一旦群鬼發現有一個或幾個神官混進來了,必然會群起而攻之。而銅爐山為極端的妖邪之地,神官的法力會在那裡受到最大程度的限制,絕對比在黑水鬼蜮時還束手束腳。

  君吾卻道:「不,不用那麼大工程。」

  花城道:「銅爐山,我熟。哥哥,看外面。」

  順他指引,謝憐看向窗外。窗子外面下方,是一大片土地,種了些蔥兒草兒花兒什麼的,角落還有一隻小小的花盆。花城翻上窗櫺,指那花盆,道:「銅爐山的中心,有一座巨大的『銅爐』。」

  話音剛落,那小花盆忽然倒下,骨碌碌滾到了土地中心,自動立起。隨即,以它為中心,四周原本平坦的土面一拱一拱,逐漸拱起了一片片高高低低的小土包。

  花城道:「『銅爐』的四面八方,是環繞的群山。這一整帶,全都是銅爐山的範圍,最少有七城之廣。」

  謝憐看得新奇,輕輕一躍,翻到了窗外。如此站在滿地小小的土包群中,當真有一種巨人俯瞰下方蒼茫大地的錯覺。

  花城道:「萬鬼廝殺,從群山的最外沿開始,不斷靠近中心的『銅爐』。」

  他隨手一揮,地面上有許多更細小的事物躁動了起來。謝憐半蹲細看,才發現竟是許多雜草、小葉在扭動,彷彿一個個小人穿梭在群山之間,道:「也就是說,越靠近中心這座『銅爐』,遇到的鬼就越強?」

  花城道:「是的。因為弱的雜草,在外圍就全部被殺死了。」

  他又是輕輕一揮手,一陣風掃過,雜草們一下子被這陣風掃蕩得乾乾淨淨,光禿禿的小土包們變得孤零零的,顯得很可憐。而中心的小花盆忽然透出了陣陣紅光,看上去果然像一隻小小的、被火燒得通紅的銅爐。謝憐盯著它看,發現有一朵小小的紅花,以及幾根不起眼的雜草,跳上了小花盆,繞著花盆邊緣轉圈圈,彷彿幾個小人兒在跳舞。那朵小紅花舞得最狂。花城也在他身邊半蹲下來,道:「最後,最多只有幾隻鬼可以進入『銅爐』的內部。然後,『銅爐』便會閉合。」

  那幾個「小人兒」跳著跳著就掉了進去,迅速被黑漆漆的泥土湮沒。花城接著道:「在接下來的七七四十九天之內,一定要有一隻鬼,衝破這座『銅爐』。」

  那小花盆一陣劇烈的顫抖,陡然爆發出一陣刺目的紅光,「砰」的一聲,炸起了一波飛土。

  伴隨著這「驚天動地」的出世,那朵紅色的小花從泥土裡一躍而出,舉著自己的兩片葉子,彷彿正在迎風吶喊,向全世界展示自己的強大。見狀,謝憐忍不住「噗」的一聲笑了。

  然而,不知是不是因為太高興了,那朵小紅花在花盆邊緣打了個滑,眼看著就要摔下去了,謝憐趕緊伸出雙手,輕輕把它接住,捧在手心。那小紅花彷彿摔得有點兒暈了,甩了甩「頭」,仰起「臉」望向上方接住自己的人。謝憐擦掉頭髮上濺到的土渣,道:「這一隻,就是銅爐山孕育出的新代鬼王?」

  花城點頭道:「正是。前面的萬鬼廝殺,是一個不斷增強實力的過程,必不可少,如果進入『銅爐』的鬼實力不夠,衝不破銅爐,就會被悶在裡面,燒成灰燼,成為別人的養分。」

  他站起身來,對屋內的君吾道:「你的辦法,無非是滅絕精英,放置雜草。有鬼王潛力的只有那麼多,親手剔除了,剩下弱的,即便是讓它們進了『銅爐』也衝不出去,過不了那一關,照樣不會被認可為鬼王。」

  謝憐點了點頭,道:「聽起來好像可行,但不知道做起來怎麼樣?以前試過嗎?」

  君吾也走到了窗邊,道:「不知。未曾試過。以前都是在群聚之前就攔了下來。」

  花城抱起手臂,道:「恐怕不可行。要在這樣的條件下作戰,等於自殺。建議想出這個英明神武辦法的你自己去。」

  君吾從容道:「正有此意。」

  謝憐一怔,道:「帝君?」

  君吾道:「仙樂,我此來下凡,便是為此。我要前往銅爐山了。你回上天庭去,幫我暫代所有事務吧。」

  謝憐放下了手,霍然起身道:「這怎麼能行?讓我暫代?您別開玩笑了,不會有人服我的。」

  君吾莞爾,道:「那麼,這就是一次很好的讓他們服你的機會。」

  謝憐揉了揉眉心,道:「帝君,這次,恕我真的不能贊同您。這事太荒唐了,拿人間打個不太恰當的比方,皇帝可以御駕親征,但您聽過皇帝去臥底刺殺的嗎?仙京之所以能飄在天上,全是您在撐。所有別的神官管不了的,全您在管。你在那兒,天就沒塌,你不在那兒了,天就真的塌了。」

  君吾卻負手道:「仙樂,其實,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沒了他天就會塌了的。習慣了你就會發現,沒了誰都照樣能過,總會有新的代替舊的。鬼王出世,若是再來一個血雨探花或是黑水沉舟,倒也沒什麼,但若是再出來一個白衣禍世,那便天下大亂了。」

  他直視著謝憐的眼睛,道:「你是親眼看到過的,殺死一個他那樣的『絕』,有多困難。除了我去,沒有其他辦法了。」

  謝憐也知道,這並非是君吾自負。以最弱的狀態,被封閉在萬鬼之中,還要準確無誤地把最厲害的都挑出來一個一個幹掉或收服,就算是他自己,也不敢說一定能做到。只有君吾,把握最大。但是,他一走,說不定就要十年左右,外邊怎麼辦?上天庭怎麼辦?

  正在此時,花城道:「誰說沒有其他辦法?」

  第143章:銅爐開山萬鬼來朝

  次日,謝憐和花城二人出發上路了。

  花城牽著謝憐的手,道:「哥哥,下次你看到君吾,一句話都別跟他說,掉頭就跑吧。」

  謝憐奇道:「為何?」

  花城道:「我就知道,他每次找你,準沒好差事。」

  謝憐笑道:「這怎麼說?原本他派給我的,可不是這件差事。」

  花城卻道:「一樣的。不管去銅爐山,還是幫他管上天庭,哪個是好差事?上天庭現在都稀巴爛了,趁早散了吧。丟這麼個爛攤子給你,算怎麼回事?無非是在用刀自殺和用劍自殺裡做選擇罷了。」

  謝憐忍俊不禁,笑過了,又認真地道:「不過,我是真沒想到,你居然會主動提出陪我一起去銅爐山。我想了很久,覺得還是得說,三郎,你千萬不要勉強。」

  他總覺得,花城是因為知道他心裡想什麼才主動提出要同去的。畢竟,謝憐真的覺得比起去管上天庭,做他並不擅長的事,還不如被關到爐子裡殺個痛快。花城卻道:「哥哥,我都再三保證過不勉強了,你不相信我嗎?」

  謝憐道:「那當然不是……」

  花城一點頭,道:「那哥哥便放心吧,我自有考量。不要覺得欠了我的情。即便是完全站在我的立場,我也不介意在新鬼王出世之前就把他塞回去。」

  這件事上,現有的鬼王和上天庭有著共同利益。大米就那麼多,誰都想吃,現在都不夠分,偶爾打打架,再多個新來的分一杯羹,誰都不樂意。而且萬一這個新來的是個要死要活的,一發瘋,大家誰也別想吃成。

  君吾在聽了花城的提議後,認真考慮了許久。如果是謝憐一個人去,肯定不如他自己去把握大,但如果是謝憐再加上一位曾經從銅爐山親身歷練出來過的鬼王,這個組合,就比他一個人去的把握要大了。

  當然,花城也不會白去,君吾答應了他開出的條件:在下一次開山之前,整個天界都要繞著鬼市走。並且,還要全庭通報血雨探花的英勇事蹟,歌功頌德整整一年……謝憐想像了一下,大概就是類似「你們這群愚蠢的神官!知道是誰拯救了你們嗎!」——這樣的效果。簡直就是在虐待本來就對花城頗為忌憚、感情複雜的神官們,在地上踩他們的臉。

  花城笑道:「有我,此行你會輕鬆很多。」

  拉回思緒,謝憐道:「我還是覺得,等你躁動期過了,恢復原先的形態,我們再去好了。」

  花城道:「這個也不必擔心。快了。」

  謝憐一怔,道:「啊……」

  花城道:「怎麼?哥哥這是什麼神情?」

  謝憐道:「……那就是說,三郎要長大啦?」

  花城負手道:「嗯。我忍很久了,快等不及了。」

  誰知,他剛說完,謝憐便一把將他託了起來,雙手高高舉起,笑道:「那就可惜了!長大了就抱不動了,趁現在趕緊多抱抱,哈哈哈哈哈哈哈……」

  「……」

  去銅爐山,無法使用縮地千里,只能靠走。幾十天後,二人終於徹底遠離了城鎮和人煙,進入了山區,一片一望無際、鬱鬱蒼翠的森林。

  越是深入森林,路邊遇到的妖魔鬼怪就越多、越密集,個個奇形怪狀,鬼鬼祟祟,匆匆而行。謝憐牽著花城,邊走邊低聲道:「來了好多。」

  花城道:「此次萬鬼齊聚的確比以往都多。因為這回上天庭沒攔下來,很多原本不打算來的都來了。」

  而且,不光有單形隻影的,甚至還有成群結隊來的。走了一陣,謝憐遇到一大群破破爛爛的妖魔鬼怪,面目猙獰,結成陣列,邊走邊嚷道:

  「天地為爐,眾生為銅!」

  「水深火熱,萬劫其中!」

  「天地為爐,眾生為銅!」

  「水深火熱,萬劫其中!」

  聽他們呼喝的語氣,此來非但不害怕,反而十分嚮往。聽到他們的口號之聲,花城面色微冷,道:「根本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喊得倒是比誰都起勁。」

  想來,這許許多多從未親臨過的妖魔鬼怪,並不知其中殘酷,又把成絕想得太容易,滿是雄心壯志,令親歷者感到不快。謝憐道:「這樣成群結隊地來也行嗎?」

  花城道:「這種,一般都是早就結識的,打算結伴闖山,事先約定好了會留對方一命。但什麼約定都做不得數的。因為殺到最後,多殺一個多增強一份力量,少殺一個就少一分生機。而最容易下手的,當然是最親近和信任自己的對象。」

  說完,他微微蹙眉,摀住了右眼,似乎又開始頭痛了。謝憐忙攬著他閃到一邊樹林裡,蹲下來,微微心憂,道:「三郎,馬上就要進山了,你當真不要緊?」

  略略平復了眉宇,花城道:「哥哥放心,正常。很快就會好了。」

  謝憐哪能說放心就放心?花城又道:「哥哥,你過來一點,我有話對你說。」

  謝憐不明就裡,果然把臉湊近了。花城雙手捧住他的臉,輕輕將額頭與他相抵。謝憐眨了眨眼,怔住了。等花城放開他時,道:「三郎,你……」

  花城笑道:「好了。這裡全都是鬼,哥哥是神官,氣味在裡面會很明顯,如此可以稍作遮掩。」

  原來,方才這樣,是往謝憐身上沾了他的氣息。謝憐不由自主又想起之前二人「渡法渡氣」的情形,生怕花城也想起來,再提到,忙道:「好。我們都喬裝一下吧。」

  要混入萬鬼之中,自然要做點偽裝。不過,其實也就是披個斗篷,原本就有不少妖魔鬼怪也喜歡戴面具或披斗篷,並不稀奇。二人簡單裝扮了,謝憐牽著花城,緩緩往前走去。走了一段路,前方隱隱傳來嘈雜之聲,不知怎麼回事,謝憐道:「有什麼地標一類的東西,告訴你已經進入銅爐山了嗎?」

  花城道:「有。但是不要相信那些東西。」

  謝憐正想繼續問,卻聽前方嘈雜聲越來越大。二人出了森林,原來,一面陡峭的山壁前,黑壓壓的一大群妖魔鬼怪堵在一處,少說也有三四百之眾。然而,這不過是此次萬鬼群聚的冰山一角罷了。

  「怎麼路被堵住了?難不成我們走錯了?」

  「不會吧……不是說是哪條路都可以通往銅爐山的嗎?」

  也許是因為還沒有進入銅爐山的地界,廝殺也沒有正式開始,眼下,群鬼之間還算和諧。謝憐隨手找了旁邊一隻鬼,隨口問道:「請問,前方這是怎麼了?」

  那鬼嘁道:「你沒長眼睛不會自己看嗎?被一座山擋住了,過不去。」

  「……」

  謝憐看了下身邊這隻鬼,半個腦袋都被削沒了,這才是貨真價實的沒長眼睛。但他也不好說什麼,只道:「不能繞過去嗎?」

  這時,幾隻鬼從側面趕過來了,吐著長舌道:「媽的,這山邪門兒了!跑了我大半個時辰還見不到邊!又跑了大半個時辰才回來!」

  眾鬼對謝憐道:「不能。」

  謝憐又道:「不能爬上去或飛過去嗎?」

  話音剛落,天上「呼」的掉下一頭七尺大鳥,「砰」的重重砸在地面上,似乎當場氣絕身亡了。有鬼叫道:「夭壽啦!鳥精給累死了都飛不過去!」

  眾鬼又對謝憐道:「不能!」

  謝憐再道:「那不能……」

  他還沒說完,群鬼都衝他噓,恨不得把他的口給封了:「別問了!你這個烏鴉嘴!」

  謝憐道:「好吧。」

  數百之眾的妖魔鬼怪被堵在這座繞不了、翻不過、飛不越的高山峭壁之前,各種聲音嗡嗡嘈雜,層出不窮,甚為吵鬧。有的道:「我懂了!這不是一座普通的山,而是一道屏障。」

  有的道:「各位,翻過這座山,後面肯定就是銅爐山了。這座山大概就是入山之前的第一道考驗。如果連這一道最簡單的考驗都過不去,後面的更別想通過了,不如散了吧!」

  「等等!」

  「等什麼?」

  一個聲音疑惑道:「我怎麼……聞到一股很奇怪的味兒?」

  「什麼味兒?是不是你帶來路上吃的死人肉臭了啦。」

  那個聲音道:「不對不對。不是死人肉,是活人!不不不,也不對!……有點兒像是……神官的味道!!!」

  此言一出,一石激起千層浪,群鬼嚷道:「什麼?!少胡說八道了啊,怎麼會有神官?」

  「啊等等!那個……我也聞到了!」

  「我沒怎麼沒有?」

  「你們這麼說的話好像我也有點兒……該不會有神官混進來了吧?!」

  「不可能吧……哪個神官這麼大膽,到這種地方來?」

  十幾句下來,四面八方都炸了鍋,謝憐一顆心微微提起,面上卻不動聲色。

  方才,花城分明已經幫他把人味兒掩蓋掉了,怎麼會還有氣味?應該並不是有人發現他混進來了。

  花城握著他的手,低聲道:「哥哥小心,有東西在攪渾水,趁機製造混亂。」

  謝憐道:「也有可能,除了我之外,真的還有其他神官混進來了。」

  這時,那個最早提到有人味兒的鬼跳到一塊大石上,道:「各位!說不定,天界那些死神官見這回沒能在路上攔住咱們,就派人到銅爐山裡來壞咱們的盛事了,我建議大家戴面具的、戴斗篷的、穿得多的都先脫一下,這樣的話,誰身上冒靈光,一下子就會被發現了,大家一一報上名來,不要給他們混進來的機會!」

  群鬼叫好,那鬼繼續道:「我先來!我是『奪命快刀魔』,是一把劊子手的斬首刀。殺人砍頭,從來只用一刀!」

  「……」

  根據謝憐的經驗,一般而言,名號取得越是浮誇直白,越是喜歡帶一些比如「絕世」、「千手」、「無敵」、「奪命」之類的字眼,往往越容易被幹掉,通常一招就可以了,有時候一招可以幹掉三個。當下起碼亂七八糟報了幾百個名號,他一邊聽一邊搖頭。忽然,一旁有鬼用胳膊肘撞了一下他,道:「喂,你怎麼還不脫下斗篷?你是什麼東西?」

  這句話倒不是有意輕蔑,只是,如果不是人,那麼稱呼為「東西」,似乎也沒什麼不對。其實,也有不少其他鬼沒脫斗篷或面具,謝憐附近就有一個,正抱著手臂看他們,但被點名的謝憐還是第一個,見四周都望了過來,他只好自認倒霉,緩緩取下斗篷,溫聲道:「我是一名傀儡師。」

  群鬼都圍了過來,道:「原來如此!難怪覺得你很像人。我還是第一回看到傀儡師呢!」

  謝憐微笑不語。傀儡師,是邪氣非常弱的一種妖魔鬼怪。因為他們為了做好完美的傀儡,會去尋找各式各樣的材料試驗,沾染上什麼東西的氣息都不奇怪。由於十分偏愛人皮材料,他們身上的人氣都很重。傀儡師們的夢想是在神官頭上拔毛,給自己的傀儡做假髮,有的膽大包天的真的會去試,所以,即便是沾了神官的氣息也不奇怪。

  有鬼問道:「那你的傀儡娃娃呢?」

  謝憐左右看了一下,彎腰把花城抱了起來。

  群鬼紛紛驚嘆:「嘩,好精緻啊!」

  「什麼材料?嘖嘖嘖,做的還挺逼真的。」

  「感覺會是個很厲害的競爭對手呢……」

  「哪有很逼真,我覺得看上去有點假,皮膚也太白了吧。而且小孩子的睫毛怎麼會這麼長?」

  雖然花城抱著雙手,面無表情,但許多女鬼還是被他這副模樣擊中了早已不再跳動的心臟,道:「要死了,好俊的娃娃!」「師傅你接單子嗎?我能不能在你這兒訂一個一樣的?價格好商量。」有的甚至情不自禁想伸手去摸。謝憐連忙把花城抱了回去,摟進懷裡,群鬼噓道:「真小氣!這麼寶貝他,摸都不給摸一下的。」

  謝憐左手把花城抱得更緊了,右手摸著他的頭髮道:「當然了,這是我的娃娃。而且他脾氣很大的,除了我以外的人不能碰他,不然他會很生氣。」

  花城在他懷裡挑了一下眉,群鬼哈哈笑道:「哎喲,他還會挑眉,怪神氣的!」

  這時,忽然有一個聲音道:「我看不是吧。」

  第144章:銅爐開山萬鬼來朝 2

  謝憐回轉頭去,只見說話者正是那「奪命快刀魔」。他道:「你身上的人氣未免也太重了。」

  群鬼都道:「傀儡師嘛……可以理解。他身上也有鬼氣的。」

  奪命快刀魔:「不不,大家再仔細看看,這位『傀儡師』身上的鬼氣,根本不是由內而外的,反倒像是……從外部沾染的。」

  從外部沾染鬼氣,原本是可以矇混過關的,可一旦成為了群鬼矚目的焦點,細節便會被放大。這奪命快刀魔初出來起鬨時看上去腦子不太好,跟那天眼開差不多,謝憐還以為他是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誰知倒不好唬弄。有鬼道:「這位好像很懂的樣子。所以到底有沒有個準話?到底該怎麼判斷?你有沒有辦法?」

  奪命快刀魔:「有。有一種道具,可以判斷出他到底什麼!」

  他從袖中取出了一樣東西。眾鬼一見,登時退開了一大圈,道:「媽耶!你還隨身帶黃符的?!我看你就是那個混進來的神官吧!」

  奪命快刀魔陰惻惻地道:「錯了!只是我來時的路上殺了幾個道士,順手收了他們的東西而已。這不過是最普通的黃符罷了,只能對付些小鬼小怪小雜碎,各位都能趕到這裡來,想必這符也奈何不了你們,看好了!」

  說完,他便「啪」的一聲,把黃符貼到了自己額頭上。滋啦滋啦,那黃符在他臉前燒成一縷黑煙,他的額頭也留下了一個黑漆漆的焦印。那快刀魔幾下擦掉那焦印,道:「雖然這符奈何不了我,但還是能在我臉上留下一點兒印。這可以證明我的身份了吧?」

  符紙這種東西,雖然是用來對付妖魔鬼怪的,反過來,也可以用來辨別是人非人。奪命快刀魔指謝憐道:「若你當真是個傀儡師,就把這黃符貼到額頭上去。看看留印不留印,自然有分曉。」

  謝憐不動聲色,心念飛轉,卻聽花城沉聲道:「無事,哥哥。」

  謝憐便知,他有把握,於是放下花城,從容上前,接了那符,往額頭上一貼。只聽一陣「滋啦滋啦」,那黃符也燒成一縷黑煙,然而黑煙散盡,謝憐的額頭卻是光潔依舊,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這就證明,他身上的鬼氣,是從外部沾染上的!

  除了那名抱著手臂的斗篷人,幾百隻鬼瞬間把他們圍在中間,呼喝起來,眼看著許多稀奇古怪的武器就要招呼過來,卻一下子都被一層無形的屏障彈開。群鬼驚愕:「喲呵?道行還挺高!」

  謝憐攤手道:「我什麼也沒做。」

  這時,站在他身後的花城發話了。

  他負手走了上來,道:「你們這群沒見過世面的鄉野小鬼,大驚小怪些什麼。」

  「嘿你這小鬼娃娃,你就見過很大世面啦?」

  「他身上沒有鬼氣可是實話。你們究竟是何人,速速招來!」

  花城道:「廢話,他身上當然沒有。因為,我才是傀儡師!」

  話音剛落,群鬼便感覺一陣陰寒至極的氣流席捲而過,彷彿把整片都凍住了。他們原本便是陰寒的體質,竟也紛紛打起了哆嗦,道:「……怎……麼……回……事……?」

  花城道:「讓你們稍微見見世面罷了。」

  他收了氣勢,群鬼才好容易不哆嗦了。那奪命快刀魔心有餘悸道:「你……你是傀儡師,他也是傀儡師,那究竟誰才是?不不,他肯定不是,他到底是什麼人?」

  花城尚未答話,謝憐卻微微一笑,道:「我當然,是他的人。」

  群鬼懵了一陣,終於想明白了:

  「原來——原來顛倒了嗎?他是主人,你才是傀儡娃娃?!」

  奪命快刀魔懷疑道:「那之前你幹什麼說你才是傀儡師?你撒謊是何居心?」

  花城微笑道:「因為,我覺得有趣。」

  謝憐也微笑道:「是的。主人覺得有趣,就是最重要的理由。」

  眾女鬼震驚過後,收起了倏然探長的爪子和舌頭,又開始圍著謝憐打轉,議論起來。但不知是什麼原因,眾女鬼對他評頭論足時,跟方才討論花城時完全是不同的畫風,似乎奔放了許多。比如:

  「原來這個小哥哥才是傀儡娃娃呀?哎呀,我比較喜歡這個年紀的,更想要一個了!真的不訂做嘛?」

  謝憐溫聲道:「這個……謝謝喜歡。不過,其實我年紀很大了……」

  「這材料是人皮吧?處理的還挺乾淨,沒活漢子那股子熏死人的陽騷味兒。大師,你給他怎麼護理保養的啊?有沒有用香水?」

  謝憐道:「是人皮。沒有用香水。就是多多洗澡,多多喝水。」

  「哇感覺這個娃娃可以拿來做很多事啊!各種各樣的。臉蛋和身材都還不錯誒?看上去皮膚手感也挺好。不過他有點瘦,不知道脫掉衣服裡面有沒有肉啊嘻嘻嘻……」

  謝憐一直保持著謙虛得體的笑容,眼看著真的有女鬼兩眼放光要來摸他胸口了,眉尖微微抽動。花城並起二指,微微一抬,一圈纖纖玉手並枯手都被他揮開了。謝憐趕緊蹲到花城身後躲起來。眾女鬼道:「怎麼?你也要說,這是你的娃娃,脾氣不好,不喜歡別人碰嗎?我看他脾氣很不錯呀!」

  花城伸出一手,勾起謝憐的下頷,道:「他脾氣的確很好。但是,我脾氣不好。我喜歡的東西,除了我,誰也別想碰。」

  謝憐順著他的手勢,順從地抬起臉,忍笑忍得小腹抽搐,但還是十分配合,望著花城雙眼,誠摯地道:「沒有。三……主人脾氣很好的。」

  花城也笑了,看似十分滿意。二人一唱一和,正演得起勁,一旁有鬼插嘴道:「我還是覺得他身上的人味兒太重了。」

  眾女鬼道:「那你還想怎樣啊?」

  那鬼道:「聽說人皮傀儡娃娃裡面的填充物不是血肉,被捅了不會流血,你讓我捅他一刀試試……」話音未落,它便被一個眼刀嚇得不敢出聲了。

  花城寒聲道:「誰敢碰他一下試試看。我放在心上珍愛的事物,是讓你們隨便動的嗎?」

  群鬼方才便被他氣場震懾,眼下他直接出聲威脅,更是不敢有任何輕舉妄動,不知不覺中,已經給他們中心空出了一大片地。那始作俑者奪命快刀魔見勢不好,反倒打起了圓場:「這位傀儡師請先不要動怒。現在咱們還沒有進入銅爐山的地界呢,進去之後怎麼樣再說,眼下可別先內訌起來了。」

  花城目光掠向一旁,道:「你們與其對我的娃娃糾纏不休,不如問問,為什麼那邊那位到現在還不肯脫下斗篷。」

  謝憐身邊,一直站著一個斗篷怪客,鬧了這麼久,他始終沒有取下斗篷,始終是抱著手臂看戲一般置身事外。而花城把他挑了出來後,這戲就看不下去了,主角變成了他自己。奪命快刀魔邁出一步,道:「請這位朋友也摘下斗篷,讓我們瞧瞧吧?」

  那斗篷客停頓了許久,就在謝憐懷疑他是不是在伺機發難準備逃跑時,他卻忽地伸出一手,乾脆利落地掀了斗篷。

  斗篷之下,是一張英俊然而平平無奇的臉孔。

  這樣一個人,丟進人群裡,雖然不難看,但是很快就會被忘掉,根本記不住臉,導致群鬼見了他廬山真面目後都有些失望。然而,謝憐的警惕心卻是上來了。

  花城道:「一看就是一張假臉。」

  這聲音只有謝憐能聽到,謝憐點點頭。有時,一些神官或是知名鬼怪有事要到凡間去走一趟,不方便用真身,就會化出一張假臉。這時,化形的要領就是「平平無奇」,不管是好看還是不好看,越平淡越好,一定要讓人就算盯著這張臉看半個時辰,回頭也能立刻忘掉,那樣,才算是一次成功的化形。這名斗篷客的臉,便完美地符合這一要領,所以,這張臉十之八九不是他的真面目。就是不知,此人到底是什麼身份了。

  奪命快刀魔遞出一張黃符。那斗篷客接了,半點不帶猶豫地便往額頭上一貼,滋啦滋啦,化煙,留痕。

  看來,他也是鬼非人了。

  鬧了一圈,群鬼都有些躁了,道:「到底有沒有神官混進來了啊?」

  「第一個提出來的是誰啊?可別是弄錯了吧?」

  奪命快刀魔舉手道:「第一個發現的是我,千真萬確!我絕對聞到了神官的……啊!」

  誰知,他說到這裡,突然一聲慘叫,跌倒下去。謝憐一驚,搶上前去一看,他身上竟是多出了一個血洞,洞穿了小腹,而且,傷口上,當真隱隱沾著一點神官身上才會帶的靈光!

  群鬼驚道:「看他傷口!真的有神官混在我們裡面!」

  快刀魔摀住那個血洞,驚恐道:「大家小心!他想滅口!」

  群鬼都被這一下驚得不清,彷彿炸了鍋,舉著兵器,四下敵對,紛紛喝道:「到底是誰?!誰想滅口?!藏在哪兒?!」

  方才奪命快刀魔挨了那一下之後,謝憐心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果然,叫這種浮誇名字的人,往往容易第一個被幹掉!」怔了怔,才道:「大家剛才可都看見了,我和我主人是一直被你們盯著的,我們什麼都沒做。」說著,瞟了一眼那斗篷怪客。對方也微微舉手,壓低了聲音道:「同。」

  謝憐俯身查看快刀魔的傷口,道:「是劍傷。在場用劍的有……」轉頭一看,登時無語。劍,非但在人間和天界是最受歡迎的兵器,在鬼界亦然,四百個妖魔鬼怪裡,起碼有三百多個都是用劍的,數都數不清。謝憐輕咳一聲,道:「要是多有一些方才那樣的黃符來全部試一試,就不愁不知道是誰了。」

  當然,他只是隨口說說、裝作自己很熱心罷了。如果真的有神官同僚混進來了,他可不想幫忙揪出來。這快刀魔也根本不可能拿出那麼多黃符備用的。誰知,他剛說完,奪命快刀魔真的一下子掏出了厚厚的幾大疊黃符,道:「哦,有啊!」

  「……」

  謝憐忍不住想看看他背後:「你到底是從哪裡掏出來的?」

  奪命快刀魔:「這不重要!」

  謝憐道:「不是,這很重要。一般不至於隨身帶這麼多這麼重的東西吧,可以當板磚砸死人了……你來時路上到底殺了幾個道士?」

  奪命快刀魔瞪眼道:「二十幾個吧。」

  ……那難怪了。就算每個道士身上只帶幾十張黃符,加起來也有好幾百張了!

  話不多說,群鬼急於找出到底誰才是潛伏在他們之間的神官,迅速草草定了法子,兩兩一組,拿著黃符往對方額頭上貼,然後觀察對方額頭上是否留有焦印。一些小鬼看到黃符還是有點害怕,道:「真的要貼啊?會不會打散我的魂魄啊……」

  「不會的啦,跟剛才貼他們的符一模一樣,威力很弱的,最多只留下個印子。」

  「哦……」

  花城微微眯眼,似乎覺察到了什麼。不一會兒,四百多隻鬼裡,大片大片的額頭上都貼了那黃符,看上去詭異又滑稽。然而,貼上之後,什麼事都沒發生。

  群鬼面面相覷,道:「怎麼回事?」

  「喂快刀魔,你殺的都是些什麼道士啊?這麼水,符都不管用的?」

  謝憐一開始便覺蹊蹺,這時更是微微蹙眉,正待開口,一旁一名女鬼噘嘴道:「我不貼了,撕……咦?怎麼回事?為什麼撕不掉??」

  幾個女鬼一下子全都尖叫起來:「我也是!為什麼撕不掉?!」

  糟了!

  與此同時,花城沉聲道:「哥哥,蹲下!」

  謝憐迅速照做,花城迅速摀住了他的雙耳。而不遠處那斗篷客也迅速拉上斗篷,半蹲在地。緊接著,「砰砰砰砰砰砰!」一陣炸鞭炮般的轟隆巨響,響徹上空!

  第145章:銅爐開山萬鬼來朝 3

  謝憐只覺層層劇烈的波動從四面八方傳來,一陣難以言述的詭異氣味瀰漫開來。

  那些黃符,居然全都爆炸了!

  而把它們貼在頭上的妖魔鬼怪,實心的腦袋被炸開了花、血肉飛濺,空心的直接被炸沒了形、黑煙飄散。山壁之前,一片鬼哭狼嚎。花城放開摀住謝憐耳朵的手,看起來沒有任何影響。謝憐站起身來,微感心驚。那些黃符他方才一一看過,的確都是最普通的驅鬼符,怎可能會有如此駭人的功效?

  這時,漫天黑塵的空中悠悠飄落下一片碎紙,謝憐眼疾手快擒了,拿到眼前一看,登時明了,道:「好狡猾。」

  這是一張黃符的一角碎屑,如果沒碎,根本不可能看出來,它居然有兩層!

  一層紙覆蓋在上方,畫的是最普通的符咒,還有一層符紙極薄極薄,雖然眼下已經被燒得看不出畫了什麼,但不消說,必定是最歹毒、最強勁的符咒。

  塵煙飛揚,視物不清中,許多鬼怪還在不斷發出慘叫,似乎有誰正趁機偷襲。謝憐立即伏低,有鬼喊道:「等等!廝殺還沒有開始、你們怎麼就動起手來了!」

  「是啊!不是說大家都是鬼,進去之前和平共處一起想辦法通過這座山嗎?!」

  一個聲音獰笑道:「你們這樣的蠢材,活該在第一輪就被剔掉!從來就沒誰說過廝殺具體什麼時候開始,反正都是對手,當然是越早幹掉越好!動手之前難不成還跟你提前打一聲招呼?」

  「等等、等等!我退出!還沒有進入銅爐山啊!我現在退出還不行嗎?!」

  「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沒有進入銅爐山?你們好好看看,現在自己在哪裡!」

  煙塵稍稍散去了些許,群鬼能看清之後,紛紛震驚道:「啊?!怎會這樣?!」

  不光他們,謝憐也稍稍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他們來時,前方被一座繞不了、翻不過的高山堵住。然而,此刻再看,不知何時,那座高山,居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而是移到了他們身後。

  原來,不知不覺間,他們早已進入銅爐山的地界內了!

  謝憐忽然明白,為什麼他問銅爐山有沒有什麼地標時,花城說有,但是不要相信它們了。因為這些「地標」,就像喜歡惡作劇的小孩兒一樣,是會自己動的!

  冷不防,謝憐聽到一個聲音在他背後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一個傀儡娃娃呢,還是別的什麼東西呢?」

  奪命快刀魔!

  謝憐猛地回頭,然而,若邪還未飛出,卻見寒光一閃,那快刀魔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攔腰斬斷!

  謝憐湊上前一看,半點不虛,真是被斬成了整整齊齊的上下兩半,這一下,真是死得不能再死了。他抬起頭,只見動手的居然是那斗篷怪客,他正將一把長劍緩緩插入斗篷下的劍鞘中,穩步走來。

  謝憐只覺這身形和步態都有些熟悉,起身問道:「閣下究竟是?」

  那人低低一笑,似乎正要答話,卻忽地俯身。見此異狀,謝憐心中警鈴大作,凝神提防他偷襲,卻見那人只是俯身,雙手一左一右,摟住了兩名女鬼的纖腰,道:「兩位姑娘可有事?」

  謝憐:「……」

  那兩名女鬼身姿容貌都頗為姣好,因為不是使劍的,沒貼那黃符,逃過一劫,但還是被近在咫尺的爆炸震暈過去。眼下被人摟進懷裡款款深情地呼喚,悠悠轉醒,感激道:「我沒事,謝……」

  豈料,一聲「謝謝」還沒說完,兩名女鬼雙雙臉色大變,一巴掌推開這斗篷怪客,道:「滾開!」便急急忙忙爬到一邊去了。那人被兩巴掌呼開後也不惱,只是似乎覺得奇怪,摸了摸下巴,皺眉奇道:「不應該啊?這張臉也不醜啊?」

  「……」

  雖然他還是沒褪下偽裝,謝憐卻已明白他是誰了,道:「裴將軍,你怎麼也來了?」

  來人轉向他,微微一笑,手往臉上一抹,露出真容,正是裴茗!

  他道:「自然是帝君讓我來稍稍祝太子殿下一臂之力。」

  謝憐道:「當真?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你也看到了,這兒相當危險。」

  花城道:「哥哥用不著不好意思,他必然沒少向君吾討好處。」

  裴茗走到花城面前,蹲下來以手比了比他現在的身高,笑道:「我沒看錯吧,這難道是血雨探花閣下麼?果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吃什麼倒著長回去了?哈……」

  他才「哈」了一聲,謝憐一綾甩出,抽得他險些橫飛出去。裴茗險險避過,向後躍開,道:「太子殿下,你是有多寶貝花城主,連個玩笑都開不得?」

  謝憐正色道:「你當真是裴將軍?」

  裴茗拍拍腰間佩劍,亮給他看,道:「如假包換。」

  謝憐道:「如假不換,直接退貨。」

  花城道:「哥哥,打死吧,假的。」

  裴茗:「喂!」

  謝憐道:「如果你真是裴將軍,方才那黃符怎會在你額頭上留下焦印?」

  裴茗道:「很簡單,全憑這個。」說著,他拋了一個小東西給謝憐。出於戒備,謝憐不以手接,劍尖挑了,送到眼前,道:「糖?」

  劍尖上的,的確是一顆黑得發亮的小小糖果。裴茗又丟了一顆進嘴裡,道:「在鬼市買的鬼味糖球,嚼一顆就滿口鬼氣,由內而外,冒充非人之物的時候頗為有用。」

  謝憐捻起那枚鬼味糖球,奇道:「鬼市還能買到這種神奇的東西?」

  裴茗吃著糖道:「問你身邊的花城主吧,他最清楚。鬼市什麼東西都能買到,就看你有沒有門道。味道不錯,太子殿下也來一顆試試?」

  謝憐也挺好奇鬼吃起來是什麼味兒的,對花城道:「如此說來,咱們來之前也應該去買點兒這種鬼味糖球的。」

  花城卻拿過他手中的糖球,道:「哥哥想要鬼市裡的什麼,同我直說即可。但這個東西就別吃了。」

  「為何?」

  花城手上根本沒用力,那糖球便尖叫一聲,化為一縷黑煙。他道:「鬼市裡的東西都很危險。比如這種糖球,出自黑作坊,原料大多是來路不明的劣質小鬼,吃了之後,有損身體。」

  裴茗不以為意:「還好,不常吃,應急而已。」

  花城接著道:「而且味道刺鼻。神官和人聞不出來,但越是劣等的小鬼,味道越是惡臭。」

  裴茗:「……」

  花城嘻嘻笑道:「所以,你知道,為什麼那兩個女鬼叫你滾開了嗎?」

  「……」

  因為她們覺得,裴茗身上的鬼氣十分劣等、十分惡臭!

  謝憐輕咳一聲,委婉地道:「裴將軍,這個……還是別吃了吧。」

  裴茗比個手勢,掏出剩下的鬼味糖球全都丟了,道:「行。不過,現在才在銅爐山最外一層,進去之後肯定有更多更厲害的妖魔鬼怪,一眼就能看出你我不對勁了,那時候怎麼辦?」

  那些女鬼對花城趨之若鶩,想來就是因為非常喜歡他的氣味。花城渡給他的鬼氣,必然是最上上品的,那的確沒必要去買鬼味糖球。只是,如果想要不被人看出鬼氣是從外部沾染的,大概還是需要像前幾次那樣唇齒相合、交換體液的渡氣才行。想到這裡,謝憐就讓自己趕緊打住了,一本正經地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一個傀儡娃娃。」

  就是要繼續演下去的意思了。裴茗道:「行吧。那太子殿下可要跟緊你的主人了。」

  謝憐假裝沒聽到,四下環視,略略沉吟,道:「未曾料想,一開場傷亡便如此慘重。」

  原先,此地聚集了四百多只妖魔鬼怪,在方才的大亂中幾乎死傷殆盡。謝憐不由想起那夜花城為他演示的一幕,當真半點不誇張,真如一陣大風吹過,雜草全都被刮飛了。剩下逃過一劫的、還沒死透的,稀稀拉拉不足十幾隻,肢體七零八落,一片唉唉呻吟。花城站在他們面前,道:「現在知道銅爐山是什麼地方了嗎?」

  倖存的群鬼不敢作聲。謝憐溫聲道:「眼下你們還只是在外層,尚能抽身,不想再繼續深入、遇到更可怕的事情的話,就在這一帶等著,尋機會離開吧。」

  群鬼正有此意,見他們沒有滅口意圖,趕緊攙的攙,扶的扶,有多遠躲多遠。望著那些撤離的背影,謝憐若有所思道:「那奪命快刀魔雖然名字取得浮誇至極,卻意外的是個厲害角色,下手真狠。」

  裴茗贊同道:「這東西極度工於心計,一開始就在攪渾水,而且隨機應變極快,太子殿下你那一劍剛好給了他施展苦肉計的機會。」

  謝憐一怔,道:「等等,我『那一劍』?我哪一劍?我沒刺著他啊?」

  裴茗道:「沒有嗎?就是他小腹上那一劍。要不是他之前極力製造恐慌,那傷口上沾了你的靈光,其他妖魔鬼怪也不會相信他的話,往自己頭上貼符。 」

  謝憐奇道:「實不相瞞,我以為那一劍是裴將軍你刺的?」

  裴茗道:「太子殿下你對我有什麼誤解?裴某可不做偷襲之事。」

  謝憐道:「不是你也不是我,那難道方才在場所有人裡還有第三個神官?又或者,是不是那快刀魔傷口上的靈光有問題……」他一回頭,想要再去察看確認一番,而那奪命快刀魔分屍之處,竟是空空如也。

  他愕然道:「快刀魔的屍體呢?」

  裴茗也微微愕然,道:「我剛才分明已將他一劍腰斬。」

  花城沉聲道:「哥哥當心。銅爐山內,殺死的對手越多,屠殺者便會變得越強。」

  而就在方才的一瞬間,那奪命快刀魔便殺死了將近四百隻妖魔鬼怪!

  第146章:明將軍可悔折恨劍

  屍橫滿地、黑煙飄散中,三人全神戒備。

  那座高山神不知鬼不覺地挪到他們身後之後,前路終於展現出來。黑黢黢的密林層層疊疊,甚為可怖,不時傳出幾聲老鴉怪鳴。謝憐一面調動全身感官提防著,一面無意去握花城的手。誰知,這一握,竟發現了不妙的訊息。

  花城分明是鬼,此刻,他的體溫卻是滾燙的,彷彿發了高燒。謝憐當即一怔,立即低聲道:「三郎,你……是不是要變回來了?」

  雖然花城從額頭到指尖都燒得滾燙,他神色卻仍不變,道:「快了。」

  花城要變回來了,在眼下的情況裡絕對是個大好消息。但他正式回歸本相的前一刻,必然是最要緊、最危急的關頭。謝憐當機立斷,道:「擺陣!我給你護法。」

  說動手就動手,他令若邪圍著花城繞了一個四丈大圈,再將芳心插在圈前,作為鎮圈的「門鎖」。花城在地上打了座,道:「哥哥,芳心你拿著防身。」

  謝憐道:「不行,這個陣不能馬虎,一定要有一件沾過人血的兵刃壓陣才行……」

  還沒說完,便覺身後有什麼東西蹭了蹭,回頭一看,登時無語。只見一把小小的銀色彎刀立在他身後,眨巴著銀色的大眼睛,正在用刀柄蹭他,似乎在毛遂自薦。

  「……」謝憐蹲了下來,道:「厄命,怎麼你也變成這樣了?」

  大名鼎鼎的彎刀厄命,刀身修長,邪魅輕狂,眼下,起碼縮水了一半。那隻銀色的眼睛原先是狹長的,現在也彷彿變成了孩童的眼睛一般,又大又圓,撲閃撲閃著,聽謝憐這麼說,似乎有點委屈,但還在努力把刀柄往他手裡送。裴茗也蹲下來道:「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彎刀厄命?」

  說著似乎想伸手去摸摸看,厄命卻瞬間翻臉,刀刃威脅地對準他,幸虧裴茗手抽的快,否則肯定當場見血。謝憐摸了摸厄命,道:「還是讓芳心上吧。」

  芳心巋然不動,主動獻身卻被幹脆拒絕的厄命哭哭啼啼跳回花城身邊。花城看也不看它,反手就是一掌,道:「哭什麼哭。還不都是你沒用。廢物!」

  厄命像個沒人要的破爛一樣倒在地上,似乎被他一掌打得昏死過去。謝憐哭笑不得,連忙把厄命撿起來放在懷裡擼了兩把,道:「沒有沒有。不要聽他的,你不是廢物,你很有用的!」

  裴茗實在看不下圈裡這氛圍了,出去站到圈外,再次緩緩將劍拔出,道:「原本也不至於如此緊張,沒想到一來就遇上個這麼棘手的厲害角色,太子殿下運氣還真好。」

  他們一行人此來銅爐山,為的就是要把有可能成絕的非人之物率先剔除,找的就是厲害角色,謝憐也搞不清楚,這究竟是運氣好還是運氣差了。花城卻道:「裴將軍為何理所當然地覺得是太子殿下的運氣問題?你就沒想過,那奪命快刀魔有可能是衝你來的嗎?」

  裴茗哈哈笑道:「如果那是個女鬼,我就信是衝我來的。」

  誰知,他還沒笑多久,臉色倏然一變,向一側躍去。再抬頭時,鮮血順著臉頰緩緩流下。

  裴茗的臉上,竟是多出了一道血痕!

  他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臉,整個手掌都被鮮血染紅了,這可不是一道小擦傷。二人方才都是凝神戒備,然而,謝憐安然無恙,沒感覺到絲毫針對自己的殺氣,誠實地道:「看上去……好像的確是沖裴將軍你來的。」

  裴茗正待開口,利刃割風之聲再次襲來。這回他已有防備,揮劍而下。這一劍,果真斬中了什麼東西,空中現出了一個身影,應擊裂為兩段,咚的落地,一半上身,一半下身,那上半身躺在地上,目光陰鷙地狠盯裴茗。正是那奪命快刀魔!

  裴茗走過去一腳踩在他胸口上,劍尖抵住他喉嚨,道:「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這東西之前說他是一把劊子手的刀所化的精怪,若果真如此,被裴茗斬為兩段之後,應當就被打回原形沒戲了。哪把刀被折成兩段了還能作威作福的?

  誰知,快刀魔突然雙目圓睜,冷笑一聲,徒手斬斷了裴茗的劍!

  「鐺」的一下,裴茗雙目猝然睜大。

  不光是他,謝憐也差不多是一般的反應。

  裴茗好歹是正式飛昇的武神,即便是身處銅爐山,法力被壓制到最低限度,他的法寶也不應該這麼容易就被斬斷了!

  奪命快刀魔哈哈道:「這麼廢物的劍,虧你拿得出手!」

  劍已斷,裴茗當即以拳代劍,那快刀魔卻左手在地上一拍,騰空而起,右手併攏五指,一掌劈出。他掌風所到之處,分明閃著金屬的寒光,竟是帶著利刃之風。可見,他的真身,果然是一把鋒利的兵器!

  謝憐站在圈內,欲出去助陣,花城卻攔住了他,沉聲道:「哥哥,仔細看。」

  裴茗也喝道:「不必插手!」他堂堂北方武神,如果連銅爐山最外層的一個刀妖都打不過,如何過得了自己心裡這一關?

  可是,雖然那快刀魔只有一個上半身,卻靈活至極,但無論裴茗打哪裡,他都好像能先一步預料到,這就對裴茗很是不利。幾百招下來,裴茗身上竟已多了幾十道傷口。謝憐看不下去了,道:「裴將軍,你先進圈來吧!」

  裴茗臉色越來越難看。他不肯撤,謝憐也不能貿貿然就上去就幫他二打一。對有些武神而言,一對一時要人幫手,是一種侮辱。謝憐只得道:「裴將軍,先回來吧!有古怪你沒發現嗎?這人對你的劍法身法,完全瞭如指掌!」

  裴茗自然也發現了這一點,只是一時不能相信。但連旁觀的謝憐都看出來了,不信也得信了。謝憐拔出芳心,短暫地打開了一個缺口,他趁機躍迴圈內,面色極為不好。謝憐重新將芳心插回,道:「裴將軍,你斷了的法寶不撿回來嗎?」

  裴茗抹去額上鮮血,沉聲道:「那不是我的法寶。只是隨手挑的一把還算順手的。」

  聞言,謝憐鬆了口氣。雖然裴茗隨手挑的一把劍應當也很名貴,但起碼不能和法寶相提並論。他又道:「裴將軍到這裡來為什麼不帶法寶?」

  裴茗道:「我沒煉。」

  謝憐更奇:「為何?」一般武神都會選擇把自己最襯手的武器煉為法寶,如此在攻擊之時自然如虎添翼。裴茗還未回答,那奪命快刀魔已冷哼一聲,道:「那自然是因為,他用得最好的那把劍,早就沒了!」

  裴茗眉宇凝結,道:「你,究竟是誰?」

  謝憐道:「你不問他究竟是什麼東西了嗎?」

  奪命快刀魔哼道:「我是誰?哈!裴茗,你當初一掌斷了我,可曾料想到會有今日?」

  謝憐微微睜眼,道:「裴將軍,你認識他嗎?」

  裴茗想了許久,神色越來越凝肅,試探著道:「你是……明光?」

  聽到這個名字,奪命快刀魔收了笑。此時的他,看上去和一開始那個泯然眾人的小鬼,已是截然不同。謝憐道:「他叫『明光』?裴將軍,不是你才是明光將軍嗎?」

  一瞬間,他腦海裡飛快湧現無數匪夷所思的故事,如冒名頂替、偷樑換柱等等,但因為上天庭屢有前科,也不算匪夷所思了。他情不自禁心想:「莫不是又一個地師儀?」

  裴茗卻彷彿看出了他在想什麼,捂著傷口道:「太子殿下,你在想什麼,都說了我是如假包換的裴將軍。是本人!」

  謝憐道:「那你幹什麼叫他明光?」

  裴茗道:「因為他本來就叫明光。這是我起的名字。他是我的劍!」

  謝憐「啊」了一聲,道:「莫非——『將軍折劍』?」

  裴茗道:「不錯。『明光』,是我為人時的佩劍,在好幾百年前,就被我親手折斷了!」

  難怪了!

  難怪這「奪命快刀魔」對裴茗的劍法招法瞭如指掌,彷彿能看到他下一步要做什麼。難怪分明被斬為上下兩半,依舊行動自如,腹部的傷口也對他沒有任何影響。只因為,這把劍是跟隨裴茗南征北戰打過無數勝仗的,自然對裴茗出招習慣和套路一清二楚;因為,他本來早就被折成了上下兩段!

  謝憐道:「所以,之前那個劍傷,是他自己刺自己?那傷口上的靈光是?」

  裴茗道:「我的。當年我折了他之後,立刻飛昇,想來是那時候就沾上的,褪不掉了。」

  奪命快刀魔——不,明光,開始以手為刀,一下一下地劈向芳心。他臉上神情陰鷙,彷彿在砍裴茗本人。謝憐不由道:「那個……裴將軍,你的劍幹什麼對你這麼大怨氣?你對他做了什麼?『將軍折劍』到底是怎麼回事?」

  裴茗一邊在身上摸藥瓶一邊道:「幾百年前的破事了,眼下還提他幹什麼?先想辦法把他打退吧!」

  雖然有若邪作圈,可一旦芳心被劈斷,這個陣就破了一大半,就像砸了鎖,只剩門。謝憐望望身後,花城已打坐入定,雙目緊閉,似乎覺察不到外界的動靜了,微微放心。裴茗的聲音卻把他拉了回來,道:「太子殿下,你的劍撐得住嗎?」

  謝憐回過頭來,道:「不知道,畢竟芳心年紀很大了。」

  裴茗道:「沒關係,明光的年紀也很大。」

  謝憐鬆了一口氣,道:「既然如此,只要沒有別的助力,應該可以撐一段時間……」

  誰知,話音未落,森林那頭便傳來一陣極為沉重的腳步聲。不多時,一個身披殘甲、相貌猙獰、皮膚黝黑的彪形大漢出現在幾人面前。

  那大漢身形奇高,一看到他,謝憐和裴茗都流下了一滴冷汗。

  那大漢見這邊有個人徒手在對著一把插在地上的劍狂劈不止,似乎有些驚奇,走了過來。謝憐和裴茗不約而同摀住了臉,轉向一邊。而明光見有個巨屍走了過來,看上去力氣很大,對他喊道:「喂,大個子,幫個忙!幫我打掉這劍,破了這個陣,裡面人頭分你一半!」

  然而,那大漢似乎生不是中原的人,死不是中原的鬼,言語不通,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是也對著他喊。兩邊對著吼了半天都沒搞懂對方在說什麼,倒是青筋都越來越暴漲。裴茗儘量讓自己捂臉的姿勢更自然、更倜儻,低聲道:「太子殿下,這蠻子在鬼叫什麼?」

  謝憐也低聲道:「他以為你的劍在向他挑釁,生氣了,說快跪下求饒,要不然就揍死他。」

  裴茗道:「太好了。希望他們趕緊打起來。」

  誰知,那彪形大漢卻似乎聽到了他們的低語,轉過頭來,盯著他們皺眉細看。謝憐和裴茗把臉捂得更嚴實了,假裝自然也顧不上了。然而,那大漢還是認出了他們,一跺腳、簡直整個地面都在顫抖。他吼道:「是你們!收破爛的道士!裴宿的老大!」

  見被他認出,兩人只得放下了手。斟酌片刻,謝憐用半月語溫聲道:「刻磨將軍,你冷靜一下。」

  這詭異大漢,自然正是銅爐山萬鬼躁動後逃出鎮守地的刻磨。他是被謝憐捉上去的,後來也在審訊中見過站在裴宿一邊的裴茗,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二話不說,一腳踢向芳心,那劍登時便歪了一寸!

  明光一看,拍手叫好,道:「神勇!」也跟著一掌一掌繼續劈。眼看著芳心在這兩人的夾攻下顫動的越來越厲害,謝憐一探花城的額頭,燙得瞬間縮回了手,道:「這可如何是好!」

  第147章:明將軍可悔折恨劍 2

  謝憐要給花城護法,不能分心。而裴茗在最熟悉他的一把兵器面前,分毫構不成威脅!

  這時,忽聽明光罵了一聲:「這鬼蠻子!我砸的時候你能不能別砸?砸到老子手了!」刻磨卻直接無視了他。見那兩人微有摩擦,謝憐抓住裴茗,道:「裴將軍!刻磨不相信你對他沒有惡意,一定要找你討個說法!你快雙手五指併攏,手腕在頭頂交叉,從頭頂往下壓再分開。這是他們一族通用的求和手勢。總之先跟他表示你的好意,讓他穩住!」

  裴茗莫名其妙,道:「啊?」要知道,他們跟刻磨之間的仇,可不是小打小鬧的小誤會,那裡是擺個手勢就能求和的?又怎麼會讓他穩住?

  謝憐卻不由分說,抓住他道:「來,先跟我一起做這個動作,讓他停下來!」

  然而,裴茗的手受傷了,被他一抓,嘴角微抽,正欲照做,明光卻早把他們的話全都聽進去了,搶到刻磨面前,雙手在頭頂交叉,往下一劃,雙手分開,對圈內二人得意道:「沒那麼容易!」

  誰知,刻磨見了他這個動作,雙目圓睜,鐵黑的皮膚上條條青筋凸起,張開五指,一個巴掌猶如一面鐵蒲扇,直接把明光橫拍了出去。

  那一巴掌揮出去的一瞬間,裴茗和明光都沒搞懂發生了什麼。須臾,裴茗才回轉過來,對謝憐道:「太子殿下,我以為明光就很狡猾了,沒想到你比他更狡猾,裴某佩服。」

  謝憐抹了一把冷汗,道:「哪裡哪裡,慚愧慚愧。」

  方才那番話,看似是說給裴茗聽的,實際上卻是說給明光聽的。明光聽到之後,為了不讓他們如意,必然會搶先對刻磨示好。然而,謝憐教的這個動作,根本就不是求和,而是挑釁。而且是半月國語言中,攻擊性最強的一種挑釁,大致等同於「砍你狗頭、嫖你老婆、殺你全家、刨你祖墳」四連擊的威力,刻磨看到後,不暴怒才是奇怪。如果換個情形,明光聽到謝憐的話可能還會懷疑其真實性,但眼下情況緊急,裴茗的手已經快舉起來了,容不得他多琢磨,這才上當。

  明光被刻磨一掌打飛後迅速反應過來,想要補救,然而語言不通,他又本能地大吼大叫,看起來更像是在咒罵刻磨了。他也試了幾個別的手勢,比如作揖和豎大拇指,可是,這就相當於一個人剛用最歹毒下流的言辭辱罵過你後,突然求饒示好,未免太沒有誠意,還是挨了好幾拳頭。加上刻磨也懂一些粗淺的中原髒話,邊打邊罵,明光也有些惱了,兩人越打越狠,裴茗簡直想給他們吶喊助威。明光眼角掃到這邊,十分氣惱,忽然一伸手,對刻磨搖了搖,指指自己,再指指圈裡的謝憐和裴茗,對著他們兩個,重新做了一遍那個叉手分離的動作。

  刻磨果然停了下來,皺眉問道:「你到底是對我做還是在做他們做?」

  謝憐心道糟糕,但又不敢貿然開口,因為拿不準怎麼樣才能哄住刻磨。明光見有轉機,繼續賣力,轉向裴茗時便面目猙獰地重複那個動作,轉向刻磨時又歸於平靜。配闔眼神神情,如此反覆,刻磨果然理解了他的意思:

  同仇敵愾!

  達成一致後,明光和刻磨再度向圈子逼來。謝憐心念急轉,深吸一口氣,以半月語高聲呼道:「小裴將軍!半月!」

  一聽到這兩個名字,刻磨腳步頓住,厲聲道:「他們兩個也在這附近嗎?!」

  謝憐不答他,只呼道:「小裴將軍!半月!刻磨在這裡,你們千萬不要過來,趕快逃跑!再也不要回來!」

  他這麼喊,刻磨自然以為那兩人真的在這附近,而謝憐正在給他們通風報信,通知他們逃跑,當即怒道:「沒這麼容易!」喊完便衝了出去,明光道:「喂!大塊頭!你跑什麼?!他肯定是騙你的,回來!」

  然而,刻磨已經跑遠了,氣得明光跺腳罵道:「蠢貨!」

  謝憐抹了第二把冷汗,心中由衷感慨:「多學一門語言,終生受益無窮!」而見明光欲繼續劈打芳心,他又舉手道:「且住!你再來,我們就要對你不客氣了。」

  明光道:「你們現在還能怎麼對我不客氣?」

  謝憐道:「你,是不是忘了帶什麼東西?」

  明光道:「什麼東西?」

  裴茗欲言又止,從身後拖出一樣事物,道:「這麼大個東西你都能忘?」

  他拖著的,赫然是連著小半個腰部的兩條人腿。明光一見,神色一凜,道:「啊?我的下半身!」

  方才,他一直都是以掌代步,用手撐著蹦蹦跳跳,不知不覺中習慣了這種行動方式,居然完全忘記還沒把下半身接回來了。而裴茗趁他和刻磨打得厲害,出去把丟在附近地上、動彈不得的下半段拖進了圈子,威脅道:「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

  只是,這句威脅顯得非常尷尬。因為,如果人質是一個完整的人,說這句話的時候,裴茗可以把手掐在對方脖子上,或者抓在對方天靈蓋上,如此,畫面就顯得很有震懾力,絕非說說而已。但是,現在他們手中只有一個下半身,那麼,他的手到底應該放在哪裡,才能不顯得尷尬、同時又能震懾住對方呢?

  想不出來,於是,裴茗只好踩住了他的腳。明光道:「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謝憐也覺得這樣子實在太不嚴肅,委婉地道:「裴將軍,踩腳沒什麼說服力,你能不能……讓他覺得你抓到了他的要害?」

  裴茗道:「太子殿下,你不要說得這麼輕巧,要不是裴某不願做那沒品沒皮的下流之舉,你以為我想踩腳?不如你來抓他的要害。」

  「……」

  總之,就是兩人都不願抓這種要害。謝憐道:「罷了。那我們不如這樣!」

  商量片刻,二人一人抓住明光一條腿。這下有威懾力多了,也不尷尬了。謝憐道:「請你退下,否則,你的真身恐怕就要再折上一折了。」

  明光卻冷笑道:「哈!難道你們當真以為我的下半身沒用?」

  話音剛落,謝憐便覺一股殺氣順著掌心迅速向上攀升,當即甩手道:「裴將軍小心!」

  那原先死了一般的下半身竟是猝不及防、「刷刷」飛出兩腳。裴茗也及時甩了手,這才沒被那帶著利刃之風的兩腳踢中。那兩條腿在空中翻了個觔斗,落地先是單膝著地,隨後緩緩站起,自己立定在了原地,這幾下竟是利落得很,頗有架勢,謝憐情不自禁道:「好!」誇完又立刻改口道,「不好!」

  好什麼好。他費心設陣劃下了防護圈,就是為了不讓明光進來,這下可妙,雖然明光的上半身還在外面,但是下半身已經進來了!

  裴茗也醒悟過來,道:「中計了。」

  這種真身被分為兩半的妖魔鬼怪,有的是只有帶頭的一半能動,有的是兩半都能動。無法確認明光屬於哪一類,但他那下半身方才一直都是死氣沉沉的,被踩了也不動,裴茗便以為是前者了,想來是卻他故意裝作不會動的。明光在圈外拍手笑道:「不錯!這就叫做引狼入室、甕中捉鱉!」

  現在圈內三人,花城閉目打坐,正在緊要關頭,裴茗的劍早被明光劈斷,謝憐的芳心充作了防護陣的門鎖,二人皆是手無寸鐵,謝憐只得道:「厄命!」

  破爛一樣倒在地上的彎刀厄命立即原地立起,飛到謝憐手中。謝憐握住刀柄,掄刀斬去,明光的下半身一腳踢出,接了一刀,後退兩步,險些出圈,上半身則在圈外,神色微變,看來有些忌憚,拍拍手掌,那下半身化回了原型,一段近三尺長的青鋒殺氣騰騰地懸於空中。

  謝憐不常用刀,但厄命在手,還挺順手,正待迎上,裴茗卻道:「太子殿下,裴某不是故意在這時候搗亂,但是,你這位花城主好像出了點問題?」

  謝憐一驚,回頭一看,果然,花城眉宇蹙得更厲害了,放在膝頭定成法訣的雙手也在微微顫抖。他一分心,那斷刃青鋒便瞅準機會刺來。正在此時,厄命自行脫離了謝憐的掌控,在空中和那斷劍「鐺」的迎上了!

  謝憐道:「厄命,麻煩你先撐一下了!」蹲到花城面前,道,「怎會如此?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裴茗道:「太子殿下你不要問我,裴某對鬼王可沒有你熟悉!」

  謝憐對花城道:「三郎?你聽得到嗎?別忍了,出來吧!」

  這時,只聽明光在圈外喝道:「一把小刀,也敢攔我!」

  說話間,明光斷刃和厄命瞬息之間已在空中交鋒數十次,火花飛濺。若是平日的彎刀厄命,自然穩佔上風,但現在,在明光頎長的劍身之前,縮了水的厄命看上去真有些像個和成年人對打的幼兒,雖然凶悍,但因為手足不夠長,難免被限制。有幾次情形十分危急,謝憐百忙之中抽空回望一眼,道:「小心!」

  他喊完之後,厄命忽地翻成一道銀色的旋風,砍中斷刃。圈外的明光「啊!」了一聲,看來這一下被砍得不輕。謝憐讚道:「好厄命!」

  裴茗忽然道:「等等,太子殿下,我感覺你一誇它,它好像變大了?」

  謝憐定睛細看,道:「真的嗎?」

  裴茗道:「好像是。要不然你再試試?」

  反正只是誇誇而已,謝憐便道:「好。厄命,聽好了:你,英俊瀟灑,可愛善良,機智聰明,溫柔堅強,天下第一……」

  話音未落,他便住了口。裴茗啪啪啪鼓起了掌,圈外的明光則一臉不可置信,氣急敗壞道:「還有這種邪術?我怎麼從沒聽過!」

  半點不假!謝憐每誇一句,厄命的身形便修長一分,如果說方才像個十歲孩童,眼下,大概就是十四五歲的少年了!

  那斷刃對上稍稍長大的厄命,就顯得有些應付不來了,左支右絀,而厄命刀軌更為飄忽詭異,眼看著勝負即將分曉,圈外明光比了個法訣。裴茗一看,立即道:「不好,他把上半截的法力全都傳到下半截來了!」

  果然,圈中那斷刃周身忽地黑氣大盛,厄命一刀擊上,被那層濃得化不開的黑氣彈開,斜斜插進地面,謝憐趕緊把它拔出來,道:「你沒事吧?」

  裴茗道:「沒事,看我的。」說著從他手裡拿過厄命。謝憐正覺奇怪,忽然臉上一冰,「啪」的一聲,裴茗居然把厄命拍到了他臉上,而且刀柄部分,剛好拍到了他嘴上。

  「……」謝憐把厄命拿了下來,揉了揉被拍得微微發麻的嘴唇邊緣,納悶道,「裴將軍,你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嗎?」

  裴茗道:「當然有意義,太子殿下,請你低頭看。」

  謝憐一低頭,當場無言以對。厄命居然又變得修長了!

  明光實在忍不住,在圈外罵道:「媽的,這又是什麼邪術?乾脆你們一次都使出來吧!」

  謝憐道:「實不相瞞,我也想知道,這是什麼理。」

  精神抖擻的厄命一躍而起,再次向明光斷刃砍去。一刀一劍,在空中鬥得不可開交。謝憐重新去看花城,裴茗則望向趴在不遠處的明光。眼下,明光的全部法力都傳給正在與厄命相鬥的下半截上的,這上半身還真威脅大減。幾人都意識到了這件事,裴茗起身,正準備出去拿他時,一陣沉沉的腳步聲飛奔而來,竟是刻磨又回來了,恨道:「你這狡猾的中原道士,又撒謊了,你收一輩子破爛吧!他們根本就不在這附近!」

  謝憐本也沒指望能騙走刻磨多久,但他回來的竟是比想像的還要早,這個節骨眼可不好辦。明光大喜,指芳心道:「大個子,快!把這劍擊倒,破了陣,裡面的人就沒轍了!」

  根本不需要他提醒,刻磨一掌橫劈,芳心歪了兩寸;再一掌,又歪了兩寸;再一掌,芳心倒了!

  防護陣,終於破了!

  那斷刃不再與厄命纏鬥,飛出了圈,回到明光身下,變成兩條腿,連成一個完整的人形。明光一躍而起,拍拍刻磨,指指裴茗,指指自己,再指指謝憐,指指刻磨。刻磨明白了,這是分獵物的意思,一點頭,一雙鐵沙包般的拳頭咔咔作響,朝攔在花城身前的謝憐走去。

  明光則一邊活動著腿部,一邊獰笑道:「裴茗,你不是還要再折我一次嗎?來試試看啊?」

  裴茗不語。明光冷笑道:「將軍折劍,將軍折劍,嘿嘿!真是一樁美談。這種事居然也能成為美談!可見天有多麼瞎眼。」

  裴茗道:「我從來沒把它當成是一樁美談。」

  明光道:「廢話!殺了多少跟隨你那麼多年的弟兄和部下,你自己心裡最清楚。」

  而與此同時,刻磨也逼到了謝憐身前。謝憐握住了厄命,倒也不怕他,只是擔心一不留神,身後花城出了閃失。刻磨見他目光不凝,似乎心有所思,道:「不用想陰謀詭計了,你說什麼我都不會再被騙了!」

  謝憐道:「沒有騙你,半月和小裴將軍之前的確就在這一帶,只是我通知他們後,他們都走了。咦,半月?你怎麼會在這裡?!」

  刻磨怒道:「你把我當傻瓜嗎?這種愚蠢的伎倆……」

  話音未落,一個聲音在他上方響起:「刻磨!」

  這一句是半月語,而且是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刻磨立即抬頭,迎面落下一團紫紅色的事物。他登時臉色大變,抱頭大吼:「滾開!」

  那落下來的,就是半月國的特種毒蛇,蠍尾蛇!而拋出它的人,自然是半月國的國師了。

  半月從樹上躍下,落到謝憐身邊,道:「花將軍……」

  謝憐對刻磨道:「早就跟你說了,真的是半月……」

  刻磨根本不聽他在說什麼,只是對半月吼道:「你丟我!!你用蠍尾蛇丟我!!!你明知道我最恨蠍尾蛇,你還用它丟我!!!」

  半月蹲下來道:「對不起……但是,我只會丟蠍尾蛇……」

  明光也看出事態有變,警覺地道:「來者何人!」

  一道黑色身影倏地從樹上落下,攔在他面前,應道:「前明光殿副位武神官,裴宿!」

  天降奇兵,裴茗愕然道:「小裴?你怎麼也跑這兒來了?」

  謝憐則道:「半月,你不是跟著雨師大人的嗎?」

  聽到雨師大人四個字,裴茗微微皺眉。半月道:「嗯,所以,這次也是隨雨師大人來的。」

  第148章:明將軍可悔折恨劍 3

  明光打量著裴宿,道:「你就是小裴?」

  裴宿道:「是我。」

  明光乜眼看了看半月,嘲道:「聽說,你為了個小姑娘,丟掉了神官的位子?哈哈,裴茗,你不是向來最推崇『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的嗎?怎麼你這後人,跟你一點都不像啊?你挑女人的眼光他也沒學到一成,這半月國師跟個小鵪鶉似的,像什麼話?該不會你幾百年前被人戴了綠帽子,生的不是自己的種吧,哈哈哈哈哈……」

  裴宿道:「滿口廢話。」說著便一掌送過去。刻磨也從地上躍起,吼道:「我,與你們勢不兩立!」

  明光喝道:「喂!大個子,咱們一路!」

  刻磨一回頭,只見明光縱身一躍,化為一把長刃青鋒,飛到他手裡。刻磨張開鐵扇般的大掌,牢牢握住劍柄,龐大的身軀,登時暴出一層黑氣!

  凶屍持魔劍,正如猛獸生毒牙!

  方才裴茗一厄命拍上來,讓謝憐得到了啟發。雖然不知確切原理,但他覺得,也許同樣的方式能幫花城一把,本想趁旁人都沒注意到偷偷摸摸與花城渡個氣,看看有沒有緩解,見情況危急,不得不道:「當心!」

  裴茗不好加入戰團,只有裴宿、半月合力對陣。雖然二人身法一個凌厲乾脆、一個飄忽詭異,可光有身法也不行,裴宿無法力、半月無蠻力,對上既有法力、又有蠻力的刻磨與明光,微顯吃力。

  半月剛才被刻磨罵了之後,不好意思再向他丟蠍尾蛇了,但裴宿可沒半點負擔,丟得蛇飛如雨,氣得刻磨連連吼叫,多虧明光的劍氣護體才使得那些蛇不得逼近。不過,儘管如此,謝憐觀戰一陣,卻反而安心下來。因為他看出來,刻磨和明光的配合並不好。

  刻磨長在半月國,是使狼牙棒的。他慣用又重又大的兵器,用起劍來卻沒那麼在行。就算他力大無比,手中兵器也鋒利無比,加在一起,卻不一定能發揮出最強的效果,一時半會兒也摸不到訣竅,於是,謝憐趕緊抓住機會,對著花城雙手合十,道:「得罪了!」

  可是,看著面前這張雙目緊閉、雪白明俊的小臉,謝憐總覺得難以下手,好容易下定決心,閉眼迎上去,一緊張,卻不由自主就吻到了花城的額心。輕輕一下,十分柔和,他心中卻是崩潰的。一旁一個聲音道:「太子殿下你搞錯了,額頭有什麼用啊!」

  謝憐險些沒給這一聲驚得倒地不起,回頭一看,裴茗蹲在他旁邊。他難得地微慍道:「裴將軍,你能別看了嗎!」

  裴茗舉手道:「好好好,不看了。」轉頭去看那邊打架。觀戰一陣,他對刻磨道:「這劍不是你這麼用的,你不會用就不要用!」

  刻磨自然聽不懂,他手上的明光卻道:「比不上你,親手把劍折了,眼下還像個廢物一樣幹站在旁邊指指點點!」

  他剛喊完,裴茗卻忽然飛身加入戰團,落在刻磨身前。刻磨揮劍劈去,只聽清脆至極的一聲「咔鐺」,這一劍沒劈中任何東西,他低頭一看,不由愕然。

  他手上的明光劍,居然又一次折斷了!

  趁此機會,裴宿又是一大波蠍尾蛇丟過來,簡直像潑了一大缸染料,潑得刻磨滿身都是紫紅色,咆哮著拚命把那些滑溜滑溜的蛇兒往身下撥。裴茗則低頭對那劍道:「你對我的出招路數一清二楚,我自然也對你哪裡最容易被折斷一清二楚。」

  半月舉著兩隻罐子從天而降,不由分說便扣了下來,把驚呆了的明光和怒吼的刻磨都收進了罐子裡。至此,謝憐終於鬆了口氣,心道:「人多就是好辦事!」

  半月封了陶罐,抱著兩隻罐子搖了搖,放在耳邊聽響。謝憐忙道:「半月別玩兒了,快把它們放好,當心別放出來了。」

  半月點點頭,蹲到謝憐面前,看了看花城,道:「花將軍,這是你的兒子嗎?」

  謝憐笑道:「很遺憾,不是呢。」

  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半月「哦」了一聲,道:「剛才看你親了他一下,我還以為是呢。」

  「……」

  謝憐什麼也不想多說了,摀住了額頭。半月卻彷彿覺得花城很可愛,拉了拉他的一條小辮子,很關切地道:「他好像病了,要不要也進到罐子裡養傷?上次住進花將軍的罐子裡後,我覺得好的很快。」

  裴宿終於走了過來,道:「不必。你不要管了,太子殿下會照看好他的。」

  半月道:「哦。」

  這時,裴茗看了看她,道:「你就是半月國師?」

  他居高臨下看著半月,半月被籠罩在他投下的陰影裡,蹲在地上,點了點頭。

  裴宿有意無意站到她身前,裴茗卻把他推開,走到半月面前,似乎想要細細審視一番。誰知,他走到距離半月兩步處,半月卻臉色大變,一溜煙躲到謝憐身後,彷彿避之不及,但看她神情,又不像是害怕。眾人皆感奇怪,謝憐想想便明白了,婉轉地提示道:「裴將軍,那個……鬼味糖球……」

  裴茗一怔,臉色微黑。想來,是那鬼味糖球的甜味還沒有散,半月好歹是個女鬼,也受不了那種劣質的鬼氣,給熏得逃了……

  謝憐忍俊不禁,隨即正色,道:「雨師大人為何也來了銅爐山?他現在在哪兒?你們怎麼沒和他一道?」

  裴宿道:「萬鬼躁動,大批非人之物集結湧向銅爐山,路過雨師鄉時,抓了幾個農人,作為備用糧帶走。當時雨師大人和護法坐騎都不在,得知後才追擊至此。我們本來是一道的,但途中聽到太子殿下你以半月語高聲呼喊我們,便先前來查看了。」

  當時,謝憐只是為應急隨口亂喊,沒想到他們居然真的在這附近,也是歪打正著。那雨師鄉看著就像個寧靜的小村莊,有鬼路過,不知好歹胡亂抓人,也不奇怪。裴茗皺眉道:「我之前在人間找不著你,你又是怎麼到了雨師大人那裡的?別告訴我你是追著這半月國師去的。」

  裴宿微微低頭,道:「不是。是雨師大人救了我。」

  原來,裴宿被流放下界後,一直在人間各地遊蕩,閒著也是閒著,就端了幾次戚容的小窩,把戚容惹惱了,找了一大堆不知道什麼貨色去圍堵追殺他。如果裴宿有法力在身,這些烏合之眾當然奈何不了他,但他現在凡人之身,面對百鬼圍攻,終歸受傷,陷入困境。正在勉力對抗之際,恰好雨師騎牛路過,出手相助,問明他身份和原委後,裴宿便被收留在雨師鄉暫時養傷了。

  裴茗似乎頗為訝異,道:「雨師大人沒為難你?」

  依師青玄所言,雨師鄉和明光殿之前有過嫌隙,幾百年前雨師踢掉了裴茗的前一位副神。看樣子,裴茗也不覺得雨師是一位心胸開闊的神官。裴宿卻道:「沒有。雨師大人未曾有分毫為難,反而頗多援手。」

  這時,一個嗡嗡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道:「雨師?雨師是不是雨師國的人?」

  謝憐隨口道:「是啊。」答完了才發現,這聲音居然是明光的。他都被關進罐子裡了,居然還在豎著耳朵聽外邊動靜。謝憐答後,他啐道:「裴茗!你睡了那麼多女人,就生出這種廢物後人嗎?居然還要求著雨師國人的庇護才能苟活,還幫著他們說好話,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哈!」

  聞言,裴茗神情略略有些不自在。謝憐不明白笑點怒點何在,低聲詢問半月:「你聽懂了嗎?」

  半月道:「不太懂。不過,我好像聽裴宿哥哥說過,他家將軍飛昇之前,是須黎國的將軍。」

  「……」

  裴茗是須黎國的將軍,有什麼問題嗎?

  很有問題!

  因為,據謝憐所知,雨師國,就是被須黎國的鐵騎踏平的!

  半月又道:「雨師大人,是雨師國最後一代國主。」

  「……」

  難怪裴茗提到雨師時神色便總有異樣,也難怪雨師之前教訓明光殿那位副神官毫不客氣了。原來,雙方是有著源遠流長的舊怨。

  須知,雖然對神官而言,人間的國家相互滅來滅去、你方唱罷我登場,的確是天理尋常,但輪到自己的時候,總是不能釋懷的。如果和滅了自己國家的大將同庭為神,這人還整天在上天庭晃來晃去,十分高調,不得不說,有點鬧心。

  裴宿加了一張符,貼在罐子外,明光的聲音戛然而止。他道:「將軍又是為何而來?」

  裴茗道:「還不都是為了早點把你弄回去。」

  謝憐想起花城的話。看來,這就是裴茗被派到銅爐山時找君吾交換的「好處」了。裴茗拍了拍裴宿的肩,道:「既然你也來了,好好表現。這次做得好的話,也許就能提前回上天庭了。」

  裴宿尚未答話,他手裡罐子上的符咒卻燒了起來,竟是被關在裡面的明光以怒火燒掉了符咒。他道:「裴茗!!!你還記得你當初怎麼說的?!」

  裴宿待要再貼一張符封口,裴茗卻攔住了他,道:「裴某生平說過的話太多了,你指哪句?」

  明光恨聲道:「你殺跟隨你多年的部下時,用的什麼理由你還記得嗎?『有的人可以殺,有的人不可以;有的事可以做,有的事不可以。』—— 一派彷彿心懷蒼生大義凜然的口氣!如今呢?你以為別人不知道你家小裴幹了什麼齷齪事?早傳開了!你還不是想方設法給他擦屁股、幫他遮掩過去?難道當初陪你南征北戰的那些兄弟就該死,輪到你這後人了,他就不該死了?你這個人,對衣服是穿過就丟,對手足也是用過就斷!難道你家小裴就是寶,我們就是草嗎?!」

  他一股腦吼了一大串,裴茗聽完,忽然道:「你,不是明光吧。」

  罐子裡瞬間沉默了。須臾,明光嗡嗡地道:「你說什麼鬼話,我是不是明光你沒看見?都化形了!」

  裴茗卻肯定地道:「不。你不是明光。」

  罐子裡的聲音暴躁地道:「那我還能是誰?」

  裴茗把那罐子從裴宿手裡拿過來,口氣篤定地道:「你是容廣吧。」

  此言一出,那罐子徹底不吱聲了。

  裴宿聽到這個名字,雙目微微睜大。謝憐道:「小裴將軍,容廣是何人?」

  裴宿回過神來,微微遲疑片刻,答道:「是將軍當年未飛昇時,跟隨時間最長的一位副將,最得力的一名下屬。」

  謝憐也終於知道了,「將軍折劍」,到底是個什麼典故。

  裴茗當年為人時,情場得意,沙場也得意,乃是常勝將軍,數十載未嘗有敗績。其中,固然有他本人驍勇善戰的緣故,但也少不了一位副將的扶持。這名副將,名字就叫做容廣。

  容廣以奸詐狡猾、心機百出聞名。二人雖然性格風格大不相同,但認識的早,配合也意外的極好,一主明,一主暗,乃是多年的上下級,鐵打一般的交情。裴茗的佩劍「明光」,就是選二人名字「茗」和「廣」諧音而成的。

  裴茗會打仗,在動盪戰亂的年代,會打仗比會賺錢重要多了,比會幹什麼都重要,自然是節節高昇。但是,再怎麼升,最高也只是個將軍了。了不起加無數個尊榮冗長的頭銜在將軍二字前面,可永遠有個人壓在頭頂,見了國主也得低頭跪拜。

  對此,他自己本人倒是沒什麼意見,可是,隨著他攻破一座又一座城池,戰甲上的榮光越來越耀眼,以容廣為首的一眾部下卻蠢蠢欲動起來。

  裴茗本人未曾驕傲忘本,他的部下們卻代替他本人無限膨脹了。

  最嚴重的,就是容廣。因為他和軍中將士交流更為密切,極能煽動人心,使得許多老部下都萌生了「裴將軍如今的地位遠遠比不上他應得」「裴將軍和我們受了欺壓」「須黎國需要裴將軍和我們拯救」的念頭。他們一心謀事,想打入須黎國皇宮,擁裴茗為王,帶一眾舊部飛黃騰達,站在當時最強國的巔峰,甚至還暢想了鐵騎踏平四海、一統天下的未來雄圖。

  不幸的是,裴茗本人卻當真半點稱王的興趣都沒有。

  他人生的樂趣就是打勝仗和睡美女,而這兩個,並不需要當國主才能做到。況且,當時的須黎國主雖然沒什麼建樹,但也沒什麼過錯,換他自己上,不一定能做的更好。貿然起事,有百害而無一利,何必無端惹動亂?所以,容廣興致勃勃地跟他暗示了幾次,都被裴茗四兩撥千斤化開。

  許多次下來,容廣卻半點沒被勸服,反而越來越魔怔。終於有一天,他們一圈武人拍板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起事再說。事成了,不信裴茗還能推脫。

  聽到這裡,謝憐無言以對,心道:「這種事,還能趕鴨子上架……」

  裴宿見他若有所思,道:「容廣未必是真心想擁立裴將軍為王,只是,他必須藉著將軍的名頭起事。因為他威望沒有將軍高,如果扯自己的大旗,未必能服眾。」

  謝憐想了想,道:「也未必。」

  他們打的旗號的是擁立裴茗,裴茗當然不能假裝不知道這回事,當即攜了劍和人數較少的親信士兵,衝進皇宮,打了一場。

  這一場仗,就是他人生的最後一場仗。

  第149章:左右慌不擇東西路

  謝憐道:「裴將軍勝了,還是敗了?」

  裴宿道:「勝了。也敗了。」

  起事者全都死在了裴茗的劍下,其中,許多都是跟他有著十幾年交情的舊部。

  「明光」這把劍,從來都是和這些人並肩作戰時使用的,如今,卻成為了手刃這些人的凶器。

  而在廝殺結束、勝負分曉之時,須黎國主,也順理成章地以捉拿反賊之名,命人將周身浴血、幾乎力竭不能動彈的裴茗團團圍住。

  裴茗雖然會打仗,但戰場如果不是真刀實槍的沙場,他未必能取勝。分明是退敵救駕,最終,卻換來了一聲「格殺勿論!」

  裴茗托著那陶罐,不是沒聽到他們那邊在說什麼,只是沒空去管。他道:「我早該想到,是你的作風。」

  想來,是容廣的怨念附在了那把染千萬人血的斷劍上,與之共鳴,才能長存至今。但罐子裡的聲音還是冷冷地道:「你的手足早就全都死光了。我不過是一把劍。」

  謝憐知道他現在恐怕是不會承認的,追問無益,道:「罷了,裴將軍。」

  裴茗點頭,將罐子還給了裴宿。

  如此,他們手上就已經收服了兩隻頗為棘手的鬼了,忽略掉其他的,算是個開門紅。謝憐道:「我和裴將軍接下來要繼續往銅爐山裡走,半月你們呢?去找雨師大人嗎?」

  裴宿卻道:「雨師大人早已追著擄走農人的妖魔,先一步往裡走了。我們去找也是同路,願協助將軍和太子殿下,一同前行。」

  裴茗回過神來,微微皺眉道:「那我們也趕緊動身吧。雨師國主非是武神,卻比我們走得更快,前方路上恐遇危險。」

  於是,謝憐抱起花城,半月收了兩隻罐子,一行人匆匆向密林更深處趕去。

  由於現在還處於銅爐山外層,路上都沒遇到什麼厲害角色,大多是雜草,眾人連動手的興趣都沒有,直接略過,有不知好歹的主動上來挑戰他們,也被半月和裴宿放蛇嚇跑了。如此,走了一天,終於離開了森林,深入了銅爐山的第二層。

  到這裡,森林漸漸稀疏,路面漸漸寬闊,有了許多人煙的痕跡,謝憐甚至在路邊見到了一些破敗發黑的小房屋,在這與世隔絕之地當真是太古怪了,不禁問道:「怎麼會有人住的屋子?」

  半月和裴宿皆搖頭不知。裴茗也道:「這個恐怕要問你懷裡那位鬼王閣下了。」

  謝憐方才問完就在想,如果花城醒著的話,必然能解答他的疑問,低頭看了一眼。雖然花城異常滾燙的體溫漸漸消退了,但雙目仍是緊閉的,不由得憂心忡忡。

  裴茗提醒道:「太子殿下,眼下就要深入下一層了,前方遇到的東西會更厲害。要不然先停一停,等花城主醒過來。」

  此時,眾人正身處一個寬闊的岔路口上。一條路通往東,一條路通往西。謝憐略一沉吟,道:「夜深了,先在此留宿一夜吧。」

  奔波一天,也該休息一下,精心給花城護法助力了。半月道:「好啊,裴宿哥哥也要休息了。」

  眾人這才想起來,眼下裴宿是凡人之身,是需要休息和進食的,他卻一直沒吭聲。謝憐咒枷在身,也不例外,但他因為擔憂花城,完全忘記了這些。

  一行人當下便在這岔路口上安營紮寨起來。半月生火,裴宿打獵。謝憐見大家各忙各的,又盯著花城的臉看了起來。不一會兒,直覺讓他猛地回頭,果然,裴茗正在看著他倆。

  二人對視一陣,裴茗乾笑一聲,道:「好。我走開。」

  謝憐道:「不。還是別了。」

  他又沒想做什麼見不得光的事,為什麼說得彷彿在做賊一樣!

  這時,半月抱著一隻裝食物的罐子走了過來,道:「花將軍……」

  謝憐和裴茗雙雙轉頭。謝憐道:「怎麼了?」

  那黑罐子裡窩著一隻驚恐的野雞,被綁了起來。半月把罐子給他們看,道:「裴宿哥哥打的,讓我來做,但是,我不會。」

  裴宿打完獵後,去前方探路放風了。裴茗卻彷彿對半月怎麼看都不是很滿意,理直氣壯地道:「姑娘家的,整天打打殺殺,不會打扮也就算了,怎麼連做飯都不會?」

  謝憐和半月皆是無言。半月可不是尋常人家嬌養出來的姑娘,根本不能理解裴茗的審美,對他的話也感到十分不解,莫名其妙。而謝憐已經差不多摸清了,裴茗這個人一涉及女人方面便一言難盡,道:「半月放下吧,我來教你。」

  半月原本就對他十分信服,自然高興答應。一炷香後。謝憐扯著野雞身上五彩的雞毛,裴茗提起自己染血的手掌,唏噓道:「將軍殺雞,太子扯毛,也是名景了。」

  謝憐看他徒手殺雞,殺得血淋淋的,道:「裴將軍你就不能用個刀子劍啊什麼的嗎?乾淨利落一些。」

  裴茗道:「有嗎?」

  話音剛落,兩人不由自主望向了一旁放在地上的兩隻罐子。罐子裡的容廣似乎覺察到了這兩道詭異的目光,罐身一陣惡寒顫抖,喝道:「快滾!滾得越遠越好!當心我在劍刃上塗抹劇毒,毒死你們!」

  兩人趕緊走遠了。走到那罐子一定聽不到的地方,裴茗搖了搖頭,對謝憐道:「還非說不是。他一直就這脾氣,不是才怪了。」

  謝憐也是聽到了容廣是怎麼罵他的,早就生出一種微妙的同情心,道:「理解你。我有個表弟,跟容將軍有點像,比他更能罵,不過沒他會辦事。」

  容廣好歹能幫裴茗打仗,要是讓戚容去幫謝憐打仗,謝憐沒被敵方先打死,肯定要先給戚容活活坑死。裴茗似乎想像了一下一個只會罵人不會打仗的容廣是什麼樣的,由衷地道:「那真是太可怕了。」

  謝憐把拔乾淨毛的野雞重新丟進罐子裡,加滿水,丟到火上就開始煮,時不時扔點野果香草什麼的,調一下味。半月也學著他的樣子,努力把自己能找到的每一樣疑似可以吃的東西都往罐子裡塞。裴茗似乎沒搞懂他們在幹什麼,但因為他從沒下過廚房,並沒看出有什麼問題,幫著添了些柴火,道:「太子殿下,裴某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但因為不熟,不好貿然開口。」

  不熟是真的。之前,謝憐對裴茗的印象,差不多就是一個身手不錯、心術不正的花心大蘿蔔,還針鋒相對過幾次。如今打過幾次交道,不知不覺稍微有了點改觀,也算是有點熟了,道:「裴將軍請問。」

  裴茗道:「你被貶兩次,兩道咒枷在身,第三次飛昇後,是可以請帝君幫你把它們取下來的。但你為何放任不取?」

  謝憐眼睜睜看著半月冥思苦想一陣後,豁然開朗地掏出幾條長長的紫紅色的蠍尾蛇,直接放進煮得正沸的湯罐子裡,神色如常地道:「那,裴將軍,我也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裴茗道:「請問。」

  謝憐道:「為何你在折斷明光後,再不煉一把新劍做法寶了?」

  裴茗揚起眉峰,道:「真是令人不快的問題。」

  謝憐表情同他如出一轍,道:「彼此彼此。」

  二人才笑了兩聲,忽然,裴茗道:「我從不覺得那是什麼美談。」

  謝憐道:「我懂。」

  他還待開口,卻聽身後傳來異樣動靜,心中一動,回頭道:「三郎?」

  果然,是花城坐起來了!

  謝憐驚喜交加,忙過去扶住他肩膀,道:「三郎!你醒了!你……好像變大了?」

  的確,之前花城看上去只有十歲出頭,現在看上去卻有十三四歲了,而且一開口,聲音也從孩童變成微沙的少年聲了:「是。多謝哥哥助我紓解。」

  裴茗道:「真是可喜可賀。」

  謝憐道:「沒什麼好謝的,我……」說完才注意到有「紓解」二字,笑容一凝,心道:「不是我想的那個樣子吧?」

  下一刻,花城抓住了他的肩膀,沉聲道:「殿下,聽我的,現在東邊有東西在往這裡趕。你得暫時避開!」

  謝憐一怔,二人一齊望向東方,彷彿穿透了無邊黑夜,看到了一個在黑暗中潛行的身影。雖然謝憐並沒感覺出什麼東西,但還是道:「好!我們先避開。」

  裴茗道:「往哪裡避?」

  這個岔路口只通向兩條路,謝憐道:「西邊!」

  半月一把抓了那隻正在火上烹飪的陶罐,看樣子是準備帶著一起走,道:「裴宿哥哥還沒有回來!」

  話音剛落,便見西邊那條路上匆匆衝來一道黑影,卻是探路的裴宿回來了,道:「將軍!別走這條路!有大批妖魔鬼怪正往這邊趕來!」

  花城道:「多大批?」

  裴宿見發問的是他,愣了一下,道:「據地面震動判斷,至少五百!」

  作為武神,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考慮「退回」這條路的。裴茗道:「到底走西邊還是東邊?」

  花城果斷道:「西邊!」

  謝憐也道:「西邊。」

  不知為何,雖然西邊鬼多勢眾,東邊連個鬼影都沒有,但謝憐就是直覺相信,西邊一定比東邊更安全。話不多說,一行人匆匆離開。原本,謝憐已經做好了路上遇到一波然後大開殺戒的準備,誰知,奔出六七里,一點兒動靜也沒聽到,不由奇怪,問道:「小裴將軍,你是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聽到有五百多妖魔鬼怪正在逼近的?」

  裴宿道:「就是在這附近。當時它們距我五六里遠,速度極快。」

  謝憐道:「那就很奇怪了!」

  他們一行人向西跑,那五百妖魔鬼怪則是向東跑,速度都很快,如此,應該很快就迎面撞上了才對。為何現在非但沒看見一隻鬼,連一點動靜都沒有?

  裴茗道:「小裴不會聽錯的,它們是不是原路返回了?」

  裴宿道:「我想,不大可能。因為,他們奔速當真極快,聽起來像是在……」

  花城道:「逃命。」

  忽然,謝憐頓住了腳步。不光是他,一行人全都頓住了。因為,前方一片屍橫遍野,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這些屍身,有人有牲畜,千奇百怪,五花八門,還有被打散的魂魄,只殘餘一縷在空中飄散的黑煙和鬼火,場面淒厲至極。謝憐蹲身查看片刻,道:「果真是在逃命,只是……沒逃過。」

  裴宿在探聽到它們後,第一時間便撤回去通知謝憐等人。而就在他撤離後的不久,有什麼東西追殺而至,將它們一網打盡了。

  花城道:「是一個人動的手。」

  謝憐點了點頭。如果雙方都數多勢眾,反而沒可能做得這麼幹淨、戰鬥也不會結束的這麼幹脆。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殺滅了五百隻妖魔鬼怪,無疑比奪命快刀魔更強,看來,這也是他們需要關注的重點對象。

  半月抱著湯罐,道:「雨師大人不會選了這條路吧……」

  裴宿道:「不必擔心,大人有護法坐騎。」

  正在此時,謝憐聽到前方不遠地上傳來奇怪的「咔咔咔」聲,過去一看,有個骷髏頭的上下牙關正在打顫,那「咔咔咔」的聲音便是如此傳出來的。它見有人發現了自己,驚恐地道:「饒命、我再也不來了、我想回去、我想回家!」

  謝憐雙手將它捧起,溫聲道:「不要怕,我們只是路過的。能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什麼?」

  那骷髏頭牙關一邊打戰,一邊道:「你們、你們路過的啊?不要再往前走了,前面有個很可怕的……算上我們,他已經殺了一千多隻鬼了,但他還不滿足,還在不停地、不停地……」

  一千多只!

  竟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多。謝憐道:「你說的是誰?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嗎?或者外號?或者長什麼樣子?」

  骷髏頭道:「不、不知道。我也看不太清,他殺我們,都沒用幾下。我只隱隱約約看見,是一個穿黑衣服的男人,很年輕,臉色很蒼白……」

  裴茗道:「聽起來有點棘手。太子殿下,花城主,你們確定我們現在是應該往西走,而不是往東走?」

  那骷髏頭聽了,卻尖叫起來,道:「往東邊走也不行!絕對不要!!!」

  謝憐道:「東邊又怎麼了?」

  那骷髏頭道:「我們……就是不敢走東邊那條路,所以才選了西邊的。因為東邊,有個白衣少年,短短一天之內,已經殺了兩千多隻鬼,比西邊這個,更可怕……」

  第150章:左右慌不擇東西路 2

  兩千多只!

  聞言,眾人皆是神色微凝。謝憐看了花城一眼,道:「看來選西邊果然是對的。」

  那骷髏頭牙齒打顫道:「唉!選哪邊都是錯的,根本沒路可走!」

  的確,對他們這種普通的小鬼而言,選哪邊都是滅頂之災。無論東邊西邊,都能輕而易舉地碾壓他們;無論走哪條路,都是灰飛煙滅給人當成養分的下場。乾嚎了幾聲後,那骷髏頭眼睛裡的鬼火也漸漸熄滅了。

  謝憐將它輕輕放到路邊,道:「三郎,你知道東邊的是什麼東西麼?」

  花城道:「暫且不能確定,但它正在往此處來,眼下情況,不建議正面交鋒。西邊這個,稍微好應付一些。」

  謝憐點頭道:「好。那我們繼續西行。」

  一行人從滿地屍體中穿過,匆匆前行。走了一晚上,沒遇到那骷髏頭所說的黑衣男子,也沒看到雨師的蹤跡,謝憐不由得擔心起來。

  一路走,道路兩側的房屋建築越來越多,已經成群,甚至還能辨認出,這是貧窮人家的民居,這是休閒玩耍的戲院,這是買賣雜貨的鋪子,這是富貴人家的庭院……他們腳下走的這條路,也是一條人工修葺的路,隱約還能看見鋪地花磚的花樣,儼然一個富足小鎮,只是空無一人,異常荒涼淒清。

  路邊看到一口古井,打水上來一看,水還算清澈,眾人便在此歇息片刻。謝憐和裴宿喝了一點水,順便洗了把臉,一抬頭,便見半月走了過來。

  半月一直抱著那隻黑陶罐子,等候多時了,道:「花將軍,裴宿哥哥,吃點東西吧。」

  裴宿道:「好。辛苦你了。」

  謝憐也道:「大家都辛苦了,都來試試吧。」

  於是,眾人都圍了上去。然而,半月打開罐子的一剎那,許多人的神情都凝固了。

  雖然「氣味」這種東西是無色無形的,但是,當半月揭開罐蓋子的一瞬間,彷彿有什麼神秘物質使得罐口那一處的空氣都扭曲了。

  眾人盯著那罐子裡的景象看了許久,每個人的瞳孔裡都倒映出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彷彿能把人拉進深淵一般,沒有任何言語能表達出那眼神中蘊含的情感。半晌,謝憐拍了拍半月的肩,豎起了大拇指:「不錯。第一次,可以了。」

  裴茗目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們,道:「她是第一次,太子殿下你也是第一次?沒記錯的話,你讓她全部按著你教的來的,你動手比她更多。我就說怎麼總覺得你們做的哪裡不對勁,原來不是我的錯覺。」

  花城卻道:「是嗎?既然是哥哥做的,那我倒是真要試試看了。」

  聞言,裴茗和裴宿齊刷刷抬眼望他,目光糅合了驚嘆、悚然、佩服等等種種情緒。花城道:「哥哥,這個叫什麼?」

  謝憐輕咳一聲,道:「……『顛鸞倒鳳』。」

  花城由衷地道:「好名字。」

  說完,他便把手伸進了那個黑不見底的罐子裡。裴茗和裴宿那眼神,彷彿擔心他馬上要被那罐子吞了一般緊張。而花城泰然自若地取出了一小截燒焦的碎屍塊一樣的東西,泰然自若地送進了口裡。

  裴茗道:「如何。」

  花城道:「味如其名。」

  裴茗對神色複雜的裴宿道:「做給你的。你看著辦。」

  裴宿:「……」

  他從半月手中接過了罐子,面無表情地把一隻手伸了進去。

  謝憐又用冷水抹了把臉,理了理頭髮,轉過身,不再去看他們,一邊打量四周,一邊問道:「為何在這與世隔絕之地,卻有這麼多人煙痕跡?難道銅爐山裡還能住人嗎?」

  這個問題,他昨天就問過了,只是當時沒人能回答他。現在有了。花城道:「能,不過,是很久以前了。銅爐山有七城之廣,佔地極大,曾是一個古國,這些房屋全都是那古國的城鎮遺蹟。越靠近中心的『銅爐』,遺蹟會越來越多,也越來越繁華。」

  謝憐毫不質疑,道:「原來如此。」

  這時,身後傳來了裴茗的聲音:「小裴你幹什麼?男兒膝下有黃金,給我站起來!」

  謝憐沒有回頭,道:「這個古國叫什麼名字,三郎知道嗎?」

  花城也沒有回頭,負手道:「烏庸國。」

  裴茗斥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你有沒有解藥什麼的?不能管殺不管埋吧。還有你,怎麼做飯給他吃的?你這蛇怎麼回事,煮了這麼久居然還能動?成精了?!」

  半月似乎在不斷地磕頭道歉,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的確是成精了,我不知道成了精的要煮多久……對不起……」

  謝憐一手托腮,思索一陣,道:「我孤陋寡聞,似乎從沒聽過這個國家的名字。有多古?」

  然而,他剛剛說完,卻又不確定了。烏庸、烏庸。乍一聽,的確陌生。但細細想,卻又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某個人口裡聽過。

  花城道:「具體不清楚,但一定比仙樂國更古。少說也有兩千年了。」

  謝憐環顧四周,道:「但看這些建築,不像是歷經了千年之久。」

  花城道:「那是自然,因為絕大多數時候,銅爐山是完不對外開放的,就像是被封進了一個巨大的陵墓之中,與外界隔離,自然保存完好。」

  謝憐低頭,陷入了沉思。那邊,裴茗終於拋下裴宿過來了,道:「鬼王閣下果然是無所不知。不過,你這些情報未免也太玄奇了,可否問問來源是何處?裴某竟從來沒有聽過一絲半毫流傳在外。」

  花城沒看他,道:「敢問裴將軍,能在銅爐山裡蒐集到這種情報的,是什麼樣的人?」

  裴茗道:「理論上來說,只要是鬼都行。但鑑於銅爐山的規則會令萬鬼廝殺,要蒐集到這麼多有份量的情報,就要呆的比較久,那麼,就一定很強。」

  花城道:「蒐集到這些情報後,能從銅爐山裡出來的,又是什麼樣的人?」

  裴茗道:「那肯定只有閣下這樣的絕境鬼王了。」

  花城道:「所以,這些情報是我自己蒐集的。只要我不說出去,自然不會有任何流傳在外。」

  他總算回了頭,微微揶揄地道:「保守秘密,對上天庭的神官而言,或許比渡天劫還難;對我而言,卻不是。」

  「……」

  這話沒錯。要是有類似等級的情報被哪位上天庭的神官知道了,要不了一個時辰,你就會在每一個通靈陣都聽到大家在激動地討論它。份量如此之重的情報,花城居然能憋這麼多年,沒賣給別人,也沒說出去炫耀,實在是很沉得住氣。裴茗道:「懂了。看來,對太子殿下,花城主非但是無所不知,而且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謝憐忽然道:「不對。」

  眾人轉首,道:「什麼不對?」

  謝憐方才一直在苦苦思索,這時,終於右手成拳,在左手掌心裡輕輕一砸,道:「我方才說,似乎從沒聽過『烏庸國』的名字,這句不對。這個名字,我是聽過的!」

  花城神色微凝,道:「哥哥在何處聽過?」

  謝憐回過頭,道:「我少年時在仙樂國皇家道場皇極觀修道,我授業恩師乃是仙樂國師。他剛收我為徒時,給我講過一個故事。」

  其實也不算是一個故事,不如說,是給謝憐灌輸了某個高大光輝的傳奇形象——從前有一個古國,有一位太子殿下,天資過人,年少聰慧,文武雙全,乃是一個舉世無雙的驚豔人物。他愛他的國民,他的國民也愛他。直到他死去很久,人們也沒有忘記他。

  國師語重心長、和藹慈祥地對謝憐道:「孩子,希望你能夠成為那樣的人。」

  當時年紀尚小的謝憐正襟危坐,不假思索地道:「我不要成為那樣的人。我要成神。」

  「……」

  謝憐道:「如果您說的那位太子殿下當真如此舉世無雙,為什麼他沒有成神呢?」

  「……」

  謝憐繼續道:「如果人們真的沒有忘記他,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聽過有人提起這位太子殿下呢?」

  「……」

  謝憐發誓,他提這些問題的時候不帶半點挑釁和叛逆之心,是真心好奇,不解求教。但國師聽到之後的表情,還是十分精彩。

  為什麼謝憐可以將道德經倒背如流?因為,就在這一天的晚上,國師讓他抄了一百遍道德經,美其名曰,「修身養性」。謝憐十分懷疑,如果不是看在他是尊貴的太子殿下的份上,國師會讓他跪在釘子板上抄。

  總之,從此以後,道德經的每個字都深深地烙在了謝憐的腦海裡。順便,也對這位「烏庸國的太子殿下」,留下了一點點印象。

  謝憐平素頗愛讀書,並未在古籍上見過「烏庸國」的相關記載,因此覺得多半是國師隨口杜撰出來想教育一下他,要不就是國師牌打太多記岔了。但他覺得沒必要拆穿,也不想再抄一百遍道德經,便不較真,也沒放在心上。

  裴茗道:「太子殿下,聽起來,你們仙樂這位國師,來頭不小,知道的也不少?能問問他後來怎麼樣了嗎?」

  遲疑片刻,謝憐道:「不知。仙樂國破後,很多人後來如何,我都再沒見過了。」

  這時,他忽覺腳腕一緊,神情一凜,道:「什麼東西!」

  正欲一腳下去踩個分筋斷骨,低頭一看,鬆了口氣,道:「小裴將軍,你幹什麼用這樣的方式出場?好險好險,差點廢了你這隻手。」

  那隻手正是裴宿的。他整個人趴在地上,臉埋在土裡,兩手一只抓裴茗,一隻抓謝憐。二人蹲了下來,道:「你想說什麼?」

  半月抱著罐子道:「不知道,方才裴宿哥哥一直在地上爬來爬去,好像發現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裴茗道:「哦?這樣也能有所發現?不愧是小裴。所以你發現了什麼?」

  裴宿鬆開抓著他的那隻手,指向一邊。謝憐順著他的指引望去,道:「這是……」

  眾人都圍了過去,研究一陣,道:「牛蹄印?」

  裴宿的臉終於從土裡抬起來了,啞聲道:「這,是……雨師大,人的護法坐,騎留下來的印,記。」

  半月道:「裴宿哥哥,你的斷句好像錯了。」

  裴宿道:「我沒,事。雨師大人,人,人……」

  他就卡在「人」這裡轉不下去了。謝憐懷疑道:「這……莫非是中了蠍尾蛇毒?」

  半月道:「蠍尾蛇的毒性,不是這樣的……」

  花城道:「雨師已經遇到西邊這個黑衣男子,並且打過一場了。」

  第151章:左右慌不擇東西路 3

  謝憐道:「是嗎?何以見得?」

  花城正要開口,這時,卡住了言語的裴宿伸出顫抖的手指,開始在地上寫字。出於莫名的尊敬,眾人都圍過去看他,只見他手下歪歪扭扭寫的是「戰鬥形態」四個字,寫完之後,彷彿就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握成拳頭,一動不動了。

  花城抬頭,道:「便是如此了。雨師的護法坐騎,是雨師國皇家道場門環金獸所化成的黑牛,平日穩步行路不留痕跡,而一旦進入戰鬥時,便會改變形態。所以,這蹄印與尋常的牛蹄印形狀不同,更為寬大。」

  裴茗道:「鬼王閣下情報量驚人。」

  花城指著地上印記,繼續對謝憐道:「哥哥,你看。」

  謝憐湊過頭去看,道:「嗯,果然……這蹄印出現的突然,想來他們遇到敵人也很突然。」

  花城道:「嗯。而且這蹄印很深,足見敵人不簡單,那牛在這裡以角力和敵人相對,被生生壓得陷進土裡兩寸有餘。」

  二人模擬著當時的戰鬥場景,裴茗也不甘示弱,道:「但到最後,雙方還是打了個平手。」

  謝憐道:「不錯。」

  四周沒有血跡,也沒有飄散的鬼氣,看樣子,他們在此撞上,又快又狠地硬對了幾招,具發現對方是塊不好啃的硬骨頭,遂雙雙放棄。

  花城告知,東邊的東西調轉方向了,一行人繼續西行,只是趕路速度慢了稍許。不多時,一座甚為高大的奇異建築出現在路邊,遠遠一看,比其他房屋都要氣派,即便坍塌了幾面圍牆和部分屋簷,依舊令人只能仰望。謝憐不由駐足停留,道:「這是什麼地方?」

  花城只瞟了一眼,道:「烏庸人的神殿。」

  裴茗架著裴宿一條手臂拖著他走,道:「花城主如何得知這是神殿的?」

  花城道:「因為上面寫了。」

  聞言,眾人都抬頭望去,只見這建築大門前的石樑上,果真刻著一排斗大無比的文字。雖然經歷歲月磨礪,還有一些奇怪的劃痕,但也還算清晰。

  然而,沉默片刻,謝憐道:「上面的確是寫了,但是……」

  但是這個文字,根本看不懂啊!

  萬萬沒想到,連這個也難不倒花城。他對謝憐道:「這一行文字,大意是『太子殿下攜光降世永恆照拂烏庸大地』。歌功頌德的廢話罷了。哥哥你看,倒數的幾個字符,是不是有兩個很像『烏』和『庸』。」

  聽到「太子殿下」時,謝憐微微動容,再定睛細看,果然,這一行文字雖然彷彿小兒繪圖,又是圈又是彎,夾雜著許多奇怪符號,但「烏庸」二字的形狀和筆畫,倒是和他所熟知的文字頗像,彷彿是某種變體。裴茗道:「花城主居然連這種失傳千年的古國文字也能解讀,裴某真是佩服。」

  花城挑起一邊眉,假笑道:「我在銅爐山呆過十年。一個月都能做很多事了,如果十年了連一種文字都解讀不了,那還留在世上幹什麼,對嗎。」

  上天庭裡位列前十的文神們也未必敢說這種話,作為一個武神,裴茗能怎麼辦呢。只能也假笑道:「或許吧。」

  謝憐輕輕吐了口氣,道:「幸好有三郎在。」

  花城道:「我也只能大概解讀一些粗淺的烏庸文罷了。如果遇上難解的,就只能請哥哥一起來推敲了。」

  謝憐汗顏道:「這……這個我肯定不及三郎了。不過,烏庸國信奉的神明,也是他們的太子殿下嗎?」

  花城抱著手臂,道:「我認為,是。」

  謝憐蹙眉思索,道:「我師父既然知道烏庸國太子,就應該也知道他飛昇了。可他為何告訴我,那位太子殿下『死了』?」

  花城道:「三種可能:第一,他的確不知道;第二,他撒謊;第三,他沒撒謊,烏庸國太子是死了,但不是常理上的『死了』。」

  裴茗道:「如果帝君也在這裡,或許能問問他知不知道這個國家,知不知道這個人。」

  花城卻道:「那可未見得。烏庸國在兩千多年前就消失了,跟它比起來,君吾不過是個小年輕。都隔代了。」

  君吾飛昇於約一千五百年前,乃是一亂世名將,後自立為王,操持了幾年,圓滿升仙。身為坐鎮千年的第一武神,他是什麼出身,早就被摸得一清二楚了。而花城所說的「隔代」,則是指天界的「代」。

  如今,以君吾為尊、百位神官組成的上天庭,屬於一代,而比這一代更早的,又是另一代。

  正如凡間的王朝更迭,天界也是會「改朝換代」的。雖然所需時間很長很長,但本質並沒有什麼不同,新的信徒會代替舊的信徒,新的神也會代替舊的神。

  有時候,一個神的衰落,不是因為他做錯什麼被貶了,或是有比他更強的神官出現了,僅僅只是因為人們的生活和心思逐漸改變了,不再需要他了。

  比如,一位掌馬的神官,當今必然混得不錯,因為人們出行離不開馬和馬車,誰不希望自己的馬不身強體壯、出行平安?所以,短不了他的香火。

  但如果有一天,凡人們發現了某種全新的東西,跑得比馬更快,在這個新事物成為人們出行的首選後,掌馬神官的香火,一定會越來越冷清。這樣如流星般一閃而過的神官,才是絕大多數。

  這種衰落方式是最殘忍的,因為這個過程幾乎無法逆轉。除非那位神官從天上跳下去,將自己打回凡人之身,換一條道路重新修煉一次,作為一個全新的神,再次飛昇,否則,他注定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慢慢衰落、至直消失。但是,可不是誰都有這樣的勇氣和運氣的。

  前一代的諸天仙神便是這麼衰落的,也有說是因為他們惹出了大亂子,混戰了一場,所以才全體隕落,具不可考,也不重要了。

  因為,幾百年後,君吾橫空出世,開闢了一個新的天界神紀,並且,在他之後,絡繹不絕地起來了一大批新代的神官,填補了信徒們的空缺,逐漸形成了如今穩定的天庭。

  也就是說,除非有比君吾一千五百年資歷更老的神官,否則,不大可能知道,烏庸古國和他們所崇拜的神是如何悄無聲息地被抹去了一切痕跡的。

  一行人邁過坍塌了一大半的圍牆,進入黑黢黢的大殿。沒走幾步,謝憐便發覺了不對勁。

  他原本以為,這大殿裡面黑黢黢的,是因為常年不見光,沒有開窗,誰知,看了一圈,越看越覺得詭異。他走到牆邊,手指在牆上輕輕劃過,放到眼前,忍不住道:「這是……」

  花城道:「黑的。」

  不是光線暗淡,這座偌大的神殿,牆壁居然是全黑的!

  花城道:「據我所見,銅爐山內幾乎所有的神殿,都是這樣的。」

  這幅景像甚為駭人,有什麼神殿的牆壁會被塗成這種彷彿地獄一般的漆黑顏色?光是看一眼都瘆得慌,又如何能在這裡虔心祭拜神明?

  裴茗道:「全都是這樣?擱太久了腐朽的?」

  謝憐道:「我們方才路過別的房屋可沒見黑成這樣。照理說,這些屋子的年月應該都是一樣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繼續輕輕撫摸探索這神殿牆壁。這牆壁非但黑得駭人,而且還凹凸不平,彷彿一個女人毀容後的臉龐,佈滿淒厲可怖的傷疤,且堅硬無比。謝憐心中一動,道:「這神殿被火燒過。」

  裴茗道:「何以見得?」

  謝憐轉過身,道:「這神殿的牆壁上,原先應當是畫滿了壁畫,用的是特殊顏料,很厚的一層,大火焚燒過後會變成黑色,並且熔化一部分變形,凝固後,就是這種凹凸不平的堅硬手感。」

  裴茗道:「太子殿下知道的還真多,裴某也佩服一下你好了。」

  謝憐揉了揉眉心,輕咳一聲,道:「這……並不是什麼值得佩服的事,只是因為我以前有許多座太子殿被燒了之後,就是這種效果。」

  「……」

  聞言,眾人沉默了。謝憐又想起一事,道:「還有外面那石樑!石樑上刻的讚頌語上有許多劃痕,不像是普通的磨損,應該是有人拿著刀子在上面劃的。」

  裴茗皺眉道:「為什麼要這麼做?」

  花城冷聲道:「因為不承認這句話了。」

  謝憐道:「對。和砸匾額是一個意思。」

  半月怔了怔,道:「所以,這座神殿,是烏庸的國民們,自己放火燒的嗎?」

  沉默一陣,謝憐正想開口,忽聽裴茗道:「這是什麼意思?」

  謝憐一回頭,只見裴茗舉起左手,手上大口咬著一隻蠍尾蛇,還在用那尖尾巴不斷用力戳他。半月又要給他跪下了,道:「對不起,我身上都是蛇……」

  謝憐哭笑不得,拉住她道:「半月,不要養成動不動就給人跪下道歉的習慣。裴將軍你怎麼會給她的蛇咬到?」

  裴茗舉著手,黑著臉道:「我怎麼知道?一伸手攬她的肩就這樣了。」

  謝憐耐心地問道:「那裴將軍你幹什麼伸手攬她的肩呢?」

  「……」裴茗似乎現在才注意到並開始思考這個問題,須臾,道,「習慣使然。在這種黑暗陰森的地方,攬住女子的肩安慰她們不要害怕,不是常理嗎?」

  半月道:「對不起,我並不害怕。」

  「……」謝憐聽懂了,這就是裴茗無意識手癢了而產生的悲劇而已。裴茗好容易扯下了那條蠍尾蛇,左手已經腫起了一大片。他道:「快給我解藥。」

  半月道:「對不起,我身上的善月草用完了。」

  謝憐道:「沒事,裴將軍你是神官,一會兒而就消腫了。」說完便回頭,繼續研究牆壁。忽然,目光掃過一處黑壁,瞬間凝住了。

  他道:「各位,快來看,這牆裡還留著一張臉!」

  第152章:四天王暗黑牆中藏

  果真如此。不知道是因為沒有燒盡,還是上方的顏料受熱融化後流下來覆蓋住了下面的圖像,使之免於遭難,謝憐指尖下,的確隱隱約約能看見小半張人臉。他開始小心翼翼地去剝除那些成型的黑色硬物,裴茗捧著腫得老高的左手道:「太子殿下對壁畫這麼有興趣的?」

  謝憐道:「不是有興趣,而是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裴茗道:「說說看?」

  謝憐道:「難得我們此行來一趟銅爐山,除了攔下潛在的鬼王,是否也可以追本溯源?比如,它是何人所創,又是用什麼力量在支撐著。也許,可以一次擊破,一勞永逸,再不用擔心鬼王出世。」

  裴茗道:「你這個想法是真的很大膽。不過,花城主都沒查出來,我們要廢的時間恐怕更多。眼下裴某並不建議這麼做。」

  花城卻道:「我沒查出來是因為我資質比較愚鈍,能力有限,而且那時候忙於廝殺。如果由哥哥來主持,那就不一定了。」

  謝憐道:「不不不。我才是能力有限,三郎本領比我大多了。」

  「……」

  似乎是聽不下去了,裴茗把裴宿丟給半月,轉身出去,道:「我還是出去透透氣好了。」

  那邊,謝憐居然並不困難地便擦掉了幾片黑色硬物,他愣了愣,道:「這些居然可以……」

  這層看似燒焦了的黑色硬物,居然可以大塊剝落!

  幾個字間,他已經剝下了一大片,露出了一張嬰兒拳頭大的人臉,雖然線條極為簡單,但臉上神情栩栩如生,似乎在追逐著什麼,連眼神裡的狂熱都畫了出來。那層黑色硬物似乎反而形成了一層保護膜,使得被包裹著的壁畫的顏色還十分鮮豔,彷彿才剛完成不久。謝憐回頭道:「三郎,我們一起……」

  只見花城一動沒動,黑暗中,卻有一片銀光閃爍起來。不多時,數百隻銀蝶無聲無息地振翅出現,停留在了黑漆漆的牆壁上。隨著它們齊齊撲扇翅膀,謝憐聽到了輕微的碎裂之聲,彷彿被剝落了臉上的面具,黑色的牆壁裂開了無數條細小的裂縫。

  然後,崩潰。

  那些原本附著在牆壁上的黑色硬物都落了下來,露出了其後的真容——

  一副巨大的彩色壁畫!

  謝憐仰頭望著這面牆壁,只覺頭皮陣陣發麻。

  整個畫面分為明顯的四層。最上面一層金光閃閃,雲氣繚繞,沒有人。

  第二層,只畫了一個人物,是一名俊美的白衣少年。他周身都描繪著燦燦的金光,與最上層的光芒用的是同一種顏料。

  第三層,畫了四個人物。每個人的臉龐、服飾、神情、動作不盡相同,個子比第二層那個白衣少年小了一半。

  第四層,也就是最底一層,則畫了無數個人,比第三層的四個人又小了一半,烏壓壓的。每個人的臉都一模一樣,神情亦然,皆充斥著狂熱、崇拜、迷離。謝憐剝出來的第一張臉,就是處於這最底層的一張臉。

  整個畫麵線條優美圓熟,謝憐被它震住了好一會兒,才道:「三郎,你……以前見過這個東西嗎?」

  花城緩緩地道:「我走遍大半銅爐山,走過幾乎每一座烏庸神殿,可以確定,我從沒見過這個東西。」

  謝憐回過神來,道:「這壁畫恐怕不是兩千年前的東西吧。」

  花城道:「絕對不是。看顏色和保存完好程度,最多一百年。也許,更新。」

  也就是說,這幅壁畫,是後來才被畫上的!

  謝憐指著最上一層,道:「那一層,應該是畫的『天』。因為『天道』凌駕於眾生萬物之上。」

  又指第二層,道:「這一層,應該是烏庸太子。既然這座神殿拜的是烏庸太子,那麼壁畫的主角自然是他,所以他是畫面上最大的人物,身上的光和天光顏色相同,而且,僅次於『天道』之下。」

  再指第四層,道:「最底層的人物最小,面目雷同,應該是烏庸國眾。」

  最後,指第三層,道:「但是,這四個人又是誰?無論位置還是個頭,他們都處於國眾之上,太子之下。說明地位也應如此。是大臣?護衛?還是……」

  花城走近幾步,道:「哥哥,你看,他們身上也有一層靈光。」

  果然,的確是有,只是,因為烏庸太子的光太強盛了,對比來看,他們身上的靈光幾乎被隱沒了。謝憐了悟,道:「是太子飛昇後,點將點上去的神官。」

  也就是等同於風信和慕情的角色了。謝憐在這神殿內轉了一圈,確定只有這正對大殿門的一面牆壁上暗藏玄機,其餘三面牆壁都被燒得不能再焦了。

  這壁畫到底是誰留的?留給誰看的?想傳達什麼樣的訊息?

  單單這樣一幅,謝憐並不能看出太多東西。沉吟片刻,他對花城道:「我們接下來路上留意一下其他烏庸神殿吧。我有預感,這樣的壁畫……可能不止一副。」

  花城頷首道:「正有此意。」

  二人並架著裴宿的半月邁出了神殿,謝憐這才想起一人,道:「裴將軍呢?」

  裴茗方才說要透氣便先出去了,他們在神殿裡倒騰半晌也沒見他回來,謝憐喊了幾聲,也不見回音,道:「可別是在這時候失蹤了吧?」

  四人在這個荒涼小鎮上找了一圈,在銅爐山裡也沒辦法用通靈術,一無所獲。就在謝憐覺得這山簡直沒法兒闖了的時候,花城道:「哥哥,別急。我有辦法。」

  他伸出一隻手,掌心一隻極小的銀色蝴蝶輕輕振翅起來,圍繞著謝憐,飛了幾圈。謝憐雖然覺得它可愛,卻不知有何用,道:「這是……」

  這時,他忽然聽到一陣喘氣聲,隨即,一個男子的聲音從那銀蝶身上傳來。

  他道:「我可真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你。」

  裴茗!

  謝憐望向花城。花城嘻嘻笑道:「昨天,我在每個人身上都放了一隻銀蝶。」

  裴宿勉強抬起頭來,道:「……然後,你就可以通,過那隻銀蝶,監,聽,對方的一舉一動,而對方覺察不,到你,嗎?不愧,是血雨,探花。」

  花城道:「不會斷句不要說話。」

  「……」

  謝憐將那隻小小的銀蝶托在掌心,對它道:「裴將軍?你在哪兒?你對面是誰?」

  花城道:「抱歉哥哥,只能聽,不能說。」

  謝憐想了想,道:「也對。」如果聽者的聲音也能傳過去,豈不是很容易就會被對方覺察?

  緊接著,另一個清冷冷的年輕男子聲音疲倦地道:「老裴,一個忠告——你現在可千萬不要講些無聊的廢話。當心我一掌拍死了你。」

  聽到這個聲音,謝憐微微睜眼。

  是靈文的男相!

  他道:「原來如此!那一路上大殺四方的黑衣男子……是化了男相的靈文。」

  裴宿道:「是,靈文前輩,帶走了裴將軍嗎?」

  謝憐道:「不知道,還在聽。」

  那邊,裴茗道:「傑卿幹什麼這麼大火氣。」

  靈文道:「閉嘴。讓你別說了。不是我火氣大,是別人火氣大。先說好,我現在可控制不住我的身體,萬一把你打殘了也別找我負責。」

  裴茗道:「咱們現在都這幅德性,動彈不得,誰嚇唬誰。」

  謝憐抬頭道:「不是靈文抓走的裴將軍。眼下他們都受困於某處,受制於某人。」隨即凝思道,「連錦衣仙都能壓制,對方該是什麼來頭?」

  裴茗又道:你現在身上穿的還是?」

  是什麼他沒說出來,但眾人都明白他指什麼。

  錦衣仙!

  靈文道:「嗯。他很不喜歡你。你說話最好小心點。」

  裴茗道:「你怎麼知道他想什麼?我真是服了你,是怎麼想不開鬧了這一出,膽大包天敢去神武殿偷東西,砸了你的金飯碗,現在還跑銅爐山來。它讓你來的?」

  靈文道:「不是他讓我來的,是我自己要來的。老裴別問了!他要生氣了。我感覺得到。」

  裴茗閉嘴了。過了一陣,靈文輕輕吐了口氣,似乎錦衣仙終於平靜了下來,於是,靈文道:「老裴你又是怎麼回事?好好的你跑銅爐山來幹什麼?你左手是被一百萬隻黃蜂蟄了還是怎麼樣,傷成這樣子。」

  裴茗的聲音也是憋屈鬱悶至極,道:「出師不利,一言難盡。還不都是小裴不省心。本也不至於如此狼狽,哪知道一來就遇剋星?不傷成這樣子,我會給人拖到這個鬼地方來?連是誰都沒看清。」

  謝憐心道:「你倒是快直接說哪個鬼地方啊,山洞也好房子也好,說了好歹我知道該往哪兒找了啊。」

  不過,倒也不是全無線索。銅爐山內,無法使用縮地千里,所以,裴茗一定離開得不遠。聽得出來,他們對話的聲音有些空靈,隱隱有回音,一定是在一個足夠空曠的空間。而且,謝憐隱隱能聽到水流之聲。

  方才走過來許久不見地上有河流湖泊,路上也沒有比那座烏庸神殿更空曠的建築了。所以,此刻他們身處之地,只有一個可能——

  地下!

  但是,這個小鎮也不小,究竟是哪一處的地下呢?

  裴茗道:「你呢?聽說你路上殺了一千多只妖魔鬼怪,把它們都嚇壞了,真是可喜可賀。第一文神你是做不成了,來轉行當武神吧。這得是什麼玩意兒才能把你綁在這裡?」

  靈文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不小心和雨師大人打了一場,打完了昏昏沉沉的,大概被躲在後面的人趁機暗算了。用不著問,他總會出來的,記得別暴露你自己身份就好。」

  這時,兩人的對話中突兀地插入了第三個聲音:「裴茗南宮傑你們這對狗男女少打如意算盤了,你們皮下是什麼玩意兒,我還不清楚嗎!」

  第153章:何不須黎何不敬文

  這是個男子的聲音,十分陌生。儘管謝憐知道那邊聽不到,但還是不由自主壓低了嗓子,道:「有人來了。不知道會不會對裴將軍不利,得趕緊找到他們現在在哪裡。」

  那邊兩人似乎都被來人震懾住了,半晌,裴茗才道:「敢問閣下哪位?既然到了這一步,何必還不以真面目示人?」

  那聲音道:「那就要問你了。」

  靈文道:「一定是跟你有仇的,多半是個女鬼。又被你害慘了。」

  裴茗道:「睜著眼睛說瞎話的你。這……東西渾身上下有哪一點長得像是個女鬼?況且他又不止抓了我一個,說不定是跟你有仇呢?」

  靈文道:「算了,這個時候就不要相互推諉了,一起共渡難關吧。也有可能是同時跟你我二人都有仇。你記得起來有什麼這樣的人嗎?」

  裴茗道:「記不起來。太多了。」

  那男子似乎走近了些,聲音大了些,但奇怪的是,並沒有聽到腳步聲,反而聽到的是「咚咚」的怪聲。他道:「你們能不能要點臉,少在我面前打情罵俏?」

  似乎是這一句的措辭和語氣暴露了什麼,沉默片刻,靈文道:「你是……敬文真君?」

  那個聲音沒答話。裴茗也似乎愣了愣,道:「敬文真君?不對吧,敬文真君說話會這麼不斯文?」

  靈文哼道:「他從來如此。在別人面前說話是一副口氣,在我面前又是另一副口氣,你當然覺得不像。」

  這頭,謝憐微微蹙眉,道:「敬文真君?」

  這個稱呼,他似乎有點印象,但又說不準。聽起來似乎是個文神,但是,文神裡,神號中帶有「文」「敬」「靜」等字眼的實在太多了。這時,裴宿低聲道:「敬文真君,是,把靈,文真君點將點,上來的,先代,第一文神!」

  他這麼一說,謝憐才終於想起來了。他第一次飛昇時,靈文還只是下天庭的一個小文官,當時上天庭的第一文神並不是她,而是另一位文神。而那位文神,似乎就是這位敬文真君!

  不過,如今敬文神早就衰落了,八百里也找不出一座敬文殿。謝憐忍不住道:「原來大家都是熟人。那為何不能好好說話呢?一定要上來就動刀動槍五花大綁。」

  花城卻道:「就是因為是熟人,所以才要動刀動槍五花大綁。」

  話音剛落,那邊敬文又開口了。似乎因為被拆穿了身份,要端著架子了,他切了一副面孔,說話也比之前斯文了,只是綿裡藏針的,道:「南宮,你在上天庭當你的第一文神不是很得意嗎?怎麼砸了自己的金飯碗,跑到這裡來了?」

  裴茗道:「看到沒,是跟你有仇的。這回是給你害的。」

  敬文卻道:「裴將軍,你不要以為我找南宮算賬,你就逃得了干係了。這賤人欺辱我敬文殿香火式微,暗地派人砸我宮觀添柴加火,你以為我不知道那些武神官都是誰借給她的?」

  「……」

  敬文繼續道:「南宮你也別笑。枉我當初一片惜才之心點你為將,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你真的是忘恩又負義,最毒婦人心。我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謝憐摀住了額頭,心道:三毒瘤不愧為毒瘤,做的事情,一個比一個不厚道!

  誰知,靈文卻淡聲道:「敬文真君,眼下可沒別人在這裡,剛才你也罵都罵了,現在又何必惺惺作態?你點我的將,當真是因為惜才嗎?你到底是為什麼點的我,點了我之後又是如何對我,旁人不清楚,你自己心裡不清楚嗎?」

  謝憐越聽越奇,道:「敬文真君和靈文到底怎麼回事?小裴將軍,你知道內幕嗎?」

  裴宿也聽得認真,對他道:「抱,歉。那,時我尚,未飛昇,知之,不多。」

  謝憐心想他這斷句恐怕是好不了了,花城在一旁道:「哥哥,不用問別人,問我就好。」

  謝憐奇道:「這等上天庭陳年軼事,三郎你也知道?」

  原來,不是他的錯覺,對上天庭各大神官的黑歷史和白歷史,花城是真的都有一手狠料。他一點頭,果真告訴了謝憐。

  原來,敬文和靈文,同為須黎國出身的文神。敬文比靈文資歷老了大幾百年,在須黎國根基深厚,原本,這二位是無甚交集的。

  但有一年,須黎國拜文神祭祀。祭祀過程中,有一小小賽事。年輕學子以須黎國為文題,題材不限,寫一篇文章,不署名,貼到國內最大的文神廟中——當時,就是敬文殿了。由眾人評定,選出最優一篇為魁首,獎勵該人。

  當時,恰逢敬文真君下凡遊玩,一時心血來潮,化了個書生的形,參了這樁賽事,一揮而就,寫了洋洋灑灑一華章,歌頌須黎之國威,自信一定能在眾多文章裡脫穎而出。試想,如果賽後揭曉結果,該章奪魁,再揭露真相,高居榜首者便是敬文真君自己的分身,豈不又是流傳後世的美談一樁?

  如果事情是這個發展,那原本是很和諧美滿的。誰知,出了一個非常尷尬的意外。

  祭典結束後,榜首揭曉,奪魁者不是敬文的《須黎賦》,而是一篇策論,叫做《不須黎》。

  這樣的轉折雖然尷尬,但對旁人來說還挺有趣的。謝憐問道:「那《不須黎》三郎看過麼?」

  花城道:「找來看過。哥哥要是想看,改日給你默出個大致來。」

  謝憐忙道:「那倒是不必。不過,能擊敗當時已經飛昇的敬文真君,想必是寫的很好了。」

  花城評價道:「寫的不錯,但也沒多神。只是當時須黎國國內形勢不妙,國眾怨懟頗多,見了這樣一篇東西,剛好合了口味。加上《須黎賦》那種文章氾濫成災,早看膩了,兩相對比,《不須黎》自然勝出。」

  謝憐微微點頭,道:「文無第一。這事其實沒什麼大不了,更何況寫的根本不是同一種東西。」

  花城道:「不錯。一開始,敬文也是這麼想的。」

  須黎國眾到處尋找那《不須黎》是誰人所作,當然無人認領。誰敢認這種東西?有人貪名冒認,也很容易就露餡了。不久,因為被官兵注意到,祭典便撤下了那篇榜首。

  對這場賽事,敬文真君雖然不大痛快,嗤之以鼻,但過了幾個月也忘記了。壞就壞在,幾個月後,一個驚人的消息在上天庭的文神們之間流傳開來——

  須黎國文神祭典上以《不須黎》奪魁的那人到底還是給查出來了,眼下已被抓進牢裡關著了。而這個人,居然是個街邊賣鞋的年輕女子!

  這還得了!

  謝憐道:「……賣、賣鞋的。」

  花城道:「是的。南宮傑以前在人間就是干這個的。」

  難怪以往聽過有人私底下喊靈文殿是「破鞋殿」,不止一次兩次,但謝憐並不認為應該對這種東西刨根問底,所以從來不知出處為何。

  本來,無論如何也沒人會把《不須黎》和一個賣鞋女郎聯繫到一起的,但那年輕女子偶爾也幫人抄書寫信代寫情詩什麼的賺點運筆費,某日,被主顧發現字跡和那榜首文的極為相似,報了上去,這才被抓住。

  得知此事後,敬文真君提筆一揮,立即便把這名叫做南宮傑的年輕女子點了上來。

  要知道,當時的女神官原本便少,不是沒有,但多半是掌花花草草、刺繡手工、歌舞才藝什麼的。即便是點將,大家也都不願意點女子做下級神官。女文神更是罕見至極。文神殿中的女子,清一色的都是美貌少女,而且並不是掌文的,多為硯墨鋪紙的軟玉溫香,算不上神官,最多只能算賞玩之物。

  敬文真君此舉,在眾文神中博得一片惜才美名,人人都道這小小女子運氣實在是太好了,遇到了敬文真君這樣慧眼識才的貴人,不但逃離了牢獄之災,而且還攀上枝頭變鳳凰,儼然一段佳話。

  然而,此時此刻,「佳話」的主角們卻在咄咄逼人地對質。

  那邊,敬文道:「我對你的千般器重,到了你嘴裡,卻反而變成不懷好意。」

  靈文素來待人有禮,不卑不亢,這時卻嘲道:「算了吧。您也別整天到處對外說有多器重我了。真器重我,也不會幾十年如一日讓我在您殿裡給每個人端茶送水擦文案、徒步幾百里去取一份詩稿、逢年過節馬不停蹄給其他神官送禮了。」

  謝憐想了想,似乎的確如此,他第一次飛昇的時候,每次見到靈文,她永遠都在打雜。就是因為她打雜特別多,謝憐這才隱約記得有這麼個人的。敬文道:「說到底,你根本是怨我不肯提拔你。但你為什麼不想想,為什麼我不提拔你?」

  靈文道:「為什麼?我也想知道為什麼。原先我身為凡人尚有空閒讀書寫字,哪怕是被關在牢裡的時候起碼也能面壁靜思,被點將後卻整日沒有一刻不在給您當牛做馬、跪地打雜。您若是想這麼磨死我,法子倒是不錯。」

  敬文喝道:「南宮!事到如今你還不肯認錯!」

  靈文反問道:「我有什麼錯?」

  敬文道:「那難道還是我的錯?我讓你做的,就是最適合你做的。若是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你憑什麼去做更重要的事?我是為磨煉你的心性才給你那麼多修行的機會。是你自己能力不足,焉能怪我不肯提拔你?你心太高,但你畢竟是女子,你到不了那麼高,你得承認這個事實!」

  靈文「哈哈」笑了一聲,似乎被他激怒了,壓低了聲音道:「好!您說我到不了那麼高,那麼,試問您的敬文殿在香火最鼎盛的時期,到得了我靈文殿如今的膝蓋嗎?!」

  謝憐嗅出了雙方言辭中越來越濃的陳年怨氣和火氣,心想不能再讓他們說下去了,萬不得已,使出了一個十分粗暴的法子。

  他猛地一拳打在地面上,伴隨著驚天巨響,登時,地面以他為心,裂開了一個四丈見方的巨大圓坑!

  花城立即明白他想做什麼了,道:「哥哥!」

  謝憐驅手揮了揮空氣中的粉塵,咳嗽幾聲,道:「這樣最直接!我負責試這邊!三郎你和小裴將軍……躺一邊!」

  他本來想安排花城和裴宿試其他方向,但眼下這兩人狀態都不如他。而花城自然不可能聽他的乖乖躺一邊,選了與謝憐相反的方向,召出厄命,一刀刺入地底。

  這一刀和謝憐的一拳造成了同樣的效果。二人交替著製造出一聲接一聲的巨大噪音,雙方距離越來越遠。打了好幾拳,謝憐凝神細聽,裴茗和靈文並無反應,似乎都沒聽到他製造出來的轟隆巨響,而敬文似乎被靈文戳中了痛點,氣極反笑,一把撕掉了原先那副斯文的面具,又變成罵狗男女時的尖酸語氣,道:「南宮傑你少在我面前小人得志翹尾巴!當初要不是我點了你,你只怕早在人間的大牢裡生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孩子了!」

  這句可有些沒風度了,謝憐手下險些打了個滑。連裴茗都聽不下去了,道:「你好歹是個文神,嘴巴能不能別這麼下流?」

  敬文道:「南宮你看,你的好姘頭護著你啦!你裴將軍是什麼名聲,怎好意思說我下流?」

  靈文道:「在你腦子裡,誰不是我姘頭?您是要算賬嗎?那我們好就來好好算算!」

  謝憐已躍出好一段距離,再次一拳擊向地面。這一次,銀蝶那邊的敬文警覺地道:「什麼聲音?!」

  謝憐心中一喜:找對方向了!

  裴茗和靈文也聽到了。裴茗遲疑道:「是誰在上面開打了?」

  再接再勵,謝憐奔出數丈,又是雷霆一拳。裴茗道:「更近了!好強的爆破力!是從上方傳來的!」

  就是這裡!

  謝憐不再出拳,拔出芳心,猛地一劍斬下——

  劍氣大盛,地面轟然塌陷,隨即,他落入了一個森涼涼的地洞之中。謝憐心中祈禱沒砸到裴茗和靈文,揮了揮空氣中的灰塵,站起身來,握劍轉身,道:「敬……」

  在那位「敬文真君」的真身映入他眼簾的一剎那,謝憐不由得睜大了雙眼。

  第154章:何不須黎何不敬文 2

  見忽有不速之客闖入,敬文警惕道:「你是誰?!」

  然而,這個對他質問的,居然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尊粗糙至極的男子石像,赤身裸體,但在周身纏滿了布條,莫名詭異,又莫名滑稽。

  難怪他走路不發出腳步聲,而是發出「咚咚」怪響;難怪裴茗和靈文見到他的時候,都被震懾住了;也難怪裴茗說靈文睜著眼睛說瞎話了。因為,這東西從頭到腳,真的就沒有哪一點像是個女鬼。

  裴茗和靈文都被一條條捲軸一般的事物包裹住了全身,被敬文牢牢抓在手裡,動彈不得。謝憐好容易回過神,道:「???我???」

  敬文卻道:「你是仙樂太子?」

  謝憐一怔,道:「啊?您居然認得我?這可真是……」

  不過,也不奇怪,謝憐第一次飛昇時,陣仗極大。他未必認得上天庭每一個神官,但上天庭每一個神官絕對都認得他。就像現在,他壓根不記得敬文長什麼樣了,敬文卻還記得他,道:「當然了。太子殿下仙途跌宕起伏,我想不認識你也難哪!」

  謝憐莫名有點感動,下意識道:「榮幸之至,榮幸之至……不過,您怎麼會變成現在這……」

  敬文道:「我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謝憐輕咳一聲,點點頭,感覺自己這個問題有點不禮貌。敬文卻藉機發作,道:「還不是拜南宮傑這個賤人所賜!敬文殿衰落後,我的法力越來越弱,她還落井下石四處追殺攔截我,我萬不得已才附到這尊石像上,才能留存至今!」

  靈文道:「比起您也沒過分多少不是嗎?當初你親自下令命我在敬文殿留到三更,轉眼出去卻說是我恬不知恥深夜逗留糾纏於你。言語殺人於無形,我以明刀回應,客氣多了。」

  說完,他忽然一腳踢出,踹中敬文下體。這一招在謝憐看來,真是沒什麼威力,畢竟石像又不是肉體,最多只能踹破敬文身上那幾根布條。誰知,敬文發出了尖銳的慘叫,彷彿真的給踢中了命根子一般,摀住了自己的下半身。

  然而,已經遲了。圍在他胯間的那層白布被靈文那一腳踢掉,謝憐看得飛快,白布之下,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的意思是,這是一座赤身裸體的石像,然而,他胯下,沒有他應該有的東西。

  這座石像,居然是一個閹人像!

  謝憐心道:「原來是閹奴像!」

  這種石像常見於達官貴人的陵墓之中,乃是一種陰氣極重的陪葬品,的確是附身的好選擇。然而,敬文這樣一個輸給女子便斤斤計較的男神官,最後的歸宿卻是一座閹人奴隸像,實在是諷刺至極!

  靈文大笑道:「我說您為什麼這麼氣急敗壞呢?原來如此!我到不了那麼高?如今這副模樣的您又能到多高,我拭目以待!哈哈哈哈哈哈……」

  敬文的遮羞布被撕下來踩爛,怒極欲狂,一把抓起靈文的頭髮喝道:「住口!不知道被多少神官睡爛了才能爬到今天這個地步的你有什麼好得意的?!快給我道歉!」

  靈文幾乎被他拽掉了一大把頭髮,卻忍痛不求饒,更不道歉。裴茗道:「你當真是個文神嗎?毫無風骨風雅可言,罵街的潑婦都比你好看!」

  謝憐叫苦不迭,生怕他一激動把手上兩人都掐死了,忍不住「喂」了一聲,舉手道:「冷靜啊!敬文真君!其實!有沒有那個東西都沒什麼差別的!真的!」

  敬文一手抓靈文,一手捂下身,咆哮道:「你撒謊!有沒有都沒有差別?!你沒有了試試看?!」

  謝憐誠摯地道:「真的!相信我!我,雖然有那個東西!但是!跟沒有那個東西沒有區別!因為我那個!」

  他又獻上了自己,現身說法。聽到這裡,敬文似乎冷靜了一點,道:「你哪個?!」

  謝憐道:「就是那個嘛!你懂的!就算我有,我也從來不用!咳,其實,無論男神官,還是女神官,還是……其他神官,這些都是身外之物,不必如此執著……」

  敬文打斷他道:「既然你覺得沒有區別,那你切了它給我看。」

  謝憐:「???」

  敬文立即道:「你不是說沒區別嗎?虛偽!你分明就捨不得沒有這個東西,少用那一套廢話勸我,我可不是吃了你兩顆糖就會痛哭流涕悔過自新的小年輕!你不切也沒關係,我切了他的!」

  他指的是裴茗。裴茗愕然:「你他媽?!」

  這下可慘了。雖然有很多人都想切掉裴將軍那根東西,謝憐可不想讓他在這裡被得逞,忙道:「敬文真君!雖然你衰落後靈文欺負你是她不對,但原先你也欺負過她,算是扯平了,何必做這麼絕呢!」一邊說話轉移注意力,一邊悄悄放下了若邪,讓它像一條蛇一樣地溜到敬文身後。敬文卻道:「扯平了?沒那麼簡單。你倒是提醒了我,我有件事要好好問問這賤人!——南宮,須黎滅國,你有沒有動什麼手腳?」

  敬文是須黎國奉上神壇的文神,須黎國是他的根基。如果根基毀了,自然要受衝擊,甚至衰落。因此,敬文懷疑靈文,十分合理。他問後,靈文卻是閉嘴不答。敬文喝道:「快說!是不是你搞的鬼?!我就知道,一定是你!絕對是你,不然不可能滅的那麼快!都是給你這陰險的賤人害的!那個白痴將軍一定是給你害的!」

  謝憐心道:「靈文還沒答你怎麼就自問自答了……等等,什麼?什麼將軍?」

  那邊,靈文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若不是敬文此刻附身在閹奴石像上,面無表情,只怕早就一臉咬牙切齒了,道:「你笑什麼?」

  靈文微微抬頭,輕聲道:「你知道,當著他的面,叫他白痴,會有什麼後果嗎?」

  敬文還不明所以,下一刻,縛住靈文的捲軸裂開,一隻著黑袖的手從碎裂的碎屑中探出,覆住了它的天靈蓋。

  敬文一句話都來不及多說,便已僵住,粗糙的臉上,出現了一條裂縫,隨即是第二條、第三條……

  三聲之內,整個身軀,粉身碎骨!

  而靈文掙脫了束縛,站在原地,周身一層層的黑氣飄散,腳邊就是那一堆碎石殘渣。

  原來,錦衣仙傳說中的「古國」便是須黎國,而白錦也是須黎國人。謝憐剛整理完思緒,便聽還被捲軸牢牢束縛著的裴茗道:「靈文?你先站住。」

  只見靈文轉過身,正在一步一步朝他走去。想到方才靈文對裴茗說「他很不喜歡你」,謝憐心道:「糟糕,這莫非是要去殺人滅口了?」

  靈文一邊走,一邊緩聲安撫道:「白錦,他已經死了,都是胡說八道的,沒有的事。」

  然而,效果似乎並不好,靈文又道:「老裴我沒辦法,他聽敬文說你是我姘頭,鐵了心的想殺你。太子殿下,幫個忙!」

  不必她提醒,謝憐已經一劍劃開了縛住裴茗的捲軸,裴茗一躍而起,二人飛身脫離了這地洞,重新回到地面上,往下看去,只見靈文一拳砸在裴茗原先躺的地方,亂石飛濺,威力驚人,比之方才謝憐在上方為了探路打的那數拳,更狠!

  謝憐收了若邪,卷在手腕上,裴茗也活了活手腕,被綁了這麼久,左手也消腫了稍許,但也大概只是從被一百萬隻黃蜂蟄了消到被五十萬隻黃蜂蟄了的程度。他道:「我他媽的冤……」

  話音未落,靈文的身影,已經逼到了他眼前!

  二人對了一掌,各自退後數丈。謝憐和裴茗對視一眼,心道棘手,拔腿狂跑。謝憐邊跑邊回頭喊道:「靈文!你能再勸勸白將軍嗎!」

  靈文在他們身後狂追,道:「我勸過了!但是,他不信我了!」

  裴茗道:「一定是因為你騙他他受傷了!」

  謝憐道:「靈文!你能變回女相嗎?女相的身體,殺傷力會稍微收斂一些!」

  靈文卻道:「不行!」

  謝憐:「為什麼不行?」

  靈文:「他不讓我變回去!」

  裴茗:「我懂了!這小子不敢貼著女人的身體!慫的!」

  轟隆隆!一個屋頂從後面砸了過來,險些將謝憐和裴茗泰山壓頂,靈文道:「不是我扔的!誰讓你罵他,他更生氣了,你們兩個都危險了!」

  謝憐忙道:「啊?關我什麼事?我可什麼都沒有說啊,靈文你讓他不要算上我好嗎?」

  裴茗道:「算上吧,人多點好分攤。太子殿下,小裴呢?半月國師呢?你那位血雨探花呢???」

  謝憐道:「去另一個方向找你們了,不要指望了,我們已經跑出幾十里了,先跑著再說吧!他都吸了一千多只妖魔了,目前不好硬碰硬啊!」

  誰知,他剛說完,忽然腳底一飄,整個身體被提了起來。不光是他,裴茗也是,定睛細看,原來二人各自被一張大網套住,吊在了空中。

  這可真是飛來橫禍,那網還似乎是特殊材料製成的,徒手撕不開。同時,四面八方樹林裡蹦出許多青面獠牙的妖妖鬼鬼,少說也有一兩百,個個拍手狂喜:「逮住了!!!」

  「哈哈哈哈這是第幾個落網的了?這陷阱真好使!」

  「快看看逮住的什麼,有幾個人頭!」

  竟是一時大意,慌不擇路,落到這等三流小鬼的陷阱裡了。謝憐下意識去摸芳心劃網,摸了個空才發現,方才網起的突然,芳心脫手落地,沒帶上來,而靈文已經追到了網下,他腳下的就是芳心。一眾小鬼還不知來了什麼東西,喜道:「又來一個!」

  靈文舉起雙手,兩手掌心各托起了一團黑漆漆的鬼火。他仰頭對謝憐和裴茗道:「二位,我……實在是,身不由己。」

  謝憐吐了口氣,道:「靈文,我能問下,被這團東西打中了會怎麼樣嗎?」

  靈文道:「上次用這麼大的一團鬼火,打中了奇英殿下,他受了傷。不過還好,依舊能跑能跳。」

  那看來殺傷力不大,被打中也沒什麼,謝憐和裴茗都鬆了口氣,道:「還好還好……」

  剛說完「還好」,靈文手裡的兩團鬼火陡然間高漲了十倍,變成了兩道衝天而起的熊熊大火!

  謝憐:「……」

  裴茗:「……」

  「……」靈文道,「但是這麼大的一團,被打中之後會怎麼樣,我就不知道了。」

  裴茗咆哮道:「等等,但是我他媽真不是你姘頭啊?!!!」

  靈文道:「我又何嘗不知,但光是你知我知也沒用啊!」

  一圈妖魔鬼怪都被這兩團洶洶鬼火驚呆了,趕緊各抄傢伙,凶神惡煞地包圍了上來,叫囂道:「好小子!膽子大得很,死到臨頭還想搶咱們的人頭,干死他!!!」

  然而,他們這樣的雜兵小鬼,對錦衣仙構不成任何威脅,充其量只是成為他新一波養分而已。靈文微微側首,瞳孔中映出鬼火的磷光,看來,已經準備好接收送上門來的人頭了。正在此時,忽有一陣狂風吹過。

  陣陣呼號慘叫聲中,那群小鬼瞬息之間便被刮上了天!

  與其說是被「風」刮上了天,倒不如說,是被一隻無形的詭異巨手,抓上了天!

  錦衣仙似乎有所覺察,警惕起來,靈文高舉鬼火的手也放低了些,緩緩掃視四周。謝憐努力向上方望去,但上方被茂密的枝葉遮擋住了視線,群鬼的慘叫聲也早就戛然而止,因此,根本不知上方到底發生了什麼。裴茗警覺地道:「誰來了?」

  望了一陣,謝憐忽然道:「你們沒聞到嗎?」

  裴茗道:「什麼?」

  謝憐道:「花香。」

  裴茗疑道:「有那種東西?」

  謝憐閉上雙眼。須臾,肯定地道:「有。的確是花香。」

  幽幽的、詭異的、清冷的花香。不知何名,不知何處。淡極淺極,似有還無。

  裴茗皺眉道:「花香沒聞到,倒是聞到了……」

  話還沒完,他便覺有什麼東西滴到了臉上,隨手一抹,瞳孔微縮。

  是血。

  靈文手中的鬼火也被落了兩滴,那火焰登時衰弱了一截。他神色越發警惕,猛地抬頭。一剎那——

  腥風血雨,從天而降!

  裴茗吊得比謝憐高,登時便被這突如其來的血之暴雨打成了紅彤彤的落湯雞,只餘一雙眼睛黑是黑白是白,雙目圓睜。靈文雙手的鬼火早被打得徹底熄滅,閃身躲到樹下,避免了和毫無防備裴茗一般的後果。而謝憐忽然感覺縛網一破,身體一沉,向下墜去。他在空中翻了個身,穩穩落地,恰好,那陣血雨腥風也即將降臨。

  來不及再閃避了,謝憐舉了袖子,正準備能擋多少是多少。然而,黑暗之後,他聽到了一聲低低的輕笑。

  空氣之中,忽然溢滿了詭秘惑人的花香。

  謝憐微微揚起臉,他沒感覺到雨打人面,反而感覺到什麼輕柔至極的東西拂面而過。

  一伸手,接住,低頭看看,那靜靜飄落手心的,竟然是一片小小的殷紅花瓣。

  他再一揚首,屏住了呼吸,只覺難以置信。

  漫天血雨,竟是化為了滿天紛紛揚揚的花雨!

  根本不需要猜來人是誰了。謝憐收攏五指,握住那片花瓣,脫口道:「三郎!」

  一轉身,他便看到靈文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而那獨立原地,烏髮紅衣、淺噙輕笑的高挑少年,不是花城又是誰?

  花似血落,血如花飛。那張臉一如初見的俊美靈動,雙眸熠熠生輝。他緩緩將那修長的銀色彎刀收入鞘中,沉聲道:「殿下,我回來了。」

  第155章:山高路遠狹路不通

  謝憐踏著滿地殷紅碎花,緩緩走來,看到他肩頭有一點花瓣,本想幫他拂了,卻覺這動作太過親密,強行按捺了,笑道:「我竟不知,你除了能帶來血雨,還能降臨飛花。有趣,有趣。」

  花城也向他走近,隨手拂了肩頭的花瓣,也笑道:「這個,是即興發揮,今日才創出的新招。原本是慣例要來一場血雨的,只是突然想到哥哥也在,若是淋著了,豈不狼狽?於是懸崖勒馬,化成了花。有趣就好。」

  然而,謝憐是沒淋著,裴茗卻是淋了個正著。他在空中道:「勞駕兩位,先放我下來,行嗎?」

  幾隻銀蝶撲翅而上,閃著磷光的翅膀劃破網格,裴茗這才得以逃脫,穩穩落地。謝憐低頭看了看,靈文背上棲息著一隻銀蝶,他道:「三郎,靈文和錦衣仙都無礙吧?」

  花城道:「無礙。我讓他們一起暫時休眠了。」

  謝憐奇道:「錦衣仙如此狂暴,你倒是制服的很快。」

  花城抱著手臂,道:「還好。不知為什麼,它似乎不怎麼想打我,也不怎麼防備。」

  謝憐沉吟道:「說來也是。之前你穿它在身,它也沒能拿你怎麼樣,而且還顯形了。」

  這時,裴茗走了過來,道:「二位,回頭再聊。不先給他脫了這衣服嗎?」

  謝憐道:「這……不太方便吧?」

  裴茗道:「他現在可是男相,有什麼不方便的?」說著就動起手來。然而,他剛把手伸到靈文領口,就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紮了一把,臉色大變,猛地抽回,滿手是血,道:「這衣服!居然會咬人!」

  花城這才悠悠地道:「錦衣仙不肯放過靈文,脫不下來的。」

  裴茗看著兩隻鮮血淋漓的手,道:「再有這種事情,鬼王閣下能不能早點說?」

  謝憐溫聲道:「裴將軍,不是他沒早點說,是你動手太快啊。」

  花城道:「就是這樣。」

  「……」

  儘管身殘,依舊志堅,三人要原路返回去,得有一個人扛著男相的靈文,裴茗還是主動負擔起了這一責任。

  裴宿和半月還留在原先的小鎮上,一行人匯合於那烏庸神殿附近。一見他們回來,裴宿便大步迎上來,道:「將軍太,子殿下,那神,殿裡的,壁畫,消失了!」

  裴茗把血淋淋的頭髮往後抹,道:「什麼壁畫?」

  見裴茗一身都是紫紅之色,半月睜大了眼睛。謝憐簡單跟裴茗說了兩句,便跟著裴宿回神殿查看。果然,原先那面牆壁已經和其他三面被火焚燒過後的焦黑牆壁變得一模一樣了,彷彿從來沒存在過什麼壁畫一樣。

  花城把手從牆上拿下,道:「那壁畫是以法術作出來的。」

  謝憐點頭,道:「也許,留下它的人也有顧慮,不敢讓它存在太久。」

  那邊,半月遲疑許久,還是對周身紫紅的裴茗道:「你……沒事吧?」

  裴茗看她一眼,嚇唬道:「你問問你的蛇,把我咬成這樣,有事沒有?」

  裴宿張了張口,不確定是不是該說幾句公道話。半月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囁嚅著辯解道:「可是……被蠍尾蛇咬了一口,不會擴散到全身變成這樣的……」

  裴茗舉起帶牙印的左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證明自己的確是被咬了。「鐵證」如山,半月只好道:「對不起……」

  裴宿看不下去了,拍了拍她的肩,道:「不,要,在意。不是你的,蛇咬的。」

  謝憐也看不下去了,無奈地道:「裴將軍,你能不能不要這樣戲弄小姑娘,都這個時候了。」

  然而,裴茗的生命之源就在於此,他以法力洗淨了身上血污,又是一臉容光煥發,哈哈笑道:「小姑娘豈非就是要拿來戲弄的?況且半月國師都幾百歲了,算什麼小姑娘?」

  錦衣仙脫不下來,沒法收進罐子裡,就只能繼續穿在靈文身上,扛著他行動了。雖然裴宿的斷句沒好,但行動已能自如,接過了扛靈文的任務,一行人走過這座小鎮,繼續向銅爐山的下一層出發。

  一天後,眾人來到了一座小峽谷。

  峽谷兩側,都是巍峨的高山,中間是一條山道。走到這裡,靈文才終於昏昏沉沉地醒了。

  雖然醒了,但依然動彈不得,因為那隻銀蝶還是牢牢棲息在他背上。靈文發現自己被扛在一人肩頭也面不改色,只迷惑道:「……為什麼這麼多人?你們怎麼都來了?這裡不是銅爐山嗎?」

  裴茗道:「這就多了?告訴你,待會兒人更多,還有你沒見到的,可以湊幾桌打牌了。」

  謝憐也深有同感,忍俊不禁,道:「對了,靈文,之前在菩薺觀,奇英是追著你去的,他現在在哪兒?」

  靈文搖了搖頭,道:「不知道。進了銅爐山後,湧來太多非人之物,奇英殿下追丟了。眼下我也不知他身在何處。」

  裴茗對靈文嘆道:「你居然沒告訴我抽走須黎國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是你,太不厚道了。」

  謝憐這才想起,裴茗也是須黎國人。不過,他似乎已經對須黎國沒什麼感情了,畢竟他只是將軍,不是國主,而且飛昇之前還被國主坑了一把,因此話語裡並沒什麼悲憤感慨,調侃居多。不過謝憐擔心過多談論須黎國會激怒錦衣仙,從容地轉了話題,轉頭問道:「三郎,其實我一直有個疑問。」

  進入峽谷後,花城一直在凝神觀察兩側高山,道:「問來。」

  謝憐道:「銅爐山的『銅爐』,到底是什麼東西?莫非真的就是一口大爐子?」

  花城笑了笑,收回目光,道:「當然不是。不過,哥哥問的巧。」他舉手指道,「剛好,眼下能看見它了。」

  眾人順著他指引的方向望去,一時之間,不由自主都停住了腳步。

  謝憐道:「……那就是……『銅爐』嗎?」

  花城道:「不錯。」

  他所指的,是在極遠極遠之處的一座大山。

  遠在天邊,高在天下,凌駕於群峰之上,呈深沉的蒼藍之色,山之巔峰被雲海天風繚繞,隱隱還能看到一層積雪,彷彿終年不化的冰原。

  花城道:「『銅爐』,是一座活火山,也是整個銅爐山的中心。鬼王出世之時,便是它甦醒之時。」

  謝憐道:「火山爆發?」

  花城道:「是。絕境鬼王,都是伴隨著烈焰、岩漿、和毀天滅地的災難出世的。」

  想像著那令人雙目發紅的炙熱畫面,謝憐微微出了神。

  裴茗道:「太遠了。照這個速度走下去,不算中途和群鬼廝殺的時間,也要花很長時間。」

  謝憐點頭,道:「所以歷代開山廝殺,都猶如一場艱難的分娩。」

  花城笑道:「哥哥這個比喻妙得很。」說完,忽然停步,道,「到了。」

  「???」謝憐道,「這麼快?」

  花城道:「到了。不過,不是到銅爐了,是到烏庸神觀了。」

  果然,前方峽谷的中央,出現了一座歪歪扭扭的高大宮觀。

  這是他們遇到的第二座烏庸神觀,謝憐幾乎忍不住想揉揉眼睛,疑道:「這座神觀是真的嗎?」

  不能怪他如此,事實上,幾乎所有人都在懷疑這座神殿是不是真的。因為,它出現的實在是太突兀了。

  它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裡。誰見過在這並不寬敞的峽谷通道里建宮觀廟宇的?這是什麼狗屎風水?

  就算想不開非要建在這種地方,起碼也應該靠一邊建,可是,偏偏這座烏庸神殿,大大咧咧地建在了峽谷通道的正中間,猶如一個無腦的小霸王,直接堵住了過去的道路!

  裴茗沉聲道:「反常必有妖,大家當心。」

  靈文則在裴宿肩上道:「諸位,如果你們不想進入它裡面的話,其實可以飛崖走壁過去。」

  謝憐卻道:「不。我們得進去看壁畫。」

  花城道:「哥哥放心,想看就去看,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這麼一說,眾人全都莫名其妙安了心,一行人緩步靠近,一直走到那神殿前,都沒出現什麼異常。邁過觀門,進入大殿,果然,這裡神殿的牆壁,也是大火焚燒過後的漆黑顏色,輕輕一摳,和上一座神殿一樣,也掉下了一小塊硬硬的碎片。

  謝憐先開始一直十分警惕,至此,似乎並無暗中潛伏著的東西,稍稍安心,於是,道:「動手吧。」

  不多時,牆壁上的焦黑「保護層」被一點一點除掉,露出了後面的壁畫。謝憐和花城對視一眼,一起細細研究起來。

  這一座神殿裡的壁畫內容,和上一座的完全不一樣。他們是從最上層看起的,畫面上方,一個清俊的白衣少年坐在一張玉榻上,看姿勢,似乎正在打坐冥想,雙目緊閉。然而,並不安穩。

  他眉頭緊蹙,額頭似乎還流下了幾滴冷汗,似乎正被什麼東西折磨著。一旁,圍著四個人物,臉上神情皆憂心忡忡,正是上一幅壁畫裡位列烏庸太子之下的四個護法天神,和上一副裡的發容服飾都是一模一樣的。繼續往下看,保護層還在緩緩脫落中,尚未除淨,而謝憐看到了一點紅紅的顏色,微微蹙眉,道:「奇怪。」

  他伸出手輕輕觸碰牆壁,疑道:「這一片壁畫是保存的不好嗎?」線條和顏色,都是模糊的、朦朧的,彷彿籠罩了一層輕煙,虛化了一般。可是,這壁畫是術法所化,又怎麼會如真正的壁畫一般保存不完好?花城也在凝神細看,蹙了眉,道:「再等等。」

  而等到焦黑硬物退盡、畫面完整後,他們退了幾步,並肩再看。謝憐的呼吸微微一窒息,頭皮突然一陣發麻。

  他道:「這是……地獄嗎?」

  第156章:山高路遠狹路不通 2

  花城沉聲道:「不。是人間。」

  的確是人間。因為,圖中所畫的,是密密麻麻的房屋、樹木、人群,然而,他們全都被淹沒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火海和流動的岩漿裡。方才謝憐看到的模糊的紅色,就是火的顏色。

  房屋和樹木在燃燒,人們身上冒著火,在尖叫,那扭曲的面孔抓得太過逼真,謝憐耳邊彷彿能聽見他們的慘號。而畫面的中心,畫著一座紅彤彤的高山,彷彿一尊燒紅了的巨爐,甚為可怖。岩漿和火焰,全都是從這座山的山口噴發出來的。

  謝憐道:「這幅壁畫的意思是……火山爆發,烏庸滅國?」

  花城道:「對。也不對。」

  謝憐瞭然,道:「這個說法不準確。因為這是……夢。」

  下方這一副人間慘劇,應該是描繪的烏庸太子的夢境。烏庸太子和四護法天神周身都描繪有金光,說明這個時候他們已經飛昇了。而他正在被夢魘折磨,所以夢境的內容,線條和顏色都是「虛」的,與「實」相對。

  有的神官法力強盛、天賦異稟,見到一些事情後,便能夠在夢中窺視未來。也就是會做預言夢了。不知這位烏庸太子的夢境,是否成真了?烏庸國是否就是這樣滅亡的?

  謝憐道:「這幅壁畫的故事接著上一幅,一定有人想告訴我們一些東西。我想,當我們走到最後的『銅爐』附近的時候,一定能解開很多疑問。」

  正在此時,靈文看著窗外,道:「諸位,有件事,我得問問,你們覺不覺得奇怪?」

  裴茗道:「哪裡奇怪?」

  靈文道:「不知是不是我記錯了,但是這兩面夾道的山壁,之前有這麼近嗎?」

  眾人齊齊向窗外望去。果然,方才他們進來時,外邊的山壁距離窗子,大約還有一丈之隔,但是,此刻卻逼得極近,彷彿就要貼上來了。

  謝憐待要過去查看,卻便聽到了一陣「喀啦喀啦」「嘎吱嘎吱」,彷彿土木、磚石被擠壓。

  這下,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道:「怎麼回事?」

  腳下地磚在顫抖,頭頂天花也在顫抖,一塊兩塊,碎石落灰簌簌而下。裴茗道:「地動了?」

  話音剛落,牆壁已經被擠出了「褶皺」。謝憐道:「不是地動!是……」

  不是,而是兩側的山壁,在向中間這座烏庸神殿擠壓過來!

  來不及解釋了,他喝道:「快跑!」

  不消他說,裴茗已經一腳踹塌了一面牆壁,打開了一個出口。眾人破牆而出,向前方奔去,然而,他們還是在烏庸神殿裡奔行,因為這座神殿甚為深長,除了一座大殿,後面還有許多偏殿、小殿、香房、道房等等,於是,眾人只得一路跑一路破牆踹門,在這種時候,武神的出門方式再次幫了大忙。然而,才穿過兩座小殿,一塊半人高的大石猛地砸在謝憐腳邊。砸破屋頂的,是從兩側山壁上方落下的巨石!

  轟隆轟隆之聲,落下了更多巨石。大的如水缸,直接砸塌整片屋頂,小的也如人頭,從高空落下,威力也是駭人至極,還好有一層屋頂擋著,而且眾人身手都不錯,閃避及時。只有花城是最悠閒的了,謝憐跑著閃著,忽聽一旁他道:「哥哥,過來嗎?」

  回頭一看,花城緊隨在他身邊一步之遙,穩步如飛,不知從哪兒拿出了他那把紅傘,正在傘下笑吟吟地看著他。而那些從天而降的落石砸到傘面上,花城單手撐傘,連晃都不帶晃一下!

  謝憐立即躲到他傘底下去了,道:「好險好險,幸好有三郎。」

  花城笑了一下,體貼地把傘向他傾斜了一點,道:「這邊來點。」

  儘管不合時宜,謝憐還是忍不住心中微動,道:「你撐著累不累?要不要我幫你撐傘……」

  其餘人躲得瘋狂,見他們這邊如此愜意,都受不了了,忍不住道:「喂,這不太公平吧!」

  「花城主能問下您還有多餘的傘嗎?!」

  「能借個地兒躲一下嘛?!」

  花城假笑道:「沒有。不能。」

  在眾人的抗議聲中,謝憐也有點不好意思了,道:「這山真怪啊!」說著就想溜出去,花城卻不著痕跡地攬住了他,邊走邊從容地為他講解道:「哥哥可說對了,這山的確是怪,精怪的怪。銅爐山裡有三座大山,分別叫做『老』、『病』、『死』,雖然和尋常的山沒有兩樣,卻可在銅爐山範圍內行動自動,所以,有人把它們當作銅爐山的地標。」

  上方落石狂砸,傘下卻一片和諧。謝憐道:「原來如此!之前容廣偽裝成奪命快刀魔時攔住我們去路的那座山,就是這三座山怪之一嗎?」

  靈文在裴宿背上上下顛簸,還在勉力交流,道:「難怪這座烏庸神殿建在『峽谷』中央這般詭異了,恐怕它本來選的落腳地點沒有這麼奇葩,是那兩座山怪主動夾攻了過來!」

  謝憐道:「不過,『生老病死』,既然有『老病死』,那『生』呢?」

  花城道:「很遺憾,沒有『生』。至少我沒見過。」

  謝憐道:「意思不給活路嗎?可真是殘酷呀!」

  緊接著,半月道:「山壁還在靠攏!」

  他們剛進入峽谷時,山道約有十幾丈寬,越行越窄,走到那烏庸神殿門前時,道路不足十丈,而現在,兩側山壁之間的距離已經不超過三丈了,房屋和牆壁都被擠得皺巴巴的,因為烏庸神殿使用了石樑等堅硬的建築材料,「卡」住了兩邊向彼此靠攏的山壁,但也沒法堅持多久了,總會被擠成碎渣的。裴茗道:「前後都不通,破出屋頂往上走吧!迎著石雨而上也沒什麼,把落石都打碎便是!」

  謝憐卻道:「不行!現在還有個房子卡著,往上走萬一兩個山怪在半空合攏就直接被夾死了!」

  說話間,兩邊逼近得更快了,喀啦喀啦,眾人容身之處已經不足兩丈之寬。在這樣的情況下,靈文還是動彈不得,忍不住道:「諸位,能不能快點採取什麼措施?如果不能的話,可以放開我讓我自己採取措施嗎???我不想就這麼被夾死謝謝???」

  火燒屁股了,措施哪裡是這麼容易就能想到的?在容身空間繼續縮小、縮到只有一人之長時,裴茗忽然喝了一聲,橫空躍起。他雙手抵住左邊的山壁,雙足抵住右邊的山壁,整個人變成了一根「刺」,橫著卡在了兩座大山之中,道:「就是被夾死、我他媽也不想被這種玩意兒夾死。我先撐住,你們趕緊想辦法!」

  「……」

  眾人都被他這一招震驚了,靈文勉強給他豎起了大拇指,道:「老裴,真漢子!」

  裴茗咬牙道:「客氣!」

  武神的力量不消多說,那兩座山壁還在靠近,但似乎硬生生被裴茗卡住了,陷入了僵局。但這是裴茗爆了全部法力的效果,肯定撐不了多久,在謝憐飛速思考脫身之策時,兩座山怪稍佔上風,壓得裴茗雙膝微曲。見勢不好,裴宿道:「將,軍我,來助你!」一把將肩頭靈文丟給半月,也一同加入了人肉卡刺的行列。但他眼下是凡人,何來神力?錦衣仙在身的靈文倒是可以,不過他又太過危險,放出來了只怕火上澆油,等於已經掉進豺狼窩了還踩到一條毒蛇。於是,半月丟下靈文,道:「我也來……」

  然而,她畢竟是個小姑娘的身形,不及兩個大男人長手長腳,短了一截,卡不上牆,只好一掌拍到裴宿背上,給他輸送法力,裴宿這才和裴茗一起慢慢抻直了膝蓋。二人力量爆發,臉上都是一片血紅,青筋暴漲,而這群人裡法力最強的花城此刻卻轉著紅傘旁觀,一點兒也不積極。突然,謝憐一拳砸在自己手心裡,道:「有了!有了有了有了!」

  有辦法了!謝憐道:「既然往前往後往上都行不通,那就往下!我們挖個洞避一下!」

  靈文立即道:「好主意!請您現在就開始吧!」

  裴茗咬牙道:「那……麻煩你……快點……!!!」

  謝憐道:「好的好的好的!」早已經用芳心在地上瘋狂地刨起了坑,刨得飛沙走石泥土亂甩。花城在一旁給他打著傘,非但不干活,反而還勸道:「哥哥,別挖了,坐下來歇著吧。」

  眾人忍不住了,都道:「花城主!!!」

  花城道:「嗯?叫我幹什麼?」

  靈文癱在地上,道:「花城主,您和太子殿下也在這裡,要是有招的話能不能支一個?畢竟大家都不想變石板夾餡兒。」還有一句大家都沒好意思說出來:沒招的話,能不能麻煩你也上去當個人肉卡刺?謝憐雖然著急,對他卻本能地信任,一邊手底刨坑,一邊道:「三郎,你是不是有辦法?」

  花城笑道:「哥哥且等著,不必你動手,一會兒就好。」

  眼下都是火燒屁股了,雖然眾人都覺得他應該有辦法,但還是忍不住覺得屁股燙得要死了。靈文待要再說,謝憐卻忽然道:「什麼聲音?」

  在天降巨石的轟隆轟隆中,出現了另一個奇怪的聲音,正在快速逼近。咔擦咔擦!咔擦咔擦咔擦!極快極快,越來越近,而且謝憐覺得這聲音有點耳熟,似乎在哪裡聽過,停止了瘋狂刨坑,道:「這……這莫非是?!」

  話音剛落,他腳邊突然塌陷了一塊,露出一個足夠容納兩人鑽下的黑洞。洞中,一柄鏟子的頭揚了起來,反射著雪亮的白光!

  地師的寶鏟!

  那鏟子亮了個相,很快縮回洞中。花城道:「遲了點,但也趕上了。走吧。」

  謝憐二話不說先抓起靈文丟了進去,再是半月和裴宿、裴茗。失了卡在中間的「刺」,兩座山怪的合攏陡然加速,花城攔腰摟住謝憐,道:「快走!」抱著他,跳進了地道之中。謝憐只覺浸入了一片黑暗,隨即,上方傳來一聲軋軋巨響。兩座大山,終於撞到一起了!

  如果現在他們還在上面,肯定已經被碾成了肉末。

  驚魂稍定,黑暗中燃起一兩團小小的火焰。謝憐看了看他們此刻身處的地道,不寬不窄,整整齊齊,不愧是地師寶鏟挖出來的通道。先行落下的幾人都趴在地上,微微喘氣。花城鬆開了他的腰,謝憐也把無意識攀上他肩頭的手拿了下來,望向抱著鏟子的那名黑衣人。

  那黑衣人也在喘氣,杵著鏟子,抹了好幾把冷汗。謝憐走近幾步,細細打量。這人看上去是個乾淨整潔的好青年,俊秀倒也俊秀,相貌少說也能有個七分,只是,卻沒什麼個性。想必,一定是存在感非常稀薄的那種人。

  謝憐來到他身前,那黑衣人抬頭,道:「太子殿……」

  不等他說完,謝憐已經一把抓住他脈門,道:「風師大人在哪裡?」

  黑衣人一愣,道:「啊?這……這我就不知道了。」

  謝憐吐了口氣,肅然道:「黑水閣下何必再演?您復仇是您的事,我不好說話也不會說,但風師大人與您好歹一場交情,還望……」

  這時,靈文打斷他道:「黑水?太子殿下,你為何認為他是黑水?臉長的不一樣吧。」

  謝憐回頭,疑道:「因為他拿著地師寶鏟啊。而且,諸位沒學過化形要領嗎?這張臉如此平平無奇,丟人堆裡馬上摘不出來,必然是一張假臉啊。」

  頭先說過化形之法,而眼下這黑衣青年的這張臉,就完美地符合一張優秀假皮的第一要領:平平無奇。

  哪怕盯著他的臉看一個時辰,睡一覺,第二天起來就能把他長什麼樣忘得一乾二淨,豈不絕對是一張化出來的假臉?

  「……」

  然而,半晌,那黑衣青年道:「對不起,太子殿下,但是,我……我,真的就長這樣。」

  「……」

  花城也走了過來,輕咳一聲,道:「哥哥,這當真不是黑水。」

  「……」???

  花城道:「這也的確就是他的真容。」

  原來,這是一張真正的天生路人臉啊!

  謝憐一把摀住額頭,須臾,改為雙手合十,微微欠身道歉道:「……對不起。」

  他居然想當然了,當著別人的面,直接說人家長得平平無奇、丟人堆裡摘不出來。沒有辦法,因為這張臉,實在是太標準的化形正面範例了……

  那黑衣青年也是尷尬到無以復加,擺手道:「沒事沒事,早就習慣了……」

  靈文則道:「引玉殿下,這次可多虧你了。」

  第157章:山高路遠狹路不通 3

  聽到這個稱呼,謝憐一怔,這才注意到,這青年的聲音有點兒熟悉,他應該聽過幾次,下一眼便去看這人手腕。雖然那手腕被袖子遮住了,但他也能確定了,袖底,一定藏著一道黑咒枷。

  裴茗也站起來,進一步確認了這黑衣青年的身份:「引玉殿下?還真是。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你這是……」

  引玉指尖搔了搔鼻樑,也回了招呼,道:「靈文真君,裴將軍,小裴將軍。」

  突然,一個聲音哼道:「引玉?哦,就是那個給自己師弟打得一敗塗地的引玉?被貶了不說,還墮落到鬼王手底下去當差,跟那個什麼權一真比,你混得還真差勁透了,虧你還是他師兄呢……」

  這聲音正是縮在罐子裡的容廣發出來的。裴宿立刻貼了一張符上去讓他閉嘴。雖然,在君吾手底下也是當差混,在花城主手底下也是當差混,並沒有什麼區別,但昔年神官今為鬼使,眼下和這麼多往日同僚共處一室,空氣中充滿了尷尬的氛圍。大家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引玉只好默默轉身,抄著地師鏟繼續挖洞。

  眾人一邊開拓地道,一邊前行,裴茗還惦記著朋友弟弟的下路,道:「花城主果然和黑水玄鬼果然有聯繫。記得當初我問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還替閣下開脫,說閣下和那黑水玄鬼不熟,一定不知道他的下落來著。既然你能拿到地師鏟,可否麻煩知會玄鬼一聲,要是他沒殺青玄的話,能不能把他放回來?」

  花城卻道:「我的確不知道黑水的下落。」

  「那這鏟子怎麼來的?」

  花城挑眉道:「我撿的。」

  「……」

  他就是理直氣壯不承認了,人家也不能拿他怎麼辦,何況眼下這個局勢,大家還有求於他,裴茗只好道:「行吧。花城主運氣真好,隨手都能撿到法寶。」

  被裴宿扛在肩頭的靈文習慣性地道:「這寶鏟是上天庭的神官的東西,花城主是不是物歸原……」還沒說完就反應過來他現在不供職於上天庭,不沒必要幫著討債,閉嘴了。

  謝憐揉了揉眉心,還在想該不該偷偷問一句,便聽花城用只有他才能聽到的聲音低聲道:「黑水扔的。不扮地師後他就把鏟子丟鬼市跑路了。進銅爐山之前,我想也許會有用,便派人回去取了。」

  謝憐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能知道風師大人下落了呢……這寶鏟拿來應付山怪是正好,三郎真是考慮周全,算無遺策。」

  花城道:「當年被這山怪追得夠嗆,長了記性罷了。」

  謝憐不禁想像了一下,初入銅爐山的花城作為新手一道道闖關的模樣,竟然十分想看。說完,黑暗中又亮起幾團小小的銀光,是那死靈蝶發出了幽幽的磷光,充作了照明之物。謝憐虛托著一隻小銀蝶,望向上方,道:「這山怪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要攻擊我們?」

  花城道:「難說是什麼東西。我來的時候,它們已經存在很久了。而且它們不是攻擊我們,對於所有想進入銅爐山的人,它們都會阻攔。阻攔不了,就攻擊。」

  謝憐道:「無差別攻擊嗎?這麼想的話,倒是和我們目的一致。眼下雨師大人和奇英殿下也都在銅爐山裡,希望他們不會有危險。」

  引玉一直在勤勤懇懇地挖土開道,聽他說到權一真時,動作似乎微滯了一下。謝憐注意到了,掃了他一眼,想起之前他戴著面具時和權一真是見過一面的,那時,引玉表現彷彿完全不認識權一真,如果權一真知道站在面前的是他師兄,又會如何?

  靈文道:「引玉殿下,奇英讓我幫忙找過你許多次,為何你這麼多年來銷聲匿跡,一點音信也無?」

  引玉卡了一下,道:「是、是嗎?」

  靈文道:「是的。他一直覺得當初錦衣仙那件事你們之間有誤會,想聽你解釋,幫你去給別人解釋。」

  引玉不說話了,只是嘆了口氣,挖坑更猛。謝憐心道:「他不想再談下去了。」

  靈文也是聰明人,聽得出來,便緘口不言了。引玉專心開道,不知過了多久,才道:「城主,太子殿下,我們已經在地下前進了三十里,繼續挖嗎?」

  那地師鏟在土裡行進時運鏟如風,就跟切豆腐似的,而且沒有任何碎土堆積,加上一行人逃跑心態,走得比在地面上還快,居然一會兒就奔出了三十里。謝憐聽他還捎帶問了自己,略感奇怪,道:「你不用問我的啊。」

  花城道:「問誰都一樣。哥哥覺得如何?」

  謝憐想了想,道:「我們被山怪夾擊的時候已經快出峽谷了,三十里應該已經夠遠了。地底空氣流通不足,再待下去恐怕要犯暈了,往上挖吧。」

  引玉應道:「是!」立即改變方向,斜著向上挖去,甚至還修出了漂亮的泥土台階。下落心道:「這人做副手當真不錯,手腳利索,沒一句廢話。」

  眾人跟在引玉身後,走出了幾十級台階,忽然,謝憐感覺腳下踩到一個硬硬的突起,不像石頭也不像泥巴,低頭蹲下,以手淺掘,片刻,微微凝眉。花城見了,道:「哥哥,別動!」然而,已經遲了,謝憐站起身來時,左手已經托起了一個骷髏,右手也托著一個骷髏,道:「諸位,有個問題。我們是不是挖到一片亂葬崗裡來了?」

  而裴茗也從一旁的土壁裡拔出了一根大腿骨,嘆道:「是吧。看這骨相,生前必然是個雙腿修長的絕色佳人,埋骨於此,真是令人惋惜。」

  花城道:「很遺憾。腿長不假,但這是個男人的骨頭。」

  裴茗一聽不是女人就興趣甚缺地把那大腿骨丟了。花城又道:「準確地來說,是個化鬼變形的男人的骨頭,所以,上面一定有屍毒。」

  裴茗攤開手掌,果然,雙手握過骨頭的地方顯出了青色的屍氣。靈文道:「你能不能管住自己的手。能不能?」

  裴宿道:「屍,毒無,妨。將,軍是神官,過一,陣就好,了!」

  講實話,那根大腿骨不但修長,而且還挺結實,揮動時虎虎生風的,裴茗還是把它撿起來,在末端纏了幾道布條握住,看來是打算把它當武器用了,道:「太子殿下你拿著那兩個腦袋怎麼沒事?」

  謝憐輕輕放下兩個骷髏,向眾人展開雙手。原來,他的手心也是青色的,但那青色正在迅速消退。謝憐道:「實不相瞞。我中屍毒的次數,起碼一千次,所以現在抵抗力已經非常強了,這點的屍毒還好,算不了什麼啦……」

  聽了此話,眾人都莫名滑稽,有點想笑。花城卻似乎不是很高興,走過去時,一腳把那兩個骷髏踩得粉碎。

  謝憐原本還挺安心的,但是聽到這粗暴甚至是凶狠的「喀喀」兩聲響後,敏感地捕捉到了花城不快的情緒。想問問怎麼回事,但又莫名覺得他這不快似乎是自己引起的,愣是沒敢問。

  少頃,只聽花城淡聲道:「怎麼挖了這麼久?」

  這地道距離地表,應該最多只有兩丈,即便是向斜上方挖掘會距離稍長,但也不應該挖這麼長時間。引玉道:「我也奇怪……等等,到了,挖通了!」

  花城剛問完,地師鏟的前端便挖了個空,挖通了,引玉幾鏟子抄出個大洞來,率先躍出,道:「我們出來……了?」

  眾人爬了出去,然而,腳踩在「地面」上後,皆感奇怪。裴茗道:「這是回到地面了?不是吧。這什麼地方?」

  他們出來的地方,絕對不是地表。因為,光線十分黯淡。靈文道:「方才我們走峽谷時還是白天,沒理由這麼快就天色暗了。」

  幾隻死靈蝶帶著幽幽的磷光飛出去,繞了一圈。眾人終於看清了眼下他們所處是什麼地方。

  這是一個偌大的山洞。空空曠曠,穹頂極為高闊,彷彿墨色的夜空。四面八方,生著無數個小山洞,每個山洞都通往不同的方向。謝憐奇道:「這地方是人工開鑿的,還是天然形成的?」

  花城抱著手臂看了一眼,道:「天然形成的。」

  雖然,對謝憐他依舊是有問必答,但謝憐總惦記著他方才那一點小小的不對勁。花城又道:「方才挑的這個上掘點,上方剛好就壓著這座山。挖進這座山裡面了。」

  謝憐點頭道:「原來如此。那我們趕緊找出口出去吧。」

  裴宿道:「但,是往哪,邊,走?」

  這還真是個難題。除去那些小得人都鑽不進去的小洞,剩下人能通過的洞也有七八個。謝憐抱起手臂思索,裴宿道:「分,組,行,動?最快。」

  謝憐放下手臂,道:「不要。分頭行動是大忌,萬一有什麼東西潛伏在暗處,太容易被逐個擊破了。寧可慢點找出正確的那條路,也不要分散力量。」

  裴茗手裡拿著那條大腿骨做成的新武器,似乎揮上了癮,邊揮邊道:「那就一起行動吧,先走這條。」

  於是,眾人選了一條路,一齊行動。花城和謝憐行在最前帶頭。默默走了一陣,謝憐試探著小聲道:「三郎?」

  花城的顏色早已經緩和過來了,道:「哥哥想問什麼嗎?」

  謝憐總不好問他方才是不是有點生氣了,隨口道:「沒什麼。就……這山洞彎彎曲曲的像腸子一樣,走的有點暈。」

  花城聽了,立刻道:「那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謝憐忙道:「不用不用。」後面裴茗道:「我沒聽錯吧,太子殿下,你走個路還會暈啊?」

  「……」謝憐也感覺剛才這句隨口瞎說的有點丟臉,好像沒話找話,假裝沒聽到裴茗方才那句,肅然道:「諸位,後面的一定要跟緊點,這山洞轉角多容易生事……」

  說著說著,他回頭一看,卻愣住了,一把抓住花城,道:「三郎!」

  花城道:「什麼?」隨著回頭,也是眉間一蹙。

  他們身後,居然空無一人!

  就在一句之前,裴茗還在他身後不遠處開嘲諷,而現在,幽暗的山洞裡卻空蕩蕩地只剩下了他們兩人。花城立即攬住了謝憐的肩,沉聲道:「哥哥,留在我身邊,別亂走。」

  謝憐也屏住呼吸,凝神戒備,道:「山裡藏著什麼東西嗎?」

  花城道:「沒有。但是,沒有才可怕。」

  因為這就說明,有一個東西,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靠近他們,並且擄走所有人!

  第158章:生同穴入土不為安

  謝憐輕聲道:「再怎麼說,也不可能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就掠到我們身後,幹了這麼大的事。」

  就算謝憐不相信自己的洞察力,他也相信花城的。何況,說真的,在對危險的直覺上,他非常相信自己。花城道:「往回走。看看。」

  二人並肩,原路返回,在洞道中轉轉折折地走了一段後,停住了腳步。

  並不是他們自己想停的,而是無路可走了,被迫停下的。他們來的那條洞道雖然扭七扭八,但只有一條路,可是,如今,卻憑空多出了一堵冷冰冰的石壁!

  二人均是面不改色。謝憐道:「這是幻術還是真的?」

  一隻銀蝶悠悠飛上前去,在那凹凸不平的石壁上碰了一下,無甚異常,被彈了回來。花城道:「是真的。」

  謝憐點點頭,道:「那就很棘手了。」

  鬼打牆,十分常見,一般有兩種操作:第一種,是使你看到幻象。也就是你以為這兒有一堵石壁,但其實並沒有,幻覺罷了。這種也很好破除,直接上去摸摸,再不然就打自己一耳光,破自己一盆冷水,清醒點再上去摸摸;

  第二種,使你對路的記憶、方向感、各種感觀錯亂。這種稍微厲害一點兒。比如,在一個岔路口,你以為自己選了左邊,但實際上,你心神恍惚了,走的是右邊。還有所謂的「鬼轉圈」,不過是個小把戲:人邁左腳和邁右腳,步距是不同的,非人之物會迷惑你的心神,擴大這個不同,如此不知不覺,走下來並不是一條直線,而是繞了一個大圈,繞回來後就會發現:咦,怎麼又回到了這裡?!

  但對他們兩人而言,這兩種情況對他們都是彫蟲小技,不可能起作用。這面冷冰冰的石壁,居然是第三種:它是真實存在的。

  謝憐正在思考要不要粗暴地打穿這石壁看看後面怎麼回事,便聽花城道:「哥哥,把手給我。」

  謝憐:「???」

  雖然疑惑,但他還是很順從地把手遞給了花城。花城輕輕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另一手覆上,似乎給他戴上了什麼東西。謝憐心跳忽然加速,呼吸也屏住了片刻,須臾,舉起手,奇道:「這是?」

  他左手的第三指上,多出了一道細細的紅線,正是花城親自給他繫上的。而且,這一道紅線綿綿地延伸出來,和花城指間的那道紅線連在了一起。

  花城舉起自己的手,給他看二人手上一模一樣的小小蝶形紅結,微笑道:「綁在一起了。」

  聽了這句,謝憐感覺臉皮子有點發燙,不知是不是他太敏感了,趕緊用力揉了兩把臉,彷彿怕被花城覺察到自己比平日快了許多的心跳,笑道:「三郎這是什麼法術嗎?」

  「嗯。」花城稍稍正了顏色,放下手,道,「雖然我們不會主動分開,但不能保證沒有外力動手腳。這根線不會斷,不會短。除非另一個人沒了,否則,就一定可以順著這條線找到紅線另一頭的人。」

  謝憐道:「沒了,是指?」

  花城道:「死了,或是煙消雲散了。線沒斷,就說明對方沒事。」

  謝憐正要說話,忽聽遠處,隱隱有震動之聲傳來。他凝神細聽片刻,道:「是誰在打拳嗎?」

  這個力道和頻率,彷彿有個人,正在一拳一拳地砸著山體。謝憐道:「這種力量肯定不是普通人,一定是個武神。莫非是裴將軍?」

  花城道:「從前方傳來的。」

  這個「前方」,指的自然是他們原本打算去、卻因為裴茗等人半路失蹤而不得已折返的前方。但裴茗等人是在他們身後消失不見的,如何會突然跑到前方?而如果不是裴茗,又會是誰?

  二人對視一眼,並肩而行,準確去看看究竟是什麼人。可走到一半,那拳打山體之聲卻忽然消失了,不知是故意的,還是力竭了。但來都來了,怎會半途而廢?於是,謝憐和花城繼續往那聲音傳來之處走去。幾隻銀蝶在藍幽幽、黑漆漆的洞道前方飛舞,為他們照亮前路,忽然,謝憐眼尖地瞥見了一旁石壁上的一點異樣,道:「那是什麼?紅線?」

  遠遠看著,還真不知是什麼東西,但詭異得很,像是紅線,但比紅線粗上許多,還在不斷扭動,更像是紅色的長蟲。謝憐緩緩走到石壁邊,仔細看了,愕然道:「這……不是半月的蠍尾蛇嗎?」

  果然,那就是一條紫紅色的蠍尾蛇的下半身,露在牆壁外,不斷甩動糾結,而它的上半身卻似乎埋進了石壁裡。謝憐道:「它這是鑽進了個洞爬不出來了?」

  花城道:「不是。」

  它整個身體懸在半空,蛇又不會爬牆,如何游到這麼高的地方才鑽洞?而且這石壁上的洞多得很,就算非要鑽,為何非要鑽這麼小的?幾乎和它的形狀完全貼合,活活卡住了。

  謝憐想抓住它拉出來看看,那蛇頭被卡在牆裡拔不出來的蠍尾蛇卻警惕非常,用蠍子尾巴亂扎一起,險些扎中謝憐。花城彈了它一下,那蛇似乎被嚇呆了,一動也不敢動了。謝憐哭笑不得,正要說話,忽然閉嘴,道:「你聽到了嗎?」

  花城也道:「聽到了。」

  二人一齊望向前方。黑暗中,有低低的呼吸之聲緩緩傳來,非常平穩,非常和緩。

  兩隻死靈蝶相互嬉戲著,朝呼吸聲傳來之處飛去,越飛越高,那銀光也越升越高。漸漸的,映亮了一雙手。

  這是一雙人的手。男人的手。手背血跡斑斑,傷痕纍纍,死了一般地低垂著。再往上,映出了一個亂糟糟的人頭,人頭也是死了一般的低垂著。

  然而,沒有下半身。

  是的,高高「掛」在石壁上的這個人,沒有下半身。他只露出了一個上半身,似乎是從石壁里長出來的一樣!

  謝憐以往見過,一些王公貴族打獵時獵到了難得的獵物,會把獵物的頭砍下來,用藥水處理過,使其不腐朽,然後掛在牆上供人瞻觀。眼下這幅情形,使他不由自主想起了那些在牆上一字排開的老虎、鹿、狼等獸頭,但是這人還在呼吸,他還是活著的!

  謝憐道:「這什麼東西?山怪的本體嗎?」

  然而,身旁卻是沒有任何響應之聲。謝憐的頭皮忽然爬上一陣寒意,猛地回頭,果然——花城不見了!

  謝憐道:「三郎?!」

  自然仍是無人應答,掛在牆壁上的那人卻嘟噥了兩句,似乎就要醒來了。但眼下謝憐可壓根沒興趣管他,原地轉了兩圈,忽然想起之前花城在他手上綁的那根紅線,大喜,舉起,果然,那線還在,沒斷,說明花城此刻很安全。於是,謝憐稍稍放心,牽著這條線一路拉一路走,走著走著,那條線到頭了。

  這根紅線的另一端,居然連進了一面石壁裡!

  謝憐不可置信地又拽了兩下,還源源不斷有更長的紅線從石壁里拉出來,簡直讓他懷疑,難道花城此刻在這面石壁裡?

  謝憐二話不說,舉起芳心就要碎了這牆,誰知,他劍尖還沒碰到石壁,忽然眼前一黑,似乎面前這石壁突然張開了巨盆大口,嗷嗚一口,把他整個人活活吞了進去!

  這眼前一黑並沒有很快過去,而是隨著謝憐被吞噬變成了持續不斷的黑暗。他只覺四面八方都有砂石泥土沉甸甸地壓來,感到無比的窒息。而且這些砂石泥土還在不斷地運動,那感覺簡直就像是他被吞進了一隻巨型妖獸的肚子裡,這妖獸除了他還吃了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為了消化他們於是在腹內翻江倒海;又像是陷入了流沙,有勁兒沒處使。他剛想破牆退出,卻又想起花城說不定也在裡面,不退反進,揮動手臂,拽著那根紅線勉強前行。正在此時,突然探出一隻手,抓住了他。謝憐道:「誰?!」

  一張嘴,吃了幾口泥巴,苦不堪言,而那隻手抓著他一拉,把他拉進了一個懷裡,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道:「哥哥,是我!」

  一聽到這個聲音,謝憐整個人都放鬆下來了,用力抱住對方,脫口道:「……太好了,紅線沒斷,真的找到你了!」

  花城也用力摟住他,肯定地道:「沒斷。我也找到你了!」

  原來,方才二人所遇到的怪事竟是一模一樣。謝憐觀察那高掛在牆壁上的半個人,花城則在留神觀察四周,提防黑暗中有東西潛伏,誰知,就這一眨眼的功夫,站在他身旁的謝憐就不見了。還莫名其妙多出了一堵石壁。花城牽著紅線,一路走一路找,發現紅線的末端連進了牆壁裡,就很乾脆地進去找謝憐了。其實一開始他們中間應該只是多了一堵牆,但兩人都以為對方在牆裡,便自己進去了。謝憐在心裡第無數次重複花城真是什麼事都想到了,道:「幸好你事先連了一根紅線!難怪裴將軍他們消失的那麼突然,原來根本不是有人偷襲,而是……他們被山怪吞了。」

  花城道:「不錯,選的地點不巧,一鏟子剛好挖到山怪肚子裡來了。」

  謝憐不由得輕咳一聲。不錯,他們此刻,必然是正在「老、病、死」三座山怪其中一座的肚子裡了。當時引玉問謝憐要不要向上挖掘,選的地點,剛好就是這山怪的棲息地點。絕世運氣誠不我欺。兩人被四面八方的沙石泥土壓得棲身空間越來越狹窄,越來越氣悶,謝憐覺得此地不宜久留,道:「我們現在怎麼出去?」

  花城道:「它被挖穿了底,不大高興,正在消化我們,略麻煩。不過哥哥放心,總能出去的。」又開玩笑道,「死同穴的滋味,大概就是這樣了吧。」

  謝憐聽了,微微一愣,嘴角竟然微微上揚,發覺了又趕緊壓下來,道:「外面那個半身人應該也是被山怪吞進去的,我們之前聽到的拳打山體之聲,應該是他想逃出來,在石壁上亂砸發出來的。他和那條蠍尾蛇一樣,沒吞乾淨,只被吞了一半。」所以看著效果極為瘆人。花城道:「但他不是這次跟我們一起來的人。」

  謝憐忽然想起那亂糟糟的頭髮,道:「等等,我知道那是誰了。那恐怕是奇英!」

  花城似乎想了想才記起來,道:「哦,卷頭髮的。是他吧。」

  謝憐道:「不知道他有事沒有,是昏過去了嗎?方才看他已經沒反應了。」

  花城道:「沒事,睡著了。」

  「……」

  謝憐道:「你怎麼知道的?」

  花城道:「我留了幾隻銀蝶在外面,方才派它飛過去了。我右眼現在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形。」

  話音剛落,他便輕輕「嗯?」了一聲,謝憐道:「你看到什麼東西了嗎?」

  花城不語,微微低頭,輕輕托起他下頜,將二人額頭相抵。謝憐一下子睜眼,又閉眼,再睜眼,道:「這真是……神奇至極。」

  他的右眼,居然也看到了與眼前不同的畫面。雖然黑乎乎的,但也能看清個大致輪廓。

  這只監視外界的銀蝶似乎藏在一堆雜草裡,而畫面下方,有個人影正在緩緩靠近。謝憐道:「銀蝶藏在哪裡?被發現了會怎麼樣?」

  花城道:「在他頭髮裡。隱了光,不會被發現的。」

  謝憐微微眯眼,道:「這人是……」

  那個黑影終於走到了足夠近的地方,抬起了臉,臉色蒼白。謝憐道:「引玉?」

  第159章:本玉質哪甘作拋磚

  的確是引玉。

  他還拿著那把地師鏟。有此神器在手,就算他被山怪吞噬了,也能迅速挖出一條同道逃出生天,因此,他出現在這裡也不算奇怪,畢竟方才權一真那陣捶牆聲可算得上是驚天動地了。

  因為左右眼看到的畫面不同,極為難受,謝憐輕輕眨了眨眼,發現就算是閉上眼睛右眼也能看見外面的畫面,於是乾脆閉目。這時,視線卻忽然微微一抖,然後猛地一陣左右甩動,似乎是權一真終於醒了過來,甩了甩頭。

  見他抬頭,引玉動作極快,一抬手就扣了張鬼面遮在臉上。然而,權一真根本無暇注意他,因為他剛醒來,整個身體就往後狠狠縮了一截。

  那山怪把權一真的身體又吸入了一大截!

  趁雙手還在外面,權一真繼續哐哐砸牆,同時努力把自己往外拔。但這山怪恐有千歲久齡,妖力高深,張大了口又是一吸,權一真越陷越深,直至捶牆聲消失,似乎雙手都被拖進了石壁。就在這時,山怪停止了動作。不過,權一真也只留下一顆頭露在外面了。

  他好像到此刻才注意到下面有個人站著,不假思索問道:「你是誰?」

  引玉不答,透過面具,射出兩道視線。

  那眼神令人毛骨悚然。謝憐忍不住心道:「……這可不像是想要敘舊的眼神啊?」

  權一真繼續不假思索道:「你手裡那是不是個鏟子?幫我把牆挖開吧,我想出來。」

  他說話一貫是這樣的。天真的,理所當然的,無畏無慮的,彷彿一個孩童。連對方是誰都不問就讓他幫忙,完全不考慮這種場景這種氣氛下出現的詭異黑影會不會是來取他狗頭的。聽到他這兩句,引玉握著地師鏟的手漸漸收緊了。

  須臾,他抓著那把雪亮的鏟子,緩緩走近了權一真。一步一步,彷彿是一名準備犯下一樁大案的凶手,看得謝憐莫名微微膽顫心驚,道:「……等等,我怎麼覺得他想一鏟子把奇英的頭鏟下來?」

  花城卻道:「說不定呢。」

  謝憐:「???」

  花城又道:「不過,暫時還不能讓他殺掉權一真。現在山怪只能生吞,不好消化,但如果權一真死了只剩下屍體,就會好消化很多。山怪吃了個神官,法力大增,我們要出去,恐怕就要更麻煩一點了。」

  謝憐忙道:「等等等等。三郎,好不好消化先放到一邊,引玉是你的下屬,以你對他的瞭解,你覺得他會動手殺奇英嗎?他們有什麼深仇大恨嗎?」

  奇英那麼積極地去找引玉,既是同門師兄弟,多年下來不會看不清這個人,他想,自然是因為權一真覺得引玉值得這麼做。而以權一真的性子,怎麼也不至於做了什麼讓人要對他下殺手的事。花城道:「沒有。不過,有時候,想不想殺一個人,不一定是由一兩樁深仇大恨決定的,也有可能是來自於一些小事。甚至是你自己根本沒有覺察到的小事。」

  謝憐道:「什麼小事?」

  話音剛落,他右眼看到景象便不一樣了。所見的既不是花城心口的紅衣,也不是石壁外一人一頭對峙的景象,而是一條大街。謝憐剛想問這是什麼,便聽前方傳來一陣喧嘩。

  只見一群道人聚在路上,似乎在圍著什麼人怒聲叫罵。仔細一看,才發現這群道人中間蹲著個小孩兒,滿頭捲髮,滿臉是血。

  尋常的小孩兒,被這麼個陣仗圍著罵早就嚇得哭了,但這小孩兒才十歲左右,居然非但不害怕,反而還像是挺興奮的,左看右看,握著拳頭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這時,一個少年道人撥開人群走來,道:「算了,別罵了,他應該知道錯了。」

  謝憐輕輕「咦」了一聲。

  這少年道人明眸炯炯,容光煥發,腰板筆直,竟是引玉。

  不過,不知是因為此時的引玉是真正的少年,還是因為他正意氣風發,沒有那種被歲月打磨後的黯淡失色,倒是比謝憐初見他時在腦海裡留下的淡淡印象要鮮明許多,任誰見了都要讚一聲好個少年,簡直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謝憐心道:「這時候也不是那麼平平無奇嘛!」

  花城哈哈笑道:「誰人不曾是少年?」

  謝憐這才發現自己居然不小心說出來了,道:「三郎的右眼竟然連這種東西都看得到?」

  花城道:「不是我的右眼看到了,是別的東西看到了,我借來看看罷了。」

  謝憐道:「妙法。奇法。」

  花城道:「簡單。如果你要挑一個下屬,不把對方老底兜個底朝天可不行。這個我還算拿手,事後如果有需要,想掏誰的底,儘管找我。」

  這時,他們右眼所看到的畫面裡,另一名和引玉年紀相仿的清俊道人怒道:「他知道錯了個屁!你看他這幅樣子像是知道錯了嗎?這小鬼根本什麼都不懂!咱們好好地晨練,給他用石頭泥巴砸得好生狼狽,非得好好教訓他不可!」

  引玉攔道:「算了吧鑑玉。他都被打成這樣了,下次肯定不敢再犯了。你們氣也該出了,還有什麼好教訓的,再教訓就出人命了。你們看這小孩穿成這樣子,一定家裡沒人,沒人教他。別管他了,都回去消消氣吧。」

  鑑玉邊轉身邊怒道:「我跟你說這臭小子腦子有病,他不正常!你看他被人打了還笑呵呵的!還想再打一頓咧!」

  引玉邊推走他們邊道:「唉!你都說他是腦子有病了,何必跟他計較呢?」

  可以看出,這時候,引玉的話在同門之中是非常有份量的,雖然眾人不忿,但還是回去了。引玉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小孩,蹲了下來。還沒開口說話,這小孩兒又抓了一把泥巴,丟到他臉上,臉上神情還是興奮的。

  引玉被丟個正著,無語片刻,把臉上土抹了,道:「你這小孩兒,怎麼這麼頑皮,為什麼打我們觀的道士?」

  那小孩跳起來,擺出一個打架的姿勢,道:「來打呀!」

  「……」

  引玉站起身來,道:「這起手式是我們派的,誰教你的?」

  那小孩只是嚷道:「來打!」在原地蹦蹦跳跳,像只傻乎乎的小猴子,同時不斷抓起地上泥土石塊砸向「對手」,手法居然還很精準。引玉比他大好幾歲,自持身份不好跟個小孩兒打,卻被這小孩兒打得邊跑邊道:「這手法也是我們派的,你天天扒在牆頭偷學嗎……別打了,我說,不要打我了!我沒有打你呀!你真這麼喜歡打架啊?!」

  誰知,這一句後,權一真忽然停了下來,點點頭,搓著泥巴兮兮的雙手,道:「喜歡。」

  他竟然說的很認真。謝憐和引玉都愣住了。

  這小孩是誰,不言而喻。謝憐不禁嘆道:「奇英真是個武痴。天生的武神。」

  雖然這時候,旁人都覺得權一真是個腦子有病的小孩兒,謝憐卻感到十分親切。

  因為,對一樣東西,首先要「痴」,才有可能成「神」。

  就這一點來說,能理解這份痴勁的人,就還算有點潛力,有點意思;而不能理解的人,只會嘲笑「有病」「傻瓜」的人,從這一刻開始就已經可以判定,在這條路上是沒有希望的了。

  引玉愣了愣,又笑了。不過還沒笑多久,下一刻再次被一團泥巴糊到臉上,忙道:「喂!我說了不要打我了……聽我說!那——要不要拜入我門這裡,來學怎麼打架?」

  聞言,權一真動作停住了,一團泥巴抓在手裡,不知道有沒有飛出去。而謝憐沒看到他有沒有丟出去,因為,緊接著,此刻石壁外的引玉便「鐺」的一聲,把地師鏟釘在了了牆上。

  他沒有真的鏟下權一真的頭顱,但那鋒利的金屬貼著權一真的臉一擦而過,危險至極。

  藏在權一真頭髮裡的那隻銀蝶穩得很,雖然沒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擊驚得飛起,但謝憐右眼看到的畫面卻驚變了,他不禁脫口道:「別!」

  花城則似乎早就料到會如此了,道:「看吧。的確有這個傾向。不過目前殺心還不重。」

  權一真只露出一個腦袋在外,道:「你要殺我?」

  引玉沒說話。

  權一真彷彿很疑惑,道:「我做錯什麼了嗎?」

  謝憐也道:「他幹了什麼嗎?」

  花城道:「難說。哥哥自己看吧。」

  語畢,謝憐右眼前又顯出了一座白牆黛瓦的道房。引玉看起來比之前稍長幾歲,正伏在道房書案上奮筆疾書,旁邊圍了一大圈告狀的同門,義憤填膺:

  「引玉師兄,權一真他吃相太難看了!每次吃飯撒得到處都是,飯量還比別人大三倍,活像個餓死鬼,一個人霸佔飯桶弄的別人都吃不好!」

  「引玉師兄,我沒法跟他一塊兒住了,我要換房間,他起床氣那麼大,我天天都擔心他一腳踢斷我肋骨,惹不起惹不起!」

  「引玉師兄,我不想跟他一組了,這小子從來不配合別人也不顧及別人,只顧自己亂打一氣出風頭,我寧可跟最差的師弟組隊也不想跟他一道!」

  引玉聽得頭昏腦漲,道:「好好,那,不如這樣吧,我先調查,調查之後,我再考慮怎麼處理,你們先回去吧。」

  拍桌告得最凶的當然就是鑑玉,他顯然不滿意這個結果,道:「引玉,你當初真的不該讓師父把那小子收入門下的,真是麻煩進了家。你看他來了這麼久,哪天不是烏煙瘴氣?哪天不搞破壞!」

  眾人咄咄逼人,引玉便說了幾句來調解,道:「其實這些也沒多大點事……」

  「還沒多大點事?!咱們的清淨都給攪沒了,清修清修,不清怎麼修?」

  「是啊以前怎麼就沒這麼多事呢?」

  引玉只好道:「一真他也沒什麼惡意,就是他真的不太懂人情世故,也不太懂怎麼跟別人相處。」

  鑑玉道:「不懂人情世故可不是免死金牌,不懂不會學嗎?既然活在這滿是人的世界上,就得學著怎麼跟人相處。他都十幾歲的人了,還像個小孩兒一樣不能吧?人家十幾歲當爹的都有了!」

  「我們就不說師父偏心了,這小子才來幾年啊?一來什麼好事兒都給他佔了,最好的練功房給他了,每期出的最好的丹藥也給他了,還可以不做早晚課,連經文都不用背誦,被師父逮到就意思意思說他兩句,都不罵的!憑什麼啊?!引玉師兄,你才是大弟子,要是你這樣,大家也就算了,都沒話說。但他算哪根蔥?又沒教養又沒德行的,資質好了不起啊?!咱們大傢伙兒哪個服他?」

  這隱隱有挑撥離間的意思,眾人紛紛起鬨稱是,引玉聽了,臉色一下子變得不是很好,握緊了筆,謝憐不免心道不妙。

  氣量一般的人都很容易上這種鉤,而萬一是氣量狹小的人,不用上鉤他自己就會跳起來了,鉤子一下,他還不得炸?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思忖片刻,引玉放下筆,凝眉肅然道:「各位師弟,我覺得你們說這種話是不對的。」

  眾人一愣,引玉道:「我說句不好聽的,不管修的是什麼道,資質好,真的就是了不起。何況他資質好,還肯練。要是真覺得師父偏心,咱們加把勁追上他、超過他,練功房、丹藥上房這些自然也會對大家敞開。大傢伙兒有空生他的氣,不如勤加修煉是要緊,對不對?」

  他這麼一說,大家都訕訕地有點沒意思,但還是道:「師兄是大度,不跟他計較。」

  「光是這份氣度就甩了他十萬八千里了。」

  鑑玉則道:「引玉啊,你今天幫著他說話,當心日後被他噁心著!」

  總之,這場告狀,雙方都不是很愉快。待一眾同門離開後,引玉關上門,正欲關窗,忽然發現有個人蹲在窗子上,嚇了一跳,道:「是誰?!」

  權一真耷拉著腦袋,蹲在窗櫺上,引玉看清是他,道:「你什麼時候來的?」拉了他兩下也沒拉動,道:「一真啊,你要蹲換個地方蹲吧,我要關窗了。」

  權一真忽然問道:「師兄,我是不是很討人厭。」

  第160章:本玉質哪甘作拋磚 2

  引玉乾笑了一下,道:「你聽到了?」

  權一真點點頭,引玉一臉一言難盡,指節搔了搔鼻樑道:「……也……還……好……吧……」

  是個正常人都聽得出這話很勉強,但權一真似乎只聽進了字面意思,道:「哦。」

  引玉看出他信以為真了,笑了笑,最終,道:「其實,也不用著在意。你沒做錯什麼,真的。這樣也挺好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眾師兄師弟之所以處處看權一真不順眼,不是因為他飯量大,不是因為他起床氣大,也不是因為他合組時總是不顧及他人、只顧自己出風頭。

  歸根結底,他們真正受不了的,只有後面一段:他來得最晚,得到的卻最多。

  權一真點頭道:「我也覺得。」

  引玉拍了拍他肩膀,道:「去練功吧!這個是最要緊的。別的不要多想。」

  權一真便跳下了窗。看方向,果然是去練功了。而引玉關了窗,也從書案上拿起經文典籍用功起來。

  兩場看下來,謝憐讚道:「三郎,你這位下屬,當真是個很難得的人物了。心性頗佳呀。」但說完又想起,外面引玉剛剛才險些抄著地師鏟一鏟子削了權一真的腦袋,忙道:「外面沒事吧?」

  花城便給他看了外面。引玉冷靜了下來,把地師鏟拔了出來,似乎在思索到底該拿權一真這顆頭怎麼辦。謝憐稍稍放了點心,道:「我猜他們的問題應該是出在飛昇之後?」

  花城道:「正解。」

  說完,謝憐眼前便現出了一座華麗的大殿。

  引玉正襟危坐於主殿中央,鑑玉和權一真一左一右侍立在他身後。殿中神來神往,絡繹不絕,都是上天庭的神官,謝憐還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如男相的靈文、不冷不熱的裴宿、笑得毫無瑕疵的郎千秋……都是正裝出席,身後的隨侍小神官手中捧著大紅的禮盒。

  很明顯,這裡是仙京,引玉宮。而這一天,是引玉宮的立殿禮,即他在仙京的仙府落成的大吉之日。

  謝憐微奇。花城能看到人間的景象倒是不難。人間是他的地盤,只要肯人海撒網,路人、遊魂、飛鳥、走獸的眼睛都可以為他所用。但仙京是天界的地界,這怎麼也能看得到?

  花城彷彿猜到了他在想什麼,道:「哥哥,看靠近殿門的角落。」

  謝憐依言望去。「角落」這個範圍,實在不小,因為這座神殿不怎麼小,靠近殿門的角落也起碼有幾十個身影進進出出。花城又道:「猜猜哪個是黑水?」

  謝憐這才想起賀玄一直潛伏在上天庭,關於仙京的訊息必然都是他賣給花城的。他不禁凝神分辨,須臾,找到一個比較符合的,道:「那個穿黑衣服的?」

  花城道:「這個猜測太保守了,不對,再猜。」

  謝憐又道:「那個不苟言笑的?」

  花城道:「也不對。」

  一連猜了好幾個都不對,這時,有人報導:「風師大人到——」

  謝憐立即向大殿門口望去。只見師青玄招招搖搖地搖著風師扇,滿面春風地邁了進來,把手裡禮盒往旁邊一拋,拱手道:「恭喜引玉宮立殿,來遲了來遲了,罰酒罰酒,哈哈哈哈!」

  座上的引玉則微笑道:「哪裡,不曾來遲,風師大人,請!」

  花城終於揭曉了謎底,道:「就是這個。」

  謝憐:「???風師大人是黑水?」

  這可太玄奇了。花城笑道:「哥哥誤會了,不是這個,是他身後那個。」

  謝憐定睛一看,只見師青玄身後站著一個負責接禮盒的下級神官,其貌不揚,熱情洋溢笑容滿面的,師青玄得意洋洋邁進了殿,隨手往後扔給他一顆小珍珠做打賞,他還連聲道謝,一副狗腿至極的模樣。謝憐忍不住道:「……這是黑水?笑容如此燦爛?」

  花城道:「不錯。就是他。假笑罷了。這人在上天庭起碼有五十多個分身,每個身份都不同,可以同時監視八十多個神官。否則,只有地師一個身份,遠遠不夠用。」

  「……」謝憐忍不住心中歎服黑水的演技、埋棋能力和旺盛的精力,道,「那現在那五十多個分身呢?」

  花城道:「君吾正在一個一個地拔釘子吧。」

  話音剛落,外面突然傳進來一個刺耳的聲音:「引玉殿下您今天最好是給個交代,你師弟到底是怎麼回事!」

  眾神官的笑容登時斂了,不約而同向外望去。似乎有什麼人想闖進來,但被攔下,仍在殿外不依不饒地嚷道:「您師弟權一真在上天庭對比他身份高的神官動手,您還管不管了?」

  引玉笑意消失了,壓低聲音問身後兩人:「怎麼回事?一真你又跟人家動手了?」

  權一真道:「動了。」

  鑑玉怒目圓睜,咬牙道:「又是你這臭小子!」

  出了這種事的時候,師青玄總是第一個開口的,他把拂塵插進後領裡,道:「怎麼回事?今天是人家的立殿禮,有什麼事不能待會兒再說嘛?」

  「是啊……人家的大好日子,跑這裡找他說這種事是什麼意思……」

  「有沒有點兒眼力見兒?」

  殿外的人則道:「啊喲,原來今天是您立殿的大喜之日,這個我們真不知道。但是他打我們沒挑日子,我們找他算賬難道還要挑日子?權一真是你們引玉宮的人,是引玉殿下親自點上來的,不找他找誰呢?」

  這竟是存心不讓人愉快了。靈文微微皺眉,道:「何必如此?」

  引玉只好站起身來,道:「我知道了。不過,眼下不是好時機,我們稍後再談如何?」

  殿外的人道:「只盼引玉殿下莫要包庇才好。」

  事情過程都不知如何,一頂「包庇」的大帽子就扣了過來,簡直咄咄逼人。師青玄似乎又要說話,權一真卻忽然從引玉身後跳了下來,道:「你們走不走?」

  殿外眾人顯然料定了他不敢在這場合鬧事,有恃無恐地道:「不走你還想再打我呀?這麼多位仙僚可都瞅……」

  誰知,權一真這人真不能用常理衡量,二話不說,提起拳頭就飛身出去。殿外一聲慘叫,而殿中眾神官全都驚呆了!

  好一陣,靈文才道:「來人,拉住他,要打死了!」

  引玉也是呆了一下,趕緊出去了,道:「別打了!」而那來告狀之人大聲道:「你們引玉宮真是太了不起了!好,好啊!師兄弟合夥欺負人!」

  ……

  晚間,引玉宮偏殿,引玉原地走來走去,鑑玉暴跳如雷,道:「今天好好的立殿禮,全都給這臭小子毀了!!!」

  謝憐完全可以理解為何鑑玉這麼生氣。

  立殿禮這個東西,雖然謝憐不大在意,但很多其他神官都在意。它算是正式成為上天庭一份子的認可儀式。今天這事,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就像是一個皇帝的登基大典給人攪合了,誰能不生氣?

  引玉嘆了口氣,道:「算了。肯定是別人先惹他的。而且他也不是今天鬧的,只是人家故意挑今天來,有什麼法子?」

  鑑玉道:「上天庭這麼多人,怎麼別人不惹其他人,就偏要惹他?!」

  引玉道:「你知道的,他從來不是挨打不還手的性子。不是別人不惹其他人,是其他人能忍,他不能忍罷了。」

  鑑玉道:「這是仙京,又不是人間,忍氣吞聲低調點兒不行嗎?!如果他早不挑事老老實實的,別人今天根本不會有發作機會!這下好了,丟臉丟大了!這麼多神官都看著!傳出去誰管誰先動的手?只會說引玉宮蠻不講理大庭廣眾之下大打出手,誰跟你分辨誰錯多誰錯少?!你以為他有道理啊?沒有!只要出了事,只要動了手,你就是沒道理!他屁都不懂!只會給你添麻煩!」

  一通發作,鑑玉才氣沖沖地出了偏殿。而引玉坐在原地,憂心忡忡。

  半晌,一回頭,權一真又蹲在窗櫺上。引玉又被嚇了一跳,道:「你怎麼又蹲這裡?什麼時候來的?什麼習慣?」

  權一真不答,道:「他們先罵我的。」

  引玉似乎想說什麼,欲言又止,道:「一真啊,鑑玉說什麼,你別往心裡去。」

  權一真自顧自說道:「他們先打我的。我不認識他們,他們說我是下級神官,莫名其妙罵我,笑我,叫我滾,別擋路,我讓他們閉嘴道歉,他們不肯,我就打了。只有打他們的時候,他們才閉嘴,不然我不會打他們的。」

  早期,某些上天庭神官和下天庭地位較高、資歷較老的神官,的確會排擠和霸凌資歷最淺的下級神官,那時候並不少見。引玉嘆了口氣。

  權一真道:「下級神官是不是低人一等?」

  引玉道:「不是的。」

  不是嗎?

  謝憐道:「他自己都不信。」

  很明顯,權一真也有所覺察,良久,他坦言道:「我不喜歡這裡。」

  引玉不語。權一真道:「以前一天有八個時辰可以練功,現在要分掉一大半,去說廢話和聽人說廢話,串門和被串門。有人莫名其妙來罵我、打我,不道歉,而且還不許我打他們。這根本不是什麼仙境。他們覺得我很煩,我也覺得他們很煩。」

  引玉道:「我也不喜歡這裡。」

  權一真道:「那回去吧。」

  引玉卻搖了搖頭,道:「雖然不喜歡,但是我想留在這裡。」

  權一真不解,道:「既然不喜歡,為什麼要留在這裡?」

  引玉啞然失笑,沒法跟他解釋,道:「因為,飛昇真的很不容易。」

  權一真卻不以為然,道:「飛昇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引玉壓根沒在意,笑道:「怎麼可能?要不然你試試。」

  看到這裡,謝憐道:「人,真的不要隨便開玩笑。」

  花城道:「不錯。不到半年後,權一真真飛昇的時候,他就不會覺得好笑了。」

  謝憐道:「那時候的也能看嗎?」

  花城道:「能。稍等。」

  畫面一轉,這一次,還是仙京,不過,場景是一場筵席了。謝憐看了片刻,道:「中秋宴?」

  花城道:「不錯。」

  謝憐道:「這次黑水藏在哪裡?」

  花城道:「你看看誰在吃東西。」

  宴席上,各路神官都在忙著敬酒、寒暄、遊戲,只有一人臉都快埋進碗裡了。這次,賀玄竟是沒藏,而是以地師的身份坐在角落裡,不過,真沒什麼人注意他。引玉和鑑玉,就坐在他旁邊。引玉沒吃東西,也沒和人說話。一旁鑑玉小聲道:「謝天謝地,那腦子有病的臭小子沒來。」

  引玉道:「他都飛昇這麼久了,你再這麼說他給人聽見了不太好,還是注意一下吧。」

  鑑玉道:「本來事實就如此,我說錯了嗎?飛昇了又怎麼樣?他就是再大個幾百歲,腦子也照樣不好使。」

  正說著,附近有一批新到的神官落座,似乎都是新面孔,草草打了招呼,有個神官隨口問道:「這位是?」

  另一位神官也隨口答道:「這位是鎮守西方的武神。」

  一聽這話,發問的那位神官忽然變得熱情無比,站起身來敬酒,道:「哦!哦哦哦!久仰久仰,久仰閣下大名啊!」

  引玉連忙也起身,道:「何來久仰。」

  那位神官道:「誒,閣下不要謙虛了!真是久仰大名!早就聽說西方的奇英殿下年輕有為,才飛昇沒幾年已經深得信徒之心,今年中秋宴斗燈,還進了十甲!眼下是雄踞西方,地位不可撼動,前途無量,前途無量啊!如今一見,倒是比我想像的要年歲稍長。不過還是很年輕的,當得起一句年輕有為!」

  聞言,引玉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這杯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下尷尬無比。

  對方還在繼續熱情地拉近關係,都稱兄道弟起來了:「我說實話,我生平很少看人闔眼緣,但對權老弟你可真是一見如故啊!我的地盤也在西邊,日後若是老弟有什麼要幫忙的,只要你不嫌棄,只管說一聲。大家相互照拂一下。哈哈哈……」

  他笑得開懷,旁邊認識引玉的也笑得開懷。謝憐簡直能穿越時空直接感受到那鋪天蓋地的令人窒息的尷尬。鑑玉臉都氣綠了,而引玉還算沉著,雖然手抖了一下,但還是穩住了,道:「不好意思……」

  而正當他想解開誤會時,有人嚷道:「奇英來了!」

  第161章:本玉質哪甘作拋磚 3

  那邊嘈雜起來,而這邊這位神官驚道:「咦?你——你不是奇英殿下嗎???」

  旁人這才捧腹道:「你認錯了老兄!你忘啦?鎮守西方的有兩個武神,一個引玉,一個奇英。是同門師兄弟,你面前這個,是引玉殿下,哈哈哈……」

  那神官忙道:「哦哦哦,我認錯了,不好意思,哈哈哈,孤陋寡聞,聽到奇英比較多……」話音未落,引玉已經閉上了眼,似乎有些絕望,疲於言語,放棄了交流。有人覺察出不對,拿手肘子捅那神官,他彷彿才發覺自己話說得刺人,打了個哈哈,馬上道:「咳咳,少陪了,我先下去了,引……引月,啊不不不,引玉殿下!日後有空再敘,中秋和樂,哈哈哈……」

  他說著要下去了,卻是捧著酒杯,湧向嚷著權一真來了的方向。那邊已經圍了一大群神官,全都是爭著和權一真打招呼的,團團圍住,根本看不到裡面的人。

  看來,這時權一真剛飛昇沒多久,已經獨立出去自成一殿了,正是炙手可熱的時候,還沒像後來那麼被嫌棄。雖然兩人同為西方武神,但這陣仗可是大大蓋過了引玉,人都湧向那邊,導致這邊幾乎只剩下個賀玄還在坐著喝湯,冷冷清清的,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須臾,忽然道:「回去吧。」

  二人離席,也沒什麼人注意。鑑玉怒極,呸道:「這群跟紅頂白的玩意兒!還神官呢?當初這小子剛到上天庭,一個兩個嫌他嫌得要死,跟你告狀告得不知道多大勁兒。眼下好哇,這小子飛昇了,燈多了,捧他捧得跟什麼似的,這就吹上了!變臉比翻書還快!什麼地位不可動搖、年輕有為?我看他的信徒全都跟他一樣腦子有毛病!腦子有病的人才會信這種腦子有病的人!」

  這時,師青玄拿著一杯酒迎面走過來,引玉低聲道:「別說了,快走!」

  見有人來,鑑玉才閉了嘴。師青玄奇道:「引玉,你這就要回去了?奇英不是才來麼,上次聽他說你倆好久沒見面了,還問我你最近在幹什麼,你不跟他敘敘?」

  引玉勉強笑道:「不了,身體有點不適,我先回去了。」

  師青玄沒多想,看到後面的「地師」,哈哈道:「那你好好休息啊,咱們下次聚聚。明兄!我叫你不要坐這裡!走走走到我那邊去……」

  等到師青玄走過去顧不上看這邊了,鑑玉才壓低聲音繼續道:「敘個屁!這小子得意不了多久,遲早人仰馬翻,我等著那一天!」

  他一直碎碎念,引玉也很是心煩,道:「算了,你不要這麼大怨氣了。」

  鑑玉道:「算了算了,你老是說算了,哪能算了?他剛上來的時候要不是你幫他兜著給他賠禮擦屁股,早被趕下去了,我真是看不下去,替你不值!」

  二人已經快速回到引玉宮。比起之前立殿之初的熱鬧非凡,如今看來,可算是門可羅雀,沒幾個下級神官侍立著。關上門,引玉的聲音才大了幾分,道:「飛昇了的神官自立一殿是很正常的事,他又沒幹什麼。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聽。你自己心裡也煩,那你又為何總要主動提他呢?」

  鑑玉道:「你別怪我多嘴,這話必須得有人提醒你!引玉啊,整個西邊,地盤就那麼點大,信徒也就那麼多,他一個人搶了那麼多,上次那個狼妖硬生生就是給他搶去的!你看看現在,你的地盤越縮越小,還剩多少?你還怎麼有立足之地!」

  引玉道:「怎麼算搶?他又沒拿刀子逼著人家信他拜他,大家自願的事。而且那個狼妖……」他嘆了口氣,坦言道,「那個我是真的對付不了,找我祈願沒用,自然就找他了。」

  鑑玉痛心疾首道:「我是……我是怕你再這樣下去,就給他鬥得沒有翻身餘地了!媽的,連這些下級神官也勢利眼,一個個找藉口辭了咱們殿溜到別的神官那裡去,沒一個好東西!」

  引玉道:「什麼斗啊不鬥的,何必在意那些東西?要走的就走要留的自然會留,我飛昇又不是為了上來跟誰爭權奪勢、搶地鬥氣,你又何苦想不開呢!」

  所謂一山不容二虎,看現成的例子:同處南方的風信和慕情,這麼多年來就鬥得你死我活。如果不在同一片地盤,倒也稍微好點,但所謂「不是冤家不聚頭」,你在哪裡飛昇和揚名,哪裡就是你的地盤。為人時有淵源的故人們,飛昇後往往又擠在了一起。權一真也沒可能放棄西方到別的地盤去。二人正吵著,忽然有人敲門,鑑玉喝道:「誰?!」

  門外人道:「我。」

  鑑玉無聲地對引玉怒道:「這臭小子,怎麼還找上門來了???」

  引玉打著手勢讓他到後面去,略略平復神情,上前開了門,果然,權一真站在門口。比起上一段裡的模樣又高了不少,和謝憐認識時看著差不多了。引玉開口,倒也平和:「是一真啊。你沒參加中秋宴嗎?怎麼來了?」

  權一真被他引進殿來,張口就是一句:「我生辰到了。」

  「……」

  中秋節,竟然就是權一真的生辰。而他上這兒來,竟是來討生辰禮了。

  謝憐也聽過,往年權一真生辰,作為師兄,引玉都是會送禮的,今年大概就是因為種種尷尬,沒送。敏感一點兒的人吧,人家沒送,就會識趣地意識到什麼了,無論如何也不會主動去討,他倒好,一點兒也不覺得哪裡不對勁,理直氣壯就自己上門來要了。要不是必須和花城抵著額頭,謝憐真想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捂著眼睛別看了。

  引玉聽到這句,乾笑一聲,道:「……啊,今天又是你生辰了。不過最近有點忙,所以……」

  權一真一聽就瞪大了眼,道:「沒有嗎?」

  引玉似乎還是覺得不妥,話到嘴邊轉了個彎,道:「沒忘。在後面,你先等等。」

  權一真原地裾坐下來,雙手放在腿上,連連點頭,一副十分期待的模樣。引玉來到偏殿,鑑玉就沉著臉坐在裡面。引玉肯定是沒準備的,進去之後翻箱倒櫃,也沒找到合適的東西,只好對鑑玉道:「你快幫我找,有什麼能臨時頂替當禮品的東西。」

  鑑玉從一旁抓了塊布巾丟在地上,踩了兩腳,道:「拿著個擦擦地,給他吧!」

  引玉道:「鑑玉!」

  鑑玉道:「就送這我都還覺得便宜了他呢,他還有臉上門討禮!」

  引玉無奈道:「往年都有送,就今年不送,太刻意了。隨便送點什麼都是好的,反正就意思意思。這樣吧,你去找找上次拿到的那個金剛釧子。雖然也不大合適,但總比沒有好。」

  他催了好幾聲,鑑玉才氣沖沖地下去了。引玉又回到主殿,坐在權一真面前,道:「稍等吧,放得太遠了。你最近在幹什麼?應該過得挺順吧?聽說祈願的信徒翻了五倍,恭喜你啦。」

  權一真道:「最近打了一隻狼妖。不懂什麼信徒,我只是打我的妖怪,他們都莫名其妙的。」

  他說著就興致勃勃地給引玉點了一輪他最近的戰況。引玉的笑容不免有點更幹了。他啃不下來的,權一真輕而易舉就啃下來了,這就好像你辛辛苦苦追求的心愛女子對你不屑一顧卻哭著喊著倒貼自己送到人家手裡,人家還懶得看一眼,實在不大是滋味。權一真講了一陣,又突然道:「剛才在中秋宴也看到你了,還想說話,沒想到你這麼快回來了。」

  引玉鬆了口氣,道:「哦,有點事,就先回來了。」

  權一真點頭,道:「有人跟我說了,因為認錯了。」

  聞言,引玉臉色登時微變,權一真卻渾然不覺,咧開嘴角,道:「太好笑了,笨成這樣!」

  謝憐已經不忍心看下去了,道:「這……這簡直慘不忍睹啊!」

  他當然相信,權一真是真的覺得別人認錯了人很好笑,權一真也完全不懂這對引玉而言是一件非常不好笑的事情,但這不妨礙他覺得再讓兩個人尬談下去就要窒息了。恰好,鑑玉拿著禮盒出來了,他把禮盒遞給引玉,一句話不說就又進去了。引玉則把禮盒遞給權一真,他一副很高興的樣子,當場就跳了起來。引玉的笑容裡已透露著疲倦,道:「你拿回去再看吧。」

  權一真也留了這麼久了,點頭道:「好。我回去了。我下個月出巡,師兄有空一起去。」

  引玉隨口敷衍了幾句。他一走,鑑玉就摔門大罵了:「什麼玩意兒啊!我看他是一出生就被他媽大頭朝下摔了個百十八遍吧?!要不然就是故意來噁心你的,什麼不懂信徒、莫名其妙,什麼出巡,存心炫耀來著?黑透了心,欺人太甚!」

  這一回,他破口大罵,引玉也不攔了,自己走到殿後了。謝憐本能地覺得權一真拿走的那個禮盒有問題,道:「那裡面裝的就是錦衣仙吧?」

  花城道:「猜對了。」

  謝憐道:「那麼,錦衣仙就不是引玉送的了,罪責應該在鑑玉身上才對啊。為何後來罰那麼重?」

  花城道:「三天後哥哥就知道了。」

  清冷的引玉宮忽然射入幾道陽光,引玉進入偏殿來,似乎在翻找什麼,翻箱倒櫃。誰知,翻著翻著,忽然從書案上卷宗裡翻出一隻金燦燦的釧子。他先還沒在意,須臾,突然一把抓起,道:「鑑玉?」

  鑑玉從外面進來了,道:「什麼事?」

  引玉拿著那隻釧子問道:「這金剛釧子怎麼在這裡?你沒送給他?我不是讓你裝禮盒了嗎?」

  鑑玉道:「我送給他?他都不配我脫口唾沫賞他!」

  引玉又好笑又好氣,道:「你該不會真的把那塊擦腳布送給他了吧?何必得罪人!」鑑玉卻詭笑道:「沒。我送的可是件好東西。」

  他語氣有點怪異,引玉微微皺眉,道:「你到底送的什麼?」

  鑑玉道:「上次你抓住的那件衣服。」

  引玉臉色變了,道:「什麼?我說我怎麼找不到它。那件衣服可是能控制人心神,而且會吸血的!」說著就要出去,鑑玉卻一把抓住他,道:「哎!你急什麼!那件衣服能控制人心神,但送他的人是你,別人又控制不了他!還有吸血,我還不信他能拿神官怎麼樣,你看這都三天了,他有事兒嗎?這小子不是挺能耐的嗎?年輕有為嘛,這回就看看他有多大能耐了。」

  引玉想了又想,在偏殿裡走來走去,最終,還是摔手道:「不行!這東西太危險了,出了事就完了!你怎麼這麼不知輕重!唉!」

  說著便奔了出去,一路撞倒許多神官,先趕到奇英殿,不在,又到處抓人問:「我有急事找奇英,他在哪兒?」

  那人道:「奇英?奇英殿下在神武殿集議呢!上天庭名列前茅的武神都在那兒……」

  引玉沒聽完便跑了。至神武殿,果然,謝憐的幾個熟面孔都在殿裡,正聽得聚精會神。然而,到了他也不能進去,第一因為這場集議沒有召集他,第二他就是進去了也沒法當著所有人說這件事,便先在殿外等候。透過窗花,看見權一真在裡面,身上穿的是一件頗為神氣、閃亮亮的鎧甲。

  他倒是沒什麼異常,而靈文卻有些異常,神不守舍的,頻頻出錯,君吾道:「靈文?靈文?」

  喊了好幾聲,靈文才猛地回過神來,道:「什麼?怎麼了?」

  君吾笑道:「你今日是怎麼了?一直盯著奇英,莫非和我一樣,也覺得他這身新甲不錯?」

  殿中幾人也跟著笑了起來,靈文道了聲慚愧,不著痕跡地抹去了額頭冷汗。若是當時,謝憐大概也會笑笑,但現在,卻知道她一定是在眼皮底下看到了權一真身上穿著自己做的那件血衣,感到毛骨悚然和心神震盪。

  引玉在殿外走來走去,蹲地起立,備受煎熬。好容易熬到集議散了,權一真第一個走出來,在外面看到他,奇道:「師兄,你怎麼在這裡?」

  引玉趕緊站了起來,道:「你這件鎧甲……」

  權一真馬上道:「很不錯。剛才帝君和靈文都誇它好。謝謝。」

  「……」

  引玉道:「不錯是不錯,但,做這套鎧甲的人說,這衣服有點問題,想讓你拿回去給他,重修一下。」

  如果直接下命令讓權一真脫下這件「鎧甲」,他是可以感覺到自己被操控了的,不能讓他覺察出異樣,所以只好如此委婉。權一真卻奇怪道:「有什麼問題?我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畢竟,自己送出去的東西再要回來,也很尷尬。引玉正在苦苦思索,權一真又道:「對了,師兄,下個月你可以出巡了。」

  引玉道:「什麼?」

  引玉的表情有點懵,他幾乎連錦衣仙的事都忘了,道:「出巡沒有我的名額吧。」

  權一真則頗為高興地告訴他:「有的。我提了你,帝君說可以考慮。」

  「……」

  一剎那,謝憐幾乎看到了一陣一陣的熱血,直往引玉臉上衝去。

  長年累月積壓下來的怒氣和憋屈,終於在此刻被引爆了。

  引玉直接罵了一聲,質問道:「你有病嗎?!」

  權一真還是第一次看到引玉這麼生氣的樣子,面露疑惑之色。一旁也有幾個路過的神官偷瞄過來。引玉又道:「我有說過我要去嗎?!武神出巡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又沒求你你憑什麼跟帝君提我?!」

  旁人或許不知為何引玉如此失態,謝憐卻能理解。因為,對一個有自尊的人而言,這才是真正的奇恥大辱。

  武神出巡,乃是上天庭優秀的武神才能參與的一種儀式。被選中的武神們在出巡過程中,以自身威視嚇退妖魔,非但能使聲名廣播,擴增信徒,還有機會和一同出巡的武神彼此切磋,增進實力。總之,是一樁盛事,但對出巡武神的家底和實力都有較高的要求。

  以引玉目前的底子,肯定夠不上出巡的資格。就算能去,能有實際的好處,但上下天庭知道他底細的人又怎會不嚼舌根?臉皮厚的人不在乎,多少小神官擠破了頭也想去,但引玉心知肚明自己夠不上資格,又怎麼肯靠關係把自己強塞進去?

  權一真卻完全不能理解。他大概是覺得這是好事,就提了,欲言又止,半晌,疑惑道:「師兄,你為什麼生氣?我做錯什麼了嗎?」

  「……」

  謝憐簡直想求他不要說話了。而引玉額頭青筋暴起,已經處在暴怒邊緣,喝道:「夠了!夠了!我要瘋了!我他媽的要給你逼瘋了!你別和我說話了!請你馬上去撤回這一提議!少給我添亂!現在!趕緊!」

  權一真二話不說,立即轉身奔回了神武殿。引玉一愣,這才想起他還穿著那錦衣仙,這一舉動不是知道自己錯了想補救,而是被錦衣仙操控住心神了!

  沒走的幾人都奇怪地看著權一真,引玉雙手微微發抖,又喊道:「站住!」

  權一真快要奔到君吾面前時,突然來了個急剎,果然站住,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奇道:「剛才我怎麼了?」

  君吾也皺起了眉,道:「奇英,你過來給我看看。方才看你兩眼眼神渙散,邪氣外現,似乎是中了什麼邪術。」

  權一真抓了抓頭髮,莫名其妙,道:「好。」就要走上前去,萬不得已,引玉又喝道:「回來!走!」

  他一喊出命令,權一真當即轉身,狂奔出殿,衝向引玉。也許是因為氣昏了頭又急,這一步棋走得太差了,引玉也稀里糊塗跑了起來。君吾站起身來,道:「拿下!」

  四下的武神官們齊聲應道:「是!」

  引玉幾乎要絕望了,捂著面容吼道:「快走!快走!把衣服脫下來!」

  權一真雙眼發直,一邊急速奔行,一邊脫衣,誰知,半路一批武神官包圍了上來,直取向他。因有人打斷了他執行命令的動作,權一真眼露凶光,亂拳齊出,當場便把十幾個武神官的軀體打穿了一排窟窿!

  「啊啊啊啊啊!在上天庭殺人啦——!!!!」

  此起彼伏的尖叫聲中,引玉已經臉色慘白地呆住了。比他臉色還慘白的,大概只有靈文了。

  萬萬沒想到,這錦衣仙如此之強、如此之邪!事態已經失控了!

  第162章:本玉質哪甘作拋磚 4

  前來攔截的下級武神官們哪裡擋得住權一真的拳頭,當場斃命。見事態嚴重,風信、裴宿、郎千秋都躍到了權一真身前,似要攻擊。引玉道:「不要管他!不要動他!他不會再殺人的!」

  只要不阻攔權一真完成命令,他就不會傷人。但是權一真已經動手殺了十幾個武神官了,誰還敢由著他來?自然不會相信引玉的話。若是換個反應能力強、臨危不亂的人,這時應當立刻喊「趴下投降勿動」之類的命令,但事情發生得太快,幾瞬之間,根本來不及反應,而且引玉從前恐怕從沒經歷過這種陣仗,加上心慌,決策做的一塌糊塗,一步錯,步步錯。正亂著,慕情突然出現在引玉身後,道:「還想跑?」

  引玉這才發現他也在漫無目的地逃跑,趕緊剎步,辯解道:「我不是……」而慕情不由分說將他反手扭住,謝憐聽到了清脆的「喀啦」之聲,引玉的臉微微抽搐。

  身為武神,被本領更為高強的武神制住,當真是身體和心靈的雙重打擊。而後面觀戰沒有加入的裴茗遠遠地道:「怎麼他好像突然之間實力大增?」

  他說的是權一真。那是自然,權一真本來就很能打,錦衣仙加身,能打程度起碼再翻一倍。別的武神跟他單打獨鬥其實是以一對二,並不公平,但因不知其中奧妙,大家都不好意思合力圍攻他,不然豈不丟臉?纏鬥著,權一真一身是血地奔到仙京大街上,忽然看到路邊的一座宮觀,一頭便紮了進去。眾人呼道:「他進引玉宮了!」

  引玉下的命令是讓他「走」,但是沒有說要走哪兒去,於是他就隨便走了。幾個武神也跟了進去。因為其他人神志清醒,對權一真下手留了幾分情面,權一真卻不管不顧地要跟阻攔他的人拚命,如此,幾位武神也怒了。風信喝道:「這小子邪乎得很,先把他揍趴了再說!」

  大家都早有此意,他一喊,都不矜持了,上來就一通圍毆暴打。劍氣掌風拳腳亂飛,那原本就微顯陳舊的引玉殿登時就轟隆塌了一半!

  被慕情扭制住的引玉親眼看到自己的宮殿在混戰中轟然坍塌,一下子雙目圓睜,喊道:「別打了!」

  這麼一喊,其他武神不會停手,權一真卻聽了他的命令,突然收手。這下可好,刀劍拳腳,全都砰砰砰地重重打在了他身上,又是一樁慘事!

  郎千秋沒來得及收住重劍,一下子砍進權一真肩頭。還好他的劍本來就鈍,而且立即止住攻勢,這才沒把權一真劈成兩半,道:「別打了,他好像不能動了!」

  風信抹了臉上血跡,道:「媽的,終於消停了!」

  權一真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彷彿被五花大綁了一樣。而那邊慕情給引玉手裡上了一道捆仙索,便放開了他。引玉不知不覺間坐到了地上,呆呆望著這狼藉一片的引玉宮,望了一圈,目光回落到前方的權一真身上。權一真的生命力竟是很頑強,方才被幾個武神一頓痛毆,幾乎打得不成人形,沒躺一會兒,又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來,莫名其妙地道:「怎麼了?」

  「……」

  幾個武神都被他氣個半死,齊聲道:「你倒大黴了!」

  靈文一直緊跟著圍觀,好容易才提上一口氣,白著一張臉,還能勉強調配人手,二指併攏抵在太陽穴上,在通靈陣裡道:「醫官,來救急!」

  權一真則依然很疑惑,一回頭,看到引玉坐在地上,便爬起來,似乎想去扶他。看這這張完全一無所知的面容,背景是自己被砸得稀爛的神殿,引玉默然無言,臉卻微微扭曲了起來。

  權一真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何事,道:「師兄,你在幹什麼?」

  「……」

  引玉彷彿忽然失去了理智,突兀地笑了一下,然後,雙目發紅地喊道:

  「去死吧!」

  聽到這一句,謝憐也和在場的許多神官一樣,瞬間睜大了眼。而權一真得到命令,不假思索,立即執行,拿起地上一把劍,一手抓自己頭髮,一手反手執劍,對準了自己喉嚨。

  他一動作,幾個武神第一反應都是他要偷襲,遠遠越開了數十丈,卻沒料到他竟是要自戕,這時候再上去奪劍也來不及了,紛紛吼了起來。引玉也是一個激靈,但還是沒反應過來,轉過了頭。眼看著就要血濺當場之時,君吾的身形忽然閃現在他身後!

  喀喀喀喀,瞬息之間,權一真的四肢都被卸掉了。

  君吾又在他後頸不輕不重地砍了一下,權一真這才徹底失去知覺,摔回地上,整個人已經不成人形,變成一攤血糊了。至此,所有人,包括謝憐才都鬆了一口氣。而君吾卻沒有。

  他轉過身來,面色不喜不怒,極為嚴肅,對引玉道:「事已至此,我想你應該有個解釋。」

  引玉方才才把頭深深埋進手裡,聞言,下意識抬頭道:「我不知道。不關我的事。不是我。是……!」

  說到這裡,他又是一個激靈,彷彿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他居然當著這麼多雙眼睛,叫權一真去死。而權一真還真的照做了!

  不可能再沒人看得出端倪。慕情道:「帝君,奇英剛才的反應絕對是中了邪術。他身上必定有什麼東西能讓他聽從引玉發出的指令。就是不知是什麼了。」

  一旁的靈文自然清楚是什麼東西,但她哪裡敢多說一句,仍在現場調配人手就已經是極限了。郎千秋不可置信,道:「世上有這種東西???」

  這時,一個人影撥開人群衝了進來,正是鑑玉。他顯然是出去找了一圈才找回來的,還不知具體發生了什麼,道:「你們幹什麼?這是……我們引玉宮怎麼回事?怎麼會變成這樣?!誰砸的!」

  君吾緩緩走到引玉身邊,道:「他聽的是你的命令。你是用什麼控制他的?」

  他語氣雖不嚴厲,卻無端一股威壓,令人喘不過氣。如此居高臨下地俯視,更令人心生畏懼之意。謝憐不是沒闖過大禍,卻沒見過這樣的君吾,如此看來,君吾對他真的算是網開一面了。

  引玉原本就心亂如麻,依謝憐看,他心智不夠堅定,臨場反應能力也不強,這時更是無言以對。見他不答,君吾道:「罷了。你不說,我也知道。是那件鎧甲吧。」

  完了。完了。全完了。

  引玉坐在地上,重新抱住了頭。四周皆是鋪天蓋地的人語浪潮:

  「真是驚呆了我……幾百年了啊,我從沒在上天庭見到過這種匪夷所思的事!」

  「一個神官控制另一個神官的心神,讓他大開殺戒,殺了十幾個神官,還讓他去死?!」

  「好歹毒的心哪……」

  人群中,鑑玉聽到出了這麼大的事,臉也白了。但他咬了咬牙,還是衝了出來,跪地道:「帝君!那件鎧甲,是、是我給權一真的,不關引玉的事。」

  引玉這才稍稍回了魂,啞聲道:「鑑玉……」

  鑑玉硬著頭皮,大聲道:「我本來,只是想給那小子一點顏色看看,沒想到……沒想到鬧出這麼大的事……」

  一旁的權一真昏迷不醒,躺在一大片血泊上,匆匆趕來的藥師和神官們已經將他團團圍住。鑑玉道:「我一直都很討厭那小子,但引玉一直待他很客氣,這個很多人都可以作證。這鎧甲的事他根本不知情!」

  可是,到這一步,已經遲了。根本不會再有誰相信這不關引玉的事了。當即便有人道:「你是引玉宮的下級神官,你都對權一真怨恨到要動手腳害他了,可想而知,你侍奉的主神官又會好到哪裡去?」

  更有人嘲諷道:「他不知情?他不知情怎麼會叫人家『去死』啊?你可別說他只是開玩笑啊。」

  如果說引玉前面的反應都是情有可原、手忙腳亂,那麼,他最後的一句「去死吧」,真是無論如何也沒法給他開脫。

  謝憐想起來,靈文當時告訴他的說法是「引玉開玩笑」,還算是幫引玉遮掩了一下。鑑玉卻是不可置信,道:「什麼?你們少胡說八道了,引玉怎麼會說這種話?他一直對那小子都是客客氣氣的,怎麼會叫他去死?引玉,你沒說吧?你沒說那種話吧?!你不會說的!」

  然而,引玉沒有回答他,閉上了眼。鑑玉抵死不認,旁人都無語了,道:「我們都親耳聽到了,這還能抵賴嗎?」

  鑑玉急道:「這其中肯定有誤會!很多事你們都不知道的!」

  「不管有什麼誤會,我們知不知道,天大的誤會,也不能想害死自己師弟吧?」

  聞言,引玉和鑑玉都啞口無言。於是,旁的神官繼續道:「聽說自從權一真獨立出去自立一殿,引玉宮的人就不怎麼理他了。每次權一真上門,他們總是說不在殿裡。我先還奇怪來著,原來是早看人家不順眼了啊……」

  「說起來,前幾天中秋宴的時候不是有人認錯了嘛?當時我瞧這倆臉色就挺難看的。」

  這些都是事實,無法反駁,但結論卻不是:「那事吧我也知道,是挺尷尬的,但也不至於要害人家啊……」

  「是啊,氣量太狹小了吧……」

  鑑玉雙目血紅,大聲道:「說了不關我們殿下的事,就是我一個人幹的!我都承認了,我承認還不行嗎?!」

  然而,現在已經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在旁人眼中,這充其量只能證明引玉有一個既惡毒又忠心的下屬。而且,只要一句話,就能堵住一切辯解:「『去死吧』這句,可不是別人說的!」

  眼看著越鬧越厲害,君吾沉聲道:「都帶下去。靈文,你在這裡看著奇英。」

  靈文俯首稱是,君吾則負手離開了引玉宮。幾個武神官拉起引玉,引玉魂不守舍的,道:「算了鑑玉。別說了。」

  鑑玉也被拉起來綁上了捆仙索。他道:「之前算了就算了,這次萬萬不能算啊!算了你就完了!會被貶的,肯定會被貶的!」

  引玉卻嘆了口氣,道:「算了。被貶就被貶吧。我呆在這個地方……也沒什麼意思。」

  鑑玉恨道:「……你,你就千不該、萬不該,錯在不該罵那最後一句。就這一句,把你打得不能翻身!你平時從來都不罵他去死的,怎麼就偏偏這時候讓他去死了?就這麼一句啊!」

  引玉彷彿在一剎那就老了十幾歲,眼神都變成灰濛蒙的了。他好像自己也有點迷茫,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唉,不辯解了。」

  在押送下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鑑玉突然道:「憑什麼啊?!」

  眾人都望向他。鑑玉道:「你又不是沒他用功!你比他強一萬倍、好一萬倍!權一真,算個屁!我就是恨他怎麼了?憑什麼現在他是那樣、你是這樣。被貶的怎麼就不是他!」

  他恨得咬牙切齒,恨得真情實感,恨得落下淚來。可是,這世上很多事情,本來就不是用功就有用的。

  也許他心裡是明白的,但他就是不甘心,無論如何都嚥不下這口氣。

  聽到他喊出來,引玉也走不動了。

  他把臉埋在手裡,一下子癱坐在了引玉宮前,咆哮道:「夠了!我說了別說了!!!放過我吧!」

  他摀住耳朵,聲嘶力竭地道:「不要再一遍遍提醒我了,別說了行不行,我求求你們都不要說了!!!」

  謝憐不忍心再看下去了,道:「……算了吧!」

  於是,花城撤去了影像,兩人淺淺分開額頭。

  抵了這麼久,謝憐覺得額頭有點發麻,還有點癢癢的,熱乎乎的,伸手想揉一揉,卻騰不出手。花城彷彿看出了他這點微妙的不適,舉手幫他揉了揉,又自然地放下。石壁外,戴著鬼面的引玉走來走去,走了一陣,冷冷地對權一真道:「你想出來嗎?」

  他刻意變了聲音。權一真點頭,道:「想。」

  引玉道:「好。看這裡!」說完,便以迅雷不急掩耳之速,一鏟子砸在權一真頭上!

  「邦!」的一聲重響,權一真當即沒了聲音,頭也垂下去了。謝憐驚了:「不是吧。這就砸死了??真殺了??」

  花城哈哈道:「哥哥放心,沒死呢。暈了而已。」

  引玉一鏟子下去,吐了口氣。最終,似乎還是決定把權一真從牆壁裡挖出來,於是掄起地師鏟,一鏟一鏟地開挖起來。謝憐瞭然。

  若是直接救出權一真,引玉打不過他,說不定還要暴露身份,那可真是挺糟心的。這師兄弟二人的淵源真是糟心透了,還說不出誰比誰更糟心。還是假裝不認識的好。謝憐道:「三郎,我們是不是也要想辦法出去了?」

  花城似乎在裡面呆得還挺愜意的,道:「嗯?這就要出去了?」

  謝憐哭笑不得,道:「不然呢?你想住在裡面嗎?」

  花城道:「如果是跟哥哥,未嘗不可。好吧。開玩笑的。」他正了色,伸手摀住了謝憐的雙耳。謝憐道:「這是干什麼?」

  花城微笑道:「我懶得一步一步走出去,直接炸了它得了。」

  「……」

  謝憐正在想會不會炸到同樣被山怪吞進去的人,卻忽然神色微變,道:「等等。」

  花城的臉色也和他一樣,放下了手。二人凝神細聽,須臾,謝憐低聲道:「你聽到了嗎?」

  花城也沉聲道:「聽到了。」

  引玉在石壁的這一側,用地師鏟挖坑。而在石壁的另外一側,也有一個人,正在說話。

  並沒有用銀蝶監探,這聲音是他們直接聽到的,因為這個人離這堵石壁靠得很近很近,幾乎是貼著石壁在說話。謝憐屏息靜聽,聽到了一些嗡嗡的、斷斷續續的模糊字眼,如「吃了?」「上天庭」「武神」這樣的字眼,心中微動,與花城對視一眼,努力往聲音傳來的那邊靠近。

  那聲音是個男人,似乎在和人對話,因為他每說幾句,就會停頓一段時間。然而,謝憐卻並沒聽到和他對話之人的聲音,也許,是因為對方距離較遠。

  悄悄挪動之後,那個聲音更清晰了一些,雖然依舊模糊,但謝憐聽到了更完整的句子。

  那人道:「太子殿下也來了。我不想走到這一步,相信你也是,但他已經沒救了。」

  謝憐心道:「我嗎?我怎麼就沒救了?等等,這個聲音……」

  這個聲音,非常熟悉,他一定在哪裡聽過,而且聽過很久、很久,不是一次兩次。但因為也過去了很久很久,他一時之間沒法把聲音和人對上。正當他苦苦思索之時,那人又說了一句:「就讓他在這裡結束吧。」

  忽然之間,謝憐想起這個聲音的主人到底是誰了。

  他嘴唇動了動,無聲地道:「國師?!」

  在另一側石壁外的人,聲音居然和他當年在仙樂國的授業恩師一模一樣!

  第163章:迷國師迷語迷人心

  謝憐一顆心狂跳起來,連指尖都微微發了抖。

  但他沉住了氣,沒有出聲,只是微微仰頭,在花城耳邊道:「……三郎別動。外面這個聲音,很像我師父。先不要被發現……」

  雖然很像,但他也不能一口咬定。因為世上也不是沒有聲音極其相似的人,而且他和國師都幾百年沒見過了,他記晃了也不是沒可能。目下不必輕舉妄動,靜觀其變,說不定能探聽到更多秘事。花城也微微低頭,摟住他的腰,耳語道:「好……你也別動。」

  二人被四面八方的土石擠壓得身體緊貼,耳鬢廝磨,耳畔微熱。雖然不合時宜,謝憐腦中還是飛快地閃過一句:「『死同穴』的滋味也不差。」

  這時,那聲音又道:「他們兩個呢?跑哪裡去了?」

  「他們兩個」?謝憐先是本能地以為是說自己和花城,心中微驚,想仔細聽聽和他對話的人又是誰,但奇怪的是,「國師」——姑且稱之為「國師」吧,他發問後,沒有任何回音。

  真的很奇怪。這個距離下,謝憐和花城都可以聽見「國師」的問句。照理說,他聲音也不是很大,沒有扯著嗓子喊,那麼,對方離他應該也不遠,若是回答,他們在這裡多多少少都能聽見一點兒。然而,事實就是,一點兒都聽不見。

  「國師」又道:「辛苦他們了。但不用管那些小雜草了,成不了氣候的。眼下咱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謝憐這才明白,「他們兩個」,原來不是指他和花城,而是指「國師」的兩個同夥。

  事情也越發詭異起來。國師的語氣,明顯是得到回音了,可是,聽起來完全就是他一個人在自言自語,或是和空氣對話。謝憐腦海中浮現出了這詭異的一幕,立即甩掉,心道還有一個可能,就是「國師」聽得到那個人的聲音,別人卻聽不到。

  他心頭疑雲越來越濃,越發屏息凝神細聽。「國師」一開口,一句比一句值得琢磨,又道:「山裡就這麼多人了?總之,你先把他們一起帶到銅爐那裡去吧,到時候我再想辦法一一處理掉。越快越好,一定要在兩天之內趕到。」

  銅爐!

  而且,還是「兩天之內」,銅爐山內無法使用縮地千里,如何能兩天趕到?還是把一群人都帶到。「處理掉」,又是怎麼個「處理」法?

  頓了頓,那聲音又道:「把他們兩個也叫過來吧,我們一起去銅爐。要對付太子殿下,可不能少一個。現在殿下還處於沒有徹底覺醒的狀態,若是等他醒了……難以想像這次他會幹什麼。」

  謝憐怔住了。

  這是在說他嗎?

  正在此時,山體轟隆作響,謝憐感覺四周土石都在微微震動,外面國師道:「怎麼了?」

  他也在石壁內對花城道:「怎麼了?」

  花城低聲道:「那邊有變。」

  二人額頭再次相貼。謝憐右眼前又現出了引玉和權一真那邊山洞的情形。而且,應該是稍早一點的情景。引玉終於把權一真從石壁裡刨了出來,氣喘吁吁的拖下來,吐了口氣。誰知,昏迷過去的權一真突然原地躍起,一把摘了他臉上面具!

  方才,權一真竟然是裝暈的!

  想來,他對引玉思考時走來走去的習慣、說話的聲調、打人的力道都熟悉至極,恐怕引玉一鏟子拍下來的時候,他就知道是誰了。萬萬沒想到,權一真這種性子也有使詐的一天。雖然這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蹩腳小伎倆,但放在權一真身上,可謂是破天荒了。因此誰都沒有防備,面具之下,赫然是引玉那張驚愕萬分又黯淡蒼白的面容,顯然被驚呆了。權一真卻激動萬分,頂著滿頭鮮血跳起來,喊道:「師兄!」

  引玉嘴角一陣扭曲,彷彿看到了什麼極為可怕的東西,突然雙手抱頭道:「我不是!」

  大聲吼完,他拔腿就跑,邊跑邊往回轟擊阻攔身後之人,道:「別跟過來!別跟著我!」

  權一真也拔腿就追,完全無視轟擊,只大喜喊道:「師兄!是我!」

  引玉忍不住咆哮著爆了一句粗:「媽的是你才可怕!說了不要跟著我!!!」

  一路哐哐,砸得山體轟隆作響。這邊,國師疑惑道:「那邊搞什麼?怎麼這麼吵?」

  依然沒人回答他,國師卻彷彿得到了答案,道:「原來如此,現在的小孩子真是的,這麼鬧騰。我先走了,還要準備。之後你到了銅爐附近,我們再匯合!」

  他竟是這就要走了。聞言,花城重新摀住了謝憐雙耳,謝憐閉上眼,須臾,周身一陣劇烈震動,屈身多時的石壁終於被炸開了,二人一齊躍出,輕巧落地,重新呼吸到了新鮮的空氣。然而,外面是個空蕩蕩的山洞,沒有國師,也沒有那個神秘的第二人,早已人去無蹤了。

  謝憐和花城對視一眼,並不著急追趕,還未分開,對面山洞衝進來一個黑衣人,正是引玉。他揮舞著地師鏟,向二人狂奔而來,道:「城主!!!太子殿下!!!」

  在他身後,已經被砸得頭破血流的權一真也衝了進來。花城頭也不抬,揮了揮手,權一真立即舉手遮擋,然而,花城使出的這招可不是拳頭能擋下來的,只聽砰的一聲,一陣紅色煙霧在權一真周身爆炸開來。煙霧緩緩散開後,原地只剩一個圓圓的紅色不倒翁,滴溜溜打轉。

  那不倒翁睜大著一雙眼,一副很無辜的模樣。又是花城上次對付郎千秋那一招。引玉這才停下了狂奔,抹了一把冷汗,走了過來,道:「多謝城主。」

  花城道:「不至於這麼害怕吧?」

  引玉心有餘悸,苦笑道:「實不相瞞,我現在看到這位奇英殿下,只想跑得越遠越好。」

  謝憐聽了,又是好笑又是同情。看來,引玉真是對權一真的「個性」有很嚴重的陰影了。那不倒翁還在地上,巴巴睜大著眼東倒西歪,沒一人理睬。謝憐看得可憐,正要去撿起它,忽然感覺地面一陣劇烈顫抖,身子也跟著東倒西歪,幾乎歪得比那不倒翁還厲害,忙定住身形,道:「怎麼了?地動了?」

  雖然謝憐並不需要扶,但花城還是扶住了他,對引玉道:「出去看看。」

  引玉恢復狀態極為迅速,道:「是!」

  應了便抄起地師鏟,不多時就迅捷無倫地在一側石壁上開了一個洞。外面的日光照射進來,引玉看了一眼,面露驚色。謝憐道:「引玉殿下,是地動了還是這山要塌了?」

  引玉道:「都不是!是這山怪……它在跑!」

  它在跑?謝憐和花城對視一眼,搶上前去,望到了山怪的外面,不禁語塞。

  它真的在跑!

  山體之外,一路風景正在飛速倒退,幾乎快成了五顏六色的線條。如此看來,他們彷彿正乘在一輛飛速奔馳的馬車上,或是坐在一個正在狂奔的巨人肩頭!

  小山、河流、平原、樹林,都被這座山怪踏平在腳下,被它碾壓過去,為它讓出道路。呼呼的狂風從這個洞口外洶湧而入,三人的頭髮和衣帶都飛舞起來,引玉道:「照這個跑法,恐怕兩天就到銅爐了……」

  兩天?

  謝憐心頭一下子豁然開朗。原來如此!

  難怪了,難怪聽不到「另一個人」回答的聲音,難怪國師要求對方在兩天之內帶他們趕到銅爐山。因為當時,「國師」根本不是在跟人說話,而是在跟這座山怪說話!

  花城必然也明白了,道:「恰好,借它的風,不用慢慢走了。他說到時候在銅爐匯合,到那裡就知道他究竟想幹什麼了。」

  謝憐卻是神色凝重。花城覺察到了這一點,道:「哥哥,怎麼了?」

  謝憐道:「什麼叫還沒有徹底覺醒?」

  那個聲音方才說,「現在殿下還處於沒有徹底覺醒的狀態,若是等他醒了……難以想像這次他會幹什麼。」謝憐凝眉道:「如果那個人真是我師父,說的是我,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花城道:「哥哥先別多想。第一,那人不一定是你師父;第二,他說的『太子殿下』,也不一定是你。」

  謝憐道:「但如果是呢?我有些沒根據的猜測,你幫我聽聽看,有沒有道理。」

  花城道:「好。哥哥你說。」

  謝憐道:「銅爐山有三座大山:老、病、死,唯獨沒有生。假使,方才那人真是我師父,和他對話的是一座山怪,他可以和山怪交流,那麼他說的『他們兩個』,極有可能就是另外兩座山怪。」

  花城道:「這一點我同意。還有嗎?」

  謝憐道:「還有,我在想,這三座山怪,是不是都有人的意識?或者,他們本身就是人所化成的。為什麼沒有『生』之山?因為『生』還沒有化形,『生』還是一個人,而這個人……就是國師!」

  他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心口狂跳不止,繼續道:「銅爐山曾經是烏庸國之境。「生老病死」,一共四個;烏庸太子的護法天神,也是四個;而從小到大教導我的仙樂國師,剛好也一共有四位!一個主的,三個副的。一般一個國家的國師會有四位這麼多嗎?我以前不覺得有什麼不對,還以為是慣例,後來才發現沒這種慣例。你覺得這是巧合,還是他們之間有什麼聯繫?」

  花城卻道:「巧合也不奇怪。四名景不也是四個嗎?四大害不夠四個,還要強行拉一個來湊數呢。」

  謝憐道:「但不知道為什麼,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他們很可能……全都是同樣的四個人。」

  他順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走,道:「如果,我的四位師父,真的是烏庸太子的四個護法天神,那為何他們要來做我們仙樂的國師?為什麼要來教導我?國師為什麼要給我講烏庸太子的故事?為什麼要讓我成為烏庸太子那樣的人?難道我身上還有什麼事情,是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會不會其實我……」

  他正想得有點魔怔了,花城握住他肩膀,堅定地道:「不會!我可以保證,你就是你,不是任何什麼別的人。信我。不要胡思亂想。」

  國師是他除了父母之外最熟悉的人。雖然國師時常嫌棄他不聽話,也時常顧忌他身份不便親近,但大體上,他是個好師父。突然之間,發現自己可能完全不瞭解一個自以為很熟悉的人,的確很容易讓人陷入迷思。謝憐這才如夢初醒,道:「……你說得對。我是有點胡思亂想了。」

  花城放緩了語氣,道:「不過,哥哥,你先仔細想想,你師父,是什麼來歷?」

  謝憐仔細想了想,道:「……不清楚。」

  真的,他竟然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他師父是打哪兒來的。沉吟片刻,謝憐道:「國師在我出生之前就是國師了,我只知道他叫做梅念卿,但是不消說,這肯定是假名。以前我也想過,國師這麼厲害,為什麼沒有飛昇,但如果方才那人是他,那他活在這世上的年月,肯定比我要更長。如果他真想對付我們……」

  花城卻滿不在乎地道:「沒事。活得長點罷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記住萬事有我。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謝憐微微一怔。引玉存在感本來就低,加上很識趣地一直不說話,幾乎都被忘到腦後了,這時才道:「城主,需要去找其他人嗎?」

  他們是出來了,可裴茗他們還不知道被這山怪吞到哪個角落消化去了呢。謝憐忙道:「找!我們一起找好了。引玉殿下請等等。」

  引玉道:「太子殿下,不用叫殿下啦……我早就不做上天庭的神官了。」

  謝憐笑道:「那你也叫我名字好了,不用喊這麼客氣。我也很早就不是太子殿下了。」

  引玉看了一眼他身後的花城,忙道:「這……不敢,不敢不敢。」

  謝憐道:「這有什麼不敢的?」走了兩步,正要撿起權一真不倒翁,忽然一個人影從天而降,重重摔在他面前,發出了清脆的骨頭斷裂聲。

  第164章:迷國師迷語迷人心 2

  謝憐第一反應就是提起芳心劈下去。還好他習慣好,動手之前掃了一眼,生生剎住,道:「裴將軍?」

  這人翻身立起,正是裴茗。他撣了撣肩頭灰土,居然還算從容倜儻,看了一眼他們,道:「太子殿下和鬼王閣下在這裡看起來很愉快嘛。」

  謝憐道:「還好,還好。那啥裴將軍你不要緊麼?我剛才好像聽到了『喀啦』一聲……」

  裴茗道:「哦,不要緊。多謝太子殿下關心,『喀啦』一聲的不是我的骨頭。是這個。」他舉起一根東西,正是那根倒霉的男人大腿骨,已經不成骨形了。他道:「還好有這位仁兄幫忙,裴茗才在這座山怪體內刨出一條生路。雖然是男人的骨頭,但可算得是一位鐵骨錚錚的好男兒了。」

  話音剛落,不遠處,第二個人影從天上落下,重重摔落。眾人走過去一看,這一次是裴宿。他臂彎裡護著半月,半月臂彎裡護著兩個裝了刻磨和容廣的黑陶罐。二人均是灰頭土臉,不過看起來沒什麼大礙,很快爬起,裴宿吐了幾口灰泥,道:「將、軍!太子殿,下。」

  裴茗望瞭望天,道:「看來這山怪覺得我們味道不佳,吃了吐。」

  花城和謝憐對視一眼,淡聲道:「不一定。也許,只是有人叫它吐出來罷了。」

  裴茗走了幾步,覺察到不同尋常的震動,皺眉道:「這山怎麼回事?為何抖這麼厲害?」

  謝憐道:「因為它正載著我們,向著銅爐行駛。」

  裴茗走到引玉開的那個洞口邊往外看了一下,道:「好快!正好幫我們省了腳力。」

  然而,至此,還少了一個人。謝憐道:「靈文呢?」

  花城似乎用右眼看了一下,道:「棲在他背上的銀蝶被山怪吞了。他不見了。」

  也就是說,靈文和錦衣仙,現在可以行動自如了。這可不得了,謝憐道:「趕緊找到他!」

  於是,一行人又在這山怪的體內四下奔走起來。花城放出了進百隻死靈蝶,一通搜索,最後,帶著眾人找到了另一個洞口。

  這個洞是被人硬生生打出來的,邊緣極不規整,外面就是飛速後退的景色,呼呼的狂風直往山體裡灌,發出人一樣的鬼哭狼嚎。想來,靈文被山怪吐出來後,就在這裡自己開了個洞跑了。謝憐在洞口邊緣向下望,蹙眉道:「這可如何是好?錦衣仙破壞力太強了,不能就這麼丟著不管。」

  花城道:「不必擔心。反正他最後也是要去銅爐的,殊途同歸罷了。」

  幾人聚齊了,謝憐簡單講過方才所聞,略去了一些細節。講完了後,眾人就坐在地上發呆。畢竟現在沒什麼怪要打,也不用自己趕路,不免有些空虛無聊。

  因為引玉說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和權一真交流,看到他就頭疼,謝憐也覺得現在放權一真出來可能不是明智的選擇,便暫時讓他維持不倒翁的形態。裴茗閒得彈著那不倒翁玩兒。謝憐看著那不倒翁東倒西歪的厲害,覺得有點可憐,道:「裴將軍不要玩兒了。」

  裴茗應了。然而,等謝憐睏意上湧,靠著山壁小憩之後,他又開始彈了起來。沒人管他,引玉一直守著洞口計算走了多遠,遠遠看著這邊,好幾次都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說話。誰知,樂極生悲,裴茗彈著彈著,一旁的裴宿忽然「咚」的一聲,一頭歪到了。裴茗立刻沒心思玩兒了,抓起裴宿道:「小裴?你怎麼了?!」

  引玉趁機悄悄走過來把那不倒翁撿走,擱到謝憐旁邊去了。花城道:「吵什麼吵,死不了。殿下在睡覺沒看見嗎。」

  謝憐小憩了一陣,果然被吵醒了,迷迷糊糊間見自己不知何時靠在了花城肩膀上。花城的聲音就在耳邊,道:「哥哥醒了?」

  謝憐揉了揉眼睛,身旁權一真的不倒翁晃來晃去,他隨手收了,道:「怎麼了?」

  花城神色自若地道:「沒事。困的話可以再睡一覺,過不久就到了。」

  謝憐見對面的裴茗抓著裴宿領子狂搖,微微一驚,醒了大半,還以為又怎麼了,上前看了看,道:「哦,裴將軍不必擔心,小裴將軍只是飢乏交迫,一時不支。」

  裴宿畢竟是人身,折騰這許久未進食水,又沒有謝憐豐富的挨餓抗打經驗,終於支撐不住倒在了這裡。不是吹,謝憐吃一頓能頂三天,挨十頓打也跟沒事一樣,哪個神官這方面有他經驗豐富?裴茗道:「人身就是不方便。誰有吃的沒有?」

  無人應聲。半月拿出了一樣東西,道:「對不起,我只有這個……」正是那裝著顛鸞倒鳳的罐子。裴茗道:「你怎麼還拿著這玩意兒?快丟了!」

  那邊吵吵嚷嚷,花城對謝憐道:「你看,沒我說了沒事的。不如再睡一覺。」

  那山怪載著他們跑了大半天,謝憐見外邊天都暗了,道:「我們跑了多久?」

  引玉一直守著那洞口計算,答道:「大概已經跑出了將近八百里。」

  這可比他們步行快出太多了。謝憐也來到洞口邊。他原本只是隨便看看,誰知,一眼掃過,忽然看到一樣東西,登時背上寒毛倒豎起來,道:「那是什麼?」

  從這座山怪之上俯瞰,黑夜之中,下方地面上,赫然有一張巨大的人臉!

  這張人臉眼睛彎彎,嘴角翹起,還在詭異的微笑著。謝憐忍不住倒退一步,花城在他身後,接住了他。他心神微定,再仔細一看,原來,那「人臉」是由山川、溝壑等組合而成的圖案,不過是視覺的錯覺而已。然而這錯覺栩栩如生,一眼望去,不免教人大吃一驚。

  謝憐道:「那很像『眼睛』和『嘴巴』的溝是什麼?」

  花城在他身後道:「那是烏庸人的『母親河』,烏庸河。發源自高山,是雪水融化後形成的河流。當然,現在已經徹底乾涸了。到了這裡,就說明離銅爐已經很近了。」

  謝憐點點頭,又道:「那『鼻樑』呢?」

  花城道:「是烏庸河河岸邊的一座繁華城池。下去看看嗎?」

  謝憐側首道:「下面有什麼好看的嗎?」

  花城道:「那城裡,也有一座烏庸神殿。」

  有神殿,那就有可能有壁畫。謝憐立即道:「下去。」

  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更多關於烏庸太子的事。裴茗也道:「下去吧。得給小裴找點能吃的。不過怎麼下去?」

  花城揮了揮手,每個人的身邊都浮現了幾隻銀蝶,閃著磷光,棲息在他們的肩頭、背後、頭頂和袖口。旁人見了這麼小的銀蝶,未免要犯嘀咕能不能帶起他們?謝憐卻不問一句,拋出了若邪,把所有人都系在一起,這樣,就不會在半空中失散了。引玉把那洞口開得更大,足以讓五六人同時進出,準備完畢,謝憐和一行人都來到洞邊,他道:「諸位,準備——」

  裴茗道:「等等。」

  謝憐轉頭,道:「裴將軍,你有什麼事嗎?」

  裴茗道:「有一件事我覺得還是講一下比較好。二位手上的這是?」

  順著他的目光,謝憐向下望去,望到了自己的手。他舉起手,這才發現,他和花城二人手指之間的紅線,還是相連著的。

  「……」謝憐輕咳一聲,道,「這,這是……用來聯繫的一樣法寶。」

  裴茗道:「不會不方便嗎?畢竟是一根線,萬一被絆住了或是絞在哪裡,說不定要出事的。」

  他這麼提醒是很有道理的。不過,出於某種微妙的原因,謝憐不是太想讓這根線斷掉。見他神色微凝,似乎有點糾結,花城看了一眼,笑道:「這樣的確是有點不方便。」

  說完,謝憐便看到二人指間的紅線消失了。花城道:「這樣就方便多了。」

  謝憐凝視著紅線消失的那片空氣,還有點兒怔住的。它只短暫的連了一會兒,就沒了。雖然也不是什麼大事,不,應該說這根本就是芝麻大點兒事兒,但他還是有點失落。怕被人看出來,謝憐笑了笑,道:「走吧!準備——跳!」

  那山怪兀自向前猛衝,渾然沒發覺這幾個蚱蜢大點兒的小人兒從自己身上悄然落下。而一行人在一群死靈蝶的圍繞下,飄然落地,毫髮無損。落地地點,正是那張巨大的微笑人面的「鼻樑」。

  起身後,謝憐卻十分奇怪,四下望了一圈,道:「三郎,烏庸神殿和城池就在這裡嗎?」

  花城道:「有。」

  謝憐道:「可是……這裡什麼都沒有啊?」

  當真。他以為落到地面後,會見到之前第一座神殿那樣的小鎮風光,能看到街道、商舖、民居、古井、神殿等等,然而,眼前所見的,卻是一片平坦的空地,空無一物,根本不像是有城池存在過。裴茗架著裴宿,一腳踩上一塊大石,道:「『繁華的城池』在哪裡?」

  花城道:「在你腳下。」

  「什麼?!」

  眾人都圍了過去。裴茗腳下的就是那塊石頭,研究片刻,謝憐道:「莫非有什麼機關嗎?」

  花城道:「站過來。」

  他拔出彎刀厄命,刀尖向下,劈進石塊旁的地面裡。那刀尖刺中的地面,先是喀啦一聲,裂開了一點蛛網似的裂痕。接著,那裂痕迅速擴散開來,越裂越大,越裂越深,最後,那一片地面轟然塌陷下去,露出一個涼颼颼的黑洞來。

  花城率先跳了下去,謝憐沒想到他忽然搶先,撲到洞邊,道:「三郎?」

  須臾,底下傳來了花城的聲音,道:「底下沒事,你們可以下來了。」

  原來,他是先下去探路了。謝憐鬆了口氣,立即也跟著跳了下去。花城牽了謝憐的手,拉他站起來。謝憐道:「好黑啊。」

  話音剛落,黑暗裡便亮起了幾隻銀蝶,翩翩飛舞,還多出了幾團幽幽的鬼火,瞬間照亮了地洞深處。呈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一條長街。

  在千年之前,這應該是一條繁華的街道,商舖密集,房屋高大。方才裴茗腳踩的那塊大石,就是一座屋舍的屋頂。其餘人也一個一個跳了下來,謝憐望向上方,道:「原來如此。這座城是被埋了嗎?什麼東西埋的?地動?山崩?還是……」

  花城道:「火山灰。」

  謝憐猛地轉頭。花城道:「厚達兩丈的火山灰,把整座城都埋在了地下。你們現在看到的,是那些來銅爐山試煉的妖魔鬼怪挖掘出來的一部分。更多的部分,還深埋在火山灰裡。」

  即是說,烏庸太子夢境裡的滅世之景,成真了!

  裴茗把裴宿放到路邊,道:「先不管這麼多了,有水沒有?沒吃的先給他灌兩口也是好的。」

  花城道:「表層的河流乾了。不過,走運的話,可以在很深的地方找到地下水。」

  於是,裴茗、半月、引玉便去找水了。謝憐正若有所思,花城走過來道:「哥哥,你看手上。」

  謝憐下意識照做,一看才發現,雖然那道紅線消失了,但他第三指上的那道殷紅的結,卻還沒有消失,依然明豔。

  花城分明說過,兩人之間的紅線斷了,結就會消失的。他道:「這是……」

  見他訝異,花城笑道:「之前那個是個小小的障眼法罷了。紅線是隱了,距離不受限制了,也不用擔心被絆住,但其實沒斷。」

  他舉起自己的手,道:「只要緣結還在,就說明紅線另一邊的人安然無恙。靠近銅爐,危險也增多了,還不知前方有什麼在等著。所以我想了想,這道紅線還是不能取下來。哥哥說呢?」

  得知紅線還在,謝憐嘴角忍不住上揚起來,一經覺察,立即正色,嚴肅地道:「哦,對。這樣的話,就可以隨時知道對方是不是還安全了。很實用的法術。」

  花城也笑了一下,隨即斂了笑意,道:「不過,殿下,有件事,我一定要說,也希望你能聽一聽我的。」

  聽他說得肅然,謝憐道:「什麼事?」

  花城直視著他的眼睛,道:「我知道,你不會死,也不怕死。但是哪怕你再強,也不要當你自己不會受傷。」

  謝憐愣住了。

  花城又道:「不會死不等於不會受傷,更不等於不會疼。看到什麼奇怪的危險的東西,不要亂碰。先找我,讓我來。」

  謝憐忽然想起,之前在地下,他用手托起那兩個沾滿屍毒的頭蓋骨時,花城瞬間變得不好的臉色,莫非那時候,他就是因為這個在生氣?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他看到危險的東西,卻滿不在乎地拿起來了?

  如果真是這樣,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半晌,謝憐才道:「好……我不會了。」

  聽他答得誠懇,花城似乎滿意了,微一點頭,轉身往前走去。謝憐道:「三郎等等!」

  花城駐足回頭。謝憐擠了半天,才小聲地道:「……你,你也是。要是看到什麼危險的東西,我不碰,你也不要碰,我們誰都別碰,好吧?」

  聞言,花城一邊嘴角緩緩揚了起來。他走近一步,正要說話,忽聽裴茗在不遠處道:「這是什麼玩意兒?」

  半月道:「好像是人。」

  裴茗道:「還真是!但人怎麼會變成這樣?」

  花城和謝憐對望一眼,朝他們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謝憐道:「怎麼樣了?」

  第165章:熒惑守心聖人出世

  裴茗等人進入了一戶人家的院子裡,大概是想看看有沒有井。謝憐邁進院子,隨口道:「這條街上的屋舍都好生高大氣派。」

  花城道:「銅爐位於烏庸國中心皇城之處,此地距離銅爐很近,即是說兩千年距離皇城很近,也是富庶之地,自然高大氣派,因為住這裡的多是達官貴人,富足人家。」

  井的確是有一口,但是,那井邊的景象卻甚為可怖。七八個人都趴在井邊,彷彿即將渴死之人垂死掙扎挪到了這裡,還是斷了氣。再走近一些,謝憐愣了愣,道:「這……與其說是人,豈不更像是石像?」

  這些當然不是活人,但也不是屍體,更不是一具骷髏,而是一尊尊粗糙至極的灰白「石像」。謝憐剛想上去用手摸摸,花城在一旁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想起二人方才才約定好了不碰危險的奇怪的東西,強行忍住。再轉念一想,哪有人沒事塑這麼多造型驚悚的石像?應該的確是人,但不知怎麼,變成了這樣子。這戶人家大門大開,他向一旁屋裡望去,只見屋裡地上也躺著兩個人,姿勢扭曲,緊緊相擁。雖然面目模糊,看不清表情,但光憑動作,已能感受到這兩人恐懼萬分的心情。兩人中間還緊緊擁著一個什麼東西,乍看像個包袱,再細看,謝憐恍然。那應該是個嬰兒。

  事情很清楚了。謝憐道:「外面那些是這戶人家的僕人,裡面的,是主人一家三口吧。」

  花城道:「嗯。火山爆發後,烏庸河流動的河水變成了奔騰的岩漿,住在高地的居民沒有被岩漿和烈火燒死,但也逃不了空氣裡無處不在的火山灰,窒息而亡。」

  鋪天蓋地的火山灰瞬間包裹了他們整個身體,在表面形成了一層硬殼,把人們臨死前的那一刻保存了下來,變成了石化像。

  那古井當然早就干了,裴茗對研究死人模子也沒興趣,出去架了裴宿,繼續找水去了。忽然,謝憐注意到一點奇怪之處,翻身進了屋子,在那一家三口的石化像旁蹲了下來。花城也進來了,道:「想看什麼?」

  謝憐微微蹙眉,道:「我只是覺得,他們動作有點奇怪。這兩個大人都是一手緊抱對方,但是另一手……」另一手,卻放在胸前,似乎緊緊抓住了什麼東西。

  花城道:「你想看他們手裡抓的什麼是嗎?」

  謝憐剛點頭,花城便在那連成一體的石化像上拍了一下,謝憐道:「等等,這樣是不是對他們的遺體不太……」然而,花城動作比他快,這一家三口瞬間化為一堆灰白色的碎片。花城淡聲道:「不必顧忌太多。人早已經死了,遺體也沒有了。」

  那一堆碎片裡什麼都沒有。這些「石像」,居然是中空的。

  也對,雖然表層的火山灰形成了堅硬的保護殼,但被包裹在裡面的屍體終究會腐爛、分解。腐爛完畢後,就只剩下表面這一層灰殼了。

  鮮活的終將逝去,唯不曾擁有過生命的長存於世。

  地上一塊塊火山灰殼的碎片中殘留著一些沒腐爛完的布料和主人身上的首飾,如戒指、耳環、項鏈等等。謝憐覺得這對夫妻臨死之前不太大可能抓的是這些金銀首飾,正在裡面挑挑揀揀,花城拿起一樣東西遞給他,謝憐道:「這是什麼?」

  花城道:「這就是他們手裡緊抓的東西。」

  那是一條墜子,墜著亮晶晶的金片和類似骨頭的飾物。金片上刻有花紋,謝憐輕輕擦拭掉上面的灰,凝神細看,道:「熒惑守心?」

  這金片上刻畫的,居然是一副天相圖。金為天幕,瑪瑙作星,正是所謂的「熒惑守心」之相,也就是熒惑星在心宿內長留的天相。

  熒惑星曆來被人們視作戰爭、死亡之星,而熒惑守心之相更是不祥之兆,尤其是對國主、皇帝等統領者的不祥之兆,為何要把這樣一幅天相刻畫在飾品上?

  不,這應該不是飾品。謝憐又在空殼碎片裡找了一陣,找到了另外兩個一模一樣的墜子,一共三個,連這對夫妻懷裡的小嬰兒的份都有,一般怎麼會同樣的飾品備三份?謝憐道:「這該不會是護身符吧?」

  只有護身符,才會讓人在臨死前的一刻有緊緊抓住的衝動,在恐懼中帶著最後的希望瘋狂祈求。花城道:「正是。這座城我也掘了一部分,不少石化像內,都發現了這個護身符。」

  謝憐沉吟道:「烏庸人信奉他們的太子,那麼這應該就是太子的護身福了。但是為何要把這個天相畫在護身符上呢?太子和熒惑守心有什麼關係嗎?」

  花城道:「因為他出生的那一天,天相便是熒惑守心。因此,烏庸國眾便以此天相來代指他。」

  謝憐道:「三郎如何得知?」

  花城把把金片翻了過來,道:「上面寫的。」

  果然,反面刻著一排文字。花城道:「這行字的意思是『熒惑守心,聖人出世』。現在在我們眼中,熒惑守心是不祥之兆,但兩千年前卻未必是這樣。」

  謝憐撫摸著那行文字,一顆心卻慢慢沉了下去。

  因為,他出生那一日的天相,也是熒惑守心!

  這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他站起身來,道:「我們去神殿吧。」

  二人並肩,沿著長街走下去。裴茗等人在這一帶一無所獲,也跟了上去。街上有許多車馬遺蹟,有的好好歇在路邊,有的整個翻倒在地上。還零零散散看到了些躺在地上的石化人,姿勢各異,大多數人躲到家裡去避難了,這種都是無家可歸的乞丐或是來不及回家的路人。死前那一瞬間的嘶吼和掙扎都被保留了下來,眾人就在這光怪陸離的人行匯中穿行。花城指給謝憐看,哪些是富商宅邸,哪些是宴酣行樂之地。謝憐忍不住道:「三郎,烏庸國已滅國兩千年有餘,之前又沒有傳人存世,你是如何習得那些文字的?」

  總不能憑空硬學,怎麼也得有個門道才是。花城道:「也不算太難。哥哥可以看到,有一些烏庸文字,和現在的文字是很像的。」

  謝憐道:「對,『烏庸』這兩個字,就和今體非常像。」

  花城道:「是的。所以這兩個字是我最早學到的烏庸文字之一。像這樣的還有一些,夾雜在句子裡,可以推斷前後更多的新文字。也有同形不同義的,但是少數。」

  謝憐點點頭,花城繼續道:「然後,是那些出現得較為頻繁的字符。比如這兩個。」

  他指了指街邊兩座建築,道:「能明顯看出來這是什麼地方。招牌上的字前面不一樣,後面一樣,如此,就能確定後兩個字大概什麼意思,不是酒樓便是飯館。方法還有很多,哥哥還想聽,有空我一一告訴你。」

  原來如此。世上居然真的有人能不用任何幫助,全憑一己之力摸索透了一樣東西的人。謝憐忍不住心中驚嘆。

  烏庸神殿依然是城裡最高大氣派的建築,一行人來到殿前,還沒進去,裴茗忽然道:「什麼聲音?」

  吱吱吱,吱吱吱。遠遠傳來,遠遠散去,謝憐道:「老鼠?」

  花城道:「不是一般的老鼠。不過,有老鼠,就說明附近有水了。」

  進入殿中,這一回,牆壁上竟是沒有焦痕殘留。一抬頭就能看見大片大片色澤鮮豔的壁畫。不過,這一回,壁畫不止一副了,而是左、中、右,三幅!三面牆壁,各有一幅!

  眾人來到第一幅壁畫前,抬頭望去。只見烏庸太子坐在雲端,周身金光璀璨。但他面色嚴峻,左手虛托著一團光,光暈裡是一座吐著火焰的小山;右手則五指併攏,掌心向前,似乎在擺手。

  下方是一座宮殿,殿裡站著十幾個人,衣冠配飾均是華麗無比,每個人動作不同,有的張開手臂,有的披甲挽弓,有的則神情激動地指向遠處。

  畫面細節複雜,含量極廣,謝憐看了好一陣,才轉頭道:「我說說我理解的這幅畫的意思?

  「烏庸太子左手托的這團光暈,裡面有一個小小的火山爆發之景,說明他把自己的夢境告訴了下面的人。而他右手的手勢,明顯是一個否定的姿勢,應該是在拒絕什麼。」

  裴茗道:「那到底是拒絕什麼呢?」

  謝憐道:「那就要看下面這群人的動作了。這座宮殿處在人間,富麗堂皇,應該是皇宮。這群人應該就是烏庸國的王公貴族。這個打開手臂的,看姿勢,是在比『擴大』,擴大什麼?這就要看他手裡的東西。」

  眾人定睛一看,他手裡拿的,是一張地圖。這個裴茗可再熟悉不過了,道:「擴張領土!」

  謝憐道:「是的。而這幾個將軍,一身戎裝,似乎已經整裝待發、要披甲上陣了。旁邊還有人在給他們指引方向,你們看,他們的動作指向性很明顯,好像在說:『去那裡,打那兒』。

  「如此一來,這幅畫的意思,就好理解了——綜合一下就是:烏庸太子把自己的預言夢告訴了皇宮裡的大臣們。火山一旦爆發,後果嚴重無比,對烏庸國是滅頂之災。本國的領土會不夠用,因為火山位於中心,重要城池也一定會消失。那麼該怎麼解決呢?」

  花城道:「自己的地盤不夠用,就去佔別人的地盤。」

  謝憐道:「是了。所以,大臣們提議,開拓疆域,攻打鄰國。

  「但是,烏庸太子不同意這麼做。所以,他的右手,擺出了拒絕的姿態。」

  解完第一幅,眾人來到第二幅壁畫面前。這一幅壁畫的顏色比起其他兩幅要陰沉許多,也許是因為它描繪的,是戰場上廝殺的情形。

  下方戰場,血流成河,兩方士兵殺得不可開交。謝憐能分辨出哪方是烏庸國的士兵,因為他們的鎧甲和上一副壁畫裡的將軍們是一樣的。烏庸士兵們看起來凶悍至極,把敵人的頭踩在腳下、屍體挑在戟上,殺得胳膊大腿肉泥齊飛,血腥殘忍,還有的士兵獰笑著把手伸向了抱成一團的小兒和婦人,足見戰爭之恐怖。

  戰場上方陰雲密佈,而烏雲裡卻透出一絲白光,烏庸太子從雲間探出半個身子,看到了下方的場景,神色似乎有些憤怒,伸出一手,放下許多道金光,金光所到之處的烏庸士兵,都被收了上去。

  這一幅的意思比上一幅要好解一些。謝憐看了一會兒,便輕聲道:「看來,將軍和大臣們並沒有聽從太子殿下的勸誡,還是派兵出征攻打鄰國了。士兵殺戮太重,並且欺凌別國的老弱婦孺,太子發現此事,十分生氣,再次出手干預,阻止了烏庸士兵的暴行。」

  裴茗聽了,淡聲道:「令人感動。但說實話,如果一定要有一國人生靈塗炭,選保本國無可厚非。將士在前面衝鋒陷陣,沒在戰場上被敵人砍死,說不定要先給這位太子殿下氣死。裴某可不想為這樣的國君征戰。」

  謝憐笑了幾聲,有點無奈地道:「裴將軍說的,呃,有道理。」花城則微微冷笑起來。裴茗道:「所以,火山要爆發,這位太子殿下打算怎麼辦?總不能就讓自己的國民等死吧。」

  謝憐道:「看第三幅吧,應該會解。」

  眾人終於來到這最後一幅壁畫之前。這一副壁畫,與前一副的色彩形成了強烈的反差,重新變得鮮豔至極,灑滿聖光。然而,謝憐看到它的第一眼便心頭一震,睜大了雙眼。

  裴茗一看,道:「天,這就是烏庸太子想出的辦法嗎?哈,膽子也真夠大的。裴某佩服。」

  第三幅壁畫上,底下畫的是烏庸國,烏庸河蜿蜒著流過大地,太子和四位護法天神也在畫面上。然而,這些都不是重點,整個畫面最引人矚目的、處在中心的,是一座橋。

  一座白光璨璨的巨橋,由烏庸太子和他的四位護法合力頂起,地上的人們正在滿臉笑容地向橋上湧去。

  這烏庸太子,居然造出了一座通天之橋,想把人們引渡到天界去!

  第166章:熒惑守心聖人出世 2

  謝憐不禁看得呆了。裴茗道:「這樣也行?」

  花城卻道:「怎麼不行?」

  幾人看向他。花城道:「點將不就是把凡人點到天上去嗎?他只要把皇城附近的烏庸國眾都暫時點到天上去,等火山爆發,塵埃落定後再放回去,有何不可?」

  裴茗道:「血雨探花不要說得這麼容易,閣下又不是不知道,點將也是要耗費法力的。他這得點多少人上去?」

  點將,其實就是在用自己的法力「養」著被自己點上來的凡人,為己所用。否則如果沒有限制,各個神官還不拼了命地往天上點人帶人?皇帝把三宮六院滿朝文武都點上算了,將軍把自己的軍隊整個都點上來算了。

  花城道:「從留下來的遺蹟判斷,整個烏庸國大約十幾萬人口。皇城附近也就幾萬人。」

  謝憐低聲道:「雖然吃力,但……勉強一拼,也未必行不通。」

  裴茗道:「就算幾萬人,也從沒有哪個神官敢點這麼多。若真如此,難說他到底是勇氣可嘉呢,還是愚蠢至極。也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謝憐看著壁畫上的這座橋,目不轉睛。橋下那白衣太子和四個護法天神的臉在他眼裡,越來越詭異,越看越像他自己和四位國師的臉,又想起那熒惑守心之相,這彷彿輪迴重演的故事讓他迫不及待想知道下面會發生什麼,但又覺得自己好像隱隱已經知道了。

  他不敢再看那壁畫,轉過頭,道:「找到水了嗎?」

  半月拖著裴宿,道:「那位哥哥去找了。」

  她說的是引玉。謝憐看了一下閉著眼的裴宿,沉吟片刻,還是道:「我看,接下來我們去銅爐,小裴將軍就留在這裡好了。」

  裴宿現在畢竟是人身,諸多不便,而且,前面還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他們。裴茗蹲下來看了看裴宿,道:「行,我贊同。但勞煩太子殿下在他面前的時候不要告訴他什麼原因,這孩子會懂的。這事我來跟他說就行了。」

  謝憐道:「裴將軍放心,這個我省得,不然也不會趁他沒醒才說了。」

  畢竟,裴宿曾經是上天庭裡前途大好的年輕武神,如今若是因為自己跟不上隊要被放在這裡,難免不是滋味。但是,做錯了事就是要接受懲罰的,流放的滋味就是如此,也只能受著了。

  幾人留在神殿裡,又討論了一陣,謝憐奇怪道:「引玉呢?怎麼這麼久還沒回來?一直沒找到水嗎?」

  花城則正凝視著棲息在他指尖的幾隻死靈蝶,那些銀蝶方才派上了大用場,眼下已經回到他這裡,收起來積蓄能量。他微微抬頭,道:「不至於這麼久。」

  謝憐心生警惕,站起身來,道:「我去看看吧。裴將軍在這兒看著,三郎跟我一起?」

  那是自然要和他一起的。於是,謝憐把若邪留下,讓它結了個保護圈,二人離開神殿,朝地下城的更深處走去。

  路上有不少屋子和雜亂物什,謝憐撿了個看著挺順眼的罐子,花城彷彿覺得好笑,道:「幹什麼撿這個?」

  謝憐道:「待會兒要是找到水,可以給小裴將軍帶一點回去。」他畢竟收慣了破爛,忍不住拍了拍手中罐子,道,「說起來,這還是個千年的古董呢。」

  花城哈哈笑了起來,道:「你要是喜歡這種東西,回頭再到我那裡去。我也有幾件,你看看有沒有中意的好了。」

  一炷香後,二人這才隱隱聽到水流之聲。不多時,謝憐道:「在這裡!」

  底下果然有一條暗河。謝憐把那撿來的罐子放進水裡,用力洗刷起來。千年的灰垢已經凝成了厚厚一層殼,洗不掉了,但把表層的灰塵刷掉湊合著也能用。他用這個罐子打滿了水,低下頭,剛想自己也喝一口,正在留神觀察四周的花城轉過頭見了,卻道:「別喝。」

  謝憐已經把臉湊近罐子,聽他阻止,疑惑道:「什麼?」

  這時,有個聲音道:「好熱。」

  在場的只有他們兩個人,這第三個聲音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謝憐下意識朝聲音傳來之處望去,而那聲音,居然就是從他手中罐子裡發出的!

  他猛地低頭,只見罐子裡有一對極小的猩紅圓點,正潛伏在水裡盯著他。

  什麼東西?!怎麼看,這也是一雙眼睛!

  和這雙眼睛對視的一瞬間,那東西猛地朝謝憐面門竄來。「嘩啦啦」的水花先至,謝憐眼疾手快,當場就把罐子擲飛到數丈之外,撞上了牆,「當啷!」一聲,千年的古董砸開了花,而藏在裡面的那個東西落到了地上,瞬間竄入黑暗之中。倉促之下謝憐沒看清,只覺得是一大團黑乎乎的東西,道:「什麼東西?」

  花城攔在他身前,謝憐鬱悶道:「之前那罐子裡沒有這個東西吧?」

  花城道:「沒有,它是從水裡特地游進去的。這地下暗河裡經常有東西成群結隊游泳,所以讓你別喝這水。」

  謝憐心道:「那就讓小裴將軍隨便喝嗎……」忽然,他背上一寒,喝道:「什麼人?!」

  方才那一瞬間,他聽到遠遠的有人咳嗽了一聲!

  那絕對不是他的錯覺,當即全神戒備。不久,一陣如潮水般的竊竊私語聲,蔓延而至。兩人的四面八方,一雙又一雙的紅點亮了起來,將他們團團圍在了中央。花城道:「不必擔心。不是人。」

  謝憐心想:「不是人才需要擔心好嘛……」

  細聽那些竊竊私語,他分辨出了那些人的聲音在說什麼:

  「咳咳咳……」

  「好熱好熱呀……」

  「燙死了我……」

  「嗚嗚嗚嗚……」

  「我要被悶死了……有沒有誰在……」

  「動不了、動不了啊!」

  這些聲音雖小,卻又清晰又痛苦,彷彿一隻隻小螞蟻一樣,一個勁兒地往人耳朵裡鑽。謝憐剛要把手放到芳心上,忽聽一個聲音淒厲地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呢?!救救我,救救我啊!!!」

  聽到最後一句,謝憐一陣毛骨悚然,瞬間錯覺這聲音是在呼喚自己。而花城一揮手,千百死靈蝶猛地散開,撲向那一雙一雙赤紅的發光的眼!

  銀蝶銀光至處,照亮了那無數在黑暗裡竊竊私語的東西。它們果然不是人,居然是——老鼠!

  花城攜了他道:「說過這裡老鼠很多了。走!」

  謝憐邊走邊愕然道:「那是老鼠嗎?我怎麼看著更像是貓……」

  當真,那些老鼠的個個比小貓還大,通體鼠毛漆黑如鋼針,一對小小的紅眼睛在黑暗裡閃著凶光,許多都攀在牆上,緊盯著他們,嘴裡還說著人語,詭異至極。銀蝶撲上去後便和它們廝殺起來,紅光和銀光交錯亂閃,看不清戰況,但也知道激烈凶殘至極。謝憐道:「引玉該不會被它們拖到哪裡去了吧?」

  花城則道:「不至於那麼廢物。應該是被別的東西拖住了。」

  聽前半句謝憐稍稍放了心,後半句又提起來了。他道:「老鼠這麼大隻也就算了,怎麼還這麼多?它們吃什麼長這麼大的?」

  花城道:「簡單。自然是死人。這些都是食屍鼠。」

  原來,這座城池被火山灰覆蓋的時候,人和牛馬羊等大型牲畜無處可避,但是,老鼠們卻鑽進了深深的地下,靠著地洞深處的空氣和儲存的糧食倖免於難。

  塵埃落定後,它們重新鑽出了洞,在已經淪為地獄的城裡四下奔走,尋找食物。然而一切都被毀了,要麼被岩漿埋沒了,要麼被火山灰覆蓋了,啃壞了許多東西,許久都找不到食物。

  直到有一天,它們聞到了腐臭味。

  腐臭味是從那些人形石化像裡傳出來的。有的屍體被包裹在火山灰殼裡,殼子比較薄,開始腐爛,飄出了異味,流出了屍水。

  於是,餓紅了眼的老鼠們圍著化石像團團轉,在石像表層咬破了一個小洞,從這個洞裡鑽進去,啃食裡面的屍體。

  最微賤的東西,往往最容易存活下來。死去的人們的屍體被包裹在化石裡,他們的恐懼、憤怒、不甘等等強烈的情感也被包裹在裡面,老鼠們吃了他們的屍體,把這些情感也一併吃了進去,開始能夠口吐人言,說出他們死前那一刻想說卻沒能說出的話。

  謝憐恍然道:「原來如此,所以它們才說那些話。我還奇怪為什麼是這種話……」

  誰知,花城忽然道:「你說什麼?」

  謝憐一怔,道:「我說什麼了?」

  花城盯著他,道:「他們說什麼了?你聽見什麼了?」

  謝憐道:「三郎你沒聽見嗎?就是『好熱』、『悶死了』、『動不了』、『救救我』之類的……」

  然而,花城還沒說話,他便反應過來了。

  不對!

  那些食屍鼠們重複的是烏庸人的恨語,理所當然的也就是烏庸語。

  那麼,為什麼他也能聽懂烏庸語?!

  第167章:醋鬼王三問何所依

  花城是憑自己推斷學習能力的學會烏庸文字的,他可以解出文字的意思,但因為沒有存活下來的人念出那些文字給他聽,他並不能把音和字對上。所以,他聽不懂那些食屍怪鼠們的喃喃低語。

  可是,從沒有來過銅爐山的謝憐卻聽懂了,這能說明什麼?

  花城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了,立即道:「哥哥,你先別緊張。我現在再重複一遍那些話,你聽聽看。」

  謝憐道:「……好。」

  花城記憶力甚佳,一離開食屍鼠聚集之地,馬上清晰地重複了一邊。謝憐緊盯著他的唇,聽到了一串不快不慢、微顯奇怪的發音。

  這串奇異的字句聲調古韻惑人,從花城口中不輕不重地吐出,音色低沉漂亮,甚是動聽。凝神片刻,謝憐道:「聽不懂。」

  這就很奇怪了。食屍鼠們口吐人言他聽得懂,而眼下花城的複述分明分毫無差,他卻聽不懂了。但,他聽懂的那一瞬,又不可能是錯覺。

  花城繼續道:「方才,你聽到那些聲音時,是瞬間聽懂、自然而然理解的,對嗎?」

  謝憐道:「對。當時我腦子裡完全沒有經歷譯換的過程。」所以才根本沒有覺察到是另一種語言。

  花城抱起手臂,思考片刻,道:「明白了。」

  謝憐道:「明白什麼了?」

  花城道:「你聽懂的,不是烏庸語,而是這些死者的情緒。」

  謝憐懂似非懂。花城進一步道:「即是說,很早以前,有人聽到了這些死者的聲音,理解了,並且記住了,然後,在不知不覺中把這份記憶植給了你,用這份情緒感染了你。

  「因為那個人自己就懂烏庸語,他已經做過了『理解』這一步,所以,你根本不需要懂烏庸語。這些聲音一直藏在你腦子的深處,當你聽到它們的那一刻,你就能直接被帶到那情緒之中。」

  謝憐覺得這個說法有可能,又道:「可是,問題是,這些記憶和情緒,會是誰傳給我的呢?又是在什麼時候傳給我的?」

  頓了頓,他喃喃道:「……國師?」

  花城卻道:「未定。哥哥,你這是已經假使你師父是烏庸人了。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如若如此,那麼之前在山怪腹中他們也應當是用烏庸語交流,為何卻不是?」

  這個並不難解釋,謝憐道:「因為烏庸國在兩千年前就覆滅了,也就是說,在最近的兩千年裡,如果他們真的一直在世間活動,使用更多的一定是後人的語言。交流時,自然而然地就會用更純熟的那一種語言。」

  花城攬住他的肩,語氣加重了一點,道:「哥哥,你不要總是引著自己往那方面去想。」

  謝憐這才轉回來,道:「好。那,三郎,想要把某種記憶和情感植給旁人,一般需要什麼條件?」

  花城道:「兩個條件:第一,你對這個人絕對信賴、毫不設防,並且如有必要,願意為這個人所引導。」

  思量片刻,謝憐心中有了人選。花城接著道:「第二,你對這個人,毫無反抗之力,被對方全面壓制,並且對其有著深深的畏懼之心。哥哥,你好好想想,這些年來,你認識的人裡有哪些符合這兩個條件的。」

  謝憐想了一陣,遲疑片刻,緩緩地道:「約莫,有三個。」

  花城道:「好,哪三個?」

  謝憐道:「第一個,便是國師。」

  他雖深愛父母,毫不設防,但內心深處,卻與父親不同道,因此,並不能說願為父親所引導。但是,引他入門、教他一切的國師,卻符合這一項的條件。這是意料之中,花城道:「那麼,第二個?」

  謝憐道:「君吾。」

  他對君吾是欽佩有加,不必贅述,也符闔第一個條件。花城神色並不以為然,但也不作評價,道:「最後一個呢?」

  謝憐道:「第三個,不是符闔第一個條件,而是符闔第二個。」

  花城瞭然。他沉聲道:「……白無相?」

  謝憐閉上眼,點了點頭,一手撫上額頭,道:「……我不瞞你。雖然在所有人看來,我好像從沒表露過這一點,就算是對當初的風信和慕情,我也沒說過喪氣的話,但我其實……」

  但其實,在他內心深處,深深地恐懼著這個東西。

  有段時間,他甚至到了聽見這個名字就寒戰不止的地步。然而,謝憐從來不敢被人看出一絲一毫。因為他是對抗白無相的全部希望,要是連他都害怕,旁人豈不更加絕望?那樣的話,就徹底垮了!

  當然,現在一切都好多了。花城把他的肩攬得更緊了,道:「沒事。害怕什麼東西並不可恥。」

  謝憐笑了笑,道:「只是不夠勇敢罷了。」

  花城卻道:「若無所謂畏懼,便無所謂勇敢。你不必對自己如此苛刻。」

  聞言,謝憐微微一怔,花城則緊接著道:「所以,只有這三個人了嗎?」

  謝憐點頭。也就是說,給他灌輸了那些火山爆發時烏庸人的記憶和情緒的人選,就在這三者之中。花城若有所思,微微蹙眉,而謝憐默然一陣,忽然道:「不止。」

  花城轉過頭,道:「什麼?」

  謝憐輕吸一口氣,道:「其實,不止這三人,還有第四人。這個人符闔第一個條件。不過,他肯定與這些死者的記憶和情緒無關。」

  聽到這裡,花城徹底轉過身來了,道:「哦?何以見得?殿下與這人也是多年深交?」

  謝憐心想的是多年不算,深交……他自認為算。但他又不好意思這麼說,便含糊道:「反正……他可能是我最信賴的人,比信賴我師父和君吾更甚。」

  花城道:「這怎麼算?」

  謝憐輕咳一聲,有點不好意思地道:「說來慚愧。因為……如果我犯下了什麼彌天大錯,或是捅了什麼驚天大簍子,我第一個想到的,肯定是他……而且,跟對我師父和帝君是,不太一樣的一種信賴……」還沒說完,他就發覺花城的表情有點異樣,收了話頭,略略遲疑,「三郎?」

  花城這才回過神來,挑了一下眉,道:「哦。沒事,方才在想別的。殿下當真這麼信賴這人麼?」

  雖然通常他挑眉是正愜意或在調笑,但這一下卻挑得不太自然。

  謝憐點頭道:「嗯……有什麼問題嗎?」

  花城微微低頭,整了整袖口的銀護腕,狀似漫不經心地道:「沒什麼大問題。不過,我的個人之見。哥哥還是不要這麼輕易信任旁人的好。」

  「……」

  聽他這麼說,謝憐有點沒吃準他到底聽沒聽出來自己在說誰,但也不敢更進一步揭露了,只是「哦……」了一聲。

  頓了一陣,他還是忍不住了,問道:「三郎不問這人是誰嗎?」

  花城道:「嗯?我嗎?既然哥哥說信賴他,又堅信他與此事無關,那麼就沒必要問了。」

  謝憐揉了揉眉心,隨即,花城又道:「不過,哥哥若是願說,三郎也願意洗耳恭聽。」

  他的話雖然聽似得體,但如果謝憐這時候順著告訴他,就有點尷尬了,彷彿追著要人家問你最信賴的人是誰似的。謝憐也分不出是客套話還是真無所謂。恰在此時,方才與食屍鼠們撕咬得血肉橫飛的死靈蝶們飛了回來。經歷了一場激烈的戰鬥,銀蝶們飛得都有些低了,彷彿略帶疲倦。謝憐趕緊迎了上去,伸出手接住了一隻格外纖細的小銀蝶,道:「辛苦啦!」

  他這一伸手可好,眾蝶們在空中一緩,下一刻,像聞到個香餑餑,瘋了一樣地朝他身上撲來。謝憐捧著那隻小銀蝶,險些驚呆了。花城不輕不重地咳嗽了一聲,眾蝶又凝住,老老實實地往他那邊飛去,落在他臂間的銀護腕上,與其上雕刻著的蝴蝶銀紋融為一體。

  二人繼續尋找引玉。走了一陣,花城忽然道:「不是風信吧。」

  謝憐已經開始思考別的事,聞言一怔,道:「啊?什麼?」

  花城道:「哥哥說的那個人。」

  謝憐馬上擺手道:「當然不是!」

  花城眉尖抽了抽,道:「也不是慕情吧。」

  謝憐額頭流下一滴冷汗,手擺得更快,道:「這個更不可能了!不過,三郎怎麼現在突然又問起來了?」

  花城微笑道:「我想了想,忽然覺得這第四人最為可疑。所以,為了以防萬一,還是請哥哥告訴我,你最信賴的這位多年深交是誰,可以嗎?」

  「……」

  謝憐看著他臉上的微笑,總有種這笑容很假的直覺。正當他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口之時,那幾隻探路銀蝶身上的淡淡銀光,忽然消失了。

  四周陷入一片黑暗,而花城迅速攜了謝憐的手,閃身到大街旁,謝憐覺察不對,壓低聲音道:「三郎,有東西來了嗎?」

  雖然突然陷入黑暗,視物不能,但他還是緊跟著花城的步伐準確無誤地翻進了一戶人家裡藏匿起來。花城的聲音在他耳邊道:「來了。」

  黑暗中,忽然響起了一陣十分詭異的聲音。

  咚、咚、咚。

  雖然還隔得很遠,但一下一下,沉重至極,每響一聲,那聲音就逼近一大段,竟是速度驚人。謝憐總覺得這聲音莫名耳熟,絕對在哪裡聽過,等那聲音逼近到不遠處時,他向外望去。

  果然!地下城的大街上,出現了一個一身嫁衣的女郎。

  那女郎雖身穿嫁衣,衣服卻破破爛爛,淒厲陰森。雖容長臉蛋驕美面容,卻無一絲生氣,頭頂一團綠幽幽的鬼火,更是映得她慘白的臉孔發綠。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孩子,臉也是慘白慘白的,但還是比她有生氣多了,明顯是個活人。

  花城道:「又見老朋友。」

  竟是女鬼宣姬和穀子!

  第168章:鬼火罩頂鎖命口令

  他們竟然也到銅爐山來了!

  謝憐道:「穀子在這裡,難道戚容也在?」

  花城道:「看她頭上頂的那團綠燈,在無疑。」

  「……」

  穀子好像有點害怕宣姬,在她懷裡,一動也不敢動的,但可能宣姬身上冷冰冰的實在不舒服,他悄悄扭了兩下,宣姬道:「不要亂動!」

  她一開口,臉上肌肉在那團綠油油的鬼火的照映下顯得越發扭曲。鬼火也算是鬼的標誌之一了,這品味當真糟糕至極,謝憐覺得任何一個品味正常、愛惜自己形象的女鬼都會拒絕把這樣一團觀賞用鬼火頂在自己腦門上,不消說,絕對是戚容要求她戴上的。綠色的火和紅色的裙形成了一道對視覺衝擊力極大的風景,這簡直比掌門強制要求自己穿上奇醜無比的校服還令人崩潰。

  穀子眼淚汪汪地道:「姐姐,我喝了那個水,肚子有點不舒服。」

  水?謝憐不禁捏了一把汗。那地下水可是食屍鼠成群結隊游過泳的,雖然不至於中毒什麼的,但小孩子抵抗力較弱,喝了說不定會拉肚子。宣姬一看就不是喜歡小孩子的類型,對他沒什麼耐心,道:「忍一忍。已經在回去了的路上了。」

  他們的背影溶於前方的黑暗。無需多言一句,謝憐和花城悄無聲息地跟上。不多時,他們隨著宣姬,轉了幾個路口,轉入另一條大街。而大街盡頭有一棟屋子格外華麗的屋子,裡面傳來人聲,想必就是目的地了。謝憐和花城匿於暗中,搶先翻上那屋子的屋頂,透過裂縫,向下望去。果然,戚容就坐在那大宅的大廳中央。

  他把十幾個石化人都搬了過來,頭朝向他,因為這些石化人都趴在地上,看上去彷彿向他五體投地。他便享受著「朝拜」,得意洋洋地啃著一條手臂。角落裡坐著五六個農人,而其中還有一人,低頭一副很沒存在感的模樣,正是引玉!

  他果然是被戚容截下了。每個人雖然身上都沒有繩索束縛,但頭頂都懸著一團綠油油的鬼火,仔細看,那幾團鬼火和宣姬頭上那種觀賞用的不同,居然還長著五官,眼睛下睨,表情陰險,彷彿一個邪惡的小人,正在緊緊監視著下方的人。謝憐低聲道:「那團火一定有古怪。」

  花城則道:「那是戚容的鬼火鎖。被那火盯住後,如若敢逃,只要被催動法訣,便會在一瞬間被燒死。」

  戚容正啃手啃得津津有味,忽聽宣姬在外道:「大人,我回來了。」

  他一下子把手拋掉,抹了滿嘴的血。謝憐微奇,這是什麼舉動?怕被人看見?戚容居然也有不好意思讓別人看到他吃相的一天!

  宣姬還沒進來,先放下了穀子。穀子噠噠噠衝了進來,奔到戚容身前,一看就指著他大叫起來:「爹又在偷吃不好的東西!」

  戚容道:「沒有!」

  穀子卻道:「我聞到了!吃了會口臭的!」

  戚容對著手哈了幾口氣,想必聞到了滿口的血腥和腐爛味,無可抵賴,惱了:「媽的!宣姬!你怎麼就突然帶他回來了?我不是說我吃飯的時候你把他帶出去多晃會兒嗎?!」

  宣姬幽幽走了進來,道:「他喝完水後吵著肚子不舒服,我就先帶回來了。大人,請你不要再讓我帶孩子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對付他!」

  戚容瞪眼,指責道:「什麼!你不是女鬼嗎!女鬼怎麼會不喜歡帶小孩兒?!」

  宣姬道:「可這又不是我自己的孩子!」

  穀子抓著戚容的衣擺,道:「爹,你不要再吃那些東西了,不好的……」戚容被他弄煩了,斥道:「出去出去出去!別在這兒煩人,小孩子還管起大人來了,自己出去玩兒!」穀子只好出去玩泥巴了,走之前還望了一眼屋子裡的其他人。他走了之後,宣姬這才道:「大人,我真是不解,你要是嫌這小孩子麻煩,又何必要帶他上路?一路又是吃又是喝又是哭又是生病的,要不是路上遇到山怪載了我們一程,只怕現在還被拖累著。」

  戚容嘿嘿笑道:「便宜兒子非要管我叫爹,就讓他叫唄!我呸,廢話,當然是因為我要吃了這個小傻屌!這麼大點的小孩子肉嫩嫩的,不加調料生吃都夠味!」

  宣姬道:「那為何到現在還不吃?」

  戚容眼冒綠光,道:「這你就不懂了吧!養肥了再殺!最好吃的要留到最後!況且咱們還有這麼多存糧,不急於一時!」

  宣姬盯著引玉,道:「我看這個新抓的人很可疑,非常非常可疑。大人你問出來他究竟是什麼來歷了嗎?」

  以戚容對花城的恨意,要是知道引玉是花城的下屬,豈不第一個拿他下口?卻聽戚容道:「問清楚了。這小子也是跟著雨師來幫忙的。」

  存在感和個性不突出,有時也是一件好事。一般人可不會把引玉和血雨探花聯繫到一起,看來,引玉成功編謊滿住了自己的身份。謝憐鬆了口氣。宣姬臉色卻變了:「雨師篁已經追到這裡了?!」

  戚容道:「沒有。這小子是跟我們一樣,無意間才找到這座地下城的,雨師暫時還沒找到咱們。他媽的!」他忽然罵了起來,「這雨師怎麼這麼難纏?一路窮追猛地,害我們鑽到地裡來躲著!不就抓他們鄉里幾個種地的吃吃?至於這麼小氣?還神官呢,我就知道上天庭的神官沒一個好東西!心胸狹窄!」

  他總是先一步害人,然後還這麼理直氣壯。你先手賤抓了人家好好種地的農民,還要怪人家心胸不開闊沒多給幾個你吃?一番話聽得謝憐忍不住的手癢。宣姬道:「那這幾個人要不要放回去算了?」

  戚容卻彷彿覺得這樣很沒面子,瞪眼道:「不放!我已經吃了一半了,現在放回去一半也沒用。要麼就一開始別搶,要麼要吃就吃完了!逼急了我,老子一把火全都燒光!誰也別想好過!」

  宣姬道:「我原先也沒料到居然會變成這樣。雨師篁從前性子可不是這樣的,人人可欺,我是以為就算雨師鄉被搶了人也會忍氣吞聲不敢作聲才動手的,誰知道招上這麼大個麻煩,甩都甩不掉!」

  宣姬居然認識雨師,而且似乎原本還不怎麼瞧得起,看來,恐怕是為人時就認識的。思及種種傳說,謝憐低聲道:「莫非宣姬是雨師國的將軍?」

  花城道:「哥哥猜得不錯。正是如此。」

  謝憐疑道:「可是不對啊?雨師大人乃是雨師國皇族後裔,身份尊貴,宣姬不過一個將軍,一介下臣,何以敢瞧不起皇室中人?而且還說『人人可欺』……」

  這時,戚容道:「管他什麼雨師狗師,等本鬼王進了銅爐修煉成絕,驚天動地地出世,全都得拜倒在我腳下!跪下來吃我腳邊的泥巴!到時候,我要拆了鬼市,把黑水島打沉,就算君吾也要給我面子。哈哈哈哈哈哈……」

  「……」

  聽他狂吹牛皮,暢想未來的無限風光,謝憐除了想笑沒有別的感覺。花城則是連笑都不屑笑。戚容又對宣姬道:「到時候我就把裴茗的屌切了給你玩兒,讓他只能給你當奴隸。」

  聽到那個名字,宣姬握緊了十指,慘白的臉上也有了一絲生氣,道:「不必!只要大人承諾把他交給我處置,宣姬就萬分感激了!」

  當不涉及裴茗的時候,宣姬看上去也還算一個正常的女鬼;但一提到裴將軍,謝憐又從她臉上看見了與君山那個瘋痴女鬼的影子。她居然真的把這種荒謬的希望寄託在戚容身上,只能用被沖昏了頭腦來形容了。謝憐抬起頭,道:「三郎,引玉和這些農人在戚容手上,如何是好?」

  他們當然可以直接進去,暴打戚容和宣姬,但那些農人和引玉就是人質,戚容為人無賴,萬一打他一拳他燒死一個人,被動的反而是他們,真像他說的那樣逼急了一把火燒光也有可能。花城不慌不忙,道:「戚容的鬼火鎖是有口令的,先想辦法套出解鎖的口令。」

  謝憐道:「誰去套?怎麼套?我們肯定沒辦法。」

  剛問完,二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下方,宅子外正在玩泥巴的穀子身上。

  頓了片刻,謝憐道:「不行吧,太危險了。戚容本來就惦記著要吃穀子,萬一被他看什麼端倪來……」

  花城道:「他那腦子看不看得出來另說,如果他想對這小孩兒動手,我們先下手把小孩子救走就是。哥哥不如擔心,這小孩跟在戚容身邊這麼久,有沒有被他同化,心智會不會不正常。」

  跟在戚容身邊這麼久,會不會也變成怪胎,那還真難說。謝憐道:「我們試試?」

  於是,花城張開五指,掌心飛出一隻格外小的銀蝶,悠悠向下方飛去。

  戚容和宣姬在屋子裡繼續說話,穀子則在外面地上的泥巴裡畫畫,畫了一個大人牽著一個小人,忽然,看到這樣一隻散發著淡淡銀光的蝴蝶飛了過來,一下子抬頭,睜大了眼,正要「哇」出來,卻聽那銀蝶發出了小小的人聲,道:「穀子別說話,一說話我就沒了,是我,還記得我嗎?」

  如果穀子還是大叫,花城便會讓銀蝶以光迷住他的心智。,然而,穀子摀住了嘴,果然聽話,小聲道:「記得。是收破爛哥哥的聲音。」

  「……」謝憐,「哈哈哈,記性真好呢。是的,沒錯,就是收破爛的我。你悄悄到旁邊來,別給戚……別給你爹發現。」

  穀子點點頭,站了起來,正要悄悄走到旁邊去。屋裡戚容卻一下子發現了,嚷嚷道:「喂!別瞎跑跑聽見沒有!在這裡亂走,大老鼠吃了你!回來!」

  第169章:鬼火罩頂鎖命口令 2

  那銀蝶一下子飛到一旁隱了。穀子睜大了眼,答道:「我……我去尿尿!」

  戚容嗤道:「小孩子就是多屎多尿的!」不理會了。穀子摸到一邊,又小聲道:「破爛哥哥,破爛哥哥!」

  謝憐在屋頂上道:「……叫道長就好。破爛哥哥這個,有點奇怪哈哈哈……穀子。你爹抓的那幾個人,很可憐,而且他們是別人家裡的下屬,別家主人會追著你爹打的,你能幫忙放走他們嗎?」

  穀子點頭道:「我知道!是騎大黑牛的神仙家的人!」他抓了抓頭髮,道,「我也想放的……但是,我爹病了,他說他一定要吃人肉才能病好,吃人肉是很正常的事,我還小不懂,等我長大了再教我吃。但是我覺得好像不太好……」

  ……這豈止是不太好!

  謝憐心道好險好險,跟在戚容身邊太久,穀子已經開始隱隱有點歪了,再讓他被帶歪下去,說不定就習以為常,接受吃人肉也沒什麼的思路了,忙道:「非常不好!吃人肉會生很嚴重的病,被吃的人的鬼魂都會纏上你和你爹。你爹不是病了,他只是嘴饞不肯戒,你要想辦法,千萬不能再讓他吃了,不然你就成沒爹的孩子了!」

  穀子道:「那、那要怎麼辦啊!」

  花城對謝憐道:「哥哥,我來。」

  他對著銀蝶說了幾句,穀子在那邊聽著,努力記著。說完了,花城又抬頭,對謝憐道:「得先把宣姬引開。」

  屋內,宣姬對戚容道:「我還是看這個人很可疑,他說他是雨師下屬,可他滿身鬼氣,我看多半沒說實話。我再問問他。」

  見穀子溜一邊去了,戚容正好趁機背過身繼續啃手,含含糊糊地道:「隨你。」

  別看宣姬遇上裴茗就發瘋,別的時候,她可比戚容要心細多疑,畢竟是女子。而且穀子還有點怕她,有她在場,更容易露餡。謝憐點頭,道:「如何引開?」

  二人對視一眼,再次不約而同:「裴將軍。」

  謝憐雙手合十,道:「沒有辦法了,暫時請你犧牲一下吧裴將軍,大家得救後都會感謝你的。」

  花城哈哈笑道:「還是感謝哥哥吧。」

  說著,他銀護腕的紋飾上又化出一隻死靈蝶,飛到謝憐耳邊,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正是裴茗。原來花城臨走前還是留了幾隻銀蝶,把那邊的聲音傳了過來。謝憐凝神聽了一陣,小聲道:「可以可以。我們來截取一下,就選這幾句……」

  宣姬背對窗邊,牢牢盯著引玉質問。引玉一臉老實本分地道:「我在雨師鄉是負責接濟無路可走的餓鬼的。當他們遊蕩到門前,我就給他們一把米,再送他們好生上路,所以身上才沾有鬼氣……」

  其餘俘虜才是真正的雨師鄉農人,雖然雨師鄉的確有這樣的救濟者,但自然絕對不是引玉,明知這個人在胡說八道,但誰都沒吭聲。戚容嚷道:「呵呵!我也是餓鬼,怎麼不接濟接濟我?才吃了幾個人就追死追活,小氣鬼窮裝什麼大方?」宣姬則不以為然,道:「天下餓鬼這麼多,接濟得過來嗎?故作姿態罷了。」

  這時,一隻斂了光的銀蝶無聲無息地飛到她身後,一閃而隱。所有俘虜都看見了這一幕,但仍是很沉得住氣,全都默契地裝作沒看見。宣姬還要發問,忽然,隱隱約約聽到了一個男子的聲音:「……既然如此,先把這……你還有……沒有?來……」

  這段的原句,是「既然如此,先把這老鼠烤了吧。你還有蛇沒有?來幾條。」

  謝憐聽到裴茗說這句話的時候,心內是震驚和同情的。一定是有食屍鼠爬到那邊被裴茗打死,當成普通的老鼠,準備給裴宿加餐了。這老鼠吃了沒問題?看來一定得趕快回去阻止。但是被花城模糊了幾個字眼後,效果很迷,好像有點意思,又好像聽不出什麼意思。宣姬渾身一震,猛地回頭。然而,那銀蝶狡猾靈活得很,本來就沒發光,她一回頭,早就撲閃一下閃一旁躲起來了。

  宣姬驚疑不定,回頭質問那幾個俘虜:「你們剛才聽到什麼東西沒有?看到什麼沒有?」

  引玉帶頭搖頭,眾俘虜也跟著連連搖頭,都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戚容滿嘴是血地回過頭來:「你聽到什麼了?」

  宣姬微微迷茫,道:「我好像……聽見了裴茗的聲音。」

  戚容道:「啊?你幻聽吧?我沒聽見。」那銀蝶離宣姬近,別人可聽不見它傳來的人聲。宣姬懷疑道:「是嗎?我總覺得……他可能就在附近。」她怔怔片刻,嘆了口氣,道,「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心靈感應吧……大人,不然我再出去看看?」

  沒想到這麼順利。謝憐暗暗握拳,對花城抬頭一笑。花城也對他一笑。誰知,戚容卻潑了盆冷水,道:「嗐!你剛才不是已經出去過一趟了嗎?什麼心靈感應,我看就是幻聽。你一天有事沒事想他八百遍,當然容易幻聽。」

  看樣子宣姬有點被他說服了,半信半疑地放棄了出去的打算。雖然失敗,謝憐卻並不氣餒,因為他還截了幾句留著沒放出來。宣姬正要繼續質問引玉,就再次聽到了裴茗的聲音:「……你這個小笨蛋!過來,我教你。」

  隨即,是一個少女的聲音:「……算了裴將軍,我做過一次,有經驗了,還是我來吧……」

  那當然是裴茗在指導半月如何烤食屍鼠給小裴吃了。然而,落到宣姬耳朵裡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原本的嫌棄和無語變成了柔情和無奈,鬱悶和拒絕變成了含羞和帶怯,宣姬尖叫一聲,兩眼登時充滿血紅,頭頂的鬼火高漲一波,彷彿她心內的妒火一般熊熊燃燒起來,她撕扯著自己的頭髮道:「是他!!!沒錯,一定是他,他就在這裡,我感應到了,我的心感應到他了!!!裴茗!我要殺了你!!!」

  她一邊尖叫,一邊拖著兩條斷腿「跳」了出去。戚容破口大罵道:「喂!宣姬?媽的!腿斷了還跑這麼快!為了匹種馬,至於嗎!」

  謝憐望著宣姬跌跌撞撞、歪歪扭扭消失的背影,微感悲涼憐憫。花城大概以為他擔心神殿那邊幾人的安全,道:「不必擔心。死靈蝶會把她往反方向引,就算她找去了,有若邪保護,她也進不了圈子。我們這邊速戰速決。」

  宣姬退了,就輪到穀子登場了。他站起來,把滿是泥巴的雙手在屁股上擦了擦。謝憐還是有點擔心,道:「真沒問題嗎?」

  花城淡聲道:「哥哥,信我。這招不行,退而求其次,還有備選法子。大不了先讓戚容永遠都沒法再開口說話,再慢慢想法子掐滅他的鬼火。」

  「……」

  穀子進到屋裡,戚容已經把手上血都吃乾淨了,看見他就道:「兒子,過來給你老子捶腿!」

  於是穀子就上去給他捶腿了。乖乖地捶了一會兒,他道:「爹,角落裡的這些人,為什麼明明沒給繩子捆著,卻都不敢動呀?」

  這一問,戚容可來勁兒了:「嘿嘿,當然怕你老子我怕得雙腿發軟走不動路了!」

  「……」

  穀子眼睛和嘴巴都張得圓圓的,道:「這麼厲害?!」

  戚容的虛榮心獲得了極大滿足,道:「那是!聽好了,今天就叫你知道你老子我有多厲害!看到那團火沒有?只要我一聲令下,嘩的一下他們就會通通被燒死,他們當然怕我!還有,有兩個小鬼,你記住。」穀子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戚容道,「他們一個叫花城,一個外號黑水,是兩個沒什麼本事的玩意兒,小人得志走了點狗屎運,其實根本名不副實。名不副實什麼意思你懂嗎?我教你,這是個成語,意思就是他們表面上看上去很厲害,其實論實力,根本比不上我!」

  「……」

  穀子懂似非懂,道:「哦……」

  戚容接著道:「他們不就是運氣好嗎?我要是有他們的運氣,我比他們發達十倍!等著!這次你老子我一定要闖過這一關,馬上就要打腫他們的臉了!誰都別想再瞧不起我,只有我瞧不起別人的份兒!」

  他意氣風發,振臂高呼,雖然穀子壓根沒懂他說的誰、什麼意思,但還是很給面子地道:「爹,你一定可以的!」

  「……」

  謝憐在屋頂上,一把摀住了臉。

  戚容這番高論,實在是令人語塞。想到怎麼說戚容也是他表弟,真的覺得很丟臉,對花城道:「三郎,這……他……我……」

  花城假笑了一下,道:「哥哥不必在意。他金句太多了,這不過是冰山一角。」

  說實話,自古以來,天底下的男人就沒有不愛吹牛的。一陣風把飄香院姑娘的手帕子吹到他手上了,回頭就說自己被傾國傾城的名妓糾纏痴戀;給皇帝的小老婆的舅舅的孫子的表弟的小老婆提鞋擦凳,出去必然變成他在皇親國戚府上當重要管事,地位舉足輕重。因此,不愛吹的男人才顯得難能可貴。

  而愛吹牛的男人,第一,喜歡對女人吹,第二,喜歡對兒子吹。猶記得謝憐小時候,他父親也經常用各種隱晦或不隱晦的方式告訴他自己在政務上的各種豐功偉績,正是因為如此,他從小就深信父親是個英明無比必將流芳百世的君主,後來發現不是的時候,才會有種「你也不過如此」的感覺,落差極大。想到這裡,謝憐又搖了搖頭,不禁好笑:「為什麼我會把戚容和我父親相較?」

  真是莫名其妙。大概是因為都喜歡在兒子面前抬高自己吧。不過,無論是他父親還是別人,起碼還是在正常的範圍內吹噓,戚容這已經是到厚顏無恥且理直氣壯的地步了。難怪連一向低調的黑水都對他十分嫌棄,見了面就找個藉口暴打一頓。謝憐只覺得有點奇怪,怎麼只聽他罵別人,沒聽見他罵自己?

  不過,謝憐好像也稍微理解,為什麼戚容拖到現在還沒吃掉穀子了。如果對一個正常人或者有點年紀和閱歷的對象吹牛,對方未必買賬,就算表面上附和,大概還是讓人覺得不太有誠意,或者捧得太油膩,詳見以前戚容手底下那幫小鬼的反應。而穀子的讚美卻不同,句句發自真心肺腑,他是真的覺得他這個「爹」天下第一厲害!

  戚容大概好久沒吹得如此酣暢淋漓了,終於心滿意足,威脅道:「你要聽話知道不?你不聽話,我也給你戴一個鬼火!」

  穀子果然害怕,連忙摀住自己頭頂,道:「不要,我不要戴……對了,爹。」他記起了花城和謝憐教他的,戰戰兢兢地道:「這、這個綠色的火戴上去了,你就弄不下來了吧?」

  他要是問戴上去了,你還能弄的下來嗎?戚容未必實話實說,但他問的是「你就弄不下來了吧?」這一句帶著質疑的意思,當然是花城和謝憐教的。戚容當場就一腳踢飛了一個石化人中空的頭顱,道:「屁話!老子想鎖就鎖,想解就解!看著!爹這就解一個給你看著!」

  說完,他就指著一個農人喝道:「狗日的謝憐!」

  謝憐:「……」

  花城:「……」

  那農人頭上的鬼火熄滅了,一躍而起,然而,沒跑幾步,戚容呸的一聲的,又從嘴裡吐出一團綠油油的鬼火,罩到了那農人的頭頂。戚容哈哈大笑,拍著穀子的頭道:「怎麼樣,你老子我厲害吧?」

  謝憐在屋頂上抹了把汗,花城看似冷淡卻語音森然地道:「這廢物是想再廢的更徹底一點吧。」

  他手指骨節似乎在咔咔作響,謝憐則道:「還好,還好。比想像的要容易就套出來了!」

  原本他們還教了穀子許多應對的套話,看來都用不上了。難怪戚容剛才一直不罵謝憐,原來不是轉性了,而是把最常罵他的那句話設成瞭解鎖口令,當真情感深沉。至此,二人無需再藏,當即打破屋頂,一躍而下!

  一聲巨響,戚容嚇得從椅子上跌了下去:「什麼人?!什麼人?!」定睛一看:「狗、狗……」大概本來想罵,但想起這是要緊的口令,連忙摀住了嘴。角落裡的農人們紛紛道:「他剛才好像把口令喊出來了,要不我們試試看能不能相互解鎖?」

  「是啊 ,罵一聲就是了吧,雖然感覺好像對不起這個叫謝憐的,不過他人又不在這裡,應該沒什麼吧!」

  花城微微抬起一邊眉,望向這邊。引玉道:「這個……不管他本人在不在,我建議各位都最好不要喊這句話,不然後果肯定比現在更嚴重……」

  那邊,戚容一把抓起穀子擋在自己身前,改口道:「狗、狗上身的謝憐!你不要臉!偷聽!卑鄙!」

  謝憐鬱悶道:「狗上身是什麼玩意兒?」

  戚容又得意起來:「不過,嘿嘿,就算你們知道了口令也沒有用!難道你們會自己罵自己嗎?難道你們甘心聽別人罵自己嗎?」

  聞言,花城臉色陰沉了下來,指節間又咔咔響了兩聲。謝憐卻沒注意到,且莫名其妙,道:「會啊。這有什麼?」說完就毫不猶豫地重複了五六次那個口令。因為一聲只能解鎖一個人。眾俘虜已經知道他就是口令裡罵的那位了,見狀都忍不住在心裡豎起了大拇指:「勇於自辱,真漢子!」

  然而,他們頭頂的鬼火鎖卻並沒有解開。謝憐微微色變,戚容狂笑道:「哈哈哈哈哈!上當了吧!告訴你,不是我本人解鎖沒有用的!你白罵了!哈哈哈哈哈……」

  一隻銀蝶飛過穀子眼前,他眼皮眨了兩下,打起了架,不一會兒便睡著了。戚容仍在兀自狂笑,忽然被一袖子抽得轉了十八個圈子,嵌進了牆裡,脫口道:「狗日的謝憐!」

  罵完之後,引玉頭上那團鬼火消失了,引玉一躍而起,閃身撤出了一段距離。戚容知道不小心說溜了嘴,立即捂口。謝憐和顏悅色地道:「來來來,沒關係,不要壓抑自己,釋放你的天性,繼續罵。」

  他一面這麼和和氣氣地說著,一面把袖子捲起來抓住了他,這架勢真不知道要幹什麼。戚容聲嘶力竭地道:「你打啊!打死我也不會再罵這句了!」

  卻聽一旁花城的聲音森森地道:「正合我意。」

  戚容回頭一看,花城對著他露出一個假得不能再假的微笑,轉瞬即逝。

  下一刻,他的腦袋就被拍進了地下三寸。

  「……」

  花城把他的腦袋從地裡拔出,戚容大吼道:「你們敢這樣對我!我豁出去了,我要一把火把所有人都燒光!大家同歸於盡!狗花城!燒起來!」

  看來,這句「狗花城」,就是和另一句配對的燒殺口令了。然而,他喊出之後,卻並沒有聽到任何人的慘叫聲,帶著疑惑睜開眼睛,只見那群農人都好好地站在對面,正在圍觀他。戚容愕然:「這是怎麼回事?你們怎麼還沒死?快點死啊,給我去死!誰給你們解的鎖?!」

  謝憐道:「你自己啊。」說著,指了指一旁一隻銀蝶。那隻銀蝶正發出和他一模一樣的吼叫:「你白罵了!哈哈哈哈……」

  原來,這死靈蝶完全記錄和複製下了戚容的聲音,包括他那句口令,只要罵了一句,就能無限解鎖了。花城冷冷地道:「你自己上路吧,旁人數不奉陪。」

  又是一記暴擊,戚容被他一掌拍進了地心。

  陣陣硝煙緩緩散去後,眾農人都圍了上去,看了一會兒,道:「這……這還撈的上來嗎?」

  引玉跳下花城拍出的那個深坑,不一會兒,跳了上來,手裡拿著一個綠色的不倒翁,道:「城主,太子殿下,青鬼戚容,回收了。」

  那綠油油的不倒翁齜牙咧嘴,翻著白眼,吐著長舌,彷彿在嘲笑誰,又好像在用生命譁眾取寵,總而言之,品味奇差,小孩子看了都會嫌棄地丟到一旁。不知道是他本人特質決定了只能變成這樣,還是花城故意把他化成這樣的。花城道:「這種東西別給我們。你自己拿得遠遠的就好。」

  引玉道:「是。」

  說實話,謝憐也不太想拿著這個東西,把地上的穀子抱了起來。幾隻死靈蝶從另一邊飛來,落在花城手背上,他低頭一看,道:「我們得快回神殿去。」

  謝憐猛地轉頭,道:「神殿那邊出事了?」

  第170章:怨女鬼妒火燒情心

  花城微微舉手,托起那隻銀蝶,送到謝憐耳邊。銀蝶撲閃間,他聽到裴茗的聲音從那邊傳來:「小笨蛋,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

  大概是裴茗久戲花叢的緣故,就算分明知道他對半月沒有那種意思,也讓人感覺微妙。半月悶悶地道:「我不是笨蛋……聽到了。這聲音好奇怪,我覺得,應該不是花將軍他們回來了。」

  當然不是!因為,那分明是宣姬斷腿在地上跳躍的「咚、咚」之聲!

  沒咚幾下,便聽那邊兩人都沉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女人「嘻嘻、呵呵、哈哈哈哈……」的狂笑之聲。

  這笑聲在空蕩蕩的地下城中空空地迴蕩,再通過銀蝶轉了一道傳來,略帶了點兒嘈雜,竟比近在耳邊還可怖。自然是終於見到裴茗、狂喜痛恨交加的宣姬在笑。

  謝憐道:「銀蝶不是把她往反方向引了嗎?」

  花城則道:「她比想像的要聰明。」

  原來,宣姬一路追著死靈蝶狂奔,速度奇快,奔到了那條大街的盡頭,什麼也沒看見。畢竟她也是上過戰場的女將軍,立刻發覺自己被人引開了。照理說,她覺察之後應該馬上回戚容那裡,但她一心想找裴茗,於是直接往反方向奔去,把自己的上司戚容拋之腦後了。

  謝憐莫名好笑,一言難盡,趕緊帶了幾名逃出生天的俘虜趕往城鎮中心的烏庸神殿。那女鬼宣姬等裴茗等了太久太久了,光聽這笑聲都能想像她此時此刻是怎樣一張瘋狂扭曲的臉孔。裴茗大概也被她震住了,驚了好一會兒,才道:「你是……」

  宣姬發出森森冷笑。誰知,頓了片刻,裴茗卻道:「你是誰?」

  「……」

  宣姬恨得聲音發尖發顫:「你……你是在故意氣我麼?你居然問我是誰?!」

  謝憐抹去額頭一滴冷汗,道:「不是吧裴將軍……他到底是故意的還是真認不出來了?」

  花城道:「恐怕是後者。」

  畢竟,如果傳說屬實,那裴茗這幾百年來交好過的美女少說也上千了,怎麼會每個都記得住?何況還是大幾百年前的老相好。而且,上次與君山鬼新娘之亂,他也是交給小裴處理的,自己壓根沒出面,也沒看宣姬一眼。

  宣姬喃喃自語道:「對。你就是在氣我。我可不上當。呵。想騙我說你不記得我,想騙我,呵呵。」

  喃喃完,她聲音又尖了,質問道:「裴茗,這個小賤人是誰?你不是一貫眼光很高的麼!怎麼,這次打算換換口味啦?」

  半月:「?」

  裴茗:「??」

  雖然兩人都發出了疑問之聲,不過,這怨念的語氣似乎喚起了裴茗的記憶,他微微皺眉,道:「宣姬?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謝憐這才想起,此時的宣姬,一定是一副披頭散髮的模樣。雙目是惡鬼的赤紅之色,一身大紅嫁衣,下襬骯髒不堪,在地上如一條鱷魚般緩慢而險惡地爬行。他們方才見到的,差不多就是這樣,實在無法把這樣的她和生前那樣英姿颯爽的女將軍聯繫起來。宣姬聽他這麼問就來氣,道:「我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你居然問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還不都是你的錯,我這不都是為了你!」

  花城一直凝神聽著,任何細微的動靜都瞞不過他的耳朵,道:「她撲向保護圈了。」

  謝憐倒是不擔心,道:「若邪能扛住。」

  果不其然,那銀蝶處傳來一聲驚叫,撲上去的宣姬必然被若邪彈開了,飛出十幾丈外。裴茗的聲音道:「太子殿下這還真是個好法寶。改天我也煉個。」

  謝憐心想:「你要是知道是怎麼煉的就不會這麼說了……」念頭還沒消,又聽裴茗喝道:「你幹什麼?!住手!」

  宣姬也喝道:「你休想躲在裡面!」

  轟隆轟隆!

  謝憐一面疾行,一面愕然道:「那是什麼聲音?什麼塌了?宣姬幹了什麼?」

  花城始終與他並肩而行,道:「她把神殿推倒了。石頭天頂塌下來了。」

  原來,宣姬被若邪的保護圈彈開,進不了圈子,亂發脾氣,就把整座神殿都打塌了。謝憐道:「裴將軍他們沒事吧?小裴和半月也都在的!」尤其是裴宿,他現在可是凡人之身,可別給壓扁了。花城道:「沒事。裴茗把他們護住了。」

  在石頂轟隆隆塌下來的那一刻,裴茗當了肉盾,把裴宿、半月等人都護在了身下。謝憐鬆了口氣,道:「那就行。保護圈還是破不了的。」

  那邊,裴茗一拳打碎壓在自己身上的石板,怒道:「你發什麼瘋?你就是把天打塌了也進不來!」宣姬卻格格桀桀大笑起來,半月驚道:「裴將軍小心!」裴茗道:「什……」

  這一系列反應幾乎就發生在一瞬間,謝憐還在這一片混亂中聽到了利劍穿胸而過的聲音,毫無疑問,是裴茗中劍了。他道:「怎麼了?!誰捅了裴將軍?保護圈破了?不可能……等等,劍?」

  一剎那,他終於明白宣姬的目的了。

  原來如此!

  宣姬笑夠了,冷冷地道:「誰說我要進來?」

  另一個突然冒出來的聲音也哈哈笑道:「喂裴茗,看看這是誰?你的老相好宣姬來了!」

  容廣!

  原來,宣姬打塌神殿,根本不是生氣之下胡亂發瘋,也不是想要以此進入保護圈。她的目的,是讓塌下來的石頂砸碎半月放在圈子裡的那兩個陶罐,把封在裡面的鬼放出來,讓它們從保護圈的內部突圍!

  而容廣逃出罐子後,迫不及待地便破了若邪圍成的保護圈,順便一劍捅了裴茗。裴茗似乎要將他拔出,容廣卻死活不肯,牢牢穿在他身上,道:「你休想!受死吧!」

  裴茗咬牙道:「半月國師!另一個罐子沒事吧?!」宣姬和容廣內外夾擊,如果再多一個刻磨,那就徹底完了。半月道:「沒有!刻磨還在裡面!」

  形勢危急,謝憐微感焦慮,正要加快步伐,花城卻忽然頓住了腳步。謝憐愣了,回頭道:「三郎?」

  花城手背上棲息了另一隻死靈蝶,似乎在對他悄悄訴說著什麼新的變動。聽完之後,他抬起頭,道:「哥哥別急。我看,我們不趕過去也行了。」

  那邊,容廣附身的明光劍在裴茗身上穿胸而過,宣姬則如同一條紅色的壁虎一般,抓住他靴子,順著他的大腿爬了上去。她的衣著妝容和頭頂的鬼火都完完全全是個瘋癲女鬼的模樣,裴茗道:「你……!」

  宣姬喃喃道:「裴郎……裴郎!……」

  她兩條斷腿和整個身體完全扭曲了,纏繞在裴茗的身軀上,這個姿勢,真不知道是要狠狠掐死他,還是要緊緊抱住他。忽然,她眼角餘光瞥到了裴茗護在身後的裴宿,想到上次就是裴茗這個冷淡漠然的後人把自己鎮在了高山之下,咬牙道:「這小雜種!」

  眼看著一爪子就要下去了,半路卻突然殺出另一隻手截住了她。這兩隻手腕同樣蒼白,定睛一看,卻是半月,宣姬一見裴茗身邊有別的女人就燒心燒肝,道:「我還沒要你這小賤人的命,你倒自己送上門來!」

  罵完,她另一手就朝半月腦門上抓去。然而,半月可不是那些老實乖乖等著給她撓死的小新娘,宣姬另一手也被她準確無誤地截住了腕子。宣姬生前是女將,自知比力量許多男人也要自愧弗如,尋常的女子女鬼遇上她都只有被按著打的份兒,沒想到這小姑娘看起來瘦瘦弱弱一陣風都能吹倒,手勁卻大得可怕,似乎比她還要強悍,不但鎖住她雙腕不讓她動彈,兩人眼神一對上,宣姬更是吃了一驚。這小姑娘的眼神裡居然滿是殺意和狠勁兒,彷彿一片風沙刀光,令她想起戰場,一陣心悸,猛地揮手甩開。半月抓了裴宿,借她力量翻到數丈之外,輕飄飄落地,道:「放開裴將軍!」

  容廣在明光劍裡道:「裴茗你還是那麼好豔福啊,看見沒?兩個女鬼為你爭風吃醋啦!哈哈哈……」

  宣姬整個身體像一條腥紅巨蟒一般扭曲地纏在裴茗身上,十指鎖住裴茗喉嚨,冷聲道:「你這個小情人倒是有點本事。」

  裴茗咳出一口血,道:「我沒有!她不是我情人。」

  宣姬道:「還想抵賴!不是你情人她為什麼讓我放開你?」

  裴茗道:「如果我老娘在這裡她也會叫你放開我,照你的意思,是不是我老娘也算我情人?」

  怪只怪他為人輕佻,有事沒事管人叫什麼小笨蛋,宣姬現在哪裡肯信他,嫉妒得要發瘋了:「怎麼?不敢承認了?不是喊得很親嗎?你以前不是有了新歡就直接承認的嗎?一點都不在乎我的心,跟我坦白,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嗎?怎麼現在不敢承認了?!是你裴將軍開始怕死了?還是真的這麼喜歡她捨不得讓我動她一根手指啊?!」

  神殿遠處,謝憐遠遠看了這一陣,感覺不能再幹站著看下去了,回頭道:「三郎,要不然,我們先上去救人吧?」

  花城卻笑道:「哥哥不必著急,有人會代替我們出面的。況且,就算現在我們上去了,宣姬還是掐著裴茗不會鬆手的。」

  這倒也是,人質在手,怎麼都不方便。引玉和幾個農人也看得很緊張,紛紛道:「是啊,感覺那個女鬼因愛生恨,要發狂了。」「我看不會的,她肯定下不了手。來吃點瓜子嗎?」「再給我一把謝謝。」

  謝憐道:「諸位現在怎麼還有心情吃瓜子啊?」

  眾人道:「這位殿下,你不也吃了很多了嗎?」

  「啊?」謝憐這才發現,剛才看得入神時無意中接過了旁邊人遞來的一把瓜子,已經嗑完了,一把摀住額頭道:「這,這可真是失禮了……」

  那邊,裴茗已經受不了了,道:「宣姬,你能不能別什麼東西都往那方面想,都這麼多年了,咱們好聚好散不行嗎?你這又是何必?」

  宣姬掐住他脖子的雙手用力一勒,杏眼圓睜,道:「不行!你招的我還想好聚好散?沒門兒!」

  裴茗嘆道:「你真是……一點都沒有變。就是因為這樣,咱們才不可能有好結果。」

  宣姬猛地把臉逼到他眼前,怒道:「我這樣?我哪樣?我是不夠美嗎?你說過我很美!我是不肯把雨師國的佈陣圖和機密給你嗎?是你自己拒絕了!我是不夠愛你嗎?!你說不喜歡我要強,我連這雙腿都可以不要!誰能比我更愛你?!可你呢?這幾百年來你連看我一眼都不肯!你什麼時候來見過我?!」

  裴茗推開她湊上來的臉,道:「就是因為知道見了你你就要發瘋、我才不來!」

  宣姬一把抓住刺進他胸口的明光劍,往裡捅了幾寸再抽出來,裴茗又嘔出幾大口血。宣姬兩眼放光,喝道:「說!快用你神官的名義發誓你今後永遠只有我一個人,發誓你永遠也不會再看別的女人一眼,看一眼你就爛一顆眼珠子!」

  容廣也幸災樂禍道:「快說啊裴茗,說了你就能撿回一條小命了!」

  裴茗罵道:「閉嘴!他媽的。沒想到裴某沒死在戰場上也沒死在當世之絕劍下,卻死在個瘋女鬼手裡!」

  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宣姬被他徹底激怒了,一把抓上他天靈蓋。謝憐實在不能再等了,把手放到背後芳心劍柄上道:「三郎啊,我覺得這情況有點危急,你說的人趕得上嗎?趕不上還是我先吧!」

  花城道:「趕得上。哥哥看,這不就來了?」

  他話音剛落,怒極欲狂的宣姬就整個兒凝住了。

  她彷彿是被什麼人施了定身術一般,從神情到動作,全都僵住了。裴茗已經被她抓著劍來回捅了五六次,血吐了滿地,而那邊黑暗之中,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牛蹄之聲。

  不緊不慢,答答而行。不多時,一人騎著一頭黑牛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騎著黑牛的人是個青衣女郎,目光澄澈,神情沉靜。緩緩靠近,微微昂首,彷彿看到了很遠的地方。裴茗唇邊皆是鮮血,怔了怔,道:「……雨師國主?」

  那女郎淺淺低頭,看向他,目光神色不改,微微一笑,俯首回禮。

  謝憐也驚了,道:「……雨師國主?」

  花城道:「不錯。上天庭現任雨師,雨師國的十六公主雨師篁,也是雨師國的最後一代國主。」

  第171章:末公主自刎宮門前

  謝憐道:「未曾有幸面見雨師,竟不知雨師是位公主……」

  那邊,宣姬咬牙道:「你……動了什麼手腳……為什麼……我……動不了!」

  雨師把目光從裴茗身上收回,溫聲道:「我帶了雨龍劍來。」

  謝憐道:「雨龍劍?」

  花城道:「雨師國的鎮國寶劍,為歷代國主所有。被雨師煉化後成了一樣法寶,對雨師國人有著天然的震懾力,宣姬又是叛將,心存畏懼,做賊心虛,自然只能照辦。」

  雨師讓她別動,她就當真不能再動。容廣道:「你動不了,我自己來!」說著就要再捅裴茗一劍,而他剛刺進半寸不到,一陣紅色的煙霧爆開,噹啷一聲,穿過裴茗胸口的那把長劍消失了,而一把食指長的小劍掉在了地上。容廣怒道:「怎麼回事?我怎麼也動不了了?!」

  謝憐等人終於不再遠觀,走了出來。花城看了一眼地上那小得簡直像是一把玩具的明光劍,笑道:「順眼多了。」

  雨師道:「放開吧,宣姬。」

  宣姬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從裴茗喉嚨上拿下來,可她畢竟不甘,雙手痙攣著道:「我不放!我已經抓到手了,我不放!」

  雨師道:「如果你一定要抓些什麼才能甘心,何不把你丟在地上的撿起,重新抓在手裡。」

  那鎮國寶劍的威力畢竟太強,宣姬還是被猛地拉扯下來,重新跌落到地上,狼狽不堪,披頭散髮地道:「你有什麼資格教訓我?你真以為自己是國主嗎?我看你是忘了你的國主是怎麼來的!我不承認,我不承認你!」

  雨師不語。一旁的半月卻瞅準了機會,猛地拋出一個罐子,直接把宣姬收了進去,迅速封牢!

  至此,一片狼藉的源頭終於被收服。謝憐走到裴茗身邊扶了一把,道:「裴將軍沒事吧?」

  裴茗道:「死不了。我說,太子殿下,你們不會早就來了吧。」

  謝憐:「……哈哈,怎麼會。」

  他撿起地上被鎖得小小的明光劍,裴茗看著他手裡的東西,道:「血雨探花,你這個封印牢不牢靠?該不會又一壓就碎吧。」

  花城道:「自然。除非你手握劍柄,輸入法力,同時心中決意將它放出,否則,無論如何都不會在無意之中解開,或是中計解開的。」

  裴茗這才吐出了一口長氣。而從戚容處逃脫的農人們衝了上去:「雨師大人!」

  這邊幾人轉過身。謝憐微微欠首,道:「雨師國主。」

  雨師也已從黑牛上下來了,一手簽繩,欠首回禮:「太子殿下。」

  這一禮,謝憐視線無意中掃過她頸間,微微一怔,隨即道:「當年仙樂大旱,承蒙閣下借雨笠之恩,雪中送炭,未曾當面道謝,今日終於得償所願。」說著又是更深一禮。雨師站著沒動,等他行完禮,才道:「我想,若不讓太子殿下行這一禮,您是不會甘休的。既然行過了,那麼自此便忘了吧。」

  她說話音色清平,語速和緩,帶一點微笑,顯得格外從容。突然,一個聲音道:「喂裴茗,丟臉嗎?要女人來救,還是雨師篁!嘿嘿哈哈哈哈……」

  雨師神色不變,依舊從容,裴茗卻不大從容了,謝憐覺察此點,眼疾手快地往那小劍上貼了張符,封了他的口。雨師牽著的牛也突然沖裴茗噴起了粗氣,搖頭甩尾。雖然它並不是沖花城,但謝憐也知道牛看到紅色就生氣,想起幾次被頂被追的慘痛經歷,趕緊擋在花城面前,怕這牛看見花城的紅衣更加興奮。裴茗必須得說話了,於是,他摸了摸鼻子,客氣地道:「多謝雨師國主救助小裴之恩。」

  雨師也很客氣,道:「舉手之勞。」

  半月過來拉住雨師的衣袖,道:「雨師大人,裴宿哥哥餓暈了……」

  花城抬頭望瞭望,道:「先回地面上吧。」

  這個問題,找雨師鄉的人是最有用的了。因為雨師掌農,他們往往隨身不離吃的。回到地面上,一夜已經過去,太陽出來了,雨師當即從黑牛褡褳裡取出種子,尋了片地,當場播下,不多時就長出了一小片莊稼。

  幾個餓了許久的歡聲一片,謝憐想起穀子大概這幾天也吃得不好,叫醒了他。然而,穀子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問他爹在哪裡,以為他爹又把他丟下了,哇哇哭了一陣,謝憐不得已把那個其醜無比的不倒翁給他玩。穀子聽說這個就是他爹,如獲至寶,再不哭了,一邊抱著一邊吃。謝憐、花城、雨師、裴茗在另一邊商量正事。

  前方,已經能看見那座「銅爐」了。近看發現,下面的山體居然有大片大片的是赤紅色,彷彿血跡,上方則是蒼蒼積雪。謝憐道:「不光小裴將軍,半月、穀子、這幾個都要留在這裡,不能再往前走了。如有必要,我們恐怕得爬雪山。」

  裴茗一邊拿著藥瓶熏傷口,一邊搖了搖頭,嘆道:「出師不利,接連受挫。」

  這八字當真是他一路寫照,真是倒霉死了,鬱悶得很。雨師端坐於謝憐身側,略一思忖,道:「殿下,你們此次前來,是要把有可能成絕的妖魔鬼怪一網打盡,那麼,有一位,恐怕需要留心。」

  謝憐來了精神,道:「雨師大人路上遇到什麼了嗎?」

  雨師微一點頭,道:「是。來時路上,見過一個白衣少年。」

  謝憐輕輕「啊」了一聲,道:「您說的這個人,我們路上也聽說過,許多妖魔鬼怪都十分害怕他,我們也險些就遇上了。您親眼看見他了嗎?如何脫身的?」

  雨師道:「慚愧。全仗護法坐騎腳力驚人,那少年也並無糾纏興趣,否則,難說對上後結果如何。」

  謝憐又道:「他是如何樣貌?」

  雨師道:「樣貌看不清,因為他纏了滿臉繃帶。」

  纏了滿臉繃帶?!

  謝憐愕然:「郎螢嗎?!」

  裴茗皺眉道:「太子殿下識得?」

  謝憐道:「我也不確定。」當即轉向花城,問道,「三郎,郎螢的確是在鬼市吧?」

  花城也是神色凝重,頓了片刻,才道:「之前是,現在是不是,就難說了。哥哥不防再問問清楚。」

  謝憐便繼續確認:「雨師大人,您說的這個滿臉繃帶的白衣少年,是不是十歲出頭,或者勉強算大一點兒也行,總之是個很瘦弱的少年?」

  誰知,雨師卻道:「並不。那少年約有十六七,身量與殿下接近。」

  「啊?」這個卻超乎謝憐意料之外了。他道:「十六七歲?郎螢可沒這麼大。」

  到底是不是他?光憑現有消息,猜不出什麼來。裴茗丟開那個用完的藥瓶,道:「反正到最後都會進銅爐的,等著便是。」

  畢竟是武神,他恢復能力奇快,一瓶靈藥用完,那般嚴重的傷口已癒合六七成。這時,雨師微微側首,道:「裴將軍為何沒有佩劍?」

  裴茗似乎沒料到雨師會主動問自己問題,一時沒想好怎麼回答,而一旁終於醒過來的裴宿一邊吃烤紅薯,一邊道:「裴,將軍的,劍被,折了。」

  雨師聽了,略一思索,取下自己的佩劍,雙手遞給了裴茗。

  她並無任何異樣神色,言行舉止都十分得體,裴茗卻是神色微變,彷彿看到她遞過來一條毒蛇,遲疑片刻,道:「多謝。但這是雨師國鎮國寶劍,交到裴某手裡,恐怕不大合適。」

  雨師溫和地道:「裴將軍乃是武神,用劍的高手。目下既是為阻攔鬼王出世,此劍在你手裡,比在我手裡,更能發揮作用。」

  裴茗又遲疑一陣,仍是客客氣氣地推拒了,道:「裴某謝過雨師國主。不必。」

  見狀,雨師也不再勉強。幾人又閒聊幾句,雨師還問過他們是否有風師的消息,謝憐才知風雨二師關係不錯,師青玄經常去雨師鄉玩,黑水事件後雨師也派人尋過,無果,不由唏噓。

  眾人約定,再修整一個時辰就繼續上路。謝憐走開了一段路,本想隨便找棵樹靠著躺一下,花城卻不知從哪裡找了一堆繩子和布料,在兩棵樹之間搭了兩個鞦韆床,兩個人上去了個夠,躺得十分愜意。躺了一會兒,謝憐枕著自己雙手,奇怪地道:「三郎,你覺得裴將軍幹什麼不收雨師大人的佩劍?」

  一個武神沒了武器還不趕緊找一把,等著被人打嗎?

  花城也枕著雙手,悠悠地道:「裴茗這種人,雖然喜歡女人,卻未見得很瞧得起女人。對於自己被人救,還是女人,還是以前認識的女人這一點,肯定十分惱火,自覺丟臉。況且,從前雨師還拿過他的後人,他恐怕覺得雨師這次是故意看他笑話,怎麼可能拿劍?」

  兩人的鞦韆床一起嘎吱嘎吱地搖晃。謝憐道:「哎,真是莫名其妙的自尊。對了三郎,不知你注意到沒有,雨師大人頸間,有一道陳舊的傷口。」

  花城道:「不用注意也猜得到。『公主自刎』嘛。」

  謝憐微微起身,道:「果然。」

  花城道:「哥哥可有發現,雨師說話略慢?也是頸間陳年舊傷所致。」

  謝憐道:「啊,我還以為是個性所致。話說回來,既是公主,為何要自刎?宣姬那句『你忘了你怎麼當上國主的嗎』也教人好生在意。能是怎麼當上的?」

  花城也起了身,道:「說來話長,長話短說。」

  原來,雨師篁雖然是雨師國的皇族後裔,但是,第一是女兒,第二為宮人所出,地位並不高,加上性格靦腆,不善言辭,上面的十五個哥哥姐姐,下面的弟弟妹妹,哪一個都比她受寵。雨師國皇家道場是雨龍觀,歷代國主都要挑選一位皇室後裔送去清修,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以表誠心。聽似大氣,實際上就是個苦差,因為雨龍觀是苦修法,什麼僕從細軟都不許帶,去了還要幹活。以前都是推來推去,要不就重金買個替身替自己去,輪到這一代,挑都不用挑,直接就定了雨師篁。

  謝憐搖了搖頭。雖同為皇族,同入皇家道場修行,雨師這經歷可與他大不一樣。他道:「難怪宣姬言語中不大看得起雨師。」

  花城道:「自然。她雖不是公主,但也出身顯赫,追求者眾多,在王公貴族裡比雨師篁受重視多了。」然而,現在宣姬卻把自己弄成了這樣,難怪受不了還能安然種地的雨師。雨師勸她放手,在她眼裡只怕是高高在上的風涼話。

  總之,從此,雨師就在雨龍觀裡以清修度日了。直到某一日,來了幾位須黎國的貴人。

  須黎國和雨師國並不是一下子就撕破臉皮的,之前也有些虛與委蛇,客套過場。為了維持虛假的和平,須黎國派了幾位皇族、將軍和文臣赴雨師國國宴,順道參觀雨師國的皇家道場。這一日,雨師篁去清理道觀屋頂上的瓦片,要下來時卻發現,梯子卻不知道被誰搬走了。

  底下看到一個人在上面下不來,都覺得好玩兒,連雨師國的公主皇子們都在掩口而笑,只有一個須黎國的將軍笑了幾聲後,飛身上去,把她帶了下來。

  這位將軍,自然就是裴茗了。謝憐心中正想裴將軍這人還真是挺那啥的,突然一個聲音道:「裴茗這廝到哪裡都這個德性,就跟狗到哪裡都要撒尿似的!」

  謝憐一下子被他那個充滿惡意的粗俗比喻拉了回來,回頭一看,拿起那把縮了無數倍的明光小劍,道:「容將軍,你什麼時候把封口符給衝破的?看來你很想說話啊。」

  容廣道:「讓老子說!裴茗幹過什麼齷齪事我瞭如指掌,說上三天三夜也說不完!他明知道須黎國馬上要打雨師國了,還把雨師國七八個備受寵愛的大公主都迷得死去活來還爭風吃醋,你們說他這人是不是缺德?」

  的確挺不厚道的。誰知道你昨日還與我言笑晏晏,今日就率血騎踏平我家園。謝憐微感憐憫,道:「所以,雨師國主從前和裴將軍關係也很好嗎?」

  容廣卻道:「沒關係。裴茗這廝就見過雨師篁兩次。雨師國美女太多了,第二天就忘了。」

  這世上不光女人翻臉快,男人翻臉其實更快,只是後果不同。女人之間的翻臉,可能以打幾耳光撓幾爪子為終結,男人一旦翻臉,也許你的下場就是死無全屍了,根本不會有抱怨的機會。須黎國不願再維持虛假和平後,編了個出師名義,裴茗直接率軍打到了皇宮前,把當時的雨師國主逼得躲進了皇宮深處,死死守著最後一道防線。但裴茗只要稍稍用力,就可以像捏碎一個蝸牛殼一樣,捏碎皇宮這層脆脆的保護殼。

  不過,他倒是沒有這麼輕易就捏碎,而是在容廣的建議下,做了一件事。

  須黎軍抓來雨師國幾百個死囚,偽裝成平民百姓,押到皇宮門前,要求雨師國主自己走出來磕三個響頭,懺悔自己魚肉百姓,並自裁謝罪,就放過這批百姓,並且不再動皇室其他成員。否則,就砍了他這些子民的腦袋。給躲在裡面的皇族們三天時間,三天內過一天殺一批,三天過後,先衝進去殺光皇族,再殺其餘百姓。

  謝憐道:「容將軍,你這一招可真是又毒又漂亮。」

  容廣不怒反而自得道:「我就當你是在誇獎我了。」

  須黎國打雨師國,理由總結一下就是「雨師國主苛政負民天理難容我須黎國出於仁義之心決意路見不平主動拯救困於深水火熱中的雨師國百姓」,大義凜然,漂亮得很。

  如果雨師國主不肯出來,那麼,就是他自私、根本不愛護自己的子民百姓。尷尬的是,平日裡雨師國主一直宣稱自己「視子民如親子」,言和行的無情對比一定會讓雨師國的百姓們心生怨懟,認為自己被欺騙了:「你不是說視子民如親子嗎?為什麼反而要所有百姓們為你們皇族人犧牲?!」如此,他們擁著雨師國皇族的心,也就散了。

  而殺光這批「平民」後,再宣佈其實這些人是死囚假扮的,本來就該死,目的只是為了揭穿雨師國皇族自私的真面目和謊話,如此巨大的反差,必然可以安撫陷入恐懼的雨師國眾,接下來雨師國納入須黎國版圖的過程會順暢許多。

  而如果雨師國主真出來自裁了,隨便,沒什麼大影響,他們不用自己動手殺也算省了事,何況,他們一直認為,雨師國主不會出來自裁謝罪的。應該說,沒有哪一個皇族,會願意在蒙受如此的恥辱後再結束自己的生命。向平民和敵軍下跪,自認有錯,然後去死?做夢吧!

  誰知,僅僅過了一天,就在裴茗準備下令誅殺第一批「平民」的時候,雨師國主,真的出來了。

  宮門打開,國主佩著鎮國寶劍走了出來,跪下對著國民磕了三個頭,拔劍自刎,血濺宮門。

  謝憐已經猜到怎麼回事了,道:「出來的是雨師大人嗎。」

  花城道:「正是。」

  後來,細細審問了當時一起躲在皇宮內的宮人和其他皇族後裔,才知道原來是這麼回事。

  當日,裴茗和容廣等將士在宮外喊話,走來走去,大笑不止,囂張至極。宮內則亂成一團,哭天搶地。雨師國主自然不可能出去自裁,坐在寶座上臉色鐵青。一大群平日裡爭寵爭得頭破血流的兄弟姐妹們號得涕淚齊流也沒見他動後,開始一個一個小心翼翼地勸他。各種理由,什麼「這也是為國為民」「即便是死也是千古流芳」「如果一直這樣下去,百姓們就要遭殃了啊」,全都出來了。然而勸也沒動,眼看著一天快要過去了,有幾個兒子急了,激動之下衝父親吼了幾句。

  國主這還沒死呢,當即怒髮衝冠,揮著杖打回去。要在平時,各位兒子孫子肯定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但眼下這個節骨眼了,誰還管那些,於是,一位皇子沒忍住,還了手,沒成想還手力道太重,把已經六十多歲的國主打得頭破血流,爬不起來了。

  一眾皇子公主先是嚇懵了,隨後發現還有氣,又開始商量著怎麼把動彈不得的國主拖出去,如何完成高難度的磕頭和謝罪,甚至連像操縱提線木偶那樣吊著他這種荒唐的法子都討論得熱火朝天,氣得年過半百的老國主兩眼冒血光。後來,他們又決定,還是找兩個人架著老國主完成謝罪。可是,這又有了新的問題。這兩個人找誰呢?這可太危險了,說不定那個裴茗一個不高興,一箭就給射死了。

  吵鬧不休,吵鬧不休。忽然,一直沒說話、也沒人注意的十六公主對躺在地上的老國主說了一句話。

  雨師篁道:「請您傳位於我吧。」

  雨師國主看著這個從來沒多看過幾眼的女兒,眼角終於流下了一滴渾濁的淚水。

  不過,也只有一滴。

  於是,半個時辰不到後,雨師國歷史上最簡陋匆忙的傳位儀式、以及最不可能成為國主的國主誕生了。

  新一任雨師國主一劍割了喉嚨,血如泉湧,眼看是活不成了。裴茗也沒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整個人都怔住了。容廣大罵倒霉,罵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居然還可以這樣!死了個無關緊還要的人,既沒法子搞散人心,也沒法子搞死老賊。雖然須黎國的士兵們都看不下去了,讓趕緊救人,但終歸是傷勢太重,醫官們都說救不回來了,只好遵守承諾,不動宮外的百姓,也暫時不殺皇族,把這位「國主」送到雨龍觀去,等著她在那裡嚥氣,再埋進雨龍觀的皇陵。

  沒想到,當天晚上,就在雨師篁即將嚥氣的最後一刻,她頭頂的雨師神像發出了一聲嘆息。

  電閃雷鳴,新一任雨師飛昇了。

  謝憐若有所思道:「難怪裴將軍看到那把劍是那個臉色了。」

  第172章:騎黑牛飛蹄登銅爐

  這可是雨師篁自刎時用的那把鎮國寶劍啊!是神器沒錯,但也是凶器。容廣道:「雨師篁也是心夠大的,要不然就是故意嚇他提醒他,居然把雨龍拿給他用。他敢嗎?哈哈哈哈……」

  謝憐忍不住了,道:「何必想那麼陰暗?」抬手又是一符,封了他的口。恰好,這時,那邊裴茗遠遠地道:「太子殿下,血雨探花,您二位休息好沒有?床該收了,趕路吧。」

  本來也沒休息多久,聊著聊著就沒了。

  其餘人留在此地,謝憐、花城、裴茗出發,雨師帶了坐騎,提出送他們一程,送到銅爐腳下,謝憐欣然謝過。於是,那黑牛搖身一變,化身為原先兩三倍大,可容六人乘坐。它前蹄先落地,伏了下來,雨師上去,坐在最前。裴茗隔了遠遠一段距離,坐在其後。最後,才是謝憐和花城。

  謝憐跨坐上去,那黑牛起身,高高離地。他摸了摸那油光水滑的黑毛,奇道:「雨師大人這坐騎當真神奇。三郎好像提過,是如何化成的來著?」

  黑牛撒開四蹄,奔跑起來,兩邊風景向後飛速倒退,奇快奇穩。花城坐在他身後,輕輕摟住他的腰,似乎怕他掉下去,道:「是雨師國皇家道場雨龍觀一扇側門的門環所化。」

  原來,雨龍觀有個小習俗,看到了門環金獸,上去摸一摸,可以增聚人氣,累積善緣。信徒們紛至沓來,摸的大多是龍、虎、鶴等仙獸首,牛首一般沒什麼人摸,十分冷清寂寞。於是,雨師篁在雨龍觀清修時,每次挑水路過那扇門,都會摸一摸那金環牛首。門環上的牛首沾了她的人氣,雨師飛昇後,牛就跟著一起飛了。至於其他人,一個都沒點將。

  黑牛飛速前行,謝憐被帶得身軀微微靠後,彷彿靠在他懷裡,聽著笑道:「三郎果然無所不知,好像什麼典故都難不倒你。」

  花城也笑道:「哥哥還有什麼想知道的?知不無言。」

  裴茗坐在前方,雨師不說話,他也不說話,側耳聽後面的動靜,隨口道:「鬼王閣下說得真不錯。太子殿下不如問問血雨探花的身世,看看他會不會答你?」

  謝憐的笑容立刻微微斂了。詢問一位鬼王的身世,這可不太有禮貌,其私密程度在謝憐心中差不多等同於問另一個男人的尺寸。他怕花城心生不快,立即把話題轉了,輕描淡寫地道:「裴將軍。」

  裴茗:「什麼?」

  謝憐:「前方顛簸,小心。」

  裴茗:「什麼?」

  話音剛落,四人座下黑牛聲若洪鐘地哞哞叫了一長聲,裴茗便被甩了下來。他愕然道:「豈有此理?」

  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甩下去也就算了,人有失手馬有失蹄的,可是,怎麼不甩坐前面的也不甩坐後面的,偏偏甩了坐中間的?通常情況哪有這樣的?

  牛不停蹄,謝憐在前方回過頭,丟下一串遠遠呼聲:「說了前方顛簸,裴將軍小心啊……」

  一路把裴茗甩下去七八次後,四人終於乘著雨師的護法坐騎,來到了銅爐腳下。

  銅爐原本是位於王都中心的一座鬱鬱青山,風景優美,和太蒼山差不多,腳下便是巍巍王都,最繁榮的皇城。

  這座皇城原本已深埋地下,大抵是經歷過幾次地動,又被震了出來,重見天日。謝憐坐在黑牛身上,觀望片刻,正想下來,發現花城站在下面,對他伸出一手,心中一動,把手給他,翻身下來,道:「王城裡也有神殿吧。」

  花城道:「那是一定的。」

  雖然裴茗一路上被摔了七八次,但不愧為武神,十分頑強,走路都不帶瘸一下的,還伸手拍了拍那牛的頸子,混沒注意那牛衝他危險地齜牙。裴茗道:「城裡最高的建築不是皇宮就是神廟了吧。」

  花城則道:「不。皇城的烏庸神殿在山上。」

  他伸手指去。果然,深紅的半山腰上露出了一角飛簷,更多的部分深藏在綽綽的紅影裡。謝憐道:「那山體為何赤紅……」

  一句未完,突然,那化回原形的黑牛一聲大吼。幾人已經往前走了,回頭一驚,而那牛猛一甩頭,在地上打起了滾。雨師牢牢牽著它的繩子沒鬆手,道:「怎麼了?」

  那頭黑牛居然發出了人聲的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雨師聽見這尖叫後,拔出雨龍,向著黑牛一劍斬下!

  劍光劃過,一樣黑乎乎的東西被挑飛了出去,啪得摔在街邊牆壁上,濺開一團猩紅的碩大血花。

  食屍鼠!

  方才大喊的,不是那黑牛,而是趁眾人不注意躥上牛身、狠狠咬了它一口的這只食屍鼠。它雖將死,卻還在尖叫:「太子殿下——殿下殿下殿下!救我救我救我!」

  「砰!」

  謝憐被它尖叫得頭皮發麻,腦仁發疼,而花城迅速將他攔到身後,微一抬手,那食屍鼠登時被炸成了一團血霧。但仍有一對小小的眼珠子黏在牆上,發出猩紅的凶光。花城道:「雨師閣下,建議你檢查一下你的坐騎。」

  雨師已經在翻黑牛的毛了,道:「小傷。」

  然而,四面八方開始有越來越多的人聲聚攏過來、此起彼伏:

  「咳、咳咳……帶我走,誰來帶我走!」

  「早點逃了就好了……」

  「我好不甘心……不要信他的鬼話就好了,我死得冤枉啊!」

  「哥哥,哥哥?殿下!」

  這一句格外清晰的,是花城的聲音。謝憐這才回過神,道:「抱歉!」

  花城神色凝重,道:「你又聽懂它們在說什麼了嗎?」

  謝憐點了點頭。花城伸手摀住了他的雙耳,道:「別聽了。它們不是對你說的。」

  謝憐的頭皮仍是麻的,勉強道:「我知道。」

  成千上萬隻食屍鼠猶如黑色的潮水一般,向著中心一牛四人蔓延過來。這裡是王都,人口比前一座地下城更密集,死者也就更多,老鼠們的存糧也就越豐盛,於是,它們數量和個頭也就越可觀。眼看著即將被重重疊疊包圍起來。裴茗神色嚴肅起來,身上罩了一層淡淡的護體靈光,道:「你們先走,我引開……」

  誰知,他還沒說完,就見海量食屍鼠都尖叫著朝他衝來,錯開了他,向後方奔騰而去。回頭一看,它們居然是追著雨師去的!

  不知何時,雨師已經重新跨上了黑牛,往反方向奔去。那牛已經奔出了數丈,沒有太快、快到食屍鼠們跟不上,也沒有太慢、慢到被食屍鼠包圍啃成骨架,而是保持在一個剛好能引著它們、被它們追在後面的速度。雨師遠遠地道:「諸位請先走吧,我引開它們即可。」

  雨師一邊騎牛而行,一邊沿路大把大把灑下雪白的米。老鼠畢竟天性愛食大米,都不知道多少年沒見過這般雪白肥美的糧食了,蜂擁而上。這本是裴茗要做的事,卻給雨師搶了先,弄得他沒事可做,他神色可謂極為微妙。花城則鬆了手,道:「哥哥,走吧。」

  謝憐一聽到那些食屍鼠的聲音就頭疼,聽不到便鬆了口氣,點了點頭。裴茗卻轉頭道:「且慢。你們就這麼走了?」

  花城挑眉道:「不然呢?」

  裴茗皺眉:「雨師那邊怎麼辦?她應付不來吧,就這麼跑了,不是亂來嗎?」

  謝憐奇怪地道:「裴將軍為何覺得雨師大人應付不來?看那情形,雨師大人分明遊刃有餘啊。」

  裴茗卻彷彿不大痛快,最終,還是道:「不行的吧?這裡又不是沒武神,沒有讓女神官上的道理。太子殿下你們先走,之後趕得上我們就神殿匯合。」說完便自己追了上去。謝憐在後面喊了幾聲,花城則道:「走吧哥哥。不用管,就是受不了被女人保護了,一定得找回場子。」

  抓緊時間,二人穿過王城和無數石化人的空殼,朝那座大山奔去。半個時辰後,終於踏上了這座銅爐。

  這座山之所以遠看彷彿染血,是因為山上大片樹林都是紅色的。分明非楓,卻赤紅如楓,鮮血般的顏色。謝憐還隱隱嗅到了血腥之氣,恐怕滋養它們的土地裡,少不了怨氣和人血。

  這第四座烏庸神殿,建在銅爐的半山腰一塊稍稍突出岩石上,因此躲過了被岩漿吞噬的厄運,是四座神殿裡最大的一座,也是相對而言保存最完好的一座。殿中還有許多姿態各異的石化人,當是殿中侍者。二人直奔大殿,一進去,牆壁上果然有壁畫。然而,花城看了一眼,便道:「看來有人趕在我們前面了。」

  大殿內,只有一幅壁畫,另外的兩面牆壁牆體完好,但牆壁面上已經被砸了個稀爛。

  這種情形還是頭一遭,謝憐微微愕然,道:「是誰動的手?」

  他們連壁畫是誰畫的都沒解開,又多了個壁畫是誰砸的未解之謎了。但既然砸都砸了,還是先看壁畫。只掃了一眼,還沒細看,謝憐背上的寒毛便瞬間全部倒豎了起來。

  這是什麼東西!

  這幅壁畫和前三座神殿的,全都天差地別。畫面上只有一個人,然而用色黑暗,線條和人臉都扭曲無比,根本看不出來這個人長什麼樣,只能看出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平民。

  這還不算什麼。讓謝憐毛骨悚然的是,這個人的表情彷彿極度痛苦,在瘋狂之中,撕爛了自己的衣服,露出了他的身軀。

  而他的身上,居然長著三張臉,每一張和他自己的臉一樣扭曲!

  人面疫!

  巨大的衝擊之下,謝憐滿眼都被那壁畫的黑色侵佔了。他喃喃道:「簡直……一模一樣……」

  烏庸國的國民也遭遇了人面疫!

  為何烏庸太子這個兩千多年存在的人的經歷,和他擁有如此恐怖的相似程度?

  見勢不好,花城穩住他道:「殿下,先別看了。」

  但那扭曲的畫面給人的衝擊力太大了,人面疫在謝憐心中留下的陰影又太重,他有點著了魔一般,盯著不放。於是,花城乾脆一把將謝憐拉了過來,按進懷裡,口氣強勢卻不失柔和地道:「好了!殿下,聽我說。聽我的。」

  頓了頓,他沉聲道:「看著,前幾幅壁畫都是按時間順序發展,有前因後果的,上一幅還是烏庸太子建了一座通天橋,下一幅一定是緊接其後的。但是這幅壁畫根本接不上上一幅,是嗎。」

  謝憐反應過來也很快,道:「……是的,中間一定有遺漏。有人在我們之前來過,把另外兩幅壁畫給毀了。」

  花城道:「既然這個人把另外兩幅壁畫給毀了,那他為何不把這一幅也毀了?為什麼要留下它?」

  謝憐道:「兩種可能。第一,他覺得,留下這一幅也無關緊要,可留可不留,不怕被我看到。」

  花城道:「第二種呢?」

  謝憐緩緩地道:「第二,這個人,把三幅壁畫都毀掉了。留下來的這一幅,其實是假的,是他後來才畫上去的!」

  花城道:「很對。不妨再想大膽些,也許一路上所有壁畫都是謊話,也說不定。我們已經很接近謎底了,在那之前,別自己想太多,好嗎?」

  埋在他懷裡許久,謝憐終於把那恐怖的畫面從腦子裡挖掉了,這才注意到兩人姿勢,連忙準備把自己從花城懷裡拔出來,道:「……不好意思啊三郎,那個我……」

  花城卻不讓他脫離,而是把他摟得更緊了,微笑道:「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不過……」

  他低下頭,道:「其實還有第三種可能。」

  謝憐的下半張臉埋在他肩膀上,花城的聲音就在他耳邊,壓得極低極低,除了他,沒人能再聽清。

  他微微屏息,聽到花城沉聲道:「第三種可能是,這個人不是不想毀掉所有壁畫,但是,他來不及。他剛毀掉另外兩幅,我們就到了。而現在,他就藏在這座大殿裡。」


  第173章:萬神窟萬神真容藏

  花城吐息溫熱,話語卻是聽得人心底一寒。

  藏在大殿裡?

  電光石火一唸過,謝憐立馬反手摟住了花城。

  當然不是因為害怕而摟的。而是,如果真有人藏在這裡,卻沒被他們發覺,那定然是個厲害角色。若是給他覺察他們已經發現端倪了,或許會落於被動。而如果只有花城摟著他,靠得這麼近,很容易惹人生疑。倆人都摟一摟,看上去比較正常。謝憐一邊不著痕跡地掃視四周,一邊低聲道:「你覺得在哪裡?」

  這大殿只有一道大門,就是他們進來的這道。殿裡空蕩蕩的,一覽無遺,一個能藏人的檯子箱子都沒有,除了他們,就只有那些變成石化人的神殿侍者了。

  二人同時低聲道:「殼子。」

  這些石化人的內部是中空的,也就是說,裡面可以藏東西。不能藏人,但是,可以藏鬼!

  確定這一點後,謝憐感覺到什麼,一抬眼,望到了花城背後兩丈處的那個石化人,雙瞳驟縮。

  那似乎是個地位頗高、頗為鎮定的年輕男子。因為石化人記錄的是烏庸人的死狀,因此,大多數的姿勢都是抱頭長號、或是縮成一團,這卻是極少數站著的人像。然而,使謝憐注意到他的,不是他的身姿,而是他的臉。

  雖然面目模糊,但依然可以看清,這個石化人的臉,左邊是半張彎彎的笑面,右邊,卻是半張哭臉!

  謝憐脫口道:「是這個!」抬手就是一劍劈出,花城道:「哥哥?」

  那石化人被他斬得粉碎,只剩一地空殼,然而,裡面根本沒有什麼東西。謝憐不敢放過,在地上碎片裡翻找,花城抓住他的手,道:「哥哥!你剛才看到什麼了?」

  謝憐舉起幾片碎片,道:「三郎,這個石化人,他的臉……是白無相的面具。」

  花城臉色微變,但還是道:「等等。」

  他把那幾篇碎片拼起來,拼成了一張完整的臉,兩人一看,皆是沉默。

  方才,謝憐看見的分明是一張半哭半笑的鬼面,而現在花城拼出來的這顆頭顱,卻是一張模糊臉孔,和其他石化人並無二致。

  幻覺嗎?還是中了幻術?

  原地呆坐也不會得到答案,二人在殿內一番搜索,把所有石化人都打碎了,斟酌片刻,覺得此刻也許已經有人搶先上了山,決定不等裴茗,徑直向山頂行去。

  這銅爐的山體似乎有著詭異的吸引力,人沒法子在這裡飛起來,因此,只能步行攀登。一路越攀越高,越來越陡,也越來越寒冷。先是踏到了一層薄薄的積雪,越往上走就越厚,能吞下半個靴子。兩個時辰後,積雪終於沒過了膝蓋,攀爬越發困難。

  因大量行走,謝憐並不覺寒冷,反而熱出了一層薄汗,滿臉粉白,透著一點紅暈。他舉起手背擦了擦汗,回頭正要對花城說話,忽然腳底一空,整個人憑空矮了兩尺!

  他的身體陷進了積雪,幸虧花城一直跟在他身後,順手一拉就將他提了上來,道:「哥哥小心。」

  謝憐站到他身側,再回頭看自己陷下去的地方,那處竟是凹下去了一大塊,露出一點黑黢黢的深洞,不知通往何處。只要謝憐沒及時扒住邊緣,又或是花城動作稍慢,肯定就掉下去了。花城又道:「這山上陷落處甚多,大致位置我還記得,只要跟緊我,慢慢走就沒事。哥哥方才走太快了。」

  原來,這積雪下的山體竟是十分脆弱,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坑,不知道有多少,也不知道有多深。而花城居然連這些坑的位置和分佈都記得。謝憐吐了口氣,道:「好,我們再靠近一些吧。雪山上不能大喊大叫,若是不小心遇到什麼了,也不好出聲求救……」

  誰知,話音未落,就聽上方傳來一聲怒吼:「有完沒完——!」

  「……」

  是哪位仁兄敢在這種陡峭險峻的雪山上大吼大叫?!

  謝憐一臉懵然地向上望去,只見那漫山遍野滿世界的白雪中,有兩個小黑點正在亂鬥。其中一人手持長弓,連珠箭出。另一人手持一柄斬馬長刀,揮得虎虎生風,將那些羽箭盡數擋下。刀鋒箭風全都裹挾著一層靈光。兩人都在沖對方叫罵,持刀那人罵道:「早說了那小子是別人弄死的!我也在找他們!」

  居然是南風和扶搖!

  不及細思他們為何也會在這裡,謝憐脫口欲道:「閉嘴!」然而,他反應很及時,還沒喊出來就嚥了下去。若是像他們那般奔放地大吼出來,三個人對著吼,這雪山還能繃住???

  花城抱著手臂,揚起一邊眉,道:「他們是不知道在雪山咆哮會引發雪崩嗎?」

  謝憐道:「不至於那麼傻吧!應該是知道的,但他們就這樣的……怒火上頭什麼都不管了!」

  南風和扶搖都極為惱火,邊罵邊打,因距離太遠,斷斷續續聽不清楚到底在吵什麼,他們也根本沒發現下面新來了人。謝憐想沖上去拉開,可積雪封山,雪下又滿是深坑,根本沒法馬上趕過去阻止。謝憐跑了兩步又踩到一個坑,收足道:「不讓能讓他們就這樣打下去啊!」

  話音剛落,一隻銀蝶利箭一般向上方掠去,謝憐一愣,隨即心頭一寬。

  好主意!他們人沒法立刻上去,先讓死靈蝶飛上去傳個話不就行了?

  那銀蝶果然速度極快,幾乎三聲之後就趕到了那邊。然而,謝憐還未傳話,便見花城面色一寒。他覺察不對,道:「怎麼了?」

  花城唇邊的笑意盡數消失了,神色彷彿這雪山一般天寒地凍。謝憐追問道:「三郎,到底怎麼了?」

  花城嘴唇微動,還沒回答,謝憐忽然一陣沒來由的心悸,猛地抬頭望去,睜大了眼睛。

  上方高聳的雪山壁上,有一大塊白色的山體,顫顫巍巍地塌下了一片。

  那邊打得正凶的南風與扶搖也感應到了這無聲的壓力,雙雙抬頭,這才終於意識到,要發生什麼了。

  下一刻,那山體如千里之堤、一潰千里,帶著一波滔天的雪浪和呼嘯,翻翻滾滾地朝著他們壓來!

  真的雪崩了!!!

  謝憐抓了花城的手,轉身就跑。跑了兩步想起上面那兩個離雪崩之峰更近,猛地剎住腳步回頭一看,果然!兩人都收兵不打了一起逃跑,扶搖跑了沒兩步,一腳踩進一個坑裡,身體陷下去大半截,白雪埋過胸口。南風跑得比他快,也回了頭,遲疑了一下似乎想回去救。然而,就這麼一遲疑,大片雪浪的已經殺到!

  就在他們即將被吞沒的前一刻,謝憐拋出了若邪。那白綾長長躥出,一下子準確無誤地套住了扶搖和南風,把他們拽了起來。花城眼中帶著怒火,沉聲道:「哥哥!丟下他們,別管了!」

  謝憐緊緊抓住若邪,拖著那兩人邊跑邊道:「不行啊!弄不好他們掉坑裡就被雪埋了!」

  花城道:「來不及了!」

  謝憐一驚:「什麼?這麼快?!」

  他一抬頭,只見鋪天蓋地的陰影,當頭塌了下來。

  謝憐還是被南風和扶搖拖住了腳步。那冰冷厚重的雪浪奔騰不休,沖散了他和花城。謝憐被沖得東倒西歪,混著白浪翻了好幾個觔斗,居然還能頑強掙扎。然而,崩塌的積雪太多、衝擊也太猛了,不時沒過謝憐頭頂,帶來陣陣突然的窒息。謝憐最後喊了一聲:「三郎!」終是頂不住,還是被吞沒,消失在冰雪的巨流裡。

  ……

  不知過了多久,雪山終於再次平靜下來。

  好半晌,一片平坦的雪地裡,突然伸出了一隻手。

  這隻手在雪地上一陣亂摸,隨即,鑽出一條胳膊,拱出一個肩膀,然後是一個頭。

  不多時,一個人千辛萬苦地爬了出來,甩了甩頭,一下子坐在旁邊雪地上,出了一口長氣。

  正是謝憐。生生把自己從厚厚的一層積雪裡挖出來的感覺,跟把自己從墳墓裡刨出來差不多。謝憐的臉和手都凍得通紅,幾乎麻木無感,隨便搓了幾下就抬起頭,茫然四顧。

  茫茫白雪裡,並沒有尋到那一抹奪目的紅色。

  但是,尋不到謝憐也不能亂喊你在哪裡。萬一再來一場雪崩,那就完蛋了,他只好站起身來,一個人在冰天雪地裡走著,邊走邊小聲喊道:「三郎?南風?扶搖?」

  說來奇怪,分明是在同一座山上,但現在走著,好像比剛才和花城一路同行時冷得多了。若邪也不知什麼時候脫手了,謝憐很奇怪,若邪應該是不會脫手的,就算他放開了,若邪也會自己纏住他,怎麼會這樣?

  他心中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但想不出來究竟是哪裡,還是迷迷糊糊地走著。忽然,前方風雪之中,迎面走來了一個人。白衣黑髮,獵獵隨風,低著頭緩緩而來。

  見到行人,謝憐心中微微一喜,迎了上去,道:「這位朋友!你……」

  他剛說完這幾個字,那人便抬起了頭。臉上,赫然是一張白森森的面具,一半笑面,一半哭臉。

  謝憐彷彿被人迎面捅了一刀,大叫了出來!

  而一叫出來,他就睜開了眼,猛地坐起。一陣喘息之後,他才驚魂未定地發現,此刻,他根本就不在雪山裡獨自行走,而是躺在一個黑黢黢的地方。

  原來是個夢。

  難怪夢裡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謝憐長舒一口氣,抹去額頭冷汗,摸索一陣,發現身下似乎是墊了草的石頭,芳心懸於腰側,若邪也分明好好地纏在手上。謝憐略定心神,托起一盞掌心焰,照亮了所在之處,第一時間道:「三郎?你在嗎?」

  誰知,火光一亮,他立刻發現,旁邊的黑暗中,居然無聲無息地站著一個人。

  這一驚吃的可不小,謝憐登時出了一身冷汗,瞬間抓緊了芳心。在這近在咫尺之處站了個人,無論如何他也不可能毫無覺察!

  不過,再仔細一看,那一身冷汗又消了下去。原來,這不是個活人,而是一尊石像。

  而且,這並不是那些火山爆發後遇難者們遺體形成的石化人像,明顯是一座出自人手的雕像,而且,是一尊神像。

  托著掌心焰照了一圈,謝憐越來越確信,他躺的這個地方,是一座石窟。石窟裡供著一尊神像,立在窟洞裡,姿勢優美,衣褶的流線都雕的十分精緻。不過,有一件很詭異的事。

  這尊神像的臉,被一層輕紗遮住了。

  那輕紗如煙霞流動,雖然罩住了神像的臉,十分怪異,卻不顯難看,反而增加了一種神秘莫測的美感。但謝憐還從沒見過哪位神官的神像是把臉遮住的,下意識伸手要取下那輕紗,忽然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哥哥。」

  謝憐猛地回頭,只見石窟門口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紅衣身影,正是花城。他當即把那神像的臉拋到了腦後,迎上去道:「三郎!太好了,我剛才還在想你在哪裡。沒事吧?沒受傷吧?剛才那場雪崩太突然了。」

  花城走了進來,道:「無礙。哥哥呢?」

  謝憐道:「我向來是沒什麼事的。這是什麼地方?」

  出了這石窟,他才發現外面還有一條長廊,看起來不短,不知通往何處,這裡竟是一處不小的地下空間。謝憐早已習慣了花城能解答一切疑問,然而,這次,花城卻道:「不知。多半是雪山之下。」

  謝憐奇了:「我還以為這是三郎你找的避難之所,居然,連你都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花城道:「沒有。」

  這可真是頭一遭。

  花城連上山路上有幾個坑該怎麼走都記得清楚,卻不知這是什麼地方。這石窟也不小,難道他從前從來沒發現過麼?

  謝憐不由略感奇怪,但也沒多問,把掌心焰舉高了些,道:「我們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花城也召出幾隻銀蝶,任它們帶著淡光,幽幽飛舞,淡聲道:「我們都踩錯掉坑裡了吧。不然總不會是有人特地把我們弄到這裡來的。」

  聽他這麼說,謝憐不由想起他剛才做的那個夢,背脊微寒,又想起一事,道:「我們在這裡,那南風和扶搖呢?」

  花城滿不在乎地道:「被雪埋了吧。不用管了,反正是神官,死不了。」

  謝憐哭笑不得,道:「雖然是死不了,但萬一沒人把他們刨出來,被埋個幾十年的也不好受。說不定他們也掉進來了?還是先在這裡找找吧。對了,三郎,之前你的銀蝶上去,聽到他們說什麼了嗎?」

  花城嗤笑道:「無非就是吵架扯皮罷了,能聽到什麼好話?」

  謝憐卻總覺得沒那麼簡單,否則沒法解釋為什麼那死靈蝶飛過去之後花城的臉色突然變了。即便是現在,花城嗤笑他們的時候,目光也極為不善。但他既然不說,謝憐也不便多問,二人沿著石窟長廊前行。

  走了一陣才發現,這雪下石窟的地形遠比他們想像的要錯綜複雜,根本不是一條路通到底,有許多條岔路,通往不同的大小石窟。

  每一個石窟裡,都供著一尊神像。這些神像有少年,有青年,姿態各有千秋,淺臥、倚立、端坐、執劍、起舞……服飾千變萬化,華服、素衣、長袍、短打、甚至襤褸。而且,神像水準不一,有的雕工拙劣,極為粗糙,有的則精美異常,堪稱鬼斧神工,應該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謝憐一路看來,忍不住陣陣驚嘆,道:「這……這裡是一個萬神窟啊。造窟的人,定然是個虔誠無比的信徒。」

  不過,所有的神像,都有一個詭異的共同點。它們都被一層輕紗遮住了臉。有的則是被罩住了全身,詭異至極。謝憐實在奇怪,想取下一尊神像的輕紗來看看他的臉,花城卻在他身後道:「哥哥,建議不要。」

  謝憐回過頭來,奇道:「為何?我覺得這些神像有些古怪。」

  花城走了上來,道:「正是因為古怪,所以才最好不要。這臉既然遮住了,必然有他遮住的道理。頭面是人體靈氣所聚之地,如果取下,讓這些古怪的神像聚到了靈氣,不知會發生什麼。」

  頓了頓,他又道:「哥哥不是要找你那兩個僕從?既然沒找到,眼下還是不要動它們,以免多生枝節。」

  這番話雖聽來玄奇,但也不是沒道理,萬一取下面紗會喚醒了這些神像什麼的,那可一點兒都不好玩兒。謝憐並非手欠不能控制之人,想想還是放下了手,道:「我只是有點好奇這些是什麼神罷了。」

  花城輕描淡寫地道:「這裡是烏庸國境,也許是烏庸太子的神像吧,並不稀奇。」

  謝憐卻道:「恐怕不是哦。」

  花城道:「哦?何以見得?」

  謝憐望向他,道:「從我們一路追著的壁畫看,烏庸太子和烏庸國人的服飾風格特色鮮明,和這些神像的服飾風格,不大一樣。所以,我覺得,這些神像,恐怕和烏庸太子無關。甚至,有可能根本就不是出自烏庸人之手。」

  花城笑眯眯地道:「是嗎?哥哥當真細心。」

  謝憐也微微一笑,道:「沒有,沒有。只是,這些神像的風格,無論雕工,服飾,或是對衣物流線等這些細節的處理方式,都比較像後世的風格。比如……仙樂國的風格。」

  花城挑眉道:「看來,哥哥在這方面造詣也是頗為深厚。」

  謝憐道:「哪裡,哪裡。神像這種東西看得太多了,總會有一點心得的。」

  雖然不知道是為何,但他直覺,從剛才起,花城似乎就有些不對勁。而說到這裡時,他已經開始有一點隱隱的緊張了。

  第174章:萬神窟萬神真容藏 2

  不過,他還是沒有多問,道:「既然三郎覺得不看比較好,那我們還是謹慎為上。」

  花城微一點頭,二人繼續前行。這時,又遇到一個岔路口,花城直接往左走,謝憐頓足,沒跟上去,花城回頭,道:「怎麼?」

  謝憐道:「三郎從沒來過這石窟吧?」

  花城道:「自然。」

  謝憐道:「那為何三郎如此篤定地便選左邊?」

  花城道:「也不篤定,瞎走罷了。」

  謝憐道:「既然沒來過,怎麼能瞎走呢,不是應該小心考慮選哪邊嘛?」

  花城微笑道:「正是因為沒來過,所以才要瞎走。反正對這裡形勢一無所知,不如大膽碰運氣。而我的運氣,一貫比較好。」

  雖然的確是這個道理,但其實過往每次二人一同出行,走哪邊都是看謝憐的,花城主動帶路,倒是不多見。謝憐點了點頭,二人正要邁入左邊那洞道,忽然,謝憐道:「等等!——三郎,你聽見沒有?」

  花城道:「什麼?」

  謝憐道:「右邊,有人聲。」

  花城神色微變,凝神聽了一陣,道:「哥哥,恐怕你聽錯了。並沒有。」

  謝憐卻道:「真的有!你仔細聽,是男人的聲音!」

  花城又聽了一陣,蹙眉道:「我真的沒聽到。」

  謝憐怔了怔,心想:「莫非又是幻覺?」

  花城道:「殿下,事有蹊蹺,恐怕有詐,我建議我們先出去再說。」

  躊躇片刻,謝憐還是道:「不行!說不定是南風和扶搖他們,我還是過去看看好了!」

  說完,他便奪路而奔,花城在他身後道:「哥哥!別亂走!」

  然而,聽那隱隱傳來的喊叫之聲,對方一定是落入了一個極其危險的境地,只怕刻不容緩,謝憐也不敢大意,飛快奔入右邊那條路。越是深入,男子怒吼之聲便越清晰,謝憐心喜:「真的是南風和扶搖!」

  不知兜兜轉轉多久,終於找到了聲音來源之處,是一座大石窟。這座石窟裡沒有神像,卻有一個深坑,南風和扶搖的聲音就是從坑底傳來的。看來,兩人都被困在坑底,爬不上來了,但他們還是精神抖擻地在底下對罵,應該暫時沒有性命之憂。黑乎乎的看不清,謝憐在上面,雙手攏在嘴邊,向下喊道:「喂——!你們怎麼回事啊?」

  坑底二人一聽有人來了,立刻停止了爭吵,扶搖的聲音道:「太子殿下?是你嗎?快拉我們上去!」

  南風倒是沒說話。謝憐奇怪道:「你們爬上不來嗎?這個坑不深啊?底下到底什麼情況?」

  大概是因為吵了一路,扶搖現在的火氣很有些旺,道:「廢話!能爬上來早就爬上來了,太子殿下你不會自己看嗎?」

  謝憐眯了眯眼,道:「我看不清,你們還有法力嗎?能托個掌心焰看看下面什麼情形嗎?要是你們不行我就丟個火下去……」誰知,話音未落,下面二人齊聲道:「不行!!!」

  他們的制止之聲簡直堪稱驚恐。扶搖又道:「千萬別點火!」

  如果不能點火,那就只能用別的方式照明了。謝憐第一反應是回頭:「三郎……」

  然而,花城並未跟上來。他的身後,空無一人。謝憐微微一怔,先是微感不安,隨後就是奇怪。絕不可能會跟丟了啊?

  自從進入這個萬神窟,花城整個人都變得奇怪起來,謝憐也說不上哪裡不對。他左看右看,忽然發現,自己肩上棲息著一隻小小的銀蝶,試探著輕輕觸了觸它,道:「……你好?」

  那死靈蝶被他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撲閃了一下翅膀,卻沒有飛走,似乎僅僅只是撲閃給他看的。一路上,謝憐聽花城說過,他的銀蝶分了好幾類,不知這一隻是什麼類、負責什麼的,但不管什麼類,照個明總是可以的,於是,他問道:「你能幫我下去看看嗎?」

  那銀蝶果然振翅而起,飛了下去,謝憐道:「謝謝!」等它飛到坑底,淡淡的銀光照亮了下方的情形,謝憐不由微微睜大了眼。

  黑漆漆的坑底,白森森的一片,全都是厚厚的一層絲床!

  南風和扶搖兩人幾乎裹在絲蛹裡被包成了兩個繭,像被蜘蛛網黏住的小飛蟲,而且都鼻青臉腫、頭破血流的,不知是不是方才相互毆打所致。謝憐不由心道幸好他做事不魯莽,否則丟一把火下去,估計瞬間整個坑底就燒起來了。他道:「這是什麼情況?那是蜘蛛絲嗎?莫非這裡是蜘蛛精的老巢?」

  扶搖道:「不知道!反正掙不開!」

  他是急於脫身的了。南風神色則有些微妙,似乎本想開口求救,但一看來人是謝憐,又悶悶嚥下,道:「你也先不要下來,這絲堅韌得很,沾上身就很難甩開。」

  謝憐道:「我不下來。」

  思忖片刻,他將若邪一端系在芳心劍柄上,準備把劍吊下去試試看。誰知,若邪偷偷摸摸地探到一半,被那些蜘蛛絲覺察,迅速迎了上來,似乎要給它點顏色看看,嚇得若邪直往回縮。然而,還是遲了一步,它被蛛絲纏上,打了個結,猛地拽了下去,連帶牽著它的謝憐,也被拽了下去。

  萬萬沒想到!這蜘蛛絲居然如此強勢且敏銳!

  謝憐一掉入坑底,那些白絲迅速撲了上來,將他五花大綁。其餘的蛛絲則在緩緩流動爬行,加固南風和扶搖身上的「繭」。扶搖氣死了,道:「你怎麼也掉下來了!這下好了,三個都傻眼了!一起死在這裡吧!」

  南風道:「你有什麼好抱怨的!還不都是為了救我們!」

  謝憐則打起了滾,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其餘兩人愕然看他,扶搖道:「你別是掉下來摔壞了腦子,失心瘋了吧?」

  謝憐眼角飆出了淚珠,勉強道:「不……不是,哈哈哈……這些蜘蛛絲怎麼回事……幹什麼……好癢、不行了……哈哈哈哈……」

  他一掉下來,身下絲床便很柔軟地接住了他,而纏上來的蛛絲也是十分溫柔纏綿,雖然是在綁他,卻搔來搔去的,弄得好像在撓他的癢。謝憐蜷成一團,頑強抵抗,道:「不要不要,等等!停!住手!怕了!停!!!」那些白絲才將他雙手縛在背後,綁住不動。南風和扶搖都看著他,半晌,扶搖道:「為什麼這些蜘蛛絲綁我們就這麼嚴實,綁他就這麼隨便?臉都不蒙。」

  謝憐好容易才喘過氣來,道:「你們、你們的臉不也沒矇住嗎?」

  扶搖翻了個白眼,道:「之前是矇住了,醒了之後用牙齒撕開了,不然根本喊不出聲。」

  謝憐試著掙了掙,那蜘蛛絲確實堅韌無比,加上他剛才笑得太厲害,肋骨隱隱作痛,暫時使不上勁,決定先休息會兒,躺平了道:「你們兩個究竟是怎麼到這兒來的啊?」

  扶搖道:「不知道。剛才雪崩,雪蓋下來像天塌了一樣,醒來的時候就到這裡了。」

  謝憐道:「不不不,我問的是,你們為什麼要來銅爐山?」

  一說起這個扶搖就怒了:「我是追著女鬼蘭菖那對胎靈母子來的,誰知道他是為什麼?!」

  南風道:「我!我也是來追查那對胎靈母子的……」

  扶搖呸道:「那你就去追他們!打我幹什麼?!我……家將軍都說了那胎靈不關他的事了,不是他殺的!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好人做不得!」

  謝憐習以為常地道:「好了好了別吵了,我瞭解情況了。你們先罷鬥吧,別吵了,剛才雪山都被你們吵崩了,還不能消停會兒嗎?一起想辦法吧。」

  南風卻也怒了:「你、家將軍平日是個什麼德行他自己不清楚嗎?怨不得別人這時候懷疑他!」

  扶搖瞪眼:「你說什麼?有種再說一遍!」

  南風眼睛瞪得比他還厲害:「比你有種!再說一遍就再說一遍:你根本就不是什麼好心,只不過你想到可以施恩於你看不慣的人,暗中得意,你根本是為滿足你自己而已,等著看別人笑話罷了。少說什麼好心當成驢肝肺了,也別以什麼好人自居,真正的好人根本不是你這樣的,你從來就不是!」

  扶搖額頭爬上了青筋,嘴角抽動,道:「你簡直臆想成疾、胡說八道!」

  南風道:「是不是胡說八道你心裡清楚,我還不知道你嗎!」

  扶搖的青筋一直爬到了脖子上:「你有什麼資格說我?站那麼高俯視別人,不怕一不小心摔斷腿?」

  南風道:「我怎麼都比你強!你以為你幹的那破事沒人知道嗎?!」

  他一提這個,扶搖似乎惱羞成怒了:「……是!行我承認!但你又比我強多少?!標榜自己忠心,還不是有了老婆忘了老大,老婆兒子最重要!大家都是為了自己,都是自己最重要!老掐著我那點破事不放,你也不害臊!」

  聽他提「老婆兒子」,南風勃然大怒:「我他媽……你!……我?你?」

  兩人雖然不能動彈,但已經掐得瘋了,不知不覺間,他們對彼此的代稱,已經從「你家將軍」「我家將軍」變成了「你」「我」,而因為過於激動,他們完全沒覺察自己暴露了什麼,此時才稍稍反應過來。而謝憐早已經沒說話了。

  南風與扶搖齊刷刷轉頭望向謝憐那邊。只見謝憐默默在絲床上打了個滾,翻了個身,給了他們一個背影,道:「那個……我什麼都沒看到。不是,什麼都沒聽到。」

  「……」

  「……」

  謝憐面對著石壁,溫聲道:「你們還要繼續嗎?這個,關於你們剛才說的,其他不予置評,不過其實我覺得,老婆兒子最重要,沒錯啊這個。人之常情嘛。陳年舊事的,大家就不要車軲轆了吧,先想辦法出去再說吧……」

  「……」扶搖打斷了他,「你早就知道了?」

  眼看實在是敷衍不過去了,謝憐只好道:「嗯……」

  扶搖不可置信地道:「你什麼時候發現的?你為什麼會發現?」

  謝憐不忍心說實話,只道:「忘了。」

  真正的答案,是很早很早。從與君山那會兒,他就有了隱隱的懷疑,而到了半月關,他就已經確定這件事了。

  什麼中天庭下來的小武官?不存在的。「南風」和「扶搖」,只不過是風信和慕情化出來的兩個小分身罷了!

  扶搖彷彿不能相信他的真面目就這麼被人戳穿了,不依不饒地道:「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現的?怎麼發現的?總得有一個契機,到底是哪裡有破綻!」

  「……」

  謝憐實在是不忍心說實話。根本不需要契機,這兩個人,渾身都是破綻啊!

  畢竟他們三個也算是一起長大的,謝憐還能不熟悉他們言行舉止是什麼樣的嗎?從那毫未用心的化名,到如出一轍的性格,真的太好猜了,他要是猜不出來兩張皮下面是誰,這麼多年不白活了?

  不過,有些話的確本人不能說,有些事本人也不方便做。比如要顧及作為神官的形象,就不可隨便翻白眼或罵人,但換個身份,就輕鬆奔放多了,所以,謝憐覺得也沒必要戳穿。

  扶搖,不,現在,應該叫慕情了。慕情咬著牙,森森地道:「……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們是誰了,但還是一直沒說,就,靜靜著看我們演,是吧?」

  第175章:萬神窟萬神真容現

  看他好像一臉很想不開的樣子,謝憐想了想,還是開導道:「其實這個吧,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慕情冷笑一聲,道:「我果然沒說錯!有趣嗎?看我表演你很開心吧?嗯???」

  打開天窗說亮話,撕開假皮扯真皮。一旁的南風,不,風信原本也是微顯尷尬之色,但實在聽不下他這話了,道:「你什麼口氣?」

  慕情面白臉皮子薄,血氣一上湧就十分刺眼,整張臉都紅了,猛地轉頭道:「什麼口氣?別忘了你也是笑話之一,給他提供了這麼久的樂子還毫無怨言,我可沒你那麼心大!」

  謝憐道:「我沒有要看你們的笑話。」

  風信也道:「你少把別人想的跟你一樣小心眼,你出那破事進了天牢太子殿下還想幫你忙……」

  慕情道:「哈,那可真是多謝了。但是我進天牢還不都是你兒子害的?怎麼!想打架嗎!敢生還不敢讓人說了!」

  他提兒子,風信是真想打死他,可惜現在三個人都被蜘蛛絲團團裹住動彈不得,風度氣質全無,也只能相互罵罵了。看風信氣得臉紅脖子粗的,謝憐生怕他一激動就開始武神罵街了,勉強扭了扭,翻了個滾,滾到慕情身邊,道:「慕情,慕情?你看看,能不能轉過去一點?」

  慕情停止對罵喘了口氣,道:「你想幹什麼?」

  謝憐道:「風信離我太遠了我滾不過去,既然這些蜘蛛絲可以用牙齒咬開,我先試試看能不能把你的手鬆綁。」

  慕情瞪他半晌,臉色忽然冷淡下來,死魚望天道:「不用。」

  謝憐無奈地道:「我是真的想幫忙。」

  慕情道:「太子殿下千金之軀,我可勞駕不起。」

  風信罵道:「我真是操了!這時候了你還作什麼妖!他幫你救你還欠你的了?!」

  慕情猛地抬頭道:「誰要他幫忙了?謝憐!為什麼你總是在這種時候出現啊?!」

  謝憐微微一怔,忽然模糊記起,似乎很早以前慕情就問過他這句話。當時他怎麼回答的?不記得了。他道:「在這種時候出現,有什麼不好嗎?」

  慕情躺回去道:「反正我不需要你幫忙。」

  謝憐道:「為什麼呢?有時候就是一定得別人幫一把才能挺過去的啊。」

  風信道:「不要理他了。他吊裡吊氣的,覺得要你幫他他丟了臉沒面子。」

  那邊慕情風信掐著,那隻撒著淡淡銀光的死靈蝶圍繞著謝憐悠悠飛舞,不緊不慢,他想起一事,立即轉移話題道:「你們別吵了,讓人看見了才是笑話,待會兒有人會來找我們的。」

  慕情道:「這鬼地方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有誰會來救?除非是……」

  一句未完,他便想到一人,話尾卡了。風信則直接問了出來:「血雨探花跟你一起來了?」

  慕情疑道:「你這麼信他?他會來?」

  謝憐肯定地道:「他會來。」

  雖然花城這一路的表現都有點奇怪,好幾次他簡直都要懷疑身邊的是個假花城了,可是,直覺又告訴他那是不可能的。慕情又道:「就算他會來,但他能找到這個坑嗎?」

  風信提議道:「要不然我們再吼幾聲吧。人多一起吼大聲點。」

  謝憐道:「不用。我們坐著,不,躺著等就行了。因為我和花城之間有一道紅線……」

  話音未落,他就見一旁的風信和慕情的臉都抽搐了起來,彷彿耳朵裡爬進了一條蟲子。謝憐:「……你們幹什麼這幅表情。不要誤會,我說的紅線不是『命運的紅線』之類的那種浮誇的東西,是一個法寶啦,法寶而已。」

  那二人這才停止了臉部的抽搐。風信道:「哦,原來這樣。」慕情則疑道:「那是什麼樣的法寶?有什麼用?」

  謝憐道:「挺有用的。就是一道紅線,綁在我們兩個人手上,中間有無形的連結。一個人可以順著這條紅線找到另一個人,只要一息尚存,紅線便永遠不會斷……」

  他還沒說完,那兩人就聽不下去了,打斷他道:「這跟那什麼『命運的紅線』有什麼區別嗎?根本就是一個東西吧!」

  謝憐愣了愣,道:「不是吧。不一樣吧!」

  慕情道:「你自己想想有什麼不一樣?很像好嗎!」

  謝憐仔細想想,這才發現,真的!這個法寶的定義和作用,真的越想越覺得和所謂的「命定紅線」差不多。正覺得不能再細想了,上面傳來了一個聲音,道:「哥哥?你在下面嗎?」

  一聽這個聲音,謝憐心中一寬,立即抬頭,道:「三郎!我在這裡!」

  又低頭對坑底另外兩人道:「你們看,我說了他會找來了。」

  看他笑眯眯的,風信和慕情的神色都十分微妙。花城沒探頭,但三人都能聽見他無奈的聲音:「哥哥,我說了,別亂跑。這下怎麼辦呢?」

  聽他語氣,謝憐一怔,收了喜色,道:「啊,這蜘蛛絲很棘手嗎?厄命也斬不斷嗎?」

  他似乎隱約聽見花城說了聲:「棘手的不是這絲……」但也不確定是不是說了。少頃,花城淡聲道:「厄命現在狀態不是很好。」

  謝憐心覺奇怪,厄命上次還挺生龍活虎的,怎麼現在就狀態不好了?

  一旁慕情哼道:「你不用問他了,彎刀厄命還會狀態不好嗎?擺明了就是不想幫忙找藉口。」

  謝憐道:「別這麼說。」倒不如說,他覺得更有可能是厄命被教訓了,花城不許它出來。剛這麼想,上方黑影一閃,下一刻,一個紅衣身影無聲無息落在了謝憐身邊,俯下身來握住了他的手。謝憐定睛一看,忙道:「三郎你怎麼也跳下來了?小心那些蛛絲!」

  果然,坑底白絲洶洶襲來。花城頭也不回,隨手擺了擺,數百隻銀蝶護在他身後,結成蝶陣,與張牙舞爪的蛛絲們纏鬥起來。花城扯斷束縛住謝憐的白絲,左手摟住他腰,右手抖落一把紅傘,道:「走!」

  餘下兩人見他完全沒有過來救人的意思,盡皆愕然:「你們是不是忘了什麼?」

  謝憐還沒說話,花城回頭一看,道:「哦,是忘了。」

  說完,被裹在重重蛛絲中的芳心徑直飛來,落入他手中。花城把劍遞給謝憐,道:「哥哥,你的劍。」

  「……」

  「忘了的」居然是這個,風信和慕情道:「喂!!!」

  花城一把將謝憐摟得更緊,右手一甩,打開那紅傘,道:「哥哥,抓緊我!」那傘居然就帶著他們二人飛了起來。謝憐依言緊緊摟住他,飛離地面兩丈,聽下面兩人喊了起來,哭笑不得,道:「不會忘了的!」右手拋出若邪。那白綾把坑底兩個大白繭各自捲了幾道,一起帶出了坑。半空中風信又道:「等等!等等!我還有東西落下面了!」

  謝憐在上方喊道:「什麼東西啊?」

  風信道:「一把劍!摔在角落了!」

  謝憐向下望去,果然,角落的白絲裡隱約能看到一個劍柄,於是又讓若邪探出一截,把那劍也纏了,一併帶出。至此,四人終於盡數回到了地面上。

  若邪把兩個厚厚的繭丟到地上,立即縮回謝憐手腕上把自己盤起來,似乎被那些長得和它有點像、但凶悍妖邪多了的白絲嚇得不輕,瑟瑟發抖,謝憐一邊安撫它,一邊提著芳心把那兩人身上的蛛絲切斷。風信和慕情一能活動,立刻跳了起來狂扯蛛絲。謝憐把若邪帶上來的那把劍遞給風信,低頭一看,奇道:「這是……紅鏡?南風,你家將軍把這劍修好啦?」

  他隨口說的,說完就反應過來不對了。現在風信和慕情,還是化著「南風」和「扶搖」的形,謝憐卻不小心忘了他們身份已經暴露,還在下意識陪他們演戲。雖然本意是體貼,但這體貼在此刻效果並不好,那兩人都是一陣迷之沉默。

  風信藏不住神情,臉現尷尬之色,化回原形,把劍拿了過去,道:「……修好了。銅爐山畢竟鬼多,拿來照一照,方便一些。」

  謝憐看了一眼旁邊那個把紅鏡震碎的罪魁禍首,輕咳一聲,道:「難為你了。」畢竟都碎成渣了還能修好,真是不容易。

  慕情也化回本相,拍落袖口蛛絲,道:「修好了好。畢竟大多妖魔鬼怪都會偽裝化形,如果不怎麼愛動腦子,拿一把紅鏡隨時照照才不會被騙。」

  風信不痛快了:「你暗暗說誰沒腦子呢?以為我聽不出來嗎?」

  又來了。謝憐搖了搖頭,對花城道:「三郎,方才我跑的太急,落下了你,不好意思啊。」

  花城收了那傘,道:「無事。只盼著哥哥莫要再這麼跑上一回就好。」

  謝憐莞爾,忽見慕情一眼掃過花城,目光凝結,臉色似乎有些怪異,改口道:「慕情?你怎麼了?」

  他這麼一問,慕情立即回過了神,看他一眼,道:「沒什麼。沒見過血雨探花這個樣子,稀奇罷了。」

  這個解釋,謝憐是不大相信的。雖然這應該的確是慕情第一次見到完全體的花城,但之前他也不是沒見過十六七歲的花城。花城這兩種皮相差別並不大,何至於露出那樣的眼神?

  四人出了石窟,沒走幾步,風信愕然道:「……這什麼地方?」

  慕情也懵了,道:「這是怎麼回事?」

  他們剛才被困在蜘蛛絲坑底,並沒有機會探查外界情形,因此,一出來,看到那一座接連一座的石窟、一尊不同一尊的神像,想到在這大雪山底下,居然有著如此鬼斧神工的秘境,均極為震撼。

  謝憐道:「這裡是一個萬神窟。」

  慕情環顧四周,喃喃道:「這個窟,不知道要耗費多少年、耗費多少心血才能建成。真是……真是……」

  他彷彿已經找不到言語來形容了。謝憐能理解他的感受。畢竟,石窟是用來修行和供神的,當年他父母也為他開過窟,沒有哪個神官看到這般規模龐大的萬神窟還能不為之心震。若是能在這種地方供上一尊自己的神像,定然對境界大有增益。

  風信疑惑道:「這石窟供的是什麼神?為什麼每一個都把臉遮起來了?」

  謝憐道:「自然是因為不想被我們這樣的後來人看到。」

  慕情道:「那就奇怪了。那可以直接把神像的頭都砸爛,為何卻要這樣做?真的想看的話,一層薄薄的面紗根本阻攔不了什麼。」

  說著,他就要去揭開最近一尊神像的面紗。謝憐還來不及出聲阻止,只見寒光一閃,一彎銀色的刀鋒,便懸在了他手指前方半寸不到之處。

  突如其來的殺意使得四人之間的氛圍瞬間緊張起來。風信警惕地道:「這是干什麼?」

  雖然刀鋒在前,慕情卻未露分毫懼色,道:「你的彎刀這不是好好的嗎?何來『狀態不好』?」

  花城在他身後,慢條斯理地道:「沒人教過你,到了別人地盤上,不要亂動東西嗎。」

  慕情道:「又不是你的地盤,你主持什麼公道?」

  花城淡聲道:「不想多生枝節罷了。畢竟這裡是銅爐山,誰都不知道揭了面紗會發生什麼。」

  慕情道:「血雨探花何等囂張的人物,也會有害怕多生枝節的一天?」說著,手腕下移,又要去碰那神像的衣襟。彎刀厄命的刀鋒也隨之下移,再次針鋒相對。

  慕情道:「這回我又不是要揭他面紗,不過是想看看石料,血雨探花為何還要阻攔我?」

  花城假笑道:「阻止你闖禍。」

  謝憐插到他們中間,道:「打住,打住。人家在這裡建石窟供什麼神,我們也不是非看不可,此地不宜久留,先出去再說吧。別忘了,我們都有要事在身。」

  花城盯著慕情的手,道:「既然哥哥這麼說,那麼,他先收手,我就不計較了。」

  謝憐道:「慕情,收手吧。」

  慕情瞪他道:「你有沒有搞錯?為什麼不是他先收手?萬一我收手了他不收手怎麼辦?」

  神官和鬼,風信自然選擇站在神官這邊,道:「最多只接受兩邊同時收手。」

  花城寸步不讓,道:「痴心妄想。」

  眼看著兩邊都不肯退步,謝憐把手放在慕情胳膊上,溫聲道:「慕情啊,放下吧,畢竟,一開始是你先動手的啊,所以你也先放下,好吧?就算給我個面子?我保證你放手了三郎一定會信守承諾的。」

  雖然慕情不大服氣,但僵持半晌,還是緩緩撤了手,重新回到路上。至此,彷彿一根繃緊的弓弦終於鬆了下來,謝憐也鬆了口氣。恰好前面又是個岔路口,他問花城:「這次你覺得該走哪邊?」

  花城看似隨意地選了一條路,道:「這邊吧。」

  風信和慕情走在他們後面,似乎又掐上了,間隙中,慕情問道:「你們怎麼選的?為什麼走這邊?」

  前面二人轉過頭來,道:「隨便選的。」

  風信皺眉道:「這怎麼能隨便選?還是別瞎走吧,當心又被帶進了坑。」

  花城微笑道:「就算進了坑,我也有辦法把殿下帶出來。你們可以跟,不跟可以自己走。不過說實話,我不太想再去救你們。」

  「你……!」

  花城說話就是這樣的,哪怕臉上掛著的微笑再彬彬有禮,也令人感覺假得不行,笑得越假語氣越能把別人氣死。氣得風信架上了弓。謝憐知道他不會真動手的,道:「抱歉啦風信。不過眼下這個情況,走哪邊都差不多。」

  花城哈哈笑道:「可怕,可怕。看來,我要走遠點咯。」說著對謝憐挑了下眉,果然走遠了。謝憐知道他不過是想遠離後面兩個人罷了,笑著搖了搖頭,正要跟上去,慕情卻突然抬手拉住了他。謝憐回頭,奇怪道:「慕情?有什麼事嗎?」

  誰知,慕情一句不答,抓了謝憐就往另一條路上奔,喝道:「動手!」

  前方的花城也覺察不對,回過頭來。而風信已經一拳打在石壁上,嘩啦啦幾大塊岩石落下來,堵住了路口。二人迅速上前,電光石火之間就往落石上拍了五十多張符。如此,花城和他們三人就被這堆大石隔開了。

  原來,方才他們二人在後面竟不是在互掐,而是商量好了要來這一場突然襲擊!謝憐愕然道:「你們幹什麼?」

  他掙開慕情想去看被他們堵在裡面的花城,風信卻絆了他一下,和慕情一人抓住他一條手臂,拖著就跑,邊跑邊道:「趕緊走!那些符拖不了多久!」

  慕情斥道:「你居然還問幹什麼!他有古怪你看不出來嗎?!」

  謝憐道:「哪裡有古怪?」

  慕情道:「我看你是真傻了,他渾身上下寫滿了古怪這兩個大字,就你瞎了看不到!」

  風信吼道:「別說了快跑!!!媽的好像有死靈蝶追上來了!」

  慕情喝道:「堵上洞口!」

  於是風信一路跑一路打,好幾個洞口都被他打落的大石堵得嚴嚴實實。兩人拖著謝憐飛速穿過九曲迴腸的地下長廊,謝憐簡直要被這路繞暈了,喊道:「停!停!」

  跑出一長段路,那兩人才停下喘了口氣。趁這間隙,謝憐道:「不是,你們兩個,到底為什麼突然拉著我跑?你們是有什麼發現嗎?」

  風信雙手還撐著膝蓋喘粗氣,道:「你讓他,再跟你說一遍吧!」

  慕情直起腰來,對謝憐道:「那麼明顯你還沒發現嗎?珠子!那顆珠子你記得嗎?」

  謝憐:「什麼珠子?」

  慕情一字一句地道:「上元祭天游,悅神武者服,那對深紅珊瑚珠耳墜,你丟不見了的那一顆珠子!」

  「……」

  謝憐好半天都想不起來,捏了捏耳垂,迷茫地道:「當時我的耳墜是紅珊瑚珠的嗎?我有弄丟過嗎?」

  慕情嘴角抽了抽,怒道:「你們兩個當時還冤枉我說那珠子是我偷的,這種事你怎麼能不記得?」

  謝憐道:「畢竟都八百年了……」風信則反駁道:「你少胡扯,沒誰冤枉是你偷的,是你自己疑神疑鬼!」

  謝憐擺擺手,道:「別吵了別吵了。你們突然跟我說那珠子幹什麼?」

  慕情道:「因為那珠子找到了!花城束頭髮的那顆紅珠,你看到了沒?」

  謝憐睜大了眼:「你是說那是……?」

  慕情斬釘截鐵地道:「就是!」

  「……」

  原來方才慕情看到花城時異樣的神色是因為這個。謝憐道:「為什麼那顆紅珊瑚珠會在他那裡?你確定沒記錯?」

  慕情打斷他道:「那顆珠子我找了整整一年,後來也一直在找。誰記錯我都不會記錯!」

  謝憐雙手籠袖,想了想,蹙眉道:「我還是覺得你可能看錯了。那顆珠子沒理由在他手上啊?紅珊瑚珠成色好的不都長得差不多嗎。而且三郎一貫喜歡收集奇珍異寶的,他還有幾千年的古董呢。」

  慕情點了點頭,道:「行,行。你覺得我看錯了是吧?好,那你看看這個。」

  他就站在一尊神像身旁,一邊說著,一邊猛地拉下了那神像臉上的面紗,道:「那你看看這是什麼,這總不會看錯了吧!」

  面紗被拉下的一剎那,謝憐一眼掃過,雙瞳驟然收縮。

  那神像的面容,並沒有什麼畸形可怖之處。那是一個微笑的年輕男子,眉目溫好,神采飛揚。但是,謝憐看著這張臉,頭皮卻一下子就炸起了一層寒毛。

  能不駭人嗎?那張臉,根本和謝憐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如此近距離面對面地看著這尊神像,簡直像是照鏡子一般,連那原本純善的笑容也變得詭異無比。謝憐不禁頭皮陣陣發麻,道:「這……」

  慕情冷然道:「這樣你還要說看錯了嗎?」

  謝憐好容易才憋出來一句:「……這裡怎麼會有一尊我的神像?」

  慕情卻道:「一尊?不止呢。你看好了。」

  說著,他把另外一尊神像臉上的面紗也扯了下來。這一張臉,也赫然是謝憐的面容!

  一連扯下了五六尊神像臉上的面紗,居然全都一模一樣!

  慕情道:「這裡的確是一個萬神窟,但其實,這裡只供了一尊神。」

  全都是他!

  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臉,謝憐彷彿陷入了一個迷幻又詭異的夢境之中。暈頭轉向了半天,他忽然想起一事,道:「等等,慕情。你之前沒機會看這些神像的臉吧?方才你要扯下面紗,不是被他阻止了嗎?」

  慕情哼道:「我根本用不著看這些神像的臉,就知道雕的是你了。」

  謝憐道:「這怎麼說?」

  慕情把一堆面紗揉成一團甩到一邊地上,額頭青筋微起,道:「怎麼說?因為當年你所有的衣服、配飾、起居,全都是我負責的。我給你洗我給你補,你的每一件衣服天下都沒有第二件相同的,他這些石像雕的太過細緻了,什麼都給雕上去了,完全一模一樣,我當然一看到衣服就知道臉是誰的了!」

  「……」謝憐摀住了額頭,開始回想一路花城怪異的表現。一旁的風信道:「他不讓我們看這些神像,說明他很清楚這些像有什麼古怪。恐怕什麼雪崩了無意間掉進來都是鬼話,他肯定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慕情則道:「豈止,我看說不定就是他把我們丟進那個滿是蜘蛛絲的坑裡的。他是真的想殺我們。」

  謝憐道:「可是……這些神像到底怎麼回事?」

  仔細看,這裡的每一尊神像都栩栩如生,細節之細,簡直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可想而知,雕刻者對神像本人的觀察有多細緻入微。謝憐敢說,就算是出自當年仙樂國最負盛名的工匠之手的神像,也沒有到達這個地步。彷彿工匠的腦子裡全都是這個人,眼睛裡只看得到這個人。

  三人被這些長著同一張臉的神像包圍在中間,風信一臉惡寒,道:「說真的……我他媽……瘆得慌……太他媽像了。」

  而且,數量還如此之多。慕情道:「我懷疑這些神像是什麼邪術所需的道具,先毀了再說。」他說完就要一個手刀劈下,謝憐的思緒一下被拉了回來,阻攔道:「且住!」

  慕情看他:「你確定?這邪術說不定是針對你的。」

  謝憐想了想,還是道:「先別輕舉妄動吧。我覺得邪術的可能性很小。」

  風信道:「我覺得挺大。我真是操了……你看著這些東西不害怕嗎?」

  慕情與謝憐對視,道:「根據是什麼?」

  謝憐搖了搖頭,道:「沒有根據。只是,這些神像雕的挺好挺用心的,沒弄清楚之前就貿然毀去,我怕造成遺憾。」頓了頓,又道,「三郎……也許瞞了我什麼,不過,我想,至少不會是對我有害的事情。」

  慕情簡直不可思議:「……你是不是真被他下了什麼蠱迷了心智,我看就是他把可疑兩個字寫在臉上你也會變得不識字吧。」

  兩人這邊正說著,那邊風信忽然如臨大敵,道:「小心!」

  謝憐和慕情皆是一警,道:「怎麼了?」

  風信道:「那蜘蛛絲又來了!」

  果然,掌心焰的火光照到前方石壁,壁上附著了大片密密麻麻的白絲,三人都是心道不好,怕是又要有一場惡鬥。誰知,那白絲卻並不如方才坑底的凶悍,一動不動,也沒攻擊上來,竟是和尋常的爬山虎沒什麼兩樣。三人等了一陣,謝憐道:「這些絲網,好像不是活的。」

  風信道:「不是活的那是干什麼用的?」

  謝憐心中有所計較,走上前去查看片刻,這才確認了,道:「它們好像在遮著什麼東西。」

  三人來到那石壁前,謝憐試著拉了拉,撕下了一大片白絲。那白絲果然十分堅韌,撕扯不易,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撕下。

  面紗下遮掩是神像的真面目,那麼石壁上,遮掩的又會是什麼?

  另外兩人也一同加入了撕拉蛛網的隊伍中,三人分別負責不同區域,不多時,謝憐這邊露出了一片石壁。他道:「是壁畫!」

  石壁上,被蛛絲重重遮住的,是大片大片的壁畫。整面石壁上都密密麻麻擠滿了線條、色彩和小人,分為許多小塊,畫風各不相同,有的粗獷,有的優美,有的精緻,有的詭異。看了一陣,謝憐道:「……這是他畫的。」

  慕情道:「他?花城?你能確定?」

  謝憐輕聲道:「能。上面有字,字是他寫的。」

  他指了指牆上一個血紅色的小人,旁邊寫了一堆亂七八糟、不知所云的扭曲文字,彷彿是神志不清或是極度痛苦時寫下來發洩的。憑文字大概能猜出,這個血紅小人畫的就是花城自己,只是不知什麼緣故,他把自己畫得醜怪醜怪的。風信看了一眼,忍不住道:「這字……丑瞎了我的眼。我敢說我都比他寫的好。」

  比風信寫的還醜,那就是真的醜到無藥可救了。謝憐滿目眼花繚亂,根本不知從何看起,但一旦確認這是花城的手筆,好像突然發現了一筆巨大的寶藏,手指尖都有些微微的發抖。這時,慕情似乎在不遠處發現了什麼,道:「……殿下,你快過來。快過來看!」

  謝憐這才回過神,道:「怎麼了?」

  風信和慕情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只指著牆上一幅畫給他看。那幅畫在整面牆壁裡也算是大的一幅,正中畫了一座高高的城樓,底下是人山人海,擁著一座華麗高台。線條簡單,然而寥寥幾筆,抓形極準。

  慕情指著畫面中央,顫聲道:「原來……是……是他嗎?」

  謝憐也在盯著那裡。

  整個畫面是無色的,只有畫面中的的兩個人物有顏色。下方有個小人,是白色的,好像周身都在發著光,向天望去,伸出雙手,正要去接一個從城樓上掉下來的小人。

  而那個小人,是血紅血紅的。

  慕情喃喃地道:「……是他嗎?是他嗎?上元祭天游那個掉下來的小孩兒?怎麼會是他?居然?血雨探花?是他???」

  風信狂拍他們兩個,指旁邊道:「後面還有!」

  謝憐走過去,只見另一幅畫上,是一座破落的小觀,神台上供著一尊神像,周身也是白光淡淡的一層暈染,一手仗劍,另一手執了一把紅傘,遞向下方。而下方有一個醜醜的血紅小人,也用雙手捧著一束小花,獻給了他。

  謝憐一下子覺得腦袋有點兒疼,一手按住突突跳著的太陽穴,繼續往下看。

  再下一幅,描繪的似乎是戰場。大批大批的士兵們整裝待發,天空裡懸著一個白色的小人,手持長劍,神威凜凜。而下方烏壓壓的軍隊裡也有一個血紅小人,仰頭看著天上的那個人。

  謝憐正看得出神,一旁風信難以置信的聲音響了起來,道:「這個紅的,都是一個人吧?都是他??都是花城?我他媽……他一直跟著你啊?!」

  慕情也是一臉匪夷所思,道:「不僅是跟著,他還盯著。盯得很緊,很緊。哪哪兒都有他!你們看,這兒還有大街、不幽林、這是什麼?背子坡?我的天……那些神像該不會也是他雕的吧?!」

  風信一路看下來,簡直毛骨悚然了,道:「我他媽……這什麼人啊?從八百多年前就一直盯著你?!到今天還跟著你?我操了!這也太恐怖了!他中邪了吧?!他想幹什麼啊?一般的信徒根本不會做到這個地步吧,他究竟想幹什麼?!」

  慕情道:「有陰謀……一定有陰謀!快繼續看,一定能在這裡找出線索!」

  謝憐已經被震懵了。

  他盯著那牆上的血紅小人,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許多並沒有遺忘、卻並沒有在意過的記憶紛紛雜雜、爭先恐後湧入腦子裡,連呼吸都快跟不上了。這時,又聽那邊兩人大叫起來。謝憐一個激靈,道:「又怎麼了?」

  風信和慕情都站在一片石壁前,似乎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一見他要過去,風信連忙轉身把他攔住推了回去,道:「我操,別看!」

  謝憐:「?怎麼了?什麼東西?為什麼我不能看?」

  慕情也是臉色發黑,道:「……別看了。沒什麼好看的,趕緊跑!」

  二人一人抓著他一條胳膊,又是一路狂奔。謝憐被他們拖著,道:「你們幹什麼啊?我還沒看完那個壁畫呢?!」

  風信邊跑邊怒聲罵道:「不用看了!那種東西不能看!我操了真是!我真他媽從沒見過這種事!這種人!!!」

  謝憐莫名其妙:「你從沒見過什麼?三郎怎麼了?」

  慕情斥道:「還叫什麼三郎,別叫了!跑都來不及!你以後也不要再接近他了,他不正常,他有病啊,他是個瘋子!!!」

  謝憐聽不下去了,道:「你們幹什麼這樣罵他?不是我說,大家都沒正常到哪裡去好嗎?」

  風信道:「別問了!你不懂!他跟我們不一樣!他瘋了!他、他對你……對你……」

  謝憐道:「對我怎麼了?麻煩放下我,讓我回去自己看行嗎?」

  一個要回,兩個要拉,三人正僵持不下,前方忽然傳來了一個森冷冷的聲音:「我不是說過,到了別人的地盤上,不要亂動東西嗎。」

  三人俱是一僵,轉頭望去。只見前方倚立著一個紅衣身影,花城正靠在石壁上,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微笑道:「否則,會有什麼下場,我可說不準啊。」

  雖然他面上在笑,可那眼神裡卻沒有半點笑意,反而黑沉沉的渾濁不清。他抱著一條手臂,另一隻手則在漫不經心地玩弄著一樣小小的東西。

  正是束著那一縷細細髮絲的深紅珊瑚珠。珊瑚宛轉流光的紅色,和他蒼白指間的紅線緣結,一般的奪目明豔。

  第176章:萬神窟萬神真容現 2

  那幾百張符咒和重重堆積的巨石,竟然也無法阻攔下他!

  風信和慕情反應都極快,風信連珠箭出,慕情一刀劈空,送出攻擊,抓了謝憐拔腿就跑。風信故技重施,一邊狂擊落石一邊道:「我操了!他怎麼會這麼快就找到這裡來?」

  慕情道:「我怎麼知道?!……紅線!紅線!他手上還連著那根紅線!!」

  二人如夢初醒,齊刷刷去抓謝憐那隻手。謝憐哪會讓他們得手,另一隻手握住了繫著紅線的那隻,道:「不能解!」

  風信道:「太子殿下,你繫著這紅線他就會找到,要想不被他追上來就非解開不可!」

  謝憐卻握著自己的手,道:「他追上來也不用怕啊?我……想去仔細問問他。」

  慕情睜大了眼:「你還想問他?我看你是要被他生生吃了才知道他多厲害吧。」

  謝憐道:「他本來就很厲害啊?你們又不告訴我那壁畫的是什麼,又要我不要靠近他,這完全沒法說服我啊。」

  慕情道:「他是鬼王,行為詭異。根本用不著別人說服,一般人只要看到這兩樣就知道不該靠近了吧?」

  謝憐伸出兩隻手指,道:「兩個選擇:要麼讓我回去問他問個清楚,要麼讓我回去看壁畫看個清楚。」

  風信和慕情似乎想起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一個嘴角扭曲,一個眉頭狂跳,攔在他身前,異口同聲道:「兩個都不行!」

  於是,謝憐擼起了袖子,道:「說的不行,那我們還是用打的來解決吧!你們誰先上,還是兩個一起?」

  慕情對風信道:「你先!」說完就退到了一邊。風信看上去也不太有把握一定能贏謝憐,但為了挽救失智青年,豁出去了,手握緊了弓,道:「好!太子殿下,得罪了!」

  謝憐也道:「得……」誰知,開場的客套還沒完,背心一熱,背後有個人喝道:「定住,別說話!」他整個人就僵成了一塊鐵板。

  非但如此,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慕情從他身後閃出,對風信道:「拉走吧。這符能暫時讓他消停會兒,但是也沒多久。」

  風信微微愕然:「你幹什麼偷襲他?不是說好了一打一?」

  謝憐也沒想到,慕情居然馬上出爾反爾。要不是他對這兩位昔日下屬十分信任,也沒這麼容易中招。慕情道:「現在哪有時間給你一打一,他故意的,一看就知道了,想拖時間等花城追上來。你沒瞧見他什麼樣子嗎?活脫脫的鬼迷心竅了,你跟現在跟他說什麼他都不知道好歹的。說不定見了面花城隨便哄他兩句說點鬼話他就信了,跟被狐狸精蒙了心一樣。」

  風信想了想,覺得他說的有點道理,嘆了口氣,道:「殿下,不是我們有意瞞你,而是他對你的……實在不堪入目,根本說不出口!你跟我們走吧。」

  慕情也道:「走吧。」

  慕情這一句,並不是建議或請求,而是一個指令。方才他拍在謝憐背後的那一下,必然事先在掌心沾了以他鮮血描繪出的從命符咒。從命符能讓中招者依施術者指令而行,不過,其實一般只能實現幾種簡易的指令,比如:不語、隨行、靜止、快跑等,複雜一點的指令就難以執行了,也無法迷惑人的心智。只有錦衣仙那種大鬼怪才能做到那種地步。

  兩人帶著謝憐又是一陣疾行,忽然被一堆亂石堵住了去路。風信一看沒路了,道:「這怎麼有石頭堵著?不能走了啊?」

  慕情:「這石頭難道不是你打落的?問我幹什麼。」

  風信質疑:「但是是你在帶路啊?你怎麼帶路的,這地方我們原先來過,怎麼又繞回來了?」

  慕情並不接受質疑:「笑話,我又不認得這裡的路,我怎麼帶路?我們剛才一路不是都在亂跑嗎?」

  眼看著又要吵起來,風信擺手道:「算了,沒空跟你廢話,開挖開挖!」

  花城追在他們後面,所以只能前行,不可後退,否則很有可能迎面撞上了。堵路容易開路難,兩人讓謝憐乖乖站在角落裡,風信一頓亂拳砰砰,慕情再頂著額頭青筋抄著他那把雄風赫赫的大刀把大石劈碎,三兩把將這路給挖通了,亂石滾滾,灰泥齊飛,正要叫上謝憐過去,誰知,煙塵散盡後,對面赫然立著一個紅衣身影。謝憐霎時眼睛一亮。正是花城!

  他目光冷冷,負手而立,一語不發。風信當場就脫口而出:「你怎麼陰魂不散的!」

  這可是貨真價實的陰魂不散。方才他明明被甩在後面了,怎麼會一下又出現在前面???不知他是何時守在這裡的,居然就這麼不聲不響地等著他們自己把障礙挖通,送上門來,豈非是陰魂不散、詭異得很?

  風信和慕情瞬間後退拉出一段距離。花城沒看他們,目光移向一側,朝謝憐走了一步。風信和慕情反應過來他是沖誰來的,一下閃身攔到謝憐身前,齊聲道:「你不要過來!」

  花城的臉色,陰沉極了。

  如果換在平日,有哪個敢讓血雨探花不要過去,他是根本不會把這話放在眼裡的,不哈哈笑著偏要過去看看才是奇怪了,但這一次,他卻彷彿當真有所忌憚、不敢輕舉妄動一般,頓住了腳步。

  半晌,他才緩緩地道:「二位這是何意。」

  這語氣聽上去還算平靜。風信卻很直接地道:「你用不著再裝了,這裡根本就是你的老巢。這些神像我們已經看到怎麼回事了,還有你那些畫,我們也都通通看了!」

  花城是側著身攔在他們面前的,聞言,負在身後的手似乎微微抽動了一下,似乎有兩隻手指不自然地蜷縮起來。

  「……」

  他微微垂首,淡聲道:「殿下,也看到了?」

  這一聲極低極低,雖然語氣聽似波瀾不驚,卻帶著一點沙啞之音,明顯有異。謝憐心道:「沒有!」

  事實上,他並沒看到多少,可是,此刻的謝憐動不了也出不了聲,只能老老實實靠在角落的石壁上,彷彿躲在兩人身後,不敢出來面對花城、也不想和他說話一般。風信拉開了弓,道:「不錯。你是什麼……心思,我們一清二楚了。敬你是位鬼王,若你還有幾分自尊自重,就請你不要再靠近太子殿下。」

  謝憐的此刻的心情像是一座著火的茅草屋,濃煙滾滾。花城應該能發現他有異樣的,謝憐只盼著他能出聲問一問自己,發覺不對勁,可是,花城卻好像完全沒心思細察這些,冷冷地道:「不要靠近他?你們兩個,是用什麼身份和資格對我說這句話的?」

  不等他們回答,花城猛地抬起眼簾,道:「你們倒提醒了我,還是繼續來算算你們的賬吧!」

  話音剛落,無數銀蝶尖嘯著向那二人襲去!

  面對這樣如疾風暴雨版的攻勢,唯一的選擇就是開法盾。風信和慕情喝道:「盾開!」

  那蝶雨被無形的法盾擋下,在空氣中潰散成閃閃的銀光,又迅速凝結為新的銀蝶,再次來襲,竟是無無休止。他們一面擋一面後退,花城則一步一步穩穩地逼近。他黑髮被法場狂風激得斜飛亂舞,眼底滿是狂怒和戾氣,在亮如白晝的銀蝶光照耀之下一覽無遺。這麼當單方面阻擋下去太被動了,風信和慕情對視一眼,決定主動出擊,持著法盾衝了上去,各自亮出兵器。三人便在這並不寬廣的石窟內鬥了起來。風信對付死靈蝶,慕情則對上了花城。花城一伸手,左手化出彎刀厄命,正面迎擊!

  這還是謝憐第一次看到厄命正經打架的樣子。彎刀修長,冷豔肅殺,銀光奪命——果然是一把不折不扣、邪氣四溢的妖刀!

  這場戰鬥真是精彩極了,花城以一敵二也不落下風,他看得屏息凝神,不多時,厄命刀尖一挑,帶著慕情的斬馬刀劈進了岩石。雖然慕情手還握著刀柄,但竟然拔不出來。他一驚,而花城已經一拳打在他下頜上,直把他整個人打得向天飛起,刀柄終於脫手。那邊,風信的羽箭箭矢也被死靈蝶們鋒利的銀翅劃斷,終究是數量太多,難以應對!

  勝負已成定局,角落裡悉悉索索爬出無數白絲,重新將這兩人裹成了兩顆大白繭,越掙越纏,越纏越緊,慕情一邊狂扯那絲,一邊道:「果然是你把我們丟進那個坑裡的!」

  風信道:「這不是蜘蛛絲!這是……!」

  謝憐也頓悟了。是繭絲!

  破繭成蝶的前一步,就是化蛹,那些蜘蛛絲一樣的詭異白絲根本就是花城弄出來的東西,說不定還和這些凶悍至極的死靈蝶有關!

  戰局已定,花城收了彎刀,嘲道:「我是丟你們進去避難的。歸根結底,如果不是你們在雪山上高聲嘶吼引了雪崩,根本不會有機會進到這個萬神窟來。不感謝我救了你們的小命嗎?」

  花城原本的計畫,應該是等雪崩過去、雪山平靜了就帶謝憐出去,把風信慕情丟在這裡不管。誰知那兩人咬開了繭大吵,引得謝憐前去發現了他們,這才引發了接下來的一系列事。不然,謝憐說不定真的就一尊神像也不看,直接跟他出去了。

  而現在,卻變成了最糟糕的狀況,所有的秘密都被撕扯了出來,袒露在陽光之下。

  謝憐心中焦急,但身體還是乖乖坐在原地。花城目光中的寒意越來越重,居高臨下俯視慕情,輕聲道:「看來,在用刀上有天賦的是我,不是你啊。」

  慕情的喉嚨被幾道白絲纏住,被勒得臉色忽青忽紅、嘴角溢出血沫,勉強道:「你!……你……?原來如此、我懂了……」

  風信也咬著牙道:「……你……懂了什麼!」

  慕情道:「我懂……為什麼這小子這麼仇視我了……你說不定也是差不多的原因!」

  風信道:「什……咳、麼原因?」

  慕情恨聲道:「因為他瘋了!你忘了那壁畫上怎麼畫的嗎?他就是那個……太子殿下從背子坡回來後、要提攜的小兵,殿下說過、他刀法不錯,適合用刀……咳咳……」

  風信道:「這跟他仇視你有什麼關係?!」

  慕情卻不說話了。「砰」的一聲,花城一拳打在他臉上,笑意森然地代替他說了,道:「因為,他把我趕出了軍營啊。」

  沒想到慕情還幹過這事!

  風信驚了:「……我操了!你為什麼要把他趕出軍營?!他得罪你了?!」

  慕情滿臉是血地道:「我只是讓他回去,打仗又不是什麼好事!我怎麼知道他會瘋成這樣,記仇到現在!……」

  他沒說完,又是狠狠一拳送上,「砰」的一聲,幾乎打歪了他的臉。花城微笑道:「你當初是為什麼趕我走,當我猜不出來嗎?嗯?」

  慕情目光一閃。花城又嘻嘻地道:「事到如今,誰才是廢物,很清楚了不是嗎?」

  「……」

  慕情彷彿被戳了痛腳,吐了一口血,一字一句地道:「幸好把你攆走了,不然留你在軍中,讓你慢慢靠近太子、整天盯著他腦子裡不知想什麼齷齪東西嗎?那可太噁心了!」

  謝憐一顆心猛地一緊。慕情說到前一句,花城已經提起了拳,而說到後一句「噁心」,花城的手在半空中僵住,蒼白的手背青筋浮現,五指握緊了又鬆,鬆開了又握緊。

  半晌,他語音森然地道:「這件事我先不跟你計較了。你給我老實交代,方才你們在雪崩前喊的話是不是真的?」

  慕情猝然睜大了眼,望向風信。風信也望他們,雙目圓睜。

  兩人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花城厲聲道:「我耐心有限,限你們三聲之內回答。一!二!」

  他竟如此雷厲風行。這時,慕情急中生智,大喝道:「太子殿下快跑!!!」

  此句一出,背上印了血符的謝憐應聲奪路而逃。花城立即轉頭,角落嗖嗖兩道白絲躥出,猛地纏住了謝憐,他沒跑兩步就倒了下來。

  這情形,看起來,彷彿是他剛才一直嚇呆了,或是難以接受、或是不願插手戰局,干站了半天,眼下終於決定逃跑,然而還沒成功。可事實上,他根本就沒想過要跑啊!

  謝憐手足都被重重白絲緊緊縛住,躺在地上,黑髮和白袖散了一地,斗笠滾落一旁。花城緩緩轉過去,頓了許久,向他走去。他走了沒幾步,風信還是忍不住道:「花城!」

  花城腳步一頓,微微側首。

  風信硬著頭皮道:「你……你放過太子殿下吧!他已經很慘了。你,不要對他……」

  花城沒說話,走到謝憐身邊,將他膝彎和後背一抄,抱了起來。

  謝憐靠在他手臂裡,剛好能看到後面兩個大白繭的表情。風信一臉彷彿看到羊入虎口、即將被撕裂蠶食的慘相一般,大喊起來,慕情又開始努力以牙齒狂撕白絲,但苦於角度刁鑽,徒勞無功。花城對這萬神窟瞭如指掌,轉來轉去,就看不見他們的身影,也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了。

  第177章:萬神窟萬神真容現 3

  謝憐被花城抱在手臂裡,向石窟內部的黑暗深處走去。

  二人身邊的光源,就只有那一點幽幽飛舞著的銀色死靈蝶。謝憐看不清花城臉上的表情,可是,他能感覺到,花城的手臂和身體都是僵硬的。

  從前花城不是沒抱過他,但很明顯,眼下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花城甚至連他的脖子和手也沒有直接觸碰。謝憐一直瞅著花城的臉,用力眨眼,可花城卻一直避開了他的眼睛,並不與他目光交接,逕自到了一間石窟,石窟裡有一張石床,立刻抱著謝憐放了上去。他正要讓謝憐躺下,忽然覺察到了什麼,檢查了一下謝憐的背後,道:「他們給你下咒了?」

  謝憐大喜:終於被發現了!

  不過,居然到現在才覺察謝憐的不對勁,也可以看出,方才花城有多措手不及了。謝憐正等著花城幫他把從命符抹掉,誰知,花城手都已經伸出去了,半途卻又凝住,最終,還是收回了,將謝憐平放在石床上。

  大概是為了讓謝憐不必擔心,他沉聲道:「殿下放心。我暫時不會殺那兩個廢物的。雖然我真的很想殺了他們。」

  那石床上還鋪著一層厚厚的柔軟新草,謝憐軟軟地平躺在上面,一點兒也不硌,只是焦得五臟六腑都在冒煙,極為不解為何不給他解咒,正勉力掙扎,就見花城將手伸向了他腰間的衣帶,解開了那繫帶。

  好巧不巧,恰在此時,謝憐感覺背上那從命符的效力開始消退了,用力動了一下腿,「啊!」了一聲。

  雖然,看起來就像是一條死魚突然垂死掙扎蹦跶了一下,發出了抗議,並沒什麼威懾力,但花城還是立即一僵,瞬間收了手,道:「我不會的!」

  彷彿是覺得自己口氣太過,又怕嚇到了謝憐,使他心生抗拒,花城又後退了幾步,放緩了語氣,面色陰晴不定,謹慎又隱忍,沉聲道:「殿下,我不會做什麼的。你……不要害怕。」

  謝憐明白了。

  對於解咒後會從謝憐那裡得到什麼樣的回應,花城還是沒有把握,所以,他乾脆就不聽回應了。

  花城似乎在克制著什麼衝動,再次用發誓般的語氣,低低地道:「殿下,信我。」

  雖然,這一句「信我」,和他以往說過的比起來,不是太有底氣。謝憐還是想答他,可是答不上,掙扎又怕他誤會得更厲害,只得平平躺著,一動不動,老實等從命符威力過去。見他不再「抵抗」,花城又走了上來,伸出手,悉悉索索,解開了謝憐的衣帶。

  謝憐心道:「三郎???」

  他當然完全相信花城不會乘人之危,但這發展也完全不在他意料之中,不由微微睜大雙眼。雖然花城解了謝憐的衣服,卻是儘量不碰到他的身軀,因此速度不快,許久才除下了他的外衣,然後便是中衣。直到一隻死靈蝶飛到謝憐肩頭,棲息下來,暖暖癢癢的感覺爬上皮膚,他用眼角餘光一掃,這才發覺,自己肩膀上有些紫紅和微微腫脹,有的地方還稍稍皸裂了,在銀蝶棲息過後,情況才稍稍好轉。

  竟是在冰天雪地裡爬摸滾打後留下的凍傷。

  謝憐自己根本沒發現,因為他對痛覺已經不太敏感了,凍了就凍了,即便是發現了有這傷,大概就放著等它自己好了。可是,花城卻比他自己更清楚他什麼地方受傷了,還記著這回事,一定要給他處理傷口。

  正微微出神,花城又托起了他的手臂。手足之上,凍傷更多,而且因為劇烈的奔跑和拉扯,有的地方已經流血了。謝憐倒是不怕痛,可是,他怕癢。而且,腦海中還情不自禁浮現了許多年前的細碎片段。漆黑的山洞,少年顫抖又滾燙的雙手,心慌意亂的胡亂觸碰,雜亂無章的喘息心跳……

  這些原本已經在記憶裡被沖淡得不能再淡的了,早被他封塵起來,丟進了角落。如今回憶起來,竟有了全然不同的滋味,逼得人想抱頭尖叫,尤其是現在花城就在他面前,幾乎在做同樣的事情,謝憐的臉和腦子都要燒起來了,真怕給他看見。不過,花城也沒有看他,果然信守承諾,未曾越線,微側過頭,不去看那露出的半個白生生的肩膀。

  誰知,正在此時,花城背後突然冒出了一個聲音:「花城!你這個瘋子想對太子殿下幹什麼?!這可太噁心了!」

  花城猛地回頭,謝憐也越過他,望到了石窟口。說話的,竟是慕情!

  風信也在他旁邊。二人方才被花城裹成了蛹,不知是如何掙脫、找到這裡的。他們看到了石窟內的這一幕,均是臉色發白。謝憐的臉也白了。

  這場面可太糟糕了!

  風信指花城,再指指衣衫半褪的謝憐,半晌才擠出幾個字:「你……你……趕緊放開他!」

  花城迅速拉上謝憐的衣物,冷冷地道:「你們兩個廢物還敢找過來,是嫌命太長了麼。」

  慕情嘲道:「把你的髒手拿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別說你肖想了八百年,你就是再巴望上一千年一萬年,你也別想沾太子殿下一根手指!」

  聞言,謝憐心中咯噔一聲。微怒的同時,也隱隱覺察到了一絲不對勁。

  這兩人怎麼回事?就算方才花城打了他們一頓,也不至於如此惡語相向,尤其是慕情,彷彿故意要激怒花城一般。激怒花城他們又沒好果子吃,打也打不過,目的何在?而且,他們話語裡還隱隱把矛頭往謝憐身上引,彷彿唯恐天下不亂,生怕花城不會一怒之下對謝憐做點什麼似的。

  花城果然被激怒了,蒼白的臉上黑氣閃現。他輕聲道:「既然你們存心找死——」

  謝憐看出了他目光中未曾掩飾分毫的殺意,心下大駭:「別!!!」

  遲了。彎刀出鞘,厄命寒光,一閃而過!

  風信和慕情雙雙一怔,下意識各自低下頭去。還好,身上並沒見到傷口。

  誰知,他們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或是做出反擊,下一刻,他們的上半身,就「咚」的一聲,從下半身上摔了下來。

  鮮血狂噴,滿地飆血。

  謝憐無論如何也沒料到事情會這麼發展,癱軟在石床上,已經驚得呆住了。

  花城,居然,把風信和慕情腰斬了!

  那兩人還沒徹底死透,滾倒在地,一個咬牙,一個怒吼,場面慘不忍睹。花城面色冷峻地收了彎刀,只有小半邊臉上沾了一點血跡,一縷殷紅襯得他眉眼間的妖邪之氣越發奪目。

  他在血泊之中站了片刻,回過頭來,朝謝憐走去。眼睜睜看著花城沉著一張臉,越走越近,謝憐這才回過一點神。而這時,花城已經逼到他身前,握住他一隻手,將他用力無比地按進自己懷裡,低聲道:「……怎麼可能放開。」

  謝憐被他緊緊摟住,說不出話,花城又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他心口砰砰狂跳,像要跳出胸腔一般,忽覺身體一鬆。

  慕情給他畫在背後的從命符,終於被抹掉了。

  雖然說著不會放開,但幫他解開了從命符後,花城還是微微鬆手,放開了謝憐。謝憐深吸了一口氣,一躍而起,撲到地上血泊之中,道:「風信?慕情?你們兩個怎麼樣了?!」

  慕情傷勢更重,已經口角溢血,目光渙散了。風信還有一口氣在,緊緊抓住了他的手,道:「太子……殿下……」

  謝憐也緊緊抓著他的手,道:「什麼?你想說什麼?」

  風信嚥下一口血,咬牙道:「小心……花城……別靠近他……他……是個怪物!」

  他像是拼了命才能在臨死前說出這句警告,誰知,謝憐臉上的神情卻漸漸平靜下來,道:「怪物?」

  他放開風信的手,站起身來,道:「我很好奇,有你們怪麼?」

  聞言,風信一怔。而話音剛落,謝憐便以迅雷不急掩耳之速拔出芳心,刺穿了風信的心口,將他生生釘死在了地上!

  風信一臉不可置信,道:「殿下,你!……」還沒說完,就斷了聲息。而謝憐從他心口拔出了芳心,摔落血跡,退到花城身邊,劍尖指著地上二人的屍體,道:「已經見了血,就別頂著這兩張皮說話了吧?」

  「哈哈哈……」

  地上,忽然傳來一陣冷笑,竟是被攔腰斬為兩截的慕情的屍體扭過了頭,發出的笑聲。

  他的上半身是趴在地上的,就算要轉頭,最多也只能半邊臉貼地,可是,他這腦袋卻是完整地轉了過來,正面朝上地在沖謝憐笑!

  果然。這兩個,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風信和慕情,而是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兩個冒牌貨。

  真正的風信和慕情還被困在大白繭裡,想辦法撕咬出來。方才花城過來幫謝憐解開從命符時,在他耳邊低語的就是這件事。

  他們那發白的臉色,並不是因為驚訝或是恐懼,而是因為,他們本來就不是人!

  謝憐已經亮劍了,「風信」和「慕情」皆是森森一笑,異口同聲地道:「如你所願。」

  說完,他們便化成了兩灘膿血一樣的東西。花城攔到謝憐身前,那兩灘膿血在地上流動融合,咕咚咕咚,煮沸了一般地冒出騰騰的氣泡,並且逐漸凝成人形。看著這團東西一點一點扭曲成形,越「長」越大,一陣寒意從謝憐腰心躥到了背心。

  須臾,他們面前的「風信」和「慕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長挑的白衣少年。

  看身形,這少年約莫十七八歲,臉上帶著一張面具,半面哭,半面笑。雖然看不見他的臉,但一個清亮的少年聲從面具後傳了出來。

  他溫聲道:「你好啊,謝憐。」

  謝憐嘴唇無意識動了動,整個頭皮都麻了。花城擋在他身前,提刀斬去!

  面對彎刀厄命的妖鋒,那白衣人全然不懼,以毫釐之差錯開,瞬息之間閃到花城身後,手伸向謝憐,似乎想碰他的臉。銀光掠過,花城再次攔在他身前,冷冷地道:「把你的髒手拿開。」

  竟是原句奉還。那白衣人的右手被厄命斬斷,掉在了地上。可這對他根本沒有任何影響,那寬大的袖子一抖,遮住斷臂,再一手,斷臂處就長出了一隻全新的手,指成爪勢,竟是直接探向花城右眼!

  整個過程,只在一聲之間。花城也閃得極快,然而,還是給他在一側臉頰留下兩道血痕。

  這是破天荒的頭一遭,花城居然在速度上不能完全碾壓對方,他眼神一凜,當即改變策略,召出成千上萬隻死靈蝶,瘋狂撲向了對方。無數銀蝶把那白衣人裹成了一個銀光閃閃的人形蛹,但恐怕並不能撐太久。花城正要去拉謝憐,便聽那些銀蝶發出尖嘯,炸成了萬千粼粼的銀粉!

  見花城臉色微變,謝憐便知一次毀了這麼多死靈蝶,怕是情形不妙。炸散了死靈蝶們的白衣人藏在這漫天亂灑的銀粉後,倏地探出了那隻新生出來的手,再次挖向花城的右眼!

  這次,輪到謝憐拔出芳心,一斬而下!他這一劍,不光斬斷了那白衣人一條手臂,差不多削了他半個身子。趁此機會,花城道:「殿下,走!」

  謝憐也知不能纏鬥,見好就收,二人一齊衝出石窟,在黑漆漆的洞道里一路飛奔,暢通無阻。謝憐邊跑邊道:「是他!他……真的沒死!」

  花城是帶路跑的,速度更快,卻更從容,一面在沿路以蝶陣和繭絲設下重重阻礙,一面道:「不一定就是原來那個。」

  謝憐剎住腳步,微微抱住了頭,道:「不……我能感覺出來,一定是原來那個!他不但沒死,還更強了,有什麼東西讓他重生了……否則他怎麼能直接化成風信和慕情的樣子?飛昇的神官是很難假冒的,幾乎不可能做出他們的假皮!」

  聽他語氣有些不對,花城也定了身形,掉頭去拉他,道:「殿下!別害怕。不一定是他更強了,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對風信和慕情非常熟悉!所以才能做出他們的假皮。這個人你們一定都……」

  話音未落,謝憐的目光就落到了他抓著自己的手上。見狀,花城話語和神色都是一凝,斂了顏色,收回了手,負在身後,轉身繼續往前走。謝憐卻沒有跟上去,道:「三郎。」

  花城身形一僵,頓住了腳步,卻沒有回頭,只是應道:「殿下。」

  他聲音聽起來還算鎮定。謝憐站在他身後,道:「方才,發生了很多事,大家都有點手忙腳亂了。」

  花城道:「嗯。」

  謝憐繼續道:「雖然現在還是很手忙腳亂,不過,我還是想趁現在先問你一個問題,請你一定要如實、認真地回答我。」

  「……」

  花城道:「好。」

  謝憐肅然道:「『金枝玉葉的貴人』,究竟是誰?」

  花城繫著紅線緣結的那隻手指微不可查地抽動了兩下。

  沉默半晌,他才緩緩地道:「殿下既已得知,又何必再問。」

  謝憐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沒冤枉你。真的是這樣。」

  花城一語不發。

  頓了頓,謝憐又語氣平板地道:「你,不想知道,我對此有什麼看法嗎?」

  「……」

  花城微微側首,似想回頭,又好像還是不敢與謝憐直視,只露出了他臉上那兩道鮮紅的血痕,道:「殿下能,別告訴我嗎。」

  他聲音都啞了。謝憐道:「抱歉。這件事,不說清楚是不行的。」

  花城並不需要呼吸,但聽到這句後,他還是深吸了一口氣。

  雖然他臉色白得極慘,但還是笑了一下,頗有風度地道:「也對。也好。」

  他彷彿一個等待宣判的死囚一般,閉上了眼。誰知,沒閉一會兒,那雙眼又猝然睜開了。

  身後居然環上來一雙手,一下子用力抱住了他。

  謝憐把臉埋在他背後,也是一語不發。雖然什麼也沒說,但是,足夠了。

  良久,謝憐感覺自己抱住的人轉過身來,反客為主,緊緊摟住了他。

  他聽到花城訥訥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殿下。你這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第178章:萬神窟萬神真容現 4

  正在此時,二人身後的石窟深處又是一陣爆炸之聲,遠遠有白光劃破黑暗,傳來陣陣銀蝶們的尖嘯。

  兩人齊齊抬頭,臉色皆是微微一變。謝憐鬆開了抓著的花城的袖子,道:「我們待會再說!」

  於是,二人繼續前行,只是,這一回,卻多了個緊緊拉住對方手的動作。

  謝憐的臉還是燙的,強作鎮定若無其事地道:「三郎,你是怎麼發現那兩個風信和慕情是假貨的?現在真貨怎麼樣了?」

  花城狀態也跟他差不多,道:「那兩個廢物那裡我還留了兩隻死靈蝶看守,如何會又多出兩個來?殿下放心,好得很,死不了!」

  謝憐道:「我們得先去把風信和慕情從繭裡放出來才行,不然被他撞上又沒有還手之力就糟了!」

  花城道:「這邊,跟我走!」

  這萬神窟果然是他的地盤,哪怕一個路口岔了五六條,他也能立刻準確無誤地判斷出該走哪條,不一會兒就回到之前分開的地方。遠遠就聽到那兩人又在相互指責了:「你幹什麼讓殿下跑?!這下好了,把人抱走了!」「不跑留在這兒等著糟他毒手嗎?!」「啥?你根本就是想讓他引開花城而已吧!」

  謝憐哭笑不得。牆上的兩個大白繭正在一邊撕咬一邊對罵,一見他回來了,驚得滿口白絲都忘了吐出來,道:「你怎麼逃出來的?」

  謝憐的斗笠還落在原先那地上,他趕緊撿了,往背上一背。重重白絲放開了那兩人,縮回暗處,風信和慕情都被揍得鼻青臉腫,堪堪落地,又見花城從謝憐身後的暗處走了出來,大概是覺得又要挨揍、事情麻煩了,都是一陣臉部抽搐。風信正要抓住謝憐胳膊往後拉,謝憐就率先拉住了花城。

  風信:「???太子殿下?」

  花城已經開始帶路了:「哥哥,走這邊。」

  那兩人哪敢跟他走,風信道:「殿下,你怎麼還跟他在一起啊?」

  慕情則道:「我就說他被迷了心失了智吧?」

  謝憐也沒和他們衝突,只是很輕柔卻堅決地拉住花城,道:「沒時間解釋了,總之都先走吧。有敵人在後面追!」

  花城被他拉住,目光微微閃動,須臾,微笑道:「建議你們廢話少說,跟著走就是。心情好,暫時不跟你們計較。」

  見狀,二人皆是一臉一言難盡、難以置信。以他們的思路,怎麼也想不通,謝憐為何還能若無其事地跟一個如此恐怖、窺探了他八百多年、腦子裡整天都在想些不可告人之事的死鬼走在一起。簡直玩兒火自焚。慕情半信半疑,最終選擇了另一個重點,問道:「你說有敵人?這萬神窟是他的地盤,能有什麼敵人?他臉上那傷是敵人劃的?能讓血雨探花受傷的天底下也沒有幾個吧。」

  謝憐道:「是白無相。」

  聽到這個名字,風信和慕情的臉色也都變了。隨即二話不說,跟上謝憐就走。

  因為,他們都再清楚不過,謝憐拿什麼東西來開玩笑或是騙人都有可能,唯獨這個人,他絕不會如此。他也絕不會認錯。一行人方才還在這萬神窟內鬥得頭破血流,眼下卻一齊狂奔。慕情道:「到底怎麼回事?!」

  謝憐便把那白衣人化成他們兩個的事說了,那二人都驚愕不已:「化成我們的樣子?!怎麼可能!」

  謝憐道:「千真萬確!雖然太匆忙沒看仔細,但乍一看就是你們兩個!」

  風信愕然道:「可是白無相怎麼會還在這世上?他不是被帝君殺死了嗎?」

  慕情道:「想也知道這種東西那麼容易被殺死。也許當時是殺死了,但抓到機會照樣能死灰復燃!」

  謝憐想起一事,轉向花城:「三郎!之前我們剛進銅爐山不久的時候,你突然從沉眠狀態中醒來,催促我們立即發出避開什麼東西。當時你感應到的就是他吧?」

  花城微一點頭,道:「是他。」

  謝憐喃喃道:「果然!後來選了西邊的岔路口,東邊那個殺了幾千隻妖魔鬼怪的也是他。他重生了,但還有些虛弱,需要殺死進入銅爐山的妖魔鬼怪,作為他積攢法力的墊腳石……現在,他恢復了,而且恐怕更強。」

  畢竟,那可是世上第一位絕境鬼王!

  正說著,慕情發現了不對勁,道:「太子殿下,他在把我們往哪裡帶你知道嗎?我們這好像並不是在出去的路上?」

  花城卻道:「這當然不是出去的路,因為現在根本出不去。」

  風信駭道:「什麼?這個窟不是你的地盤嗎,不至於你也迷路了吧。」

  謝憐道:「當然不至於……」花城則道:「因為白無相現在就攔在離開這個窟的必經之路上,你們覺得你們現在這個狀態能鬥得過他就別跟我走,我一定不攔。請。」

  風信和慕情畢竟也是仙樂國人,和謝憐一樣,對那東西也有著無法磨滅的陰影,非到萬不得已,也絕對不想和他對上。風信望望石窟上方,道:「能直接打穿窟頂出去嗎?」

  花城嘲道:「上面就是雪山,你想再來一次雪崩嗎。」

  可惜地師鏟留給引玉應急了,他們並沒有帶來,他們也沒人研究過怎麼用,不然就能無聲無息地挖出去了。風信道:「那我們現在在亂走個什麼勁?」

  謝憐道:「只要我們亂走,他也會追上,就會離開那條出去的必經之路,到時候其餘人就能趁機出去了。」

  慕情敏感地道:「等等,其餘人?你的意思是要兵分兩路?一路當誘餌引開他,另一路自己逃出去?」

  謝憐道:「正是如此!白無相重新出世這件事必須通知帝君,你們出去之後,想辦法把消息帶到上天庭去……」

  慕情打斷他道:「再等等!你這就已經決定好誰當誘餌誰離開了?」

  謝憐搖了搖頭,道:「不是我決定的,而是白無相決定的。」

  慕情瞭然不語。選擇追擊誰,還真不是由他們決定的。如果要在他們之間選一個白無相最有興趣追擊的人,那麼,一定是謝憐!

  風信不假思索道:「我留下來和你一起對付他。」

  從前有什麼事,慕情一定是謝憐派回去報信的那個,風信則一定會是留下來輔助他的那個。眼下,似乎又要重現這一幕了,謝憐卻看了看花城,道:「多謝!不過,不必。三郎會留下來。」

  風信脫口道:「他怎麼能留下來?他……」

  花城眉峰微凜,謝憐卻道:「他可以。我信他。」

  他語氣柔和,態度卻堅決無比,風信不由得怔了,道:「殿下。」

  謝憐拍了一下他肩,道:「你們一起走。銅爐山已經閉山了,能不能闖出去都難說。而且,你不是還要找……蘭菖他們母子嗎?」

  被他提醒,風信的臉色灰了灰。一隻死靈蝶從花城臂上護腕的圖騰裡飛出,花城道:「跟著它走。」

  那兩人看看花城,又看看謝憐,最終,慕情丟下一句:「你們注意著點兒。」便轉身跟著那銀蝶,一頭紮進了另一條洞道。少頃,風信也跟了過去。

  四人在這個岔路口分頭,謝憐剛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遠處又傳來了陣陣爆裂之聲。剩下的二人對視一眼,花城沉聲道:「來了。」

  謝憐道:「你帶我走。」

  那白衣人果然直衝謝憐而來。花城在沿路不斷設下死靈蝶陣,結成障礙,確保和那白衣人永遠和他們保持著一段距離,同時監視數條不同道路的情形。每次傳來爆炸之聲和死靈蝶們的尖嘯,他神色便凝重一分,謝憐也聽得心口微微發疼。七彎八轉,繞來繞去,轉到一間石窟,他忍不住道:「居然……損失了如此之多的銀蝶。」

  那些死靈蝶雖然在外面名聲很不好,但在謝憐眼裡,它們卻都不過是些乖巧可愛的小精怪,如此前赴後繼地發起自殺式攻擊,只為把敵人的腳步阻擋住一刻,實在忍不住心痛。花城則冷笑一聲,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岩壁,沉聲道:「放心。他殺一隻,我再造十隻。疾風驟雨,永不卻步,看看到底誰先撐不住。」

  謝憐心中莫名一動,暗道:「……糟糕,糟糕。」

  雖然花城這幅神情只是不經意流露的,但他對這種帶著狠勁和叛逆的自信,真是有點招架不住。

  又過了片刻,花城放緩了步子,似乎收到了什麼信號,對謝憐道:「引開他了。那兩個已經快出去了。」

  謝憐道:「好極了!我們可以慢慢想辦法了。」

  花城道:「嗯。不急了。已經甩開他很長一段距離了,現在可以先藏在這裡,思考應對之策。」

  「……」

  誰知,忽然之間,二人的氣氛就變得有點尷尬了。

  倒不是那種丟了醜的尷尬,就是莫名其妙的有點兒不好意思。原先後面的東西追得緊迫,還有風信和慕情在場,這種感覺還不明顯。雖然方才是說了「待會兒再說」,但現在稍微緩過一口氣,已經是「待會兒」了,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謝憐輕咳兩聲,一根手指搔了搔臉頰,感覺姿勢怎麼都不太對。想開口,又擔心會不會切入不當,太無聊,或是太刻意,只能寄希望於花城先說話。然而,花城也是繃著一張臉,似乎在認真思考應敵之策。不過,很難說是不是真的在思考了,因為他負在背後的手,好像微微有點發抖。

  這時,二人路過一尊神像。萬神窟內大部分神像都與真人等身,這尊手藝比較粗糙,個子也縮小了一半。謝憐經過時,隨手摘了蒙在它頭上的面紗,眼前一亮,道:「三郎,這個也是你做的麼?」

  花城一看,沉默了。半晌才道:「早年的手生之作。哥哥別看了。」

  這絕對是實話。因為這尊神像,真是塑得丑極了,雖然能看出來,雕像人已經竭盡全力去還原自己心目中那個完美的形象了,但手藝有限,不盡人意,雖不能說鼻歪眼斜、歪瓜裂棗,但也能說這尊小像頭身不當、笑得彷彿心智有障。

  不過,儘管如此,他還是一絲不苟地完成了所有的細節。因此,謝憐能看出來,這是一尊太子悅神像。連他那對紅珊瑚珠耳墜都點上了。

  謝憐默默摀住嘴,轉過了頭。為了儘量表現得自然,他還用力揉了揉臉。花城無言以對,再次道:「殿下別看了。」說著就要把面紗重新蒙上。謝憐忙道:「你不要誤會!我真的覺得它很可愛!」可是想想,花城雕的不就是他麼?誇這個玩意兒可愛,豈不是在變相地誇自己可愛?睜著眼睛說瞎話,忒也厚臉皮,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見狀,花城也低首垂眸,笑了起來。

  如此,雙雙一笑,那莫名令人惴惴的生澀氛圍,就被沖淡了許多。

  繼續向前走去,又經過一尊臥像,橫躺在一張石床上,卻是全身上下都被一層輕煙般的白紗籠罩住了。謝憐十分好奇,剛想撩開覆蓋在那神像身上的白紗看看,花城卻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腕,道:「殿下!」

  自從進了這萬神窟,花城大多數時候都喊他「殿下」了。謝憐看看他,花城又放開了緊緊抓住他的那隻手,看起來還是有點兒不自在。

  謝憐道:「我已經知道這是我的神像了,還是不能看嗎?」

  花城道:「哥哥若是想看神像,我雕的最好的一尊哥哥還沒見過,之後再給你看好了。這窟裡的就都別看了。」

  謝憐不解道:「為什麼啊?我覺得這個萬神窟裡的神像,你全部都雕的很好啊,真的很好。如果看不到,我會覺得很可惜的。說起來,那壁畫……」

  誰知,花城立即道:「我去毀掉。」

  見他居然真的要動身,謝憐連忙拉住他,道:「別別別!為什麼要毀掉!就因為我看了嗎?好好好……我說實話吧,其實我只看到了一點點,就上元祭天游、軍營那幾段,很多都沒看完,因為風信慕情他們兩個不讓我看,所以我根本不知道你畫了什麼。你不要去毀掉啊!」

  「……」

  花城這才轉過了臉,道:「當真?」

  謝憐拉著他,誠摯萬分地道:「當真。你不想我看,我不看就是了。」

  花城似乎隱隱鬆了口氣,微笑道:「也沒什麼好看的。你想看什麼,直接讓我畫就是了。」

  他這個反應,謝憐真是更好奇了。但他又不想逼花城自己毀了那些珍貴的壁畫,只好強行按捺自己。走了幾步,忽然皺眉,道:「……不對勁。」

  第179章:萬神窟萬神真容現 5

  花城道:「什麼?」

  他回頭望向花城,道:「白無相,為什麼要來銅爐山?」

  花城道:「也許他的力量還沒有完全恢復,想借銅爐重新出世。」

  謝憐道:「那既然如此,也就是說,現在的他,不是……絕?」

  花城道:「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方才,白無相冒充「風信」和「慕情」,突然殺出,出場駭人,加上謝憐第一反應就是「打不過,跑!」,於是拉了花城就逃,二人並沒有和他直接對上多久,所以,也沒試探出,現在的白無相,實力到底是個什麼程度。

  是虛張聲勢?還是遊刃有餘?電光石火間的倉促幾招,根本無法判斷。謝憐喃喃道:「我只是看到那兩張假皮就下意識以為他更強了,但說不定……他現在還沒有完全恢復,說不定現在是他最虛弱的時候?否則他為什麼要來銅爐山?也許……我可以試試。」

  試試現在能不能拿下他!

  花城立即道:「好。我去和他對對。」

  謝憐一下子回了神,忙道:「別別,你不要和他正面對上,我去試試就行!」

  絕境鬼王之間,一般是不會輕易斗起來的,如黑水沉舟和血雨探花,常年相安無事。因為,鬼王們不像上天庭的神官,實力如何,宮觀、信徒、勢力範圍,有心人算算便知。他們都會把真正的實力像隱藏身世一樣地藏起來,對彼此的實力並沒有認知,也誰也不知道兩個絕打起來後果會如何,所以,能保持平衡,就儘量平衡。花城道:「不必擔心。勝負未知。否則難道哥哥認為,我會讓你單獨對上他嗎?」

  「……」

  謝憐搖了搖頭,道:「不是的,三郎,我們不一樣。他……是不會殺我的,我保證。」

  花城道:「為什麼?」

  遲疑片刻,謝憐還是選擇了不答,只道:「你不知道這個東西究竟有多可怕……」

  花城卻沉聲打斷了他,道:「殿下!——我知道。」

  謝憐這才想起,花城參過仙樂軍,也是親身經歷過仙樂戰場、親眼見到過那屍橫遍野的慘狀的。但是,花城畢竟沒有像他一樣,親眼目睹過君吾和白無相那駭人的一戰。他也不曾和白無相打過交道。

  想到這裡,謝憐用力搖了搖頭,道:「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不希望你出一點差池。」

  聞言,花城目光閃動,須臾,他笑道:「哥哥放心。我已經死了,沒那麼容易再死一次。何況,你忘了我說過的話嗎?只要他沒找到我的骨灰,就奈何不了我。」

  經他提醒,謝憐這才想起還有這麼一回事,忙道:「等等!別的先不說。三郎你的……骨、骨灰藏好了嗎?」

  花城道:「早就藏好了。」

  謝憐點了點頭,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問道:「你確定藏好了?那個地方足夠安全?不會被找到?」

  花城從容地道:「對我來說,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謝憐卻覺得凡事無絕對,道:「當真這麼有把握?」

  花城笑眯眯地道:「如果它的藏身之處被毀了,那麼,我也不必存在了。當然有把握。」

  雖然謝憐很在意「不必存在」是什麼意思,不過此地非安全之地,說不定哪裡就有耳朵在聽著,不便深入交談這個問題,按下不提。但說到這裡,謝憐真的很想問花城——他是怎麼死去的?

  很想知道,卻又問不出口。人死後,魂魄之所以能留在世上,都是憑著執念。大多數情況下,痛苦和怨念的執念是最強的。而能成為絕境鬼王,執念更不是一般的深重。他怕問了花城會像被他戳傷疤一樣受不了,而他自己也可能會受不了。這八百年,花城又是如何過來的?

  想到這裡,謝憐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可怕的想法,登時出了一背的冷汗,立即道:「三郎!」

  花城道:「什麼?」

  謝憐的手指微微抽動,道:「我……還有個問題想問你。」

  花城道:「儘管問。」

  謝憐盯著他,道:「這八百多年來,你,除了在仙樂國時見過我,還有什麼別的時候,見過我嗎?」

  「……」

  花城緩緩回過頭來,道:「很遺憾,雖然我盡力去找,從來未曾放棄過,但是,沒有。」

  謝憐追問道:「當真?」

  花城直視著他的眼睛,道:「當真。哥哥為何這麼問?」

  謝憐不易覺察地鬆了口氣,勉強笑道:「沒有,只是,這些年來,中途過得比較難看,稀里糊塗的,又很失敗啊,想著若是給你看到了,恐怕不太好。」

  花城哈哈道:「怎麼會?」

  謝憐卻一點兒也沒笑,道:「不是開玩笑,真的很失敗。」

  聞言,花城斂了笑意,正色道:「那也沒關係。殿下不是自己早就說過嗎?」

  謝憐一愣:「我?我說過什麼?」

  花城悠悠地道:「 對我來說,風光無限的是你,跌落塵埃的也是你。重點是『你』,而不是怎樣的『你』。」

  他沖謝憐眨了眨眼,挑起一邊眉,道:「我也是一樣的。」

  「……」

  謝憐聽得怔了好半晌,突然「啪」的一聲,一把摀住了臉,感覺整個腦袋都燒熟了,道:「我、我有說過這樣的話嗎?!」

  花城道:「有的!哥哥不要想抵賴。」

  謝憐手臂擋著臉,道:「沒、沒有吧!」

  花城:「哥哥想看看嗎?我找給你看?」

  謝憐猛地抬起臉:「???你……難道……不會吧……三郎你……不會全都記下來了吧!」

  「開玩笑,開玩笑的。」

  「說實話我不太相信啊……」

  「哥哥,信我。」

  「我不信了!」

  二人走到一處岔路口,這時,忽然風來,花城微一側身,擋在他前面,舉起一手,似乎想護住他。

  風其實不大,當然也不需要擋,但花城這個動作完全是自然而然的。風走了,髮絲兀自紛紛擾擾,惹人煩惱,而謝憐忽然發現,花城不看著他的時候,神情和輪廓線條是冷的。心不在焉,漠然漂亮,花城甚至都沒意識到自己不假思索地動了,似乎保護他根本是一種本能。

  謝憐又脫口道:「三郎!」

  花城側首看他,這才笑了一下,道:「殿下,怎麼了?」

  謝憐覺得,花城應該也沒意識到自己笑了。

  一個清晰而強烈的聲音在他心中說,這個人是真的把他當成神。

  謝憐手指暗暗摳緊手心,道:「等我們從銅爐山出去之後,我有許多話想跟你說。」

  花城微一點頭,道:「好。我等著。」

  謝憐道:「風信他們出去了嗎?」

  花城道:「已經出去了。」

  謝憐道:「那白無相呢?他沒有追上我們,也沒有去攔他們?他現在到哪裡了?離我們多遠?」

  花城道:「他在……」

  一句未完,神色微變,二指輕抵右眼眉弓,須臾,道:「……他不見了。」

  「!」

  謝憐愕然:「怎麼會不見了?」

  花城仍不驚慌,凝眸查看,道:「憑空消失了。」

  就算是鬼,也不可能在萬神窟內、重重死靈蝶的包圍下憑空消失的!

  謝憐脫口道:「我看看?」說著就雙手握住花城的肩,微微踮了一下腳,將兩人的額頭相抵。花城的手摟了一下他的腰,似要挪開,但最終還是放了上來,摟得更緊。

  謝憐眼前飛速閃過前一刻花城看到的情形。那白衣人悠悠來到一座石窟裡,無數死靈蝶又撲了上去,再次將他裹成銀光閃閃的人形蛹,僵持了一陣,被他震開,銀光爆裂,噼裡啪啦,銀蝶們被震成了漫天磷光。可是,等這陣銀光沉積後,他便消失了!

  接下來,花城的右眼還帶著他的視線掃過了無數條洞道內的情形,都發現那個白衣的身影。謝憐微微挪開臉,疑道:「難道離開了?」

  可是,別人或許不知道,但他最清楚,只要白無相見到他了,就一定會陰魂不散地纏著他。花城道:「也許我們方才的推論是真的,他的當務之急是借助銅爐再造絕身,所以先行離開了。」

  這聲音是直接貼著他的耳朵傳來的,謝憐這才回過神,發現花城的臉在他手裡,被他拉得微微彎腰,連忙鬆了手,道:「攔下他!」

  這次他們來銅爐山的任務,就是阻攔一切有可能成絕的人選。方才二人一直在躲避那白衣人,捋清了情形後,卻在無數尊神像裡穿行著,主動尋找起來。不一會兒,就來到了那白衣人消失的地方。

  果然,除了幾尊神像,空無一人。滿地銀光,還有沒被徹底震碎的銀蝶們在地上撲騰著殘翼,謝憐俯下身來,雖然不知有沒有用,卻還是想要用手把它們攏起。正在此時,他聽到花城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哥哥,到我這邊來。」

  這聲音帶著壓抑的沉怒,怒意卻不是衝他去的。

  謝憐抬起頭來,發現花城目中帶火,正盯著前方的一尊神像。

  那是一尊被白紗從頭遮到了尾的神像,一動不動,隱約能看出一大片輪廓。他似乎是執劍向人,因此,一端極為突出尖銳。

  然而,此時此刻,那尖銳的劍尖上,卻緩緩滲出了一層腥紅,並且在不斷擴大、暈染,浸透了那白紗。

  劍上有血!

  任誰看到這一幕,也會知道這神像有古怪了,說不定,此刻這白紗之下已經不是原來的神像,而是別的什麼東西了 。謝憐一躍而起,與花城並肩而立,芳心劍尖指那神像。而花城沉著臉一揮手,那白紗便被掀了開來。

  謝憐的雙瞳驟然收縮起來。

  白紗之下的,還是一尊他的神像。這是一尊太子悅神像,一手仗劍,一手執花,面帶微笑。只是,這微笑染上了一絲血腥。

  血的源頭是他手裡握的劍。劍刃上,穿刺著一個少年,滿臉繃帶,滿身鮮血,正是郎螢!

  第180章:合銅爐必有一絕出

  他的頭歪向一邊,似乎已失去知覺。一見是郎螢,謝憐下意識要去救,但很快剎住腳步,反應過來:方才這裡明明只有白無相,郎螢又怎麼會突然出現?

  見那尊原本清聖無比的太子悅神像被淅淅瀝瀝的鮮血玷污得不成樣子,花城顯是十分生氣,臉色沉怒,彎刀厄命在手上寒氣四溢。他道:「滾下來。」

  「郎螢」歪了的頭果真正了回來,睜開雙眼,緩緩將自己從劍上「拔」下,落到地上。

  方才,他震碎那一波圍襲的銀蝶後,趁那一陣銀光亂閃,藏進了這尊神像的白紗之下,化成了郎螢的樣子。既然他能化成郎螢的模樣,那麼他就一定在哪裡見過郎螢。謝憐道:「真正的郎螢呢?」

  花城道:「殿下,說不定根本就沒有什麼『真正的郎螢』。」

  如果,從一開始,「郎螢」就不存在,只是白無相未完全恢復的狀態,事情就很好解釋了。可是,謝憐想起死在與君山的小螢姑娘,寧可這種說法行不通。他很快想到了另一種可能,緩緩地道:「又或許是……他把郎螢吃掉了。」

  聞言,對面的「郎螢」身軀漸漸拉長、拉高,臉上的繃帶慢慢脫落,露出了裡面那張面具,微微抬頭,似乎在微笑,道:「猜對了。」

  果然如此。

  白無相確實被君吾打散了。可他陰魂不散,還留下了一縷殘魂遊蕩在人間,不知飄蕩了多久,也不知是什麼時候,找到了同為鬼體的郎螢。他必然用什麼方法蠱惑或者矇騙了郎螢,使郎螢答應讓他寄宿在自己身上,否則,以他殘存的弱魂,不一定能吞噬掉郎螢。而他粘在郎螢身上後,慢慢恢復,最終結果,就是謝憐和花城眼下看到的這個樣子,鬼吃了鬼,白無相反噬了郎螢這個宿主。就像賀玄吃掉白話真仙一樣,郎螢反倒成了他的附庸。

  幾句後,「郎螢」已經完全化成了白無相的模樣。花城盯著他,道:「郎螢為什麼會答應讓你接借他的靈體?」

  這種要求就跟一個陌生人說「把你家門打開讓我進去跟你一起吃吃住住」差不多,郎螢好歹也是個活了幾百年的鬼,雖然畏畏縮縮,但不至於傻到這個地步。白無相溫聲道:「我當然可以回答你。不過,你確定你旁邊那位,想讓我在這裡說嗎?」

  花城望向一旁。謝憐的神情微微有些怪異,竟是完全沒注意到他的目光。白無相又道:「姓郎,永安,人面疫。為什麼答應讓我吃掉他?難道你還不清楚為什麼嗎?」

  謝憐的臉霎時白了一截,手背上青筋凸起,一劍斬去,喝道:「閉嘴!」

  白無相閃身避過,那一劍竟是「鐺」的一聲,削斷了他自己神像手裡握的那把長劍。這下可好,太子悅神像,太子的劍成了斷劍,神像也變成了一件殘品了。謝憐登時回過神來,猶如被潑了一盆冷水。死靈蝶們被激怒了一般,蜂擁而上,白無相發出不冷不熱的一串笑聲,從從容容,以袖掩面,不再糾纏,迅速沒入黑暗之中。謝憐看著地上那截斷了的石劍,下意識對花城道:「對不起……」

  花城卻道:「哥哥這不是好笑?何必跟我說對不起。他走了,如何?」

  謝憐心神微定,道:「逃了嗎?不能讓他進銅爐!」

  二人追出萬神窟,重新攀到雪山之上。剛剛出來,便覺一陣地動山搖。向上望去,雪崩陣陣,比起方才,有過之而無不及,似乎被大雪掩埋在下面的什麼東西甦醒了,正在陣陣怒吼。謝憐道:「這還上的去嗎?!」

  花城緊緊抓住謝憐的手,道:「跟我走就可以!」

  二人逆著冰雪崩塌的洪流而上。果然,雖然艱難危險萬分,幾乎走一步退三步,但還是避開了最猛烈的雪石流和無數地坑,衝出了一條上山的路。

  終於攀到最高處,冰封山頂,厚厚的凍了不知幾層,謝憐感覺稍微走快一點兒都要打滑,花城卻牽著他穩步而行,全然不懼。二人來到火山口,那山口彷彿一張向天咆哮的巨口,甚為壯觀。向下望去,一片漆黑。不知是否錯覺,最深處透出陣陣駭人的紅光,時隱時現。謝憐有些莫名心悸,按住頭上斗笠,不讓它被風雪吹走,道:「他已經進去了嗎?」

  花城只看了一眼,便凝了神情,道:「已經進去了。」

  「何以見得?」

  「銅爐正在封閉。」

  謝憐一驚,頓感措手不及:「怎麼回事?這麼快就封閉了?不是要進去幾隻鬼在裡面開始廝殺才行嗎?」

  花城道:「那是一般情況。但如果,銅爐認為進入者有極大潛力衝破銅爐,而那隻鬼又向它提出了封山要求,也會封閉。」頓了頓,他道,「當初,我就是這麼做的。」

  謝憐道:「他到底是不是絕?已經成絕的鬼王,如果再進入銅爐,會如何?」

  花城道:「和已經飛昇的神官想再歷一次天劫會怎麼樣,是一樣的。」

  也就是說,強則更強!

  如果讓白無相衝破了這一關,後果無法想像。

  而他成絕出山之後,第一個要找的,必然是謝憐。

  盯著那深不見底、一望無際的深淵好一會兒,謝憐緩緩地道:「三郎,我……可能要下去,做個了斷。」

  花城淡聲道:「下吧。我陪你。」

  謝憐抬頭望他,花城也抬了頭,與他對視,挑起一邊眉,笑道:「無非是下去殺掉一個礙事的,再衝破一次銅爐罷了。也未見得是什麼難事。」

  見他如此輕鬆,謝憐原本緊繃的心情也不由自主鬆開了些,微微一笑。隨即,花城道:「不過,有件事。」

  謝憐:「?」

  他微微側首,花城忽然一手摟了他的腰,帶到懷裡,另一手輕輕抬起他的下頜,含住了他的雙唇。

  風雪之中擁吻良久,二人的唇瓣才慢慢分開。謝憐呆了好一會兒,終於一個激靈,醒了,漲紅了臉,睜著眼道:「……干、幹什麼突然?!」

  雖然也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但之前他們用的都是「借法力」、「渡氣」、「不小心」等冠冕堂皇的理由。而現在說開了某些事,這些理由一下子被揭穿了虛偽的真面目,這種事的意義也非同小可起來。他簡直不知道手該往哪裡放,是抓住花城的胳膊,還是推花城的胸口,抑或是擋住花城的臉?

  花城在他耳邊,似乎微微喘了一口氣,低聲道:「……我,先借一點法力給殿下,以備不時之需……收下好嗎?」

  謝憐無意識嚥了一下喉嚨,結結巴巴地道:「這、這是一點嗎,好像太多了……之前的還、還沒還清……」

  花城道:「不多。不用急。有空慢慢還,總會還清的。」

  謝憐胡亂「嗯嗯嗯」了好幾聲,正待落荒而逃,花城又拉住了他,提醒道:「殿下!你往哪裡跑。方向,錯了。」

  謝憐這才發現自己居然往回跑了,馬上走了回來,腳底還在冰上打了一下滑,趕緊按住斗笠,道:「沒、沒有。我,我只是有點冷,想轉幾個圈子、熱一下身……」

  他把斗笠戴了背背了又戴,最終,一把抓住了花城的手,緊緊握住。二人並肩,看著下方那龐大的深淵。

  花城口氣隨意地道:「解決之後,再給哥哥看我雕的最滿意的那座神像。」

  謝憐道:「好。」

  說完,兩人便一起跳了下去。

  呼呼的狂風從耳邊刮過,強勁的衝擊猶如巨浪撲面,但兩人的手也沒就此被衝開,反而握得更緊。

  誰知,半空中,謝憐的手忽然抓了個空。

  並不是他手滑,或者被花城甩開了,而是忽然之間,握在他掌心裡的那隻手消失了,沒有實體了。

  謝憐的心一緊,喝道:「三郎?!」

  他正在飛速下落中,前一刻剛喊出來,下一刻那聲音就在頭頂十幾丈外了,聽來甚不真切。不知過了多久,謝憐終於穩穩落地。他立即站起,道:「三郎?」

  沒有應答。只有空蕩蕩的回聲告訴他,此刻正身處一個何等空曠龐大的空間。

  四面八方都是漆黑一片,只有上方,謝憐望向頭頂。上方,有一片雪白的天幕,正在緩緩縮小。那便是銅爐的火山口,正在緩緩封閉。

  可是,花城到哪裡去了?

  「轟」的一下,謝憐托起了一盞掌心焰,想照照看這底下是個什麼情形。可是,黑暗深不可測,這點火根本照不出什麼來,火光都彷彿被黑暗無動於衷地吸收了,而且一不小心沒控制好法力,火焰過高,險些把頭髮燒著,他趕緊把那火丟到一邊地上。好巧不巧,那火光剛好映出了不遠處一個淡淡的白色背影。謝憐當即警覺萬分,道:「誰!」

  那白色背影轉過身來,淡聲答道:「你知道我是誰。」

  雖然回答了,可那人臉上的肌肉卻分毫未動。這是自然,因為,那根本就不是一張人臉,而是一張半哭半笑的面具。

  謝憐脫口道:「三郎!」

  儘管他一看到這張臉就控制不住地毛骨悚然,背脊發寒,但他此刻喊人卻不是被嚇的,而是出於擔心。自然仍舊無人應答,而那張悲喜面又離他近了幾分,道:「不必喊了。銅爐已經封閉,這裡,只有你和我,沒有第三個人了。」

  謝憐下意識再次望天。之前上方還剩下一小片雪白的天幕,而現在,那一小片光明已經完全被四周的黑暗吞噬了。這也就意味著,銅爐,真的封山了。

  謝憐怎麼也沒料到會變成現在這種狀況。他,和白無相,兩個人,被關進了銅爐裡?

  他們兩個?為什麼會是他們兩個?!

  謝憐手握芳心,劍指向他,道:「這到底怎麼回事?又是你搞的鬼嗎?他人呢?現在在哪裡?」

  白無相一手兩根手指夾住芳心劍鋒,另一手在劍刃上彈了一下,「鐺」的一聲,清脆至極,道:「走了。」

  謝憐看到他這個動作,目光變冷,道:「你說清楚,什麼叫走了?」

  白無相道:「不想跟隨你了,離開了,死了。你說呢?」

  「……」

  謝憐心頭先是一寒,隨即一陣暴怒湧上,一劍斬去:「你少胡說八道!」

  白無相再次輕而易舉地接住了劍鋒,道:「好吧,好吧。我的確是在胡說八道,不必擔心,他已經被送到了銅爐之外,就算現在趕過來也來不及了。」

  謝憐倒不怕趕不趕得過來,只要沒事就好,暗暗鬆了口氣。白無相又道:「不過,他還是不要進來的好。否則,就算現在他沒那個想法,見了待會兒你的樣子,還會不會想跟隨你,那就難說了。」

  謝憐忍無可忍,又是一劍,喝道:「閉嘴!我受夠你了,你想怎樣!你究竟想怎麼樣?!你究竟要纏著我到什麼時候!!!」

  白無相從容不迫地閃過了他的每一劍,謝憐怒道:「你為什麼還沒死?你為什麼來銅爐!」

  白無相道:「因為你!」

  謝憐動作滯了一下,喘了口氣,道:「什麼意思?」

  白無相從容地答道:「因為你來了,所以,我也來了。」

  聽到這種回答,謝憐的臉都有些扭曲了。

  可是,就算他再狂怒,殺意再重,白無相永遠像是能料到他下一劍會怎麼出似的,以毫釐之差錯開。謝憐出劍越多,就越明白一個殘酷的事實:

  贏不了!

  「是的。」彷彿能看到他的內心一般,白無相道,「你贏不了。」

  話音剛落,他一手刀砍在謝憐手腕上。一陣劇痛蔓延至全身,謝憐不由自主鬆手放開了劍,隨即就被他抓住頭髮,狠狠一把,砸進了地裡!

  耳邊嗡嗡作響,鼻腔口腔血腥無比,腦內震盪不止。

  好一陣,謝憐才感覺到一隻手把他的頭從破碎的地面裡提了出來,一個聲音在上方道:「可憐,可憐。」

  謝憐嗆出一口鮮血。白無相道:「每次見到太子殿下,你總是這樣一副樣子。令人心痛,令人快意。」

  謝憐咬住了一口鮮血,不讓它嗆出來,啞聲道:「……你不要太得意了。現在我是打不贏你,但是……有人可以。就算你能從銅爐裡出去,君吾未必不能再殺你一次。」

  何況,還有花城!

  誰知,白無相卻道:「誰說從銅爐裡出來會是我?」

  聞言,謝憐怔了。

  不是他?不是他還會是誰?

  白無相把他的臉提起來,與他對視,溫聲道:「太子殿下,我想,你可能誤會了。這座銅爐裡,的確會有一個絕出去,但是,不是我。而是你。」

  謝憐驚愕萬分:「……你說什麼?我又不是……」

  話音未落,他就回味過來,驚出了一身冷汗。

  白無相道:「是的。正是如此,恭喜你,終於明白了我真正的目的。這不正是你最喜歡的『第三條路』嗎?」

  現在的銅爐裡,只有一個絕和一個神官,看上去,只有兩條路了。要麼白無相殺了他,然後衝破銅爐;要麼兩個人都別想出去,一起永遠關在這個銅爐裡。

  但是,其實,還有第三條路。

  只要謝憐立即在此自殺,化身為鬼,殺死白無相,他就可以立地成絕,衝破銅爐!

  謝憐好容易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道:「你不用想了!你瘋了吧,你到底想幹什麼?你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讓我成絕?我沒你那麼瘋!就算你想我殺了你我也贏不了你,銅爐是不會承認這樣的絕的!」

  實話。做得了人,不一定做得好神;做得了神,又不一定做得了鬼。白無相卻道:「是嗎?那可不一定。」

  說著,他伸出了另一隻手。就著不遠處的火光,謝憐看清了,那隻手上出現了一張面具,和白無相臉上的那張一模一樣。

  白無相道:「記得這張悲喜面嗎?很適合你。」

  謝憐睜大了眼,恐懼如蟲潮,密密麻麻爬上心頭。他勉強道:「……拿開,拿開……拿開它!」

  白無相笑了起來,道:「看樣子,太子殿下的記性不太好啊。既然如此,我來幫你想想,好嗎?」

  語畢,不由分說,便將那張慘白的悲喜面和無邊無際的黑暗融為一體,沉沉地向謝憐臉上壓去。

  第181章:花燈夜一錢買孤魂

  謝憐是生生驚醒過來的。

  他驚出了一身冷汗,猛地坐起來,一把摀住了臉。

  驚醒的原因是一個夢。夢裡,他的父王母后懸樑自盡了,他看到了,卻無喜無悲,無淚可流,木然地準備給自己也準備了一條白綾,剛把頭伸了進去,就看到下面有個戴著悲喜面的白衣人衝他冷笑,心裡一驚,繩圈收緊,陣陣窒息感襲來,他便醒了。

  窗外天光已白,外面傳來一個聲音:「殿下!你醒了嗎?」

  謝憐隨口道:「醒了!」

  劇烈地喘息了好一陣,他才發現自己原來並不是在榻上,身下是地上的一張草蓆。雖然墊了許多稻草,柔軟異常,但對他來說還是不怎麼舒適,至今他仍習慣不了這種簡陋的床具。這裡也不是客棧宮殿,而是一間破敗的太子廟,他躺的地方,就是已經被砸爛後搬空了的後殿。

  方才出聲喊他的是風信,一大早出去帶回了吃食,還在外面催促他出去用餐。謝憐應了,爬起身來。

  夢中那窒息感過分逼真,他的手不由自主撫上了頸間。本意是想去確認並沒有絞首的白綾或是致命的勒痕,誰知,竟是真的摸到了一樣東西。

  謝憐先是一驚,撲向不遠處丟在地上的鏡子,拿起來一看,一道黑色項圈環於白皙的頸項之間,至此,這才終於冷靜,全部記起來了。

  咒枷。

  謝憐的手指試探著輕觸這個東西。

  一旦被貶為凡人,除了衰老會比尋常人更緩慢一點,就沒有更多特權了。但君吾給他打上這咒枷的時候,還是手下留了情,打開了方便之門。

  這道咒枷雖然鎖住了他的法力,但同時也鎖住了他的年歲和肉體,使他不老不死。並且,君吾對他說,如果你能再次飛昇,前塵如何一筆勾銷,這個東西也會給你取下來。

  可是,這個東西戴在身上,就像是一個犯人臉上被黥了字的罪人,無疑是刻骨的恥辱。想到這裡,謝憐把手伸向一邊,抓起一條白綾就往頭上套。抬起手臂時忽然想起夢中那脖子被慢慢絞緊的恐懼感,猶豫了片刻,但最終還是把它纏了上來,將脖子和下半張臉都一絲不苟地包住,這才走出去。

  風信和慕情已經在外面等著他了。風信帶了熱氣騰騰的饅頭回來,慕情正慢條斯理地吃著。風信遞了兩個給他,但謝憐看到那白干白干的粗笨食物並無食慾,還是搖了搖頭,沒接。風信道:「殿下,早上你總得吃點東西,咱們接下來要干的事,可不是坐著不動就能應付的。」

  慕情眼皮子也不抬一下,道:「是啊,不吃這個也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吃了。再暈一次還不得也是吃這個。」

  風信瞪他:「你怎麼說話的?」

  謝憐飛昇幾年,早忘了吃飯的滋味,前些日子有一天險些暈了,才想起來原來他已經三四天什麼都沒吃了,慕情說的是這一茬。一旁謝憐不願這兩人一大清早又鬥起來,及時岔開話題,道:「走吧,今天還不知道找不找得到活幹呢。」

  原先的謝憐,既是金枝玉葉,又是天人之體,不食人間煙火,自然不需要為生計發愁。但如今,說他是太子,仙樂國已經沒了,說他是神仙,也早就被貶了,大體與凡人無異,自然得操心一下日子怎麼過。修道之人老本行當然是抓鬼做法事了,但也不是每天都有妖魔鬼怪給你抓、有法事給你做的,所以,大多數時候,他們還是得找些零散活計,比如幫人卸卸貨、出出腳力什麼的。

  可就算是這種零散活計,也不一定能搶得到。因為如今,流離失所的貧民太多了。這些貧民看到有活,不需要付工錢,給個饅頭半碗飯就願意幹,一湧而上,這邊幾人哪裡搶得過他們?就算能搶過,謝憐權衡之下,說不定還會覺得別人比他們更需要那份活。果然,晃了半天,又是一無所獲。慕情道:「咱們就不能找個穩定體面些的活幹嗎?」

  風信道:「廢話。能找到早找到了。體面的活不得看臉嗎?就殿下這張臉誰不認得,給人認出來是誰,穩得了?」

  慕情不說話了。謝憐則把蒙著下半張臉的白綾纏得更緊了。的確,萬一給人認出來他是誰,要麼他們自己腳快逃走,要麼給人亂棍打走。比如鏢師,誰會放心讓來歷不明、臉都不肯露的人做鏢師?他們又不能去做害人行兇的黑打手,選擇就非常有限。

  神是不可能會為吃不飽飯而煩惱的。但人是要吃飯的。謝憐從小就不用考慮這種事,這算是十幾年來,這個問題真正困擾到他。而如果神連飢餓的滋味是怎樣的都不知道,那麼,神又如何能得知飢餓的信徒的心情?又如何能與之共情?事到如今,也只能當這也是一種歷練了。

  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敲鑼打鼓之聲,一大群人都湊了過去,三人也隨著大流過去看了看,幾個武人和丑角在人群中起勁吆喝,竟是有武人在賣藝。慕情又提議道:「實在不行咱們去賣藝吧。」

  謝憐也在考慮這個,還未答話,風信邊看邊道:「說什麼傻話,殿下千金之軀,怎麼能去幹那種事?」

  慕情翻了個白眼,道:「磚都搬過了,賣藝有什麼不一樣嗎?」

  風信道:「搬磚是靠自己力氣吃飯,但是賣藝是供人取樂,給人當笑話看,當然不一樣!」說著,那蹦蹦跳跳的醜角摔了一跤,眾人哈哈大笑,他又爬起來哈腰點頭,在地上零零星星撿了幾個賞錢。見狀,謝憐心生一股抗拒之意,用力搖了搖頭,把「賣藝」這條路從腦海中划去。慕情見了,道:「行。那就當東西吧。」

  風信道:「已經當了很多東西了,要不然也撐不到現在,剩下的不能再當了。」

  突然,人群後方傳來陣陣驚呼,有人喊道:「兵來了!兵來了!」

  一聽兵來了,看熱鬧的人群一哄而散。不多時,一列士兵手持兵刃,新甲錚亮,威風凜凜,在街上大搖大擺走過,看到有可疑的便抓了盤問。三人躲在人群裡,聽旁人議論:

  「這是在抓誰啊?」

  「放心,不是抓咱們的。我聽說了,是抓潛逃的仙樂皇族的。」

  「據說有人在這附近看到了可疑人物,所以最近城裡都查的很嚴。」

  「真話呀?不得了不得了,居然逃到咱們這兒了!」

  聞言,三人交換幾個眼神,謝憐低聲道:「趕緊去看看。」

  其餘兩人點頭。分別默默離開人群,不引人注意地走了一段,這才匯合,飛奔而去。

  奔到一座荒僻的小山林前,謝憐遠遠地便看見林中升起一道濃煙,心下大駭,難道永安的士兵竟已經找到這裡、放火行兇了?

  奔近前去,樹林中藏著一座破舊小屋,不知是從前哪個獵人守山時留下的房子。那濃煙正是從屋裡飄出的,謝憐失聲道:「母后!怎麼回事?你在嗎?」

  喊了一聲,一個婦人就迎了出來,喜道:「皇兒,你來了?」

  正是王后。她一身布衣荊釵,還消瘦了不少,與過往的貴婦模樣稍稍有些差別。見母親沒事,又滿臉喜色,分明無異狀,謝憐這才放心,又忙問道:「那煙怎麼回事?」

  王后不好意思地道:「……也沒怎麼回事。我今天想自己做點飯……」

  謝憐哭笑不得,道:「別了!做什麼飯?你們每天吃風信慕情他們送過來的東西就好。這煙太惹人注意了,有煙就有人,會把永安兵招來的,方才我們在城裡已經遇見他們了,這座城也會戒嚴,我們又要換地方了。」

  風信和慕情進屋去把煙滅了,王后也不敢大意,去屋後和國主商量。風信出來低聲道:「殿下,你不去看看國主陛下嗎?」

  謝憐搖了搖頭,道:「不了。」

  他們父子二人,一個是亡國之君,一個被貶天神,真說不上來誰比誰更沒意思,都沒面子,非要他們面對面坐下來也只會幹瞪眼,並不會好好談心,因此能不見就不見。謝憐揚聲道:「母后,你們待會兒收拾一下,我們今天就離開。晚上過來接你們。我們先走了。」

  王后連忙又走出來,道:「皇兒,你這就走了?這麼多天沒來,怎麼一來就走?」

  謝憐道:「還要去修煉。」

  事實上,是還要去找活幹,不然根本湊不齊這麼多人的口糧。王后道:「早上吃了沒?」

  謝憐搖頭。三個人現在都是飢腸轆轆了。王后道:「這樣最壞身體了,幸好我方才煮了一鍋粥,快進來吃吃吧。」

  謝憐心道:「您煮一鍋粥,怎麼會起那麼大煙,活像燒了一座宮殿似的……」

  王后又對風信和慕情道:「你們兩個孩子也過來一起吃吧。」

  風信和慕情二人沒料到居然還能有此待遇,連連推辭,王后卻堅持。二人只得也小心翼翼地在桌邊坐下來,都是有些受寵若驚。驚是驚喜的驚。

  然而,等王后端上那鍋東西之後,他們的驚喜,就變成驚駭了。

  返城後,慕情的反胃還沒有停止,跌跌撞撞地道:「我以為……那粥,氣味聞著像燉糠水,沒想到,吃起來,也像!」

  風信咬牙道:「住口!不要再逼人回憶那鍋東西了!王后畢竟是……萬金之體……從不下廚……這樣已經很……嘔!……」

  慕情哼道:「我說錯了嗎?你要是覺得不像燉糠水,你……去求王后再賞你一碗吧!嘔!……」

  兩人嘔來嘔去,謝憐抓住他們,連連拍背,道:「別嘔了!看,前面……好像有活幹了!」

  果然,三人踉踉蹌蹌走上前去,有幾個頗為光鮮的小頭目正在大街上吆喝著拉人幫忙,報酬還算不錯,而且人頭不限,來多少用多少,三人連忙應了,混在一群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貧民裡,成群結隊來到一處泥濘的空地。此處似乎是有人要修建新宅,因此要開始修整了,先將此處填平。三人賣力幹活,渾身都沾滿了泥水。風信一邊運土,一邊鐵青著臉、捂著肚子罵道:「……我操了!我感覺那鍋燉糠水在我肚子裡成精了!」

  謝憐背著一筐土回頭,小聲道:「你還能堅持嗎……要不要先在旁邊坐一下?」

  慕情對謝憐道:「你還是去旁邊呆著吧。」

  謝憐道:「不用。我還能堅持。」

  慕情翻了個白眼,道:「你還是別堅持了,你衣服髒了我還得給你洗,我寧可把你這份活一起幹了。」不遠處有人喊道:「好好幹活,不要說話!不要偷懶!還想不想拿工錢了?」

  風信頑強得很,還是繼續堅持,還背了比原先多兩倍的泥土,道:「又沒多少錢,值得這麼大呼小叫作威作福嗎?」

  好容易從烈日高懸的白日奮鬥到日落,總算大功告成。身體上,三人倒還不算累癱了,只是如此勞累,卻僅僅是為了一點並不豐厚的工錢和口糧,心較之身體更為疲倦。他們好容易得了空,躺在稍微乾淨點的一片地上休息,這時,另一群人吵吵嚷嚷地來了。幾個漢子搬著一尊石像,慢慢走來。

  謝憐微微抬頭,道:「那是什麼像?」

  慕情也看了一眼,道:「鎮在這裡的新神像吧。」

  謝憐不語。

  若是在從前,毫無疑問,鎮地首選神像,一定是他的太子像,現在卻不知是哪位神仙了。多半是君吾,也有可能是哪位新晉神官。

  頓了一陣,謝憐還是忍不住想看看,取代了自己的會是誰,於是勉強起身,湊到前方人群裡去看了看。那石像背對著他,看不清臉,不過,似乎是跪著的。這就讓他更好奇了。哪個神官的神像會是跪著的?他便又繞了一大圈,轉了一個彎去看。

  這一看,他整個腦子都空白了。

  那張神像的臉,居然就是他自己!

  那跪地像被安放到地上,一旁有人粗魯地拍拍它的腦袋,道:「總算運來了,這孫子,還挺沉!」

  「幹什麼弄這樣一尊像啊?怪難看的,弄個神武大帝來不行嗎?這不是那個誰嘛……」

  「那個,是吧?現在不是說拜了他就會倒霉嗎?你們還敢拜啊?還特地運過來……」

  「這你們就不懂了吧。拜瘟神的確會倒霉,可這石像又不是拿來拜的,是拿來踩的。把瘟神踏在腳下,可不就能保佑自己好運常青?」

  眾人恍然大悟,都道:「好寓意,妙寓意!」

  風信和慕情也覺察了不對,上來一看,也是說不出話了。風信當場要爆炸一般,慕情一把拉住他,眼神警告,低聲道:「太子都沒喊,你想喊什麼?」

  謝憐的確沒出聲,風信不確定他是不是另有考量,也不好輕舉妄動,勉強嚥下,眼睛裡卻是要噴出火來一般。終於,有個人嘀咕道:「這……是不是有點不妥啊?好歹是個神,是太子殿下。」

  「嗨,仙樂都亡了還太子殿下呢。」

  更有人道:「此言差矣。我們踏瘟神,非但沒有不妥,他反而要感謝我們才是。」

  謝憐忽然道:「哦?為什麼要感謝你們?」

  那人振振有詞道:「寺廟的門檻見過沒?千人踩萬人踏,但是,君不見多少富貴人家上趕著想買一條寺廟的門檻來給自己當替身?因為每踩那門檻一腳,那門檻就替他們贖了一分罪,還了一分債,積了一分陰德。這跪地像的意義也是一樣的。我們每在他頭上踩一腳,或者吐一口唾沫,不也是在給他太子積攢功德?所以,他應該感謝我們才是……」

  謝憐再也聽不下去了。

  那人說到「感謝」二字,他抬手便是一拳,撲了上去。

  人群裡登時炸開了鍋:「你幹什麼!」「打人啦!」「誰在鬧事?!」

  風信早就想揍人了,也是大喝一聲,加入戰局。慕情不知是自己投入的還是被波及的。總之,三人都開打了。混戰中,謝憐好幾次險些被扯下臉上白綾,幸好沒有。三人都身手了得,但對方人多勢眾,加上後來慕情拉住了那兩人,警告他們是不是想打死凡人罪上加罪,這一架打得憋屈至極,最後,雖然打了個痛快,但三人也被趕了出去。

  沿著一條河滿身狼狽地走了一陣,三人的步子慢了下來。慕情頂著一臉青紫,怒道:「辛辛苦苦勞累一整天,最後打了一架,什麼都沒拿到!」

  風信抹了嘴上的血,道:「這時候了你還提錢?」

  慕情道:「就是因為這時候,所以才更要提錢!這是什麼時候?食不果腹的時候!就算不承認也沒用,沒錢就是不行!你們不能忍忍嗎?」

  謝憐不語。風信道:「怎麼忍?都被做成那種跪地像給人踩臉了!敢情被踩臉的不是你,說得這麼輕巧。」

  慕情道:「從戰敗到現在,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了,而且今後一定還會遇到更多。如果他不能儘早學會習以為常,恐怕就不用活了。」

  風信反感地道:「習以為常?對什麼習以為常?對別人的侮辱?對凡人踩他的臉習以為常?為什麼要對這種事習以為常?」

  謝憐煩躁地道:「行了!別吵了。這種小事還值得這樣大吵一通?」

  那兩人齊聲閉嘴。

  頓了頓,謝憐嘆了口氣,道:「走吧。找輛車,去接母后他們。今晚要離開這座城了。」

  風信道:「好。」

  二人並肩走了一段,忽然發現慕情沒跟上來。謝憐回頭,疑惑道:「慕情?」

  沉默一陣,慕情道:「太子殿下,我想對您說一件事。」

  謝憐道:「什麼事?」風信不耐煩地道:「你又怎麼了?都說了不跟你吵了,你還想怎樣?」

  慕情道:「我想離開。」

  「……」

  雖然他開口之前,謝憐已經隱隱有了不祥的預感,但等他真的開口說出這句話,謝憐還是屏住了呼吸。

  風信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你說什麼?」

  慕情挺直了腰板,一雙如黑曜石般地眼睛定定,神色冷靜地道:「請您允許我離開。」

  風信道:「離開?你離開了太子殿下怎麼辦?國主王后他們怎麼辦?」

  慕情張了張嘴,最終,道:「抱歉,我無能為力。」

  風信道:「不是,你說清楚,啥叫無能為力?」

  慕情道:「國主和王后是太子殿下的父母,而我也有我自己的母親,她也需要我照顧。我不可能說,我去照顧別人和別人的父母,不去管我自己的母親。所以,請您諒解,我無法繼續再跟隨在您身邊了。」

  謝憐覺得有點暈,靠在了一旁的牆上。風信冷冷地道:「這是真的原因嗎?之前怎麼沒聽你說過?」

  慕情道:「這只是原因之一。還有一個原因是,我覺得,眼下我們都陷入了困境之中,而對於該如何擺脫困境,我們想法不一樣。恕我直言,再這樣下去,一萬年也無法擺脫這種困境。所以,道不同不相為謀。」

  風信氣極反笑,點了點頭,對謝憐道:「殿下,你聽到了嗎?記得我當初怎麼說的嗎?你要是被貶了,他肯定第一個跑路。我沒說錯吧?」

  慕情似乎被他微微激怒了,淡聲道:「麻煩你不要綁架我。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主心,沒有誰生來就注定是人間正道、世界中心的。也許你喜歡圍著另一個人轉,但別人未必跟你一樣。」

  風信道:「你哪來那麼多遮遮掩掩的辯解酸話?懶得聽。直接說一句我就是忘恩負義了怎麼著不行嗎?」

  「夠了!」

  聽謝憐出聲,二人雙雙止住。謝憐把手從額頭上拿開,轉向慕情,盯著他看了一陣,道:「我不喜歡勉強別人。」

  慕情抿了抿嘴唇,仍是站的筆直。

  謝憐道:「你走吧。」

  慕情看他一眼,一語不發,向他鞠了一躬,當真轉身走了。

  眼睜睜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風信不可置信地道:「殿下,你就真這麼放他走了?」

  謝憐嘆了口氣,道:「不然呢?我說了我不喜歡勉強。」

  風信道:「不是?這小子!他搞什麼啊他?他也就真走了?!跑路了?我操了!」

  謝憐在河邊蹲了下來,揉著眉心道:「算啦。既然他心已經不在我們這裡了,留下來還能幹什麼呢?拿繩子綁著他、讓他給我洗衣服嗎?」

  風信也不知該說什麼了,一起蹲了下來,半晌,氣道:「媽的,這小子是可以共富貴、不可以共患難,一出事就跑了,你對他的恩情他半點不記!」

  謝憐道:「是我說別讓他記著的,你也……別掛嘴邊算了。」

  風信道:「那他也不能當真不記吧?我真是操了!不過殿下你放心,我肯定不會離開的。」

  謝憐勉強笑了笑,說不出話。風信又站起身來,道:「咱們是要去接國主和王后了嗎?我去找車,你先在這兒等著。」

  謝憐點了點頭,道:「麻煩你了。小心點。」

  風信應了,離去。謝憐也站起身來,又沿著河走了一段,整個人還有些飄乎乎的沒有實感。

  慕情的離開,真是讓他大為震驚。

  一來,他從沒想過,一個如此親近的人會說離開就離開。二來,謝憐總是相信「永遠」,比如朋友就是永遠的朋友,不會背叛,不會欺騙,不會決裂。也許會有分別之時,但絕不應該是因為「日子太糟過不下去」這種理由。

  這就像是一個故事裡,英雄和美人,天作之合,就應該長相廝守,永永遠遠。就算不能,那也一定是因為決絕慘烈的死別,而不該是因為英雄愛吃肉美人愛吃魚,或者英雄嫌美人花錢大手大腳美人嫌英雄習慣不好這種緣故。

  瞬間一腳踩空落地萬丈,發現自己還在人間。這滋味可真不好。

  胡亂走了一段,迎面忽然飄來許多璨璨的金星。謝憐這才回過神來,定睛一看,發現竟是一盞一盞的花燈,漂浮在水上,隨著江流朝這邊姍姍而來。還有幾個小孩兒,笑嘻嘻地在河邊耍鬧。

  謝憐想起了:「啊,今天是中元了。」

  以往在皇極觀,中元節都會舉辦盛大的法會,早早就開始期盼,是不可能忘記的。如今卻是壓根不記得了。他搖了搖頭,繼續前行。這時,前方路邊傳來一個聲音:「小娃娃,買不買呀?」

  這聲音蒼老至極,還帶著森森鬼氣。謝憐本能地覺察不對,抬頭望去,只見方才那兩個小孩抱著手裡的燈,停在路邊,又是好奇、又是怯怯地看著什麼東西。

  他們對面的黑暗裡,坐著一個人。似乎是個黑袍老者,髒兮兮的與黑夜融為一體。他手裡托著一盞花燈,對那兩名小兒陰惻惻地道:「我這兒的燈,可跟你們懷裡抱的普通花燈不同,這都是稀奇寶貝,點上許個願,保管靈驗。」

  兩小兒將信將疑:「真、真的嗎?」

  那老者道:「當然。你們看。」

  他手裡那燈,分明並未點燃,卻忽然發出一陣不詳的紅光。而地上擺著的十幾盞燈也是,幽幽綠光時隱時現,詭異至極。

  兩小兒看得稀奇,謝憐卻看得分明。那哪裡是什麼稀奇寶貝?分明是死人的磷光!

  那花燈裡定然封著小鬼的魂魄,才會自行發出那種不祥的詭光。而這老者一定是個半吊子的野道士,不知道哪裡捕了這樣一批倒霉的孤魂野鬼,紮成了燈。那兩小兒不明所以,拍手歡天喜地還想買。謝憐趕緊走了上去,道:「別買。他騙你們的。」

  那老者瞪眼道:「你這小子,說的什麼!」

  謝憐直截了當地道:「那燈不是寶貝,是妖器,裡面裝了鬼,你們要是拿回去玩兒,一定會被鬼纏上。」

  兩小兒一聽有鬼,哪裡還敢停留,「哇」的一聲,哭著跑了。那老者一蹦三尺高,氣急敗壞:「竟敢壞我買賣!」

  謝憐卻道:「你怎麼能在這種地方胡亂買賣?別說這種無知小兒了,就是大人買了你這邪裡邪氣的花燈也要倒大黴,說不定就被冤魂纏上了,豈不要釀成大錯?就算你非要賣這種東西,也應該到專門的地方去賣啊。」

  那老者道:「你說得輕巧,哪有專門賣這些的地方!大家不都是路邊隨便找個地方擺攤嗎!」說著抱了那一大堆扎得極醜的花燈,氣咻咻地就要離開。謝憐忙道:「等等!」

  那老者道:「怎麼?幹什麼?你要買嗎?」

  謝憐道:「不是吧,你還真打算到別的地方繼續賣啊?你這些燈裡的鬼魂是哪兒來的?」

  那老者道:「荒野的戰場上抓的,到處都是。」

  那豈非是士兵們遊蕩的亡魂?

  聽到這裡,謝憐可不能不管了,肅然道:「別賣了。今天是中元啊,萬一鬧出什麼事來,不是好玩兒的。而且這些都是戰士英魂,你怎能把他們當小玩意兒來賣?」

  那老者道:「人死了就是一縷煙兒,管什麼英魂不英魂?當然是我一把老骨頭更重要,大家都是要討生活的,不讓我賣我喝西北風去?你這麼熱心,你倒是花錢買啊?」

  「你……」

  最終,謝憐還是認輸了,道:「好,我買。」他把手伸進兜裡,搜刮了所有角落,掏出幾個小錢,道,「這些夠嗎?」

  那老者看了一眼,道:「不夠!才這麼點,這怎麼夠?」

  謝憐也不是很懂十幾盞花燈要多少錢才算正常,他從前買東西從來不看多少錢,但萬般無奈之下,竟無師自通學會了討價還價:「你這些花燈又不怎麼好看,還很晦氣,便宜點算了吧。」

  那老者道:「這個價錢了你還叫我便宜?沒見過比你更窮酸的了,太丟臉啦!」

  謝憐被他說得臉上有點掛不住了,道:「我可是太子,這輩子還沒人說過我窮酸呢?」話音剛落,他就微微後悔,不過,那老者壓根沒把他的話當真,笑道:「你是太子,那我就是皇帝老子啦!」

  謝憐有點慶幸,又有點尷尬,索性破罐子破摔,坦白地道:「賣不賣?我沒錢啦。」

  一番斤斤計較,二人總算成交。謝憐用那點少得可憐的錢,買下了十幾盞鬼花燈,抱到河邊。那老者拋著錢一溜煙跑了,謝憐則坐在河邊,把花燈上纏繞的紅線結子一一解開,將被符咒封印住的小鬼們都放生了,順便給他們做了場簡單的法事。

  星星點點的幽幽鬼火從燈裡飄出。這些魂魄都是剛死不久的新鬼,渾渾噩噩的,沒有自己的意識,都還很虛弱,所以才會被那老者抓住。它們從狹窄的花燈裡被放出來後,都簇擁著謝憐,親近地打轉,不時蹭蹭他。謝憐站起身來,輕聲道:「走吧,走吧。」

  被他用手輕輕託了一把後,那些鬼魂們越升越高,飄向天際,漸漸散去。這也就是所謂的,魂歸天地了。

  謝憐凝視著星夜,良久,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了一個小小的聲音。

  那個聲音道:「太子殿下……」

  謝憐一怔,隨即向聲音傳來之處望去,這才發現,居然還有剩下了一團小小的鬼火,沒有升天,也沒有化作星火散去。

  看來,這只小鬼比其他小鬼都要強,非但有自己的意識,還能說話。他走了過去,奇怪道:「方才是你在叫我嗎?你……認得我?」

  那團小小的鬼火被他注意到了,似乎十分雀躍,一上一下地跳動,聽聲音,似乎也是個少年。它道:「我當然認得您!」

  謝憐想起他現在渾身都泥巴,怪模怪樣的,越發尷尬了,手握成拳抵在嘴前,真想不承認,說你認錯了算了。須臾,他正色道:「你為什麼還留在這裡?我方才不是渡化過你們了嗎?難道我哪裡做漏了一步?」不然怎麼會經過了那場法事,還剩下一個?

  不知名的鬼魂漂浮在他面前,不近不遠,答道:「不。您什麼也沒有做錯。只是我自己還不想離開罷了。」

  謝憐想了想,道:「你還有未了的心願和執念嗎?」

  不知名的鬼魂道:「是的。」

  謝憐道:「那麼,說說吧,是什麼?不是很難的事的話,我儘量幫你辦到。」

  不知名的鬼魂,背後是隨夜長流的三千浮燈,它道:「我有一個心愛之人還在這世上。」

  沉默片刻,謝憐道:「原來如此。是你的妻子嗎?」

  「不,殿下。我們沒有成親。」

  「啊。」

  不知名的鬼魂道:「其實,他可能都不太記得我。我們甚至沒有說過幾句話。」

  謝憐心道:「話都沒說過幾句?既然如此,為何會成為將你魂魄羈留於世的『心愛之人』?這是何等的國色天姿?」

  沉吟片刻,他道:「所以,你的心願是什麼呢?」

  不知名的鬼魂答:「我想保護他。」

  通常,這種鬼魂的心願會是「我想告訴她我喜歡她」「我想和他溫存一番」,或者可怕一點的:「我想她下來陪我」。「保護」,倒是真不多見,謝憐怔了怔,道:「可是,你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了啊。」

  不知名的鬼魂道:「那又如何。」

  謝憐道:「強留下來,你會不得安息的。」

  不知名的鬼魂卻是滿不在乎,道:「我願永不安息。」

  這一縷孤魂,竟然固執得很。照說,如此偏執的鬼魂,十之八九危險至極,但不知為何,謝憐並沒有在它身上感受到任何殺氣,因此並不擔心,又道:「如果你心愛之人知道你為了自己沒法安息,恐怕會歉疚煩惱的吧。」

  不知名的鬼魂遲疑了片刻,道:「那我不讓他知道我為什麼不走就好了。」

  謝憐道:「見的多了,總會知道的。」

  不知名的鬼魂道:「那也不讓他發現我在保護他就好了。」

  聽到這裡,謝憐的心也忍不住微微一動,心道,這個人的「愛」,不是說說而已的。

  這些花燈裡都是那老者從荒野的戰場上捕獲的游離鬼魂,眼前這個,也一定是個年輕的戰士了。他緩緩地道:「這場戰亂讓你離開了你心愛之人……抱歉了。我沒有贏。」

  不知名的鬼魂卻道:「為你戰死是我至高無上的榮耀。」

  謝憐一下子愣住了。

  「為太子戰死乃是生為仙樂士兵至高無上的榮耀」,這句話是仙樂國的某位將軍用來教導士兵的一句口號,以此來激發士兵們的士氣,宣稱就算是死,他們也會死得其所,死後將去往仙境。那當然是謊話。沒想到,這名年輕的戰士已經死去,魂魄流離在人間,卻依然牢牢記著這句話。而且,答得珍重且鄭重。

  忽然之間,謝憐就眼眶發熱,視線模糊了。他道:「抱歉,忘了吧。」

  不知名的鬼魂躍動的火焰更亮了,道:「不會忘的。太子殿下,我永遠是你最忠誠的信徒。」

  謝憐強忍著哽咽道:「……我已經沒有信徒了。信我不會有什麼好事的,可能還會帶來災禍。你知道嗎?連我的朋友都離開我了。」

  不知名的鬼魂宣誓般地道:「我不會的。」

  謝憐道:「你會的。」

  鬼魂堅持道:「信我,殿下。」

  謝憐道:「我不信。」

  不相信別人,也不相信自己了。

  第182章:一文錢難倒英雄漢

  在全城戒嚴之前,謝憐等人連夜趕路,到了另一座城。

  他還是把國主與王后安置在隱蔽之處,自己和風信外出掙錢。可是,在前一座城裡掙不到什麼錢的他們,並不會在另一座城就突然開運了。

  兩人仍是往往忙活一天後只能拿到微薄的工錢,而且,因為往日形影不離的三人組裡突然少了一個人,另外的兩個人都極不習慣。比如,之前是慕情負責收好錢袋,隨時清點數目,現在慕情走了,風信直言他說不定會把錢弄丟,謝憐只好把錢袋收在自己身上。每次點著那一點點少得可憐的數目,他簡直無法相信,這就是他勞動一天的報酬。須知,從前的他,哪怕是打賞乞丐也不止這個數啊。

  沒了慕情,也沒了給國主王后送食物的人,謝憐只好每天都帶著風信,親自把各種所需物送到國主王后的藏身之處。能常常見到兒子了,這一點卻讓王后十分高興,一高興,她就下了廚。這天,她又讓謝憐和風信兩個嘗嘗她燒的湯,拉著他們坐到桌邊,道:「你們兩個都要好好補補啊,全都瘦了。」

  風信冷汗直流,屁股一沾凳子就彈了起來,擺手道:「不不不,王后陛下,風信不敢,萬萬不敢!」

  王后和顏悅色地道:「你這孩子,有什麼不敢的?來,坐下。」

  風信哪敢說?是真的不敢,硬著頭皮坐下後,王后送上了她的勞作成果。風信猛吸一口氣,突然揭開鍋蓋,謝憐坐在上席,兩人看到鍋裡事物,都是一臉慘不忍睹。

  謝憐低聲道:「這雞……死得好慘。」

  「……」風信嘴唇微微翕動,道,「殿下,你看錯了,裡面根本沒有雞。」

  「???」謝憐:「那裡面飄浮的這個死雞一樣的東西是什麼?」

  風信:「我猜是羹糊吧……形狀有點不對?」

  兩人研究了半天也猜不出鍋裡的這個到底是什麼。王后給謝憐各盛了一碗,風信自己搶著盛了一碗,等王后一進屋後去找國主,他們立刻把自己碗裡的湯倒掉,然後裝作一飲而盡意猶未盡正在抹嘴的模樣,道:「飽了飽了。」

  見狀,王后頗為高興,道:「好喝嗎?」

  謝憐言不由衷地道:「好喝,好喝!」

  王后高興地道:「好喝你們就多喝些吧!」

  謝憐險些把那一口並不存在的湯給噴出來,舉起手帕裝模作樣地拭著嘴角。這時,王后似乎猶豫了片刻,道:「皇兒,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別怪娘多嘴啊。」

  謝憐心中微緊,放下了手帕,道:「什麼事?您問吧。」

  王后在他身邊坐下,道:「慕情那孩子呢?怎麼這幾天都沒來?」

  果然。

  聽她提起慕情,謝憐的心更緊了,道:「啊,我交代了他一些任務,所以他先去別的地方了。」

  王后似乎鬆了口氣,點點頭,隨即,又道:「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謝憐道:「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要在外面……不能回來了。」

  聞言,王后看起來有些為難,謝憐覺察到了,道:「怎麼了嗎?」

  王后立即道:「沒什麼。」

  還是風信眼尖,忽然道:「王后陛下,您的手怎麼了?」

  手?

  謝憐低頭一看,登時驚了。

  他母親原先一雙保養得當、雍容華貴的手,此刻,卻是看起來有些駭人。指節處都破了皮,隱隱還有些血跡。謝憐豁然站起,拉住她手道:「這是怎麼回事?」

  王后忙道:「沒怎麼回事。就是洗了些衣裳被子,但我不怎麼會洗。」

  謝憐脫口道:「您為什麼要自己洗?你可以……」

  話音未落,他就卡住了。可以什麼?可以讓宮女僕從幫忙洗?可以讓慕情幫忙洗?都不可能了。

  逃亡路上,一直以來,慕情作為近侍,包攬了謝憐和國主、王后的各種日常貼身事物,他一走,一下子所有瑣碎雜事都沒人做了。

  沒人做飯了,沒人洗衣了,沒人疊被了。原先簡單無比的日子,突然間變得哪兒都不順手了。謝憐倒還能勉強忍忍,因為他要操心的事太多了,但他享慣了清福的母親哪裡幹過這樣的粗活?而如果王后不親自動手,又能讓誰來代勞呢?

  沉默半晌,謝憐道:「您放著吧。我來洗。」

  王后笑道:「不用。你好好做自己的事。我沒洗衣煮飯過,反正每天也閒著沒事,自己做做,還挺有意思的。特別是看你們吃得開心,我也很有滋味。」

  那鍋湯就是他母親用這樣的一雙手做出來的。但是,他們卻沒喝一口,就把湯偷偷倒掉了。謝憐和風信對視一眼,均感不是滋味。這時,王后又道:「對了,還有一件事。就是,你明天能不能帶點藥回來?」

  謝憐微微睜眼,道:「藥?什麼藥?」

  王后愁容滿面,道:「唉,我也不知,要不你去藥鋪子裡問問,咳血之症要用什麼藥?」

  「咳血?!」謝憐愕然道,「誰咳血?您嗎?父皇嗎?你們怎麼不早說?」

  他聲音大了些,王后立即道:「低聲!」然而,已經遲了,屋後傳來一個怒氣衝衝的聲音,道:「我叫你不要多嘴!」

  正是國主。見已經被他聽到,王后也不遮掩了,沖屋裡道:「可是,你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啊!」

  謝憐逕自走進屋後,見國主窩在一床破被子裡。這些天他沒怎麼仔細看,現在一瞧,國主一臉病容,面頰都幾乎凹陷下去了,在陰慘慘的屋子裡越發顯得面色極壞。哪裡有什麼一國之君的光環,根本就是個臉色灰敗的糟老頭子。

  謝憐根本用不著把他的脈就知道,一定病了很久,而且病得不輕,甚至整個屋子裡都瀰漫著一股霧霾一般的病氣,令人難以呼吸。想到王后說的是「咳血之症」,他一急,聲音一下子就揚了起來:「這是怎麼回事?!」

  國主鐵青著臉道:「你這是什麼口氣?」

  王后和風信都進來了。謝憐道:「你先不要管我是什麼口氣。病了怎麼不早說?」

  國主怒道:「你這是在教訓孤王嗎?任何時候,孤王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都不需要你來教!」

  見他居然還在犟,謝憐不可置信道:「你簡直不可理喻?都這個時候了還要強調自己的身份權威嗎?」

  國主大怒道:「滾出去!快滾!」

  王后和風信趕緊把謝憐拉了出去,道:「皇兒!不要這樣了。他是你父皇,又病了,你讓著點吧。」

  逃難帶病,尤勝雪上加霜。謝憐把臉埋進手裡,道:「母后啊!你們為什麼不早說?早點說,也許就不會拖成咳血之症了!您知道這病有多難治嗎?」應該說,以他們現在這個條件,是根本不可能治好的!

  王后有些惶恐,還有些傷心,道:「我們……我們也不知道,居然會這麼嚴重啊。」

  風信也道:「是啊。而且之前一路都在逃避永安追兵,怎麼停得下來?」

  謝憐把臉從手裡拿出來了,道:「我現在帶他去城裡找大夫。」

  國主卻在屋裡道:「不必!」

  謝憐回頭,正想頂一句現在我說了算,卻聽風信道:「殿下,要是帶國主陛下去了城裡的醫館,肯定會被留意到的。」

  聞言,謝憐的動作一下子僵住了。王后道:「我們就是怕這個,這幾天才一直沒說。皇兒你還是先……想辦法弄些藥回來吧。」

  屋後,國主又劇烈地咳嗽起來,王后進去照看他了。謝憐呆了半晌,掉頭出去,風信道:「殿下!你打算怎麼辦?」

  謝憐不答,開始在屋裡翻箱倒櫃。風信道:「你找什麼?」他不答,須臾,自己從箱底翻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柄古意盎然的寶劍。風信一看,道:「你把紅鏡拿出來幹什麼?」

  沉默片刻,謝憐道:「我要當了它。」

  風信大驚,立即道:「使不得!」

  謝憐重重關上箱子,道:「那麼多把劍都當了,不差這一把。」

  一路上,為了湊足他們的車馬費以及通過危險關卡時必要的打點費,謝憐已經把自己原先那些心愛的寶劍當掉了大半。而且因為不能去人多口雜的大當鋪,有時還被發現了他們行蹤的黑心商人要挾,都是忍痛折價出手的。風信道:「不一樣的!這把劍你不是很喜歡的嗎?要不然你之前怎麼沒當還把它壓箱底?而且這是帝君送你的劍,當了說出去多不好?」

  謝憐疲倦地道:「再喜歡也沒有命重要,走吧,走吧。」

  二人拿了劍,一路走到城裡,都是一臉喪氣。到了當鋪前,謝憐停下腳步,看了看手裡的紅鏡。風信看看他,道:「要不然,別當了吧。咱們試試……想別的辦法?」

  謝憐搖了搖頭,道:「來不及了,況且,也不知道有什麼別的辦法,一定可以湊夠錢。」

  如果他們去偷,去搶,去騙,沒有凡人可以阻攔住他們,而且來錢快得多。但是,偏生是因為要遵守凡人的規則和善惡的準則,老老實實想辦法掙錢,才會如此拮据困難。定了決心,謝憐道:「當是要當的,當了就去買藥吧。」話是這麼說,但腳下還是沒動,風信知道他是捨不得,這是他手上最後一把寶劍了,道:「那再看看吧。」

  正在此時,那邊街頭傳來一陣嘈雜,驚嚷鬼叫的,有人喊道:「什麼人鬧事?!」「膽子大了!」「抓起來!抓起來!」

  兩人皆是一驚,謝憐警惕地閃到一邊,道:「誰?!」

  風信也很警惕,前去查看了下,放了心,回來了,道:「沒事!別擔心!不關我們的事,不是找我們的,也不是永安兵。」

  謝憐緊繃的心這才稍稍鬆了,道:「那是怎麼回事?」

  風信道:「不清楚,好像是幾個惡僕打架,去看看?」

  謝憐道:「看看,別是什麼惡霸。」二人一齊湊上前去,只見中間幾個人正在扭打,圍觀的正在叫好。風信拍拍一旁一個正看得興高采烈的路人,道:「兄弟,怎麼回事?」

  那路人笑呵呵地道:「你不知道嗎?太精彩了!僕人打主人了!」

  居然是這種事,謝憐一陣無語,道:「這是為何?又為何叫好?」

  那路人道:「當然要叫好!這個主人啊,真不是個東西!這個僕人從小跟著他,忠心耿耿,他呢!就知道剝削人家,不給多少工錢還使喚人家給他當牛做馬,這僕人實在忍不了了,這不你們看你們看!正打著呢!」

  果然,那打人的邊打邊罵,什麼「老子忍你很久了!」「你自己算算你給過我什麼?!」「家裡都窮得揭不開鍋了,還騎在老子頭上作威作福!」「從今天起,老子不再是你家的狗了!」云云,挨打的主人抱頭嗷嗷大叫,眾人拍手稱快,聽得謝憐心裡一緊一緊的,不知為什麼寒毛倒豎,不由自主去瞟風信的臉。風信卻完全沒注意到他的異樣,聽旁人說了這家主人的種種劣跡,隨口道:「原來如此,那這主人的確不像話,怨不得這僕人要反了。」

  他說得無意,謝憐心中卻是咯噔一聲,握緊了手中紅鏡。

  一番頭痛,當掉了紅鏡,二人總算有了錢,當即去醫館問了大夫,買了幾十味藥材帶回去。

  治療咳血之症的藥材昂貴,且所需量大,不是一味兩味、一天兩天的事,因此後續如何,還需留意。晚上,風信先拆了幾包藥,在屋外煎藥,拿著把破蒲扇狂扇,謝憐則又在屋內翻箱倒櫃。翻了許久,終於從箱底翻出了一條金燦燦的軟腰帶。

  原先,謝憐有許多條金腰帶,和那些寶劍的下場一樣,都當掉了。只剩下這最後一條,原本是想留做個紀念的,眼下,他卻決定要用它來做一件事。

  恰好風信抬眼看他,道:「殿下,你拿著那腰帶做什麼?不是這個你也想當掉吧。」

  謝憐卻走了過去,把這條金腰帶遞給了他。

  見狀,風信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莫名其妙道:「……你把這個給我做什麼???殿下,你剛才關箱子,沒把腦子一起關進去吧???」

  「……」謝憐這才想起,在上天庭,送金腰帶還有一層特殊含義,登時臉就黑了,道,「你想多了,我完全不是這個意思。你把它當普通的金子收下就好!」說著就塞了過去。風信脖子上掛著那條金燦燦的腰帶,瞪眼道:「不是。你總得告訴我,你為什麼要突然塞一條金子給我啊?」

  謝憐道:「你就當是補欠了你這麼久的俸祿吧。」

  風信納悶道:「不是。你今天是怎麼了突然?這時候了,你跟我提什麼俸祿啊?給我你還不如當了給國主陛下多買幾服藥。不當也行,你自己留著,這可是神官才能有的東西。」

  第183章:一文錢難倒英雄漢 2

  聽他提起藥,謝憐回頭,望著屋內,國主和王后就歇在裡面。須臾,他道:「藥我可以再想辦法,你收下吧。」

  他堅持要給,風信不明所以,莫名其妙又好笑,聳了聳肩,撿起地上那把破蒲扇繼續扇火煎藥,道:「那行,我先幫你收著。什麼時候你又想要回它了再找我吧。」

  謝憐搖頭,道:「我不會要回來的,你想怎麼處理它都行。」

  當了紅鏡,手頭寬裕了些,他們總算是吃了幾頓好的。鑑於王后手藝驚人,謝憐婉言請母親還是去照顧父親,千萬不要下廚了,由他自己動手料理材料。雖然他也沒經驗,但沒吃過豬蹄也看過豬走路,做出來的東西還算能入口,這才救了眾人的口腹之苦。

  那日與國主爭執後,謝憐心中其實後悔,但對父親又拉不下臉,只是盡力默默照顧。咳血之症不能受寒,他便給父親添置了些被子爐子。

  永安士兵們對潛逃的仙樂皇族們抓得很緊,很快,這座城也戒嚴了,好容易安定下來,又不得不再次離開。

  這已經是謝憐帶著父母逃難途中經過的不知第幾座城了。說實話,一路所見,比他想像的要平靜得多。最慘烈的,也就是仙樂皇城了。但皇城之外的許多地方,似乎並沒受到那麼大的影響。

  畢竟,國主、太子、皇城、貴族,對普通的百姓而言是極其遙遠的東西,甚至和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神仙差不多。換一位國主,好像並沒有太大區別。尤其當新的國主並不是一位暴君,上來後也沒頒布什麼嚴苛法令,除了多了一個茶餘飯後激烈的討論話題,就沒有更多感慨了。

  「國主姓謝我也是種這幾畝地,姓郎我不也還是種這幾畝地嘛!」謝憐聽到有人如是說。

  話是不假。但奇怪的是,對於傳聞中那位從戰無不勝變為屢戰屢敗的太子殿下,大家的態度卻都出奇的團結,彷彿一談到他就瞬間化身為深愛國家的仙樂百姓,這一點令他不解又不甘。

  不過,他也沒太多心思關心這些了。當掉紅鏡後換來的那些錢沒撐幾個月,便又耗乾了。

  咳血之症原本就難以治癒,加上國主心氣鬱結,得大量藥吊著才能不好不壞,一旦斷了藥,勢必惡化。謝憐手邊已經沒東西可當了,這日,在街頭遊蕩許久,想了又想,最終,還是對風信道:「要不然……我們試試吧?」

  風信看他,道:「那就,試試?」

  二人不是第一次猶豫著想「試試」了,只是之前都沒下定決心,而且,他們某次交談,透露出來的那意思被屋裡的國主聽到後,他勃然大怒,發了一通大火,堅決不許謝憐為了錢去做那種恥辱之事,否則寧可不喝藥,只得作罷。到了眼下,不用說得更明白,都懂。謝憐點了點頭,用白綾把臉裹得更嚴實。風信道:「殿下你不用來,我一個人來就好了。這樣萬一國主問起來也沒事!」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憋了半晌,突然對著街上行人大吼起來:「各位父老鄉親走過的路過的不要錯過——」

  街上行人被他嚇了一跳,三三兩兩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道:「吼那麼大聲幹什麼!」「你們是干啥的啊?」「有什麼本事耍一個看看?」「我要看胸口碎大石!」

  風信把背上的弓取下來,硬著頭皮扯道:「我……我綽號『神箭手』,百步穿楊,給大家來,露上一手,獻個丑。各位要是看得開心,還請、打賞幾個!」

  什麼神箭手,什麼獻個丑,這套話都是他們路上看別人賣藝的時候學來的。雖然他們嘴上老是說絕對不會去賣藝的,但不知不覺中,老早就在留心別人是怎麼說的了。眾人嚷道:「廢話少說!快動手!」「等你老半天了!趕緊的!」

  風信搭箭上弦,指著人群裡一個正在啃果子的閒漢道:「這位大叔請站出來,把這個蘋果放在頭上,我可以在三百步外射中它!」

  那閒漢把頭一縮,縮進人群 ,道:「我不干!」

  風信道:「不會射中你的,放心!射中你我賠你多少錢都行!」

  那閒漢道:「我又不是傻瓜!射中了我你賠多少錢都沒用了。你們既然是出來賣藝,連個家當都沒有嗎?不是應該射你旁邊那個嗎!」

  眾人都道:「就是!」謝憐也道:「我來吧。」人群裡不知誰拋了個果子過來,謝憐接了就要往頭上放,但風信本意就是不讓謝憐摻和,怎會叫他來?他一急,把果子一搶,三兩下自己吃了,調轉箭頭,對準一旁一座高屋上掛的一角彩旗,道:「我射那個!」說著就一箭飛了出去。他箭法絕好,自然射中,圍觀人群哄然大笑,都道:「行啊,有點本事!」笑著鬧著,果真有幾個丟了幾個錢。

  圓形的小錢在地上滴溜溜地打滾,風信上前去撿,謝憐也默默蹲下來撿,但心中總覺得失落落的,好像丟掉了什麼。

  風信從前是太子侍從,別說是這樣的尋常百姓了,就是普通的官員臣子見了他也要客客氣氣,甚至想辦法巴結。之前搬石頭運泥土,被小頭目呼來喝去就很憋屈了,現在還要忍受人把自己當耍猴子兒看。那百步穿楊的本事,居然不是拿來上陣殺敵,而是供人取樂,想想真不是滋味。

  正在此時,一個尖銳的女聲道:「是誰大街上亂射箭?!」

  謝憐一聽,心頭一懸。眾人齊齊指風信,道:「是他!」

  風信莫名,人群分開,幾個婦人蹬蹬蹬地走了過來,拿著一隻箭,正是風信方才射出去的那支。幾個婦人把他團團圍住,道:「死小子!是你射的麼?你好大的膽!光天化日的亂射凶器,把我們院子裡的屏風弄壞了,你說說,你要怎麼賠?!」「是啊,還把我們好些客人都嚇跑了!」

  原來,方才風信那一箭射中了彩旗,去勢不減,直落到人家院子裡。風信本來就不喜歡跟女子打交道,這幾個婦人更是濃妝豔抹、脂粉香撲面,令人窒息,恐怕來歷不善,唬得他連連擺手,連連後退。謝憐連忙攔到他身前,道:「抱歉,抱歉。他不是故意的,至於賠償,我們會想辦法……」

  那幾個人婦人火氣甚大,推推搡搡:「你是誰呀!你……」誰知,這一推一拉,裹住謝憐臉的白綾無意間滑了下來,那幾個婦人一看到他的臉,雙眼一亮,口氣也突然嗲了幾分,道:「哎喲,好俊俏的小哥哥!」

  謝憐:「???」

  一名婦人一拍手,眉花眼笑道:「好!決定了!你們是一夥兒的吧?就拿你來賠好了!」

  謝憐:「???」

  尚未反應過來,他就被那幾個婦人拖著走了一段,拉到一座華麗的小樓前。抬頭一看,上面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鶯鶯嚦嚦的,謝憐這才明白,他居然是被幾個老鴇拖走了!

  他登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道:「等等,我沒錢,我真的沒錢!」

  幾個老鴇嘎嘎笑道:「你當然沒錢了,就是帶你來掙錢的嘛!」

  「???」謝憐:「對不起,我是男人?」

  老鴇嗔道:「知道你是男人,我們又不瞎!」

  被團團圍住的風信終於衝破人群、奔了過來,喝道:「趕緊放開殿……放開他!」

  兩人狼狽不堪,拔腿就跑,又自知理虧,不敢動手,被激怒的老鴇們叫來二三十個打手,追得他們滿城亂竄。真是從沒見過這種陣仗,總而言之,他們再也不敢靠近這一帶了。

  不過,二人確定了,賣藝是能掙錢的,換了個地方,便紮了架子開賣了。他們初來乍到,當地人都有新鮮感,加上風信也是個相貌堂堂的好男兒,頗體面好看,頭幾天,倒真的靠賣藝賺了點小錢,能應付食費和藥費。但好景不長,不到小半個月,就有人找上了他們。

  這天,謝憐和風信收攤後,七八個彪形大漢找上了他們。謝憐十分警惕,生怕是永安士兵,袖裡的手已蓄勢待發,低聲道:「你們是什麼人?」

  為首的大漢哼道:「你們在我們的地盤上呆了好幾天,還不知道我們是誰?」

  謝憐和風信都是莫名其妙。另一個漢子也道:「搶了咱們這麼多生意,不給個說法,說不過去吧?」

  二人才弄明白怎麼回事。原來,這些都是本地的其他賣藝人。

  每一片地上的江湖人士,都是拉幫結派、各有地盤的。他們一來,把人家本來的客人都拉跑了,別人賺不到錢了,自然要找他們的晦氣。他們又不是老江湖,哪裡懂得這其中的門道?

  謝憐心想:「如果不是沒辦法,你當誰想跟你們搶這生意?」面上溫聲道:「沒有什麼搶不搶生意吧。大家想看什麼自然就會去看什麼,我們也沒有逼著別人來看我們……的射藝啊。」

  對方哪肯聽他的,粗聲粗氣地道:「還沒搶?大傢伙這幾天都沒收幾個錢,全讓你們兩個把油水佔光了!」

  「轟!」眾人都嚇了一跳,回頭望去,只見風信把拳頭從一旁一面牆壁上拿下來,而那牆壁上出現了一個斗大的拳印,裂紋向四周爬開。

  他冷冷地道:「你們是不是想找麻煩?」

  這群漢子大概本來的確是想來找麻煩的,拳頭說話,不過風信這麼一打,毫無疑問,拳頭比他們更硬,瞬間氣焰下去了一大半,但又不甘心就這麼算了,為首那漢子噎了片刻,改口道:「這樣,按照規矩來,咱們劃下道來比比,贏了的留下,輸了的麻溜自己收拾東西走人,再也不許再這一帶出攤子!」

  一聽要比試,風信便樂了。當然樂。凡人怎麼能跟他們比?穩贏!

  謝憐也鬆了口氣,道:「正合我意。你們打算怎麼比?」

  那漢子大聲道:「用咱們賣藝人的絕活!」

  說話間,另外兩個漢子抬來了幾塊長長方方石板,那漢子拍拍石板,道:「胸口碎大石!怎麼樣?敢來麼?」

  看他神情十分得意,看來這真是他的絕活。謝憐也蹲下來摸了摸那石板,抬頭道:「我當然沒問題,不過,你也沒問題麼?」這石板可不是假的。那漢子哈哈道:「就你這身板,還是擔心你自己吧。」

  風信蹲在他身邊,道:「殿下,還是我來?」謝憐搖了搖頭,道:「不了。這幾天都辛苦你了,這次還是我來吧。」他總得也出點力氣。

  於是,謝憐和那漢子都躺在地上,胸口壓了一塊石板。風信接過一柄大錘,掂了掂,正要砸下,謝憐忽然道:「慢著。」

  旁人喜道:「怎麼,你要認輸了?現在認輸也沒關係,放你走就是了!」

  謝憐道:「不是。我想加一塊石板。」

  聞言,眾人都驚了:「你不是瘋了???」

  謝憐慢條斯理地道:「不是諸位說的嗎?這是一場比試,而如果我們雙方都是一塊石板,沒有差別,怎麼算得上比試?」

  眾賣藝人將信將疑,有的覺得他傻了,有的覺得他是在虛張聲勢,商量一陣,果真給他在胸口多壓了一塊石板。誰知,謝憐又讓他們再加一塊!

  這下,所有人都認定他在犯傻,乾脆地給他加了一塊。於是,謝憐胸口就厚厚地疊了三塊石板,看起來甚為駭人。

  在眾目睽睽之下,風信抄起大錘,眼睛都不眨一下,猛地砸下,那三塊石板就整整齊齊裂成了十多塊!而陣陣叫好聲中,謝憐毫髮無傷地,氣定神閒地從地上爬起,從容拍去衣上灰塵,看得旁人目瞪口呆。為首那漢子臉上青青白白,謝憐心道:「這下總該知難而退吧。」

  他以為對方承認他贏了,從此就不會有人來找麻煩了,誰知,那漢子臉色變了又變,咬牙一陣忽然道:「給我也加兩塊!不,給我加三塊!」

  眾人都道:「大哥,這可使不得,這人肯定會使妖法,你沒必要陪他啊!」「是啊,他肯定作假了!」

  風信怒道:「他媽的?你們沒本事,就說別人是作假使妖法?」

  為首那漢子卻大聲道:「石板和錘子都是我們的東西,有沒有妖法還不清楚麼?這小子確實有點本事,不過,他能疊三塊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我能疊四塊!只要咱們贏了,他們就得走!」

  風信道:「不可能的,你放棄吧!別把命搞沒了。」那漢子卻堅持要比,讓人把沉甸甸的四塊石板壓在他身上,道:「你們看好了!」

  謝憐看著有點不對,低聲道:「風信,要不要攔住?四塊石板,凡人肯定撐不住的。」風信也低聲道:「先別動?不至於不要命,砸幾下他應該就知道厲害了。」

  謝憐微微皺眉,點點頭,先靜觀其變。果然,執錘的小弟只戰戰兢兢砸了一下,那漢子的臉就變了。拿錘的立刻不敢動了,那漢子卻罵道:「用點力!沒吃飯麼,你這樣怎麼砸得爛?」

  那小弟不敢馬虎,第二下用足了力,「砰」的一聲巨響,那漢子的臉一陣爆紅,彷彿憋了一大口鮮血。謝憐和風信都看著不對,忙道:「等等,不要勉強了!」

  那漢子罵道:「誰勉強了!這可是我的拿手絕活!看著,讓你輸的心服口服,繼續!」那小弟苦著臉,又是一錘。這下好,那漢子一口血「噗」的就噴了滿地,嚇得那小弟丟了錘子,眾人一股腦圍了上去,道:「算了算了,大哥,這兩個小子要賴在這裡就讓他們賴著好了,你的命要緊啊!」

  那漢子額頭青筋暴起,嘴裡吐著血沫道:「不能算了!大傢伙兒都好幾天家裡揭不開鍋了,再這樣下去,不是要你們的命麼?繼續!我就不信了,我難道會比不上這細皮嫩肉的小子?這可是我的拿手絕活!」

  謝憐實在看不下去了,主動道:「算了。既然如此,我認輸了,從明天起,我們不會再來了!風信,走吧!」

  說完就轉身離開。身後眾人一片歡呼,風信跟上來道:「殿下,咱們就這麼放棄這裡了?」

  好不容易找到個能賺錢的法子,卻又要不得已放棄。謝憐嘆了口氣,道:「沒辦法。剛才那幾下,他已經受了很重的內傷了,只怕快半殘了,再比下去真的會死人的。到時候我們也一樣待不下去的。」

  風心撓了撓頭,罵道:「這人真不要命!」

  謝憐道:「都是討生活。」

  他還有點後悔,早知如此,剛才不該疊三塊的,早早認輸便是了,不然這人也不會非要疊四塊。雖然又蠻又莽,但也有值得佩服之處。他又道:「再說了,也不是非要在這裡賣藝,在一棵樹上吊死。」

  可是,晚上,回到藏身之處,王后愁容滿面地告訴他,國主的咳血之症愈發嚴重了,恐怕受不得舟車勞頓,須得靜養一段時日。也就是說,他們暫時不能離開這座城了。

  謝憐又是一通翻箱倒櫃,沒能找出什麼可以當的東西,坐在箱子旁發呆。風信在煎藥,邊煎邊哼歌,哼著哼著,越哼越難聽,謝憐本來不想注意他的,都沒法不注意了,道:「你幹什麼呢?心情很好嗎?」

  風信抬頭:「啊?沒有啊?」

  謝憐不信,道:「真沒有嗎?」

  他注意到了,自從開始賣藝後,最近幾天,風信一直都有些奇怪。有時會突然沒事傻笑,有時又會突然開始發愁。慕情在時,兩人一天之中大多數時候都形影不離,慕情離開後,風信有時就得回去給國主王后送飯或是做點別的什麼,一天裡有一段時間不在,謝憐總覺得他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但也沒力氣去追究。看著風信面前的藥罐子,沉默片刻,謝憐道:「這是最後一包了呢麼?」

  風信翻了翻地上藥包,道:「是。明天不去……」他想起國主在屋裡,不能被他聽到,壓低了聲音道:「不去賣藝的話,怎麼辦呢?」

  「……」

  許久,謝憐霍然起身,道:「你就在這裡守著,我去想辦法。」

  風信疑道:「你去哪裡?你能想到什麼辦法?」

  謝憐頭也不回地出去了,道:「你別管。不要跟著我。」

  第184章:攔山路太子打敗劫

  他千叮萬囑,讓風信先留在這裡守著國主王后,自己出了小破屋。一路走一路回頭,心跳得極為厲害。走出長長一段路,確定風信真的沒有跟上來後,這才放心。

  定定神,走走停停十幾里,謝憐終於挑到了一處他覺得合適的地點——一條位於荒郊僻野的山路上。

  四下望望無人,謝憐以白綾覆面,將臉包得嚴嚴實實,一躍上樹,藏匿了身形,屏息凝神。接下來,就是靜待路人通過。

  不錯,他的「辦法」,就是所謂的「劫富濟貧」。

  過往,謝憐只在說書和話本裡聽到過這種江湖俠客打家劫舍劫富濟貧的故事,自己並沒做過,也從沒想過要做。因為,原先他是這麼想的:不管怎麼美化,無論目的有多麼正當,打劫就是打劫,偷竊就是偷竊。否則,以謝憐的身手,別說是飛簷走壁偷點兒東西了,殺光看守,搬空一座銀庫也不在話下。

  但是到了這一步,實在是沒辦法了。一定要說的話,「搶」比「偷」要稍微好上那麼一點點,大概是因為前者還算「光明正大」。掙扎許久,謝憐還是打了原先的自己一耳光,打算劫別人的富、濟自己的貧了。

  這是最快的辦法了!

  謝憐蹲在樹上,月黑風高,四野寂寂,空無一人,他卻是心臟砰砰狂跳。

  就算是獵殺最凶惡的妖獸時,他也沒這麼緊張過,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冷硬的饅頭,手都在微微顫抖。

  如果你還能對吃食挑三揀四,只能說明你不是真餓,在謝憐懂得了這件事後,突然就習慣饅頭的滋味了。

  冬日將至,夜裡極冷,謝憐一邊啃著冷饅頭,一邊呵出一口一口的白氣。因為不願被看見,所以謝憐根本沒考慮過人多的地方,特地挑了偏僻之處,足足等了兩個時辰,山路盡頭才慢悠悠走過來一個行人。

  謝憐精神一振,兩三口塞下那個饅頭,盯著那慢慢走近的行人,發現,那是一個老頭兒。

  這麼老的老人家,雖然衣著尚算光鮮,應當很有錢,但是,當然不在謝憐的考慮範圍內。也不知他是失望,還是鬆了口氣,總之,果斷沒有理會,放他過去,繼續等待下一個人。

  一個時辰後,謝憐蹲到雙腳發麻、下半身都快僵硬了,才等來了第二個人。他看那人走得也很慢,心道:「難道又是個老人家?」

  待到那人慢慢走近,他才發現,不是個老人家,是個青年。

  那青年模樣憨厚,笑容滿面,走得很慢的原因是他扛著一袋沉甸甸的米。謝憐手心冒汗,心中對自己道:「……動手嗎?」

  猶豫片刻,他還是放棄了。

  放棄的原因是,這青年衣衫襤褸,腳上草鞋都磨破了,露出腳趾,顯是家中貧窮。他這麼高興,一定是因為終於有了一袋米可以吃,說不定他家裡的人已經餓了好多天了,說不定這袋米是他賣了家裡唯一的一頭牛換來的。萬一被搶了,豈不絕望?

  謝憐自己胡思亂想了一大堆,後來才想到也許可以只要一半的米,但這時候那青年早就走出老遠了。於是,謝憐果斷不再考慮,繼續等待下一個。

  如此,他蹲在這棵樹上巴巴地等了好幾個時辰,從天黑蹲到天明。期間,這條山路上大約通過了十幾個行人,每次謝憐想要動手,都因為各種各樣不適合下手的理由放過了他們。好幾次他都在想,算了吧!還是回去吧!根本沒有哪個強盜是像他這樣打劫的,能有收穫才是鬼。可是,一想到回去之後,藥也沒了食物也沒了,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等。

  大半天后,終於,山道上遠遠地走來了最後一個路人。

  那是個中年男人,衣著華麗,非富即貴,相貌凶惡且油裡油氣,使人見之反感,一看就不像什麼好人。

  不過,所謂人不可貌相,謝憐忍不住又想:「萬一這人只是長得凶神惡煞,實際上是個好人該怎麼辦?就算他有錢,難道他就活該被搶嗎?」

  正掙紮著克服不了自己心裡那一關,腹中突如其來的一陣咕咕之聲驚醒了他,謝憐心中嘆了口氣,道:「罷了,管不了那麼多了。就你了!」

  打定主意,他便從樹上一躍而下,道:「站住!」

  半路殺出個蒙面人,那男子一驚,警惕道:「你是誰?鬼鬼祟祟地蒙著臉躲在這裡想幹什麼?!」

  謝憐硬著頭皮,道:「……把……把……」始終是心中有障礙,他卡了好幾次才喊了出了那句話——「把你身上的錢交出來!」

  那男子張大了嘴,一蹦三尺高,道:「來人啊!救命啊!強盜啊!」喊完拔腿就跑。比起被他逃了,謝憐其實更擔心他大喊大叫招來了別人,雖然其實此處是荒山野嶺不大可能招得來,就算招來了他也能立刻逃跑,但畢竟做賊心虛,立即道:「站住!別喊了!」

  那男子哪裡會聽,逃著逃著鑽進樹林,「哎喲」一聲慘叫。謝憐擔心那樹林有猛獸出沒襲擊了那男子,忙道:「等等!當心!……」誰知,追進去一看,登時一愣,臉色陡轉煞白!

  樹林裡,居然已經站著幾個人了,正齊齊望向這邊的他。謝憐再定睛一看,發現不對,這些根本就不是人。因為那中年人好像根本就沒看見他們,仍是慌慌張張的,而且,其中有好幾個謝憐都十分眼熟。

  當然眼熟了。這好幾個都是他以前在仙京看到過的,有上天庭的,也有下天庭的。全都是神官!

  那男子方才慘叫是因為摔了一跤,手裡抓著一大串護身符,叨叨地道:「大仙大仙!快來救我!快救救我!」而他喊著的「大仙」們也真的如他所願,已經來了。

  此時此刻,數雙神官的眼睛都在緊緊盯著謝憐,盯得他動彈不得。見那打劫自己的蒙面怪客呆在原地,那男子趕緊爬起來,一溜煙跑了。謝憐也根本邁不開步子去追,他已經渾身僵硬,出了一身的冷汗,滿心都是恐懼。

  是的,恐懼。

  他只盼著這條白綾把臉包得足夠嚴實,這幾個昔日打過交道的小神官都認不出他。可是,偏偏事與願違,一名神官一邊打量著他,一邊驚奇地道:「……這不是……太子殿下嗎?」

  「……」

  另一名神官更震驚地道:「啊,還真是呢!太子殿下怎麼會在這裡?怎麼還這副打扮?」

  謝憐一顆心越沉越低,幾乎要沉到地心裡去了。

  「剛才那個人喊的是『救命』『搶劫』『強盜』?有強盜在追他?強盜是……太子殿下?!」

  「天哪!太子殿下……居然會幹這種事?!」

  聽到這幾句,謝憐差點當場暈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啞聲道:「我……」

  他想說點什麼,但難以啟齒,卡在喉嚨裡。而那幾名神官的臉色也都十分微妙。半晌,一名神官拍了拍他的肩,道:「沒事,沒事,太子殿下,我們懂的。」

  謝憐被他拍了幾把,根本不重,卻險些站不穩,又道:「我……」

  那神官哈哈笑了幾聲,道:「你也是太不容易了才會這樣,理解。你放心,我們不會和別人說的。」

  謝憐難以啟齒的正是這個,對方先說了之後,他就完全不知道該再講些什麼了,半晌,他才喃喃道:「……好,謝謝。那,我……我回去了。回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離開的,總之,清醒過來時,他已經又站在了空無一人的山路上,是被冬日冷冷的夜風吹醒的。

  至此,謝憐才終於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一件多麼可怕的事。

  他,謝憐,仙樂太子——強盜?!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此刻的謝憐無比後悔,之前的他,一定是瘋了才會想到要去攔路搶劫,弄到現在這樣一發不可收拾。為什麼會這麼不巧,什麼都沒做成,卻剛好被撞個正著?!

  謝憐過去的人生中從未遇到過這種事,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在發燒,腦子裡混沌一片,把臉埋進手裡。如果能夠時光倒轉,他甚至願意用數年的壽元和修為來換。正懊惱不已,他眼角餘光忽然掃到前方模模糊糊一個白色人影,登時一驚,猛地抬頭,道:「誰?!」

  他一抬頭,那人影瞬間消失不見,而謝憐則是又出了一身的冷汗。

  雖然沒看到那人的臉,但他總覺得,那人的臉上,像是帶著一張面具!

  可是,掃了一圈,沒見到任何人的蹤跡,謝憐忍不住懷疑方才看到的人影只是自己心慌意亂下產生的錯覺。無論是不是,他都不敢在這裡多留了,匆匆下了山。

  回去後,風信已經等了他大半天,一見他就道:「殿下你上哪兒去了?你到底想到什麼辦法了?」

  謝憐哪裡敢和他說。對任何人他都沒法說,對風信更不可能。謝憐簡直沒法想像,一直堅信他德行無雙的風信知道他的辦法居然是跑去搶劫後會怎麼想,這件事,他只盼著能永遠埋在心裡,爛在肚子裡才好。於是,謝憐含糊道:「沒有。」

  風信愕然,道:「啊?那你出去這麼久是干什麼了?」

  謝憐心神都有些恍惚了,道:「你不要問了。我什麼都沒幹。」

  風信十分奇怪,但怎麼問謝憐都不說,他作為侍從也不好多問,只得低聲道:「那我們還是明天再出去賣藝?」

  謝憐卻道:「我不出去了。」

  他現在已經徹底混亂了,滿腦子都是不可思議的擔憂:萬一剛好遇上那個中年男子該怎麼辦?萬一現在已經開始全城通緝他了該怎麼辦?風信也覺得他神情不對勁,道:「你是累了吧?這樣好了,殿下你不要出去,我一個人出去就行了。你專心修煉就是。」

  然而,他不知道,謝憐根本連修煉也無心了。

  原先,謝憐一心修煉,因為唯有如此才有機會再回上天庭,但現在,他對回到上天庭這件事也產生了恐懼。

  雖然那幾個小神官說他們不會說出去,但他們真的不會說出去嗎?現在的上天庭會不會已經傳遍了今天這件事?

  一想到有這種可能,謝憐就簡直不能呼吸。他是絕對沒辦法忍受被打上這種污點的烙印,被整個上下天庭、甚至整個人間戳戳點點的!

  困頓疲乏中,謝憐昏昏沉沉睡了一覺。這一覺睡得也不安穩,輾轉反側,做了不知什麼噩夢,又突然驚醒,而看看窗外,天已經黑了。

  風信不在,果然一個人出去賣藝了,到現在還沒回來,隔壁屋裡傳來國主和王后低低的咳嗽聲和說話聲。謝憐躺在地上,一醒過來,又開始情不自禁想像著,如果這件事真的傳開了,被父母知道了會怎麼樣,他們會多不可置信。國主也許會氣得暴跳如雷,一邊咳血一邊罵他是仙樂之恥,而王后肯定不會罵他,但她一定會傷心欲絕,因為她最疼的孩子讓他們蒙羞了。

  想到這裡,謝憐又開始呼吸困難,他一定得找個地方一個人靜一靜,於是從草蓆上一軲轆爬起,衝了出去,迎著冽冽寒風漫無目的奔了十幾里。

  有人的地方他都不敢停留,因為他總覺得別人都在盯著他看,審視他有多不堪,直到奔到一處墳地,一個人也沒有了,他才終於停下了腳步。

  這一晚比前一晚還要寒冷,到了這裡,謝憐才發現,他的臉頰和手都要被凍僵了,身體也在微微打著哆嗦。並不只是寒冷,可能還有恐懼。謝憐不由自主抱住了胳膊,吐了幾口熱氣,目光一轉,發現一座墓碑前,供著兩罈子酒。

  看來,這墓碑的主人生前是個愛酒之人,所以死後旁人掃墓也給他帶了酒。謝憐蹲了下來,他從沒喝過酒,但聽人說過,酒暖身,還能忘事,頓了片刻,忽然拎起酒罈,打開塞子就是一通猛灌。

  這酒不是什麼好酒,便宜大壇,味道嗆烈得很,謝憐灌了幾大口,嗆得猛一陣咳嗽,但好像的確暖和了些。於是,謝憐抹了抹臉頰,乾脆坐在了地上,抱起罈子來,大口大口地繼續灌。

  恍惚間,好像看到不知從哪兒飛出一團幽幽的小小鬼火,圍繞著他打轉,似乎很急。謝憐只顧自己喝酒,跟沒看到一樣。那團鬼火彷彿拚命想要靠近他,但因為是虛無之火,每次迎向他,都只能生生穿過,永遠無法觸碰到他。

  一罈子下去,謝憐早就暈暈乎乎的了,醉眼惺忪,看它飛來飛去的,實在可憐,又實在好笑,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胳膊肘撐在酒罈邊緣上,道:「你在幹什麼?」

  那團鬼火一下子凝在了半空中。

  第185章:三十三神官爭福地

  謝憐問道:「這是你的墳麼?我喝的是你的酒麼?」

  他喝得稀里糊塗,也沒聽清那鬼火有沒有回答什麼,以為是墳墓的主人不滿了,在趕自己走,嘟囔了一句,道:「知道了,我這就走。」

  謝憐抱著酒罈子爬起來,搖搖晃晃地邁開步子。誰知,沒走幾步,突然腳下一空,「砰咚」一聲——整個人摔了個倒栽蔥。

  原來,這墳地裡竟是有個大坑。大約是挖好了準備埋死人的,豈知,死人還沒埋進來,倒先讓謝憐躺進來了。

  謝憐額頭在坑的邊緣磕了一下,磕得生疼,越發頭暈腦脹。他暈了好一會兒才掙紮著爬起,兩手都是泥巴和血,不知摔破了哪裡。

  他舉著手,茫然無措地看了一會兒,試著爬出坑。但他剛喝了一罈子酒,手腳發軟,使不上力,爬了好幾次都滑了下來。謝憐癱回坑底,瞪了烏雲蔽月的夜空好一會兒,十分生氣:

  這坑又沒多深,為什麼就是爬不出來?

  越想越生氣,謝憐忍不住喃喃地道:「……我操了。」

  謝憐從沒罵過人。這是他第一次從口裡吐出這種字眼。奇妙的是,罵完之後,他胸口鬱結悶氣竟是瞬間就稍散了。於是,謝憐像嘗到了甜頭的小孩一般,奮力扒在墳坑邊緣,揚起聲音又罵了一句:「我真他媽的操了!」

  他拍著地面喊道:「有沒有人啊?有沒有人來拉我一把啊?!」

  當然沒有人。只有一團幽幽的鬼火,飛舞不熄。謝憐掉下來後,那團鬼火衝過來似乎想拉他,但永遠不得觸碰。謝憐根本沒在意它,怒道:「乾脆來個人把我埋了算了!」

  罵歸罵,爬還是爬。吭哧吭哧,謝憐好容易才靠自己爬了上來,已經是一身狼藉,氣喘吁吁地躺在地上。半晌,他才翻了個身,抱著自己蜷了起來。

  謝憐小聲道:「好冷。」

  他說的很小聲,怕被人聽到。那鬼火卻聽到了,飛過來貼著他的身體,火焰突然亮了許多,似乎在用力燃燒自己。

  然而,鬼火是冷的。

  就算它靠得再近,燃燒殆盡,也不會給活人帶來一絲溫暖。

  恍惚中,謝憐似乎聽到了一個微小的聲音。

  那個聲音似近似遠,亦夢亦真,絕望地道:「神啊,請你等等我,等等我吧……求你再給我一點時間吧……讓我……讓我……」

  「……」

  謝憐心道:「神?是在叫我嗎?」

  可是,就算向他祈求也是沒有用的。

  因為,當他是神的時候都無能為力。現在,不再是神的他,更是什麼都做不了了。

  ……

  「……殿下?殿下?殿下!」

  謝憐是被風信推醒的。

  他勉強睜開雙眼,發現自己躺在一條小巷子裡。風信的臉懸在上方,一見他醒來,總算鬆了口氣,隨即面上染上幾絲怒色,道:「殿下!你到底怎麼回事?一句話都不說,跑出去兩天多!你再不回來,我就瞞不住陛下他們了!」

  謝憐慢慢坐起身來,道:「兩天?」

  這兩個字一出口,他才發現自己喉嚨乾澀,語音沙啞,眉頭也是一跳一跳的,頭痛欲裂,好像記得點什麼,又好像什麼都不記得。風信蹲在他身邊,道:「就是!兩天!你到底去哪兒了?!剛才你怎麼瘋成那樣?」

  難道他醉了兩天?他不是在一片野墳地裡嗎?怎麼會躺在這裡?而且聽風信的口氣,謝憐有種不祥的預感,道:「我怎麼了?」

  風信沒好氣地道:「你中邪了!到處砸攤,到處打人,還去攔街上巡邏的永安兵!之前你還幹了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聽說他居然去攔了永安兵,謝憐一驚,道:「我攔了兵?那……那些士兵呢?」

  風信道:「幸好你被我撞上拉住了,你又這幅樣子,他們以為你是醉漢瘋漢,罵了幾句沒多留心,不然就死定了。你到底怎麼了?我怎麼看你的樣子像是喝酒了?」

  謝憐低頭看了一下,他現在渾身上下都髒兮兮的滿是污泥,抓抓頭髮,也是亂得彷彿就要拉下去秋後問斬的犯人,果然像極了那些整天睡大街的醉漢瘋漢。

  默然片刻,他爬起身來,含糊地道:「嗯……喝了點。」

  風信一時還沒反應過來,道:「啥?你怎麼能喝酒?到底是喝了多少才醉了兩天?」

  見風信一臉不可置信,謝憐沒來由的有些心煩,往前走去,道:「說了沒喝多少,就喝了點。不怎麼辦。為什麼我不能喝酒。」

  風信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愣了一下,追上去道:「什麼叫不怎麼辦?為什麼?殿下你忘了嗎,因為喝酒破戒,你不能破戒的,不然修煉怎麼辦?你要再飛昇的。」

  「……」一聽到修煉、飛昇,謝憐就不想再聽,加快腳步。風信道:「殿下!」

  他又追了上來,遲疑片刻,道:「是發生了什麼嗎?和我說說?」

  聽風信這麼小心翼翼地詢問,謝憐張了張口,欲言又止。

  再不找個人說出來,他可能就要崩潰了。但他又不確定,說出來後,風信會是什麼反應。

  他不敢賭。

  見他呆滯,風信又道:「說真的,又不是殺人放火搶劫,殿下你還有什麼事兒不能對我說的嗎?」

  聽到「又不是殺人放火搶劫」,謝憐登時一陣窒息。

  如果說他原本已經生出了一點點動搖、一點點僥倖,那麼這一刻,就都被徹底打碎了。謝憐低下頭,轉身繼續走,含混地道:「沒有什麼……只是,我真的很累了。你……」他正想編點藉口,忽然發現風信臉頰側面有些東西,頓住腳步,道:「你臉上怎麼回事?」

  風信順手摸摸臉頰,似乎摸到痛處,肌肉一抽。他臉上的東西,是瘀痕。而且,一條胳膊上也纏了繃帶,被一層層細心地包紮著。

  這繃帶肯定不是風信自己包紮的,不過,謝憐在意的是繃帶下的傷,他道:「你怎麼受傷的?」

  以風信的身手,凡人可不能輕易讓他受傷,而且傷的還是手臂。風信不以為意,道:「哦,沒什麼,那些無賴來砸攤了而已。」

  謝憐驚疑不定,道:「是那天那些賣藝的本地人?」

  風信道:「就是他們。」

  謝憐道:「他們為什麼去砸你的攤?」隨即頓悟,「是因為那天我們認輸了,但你後來又去賣藝,所以他們來趕你?」

  多半就是這樣了。弄明白緣由後,謝憐心中陡然一股怒氣暴漲。

  他生硬地道:「你別去了!」

  風信卻滿不在乎地道:「管他們!我偏要去。認輸的是你,又不是我。我反正沒認輸,不算反悔,我就是要在那裡賣藝,他們除了偷偷摸摸丟東西砸攤還能拿我怎麼樣?這次是沒防備,下次不會了,打起來我也不怕他們!」

  聽了這話,謝憐心頭那股突如其來的戾氣登時散去了,被一陣內疚代替。

  風信如此,他卻還自己一個人在這兒頹廢喪氣,如何對得住到了這一步還未舍他而去的忠心侍從?

  想到這裡,謝憐嘆了口氣,道:「對不起,風信。」

  風信一愣,大力擺手,道:「殿下幹什麼和我說對不起,這不是廢話嗎。」

  謝憐道:「這些日子都是你一個人掙錢,辛苦你了。」

  風信道:「只要你好好修煉,早日再飛昇,比什麼都強!」

  又聽到「飛昇」二字,謝憐沉重地點點頭。

  國主和王后被風信瞞住,只以為謝憐這幾日在外修煉。見到他回來,王后還是高興地又做了頓飯。謝憐於心不忍,把風信那碗拿過來,代替他吃了。一夜無眠。

  第二日,風信早早起床出去,謝憐則留下來修煉。

  可是,雖然他已經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卻仍是無法集中精神。

  這道理,就像人人都知道,要出人頭地唯一的辦法就是勤學苦練。但是,一萬個人裡,有幾個能真正做到勤學苦練這四個字?同理,就算他在心裡告訴自己一萬遍心無雜念,但又如何是說說就能做到的?

  一連十幾日,修煉進展都停滯不前,一無所獲,謝憐難免心中焦急。尤其是每日深夜裡風信拖著疲憊的身軀回來,和王后一起問他今日是否有進展,謝憐都感受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巨大壓力。

  但他不敢實話實說,只能含糊回答有進展,於是,風信和王后便十分高興。長久下去,不是辦法。兩個月後,謝憐終於無法再讓這種現狀持續下去了。

  一日,風信深夜歸來,兩人在桌邊吃著昨日留下來的剩飯。吃著吃著,謝憐忽然對他道:「我恐怕要離開一段時日了。」

  風信一邊扒飯,一邊愣了:「啊?離開?你要離開去哪?」

  謝憐緩緩地道:「我要去尋找一處靈氣充足的清幽之地,閉關修煉。」

  修煉之地若是靈氣充沛,對修行人必將大有裨益。之前,謝憐是因為不能下定決心離開父母和兩個侍從,這才一直無法抽身。眼下,他卻改變了主意。風信沒多想,道:「太好了!殿下,你早該這麼做了!清修才最有效。」

  謝憐點了點頭,頓了頓,又道:「我離開期間,就麻煩你看顧父皇他們了。」

  風信正要回答,卻忽然猶豫了一刻。雖然轉瞬即逝,但謝憐對他熟悉至極,怎會看不出來他這一瞬間的遲疑?

  正在這時,屋裡國主道:「你去便是。孤王不需旁人看顧。」

  風信和謝憐放下碗筷,往屋裡看去。國主竟是還沒休息,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出聲插口。謝憐搖了搖頭,低聲道:「又在逞強。」風信則笑了一下,則=道:「殿下放心。那是肯定的。」

  現在他倒是答得爽快了,不過謝憐也沒忘記,方才,風信在答話之前,好像稍微猶豫了那麼一刻,彷彿有別的顧慮。

  可是,想想他又覺得,說不定真是看錯了。除了他們,風信又不認識別的人,又沒有別的牽掛,能有什麼別的顧慮?略去不想,轉而考慮明日行程。

  第二天,謝憐便背了簡易的行囊,暫時告別了父母和風信。

  他徒步行走了不知幾十里,風餐露宿數日,終於尋到了一處適合作為清修之地的僻靜深山。一番勘察,謝憐先是一愣,隨即,心中狂喜:

  「太幸運了……此地風水甚佳,竟是一處難得的洞天福地!」

  倒霉至今,居然突然時來運轉了,謝憐還有些不敢置信,反覆確認,這才無疑。這真是一處靈氣充沛的寶地。若能在此潛心修行數月,必將事半功倍、突飛猛進!

  謝憐彷彿看到了希望,連日來黯淡的心情一下子明朗了,心中歡欣雀躍:「父皇、母后、風信,等等我。我很快就會回來了!」

  順著陡峭崎嶇的山路攀行了三四個時辰,謝憐終於在日落之前,進入了這座靈山的深處。

  在重重樹林中穿行,明顯能感覺到離靈氣發源之地越來越近了。謝憐的腳步也越來越輕快。誰知,正當他在挑選清修地點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雜雜的腳步聲。

  如此僻靜的山野之地,居然會有這麼多腳步聲,謝憐下意識回頭望去。萬萬沒想到,這一望,他嘴邊的微笑就僵住了。

  在他身後,竟是出現了許多人,大約三十幾個,高矮胖瘦不一,相貌服飾各異,但無一例外,都是神官。少數是上天庭的末位神官,多數是下天庭的同神官。

  其中,赫然還站著上次撞上攔路打劫時的那幾個小神官!

  他們看到謝憐,神色微變,扯扯這個,捅捅那個,低聲不知道說些什麼。而看到他們,謝憐的手一下子微微發抖起來。

  雙方面面相覷。半晌,那邊才有神官咳了一聲,道:「這麼巧,居然在這兒遇到了太子殿下。」

  「是啊,太子殿下怎麼也到這兒來了?」

  「……」

  謝憐微一點頭,儘量鎮定從容、不卑不亢地答道:「我是來此修煉的。」

  雖然如今的他,今非昔比,但謝憐還是極力用和以往沒被貶時一樣的口吻說話,不讓自己低聲下氣,也不讓自己心虛氣短。

  對面的神官笑道:「更巧了,我們也是來修煉的。」

  「是啊是啊,沒想到撞到一處來了。呵呵呵……」

  原來,這一處洞天福地,不光是被他發現了。這幾十位神官,也都看中了。

  面對這樣的狀況,謝憐心中猶豫起來。難道要和這麼多神官一起修煉嗎?

  說實話,他打心底抗拒和其他神官一起修煉。第一,他是來閉關清修的,如果不能獨處,而要和這麼多人一起,難免要受打擾。有的人喜歡成群結隊修煉,「好彼此有個照應」,但謝憐從來都是獨自一人靜修的。

  第二,上次攔路打劫之事過後,他現在見到昔日打過交道的神官便惴惴不安,總覺得對方目光如針一般扎得他難受,比如此刻,他就有一種所有人都在用微妙目光審視著他的錯覺,如此,根本無心修煉。

  雖說,佔福地這事,有個規矩是先到先得,只要足夠強硬,謝憐可以說是我先來的,你們請另尋別處修煉吧,但那幾名撞破他打劫之事的小神官就在對面,不好太強硬。而且,他一個人佔了福地,趕走這麼多神官,說來也霸道。縱使謝憐心底抗拒和其他神官一起修煉,但也沒辦法。一時半會兒他也找不到別的靈氣這麼充沛的清修之地了,只好點頭道:「是啊,太巧了。那我先進去了,諸位也請自便吧。」

  說著就想匆匆先行離開,找一個最安靜的洞府藏起來。誰知,他剛轉身,身後便有神官道:「且慢?」

  謝憐頓住腳步,回頭疑惑道:「何事?」

  那三十幾位神官有的以眼神交流,有的低聲說話。須臾,站出一人,微笑道:「太子殿下以往佔的洞天福地也不少了,這一個,不如就讓給我們吧?」

  謝憐愣了好一會兒,這才反應過來。

  他們的意思,竟然是要讓他一個人離開?

  莫名其妙,欺人太甚!

  一股氣血當場便沖上了他的腦門。謝憐心想:「是我先來的,我沒有讓你們離開,為何你們還反倒讓我離開?」

  但他也不好貿然發作。沉默一陣,抓著行囊縛帶的手指慢慢握緊,謝憐生硬地開口道:「諸位,這是何意?」

  一名神官道:「這個……剛才不是已經說了嗎嘛……太子殿下以往佔過的洞天福地也不少了……」

  謝憐打斷他道:「但是那跟這又有什麼關係呢?難道我以往佔過的靈地多,我今後就不許再來靈地修煉了嗎?」

  那名神官被他堵了回去,訕訕的不說話了。謝憐又儘量心平氣和地道:「況且,我不是很明白,又不是我在這裡修煉,諸位就不能在這裡修煉了。共用靈地修煉,豈非是很常見的事?大家各修各的,有何不妥?為何一定要讓我離開?」

  這時,只聽有人嘀咕道:「……別裝傻了。本來就有三十幾個人了,你在這裡修煉,別人還能修煉什麼……」

  雖然那人很快就被其他人按下去了,但謝憐還是瞬間就明白了。

  原來如此!

  一片福地的靈氣,是有限的。修煉時,如果一個人佔了一半,後來的人就只能佔另一半。而如果其中一個人佔了八成,另一個人就只能佔兩成。吸收靈氣化為己用的能力越強,能佔用的靈氣就越多。

  這些神官是在擔心,如果他也在這裡修煉,會把大半的靈氣都佔盡。而剩下的靈氣再給他們三十幾個人分,每個人就根本都沒剩幾絲了!

  想通了這一點,謝憐腦中那股血氣沖得更猛了。他握緊了拳,冷聲道:「……我要在這裡修煉。」

  對面有神官道:「太子殿下,我們是敬你才在現在還願意叫你一聲太子殿下。你眼下是凡人之身,何必非要跟我們搶靈地呢?」

  謝憐道:「既然我是凡人之身,你們都是神官,那我在這裡修煉,你們怕什麼呢?如果我不走,難道你們還會把我強行趕走?」

  那是當然不行的。如果一個凡人並無大過,神官卻對他擅用強力,是要被罰。眾神官還真拿他沒辦法。然而,謝憐忘記了一件事。

  正當他執拗地與這三十幾名神官對峙時,忽然一個聲音道:「太子殿下被貶下凡了,骨頭倒是越發硬了,不但會打劫凡人,還會衝撞神官了,哈哈哈!」

  一聽到這句,謝憐登時如墜冰窟!

  他猛地抬頭,只見說話的是一個不起眼的下級神官,可是,並不是那天撞破那件事的神官中的任何一個!

  果然,他們早就說出去了!方才根本不是謝憐的錯覺,所有人的確都是在用那種微妙的眼光看著他。所有人都知道了,這些神官,全都知道了!!!

  剎那間,謝憐彷彿突然被抽掉了骨頭,渾身的氣焰都消了,雙目幾欲充血,僵硬地轉過頭,望向那幾個小神官,啞聲道:「……你們說過,不會告訴別人的。」

  第186章:三十三神官爭福地 2

  也許是他情緒激盪之下的目光太刺人了,被他盯著的那幾名小神官連忙擺手,道:「我們沒有告訴外人呀!」

  謝憐紅著眼睛道:「那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在場的三十幾個神官聽到了那句話後,根本沒幾個臉露驚訝之色。既然這麼多神官都知道了,那上天庭又有多少神官知道了?

  被他質問,那幾名神官卡了一下,又辯解道:「他們又不是外人嘛,這裡的都是相熟的朋友,大家之間都沒有什麼秘密,告訴他們不算告訴別人,除此以外的神官我們不會說出去的……」不等他說完,謝憐便厲聲道:「謊話!謊話連篇!我不信!!!」

  被他如此厲聲打斷,那幾名小神官也有些臉上掛不住,縮回人群裡。這時,忽然一名神官大聲道:「你信不信又有什麼所謂?太子殿下你自己在被貶期間做的好事,人家沒有當場告發你就不錯了,你還要求別人為你保密?我們有什麼義務要為你保密?真是好笑!」

  謝憐彷彿突然被迎面潑了一盆水夾冰,又被一把刀扎透了心,急道:「不是!我……」

  又聽有人道:「平日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你不潔身自好,又如何能怪旁人不信守諾言?如果有人替你瞞著這種不義之事,那才是失職無德!」

  謝憐道:「不是!!!我……」

  他想說我是有原因的,我也不想的,可他心裡也清楚,無論什麼原因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確打劫了!

  這樣一塊污點,彷彿一塊恥辱烙印烙在他臉上,使他在這些神官面前變得無限渺小,連為自己辯解都不敢大聲。見他氣勢下去了,一名武神站了出來,道:「太子殿下,你現在該明白,為什麼我們不希望你也在這裡修煉了吧?」

  謝憐低下頭,握緊了拳。

  那名武神接著道:「我們不是一路,道不同不相為謀,你還是自行離開吧。」

  看他振振有詞說著「道不同不相為謀」的模樣,謝憐卻忽然明白了。

  說來說去,歸根結底,不還是想要他讓出這片靈地嗎!

  他雙手拳頭骨節咔咔作響,喉頭壓抑一陣,沉聲道:「……我不走。我要在這裡修煉。」

  此刻,對這三十幾個神官的憤怒,已經壓倒了他的羞恥之心。

  反正已經到了這一步,乾脆破罐子破摔,豁出去了。比起灰溜溜地逃走,他寧願厚著臉皮槓在這裡,教他們沒法得逞。謝憐猛地抬頭,又重複了一次:「我要在這裡修煉。這座山不是你們的地盤,你們沒有資格讓我離開!」

  見他態度強硬,那三十幾位神官都黑了臉。謝憐聽到有人低聲道:「這又是何必?」

  「我真是從沒見過這麼厚臉皮的……」

  然而,任他們怎麼說,謝憐都杵在原地。縱使心裡已被唇槍舌劍扎得流血,但還是倔強地死撐著一動不動。

  那名武神道:「看來太子殿下是一意孤行,非要鬧得大家都不愉快了?」

  謝憐冷冷地道:「有本事就來趕我,反正就算你們想,你們也沒那個本事!」

  此句一出,對面十幾位神官登時色變,齊齊抽出了兵刃!

  這是自然。對於武神而言,方才那句可是個大大的挑釁。在場為數不少都是武神官,哪裡能當做沒聽到?

  被團團包圍,謝憐卻分毫不懼。他手裡沒有刀劍,只緊緊握著一根登山時充作枴杖的樹枝。一名武神官肅然道:「太子殿下,如果你立刻道歉,我們可以當做你方才沒有冒犯我們。」

  謝憐卻道:「如果我有哪裡讓你們不愉快了,我絕不會道歉。」

  他執著那根樹枝,指向前方,道:「因為你們根本不配為神!」

  對面一陣騷動。

  有人嗤道:「我們不配?你這種打劫凡人的強盜就配了嗎!」

  謝憐再也忍不了了,他也本來就不想忍了,抄著樹枝便攻了上去,喝道:「欺人太甚!」

  那十幾名武神官也以兵刃迎戰。後排有神官道:「又不是我們讓你去打劫的,你怨我們是什麼道理!」

  他們卻是高興的太早了。本以為謝憐既無法力也無兵刃,肯定好對付得很,誰知,完全不是那回事。謝憐手裡拿的雖然只是一根樹枝,卻被他使得彷彿一柄毒鋒,咄咄逼人,強勁至極。雙方對上沒多久,好幾個武神官的劍險些給他挑飛了,他們甚至連給這樹枝的勁風颳到也不敢,驚得連忙閃到了後排。

  以神官之尊,居然打不過一個被貶的凡人,這可太丟臉了!

  這時,一名觀戰的神官突然遠遠慘叫一聲,號道:「什麼東西?!」

  這一喊,其他神官也驚了:「怎麼回事?!」

  那神官似乎痛得厲害,捂臉彎腰道:「剛、剛才,有一團鬼火打中了我眼睛……是不是他搞的鬼?」

  謝憐記起,這正是方才指著他鼻子喊他強盜的那名神官,氣極反笑:「什麼鬼火?你們要搶靈地直說就是了,用不著再污衊我!」

  他怒氣勃發,出手更狠,一圈武神的刀槍劍戟給他手裡一桿說粗不粗、說細不細的普通樹枝噼裡啪啦打掉了一地。突然,一人喊道:「抓住了!抓住了!你們看!」

  謝憐身形微定,只見對面神官亂成一團,有人手裡抓著什麼東西,高高舉起,道:「真的有鬼火,他在搞鬼!抓到證據了!」

  謝憐定睛一看,那是果然一團幽幽燃燒的小小鬼火。他怒道:「我根本不知道怎麼回事!你們憑什麼逮著一團鬼火就說我搞鬼?鬼火又不是什麼稀罕的東西!它身上寫了我的名字嗎?!」

  慘叫的那名神官捂著眼睛道:「普通的鬼火怎麼會往我眼睛上撲?不是你指使的怎麼會這樣?」

  謝憐斥道:「那我還說它也有可能只是這山上的遊魂,無意間被你們嚇得暈了頭才撞上來的呢!這算什麼證據?」

  最先動手的那名武神一把奪過了那鬼火,道:「管它是誰指使的,這種害人的東西,打散了就是!」說著手上一用力,竟是要把那鬼火捏得魂飛魄散。見狀,謝憐脫口道:「放開它!」

  終歸是不忍那遊魂就這麼被他們這場鬧劇波及,他搶上前去與那武神纏鬥起來。因意在奪魂,出手便收斂了些,二人正僵持著,後方幾個神官卻忽然喊道:「你來了?快來!來看看,這都是什麼事兒!」

  聽起來像是有誰趕到了。眾神官回過頭去,都道:「你可算來了!」「等你好久了,快來幫忙!」

  聞言,謝憐先是一驚,心道:「莫非是來了什麼厲害的神官?」再轉念一想:「管他來的是誰,如果也要來和我為難,再打上一場又如何!我誰都不怕!!!」

  他現在滿腹怨氣,已經準備好了要大戰一場。誰知,待到人群分開之後,那姍姍來遲之人走上前來,謝憐卻完完全全地愣住了。

  萬萬沒想到,來人,竟是慕情!

  慕情也顯然沒料到,會在這種情形下遇到謝憐,兩人一打照面,皆是滿面愕然。謝憐睜大了眼,把正在與他打鬥的武神們都忘到了一邊,囁嚅著道:「……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

  說了幾個字,他注意到了一件事,登時明白,閉上了嘴。

  慕情現在穿的,不是他們一路逃亡時的陳舊黑衣了,而是下天庭的武神官服。

  原先,風信和慕情作為謝憐的副手活動時,二人的能力就頗得讚賞,惹人注目。後來謝憐被貶,不少神官都惋惜風信和慕情也和他一起被貶下去了,還有暗暗來牽過線問他們要不要轉到別的神官殿裡去侍奉的。如果有神官出於欣賞,把慕情再提回下天庭去為己所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一定就是這樣了。而且,他現在應該混得不錯,不然也不會和這群神官一起,成群結隊地出來找洞天福地修煉。

  謝憐還是凡人之身,慕情卻已經回到下天庭了,此情此景,莫名諷刺。

  那邊,慕情好容易才定了神,疑道:「這是怎麼回事?」

  眾神官紛紛搶著給他講前因後果。謝憐遠遠站著,身體僵硬無比。

  他注意到,他們並沒有特地對慕情講他打劫之事。這說明什麼?

  說明慕情也早就聽說過這件事了。慕情也知道他去打劫了!!!

  一滴又一滴的冷汗從謝憐頭上滾滾落下,他不由自主後退了兩步。方才與他對峙的那名武神氣喘吁吁地喊道:「他想一人搶佔靈地、趕我們走,慕情快來幫忙!」

  幫什麼忙?

  讓慕情幫忙來一起打他嗎?

  謝憐氣得頭皮發麻,震驚不已。他好容易才反應過來,結結巴巴地怒道:「……你們,你們真是顛倒黑白,無恥至極!根本不是這樣的!我明明沒有!」

  慕情就在旁邊看著,他心裡著急生氣,又是一樹枝又打了出去,那武神有些招架不住,節節敗退,又喊道:「慕情!你還愣著幹什麼!」

  別的神官也跟著喊,慕情卻始終神色遲疑,似乎不知該不該出手。謝憐聽他們連連催促慕情跟他們一起圍攻自己,心中狂怒:「慕情才不會跟你們一樣,他是我朋友,他才不會幫你們!!!」

  怒著怒著,他手下一用力,又打飛了一排兵刃。其餘神官見他越戰越勇,勢頭不對,忙道:「慕情!你就這麼看著他亂來?!」

  慕情臉上神情變幻莫測,上前一步,手指微抽,站在他身旁的神官催道:「別不動啊,幫忙啊!」

  偏生在這時,又有人陰陽怪氣地道:「慕情不想動,也可以理解,畢竟人家以前是太子殿下的貼身侍從,就算太子殿下又打劫又搶靈地,也要顧念一下主僕舊情嘛。人家不去幫太子殿下的忙已經很給面子了,怎麼還能指望他幫咱們的忙呢?」

  這話聽似在為他開脫,實則陰險至極,慕情額頭頸間瞬間爬上了幾絲青筋。

  氣氛微妙起來,謝憐覺察不對,道:「慕情……」

  他只叫了個名字,下一刻,手上便陡然一輕,傳來了什麼東西被削斷的聲音。

  謝憐一愣,低頭看看,被削斷的,是他唯一的「兵刃」,那根樹枝;再抬頭,對面的慕情手裡,已經化出了一把長刀。

  此時此刻,那刀鋒正指向謝憐。而手持刀鋒之人冷冷地道:「……請你離開。」

  「……」

  謝憐手裡握著半截樹枝,看著慕情,良久,道:「我……不是真的想打劫。我也沒有搶佔靈地。是我先來的。」

  「……」

  慕情面無表情地重複道:「請你離開。」

  謝憐看著他,遲疑片刻,道:「……你知道我沒有說謊吧?」

  問這一句的時候,他有些期盼,又有些害怕。有個聲音告訴他,不要問了,轉身走吧!但他還是忍不住問出來了。

  慕情還沒回答,謝憐的身體突然向前一傾,整個人重重撲倒在了地上。

  地是山路的泥地,坑坑窪窪,滿是落石和碎葉。謝憐撲在地面上,頓時瞪大了眼,還有些不可置信。

  不知道是哪個神官,趁他失神在背後推了他一把,讓他在這麼多雙眼睛前面,摔的這樣難看。

  實在是太難看了。四面八方都是高低不一、鋪天蓋地的人聲,謝憐都聽在耳裡,一雙眼睛睜得極大,看著眼前黑乎乎的地面,又很慢很慢地抬頭,看著站在他前面不遠處的慕情。

  慕情就站在那些神官中間,沒看他,側首望向一邊,和所有其他人一樣,也沒有要伸手拉他起來的意思。

  於是,謝憐明白了,沒有人會拉他一把。

  趴了好半晌,他慢慢自己從地上爬起來了。

  眾神官以為他還要發難,警惕萬分,謝憐卻沒再對任何人動手,而是低頭在地上找了一陣,找到王后給他收拾的小包裹,默默撿起,重新背在背上,轉了個身,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走著走著,他的步子越來越快。沒過一會兒,謝憐便狂奔起來。

  他憋著一口氣,一路狂奔下山,一刻不歇。不知奔了多遠,突然沒留神腳下,又摔了一跤,那口氣才帶著一股血腥味吐了出來。

  心慌意亂之中,他沒想到要爬起來,只是坐在地上喘氣。待到氣息漸漸平緩,謝憐也沒想到要站起來,反而就這麼坐著發起了呆。

  忽然,一隻手伸了過來。

  謝憐略顯遲緩地眨了一下眼,順著這隻手,緩緩抬頭望去,居然又是慕情。

  他站在謝憐身前,臉色微青,伸著一手,半晌,口氣生硬地道:「你沒事吧。」

  謝憐呆呆看著他,沒說話。

  也許是被他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看的不自在了,慕情避開了他的眼神。

  但他的手還是伸著,道:「起來吧。」

  可是,這手已經伸的遲了。

  謝憐沒有接他的手,也沒有起來,還是直勾勾盯著他。

  二人僵持許久,慕情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正要收回手,謝憐卻突然從地上抓了一把爛泥,「啪」的一聲扔到了慕情身上。

  慕情沒想到他會幹這種事,簡直不知該說是粗魯還是幼稚,胸口一下子炸開了一團髒兮兮的爛泥,臉也濺上了幾點,錯愕不已。少頃,怒氣上湧,但被他強壓了下去,低聲道:「……我也是沒有辦法!」

  他的確是沒有辦法。現在他和那些神官應該交情不錯,如果就這麼看著同僚被謝憐暴打,而他卻不出手阻止,或者被人以為是站在謝憐這邊的,他恐怕就不好過了。

  謝憐彷彿不會說話了一般,只會抓著地上爛泥不斷砸他。慕情擋了幾下擋不住,怒道:「你瘋了?!我說了我是沒有辦法,你去打劫不也是沒有辦法嗎?!」

  滾!滾!滾!

  謝憐腦子裡只有這一個字,然而他連這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瘋狂地抓起手邊能抓住的一切東西砸過去。他也不在乎砸的是誰。終於,慕情被他砸得受不了了,鐵青著臉拂袖而去。謝憐喘了幾口粗氣,癱坐回去,又發起呆來。

  他就這麼一直坐到了天黑。

  天黑之後,四周不知從哪裡飄來許多磷火,幽幽飛舞。謝憐彷彿沒看見一般,半點也提不起勁。

  然而,那些磷火彷彿不甘心沒被他注意到一般,越來越多地聚集在他身邊。謝憐依舊不理。

  直到磷火之中,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人的來臨,總是伴隨著巨大的不祥預感。謝憐覺察到了什麼,緩緩抬頭。

  十步之外,一個白衣人影站在無數飄浮的磷火之中,臉上半張面具正在森然微笑。

  他和和氣氣地道:「你好啊,太子殿下。」

  第187章:冷白鬼溫語惑太子

  黑夜中,謝憐雙眼的瞳孔瞬間收縮成極小的兩點,顫聲道:「……是你?!」

  白無相!

  謝憐毛骨悚然,一躍而起,反手要去拔劍卻拔了個空,這才記起他所有的佩劍早就都被當掉了。連他之前充作兵器的那根樹枝也被削斷了。也就是說,現在的他身無法力、手無寸鐵,卻對上了這個東西!

  幾年前仙樂覆滅後,白無相就從世上消失了。謝憐根本沒去找過他,也沒想過要去找,只盼著他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永遠不再出現才好,誰知今天這個東西會突然出現在他面前!

  那白衣人影緩緩向他走近,謝憐從心裡感到一陣膽寒,先是忍不住後退了兩步,隨即反應過來:不能後退!逃跑也沒有用!

  他厲聲道:「你想幹什麼?!」

  白無相不答,繼續負手走近。謝憐的手腳連同從唇裡呼出的白氣都在顫抖。

  他逼著自己回憶方才那三十多個神官或揶揄或冷漠或大笑的面孔,還有慕情轉過去的側臉,忽然之間,他忘記了恐懼,喊出了聲,一掌劈了上去!

  然而,這一掌還沒劈到,一陣劇痛先到。對方竟是預料到了謝憐的招數,搶先一步閃到他身後,在他膝彎上踹了一腳!

  太快了!

  謝憐雙膝已經「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腦子裡才冒出這個恐怖的念頭。

  這東西的動作,居然比他思考的速度還要快!

  下一刻,謝憐便感覺到了一件更恐怖的事——一隻冰冷手掌的五指大開,覆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他大叫起來,而那隻手微微用力,把他的頭顱連著整個身體一起提了起來。謝憐毫不懷疑,以這東西的勁力,這五根手指只要一收攏,就可以直接碾碎他的顱骨,讓他的腦袋頃刻間變成一團血肉模糊的骨夾肉。他也毫不懷疑,白無相抓住他後的下一步,就打算這麼做!

  謝憐凌亂地抽著氣,以為必死無疑,用力閉上了眼。誰知,身後那東西卻根本沒有繼續用力的意思,反而收斂殺氣,輕嘆了一聲。

  這聲輕嘆後好一陣,對方都沒有繼續動作。一片死寂中,謝憐又一點一點,睜開了雙眼。

  漫天的鬼火們正在狂喜亂舞,每一團火焰都是一個正在看熱鬧、嘎嘎大笑的亡靈,然而,眾多的鬼火似乎都被什麼震懾了,不敢靠近他們兩個,只有一團火焰格外明亮的鬼火懸在他們上方,正在用自己的火焰一下一下,猛烈地撞向謝憐身後之人。不知在做什麼,但怎麼看,都猶如蜉蝣撼樹。

  驀地,謝憐身體一僵。

  白無相,居然抱住了他。

  謝憐歪歪斜斜地跪坐在地上,被一雙冰冷而有力的手,抱在一個毫無生氣的懷裡。

  白無相也不知何時坐了下來,喃喃道:「可憐,可憐。太子殿下,看看,你被弄成什麼樣子了。」

  他一邊喃喃低語著,一邊撫摸著謝憐的頭,動作輕柔而憐憫,彷彿在撫摸一條受傷的小狗,或是自己生了重病即將死去的孩子。

  月光下,悲喜面的半張笑臉隱沒在黑暗裡,只有半張哭泣的臉,彷彿是在真心實意地為謝憐傷心落淚。

  謝憐僵硬地縮著不動,身後的白衣人抬起手指,擦掉了他臉上髒兮兮的泥巴。

  在他的動作之中,謝憐居然感覺到了一種詭異的慈愛。像是在最好的朋友、最熟悉的親人懷裡,被凍得直打哆嗦的身體也奇蹟般地回了一點暖。

  沒想到,在這般境地裡,給了他這種慈愛和溫暖的,居然是一個如此詭異的東西。

  謝憐喉嚨裡發出陣陣壓抑的嗚咽,抖得越發厲害。那團鬼火飛到他心口,似乎想焐熱他,卻又不確信自己是否能幫他驅散寒冷,不敢貼近。

  白無相幫他擦乾淨了身上的爛泥,道:「到我這邊來吧。」

  「……」謝憐顫聲道,「我……我……」

  一句未完,他突然一掌探出,襲向白無相的面具!

  突襲得手,那面具被他一掌打得高高飛起,而謝憐已翻身躍到數丈之外,方才的畏懼之態一掃而光,沉聲怒道:「誰要到你那邊去,你這個……怪物!」

  那張慘白的悲喜面墜地,滿天的鬼火們彷彿被嚇呆了,突然失序,狂舞不休,無聲尖叫。白無相則捂著臉,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容聽得謝憐寒毛倒豎,道:「你笑什麼?」

  白無相輕哼一聲,道:「你會到我這邊來的。」

  他語氣篤定,謝憐不懂他什麼意思,不可置信道:「你那邊是哪邊?你毀了仙樂還讓我到你那邊去?你瘋了嗎?你有病吧!」

  他不會罵人,就算憤怒到極點也只會說那幾個字,不然他要用世界上最惡毒最能洩憤的字眼來詛咒這個東西。白無相哈哈一笑,以手覆面,昂首道:「你會來的。在這個世上,除了我,誰也不會真正懂你,誰也不會永遠陪你。」

  謝憐心中膽寒,卻仍駁道:「滾!少自以為是地胡說八道了,你說沒人就沒人嗎?」

  一團鬼火飛到他身側,上下點動,彷彿在點頭贊同他一般。但四面八方都是這種邪乎的東西,謝憐並沒有注意到這獨一個。

  那邊,白無相溫聲道:「哦?有人嗎?以前是有人,你猜今後還會有嗎?」

  「……」

  謝憐道:「你什麼意思?你在暗示什麼?」

  白無相不答,冷冷笑著轉過了身,似乎就要飄然離去了。

  他輕聲道:「我會在這裡等著你的,太子殿下。」

  謝憐當然不能就這麼讓他走了,道:「等等!你別走!你對他們做了什麼?你動了我父王母后和風信?!」

  他追了上去,伸手去抓那白衣人影,誰知,對方輕飄飄一甩袖子,反手抓住了一團鬼火。

  他並沒有特地攻擊謝憐,謝憐卻覺一股恐怖的大力襲來,整個人高高飛起,撞在一棵樹上。一聲巨響,那棵兩人合抱的大樹生生就被他的身形撞得折倒了!

  若是在從前,這樣的樹謝憐就是撞折十棵也不會皺一下眉,但眼下他是凡人之身,這麼一撞,渾身骨頭都要散架一般,重重落地,暈了過去。

  閉眼前最後一刻,他似乎看到那白衣人影伸出一手,掌中托著一團熊熊燃燒的鬼火烈焰,笑道:「鬼魂,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這可太有意思了……」

  醒來後,什麼都不見了。

  謝憐頭下腳上,胸腔口腔都滿是血腥之氣,暈頭轉向了好一陣,突然一軲轆爬起,喃喃道:「……父皇!母后!風信!」

  他想起昏迷之前都發生了什麼,一刻也不敢耽擱,狂奔幾十里,終於在背起行囊離開後的二十多天的一個深夜裡,回到了國主等人的藏身之處。

  謝憐一路心焦如焚,惶恐萬分,生怕白無相已經對親人朋友下了毒手。回到那座小破屋便一把推開門,氣都來不及喘一口,失聲道:「父皇!母后!風信!」

  還好。屋裡,並沒出現他想像的那種淒慘情形,甚至連東西都沒有亂,還是他離開前的樣子。

  謝憐帶著一身的傷狂奔數十里,嗓子干的要冒煙,稍稍放下了心,這才嚥了咽喉嚨,繼續往裡走去,道:「風信!你們在……」

  他一推開門,嗓子便卡住了。風信就在屋裡,看到謝憐回來,奇道:「殿下!你怎麼回來了?」

  然而,謝憐卻並沒看他,而是緊盯著他的對面。風信的對面站著一個黑衣人。

  是慕情。

  慕情回頭看到他,抿了抿嘴唇,臉色也不是太好。風信繞過他迎上來,道:「你不是去修煉了麼?怎麼樣了?我還以為你要去好幾個月,這麼早回來,是有什麼大進展?」

  謝憐盯著慕情,道:「父皇母后呢?」

  風信道:「屋裡睡著,已經躺下休息了。你衣服怎麼髒成這樣?臉上傷怎麼回事?你跟誰打了一場?」

  謝憐不答,聽到父母安然無恙,這才徹底放心,對慕情道:「你怎麼在這裡?」

  慕情沒說話,風信代他答道:「他來送東西的。」

  謝憐道:「什麼東西?」

  慕情微微舉了一下手,指向一旁。他指的是幾個乾淨的袋子,應該是裝的米糧。

  見謝憐沉默,慕情低聲道:「聽說你們缺藥,回頭我想辦法弄些來。」

  風信道:「行,那我說聲多謝,現在正缺這些。神官不能私自給凡人送東西的,你自己也小心點。」他又湊到謝憐身邊,低聲道:「我也挺吃驚的,他居然回來幫忙了,之前算我看走眼。總之……」謝憐卻忽然道:「不需要。」

  慕情的臉灰了一下,握了握拳。風信奇怪道:「什麼不需要?」

  謝憐一字一句地道:「我不需要你幫忙。我也……不要你的東西。請你離開。」

  聽到「請你離開」四個字,慕情的臉越發灰的厲害。

  風信也覺察出不對勁來,道:「到底怎麼了?」

  慕情低下了頭,道:「對不起。」

  認識慕情這麼多年,這是第一次聽他說出這三個字,也是第一次見他紮紮實實地道歉,可謝憐已經無心驚訝了,道:「請你離開!」

  他有些情緒失控,抓住那些袋子就往慕情身上扔去。白花花的米撒了一地,慕情被他丟得狼狽不堪,但只是舉手擋了一下,依然忍耐。風信拉住謝憐,驚道:「殿下!到底怎麼了,他幹什麼了?!你不是去修煉了嗎?!中間出什麼事兒了?!」

  謝憐被他拉住,赤紅著眼道:「……你問他吧。我是去修煉了,為什麼我回來了,你問他吧!」

  外面吵的太厲害了,屋裡已經睡下的王后被驚醒,披衣出來,道:「皇兒,是你回來了嗎?你怎麼了……」風信忙道:「沒事!皇后陛下快進去!」硬是把她又推了回去,關上門質問道:「你幹什麼了?慕情你到底幹什麼了?!殿下,你臉上這傷是他打的?!」

  謝憐的氣息越來越急促凌亂,根本說不出話來。慕情道:「不是我!我沒有打殿下,我只是讓他離開,除此以外我一句重話也沒有說,也沒有對他動手!那片靈地他們志在必得,那種情況下你不離開根本收不了場!」

  「你!……」

  三言兩語,風信也終於弄明白髮生什麼了。他睜大了眼,指著慕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半晌,他彎腰抓起地上佈袋,劈面丟了過去,咆哮道:「快滾!快滾快滾快滾!」

  慕情又被自己帶來的米袋砸了一臉,倒退兩步。屋裡三個人都喘著粗氣,風信道:「我說你怎麼突然轉性了?我真是操了,這他媽的……別讓我再看到你!」

  慕情啞聲道:「是!我有錯,我認了,我道歉!可我是想先解決眼下的難題,再來談別的!如果我不回下天庭,大家都要完蛋!你父母我母親,我們三個,不知道要在爛泥裡掙扎到什麼時候!如果我先回去了,還有機會……」

  風信罵道:「都他媽廢話,少廢話!沒人要聽你的藉口,滾滾滾滾滾!」

  慕情道:「如果你我易地而處……」風信打斷他:「讓你別廢話!不聽!我只知道不管什麼處境我也不會跟你做一樣的事,用不著易地而處,你就是忘恩負義罷了!」

  慕情臉現青氣,上前一步,道:「殿下在困難的時候不也被逼到去打劫?為什麼到我這裡,你就不能將心比心了?」

  風信噴了,道:「哈?打劫?誰打劫?殿下打劫?你他媽說什麼屁話?」

  「……」

  謝憐窒息了。

  見風信一臉暴怒漸漸轉成錯愕,慕情這才覺察哪裡不對,遲疑著轉向謝憐,道:「你……你沒有……?」

  他也沒有料到,謝憐居然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風信!

  「啊啊啊啊啊啊啊!!!」

  謝憐瘋了,隨手抄了一樣東西就把慕情趕了出去。慕情也意識到自己可能捅了大簍子,被打了好幾下也不敢說話。但逃到屋外一看,謝憐用來打自己的東西居然是一把掃帚,臉又黑了,道:「你不至於這樣嘲諷我吧?!」

  謝憐崩潰地道:「滾!」

  他出拳帶了利風,慕情被他掃中,勉強閃過,臉上被掃出一絲血痕。他伸手摸了摸,看著手上的血,陰晴不定,半晌,道:「……行。我走了。」

  謝憐渾身發抖,深深彎下腰去。慕情走出幾步,還是把米袋放在了地上,道:「我真的走了。」

  謝憐猛一抬頭,慕情看到他的眼神,喉嚨動了動,不再滯留,甩袖離去。

  屋裡驚呆了的風信這才追出來,道:「殿下!他狗扯吧他?打劫到底怎麼回事?」

  謝憐捂著額頭道:「……別問了,風信我求你別問了。」

  風信道:「不是,我當然不相信,我就想知道怎麼回事……」

  謝憐大叫一聲,摀住耳朵,逃進了屋裡,把自己鎖了起來。

  風信是真的堅信他絕對不會做這種事。可就是因為這樣,才變成了最糟糕的狀況!

  謝憐想乾脆逃走,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可是他想起白無相說過的話,又不敢走太遠,只能把自己關在屋裡。無論風信和王后怎麼喊他他都不出去。

  直到兩天過後,謝憐才稍微感覺平靜了些,當風信再次敲門的時候,他默默把門打開了。風信拿著一個盤子,站在門口道:「這是皇后陛下白天給你做的,叮囑我一定要給你送過來。」

  那盤子裡的東西顏色青青紫紫,使人見之驚恐。風信又道:「殿下要是怕有生命危險,我幫你解決了就是,我不會告訴皇后陛下的,呵呵。」

  看得出來,風信心裡仍然很想追問打劫到底怎麼回事,但又怕謝憐又把自己關起來,只得強行按下,裝作沒那回事的樣子不去詢問,故作輕鬆。但他不擅長開玩笑,開出來的玩笑乾巴巴的,簡直令人尷尬。

  老實說,他母后做的飯菜味道真是可怕至極,並且下廚次數越多,態度越用心,就越向著一個不該前進的方向進步。謝憐也從沒下過廚,但他做飯就味道不錯,看來,只能解釋為天賦異稟了。儘管如此,謝憐還是接過了盤子,坐在桌邊老實吃了。反正現在的他吃什麼也嘗不出什麼味道來。

  不幸中的萬幸。雖然那天夜裡他以為完蛋了肯定被聽到了,但根據這幾天的情況看來,國主和王后似乎不清楚他打劫的事。不然以國主的脾氣,早就開始罵他了。風信也肯定不會對他們說的,暫時可以放下心了。

  想到這裡,風信忽然起身,謝憐驚醒,道:「你幹什麼?」

  風信拿了弓,道:「到時辰了,出去賣藝了。」

  謝憐站起身來,道:「我也去吧。」

  遲疑片刻,風信道:「算了,你還是再休息休息吧。」

  雖然風信沒有再追問,謝憐也渾身難受,總覺得被風信知道這種事後,二人之間有什麼東西再也回不去了,風信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似乎都別有涵義,值得深究。謝憐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我實話跟你說吧,我現在沒心思修煉。」

  這個風信多少也料到了,低頭不知該說什麼。謝憐又道:「既然如此,與其枯坐在屋子裡,不如也出去賣藝,至少還能掙點錢,不至於像個……」

  不至於像個廢人。

  不知為何,最後這兩個字,他沒能說出來。大概是因為心裡真的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廢人了,所以才不敢輕易吐露了。

  風信還是不太放心,道:「我一個人也能行的,殿下你這兩天才吃了一頓,還是再休息幾天吧。」

  他越這麼說,謝憐越急於證明自己,轉過身去照鏡子,道:「沒事,我整理一下就……」

  他本來是想去整理一下儀容,起碼不要再亂糟糟的像個乞丐瘋漢,誰知,卻在鏡子裡看到了一幅恐怖至極的畫面。

  鏡子裡的他,居然沒有臉——因為映出來的他的臉上,赫然帶著一張半哭半笑的悲喜面。

  第188章:冷白鬼溫語惑太子 2

  謝憐當場大叫起來,風信冷不防被他嚇了一跳,道:「怎麼了?!怎麼了!」

  謝憐臉色蒼白地指著鏡子道:「他!我……我、我……」

  風信順著他的手,往鏡子裡看去,好一會兒,卻是一臉懵然地轉過頭,道:「……你怎麼了?」

  謝憐嚇得不輕,緊緊抓著他,好容易才能把多說幾個字:「我!我!我的臉!你沒看見嗎?我臉上有?!」

  風信盯著他的臉,嘆了口氣。謝憐還在疑惑他為什麼沒反應,卻聽風信道:「殿下,你才發現自己臉上有傷嗎?」

  謝憐如墜冰窟。

  為什麼?怎麼會這樣?為什麼風信會這麼說?

  難道風信、根本看不見此刻鏡子裡的他臉上這張面具?!

  謝憐脫口道:「你看不見嗎?我臉上有東西!」

  風信疑惑道:「什麼東西?具體指什麼?我沒看到?」

  謝憐又去看鏡子:「不可能!我……」

  可是,他這再看一次,鏡子裡的他臉上那張面具卻消失了,映出的還是他那張驚惶失措的臉。

  臉上交錯著烏青的傷痕,看起來失魂落魄,狼狽至極,彷彿一個被財主暴打一頓的小長工。謝憐情不自禁愣住了,試著觸了觸臉頰邊緣,心想:「……這是我?」

  這時,只聽風信道:「殿下,你……是不是太累了?還是被那臭小子氣到了?聽我的,最近你別出去了,還是多休息吧。」

  謝憐好容易回過神來,見風信背了弓、提了凳子就要出門去,忙道:「不是!我……」

  風信一面推門,一面回頭:「還有什麼?」

  話到嘴邊,卻又生生嚥下。因為他腦海中突然冒出了一個詭異的念頭:

  本來現在的日子就已經很艱難了,如果告訴風信,白無相可能又會回來纏上他們,風信會怎麼做?

  風信對白無相的陰影也不淺,他會怎麼做?會不會萌生退意,像慕情那樣離開?

  在他胡思亂想的當兒,風信已經出門去了。謝憐被關門聲驚醒,只好縮回床上,悶上被子,打算再睡一覺。

  忽然,他聞到了一股怪味。

  謝憐爬起來,先還以為是王后又在做飯了或是老鼠什麼的死在角落了,起身察看,找來找去,最後卻發現,這怪味的源頭,居然是自己。

  謝憐這才想起來,他已經幾十天沒有換衣和洗漱了,當然會有氣味。

  謝憐屏住呼吸,心中一下子湧起一股對自己的厭惡。想到父母和風信一定都覺察到了,但都沒跟他說,又是一陣羞恥,偷偷摸摸開門看了看,外面沒人,於是自己找了新衣服,打算燒水洗個澡。

  一番折騰,總算是泡在了浴桶裡。他把自己整個人沉進水底,憋到窒息,幾欲昏厥才浮出來,狠狠洗了幾把臉。

  把全身上下都刷過一遍之後,謝憐伸出手去拿衣服,心不在焉地抖開衣服正要穿,忽然發現有什麼不對勁。

  這根本不是他的衣服,而是白無相那件慘白的大袖喪服!!!

  謝憐只覺他泡著的熱水瞬間變成了一鍋冰池,毛骨悚然,失聲道:「誰!是誰幹的?!」

  是誰趁他不注意偷偷把衣服換了?!

  他濕淋淋地跳出來,撞倒了浴桶,一聲巨響,整個屋子登時水漫金山,驚得隔壁屋裡的國主王后都被嚇到了。王后扶著國主進來一看,謝憐赤著身體倒在地上,滿地都是水,嚇得她撲上來抱著他道:「皇兒,你是怎麼了啊!」

  謝憐濕淋淋的披著頭、散著發,抬起臉來,反手一把抱住她道:「娘,鬼,有鬼,有鬼纏著我啊!他一直跟著我!」

  他這模樣,看上去就跟瘋了沒有兩樣,王后再也受不了了,抱著兒子心疼得哭了出來。國主也看著謝憐發呆,四十幾歲的人,如今看來已逾花甲之年。冬日的寒氣凍得謝憐一個激靈,指道:「衣服。快看那衣服!……」

  然而,他再去看那衣服,哪裡是什麼白喪服?不還是他的白道袍嗎?

  謝憐忽然一陣憤怒,一拳錘在木桶上,咆哮道:「你到底想怎麼樣?你在玩兒我嗎?!」

  王后強忍淚水,抱著他道:「皇兒別生氣,你先把衣服穿上,穿上吧,別著涼了……」

  這一日,風信回來的也很晚,臉上倦容,也比以往更深。

  謝憐已等他許久,迫不及待地道:「風信,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對你說。」

  雖然白無相這東西太詭異厲害,即便是告訴風信,提前示警估計也沒什麼用,但他思來想去,還是認為這件事不應該瞞著風信,因此決定告訴他實情。豈料,風信沒有立刻問他是什麼事,而是道:「剛好,我也有點事想跟你說。」

  謝憐心想肯定白無相這件事比較重要,要緊的事還是放到後面再說,坐到桌邊,問道:「你先說吧,什麼事?」

  風信遲疑了一下,道:「還是殿下你先說吧。」

  謝憐也無心推辭了,低聲道:「風信,你千萬小心,白無相回來了。」

  「……」

  風信勃然色變:「白無相回來了?為什麼這麼說?你看到了?」

  謝憐道:「對!我看到了。」

  風信臉色發白,道:「可……可不對啊,為什麼會被你看到?為什麼被你看到了你還安然無恙???」

  謝憐把臉埋進手裡,道:「……我也不知道!但他不但沒殺我,而且還……」

  還像個慈愛的長輩一樣摟著他摸他的頭,還對他說「到我這邊來吧」。

  聽他講完這幾日的詭遇,風信臉上的震驚漸漸褪去,被迷惑代替,道:「他到底想幹什麼?」

  謝憐道:「反正一定不懷好意,而且他好像一直跟著我,總之……你小心些!幫我提醒父皇母后也小心些,但別嚇著他們。」

  風信道:「好。這幾天我不出去了,那小子送來的東西……應該能撐一段時間。」

  說來實在難堪。慕情走的時候,還是把他帶來的東西都留下了。雖然當時謝憐情緒失控,砸他說不需要他的東西和幫助,但是冷靜下來,還是都灰溜溜地把東西都撿了回來。謝憐嘆了口氣,點點頭,又道:「對了,你要跟我說的是什麼?」

  提到這個,風信又遲疑了。頓了頓,他開口,竟是難得的吞吞吐吐起來,一邊抓著頭髮,一邊道:「其實也……殿下,你那裡,還有錢嗎?或者什麼能典當的東西?」

  謝憐沒想到他居然會問這個在這種時候堪稱傻瓜的問題,愕然道:「啊?你問這個幹什麼?」

  風信硬著頭皮道:「……沒什麼……只是如果有,能不能……先借我點?」

  謝憐苦笑道:「……你覺得還會有嗎?」

  風信也嘆了口氣,道:「我想也是。」

  謝憐想了想,道:「但我之前不是送了金腰帶給你?」

  風信喃喃道:「那個不夠的,遠遠不夠……」

  謝憐吃了一驚,道:「風信?你到底幹了什麼?怎麼會一條金腰帶都不夠?你是在外面打了什麼人要賠錢嗎?跟我說說?」

  風信回過神來,忙道:「不是!你別放心上,我就問問!」

  再三追問,風信都保證沒事,謝憐不放心地道:「要是有什麼事,你千萬告訴我,咱們可以一起想辦法。」

  風信道:「你別管我了,干想也想不出辦法的。殿下你還是先解決你這邊的事吧!」

  他一提這個,謝憐的心又沉了下去。

  如他所料,接下來的數日,那個東西始終都陰魂不散地糾纏著他。

  謝憐總是能在許多出其不意的地方看到那張悲喜面,或是一個若有若無的白色人影。有時是在深夜的床頭,有時是在水中的倒影,有時是在霍然打開的門口,有時,甚至就在風信的背後。

  白無相似乎以恐嚇他為樂,而且,故意只讓他一個人看見。每當謝憐受不了地大叫起來指向他,其他人一沖過去,或是一回頭,他就消失了。這樣的日子,謝憐過得一驚一乍,心裡恨得恨不得把這東西抓住大卸八塊,可他根本連對方的影子都踩不著,難免日夜顛倒,身心俱疲。

  一日,他半夜驚醒,感到難以抑制的口渴,想起一整天都沒好好喝水,爬起來準備出去喝點水,卻聽外面隱隱透進來人聲和微弱的燭光。謝憐一驚,立即躲在門後,心口砰砰狂跳:「是誰?如果是父皇母后和風信,何必這麼鬼鬼祟祟?」

  誰知,這鬼鬼祟祟的,真的是他父皇母后和風信。風信的聲音壓得極低:「殿下休息了吧?」

  王后也小聲道:「睡下了。」

  國主道:「好不容易才睡著,你們明天莫要太早喊他,讓他多睡一會兒。」

  這句話讓謝憐心中一酸,緊接著,又聽王后道:「唉……這樣下去,皇兒什麼時候才會好啊?」

  謝憐正覺得這話有哪裡不對,這時,風信低聲道:「他也是最近實在太累了才會這樣。發生太多事了。勞煩二位陛下也盯緊一些,如果殿下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千萬馬上告訴我。但是不要被他覺察到了,還有,不要說些刺激到他的話……」

  謝憐躲在門後聽著,腦子裡一片空白,陣陣血液往上直衝。

  什麼意思?這是什麼意思?

  他心中咆哮道:「我沒瘋!我沒撒謊!我說的是真的!」

  謝憐一抬手,「砰」的撞開了門,屋裡三人齊齊一驚,風信站起身來:「殿下?你怎麼沒睡?!」

  謝憐劈頭蓋臉地道:「你不相信我?」

  風信一怔,道:「我當然相信你!你……」謝憐打斷他:「那你剛才那些話是什麼意思?是說我看到的那些都是幻覺,是我自己的妄想?」

  國主和王后想要插話,謝憐立即道:「別說話,你們不懂!」

  風信道:「不是!我相信你殿下,但你最近太累了也是實話!」

  謝憐看著他,沒有說話,心裡有什麼地方,卻在嗖嗖地灌著冷風。

  他相信,大體上,風信還是相信他的。至少有八分。

  不是全盤相信。畢竟,謝憐最近這日子過的,實在是太有病了。換任何一個外人來看,都鐵定會判斷這是個瘋子,有什麼資格讓人全盤信任?

  但是不應該是這樣的,以前的風信,是會毫無保留地相信他的!就算只有兩分懷疑,也讓人無法忍受!

  謝憐心中滿是憤怒和怨氣,不知是對誰的,對白無相,對風信,對所有人,對自己。他一語不發,掉頭出門,風信追上去道:「殿下,你去哪裡?」

  謝憐強作冷靜道:「你不要管,不要跟上來,回去。」

  風信道:「不是,但是你要去哪兒?我跟你一起去。」

  謝憐打定主意,突然狂奔,風信腳程不如他快,不一會兒就被他遠遠甩開,只能在後面喊,國主和王后也出來一起喊他,謝憐卻充耳不聞,越奔越快。

  他一定得主動出擊了!

  如果白無相要殺謝憐,或風信,或他的父母,沒有一個不是易如反掌,但他偏偏不殺,卻要把他當成玩具一樣玩,再把他當個笑話看!

  謝憐一面飛奔,一面對著黑夜吼道:「滾出來!!!你這個陰溝裡的怪物!!!滾出來!!!」

  白無相完全就是衝他一個人來的,因此,他相信白無相一定會跟著他出來的。然而,一通詞彙貧乏的咒天咒地後,卻沒有如往常一般從料想不到的陰暗的角落裡飄來幾絲冷笑,或是在他身後悠悠地現出一個人影,冷不丁把一隻手放在他頭上。狂奔數里,謝憐終於耗乾了體力,深深彎下腰去,雙手撐住膝蓋,氣喘吁吁,胸口喉管瀰漫上一股鐵鏽味。

  良久,他猛地起身,繼續朝前走去,低聲道:「……你要跟我耗下去是嗎?行,慢慢耗!」

  他一個人在荒山野嶺、深山老林中不知徒步行走了多久,霧氣漸漸濃郁起來。

  四面黑漆漆的老樹們張牙舞爪,全都向前方傾斜,壓抑至極,彷彿在邀請他踏入一片不歸的禁地。謝憐心知前方不善,但避無可避。而且,一定要做個了斷的,遲早要來的,於是,沉著臉繼續前行。走著走著,前方白霧中,竟是隱隱浮現出一排閃閃發光的事物,像是一面發光的牆。

  謝憐從沒見過這種東西,微微皺眉,定住腳步。而那面「牆壁」,居然在向著他這邊緩緩逼近!

  謝憐心生警惕,折了一根樹枝,握在手裡嚴陣以待。待到那堵「牆壁」逼到他身前不足兩丈,他才愕然發現,那並不是牆,而是無數的幽冥鬼火。因為太多了,遠遠看去,就像是一面火光之壁,或是一張大網。

  那些鬼火雖然詭異,但卻並無殺意,只是沉默地飄浮在謝憐面前,不讓他繼續前進。謝憐試著繞過它們,這些鬼火卻立刻變換方向,攔到謝憐身前。同時,他聽見許多個聲音道:

  「別過去。」

  「不要過去。」

  「前面有不好的東西。」

  「回去吧,不要再繼續走下去了!」

  這些聲音木然而密集,如潮水一般,聽得人背後發寒。謝憐被它們包圍在中間,注意到,這些鬼火裡,有一團火焰格外明亮,也格外沉默。

  雖然鬼火這種東西根本沒有眼睛,但望向那團鬼火時,他卻彷彿能感覺到一道灼熱的視線,迎了過來。

  看來,這一隻鬼是這些鬼火裡最強的。其他的鬼火,全都是在跟隨著它而已。

  第189章:冷白鬼溫語惑太子 3

  謝憐冷冷地道:「讓開。」

  那鬼火一動不動。謝憐道:「你們為什麼要攔著我?」

  那鬼火不答。而其他的小鬼火們依然在重複著「不要過去」。謝憐根本不想和這些東西多作糾纏,揮手一掌,打散了它們。

  並非是打得魂飛魄散,這一掌,只是驅散了結成阻攔之陣的鬼火們,彷彿驅散了一群螢火蟲或小金魚。

  謝憐快速通過,踩得地上枯枝敗葉輕聲作響,然而回頭一看,鬼火們也迅速跟了上來,看樣子要再次結陣。謝憐警告道:「別跟著我。」

  最明亮炙熱的那團鬼火飛在最前,充耳不聞,謝憐舉手作欲打狀,發狠道:「再跟著我,當心我把你們打得魂飛魄散!」

  如此恐嚇,許多鬼火都害怕了,撲閃撲閃,畏畏縮縮向後退去。而為首那鬼火在空中凝滯了一下,依舊跟在他身後五步不到之處,讓謝憐覺得,它彷彿在說「魂飛魄散也無所謂」,又或者是,它知道,謝憐不會真的打它的。

  謝憐忽然一陣沒由來的憤怒。從前他一聲喝,哪個小鬼還敢再作糾纏?早就夾著尾巴四散無蹤。如今,不但是個人都敢隨意踐踏他,連這小小一團鬼火都不聽他的話,不把他的威脅當回事,氣得他眼眶發紅,喃喃道:「……連你這種小鬼也這樣……全都這樣……沒一個不這樣!」

  為這種小事被氣成這樣,有點好笑,但謝憐此刻是當真滿腔憤懣。豈料,他喃喃說出這句話之後,那團鬼火卻彷彿明白了他現在又生氣、又傷心,定在空中,不再前進,帶著幾百團小鬼火,慢慢向後退去。不一會兒,便盡數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謝憐吐出一口氣,轉身繼續前行。

  七八百步之後,前方迷霧中隱隱現出了幾角飛簷,似是一座深山古觀。謝憐走到近前,定睛一看,雙目微微睜大。

  這居然……是一座太子廟。

  自然,是破敗潦倒的太子廟。它早就遭受過暴徒的洗劫了,匾額落在地上,摔成兩半。謝憐在廟門口停頓片刻,抬腳跨過那塊殘破的匾額,進入廟裡。殿中神像也早已不翼而飛,不知是被砸了還是被燒了,亦或是被沉海了,神台上空蕩蕩的,只剩一個焦黑的底座。兩側的「身在無間,心在桃源」被劃了二十七八刀,彷彿一個好好的美人被人用刀子劃花了臉,再也不美,陰森猙獰。

  謝憐沉住氣,到殿中就地坐下,等待著白無相的出現。一炷香後,廟外的迷霧中,果然現出了一個身影。

  但是,這身影身形不對,並不如白無相悠然自得;腳步聲也不對,較為急促,並不如白無相那般悄然無息。所以,來人絕對不是白無相,也不是任何他認識的人,那麼,會是誰呢?

  謝憐警惕萬分,待到那人「踏踏踏」地衝到太子廟前,他才看清對方模樣。不過,很遺憾,來人跟他的一切猜測都不符——怎麼看都完全就是個過路人,看不出端倪。

  但謝憐仍然沒有放鬆警惕,誰知會不會是白無相的偽裝?

  荒山野嶺,破敗道觀,忽遇一人,謝憐警惕對方,對方也警惕著謝憐。半晌,他才試探著問道:「這位……道長?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不?」

  謝憐微微皺眉,抬頭道:「你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那你是怎麼來的?」

  那人道:「我迷路了!轉了老半天都轉不出去。」

  謝憐心知,他這絕對不是迷路了,如果這人不是白無相偽裝的話,那就多半是被什麼東西拐進來了。

  他道:「別轉了,你走不出去的。」

  「啥?你說啥?」

  謝憐卻不再回答了,繼續打坐。如果是白無相拐來的,那著急也是沒用的,他不放人人就別想走,不如靜靜等著看他到底想做什麼。

  那人也跑累了,坐在一旁歇腳,二人相安無事。過了沒一會兒,迷霧中又現出了一個人的身影,行到廟前,也是一個納悶兒的路人,看到廟裡有人,連忙迎上來道:「兩位老兄!問一句,這是什麼地方?」

  那兩個路人攀談起來,謝憐生出了一個預感。

  這還沒完。還會有人來的。

  果然,不到一個時辰,這座太子廟就陸陸續續來了幾十個人。男女老少皆有,或獨身一人,或三三兩兩,或拖家帶口,大多數是迷路的,但迷路的方式千奇百怪,有的甚至在大街上走著都能迷到這裡來,十分不可思議。在裡面,謝憐還看到了之前非要跟他比胸口碎大石的那個賣藝人,他臉色不大好,看來上次的比試著實讓他受傷不輕,兩人打了個照面,沒說話,點點頭。

  顯而易見,這些全都是普通人,而且,全都是白無相故意帶到這深山老林的!

  謝憐心中警鈴越來越響,卻是不動聲色,從袖中掏出一個冷饅頭用力啃了一口,用力咀嚼,再用力嚥下。他要儘可能保存體力,應付待會兒可能到來的大戰。

  兩個時辰後,這座太子廟裡裡外外就被「迷路」而至的人群擠爆了,謝憐暗暗點過,約有百人左右。沒有一人走得出這片森林。

  人一多,場面就鬧哄哄起來,眾人七嘴八舌:「你也是莫名其妙來的?這真是太邪乎了!」

  有人提議道:「要不我們再找找吧?」

  立即有人讚成:「走走走,我就不信了,這麼多人還沒一個走的出去!」

  坐在角落裡的謝憐卻冷不防抬頭道:「你們怎麼走也沒用的。出不去的。」

  眾人望他:「為什麼?」

  謝憐冷冷地道:「因為你們都是被一個怪物引到這裡來的。你們都是他的玩具,他會這麼便宜放你們走嗎?」

  「……」

  眾人有覺得他危言聳聽的,有覺得他神神叨叨的,有覺得他不可小覷的。一人站起身道:「你是什麼人?憑什麼這麼說?」

  「他好像是最早來的一個人。我來的時候他就在這兒坐著了。」

  「怪怪的……」

  「是啊,還蒙著臉。」

  「你有什麼憑證沒有?」

  謝憐淡聲道:「沒有憑證。你們信也好不信也罷,那怪物把你們引來肯定不會是要請你們吃飯的,小心些不需要我多說吧。」

  話音剛落,還沒人回應,遠處傳來一陣急速狂奔的腳步聲。眾人精神立即為之一振,道:「又有人來了!」

  當即便有人想迎出去看看,可都剛邁出廟門就趕緊聊溜了回來。因為,伴隨著奔跑聲傳來的,還有一陣陣欲瘋欲狂的大叫聲!

  這叫聲簡直不像是人能發出來的,眾人臉色大變,一齊往廟裡退,道:「我的媽,這是什麼人?可別是什麼野獸吧?!」

  而迷霧中的人影越奔越近,謝憐眯眼道:「不,那的確是個人!」

  只不過,那人一邊沖這邊跑,一邊大聲嚎叫,而且雙手捂臉。眼看他就要跑到太子廟裡了,謝憐擠出人群,站在外層想看看到底什麼情況,那人卻彷彿沒長眼,直往太子廟門口的一棵樹上撞去,「砰!」的一聲,當場被彈開一丈,倒地昏死過去。

  眾人都被嚇了一大跳,擠在廟裡伸著脖子惴惴道:「……這……這人怎麼回事啊?」

  包括那賣藝人在內,有幾個膽大的要去察看,謝憐立即道:「不要靠近!」

  幾人又被他嚴厲的口氣嚇了一跳,道:「那怎麼辦?就讓他在那兒躺著?」

  謝憐道:「我去看就好。」

  眾人都道:「那你小心些啊?」

  謝憐點點頭,緩緩走近那棵樹,蹲下身來,正打算把那人覆面的手挪開,那人卻忽然一躍而起,發出了兩聲尖叫。

  不錯,正是兩聲尖叫。而且,是同時發出的兩個聲音。一個是從這人嘴巴裡發出的,而另一個,則是從他臉上發出的——這個人的臉上,還長著一張臉!

  人面疫!

  謝憐登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瞳孔驟縮,廟內眾人也被這可怖的一幕嚇呆了。那人彈起來後,張開雙手就要朝人多之地衝去,多虧謝憐眼疾手快,一掌拍出,那人面疫患者登時被他拍飛到數丈之外。謝憐急速後退幾步攔在廟門口,他身後眾人驚恐萬狀地道:「這個病不是只在皇城那邊才有嗎?皇城死了那麼多人,這個病不是已經絕了嗎?!」

  「假的吧不是真的吧?!他臉上那真的是個人臉?!」

  更可怕的是,下一刻,從四面八方傳來了更多的尖叫,十幾個人影搖搖晃晃地朝太子廟這邊聚來。

  不用看也知道了,全都是人面疫患者!

  有人喊道:「大家快跑!散開!不要被他們靠近!!!」

  謝憐卻喝道:「別散開!森林裡不知道還有多少!!萬一外面更多就完了!」

  「那怎麼辦啊?!」「總不能等他們來甕中捉鱉啊!」「這不是等死嗎?!」

  之前路上摺的那根樹枝一直別在謝憐腰上,他一把抽出,如劍斜持,道:「放心,他們過來不了。能不能靠近這裡,當然是我說了算!」

  這裡可是他的地盤,太子殿!

  「你……」

  不等眾人再問,謝憐飛身出去,「刷刷刷」幾樹枝,瞬間將那些人面疫患者點倒在地,這對謝憐而言根本不是什麼難事,說到做到,這些怪人果然一個也沒能靠近。廟內眾人均是喘氣不止,看得膽顫心驚,見他戰勝,紛紛叫好,高聲謝天謝地。而森林的夜空中不知何時游來了許多鬼火,當空亂舞,不知是不是在幫忙驅趕那些人面疫患者,反正謝憐覺得它們沒有礙自己的事。掃完一圈,他習慣性地要把劍收回鞘中,收了個空才發現自己手裡拿的不是劍而是一根樹枝,尷尬了片刻,下一瞬,便見不遠處一個白色人影正在向他招手。謝憐剛剛戰過一輪,正熱血沸騰中,立即追了上去:「別想逃跑!」

  那群鬼火也咻咻咻咻地跟隨他衝了上去,彷彿在為他照亮前路。白無相自然不是要逃跑,走的不快不慢,甚為從容,但永遠快上他那麼七八步。謝憐追了幾步,心中一亮,立即折回。見他不追了,白無相卻反而不走了,道:「為什麼不跟過來?」

  謝憐回頭道:「你無非是想把我引開再散佈一次人面疫罷了,我為什麼要跟過去讓你得逞?」

  白無相卻微笑道:「不,你錯了。我的目的不是『引開你』,我的目的,就是你。」

  雖然他臉上戴著悲喜面根本看不出表情,但不知為何,謝憐就是能感覺出來,他在微笑。

  調虎離山也的確說不通,白無相如果想再一次散佈人面疫,天南地北任他散,謝憐根本攔不住,為何非要在這深山裡散?

  謝憐頓住腳步,道:「那你究竟想幹什麼?!」

  這個問題他問了無數次,已經快失去耐心了。白無相道:「我說了,我想你到我這邊來。」

  謝憐拔出樹枝指他,雖然這樣根本沒什麼威懾力,還顯得有點好笑,但這是此刻他手上唯一的武器了。還好,有一團格外明亮的鬼火落在那樹枝的前端,還是給他增添了幾分氣勢的。謝憐厲聲道:「你想我到你那邊去幹什麼?要你的命嗎?」

  白無相低低笑了幾聲,溫聲道:「太子殿下,你是美玉,讓我來教導你吧。」

  「……」

  謝憐又是滑稽,又是憤怒,忍不住啐道:「憑你也配教導我?我師父是仙樂國師,你是什麼東西!你是哪裡來的怪物!」

  白無相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道:「你又錯了。太子殿下,應該說,在這世上,只有我才配教導你。你師父?仙樂國師?」

  他語氣無端傲慢起來,道:「在我面前,這種東西根本不值一提。反而我教你的,你學的很好。」

  謝憐怒道:「你教我什麼了?你鬼扯什麼?完全聽不懂!」

  白無相哼笑道:「我教你的第一件事,是:世上有很多事,你是無能為力的。」

  聞言,謝憐腦海中閃過了許多雜亂無章的聲音和畫面。最終,他咬牙一「劍」刺出,白無相輕鬆閃過,道:「第二件事——」

  他一把抓住謝憐,拽得謝憐一個踉蹌,險些摔了一跤,感覺一隻手在他頭頂摸了一下,道:「你想拯救蒼生嗎?蒼生根本不需要被你拯救。他們不配。」

  謝憐的動作又滯了一下,拍開那隻手反手又是一刺。「啪」的一聲,卻是白無相折斷了他手裡的樹枝,閃到他身後,冰冷的兩指,已經放在他腦後致命一點上!

  謝憐被他抵住了後腦,感覺隨時會被他穿腦而過,僵住身形。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如果你不到我這裡來,你是永遠贏不了我的,永遠只會被我打敗。」

  謝憐喘了幾口氣,沉聲道:「……儘管來!」

  頓了頓,他一字一句地道:「贏不了,只是現在。你可以打敗我無數次,但你殺不死我。而只要你殺不死我,終有一天,我一定會打敗你!」

  那鬼火聽到了他的話,燒得更凶了,像是要把整個夜空都照亮一般。白無相在他身後沉默片刻,問道:「我殺不死你?」

  謝憐屏息不語。

  事實上,他也不知道,君吾給他保的不死之身,到底能堅強到什麼程度。萬一白無相一怒之下,真的挖穿了他的腦子呢?他還會再活著嗎?

  這時,白無相淡聲道:「我的確殺不死你。我也不會殺你。

  「但是,你現在別太有自信。之後,不要為這個後悔才好。」

  後悔?為什麼後悔?

  謝憐還沒想明白,一記手刀猛地砍在他脖頸上,眼前登時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前方遙遠處似乎有光和熱傳來。謝憐逐光而去,一點一點甦醒。

  微微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上方的一團鬼火。看來,昏迷中感受到的光和熱,就是它。

  見他醒來,那鬼火一下子貼了過來,又彷彿覺得距離人太近了不好,微微退開了些。謝憐總覺得這團鬼火似乎格外不一般,沒記錯的話,剛才路上結陣阻攔自己的就是它。他想伸手探一探,豈料,手完全伸不出去。

  謝憐愕然,霎時清醒。低頭望去,這才發現,伸不出手的原因,是他的手腳都被縛住了。

  他居然被緊緊地綁在神台上,身下就是那個殘破的底座。許多人擠在神台下,正圓睜著一雙又一雙的眼睛,注視著他。

  第190章:百劍穿心厲鬼成形

  為什麼要這樣看著他?

  謝憐懵懵然,邊聽有人低聲道:「好像啊……」

  「不是好像……是一模一樣!」

  「真的是他嗎?」

  有人直接問出來了:「你是……那個,太子?」

  謝憐下意識脫口道:「我不是……」

  然而,話音未落他便發現,原先他用來遮擋真面目的白綾,不知何時被解下了。此刻將他五花大綁的,就是那道白綾。他的臉,已經在眾人面前一覽無遺了。

  謝憐的心吊到了嗓子眼,硬著頭皮對上那些視線。

  不知是不是他心理作怪,他覺得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變得詭異起來。不過,還好,或許是因為眼下情形危機,這些目光中,並沒有他所想像的厭惡或是憤怒。而他之所以會這麼認為,是因為下一刻,觀外便突然爆發了一陣非人的嚎叫!

  謝憐勉力扭頭,發現嚎叫的竟是那些被他點倒的人面疫患者。他們不知何時又爬了起來,而且多出了幾倍,圍在太子殿外,手牽著手攔成了一個圈,繞著太子殿邊轉邊喊,彷彿某種恐怖的儀式,又彷彿純粹的群魔亂舞。殿內眾人嚇得俱是一縮,還有幼童哭了出來,被父母抱在懷裡摀住眼睛耳朵。每張臉上都滿是恐懼:「怎麼辦?怎麼辦啊?」

  「這些人會不會衝進來啊……」

  「就算不衝進來,他們離的這麼近我們會不會得病啊……萬一得了那種病該怎麼辦?!」

  謝憐用力掙扎,卻根本沒法掙鬆一絲,看來這白綾已經被動過手腳了,估計是被注入了法力。他掙得額上青筋凸起,吼道:「白無相!」

  無人應答,但一隻冰冷的手拍了拍他的頭頂。謝憐一愣,寒毛倒豎,扭頭望去,頭皮瞬間麻了大半邊。

  難怪下面這些人看過來時的目光都那般詭異了,不光因為他的臉暴露了,還因為,白無相就坐在他身後的黑暗之中!

  在一個如此詭異的白衣人面前,眾人大氣都不敢出,更不敢輕舉妄動,造成的後果就是白無相視他們如無物,在眾目睽睽之下扶起了謝憐。

  謝憐從躺臥變成了坐,坐在他的神台上,彷彿一尊被縛的活生生的神像,他只能轉動眼珠和頭顱,除此以外,幾乎什麼都做不了。

  雖然這幅情形詭異至極,但終歸還是外面嚎叫的人面疫患者們更可怕。底下眾人的目光很快重新回到外面。有人喃喃道:「……我聽說過的,我聽說過的,住在一片區域的人都能相互傳染,這種病傳染的很快的!這麼近,這麼點距離,我們肯定、肯定!」

  想到他們很可能就要患上那種恐怖至極的瘟疫,殿內一片淒惶絕望。一人道:「要不然,我們找幾個人衝出去,打死這幾個怪人,其他人趕緊逃跑?」

  可是,且不說這樣衝出去的人能不能打死這麼多怪人,只要沖上去扭打,勢必會患上人面疫,這就是犧牲自己、拯救大家。擺明了去送死的事兒,誰會願意去呢?沒人願意。

  謝憐倒是想,但他眼下受制於白無相,而且他一招點倒七八個還行,這好幾十七八個,難免有漏網之魚,總會有人面疫患者趁間隙衝到太子廟裡來。至於,直接殺掉白無相?不用想了,痴心妄想。

  但是,現在必須要有一個人能平復眾人的情緒,謝憐定定神,道:「大家先別亂了陣腳!沒這麼快,我們還有時間想辦法。」

  可是,僅僅保證「沒這麼快」,是無法安撫人心的。

  打破了這種絕望的,居然是白無相。冷不防,他道:「人面疫,是可以隔絕和治癒的。」

  此言一出,眾人齊刷刷猛地抬頭,道:「可以治癒?什麼辦法?!」

  謝憐一顆心陡然懸起。白無相則悠悠地道:「問太子殿下吧。太子殿下知道那個辦法。」

  於是,百雙眼睛又齊刷刷望向謝憐。那些目光刺得他往後一縮,被白無相擋住,推了回去。幾人滿懷希望地道:「殿下,你真的知道嗎?」

  謝憐還沒回答,就聽有人興奮地道:「我聽人說過,他是知道的!」

  也有人疑:「知道的話那為什麼皇城還……了?知道了難道他不告訴別人?」

  「太子殿下,快告訴我們吧?啊?

  謝憐連忙一口否認:「我不知道!」

  白無相卻道:「你撒謊。」

  謝憐怒極欲駁,卻怕白無相再多說些什麼。他有預感,不管他承不承認,白無相都一定會說出來的。掙扎許久,他無奈道:「辦法……是沒有的。是沒有用的!」

  愕然過後,人群又開始騷動:「沒有用是什麼意思?你不說我們怎麼知道有沒有用?」

  冷汗從他額頭上流下,謝憐心道:「我真的不能說……」

  不能說!

  一旦說出去了,那就全完了,全亂了!

  有人忍不了了,站起來道:「都到這個生死關頭了,有什麼不能說的?不說大家一起在這裡等死嗎?」

  白無相溫聲道:「我來告訴你們吧。」

  謝憐怒道:「住口!」

  他的呵斥自然是半點威懾力也沒有的,白無相充耳不聞,道:「你們知道,皇城內外,什麼人患人面疫最少嗎?」

  眾人戰戰兢兢看著他,雖然不敢靠近,卻不得已要追問:「什、什麼人?」

  白無相道:「士兵。」

  完了。

  白無相繼續道:「為什麼是士兵?因為,大多數士兵,都做了一件事。而這件事,是尋常百姓沒有做的,所以他們才患上了人面疫。」

  眾人眼睛睜得越來越大,連喉嚨也不敢咽一下,道:「那件事,是……?」

  謝憐一頭向他撞去,無非是徒勞的努力罷了。白無相哈哈笑著把他一掌拍了回去,道:「是什麼呢?」

  他幽幽地道:「殺人啊。」

  完了!!!

  他果然說出來了。謝憐癱在神台上,一顆心如墜冰窟。半晌,幾人才震驚道:「……殺人?殺人才能不得病?殺人就能治好?」

  「騙人的吧!」

  令人絕望的是,不!不是騙人的!

  這是千真萬確的。謝憐親自確認過,手上沾過血猩、有過人命的人,是不會患人面疫的!

  眾人無論如何也沒料到免疫條件居然是這個,全都驚呆了,紛紛道:「這說得通嗎?」

  「我從前就覺得奇怪了,好像……真的沒怎麼聽說軍隊裡有人面疫氾濫!恐怕是真的吧!」

  「是真的!」

  「可是這意思難道是我們為了不得病,得先去殺人?!」

  「殺誰?」

  問出這個問題的人立刻被圍攻了:「什麼『殺誰』?難不成你還真想殺人啊!」

  那人一下子不敢說話了。但這百雙眼睛裡,比起方才純粹的恐懼和無措,又多了一些其他的東西,極其微妙,極其詭異。

  這就是謝憐最不希望看到的情形。一旦人面疫的免疫之法暴露於世,就會有不可避免的另一件事發生。

  自相殘殺!

  這就是當初謝憐發覺了免疫的方法,卻始終不敢告訴旁人的緣故。只要殺人就可以免受人面疫之災,也許大多數人都會克制自己,但總會有亡命之徒鋌而走險。而一旦有人為了免疫犯下第一樁血案,很快就會有第二起、第三起……

  效仿者將越來越多,最後必將天下大亂。如此,還不如從一開始就瞞得嚴嚴實實、沒有任何人知道!

  謝憐苦笑道:「你們現在知道,為什麼我說這個辦法沒用了吧。」

  眾人不語。謝憐嘆了口氣,強打精神,溫了口氣,道:「無論如何你們先別慌,不要輕舉妄動,否則就中了這個東西的圈套了。」

  底下有一對模樣瞧著斯文體面的夫婦,那婦人抱著孩子嗚咽道:「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偏偏是我們啊?我們明明什麼都沒有做啊!」

  附近一人煩躁道:「哭哭哭,哭什麼哭,就知道哭!這裡誰不是什麼都沒有做!就你一個人倒霉嗎?」

  那婦人的丈夫怒道:「怎麼,你還不讓人哭了啊?」

  「光是哭得人心煩有什麼用?給我閉嘴!」

  居然為這種小事爭吵起來,只能說大家的情緒都在崩潰邊緣,一觸即發了,謝憐道:「都不要吵!冷靜!冷靜才能想到辦法!」

  越讓冷靜,眾人反倒還越激動:「冷什麼靜?這種情況怎麼冷靜?你倒是冷靜,你想想辦法啊?有什麼辦法!」

  「……」謝憐被問得啞口無言。有什麼辦法?

  沒有!

  他拚命想拚命想,想得要腦汁炸裂了也想不到任何可以解決眼下這個局面的辦法!

  忽然,他感覺臉頰一緊,一隻手捏住了他的臉,掰了過去,正面對向神台下的眾人。謝憐睜大了眼,不知這是什麼意思。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殺誰?你們看到這張臉,還不知道該殺誰嗎?」

  「……」

  此言一出,不光是神台上下,就連懸在空中那團鬼火也凝住了。

  白無相溫聲道:「你們忘記了嗎?他是神啊。也就是說——」

  話音未落,謝憐忽覺胸口一涼。

  僵了片刻,他低頭一看,只見一道漆黑的劍鋒,從他小腹裡穿刺了出來。

  那劍劍身修長,通體深沉如黑玉,劍心一條銀心纖長,劍鋒如寒夜流光,絕對是一把稀世寶劍,以往謝憐一定會想方設法收集來愛不釋手的那種。

  謝憐盯了它好一陣,那劍鋒才慢慢抽了回去,重新消失在他小腹中。白無相接著道:「——他是,不死之身。」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白無相便揮手擲出了那把劍。「鐺」的一聲,劍鋒入地,斜斜插在地上,在無數雙眼睛的眼前,靜靜散發著一層沉沉的寒氣。

  一陣血腥之氣沖上喉管,那團鬼火衝到他身前,似乎想賭住他的傷口。謝憐被那股血氣嗆了一下,咬牙道:「你……你!」

  他眼前微微發花,而那鬼火突然發狂,衝向白無相,卻被一把抓住,鎖在掌中,道:「看好。」

  說著,他另一手更用力地掰過謝憐的臉,道:「你什麼?你不是號稱要拯救蒼生嗎?」

  謝憐道:「可是!!!可是我、我……」

  可是他沒想過要在這種情形下、用這種辦法來拯救啊?!

  神台下有人已經被這血淋淋的一幕嚇哭了,有的卻還大著膽子在看:「……他……他真的不會死嗎?!」

  「真的……你們看,血都沒流多少……還活著,活得好好的!」

  謝憐猛的一陣劇烈咳嗽。又聽人道:「是說就算殺他,他也不會死?!」

  「太好了!」

  說好那人又被罵了:「好什麼?有什麼好的?」

  被罵那人囁嚅道:「既然他被殺也不會死……那不就有解決辦法了嘛。」

  「但是要捅人一劍,這也太……」

  「可是他是神啊?就算他被捅了也不會死啊?我們只是普通人,要是得了人面疫,那就必死無疑了!」

  底下爭執著,白無相道:「蒼生就在這裡等待著你的拯救。請。」

  謝憐兩眼中噴出怒火,道:「拯救蒼生最徹底的唯一的辦法,就是滅了你這個怪物!」

  白無相冷笑兩聲,道:「怎麼了?太子,你不是很有自信地說你不會死嗎?現在怎麼反倒害怕了?反正你也不會死,犧牲一下自己,解了他人的苦難,何樂不為呢?」

  謝憐啐道:「你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嗎?你以為世上所有人都像你這麼陰暗?」

  的確,底下很多人臉上不是終於得救的欣喜若狂,而是猶豫,模模糊糊分了幾派,意見無法統一。而且,誰都沒有上去動那把黑劍。彷彿看懂了他在想什麼,白無相笑出了聲,搖了搖頭,嘆道:「傻孩子,傻孩子。」

  謝憐扭過頭不讓他拍,吼道:「滾!」

  白無相道:「你以為,那是因為他們都不想動手嗎?錯了,他們不是不想動手,只是都不想做第一個動手的人罷了。」

  「啊啊啊啊!」

  神台下突然一聲驚叫,那對斯文夫婦裡的婦人哭道:「孩子,我的孩子!」

  她懷裡的小兒大哭不止,胖墩墩的胳膊上隱隱浮現出了幾個凹凸不平的黑影。四周人登時空出了一大片,道:「壞了,小孩子感染了!!!」

  那對夫婦對望一眼,二人一下子站起來,走到神台前,拔起地上那柄黑劍,讓那孩子握在手裡,一咬牙,刺向了謝憐。

  「……!」

  那黑劍當真鋒利無比,謝憐剛覺腹部又是一陣劇痛,那對夫婦已經把劍從他腹中拔出,哐噹一聲丟在地上,道:「對不起……我們孩子還小,實在是……沒有辦法。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們一面道歉,一面臉色蒼白地向著謝憐磕了好幾個頭,抱著孩子回到人群裡。謝憐喉腔血意更濃,正要嘔出,忽然,聽到一旁白無相發出嗤嗤的笑聲。

  他咬牙嚥下了那口血,道:「笑什麼,你以為你看到了你想看的?這都是你逼的!」

  白無相掌中托著的那團鬼火燒得更凶了。他則慢條斯理地道:「人要被逼,才會顯露出真正的面目。」

  百人之中,已經有一個人不用再害怕人面疫了。那小兒胳膊上的黑印漸漸散去,圍觀的都嚥了一口喉嚨,沒說話。

  過了好一陣,一片死寂裡,又有個年輕人站了出來。

  他硬著頭皮走近神台,先是作了好幾個揖,弱聲道:「對不住了,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但是我實在是沒辦法,我剛成親不久,我老娘和娘子都還在家裡等我……」

  說著說著,他也說不下去了,閉著眼拔起那黑劍,猛地刺向謝憐。

  然而,因為他閉著眼,這一劍刺歪了,只刺到謝憐的側腹,他睜開眼才發現這個位置並不致命,於是慌裡慌張拔出劍來,哆嗦著手,又刺了一劍!

  謝憐一直咬牙不做聲,被連刺兩劍也只悶哼了一聲,唇邊湧出一口鮮血。

  他的確不會死。但是,不等於他受傷不會痛。

  每一寸血肉被利器攪動的聲音,每一根骨頭被擦過的感覺,都令他痛不欲生,幾欲癲狂。這一點,和普通人是一樣的。

  第二個人刺完也下去了,這回沒磕頭,臉上混雜著愧疚和劫後餘生的喜悅,很難說哪邊更多一點。他下去之後,人群再次回歸一片死寂。

  良久,又有幾個人猶猶豫豫地想站起來,不知這次又要用什麼理由,還未起身,卻忽聽一人道:「真是看不下去了。」

  眾人尋聲望去,謝憐也臉色蒼白地抬起頭。說話的居然是那個賣藝人,他道:「那個怪物叫你們怎麼幹你們就怎麼幹?我看他就是瞎說八道。就算不是瞎說八道,他不會死,你們這就不是殺人了?」

  旁邊幾人道:「大哥,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時候了,大家都要死了好嗎!」

  那賣藝人道:「我不也在這裡?我不也照樣要死了?我動手了嗎?」

  幾人被他堵得一噎,半晌,有人道:「看你的樣子,家裡沒老人孩子吧?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這裡很多人都是拖家帶口的,哪能跟你比?」

  那賣藝人指著最早上去的那對夫婦,道:「我是沒老婆兒子,我要是有,我就死了也不會讓我兒子看著我幹這種事,更別說手把手教我兒子幹這種事了。我看你們兒子今後長大了成了個壞胚子就全是被你們這當爹媽的害的。這麼迫不得已怎麼不讓你兒子捅你一劍?」

  那婦人掩面痛哭,道:「別咒我兒子!要咒咒我好了!」那丈夫則怒道:「你說的是人話嗎?你想讓我兒子弒父弒母?!罔顧人倫!」

  那賣藝人大概不懂罔顧人倫是什麼意思,道:「殺誰不是殺?你讓你兒子殺你還有骨氣些咧。再說你們幹什麼不去殺那個戴面具的怪模怪樣的玩意兒?」

  聞言,白無相哈哈一笑。眾人又懼又怒,懼是對這個怪物,怒是對這賣藝人,紛紛壓低了聲音道:「你……!你閉嘴!」

  萬一惹惱了這怪物該怎麼辦?

  那賣藝人道:「哦,你們不敢殺最壞的那個大惡人,所以你們就捅別人啊?」

  有人忍不住道:「這位兄台滔滔不絕地說了這麼久,我還以為有什麼高見呢?我再觀他面相,一臉死相,毫無血色,估計是沒幾天好活了才能這麼大言不慚指責別人吧。這麼義正辭嚴,你怎麼不犧牲一下自己來給大傢伙兒解圍?」

  那賣藝人道:「我不想犧牲自己啊,但是大家都不想犧牲自己,哪個想?你想嗎?你想嗎?但是我起碼不捅別人。」

  有人道:「他不一樣啊。」

  「有啥不一樣?」

  「他是神啊!要拯救蒼生,是他自己說的。而且、而且他不會死啊!」

  那賣藝人還要說話,謝憐再也忍不住了,輕咳一聲,道:「兄、兄台!這位兄台!」

  剛挨了幾劍,他一開口,聲音比平時弱上幾分。那賣藝人轉過頭來,謝憐感激道:「謝謝你!但是……算了。」

  再說下去,可能有人就要打他了。謝憐想起這人受了如此之重的內傷都是因為之前和自己比試的緣故,心下歉疚,又說了一聲:「謝謝你!上次你胸口碎大石的傷好了嗎?」

  那賣藝人大聲道:「啊?你說什麼!我有什麼傷?胸口碎大石可是我的拿手絕活!」

  見這人在如此境地下還堅持不肯掉面子,簡直就像一邊吐血一邊說「我完全沒問題」,謝憐情不自禁想笑。這時,忽然有人指著那賣藝人大叫起來:「發作了!發作了!」

  謝憐一驚,那賣藝人也一驚,順著旁人指引一摸臉,果然在臉上摸到了一片凹凸不平的東西!

  四周人登時拉出幾尺遠,謝憐張了張口,想讓那賣藝人過來。但要過來如何呢?過來也給他致命一劍嗎?

  他有些說不出口。

  正當他猶豫,那賣藝人又摸了幾把臉,向廟外走去。見狀,謝憐脫口道:「你要去哪裡?回來吧!不救治會發作的!」

  那賣藝人卻跑了起來,大聲道:「我說不幹這事就不干這事……」不一會兒便跑得沒影了。那些圍住太子廟的怪人大概是知曉他已經是同類,並未阻攔。謝憐喊了好幾聲,終於看不見他的身影了。台下眾人都道:「完蛋了他跑了!」

  「這傻瓜!跑到哪裡都會發作的,已經遲了!他已經被傳染了!」

  「他該不會是想下山去殺人吧?」

  但是,那賣藝人之前的幾句話噎住了殿內眾人,好一陣都再沒一個人上去提起那黑劍刺謝憐。情況就這麼僵持住了。

  謝憐心中不知是喜是憂是懼,更重要的是,他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正努力理清思緒,忽然一人站了起來,道:「我說句話行嗎?」

  那是個中年男子。謝憐抬眼望去,發現這人很有些眼熟,但他一時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裡見過。正在思索,便聽那男子道:「實不相瞞,他之前打劫過我!」

  「……」

  原來是那個人!!!

  眾人愕然:「打劫?」

  「他不是太子嗎?他不是神嘛?打劫?」

  那人道:「千真萬確。」

  「所以呢?你到底想說什麼?」

  那人道:「沒什麼,就是想提醒大家,他打劫過!」說完,他就縮了回去。

  這句話後,整個殿內都沉默了。那一句話,彷彿在他們心裡埋下了一顆黑色的種子。

  打劫啊……

  突然,底下又傳來一聲慘叫,一人道:「我的腿、我的腿,好像……有點兒奇怪?!」

  又來了?!

  誰知,不止一人,幾乎是在同時,另一個人也大叫起來:「我也!我的背!你們快幫我看看我的背!」

  誰都不敢靠近這兩個人,這兩人只好一個自己拉起褲管,一個自己脫了上衣,待眾人看清他們軀體之後,齊齊爆發了驚恐萬狀的大叫。

  這兩人身上的人面,居然已經完全成形了!

  「怎麼會長得這麼快?!」

  「你們忘了嗎?我們呆在這裡的時間已經不短了!」

  「但是他們自己怎麼沒發覺?!」

  「又不是在顯眼的地方,而且只是有點癢而已,我怎麼知道會這樣!」

  「完了,完了。我們該不會其實也長出來了,但是沒發現吧?」

  「快!大家快檢查!快檢查自己的身體!」

  太子殿內混亂不堪,一檢查,尖叫聲此起彼伏。果然!已經有不少人身上早就都浮現出了人面,只是他們自己沒有覺察而已。等他們覺察的時候,那些人面已經五官俱全了!

  太子殿外的怪人們彷彿感應到了什麼,手牽著手舞得更狂。而殿內一股惶惶欲絕的氛圍迅速散播開來,謝憐的心砰砰狂跳不止,幾乎要從胸腔跳出嗓子眼。

  他記得人面疫的發作沒有這麼快的,為什麼會這麼快?

  白無相,當然是白無相!他猛地望向那冷眼旁觀的始作俑者,還未開口,忽然一人彈起,喘了幾口粗氣,赤紅著眼道:「你……你是神,你是太子,你居然打劫?」

  謝憐微懵,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在這個節骨眼上說這件事,道:「我……」

  那人打斷他道:「我們那樣供奉你,你幹了什麼?打劫!你帶來了什麼?瘟疫!」

  他帶來的瘟疫?

  謝憐愕然道:「……我?不是我?!我只是……」

  然而,到了這一刻,眾人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了。

  近百人紅著一雙又一雙的眼睛,團團圍了上來,靠得最近的那人拔起了斜插在地面上的黑劍。謝憐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那人手哆哆嗦嗦握著黑劍,哆哆嗦嗦地道:「你……你要彌補的吧?你要贖罪的吧?」

  那黑劍的寒光流轉,謝憐的恐懼在此刻達到了頂峰。

  這麼多人,如果每個人都用這把劍捅他一下,到最後,他會變成什麼樣?

  不止是想到可能會被捅得千瘡百孔,捅成一灘肉醬,他更恐懼別的東西。他隱約感覺到,如果讓他們這麼做了,他心裡可能就有什麼東西再也回不去了,忍不住脫口道:「救……」

  這一聲「救命」還沒喊出口,那冷冰冰的黑劍便再一次刺入了他的體內。

  謝憐霎時瞪大了眼。

  那鋒利無比的黑劍刺入又拔出,緊接著就換了一個人,下一劍幾乎無間隙地刺入。謝憐的喉嚨終於封不住了,長聲慘叫起來。

  那慘叫實在太過淒厲,聽得圍在他四面八方的人們都膽寒不已。有人閉上眼,別過臉道:「……不要讓他叫了。咱們動作快點,速戰速決吧!」

  謝憐感覺有人堵住了他的口,按住了他的手足,還在交待:「按住別讓他滾下來。還有別刺偏了,沒刺到致命之處不算數的!」

  「一個一個排隊來,不要搶!我讓你們不要搶,我先來的!」

  「哪裡是致命的位置?我怎麼知道刺了算不算數?」

  「總之,照著心臟、喉嚨、腹部這些地方捅吧!」

  「不確定有沒有刺到致命之處就再刺一次!」

  「不行!你多刺了別人要在哪裡下手?」

  一開始的猶疑、不忍,越到後來,就越是蕩然無存。越到後來,他們的動作就越是順暢流利。漆黑的劍鋒不斷刺入又拔出,謝憐一雙眼睛睜到極致,淚水滾滾落下。他心底有個聲音在無聲地嘶吼。

  救命啊。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啊!!!

  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為什麼死不了啊。為什麼不能死啊!!!

  他想用最慘烈的聲音號啕,但喉嚨嘶呵著一個字也號不出,大概是已經被割斷了。他痛到要發瘋,好像把幾輩子所有的痛都在這裡受完了,今後永遠也不會再感覺到任何疼痛了。他什麼都看不到了,全世界都是黑色的,只有一團火光在不遠處瘋狂燃燒,越來越亮,越來越猛烈。然而,它在白無相手中,掙脫不得牢籠。

  他聽不到自己的慘叫聲,卻聽到了另一個慘叫聲,似乎就是從那團火光裡傳來的。雖然不是他發出的,但那慘叫中的痛苦,居然和他全然一致,不比他微弱分毫。

  但是,他已經再也無法忍受到這一步還能清醒著的自己了。謝憐喉中低低咕嚕一聲,意識徹底破碎。

  與此同時,整座太子殿中爆出了一陣烈焰的洶湧灼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上百個高低不一的人聲同時尖叫起來。業火過境,烈焰焚燒,根本沒有一個人能逃脫。鬼火灼浪,瞬間將太子殿內神台下的所有近百個活人燒成了近百具焦黑的屍骨!

  而待到火光漸斂,緩緩收攏,原先的那團小小鬼火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漸漸成形的一個少年身影。那少年跪在神台前焦黑的地面上,深深彎下了腰,雙手抱頭,正在痛苦萬分地長聲慘叫。

  他根本不敢看躺在神台上的那個人現在是什麼樣子的,因為,絕對,已經不成人形了。

  太子殿中,屍骸滿地。白無相哈哈大笑著轉身,來到殿外。怒火焚燒的範圍遠遠不止一座太子殿,殿外那些狂舞的怪人們也被燒成了乾屍和渣滓。他恍如未見,踩著這些屍體走了過去。

  這整個森林,不,應該說,是這整座山都在哀嚎。

  無數黑影向著夜空的上方飄去,那些都是被震得不得不逃離棲息之地的亡靈們,被狂風吹得流離四散。太子殿的上空一盤龐大無比的黑雲滾滾,正在緩緩旋轉,彷彿一隻巨大的魔眼。

  那是邪物出世,厲鬼成形的天象!

  第191章:無悲喜白衣禍此世

  謝憐不知道他是醒著還是睡著。

  如果說是醒著,他對外界的一切都沒有反應,也沒有記憶,如果說是睡著,但他卻一直睜著一雙眼睛。

  等他清醒過來的時候,白無相已經將那把黑劍佩在了他腰上,像個獎勵孩子的長輩一樣,道:「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說著,拍了拍劍柄,意味深長又溫和地道:「它,絕對比你從前收集的那些和君吾送給你的那些要更鋒利。」

  謝憐任他幫自己佩上了劍,沒說話,也沒有反抗。因為任何反抗都是無用的。

  他就這樣,換上了一身新衣服,佩了一把新寶劍,拖著一副彷彿新生般的身體,向漆黑的太子殿外走去。白無相又在他身後道:「等等。」

  謝憐頓住了腳步。白無相無聲無息來到他身邊,把一條白綾放到他手裡,道:「你忘了這個。」

  那是之前他用來遮臉,後來又被縛住的那條白綾。

  謝憐一個人,搖搖晃晃地下了山去。

  已經是白日,太陽也出來了,但陽光照在他身上,謝憐一點也不覺得暖。

  下山途中,他看到一條小溪,叮咚叮咚,甚為清澈活潑。走到溪邊,溪水裡倒映出他的模樣,謝憐盯著那張蒼白的臉看。

  臉是光滑白皙,一絲傷痕也沒有,脖子也是,那麼,胸口,腹部等所有地方一定也是。但他看了一會兒,就不能再看下去了,埋頭掬起幾抔溪水,洗了把臉,又喝了幾口。喝著喝著,忽然發現上游似乎有什麼東西。

  他緩緩抬起頭,只見不遠處的上游岸邊,一塊大石旁,倒著一具屍體,看衣著,正是那賣藝的漢子。

  這人沒有下山,而是死在了路上,大石上有一灘格外明顯的血跡,看樣子是疼痛或恐懼之下撞石而死的。屍體已經爛了,一半泡在水裡,散發出陣陣惡臭,一動不動,但那半爛的臉上生出了幾個小小的畸形的人面,還在蠕蠕地翕動著。

  謝憐趴在溪邊,撕心裂肺地嘔了半個時辰,嘔得見了血。

  下山之後,他走了許久,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遊蕩。突然,一隻手拍上他的肩,把他抓進了巷子裡。謝憐一回頭,還沒看見對方的臉,就先看到了一個迎面而來的拳頭:「你這些天都跑到哪裡去了!!!」

  拳頭後是風信怒氣衝衝的臉,謝憐看到的時候,已經被這一拳打得撲通一聲倒了地。

  風信也沒料到他居然這麼容易就被打倒了,看看自己的拳頭,再看看地上的謝憐,愣了好一會兒,還沒去扶,謝憐已經自己爬了起來。風信臉色變了變,還是沒緩和下來,又道:「你好大的火氣,說了一聲就跑出去,兩個月不見蹤影!可你知不知道陛下他們擔心成什麼樣了?!」

  謝憐抹去臉上被他打得飆飛的鼻血,道:「對不起。」

  見他臉上的血越抹越髒,風信重重嘆了一聲,道:「殿下!對不起就算了,咱們說這話真的沒意思,但是你……你到底怎麼了?你這麼久到底幹什麼去了?到底有什麼事,不能和我說嗎?」他注意到謝憐腰上配的那把黑劍,又道,「你這劍是哪兒來的?」

  謝憐是想說的。但是,想到離開之前與風信起的爭執,當時風信臉上遲疑的神色,還有那些他連想都不想再去想的經歷,只是又說了一聲:「對不起。」

  二人回到原先的藏身之處,王后一見謝憐就抱著他哭了出來。國主看上去又老了不少,原先是在滿頭黑髮裡找白髮,現在是在滿頭花白裡找黑絲。但他卻沒怎麼怒髮衝冠,簡單說了幾句就沒開口了。大概是怕他一激動又跑個十天半月不見蹤影,三個人言辭舉止之間,對他都小心翼翼的。

  「風信。」

  簡單到簡陋的一餐過後,謝憐把腰上那把黑劍解了下來,遞了過去,道:「這把劍給你,拿去當掉吧。」

  風信覺察到他拿劍的手在顫抖,卻沒猜到是為什麼顫抖,道:「為什麼要我當掉?」

  謝憐道:「之前你不是要錢嗎。」

  聞言,風信臉上忽然有傷痛之色一閃而過,隨即,搖了搖頭,道:「現在不用了。」

  謝憐不再說話,把那黑劍丟在一旁不去管,倒頭睡了。

  這次回來,謝憐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希望能盡快回到原來的狀態,爭取一切如常。很快,他就和風信一起出門擺陣賣藝了。

  原本風信還不大放心,道:「算了,你還是多休息兩天吧。」

  謝憐道:「我休息快兩個月了。如果那些賣藝人再來找你麻煩,我們兩個人也好應付。」

  風信卻道:「那些賣藝的早就不來了。」

  並不是因為原先那賣藝漢子死了,沒人帶領了,而是因為,風信已經在這裡駐紮很久了。初來乍到,大家還覺得新鮮,但時間一長,人們也差不多過了那個新鮮勁,看他和看本地其他賣藝人沒什麼區別。和以往相比,風信失去了競爭力。構不成威脅之後,其他賣藝人也就不來找他的麻煩了。反正大家賺的錢都差不多,都一樣的。

  所以,任風信再怎麼賣力射箭,射藝再如何精絕,前來觀看和打賞的人也比原來少了大半。甚至連原先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大半天過後,風信累得滿頭是汗,坐到一旁。謝憐道:「換我上吧。」

  風信道:「不了吧?」

  謝憐卻逕自上了。一看換了個人,行人又都來了興趣,道:「這位小哥有什麼拿手絕活?」

  謝憐不答,撿了根樹枝,自顧自開始使一套劍法。雖然拿的是樹枝,但劍法使得漂亮,破風之聲還帶著尖銳的劍意,因此,也有些人賞臉叫好。風信在一旁看著,神色複雜,看了一會兒就轉過頭去。

  謝憐毫無羞恥之心,也毫無心理負擔,繼續認真使劍。這時,忽聽人群中一人喊道:「不好看不好看!難看死了!誰要看你拿著根樹枝瞎雞巴戳?」

  風信一下子站起來,喝道:「嘴巴給我放乾淨點!」

  謝憐動作微凝,望了過去。只見人群中一個漢子一邊吃瓜一邊吐籽,顯是個看熱鬧的。他對風信叫道:「老子是來看賣藝的!想怎麼說怎麼說,你個討賞的還敢管我們打賞的?換真劍!換真劍上來大爺再考慮要不要賞你幾個子兒!」

  他一喊,其他人也跟著喊。風信大怒,正要出手,只見白影一閃,謝憐已經出現在那人身邊,一把抓住,高高拋起。

  他一出手,力量奇大,那閒漢被他拋得飛起幾丈,瓜皮落地,驚得眾人都張大了嘴。而那人「砰」的一聲,重重落地,七竅流血,大聲慘叫,然而謝憐還沒停手,上去再次抓住他,平淡無波地道:「真劍沒有,真要命想不想看?」

  圍觀眾人嚇得四下奔逃,道:「來人啊!救命啊!殺人啦!」

  風信更是大驚:「殿下!!!」

  謝憐充耳不聞,準備把那閒漢再拋個幾丈任他落地,風信上去一把按住他,連掩飾他的身份都忘了,吼道:「殿下!!!你醒醒!這人要給你打死了!!!」

  謝憐雙瞳中黑火狂燒,一掌拍開他的手,把那人一把按進了地裡。那閒漢兩腿一伸,再不動了,風信撲上來正要探他氣息,卻聽大街盡頭有人尖著嗓子道:「就是他們!在那裡!」

  壞了!永安兵來了!

  風信拔腿就跑,卻見謝憐還站在原地,盯著那些永安士兵,似乎想要上去打一架的樣子,又折回來一把拉了,道:「你還站著幹什麼,快跑!」

  二人一路東躲西藏才逃了過去,回到藏身小屋。一進門,當著王后的面,風信就喊開了:「你怎麼會做這樣的事?!」

  原先的風信,自然是萬萬不敢在二位陛下面前如此放肆的,但這麼久消磨下來,很多事情早已改變了。謝憐對王后道:「回屋去。」

  王后道:「皇兒,這究竟……」謝憐道:「回屋去!」

  王后想問不敢問,回屋了。謝憐又轉向風信:「我做什麼了?」

  風信怒道:「你要把那個人打死了!」

  謝憐反駁道:「他又沒死。而且打死又怎麼樣?」

  「……」

  風信愕然道:「你說什麼?什麼叫打死又怎麼樣?」

  謝憐道:「誰讓這個賤民找死?找死我就成全他,有什麼錯嗎?」

  彷彿被他的用詞驚呆了,好一會兒,風信才道:「他……是犯事兒,可也不至於殺了他啊?打他一掌算了,就這一句就該死了?」

  謝憐打斷他道:「是的。他敢這麼說,他就要付出代價。」

  「……」

  風信不可思議道:「你怎麼會說這樣的話?」

  謝憐道:「什麼話?」

  風信道:「你以前不會用賤民這個詞的。你從沒說過這個詞。」

  謝憐道:「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又不是神仙,我不能憤怒,不能憎恨嗎?」

  風信噎住了,半晌,勉強擠出幾個字:「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無論如何,也不至於……」

  謝憐不想再聽,不和他說了,自己進屋去,重重摔上了門。

  剛關上門,他便大喊一聲,把自己撞上了床。

  自欺欺人!他根本是在自欺欺人!

  無論如何,根本不可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也不可能再回到原來那樣了!!!

  晚間,有人敲門,謝憐以為是風信,不應。半晌,才聽王后的聲音道:「皇兒,是母后。讓母后進來看看你,好嗎?」

  謝憐本想躺著不動,但躺了半晌,還是起來開了門,疲倦地道:「幹什麼?」

  王后端著一個盤子,站在門口,道:「皇兒沒吃東西吧?」

  謝憐看著她,忍了許久,才把已經湧上喉頭的一句「沒吃東西也不想吃你做的東西」忍了下去,側開身子讓母親進來。王后把盤子放到桌上,道:「你看。」

  謝憐一看,氣得簡直想笑,道:「這是什麼?」

  王后獻寶一樣地道:「你看,這個,是『比翼連枝丸』,這個,是『花好月圓羹』……」

  叫比翼連枝的長得像一屍兩命,叫花好月圓的根本凹凸不平,謝憐不得不打斷她道:「怎麼這些東西還給取了名字?」

  王后道:「菜式不都得有名字嗎?」

  謝憐道:「那是皇宮中的御膳。普通人沒有人給菜取名字的。」

  皇宮,御膳,普通人。王后頓了一陣,笑道:「也沒有人規定一定要御膳才能取名字啊,就當圖個吉利吧。來,吃吃看?母后花了好久給你做的。」說著遞上筷子。謝憐卻沒笑,也沒動筷子。

  王后笑著坐了一陣,笑容漸漸緩下來,道:「皇兒啊。」

  謝憐道:「什麼。」

  王后道:「你怎麼又跟風信吵架啦?」

  謝憐根本不想解釋,也沒力氣解釋,道:「你們屋裡待著就行了,不要管這些。」

  王后遲疑片刻,道:「母后知道可能不該說,但是,你不在這的這些天,都是風信這孩子一直在照看著……」

  謝憐道:「母后,你到底想說什麼?」

  王后忙道:「皇兒,你不要生氣,我不是指責你。真的不是,我知道你也很辛苦。我只是說,風信這孩子一直跟我們,跟著你,也不容易。我感覺得出來,他不是不想走的,但是他留到了今天,全是因為惦記著你們的情分……」

  聽到這裡,謝憐霍然起身,道:「誰又容易了?我很容易嗎?!母后,你們不要問了行不行,你們不懂不要摻和了行不行!!」

  見他奪門而出,王后慌了,起身追出,道:「皇兒,你去哪裡啊?我不說了,母后不說了!你回來!」

  謝憐厲聲道:「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你放心!我這就去讓大家都容易一些!!」

  王后跟不上他,不一會兒就被甩開了。直到晚間,謝憐才拎著幾個袋子回來,一打開門,所有人都沒睡,都在等他,臉色都很差。謝憐反手關上門,道:「怎麼了?」

  國主好像已經數落過王后了,她眼眶還是紅的,見謝憐回來,長舒一口氣,強顏歡笑道:「皇兒,你回來了!我今後再也不會多問了,你不要突然掉頭就走,有什麼事母后一定聽你的……」

  所有人都怕了。怕他掉頭一走,又是兩個多月不見人影。謝憐卻道:「你們想多了,我沒要走。你們進去休息就是了。」

  待到國主王后都進屋去了,沉默片刻,風信道:「就算我問你你去哪兒了你也是不會回答的是吧。」

  謝憐沒說話,把那幾個袋子丟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風信道:「這是什麼?」

  謝憐打開袋子倒過來,從裡面抖落了一大堆金器銀器,幾乎映亮了整個屋子。風信一下子站起來,道:「你……你這是哪兒來的?!」

  謝憐頭也不抬,坐在地上一邊清點,一邊道:「用不著這樣。到城裡大戶人家走了一趟而已。放心,沒人發現。」

  風信雙目圓睜:「你!……」

  他想起國主王后還在隔壁,壓低了聲音,道:「你偷東西?!」

  謝憐道:「你用不著這樣看著我。大家都不容易,有了這些就容易多了。」

  風信道:「那你也不能偷東西吧?!我們可以賣藝的!」

  謝憐道:「賣藝一天累得要死要活能掙幾個錢?」

  風信倒退兩步,謝憐還是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種快要暈過去了的表情。

  風信好容易站住了,確定了這話不是自己聽錯了,喃喃道:「你,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謝憐抬起頭,反問道:「什麼樣子?」

  風信怒道:「我不想說你!你自己看看你現在是什麼樣子!打劫的事情我已經不問你了,你怎麼還變本加厲了?!」

  謝憐冷笑一聲,道:「果然。」

  風信道:「什麼果然?」

  謝憐站起身來,道:「你果然一直都記著打劫的事。想問我,又不好意思問,是嗎?你心裡想像過千百次怎麼回事了吧。不用想了,我告訴你。」

  他一步一步,逼到風信面前,道:「是真的。我打劫了。」

  風信被他逼得倒退一步,道:「你……」他又前進一步,低聲怒道,「我們過的這麼苦,為的是什麼?!如果這種事你願意做,我們早就做了,何苦要捱到今天?!你這樣算是什麼?!前功盡棄嗎?!你還是從前的太子殿下嗎?!」

  謝憐道:「是啊 ,為什麼要苦苦捱到今天?」

  風信一怔。謝憐又道:「從前的我是什麼樣的?罵不還口嗎?打不還手嗎?自不量力嗎?拯救蒼生嗎?這是什麼?這不是個蠢貨嗎?你覺得那樣一個蠢貨好嗎?你覺得我必須是那樣的我嗎?一旦不是,你就很受打擊是嗎?」

  風信驚道:「你瘋了嗎?你為什麼要這樣說?」

  謝憐道:「你錯了。我沒瘋,我只是突然清醒了。然後發現從前的我才是瘋了。」

  「……」

  風信喃喃道,「你怎麼會這樣?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我,我真不知道,我這樣,我跟著你是為了什麼了……」

  謝憐道:「那你別跟了。」

  風信還沒反應過來:「什麼?」

  謝憐道:「我說,那你別跟了。」

  說完,他就摔門了。

  兩個時辰後,屋外才傳來悉悉索索的動靜,和低低的說話聲。

  似乎是風信和他的父皇母后在道別。風信聲音極低,王后語帶哽咽,國主說得不多,咳嗽居多。不一會兒,門開,門關,風信的聲音消失,腳步聲遠去。

  風信走了。

  謝憐關在屋中,木然無表情,半晌,閉上了眼。

  終於走了。

  自從慕情離開之後,謝憐就一直恐懼著這件事:有一天,風信也會離開的。

  因為太恐懼了,今天,謝憐已經無法再忍受被這種恐懼折磨。

  與其慢慢耗下去,像慢刀子磨一般慢慢把那些恩義情誼都一點點消磨得精光,最後兩看相厭,彼此仇恨,不如早一點,就在此刻爆炸!

  風信走之前,他害怕。而風信走了之後,他就一點也不害怕了。

  可是,雖然他不害怕了,卻更痛苦了。

  原本,謝憐還在心底抱著萬分之一的期待,期待即便是他承認做了不該做的事,即便是他變成現在這樣糟到極點的樣子,風信也還是會留下。畢竟,自從他十四歲那年挑中風信作為自己的貼身侍從後,他們兩個幾乎一直如影隨形。是主從,更是好友。除了他這個太子以外,風信也沒有任何需要關心的對象。最多就捎帶國主和王后。

  可是,風信真的走了。

  謝憐早就猜到了這個結果,也完全能理解這樣的結果,但他還是暫時有些受不了。

  這時,寂靜的屋外傳來王后的聲音。

  她道: 「皇兒,對不起啊。」

  「……」

  謝憐從床上爬起,開了門,出去,疲倦地道:「不關你們的事。」

  王后和國主都坐在破舊的桌邊。王后道:「是父皇母后拖累了你,要你為了我們去做不好的事,還讓你和風信吵架。」

  謝憐勉強笑道:「有什麼不好的,話本傳奇裡不到處都是劫富濟貧的故事嗎?風信走了就走了,挺好的,他走了反倒輕鬆些。兩邊都輕鬆。你們先把病醫好再說別的吧,明天可以買最好的藥了。」

  國主卻瞪著他,道:「我不用這些錢。」

  王后暗暗拽住他。謝憐道:「你想怎麼樣?」

  國主又咳了幾聲,道:「你……去把風信追回來。我不要這些錢。」

  王后雖然拽著他,但也道:「是啊,你去追風信吧。他是你最忠心的侍從,又是你的好朋友……」

  謝憐道:「沒有忠心的侍從了。有錢拿著用就是了,別的不要多問。我說了,這些事你們不懂。」

  沉默許久,最後,王后道:「對不起啊,皇兒。爹娘看得到,你一個人掙扎得很苦,但是爹娘都只是凡人,沒辦法幫你一點兒忙,還要你照顧。」

  謝憐沒力氣再多說,隨口安慰敷衍幾句,送他們回屋去了。為了讓自己清醒,謝憐拆下繃帶和所有衣物,胡亂洗了個澡,倒頭就睡,睡到第二天起來,迷迷糊糊心道:「風信怎麼沒叫我?」

  好一會兒,他才想起來,風信已經走了。

  謝憐翻身坐起,發了一陣呆,又想起一事。

  就算風信走了,但他父皇母后呢?怎麼他父皇母后也沒進來?

  往常這個時候,早就能聽到國主的咳嗽聲了,這聲音就沒斷過,今天卻是極為安靜。

  不知為何,謝憐感到一陣不安,他穿上衣服下床,抓了兩把抓了個空,發現自己敷面的白綾沒了,推開隔壁屋門,道:「母后,你看到我的……」

  一推門,他一對瞳孔瞬間收縮成了兩個極小的點。

  他的白綾找到了。

  那條白綾,懸在高粱之上,還吊著兩個一動不動的老人身影,早就僵了。

  是他的父皇母后。

  謝憐懷疑自己還在夢中,晃了晃,勉強扶住牆,還晃來晃去,沒扶住,順著牆滑了下來。

  他坐在地上,雙手遮臉,突如其來的一陣呼吸困難,哭了笑,笑了哭,道:「我,我,我,我……」

  也不知對誰語無倫次了一陣,他又道:「不是,沒有。我,等等,我,不行,我……」

  最終,一個完整的詞都講不出來,他轉身大叫一聲,猛地把頭往牆上撞了十幾下。

  他早該想到的。他父親是一個多麼古板老舊的君主,而他母親更是那種根本見不得親人受苦的母親,尤其是還是為他們受苦。兩個人都是養尊處優的貴族,這一路來居然能堅持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蹟了。

  謝憐把頭在牆上撞了幾百下後,喃喃道:「風信,我父皇母后沒了。」

  沒人在聽。

  這時,他才想到,要把父母的屍體放下來。放下來後,謝憐彷彿就沒了事做,在屋裡走來走去,看到桌上還有幾盤冷掉的難看的菜,是他昨晚不吃讓王后拿走的。現在,他六神無主地拿起來,全部吃了下去,一根菜也沒敢漏,生怕少吃了一粒米。吃完後又開始嘔吐。

  突然,謝憐抓了那條白綾扔到樑上,把自己的脖子套了進去。

  陣陣窒息襲來,然而,他始終清醒著。就算兩眼充血,頸骨咔咔作響,他也始終清醒著。而且,不知怎麼回事,吊著吊著,那白綾竟是自動鬆開了。謝憐重重摔在地上,頭昏眼花中,發現那條白綾居然無風自動,彷彿一條毒蛇一般,緩緩盤了起來。

  這東西,竟是生出了自己的靈魄!

  被注入了法力,染上過謝憐的血,還吊死了兩個皇族——如果謝憐會死,那就是三個。如此一條白綾,帶了如此之深的怨氣和邪氣,不成精怪,反倒奇怪。

  剛剛來到世上的這只小精怪全然不懂自己是在怎樣令人絕望的情形下出生的,快樂地向給了自己靈魄的人遊去,似乎期待著一個親暱的舉動,謝憐眼裡卻根本沒有它。他抱頭咆哮道:「誰!!誰來殺了我!!!」

  他只盼著有誰能立刻來要了他的命,幫他解脫了這無窮無盡的痛苦和折磨!

  正在此時,遠處傳來一陣震天響的敲鑼打鼓之聲。謝憐喘著粗氣,雙目血紅,心道:誰?是什麼?

  某種力量驅使他踉踉蹌蹌起了身,出去查看。走了許久,他終於發現,那是永安新立,皇城遷都,新宮落成的慶祝之聲。

  普天同慶!仙樂國的舊民,現在都在為永安而歡呼了。大街上,每個人臉上的笑容都如此燦爛,如此熟悉。謝憐想起來了,上元祭天游的時候,仙樂皇城的人們也是這樣歡呼的。

  謝憐又踉踉蹌蹌走了回去,癱坐在地上。

  為什麼要在仙樂國君國母屍體躺在他腳邊的時候,讓他看到「永安人」們的歡聲笑語?

  謝憐把臉埋在手裡,哭哭笑笑,哈哈哈哈,嗚嗚嗚嗚。

  半晌,他嘻嘻地道:「沒這麼容易。」

  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人面疫,是怨恨……製造人面疫的方法,是……

  他眼裡閃過凶狠的光,忽然放輕了聲音,道:「你們休想好過。」

  他臉上神情似哭似笑,似喜似悲,順著牆慢慢站起來,道:「永安,永安?休想。永遠也休想!我,詛咒你們。我詛咒你們!!!我要你們全部死光,死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謝憐如一陣狂風般衝了出去,路過那面鏡子的時候,突然一頓,猛地回頭!

  鏡中的他,已經完全變了一副模樣。

  他身上穿的,不是那件洗到磨損的白道袍,而是一間雪白的大袖喪服。他的臉也不再是他的臉,而是一張半哭半笑的悲喜面!

  如果是之前的謝憐,看到此刻鏡中的自己,一定會嚇得大叫起來,但是,現在的他卻一點兒也不害怕了。他視若無睹,狂笑不止,跌跌撞撞,撞開了門,奔了出去。

  舊國的仙樂皇城,如今已是一片破敗不堪的廢墟。

  廢墟附近,還是有僥倖未死的居民和無路可走的流民。雖說自從人面疫爆發,皇城覆滅後,這座昔日的華麗王都就時常陰風陣陣,令人膽寒,但今天,似乎格外令人膽寒。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一溜煙跑了,邊跑邊望天。人們都覺得,好像要發生什麼非常不好的事了,還是不要逗留了。

  皇城破敗的城門前,便是戰場。平時就沒什麼人敢去,現在,只有一個老道士在東跑跑、西跳跳,捕捉那些迷茫的遊魂,捉到了就塞進自己袋子裡,準備紮成花燈。捉著捉著,他忽然發現,不知何時,戰場的盡頭,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白衣人影。

  當真奇怪,當真詭異。一身喪服,白袍大袖,一段白綾挽在袖上,隨風飄曳,若有生命。臉上則戴著一張慘白的面具,半邊臉哭,半邊臉笑。

  那老道士一陣惡寒,在他反應過來為什麼要跑之前,雙腿已經自己帶他跑出了戰場。他心內還殘留著驚魂未定之感,駐足回看。

  那白衣人一語不發,在戰場上漫步。淒風獵獵,腳下每一步都踏著戰死者的屍骨。

  無數亡魂在這片土地上掙扎哀鳴,以至於連空氣都是怨念的黑色。

  那白衣人冷冷地道:「恨嗎?」

  亡靈們嗚嗚哀叫。那白衣人又邁開幾步,道:「當初你們誓死保衛的人們,現在已經成了新國的國民。恨嗎?」

  亡靈們的哀叫中,混入了尖叫。

  那白衣人緩緩地道:「他們忘記了死在戰場上的你們,忘記了你們的犧牲,為奪走你們生命的人歡呼。恨嗎?」

  尖叫中,又混入了嘶鳴和咆哮。

  那白衣人厲聲道:「光是叫有什麼用,回答我,恨嗎?!」

  整個戰場的上空,迴蕩起無數個充滿怨念和痛苦的聲音。

  「恨啊……」

  「好恨啊……」

  「殺……我想殺了他們啊!!!」

  那白衣人向著它們打開了懷抱,伸出雙手,道:「到我這邊來。」

  他一字一句地道:「我承諾:永安之人,永不得安!」

  震天狂響的尖叫、慘叫、咆哮中,仙樂士兵們的亡魂和皇城人面疫患者們的死靈相互應和,在鋪天蓋地的黑霧中,幻化成形!

  那在遠處觀望的老道士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膽顫不已:「這是……這是……!!」

  一瞬間,他腦子裡只冒出了四個字。

  白衣禍世 !

  這時,那白衣人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少年人的聲音:「殿下……」

  他回過頭。不知何時,他身後站了一個黑衣少年,正對他俯首下來,單膝跪地。

  第192章:白衣鬼點將黑武者

  之所以說是「少年」,是從聲音和身形判定的。

  他一身利落的武者打扮,身形頎長,卻又彷彿新竹拔節,不失少年人的青澀之感。黑衣如墨,發亦如墨,束起。腰懸一刀,修長。他緩緩抬首,臉上也罩著一張雪白的面具,面具上,是一張彎彎的笑臉。

  一團接一團的黑氣在嘶鳴中幻化成形,被白衣人一絲不漏地收進袖裡乾坤,彷彿把一傾江流納入玉淨小瓶之中。而那少年在翻天狂攪的黑風之中巋然不動,那白衣人道:「你叫的是誰?」

  黑衣少年依然單膝跪地,仿若臣服,又彷彿宣誓,答道:「我在叫您,太子殿下。」

  那白衣人冷冷地道:「我不是太子殿下。」

  那黑衣少年卻道:「你是。你的聲音和身形,我不會忘記的。」

  那白衣人的聲音中染上了幾絲怒意:「我說了,我不是。」

  這名白衣人,自然就是穿上了喪服、戴上了悲喜面的謝憐。

  他的臉藏在面具之後,沒有人能認得出他是誰,他也不想被認出。然而,這在戰場上遊蕩的黑衣武者卻是直接叫出了他的身份。

  突然,謝憐大袖上挽著的那道白綾如毒蛇一般躥出,撲向那黑衣少年。雖是一條看上去輕輕軟軟的白綾,攻擊起來卻甚為兇猛,且邪氣橫生,眼看著那黑衣少年就要被它套中,他卻一抬手,牢牢抓住了那白綾。

  那白綾一端纏在謝憐手腕上,一端纏在這黑衣少年手腕上,緩緩收緊。它不是不想掙脫,但那黑衣少年始終牢牢抓著它,彷彿死死捏住了一條毒蛇的七寸,手上不斷散發出絲絲寒氣。

  毫無疑問,這是一名亡魂。

  而且,是一個力量極強的亡魂!

  覺察到從白綾另一端傳遞過來的不可小覷的力量後,謝憐道:「你叫什麼名字?」

  靜默片刻,那黑衣少年道:「我沒有名字。」

  謝憐也不多問,道:「沒有名字,即是無名。」

  黑衣少年道:「您可以用任何您想用的方式稱呼我。」

  謝憐又問:「你是死在這戰場上的兵士亡魂嗎?」

  無名道:「是的。」

  謝憐這才收了手,那白綾一下子躥回他身上,遠遠對著那黑衣少年耀武揚威地搖頭擺尾起來,彷彿在吐著劇毒的信子。

  既是戰死的亡魂,難怪能響應他了。這黑衣武者定然也對「永安人」們充滿怨恨,反過來說,也就是可以為他所用。因為他們的目的是一致的。

  於是,謝憐道:「那麼,追隨我。」

  他對那黑衣武者伸出了手:「我會讓你得到你想要的。」

  那黑衣少年的臉也藏在面具後,看不清他此刻什麼神情。雙方皆是如此。

  但靜默一陣後,他還是毫不猶豫地握住了謝憐遞給他的手,深深俯首下去,將冰冷的額心貼在謝憐手背上。

  半晌,他沉聲道:「誓死追隨殿下。」

  謝憐卻抽回了手,雙手籠在袖中,轉身冷淡地道:「你已經死了。走吧。」

  那黑衣武者站起身來,謝憐一回頭,這才發現,這少年竟是比他想像的要大,約莫十六七歲,在這個年紀裡是極高的個子了,竟是比他還高一點兒。不過,這並沒什麼所謂,他看了一眼便回頭,繼續前行。

  謝憐走在前面,無名的黑衣武者果然隨在他之後,道:「殿下,你想去哪裡?」

  謝憐目光落在遠方,道:「永安皇宮。」

  永安皇宮,坐落在西方的另一座大城之中。這座城池原本也是一座頗為繁華的城鎮,只是一直被東邊的仙樂皇城壓著一頭。而仙樂皇城淪為一座疫城之後,新的國君把新的王都選在了這裡,要不了多久,它便能壓過舊皇城,風光無限了。

  謝憐深夜而至。月光下,他像一隻白貓一樣無聲無息地在新皇城密密麻麻的屋脊之上橫飛縱躍,那黑衣武者則如一隻黑色靈狐,一直緊隨在他身後。不多時,兩道身影落在一座大門之前。

  謝憐覺察不對,這門上竟是能隱隱感覺到不好的氣息,頓住腳步。正要伸手探察,那黑衣武者卻一步上前,攔在他身前,伸出一掌,低聲道:「破!」

  從那門縫裡漏出一道火光,似乎有什麼東西被燒燬了。隨後,那黑衣武者才伸手推開了門,道:「殿下。」

  謝憐邁入門中,往地下看去。果然不出所料,地上散落著一些焦黑的殘渣。謝憐取了一點,嗅到了香草和符紙的味道,看了那黑衣武者一眼。

  這隻鬼果然厲害。

  這些被焚燬的殘痕,顯是有人在門裡設了防護之法,而且防護之力不弱,尋常的小鬼們若是想強撞開門或是穿門而過,少不得要被燒個肝膽俱焚,這黑衣武者卻只在一瞬之間便將這陣毀得徹底。

  不知是不是新落成的緣故,這座永安皇宮並不如何華麗,相反還有些寒磣,比起仙樂皇宮差的太遠了。這倒是不奇怪。奇怪的是,一路上,幾乎障礙不斷,各種闢邪防禦之物設成的陣法和陷阱不斷。不過,每當謝憐覺察出前方有什麼攔路的東西,那黑衣武者便搶先一步破除障礙,給他清掃了道路,所以,還是暢通無阻。

  半個時辰後,永安皇宮高高的大殿上方,兩道修長的身影立於屋脊之上,俯瞰下方。

  兩人都戴著一張面具。那白衣人大袖飄飄,挽著一道白綾,隨風亂舞。那黑衣人則幹練利落,腰懸長刀,護持在那白衣人身側,和他凝望著同一個方向。

  新任的永安國國主便在這座大殿裡了。謝憐冷笑道:「在皇宮裡設這麼多道阻攔邪祟的關卡,看來,他真的很怕被什麼東西找上啊?」

  第193章:白衣鬼點將黑武者 2

  無名道:「殿下,我去開道。」

  謝憐卻道:「不用,我親自來。」

  說完,他便一躍而下,彷彿一朵白花被風吹下枝頭,無聲無息地落在了宮殿之前。

  正當他要推開殿門之時,殿裡飄出來一陣嬰兒的啼哭之聲。

  郎英又沒有妃子,兒子也早就死了,他殿裡哪來的嬰兒?

  謝憐並不在意這個。別說是有個嬰兒,哪怕是裡面藏了千軍萬馬他也無所畏懼,提起一腳踹開殿門!

  奇怪的是,大殿之內只有一個人,並沒有第二個人,更沒有什麼嬰兒。一看清來人,那人一抬頭,道:「你來了?我正在找你。」

  殿內之人,正是郎英。

  他雖然已貴為國主,卻並無華服在身,木然地坐在一張寶座上。謝憐還奇怪了一瞬他怎麼這個反應,隨即才明了,他此刻帶著面具穿著喪服,郎英是把他認成白無相了。

  這座宮殿裡也設有陣法,謝憐邁入之時,明顯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阻攔。但他腳下稍稍用力,便踩在了殿內地面上,空氣中傳來踏碎了什麼的聲音。

  殿外的寒冬和夜色湧了進來,灌得謝憐狂風滿袖。他陰惻惻地道:「你找我幹什麼?」

  聽到他的聲音,郎英神色微變,道:「是你?」

  謝憐緩緩向他走近,雪白的靴子一步一步踩在冰冷冷的石地上。他道:「是我。」

  郎英一介莽夫,帶兵滅了仙樂,帝王之氣加身,一般的邪祟近不了他的身。但此時此刻,謝憐帶來的,是成千上萬的戰死亡魂!

  他就不信,數目如此之龐大、怨念如此之強烈的怨靈,還拿郎英沒有辦法嗎?果然,怨靈們在躁動,迫不及待地要掙脫出來寄生到敵人新鮮的血肉之軀上。那躁動之聲任何人都不可能聽不到,但郎英也並未大驚失色,道:「你是來殺我的?」

  謝憐不答,下一刻,他便閃到郎英身前,抓住他的頭髮,按到了地裡。

  成功了!

  悲喜面下,謝憐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果然,果然!他,可以打敗郎英了!

  原先的他被神官的身份束縛,拿這個有帝王之運的人毫無辦法,而拋棄了神官之身的他卻反而終於可以打敗郎英了。謝憐心臟砰砰狂跳,正要進行下一步動作,卻勃然色變:「什麼聲音?」

  咿咿,嗚嗚,他又聽到了那陣細小的嬰兒啼哭,可是,這大殿之內,分明根本沒有嬰兒!

  再一確認,不對。那哭聲是從他手下的郎英嘴裡傳出來的!

  更準確地來說,是郎英的身上。謝憐一把扯開他的衣服,雙眼陡然大睜,霍地起身:「……這是什麼?!」

  郎英慢慢翻身坐起,道:「不要怕。」

  這一句不是對謝憐說的,而是對他身上的東西說的。

  郎英的胸口上,赫然生著兩張臉,每一張都和真人一般大小,凸出個碩大的腫瘤。大的那張面目秀美,依稀看得出是個女人模樣,小的那張則皺巴巴的,像個嬰兒,而那一陣有一陣無的啼哭之聲,就是從這「嬰兒」的嘴裡發出的。

  人面疫!

  謝憐愕然道:「你怎麼會有人面疫?!」

  郎英卻道:「這不是人面疫。」

  謝憐道:「這哪裡不是人面疫?這不是人面疫是什麼?」

  郎英道:「這是我老婆和兒子。不是你說的那種東西。」

  他一邊低聲說話,一邊抬手輕輕撫摸著自己身上的這兩張人臉,真的就是一個丈夫和父親在撫摸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的模樣。但那兩張臉不是連眼睛都睜不開,就是只會張著嘴呀呀哭泣,空有人形,不成人樣。

  須臾,郎英抬頭道:「白無相在哪裡?他說了這樣我老婆就會回來的,但都這麼久了,她怎麼還是不會說話?到底怎麼回事?快叫他來找我!」

  聞言,謝憐明白了,道:「你,讓白無相,把你妻子和兒子的怨靈,養到了你身上?」

  原來如此,一路上皇宮裡那些陣法,根本不是為了防住外來的東西,而是為了防止藏在裡面的東西逃走!已經成為國主的郎英,卻在用自己的血肉偷偷喂養這兩隻怨靈!

  謝憐還想來找他算賬,誰知根本不需要他動手,郎英已經給自己種上了人面疫。那兩隻疫面長在他身上的時間肯定不短了,連細小的手腳都一併長出,累贅地垂了下來,畸形又可怖。而且,它們已經吸乾了宿主的養分,郎英兩排肋骨異常突出,小腹也癟了下去,膚色蠟黃,身形憔悴,看上去彷彿根本沒幾天好活,和原先戰場上那個神勇兇猛的武者根本不是一個人。

  看來,雖然他打了勝仗,成了國主,過的也不怎麼樣。謝憐一點也不覺得痛快,一把抓住郎英,怒道:「開什麼玩笑?!」

  他還沒要仇人的命呢,仇人自己就快死了!這算什麼?這怎麼辦?!

  這一抓,從郎英身上掉下什麼東西,瑩瑩紅光,一彈一彈,滾得遠了。郎英抓住謝憐的手,似乎連做這個動作都覺得困難,喘氣道:「珠子……那顆珠子。」

  謝憐轉頭一看,地上滾動的,居然是那顆他給了郎英的紅珊瑚珠。郎英道:「我一直想跟你說,謝謝你的珠子。」

  聽到這一句,謝憐一愣,沒想到他會突然說這句話,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翻起,又被他強按了下去,道:「你!……」

  郎英低聲道:「你早點給我就好了。可惜……」

  話音未落,謝憐手下抓著的軀體一沉,郎英就這麼睜著眼睛倒下了。

  謝憐還沒反應過來,無名道:「殿下,他死了。」

  「……」

  謝憐道:「死了?」

  低頭看看,郎英的瞳孔已經開始渙散了,他真的死了。

  謝憐喃喃道:「他怎麼就這麼死了?」

  他還什麼都沒對郎英做,他怎麼就死了?

  而且,說起來他還死的挺圓滿挺高興的。他完成了對仙樂的復仇,身上帶著他的至親,準備去黃泉之下相會了。他在世上受夠了煎熬,死去反而是一種解脫,一死了之。反倒是謝憐,現在連報復的對象也沒有了!

  滿腔的憋屈和憤懣,最終化作一種感覺——可恨,可恨!實在是太可恨了!

  郎英倒下不動了,他胸口那兩個人面卻彷彿知道宿主已經死了,忽然齊齊哭了起來,嗚嗚咿咿,刺耳至極,比手指甲在金器鐵器上擦刮的聲音還令人難以忍受。謝憐已經要氣瘋了,他拔出那把黑劍,正想一劍下去讓它們閉嘴,那黑衣武者卻「錚」的一聲拔了刀。刀光閃過,郎英的屍體霎時被斬成了幾塊,十幾塊、幾百塊……血肉橫飛。謝憐還沒動手就被他搶先一步,冷聲道:「誰讓你這麼幹的?」

  無名道:「不必髒了殿下的手。」

  正在此時,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少年的聲音喊道:「叔叔!」

  誰?謝憐轉頭,只見殿門大開,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站在門口,正望向這邊。他原是滿面笑容的,一邁進來看到的卻是屍塊滿地,登時呆住。謝憐無動於衷地道:「你是什麼人?」

  那少年道:「我……」目光一轉,又看到地上屍塊,驚道:「叔叔!」

  這時,外面又有人叫道:「太子殿下!你別亂跑啊,國主說了,不能在宮裡隨便亂跑的!大半夜的您別讓我難做啊……」

  太子殿下?

  郎英的兒子已經死了,這少年喊郎英「叔叔」,定然是郎英另立的太子,永安太子!

  這小太子也反應過來了,驚恐道:「鬼!有鬼!來……」沒喊幾個字,那黑衣武者在他脖頸上一擊,這位永安太子便暈倒在了滿地血泊之中。然而,喊聲已經傳了出去,外面喧嘩起來:「什麼?你們聽到沒有?」「衛兵!衛兵!」

  謝憐目光移動,那黑衣武者微微俯首,示意交給他解決,閃身出去。一瞬之間,外面的喧嘩便盡數被掐斷了。邁出殿去,大片侍衛倒地不起,而那黑衣武者站在中間,纖細的長刀滴著血,竟是一刀解決。而遠處又起了新的喧嘩,來了一批新侍衛,喊著「保護國主!」「保護太子殿下!!」

  謝憐漠然轉身,不理。果然,不到片刻,那些人聲又彷彿被一刀收割了一般,盡數湮沒。隨即,那黑衣武者無聲無息地跟了上來。

  謝憐微微側首,道:「皇宮,燒了。」

  無名頷首道:「是。」

  熊熊烈火燃起,兩個漆黑頎長的剪影立在烈火之前,地上的影子不斷扭曲、變形、拉長。

  鬧了這麼大一場,永安皇宮中的宮人們早被盡數驚醒,或救火或逃跑時的叫罵、哭喊飄了滿天,和仙樂皇宮被燒時的情形一模一樣。

  那黑衣武者道:「殿下,接下來你想做什麼。」

  那白衣人寒聲道:「去郎兒灣。」

  仙樂滅國之前,謝憐去過無數次郎兒灣。每次去,都是為了降雨救人,身心俱疲,步伐沉重。這一次,他是為了完全相反的目的來的,卻是一身輕鬆。

  熬過了旱災,又得到新任國主的大力扶持,郎兒灣早已恢復生機,大街小巷和樂不已,行人都是興高采烈的,和幾年前的慘淡光景天差地別。只有一個地方慘淡依舊,那就是仙樂太子殿。

  破敗的太子殿沒有人會來,謝憐便把棲息地點選在了這裡。此刻,他正在殿中打坐。

  這些怨靈們本該很快就找到宿主、也就是詛咒對象的,然而因為郎英已經死了,它們現在還在苦苦掙扎,不依不饒地向謝憐哭訴尖叫,被謝憐閉著眼隨手揮開。他蹙著眉道:「等著,不要急,會讓你們都解脫的!」

  這時,一個聲音道:「殿下。」

  謝憐睜開雙眼,只見那黑衣武者在他面前,單膝跪地。

  第194章:無名鬼供奉無名花

  他的情緒還沉浸在那些怨靈的尖叫裡,一時回不過神,面具下的臉上都是冷汗,魂不守舍地道:「……不要用那兩個字稱呼我。」

  每次聽到有人這麼叫他,就像是在提醒他什麼,使得他分外煩躁,每叫一聲,他心裡就一驚。無名卻道:「殿下永遠是殿下。」

  謝憐望了過去。當然,看不到這黑衣武者的臉,只能看到一張笑面。而對方看他的臉時,也只能看到一張慘白的面具。

  他冷聲道:「再這麼叫我就讓你魂飛魄散。不要以為你真的有多強。」

  那黑衣少年俯首不語。謝憐冷靜下來,道:「去探查郎兒灣這一帶,尋找最適合設陣作法的地點。」

  無名道:「是。」

  謝憐閉上眼睛,頓了頓,又睜開雙眼,望那黑衣武者,皺眉道:「你怎麼還沒走?」

  那黑衣武者道:「地點定了,那麼時間呢?」

  「時間?」

  「亡魂們已經迫不及待了,必須要幫它們找到詛咒的對象,不可拖延太久。」

  的確不能拖延太久。沉默片刻,謝憐道:「三日之後。」

  無名又道:「為何是三日之後?」

  不知為何,謝憐一跟他對話就有些心浮氣躁,道:「三天後是月圓之夜,屆時發動人面疫勢必威力大增。你問太多了。快走就是了。」

  無名頷首,無聲無息地退下。謝憐再次閉上雙眼,摀住額頭,希望能緩解這陣頭痛。正在此時,他聽到了幾聲從背後傳來的冷冷嘲笑。

  一聽到這熟悉的冷笑聲,謝憐渾身血液都彷彿凍結了。他霍然轉身,果然,在他身後,坐著一個戴著悲喜面、身穿大袖喪服的雪白人影,正雙手籠袖,在神台上看著他。

  白無相!

  謝憐拔劍刺去,那白衣人「叮」的一聲,二指夾住劍鋒,嘆道:「如我所料,這副模樣,果然很適合你。」

  若不揭開面具,這兩人幾乎從頭到腳都一模一樣,一番纏鬥,兩個白衣人來回交鋒,外人便根本分辨不出來誰是誰了。白無相一邊輕鬆躲避著謝憐的劍鋒,一邊道:「太子殿下,你把你父母埋在那種貧瘠淒清的異鄉土地上,不覺得委屈了他們嗎?」

  謝憐心往下一沉,道:「你動我父皇母后屍體了?你毀了他們的屍身?!」

  白無相道:「不,恰恰相反。我幫你厚葬了他們。」

  聞言,謝憐一怔,白無相道:「我幫你把他們帶到了仙樂皇陵,還為他們穿上了珍稀的玉衣,可保屍身千年不腐。如此,你下次去看望他們的時候,還能見到他們宛若生人的遺容。」他告訴了謝憐皇陵的位置和進入方法,這本該是由國主和國師告訴謝憐的,但他們都沒來得及這麼做,就死的死、散的散了。謝憐驚疑不定,道:「你怎麼會知道進入仙樂皇陵的方法?」

  白無相微笑道:「只要是關於太子殿下你的事,我無所不知。」

  謝憐罵道:「你知道個屁!」

  如此粗俗露骨的字眼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他還是不習慣。白無相卻彷彿又看穿了他的想法,打量他片刻,溫聲道:「沒關係的。從現在開始,不會再有什麼東西束縛你了,也不會有人對你抱有多餘的期待,更不會有人知道你到底是誰。所以,你大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事。」

  聽了這句,謝憐心中油然而生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怪物找他是來幹什麼的?

  示好。

  是的。雖然聽起來似乎可笑,但謝憐的直覺告訴他,這個東西就是來向他示好的。無論是厚葬他父皇母后,還是安慰他,都是出於此種目的。

  他一定非常非常高興,比謝憐以往見到他的任何一次都要高興。彷彿看到這樣的謝憐就令他格外愉悅,不由自主地便柔和親切起來。這種親切居然讓謝憐在一瞬間有點想感激涕零,但緊接著,更多的,還是噁心。

  謝憐寒聲道:「你別高興的太早,不要以為我會容你這個東西留在世上,待我滅了永安,準備好我來找你算賬!」

  白無相攤手道:「歡迎至極,樂意之極。哪怕你要來殺了我,我也會在這裡等著你的。什麼時候你真的能強到殺了我,你就可以出師了。不過——」

  他面具之下的笑容似乎收斂了,道:「你,真的會滅了永安嗎?」

  謝憐道:「什麼意思?」

  白無相道:「你明明可以現在就動手,為什麼還要特地選在三天後?難道事到臨頭,又猶豫了不成?莫非你到了國破家亡的這一步,竟然連復仇的魄力也沒有?我是不是又要看到一場太子殿下的失敗了?」

  「失敗」二字,極其扎耳。謝憐舉劍劈去,卻被一腳踹到,踩翻在地。

  白無相不知如何奪到他手中黑劍的,方才那溫柔可親的語氣陡轉輕蔑,道:「知道現在的你像什麼嗎?」

  謝憐抓住胸前雪白的靴子,可無論怎麼用力,也移動不得分毫,被牢牢踩住,不得翻身。白無相微微俯下身,道:「你就像個小孩子在賭氣。你根本沒有下定決心。」

  謝憐怒道:「誰說我沒有下定決心?!」

  白無相道:「那你現在幹什麼?你的詛咒呢?你的死光、死絕呢?你的父皇母后,你的士兵,你的國民攤上你這麼個神,真是可憐!他們生前你保護不了他們,他們死後你連為他們復仇都做不到!你這個廢物!」

  他腳下一用力,謝憐的悲喜面下登時溢出幾絲鮮血,是從他喉中湧出的。

  白無相垂手握劍,黑玉般的劍尖抵在謝憐喉間,劃過那道咒枷,喚醒了謝憐某些回憶。

  他道:「要我幫你溫習一下百劍穿心的滋味嗎?」

  過分的恐懼讓謝憐屏住了呼吸,一動也不敢動。而嚇住他之後,白無相又重新變得可親起來。

  他挪開了靴子,把地上嚇得僵住的謝憐扶得坐起,掰著他的臉讓他望向一個方向:「看看,看看。這就是你現在的樣子。」

  他讓謝憐看的,是破敗神台上破敗的神像。

  那太子像手裡的花與劍早就不翼而飛,被烈火焚燒過,被斧頭菜頭劈砍過,被舉起來摔在地上過,半身焦黑,殘缺不全,慘不忍睹。的確是和謝憐殘存的記憶片段中的自己十分相似。

  白無相道:「你變成這個樣子都是拜誰所賜?你以為是我嗎?」

  謝憐的腦子彷彿被他強行洗刷過一次,又反覆灌入新的東西,越來越迷惑,越來越懷疑。他連憤怒也忘了,迷惑地道:「……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你到底為什麼要纏著我?」

  白無相道:「我說了,我是來教導你的。我教你的第三件事,就是:如果不能救蒼生,那就滅蒼生。把蒼生踩在腳下,他們才會對你拜服!」

  他說完這句,謝憐的頭忽然疼得想要炸開了一樣,抱頭大叫起來。

  是那些怨靈!

  無數怨靈在他腦子裡尖叫哭號,謝憐頭痛得恨不得在地上打滾。白無相卻在一旁笑了起來,溫聲道:「它們已經快等不下去了。三天後,如果你不能發動人面疫,不能給他們詛咒的對象,他們詛咒的對象就會變成你。你知道,那時候,你會變成什麼樣嗎?」

  謝憐感覺那把冰冷的黑劍又被塞進了他手裡,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道:「你沒有回頭的機會了!」

  待到那陣頭痛慢慢褪去,謝憐放開手睜開眼,破破爛爛的太子殿中,還是只有他一個人,另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白衣人早就消失了。

  不知已經過去了多久,夜色早已降臨,太子殿內昏暗無光。謝憐心中一動,意識到一件事。

  三日之期,已經過去一天了。

  這時,一片漆黑的太子殿中,似乎有一抹白色一閃而過。

  鬼使神差,謝憐轉過了頭,看清那一抹白色是什麼之後,面具之下的瞳孔收縮起來。

  他一把奪了那東西,道:「這……花是怎麼回事?」

  那是一束清新柔弱的小白花,被放在了殘缺不全的焦黑神像左手上,顯得格外潔白如雪,也格外淒涼。看上去,彷彿是這尊神像為了保護了這一束小花,才落得這滿身的傷痕一般。

  謝憐也不知為什麼他看到這一幕會如此怒不可遏,喝道:「鬼魂,出來!」

  不多時,那佩刀的黑衣武者果然出現了。他還沒說話,謝憐便道:「這花是怎麼回事?誰做的?你做的?」

  無名微微俯首,目光在謝憐手中被攥得彷彿要窒息的花朵上凝了片刻,最後,低聲道:「不是我。」

  謝憐道:「那這東西是誰放的?!」

  無名道:「為何殿下看到這花如此煩躁?」

  謝憐臉色愈沉,將那朵花扔在地上,道:「……這種惡作劇,令人厭惡。」

  無名卻道:「為什麼殿下會覺得是惡作劇?也許在這裡,真的還有殿下的信徒在供奉著您。」

  第195章:無名鬼供奉無名花 2

  聽到這一句,謝憐彷彿突然被打了一耳光,看向他道:「你在嘲笑我嗎?」

  無名道:「不是。」

  謝憐道:「那你就不要說這種鬼話!怎麼可能還會有那種東西?」

  頓了頓,無名道:「未必沒有。」

  「……」

  謝憐快忍不住,道:「夠了,你到底想說什麼?你不是仙樂士兵嗎?我把你從戰場上喚醒不是想聽你為永安人說話的,你只需要聽我的命令就行了!」

  地上那朵花紮了他的心,刺了他的眼,令他突然狼狽。洩憤一般,謝憐沖上去把它踩爛了。踩完之後,他又發現這種舉動莫名其妙,何必要沖這麼小一朵花發這麼大脾氣?當下衝出了太子廟。冷風一吹,才漸漸恢復平靜。

  身後,那黑衣武者也跟了出來,謝憐道:「這一帶你都探查過了,可有何異常之處?」

  無名道:「沒有。」

  謝憐道:「確認沒有?要發動人面疫,天時地象都不能有一絲差池。」

  無名道:「確實沒有。」

  謝憐無話可說了,抬頭望天。

  靜默片刻,無名道:「殿下,你想到該如何發動怨靈之疫了嗎?」

  謝憐道:「我正在想。」

  他低頭看了看腰間懸著的那把黑劍。成千上萬的怨靈們就被他封在這把黑劍中,但也只能封住一時。

  這時,無名道:「殿下,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說。」

  無名道:「希望殿下可以將這把劍交給我,讓我來發動人面疫。」

  謝憐回頭,道:「為什麼?」

  那黑衣武者面具後的雙眼注視著他,道:「我心愛之人,在這場戰爭裡受了很重的傷,生不如死。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備受煎熬,痛苦掙扎。」

  謝憐道:「所以呢?」

  「所以,我希望由我來做這執劍之人,為他復仇。」

  他的理由十分合情合理,謝憐卻並不十分信任。他微微眯眼,道:「我覺得,你有些奇怪。」

  他轉過身,繞著無名走了一圈,冷聲道:「據我所見,你並不像一個怨恨纏身的復仇者。你向我這麼要求,真的是為了發動人面疫嗎?」

  話是這麼說,可如果不是為了發動人面疫,又能是為了什麼呢?

  無名的黑衣武者向他微微俯首,道:「殿下,我比任何人都希望這些人死。而且,我希望他們一定要死在我的手上。如果你不相信我,我現在就可以去證明給你看。」

  謝憐道:「你想怎麼證明?」

  黑衣武者把手放在佩刀上,緩緩退下。當他退到三步時,謝憐忽然反應過來他想幹什麼了。

  他是要去殺人,證明給他看自己有復仇之心!

  謝憐立即道:「站住!」

  無名果然站住。審視他片刻,謝憐斷然道:「不。我要自己發動。」

  那黑衣武者低著頭,還戴著面具,不知他是何反應。謝憐也並不關心別人的反應,他轉過身,輕聲道:「……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說著,謝憐提起那把寒玉一般的黑劍,凝望著手中鋒芒,眼裡閃過異樣的光。那黑衣武者覺察出不對,道:「殿下,你想做什麼?」

  他根本來不及阻止,下一刻,謝憐便倒轉了劍鋒,將那把黑劍刺進自己腹中!

  第二日,郎兒灣街頭。

  最近的天都不大好,陰裡陰氣的,時而狂風大作,時而邪雨綿綿。

  說起來,最近哪裡都不太平,聽說新建的皇宮也起火了,國主和太子都重病不起,病到連人都不能見,一團亂糟,滿是不祥之兆,弄得人們心裡直犯嘀咕,不大舒服。只有幼童們什麼都不懂,無憂無慮,還在追逐打鬧。

  一陣陰風掃過,迷了人眼。緊接著,街頭岔路口上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一個人影從天而降!

  街上眾人都被那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呆了,紛紛朝街頭那邊望去。只見地上被砸出了一個人形坑,坑裡平平癱著一個人,蓬頭散髮,滿身血污,一身白衣染得斑駁駭人。

  霎時,整條街上所有人都往這邊聚來了:「什麼人?!」

  「我的老天,他是從哪兒掉下來的?從天上嗎?」

  「摔死了?!」

  「好、好像沒啊,好像還在動!」

  「這還能不摔死?!等等,他胸前那個是什麼?是劍???」

  待到人群靠得近了,人們才逐漸看清了這個人的模樣。雖然披頭散髮,面龐卻是頗為白皙清俊,只是兩眼直勾勾地望天,不似活人。但說他不是活人,他又還在呼吸,胸口連著腹部上一把刺入五臟六腑的黑劍一起微弱地起伏著。

  這時,有人又驚道:「等等,這……這不是……那個,那個太子殿下嗎!」

  這麼一說,其他人也認出來了:「……還真是。是原來的太子,仙樂的太子!我以前遠遠見到過的!」

  「不是說那個太子失蹤了嗎?」

  「我聽說是飛昇了。」

  「怎麼會這樣……那劍怎麼回事,是真的捅穿了?嚇人……」

  「別看了,都讓讓,讓讓行不行?我要趕路啊!」

  這個街頭是一個岔路口,通向兩條不同的路,此時被人群堵住,後來的車馬過不去,都下車來看,亂哄哄的。忽然,有人道:「等等!他好像……在說什麼?」

  眾人這才安靜下來,屏息凝神,細細分辨。半晌,外圍的人都沒聽到動靜,喊道:「他說什麼?到底怎麼回事?他有沒有說?」

  前排的人道:「沒有!」

  「那他在說什麼?」

  「他說,『救我』。」

  謝憐平躺在地上,說了這兩個字後,就再沒開口。圍繞著他的眾人則是神色各異,千姿百態,千奇百怪。一個胖胖的廚子模樣的人道:「救他?怎麼救啊?」

  有人猜測道:「應該是說把這個劍拔出吧?」

  那廚子看上去還頗為大膽,正要上去試試,立刻被旁人七手八腳攔住,道:「別別別,千萬別!!!」

  那人不解:「為什麼?」

  旁人便告訴了他為什麼:「使不得呀!你沒聽說過嘛?仙樂不是打了敗仗?為什麼打敗仗?因為出了那個什麼人面疫。為什麼有人面疫?因為有個瘟神,就是……」

  「瘟神?!真的啊?!」

  此言一出,誰都不敢貿然手欠了,那個碩大的人形坑四周登時空出了一大片。

  畢竟,誰也不知道,這位前朝的太子殿下到底怎麼回事。他是不是瘟神?沾了他的身是不是會患上傳說中可怕的人面疫?或是會不會變得倒霉透頂?而且,看上去,就算不拔這把劍,一時半會兒他也不會死的樣子,既然從不知道多高的地方摔下來、摔得那麼一聲巨響都沒死,那就絕非常人了。

  須臾,有人怯怯地道:「我們還是報官吧……」

  「不是說這位太子殿下飛仙了嘛?報官頂什麼用啊?」

  「那怎麼辦啊?」

  七嘴八舌,七嘴八舌,最後,什麼結果也商量不出來,只是叫了人去報,剩下的,他們也沒辦法了。

  躺著嗎?那就躺著唄。各自散了吧。

  於是,謝憐就這麼睡在那個人形坑裡,看著四周攢動的人頭漸漸稀少,漸漸消失。被堵住的車馬繞過他逕自走了,原先在大街上打鬧的幼童們都被父母拉回了屋,身旁遠處還是不時有人經過。他始終面無表情,一語不發。

  有個賣水的小販於心不忍,悄聲問一起看攤的老婆,道:「這樣丟不管真的沒事兒嘛?要不,給他一杯水吧?」

  那小販妻猶豫片刻,望望四周,小聲道:「……別了吧。要真是瘟神,靠太近會發生什麼,誰都不知道啊。」

  那小販也猶猶豫豫,望望四周,一群和他一樣擺攤的小販也都盯著他,神色緊張,彷彿只要他上去了就跟他劃線離他遠遠的一樣,最終,還是不敢獨個兒出頭,放棄了這個打算。

  謝憐就這麼從薄露瀰漫的清晨,躺到了烈日高懸的正午,又從日落,躺到了深夜。

  期間,看到他的人很多,靠近他的人卻很少,更沒有一個人,幫他把腹中那把黑劍拔出來。

  深夜,街上空無一人,謝憐還躺在地上,直面天幕,黑沉沉的夜裡,星點爍爍,正不知在想什麼,忽聽一陣清朗的笑聲從上方傳來:「哈哈哈哈……你在幹什麼?」

  坑裡的謝憐微微一動,然而,並沒有起身。

  這個聲音的主人造訪過好幾次後,他已經沒有原先反應那麼激烈了。而沒得到他驚怒交加的「歡迎」,那聲音的主人主動走了過來,站在謝憐頭前,彎下腰,聽聲音似乎還有些遺憾。他彎下腰,道:「你在等什麼?」

  一張半哭半笑的面具倒了過來,剛好遮住了謝憐整個視線。一人一面相對,近在咫尺,謝憐冷冷地道:「滾開,你擋住我看天了。」

  被叫滾開,白無相卻沒有分毫不悅,笑著直起腰,彷彿一個包容任性孩子的長輩,愈發親切了,道:「天有什麼好看的?」

  謝憐道:「比你好看。」

  白無相道:「何必這麼大火氣?這一劍可不是我捅你的,這一次也不是我把你丟在這裡的,這一切全都是你自己做的。無論你有沒有得到你想要的結果,都不能怪我吧。」

  謝憐沉默不語。

  白無相又道:「今天你在這裡浪費了一天,是想證明什麼?還是想說服自己什麼?」

  謝憐道:「關你屁事。」

  白無相笑得憐憫,道:「傻孩子,你以為會有人來幫你拔劍嗎?」

  第196章:淵中人得一雨中笠

  謝憐強行頂了回去:「我知道沒人會來。關你屁事。」

  白無相悠悠反問道:「那你為什麼要把自己戳個窟窿這樣放著呢?跟誰賭氣嗎?現在可沒有人會心疼你。」

  謝憐繼續頂回去:「我樂意。關你屁事。」

  白無相道:「設若有人來幫你,你待如何;沒人來幫你,你又待如何?」

  「……」

  謝憐罵了起來:「你屁話怎麼這麼多???我要吐了!關你屁事,關你屁事啊!!!」

  他言語越來越粗俗無禮,口氣也越來越暴躁,但說來說去都只會罵這幾個字,白無相彷彿被他逗得哈哈笑出了聲,嘆道:「傻孩子。」

  他轉過身,道:「罷了。反正只剩最後一天了,讓你再傻乎乎的掙扎一下也無妨。反正是不會有人過來給你一杯水,或是幫你把這把黑劍拔下來的。記住——」

  白無相再一次提醒他:「明天太陽下山之後,如果你還沒有發動人面疫,詛咒就會降臨到你身上了。」

  謝憐靜靜聽著,一動不動。

  第三日,謝憐還是躺在分岔路口的那個人形深坑中,連姿勢都沒有變。

  今天的人群和昨天的人群並沒什麼兩樣,都是遠遠繞過他,各行其路。雖然天降怪人的事兒已經報了上去,但對方一聽說很有可能是瘟神,而且也沒犯什麼事,只是死人一樣躺著,便不想去,敷衍道過幾天再去看看。這意思差不多就是說不管了。誰知道過幾天會變成什麼樣?

  幾個幼童好奇地跑過來,蹲在坑邊看坑裡這個人,撿了根樹枝,偷偷戳戳捅捅,謝憐像條死魚一樣毫無反應。他們新奇不已,還想衝他丟點什麼試試,被幾個父母發現,罵了一頓,關回了家。

  昨天那個賣水的小販也一直在往這邊瞅。謝憐一天一夜滴水未進,嘴唇上起了一層乾枯的死皮,那小販看的可憐,舀了一碗水似乎就想送過去,被他老婆手肘一捅,碗翻了,只得作罷。

  不知是不是天也要來湊一腳熱鬧,過了中午,空中淅淅瀝瀝飄起了小雨。

  街上小販趕緊收了攤子,行人們也喊著趕快回家,奔走紛紛。過了一陣,那雨越下越大,謝憐的臉龐被雨水一陣沖刷,更顯蒼白,渾身都濕透了。

  悄無聲息的,一個白衣人影出現在了謝憐身前。

  街上其他人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這個怪異的人影。白無相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道:「馬上就要日落了。」

  謝憐沉默不語。

  白無相道:「你並不是瘟神,但他們寧可相信你是,也不願相信你不是;當初你逆天而行為永安降雨,如今他們卻連一杯水都吝於給你;百劍穿心,迫於無奈倒也罷了,但現在他們連幫你把一把劍拔出來這麼簡單的事都不願意去做,都覺得困難。」

  他憐憫地道:「我告訴過你的,不會有人幫你。」

  謝憐心中有個聲音在歇斯底里地大叫:

  承認吧。他說的是對的。沒有,沒有,沒有!真的沒有,一個人也沒有!

  彷彿聽到了他心中這嘶吼,白無相似乎微笑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那把黑劍的劍柄,道:「但是,沒關係。他們不幫你,我會幫你。」

  說完,他微微用力,一抬手,便將那把黑劍從謝憐腹中拔了出來,「鐺」的一聲,扔在謝憐身側。

  隨即,那一抹雨中的白衣身影便輕聲笑著,彷彿功成身退,接下來就交給謝憐自己一個人一般,消失了。

  拔出把那黑劍之後,謝憐的傷口便暴露無遺了,被雨水恣意擊打沖刷著,早已麻木的痛覺再次擴散開來。這是唯一他此刻還能清晰感覺到的東西。

  踢踢踏踏,一陣狂奔踏水之聲傳來,似乎又有行人匆匆冒雨趕來。不過,謝憐已經不像先前那樣還會暗暗關心了。

  他緩緩坐起,誰知,剛起來就聽「啊!!!」的一聲慘叫,一人在他身邊重重摔了一跤。

  那人背了一大筐東西,帶了個遮雨的斗笠。大概是因為雨太大了,他沒看清路上有個坑坑裡有個人,臨到近前謝憐突然坐起才發覺,加上這人跑得極快剎得極猛,這一跤也摔得極重,一個觔斗趴在謝憐躺著的人形坑邊,當場便破口大罵起來:「我操你媽!!!」

  斗笠飛了,背上的筐子也翻了,白花花的米灑了一地。那人坐在地上懊惱得大叫,一巴掌拍下去,地上濕淋淋的泥巴和米粒濺了謝憐一臉。他暴怒不已,一蹦三尺高,指著謝憐鼻子道:「什麼玩意兒?!老子辛辛苦苦累得要死要活賺了點錢買了點米就這麼全沒了,我是倒了幾輩子的血黴!賠錢!!別裝死,賠錢!!!」

  謝憐眼里根本沒有他,也不打算理會。那人卻不依不饒,一把抓起謝憐胸前衣領道:「你是不是想死啊我問你?」

  謝憐冷冷地道:「是。」

  那人啐道:「那你他媽的要死也不滾一邊安安靜靜一個人去死,在大路中央擋別人路,死也不死得安分點,缺德!!!」

  謝憐任他拎著自己的衣領狂搖,面無表情,無比麻木。

  罵吧,罵吧。無所謂了,隨便罵吧。

  反正過不了多久就要全部消失了。

  馬上就要日落了。

  那人抓著木無反應的謝憐非要他賠錢,不賠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還不解氣,推推搡搡半天才撿起地上自己的斗笠戴了,罵罵咧咧地往前走了。謝憐被他「咚」的一下扔回坑裡,漸漸地,聽到了比雨聲更大的嘈雜之聲。

  那是成千上萬被封在黑劍之中的亡靈們的尖叫。

  隨著落日一點一點西沉,它們在謝憐腦海中發瘋了一般地狂號,為即將到來的自由和復仇歡呼。

  謝憐舉起一手,摀住了臉。

  正當他顫著伸出另一隻手,要去抓住地上那把黑劍時,忽然,他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雨好像停了。

  不對。

  不是雨停了,是有個東西,罩在了他頭上,幫他擋去了大雨!

  謝憐猛地睜眼抬頭,只見面前蹲著一個人,把自己頭上那隻斗笠扣在了他頭上。

  ……居然是剛才對他破口大罵的那個人!

  他瞪對方,對方也瞪他,道:「你這樣看著我幹什麼?怎麼,罵你兩句還真要死要活了?」說著吐了口唾沫,道,「一臉哭喪相的晦氣不晦氣啊?」

  「……」

  那人方才凶相畢露,此刻似乎回想起來有些心虛,嘀咕幾句,又為自己辯解道:「行了行了,剛才算我的不是。但我罵你也是你該罵,誰讓你犯病?再說了,誰還沒被罵過?」

  謝憐雙目圓睜,說不出話來。

  那人又不耐煩地道:「好好好好,算我倒霉,米也不要你賠了。你還躺在這裡幹什麼?多大的人了又不是個小孩,等你爹媽來拉你不成?起來起來起來起來。」

  他一邊催促,連拉帶拽,把謝憐拉了起來,用力在他背後拍了兩巴掌,道:「站起來,趕緊回家去吧!」

  謝憐就這樣被拉出了這個人形坑,被那兩巴掌拍得差點撲到地上,一愣一愣的。等他回過神來時,那人早已經走了。

  只剩那隻草編的斗笠還在他頭上,提醒著他,方才他被人拉出來了,不是幻覺。

  不知過了多久,白無相又出現在了他身後。

  這一次,他沒笑了,語氣也沒那麼悠然自得了,反倒像是隱隱有些不快和不安,道:「你在幹什麼?」

  雨還嘩嘩地下著,而謝憐頭上戴了一頂別人給的斗笠,雖然身上早就濕透了,但好歹頭臉已經淋不到了。

  可是,他的臉頰依然濕透了。

  見謝憐沒有答他的話,白無相又沉聲道:「就要日落了,拿起你的劍,否則,你知道會發生什麼。」

  謝憐頭也沒回,輕聲道:「我去你媽的。」

  白無相語氣帶上了一絲寒意,道:「你說什麼?」

  謝憐轉向他,平靜地道:「你沒聽清嗎?那我就再說一次。」

  突然,他猛地飛起一腳,雷霆一踹、踹得白無相向後飛出數丈!

  一腳落地,謝憐一手捂傷口,一手指白無相飛出的方向,用他最大的聲音,竭盡全力地罵道:「我去你媽的!!!你以為你是誰,敢這樣跟我說話?!我可是太子殿下!!!」

  在他臉上,兩行淚水已經奪眶而出。

  一個人。只要一個人。

  真的,只要一個人,就夠了!

  第197章:淵中人得一雨中笠 2

  白無相被他一腳踹飛,在空中翻了兩翻,穩穩落地,喝道:「你瘋了?!」

  他憤怒了!

  這麼久以來,謝憐還是第一次在這個東西身上看到如此強烈的情緒波動,這令他大為快意,一把抓起地上黑劍攻了上去,道:「我沒瘋,我只是回來了!」

  方才那一腳是猝不及防才中,接下來就沒那麼容易了。白無相邊閃邊寒聲道:「你……忘了嗎?你的父母如何離開你,你的國民如何對待你,你的信徒如何背叛你!就為一個人,一個小小路人!就把這些全部都忘記了?!」

  謝憐道:「我沒忘!但是——」

  他一劍揮出,中氣十足地怒喝道:「關你屁事!!!」

  白無相一把抓住劍鋒,握得極緊,鮮血流淌下來,骨節也發出咔咔聲響。

  他有些失控,又有些不可思議地喃喃道:「……廢物,廢物!你真是廢物!到了這一步,居然還能反悔,還能回頭!」

  謝憐也在用力把劍鋒往下壓,咬牙切齒地道:「……你,把我噁心到了,所以,我絕對不要變成跟你一樣噁心的東西!」

  「……」

  白無相似乎稍稍冷靜了些,又恢復了那種一切盡在他掌握之中的語氣,道:「罷了,你這只是垂死掙扎而已。忘了我和你說的話嗎?」

  謝憐喘了口氣,白無相一字一句地道:「戰場亡靈,已經被你召回了,現在,已經晚了。它們,勢不可擋!」

  大雨滂沱中,謝憐手上那把黑劍發出尖銳的嗡鳴,鳴得他雙耳和腦中都一片刺痛。白無相道:「你打算怎麼辦?值得嗎?為這些人,承受萬世詛咒?」

  從方才踹他的那一腳開始,謝憐一直處於一種渾身血液沸騰、頭腦發熱的狀態,揮劍言語,皆從本心,並沒有去想接下來要怎麼辦。聽他這麼問也不知如何回答,道:「你看不到我打算怎麼辦了。在那之前,我先辦掉你!」

  白無相冷哼一聲,道:「不自量力!」

  話音剛落,謝憐只覺身體一輕,整個人便飛了起來。

  他立即穩定心神尋找重心,可這重心還沒找著,上方白影一閃,又是一陣猛力襲來。謝憐彷彿變成了一顆鐵球,被人重重擲了下去,一聲巨響,深深砸進了地裡。

  如果說原本謝憐心中還抱著「爆發一下也能贏」的三分僥倖,這一擊下來,他就徹底清醒了。

  贏不了!

  太強了,這個東西對他而言,是壓倒性的強!

  謝憐從未在對上任何敵人時生出過這種「壓倒性」的念頭,只有在對上君吾的幾次,才偶爾閃過一瞬。但君吾是強不假,卻是一種克制有度、收放自如的強,與白無相截然不同。這個東西的強悍之中,帶著一股凶惡的凌厲和滿含怨氣的殺意。

  所以,只要一招,謝憐就明白了,他是絕對打不贏白無相的。恐怕只有君吾,才和這個東西是一個等級的對手。

  可是,現在的他的聲音,根本無法傳達到君吾那裡!

  猛的一腳,白無相雪白的靴子踩中謝憐胸口,森然道:「從一開始,就是因為你不自量力,痴心妄想,才導致了這一切!」

  謝憐被他踩得五臟六腑縮成一團,劇痛難當,卻是忍著一口鮮血,道:「不。不是我!」

  白無相道:「哈?」

  謝憐伸手死死抓住他的靴子,眼前是所未有的清明,雙目炯炯,道:「是你,帶來了人面疫。是你,導致了這一切!」

  「……」

  白無相哼了一聲:「或許吧。如果你一定要這麼想的話。」

  隨即,他微笑道:「但你要清楚,如果不是你不自量力,妄圖逆天而行,我就不會出現在這世上。我是順應天命而生的。」

  謝憐眼中的火焰不但沒被大雨淋濕,反而燒得越來越旺。他道:「你少自以為是了!我不需要你教我,我自己會學。如果你代表的就是天命,那麼,天命這種東西,就應該被摧毀!」

  天邊悶雷滾滾,狂風大作。白無相的聲音又低沉了下去。

  他輕聲道:「我如此悉心地教導於你,你卻冥頑不靈。太子,我失去耐心了。」

  謝憐又咳了幾聲,白無相道:「不過也沒差別,反正你早就已經把它們喚醒了,只差最後一步而已。這最後一步,就讓我來幫你一把好了。」

  謝憐警惕道:「你想怎樣?」

  白無相彎下腰,抓住謝憐的手,將那把黑劍強行塞進他手裡,握住,舉劍向天!

  天空劈下一道蒼雷閃電,注入那黑劍的劍心,又反射了回去。密密的烏雲開始攪動,整個永安的上空出現了一片黑色的雲海,無數人面、人手、人足在裡面翻騰著,彷彿地獄挪到了天上。

  與此同時,日落了。

  謝憐躺在地上,眼中倒映出滾滾的黑雲和電閃雷鳴的天空,白無相扔下了他,那黑劍也「鐺」的掉在地上。

  雲上傳來彷如千軍萬馬的尖叫嘶吼,這陣仗可說是毀天滅地,大街小巷裡,許多人都被驚了出來,打著傘一臉懵然,紛紛道:「怎麼了?」「吵什麼吵?」「我的媽?!天上那是什麼?!那是不是人臉?!」「天下大亂,天下大亂之兆啊!」

  謝憐一身一臉的污泥,從地上踉蹌爬起,喝道:「回去!回屋去!!不要出來!回屋去,跑!!!」

  人面疫,要再一次爆發了!

  謝憐在這邊奮力揮手,白無相在一旁輕聲微笑。謝憐猛地回頭,怒目視他。白無相雙手籠袖,氣定神閒地道:「何必這麼生氣?反正你已經不能回頭了,不如好好體會一下復仇的甘美吧。盡情欣賞,這是你的傑作。」

  「……」謝憐道,「你,以為我沒有辦法了嗎?」

  白無相道:「如果你還有辦法,請?」

  謝憐深吸一口氣,一把抓起地上那把黑劍,走到街邊人群之前。

  眾人都認出了這是在街上躺了兩天的那個鬼不鬼、神不神、人不人的前朝太子,紛紛小心翼翼地後退。謝憐喝道:「都站住!」

  不知為何,他眼下雖然滿身泥污,卻自有一股奇怪的氣勢,眾人果真站住了。謝憐道:「看到天上那些東西了嗎?」

  眾人莫名點頭,謝憐道:「那些,是引發人面疫的怨靈,馬上人面疫就要再次爆發了!」

  那黑色的雲海著實駭人,並不需要更多說服,眾人便相信了這話,大駭道:「人、人面疫?!」「怎麼會又來了?」「難不成真是……」

  有人六神無主,有人轉身就跑,但絕大多數,都惴惴不安地停留在原地,等待他說更多。謝憐卻沒再說,而是手中持劍,向前一舉。

  他一舉起這把寒光閃閃的凶器,嚇得眾人登時齊刷刷後退幾尺,謝憐卻又喝道:「拿著!」

  「……」

  眾人怯怯道:「……什麼?」

  雨中,謝憐舉著劍,沉聲道:「只要你們用這把劍刺過我,就不會染上人面疫。」

  「……」

  白無相的笑容似乎斷了一下。

  須臾,他還算冷靜地道:「太子,你瘋了?」

  眾人也懵道:「這……這什麼話?」

  「他瘋了嗎?」

  「拿劍刺他?說真的?他想幹什麼?」

  人群悉悉索索,白無相爆發出一陣大笑,道:「你是失了神智還是沒嘗夠百劍穿心的滋味?不對,這一次,恐怕是要萬劍穿心了。睜大眼睛好好看看天!」

  他突然不笑了,指天道:「怨靈,覆蓋了整個永安!也就是說,你想『拯救蒼生』,就得讓整個永安每個人都來捅你一劍,一天之內你就會變成一灘肉泥!這種愚蠢的做法和你當初逆天求雨有什麼不同?你以為你救的完嗎?」

  謝憐背對著他,道:「一天不行,那就一個月,一個月不行,就兩個月,三個月!救不了一萬個,就救一千個,救不了一千個,就救一百個,十個,哪怕是一個!!!」

  白無相怒道:「你為什麼?!」

  謝憐雙手舉劍,大聲吼道:「不為什麼!因為我想!!!就算告訴了你……」

  他微微回頭,輕蔑地道:「——你這種廢物也是不會懂的。」

  「……」

  他語中眼中的輕蔑鄙夷太過露骨,也太過刻骨,白無相似乎不由自主語調微揚,道:「你,叫我什麼?」

  謝憐不再理他,平靜地轉向眾人,道:「刺一劍就沒事了,我不會死,這兩天你們都看到了。但是一個人只准一次,而且不許亂來,都聽我的,不然誰亂來我就先打爆誰的頭。相信我,我一隻手可以打爆你們一百個。」

  白無相不可置信道:「你這個把自己弄到國破家亡的廢物,居然叫我廢物?」

  眾人哪裡敢接過謝憐手中的劍,但不敢接,也不敢跑。白無相被他冷置,愈加沉怒,冷聲道:「……好。那我就親眼看看一意孤行的你會把自己弄成什麼樣子吧。但無論下場如何,都是你自找的,可別到最後又崩潰地哭出來,說你後悔了再來找我。」

  推推搡搡半晌,天上那黑雲越壓越沉,彷彿就要塌下來了,無數人面的尖叫聲也猶在耳邊,終於有個父親嚇得受不了了,拖著一個小孩兒過來接了劍,道:「我,我先帶我家小寶試試了啊……」

  旁人都還在猶豫中,見狀驚道:「你真要試啊?!」

  那父親其實也猶豫,硬著頭皮道:「這……這,他好像真的不會死的啊!對不住,大兄弟真的對不住!我小寶……」說著,就用手遮住懷裡那小孩兒的雙眼,讓他拿住了那黑劍。白無相併不干預,只在一旁冷冷笑著,謝憐微微握拳,等待著下一刻襲來的疼痛,心中對自己說:沒事的,已經疼太多次了,很快就習慣了。

  誰知,正在那黑劍就要刺入他小腹時,噹啷一聲,被人打落了。

  謝憐沒等來意料之中的劇痛,卻等來了一聲響亮的「不行!!」

  「……」

  他猛地側首望去。打落那黑劍的,居然是那賣水的小販!

  那小販混在人群裡,似乎實在是看不下去了,站出來道:「我說這真不太好吧?你們看他肚子這塊,這血淋淋的,是不是真的不會死人啊?就算不會死人,也會流血吧?」

  那父親愁眉苦臉道:「這……這……」

  那賣水小販的妻子又在人群裡偷偷拽他,那小販卻回頭低聲喝道:「別拽了有什麼事回去再說!」又轉回來道:「況且是不是真的刺他一劍就不會得病也不知道,還是別瞎刺吧?」

  那父親指天道:「可是,馬上……」

  這時,他懷裡的小兒哭了起來,那小販立刻指道:「你看你看,你叫你兒子拿劍捅人,你兒子都被嚇哭了!」

  果然,那小兒一邊哇哇哭著,一邊把手裡黑劍丟在地上,大概也不懂他父親想幹什麼,但就是覺得害怕。至此,那父親的心思完全被打消了,抱了兒子鑽回人群裡去了。有幾人早已躍躍欲試,但見第一個人受挫,後面的自然也不好出來了,於是在人群裡喊道:「沒聽他怎麼說的嗎?人面疫馬上就又要來了!他是瘟神啊,這都帶到頭頂上來了!」

  那小販卻道:「但是如果他是瘟神,也不會自願幹這種事吧?」

  他一直說話,惹得有些人不耐煩了:「你也知道他是自願的了,那還有什麼問題?你是不是想大家一起死啊???」

  「你賣你的水就是了,平時缺斤少兩的這個時候出什麼頭……」

  那小販老婆一直偷偷拽他,聽到這句卻立刻炸了,漲紅了臉罵道:「放你娘的狗屁,誰缺斤少兩?!滾出來再說一次?!」

  對方立刻縮了。那小販也臉紅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道:「我說啊!他自願不自願是他的事,我們幹不干這事是我們的事吧?這怎麼說都是拿刀捅人吧?要是這兩天我給了他一杯水還是怎麼地,我可能現在還想拿這個劍試試,但是……我沒給啊!誰給了?這個臉……我反正拉不下來!」

  第198章:淵中人得一雨中笠 3

  他這麼一說,眾人都沉默了。因為他說到了點子上,這兩天,真的一個人也沒來幫過謝憐一把,這賣水小販好歹還有過送水的這個心思,只是沒送成,而其他人有的根本連看都沒敢多看!

  有人嚷道:「那現在到底該怎麼辦?不讓的你們倒是給個辦法啊!」

  眼看著人群又要騷動起來,還有人拚命往前擠,這時,又一個聲音暴喝道:「誰吵?誰再吵吵,老子一刀!」

  再一看,竟是謝憐第一天摔下來時那第一個想上來拔劍的胖廚子。他像是被什麼氣到了,道:「這位老弟說的對!昨天要不是好幾個人非要攔我不讓我上去,我還差點把那劍拔了呢!怎麼現在我都沒動,那幾個攔我的反倒叫得最凶?我呸,你們也配?這麼厚顏無恥的也不多見!」

  這廚子塊頭大,聲音洪亮,正在氣頭上還抄著一把菜刀,似乎剛從廚房裡出來,先前嚷得最大聲的那幾個立刻不敢再叫了。有不知這兩天情況的人打聽清楚了怎麼回事兒,驚道:「不是吧?你們就沒一個人上去?」

  「是啊,就這麼讓他在那兒躺了兩天?扶一下的都沒有?」

  被說的人有的臉上掛不住了,道:「別說的好像你在你就會上去幫忙似的,淨放馬後炮。別忘了待會兒那些鬼東西下來了,你們也一個都跑不了!」

  「嘿我還就告訴你了,我要是在場,我肯定會上去幫他拔劍!」

  「事後動動嘴皮子當然不累了……」

  「等會兒!你們都在爭些啥,現在又不是拔劍沒拔劍的問題!」

  爭著爭著,兩撥人鬧哄哄的就要吵起來,雨也漸漸小了。然而,那黑雲壓頂更濃,壓得底下大幾百人喘不過氣。突然,人群爆發出一陣驚叫,數隻手指天道:「來了!!!」

  謝憐也猛地抬起頭。只見那些翻滾在黑雲中的人面忽然暴動起來,拖著長長的「尾巴」,如黑色流星一般急速墜落!

  人面疫來了!

  眾人大駭,手忙腳亂,有的撒腿開跑,有的躲進屋裡,也有幾個去抓那黑劍。可是,那被打落在地的黑劍不知何時居然消失了,抓了個空。

  謝憐方才被眾人反應驚到,現在才覺察了這件事,也道:「劍呢?!誰拿走了?!」

  沒人有空回答,所有人都四散狂奔起來。但他們哪有怨靈們墜落的速度快?很快,四面八方都傳來了活人的慘叫和怨靈的尖叫!

  那些怨靈追上活人之後如同一道滾滾的黑色濃煙,糾纏不休,無孔不入,慢慢融入他們身體。謝憐奮力驅趕,然而怨靈終歸是太多,他一個人根本驅趕不完。眼看著無數人在他面前被追得鬼哭狼嚎,那對賣水的小販夫妻和那胖廚子也被黑煙纏得滿地打滾,而白無相就在不遠處,冷笑不止,袖手旁觀。

  謝憐又怒又急,把心一橫,索性對著怨靈最密集處吼道:「喂——!」

  他畢竟是喚醒這些怨靈的主使者,如此大喊,那些東西自然而然地便注意到了他。謝憐向他們張開雙手,道:「到我這邊來!」

  已經纏上活人的怨靈猶猶豫豫,不知要不要過去,而還在空中的怨靈們則立即改變方向,沖謝憐襲去。

  成功了!

  謝憐的心跳得快要停止。他也不知道會發生麼什麼,他也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但是,他憑著腦中一股突如其來的熱血就沖了,他只覺得,就算是為了在那卑劣的怪物面前爭一口氣,打得他鼻青臉腫,他也絕不能退縮;就算是再來千百倍的亡靈,他也將所向披靡!

  你想看到我自哀自怨、自暴自棄嗎?

  我偏不!!!

  永遠不!!!

  鋪天蓋地的黑潮包圍了謝憐,一隻怨靈哭號著穿過他的身體,剎那間,謝憐的心彷彿被凍結了一般,渾身一個哆嗦。緊接著,便是第二隻,第三隻……

  這些東西如同刀風劍氣一般猛地穿過謝憐的軀體,每一次都帶走他幾分餘溫,謝憐面色越來越蒼白,卻始終堅持著沒有退步。

  這才幾百隻,他才堅持了沒一會兒,接下來會有更多。這滿天黑雲,全都是!

  謝憐閉上了眼,準備好了以一己之力,承擔所有怨靈的怒火。誰知,下一隻怨靈卻遲遲沒有到來。疑惑之下,他睜開眼,忽然發現,包圍他的那鋪天蓋地的黑潮消失了。

  因為,它們都化作了滾滾黑流,被另一個方向吸去了!

  驚愕中,謝憐轉頭望去。只見長街盡頭立著一名黑衣武者,而他手裡的,正握著那把黑色的長劍。

  無名?

  謝憐事先早就對他交代過,讓這他自己走開,等待他發動人面疫,為何他會在此時出現在此地??

  謝憐也不清楚這是什麼情況,更不知道那黑衣武者是來幹什麼的,愣了一會兒,立即衝他奔去,邊奔邊喊道:「等等!你在幹什麼?別亂碰!把劍給我!」

  那黑衣武者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微微抬頭。謝憐看不到他真正的臉,只看到了一張畫出來的笑面。但是,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覺得那黑衣武者面具之下的臉,似乎真的微笑了。

  然而,這感覺轉瞬即逝。龐大的黑色洪流和尖叫之潮混成一捲風暴,匯聚向那邊,瞬間將那黑衣武者吞沒。

  那一刻,謝憐聽到了一個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他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聲音。他一定在哪裡聽過這個聲音!

  痛。痛得感同身受,痛得生不如死,痛得身心俱裂,痛得他雙膝重重落地,一齊抱頭慘叫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陣從心裡爆發的劇痛來的突然,去的也突然,不知過了多久,四周安靜下來,謝憐抱頭的雙手頹然垂下。

  他微微失神地抬頭掃視,四面八方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的人,大多數昏迷不醒,之前纏著他們的怨靈都盡數消失了。

  這幅場景令他迷茫不已。人面疫怎麼了?怨靈們怎麼?他自己怎麼了?

  那黑色的洪流也早已煙消雲散。而那黑衣的無名鬼原先站立之處,只剩下一把黑劍掉在地上,劍鋒之旁,還落著一朵小小的白花。

  謝憐踉蹌著爬起來,走上前去,拿起了花與劍。

  他摸摸臉,看看胳膊,並沒覺得自己身上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不像是承受了什麼厲害的詛咒。正在迷茫之中,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輕輕道:「啊。」

  謝憐回頭,白無相雙手籠袖,站在他身後,寬大的袖擺隨風飄飛。

  謝憐還沒反應過來到底怎麼了,但心中隱隱有一點不好的預感。

  白無相看他一眼,輕笑起來。那不好的預感愈加濃厚,謝憐皺眉道:「你笑什麼?」

  白無相反問道:「你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嗎?」

  謝憐道:「什麼?」

  白無相道:「你知道,那個鬼魂是什麼人嗎?」

  「……」謝憐道,「戰,戰場亡靈?」

  白無相道:「是的。但同時,他也是這世上,你最後一個信徒。現在,沒了。」

  ……信徒?

  他在這世界上,居然還會有信徒?

  好半晌,謝憐才終於能說出幾個字了。

  他艱難地道:「什麼,叫,沒了?」

  白無相悠悠地道:「魂飛魄散了。」

  謝憐有點不能接受地道:「怎麼就魂飛魄散了?!」

  白無相道:「因為他代替你被詛咒,你召回來的亡靈,把他吃得渣都不剩了。」

  「……」

  被他召回來的亡靈?

  代替他被詛咒?!

  白無相又道:「啊,對了,你不是第一次見到他。」

  謝憐愣愣看他。白無相饒有興趣地道:「這個鬼魂似乎一直跟著你。原先我只是看它怨念頗深,便把它抓起來問了一下。誰知道,結果有趣的很。中元節,花燈夜,鬼火魂。還記得嗎?」

  謝憐喃喃道:「中元節?花燈夜?鬼火魂?」

  白無相慢條斯理地提示道:「這個鬼魂,生前,是你麾下的士兵,死後,是追隨你的亡靈。因你戰死,因你百劍穿心化為厲鬼,又因你發動人面疫魂消魄死。」

  謝憐好像又模模糊糊記起來一些什麼。可是,他連這個信徒的臉都沒有看到,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又能真的記起來什麼、記起來多少呢?

  「也許在這裡,真的還有殿下的信徒在供奉著您呢……」

  是的。有的。

  而且,是唯一的信徒!

  白無相似乎又說了很多別的,但謝憐聽得恍惚,都沒入耳,直到最後他道:「你這樣的神,已經夠可悲可笑了。做你的信徒,更是可悲可笑到了極點。」

  「……」

  前面他嘲諷謝憐,謝憐都沒有任何反應,但聽這東西自以為是地評價他的信徒可悲、可笑,謝憐卻彷彿突然被一劍捅醒,一陣無可抑制的暴怒。

  他衝了上去,卻被一招擒下,白無相冷聲道:「你這樣是贏不了我的,要我說幾次你才會認清事實?」

  謝憐也根本沒想要贏他,贏不了也無所謂,他只想暴打這個東西,怒道:「你懂什麼!你憑什麼嘲笑他?!」

  那是這個世上他唯一的信徒了啊!

  白無相道:「一個追隨失敗者的信徒,我憑什麼不能嘲笑?你愚蠢,你的信徒更加愚蠢。聽著!如果你想打敗我,就必須遵從我的教誨。否則,你永遠也別想贏過我!」

  謝憐想衝他竭盡全力地「呸」上一聲,卻連呼吸都困難。白無相另一手翻手一展,掌中出現了一張悲喜面,道:「現在,重新開始吧!」

  他正把這張面具往謝憐臉上按去,豈料,便在此時,轟隆,轟隆。

  天邊電閃雷鳴,雲層中射出奇異的光芒。白無相警覺地止住了動作,道:「這是什麼?天劫?……」

  頓了頓,他否決道:「不對!」

  不對。

  是天劫,但,不止是天劫!

  一個男子的聲音沉沉響徹在整個上空,道:「他贏不了你,我如何?」

  謝憐猛地抬頭。

  不知何時,前方長街盡頭出現了一個身披白甲、瑞氣騰騰的青年武神,周身籠罩著一層微白的靈光,手扶在劍上,一步一步踏來,在灰暗世界中殺出一條明路。

  他情不自禁睜大了眼。

  君吾!

  ……

  雨過天晴後,謝憐坐在焦黑的土地上微微喘氣。

  君吾收劍入鞘,走了過來,道:「仙樂,歡迎歸位。」

  他神色疲倦,面上猶帶血痕,那是白無相留下的。此外,君吾身上也負了大大小小幾十處傷,不可謂不重,只是,白無相更重,重到被打得神消形散,只剩下地上一張破碎的悲喜面了。

  聽他說「歸位」,謝憐一怔,摸了摸脖子,這才發現,那道咒枷已經消失了。

  君吾笑了一下,道:「我果然沒有看錯。你回來花的時間,比我想像的要更短。」

  謝憐漸漸回過神來,也笑了一下,卻是苦笑。

  平復氣息後,他道:「帝君,我想求你一事。」

  君吾道:「可以。」

  謝憐道:「您都不問我是什麼事嗎?」

  君吾道:「反正你回仙京也是要討禮的,這件事就當是你的歸位贈禮吧。」

  謝憐扯扯嘴角,站起身來,直視君吾,鄭重地道:「那我,便請您再次將我貶下凡間。」

  聞言,君吾收斂了笑容,道:「這是為何?」

  謝憐坦白地道:「我做了錯事。第二次人面疫是我發動的。雖然後果看起來並沒有太嚴重。」

  因為,只是消失了一個無名的鬼魂而已。而這世上,可能根本不會有人在意這樣一個無名的鬼魂,所以看起來,後果並不怎麼嚴重。

  君吾緩緩地道:「知道什麼是錯的,那麼,你就已經是對的了。」

  謝憐卻搖了搖頭,道:「只是知道,是不夠的。做了錯事就應當受到懲罰,可是,我犯的錯,代替我受懲罰的卻是……」

  他抬起頭,道:「所以,作為懲戒,我請求帝君,再賜我一道咒枷,不,兩道。一道封住我的法力,一道散盡我的氣運。」

  君吾微微皺眉,道:「散盡氣運?那你豈不是會倒霉透頂,當真成了瘟神?」

  以前,謝憐的確會很在意自己被說成瘟神,十分抗拒,覺得受了莫大侮辱,但現在他對此已經無所謂了,道:「瘟神就瘟神吧。我知道自己不是就行。」

  他散去自己的運道後,它們自然會分流到其他過於不幸的人身上。也算是聊作補償了。

  君吾提醒道:「會很丟臉的。」

  謝憐道:「丟臉就丟臉吧。老實說,感覺……好像快習慣了。」

  雖然並不想習慣這種事,但,習慣了好像就真的百毒不侵了。

  君吾看他,道:「仙樂,你要明白,沒有法力,你就不是神了。」

  謝憐嘆了口氣,道:「帝君,我比誰都明白。」

  頓了頓,他有點煩惱、有些悵然地道:「人們說我是神,我就有了法力。可事實上,我……並不是他們所以為的神,也不一定能如他們所願所向披靡。

  「神會這麼失敗嗎?想保護自己的子民,卻讓他們屍橫遍野;想要復仇,卻到最後關頭收手功虧一簣。『失敗』這一點,白無相倒是沒說錯。

  「不是就不是吧。」

  君吾仔細凝視他,良久,道:「仙樂長大了。」

  這話應該是謝憐的長輩說的。可惜,他的父皇母后卻沒有機會說出這一句了。

  須臾,君吾道:「既然是你選的路,那麼,好。不過,要我貶你下凡,總得有個理由。」

  總不能隨隨便便就兒戲一樣地貶了一個神官下去,那把上天庭當什麼了?

  這個謝憐倒是有主意,他道:「帝君,我們,好像從沒傾盡全力地比試過一次?」

  君吾登時明白了他的意思,笑著道:「仙樂,我可是有傷在身的。」

  謝憐道:「我也是有傷在身,正好扯平。」

  君吾點頭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手下留情了。」

  謝憐微微一笑,眼中閃起了躍躍欲試的光,道:「我也不會的。」

  ……

  太子殿下,又被貶了。

  在轟轟烈烈的第二次天劫後,仙樂太子謝憐氣勢洶洶、拳打腳踢殺回上天庭,只飛昇了不到一炷香,又被神武大帝打了下去。所有神官都搞不懂,這人他到底想幹什麼???

  不過,謝憐也搞不懂其他神官到底想幹什麼。

  至於這麼好奇嗎?天天看天天看,裝成凡人看化成動物看,這都偷窺他幾天了!一個大男人搬磚糊泥有這麼好看嗎???

  正納悶兒著,後面工頭叫了起來:「新來的,你,就是你,說你呢!老實幹活別偷懶!」

  謝憐趕緊坐起來,響亮地應道:「哦!」

  應著就抓起一把破蒲扇狂搧風,在他面前,數塊磚石搭著一座小灶台,灶台上正在咕咚咕咚地煮著一大鍋飯。

  這裡是他搬土運泥的工地。不過,磚已經搬完了,就在不遠處,兩座嶄新的神殿已經落成,現在,他的任務是煮飯。煮著煮著,正萬分賣力,兩輛馬車拉來了兩尊高大的神像。謝憐一邊心不在焉地往鍋裡瞎丟東西,一邊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眼。

  兩尊神像分別被抬進了兩座神殿。左邊那間殿裡歡呼道:「玄真將軍好!玄真將軍宅心仁厚!」

  謝憐無語了。

  讚美慕情用「宅心仁厚」這個詞,這批信徒認真的???

  不過,他們似乎又有著充分的理由。畢竟,眾所周知,慕情飛昇,就是因為他把仙樂舊皇城冥頑不靈的殘餘怨靈都清理乾淨了,理解為宅心仁厚,也不是不行。反正,所有舊皇城人都十分感激他。

  右邊那間殿裡也不甘示弱地嚷道:「俱陽將軍好!俱陽將軍神勇無敵!」

  謝憐點了點頭。這點他倒是沒什麼異議。不過,對上女人的時候就不一定了。

  兩邊信徒都卯著勁兒對吼,都想蓋過對方,吼得謝憐耳朵生疼,他嘆了口氣,揉揉眉心,心道,何必呢?

  這麼討厭對方,不要把廟建在對方對面不就行了?

  答案是——當然不行!因為,這裡可是本城人氣最旺、風水最好的地盤,這兩位神官的信徒當然不會因為要避開對方就放棄這麼塊肥美地,當然要搶對方的香火,使勁兒噁心對方了。

  不一會兒,後面兩邊的信徒已經從對罵發展到了對打。這邊謝憐感覺火候差不多了,鍋鏟敲敲鍋蓋,朗聲喊道:「諸位,不要打了!來吃飯吧!」

  鬥得正酣,誰理他。謝憐搖了搖頭,揭開鍋蓋,香飄十里。這下好,眾人登時不打了,紛紛嚎道:「……我他媽……這什麼味兒?!」

  「誰在煮屎?!」

  「還是鍋巴味兒的屎?!」

  謝憐辯解道:「什麼!這是皇家絕密珍藏菜式……」

  工頭捂著鼻子過來一看,臉色發綠,跳起來道:「狗屁的絕密珍藏,哪門子的皇家!就你?滾滾滾滾滾!不要噁心人了!」

  謝憐妥協了,道:「好吧,滾也行,不過勞煩先把我的工錢……」

  工頭怒道:「你還敢提工錢!你說說啊!你!自從你來了!我有多少損失!!!啊?下雨那雷哪兒都不劈,就望你身上劈!房子著火三次!還塌了三次!你簡直是個瘟神啊!還敢找我要工錢!快滾!你再來一次我打你一次!」

  謝憐道:「話不能這麼說,你都說了是衝我來的,每次別人不都沒事,我看你是想賴賬?……」話音未落,工頭和一眾工友再也受不了了那鍋裡飄出的味道了,風捲殘雲般地跑了個沒影。謝憐道:「等等?!」

  回頭望望,原先打架的兩幫人也早就被熏走了。謝憐無言以對,自言自語道:「不吃還叫我煮這麼大一鍋,有錢就可以隨便浪費嗎?」

  搖了搖頭,他想了想,盛了兩大碗飯,一大碗放進俱陽殿裡供上,一大碗放進玄真殿裡供上,終於覺得物盡其用,雙手合十拍了一掌,心滿意足了。

  到外面收拾了東西,認真捲起地上草蓆,和劍綁在一起背了起來,纏在他手腕上的白綾悄悄摩挲了兩下,謝憐拍了拍它,扶了扶頭上的斗笠,道:「好吧,不給錢就不給錢。我去賣藝。」

  怎麼說,他也還有一門絕活——胸口碎大石啊!

  走出一段路,謝憐忽然發現路邊有一朵小小的紅花,甚為可愛,蹲下來,輕輕觸了觸它的花瓣,心情甚好,對它道:「希望日後再見。」

  待他走出很遠,那朵小小的紅花還在迎風搖曳。

  第199章:立天地神人破銅爐

  謝憐躺在冰冷的地上,臉上覆蓋著那張半哭半笑的悲喜面,白無相在一旁,似乎在欣賞他這幅和自己如出一轍的模樣。

  那悲喜面用一股詭異的力量緊緊貼合著謝憐的臉,他怎麼也拉不下來。白無相道:「戴著吧。別徒勞掙紮了。你想出去嗎?只要你按我去說的做,你就可以很快衝破銅爐了。」

  謝憐只當他不存在。

  白無相總是在他那裡討沒趣,卻總是也不肯放棄,嘆道:「我們本來可以成為最強的師徒和最好的朋友,為什麼你一定要如此叛逆?」

  謝憐總算停下了動作,反感地道:「你少用一副歷經滄桑看透人心的口吻來教導我,我真的一點也不想有你這種老師和朋友。」

  他的嫌棄已經表露無疑,白無相冷笑道:「我知道,在你心目中,能教導你的人,一個是國師,一個是君吾,是嗎?」

  他口氣詭異,彷彿有些不屑和好笑。謝憐不打算跟他糾纏這個,問起了別的:「郎螢,是永安國第一位太子?」

  郎螢是永安人,患過人面疫,那個小太子是謝憐能想到的唯一人選。白無相道:「不錯,就是你把郎英的屍體千刀萬剮後,打暈了又扔在永安皇宮,還放了一把火送他的那個太子。」

  那永安太子本是郎英的一個侄子,只怕就是在那時候,郎英屍體上殘存的人面疫毒感染了他。謝憐又道:「為什麼他的人面疫沒有傳染給別人?」

  白無相道:「因為永安皇宮的人發現他染病了。為了不讓他傳染別人,派了人打算用被子悄悄悶死他,卻被他掙扎中反殺,逃走了。」

  而永安對外宣稱永安國主和太子重病身亡,內部則不知怎麼一通亂鬥,立了郎英的另一個侄子為太子。這就是郎千秋的先祖。

  謝憐道:「你是怎麼騙到他的?」

  白無相道:「我可沒有騙他。我只是告訴了他實情,誰是讓他變成這種怪物的罪魁禍首。只要他借我一點東西,我就為他復仇。」

  謝憐道:「你這叫借你一點東西?你把他整個當養分吞了。」

  白無相淡淡地道:「他這副模樣,人不人鬼不鬼,沒有人真心對待,留在世上也是受罪。」

  忽然,謝憐道:「太子殿下?」

  「……」

  一剎那,謝憐感覺,那個東西是想應的。但是,他忍住了。

  於是,謝憐又試探著問了一句:「你,就是烏庸太子吧。」

  話一出口,他便感覺銅爐內悶熱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從謝憐掉進來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思考這個問題了。

  他之所以能聽懂食屍鼠口吐的人言,一定是因為君吾、國師、白無相三個其中的一個,把某段記憶和情感植給了他。也就是說,這三個人裡至少有一個是烏庸人。君吾出世時間晚於烏庸滅國,國師和白無相嫌疑最大。

  花城為什麼會被銅爐拒絕在外?不會因為他是絕,因為謝憐向他確認過,已經成絕的鬼王也是可以再次進入銅爐的,便如已經飛昇的神官可以再受天劫一般。但他還是在半途消失了。謝憐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原因,就是這座銅爐,聽從白無相的指使!

  那麼,白無相最有可能會是什麼身份?

  半晌,黑暗中一片死寂,謝憐肯定地重複了一遍:「你就是烏庸太子。」

  終於,白無相不再沉默了。

  他猛地擒向謝憐,掌風凌厲無比,這一次,輪到謝憐閃避了。他一躍而起,邊閃邊道:「太子殿下,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為什麼從不用真面目示人?」

  白無相沉聲道:「太子殿下,我警告你不要這麼叫我。」

  謝憐道:「你可以叫我太子殿下,為什麼我不可以這麼叫你?你不回答,我就自己猜了。不願意讓別人看到真面目的原因,無非就兩個。要麼,你是我認識的某個人,或者我不認識你,但我只要看到你真正的臉,很容易就能查出你是誰;要麼,就是你真正的模樣,醜惡至極,醜惡到你自己也受不了!比如……」

  「咔咔」兩聲,一陣劇痛從手臂襲來,白無相狠狠擰住了他,道:「太子啊太子,是不是我對你親切一點,你就覺得對我不需要畏懼之心了?」

  這聲音寒氣四溢,劇痛之中,謝憐依然保持清醒。白無相似乎真的生氣了,他一手提著那黑劍,逼近謝憐,道:「你給這把劍取名叫芳心?」

  眼睜睜看著那森森的劍刃離自己喉嚨越來越近,謝憐神色不變,道:「不行嗎?」

  白無相哼道:「你根本不會取名字。聽好了,這把劍本來的名字,叫做『誅心』。」

  忽然,謝憐睜大了眼,道:「什麼人?!」

  白無相卻是頭也不回,道:「對付我你還想用這種對付小孩子的把戲嗎?」

  「……」謝憐詫異,道,「你……沒發現?」

  白無相冷聲道:「沒有任何東西,我要發現什麼?」

  他沒發現,謝憐可發現了。

  方才,芳心的劍刃反射了地上的火光,那火光在二人上方的石壁一閃而過。就在這一瞬間,謝憐看到了一張臉。

  謝憐敢保證自己絕對沒有看錯,他看到的絕對是一張人臉,一張巨大的人臉!

  白無相的修為只比謝憐高不比謝憐低,他怎麼可能沒發現?

  除非……那是比白無相更可怕的東西!

  他看到那張臉的時間太短,但視覺有殘留在記憶中,那張臉五官俱全,並且……還有些面熟。謝憐微覺毛骨悚然,道:「銅爐裡有別的東西!」

  白無相卻道:「銅爐裡,除了你我,只有石頭和岩漿。」

  謝憐正待再說,卻忽然心道:「等等……石頭?臉?眼熟?」

  靈光一閃,他恍然大悟,明白了他看到的是什麼東西。

  原來如此!

  一經明白,謝憐雙手立刻在背後飛速結印。白無相發現了他的異動,道:「沒用的,你就算……」

  誰知,話音未落,二人背後上方便傳來一陣軋軋巨響。與此同時,落石泥土如暴雨一般打落!

  白無相覺察有什麼東西向他襲來,飛速急閃。他閃得確實夠快,不會再有人動作能比他更快了,本該完美避過的,只可惜,襲向他的東西,太龐大了。

  那是一隻巨手,五指成拳,重重砸了下來——正正砸中了白無相!

  這隻手,是一隻岩石巨手。

  它實在是太大了,光是一個拳頭,就能媲美一間大屋,地上的火光只能照亮這一部分,手腕以上的部分則全部浸在黑暗之中。

  軋軋石聲中,它對著謝憐翻過手來,掌心向上。雖然巨型,卻是手指修長,指節纖細,可拈花,亦可扶劍。謝憐奪了劍,一軲轆從地上爬起,躍上掌心。那隻手剛要托著他起來,謝憐忽然想起忘了東西,忙道:「等等!」又跳下去抓了斗笠,再跳上來。隨後,巨手上升,離火光越來越遠,謝憐也感覺越升越高,雙手再次結印,道:「衝出去!」

  一聲令下,他感覺到輕微的下墜感,彷彿是托著他的巨人微微屈了雙膝,在做準備。下一刻,他又感覺整個身體猛地一沉,那巨人衝天而起,向著銅爐封閉的火山口撞去!

  轟隆!轟隆!轟隆!

  伴隨著劇烈的震動,謝憐聽到了極為明顯的「咔咔」的裂聲。

  那是岩石支撐不住兇猛的撞擊、即將破碎的聲音!

  隨即,上方瀉下一絲白光。

  衝出來了!

  銅爐封頂被破開,大量刺眼的白光如瀑傾瀉,狂風席捲而入,嗚嗚呼嘯。

  謝憐站在巨人的掌心上,一手按住頭上斗笠,一手遮住迎面襲來的暴風雪。悶熱的空氣一掃而光,深吸一口冰冷清新的空氣,他大聲道:「三郎——!!!」

  第一聲的回音尚在迴蕩,他就一下子被一雙手拉進了身後的一個懷抱。謝憐先是一僵,一低頭,環在他腰間的是一段赤紅衣袖和銀護腕,這才放鬆。一個沉沉的聲音在他耳邊上方道:「……我要瘋了!」

  聞言,謝憐連忙轉身,雙手捧住他的臉頰安慰道:「別瘋,別瘋,我已經出來啦!」

  是花城。花城黑髮凌亂,眼中還有些失神,謝憐怎麼也摘不下的悲喜面,他一把就摘下扔掉了。謝憐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雙手捧住他的臉頰,就是下意識這麼做了,大概是想安慰,也可能是怕他的臉被風雪凍壞了。畢竟,謝憐在這銅爐裡面待了多久,花城必然就在這火山口上守了多久。

  好好的一塊兒進去了,其中一個卻突然被扔了出來,根本不知道里面到底怎麼樣了,可不是要瘋了?

  花城緊緊抱著謝憐,沉聲道:「……我怎麼都進不了銅爐,我居然還要讓你自己一個人闖出來!我他媽真是……」

  謝憐忙道:「三郎沒事,真的沒事!而且,我也不是自己闖出來的啊!」

  花城終於稍稍冷靜下來,道:「什麼?哥哥,你怎麼出來的?」

  謝憐卻道:「是你幫我闖出來的。你看。」

  說著,他向上指去,花城也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風雪之中,一尊由山石鑿刻而成的巨型人像滿面飛霜,隱隱間,彷彿頂天立地。此刻,二人就站在這巨石像的掌心之上。

  那石像面容輪廓柔美,長眉秀目,唇線姣好,嘴角微揚,似笑非笑。說多情而不輕佻,道無情卻不冷漠,是個慈悲且俊美的面相。

  ——正是謝憐的臉!

  謝憐仰望著它的面龐,輕聲道:「這就是你說的,你雕的最好的一尊神像吧?」

  「……」

  花城也仰望著它,良久,目光落回身旁謝憐身上,道:「嗯。」

  這尊巨大的岩石神像,必然是花城被困於銅爐之中、千錘百煉、萬分痛苦時,在裡面雕刻下的。

  數百年來,它都一直藏在銅爐深處的黑暗之處,一部分還被青藤覆蓋。銅爐就是它天然而險惡的石窟,它是這最壯觀石窟裡唯一的神明。

  它和銅爐是一體的,材質也是一樣的。否則,如果只是普通岩石鑿成的神像,根本無法衝破銅爐,只會粉身碎骨;而如果不是謝憐本人,又或者,如果他們跳下去之前,花城沒有給謝憐一波足夠強的法力,也無法召動這尊神像。

  謝憐轉向花城,道:「所以,三郎,我出來了。是你和我一起闖出來的。」

  第200章:立天地神人破銅爐 2

  正在此時,二人忽然同時感覺到一陣顫動,雙雙微斂笑容,凝神戒備。謝憐有點緊張地道:「怎麼了?是這神像在震動??它不是要塌了吧?」

  畢竟那銅爐封頂也是邪性滿滿的萬斤巨石,如果這座巨石人像真的因為衝破了它而散了架,那他可就要懊悔了。花城道:「不要緊,它沒事。是整座山在震動。」

  果然,下方積雪如洪流一般塌落,有的地方已經露出了山體。看來,有什麼東西要從銅爐裡衝出來了。

  花城攔到謝憐身前。謝憐道:「是白無相。」

  他當然不會認為方才這巨石神像一拳下去就能捶死白無相,頂多只能讓這東西懵一會兒,警惕萬分。但不一會兒,二人便感覺到一陣灼熱的空氣撲面而來。

  那灼熱的氣息是從深不見底的火山口裡噴出的,還有一股硫磺的氣味,謝憐本能地預感到危險逼近,花城也沉聲道:「哥哥,離開!」

  謝憐翻轉手印,隨即便和花城一起,順著那巨石神像的手腕、胳膊幾步躍上,站立在它肩頭。那神像聽他召令,大步邁開,順著滾滾雪流,一滑就是數里,周身雪浪飛馳,但因為騰出了雙手,雖是萬斤之軀,卻也很好地保持了平衡。然而,他們才滑到銅爐的半山腰,整座山的震顫更劇烈了,那神像也被震得險些一個趔趄。謝憐和花城向上望去,只聽一聲轟然巨響,銅爐之巔,一道漆黑的煙柱噴薄而出!

  這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加上那毀天滅地的煙柱,看得謝憐整個人都驚呆了。不過瞬息之間,整個上空就為一片黑雲濃煙所覆蓋。遮天蔽日的黑雲之中,無數人臉、人手、人足翻滾糾結,恐怖萬狀。那情形,謝憐在幾百年前就見過一次,如今,終於又見了一次!

  謝憐道:「那些是?」

  花城凝神道:「烏庸國眾的亡靈。」

  恐怕,所有被火山爆發埋葬的烏庸國人,全都在那裡了。忽然,花城道:「哥哥,下方十丈之外!」

  他話音未落,謝憐已經驅使著那巨石神像的右手,一掌拍了下去。

  下方雪地十丈之外,一片白茫茫中,站著一個白衣人影,正是白無相。他幾乎和雪地融為一體,但還是瞞不過二人的眼睛。厚厚的積雪被這一掌拍得驚起一片飛白巨浪,卻沒有擊中。

  之前已經在黑暗中中了一次招,白無相自然早有防備,白影一閃,下一瞬,身形出現在這巨石神像的膝頭。那巨石神像不假思索,又是一掌拍向自己膝蓋,但掌到半途,謝憐反應過來,咬牙使力,生生拽了回來,心道:「好險好險!」

  方才那銅爐封頂是被這巨石神像硬生生拿頭衝破的,如果現在謝憐又讓它一掌拍上自己膝蓋,硬碰硬的一個控制不好恐怕就要缺胳膊少腿了。恐怕,這就是白無相故意跳上來的目的。這邊謝憐急剎住了,那邊,花城緩緩拔出了修長的銀色彎刀,對白無相道:「滾下去。」

  白無相抬頭看他們。花城冷然道:「這尊神像,不是你可以染指的。」

  突然,謝憐道:「三郎!!!」

  他指向上方的銅爐之巔。黑色的煙柱之後,有什麼東西,也跟著噴湧而出了。赤金的,流動的,燃燒的。

  岩漿!

  那赤金的岩漿和滾滾的黑煙混在一起,鋪天蓋地,向銅爐下方滾滾流去。趁此機會,白無相縱身一躍,消失在雪地裡。謝憐也顧不上去抓他了,喝道:「跑!」

  那巨石神像聽他喝令,大步邁開,咚咚咚幾聲巨響,就跳下了銅爐。雙足落定山腳平地,地動山搖!

  然而,它快,那岩漿和黑煙的速度也不慢,幾乎是緊跟下來。落地之後謝憐也不敢多留,驅著那神像站起,繼續載著他們跑。跑著跑著,謝憐感覺它速度似乎慢了下來,心中奇怪又不妙,正在想是不是錯覺,感覺身體一頓,被那神像帶著,猛地下墜。竟是那巨石神像不聽他的驅使,停了下來,單膝跪地了,

  跪地之後,它上身還慢慢向前傾去,似乎體力不支,就要暈倒了。謝憐的心一下子吊到了嗓子眼。

  糟了!要倒下了!

  而那火流黑煙,就要追上來了!

  正在此時,謝憐忽然感覺腰間一緊,卻是花城一把將他拉了過去,一手摟他腰,一手抬起他下頷,將微涼的雙唇貼了上去。

  「……」

  謝憐睜大了眼,一股清涼暢快之氣瞬間充盈了胸口,流過四肢百骸,整個人似乎都鮮活了起來。這一吻短暫得很,須臾,花城便分開了唇,道:「哥哥,再試試起來!」

  謝憐登時醒神,手印再出,就在那巨石神像即將臉朝下倒地的前一刻,它猛地伸出雙手,撐住了地面。

  隨即,再次站起!

  原來,這巨石神像不是看上去像體力不支了,而是當真體力不支了。操縱如此之龐大的一尊神像所要消耗的法力是極為可怕的,花城先前借給謝憐的那一波法力已經燒得精光,它自然就減慢了速度搖搖欲墜。直到被重新注入法力,它才又「活」了起來。這一次,它跑的比之前更快了,動作也更靈活了。花城卻道:「哥哥,再跑快些!」

  謝憐也想再快些,但他又擔心這麼個驅使法太消耗法力了,不確定地道:「再快能撐得住嗎?萬一法力不夠怎麼辦?!」

  花城卻在他耳邊篤定地道:「不會的,你只管跑!永遠不要害怕,我就在這裡!」

  花城就站在他身後,雙手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腰,只要這麼一個人,就彷彿整個世界站都在他身後。謝憐深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道:「好。」

  須臾,他向前伸出雙手,釋放了全部的法力,祭出了最強勁的法印,喝道:「——跑吧!」

  轟!轟!轟!轟!

  那巨石神像一路狂奔,一步數里,溝壑他一步跨過,丘陵他一步飛躍,果然遠遠把那黑雲和岩漿甩在身後。它實在是一個根本無法被忽略的龐然大物,每踏出一步,都像是一塊天外隕石落地,激開一層強勁的波動!

  無數零零散散分佈在銅爐山的妖魔鬼怪們都感到地面狂搖,大驚失色。抬頭一看,許多都看到了天空中盤旋擴散的黑雲,有點兒驚奇,但並不是很在意。反正是在銅爐山,出現什麼奇景也不稀奇。反正那黑雲裡不就是怨靈?它們自己都是跟怨靈是差不多的東西,每天見得多了,有什麼值得害怕的?然而,當它們看到那尊巨大的武神像蹬蹬蹬狂奔而過時,全都驚呆了——

  那是什麼東西?!

  登時一片鬼哭神嚎:「好大的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麼大的人像它們可從來沒見過。真是太可怕了!!!

  謝憐本想繞開烏庸皇城,免得他的神像幾腳把這些有兩年前歷史的老房子踩成一片廢墟,又記起一事,問道:「三郎,裴將軍、雨師大人他們是不是在這附近?」

  花城道:「是。」

  謝憐忙道:「回來回來,有東西忘了,撈起來帶走!」

  於是,那跑過了頭的巨石神像倒退幾步。正準備折回去,謝憐卻忽覺周身一震,腳底一空,整個人飛了起來。

  在半空中,他才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什麼。

  神像摔倒了!

  謝憐和花城穩穩落在神像胸口,謝憐一邊驅使它重新站起來,一邊向前望去。使這巨石神像摔倒的,並不是他自己,而是別的東西。

  一座巍巍的高山。

  當然,這座大山,遠遠比不上銅爐本尊高大,但比起這巨石神像,還是要更高大一些的。謝憐來時記得很清楚,他們根本沒有翻越這樣一座山,於是,他的視線越過這座山,向它身後望去。

  果不其然,在它身後,還矗立著兩座差不多高的大山。三座大山,攔在了這尊巨石神像的身前。

  花城道:「哥哥,當心了。它們就是銅爐山的『護衛』。『老』,『病』,『死』。」

  第201章:立天地神人破銅爐 3

  那巨石神像剛從地面上緩緩爬起,第一座山怪就衝他撞了過來。

  謝憐想起花城說過,他當初在銅爐山被這三座大山追得夠嗆,自然不敢小覷,下意識打算一個凌空翻從它頭頂翻過去,但他畢竟從沒試過操縱如此高大的神像做如此複雜的動作,難免手忙腳亂,沒跳起來,反而被再次撞倒。

  轟隆轟隆,簡直天搖地動。那巨石神像摔到在烏庸皇城附近,壓扁了一條街,微微一動就聽到一陣「喀啦喀啦」,是那些華麗的房屋宮殿被巨石神像壓碎的聲音。震動顛簸中,謝憐險些又給甩下來,花城卻牢牢抓住了他的手,道:「跟我來!」

  他帶著謝憐,幾步躍上那巨石神像的頭頂。原來,這個大花冠武神束髮用了一個小玉冠,彷彿一個小小的露台,二人跳上那玉冠,總算是有了一個安身立足之處,比站在神像的肩頭掌心穩當多了。一口氣還沒松,山怪再來,撞得那巨石神像踉蹌著倒退幾步,還好這次謝憐早有防備,沒被推倒,但腳下一不小心又踩爛了一串房屋,謝憐忍不住一陣心痛,心道罪過罪過。操縱著那神像躡手躡腳避開房子溜出來,謝憐納悶道:「它們為什麼追著我打?我幹了什麼嗎?」

  花城道:「倒不是追著哥哥你,它們誰都追著打,而哥哥你現在的樣子看上去又格外引人注目。」

  謝憐道:「這麼大一隻,是挺引人注目的……」

  話音未落,三座山怪齊齊夾攻,將這巨石神像包圍起來,並不斷向中間施壓,彷彿想把它碾碎。那神像動彈不得,謝憐也動彈不得,全力驅使它去推,但紋絲不動,恐怕是無力抗衡了!

  他正在思考有沒有別的辦法脫身,無意間後退一步,靠到了一個胸膛上。一回頭,花城扶住他雙肩,道:「放手去戰!沒問題的,它們全都不是你的對手。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住你的腳步!」

  他的胸膛彷彿是最堅實的後盾,忽然之間,謝憐決心信心百倍,周身被一股清流充盈,奮力一擊——終於衝破包圍!

  轟隆轟隆,那三座山怪硬生生地被他推出了將近一里,飛沙走石、煙塵滾滾。不過,它們稍退即迎,即將再次來攻。謝憐的雙手在一瞬之間換了五六個法印,道:「不、要、擋、我、路!」

  那巨石神像騰空而起,雙足踏落兩座山怪之頂,同時,將手放在了腰間佩劍的劍柄上——拔劍!

  這一連串動作如行雲流水,那巨石神像都完成得極其流暢,勢如長虹,半點滯澀也無,完全與真人無異。一鼓作氣,謝憐喝道:「我斬……呃先不斬等會兒???」

  他已經準備好要使出華麗一劍、劈山斷岳了,豈料一劍拔出,頓感不對。一看上方,登時汗顏。那巨石神像的確是拔劍了,不過……它手裡只有一個劍柄是怎麼回事???

  劍刃呢???

  謝憐一臉懵然,花城則在一旁,二指抵住額心,道:「……哥哥。抱歉,我忘了告訴你,這神像的劍刃,我沒有一併雕出。我的失誤。」

  「……」

  那是當然的!花城是在銅爐內壁的岩石上開山立像的,那巨石神像衣衫層層疊疊,腰間佩劍被掩蓋在衣袖衣擺之下,未曾露出,所以,只雕了一個劍柄。在神像被注入法力、動了起來之後,因為並沒有特地雕出劍刃,自然也不可能憑空變出劍刃來。

  花城微微蹙眉,神色凝重道:「失算了。還是不夠精細,下次我會把每一個細節都雕出來的。」

  「……」謝憐感覺他是認真的,忙道,「不不不,已經很精細了。真的!」

  總之,沒有劍刃,那就沒法劈山了。於是,謝憐立刻改變戰略——拔腿就跑!

  他趕緊操縱著巨石神像從那兩座山怪頭頂跳了下來,把那沒甚用的石頭劍柄往後一扔,撒腿繼續狂奔。二人站在神像頭頂的玉冠之上,狂風迎面呼嘯,黑髮白衣紅袖翻飛,就算是在逃跑,畫面也不勝美妙。一隻銀蝶飛到謝憐耳邊,裡面傳出幾個人聲,他連忙一把抓住,道:「那邊是風信慕情?還有雨師大人和裴將軍嗎?」

  果然,銀蝶那邊傳來了熟悉的聲音。裴茗道:「我說,太子殿下,你問個問題沒必要這麼大聲吧。」

  謝憐道:「啊,不好意思,我現在法力太多了,我控制一下。」

  「……」

  慕情的聲音也傳來了:「什麼?你說你法力太多了?你?」

  謝憐道:「你們幾批人匯合了是嗎?現在在哪裡?」

  慕情道:「我們和裴將軍、小裴將軍他們都匯合了,現在所有人都在烏庸河附近的森林裡,準備一起往外撤。」

  風信的聲音道:「你那邊怎麼了?剛才銅爐好像傳來很強的一陣異動!要我們回去幫忙嗎?」

  謝憐忙道:「不用!你們待在那裡就好,我們馬上去接你們,見面再說!啊,我們已經來了!」

  前方就是干涸的烏庸河了,那巨石神像跨過溝壑,在茂密的森林邊蹲了下來。恰好,謝憐看到風信和慕情也從森林裡走出,東張西望,似乎在找人。但他們望錯了方向,而且就是沒想到要向上望一眼,所以壓根沒望見謝憐和花城。風信對著銀蝶道:「殿下你還沒來?你在哪裡?」

  謝憐雙手攏在嘴邊,直接衝下面喊道:「我已經來了啊,上面,看上面,在你們頭頂!」

  「……」

  那兩人這才發現,他們都籠罩在一片巨大的陰影裡,一齊緩緩抬頭。

  於是,他們同時看到了一個巨大無比的「謝憐」,正蹲在森林邊,低頭望向他們。臉上,還帶著十分謝憐的和善微笑。

  花城懶得看下方那兩人一眼,抱著手臂站在一邊,神色懶懶。謝憐則衝下面招手,道:「看到了嗎?這裡!」

  然而,因為這個巨型「謝憐」帶來的視覺衝擊力太大了,第一眼看到它的時候,真的很難注意到別的東西。慕情整個視線已經徹底被這張臉佔據了,喃喃道:「……我怕不是瘋了吧……」

  風信兩隻眼也全都是這張臉,喃喃道:「……我操了,我操了,我真是操了,這他媽什麼東西???」

  謝憐:「呃……」

  花城挑眉,似乎很克制了才沒有嘻嘻而笑。說真的,真是從來沒有人見過這麼大、還雕的如此栩栩如生的神像。此前最大的一尊神像是君吾的,但也不過才到這巨石神像的一半……

  風信和慕情過於震撼,導致謝憐喊了好幾聲才注意到神像本尊在哪裡。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從森林裡走出,一抬頭,幾乎統統都被這巨神像嚇得險些扭了脖子崴了腳。謝憐哭笑不得,讓那巨神像把手放到地上,攤開掌心,道:「銅爐火山爆發了,只怕待會兒火要燒到這裡,還有三座山怪不知道什麼時候追上來,都快上來吧,我帶你們走!」

  眾人紛紛順著神像的手往上爬,各自找了位置。謝憐在冠上聞到空氣中嗆烈的硫磺味,回頭一看,那些黑煙和飛灰正在急速蔓延,他收了巨神像的掌便起了身,繼續大步邁開。

  裴茗等人吃了一驚之後倒也還好了,風信和慕情卻始終沒回過神。大概是因為這巨石神像本尊的臉、神態、身形他們都太熟悉了,所以放大這麼多倍後衝擊力格外大。風信已經站在這神像肩上了還不可置信:「這誰幹的?誰刻的?我怎麼從來沒見過這東西?聽都沒聽說過?」

  花城假笑道:「你沒見過的東西那可太多了。」

  雖然沒誰明說,但幾乎所有人,尤其是風信和慕情,都不約而同鎖定了答案:

  就是這個人幹的!

  慕情道:「簡直沒法信……你怎麼讓它動起來的?這得要多少法力?你夠用嗎?你不是完全沒法力嗎?」

  這次花城倒是沒答,謝憐看了他一眼,拳頭抵住嘴,含糊地道:「呃這個嘛……」

  裴茗道:「沒有可以借嘛是不是。多簡單的事。」

  「哈哈哈哈是啊……」

  一路上的妖魔鬼怪們見到了岩漿倒灌、烈火狂噴,也意識到大事不好,見許多人往那巨石神像上爬,忙道:「也等等我!」

  「我我我,我也來!」

  「捎上我們捎上我們!」

  花城則道:「滾下去。」一波銀蝶飛出,寒光閃閃,一片鬼哭狼嚎。引玉抱著呼呼大睡的穀子,在下面道:「城主!太子殿下!方才那些空殼人和食屍鼠突然暴動,成群結隊流動,好像是要往銅爐山外趕去!」

  雨師則騎著黑牛,凝神望天,道:「黑雲裡的東西,似乎也很想飛出去。」

  此話不假。那些黑雲裡掙扎的東西,全都是怨靈,它們渴求新鮮的活人肉體來附身,成為人面疫。銅爐山內沒有活人,不是妖魔鬼怪就是它們無法侵入的神官,它們自然想飛出去。成千上萬張扭曲的人面拖著長長的黑煙尾巴,像畸形的蛇蟲一般在天空中盤旋。謝憐的手微微發抖,但還是道:「銅爐山有界,外面的不能進來,裡面的也不能出去,那些怨靈應該暫時飛不出去……」

  誰知,話音未落,花城忽然抓緊了他的手。謝憐的心也隨之一緊,忙抓住他道:「怎麼?是不是我消耗的太過分了?抱歉抱歉,果然我還是省著點用……」

  花城一手捂著右眼,道:「不是。哥哥,你不用擔心這個,是銅爐山的界破了。」

  謝憐懵了:「什麼?破了?」他才剛說有界不用擔心,要不要這樣???

  花城道:「破了。恐怕是白無相打開的。那些東西,要飛出去了。」

  第202章:四武神化劍執掌中

  若是真的讓這些怨靈飛出去了,豈不是要爆發第三次人面疫?

  謝憐立即道:「得想辦法阻止!」

  下方肩頭的慕情黑衣黑髮被吹得凌亂不堪,道:「能有什麼辦法阻止?」

  那巨石神像剎住腳步,激起撲天沙塵,謝憐道:「諸位先屏住呼吸!」

  說完,那步步緊逼的黑煙飛灰便追了上來。巨石神像舉手便是一掌,掌風驚天動地,若是在地面上,便是可讓百年老樹連根拔起的颶風。然而終歸打散了一部分,也刮走了一部分,謝憐忍不住心道:「要是有一把劍就好了!」

  花城彷彿一眼看穿了他在想什麼,道:「哥哥,要劍也不是沒有辦法。」

  謝憐喜道:「什麼辦法?」

  花城道:「那就要看下面幾位你的仙僚樂意不樂意了。」

  風信道:「你有辦法就直說,不要跟他講些有的沒有。」

  謝憐多少猜出來了,道:「你是說,讓裴將軍他們合力,以身化劍嗎?」

  花城道:「不錯。銅爐山內神官法力受限,但這裡有好幾個武神,如果有四人化出法身,合力出擊,應該也威力不弱。」

  裴茗首個響應,道:「裴某覺得這主意可行。」

  慕情卻仍是疑道:「這真的可行?這裡有幾個武神?三個吧?」裴宿和引玉法力盡失,雨師非是武神,能頂上的也就裴茗、風信、慕情。裴茗道:「不對,是四個。奇英也在這裡。」

  「啊?」

  引玉猶豫片刻,一手抱著穀子,另一手翻出了個不倒翁。誰知還沒解開封印,那不倒翁就瘋狂搖動起來,還發出一陣呱噪至極的哇啦尖叫。眾人被它叫得耳朵都是一陣刺痛,紛紛捂耳,引玉又連忙重新封住,翻出另一個不倒翁,汗顏道:「不好意思拿錯了,剛才那個是青鬼戚容。這個才是。」說著把那不倒翁往空中一拋,爆出一陣紅煙,一個少年的身形出現在煙霧中,向下墜去。

  巨石神像抬手一接,那少年翻身落定在它掌心上,撓了撓一頭被血糊成一團的捲髮,抬頭,看到一大串人,茫然不已。引玉已經偷偷躲到別人背後,卻被權一真一眼發現,跳起來大聲喊道:「師兄!」

  「……」

  權一真瞬間便嗵嗵嗵奔了上來,引玉一看到他就頭痛,可能他寧可聽戚容尖叫三天三夜也不想和權一真多說一句。好在裴茗一把就抓走了權一真,道:「來來來來,幹活了奇英。幹完活再敘舊!」

  權一真莫名其妙,加上他對裴茗很有意見,似乎本想隨便打一拳,但一抬頭,便看到謝憐在上面,雙手合十衝他誠懇地道:「辛苦你了,奇英。」

  「……」

  雖然他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撓了撓頭,還是加入了。要慕情當別的武神的劍,他也不是全無意見,但湊齊了四個人,也不能說他一個人突然甩手不干,遂無話。於是,神像掌心上,四人以裴茗、風信、權一真、慕情的順序排了陣列。

  花城手肘撐在玉冠台的邊緣上,看了一眼,道:「最後兩個人的順序是不是反了?」

  照理說,的確應該是裴茗、風信、慕情、權一真的順序更合理。因為相對而言,權一真法力不太穩定,如果處在劍陣中間,說不定揮得狠了就中途「折斷」了。謝憐卻抹了一把汗,道:「不,沒反。風信和慕情這兩個人是絕對不能排在一起的,因為揮著揮著說不定就開始互毆了,所以中間一定得隔著其他人。」

  聞言,花城挑了挑眉,那神情似乎在說請他們把對方毆死最好。再向下望去,四人身上發出一陣靈光,越來越強,延展出去,連為一體,最後,化成了一把靈光之劍!

  劍一成形,那巨石神像將它向上一拋,伸手,一把握住!

  利劍在手,謝憐登時如虎添翼,氣勢大盛,一劍劈去!

  那些拖著滾滾黑煙尾巴的怨靈們,被這靈光一劍斬得先是尖叫不止,而後戛然而止。乘勝追擊,謝憐把那劍舞成片片狂花,斬得萬鬼四分五裂,如風捲殘雲。劍刃掃過之處,彷彿漫天煙花連片炸開,煞是好看。底下眾妖魔鬼怪都看呆了,等到那巨石神像的千斤靴子踩了過來時,才想起來要四散逃竄。斬得正酣,忽然,那巨石神像腳下一個趔趄,似乎又要歪倒,謝憐趕緊以劍撐地,勉強穩住它。組成劍陣的幾個武神都道:「太子殿下怎麼了?」

  「接著打啊!它們又聚起來了!」

  謝憐操縱了這巨石神像這麼久,微覺疲憊,滿頭大汗,心神也是高度緊繃,道:「沒怎麼!只是……」

  只是法力又被燒光了而已!

  他猛地轉頭,花城就站在他身後咫尺之處,似乎正要向他伸出手。於是,謝憐豁出去了。

  他撲過去雙手捧住花城的臉,微微踮起腳尖,閉著眼睛便把雙唇貼了上去。

  風信:「……」

  慕情:「……」

  權一真:「?」

  裴茗:「呵呵。」

  捧住花城的臉還不夠,反正都這樣了,謝憐心想乾脆一次多吸點,於是手臂緊緊環住他脖子,吻得更深。方才的疲倦一掃而光,渾身又都充滿了靈力。而被那巨石神像握在手裡的靈光巨劍裡卻傳出一陣亂七八糟的大呼小叫。風信震驚道:「這是在幹什麼???你們在幹什麼???殿下???」

  謝憐不小心嗆了一下,這才分開,看都不敢往下看,向天喊道:「借,借法力!只是在借法力!很正當的!」

  慕情也震驚道:「借法力根本用不著這樣吧???擊掌為誓也可以的?!」

  謝憐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胡亂道:「哈哈哈哈!被你們看穿了!其實不是借法力!哈哈哈哈……」

  見他如此,花城也哈哈一笑,雙手捧著謝憐的臉,低頭在他額上親了一下,柔聲道:「別緊張,哥哥。」

  「……」

  說來也奇怪,這麼一下之後,謝憐忽然就正常了。他假裝沒聽到風信和慕情的聲音,一臉肅然,重合手印。那巨石神像將靈光之劍從地上拔起,狂劈亂砍,彷彿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

  權一真突然佩服:「原來剛才真的是在借法力!突然變強。」

  慕情忍不住道:「簡直狗扯,你懂個……」隨即大概是想到這種事情不用詳細地教給權一真這種大孩子,又硬生生改口了,「是的,沒錯,就是在借法力。」

  裴茗哈哈道:「是沒錯,但是不能隨便這麼借知道嗎奇英。」

  風信:「???你們都在說什麼???你們還真信了???」

  可是,雖然威力增強了,但那些怨靈畢竟連天蓋日,又沒有一張遮天巨網能將它們全收,見這巨神厲害,紛紛掉頭逃竄,在空中甩著尾巴游向遠處,彷彿巨大的人面蝌蚪。謝憐道:「追!」

  誰知,追了沒幾步,那巨石神像忽然毫無徵兆地一歪,向一旁倒去!

  方才分明已經攝取了充足的法力,謝憐也狀態極好,沒理由突然如此,將傾未傾之時,謝憐往下一看,這才發現,這神像的一條腿上,居然多了個大洞,破碎的岩石正從洞口上滾滾落下。一個白衣人影飄飄從它身上落下,悠悠落定,隨即消失,當真神出鬼沒,無覓蹤跡。正是白無相。

  他居然徒手打壞了這神像的一條腿!

  巨石神像轟然倒下,好在乘在石像身上的眾人都非是凡俗之輩,反應極快,搶先跳下,安全落地。

  謝憐和花城躍上神像胸口,謝憐試著召令它起身,卻是極為艱難。那巨石神像趴在地上,慢慢掙扎,模樣頗有些狼狽,劍陣中慕情道:「如何?還能站起來嗎?」

  權一真道:「又沒法力嗎?還要再借嗎?」

  裴茗道:「不。這次不是法力的問題。奇英你別再記著這茬了,忘光吧。」

  謝憐道:「恐怕是傷得有些嚴重了……不宜再動。」

  雖然石頭是沒有痛覺的,但如果強行讓它起身繼續出擊,只怕這條被打傷的腿會整個兒掉下來。不光是攻擊力大打折扣的問題,這畢竟是花城最用心的一尊傑作,也是謝憐最喜歡的一尊神像,若真的被毀成那樣,難免痛心。見敵人倒下,空中那些怨靈狂喜亂舞,四散飛去,難道就要眼睜睜看著它們這樣流竄出去?

  他望向一旁,花城神色沉怒,是對白無相的沉怒,沉吟片刻,他道:「哥哥……」

  正在此時,密密麻麻的黑雲中,透出了一縷耀目的白光,似乎雲層上方,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無數道耀目的白光穿刺了下來,刺破烏雲,刺破怨靈!

  這強烈到幾乎要閃瞎人眼的白色靈光,眾位神官都一點兒也不陌生。整個仙京,幾乎終日都被這樣的靈光充斥著、照拂著。

  君吾來了!

  第203章:白帝君評斷謎國師

  那強勁的靈光照到怨靈們身上,大片大片煙消雲散,一名白甲武神持劍破雲而出!

  果真是君吾。眾人彷彿見了再生父母,紛紛叫道:「啊!!!帝君!!!」就差涕淚齊下了。君吾踏著光風,悠悠落地,道:「不要慌,不要慌。諸位,都沒事吧?」

  靈光巨劍劍陣中四人趕緊拆夥,化回了本身。裴茗道:「帝君您不是鎮守仙京?怎麼親自來了?」

  君吾道:「雨師通靈告知,銅爐山界破,事態危急,我便趕來了。」

  眾人回頭望去,雨師還騎在那頭黑牛上,皆是心道原來如此。既然界破,想必通靈術也可以用了。方才他們腦中熱血上湧,都想著要先把這些亂飛的東西打下來,幾乎沒人來得及想到要去通靈。謝憐上前一步,道:「帝君,是白無相。他回來了。」

  君吾微一點頭,道:「我猜他也會陰魂不散。」

  謝憐道:「他神出鬼沒的。你一來,他又不知逃哪裡去了。」

  君吾道:「無礙。先把那些怨靈處置了,再去找他。」

  眾人抬頭望天,空中黑雲翻翻滾滾,正在被君吾帶下來的強光淨化。裴茗道:「所以這一次鬼王出世是被攔下來了吧?」

  謝憐道:「算是吧,畢竟,衝破銅爐的不是任何人,而是這個。」

  眾人目光又齊齊望向一旁。謝憐沒有再操縱後,那尊巨石神像還乖乖趴在地上,好一個精雕細琢的龐然大物,倒下來也像一座小山。謝憐站在近處,舉手摸了摸它的臉頰,轉向花城:「三郎,它怎麼辦呢?」

  花城似乎正若有所思,聽他發問,回過神來,道:「哥哥莫要擔心。在修補好它之前,就暫時讓它留在這裡吧。」

  謝憐道:「能修好嗎?」

  花城道:「當然可以,只要有銅爐的原石。我一定會修好它,讓它再站起來的。」

  謝憐道:「那還是先放著吧。現在銅爐那邊火山還在爆發,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才會安全。」

  正在此時,空中盤旋的怨靈們忽然尖叫著化為一道龍捲風,向一處襲去。眾人不知有何異變,定睛一看,只見那處,竟是地下那座烏庸神殿。

  原本這些東西在強光照射下無處可避,遲早也是要煙消雲散的,但大量怨靈湧入地下那神殿後,就像是被吸得精光了一般,消失得乾乾淨淨。慕情愕然:「怎麼回事?」

  謝憐心道不好,道:「是白無相!他在那裡開了縮地千里,把這些怨靈都送走了!」

  君吾一揮手,掀了那神殿的頂,連帶掀起了一大片地皮。然而,裡面除了一個才剛剛畫好的大陣,什麼都沒有了。風信道:「他想幹什麼?」

  「他把陣設哪兒了?送哪裡去了?!」

  若在以往,這時候就該靈文上了。不出半柱香靈文殿就會報上地點,然而現在臨時頂替的不知道是哪幾位文神,在這節骨眼上,居然找不著人,氣得風信罵道:「媽的,平時吹自己吹得天花亂墜爭著露臉求表現,現在該表現了都哪兒去了?!我以後再也不說靈文殿效率低下了!」

  這時,花城的聲音傳了過來:「在皇城。」

  眾人轉向他,恰好花城將兩根修長的手指從太陽穴上挪了下來,道:「他把那些東西送到了七八個方向不同的城池。眼下只查到一個皇城,因為那邊邪氣突然之間暴漲。」

  ……仙京的文神不頂用,居然還要靠鬼界頭子來幫他們確定流竄邪物的方位,在場有幾位神官不免微覺丟臉。但情況危急,這丟臉之感轉瞬即逝。慕情道:「白衣禍世打什麼主意再清楚不過了,專門往人多的地方送那些東西。一旦人面疫爆發散佈的也會極快,皇城人口最多最密,當然不會放過。」

  裴茗也道:「趕快處理吧,刻不容緩,否則拖延久了後果不堪設想。」

  君吾也對靈文殿的替補文神們頭痛無語,轉向花城:「閣下可能探查出其他城池的詳細方位?」

  花城道:「現在正在查證中。要不了多久。引玉,你接上。」

  引玉忙道:「是。」

  他當初是被君吾貶下去的,雖然君吾只是公事公辦,但他見了君吾也還是不免緊張,和鬼市那邊的下屬通靈片刻,這才謹慎地報出具體方位:「南方三百里,北方二百七十里……」

  君吾對風信道:「南陽,你去南邊。」

  風信卻沒立即應是,而是猶豫了片刻。謝憐猜到他是想找劍蘭母子,正想開口,風信卻應了聲,自己走到一旁畫陣去了。裴茗自覺地道:「北方我去?」

  君吾道:「自然是你去。」

  裴茗點點頭,轉身走了幾步,裴宿跟了上去,於是他回頭道:「你傷沒好,毒也未清,還是先跟著雨師大人吧。」

  裴宿疑惑道:「將軍,我沒,中,毒?」

  裴茗憐憫地拍拍他的肩,道:「斷句到現在都沒好,還說沒中毒?」說完,微微側首,和雨師相對頷首一禮,自行去了。君吾又道:「奇英去西邊吧。切記不可亂來……」

  權一真卻疑惑道:「去西邊幹什麼?現在到底在幹什麼?」

  「……」

  也不能怪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估計他這一路上都莫名其妙:為什麼會被打?為什麼會被埋在牆壁裡?為什麼會被變成不倒翁?為什麼還要變成一把巨劍?簡直沒有一刻搞清楚狀況。見狀,引玉嘆了口氣,道:「我帶他去吧。路上再說好了。」估計其他人也沒那個耐心告訴他到底怎麼回事。權一真道:「行啊!」

  慕情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他,忍不住道:「帝君,我呢?」

  君吾卻看了看他,道:「玄真,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慕情疑惑:「什麼事?」

  君吾道:「你還在禁閉中。」

  「……」

  慕情的臉一下子青了。他還真是忘了這茬。而且不光是他,幾乎所有人都忘了,慕情是帶著以邪術製造胎靈的嫌疑從仙京逃出來的,這事兒他身上嫌疑還沒洗清呢!

  君吾道:「你就不用了,待會兒回仙京,加長禁閉。」

  慕情道:「……帝君,真不是我!」

  君吾道:「事情查清,水落石出,自然會放你出來。否則目下就放你出來亂走,成何體統。」

  慕情萬般不甘,但也無可奈何,只得低聲道:「是。」

  見慕情憋屈,花城毫不掩飾地哈哈笑出了聲。慕情看他一眼,再看看他旁邊的謝憐,不知想到了什麼,臉色越發青得厲害。

  剩下的人等,雨師非是武神,也不逞強,言明若有需要,招呼一聲即可,便默默退了。謝憐自然是選了人最多、任務最艱巨的皇城。而君吾則留下來,對付那三座山怪,以及很可能還在附近的白無相。花城骰子一丟,開了縮地千里,謝憐和他一起走了。

  皇城已是深夜,大街之上靜謐無聲,家家戶戶緊閉屋門。謝憐和花城從一條巷子裡閃出,一邊疾步行走,一邊四下搜索非人之物的蹤跡。走了幾步,謝憐並起二指,抵在太陽穴上,發動通靈術,輕聲道:「帝君?」

  君吾道:「仙樂何事?到了皇城嗎?」

  謝憐道:「我們已經到了。我有事和您說。」

  君吾道:「血雨探花怎麼你了嗎?」

  「……」

  花城彷彿覺察到什麼,挑了挑眉,謝憐道:「不,他沒有怎麼我。是別的事,方才情形危機沒來得及講。」他斂了神色,道,「帝君,您對我的師父,還有印象嗎?」

  聽他提起這個人,君吾似乎微微訝異,須臾,道:「你是說當初那位仙樂國師?」

  謝憐道:「是。從前,您應該和他接觸不少吧?您有沒有發現他身上有什麼古怪之處?」

  仙樂國的祭典法事都是國師一手操辦,國師們就是凡人們連接神明的橋樑。沉默片刻,君吾道:「有。」

  謝憐屏住了呼吸,道:「……什麼古怪之處?」

  君吾卻道:「仙樂,你當真要聽?」

  謝憐道:「要。」

  君吾道:「即便聽了你會失望?」

  謝憐看了花城一眼,道:「要。」

  良久,君吾緩緩地道:「你那位師父,做仙樂國師,是屈才了。他的見識和本事,遠遠超乎你的想像。」

  謝憐靜靜聽著。下一句,便讓他一顆心沉了下去。

  君吾道:「我認為,那位國師在這世上度過的真實年月,可能不低於我,甚至高於我。」

  「……」

  他的猜測被證實了一部分。

  如果國師當真在世上活的年歲比君吾還長,那麼,他是烏庸太子四護法之一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謝憐忍不住道:「為何您從前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這個?」

  君吾道:「因為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不能確定。」

  謝憐道:「那後來是如何確定的?」

  君吾道:「仙樂滅國後,我找到他,動手了。現在看來,最後他還是逃了。」

  「……」

  能從君吾手下逃脫的,除了白無相,竟然還有其他人。謝憐一直以為國師是因為戰亂逃跑的,沒想到居然是君吾親自去動的手!

  謝憐道:「那……那您是為什麼要對他動手?又是為什麼確定之後,也沒告訴我?」

  君吾道:「你這兩個問題,其實是一個問題。」

  謝憐:「什麼?」

  君吾道:「我說了,也許聽了,你會感到失望。不過,也許現在的你,就算對別人失望,也可以撐住了。」

  謝憐的心跳得越來越厲害,忍不住緊緊抓住花城一隻手。花城另一隻手也覆上了他的手背。

  那邊,君吾道:「因為我發現,他似乎想從你身上喚醒什麼東西。」

  第204章:尋五百人羈會故友

  謝憐道:……什麼東西?「

  君吾卻是似乎有所顧慮,斟酌了好一陣,才道:「怎麼了仙樂,為何突然問起你師父?你是在銅爐山遇到什麼了嗎?和他有關?」

  謝憐回過神來,正要簡單講解再追問,忽聽那邊傳來一陣嘈雜,君吾道:「我看到你們說的那三座山怪了,果然詭異!我先對付它們,之後詳談。不過,既然仙樂你問起,那就記住一件事:你師父不是個簡單人物,如果你真遇上他了,千萬當心!」

  說完,那邊便陷入了沉寂,謝憐道:「帝君?」

  君吾沒再回應了。那山怪一座都難以對付,三座圍堵夾攻更是棘手,之前謝憐有用不完的法力、操縱著一尊逆天巨神像都解決不了,眼下君吾一人應對,恐怕也需要些精力。對花城簡單說了通靈內容,二人停下腳步。

  此刻,他們正處在寬闊坦蕩的一條大街上,向天望去,烏雲蔽月,隱隱能看到一絲一縷黑煙一樣的東西飄浮在冷月之前,彷彿在清水之中暈開的墨色。

  那些就是被白無相從烏庸神殿傳過來的怨靈們。它們還沒有進來,是因為皇宮內的天子之氣和皇城裡各路仙神的宮觀廟宇交相輝映,形成了威嚴的氣場。天然的一層結界,會將這種大量的邪物阻擋在氣場之外,所以,它們只能遊蕩在高天之上。

  幾乎每座城都有類似的氣場,因為哪個地方都會出幾個了不得的人物,了不起的神官,所謂人傑地靈。但是,也不可能永遠阻擋下去。花城道:「只要加固這層界就行了。」

  可是,問題是要怎麼加固呢?謝憐道:「符咒?法寶?」隨即便道,「恐怕不行。」

  這是覆蓋了整個皇城上空的怨靈,除非也找成千上萬個符咒和法寶,否則不一定扛得住。走來走去,謝憐一咬牙,道:「三郎,我有個辦法,也許可以加固這層界,但是……我需要人。」

  花城道:「多少?」

  謝憐道:「很多。越多越好,至少五百個。」

  花城道:「死的活的?」

  他聽得認真,不是開玩笑的,謝憐道:「活人。鬼是不行的。我需要借活人的陽氣和銳氣,來擊退那些怨靈。」

  花城道:「既然如此,即是說,還得是自願的。」

  謝憐道:「是。必須是自願的,而且有反擊、保衛之意氣。如果心存怯意或者中氣不足,可能會被趁虛而入。」

  花城微微頷首,道:「正如戰場上殺在最前面的士兵,一定都是最想贏的、有所信仰的。如果被逼無奈或是一心逃跑,毫無士氣,就絕不可能贏,勢必丟盔棄甲,一敗塗地。」

  謝憐道:「就是這個道理。三郎能找到嗎?」

  思忖片刻,花城緩緩地道:「哥哥,如果你要死的,多少我都能給你找到。要活的非自願的也容易。但要自願的,不一定容易。」

  頓了頓,他接著道:「人間的確不少人拜鬼王,但我清楚,一來是他們是對我有所畏懼,二來是對我有所求,所以怕我服我。我可以威逼利誘,但這種方法,恐怕無法找到哥哥你需要的那種人。抱歉。」

  謝憐聽得入神,道:「你不用道歉。我們一起想辦法找就是了。」

  花城道:「嗯。不過,哥哥,有個好消息。前方五十步轉角處,就有一批活人。」

  謝憐也感覺到了,奔上前去一看,恰好對面也有一群人要轉角,被他突然冒出駭得大叫:「鬼耶!!!」

  謝憐定睛一看,認出來人,喜道:「諸位,不是鬼,是我啊!」

  那群人僧僧道道俗俗各各七七八八,十分眼熟,為首那華衣道人,不就是天眼開?後面那一大串,不是就是之前一路對他們二人糾纏不休、在荒山嶺戚容開的黑心店被屋頂壓暈了的那群法師?

  謝憐身後,花城負手悠悠踱上來。他現在可不是小兒形態,漫不經心,森然一笑,嚇得天眼開等人登時倒退三尺:「還說不是鬼!是鬼就是鬼!還是個鬼王!!!」

  花城斂了假笑,不耐煩地嘖了一聲,連評價一句都懶。謝憐現在正到處找人,連忙舉手:「諸位,來得正好,有件事……」

  豈料,他一舉手,對面的反應比他想像的要誇張幾倍,齊齊趴地,戒備萬分,都道:「當心暗器!」

  「……」

  謝憐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所謂的「暗器」是什麼,無語片刻,道:「你們不用害怕,我身上沒帶暗器。」冰清玉潔丸也不是那麼容易製成的,光是刀工都要精雕細琢耗上大半天了。他又道:「而且上次你們把我們逼成那樣了,我們也沒拿你們怎麼樣,現在就更不需要了。」

  聞言,眾人一想,是那個理,趕緊又都從地上爬起來了,紛紛拍拍灰塵整整衣服,但依然保持距離,也沒放下禪杖寶劍等法器。天眼開道:「我說這位道長,多日不見,你身上的鬼氣更嚴重了,我看你還是早日回頭是岸比較好啊。話說為什麼會這麼重啊?不是唬你,我都要看不清你的臉了。」

  「……」謝憐聽得簡直想臉紅,不敢看花城,打斷道,「這個之後再說。諸位,我夜觀天象,看到了一些不好的東西,你們看到了沒有?」

  天眼開道:「當然看到了!夜觀天象是我們每天必做的功課。我還道是什麼妖魔鬼怪在搞鬼,難道又是花城……主?」

  謝憐道:「自然不是,否則就不會提醒你們了。我們也是為那些東西來的,正在想辦法加固皇城這層氣場。」

  天眼開疑道:「你們?想辦法?」

  「鬼王會有這麼好心?」

  花城莞爾,道:「倒不是好心,而是如果我想在皇城做點什麼的話,這層氣場根本攔不住我。」

  眾法師神情變幻莫測。謝憐知道戒備心不是那麼容易消除的,也不勉強,道:「天上那些東西我對付過,十分棘手,如果讓它們破開皇城的保護場進來了,勢必大亂,所以現在正在找人幫忙設陣抵禦,需要五百人。」

  天眼開咋舌:「五百人?!你這是個什麼陣,要這麼多人!我從沒聽過?」

  謝憐都沒好意思說五百人是最低要求,事實上,若要他放開了說,恐怕得八百人。一眾法師也七嘴八舌道:「我也沒聽過,哪位在哪本書上見過記載嗎?」「那些東西有這麼厲害嗎?」「只聽說過妖精吃人一口吃五百個的,沒聽說過設陣要這麼多人的。」「有危險嘛?」

  慎重考慮後,謝憐如實道:「說不準。可能有,可能沒有。只有七八成把握。因為,我也從沒試過這個陣法。」

  前人記載也是不可能找到的,因為,這個陣法不是謝憐從書上看來或是從誰那裡學來的,而是這八百多年來,他一邊走一邊不停地想,想著萬一有一天人面疫又將爆發該怎麼辦,難道只能坐以待斃?這樣想出來的。那時候他並非當真覺得日後會再次面臨這個大危機,沒想到卻還是派上用場了。

  那邊一群人商量半天,最後,天眼開轉過身謹慎地道:「我們湊不出那麼多人。而且……」

  而且,他們並不信任謝憐和花城。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畢竟他們根本不知道人面疫是什麼東西,有多厲害,而且以往花城和他們結怨、把他們當蟲子戲耍的定然不少。謝憐原本覺得這些人都是法師,應該有自己的宗門和弟子,說不定雜雜拉拉加起來能湊個三四百人,剩下的再想辦法,但看來是希望落空了。

  花城道:「哥哥不用跟他們廢話了。走吧。」

  謝憐點點頭,也不氣餒,和他一起走了。然而天眼開等人卻並未離去,而是鬼鬼祟祟跟在他們身後,還自以為藏得很好。謝憐十分無語,但想到這群法師大概也是怕他們為禍皇城才跟著,也是好心,又覺好笑,不管了。這時,花城提議道:「不若去貧民聚集處,那裡不乏亡命之徒和膽大包天之人,或許會有所收穫。」

  於是,二人轉而行向皇城的陰暗之處。行到一間被拆得破破爛爛的廟前,瞟了一眼,廟裡亂七八糟睡了一地人,一直睡到廟外。這似乎是一群流浪漢,或說是乞丐。天寒地凍的,幾乎個個衣衫襤褸,男女老少皆有,也不避嫌。有的佔了條破草蓆,有的抱著稻草取暖 ,有的就乾脆睡在地上。醒著的不是被身上爛瘡痛得唉唉苦叫就是在畢畢剝剝地摳自己身上的蝨子,還有個人拖著一條瘸腿在廟裡走來走去,似乎在給病人送水碗,沒進去就一股汗味兒和怪騷飄出,令人窒息。

  最繁華的地帶和最骯髒破落的貧民窟居然靠得如此之間,幾乎只有一街之隔,兩相對比,令人唏噓,但謝憐此刻當然沒空唏噓。他一腳邁進門檻,道:「各位能幫個忙嗎?」

  還沒人答話,就先有人叫罵起來:「幫你媽個蛋!我還想人幫我呢!讓不讓人睡了,滾滾滾!」

  謝憐也不氣惱,道:「是很要緊的事,若各位願意施以援手,定當……定當造福蒼生!」

  他本來想說定當重謝,謝自然是會謝,但如果一開始就是為「重謝」去的,可謂是心思不純了。廟內眾丐罵得更凶了:「造福蒼生關我屁事!」有人則道:「有沒有報酬?」

  謝憐回頭一看,花城眼中閃著不悅的光,似乎想來點狠的了,忙拉住他,低聲道:「先別。三郎你說的,威逼利誘就不行了。我好好說,這裡七八十個人,總能找到幾個能用的。」

  花城眼中那詭光這才斂去。這時,一個微沙的聲音道:「喂喂喂!大家聽我說!聽我說!別吵了!讓他先說說是什麼事吧!」

  謝憐聞言回頭,只見說話的是那個瘸腿乞丐,也是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瘦瘦薄薄的,看不清什麼模樣,不過聽聲音似乎還挺年輕。他向廟內眾人擺手招呼,不過奇怪的是只擺了一隻手,所以姿勢有些彆扭。眾丐似乎都還挺聽他的,罵罵咧咧的聲音弱了。謝憐道:「多謝!」也不廢話,反手就是一記掌心焰,躥得老高,嚇得眾丐一陣驚嚷鬼叫,沒醒的都醒了,道:「這什麼妖術?!」

  謝憐正色道:「不是妖術,是仙術,證明我所言非虛而已。實不相瞞,是這樣的,現在有一大批妖魔鬼怪圍住了皇城,馬上要進攻了。現在需要五百個人自願加入法陣,守護皇城。有誰願意來?我不隱瞞,可能會遇到危險,但絕不勉強,只求自願!」

  「……」

  破廟內,一陣沉默。眾乞丐面面相覷,但就是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我自願。半晌,一人道:「守護皇城?算了吧。」

  謝憐轉頭望去,那人一頭倒下,自言自語道:「皇城都不守護我,嘿,我還守護皇城?愛怎麼樣怎麼樣,關我屁事!」

  他口氣漠然裡帶著憤憤。謝憐不是不能理解,但是,這就不好辦了。顯然,這廟裡擠的都是跟這人差不多境況的窮苦人,跟他想法也差不多。又沒說有報酬,平時在皇城裡過的也沒見得有多好,這個時候幹什麼要去幫忙?大冬天的窩在廟裡都冷死了,誰還想出去?

  謝憐試著做最後的努力,道:「如果那些東西侵入了皇城,會有一種很可怕的瘟疫爆發,最後所有人都會遭受波及的。」

  一個躺在地上的老乞丐道:「什麼瘟疫能比我身上這個陳年老瘡更嚇人啊?」

  「真要是有瘟疫,那大不了走唄。又不是非要呆在這裡,也不是啥好地方,去哪裡不是一樣啊。」

  「那就讓皇城那些風光體面的大老爺、大小姐去嘛。總會有人去的,為什麼非要我們去?」

  「這個……」謝憐也沒法言明。那些風光體面的大老爺、大小姐們,也會這麼想:我不上,自然有別人會上。而且,因為他們在皇城有家業有根基,面對危險,捨不得的東西更多,這種念頭就會更強烈。並非說這麼想就是錯的、壞的,只是,如果人人都這麼想,事情就做不下去了。

  等了一陣,沒人出來,謝憐果斷道:「好吧。打擾了。」

  他轉身退出破廟,花城道:「哥哥不必擔心,我這邊也有人在行動。消息散出去總能找夠。」

  謝憐點頭。他倒是不擔心最終找不夠五百人,只是他擔心時間不夠,抓人湊數又會適得其反,望望天,那縷縷黑雲仍是遮天蔽日,捉摸不透。

  正在此時,身後突然一個聲音響了起來:「等等!等等等等!——我去!」

  聞言,謝憐一怔,猛地回頭。只見那瘸腿乞丐拖著一條腿,跳出了廟門,道:「你們要找的人是只要活的就行了還是怎麼地?手腳壞了沒問題吧?」

  原來,這人動作看著彆扭,是因為他不光瘸了一條腿,還斷了一條手臂,虛軟無力地垂著。

  見終於有個人主動出來,謝憐的心一熱,立即道:「完全沒問題!」

  那人也挺爽快的,道:「那就好!捎上我唄!」

  廟內眾乞丐大驚:「你幹啥???沒聽他說嗎,可能有危險的!」

  「是啊!而且還不給錢,說了半天都沒提到報酬!」

  「別趟這渾水啦,老風快回來!」

  「……」

  從方才起,謝憐就一直覺得,這人哪裡十分熟悉。但因為這幅模樣和他記憶中的那個人差別太大了,而且聲音也微沙,不太一樣,所以就是沒認出來。而聽到旁人脫口喊出那個「風」字的一刻,他終於猛然醒悟。

  謝憐緊緊盯著他,不可置信地道:「……風師大人???」

  那乞人哈哈一笑,伸出一手撥開臉上黑髮,道:「被你認出來啦,太子殿下!」

  髒污的黑髮下,一雙極亮極亮的眸子,明明如昔。

  

  第205章:尋五百人羈會故友 2

  謝憐震驚到說不出話了。

  師青玄則嚓嚓抓著頭髮道:「哎呀哈哈哈哈哈哈,我本來還想一直偽裝成另外一個人,暗中觀察你們的,沒想到太子殿下你眼光很敏銳嘛!沒辦法,一定是因為我的風姿依舊,令人見之難忘才會這樣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謝憐雙手扶上他肩膀,沉聲道,「……風師大人。」

  師青玄不哈哈哈了,但還是咔擦咔擦抓著頭髮,彷彿覺得頭髮裡滿是蝨子很癢,道:「太子殿下,我不是風師啦。」

  謝憐道:「好。青玄。」

  頓了頓,他才道:「你……怎麼變成這樣子的?」

  師青玄道:「呃這個就,一言難盡啦。總之就是這樣那樣,這裡那裡,之後就變成這樣了。」

  這時,廟內眾人都道:「怎麼?老風!你認識這倆?」

  師青玄轉過身,一把攬過謝憐的肩,大力拍著道:「認識的!這是我以前的好朋友哇!」

  「什麼!是你朋友?老風不早說!」

  「老風你這個德性,居然認識這種一看就細皮嫩肉蜜裡慣出來的小白臉?!又吹牛逼了吧你!」

  聽眾人大驚小怪,本該好笑,但謝憐只覺心中不是滋味。要知道,他們三個人裡,只有當初的風師才是個貨真價實「細皮嫩肉、蜜裡慣出來的小白臉」。師青玄怒道:「怎麼說的?我可沒有吹牛皮!」

  「得了吧,你以前病沒好的時候整天瞎幾巴說,以為我們都忘了嗎!」

  師青玄哇啦啦啦意義不明地喊了一通,道:「我現在要去幫朋友的忙了,走了走了!還有沒人來?」

  這回,眾人相互看看,半晌,道:「行吧,是老風的朋友的話,那就不一樣了。」

  「跟老風一起去吧,免得他缺胳膊少腿的,給人打死了。」

  師青玄道:「喂!」

  還有人不死心地問道:「是不是真的沒報酬啊?就算不給錢,給幾個雞腿啃啃也行啊?」

  謝憐和師青玄簡單講了幾句,雙方都瞭解了下情況,師青玄想了想,道:「這個事兒不能威逼利誘我懂了,不過給點吃的行吧?大家也都,好久沒吃頓好的了。」

  只要不是抱著利慾熏心之態便無妨,謝憐道:「應該可以。不過,你這麼說。」低聲幾句,師青玄道:「我也是這麼想的。」轉身大聲道,「辦完這個事,回頭請大家吃雞腿喝湯哈,來不來都人人有份!注意了,不是只有去了才有份,只要自願!」

  這個說法可就妙了。「人人有份」,來不來都有得吃,那麼,還選擇來的,就很可貴了。師青玄吆喝道:「還有沒有人來!越多越好!來來來!告訴他們,沒錢的哈,就是來幫我的忙,順便拯救蒼生包圍皇城什麼的,隨便啦,只要自願!完事再請大傢伙一起吃頓好的!」

  或許是因為有了人帶動,轉眼之間,廟內忽然從冷冷清清變成熱火朝天,群丐又分頭去通知更多他們認識的流浪漢。謝憐、花城、師青玄三人站在破廟門前,謝憐抬頭,看見上方本應有牌匾之處卻是空空如也,忍不住想起當初博古鎮的那座破落風水廟,以及廟中頭顱不翼而飛的水師像和缺胳膊少腿的風師像,終歸是無法按捺,轉向師青玄,不確定地道:「……青玄?」

  師青玄把手從他肩上拿下來,道:「什麼事?太子殿下不好意思哈,我手上有點髒,你衣服,哈哈。」

  果然,他的手臂在謝憐的白道袍肩上留下了髒兮兮的灰印,看上去他想幫謝憐拍掉,但馬上反應過來只會越拍越髒,又收了手,尷尬地揉了揉鼻樑。謝憐哪會在意這些,他現在只是很擔心一件事,道:「風……青玄,你的命格……」

  師青玄一愣,道:「我的命格怎麼了?」

  謝憐道:「難道,黑水還是換了……?」

  師青玄這才恍然大悟,忙道:「不不不,沒有沒有。你誤會了,他什麼都沒幹。」

  謝憐本也覺得黑水不至於最後還是把師青玄的命格也給換掉了,道:「那你的手足到底?」

  師青玄又抓起了頭髮,訕訕地道:「這個也不是他。這個怎麼說呢……有不小心,也有倒霉透頂。其實都是我自己弄的。」

  他既不細說,謝憐也不追問了。只是,冥冥之中,師青玄的現狀,還是應了當初賀玄在風水廟裡預言般的洩憤之舉,不知是何玄秘。

  謝憐道:「當日我法力忽然被抽走,沒能幫上你的忙,真是抱歉。」

  師青玄擺手道:「本來也不關你的事。要不是太子殿下你先跟我說了怎麼回事,大概到最後我還是懵著的。」

  謝憐道:「那日後來,到底發生什麼了?」

  原來,賀玄手斷師無渡頭顱之後,師青玄就呆滯了,賀玄跟他說什麼也聽不懂,只模模糊糊記得賀玄把他帶出了黑水島。後來,就把他丟到皇城裡來了。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是皇城,不過師青玄以前總是吵著要去皇城喝酒喫茶開宴席,對這裡還算熟悉,稀里糊塗了一陣,徹底清醒後,乾脆就隱姓埋名,駐紮在這裡了。

  因為他已經法力全無,沒有任何身份標識,而且整日混跡於以往從不會踏足的腌臢旮旯,上天庭自然查不到他的蹤跡。

  師青玄道:「總之,不關他的事。後來我也再沒見過他了。」

  沒見了也挺好。這事實在難辦,這麼個人,到底是殺還是不殺呢?而且水師臨死前最後關頭還狠狠噁心了賀玄一把,謝憐著實為師青玄捏了一把冷汗。恰在此時,眾丐帶著人回來了,雜雜拉拉,嚷嚷道: 「老風老風!我們給你拉來這麼多人,怎麼樣?」

  師青玄豎起大拇指,道:「幹的好!人人吃雞腿!」

  「這麼多人,吃得起不?」

  師青玄一揮手,那一刻,謝憐簡直錯覺他就要揮出十萬功德了,只聽他道:「這算什麼!別說這麼多人,再多十倍也吃得起!」

  好容易回過神來,粗略一點,竟然不知怎麼的湊到了二百多人,這可超乎謝憐的想像了,他喜道:「風師大……青玄,真是幫大忙了!」

  師青玄洋洋得意道:「那是當然,我在哪裡可都是一呼百應的,今後說不定還能組建一個幫派啥的撈個幫主噹噹,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身後的群丐都道:「老風又犯病了。」

  「可不是,又吹上了!」

  師青玄道:「什麼,我真的不是吹!」

  幾個乞丐非要拆他的台,對謝憐道:「這位朋友,你不知道吧,老風剛來的時候可犯渾了,整天神神叨叨跟人吹牛逼說自己是神仙。」

  師青玄臉上微顯尷尬之色,立刻呔道:「沒空聽你們廢話,留著嘴啃雞腿吧!」

  謝憐聽在耳中,笑容微斂,心卻彷彿一張揪成一團、又緩緩舒展平鋪開來的宣紙。

  風師大人變了,又沒有變。

  太好了。

  師青玄道:「太子殿下,接下來怎麼辦?人我找到了,交給你們了。」

  雖然人數不夠,但也是暫時的,先把陣圍起來再想辦法。謝憐道:「好,接下來再找一處可以容納這麼多人的空地。」

  方才在他們交談的過程中,花城始終沒有插話,不知在想什麼,這時才道:「好辦。哥哥隨我來就是。」

  謝憐點頭,師青玄一邊一拐一瘸地跳著,一邊回頭賣力招呼道:「大家跟過來,別跟丟了哈!」

  謝憐本來下意識想去扶他,但見眾人無一人去扶,他也不比別人走得慢,心下明白。一群亂七八糟的乞丐鬧哄哄地在擠出了貧民窟,湧到大街上,沒走幾步,忽聽一聲暴喝:「站住!幹什麼的?你們這麼多人,深更半夜的聚眾想鬧事?!」

  眾乞大驚大警: 「糟了!是巡邏兵!」

  謝憐卻頭都沒回,因為花城也沒回頭,道:「不用在意。」話音未落,那士兵便倒下了。

  眾乞驚奇不已,七嘴八舌,師青玄道:「安靜!別把更多兵都引來了!」於是眾人又相互噓聲。花城頓住腳步,道:「哥哥,就這條街吧。」

  謝憐道:「這條?的確從位置上來說是最合適的,不過會不會太引人注目了?」

  這條大街十分寬闊,平平一條鋪向前方,正是皇城的主幹道,當然引人注目!眾人都道:「是啊,萬一給人發現趕走就糟了!」

  花城卻道:「沒關係,他們發現了也趕不走的。「

  謝憐點點頭,道:「諸位,我必須言明,接下來,我們即將對付的,是非常凶險的東西,可能會有危險。而一旦它突入,整個皇城都會陷入危險之中。所以務必要確保每一個人都是自願的,沒有二心,有沒有人覺得害怕想要退出的?」

  無人。謝憐道:「好,那麼現在請大家一個接一個的,拉住另外一個人的手,圍成一圈。」

  有人疑惑道:「這是什麼陣法?怎麼聽起來像是小娃娃手拉手?」

  師青玄噴道:「廢話那麼多,照做就是了。」

  「嘿老風,你這話就不對了,要知道,誰也沒你廢話多呀!」

  嘰裡呱啦,眾人依言,兩百多個人手拉著手,在皇城寬闊坦蕩的主幹道上圍成了一個極大極大的人圈。師青玄道:「這樣拉著那些東西就衝不進皇城了?」

  謝憐道:「不是。它們遲早會衝下來的。」

  師青玄納悶兒道:「那你這個陣法是做什麼用的?」

  謝憐道:「是陷阱。這個陣法立起來後,那些東西突破皇城保護界衝下來,就不會四下流竄,而是會全部都被吸引到這個圈子裡,落入陷阱。」

  第206章:淡兩語鬼王激鬥志

  師青玄道:「那落入陷阱之後呢?」

  謝憐和花城已經站在了人陣的中央,道:「就交給我們了,我們會在陣中,慢慢解決它們,一隻不漏,需要的只是時間而已。當務之急是不能讓它們擴散。而為什麼我說會有危險,因為我們現在的人數不夠五百,很難說圈不圈得住、裡面的東西會不會衝出來。」

  有人嚥了咽喉嚨,問道:「沖、衝出來會怎樣?」

  謝憐道:「那就很糟糕,會被怨靈附體,率先染上瘟疫……」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人撒手跑了,又會怎麼樣?」

  謝憐道:「圈子就破了,也許也會被怨靈附體。」

  「那不都是一樣要被怨靈附體嘛!」

  比較聰明的人聽懂了,道:「不一樣,前者是十成十一定會被怨靈附體,染上瘟疫;後者則是『也許』,就是說撒手逃跑還有生還的機會。」

  謝憐道:「正是如此。還有人現在要走嗎?正式開始之後,就絕不能退出,而開始之前,誰先走都沒問題。也希望大家不要對離開的人說什麼,畢竟的確是很危險的事。」

  這些是一定要告訴他們的,否則選不出真正有勇氣決心的人。須臾,果然陸陸續續出來了幾十人,低著頭匆匆離開了,圈子又縮小了一點。謝憐鬆了口氣,道:「太好了。」

  師青玄道:「好什麼!人又少了。」

  謝憐笑道:「比我想像的好多了,已經很多人了。」他原先還在鄭重考慮如果走掉了一半該怎麼辦,居然只走了幾十個,簡直喜出望外。正在此時,忽然一個聲音遠遠地道:「慢著,你們知道他們是什麼身份嗎?不可輕信,當心為人所害!」

  謝憐回頭一看,居然是天眼開等人。師青玄立刻嚷道:「那你們又是什麼人?不幫忙一邊兒去別添亂,我保證他們絕對不會害人。」

  眾法師當然不把一個蓬頭垢面的乞丐放在眼裡,道:「你又是什麼人?你的話能值幾個錢?」

  師青玄聽到別人這麼問他就氣不打一處來,指著自己鼻子道:「啥?你在我面前談錢??我看你們你們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你們說不定還跪過本、咳咳……」說到這裡他咳嗽兩聲,縮了回去。眾法師只道他吹不下去自己退了,也不管了,勸道:「你們根本都不知道他們想做什麼,當心為幾口飯把命給丟了!」

  謝憐正要解釋眾丐主要是講義氣幫忙,並非是為了那幾口飯,花城卻悠悠地道:「不啊,他們不是為幾口飯,而是為拯救蒼生。」

  謝憐微覺奇怪,花城怎麼會這麼說?卻聽對面嗤道:「什麼拯救蒼生,瞎起什麼哄?你們保住你們自己的命就不錯了。」

  「是啊,乞丐就別湊這個熱鬧了,趕緊回去吧少添亂。」

  花城慢條斯理地道:「哦?意思是,乞丐就不能拯救蒼生了?是不行,還是不配?」

  此言一出,眾丐騷動起來,神情頗為不滿。天眼開氣道:「我們可沒這麼說。」

  師青玄馬上又鑽出來指他道:「哎哎哎,我看可不像,你們剛才那話不就這個意思?你語氣還很嫌棄,是吧大家!」

  「是啊!啥意思啊?我們是哪兒不行不配了?」

  「大家來不來都有吃的,真以為我們是沖吃的來的嗎?少看不起人了!」

  謝憐轉向一旁,花城衝他挑了挑眉,彷彿在說「輕而易舉」,心道:原來如此。雖然剩下來的人都不少,但也不是特別堅定,恰好天眼開等人無意中表現了對他們的輕視之態,「你們這種邋遢乞丐瞎湊什麼熱鬧」,被花城揪住放大,反而激起了眾丐的逆反之心:你們覺得我們不行嗎?那我們就偏要證明給你們看,我們也是可以的!

  如此,士氣又是一波上漲。兩邊互相叫嚷著,謝憐對天眼開等人道:「你們要實在不放心,就在這裡看著吧,如果我們做了什麼害人之事,你們立刻阻止也無妨。」

  花城在一旁微笑著補充道:「不過,還是最好不要礙事哦。」

  「……」

  眾法師跟了謝憐和花城一路,眼下實在憋不住,終於鼓起勇氣跳出來了,結果沒多久又被花城瘆死人的假笑給嚇了回去。花城轉過頭來,道:「哥哥,看天。」

  謝憐和他一齊抬頭。圓月前那些黑影,更清晰了,隱隱的,像是靠近了些許。

  他們尋人的時間裡,黑夜不知過去了許久,那些東西,就快下來了!

  謝憐心頭一緊:糟了,來不及找更多人了!但他也不表現出來,立即道:「大家站好!手拉緊!」

  師青玄早就站得筆直,道:「太子殿……老謝啊,我們就這麼點人,會不會一下子就破了?」

  畢竟是在人間,亂叫會引起誤會和不必要的麻煩,謝憐道:「我守在這裡隨時檢查,當某處即將破沖時,我會率先過去固陣。如此方可維持更長時間。」也就是不斷在新出現的漏洞上打補丁。師青玄道:「呃呃呃,這個這個,那我們的性命可就交到你們手上了,包括我的也是啊,太子殿……老謝你努力啊,千萬努力!我現在可是人!」

  「好的老風,我一定努力。」

  每一個人的手心都沁出了汗,每一個人都緊繃著臉。在所有人都把手牢牢握緊的下一刻,寂夜的上空,突然響起了淒厲的哭號,並且越來越近、越來越快!

  下來了!

  看準時機,謝憐道:「各位,對前方吹氣!」

  眾人不明所以,但也照做,紛紛鼓起腮幫子對著前方使勁兒吹氣。冬夜裡一大群人呵出了一圈熱乎乎的白氣,雖然並不能傳出多遠,但熱氣混著陽氣,已經十分具有迷惑性了。再加上花城暗中使出的障眼法,它們看不清底下到底怎麼回事,那些原本要四散開來的怨靈感覺到某一處的熱意和人氣極重,且不斷波動,十分活躍,理所當然地認為那就是要攻擊的範圍,興奮地衝了過去,匯聚成一道衝天的黑柱!

  剎那,謝憐幾乎眼前都被黑色覆蓋,他道:「大家當心不要鬆手,進籠了!」

  與此同時,花城身後,散出了千百銀蝶!

  幽幽銀光浮現,謝憐眼前的黑霧瞬間被驅散,見到花城對他伸出一手,道:「哥哥,到我這邊來。」

  謝憐一愣,立即握住了他的手。花城微一用力便把他拉了過去,攬住他的腰,不動聲色地掃射四周。即便那些怨靈在銅爐裡關了兩千年,已經被關昏了頭,卻也不敢靠近,以他們為圓心的一丈之內都無一縷黑氣。興沖沖落入人圈的怨靈們這時才發現不對勁,撕咬了半天,怎麼一個活人都沒咬到,卻咬到了同類?而且,還有兩個沾不得身的人,那些銀蝶於它們而言,更是刀鋒箭雨,振翅撲飛,殺得它們的尖叫直衝雲霄!

  怨靈們終於覺察自己被困住了。它們就是關在籠子裡火燒火燎的惡獸,而這兩百餘人,不是鐵籠之外的遊玩人,卻是那鐵籠的欄杆!

  覺察這一點的怨靈們怒不可遏,沖手牽手攔住他們的乞丐們凶相畢露地尖叫,大口張得彷彿要吞下人的腦袋,怒發上揚,臉孔和身形都扭曲萬分。有幾人被嚇得倒退幾步,很快被旁邊的人拉住:「別亂動!」

  謝憐也道:「別動!陣沒破他們就傷不到你們!」

  聞言,眾人稍稍安心。還有乞人衝著對他尖叫的怨靈狂吐唾沫,邊吐邊道:「呸呸呸!髒死你,髒死你!快滾!」大概是聽過鬼怕髒東西的說法,謝憐哭笑不得,道:「這個也不用了!它們不怕的。」

  這時,他忽然覺察,人陣的某處岌岌可危,即將破漏,趕緊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瘦小的乞丐兩眼發直,呼吸急促,像是緊張到要抽搐了!

  許多怨靈也覺察到了這人氣勢衰弱,往他那處蜂擁而去。謝憐上去就是一綾,抽得那處怨靈們嚎叫著被打散,而他迅速讓那人退出,令原先他左右的兩人接上。還來不及鬆一口氣,西南方六丈處,新的漏洞又出現了,謝憐正要過去,卻發現極遠處又出現了第三個漏洞,就在師青玄身旁一人身上!

  畢竟,怨靈的數量還是太龐大了。這還只是第一波,後面只會有更多,源源不絕!

  來不及趕過去了,謝憐道:「三郎!」

  花城卻沒有動,道:「哥哥,別擔心。」

  謝憐不相信他是沒覺察到,也不相信他會置之不理,可那處空子,就要被怨靈們鑽出去了!

  便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張黃符飛來,在師青玄身旁爆開!

  這道符雖然沒炸死那堆怨靈,卻也嚇得它們一縮,縮回了頭。卻是那群在一旁窺伺了半天的法師們衝了過來,嚷道:「說了讓你們不要湊熱鬧,既然已經湊了,那就好好頂到底,中途頂不住了這不是添麻煩嗎!!!」

  花城對謝憐道:「你看,我說了,別擔心。」

  他永遠從容不迫,謝憐道:「嗯!」

  天眼開等法師終歸還是按捺不住,自己衝上來了。這群人不愧是練家子,一個個動作都利索得很,紛紛抓住兩人拉住的手,分開了自己接上。新來的大幾十人一下子融入了圈子,擴大了人陣。天眼開道:「各位道友!快快快,在皇城有宗門弟子的趕快叫他們來!!!」

  「走走走!」

  「我把我徒弟也喊來!」

  不一會兒,街頭就浩浩蕩蕩地又來了一百多人。

  這一百多人可不得了,全都是僧人、道人、術士!個個全副武裝,兩步當作一步,英姿颯爽,看得謝憐心中大聲叫好,眾丐目瞪口呆。新來的一波人見到大街上這幅詭氣衝天的壯觀情景都顯示一愣,隨即趕緊加入。他們融入後,圈子又擴大了不少,皇城大街幾乎要塞不下了。而且這些新來的膽氣不說,每人身上都帶了幾件亂七八糟的法寶,無疑又大大拉長了陣法的持續時間!

  至此,謝憐心中已有了九分把握,鎮定地道:「大家不要怕,現在形勢逆轉,我們人越來越多了,只要牢牢守住陣地,滅掉它們只是時間問題!」

  眾人也都看出來形勢變得有利了。有希望便好說,登時都信心百倍,大聲應道:「滅了它們!」

  那邊,天眼開道:「我們這邊來了一百六十八個人!你們有多少人?能堅持多久?」

  這邊的乞丐頭子師青玄也是數了好幾遍人頭的,大聲道:「我們還剩下在陣裡的,有一百四十八個人!」

  謝憐道:「那加起來也有三百一十六個人了,只要再找……」花城卻道:「不對。」

  謝憐回頭道:「什麼不對?」

  花城收回目光,凝視他道:「數目不對。現在,這裡有三百一十七個人。」

  第207章:求情暱鬼王假作嗔

  「……」

  雖然花城只掃了一眼,但謝憐相信,他是不會數錯的。

  他說得低聲,除了謝憐以外沒人聽到,謝憐飛速掃視一圈。

  這裡所有人都是手牽著手的,到底是在什麼時候,多出了一個人?

  會不會是師青玄他們數錯了?謝憐道:「你們確定是這麼多人?沒數漏?」

  師青玄保證道:「沒有!你不是說人數很重要嘛,所以我一直反覆數,中途走了的也減掉了,就是一百四十八個。怎麼了嗎?有什麼不對?」

  眼下暫時不便明言,貿然暴露只會引起無用的恐慌,也不能讓在場眾人相互指認哪個人他們不認識,畢竟人太多了,他們本來也不全都認識。於是,謝憐道:「沒有,確認罷了。」

  術士們那邊就更不可能數錯了,都是各家把自己拉來的人數報過後天眼開加起來算的。各人還能不清楚自己門下派來了多少人?

  謝憐低聲道:「多出來的那個是什麼時候混進來的?他想幹什麼?」

  花城道:「要麼是一開始就混進來了,要麼是跟著這批術士一起混進來的。而且,一定是人。」

  至少一定不是鬼。組成這個圈子的必須全都是活人,否則根本無法圈住這些怨靈。

  而且,這人似乎暫時不想暴露。因為如果他已經混進了這個圈子,只要他一個人突然撒手,出現漏洞,人陣勢必全軍覆沒。但到現在圈子還穩著,說明他一直好好地在扮演著「鐵欄」。

  那就更不能輕舉妄動了。如果那人覺察自己的存在已經被發現,誰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掉頭就跑。也就是說,現在,他們要在不被覺察的情況下找到這個人,並且在不破壞圈子的情況下揪出來。這一點,實在是很難。

  不過,謝憐不一會兒就有了辦法。他道:「三郎,你的死靈蝶,可以只驅逐追趕、而不殺死這些怨靈嗎?我是說,把它們往你指定的方向驅趕?」

  花城立即明白他想做什麼了,道:「可以。」

  既然這個人是主動自己加入的,那麼想必,他一定不是簡單人物,是完全不懼這些怨靈的。

  那麼,反過來想,如果花城操縱著死靈蝶們把怨靈往圈外逼,它們定然會被逐得到處亂竄,想鑽空子逃出去。幾乎每一個凡人都可能成為漏洞,只有一個人不會。

  就是主動加入的那個人!

  謝憐道:「不過,這個辦法很險,也許一不小心會把其他人嚇得撒手了,那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花城則道:「放心,在那之前,我會先把怨靈殺死的。」

  二人一合計,謝憐忽然提聲道:「大家小心!怨靈突然變強了!抓緊不用怕!」

  天眼開道:「什麼!好好的怎麼會突然變強?!」

  花城原地不動,死靈蝶們則追逐著烏煙瘴氣的怨靈們在圈內瘋狂亂躥,別人看不清楚,那些法師術士卻能看出點端倪來。天眼開怒道:「花城……主!你這是想幹什麼?!」

  圈內兩人卻根本沒空理他們,只是凝神觀察。果然,在漫天亂竄的黑色氣流中,有一個人,那群怨靈根本沒有靠近,因此他的前方突兀地空出了一片。

  就是他!

  謝憐閃步上前,一把抓住那人兩手,同時將他左右兩人的手接在一起,把這人從這一環上摘了出來!

  天眼開等人騷動不止:「怎麼回事?!」

  花城不客氣地道:「沒你們的事。」話音未落,已閃身來到謝憐身邊,提防那人突然發難。謝憐牢牢制住那人,將他扭轉過來。二面相照的一剎那,謝憐生生嚥下了原本已經滾到了舌尖的那個「誰」字,睜大了眼睛。

  看著那張臉,他喃喃道:「國師,真的是你啊……」

  那人也卡住了,半晌,才喃喃道:「太子殿下……」

  這張臉,理應十分熟悉,卻是萬分陌生。他印象中的國師應當是三十歲出頭的,還算沉穩,袍子一披架子一扎,頗能唬人。但現在他面前的這人,看上去卻只有二十五六歲,比他也大不了幾歲。

  就算是在銅爐山山怪體內時,聽到了這個聲音,謝憐後來也不斷在想會不會是聽錯了。甚至君吾告訴他你師父這個人不簡單,你千萬小心時,他也在想,會不會帝君弄錯了。但是,眼前這個人,絕對不會有錯,就是他的師父,仙樂國的末代國師梅念卿!

  三人在三百多人圍成的人圈之中對峙,空氣似乎都凝滯了。而梅念卿一反應過來,下一刻便做出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趁謝憐愣住,他突然反擊,撲了上去,雙手掐向他的喉嚨!

  然而,花城就在旁邊站著,怎可能讓他得逞?他根本不用出手,梅念卿的身體便向後飛了出去,跌在數丈之外。異變突生,手拉手圍成一圈的眾人都大吃一驚:「怎麼打起來了?!」「幹什麼這是?!」「打誰呢?!」

  花城道:「哥哥!你沒事吧?」

  謝憐道:「沒事!」事實上,看上去國師更有事一點。梅念卿摔得吐了口血,爬起來跌跌撞撞往人群外面衝去。師青玄見他向這邊衝來,緊張道:「你想幹什麼!喂我警告你不要過來?太子殿下,他想衝破這個圈!」

  謝憐喝道:「回來!」

  若邪應聲飛出!但在它纏上梅念卿之前,一把劍從天而降,插在了國師身前,攔住了他的去路;緊接著,天上白光乍現,幾道光幕傾瀉而下。隨著那光幕,一名白甲武者從天而降,封住了他的後路!

  前後都被攔截,梅念卿無處可逃,一轉身,正好迎上了狂喜亂舞的若邪,刷刷刷幾下就將他五花大綁、捆倒在地。謝憐上前一步,道:「帝君?你怎麼親自來了?」

  君吾站起身來,神色肅然道:「銅爐山那邊暫時穩住了,來你這邊看看情況如何。」

  謝憐道:「您怎麼穩住的?」

  君吾道:「設了新的界,暫時困住了那三座山怪和其他非人之物。」

  謝憐最關心的卻不是山怪和其他無關緊要的小妖魔們,道:「那……白無相呢?」

  君吾緩緩搖頭,道:「並沒有在銅爐山裡發現他。恐怕,早已經逃到別處去了。」

  謝憐看看四周,一片閃瞎人眼的光幕團團圍住了他們,將他們和外面那手牽著手的三百多人隔開,眼下,光幕外的人們看不到光幕內是什麼情形。他又看看地上,國師翻了個身,見到君吾,大概是想起了之前的惡戰,面色又驚又怒,但很識時務地敢怒不敢言。君吾也微微低頭,居高臨下地看他,緩緩道:「仙樂國師,好久不見了。」

  花城悠悠走上來,看了一眼,道:「這位國師看上去手無縛雞之力啊,當初是如何逃脫的?」

  君吾道:「他不是憑自己一人逃脫的,那時候,他身邊有三個幫手。就是仙樂的另外三位國師。」

  聽到這裡,謝憐實在忍不住了,問道:「國師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梅念卿臉色陰沉地看向君吾,雙手握緊,手背上青筋凸起,不知是恨他來攪亂了自己的計畫,還是恨他在謝憐面前揭了自己的底。半晌,他才低聲道:「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太子殿下。」

  烏庸太子的四位護法天神之一!

  謝憐道:「那烏庸太子呢?他是不是就是白無相?」

  聞言,君吾一怔,道:「仙樂,烏庸太子是?」

  謝憐這才想起,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君吾烏庸國的事。終於抓住了國師,謝憐有很多事情要交代,也有很多問題要問,這裡不方便處理,道:「帝君,回上天庭再說吧。」

  君吾道:「也好。」沉吟片刻,又道,「但是,銅爐大部分的怨靈都被傳到皇城來了,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壓下去的,就算是我,也要花七天七夜才能完全淨化它們。」

  那難道要七天之後才能審問國師麼?那就太遲了,眼下白無相還下落不明呢!謝憐正思忖著該如何是好,卻聽一旁花城道:「這裡交給我。你上去便是。」

  謝憐轉頭看他,花城早料到了他在想什麼,道:「別的話就不用說了。我就在這裡等你。哥哥若真想謝我,早點下來找我便是。」

  君吾道:「這樣可行麼?」

  謝憐展顏一笑,道:「嗯,可行。」

  這時,光幕忽然人影閃動,從外面衝進來一人,一拐一瘸,一跳一跳,喊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你在裡面幹啥呢?還好嗎?」

  是師青玄。原來君吾下來時隨手拉了一片光幕不讓人家看見,弄得外面的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嚇個半死,師青玄自告奮勇衝進來看到底怎麼回事。若是其他人說不定會被攔住,但他以前做過神官,那光幕認識他,居然就讓他進來了。一進來他就呆了:「帝帝帝帝,帝君???你怎麼……親自下來了?!」

  君吾看見他,微微一笑,道:「風師大人,別來無恙。」

  「……」

  師青玄訕訕的,有些怪難為情的。畢竟,他不可能不知道,師無渡給親弟弟改命、送他上天的事情捅出來後,必然會鬧得漫天風雨。這時候再見到過往的上司,除了慚愧心虛,真的不敢想別的。君吾卻沒對他對說什麼,還是很客氣的,給足了面子。謝憐收了若邪,梅念卿慢慢自己站了起來。師青玄訕訕完了,疑惑道:「這是哪位啊?現在什麼情況?」

  梅念卿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是師青玄是嗎?」

  師青玄一愣,道:「你誰?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最重要的是,怎麼看到這副德性的他還認得出來???

  梅念卿哼道:「你這個名字取得也不好。」

  師青玄莫名其妙:「哈?」

  梅念卿卻沒再說別的,自覺跟上了君吾,看著倒是挺老實的,大概是知道現在他身邊沒有幫手,即便不被綁著,也無法從君吾手底下逃跑。

  君吾道:「仙樂,我先帶他上去了。你待會兒再來?」

  謝憐道:「是。」

  君吾對他點頭。待那二人先行去了,謝憐轉向花城,還沒說話,花城便道:「哥哥不必擔心,只是守著這個圈子,讓他們別出亂子罷了,不費什麼事。」

  師青玄也道:「太子殿下你要先上去嗎?去吧去吧,我也會看著的,放心吧!」

  謝憐點點頭,道:「辛苦你們了。」

  若在以往,花城多半會回答「無事」之類的話,誰知這一次,他卻抱起了手臂,嘆道:「唉,是挺辛苦的。」

  「……」

  謝憐總覺得他在暗示什麼。師青玄卻渾然不覺,興高采烈地道:「是啊,回頭你記得犒勞一下我們就好。我建議就在皇城最好的酒樓開宴席如何?哈哈哈……」

  他還是唸唸不忘要在皇城最好的酒樓開宴,謝憐心道:「……風師大人別說了,他根本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花城搖了搖頭,隨手把玩了兩下那一縷細細的小辮子下墜著的紅珊瑚珠,挑了挑眉,聽似輕描淡寫地道:「要是哥哥在身邊倒還好了。想到哥哥又要上天,留我一個人在下面,嗯,我感覺更辛苦了。」

  師青玄終於覺得有點奇怪了,但還是沒想通,笑容滿面地道:「血雨探花你怎麼講話這麼有趣,我聽著還以為你在說太子殿下要回上天庭你寂寞了呢,怎麼跟新婚似的哈哈哈……」

  「……」

  謝憐心道:「你沒想錯啊,他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師青玄尬笑了半天,謝憐實在忍不住了,輕咳一聲,道:「風師大人啊,你,你先出去,出去一下好嗎?」

  師青玄:「???為什麼?」

  謝憐沒法解釋,道:「你……你先出去就是了。我們就是道個別而已。」

  師青玄這才納悶兒著出去了。光幕之內只有他們二人,再無第三人了,謝憐又轉過身。花城還挑著一邊眉看著他,似乎在等著他說什麼,或做什麼。

  於是,謝憐硬著頭皮,把兩隻手僵硬地放在了花城肩上,定定片刻,猛地蹭上去,親了他臉頰一下。

  親完之後,他做賊心虛地回頭看看,沒人,這才放心。誰知,下一刻,腰身一緊,卻是花城摟住了他,道:「哥哥,你是不是太敷衍我了?」

  他語氣裡是半真半假的不滿,謝憐一驚,忙道:「沒有啊!」

  花城道:「是嗎?你找我借法力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難道不借法力了,我就只能得到這樣的道別麼?」

  「……」

  這麼一想,謝憐覺得,好像是挺沒誠意的。須臾,小聲道:「……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道完歉,他居然真的越想越覺得看起來像是那個意思,心中警鈴大作,沒等花城回應,二話不說,身體力行,跳起來就抱著花城的脖子又猛地蹭了上去。這一次,紮紮實實親到了花城想要的地方。

  誰知,好死不死,師青玄的聲音忽然傳來:「太子殿下,我怎麼想都覺得奇怪,你們道個別也不用讓我走啊?我就是……太子殿下?這麼快就走了?」

  謝憐連滾帶爬落荒而逃。

  第208章:妖魔入鏡無所遁形

  滾到了仙京大街上,謝憐還捂著下半張臉,一路踉踉蹌蹌。街上匆匆來去的小神官們雖然都不敢上來問他,但都免不了奇怪地看著他,謝憐趕緊放下手,直起腰,十分虛偽地揉了揉嘴巴,囁嚅道:「嘴巴有點痛,不知道怎麼回事,呵呵……」

  小神官們看他的眼神更怪了。

  這得是干了什麼嘴巴才會痛啊?

  痛倒是真的有點痛。剛才跳起來撞上去親的太用力了,估計花城也被他撞到了,但謝憐貼上去後明顯能感覺出來,他好像笑了。不敢多想,低頭往前走去,其他神官也不多耽擱,各自匆匆。

  不知是不是銅爐開山鬧得太大,整個仙京氣氛都肅肅不安。神武殿裡,已經聚集了許多位神官。雖然銅爐裡的怨靈傳到了天南地北七八處,但絕大部分都送到了人口最密集的皇城。謝憐和花城挑了大梁,選了最夠嗆的才折騰到現在,其他人也就對付了幾百隻,早就解決了,裴茗、風信等皆已上來,回到仙京,一洗倦容。而謝憐一邁入殿中,抬臉就和一人打了個照面,竟是許久不見的郎千秋。

  郎千秋面色沉沉,看到他也是一愣,隨即扭過了頭。

  眾人皆埋首不語,君吾坐在上方,見謝憐來了,微微起身,正要說話,郎千秋便站了出來,道:「帝君,聽說您已經抓到青鬼戚容了。」

  君吾看向他,道:「不錯。不過,青鬼戚容、女鬼宣姬等,並非是我親手所擒,都是由鬼市的引玉交付的。」

  謝憐這才發現,原來引玉也在。沒辦法,真的是太沒有存在感了。說來,這還是引玉第一次進神武殿。這殿上除了上位神官,只有被君吾允許的對象才能踏足。從前引玉為神官時,因為品級低下根本沒資格進來,如今「自甘墮落」到了鬼市,卻終於登堂入室,也是哭笑不得

  郎千秋直截了當地道:「戚容是我滅族仇人,請帝君將這東西交予我處置。」

  君吾看了一眼謝憐,沉吟片刻,道:「交予你處置,不是不可以,但,我想問一個問題。你處置完青鬼戚容之後呢?又待如何?」

  當初,郎千秋撂下狠話找戚容算完賬就要找謝憐,這事君吾是知道的。郎千秋口氣生硬地道:「那就不關帝君的事了。總不至於我不答這個問題,帝君就打算包庇戚容,不讓我為親族報仇?」

  他以前在神武殿上幾乎不發言,就算發言也是傻乎乎的,現在開口,神情語氣間卻無端一股戾氣。這個狀態可不大妙,裴茗道:「泰華殿下今天火氣有點大啊,帝君當然不會包庇了……」

  正打著圓場,卻聽殿外一陣騷亂,一人闖了進來,道:「帝君,我不能再等了!」

  居然是慕情。他一身黑衣臉色也發黑,身後幾名武神官原本是押他的,但哪裡押得住,也跟著奔了進來,道:「帝君,我們正要送玄真將軍去……」

  君吾嘆了口氣,扶了扶額,揮手道:「知道了,你們下去吧。」須臾,抬首轉向慕情:「所以呢?」

  慕情斬釘截鐵道:「所以我不能再繼續忍受這種不白之冤蒙在我頭上,您不是已經在銅爐把那女子抓住了嗎?我要和她當面對質!」

  郎千秋也道:「帝君,也請您把青鬼戚容交給我!」

  這兩人一起高聲說話,底下就顯得亂哄哄的,君吾看上去頭痛不已,道:「肅靜!你們不能先等等,讓我處理完銅爐這邊?」

  慕情道:「您要處理銅爐那邊洩露的怨靈,就需要人手,那把我關著有什麼好處?還不如早日讓我洗淨冤屈,為上天庭效力。只要帝君把她帶上來讓我對質,事情就能水落石出了!」

  這話倒是有理,不讓他如願他怕是會不依不饒,君吾只得道:「帶女鬼劍蘭。」

  不多時,劍蘭也被帶了上來。她手裡抱著一個襁褓似的包袱,包袱裡散發出森森黑氣,一隻似手非手、似骨非骨的慘白東西從裡面露出,張牙舞爪,被她掖了掖包裹角塞了回去。大概是給風信面子,押送的神官並沒有扭住她。風信喉結微動,與她目光交接片刻,劍蘭先錯開了,而後,風信的目光落到她懷裡的「襁褓」上,更是複雜。而慕情似乎已經失去了耐性,一上來就道:「我不知道你兒子為什麼要污衊我,但它絕對清楚我不是凶手,它必然是受人指使。」

  他這樣多少有些失態,但謝憐也能理解,畢竟慕情是個很要面子的人,一口屎盆子扣在頭上這麼久,還影響到了他在上天庭的任職,自然火氣十足。君吾道:「以你所見,它是受何人指使?」

  慕情沒說話,但他目光移向一旁,眾人都看得出來,他在看劍蘭。

  風信額上當即青筋暴起:「你什麼意思?你覺得她故意讓自己兒子污衊你?」

  慕情收回了目光,道:「我可沒這麼說。」

  風信道:「那你看她幹什麼?她跟你又沒仇沒怨,為什麼要這麼指使?」

  慕情盯著他,道:「她跟我是沒仇沒怨,但你就不一定了。」

  風信道:「你又是什麼意思?一次把話說清楚。」

  慕情看了一眼謝憐,道:「你是在太子殿下被貶那段時間結識的劍蘭大小姐吧?」

  眾神官也隨他,紛紛望向謝憐。謝憐:「???」

  怎麼又扯到他身上了?

  風信也看了一眼他,低聲怒道:「這跟那有什麼關係?」

  慕情索性豁出去了,徹底撕開了說道:「當然有關係。那時候的你因為跟在太子殿下身邊潦倒困苦,對再登中天庭的我恨之入骨,又最喜歡拿我開刀翻我舊賬數落我的不是,她既是你枕邊人,又如何會不潛移默化耳濡目染連帶恨上我?說不定還會恨上太子殿下,因為你最後還是沒把她帶走,而是選擇回去繼續忠誠潦倒,根本是拋……」

  風信再也忍不住了,咆哮道:「你少放狗屁了!!」

  他一拳打去,慕情反手還擊,劍蘭上前欲攔,那胎靈卻嘎嘎哈哈怪笑起來,猶如老鴉亂叫,恐怖至極。裴茗和引玉分別拉住風信和慕情,權一真旁邊盯著似乎在考慮他們打起來誰會贏。總之,殿上一片烏煙瘴氣,謝憐靜靜站了好一會兒,低下頭,半晌,嘆了口氣,提醒道:「帝君,當務之急是先找到白無相,處理人面疫吧,方才我們找到的那人才是最重要的線索。」

  君吾也看不下去了,揮揮手,道:「……帶女鬼劍蘭和胎靈下去。帶仙樂國師上來。」

  慕情喝道:「不用!我倒要……什麼??」

  風信也愕然道:「帶誰??」

  二人雙雙望向大殿門口。被一眾武神官帶過來的,豈不正是他們二人都十分熟悉的仙樂國師,梅念卿?

  風信慕情呆了。風信道:「國師?真是國師?」慕情沒叫,但也驚疑不定。無怪,說真的,即便現在,謝憐也有些不切實際感,無法把這個人和問他「杯水二人」的那位國師聯繫起來。

  梅念卿緩緩走上前去,與謝憐擦肩而過。君吾坐在大殿上方,道:「仙樂,在下面時,你似乎有話要說。」

  謝憐微微欠首,道:「是。」

  於是,他將入銅爐山、探烏庸國等經歷撿重要的講了。眾人皆是越聽眼睛越大,更別提風信慕情了。聽畢,君吾緩緩地道:「我竟從未聽過烏庸國這個名字。」

  眾神官也紛紛附和道:「我也沒聽過……」

  「畢竟兩千年前。」

  「一定是故意抹去痕跡的。」

  梅念卿一直一語不發。謝憐道:「國師,烏庸太子,就是白無相吧。」

  梅念卿道:「是。」

  果然!

  裴茗邊思忖邊道:「那些壁畫是何人留下的?最後一幅又是何人毀去的?」

  謝憐道:「是誰留下的不知,但我想,應該就是白無相或他的下屬毀掉的。畢竟,他不願意讓別人知道他的身份。」

  他轉向梅念卿,道:「而你是烏庸太子的下屬。」也就是白無相的下屬。

  「……」

  梅念卿不語。謝憐有一種衝動,想問他,當初仙樂滅國,國師究竟值不知道那個東西就是白無相?還是說,他們根本就是串通好的,國師甚至是幫手?

  但最後,他還是問了另一個問題:「白無相現在在哪裡?」

  「……」

  謝憐道:「白無相為何要滅仙樂?」

  「……」

  謝憐道:「你為何想殺我?」

  梅念卿終於說話了。他道:「太子殿下,我沒有想殺你。」

  謝憐道:「那你為何在下面要取我咽喉?」

  梅念卿反問道:「我掐你脖子你會死嗎?你旁邊那個會讓我得手嗎?」

  的確不會。但那不代表梅念卿不帶殺心,因為當時他的反應完全是下意識的。梅念卿大概也知道說服不了他,不再辯解。

  沉默片刻,謝憐終於問出了他最想問的那個問題。

  他道:「國師,你想從我身上喚醒什麼?」

  君吾告訴他,國師似乎想從他身上喚醒什麼東西。那會是什麼?

  梅念卿神色怪異地盯著他。謝憐袖下的手握緊了拳,道:「國師,你說吧。」

  謝憐心中一直隱隱不安。那烏庸太子的命運軌跡和他如此相似,難道他和白無相之間,真的存在什麼隱秘的聯繫?

  他一定得弄清楚這一點。因為他絕對不能容忍白無相這種東西和自己有任何關係。但他又十分害怕,白無相真的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梅念卿看著他,半晌,道:「太子殿下,你問的這些,現在這個時機我不好回答。而且就算答了,你未必信。」

  頓了頓,他道:「不過,有一點,我可以立刻回答你。」

  梅念卿一字一句地道:「白無相,現在,就在這座神武殿裡。他就在我的面前!」

  誰在他面前?

  謝憐!

  謝憐當即倒退幾步,似乎想避開這個位置。最近旁的風信則道:「國師你……你睜大眼睛看清楚,在你面前的是誰,是太子殿下!是你徒弟!」

  不過,也有其他的聲音。遠處有神官摀住了嘴,小聲道:「難道……難道太子殿下和白無相是……一魂二分?!」

  「什麼是一魂二分?!」

  「就是同一個人的魂魄,分成兩半,或是割裂為兩面。一半和另一半帶有不同的記憶,性子和本事也不一樣,也許容貌也不一樣……」

  「……有可能。」

  「我也聽過這種例子!」

  「如果真是這樣那要怎麼辦啊?太子殿下就是白衣禍世???」

  四面八方都是這樣的聲音,謝憐也開始懷疑:他就是白無相???真的是這樣的嗎???

  難道是他自己,滅了仙樂;是他自己,折磨了自己八百年?時至今日,所有的事,都要怪他自己???

  殿上眾位神官嘩然,神色各異,風信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信什麼了。而君吾站了起來,道:「仙樂,鎮靜!」

  謝憐眼下有些亂,道:「我……我……」

  難道真的全都是他的錯???

  如果真是他,那該怎麼辦啊?完全不知道!

  正一片茫然,忽然,他心中響起了一個聲音:

  「不會!我可以保證,你就是你,不是任何別的什麼人。信我!」

  「……」

  三郎。三郎!

  花城說過的,不會是他,絕不會是他的錯!

  想到這裡,謝憐心神瞬間清明,站穩了腳跟。而君吾已經下了寶座來到他身邊,道:「仙樂!你先冷靜……」

  謝憐正要抬頭從容答話,誰知,正在此時,梅念卿突然伸手,拔出風信腰間佩劍,刺向君吾!

  眾神官齊齊驚呼。然而,君吾和謝憐都是武神,而且是數一數二的武神,怎會把這種程度的偷襲放在眼裡?那劍尖還未沾上君吾的身,謝憐已經如閃電般探出兩指,將那雪亮的劍鋒夾在眼前!

  風信一回過神,立即上來制住國師。神武殿上還敢行兇,而且當著如此之多的武神的面,簡直找死。風信道:「國師,你這麼做也沒用的!」

  梅念卿卻一邊徒勞掙扎,一邊對謝憐吼道:「看!!!快看!!!」

  引玉奔上來道:「太子殿下!你沒事吧?怎麼了?」

  慕情遠遠警惕道:「看什麼?他什麼意思?想幹什麼?」

  一片混亂中,良久,謝憐都一動不動。

  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他在那雪白的劍鋒裡,看到了一樣東西。

  一張臉。

  一張青年沉穩俊逸的臉。

  而在這張臉上,還生著另外三張臉!

  那三張稍小的臉擠在這人的臉上,把他原本俊美的容貌毀得陰森可怖,連五官都微微扭曲起來。半張臉彷彿在哭,半張臉彷彿在笑。

  這張臉謝憐應該是熟悉的。但此刻在如鏡的劍鋒中看來,卻是如此陌生駭人,駭得謝憐出了一身冷汗,這才忽然想起,風信帶在身上的這把劍,是紅鏡,邪毒現形之鏡。妖魔入鏡,無所遁形。

  從這一角,紅鏡映出來的,不是他的臉,而是站在他身後的那人的臉。並且,臉上有一雙陰沉的眼睛,正緊緊注視著他。

  謝憐的瞳孔緩緩收縮起來。他的動作彷彿慢了好幾拍,微微張口,還沒出聲,忽然手腕一僵。

  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君吾在他身後微笑道:「仙樂,你在看什麼?」

  第209章:亂仙京詭波撼天庭

  謝憐已經幾百年都沒有生出過這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了。

  梅念卿說白無相就在他面前,他第一反應就是自己,可是他忘了,站在梅念卿面前的,除了他自己,還有他身後的君吾!

  只是。他從來沒有往這個人身上想過,所以此刻猛然驚覺,才陡然間寒毛倒豎。謝憐掙了一下,但那隻手的力量極大,牢牢抓住他,紋絲不動。他情不自禁道:「你……你的臉……」

  君吾的聲音聽起來還不以為意,彷彿才注意到一個不大不小的錯漏,道:「啊,一時疏忽,又讓它們跑出來了。」

  謝憐手腕又是一陣劇痛,終於握不住劍柄,鬆了開來。

  長劍跌落在地,在大殿裡發出「哐當」一聲清響。然而,已經遲了。

  附近已經有許多神官,和他一樣,看到了紅鏡中映出的那張恐怖面容!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幾乎所有的神官都驚呆了。包括站得最近、看得極清楚的風信,梅念卿趁機從他手底下掙出,抓起地上的紅鏡,雙手舉起豎在君吾身前,道:「都快看清楚!!現在站在這裡的這個人,看他的臉!!!」

  幾個武神是首先反應過來的,裴茗拔劍相向,喝道:「你是誰?!」

  站在遠處的神官們還不明所以,紛紛道:「怎麼了?」「裴將軍問誰?」「怎麼拿劍對著帝君?」

  梅念卿死死盯著君吾,一字一句道:「他,就是白無相!」

  慕情愕然道:「怎麼會他就是白無相?白無相冒充帝君?!那真正的帝君在哪兒?」

  謝憐也在想是不是被掉包了,可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掉包的呢?為何他一點兒端倪也沒發現?神武大帝可不是一貫低調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地師,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被冒充了、整個上天庭卻無一人覺察!

  梅念卿正待開口,君吾卻舉起另一手,嘆道:「你又讓我失望了。」

  梅念卿臉色大變,彷彿突然被人扼住了咽喉。郎千秋提起重劍,「呼呼」劍風斬去,君吾回頭掃了一眼,郎千秋倒飛出去。

  下一刻,裴茗,郎千秋,風信、慕情、權一真,幾乎整個神武殿裡的武神,盡數圍了上去。

  然而,一炷香後,君吾的一隻手還抓著謝憐的手腕,方才圍上去的所有武神,卻全都倒下了。

  而大殿之上,橫七豎八倒著一地武神,統統失去了戰力,只有君吾和謝憐是站著的。慕情吐出一口血,沖僵立不語的謝憐怒道:「你動啊!愣著幹什麼?!等死嗎?!」

  他卻不知,謝憐哪裡是不想動,他是根本動不了!

  君吾僅僅是一隻手抓著他,就讓他覺得,哪怕是自己稍稍彎曲一下手指,都會被對方覺察、立即掐斷,更別提要反擊!無論從何處判斷,不要輕舉妄動,才是最好的選擇!

  這就是三界第一武神!

  最外層的神官們惶惶分散了一圈,半晌終於想起來要逃,面色蒼白地往神武殿外衝去,可是才衝到門口,那華麗的十二重門扇便猛地自動合上了。徒勞拍門,殿上近百位神官,要麼出不去,要麼站不起,當真是天下大亂。而梅念卿身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往前一拉,君吾抓住了他的衣領,微笑道:「你以為,臨時變卦在這麼多人面前說出來,我就會沒辦法了麼?你以為,他們知道了,聯合起來就能威脅到我了麼?我一隻手就可以讓他們全滅。」

  看來,君吾先帶梅念卿上來,並不單純是為了讓謝憐和花城道別。他在中途交代或是威脅了梅念卿一些事,所以才放心在神武殿上審問他。但誰知最後關頭,梅念卿卻反悔了。他兩手抓住君吾袖子,對謝憐喝道:「太子殿下快走!他瘋了!」

  謝憐道:「國師!」

  下一刻,梅念卿便說不出話了,彷彿被什麼東西勒住了脖子。但他一貫穿著都是掩住脖子的,謝憐根本看不清他喉嚨那裡怎麼了。君吾嘆道:「傻瓜,你這是把他們往火坑裡推。原本不管他們的事的,但現在,這裡所有人都別想活著走出這個仙京了。」

  十萬火急,謝憐立即通靈:「三郎!」

  他從來沒主動唸過花城的通靈口令,在這萬分危急的關頭,卻是根本顧不上羞赧了,心中一連默念數聲,然而,那邊卻是一片死寂,毫無回音。

  這種通靈完全被阻隔的感覺,和在銅爐山時一模一樣!

  君吾一眼就看穿了他心裡在想什麼,道:「不用試了。我不允許,你便通不了。」

  仙京原本就是以君吾的法力為基的,這裡就是他的地盤,他最大,當然他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也就是說,現在,整個上天庭,整座仙京,已經徹底和其他地方隔絕了。千真萬確的「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忽然,神武殿殿門大開,眾神官精神一振,狂喜欲沖,卻在看清殿門口後一愣。只見大殿之外,站著一個高挑的黑衣男子,氣勢森森,來者不善,攔住了眾人去路。正是錦衣仙在身的靈文!

  眾神官正不知所措,卻見靈文邁入殿中,對君吾單膝跪下,畢恭畢敬地道:「帝君。」

  君吾道:「起來做事吧。你知道該怎麼處理。」

  靈文頷首,微笑道:「當然明白。」

  慕情勉力扶牆欲站起,見狀驚疑:「靈文不是還潛逃在銅爐山?」

  君吾道:「不錯。不過,我覺得靈文,非常有用,比絕大多數神官都有用,是難得之才。畢竟只是犯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小錯誤,所以,我又把他招了回來。」

  那說實話,比起白衣禍世,靈文做了件錦衣仙,真是「微不足道的小錯誤」了。現在的靈文和錦衣仙,都是這個「君吾」的下屬了。這時,一團白影一閃,又一個東西躥了進來,傍在君吾腳邊,親暱地蹭著他的靴子。風信一看,怒道:「你幹什麼?還不快回來!」

  那東西正是那胎靈。它非但不聽自己父親的話,反而還衝他凶惡地吐著鮮紅的信子。風信剛被君吾打得吐血爬不起來,現在自己兒子卻抱著打傷自己的敵人的大腿不放,簡直搞不清楚誰才是爹,氣得恨不得再吐血一斤。緊接著,又一列面無表情的武神官湧了進來。

  這些武神官全都是君吾點將上來的,從來只聽他一個人的命令。靈文得了君吾指派,道:「把各個神官押回各自殿中,好生看管。」

  裴茗就坐在附近,神色複雜,道:「靈文,你可真是沒良心。」

  靈文拍拍他肩,道:「我沒良心這一點,你豈非認識我的第一天就知道?怎麼樣,要不要一起?隨時歡迎。」

  裴茗哈哈乾笑幾聲,沒說話。

  謝憐則再次得到了特殊待遇,由君吾親自把他送往仙樂宮。君吾道:「走吧。」

  謝憐回頭看了一眼梅念卿。到底怎麼回事?你是誰?你想做什麼?這個人是誰?到底是君吾還是白無相?他想做什麼?

  他有太多太多問題想問了,一定要單獨問,細細問,這些問題只有梅念卿能解答。但君吾一定不會給他這個機會的。

  一邁出神武殿,謝憐微微一怔。仙京大街上,天色陰沉,雲波詭譎,瞬息萬變,與以往的光明燦爛截然不同。只有神武殿君吾手下的武神官們行動如常,押送著各個神官回到他們各自殿中,看來一片蕭索不安。而原本行色匆匆的小神官們全都東倒西歪,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不用說,定然是君吾動的手腳,從遠處還傳來「當——當——」的鐘鳴。看來,是那鐘聲有問題。

  二人沿著仙京大街,慢慢向仙樂宮行去。路上,謝憐飛速思考脫身之策,但一力降十會,他所能想到的所有小聰明計策,在君吾絕對的武力面前都毫無用處。何況君吾還並不是只有武力,他還總是能一眼看穿謝憐心裡在想什麼。

  進了仙樂宮,謝憐依舊沒想出什麼法子,心道罷了,想不出法子也沒事,只要他較長時間不和花城通靈,花城一定會覺察端倪。只要事情別在那之前無可挽回就好。誰知,關上門後,君吾忽然道:「你在想血雨探花嗎?」

  「……」

  君吾這一句讓他突然一陣心悸,心砰砰狂跳起來。

  謝憐不知如何回答,「是」?那君吾會不會對花城不利?「不是」?君吾未必會相信。

  見他不答,君吾微笑道:「不必擔心,我知道,你一定在想他。你很想和他通靈吧。」

  他和謝憐說話的語氣還是和從前如出一轍,溫和,包容,穩重,可靠,沒有任何改變。但越是這樣,謝憐就越是糊塗且悚然。

  又聽君吾道:「如果很想,那你就和他通個靈,說說話吧。」

  「……」

  他猜到謝憐方才進門時想的東西了。他根本瞭如指掌!

  君吾微笑不變,道:「仙樂,你知道該怎麼說,讓他不要太擔心就是。你那位血雨探花也一定很高興你去找他通靈的。」

  說著,他把手放在了謝憐肩上。謝憐感到一陣微妙的波動,心知君吾動用了什麼法術,可以探聽到他的通靈內容。就算是不說出來也聽得到。而謝憐自然明白,君吾想聽他說的是什麼。

  頓了頓,他硬著頭皮,念出了花城的通靈口令。

  聽到那口令,君吾彷彿覺得很有趣,還笑了笑。謝憐卻沒心情窘迫或是羞澀了。幾乎是瞬息之間,花城的聲音便在謝憐耳邊響了起來。他嘆道:「哥哥,哥哥,過了這麼久,你總算想起三郎我來了。」

  謝憐與君吾目光交接著。他道:「三郎,我才離開了不到一個時辰呀。」

  花城卻道:「在我看來,重點只有『離開』,不在『一個時辰』。便是一瞬,也是離開。」

  君吾可就在他身旁聽著呢!

  眼下情形分明如此凶險,謝憐卻還是生出了幾分貨真價實的不好意思。君吾道:「很可惜,他要等的不止一個時辰。繼續。告訴他,在怨靈處置完之前,他是見不到你的。不要拐彎抹角暗示他什麼,我全聽得到。」

  怨靈處置完,那就是七天七夜。頓了頓,謝憐道:「一個時辰你都等不了,萬一這次我要花的時間很長,那該怎麼辦呢。」

  花城道:「君吾給你塞了一大堆任務嗎?」

  謝憐道:「是啊。」

  花城道:「我幫你吧。」

  君吾道:「告訴他做完這次的任務,我會許你三年閒暇。」

  謝憐道:「不用,三郎你幫我守那個陣,已經是幫了大忙了,別的讓我來吧。帝君已經說了,做完這次這一大堆任務,我就可以有三年的閒暇,什麼都不用做了。」

  花城道:「才三年?」

  謝憐道:「三年還不長嗎?已經是個小甜頭了。」

  「好吧。不過——」

  他悠悠地道:「哥哥,這是你的甜頭,那我的呢?」

  第210章:亂仙京詭波撼天庭 2

  謝憐道:「什……什麼甜頭?」

  花城反問道:「你說呢?」

  謝憐簡直能想像出來,他問這話時是如何挑起一邊眉、如何牽起嘴角的了,哪裡說的出什麼。

  花城又道:「說起來,哥哥還欠了我不少法力沒有還,我沒記錯吧?」

  謝憐謹慎地道:「沒有。」

  花城道:「那哥哥想到要怎麼還了嗎?」

  「……」謝憐道,「也沒有……」

  花城似乎笑了一下,道:「既然你沒想到,那不如就由我來定?等這次事情了結,得了假,哥哥再慢慢一起還給我,如何?」

  謝憐一邊接他的招,一邊做賊心虛地不斷瞅君吾,胡亂道:「嗯,嗯嗯……」

  一步一步誘導到這個地步,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花城終於心滿意足,暫時放過了他,道:「所以呢?難得哥哥找我通靈,到底是為了什麼?」

  君吾盯著謝憐。

  他讓謝憐和花城通靈,為的就是穩住花城,使他沒這麼快就覺察異狀,老實待在下界,謝憐自然知道他想聽到什麼回答,緩緩地道:「其實,也沒什麼,只是怕上來久了你擔心。」

  花城道:「咦,方才不是哥哥自己說的嗎?你才離開不到一個時辰,又怎麼會怕我擔心?」

  謝憐簡直給他繞暈了,又緊張又有點好笑。忽然,花城道:「我懂了。」

  謝憐呼吸一滯,道:「你懂什麼了?」

  那邊似乎輕笑了幾聲。須臾,花城慢條斯理地道:「哥哥,莫非你才離開不久,就想我想得緊了?」

  「……」

  如果說之前還能含糊掩飾,這一句可是太赤裸了,無論如何也沒法假裝正常了。在君吾的審視之下,謝憐的臉還是微微發了熱,半晌,低聲道:「……嗯。」

  花城也沉聲道:「我也是一樣的。真想現在就上去帶你走。」

  謝憐的心微微一熱的同時,也是高高懸起,雙目對上君吾。

  如果花城真的要到仙京來,那該如何收場?君吾會怎麼對付他?

  謝憐壓抑著情緒,儘量自然地道:「那還是不用啦。上天庭現在可亂得很呢,你來了他們怕是都要嚇一跳。再等等吧。」

  花城懶洋洋地道:「知道了哥哥,我不會上去嚇他們的。我討厭你們仙京那兒瞎眼的光,而且這圈人還得我鎮著,我乖乖在這兒等著哥哥回來就是了。」

  謝憐也不知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捏了一把汗,道:「好。乖乖的。」

  花城道:「不過,如果我乖了,哥哥可不能空手回來。我可是要犒勞的。」

  謝憐道:「一定,一定。」

  兩人又隨隨便便、不清不白地說了幾句,藕斷絲連、反反覆覆地道了別,這才結束了通靈。

  謝憐輕輕吐出一口氣,君吾道:「看來,仙樂在下面過得很精彩啊。」

  謝憐也不知該答什麼。他拍拍謝憐的肩,轉身正要走出仙樂宮,謝憐在他身後叫道:「帝君!」

  君吾身形頓住。謝憐道:「你到底是誰?是帝君?還是別的東西。」

  之前懷疑國師可能和白無相有關係,他就有些難以接受了。而如果是君吾和白無相有聯繫,他更感覺整個人都要被顛覆了。

  君吾,可是他最佩服和嚮往的三界第一武神!

  君吾卻沒有答他,逕自出去了。剩下謝憐獨自一人,一邊思索著應對之策,一邊拖著疲憊的身軀,來到仙樂宮後殿。

  仙樂宮雖然已變為一座囚籠,但也是一座華麗的囚籠,殿後還設有白玉浴池。這麼多天以來,謝憐斗白鬼、入銅爐,摸爬滾打,至此,已經身心俱疲,反正一時半會兒也走不了下一步,不如先沐浴讓自己清醒一下。

  除掉了衣物,浸入溫熱的水中,謝憐趴在白玉池邊,心不在焉地疊著自己的衣服。忽然,那衣服懷裡滾出兩個小東西,發出清脆的聲響。謝憐定睛一看,是兩枚玲瓏可愛的骰子。

  他把那兩枚骰子拿起來抓在手心裡,想起花城對他說的話:「如果你想見到我,不管你丟出幾點,你都能見到我。」

  其實,他去和花城通靈,裡面已經有非常不自然的地方了,也許花城會覺察。可是,就算花城發現了不對勁,他也沒法上來。因為仙京已經與世隔絕了,盡在君吾掌控之下。

  雖然明知眼下這個情況,就算丟出兩個六點估計也是見不到花城的,但謝憐還是試了試。骨碌碌,骰子在浴池邊的玉石上一滾,手氣依舊糟糕,兩個一點,也果然沒有任何動靜。

  謝憐嘆了口氣,轉了回去,正要把臉和身體一起埋進水裡,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哥哥。」

  他一下子霍然起身,嘩啦啦帶出了一潑水花:「三郎?」

  難不成,還真把花城召來了???

  然而,環顧四周,他並沒見到任何人影。可是,方才那聲又絕對不是他因過於期盼而生出的幻覺。謝憐正心臟砰砰狂跳,又聽一個聲音道:「太子殿下!」

  「……」

  謝憐這才發現,那聲音,居然從他嘴裡發出來的!

  那就是他自己的聲音,只是在熱氣氤氳的空曠白玉池邊和嘩啦啦的水聲中,聽得不真切罷了。謝憐怔了一會兒,當即明了——移魂大法!

  謝憐又驚又喜,道:「風師大人?!」

  從他嘴裡又吐出了另一人激動不已的話語:「沒錯,就是我了!哈哈哈哈,想不到吧!本風師,不,我又有法力了!!!」

  前面說過,移魂大法並不常用,而且極燒法力,比通靈術強且邪且稀,所以常規的屏蔽法場都不會想到要阻隔這種法術。對付白話真仙時,師青玄是和謝憐對彼此使用過移魂大法的。後來師青玄法力盡失,他對謝憐施法的門道就被單方面阻隔了,沒想到這裡又派上了用場。謝憐道:「青玄,移魂大法很燒法力的,你哪兒來的?」話音剛落他就反應過來了,還能是哪兒來的法力?

  果然,師青玄道:「說來話長!呃也不長。你那位血雨探花給了我幾個黑乎乎的糖球吃,神奇至極!我吃了以後就突然神功大漲!雖然只是暫時的,但也能頂一段時間了,傳個話不成問題。就是味道真心怪,呸呸呸!」

  「……」

  謝憐忍不住想起了裴茗吃過的鬼味糖球,想來花城手裡的應該是高端的法力糖球。他道:「剛才那聲哥哥是誰叫的?」

  師青玄道:「我呀!」

  謝憐哭笑不得,道:「你幹什麼這麼叫?我還以為……」

  師青玄道:「知道,你還以為是血雨探花來找你了是吧?」

  謝憐輕咳一聲,師青玄道:「就是他讓我這麼叫你的。他說這麼叫你就知道是他來了,讓你安心一下。」

  那倒的確,方才聽到那聲「哥哥」時,他雖驚,卻更安心。謝憐道:「他就在你旁邊麼?你們現在在皇城還好麼?那些怨靈沒突然怎麼樣吧?」

  師青玄道:「皇城這邊好好的,怨靈也還在滅著。就是剛才你和血雨探花通完靈,他前一刻還笑嘻嘻的好像不知道在跟你說什麼,一放下手消息一斷臉就突然沉得嚇死個人,然後就叫我來試試能不能移到你那邊去了。哦對了太子殿下,他讓我傳話:『殿下,先把衣服穿上。』催我好幾遍了,幹什麼這麼講究?在上天庭又不會著涼。」

  「……」

  謝憐差點沒暈過去,以迅雷不急掩耳之速抓了衣服飛披上身,道:「他他他他,三郎他,看得到???」

  師青玄道:「對啊。我老是轉述也挺麻煩的,所以我直接把這邊看到的東西聽到的聲音都即時傳給他了,你幹什麼、說什麼他都知道的。只是他沒法直接告訴你或是操縱你的身體罷了。」

  ……

  風師大人啊,你也太爽朗了!!!

  早知道就不沐浴了,他以為還得再想想才能出現轉機的!

  師青玄道:「沒事的太子殿下,沒想到你這麼在意這種問題,反正大家都是男人,你之前不也看過花城主的嗎。而且我也沒看多少……」

  他真的太爽朗了。謝憐一巴掌拍上額頭,飛速把衣服穿好,抓了骰子走出後殿,趕緊轉移了話題:「三郎,你怎麼發現不對的?」

  頓了頓,師青玄道:「血雨探花說,你一找他他就發現了。喏,這是花城主要我跟你說的:『哥哥那麼害臊,不是出了大事怎麼可能主動叫我的口令?』」

  「……」

  果然是這個原因。師青玄似乎在對花城說話:「好好好好,我不說廢話了,我說正事。」又道,「太子殿下,你們那邊現在到底什麼情況?帝君不在嗎?」

  謝憐簡直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道:「就是因為他在,所以才會變成這樣!」

  撿重點講過,師青玄已經驚呆了:「我的媽,我的媽,我的媽!太子殿下,你真不是在說夢話?!帝君啊,那可是帝君啊?!」

  謝憐道:「是不是他我已經沒法確定了。三郎呢,有何看法?」

  須臾,師青玄道:「血雨探花倒是沒怎麼驚訝,只是說,『不奇怪。早看他不順眼了』。」

  謝憐啞然失笑,道:「你莫非是看誰都不順眼嗎?」

  這句是對花城說的。師青玄道:「他說,『除你以外,是的。』我說花城主,你這可就不對了,我可還在這兒呢!我你也不順眼嗎???我到底是哪兒有毛病???」

  謝憐道:「好了好了,都是開玩笑的。總之現在,武神都被他打趴下了,所有神官都被關在各自殿中,整個仙京與世隔絕沒法上天了。」

  師青玄道:「血雨探花說,要上天也不是沒辦法,不過得要一個人幫忙。」

  謝憐道:「誰?」隨即,又喝道:「誰?!」

  後一聲「誰」,不是對花城和師青玄說的,而是因為,從他身後,傳來了異動。

  有人來了!

  第211章:分岔路魂驚仙京底

  若邪已從他手腕上脫下,蓄勢待發,卻在謝憐看清對方後偃旗息鼓。謝憐道:「你……引玉?」

  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容二人進出的大坑,引玉半個身子從坑裡探出,雙手握著一柄鋒利的鏟子,吁了口氣,抹了把汗,道:「太子殿下,是我。幸好沒挖錯地方,快走吧!」

  他居然忘了,引玉手裡可還有一柄神器——地師寶鏟呢!這東西居然沒被搜去,真是天助他也。看來有時候,太沒有存在感也是一件好事,比如在混戰中,敵人肯定不會特地去打這個人,但相對的,我方人士說不定會誤傷這個人。謝憐正要上去拉他出來,身體卻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引玉奇怪道:「太子殿下?怎麼了?」

  謝憐也奇怪,他為什麼會倒退一步?隨即,他便想起來了,倒退的不是他,而是移到了他身體裡的師青玄。

  那把地師鏟可謂是十分熟悉,很難不聯想到以往使用它的人,謝憐一陣沒由來的心悸,想來是師青玄下意識的反應。好在師青玄反應也不過激,很快就把身體主動權交還給謝憐。謝憐也忘記要問花城那個能幫忙上天的人是誰了,趕緊過去跳下那個坑,和引玉一起落入了仙京的地面之下。

  上方的坑洞不一會兒便合攏了。在黑洞洞的地道里爬了一小段路,謝憐忽然想起一事,道:「引玉啊,這地師寶鏟,挖得穿鎖住仙京的界嗎?」

  引玉道:「挖不穿……吧?」

  「啊?」

  師青玄道:「那就是說,這寶鏟雖然是神器,但挖來挖去也還是在仙京。那豈不是沒用嗎?」

  引玉撓了撓頭,道:「也不是什麼用都沒有……現在各位武神官的殿外都被設了陣,那陣會削弱他們的法力,延緩他們傷勢的恢復速度。我以為,如果繼續待在他們殿裡,怕是幾年也恢復不了戰力。不如用地師鏟在底下某處挖出一個密室,把各位武神都送到那裡,等恢復得差不多了,再試試能不能闖出去。」

  師青玄道:「等等!花城主說,你叫那群廢……那群武神藏著自己養傷就好,別想試著從君吾手底下闖出去,找死。」

  引玉驚訝地道:「太子殿下,你……能和城主通靈?不是不能嗎?」

  謝憐道:「不不不,剛才跟你說話的不是我。」

  師青玄道:「是我,是我啊引玉殿下!」

  但說來說也也是一張嘴,引玉糊塗了:「是你啊,還是你啊,不就是你嗎太子殿下?」

  師青玄道:「嗐,是我,我風師!不對,現在應該稱我為前風師。我用了移魂大法。唉,傳話真是累死了。」

  他進到這邊聽了看了,再回到那邊自己身體裡把聽到的看到的傳給花城,進進出出反反覆覆的,想想都累死了。引玉忙道:「哦哦哦辛苦了辛苦了。原來如此!」更加賣力挖地。二人匍匐前進好一陣後,引玉才道:「這裡……應該差不多了!太子殿下你們先藏在這裡,我去接下一位神官。」

  來時的地洞漸漸合攏,謝憐道:「啊?你一個人去嗎?我和你一起去吧。」

  引玉道:「還是算了,實不相瞞太子殿下,這地師鏟開的洞越大,耗的力量就越大,我一個人興許還能快點兒。離這裡最近的武神殿是……」他似乎想了一會兒,道,「總之,我去去就回。」

  師青玄反覆使用移魂大法、頻繁消耗大量法力的疲倦之意也感染到了謝憐,他坐在地上,勉強點點頭,感覺頭和身體都有些沉重,以手支額,道:「……好。」

  於是,引玉便自己開了新洞,繼續向前挖去。謝憐則躺在原地,闔上了眼。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驚醒過來,道:「引玉?」

  四周黑洞洞,一片死寂。很明顯,引玉還沒有回來。師青玄一開口,也證實了這一點:「太子殿下你醒啦,很累吧?引玉還沒回來呢。」

  休息了一會兒,謝憐便恢復了精神,道:「他離開多久了,怎麼還沒回來?」

  師青玄道:「快兩炷香了,該不會迷路了吧?」

  謝憐感覺不對勁,道:「我去找他。」

  說著,他便翻了個身,朝引玉離開的那條洞道爬去。因為引玉還要從這條地道回來,所以地師鏟挖開它後,這條地道並沒有自動合攏,謝憐在裡面小心翼翼地爬行著。須臾,師青玄道:「血雨探花說:『哥哥,你最好別去。』」

  謝憐停下爬行,道:「怕是有些不妙是嗎?」

  師青玄道:「是啊,我聽花城主口氣還挺嚴肅的。」

  謝憐道:「就是因為不妙,所以才得去找。否則引玉要是遭遇什麼不測……」

  正在此時,他背脊忽然竄上一股寒意,謝憐一怔,猛然回頭。

  師青玄也感覺到了他身體的那股寒意,道:「我的媽,剛才怎麼回事?背上忽然一陣哆嗦!」

  背後,就是黑洞洞、空蕩蕩的洞道,沒有任何東西。謝憐卻盯了良久,才道:「沒事。」

  師青玄當即閉嘴,屏住呼吸。因為,謝憐說完那句「沒事」之後,又以口型無聲無息地說了五個字:「別出聲,有人!」

  這條地道中,有其他人。剛才,就在謝憐身後,但他一回頭,就消失了。

  謝憐對危險的直覺絕不會錯,所以不能讓對方發現他已經覺察了,佯裝無事。而師青玄最恨這種情形,起了一手臂的雞皮疙瘩,以口型道:「不是引玉殿下嗎?」

  謝憐道:「是他的話就沒必要這麼鬼鬼祟祟了。」

  靜默片刻,謝憐無聲地道:「三郎有說什麼嗎?」

  師青玄道:「呃呃呃,你那位三郎看起來臉色好嚇人……他說,『哥哥,若到萬不得已,先用移魂大法移入風師體內。』」

  可是,且不說他眼下法力夠不夠施展移魂大法,就算夠,謝憐也不能拍拍屁股拋下仙京這爛攤子一個人溜之大吉。謝憐道:「三郎放心。」

  還沒說是放心什麼,他又猛地抬頭望去。前方!

  方才那危險的感覺還是來自後方的,現在卻又來自前方了。可看過去,還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清。師青玄以口型道:「太子殿下你又覺察到什麼了?怎麼辦啊?這說明該往前還是往後啊?」

  凝神觀察片刻,謝憐道:「這說明往前往後都一樣,隨便啦。」說著,便往前爬去。爬著爬著,他又停了下來,微微愕然。

  師青玄情不自禁道:「怎麼會這樣?」

  呈現在他「們」面前的,居然是一條岔路口。有兩條地洞!

  師青玄道:「這……難道引玉挖了一條路,發現挖錯了,又挖了另外一條?」

  謝憐心道:「引玉肯定熟悉仙京的路線,怎麼可能挖錯?只怕更可怕。」但他也沒說出來,只道:「青玄,幫我問問三郎,選哪一條吧。左邊還是右邊?」

  須臾,師青玄道:「血雨探花說……這個建議給不了,『哪一條都不要選』。」

  謝憐哭笑不得。雖說他也覺得估計兩條路都有不好的東西在等著,但總不能一直原地不動,思忖片刻,道:「那青玄你來選一條吧。」

  師青玄:「啊?我嗎。」

  謝憐道:「嗯。如果你選,還有五成可能選到較好的那條道;而如果讓我來選……」師青玄立即道:「好吧,我懂了。」糾結片刻,把頭轉向左邊。

  謝憐點點頭,爬了進去。

  越是深入,這洞道越是狹窄,簡直逼得人喘不過氣,但還算能通行。彎彎曲曲地爬了好一陣後,這才豁然開朗,來到一處較大的空間。

  還好,一路上雖然提心吊膽,卻並未遇到什麼實質危險。謝憐打量四周片刻,道:「這是哪裡?」

  師青玄疑惑道:「不知道,看不清啊。不過怎麼感覺,好像有點眼熟……啊?!」

  不光是他發現了,謝憐也發現了。

  果然眼熟!這裡不就是方才謝憐躺著休息了一陣、等著引玉回來的那個地下密室嗎?!

  千真萬確。另外一邊還有一個地洞,就是引玉離開時用地師鏟打開的那條,謝憐也是從這條地洞爬出去找他的!

  師青玄毛骨悚然道:「我們怎麼回又回來了?剛才這裡有……有我們爬回來的這條地道嗎?!」

  當然沒有!剛才他們離開時,這個底下密室僅僅有一條地道通出去。而他們爬回來的這條地道,是不知什麼時候憑空多出來的。他們遇到的那個岔路口,左邊那條路繞了一大圈,又通了回來!

  這肯定不是引玉開的,他不會費這麼大力悄悄幹這種沒意義的事。恐怕,他也遇上了十分詭異的事情。謝憐心道果然剛才應該跟著一起去的,二話不說,又從他們出去的那條地道爬了出去,快速爬到那個岔路口,這一次,選了右邊的地洞。爬著爬著,師青玄道:「看來、看來這一次,我的運氣也沒好到哪裡去啊,選錯路了。應該一開始就選右邊的!」

  謝憐卻道:「不,我想你的運氣還是很好的。」

  師青玄道:「啊?怎麼說?」

  謝憐儘量委婉地道:「怎麼說呢……因為,右邊這條路,可能比左邊那條更恐怖……」

  二人都聽到了,從他們身後,傳來什麼東西「嚓嚓」「嚓嚓」飛速爬行逼近的聲音。

  謝憐解下若邪就往後一甩,道:「若邪先幫忙攔一下!」隨即奮力向前狂爬,幾乎一蹬一丈,師青玄緊張得快失了智,道:「哈哈哈哈哈刺激刺激!刺激刺激刺激!」

  謝憐道:「更刺激的還沒來呢!來!請看——!」

  師青玄:「又是啥?!」

  謝憐停止狂爬,吐出一口長氣,只見兩人面前,再次出現了一條岔路口!

  師青玄胡亂道:「右!」

  謝憐果斷往右,接下來一路上,居然不斷地出現岔路口,師青玄道:「左!右!左!右!」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喊什麼了,在這種危急萬分、瞬息萬變的情形下,更是根本來不及撤出謝憐的身體回那邊問花城該怎麼辦,因為很可能下一個岔路口一轉,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身後那東西被若邪阻擋一陣,卻仍在不斷逼近。而兩邊洞道也越來越狹窄、越來越逼仄,最終,已經到了根本挪不動手臂的地步!

  謝憐的肩已經被卡住了,道:「爬不下去了!」

  師青玄道:「那怎麼辦?!難道還往後退嗎?!」那個追在後面的東西,已經快追上來了!

  謝憐道:「不要怕!大丈夫能屈能伸、不進則退,退就退!來!」說著就退了兩步,騰出一隻手,正要去握住芳心的劍柄和追在身後的那東西正面戰個痛快,頭皮卻忽然一涼。

  謝憐的心也跟著涼了半截。抬頭一看,根本沒看清是什麼東西,只是似乎有誰在黑暗中輕笑一聲,伸出一隻手放到謝憐頭上。他睜大了眼,下一刻,便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悠悠轉醒。

  醒來後,謝憐這才發現,他坐在一張椅子上,整個身體都被紮紮實實綁住了。掙了兩下,他才發現,綁住他的,就是若邪。

  謝憐莫名道:「若邪,你搞什麼?」

  若邪也很委屈,耷拉著蹭了蹭他。謝憐再仔細一看,若邪居然被打了個緊緊的死結。

  難怪若邪沒法反抗,它最害怕被打成死結了。以前不懂事的時候喜歡瞎繞著自己玩兒,玩兒著玩兒著就把自己打出一堆亂七八糟的死結,每次都是謝憐無奈地幫它解開,後來它學乖了,聰明了,就再也沒把自己打成死結過了。謝憐無奈,又試著能不能直接把椅子掙散架,很遺憾,椅子也紋絲不動,看來,是被注入法力加固了。

  既然動不了,那就先觀察一下周圍環境好了。謝憐環顧四周,這裡應該是哪座神殿的內部,頗為嶄新華麗,只是不知究竟是哪座,反正不是神武殿。

  剛這麼想,一隻手便放到了他肩上,頭頂一人溫聲道:「仙樂啊仙樂,你真是太頑皮了。」

  聽到這個聲音,謝憐的頭皮驀地一陣發麻。而背後那人負手轉了出來,果然是君吾。

  他的手還放在謝憐肩上,一步一句,道:「你上來這大半年,仙京是這裡壞了那裡壞,砸了這裡砸那裡,你說你,淘氣不淘氣?又不是小老鼠,在地下打洞鑽來鑽去,好玩兒麼?」

  這種溫和、仁慈、彷彿長輩看著疼愛的晚輩瞎胡鬧的語氣令謝憐毛骨悚然,十分不適,真不知道要如何跟他說話。接著,又忽然感到腳邊一陣冰涼,低頭一看,只見一團白色的東西抱住了他的靴子,正用一種極其邪惡的眼神盯著他看。

  正是那胎靈。

  謝憐抬頭,大概猜到了。引玉用地師鏟挖坑,卻被君吾抓住了。君吾派了一些東西去地下攔,他才遭遇了方才那陣可怖的經歷。

  謝憐終於知道該說什麼了,無語一陣,道:「……你真是惡趣味至極。」

  那陣地洞追逐,讓他想起了當初被白無相追得喘氣不得、膽顫心驚的日子。如果是要抓他,直接抓就是了,何必非要弄得那般恐怖詭異、令人心驚不已?

  君吾卻看起來十分愉悅,微笑道:「仙樂卻比當初要勇敢多了。」

  這話沒法接,謝憐道:「引玉呢?」

  君吾手放在椅子背上,幫他整個人轉了個方向,道:「不著急,你會看到的。而且,不光有他。」

  謝憐轉了個圈,面對著一面鏡子,然而那鏡子裡映出的卻不是他,而是面色蒼白的引玉。

  而在他腳邊,還躺著一人,頭破血流,鼻青臉腫,昏迷不醒,只能從那滿頭捲毛辨認出來,是權一真。

  謝憐立刻警惕地道:「你想幹什麼?」

  第212章:不能盡善問心有憾

  鏡子裡,映出的是牆壁另一面的情形。那邊,引玉狂推權一真,道:「醒醒,醒醒?」

  權一真好容易才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地道:「呵兄,剛才嘿打我?李嗎?」

  ……可憐的奇英,已經被打得口齒不清了,謝憐不禁心生憐憫。引玉道:「我打得過你嗎……」

  權一真抓了抓頭髮,這才想起來:「哦,四帝君打的我。」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又興奮起來,「他把李的鏟子搶走了。要我幫李搶回來嗎?」

  引玉:「你打得過他嗎……」

  謝憐總算看出來了,這裡是奇英殿。看來,引玉是來找權一真時被君吾逮住的。

  趁君吾又繞到他身後去了,謝憐低下頭,以口型無聲地道:「風師大人,你還在嗎?」

  誰知,沒等到師青玄,卻等到了君吾。君吾在他身後道:「當然不在。」

  「……」

  君吾道:「我忽然想起,仙京的鎖界似乎有個漏洞,所以,剛剛把移魂大法也禁了。」

  「……」

  君吾拍拍謝憐的肩,親切地道:「想當年,這移魂大法還是我教給你的,仙樂活學活用,我真的十分欣慰。」

  說完,他便走了出去。不一會兒,那鏡子裡便出現了君吾的身影。權一真率先注意到:「!」

  引玉也猛地轉身,警惕道:「帝君?!」

  權一真跳起來就躍躍欲試,君吾隨手一掌就把他拍回榻上,整張榻都給拍塌了,權一真直接躺在了地上,頭一歪又不省人事了。引玉萬分戒備,君吾卻道:「不必如此戒備。你要這麼想,就算你戒備也是沒有任何用的,何不放輕鬆呢?」

  這倒是實話。引玉不知該說什麼,只好習慣性地尷尬笑,又連忙收住。君吾倒是很悠閒自然,道:「引玉啊,從前,我好像從來沒和你這麼聊過,是嗎。」

  引玉拘謹地道:「……好像是這樣的。」

  他過去雖是鎮守西方的武神,但品級並不高,香火勢力不大,地位也不高。雖不至於在上天庭的神官裡墊底,但大概也是中等偏下,幾乎沒有機會能離上天庭最高的神武大帝這麼近。大概從前君吾從他殿門口路過他都緊張,現在更是緊張,又道:「不過上天庭本來很多神官都沒跟我聊過,也不認識我。」

  君吾卻道:「那可未必。很多人都認識你。就算不一定見過你,但也知道你。」

  引玉怔了怔,道:「是嗎。」

  君吾道:「因為,很多人都知道你師弟。而提到你師弟,你往往會和他一起被提出來。作為陪襯的那個。」

  這話可十分刺人了。雖然只是毫不帶感情色彩的陳述,但正因敘述者本人不帶偏見,只是描述事實,所以才更刺人。權一真還暈暈乎乎沒回過神,引玉低下頭,握了握拳。

  謝憐隱隱有些猜到君吾想幹什麼了。

  良久,引玉鼓起勇氣,道:「帝君,您到底想做什麼?您已經是神武大帝了,上天入地,三界第一武神,沒有人可以比肩你的位置,為什麼還要這樣做?您到底……想要什麼?」

  君吾當然沒有回答他,忽然道:「引玉,你想回上天庭嗎。」

  「什麼?!」

  謝憐也給這個問題問的一驚。君吾想幹什麼?在這個關頭勸引玉倒戈,有何意義???

  君吾道:「你並不喜歡在下界為鬼界之卒吧。」

  「……」

  引玉終於反應過來了,道:「您想多了,本來就沒有什麼喜歡不喜歡。」

  謝憐心叫糟糕:「不能這麼答。這下恐怕要給他拿下破綻了!」

  果然,君吾微微一笑,道:「你知道嗎,你這麼回答,意思就等於在說:『是的,我不喜歡,避而不談』。」

  「……」

  不錯。如果引玉心裡當真很有底氣,真的很喜歡現在在鬼界的位置,會直接明確答「我喜歡得很」。而避其鋒芒,答案便很明顯了。

  君吾道:「你出身名門,門派正統,從來不走邪魔外道,又是派中之長,從小耳濡目染,以得道飛昇為畢生之求。這種追求,是很難改變的。流落鬼界,只能說是迫不得已,無奈而為之。你當然沒法說你很滿意現在在鬼界的位置。因為這根本就不是你想要的。」

  引玉底氣果真不足,弱弱地道:「城主於我有恩,救了我……」

  君吾道:「我知道。還幫你超度了死於被貶途中的鑑玉的怨魂,是嗎。」

  引玉道:「……不錯,所以不管我滿不滿意現在的位置,都……」

  君吾道:「那就是不滿意。然而,你受縛於恩,又走投無路,故勉強自己。」

  「……」

  引玉低頭不語。謝憐心中捏了一把汗。

  他已經能大概猜出君吾打算怎麼進攻了,而引玉的每一個神情、每一個動作、從頭到腳,渾身都是破綻!

  君吾道:「那麼,反過來,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於權一真有恩嗎?」

  「……」

  君吾道:「憑什麼旁人於你有恩,你就要把自己放在一個並不合意的位置上效忠報答,而你於權一真有恩,他卻讓你淪落到這個地步?

  「引玉,總是習慣委屈自己成全他人,可不是什麼好習慣。要知道,沒有人會感謝你。」

  他簡直步步緊逼,每一步都踩在引玉最痛的點上!

  君吾接著道:「你一生都渴望飛昇正途。你渴望著在上天庭博一個好位置,位列神武殿。就算後來權一真讓你那般難堪,淪為他的陪襯、諸天仙神的笑柄,你還是在仙京掙扎隱忍,難道不就是為了能留在這裡?

  「你是屬於這裡的。但是權一真把所有事弄得一團糟,然後輕而易舉地奪走了本該屬於你的一切。

  「憑什麼?

  「你沒他付出的多嗎?不,你比他付出的更多。而且。真要論起總體才幹,他未必比得上你。為何如今奇英在上天庭孤立無援?因為他頭腦簡單,懵懂無知,橫衝直撞、不能服眾。而你,比他心智成熟,比他懂人情世故,比他能屈能伸,比他肯吃苦耐勞。如果你有他的天賦,他的法力,你的成就會比他大上許多倍,也更能服眾。」

  引玉有些沉不住氣了,道:「您說這些是什麼意思我不明白,『如果』都是沒有意義的,他的法力就是他的……」突然,他大叫一聲,舉起自己的手,驚恐道:「什麼?!這是什麼?!」

  他一隻手上突然爆出了炫白的靈光,刺眼到無法直視。君吾卻無動於衷,道:「不必害怕,一點法力而已。」

  引玉這才稍稍冷靜,不可置信地道:「誰的法力?……我的?我沒有這麼……」他沒有這麼強勁的法力。

  君吾道:「現在還不是你的。會不會變成你的,就看你怎麼選了。」

  引玉道:「不是我的那是誰的?!難道……」

  他猛地想起一人,望向一旁,恰好此時,生命力無比頑強的權一真也再次醒來了,一臉懵然,看來又糊塗了。君吾道:「不錯,這是權一真的法力。」

  權一真:「啊?」

  引玉道:「他的法力為什麼會在我這裡?法力怎麼還能嫁接?!這怎麼可能做到?!」

  君吾道:「連命格都能嫁接,法力又有何不可?很多事沒你想的那麼困難,上位神官幾句話、動幾筆的功夫罷了。」

  引玉哆嗦道:「這……這……!!」

  他甩了甩手,彷彿想甩掉什麼燙手山芋,那強盛的法力卻歡快地在他手上跳躍,指哪打哪,霎時,奇英殿的一排牆壁都被他炸開了花,神像倒栽下去,屋頂都幾乎要塌下來。引玉更驚,不敢再亂甩,君吾微笑道:「別緊張,慢慢來,收好就是。」

  引玉用另一手握住那隻手,一臉驚魂未定,兩條手臂都在顫抖。君吾道:「引玉,我再問你一次,你想回來嗎?」

  引玉喘了幾口氣,雙眼佈滿血絲,望向他。君吾道:「如果你想回來,我不但可以幫你除掉咒枷,還可以把權一真的法力,全數嫁接到你身上。」

  權一真似乎從沒想過還有這種邪法,整個人已經驚呆了。謝憐愕然道:「???瘋了?!?!」

  君吾緩緩地道:「從此以後,只知奇英不知引玉的人,再也不會出現。誰還會敢記不住你的名字嗎?永遠不會了。」

  引玉倒退幾步,混亂地道:「我……我……我……」

  謝憐精神繃得連自己還被若邪綁在椅子上都不記得了,屏住呼吸,雙手抓住椅子,身體前傾。

  至少有一點,君吾說的沒錯。他也看得出來,引玉心底,的確是更嚮往天界的。他本來就是屬於上天庭的,這一點是從小便根深蒂固的,很難改變的。

  而且,引玉真的對權一真沒有半點怨懟之意嗎?

  不一定。

  在發生過這麼多事的人們之間,「我完全不恨你」這一句,是沒辦法這麼輕易就說出口的。這種「恨」可大可小,而引玉本身便不是性格堅定之人,他怎麼想怎麼做,旁人的影響恐怕不小。因為並無太多交集,謝憐也無法確定,引玉到底會怎麼做,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禱。

  引玉殿下……小心啊!

  「我……我……」

  引玉好一陣魂不守舍,坐下來雙手捂臉。半晌,終於抬起面容,目光也漸漸冷沉了下來。

  他盯著被揍成一堆破爛物的權一真,良久,低聲道:「……帝君,你,真的……能把他所有法力都,換給我嗎?」

  謝憐的心沉了下去,權一真則張大了嘴,道:「……師兄?」

  君吾道:「不如現在就換給你,你自己試試便知我能不能。」

  引玉彷彿還不放心,又問道:「那……他還能奪回來嗎?畢竟是他自己的法力,如果他想搶回去……」

  君吾道:「除非你自己願意還給他,或者你死了,否則是不可能奪回的。」

  引玉遲疑道:「那如果把法力嫁接給我,權一真……會死嗎?還是會怎麼樣……」

  不管怎麼說,他大概還是不太想讓權一真死在他手下的。君吾道:「不會怎麼樣,只是過程會比較痛苦罷了,可這世上誰沒受過痛苦呢。想怎麼處置他,要死要生,全看你。」

  引玉又道:「別的神官怎麼辦?上天庭有那麼神官看到了之前神武殿上那一幕,萬一傳出去……」

  君吾微笑道:「知道了又如何?都是些一隻手就可以碾死的螞蟻罷了,全部滅了,換一批新的神官上來,你再改頭換面換個名字造個出身,誰又會知道什麼呢。」

  他說這句話時神色輕描淡寫,彷彿在說茶水涼了就倒了換杯新的,輕描淡寫,輕車熟路。

  最後,引玉道:「在新的上天庭,我,我……會是什麼身份?」

  君吾道:「靈文為我的左手,你便是右手。你們以上,除我再無他人。」

  引玉一咬牙,終於,道:「……好!」

  他沉聲道:「請帝君記住今日對我的承諾。那麼,現在……」

  他沒說下去,只是視線轉向了權一真,君吾道:「如你所願。」

  話音剛落,權一真突然面容扭曲起來,大叫一聲,七竅流血,抱頭打滾,似乎痛得厲害,而引玉的身上則發出一陣突兀的靈光。

  他整個臉龐都被映得透亮,舉起一手,打向上方,奇英殿,轟然倒塌!

  金殿上開了個大洞,站在廢墟之中,引玉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慢慢握緊拳頭。君吾的神情彷彿在看一個小兒試他新買的玩偶,道:「感覺如何?」

  半晌,引玉才道:「……我從來沒擁有過這麼強大的力量。」

  他望向一旁在地上狂叫的權一真,神色複雜,道:「我師父以前說過一句話。他說,權一真是天生要飛昇的人,是天給的本事。這就是天給的神力嗎?」

  君吾道:「從此以後,是你的了。」

  引玉緩緩點了點頭。

  下一刻,提起一掌就劈了過去!

  這一掌用了權一真十成十的法力,威力駭人,鏡中爆出一團白光。隨即,引玉迅速右手在空中畫了個大光圈,然後把那圈子從空氣中方抓起來一丟,套中了君吾。君吾看到腳下光圈,微微皺眉,似乎略感忌憚,謹慎地不去觸及,又看到引玉去拉地上的權一真,不動聲色,道:「引玉,臨陣反悔,你就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解釋嗎?」

  「……」

  引玉背對他背起權一真,不答。君吾道:「這麼做當然可歌可泣,情操高尚。不過,這真的是你的本心嗎。你勉強了自己幾百年,到現在還要繼續勉強下去?」

  「……」

  「你真當一點都不恨你現在救的那個人?就算不恨,難道也不討厭?」

  「……」

  引玉終於忍不住了。

  他握緊了拳頭,咔咔作響,猛地轉身,道:「我是恨!我是討厭!!!但是,那又怎樣?!」

  權一真激動不已,一邊說話一邊從鼻子嘴巴裡往外狂噴鮮血,道:「師兄……」

  引玉喝道:「閉嘴!!!」

  他又轉向君吾,道:「您……您……你!你為什麼,一定要提醒我這一點?!說得好像你們都很瞭解我似的!是,我是討厭他!但是,那又怎麼樣?!他給我添了這麼多麻煩,我恨恨他還不行嗎?!」

  「……」

  謝憐一顆心沉到谷底又高高拋起,哭笑不得,險些栽倒。這是什麼歪理啊?!

  接下來,引玉又道:「……但是……但是我也……就只想討厭討厭罷了,不等於我就一定要害他。什麼叫『本該屬於我的東西』?天賦以外,沒有什麼東西天生就是該屬於誰的。別人的東西,我不要!!」

  謝憐眼前一亮,喊了出來:「說得好!」

  引玉又道:「我是想回上天庭,我是想位列十甲!但是!如果不是我自己修來的,那就根本沒有意義!我倒霉,我認了!如果我沒他厲害,那我起碼能承認我的確沒他厲害!

  「承認我就是不如他,也沒那麼難!」

  傲氣!

  這一刻,謝憐終於又在引玉身上,看到了他少年時的那種光采和傲氣!

  「哇」的一聲,權一真在他背上哭了,鮮血混著眼淚鼻涕一起滾滾飛噴,引玉給他噴得也滿臉是血,崩潰道:「別噴了!!!」

  權一真嗚嗚嗷嗷地道:「師兄,對不起!」

  引玉忍無可忍地道:「你也不用跟我說對不起了!反正你再怎麼道歉也還是不懂的。我真的受夠你了……」

  君吾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引玉又道:「況且……況且我也不是一無是處。你也說了,論總體才幹,他未必比得上我。我有我自己的……」

  咔。

  君吾轉過身去,隨手一揮,道:「精彩。我想,你和仙樂一定很談得來。」

  ……

  怎麼了?

  怎麼了?!

  謝憐被綁在椅子上,心臟狂跳要跳出胸腔。引玉怎麼了?!

  他只是不說話了,臉色也變得很奇怪。而君吾負手,從容不迫地邁出了那個看似強勁的光圈,根本沒有受到一絲一毫的阻力,道:「多少我也猜到你會這麼回答了。所以,沒先給你取下咒枷。」

  咒枷?!

  引玉手上,的確是有個咒枷的!謝憐趕緊看過去,引玉也抬起了手腕。

  只見那原本一圈各帶般的咒枷收緊了許多,緊得彷彿要把引玉那隻手勒斷,而引玉整條手臂已經變成紙一樣的慘白色,並且那慘白還在不斷向上蔓延。

  這咒枷,居然在吸他的血!

  謝憐猛地向前一撲,連人帶椅撲倒在地,這下,連鏡子也看不到了。他在地上瘋狂掙扎,卻根本沒用,只能聽到鏡子裡傳來亂毆打之聲。

  過了好一陣,一雙白靴出現在他眼前,卻是君吾回來了。

  他手裡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