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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收到了宿敵的組隊邀請怎麼破BY一十四洲

文案:
林維的上輩子,帝國與魔法世界水火不容。
大陸在戰火中焚燒,生靈在刀刃下嘶喊。
而他身為公爵長子,隱藏召喚師天賦為帝國所用,並在最後一戰中與宿敵斷諭同歸於盡。
重生之後,林維選擇了成為一名召喚師。
魔法學院入學之時,他看見那位將來的魔法第一領袖,最強人型兵器——斷諭,也還只是一個剛剛走進學院的盲眼少年……

腹黑召喚師受X不愛說話魔法師攻
西幻設定,走心真誠不套路^ ^

內容標籤:強強 異世大陸 天之驕子 陰差陽錯
搜索關鍵字:主角:林維,斷諭 ┃ 配角:海緹,丹尼爾 ┃ 其它:西幻,魔法,重生


  第1章 島嶼上的魔法學院
  
  戰火燃燒的大陸,血腥的氣息彌漫在開闊的平原,地面上散落著破碎的盔甲與魔法水晶的殘片,在黃昏時分的日光裡閃閃發亮。
  
  戰場上僅剩的是一隊重騎兵和一位魔法師,騎兵們簇擁著一位黑色頭髮的貴族,由於得到了妥善的保護,他仍然完好無損。
  
  魔法師有著暗金色的長髮和眼瞳,雪白的魔法袍纖塵不染,似乎從未在這片血海上行走過,他脊背挺直,說不出的蕭索落寞。
  
  兩個人靜靜對視著,貴族遲遲沒有下令,魔法師也遲遲沒有開始吟唱咒語。
  
  貴族蒼白的面龐上浮現笑容:“斷諭,你終於不願再下手了。”
  
  魔法師回答:“那麼帝國呢?”
  
  “我不知道……但我自己,是早就後悔了。”貴族輕輕歎息道。
  
  天色愈來愈暗,大地吞沒了燃燒著的夕陽,遠方天際由輝煌的橙金變為低垂的灰藍。
  
  一點金色亮芒忽然從戰場的中央迸發,隨即激蕩鋪展開來,天地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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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後悔”還回蕩在耳畔,十五歲的林維閉上雙眼,依稀看到戰場上的黃昏,閃光的盔甲與水晶,還有魔法師暗金色的眼瞳。
  
  帝國的皇室珍藏中有三份禁咒卷軸,一份用於摧毀魔法世界的都城,挑起了這場持續五年的宏大戰爭,一份緊緊握在帝國主人的手裡,以防不測。而最後一份名為“鎔金”的卷軸則被賜給了統領帝國軍隊與帝國魔法師團的蒂迪斯公爵——林維蒂迪斯,並且在戰爭的最後被拋出,林維與魔法世界的領袖斷諭同歸於盡。
  
  等林維再次張開雙眼,他發現自己重回了十五歲的時候。
  
  這時候,帝國與魔法世界還維持著冷淡微妙的和平,卡拉威主城——被魔法師們稱為“浮空之都”的魔法世界中央之城還好好地懸浮在帝都的正上方,那位富有野心的鐵血皇帝還沒有登上寶座,只是早已嗅到了危險氣息的大臣與貴族們悄悄隱藏了孩子的魔法天賦,好讓戰爭爆發的時候不至於面臨尷尬的局面——林維正是這些孩子中的一個。
  
  魔法協會在遠離大陸的海中島上設立魔法學院,由大魔法師們進行教導。
  
  帝國與魔法協會合約第二條:所有帝國公民年滿十五歲後必須參加魔法天賦測試,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
  
  合約第三條:擁有魔法天賦之人自動脫離帝國公民身份,進入魔法學院學習,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
  
  這種制度得以順利推行的最重要原因便是具有魔法天賦的孩子實在稀少,而他們天生對魔法元素有所感知的潛能如果不被激發和培養,壽命只有普通人的一半不到,學習魔法之後,壽命便會隨著能力的增加而延長,魔法師中的佼佼者甚至能夠擁有比普通人悠長得多的生命。
  
  然而,這個從帝國歷史的最初就已存在的魔法學院開設已久,魔法學習的方法更是無法保密,久而久之,帝國掌握了一套培養魔法師的方法,也擁有了自己的精銳魔法師團,實力逐年累積,以待來日。帝國貴族們深諳局勢,想方設法找來能隱藏孩子魔法天賦的東西,將孩子留在帝國。
  
  林維將手伸向自己的頸間,秘銀的細鏈上掛著漂亮的吊墜,吊墜是雪白的,並且在日光之下閃爍著淡淡的五色光暈——這是五色雲石,大陸罕有的能遮蓋住魔法天賦與元素波動的材料之一。
  
  幾乎是毫不猶豫的,林維摘下了它。
  
  他看向牆壁上蒂迪斯家族的族徽,古樸內斂的花紋與厚實沉重的質地,圖案是烈火纏繞的長劍。蒂迪斯家族的先祖以軍功封爵,其後的族長或戰功赫赫、或運籌帷幄,是帝都裡的第一武勳世家。
  
  “我只想想好好地過一輩子,”林維低聲自言自語:“讓帝國見鬼去吧!”
  
  在這裡只有他知道,戰爭的代價是多麼慘重,那位陛下的偏執是多麼無可救藥,以及自己的願望是多麼難以達到。
  
  這位在將來的“黃昏之戰”中“功不可沒”的蒂迪斯家長子放下族徽,做下了他的第二次人生中至關重要的一個選擇:離開帝都,越遠越好!
  
  幾天後,魔法協會官方測試處。
  
  面無表情的測試師,圓潤透明的測試水晶球,心懷鬼胎的蒂迪斯家長子。
  
  蒂迪斯公爵夫人有著美麗的黑髮和迷人的紫羅蘭色眼睛,在公爵大人暫時不在帝都的時候,她作為直系親屬帶著林維參加魔法測試。
  
  測試開始之前,公爵夫人擔憂地看了一眼林維,但是顯然她對五色雲石的作用很有信心,在那一眼之後就沒有了別的舉動,將滑落的頭髮撫在耳後,牽著林維的手走進了房間,姿態驕傲而又優雅。
  
  負責測試的魔法師穿著淡藍的袍子,手中拿著一顆剔透的水晶球,水晶球中有五色的軌跡緩緩旋轉,林維知道,那是魔法元素的痕跡。
  
  而從他走進房間的那一刻起,五色軌跡的旋轉便加快了許多,測試師師訝異地抬頭望去,他知道魔法天賦的稀少,所以幾乎是對此不抱希望的,但是這樣的一個場景,已經昭示了這個孩子極有可能是一位天賦者,因為水晶球裡,積累著濃郁的魔法元素,它們會感知到能與自己溝通之人的靠近,變得極為活躍。
  
  公爵夫人面色如常,作為一個普通人,她看不清水晶球中的情景,而林維看見,隨著自己的走近,其中的元素波動越來越明顯。
  
  測試師看見此情此景,心中已經有了把握,只見他收起了一直以來的面無表情,微笑著把水晶球遞給林維。然而當它與林維的手接觸的時候,並沒有什麼特殊的變化。
  
  測試師神情沒有變化,他收起這只水晶球,轉而拿出了另一隻,把它遞給林維,說:“努力看它的中心。”
  
  這是一隻顏色漆黑的水晶球,尋常情況下只能看到它的表面,而當林維集中心思注視它的時候,那些黑色忽然變得層疊而富有質感,仿佛可以被穿透,他的視線向內部延伸,觸及到中心之時,水晶球泛出一層瑩潤的白光。
  
  此時公爵夫人已經察覺出了不對,臉色蒼白,只見測試師收起水晶球,對林維道:“你具有的是一類珍貴的魔法天賦,無法與魔法元素進行溝通,但是具有強大的精神力天賦,這種天賦可能讓你成為召喚師或者煉金師。”
  
  公爵夫人心中狂跳,一句“不可能”差點就要脫口而出,五色雲石的作用已經在三個貴族孩子的身上體現了想像中的效果,為什麼林維的魔法天賦還會被發現呢?
  
  林維看著母親蒼白的臉色,不可避免的有些心疼,但是他也知道,即使他不去魔法學院,照樣要離開這裡,加入帝國的魔法師軍團,而在十幾年以後的戰爭中,輝煌榮耀的蒂迪斯宅邸與父母親的性命,將在失去家園的魔法師們的反擊之下,隨著大半個帝都化為灰燼。
  
  他不願重複上一輩子的道路,不僅是出於對那樣的命運的厭惡,也有著一絲期冀,希望能找到轉機。
  
  不管公爵家有多麼的不願相信,林維的測試結果都決定了他不久就要進入魔法學院。
  
  等回到了家中,公爵夫人終於不用為了維持貴族的儀態而掩飾自己的情緒,眼看就要落下淚來,喃喃念道:“你要離開我們了......我該怎樣和你父親交代?”
  
  林維垂下頭,安慰她道:“您不要自責,魔法學院也沒有什麼不好的地方,等我離開那裡,會時常來探望家人的。”
  
  這樣的安慰顯然不能讓即將與兒子分別的公爵夫人滿意,林維歎了口氣,壓下心中的愧疚,上前擁抱住了自己的母親。
  
  等待的日子過得格外迅速,幾天過後,蒂迪斯家的馬車便抵達了大陸最東端的塞壬海灣,林維將在這裡的港口登上去往塞壬島的魔輪,成為魔法世界的一員。
  
  只不過,由於公爵夫人的依依不捨,林維上船的時候,已經是這一天的傍晚了。
  
  林維笑著向母親告別:“塞壬灣是人魚的故鄉,我回來的時候要給您帶上最漂亮的鮫珠。”
  
  公爵夫人無奈地笑了,她看著林維離開時的背影,眼神溫柔又哀傷。
  
  那天的測試師正在港口等待,看到林維之後,微笑著向他招了招手,他並沒有多看公爵夫人一眼,魔法師從不理會普通人世界裡的規則,在他們眼裡貴族和平民並沒有什麼區別。
  
  林維有些抱歉的說:“讓你久等了。”
  
  測試師轉身領他上船,道:“沒有關係,你其實不是來得最晚的。”
  
  林維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默默回憶他上輩子知道的魔法師們,那些跟他同歲的,大約就都在這條船上了。
  
  這一回憶不要緊,林維心裡咯噔一聲,想起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那位後來的魔法世界領袖,跟他在戰場上打得難解難分的大魔法師,似乎……跟自己差不多大?
  
  作者有話要說:
  
  萌新的第一次發文0v0走過路過的小天使們,請多多指教!
  
  第2章 同船的宿敵先生
  
  此時林維站在棕褐色的甲板上,環視著這條“魔輪”的船身,心情微妙——整條船破破爛爛,與碼頭上其他幾艘往來通商的貨船比起來簡直像艘小漁船,再加上並沒有其他船隻那樣的風帆,顯得格格不入,船身隨著海水一晃一晃,讓人心驚膽戰。
  
  身為測試師的西珀看樣子是坐慣了這條獨一無二的破魔輪的,臉上並沒有什麼不舒服的表情,他安慰了一句看起來頗為難受的林維:“過一會兒就習慣了。”
  
  林維一想到富得流油的魔法協會給自己的下一代準備的是這樣又小又破的交通工具,就不由得翻了個白眼。西珀乾笑著解釋:“我們的船要穿越一整片海洋,到了半程又會有人魚族的精神力波動影響,所以需要的魔法加持種類非常多,但是能夠同時承擔多種魔法加持的材料又十分稀少……”
  
  林維一邊聽西珀解釋,一邊跟著他走進船艙中。
  
  船艙之中的氣派就要比它的外表看上去好上許多了,牆壁上鑲嵌著晶石,發出的淡淡光芒照亮了略顯昏暗的艙室,走下階梯之後就是一條長廊延伸開來,長廊上開著一扇扇門,牆壁和每扇門上都刻著一些複雜的符號和圖紋,有些圖紋中甚至能看到隱約的光華流轉。
  
  西珀道:“魔輪是在一千多年前魔法協會成立之初由第一任會長建造的,這些都是當初的大魔法師們刻下的符文,能夠看到光芒的那些,是直到今天仍然能夠發揮效果的。”
  
  魔法師們的世界在普通人眼裡十分遙遠,帝國也無法完全瞭解這個與自己相比有著太久遠歷史的存在,因而林維對魔法世界裡的歷史仍然知之甚少。
  
  於是,他好奇地問道:“為什麼我們不直接飛到塞壬島上去呢?”
  
  雖然飛起來對普通人來說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但他是知道的,在那些難得一見的魔法師們的習慣裡,飛來飛去可謂是家常便飯,走路則能省則省,仿佛生怕地面上的灰塵染髒了他們潔淨的魔法袍一般,遇到需要長途趕路的時候,甚至會飛上一整天不落地。
  
  西珀回答:“魔輪是魔法協會的誕生地,它在最初有著多種形態,曾經隨著魔法協會的六位最初創立者在大陸探險,甚至可以說是魔法協會在大路上的一個標誌,它最後才在一次大陸邊界的歷險中損毀大半,從那以後只能維持船的形態,一千多年來所有魔法世界的新成員都要乘坐它進入魔法學院,以示紀念。”講到這,西珀滿臉自豪道:“魔法在大陸歷史最初起源時就已經存在,在魔法協會創立的時候才真正達到了鼎盛,我們的浮空之都也是在那時候被建成,在那段時候,精靈、矮人、龍族都在魔法協會的統治之下,可惜他們這些種族後代稀少,隨著人族昌盛,慢慢也都不見蹤跡了。”
  
  這時,長廊上離他們最近一扇門從裡面被打開了,大概是房間裡的人聽到了他們兩個的談話聲。林維轉過身去,只見一個有著酒紅色頭髮的少女從門內探出頭來,愉快地向正走過門外的西珀打招呼道:“西珀先生!”
  
  林維乍看之下,覺得她的樣貌有些眼熟,但仔細回憶,又不像是戰場上曾經遇到過的。
  
  西珀向林維介紹道:“這是海緹,你們將來就要一起在學院了。”
  
  林維對海緹報上自己的名字,期間海緹一直笑盈盈看著他,她有一雙湛藍色的眼睛,配上一直掛著的笑容,看起來非常活潑靈動。
  
  “我來自北方的占星塔,你呢?”
  
  雖說魔法天賦十分罕有,但是在一些魔法師的聚集地和魔法師家族中,有天賦的孩子出現的機會總是要大一些,顯然海緹就是其中之一。
  
  而林維作為一個純正的,族譜上往前數十幾代都沒有出現過魔法師的普通人家族的孩子,只能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回答道:“我是帝都人。”
  
  海緹吐了吐舌頭,有些不好意思:“沒關係!我們以後都是魔法師了,魔法世界的生活比帝國裡要好玩多了!”
  
  互相介紹之後,海緹問西珀:“西珀先生,今年只有我們兩個嗎?”
  
  “不是的,今年有三個人,不過他的情況比較特殊……以後你們在一起學習,要多照顧一下。”
  
  林維不知道魔法學院一直以來每年收取學生的人數,但是寥寥三個人似乎也過少了一些,這意味著魔法世界裡每年新增的人數,與帝國豢養的魔法師團悄悄收攬到的人數相差無幾。至於第三個人是不是斷諭這個問題,根據他上輩子的印象,那個人和“需要照顧”似乎無法聯繫起來。林維多多少少有些鬆了口氣,可是認識到這個,他心中又有一絲微妙的遺憾。傳言中斷諭是魔法世界最近許多年都難得一遇的魔法天才,而林維作為跟他過不去了小半輩子的半吊子召喚師,深知單打獨鬥自己絕對不是斷諭的對手,而現在終於有了學習最正統魔法的機會,未免生出一點爭強好勝的心思來。
  
  然而——這種複雜的心思在看到碼頭上某個有著標誌性暗金色長髮的身影時立刻蕩然無存了。
  
  魔法師的感覺十分敏銳,身旁的西珀立刻注意到了林維瞬間有些呆滯的神情,問:“你認識他?”
  
  林維立刻否認。
  
  西珀道:“你剛剛的表情很奇怪,我還以為你們有些交情。”而且是不太好的交情。
  
  林維面無表情地胡說八道:“大概是因為我很少見過比自己長得好看的人。”
  
  海緹“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不過,他有什麼不對嗎?看起來很正常的樣子。”
  
  西珀在下船前回答海緹:“他眼睛是看不見的。”
  
  誒?這話真的不是開玩笑嗎?林維訝異地想道,莫非他重活了一輩子,以前的事情都變了樣子嗎?——那傢伙的眼睛一向可是好得很。
  
  等到斷諭逐漸走近他們,還真的能夠察覺到,他的眼睛是半闔的,雖然也算張開,但是卻並沒有什麼神采,暗金色的眼瞳被長睫掩蓋,有種不可言說的美感。
  
  林維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海緹,發現這妮子微微睜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斷諭,不由得暗戳戳歎了一口氣——這小夥子,長得造孽啊。
  
  此時碼頭上的人不多,並沒有費什麼功夫西珀便把人領上了船,乍一上船,船身的晃動讓這位目不能視的魔法師在最初的時候腳步有些不穩,然而片刻之後便恢復了正常。
  
  斷諭在西珀的帶領下向海緹和林維走來,這時候他的眼睛不再是原來的半闔,雖然仍舊沒有神采,卻讓人覺得,他現在確實是在“看”著。
  
  林維心中有了一個猜測,他放出自己仍是雛形的精神力來觀察,果然發現周身所在的環境都覆著一層淡淡的金色,這意味著斷諭真的是用精神力來“看”著他們的。只不過,精神力這種東西按理說雖然能夠幫助魔法師進行觀察,但卻完全不能替代視力,換句話說,現在所有與魔法有關的東西在斷諭看來都是由各種魔法元素的軌跡組成的,包括船上的他們三個活人,大概也就是三個顏色不同的團子,至於普通人的那些物品,雖然其中也有魔法元素,但是含量極少,最多能呈現出一個近乎沒有的細細輪廓,不仔細看的話,走著走著徑直撞到牆上都有可能。
  
  好吧,在上輩子,從他第一次見到斷諭起,這傢伙就是一個頭腦和戰鬥力同樣可怕的,並且眼睛毫無問題的最終對手,而現在這個正常走路都會有點問題的盲眼少年有點超出林維的預期……
  
  西珀向斷諭介紹了兩個人的名字,而他也簡短地回了兩個字:“斷諭。”
  
  海緹似乎想起了什麼,對斷諭道:“斷諭,你是來自銳金之穀裡的那個家族嗎?”
  
  斷諭的語氣沒有什麼波動:“嗯。”
  
  斷諭出身的那個家族林維是知道的,這是一支傳承悠久,並且得天獨厚的血脈,幾乎家族裡的所有人都有著不弱的魔法天賦,並且對金元素有著特殊的親和力,只是傳承到現在,人數已經十分稀少。
  
  此時,已經是黃昏時分,落日在輝煌的雲霞中緩緩落進大海,人群的喧囂漸漸平息下來,碼頭邊停靠了許多大大小小的船隻,而少有方向是駛出港灣的。
  
  西珀展開一張古舊的卷軸,緩緩吟唱起了晦澀難懂的咒語,船身的晃動緩緩停止,仿佛擁有了自己的意識一般緩緩掉頭,繞過停泊的船隻,在廣闊的海面上朝著正在落下的巨大夕陽駛去,它只有幾根空蕩蕩的桅杆,但是卻讓人能夠隱約感受到,有一股力量正在那裡鼓蕩。
  
  林維靠在船舷上望著遠處,似曾相識的落日讓他想起那片戰火燃燒的荒原,而現在他的境況和那時可謂天差地別——和宿敵站在同一條船上飄飄悠悠遠離大陸的感覺,實在有點難以形容。
  
  作者有話要說:
  
  看文的姑娘一人一個麼麼噠≧▽≦
  
  第3章 海中央的人魚
  
  當我們在某一時刻回顧時光的時候會發現,歷史的折點往往毫無預兆,卻使命運的洪流轉向另一個方向。
  
  ——《時光手劄·第九卷——魔法的重生》
  
  “高階魔獸、龍、人魚,這是僅有的我們現在還能見到的智慧種族。”
  
  夜色中,平靜的海面是接近黑色的深藍,月色與星光一同垂落,甲板上的人靠著船舷聊天。
  
  “我和母親就住在占星塔里,那裡一直是預言師的家。”
  
  “預言師真的都能夠預見未來嗎?”
  
  海緹聳聳肩:“我走的時候,有兩個老傢伙還在為了浮空之都到底會不會掉下來這個預言吵得不可開交,反正不管浮空之都掉還是不掉,總有一個人是正確的。”
  
  林維失笑:“那豈不是人人都能成為預言師嗎?”
  
  海緹狡黠地眨眨眼睛:“預言是預言,預言魔法是預言魔法,兩個不一樣的。”
  
  “哪裡不一樣?”林維徹底被勾起了好奇心,就連一直沒有說話的斷諭也轉過頭來。
  
  海緹道:“等一會兒你們要仔細看。”
  
  說著,她拿出一枚剔透的水晶球,吟唱幾句咒語之後,水晶球緩緩漂浮起來,懸在海緹面前。
  
  海緹注視著水晶球,語調平穩緩慢。
  
  “今晚,沒有風。”
  
  沒過多久,林維便感受到之前早已習慣的海風拂面的感覺緩緩消失,而自己置身於無風的空間之中。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預言魔法嗎?
  
  在自己所能控制的範圍內,出言皆會成真?
  
  西珀歎道:“我也只是聽老師說過占星塔的預言魔法,沒想到今天能夠看到。”
  
  海緹有些得意地一笑:“預言魔法能夠掌控範圍內的所有規則,我現在也只能做到這樣,母親她們的大預言術要比我厲害多了。”
  
  一段時間過後,無風的感覺消失,海風繼續吹來。
  
  林維低下頭,若有所思。
  
  如果真的存在大預言術,為什麼他在戰場上沒有遇見過?
  
  這時,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事情:北方占星塔,從未參加過那場戰爭。
  
  浮空之都有一位大魔法師坐鎮,最終死於禁咒“烈日”,魔法學院的一位大魔法師,死於帝國騎士團三大騎士長之手,而擁有兩位大魔法師的占星塔,在戰爭爆發,魔法協會求援時就已經成為了一座空塔,那些預言師們直到最後也沒有現身過。
  
  要知道,大魔法師是可以達到的魔法的最巔峰,幾乎只有那些活了幾百歲的老怪物們,才有資格穿上象徵大魔法師的白袍——當然,斷諭可以除外。
  
  如果兩位大魔法師和其它的高階魔法師參戰,帝國的勝算絕對是要大打折扣的。他們那時是生是死,如果是死,是誰殺了他們?而如果還活著,他們去了哪裡?他們的離開僅僅為了保全自己嗎?
  
  此時,西珀正饒有興趣地和海緹談論著預言魔法,斷諭則已經不再聽了,由於眼睛的問題,他時時刻刻看起來都是面無表情的。
  
  林維壓下心中的疑惑,悄悄打量了一眼斷諭,結果發現這傢伙看起來一動不動,有些奇怪。
  
  再放出精神力一看,斷諭身旁的魔法元素似乎格外活躍。
  
  他這是在冥想?
  
  見鬼了,這樣都能冥想!還是睜著眼睛冥想!
  
  林維此時的心情就像一個普通人發現了有人可以睜著眼睛睡覺一樣。
  
  好吧,斷諭的眼睛是看不見的,睜不睜眼睛並沒有什麼區別。可是就算這樣,這種環境下都能冥想進去,也夠讓人震驚的了。
  
  林維學魔法的時候,最痛恨的就是冥想。對於絕大多數魔法師也都是這樣,冥想的時候要做到完全沉浸,不能有任何雜念,就算聽到一絲聲音也有可能打亂狀態。
  
  尤其,他作為一個和魔法元素的溝通能力堪憂,只能靠精神力過活的召喚師,時常需要冥想來大量恢復精神力,有時候坐上一天半天都進入不了深層的冥想,還有過兩次乾脆就睡著了!
  
  冥想困難的林維看著渾身上下金光閃閃的斷諭,感覺自己的眼睛要被刺傷了。
  
  果然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這世上還有什麼比天才更可恨的東西嗎?
  
  ——有的,比如說絕頂的天才。
  
  深深感到鬱悶的林維找了個藉口回到了自己的艙室,在床上坐下,放空腦袋,試圖進入冥想,而結果和上輩子並沒有差別,好長時間過去,連冥想的邊兒都沒摸到。
  
  ——只能喪氣地承認自己確實輕易做不到那種心無雜念,然後接著冥想冥出來的那絲困意迷迷糊糊了起來。
  
  朦朧中,他似乎聽見有人在耳邊唱歌。
  
  音調隱隱約約,聽不清唱的是什麼,只讓人覺得十分空靈。
  
  畢竟在睡著前一直執著於冥想,林維下意識地放緩呼吸,摒除雜念,幾個呼吸過去,感覺自己的意識緩緩飄浮起來,是進入冥想的前兆。
  
  只可惜,這麼一絲進入冥想的苗頭很快就被掐滅了。
  
  罪魁禍首是傳進耳朵裡的敲門聲,伴隨著少女清脆歡快的聲音:“林維,快出來看人魚了!”
  
  林維被這妮子硬生生打斷,不過也並不氣惱,冥想雖好,可也沒有人魚的誘惑大。
  
  這種傳說中美麗神奇的生物,在大陸上是絕對看不到的。
  
  等他跟著海緹急匆匆登上甲板,就見此刻一輪銀月在海面上灑下光芒,顯得海水比方才清透了不少,而海中也有著一些散發幽芒的亮點在緩緩漂浮著,伴隨著遠處飄飄緲緲的歌聲,如同夢境一般。
  
  西珀道:“這就是人魚的歌聲,只有在塞壬海的中央才能聽到。”
  
  海緹問道:“人魚是浮在水面上唱歌的嗎?”
  
  “沒錯,等船再向前一些就能看到她們了,魔法師和人魚族的關係很好,也許人魚還會過來和我們打招呼。”
  
  西珀的手上忽然多了一個大大的木盒子,他把盒子打開,林維和海緹目瞪口呆地看到裡面裝著的是各式各樣精巧美麗的項鍊、手環之類女人的裝飾品。
  
  “從碼頭上買的,人魚的雌性喜歡這些,”西珀眨了眨眼睛:“這也是人類能辨別人魚性別的方法之一,它們長得都太美了。”
  
  很快,隨著魔輪的前進,歌聲越來越清晰,遠方海面上出現了幾個小小的黑影,再近些,黑影的輪廓漸漸顯現,這便是塞壬海中央的人魚族了。
  
  人魚露出海面的上半身和人類沒有什麼區別,而且都披散著長長的頭髮,大概是感覺到了魔輪周圍的元素波動,人魚們此時都停止了歌唱,遊到了一起看著林維他們。
  
  其中有一條人魚,忽然高高從水上躍起,露出了覆蓋著亮銀色鱗片,形狀優美的魚尾,在半空中劃過一條優雅的弧線後落進水中,拍出大大的浪花。
  
  “她認出我們來了,剛剛就是在打招呼。”
  
  西珀正說著,就見其它的人魚也紛紛像第一條人魚那樣從海面上躍起再落下,場景非常美麗,林維甚至有些為看不見的斷諭可惜。
  
  於是他湊到斷諭身邊道:“她們打的招呼就是從水裡跳得很高,然後落下來拍水花。”
  
  海緹聽到林維這個毫無水準的形容,投來一個好氣又好笑的眼神。
  
  斷諭倒是沒什麼意見,淡淡答道:“嗯,我聽到了。”
  
  打完招呼,人魚們開始朝著魔輪三三兩兩遊過來,她們大約有十隻的樣子,每一個都長得非常漂亮,這樣的相貌如果是在大陸上,不知該有多少自詡美麗的貴族小姐和夫人們要羞愧得不願出門了。
  
  西珀道:“你們看,她們現在就是來要禮物了。”
  
  說罷,西珀便凝聚魔法元素,一條從甲板上延伸到海面的冰雪階梯凝結起來,西珀率先走了上去:“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每年魔法學院都要給人魚族準備禮物,不然她們是不願意讓魔輪過去的。”
  
  林維與海緹失笑,原來魔法學院在塞壬海上開了這麼多年的船,還是要交買路錢的。
  
  很快,盒子裡的飾品就被人魚們分光了,大部分的人魚拿到禮物之後便游到原來的地方繼續歌唱,剩下兩條人魚還留在船邊。
  
  兩條人魚中的一條明顯體型非常小,臉蛋也是圓嘟嘟的,帶著稚氣。
  
  “這一條我之前沒有見過,也許是第一次到海面上來,另一條大概是它的長輩。”
  
  說著,小人魚遊得更近了,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幾人,而大人魚只在不遠處遊弋,似乎並不擔心他們會傷害小人魚。
  
  “人魚幼年的時候對靈魂氣息非常敏感,也能準確分辨出善意惡意。”
  
  林維好奇地蹲下身子,伸出手來想摸摸小人魚。
  
  只不過,林維沒想到的是,小人魚看到他伸過來的手後,立刻直起了身子。
  
  林維還在說:“咦,怎麼一副氣鼓鼓的樣子?”
  
  就見那小人魚微微嘟起的嘴忽然張開,一股海水直直地噴了林維一臉。
  
  林維:“……”
  
  他無奈地站起來,只見海緹已經笑的連腰都直不起來了,西珀的笑意也十分明顯。就連斷諭那傢伙,大概也從精神力看到的情景和聲音上猜出來剛剛發生了什麼,眼角微微彎起。
  
  大家嘲笑完不幸的林維之時,只見小人魚已經遊到了離斷諭最近的冰階旁,並在那裡小幅度地游來遊去,似乎對他格外好奇。
  
  作者有話要說:
  
  030
  
  第4章 龍與魔法與學院
  
  小人魚挨挨蹭蹭到冰面旁邊,伸出帶著薄薄魚鰭的手臂拽了拽斷諭的袍角。
  
  斷諭俯下身去,小人魚圓圓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著他,過了不久,竟然親昵地抱住了斷諭的手臂。
  
  斷諭忽然得到了這樣的待遇,顯得有點手足無措,而旁邊幾人看著這一幕,可謂是目瞪口呆,尤以剛剛還給人魚送了禮的西珀為最。
  
  待到大人魚拍起了幾朵浪花,小人魚才戀戀不捨地擺起尾巴遊走了。
  
  幾人從冰階上再次回到甲板,在面對“人魚都是這麼熱情嗎”的疑問聲中,西珀一頭霧水地表示他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雖說人魚與魔法師們關係不錯,可還真沒見過人魚上趕著來親近魔法師的。
  
  這時候斷諭開口了:“那條人魚是金屬性的。”
  
  “金屬性?”
  
  人魚與人類不同,人類的魔法天賦可以對所有元素產生感應,只是為了能夠更好地與元素溝通才會傾向於專精一類,而其它種族則不同,它們的天賦往往僅限於一種魔法元素,而一個種族內的天賦往往也是固定的。
  
  比如說塞壬海的人魚一族,具有的便是卓越的水魔法天賦,能夠操縱海浪,若是強大一點的人魚,也許還能運用更高階的水魔法,比如凝冰融冰之類。
  
  這樣說來,一條擁有金屬性魔法的人魚,實在是太特殊了。
  
  聽完西珀的話,人魚對斷諭的親昵便有了解釋。
  
  一條與眾不同的人魚,不能和族人使用相同的魔法也就罷了,偏偏還生活在金元素稀薄無比的無邊海洋中,難怪見了斷諭如此親切。
  
  這時候,海緹問道:“可是,既然人魚族世世代代都是水天賦,為什麼會出現金屬性的人魚呢?”
  
  西珀微微蹙眉:“也許是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到了學院之後,這件事要告訴院長。”
  
  “這麼嚴重嗎?”
  
  “萬一這是由於海底出現了元素異動,就是一件大事了,”西珀點頭,“大陸上的未知太多了,即使我們魔法師能夠和元素溝通,也不知道到底會發生什麼。”
  
  海緹看著西珀,道:“我母親也這樣說過。”
  
  西珀望著遠方月色下的茫茫海面,似乎是在感歎:“雖然魔法師經常自詡為最接近神的存在,但這幾百年來,我們所做的事情也只是盡可能地去探索這片大陸,希望有一天可以瞭解所有的秘密。”
  
  海緹接上了話語:“就像在無盡海洋中消失的魔法初代領袖們那樣。”
  
  林維定定看著西珀的背影,他眼前仿佛有白色海霧蒸騰起來,使眼中所見變得隱隱綽綽,而船舷上的護欄似乎變為了帝都皇城中精緻雕花的露臺圍欄,眼前身影也與某個身著華服的高大背影重疊。
  
  加冕未久的新帝放開了挽著皇后的手臂,從充滿歡聲笑語的溫暖宴會廳中走出,有些疲憊地卸下頭冠,冬夜裡的寒風刮起他及肩的深紅直發,這高貴的色彩此刻卻顯得有些黯淡。
  
  而林維站在他背後,黑色的斗篷遮蓋住他貴族的禮服,寬大的兜帽掩住了他的面龐,僅只留下蒼白的下巴和缺乏色彩的薄唇,與那擁有著久遠歷史的帝國壁畫中象徵不祥的邪惡法師別無二致。
  
  “林維,你是魔法師,你知道一個魔法師可以做到多少可怕的事情,”新帝轉過身來,比深刻的五官更使人驚心的是他鋒利的眼神,“自從坐上王位的第一天起,只要想到那座邪惡的卡拉威之城還高高懸在帝都的頭頂,我就感覺難以呼吸。”
  
  林維在他的目光裡緩緩單膝跪下:“我將效忠於您,陛下。”
  
  新帝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但立即被陰翳遮蓋:“魔法師們是一群魔鬼,沒有人知道他們在打算著什麼,而我將結束他們……”
  
  魔法師,都是魔鬼。
  
  他早已接受他的命運,明白自己將如同蒂迪斯家每一任的家主一般,摒棄所謂的自由,為火焰之劍累累的功勳上再添一筆,只不過是先祖的方式是用長劍為帝國開疆拓土,而他則用魔法為帝王消除隱憂。
  
  林維清楚地記得那時的自己,在帝國主人的面前,以更深的低頭,以無聲的沉默,承認自己“被豢養的魔鬼”的身份,彰顯自己為帝國效勞的忠心。
  
  那時他不曾想到,自己會在一片遼闊又自由的海洋上,聽著兩位年輕的魔法師,用堅定而乾淨的語調,述說著對探索大陸的嚮往。
  
  而魔法師的世界,有沒有意識到,來自帝國的硝煙的氣息?
  
  此時此刻,他比摘下五色雲石的那一刻,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將要走上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道路的盡頭佈滿了重重迷霧,並且蟄伏著種種已知與未知的風浪,在命運的汪洋上等待著吞噬過往的船隻。
  
  但是,不論如何,他暫時逃離了帝都那個令人窒息的沼澤,逃離了死氣沉沉的魔法師軍團,即將平生第一次、真正踏入魔法師的世界,並且有機會得到心中一個問題的答案。
  
  與魔法師們最接近的,是神靈還是惡鬼?
  
  月至中天,西珀招呼三個人進艙睡下。
  
  “最遲明天中午,我們就會抵達塞壬島了。”
  
  海緹歡呼了一聲,看她的樣子,今晚怕是要期待得睡不著覺了。
  
  好吧,在床上翻來覆去了好一會兒之後,林維不得不承認自己似乎也要睡不著了。
  
  魔法學院,會是什麼樣子?
  
  會不會有漫天亂飛的怪老頭?或者是像海緹這樣活潑愛笑的小魔法師?
  
  就是不知道……隔壁的斷諭是不是也這麼期待呢?
  
  林維乾脆不試圖入睡了,看著窗外的水面發呆。
  
  想起被小人魚抱住胳膊時候斷諭手足無措的樣子,林維忍不住笑了出來。
  
  原來這個可惡的傢伙,沒長大的時候還是挺可愛的。
  
  ————--————————————
  
  直到很晚,林維才睡著,並且在第二天的上午,他被餓醒了。
  
  海上的日光透過窗子,曬得臉上發燙,林維用手背遮住眼睛,心想這下一定是起晚了。
  
  果不其然,等他收拾好自己走出艙室的時候,發現甲板上只差他一個人了。
  
  西珀揚了揚手上的烤魚:“快過來。”
  
  船上是有食物的,魔法學院畢竟不會吝嗇到讓自己的學生靠捉魚填飽肚子,看來他們幾個已經是在自己找樂子了。
  
  “難得一見的墨綠魚,快來嘗嘗。”
  
  海緹得意洋洋地說起了捉到這種魚類小魔獸的過程,全是靠鷹眼術眩暈術冰刃術之類的小魔法,讓不能用這些的林維感到一絲絲心塞。
  
  不過墨綠魚的味道確實非常鮮美,極好地安撫了林維空了幾乎半個上午的肚子。
  
  太陽漸升漸高,日光有些微的刺眼,但是幾個人都沒有進艙,而是靠在船舷上,期待能夠早一眼看到自己的目的地。
  
  終於,魔輪駛過的地方開始出現了零星的、長滿茂密植物的小島,並且在一望無際的海平面的遠處,出現了一線屬於大型島嶼的陰影。
  
  面對著充滿未知的、期待已久的、終於呈現眼前的地方,來者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他們首先看到的是高高懸在空中的幾個浮島,濃郁的五色雲霧環繞著浮島,以使它們安然懸停,兩隻長著巨大翼翅的黑色巨獸在半空不斷盤旋,發出悠長的嘯聲。島外的海洋中,也時不時可以察覺有龐大的陰影遊動,時而翻起高高的水浪。
  
  “西珀先生,那是龍嗎?海裡的又是什麼?”
  
  西珀含笑點頭:“天上的兩只是龍,水裡的是幾頭頂級魔獸。”
  
  這樣的場景絕對會帶來不小的衝擊,從林維和海緹微張的嘴巴就可以看出。
  
  再近一些,島上的面貌便清晰了起來,海緹還不忘送給林維一個提高遠視能力的鷹眼術,以便他能看得更清晰。
  
  塞壬島很大,像但也像沿途的幾個小島一樣,被高大茂密的植物覆蓋,而只有零星的幾塊地方,以及島嶼的最中央,被開闢出來作為了魔法學院的所在地。
  
  中央的那片,由十幾根高大,剔透的各色水晶柱環繞著,水晶柱的頂端是形態各異的雕像,在太陽的照耀下流光溢彩。
  
  最主體的建築是一座高大的城堡,城堡前方是一片湖泊,以城堡為中心,延伸出各種各樣的的飛橋,連通了島嶼的所有建築,也許是由於魔法元素濃郁的原因,這裡的空氣似乎都要透亮許多,各種色彩也顯得格外鮮明。
  
  魔輪的速度緩緩放慢,最後停在離岸不遠的地方。
  
  巨龍中的一個發出一聲尖嘯,振了幾下翼翅,朝他們飛來,由於鷹眼術的加持,林維看到一個綠袍子的老人坐在龍背上,正朝幾人招手。
  
  巨龍飛翔的速度已經不能用單純的快來形容,幾乎是眨眼間,巨大的陰影就籠罩了這艘小小的魔輪,綠袍子老魔法師洪亮的聲音傳來:“孩子們,上來咯——”
  
  猝不及防地,林維就感覺被強大的氣流裹挾著離開了甲板,仿佛是被無形的大手拎了起來,再被向上拋起,最後精準地落在了龍背上,龍背巨大的鱗片冰涼粗糙,如同金屬打造的鎧甲。
  
  巨龍滑過水面,再次高高飛起,林維在撲面的勁風中張開雙眼,眼前是不斷放大的魔法學院全貌。
  
  ——這是他終於抵達的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登岸~
  
  第5章 關於同住一間房這件事
  
  巨龍盤旋而下,最終落在中央城堡與湖泊間的空地上。
  
  綠袍子老魔法師一揮手,幾個人又被風力拽起來回到了地面上。
  
  欣賞完小傢伙們東倒西歪的畫面,老魔法師這才從龍背上飛起來,飄飄悠悠地落地。
  
  西珀最快恢復過來,對他行了個魔法師之間的禮節:“謝謝安斯艾爾老師。”
  
  只見那綠袍子老頭,也就是西珀口中的安斯艾爾老師滿不在乎地揮揮手,語調滿是嫌棄,他身形比較矮小,聲音卻不小:“別老是謝來謝去的,跟你老師一個德性。”
  
  西珀比他們早五年來到這裡,也是學生之一,原本負責把人接回來的便是他的老師,恰巧今年這個時候老師在浮空之都暫時無法抽身,於是把這件事交給了自己的學生。
  
  林維三人也跟著西珀喊了一聲“安斯艾爾老師”,在船上的時候西珀曾告訴他們,稱呼魔法學院裡除了學生以外的魔法師們的時候,都要在名字後面加上一個“老師”,而以後成為了哪位魔法師的親傳學生,則直呼“老師”。
  
  這種稱呼的慣例也是傳承已久,魔法學院說是學院,實際學生數量十分少,這裡生活的更多是厭倦了大陸生活,回到學院潛心研究魔法、煉金,順便收個弟子的成名魔法師們,隨便拿出來一個都是學識淵博,資歷深厚,叫一聲“老師”是絕對不虧的。
  
  安斯艾爾老師笑眯眯地打量了三人之後,便對西珀道:“帶他們去見老西爾維斯特吧。”
  
  說罷,他再次躍上了龍背,向空中飛去。
  
  西珀邊領著三人走進城堡,邊解釋道:“安斯艾爾老師是學院的守門人,他是魔法師中特殊的‘獸語者’,幾乎能夠跨越任何種族進行溝通,我們方才乘坐的巨龍就是他的搭檔,你們看到的海裡那幾頭頂級魔獸也都是他的老朋友。”
  
  安斯艾爾老師口中的“老西爾維斯特”正是坐鎮魔法學院的白袍大魔法師,學院的院長。
  
  這位院長先生此時正在城堡四樓寬敞的大廳中,仔細琢磨著三位新學員的資料:“北方占星塔……裘娜的女兒,還有斷家的小傢伙,第三個……公爵的長子?”
  
  院長先生背著手來回踱了幾步,嘴裡嘀咕了幾聲“奇怪”之後卻也沒再說什麼。
  
  這時候,房門被輕輕扣響了:“西爾維斯特老師,我是西珀。”
  
  院長收起了手中的羊皮卷,回到座椅裡,這才答:“進來吧。”
  
  林維就算加上上輩子,也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大魔法師,只見他身著簡單的白袍,體型微胖,看起來大約有大陸上普通人五六十歲的樣子,外貌神情與普通人沒什麼兩樣,甚至還要和藹一些。
  
  學院每年也就新收那麼幾個學生,這次見面,身為院長的西爾維斯特也只是對每個人簡單地詢問囑咐了幾句,並在西珀說出途中遇到的那條屬性特殊的小人魚時,沉吟了一會兒,道:“確實有些問題,得讓安斯艾爾去一趟。”
  
  臨走,院長忽然又叫住了他們:“斷家孩子的眼睛一時還好不了,先讓林維跟他一起住吧,也好照應一下。”
  
  西珀應了一聲,看林維斷諭兩個人都沒什麼反應,假咳了一聲。
  
  斷諭道:“謝謝院長。”
  
  林維沉浸在這個消息之中無法自拔,跟著道:“謝謝院長。”
  
  直到走出門外,林維才意識到自己做剛剛了什麼蠢事。
  
  為什麼自己也跟著說了謝謝!
  
  不,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他要和斷諭一起住了。
  
  他要和斷諭一起住了。
  
  暈暈乎乎地,林維跟著西珀把學院大致轉了一圈,由於心思不在這件事上,路線之類也沒有怎麼注意。
  
  許久,林維終於接受了現實。
  
  反正這輩子和斷諭無冤無仇,住也就住了吧……
  
  更何況,未來的領袖大人現在還目不能視,不知生活能不能自理,兩輩子加起來都沒做過什麼好事的他,就當是獻身體驗一把當好人的滋味了。
  
  逛完了學院,已經是傍晚時分,學院裡走動的大都是年輕的魔法學生們,穿著與自身偏向的屬性相同顏色的魔法袍。
  
  主島上倒是十分安靜,只有風吹過林木時的沙沙聲,可是這座學院顯然不太安寧,其中的最大罪魁禍首就是從一座浮島上不時傳來的巨大響聲。
  
  尖銳的爆鳴伴隨著一聲慘叫傳到耳中,第一次聽到的時候,著實把人嚇了一跳。
  
  “那座島是煉金師的地盤,他們喜歡研究各種魔法用具和藥劑,剛剛可能是又失敗了吧。”西珀道。
  
  正說著,就見一個黑漆漆的身影嗷嗷叫著從浮島上掉了下來,快落地時才勉強控制住了姿勢,浮了上去。
  
  西珀無奈扶額:“看來又是西裡斯大師,他實驗失敗以後心情不好,喜歡把跟著做實驗的學生丟出來。”
  
  林維默默想,大陸上傳說魔法師個個脾氣古怪,還真不錯。
  
  海緹有點擔憂地問:“我們的老師脾氣也會不會這麼壞呢?”
  
  西珀沉默了一會兒,說出的話並沒有一點安慰他們的作用:“那要看你們的運氣了。”
  
  海緹:“……”
  
  說著,西珀領著他們來到了一處地方,這裡的植物比較茂密,但能夠看出都是特意栽種的,並且都是大陸上罕見的魔法植物,島上的魔法元素本就非常濃郁,而在這裡比之島上的大多數地方還要濃郁,大概就是這些魔法植物的作用。
  
  在茂盛的樹木和翠綠的草地裡。錯落建造著七個小型的院落,每個院落裡都有一幢兩層的精巧小樓。
  
  “魔法師屬性不同,攻擊方式也不同,學院裡一直宣導魔法師們要團隊合作和訓練,所以每一年的學生都在這種小樓中住在一起,”西珀看了一眼三人,“雖然今年人數很少,但也是擁有一整幢房子的。”
  
  領三人走到了院落門前,西珀便與他們告別了,不過西珀那一年的房子與這一幢離得很近,想來以後也是能時常見到的。
  
  房子的一樓是大廳與冥想室之類,二樓則是寢室。每一間寢室裡有兩張床。
  
  海緹自然是一個人住,林維則是認命地與斷諭走進了同一間。
  
  雖說兩張床離得並不近,但是限於房間並不大,並不存在眼不見為淨這種可能。
  
  林維還沒決定好要不要和斷諭搭話,卻是斷諭先開的口。
  
  他說:“我自己生活沒有問題,你不用在意。”
  
  這是怕麻煩到自己?嗯,這樣更好,我還不願意伺候你呢……林維一邊腹誹,一邊試圖扮演好友愛的同學角色,一時之間竟然想不出該回些什麼。
  
  他只好換了一個自己更感興趣的話題:“你的眼睛會一直這樣嗎?”
  
  院長的那句“一時還好不了”信息量不小,幾乎可以斷定斷諭的失明不是永久的,並且院長也知道其中的原因。
  
  斷諭淡淡答道:“不會。”
  
  這傢伙,問什麼就只答什麼,林維只好再問。
  
  “是因為眼睛受過傷嗎?”
  
  “不是,”,斷諭閉上眼睛,似乎是在感受著什麼,“我體內有元素亂流,抑制感知。”
  
  林維打量著斷諭。
  
  以前的時候,他們即使同在戰場上,距離也從沒有這樣近過,因此上輩子林維只是知道這人長得不錯,卻並沒有仔細端詳過他的五官。
  
  如今不得不再次感歎一句,斷諭這種長相實在是造孽。
  
  尤其是閉上眼睛的時候,精緻舒展的眉眼平添一分脆弱感,整個人好似冰雪雕成,讓人不由自主放輕呼吸,生怕驚了這份美麗。
  
  要不是對戰場上斷諭以一敵百的場景記憶猶新,林維都想小心翼翼地捧著他了。
  
  “那怎麼樣才能恢復?”
  
  “成為高階魔法師的時候就會好了。”
  
  談完這個,兩人相對無話。
  
  不久,斷諭脫下靴子,半靠著床頭盤膝坐下,他散下了自己的頭髮,夕陽透過窗子照在他的身上,使那長髮真如流金一般,使人目眩神迷。
  
  眼看著這人一言不合又開始冥想,林維費了不小的力氣才讓自己的眼珠子從朝著他的方向離開。
  
  林維忽然意識到,斷諭能這樣隨時隨地立刻進入冥想,天賦固然重要,更多的,是迫不得已吧。
  
  要想維持正常的生活,就只有時時刻刻消耗精神力觀察外界,自然比尋常的魔法師更依賴冥想。
  
  也怪不得可以年紀輕輕就穿上白袍,大魔法師們浩瀚如海的精神力的積累,他早在少年時日復一日的無限使用無限消耗中得以完成。
  
  魔法師們要到十五歲才正式學習魔法,是因為小孩子脆弱的身體無法承受溝通魔法元素帶來的身體負擔,精神力也是如此,而斷諭做到今天這一步,必然也經受了尋常魔法師未曾經受過的痛楚。
  
  無所事事的林維想完這些,又不由自主的回憶起了不少上輩子亂七八糟的事情,忽然有點擔憂自己半夜醒來,會不會因為分不清這輩子上輩子,拎起來把刀把斷諭搞死。
  
  為了杜絕此類情況,他找出一張紙來,正正經經地在紙上寫下:
  
  斷諭是我親密的好朋友
  
  我將盡我所能幫助他、保護他
  
  並絕不會做出傷害他的事情
  
  …………
  
  寫罷,林維滿意地流覽一遍,在悄悄唾棄自己的虛偽的同時,把這張紙掛在了床頭。
  
  以後每天睡覺前都要默念一遍,以免出事。
  
  ——反正那傢伙也看不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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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來自占星塔的老師
  
  次日早晨吃過飯後,三人來到了中央湖泊邊,學院要對他們進行更細緻的天賦分類和檢測。
  
  按照普遍的認知,大陸上存在許多種魔法元素,其中佔據絕大部分的是水、火、金、光、風、岩六種,含量少的便是諸如雷電一類的特殊元素,每種元素有其特定的載體,但有一種載體卻是異數,那便是水晶。
  
  縱使沒有在魔法世界生活過,林維也知道一句話——“水晶,是魔法師的愛人”。
  
  水晶對於所有魔法元素都有著極大的親和力與容納力,魔法師們經常要依賴刻有特殊魔法陣的水晶來激發、儲存各系元素。
  
  只是,大陸上的水晶雖然不算稀有,但能被採集到的水晶礦石裡零碎小塊居多,所以它們大多數只能被打磨成水晶球的形狀。
  
  在千年前魔法最為鼎盛的時候,有天才的煉金師研究出了將水晶融合的辦法,可惜至今已經失傳,魔法學院周圍的那些水晶柱正是那時候融合水晶的產物,學院中濃郁的魔法元素也與這些水晶柱有關。
  
  此時,有兩位魔法師正在其中一根水晶柱下等待著他們。
  
  其中褐色法袍的是個威嚴的中年男人,深藍色法袍的是位亞麻色頭髮的女魔法師,她容貌年輕,不過是普通人三十多歲的樣子,仔細看去,深藍色法袍上還有點點亮芒,如同深夜時的浩瀚星空。
  
  海緹在看到女魔法師時,輕輕“咦”了一聲。
  
  兩位老師介紹了他們自己,男魔法師名叫阿爾斯,女魔法師名叫阿黛爾。
  
  阿黛爾的眼神緩緩從他們三個身上掃過,問道:“林維是哪個?”
  
  林維道:“是我。”
  
  “只檢測出了精神力天賦?”
  
  “是的。”
  
  阿黛爾微笑著,她神情溫和,對林維道:“你跟我來。”
  
  說著,阿黛爾轉身向中央城堡走去,林維看了海緹與斷諭一眼,隨即跟上。
  
  走過曲折的樓梯與回廊,阿黛爾帶著林維來到了一處不小的房間中。
  
  房間十分昏暗,四面的牆壁都被壁架所遮蓋,而壁架上則放置著許多大小各異的水晶球,水晶球的中心都有小小的各色光點漂浮著。
  
  隨著房門的關閉,最後一絲陽光也消失了,只剩那些小小的光點散發著微芒,顯得整個房間格外幽深奇異。
  
  林維不知道阿黛爾要做什麼,但是從這位女魔法師寧靜平和的神情中確實看不出一絲惡意。
  
  黑暗中,只聽阿黛爾的聲音響起,她的聲音有種特殊的吸引力,在林維的耳邊不斷回蕩。
  
  “看到那些光點了嗎?”
  
  “去選擇一個,和它對話。”
  
  “然後告訴我,你聽到了什麼。”
  
  林維起初並不認得這些光點都是什麼,但是隨著他越走越近,無數的低語聲如同浪潮一般鋪天蓋向他卷來,種種話語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嘈雜的旋律,乃至無法分辨其中的任何一句。
  
  是了,他認得這些東西,只是沒有見過它們被放在水晶球裡的樣子。
  
  ——這些都是靈魂。
  
  要成為一個召喚師,必然要能夠和召喚物建立聯繫,是他上輩子便熟知的。
  
  這種聯繫與“獸語者”安斯艾爾和異族的直接溝通不同,是靈魂上的一種臨時契約關係,召喚物服從召喚者,並將忠誠地執行召喚者的一切意願。
  
  因此,召喚師的力量不僅與精神力有關,也與所能建立的靈魂契約的強度有極大的關聯。
  
  林維的身體雖然回到了少年的時候,但他上輩子作為召喚師的靈魂力量卻依然存在,所以不需要花費力氣,甚至是本能地便能與這些水晶中的靈魂建立聯繫。
  
  但是林維並不想掩飾自己能聽到這些聲音的事實,他既然來到了魔法學院,便不能不追求更強大的力量,而非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普通的初學者,把上輩子熟識的那些再重複一遍。
  
  ——至於這位阿黛爾老師能不能教導自己,就要看她的本事了。
  
  於是林維在壁架前站了一會兒,便毫不猶豫地道:“我能聽到許多聲音。”
  
  “嗯?”腳步聲響起,阿黛爾走到了他的身旁:“它們都在說什麼?”
  
  黑暗中,林維的嘴角翹起一個自信又邪氣的弧度,只聽他道:
  
  “太多,我聽不清。”
  
  阿黛爾沉吟良久,終於道:“那麼,你將會成為召喚師無疑了。”
  
  只擁有精神力天賦,未來便只能選擇成為煉金師與召喚師,然而煉金師只需要精神力來分辨、控制魔法物質即可,召喚師需要的,卻不止這個。
  
  頓了一下,她又道:“而且,你似乎還擁有極為出色的天賦。”
  
  只聽阿黛爾喃喃念出簡短的一句咒語,林維敏銳地捕捉到房間中產生的一絲靈魂波動。
  
  一團通體幽紫色的藤蔓在天花板上纏繞鋪展開來,幽微神秘的光芒光芒照亮了這個房間。
  
  阿黛爾看著林維,道:“在進入占星塔之前,我也曾是召喚師,林維,你是否願意做我的學生?”
  
  在西珀的描述中,魔法學院並不是一個嚴密的組織,它對於老師們來說是一個來去都非常自由的地方,因而出現來自哪裡的老師都不奇怪。
  
  即使知道這個,林維卻也沒想到,這位阿黛爾老師,與海緹來自同一個地方——那個曾神秘消失的、有著強大預言魔法的占星塔。
  
  林維抬起頭來,直視著阿黛爾寧靜深邃的海藍色眼眸,隨即輕輕彎下腰來,道:“我願意,老師。”
  
  阿黛爾似乎早就料到了林維肯定的回答,微微一笑過後,從壁架上拿起一枚包裹著碧綠色光點的水晶球:“我喜歡用植物做召喚物,這是我收集的一株拉貝爾藤的靈魂,算是給你的見面禮。”
  
  林維接下後,阿黛爾繼續道:“以後每個上午,你都要來這裡學習召喚魔法。”
  
  於是,這個上午,林維開始了他的學習生涯。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老師確實非凡,讓上輩子只是將召喚魔法作為攻擊手段的他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東西。
  
  “召喚魔法,在古老的書籍裡,常被稱為‘通靈魔法’,也就是溝通靈魂,召喚師所能做的,不僅是役使靈魂,而是與不同地點,甚至不同的空間中的另一個靈魂進入共鳴,如果召喚師能夠精通這一點,那麼他只需觸碰到一個靈魂,便得知了這個靈魂的一切。”
  
  上午過去,林維邊思索著阿黛爾的這番話,邊走出了中央城堡。
  
  那個水晶柱下已經沒有了海緹、斷諭和阿爾斯老師的身影,林維便溜溜達達地回了房子。
  
  房子裡空空蕩蕩,又過了一會兒,海緹和斷諭才回來了。
  
  海緹看見悠閒坐著的林維,哀嚎一聲:“林維,你倒是被那個溫柔的美女姐姐帶走了,我們兩個可是落到了那個可惡的阿爾斯手裡!”
  
  林維看著氣喘吁吁的海緹,再看看似乎沒發生什麼事情的斷諭,問道:“他讓你們做什麼了?”
  
  海緹咳了幾聲,開始模仿那位威嚴的阿爾斯老師:“你們兩個,既然有溝通元素的天賦,那就不要指望著被領走了!自從騎士沒落,魔法師就只能自己保護自己了!擁有強健靈活的身體,不僅能容納更多的魔法元素,還可以幫你們保住小命!什麼時候身體過關了,什麼時候再開始學魔法!”
  
  於是,兩個人就在阿爾斯老師的嚴厲要求下,度過了一個漫長艱難的上午……
  
  斷諭倒還沒什麼,海緹還真是有點吃不消。
  
  休息了一個中午之後,他們三個又照著昨天西珀說過的,找到安斯艾爾老師,飛上了主島上空的一座浮島。
  
  等待著他們的是一位白鬍子老魔法師,安斯艾爾嘿嘿笑著向他打招呼:“嘿!耳背的老阿諾!我把三個小傢伙給你送來了!”
  
  安斯艾爾的聲音比昨天還要洪亮,聽他剛剛打招呼的時候所說,大概是因為這位阿諾老師有些耳背?
  
  阿諾老師笑著回復他:“辛苦你啦,老安斯艾爾!”
  
  好吧……阿諾的嗓門比安斯艾爾更大,大概也是由於耳背的緣故。
  
  三人跟著老阿諾走進了這座島上的建築中,迎面而來的是密密麻麻的高大書架,一眼望不到頭。書架上擺滿了厚重的書籍。
  
  老阿諾的洪亮聲音在書架間回蕩著:“這裡,是最齊全的魔法典籍,魔法史書,有黑色封印的是□□,除了這樣的,你們可以隨便看!”
  
  當林維以為他們的下午生活就是要自由悠閒地看書度過的時候,只聽老阿諾指著其中幾排書架,道:“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金色書架上的書,今年,要背過去,一個字都不能錯!”
  
  三人:“……”
  
  海緹面有難色:“這麼多,要怎麼背呀?”
  
  老阿諾瞪了一眼,道:“你們的精神力是做什麼用的!這些書算什麼!”
  
  接著開口的卻是斷諭:“阿諾老師,我看不見。”
  
  “咦?”老阿諾把右手放在斷諭的眼睛上,閉上眼,一會兒之後,道:“這還真是個問題。”
  
  不過,活了兩百多年的、睿智的、富有人生經歷的阿諾老師,很快就找到了解決這個問題的好方法。
  
  “這個小夥子,”老阿諾指著林維,“你,念給他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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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你念,我聽
  
  老阿諾丟下一句“有看不懂的來問我”就慢悠悠繞進了一眼望不到頭的書海裡,沒了蹤影。
  
  三個人來到最近的金色書架前,這裡看起來放置的全都是與魔法史有關的書籍。
  
  林維對這些書裡的東西自然是聞所未聞的,他聳聳肩,告訴斷諭:“我是普通人出身,不懂得這些,你來選吧。”
  
  於是,寂靜的殿堂裡,林維輕聲念出書名:“《魔法的兩次衰落》、《騎士時代》、《曙光之戰與荊棘花王朝》、《魔法協會的一千年》、《黑暗魔法時代》……”
  
  一連念了許多,斷諭都未出聲,而林維也有些疑惑,之前念過的這些書籍,聽名字雖然都是歷史,但都是截取歷史中的某一段,沒有一個像是對整個魔法歷史的敘述。
  
  他在某一刻抬起頭,忽然在書架的頂端看到了一排黑色的書脊,書脊上的字是都是略顯暗淡的銀灰色,是同一本書的不同分卷,每一卷書都厚得嚇人,書脊看起來和自己的手掌一樣寬。
  
  林維喃喃念出了那本書的名字:“《時光手劄》……”
  
  話音剛落不久,就聽斷諭道:“選這個。”
  
  然而,林維伸手取書的時候,尷尬的事情發生了。
  
  踮起腳的林維發現自己並不能夠到這本書。
  
  而且,就算是跳起來,因為書本太過沉重,一下子也弄不下來。
  
  林維只得實話實說:“它放的有點高……”
  
  目前比林維要高上不少的斷諭走了過來,問道:“第一卷在哪。”
  
  林維再次伸出手,堪堪摸到第一卷下面的架板。
  
  接著,斷諭的手伸了過來。
  
  他微涼的掌心輕輕擦過林維的手背,然後往上,輕而易舉地取下了那本《時光手劄》。
  
  林維收回手,對於剛剛不經意間的觸碰有些不自在。
  
  他在禮節森嚴的公爵府中長大,後來成為魔法師後更是少與人接觸,本來就不習慣別人的觸碰。
  
  尤其當這個人是斷諭的時候。
  
  在上輩子的他眼裡,斷諭這個人,從開始到結束,從頭到腳,都只意味著一種東西。
  
  ——危險!
  
  這種意味即使是現在也並未完全消失,因而剛剛的那一刻,猝不及防的林維甚至有些顫慄。
  
  他想起了曾經在戰場上,斷諭輕描淡寫便殺死一片又一片他的召喚物的時候。
  
  召喚物自然是都與他有靈魂契約的,也就是說,斷諭每次出手,都像是直接在他靈魂上劃下一刀。
  
  但是呢,他對於斷諭,又是有著一些愧疚的。
  
  林維自少年起便進入了帝國的魔法軍團,他忠誠於帝國,可也知道,那場戰爭根本就是帝國一廂情願地挑起來,浮空之都被毀後,魔法世界才後知後覺地開始了反擊,那時剛剛穿上白袍的斷諭,也只是因為現任魔法協會會長身死,才接任了這個位置。
  
  斷諭最終身死,也是死在自己那張同歸於盡的禁咒卷軸“鎔金”裡。
  
  因此,即使做了多年敵人,林維對斷諭也沒有恨意,甚至有些懼怕,重活一世之後,看著斷諭,又總是有幾分心虛。
  
  林維只得歎氣,活了不少年攢下的那麼一點良心,似乎都給了這個傢伙。
  
  漆黑封面的《時光手劄》送到了林維的手裡,他才回過神來,好奇地打開厚重的封皮,只見扉頁是這樣幾行字:
  
  黑暗時代中,諸多咒語、典籍散佚,自魔法起源至黑暗時代,數千年魔法成果蕩然無存。
  
  曙光之戰雖然勝利,魔法傳承仍然難以繼續。
  
  而我困守星辰塔中,所能做惟有將畢生所知記於書中,使魔法一脈,不至遺忘過往。
  
  ——艾撒·伊維斯
  
  過了許久,不知去了哪裡的老阿諾慢慢悠悠再從一排排書架中繞回來的時候,正看見這樣一幕:
  
  紅頭髮的小姑娘半倚在書架上,翻看著一本《騎士時代》,兩個男孩子則靠著書架,並肩坐在地板上,黑頭發的那個捧著一本厚書,正念給身邊的人聽,屬於少年人的聲音清透柔軟:
  
  “在最初的魔法體系中,只分為光明、黑暗、自然三系……人族魔法天賦薄弱,活動範圍僅限於大陸東岸,與此同時,魔獸散佈於大陸各處,精靈族聚居於中央森林,龍族佔據海外島嶼,矮人隱匿於山脈……”
  
  熟悉的語句喚起了老阿諾的記憶,正在被念的是第一卷《時光手劄》無疑了,這可是講述黑暗時代之前大陸歷史與風貌的唯一一本珍貴典籍,手劄後來的那些卷,便都是後世魔法師們記錄的魔法艱難生存下來之後的歷史了——聽說占星塔正在編寫著第八卷來著?
  
  老阿諾看著三個年輕的小傢伙,聽著林維念書的聲音,眯著眼睛晃了晃已經長滿了雪白頭髮的腦袋,似乎又回到了自己跟他們同一個年紀時,在這裡看書的畫面,不由得在心裡暗暗感歎:年輕真好啊……
  
  而正在念書的林維,心中也在暗暗感歎,從這一卷書中,他所窺見的魔法世界波瀾壯闊的曾經,與曲折起伏的命運,不知比帝國藏書室裡那些滿是歌功頌德的《帕蒂斯一世》《亞斯蘭帝國開國史》要精彩多少倍。
  
  林維念完一段,抬眼看了看身邊的斷諭,只見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閉上了那雙並無什麼實際作用的暗金色眼眸,再悄悄用精神力看了看周圍,發現這傢伙竟然連精神力也收回去了。
  
  “喂,”林維抬起胳膊肘碰了碰斷諭,“你還在聽嗎?”
  
  斷諭轉頭向他的方向,一縷髮絲不經意間滑落肩頭:“在聽。”
  
  林維一邊努力把又快要黏到斷諭身上的眼珠子收回來,一邊撇了撇嘴道:“都以為你睡著了。”
  
  斷諭似乎是輕輕笑了一下,道:“沒有。”
  
  此時,在斷諭收回精神力的感知世界裡,除了一片濃稠的漆黑,就只有那個清透柔軟的聲音,在停頓了一會兒之後,再次開始緩緩念讀:
  
  “在那時,豐饒繁榮的大陸上,只有西部的死亡沼澤是生機斷絕的禁地,傳說死沼的深處供奉著黑暗女神卡塔娜菲亞的神像,只有黑暗法師與亡靈生物可以入內……”
  
  他忽然有種感覺,雖然身處黑暗之中,眼前卻看到了光亮。
  
  然而,在遠離大陸的魔法學院中光陰悠長,氛圍寧靜的同時,大陸中央的帝都、皇宮,卻充滿了並不輕鬆的氣息。
  
  議事廳的首座上,是頭髮花白,體型微胖的帝國皇帝,雖然仍舊能每天處理完該有的政事,鬆弛的臉頰和略微蹣跚的步履卻出賣了他的老態。
  
  “蒂迪斯家的長子被魔法學院選中了?”
  
  老皇帝看著新呈上來的消息,眉頭略微皺起。
  
  在這位帝國老主人的右手邊,是他深紅色頭髮的大兒子,近些年帝國的諸多事務,他已經逐漸接手,在加上他一向冷厲鐵血的作風,雖然不討貴族們的喜歡,卻在大臣中頗具威望。
  
  只見他冷哼一聲,道:“蒂迪斯家顯然已經不願再為帝國服務。”
  
  這話說得狠厲,議事廳中一時無人接話。
  
  良久,卻是老皇帝擺擺手,道:“蒂迪斯家為帝國效忠已久,大公爵至今還在帝國邊境未歸,長子的事情多半只是意外罷了。”
  
  大皇子眯了眯狹長的眼眸,除此之外,沒有什麼其它表情,也不再談論這個話題。
  
  議事廳的聲音,便又漸漸轉移到拓寬河道與擴建帝都等等增加帝國威儀的事情上去了。
  
  傍晚將至,風中帶了些涼意,剛邁出議事廳的老皇帝吹了涼風,忽然咳嗽起來。
  
  便有侍女急急地為他加上衣服,又過許久,他的臉色才恢復了正常。
  
  回到日常起居的宮殿之後,皇后立刻端上了精緻的、熱氣騰騰的菜肴,面對著這些,老皇帝卻並沒有什麼胃口。
  
  他的目光放在皇后已經顯現出些許衰老的面龐上,長長歎了一口氣。
  
  “伊西斯,我們都老啦……”
  
  皇后一邊細心地為他布著菜,一邊回應道:“陛下,您現在想這個,還有些過早。”
  
  老皇帝緩緩搖搖頭:“我已經感覺到,沒有精力來處理帝國這麼多事務了。”
  
  皇后微笑著:“您不是說,我們的長子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嗎?”
  
  “他……”老皇帝闔上雙目,他的眼睛下已經有了垂墜與腫脹,許久才繼續說道:“他確實是一個有野心與遠見的繼承人……”
  
  餘下的話,老皇帝沒有說完,只是在心裡蔓延出了長長的陰翳。
  
  只不過,眼下帝國正是繁榮的盛世,周圍的敵人皆已順服,以長子的性格,怎麼能忍受毫無功業可建的一輩子呢?
  
  除了高高懸在帝都頭頂的那座魔法城市,放眼大陸,又還有什麼具有威脅的勢力呢?
  
  可是那座城市的主意,豈是可以輕易打的?
  
  他心中千萬般思緒,最終也只能化為一句無奈的歎息:“伊西斯,我不放心啊……”
  
  第8章 帶你飛
  
  塞壬島上沒有季節的變化,唯一會出現不同的就是周圍的海面。一年中會有四次,海面仿佛永無止息地掀起巨浪,隨後,便是持續許多天的烏雲密佈,狂風驟雨。
  
  島嶼上的人把它叫做“季潮”,每次季潮來臨時,總是在天上盤旋巡視的兩條巨龍就會落下,而安斯艾爾的老朋友們——那些海洋中的頂級魔獸,則依然慢吞吞地在島嶼周圍遊動。
  
  水生的魔獸具有卓越的水天賦,這些頂級魔獸們更不用說,有了它們在島旁,再大的風浪也不會波及到島上的建築和珍貴的魔法植物們,並且,在控制風浪的過程中,它們的能力也會得到提升。
  
  據說,一百多年前安斯艾爾來到塞壬島的時候,可是把那一任的魔法學院院長高興壞了。
  
  ——有這麼一位“朋友”遍佈大陸的獸語者,季潮來臨的時候,學院再也不用開啟魔法陣來保護學院了,這可是省下了數量眾多的珍貴魔法晶石。
  
  今年的第四次季潮已經持續了二十多天,該是到了尾聲的時候,而林維在魔法學院的第一個年頭也眼看就要過去了。
  
  “浮空之都由一座主浮島、兩座大型浮島組成,浮島主體全部由五色日石打造,堅固無比,且日石內部刻入眾多巨型魔法陣……”
  
  林維合上手中的《浮空之都》,氣哼哼道:“我讀累了!”
  
  海緹和斷諭在上一次季潮結束的時候,終於獲得了他們阿爾斯老師的認可,開始正式學習魔法。
  
  這兩個人一旦學起來,切磋就成了家常便飯。
  
  而林維就不可避免地成了受害者。
  
  平時被拿來練手還好說,就在今天,由於斷諭的一個咒語範圍太大,正站在浮島邊上的林維被元素波動推了出去。
  
  浮島上毫無防護,正是因為一般的魔法師能夠飛起來。
  
  然而,天知道為什麼,阿黛爾根本沒有教過飛行這個東西。
  
  以為已經離開咒語攻擊範圍的林維猝不及防地栽了下去。
  
  幸好他還不至於腦子一片空白放任自己摔下去,幾乎立刻就召喚出了阿黛爾給的阿貝爾藤。
  
  藤蔓一頭紮根在浮島邊緣,末梢迅速向下延伸纏住了他的腰,把他拉了回來。
  
  堂堂公爵長子,竟然被打下了浮島,並且被藤蔓像拖屍體一樣毫無體面地拉了回來,還遭到了老阿諾無情的嘲笑!
  
  雖說有驚無險,但是林維非常不爽,以至於給這個可惡的傢伙念書的時候,態度十分消極。
  
  斷諭難得遇見這種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的事情,只能對這位脾氣上來了的大爺認錯:“是我不好。”
  
  他這時候眼睛是閉上的,配上並沒有什麼表情的、五官精緻的面龐,顯得十分無辜,讓林維看了就來氣。
  
  林維粗聲粗氣道:“把眼睛睜開。”
  
  斷諭張開了眼睛,雙眼毫無焦點。
  
  ——好像並沒有什麼區別。
  
  因為深知在斷諭眼裡自己就是個魔法元素組成的團子,林維肆無忌憚地看著他,覺得自己像極了帝都裡那些整日遊手好閒,欺男霸女的貴族子弟。
  
  這種認知讓兩輩子都沒來得及過一把紈絝子弟的癮的林維感覺十分新奇,如果不是心裡還有點不爽,就差上手調戲了。
  
  上輩子打不過,這輩子好像也沒什麼希望,不如趁著這傢伙眼瞎看個夠本。
  
  於是繼續惡聲惡氣道:“你今天要嚇死我了!”
  
  斷諭並不知道林維陷入了這樣的一種迷之狀態。
  
  “對不起,”他放輕了聲音道,“那時候我也很害怕。”
  
  放輕了的、本來就很好聽的嗓音,莫名帶著些溫柔關切的味道,帶起來一路酥酥麻麻,鑽進林維的耳朵裡。
  
  他說什麼?
  
  他也很害怕?
  
  林維控制住有些上翹趨勢的嘴角:“害怕什麼?”
  
  “怕你真的掉下去。”
  
  知道他不會飛,因為季潮的緣故,巨龍和安斯艾爾也都不在空中,當精神力感知的世界裡那個象徵林維的光團猛地下跌那一刻,心臟仿佛被揪起的感覺是做不了假的。
  
  “也是,”林維的語氣滿不在乎,“我要是摔死,就沒人心甘情願給你念書了。”
  
  “不是的。”
  
  “嗯?”林維盯著斷諭的眼睛。
  
  雖然這樣的注視得不到回應,但會讓他覺得得到的答案格外真誠。
  
  “因為你是我很好的朋友,不是因為你會給我念書。”
  
  林維此時的感覺有些難以形容。
  
  要是在一年以前,有人告訴他將來會發生這樣一幕。
  
  ——打死他都不會信,說不定還會把那個人給打死。
  
  一臉無辜的、毫無殺傷力的斷諭,跟他並肩坐在同一個書架下,認真地告訴他“你是我很好的朋友。”
  
  想都不敢想好嗎?
  
  可是這一年相處下來,除了上午跟著各自的老師,一起讀書、一起回房,只要不是有深仇大恨的人都會慢慢熟絡起來。
  
  至於上輩子的那些破事兒,一旦逐漸克服了時不時懼怕和彆扭的感覺,就發現這樣跟斷諭相處也是件新奇又有意思的事情。
  
  但是,不得不承認,這句話讓林維心裡最後那點不爽也煙消雲散了。
  
  他伸手拍拍斷諭的肩膀:“好吧,哥哥原諒你了。”
  
  人家都把自己當好兄弟了,自己還揪著以前的那些不服氣不放。
  
  林維歎了口氣,雙手環膝,把腦袋放在膝頭上,悶悶道:
  
  “我在家的時候,也沒什麼朋友。”
  
  他突然有些低落的語氣和話裡的內容,讓斷諭微微一怔。
  
  林維繼續道:“和我差不多大的人,都很沒意思,我家在帝都很厲害,我用不著主動去找他們,也不願意跟他們混在一起。”
  
  “後來我母親又給我生了個弟弟,可惜生得晚,我離開家的時候他話都還說不全。”
  
  “再後來,我就走了……”
  
  黑袍加身,如同裹近了黑夜裡。
  
  似乎,不管是帝都的聲色繁華裡,還是戰場的千軍萬馬中,他身邊從來沒有過一個可以時不時說上幾句話的人。
  
  斷諭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只聽林維的聲音接著傳來。
  
  “我也想和你做很好的朋友……”
  
  這句話裡充滿了不確定的意味。
  
  斷諭微微蹙了眉:“不可以做嗎?”
  
  林維把原本朝著斷諭的臉埋進膝蓋裡:“你不懂……”
  
  林維腦袋裡亂糟糟閃過很多東西,然而在感覺到斷諭傾身過來靠近自己的時候,又奇蹟般消散了。
  
  這樣其實也挺好的,他默默對自己說。
  
  於是,就當斷諭因為林維的這些話心中沉沉的時候,林維鬆開了環著自己膝蓋的手,笑嘻嘻靠過去攬住了斷諭的肩膀。
  
  “我逗你玩的,”他似乎有些抱怨地道,“平時那麼冷冰冰的,誰知道你其實把我當好朋友啊?”
  
  斷諭的身體有一瞬的僵硬,但很快就又放鬆下來,有些歉意地道:“我不太會說話。”
  
  “我知道,”林維臉上笑意更濃,“你要是會說話,那就太奇怪了。”
  
  在生活裡也冷冰冰不愛說話的斷諭,才符合上輩子那尊殺神的形象嘛。
  
  “為什麼?”
  
  “不告訴你,”林維站起身來,“反正書也快要讀完了,我現在要出去走走。”
  
  重生見到斷諭以來心裡最大的那道坎似乎是跨過去了,林維感覺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走出藏書殿,低沉而廣闊的天空是深深的灰色,不時有撕裂天空的閃電和轟隆的雷聲傳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斷諭也跟了上來。
  
  “斷諭,你教我飛吧,”林維道,“阿黛爾老師從來沒有教過我。”
  
  斷諭的回答十分確定且直截了當:“你飛不起來。”
  
  林維:“?!”
  
  上輩子需要飛的時候只需要弄出來一個會飛的召喚物就行了,十分節省體力並且帥氣。
  
  但現在的他精神力召喚能持續飛翔的高階魔獸十分吃力,林維覺得自己還是需要學一下魔法師們普遍的飛行方式的。
  
  現在斷諭竟然說自己飛不起來?
  
  “飛行是把自己和周圍的魔法元素同化,但是你沒有感應力。”
  
  林維:“……好吧。”
  
  “你想飛的話……”
  
  說著,林維忽然感到一隻有力的手臂橫過自己的腰間,整個人忽然變得輕盈起來,隨後被斷諭帶著迅速飛離了地面。
  
  林維俯視著塞壬島,島旁水下巨大的陰影清晰可見,島嶼外的海面海浪瘋狂翻湧著,連綿不絕的濤聲與雷聲一同充斥著天地,這座亙古與世隔絕的孤島上,很容易讓人遺忘外面的世界。
  
  即使已經在這裡生活了一年,眼前的荒茫景色與身邊的斷諭,仍讓林維覺得像做夢一般。
  
  “等我精神力夠用了,就召喚一條龍出來帶你飛個夠,”他看了斷諭一眼,“比老安斯艾爾的龍還大的那種。”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林維覺得,他說這話的時候,斷諭似乎是笑著的。
  
  天際,一道橫貫半個天空的閃電從烏雲中迸開,隨之而來的是響徹天地的炸雷聲。
  
  “說起來,已經二十多天了,為什麼季潮還沒有一點要結束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
  
  等斷美人的眼睛好使了,攻氣就會蹭蹭蹭上漲了≧▽≦
  
  學院日常快要告一段落了,要出島去遛遛~
  
  第9章 綠袍子煉金師
  
  這次的季潮持續了三十天才逐漸有了平息的兆頭,海面上的浪頭逐漸減弱,看起來過不了幾天,就又會恢復以往風平浪靜的時候了。
  
  海中的魔獸們也不像之前那樣在海面上徘徊了,只有偶爾才能看見隱隱綽綽的黑影。
  
  林維學習魔法的場地已經換到了島嶼森林中一片特意開闢的空地上,原因無他,當林維學會了締結各種靈魂契約的方法,開始嘗試召喚的時候,那間擺滿靈魂水晶的房間顯然就不太適合了。
  
  “使役契約可以跨越空間隨機召喚生物,在精神力與靈魂強度足夠的情況下可以長時間驅使眾多召喚物,召喚結束時契約結束,召喚物自動傳送回原本的空間。
  
  主從契約在不被解除的情況下終身有效,召喚物有一定的自由度,可以長時間離開召喚師,並可以與召喚師借助契約無視距離,進行簡單的靈魂交流,能夠隨時傳送到召喚師身邊。
  
  本命契約除死亡外不可解除,無主從關係,雙方心意相通,靈魂相連,任意一方實力提升,另一方也會獲得相同效果,一方死亡,另一方靈魂則遭受重創。
  
  除去這三種,還有許多契約方式,但是要麼條件苛刻,要麼失傳已久,現存的契約方式都可以在藏書殿中找到,你可以自行學習。”
  
  只需聽阿黛爾的這番話,帝國與積蘊深厚的魔法學院的區別便顯露無疑了。
  
  上輩子的林維所會的就只有使役契約一種,而他現在已經有了第一隻結成主從契約的召喚物——那株阿貝爾藤。
  
  阿黛爾的本命召喚物是一株成年的阿貝爾藤,這一株是正是那株藤的種子培育而成的。
  
  可惜阿貝爾藤生長緩慢,林維也沒有和它締結本命契約,他覺得自己有生之年都不能看到這個小東西長成阿黛爾老師的本命夥伴那種模樣了。
  
  ——此時,這株名為“阿綠”的成年阿貝爾藤從主體中抽出上千條深綠色的粗壯藤蔓,高處的一條藤蔓結成座椅的形狀,阿黛爾正在其上悠閒地坐著,而其它的張牙舞爪地揮舞著。
  
  而林維身後的半空中,懸浮著一道由乳白色光點組成的大門,門後是灰色的靈魂通道,時不時閃爍著流光。
  
  這便是使用使役契約的大型召喚魔法“契約之門”了。
  
  不斷有中階魔獸從契約之門中走出,開始攻擊張牙舞爪的阿綠。
  
  當然了,阿黛爾的要求可不只是盡可能多地召喚魔獸來戰鬥這麼簡單,林維在召喚的同時要盡可能精確地操縱它們。
  
  阿黛爾在半空中居高臨下地看著二十幾隻魔獸時而聚攏,時而分散地攻擊著她的藤蔓,而阿綠也隨著她的心意像逗弄一般時進時退,直到她的學生臉色蒼白,出現精神力耗盡的前兆時才打住。
  
  “停下吧。”
  
  阿綠收回了藤蔓,魔獸們也都被契約之門收回了原本的地方。
  
  阿黛爾眼中閃過滿意的神色,指點了幾句便放林維離開了。
  
  而當林維快要走出密林時,向原來的方向回望,這時阿黛爾仍然站在原地,背影分毫不動,不知是在看著什麼,或是想著什麼。
  
  這種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
  
  對於林維來說,阿黛爾作為他的老師,具有在召喚魔法上的極高造詣,同時也從不缺乏耐心。
  
  但這不妨礙他覺得阿黛爾有些古怪。
  
  這種古怪不是行為上的孤僻離群,而是一種不可捉摸的感覺。
  
  就算她時刻神色溫柔儀態從容,也好像是帶著沉重的鐐銬,從未真正輕鬆。
  
  ——如果不是著實深不可測,就是她有著極重的心事。
  
  難道說占星塔里的人都是這個樣子?還是只有她一個?
  
  林維晃了晃腦袋,想把這種怪異的感覺驅逐出去。
  
  他想,也許是自己想多了,那個占星塔過於神神秘秘,連帶著自己都疑神疑鬼起來。
  
  海緹倒是提過不少塔里的事情,但不過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小事,沒什麼用處。
  
  不多時,林維便走回了他們三個的小院,一進門,就看見海緹在一臉愉快地收拾東西,看到林維進來,立刻道:“阿維,快過來幫我看看,咱們還有什麼可帶的?”
  
  塞壬島有一層魔法結界,平常的時候學生是無法自由進出的,只有在這一年的最後一次季潮結束之後和下一年季潮來臨之前的時間才會開放,這段不短的間隔也是學院默認的年輕魔法師們外出遊歷的時間。
  
  各種各樣的食物、一堆晶石、幾張老師們為了以防萬一送給他們的高階魔法卷軸,還有一些稀奇古怪的魔法藥劑和煉金師們做出來的小玩意兒。
  
  “嗯……也沒有什麼別的了吧。”
  
  至於要穿的衣服,魔法師們的袍子經過許多代富有奇思妙想的煉金師們的改進,會變形會變色不怕水不怕火不會弄髒,有那麼兩三套已經足夠應付全年的穿著,也就是因為加持的魔法陣不同需要在不同的時候更換而已。
  
  當然了,這個兩三套對於海緹是不可行的,對於漂亮衣服的追求即使是在女魔法師身上也是有增無減,林維簡直要懷疑,海緹光是魔法袍就足夠塞滿一隻空間戒指了。
  
  “對了,今天我遇到丹尼爾的時候,他說想和咱們一起出海來著。”
  
  “丹尼爾?”林維聽到海緹的話,有些疑惑:“他為什麼不和自己的同級一起?”
  
  “丹尼爾的同級今年要跟著他們的老師去寒冰之穀,他說那種地方不僅對自己沒有任何用處,而且還有可能丟掉小命……”
  
  聽著海緹的轉述,林維幾乎都能想像出丹尼爾那副裝出來的可憐兮兮的樣子:“像我這種嬌弱的煉金師,怎麼能去那種凍死人而且還滿是吃人魔獸的鬼地方呢!”
  
  沒錯,丹尼爾是個煉金師,而且是個跟林維他們很有緣分的煉金師——他們進入學院的第一天,看到的那個嗷嗷大叫從煉金浮島上掉下來的黑乎乎的人影,正是被老師西裡斯一怒之下打出來的丹尼爾。
  
  至於和召喚師同樣沒法溝通魔法元素的煉金師怎麼會飛起來——煉金師們總是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這是眾所周知的。
  
  兩人正說著丹尼爾,就聽外面傳來了敲門聲:“是我,丹尼爾!”
  
  海緹無奈地吐了吐舌頭,出去把門打開。
  
  就見一個綠油油的身影跑進了房間,十根手指有六根帶著五顏六色的空間戒指,即使丹尼爾長了一張五官端正並且還有些俊秀的臉,這副行頭也簡直讓人不能直視。
  
  “美麗的海緹小姐,你今天的袍子實在是讓人讚歎!”丹尼爾冰綠色的眼睛滴溜溜轉來轉去,“我想加入你們這件事,你的夥伴現在知道了嗎?”
  
  “可以是可以,”林維看著丹尼爾,笑眯眯伸出了一根手指,“不過我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什麼要求?”丹尼爾警惕地看向林維。
  
  這個貴族小子可不是什麼好東西,這是丹尼爾一年來深有體會的。
  
  “我們三個可以大方的讓你加入,並且保護你這個毫無攻擊力的煉金師……作為報答,你的那些藥劑和小玩意兒,也要毫不吝嗇地給我們用才對,還有,那個能讓你飛起來的東西,回頭也要給我做一個!”
  
  丹尼爾思考了一會兒,答應了下來:“這個當然可以,但是你們要保證只有需要的時候才能拿來用,不可以隨便取!”
  
  “成交,”林維起身朝樓梯走去,“嗯……既然你有閒工夫來談這個,不如就留下來幫海緹整理一下出島要用的東西吧。”
  
  “林維,你這是在奴役我!我可不是你那些乖乖聽話的召喚物小毛球!”
  
  林維悠悠然進了門。
  
  斷諭果然又在閉著眼睛冥想。
  
  托斷諭的福,這一年來林維冥想的功夫可是長進了不少。
  
  他也已經發現,這傢伙冥想的時候進入得快,要清醒也很容易,不會像之前難得冥想一次的林維那樣,被人打斷一次簡直心疼的要命。
  
  於是他毫不忌諱地走到斷諭的床前把人搖醒。
  
  “斷諭,斷諭,起床了!”
  
  本來就是靠坐在床頭的斷諭看起來是習慣了林維這種時不時的打斷,很快就從冥想狀態中恢復了過來。
  
  “什麼事?”
  
  “丹尼爾要和咱們一起出島,我讓他答應了藥劑和小東西隨便我們用!”
  
  “他跟著也不錯……丹尼爾能長途飛麼?”
  
  “這個我倒是不知道。”林維摸了摸鼻子。
  
  他只見過丹尼爾在主島和浮島之間飛來飛去,也不知道那個小玩意兒有沒有神奇到可以一直讓人飛著。
  
  斷諭可以帶上他飛過塞壬海,但海緹還沒有到這個層次,兩個元素魔法師一人拎一個……還真是不好做到。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問題,林維道:“實在不行我們可以找安斯艾爾老師,讓他把魔輪借我們用一次,反正雨還沒停,用魔輪出海也挺好的。”
  
  至於誰來開船……當然是那個綠油油的丹尼爾!
  
  作者有話要說:
  
  組團進行時……綠油油的奶媽就位!
  
  雖然這個奶媽有點不靠譜ORZ
  
  團長:奶媽加血!
  
  丹尼爾默默掏出藥劑……
  
  第10章 我家有的是錢
  
  “你當我是煉金大師嗎?”丹尼爾沒好氣地回林維道。
  
  林維甩給他一個“你真沒用”的眼神,涼涼道:“那你只能開船了。”
  
  “什麼?”
  
  “你看,原本我們可以直接飛過塞壬海,但是現在帶上你這麼一個不會飛的煉金師,只能找老安斯艾爾借魔輪出海,還得賄賂給他晶石才行。”
  
  丹尼爾:“等等,你不也是個飛不起來的東西嗎?”
  
  林維抱臂看著他:“飛不起來的東西只有你才對。”
  
  “不像啊……”丹尼爾冰綠色的眼睛,瞅著林維,“你這小身板還能召喚出飛行魔獸來?”
  
  “可以的,你看。”林維裝模作樣念了一串咒語之後道,“斷諭,快出來!”
  
  樓上並沒有什麼動靜。
  
  丹尼爾:“……”
  
  顯然,斷諭已經不想搭理這個傢伙了。
  
  海緹無奈地看著他們兩個,這兩個人自從熟絡之後,每次見面必定會不停地拌嘴——林維給出的理由是“看到那一身綠色就難受”。
  
  元素魔法師們多數穿著和自己屬性相符的袍子,但是像林維和丹尼爾這種,袍色就比較自由,除了象徵大魔法師的白色之外什麼顏色都可以。像林維,平時經常穿的便是黑色的窄袖束腰魔法袍,與他相比,丹尼爾可就特殊得多了。
  
  這位煉金師不僅酷愛綠色,而且是鮮豔的綠色,還鍾愛廣袖寬腰的樣子,時常能看見他一身綠色在浮島和主島間飄來飄去,格外顯眼,再配上標誌性的滿手戒指,簡直是塞壬島上的一道風景。
  
  丹尼爾的同級這樣評價他:“如果我是西裡斯大師,也會忍不住把他丟下島去的。”
  
  不過呢,不論怎樣,有了丹尼爾的攪和,時間很快就過去了。雖然季潮還未徹底停歇,但學生們很快陸陸續續地飛離了島嶼,等走得最晚的西珀上門來道別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了。
  
  西珀他們要去的地方是魔獸眾多的中央森林,打算去獵取魔晶。
  
  “雖然我們也很想去探險,但是臨近畢業,總要想辦法給自己弄一些家底才行。”西珀這樣說。
  
  魔晶石可以從魔獸體內獲取,越是高階的魔晶,蘊含的魔法力量越精純,而這些晶石也是魔法師們常用的貨幣之一。
  
  西珀問道:“你們四個打算去哪?”
  
  海緹答:“我們要先去浮空之都一段時間,其它的還沒有想好。”
  
  “那裡很適合你們,浮空之都裡非常安全,那裡是魔法世界中最繁華的地方,能買到你能想像到的一切魔法原料和煉金成品,”西珀道,“去過的人都會覺得,那才是魔法世界該有的樣子。”
  
  丹尼爾一臉狡猾地撥弄著自己的空間戒指:“我存了好多自己做的東西,打算到那裡發一筆大財。”
  
  對於遠近聞名的丹尼爾,西珀也很是無奈。
  
  送走了西珀,四人也打算要出發了。
  
  安斯艾爾不情不願地將操縱卷軸交給了他們。
  
  “如果魔輪被你們弄壞了,那就別回來了!”
  
  說罷,安斯艾爾又瞧了一眼丹尼爾:“特別是你,煉金的小子,不要想著打魔輪的主意!”
  
  無辜受到波及的丹尼爾眼前一亮:“安斯艾爾老師,您不說,我還真沒想到……”
  
  安斯艾爾冷哼了一聲,揮揮袖子把幾個人弄到船上:“和可惡的老西裡斯當年說的話一模一樣!”
  
  不管怎樣,這條好不容易討到的魔輪終於慢悠悠地開離了塞壬島。
  
  穿過塞壬海中央的時候恰好是白天,因此四人沒有見到人魚的蹤影。
  
  老安斯艾爾的擔憂果然沒錯,這兩天丹尼爾沒事找事的次數非常少,每天都在甲板和艙室裡摸來摸去,大有想把魔輪拆開的意味。
  
  好在這艘傳承已久的小船品質是十分過硬的,一路安安穩穩地把人送到了塞壬灣沿岸的碼頭。
  
  魔輪在無人操縱的時候是不能自行返回的,因而只能在港口租了一個長時間的船位,等返回的時候再開回去。
  
  至於租船位的錢麼……兩位一出生就在魔法世界的元素魔法師自然是沒有一分大陸通用的貨幣的,而丹尼爾絲毫沒有想要出錢的意圖。
  
  魔法學院的船雖然每年都來往於碼頭,但是行事比較低調,正當租船處胖胖的中年男人被忽然出現在面前的傳說中的魔法師們驚到,一句“魔法師大人們,您的船想停多久就停多久,我們不要錢!”在喉嚨裡滾了幾滾,還是沒有鼓足勇氣說出來。
  
  林維無奈地上前,從空間戒指裡拿出了一枚質地古樸沉重的徽章在男人眼前晃了晃:“記在蒂迪斯家賬上。”
  
  由於經受了魔法師現身的震撼,這麼一枚徽章已經引不起更多的風波了,男人被這麼幾個魔法師看著,先是手足無措地向林維行了個禮,然後又對其它三人挨個行了禮。
  
  林維心裡暗歎,魔法師在大陸上人們心中的形象,似乎好不到哪裡去。
  
  由於仍然不能長途飛行,四個人大部分的路途要走大陸上的交通方式。
  
  在魔法學院裡,林維至多是個天賦不錯的召喚師,然而一到了大陸上,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林維首先道:“我們先去買一些大陸上的衣服,不然會有些麻煩。”
  
  於是,三個人被林維帶到了城中的成衣店裡。
  
  海緹看著成衣店裡各式各樣的衣服,與看到首飾時人魚們的眼神如出一轍。
  
  不過她還是有些理智的:“可是,我要用什麼來買啊……”
  
  林維終於找回了一點趾高氣揚的感覺,對海緹道:“放心拿就可以,我家有的是錢。”
  
  海緹得到了保證,歡呼一聲開始挑選。
  
  林維瞥了花花綠綠的丹尼爾一眼:“你也去挑,不要綠的!”
  
  當然,斷諭自己挑衣服還是有些困難的。
  
  於是他十分正當地直接把人領到了試衣的房間,出去選兩個人的衣服。
  
  林維作為公爵家的長子,從小到大的穿著都是被精心準備的,因而他對自己的眼光還是信得過的。
  
  只是在為斷諭的衣服選顏色的時候,陷入了深深的糾結。
  
  原因無他,他想像了一下斷諭穿這些顏色的時候……似乎都很好看?
  
  最後,林維選了兩件白色為底,帶著金色暗紋的。
  
  這樣的顏色,像極了上輩子斷諭的魔法袍。
  
  一塵不染的顏色,站立在血流成河的戰場上,格外驚心。
  
  而他選給自己的依然是早已習慣的黑色。
  
  對於穿慣了簡單魔法袍的斷諭,這種精心製作的、繁瑣的衣物簡直是另一個世界裡的東西。
  
  最後還是林維幫忙,再親手扣上精緻的領扣與袖扣。
  
  等終於把斷諭收拾好,看著細緻的繡紋,優雅的衣領,還有收得恰到好處的腰身,林維都忍不住要讚歎了。
  
  “等咱們到了帝都,那些還沒成家的小姐們會為你尖叫的。”
  
  斷諭不解:“我很可怕嗎?”
  
  “不不不,”林維拍拍他的肩膀,“等你眼睛恢復,自然就知道了。”
  
  另一邊,丹尼爾也穿好了。
  
  即使林維說過,這傢伙也沒法克服對於綠色的偏愛,好在稍微收斂了一些,穿上了不那麼顯眼的墨綠色。
  
  他看著斷諭和林維嘖嘖讚歎:“你倆還真是人模人樣啊。”
  
  心情非常好的林維聽了這話,難得沒有攻擊他。
  
  又過了一會兒,打扮一新的海緹也出現在了三人眼前,深紅的裙裝與發色相得益彰,整個人在原本的靈動之外又添了幾分明豔。
  
  而林維只消像方才一樣,把蒂迪斯家的族徽略一展示,這筆錢就記在了時常在港灣間往來的蒂迪斯家船隊頭上。
  
  用不了多久,消息便會傳回在帝都的蒂迪斯家。
  
  離別一年,也是該回去看看了。
  
  “到了帝都,還有比這更好的,”林維看著仍有些戀戀不捨的海緹道,“那時候去給你量身定做幾套。”
  
  有了林維這個財主在,大陸之行簡直是順利的過頭,四個人坐上了華貴舒適的馬車,朝著帝都的方向而去。
  
  “我收回以前說的話,”海緹掀開車簾,看著外面的風景,“這裡比島上好玩多了。”
  
  末了,又補上一句:“有林維小公爵在的時候。”
  
  帝國這些年正是極盡繁榮富庶的盛世,讓海緹新鮮不已,林維看著沿途經過的熱鬧城鎮,也生出些恍若隔世的感覺來。
  
  馬車的腳程極快,只過了兩天,便抵達了中央森林邊緣的新月鎮上,看起來再過四五天,就能夠抵達帝都了
  
  夜色已深,幾人便就近找了一家酒館過夜。
  
  中央森林極大,這裡不僅是魔法師愛來的地方,也有不少普通人組成的傭兵團獵捕一些低級魔獸,若是傭兵團中有天賦異稟的武者,還可以去更深處打中級魔獸的主意。
  
  武者數量少,但比起來魔法師可是要多得多了。
  
  他們不能與魔法元素溝通,但體內天生可以容納元素,並且身體越強悍,容納的元素越多,在打鬥的時候元素被激發出來,威力便會增大數倍。
  
  武者們沒有像魔法師這樣固定的培養方式,天賦弱一些的就加入傭兵團,或者給貴族家充當護衛,天賦強的往往會加入帝國軍隊,運氣好的話還能進入皇家騎士團,為帝國皇室服務。
  
  新月城由於靠近中央森林,來往的交易十分頻繁,也經常有傭兵團落腳,因此即使夜深,酒館的一樓也十分熱鬧。
  
  不過,酒館裡隱隱傳來的……是爭執聲?
  
  作者有話要說:
  
  睡覺睡覺QAQ遲來的一更
  
  第11章 騎士?
  
  酒館的一樓燈火通明,即使在外面也能聽到大廳裡傳來的聲音。
  
  這裡多是些傭兵團裡的勇武漢子,剛剛從危機四伏的中央森林裡出來,在酒館落腳,免不了要恣意放縱一番,然而現在傳到林維耳朵裡的卻不是平常酒館的嬉鬧與喧嘩聲,而是高聲的爭執。
  
  這有些敗壞林維小公爵的興致,正準備上馬車去換一家別的,卻見斷諭微蹙了眉:“魔法師?”
  
  “在這裡?”
  
  屋內爭執的話語遙遙傳來:“伯爵的車隊剛剛丟失了貨物,你們兩個手裡就多了中級魔獸的魔晶和皮毛,還想著趕緊出手?”
  
  回答的是一個女聲,聽起來似乎是個少女,聲音尖銳:“這是我和哥哥在森林裡自己獵到的,憑什麼懷疑我們?你還不是想私吞了我們的東西!”
  
  放肆的笑聲傳來:“小妞,不是我說,就憑你的小身板,最低級的魔獸都能把你的肚子給撕開!你哥哥是武士不假,可是普通武士,誰會沒事找事去一個人帶著個拖累去森林深處找死呢?”
  
  那姑娘的聲音再度傳來:“這就是我們獵到的東西!這種東西也只有你們才會看得上眼,怎麼可能是伯爵家的貨物!”
  
  “不對,”斷諭閉上眼睛,仔細感知著大廳內的情形,“也不像是魔法師……我從來沒有見過。”
  
  林維聞言,也閉了眼睛,精神力如同水面的漣漪一般散出,所過之處,所有與魔法元素相關的東西解構成分毫畢現的輪廓。
  
  精神力穿越酒館的牆壁,林維的眼前呈現出紛雜的人形。
  
  普通人是暗淡的,一團分散稀疏的光點,魔法師是以身體為中心發散出的光團,不僅體內有元素漩渦在緩緩旋轉,周身的元素躍動也會活躍許多。
  
  普通人中的武者也是分散的光點,但是光點要密集許多。
  
  但是,在這些或稀疏或密集的光點團中,林維一眼就看到了其中與眾不同的一個!
  
  那是一個完整的人形。
  
  魔法元素聚集得無比緊密,以至於連四肢都清晰可辨,這是不可能在普通人身上出現的,也從沒有一個魔法師在精神力的觀察下呈現這種狀態。
  
  甚至能夠看出,這是一個身量略矮,身材纖細的人形——也許還是一位女性。
  
  “天哪……”海緹也用釋放的精神力發現了這個與眾不同的狀況。
  
  “我說,”丹尼爾咽了咽口水,“你們想到了什麼?”
  
  這一年來讀過的那整整幾櫃書籍中的內容電光火石般在他的腦海飛快掠過,留下唯一的一個答案。
  
  “騎士。”
  
  林維與海緹對視一眼,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出了這句話。
  
  《騎士時代》、《騎士的輝煌》、《騎士與榮耀》、《騎士的沒落》……
  
  沒錯,帝國的皇室豢養著所謂“皇家騎士團”,並且為首的幾位大騎士長確實擁有著強大的實力,但是他們始終只是“皇家騎士”,而不是真正的騎士。
  
  在魔法學院的典籍記載之中,真正的騎士,早在近千年前,就已徹底沒落。
  
  而人類的“武士”,不過是曾經輝煌的騎士文明留在世間的,一點微茫的遺跡,與殘存的血脈。
  
  “魔法師依靠精神力來感知與控制所在區域內的魔法元素,而騎士依靠凝練的魔法元素鍛造肉身,他們具有強健的體魄、坦誠的靈魂與堅定的信仰。”
  
  “騎士是魔法師最好的夥伴,是創世神為彼此精心製作的禮物。”
  
  是了,那樣凝實精細的一個人形,與古老騎士的特徵毫無二致。
  
  只是——大陸上,不是早已沒有騎士了嗎?
  
  “我們進去看看。”林維道。
  
  等林維掀開大廳門口的獸皮簾,這場爭執中的那個女聲顯然已經被激怒了:“魔獸怎麼不可能是我和哥哥殺死的!蘇克,我告訴你,我也是一個武士!”
  
  以壯漢蘇克為首的幾個人立刻發出了不懷好意的哄笑聲,其中還夾雜著吹口哨的聲音。
  
  “哈哈哈哈,小妞,你是在講笑話嗎?就算你告訴我這些東西是你爬上了伯爵車隊裡哪位護衛老爺的床拿到的,也比說你是個武士可信得多!”
  
  林維循聲看去,視線落在被看熱鬧的人群中央,一個正雙手掐腰,身材纖瘦,看起來弱不禁風的銀髮女孩子身上。
  
  他瞳孔微縮。
  
  就是她!
  
  海緹也小聲問道:“是不是中間那個女孩兒?”
  
  丹尼爾點點頭:“可是這一點都不像是騎士的樣子啊……”
  
  林維低聲對身邊的人道:“不管是不是,我們得先幫她解圍再說。”
  
  丹尼爾不懷好意地看了看大廳中的人群:“不如林維你扮成他們說的那個什麼聽起來很厲害的伯爵家的人,把這個小姑娘帶走——你這幾天派頭本來就大得很,肯定能騙過他們。”
  
  林維抱臂斜睨他一眼:“這個倒是用不著。”
  
  丹尼爾:“那要怎麼辦?”
  
  “看來你還沒有弄清楚大陸上的規矩,丹尼爾。”
  
  丹尼爾一臉茫然:“什麼規矩?”
  
  林維放下手臂,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道:“管他什麼侯爵伯爵……你看著就是了。”
  
  說罷,他將皮簾徹底掀開,大步走進了人聲喧嘩的大廳中。
  
  大廳裡燈火明亮,人群的目光一下子全部集中在了林維的身上。
  
  這樣一個衣著華貴,皮膚白淨,身材與“魁梧”扯不上半點關係,一看就像是那種嬌貴的貴族少爺的人,在這麼一個滿是傭兵的小地方可不常見!
  
  跟著這個黑色衣服的小貴族進來的三個人,也無一例外地讓原本正在看好戲的人們瞪大了眼睛。
  
  林維面無表情朝著蘇克走去,旁邊的人紛紛讓開道路。
  
  貴族,他們這些平民可是惹不起,說不定酒館外面就停著他們家裡的護衛和私兵——還是遠遠避開得好。
  
  走到蘇克面前,林維微微抬了抬眼打量著他,從頭到腳都透著“傲慢”這個字眼。
  
  “你剛才說……是她偷拿了伯爵家的貨物?”
  
  蘇克原本就是想著刁難一下那個女孩,讓她乖乖把手裡的魔晶石與魔獸皮毛交出來,沒想到惹上了這種事情,只能順著自己方才的話說下去。
  
  “沒錯,這位少爺,一定就是她幹的!”
  
  一旁的女孩氣得雙頰發紅:“蘇克,你這個畜生!我哥哥到現在還因為重傷躺在床上,我才只能出來把獵到的東西賣掉給他治傷!”
  
  蘇克看向林維,討好地道:“您聽,這一定是因為她哥哥需要錢來治傷,她就跑去偷盜……”
  
  林維並不搭理蘇克的話,直視著對面那個女孩,表情似乎很是陰鬱:“你跟我來。”
  
  女孩急急忙忙地辯解:“這真不是偷來的!我是個武士,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林維全然不聽她的辯解,只是冷冷道:“丹尼爾,帶這位小姐上樓。”
  
  酒館老闆早已殷勤地等待著這幾位尊貴客人的指令,聞言立刻小步跑到樓梯口引路。
  
  無辜被指使的丹尼爾只得上前,抓住銀髮女孩的手臂,女孩憤怒地掙扎了幾下,直到看見這個抓住自己的傢伙向自己似乎是調皮地眨了眨眼睛才反應過來,乖乖被丹尼爾帶著走上樓梯,進入房間裡。
  
  丹尼爾和女孩兒走進房間之後,海緹輕輕關上了門。
  
  不過這個關門的動作似乎讓女孩兒有些不安:“你們……你們要做什麼?”
  
  只見方才那個冷冰冰的貴族少爺好像變了個人似的,微笑著對她道:“剛才實在是抱歉,我們不是伯爵家的人,你不用擔心。”
  
  女孩兒這才確信,這幾個人是幫她解圍的。
  
  只見那個跟她差不多大的紅發女孩把她拉到座椅旁邊:“你也坐下吧,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這個方才跟壯漢蘇克毫不畏懼地對吵的潑辣女孩兒倒也沒顯出局促來,坐下道:“我叫塔琳,是鎮子上的居民。”
  
  海緹甚至給塔林送上了熱飲,這讓她有點受寵若驚。
  
  林維並沒有直接問她有關騎士的事情,而是道:“你的哥哥受了重傷。”
  
  這時,塔琳的眼神才開始熱切起來,像是抓住了一絲希望般,深棕色的眼眸燃起了火焰:“是的……鎮上醫師說哥哥可能撐不了幾天了,您是想買下我的魔晶嗎?有了這筆錢,我哥哥也許就……”
  
  “也許我們可以幫助你,”林維看著她的眼睛道,“塔琳小姐,如果你可以回答我一個問題,我不僅可以買下你的東西,還能夠保證醫治好你的哥哥。”
  
  也許是因為激動,塔琳的聲音有些發抖:“好的……你想問什麼?”
  
  “你剛才說自己是一個武士,但是,你的體格顯然不像,你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訓練方法?”
  
  塔琳的臉色忽然變得有些蒼白,她起身道:“沒有什麼特殊的,我確實只是個普通的武者……抱歉,我得去照料我的哥哥了。”
  
  說著,她逃一般朝門口走去。
  
  只是,當她的手指剛剛接觸到木門上冰涼的黃銅把手時,被另一個聲音叫住了。
  
  “塔琳小姐。”
  
  這是斷諭的聲音,沉靜中帶著一絲清寒,如冰雪初融。
  
  “謙恭,正直,憐憫,英勇。”
  
  ——被人們遺忘已久的、千年前的騎士宣言,淹沒在魔法學院的典籍中。
  
  塔琳的動作停住了,轉頭看著他們,單薄的肩膀似乎有微微的顫抖。
  
  斷諭繼續道:“公正,犧牲,榮譽,靈魂……有人對你說過這樣的話嗎?”
  
  作者有話要說:
  
  組團繼續進行時。。。
  
  騎士小姐出現了
  
  接下來還有帥氣的騎士先生~
  
  打滾求評0v0
  
  第12章 林維與龍
  
  斷諭的話音落下,塔琳不再試圖走出門外。
  
  她纖細白皙的手指從雕花的把手上緩緩滑下,再轉過身來的時候,眼睛裡似乎多了些什麼。
  
  那不是聽到林維說可以醫治好哥哥時一瞬間迸發的希望的火焰,而像是一點一滴聚起來的璀璨光芒,堅定又穩固。
  
  “謙恭,正直,憐憫,英勇,公正,犧牲,榮譽,靈魂。”她重複著這八個詞語,抬眼望向房間中央的四人:“你們……是什麼人?”
  
  這時候她不再像是之前那個弱不禁風卻偏偏靠著膽子和蘇克大聲爭吵的女孩子,陡然變得沉靜又可靠,像是古老傳說中的真正騎士那樣。
  
  “我們有一位老師叫做阿諾,當我們問他說,騎士是否真正消亡的時候,他是這樣回答的,”林維看著她,緩緩道:“騎士的傳承也許已經斷絕,但只要有人還記得騎士宣言中的這八個詞語,騎士精神就還存於世間。”
  
  “騎士”這個詞似乎開啟了什麼,塔琳與林維對視:“不是的,騎士的傳承並沒有斷絕,只是我們……”
  
  她知道自己是騎士!
  
  那麼,真正的騎士還存在於大陸上?那為什麼在典籍的記錄中說,騎士已經在大陸上絕跡,並且對騎士沒落的原因語焉不詳?
  
  “只是什麼?”
  
  塔琳搖了搖頭:“大陸上的人,連皇室都已經認為騎士只是傳說了……你得先告訴我,你們是什麼人。”
  
  海緹輕輕向前走了兩步,伸出右手,幾乎是在一刹那間,她的掌心中竄起了一簇火苗。
  
  ——騎士是魔法師最好的夥伴,是創世神為彼此精心製作的禮物。
  
  而塔琳對此的反應,與大陸上普通人看到魔法師時敬畏又害怕的態度截然不同,她依舊保持著冷靜,似乎是終於放下戒備一般鬆了口氣:“原來你們是魔法師。”
  
  這位騎士小姐,看來真的知道些什麼。
  
  當林維正準備開口繼續與她交談的時候,塔琳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忽然單膝跪下,而上身依然挺直。
  
  褐色的薄皮甲勾勒出她纖細的身材,披散的銀髮與沉靜的眼瞳使她顯出幾分英氣。
  
  未等林維他們從不知所措中恢復過來,塔琳開口道:“魔法師先生,雖然我不算是真正的騎士,但是我想請求你們醫治我的哥哥,我願意向你們效忠。”
  
  忽然被這樣隆重地對待,林維倒是沒什麼太大的反應,只是海緹有些不適應,連忙上前想把她拉起來。
  
  “不用這樣的……我們可以這就去看你的哥哥。”
  
  不料無論海緹用上多大的力氣,塔琳仍然紋絲不動。
  
  ——這下海緹算是體會到書裡所說的騎士身體力量強悍了,即使是看起來沒什麼力氣的塔琳……
  
  林維問道:“你哥哥也是騎士嗎?”
  
  塔琳回答:“他和我一樣。”
  
  之前,塔琳就說過自己“不算是真正的騎士”,現在面對這個問題,也並沒有直白地回答是或不是,而是說她的哥哥跟自己一樣。
  
  林維看到丹尼爾的綠眼珠也像是在思考著什麼似的轉了幾下——這是他的慣有動作。
  
  看來丹尼爾也發現了,這之中似乎還有什麼隱情。
  
  不過想想也是……如果擁有強大力量的騎士確實存在,不可能在大陸上從未掀起過風波。
  
  但是不管如何,這可能是他們瞭解騎士的一個契機。
  
  且不說魔法學院的老頭子們得知這個消息會有多麼興奮,林維甚至在想,如果騎士復興……大陸上的格局又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
  
  於是他也同樣用正式又平緩的語聲道:“我接受你的效忠。”
  
  ——反正這第一個騎士,他們是撈到手了。
  
  丹尼爾右手摩挲著下巴,把眼神投向林維,不用看也知道,丹尼爾現在心裡想說的話,大概是和“你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狡猾的貴族小子”之類脫不了關係。
  
  塔琳右手握拳置於左肩,完成了一個無聲的效忠儀式。
  
  林維先是讓塔琳起來,重新坐到之前的座椅上,接著問她:“你哥哥是怎麼受傷的?他現在怎麼樣了?”
  
  “我們原來一直在森林邊緣捕獵些低級魔獸,沒有遇到過什麼危險,這一次就往深處走了一下,想試試能不能打敗一些更厲害的,沒想到一下子遇到了兩隻中階的魔狼……雖然最後終於把它們殺死,但是哥哥已經受了重傷,醫師說這種傷如果沒有貴重的藥材,也只有能拖一天是一天了。”
  
  雖然夜已經深了,但是精力旺盛的魔法師們在遇見了塔琳之後,顯然是不願意現在就去睡覺的——更何況塔琳的哥哥還隨時有著生命危險。
  
  海緹立刻看向林維:“我們現在就過去?”
  
  “聽你的。”
  
  於是,酒館裡的客人,目送著幾個貴族打扮的少爺小姐帶著“盜賊”女孩上樓之後,揣測討論會發生什麼的聲音還未停息,就目瞪口呆地看見,那個被指控偷盜了伯爵家貨物的女孩,竟然安然無恙地走下了樓。
  
  不僅如此,她身後跟著的正是之前的那幾人,看樣子,竟然是她在為他們帶路!
  
  幾個人全然無視大廳中投來的好奇與探究的視線,掀起門口的皮簾走出了酒館的大門。
  
  緊接著,就有馬車離開聲響起,絲毫聽不見劣質馬車吱呀作響的難聽聲音,再加上那沉重有力的馬蹄聲——走南闖北的傭兵們一聽就知道是價值不菲的高級馬車。
  
  議論聲又漸漸大了起來,壯漢蘇克不解地摸摸只有短硬發茬的大腦袋:“這是怎麼回事?”
  
  不多時,馬車已經快要抵達了塔琳和她哥哥的住所,寬大的馬車已經無法進入狹窄曲折的小巷,幾人從馬車上下來,跟著塔琳七繞八繞,終於走進了其中一條巷子裡,為數不多的亮著昏黃燈火的小房子之一裡面。
  
  塔琳的家僅由三間小房間組成,雖然狹小,但是仍然整潔乾淨,而房間內唯一能稱得上是裝飾品的,就只有中間房子牆壁上掛著的一把鏽跡斑斑的長劍。
  
  塔琳看林維的視線放在了長劍上,解釋道:“這把劍是我們家的祖輩傳下來的。”
  
  林維沒有多說什麼,跟著她走進了另一個房間裡。
  
  房間的中央是不甚寬敞的床,床上躺著的是一位與塔琳同樣發色的男子。
  
  “這就是我哥哥奈哲爾。”
  
  奈哲爾正在昏迷中,臉色蒼白,時而從胸腔裡發出沉重艱難的呼吸聲來,確實是受傷嚴重的樣子,不過大概因為受傷的日子不長,臉龐還能看出俊美硬朗的輪廓來,與林維他們想像中形銷骨立的樣子有所出入。
  
  這樣的話,救治起來應該更容易一些,雖然丹尼爾看起來十分不靠譜,但他製作藥劑的水準還是值得信任的——不然也不會被傳奇一般的西裡斯大師收為親傳的學生了。
  
  丹尼爾走近了床前,問塔琳:“我可以看看他的傷口嗎?”
  
  塔琳點點頭。
  
  丹尼爾掀開了蓋在奈哲爾身上的薄被,腰腹上被簡單清理過的猙獰傷口便暴露了出來——上面還覆蓋著一層灰綠色的東西,大概就是塔琳請來的醫師的手筆。
  
  熱愛綠色的丹尼爾此時毫不掩飾他對於這層灰綠色東西的嫌惡,在捏著鼻子稍稍嗅了一下此時它散發出的刺鼻難聞味道後,毫不留情道出了對那位醫師水準的極大質疑:“綠絲草的汁液,金雀草莖,還有墨綠藤的根?這都是些什麼鬼東西!”
  
  說罷,他接著對塔琳道:“騎士姑娘,恐怕你得先把這層糟糕的草藥膏清理掉……在我看來它除了糊弄人之外實在起不到任何別的作用。”
  
  塔琳依言小心地把藥膏擦拭掉,暴露出來的傷口已經有了灰白萎縮的跡象。
  
  且不說嚴重的皮肉傷,中階魔獸已經具有了成規模的魔法攻擊能力,傷口中亂竄的魔法元素對於普通的醫師來說著實是難以解決的問題。
  
  對自己六個空間戒指裡各自的東西牢記在心的丹尼爾從左手小指的碧綠戒指裡取出了一小瓶透明的、微微有些渾濁的藥劑來:“即使那團草藥膏可能起到微乎其微的一點效果,但是和這個比起來……”
  
  說著,他把藥劑小心地傾倒在傷口上,藥劑與傷口接觸的一瞬間,甚至發出了輕微的“嗤嗤”聲,塔琳聞聲緊張地看向奈哲爾的傷口處,發現並沒有加深的趨勢,這才鬆了一口氣。
  
  “好了,”丹尼爾把空藥劑瓶收回,朝塔琳眨了眨眼睛,“雖然沒法讓你的哥哥明天就活蹦亂跳起來,但到了後天就一定可以了。”
  
  說罷,還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奈哲爾的腰腹處,帶著一絲嫉妒道:“嘖……還真結實。”
  
  塔琳還有些不敢相信:“這樣就可以了?”
  
  “可以了,”林維道,“塔琳,等你哥哥恢復了,就到再酒館來找我們。”
  
  塔琳俐落地道了一聲:“是的。”
  
  回程的馬車上,對於今天的收穫心滿意足的林維扯了扯斷諭的袖子:“你看我今晚扮得怎麼樣?”
  
  斷諭答:“和你平時很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斷諭似乎是思考了一會兒:“……像島上的那兩條龍。”
  
  林維:“……”
  
  那兩條龍的德行,可是島上所有人都一清二楚的,端著高貴傲氣的龍族樣子,其實是個覬覦著所有亮晶晶東西的貪財鬼!
  
  如果老安斯艾爾不在一旁,不能飛起來的學生又需要上浮島,就得捧出些亮晶晶的金幣或者晶石,這時候那龍就會裝作漫不經心地掀掀它高貴的眼皮,再不情不願似的把人送上島,而東西到手之後藏得比誰都快!
  
  丹尼爾難得地沒有大笑一番,而是有些正經的對林維道:“話說回來,大陸上,都是這樣麼——你只需要像個貴族模樣,說上一兩句話,那個壯實的男人,立馬乖乖把人放走?貴族可以隨便欺壓人,平民不會反抗嗎?”
  
  “大陸上貴族和平民確實差別很大,”林維也收起了開玩笑的語氣,“但是……總大不過普通人和魔法師的差別——奈哲爾那樣在醫師眼裡沒辦法醫治的、隨時會丟掉性命的重傷,魔法師解決起來,也只不過是一小瓶最普通的藥劑而已。”
  
  丹尼爾微微垂下了眼睫,若有所思的樣子。
  
  馬車裡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凝重。
  
  林維靠在斷諭身上伸了個懶腰:“別想這些有的沒的了,我們還要在這兒待上兩天——明天去森林裡看看?”
  
  第13章 森林深處
  
  中央森林植物繁茂,其中不乏珍貴的草藥和具有奇異效果的果實,只是因為越往深處走,具有威脅的魔獸越多,大部分傭兵團的活動才僅限於森林的邊緣。
  
  在森林的最週邊處生活著的是普通的野獸,皮毛和血肉沒有特殊的價值,再往裡走,就會出現低級的魔獸,這些魔獸往往體型不大,但是具有微弱的魔法天賦,對普通人具有威脅,它們的體內已經孕育出了魔晶,皮毛、牙齒之類也是珍貴的材料,是成規模的傭兵團進入森林的主要目的。
  
  這些低級魔獸,身強體壯的傭兵們尚且可以對付,但是一旦向內走出了邊緣地帶,就會有零星的中階魔獸在森林中遊蕩了,它們的體型比之低階魔獸要大上許多,反應敏捷,魔法攻擊力更是有了質的區別。
  
  要對付中階魔獸,傭兵團裡至少得有一兩位身體強悍的武者才行,即使這樣,單個的武者赤手空拳對上中階魔獸,也是勝算極小的——這也就是塔琳在酒館裡說魔狼是她和哥哥兩個人獵殺到的時候,所有人都不相信的原因了。
  
  “我們現在也進入森林裡了,會不會有可能見到西珀他們呢?”
  
  海緹一邊好奇地在密林中張望,一邊說道。
  
  不過幾乎是話音剛落,她就又自己反駁了自己:“不過他們都是高階魔法師,肯定是往更深的地方去了,遇不到我們的。”
  
  一路走來,幾人能夠明顯感覺到林中環境的變化,且不說隱隱有了潮濕的感覺,附近的地面已經幾乎完全被深綠的草色覆蓋,踩上去的時候甚至讓人感覺有些柔軟。
  
  丹尼爾仔細地看著腳下深綠色的草地。
  
  “青碧草越來越少……前面那棵樹下面已經長著墨綠草了,”他再次環顧了一下四周,“再往裡,就不是邊緣了。”
  
  說罷,他又及其誇張地歎了一口氣:“沒想到我逃掉了去寒冰之穀那個苦差事,最後還是得跟著你們幾個小鬼在這個鬼地方冒險,咱們再往前走走,要是見識不到中級魔獸就回去吧——萬一有了麻煩,你們可招架不了。”
  
  他這一說,沒有起到旁敲側擊讓小鬼們回去的作用,反倒是勾起了林維的好奇:“為什麼你那麼不想去寒冰之穀?”
  
  丹尼爾聳聳肩道:“那個地方這幾年越來越危險了,我不想丟掉小命,他們帶著我也不方便。”
  
  “越來越危險?”
  
  丹尼爾驚奇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林維攤手。
  
  “斷諭沒告訴過你嗎?”
  
  林維這下是真有點茫然了——這關斷諭什麼事?
  
  再看海緹,她也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他湊近斷諭:“丹尼爾的話是什麼意思?你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斷諭有些無奈:“跟我沒有多少關係。”
  
  沒有多少關係……那就是有關係咯?
  
  林維小公爵不僅在擺架子上有著卓越的天賦,磨起人來也是一把好手——尤其是他瞭解了斷諭這種一天說不了幾句話、看不出心裡在想什麼的人最招架不住軟磨硬泡的無賴招式之後。
  
  而林維這一年以來,一天中和斷諭相處的時間著實不少,兩個人之中一旦有一個不愛搭理人的,另一個就未免有些無聊,於是呢,他便熱衷於讓斷諭能多說幾句是幾句這項艱巨而偉大的事業,甚至養成了習慣。
  
  比如現在,一知道這件事也許和斷諭有些關係,林維立刻無視了同樣瞭解的丹尼爾和海緹,開始問起斷諭來——並且如願以償地聽到了答案。
  
  林維和斷諭在前面並肩走著,邊走,邊聽斷諭道:
  
  “你知道,大陸上有五處元素之穀。”
  
  林維點頭。
  
  斷諭接著道:“炎焰之穀、寒冰之穀、灰岩之谷、銳金之穀和烈風之穀,五個元素之穀對應著五種魔法元素,穀中對應的元素非常濃郁而且狂暴,並且源源不斷,所以被稱為魔法元素的源泉。”
  
  “等等,”林維好像想起了什麼,“你家不就在銳金之穀嗎?”
  
  塞壬島上的魔法元素非常濃郁,但是非常平和,這是由於各種魔法元素近乎均勻地混合在一起的結果。
  
  而一旦一定的區域內某種元素過於濃郁,就會形成元素亂流,亂竄的魔法元素,即使對於魔法師來說也及其不友好——有點腦子的魔法師都會遠遠避開的。
  
  “是在銳金之穀,”斷諭答道,“雖然這五個元素之穀都非常危險,但是每個穀的深處都有一個家族在定居,這樣的家族全部族人都具有與所在的元素之穀屬性相同的魔法天賦,並且可以壓制穀中的元素亂流,讓它不至於蔓延出去。”
  
  “這麼說你是屬於銳金之穀裡的那個家族?”
  
  “嗯。”
  
  “怪不得這麼厲害,”林維小聲嘀咕了一下,接著問:“那寒冰之穀是怎麼回事?”
  
  “他們沒人了。”
  
  “沒人?”
  
  “三年前他們族裡僅有的最後一個人也死了。”
  
  一整個家族,都死了?是怎麼死的?
  
  林維把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斷諭卻是許久沒有回答。
  
  林維轉頭看著他輪廓優美的側臉:“怎麼不說話了?”
  
  斷諭的步伐漸漸慢了下來,林維也跟著他放緩了腳步。
  
  只聽斷諭道:“我看不見,是因為有元素亂流。”
  
  “這個我知道……”然而不等林維話音落下,斷諭的下一句話讓他怔在了原地。
  
  “他們死於體內的元素亂流。”
  
  “失去五感,喪失意識……然後死掉,寒冰之谷裡的水元素不再被徹底壓制,蔓延出來,附近的魔獸幾乎全都發生了變異和進階。”
  
  最初的疑問得到解答,更深的疑霧卻又把人裹覆。
  
  “那你……”林維看著斷諭的臉龐。
  
  說來奇怪,上輩子林維只見過斷諭在戰場時的樣子,只覺得他長相雖好,也只如寒冰不化。
  
  這一世不僅時常近距離看著,覺出了非同一般的精緻好看,再加上他時常半闔著的眼睛,竟然顯出幾分冰雪琢成,易化易碎的脆弱來。
  
  此時此刻,這種感覺愈發真實而驚心。
  
  林維遲疑著小心翼翼地問:“那你……你也會和他們一樣嗎?”
  
  斷諭聽出了他語氣中的那一絲小心翼翼的不安,回答他道:“他們比我嚴重得多,我只要成為高階魔法師,就能解決體內的元素亂流了。”
  
  末了,又補上一句:“你不用擔心。”
  
  林維微微懸起的心這才掉回了該在的地方,聽了那句“不用擔心”心裡又漫上那麼一股暖流來。
  
  活了兩輩子,頭一次聽見有人告訴自己“不用擔心”
  
  他甚至忘了去問元素亂流形成的原因,唇邊泛上一絲笑意,正要對斷諭再說些什麼,卻見斷諭原本放鬆的身體,陡然定住了一般,半闔著的眼睛驀然閉上——這是他放大精神力覆蓋範圍的慣有動作。
  
  林維見狀,知道斷諭大概是發現了什麼,也轉過頭來,對著前方。
  
  林維與斷諭後面慢悠悠走著的海緹與丹尼爾,見到前面兩人的狀況,也是動作一頓。
  
  “有東西,”斷諭低聲道,“很多。”
  
  很多?
  
  魔獸森林裡的“東西”,除了魔獸還有什麼?
  
  能出現在這裡的魔獸,幾乎不可能是低階了!
  
  兩個三個,他們當然能夠應付,很多的……中階魔獸?哪來這麼壞的運氣?
  
  丹尼爾底氣不足的聲音隨即從後面傳來:“我剛剛放出來精神力,也感覺到了,估計得有一群,我說……咱們還是趕緊走吧。”
  
  林維頭也不回,語氣裡滿是嫌棄:“要走自己走。”
  
  丹尼爾回頭瞧了瞧身後的密林,想了想,還是上前跟林維站到了一起。
  
  林維召喚出他的阿貝爾藤,翠綠的藤蔓從地下鑽了出來,乖巧地纏住了他的手臂。
  
  許多半透明的暗金色飛刃也漸漸在斷諭身旁凝結旋轉起來,還分出了不少在林維和丹尼爾的身周保護他們。
  
  “海緹不要離丹尼爾太遠,”斷諭道:“先跟它們打上一會兒再走。”
  
  這與林維的想法不謀而合——打是打不過,堅持一會兒還是可以做到的,元素魔法師在學院裡的切磋往往點到為止,少有實戰,這對斷諭和海緹都是難得的機會。
  
  精神力的感知越來越清晰,不下二十個在感知中呈現淡藍色的魔獸在緩緩靠近,甚至隱有包圍之勢。
  
  又過一會兒,已經不在需要精神力的辨別,這些東西開始出現在幾人的視野中——是成群的銀白色魔狼,具有水天賦。
  
  塔琳兄妹在森林中遭遇的也是魔狼,難道說這段日子正是它們頻繁遊蕩的時候嗎——而且是成群結隊地遊蕩。
  
  未及林維對這反常的狀況思考出來什麼,它們已經逼近了。
  
  為首的一隻體型最為巨大的魔狼冰冷的眼珠盯在幾人身上,前身微微下伏,正是進攻的前奏。
  
  阿貝爾藤無聲地蔓延出分支,圈住林維和丹尼爾腳下的一片區域。
  
  丹尼爾也不再喊著離開了,從戒指中拿了幾個小卷軸和看不出作用的東西在手裡。
  
  說時遲那時快,第一隻魔狼猛地前竄,泛著幽藍色寒芒的狼爪帶出水元素的軌跡向看起來最為嬌小的海緹撲去,而斷諭身周的細刃刹那間在半空中合併凝聚成一道鋒利的金芒,朝著它的脖頸疾速劃下。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想寫到他們打完的……但是好困QAQ明天補上,週末會早點更
  
  第14章 騎士信物
  
  斷諭這人不愛用咒語,這是林維上輩子就知道的。
  
  魔法師們一代代創造出來許許多多的各系咒語,只要精神力足夠、溝通裡足夠、記咒語又比較準確的,都能借助由咒語引動的複雜元素規則釋放出固定的魔法攻擊來。
  
  只不過比起其它魔法師動不動就嘀咕一長串咒語來個成規模的大型魔法的習慣,斷諭可謂是別具一格了。
  
  他的精神力強到了某種恐怖的程度,又對金元素有著天生的親和力與鎮壓力,根本不需要借助咒語的説明,周身的所有金元素就像認主一樣乖乖隨他心意而動。
  
  比如現在,海緹還在捧著水晶球念咒,暗金色的飛刃就已經逼近了頭狼油光水滑的脖子。
  
  頭狼畢竟也不是一般的野狼,察覺到破空而來的危機,周身立刻附上一層冰藍的元素護殼。
  
  護殼與飛刃相撞,激出明亮的光芒來,頭狼的動作一滯,飛刃光澤減弱,而護殼已是四分五裂,它長嘯一聲,改了動作朝向斷諭,後面原本按兵不動的狼群也撒開四爪飛奔而來,帶出呼嘯風聲。
  
  眼看海緹的咒語還沒有念完,林維的一個大型召喚術已經成型,只見狼群即將奔至之處,一大片粗壯堅硬的黑色荊棘破土而出!
  
  跑在前頭的幾隻正被荊棘頂住腰腹,發出一陣哀嚎,即使中階魔獸皮糙肉厚,也免不得被同樣是魔法植物的黑荊棘刺得鮮血直流。
  
  後面的狼群見狀分散開來,試圖繞過荊棘叢,然而黑荊棘仿佛生生不盡一般,在各處冒出頭來!
  
  ——這就不得不提一下召喚魔法的“輔助魔法”了,這可是林維的老師阿黛爾的看家本領。
  
  植物召喚雖然會有令人意料不到的效果,但失之靈活不足,於是便有了與植物召喚相輔相成的“鏡像術”!憑藉對靈魂契約的掌控力,只要使召喚植物的靈魂大範圍分散,就能夠用數量來彌補靈活不足的缺陷。
  
  與此同時,以海緹為中心,火元素開始活躍起來,豔紅的火焰聚攏成灼熱的火環,如同水面的漣漪一般一圈圈擴散開來。
  
  在海緹的火魔法“烈焰之輪”下,群狼們身周的淡藍護殼紛紛消融。
  
  不過,所謂的中階魔獸,本領可不止於此。
  
  只見頭狼一聲長嚎,空中凝聚出十幾個巨大的冰錐,朝著斷諭當頭刺下!
  
  斷諭不僅不躲,反而右腳踏地,縱身飛起,向冰錐迎去。
  
  飛刃在他的身周飛速盤旋,帶著鋒銳而冰冷的氣息,與冰錐狠狠相撞,僅僅在幾息之間,堅硬巨大的冰錐就被絞成了粉碎的冰屑,四下飛濺。
  
  斷諭懸在半空中,無數飛刃短暫地靜止下來,然後在下一刻,如同萬千流星一般激射向下,直沖頭狼而去。
  
  即使頭狼凝結出了厚重的冰盾護住自己的上方,也無法阻擋飛刃破開冰層往下,它只得一層又一層加固著自己的冰盾,並在星雨一般的攻擊裡靈活奔走。
  
  可惜,頭狼雖然靈活,終究比不得魔法師心思的多變,在頭狼只顧抵擋天上而來的攻擊時,在地面蟄伏已久的阿貝爾藤如同長蛇一般竄起,牢牢束縛住它的四爪。
  
  在頭狼身形停滯,掙扎不得的那一刻,漫天飛刃中分出了為數不少的一束,在空中劃出一道流暢優美的彎弧,逼近地面,然後於臨近地面處再次向上飛起,直割向它毫無防備的肚腹。
  
  群狼聽得頭狼一聲慘叫,齊齊紅了雙眼,竟是強行將護殼加厚了幾倍,悍不畏死地踏過荊棘撲向中央。
  
  只聽丹尼爾“嘖”了一聲,拿出一瓶深紅色藥劑,拔下瓶口的水晶塞,向火海裡拋去。
  
  藥劑一路潑灑,正澆在猙獰的火舌上,原本在風中搖晃的火焰忽然有了一瞬的靜止,然後更加瘋狂地燃燒了起來,火焰的根部竟然呈現出半透明的白色!
  
  這一下子,群狼保護自己的冰殼徹底無法維持,並且也難以再凝結出來,陷入了進退不得的困境中。
  
  這時,漫天的火球朝著狼群砸下——海緹從斷諭那流星雨般的一擊中得到了靈感,將大量的低級火球術瞬發出來,再加上丹尼爾藥劑的加成,竟然也有了不錯的效果。
  
  頭狼倒在地上,眼看是活不成了,而狼群又被困在荊棘叢中,接下來幾乎就是單方面的屠殺了。
  
  魔獸皮毛堅硬,因而要殺死它們,也要費上不少功夫。
  
  這時候,就沒有林維什麼事情了,他只需要維持好黑荊棘的包圍就好,剩下的就交給攻擊力強悍的金魔法師斷諭和火魔法師海緹,也許還有能帶來魔法增益效果的煉金師丹尼爾。
  
  丹尼爾只需要時不時扔個藥劑或者卷軸就算完成了任務,餘下的時間都在跟林維閒聊。
  
  林維:“……就這樣?”
  
  雖然方才打得也算激烈,到底是無驚無險——四個人簡直是毫髮無傷了。
  
  他們明明都做好打不過就飛走的準備了,結果竟然把這麼一大群魔狼都留在了這裡。
  
  “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這兩個小鬼都厲害的很,”丹尼爾看了一眼半空中的海緹和斷諭,又轉頭打量著林維:“還有個召喚師跟著,那些狼跑都沒地兒跑……實話說,植物召喚師在這種時候簡直像是作弊一樣了。”
  
  這話從丹尼爾嘴裡說出來,簡直讓林維受寵若驚了。
  
  他上輩子對付的都是飛來飛去的魔法師,既沒打過魔獸,又沒學過植物召喚,沒想到在這裡發揮了那麼大的效果。
  
  “中階魔獸,都只有這麼大的本事嗎?”林維問道。
  
  “我見過厲害得多的,”丹尼爾搖搖頭,“看起來咱們不是運氣壞,而是運氣好。”
  
  林維沒有再說話了,但還是覺得有一絲隱隱約約的奇怪。
  
  尋常的傭兵團,十幾年都不一定遇上一次這樣的魔獸群——上輩子在帝都那個大漩渦裡長大的他,最不信的事情就是巧合。
  
  可如果是有人在針對他們,這些魔狼又不至於置他們於死地,也說不通。
  
  林維只得按下心中的疑惑,等空中的兩個元素魔法師結束戰鬥。
  
  過了不久,兩人都從空中落下了,再看荊棘叢的中央,橫七豎八躺了一堆模樣不甚好看的屍體——被火魔法燒得焦黑也就算了,被斷諭的魔法割得四分五裂確實有些難看。幾人便也沒有打它們皮毛的主意,只收起了魔晶便離開了。
  
  幾人在森林裡又往深處走了一些,大約這一片區域都是魔狼的領域,因而沒再遇上其它的魔獸。
  
  等到天色漸深,幾人也不再逗留,斷諭和海緹用上了飛行術,一人帶起一個回到了小鎮的邊緣。
  
  而在酒館的門口,塔琳兄妹正在等待著他們。
  
  奈哲爾看樣子已經能夠正常行走,雖然臉色仍有些蒼白,離徹底痊癒也要不了多久。
  
  他身量頗高,體格強健勻稱,見到林維一行人,眼中浮現一絲感激,但仍是不卑不亢的姿態。
  
  林維雖然有些意外這兄妹兩個這麼快就來找他們,但神情也沒什麼變化,領他們走進了房間中。
  
  林維開門見山:“我想知道關於你們騎士身份的事情。”
  
  塔琳兄妹面對魔法師,尤其是塔琳已經宣誓效忠了林維,沒有任何隱瞞的必要,便把他們所知道的、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
  
  塔琳與奈哲爾的親人,並非都是騎士。
  
  他們的父親僅僅是一個連武者都算不上的普通人,而祖父是一個年輕時頗為厲害的武者。
  
  就是這樣一個看似普通的小家庭,卻始終傳承著一句話,還有一把鏽跡斑斑的長劍。
  
  那句話便是騎士宣言中的第一句——謙恭,正直,憐憫,英勇,公正,犧牲,榮譽,靈魂。
  
  塔琳的祖父曾對他們說過,他們的家族有著古老騎士的血脈,具有天賦的後代則有成為騎士——比武者厲害不知多少倍的存在的可能。
  
  而塔琳與奈哲爾自小所做的,就是在練習武技的同時,每天對著那把鏽跡斑斑的長劍在心中默念那八個詞語。
  
  在幼小孩子的心中,這樣的重複往往會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跡,他們期望著自己能成為這八個詞語所描繪的人,同時也能感覺到自己的身上一天天發生著的奇異變化——強壯,靈活,以及對魔法元素隱隱約約的感知。
  
  他們兩個,都是祖父口中具有天賦的人。
  
  然而,不論怎麼努力,似乎也止於此了,同樣是強壯靈活的身體,他們與武者,似乎沒有什麼區別,直到他們一天天長大,才從祖父口中知道了更多的東西。
  
  “祖父告訴我們,騎士需要的不僅是血脈和天賦,他們與武者最大的區別在於擁有信仰。”
  
  魔法師們點頭,騎士具有堅不可摧的信仰,這是他們知道的。
  
  “但信仰不僅使騎士更加堅定而勇敢,還是他們力量的源泉,要獲得真正的力量,就要憑藉信仰,得到騎士信物的認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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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朗基努斯之槍
  
  “騎士信物……就是那把劍麼?”
  
  奈哲爾無奈地笑了一下,道:”不是的,我們家擁有的這把劍只是當初騎士信物的一個殘片。”
  
  奈哲爾聲音低沉醇厚,將這一隱埋了不知有多少年月的秘辛緩緩道出:“騎士的聖地被稱作‘騎士聖山’,將騎士信物供奉在山巔,傳說騎士信物是古早流傳下來的神器,名為——朗基努斯之槍。”
  
  “朗基努斯之槍是騎士信仰之力的源泉,只有在朗基努斯之槍前面正式宣誓,並得到信物認可,獲得信仰之力的人,才算是成為了真正的騎士。
  
  而歷代以來的成名騎士在逝世之後,他的隨身武器將被送上聖山,與朗基努斯之槍並列在山巔,這些武器長久浸潤在充足精純的信仰之力中,也有了能夠賦予騎士力量的作用,只是效果要小得多了——這把劍就是當年的那些武器之一。”
  
  “那現在……”
  
  “據我們的長輩所說,朗基努斯之槍在黑暗時代結束的前夕忽然消失了。在信物消失之後,所有被它賦予力量的騎士也都失去了力量,成為了只是體格有些強健的普通人。
  
  朗基努斯之槍在聖山矗立數百年,從未有人能夠移動分毫,被稱為‘神賜之物’的它忽然消失,騎士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信物不再庇佑騎士——是騎士的信仰不再虔誠,褻瀆了光明的朗基努斯之槍。”
  
  說到這裡,奈哲爾微微皺起了眉:“我不太能理解,騎士的信仰是堅不可摧的,為什麼他們會這樣想。”
  
  “也許是因為黑暗時代,”海緹道,“黑暗時代的歷史是很難說清的,現在只有魔法師的記載中才能大致明白發生了什麼。”
  
  奈哲爾:“我只知道有這麼一個時代,其它的長輩也沒有提起過。”
  
  “黑暗時代是一個混亂的戰爭時代,在它之前,幾乎所有的文明與勢力都在漫長的積累中達到了極盛的一個時期,而大陸上有限的資源已經顯出了無法支持的兆頭。”
  
  面對騎士,魔法師們也毫不隱瞞自己的所知——歷史其實沒有什麼可隱瞞的,只是大陸與魔法世界隔離已久,這些塵封的往事在大陸上早已無人提起。
  
  “人族的數個帝國、龍族、精靈、矮人、魔法師、騎士——這兩個存在更加複雜,魔法師既有依附於帝國的、也有獨立於人族自成一體的勢力,魔法師的內部又分為光明、黑暗、自然三個體系,光明魔法師被稱為‘行走的神明’在大陸各處受到至高的尊敬,黑暗魔法師則棲身於死沼,被認為是極端邪惡的存在。
  
  而騎士,騎士會在不違反八個信條的前提下,選擇自己所效忠的主人——各個帝國都有強大的騎士軍團,也有極多的騎士選擇跟隨魔法師行走大陸,效忠外族的騎士雖然不多,但是在各個勢力的和平時期,還是有一些的。
  
  最後,席捲整個大陸的黑暗時代,以光明魔法師與黑暗魔法師的戰爭為導火索,在大陸蔓延開來,幾乎所有的種族都或主動或被動地捲入了漫無盡頭的戰火之中。
  
  騎士對於信仰的懷疑,也許在戰爭開始的時候就開始滋長了。”
  
  海緹酷愛黑暗時代的歷史,對這些事情一一道來:“奈哲爾,如果騎士的傳承真的像你說的那樣,那麼各自效忠於自己的主人在戰場上廝殺的兩個騎士——也許就是當初在朗基努斯之槍面前一同宣誓過的夥伴。”
  
  奈哲爾若有所思:“是這樣……”
  
  林維繼續問道:“信物消失之後呢?”
  
  奈哲爾搖頭:“那以後的事情我就只知道,為了維護騎士的榮耀,這件事情被隱瞞了下來,騎士毫無徵兆地衰落,並且再也沒有重新崛起過,我們的祖輩是當時比較厲害的騎士,傳下了那把劍,可惜能從劍上獲取力量的後輩實在太少,直到有了我和妹妹,才知道這恐怕不是長輩編出來的故事。”
  
  在那個混亂的時代末尾,各個種族與勢力都傷亡慘重,自保尚且顧不上,更沒有多餘的力量去探究騎士們的死活了,——盛極一時的騎士時代,也許就是這樣突兀、隱秘地迅速黯淡下來,於是只剩下一把昔日曾握在威風凜凜的大騎士手裡,而現在鏽跡斑斑的長劍與一個不知真假的故事,在這樣一個小家族裡孤單地流傳著。
  
  “那麼你們以後打算怎麼辦?”
  
  奈哲爾的神情有些苦澀:“我們也沒有什麼好打算的,現在家裡只有我和妹妹——我不放心去加入帝國軍團把她一個人留在鎮子裡,只有留在這裡,時常去森林裡打獵,勉強能維持下來。”
  
  海緹低下頭,的目光有些傷感,騎士的血脈,最後也只能這樣,靠著身體與力氣,與最平常的傭兵一樣,勉強維持著像樣的生活。
  
  奈哲爾見狀,寬慰的笑笑,對她道:“我們已經習慣了,鎮子上的所有人都是這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如果騎士還在……”
  
  如果騎士還在的話,大陸上又會是另一種樣子了吧?
  
  即使聽聞了這樣一段故事,騎士的形象在海緹的心裡也並未受到什麼影響——高大、真誠、正直的守護者,守護著所有人,不論是魔法師,還是大陸上的普通人。
  
  海緹把目光投向林維,林維發現連丹尼爾也在看著他!
  
  他不由得有些失笑,看來這幾天借著家裡的威風四處散財,在大陸上趾高氣揚招搖過市,竟然有了意外的效果——自己都要被當成主事者了!
  
  他當然知道海緹心中所想——這個姑娘大概睡前故事聽得不少,對傳說中的騎士有點執念。
  
  不過他自己也不是毫無想法,塔琳小姐已經宣誓效忠自己,僅僅是靠著她得知一段隱秘的歷史,未免有點大材小用了。
  
  他湊近斷諭,踮起腳在他耳邊悄悄說了些什麼。
  
  只聽斷諭答道:“聽你的。”
  
  由於耳語的緣故,聲音壓得極低,平常就耐聽的聲音鑽進耳朵裡,嗯……和這句話的內容一樣讓林維覺得莫名的愉快。
  
  他轉頭向塔琳和奈哲爾兄妹兩個:“你們……”
  
  這句話,讓塔琳和奈哲爾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有沒有興趣去魔法學院?”
  
  魔法師在普通人眼中,已經是遙不可及的存在了,更別說隔著一片廣闊大海的魔法學院。
  
  “我們……去魔法學院?”
  
  “沒錯,”林維點點頭:“學院裡有很多厲害的魔法師,還有很多各種各樣的典籍和記載,也許能幫到你們,嗯……他們一定很歡迎騎士。”
  
  這話說得簡直漂亮極了,恐怕只有丹尼爾能夠感同身受、善解人意地猜到林維的小算盤。
  
  ——魔法學院的那些無所事事,一個咒語就能琢磨好多天的老魔法師們,一定有極大的熱情來研究銷聲匿跡的騎士血統,說不定還能找到幫他們獲得力量的法子!
  
  到那時候,賺到的就是自己了——也許還能重振騎士文明,改寫歷史軌跡呢。
  
  這個邀請自然是成功的,且不說這兄妹倆在鎮子上的生活並不如意,就算過得滋潤,前往魔法學院,也許還是騎士一脈的轉機,這個誘惑顯然無比巨大。
  
  得到了殘劍承認的騎士兄妹,自然把“謙恭,正直,憐憫,英勇,公正,犧牲,榮譽,靈魂”的八個信條牢牢刻在了心中,渴望著能夠成為真正的騎士。
  
  “我們的目的地是浮空之都,不過你們兩個還沒有魔法協會的認可,不能和我們同行。”
  
  “沒關係的,”塔琳眼神熱切,“我和哥哥在這裡等你們!”
  
  “這樣最好了。”林維點點頭,還不忘提醒這兄妹倆,“不要再往危險的地方去了,再出了意外,可沒有我們的天才煉金師在了。”
  
  兄妹倆也知道這對他們意義重大,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不過丹尼爾得到了林維“天才煉金師”的稱讚,得意得很,一改平時的吝嗇模樣,留下了一瓶魔法藥劑給了他們,以防萬一。
  
  別過了騎士兄妹,一行人也沒有了繼續在新月鎮停留的必要,當天就坐上馬車,重新啟程,向著帝都而去。
  
  魔法師們愛把都城稱之為“浮空之都”,而都城的大名叫做“卡拉威主城”,大陸人則把它稱之為“卡拉威之城”,高高地懸浮在帝都的正上方,因此要去浮空之都,必然得先抵達帝都才行。
  
  林維知道,雖然從帝都的最高處仰望天空,單憑目力難以看到浮空之都的蹤跡,但它確是深深插在帝國心頭的一根刺,也許在老皇帝眼中並不突出,但在他尚未登上帝位的長子眼中,可就是大大不同——單憑這位未來的鐵血帝王慣有的稱呼“那座邪惡的卡拉威之城”就足以看出了。
  
  即將抵達帝都的時候,林維的話愈發的少了。
  
  察覺出身邊人比起往日安靜了許多的斷諭,終於在聽到林維輕輕歎出的一口氣後,問他道:“你今天怎麼了?”
  
  “也沒怎麼,”林維的語氣有些消沉,“等到了帝都,還有什麼要花錢的地方,咱們就趕緊花掉——以後可能就沒機會了。”
  
  “為什麼?”海緹疑惑。
  
  林維望著窗外越來越恢宏精美的街道,眼神愈發凝沉,仿佛自己要去往的不是繁華的帝都,而是濃重的陰霾:“我畢竟是魔法師……你們不介意在帝都多留幾天,等我解決一些家裡的事情吧?”
  
  作者有話要說:
  
  朗基努斯之槍……借用了聖經裡命運之矛的名字0v0
  
  組團基本完畢
  
  然後要走一走帝國線了
  
  依然打滾求評求收求暖暖的小天使0v0
  
  第16章 衛隊長與魔法藥劑
  
  帝都所有的,是大陸上獨一無二的繁華、富麗與雄偉。
  
  寬闊的護城河圍起了巍峨的建築,平直寬敞的街道上行駛著華麗的馬車,馬車裡坐著的或身家無數的富商,或是來自帝國各處的領主——又或是樣貌美麗、儀態高貴、輕搖著羽毛小扇,體態或婀娜或豐盈的貴族夫人和小姐。
  
  街道的兩旁盛開鮮花,兩條長街交叉的地方也許還修築了噴泉與水池,水池中站立著由潤澤白石精細雕成的女神像,路旁走過的行人身上衣料少見粗糙廉價的質地,空氣中仿佛時刻飄蕩著悠揚的慶典歌和晚會舞曲,即使在最繁忙的交易區,這種使人愜意的氛圍也不減分毫。
  
  在這裡,所有的貧窮,或在繁華豐富的世界裡掙扎找到了自己的出路,或深埋在高大建築投下的陰影裡,輕易不會現身人前。
  
  而與帝都的富足相稱的,是它強大的武力與嚴密的城防。
  
  巡邏的兵士們穿著嶄新銀亮的鎧甲,胯下健壯高大的駿馬與頭盔上高高豎起的白羽一樣威風,在靠近皇城的地方,也許還能看到身著黑色甲胄的皇家騎士團,在推開臨街小窗的妙齡少女熱烈愛慕的目光中,面不改色、排列整齊地經過,帶起節奏鮮明的馬蹄聲。
  
  帝都就像一個皮毛光亮、肌肉緊實的巨獸,雄踞在廣闊帝國的胸口,心跳有力,呼吸悠長。
  
  不過,雖然貧窮在這裡已經銷聲匿跡了許久,但帝都的三六九等,比其他所有的城市和鎮子都要嚴苛分明。
  
  誠然,平民們衣食無憂,富商們家財萬貫,大臣們位高權重,然而在帝都裡最為高高在上的,除了皇室,便始終只是那些為數不多而有財有勢的世襲大貴族。
  
  論錢財,他們把持著四通八達的商路,經營著數也數不清的生意,即使這一任家主既缺少頭腦和眼光,又沒有得力的手下出謀劃策,單靠每年領地裡獻上的收成,也能讓整個家族的人保持著闊綽的生活。
  
  論權勢,世襲的大貴族們無不歷史悠久,勢力盤根錯節,不談與皇室和其它貴族絲絲縷縷的聯繫——單看核心大臣與將領們聽起來耳熟無比的姓氏,就知道他們擁有怎樣的資源了。
  
  當然,除了這些,良好的教育、優雅的儀態、嚴格的禮節、發自內心的驕傲,也都必不可少。
  
  要是有初到帝都的人在街邊打聽,這些大貴族中首屈一指的是哪個,准會得到這樣的結果:大多數人都毫不猶豫地回答——當然是居住在帝都東面的蒂迪斯公爵和他的家族!
  
  貴族的徽章,多是些含義特殊的花草或動物的圖騰,精緻小巧,例如斐迪南伯爵家的鈴蘭花、拉維斯侯爵家的夜鶯……唯有蒂迪斯公爵家的族徽圖案特殊,是一把火焰纏繞的長劍——這是至高無上的榮耀,象徵著蒂迪斯家的先祖跟隨初代皇帝為帝國開疆拓土的功勳。
  
  而蒂迪斯家族的後輩同樣踏上了這條道路,以累世功勳獲封為世襲公爵,歷代家主不僅手握重兵,而且把持著至關重要的軍械、礦產交易,族譜上與皇室有著姻親關係,更兼封地在富庶肥沃的朗達斯平原,種種權勢財勢,使這個歷史悠久的家族當之無愧是帝都的第一世家。
  
  不過現在,這個第一世家的長子——林維蒂迪斯,境況有點不妙。
  
  馬車經過寬闊森嚴的城門時,照例要主人證明自己的身份,才能被放入城中。
  
  城門口站著兩排銀甲厚重的士兵,檢查著來往的馬車與行人。
  
  林維自認為熟知帝都的各種規矩,因而在看到城門口的士兵比以往要多出許多時,只以為是老皇帝又增派了守城的兵力,沒有多想。
  
  於是在經過城門時,他按照慣例,將車簾掀起一角,只將拿著族徽的左手露出窗外。
  
  按照常理,一架氣派的馬車,精緻的車身與車簾,做不得假的蒂迪斯家族勳章——還有屬於貴族的、保養良好的手,守城士兵只要看到,立馬會二話不說放馬車進城,也許還會附帶齊刷刷的行禮。
  
  不料,衛隊長道:“這位大人,請說出您的身份。”
  
  這種話放在貴族身上,幾乎可以說是冒犯了!
  
  不過林維上輩子大半部分在軍團裡度過,這輩子又進了貴族身份一錢不值的魔法學院,對所謂“貴族的尊嚴”不甚在意,道:“林維·蒂迪斯,蒂迪斯公爵的兒子。”
  
  “蒂迪斯少爺,”衛隊長的聲音客氣了不少:“這段時間帝都的情況特殊,我們需要核查進出帝都的所有人的身份,請允許我們查看您的馬車,確認車中其他人的資訊。”
  
  “這不合規矩,”林維問道:“你們有命令嗎?”
  
  “沒錯,蒂迪斯少爺,”衛隊長道,“我們有皇帝陛下親自簽署的手令。”
  
  帝都中發生了什麼事情?衛兵們動真格的?
  
  林維看著馬車裡的魔法師們,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語速很快,小聲問道:“你們有辦法消失嗎?”
  
  “……啊?”海緹一頭霧水。
  
  好在丹尼爾機靈得很,這一路上又問了林維不少東西,知道大陸、尤其是皇室對魔法師們的態度不怎麼友好,而他們說不出身份,有可能帶來麻煩。
  
  “有法子。”丹尼爾說著,手上多了一瓶綠色的藥劑,打開瓶口,藥劑散發出一股難以言喻的難聞味道。
  
  難聞到了什麼程度呢——它實在是過於濃烈,甚至讓人不由自主想要閉上眼睛,唯恐脆弱的眼睛被這東西熏壞了!
  
  不過這個時候,林維也無暇來譏諷藥劑的那股怪味道了,只聽丹尼爾道:“這是我的老師製作的隱身藥劑。”
  
  說著,他俐落地往除林維以外的所有人身上滴了幾滴,幾乎在一瞬間,三人就奇蹟般地不見了。
  
  丹尼爾在消失前的最後一刻,還得意地向林維比了個手勢。
  
  林維鬆了口氣。
  
  從他問起到三人隱身不見,只過了一小會兒的功夫,這時衛兵已經核查好了從塞壬灣港口一路為他們駕駛馬車的車夫的通行憑證,向林維道:“請您打開車門。”
  
  林維從裡面推開了馬車門。
  
  頓時,一股濃郁的、難以言喻的、古怪的、難聞的味道鑽進了衛隊長筆直高挺的大鼻子裡,使他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噴嚏!
  
  林維面無表情地與衛隊長對視:“這裡只有我一個人。”
  
  馬車寬敞舒適,一眼望去,並沒有什麼可以藏人的地方。
  
  衛隊長神情略有些不適,勉強忍受住這股味道,忠誠地執行了自己守城的職責:“您的馬車裡,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東西?”
  
  “一些海裡的特產,”林維的語調似乎有些生氣,對衛隊長說,“這就不必向您展示了吧。”
  
  “不,不用了。”衛隊長真誠地道:“請您原諒我們的冒犯,現在您可以進城了。”
  
  說罷,衛隊長立即迅速回到了他原本站的地方,像是在逃避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
  
  林維關上馬車門,馬車重新開始行駛。
  
  他咬牙切齒道:“丹尼爾,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味道!”
  
  “這不能怪我!”空蕩蕩的馬車裡響起丹尼爾的聲音,“我的老師堅信,只有加入了龍糞便的粉末,隱身藥劑的效果才是最好!除了咱們學院,別的地方還找不到珍貴的龍糞呢!”
  
  林維無話可說——這事只能怪老安斯艾爾的那兩條龍了。
  
  看來,自己順口扯出來的藉口還真沒錯,這確實是“海裡的特產”。
  
  他完全有理由相信,只要換防的時間一到,這位衛隊長就會迫不及待地回到家裡,告訴他的妻子和孩子,蒂迪斯家的兒子沒帶任何僕人和侍衛,一個人回到了帝都——還坐著一架臭氣熏天的馬車!
  
  關於貴族的軼事流傳得最快,過不了多久,這件事情就會傳開,也許還會被那些無所事事的夫人們添油加醋!
  
  林維小公爵回到闊別一年的帝都,沒有好好地擺一擺排場也就算了,剛進城門,就丟了一個天大的人。
  
  他有氣無力地問丹尼爾:“那你們什麼時候可以恢復?”
  
  “這個嘛……我也說不準,加了龍糞的藥劑用別的藥劑是破解不了的,”丹尼爾懶洋洋道,似乎對於自家老師創造的功效顯著的藥劑十分自豪:“平常的藥劑等一等就好了,不過它對藥劑的增益實在是太好,也許要等得久一會兒。”
  
  “不要再提那個可惡的龍糞了!”林維無奈地向馬車柔軟的靠背仰去,沒想到身側碰到了……好像也是身體的東西?
  
  也對,隱身藥劑可以讓人隱形,但是沒法讓人憑空消失。
  
  而坐在他身邊的,是斷諭?
  
  林維好奇伸手地向旁邊斷諭的位置摸去,這種明明眼前空無一物,手下卻觸感真實的體驗實在有點奇怪。
  
  林維的手觸到了柔軟順滑的直發,再往上一點,似乎是耳廓的位置。
  
  斷諭的的身體在被他的手觸及耳廓的時候有一瞬的僵硬——林維隨即感覺自己的手腕被握住,然後被強行送回了它該待的地方。
  
  林維這才察覺出剛剛自己一時興起的動作有些奇怪,乾笑著扯了個藉口掩飾:“你們這樣太嚇人了……摸不著我心裡不踏實。”
  
  斷諭沒有回應什麼,但他聽到這番話,方才握住林維手腕的、打算收回的左手卻沒了動作。
  
  雖然看不見,手腕上的觸感卻真實極了。
  
  林維忽然覺得臉頰有些發燙。
  
  作者有話要說:
  
  進城啦~
  
  第17章 公爵大人
  
  西裡斯大師果真不愧為傳說一樣的煉金大師,塞壬島上老安斯艾爾的兩條龍也確實不愧為血統純正的巨龍——那幾滴神奇的隱身藥水的功效維持了一整天!
  
  也就是說,四個可憐的魔法師,在藥劑的味道裡度過了整整一天的時間。
  
  在帝都西面的霍爾街上走下馬車,進入旅館的時候那三個散發著“海裡的特產”味道的魔法師可都是透明的,完全沒有人幫林維分擔異樣的眼神。
  
  好在林維實在是不願意再丟一次人了,用寬大的斗篷和兜帽遮住全身,要了四個房間。
  
  雖說為自己的老師感到自豪,丹尼爾也有點受不了這個味道,尤其是作為煉金師,鍛煉出了比常人敏銳得多的鼻子的時候。
  
  可惜,不管用什麼方法,即使是丹尼爾把自己泡在水裡,也沒能起到一點效果。
  
  “我得告訴老師,下次製作魔法增益藥水的時候,把龍糞加進去是個好主意,這簡直比得上一次魔法攻擊了!”
  
  到了傍晚的時候,這古怪的味道終於慢慢散去,三個人也都顯現了身形。
  
  一天中打了無數個噴嚏的海緹終於有興致來看看窗外帝都的夜景了。
  
  從身處的旅店開始,到整個街道,再到放眼望去的宏大城市。
  
  她不由自主地給自己加持了一個鷹眼術,只見城中燈火繁華,蓋過了夜空上的璀璨星辰。
  
  “哇……”
  
  海緹道:“你們這裡真好看!”
  
  林維走到她的身旁,同樣站在窗臺前,望著熟悉的帝都夜景:“你們那裡是什麼樣子?”
  
  “嗯……也很好看,”海緹歪頭思考了一會兒,答道:“我們占星塔在雪山上,晚上的時候,除了塔里,所有的地方都沒有燈光,只能看見雪山和天上的星星。站在塔頂,就會覺得被天空和星星包住了!”
  
  “會下雪嗎?”
  
  提起自己的家鄉,海緹有些興奮,雙頰微微發紅:“我們每年都有一半的時間在下雪,那時候最漂亮了。”
  
  林維想像著那座遙遠的占星塔,在飄飄緲緲的雪花裡,默立在連綿不絕的雪山中。而塔中居住著避世不出的預言師們,不知埋藏了多少秘密。
  
  他想起塞壬島上令人捉摸不透的老師阿黛爾,還有上輩子占星塔“空無一人”的消息,不由得多問了一句:“不會覺得冷清嗎?”
  
  “不冷清的,塔里的人都很好,雖然我不知道他們都在研究什麼,”海緹搖頭道,“媽媽也是這樣,小時候我和她一起睡,半夜醒過來發現她不在身邊,就一定會在塔頂找到正在看星星的她。”
  
  “我能見到的人也不多,大多數都在自己的房間裡一待就是好幾年,和你們這裡一點都不一樣,”海緹看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和馬車,發出了一聲真誠的、由衷的感歎:“這裡的人真多啊!”
  
  林維:“……”
  
  占星塔人少,魔法學院也至多不過一百來個魔法師,浮空之都上有多少人,他倒是不知道,不過沒有帝都這樣的規模無疑了。
  
  在那場戰爭之中,就是發生在帝國的百萬鐵騎,與人數稀少,但是戰鬥力恐怖的、失去了家園浮空之都的魔法師之間。
  
  “你們魔法師,”林維看著海緹湛藍的、澄淨的眼眸,道:“每一個都能毫不困難地殺死許多普通人,有沒有想過打敗帝國,自己來當統治者?”
  
  “你也是魔法師啊。”海緹吐了吐舌頭:“魔法師這麼少,哪能管好這麼多人呢?我們有浮空之都,還有好多沒有人的地方可以住,才用不著搶地盤。”
  
  “占星塔里的人也是這麼想的嗎?”
  
  “我想想……我媽媽好像說過關於帝國的事情!”
  
  海緹似乎在回憶著什麼,不過顯然她對於這個的記憶有點模糊不清,含糊道:“我也記不清了……反正就是魔法師跟大陸隔離太久之類的話。”
  
  隔離太久?
  
  林維從記載中知道,如果說魔法學院中是對探索魔法狂烈熱愛的魔法師們的聚集地,那麼占星塔就是智者們選擇的最後歸宿。
  
  他們用星辰的軌跡來預測命運的走向,創造了神秘的大預言術,並且收集記錄著魔法的成果,編寫成《時光手劄》的後來卷……
  
  與學院中除了魔法什麼都看不到眼裡的法師們截然不同一群人,會不會也曾思索過魔法世界與大陸岌岌可危的關係呢?
  
  林維看著窗外,陷入了思索之中。
  
  只要是與占星塔有關的東西,都帶著一層神秘的色彩,讓人怎麼都想不透。
  
  他想,總有一天,得去看看這座神秘的塔。
  
  見林維沒有說話,海緹也沒再提起什麼話題,而是雙手托腮,興致盎然地看著樓下。
  
  忽然,一個有些熟悉的背影從旅館中走出,出現在海緹的視野裡。
  
  “咦……賴爾先生?這麼晚了,他出去做什麼?”
  
  林維循著海緹的視線看去,只見一路伴隨他們的馬車夫——賴爾先生,以慣有的,微微駝著背的體態走過燈火明亮的街道,並在拐角處向東走去,消失在了巨大的城市中。
  
  “也許是辦一些自己的事情,”林維道:“很晚了,你也該去休息了。”
  
  “會不會是想給家裡人買一些帝都的東西回去?”海緹雙眼發亮:“我也想給媽媽買一些大陸上的東西,在我們那裡根本見不到這些!“
  
  “白天去吧,你想買什麼都可以。”林維對她道。
  
  “小公爵,你真是太好了!”
  
  看到了帝都輝煌的夜景,明天又能抱回一大堆新奇東西的火魔法師小姐心滿意足地回房睡覺了,而斷諭和丹尼爾一開始就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於是只剩林維一個人仍然站在窗邊,望著馬車夫消失的方向。
  
  由這條街轉彎,一路向東,越過中央寬大氣派、時常舉行慶典和儀式的帝國廣場,就到了帝都的東區。
  
  東區有的是什麼?
  
  是既不繁忙也不喧鬧的景象,精心種植的重重花木掩映著貴族的府邸和莊園。
  
  作為帝都第一世家的蒂迪斯公爵的主宅邸,毫無疑問也坐落在安靜的、優雅的、充滿“貴族氣質”的東區。
  
  良久,林維放下了深紅色的窗幔,窗幔厚重的質地,掩去了帝都光芒流轉的夜色,唯餘一片黑暗。
  
  對於馬車夫賴爾先生的去向,他覺得,自己大約是能猜出的。
  
  與其思考這個,還不如想想,帝都忽然嚴密非凡的出城入城盤查是為了什麼。
  
  上輩子這個時候……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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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帝都東區,蒂迪斯家宅邸深處,家主的書房裡。
  
  雖然蒂迪斯家是武勳世家,但也不缺少貴族該有的底蘊,書房中的藏書十分可觀,不過此時的家主大人似乎無心閱讀。
  
  正值壯年的蒂迪斯大公爵有一頭茂密的黑髮和輪廓鮮明的面容,長年練習武技且身材高大的他,比起帝都中其它臉色蒼白,弱不禁風的侯爵伯爵們來說,雖然少了一分貴族引以自豪的“優雅”,卻勝在多了幾分沉峻的威嚴。
  
  他坐在質感厚重的黑色書桌後面,正聽著立在書桌前的中年男人的彙報,眉頭微微擰起。
  
  等中年男人把該說的話說完,他並沒有再問些什麼,直接道:“你回去吧。”
  
  “是的,公爵大人。”
  
  中年男人行完禮,轉身離去,他的背是微駝的,好像時時刻刻都保持著謙卑的姿態。
  
  蒂迪斯公爵冷哼一聲:“還算這該死的小子有點聰明,沒有直接回到家裡來。”
  
  聲音響在空蕩蕩的書房裡,這裡除了公爵,就只有他的心腹侍衛長面無表情地站在右手邊。
  
  侍衛長道:“大人,是否需要我去西區保護少爺?”
  
  “你懂什麼?”公爵大人瞪了侍衛長一眼:“這時候,蒂迪斯家和這個可惡的小子撇得越清越好。”
  
  許久,公爵大人臉上的凝重才緩緩褪去,看著書桌上幾道淩亂的、像是小孩子惡作劇成果的劃痕,流露出一絲稱得上是慈愛的眼神出來。
  
  可惜公爵緩緩閉上了眼睛,使得這一絲慈愛並沒有維持多久,道:“接下來幾天,你在這裡好好看著,如果這小子偷偷溜進來,就放他進來,不要讓別人發現……要是光明正大地上門,就把他趕出去!”
  
  忠心耿耿的侍衛長雖然不知道公爵大人打得是什麼主意,但還是有力地答道:“是的,大人。”
  
  公爵伸手,緩緩摩挲著那幾道淩亂的劃痕,語氣似乎是在歎息:“難啊……”
  
  作者有話要說:
  
  林維:父親大人⊙v⊙
  
  公爵:→ →
  
  第18章 葛列格里殿下
  
  蒂迪斯宅邸的後院裡,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下,有著鋪設好的精美軟墊,美麗的公爵夫人姿態優雅地靠坐在軟墊上,凝視著枕在自己膝頭的次子伊迪。
  
  與和母親有幾分相像的長子相比,次子的輪廓酷似他英武的父親,只是因為年紀尚小,除了會仔細關注孩子一切細節的母親之外,還沒人能看出來。
  
  伊迪今年已經八歲,他的智力和平常的孩子似乎沒有什麼大的區別,只是說話經常磕磕絆絆,到現在才勉強說得流利。
  
  這要是放在一年前,這根本沒有什麼問題。
  
  ——那時蒂迪斯家已經有了聰敏又冷靜的長子,不論用再挑剔的眼光打量,都是完美、毋庸置疑的家族繼承人,因而次子天資平常,甚至比常人還差些也就不算什麼值得一提的事情。
  
  公爵夫人有時候甚至還覺得,這樣的次子,不必操心族中事務,能長長久久地陪在自己的身邊,是一件幸事。
  
  即使是林維被發覺可能擁有魔法天賦的時候,公爵也只是哈哈一笑:“這也許是一件好事!我們只要在那個見鬼的魔法學院面前藏好,林維就能順理成章地接受帝國的培養——到時候不僅是蒂迪斯家原本的軍隊,連魔法師軍團都會落到這個小子的手裡了!”
  
  可惜,讓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即使公爵已經事先準備好了能夠隱藏魔法波動的五色雲石,長子的魔法天賦還是被“那個見鬼的魔法學院”發現了。
  
  正在邊境的公爵大人在接到家裡傳來的這個消息時,臉色沉凝,生生捏碎了座椅的扶手。
  
  在已經有了兩位貴族的孩子隱藏好天賦,進入帝國魔法師團的先例下,手握重兵的蒂迪斯家長子竟然成為了魔法世界的成員!
  
  這一狀況,招致皇室的猜忌暫且不說——長子是必定再無可能繼承家族了,而到了現在才勉強能把話說清楚的次子,又怎麼能讓人放心呢?
  
  蒂迪斯公爵的笑容,在這件事之後,顯而易見地少了許多。
  
  心思細膩的公爵夫人自然能揣測出其中的原因,同樣無能為力的她,比起對家族前途的擔心,更多的是對次子的憂慮。
  
  下午的日光透過繁茂的樹冠,被層疊的綠葉切割成點點的明亮光斑,躍動著灑落在公爵夫人的發間,與伊迪安靜的側臉上。
  
  伊迪被這暖洋洋的陽光弄得昏昏欲睡,眼睛半開半闔著,似乎隨時都有可能進入夢鄉。
  
  忽然,他的餘光似乎看見了什麼,眼裡一下子沒了睡意:“母親,父親來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伊迪對父親,總是畏懼多於親切。
  
  公爵夫人看著慌慌張張把腦袋從自己膝上抬起,努力做出一副正襟危坐樣子的次子,眼睛裡出現心疼的神色。
  
  她想起林維在這麼大的時候,遇到一樣的情景,總是順勢滾到自己懷裡,朝父親扯一個大大的鬼臉,或是爬起來,向父親跑去,然後被同樣滿臉笑容的、尚年輕的公爵抱起來,在半空轉上幾個大圈。
  
  雖然林維長大以後逐漸不如小時候那樣活潑,但公爵對他的喜愛並沒有絲毫減少,甚至每天在書房親自教導長子,可謂是傾注了所有的心血。
  
  哪裡會像現在這樣,父親面色嚴肅,兒子惴惴不安。
  
  她理了理有些淩亂的鬢髮,站起身來,拉著次子的手向公爵走去。
  
  公爵首先例行詢問伊迪:“今天在老師那裡聽到的都懂了嗎?”
  
  伊迪低下頭,囁嚅道:“懂了。”
  
  “那就好。”公爵冷淡地應了一聲,轉頭向著夫人:“林維昨天抵達帝都了。”
  
  “啊?”公爵夫人驚呼出聲,眼中湧上濃濃的欣喜,但隨即又道:“那他怎麼還不回家呢?”
  
  “他不該回家,”公爵擰眉看向那棵枝葉繁茂的大樹,道,“剛剛他到了門口,被帕提爾帶著侍衛隊趕走了。”
  
  “趕走?您為什麼……”公爵夫人不解地看著公爵。
  
  公爵忽然抬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大步向樹下走去。
  
  樹葉在風裡微微搖動著,看起來正常極了。
  
  他冷冷道:“還不下來?”
  
  樹葉發出簌簌的聲響,竟然跳下一個人來。
  
  ——正是剛剛“被趕走”的林維。
  
  他首先含笑擁抱了一臉驚詫的公爵夫人:“母親,我很想念你。”
  
  又伸手摸了摸伊迪的頭頂,這才看向面無表情的公爵:“父親大人。”
  
  公爵並不與他搭話。
  
  倒是伊迪先驚喜地喊了一聲“哥哥”,三步兩步湊近林維,卻猶猶豫豫地在他面前停住了。
  
  直到看見哥哥張開了手臂,才放心地撲到了他的懷裡。
  
  公爵夫人上上下下打量了林維好幾遍,確定了他這一年並沒有比離家的時候消瘦,這才放下心來,拉著長子的手,一點一滴都不放過地詢問著他在學院裡過得怎樣。
  
  林維一一答她。
  
  公爵看著這許久未曾見過的其樂融融的景象,轉身離開,暫且把庭院留給久別重逢的母子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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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林維先是裝模作樣找了個來訪的客人最多的時候到公爵府邸正門走了一趟,然後被侍衛長帶著衛隊轟出來,再偷偷摸摸溜進自己家的時候,海緹正在帝都西區人流熙攘的街道上邊走邊看著道旁稀奇古怪的店鋪。
  
  斷諭即使出來,也看不到什麼東西,便留在了旅店,而原本一起出來的丹尼爾被一家販賣珍奇寶石的小店鋪吸引了注意,死活要多留一會兒,也跟海緹分開了。
  
  於是只剩下海緹一個人在繁華的西區興致盎然地四處遊逛,她今天穿了緋紅色的長裙,深紅的長卷髮上點綴了星星點點細碎的水晶,在陽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芒,與袖口上鑲嵌的小塊寶石相得益彰。
  
  西區是商人們的天堂,真正在這裡走動的貴族卻不多,因而當海緹一身貴族小姐的打扮出現在這裡時,受到了不少人的注目。
  
  只見這位小姐似乎對這裡的東西充滿了好奇,像是從未出過門的模樣,從這家店鋪換到那家店鋪,隨著步伐飄動的裙擺使她活像一隻飛來飛去的漂亮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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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拉維斯家的小姐和伯蘭殿下連跳了三支舞——貴族們都在說皇室這是要迎娶第一位王妃了,我的人還聽說,拉維斯家的生意最近和伯蘭殿下來往都密切得很……”
  
  “拉維斯……”有著一雙狹長眼眸的男人右手食指一下一下敲著桌面,嗤笑一聲:“夜鶯家族——靠著聯姻來維持地位的一家,女兒的去向就是他們的立場。”
  
  “那這個立場可就太愚蠢了,怎麼說也該嫁給你才是。”
  
  “恰恰相反,這個夜鶯侯爵是他們家歷代族長裡最聰明又有膽量一個。”
  
  “為什麼這樣說?”與狹長眼眸男子對坐的年輕人眼中疑惑漸濃。
  
  “你雖然聰明,但在帝都待的時間還是太短,”那人神色沉鬱:“父親年紀越大,心腸反而越軟……他似乎認為我親愛的弟弟更能成為一個好皇帝。”
  
  如果林維在這裡,定然一眼就能認出,這兩個在臨街酒館的二樓上對談的兩個人,一個赫然就是他上輩子效忠的那位陛下,如今的皇室長子——葛列格里殿下,另一個則是這位陛下身邊的第一謀士——薩斯·安格爾。
  
  只不過此時的薩斯還只是一個南方小貴族家的兒子,被葛列格里帶到身邊沒有多久,還保留著從南方帶來的漫不經心和輕浮氣:“這也沒什麼好擔心的——總歸鬥不過你,只是可惜你娶不了拉維斯小姐……嘖嘖嘖,我昨晚可是看見了,我發誓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麼漂亮的女人!”
  
  葛列格里低低冷笑了一聲:“夜鶯自然要有一副好喉嚨——我對那種籠子裡的漂亮沒有絲毫興趣。”
  
  薩斯右手托腮:“格雷,不是我說,連伯蘭都要娶王妃了,你就沒有考慮過麼?”
  
  格雷久久沒有說話,薩斯突然發現他正轉頭看著窗外的街道。
  
  薩斯循著格雷的目光看去,發現了一個在這條街道上格外顯眼的女孩子。
  
  ——她提著緋紅長裙的裙擺,正從一家店鋪裡出來,穿過人群,向著他們所在的臨街酒館門前提著裝滿鮮花的籃子的賣花老太婆走去——步伐輕盈,神態中帶著與這條充滿金錢與交易的街道格格不入的、潔淨的天真,活像一隻原本生活在森林裡,卻誤闖進了人類世界的漂亮的紅蝴蝶。
  
  以樓上這兩個人的角度,恰能看見女孩子接過一捧雪白花朵時,湛藍的眼睛開心地彎起,然後輕輕閉上,低下頭來,深深嗅著花朵的芬芳氣息。
  
  她再度張開那雙美麗的眼睛時,無端讓人覺得,整個世界都隨之蘇醒了。
  
  “我收回剛剛的話——”,薩斯乾咳了一聲:“拉維斯小姐還算不上我這輩子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孩子。”
  
  葛列格里注意到了他口中“女人”到“女孩子”稱呼的改變,唇角泛起一絲笑意,與方才的冷笑截然不同。
  
  他看著那個紅裙女孩子捧著花朵離去的背影:“這是哪一家養出來的女兒?我在帝都從沒見過。”
  
  作者有話要說:
  
  【系統】:副本“帝都”開啟,一大波boss正在上線。
  
  【林維】:求隊友,求組團
  
  【系統】:對不起,您的隊友“斷諭”已下線,您的隊友“丹尼爾”正在忙碌中,您的隊友“海緹”已經遭遇boss。
  
  【林維】:QAQ
  
  【公爵大人】:還不快拉爸爸進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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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都副本要有新人物密集出現了……寫得有點艱難
  
  萌新作者君好方QAQ
  
  想要小天使抱抱QAQ
  
  第19章 書房裡的密談
  
  蒂迪斯家的宅邸內,公爵夫人在見到最為心愛和信任的長子後,終於卸下了這一年來勉強維持著的,溫柔嫻淑、無可挑剔的貴族夫人的神情與儀態。
  
  她嫁給蒂迪斯家多年,與原來的母族親情上的維繫已經非常疏淡,面對著公爵大人時,又要時刻保持溫柔的姿態,不願為他再增添一點煩惱,而次子年齡太小,還在處處需要呵護的年紀——那些鬱積在心中的憂愁,也只有在長子面前才有能流露一二了。
  
  公爵夫人的房間裡仍是林維離開時的擺設,只是這裡的女主人卻已經憔悴了幾分。
  
  她坐在質地細膩,雕飾精美的梳粧檯前,耳邊還回蕩著長子離開房間前的話:“母親,您什麼都不必想,我雖然去了魔法學院,但仍然是蒂迪斯家的兒子——蒂迪斯家有我和父親在,它就不會被任何東西撼動。”
  
  此時黃昏已至,金紅的斜暉投射在書房質地沉重的黑色大門上,卻不能使它泛出任何值得一提的光澤。
  
  一隻手屈起指節,輕輕叩在沉黑的門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侍衛長帕提爾為來人打開了大門。
  
  公爵大人端坐在平時的位置上,抬起頭來,看向門中出現的身影。
  
  長子穿著慣常最喜歡的黑色衣服,略嫌單薄的身形和更偏向母親的,俊秀的樣貌都與離家時沒有什麼大的變化,還是個少年人的樣子。
  
  以前,貴族們見到這樣的蒂迪斯家長子時,都會驚訝這孩子似乎與蒂迪斯這一武勳世家男人慣有的高大孔武毫無關係,繼而猜測這孩子大概是不會被蒂迪斯公爵看好的。
  
  他們的猜測卻是錯得離譜——公爵對這個孩子有著超乎尋常的重視和寵愛。
  
  不過,在離別一年以後,這父子兩個之間的關係似乎變了許多。
  
  帕提爾看著書房裡公爵與長子靜靜相望的場景,被這場沉默的對峙繃緊了心神。
  
  良久,最終還是林維先開了口:“父親。”
  
  公爵冷哼一聲,啜一口桌上已經涼掉的茶水:“難為你還記得,自己是蒂迪斯家的兒子。”
  
  林維微微垂了頭:“我從來沒有忘記。”
  
  “林維……”公爵看著他的眼睛,緩緩道:“一直以來,我自認為比你的母親更加瞭解你。”
  
  林維此時的神色,近乎於面無表情,與方才在母親房中的樣子判若兩人。
  
  公爵臉色凝沉,繼續道:“今天,我只問你一件事——一年前,到底是那個石頭失去了效果,還是你自己選擇了去魔法學院?”
  
  “是我自己要去。”林維對上父親的目光,毫不遲疑地答道。
  
  ——父親說的沒錯,他確實比母親還要瞭解自己。
  
  林維確實瞞過了母親,但不相信自己能夠瞞住父親。
  
  “看來我沒猜錯……但你不是個一時興起就會做下決定的人,”公爵一字一句道,“你想做什麼?”
  
  書房中又是一陣沉默。
  
  林維站在書桌前,眼前劃過許多支離破碎的影像。
  
  前世的戰場與廢墟,燃燒著的帝都,死去的親人,折斷的刀刃與破碎的水晶,還有這一世海面上躍出的人魚,空中盤旋的巨龍,透過窗子的微光映出的魔法師安靜的側臉。
  
  林維對戰火裡度過的、活在斗篷裡的上輩子沒有任何懷念,因而這輩子也沒想做什麼大事——他不像自己善良的、看到別人受到一點苦難都會悲傷同情的母親,沒什麼改變帝國歷史,挽救那些在戰爭裡死去的無數人生命的偉大又悲憫的念頭。
  
  他也只是想做些沒做過的事情,不用效忠什麼,不用背負什麼——而為了實現這個念頭,非要在上輩子那黑沉沉的、只有一個方向的命運裡,找到些轉機才行。
  
  他開口道:“父親,我想請求您——”
  
  公爵睜大了眼睛,看著自己的長子面色平靜地吐出這樣的話來。
  
  “我想請求您——支持伯蘭殿下。”
  
  支持伯蘭?那個病病歪歪的皇帝次子?
  
  公爵從最初的不可置信裡回過神來,眼中滑過思索的神色,想通了一直以來困惑著自己的所有關竅,看著自己的兒子:“你把自己送進魔法學院,就是逼我支持伯蘭?”
  
  葛列格里殿下的猜忌心重得要命,這是貴族與大臣們眾所周知的。
  
  葛列格里殿下最敵視魔法世界——這也不是什麼秘密。
  
  即使蒂迪斯家從這位殿下剛成人起就獻上了效忠,發生了長子進入魔法世界這件事情,那麼在葛列格里加冕後,蒂迪斯也再不會得到他毫無保留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老皇帝逐漸病弱,正到了要清理一下帝都中的舊勢力,為下一代創造一個乾淨、可靠局面的時候。
  
  手握重兵的蒂迪斯家不論擁有多少守護帝國、開疆拓土的榮耀,在這個時候都會處於一個不安全的位置,如果繼承人再表現出明顯的不信任——皇室的力量十分可觀,到時候家族免不了要傷到元氣。
  
  林維知道,自己的父親最為固執。
  
  父親從一開始,打定的主意就是效忠葛列格里,不會輕易改變。
  
  若非先使葛列格里對蒂迪斯家起了猜忌,讓整個家族陷入危險的境地,而自己進入魔法世界,家族唯一還有資格的繼承人又是天資庸常的弟弟,父親不得不陷入對蒂迪斯家前途的深深憂慮之中——這個“效忠伯蘭”的提議,他是連想都不會想的。
  
  對於把家族拖進渾水,林維確實有所愧疚——但他也有不得不這樣做的理由。
  
  父親瞭解自己沒錯,但林維也同樣瞭解自己的父親。
  
  這樣一來確實可以讓父親仔細考慮伯蘭這個可能,但如果他堅持不同意,林維也只能另外尋求別的方法——不過這樣的可能很小就是了。
  
  “我需要你的理由。”公爵看著長子,沉吟道:“你繞了一個大圈子,讓蒂迪斯家放棄葛列格里,去選擇一個沒什麼希望的皇室次子……我知道你向來很聰明,林維——你的倚仗在哪裡?”
  
  林維暗暗長出了一口氣,他知道,父親已經開始仔細思考這件事情,只差有一個足夠充分的理由來讓他相信,伯蘭有希望加冕,並且他的加冕對家族有極大的好處。
  
  而這個理由,對林維來說並不困難,他雖然不能說出自己多活的那一輩子、帝國與魔法世界會發生的戰爭以及戰爭帶來的結果,但可是親身經歷過幾年以後對於皇位那場激烈爭奪的。
  
  如今並不被眾人看好的伯蘭殿下,幾年後卻擁有著不弱的資本。
  
  老皇帝隨著死亡臨近而越來越搖擺不定的心思,伯蘭身體病弱而聰明至極,還有一場成功的聯姻……若不是葛列格里背後蒂迪斯家的強大實力,這場較量的最終贏家未必會是他。
  
  林維那時與薩斯·安格爾一起,可謂是站在葛列格里勢力的最核心位置——以他對局勢的瞭解,要說服自己的父親並不是難事。
  
  天色漸暗,書房裡點起了燈火,直到夜半也未熄滅。
  
  忠心耿耿的侍衛長聽著這父子兩個越來越讓人心驚肉跳的談話,生怕第二天自己就會因為知道得太多而永遠“閉嘴”。
  
  “好,好,好。”
  
  公爵連說了三個“好”字,眼中像是被狂風吹走了烏雲似的,一直以來的陰霾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種充溢著野心的喜悅——他再次打量著一手教導起來的長子:“你比我要厲害……不愧是蒂迪斯家的兒子!”
  
  林維的心情也輕快起來——蒂迪斯家轉而支持伯蘭,這麼一個極重的籌碼在手,那位把全部的東西都用來長了腦子的殿下,贏過自己的哥哥就是順理成章極了的一個結果。
  
  而伯蘭不像自己的哥哥那樣,有著巨大的野心與征服欲,把魔法世界視為不除不快的眼中釘,假如他掌權,帝國與魔法世界仍會維持現在這樣冷淡而和平的關係……
  
  這樣以後,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走上了光明的方向:戰爭不會被挑起,蒂迪斯家安安穩穩地屹立著,自己則繼續浮空之都的旅程。接著,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帶上騎士兄妹回到魔法學院,過著跟上輩子完全不同的自在生活。
  
  嗯……似乎還有,跟上輩子最大的敵人當好兄弟?
  
  林維感覺自己要飛起來了。
  
  這時候,公爵大人繼續著自己毫不吝嗇的誇獎:“你來到帝都的時候,做得也很好,雖說其中似乎發生了什麼不雅的事情……最近帝都對魔法師這件事非常敏感,你要時刻和家族撇清關係。”
  
  公爵的話拉回了林維漫無邊際的思緒:“帝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作者有話要說:
  
  先讓小林放飛一會兒自我⊙v⊙
  
  帝都情節過了之後就要開始斷美人的大量戲份了!
  
  這輩子的重心在魔法世界~
  
  第20章 寶庫失竊
  
  林維早已回憶過上輩子這個時候,那時他在帝國的魔法師軍團,與蒂迪斯家一起早早站在了葛列格里派系中,並因此與那位殿下往來不少,即使因為學習魔法而極少在帝都走動,可從沒錯過帝都裡的大消息。
  
  而這段時間,在他的記憶裡,確實是平淡得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地方——老皇帝又修建了一條寬闊氣派的河道,物產豐富的南方與帝都的往來即將順暢不少——拉維斯家和老對頭伯林納家為了這條河道航路的經營權正爭得激烈;斐迪南伯爵的長子愛上了住在帝都北區的一個平民的女兒,想要解除原本定下的婚約……
  
  皇室樂於見到的家族間的明爭暗鬥、平民津津樂道的貴族大人們的趣聞軼事,每時每刻都在不停地發生著,這在帝都是再平常不過的了。
  
  那麼,城門忽然嚴密起來的盤查和佈防,還有父親嘴裡似乎與“魔法師”脫不開關係的局勢,又是怎麼回事呢?
  
  林維原本是為了給自己和蒂迪斯家留條後路,萬一父親不接納自己的建議,執意支持葛列格里,他這樣與家族撇清關係,還能幫上一二——沒想到誤打誤撞,讓父親異常滿意?
  
  “你昨日才剛剛抵達帝都,當然不知道這件事,”公爵道:“就在四天前,帝國的藏寶庫失竊了。”
  
  帝國藏寶庫?
  
  那個深埋在皇宮地下,守衛森嚴的藏寶地?
  
  公爵大人看到,燈光下,自己的長子雙眉顯而易見地蹙了起來。
  
  “怎麼?”
  
  “丟了什麼?”林維問。
  
  藏寶庫裡具體都放著什麼東西,他不知道,可是——有一樣東西,他知道得得可是清清楚楚。
  
  皇室珍藏有三份禁咒級的魔法卷軸“鎔金”、“落日”與“神國”,除卻直接掌握在歷代皇帝手中的“神國”是頂級的防禦魔法卷軸外,其它兩個都是攻擊卷軸。
  
  禁咒級的攻擊卷軸是怎樣的存在?——當初浮空之都的墜毀,僅僅只需要帝國犧牲一位高階魔法師的性命,徹底引動卷軸“落日”。
  
  而上輩子林維非常不解的一個問題,就是帝國為何能擁有如此珍貴的禁咒卷軸,以及在漫長的戰爭中,魔法世界為何沒有用出哪怕一張這樣的卷軸。
  
  直到他在魔法學院度過那些日子,才知道在魔法師心裡,禁咒級卷軸根本不是一種攻擊手段,而是一種與紀念物類似的存在。
  
  一張禁咒卷軸,蘊含著恐怖的、精純到極致的魔法力量,並且能夠喚起這片區域中所有的魔法元素,而製作禁咒卷軸的代價,就是至少一位大魔法師的生命。
  
  沒錯,一位白袍大魔法師的全部力量——這是魔法世界中一種特殊的儀式,大魔法師漫長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時候,往往會選擇將自己畢生的力量與對元素規則的領悟凝聚在特殊材料製成的魔法卷軸裡,甚至會有兩位屬性極其相合又情誼深厚的大魔法師合作一份卷軸,“神國”就是這樣的一個成果。
  
  因此,魔法世界將卷軸視為大魔法師們生命的結晶,與他們在魔法一途上的創造、心得、手劄沒有什麼區別,並且對此充滿敬意,從不會將一份卷軸據為己有,更別提使用了。
  
  而帝國正是借著這一點,在最初與魔法世界還有不少來往的時候,秘密得到了這三份珍貴的卷軸,並在此後用其中的一個,摧毀了魔法世界的都城——這是魔法師們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的。
  
  “神國”在皇帝手中,而“落日”的所在林維並不知情。
  
  但是——林維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場戰爭開始後不久,自己成為公爵,正式統領帝國軍隊與帝國魔法師團之時,被葛列格里秘密賜予的禁咒卷軸“鎔金”,正是從帝國藏寶庫中取出!
  
  林維看著自己的父親,萬分緊張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失竊的是什麼我不知道,”公爵回答:“只是看皇室的態度,這件事與魔法師有關。”
  
  公爵知道,失竊當晚,帝國魔法師團幾乎是全部出動,在帝都搜尋。
  
  當然,那場搜尋毫無結果。
  
  而這個時候,同樣身為魔法師,並且是不屬於帝國管轄魔法師的林維回到了帝都,難免會牽動皇室敏感的神經,這時候林維如果再與家族表現出從前的親密,蒂迪斯家的處境可就大大不妙了。
  
  林維的心沉了下去。
  
  皇室的藏寶庫……需要魔法師團出動的失竊——除了那張卷軸,他實在想不出其它任何既與魔法有關,又對帝國十分重要的珍貴物品了。
  
  林維垂在身側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緊,然後驚覺,不知在什麼時候,手指變得冰涼。
  
  不一樣。
  
  這和上輩子的軌跡不一樣,甚至截然相反。
  
  林維以為,自己重活一次,去改變一些事情,那麼好好待在藏寶庫中的那張禁咒卷軸,永遠不會有被用出的機會——可它卻有可能,已經不翼而飛了。
  
  是自己與前世不同的選擇改變了原來的命運,還是這輩子與上輩子原本就有所不同?
  
  這一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原本已經逐漸清晰起來的一切,陡然重新變得詭譎莫測起來。
  
  公爵敏銳地察覺出了林維神情的不對,立即問道:“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這個小子一年來在魔法世界度過,莫非這件事真的和那些帝國之外的魔法師有牽連?
  
  “沒有,”林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掩飾道:“我只是在想,帝國既然認為這件事與魔法有關,不知道以後要用什麼樣的態度來對待魔法世界了。”
  
  “我也這樣想過,畢竟你現在算是魔法世界的人。”公爵相信了林維的這番說辭,道:“皇室大概已經知道了你回來的消息,用不了多久,他們也許就會上門找你,打探一些魔法學院裡的消息。”
  
  “我會好好應對。”林維回道。
  
  公爵滿意地點了點頭,值得一提的正事已經說完,雖說被自己的兒子擺了一道,但這小子確實想得不錯——公爵大人既欣賞自己的長子,又兼感覺整個家族的前途都充滿了希望,心情十分愉悅,大手一揮道:“小子,我不計較你一年前的那些事情了,既然已經看過了自己的母親和弟弟,就先滾回去吧,悄悄的!”
  
  林維看著正在趕自己走的父親,無奈地笑了笑,道過別後,便轉身向門口走去,及至快要走出,又仿佛忽然想起什麼遺漏掉的事情,回過身來對公爵道:“父親,也許您應該多去看看伊迪……他總和母親在一起,也不是一件好事。”
  
  公爵微皺了眉,對於伊迪這個天資平常,甚至有些愚鈍怯懦的次子,他實在有些不滿,但自己這些年來,似乎確實也沒能盡到一個父親該有的責任。
  
  “我會考慮,”公爵難得心平氣和接受了長子的建議:“你放心走吧。”
  
  林維也不再多話,在夜色中悄悄離開了蒂迪斯家的宅邸,回到了他們一行人暫時落腳的東區。
  
  如果丟失的真的是那份禁咒卷軸,林維知道,以自己現在所知道的東西,即使想破頭也理不出什麼頭緒來,只能期望著皇室的人自己找上門來的時候,能從他們口中知道些有用的東西。
  
  在帝都略有些寒冷的夜風裡,林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不論帝都寶庫失竊是為什麼,做出這件事的人又會惹出什麼事來,至少他想做成的事情——勸說父親支持伯蘭已經成了。
  
  只要能讓帝國不打魔法世界的念頭,一切都好說。
  
  拐過一個街角,便到了旅館的小樓前。
  
  屬於他們幾個的房間窗戶中有一處還透著燈火的光芒,看來雖然已經夜深,到了慣常所有人都早該睡下的時候,還是有人等著自己回來的。
  
  這讓一天之內兩次被父親大人毫不留情地趕出家門的林維感到非常寬慰。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上午臨走前的一幕。
  
  那會兒林維即將去面對估計已經生了自己一整年氣的公爵大人,並且還沒有絕對的把握去說服他,心情非常忐忑,於是在座椅上窩著,用被丹尼爾傳染了的裝模作樣的語調哀歎道:“我今天去這一次,說不定要怎麼回來了……”
  
  海緹關切道:“那你可能會怎麼回來?”
  
  “要是我父親消氣,那就被他趕出門來,或者打一頓趕出門來……”
  
  “啊?”
  
  “這還沒完,”林維有氣無力:“要是他無論如何都消不了氣,我不僅會被趕出門來,還會被家族驅逐出去,連族徽都要乖乖交回——到時候就是一個徹底的窮光蛋了!”
  
  海緹驚聞噩耗,連忙道:“那你一定要好好向大公爵道歉!”
  
  “這就要看我父親了,”林維轉向一旁的斷諭:“要是我沒錢了,得換你們養我——斷諭,聽說你家是魔法世家,一定不會介意一個召喚師小小的花銷……”
  
  作者有話要說:
  
  公爵大人:小子,滾回去吧!
  
  林維:=皿=
  
  斷諭:過來,我養你。
  
  打滾求評求包養求麼麼噠~
  
  第21章 伯蘭的邀約
  
  深夜的帝都,白日的繁華已經漸漸散去,臨街的店鋪紛紛熄了燈火,關上店門。街道上喧嘩聲消失之後,便只剩下不遠處巡邏兵們整齊的馬蹄聲,點綴著只有在此時才會顯得深邃美麗的星空。
  
  夜寒漸重,穿透了林維並不像魔法袍一般可以禦寒的衣物,他加快腳步,向著旅店走去。
  
  斷諭的精神力一般是隨時外放的,因此,只要林維稍稍放出一絲精神力,就能看出斷諭有沒有睡下。
  
  不出所料,用精神力看到的世界裡,旅館和它的周圍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微光。
  
  魔法師的精神力顏色大都與魔法屬性相符,諸如斷諭的淡金色和海緹的紅色,林維和丹尼爾這種,就是普通的白色——當然了,這對丹尼爾來說是非常不舒服的,如果精神力可以改變顏色,所有人都相信他一定會選擇綠色的精神力!
  
  而對喜歡睡覺多於喜歡冥想的林維來說,每一滴精神力都寶貝的不得了,他可從來不會像斷諭那樣毫不在意地一放出來就能覆蓋整個旅館。
  
  於是在斷諭所看到的世界裡,就出現了這樣一幕:一段飄飄悠悠的、精神力凝結成的白絲,像一根細細的觸角一樣伸了出來,在觸到自己的精神力範圍之後,迅速地縮了回去。
  
  斷諭轉頭朝向那縷熟悉的白絲的方向,在他的對面,左手托腮,眼看就要打起瞌睡來的海緹察覺到了他的動作:“怎麼了?”
  
  “林維回來了。”
  
  “總算回來了……”海緹勉強打起了精神:“不知道他的事情辦得怎麼樣。”
  
  “要我說,咱們才不用擔心林維小子,”方才正拿著一條帶著紅色吊墜的項鍊發呆的丹尼爾懶洋洋道:“要是沒有把握,他才不會送上門去找打。”
  
  “可是……”海緹道:“我總覺得林維的父親是個很可怕的人。”
  
  她可是看在眼裡的,每次林維把家族徽章拿出來的時候,看到它的人都會立刻戰戰兢兢、畢恭畢敬地對待他們——如果林維的父親是個好人,他們才不會這樣。
  
  聽海緹說了這些,丹尼爾用右手撓了撓頭發道:“大陸上的貴族似乎都很厲害,不管林維的父親是不是好人,他們都會那個樣子。”
  
  海緹有些困惑地問:“反正他們都不會魔法,為什麼貴族和其它人不一樣?”
  
  “我也沒搞懂,”丹尼爾搖搖頭,繼續研究手裡那顆火紅的吊墜:“管它做什麼——我們在大陸上又呆不了多久。”
  
  正說著,林維已經走上樓來,叩門聲響起。
  
  位置離門口最近的斷諭起身去打開了房間的門。
  
  房間裡比起外面要溫暖多了,在冷風裡穿過了小半個帝都的林維舒服地眯了眯眼睛:“還是這裡好。”
  
  “回來的好晚……你的事情怎麼樣了?”海緹問道。
  
  “父親還是要我的——事情解決了。”林維在斷諭旁邊坐下。
  
  丹尼爾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對海緹道:“你看,我就說不用擔心他。”
  
  “那我們還要在帝都待著嗎?”海緹問道,“這裡有好多有意思的地方呢!”
  
  丹尼爾把漂亮的紅色吊墜在林維面前晃了晃:“我也想在你們帝都多留幾天——這可是最純粹的火焰結晶!竟然被當做掛在脖子上的裝飾品!再找一些這樣的東西,能在浮空之都賣一筆大錢!”
  
  林維思索了一下,自己也想等皇室找上門來,探一探丟失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有必要在這裡留上幾天。
  
  “我們過幾天再去浮空之都,你們兩個在外面要小心一點,如果有人問起來身份,就說是蒂迪斯家的遠親。”
  
  說著,林維看向斷諭:“如果你的眼睛能看見就好了……帝都很好看的。”
  
  “我覺得快了!”海緹道:“斷諭修煉要比我快上好多呢。”
  
  “下一次出島的時候,”斷諭對林維道,“你就可以帶我看大陸上的風景了。”
  
  下一次出島之前必定能成為高階魔法師,斷諭這話說得非常篤定——要知道,高階魔法師是很難達到的,即使是比林維他們早了好幾年的西珀一級,到現在也才只有兩個人成為了高階魔法師。
  
  不過,對於上輩子輕而易舉就能成為白袍大魔法師的斷諭,這種速度並不奇怪——至少林維是一點兒都不驚訝的。
  
  他看著斷諭半闔著的,沒有焦點的眼瞳,不禁隱隱有些期待這雙眼睛真正張開、有了神采的時候。
  
  可是,想起上輩子戰場上斷諭宛若冰霜的眼神,林維又覺得還是現在這副安安靜靜的美人模樣更順眼一些……
  
  不過——這輩子他和斷諭可不是上輩子那種關係了,應該會有些不一樣吧?
  
  “那等能看到的時候,”林維道:“我們就把大陸走一遍——把以前沒有看過的都補回來!”
  
  “好。”
  
  一旁的丹尼爾伸了個懶腰:“你們接著聊,我得去冥想了——辨認石頭很耗費精神力的。”
  
  “慢著。”林維笑眯眯道。
  
  看到林維臉上的笑容,丹尼爾感覺有些不妙。
  
  “你看,要在大陸上買東西,就要用大陸上的錢,自然就要用我的錢,”林維用右手托住下巴,慢悠悠道:“沒道理你用買到的石頭在浮空之都裡發了大財,卻不分給我一份……是吧?”
  
  悶聲發大財的念頭被看穿,只有林維這一個金主可傍丹尼爾咬咬牙道:“分你一半——你可沒有我這樣辨認出寶貝的眼力。”
  
  “八成,寶貝你來挑,本錢可全都是我的。”
  
  “一個煉金師寶貴的眼力難道只值兩成嗎?”丹尼爾大叫。
  
  “好吧,你的眼睛和鼻子確實很值錢……那我只要七成就好了。”林維道。
  
  “六成!”
  
  “如果你找到的寶貝真的很多,我要六成,”林維繼續笑眯眯看著丹尼爾:“不然就只好拿七成了。”
  
  丹尼爾冰綠色的眼珠轉了轉,對自己煉金師的水準向來非常自信的他思索了一下,立刻答應了:“成交!”
  
  不過,在起身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再次回過頭來,用懷疑的眼神看向林維:“不對,你才沒有這麼大方——我們先說好,要多少寶貝才算‘很多’?”
  
  本想借著“很多”賴一筆賬的林維被看穿,心虛地摸了摸鼻子:“五十件?”
  
  “這不可能!”丹尼爾再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最多二十件!”
  
  “三十!”
  
  “好吧……”丹尼爾打開門走了出去,嘴裡還嘀咕著:“狡猾的小貴族!”
  
  海緹笑得開心:“丹尼爾現在估計後悔極了——他要是不向你炫耀火焰結晶的事情,就可以一個人拿十成了!”
  
  “雖然蒂迪斯家的錢幾輩子都花不完,但我在魔法世界仍然是個窮光蛋,當然要想辦法——丹尼爾正好送上門來,只能怪他自己了。”林維心情愉快。
  
  三個人又閒聊了些有的沒的,眼看就要到半夜時分,也就各自回房睡覺了。
  
  第二天,海緹興高采烈換上一身海藍色的紗裙,繼續在東區逛來逛去,而丹尼爾則一大早就直奔販賣寶石和首飾的店鋪,尋找在魔法世界裡有價值的寶貝去了。
  
  他們的現在身份都是蒂迪斯家的遠親--從塞壬島到帝都的路途經過蒂迪斯家的封地朗達沃平原附近,從自家封地路過,順路帶上在那裡的親屬來帝都看看--這在有嚴密身份記錄的城門衛隊那裡說不通,不過既然已經到了帝都裡面,這種說辭也不太會引起別人懷疑。
  
  林維則留在了旅館裡,只在附近走走。
  
  然而,皇室的動作比林維預料中要快上許多,到了第三天,他們就找上門來了——而且找上門來的人,是林維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的一個。
  
  第三天的上午,林維收到了一封來自皇室的邀請函,約他在這一天的下午在西區的一處莊園一敘——落款竟然是伯蘭的名字。
  
  伯蘭殿下?
  
  以林維蒂迪斯家長子的身份,問訊、或者檢察官直接造訪,都是十分失禮的,只能由身份高於林維的人來發出邀請,不然林維完全可以拒絕。
  
  而帝都裡有這個資格發出邀請的,也只有在位的世襲侯爵、公爵,以及皇帝與他的兩個兒子。
  
  在林維的預想中,一直都對魔法世界抱有強烈敵意的葛列格里,必定會主動提出負責這件事情,他已經做好面對葛列格里的準備,甚至覺得憑藉上輩子對葛列格里的瞭解,可以套出不少話來——可發出邀請的人卻是那位伯蘭殿下。
  
  他已經開始和自己的哥哥在明面上競爭了嗎?還是說,這是老皇帝的授意?
  
  伯蘭——這位蟄伏多年的殿下,使林維做好了不得不打出十二分的精神來應對下午的會面的準備。
  
  也許,這還是一次試探伯蘭態度,透露蒂迪斯家意願的好機會。
  
  作者有話要說:
  
  昨晚快碼完的時候,忘記充電的電腦君一言不合黑屏了
  
  寢室半夜也是斷電的QAQ只能早上爬起來再發
  
  第22章 帝國的請求
  
  雖說皇室都在雄偉、古老、守衛森嚴的皇宮中居住,但這並不妨礙皇子們在西區或是什麼其它的地方擁有自己的私人莊園。
  
  這些私人莊園往往具有與其主人的身份相稱的氣派,皇子在這裡與自己的好友——多是些年齡相近的貴族繼承人聚會、玩樂,或是舉辦些晚宴與舞會,邀請帝都中年輕的少爺與小姐們前來,能參加這樣的一次舞會,足以成為一位普通的貴族小姐與自己閨中好友一個月的談資了。
  
  傳聞中,拉維斯侯爵家的小姐就是在不久前的一場舞會上與伯蘭殿下連跳了三支曲子,人們紛紛猜測說,拉維斯家要誕生一位王妃了——要知道,伯蘭殿下身體病弱,一向深居簡出,一年之中舉辦的舞會和晚宴屈指可數,更別提連跳三支舞了,而且還是和一位尚無婚約的美麗小姐!
  
  林維坐在駛向西區的馬車裡,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面前精緻的小桌,馬車行經帝國廣場,迎面而來的喧鬧聲也沒能讓他從思緒裡回過神來。
  
  他上輩子,與那位伯蘭殿下並沒有多少接觸,唯一值得一提的交情,也就只有少年時候,某次宴會後交談非常愉快的經歷,而一點小情誼也被發覺出來的公爵大人毫不留情地掐滅了——蒂迪斯家那時選擇的是葛列格里殿下,那麼繼承人自然要和伯蘭拉開距離,哪怕這位殿下並不被人看好,也要極力避免可能出現的猜忌。
  
  在林維僅有的記憶中,伯蘭是個學識淵博,談吐風趣的人,向來低調的行事,再加上他時常犯病的身體,所有人都覺得,這位殿下的志向該是做一位大學者,並且輔佐自己的哥哥,不會對皇帝的寶座有一絲覬覦之心。
  
  然而,重活一次的林維,可不會這麼覺得了……伯蘭身為葛列格里的弟弟,應當比他更瞭解葛列格里、心中更清楚才是——如果哥哥登上了皇位,那麼即使自己這個現在的“第二順位繼承人”不被扼殺,也必定要活在長久的危險與不安中。
  
  出於自保也好,野心也罷,伯蘭都勢必要同自己的哥哥有一場爭奪。
  
  而林維所打算的的,正是在這場爭奪中,用蒂迪斯家族的勢力為伯蘭增加一枚極重的籌碼,一旦成功……不僅上輩子那場由帝國主動挑起的戰爭再次發生的可能被無限地削減,蒂迪斯家日後的路途也會平坦許多——對於一個家族來說,最大的功勳不是帶領軍隊,打贏了多少戰爭,不是靠著富庶的封地和暢通的商路,為皇室進獻了多少資源,更不是將美貌的女兒嫁入皇家。如今已經不是戰火與鐵血充斥著的開國時代,帝國的國庫充盈得很,皇帝與皇子們也沒有一個耽於美色——在這樣一個昌盛的時代裡,最大的功勳只能是擁立。
  
  葛列格里當然具有治理一個國家的才能,可卻極度地缺少寬容的心胸,現在已經生出的一點猜忌與嫌隙,到後來難免會擴展成一條鮮明的裂縫,而帝國最高掌權者的不信任,毫無疑問會對蒂迪斯家造成沉重的打擊。
  
  與其艱難求生,挽回那一點本來就少得可憐的信任,不如乾脆調轉方向。
  
  馬車最終在一處莊園前停了下來。
  
  深灰色的小徑從同樣色彩的拱門腳下延伸而出,穿越草地與花圃,抵達被高大樹木掩映著的城堡。
  
  皇子私人的莊園,雖說比不得皇宮或底蘊深厚的貴族祖宅,但也要儘量高大氣派一些——而眼前這座莊園卻偏向於幽靜。
  
  這正與與它的主人相得益彰——見到伯蘭後,林維這樣想。
  
  窗外的樹影遮擋住了會客室的窗子,使得陽光不會顯得在外面那樣明亮刺眼,也不至於像被厚重的窗幔遮住那樣,使房間昏暗無比。
  
  一位身形修長的年輕男子從深紅嵌金的扶手椅上站起,他有著深栗色的長髮與碧色的眼睛,與略微蒼白的臉色相應的是缺乏血色的嘴唇,然而即使略帶病容,他的動作依然有禮且優雅,並沒有久病之人常有的頹靡之態。
  
  “林維——我們許久沒有見面了,上一次和你交談,還是兩年前斐迪南伯爵的晚宴上。”
  
  伯蘭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用一句敘舊開始了這場交談,他的神情始終溫和自然,不曾流露一絲一毫的生疏。
  
  “可惜以後也不會有宴會讓我們再見面了——魔法師可不大受歡迎。”林維回道。
  
  要客套,被當做家族繼承人一手培養起來的他,自然也是會的,只不過在這裡並不需要。他如今首先是個魔法師,沒有遵循大陸上禮節的必要,再者,皇室想通過他打探一些魔法世界的消息,林維也有自己的打算,與其遮遮掩掩,倒不如一開始就表明不願意廢話的姿態來。
  
  ——這可不是貴族間來來往往沒有止境的寒暄和扯皮,自然是越乾脆越好。
  
  “雖然這樣說,我這裡是隨時歡迎你的——如果不是哥哥一向厭惡魔法師,貴族們對魔法師的態度倒還不至於像今天這樣。”
  
  林維心中一動。
  
  有戲。
  
  伯蘭這番話,看起來是無傷大雅地在為自己抱怨,可是卻有意無意強調了葛列格里“厭惡魔法師”的事實。葛列格里尚且沒有登上帝位,他的喜好就已然影響了貴族們的態度,那麼登上帝位以後呢?
  
  這樣看來,伯蘭早已敏銳地預見了蒂迪斯家與葛列格里可能出現的裂痕,話裡話外,竟然有一點要拉攏的意思了!
  
  林維便順著這話說了下去:“葛列格里殿下對魔法師的態度一向很惡劣——我本以為這次接到皇室的邀請,會是他要來對我冷嘲熱諷一頓。”
  
  “這倒還不至於,”伯蘭微笑著搖了搖頭:“他只是有些不高興蒂迪斯家失去了優秀的繼承人而已。”
  
  “但願如此吧,”林維做出一個無奈的表情:“我只是有點擔憂這會讓他對我的家族有些誤解。”
  
  伯蘭只是微微垂下了那雙碧色的眼眸,並沒有回復這個話題,而在靜默了一小會兒之後,對林維道:“你方才想的其實沒有錯,這次該是哥哥來找你,只是帝都最近發生了一些事情,父親擔憂哥哥的態度會帶來一些不好的影響,所以才把事情交給我處理。”
  
  “您這樣說,難道事情與魔法師有關?”
  
  “沒錯……今天我代表皇室邀請你來到這裡,事實上是因為有件事情需要一位魔法師的幫助。”伯蘭緩緩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為難:“你知道,帝國建國這麼多年來,已經與魔法世界逐漸失去聯繫,而我們現在有些事情需要告知魔法協會,實在找不到別的方法可以聯絡到他們了。”
  
  藏寶庫裡丟了東西,然後帝國要與魔法世界聯繫?
  
  “我當然願意為帝國做事,”林維道:“但是我想不出帝國會有什麼事情需要魔法協會的説明。”
  
  “是這樣的,”伯蘭解釋道:“有一件十分珍貴的魔法物品,在帝國的藏寶庫中被盜了,而被盜竊的手段——除了魔法師,沒有人能夠解決藏寶庫嚴密的守衛。”
  
  “有魔法師,盜走了帝國藏寶庫中的魔法物品——那為什麼要告知魔法協會呢?”
  
  “因為這件魔法物品有著極大的殺傷力,如果有人使用了它,不論對於帝國還是魔法世界使用,都會帶來巨大的傷害。”
  
  聽伯蘭這樣一說,林維幾乎可以確定丟失的是那份上輩子在自己手上的禁咒卷軸“鎔金”無疑了。
  
  可是,帝國得到卷軸的手段並不如何光彩,又是魔法師出手盜走,將這件事情告訴魔法協會,又有什麼好處呢?
  
  只聽伯蘭繼續道:“哥哥認為這是魔法世界的一次挑釁,希望與魔法協會正面交涉,甚至動用武力,但是我並不認為這件事情是在魔法協會的授意下發生的。
  
  首先,雖然關係冷淡,但魔法世界並沒有向我們挑釁的必要和理由,而且即使他們對帝國產生了敵意,也不必用這種方式來表達。
  
  所以我認為出手盜竊的魔法師,並不屬於魔法協會管轄之下,那麼他的意圖,難以說是針對帝國還是魔法世界——因此我們有必要將這件事情告知魔法協會,請他們幫助搜尋那件危險東西的下落,如果是針對帝國,那麼就是解決了帝國的一次危機,如果是針對魔法世界,我們也只當是做了一件好事——也許還能贏得魔法世界的好感。”
  
  說到這裡,伯蘭似乎是有些無奈地繼續道:“父親同意了我的看法,為此,哥哥還發了很大的脾氣。”
  
  作者有話要說:
  
  帝都情節就快要結束啦
  
  爭權什麼的……就交給伯蘭殿下和公爵大人吧!
  
  小公爵要去魔法世界升級打怪談戀愛了~~
  
  第23章 一段命運與一個擁抱
  
  聽罷伯蘭這番話。林維不由感歎,皇室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犧牲一點小小的面子,就把事情拋給了高高懸在上空的浮空之都——皇室拿到卷軸的手段並不光彩,然而如果魔法協會真的追究起來,大可以推給自己的先祖。至於皇室的面子——魔法世界一向不與大陸打交道,魔法上的消息自然在大陸上流傳不了,而只要在民眾心裡的皇室形象依然正義、光明且威嚴,就沒有什麼好擔憂的。
  
  只是,不知道萬一魔法協會真的追究起來那些陳年往事,皇室珍藏起來的另外兩份禁咒卷軸能不能隱瞞得住了。
  
  不過呢,這就不是林維操心的事情了——皇室從來不做會讓自己吃虧的事情,想必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此次邀約最重要的一個目的已經達成,伯蘭便又自然而然地問起林維在魔法學院中的生活來。
  
  至少到現在,林維還沒在魔法世界裡接觸到什麼值得隱瞞的秘密,於是便只是對魔法師擁有的強大力量稍作掩飾,以免眼前這位伯蘭殿下也向葛列格里一樣對魔法世界產生危機感。而其它的——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出門,幾天幾夜研究元素奧秘的老魔法師、沉迷於各式各樣稀奇的石頭、魔獸骨骼、植物汁液的煉金大師……倒是都毫不避諱地在伯蘭問起的時候答了出來——起碼在這些魔法師的身上,林維看不出絲毫的野心。
  
  而伯蘭在聽著這些的時候,更多的是好奇與興味的神色。
  
  他抬起頭來,目光越過林維,深碧色的眼瞳中映著窗外濃綠層疊的枝葉縫隙中透出的,高遠的天空:“可惜我沒有魔法天賦,不然在你所說的那個與世隔絕的島上,一輩子研究著自己喜歡的東西——也是一件值得嚮往的事情。”
  
  “殿下喜歡那樣的生活?”林維語調平緩:“在帝都裡也未必不能做到這樣,我聽許多人說,伯蘭殿下喜歡讀書,將來極有可能會成為像一百年前名冠帝國的瓊納斯先生那樣的大學者。”
  
  “外面的人雖然時常愛說些毫無根據的話,可這個倒不算太離譜,”伯蘭色澤淺淡的薄唇上泛起一絲苦笑,與林維對視,雙眼猶如沉靜的深潭:“不過,即使我確實想效仿瓊納斯先生,在書房裡鑽研典章,著作書籍,教導弟子……也沒有任何辦法能使它實現——林維,你明白麼?”
  
  伯蘭的聲音在清寒中透著一絲低沉,帶著病中的喑啞,這話語中深藏的無奈,在林維耳邊盤旋不去。
  
  此時,陽光正好,而會客室裡卻清冷逼人。
  
  是,我明白——林維在心中這樣回答。
  
  他明白伯蘭的無奈,和無奈之下深深隱藏的憤怒,並且相信這樣的無奈與憤怒是做不了假的——明明有著自己更嚮往的、自由的生活,卻被生命,或者說命運中的一切推擠著,毫無選擇地走向另一個截然相反的方向。
  
  就如同唯有出手奪權才能看到一線生機的伯蘭,如同上輩子在家族的安排下一步步走進帝都漩渦中的自己。
  
  而與伯蘭不同的是,他那時還不知道前方迎接自己的是什麼——只是在父親的目光裡,戴上那枚小小的白石頭,從此成為皇室隱藏在幕後的,白骨森森的一隻手。身上是沉重的,遮住身體和面容的黑袍,還有與黑袍同樣沉重的蒂迪斯家火焰纏繞的長劍。
  
  他在由蒂迪斯家擁立的帝王的面前單膝下跪,口中說著將獻上自己畢生的忠誠,而心中只有茫然寂靜與毫無知覺。
  
  他在黑色重甲騎士的簇擁下俯視戰場,聽著直接聽命於自己的,整個帝國軍團的馬蹄、刀劍與廝殺聲,而胸中激不起一絲暢快的豪氣。
  
  從十五歲起,他就在命運的潮水中,漂向一個可知的、死氣沉沉的方向,一眼便可望盡餘生。
  
  可他只是想要做個普通的小貴族,有溫柔可親的母親和英武有力的父親,有讓他隨時都可以倚靠的家族,可以像一個貴族少爺該有的樣子——時時刻刻都可以掛著肆無忌憚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或者……做個普通的魔法師,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陽光下面,就像上輩子生命的最後一刻映在自己腦海中魔法師暗金色的眼瞳——澄澈的,沉靜的,看不見一絲迷茫的——他知道自己為何而生,為何而戰,也知道自己將為何而死。
  
  而此時,他看著眼前的伯蘭,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我想,你該明白……”伯蘭不曾錯過林維在方才的一刹那有所變化的神色,緩緩道:“我不像被賜予了特殊的天賦的你,還擁有選擇的餘地。”
  
  這位殿下的言下之意——他自己,沒有任何餘地,只能投身權力爭奪的泥沼中。
  
  帝都中早有傳言,說伯蘭殿下聰慧睿智遠勝常人——現在的林維完全認同,聽到伯蘭這番話,他知道僅僅在方才雙目相接的那一刻,這位殿下便透過其中一絲情緒的流露,看到了一個與自己有所相似的靈魂。
  
  “那麼殿下……”林維的聲音有些發澀:“您要怎麼做呢?”
  
  “早在許久之前,與你初次見面的時候,我就在想,我們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伯蘭斂去了方才的神色,再次淡淡微笑起來:“也許還可以是很好的夥伴。”
  
  窗外,明亮的日光照耀著這座幽靜的莊園,白雲在天幕之上緩緩流蕩,偶有幾片遮住了太陽,在大地上投射下一片陰影。穿過雕花窗子的光線也因此變幻流轉不定著,使得房間處在明亮與昏暗的緩緩變化中。
  
  帝國——這個緩緩前行的,沉重威武,佈滿鋒利獠牙的龐大戰車,就在這麼一處房間裡流轉不定的光線中,巨大的車輪轉過一個微妙的弧度,朝著另一條未知的、全新的道路駛去,留下深深的車轍。
  
  林維坐上馬車,離開這座莊園時,轉頭回望——看見城堡高高的露臺上,一個單薄修長的身影在欄杆後站立著,微風吹起他的長髮和衣角——他向著大門的方向,似是在目送著離去的馬車,又像是在凝視著門前仿佛要延伸到無限遠處的道路。
  
  林維仿佛看到了命運的洪流——雖然奔騰湍急,卻也不是不可改變。
  
  馬車平穩地疾馳著,帝國廣場中上午喧鬧聚集的人群大都散去,而東區依然生意繁忙,人流不息。
  
  林維登上木梯,走至房間門口時,木門恰被從裡面打開——大概是斷諭早已察了他的靠近。
  
  這裡是整個旅館中最大的一間房,除了夜晚各自睡覺的時候,幾個人都會一起待在這間房裡,不過此時只有斷諭一個人在,海緹和丹尼爾大約是在街上還沒有回來。
  
  這雙早已熟識的,暗金色的、澄淨的眼瞳……這雙眼瞳裡,曾有過使他戰慄的殺機,與使他心驚的平靜。
  
  林維看著出現在面前的斷諭,有種大夢初醒的感覺。
  
  他已經從不見天日的黑色袍子中脫身,眼前的魔法師是他親密的同學,朋友和夥伴。
  
  而在斷諭的感知中,眼前的人自開門起,就既沒有說話,也沒有什麼別的動作,與往日似乎有什麼不同。
  
  他道:“林維?”
  
  林維忽然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急促地,一下下敲在胸口上。
  
  他深吸一口氣,身體竟有些微微的顫抖。
  
  斷諭感覺到了他氣息的變化:“怎麼了?”
  
  “沒什麼,我……”林維試圖平復自己的心緒:“今天發生了很多事情,我有點控制不住……”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白袍魔法師,不知從哪裡湧起一股衝動,張開雙臂,抱住了斷諭:“讓我抱一會兒……”
  
  不曾與人有過這種親密接觸的魔法師一時間怔在了原地。
  
  魔法師的身體修長而結實,肩膀有著使人安心的感觸。林維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遠在大陸那頭的魔法學院——巨龍在無限高遠的天空盤旋,活潑靈動的紅發少女帶著開朗的笑容,述說著對未知世界的嚮往,綠袍子的傢伙興致勃勃地擺弄著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金髮的魔法師安靜地闔上雙眼,聽他念著古久流傳的《時光手劄》裡歷史的片影……沒有使人窒息的暗流與重壓,放眼望去,滿是自由、乾淨與開闊——這是他終於找到的,自己嚮往的路途。
  
  感受著耳畔魔法師平穩的呼吸,林維心裡,那積壓已久的、陳舊的陰霾終於開始緩緩流散,他仿佛是一隻在驚濤駭浪裡顛簸多年的,不知航路,隨時都會支離破碎的小船,終於找到了一處風平浪靜的港灣與遠處光芒明亮的燈塔。
  
  而不知所措的魔法師剛剛反應過來自己此時該做什麼,他同樣張開了雙臂,輕輕回抱住了“有點控制不住”的林維。
  
  溫熱的,有些單薄的、真實的身體,心跳聲清晰可感——是與平日感知中白色光團截然不同的存在。
  
  “斷諭……我們明天就啟程吧,去浮空之都。”
  
  “——好。”
  
  此時,有別的房客從房間出來,要下樓去,恰好經過此處,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門口處的情形。
  
  這位房客假裝目不斜視地經過他們,然後在走下樓梯時,搖搖長著花白頭髮的腦袋,感歎道:“帝都現在的年輕人啊……嘖嘖嘖。”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小林的內心戲多一點。
  
  過了這道坎,就可以愉快地放飛自我啦!
  
  第24章 關於未來妻子這件事
  
  非常可惜的是,房客先生這麼一句深沉的、真摯的、發自內心的、充滿著憂慮的感歎,並沒有被任何人聽到。
  
  不喜歡用精神力,更習慣只用眼睛和耳朵,因而平時的各種感官都與普通人無異的林維自然是聽不到了,而本應該感知敏銳的斷諭也並沒有分出多餘的注意力去留意一個過路房客的動作。
  
  ——事實上,本來均勻覆蓋著整個旅館的淡金色精神力此時在其它地方非常淡薄。
  
  “咦……”剛剛踏上旅館樓梯的海緹發現了這一不同尋常的情況。當她下意識地加強精神力的強度之後,發現大部分屬於斷諭的精神力都聚集在一個地方。
  
  美麗的女魔法師還沒來得及猜測發生了什麼,就看見先一步登上樓梯的丹尼爾動作忽然停住了:“他們,他們兩個……”
  
  “怎麼了?”海緹提起長長的裙角,加快腳步爬上了樓梯,精緻小巧,點綴流蘇的鞋子在木質的樓梯上敲出清脆的聲響,並且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聽到熟悉聲響的林維並沒有露出一點兒心虛的神情,慢吞吞放開斷諭,再慢吞吞整理一下衣領,轉頭看向剛剛在外面遊逛了一天,對帝都的繁華和富有深感震撼,回到旅館又猝不及防看到這一幕的目瞪口呆的兩個人:“快把你們見鬼的表情收起來……狄利克雷與阿薩真誠的擁抱——有問題嗎?”
  
  在魔法師的傳說與神話裡中,每一種元素都有著與它對應的元素之神,風元素之神狄利克雷與水元素之神阿薩就是其中的兩個——他們是一對情誼深厚的朋友,“狄利克雷與阿薩的擁抱”正是古久流傳下來的一個故事,是對這兩位神明友誼的讚美篇章之一。
  
  “風之神與水之神解開誤會之後的擁抱……當這然沒有問題,可是……”
  
  可是林維,你說完以後為什麼把門給關上了呢?
  
  海緹對著旅館淺褐色的、淺雕出枝葉纏繞的薔薇花圖案的房門,默默想到。
  
  “咳咳……”丹尼爾乾咳幾聲,“我說,咱們兩個還是各回各房吧。”
  
  海緹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走進了隔壁房間裡。
  
  關上房門後的林維臉皮的厚度倒是有了那麼一絲絲變薄的趨勢,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轉身,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斷諭道:“剛剛是我失禮了。”
  
  “沒有什麼失禮的,”斷諭停頓了一下,接著道:“既然是像狄利克雷與阿薩那樣。”
  
  “門外面的兩個人好像有點驚訝……管他呢。”林維把自己往柔軟的床上一扔,看著旅店精心裝飾過的天花板:“還好你不是一位美麗的小姐,不然誤會可就大了。”
  
  斷諭在床邊的扶手椅處坐下,語氣有些無奈:“比起來,似乎我要高一些……為什麼你不把自己比成美麗的小姐?”
  
  “我當然不能是美麗的小姐,想當年……”林維微微眯起了眼睛,唇角掛起了一絲得意的笑容:“想當年,帝都裡想要嫁給我的美麗小姐能繞著帝都廣場站上一圈!連帝國第一美女拉維斯小姐都有可能在裡面!”
  
  他眼前悠悠浮現出飄揚著樂曲的舞會,貴族小姐們流光溢彩的衣裙與首飾——地位僅次於皇室的蒂迪斯家的繼承人,說得過去的長相與禮儀,在面對美麗小姐們的時候,也許還有點風趣——再沒有比他更值得考慮的結婚物件了。
  
  不過這是在自己進入魔法師軍團之前了……
  
  如果自己沒有魔法天賦,拉維斯小姐最後嫁的人可未必是伯蘭殿下了——她的家族,同樣是蒂迪斯家極好的聯姻物件。
  
  林維有些為上輩子的自己可惜,那些小姐們要麼是知道魔法師的事情之後,打消了嫁給自己的念頭,要麼與別人定下了婚約,要麼被自己拒絕了,到最後,那麼多美麗又溫柔的小姐,竟然一個都沒有撈到!
  
  不過,似乎也沒聽說過斷諭有妻子?
  
  林維立刻釋然了——這位魔法世界將來說一不二的老大,比自己實力高,連長相都比自己略勝一籌的傢伙——不也照樣沒有找到妻子?
  
  “我當了魔法師,她們不知道有多失落——不過我也沒有那麼喜歡她們就是了”說到這兒,林維看向斷諭,“說起來,你希望自己的妻子是什麼樣子?”
  
  這個總是一副冷冰冰樣子,看不出喜好的傢伙會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呢?
  
  “我沒有想過這個。”斷諭神色似乎是在思索著什麼,林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很是想知道他的答案。
  
  良久,斷諭鬆開了微微蹙起的,好看的長眉,開口。
  
  “——你有妹妹嗎?”
  
  猝不及防聽到這樣一句話的林維愣了愣,誠實道:“這個……只能祈禱我母親能夠生出第三個孩子了。”
  
  說罷,像是怕斷諭會失望似的,他又道:“不過我的表親妹妹裡確實有幾個還沒有定下婚約的,可是魔法師們都不會找普通人做妻子的吧——再說,即使有妹妹……我也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弟弟和我性格就差許多。”
  
  “抱歉,”斷諭垂下眼睫:“我的家人都很相似,所以會以為你們也是這樣的。”
  
  林維看著斷諭神色認真的樣子,忽然感覺心頭有些發熱。
  
  可是這樣說來,斷諭家裡人豈不是都是這種冷冰冰的樣子了?
  
  “並且,我們家的成員要締結婚約,只能選擇普通人。”
  
  家裡人都是冷冰冰的性格還可以接受,可是,魔法世界裡的人不是向來對普通人看都不看一眼的嗎?
  
  林維並沒有掩飾自己的疑惑:“和普通人——為什麼?”
  
  “因為血統,”斷諭淡淡道:“元素之穀的五個家族都是這樣,為了保持最純粹的血統,不能與其它魔法師通婚。”
  
  再一次聽到“元素之穀”這個稱呼,林維立刻想起了不久之前魔獸森林裡,斷諭曾經提到過的東西。
  
  “血統純粹,是為了讓你們力量更強嗎?”
  
  “可以這樣說,”斷諭道:“只有這樣的血脈,才能壓制‘源泉’的力量。”
  
  五個元素之穀,五處魔法源泉。
  
  “那你們……”林維沒有再問下去,這似乎已經涉及到了斷諭家族的秘密。
  
  不過斷諭沒有任何要隱瞞的意思,接著道:“我們五個家族是元素之谷的守門人……源泉必須被壓制,家族的使命就是這樣,即使不知道原因。”
  
  濃郁的魔法元素源泉,對魔法世界按說是一件好事,為什麼要去壓制呢?還有全部死去的那一族……寒冰之穀會怎麼樣?斷諭體內的元素亂流又是怎麼回事?
  
  斷諭不知道,林維更是猜不出原因,而他開始覺得,自己對魔法世界的瞭解,仍然不夠多。
  
  “所以妻子只能是普通人,”斷諭話鋒一轉:“那你呢?”
  
  我的……妻子嗎?
  
  “要好看,還要聰明,像拉維斯小姐那樣的——不過她的性格不討人喜歡,我可不希望未來的妻子滿臉都是莫名奇妙的高傲。”林維閉上眼睛在腦袋裡拼拼湊湊起來:“當然也不能太柔弱,這樣會有很多麻煩……嗯,太熱情了也不好,我不會想跟她說話的。”
  
  林維回憶著那些形形色色的美麗小姐們,把自己她們身上自己喜歡的和不喜歡的東西一條一條挑出來,終於勉勉強強湊出了一個最合自己心意的未來妻子的模樣。
  
  “那個……”他張開眼睛望著斷諭,態度真誠且懇切:“——你有妹妹嗎?”
  
  作者有話要說:
  
  捉急,又是這麼晚了……
  
  還有點短小(頂鍋蓋溜走)
  
  明天去浮空之都~
  
  第25章 浮空之都與神秘的灰衣老頭
  
  《魔法三十鐵律》第十六條:任何情況下,不得對自身進行一切有關空間移動的嘗試!
  
  第十七條:未經魔法協會確認,與空間規則相關的魔法陣不得在任何地方,以任何方式使用!
  
  元素魔法師直至高階,所練習和使用的都是對於元素的感知力和溝通力,而大魔法師則開始嘗試感悟、利用更深層次的,不僅僅限於魔法元素的“規則”,大魔法師們最感興趣的一種便是空間規則——學院的院長西爾維斯特先生正是這些大魔法師們中的典範。
  
  人們以“空間魔法”來稱呼對空間規則的運用,這一規則,可是極度危險的!
  
  用來製作空間戒指、口袋之類儲物器具的尋常空間魔法陣,已經在一代代的改進和運用中變得非常穩定,而更加高階的空間傳送,卻仍是一個危險的禁區。
  
  早在近千年前,就有癡迷於空間規則的大魔法師將魔法用在自己身上,希望能夠使自己瞬間移動到別的地方——然而他原地消失之後,就再也沒能回來。
  
  “我的老師最痛恨的事情,就是浮空之都居然建在一個這麼高的地方,而到現在都沒有可靠的空間傳送魔法!”重新換上一身鮮豔綠袍子的丹尼爾在帝都南郊的一片空曠荒地上感歎道:“所以我們這些可憐的煉金師,每次來到這裡,都要央求元素魔法師把自己帶上去。”
  
  說完,他卻又得意地瞟了一眼林維,再看看海緹:“不過煉金師還是比某些半吊子的召喚師要好得多,起碼我們有一些小玩意兒可以讓自己變得輕一些——美麗的海緹小姐,你願意帶著我嗎?”
  
  “當然……”
  
  “這當然不可以,”林維打斷了海緹即將說出口的“當然可以”,對丹尼爾道:“讓一位美麗的魔法師小姐抓住你的手腕,或者挽著你的手臂一起飛起來——這太便宜你了。”
  
  丹尼爾警惕地看著林維:“怎麼,難道你在嫉妒我嗎?”
  
  “當然不是,”林維笑眯眯往斷諭身邊靠了靠,掌心向上,一團綠色光芒裡,阿貝爾藤漸漸顯現出形狀來,“海緹,這個送給你。”
  
  於是,有求於人的、可憐的煉金師丹尼爾,被結實的藤蔓捆住了腰,一路吊了上去。
  
  浮空之都對於地面來說是非常高的,但用上魔法師的飛行術之後,也並不需要多長時間就能抵達。
  
  林維抬頭望去,只見半空中,一座浮島城市,被兩個小浮島拱衛著,靜靜懸浮在柔軟的雲霧裡,比起帝都來,它並不算大,也許只有大陸上一個普通城鎮的規模,可是卻讓所有的人都無法小覷。
  
  浮空之都的主體並非大陸的岩石與土壤,而是巨大的五色日石——比陽光的色澤更淺淡的,是日石所散發出的柔和的白色光暈。
  
  日石、月石、雲石、星石是特殊的礦石,按照所蘊含的魔法元素又分為一色到五色,按說應該存在六色,只可惜還沒有被發現過。五色的礦石在用眼睛所看到的世界裡呈現柔和的白色,也許還會出現淡淡的五色光芒,而五色日石,則是承載魔法陣的頂級材料——在三座浮島內部,不知刻有多少龐大而複雜的魔法陣,維持著這座城市千年來神秘又高傲的懸浮。
  
  魔法世界不知耗費了多少珍貴的資源與精力,在空中建造出這樣一座神奇的都城——據說,浮空之都居住著魔法世界裡幾乎一半的成員,甚至還慷慨地接納了幾個幾近消亡的種族在其上生活,在這裡進行著魔法師之間的來往與交易,能聽到魔法世界裡發生的所有大大小小的消息……更重要的是,魔法世界的核心——魔法協會的總部坐落在這裡,負責著這個普通人遙不可及的世界中的種種事務。
  
  隨著四人愈升愈高,他們所能看到的不再是浮島的底部——這座城市的面容在眼前徐徐展現,仿佛黎明時分被朝陽漸次照亮的大地。
  
  最為引人注目的是浮島中央佇立著的巨大女神像,比所有能夠見到的建築都要高大——她的面容並不清晰,而飛揚的裙擺,莊嚴的冠冕與她右手裡斜執著的長長權杖卻被雕刻得格外細緻。
  
  “光明女神艾絲修蕾莎的雕像,黑暗時代的遺留,在那個時候,所有人可都是要向女神跪拜的。”海緹道:“這個雕像可真大——據說黑暗女神卡塔娜菲婭也有屬於她的雕像,可惜已經找不到蹤跡了。”
  
  以女神的雕像為中心,魔法城市的道路延伸開來,它不像帝都的道路那樣平直鋪開,而是略有曲折,並且沒有規則地交錯著。高大的城堡與低矮的圓頂小房子親昵地靠在一起,呈現一種鬆散而悠閒的美麗,半空中有著魔法師在飛來飛去,帶起元素波動的漣漪,因此當四人緩緩落下的時候,並沒有引起多餘的注意。
  
  落地的地點是丹尼爾選擇的,他撇著嘴揉了揉被吊了一路的腰:“雖然我遭受了難以想像的虐待,但還是善良地把你們帶到了這裡——這個地方可是任何一個魔法師都不能錯過的。”
  
  林維打量著四周,此時他們身處的是一條彎曲的街道,並且空空蕩蕩,沒有其他魔法師的蹤影。離四人最近的地方是一棟灰牆黑頂的小房子,黑色木門虛掩著,門上畫著一串看不懂的,似乎是魔法符文的圖案。
  
  “灰衣老頭的店鋪——一個魔法師一輩子只能在這裡買一件東西,你們還沒有買過吧?”
  
  林維搖搖頭:“我們都是第一次來這裡,這個店鋪都賣些什麼?”
  
  丹尼爾故作神秘地擠了擠眼睛,向他們說起了這家店鋪。
  
  浮空之都上有個神秘的老頭,沒有人知道他的歲數和年紀——仿佛在所有人的記憶裡,他都一直在城市西南角落處一個空蕩蕩的小巷子裡,守著一個小店鋪,老頭總是穿一件灰色的衣服,因此便經常被稱為“灰衣老頭”。
  
  灰衣老頭的店鋪有個奇怪的規矩,一個魔法師,這一輩子只能從店鋪裡拿走一件東西,有時是買,有時是用別的東西交換,如果老頭心情好,還會直接把東西送給客人。
  
  按理說,這樣的店鋪應該早就開不下去了才是,但灰衣老頭仿佛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而所有想要購買第二件東西的魔法師,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揮舞著拐杖趕了出去!
  
  “總之,這個古怪的規矩和老頭的名氣一直非常大,至於賣的是什麼……”丹尼爾搖頭晃腦道:“來過的人曾經說,這裡有你能想像到的最珍貴的東西,也有你能想像到的最普通的東西!”
  
  原本三人看著這蕭條的環境和破舊的門面,對店鋪沒有任何期望,聽了丹尼爾的話之後,才被勾起了好奇來。
  
  海緹走上前去,敲響了破舊的黑色小門。
  
  一個蒼老渾濁,仿佛從腐爛的棺材裡發出的聲音道:“進來。”
  
  推開門,映入眼中的是非常昏暗的房間,擁擠的貨架一排排充滿了不大的店鋪,靠近門的一張深色軟椅子上,半坐半躺著一個穿灰色斗篷,頻寬帽子的矮小老人。
  
  帽檐下,他的眼珠轉了轉,首先看向了丹尼爾的方向,語調緩慢,讓人擔憂他會不會說著說著便斷氣:“綠色的那個,你可是來過的……兩年前,對不對?”
  
  說罷,他又將林維、斷諭和海緹三個人從左到右緩慢地打量了一圈,帶著深深皺紋的臉頰似乎扯出了一個愉快的笑容:“還有三個新鮮的小傢伙兒……”
  
  作者有話要說:
  
  【系統】:叮,新地圖“浮空之都”已開啟,歡迎進入。
  
  第26章 店主人的價碼
  
  被一個形容枯槁的老傢伙稱作三個“新鮮”的小傢伙,讓人心裡有點發毛,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才好。
  
  老頭從灰色袍子裡伸出佈滿皺紋的右手,搭在軟椅的扶手處,支撐著自己的身體,緩慢而僵硬地想要從軟椅上直起上身來。
  
  這顫顫巍巍,眼看就要倒下的樣子著實讓人為他擔憂,還算是與老頭有過接觸的丹尼爾忍不住上前扶了他一把,老頭沒有拒絕,借著丹尼爾胳膊的力量終於從軟椅上起身,站在了地面上。
  
  只是,丹尼爾在扶這位灰衣老頭站起來的時候,臉色忽然有些發白,與老頭接觸的那只手臂有些微的發抖,像是用出了非常大的力氣似的。
  
  而老頭站起來之後,周身給人的感覺忽然一變,讓林維不由得更加仔細地打量起他來:他眼珠渾濁,雙手和帽檐下露出的大半張臉佈滿深刻的皺紋,奇怪的是,明顯衰老的皮膚卻沒有任何鬆弛下垂的跡象,即使站起來的時候顫顫巍巍十分艱難,但起身後,身形卻十分穩當,甚至紋絲不動,老頭身量十分矮小,卻有一種難言的沉重之感——就像是一塊質地堅硬的岩石,或是……山嶽。
  
  想起丹尼爾之前在門口所說的那句“沒人知道他的歲數”,林維覺得這個老頭愈發地神秘和深不可測了——魔法師的能活到的年紀,可是與他的實力息息相關的!
  
  灰袍子老頭緩慢地走到店鋪臨街的窗前,拉開了厚重的窗幔,陽光從窗子裡照了進來,照亮了擁擠的貨櫃和房間裡飄舞著的細小的飛塵,他慢慢悠悠道:“一人一件,選好以後我來開價……可以賒帳。”
  
  貨櫃上密密麻麻、毫無規則地擺放著種種物品——金色的魔法藥劑,平平常常的灰色石頭,大小不同的魔獸蛋,金屬質地的長劍,落滿灰塵的斗篷,角落裡甚至還有一具潔白的,不知道是來自哪種魔獸的巨大骨骼!
  
  除了這些,更多的東西則被藏在大大小小的方形匣子裡,堆在櫃子中。
  
  林維一眼便注意到的就是那一堆魔獸蛋——對於一個召喚師來說,用使役契約隨機召喚來的魔獸到底不能具有最強的戰鬥力,必須得尋找能建立主從契約,甚至本命契約的魔獸夥伴才是。而他眼下的實力還不足以支撐自己走到中央森林的最深處尋找高階魔獸,這樣一來,弄到能夠孵化出高天賦幼崽的魔獸蛋便是最好的選擇了。
  
  海緹則在一排排貨櫃間好奇地走來走去,時不時還會將匣子打開查看。
  
  林維對魔法世界裡的物品認識並不多,因此大略看了一遍之後仍是走向了最開始就注意到的魔獸蛋所在的貨櫃。
  
  一般來說,魔獸蛋的大小決定著從這裡孵出幼崽長成後的體型大小,而魔獸的體型大小也是它實力的標誌之一,高階魔獸體型往往十分巨大,低階和中階魔獸則與大陸上的普通獸類無異。
  
  而這些魔獸蛋中最大的一個被放置在角落裡,單論高度就足足到了林維的腰間!
  
  這代表著,將來從這裡孵出來的幼崽,雖然還比不上巨龍,但也差不了多少了!更何況,這老頭說過可以賒帳,即使它昂貴得離譜,先買下來,以後再還上不遲。
  
  然而,就當林維走近角落,想仔細端詳一下那只棕褐色的巨蛋時,沉重的腳步聲在他身後響起,灰袍子老頭蒼老的聲音傳來。
  
  老頭慢悠悠道:“召喚師小子,你來到我這裡,就買這麼一頭外邊到處都是的大畜生,可是不值。”
  
  大畜生?林維還是頭一次聽見有人這麼稱呼魔獸。
  
  可是,對於召喚師來說,最有用的難道不是這些“大畜生”嗎?
  
  他轉過身來看著神色不明的老頭,問:“那麼,您是想賣給我更好的?”
  
  只聽這古怪的老頭從喉嚨深處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然後道:“小子,你跟我來。”
  
  林維將信將疑地跟了上去,繞過滿得即將從貨櫃上掉下來的魔法物品們,來到了店鋪深處一排櫃子前。
  
  與其它隨意堆放著各類東西的貨櫃不同,這一個貨櫃有大半個是空著的,其上擺放著的唯一一類物品就是有著黑色封皮的十幾本書籍。
  
  “召喚師可不多見,有能耐當人老師的就更不多見了……小子,你的老師是不是阿黛爾那個女娃娃?”
  
  一眼看出自己是召喚師,知道阿黛爾的名字,並且用稱呼小輩的語氣喊她“女娃娃”——據海緹說,她在占星塔里是見過阿黛爾幾面的,並且這位女性召喚師在塔里的地位不低。林維愈發覺得老頭深不可測起來,因此沒有答話,只是沉默地看著那些書籍的名字。
  
  沒有一個能夠看懂。
  
  這些書籍的名字似乎是由一種他並不知道的文字書寫而成,風格與這件店鋪門上的符文十分相近。
  
  老頭自顧自說著話:“那個女娃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就是從這裡學走了植物召喚,也許現在還把它教給了你,再沒有比植物召喚更適合她的魔法了……”
  
  阿黛爾獨特的植物召喚,竟然是從這裡學來的?
  
  林維等老頭絮絮叨叨回憶完往事,無奈地對他道:“好吧……如果這些書裡的東西都和我的老師所學到的一樣珍貴,我承認它確實比魔獸蛋的價值要高得多——不過,恐怕您得向我講解這上面寫的都是些什麼。”
  
  老頭的臉上露出了似乎是得意的笑容:“植物召喚、亡靈召喚、契約書、通靈語……怎麼樣?平常的魔法師,這些東西,我可是看都不會讓他們看一眼的。”
  
  亡靈召喚……契約書?
  
  林維雖然不知道這些東西在魔法世界中到底如何珍貴,但是單單聽名字,就能知道,這些必定都是非同一般的。
  
  他狐疑地看向老頭:“我並不認為我和平常的魔法師有什麼不同。”
  
  老頭古怪的笑意不收:“小鬼,你怎麼知道呢?”
  
  “好吧——就算我不平常,你又打算開什麼價碼?”
  
  老頭不答話,轉身走出了這裡,衰老的背影,竟然還帶著那麼一絲大搖大擺的意味!
  
  林維在原地權衡了一下這些神奇的書籍和不知道會孵出什麼東西來的魔獸蛋,雖然對老頭遮遮掩掩,不知有什麼目的的行為十分沒有好感,但還是在那些書籍中選了一本花紋比較合心意的——他也只能這樣選擇了,跟上老頭,朝著櫃檯走去。
  
  海緹已經站在了櫃檯邊,手中拿著一個小匣子,看樣子已經選好,看老頭過來,她小步跑到老頭面前,打開了匣子:“灰袍子老爺爺,我想要這一個,要用什麼和你交換呢?”
  
  打開匣子的瞬間,林維就覺得精神微微一振,仿佛有一絲清涼的氣息鑽進了精神世界裡。
  
  匣子裡裝著的,是一隻乍看之下平凡無奇的項鍊,像是秘銀製成的細鏈,墜著一隻小巧的,水滴狀的透明吊墜,但是仔細看去,透明的吊墜裡,又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著。
  
  老頭臉上的皺紋被嘴角牽動,不知是因為看見漂亮的小少女而心情愉快,還是被“灰袍子老爺爺”這個稱呼取悅了,笑呵呵道:“精靈的眼淚——就該讓你這樣的女娃娃戴著,老爺爺把它送給你了。”
  
  海緹眉眼彎彎,向老頭道了謝,小心地把項鍊帶到了纖細漂亮的脖頸上。
  
  而林維在心裡犯嘀咕,他直覺老頭在向自己開價的時候,可不會這麼爽快。
  
  此時,斷諭也從店鋪深處的陰影中走了出來,被陽光勾勒出分明的輪廓,手中拿著一個窄而長的白色匣子。
  
  老頭“嘖”了幾聲,對林維道:“不識貨的小鬼,你白長到了這麼大——人家不必用眼睛看,就能把最好的東西挑出來。”
  
  林維沒有搭話,事實上,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個匣子上——窄而長的形狀,他想,他認得這個東西。
  
  不,何止是認得,簡直是記憶深刻。
  
  ——這件東西,竟然也是從這間店鋪裡得到的!
  
  老頭慢慢悠悠回到了軟椅前,躺了下去,將兩隻手揣在一起,恢復了之前那半死不活的樣子:“兩個小子,現在該我開價了……”
  
  林維警惕地看著他。
  
  只見老頭眼珠在他和斷諭之間緩緩轉來轉去:“這個價碼可不高……只要你們兩個裡面,有一個願意認我為老師,不僅能把東西拿走,等老頭子沒命了——整個鋪子都給他。”
  
  林維萬萬沒想到老頭的要求竟然是這樣,主動收學生的魔法師不少見,可是哪有拿著價碼,上趕著要收學生的?
  
  這個古怪的老頭,是什麼來頭,到底想做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到底還是沒趕上白天發QAQ
  
  明天也是晚上六七點更,捉急的作者君正在嘗試不去熬夜……
  
  劇情走起~
  
  想要小天使們愛的麼麼噠≧▽≦
  
  第27章 蛋是要孵的
  
  老頭眯著眼睛:“老頭子要接著睡覺了,小女娃,去把窗幔放下來——兩個小子,你們可以考慮一會兒……”
  
  說罷,老頭便真的閉上了眼睛,一副好整以暇等待回復的樣子。
  
  海緹將厚重的窗幔放了下來,房間又恢復了原本的昏暗,這讓一直興致勃勃查看著櫃中物品的丹尼爾很是失望。他湊到林維和斷諭身邊,小聲道:“這可是好事!我看老頭他也沒有多久可活,到時候這裡的好東西……”
  
  林維難得放出了精神力觀察閉上眼睛一動不動的老頭,看見他周身環繞著灰色的元素漩渦,幾乎要將整個房子填滿。
  
  林維對斷諭道:“你覺得這老頭怎麼樣?他是大魔法師嗎?”
  
  斷諭的境界是現在所有人中最高的,又出身魔法家族,應該比自己有眼力得多。
  
  “不是大魔法師,”斷諭的手指輕輕摩挲過光潔瑩潤的白匣子,聲音淡淡:“還要高。”
  
  丹尼爾驚訝道:“還要高?那是什麼?”
  
  斷諭搖搖頭:“我說不清楚,但是和大魔法師不一樣。”
  
  在林維的認知裡,以及典籍所有的記載中,大魔法師就已經是實力的巔峰了,按照斷諭話裡的意思,老頭的實力只能更高。
  
  而斷諭上輩子隨身的武器,看大小和形狀,幾乎毫無疑問就是匣子裡裝著的東西了……這樣說來,那時的斷諭也來到了這裡,並且答應了灰袍子老頭的要求,他實力那恐怖的提升速度,除了因為擁有絕頂的天賦之外,會不會也和這個老頭脫不了關係?
  
  並且,既然這個老頭的實力已經到了比大魔法師還勝一籌的水準,收他們兩個年紀輕輕的魔法師為學生,也不像是別有企圖的樣子。
  
  這老頭年紀成謎,實力莫測,雖然一副隨時都會倒下去的老態,但說不定以後活得比他們兩個都久,雖說繼承鋪子裡的東西不大有指望,但認了這麼一個老師,對自己可是太有好處了——一個厲害的老師,可是所有魔法師都夢寐以求的。
  
  林維臉上浮現出了丹尼爾非常熟悉的、有所盤算的笑容。
  
  他問斷諭道:“你怎麼想?”
  
  “我們可以答應。”
  
  “那……”丹尼爾問:“你們誰去呢?”
  
  “蠢!”林維扔下言簡意賅的一句話,轉身和拉著斷諭一起走向了老頭躺著的軟椅。
  
  “等等……我怎麼就蠢了!”丹尼爾在原地跳腳。
  
  海緹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你沒有聽見斷諭剛才說‘我們’嗎?我猜他們兩個根本沒有考慮過要選誰去這個問題。”
  
  櫃檯邊,老頭懶洋洋掀起眼皮:“想好了?”
  
  林維喊道:“老師。”
  
  老頭沒有動彈。
  
  直到斷諭也喊了一聲:“老師。”
  
  老頭瞥了他們一眼:“還算聰明。”
  
  林維笑眯眯討價還價道:“老師,原本您只要一個學生,現在有了兩個,我們的價錢可是拿高了……”
  
  “嘖,”老頭擺擺手:“狡猾的小子,老頭子這回可以破例讓你們多拿一件東西。”
  
  林維原本只是想試試,沒想到老頭這麼爽快就答應下來:“謝謝老師!”
  
  說著,就要轉身往貨櫃裡去。
  
  “等等!”老頭瞪了他一眼:“另一個小子,你去選。”
  
  丹尼爾一看林維沒有得逞,愉快地大笑起來。
  
  林維:“……”
  
  不過,林維立刻發覺斷諭不著痕跡的向自己靠近了一步,他心領神會地拉過來斷諭的右手,在手心上迅速畫了一個圈。
  
  ——然後心滿意足地看著斷諭走向放置著自己覬覦已久的魔獸蛋的角落,將手按在最大那一隻的頂端道:“這一個。”
  
  老頭無奈地擺擺手:“拿走吧。”
  
  林維愉快地向角落走去,然而發現自己並不能搬得動這只很是巨大的魔獸蛋——就算能抱起來,姿勢也必定非常不雅觀。
  
  並且,空間戒指不能放置活物——沒錯,即使是蛋也不行,這和三十鐵律中不得對自身進行有關空間轉移的嘗試理由是相同的,你不能保證活物進去之後,是否還有命在。
  
  林維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將原本豎靠著牆壁的魔獸蛋平放下來,一路將它滾到了店門口。
  
  目睹這一幕的海緹和丹尼爾:“……”
  
  想到過一會兒出店門後就要丟臉地滾著這只巨蛋在街上走來走去,他們就只想和林維撇清關係……
  
  不過至少有一點是值得慶倖的:這裡是魔法世界,如果是在帝都裡做這種怪異的舉動,說不定要被四處巡邏的帝國騎士團抓起來!
  
  而一旁的老頭哼了一聲,自言自語:“不聽老頭子的話,這回可是你自找的……”
  
  林維做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樣子,站在了老頭身邊:“親愛地老師,您還有什麼需要我們做的嗎?”
  
  老頭覺得,收了這麼一個學生,自己又得少活幾年。
  
  他惡聲惡氣道:“你的老師需要睡覺,你們可以走了——明天早上,到這裡來找我。”
  
  向老頭道別後,幾人慢吞吞走在街上,林維在最前面,滾著他心愛的、終於到手的魔獸蛋,然而在路上,這只可憐的蛋仍然不可避免地被路上的小石子硌到了幾下,雖然蛋殼十分厚重,還是出現了淡白的劃痕,讓林維非常心疼——這裡可是裝著他未來的一個魔獸夥伴!而且看蛋的體型,必然是一個強大的,威風凜凜的高級魔獸,說不定還是飛行魔獸!
  
  由於這只蛋十分妨礙行程,四人決定先找到浮空之都裡的旅館將蛋放下,再做打算。
  
  浮空之都上只有一個旅館,而且非常獨特。
  
  這座旅館整體是一棵巨大的樹木,樹身環繞著繩梯,數不清的綠色的、仿佛由樹藤編織成的房間懸掛在樹枝上,有些還在風中微微晃動著。樹冠是層層疊疊的青翠色,還有一些淡色的光點在樹周浮動,巨樹的濃蔭下十分安靜,猶如一個綠色的夢境,仿佛下一刻就會有古老傳說中長著尖耳的精靈舞動著透明的翼翅從樹屋中飛出。
  
  可惜現在飛出來的不是精靈,而是一個穿著青色袍子的風系魔法師,他漂浮在半空中,對下面的四人招手喊道:“年輕的夥伴們,每人一塊魔晶——隨便什麼魔晶都可以,就可以住到離開的時候!”
  
  海緹從地上浮了起來,選了一個位置,飛進了淺棕色的木門裡。
  
  丹尼爾吹了聲口哨,拿出一個黑漆漆的小東西,也徑直浮了上去——他親手做出來的小玩意兒,雖然飛得不高,這個距離還是綽綽有餘的。
  
  林維只能喊:“斷諭……”
  
  斷諭會意,右手攬在林維腰間,帶他飛離了地面。
  
  正飛著,林維忽然想起來了某個東西,忙道:“等等……我的蛋還在下面!”
  
  斷諭臉上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停在了半空中。
  
  林維用契約再次召喚出了仍是幼體的阿貝爾藤,翠綠的藤蔓迅速伸長,在魔獸蛋上繞了幾圈,艱難地把它吊了起來,兩人就像來浮空之都時海緹拖著丹尼爾一樣把魔獸蛋拖進了房間裡。
  
  林維摸摸鼻子:“似乎我們只能住一間房了……”
  
  如果分開住,他要下去做些什麼的時候,還得在麻煩斷諭從別的地方過來再把自己接下去——反正在學校裡,他們兩個也是住在一起的。
  
  只是,與學院中有所不同的是,這間房子並不是很大——這意味著浮空之都不可能多此一舉地在房間中放置兩張床。
  
  所幸這張床還算寬敞,放下兩個人一隻蛋綽綽有餘。
  
  林維問斷諭道:“你不介意我在床上孵蛋吧?”
  
  “……不介意。”
  
  所謂“孵蛋”,當然不是像普通飛禽那樣要用體溫來孵化,而是要給魔獸蛋提供一個魔法元素極其濃郁的環境,來幫助裡面的魔獸成長。魔獸森林中,父母會不間斷地向蛋輸入魔法元素來溫養它,如果被魔法師獲得了,也要用相同的辦法來孵化它,破殼而出的幼崽具有的魔法屬性會和輸入的魔法元素極大關聯。
  
  林維從空間戒指裡拿出上次在魔狼身上獵取的魔晶,還有在學院的時候與丹尼爾進行的幾次小交易得來的,以及臨行的時候阿黛爾老師所給的魔晶放在床中央,也算有了不小的一堆,房間中的魔法元素陡然濃郁起來。
  
  他把魔晶鋪平,再將魔獸蛋半拖半抱放在了這些魔晶之上——具有生命力的魔獸蛋會自發吸取魔晶中蘊含的能量。
  
  林維對著這只巨大的、前途無量的蛋,越看越喜歡,恨不得要抱著它睡覺。
  
  他坐在床上,拍拍光滑的蛋殼:“斷諭。”
  
  斷諭走至他身旁:“怎麼?”
  
  “元素魔法師的力量比魔晶要純粹多了……”林維轉頭看著他,眉眼彎彎:“我們一起來孵蛋吧!”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丹尼爾(抱臂):嘖嘖,狡猾的小貴族,壓榨完可憐的煉金師我,又要壓榨魔法師來為你孵這只可惡的蛋了!
  
  林維(笑):我們兩廂情願!
  
  海緹(嚴肅):我聽說在另一個遙遠的大陸上,有種魔獸叫企鵝,它們孵蛋是……
  
  斷諭(淡定看劇本):我的戲份發生了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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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晚……作者君頂鍋蓋。
  
  以後更新時間是這樣:如果七點左右沒有更,就是深夜更,有事會在評論區請假。
  
  小天使們麼麼噠!
  
  第28章 昆古尼爾之槍
  
  林維往床頭上靠了靠,看著斷諭來到了床的另一邊,把右手輕輕按在深褐色的蛋殼上。
  
  以斷諭的右手與蛋殼的相接處為中心,有元素漣漪波蕩開來,它比此時充斥在房間裡的所有各系魔法元素都要純粹強大,以至於將它們全部壓制,就連蛋殼下那些剔透魔晶石的光芒都微微黯淡了下來,即使林維不放出精神力,也能夠明顯地感覺到這種變化。
  
  斷諭,現在的他還未成長為當年的樣子,可力量的強大已經初現端倪——林維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被斷諭放在床邊桌面上的白匣子。
  
  “這個匣子……我可以看嗎?”
  
  斷諭絲毫沒有猶豫、幾乎是理所當然地回答他:“可以。”
  
  林維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一下,一下。
  
  潔白的長匣子,質地潤澤,被斷諭——他前世糾纏了半輩子的敵人,輕描淡寫地遞到了自己手上,態度自然,與之前兩人許多次相互之間分享一件平常東西時沒有什麼不同。
  
  可對於林維來說,它是非比尋常的——這件東西,在仍舊記憶鮮明的上一世,曾有許多次,直指著自己的咽喉。
  
  手指輕觸光滑的匣身,便立即有熟悉的、逼近死亡的寒氣泛起,由指尖蔓延全身。
  
  林維深吸了一口氣,將匣子從底端拉開,從裡面緩緩現出的,果然是他熟悉的氣息和形狀。
  
  上一世的戰場上,他見識過數不清的、各式各樣的魔法武器——比如頂端鑲嵌水晶球或魔晶石的法杖,給每一個咒語有力的加持;比如煉金師製作的層出不窮的小卷軸和魔法藥劑,總在意想不到的時候被拋出;再比如秘銀打造、鑲嵌日石的魔弓,虛幻的弓弦由咒語來拉動,將威力強大的高階魔法如流星般遙遙送入密集的軍陣中。
  
  但是這些,都比不上此時林維手中的這個。
  
  不知是何材質的暗銀色金屬,包裹著剔透的水晶,纏繞出神秘的花紋——豎立起來有一人高。細長、鋒利,以及無可挑剔的精緻華麗,等到被斷諭握在手中的時候,便會像被真正賦予了生命一般,泛出暗色的寒芒,帶著能夠割裂一切的冰冷氣息。
  
  林維在心中默念它的名字。
  
  “昆古尼爾之槍……”
  
  他定定看著長柄上古老的、不知源自哪個時代的紋飾,時光再次回溯,直至與身旁之人初次在戰場上相對那天。
  
  那時,戰爭的規模還沒有擴大到最盛,共計兩萬人的帝國第五軍團——紫羅蘭軍團、身邊跟隨著幾位魔法師軍團成員的林維,正面對陣半空中懸浮的十幾位魔法世界一方的魔法師。
  
  兩方靜靜對峙,各自等待著開始進攻的命令,誰都沒有先動。
  
  林維身旁,第一次上戰場的水魔法師握緊了手中的法杖,道:“他們為什麼不動?公爵大人,我們先來吧——第五軍團不僅裝備精良,甚至還有三千位武士,他們再厲害,又能拿我們怎麼樣?”
  
  “我們從未與魔法世界交過手……伊戈爾,你是想讓我們的武士去送命嗎?”
  
  黑衣的公爵的話語輕輕落下,他聲音並不大,可僅只是這話裡那一絲輕微的責備,就已經足夠讓伊戈爾膽戰心驚地認錯:“對不起,公爵大人,是我考慮得太少。”
  
  “伊戈爾,那些魔法師們顯然都不像你一樣心浮氣躁,你看……”公爵將寬大的兜帽向後拉下,露出蒼白而俊秀的年輕面龐,抬起頭望向空中:“他也在等我。”
  
  “等您?”
  
  公爵臉上難得泛出一絲有所期待的笑意,迎上為首的白袍魔法師不帶絲毫感情的目光。
  
  黑壓壓軍團的後方忽然響起一聲渾厚的長嘯,一個巨大的生物展開翼翅,在地面上投下使人驚心的黑影,向著公爵疾速俯衝而來——這是公爵召喚而來的巨龍,魔法師軍團裡的人無一不認得。
  
  巨龍愈飛愈低,帶起颶風一般狂暴的氣流,讓軍士們不由得半閉了眼睛。
  
  巨龍開口吐出強勁的龍息,幫助年輕的公爵輕飄飄躍起,落在它寬闊的脊背上——然後猛然振翼,朝著對面高高飛去。
  
  而在那一邊,白袍的大魔法師——他的面容竟也是同樣的年輕,五官甚至稱得上精緻完美,可惜冷冽的氣息和冰冷的眼神使人忽視了他的長相。
  
  魔法師虛握右手,一柄暗銀色的長|槍從虛空中凝聚出形狀,握在了他的手中,鋒銳的寒氣在那一瞬橫掃而來。
  
  巨龍再次張口吐出龍息,這次可不再是方才強勁但溫和的力量,而是帶著灼熱狂暴的魔法力量,幾乎要在這裡製造出一場元素風暴。
  
  而魔法師面不改色,不見他做出任何吟唱咒語的動作,便有淡金色的屏障在身前展開,與灼熱的龍息相撞,甚至緩緩前推,在這場初次的交鋒、或者說試探裡略占了上風。
  
  不過,他的意圖並不在於為自己隔離出一段安全的距離,而是是自己能夠隨著屏障的前推向龍背上的公爵靠近。
  
  巨龍不甘地加強龍息的噴吐,仍然阻擋不住,僅只能讓大魔法師暗金的長髮在暴|亂的氣流裡略微被拂動而已。
  
  大魔法師居高臨下看著黑衣黑髮的公爵。
  
  “召喚師……大陸不是你應該生活的地方。”
  
  “領袖大人,”公爵毫不閃躲地與他對視,唇角勾起的笑容裡泛著惡作劇般的邪氣:“那您只能遺憾我沒有生在魔法世界了!”
  
  在他的契約控制下,巨龍猛地飛高,胸腔裡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元素的漩渦漸漸在它身周形成——噴吐龍息只是巨龍最普通的攻擊手段,除此之外,這個得天獨厚的種族還擁有強大的龍語魔法能力。
  
  魔法師終於發出了他的攻擊,暗銀色長|槍嗡鳴,帶著鋒銳的、仿佛能夠刺穿一切的寒芒,以及強大的金元素波動,如同璀璨的流星般劃破天際,映在公爵幽深的眼瞳裡。
  
  ——這是那時候的自己與斷諭。
  
  林維伸手撫觸著冰冷的槍柄,想起那個時候,他們彼此其實是說過兩句話的,可惜這次少有的交談並不愉快。
  
  到此為止就好了……不要再回憶了。
  
  林維晃晃腦袋,想把纏繞不去的往日情形驅逐出自己的腦海——那個一出手就差點刺破他的巨龍的心臟的傢伙,這時候可是正在為自己孵蛋呢!
  
  那柄該死的昆古尼爾之槍,管它有多麼神秘有強大,現在還不是乖乖躺在自己的面前……
  
  林維伸出手狠狠彈了一下槍柄,材質獨特的昆古尼爾發出一聲悠長的清鳴。
  
  斷諭聽到聲音,問:“你在做什麼?”
  
  “我敲了它一下,”林維理直氣壯:“它太涼,我只是握了一下,手都要凍僵了!”
  
  自己的武器被人嫌棄,或許還遭到了惡劣的對待,不過斷諭並沒有生氣的徵兆,只是淡淡笑道:“小心。”
  
  小心?
  
  是要小心對待昆古尼爾,不要把它弄壞了,還是要讓自己小心手,不要被昆古尼爾涼到?
  
  林維覺得自己由於前世亂七八糟的那些回憶,剛剛硬起來的心又軟下來了。
  
  他看著身旁的斷諭,想起上輩子有許多生死一線的瞬間,自己卻都有驚無險地渡了過去——到底是運氣好,還是這人沒有真正下殺手呢?
  
  第一次見面那句話,現在想起來,其實斷諭是希望身為召喚師的自己,能回到本就屬於的魔法世界吧——沒錯,是回,不是去。
  
  畢竟,魔法師真正屬於的地方終究是那個世界,而不是無論做什麼都格格不入的大陸。而且,這位領袖大人,雖然總是面無表情,但確實不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朗基努斯之槍,昆古尼爾之槍,神器們,你們感受到主角的氣息了嗎?
  
  ——還不快撲過來~~
  
  =皿=發完一個小時之後,作者君回頭看文……發現長|槍全都變成了黑框框=皿=如果有小天使已經讀過了,偽更抱歉QAQ
  
  第29章 精靈的眼淚
  
  “嘿,丹尼爾,你這個綠傢伙!怎麼又來了?”
  
  “施奈德?怎麼又是你?”
  
  藍袍子的年輕人笑嘻嘻對著丹尼爾遙遙揮手招呼:“我每年這個時候都為交易行工作,正好趕上學院把你們丟出來!”
  
  他的樣貌平凡無奇,眼睛卻是罕見的、極淺的銀色,乍一看顯得有幾分空洞,連帶著笑容都有些微的古怪,使人印象深刻。
  
  “好吧……這太不巧了。”丹尼爾對林維嘀咕著:“施奈德這個傢伙最小氣,在他這裡想把東西賣個好價錢可不容易!”
  
  ——這天,林維兩人並沒有在房間裡獨處多久,就被丹尼爾喊了出來,來到了浮空之都南面時刻開張的交易行。
  
  交易行和方才的旅館一樣,直接由魔法協會管轄,進行著魔法世界裡的絕大多數交易往來。它是一棟乳白色的大型圓頂建築,陽光透過高高的穹頂,被半通明的材質渲染成流蕩的輝光。這裡主要分為鑒定處,交易處,拍賣場幾個部分,在地下還開闢著一個儲量巨大的晶石庫。
  
  鑒定處雇傭著幾位煉金師,為客人們帶來的物品鑒定品質、劃定等級以及估定價格,以保證流入交易行的物品都是貨真價實、值得相信的。而交易處的交易又分為物品兌換晶石、晶石購買物品和要求特殊的以物換物三類,另一種特殊方式便是當出現一些難得一見的物品,鑒定師的估價不能使人信服,而以物換物又難以找到買主時,就會由拍賣場收下,集齊一批,在拍賣會上售出。
  
  丹尼爾此次的來意便是將自己在學院裡製作的魔法小玩意兒和帝都店鋪裡搜羅到的具有魔法效力的寶貝們換成晶石,去購買自己需要的煉金材料。
  
  ——只不過帝都裡的寶貝換來的晶石,還有林維一份。
  
  “原本只是想順便對丹尼爾敲一筆……”林維看著把東西堆出來,正在和施奈德關於估定的價格相互扯皮的綠袍子煉金師,右手支腮:“但是現在我正好非常需要晶石來孵化我親愛的兒子!”
  
  “兒子?”
  
  海緹忍不住笑出了聲。
  
  “沒錯,”林維一臉正經:“我把那只可愛的蛋孵出來,然後從一個小幼崽養大,它毫無疑問應當算做我的兒子。”
  
  “萬一是一個雌性呢?”海緹眨眨眼睛。
  
  林維語調愉快:“那就是可愛的珊德拉小公主——我連名字都為她準備好了。”
  
  熟悉的名字,珊德拉——這是林維為上輩子那條巨龍所取的名字,是他使用了最高級別的契約之門召喚而來的一條雌性巨龍。
  
  除了極少的巨龍留在大陸,其餘的龍族都居住在無盡海洋中的龍島上,並且已經和大陸失去了所有聯繫,若非被契約之門強行破開空間,珊德拉永遠都不會來到大陸上,而林維這輩子如果再次開啟這樣的契約之門,感應到召喚來到他面前的極有可能不再是熟悉的珊德拉。
  
  上輩子是一個人,這輩子也未必能找到妻子,只能和召喚獸們相依為命……林維憤憤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斷諭——誰讓你沒有妹妹的?
  
  海緹似乎對丹尼爾與施奈德的交易過程非常感興趣,拉著兩人走近。
  
  她偏愛大陸上買來的服飾,此時身上穿的是由帝都裡僅次於皇室裁縫的大裁縫為她量身製作的深紅色貴族常服——有著精緻的花邊和令人讚歎的剪裁,色彩也能夠彰顯自己的魔法屬性,吸引了交易行裡來往的魔法師們好奇的目光。
  
  “美麗的小姐,您是丹尼爾先生的同伴嗎?”施奈德整了整衣領,快速收起了之前的表情,優雅地向她行了一個魔法師見面時的禮節,換來丹尼爾一個大大的白眼。
  
  不過這份優雅立刻就被打破了——還沒等海緹對他做出回應,施奈德便注意到了她佩戴的吊墜,表情驚訝:“喔……簡直是奇蹟——這是‘精靈之淚’嗎?”
  
  “你知道它?”海緹好奇地看向施奈德:“將它送給我的人的確說過與這個相似的名字。”
  
  “沒錯,這是一種珍貴的寶石,我還曾在吟游詩人的歌唱裡聽過它的名字……美麗的小姐,您知道那個故事嗎?”
  
  海緹搖搖頭。
  
  “是個關於精靈的故事。”施奈德放下了手裡一塊深藍色的石頭,向幾人複述起了吟游詩人口中的故事,他換了個人似的,語調緩慢而富有節奏,像極了詩人的吟唱。
  
  “叢林的深處,居住著純淨而美麗的精靈公主——那是女王最疼愛的小女兒。
  
  她的眼瞳裡居住著星辰,她的身旁灑落陽光。
  
  假使有一朵花兒接到了她的祝福,便會長開不謝。
  
  假使有一隻飛鳥遇到了她的目光,便會盤旋不去。
  
  她每天都要在林間流連,採集最新鮮的露水與清香。”
  
  施奈德說到這裡,稍稍停頓,色澤淺淡的眼眸帶著隱隱約約的笑意看著海緹:“——是一位和您一樣美麗可愛的小姐。”
  
  “然後呢?”說話的卻是丹尼爾,他不知為何收起了平時漫不經心的表情。”
  
  “然後……”施奈德咧嘴,露出了潔白的牙齒,繼續道:
  
  “不知從何日起,青草開始萎頓,花朵光彩黯淡。
  
  公主俯身輕吻每一朵花苞,卻再不能使它們盛開。
  
  她擔憂地撥開花草生長的泥土,卻看見雪白骷髏的眼眶。”
  
  海緹正被施奈德節奏悠長的語調吸引,聽得入迷,陡然遇到了這麼一個突兀的轉折,不由得輕聲驚呼。
  
  “原來這一天,死靈之神行經叢林的上空。
  
  他從未見過這樣純淨又美麗的生物。
  
  那綢緞一樣的長髮,與長而薄的尖耳。
  
  我要保存她,讓她成為我永生的夥伴。
  
  ——死靈之神這樣想。”
  
  林維冷眼看著施奈德的眼神——此時那雙淡銀色的眼睛愈發顯得空洞而詭秘,即使是充滿笑容也無濟於事。
  
  “施奈德——你想說什麼?”丹尼爾皺眉道。
  
  “只是在重複吟游詩人的一個小故事,”施奈德聳聳肩:“當然這不是個美滿的故事,死靈之神帶走了精靈公主,似乎還把她變成了死亡的生物,公主落下眼淚,變成了這種美麗的、淚滴一樣的寶石……我只知道這種寶石雖然稀有,但也不是獨一無二——可見公主是流了許多眼淚的。”
  
  海緹的臉色有些蒼白,遲疑地對施奈德道:“煉金師先生,您是想要告訴我些什麼嗎?”
  
  “東方與南方,故事早已寫遍、唱遍。”施奈德並沒有回答海緹,而是又吟唱了一個令人費解的、短短的詩篇,隨後向海緹眨了眨眼睛。他那古怪的神色在這一眨之後消失了,重又變成精明幹練的鑒定師。
  
  鑒定師低下頭重新拿起之前那塊深藍的石頭,用一根尖銳的金屬針輕輕刮下一層表皮的粉末,認真地放在鼻下嗅聞:“親愛的丹尼爾,這小石頭可不簡單,如果我輕率地給它估價,你又要譏諷我是一位狡猾的商人了——我建議把它拿到拍賣會,這塊海藍石也許可以讓你小賺一筆。”
  
  不過丹尼爾仍然毫不留情地譏諷了他:“施奈德,上次給流金砂定價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說的——看來是已經完成了交易行給你的定額,否則不會不想盡辦法來壓低我的價格。”
  
  “嘖,被你看穿了。”施奈德歎了口氣,搖搖頭,將鑒定臺上分散開的物品再次聚攏起來,將深藍石頭裝進了一個黑色的匣子,與一片巴掌大小的黃銅牌一起遞給了丹尼爾,上面刻著鑒定師給定的價格:“好了,親愛的朋友,東西歸我,價碼歸你——拿上它們,你可以到交易處去換取大把的晶石了。”
  
  丹尼爾愉快地吹了一聲口哨,轉身把裝著海藍石的匣子遞到情緒有些低沉的海緹面前:“送給你——命運女神最喜歡的藍色,施奈德的小故事根本不需要在意。”
  
  “啊……謝謝你。”海緹接過匣子,再次往施奈德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轉身跟著丹尼爾離去。
  
  林維與斷諭在後跟著他們,向換取晶石的交易處走去。
  
  “吟游詩人的故事,都是有依據的嗎?”林維扯了扯斷諭的衣袖。
  
  “有些是,”斷諭答道:“但很少有故事提到死靈之神。”
  
  “死靈之神……”林維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想起了灰衣老頭展示書籍時提到的“亡靈召喚”。
  
  魔法師自詡為“最接近神的存在”,有著大量關於神靈的傳說,可惜也只有那些傳說與神像了,沒人能說清神的樣子,也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神跡”發生過。
  
  他想,明天得問問老頭,海緹那個吊墜的來歷是不是果真像故事裡一般不祥,還有,自己拿到的書到底寫了什麼……
  
  想到這裡,林維忍不住低聲道:“可惡的老頭!”
  
  之前林維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魔獸蛋上,直到從店鋪裡出來住進旅館,翻開書頁的時候才發現——書裡的內容和書面一樣,全都是他一點兒都看不懂的文字!
  
  作者有話要說:
  
  以後還會有施奈德的戲份~
  
  好晚了,作者君飛撲向可愛的床~~~
  
  第30章 一個想法與一段歷史
  
  這一年,是帝國七百五十四年。
  
  在後世對歷史的評價裡,這是值得書寫的、具有深遠意義的一年。
  
  首先是蒂迪斯公爵率領軍團毫不留情地鎮壓了邊境線上最後一個蠢蠢欲動的小王國,帝國在整個大陸上再沒有了任何值得一提的憂患。然後,皇室的次子——伯蘭殿下高調地舉行了一場盛大的婚禮,迎娶了有“帝國第一美女”之稱的拉維斯小姐,同時,這位殿下的身影開始頻繁地出現在帝國議事廳中,與第一順位繼承人葛列格里殿下平分秋色。
  
  與皇室再次聯姻的夜鶯家族順理成章地戰勝了老對頭伯林納,取得了新開闢運河的經營權,令人們都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的是,以往關係並不密切的拉維斯與蒂迪斯兩家開始了密切的合作——蒂迪斯家在南方的礦產生意原本走的是陸路,現在則逐漸建立了東部船隊之外的第二支船隊,在運河上頻繁往來,而拉維斯家對此表示了衷心的歡迎,甚至慷慨地將這支船隊通航的費用降低了五成!
  
  以此為序幕,帝都的貴族與大臣們,開始了心驚膽戰的一個時期——每一個家族都意識到,隨著老皇帝身體的日漸衰弱和二殿下的嶄頭露角,他們預想中葛列格里殿下自然繼位的局面不太可能出現,對政局不必在意的年頭宣告結束,各自站隊的關鍵時刻已經來臨了,許多家主的書房裡都進行著一場又一場嚴肅的密談,準備著做出抉擇。
  
  這段微妙的時期,被後人認為是另一個偉大時代到來的鋪墊與前奏,那個時代所遭遇的危機與所創造的輝煌可以與與帝國開國時所經歷的一切相媲美,甚至還要略高一籌。
  
  在這場前奏中,來自另一個陣營的、需要濃墨重彩地指出的人物還有蒂迪斯家的長子,以及他在那個陣營的夥伴與老師們。
  
  研究這段歷史的大學者分為兩派,一派認為這樣一個時代的出現是命運發展到某個階段的必然,另一派則認為它是由一群睿智的、深謀遠慮的天才與英雄憑藉自己的力量所創造出來的命運的轉折。
  
  比如那位蒂迪斯家的長子與他的夥伴丹尼爾大師,他們的事蹟裡非常重要的一條就是,開闢了魔法世界與大陸的貿易往來!
  
  貿易——它是如此重要,任何友好的外交關係,都抵不過穩定的利益交流。
  
  可惜的是,歷史充滿了各種不可思議的偶然,無論後世人怎樣猜測,都不能爭論出真相,兩位當事人並沒有絲毫做大事的自覺,如果學者們能來到這個時代,知道所謂“兩個世界貿易往來”的起因,一定會驚訝地張大他們總是優雅地緊閉著的嘴巴!
  
  浮空之都的交易行裡,一個綠色的身影正在一個黑色魔法袍的少年身邊蹦來蹦去:“林維——我不得不再次承認,你真是個狡猾的小子!不過我真誠地贊成你的想法,如果需要晶石,我可以毫不猶豫地借給你,當然,你得讓我也加入才行!”
  
  林維把他按住:“噓……這可不能讓別人聽到。”
  
  丹尼爾笑嘻嘻點了點頭。
  
  林維右手摩挲著下巴,打量著丹尼爾:“這是當然,你似乎就快要從學院結業了——那麼這樁生意就由你離開學院之後開始,大陸上不缺少人手,所以你只需要待在浮空之都就好。”
  
  兩個人對視著,難得出現了友好又和諧的局面。
  
  ——這件事還要從他們在浮空之都上的午飯開始,由於很多魔法師都會在交易行裡逗留許久,所以在這裡也有著出售食物的地方。
  
  林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面前一碟形狀奇怪的果實與根莖:“我以為是因為學院遠在海島上,我們的飯菜才會這麼糟糕,沒想到即使到了主城,也還是這個見鬼的樣子!”
  
  “我從小到大吃的都是這個。”丹尼爾目光呆滯地看著他們的午餐:“這些用來當做食物的魔法植物生長十分迅速,而且僅僅需要很少就可以吃飽,我們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食物——但是在你們帝都過了幾天之後,我現在能體會到你面對這些鬼東西時的感受了。”
  
  海緹同樣撥弄著碟子裡的東西,不想下口:“林維,大陸上那些神奇的的食物都是怎麼做成的?”
  
  林維回答她道:“你們在路上也看到了,農夫和田地,還有家畜——它們在魔法上不值一提,但是吃起來非常美味。”
  
  他回想了自己所見過的魔法師們,發覺這種情況是有原因的:魔法師們數量稀少,不可能像大陸上的農夫一樣,花費巨大的精力來種植穀物和飼養家畜,他們會殺死魔獸,但目的全部在於皮毛、骨骼、與晶石,或者特定的某些具有魔法效力的血液,而魔獸肉——據林維所知,它們浸潤了魔法元素,吃下去不知道會引發怎樣的後果。
  
  而高傲的,從來只是飛著掠過大陸,連看都不會看一眼普通人世界的魔法師老爺們,更不會在意他們的生活了,即使有異想天開的魔法師想要嘗試人族的食物,也拿不出大陸上流通的貨幣去購買。
  
  林維心想,假如把大陸上的食物拿到浮空之都上,一定會受到那些靠吃沒有任何味道的魔法植物來填飽肚子的魔法師們的歡迎——對了,還有貴族女人漂亮的衣服與首飾,看看那些往來的女魔法師投在海緹身上的目光,就知道她們也會毫不猶豫地拿出空間戒指,花大筆的晶石來購買。
  
  魔法師們瞭解了這些東西的製作方法也沒關係,這不是一時半會能夠學到的,那些精緻的衣物更是只有裁縫世家才能完美地做出來!
  
  不得不說,這是一個新奇的、從來沒有人提出過的想法。
  
  從前不是沒有從大陸進入魔法世界的普通人,但是少有像林維這樣出身大貴族世家,不必擔憂大陸上的貨幣——金幣來源,也不缺少門路來弄到大陸上精緻的食物與衣物的人,他們即使有過這樣“狡猾”的念頭,也沒有真正實施過。
  
  一片大好的,有一大堆晶石正振翅飛來的未來安慰了林維面對魔法食物時糟糕的心情,他和丹尼爾小聲討論著怎樣把這個想法變成現實,以及魔法師們能接受的價格,很快便吃完了午飯。
  
  穿過有著高高穹頂的前廳,再經過一道不長的走廊,便走到了魔法師們的交易處。
  
  交易處裡的魔法師要比前廳多一些,不過這裡十分安靜,完全不像同樣進行著交易往來的帝都東區一般喧鬧,需要兌換晶石的魔法師只需將鑒定師開出的價碼牌拿出,便有專人開啟地下的晶石庫,將相應數量的晶石取出。
  
  丹尼爾此次收穫了二百枚高階魔晶——其中有五十枚是應當屬於林維的。
  
  丹尼爾將一枚半個拳頭大小的青色晶石放在光下仔仔細細打量,讚歎道:“多麼純正的顏色!只有高階風系魔獸才能孕育出這樣完美的晶石——它相當於十枚中階晶石,每一枚中階晶石可以買到十棵紫雀草,這種可愛的小植物下一年我至少需要一千棵!”
  
  “一千棵,你要用它來做什麼?”林維問。
  
  “等回到學院,我就要開始正式學習魔法治療藥劑的製作了——它比在新月鎮上給那位騎士大哥治傷的藥劑要複雜得多,紫雀草是所有治療藥劑都需要的材料。”丹尼爾說到這,翹起嘴角笑了起來,語氣有些幸災樂禍:“我的同級手裡只拿了最初級的治療藥劑,他們如果在寒冰之穀裡受傷,那些藥劑可不能保證完全治癒——我已經可以想像到那群傢伙回到學院之後哭泣著抱住我的大腿哀求我製作高級藥劑的情景了。”
  
  “不是說寒冰之穀很危險——丹尼爾,你不擔心他們嗎?”海緹問道。
  
  “雖然危險,但保住小命還是可以的,”丹尼爾道:“他們有十三個人,各系的元素魔法師都有,還有赫伯特老師帶領著,他是岩系的高階魔法師,有著值得一提的防禦。”
  
  “這樣說來,你們一級有十四個人……可我們一級還不夠這個數目的零頭。”海緹納悶。
  
  “幾乎每年的人數都在變少,從之前的好幾級就開始了,據說之前所有房子都是滿滿當當,可現在無論如何都住不滿。”丹尼爾聳聳肩:“老頭子們已經在擔憂下一年會招收不到任何學生了,聽我的老師說,他們懷疑大陸上有人隱藏了魔法天賦,正打算向魔法協會遞交申請,請他們提供必要的幫助來更加仔細地探查魔法天賦。”
  
  林維沒有搭話,帝國確實悄悄藏起來了一部分魔法師,這件事自己還是保持沉默好了……
  
  不過,以他對魔法師軍團成員年紀的瞭解,即使再加上那些被帝國招攬的魔法師,這一年該有的魔法師的數量仍然不超過十個——這可就是值得魔法學院和魔法協會擔憂的問題了。
  
  說著,一行人已經走出了晶石的兌換區,再往前走,就到了可以購買各種魔法物品的地方了。
  
  丹尼爾熟門熟路地走向售賣魔法植物與其它煉金材料的區域,對三人擺了擺手道:“我去充實我的戒指們——你們三個小鬼也去看自己想要的東西吧。”
  
  林維看著這些形形色色的魔法物品,眼神愉快:“我覺得,魔法世界裡也有一些東西可以拿到大陸上……”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林維(仰天大笑):只做大陸上的土豪是不能滿足我的,沒有晶石來支撐的自由是難以維繫的!
  
  丹尼爾(諂媚笑):在小公爵的大腿上,我找到了掛件位。
  
  斷諭(面無表情):我的戲份消失了,我不想笑,我想找作者談談。
  
  十四(瑟瑟發抖):一個小攻,要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度得蜜月,守得空房……
  
  一道寒光閃過,十四,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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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君回來了≧▽≦寶貝們你們還在嗎
  
  第31章 大陸通用語與契約書
  
  “叩叩。”
  
  曲起的指節,敲在黑色的木門上,它與這件房子的主人一樣老舊,仿佛輕輕一敲就會落下灰塵似的。
  
  浮空之都上的風非常大,清晨的時候,更是帶著令人舒適的涼意。
  
  “這老頭太古怪——連個店名都不願意好好寫。”一道略帶抱怨的聲音在清晨時分安靜的街道上響起。
  
  此時站在門外的正是林維與斷諭兩人,昨日他們從交易行出來就已經是傍晚時分,自然沒有時間去魔法師的切磋場——這是他們此次來浮空之都的主要目的,也來自各自老師的建議,於是便在這裡錯落有致的小巷和街道上閒逛到了夜晚。
  
  在這段時間裡值得一提的一件事情是,當來到女神像之下魔法協會總部時,林維並沒有忘記帝國那個狡猾的請求,與這座大型建築門口兩位守衛魔法師交流,要求見到會長,或者是任何一位老會成員時,遭到了兩位魔法師高傲的拒絕!
  
  “這位魔法師先生,不,看您的年紀,應當還只是剛剛進入學校不久的魔法學徒,我們可不能確認您是不是在惡作劇——即使您自稱是來自陸地上帝國的使者,我並不認為那裡會發生任何值得我們關心的事情。”
  
  ——林維小公爵的日子,兩輩子加起來,雖然有時候會過得不太順心,可哪有過這種被人拒之門外的經歷?
  
  並且,由於這種事情不適合被太多人知道,林維並沒有向同伴們說出他的去處,僅僅是找了個藉口脫離了隊伍,所以此時的夕陽下,站在協會門口的只有他一個人,在傍晚的風裡顯得格外勢單力孤。
  
  林維磨了磨牙齒,回去了。
  
  如果最近幾天內,不能找到其他進入魔法協會的辦法,自己也還能求助朋友們。
  
  至於那兩個見鬼的魔法師……這筆帳要記著,他是個小心眼的人。
  
  回到旅館之後,是一個非常平靜的夜晚,第二天清晨,他與斷諭便依照老頭的要求再次來到了店鋪的門口。
  
  聽到林維的的嘀咕聲,斷諭叩門的右手轉過來,指尖沿著門上似乎是奇怪圖案的、微微凹陷的紋路滑過——他的手毫無疑問是好看的,看在林維眼裡,連那一串古怪的圖案都順眼了一些。
  
  只聽斷諭道:“艾森斯坦的墓地。”
  
  “這是什麼?”林維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是圖案的意思嗎?”
  
  “也許還是店鋪的名字。”
  
  等等……也就是說,這種圖案,和店鋪裡拿到的那本書中的文字一樣,是一種自己絲毫不瞭解的語言,並且,這種語言斷諭是認得的?
  
  仿佛是知道林維心中的疑惑似的,斷諭對他解釋道:“這是大陸通用語。”
  
  大陸通用語,這又是什麼……
  
  大陸上通用的,難道不就是自己一直以來在說的,不論是在帝國還是魔法世界都一樣使用的語言嗎?
  
  不過,不等林維接著往下想,就聽老頭遠不如耳背的阿諾老師洪亮的聲音隔著門傳來:“是店鋪的名字沒錯……你們可以進來了。”
  
  ——看來,老頭雖然老,但耳朵還是十分好使的。
  
  店鋪裡,老頭竟然不是昨天那樣躺在軟椅上,而是站在貨櫃旁,擦拭著那些神秘的魔法物品。
  
  老頭慢吞吞放下正拿在手裡的一個造型獨特的白色杯子——它的手柄活像人的骨節,轉頭看向他們。
  
  接著,老頭渾濁的眼睛與斷諭對視,張口吐出了一些奇怪的音節。
  
  林維:“……”
  
  看來,這又是那個“大陸通用語”無疑了——他忽然有種預感,自己在老頭這裡將要學到的第一樣東西,也許不是什麼高明的咒語或者奇妙的歷史,而是怎樣說話!
  
  斷諭自然是以同樣的語言來回答老頭,林維只能百無聊賴地聽著,目光在老頭和斷諭之間來回轉。
  
  老頭此時很是平和,加上臉上那代表了年紀的、深深的皺紋,活脫脫是一位睿智而令人尊敬的長者。
  
  聽語氣,老頭似乎是在向斷諭詢問著什麼,而斷諭神色平靜地回答他——這種一問一答持續了一會兒之後,老頭朝著斷諭的方向走了幾步,與他靠的得極近,而斷諭微微傾下身,以使身量矮小的老頭伸出手臂之後可以觸摸到他的額頭。
  
  老頭將手掌覆在斷諭的眼睛上,臉上的神情,似乎很是滿意?
  
  林維皺眉打量著老頭,確信這個猜測是正確的。
  
  假如忽略這兩個人的身量與外貌,這場景還真像是大陸上的少年少女們成年時,由家族中德高望重的長者賜予引導和祝福的儀式。
  
  可惜,老頭衰弱蒼老的形象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老頭在滿意地點了點頭之後,放下手掌,繼續開始說話——這次的語氣倒是嚴肅不少,使林維有些摸不著頭腦。
  
  兩人此時所用的語言與林維所熟知的大陸語言有著非常明顯的區別,與十分流暢、幾乎沒有起伏的大陸語言相比,它的音節之間並不連貫,並且有著強烈的節奏感,簡直就像元素魔法師們在凝聚魔法時喋喋不休念出的艱澀咒語。
  
  等這兩人的交談告一段落,老頭兒終於把視線投向了在一旁的林維,這次用的是他能夠聽懂的語言。
  
  “召喚師小子,你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嗎!”
  
  好吧,方才還稱得上是一位慈祥的老人,在面對自己的時候,又變回了那個凶巴巴的老頭!
  
  “我想是的,”林維摸摸鼻子:“我首先要學會您所用的語言。”
  
  “沒錯,否則——你是不會在這裡學到任何東西的!”
  
  “可是,親愛的老師,我們明明可以用現在的語言毫無障礙地交談……”
  
  老頭瞪了林維一眼:“沒有見識的小鬼——如果你堅持使用這種愚蠢的、只能用來談論食物和天氣的語言,是沒有任何辦法學到真正的魔法的!”
  
  好吧,遙遠的塞壬島上,精心鑽研魔法的老師們,此時此刻全部遭受到了浮空之都上,來自一個灰袍子老頭的、毫不留情的鄙夷。
  
  “那麼,親愛的老師,我應該怎麼學習呢?”
  
  老頭沉吟了一會兒,道:“這自然不必佔用老頭子寶貴的生命……你有任何疑問,就找你的同伴好了——你們看起來是很好的朋友。”說著,他瞧向斷諭:“老頭子請求你教這個無知的小子學會大陸通用語,你不會不願意吧?”
  
  “不會,”斷諭淡淡答道:“我願意。”
  
  “那麼這個問題就解決了——小子,讓我看看你昨天拿到的書。”
  
  林維從空間戒指裡取出那本並不厚重,甚至是略薄的黑色書籍,它的封皮似乎是由某種魔獸皮製成,由於年代的久遠,變得非常堅硬。
  
  老頭眯著眼睛打量著書封:“這是契約書……你的運氣不錯。”
  
  其實在林維心裡,老頭提到的亡靈召喚是他最中意的,但既然被誇讚“運氣不錯”,那麼這本書籍應當有著獨到的地方——林維決定套一套老頭的話。
  
  “它是記載著不同的契約方法嗎?”
  
  “呵呵……”老頭的胸腔裡發出低沉的笑聲:“契約可不只是用來命令那些沒有腦子的畜生,小子,我只告訴你一點。”
  
  林維靜靜聽著。
  
  只聽老頭道:“小子,你一定背誦過那個見鬼的魔法師鐵律……上面總是在說,空間轉移是多麼深奧、多麼不可靠。當然還有那些故事,研究空間魔法的大魔法師們,是怎樣不幸地把自己搞丟,再也找不回來——可是你想想……”
  
  說到這,老頭弓下身,艱難地咳了幾聲,繼續道:“你們召喚師打開那個神奇的契約之門的時候,出來的傢伙們……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斷諭(看劇本):這個走向不對,我媳婦兒似乎要比我牛逼了!
  
  林維(倡狂笑):美人兒,來麼一個~
  
  老頭(冷笑):小子,你想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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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經歷了一個被困意襲擊的、一睡不醒的白天之後,整個宿舍開啟了清醒而癲狂的夜晚……
  
  神聖的的考試之神啊,您感受到數學系宿舍裡散發出來的黑暗氣息了嗎?
  
  第32章 神靈
  
  “我說,那個大陸通用語到底是什麼?”
  
  “我們現在說的是人族語言——大陸通用語是黑暗時代之前各個種族間通用的語言。”
  
  “那為什麼……老頭說沒有這個,就不能學到真正的魔法?”
  
  “據說,”斷諭神色淡淡:“它是神創的語言。”
  
  “好吧……”林維聽到“神”這個字眼,不由得抬頭望向那尊潔白巨大的、頭戴冠冕、手持權杖的女神像:“你覺得,神真正存在過嗎?”
  
  如果這尊宏偉的神像所雕刻的,仁愛、溫柔、偉大的光明女神——艾斯修蕾莎真的擁有所謂“神的力量”,或者說還庇護著人們,那麼在上一世浮空之都墜落,戰爭開始——甚至是時光倒回千年那個混亂的黑暗時代裡,早該有她的身影了吧?
  
  並且,即使是在說得有理有據的魔法典籍中,所描述的神系也極其混亂,每一種元素都擁有它的神靈,有的還不止一位——這也就算了,每一個種族又有它對應的守護神,像是矮人之神、精靈之神,除此之外,還有聽起來更加厲害的創世神、死靈之神、時間之神之類……總之,神靈數目眾多,種類也不能算少,而他們之間卻又沒有嚴格的等級劃分。
  
  這種繁雜紛亂的體系,並沒有能夠解釋得通的規則,林維之前就已經想過許多,認為只有一種理由可以解釋。
  
  同時他也想知道,對於“神”這種存在,斷諭是如何想的——這人也並不像是虔誠的信徒。
  
  “我曾經覺得那只是故事,”斷諭道:“但是改變了,尤其是在看到我們的老師之後。”
  
  “那?”
  
  “大魔法師之上還有境界,神也許是其中之一。”
  
  林維停住了腳步,抱臂打量著斷諭。
  
  他這麼一停,斷諭自然可以感覺得到,也停下了腳步,轉向他的方向:“怎麼了?”
  
  “沒事……”林維咧嘴笑了:“這和我想的幾乎一樣!”
  
  ——如果說在久遠以前,神話與傳說發生的那個時代,果真存在著境界超越普通人所能理解的極限的魔法師,被所有人尊為“神”的話,一切就能解釋得通了,是哪一系的魔法師,便成了掌控這一種元素的神靈,大陸上存在各種各樣具有魔法天賦的種族,因而他們又被尊為自己這一種族的守護神靈。
  
  至於創世神之類,大概就真的是虛無縹緲的幻想了——人們總是想要探究自己生活的這片大陸從何而來,但真正的起源又實在是沒有人能給出使所有人都信服的說法,只好順理成章地歸結給一位無所不能的神靈。
  
  而斷諭的說法,又使這個猜測更加可信,如果白袍大魔法師這個境界並非不可超越,那麼所謂的“神靈”便極有可能是強大到了不可思議境地的魔法師們!
  
  “對了,剛剛說到老頭,”林維好奇地問:“他今天都跟你說了些什麼?”
  
  這位灰袍子老頭……雖然他是自己的老師,越強大越好,但林維私心裡是不期望這個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頭有神靈實力的。想想看,假使矗立在主城中央的雕像換成老頭的形象,那可就不再是守護著浮空之都的美麗女神了——活脫脫像是監視著小村落的、凶巴巴的老村長!
  
  不過,今天發生的事情再一次證明了,老頭此人,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的魔法師。
  
  林維只要一想現在正待在自己空間戒指裡面的一枚深灰色徽章,心情就有點兒複雜。
  
  這件事情發生在老頭再次表示自己要進入美好的睡眠,明天再繼續教導學生之後。
  
  林維扶著老頭,幫助他在軟椅上躺下:“親愛的老師,在您閉上眼睛之前,我還有一件事情想要請教。”
  
  老頭的回答非常簡短:“說。”
  
  “是這樣的——我並不是出生在魔法世界,而我出身的大陸帝國,有一些事情想要和魔法協會取得聯繫,但是協會門口守衛的魔法師並不同意放我進去……”
  
  老頭的眼睛無精打采地半闔著,聽到這,才算有了點精神:“你想進去魔法協會?”
  
  “沒錯,我想您應該知道見到會長,或者元老們的辦法。”
  
  ——老頭活了這麼大歲數,又有著深不可測的實力,雖然每天只是待在這麼一個破敗的小鋪子裡,可這個鋪子不知道藏了多少寶物——怎麼也該是浮空之都中說得上話的人物才是。
  
  老頭從鼻子裡發出冷冷的一聲“哼”,右手在袍子的口袋裡摸索幾下,拿出一枚質地沉重的深灰色菱形徽章來:“拿著這個。”
  
  林維接過勳章,它並不大,但是觸手寒涼,灰色濃郁,材質近乎於深山中埋藏多年的石料——也只能是石料了,因為其上並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花紋或圖案。
  
  只聽老頭慢悠悠道:“把這個給他們看……你拿著它,不要說見到阿卡德羅斯,就算是找他索要晶石,這傢伙也會毫不猶豫地給你——老頭子的面子,還是要給的。”
  
  阿卡德羅斯——現任的魔法世界領袖,協會會長,水系大魔法師,除了這些頭銜之外,魔法世界裡還流傳著一個傳言:這位領袖大人,是個不折不扣的守財奴!原本交易行的管理十分鬆散,直到他掌管魔法協會,才嚴格起來——協會在其中可是賺了一大筆晶石!
  
  還有人說,可敬的,從來只有一套魔法袍的阿卡德羅斯先生,除了給煉金師妻子購買材料,幾乎沒有任何花銷。更誇張的是,據說領袖先生失眠的時候,只要去交易行地下的晶石庫轉一圈,就立刻沒有了任何煩惱……
  
  老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十分篤定,能使一個守財奴拿出晶石來,可見這枚徽章的分量是非常重的。
  
  這似乎意味著,拿著這枚徽章,就好像在大陸上拿著蒂迪斯家族的徽章一樣,可以在魔法世界橫著走了?那麼這個神秘的老頭,真的是大有來頭了……
  
  老頭說完這些,仿佛已經困倦得下一刻就會睡過去似的,擺了擺手,表示兩人可以走了,改日再來。
  
  他並沒有每天都教導學生的意思,只說了讓林維讀完契約書之後,再來這裡——那大概要等到林維下一次來浮空之都的時候了。
  
  林維與斷諭便告別了老頭,走在回旅館的路上,上午已經沒有什麼要緊事,下午的打算則是再加上海緹,三人一起去切磋場練習,不出意外的話,他們三個在浮空制度上的大部分時光就要在切磋場裡度過。
  
  對於為攻擊而生的元素魔法師來說,實力是最重要的東西,他們會時常出入諸如中央森林深處與寒冰之穀這些危險的地方,而切磋場就是隸屬於魔法協會的,專門為了磨練戰鬥意識與水準的一個地方。
  
  決定元素魔法師攻擊力的因素,大致有與元素的溝通、感應能力,精神力掌控程度,咒語的速度與準確度幾種,天賦的能力占一部分,老師的指導也能起到不小的作用,另一個增強力量的途徑,就是在切磋和實戰中積累經驗了。
  
  這兩人在街道上短暫地停留之後,便繼續往前行走,散步一般的速度,以及有一搭沒一搭的談話,讓人覺得輕鬆而愜意。
  
  他們的身影經過曲折的街道與小巷,再穿過日光照耀在女神像上投下的陰影,最後消失在旅館碧綠的樹冠裡。
  
  一道視線跟隨著他們,此時才收了回來。
  
  女神精緻的冠冕之上,難以察覺的地方,站著一個藍袍子的年輕魔法師,他口中哼唱著節奏緩慢的調子,像是古早流傳下來的歌謠。
  
  他看著兩個少年人回到了旅館,才轉身向著另一個方向——正對著灰袍子老頭的小店鋪,眼中的笑意漸漸淡去。這人樣貌平常,有著細長的雙眉和淺銀色的眼瞳,不笑的時候神情顯得有些寡淡。
  
  他似乎是歎了口氣,停下了緩慢的哼唱,看向那扇破舊的黑色木門,自言自語道:“我的老朋友……”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寫不粗小劇場了
  
  有點卡文,恐慌……
  
  第33章 約戰
  
  橢圓形的切磋場有一個氣派的稱呼“卡拉威之心”,這就足見它在魔法師們心中的地位了。它建築的基調是宏偉與凝重,由高高的牆壁開始,階梯狀層層延伸下來的是看客們安坐的長椅——這個季節並不是中央森林魔獸們頻繁活動的時候,除了一些仍散佈在大陸的各個邊緣與角落,甚至是海洋上的,熱愛探險的魔法師之外,很多人都陸陸續續回到了魔法之都,因而這也是切磋場一年之中看客最多的時候。
  
  當然了,看客一旦意動,或看上了某個有趣的對手,也會毫不猶豫站起身來,發出戰鬥的邀約。
  
  在這裡,受一些傷自然是免不了的,但往往也不會重到無法解決,切磋場中會提供一些治療藥劑,及時處理傷勢。假使真的有人心懷惡意——最前排的位子上坐著的兩位或三位黑衣魔法師,會毫不猶豫地出手制止,並且對這位惡意攻擊者進行制裁。
  
  在魔法世界裡,低階魔法師多數都還是學院的學生,因此又被稱為魔法學徒,他們僅僅能夠使用一些小咒語;中階魔法師是魔法世界的主要組成部分,他們精神力已經頗為可觀,足夠使用成規模的攻擊、防禦魔法,兩三個配合得當的中階魔法師是可以碾壓中央森林深處高階魔獸的。而要成為高階魔法師,就對感應魔法元素的天賦有了苛刻的要求——只有這樣,才有足夠的元素願意聽從他的意願,配合深奧的咒語,激發出威力強大的大型魔法出來。而人數本就稀少的高階魔法師除了“執律人”之外,都是難得一見的存在,浮空之都上的生活已經不再能使他們提起興趣——他們或是在未知的地方探險,或是去往與世隔絕的塞壬島鑽研魔法,尋求新的境界。
  
  浮空之都作為一座魔法之城,光有自由浪漫的魔法師們,維持住秩序與和平毫無疑問存在困難,於是它還具有一套嚴密的監管與制裁體系,那些黑袍子魔法師們胸前的銀色徽章正是“持律人”的象徵,“持律人”直接聽命於協會會長與十二位老,職責是維持魔法世界的秩序,人數雖少,卻全部由年齡在五十到七十歲之間的高階魔法師組成,具有強大的震懾力。
  
  此時的切磋場中,看客們都十分安靜——幾乎是屏住了呼吸,觀看著場中的情形。
  
  火魔法師小姐躍至空中,與飛揚的裙裾一樣耀眼的是她身周灼熱鮮豔的火焰。
  
  火焰顏色漸濃,直至豔紅,在魔法師的身旁纏繞出堅實可靠的屏障,抵擋著對面飛來的密集冰棱。
  
  在烈焰與寒冰僵持不下的這個空當,正是吟唱咒語的好時機——少女清脆的嗓音如同夜鶯的歌唱響起,在平穩而清晰的開頭過後,隨著火焰元素越來越密集的湧動變得急促又高亢。
  
  ——一個成名的咒語,念出開頭之後,就是已經引動了元素的規則,接下來的發展便是魔法師們來引導和操控,這個過程是極消耗精力的,不僅要牢記咒語,不能念錯一個音節,還要隨時感應身邊的元素,一旦咒語念錯或者節奏與元素湧動的速度契合得太差,就出現元素失控、魔法師被它反拖著走的糟糕狀況,咒語的威力、範圍全部失控,帶來不可想像的後果。
  
  林維左手支腮,看著海緹在場中的情形,不由得想起了這個活潑的魔法師小姐在學院裡捧著書本一臉苦惱地背誦咒語的時候——冗長的咒語要背下來確實非常不易,而她的魔法老師恰好又十分嚴格。
  
  不過,效果是顯然的,火元素的波動已經十分劇烈,連遠處的看客們都能感受到灼熱的氣浪,海緹的吟唱越來越快,而節奏絲毫不亂,沒有任何失控的跡象。
  
  她的對手是一個男性水魔法師,這人一邊控制著冰棱魔法的持續攻擊,一邊也開始吟唱起咒語來——這個咒語的類型與海緹不同,乍一念動就顯現出效果來。
  
  空中浮現出冰冷的白霧,逐漸凝聚成散發著寒氣的堅冰,即使被在火焰中融化了表層,也有持續不斷的水元素彙聚而來進行補充,隨著咒語越來越複雜,堅冰越聚越多,一個巨大的寒冰牢籠開始顯現出雛形來,將海緹四面圍住,並且逐漸縮小。
  
  此時,火焰更烈,護住海緹的周身,身影被冰牆所遮,僅僅能看見模糊的紅影。只聽她的吟唱愈來愈快,並在寒冰牢籠即將完全鎖住自己的前一刻完成了一個極其複雜的轉音之後戛然而止!
  
  這時水魔法師的吟唱已經結束,當海緹的聲音也消失時,全場靜極。
  
  她在短暫一個喘息之後再次開口,少女清脆的聲音此刻平靜極了。
  
  “阿伽薩斯。”
  
  ——這聲在場所有魔法師都熟悉至極的,在一切咒語上都統一的的結束音節敲在所有看客的心弦上。
  
  火焰暴烈的波動,連帶著灼熱的氣息在音節落下那一刻全部消失。
  
  人們的目光全部投在海緹身上——林維除外。
  
  他看到斷諭搭在深色扶手上的手,修長好看的手指中,食指無意識似地微微抬起,再輕描淡寫地落下,敲在扶手細膩的木質上。
  
  然後在下一個瞬間,熾烈的火焰,以海緹的身體為中心,全部迸發開來!
  
  華麗炫目的場景在人們眼前鋪展開來:牢籠在那一刻徹底破碎,化作白色冰屑四下飛濺,然而未及落地,便在紅焰的炙烤下無影無蹤。
  
  紅發飄揚的火魔法師小姐站在火海中央,而這片火海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鋪開,千萬道火舌撲向對面的水魔法師。
  
  他猝不及防之下凝聚的冰盾與冰牆被層層吞噬,面頰泛上紅色,不知是由於繃緊的精神還是撲面而來的熱浪——此時,他已經再施展不出別的手段,無奈地微笑著,向海緹做了一個認輸的手勢。
  
  這樣一個強大的魔法,要想完全收起是不可能的,於是火海蔓延的勢頭分作兩股,恰好避過水魔法師所站的位置,又過了一段時間,烈焰才漸漸熄滅,水魔法師下場,宣告著這場比鬥正式結束。
  
  看臺上開始了紛紛的評價、討論與讚歎,而海緹則看向林維與斷諭所在的方向,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並沒有下場的意思——切磋場約定俗成的規矩,勝者只要還願意繼續,就可以一直站在這裡,等待下一個魔法師的挑戰。
  
  幾乎就在水魔法師回到看臺落座的同時,另一位挑戰者站了起來。
  
  ——這讓在場的男性魔法師們的眼神立刻熱烈了起來。
  
  因為,這位挑戰者,也是一個女魔法師,一個美麗的女魔法師!還有什麼比兩位美麗的魔法師小姐同時在場更加賞心悅目的呢?
  
  只是,這位女魔法師,似乎有點別具一格。
  
  她身量高挑,有著細長而直的眉,使面孔充滿英氣,深棕色的長髮在腦後束成俐落的馬尾,背著一把銀色長弓,穿著的卻不像是魔法袍,而更類似於武者的輕甲——並且露出一雙修長有力的腿。
  
  只見她站起身來之後,從看臺上輕盈地躍起,穩穩落在場中,棕褐色的皮靴碰地,發出乾脆俐落的聲響。
  
  “她似乎很厲害。”林維打量著這位風系女魔法師,目光甚至還在她的雙腿上停留了一會兒。
  
  “的確。”斷諭道。
  
  來自斷諭的評價讓林維不由得對她又多了幾分好奇。
  
  就在片刻之後,這場比鬥便正式開始了——它結束得也同樣快,這使男魔法師們感到非常遺憾。
  
  海緹的咒語剛剛念出一個音節,淡青色的風刃便迅速向她襲來,她立即飛起,堪堪避過。當意識到對面的風魔法師的攻速迅疾時,她也改變了對敵的方法,快速用出自己掌握的幾個瞬發魔法,凝聚出大大小小的火球來。
  
  ——可惜的是,對面女魔法師並沒有將這些低階的火球術放在眼裡,颶風裹挾著無數風元素凝成的利刃呼嘯而來,這種速度根本容不得海緹念出一句咒語來施展有效的防禦。
  
  戰鬥在很短的一段時間內便毫無懸念地結束,海緹輕輕歎了口氣,上前和那位女魔法師進行了一個友好的擁抱——這是切磋結束之後女性魔法師間常有的禮節,之後便走下場中,回去了看臺,注視著場中的風魔法師,眼中有掩飾不住的讚歎:“她太厲害了,那麼快的魔法,簡直……”
  
  這時,場中的女魔法師做出了一個令看客們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眼神淡漠,取下背後那把銀色長弓,握住弓柄,抬起右臂,無弦長弓鋒利的弓尾閃爍冷光,遙遙指向看臺的方向。
  
  林維和海緹在短暫地一愣之後,同時看向斷諭。
  
  只見他嘴角泛起一絲淡薄的笑意,像是早已料到似的,問:“是我?”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海緹:林維,你看了女魔法師的腿,斷諭知道麼!
  
  林維:還真不知道。
  
  海緹:你趁著斷諭看不見,三心二意!可恨!
  
  林維:不不不,趁著斷諭看不見,我天天看他……
  
  第34章 來自烈風之谷(三合一)
  
  風魔法師猛地後仰,湛然寒光險險擦過鼻尖,她柔韌有力的腰身在空中折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然後借勢倒翻落下,單手撐地。
  
  她霍然抬起頭來,淡碧色的眼睛像是點起了兩簇火焰,亮得驚人,直直看向對面的魔法師。
  
  對面的魔法師有一雙暗金色的眼瞳,可她從那雙眼睛裡卻覺不出任何的焦點——他的確是看向自己的方向,但也僅僅只是這個方向,並沒有注視,與這樣一種平靜得近乎於冷淡的神情相符的是他冷冽的氣質,這神情與氣質使人覺得,不管自己做出怎樣的攻擊,都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威脅!
  
  而在逼退了自己之後,他並沒有攻擊的意圖——也就是說,是在讓著自己了。
  
  女魔法師抿了抿嘴唇,再次從地面上躍起,掀起狂暴的颶風,颶風以身體為風眼,並逐漸凝聚緊實,在她身周聚成了淡青色的圓面,圓面由無數細小的風刃疾速旋轉而成,幾乎能與鋒銳的利刃相媲美。
  
  這個魔法讓在座的看客都瞪大了眼睛——之前的大風與風刃也就罷了,可以理解為這位女魔法師的瞬發術十分熟練,但是現在一個顯然脫離了低階魔法範疇的法術,竟也沒有聽見她念出任何咒語。
  
  座椅上,林維微微蹙起了眉。
  
  原因無他,這種幾乎不會出現咒語的戰鬥風格,竟然與斷諭十分相似!
  
  一個閃神間,女魔法師已經高高躍至半空,順勢俯衝而下,帶著她身周巨大的風面直直壓向斷諭,與風面相比,人身顯得渺小,這使兩人在視覺上相差懸殊。
  
  而斷諭僅僅是立在原地,直至風面將要逼近,也沒見他有任何動作。
  
  海緹看著場中情形,原本搭在扶手上的右手緊緊握住,顯然是繃緊了心神,林維顯得比她輕鬆多了,饒有興趣地注視著斷諭,甚至隱隱期待和揣測他接下來會有什麼動作。
  
  在風環距斷諭僅有一小段距離的時候,他終於動了。
  
  只見他緩緩抬起右手來——閃爍著淡金色光芒的指尖恰與狂暴的青色風面相觸。
  
  寂靜。
  
  風聲在那一刹完全止歇,場景仿佛凝固。
  
  看臺上有魔法師終於按捺不住,疑惑地小聲問:“這是在做什麼……”
  
  “蠢貨!”同伴伸手在他的後腦勺上拍了一下,身子卻依然保持前傾,面朝場中,生怕錯過一個瞬間:“放出你的精神力來!”
  
  在場的不少魔法師都閉上了眼睛,他們的實力還不足以支撐在使用視覺的時候同時用精神力觀察。
  
  精神力延伸,看到的世界與眼中截然不同。
  
  圓環在視覺上是淡青色的風暴,而在精神力所展示出的世界裡是飛速流轉的青色魔法元素,它依然巨大、具有壓迫感,可邊緣卻另有一個璀璨的金色光點,以光點為核心,金元素像是雨夜裡撕開天幕的閃電似的,在其上蔓延開來!
  
  青面中的風元素凝聚成無數旋轉的風刃,這些風刃此時正與剛剛凝聚成型的金色利刃遭遇——它們密集地撞擊著,全神貫注看著這一幕的魔法師們甚至出現了幻聽,仿佛有鋒刃相撞的清脆聲音叮叮噹當砸進了耳朵裡。
  
  不少鋒刃在這樣的撞擊中粉碎,無法維持形狀,重新化做淡霧狀的魔法元素消散,這些消失的鋒刃中青色顯然要多一些,從逐漸變了顏色的環面上就可以看出。
  
  女魔法師已經把她大部分的精神力都用在了操縱風刃上,這使她的臉色略見蒼白,但眼睛依然有神,戰意並未消減。
  
  從開始以來除了風聲便只是靜默的場中,終於出現了第一句咒語,咒語極為簡短,大約十幾個音節過後,隨著一聲“阿伽薩斯”落下,青色光芒陡然濃郁許多,風刃再次飛速旋轉起來。
  
  但女魔法師的上風並沒有佔據多久,片刻之後,璀璨的金色光點在它的主人控制之下,倏然變散,金色漣漪從相接處層層蕩開,覆蓋住青色環面,化作無數細密流光與風刃相疊,所經之處,風元素的流動盡皆受阻,全部止息,然後在不久之後靜靜消散。
  
  女魔法師緩緩落地,深深看了斷諭一眼:“你的元素控制力比我強,我認輸。”
  
  說罷,乾脆俐落地轉身離場。
  
  且不提看臺上的議論紛紛,最前排的兩個黑袍“執律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開口道:“這兩個孩子,都不簡單。”
  
  另一人點點頭,道:“尤其是金屬性那個……他看樣子已經能做到直接控制元素,而不使它化作實體了。”
  
  第一個開口的人又道:“來自那幾個家族的孩子,天賦和性格總是這麼使人羡慕。”
  
  “可惜……”另一個緩緩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短暫的對話結束之後,兩人重又恢復了“執律人”嚴肅沉默的模樣。
  
  風系魔法師下場,在見識到這樣的戰鬥之後,一時之間並沒有人站出來挑戰,場上只剩了斷諭一人,他容貌出眾、身姿挺拔——現在輪到在座的女性魔法師們心花怒放了。
  
  林維瞧著斷諭的身影,嘴角翹起,起身對海緹道:“我去玩玩。”
  
  看著林維慢悠悠走下去的背影,海緹有些無奈地扶額。
  
  她在學院裡是見過不少次林維與斷諭切磋的——那場景有些難以形容。
  
  有召喚師參與的戰鬥,是非常熱鬧的,因為即使是一對一的挑戰,召喚師也有本事把它弄得聲勢浩大。
  
  尤其是在清楚地瞭解林維現在最擅長的幾個召喚魔法的情況下……魔法師小姐環視一周,看著坐得滿滿當當的人們,感覺這次要丟臉丟大發了。
  
  當這個上午結束,看客中的一位魔法師回家之後,這樣對妻子說:“親愛的卡琳娜,早上我動身去切磋場是,看到你正在熟睡,便沒有打擾,可我現在非常自責——這讓你錯過了一個寶貴的上午!以光明女□□義起誓,這是我有生以來看到最精彩的比鬥!”
  
  他的妻子好奇地問:“都發生了什麼呢?”
  
  這位魔法師神情陶醉:“首先,有一位美麗的火魔法師小姐,以及一位風魔法師小姐,她們都非常……不,不,親愛的,放下你的法杖,我不是那個意思!”
  
  一陣雞飛狗跳之後,魔法師接著開口:“她們都具有非常出色的實力!火魔法師小姐施展出了強大的咒語,打敗了和她同階的成年魔法師——要知道,看年齡她還只是一個魔法學徒呢!但是之後的風魔法師小姐更加恐怖,她沒有用一個咒語,就掀起了颶風,使火魔法師根本沒有機會吟唱,贏得了比鬥!”
  
  他的妻子道:“好吧,這也許確實很精彩……但恐怕還不能配得上你剛剛的賭咒。”
  
  “這是當然,最精彩的在後面,這一場是只有用上了精神力才能看得清楚的一場,完全是對元素操控能力的比較!我完全不知道還存在這樣神奇的戰鬥方式,每一個細節我都記得,等見到老師要好好請教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妻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麼說,你見到了可以直接控制元素,而不是讓它們凝成實體再攻擊的魔法師?”
  
  “沒錯,親愛的,你總是這麼聰明,不過在這之後還有一場。”魔法師的神情變得有些複雜:“我得承認這場比鬥也非常非常地精彩,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魔法師道:“對於一場魔法比鬥來說,它實在是太過激烈又熱鬧了……”
  
  ——黑袍子的年輕魔法師不像之前的挑戰者一樣直接飛落在場中,他是一步一步走下來的,站定後,臉上帶著笑意,向對面道:“我們還是老規矩。”
  
  “好。”斷諭答應道。
  
  看客們當然不知道他們口中的“老規矩”是什麼,只是覺得這兩人相對的時候,並沒有之前幾場比鬥那樣劍拔弩張。
  
  林維開始念咒——老規矩第一條,召喚師先來。
  
  第一個召喚術自然是最為強大的契約之門,這座大門建立後,只要召喚師精神力足夠,就會有源源不斷的、與契約之門等級相符的魔獸走出,雖然無法控制具體的種類,卻能可靠地保障它們的數量。
  
  乳白色大門虛影緩緩浮現,不知是由多少複雜的魔法陣交織而成,灰色的靈魂通道卷起漩渦——假如召喚獸是這片大陸的生物,那麼走出的就是它的實體,如果來自其它遙遠的、不可抵達的空間,出現的便是它的靈魂投影。
  
  老頭說得沒錯,即使在魔法師三十鐵律的注解中,對活物進行空間轉移的嘗試是死路一條,但它們從門中走出的時候,確實是完好無損的——這就是契約的力量嗎?
  
  林維先是控制幾個皮糙肉厚的岩系魔獸站在自己附近,提供可靠的防禦,隨即便發起了進攻。
  
  不同的魔獸有不同的攻擊手段,一時之間,冰淩、風暴、火焰、光團齊齊朝著斷諭砸去。
  
  由於需要特殊的靈魂天賦,召喚師數量十分稀少,那些未曾見過召喚師出手的的魔法師們齊齊被這五顏六色的攻擊嚇了一跳。
  
  要知道,每一系的魔法元素都有自己的特性,得用不同的方法來破解,同時對付這麼多不同系別的魔法,不僅要對自身魔法有極高的控制力,還得能夠大量分神!
  
  做完這些,林維並沒有停下。完成召喚之門後,其它召喚魔法都不再需要長時間念咒,他還有很多事情可做——那些魔獸雖然厲害,對斷諭來說還是差了點兒。
  
  金色流光分作粗細不同的幾線,與不同的魔法攻擊相遇,爆發出明亮灼眼的光芒——還有額外的幾縷直直朝著林維劃來,在他頭頂上方分散,重新凝成許多鋒刃,直沖下面飛去。
  
  林維催動契約,幾隻岩系魔獸張口吐出光團,在他的身周布上防禦魔法——鋒刃打在岩盾上,濺出大大小小的碎岩來。
  
  防禦魔法仍在持續加固,林維結束了一個短暫咒語的音節,右腳在地面輕輕一跺,深色地面上立即出現一個法陣的虛影,並且迅速消失,片刻之後出現在斷諭的身下!
  
  大叢漆黑尖銳的魔法荊棘從魔法陣中拔地而起,有所察覺的斷諭在前一刻躍起,卻並沒有直接浮在空中,而是落在另一塊地面上。
  
  老規矩第二條,在召喚師還不會飛的時候,魔法師也不能飛起來。
  
  魔獸們在契約的指引下發動了第二輪魔法攻擊,聲勢竟比第一次還要大。
  
  岩盾終於被擊穿,一群魔獸中飛出了一個青色光團,給林維加持了風系的敏捷魔法,幫助他動作迅速地躲避著密集的金色鋒刃。
  
  在閃躲的同時,林維的咒語也沒有停止,一個個輔助魔法“鏡像術”施展出來,斷諭每次落下,所在的地方在片刻之後又會冒出大叢荊棘來,這是一種金屬性的魔法植物,尖刺上閃爍著暗色的冷光。
  
  看客們眼看著兩人對戰在大量魔獸憑空出現之後變成群戰、巨大寬闊的場地有史以來第一次被填滿、五色魔法瘋狂對砸,本就已經心中驚訝,而現在,好好的場地幾個片刻之間長滿了猙獰的荊棘,有的魔法師已經直接目瞪口呆了。
  
  再看看荊棘叢和金色刃雨裡迅速翻飛的兩位魔法師,有年老的魔法師道:“是在開玩笑嗎?這哪裡像是兩位魔法師的對戰了?魔法師的體面都到哪裡去了——荊棘叢裡的那個動作還算優雅好看,對面黑衣服的小子,簡直就是上躥下跳!”
  
  倒是有幾個魔法師附和了他的話,但更多的都在津津有味的觀看著這場與眾不同的比鬥——它的節奏實在是太快了,與切磋場上常見的兩個魔法師一人站一邊吟唱咒語,勝負全看誰念得快的場景有看頭多了!
  
  方才的老魔法師正好坐在靠近林維的一邊,林維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繼續借著風魔法的加持“上躥下跳”著,那些角度刁鑽,實在躲不過去的攻擊就控制岩系魔獸迅速發動防禦來抵擋,還好斷諭被魔獸的攻擊拖住,不能全神對付自己,他才能全部躲過、防住了密集的攻擊。
  
  雖然動作沒有元素魔法師那種本來就會飛的好看,但最起碼沒有讓自己受一點傷——這可是在戰場上花了好幾年才練出的本事!
  
  在之前用荊棘對付魔狼的時候,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所以這次林維也主要使用了這種荊棘來試圖逼退斷諭——魔法攻擊可是有距離限制的,但是本來頗為得意的他,在注意到荊棘尖刺上的金屬閃光時,心中暗叫一聲不好。
  
  怪自己忘記了最重要的一點——竟然用金屬性的魔法植物來對付同屬魔法師!
  
  林維立刻中止鏡像術的吟唱,荊棘不再增加,他念起了另外的咒語——半空中開啟了一個小型的召喚門,門裡有嘰嘰喳喳的聲音隱約傳來。
  
  看臺上的海緹聽到這個聲音,不由得捂臉——林維果然用了這招。
  
  荊棘叢中游走的斷諭在躲閃幾次之後,立刻注意到了這種魔法植物的屬性——只見他左手在荊棘上方輕描淡寫地一劃,淡金光芒鋪開,所經之處的大片荊棘立刻被攔腰折斷,隨即形狀消散。
  
  ——同屬性相對,只以元素純粹程度論高低,高層次對低層次有絕對壓制!
  
  這時,召喚之門開啟,嘰嘰喳喳的聲音響了起來,斷諭顯然認出了這個魔法,雙眉一蹙,金色流光飛速朝著那個小型召喚門飛去,試圖把裡面的東西在門內解決。
  
  門內發出了尖銳的慘叫聲,顯然有東西被擊中了,長而尖的聲音爆發出來,場中的魔法師們全都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但仍然無濟於事,這聲音仍在腦中不停迴響,使人頭皮發麻。
  
  慘叫接二連三響起,但還有倖存的東西飛了出來——它們是一小群黑色的、與蝙蝠外形類似的生物。
  
  有見多識廣的魔法師認出了它,道:“魔蝙蝠!”
  
  《魔獸圖鑒》第兩千三百零一種魔獸:魔蝙蝠,群居於沼澤區域與森林岩洞中,有罕見的精神魔法天賦。
  
  魔法師們立刻想起在學院中背誦過的《魔獸圖鑒》,哀嚎著把耳朵捂得更緊了:這小東西是會叫的,而且聲音中蘊含精神魔法,會對人造成極大的干擾,並且非常難受!
  
  只有海緹仿佛不受影響,她疑惑地放下了捂緊耳朵的雙手,看向了胸前正散發著使人舒適的涼意的吊墜——老頭送給的“精靈的眼淚”。
  
  原來它可以防禦精神魔法嗎?
  
  聽到的聲音最大的無疑是斷諭,不過他並沒有看臺上魔法師們頭痛眼花的慘狀,只是施法的速度慢了不少。
  
  林維在契約中催動著魔蝙蝠們:小寶貝們快叫,叫大聲點,朝著對面那個傢伙——
  
  看臺上一片東倒西歪的淒慘情景,但即使是這樣,魔法師們還是堅持看向場中。
  
  “停下!”一聲渾厚的聲音從前排響起,這聲音中蘊含了極大的魔法力量,臺上的兩個人、一群奇形怪狀,發出不同吼聲的魔獸、亂飛亂叫的魔蝙蝠,還有偷偷溜到斷諭背後的綠色藤蔓,同時停滯了動作,十幾隻小蝙蝠在空中靜懸了片刻之後,睜大了黑亮的小眼睛,直直掉在了地上——這就是高階魔法師的魔法壓制了。
  
  “執律人”中的一個站了起來:“切磋場中不得使用會對在座魔法師造成無差別傷害的法術!你們兩個,下場!召喚師罰十塊高階魔晶!”
  
  林維眨了眨眼睛——竟然還有這種規定,早知道該放只會單體攻擊的血蝙蝠才對。
  
  林維無奈地歎了口氣,收回他的召喚獸們,與斷諭並肩走在一起,回到了座椅上,當然,他在途中收穫了不少憤怒的目光。
  
  但是,大多數人還是有點惋惜的,如果比鬥繼續進行下去,不知道還會出現多麼精彩的場景,忍受一會兒精神攻擊倒也值得,可惜被中途打斷了。
  
  正午將至,切磋場暫時不會有比鬥舉行,看客們在結束了一個上午的觀看以後也紛紛離場——仔細地看完一場又一場魔法戰鬥是一件消耗精神力的事情,他們需要回家休息或是冥想,或許能夠從今天看到的比鬥中獲得一些對自身實力有用的感悟。
  
  今天海緹上場的次數比較多,遇見的對手實力大多與她相當,而能與斷諭勢均力敵的挑戰者卻沒出現。
  
  “據說切磋場的消息向來傳得很快,從明天開始,就會有強大一些的魔法師聽說今天的場景,來到這裡參與挑戰了!”海緹道。
  
  魔法師樂於和強大的對手較量,即使不能勝利,也能磨礪自己的實力,斷諭與那位女魔法師的比鬥已經超出了在場普通魔法師們的境界,因此,在消息傳出後,就會有自認為實力可以與之相比的魔法師前來了。
  
  林維對於與其他人比鬥興致不大,今天上場只是興起,自從離開學院,還沒有跟斷諭交過手,一時之間有些心癢——不過他心中非常清楚,自己的實力還不能與完全沒有限制的斷諭相比,起碼要在召喚出飛行魔獸,並且增加一些契約魔獸之後才行。
  
  接下來的幾天,三人還會在這裡度過,林維之後不打算上場,一方面,召喚師本身就更適合在隊伍中戰鬥,單打獨鬥的經歷並不是那麼有用;另一方面,來到切磋場的目的主要是積累戰鬥經驗,這一點對於自己並不重要。
  
  召喚師沒有溝通魔法元素的能力,他們的戰鬥方式完全依賴於召喚獸,所要做的,就是精準地判斷敵人的實力和戰鬥方式,召喚出最合適的魔獸或是魔法植物,如同指揮軍隊一般,在確保自己安全的情況下,操控它們完美配合,做出最有效的攻擊。
  
  這種建立在對全域掌控和召喚獸之間配合上的戰鬥方式,在單打獨鬥時並不能得到最有效的磨練——讓一個召喚師成長最快的地方,是戰場!
  
  對林維來說,戰鬥的直覺與經驗在上輩子的漫長的戰場生涯上已經磨礪完成,要提高實力,只能是從靈魂力量和精神力強度上下手,因此他需要的,僅僅是一些時間!
  
  三人從座椅上站起身來,離開了此處,在切磋場的大門前,他們再次看到了那位使人印象深刻的風系女魔法師。
  
  站在場上的時候只隱約覺得她身材高挑,離近一看,作為女性,她都快要比海緹高出一個頭來了!
  
  女魔法師原本在門前站定,見他們三人出來,轉身走近。她嘴唇微抿,看不出表情,想來平時很少與人打交道。
  
  “我想結識你們。”她淡碧色的眸子看著斷諭,道:“我的名字是嵐,來自烈風之穀。”
  
  ——烈風之穀。
  
  果然。
  
  這也許就是他們兩人戰鬥風格相似的理由,看來這幾個元素之穀家族的人,全都具有卓越的天賦,與魔法元素的親和力非同一般,甚至不需要吟唱咒語便可以操縱它們。
  
  不過……林維在心裡暗暗想道,這位風系魔法師的實力雖然在其他人眼裡十分驚豔,但顯然還不能與斷諭相比,可見,雖然這些家族的血脈會催生特殊的天賦,但人與人之間還是不一樣的——要是他們都和斷諭一樣,那還了得?這樣的話,上輩子的戰爭乾脆不要打了,五個和斷諭一個實力的大魔法師在前面一站,林維和他的珊德拉簡直可以自絕當場了。
  
  但是,這讓林維想起了另一個問題。
  
  戰爭延續了很長的時間,加之魔法世界人數稀少,而林維的記性並不算差,到最後,他對所有出戰過的魔法師都有了大致的印象,甚至還能判斷出哪些是新面孔。
  
  但是,他所眼熟的魔法師裡,真正在學院中遇到的也只有十幾個人。
  
  像是海緹、西珀,乃至今天剛剛見到的女魔法師嵐,放在魔法世界,都有著出色的實力,卻從來沒有在戰場上現身過!
  
  如果是在浮空之都墜毀的時候喪生,也說不通。
  
  禁咒“落日”被引發的時候,第一個察覺到的是白袍大魔法師,現任魔法協會會長阿卡德羅斯,以他的實力是可以逃脫的,但這位可敬的大魔法師並沒有那樣做,他燃燒了自己的生命力,與禁咒的力量相抗衡,即使最終沒能勝利,卻成功地給了浮空之都上的魔法師們短暫的逃脫時機!
  
  最後浮空之都不可避免地與這位大魔法師的生命一同墜落,但卻有不少魔法師得以逃出,使得魔法世界的傷亡並沒有帝國預計中那樣慘烈。
  
  以這些人現在的實力和成長速度來看,在戰爭爆發的那個時間,極有可能都已經成為了高階魔法師,就算當時恰巧身處浮空之都,也該有足夠的能力脫身。
  
  這讓林維不得不多想,因為在魔法學院中,實在是有太多學徒和老師的面孔,他只在這輩子眼熟,而戰場上從未見過……
  
  在那樣一場由帝國的陰謀挑起,魔法師以牙還牙回應而爆發出來的戰爭裡,原本就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心思的魔法世界,對自己的戰力毫不吝惜,就連煉金師都主動出現在了戰場,他們並沒有任何隱藏實力的理由。
  
  按照正常的走向,絕對不該有這麼多魔法師憑空消失,林維所能想到的一種可能解釋就是,在自己十五歲那年到戰爭正式發生這一段時間中,魔法世界本身發生了未知的事情,並造成了一部分魔法師的犧牲……
  
  還有,同樣沒有在戰爭中露面的占星塔!
  
  林維抬眼看向這座空中城市上空漂浮流轉的白色雲霧,在此時的他眼中,這雲霧仿佛是未知路途上的迷翳,有種詭譎莫測的驚心動魄之感。
  
  如果猜測正確,那麼現在屬於魔法世界的自己不可避免,會遇到這件事情。
  
  林維唇角勾起一絲笑容,帶著惡作劇般的邪氣。
  
  小公爵活了這麼多年,除了總是被斷諭這個傢伙壓著打,還真沒遇到過讓他感覺危險的、難以解決的大事,因此,這個猜測帶給自己的,像是手指輕輕滑過鋒利刀刃時提心吊膽,但又忍不住繼續下去的感覺與當斷諭的身影與前世重合時心中隱隱顫慄,但又忍不住前去接近的心情。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有著隱隱約約的壓抑與興奮。
  
  在這一個晃神間,海緹已經和女魔法師打過了招呼,她對這個打敗了自己的女魔法師很是好奇,打招呼的時候對她的實力也毫不吝嗇地給出了真誠的讚美。
  
  “我的名字是海緹……嵐,你也是魔法學徒嗎?你真的很厲害!”
  
  這位名為“嵐”的女魔法師在交流中倒不像比鬥時那樣不近人情,甚至還帶著一點兒可愛的局促。
  
  “是的,我現在是第二年的魔法學徒,我的名字只有一個音節,也許念出來的時候會不舒服……同級都叫我阿嵐。”
  
  嵐,這個名字放在大陸語中確實不太對勁。
  
  見鬼了,林維想起上輩子自己第一次聽到斷諭名字時,也感覺這兩個音節很是奇怪,只不過後來習慣了,便也沒有過多注意。
  
  難道又是那個該死的大陸通用語?這樣的音節確實和它有些相似。
  
  林維開始覺得,魔法世界對於大陸來說很特殊,而這幾個元素家族對於魔法世界來說也很特殊!沒有定居在浮空之都也就算了,看他們起名的習慣,恐怕是大陸通用語說得更多一些,根本不理睬浮空之都與魔法學院的習俗。
  
  “阿嵐,”海緹微笑著喊了一聲:“我在學院裡並沒有見過你。”
  
  “我很少出門,”阿嵐道:“老師居住在第二浮島,我在那裡陪伴他。”
  
  “原來是這樣……我還沒有去過第二浮島呢!”海緹道。
  
  “上面都是在研究魔法的老師們,你的老師以後也會帶你去看。”
  
  說到這裡,阿嵐重新把目光移向了斷諭:“你一定是來自銳金之穀,對嗎?”
  
  斷諭點了點頭,算是回答。
  
  “咦,”阿嵐仔細打量著他:“你的眼睛?”
  
  “看不見。”斷諭的回答很簡短。
  
  “是這樣……”阿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那時候受到影響的是聽覺,所以也沒有辦法說話,不過我的元素亂流非常微弱,成為中階魔法師的時候就好了。”
  
  林維和海緹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讀到了相同的意思。
  
  現在咱們兩個是一個種族,他們兩個是一個種族,那個種族裡,元素在身體裡面亂竄,失去一個感官什麼的似乎像喝水一樣簡單!
  
  “母親說,這一輩都出現了這種狀況,我大概是到現在唯一一個恢復的,”阿嵐看著斷諭道:“這樣的話,有個建議我必須要告訴你——當你快要完全壓制住亂流的時候,一定要有人陪在身邊。”
  
  “為什麼?”這次開口的是海緹。
  
  “因為,”阿嵐神色十分認真:“它被完全壓制住以後,可能有一段時間,也許是半天或者一天,你會失去所有感官,然後才會慢慢恢復。”
  
  “所以,一定要有人陪在身邊,那種感覺實在是太痛苦了,如果那時候沒有我的哥哥在,我……”
  
  這個英氣又美麗的女孩子重重閉了一下眼睛,顯然是想起了一段不好的記憶。
  
  “我會陪著他。”林維涼涼對她道。
  
  他的心情不太好。
  
  家族費盡心機來保持住的純淨血脈,確實帶來了天賦與實力,但似乎並不是完全沒有代價。
  
  如果元素亂流就是代價,那麼這代價絕對不能算輕——尤其是發生在斷諭身上的時候。
  
  那些錯過的風景,即使以後重現,也彌補不了生活在一片黑暗中時世界的空缺,它所帶來的,似乎還有明顯地體現在斷諭與阿嵐身上的不同程度的冷淡。
  
  他想,在這兩個人臉上,大概是不可能看到海緹那樣,在最乾淨美好的環境裡長大才能養出來的、純粹又開心的笑容的——即使有了卓越的天賦與強大的實力,他們的前半段生命中也始終存在缺憾。
  
  阿嵐看了林維一眼,淡淡道:“那就好。”
  
  她接著對斷諭道:“那我就走了——我以後還會找你挑戰。”
  
  “阿嵐,等等……”海緹開口:“你是住在旅館嗎?我們可以一起回去。”
  
  阿嵐點了點頭:“也好。”
  
  四人便一同走在了回去旅館的路上,這倒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有些是在切磋場上對他們印象深刻,有的則純粹是被長相吸引——人們總是喜歡好看的東西,這一點在魔法世界裡也不例外。
  
  浮空之都上的風不知什麼時候大了起來,吹起人們的衣角。
  
  海緹注意到阿嵐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是愜意的表情。
  
  “你喜歡風?”
  
  “也不是。”阿嵐回答她:“這有些像我的家鄉,那裡整年都在刮著大風。”
  
  “那你是想家了嗎?”海緹眼中笑意盈盈。
  
  “不,”阿嵐道,她的目光放在街道旁邊,手握一束漂亮的月光花,正敲著臨街房舍木門的年輕魔法師身上,微微有些失神:“我不想回去。”
  
  再問下去似乎觸及了阿嵐的私事,海緹禮貌地沒有再提。
  
  走到了巨大的綠樹下,兩個女孩子各自回去了房間。
  
  林維靠近了斷諭一步,以便他把自己帶上去。
  
  不過斷諭卻沒有立刻動作,林維轉過頭去看,幾乎是在同時,斷諭也轉向了他。
  
  只聽斷諭道:“謝謝你。”
  
  是在謝自己方才對阿嵐說的,會陪著他吧。
  
  林維活了兩輩子,上輩子在聲色繁華的帝都中央,從小就被父親教會了對人說話要滑不溜手、留下後路的本事,身邊也沒有親近的人,還從沒對誰許下過話語,剛剛那句並不正式的話,大概能算是第一句承諾了。
  
  “你……”他心中有些酸澀,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魔法師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淡,但與他朝夕相處的林維能夠辨認出,這與面對其它人的時候卻也不是同一種平淡。
  
  只有等他好看的眼睛闔上的時候,才會讓人從那仿佛是被命運女神眷顧的精緻五官上看出柔軟與美好來。
  
  林維忍不住抬手觸了觸他的眼角。
  
  暗金色的眼瞳輕輕閉上,這是很乖順的動作,像是帝都裡貴族小姐懷中的貓兒。
  
  嗯,是只大貓。
  
  他心中一軟,歎了口氣道:“心疼你呀……”
  
  斷諭眼角微彎,帶了一絲絲的笑意,抬手揉了揉林維的黑髮。
  
  林維看著斷諭淡淡的笑容,感覺有點挪不開眼。
  
  就當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樹冠裡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啊啊啊啊啊啊——”
  
  兩人同時看向了那個方向。
  
  丹尼爾的聲音?他確實一直留在旅館裡擺弄煉金材料來著。
  
  ——發生了什麼事情?
  
  第35章 虛幻的琴弦
  
  蒂迪斯家就像任何一個歷史悠久的貴族世家那樣,有著世代流傳的家訓,這些家訓在最開始時往往只有那麼十幾條,記載著第一代家主寶貴的人生經驗積攢成的、對後輩們的訓誡與教誨。
  
  不過,隨著世代的更迭,家訓會越來越長——每一任經歷過大風大浪的家主都會想在家訓中留下自己的痕跡,他們也確實這樣做了。
  
  許多年後,蒂迪斯家用一張羊皮紙已經寫不下的家訓中,增加了這麼一條:不論在何種境況下,遇到未知的東西時,一定、一定要克制住自己的好奇!
  
  署名是林維·蒂迪斯。
  
  ——這句家訓自然是有它的來源的,而這一切都來源於丹尼爾的那聲慘叫。
  
  “丹尼爾?”
  
  林維被斷諭帶著,浮在空中,推開了丹尼爾的房門。
  
  ——就見丹尼爾的後背明顯地一抖,像是受到了驚嚇似的,猛地轉過頭來,看到門外是他們兩個時,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是你們……你們快過來……”
  
  兩人進入房間,走近丹尼爾,只見他臉色非常不好,身前懸浮著一個小小的黑色薄片。
  
  薄片是沉沉的黑色,邊緣十分光滑圓潤,大致呈三角形——其中有有一個角略長於其它。
  
  “我們回到這裡,恰好聽見你在大叫,”林維蹙眉看著這枚薄片:“就是因為這個?”
  
  丹尼爾心有餘悸地點點頭:“就是這個……我在觸碰它的時候,出現了可怕的幻覺。”
  
  “幻覺?”
  
  “沒錯——我在整理戒指中雜物的時候,把一堆東西全部倒了出來,其中就有這個。”丹尼爾一臉虛弱而沮喪的表情:“在拿出來的那一刻,我的精神力感覺到有些不對勁,然後,它就浮了起來!”
  
  “它只是我收藏品中不起眼的一個,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於是我忍不住觸碰了它,然後——我出現了幻覺!那比我見過的任何精神攻擊都要可怕一萬倍!”
  
  林維看著那個靜靜懸在空中的薄片,問丹尼爾道:“什麼樣的幻覺?你是怎麼得到它的?”
  
  “不,我不想再回憶了,”丹尼爾用力搖頭:“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難以形容的生物正張開獠牙把你吞掉……要知道,我並不是一個膽小的人,但它實在帶來了非常使人恐懼的場景。這是我的同級在一次冒險中發現的,他們認為這個東西材質特殊,便帶回來交給了我——他們知道我喜歡收集各種各樣的東西。”
  
  “嘖,”林維搖搖頭:“可是在我看來,你也並不是一個膽大的人。”
  
  說著,他把手伸向了那枚小小的黑色薄片。
  
  稍微平復下來的丹尼爾像是躲避著什麼可怕的東西似的,飛快後退幾步,看著林維的舉動,幸災樂禍道:“你居然不相信,等著吧——我已經能看到你被嚇得破門而出,然後不幸狠狠摔下去的慘狀了!”
  
  “很遺憾,”林維平靜地握著這枚小東西,張開手掌,薄片安靜地躺在掌心上:“——並沒有張開獠牙的生物,我什麼都沒有看到。”
  
  “咦?”丹尼爾疑惑地看著他握住黑色薄片的手。
  
  這枚小東西拿在手裡時有些冰涼,但它質地十分細膩,並且幾乎沒有任何重量,可以確認不是石質。
  
  林維拿住它,忽然感到這種形狀和重量有些熟悉。
  
  他的手指來回換了幾個姿勢來拿住這枚薄片,並且終於在用拇指與食指鬆鬆拿住它時展開了由於努力回想而微蹙的雙眉:“丹尼爾,我想我認得這個小東西。”
  
  “這可是連煉金師都不知道用來做什麼的東西!”丹尼爾驚訝道。
  
  “好吧,”林維道:“如果我的猜測正確的話,身為博學的煉金師你不認識它是可以原諒的。”
  
  “它到底是什麼?”
  
  “這是大陸上會有的東西,”林維抬起左手,停在拿著薄片的右手上方:“如果你彈奏過大陸上的宮廷豎琴,就知道有些時候需要用到一個小小的撥片……像這樣。”
  
  他的右手輕輕一動,做出一個撥弦的動作,然後倏然睜大了眼睛——在自己開始做下動作的那一個瞬間,仿佛真的有一根繃緊的琴弦被撥過!
  
  林維疑惑地想要確認一下,於是再次抬起右手,還沒等落下,手腕忽然被斷諭握住。
  
  “停下!”
  
  可惜的是,這聲提醒似乎來遲了。
  
  很久以後,林維在想起這一幕時,歎了口氣——有些事情總會猝不及防地發生,然後引發一些意想不到的結果,並且,即使是再敏銳的人也沒能預先察覺。
  
  林維是很信任斷諭的判斷的,因此他確實打算停下了。
  
  但是此時他的手已經不再能被自己控制,而是被另外一股力量拉扯推動著,即使自己用力反抗,也僅僅只能使手指微微顫抖,而不改變它動作的軌跡——再加上斷諭握住自己手腕的力量也不行。
  
  撥弦只是一個細微的小動作,因此整個過程在瞬息之間就已經被完成,林維再次真真切切地體會到,有那麼一根弦被輕輕撥動——甚至發出一道悠長的琴鳴聲。
  
  “你在做什……”
  
  丹尼爾話音未落,就見林維身體猛地前傾,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著——他的面前出現了一個灰黑色的漩渦,漩渦瘋狂地湧動著,越來越大,眨眼間吞噬了林維,還有與他站得極近,並且與他身體相觸的斷諭的身影。
  
  兩個人活生生消失在眼前,丹尼爾一時之間沒能做出任何反應。
  
  他由於方才後退的那幾步,並沒有受到灰黑漩渦的波及——事實上,漩渦在吞噬了兩個人之後,便迅速消失無蹤了。
  
  綠袍子煉金師愣愣看著只有自己一人的房間,從腦袋裡一片渾濁的空白中艱難地拉扯出一絲清醒來,垂在身側的手不安地握住了袍子,喃喃念道:“見鬼,又是幻覺。”
  
  說著,他看向原本黑色薄片懸浮著的地方——那裡並沒有什麼東西存在。
  
  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極其蒼白:“不……”
  
  又過了一會兒——也許是一小會兒,也許是很久,他說不清。房間的門再次被快速地推開,顯然開門的人很是焦急,與片刻之前林維打開門時別無二致。
  
  尚在混亂之中的丹尼爾轉過頭:“林……施奈德?”
  
  來人眯起眼睛打量著他,這人穿著藍色魔法袍,眼睛是淺淡的銀色,樣貌熟悉,正是他在交易行結識的鑒定師施奈德。
  
  只是現在,施奈德的樣子卻與印象中非常不同。
  
  淡銀的眼瞳先是在房間環視一周,然後緊緊閉上,再睜開時,目光停留的地方竟然是正是林維和斷諭片刻之前所待的那個位置。
  
  “又見面了,親愛的丹尼爾,”他轉過頭來,語氣中沒有絲毫的輕鬆愉快:“我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東西,你得告訴我,這裡剛剛發生了什麼。”
  
  “不,”丹尼爾用力晃晃腦袋,恢復了一點兒冷靜:“施奈德,交易行雇傭的臨時鑒定師才不會隨隨便便闖進旅館開始盤問客人……你得拿出一個說得過去的身份。”
  
  與此同時,林維腦中的空白和丹尼爾比起來只多不少。
  
  在那一瞬間,他跌進了灰黑色的漩渦裡——拖著斷諭。
  
  眼前驀然一黑,再張開時,自己與斷諭正在瘋狂地下落——身邊是灰黑色濃霧,濃霧中閃過無數細碎的裂縫,裂縫極細,卻讓人生出恐懼來——裂縫之下仿佛連接著無盡的漆黑。
  
  只是匆匆看向裂縫的一眼之後,便感覺這些細長猙獰的東西像是開在了自己身上,帶來尖銳的疼痛。
  
  “見鬼……”
  
  他意識到,現在發生了了不得的事情。
  
  現在的場景,像極了契約之門裡面的靈魂通道!
  
  第36章 結界之內
  
  下墜的速度極快,然而時間與空間都仿佛被無限拉長。
  
  若是從高處下落,以這種速度,必然會使人覺得有大風撲面而來。
  
  而現在卻不同,濃霧中是一片寂靜,猶如凝固的深潭,只能從漆黑裂縫的變幻中才能發覺自己是在移動著的。
  
  最初跌落時是林維在前,不過在片刻之後兩人便調換了,現在是斷諭在下,一個落地時首當其衝的位置。
  
  他們兩人靠得極近,以一種如果站起來則像是緊擁的姿勢下落——這是能最大限度保證安全的動作,比兩個人一同面朝下摔落在地要好得多。
  
  林維向下看著灰黑色濃霧,它的顏色似乎在逐漸變得淺淡,並且隨著兩個人下落,下方的濃霧隱隱約約有流動起來的兆頭。
  
  當它的顏色再淺一些、變成純粹的灰,而濃霧盤旋流轉成漩渦狀之時,就真正和靈魂通道的出口別無二致了。
  
  林維的眼睛緊緊盯著它,直到裂縫不再閃現,濃霧的色澤愈發純粹,眩暈感愈演愈烈——
  
  他用胳膊緩緩把斷諭與自己箍得更緊:“要到了。”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他全部的視野被炫目的白光充斥,在一瞬間更加強烈的暈眩過後,周身寂靜滯澀的氣息全部消失,風聲在耳旁短促地呼嘯而過。
  
  所幸這個過程極短,而兩人出來的地方離地面並不算遠,他們直直落在地上——順勢一滾之後,才算是抵消了沖勢。
  
  林維用手臂支起身體,站了起來,作為被保護的一方,他僅僅是擦破了一點兒皮。
  
  “斷諭,你怎麼樣?”
  
  斷諭的右頰上劃出了一道明顯的傷痕,此時正隱隱向外滲血。
  
  “我沒事,”他抬手觸碰了一下臉上的傷口,殷紅的血色微微暈開:“原本可以完全飛起來,但這裡的元素太稀薄。”
  
  也是——墜落對於元素魔法師來說並不能造成太多傷害,林維稍稍放下心來。
  
  他環視四周,試圖辨認出自己現在身處何處。
  
  天空蒙著一層濃郁的灰白,像平民家中糊住窗子的薄紙一般,遮蔽了太陽的蹤跡,使這裡顯得十分昏暗。
  
  觸目盡是死寂與荒涼,他與斷諭現在身處一個類似於樹林的地方,可那些樹木卻不見絲毫生機,幾乎都只剩下了漆黑的樹幹與光禿禿的枝椏,枝幹盤曲,以一種猙獰的姿態靜止著,像是一隻只指向天空的、乾癟枯瘦的手。
  
  枯木稀疏,有高有低,有些上面還纏繞著乾枯的藤蔓,地面並不平坦,是一種潮濕的黑色,散發出使人不舒服的氣味
  
  斷諭走到他身邊:“還在大陸上嗎?”
  
  “是在大陸上沒錯,”林維回答:“可我不知道是哪裡。”
  
  方才所經過的是靈魂通道無疑,而自己和斷諭現在又是實體狀態,那麼就可以確定他們還在大陸,沒有被那個古怪的琴撥帶到什麼遙不可知的地方。
  
  林維在腦海裡飛快地回想有關大陸各處風貌的記載和描述。
  
  “這裡並不寒冷,不在北方……土地很潮濕,也許是因為南部沿海或是多雨的西部。”
  
  “從這看到遠處有山脈,很矮,不像是南部,那裡全是平原。”
  
  起伏的地形符合西部的特色,但不論用什麼樣的眼光去看,這個死氣沉沉的地方都不像是尋常的景色。
  
  不論是沿海或是西部,這個季節都應該是一派植物繁茂的景象,即使是最嚴寒的冬季,也不會像現在一般荒涼。
  
  “用精神力,向上看。”斷諭忽然道。
  
  林維依言放出精神力來,發現面前所看到簡直可以稱之為空無一物了!
  
  要知道,即使是在大陸上那些與魔法毫無干係的地方,也能看到漂浮流動著的元素,可是在這裡,只有空空蕩蕩的虛無,偶爾才有那麼一兩個光點悠悠晃過去。
  
  但是當他引導著精神力,向天空望去時,看到的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天幕——不,也許所看到的並不是天幕,而更像是一個流光溢彩的圓拱,將這片土地籠罩其下,那之上流動著濃郁的各色魔法元素,活像是畫師塗滿整個紙張的顏料。
  
  “魔法結界?”他問道。
  
  斷諭點頭。
  
  ——而且是強度極高的大型魔法結界。
  
  這樣說來,他們現在身處的地方是一個魔法結界內部,被籠罩著的範圍以目力看去十分遙遠——簡直就像彩虹的根部一般遙不可及。
  
  琴撥現在好好地待在林維手中,但當他再次做出撥弦的動作時,卻是毫無反應。
  
  一個細微的動作以這片琴撥為媒介,開啟靈魂通道,把自己和斷諭送到了這裡,沒有觸動空間規則——顯然他們還活得好好的。
  
  一個與魔法有關的地方,潮濕的大陸西部,陰森而死寂,不見日光——會是什麼?
  
  他看向斷諭:“你覺得……這會是我們知道的地方嗎?”
  
  “我不能斷定,”斷諭道:“但這種強度的魔法結界,只在亡沼和浮空之都上存在。”
  
  林維深吸一口氣,一段話在他腦海中浮現出來,那是在魔法學院的藏書殿,《時光手劄》第一卷中,自己曾一字一句念給斷諭聽的:
  
  “在那時,豐饒繁榮的大陸上,只有西部的死亡沼澤是生機斷絕的禁地,傳說死沼的深處供奉著黑暗女神卡塔娜菲亞的神像,只有黑暗法師與亡靈生物可以入內……”
  
  他再次環視了一下死氣沉沉的四周:“亡沼——也許吧,這裡確實像是西部。”
  
  魔法世界裡,有三個地方是不能踏足的。
  
  占星塔所在的雪山山脈所在的界限以北,稱為“極北”,無人生還。
  
  從塞壬島一路向東,越過廣闊的海面,直至風暴無時無刻不在發生的一片巨大海域,所有的船隻到此只能止步,這片海域之後的無盡海洋,同樣是未知的世界,魔法協會第一代領袖們正是消失在這裡。
  
  第三個地方則是西部的死亡沼澤。
  
  與前兩個不同,死沼是被魔法主動封閉起來的一片區域。
  
  黑暗時代持續了長久的歲月,在混亂的戰爭中,各個種族都死傷慘重,騎士悄無聲息覆滅,魔法師數量銳減——但這場戰爭是有結果的。
  
  在流傳下來的記載中,戰爭起源於黑暗魔法師與光明魔法師的爭鬥,並且最終,以神的使徒自居的光明魔法師一方獲得了勝利,他們集結所有力量,將黑暗屬性的魔法師全數消滅,並且將所有的、與黑暗魔法有關的東西,包括黑暗元素,封入黑暗法師聚居的死亡沼澤。
  
  光明魔法師們是這樣說的:“黑暗魔法的力量,到此為止了,大陸上再也不會有戰爭與混亂,因為我們終於徹底消滅了這些邪惡的異端!”
  
  從此以後,大陸上三個魔法屬性只剩下了光、自然兩種,後來的演變中,自然系魔法開始逐漸分流,有了風、火、金、水、岩這五個主要的屬性,也就是現在魔法世界所採用的體系。
  
  而死亡沼澤被重重封印與結界鎖住,成為了後來人無法涉足的一片區域。
  
  “但是,如果真的是死沼,”林維體驗著精神力看到的空空蕩蕩的四周:“為什麼除了天上的結界,沒有一點兒魔法的痕跡——傳說中那些‘邪惡的黑暗魔法元素’呢?”
  
  “不管是什麼地方,”斷諭淡淡道:“我們都要找到出去的路。”
  
  “沒錯……”林維歎息道:“我的蛋還在浮空之都,它不能離開我們太久。”
  
  ——魔獸蛋在孵化的過程中萬一間斷,很可能最後爬出來的幼崽並不強壯,或者乾脆再也沒有辦法孵化,還好林維從交易行裡拿到晶石之後便全部堆到了它的旁邊,不知道能夠維持多久。
  
  更不用說他還沒有像魔法協會告知卷軸失竊的消息,還有浮空之都上的海緹和丹尼爾,這會兒不知道怎麼樣了……
  
  這件事情發生的確實太過突然,誰能想到煉金師手裡的一個不起眼的小東西,會有這麼神奇的力量呢?
  
  “如果是死沼,”林維翻看著自己的空間戒指,裡面放著數量不少的魔法食物——那種難吃的果實,足夠維持很長時間,他鬆了一口氣,但仍然並不樂觀地道:“我們真的有機會出去嗎?”
  
  黑暗時代裡魔法師的水準,再加上後代對封印和結界一層層的增添,這可不是說出去就能出去的。
  
  斷諭道:“我們需要找到結界邊緣,然後,你要開始學契約書。”
  
  “你打算怎麼做?”
  
  “直接破開結界,或者——你能開闢出靈魂通道來。”
  
  用大陸通用語寫成的契約書現在正躺在林維的空間戒指裡,在老頭的話語裡,它確實與靈魂通道有關。
  
  “聽你的,”林維道:“不過,似乎你需要先教會我這種語言。”
  
  看起來,他們得在這裡待上很長時間才能找到出去的方法——如果那時候,兩個人還沒有被餓死的話。
  
  第37章 枯木叢林
  
  去往結界的邊緣,將它強行破開,或是學習契約書,尋找打開靈魂通道的可能方法——這兩條路聽起來是非常簡單易行的,可真正嘗試起來卻都不容易。
  
  不說別的,單單是尋找結界邊緣,就是一件難事。
  
  結界雖然用精神力可以明顯地看到,但不論哪個方向看去,它都是那個樣子,沒有辦法判斷出哪個方向距離邊緣最近,空氣中稀薄的魔法元素分佈也毫無規律可循。
  
  最嚴重的一個問題是,魔法師需要借助元素説明的飛行術在這個鬼地方沒有辦法施展!
  
  這意味著,除非他們走運,發現了其它魔法元素濃郁的地方,否則就要老老實實在地面上走了。想想地圖上屬於死亡沼澤的那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形狀……塞壬島在那上面也不過是一個極易被忽略的小圓點而已——死沼確確實實不是一片能夠輕易穿越的小區域。
  
  林維召喚出一隻魔鷹來,並且順勢和它締結了一個簡單的主從契約——原本他是希望遇到合適的高階魔獸再結契的,但現在的境況卻由不得他挑剔,魔鷹靠*的力量就能夠飛行,並且有著卓越的遠視能力,通過主從契約的靈魂交流,能夠把它所見景象與林維共用,這是他眼下最需要的。
  
  在魔鷹目力所及的範圍中,從這片枯木從林往外,開始出現了大片空地,空地上彌漫著朦朧的霧氣,霧氣有濃有淡,淡霧下透出的土地是深沉的濃黑。
  
  地面不平坦,連綿的小山丘在霧氣中時隱時現,山丘上仍然是黑黢黢一片,看不清其上是怎樣的景象。
  
  天空依舊是昏暗低垂的,再加上四周潮濕的氣息,讓人覺得這個地方隨時都會下起雨來。
  
  林維又召喚出兩頭中階獨角獸來,選了個枯木最為稀疏的方向開始前進,獨角獸是一種光系魔獸,皮毛雪白,能夠施展相應等級的光明魔法,它的身體也十分強壯,是優秀的坐騎——這個才是林維選擇召喚它出來的理由。
  
  獨角獸步伐很快,同時又不失平穩,林維只需要在使役契約中告訴它們一直前進,便不必費心操縱了。
  
  這個魔法元素稀薄、毫無生命跡象的地方確實非常詭異,但他們可不是來探險的……找到出去的方法才是要事,那個古怪的琴撥——魔法學院的第二浮島將是它的去處,那些沉浸魔法鑽研,白鬍子都要掉光了的老魔法師們看到它,一定會充滿研究的激情。
  
  兩人現在暫時不必擔心的是食物和水,林維能夠召喚水系的魔獸,它們可以製造出乾淨的水來。
  
  所以現在的問題是這個糟糕的天氣,以及如何過夜,還有……
  
  “這裡似乎找不到足夠驅使的魔法元素,”林維問斷諭道:“用魔法會不會受限?”
  
  “不會,”斷諭答他:“可以用晶石補充。”
  
  “那就好,”林維想了想,又接著道:“不過這裡不像有什麼活物的樣子……我們大概也遇不到魔法上的危險。”
  
  斷諭的精神力此時同樣沒有看到具有魔法屬性的東西存在,這段路程看起來非常安穩,因此兩人開始做第二件事情——林維的大陸通用語。
  
  這種語言體系由一個個單音節組成,互相並不連貫,據斷諭解釋說,只有這樣才能適應身體構造不同的各個種族的發聲限制,不過對於習慣了人族語的林維來說仍然非常艱澀——所以他是用對待咒語的態度來對待它的。
  
  他呆板地重複一些簡單的音節,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學院裡清晨時分和海緹一起在院子裡,不使用精神力,單純背誦咒語的時候……
  
  還算幸運的一點是,由於這門語言曾在各族之間廣泛使用,與有著嚴密結構、順序不允許被打亂的人族語相比,它的包容性非常強大,只要記住所需的詞語,便能根據各族的語言習慣各自組合,不影響意義的表達。
  
  “路上的時間用來記憶詞語,停下的時候,如果你不介意,”斷諭道:“我可以幫你閱讀契約書。”
  
  “那就太好了——老頭沒有說過書的內容必須保密。”林維看向斷諭:“我可以在你的手心上寫字,然後你再告訴我它在人族語言裡的意思……話說回來,你是怎樣認識這些字的寫法的?”
  
  “精神力成形之後,能看到魔法元素……”說到這裡,斷諭的話忽然頓住了。
  
  注意力一直放在他身上的林維當然發覺,正要開口時,斷諭道:“林維。”
  
  “嗯?”
  
  “不遠處有魔法波動,時間太短——我沒有辦法判斷方向。”
  
  魔法波動——在這個地方?
  
  深知斷諭感覺敏銳的林維立刻催動主從契約,與魔鷹頻繁進行靈魂交流,限於魔鷹靈魂力量薄弱,每次交流只能維持很短的時間。
  
  林維閉上眼睛,視野中出現的是魔鷹眼中所見的一切,魔鷹遵從命令,盤旋著降低高度,將視線投在他們身處的枯木叢林上。
  
  漆黑乾枯的叢林,除了外表略顯猙獰外,一切都很平靜。
  
  景象短暫地在林維眼前閃過,靈魂交流停止,過一會兒,等到魔鷹的靈魂力量能夠支持,景象再次傳來——仍然是這片叢林,沒有活物的蹤跡。
  
  不……不對,林維蹙起雙眉,回憶著上一次靈魂交流時的場景。
  
  西北方那棵最粗最高的枯樹,旁邊原本該是有另一株斷樹才是……斷樹呢?
  
  一個閃神間,靈魂交流再次停止,林維抓住記憶中一絲殘存的留影,努力對比著。
  
  隨即,在下一次靈魂交流開始的片刻之後,他霍然張開雙眼:“——樹在動。”
  
  難怪斷諭感受不到魔法波動的來源——整片枯樹叢林的樹木,全部在緩緩向兩人靠攏!
  
  林維再次環視四周,明明他們來時為了方便行走,選擇的是枯木最為稀疏的一個方向,此時,除了他們身旁的枯木群還算稀疏之外,目力所及的遠處,顯然已經不是來時的景象了。
  
  林維控制著獨角獸的步伐,兩隻獨角獸緊緊靠在一起,其中一隻感受到了召喚者的心緒,前蹄有些不安分的原地踏著。
  
  他問斷諭道:“是要包圍我們,會不會是樹人?”
  
  “我看不到,”斷諭答:“去試一下它們有沒有靈魂。”
  
  ——斷諭看不到,那就是說枯木上沒有魔法痕跡。
  
  林維放出靈魂力量,探向離兩人最近的一株枯木,念動結契的咒語,然而咒語剛剛開頭便無法再進行下去——枯木上沒有任何靈魂力量的回應。
  
  “沒有靈魂,”他語速極快:“就是一株死樹——我們要怎麼做?”
  
  斷諭抬起右手,暗銀色,散發著寒氣的的昆古尼爾之槍從虛空中凝聚,被他握在手上:“沖出去。”
  
  林維翻身換乘到了斷諭的獨角獸背上,原本的那一頭被收了回去。
  
  在這個時候,同時控制兩頭魔獸會使速度變慢。
  
  獨角獸長嘶一聲,身軀繃緊,接受了林維為他施加的一個輔助魔法之後,以它所能達到的、最快的速度向前方奔去。
  
  可以察覺到的是,獨角獸開始飛奔之後,枯木移動的速度同樣更快了——林維已經能夠直接看到它們在移動。
  
  昆古尼爾在空中快速虛劃,金色元素波動隨之蕩開,半月形的鋒刃橫掃過前方的枯木群,將它們從樹根處斬斷,在愈來愈密集的枯木裡橫斬出一條路來,而獨角獸帶著兩人不斷躍起,跨過橫倒的樹木,一路飛奔。
  
  “它們是怎麼動起來的?”
  
  林維看著枯木越來越快的移動——它們不是樹人,就只是普通的樹木,甚至是死樹,既沒有長腳,又沒有別的動作,為什麼能夠在地面上這樣移動——簡直就像在鴨子遊在水面一樣!
  
  沒錯,遊……一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林維腦海炸起——在這之前,他和斷諭猜測的,這是什麼地方?
  
  他猝然回頭,看見獨角獸雪白的四蹄沾滿了黑色的泥跡,留下一路深深的蹄印。
  
  ——死亡沼澤,沼澤。
  
  第38章 元素精靈
  
  林維沉聲道:“不能再往前了。”
  
  獨角獸的步伐逐漸放緩,最後停下,寬大的腳掌逐漸陷入了潮濕的地面中,它焦慮地抬起前蹄中的一隻,帶起黏膩的黑色泥土。
  
  他用契約安撫了一下這頭雪白的魔獸:“地面在變軟,它們似乎是在驅趕我們進入沼澤。”
  
  “不應該,”斷諭道:“我們沒有改變方向。”
  
  林維回想了一下走過的路程,沒有改變方向……的確。
  
  如果往前是沼澤,那麼即使沒有這些枯木,他們最後也會走到那裡。
  
  會不會是誘使他們加快速度,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沖進沼澤?
  
  但一路過來,地面明顯地變軟了,即使獨角獸一路飛奔也不可能毫無察覺——還有最關鍵的問題是,這些毫無生機的死樹,是被什麼操縱著的,為什麼僅僅在片刻的魔法波動之後便沒有了別的動靜?
  
  枯木依舊毫無滯澀地在地面上移動著,緩緩逼近兩人,他們暫時沒有動作——這些死樹是殺不完的,但並不是魔法植物的它們,又似乎不能對兩人造成實質傷害。
  
  他向斷諭簡單地描述了現在的境況,然後把自己的猜測和疑惑一併說出。
  
  “它們沒有魔法……無論如何不能在地面上移動,”斷諭道:“地面有沒有變化?”
  
  林維緊緊盯著它們與地面相接的根部,可惜那些漆黑的樹幹和土地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看不出什麼來。
  
  沒錯,自主移動——這是具有了魔法能力和意識的魔法植物才能做到的事情,並且那樣的移動也會帶出大動靜來,沒辦法像現在這樣無聲無息。
  
  昏暗的天幕下,不知枯死了多少年的黑木像是一隻只形狀猙獰的怪手,遊動在地面上,悄無聲息地緩緩朝自己靠攏,並且越來越密集——這場景實在是讓人毛骨悚然。
  
  林維的放出靈魂力量,在枯木從裡大片掃過:“還是沒有靈魂——它們到底是聽誰的?”
  
  獨角獸忽然發出一聲長嘶,靈魂契約中傳來了一陣比之前更重的焦慮。
  
  林維撫摸了一下它散發著淡淡光芒的獨角,但這並沒有什麼作用。
  
  “奇怪……”林維喃喃道:“它是不是感覺到了什麼?”
  
  他環視了一遍獨角獸的周身,然後發現——先前它還只是微微陷進地面腳掌,此時陷進了大半!
  
  看起來,雖然現在這裡還不算是沼澤,但仍然不安全——他們得後退了。
  
  寒光再次從昆古尼爾之上泛起,一大片枯木橫倒而下,獨角獸調轉方向,朝著來時的方向邁開步子。
  
  “不對……”林維仔細看著獨角獸踏進地面的前蹄,每一次邁步,陷進的深度都沒有變淺,甚至隱隱有加深的趨勢,他想起斷諭之前那句“地面有沒有變化”,忽然感覺有些發寒——這傢伙的直覺簡直驚人。
  
  “你猜得沒錯,”他深吸一口氣:“現在不是我們走進了沼澤,是地面自己在變。”
  
  雖然速度緩慢,但已經能夠看出,獨角獸的四蹄正在陷得越來越深。
  
  林維念起了咒語,他需要召喚出岩系的魔獸來,這樣的魔獸擁有控制土壤的能力——岩系魔法還有另一種說法就叫土系魔法,只不過這一系的魔法師不論是攻擊還是防禦,要用到元素實體化的時候,選擇的大都是堅硬的岩石,因而人們習慣稱之為岩系魔法——就像水系魔法與冰系魔法這兩個名字也經常被混用一樣。
  
  兩隻岩系魔獸從契約門中走出,張口吐出魔法光團,暫且穩住了獨角獸腳下的地面,但這片叢林實在太大,如果它徹底變成沼澤,僅僅兩隻中階岩系魔獸可就招架不住了。
  
  說到能控制土壤的岩系魔法,現在正在逐漸變軟的地面莫非也是由岩系魔法催動的?
  
  ——但如果這樣的話,得有多大的魔法力量才行?更何況,除了兩隻魔獸的凝固魔法,這裡並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魔法波動。
  
  “見鬼,”林維懊惱地向後一靠,正倚在斷諭的身上:“沼澤還能是活的不成……我可沒有聽說過這樣的魔獸。”
  
  他可是完完整整背下了一整本厚得驚人的《魔獸圖鑒》,從頭到尾沒有一個是叫做“沼澤獸”的!
  
  “也許你不應該想魔獸圖鑒,”斷諭對他道:“畢竟它寫在死沼被封印之後。”
  
  沒錯,死亡沼澤……它是在黑暗時代結束的時候被封印,從此與整個大陸隔絕,而《魔獸圖鑒》是在之後魔法稍稍得到復蘇的時候,由占星塔整理,後世又不斷增添修改而成的。
  
  而唯一記載了黑暗時代之前魔法狀況與歷史的《時光手劄》第一冊,對魔獸卻也並沒有過多提及。
  
  浮木,流動的沼澤,類似岩系的法術——普通的沼澤顯然無法做到這一點,背後必然有擁有自主意識的魔法生物在操縱,並且,這個魔法生物得有極其強大的操控能力才能在這樣大的範圍內控制枯木的移動,並且保持隱蔽。
  
  而在有記載的魔法生物中,除了各種各樣的魔獸、擁有魔法天賦的智慧種族,還有……
  
  “我覺得,這次可能遇到了好東西。”林維打量著湧過來的枯木和明顯變得越來越稀軟的地面,咧嘴一笑,一直微蹙著的眉舒展開來:“控制住一整個沼澤還能不被你發覺——會不會是元素精靈?”
  
  元素精靈——在整個魔法世界裡也算是難得一見的稀奇生物了,它們的身體完全是由純淨的元素組成,沒有血脈傳遞,因此不能算是一個種族。元素精靈往往出生在這一系的魔法元素十分濃郁的地方,並且會在成長過程中貪婪地將這些魔法元素吸收乾淨!
  
  這種生物具有極強的魔法能力,如果一隻元素精靈要與魔法師做對,這個魔法師的境況將會是十分危險的。
  
  不過,林維卻是一個召喚師——還有什麼是比一個強大的魔法生物更能讓召喚師高興的呢?
  
  因此,即使現在的情況很是糟糕,林維的語氣仍然興奮起來,而斷諭顯然察覺到了:“你想和它結契?”
  
  “沒錯,”林維道:“這可是個難得的東西——連阿黛爾老師都還沒有元素精靈來做自己的召喚物。如果我和它結成主從契約,不僅能隨時有一個強大的召喚物,還可以用靈魂交流看看死亡沼澤這個地方到底是什麼情況!”
  
  ——如果這真的是一隻元素精靈,一定在這裡活了很久,如果能建立靈魂交流,兩人接下來的路程就不必像之前一樣毫無頭緒了,在這種從來無人踏足的地方,自然是知道得越多越好。
  
  雖然,活了很久也意味著它的實力會非常強大,但試一試還是非常有必要的,畢竟它現在的舉動毫無善意,無論如何都得和它打上一場,贏了便能輕易地得到它的服從,打不過也不是沒有可能締結契約。
  
  在魔法世界乃至整個大陸上,活物都具有自己獨一無二的靈魂,靈魂的強度與力量大小往往不變的,召喚師則是例外——他們具有特殊的天賦,靈魂力量會隨著練習而逐漸增長,而擁有強大靈魂力量的好處就是:強行結契!
  
  也就是說,即使以現在兩人的實力,勝過它的機會並不大,但仍可以嘗試結契,元素精靈的反抗意願越小,結契便越有可能成功——他們要做的事就是盡力在戰鬥中佔據上風。
  
  “不管是什麼,我們都得先把它引出來。”林維召喚出了更多的岩系魔獸,在周圍凝結出一片堅硬的岩地來,抵抗著沼澤的吞噬:“首先得讓它覺得,以現在的攻勢沒法拿我們怎麼辦,這個魔法生物才會加大魔力輸出,或者乾脆靠近,然後……”
  
  “然後我就能夠察覺它的位置。”斷諭續上了林維沒有說完的話。
  
  “嗯,就是這樣……把它找出來,那之後的攻擊恐怕就要拜託你了,”林維道:“它很有可能藏在沼澤下面深處,我用召喚獸很難攻擊到。”
  
  淡金色的精神力所覆蓋的範圍再次延展,深深滲入黑色泥沼之內,斷諭聲音淡淡,由於林維現在姿勢的緣故,正響在他耳邊很近的地方:“好。”
  
  第39章 靈魂交鋒
  
  兩隻岩系魔獸尚且不夠——林維又召喚出了擅長冰系的魔獸來,白色冰霜霎時覆在黑色地面上,凍結了沼澤中剛剛泛起的水光,再次加固岩系魔獸對地面的凝結魔法。
  
  這樣一來,如果控制沼澤的那個東西仍然保持原來的力度,林維與斷諭所在的地方可以維持長時間的安然無恙——只要那是具有意識和智慧的生物,就會改變策略,施展出更強的魔法來,而斷諭能夠感覺到第一次的魔法波動,必然也能夠捕捉到比之更強的。
  
  天色愈發昏暗,安定下來的獨角獸顯示出了它的光系魔法天賦來,不僅是獨角,渾身的皮毛也散發出瑩潤的淡淡白光,以它為中心,柔和的光芒照亮了不小的一片區域——林維不得不承認,古老時代裡奉光系魔法師為神靈使者的現象不是沒有理由的,至少在現在的情景下,僅僅是一隻中階的光系魔獸就能極大地削弱層層枯木包圍帶來的陰森之感,使人不至於陷入恐懼之中。
  
  在等待那個東西再次出手的時間內,林維又念動了幾次咒語,一群小小的魔蝙蝠從契約門中飛出,安靜地選了附近的枯木倒掛著,等待主人的命令。
  
  魔蝙蝠的精神魔法非常罕見,在戰鬥中也極其有用,但召喚它最大的缺點就是——精神魔法的攻擊永遠是如漣漪般蕩開,對區域內所有具有精神力的生物進行無差別攻擊的,即使林維身為召喚者也並不會被區別對待。
  
  不過……魔蝙蝠卻是林維用得最多的召喚獸之一,在上輩子也是一樣——如果能對敵人造成最有效的傷害,小公爵是不在意讓自己多吃點苦頭的,更何況,如果那東西真的藏在深深的泥沼之下,在它出來之前,精神攻擊是林維能用出的唯一一種可以穿透泥沼對它造成傷害的手段了。
  
  至於同在一旁的斷諭——這一點林維還是很放心的,由於他們在學院裡時常切磋,斷諭與這些小東西沒少見面,對精神攻擊的抵抗能力也是越來越出色……想想在切磋場的時候,他已經能幾乎不受這些小蝙蝠的影響了!
  
  至於把那個東西引出來之後,如果真的是元素精靈,林維是一定要和它結下主從契約的,甚至本命契約也可以考慮——他身為一個召喚師,既不像武者那樣有強悍的身體,又不像魔法師一樣可以借助魔法元素隨心所欲地攻擊、防禦和遊走——他的身體是和常人無異的,即使召喚出強大的防禦系魔獸,再加上靈活的躲閃,也會因為要分心操縱而不能完全保證安全,但假如擁有一個岩系元素精靈,可就大大不同了!這種魔法生物具有比魔獸更加高級的智慧,能夠提供更加完美的防禦,彌補召喚師靈活不足和身體脆弱的缺點。
  
  地面已經足夠牢固,斷諭從獨角獸身上下來,站在林維右前方,昆古尼爾之槍上寒芒流轉,這是魔法元素開始充盈其中的徵兆。
  
  在斷諭拿到昆古尼爾之後,丹尼爾曾上門來把它討要走,仔細研究了一天——最後的結果是,這是一件極其出色的魔導器,丹尼爾在歸還它時是用誇張的語氣這樣說的:“偉大的創世神啊——這是一件完美的魔法武器!我想不出是誰製造出了它,就連我的老師也不行,我幾乎要懷疑它是黑暗時代之前傑出的鍛造種族——矮人的作品了,不,不僅是矮人,還要有強大的、精通各種魔法陣的煉金大師,這上面蘊含的魔法陣讓我眼花繚亂——即使你不願意花費過多的心思,而僅僅是往其中注入魔法能量,經過這些魔法陣的輔助,最後激發出來的也會成為強大的成型魔法!”
  
  “並且,還有一點……”丹尼爾看著昆古尼爾,以極其珍惜的,幾乎可以說是溫柔的態度撫摸著它,絲毫不抱怨它的冰冷,冰綠的眸子滴溜溜轉著,和敲敲打打著研究魔輪時的眼神別無二致:“要知道,再古老的魔法陣,和現在的魔法陣都是依靠著同一種規則,它們是有相通之處的——而我在這裡發現了另一套與它們截然不同的規則!這可是以前所有的魔法武器和魔導器上都從沒有出現過的!”
  
  林維從他手裡接過昆古尼爾,狐疑地看著他:“丹尼爾,在我的瞭解中,你可不是一個熱衷於讚美的人。”
  
  “我親愛的林維——你總是這麼善解人意,我有一個微小的請求,等回到學院之後,可不可以和老師一起研究……”
  
  丹尼爾話未說完,就被棕色大門“砰”地一聲關在了門外:“它在你手上多待一會兒,都使人提心吊膽——你的老師也是一樣,西裡斯大師以研究為名,弄壞了學院三座頂級魔法陣的事蹟到現在還被西爾維斯特先生念叨著!”
  
  丹尼爾並沒有得到進一步研究昆古尼爾的准許,事實上,林維和斷諭能不能回到學院現在都是一個嚴峻的問題,更別提回學院之後把昆古尼爾交給西裡斯大師研究了——但是丹尼爾的話可以佐證一點:昆古尼爾的強大是毋庸置疑的,在斷諭成為高階魔法師之後,它還可以變得更加強大——它與斷諭的戰鬥風格極其契合,斷諭在不使用昆古尼爾的狀況下就能夠完勝出色的風魔法師阿嵐,有了它之後,單論戰鬥力,是完全能夠和高階魔法師相媲美的。
  
  也正因為此,有斷諭在旁,林維並不覺得對上元素精靈是一件危險的事情——這輩子可以與斷諭站在同一方,而不是與他為敵,實在是讓人慶倖。
  
  或許是枯木叢林過於寂靜的原因,時間過得十分緩慢,冰系與岩系的魔法在沼澤上施加了一層又一層,使兩人所在的地面堅固無比。
  
  林維伸出右手來,岩系魔獸中的一隻吐出了一團小小的魔法光芒,飛至他的手上,凝結成一枚橢圓形灰色硬石。
  
  林維將這枚石頭遠遠拋出,只見它在漆黑地面上停留了半刻,便悄無聲息地被吞沒,不見蹤影。
  
  “這裡已經完全變成沼澤了,”林維道:“我猜它等不了多久……”
  
  說罷這個,林維不再出聲,他知道此刻越是安靜,斷諭的精神力就能越準確地捕捉到那東西所在的位置。
  
  過了沒多久,斷諭放在昆古尼爾上的右手緩緩握緊:“有波動了。”
  
  話音剛落,只見——漆黑的沼澤開始翻湧起來,其上的枯木高高低低地起伏著,隨著它的湧動,屬於沼澤的腐爛難聞氣息也傳了出來,林維不得不催動獨角獸施展了一個光系的淨化術,才將這使人不適的味道減弱不少。
  
  沼澤翻湧的力度越來越大,這翻湧逐漸有規律可循,它試圖組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將兩人所在的地方包裹在內。
  
  與此同時,岩系魔法也遭到了來自同屬魔法的侵蝕!
  
  ——同屬對同屬,只以純粹程度論高低!
  
  魔獸施展的岩系魔法立刻被完完全全的壓制,地面鬆動起來——這更讓林維相信,控制沼澤的是岩系元素精靈無疑了。
  
  所幸還有冰系魔法作為支撐,林維立刻召回了已經沒有多大用處的岩系魔獸,開始專心對冰系魔獸施展輔助魔法,與岩系魔法對抗。
  
  之前這東西僅僅是控制了沼澤,沼澤的土壤不具有魔法能力,而現在,與岩系魔法對抗的冰系魔法立刻感到了吃力——不過這也意味著一件事,它既然開始動用真正的魔法力量,那就離藏身之處被發覺不遠了!
  
  白色的精神力聚集在幾頭冰系魔獸身上,同時也分出細細一縷關注著外界的情況——屬於斷諭的淡金色精神力原本覆蓋了極大的範圍,並且深入了沼澤的深處,而現在它覆蓋的區域卻在逐漸縮小著——邊緣處只剩下一層淡薄的微光,其它的則沿著岩系魔法的脈絡,緩緩往一處聚攏。
  
  再強大的魔法,根據範圍與距離的不同,魔法元素都不是均勻分佈的,因此,只要理清了它的規律,就能追蹤到魔法的源頭。
  
  “找到了?”林維低聲問。
  
  “左邊很遠的地方,非常深,正在向我們移動。”
  
  “很遠?”林維道:“不能等它過來——冰魔獸會撐不住,我凝固出道路來,你可以儘量接近它嗎?”
  
  這東西的魔法控制是大範圍的,大範圍魔法意味著離施法者越近,魔法力量越強,這幾隻冰系魔獸畢竟還是中階,幾乎不可能與它抗衡。
  
  “不需要接近。”斷諭淡淡道。
  
  昆古尼爾之上的寒芒越來越盛,直至成為仿若實質的鋒刃,這時,斷諭放開了握著昆古尼爾的手——它並沒有落地,而是緩緩懸浮了起來,升得極高,鋒刃直指向那東西所在的方向。
  
  在短暫的靜止之後,它仿佛璀璨流星一般劃過昏暗的天際,向著那裡直直刺去,而它原本所在的地方浮現一個同樣的幻影,安安靜靜懸在那裡。
  
  林維忽然又想起了丹尼爾被關在門外之後拍著門板說的話:“林維小鬼——你簡直是太無情了!你知道那些特殊的規則可能是什麼嗎!賭十塊高階魔晶,那就是傳說中的‘祝福’!神賜的祝福!它會賦予魔法武器不可思議的能力,和傳說中戰神巨斧上‘永不破碎’的祝福是一個級別的!”
  
  林維當時毫不留情地反駁了他:“這聽起來確實不錯——可是誰見過戰神巨斧呢?”
  
  話雖這樣說,但林維也知道,這件武器確實有特殊之處,特別是當他瞭解了一些魔法世界的基本規則和煉金術之後……昆古尼爾在戰鬥中的表現確實是魔法世界現在的技藝達不到的。
  
  強大的昆古尼爾之槍,還有書寫契約書的大陸通用語,再加上送給海緹的,在吟游詩人的歌唱裡出現的“精靈的眼淚”……三人從老頭這裡得到的東西,似乎都能追溯到久遠的黑暗時代之前。
  
  林維將飄遠的思緒拉回來,注視著疾速劃過的昆古尼爾——槍尖開始下傾,朝著沼澤而去,它的周圍激蕩起了無形的魔法流動,但這並未對林維隨之伸出的靈魂觸角造成傷害。
  
  靈魂力量追隨著昆古尼爾,直直刺入沼澤中。
  
  一片漆黑之中,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嘶叫聲——這聲音自然不屬於昆古尼爾,也不屬於現在聚集在林維身旁的任何一個魔獸。
  
  沒錯,就是這個……在昆古尼爾刺下的同時,靈魂力量也發現了它——在一片灰撲撲的空茫裡,白色靈魂在召喚師看來十分扎眼。
  
  這靈魂是一個光澤緊密明亮的小團,這種樣子的靈魂力量無疑比形狀散亂的魔獸靈魂強大。
  
  靈魂有著微微的波動,這顯示它的主人正在一場戰鬥中。
  
  林維覺得這已經是自己分心的極限了——靈魂力量看到的世界,精神力看到的戰鬥,眼睛視野中的周邊環境,三者以複雜的方式糾結在一起,隨著他的注意力時刻轉換,而他同時也要控制冰系魔獸的行動,施展輔助魔法——還有那些小蝙蝠!
  
  阿黛爾老師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都非常注重分心能力的鍛煉,讓林維同時控制數量眾多的魔獸配合攻擊,現在看來,這樣的教導卓有成效,它保證了林維現在不會錯過任何有價值的資訊。
  
  精神力世界裡,凝實的岩系元素與鋒銳的金系元素狠狠撞在一起,巨大的魔法波動震盪開來,成群的魔蝙蝠展開翅膀,幽靈一般朝著那裡滑去,精神攻擊毫不留情地砸下,灰色的岩系魔法明顯一滯。
  
  尖銳的震盪同樣也在林維腦中炸開,他臉色蒼白,但仍然用契約催動著魔蝙蝠,繼續加大精神攻擊的力度,而昆古尼爾作為一個與精神力扯不上任何關係的魔法武器,攻勢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在岩系魔法稍顯弱勢的時候繼續推進——岩系魔法組成的防禦隱約有潰散的趨勢,鋒利不減的昆古尼爾穿過它,直接對上了施法者的實體。
  
  ——這一擊顯然是有效的,靈魂光團光芒明顯一黯,與此同時,林維的靈魂觸角猛地張開,散出無數分支,朝著那白色光團紮去。
  
  這東西看來並沒有分心的能力,現在只專注於與昆古尼爾和林維靈魂力量的戰鬥,已經無暇顧及它的沼澤了,冰系魔獸的壓力減輕不少,林維在鬆了一口氣之後,立刻趁著這東西靈魂被壓制的機會,放開靈魂觸角,靈魂力量飛快地結起契印來——靈魂攻擊效力短暫,接下來的建立契約才是重頭戲。
  
  精神力世界裡,白色細絲在淡金光幕上戳了一下,得到淡金色精神力的回應後,這篇區域內散落的所有屬於林維的白色精神力盡數被收回。
  
  魔蝙蝠的精神攻擊與冰系魔獸的凝固魔法同時停止,所有魔獸,包括充當坐騎的獨角獸全部被收回,接替冰系魔法穩固地面的是密密滲入泥土中的金元素,而昆古尼爾仍佔據著上風——現在分心控制全域的是斷諭了。
  
  不管林維之前用各種力量玩出多少花樣來,結契的過程,都必須全神貫注——關係到靈魂的事情,所有的輕率都是被嚴令禁止的!
  
  林維站在斷諭身旁,閉上雙眼,精神力引導著幾乎全部的靈魂力量,沿著先前已經探出的靈魂觸角向那東西的靈魂光團壓去。
  
  天賦的召喚師經過了鍛煉與強化的靈魂力量無疑強於任何魔法生物,強行結契可以嘗試,但也需要徹徹底底的壓制才能減少強行結契帶來的靈魂負擔,魔法生物的反抗意願越弱,契約就會越成功。
  
  召喚師和魔法生物的交流只能通過已經締結的契約進行,林維自然無法做到憑空和它對話,然後勸說、引誘這東西與自己結契,要想削弱它的反抗意願,只能通過戰鬥中的力量鎮壓……
  
  靈魂光團的波動越來越大,甚至忽明忽滅,這意味著它和斷諭的戰鬥十分激烈,並且正處於下風。
  
  靈魂力量包裹了光團,與它相觸——這東西的本能現在該告訴它這是結契的前奏了。
  
  一心捕獵,卻沒想到盯上的獵物之一不幸是召喚師的光團出現了明顯的掙扎,此時,空中靜靜懸浮著的昆古尼爾幻影忽然分做無數,齊齊朝它刺下。
  
  這一擊的效果是顯然的,光團迅速黯淡,看樣它的身體已經遭受了重創,恐懼戰敗之後的死亡——這正是結契最好的時候。
  
  靈魂觸角再次向光團探出,它反抗的力度顯然小了許多。
  
  複雜的契約印已經結成,現在需要的是與靈魂的融合。
  
  光團被林維的靈魂力量圈在其內,契約印緩緩下落,與它相觸。
  
  令林維始料未及的卻是,一股尖銳的刺痛在契約印與光團相觸的一瞬間在靈魂上炸開!
  
  他眼前發黑,悶哼一聲。
  
  “林維?”斷諭立刻察覺到了他的狀況,伸出手來,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第40章 玩大了
  
  “我沒事……”林維的靈魂觸手在那一刹那下意識地縮回後,繼續向著靈魂光團探去。
  
  ——剛剛的疼痛,林維能夠確定不是來自身體或精神力,而是他的靈魂。
  
  他從沒經歷過這種事情,但是在那一瞬間,契約確實已經開始締結,與此同時,能夠察覺的是,這東西的反抗意願經過方才的戰鬥,並不算是十分強烈。
  
  他來不及去想這疼痛是為了什麼,只來得及迅速查看了一下自己的靈魂狀況——似乎並沒有實質的損害。這樣的話,他應該繼續……現在是締結契約的最好時機,不能輕易放過。
  
  林維的靈魂觸手繼續與光團相觸,和方才別無二致的痛感再次襲來,並且如同拍到島嶼岸上的海浪一般,退去一些,然後再次湧來。這一次,他有意識地控制住了靈魂觸手,沒有後退——靈魂力量隨之纏繞而上,已經結好的契印一點點與光團相接,將契約的力量一絲絲滲入靈魂光團中,而契約的力量每增加一分,從靈魂深處傳來的痛感就更加劇烈,仿佛自己的靈魂被正一條條撕裂一般。
  
  大滴的冷汗從他額角滑下,他臉色蒼白,身體出現了不易察覺的顫抖——連維持站立的姿勢都十分艱難,幾乎全部靠著斷諭的力量在支撐。
  
  但是,他的意識卻十分清醒,一直沒有停下,雖然痛感愈加密集而狂亂,如同季潮十分塞壬島外海面掀起的驚濤,而契約的進展十分緩慢又艱難,但它的確是在逐漸進展的——林維已經打定主意,不是到了極限的時候,他不會停下結契。
  
  他的精神力此時也全部集中在契約上,其餘的感官幾乎全部消失,對眼前的情景毫無知覺,似乎有斷諭的聲音響在耳畔……但是自己已經分辨不清是在說什麼,只有因為無法控制的痛感而緊緊抓住斷諭手臂的觸覺在這樣的一片空茫中顯得格外清晰。
  
  契印緩慢地滲入靈魂光團之中,暗色的紋路完成了一半,包裹著白色光團,將它束縛在內,能夠明顯的感覺到,紋路刻下的過程十分艱難,並不像普通魔獸那樣簡簡單單印上便能完成,而是要一點一點與它融合,甚至在一些實在不能融合的地方,要有意識地去改變紋路的走向。
  
  而與此同時,光團的色彩愈加明亮而清晰,這是靈魂聯繫逐漸建立的兆頭。
  
  劇烈而密集的痛楚,在契約即將完全刻下的時候達到了極致,契約的力量已經開始顯現,那東西的感受開始通過初成型的主從契約傳達過來——混雜著氣憤和委屈的情緒。
  
  林維這個時候已經顧不得檢視自己的靈魂狀況,更顧不得照料它的情緒,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聚集在契約的最後幾步上。
  
  既然靈魂聯繫已經建立,那麼最關鍵的步驟就算完成了,這時候,只要將剩下的契印刻下……
  
  暗色的紋路逐漸完善,屬於召喚師的、純粹而強大的靈魂力量注入光團內,它不再嘗試著掙扎,僅剩的那一絲反抗意願也煙消雲散。
  
  痛感襲來的間隔逐漸變長,它的劇烈程度也有所減弱——林維終於完成了契印最後一絲紋路的刻下。
  
  靈魂力量潮水一般收回自己的體內,意識從靈魂光團和契約上返回眼前的世界,林維才發現自己渾身發軟,呼吸急促,整個人都靠在斷諭身上,精神力過度使用致成的腦中的嗡鳴與震顫接著持續了許久,才與來自靈魂深處的痛感一同慢慢消退。
  
  值得慶倖的是,不管痛感是多麼強烈,自己的靈魂還算完好無損,沒有被撕成碎塊。
  
  “沒事了……”林維在檢視完靈魂之後,試探地觸動新結成的契約,來自靈魂光團的資訊順著契印的紋路流進意識裡,他張口,發現自己聲音虛弱,還帶上了一分沙啞:“確實是一隻元素精靈,活了好幾百年那種,我懷疑老頭都沒有它的年紀大……”
  
  斷諭的手觸感溫涼,壓在他的額頭上,他開口打斷了林維:“先休息。”
  
  “也好,”林維應了一聲,對斷諭道:“我們坐下。”
  
  斷諭確實是坐下了,但是小公爵向來習慣於尋找能讓自己最舒服的姿勢,短暫地坐了一會兒之後,他選擇了仰面躺著——把腦袋枕在斷諭的腿上。
  
  平復了有些急促的喘息,意識也恢復清楚之後,林維閉著眼,低聲對斷諭道:“我大概能猜出來為什麼會這個樣子了。”
  
  “嗯?”
  
  林維的聲音仍然有氣無力:“我猜這就是所謂的靈魂反噬……”
  
  來自另外一方的靈魂攻擊在現在的環境下是不太可能的,並且自己的靈魂現在沒有實質損傷,那麼唯一可以解釋的就是結契時來自對方的反噬。
  
  在最古老的記載中,被稱為“通靈者”的召喚師可以與任何靈魂結契——但是據阿黛爾老師的教導,契約並不是說結就能結的,即使雙方都心甘情願,也得遵循規則。
  
  每一類生物的靈魂強度相似,它直接與這類生物的智慧程度相關,召喚師與不同靈魂強度的魔法生物結契,驅使它們,就得付出相應的代價——靈魂反噬就是其中一種。
  
  林維不記得自己有過相似的經歷,並且,詢問阿黛爾老師是否經歷過“靈魂反噬”之後,她搖了搖頭——所以他並沒有把這個說法放在心上。
  
  與其它靈魂結契,要付出代價,這代價取決於靈魂強度,而靈魂強度取決於魔法生物擁有的智慧……
  
  林維確信,自己是從沒受到過這種程度的靈魂反噬的,與普通魔獸結契根本不會有任何感覺,上輩子與巨龍珊德拉結契時,確實吃了一些苦頭,結契非常艱難,但是並沒有痛感。
  
  巨龍具有的智慧和人魚相差無幾,比所有種類的魔獸都要高出一大截,因而被認為是智慧種族之一,但它們的智慧還是無法與人族相比。
  
  而元素精靈雖然也比不上人族,但比起這兩個種族則又要聰明得多,這只元素精靈的生命也非常漫長,可能就是靈魂反噬如此強烈的原因。
  
  林維繼續躺著,確認自己的狀況有所好轉之後,向斷諭道:“如果是靈魂反噬的話,既然我堅持了下來,以後就不會有別的影響……契約還是很成功的。”
  
  他汗濕的髮絲黏在面頰上,被風吹得冰涼,使人非常不適,但他現在沒有抬手的意願——脫力感使得林維實在不願意再動一下了,他只想就這麼躺著。
  
  斷諭撥開那些頭髮,林維愜意地眯了眯眼睛,看著昏暗的天空。
  
  就聽斷諭問:“如果不是呢?”
  
  “那我也沒有什麼辦法,”林維回答道:“不過,最起碼我已經擁有了一隻傳說中才有的元素精靈,並且靈魂還是好好的,可見這非常值得。”
  
  頓了一會兒,林維又道:“不過我也可以驗證一下……你不要抵抗。”
  
  斷諭立刻猜出了他想做什麼,直截了當道:“不行。”
  
  “就一下,”林維望著他:“我立刻就放開……不會有多大傷害的。”
  
  事實上,從林維屢屢不惜讓自己難受至極也會放出來魔蝙蝠擾亂對手、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抓住丹尼爾的琴撥、忍著非常強烈的疼痛也要堅持把契約完成的種種舉動上來看,小公爵雖然從一出生就得到了無微不至的妥善保護和照料,但他並不是一個懼怕疼痛與未知的人。
  
  並且,是一個非常、非常好了傷疤忘了痛的人。
  
  不等斷諭再次拒絕,他的靈魂力量裡晃晃悠悠伸出細細一根靈魂觸角,向斷諭探去。
  
  所有的靈魂都是白色的,只在光澤和緊密程度上有所區別——斷諭的靈魂顯然非常凝實且明亮。
  
  林維快速地結出了一個簡單的契印,打算和斷諭的靈魂相觸,他的動作十分小心翼翼,隨時準備著迅速收回。
  
  相觸的一瞬,林維並沒有感到痛楚,而是整個人都仿佛一下子被抽緊,心裡唯一剩下的念頭是:玩大了!
  
  ——然後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從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浮出來,恢復意識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昏暗,看來已經過去了不短的時間……
  
  林維轉過頭看了看斷諭,黑暗中只能看清輪廓。
  
  “醒了?”斷諭的語調依舊平淡,聽不出情緒來,但跟他相處整整一年的林維敏銳地察覺到——這傢伙的心情恐怕很是糟糕。
  
  他一下子打起精神來,補救道:“我承認——我不應該進行這種危險的嘗試,但是,我親愛的同伴,你要相信,這是有價值的——我幾乎可以確定這就是靈魂反噬的後果,靈魂對契約具有反抗力,所以召喚師在與靈魂強度高的生物締結契約時要付出相應的代價,我和元素精靈結契時僅僅是遭遇了疼痛,而試圖接觸你的靈魂的時候卻直接失去了意識!”
  
  他以這種和丹尼爾十分相似的語氣說了一大通,沮喪地發現斷諭並沒有絲毫回應的意思,只得改換了對策,從斷諭身上爬起來,挪到他旁邊,抱膝道:“是我錯了——沒想到反噬會這麼嚴重,但是我的靈魂沒有受到傷害,並且靈魂反噬沒有後遺症,這一點可以放心……”
  
  斷諭的態度這才算是鬆動了一點兒,揉了揉林維有些散亂的黑髮:“再遇見智慧種族的時候要小心。”
  
  “我也是這樣想的,”林維心有餘悸地點了點頭:“幸好再高階的魔獸都無法擁有人族的智慧,與它們結契沒有代價。”
  
  說到這,林維心中一動,想起了剛剛結契的元素精靈來——還不知道它是什麼樣子。
  
  他在契約裡用靈魂交流對精靈道:“出來。”
  
  遠處的泥沼上卷起不小的漩渦,一個小小的身影浮了出來。
  
  第41章 被遺棄和忘記的
  
  元素精靈從遠處的漩渦中現身,一路遊過來,最後懸浮在林維面前。
  
  精神力和靈魂力量大致都恢復了過來的林維再次把獨角獸召喚了出來,它發動了一個光系魔法,柔和的光芒灑落,照亮了兩人所在的區域。
  
  他和一雙黑亮的小眼睛對視許久,由衷地評價道:“它真醜。”
  
  好吧——岩系魔獸中長相好看的也只有那麼數得出來的一兩種,一隻岩系的元素精靈,本來也不可能像傳說中的精靈族那樣有漂亮的容貌,即使它的名字中也帶了“精靈”二字。
  
  與所擁有的操縱整個沼澤的強大力量相反,這小東西的體型只比拳頭大一點兒,通身的皮膚是淺灰色,那種最常見的石頭會有的色澤,它的身體與人族類似——勉強算得上是有胳膊有腿,圓腦袋上鑲著兩顆黑亮的眼珠,沒有眼白——如果略去皮膚的顏色,只看這小東西有些胖乎乎的身體和圓眼睛,也勉強算是有幾分狡黠的可愛。
  
  既然結下了主從契約,並且以後召喚它出來的時候會很多,林維該為它取個名字——就像阿貝爾藤的名字就叫阿貝爾,上輩子的巨龍名叫珊德拉。
  
  “——傑拉爾,這個名字可以麼?”
  
  林維伸手戳了戳元素精靈的身體,有種冰涼的柔軟。
  
  當然,元素精靈即使不同意,也沒有辦法了,在林維說出名字的那一刻,它就與契約牢牢聯繫在了一起。
  
  靈魂交流中傳遞過來的情緒還不算糟糕,精靈承認了這個名字。
  
  元素精靈是被濃郁的元素滋養出來的一類神奇的魔法生物,它們的元素操縱力自然也是毋庸置疑的。
  
  不過,這片枯木叢林裡現在元素稀薄,不可能孕育出精靈來。
  
  那麼,這個地方,曾經有過魔法元素非常濃郁的時候?
  
  傑拉爾的靈魂強度比身為中階魔獸、僅僅只能維持斷續靈魂交流的魔鷹不知要強上多少倍,因而可以和林維進行長時間的靈魂交流。
  
  林維也沒忘記與它結契的初衷——除了能在以後的戰鬥中提夠可靠的防禦,還得通過這個小東西瞭解這片見不到太陽的鬼地方,也許能幫助兩人找到出去的路徑。
  
  靈魂交流在肉眼不能看到的世界裡疾速進行著,來自元素精靈的記憶化作一縷縷飛竄的流光,在林維腦海內呈現。
  
  流光中承載的記憶與資訊十分繁多而紛雜,大概是精靈活了不少年歲的緣故。
  
  在它的記憶裡,林維看到了極多的場景,初時平靜,逐漸陰森可怖,最後又歸於一片沉寂。
  
  林維長出一口氣:“我知道這裡為什麼沒有魔法元素了——在我們離開結界之前,是不會見到元素的影子了。”
  
  從傑拉爾的記憶中可以知道,這裡確實是被封印的死亡沼澤,傳說中黑暗系魔法師陣營的所在地。
  
  這裡的元素濃度曾經十分濃郁,雖然黑暗系居多,其他屬性的元素也算不少,不然傑拉爾也不能被孕育出來了。
  
  傑拉爾的孕育,應該是發生在黑暗時代之前,但元素精靈的孕育過程十分漫長,初始時它也僅僅有一絲模糊的意識而已,因此封印前的情景僅僅在它的記憶裡一晃而過。
  
  “這裡被魔法結界束縛著,所以沒有辦法得到外面的魔法元素,而死亡沼澤中原本就有的那些……”
  
  這裡的元素曾經濃郁,那麼濃郁的元素帶來的必然結果就是——吸引和催生了非常多的魔獸或是其它魔法生物在其中生存。
  
  要知道,魔法元素是可以被魔法生物吸收進自己身體的。
  
  於是,自黑暗時代結束,封印落下起,這裡面的魔法元素,就在一刻不停地減少著!
  
  濃度再濃郁,也招架不住上千年的時光——事實上,原有的魔法元素濃度僅僅用了三四百年,就低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
  
  接下來發生的,是爭奪與殺戮……魔獸的本能使得它們同樣知道魔晶的好處,原本互不相干的魔獸們在元素稀薄的境況下,開始了相互的廝殺——誰能獲取更多的魔法元素,就有機會進階,而進階意味著擁有更長的生命,更強大的實力,能在這個被遺棄的地方繼續存活下去!
  
  這段瘋狂的時期持續了許多年:撕咬、搏鬥、鮮血與骨骸,碎裂的魔晶溢出誘人的魔法元素,被勝利者貪婪地吸取乾淨……
  
  這是在大陸上從未出現,也從沒有人設想過的情景,因為大陸各處的元素濃度雖然有高有低,但總能夠滿足魔獸自然進階的需求。
  
  最後,殺戮終於停止,因為實在是殺無可殺。
  
  弱小的魔獸早已不復存在,活下來的那些,全部都積累著深厚濃郁到無法想像的魔法力量,擁有極其強悍的實力,它們對彼此充滿了垂涎,同時又忌憚著,從此僵持了下來,亡沼陷入沉寂。
  
  又是許多年過去,它們隱匿在這個沒有陽光的地方,收斂了所有的氣息,防範著、窺探著、等待著,偶爾也會有戰鬥發生,落敗的一方失去生命,逸散出精純的元素,然後在短短幾息之間進入勝利一方的體內,兩敗俱傷時,元素的波動則會吸引來其它的……
  
  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了現在。
  
  漫長的歲月過去,沒有人知道那些強大的魔獸是否還活著,是否仍然睜大著眼睛,豎起敏銳的耳朵,等待著能為自己帶來魔法元素的獵物。
  
  林維說完自己在傑拉爾的記憶中所見的一切,不由自主看向了環繞自己的枯木叢林,也回想起了借魔鷹眼睛看到的,霧氣掩映著的空地。
  
  枯木叢林之外,看似空無一物的死寂中,不知潛伏有多少雙危險的眼睛,在朦朧霧氣間不懷好意地窺探著。
  
  他感到了隱隱約約的壓抑,就像真的已經在被強敵打量般,後背發寒——不由得又往斷諭那裡湊了湊。
  
  “我們掉進這個地方,而不是別的,簡直可以說是幸運女神的眷顧了!”林維拎起元素精靈的後脖頸,打量著它:“這個小東西靠著元素操縱力強,把自己藏得非常好,勉強活了下來,而攻擊力實在是不怎麼樣……也就是今天感知到終於有活的生物經過自己的領地,實力看起來又似乎比不上‘那些東西’,才開始攻擊我們——結果栽了。”
  
  “黑暗元素也是這樣?”
  
  “這個我沒注意,等等……”林維在傑拉爾的記憶中再次搜尋了起來,回溯著魔獸們激烈廝殺的那段時間,然後疑惑道:“風、水、火,咦……沒有看到暗元素。”
  
  記載中說得非常明確,代表光明與正義的光魔法師們將所有與黑暗魔法有關的東西,包括暗元素,封入死亡沼澤之中,用強大的結界將死沼與大陸隔離,把這片“邪惡的地方”徹底遺棄。
  
  “最開始的記憶裡好像是有過另一種元素的,”林維晃了晃手裡的元素精靈,催促它努力回想——結果被這小東西在手上惡狠狠咬了一口,他只得無奈道:“它那時候意識還沒成型,實在是回憶不起來了——也許記載上的歷史是在編故事,根本就沒有過暗元素這種東西……”
  
  “也許,”斷諭淡淡應了一聲:“但是死沼確實被封印起來了。”
  
  “我們先不要考慮那些不知道有沒有依據的歷史——還是精靈的記憶最可靠,契約不會撒謊,”林維道:“死沼裡不知道藏著多少活了上千年的強大魔獸,這裡比我們最開始以為的要危險多了。”
  
  要走出死沼,可不是待在枯木叢林裡就能解決的。
  
  要走出死沼的念頭一動,契約裡迅速傳來了傑拉爾的情緒——這小東西竟然非常積極,看來早就過夠了死氣沉沉的日子,渴望被帶出去,它在林維手上被自己咬出的牙印那裡摸了摸——諂媚地請求主人的原諒!
  
  “嘖,”林維看著傑拉爾的舉動:“確實很聰明。”
  
  “那麼,”斷諭道:“現在只有這裡是安全的?”
  
  “沒錯,傑拉爾能控制的沼澤非常大,可以確定在這個範圍裡沒有魔獸。”林維答道。
  
  “我們可以暫時停下,然後你開始學契約書,”斷諭語調淡淡:“如果你不介意每天陪我切磋——帶上你的傑拉爾……我就可以嘗試進階,那之後再走出這裡。”
  
  “進階?”林維問:“這麼快?”
  
  “不會很久。”
  
  “那就太好了……”即使外面是不可想像的危險,斷諭如果成為高階魔法師,活命的機會必定能大上不少。
  
  並且,成為高階魔法師,也就意味著,斷諭的眼睛可以恢復了?
  
  林維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動得有些厲害。
  
  那雙眼睛,危險的,寒冷的——不論過去多久,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記憶裡。
  
  “高階魔法師……那麼你就可以真正看到了,”林維低聲道:“我很期待。”
  
  斷諭轉頭向著林維,他臉龐的輪廓在光系魔法的映照下顯得柔和了許多:“我也期待著。”
  
  “還是有些可惜,”林維望瞭望周圍的環境:“你第一眼看到的世界是這片沼澤,它遠不如外面那樣美麗。”
  
  斷諭臉上有著淺淡的笑意,這讓林維移不開眼。
  
  他緩緩道:“沒有關係。”
  
  第42章 地下宮殿的雛形
  
  魔法師的等階是由明確的區別來劃分的。
  
  魔法學徒感知元素,中階魔法師役使元素,高階魔法師溝通元素,大魔法師感悟、利用規則。
  
  高階魔法師比起中階魔法師來,林維所知的最大的優勢是,溝通元素比役使元素要輕鬆得多,精神力消耗被壓到極少,不會出現用出一個大型魔法後精神力消耗乾淨,因而不能再接著攻擊的狀況,吟唱咒語的時候,也能夠使它的效力完全發揮,而不是被咒語牽著走——這使得高階魔法師的戰力與中階魔法師相比,不知要高出多少倍來。
  
  至於其它,還有對元素的調動與控制能力,並且據說在溝通元素的過程中,已經能夠隱約觸碰到魔法元素的規則……但這些好處就不是一個召喚師能體會到的了。
  
  林維其實不是很清楚斷諭的實力到了中階的哪個地步,但這不妨礙他對斷諭不久就能進階深信不疑——一個年紀輕輕就穿上了白袍的魔法師,當然不會在中階魔法師停留太久。
  
  即使這個時間對於斷諭之前的預計是提早了的——他曾說過在會在下一年進階。
  
  但是,進階是一回事,進階的過程又是一回事,隨著實力的增長自然而然地進階是最好的,如果在現在的情況下強行突破,可能會對魔法師以後的實力進展有所阻礙。
  
  這樣進階的話,算是強行突破,真的沒有關係嗎?
  
  這樣想了一會兒,林維又釋然了——那傢伙根本不缺少元素親和力,這道不知把多少中階魔法師卡住的天賦的門檻在他面前從來沒有存在過,即使強行突破也能夠和自然進階的效果相差無幾。
  
  他要做的就是在接下來的這些天裡與斷諭切磋,以使斷諭在這個過程中逐漸改變和適應使用魔法的方式——從精神力強行控制元素到直接與魔法元素溝通。
  
  等到與魔法元素建立了完全的溝通、能夠讓它們隨著心意而動的時候,就算是進階成功了。
  
  “完美的計畫,”林維道:“但是,我發現還有一個迫切需要解決的、嚴重的問題。”
  
  他感受著周圍荒涼的氣氛,元素精靈傑拉爾已經把兩人所在的沼澤凝固成堅實的土地,那股屬於泥沼的難聞氣息也已經逐漸散去。
  
  但是,這也無法改變他們現在身處空無一物的沼澤這個事實!
  
  沒有房子、沒有床鋪,潮濕的風冷冷地吹過身邊。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人族,沒有巨龍那樣的體力和精力,我需要睡眠……”
  
  枯木重又遊動起來,被送到了林維面前。
  
  他看了看那些奇形怪狀的死樹道:“好吧,現在我除了一片空地,還擁有了幾根破木頭。”
  
  遭到嫌棄的精靈朝他鼓起了臉頰——做出一個憤怒的表情,揮動身後小小的透明色翅膀飛到斷諭肩上去坐了——那翅膀讓它看起來活像一隻灰色的肥蜻蜓。
  
  “你想要房子——也許它是在獻給你材料。”
  
  “這樣的話……主人不是萬能的,沒有辦法把這些形狀奇怪的東西搭成房子,”林維再次戳了戳精靈冰涼柔軟的皮膚:“但是你值得讚賞——讓我想到擁有一個岩系的小東西還是很有用處的。”
  
  要用枯木搭建成房屋的確十分困難,但是房屋也未必要建在地面上!
  
  尤其是擁有一隻強大的、隨意操縱土壤與岩石的精靈作為召喚獸的時候。
  
  林維回想著他所見過的地下建築,諸如蒂迪斯家的地下通道與藏寶室,還有皇室的地下寶庫……在地面之下建造的東西總是會讓人充滿安全感。
  
  一個簡單的建築形狀逐漸在他腦海中成型,然後通過靈魂交流傳遞給精靈。
  
  精靈還沒有原諒他方才的嫌棄,再次朝自己的主人做了一個氣鼓鼓的表情,不情不願地沉進了地面之下。
  
  林維笑眯眯對斷諭道:“召喚師還是非常有用的——我們可以不必睡在沼澤上了。”
  
  不久,地面忽然分開,露出一個漆黑的洞口,由洞口向下,延伸出層層階梯來,階梯的最開始要貓著腰才能進入,隨著它的高度逐漸降低,空間逐漸寬敞起來——再往下走,連接著階梯底部的是一條長廊,盡頭是一個空曠的圓洞,類似於房間。
  
  可憐的、喜愛光明的獨角獸——對它來說光是待在昏暗的沼澤就已經是巨大的折磨,更別提這個黑漆漆的大洞了,它十分不情願地、一步一停地跟著林維走進了長廊中,用承載著光明魔法的獨角照亮了這片地方。
  
  傑拉爾撲著翅膀,繞著林維轉圈,展示它的魔法成果。
  
  “幹得好……”林維和精靈黑亮的小眼睛對視著:“雖然你自作主張,把我的房間改成了像你的腦袋一樣的形狀。”
  
  這是一個圓形的房間,它暫時還十分空空蕩蕩,不過要添置一些必要的東西不是難事。
  
  傑拉爾和林維隨時保持著靈魂交流,房間的地面上浮現出成型的石質寬床來。
  
  火焰魔獸從契約門裡走出,牆壁凹陷出了一個與它身形差不多大的空間——這只火焰獅子要在將來的幾天內獻出自己的魔法力量,充當小公爵的壁爐了。
  
  火焰的溫暖氣息很快撲面而來,林維愜意地眯了眯眼睛,興致勃勃道:“這是個絕妙的地方,雖然它現在還很簡陋——我要把它逐漸建成一所地下宮殿!傑拉爾的記憶力是非常可靠的,我們不論走到哪裡,只要不離開地面,它都能挖出一模一樣的宮殿來!將來我們從學院結業,在大陸上冒險的時候,完全不需要住在簡陋的帳篷與山洞裡!”
  
  林維的願望是非常美好的——記載中魔法協會的初代領袖們帶著魔輪遊歷大陸,而他要帶著一整座地下宮殿!
  
  “要有大廳、宴會廳、冥想室、海緹的房間,也許還有丹尼爾一份……這裡會非常安全和舒適,我們不論走到大陸的哪裡,都可以隨時進入這個地方,而等我們終於沒命,或者像老阿諾那麼老,再也遊歷不動的時候,又或者終於走遍了大陸,要去那些有去無回的地方看看——像是無盡海洋和極北,就把它留在塞壬島上,”林維的眼睛很亮,仿佛是透過了黑漆漆的牆壁看到了非常值得期待的未來一般:“每年有新的魔法學徒來到學院時,不僅要乘坐魔輪以示紀念……還要來我們的地下宮殿走一趟!”
  
  這是一個非常完美的、魔法師式的願望——魔法師們的目光始終投向廣闊的、沒有人跡的大陸邊緣,即使他們會時常回到浮空之都,但終歸會再次走上旅途,魔法學院的每一代同級,將成為一生的夥伴,他們一起踏遍整個大陸,留下自己的名字,把那些已知的與未知的統統帶回,為魔法學院和占星塔整理的地圖上添加一個小小的角落,或是在藏書殿中增加一本記錄著所見所聞的書籍,為《魔獸圖鑒》增添幾頁新的記錄。
  
  “我們常常感歎魔法師的數量太少,大陸太廣闊,隱藏的秘密太多——而我們的生命總是短暫,即使是大魔法師也終有結束的一天。”老阿諾曾經這樣說。
  
  第43章 群星歎息
  
  北方。
  
  漫天飄飛的白雪描繪著低垂的夜空,遠方連綿的雪山在永不停歇的寒風中靜穆不語。
  
  山巔上孤零零地矗立著一座覆著雪花的高塔,塔極高,隨著雪勢越來越小,飄飛的雪花變作細碎的雪屑,群星從夜幕中緩緩浮現,親吻著高聳的塔尖。
  
  這場終於止息的大雪下了許多天,高塔再次見到了久違的繁星。
  
  即使是從未來過北方的魔法師,見到這副景象後,也能毫不猶豫地說出高塔的名字——因為它站在離星辰最近的地方。
  
  塔頂有著空曠的天臺,其上站著一個淡藍袍子的年輕男人——從外貌上看,他確實是年輕的。
  
  他微微仰頭,望著深邃浩瀚的星空,比星光色澤更淺淡的是他的眼瞳。
  
  “老師,”他身後有腳步聲響起,帶起積雪被踩動的吱呀聲,走來的是一位披著斗篷的女魔法師,她有著深紅色的長髮,眼神在沉靜中帶著溫和——是那種在歲月中浸透過的、青春不再而仍舊葆有溫柔的女人會有的眼神:“您回來了。”
  
  “裘娜——塔里還好嗎?”
  
  “就像過去的每一天那樣毫無變化。”
  
  “你們總是能夠日復一日忍受單調的生活,”他轉過身來,唇角帶著愉悅的笑意:“而我從來耐不住寂寞。”
  
  “星空給予了您能夠穿透時光的眼眸,這讓您游出了永遠湍急的時間河流,”裘娜的神情沒有任何改變,說話的語調像極了富有節奏的歌謠:“所以您永遠像孩童一樣嚮往歡愉,而不願生活在北方的寂寞中。”
  
  “的確,卡拉威之城上的日子總是那麼有趣——我對遇見的每一位女魔法師行見面禮,向吟游詩人索要他七弦琴中彈奏的故事,在交易行裡和冒險歸來的魔法師們打交道,”他眨眨眼睛:“這其中也包括你的女兒和她的同伴們,他們的日子就像所有年輕魔法師那樣有趣而令人嚮往。”
  
  “魔法學院永遠堅實可靠,讓人能夠放心地把還未長成的孩子送往那裡。”
  
  “我十分慶倖自己少有在塔中露面,不然會在見到你可愛的女兒時被拆穿身份——她會說‘可敬的創世神啊,瞧瞧這個撒謊成性的人是誰?他不是鑒定師施奈德,而是不務正業的占星師阿德里希格,貪慕主城的熱鬧與繁華,從北方的占星塔跑到了這裡,我要去向母親告發他的行蹤!’”他似笑非笑地看著裘娜:“我猜你也是這樣想的。”
  
  女魔法師略微低頭,道:“您是占星塔的主人,擁有離開這裡的自由。”
  
  阿德里希格轉過身去,繼續望著低垂的夜空,繁星中偶然會有流星劃過,帶起長長的光尾,他開口,語調像是在歎息:“星象——我們日復一日地看著它們,解開錯綜複雜的軌跡中蘊藏的秘密,卻始終無法將它與命運一一對應。”
  
  裘娜沒有答話,也許是答不出,也許是因為她知道自己的老師是在自言自語。
  
  良久,他才再一次開口,這次卻是對著裘娜:“如果你思念女兒,可以去塞壬島上探望她——新的季潮還沒有來臨,結界尚未升起。”
  
  裘娜眼神疑惑:“您不是不久之前還在主城遇到了她?”
  
  “我猜測她很快便會回去,”阿德里希格道:“旅途上充滿了不可預知的危險,有些事情必須去尋求長者的解答——即使那可能沒有答案。”
  
  “您是在說,海緹,或者她的同伴,遇到了無法解答的疑惑,或是危險?”
  
  “或許是吧,”阿德里希格凝望著某個方向:“我很抱歉——那是一個我無法貿然解答的問題。”
  
  “我不知道,”裘娜搖搖頭:“有什麼問題是您無法解答的。”
  
  阿德里希格仍舊望向遠方,神色淡淡,沒有再回答她的疑問。
  
  群星之下,唯餘一片沉默——就像浮空之都上緊閉的黑色木門一樣沉默。
  
  海緹收回了敲門的手,看向丹尼爾,她漂亮的紅發淩亂地披散著,全然不像往日總是梳理整齊的模樣:“敲不開,也許他是睡了。”
  
  “整條街道都能聽到的敲門聲,這難道會喊不醒一個睡著的老頭嗎——我猜是他拒絕見到我們,就像知道了這件事的整個過程後一言不發的施奈德一樣!”
  
  “明天早上,我們再來一次,”海緹道,她的眼睛由於疲憊而爬上了不易察覺的細微血絲,同時卻也閃動著奇異的、倔強的光芒:“假如結果還是一樣,我們就離開這裡,回到塞壬島,我要找遍藏書殿的書籍,去尋找所有關於空間魔法的記載。”
  
  “還有煉金師的手劄與魔法物品的記錄,一個奇特的魔法物品總該在歷史上留下蹤跡,”丹尼爾垂下冰綠色的眼眸:“尤其是與琴相關的——那些需要用林維所說的‘琴撥’來撥動的豎琴或是別的什麼……等我的同級從寒冰之穀回來,我要盤問他們那個東西到底來自什麼地方。”
  
  海緹用雙手捂住了面頰,聲音中帶著顫抖:“他們也許迷失在了沒有盡頭的空間亂流中,但我不能接受……我寧願相信《鐵律》是在撒謊。”
  
  “這都是我的錯,”丹尼爾緩緩道:“如果我那一天沒有整理戒指,或是在林維觸碰之前阻止了他,他們現在還會好好地站在這裡。”
  
  “不怪你,”海緹放下雙手,平復了一下自己的語調,仰望著夜空中的群星:“‘發生在這世上的,也會發生在你身上’我母親曾念過這樣的詩句。那枚東西既然會引發這樣的後果,那麼只要它存在,不論它的觸發需要什麼條件,總會發生——也許是在過去,在未來,即使不是林維和斷諭,也可能是你和我……可能是所有人——沒有什麼好埋怨或是責備的。”
  
  兩人轉身離開了這條破舊的小巷,總是無憂無慮的火魔法師小姐和從來活蹦亂跳的綠袍子煉金師頭一次徹徹底底地安靜下來,在同一種心事重重裡沉默著越走越遠,臨街房屋從窗子裡透出的燈光將他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長長。
  
  “你說,海緹在知道了事情的經過之後,會不會憤怒地跳起來,用火魔法把可惡的丹尼爾的頭發燒個精光?”
  
  林維盤膝坐在石床上——它非常堅硬,因此阿貝爾也派上了用場,翠綠的藤蔓交纏著鋪了滿床,使得這張床柔軟不少,他還拿出了之前魔狼的毛皮,琢磨著怎樣能把它處理成能夠鋪上床,或是充當被子的形狀。
  
  “她能夠保持冷靜,也許還會想辦法尋找我們。”
  
  兩人對坐,斷諭的右手被林維抓在手裡,中間攤開著的是那本《契約書》,林維正照著其上大陸通用語的符號,在斷諭的手心上寫寫畫畫,同時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談些別的事情。
  
  “但是我們不會被找到——自從這片鬼地方被封印,沒有一個魔法師能夠破開結界踏足它,即使海緹和丹尼爾想到尋求學院或是其它人的幫助……”說到這裡,林維又道:“我還在想,琴撥把咱們兩個帶到這裡,難不成製造它的人會和這地方有關係嗎?”
  
  “也許,”斷諭道:“如果它有用意,我們遲早會知道。”
  
  “也對——我們不需要過多揣測,只要它不是想把我們困死在這裡,或者阻撓我們出去,一切都好說。”
  
  “進來之後,它有什麼變化嗎?”
  
  “沒有,”林維搖搖頭:“還是黑漆漆的樣子,而且我再做撥弦的動作時,也沒有什麼特殊的反應。”
  
  “你的膽量依舊很大。”斷諭評價道。
  
  “我那時想,即使它真的有所反應,把我們再送回浮空之都自然最好,如果不是,也就是只換了個同樣不認識的地方而已,”林維笑眯眯道:“並且那個時候,我緊緊地抓住你了的袍子,以防只有我一個人被送走。”
  
  ——他非常慶倖當初撥動琴弦時斷諭抓住了自己,如果自己一個人被扔在這個鬼地方,很難有長久的動力和足夠實力去尋找出去的方法,而現在雖然離開遙遙無期,日子並不難過。
  
  說話的時間,契約書第一頁的文字已經全部描畫完。
  
  “沒有了——這一頁的字數只有幾個,看格式像是序言,也許最下面是署名。”
  
  兩人在切磋的間隙開始契約書,林維等著斷諭將這些符號用人族語說出來。
  
  只聽斷諭道:“生命遠未至盡頭,但我能夠毫不猶豫地說出這個事實:即將寫下的,是我畢生所學的開端。”
  
  他頓了頓,長而好看的眉微蹙:“署名……卡塔娜菲亞。”
  
  林維睜大了眼睛。
  
  這個名字,所有魔法師們都不能說不認得。
  
  神話中元素的主神們,風之神狄利克雷與水之神阿薩,岩系神靈艾森斯坦,以及最重要的,自然魔法之外的那兩類魔法,象徵它們的是兩位女神,光明女神艾斯修雷莎與黑暗女神……卡塔娜菲亞!
  
  這應當不是重複的名字,大陸上有用傳奇人物或是英雄的名字為孩子取名的習俗——帝國每一百個男孩子裡都會出現與開國皇帝相同的名字,但是魔法世界沒有,他們給孩子取名時甚至會避開已有的名字。
  
  所以說,這是極有可能是傳說與神話中才會出現的人物所撰寫的一本書籍?她真的存在過?
  
  “等等,”林維忽然想起了什麼:“那次我們看到的,老頭的店鋪名字……”
  
  “艾森斯坦的墳墓。”
  
  第44章 身為通靈者的女神
  
  “卡塔娜菲亞”的名字一經念出,這本《契約書》在林維眼裡忽然之間變得神秘起來。
  
  在諸神的體系中,地位最高的莫過於兩位女神——畢竟自然系魔法有著數位神靈,而光暗兩系只信仰各自女□□字。
  
  據說,黑暗魔法師——卡塔娜菲亞的信徒們,在死亡沼澤中為她立起雕像,建造神殿,他們的口頭禪往往是“我敬愛的卡塔娜菲亞”或是“向女神發誓”之類,可見黑暗女神在他們心中地位極高——足以與光系魔法師們對光明女神的信仰相媲美,這是現在的魔法師所不能想像的。
  
  知道了這本書的歷史極有可能能夠追溯到上千年之後,林維連翻頁的動作都小心翼翼了許多——生怕手裡的書頁在下一刻就因為太過古老而碎掉。
  
  下一頁的文字比起第一頁多了不少,但仍然不像藏書殿裡教授魔法的書籍那樣密密麻麻,它段落極多,每一個段落卻都只有一兩行——活像是那些古老的詩篇。
  
  林維將書中的符號一點點描畫在斷諭的手心上,魔法師的精神力可以讓他準確地辨識這些文字,每一個段落寫完,斷諭便會說出它的含義。
  
  開頭的第一句是:“艾維斯的白骨已經腐朽成灰,而我仍不能踏出沼澤一步。”
  
  “艾維斯……”林維重複著這個名字:“我沒有見過這個名字。”
  
  這樣的一句話,提及了一個名為“艾維斯”的人,以及“沼澤”。
  
  這個陌生的名字暫且不論,“沼澤”應當毫無疑問是兩人現在身處的死亡沼澤——寫書人的身份是傳說中黑暗女神的可能性又添幾分。
  
  “我思念家鄉的露水與陽光,但誓約使我只能留在這裡——即使一方已經消失,它仍烙印在我的靈魂上。
  
  也正是在艾維斯死去的那天起,我意識到這樣一個事實:有些東西是永恆存在的,它超越了時間,也超越了死亡。”
  
  傑拉爾趴在獨角獸的腦袋上,抱住它散發光芒的獨角,在房間中投下陰影,它歪著頭,好奇地看著林維和斷諭。
  
  林維放出靈魂觸角與傑拉爾的靈魂接觸——靈魂聯繫穩固又可靠,沒有任何外力能夠解除它。
  
  “超越時間與死亡,她是在說契約麼?但契約似乎沒有那麼神奇——假如我或者傑拉爾中有一個喪命,契約自然也就沒用了。”
  
  “如果你讓傑拉爾去做一件事情,”斷諭道:“而你中途死亡,它還會繼續去做嗎?”
  
  “這個問題還是第一次被提出,”林維摸摸鼻子:“我沒有試驗過,並且也不想試驗它……但是有一個類似的先例,召喚師死亡後,靈魂通道消失,他的召喚獸永遠迷失了方向,再也回不到自己所來自的地方。”
  
  “靈魂通道的維持是依靠契約還是靈魂力量?”斷諭問道。
  
  林維仔細地想了想,發現自己回答不出這個問題。
  
  他所知道的召喚魔法,全都是依靠召喚咒語——念動咒語的過程會消耗精神力,而靈魂力量決定了召喚咒語的強度,咒語完成後,契約之門自然打開,召喚獸走出……
  
  “我不知道。”他搖搖頭:“我們繼續,也許能找到答案。”
  
  林維繼續描畫著書中的字元——它的開頭還穿插著斷斷續續的敘事,與那個名為“艾維斯”的人密切相關,寫書人與艾維斯的關係模糊不清,艾維斯扮演的角色似乎是引導者、或是師長,但書中沒有出現過任何敬稱,甚至語氣有時十分疏離,當這個名字不再出現,之後的幾頁就變得愈發晦澀,“靈魂”“約定”“規則”這樣的詞語出現得十分頻繁。
  
  “我們只能猜測靈魂間的約定由規則的意志來見證,它的前提是存在有意志的規則,即承認被創造……”林維呆滯地重複完這句話,嘀咕道:“太可怕了,這比帝國號稱最富有智慧的大學者所說的話都要令人費解——我需要再聽一遍,從三段之前開始……”
  
  事實上,這些令人費解的語句並不能對林維念出咒語或是締結契約的能力產生一丁點兒提高,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讓他記住了“靈魂”“約定”這些詞語的寫法!
  
  林維再次聽完這個段落之後,自暴自棄地往後翻了許多頁,發現距離讀到書中第一個疑似契印的圖案還有很長的距離。
  
  兩人仿佛又回到了在學院藏書殿上的時光,只不過出聲的人由林維換成了斷諭,並且書籍的內容非常晦澀,需要時常停下來討論,才能夠理清一句話的脈絡。
  
  “今天就到此為止,”林維面無表情地合上書籍:“她寫了許多東西,並且經過我們的討論,這些東西所要表達的觀點是,契約直接對規則有效。”
  
  斷諭提醒他:“首先要存在規則。”
  
  “沒錯,規則……我們必須承認存在一個至高無上的、名為‘規則’的存在,所有事情都要繞著它轉,包括魔法元素的流動,空間與時間……”林維憤憤把書放回空間戒指中:“那麼我只要和偉大的規則建立契約說‘我要永生’,就可以永遠活下去了!當西爾維斯特先生為了抓住空間規則的影子而抓掉了大把頭髮的時候,我只要對規則說‘我想出現在另一個地方’,就能完成一次安全的空間轉移了!”
  
  這讓林維非常不舒服。
  
  這本書的前幾頁所寫的,的確是“契約”,但不是召喚師所謂的“契約”!
  
  它使用的名詞也不是“召喚師”,而是“通靈者”!
  
  通靈者通過契約與規則產生聯繫,利用規則,甚至控制規則。
  
  這和大魔法師的境界有些相似,大魔法師也是感悟到了“規則”,並借助這個東西來施展魔法,窺探空間、時間的秘密。
  
  二者的不同之處是,元素魔法師普遍認為的規則是元素、生靈、乃至整個大陸上所有東西的誕生與消亡所遵循的規律,它是永恆存在的,就像魔法師的鐵律一樣,不會改變,沒有自己的生命與意識,而在這本契約書中,所有的觀點都基於一個假設:規則是具有意志的!
  
  通靈者與規則產生感應,與它建立契約,從而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這正是讓林維感到不舒服的根源所在,承認規則具有意志,就是承認了這大陸上所有的東西,不論如何強大,都在一個更加強大的、淩駕一切的東西的掌控下。
  
  這樣的一種“意志”,被卡塔娜菲亞猜測是“創世的意志”,也就是存在一個無所不能的“創世者”,不論它是以什麼樣的形態存在——雖然直到最後,這也只是個猜測,她終究沒有看清規則到底是什麼東西,不知道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但是在漫長歲月的探究之中,這位傳說中的女神確確實實地掌握了一些利用規則,結下契約的辦法!
  
  這些方法,就是《契約書》的主要內容了。
  
  可以說,這不是一本寫給召喚師的秘笈,而是一套脫離了所有已知魔法的、自成體系的魔法理論。
  
  “我不願意認同她的觀點,”林維歎了口氣:“但是我很有興趣學習書裡的內容。”
  
  只有古早時期的通靈者,現在被稱為召喚師的一類魔法師才擁有結下契約所需的靈魂力量,毫無疑問,林維具有學習這本書籍的資格。
  
  “但是,還有一個問題,”林維看向斷諭:“就像我們認為的那樣,神靈其實是一些傑出的、擁有了普通人無法想像能力的存在,他們不是天生為神,而是來源於各個種族——那麼黑暗女神卡塔娜菲亞應當是一個強大的黑暗系魔法師才是,但在書裡她卻是一個擁有靈魂力量的通靈者。”
  
  “靈魂力量與元素魔法也許並不衝突。”斷諭若有所思。
  
  “也就是說,這位女神,極有可能既是出色的元素魔法師,又是一位召喚師?”林維道:“這讓人嫉妒……但是從記載上來看,她還是被光明女神打敗了——黑暗時代裡光明魔法一方勝利。”
  
  “黑暗一方的女神在戰爭裡死去,或是被鎮壓——也許我們在沼澤裡能看到她的遺跡。”
  
  “我現在可以算是女神的學生了!”林維的表情十分得意:“如果女神留下了遺跡,那麼遺跡裡的寶藏理所當然要歸我所有……”
  
  女神遺跡裡可能藏有寶藏,就像被魔法協會珍藏起來的光明女神寶藏一樣——這極大地鼓舞了剛才還有些鬱悶的林維小公爵,他興致勃勃地和斷諭開始了下一輪切磋。
  
  在之前踏入枯木叢林,斷諭與元素精靈打鬥的時候,兩人還不知道沼澤中的現狀,但是因為大部分的戰鬥都在沼澤下進行,阻擋了元素波動傳出,這才沒有被其它潛伏的魔獸察覺,無意間躲過一劫。
  
  因此,兩人的切磋也是由傑拉爾在地下另外開闢出的空間裡進行的,之前被收回的獨角獸的夥伴也被再次召喚出來,用光魔法照亮了這裡——斷諭是不需要這些光的,因此它們只是為林維服務。
  
  不過……林維暗暗想,過不了多久,也許就是幾天之後,斷諭便能看到這一切了——他得把這個地下宮殿裝飾得美觀一些。
  
  第45章 不眠
  
  林維最近非常不珍惜他的精神力,這是罕見的。
  
  他甚至放棄了把精神力凝成細絲的習慣,而是在身邊覆上了淺淺一層。
  
  當然了,這有著充足的理由。
  
  林維右手支腮打量著對面的斷諭,時而用精神力觀察,時而專心盯著他的臉——這人現在正在極深的冥想中,逸散出來的元素以他為中心成一個淡金色的漩渦,漩渦的轉動越來越慢,幾乎要靜止了。
  
  這時候,斷諭正在和元素建立另一種聯繫,一種身為召喚師的林維不能理解的聯繫,這種聯繫在之前的幾天中緩慢地建立著,到現在已經完成了大半。
  
  當它徹底完成——所有的元素都與魔法師心意相通之時,魔法師的力量就會有一個極大的、本質的突破。
  
  同時,他體內的,由於元素過於純粹而形成的元素亂流,將被徹徹底底地壓制,然後消散,最後再不會產生任何影響。
  
  對於此,魔法師本人還是非常平靜的,他的狀態甚至越來越好,冥想的深度是林維這種不安分的、心思轉來轉去一刻不消停的半吊子召喚師無論如何都達不到的——假如讓林維努力進入這種冥想狀態,他的思緒最終會不由自主地飄到魔法師、女神、帝都等等各種各樣的事情上,最後毫不意外地睡著,也許命運女神會因此眷顧他,讓他在睡夢中得到一些啟示——但可惜的是,這種事情還從未發生過。
  
  但是,魔法師本人的平靜並沒有影響到林維,現在的小公爵非常焦躁。
  
  他把這幾天來的進度看得非常清楚,現在離完全建立聯繫已經不遠了,也許就在下一次冥想……
  
  召喚獸是不會撒謊的,它們忠實地反映了主人的心情——阿貝爾翠綠的藤蔓在床柱上繞來繞去,給自己打了一個死結,精靈振著翅膀飛來飛去,讓獨角獸甩著尾巴不滿地踢了一下後蹄。
  
  房間現在是淺灰色的——近乎於白,細膩的石質有著淺淡而好看的紋路,原本簡易的石床在這幾天的改造裡也氣派起來,床柱雕花的圖案與蒂迪斯宅邸裡長子房間的圖案如出一轍,藤蔓纏繞其上,作為裝飾,銀白色的皮毛在床上鋪開,厚實而溫暖。
  
  獨角獸的光芒完全照亮了這裡,火焰獅的魔法也驅趕了地下的陰冷和潮濕,使這裡乾燥而暖和。
  
  空間戒指裡裝飾性的東西有限,所以這個地方依然空空蕩蕩,但他已經不能做得更好了。
  
  深度的冥想已經不會外界聲音打斷,所以林維招了招手,讓精靈停在上面,對它道:“等下,你要藏起來……不能讓他看見這麼一個醜東西。”
  
  精靈——它是一個是非常聰明的精靈,雖然現在還聽不懂林維的語言,但幾天來對於“醜”這個音節已經十分熟悉——林維的右手又增添了一圈牙印。
  
  林維覺得,自己作為斷諭在學院的同級,真誠的夥伴和親密的朋友,應當付出自己最大的努力,使好友第一眼看到的世界是美好的——最起碼是正常的,不能像外面死氣沉沉的沼澤一樣令人生厭。
  
  他和斷諭已經約好,突破高階的最後一次冥想要在入睡之前進行。
  
  這個打算來自於阿嵐的警告,壓制元素亂流的過程中魔法師會慢慢失去所有感官,大約半天後才能恢復——聽覺、嗅覺、甚至是觸覺,連精神力都不能使用。
  
  林維的想法非常簡單,在失去這些感官之前,先睡過去,一切就都得以解決了。
  
  進入睡眠之後,什麼都感覺不到,不必體驗一切體驗都脫離自身的、死去一次般的感覺,醒來時,張開眼睛,看到的便是完完整整,清清楚楚的世界!
  
  這樣一個計畫無疑是完美的,它也在順利的進行著。
  
  斷諭從這一次冥想中清醒過來之後,幾天前開始成型的、重新開始旋轉的元素漩渦又強大了許多。
  
  感知到他醒來之後,林維湊過去,問道:“怎麼樣了?”
  
  斷諭的眼睛緩緩張開,仍是安靜又冷淡的、失焦的雙瞳——這可能是自己看到這樣的它的最後一次機會了,林維心想。
  
  果然,斷諭道:“下一次。”
  
  “那……什麼時候可以下一次?”
  
  斷諭答他:“現在就可以。”
  
  好吧——這傢伙建立聯繫的速度幾天來越來越快,大概他原本這次冥想就可以順利進階,但是因為和自己的約定而中途從冥想中清醒了過來。
  
  林維把他拉到床邊:“那太好了——我們這就來睡覺吧!”
  
  斷諭似乎是有些無奈地答他:“好。”
  
  林維摸了摸鼻子,意識到了這個問題,自己似乎比正主還要心急……
  
  但這是情有可原的,林維告訴自己——首先,作為合格的好友,自然是希望對方能夠快些好起來,其次,這傢伙作為自己這輩子過去、現在,乃至會在將來十分久遠的時光裡一起戰鬥和歷險的同伴,能夠早日正常視物,對於自己是絕對有利無害的,最後——現在面前這人,是上輩子從大陸這頭鋪展到那頭的戰場上,不可戰勝的、強大而危險的宿敵,如果見不到他最完整、最氣勢攝人的樣子,總歸會有惋惜和遺憾。
  
  也許是所有準備都已完成,連元素們都迫不及待想要認下主人的緣故……這一次的冥想持續時間不長,漩渦在短暫的靜止後緩緩開始轉動,越來越快,單單是用精神力看著,就會覺得自己的心神要被這巨大的漩渦吸入其中。
  
  在漩渦的中心,出現了無數飛竄的淡金色光流,它們的顏色純粹到極致,互相裹挾纏繞著飛流的速度也快到了極致——這就是所謂“元素亂流”了。
  
  元素漩渦正在一點點收緊,將原本散佈的它們聚攏在中心,一點一點壓制、瓦解著,這是元素們自發的過程,只需要斷諭的一個意志便可以持續進行下去——就像聽命於國王的軍隊在剿滅叛軍。
  
  林維抓住了他的手,問:“還能感覺到嗎?”
  
  “能。”
  
  林維沒有放開,他奇異地平靜了下來,輕輕道:“睡吧。”
  
  斷諭回握住了他的手:“你也睡?”
  
  “嗯。”
  
  林維望著圓形的穹頂,淡淡石紋勾勒出意味不明的圖案,他緩緩閉上了眼睛,但是毫無睡意。
  
  思緒在種種回憶間徘徊不定,最後又回到相互握緊的手上。
  
  溫熱的觸感,在此時完全的寂靜中甚至能感受到跳動的脈搏。
  
  他終於靜了下來,不去思考什麼事情,只是平靜地感受著彼此脈搏的跳動從開始時的紛亂逐漸變得平穩,再漸漸趨向相同的節奏。
  
  也許是過了許久……不知什麼時候,脈搏不再能被感受到,握住自己左手的力道緩緩放鬆,他沒有抽回手——仍是交握著,張看眼睛看向身旁,輕聲喊:“斷諭……阿諭?”
  
  這個“阿諭”的叫法是從“阿嵐”那裡學來的,林維從進入沼澤以來就在練習大陸通用語的那些音節,現在已經不算生澀,而這個稱呼不論是在通用語還是人族語上都意外地好念。
  
  那傢伙並沒有回應,不知是因為睡著了,還是不再能感知到。
  
  小公爵於是肆無忌憚地上上下下打量著身邊人,不論以怎樣挑剔的眼光來看,這都是一副賞心悅目的場景——如果不是還有輕輕淺淺的呼吸在,很難讓人不懷疑他是真實的……就像是最天才的刻師才能完成的雕像,材質是雪山頂上終年的冰雪,或者深海裡埋藏著的寒晶……輪廓分明而清朗——這一點與人魚或傳說中的精靈過分精緻到分不清雌雄的外貌不同。
  
  他伸出另一隻手碰了碰斷諭的長髮,笑容帶著一絲絲惡劣的味道。
  
  “不醒也挺好的,”林維道:“把你封在冰裡……水晶也行,就放在我房間裡,誰都不給看。”
  
  傑拉爾撲著翅膀飛過來,好奇地看了一會兒,學著林維的樣子,伸出小且短的胖胳膊理了理斷諭的頭髮——然後被毫不留情地趕走了。
  
  築在地下的宮殿沒有日光變幻,時間的流逝模糊不清,也許又是過了很久,久到一直沒有動過的左手骨節都有些僵硬時,這仿佛連時光都靜止不動了的寂靜終於被打破,林維覺出自己的手再次被緩緩握緊,身邊人的呼吸也有了些許變化。
  
  他坐起身來,看著那雙闔著的眼睛,聲音小心翼翼:“你醒啦?”
  
  那人並沒有出聲回答,答他的是眼睫的微顫,以及在那短暫微顫的片刻之後,緩緩張開的眼睛。
  
  雪山上下起漫天飄飛的白雪,冰封的深海湧動暗流,靜默的雕像被賦予了靈魂,黑夜已盡而黎明將至。
  
  林維再想起這一幕時,發覺自己記不起了那時的感受。
  
  他只是靜靜望著那雙眼睛——那雙同樣望著自己的眼睛。
  
  他有許多話想說,他也準備了許多話想說,此時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終只是用極平常的語氣問:“你……睡了麼?”
  
  那人輕輕閉了眼睛,再張開,像是被乍然顯現的光亮刺到了眼睛一般,幾乎在同時,林維觸動契約,獨角獸減弱了光系魔法的強度。
  
  “沒有睡,”他的眼神在紋路淺淡的穹頂上走過,在雕花床柱上藤蔓纏繞處稍稍停留,終又回到最初的地方,道:“你也沒有。”
  
  “嗯……沒有睡。”林維答他。
  
  第46章 好看
  
  同樣的一雙眼——色彩、形狀,乃至所有的細微處都絲毫未改,然而在添上那神采之後,變得截然不同。
  
  不論是在大陸上流傳的故事裡,還是魔法世界裡吟游詩人的歌唱中,眼睛——它和靈魂一樣重要。
  
  “若想瞭解一個人,必定要先凝視他的眼眸。”帝國的諺語這樣說。
  
  無疑,在之前,這雙眼睛是好看的,然而卻不會使人太過注意——以至於人們一瞥之間留下最鮮明印象的是無可挑剔的五官。
  
  可當這眼睛真正睜開,使人能感受到來自它的注視與神采的時候,五官就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冰雪的雕像被賦予了靈魂,面容、神情、氣質在那一刻生動鮮活起來,它們彼此之間相輔相成,留下完整的映射。
  
  這映射開始漸漸與前世身影重疊,但又有著細微的不同——即使是寒冷的雪山之巔也會有陽光垂落,他的神情雖仍然如若冰霜,但已然不是面對敵人時的冰冷,而是帶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柔和意味。
  
  這才對嘛……林維在心中想道——面對同吃同住了整整一年,一起讀書、切磋、出遊的好友,就該是這樣的表情才對!
  
  既然斷諭已經恢復了所有的感官,並保持著清醒,不需要再握住他的手以示自己存在,林維便抽回了自己的左手。
  
  也許是之前交握時間太久,已經習慣的緣故,分開的那一瞬有些空落落的感覺。
  
  林維伸手在斷諭面前晃了晃,問:“感覺怎麼樣?”
  
  斷諭沒有理會那只手,目光在林維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仿佛是在將眼前景象與以往的觸感聯繫起來。
  
  目光最後回到林維臉上,他想了一會兒,道:“很奇怪……”
  
  “當然了,”林維眨眨眼睛:“這可不是那些四處飄蕩的元素光團。”
  
  說著,林維召喚出了一隻水系的小魔獸,在半空中凝出一面剔透的水鏡,他重又躺在了床上,使鏡子正對著兩人。
  
  “不如先看看你自己的樣子。”他道。
  
  水鏡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他們的影子,擁有暗金色長髮的魔法師與召喚師並肩躺在雪白的毛皮上,召喚師有著黑色的頭髮和深紫的眼瞳。
  
  公爵夫人有著美麗的黑髮和優雅又神秘的深紫羅蘭色眼瞳,長子則很好地繼承了這兩樣,這讓公爵大人十分欣慰——他沒有女兒,不能看到心愛的妻子的血脈在一位可愛的公爵小姐身上重現,這是非常遺憾的,所幸長子恰好生了這樣的外貌,彌補了公爵大人的失落——長子並不擁有蒂迪斯家男性常見的強健魁梧的身體這件事情也就可以原諒了。
  
  “哼,可惡的小子……你該慶倖出生的時候選擇了偏向母親的相貌,不然我早就狠下心來,狠狠地處罰你了!”每當小時候的林維做出一些讓公爵大人非常生氣的惡作劇時,他總會這樣說。
  
  這時林維就會躲在自己的母親背後朝他做鬼臉,這個年紀,未長開的小臉還沒有顯現出男孩子的英氣來,因而顯得精巧又漂亮——母子倆肖似的容貌總會讓公爵大人的怒氣消減大半,繼而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打算等妻子不在的時候,再好好收拾這個可恨的小子……
  
  “我母親非常美麗,下次去帝都一定要帶你去看她,”林維見到鏡中的自己,也不由得想起遠在帝都的公爵夫人來,微微噙了一絲笑意道:“假如她再年輕二十歲——哪裡會有拉維斯小姐出風頭的機會。”
  
  公爵夫人的出身並不顯赫,是一個北方小貴族家的女兒,蒂迪斯公爵在前往北方邊境的路上遇到了她,並在臨別時送給她一束紫羅蘭:“假如您願意接受——接受做我的……”
  
  好吧,這位威嚴、冷峻、心思縝密的大公爵,平生頭一次舌頭不聽使喚,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林維興致勃勃地講著自己父母親當年的故事:“父親在求婚時緊張又局促,就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這是母親告訴我的……但我父親可沒有說實話,他得意洋洋地向我炫耀‘你的母親對我一見鍾情,並且義無反顧地離開家鄉,跟隨我回到了帝都——我們蒂迪斯家的男人,不僅戰場上戰無不勝,在情場也是同樣!’我體諒了他,至今都還沒有戳穿這句謊言……”
  
  說罷,小公爵輕輕歎了口氣,看來蒂迪斯家的血脈在自己身上並沒有體現出它神奇的作用,戰場上沒有佔據上風,而情場更不用提——一片空空蕩蕩,戰爭開始之後,陪伴著他的女人……似乎只有雌性巨龍珊德拉可以排得上號了!——假使她能被稱之為“女人”的話。
  
  林維想像了一下自己與一頭巨龍談情說愛,贈送鮮花的場景——那真是太可怕了。
  
  他看著鏡子裡面那個害他上輩子戰場上節節敗退,情場也一事無成的最大罪魁禍首,暗暗磨了磨牙。
  
  斷諭倒是沒有察覺他這個細微的動作,他看著鏡中的林維,道:“你像你的母親?”
  
  “也許吧,”林維道:“據說我小時候和母親非常相像,但現在就不太能看出來了……畢竟我是母親的兒子,而不是女兒。”
  
  “即使不像,你似乎也很好看……”斷諭沒有吝惜自己的讚美。
  
  “你的眼光十分正確!雖然你才能看見東西,並沒有外面其它人的樣貌作為參考,另外我認為,‘好看’這個詞並不適宜形容我這樣一位……”
  
  林維的話還沒說完,就見斷諭面無表情地與飛到他面前的傑拉爾對視,說出了之前被林維打斷,沒有說完的話:“……和它比起來。”
  
  林維:“……”
  
  “人和元素精靈是不能比較的,”林維神情嚴肅,催動契約,使水鏡下降了許多,到伸出手能碰到的位置:“我們不要管那個難看的小東西,現在我來教給你怎樣評價一個人的外貌。”
  
  他的手指在鏡面上描摹著斷諭的眉眼:“這樣的,叫做好看。”
  
  然後移到自己的臉上:“這樣的,要用這些詞來形容——英俊、帥氣、俊朗……”
  
  “這不符合……”斷諭的眉微蹙,然而不等他說完,林維就態度惡劣地翻了一個身,半個身子壓在他上面,指著自己的臉一字一頓道:“英俊。”
  
  斷諭無奈,只得道:“英俊。”
  
  隨後,林維又轉向了斷諭的臉,用同樣的語氣道:“好看。”
  
  斷諭重複:“好看。”
  
  “這不對勁……”林維思索一會兒,發現了問題所在,迅速拉過一旁的雪狼皮毛蓋住了斷諭的眼睛:“不准看著我說!”
  
  再掀開雪白的皮毛時,林維發現斷諭眼角泛著平日裡難得一見的笑意,讓人移不開眼,他惡狠狠地撲了上去:“還不承認——自己看鏡子!”
  
  大概是斷諭的眼睛終於恢復,兩人的心情都輕鬆不少的緣故,在這個沼澤中的地下宮殿裡的時光比起無憂無慮的塞壬島上竟還要愉快幾分。
  
  玩鬧夠了的林維躺回原本的地方,平復了一下微微急促的呼吸,在高處觀察著這一切的傑拉爾飛回了他的身邊。
  
  林維接受了精靈傳來的短暫的靈魂交流。
  
  “傑拉爾說,外面下雨了。”他對斷諭道。
  
  “我們出去看看。”斷諭答他。
  
  “好。”
  
  地下宮殿的安寧終究是暫時的——想要回到原來的地方,他們還是得走出這裡,再次踏上死亡沼澤裡未知的路途才行。
  
  第47章 季潮將至
  
  走出向上延伸的階梯,來到地上,迎面而來的景象便是空空茫茫的雨景。
  
  與氣候乾燥的帝都不同,西部是多雨的,一場雨甚至可以連綿許多天。
  
  籠罩死沼的魔法結界阻隔了元素的流動,卻擋不住紛紛的雨珠——它們自灰暗的天空落下,在半空中拉成細細的絲線,最後在漆黑的地面與枯木的枝幹上消失無蹤。
  
  枯木並沒有樹葉可以讓雨滴拍打,它們落進沼澤裡也是悄無聲息,於是落雨的聲音極小,而雨霧茫茫,隔斷瞭望向遠方的視線,讓林維有種整個世界只剩下他與斷諭兩人的錯覺。
  
  “在傑拉爾的記憶裡,這個季節的雨會一直下許多天。”
  
  淡金色光霧隱隱在兩人身周浮現,隔絕了連綿不斷的細雨,使得沼澤中潮濕陰冷的氣息減弱許多,斷諭的目光投向渺不可知的遠方——這是他第一次以這種方式看到完完整整的世界。
  
  林維陪他在雨中靜靜站著,一時無話。
  
  又過了不久,只聽斷諭先開口道:“我想試試能不能引出一頭生活在這裡的魔獸來。”
  
  林維領會了他的意思——兩人要往前走,必定會遭遇到路上的魔獸,如果能把魔獸引到這裡,試探一下蟄伏在沼澤中的魔獸的實力,而戰鬥發生在傑拉爾所熟練掌控的區域內,也能多些勝算。
  
  “那就做吧——早晚要碰上它們,”林維道:“你現在是高階魔法師了,它們是高階魔獸倒也沒什麼大不了,如果是頂級魔獸,而我們打不過……就只好逃命。”
  
  話雖如此,但兩人心裡清楚,死沼被封印近千年,到現在能活下來的魔獸,多半就是那些本就天賦異稟的頂級魔獸了。
  
  魔獸們天生智慧有高有低,但是再高也無法與人族相比,因此,它們沒有辦法去領悟規則,只能停在高階,無限逼近大魔法師的境界而無法突破——這樣的魔獸就被稱為頂級魔獸,是魔獸所能達到的實力頂峰。
  
  林維沒有再用出“契約之門”來,它在即將發生的戰鬥裡已經不太夠看了——不如捨棄契約之門能帶來的數量眾多的中階魔獸,而把有限的精神力用在召喚高階魔獸上。他念出了不少複雜的咒語,幾隻高階魔獸從小型契約門中走出,在一旁等待著。
  
  “但是,如果我們能略占上風的話……我也可以與它訂下契約。”林維神情愉悅。
  
  這樣一想,莫名奇妙掉進這個這個潛伏著強大魔獸的地方,也不算是壞事。
  
  魔法元素如同水面上微微的漣漪,緩緩散了出去,高階魔法師能夠一直控制著它們,不論擴散到多麼遙遠的地方。
  
  當然,魔法元素的擴散是小心翼翼的,在不清楚對方實力的情況下,引來一隻兩隻已經足夠,假如不慎引來了兩三隻,甚至許多隻——就是再愚蠢不過的找死行為了,因而它所擴散過的範圍也沒有太大。
  
  傑拉爾控制下的沼澤區域內沒有魔獸生存,而這片區域之外的魔獸又非常分散且隱蔽,這一輪元素波動之後,許久沒有回應。
  
  這意味著魔獸比他們想像中的還要少,而越少,就說明之前的戰鬥越激烈,它們的實力也會越高——想想塞壬島外居住的,安斯艾爾老師的老朋友們——那是整片大陸東部海洋裡僅有的幾隻頂級魔獸,每一隻都實力恐怖,而它們的歲數還及不上死亡沼澤被封印的時間。
  
  斷諭道:“走吧。”
  
  兩人又像來時一般準備踏上路途,不同的便是多了一隻元素精靈。
  
  傑拉爾靠著散發光芒的獨角坐在獨角獸的腦袋上,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長滿枯木的沼澤。
  
  立下契約後,它是可以選擇留在原本的地方的——等到林維需要時,也能夠隨時將它召喚出來,但這個小東西仍然選擇了一路跟著林維。
  
  林維好奇地探查了一下精靈的情緒——即將離開生活了成百上千的地方,不舍是有的,但十分淡薄。
  
  它在這個死氣沉沉的地方長大,被結界封印的廣闊區域裡除了潛伏著的危險魔獸一無所有,枯木叢林同樣沒有生機,它有著智慧的天賦,卻因此久久停留在懵懵懂懂中,只知道跟著主人,能看到些不一樣的東西,雖然還不能理解什麼是“自由”,但不妨礙它嚮往外面的世界。
  
  獨角獸邁開步子,正準備向著原來的方向前進。
  
  “等一下。”林維忽然出聲。
  
  傑拉爾主動將一些散碎的記憶通過靈魂交流傳遞過來,這些記憶都來自它意識尚未完整時看到的景象。
  
  林維是看過傑拉爾的回憶的,非常淩亂——但這次是精靈主動選擇的、相似的幾段。
  
  並不清晰的景象在林維腦海中劃過——走動的人影,空中飛過的魔法師,無法聽懂的語言片段……
  
  “傑拉爾不知道到底從哪個方向可以走出沼澤,”林維到:“但它記得一個方向……許多經過這裡的人,都往那裡去。”
  
  那麼,這個方向所指向的,即使不是出去的路途,也會是一個在死亡沼澤裡具有特殊意義的地方。
  
  兩人很快決定往那個方向去——這至少比原本隨意選定的一個方向更有希望。
  
  精靈揮著翅膀飛了起來,獨角獸跟隨著它開始在雨中奔跑,雪白的身影在漆黑沼澤中愈發顯得矯健美麗。
  
  遠方的大陸東面,魔輪正在茫茫的海洋上航行。
  
  女騎士穿著褐色皮甲,海風吹起她銀色的長卷髮,長髮及至腰際,愈發顯得她身材嬌小,風魔法師阿嵐立在一旁,眺望著波濤起伏的海面。
  
  海緹與丹尼爾最終也沒有敲開灰衣老頭的店鋪門,他們決定回去魔法學院——也帶上了阿嵐一起。
  
  以阿嵐的實力,是足以帶著丹尼爾長途飛行的,他們行至中央森林的邊緣小鎮時降落了下來,帶上兩個騎士,換乘馬車再次出發,抵達了塞壬灣,由丹尼爾操縱卷軸,坐上魔輪開始了航行。
  
  艙室傳來腳步聲,阿嵐回頭,走出來的正是海緹。
  
  “你來了——”阿嵐對海緹道:“按日程我們現在已經快要到了人魚的領地,但是她們並沒有在海面上。”
  
  人魚往往在黃昏時浮出海面,她們的歌唱到了月亮落下才會止息。
  
  此時正是黃昏將盡的時候,落日在海面灑下的輝煌金光已經消逝大半,濃灰的雲霧壓低,籠罩海面,遠方天際只餘一半的太陽色彩格外鮮紅,在濃雲遮掩下如同一隻可怖的眼睛。
  
  海緹望著正在沉沒的血紅夕陽,聲音忽然有些發抖,她轉頭向艙室內,喊道:“丹尼爾……你快出來!”
  
  “怎麼了?”聽到聲音的丹尼爾匆匆從艙室的階梯走上甲板,一眼就看到了遠方天際。
  
  他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將目光從太陽上移開,打量著濃灰的天空和起伏的、灰藍色海面。
  
  “季潮,”他冰綠色的眼眸定定看著遠方:“季潮要來了。”
  
  丹尼爾是個合格的煉金師,是傳奇的西裡斯大師唯一的親傳學生,這與他常常大呼小叫的性格和愛穿的綠顏色並無關係。
  
  一個合格的煉金師,他要記住同一株魔法植物在不同的季節和天氣下採集後功效的差距,要熟悉每一種魔法元素在不同濃度下的色澤——他必定是學識淵博的,更何況,比起海緹和阿嵐,丹尼爾在塞壬島上度過的日子要長得多。
  
  “季潮?可是它不該在這個時候……”
  
  “既然它上一次能夠延長,現在就可以提前!”丹尼爾大叫。
  
  沒錯……上一次季潮離去的時間,比往日遲了許久。
  
  一滴雨珠忽然落到了銀髮女騎士□□的手臂上,她抬起臉來望向灰暗的天空,另外的雨滴打在她光潔的額頭,觸感冰涼。
  
  “我們……”海緹茫然地環視四周,海浪的翻湧已經劇烈起來。
  
  丹尼爾說得沒錯,季潮要來了。
  
  沒有那幾頭頂級水系魔獸守衛時,連魔法學院都要打開最強的結界,全力防禦的季潮。
  
  第48章 烈焰玫瑰
  
  “不同的魔法元素矛盾重重,即使安穩共處,也僅是一時,它們不可調和,無法相融,每當鬱積已久,便要相互衝撞,掀起風暴,直至消泯。”
  
  ——《時光手劄》第三卷
  
  方才不知道季潮將至,幾人倒也沒有特殊的感覺,而現在,三位魔法師都感覺到了周身環境的沉沉壓抑感。
  
  假如它只是一場暴風雨,那麼魔法師們根本不會放在眼裡,魔輪足夠庇佑他們安穩地抵達塞壬島,甚至都不會出現一絲一毫的顛簸。
  
  但是,季潮——它不是單純的風暴。
  
  從大陸而來的船隻,季潮時節從來只在大陸邊緣航行,一旦走遠,便有覆沒的危險。
  
  季潮是一場綿延十幾天二十幾天的暴風雨,也是一場元素風暴——季潮來臨時,連巨龍都不能在天空飛翔!
  
  每次季潮來臨時,魔法師們記憶最深刻的場景便是,兩條總是在空中盤旋飛翔的巨龍落下,停留在中央城堡前的空地與湖泊上,海面上魔獸巨大的黑影浮動,築起可靠的屏障,狂暴的風雨與滔天巨浪被一同阻隔在外,閒暇時的他們,經常來到屏障邊緣,邊緣外是閃電撕裂撕裂天幕,雷霆轟響,整個世界都仿佛要被吞沒的壯觀景象,邊緣內則是一派安寧悠閒。
  
  可是現在,沒有人能悠閒得起來——他們身處茫茫的海面上,沒有結界,沒有屏障,前行會遭遇更加狂亂的暴風雨,返航則路途遙遠,不知能否安全抵達。
  
  “不能飛……我們會被撕成碎片!丹尼爾——我們該往哪裡走?”
  
  丹尼爾展開卷軸:“我們已經接近人魚的領域,如果沒有風暴,半天之內可以回到學院——回到大陸要整整一天。”
  
  也就是說,他們正處在一個尷尬的位置。
  
  季潮的波及範圍極廣,直到近海處才開始漸漸平息,到大陸邊緣時成為普通的暴風雨,而自人魚海出發,抵達近海與抵達塞壬島的路程相差無幾。
  
  “我們往前走,”丹尼爾將卷軸完全展開,念動咒語,船身被激發的防禦魔法陣散發出瑩白的輝光,魔輪的顛簸減輕了不少,他看向甲板上其餘幾人:“你們都同意麼?”
  
  幾人都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前進與後退同樣危險,而後退毫無意義。
  
  丹尼爾咧嘴笑了起來:“命運女神保佑——這艘船還像一千年之前那樣結實。”
  
  阿嵐激發出淡青色的風元素來,為魔輪加持了風系魔法,它的航行刹那間快了不少,朝著塞壬島的方向駛去。
  
  與此同時,一望無際的海洋上,卻還有一支船隊在航行著。
  
  被隨航船拱衛著的那一艘,它高大、堅固且華麗,船身的徽記巨大張揚,是金紅色的烈焰玫瑰圖案。
  
  “迷失航向?”主艙室內,深紅直發的男人看著下方面色惶恐的船長,沉聲道:“蒂迪斯家和伯林納家各有一支艦隊長年在東海域——向他們聯絡了嗎?”
  
  “我們已經發出了求援的訊息,”船長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道:“可是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男人身旁的年輕人道:“殿下,我想這是蒂迪斯家對求援訊息視而不見!我們為什麼不求助帝國海軍?除了被您帶出來的這些,第三軍團在東海域應當還有駐軍……”
  
  “薩斯,你又忘記了,帝國海軍早已近乎於蒂迪斯家的私軍,”葛列格里打斷了他,語氣冷淡:“現在看來,就連我們從第三軍團帶出來的這些船隊——都不乾淨。”
  
  下方的船長汗如雨下:“殿下,我對您的忠誠……”
  
  “忠誠?”葛列格里眯起了本就狹長的眼眸,這使得他整個人都充斥著危險的氣息:“船長大人,你服務於帝國第三軍團,在東海域度過了至少二十年——現在你卻告訴我,整支艦隊都迷失了航向?”
  
  “我們的羅盤全部失效,夜晚的星星還沒有升起——這是之前的航行季從來沒有出現過的狀況,即使是再富有經驗的舵手也無法辨認出方向……”船長解釋道。
  
  “那麼,我們只需要等到夜晚,就能確保重新找回方向?”
  
  船長感到那目光的壓迫感減輕了許多,鬆了一口氣道:“是的,殿下,只要能夠看到星辰,我們的航向就會重新變得準確無誤。”
  
  葛列格里冷淡地點了點頭:“那麼你勉強還算沒有失職,我的船長大人——這已經是我們在東海域航行的第四天,據你說已經快要到了海軍艦隊所能航行的最遠處,靠近不可接近的海妖之洋,只能折回……我不希望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仍然漫無目的地在海面上亂轉,連所謂海盜的蹤影都不能見到一絲。”
  
  “我將盡力為您服務。”船長畢恭畢敬地答道。
  
  帝都裡的形勢日益緊張,這一點皇帝陛下自然有所察覺,他的大臣與貴族們紛紛選擇立場,劃清界限,劍拔弩張,除了幾個一貫中立的、不大不小的家族,個個都為自己擇好了主人——可悲的是,人們把所有目光都投在了兩位年輕的皇子身上,議事廳的焦點也完完全全地轉移,一時之間,年老體邁的現任皇帝被幾乎所有人拋在腦後。
  
  這對老皇帝是十分不利的——他尚有好幾年可活,也尚有許多事需要做,而現在既沒有將帝位的繼承考慮得清清楚楚,也還沒有為後來的繼承人將帝都的局面清理得乾乾淨淨,局勢就已經快要脫離自己的掌控。
  
  就在這時,一個消息從東海域傳來,蒂迪斯家的艦隊發現原本已經被鎮壓下來的海盜又有了大規模復蘇的趨勢。
  
  聽聞此事,老皇帝並無任何憂慮——這是一個絕妙的好消息!他當即下令,派遣長子葛列格里前往鎮壓,帝國海軍協助——海盜必定敵不過裝備精良的帝國海軍,這一舉既不會讓長子陷於危險之中,又能讓他暫時離開帝都,好使現在的局面冷卻下來。
  
  於是,才有了此時海上的這一幕。
  
  船長終於從極難對付的葛列格里殿下處脫身,他走出華美獸皮鋪地、燈火通明、壁爐時刻散發著暖意的皇家艦船的主艙室,登上了甲板。
  
  甲板上的海風直直吹到他的身上,汗濕的額頭傳來冰涼的觸感,使他不由得打了一個激靈。
  
  這位為帝國海軍服務了二十餘年,自認對海洋的一切知之甚詳的中年男人感受著甲板上壓抑、潮濕而使人煩躁的氣息,一個愣怔,望向還未完全黑下來的天際,夕陽沉沒在濃灰的雲翳中,唯餘血紅色的一線,在黃昏時分深藍色的海面上投下詭秘的光影。
  
  “這不可能……”船長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重新看過去,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白,他開始時在喃喃自語,隨即變成近乎聲嘶力竭的呼喊。
  
  “風暴季,風暴季要來了,它不該在這個時候!不……全體船員——關閉隔水艙,灌滿加水艙,隨行艦全部降帆!主艦——砍桅杆!”
  
  訓練有素的船員們迅速壓下心中的恐慌,在艦船各處穿梭,做著迎接風暴的準備——緊閉隔水艙能夠防範進水導致的沉沒,灌滿加水艙、落下船帆以極力避免艦船側翻,而主艦雪白氣派且複雜的多重巨帆要完全落下實在是要耗費太多時間,只得將主桅杆直接砍斷,以免風暴來襲時,船帆還未完全落下!
  
  船長則已經顧不得向葛列格里殿下彙報,大步跑向舵手所在的船室,親手掌控艦船的航向。
  
  大陸東海域,人魚海洋的邊緣,不論是魔輪還是皇家艦隊都被巨大的危機當頭罩下的同時,西部的境況也並不安寧。
  
  獨角獸哀叫一聲,被林維當機立斷地收回——坐騎在刹那間消失,要不是斷諭及時攬住了他的腰,小公爵就得面朝下摔倒在地上了。
  
  “一株魔法植物,”林維的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堅硬的地面:“小心腳下!”
  
  魔法波動在腳下隱約閃過,斷諭立刻帶著林維從地面高高躍起——在這個元素稀薄的環境裡,僅僅依靠魔法師自己累積的魔法元素,只能做到躍起,而不能飛翔。
  
  黑色的土壤飛濺,冒出地面的是巨大的黑色尖刺——這與林維曾用過的一個召喚術類似,但比他召喚出的荊棘不知要堅硬強悍多少倍。
  
  “圖鑒沒有記載——它是金元素火元素雙系!”
  
  昆古尼爾淩空劃下,黑色尖刺被齊齊斬斷,然而又不斷有新的尖刺冒出,仿佛無窮無盡。
  
  林維正用靈魂力量搜尋著這東西的本體,就聽見頭頂上發出的巨大響聲——那些尖刺竟然不是完全生長在土裡,一大片黑色尖刺泛著冷光懸在空中,然後猶如錐子一般朝著兩人刺下,與斷諭的防禦狠狠相撞,發出一連串的撞擊聲。
  
  傑拉爾不需要主人的指令便自行凝結了岩盾,為這防禦再加一層。
  
  兩人從枯木沼澤中出發,到現在行走了一天有餘,終於遭遇了路途上的第一個魔法生物,並且還類似於植物,好吧——一株能把自己的一部分送到天上去的魔法植物。
  
  第49章 關於貪圖安逸這件事
  
  這一路上,細雨都未曾停歇,兩人又穿過了兩片沼澤地帶,才算踏上了實地,這地方不像枯木叢林那樣生機斷絕,地面上有著黃褐色苔蘚蹤跡,時而還會出現低矮的灌木。
  
  “既然尖刺可以從天上攻擊我們,”林維對斷諭道:“那麼尖刺就不是這株植物的本體,而是它的一部分!”
  
  這也就可以解釋在圖鑒上並沒有這種尖刺的記錄……有什麼植物具有長久的壽命,晉升到高階的潛質……還擁有巨大的尖刺?
  
  “阿貝爾。”斷諭開口道。
  
  “阿貝爾藤……”林維“嘖”了一聲:“拉貝爾的堂兄。”
  
  他隨即笑了起來,道:“那麼我就不能把它收為召喚植物了,我們一定要殺死它,然後把所有能帶的都帶回去!丹尼爾看到一定會高興極了。”
  
  與林維簽訂召喚契約的拉貝爾是一種罕有的魔法藤蔓,它堅韌又柔軟,分支眾多,成年後體型非常巨大,單靠藤蔓的質地與巨大的力量便擁有極強的攻擊和防禦。
  
  而阿貝爾藤則不同,身為魔法藤蔓,它卻有著極其發達的根系,根系蔓延,然後探出地面,再成為藤蔓的分支,與此同時,它最大的攻擊力在於藤蔓上生長的尖刺,以及花苞與果實中含有的劇毒。
  
  廣泛的根系致使它無法移動,所以並不適合作為召喚師的夥伴,但它的尖刺,枝葉,花與果實的枝葉,都是珍貴的煉金材料。
  
  知道了尖刺不是他的主體之後,便也沒有攻擊尖刺的必要了,兩人落地,由精靈凝聚堅實的岩殼與尖銳的硬刺抗衡。
  
  魔法植物具有智慧,這智慧完全不能與魔獸相較,因此它們畢生只能達到高階——即使是這樣,魔法植物也有其可怕之處,因為魔獸成年後基本定型,而它們則仍然緩慢生長著,永不止息,尤其是兩人即將面對的阿貝爾藤——它的體型與根系越來越龐大,同時毒性愈來愈劇烈,它並不驅動元素,十分隱蔽,本體所在處難以找到,很難被徹底殺死,因而也不怕受到魔獸的攻擊——只有它攻擊別人的份。
  
  “它的本體有可能離我們非常遙遠……漫長的時間足夠它的根系佔領廣闊的地域。”林維道。
  
  “讓傑拉爾來。”斷諭提醒他道。
  
  “好主意。”林維閉上雙眼,心神沉入契約之中,而斷諭的精神力時刻覆蓋著周圍,防禦著不斷襲來的尖刺,以免林維受到打擾。
  
  契約中傳達出了指令,傑拉爾利用他天賦的元素親和力,將屬於元素精靈的特殊力量滲入土地,土壤與岩石的一切在它的精神世界裡分毫畢現——同時也完完整整傳達倒林維的眼前。
  
  根系組成的龐大網路在林維腦海中成型,他所要做的便是尋找這些複雜根系的起源。
  
  又過了一會兒,他張開眼睛,看向遠處雨霧中起伏的山丘:“在那裡——我們現在在它領域的邊緣地帶,所以只有尖刺攻擊,再往裡走就能看到成型的藤蔓。這東西的領域果然很大,我們不能繞開——當然也不想繞開。”
  
  淡金色的屏障在兩人面前鋪開,尖刺到達此處便無法再向前,高階風系魔獸為兩人加持了魔法,以便他們能夠更快向著那片山脈走去。
  
  高階魔法師對高階魔法植物,勝算是非常大的,唯一棘手的是藤蔓經年累月凝聚出的毒性。
  
  再往前,黃褐色苔蘚的蹤影依然消失,整座山脈沒有任何生命的蹤跡——原本就貧瘠的土地已經全部被這株藤蔓榨幹了,因此它永不停息地向外擴張著,蔓延出無數分支,攫取漫長的生長所需的養料。
  
  隱藏、爭奪、佔有,便是這片被人們遺忘的封印之地裡全部的規則,不論是對於魔獸還是植物來說。
  
  “閉眼。”斷諭忽然道。
  
  林維下意識地緊閉眼睛,感受到自己再次被斷諭帶著從地上躍起,他放出精神力,眼前的世界裡出現了模糊的、扭動的長條狀——這是到了藤蔓真正的領地了,也是彌散著淡淡毒霧的地方,閉上眼睛,減緩呼吸是目前最有效的辦法。
  
  藤蔓十分強韌,是因為有著一半的金屬性,但這也讓斷諭並不用耗費多少就能將之斬斷。
  
  昆古尼爾的寒光與淡金色的飛刃交錯著橫掃過面前,灰色的岩系元素補充著防禦的間隙,在這種近身的戰鬥裡召喚師能起到的作用不大,因此林維沒有別的動作,只是任自己被帶著在交錯的藤蔓中穿梭——他是非常相信斷諭能帶著自己安全走過的,所以並不擔心,也因而體會到了某種從未體驗過的安全感。
  
  事實上,這種感覺非常奇特,因為上輩子的林維是手握重權的少年公爵,帝*團與魔法師團的最高統領——在戰場上度過的小半輩子,他扮演的才是掌控全域、隨時緊繃心弦,以最大限度保護自己的軍隊,同時對抗敵人的角色,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放心地閉上眼睛,把自己的安危交到另一個傢伙手裡。
  
  林維警惕地思考著自己現在的狀態,發現這很危險——他是貪圖安逸的人群中的一個,並且在最近以來的一年中,潛移默化地被身邊這個可惡的傢伙所影響,逐漸變得懶惰且散漫,這是不可取的,是值得反省的,但似乎也是使人愜意的……
  
  小公爵經歷了一番內心的掙扎,並最終選擇了繼續心安理得地掛在魔法師的身上。
  
  在能夠得到安逸的條件下,人們都是貪圖安逸的,這無可厚非——他這樣告訴自己,並且在另一方面得到了安慰:
  
  “我們要經過兩座山脈,然後就能看見右前方有座山……它不算高,主藤蔓就在那裡,也許是在山頂,第一座山脈過後有深谷,要小心。”
  
  魔鷹眼中的山脈、丘陵與精靈感知中地下散佈的根系在林維腦海中相疊,他將這些告訴斷諭,糾正著走向——自己為這傢伙引導著方向,所以不能算是一事無成。
  
  隨著離目的地越來越近,藤蔓的分佈也愈來愈密集,肆無忌憚地鋪滿了地面,深褐色的藤蔓上有著稀疏的羽狀碎葉,碎葉下往往生長著花朵——深紅色的、細小的花朵,它的氣味吸入後有種灼熱的辛辣感。
  
  林維召喚出了一隻水魔獸跟著,大大小小的水球砸在藤蔓上,使這種有毒的氣味弱了許多。
  
  “上山?”
  
  山腳下,斷諭問道。
  
  “等等,”林維控制魔鷹盤旋著飛低,看見了山頂的情形:“山頂上藤蔓很少,,但是根系的起源確實在山的中央——也許是在山洞裡,那麼山洞會非常大……應該容易可以找到。”
  
  “不用找,”斷諭聲音淡淡:“我看到了。”
  
  “看到?你沒有閉眼睛?”林維有些詫異。
  
  “它的毒對我沒用。”
  
  “好吧……”林維頓了頓,問他:“我們進去?”
  
  進去之後,視覺上的衝擊力比較巨大——即使林維只用了精神力在看,場景模糊。
  
  山洞果然非常大,讓人不得不懷疑整座山都被藤蔓吃空,粗壯的主株蔓延出糾纏的分支,纏纏繞繞掛滿了整座洞穴,像是蠕動在一起的蟒蛇般使人生厭。
  
  但是時間由不得林維表露他的厭惡,條條粗壯的藤蔓帶著尖銳的黑刺,向他們撲來,花苞爆開,釋放出比之前不知要濃烈多少倍的毒霧。
  
  林維即使屏住呼吸,也不能堅持太久,要想不吸入毒霧是不可能的——水魔獸聚起一層水膜,但是仍沒有阻隔住所有的毒霧。
  
  “咱們得快點挖出它的魔晶……”他有氣無力地對斷諭道:“雖然這不致命,但我感覺自己快要昏倒了。”
  
  ——阿貝爾藤的果實汁液有劇毒,花朵氣息危險,其中蘊含的火魔法會灼傷眼睛與暴露在外的傷口,單純吸入則會致幻,這在圖鑒中明明白白地寫著。
  
  雖說兩人並不擔憂會因為花朵的氣息而送命,才敢一路闖進主藤生長的山洞來,但有致幻效果的東西吸入多了,終究不是一件好事……
  
  第50章 自己人
  
  對付魔獸,可以砍下它的頭顱或是刺穿它的心臟,而魔法植物沒有頭顱可言,也同樣沒有心臟,要想讓它喪失攻擊力,就只能破壞魔晶,或是把魔晶從它體內挖出來。
  
  林維感到自己昏昏沉沉,拉貝爾——他擁有的、外貌比阿貝爾藤好看許多的碧綠藤蔓纏成繭狀,將他裹進裡面,吊在山洞的上壁上,它的質地同樣強韌,這有效地保護了林維。
  
  他用精神力觀察著下面的戰鬥,傑拉爾是個合格的戰鬥夥伴,有它在,防禦的壓力近乎於無,斷諭用魔法對付著糾纏的藤蔓與其上的尖刺,而昆古尼爾,這把高貴而美麗的武器充當了伐木工的角色,直直刺向藤蔓的根部,穿透它根部護衛主株的層層分支,意在被粗壯的主株藏在深處的魔晶。
  
  這把無堅不摧的□□效果明顯,如果換成魔獸,即使是頂級魔獸來到這裡,要想破開藤蔓的防禦都很困難,更何況還會受到花朵毒霧的影響。
  
  現在看來,勝算是不小的,它沒命後,整株都值得採集——雙系的魔晶比單系要珍貴許多,藤蔓上的尖刺可以用作製造魔武器,曬乾的藤蔓花朵磨成粉末後是製作魔法藥劑的材料,劇毒的果實也有特殊的用處……
  
  戰鬥的聲音持續了不久的一段時間,隨後是一刻完全的寂靜——寂靜過後,魔晶掉落在地,揮舞在空中的藤蔓轟然倒下,山洞裡蕩起沉悶的迴響。
  
  斷諭沒有管這些——昆古尼爾回到手中之後,他立刻走向了林維所在的地方,吊在半空的拉貝爾舒展開來,將林維放開,並且使他恰被下面的魔法師接住。
  
  “怎麼樣了?”
  
  林維用力晃晃腦袋,清醒了不少,他借著斷諭手臂的力量在地上站定:“我還好——我們得快些採集東西,萬一有別的魔獸被它死掉逸散出來的元素吸引過來……”
  
  “我來,”斷諭道:“這裡還有毒霧,你先回地下。”
  
  “好。”林維沒有拒絕。
  
  傑拉爾得到了指令,沒入地下,很快,地下宮殿的通道入口顯現在他們面前,林維召喚出獨角獸來,帶著它一起走了下去。
  
  他現在沒有什麼特殊的感受,只是暈眩,並且有強烈的睡意。
  
  他從空間戒指裡取出雪白的魔狼皮毛鋪在石床上,遵從自己的睡意躺了下去,並且在睡著前對傑拉爾嘀咕道:“你有精神力,那麼也能夠使用空間戒指……我得教會你從空間戒指裡取東西,然後每次由你來佈置宮殿。”
  
  傑拉爾聽不懂這些複雜的語句,歪了歪腦袋,把冰涼的小身體貼在了林維的額頭上,讓他感覺舒服了不少。
  
  ——用靈魂交流告訴傑拉爾等斷諭回來之後就封閉通道之後,林維昏昏沉沉地栽進了睡夢裡。
  
  致幻的花朵……林維只希望做些噩夢就夠了,不要讓自己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來。
  
  塞壬海。
  
  黑夜已至,雪白的閃電在短暫的瞬間照亮天際,也照亮了甲板上風魔法師小姐蒼白的臉龐。
  
  她咬住下唇,望著前方,將全部的精神力都用在了改變風向上——冰冷的大顆雨滴毫不留情地砸下,她的長髮已經濕透,魔輪被一個接一個大浪高高掀起,然後落下,船身正在劇烈地晃蕩,仿佛下一刻就會翻進漆黑猙獰的海洋中。
  
  丹尼爾激發了幾顆光系魔晶,綁在桅杆上,魔晶在深濃的黑夜裡發出微弱的光芒來,勉強能使人看清楚甲板上的情形。
  
  “向女神發誓,如果咱們能夠活著回去……我這輩子都不願意再坐上魔輪了!”丹尼爾臉色煞白,一副隨時都會吐出來的模樣。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海緹將*的髮絲撥到而後,在劇烈晃動的甲板上艱難地穩住身形,占星塔的預言術已經用過,海緹把它用來平息海浪,效果確實顯著,但它實在太過艱深,以海緹現在的年紀和實力完全不足以長久支撐,她現在和丹尼爾一同操縱著卷軸,激發著魔輪上用來防禦的魔法陣。
  
  ——但這些古舊的魔法陣能起到的作用越來越小,魔輪在巨大的風浪中驚險地打了幾個旋兒,眼看就要被吞沒,海緹緊閉了眼睛,不由得短促地尖叫出聲,但這尖叫聲也很快淹沒在巨大的風聲和雨聲中,海洋像是一個張開大口的巨獸,而這艘小小的魔輪正艱難地掙扎在死亡線上。
  
  甲板上只剩了三位拼力保護著魔輪的魔法師,但三人身後的艙室門卻有了腳步聲響起。
  
  “回房間待著!”丹尼爾頭也不回:“我們不知道費了多少力氣把你們從那條支離破碎的大船上搭救上來,不是讓你們來送死的!”
  
  他的話沒有起到效果,艙室門被打開,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魔法師大人……”
  
  話未說完,這人就短促地慘叫了一聲。
  
  “快回去!”海緹勉強分出一絲精神力來,拋給他一個結界——狂亂的元素風暴裡,只有魔法師才能勉強保證自己的安全!
  
  “不,魔法師大人,你們聽我說,我在帝國海軍裡做船長!我可以幫助你們應對海浪!”
  
  阿嵐控制著船身艱難地躲過一個浪頭,精神力過度使用使她的聲音顫抖:“我該怎麼做?”
  
  “這位小姐——您是完全錯誤的!”船長在面對自己最擅長的領域時終於有了底氣,聲音大了起來,在巨大的海浪聲與雷聲中也能使阿嵐聽得清楚:“不要躲開浪頭,要讓船頭和它的方向一樣,沖上去!不然遲早會翻倒在海裡!”
  
  “對著浪頭?”阿嵐看著高高湧起的巨浪,大聲道:“這不可能,我們會被甩到天上去的!”
  
  “相信我一次——我在海上生活了二十年!”船長緊緊抓著艙門,以防自己摔倒在地。
  
  這時,另一個大浪打來,船身劇烈顛簸,幾乎要傾倒在海裡。
  
  “阿嵐——聽他的,我們只能這樣做了!”丹尼爾緊緊拉著海緹的手臂,她方才險些被甩出去。
  
  阿嵐同樣抓緊船舷的雙手骨節發白,她面對著海洋張開獠牙的巨口,咬牙道:“好!”
  
  魔輪沒有船舵,颶風在船周呼嘯,迫使它調轉過尖尖的船頭來,迎著浪濤的方向沖了上去。
  
  魔輪被浪頭裹挾著,高高滑向漆黑的天幕——然後疾速下墜,幾乎是淩空飛起,直直落在浪頭擊打向的海面上。
  
  “沒有翻……”阿嵐從下墜時腦海的一片空白中回過神來,喃喃道。
  
  “繼續!”船長大聲向她喊道。
  
  風魔法師蔓延上血絲的眼眸中閃過亮芒,颶風帶著小船,繼續向下一個浪頭迎去。
  
  像這樣有驚無險地連續越過了幾個浪頭之後,船長抹掉濺在臉上的雨珠,聲音帶著極度緊繃過後的虛弱,對丹尼爾道:“先生,請您告訴我這艘船的航向,這樣我才能告訴那位小姐該怎樣轉頭——不然難免會偏離航線。”
  
  丹尼爾將塞壬島的方向指出,道:“謝謝你,船長先生。”
  
  “嘿嘿……沒想到我也有被魔法師道謝的一天。”船長有些受寵若驚地撓了撓頭發。
  
  “您不用客氣,”海緹的呼吸稍稍平復,對他道:“如果沒有您,我們也許已經喪命了。”
  
  這幾位年輕的魔法師似乎並沒有傳言中的可怕——船長心中對魔法師的畏懼減弱了許多,開始全神貫注地指揮起魔輪的航行來。
  
  “現在轉頭,朝右前方。”
  
  “兩個浪峰同時過來的時候就不能直沖著浪頭了!船頭左偏——就是這樣!”
  
  “讓風再大些,直接穿過去!”
  
  阿嵐跟隨經驗豐富的船長的命令操縱著船頭的方向,魔輪在浪頭之間穿梭前行,比起之前來穩當了不少。
  
  “呼……”丹尼爾長出一口氣:“我們有希望安全抵達了。”
  
  海緹也終於有餘力撐起一個大型魔法結界來,為幾人阻擋了傾瀉的暴雨——雖然他們現在都已經全身濕透,不介意再濕一點了。
  
  充滿了驚險與危機的半個夜晚終於過去,遠方浮現了隱隱綽綽的巨獸影子——在船長先生驚駭地跌倒在甲板上的同時,魔法師們卻歡呼起來:“我們到了!”
  
  丹尼爾安慰船長道:“不用怕,那是自己人。”
  
  幾乎有一座島嶼大的怪獸!以為必死無疑的船長擦了擦被嚇出來的冷汗,聲音虛弱:“自己人……”
  
  巨獸顯然也注意到了這艘魔輪,發出一聲悠長渾厚的鳴叫,聲音穿透雨幕,其中隱隱蘊含著某種波動,船身四周的波濤立刻平靜下來,魔輪平穩地駛向前方的島嶼。
  
  丹尼爾長出一口氣,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和船長先生一同坐在了甲板上。
  
  兩位女魔法師也不再在意自己的形象了——事實上她們現在也沒有什麼形象可言,兩人靠著船舷坐了下來。
  
  魔法師們打量著形貌狼狽的對方,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這是長久的驚心動魄過後終於安全了的笑容,疲憊而放鬆。
  
  “對了,船長先生,”丹尼爾轉頭向著船長:“你們為什麼會出現在人魚海?”
  
  “人魚海?我們大陸人把它叫做海妖之洋,我是奉命協助從帝都來的大人物的——他也被你們搭救了,現在就在船艙裡。”船長回答他:“航行季的時候我們是可以安全航行到那個地方的,沒想到風暴季提前到來了——我為蒂迪斯家服務了這麼多年,風暴季和航行季一向那麼準時,誰能預料……”
  
  船長話音未落,海緹和丹尼爾同時睜大了眼睛:“蒂迪斯?”
  
  第51章 幻覺或夢境
  
  “您知道蒂迪斯?這可能是誤會,我說的是大陸上的蒂迪斯公爵家族……”船長道。
  
  “我們沒有誤會,的確是大陸上的蒂迪斯家,”丹尼爾道:“蒂迪斯的長子是我們的好友……令人驚歎的巧合。”
  
  “你們竟然與蒂迪斯少爺認識?”船長感到自己立刻與面前的兩位魔法師熟絡了起來,又加上說起他所效命的家族,底氣足了許多,挺起了胸膛,一副十分為之驕傲的樣子:“帝國有五大軍團,它們或是直接聽從公爵大人的命令,或是由蒂迪斯家的旁系和姻親統領——公爵大人是整個帝*團的最高統領!我所在的帝國海軍正是隸屬於第三軍團,是公爵的嫡系——公爵大人在四年前帶著還未成年的少爺前來巡察時,坐的就是由我親自掌舵的艦船!”
  
  “可是,船長先生,”海緹低下頭來:“我們很抱歉。”
  
  “咦?”船長好奇地看向她:“尊敬的魔法師小姐,您有什麼可向我道歉的呢?”
  
  海緹咬緊下唇,臉色蒼白地搖了搖頭。
  
  丹尼爾接過了話頭,對船長道:“你救了我們一命,等到季潮結束,我們會幫助你們安全返回大陸。”
  
  船長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發:“魔法師的船真是結實……整個大陸上,再找不出比我之前掌舵的那條更堅固的船了,結果還是被風暴撕成了碎片。我是個小人物,有沒有命都無所謂,可是你們救上來的另外兩位就不一樣了——我無法想像皇室會怎樣感謝你們,即使魔法師可能並不在意大陸上的東西。”
  
  “他們是誰?”
  
  船長正色道:“這話原本不應該由我來說,但既然您是蒂迪斯家的朋友,也就無所謂了!在兩位魔法師小姐用神奇的魔法把我們從碎成三塊的船板上帶上來的時候,你們一定看到了,艦船徽記是烈焰玫瑰——那是皇室的標誌,你們救上來的是我們帝國的大殿下和他最得力的手下安格爾子爵!”
  
  “大殿下……”海緹與丹尼爾面面相覷。
  
  在去往帝都的馬車上,海緹曾問過林維大陸上的風土人情,話題也不可避免地提到了統治幾乎整片大陸的皇室,而提到大皇子時,林維是這樣說的:
  
  “葛列格里殿下……我不知道該怎樣評價他,也不認為自己非常瞭解他。他似乎沒有特別的嗜好,女人對他來說也是可有可無——這位殿下唯一不缺少的可能就是野心與戒心了,我不得不承認他的才能,但希望他永遠不會加冕為帝。”
  
  林維即使是在之前評價皇帝時,也沒有用過這種模糊不清的語句,那句“希望他永遠不會加冕為帝”更是讓海緹和丹尼爾摸不著頭腦。
  
  甲板上一時無話,魔輪在平穩的海面上一路駛向塞壬島的邊緣。
  
  身為獸語者的安斯艾爾自然清楚魔獸方才一聲長鳴裡蘊含的意味,他站在岸邊,對著魔輪搖搖招手,嗓門非常大,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生氣:“竟敢在這個時候回來,該死的小崽子們!光明女神保佑——你們竟然沒有被季潮撕成碎片!”
  
  還未等魔輪靠岸,安斯艾爾就大步登上了甲板:“看看你們的樣子——這真是萬幸!”
  
  劫後餘生的魔法師終於看到了他們熟悉的老師,永遠在塞壬島巡視的“守門人”,直到這個時候,三人才算是徹徹底底地放鬆了下來,不論安斯艾爾的嗓門有多麼大,聲音裡責備的意味有多麼重,在他們耳朵裡,都像人魚的歌聲一樣好聽。
  
  海緹聲音中帶著些許哽咽:“安斯艾爾老師……”
  
  安斯艾爾看著年輕的、渾身濕透的魔法學徒們,嚴肅的表情終於維持不住,歎了一口氣,語氣也緩和下來:“看來你們是半途遇上季潮的,無論如何,安全抵達就好……快回到你們的房子裡,弄幹頭髮和衣服——好好地睡一覺。”
  
  他一邊環視甲板,一邊說著,忽然察覺出了不對勁來:“不對……烈風之谷的女娃娃怎麼也在這裡?還有兩個小子呢?在船艙裡面嗎——有沒有受傷?”
  
  “不,安斯艾爾老師,”海緹扶著船舷艱難地站起來,她的腿現在有些發軟,聲音顫抖,但是仍然維持了冷靜:“船艙裡是我們從大陸上帶來的騎士朋友和中途搭救的幾位先生,請您代我將他們安置到我們的房子裡,我和丹尼爾必須要去見西爾維斯特老師——現在就去。”
  
  安斯艾爾聽到這話,立刻察覺了可能有什麼事情發生,他沒有多問,只是回復道:“既然這樣,那你們就去吧,他可能還沒有入眠——這裡交給我。”
  
  海緹帶上丹尼爾,兩人不顧仍然濕透的頭髮,直接飛向了中央城堡。
  
  甲板上只剩下了安斯艾爾和船長先生——被安斯艾爾打量著的船長立即站起了身來:“我去把他們帶出來,這點小事就不勞煩您了,尊敬的魔法師老爺。”
  
  而此時,魔輪的一間艙室裡,薩斯·安格爾感受著終於平穩下來的船身,長出一口氣:“我們似乎撿回了一條命來——之前我毫不懷疑這次會葬身在大海中。”
  
  “我們竟是被魔法師搭救了……”葛列格里的眼眸暗沉,他伸手緩緩理好因為潮濕貼在額上的長髮:“那麼現在我們身處魔法世界的領域,不知道會遭遇什麼。”
  
  “我現在願意相信魔法師對咱們並沒有惡意,畢竟我們的命是他們所救。對了,還有那位魔法師小姐,我打賭我們曾見過她——就是在西區的那一次!”
  
  “是她沒錯,”葛列格里像是在回憶什麼,又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中聽不出情緒:“我第一眼就認了出來……即使是在黑夜中。”
  
  “她竟然是魔法師——可魔法師為什麼會出現在帝都裡?”
  
  葛列格里這次沒有再說話,他沉默著望向艙室圓窗外在夜色中呈現黑色的巨大島嶼,眼神沉冷而若有所思。
  
  如果林維此時在這裡,那麼一定會對這眼神感到驚異。
  
  這位殿下很少露出思索神色,林維所熟悉的他的表情,通常是某種早有決斷的篤定……幾近於狂妄,他所決定的事情難以更改,因此身旁人全部習慣於忠實地執行命令,而不提出任何質疑——林維是這些人中的一個,也是最需要小心翼翼的一個,薩斯安格爾的出身平凡無奇,既是出謀劃策的一大助力,又沒有任何值得忌憚之處,因而獲得了特殊的信任,這是出身武勳世家,又具有魔法天賦的蒂迪斯長子不可能得到的——若非後來戰爭爆發,帝國必須倚重軍隊,林維的日子恐怕要更加如履薄冰一些。
  
  陷入昏睡之前,林維並沒有多少憂慮:他沒有吸入過多的致幻霧氣,且對自己維持冷靜的能力十分自信,應該不會在霧氣的影響下做出太過出格的事情,所以這東西至多不過是挖掘出一些並不愉快的記憶,比如葛列格里的臉和寬大的兜帽斗篷之類,或者營造出一些美好的場景,童年時父親有力的臂膀與母親柔軟的髮絲同樣讓人眷戀,過去的一年和斷諭在魔法學院度過的日子使人愉悅,如果能夠營造出斷諭被自己打敗的情景就再好不過……
  
  但讓他沒有想到的是,自己首先跌入的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場景。
  
  卵石遍佈的溪穀中流出清澈的泉水,一路流淌過青碧的草叢與草叢中盛開的、細碎的白花,來往的生物似乎是人形,說著優美而不知意味的語言,空中飄蕩著美妙的歌謠,它旋律緩慢,卻使人印象深刻。
  
  場景非常模糊,而他的視線仿佛被什麼控制住,投在場景中央一個披著頭髮的身影上。
  
  她似乎是個少女,長髮烏黑而皮膚蒼白,纖細的手握住一根樹枝,在溪流邊柔軟的土地上寫寫畫畫。
  
  林維的意識漂浮著靠近,看見那劃出的痕跡是他熟悉的人族文字,反反復複都是一個名字。
  
  艾維斯。
  
  她似乎終於寫得心煩意亂,將樹枝拋進了溪水裡——但隨即又後悔了,伸長手臂想把那樹枝撿起。
  
  清澈的溪水中忽然伸出一隻白骨森森的手爪握住那樹枝,將它遞進少女的手中。
  
  她惶急地四下望瞭望,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注意到自己,然後握緊手中的樹枝,另一隻手提起雪白的裙角,像只白蝴蝶一樣輕盈地飛走了。
  
  只剩下林維仍注視著那串名字——字跡歪歪扭扭,像個初學者。
  
  他漫無目的地看著,那名字仿佛忽然有了巨大的吸引力似的,將他的意識帶走,再抬起頭來時,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昏暗中。
  
  潮濕的土地散發著*的氣味,漆黑的鳥類棲息在光禿的枝椏,不變的歌聲仍在回蕩。
  
  場景的主角仍是那個少女——她似乎長大了些許。
  
  暗銀色的流光爬上她的臉龐和身體,組成複雜的印跡。
  
  一個男人的聲音淡淡響起。
  
  “以沼澤的邊緣為界,你永生不得踏出。”
  
  “是的,”她閉上眼睛輕聲呢喃,語調像此時回蕩的歌聲一樣低回:“我將永生不得踏出這片死亡之地。”
  
  印跡發出刺目的光芒,這光芒消散時眼前場景再度轉換,唯有歌唱的聲音愈發低沉。
  
  鏡子裡是一張神情冷淡的面孔,這面孔的主人挽起長髮,在腦後盤出漂亮的形狀,長髮下露出了一對覆著淡淡絨毛的尖耳。
  
  她白色的長裙換成了漆黑長袍,右手拿著一本薄薄的書冊,左手抱著一顆雪白的骷髏頭顱。
  
  “以卡塔娜菲亞之名起誓,我將與你同行,在月亮永不沉沒之地。”
  
  林維在昏昏沉沉間意識到,這恐怕不是自己的夢境。
  
  第52章 睡著的與清醒的
  
  場景來來回回變幻,沒有時間的順序,只有外貌的變化。
  
  林維在這些夢境的碎片裡沉沉浮浮,雖然腦袋昏沉,但意識勉強算是清醒。
  
  場景裡時常出現的是一座空曠的殿堂,殿堂的穹頂上繪著一隻巨大的眼睛,也時常出現一隻雪白的骷髏頭顱,眼眶空洞,被她抱在懷裡,或是放置在身邊。
  
  殿堂來來往往走過又走出許多黑袍子的人們,有著模糊不清的外貌,說著各式各樣的語言,而安靜的時候,她在地板和牆壁上刻寫下許許多多淩亂的印跡,不論晝夜——林維艱難地回想,發覺這似乎是契印的圖案。
  
  精靈……這是一個精靈,挽起長髮後露出的雙耳暴露了她的種族,可她時刻神情冷漠,身處黑夜與陰影之中,身邊飄蕩著濃綠或深藍的細碎幽焰,完全不像是那個傳說中的神奇種族。
  
  在某一天的夜裡,殿堂的門被從外面叩響。
  
  她緩緩停下手中的刻寫,大門像是隨著她的心意而動一般緩緩打開,露出來者的身影。
  
  “客人,”她說著人族的語言,聲音疏淡,像是冬日裡樹梢上薄薄的白霜:“你從哪裡來?”
  
  來客拉下兜帽,露出如冰雪般色澤淺淡的眼瞳:“我從北方來。”
  
  “北方與西方相距遙遠,”她道:“熱愛生命的人不會踏足這裡。”
  
  “恰恰相反,女神,”那人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我是一個平凡無奇的吟游詩人,我珍惜我的生命,並且在戰火中穿過整片大陸,前來向您尋求庇護。”
  
  “我沒有理由向一個吟游詩人提供庇護,而沼澤也不會始終安然無恙。”她淡淡道。
  
  “您終會答應我,因為光明女神的劍鋒同樣指向我的咽喉。”
  
  場景再度變幻,吟游詩人已經走出門外,對門框旁漆黑長袍的精靈遙遙行了一個禮節。
  
  她道:“北方的高塔將成為她無法踏足之地,只要你願意犧牲吟游詩人與性命同樣珍貴的自由,有生之年便不必擔憂她的長劍。”
  
  “沒有人擁有自由,女神”吟游詩人最後向她道:“吟游詩人沒有,光明的女神沒有,您同樣沒有。”
  
  他轉身離去,身影消失在重重樹影中。
  
  環繞的歌唱聲忽然變大,她抬頭望著灰沉的天空,伸手將幾縷垂落的髮絲拂到而後,一向冷漠的臉龐泛起一絲微笑,那笑意森寒且意味深長,她語氣篤定,說出一句簡短的話語:“我將自由。”
  
  話音落下,歌聲戛然而止,林維的意識猛地拔高,來到了灰暗的天空之中,
  
  他俯視著這片死氣沉沉的沼澤,發現這裡四處散落著微小的白色光點,緩慢地四處飄蕩著。
  
  方才看到的一幕在他腦海中的記憶格外清晰,也許是吟游詩人色澤淺淡的眼瞳讓自己感覺似曾相識的緣故。
  
  他在沼澤的上空遊蕩著,觸摸那些飄蕩的光點,每一個光點帶來一個與黑袍精靈相關的夢境,當他經歷過那些場景,這光點就會從他的指尖沒入,帶來一種溫和的感受,像是全身浸泡在了溫暖的泉水中。
  
  林維起先的昏沉一點點散去,完完全全地清醒過來,他仔細體會著光點帶來的感受,認出了它——這是靈魂力量的碎片,這碎片攜帶著原本主人的記憶,而當記憶散去,它便融入了自己的靈魂中。
  
  純粹而強大的靈魂力量,也許是屬於那位已然不知所蹤的女神。
  
  林維現在知道——她還活著,不然這力量早已消散,可她同樣也不應該活著,不然這力量不會四處散落。
  
  她說她將得到自由,可她已經被誓約束縛,永生不得踏出沼澤半步。
  
  林維看到自己的靈魂光團在這力量的融入之下愈發瑩潤緊實,與之一同增長的是與靈魂力量相輔相成的精神力。
  
  他輕盈了起來——他向另外那些散落的碎片看去,而它們仿佛是得到了召喚一般,飄蕩著聚在一起,像是塞壬島上的夜晚仰頭便能看見的浩瀚星河。
  
  這星河此時環繞著林維,向他的靈魂光團湧去,然而等一切終於結束,林維的靈魂力量增長到前世的數倍,精神力也終於不算是那麼拮据之後,他還是無法從零落的記憶裡拼湊出女神卡塔娜菲亞完整的一生來。
  
  他看過了她在沼澤裡度過的漫長、寂寞、寒冷的歲月,看到她在牆壁上刻下層層複雜的契印,看到她在幽綠的磷火下書寫《契約書》的側臉,看到她親吻雪白的骷髏頭顱,卻始終沒有看到她成為少女之前的時光,也沒有看到她最後的結局。
  
  這已經足夠了,林維告訴自己——他對女神的生平沒有太大的興趣,他只想走出這個鬼地方。
  
  他好像也已經知道了怎麼走出這個鬼地方,就像那些在殿堂裡來來往往的黑袍子魔法師一樣。
  
  他得回到身體裡,也許現在離自己昏睡過去已經過了很久很久——他的同伴會擔心自己。
  
  他將女神回憶中那股冷寒之感從腦海裡壓下去,卡塔娜菲亞的確是孤身一人,可他不一樣,有人在等著他,他知道只要自己醒來,便會看到那個人好看的眼睛——所以他永遠不會像女神那樣徹夜清醒,也不會像上輩子的自己那樣在漆黑的夜裡難以入眠。
  
  沒錯,有人在等著他——這個認知讓他愉快起來,飄飄浮浮朝著那片山頭而去,他現在對死沼的一切瞭若指掌,這得歸功於在此處不知生活了多少年,連殿堂外有幾棵樹都清清楚楚的女神。
  
  山外正發生著激烈的戰鬥,戰鬥的雙方體型巨大,看樣子是兩個頂級魔獸感受到了藤蔓死去時逸散出的濃郁魔法元素,被引來這裡,然後毫不客氣地開始了爭鬥,它們都是火系,整個山頭在猛烈的魔法攻擊中搖搖欲墜。
  
  戰鬥已經接近尾聲,其中一隻的皮毛已經焦黑,脖子上有個巨大的裂口,看來他昏睡的時間已經不久了。
  
  林維的意識輕而易舉地沉入山中,找到了被封閉住的地下宮殿的廊道。
  
  他沿著廊道前行,進入了淺灰白色的圓形房間,一眼就看見了想看見的人。
  
  自己還是像初睡過去時那樣躺在床上,而斷諭坐在床邊,睡著之前林維沒有仔細看,現在才確認了他在之前的戰鬥中確實毫髮無傷。
  
  雖然自己的靈魂就好好懸在這裡,可本體似乎睡得並不安穩——眉頭微微蹙了起來,不知在夢境裡看到了些什麼。
  
  斷諭在看著自己,他似乎是猶豫了一會兒,然後伸手緩緩觸向自己蹙著的眉頭,像是想要撫平它。
  
  莫名地,看著斷諭的側臉,以及認真投向自己的眼神,林維很是嫉妒自己——他現在非常想在那裡躺著!
  
  他有些氣憤的靠近了自己的身體,試圖讓自己的意識及時回去,也許還能趕著斷諭的指尖沒有離開的時候體會一下——但遺憾的是,意識乍一觸碰到自己的身體,他就又沉入了另外的場景——這回是自己的夢境了。
  
  這才是由毒霧營造出的幻覺——而不是女神的夢境那樣真正的記憶。
  
  拉維斯小姐的臉龐美麗又驕傲,在帝都繁華的街道上與自己擦肩而過,葛列格里站在臨街的窗前,俯視著來往的人群——天上是正在墜毀灼燒的浮空之都,美麗的五色雲石被烈焰燒的通紅,如同巨大的流星,重重地與帝都相撞。
  
  皇城,以及蒂迪斯的宅邸,盡數變成廢墟——拉維斯美麗的面龐爬上猙獰的灼傷,恍惚間又與自己母親的樣貌相合。
  
  他在在巨龍的背上,凜冽的風在身旁吹過,暗金色長髮的魔法師穿著雪白的長袍,冰銀色的昆古尼爾直直向自己刺來,並且在他一個愣怔間,帶著冰涼的寒氣刺穿胸膛。
  
  巨龍不知何時沒了蹤影,他本能地閉上眼睛,向下跌落,要被廢墟之上熊熊燃燒的火焰吞沒,過往的一切支離破碎的光影劃過腦海——他忽然間又被接住了——被半抱在一個人懷裡,那人冰涼柔軟的髮絲拂過自己的臉頰,讓他感覺十分熟悉。
  
  第53章 厭倦的與新生的
  
  他們漸漸上浮,林維睜開眼睛,俯視著地上的廢墟。
  
  他胸前的傷口在一刻不停地流血,但沒有任何痛感。
  
  “我有時候會想,像你這樣的人,如果沒有戰爭,會去做什麼”林維緩緩道:“我想不出——到現在還是想不出。”
  
  他轉頭看向接住自己那人,這張臉不論看過多少次,都找不到絲毫可挑剔的地方來:“現在我只能期待會親眼目睹到了。”
  
  鮮血在黑色的衣料上並不顯眼,卻一點一點浸透了魔法師總是一塵不染的白袍,使得這人看起來才像是受傷的那個。
  
  “我從沒見你受過傷,”林維閉上眼睛想了想:“好吧——除了剛到死亡沼澤那次,你的臉被劃傷了。”
  
  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與斷諭說話,雖然那傢伙一直沒有回應,但仍興致盎然。
  
  “喂……我說,”林維道:“為什麼還不把我放下來?”
  
  他感覺那傢伙抱住自己的手臂不僅沒有鬆開,還緊了緊!
  
  “嗯……那就抱著吧,”林維心安理得地把全身的重量都掛了上去:“我要去下面,帶你看個地方。”
  
  他們下落,柔和的風拂過耳畔,所到之處火焰漸次熄滅,廢墟的煙塵緩緩消散,帝都重新露出它整齊而美麗的模樣,鮮花盛放的街道上來往著衣衫潔淨的人群,噴泉池的邊界由瑩潤的白石築成,意態安詳的老人在街角閉著眼睛曬太陽,愛慕著某位騎士的少女穿上漂亮的衣服,故意在他巡邏時從街道上慢悠悠穿過。
  
  “帝國人喜歡鮮花,紫羅蘭與鬱金香隨處可見,”林維拉著魔法師穿過一個又一個場景,熱鬧的人聲與繁華的景象在他們身後逐漸遠去,迎面而來的是威嚴的皇城:“而地位最為特殊的是玫瑰。”
  
  濃郁的香氣仿佛要將衣服浸染,他們面前出現了深紅的玫瑰花海。
  
  “皇室的徽記是烈焰玫瑰,這來自我們的開國皇帝。”
  
  林維放慢了腳步,邊走邊說。
  
  “魔法世界歷史悠久,帝國的生命也並不短暫,它的開國是由黑暗時代起始。
  
  我們的史書上總愛渲染開國之路是多麼艱難而輝煌——事實上也是這樣,尤其是我在學院讀了有關黑暗時代的書籍之後。
  
  開國皇帝——我們稱他尤卡裡烏斯一世,曾這樣說‘春日裡盛放的繁花固然美麗,冬日裡長青不枯的樹木也使人尊敬,但我所要建立是一個屹立不倒的帝國,它在溫暖的春日裡不急於怒放,在嚴寒的冬季中也不滿足於苟延殘喘。’他是個普通人,以魔法師的眼光來看——沒有魔法,不是騎士,就像那時實力薄弱的整個人族,當強大的龍族、精靈、魔法師在大陸上橫行無阻的時候,僅僅能在東部沿岸小心翼翼地建造城市,成立王國。但他最終成功了……昔日強大的種族在戰火中相繼覆滅,只有帝國烈焰玫瑰的旗幟長久飄揚——王國成為帝國,它收攏散落的人族勢力,蔓延向整個大陸,繁衍生息,並且在漫長的時光裡從未斷絕。”
  
  “尤卡裡烏斯一世的語錄上還有這樣一句:我們生命短暫,因而永遠貪婪,嚮往自由的同時貪圖安逸,喜愛智慧而又渴望愛情,創世的神靈沒有給予我們漫長的時光來思考生命的意義,所以我們只能永不停息地追逐和創造,並願意為之付出代價。”
  
  林維走著走著,魔法師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只剩了他一個人,而這片花海隨著他的腳步不斷蔓延,深紅豔烈的色彩延伸到遙遠的天際,掩蓋了一切多餘的裝飾,耳畔飄起悠揚的樂曲,浸透著濃郁的芬芳。
  
  他停下來,環顧四周,目光停留在玫瑰中的一朵之上,指尖輕輕拂過微風中搖曳的它柔軟的花瓣,聲音緩緩放輕:“我曾經不能理解這句話,我認為自己已經歷了所有值得留戀的東西——我生在最好的家族,沒有什麼不能得到,我不貪婪也不愚蠢,不迷戀安逸也不嚮往愛情,我覺得時光漫長,讓人厭倦。”
  
  “我的父親和母親死在帝都的廢墟中,曾一心想嫁給我的女孩子成為了王妃,而我效忠的主人殺死了她的丈夫。”
  
  “在戰場上的很多時候,我面臨著死亡,領袖大人的□□時刻都有可能刺穿我的胸膛,就像剛剛那樣。如果躲不過,也只好死去,不必再履行這讓人生厭的職責……唯一的遺憾也許就是敗在你的手下——畢竟我有些時候是好勝的。”
  
  “但我現在明白那句話了……”他的聲音愈發溫柔:“死去的那個片刻,我想,終於結束了——這漫長又無趣的一輩子。可我現在只想活得久一些,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時光短暫,我發現自己嚮往自由而貪圖安逸,為人貪婪並且渴望愛情,我厭惡自以為是的讖言和諺語,卻不得不承認這句話實在正確。”
  
  “我還有許多話想說,但是不願意將它浪費在這個魔法植物製造出的幻覺裡了——現在看來我的意識確實被那些可惡的霧氣影響,變得像池塘裡的水藻那樣柔軟又敏感。”
  
  他深深吸一口氣,仿佛是期冀著這美妙的芬芳能在鼻子裡多留一會兒,然後緩緩放空思緒,一望無際的花海緩緩消失,輕飄飄的身體漸漸沉下去,身下出現柔軟的皮毛的觸感,睜開眼睛後看到的是地下宮殿圓形的穹頂和夢境裡出現過的魔法師的身影。
  
  他與魔法師毫無意義地對視著,不知道在對視些什麼,但就是不想把目光移開。
  
  “玫瑰,”林維忽然開口道:“我在夢境裡看見了玫瑰,紅色的……它在大陸上有許多美好的寓意,像是熱情、勇敢、真誠、信念——在魔法的世界裡呢?”
  
  “它沒有那麼多的寓意,”魔法師回答:“似乎只有一種。”
  
  “是什麼?”
  
  魔法師停了一會兒才開口答道:“愛情。”
  
  林維忽然笑了起來。
  
  他將目光從斷諭身上移開,把臉埋在雪白濃密的皮毛裡,肩膀微微抖著,不知道在笑些什麼。
  
  魔法師有些困惑地看著他:“你很愉快?”
  
  “沒錯——我非常愉快,”林維抬起臉來,眼神很亮:“你靠近些。”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魔法師還是照做了。
  
  林維整個人撲過來,把臉埋在魔法師的胸前繼續笑。
  
  斷諭:“……”
  
  等林維終於停下來,整了整自己有些散開的衣領,重新恢復正常——離剛開始已經過了許久,他正色道:“我做了兩個夢,一個關於女神,一個關於我自己。”
  
  魔法師對他道:“我一直在你的床邊……在其中至少一個夢裡,你並不愉快。”
  
  “其實兩個都不是那麼愉快——但是我得到了一些東西。”
  
  “嗯?”
  
  “首先,我確認了黑暗女神卡塔娜菲亞真實存在,看過了她一部分的記憶,並且主動去融合了她散落的一些力量……現在覺得自己立刻就能召喚出巨龍——但我們得向學院保密,畢竟他們對光明女神向來十分崇敬。其次,我知道了怎麼走出這片沼澤,不需要花費很長時間,也不需要消耗任何精力,我們就能再次見到外面的世界了!”
  
  “這值得高興,”斷諭看著他:“還有?”
  
  林維又有了繼續笑下去的趨勢——他艱難地忍住了,道:“第三件事——我現在還不能說,嗯……但我保證在將來的某一天會告訴你。”
  
  這句話說完,他立刻趁著斷諭還沒有開口,迅速轉移了話題:“我們現在來說女神——她屬於精靈族,生活在中央森林……但是她在精靈族並不受歡迎,是不祥的黑暗魔法師,似乎還與亡靈生物有關。”
  
  斷諭看起來早已識破了他的意圖,所以神情有些許無奈:“她因此來到了死沼?”
  
  “她確實來到了死沼,但不是主動來的,有一位領路人,我猜就是契約書裡提到的‘艾維斯’,但是我沒有看到任何有關艾維斯的清晰回憶,只知道他與女神立下了某種誓約,這使得女神永生不得踏出這片沼澤……她在沼澤中度過了孤寂的許多年,在漫長的生命裡中研究黑暗魔法與契約魔法,並且寫下了我們一起讀的《契約書》,她有許多黑袍子的信徒,連北方的吟游詩人都遠道而來向她尋求庇護。”
  
  “後來呢?她死去了麼?”
  
  林維搖搖頭:“吟游詩人口中出現了光明女神,她們毫無疑問是對立的……記憶在這個時間戛然而止,我不知道她最後的結局。”
  
  他問斷諭:“你說……一個性情冷漠的精靈,擁有強大的力量,但掙脫不了誓約的束縛,如果——如果她還活著,會去哪裡?”
  
  第54章 死去的與永生的
  
  女神的去向,是無論如何都猜不出來的。
  
  她所活的年紀,至少是數百年——她是有著漫長生命的精靈,而她所達到的境界是現在的兩人不能理解的。
  
  “我們首先要知道她的實力能不能直接衝破契約,”斷諭道:“或者,她有非常想要得到的東西,這決定了她的去處。”
  
  “女神渴望的是自由,她對吟游詩人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是這樣,但她同時也在契約書中親口說‘它超越了時間,也超越了死亡’,那麼契約不會被輕易衝破……還有,她隨身帶著一顆骷髏頭顱,從來沒有遠離。”
  
  “骷髏的主人也許對她有特殊的意義,”斷諭說到這裡,眼神在林維身上轉了一圈:“似乎……你是時候該把我放開了。”
  
  “不,”從開始說話就沒有改換過姿勢、因而自然也沒有放開斷諭的林維語氣十分坦然:“我冷!西部一旦下起雨來,會變得越來越冷,而在這個沒有魔法元素的鬼地方,我袍子上的所有魔法陣都失去了效果!”
  
  “獅子?”
  
  “它今天不想出來當壁爐。”林維眼神真誠:“我是一個善良的好主人,不會逼迫召喚獸去做它不願意的事情。”
  
  ——假如傑拉爾能聽懂人族語,它此時一定會因為難以置信而從半空中掉下來。
  
  斷諭握了一下林維的手——雖然說不上冰冷,但也確實不算溫暖。
  
  魔法師無疑是非常關心他的同伴的,所以他對身體脆弱、無法維持溫暖的小公爵採取了目前最有效的取暖方式。
  
  小公爵被迫從魔法師的身上離開,被整個裹進溫暖的魔狼皮毛裡,放在了一邊——他試圖反抗,但並沒有成功。
  
  “你等著,”林維恨恨地磨了磨牙齒:“總有一天……”
  
  “等著什麼?”
  
  林維轉過頭去不看他,望著穹頂:“我不會說的——我現在不想和你說話。”
  
  “你變得很奇怪,”斷諭的眉微蹙:“從醒來之後。”
  
  在某些時候,小公爵認為自己是一個說到做到的人,因此他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不去向魔法師的方向看,並且也沒有搭話。
  
  斷諭的手觸到了林維頸後,把林維同時也被裹進皮毛裡的頭髮撥了出來,並且理順,他的動作很輕——黑色的髮絲散在雪白皮毛上,格外顯眼。
  
  感受到斷諭的動作,林維微微顫了一下,把臉埋進皮毛裡,語氣弱了一些:“我暫時原諒你——我們接著說女神的骷髏,你猜頭顱的主人會是誰?”
  
  “也許是艾維斯,”斷諭淡淡道:“契約書的開頭提到他早已死去。”
  
  “艾維斯是人族,或許是個強大的黑暗系魔法師,但他的生命比起精靈短暫得多,女神留下他的頭顱作為紀念,這說得過去,”林維嗤笑一聲:“這樣看來艾維斯可能是女神的愛人……老套的愛情故事,帝都歌劇場上每天都在上演的那一種,它常常惹得我的母親不停落淚。”
  
  “為什麼是愛人?”斷諭問道,他的語氣有些微的疑惑。
  
  “為了紀念……當死去的愛人或是親人的遺物出現在眼前,就會喚起與之有關的回憶,使人不至於遺忘。帝國歷史上就有這種事情——尤卡裡烏斯三世冰封了皇后的遺體,菲林子爵項鍊上掛著的戒指是他初戀情人的所有物。”
  
  林維說到這裡,轉過頭來與斷諭對視:“遺忘從來不會停止,這樣可以讓遺忘緩慢一些,甚至會讓人錯覺她還活著,艾維斯顯然不是女神的親人,假如僅僅是老師,女神也不太可能做出這種事情,所以我猜測是愛人,你想像一下,假如你有一個深愛著的人……”
  
  “我們的世界裡從來沒有這樣的事情,”魔法師道:“當一個人死去,我們會把他的身體和所有遺物放在一起,由最親近的人畫下永生的魔法陣,然後用特殊的咒語激發它。”
  
  “永生的魔法陣?”
  
  “魔法陣激發之後,陣中的所有東西都將漸漸被消解,重新化作無處不在的魔法元素,就像這個人還未出生時一樣,”魔法師緩緩道:“我們認為,這樣以後,他獲得了永生。”
  
  “永生……”林維喃喃念著這個蠱惑人心的音節,隨後道:“可我覺得這也是在紀念,元素無處不在,就好像死去的人還在身旁一樣。”
  
  “也許吧,有時候會有這樣的感覺。”斷諭的右手緩緩拂著林維的髮絲——他很少做出這種無意識的舉動:“我的母親就獲得了永生。”
  
  林維望著他,這是斷諭第一次提及自己的母親,那雙暗金色的眼瞳裡看不出情緒,只是顯出一分悵然若失的茫然來。
  
  “我沒有見過她,我的父親也很少提及。”
  
  “為什麼?”
  
  停了一會兒,斷諭才回答他道:“她與我們不生活在一起,銳金之穀裡充滿元素亂流,即使有魔法師的結界也不能長久支撐,而她是大陸人……那個地方只有家族裡的人才能長久生活,她仍然生活在大陸上。”
  
  “那她……”林維問得小心翼翼。
  
  “她在幾年之後離開了大陸,尋找我的父親,也許是因為思念,但最後死在了銳金之穀的週邊。”
  
  “我不能理解,”林維搖搖頭:“也許這個問題很不禮貌,但你的父親為什麼不主動出去見她?哪怕是每年一次,也不會有這樣的結果。”
  
  “他不是不想出去,”斷諭回答:“父親曾在大陸上和母親生活了幾年,並認為這樣的生活會持續很久,但是我的祖父出現意外,即將死去,他必須回到家中鎮壓源泉,一刻都不能離開……直到生命結束。”
  
  “這是規矩?”林維蹙著眉——這也像是帝都歌劇場上時常上演的故事,家族規矩造就的支離破碎的愛情。
  
  來自大陸的年輕女人,與魔法師相愛,並且一同生活,但很快分離,並且由於冰冷的、無法改變的某些規矩畢生無法相見,而她仍執著於愛情和思念,並且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林維忽然想起了之前斷諭為他輕輕撥開頭髮的動作,忽然有些明白——斷諭曾說過他們家的人性格有所相似,那麼來自一向冷漠且淡薄的人不經意間的關切,比從不吝嗇殷勤與笑容的浪蕩子的甜言蜜語更加誘人,而她得到了來自這樣一個人的愛情,就像偶然啜飲到蜂蜜的小蟲,最終溺死在裝滿蜂蜜的罐子裡。
  
  “傳承與鎮壓不能間斷,一旦斷開就再也不能壓制,所以他必須回去,並且畢生都無法和我的母親再見。”斷諭的語氣沒有什麼波動,像是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情。
  
  “不能壓制之後會發生什麼?”
  
  “就像寒冰之穀,所有人死去,源泉開啟,並且開始蔓延——它蔓延所到的地方,魔獸進階,下一年會出生水天賦的孩子。”
  
  “這對魔法世界應當是好事。”
  
  “還沒有完,”斷諭道:“水元素增多,平衡被打破,掀起元素風暴,並且逐漸加劇,我們從學院出來的那次季潮持續了很長時間,也許就是因為這個。”
  
  林維回憶起了在學院中背誦的那些書籍,尤其是細緻地介紹了魔法體系的《時光手劄》第三卷:“魔法元素無法和諧共存,那麼如果全部源泉被開啟……”
  
  斷諭接上了他未完的話:“整片大陸將掀起永不停息的元素風暴,直到所有元素都消泯才會平靜。”
  
  “好吧,它會平靜——不過那個時候所有人也都已經沒命了。”林維道:“這一點都不像讚美創世神的詩歌裡所說……創世神創造了一個完美的世界,可事實上它卻是矛盾重重的。”
  
  他猶疑地看了斷諭一眼,小心翼翼地問道:“你們的家族是一個大家族麼?有很多旁支那一種。”
  
  斷諭搖頭:“不是。”
  
  “那你的父親……或者你,有兄弟嗎?”
  
  “沒有,”斷諭看著他,眼睫微垂:“就像你想像的那樣。”
  
  他們忽然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第55章 深淵之歎息
  
  “我不管。”良久,林維忽然別過頭去,說了一句聽起來沒頭沒腦的話,像是自言自語。
  
  “那會是很久以後的事情。”斷諭的聲音終於在一貫的冷淡中帶上了某種柔和,像是在安撫。
  
  “我以為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就像魔法學院的所有同級一樣。”林維看著穹頂的眼神空空蕩蕩:“而你講的故事卻告訴我,你在將來的某一天會為了承擔一個事關整個魔法世界和大陸的職責,回到那個滿是元素亂流的鬼地方,並且這輩子都不再出去——就像被囚禁在死沼裡的女神一樣。”
  
  “我也許能夠一直陪伴著你,”斷諭的聲音在他的身後響起:“我的父親是大魔法師,他還有至少一百年的壽命。”
  
  沒錯,一百年,一個大陸人生命的極限。
  
  與永生的魔法元素的感知將元素魔法師的生命拉長,大魔法師總能夠活到二百歲,而煉金師與召喚師則沒有這樣的幸運,他們的生命不因為境界高低發生任何改變。
  
  “那麼一百年之後,我早已經沒命,你依然年輕且強大,還有時間在大陸上四處走一遍,找一個合心意的女孩子,她被你好看的外貌所引誘,心甘情願地為你生下孩子,你做完了這一切,回到家族裡,為你的父親畫完永生的魔法陣,接替他的位置……”
  
  說著說著,林維的語氣中出現了一絲冰冷的刻薄:“我向你保證,此後的每一個夜晚,你都不得安眠,你會想著被你辜負的可愛的妻子,會想著外面的一切,或許還有我——這就像死沼裡的女神,我經歷了她幾乎所有的記憶,她也是個性格冷淡的人,似乎毫無感情——可她殿堂的穹頂繪著一隻永遠睜開的眼睛,就像每一個深夜裡她毫無睡意的眼眸一樣。”
  
  片刻的沉默後,斷諭道:“如果我必定要經歷那些無眠的夜晚,那麼至少你經過了沒有遺憾的一輩子,想起這些時,我會為此高興。”
  
  林維感到喉嚨酸澀,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們不要再說這個了。”
  
  他頓了頓,深深呼吸了幾下,使自己的情緒略微平復,換回了平常的語調,像是之前許多次談論一件有趣的事情一樣,甚至帶著一絲笑意,即使兩人都明白這笑意十分虛假:“我們明明才相識一年,卻在談論一輩子的事情。”
  
  “這沒有什麼奇怪的,”斷諭對他道:“即使我這輩子會遇到許多別的人……也不會再有第二個朋友像你這樣。”
  
  林維緩緩回過頭來,正對上斷諭的目光,這眼神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深情了,假使他沒有說過之前那句“朋友”的話。
  
  “我很抱歉,之前說了非常刻薄的話,”林維悶悶道,帶著些許鼻音:“那時候我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我很難過……不是因為我自己。”
  
  他們對視著,沉凝的氣氛有了些許鬆動的徵兆。
  
  “我也很抱歉,”魔法師的聲音很低:“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讓你高興起來。”
  
  “不需要說什麼,”林維道:“我已經不冷了,事實上還有些熱——我需要從這幾層皮毛裡出來。”
  
  “然後,”他有些不自在地把目光從斷諭臉上移開,有些飄忽地低聲道:“我希望你擁抱我。”
  
  他剛剛在夢境裡承認了自己的貪婪,就切身體會到了這一點,他希望得到更多,並且會嘗試去得到,就像初啜飲到蜂蜜的小蟲一樣——即使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些罐底沉眠的屍體。
  
  “我討厭命運……使命也一樣。”他把頭放在魔法師的肩膀上,低聲道。
  
  不知為何,施奈德節奏鮮明的那句吟唱在他耳畔緩緩浮現。
  
  “東方與南方,故事早已寫遍、唱遍。”
  
  他感覺自己置身一個怪異的空間裡,無數曾發生過的故事重疊交錯,死在去往銳金之穀路上的女子,殿堂中靜默不語的女神與人族黑暗魔法師相差懸殊的壽命,還有菲林子爵掛在頸間的戒指,帝國歌劇場中日日上演的悲劇故事。
  
  他知道施奈德這句吟唱想說的是什麼——世間本來就沒有諸多形形□□的故事,有的只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裡一遍又一遍的重複。
  
  但他討厭這些,他不想重複這些已發生的故事,然後被後來者輕描淡寫地評價說“命運的軌跡就是這樣一成不變”,每想到這一點,他就感覺厭倦,他現在甚至想就這樣留在死沼,兩個人都不再出去——即使元素風暴刮遍整個大陸,也與這裡無關。
  
  可他們還是得出去,外面發生著許多事情……未來忽然變空的占星塔,學院那些上輩子從未在戰場上露面的魔法師們的去向,失去限制的寒冰之穀,這些都正隱隱約約指向著一場僅只發生在魔法世界裡的巨大變故。
  
  命運的軌跡是否一成不變,這還尚未可知,也許它即將有一個巨大的轉折——林維這樣想著。
  
  “我們來說第二件事情,我們離出去沼澤已經不遠了。”
  
  “要怎麼出去?”
  
  “這也是我從女神的記憶碎片中得知的……她雖然無法踏出沼澤一步,但卻能夠通過契約與規則交流,在黑暗時代裡,女神的信徒幾乎被所有勢力追殺,但卻在她的幫助下堅持了很多年。”
  
  林維拿出那枚黑色的琴撥:“這片琴撥是女神的遺物,它被用來彈奏一把七弦豎琴,豎琴的名字叫做‘深淵之歎息’。”
  
  “我們只需要打敗一路上的魔獸,抵達女神的殿堂,就能見到這把豎琴,它的七條弦通往七個地方,契約被刻在其中,只需要輕輕撥動,空間規則就會引發。第一條弦通往塞壬島,魔法學院所在地,第二條通往中央森林,精靈族曾經的聚居處,第三條是龍島,第四條是帝都,第五條是占星塔,第六條也在西部,是矮人的居住地,而第七條,”林維頓了頓,道:“第七條通往騎士聖山……魔法、騎士、精靈、龍族、人族、矮人,想抵達這些勢力的核心處,只需要來到女神的殿堂,唯獨浮空之都不行,我猜是因為它那時是光明女神的地盤。”
  
  空間規則跳躍在女神的琴弦上,隨著這些被久遠時光深深埋藏的名字念出來,黑暗時代低沉壓抑的氣息仿佛也隨之而來,籠罩著這片不見日光的沼澤。
  
  “而丹尼爾之前拿到琴撥時它平凡無奇,卻恰好在浮空之都上產生了作用,嚇到了我們可憐的煉金師,大概是因為它被浮空之都上殘留的光明女神氣息喚醒——這兩位女神可是死對頭,我能夠用它穿梭空間,是因為我身為和女神相同的通靈者,具有與規則交流的資格,所以只要我用琴撥在第一條弦上輕輕劃下,我們下一刻便會回到學院,再一劃,就再次來到死沼。”
  
  “這樣說來,你也認得了死沼的路該怎麼走。”
  
  “沒錯,這都歸功於女神,”林維回答他:“最多需要兩天的路程,我在路上還能夠收下頂級魔獸做召喚獸。”
  
  “現在出發?”斷諭問他。
  
  “不,”林維回擁住斷諭的手臂緊了緊:“我還想多待一會兒。”
  
  第56章 殿堂
  
  走出宮殿後,林維非常心不在焉——這種狀態跟他上輩子的心不在焉類似,是重活一次後很少發生過的。
  
  山洞中兩個火焰魔獸的戰鬥已經結束,其中一隻被燒的全黑的屍體散發著焦糊的味道,另一隻還沒離開這裡,它動作緩慢地舔著自己前腿的傷口,身體中的元素十分充盈,可惜雙目無神,大概是同樣被花朵還未完全散去的毒霧影響。
  
  林維慢悠悠走到它的旁邊,人類的身體比之頂級魔獸實在是太過渺小。
  
  “你應該會喜歡外面充足的魔法元素。”林維對著這只魔獸道。
  
  既然這只可憐的魔獸沒有及時離開,那麼等待著它的將是一個來不及反抗的主從契約……
  
  火焰魔獸,看形貌它的種類似乎是炎蜥,背甲就像乾裂的深紅岩石,周身不時迸濺出火星來。
  
  趁著它被毒霧影響,提不起任何反抗的意識,契約被輕而易舉地結下,然後兩人走出了這片地域,將炎蜥留在這裡——它的體型實在太大,不能像傑拉爾那樣一直被帶著,所以它還會繼續過沼澤中慣常的生活,只不過會在契約召喚時出現在林維的身邊。
  
  兩個人都沒有再提起之前的話題,他們就像初到沼澤那樣各乘著一隻獨角獸在這片荒涼的地方穿梭,而前方出現沼澤地帶的時候傑拉爾會主動將地面加固。
  
  林維在重複大陸通用語的某些音節,這些天來他的水準長進了許多。
  
  “我還是沒有察覺出它有什麼特殊的用處……雖然念出來非常自然。”
  
  “對了,你聽一下這個句子,”林維說到這個,停下了練習,念出了一個音節複雜的句子——它充滿了複雜的轉音和變調,就像是唱歌人用來炫耀自己技藝的曲子,並且由於林維的不熟練而顯得非常艱澀:“這是大陸通用語嗎?我覺得不像。”
  
  “不是,”斷諭在聽完這句話後回答他:“在哪裡聽到的?”
  
  “女神那裡……她的夢境中一直在回蕩的一支歌,既然不是通用語,那就是精靈族的語言吧。”林維道。
  
  傑拉爾坐在獨角獸的腦袋上,意味不明地叫了一聲,聲音非常軟嫩,就像一隻剛出生不久的小魔獸,它大概又認出了“精靈”這個音節。
  
  元素精靈並沒有自己的語言,但是由於它們的智慧天賦非常高,林維毫不懷疑這個小東西在幾年之後能單靠聽覺明白大部分人族語的意義——它現在就已經牢牢記住“醜”、“女神”、“精靈”和“契約”了,第一個是因為林維對它說過幾次,至於其它三個——這是兩人近來時常提及的。
  
  女神的殿堂在沼澤的中央,似乎是因為越靠近殿堂,蟄伏的魔獸越多,這一路比前些天驚險了不少——成群的血蝙蝠倒掛在枯樹的樹梢頭,水系的巨蟒在沼澤中露出巨大的頭顱和漆黑的眼珠。
  
  斷諭現在還不能確保萬無一失地戰勝頂級魔獸,但能夠與他們僵持不短的時間,而林維則有機會印下契約。
  
  融合了女神散落的靈魂力量之後,林維現在可以支持擁有許多隻主從契約的魔獸了,結契的過程也簡單了許多,因為魔獸級別的靈魂強度此時在他面前只有被壓制的份。
  
  但他的精神力還是不能與靈魂力量匹配,所以一天之內多次結契讓他昏昏欲睡,幾次都差點從獨角獸背上跌下來——最後他還是把這只獨角獸收回了,換乘到斷諭那一隻身上,用靈魂交流交代了大致的方向,然後毫無擔憂地徹底睡了過去。
  
  契約還在不停地緩緩加深,直到與靈魂完全融合,召喚師與他的魔獸才能達成最穩固的交流。
  
  林維精神力不穩,所以夢境十分混亂,他甚至夢見女神抱著骷髏,穿著魔法袍坐在珊德拉身上,而珊德拉叼給自己一枝鮮紅的玫瑰。
  
  夢裡的林維呆滯地接過這支玫瑰,並且被它的尖刺劃破了手指,這時候珊德拉又變成了剛剛與自己結契的水系巨蟒,渾身散發著沼澤的氣息,然後再變成白森森的長骨架……
  
  他從這些亂七八糟的夢境中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獨角獸已經放緩了腳步,黑色的樹林中古堡逐漸現出形跡來。
  
  女神的殿堂,它的大門曾對信徒敞開,牆壁爬滿藤蔓,即使現在木門已經腐朽,藤蔓早已乾枯,那股揮之不去的幽暗氣仍籠罩著踏入這片地方的一切,微風在回廊裡蕩出空曠的迴響,乾枯的樹木呈現拱衛的姿態,黑洞洞的視窗營造深不可測的觀感,使人錯覺還會有亡靈生物探頭探腦地出現。
  
  獨角獸被林維收回,他似乎還沒從睡眠中徹底清醒,又似乎是被魘住了,怔怔看著這些,像是在確認什麼——他握住斷諭的手腕,帶著他走近了腐朽的大門。
  
  歲月在大門上爬下層疊交錯的印痕,不見陽光的潮濕加快了它的朽壞,只是因為周圍長久的死寂才勉強維持了現在勉強站立的姿態。
  
  林維伸出右手來,在大門上輕輕一推——它發出了顫抖,雕花與木屑紛紛剝落,再轟然向後倒下。
  
  巨大的聲響後,塵埃落定,殿堂的內部、與女神夢境別無二致的景象呈現眼前。
  
  寬闊的殿堂是空曠的,穹頂上巨大的眼睛高高俯視,牆壁與地板刻滿契約的印跡,因為長久的年歲落上了灰塵,女神的七弦琴立在中央,琴弦繃直,等待著來者的彈奏。
  
  “撥動第一個琴弦,去往塞壬島的通道就會被打開。”林維說著,拿出了琴撥。
  
  琴撥從空間戒指中出現的那個片刻,仿佛有什麼聯繫立刻發生在它與豎琴上——琴身與琴弦上薄薄的一層灰塵像有了自己的意識一般紛紛落下,露出沉黑的質地來。
  
  琴背上用人族語言和流暢優美的筆跡刻著它的名字。
  
  “深淵之歎息,”林維喃喃道,他的目光無法從琴身上離開:“所有豎琴中最難以彈奏的七弦……它直到今天都沒有絲毫損壞。”
  
  斷諭忽然覺出了他聲音的不對勁,轉頭看去。
  
  就見他仍是略帶初醒的迷茫的神情,卻有淚水從眼眶中滑落下來,深紫色的眼瞳裡籠罩了一層模糊的霧氣。
  
  “林維?”
  
  “抱歉,”林維深吸一口氣,聲音顫抖,伸手拭去臉上的淚跡:“是因為女神留下的靈魂氣息太強烈了,她非常悲傷,我從兩天前醒來就一直受到她的影響,現在也是……”
  
  斷諭握住了他的手,發覺他現在手指冰涼——這冰涼的手指緊緊回握不放,帶著驚惶與不安。
  
  林維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看向七弦豎琴,他直直向著殿堂的角落走去。
  
  角落裡放著一個黑色的盒子,盒上有著銅色的長鎖。
  
  他的眼淚繼續不受控制地落下,當微顫的手指觸及冰涼的銅鎖時,那鎖發出哢哢聲,陡然落地。
  
  這個時候,斷諭已經明白,林維現在更多的是被女神的意志支配著。
  
  “不要看。”他伸手蓋住了林維的眼睛,眼淚帶來潮濕的觸感,短暫的溫熱後變為冰涼。
  
  林維狠狠搖頭,掙開斷諭——他以前從沒使出過這麼大的力氣,並在斷諭來不及做下一個舉動時,迅速地打開了沉重的盒子。
  
  盒蓋的轉軸發出吱呀聲,他發出一聲幾近崩潰的嗚咽,顫抖地捧起那盒子中的東西。
  
  “艾維斯……”
  
  第57章 月亮永不沉沒之地
  
  這裡是昏暗的,昏暗如季潮來臨時的傍晚,沉悶而壓抑。
  
  盒子外佈滿灰塵,而它的內部卻光潔嶄新——有人曾細心在其中鋪上了柔軟的布料,將東西放入其中,再扣上沉重的銅鎖,為它隔絕歲月的浸禮。
  
  而許多年之後,終於有外來者闖入了沉眠著的殿堂,觸碰到了某個掩埋的秘密。
  
  雪白的骷髏頭顱有著空洞的眼眶,被林維緊緊抱在懷中,他的身體微顫,仿佛那悲傷已經再也壓抑不住,要衝破他的身體傾瀉而出。
  
  來自魔法師的精神力緩緩裹覆了林維,精神力的主人對他毫不吝嗇,使他置身於一片溫柔的淡金色海洋中,震盪不休的白色精神力稍稍安靜了一些。
  
  “我在這裡。”魔法師的語調與伸手為他拭去眼淚的動作一樣輕緩,但卻在之後用不容反抗的力道使林維抬起臉來,迫使他與自己對視。
  
  他在昏暗的殿堂中看見這一雙眼睛,覺得周圍一切都化作迷離的光影,如同淩晨時分交織著的夜色與晨光。
  
  有著暗金色眼瞳的魔法師繼續對他道:“你不是卡塔娜菲亞,與艾維斯也毫無關係。”
  
  林維眼神迷惘,喃喃道:“我始終孤身一人。”
  
  “你不是孤身一人,”魔法師的聲音沉靜又可靠:“我是你的同伴,我們從沼澤的邊緣一同走到這裡。”
  
  “總有一個人會先死去。”他繼續低頭看著骷髏頭顱。
  
  白色精神力又重新有了紛亂的跡象,但魔法師的下一句話卻使它奇蹟般安靜下來。
  
  “你先死去,”斷諭道:“我將看著你停止呼吸,再為你畫下永生的魔法陣。”
  
  “我允許你這樣做,”這個意識迷失在女神世界裡的傢伙,眼角還因為落過眼淚而微紅著,卻笑了起來,其中有著一絲得意洋洋的驕矜:“那我們要繼續前行嗎?”
  
  “要前行——但不是在這裡,我們要回去。”
  
  林維的目光投向七弦豎琴,任由斷諭從角落里拉起他,問:“回去哪裡?”
  
  斷諭沒有回答,只是道:“放下頭骨。”
  
  林維沒有動,他蹙起了眉,對這種帶有命令意味的句子十分不適。
  
  “我要帶著它一起。”
  
  不善言辭的魔法師瞭解這個吃軟不吃硬的傢伙,他維持著冷冷淡淡的表情,終於想出了一句生硬的哄騙:“你打擾了它的安眠。”
  
  “我是自私的,”林維立刻反駁:“假如放下它,我將不得安眠。”
  
  “你仍能夠得到安眠,”魔法師繼續道:“我將陪伴著你。”
  
  ……
  
  不論過程怎樣的艱難,在不短的一段時間後,面前魔法師好看的容貌轉移了他的主意,而許下的諾言蠱惑了他的心神,林維終於不情不願地、猶疑地再次將頭骨鎖進了盒子,並且向魔法師確認:“現在,過去,和將來。”
  
  “現在,過去,和將來。”魔法師向他重複。
  
  他們來到豎琴前,林維拿起琴撥,眼看就要向第二根琴弦劃去:“我要帶你去看我的家鄉。”
  
  “不……不是這裡,”斷諭握住了他的手腕:“是第一根。”
  
  “第一根?”林維充滿懷疑地看了一眼斷諭:“我們為什麼要去奎靈隱居的海島,你有什麼東西要問他麼?”
  
  “沒有奎靈,現在是一千年後。”魔法師在他耳畔道。
  
  “已經過去了這麼久,”他的目光再次迷惘了起來:“還有狄利克雷,阿薩,艾森斯坦,艾撒伊維斯,尤卡裡烏斯和他的騎士……他們呢?”
  
  “沒有,”魔法師的聲音是冷的,如深冬冰層下掩蓋的溪水,可當他專心對你說話時,沒有人會分心,即使那語氣與溫柔或深情之類的字眼毫無關係:“即使有,也和你毫無關係。”
  
  在放下頭骨之後,林維的情緒已經平復不少,可見這種影響並不是永久的。
  
  他閉了眼,似乎是在回憶什麼:“沒錯,我只是一個……外來者。”
  
  林維再睜開眼睛時,像是清醒了不少,將琴撥移到第一根弦旁:“這裡現在是什麼?”
  
  “魔法學院——我們共同生活的地方,”斷諭對他道:“還有海緹和丹尼爾。”
  
  林維重複了一遍兩位同伴的名字,忽然道:“紅色的和綠色的。”
  
  他低聲自言自語:“那我們回去……看來奎靈的願望實現了,他就是想要建造這樣一個地方。”
  
  他的目光在兩根琴弦間遊移,最後終於像下了某種決心似的,輕輕撥動了第一根。
  
  一聲清冷寒徹的琴鳴穿透了漫長歲月的塵埃,落在被撥動的琴弦上,單弦久久震顫嗡鳴,半空中閃現漆黑的裂縫,在琴弦上來回跳躍,那裂縫下仿佛是無盡的深淵。
  
  裂縫越發密集,並最終凝聚成一個灰黑色的漩渦,漩渦瘋狂地湧動著,仍然是熟悉的形狀——它的兩邊跨越了半個大陸的距離,只需要踏進去……
  
  林維——這個黑發紫眼的召喚師與小公爵,整理了自己的衣領和袍袖,拂去之前在角落裡沾染的灰塵,像是在帶領客人進入自己的庭院一般,踏入了靈魂通道。
  
  斷諭隨之走進,抓住了正在下墜的林維。
  
  通道中的一切與外界隔絕,沒有女神氣息的影響,林維此時的眼神堪稱是這一天中最清醒的了,他在魔法師的耳畔低聲道:“月亮永不沉沒之地……記住這個地方。”
  
  斷諭想再問些什麼以確認他是不是真的清醒過來,但就在下一刻,這個傢伙便閉了雙眼,沒有了別的動作——他昏過去了。
  
  靈魂通道的顏色愈發淺淡,這是快要抵達盡頭的徵兆,那通道口已經顯現出形跡來,而一股微鹹的氣息也鑽了進來。
  
  讓人想起暴風雨與起伏的海浪。
  
  斷諭的直覺讓他做出了此時最正確的舉措——他捂緊了林維的口鼻。
  
  然後,在下一刻,兩人通過靈魂通道的入口,直直墜落進冰冷的、在季潮中掀著巨大波浪的海水裡。
  
  就算是這樣,林維也沒有醒來——斷諭帶著他在水中浮浮沉沉,天際響起雷霆的轟鳴,撕裂夜幕的閃電照亮了天空中傾瀉的雨線。
  
  也許女神最初標記的地點是正確的,就在島上的某個地方——但這樣一個海中的孤島,一千年來不斷在海流與季潮之下緩緩向著無盡海洋的方向遊移。
  
  所幸這個地方距離島嶼並不算太遠,斷諭的精神力很快得到了看守島嶼的魔獸的回應。
  
  半露在海面上的龐大黑影緩緩沉下,又掀起了不小的漩渦,待它完全沒入海面,便朝著兩人的方向遊去,並在某個位置上浮,將兩人準確無誤地放在了自己背上。
  
  睡夢再次被打破的安斯艾爾老師在岸上暴跳如雷:“為什麼——你們這些不怕死的年輕人,竟然又來了兩個!”
  
  待他看清兩人的身份,聲音裡怒氣更重,穿透重重雨幕仍不減分毫。
  
  “原來是你們兩個小子,你們兩個!你們的同級,開著魔輪過來——這也就算了!”安斯艾爾老師頓了頓,喘了幾口氣,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可是你們兩個,竟然,竟然是——遊過來的!”
  
  在安斯艾爾發火的這段時間,魔獸已經載著兩人遊進了被守護著的、元素風暴沒有波及的地方。
  
  斷諭抱著昏迷的林維浮在半空,像安斯艾爾道了一聲“抱歉”便頭也不回地朝他們這一級的房子飛去。
  
  只剩下安斯艾爾老師一個人孤單地站在原地,面對著閃電、驚雷、雨幕和夜空,不可置信地跳腳:“他們竟然還活著!我得把這個消息告訴所有人——他們是遊過來的,神奇的年輕人!”
  
  事實上,此時島嶼上被驚醒的不止安斯艾爾一人——還有院長西爾維斯特先生與林維的老師阿黛爾,他們一個是探求空間法則多年的大魔法師,一個是擁有靈魂力量的通靈者。
  
  而屬於林維、斷諭和海緹的房子裡,一樓的大廳同樣燈火通明。
  
  被搭救上來的帝國一行人住在了空房間最多的這棟小樓,丹尼爾也沒有回屬於他那一級的房子,而是在這裡住了下來——畢竟這些人全部是男性,他不能留女魔法師海緹一個人。
  
  “夜已經深了,我想我們該各自回房睡覺了。”海緹對幾人道。
  
  “我同意。”丹尼爾打了個哈欠,但仍然不停地翻動一本厚書,飛快地流覽著。
  
  “確實是這樣,”葛列格里削薄的唇上泛起一絲笑容,這使得他深刻的輪廓柔和不少——他有意收斂起了那種鋒利冰冷的氣質,來自皇室的良好禮儀將他包裝成一位彬彬有禮的紳士:“夜安,海緹小姐。”
  
  “夜安,葛列格里先生。”海緹合上了手中的書籍,抬頭對他道。
  
  就在這時,大門被推開了——來者帶著冰冷的、來自季潮與暴風的寒氣,他的長髮濕透,更顯出一張完美無瑕的臉來,而被他打橫抱著的那人也是渾身濕透的模樣,臉色蒼白。
  
  海緹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丹,丹尼爾,他們……”
  
  “我看到了……”丹尼爾的驚訝絲毫不遜於她:“這是神跡……他們自己出現在了我們面前,光明女神保佑,這不是一場夢——就像我連日來一直在做的那樣。”
  
  葛列格里則是看著昏迷中的林維——他眼神暗沉,像是雨夜低垂的夜幕,沒有月亮,也沒有群星。
  
  斷諭並沒有向他們招呼,也沒有過多的解釋,只是冷淡地略一頷首便徑直穿過了大廳:“丹尼爾和海緹過來。”
  
  丹尼爾立刻跟了上去。
  
  海緹略晚一些,但也只是片刻,她匆匆對葛列格里說了一句:“抱歉——您先回房去睡吧。”便提起裙角小跑著上了二樓,木質的鞋跟在樓梯上敲擊出急促清脆的聲響。
  
  一旁的薩斯安格爾擰眉道:“如果我沒看錯——那就是蒂迪斯的長子?”
  
  “看這兩人關切的樣子,就能知道他已經完全融入了魔法師的世界。”葛列格里冷笑。
  
  且不管大廳中來自帝國的客人如何揣測交談,林維與斷諭終於結束了漫長的死沼歷程,回到了熟悉的學院,丹尼爾和海緹也等到了好友的歸來。
  
  最初見到兩人歸來的巨大驚喜還未完全展現,就被林維昏迷的狀況所蓋住,海緹念起咒語弄幹了兩人的衣服和頭髮——由於情緒的不穩定影響了魔法的發揮,她差點用火焰把兩人點著。
  
  斷諭把林維放在床上,為他蓋好被子——他現在身體冰涼。
  
  丹尼爾用精神力仔細查看著林維的狀況:“事實上,他非常正常,沒有傷口,精神力也沒有紊亂的跡象——咦,他胸前有一個灰色的東西,這是什麼!”
  
  傑拉爾被丹尼爾拎了起來,這個小東西正在閉著眼睛裝死。
  
  “不用管它。”斷諭接過了元素精靈,將它放在一旁:“他能夠醒來嗎?”
  
  “從任何方面來看,都不像是會沉睡不醒的樣子——你們這些天都去了哪裡,遇見了什麼,他為什麼昏倒?”
  
  “可能與靈魂有關,”斷諭道:“我們的事情要等他醒來才能說清楚。”
  
  “不對……”丹尼爾收回在林維身上的目光,盯著斷諭:“你的眼睛?”
  
  “好了。”斷諭淡淡道。
  
  “嘖,”丹尼爾感歎:“那你已經是高階魔法師……真是令人嫉妒!”
  
  “你又不是元素魔法師,有什麼好嫉妒的?”海緹毫不留情地指出這個事實。
  
  “這只是讚美的另一種方式。”丹尼爾理直氣壯。
  
  綠袍子煉金師丹尼爾,之前持續了許多天的認真和嚴肅,在這短短的一小段時間內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重新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他們仔細確認了離奇出現的兩人安好無恙後,默契地離開了房間,讓兩人好好休息一晚——其餘的事情明天再問,如果林維再醒不來,那便去求助他的老師阿黛爾。
  
  而毫無疑問的是,同伴歸來這個事實會讓他們今晚要麼激動、喜悅地睡不著,要麼會做許多美夢,這值得慶祝與期待。
  
  房間的門被關上,吵吵嚷嚷的丹尼爾走掉之後,這裡重又恢復靜寂。
  
  借著被激發出的魔晶石的亮光,斷諭在床邊靜靜看著林維的睡顏,他的餘光似乎看到了什麼東西——抬起頭來,映入眼中的是一張被貼在床頭的紙條。
  
  魔法師流覽完它的內容,微微怔了一下——然後重新一字一句地認真看了起來。
  
  第二張紙條
  
  不論海上的季潮如何猛烈,島嶼始終是一派寧和的景象。
  
  金色長髮的魔法師離開了沉睡著的同伴的床前,來到窗子旁,落下一個修長優美的剪影。
  
  沉睡在黑暗中的島嶼,除了遠處的燈光便只有魔法植物散發著幽微的螢光。
  
  直到煉金師的浮島上最後一點燈火也熄滅,聲響不再傳出,島嶼陷入了徹底的沉寂——縱然巨大的雷鳴與浪濤聲在不知疲倦地響著,海獸時而發出悠長的鳴叫,塞壬島上生活的人也不覺得這有一絲吵鬧——他們早已習慣了這座與世隔絕的孤島上的雷霆與暴風雨,就像中央森林邊緣生活的居民們習慣了深夜時分魔獸的長嚎。
  
  魔法師此時才把深墨綠色的窗幔放下,熄滅了散發光芒的魔晶石,任黑暗溫柔地擁抱了整個房間。
  
  他像往常每一個在這裡度過的夜晚一樣,在入睡之前進入一段或深或淺的冥想,精神力延伸到不可知的遠方。
  
  但這次的冥想卻在深夜時分被他的同伴打斷了。
  
  “我睡不著,”林維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的床前,並且點亮了晶石,頭髮隨意披散著,眼睛半闔,看起來非常煩躁:“女神一直在我的夢境裡唱歌,並且想誘使我回到沼澤。”
  
  果然如丹尼爾所說,他一切正常,並不像會沉眠不醒的樣子。
  
  “你醒了?”魔法師看向他。
  
  “我不知道,”林維使勁晃了晃腦袋:“我一點都不想夢見所謂的女神……而且頭非常痛。”
  
  “她的意識之前侵入了你的靈魂。”
  
  “也許吧,我驅逐了她……我記不起來,”林維蹙著眉道:“我很困,但是不敢睡著——你願意讓給我半個床位嗎?”
  
  魔法師沒有拒絕林維,面前這傢伙前言不搭後語,讓他無法確認是不是徹底清醒。
  
  而事實上,他也沒有拒絕的餘地——在說這話的時候,林維已經掀開了被子的一邊,把自己裹了進去。
  
  這傢伙確實像自己所說的那麼困倦,幾乎是在下一刻,他就閉上了眼睛,呼吸緩慢而悠長,而委頓的白色精神力懶洋洋地待在淡金色精神力中,許久才重新舒展開來。
  
  季潮時節沒有太陽升落,漆黑的天際浮現一縷輕煙似的灰色,這灰色逐漸侵染了整個天空,使低垂的烏雲現出形狀,閃電降臨的片刻不再那麼刺目——這些都昭示著白晝已經降臨。
  
  “沒錯,西爾維斯特先生,他們是昨晚出現的——我去把他們叫下來。”
  
  院長先生和阿黛爾老師在今天不約而同地來到了這棟小樓的院門前,要求見到兩位離奇消失又出現的學生,詢問一些事情。
  
  綠袍子丹尼爾登上二樓,來到這兩人的房門前,並沒有伸手去敲,而是無比自然、理所當然地直接打開了房門:“我說——你們兩個可以起床了,西爾維斯特先生正在大廳裡,還有林維……咦?”
  
  丹尼爾第一眼看向的是林維的床,這張床此時空空蕩蕩。
  
  可憐的煉金師心中猛地一緊——他們再一次消失了?
  
  但當他將目光移向房間的另一邊時,這種緊張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啊,你……你們!”煉金師難以置信地看著本應好好躺在另一張床上的林維懶洋洋從不屬於他的被子裡鑽出來,並且,這傢伙臉色十分不好,眼神迷茫,一副半睡半醒的虛弱樣子——然後被魔法師重新按了回去。
  
  可憐的煉金師捂住自己的眼睛,直挺挺後退幾步,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這一聲門響,倒是讓昏昏沉沉了兩天的林維終於清醒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警惕地看向斷諭:“你為什麼在這裡?你的床壞了嗎?”
  
  魔法師從床上起身,穿上外袍,面無表情地俯視著他,並沒有理會這個質問。
  
  林維環視四周,發現了不對勁之處,訕訕道:“好吧……”
  
  他重新閉上眼,努力回憶這兩天發生的事情。
  
  從在獨角獸背上睡著開始……
  
  林維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臉。
  
  他下半夜睡得顯然不錯,所有關節都帶著某種懶惰的放鬆感,手掌也是乾燥、柔軟而溫暖的。
  
  可惜林維現在無法感受到這種溫暖,他非常不想直面自己的記憶。
  
  在殿堂裡的時候,他能夠控制的意識全部在抵抗女神靈魂碎片的衝擊,並且在開始時處於劣勢。
  
  半夜的時候出於意識被侵佔的恐懼而要求和斷諭睡一張床,好吧,這也就算了——在殿堂裡的時候,雖然記憶不是那麼清晰,他也知道女神意識影響下的自己做出了某些極其幼稚且丟臉的事情!
  
  那時的他就像是一個缺乏信任的孩童,或是一個惴惴不安的,一遍一遍索求情人的保證和許諾的少女!
  
  還有諸如現在、過去、將來之類的話語……
  
  等林維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並且告訴自己,像魔法師那種冷冰冰的傢伙,應當不會把這種事情放在心上後,他打算起床了——雖然還有些暈眩,但也是能夠忍受的程度。
  
  小公爵慢吞吞地披上他的魔法袍,扣好最上面的銀色紐扣,打量著房間裡熟悉的、讓他感覺安全和舒適的環境。
  
  然後,他呆住了。
  
  他看見自己床頭,一個極其顯眼的位置上,高高貼著一張紙條,黑色的字跡在微微泛黃的紙質上格外鮮明:
  
  斷諭是我親密的好朋友
  
  我要盡我所能幫助他、保護他
  
  並且絕不會做出任何傷害他的事情
  
  他像是一個被發現了藏起來的秘密的孩子,或是一隻被捏住了後頸的貓,艱難地轉動自己變得僵硬的脖子,看向面無表情的魔法師,聲音虛弱:“你……看到了?”
  
  斷諭“嗯”了一聲,聲音清清冷冷,聽不出情緒來。
  
  林維感到十分尷尬,不過這尷尬並沒有維持太久,他的臉皮並不是很薄,尤其是之前在殿堂裡已經丟過一次人的情況下——他現在感覺自己在斷諭面前已經再沒有什麼臉可丟了!
  
  小公爵在短暫的不自在之後,迅速地想到了一個既能夠緩解尷尬,又能使自己愉悅的,絕妙的好方法。
  
  他嘴角泛起一絲惡劣的笑容,拉著斷諭來到了書桌後,拿出一張同樣質地的紙來,並將一支筆放在上面,抬頭對斷諭道:“既然你已經看到了……那麼也得寫一份才行!假如只有我這樣張貼出來,這是不對等的!我想你一定不會拒絕在自己床頭上也放置這樣一張紙條,以我為主角……”
  
  他原以為這會費上不少口舌,甚至需要自己軟磨硬泡一番,但魔法師只是略一思考便淡淡答道:“可以。”
  
  他們共同坐在書桌後,林維看著斷諭拿起筆來,筆尖觸及紙面,略作停留,然後開始劃動。
  
  由於眼睛的緣故,斷諭在之前是很少寫字的,他的筆跡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生澀,但仍然十分清晰有力,帶著與昆古尼爾的銀刃一般鋒銳的寒氣,或是雪山冰原上終年不息的北風。
  
  這種難以言喻的肅殺氣息在林維的字跡裡也有一些,但又被其中貴族式的勾花與連綴所掩蓋,平時難以看出形跡來,如今與斷諭的字跡放在一起比對,倒是隱隱有種呼應之感。
  
  畢竟自己出身武勳世家,並且在戰場上度過了不少歲月……但這傢伙卻是天性如此——林維側頭看向斷諭的臉,他想,如果這人的性格不是這樣淡薄,又該是什麼模樣?
  
  不……不行,這樣的人,不論換了哪一種性格,都配不上這樣的容貌,他就該是雪山與冰原,無需融化,也不需要鮮花或草木的點綴。
  
  他就這樣看著魔法師沉靜又認真的側臉,有些出神,直到書寫結束才回過神來。
  
  這張紙上也寫著三行句子:
  
  林維是我親密的同行者
  
  我將盡我所能陪伴他、保護他
  
  並且絕不會做出任何使他悲傷、失望的事情
  
  一年前的林維不會想到,他懷著某種近似玩笑的心情寫下的紙條,卻會在一年後,被以完全不同的心情去對待。
  
  斷諭寫下的紙條被貼在了他的床頭上相應的位置,林維後退了幾步,看著兩張相似的紙條,像是目睹了一場儀式——儘管簡單,還帶著些許少年人的幼稚,但仍然十分莊重的儀式。
  
  鬼使神差地,他問:“在殿堂裡……你說的那些話,還算數嗎?”
  
  斷諭看向他,神情沒有什麼變化,只是答道:“算。”
  
  林維的目光在對視後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他感覺自己在那一刻心跳加速,一聲一聲清晰可聞。
  
  他想,自己需要一些時間想清楚……死沼的後半行程出現的一些情緒,有哪些是由女神而起,又有哪些是由自己而起,又或者是女神意志帶來的影響還未完全消失。
  
  房間裡的氣氛一時有些奇怪。
  
  就當林維打算說些別的什麼的時候,門外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聽起來不止一個人。
  
  “我們似乎忘記了什麼,”林維忽然反應過來:“丹尼爾說西爾維斯特先生想見我們……”
  
  好吧,現在距離丹尼爾上次進來已經過了不短的時間,院長先生可能等待得忍無可忍了。
  
  還好他們現在都穿戴整齊——距離房門比較近的林維打開了它,上來的果然是西爾維斯特先生,他身邊是阿黛爾老師,丹尼爾與海緹在後。
  
  西爾維斯特先生並不是個像安斯艾爾老師一樣的急性子,他的笑容依然慈祥溫和,沒有任何要發火的跡象:“看到你們兩個安全回來,我就放心了。”
  
  說著,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了幾趟——然後被兩人身後床頭上極其顯眼的紙條吸引了。
  
  這位微胖而和藹的白袍大魔法師讀完了兩張紙條上的內容,笑容加深了一些。
  
  阿黛爾同樣溫柔地微微笑著,向西爾維斯特先生讚歎道:“年輕人的情誼真是讓人羡慕。”
  
  “沒錯,”院長先生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聽丹尼爾說了銳金之谷家的孩子眼睛已經恢復,我原本還考慮,可以允許他們兩個分開居住了——畢竟當時是我強行要求兩人住在一起的,現在看來根本不用再把兩個可愛的年輕人分開,倒是我多慮了。”
  
  聽完院長先生和阿黛爾的交談,丹尼爾表情十分的一言難盡。
  
  第59章 拉貝爾之心
  
  當然,院長先生與阿黛爾此次前來遠不只是為了詢問兩人是否安好,更是為了瞭解這件事到底是怎樣發生的。
  
  兩個人憑空消失,只能由空間魔法來解釋,而他們奇蹟般地沒有迷失在無盡的空間亂流中,並且安全返回了學院,這是整個魔法世界都聞所未聞的。
  
  兩人過來之前,也聽過了安斯艾爾的描述“兩個神奇的,在季潮中游回來的小子”——他們對此當然是一笑置之的。
  
  安斯艾爾親眼看見海獸將他們從海上帶回來,因而對“遊回來”這個猜測深信不疑,但西爾維斯特明明白白地在海面上感受到了空間波動,阿黛爾也感受到了某些與靈魂力量相似的氣息——要說這與兩位學生的離奇出現沒有關係,他們是怎麼都不能相信的。
  
  面對院長先生的提問,他們回答了。
  
  丹尼爾看著林維一副認真且誠實的樣子,暗自撇了撇嘴——這小子說的必定不是真話,或者不全是。
  
  事實上,丹尼爾的猜測是完全正確的。
  
  “我認出了它的形狀,然後撥動了它。”林維道。
  
  “沒錯,這一點你的朋友已經告訴我們了,之後又發生了什麼?”
  
  “我們被漩渦吸入了,來到一個類似通道的地方,它是灰黑色的,周圍有許多奇異的裂縫,就像空間直接裂開了一樣。”
  
  西爾維斯特先生緊鎖眉頭:“你仔細回憶一下,裂縫是什麼顏色,它們是固定不變的嗎?”
  
  “漆黑色,”林維毫不遲疑地回答:“它們的形狀和閃電類似,一直在跳動。”
  
  西爾維斯特先生用詢問的目光向林維的身邊看去,斷諭向他點了點頭。
  
  “依照你們的描述,這和空間裂縫相差無幾……每一道裂縫下連接的是未知的空間,數位大魔法師都迷失其中,如果這樣,你們又為什麼能夠回來呢?”
  
  林維正要回答,忽然覺出靈魂上有了異樣的觸感,他心中驚訝——自己的靈魂上被印下了一個契約!
  
  他現在仍然維持著神色的冷靜,與西爾維斯特對視著,而餘光看到阿黛爾老師輕輕向自己頷首。
  
  雖然印記十分簡單,但仍是一個真正的契印,只是因為他十分熟悉結下契約的靈魂力量,才沒有做出過激的舉動——靈魂是召喚師最珍貴的東西。
  
  緊接著,靈魂交流的波動傳來——是來自阿黛爾的一句話。
  
  她說,隱瞞你認為該隱瞞的。
  
  在那一個片刻,林維來不及去多想別的,語氣如常對西爾維斯特先生道:“在看到裂縫的時候我也非常恐懼,但它們沒有對我造成實質的傷害……就像我最開始說的那樣,這個地方類似於通道,通道中沒有空間裂縫,而我們沿著通道一路下墜,最後,通道的盡頭是幾個出口。”
  
  “出口?”西爾維斯特先生的眉頭擰得更緊。
  
  “我知道我們必定要選擇出口中的一個,於是相信了自己的直覺,落入了精神力感知中最熟悉的那一個。”
  
  “然後,”林維歎了一口氣:“我們就直直落進了季潮中的海裡!我的身體比較虛弱,在那一刻就在冰冷的海水中昏迷了過去,還好安斯艾爾老師的海獸朋友搭救了我們兩個。醒來之後,自己已經回到了塞壬島,我的朋友們竟然也回到了這裡,從他們口中我得知,從我們兩個消失算起,時間已經走過了將近二十天,而我們卻僅僅感覺經過了一瞬間。”
  
  “你們穿越了空間,並且還穿梭了時間!”西爾維斯特先生眉頭鬆開,聲音類似於自言自語:“難道空間與時間的法則是聯繫在一起的嗎?而我們所有對空間法則的研究都忽視了時間……”
  
  說到這裡,他眼神熱切起來:“那枚帶你們經歷這次奇遇的東西,還在你的身上嗎?”
  
  “我很抱歉,西爾維斯特先生,”林維痛心疾首:“它大概在我不幸昏迷的時候掉進了海裡。”
  
  林維給出的所有理由都十分充分,並且毫無破綻——院長先生十分失望,他接著又詢問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再次表達了對琴撥丟失的遺憾,並就在海底找到琴撥的可能性和林維討論了一番。
  
  白袍大魔法師離開的時候,看了阿黛爾一眼,而阿黛爾則微笑道:“我此行只是來探望我的學生,既然已經確認了他安然無恙,也就沒什麼留下來的必要了——我與您一起離開吧。”
  
  西爾維斯特先生點了點頭,抬腳走出了房間。
  
  林維若有所思地望著阿黛爾離去的背影,她袍子上散落的細微光點隨著步伐微微晃動,像是流蕩的星輝。
  
  再次傳來一句話之後,靈魂契約緩緩消失。
  
  林維忽然問仍留在房間裡的海緹道:“魔法學院和占星塔的關係怎麼樣?”
  
  “沒有什麼特殊的關係……”海緹雖然不明白他的用意,但還是很快回答:“它們在有需要時會尋求對方的説明,其他時候就沒有聯繫了——至少我沒有見過。”
  
  林維嘀咕了一聲“奇怪”之後也沒再說什麼。
  
  “喂,我說你們兩個,”丹尼爾抱臂道:“你們真的是在空間亂流裡走了一圈——然後一頭栽進了海裡?”
  
  林維對上丹尼爾那明晃晃書寫著“不相信”的眼神,無奈道:“我確實在某些地方欺騙了西爾維斯特先生……但是這不能算是惡劣——即使他拿到了琴撥,也研究不出什麼值得一提的東西來。”
  
  “它還在你身上?”丹尼爾立刻反應過來。
  
  女神的琴撥並沒有遺落,事實上,當林維撥完琴弦,與斷諭一起墜入靈魂通道後,失去意識之前,在留下那句有關“月亮永不沉沒之地”的話的同時,也將琴撥放進了魔法師的手中,自然不會發生因為昏迷不慎將它掉落這件事情。
  
  在死亡沼澤裡,知曉琴撥的來歷和作用後,林維就做好了這個準備——琴撥要留在自己手裡,首先它對除召喚師以外的任何人都毫無作用,沒有交給魔法學院的必要,然後……融合了女神一部分靈魂力量的他並沒有完全知曉女神的秘密,也許會有一天還有進入殿堂的必要,同時,一個可以隨時進行定點的空間傳送的媒介能在歷險中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遇到無法戰勝的強敵或是別的什麼,這是一個有效的保命手段。
  
  而後來阿黛爾的那句話,更是極大地減輕了他編造謊言的罪惡感,自己可是阿黛爾的親傳學生,沒有什麼不聽從她的理由——即使面對的是院長先生。
  
  而這些事情是需要讓自己的同伴知曉的,他們以後會用到地下宮殿與琴撥,元素精靈的存在也無法隱瞞,所以林維略過了女神意識與記憶這一段,將整件事情簡短地告訴了他們。
  
  “看來……”丹尼爾來回打量著他們,當林維認為博學的煉金師要就此發出一番卓越的見解時,就聽他以一種驚歎的語氣繼續道:“你們發了一筆大財啊!”
  
  林維:“……”
  
  “元素精靈、空間媒介、還有頂級的召喚獸!”丹尼爾道:“似乎還有一株珍奇的魔法植物……我可以看看它們麼?”
  
  評價完了元素精靈的長相、手上多了一道鮮明的咬痕,再看過外表平凡無奇的琴撥,聽林維說了他立契的魔獸的種類之後,丹尼爾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從斷諭空間戒指中拿出的拉貝爾藤身上取下的魔法材料上。
  
  “雙系魔法屬性的棘刺,迷幻的花朵,這是煉金師的幸運……”丹尼爾一樣樣看過去,在一樣東西前停住了。
  
  “拉貝爾之心,”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枚淡青色半透明的果實:“我老師的實驗室裡都見不到這種東西——你們拿到了兩個!”
  
  “它很珍貴?”林維問道。
  
  “這種藤蔓本來就少見,尤其是高階。”丹尼爾把果實放在光下細細端詳,它的薄皮緊緊包裹著晶瑩的核與豐盈的汁液,顯得十分飽滿。
  
  “並且,這種果實是絕對不會在交易行中買到的——假如你把它拿到鑒定師那裡,魔法協會將高價把它買下,然後再也不賣出。”
  
  “因為劇毒?”林維記得《圖鑒》對這種魔法植物的描述。
  
  “沒錯,魔法協會禁止劇毒物的流通,除非資深的煉金師提出特殊的要求……而這種神奇的果實,大概只有我的老師有資格提出申請!”丹尼爾得意洋洋:“要把它調配好,要求極其精湛的技藝和驚人的直覺,除了我的老師,不會有煉金師有這個信心的——當然,其中不包括我。”
  
  “所以,”林維聽完了丹尼爾對於老師和自己能力的炫耀:“它到底有什麼作用?”
  
  “拉貝爾之心——遺忘的劇毒,魔鬼的果實,”丹尼爾看著果實,眼神入迷:“它的汁液經過極度的稀釋,會成為微弱的安息劑,有卓越的止痛效果——它當然不能治傷,只是製造幻覺,假如再濃一些,就會展現出極其特殊的作用——不可逆的遺忘,遺忘的程度隨著濃度的升高而加劇,只有最好的煉金師才能控制精確的濃度……”
  
  “不稀釋?”
  
  丹尼爾毫不猶豫地答道:“你的靈魂將和新出生的嬰兒一樣潔白,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白癡,或者一具會呼吸的屍體。”
  
  煉金師的這番話成功展現了果實的可怕——他借機討要走了一顆,打算拿回去和老師共同研究。
  
  林維也知道了丹尼爾和海緹這些天的經歷,包括提前到來的季潮,在死神獠牙中度過的驚險的夜晚,還有從有烈焰玫瑰徽記的大船上搭救來的男人……
  
  等兩人各自離去,房間裡再次只剩他與斷諭兩人,林維再次倒在了床上,看著天花板:“葛列格里……這太糟糕了。”
  
  斷諭走到他的床邊:“你完全恢復了?”
  
  “沒有,雖然忽然多出來許多煩心事,但我仍然感到很困……”林維歎了口氣,向魔法師投去一個期望的眼神:“我想再睡一會兒,如果你不介意在這段時間內待在我身邊的話——女神的意識還沒有完全消散,而你的精神力讓我感到非常安全。”
  
  斷諭沒有出聲拒絕,他在臨近的書桌前坐下,似乎是默認,而林維感到身旁的淡金色精神力濃郁了許多。
  
  他方才強打著的精神很快鬆懈下來,很快就即將睡著了。
  
  “對了,”林維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倦意:“雖然不知道老師是怎麼做到締結臨時契約的……但她要求我下午去藏書室見她,你要記得叫醒我。”
  
  第60章 吟游詩人
  
  林維是在藏書室的深處找到阿黛爾的。
  
  她站在高大的黑色書架前,聽到林維的腳步聲,轉身對他道:“你來了。”
  
  林維看向書架上緊密排放的書籍,它們厚薄不一,有些的書脊上有著明顯的破損。
  
  “這裡是童話故事與吟游詩人的詩篇,”阿黛爾聲音溫和,緩緩道:“雖然在被收集前就十分破舊,但學院中很少有人會翻看它們。”
  
  林維的眼神中帶上些許的詢問,等待著她的下一句話。
  
  靜謐的殿堂裡,阿黛爾的聲音顯得十分縹緲而空靈:“而我是這裡的常客,幾乎對每一本書倒背如流。”
  
  “您喜歡童話?”
  
  阿黛爾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重新將目光投向了高處的書籍:“童話與詩篇偶爾也會言之有物,在我眼中它們和《時光手劄》一樣有趣。”
  
  她接著道:“比如你的右手邊銀色漆皮的一本……當我聽到你的煉金師朋友講述你失蹤那一幕時,立刻想起了它。”
  
  林維沒有說什麼別的話,從阿黛爾老師上午和現在的話語來看,她對自己的失蹤有所揣測,並且——自己靈魂力量的增強西爾維斯特先生一無所知,但阿黛爾卻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抽出了這個薄薄的書冊,上面記錄著一些富有節奏的詩歌。
  
  “第三篇章。”阿黛爾道。
  
  林維翻到這本書的第三篇章——篇章的開頭是一首童話詩:
  
  繁花盛開的春日
  
  諸神聚集在太陽升起的山谷中
  
  他們爭強好勝,相互比較
  
  矮人之神炫耀著強壯的手臂:我為戰神打造了堅不可摧的巨斧,我們一族的鍛造技藝無人可比。
  
  精靈之神凝視著鏡中的自己:我們擁有最漫長的生命、最美麗的容貌,我們熱愛光明、歌唱生命——還有哪一個種族這樣完美?
  
  人魚之神不滿反駁:若不是我的種族生活在遙遠的海上,無人得見,這樣的讚美怎會讓精靈獨佔?
  
  火焰之神展示出他強大的魔法:再沒有誰的魔法像我一般酷烈,只要我抬起手來,最堅固的寒冰都要無奈融化。
  
  水之神立刻譏諷:你確實可以做到——假若這世間沒有我的話。
  
  ……
  
  林維掃視過這些詩句,無外是諸神之間的炫耀與爭執,一個合格的睡前故事——直到他翻過一頁來,看到了後面的幾段。
  
  光明女神擦拭著她的璀璨的長劍:沒有什麼力量比得上太陽——它是我的劍鋒與權杖,所有的種族都將在這光芒下俯伏頌唱,永遠忠誠。
  
  黑暗女神撥動著她的豎琴:生靈由你來管轄,而死靈是我的信徒。
  
  神靈們聽完這些,將目光移向一旁的時間之神——只有他還未出聲。
  
  時間之神讚歎道:諸神,你們的強大都使我敬佩——精靈、矮人、龍族,世間萬物的信仰歸於光明女神,東方、南方、西方與北方,空間的法則為黑暗女神的琴聲讓路,只有我孤身一人,沒有任何武器、技藝與魔法。
  
  諸神不滿意這個回答:每個神都有都有特殊之處,你怎能例外?
  
  時間之神眨了眨他的眼睛:出生與死亡輪迴交替,過去、現在、將來,世間的一切都在我的眼中。
  
  林維來回看著這幾段,尤其是有關黑暗女神的敘述——死靈、空間、與豎琴。
  
  他不能不為此感到驚訝,因為自己所知道的與女神有關的那些,在這首童話詩裡有跡可循。
  
  阿黛爾注意到了他的動作,道:“看來我的猜測沒有錯誤……你的確經歷了某種奇遇。”
  
  他與斷諭憑空消失,自然而然使人聯想到空間魔法,而自己拿到琴撥之後,對丹尼爾說了它的用途,假如阿黛爾果真對這些詩篇熟記於心,是可以聯想到黑暗女神身上沒錯。
  
  只是這種聯想有些匪夷所思——一個成年魔法師,把現實的事件與童話故事聯繫起來。
  
  “是某種奇遇沒錯,”他直視著阿黛爾的眼睛:“您為什麼喜歡這些故事和詩篇?”
  
  “你是我的學生……林維,”阿黛爾緩緩道:“你知道我來自占星塔,所以你與那裡算不上毫無關係。”
  
  好吧——他現在與占星塔脫不開關係了,並且從這句話看來,占星塔和吟游詩人的童話故事也有所聯繫,
  
  只聽阿黛爾繼續道:“很少有人知道,占星塔的初代主人正是一位吟游詩人,所以我們常常期冀著能從黑暗時代流傳下來的詩篇中找到他的隻言片語,以此體悟到他的些許智慧。”
  
  “可是在我讀到的書籍裡,占星塔的主人是一位智慧的學者。”林維道。
  
  “那是因為《時光手劄》的第一卷是他的著作,”阿黛爾微笑道:“可他也的確是一位吟游詩人,占星塔一層大廳的牆壁上鐫刻著他的一句話,屬於這裡的每個人都將它牢記心中。”
  
  阿黛爾停頓了一下,繼續道:“那句話是這樣的……‘我們活在巨大的虛假中’,署名是‘吟游詩人艾撒·伊維斯’。”
  
  林維仔細聽著老師的話語,不需要再次詢問,他知道阿黛爾將說的應當是些意義重要的東西。
  
  “我們把它當做一句來自長者的告誡,意在提醒我們時時刻刻尋求真實,可我現在已經不這樣認為——我覺得這是一句陳述,我們活在虛假中,這是事實。”
  
  “您為什麼這樣覺得?”
  
  “這種感覺在一年前出現,”阿黛爾道:“就是在你們這一級還沒有抵達塞壬島的時候,從那時起,我的夢境中時常出現一些古怪的情景,你知道的,在占星塔人的認知中,夢境和星象都是極其重要的東西,我不能不重視它,而我同時又身為召喚師……古老說法中的通靈者,所以我無法欺騙自己說這夢境源於自己的臆想。”
  
  林維的的心弦逐漸繃緊——他在之前剛剛經歷過與女神相關的夢境。
  
  “夢境裡有許多片段,諸如戰爭、死亡與神靈,”阿黛爾看著他:“我們把《時光手劄》第一卷作為講述黑暗時代之前大陸歷史與風貌的唯一一本珍貴典籍,認為它是絕對正確的,可它對神靈的描述僅僅止於人們虛無縹緲的信仰,從未承認他們真實存在——可他們的確真實存在,不論是我的夢境、吟游詩人的詩篇還是你這些天的奇遇,都證明了這一點——也許你不願意透露自己具體的經歷,但我知道它確確實實與傳說中的黑暗女神有關。”
  
  阿黛爾現在的眼神與慣常的溫柔深邃不同,帶著一絲灼熱的明亮,就像提及空間法則時西爾維斯特先生的眼神一樣。
  
  “確實有關,”林維回答她:“所以您認為,星塔的初代主人書寫了《時光手劄》,但在其中有意隱瞞了神靈的存在?”
  
  阿黛爾點點頭:“你從來都很聰明。”
  
  “那麼我們所知的歷史至少有一部分是不真實的。”
  
  “沒錯,”阿黛爾輕歎一口氣:“我尊敬艾撒·伊維斯,但同樣明白一個事實,黑暗時代的所有記載都由他一手構建,真假無從得知。”
  
  林維問出了他的疑惑——與帝都中彎彎繞繞的說話方式不同,魔法師的交流往往十分坦誠,他用了不短的時間來適應這一點。
  
  “如果他真的有所隱瞞,但同時他也在牆壁上留下了那句話,這相當於承認了自己的欺騙,”林維對阿黛爾道:“還有,老師……您為什麼執著於神靈這個問題?”
  
  “我所執著的不是神靈,而是整個黑暗時代發生的事情,”阿黛爾道:“所以我在那個時代流傳下來的童話故事中不停尋找,希望能找出些許真相。”
  
  “神靈是否存在,他們是否永生,為什麼魔法世界變成了這個模樣,為什麼會有五個元素之穀,元素之穀到底守衛著什麼,與神靈是否有關,這些問題全部沒有切實可靠的記載——而我們一天不知道這些,就永遠沒有辦法應對現在的局面。”她語速很快,一口氣說了這些,繼續道:“寒冰之穀已經無法控制,元素風暴首先波及到了東部的海洋,並且逐漸加劇,剩下的幾個家族只有炎焰之谷還算繁盛興旺,我們不敢想像許多年後會發生什麼。”
  
  第61章 去留
  
  帝國曆七百五十五年,開國第一千零七十四年。
  
  林維回憶著上輩子這個年份。
  
  航行季提前結束,東部沿海暴雨不休,帝國海軍艦船全部歸港。
  
  季潮以元素風暴為中心延展,到達近海時成為普通的暴風雨,近岸處沒有影響,這一年則波及到了整個沿岸,而整個大陸的氣候也以陰雨居多。
  
  但不管怎麼說,氣候在後來恢復了正常,在沒有類似的事情發生。
  
  與魔法世界裡的事件聯繫起來,應當是他們不知用什麼辦法解決了這個問題。
  
  卡塔娜菲亞記憶碎片的最後,出現過一位吟游詩人……他求得了女神的庇護,前往“北方的高塔”。如果這個人就是初代塔主人艾撒伊維斯,那麼他必定瞭解神靈存在,並且與光明女神並不友好。
  
  林維承認自己沒有過多想過黑暗時代的歷史,但如果元素之穀與那個時代相關,就非常值得深究了。
  
  因為那些古早時期的咒語,有多半都不能在現在使用,包括魔輪上的許多魔法陣……丹尼爾的解釋是元素濃度不夠——但是它們被創造出來的時候,顯然是可以使用的,不然也不會流傳下來。
  
  要想使元素重新濃郁起來,只有放開“源泉”,但後果就是更加猛烈的元素風暴,普通人性命堪憂,魔法師們也堅持不了多久——這經過了魔法師們的驗證,曾經有百無聊賴的幾位魔法師各自施展魔法,製造出了一個小型的元素風暴來,把自己搞得十分狼i狽。
  
  從這個角度來說……五個元素之穀的作用是守護整個魔法世界,然而古早時期的咒語和魔法陣證明了曾有過魔法元素十分濃郁的時代,不必憂心元素風暴的困擾。
  
  林維又覺出了隱隱約約的煩躁來——就像在契約書裡讀到至高無上的規則時一樣。
  
  魔法師們活了這麼久,各處歷險、研究咒語和法陣,卻始終沒搞明白元素背後的規律,現在看來,連他們的整個歷史都不可信!
  
  按照阿黛爾老師的說法,元素風暴只會越來越劇烈,剩下的四個家族也在消亡的危險中,魔法世界乃至大陸面臨著巨大的危機……但整個魔法世界的氣氛似乎一點兒都不緊張——浮空之都上照樣安寧平和,魔法學院的老師們各自沉浸在自己的魔法領域中,以至於林維到現在才清楚境況,他之前一直覺得寒冰之穀裡那個家族的滅亡無關
  
  還有一個問題——阿黛爾口中的夢境,它開始出現的時間十分巧妙,讓林維不得不多想。
  
  因為上一年的這個時間恰好是他重活一次的起點。
  
  林維把所有事情在腦海裡梳理了一番,結果發現沒有一件能想得明白,而等下還要面對葛列格里!
  
  和葛列格里在一棟房子裡生活這個事實讓他渾身不自在,即使這裡算是他的地盤。
  
  以至於他回房的時候都略有忐忑,絲毫不想看到葛列格里在大廳的場面,所幸這位殿下現在確實沒有待在大廳裡。
  
  回到自己房間時,他發現斷諭不在,房間裡空無一人,只有那只蛋在角落裡靜靜待著,旁邊整齊地堆著魔晶石——聽丹尼爾說他們費了不少力氣才把它好好地帶回魔輪,丹尼爾還為它加了一些晶石,好讓它能繼續孵化。
  
  他的心情有了略微的緩解,不由得微微笑了出來,來自兩個同伴的心意使人心滿意足——雖然這兩個人是以最後紀念的心態把魔獸蛋帶回來的。
  
  林維拿出契約書,他的靈魂力量已經非常強大,可以嘗試裡面契印的內容了。
  
  又過了許久,房門才再次被打開,是海緹跟著斷諭一起回來。
  
  林維從契約書裡抬起頭來:“你去了哪裡?”
  
  “中央城堡,”斷諭道:“我和海緹去了下一年的老師那裡。”
  
  元素魔法師每一年都有固定的課程,這一年除了繼續學習魔法咒語,又增加了魔法陣的內容。
  
  “你們這一年要開始魔法陣……”林維道:“我可以一起嗎?”
  
  “你要學?”
  
  林維點了點頭:“契約書裡的契印很多都和召喚契印不一樣,我很難畫出來……它們反而和魔法陣有相似之處,所以我有必要去學。”
  
  “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就可以了——莫特里爾老師剛剛還抱怨了這一級的人數太少呢!”海緹道:“另外一件事就是我們在路上遇到了安斯艾爾老師,他交給我們了一樣任務……”
  
  “什麼任務?”林維問道。
  
  “安斯艾爾老師說:你們的課程還沒有開始,在學院裡的日子非常無聊吧?那正好——我把我的老朋友分出一位來,它會帶著你們去岸邊,你們負責把新的一級安全接過來,也許還有另外那些被季潮擋在外面的魔法學徒們。”
  
  “好吧,”林維道:“可是他為什麼不自己去呢?”
  
  “安斯艾爾老師才不會自己去——他現在時時刻刻在岸邊監視著魔輪,”海緹道:“我們駕駛魔輪穿過了季潮,它雖然帶我們勉強登岸,但是損壞十分嚴重,西爾維斯特先生只好委託西裡斯大師去修復它了,當然還帶上了丹尼爾,而安斯艾爾老師要時刻提心吊膽——他的原話是‘誰知道那兩個眼冒綠光的煉金師會不會把魔輪拆成四塊呢!’”
  
  不用海緹過多描述,林維已經能夠想像到丹尼爾的樣子了——他原本就對魔輪的構造充滿興趣,現在得到了正大光明的“修復”機會,當然得好好拆一拆……
  
  “而且,”海緹的表情有些奇怪:“安斯艾爾老師還說,既然你們兩個可以一路遊回來,想必能夠保證自己的安全,他也不擔心什麼了。”
  
  “他好像誤會了什麼,”林維摸了摸鼻子:“我可不想學院裡的所有人一聽到我們的名字,就聯想到一路遊回塞壬島的事蹟——這太糟糕了。”
  
  海緹充滿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安斯艾爾老師似乎已經告訴不少人了。”
  
  林維:“……我們什麼時候去港口?”
  
  “明天,這一級也是三個人,都是元素魔法師,分別是火系、岩系和光系。”海緹猶豫了一會兒,又道:“我想,我們可以順便把葛列格里先生送回陸地上。”
  
  “不行……”林維道:“這件事情我還要考慮。”
  
  海緹疑惑地看了看他,但也沒說什麼。
  
  又待了一會兒,她便回自己的房間去了,林維心事重重地合上了手裡的契約書,望瞭望斷諭。
  
  “葛列格里……”他低聲道:“最完美的結局是他沒有被救起來。”
  
  斷諭沒有明白他話裡的意思:“為什麼?”
  
  “帝都裡的事情總是這樣……”
  
  思考這些事情讓人厭倦——尤其是他習慣了魔法世界的生活以後。
  
  假如葛列格里單純死在了暴風雨中,那麼一切都解決得輕而易舉,不論是皇位還是戰爭。
  
  但他偏偏被救了上來,還到了塞壬島上……這件事情就變得非常複雜。
  
  首先是葛列格里來到東海域的原因,東海域是蒂迪斯家的地盤,這一點林維清清楚楚——他現在沒有帝都的消息,不知道父親與這位殿下的關係到了哪一步,也不知道葛列格里來到這裡與蒂迪斯家有沒有關係。
  
  更不知道的一點是,葛列格里現在在魔法世界有沒有倚仗——上一世他既然敢對魔法世界發起戰爭,必定對這裡有了非常全面的瞭解,做到這一點並不難,帝國裡每年都有具有魔法天賦的人進入魔法學院,使得皇室可以從中做一些事情——不然他們手中也不會有培養魔法師的方法了。
  
  第62章 三封信
  
  將契約書放在一旁,林維拿出一張紙來,筆尖在紙面上的劃動十分迅速,字體放棄了多餘的連綴,多出幾分冷冽——這是他準備送往帝都的信。
  
  微泛黃色的紙張上只寫了一行字:
  
  葛列格里在塞壬島,欲殺……可行?
  
  他眼神沉凝,在其後落下“林維·蒂迪斯”的署名,筆尖不見一絲顫抖。
  
  這也許是多此一舉,他幾乎已經能夠想像到父親的回信——一個冷肅的“殺”或是毫不猶豫的“可行”。
  
  用召喚獸也好,劇毒的魔法植物也好……魔法師總能夠輕而易舉地結束一個普通人的生命,不論他是皇族還是平民。
  
  只要葛列格里一死,所有事情都結束得乾乾淨淨。
  
  只是林維心中還存有一絲顧慮,讓他必須得向父親確認一下。
  
  就在這時,房間裡響起叩門聲來,敲門聲不大,倒像是被小心翼翼著敲響的,聽起來不像是他所認識的任何一個人。
  
  “進來。”林維道。
  
  推開門的是一位中年男人,深灰色的眼珠在看到林維時發出光彩來:“果真是您——蒂迪斯少爺!那兩位魔法師大人沒有欺騙我,您是他們的好友!”
  
  “你是……”林維覺得他相貌有些眼熟,略微思考之後,微蹙的雙眉舒展開來,聲音裡也帶上了些許溫和的笑意:“船長先生,我在四年前坐過你的船。”
  
  “沒錯,您居然還記得我。”船長有些激動地搓了搓手。
  
  “我的父親曾對我說,您是整個東海域上最優秀的船長和舵手,”林維看向他:“這次您挽救了我同伴們的生命,我還沒來得及去道謝。”
  
  船長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也是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如果您真的道謝,那我就太羞愧了。”
  
  “不論如何,這件事都值得感激,”林維換了話題,問道:“您是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嗎?”
  
  眼前的這位船長先生隸屬於第三軍團的第五艦隊,外人看不明白,林維卻是最清楚的——這支艦隊是公爵在帝國海軍裡嫡系中的嫡系,忠心耿耿值得信任,葛列格里來到東海域,隨航的皇家艦船卻由他來掌舵,其中必然有原因。
  
  “沒錯,少爺。”船長審慎地望了斷諭一眼,沒有再說話。
  
  斷諭此時坐在林維對面的書桌後,在看一本黑色封皮的魔法手劄,他只是在船長進來時打量了一眼,隨後就沒有關注兩人的對話了。
  
  “這裡沒有什麼不方便的,”林維道:“如果你不確定該說些什麼,那就由我來問。”
  
  船長點點頭:“您問吧,少爺。”
  
  林維將他現在所知的情況再次梳理了一遍,開口問道:“皇家艦隊為什麼來到東海域?”
  
  “陛下派遣大殿下來到這裡帶領艦隊鎮壓海盜,由第五艦隊協助。”船長如實回答。
  
  “海盜……”林維笑意淡淡,若有所思:“這樣說來,艦隊追擊敵人,一路深入大海,直至海妖之洋的邊緣,然後遭遇了不可抵抗的暴風雨。”
  
  他回憶著近些年來東海域的情況,隱隱約約有了猜測。
  
  “船長先生,第二個問題,”林維直視著船長深灰色的眼珠:“您接到的命令是什麼?”
  
  “保護大殿下。”
  
  “這是陛下的命令,”林維神色如常:“——我要統領的命令。”
  
  林維的聲音並不大,卻一字一句落在船長的心上,他感覺自己心跳一點點快了起來,血液發燙——眼前年輕的蒂迪斯少爺不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都與大公爵截然不同,但有些東西卻出奇地一致——驚人的敏銳與冷靜,不由得使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追隨著公爵的那些日子。
  
  “如您所願,少爺,”船長的語調也放低了些許:“統領大人的命令是……拖延時間。”
  
  林維嘴角一絲笑意逐漸加深:“那麼,海盜的存在也是無中生有……或是只有零星幾個。”
  
  “沒錯,少爺。”
  
  林維的指尖輕輕敲著光滑的桌面——他明白了,葛列格里出現在東海域,是因為被自己的父親擺了一道。
  
  可以想見,之前帝都裡的局勢已經開始緊張起來,讓尚未拿定主意的老皇帝難以招架,他已經年老體邁,不復年輕的殺伐果決,而慈父之心隨著生命的消逝逐漸增長,對於繼承人的問題能拖則拖。自己的父親只需授意海上軍團發出海盜猖獗的資訊,再製造一些可信的假像……整個東海域都在公爵大人——也就是軍團最高統領的掌握下,做到這一點並不難。
  
  這時候,老皇帝不僅不會深究,反而會這個消息感到高興!為了控制局面,他有極大的可能迫不及待地將長子外遣。而葛列格里一旦離開政局的核心,伯蘭就能占得先機——貴族們尚有一大部分搖擺不定,帝都局勢瞬息萬變,葛列格里在海上的時間越長,伯蘭所掌握的優勢就會越大。
  
  葛列格里也許已經察覺到了這一點,可老皇帝的命令現在還是非常有效的,他沒有理由拒絕。
  
  而提前到來的季潮製造了這個巨大的意外——堅固宏偉的皇家艦船在人魚海邊緣的風暴裡支離破碎,卻恰好遇上了途經此地的魔輪,假如這個巧合沒有發生,葛列格里早已葬身海中,毫無航行經驗的海緹和丹尼爾單靠魔法結界在季潮中穿行,也難免會丟掉性命。
  
  船長先生在房間裡待了沒多久便離開了——臨走時還不忘提醒林維晚餐的時間即將到了。
  
  林維看著自己方才寫下的語句,微蹙了眉頭,將這張紙翻了過來,另外拿出一張空白的羊皮紙,這次的內容卻不同了:
  
  葛列格里在塞壬島,可留到風暴結束。
  
  他寫完這個,再次拿出另一張信紙,開始寫起一封長信來——這次所用的字體和措辭則要繁麗得多了,詳細地描述了葛列格里被搭救至塞壬島的經過與現在安然無恙的情況,並且說明了由於暴風雨不能及時將他送回的原因。
  
  兩封信寫好後,林維把它們裝進了不同的信封裡,前一封秘密送往蒂迪斯的宅邸,而後一封將呈送給皇帝陛下。
  
  知道葛列格里來到東海域是由於蒂迪斯家一手控制之後,林維仍可以選擇殺死他,不論用什麼手段——但這充滿了風險,因為關係到了整個家族。
  
  公爵的目的顯而易見:在不觸及老皇帝底線的情況下削弱葛列格里,説明伯蘭。
  
  老皇帝還沒有昏庸到對臣子的小動作毫無察覺的地步,也沒有老邁到相信命運的巧合——政局之上,沒有巧合,這是帝都所有貴族與大臣都牢記在心的。假如葛列格里身死,死訊確認,悲慟之後,老皇帝必然會仔細徹查,一旦發現海盜復蘇是蒂迪斯家刻意營造的假像,謀害皇室的罪名就會落下。
  
  所以,葛列格里殺不得……皇室——他們代代牢坐在帝國主人的寶座上,從未被動搖,明面上的實力根基深厚難以撼動,暗地裡的防備與佈置也只多不少,因而不論蒂迪斯擁有多大的權勢,都不能對老皇帝掉以輕心。
  
  林維思索著這些,最終選擇延續父親對船長的命令:拖延時間——假如葛列格里能安安分分待在島上的話。
  
  但他還要從中做些別的什麼,比如在呈送給老皇帝的信中渲染是魔法師們的善良救下了大皇子的性命,再強調一下自己蒂迪斯長子的身份——這樣一來,老皇帝就不會對蒂迪斯家起疑,並且還會感激魔法世界!
  
  這樣做法的不足之處則在於葛列格里要在島上居留不短的時間,那樣一個心機深沉而野心勃勃的人,生活在魔法學院這樣一個乾乾淨淨、毫無防備的地方,沒有人能夠保證他不會做出些什麼。
  
  所以最短在季潮平息之前,自己要時刻提防葛列格里。
  
  林維做完這些,將兩封信收好,此時天色已經十分昏暗,魔晶石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大半個房間,遠方城堡和浮島上的燈光隱約亮起,點綴著沉黑的夜色,是到了晚餐開始的時間。
  
  林維簡單地整理了一下略微淩亂的桌面,但一開始寫下的那張紙仍然倒放在桌面上——他沒有放棄這個想法,雖然大致打定了主意,可假如能想到另外的辦法,既能解決葛列格里,又不危及家族,還是會選擇下手。
  
  斷諭察覺他動作,也合上了手中的黑色手劄,從座椅上站起身來——兩人一貫是一同下樓的。
  
  林維同樣起身,打算向房門走去,此時卻發生了一件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假如命運女神存在,那麼她此時就和林維開了一個惡意的玩笑。
  
  那張倒扣著的、魔法世界常用的、輕薄光滑的紙張不知是被他的衣袍不經意間拂動,還是被走動時的微風所包裹,在同樣光滑的桌面上輕飄飄滑過,從桌子的邊緣落下,在半空打了一個旋兒,正面朝上,落在了斷諭眼前的地面上。
  
  微微泛黃的紙質上黑色的字跡異常鮮明,話語簡短,只需稍微一瞥便能看到全部。
  
  葛列格里在塞壬島,欲殺……可行?
  
  署名與正文同樣筆鋒冷冽,無從反駁與詭辯——林維·蒂迪斯。
  
  這紙張飄飄悠悠落地的那一刻,天際轟然炸開一聲巨大的雷響,在房間中此時沉默的寂靜裡顯得格外震耳,使人頭腦陷入空白。
  
  林維感到自己指尖發冷,心中一片茫然。
  
  他的目光停在那清晰無比的一行字上,不敢抬眼去看斷諭。
  
  第63章 若使你得到自由
  
  在這一個短暫的片刻,林維說不清自己到底是何種感覺。
  
  帝都是一個被精緻打造的花園,陽光穿過繁茂的樹木投射變幻的光影,鮮花的芬芳與噴泉的水聲溫柔相纏,有人放鬆而安心地在房門外曬著太陽,而有的人在青碧的草坪散步,腳下感受到的是漆黑泥沼的脈搏與心跳。
  
  他們對暗地裡的來往和鑽營習以為常,前途與財權面前人命僅只是黑白棋格上任意移動的走子,值得他們忌憚的不是血統的純淨與高貴,而是威勢深重與否——假使殺死一位皇子輕而易舉,而效果顯著豐富,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將鑲嵌寶石的利劍□□他的心臟。
  
  紙張上暴露了他的一些東西——那些他寧願深藏起來的東西,就像與情人在野外漫步的少女被荊棘勾破了精心準備的衣物,□□出身體上醜陋的疤痕。
  
  短暫的時間來不及讓他仔細揣測對方的心境,泛起的便只有直接來自內心深處的隱隱不安與失措。
  
  林維一時之間沒有了動作,直到仍是眼神淡漠的魔法師將紙張從深蜂蜜色的地板上撿起,交還到自己的手裡,轉身繼續向門口走去,身形依舊挺拔、修長又優美,看不出情緒的波瀾與起伏。
  
  把信紙放回桌上,林維跟上了斷諭的腳步,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回想了方才的情緒,發覺自己所害怕的不是心思的暴露或對方的質疑,而是被厭棄——魔法師有資格與立場厭棄他,因為魔法世界裡最深重的罪名便是殺害自己的同胞。
  
  走下樓梯後,海緹已經佈置好了餐桌——迎接兩位同伴歸來的第一場晚餐當然是豐盛的,只不過魔法師們的“豐盛”意為增添了幾個種類的魔法果實,至多是在堆疊和切片的形狀上又花費了不少功夫而已——它們寡淡的味道不會因此而產生任何改變。
  
  本來,這樣的晚餐會結束得非常快,因為實在沒有什麼東西可供人細細品嘗——但這次例外。
  
  丹尼爾緩慢地咀嚼著口中的果實,冰綠色的眼珠在林維和葛列格里之間來回轉著,海緹心不在焉地撥動著碟子裡的白色果實塊,塔琳與奈哲爾的吃相中規中矩,船長先生時不時按捺不住,看一眼旁座的林維,而薩斯·安格爾低著頭,看不清神情。
  
  暴風雨中一座與世隔絕的島嶼,一幢兩層的小樓——魔法師與普通人同坐一席,皇子、貴族和平民共進晚餐,這樣的情景簡直讓人難以相信。
  
  餐桌上的主角是葛列格里與林維,這個房間裡的氣氛在林維走下樓梯,與葛列格里對視的那一刻就忽然變得奇怪而沉凝,縱然這兩個人一直在漫無目的地交談,有時還會相視微笑。
  
  難捱的晚宴過去後,其餘幾人都鬆了一口氣般起身離開,各自把自己關進房間,並且對下一次進餐毫不期待。
  
  林維回到了書桌前,整理自己的思緒——葛列格里與上輩子記憶中的形象毫無差別,深不可測而難以捉摸,即使身處孤立無援的境地也依然不見絲毫無措……這位殿下大概與自己想到了一起,知道蒂迪斯仍然忌憚皇室,不會輕易出手。
  
  除了這個自信,葛列格里也許還有底牌,學院中的某一位或幾位魔法師也許秘而不宣地效忠於皇室,而在魔法學院幾天來的生活足以讓他瞭解魔法師們的性格——他將自己掩飾得完美無缺,精明的丹尼爾對他並無敵意,海緹的態度也十分友好,這個心思純淨的女孩子極有可能成為被利用的對象……
  
  王座上的男人深紅直發與削薄的唇角,漫不經心而勝券在握的笑意,每每回憶起來,總帶著黑沉的重壓,讓人難以呼吸。
  
  林維必須要打起全部的精神來應對這位殿下,但他今晚有幾次險些走神——忍不住悄悄看向對面的魔法師,想知道這人在想什麼。
  
  晚餐到慣常的就寢時刻間隔並不長,因為大多數魔法師會選擇用冥想來度過小半個夜晚,拜這個約定俗成的規矩所賜,林維的睡眠時間總是比在帝都時要長一些。
  
  好像是要彌補上輩子那些總是浮於表面的淺眠一樣,他喜歡沉沉睡著——度過一個沒有任何思慮打擾的夜晚,醒來時感覺放鬆又舒適。
  
  林維抱著自己的枕頭站在斷諭的床邊,略垂著自己的眼眸,這情景跟昨夜類似,只不過他現在完全清醒——他想找一個合適的環境來談話,不能是對坐著的,那樣過於針鋒相對。
  
  “我有些事情必須告訴你,”他道:“可以在這裡說嗎?”
  
  意料之中的,他沒有遭到拒絕,這讓林維略微安心了一些。
  
  他擅長得寸進尺——於是順理成章地再次把自己裹進了斷諭的被子裡。
  
  “那封信……你看到的,”他整理著自己的語言,有些斷斷續續:“我是確實是那樣想的,但後來又改變了主意,現在還不能這樣做。”
  
  魔法師看著他此時的模樣——簡直可以稱得上是溫馴乖巧。
  
  “為什麼?”斷諭的回應只是一個簡單的問句,語調淡淡。
  
  “我們是敵對的,我希望有一天能親手把葛列格里送進墓地,這次不能,那就下次,”林維直視著斷諭的眼睛:“他的弟弟會加冕為帝,我的家族會擁有榮耀與前途,或者假如我是個心中裝滿善良與正義的人——大陸會免於一場慘劇。”
  
  “到那時候,我願意為他書寫墓誌銘,”林維短促地笑了一下,聲音逐漸變低,直至難以聽清:“我那坐在白骨與烈火熔鑄的王座上的……陛下。”
  
  “殺害同胞之人,永受執律人追殺,不至以命相抵,靈魂不得安息。”
  
  這是《鐵律》第一條,被魔法師用清寒嗓音說出。
  
  “是的……所以,”林維的眼神中有些東西是軟的,但更多的卻是某種與灰心類似的色彩,他聲音很低,繼續道:“你要審判我嗎?”
  
  “我無權審判。”
  
  魔法師的下一句話,讓林維微微睜大了眼。
  
  “我不知道大陸上的規則,”魔法師緩緩道:“但如果這樣做能使你得到自由和解脫,我希望你成功。”
  
  他有些怔然,與斷諭暗金色的眼瞳相對,魔晶石的光芒溫柔,不算明亮,使得那雙平日裡看不出波瀾的眼瞳顯出些許柔和來。
  
  “得到自由和解脫,”他略垂下眼睫,掩蓋住過於激烈的情緒,問:“為什麼這樣說?”
  
  “你喜歡魔法世界的生活,但偶爾心事重重,尤其是在他出現之後。”
  
  林維深吸一口氣,他忽然感覺眼眶發熱,有什麼東西要從身體中釋放開來,帶來酸漲的痛感和快意,如同鋒利的刀刃割去**的血肉,苔蘚叢生的潮濕角落照進灼熱的日光,陳舊的疤痕撥開後現出深埋的暗瘡。
  
  這是他最初的、最想要的、卻被有意或無意遺忘的。
  
  他想要殺死葛列格里,迫切想要了結他,用最快最乾脆的手段,為了家族的前途,為了避免戰火。
  
  但是,不是這樣的……他對葛列格里有種偏執的恨意,這恨意不是因為悲憫戰火中死去的人們,甚至不是因為帝都中死去的父母,而是因為日日夜夜加諸身上的束縛和死氣沉沉的命運。
  
  他是被秘密掩蓋的魔法師,是帝都聲色繁華裡藏著的一個黑影,厭倦而迷茫,除了魔法師軍團無處可去,除了為葛列格里效忠無事可做——而野心勃勃又長於猜忌的陛下並不會給出相應的信任。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這些厭倦、迷茫、不甘掙扎纏繞彙聚成隱隱約約的厭恨,最後在面對葛列格里時變得強烈而具體。
  
  斷諭這句輕輕落下的話語,倏然撥開了濃稠的白霧,讓他看見了迷霧掩映下連自己都沒有直面過的內心。
  
  這心思在二十多天前與伯蘭見面時初現端倪,在今天這一刻徹底被看得清清楚楚。
  
  他想要的,不外是自由與解脫而已,家族、大陸是一個似是而非的目的與最終目的所附帶的結果。
  
  “我以為你一向情緒淡薄,不在意這些,”林維靜默了許久,開口對斷諭道:“今天才發覺你瞭解我……比我想像的要深,甚至比我自己所瞭解的要深。”
  
  “我們在一起生活,”魔法師思索了一會兒,對他道:“而你沒有掩飾過這些。”
  
  “我以為你看不出來,”林維聲音裡帶著低低的笑意:“看來我低估了你的敏銳。”
  
  他忽然輕快了起來,葛列格里的存在帶來的沉重也不再那麼使人困擾,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擺在眼前,即將接近而甜美誘人。
  
  ——就像死沼的殿堂裡意識昏沉間聽到的許諾那樣誘人。
  
  林維看著斷諭,目光不願移開——這是一張會被時光和記憶久久銘記的面容,一個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相遇相識的人,他絕大多數時間裡冷若冰霜——可對於在漆黑寒冷的暗夜裡獨自行走多年的人,雪花拂面也如同情人的親吻那樣溫柔。
  
  這個人身後是自由、乾淨、遼闊的魔法世界,並曾許諾長久陪伴自己,這兩樣,任何一個都使他嚮往——最真切的嚮往。
  
  林維再次體會到了那種感覺,心跳一下一下清晰可感,流經此處的血液微微發燙,如同燒起了一把火,並且愈燃愈烈。
  
  他不想回自己的床上了。
  
  ——明天把蛋放上去,就放在床中央,它足夠大,那張床是不能再睡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卡文,又困得不行,撐不住去睡了,所以沒更,寶寶們求諒解T T
  
  嗯……似乎明白了什麼的小公爵要開始撩人了,小公爵撩起人來是不要臉的_(:3J∠)_
  
  第64章 花朵與毒蛇
  
  轟鳴一夜的雷聲終於有了稍稍減弱的勢頭,並不明亮的天光逐漸驅散夜霧,白天到來的時候,林維緩慢地睜開了眼睛——他滿意地朝斷諭那邊靠了靠,又過了一會兒,這才徹底從一晚的安眠中清醒了回來。
  
  第一個離開房子的是丹尼爾,一個鮮豔的綠影子飄飄悠悠地飛向海岸,隨後是去往第二浮島的騎士兄妹——那裡的老魔法師們果然對騎士的血脈有著熱烈的興趣。
  
  這一天並不是無所事事的一天,剩下的三位魔法師要前往對岸將新的一級接回來,那裡也許還會有另外羈留港口,無法回島的魔法學徒,畢竟按照往常的習慣,這幾天是在外的年輕魔法師們該回來的時候了。
  
  三人來到海岸邊的時候,安斯艾爾正站在最高的一塊礁石上,他的面前,一隻體型龐大的海獸大半身子隱在因為波濤翻湧而顯得渾濁的海水中,留下隱隱綽綽的陰影,露出水面的是一片光滑平坦的黑色脊背。
  
  安斯艾爾朝他們招了招手:“等會兒讓它帶你們去對岸。”
  
  魔輪停泊在結界內風平浪靜的一小塊水域上,幾位煉金師各自散在船上,為首的西裡斯大師正在甲板上忙碌,他的姿態以魔法師的眼光看來實在不太雅觀——對著船身敲敲打打,與當初丹尼爾的動作如出一轍,而丹尼爾此時正進進出出給自己的老師打著下手,製造魔輪外殼的整片材料都被拆卸了下來,露出水晶與五色雲石的質地來,西裡斯大人的旁邊站著的是另一位深黑藍色魔法袍的中年魔法師——他身材高大,嚴肅的面容上格外醒目的是高挺的鷹鉤鼻,顯得整個人更加不苟言笑。
  
  海緹小聲對林維道:“那就是莫特里爾老師,我們的魔法陣將由他教授。”
  
  看樣子,經過了季潮的損壞,魔法學院是決心要徹徹底底整修一番這條歷史悠久的小船了——不僅要修補險些散架的船身,還要對其上的魔法陣做修復。
  
  三人登上了海獸的脊背,它發出一聲長鳴,轉頭緩緩向大陸的方向遊去——強大的水魔法築起一道堅實的屏障,抵抗著海面上的元素風暴,在暴風雨與巨浪中平穩地前行。
  
  如果海獸遊動的速度再快一些,在它背上的感覺就與巨龍類似——寬闊、平穩,展開寬闊的翼翅飛向天穹,帶起撲面而來的冷風。
  
  林維估量了一下自己現在的靈魂強度,召喚出巨龍來已經並不困難了,如果精神力再提高一些,還能夠維持長時間的召喚。
  
  巨龍之中又分為兩種,一種是普通的巨龍,實力與頂級魔獸相差無幾,而另一種則具有更高的智慧天賦,有機會晉升到與人族大魔法師類似的等級,這一種就被稱為真正的龍族。
  
  林維上輩子的召喚巨龍珊德拉具有這種天賦,可惜她的年齡用龍族的演算法來看僅只是剛剛成年,還沒能將天賦完全發揮出來。
  
  他的精神力正在緩慢地增長,尤其是學習《契約書》上那些契印的時候,等開始魔法陣的課程,增長的速度大約還會快一些。
  
  雖然不知道魔法世界以後會發生什麼,但實力增長總是一件好事。
  
  話說回來,自從斷諭成為高階魔法師之後,他們還沒有切磋過,自己平白從女神那裡得到了強大的靈魂力量後,不知道能不能有勝算……
  
  海獸的脊背是柔軟的,海緹盤膝坐著,托腮望著遠方翻湧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林維走近了她,深紅頭髮的火魔法師小姐忽然聲音悶悶地問了一句:“林維……昨天你為什麼不答應送葛列格里先生他們回大陸呢?”
  
  林維沒有立刻回答她,他在海緹身旁坐下,與魔法師小姐一起看向茫無邊際的海洋,問:“你已經與他成為了朋友麼?”
  
  “沒錯,”海緹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葛列格里先生是個很特別的人。”
  
  “特別?”林維有些疑惑。
  
  “我也說不清楚。”海緹緩緩搖了搖頭,柔軟的深紅色卷髮從她的肩上垂下,隨著搖頭的動作微微顫動。
  
  “海緹小姐。”林維的語調似乎是換了個人一般,使得魔法師小姐疑惑地轉頭看向他。
  
  “能結識你是我的幸運,”只見他唇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專注而真誠地看著自己,眼瞳深紫羅蘭的顏色顯得神秘又迷人:“你的頭髮今天非常漂亮……”
  
  海緹在這樣的眼神下有些不自在,臉頰微微發紅,茫然問道:“林維?你怎麼了?”
  
  “沒有怎麼,”林維收起方才的神情,直視著海緹湛藍色的眼瞳:“葛列格里在與你說話的時候經常這樣,雖然他有些時候寡言少語,但從不吝嗇問候或讚美——不是嗎?”
  
  海緹不知道他要做什麼,遲疑地點了點頭。
  
  “也許這些話是你不願聽到的,”林維一字一句對她道:“你在魔法世界從沒認識過這樣優雅又有禮的男人,所以認為他與眾不同而又值得結交,甚至具有非凡的吸引力……但我必須得告誡你,他的讚美不是因為欣賞,與你接近也不是為了成為朋友,他別有目的——迷人的色彩有時確實來自鮮豔的花朵,可有時也來自毒蛇的外皮。”
  
  他頓了一下,繼續道:“葛列格里正是一條危險的毒蛇,你最好和他保持遙遠的距離。”
  
  “可是……”
  
  林維看著魔法師小姐仍舊不解的眼神,不知道接下來該用怎樣的話語向她解釋。
  
  她在最乾淨的環境裡長大,不知道什麼叫做別有目的,也沒有見識過這種男人……葛列格里不需要花費多大功夫,只需展現出帝都社交場裡最基本最普通的禮儀與風度,再加上一點點交流就能輕易取得她的好感,並借此獲得了瞭解魔法世界的可靠途徑和一個有效的護身符——更何況這位殿下同時還是個高大俊美的年輕男人。
  
  “總之,你要記住我今天說過的,”林維很少用這樣重的語氣說話:“不要輕易回答他的任何問題,也不要相信他的任何話,假如他請求你去做什麼,一定要告訴我。”
  
  魔法師小姐猶疑地點了點頭。
  
  海獸的遊動看似緩慢,實際上在水魔法的加持下非常迅速,只花了半天時間,遠方的海岸就遙遙露出月牙狀的黑色輪廓來。
  
  元素風暴的影響已經弱了下來,飛行不再那麼困難,為了不驚動沿岸的人們,三人先是飛到了人跡稀少的地方,然後再向碼頭走去。
  
  季潮前所未有地波及了這裡,即使在風暴季也繁華擁擠的碼頭此刻冷冷清清,蘊含魔法力量的雨滴落在普通人的身上,會使他們皮膚灼痛,許久都不得緩解,因而幾乎所有人都躲進了房屋裡。
  
  三人的打算是在這裡停留一天,帶上新一級的魔法學徒,在傍晚時分回去。
  
  碼頭上已經站了一位年輕的魔法師了,她身邊還有一位中年法師,看起來是長輩。
  
  這位有一雙碧眼的少女向他們招了招手,雨滴落在她身周的光幕上,然後消弭無蹤。
  
  林維看著她金棕色的卷髮、深碧的眼瞳與略帶傲氣與驕矜的面容,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從這個少女的輪廓裡認出了她長成後的樣子,一個戰場上常與斷諭並肩作戰的高階光系女魔法師,她的光魔法總會干擾珊德拉唯一脆弱的眼睛。
  
  “我叫蒂姬。”她微抬起下巴,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65章 你好看
  
  光系魔法師們比起其它來,總是有一些高傲的,雖然對於光明女神艾斯修蕾莎的信仰已經不再如傳說那樣堅實,但魔法師們仍奉她為聖潔的神明,而光系魔法師則是女神在人間的使徒,這一點從矗立在浮空之都最中央的巨大女神像就可以看出。
  
  但是蒂姬小姐得到的反應十分平淡,海緹由於在海上的那番對話,情緒有點低沉,沒有興高采烈與她招呼,斷諭只是冷淡地略一頷首,至於林維——他似笑非笑地與蒂姬打了個招呼,便轉身往別的地方去了。
  
  臨走前還留意了一下蒂姬的神情,這個姑娘不滿地微微撇了撇嘴,她眼睛好看,嘴唇飽滿,這一動作竟帶出些許驕矜的可愛來。
  
  林維一個晃神,想起來她在戰場上的樣子來,是個愛衝動的魔法師,眼裡點著兩簇恨意和殺意的火苗,手裡是巨大的、焰色熊熊的光劍,毫不手軟,棘手程度更甚領袖大人——單論實力她是比不過林維的,但總能得到領袖大人的保護,因而安然無恙地活到了戰爭的後半部分。
  
  林維去往的地方是蒂迪斯家在塞壬灣的船隊避風港,將呈給皇帝陛下的信從此處送出,信中著意渲染了魔法師們的功勞,不論是真心實意還是礙於面子,帝國在之後都會對魔法世界正式表示謝意,二者勉強維持的冷淡關係也就會有一個緩和的契機——這一點會讓葛列格里十分不自在,但也無可奈何。
  
  而送給公爵大人的那封信,林維則是召喚出了一隻體型極小的風系飛行魔獸,使它攜帶著信封以最快的速度抵達帝都,並且通過靈魂交流,能立即知道父親對於此事的回應。
  
  他一來一回,用了小半天的時間,等回到原來的地方時,那幾人正在港口的一家酒館裡。
  
  酒館裡除了他們之外沒有其它客人,棕色的木桌上被擺了幾盤水果,老闆則戰戰兢兢在一旁候著,不時拿眼睛偷偷打量著這些傳說中才會出現的魔法師們。
  
  新一級的三人中已經來了兩個,除了光魔法師蒂姬,另一個是個亞麻色頭髮的少年,一身普通人的打扮,樣貌清清秀秀,看起來並不是出身魔法家族。
  
  林維對蒂姬雖說談不上討厭,但也沒什麼好感,相比之下他更樂意與這個來自大陸的魔法學徒交談。
  
  這個即將成為岩系魔法師的少年名叫洛克斯,來自南方的格林斯郡,是一個平民家庭的獨子,他初進入魔法世界,看起來還尚有些拘謹,帶著來自南部的口音。
  
  知道了林維也是來自大陸後,洛克斯的話才漸漸多了起來。
  
  “我的父親是一名裁縫……我從小到大的夢想都是做一名傭兵,我的母親經常給我講芬克爾傭兵團長的故事,就是那個總是一無所獲的老傭兵,他身無分文,但還是把路人施捨給自己的銀幣氣憤地扔掉了——最後他終於成為了出名的傭兵團長,”洛克斯的臉頰泛出一絲激動的紅,但隨即又黯淡了下去:“但我被檢測出了魔法天賦,不知道以後會做什麼。”
  
  一旁,他的同級蒂姬聽到了這番話,不滿地皺了皺細長的眉,回道:“這是你的幸運才對——再也不用與那些粗蠻的大陸人擁擠地生活在一起了!”
  
  這確實是大部分魔法師對大陸的唯一印象……蒂姬小姐無疑是個心直口快的魔法師,但這話顯然不太招人喜歡,洛克斯對魔法世界尚且沒有任何歸屬感,林維也屬於“大陸人”之一,因而長久沒有人接話。
  
  這時,海緹注意到了窗外的碼頭:“西珀先生他們也來了。”
  
  只見碼頭上一行袍色各異的魔法師望著遠處陰雲翻滾的景象,正議論著什麼,顯然不知道該如何回去是好。
  
  海緹打開了深棕色的窗格,朝淡藍袍子的西珀招了招手:“西珀先生!”
  
  本就忐忑不安的酒館老闆這下更加惶恐了——現在他簡陋的、只有七張桌子的小酒館裡將迎來更多的魔法師!
  
  銀灰色頭髮的老闆認命地打開門迎接了這幾位特殊的客人,同時在心中祈禱著自己的酒館——這唯一的家底不會被魔法師們身上帶著的“神奇的力量”無意中弄成碎片。
  
  林維這一桌上還有兩個空位,西珀在其中一個上落座:“你們怎麼在碼頭上,也在找回去的方法嗎?”
  
  “我們剛從塞壬島出來。”林維回答他。
  
  西珀眼神疑惑。
  
  “是這樣的,西珀先生。”海緹接過了話頭,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簡單地告訴了他。
  
  西珀微笑了起來:“那我得恭喜你們死裡逃生了——竟然在季潮裡乘坐魔輪迴到了學院裡。”
  
  “您差一點點就見不到我們了,”海緹道:“不過我們現在可以一同回島,安斯艾爾老師把他最厲害的一隻海獸派了出來,以便我們接新的一級回去。”
  
  西珀點了點頭,與蒂姬和洛克斯打了招呼,互相介紹了名字之後,他在酒館中環視了一圈,道:“我還沒有進來過這種地方。”
  
  “我們的午飯大概要在這裡解決了——正好可以讓你們體會一下大陸上的食物。”林維笑眯眯道。
  
  老闆面對客人的詢問,面有難色:“尊敬的魔法師老爺,暴風雨來得太過突然,我們已經好幾天沒有任何生意了,也沒有購買新鮮的食材……”
  
  “那麼,這裡現在有什麼?”
  
  老闆揩了一把額上的冷汗,答道:“現在有麵包、肉湯和烈酒。”
  
  水手們結束了整個航行季的海上生涯,回到岸上,最思念的無非是陸地上的吃食、烈酒與女人,因而開在碼頭上的小酒館,賣得最多的便是食物與烈酒。
  
  林維承認自己是有些不懷好意的,因為除了金黃的麵包與熱氣騰騰、散發著香氣的湯盆之外,桌上還多了白錫的酒壺。
  
  他給自己和洛克斯各斟滿了一杯,看著桌上的幾人:“你們要試試嗎?”
  
  海緹嗅了嗅它辛辣的味道,搖了搖頭,大陸上食物的香味對魔法師來說是前所未有的美妙感受,可烈酒的味道就太過刺激了。
  
  蒂姬看著林維和洛克斯面不改色啜飲著的情景,再加之肉湯和麵包實在是非常美味,毫不猶豫地為自己斟了半杯,然後在含進一口之後難受地皺起了眉頭,艱難地咽了下去,臉色發白,瞪了洛克斯一眼,顯然她屬於魔法師的脆弱舌頭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西珀見到蒂姬的反應,果斷地拒絕了這份來自“大陸人”的好意。
  
  魔法師看起來也並不像傳說裡那樣神秘古怪、高高在上——這一幕終於逗得洛克斯笑了起來,桌上的氣氛緩和了不少。南方濕熱,因而那裡的居民酷愛飲酒,他很能習慣這種辛辣的刺激感,至於林維,雖說這酒與“溫和”扯不上哪怕一點兒關係,但不是不能適應,畢竟飲酒也是帝都貴族禮儀教導的一部分。
  
  林維笑眯眯把手裡的半杯遞到斷諭面前:“你喝。”
  
  雖然從蒂姬的反應中對這杯半透明澄黃液體的威力有所見識,但對著那雙笑得微彎的深紫羅蘭色眼睛,很難有人說出拒絕的話來——即使那神秘又好看的顏色下閃爍著的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不懷好意與居心叵測。
  
  好在這傢伙尚存了那麼一丁點兒微不足道的良心,在斷諭把酒杯送到唇邊的時候提醒他:“少一點,先不要咽下去。”
  
  林維熟知酒液的觸感,像這種普通的、燕麥釀造的烈酒,在初入口時是冰涼的苦澀,然後在舌尖蔓延開來,在短暫的時間內變得溫熱乃至灼熱,然後在被咽下時順著喉管一路燃燒,久久不散。
  
  他便一眨不眨地看著金髮的魔法師將銀白的酒杯抵在淡色的薄唇上,他濃睫低垂,澄黃的酒液順著微微開啟的嘴唇流進,溢出辛辣的芬芳來。
  
  林維最初只是單純想看這個總是冷冷淡淡的魔法師飲下烈酒時的反應,卻把自己套了進去——看著眼前這一幕,他只覺得先前喝下的那半杯酒這時才後知後覺地展現出灼熱滾燙來,熱烈感一路向上燒著,卻不照著原路前行,而是繞了一個詭譎的彎兒抵達心臟,使它砰砰鼓噪起來。
  
  ——他不得不再一次承認,自己確實是栽了。
  
  就像林維所提醒的那樣,斷諭僅只是淺嘗輒止,他微微蹙起了眉來,緩緩將酒液咽下,過程比起蒂姬來還算順利。
  
  他將酒杯放下,一眼就看見林維正目光明亮地看著自己,活像海緹看到了漂亮的衣服,或是丹尼爾看到了可供隨意拆卸的魔輪。
  
  “你怎麼了?”略帶疑惑的語調。
  
  “沒什麼,”林維依然是笑眯眯的,只是忽然湊了上來,在他右臉頰迅速地親了一口:“你好看。”
  
  桌上正埋頭吃飯的眾人齊齊停了下來,感覺自己用餘光看到了什麼。
  
  林維對著神情古怪、裝作並沒有看到什麼的眾人面不改色道:“這是我們大陸人的一種禮節——對吧,洛克斯?”
  
  洛克斯短暫地沉默了一下:“……似乎是的。”
  
  第66章 在星海中
  
  魔法師們吃完了屬於自己的那份午飯——他們仍有些意猶未盡。由於外面依然下著小雨,幾人留在了酒館裡,過了許久,碼頭上才落下來一個穿紅袍子的年輕魔法師,他朝著海面望瞭望,然後看向了碼頭的四周。
  
  這大概就是新的一級的第三個人了,安斯艾爾曾說過,這三人分別是光系、岩系、與火系天賦的魔法師。
  
  以他還未進入魔法學院就已經能熟練飛行的表現看來,也是出身魔法家族無疑了——如果忽視落地時那一下踉蹌的話。
  
  海緹從視窗處向他招了招手,火魔法師從門口進來,他有著深紅色的短髮和同色的眼珠,長了一張頗為精緻的娃娃臉,在與同級見過面,知道自己是最後一個抵達的之後,他眨眨帶有長睫毛的眼睛,解釋道:“我還沒有飛過這麼遠的地方,中途似乎是走錯了,落在另一個碼頭,怎麼都找不到人……”
  
  蒂姬冷冷淡淡地用鼻子哼了一聲:“路都不認識。”
  
  火系魔法師倒是沒有生氣,略帶尷尬地撓了撓頭發:“我沒出過遠門。”
  
  林維頗有興致地打量著這一級——有那麼一點驕縱脾氣的魔法師姑娘,內向的大陸少年,附帶一個迷糊又沒脾氣的娃娃臉法師。
  
  “對了,你還沒有說自己的名字。”蒂姬對火魔法師道。
  
  “我叫水藍,”他隨口念出了一個用人族語十分拗口的音節,目光停留在桌子中央的白錫酒壺上:“我有些渴——這是水嗎?”
  
  沒等旁邊的人阻止,他動作十分自然地拿起一個杯子,倒滿後送到了嘴邊,中途還嘀咕了一句:“大陸上的容器真是奇怪。”
  
  桌上的魔法師們都注視著他,沒有說話,他們或以為這位火魔法師聞到味道之後會放下杯子,或懷著某種看好戲的心態——諸如林維和蒂姬。
  
  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他直直地喝了下去,與喝一杯水的神態沒有任何區別!
  
  蒂姬睜大了碧色的眼睛:“你……”
  
  就見水藍的表情奇異地靜止了那麼一會兒,隨即眉頭緊緊地擰了起來,右手扼住自己的脖子,大口喘著氣:“我的喉嚨好痛,它燒起來了——你們為什麼把魔法藥劑擺在桌子上!”
  
  蒂姬:“……”
  
  她抱臂靠在椅背上,重重歎了一口氣。
  
  火魔法師眼神驚恐:“它有毒——我會死嗎?”
  
  林維同樣歎了一口氣,看著可憐的火魔法師:“你叫火藍?”
  
  “沒錯,如果我現在死掉,你們要為我樹立墓碑的話——可憐的、被同伴隨手擺在桌面上的一瓶魔法藥劑殺害的魔法師水藍——對了,我的名字非常難寫,是這樣……”
  
  “閉嘴,”林維冷漠地打斷了他一手掐著喉嚨,一手在桌子上比劃自己名字的動作:“你來自炎焰之穀?”
  
  “是的——我哥哥也在學院裡,我還想見他一面,我原本是非常高興能來到這裡……”火魔法師打了一個悲傷的酒嗝,眼裡蒙上了一層水汽。
  
  “所以,”林維上下打量著他:“能聽見,能看見,會說話……剛剛還毫不猶豫地喝下了一整杯烈酒——你失去的是嗅覺?”
  
  “連這個都能看出來?”水藍的眼神很是敬佩,似乎已經忘記了喉間的灼痛。
  
  這次說話的是西珀,他神情無奈,道:“洛克斯,還有蒂姬,你們以後要看著——不要讓他亂吃東西。”
  
  蒂姬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等等,”水藍終於從他的話裡聽出了什麼:“我還有以後?”
  
  “死不了,”蒂姬滿是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大陸人的東西是殺不死魔法師的。”
  
  這場鬧劇到此終於算是結束,火魔法師帶著某種重獲新生的欣喜,開始和他的同級一起聽在學院中待的時間最長的西珀講述學院中的一些事情,唯有目睹了一切的酒館老闆心情十分複雜:看起來魔法師也不都是那麼可怕的。
  
  林維有意無意地移動了他的椅子,以使自己和斷諭離得很近,他一手托腮,看著旁邊人,小聲道:“又是一個元素之谷的魔法師——我以為你們的性格都是那種……”
  
  他已經見過了斷諭和阿嵐,比之常人要略顯冷淡的性格,不凡的實力、敏銳的直覺和可怕的判斷力,作為同伴時往往使人覺得沉靜又可靠。
  
  “沒想到出了一個……”林維組織著自己的語言,最終找到了合適無比的措辭:“——一個這樣的。”
  
  他想起了阿黛爾之前說過的話,這幾個家族只有炎焰之谷還算興盛,既然能用“興盛”一詞形容,那就該是個大家族,再加之火系魔法師們往往性格開朗,養出這樣一個後代似乎也不奇怪。
  
  魔法師們的性格與屬性有些關聯,體現得最為明顯的便是水魔法師的溫和安靜與火魔法師的開朗外向,當然水系中偶有固執死板之輩,火系中也不乏脾氣暴躁之徒。
  
  以及水藍失去的感官——嗅覺,它與視覺、聽覺相比,可謂是無足輕重,絲毫不妨礙生活,不過也會讓人變得稍微有些遲鈍。
  
  一行人還要在這裡待一個下午,因為很可能有別的魔法師被季潮阻隔,無法返回學院,他們則可以順路將這些人帶回。
  
  魔法學院的規矩比起帝都中那些禮儀規則來,實在不多,可也夠說上許久的了,既然西珀已經承擔了向新一級講解的任務,這裡也就沒林維與斷諭什麼事情了。
  
  海緹這會兒倒是看不出什麼來了,與蒂姬坐到了一起,洛克斯與水藍聽得認真,蒂姬卻顯然沒有放在心上,時而和海緹悄聲說些什麼——這兩個姑娘倒是很快便熟絡了起來。
  
  林維對美麗的東西是十分欣賞的,兩位少女切切私語的樣子無疑俏麗又可愛,如果那位蒂姬小姐沒有時不時將目光放在斷諭身上,然後對海緹小聲道:“他真好看——不是嗎?”的話。
  
  他磨了磨牙齒,雖然不打算與蒂姬計較——但也不能接著讓她這麼肆無忌憚地看下去了。
  
  小公爵叫過老闆來,為魔法師們結了賬,然後伸手扯了扯斷諭的衣角:“我們出去……我要給你看個東西。”
  
  當然,林維禮貌地、象徵性地詢問了桌上其它人是否有出去走走的意願,講解尚未完畢,西珀與新一級的三人自然要留在這裡,而海緹湛藍色的眼睛看看他,又看了看斷諭,搖頭。
  
  ——好姑娘。
  
  酒館門外是一片空茫茫的雨色,雷霆聲隱隱約約,一片蕭條的碼頭被水霧籠罩,景物朦朧。
  
  “要去哪裡?”斷諭問他。
  
  “帶我去個沒人居住的地方,要空曠一些。”
  
  他們從雨霧中飛起,越過港口處散佈的城鎮,最終落在了一座荒無人煙的山頂上——斷諭的飛行術顯然比水藍要好上許多,即使帶著林維也從來是穩穩落地。
  
  林維滿意地望瞭望周圍環境,朝斷諭眨了眨眼睛:“你還記不記得,我以前說過我會有龍——比老安斯艾爾的還要大那種。”
  
  “記得。”斷諭答他。
  
  林維沒有用水晶作為輔助,直接念起了契約之門的咒語來。
  
  這是最高形態的契約之門,咒語比以往要冗長複雜得多,隨著吟唱接近尾聲,一道由無數符文凝聚而成的巨大拱門在半空中凝聚,灰黑色流光在門中變幻,隱隱可見靈魂通道中閃現的漆黑裂縫。
  
  林維的意識沉入這座門中,進入了一個沉寂的灰色世界,大小不一的靈魂光團在這世界中微微閃爍,如同夜幕上的星河。
  
  他控制著自己的意識上浮,起初,靈魂光團是密集的,越往上便愈發稀少,而光芒愈發凝實——高強度的靈魂對應著高階生物,不同等級的契約之門決定了所能建立的靈魂通道最遠抵達何方。
  
  屬於召喚師的靈魂意識仍在不斷上升著,直至光點近乎於無,而上方觸碰到了無形但隱隱散發肅殺氣息的靈魂壁障才停下。
  
  此時散佈在周圍的便是契約之門所能建立聯繫的最高階靈魂——龍族了。
  
  召喚如漣漪般在這片空間層層散開,試圖與其中的某個相互感應,林維上輩子耗費了無數精力進行了一次又一次嘗試,因而對此次召喚十分熟練。
  
  許久,靈魂光團中的一個微微晃動,飄飄悠悠向此處飛來。
  
  林維的意識牽引著它原路返回,穿過浩瀚星海來到連接靈魂世界與現實的通道口。
  
  他的意識回到身體中,睜開眼睛看向半空中浮動的契約門。
  
  沉重的呼吸聲隱隱響起,一聲悠長的龍嘯傳入耳中,使他心頭一動。
  
  如同貴族小姐們總能從一群同樣白毛藍眼的貓兒中準確認出屬於自己的那只,召喚師對自己召喚夥伴的任何一個細節都熟記於心。
  
  那樣的呼吸聲以及嘯聲,無需確認靈魂,就有深刻的熟悉感從記憶中泛起。
  
  “珊德拉……”林維低低念著這個名字。
  
  不知是巧合還是既定,即使時光流動如被倒轉的沙漏,他的生命重新來過,從靈魂星海裡追隨而來的仍是與上一世相同的那個。
  
  第67章 灰白天穹
  
  虛幻拱門上乳白符文愈加真切,幾乎要化作真實,黑色巨龍先探出一顆棱角分明的大腦袋來,淺棕色眼珠轉了轉,打量著山巔上渺小的人影。隨後猛地一掙,有力的翼翅展開,從門內飛起,在半空掀起翻湧的白霧,帶出撲面而來的颶風。
  
  她在山頂灰雲堆積的上空高高盤旋,投下巨大的陰影。
  
  斷諭立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黑袍子的召喚師微微抬起了頭,朝著空中的巨龍遙遙伸出一隻手來。
  
  與整個山頭同大的巨龍再次發出一聲長嘯,盤旋著飛低,直至與人同高,小心翼翼用鱗甲粗糙的腦袋抵上林維的手掌。
  
  這來自遠方無盡海洋之中的龍族低下了高傲的頭顱,溫馴地任召喚師用手指滑過粗糲的黑鱗,並謹慎地收起龍息,以免噴濺出的火星使他受傷。
  
  人族的體型比起巨龍來實在太過渺小,而直面這只黑色巨獸的林維毫無懼意,他動作輕緩,與龍頭離得極近,假使有人從遠處望來,甚至會錯覺這一人一獸是在相互親吻。
  
  巨龍認出了這是召喚她前來的人族,因而沒有攻擊的意圖。
  
  林維閉上眼,靈魂觸角與身前明亮耀眼的光團緩緩相融。
  
  上輩子與珊德拉結契的時候,他費了不少功夫,現在想來,也是靈魂反噬的緣故。
  
  前一天在藏書室裡,林維離開前曾問過阿黛爾靈魂反噬相關的東西,她的回答是這樣的:“我沒有遇到過極其高等的生物,但在所有相關的記載中,魔法生物智慧與靈魂強度越高,與之結契要付出的代價就越大。”
  
  “可是您上午與我結契……”
  
  “召喚師的靈魂是平等的,它們可以互相對話,所以我們可以締結許多形式的契約,”阿黛爾微笑看著他:“況且這只是一個小把戲,算不上契約,只要付出足夠的靈魂力量,你也能夠做到與自己的同伴短暫地單向靈魂交流。”
  
  “召喚師可以與召喚師結契,那與其他人呢?”
  
  “人族是靈魂強度最高的,召喚師們不能,也不願與同類結契,”阿黛爾說著長輩式的教導:“我們能保證其它所有魔法生物的忠誠,除了同類。”
  
  巨龍的智慧比元素精靈要低,所以在結契過程中並沒有明顯的痛苦,而林維有意放慢了刻入契印的速度,想弄明白所謂的‘代價’是為什麼付出的——他近來對契印的瞭解深了許多,尤其是讀了契約書中的一部分內容之後。
  
  契印是契約在靈魂世界中的具象,它繁複的紋路起到了與魔法咒語相似的作用,引動某些與“規則”相關的力量,使兩個靈魂之間建立固定的聯繫。
  
  這些符文中流淌著乳白與暗灰的微光,與巨龍靈魂中特殊的部位相融,與上一世一模一樣,很多時候會有難以為繼的滯澀感,林維盡力放大著自己的感知,看著契印落下時的細微處:在光芒閃爍的靈魂內部,並不是處處相同——有些地方的光芒明顯要黯淡一些,而滯澀感就出現在契印落在黯淡處的時候。
  
  這時候林維需要耗費大量的精神力與靈魂力量改變契印圖案的走向,避開這裡,但是當黯淡處毫無光亮幾近於空洞,改變走向又會影響整個契印的作用時,只能硬生生落下——此時林維感覺到了自己靈魂深處一絲隱秘的抽搐。
  
  全部契印落下後,靈魂力量綽綽有餘,但精神力所剩無幾,他額上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在雨天的冷風裡變得冰涼。
  
  “她是珊德拉小公主,”雖然有些虛弱,但這並不能掩蓋林維聲音中那一點炫耀式的得意洋洋:“是純正的龍族,比島上那兩個貪財的大傢伙聰明多了。”
  
  可惜的是,聰明程度與是否貪財並沒有一點兒聯繫,當珊德拉注意到林維旁邊有著暗金色長髮與眼瞳的魔法師後,立刻發出了喜悅的叫聲,並毫不猶豫地拋棄了剛剛締結契約的主人,把眼神移到了他的身上。
  
  她是不會評判人族長相的,所在意的只有一切與珍寶類似的色彩——魔法師的發色無疑該歸為此類。
  
  別動——停下,不要把你的爪子伸過去!林維所剩無幾的精神力全部用來進行靈魂交流,制止珊德拉的動作。
  
  尚未成年的雌性巨龍,好吧,忽略巨大、強壯的軀體不提,她姑且可以被稱為一個少女,這位魁梧的少女向自己的主人傳遞了強烈的不滿情緒。
  
  林維拍了拍漆黑的鱗片,朝她眨了眨眼睛,哄騙道:他是我的,不必急於據為己有——我的不就是你的麼?
  
  這個回答使巨龍滿意,她收起了自己的爪子,把大腦袋湊到斷諭身前,明亮的棕黃色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他,像是在滿足地欣賞自己的收藏品。
  
  “她在做什麼?”斷諭與巨龍對視,問林維道。
  
  “珊德拉說,她很喜歡你,”林維微微笑著看向斷諭,靠近他的耳畔,聲音壓得極輕極低:“想把你據為己有,想和你一直待在一起。”
  
  魔法師抬起了右手,像林維之前一樣輕輕按在巨龍佈滿粗糙紋路的鱗片上,珊德拉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難為她用如此巨大的腦袋小心翼翼地做出了這種難度極高的動作——也許是出於天性中對“珍寶”的喜愛吧。
  
  魔法師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巨龍身上,面對著珊德拉明顯邀寵的動作,向來無波無瀾的眼瞳裡比往日多了一分幾不可見的柔和,但依然聲音淡淡:“為什麼?”
  
  “誰知道呢……”林維聳了聳肩,回答不甚明瞭:“也許是因為你特別對這傢伙的胃口吧。”
  
  珊德拉再次低低叫了一聲,轉過身去側對著兩人,翼翅掀起強勁的風來。
  
  “她想去飛了,”林維看著巨大的黑龍,極其自覺地把自己掛在了魔法師的身上:“我們上去吧。”
  
  斷諭帶著他浮起,兩人落在寬闊平坦的龍背上,任巨龍帶著自己向高處飛去。
  
  巨龍有意識控制後的龍息其實可以把飛不起來的召喚師安安穩穩送到背上,不必借助魔法師的幫助——不然上輩子那些統領和士兵們看到的就是公爵大人毫不雅觀地爬上龍背的動作了,不過……
  
  不過我不說,誰會知道呢——林維在撲面而來的烈風中愜意地眯了眯眼睛。
  
  巨龍帶著他們越過層層流動的雲霧,直沖灰雲翻滾的遙遠天穹飛去,地面上的景物留下隱隱綽綽的影子——與置身其中的感受不同,從天空遙遙下望,最初的眩暈感消失後,大陸的廣袤與海洋的遼闊格外驚心,它們表面平靜而暗流湧動,一眼望去似乎永無盡頭。
  
  林維俯視著這些,眼中的笑意逐漸散去。
  
  天空灰白而黯淡,飛得足夠高之後,珊德拉開始高高盤旋,打量著這個她全然陌生的新奇大陸。
  
  斷諭看著遠方的海洋,此時忽然開口道:“再向上一些。”
  
  林維沒有問他為什麼,在靈魂交流中告訴了珊德拉,她振動翼翅,繼續向上拔高。
  
  他們此時處在海岸上空,隨著視野愈來愈開闊,大陸與海洋相比,顯得小了一些,而原本飄飄緲緲的雲霧凝實了起來,他們飛到了雲的上空。
  
  此時,不用斷諭說明,林維也看到了——海洋的上方,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在緩緩旋轉,它的中央是濃郁的灰色,邊緣灰白的雲霧被它牽動,其中隱隱透著些雜亂而淺淡的色彩,像是畫師調錯了的顏料。
  
  漩渦的邊緣直至海岸才漸漸消失,它幾乎籠罩了可見的整個海域,閃電的影子在其中稍縱即逝,片刻後沉悶的雷聲傳來,更加增添了沉重而詭譎的感受。
  
  與此同時,林維感覺到,契約中珊德拉的靈魂隱隱瑟縮了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正經臉】由於本文基於元素、靈魂、規則的魔法理論,一切非人形魔法生物均不具備實力達到某一程度後可以變人的技能。
  
  【望天,笑】似乎表白了啊嘿嘿嘿~~至於魔法師有沒有聽懂,要問創世神了!
  
  第68章 以沉默
  
  他們已經飛得很高,穿過灰沉的雨雲,是魔法師們憑藉自身無法抵達的地方。
  
  珊德拉的眼睛不安地望著緩緩旋轉的巨渦,除了大陸、天空與海洋這三樣,其它不同尋常的巨大東西總會讓人心生恐懼。
  
  “你說,”林維望著下方:“它一直在這裡麼——還是因為季潮?”
  
  “元素風暴是混亂,不會出現這種景象。”
  
  “也是……”
  
  漩渦的轉動緩慢又均勻,而帶來季潮的元素風暴則是不同魔法元素的撕扯與衝撞,它混亂、不規律,因而這兩者應該沒有關係。
  
  “去看看?”林維問。
  
  斷諭點了點頭。
  
  珊德拉現在飛翔在漩渦的邊緣,得到林維的指令後,開始向中心處飛去。
  
  絕大多數元素在高空都十分稀薄,因而魔法師飛到一定高度便不能再往上,只有像珊德拉這種具有強悍的身體與飛行能力的種族可以嘗試,與之相反,光元素則是高處濃郁,低處稀薄,所以光魔法師數量稀少。而浮空之都懸在極高的地方,這象徵著離太陽更近——大陸上沒有屬於光元素的元素之谷,魔法師們認為這種元素的來源是太陽,因此浮空之都是光明女神最喜愛的地方。
  
  以巨龍的體型和速度,橫越塞壬海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即使如此,接近漩渦中心的過程也並不迅速,讓林維不得不懷疑漩渦大到覆蓋了整片海域。
  
  它的中心是靜止的,而周圍濃郁的灰白雲霧的湧動仿佛永無止息,相對之下巨龍的身影渺小得可憐,似乎待在另一個猙獰巨獸的口中,下一刻就會被吞噬。
  
  林維用精神力看去——魔法元素色彩繁雜,軌跡混亂,並且數量龐大,在看到的那一刻起整個人就仿佛墜入了使人眼花繚亂的五色斑斕的世界,有種隱約的噁心感。
  
  他只不過是想再看清一些,立刻被榨幹了原本就所剩無幾的精神力。
  
  相比之下斷諭就輕鬆得多了,畢竟精神力視物對他來說甚至比用眼睛觀察還要熟練。
  
  林維此時什麼都做不了,只有在一旁等著。
  
  漩渦總是那個樣子,沒有什麼好看,天空與雲層也都是灰撲撲一片,唯一好看的就是身邊輕闔雙目的魔法師了。
  
  說起來,這人的眼睛雖然恢復了,但還是用精神力看東西的時候多一些,大概要歸結為浮空之都上灰衣老頭的教導——當時從老頭的鋪子出來,自己曾經問過斷諭,老頭都和他說了些什麼。
  
  而其中有一條就是看,儘量多地用精神力去看——即使有一天能完整地看到這個世界。
  
  老頭的原話是“這不是命運給你的阻礙,而是巨大的恩賜!”
  
  從魔法實力的角度來說,老頭說的沒錯,在日復一日的精神力視物中,不僅完成了精神力的積累,斷諭對魔法元素的軌跡與波動到了極其熟悉的地步,所有的魔法攻擊都是借助元素來完成的,而對元素軌跡的熟知不僅讓他對自己的魔法擁有恐怖的控制力,也使他能夠最準確有效地應對別人的攻擊。
  
  過了好一會兒,斷諭才睜開了眼睛。
  
  “你看到了什麼?”林維問他。
  
  斷諭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你還記不記得那條金屬性的人魚?”
  
  “記得——它怎麼了?”
  
  那條朝自己吐水,卻對斷諭百般示好的小人魚,林維自然記得清清楚楚!
  
  “人魚一向只有水屬性,所以它的出生一定有特殊原因。”
  
  “跟這個漩渦有關?”林維想了想,忽然發覺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正是塞壬海的中央,人魚的領地,也就是當初遇到人魚們的地方。
  
  “我不能確定和漩渦有關,”斷諭搖了搖頭,繼續道:“當時這裡的金元素就比海面其它地方濃郁,現在更明顯。”
  
  “漩渦裡的元素流動似乎遵循著非常複雜的規律,向下是元素亂流,再向下……是在海裡,因為水元素非常濃郁,其中有個地方聚集了許多金元素。”
  
  “也就是說在我們站的地方往下,還可以說是漩渦中心在海面對應的地方,有個非常特殊的東西,或者是地點?”林維想了想,道。
  
  斷諭點頭:“是這樣。”
  
  魔法元素催生相對應屬性的魔法生物,因而塞壬島周圍聚集的海獸全是水系,陸地上的魔獸各屬都有,執守元素之穀的家族誕生的全部都是這一系的強大魔法師,而在水元素主導的海洋中誕生了一個金屬性的小傢伙,一定有特殊的原因——聯繫到斷諭剛才所看到的,就說得通了。
  
  “那……我們,”林維心裡飛快地盤算著:“下去看看?”
  
  他說完這句,轉頭和斷諭對視了一眼,立刻確定這傢伙也是這麼想的。
  
  “有辦法進海?”斷諭問他。
  
  “丹尼爾的成品應該值得相信,”林維從空間戒指裡拿出了一個形狀奇特的深黑藍色圓盤狀東西,其上有幾個大大小小的凹槽,刻著魔法符文:“這個是他用水系的日石做出來的——刻著不少水系魔法陣,能讓我們在水裡度過不短的時間。”
  
  在學院的時候,林維和丹尼爾交易過不少魔法物品,這就是其中之一,當時他只是出於新奇,畢竟自己沒有使出魔法的能力,沒想到在這裡派上了用場。
  
  至於其中的危險……
  
  珊德拉開始施展龍語魔法,流光溢彩的五色魔法結界在她周圍成形——龍族非凡的天賦不僅局限於結實的身體,還有特殊的全系魔法天賦。
  
  要對付雨雲下混亂的元素風暴,這種結界無疑是最好的選擇,由於並沒有絕對的把握,所以林維給珊德拉的指令是——以最快的速度俯衝!
  
  珊德拉的眼珠轉了轉,鼻子中傳來了噴氣的聲音,聽起來倒像是不屑。
  
  只見她就那樣停止了翼翅的揮動,將它收了起來!
  
  巨龍黑色的身影在閃電繚繞的雲層中一晃而過,沉重的身軀直向著波濤起伏的海面墜去。
  
  林維:“……一條聰明的龍。”
  
  結界與風暴劇烈地相撞,過於強烈的波動甚至撕扯出了細碎的空間裂縫來,而結界的強度也在迅速減弱,所幸珊德拉下墜的速度快極了,趕在結界徹底破碎之前接近了海面。
  
  林維在那一片刻將一枚高階水系晶石按進圓盤的凹槽裡,然後催動契約——下方出現了灰黑色的靈魂通道口,珊德拉的身影瞬間消失不見,返回了原本的空間,而他和斷諭繼續墜落,被暴風雨中灰藍色的海洋吞噬。
  
  被催動的水魔法陣立刻與海水建立了聯繫——海水被控制住,硬生生分開,水中被開闢出一個狹小的空間來,籠罩住兩人,使他們免於淹死。
  
  兩人便在一個類似氣泡的包裹裡飄飄蕩蕩向深處落去,隨著離海面越來越遠,原本便十分昏暗的周圍逐漸變成漆黑一片。
  
  空曠的漆黑與無邊的寂靜。
  
  林維在這種幾乎失去視覺和身體感知的環境中短暫地怔了一下,他的思緒浮浮沉沉,最後想起的是斷諭——在他尚未能用眼睛看到東西的歲月裡,有許多的時間都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度過。
  
  精神力確實可以代替一部分視力,但那樣的世界實在乏善可陳,魔法師也不可能時時刻刻都放出大範圍的精神力,更何況,還有精神力根本沒有成型的小時候,或是根本沒有魔法元素蹤跡的死亡沼澤裡。
  
  他是怎樣度過呢?
  
  林維抓著斷諭的手緊了緊,問他:“這裡看不到東西,讓我感覺很恐懼——你會難受嗎?以前看不到東西的時候。”
  
  聲音在“氣泡”裡蕩出細微的回音來,綿綿密密地纏繞著。
  
  身邊的人沉默了一會兒,答他:“還好。”
  
  頓了頓,又道:“你會難受是因為一直看得到。”
  
  林維奇異地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因為從一開始就是在一片漆黑裡,所以並不是難以接受。
  
  “但也會感到非常沒意思吧,”林維小聲道:“我記得前不久還問過關於你父親的事情,他和你在一起的時間並不多……似乎到了學院之後才好了一點,我們的朋友很多,尤其是海緹和丹尼爾。”
  
  他這個時候也不忘別有用心地劃了一個圈兒,堂而皇之且語氣平常地說著“我們”。
  
  “嗯,”斷諭淡淡應他,隨後卻又補上了一句:“你也很好。”
  
  林維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句話。
  
  他活了兩輩子,得到的評價實在不少——公爵大人常把“該死的小子”掛在嘴邊,丹尼爾常用的則是“狡猾的小貴族”,更別提上輩子那些大臣與貴族私下裡並不好聽的議論,還真沒有人這樣語氣平淡、毫不修飾地說一句“你很好”。
  
  他認為自己當不起這麼一個“好”字,因而感覺十分荒謬,但又實在是很高興——雖然說不出為什麼高興。
  
  他順理成章地想索要一些更多的東西,於是壓下忍不住要翹起的嘴角,涼涼道:“我當然很好——還有誰比我對你好呢,嗯?這個'好'實在是敷衍得很——你至少得說出來哪裡好才行!”
  
  說完,他暗暗豎起耳朵等待回答——沒想到魔法師沉默了許久,只說出一句話來。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林維磨了磨牙,幾乎想撲過去惡狠狠咬他一口。
  
  但是在下一刻,斷諭接著開口,淡淡說了極簡極短的一句話來:“也許是像這樣。”
  
  “像什麼——”林維立刻問道,話未說完,忽然發現身旁亮起了光來。
  
  是斷諭激發了一顆魔晶石,幽微的光芒在漆黑又空無一物的深海緩緩泛起,仿佛是深夜暗沉的夜幕中亮起了第一顆星辰,即使仍然夜色深寒,卻也不再死氣沉沉,海水阻擋了魔晶石光暈的延伸,但足以照亮這片社區域中兩人的面龐。
  
  遙無邊際的黑暗環繞整片世界,海水的湧動與時間的流淌一樣悄無聲息,他們在這微茫的光中對視著,一時默然無聲。
  
  林維沒有再要求解釋,他從這一簇光芒的點亮中得到了隱約奢望的答案,卻氣餒地發現自己再次敗下陣來,他感覺臉頰微微發熱,別過頭去,在一天之內第二次想起了浮空之都上的老頭。
  
  老頭貶斥人族語的時候,曾面帶不屑地說:“愚蠢而無用的語言!世上哪有那麼多話可說呢?”
  
  也許有些時候是不必說話——這老頭和斷諭作為一對老師和學生實在是再相稱不過了。
  
  第69章 海妖之洋
  
  魔晶石在漆黑的深海裡散著渺茫的光,在這個沒有任何東西可供標記的地方,下沉顯得尤其緩慢,沒有人記錄過人魚海域的深度,同時林維也無從得知現在已經到了哪裡。
  
  而且,一個不妙的情況是,隨著越來越往下,魔法圓盤所能維持的氣泡以可見的速度在縮小,即使他把所有凹槽都填上了水系晶石,也僅僅只是減緩了這個趨勢。
  
  “如果不能在它縮到沒有之前抵達海底,我們就要灰溜溜地回去了。”林維輕輕歎了口氣。
  
  他現在非常希望斷諭是個水系魔法師——那樣兩人就能毫無困難地在海中走一個來回。
  
  斷諭沒有回應他這句頗為喪氣的話,他大概是明白了林維有些耐不住的心態,闔上了雙眼,精神力以另一種方式延伸開來。
  
  片刻之後,林維感知到了它——周圍有難以描述的波動在隱隱震顫,像是水面上的一個漣漪遇到了另一個漣漪,帶起了某種衝撞和共鳴。
  
  魔法師對他道:“不遠了。”
  
  “怎麼知道的?”林維略帶困惑地問了出聲,但很快反應了過來:“人魚?”
  
  斷諭睜開眼睛:“嗯。”
  
  他望著面前的深海,對林維道:“向下看。”
  
  林維轉過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視線延伸的盡頭終於出現了一點細微的光亮。
  
  而隨著兩人愈沉愈深,那一點光芒逐漸放大,呈現出異常美麗的景象來。
  
  ——如果說深海的漆黑如同夜幕,那現在夜幕上就出現了浩瀚的星河。
  
  無數光點在這片海域中散落著,散發柔和的乳白色微光,與海水交織出迷離的光影來。
  
  死境變為盛景,兩人逐漸墜入星河中,林維伸出手指,隔著氣泡的邊緣觸碰著一個隨暗流緩緩移動的光點。
  
  光點輕輕顫抖著,主動靠近了他。
  
  就仿佛在死沼中經歷女神的夢境一樣,光點裡藏著的也是夢境的碎片——屬於一隻人魚的。
  
  塞壬海的中央海域是人魚的領地——這一種族頗為興盛,雖然繁衍的速度極慢,但在深海中幾乎沒有敵人。
  
  大陸上存在與人魚相關的記載,把它們稱為“海妖”,而人魚海域被稱作“海妖之洋”,是航行的盡頭。傳說海妖的眼淚會化作最完美的珍珠——這一傳說也吸引了無數的水手與海盜。
  
  在魔法世界的記載中,人魚的眼淚確實也有特殊之處,但並不會化作實體的珍珠,而是另一種東西,也就是林維現在所觸碰的光點。
  
  人魚是敏感的生物,它們在海洋遊弋,在月色美好的子夜浮出海面歌唱,具有強大的水魔法與精神力天賦,近乎於精神魔法,使得這片海域籠罩在精神波動之中,也是斷諭方才斷言“快到了”的原因。
  
  但這些都還不是最特殊的——這一種族的奇特之處在於靈魂,對於召喚師來說這一點尤其重要。
  
  一個召喚師永遠無法用契約之門召喚出靈魂來,不是因為人魚脫離海洋無法生存,而是它們整個種族都不存在於召喚之門所能溝通的靈魂星海中。
  
  “這是人魚族的靈魂星海,”林維從夢境中脫離,低聲對斷諭解釋道:“人魚在將死的時候會不斷流淚,眼淚實際上是它們的靈魂,帶著記憶化成無數這樣的碎片。如果一對人魚想要擁有孩子,就會在這裡採集足夠的碎片,用特殊的魔法除去記憶,使它重新變成純淨的靈魂,再賦予給自己的孩子,才算真正誕生了一個生命。”
  
  “就是從人魚的靈魂星海中,最開始研究靈魂的那些通靈者獲得了靈感,他們做了一個假設……其它的種族,包括我們人族,也是用這樣的方式一代一代傳承的,只不過靈魂的重聚、淨化是在另一個空間自主完成,不必像人魚一樣耗費巨大的精力來重塑靈魂,得到下一代。”
  
  “這個假設一直沒有被推翻,後來又有天才的通靈者……嗯,現在的說法叫召喚師,他創造了契約之門的咒語,進入真正的靈魂星海,那裡存在著幾乎所有種族的靈魂,佐證了這個說法——靈魂其實不增不減,只不過在不同的時間屬於不同的某個人而已,”林維回憶著典籍中記載的這些內容,笑道:“——所以說沒准咱們兩個的靈魂中有一部分,很久之前是在一個人身上呢!”
  
  微光使得魔法師的輪廓柔和了許多,他對上林維帶著明亮笑意的眼神:“你們很厲害。”
  
  “我也這樣覺得,”林維再次伸出手觸碰另一枚光點:“以前還不知道,現在覺得靈魂這種東西實在是很奇妙——用通靈者的眼光來看,從大陸誕生的那一刻起,就沒有真正的出生和死亡,靈魂只有那麼多……大概只有記憶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
  
  遠處的光點開始劇烈流動起來——小公爵難得產生了某種感慨,卻立刻被來者打破了。
  
  人魚的精神力籠罩整片區域,顯然它們現在發現了兩人的到來。
  
  幾隻人魚從各處遊到了近前,看樣子是這片地方的守衛,警惕地打量著他們。
  
  它們之中有雌有雄,都有著佈滿藍色細鱗的魚尾,雌性人魚的色澤要淺一些,尾鰭薄薄的末端也更為寬大華麗,像是水中舒展的輕紗。
  
  “嘖……”林維也打量著人魚們,這次比一年前在海面上看得更為清楚。
  
  無論雌雄,上身都沒有任何遮蔽,以人族的眼光來審視,這些人魚的外表無可挑剔,水中飄蕩的長髮更增添了它們的魅力。
  
  他目光又遊移到了斷諭身上,嗯……把魔法袍解開,內袍也弄下來,再安上一條魚尾,簡直可以以假亂真了!也許還要略勝一籌,畢竟雄性人魚的外貌過分精緻,以至於單獨看臉的話,幾乎與雌性混淆不清,遠遠比不上這人恰到好處。
  
  林維不懷好意的眼神對上了來自魔法師的冷冽目光,他心虛地提起了正題:“它們會不會攻擊我們?”
  
  人魚和塞壬海上往來的魔法學院成員關係良好,前提是在海面上——現在兩人可是來到了這一種族真正的領地。
  
  況且還不是普通的領地!存放靈魂碎片的地方關係著種族的下一代,而林維在前一刻還觸碰了它們,即使這個種族性情和善,也不能保證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與兩人相安無事。
  
  “好吧……看來我說的沒錯。”
  
  兩人僅僅是前進了一點兒,人魚們的身體就全部繃直了起來,從原來的警惕變為了戒備。
  
  它們的嘴唇開始翕張,暗流改變方向,雖然聽不到聲音,但能隱隱約約感受到強大水系魔法的波動——波動並不尖銳,應該只是束縛系的魔法。
  
  兩人中可沒有一個是安斯艾爾那樣的“獸語者”,沒有辦法和與之溝通,也許這不是人魚的本意,但在它們的魔法下,丹尼爾的魔法圓盤效果岌岌可危——這可是冰冷的深海,一旦氣泡消失,不論實力有多麼強大都免不了喪命,死相還會非常的難看。
  
  林維精神力勉強恢復了一些,他直接催動了在亡沼中結契的水系巨蟒,這是目前唯一能施展水系魔法的助手。
  
  巨蟒在海中現身,掀起光點的劇烈湧動,它用身軀將兩人所在的氣泡捲了兩圈,隔絕人魚的魔法,頭顱高高揚起,冰冷的黑眼珠盯視著面前的人魚。
  
  為首的雌性人魚顯而易見地表現了她的嫌惡,她直視著巨蟒,皺起眉頭,身邊凝聚出細小的冰錐。
  
  他們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對異族表達友好,林維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就是建立靈魂交流,但靈魂觸角悄悄伸出後,對面的人魚立刻像被燙到尾巴一樣竄了起來,傳來強烈的敵視意願,並且加大了魔法攻擊的力度。
  
  林維得確保兩人所待的氣泡完好無損,因此巨蟒必須把大部分心思用於守護這裡,攻擊效果不會明顯,他和身旁的魔法師交換了一個眼神,略微後退了一點兒,而斷諭直面著人魚守衛,兩方大有對峙之勢。
  
  對峙沒有維持多久,巨蟒一個尋常的吐信動作牽動了微妙的局面,人魚的尾鰭停止了微微的擺動,迅速散開,將氣泡圍住,數不清的冰錐密密麻麻激射過來,被巨蟒的水系屏障擋下小半,剩下的則由斷諭對付,暗金色流光如同這片靈魂星海中劃過的星雨,輕描淡寫而準確無誤地截住了所有冰錐,使它們散成細小的碎屑,而後凝成半實體散開,直指人魚守衛的咽喉。
  
  比起鋒銳、霸道與冰冷,水系魔法是比不得金系的——即使它凝成了堅固的寒冰也不行,斷諭這一系的魔法仿佛就為了攻擊與殺伐而生。
  
  按理說,大陸上的一切都與魔法元素相關,自然系的每種元素都有著對應的實體,實體的多少決定了元素的濃郁程度,諸如佔據多數的水、火、岩土與風,還有佔據少數的雷電之類魔法屬性,但林維總覺得斷諭的金屬性有些特殊——小公爵在學習魔法的時候稱得上是個好學生,大概是因為上輩子接觸不到真正魔法知識的緣故,他上一年裡看了不少相關的書籍。
  
  金元素——唯一能與之聯繫起來的實體只有那些用作冶煉和鍛造的金屬,工匠精心打造出的薄而鋒利的匕首與刀劍,確實與這一系魔法的特性有所相似,但這種實體似乎不足以使它成為主要的六種魔法屬性之一,與水、風並列,而且獨成一個元素之穀。
  
  他心想,這件事改天要問問斷諭。
  
  靈魂星海繼續波動著,林維望瞭望四周:“另外的人魚也過來了。”
  
  大概是這幾隻人魚用什麼辦法把同伴召喚了過來,現在圍住兩人的大略看去有上百條,它們不再像只有幾條時那樣戒備,下巴微微仰起,魚尾以一種得意的、勝券在握的姿態微微晃動著,動作一致地看著被圍在中央的兩個人族,就像打量著自己的戰利品或俘虜。
  
  “我不得不說,”林維摸了摸鼻子,道:“它們有點兒噁心。”
  
  數目少的時候,每一條人魚都顯得優美極了,可一旦多起來,相貌與飽滿美麗的身體就不再那麼特別——顯眼的只剩許許多多一模一樣的長長魚尾,讓很少見到這種生物的人有點不適。
  
  斷諭微微側頭看著他,目光淡淡,並沒有把密密麻麻的人魚群放在眼裡:“你可以閉眼。”
  
  林維搖搖頭,充滿惡意地勾起了唇角,對人魚們笑了笑。
  
  魔法師的手臂橫過他的腰身,陡然帶他躍到高處,魔法攻擊帶著精神力波動同時在這片海域瞬間散開,冰冷鋒銳的氣息橫掃過人魚群。
  
  習慣於咒語的人魚沒有料到魔法攻擊來得這樣迅速和強烈,遊動躲避的動作未免有些倉皇,它們中有些閉上了眼睛,準備釋放人魚族最引以為傲的精神力攻擊。
  
  可惜對面是斷諭——林維毫不懷疑,這人的精神力強度早已達到了大魔法師的程度,甚至還要更高一些。
  
  ——而人魚族終其一生是不能達到大魔法師境界的。
  
  那些準備精神力攻擊的人魚發現這行不通,氣惱地睜開了眼睛,飛快地放出一個又一個水系攻擊魔法。
  
  與此同時,斷諭的攻擊強度陡然攀升,方式早已不限於飛刃和流光,細而冰冷鋒利的暗金色細線在海域中瞬間交錯,形成無法掙脫的牢籠,將人魚各自限定在極狹小的區域內,稍一動彈就會被割破細嫩光滑的皮膚——魔法師顯然沒有任何對這些美麗生物施以憐愛的打算。
  
  它們僵直了身體,與方才還勝券在握的樣子截然不同,靈魂光點的飛蕩也漸漸靜止,海域重新歸於沉默。
  
  林維看魔法師輕描淡寫禁錮住了它們,多少還是有些得意的。
  
  他想,假如自己以後有了孩子,這段深海中的經歷足以當做炫耀“年輕時事蹟”的談資之一了,就像公爵大人常對他提及年輕時在戰場上取得的大大小小的勝利那樣——他和他的魔法師一時興起便輕易深入了傳說中“不可接近的海妖之洋”,並且完全戰勝了整個種族的海妖,使它們全部沮喪地臣服了!
  
  林維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左右打量著原本沒有一處不讓自己喜歡的魔法師——現在不是這樣了,畢竟有一條不能使人滿意……這傢伙似乎沒有生孩子的天賦。
  
  他略帶遺憾地歎了口氣,對這一事實做出了讓步——故事麼,講給弟弟聽也是可以的,伊迪應該會喜歡。
  
  把林維的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是週邊一個小小的金色影子,一隻金髮金尾的小人魚從遠處過來,焦急地在周邊游來遊去,它的眼神一直停留在中央的斷諭身上。
  
  “我們見到過的那只?”
  
  第70章 沉帆
  
  金髮的小人魚睜大了圓眼睛,並沒有攻擊的意圖,反而在困住族人的牢籠前顯得有些膽怯。
  
  它遊至邊緣一條人魚身旁,施展出自己的魔法,金色的光點繞著鋒利細絲打轉,似乎是想要侵蝕它,可惜收效甚微,只得再次用期盼的目光看向中央的魔法師。
  
  斷諭道:“試一下和它結契。”
  
  比起其它人魚來說,這一條最起碼表現出了溝通的意願,而召喚師恰好是能夠與之溝通的。
  
  海面上初次見到時,這條小人魚對林維實在算不上友好,大概是因為幼年人魚對靈魂氣息非常敏感,所以察覺出了屬於召喚師的特殊氣息。
  
  讓林維驚訝的是,靈魂觸角向它伸出後沒有受到任何阻礙,連結契過程都順暢無比,絲毫沒有與珊德拉、傑拉爾結契時的艱難感,按理說,人魚擁有的智慧並不低,這種狀況實在異常。他察覺到這一點,有意放慢了結契速度,仔細查看著小人魚的靈魂——靈魂從裡到外都是光亮而凝實的,沒有一點兒黯淡之處。
  
  一個簡單的臨時契約結成後,靈魂交流隨即建立,從小人魚那頭傳來的情緒並不全是驚惶,還有著幾分期待。
  
  也許是本來就有與兩人對話的意願,不需要任何指引,它就向林維主動地傳達了強烈的意願。
  
  “它請求你放開它的族人,還有……”林維感受著那頭傳來的資訊:“它的族人只是因為被侵犯了聖地才攻擊的,它們沒有惡意,並且等待人類魔法師來到已經很久了。”
  
  人魚的聖地是這片靈魂星海——確實說得過去,因為是誕生後代靈魂的地方。
  
  聽起來似乎確實是他們理虧……林維用契約安撫了一下小人魚的情緒,象徵性地收起了守衛氣泡的水系巨蟒以示自己也並無惡意,他並沒有一絲一毫負罪感——這片靈魂海就飄蕩在海洋中,按這個方向下沉時不可避免要碰到“聖地”。
  
  他繼續與小人魚交流:為什麼等待人類魔法師?
  
  靈魂交流的載體不是語言,因此下一刻那頭一股腦兒傳來了一大堆內容,林維不得不費了一番功夫才理清了這條尚年幼的、智慧天賦還未完全展現的小人魚話裡,那如同海洋裡浮蕩著的靈魂碎片一樣飄忽的思路。
  
  “海裡有東西,給人魚們帶來了麻煩。”林維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
  
  “這裡的元素波動會讓它們越來越衰弱。”斷諭道。
  
  “確實是這樣……它說今年已經有了三個族人死亡。”
  
  林維放出一絲精神力來,發現周身環繞著的魔法元素是藍金二色,並且濃郁程度近似——這種情況是不該在海底出現的。
  
  自己的身上也隱隱環繞著暗金色的結界,不用說……這是魔法師給他布下的。
  
  他用疑惑的目光看向斷諭。
  
  “你不能在這裡待很久,”魔法師帶著林維向某一個方向去,他的目光停留在深海中不可知的一點上,道:“這裡很像銳金之穀。”
  
  元素之穀——那個除了對應的家族血脈之外無人可以久留的地方?
  
  “雖然要弱很多……否則人魚族已經沒有了。”
  
  及至走出了這片靈魂星海,禁錮住人魚的金色細絲才逐漸散去,人魚們不在試圖攻擊,而是全都遙遙跟了上來,在後面探頭探腦望著——倒是比剛才順眼不少。
  
  小人魚在一旁遊動著,它一開始想要帶路,但那個方向與斷諭原本選定的並沒有區別,它也就不再遊到前面,而是緊緊跟著斷諭。
  
  從靈魂星海再往下,朦朧的光霧下,黑沉起伏的海底隱約可見,人魚的領域裡沒有任何多餘的生物,因此腳下景色也乏善可陳,可一旦抬起頭來就會看到星海在上方徐徐流動,如同一片絢麗的汪洋。
  
  兩人在氣泡中又漂浮了一段路程,晶石光芒照亮的區域中隱隱約約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影。
  
  忽然間,有別的光芒籠罩了兩人——是一條成年人魚悄悄游了過來,遞給林維一支散發亮芒的半透明珊瑚,珊瑚的亮光十分溫和,但照亮的區域卻比晶石大得多。
  
  林維首先看到的是類似黑色牆體的東西,視線逐漸往上,看到的是翹起的尖角。
  
  他認出了這個熟悉的形狀:“船頭?”
  
  繞這個龐然大物一圈後,這個猜測絲毫沒錯,確實是一條巨大的沉船,船身微斜,船底深深陷入海底的泥沙中,甲板空空蕩蕩,高高豎立的桅杆上連船帆的殘片都已經見不到一絲,微光的照亮下顯得空曠死寂。
  
  林維伸出手,撫上船側微微凸起的地方,拂拭去上面淤積的一層厚厚海泥後,露出的是一個圓形的徽記。
  
  徽記的圖案是刻著魔法符文的六芒星——魔法陣中最簡單的類別,中央是一個長形的紋樣,仔細辨認不難看出,它變形自所有魔法師都熟記於心的幾個字元。
  
  “阿伽薩斯”——咒文的結束語。
  
  而魔法師們對這個徽記的熟悉度不亞於“阿伽薩斯”,就連林維都能脫口而出它的來處。
  
  “這是魔法協會的船?”林維道。
  
  “去甲板看看。”
  
  兩人落到了甲板上,在海中第一次踩到了實地,甲板上同樣覆蓋了一層灰白海泥,十分滑膩,行走時留下不淺的腳印——顯然這艘船已經沉沒許久,而它看起來仍舊完好無損,可見十分堅固。
  
  艙室門是關閉的,整艘船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裝飾。
  
  斷諭出聲道:“魔輪。”
  
  林維原本還沒有發覺,聽了這句提醒,心中忽然泛起不可思議的熟悉感——不看大小,這艘船的外觀竟然與魔輪極其相似。
  
  “魔輪是魔法協會的誕生地,在最初有著多種形態,曾經隨著魔法協會的六位最初創立者在大陸探險,可以說是魔法協會在大路上的一個標誌,最後才在一次大陸邊界的歷險中損毀大半,從那以後只能維持船的形態。”
  
  一年前西珀介紹魔輪的那番話在他心頭浮現,相似的船型,同屬於魔法協會……林維不由得又想起魔法協會六位初代領袖的結局來。
  
  記載中,他們消失在了魔法世界三個不可踏足之地之一,塞壬島以東的無盡海洋裡。
  
  而這艘沉沒已久的大船所躺的地方是塞壬海中央,二者看起來沒有什麼關係。
  
  兩人走近艙門,斷諭伸出手來,艙門浮現微光,將他阻隔在外——這裡設著強度極高的魔法結界。
  
  但是魔法師沒有就此收手,他闔上了眼睛,形狀優美的右手在結界上緩緩移動,像是在摸索什麼。
  
  一旁的林維心裡有些緊張,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呼吸,以免打擾到他——這人現在是在“看”著結界的魔法脈絡,尋找方法解開。
  
  時間並沒有過多久,只見斷諭的右手移到了艙門左上方,斜向下輕輕一劃——他的動作確實很輕,就仿佛在光滑冰面上毫無阻礙、漫不經心地動了一下,但林維卻看得清清楚楚,泛著微光的結界上,斷諭手指所到之處,被長長撕開了一道灰色裂口,裂口隨即彌合,但是泛出微微的漣漪來,代表結界現在是“可進入”的。
  
  他不得不承認,這傢伙對元素流動的掌控實在恐怖,簡直到了讓人無法想像的地步——他在學院裡是見過其它魔法師面對結界時束手無策的樣子的。
  
  更不可思議的是,這傢伙與自己同歲——也就是說,離成年也不過是剛剛過去了一年而已,對元素規律的瞭解就到了這種地步,要再進一步,領悟所謂的“規則”,從高階魔法師成為大魔法師似乎指日可待。
  
  魔法結界已經有了開口,要推開艙門便十分簡單,門後是一片漆黑,看不清任何東西,兩人跨入結界,魔法圓盤的元素在那一刻波動停止,由它支撐的氣泡消失無蹤——結界阻隔了包括海水的所有東西,艙門內是塵封已久的、古老潮濕的氣息。
  
  人魚給予的珊瑚的光芒似乎只有在水中有用,一進艙室,光芒隨即熄滅,眼前重新陷入一片黑暗,林維試探地向前走了一步,腳尖似乎碰到了什麼東西——沉悶的“噠噠”聲在寬闊的通道響起,蕩起許多層回音,是硬物滾落階梯的聲響。
  
  林維再次點亮魔法晶石——照亮了周邊。
  
  他眼前所見是與魔輪截然不同的景象,層層階梯牽引著長廊延伸向下,所通往的地方已經超過晶石照明的極限,通道長廊非常寬,兩旁沒有艙室,取而代之的是畫滿魔法符文的牆壁與天花板,符文深深刻進牆中,全部是古老的、淩厲有力的畫法。
  
  這裡的元素濃度比外面更甚,與此同時,另一種強烈的感覺在林維心中泛起。
  
  公爵大人曾帶領他穿過宅邸深處長長的幽暗走廊,來到陳列諸位先祖遺物的廳堂,而現在的感覺與那時類似,並且更加、更加明顯。
  
  那是某種來自內心深處的微微顫慄與敬畏,他相信自己的直覺……長廊的氣氛寂靜而壓抑,它的走向是一路往下,卻無端使人感到自己正在向上攀登。
  
  第71章 燃燒
  
  林維用力叩了一下牆壁,聲音沉悶,裡面確實沒有房間,他們沿著階梯向下,兩旁的符文越來越密集,最後豁然開朗,通向一間類似廳堂的地方。
  
  廳堂很大,晶石只能照亮身旁不遠處,首先出現眼前的是入口處兩尊類似雕像的東西,它們高度相似,仔細看去竟然穿戴著騎士式的頭盔與鎧甲,手臂橫過胸前,各自倒持一把長劍抵著地面。
  
  雕像觸感冰涼,是金屬質地,再往前走,經過一片空曠,出現了一個巨大座椅的輪廓——它的規制比帝國皇帝的王座還要大上許多。
  
  走近一些,林維發現座椅前還有一個不大的平臺,起到了桌子的作用,放置了不少東西,而當他將晶石湊近座椅,險些受到不小的驚嚇。
  
  那上面端坐著一句骨架,說骨架其實並不確切,因為之上還覆著一層半透明的褐色東西,似乎是血肉化成。
  
  林維顧忌著可能的危險,沒有直接觸摸,他又點亮了一盞晶石燈以便更加仔細地查看:“……風乾?”
  
  帝國的某些邊緣領地有風乾屍體的習俗,那些屍體就會呈現出與眼前這副骨架相似的樣子。
  
  “也可能是燃燒。”斷諭道,兩人湊得很近,一同看著這具不知道放置了多久的屍體。
  
  “燃燒……”林維瞳孔微縮,想起了上輩子的一個情景——
  
  上輩子帝國用禁咒卷軸“落日”使浮空之都墜落時,犧牲了一位出身平民的高階魔法師的生命。
  
  “公爵閣下,”那名魔法師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行了一個面對統領的最高禮節:“我的家人——”
  
  “他們將得到最妥善的安置和畢生都用不完的財富,”披著黑色斗篷的公爵對他微微頷首,眼瞳裡看不出情緒的波瀾:“帝國會記住你的名字。”
  
  “謝謝您,”高階魔法師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去,最後一眼的神情是滿含悲傷而無奈的微笑:“它的力量實在是太大,過一會兒……您記得離遠一些。”
  
  卷軸在魔法師的面前徐徐展開,閃爍晚霞般美麗的色澤,在他的控制下緩緩上升,光芒愈發明亮,在場的所有人不約而同仰起了頭,目送著卷軸愈升愈高,消失在雲海中。
  
  而那位魔法師身旁的元素劇烈波動,他的身體並且顫抖,並迅速消瘦下去,在遙遠天空爆發出巨大聲響與光芒的同時,他的身體也跌落在地——只剩一副覆蓋枯槁薄皮的骨架。
  
  引動禁咒所需的能量十分巨大,需要一位魔法師消耗所有的生命。
  
  禁咒開始迅速波及,巨龍喉中發出有節奏的聲響,五色結界籠罩、保護著在場的人們。
  
  公爵沒有遠離,他緩緩走上前去,解下自己的黑色斗篷,蓋住死去魔法師的軀體,然後轉身向著帝國魔法師團成員與軍隊的十幾位高級將領。
  
  “魔法世界把這個過程稱作‘燃燒’,”年輕公爵的聲音稱不上洪亮,而是一種沉靜的有力,一字一句落在聽者的心頭,使他們隱約心驚而又熱血翻騰:“卡拉威之城摧毀後,他們的反攻將立刻開始。”
  
  他頓了頓,環視過前方人們,繼續道:“犧牲與榮耀正在前方等待,以我鮮血,澆灌長開不謝之烈焰玫瑰。”
  
  “犧牲與榮耀正在前方等待,以我鮮血,澆灌長開不謝之烈焰玫瑰。”
  
  “我將為帝國燃燒一切,至死方休。”
  
  戰前誓言被異口同聲一齊道出,氣氛肅穆。
  
  “你在想什麼?”斷諭注意到了林維短暫的失神。
  
  “沒什麼。”林維微微笑了一下,朝他搖搖頭,繼續打量著座椅上枯槁的屍體。
  
  燃燒……的確很像。
  
  他向旁邊照去:“還有別的屍體。”
  
  座椅的兩側侍立著兩個同樣狀況的屍體,身上的衣物破破爛爛掛在骨架上,只不過方才隱沒在了椅背的陰影中。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向來時的門口走去。
  
  斷諭與“雕像”差不多同高,它們頭盔與鎧甲的交界處幾乎合為一體,頭盔被拿下時發出難聽的摩擦聲。林維在一旁舉著晶石燈,只見頭盔之下,露出一張覆著半透明褐色皮肉的骷髏頭顱。
  
  廳堂的氣氛變得寒氣森森,但好在兩人的膽量足夠——他們再次走向了座椅,這次把注意力轉到了桌臺上的東西上。上面奇異地沒有落灰,放著魔法師的雜物,水晶球、空白的羊皮卷之類,引人注目的是桌子正中一把水晶細劍,細劍下壓著一本黑色封皮的薄冊。
  
  林維拿起水晶細劍,它在晶石照耀下有幾分流光溢彩的美感:“有用麼?”
  
  “你可以收著,”斷諭從他手中接過,打量了幾眼後回遞過去:“儲存能力比水晶球高得多,我給它灌注魔法後,你可以用精神力激發。”
  
  “好東西。”林維笑眯眯接過,收了起來,小心翼翼捧起黑色薄冊:“裡面也許會寫著什麼。”
  
  冊子保存完好,看起來依然嶄新,林維翻開第一頁,第一頁空白,而第二頁上面的確有字——卻不是期待中解釋這個地方的長篇大論,而是一些……名字。
  
  字元的形式非常不同,之所以認出這是名字,是因為上面有用人族語書寫的部分,並且還是林維所認得的!
  
  “奈蘭茲克·尤卡裡烏斯,”林維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那行字:“唐納斯·蒂迪斯!”
  
  “你的姓氏?”斷諭問道。
  
  “沒錯,但這不算什麼……”林維搖搖頭,指著前一個名字:“這是帝國的開國皇帝,然後才是我們家的先祖——那時候家族並不興盛,他是皇家騎士團的首領。”
  
  斷諭念出了另外的人族名字:“奎靈和菲爾西斯……魔法學院的創造者和魔法協會初代領袖。”
  
  其它的名字則用別的文字寫成,而其中最為繁複流暢的字體林維在女神卡塔娜菲亞的夢境中見過:“這是精靈族的文字。”
  
  “那麼其它的,”斷諭手指緩緩劃過各異的文字形式:“都是各族的語言……是記錄還是簽署?”
  
  “恐怕是簽署,”林維有些焦慮地摸了摸下巴:“確實是那兩個人的字跡——帝國保存著他們的手跡,我認得。”
  
  按照已知的四個人的身份推想,其它的名字——都是各族的首領之類?
  
  他們好像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可是為什麼有這樣的署名呢?前面沒有什麼協議或合約……”他疑惑道。
  
  繼續往下一頁翻,之後全是空白,薄冊上僅有的就是這些簽名,並且極有可能是一千年前黑暗時代末尾大人物們的手跡。
  
  假如這些署名都是真的,就意味著這些人之間達成了不為人知的協定或共識。再假如這些屍體真的死於“燃燒”,那麼將有比禁咒強大數十倍的東西被引動。
  
  兩人把桌面上的東西逐個翻看,沒有任何其它資訊,他們在廳堂中走了一圈,除了另外發現幾具屍體外一無所獲。
  
  “署名的那些人會不會就是這些屍體?”斷諭看向林維:“你們的開國皇帝有沒有……”
  
  林維知道他的意思,搖了搖頭:“我不能確定,帝國確實沒有保存尤卡裡烏斯一世的遺體,他是提前退位,據說帝國站穩腳跟後,這位傳奇的陛下就離開帝都,去‘各處遊歷’了。”
  
  “數目不對,”斷諭看向了地板:“之前金元素的源頭也不在這裡。”
  
  “但是我們沒有看到任何通道,”林維注意到了斷諭的視線:“——在下面?”
  
  魔法師點了點頭。
  
  他們又在廳堂走了一圈,確認沒有任何下去的途徑後,迅速達成了一個共識。
  
  外面的人魚們不安地看著寂靜無聲的沉船,忽然間,船身顫抖,並且有沉悶的聲音響起來,透過海水傳到他們敏感的耳朵裡,人魚們受到了不小的驚嚇,面面相覷,眼神驚惶。
  
  廳堂裡,地板已經被強力的魔法震出了蛛網一般的裂縫,並且不斷擴大,在魔法的間隙,林維還會趁機丟一個卷軸,一個異常的情況是,斷諭的魔法依然能夠正常使用,但昆古尼爾之槍卻怎麼都無法發起攻擊。
  
  經過不短的時間,地板終於徹底崩裂,露出一個空洞來,空洞下隱現著金芒,金系元素濃度再一次陡然增強。斷諭加強了放在林維身上的魔法結界,帶著他從空洞躍下。
  
  林維略帶呆滯地看完眼前的情景,將視線轉向一動不動的昆古尼爾:“我知道它為什麼不願意攻擊了……”
  
  ——它大概是在自慚形穢。
  
  兩人面前高臺上放置的是一個水晶質地的大型方形長匣——其實按照它的形狀,說成水晶棺更合適,躺下一兩個人綽綽有餘,只不過其中平躺的不是死者,而是一把長丨槍,斷為三截的金色長丨槍。
  
  即使它不知因為什麼原因折斷,仍然光焰灼灼,氣勢冰冷而神聖。
  
  “我感覺自己很渺小。”林維望著它,喃喃道:“你呢?”
  
  兩人沿著高臺的石階走到近前,斷諭將手放在水晶上,微微蹙眉:“我覺得很熟悉。”
  
  “打開看看?”
  
  斷諭點點頭,對林維道:“之後元素濃度會更高,你離遠些。”
  
  林維後退了許多,看著他的動作。
  
  晶棺不是完全封閉的,棺蓋稍用力便能夠滑開。
  
  打開那一刻,船身比之前更加劇烈動盪起來,之前破開的空洞又落下許多碎石,整個空間搖搖欲墜。
  
  作者有話要說:
  
  新一年加油呐^ ^
  
  第72章
  
  上方不斷崩裂,林維抬手擋住即將落在自己頭上的碎屑,仔細一看,竟然是日石的質地——他立刻想起來西裡斯大師修復魔輪船身時露出的日石來。
  
  如果那些本來是艙室的地方也全部是日石……加上船的大小,這樣的強度足以支撐不知多少頂級魔法陣了,上一層的屍體極有可能真的死於“燃燒”,再加上一路走來牆壁上刻滿的魔法符文,這個猜想顯得愈發可靠。
  
  林維退到了安全的角落處,看向面前的高臺:“這裡要塌了!東西能不能拿走?”
  
  他剛說完,就意識到這可能是不行的,既然長丨槍是元素異動的源頭,帶在自己身上——難道要隨身製造一個元素之穀嗎?
  
  斷諭卻沒有答他,林維看著他的動作,脫口道:“你……你在做什麼?”
  
  魔法師合上了棺蓋,在空中凝聚出一枚利刃,劃開了自己的手腕,鮮血滴落在水晶上,他指尖在上面劃動,滴落的鮮血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蔓延出奇異的紋路來,然後顏色變淺,最後消失在水晶中。
  
  林維意識到這時候該用精神力觀察——他驚訝地看到充滿了整個房間的金色元素如同退潮的海水一樣消退,被無形的力量推擠著回到晶棺內。
  
  斷諭把整個晶棺收進空間戒指中,那一刻船身的震顫更加厲害,整座高臺發出震耳的坍塌聲,他躍到林維身旁,帶著他迅速返回上一層:“出去再說。”
  
  離開時沒有再像進來一樣小心翼翼,事實上境況已經非常危險,沒有任何猶豫的時間,林維在兩人掠過座椅時,伸手將黑色薄冊撈了過來放進空間戒指裡,並且順手將魔法圓盤拿了出來。
  
  通道正在翻轉……是整艘船在傾倒,兩人快要抵達艙門時,它已經完全崩落,牆壁的碎塊擋住了出路。
  
  他們停了下來,斷諭道:“小心。”
  
  林維看著眼前封閉的通道,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然後在下一刻,魔法師開始低聲念起咒語來,這是林維第一次聽到他的咒語。
  
  咒語不長,但音節十分晦澀,節奏緩慢又鮮明,他頓了一下,結束道:“阿伽薩斯。”
  
  沉重的轟響從前方響起,通道的震動比之前劇烈許多倍,林維險些沒有站住——轟響轉瞬間來到兩人所站的地方,日石的碎塊迸濺,斷諭撐住了他,轉身把人帶進自己懷裡,背對著通道口向後一躍。
  
  林維從他肩上抬起頭來,看見眼前的通道整個炸開,而兩人穿過碎石,被拋進了海中。
  
  氣泡瞬間成型,珊瑚枝也亮了起來,整個船的前半端被巨大的力量炸成碎塊,激起了海底的沉沙,而後半部分則是又過了一會兒才徹底坍塌。
  
  人魚躲避著砸下來的碎石,一時間非常忙亂,兩人沒有管它們,氣泡飄飄悠悠向上浮去,離開了這裡。
  
  林維俯視著船的殘骸:“你用咒語把它弄碎了?”
  
  “它本身就在破裂,”斷諭回答他:“後半段不是因為我的魔法。”
  
  “好吧……就是因為咱們把晶棺拿走,整個船就自己沒了。”林維說到這裡,想起了斷諭把自己手腕劃開的事情,把一瓶藥劑遞給他:“你的手。”
  
  藥劑淋在仍然滲血的傷口上,發出“嘶嘶”的聲響,這種東西能夠加快傷口癒合,但也不會立即起效,要等到至少一天后才能痊癒。
  
  海中依然平靜,使得兩人可以談論沉船上發生的事情。
  
  “也就是說,你可以用家族中鎮壓元素之穀的方法來解決這裡的元素亂流。”
  
  斷諭點頭:“沒錯。”
  
  他們又把話題轉移到了那把斷成三截的□□上,能夠凝聚如此濃郁的金元素,還有那種神聖而強大的氣息,無一不顯示著這不是一件普通的武器——可惜現在沒有辦法拿出來,只能等回到學院後再研究。
  
  雖然還不明白那艘船到底來自什麼地方、牽扯到哪些事情,但對拿到水晶長劍、名冊以及晶棺的兩個人來說,這一趟畢竟收穫很大。
  
  氣泡的下降很艱難,但上升就要快得多了,尤其是臨近海面的時候,過快的速度使人微微暈眩,當他們浮出海水的一刻,天空忽然被極強的閃電光覆蓋,隨即落下震耳的雷聲,使人莫名心中一跳。
  
  再次受到召喚的珊德拉貼著海面飛來,撐起五色結界,迅速拔高,趕在結界被元素風暴毀壞前穿過雲層,向海岸飛去。
  
  這一趟海底歷險花費了半個下午的時間,回到碼頭時,酒館裡又多了幾位其它級的魔法師,在知道能夠乘坐海獸安全返回學院後,他們放鬆地攀談起各自的經歷來。
  
  有魔法師道:“我們去了北方濃霧森林,今年那裡的水系魔獸格外多!”
  
  他的同級附和:“我們還沒有到需要大量晶石的時候,所以只是想去欣賞濃霧森林的景色——沒想到一路上那麼驚險!”
  
  西珀的一個同級加入了他們的交談:“中央森林還是老樣子,看來要想獵取晶石,濃霧森林也變成不錯的選擇了?”
  
  有煉金師在一旁道:“恐怕不行,我這些天在交易行裡為一家店鋪工作,今年水系晶石流入交易處的數量把其它晶石都比了下去,我的老闆說交易行正在考慮調低水系晶石的價值了——水魔法師的數量可沒有絲毫增多,那些晶石不會有人要的!”
  
  一個亞麻色頭髮的女魔法師從手中捧著的書籍裡抬起頭來:“我早就想說了——用晶石來當做交易物是愚蠢的,它們太不穩定,充滿了風險,價值還會根據等階與凝度變化,魔法師的財富竟然要由魔獸的狀況決定!假如我結業後能進入魔法協會,一定要把這個想法……”
  
  她的同伴笑著推了推她:“不要空想了,塞西莉亞,魔法元素一天比一天稀薄,法師們需要晶石,沒有什麼可以取代它的地位。”
  
  酒館裡正熱鬧著,忽然,門再次被推開了。
  
  林維循聲看去,來者是個藍袍子的魔法師,臉上帶著已經乾涸的血跡,他扶著門框,正在努力平復著呼吸。
  
  海緹也看到了,小聲道:“溫斯頓?他怎麼了?”他們都認得這個人——丹尼爾的同級之一。
  
  靠近門口的魔法師中也有人認出了他,笑著打起了招呼:“溫斯頓我的朋友,你看起來可真糟糕,是在寒冰之穀裡凍壞了麼?咦——只有你一個人?”
  
  門邊的魔法師抬起頭來,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眶泛紅:“他們……他們回不來了。”
  
  方才還被笑語充斥著的酒館在那一刹那陷入沉寂,最開始招呼的那位魔法師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藍袍子魔法師用力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仿佛竭力壓抑著什麼,他眼球上爬著疲憊的血絲,目光卻執著得嚇人:“寒冰之穀出事了——他們死了!”
  
  北方。
  
  裘娜在尋找她的老師——占星塔的塔主人。她走遍了回廊深處每一個房間,最終在最高層的臨窗閣樓上發現了他。
  
  阿德里希格在窗邊坐著,以一種聆聽的姿態閉著眼睛,察覺她進來的聲音後,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讓她噤聲。
  
  裘娜在一旁侍立,良久,塔主人睜開了他淡銀色的眼睛,問:“你聽到了麼?”
  
  窗外是凜冽寒風刮過樹梢的聲音,偶爾有大片的雪從松樹上跌落,夾雜著林中的獸吼。
  
  “是的,老師,寒冰之穀的獸潮已經來到了,我們得把它們擋在——”
  
  “不是這個,”阿德里希格微笑著看向窗外灰色的天際:“我說的是雷聲。”
  
  雷聲?裘娜疑惑看向他:“我只聽到了窗外的風聲。”
  
  “來自塞壬海的雷聲,”阿德里希格站起身來,微微搖了搖頭:“應該不是阿黛爾……我還沒有命令她去做這件事。”
  
  裘娜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她面色凝重:“獸潮正朝著這裡來。”
  
  房間牆壁掛著大陸的地圖,裘娜看向那裡:“從寒冰之谷經過莫凱撒爾峽谷,就是占星塔,然後向南蔓延,北方的山脈會讓它們一路穿過冰原和濃霧森林,再踏過埃蘭德爾溪穀,進入大陸人的領地。”
  
  “它們沒有這麼多腦子,”阿德里希格拿出一個剔透的水晶球,屈起指節在其上輕輕一敲——無形的波瀾向外散開,空中遮擋視線的雪霧瞬間消散,露出峽谷中湧動的黑壓壓獸影來:“占星塔確實需要出手,你們學習了這麼多年的大預言術……是該到了實驗的時候。”
  
  “是的,我們會把它阻隔在這裡,”裘娜的眼神卻沒有離開地圖,圖上用簡單的線條勾勒出大陸的起伏,其中魔法師或魔獸聚集的那些地方有明顯的標注,另外還有幾個元素之穀閃爍著不同顏色的微光,而與占星塔離得極近的寒冰之穀光芒已經熄滅:“元素風暴還會持續很久,周圍水系魔獸進階的速度恐怖——我們真的不對寒冰之穀做些什麼嗎?假如我們付出犧牲,是可以暫時封住元素之谷的,老師,您的眼睛可以穿透時光……您看到了什麼?”
  
  阿德里希格搖搖頭,指節繼續快速在水晶上敲擊,不斷有各異的波動散開,築起一道無形的屏障:“我很高興你始終牢記占星塔的職責……但輕率的犧牲只會帶來更加無法彌補的遺憾。”
  
  他結束了對水晶球的敲擊,光與裘娜移到了一處,指尖在古老的地圖上描摹,並最終流連在餘下的四個元素之穀上,聲音低沉,帶著沙啞的神秘:“我最心愛的學生,你說……下一個會是哪裡?”
  
  第73章 序幕或開端
  
  ——他們死了!
  
  林維正拿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他目光掃過一圈,看見最開始問話的那位魔法師顯而易見地愣住了,而周圍的其它人也驚愕而又茫然地睜大了眼睛。
  
  原因無他,“死亡”對於年輕的魔法師們實在是太過遙遠,他們的認知裡,死亡就只是遠方傳來的某位老魔法師安詳去世的消息,或是某位有名的魔法師在羊皮紙上寫下留言,然後在一次大陸邊緣的歷險後失去所有蹤跡。
  
  魔法的世界裡,死亡被稱作“永生”,是有預兆的、有準備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數十天前還在眼前晃來晃去的同伴,忽然間被宣告不會再出現,只剩下一句短促的“死了”——當他們第一眼看到溫斯頓狼狽的樣子時,所能做出的最糟糕的設想也只是“在寒冰之穀裡凍壞了”。
  
  “溫斯頓,你在開玩笑嗎?”那個魔法師醒過神來,怪叫道。
  
  溫斯頓有氣無力地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塞納爾,你該慶倖我現在沒有力氣用魔法……我想把你打一頓。”
  
  與此同時,桌上的海緹也蹙起了眉,小聲道:“溫斯頓從來不愛開玩笑……可他們只是去了寒冰之穀的最外緣,赫伯特老師也在,他可是岩系的高階魔法師——還有,丹尼爾要怎麼辦?”
  
  “他們的世界可真危險。”林維旁邊,剛剛從大陸來到這裡的魔法學徒洛克斯對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蒂姬狠狠瞪了他一眼:“愚蠢的大陸人!”
  
  “出島的幾級已經都回來了,”西珀的語氣仍然溫和冷靜,但臉色已經凝重了起來:“我們回去。”
  
  “魔法師老爺,這裡晚上很冷,我來為您們點燃壁爐——用最好的花楸木!”
  
  酒館老板正從側面一個小門裡出來,滿臉殷勤笑容地抱著準備放進壁爐中的花楸木塊,卻驚訝地看見魔法師們已經差不多走完,只剩一個亞麻色頭髮的少年把腦袋又從門裡探了進來:“花楸木誒……我家裡從來不捨得用這個。”
  
  ——他很快就被一個漂亮但又帶著兇氣的魔法師少女拉走了:“原來在大陸上,你也是個窮鬼!”
  
  只有一個黑袍子的魔法師禮貌地對他微笑了一下:“感謝您的招待。”隨即也與自己的同伴轉身離開了,他樣貌十分俊秀,有一雙使人印象深刻的深紫羅蘭色眼睛,讓老闆依稀覺得有些熟悉。
  
  老闆不解地撓了撓腦袋:“待了一整個下午,說走就走了——魔法師老爺們真是古怪得厲害!”
  
  他晃晃頭,自言自語:“這樣也好,省下了我昂貴的花楸木……嘿嘿,沒想到我老查理也有招待魔法師的一天,還是這麼多個!回家要好好講給我的莉莉絲和小查理聽——他們倒是也不像睡前故事裡那麼可怕!”
  
  天色已經完全昏沉,不同於白天的陰暗,別有一種使人喘不過氣來的灰黑,風平浪靜的航行季會出現的負有盛名的“塞壬灣日落”景象完全被陰雨和悶雷聲取代。
  
  海獸巨大寬闊的黑色脊背站上了魔法師們,雖然人數比來時有所增多,但仍然顯得十分渺小——他們與海獸相比渺小得很,海獸與整片塞壬海比起來也不值一提。由於魔法師之間氣氛沉重,行程顯得十分漫長,使人錯覺自己正飄蕩在起伏不定、無邊無際的命運汪洋上。
  
  海緹坐在邊緣,將雙腳浸在海水中,托腮看向遠方。
  
  “在想什麼?”林維在她身旁坐下。
  
  “丹尼爾的同伴,”海緹抱起自己的膝頭:“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她眼眶紅紅,林維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語言來安慰她,但海緹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就又自顧自說了下去:“還有丹尼爾,他會很悲傷吧?”
  
  少女原本清脆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沙啞:“父親離開的時候,我在房間裡哭了整天……可丹尼爾只會比我更加悲傷,我的父親也許還有回來的一天,但他們不會了。”
  
  海緹曾說起過她的父親,是個浪漫的吟游詩人,在她很小時便離開了——與她的母親微笑告別,去“追尋一些有意義的東西”,她的母親則長久地留在占星塔中,理由也是“追尋一些有意義的東西”。
  
  “悲傷都會過去。”林維淡淡道。
  
  他曾在戰場上度過了許多時間,也失去過親人與下屬,雖然這一年中極力嘗試使自己不受那些回憶的影響,但有些東西還是存在的,所以死訊沒有激起太大的心緒起伏。他沒有說別的來撫慰女魔法師柔軟的內心,而是望著夜幕,想著魔法世界發生的這些異象——季潮與死亡,以及阿黛爾老師的憂慮,還有自己曾經的猜測,當目光重新回到海緹身上時,輕輕歎了口氣。
  
  他並不想說些安慰或鼓勵的話,她還會遇到更多,丹尼爾也會,還有身邊的所有人,因為這也許只是個序幕——林維想。
  
  他從前就猜測過魔法世界在他未知的時候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而現在幾乎可以確定,這件事情已經開始發生——年輕魔法師們生命的消逝,就像宮廷樂團演奏開始時第一個鼓點,而豎琴與風笛也即將開始彈奏。
  
  但自己還毫無頭緒……他有些沮喪地半倚在了斷諭身上,這傢伙對於自己的接近已經習慣了,不會像上半年那樣出現片刻不自然的僵硬——現在他還會微微側一下身體,以使自己能靠得更加舒服。
  
  他繼續與海緹說著話:“溫斯頓暫時不願開口,你覺得寒冰之穀會發生什麼——占星塔里有關於這些的記載或是預言嗎?”
  
  雖然毫無頭緒,但這件事情顯然會與占星塔有關。
  
  “占星塔里我能看到的典籍和學院裡的沒有大的區別,至於預言……”海緹答他:“其它人的預言都不是那麼可信,我之前也說過那些經常爭執的預言師,他們宣稱自己能通過星辰或是葉脈走向……甚至雪花的細節看見命運的軌跡,這些人各自有各自的預言,甚至會完全相反,但是我們相信只有塔主人的預言是最正確的。”
  
  “塔主人?”林維好奇道。
  
  “我母親是他的學生,占星塔里還有幾個也是他的學生,但他非常神秘,極少露面,我從小到大也只遠遠望見過他的背影,”海緹眼中有仰慕:“母親說,他能看到時間。”
  
  又過了很久,塞壬島終於露出綿延的黑影來,西珀對溫斯頓道:“我們立刻去見西爾維斯特先生?”
  
  溫斯頓疲憊地搖了搖頭,看向了林維三人的方向:“丹尼爾和你們在一起?”
  
  海緹點頭。
  
  溫斯頓笑了起來——雖然眼神仍然悲傷:“他怕冷,沒有和我們一道……真好。”
  
  西珀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先去見丹尼爾吧。”
  
  溫斯頓點了點頭。
  
  林維並沒有與溫斯頓一起回去,西珀指派他和斷諭把三個新的魔法學徒送到這一級房子裡。
  
  水藍登上島嶼的第一步就差點摔倒在地——所幸就站在他身邊的蒂姬扶了一把。
  
  “我感覺我的腿已經不屬於我了,”水藍喃喃道:“我的腦袋也是,我好像飄了起來,我還看見了星星。”
  
  蒂姬放開他,一隻手掐著腰,蹙起眉歎了口氣:“一想到要和你們兩個愚蠢透頂的傢伙做同級,我就對未來充滿絕望。”
  
  “他可能只是喝醉了。”林維聳了聳肩。
  
  這三個人的以後生活可不會太平——洛克斯還好一些,迷糊的火魔法師水藍和高傲又脾氣不小的蒂姬小姐,林維已經能想像到兩個魔法學徒被蒂姬小姐命令得團團轉,時不時還會被質疑、譏諷、指責的樣子了——女魔法師可不用像貴族小姐一樣時刻小心翼翼維持端莊的儀態。
  
  林維想到這裡,酸溜溜地瞟了斷諭一眼,假如他沒記錯,蒂姬小姐在斷諭面前可是乖得很。
  
  第74章 在寒冰之穀
  
  直到三人各自安置好,林維和斷諭才一前一後走出了這棟小樓,踏在深灰色的小徑上。
  
  “傍晚的時候,我收到我父親的回應了。”林維忽然道。
  
  “關於葛列格里?”
  
  “沒錯,”林維輕輕出了一口氣:“我得等著。”
  
  他回憶起傍晚時分前往送信的飛行魔獸傳回的情景來。
  
  公爵大人在書房中展開信箋,面色沉凝地用目光將信大致掃過,而後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林維,我的兒子,”公爵大人自言自語道:“你還是太心軟了!即使我的動作被皇帝陛下發現——他也未必能把蒂迪斯怎麼樣!”
  
  公爵大人說完這句,卻重又擰起眉來,良久才接著道:“不過,多謹慎一些也未必不可以,我們的家族已經過於強大……”
  
  公爵大人勉強認同了他的做法,但卻也告知了林維另一件關係重大的事情。
  
  年邁的、身體每況愈下的老皇帝,他病了!
  
  不知是因為連綿的陰雨誘發了陳年的積疾,還是長子的失蹤使這位老人心緒沉重……總之,老皇帝現在病得十分厲害,帝國的諸多事務都不得不交予次子伯蘭打理。
  
  皇后在成婚後,許多年都沒有生下孩子,直到兩人都步入中年,忽然在三年內接連誕下了兩位皇子,再後來又生下了一位公主,皇帝的喜悅可以想見。
  
  老皇帝是個勉強合格的帝國主人,沒有什麼大的作為,甚至因為愛好奢侈,大肆修築宮殿、收集珍寶,消耗了國庫不少財力,讓財政大臣很是頭疼,但在他的治理下,帝國一直緩慢但平穩地繼續繁榮著,他是個睿智的老人,但不是個鐵石心腸的帝王——最起碼,他十分疼愛自己的兩個孩子。
  
  老皇帝在上輩子就是因病而死,只不過這次提前了三年罷了,並且,這兩次的病情十分相似。
  
  老皇帝那時是因為對兩個兒子撕破臉皮,全然不顧親情地爭奪皇位而極度失望,加重了病情,現在則非常可能是出於對長子極可能死亡一事的憂慮。
  
  但無論如何,這件事對於蒂迪斯家都極其有利,一方面,伯蘭接掌了大權,帝都大半的勢力都偏向了他這一方,另一方面,病中的老皇帝已經失去了往日的精明,這讓家族有機會採取一些手段,使老皇帝追究不到塞壬海“海盜猖獗”消息流出的真正原因。
  
  假如老皇帝挺過這一關,葛列格里還是能活著被送到帝都,可惜那時候伯蘭必然早已穩固了地位,他大勢已去,假如挺不過,為免不必要的麻煩,只好把葛列格里的性命留在塞壬島了。
  
  “葛列格里的弟弟如果成了皇帝,也許帝都就不會對魔法世界如此敵視,我說不準還能恢復家族繼承人的身份。”林維笑眯眯道。
  
  他還有話沒有說——到時候,大陸上,普通人的皇帝是由蒂迪斯家親手推上寶座,而魔法世界未來的領袖,現在正跟自己綁在一起,並且還會繼續綁下去……他在整個大陸都可以橫著走了!
  
  這使林維非常愉快,他現在覺得進入魔法學院是一個極其正確的選擇,碰見斷諭是一件巨大的好事。
  
  “你仍然希望繼承家族?”斷諭長眉微蹙,似乎有些不悅。
  
  “就算不繼承,我也得在家族有個能說得上話的身份。”林維道。
  
  自己的弟弟天資平庸,根本不適合繼承家族,是許多人心照不宣的事實,即使家族的根基穩固,可伊迪不會像公爵大人一樣擁有帝國幾大軍團的絕對忠心——這才是蒂迪斯最大的倚仗,不能在這一代斷掉。
  
  林維無心把這輩子耗在帝都裡,但他也得對家族擁有掌控才行。
  
  帝國和魔法協會當年有一份《合約》,其中第三條就是:擁有魔法天賦之人自動脫離帝國公民身份,進入魔法學院學習,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
  
  假如有一天公爵大人不在了,那些家族元老們是不會聽話的,他們理直氣壯地會說——連帝國公民身份都沒有的人,怎麼有資格對家族的事情指手畫腳呢?
  
  雖然合約上寫得清楚,但既然伯蘭對魔法世界沒什麼反感,未來魔法的領袖大人又在自己這一邊……修改《合約》簡直輕而易舉。
  
  “它不算是一個具體的職位,不需要我時刻留在帝國,”林維解釋道:“我只需要掛著公爵的頭銜,見一見元老們——家族的事情大多由他們打理,還有定期巡檢軍隊,那些軍團的統領擁護父親,父親也曾帶著我見過他們,這些人認可我,所以同樣不必花費太多時間,而皇帝陛下也樂於見到蒂迪斯家的主人無心政務,這會讓他感到放心……我的大多數時間還會在魔法世界。”
  
  魔法師勉強接受了這個說辭,不過,他同時也想起了林維之前對於帝都的態度:“你曾經說討厭帝都。”
  
  “沒錯,不過呢……”林維笑了起來,彎著眼角,飽含深意地看著他:“如果你跟我一起回公爵府——我就不會感覺討厭了!”
  
  斷諭和他對視,眼神微微困惑——這個樣子讓林維忍不住想撲上去。
  
  他壓下這個念頭,笑著轉過頭去,沒有再多說什麼,兩人一道繼續往前走。
  
  林維知道,這話以斷諭的角度聽起來,有些莫名其妙——這傢伙在感情方面是一片空白的,不能指望他現在就明白。
  
  不過呢,時間還長得很——小公爵一想到這裡,心中就充滿了某種奇特的期待感。
  
  路並不長,很快就到了屬於他們的房間裡。
  
  “我們感覺元素亂流並不是那麼強烈,可以深入一些,於是就接著往裡走了……但是天色明明很正常,暴風雪忽然開始了,我們迷失了方向。”
  
  溫斯頓仍然在大廳裡,丹尼爾坐在他身旁,綠袍子煉金師不復往日總是嬉笑的神情,眼神異常冷靜:“然後呢?”
  
  溫斯頓重重地向後靠在椅背上:“我們也不知道到了哪裡,暴風雪越來越厲害,周圍的魔獸也越來越多,它們像發瘋一樣奔跑著,我們根本來不及殺死他們,只是一直防禦著,但也能保住性命……然後,我們遇到了怪物。”
  
  他長出一口氣,狠狠閉上了眼睛,似乎是不敢回憶那時的情景:“我感覺到了那股氣息,比所有的頂級魔獸都要強大——強大許多倍,塞壬島周圍的所有海獸加起來都不會讓我們產生那樣的感覺。”
  
  “我沒有看清它到底是什麼樣子,只是隔著暴風雪看到一個非常巨大的影子,藍色的,像最冷的冰那樣的藍色——我甚至沒有辦法確認那是不是生物。”溫斯頓停了一下,繼續道:“它朝我們靠近了,陰影蓋住了所有人,我的血液像是結冰了,然後就是忽然變強的元素亂流,再強的魔法結界都無法擋住。”
  
  “只有我逃了出來,”他苦笑了一下:“因為我是個魔法勉強學得不錯的水魔法師,在寒冰之谷裡生存要比他們容易得多。可是……也沒有辦法帶他們一起出來了。”
  
  溫斯頓眼眶發紅,雙手捂住了臉,語調痛苦:“我終究是自私的,我拋下了他們,那時候我的腦袋裡除了逃,已經沒有其它任何的念頭……光明女神不會原諒我,我就該和他們一起死在穀裡。”
  
  丹尼爾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沒錯……你起碼為我留下了一個同級。”
  
  這句原本輕飄飄的、玩笑般的話這樣說出來,驀然觸動了悲傷的閘門,溫斯頓喉嚨裡發出一聲悲鳴,與丹尼爾緊緊擁抱在了一起。
  
  “我沒有見過任何與這個東西相似的記載,”丹尼爾搖頭,喃喃道:“連禁咒都不會引發元素亂流。”
  
  “是真的,我記得清清楚楚,”溫斯頓的語氣稍稍平復,同時又添上了一絲咬牙切齒的意味:“我們本來就對元素之穀知之甚少,能夠殺死任何強大魔法師的元素亂流——誰知道那樣奇怪的環境裡會生出什麼可怕的東西來!”
  
  丹尼爾垂下眼,對這句話保持了沉默。
  
  第75章 弓弦與魔法陣
  
  兩人回到房間裡,第一件事就是將塞壬海底拿到的晶棺放出來,金元素暫時被壓制在了晶棺之內,外面無法察覺。
  
  林維沒有動,不是他不想,而是這把光芒璀璨的武器帶有某種壓迫的力量,仿佛帶著某種不可觸碰的力量。
  
  但是斷諭似乎完全不受影響,他拿起了槍尖所在的那一截來,並嘗試向其中灌注魔力。
  
  “不是魔導器。”他有了結果。
  
  林維輕輕“咦”了一聲,“魔導”這個屬性可是所有制作魔法武器的材料必備的,不是魔導器,意味著它對於魔法師毫無用處——除非直接掄起來砸向對方的腦袋。
  
  他們仔仔細細從上到下看了一番,沒有找到任何可以標明身份的符文或是銘刻——與昆古尼爾截然不同,它絲毫不顯鋒利,外形簡潔且莊嚴。
  
  林維讓斷諭把這三截拼了起來,端詳了一會兒,又走遠了些,猶疑著開口道:“我去一下海緹的房間。”
  
  推門進來的時候,林維手中多了本厚書,身後跟著兩個人——顯然他不僅去了隔壁,還去了隔壁的隔壁,找來了塔琳與奈哲爾兄弟。
  
  這是一本關於騎士的書,書名是《光輝騎士時代》,書封下方有個小小的徽記,是一把槍矛的模樣。
  
  林維乍一推開門就道:“這是一把騎士槍,只有騎士槍才不需要打磨得鋒利——它是在面對盾騎士時衝鋒用的,靠近手柄的地方是護托,昆古尼爾可沒有這個……容易折斷也是騎士槍的特點,衝鋒完騎士們就乾脆扔掉它,用長劍戰鬥了!”
  
  “所以我又把咱們的兩位騎士找來了,他們可以幫忙確認上面有沒有那個‘信仰之力’。”
  
  他一回頭,卻發現兩位騎士直愣愣被頂在了原地,活像沉船裡那兩尊一動不動的雕像。
  
  “你們?”林維伸手在塔琳面前晃了晃。
  
  “我……”身量嬌小的銀髮女騎士回過神來,忽然快步走到了晶棺前——在下一刻,她像是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按住了肩膀,直直單膝跪下!
  
  塔琳的眼睛痛苦地閉上,瀑布一樣披散的銀髮隨著她的肩頭微微顫動。
  
  “是信仰之力,它在對我說話,它太強大了,我的腦袋像是被撕開……”
  
  女騎士的聲音斷斷續續。
  
  “它在說什麼?”
  
  “它說,讓我來審判你,謙恭,正直……”塔琳露出痛苦的神色,但仍然堅持複述道:“你記住了這些,雖然仍舊弱小,但是……”
  
  “但是什麼?”林維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塔琳。
  
  “我沒有力量可以賦予你了,騎士,我做完了所能做的……一切,剩下的……”
  
  塔琳斷續說到這裡,脫力般倒在地上,雙眼緊閉。
  
  “她的精神力不夠,會昏迷一段時間。”斷諭把塔琳抱了起來,放在床上
  
  奈哲爾向前踏了幾步:“我來代替她。”
  
  奈哲爾身上出現了與塔琳一模一樣的情景,他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繼續道:“剩下的,交給折斷我的人,我將自己的一半交付給了他們。”
  
  “他們知道,誰能夠拿起我,殺死,殺死……”
  
  “卡拉威之城的……”
  
  奈哲爾臉色愈發蒼白,他正在盡自己的全力複述出最後的音節,聲音陡然大了起來:“主人!”
  
  說完這句,他也同自己的妹妹一樣昏迷不醒。
  
  晶棺裡的光焰忽然黯淡下來,它現在就像一把平常的、黃金鑄造的長武器。
  
  “我以為它只是一把黑暗時代流傳下來的騎士槍,”林維端詳著它:“也許大有來頭?”
  
  “嗯,”斷諭推上光滑的棺蓋:“留在外面?”
  
  “沒准兩位騎士能因此增強力量,”林維摸了摸下巴,嘖了一聲:“這可是騎士之槍啊。”
  
  他這話的語氣看似驚歎,再仔細聽聽實際上非常平淡——果然,小公爵再次琢磨了一下整件事後,歎著氣道了一聲:“沒勁。”
  
  它有可能給騎士增加力量——不過這個可能實在渺小,它自己就已經主動宣告沒有什麼可以賦予。
  
  它是個負有盛名的騎士信物,可惜面前的兩個人並沒有改行做騎士的志向,甚至還覺得這東西有點其貌不揚、名不副實——黑暗時代前賦予所有騎士,加起來得有十萬百萬數量的人強大的力量,在現在魔法師的想像中,不說直插雲霄,沒有個小山包大小的體型,怎麼好意思被騎士遺物層層簇擁,尊稱作“聖槍朗基努斯”呢?
  
  “先放著吧。”兩人把騎士兄妹安置回去,林維又單方面嘰嘰咕咕與魔法師討論了被複述的那些話,最終歸結為一句“——它跟魔法協會有仇?”
  
  浮空之都名義上的主人,不就是協會的會長麼?
  
  沒有討論出任何所以然來,又兼這一任會長除了過於吝嗇並無任何可指責之處,這個話題被暫時擱置——它的重要性被嚴重地忽視了,林維很快就認識到了這一點。
  
  “它,”林維指著從灰衣老頭那裡誆來,現在正在牆角被各色晶石簇擁的魔獸蛋,面不改色:“它說地板太硬,想要待在床上。”
  
  說完,他微妙地躲開了魔法師略帶懷疑的目光,把蛋抱起來放在了自己床上——還給它蓋上了被子。
  
  “奇怪啊,”林維忽然道:“我感覺它變輕了。”
  
  先前在浮空之都上,自己抱起來它時還略帶吃力,現在竟然輕鬆不少,而自己的力氣在這段時間裡明明也沒有發生多大改變。
  
  他探查了一下這東西的靈魂,安然無恙地微微波動著,甚至還凝實了一些,不像是有事的樣子——也許只是孵蛋過程中的正常現象,改天要去問問安斯艾爾老師。
  
  他順理成章地有了藉口不去自己的床上睡,雖然事實上只要不把蛋放在正中央床上的空間綽綽有餘。可惜的是,雖然魔法師平時經常面無表情、惜字如金,但這不代表他會被這種小心思欺騙——心懷不軌的小公爵並沒有得意多久,這件事就敗露了。
  
  魔法師打量著裹緊被子裡之後滿眼顯而易見心滿意足的林維,問得非常直白,使對方短暫呆滯了一下:“你喜歡和我一起睡?”
  
  林維:“……”
  
  他迅速補救好表情的空白,朝對面湊了湊,小聲承認道:“是啊。”
  
  “我一個人來到這裡,在魔法世界沒有親人、沒有力量,只有多到數不清的不懂的東西和不習慣的習俗,還清清楚楚地知道大多數魔法師是怎麼看待大陸人的——就像蒂姬對洛克斯的態度一樣。”他微微垂了眼:“只有和你離得近一些,我才覺得自己還是有那麼一點兒依靠的。”
  
  他複又抬起眼來,勾起唇角望著斷諭,笑意裡帶著一絲有恃無恐、得意洋洋的驕矜:“我不討厭這種感覺——不討厭,所以值得嘗試,我正在嘗試……而且,我們的交情已經足夠毫無猜忌地躺在同一張床上了,不是嗎?”
  
  斷諭靜靜望著他。
  
  眼前這人上一刻還像個溫馴且無辜的小動物,一轉眼就變成了抬頭挺胸,趾高氣揚的……小動物。
  
  這番剖白的真假實在不可知,可當那句“有那麼一點兒依靠”輕輕落下來時,他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一隻毛茸茸的爪子按了一下,柔軟中帶著尖銳,摻雜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微喜悅和酸澀,像水面上的漣漪一樣蔓延開來,填滿整個胸腔。
  
  這種陌生的感覺頭一次出現在他的世界裡,使魔法師一時間不知所措。
  
  由於方才林維的小動作,他們現在離得極近,魔法師的注意力全部被吸引到了那雙深紫羅蘭色的眼睛上,多變而生動的眼睛……
  
  他不自覺地伸出手輕輕撫觸了一下林維的眼角,這人卻被激得往後瑟縮了一下,笑吟吟抓住他的手:“癢。”
  
  接下來的幾天出奇的風平浪靜,雖然暴雨持續不斷,雷鳴變本加厲,但學院中的生活規律又平靜。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林維、斷諭與海緹在學習魔法陣的課程時,同伴多了一個阿嵐——她仿佛腦袋裡缺了理解魔法陣所需的某些東西,上一年的考核結果離合格還有一段遙遠的距離。
  
  教授魔法陣的莫特里爾老師嚴肅而苛刻,最難以忍受就是學生的分神。
  
  這一天,他正講著:“攻擊類法陣的關鍵之處在於觸發,為了能夠精確控制觸發條件,我們需要添加輔助魔法陣,諸如……”他忽然停了下來,深邃的眼睛帶著怒氣,看向林維:“小子——你在做什麼?”
  
  林維的眼珠心虛地轉了轉:“畫魔法陣。”
  
  “這就是你的魔法陣——嗯?”莫特里爾從他桌上拿起一張紙來,其上畫著一個形狀糾結的方塊,外加幾個黑乎乎的圓點。
  
  林維死不悔改地點了點頭,當即被罰畫三十五種基礎魔法陣四十遍。
  
  等到課程結束,莫特里爾首先走出,其它人也陸續離開,只剩下兩個人的時候,林維拿著那張“魔法陣”,對斷諭招手道:“快過來。”
  
  魔法師走到了他的身邊,蹙眉看著那些隨意拐彎的線條,艱難地辨認著,許久才道:“地圖?”
  
  “對了!”林維終於得到理解,十分喜悅,為維護自己畫圖的水準,飛快解釋道:“我想到這個的時候有點激動,害怕下一刻就理不清了,所以畫得太快……”
  
  斷諭看著那些圓點,這下猜得快了許多:“元素之穀?”
  
  除了方塊中的五個圓點,在方塊和方塊外很遠的一個空心小圓中間,還有一個黑點,斷諭的指尖在其上劃了劃:“這個是塞壬島,黑點在人魚海……沉船在的地方?”
  
  林維用力點了點頭:“莫特里爾老師今天講到魔法陣體系的重要奠基者之一圖柏維,他是個挑剔的天才,追求美感與象徵,所以他所創造的基礎魔法陣大多形狀奇異,並且與現實物品相合。”
  
  “於是我就想到了這個,”林維拿起筆來,將五個元素之谷連起——成了一個優美的弧線,中間略平,橫跨整個大陸:“我一開始想到月亮,可是忽然看見了阿嵐總是背著的那把弓。”
  
  說著,他又添了兩筆,將弧線的兩端與沉船之地連起來:“這樣,就是拉開的弓!”
  
  說完這句,他沮喪地左手支腮:“沉船上的人死於燃燒,那麼會不會可能是因為這個巨大的魔法陣?我想到這裡,就被莫特里爾老師打斷了,那些魔法陣比最複雜的咒語都讓人討厭——四十遍!”
  
  換作其它人,早被這奇異的胡思亂想逗樂,可惜這兩人近日來關係極好極默契,斷諭聽得認真,不僅沒有付之一笑,竟還接上了林維被那值得同情的“四十遍”打斷的思緒,從他手裡拿過筆來,往那拉開的弓弦上添了一道。
  
  林維在瞬間領會,瞳孔微縮,背後生寒。
  
  他把筆拿回,順著那道線條指向的方向,在方塊上部偏左畫了一個其貌不揚的空心小圓。
  
  地面上,是帝都。
  
  在天上,這裡是浮空之都,是卡拉威之城。
  
  單憑這張圖,得出這個結論實在荒謬,可一旦想起那天晶棺前發生的——
  
  “殺死卡拉威之城的主人……”
  
  房間裡極靜,甚至使人錯覺能聽得清血液流淌的聲音。
  
  許久,林維才摸摸鼻子,道:“協會會長似乎不值得這個魔法陣。”
  
  然而,事情並沒有到此為止——之後的下一次魔法陣課程上,莫特里爾老師把一堆紙張分作兩疊,重重摔在林維桌子上:“你,怎麼解釋?”
  
  林維心虛地瞅了瞅,只見其中一疊所畫魔法陣形狀糾結,組合混亂,與那份“地圖”有微妙的共通之處,另一疊流暢且漂亮,氣勢隱約,找不到一點兒可挑剔的地方。
  
  後果是再次被罰畫,數量翻了一倍。
  
  可惜莫特里爾老師不知道回房後兩人的對話,否則非得翻上十倍不可。
  
  “我明明混合得十分小心,誰知道他一張一張去翻——我只是個不懂得任何元素流動原理的召喚師——完全不明白那些紋路在做什麼!”林維用筆尖戳著紙頁:“早知道就該全部交給你來畫,一定不會被發現,現在好了……”
  
  “過來。”對面書桌前的斷諭頭也不抬,淡淡道。
  
  “啊?”林維心中疑惑,但身體脫離了使喚,先行一步,拖著椅子走了過去。
  
  桌上鋪開了空白的紙張,魔法師完成了第一個流暢至極的線條:“坐下,我教你畫。”
  
  第76章 小貓
  
  “它確實是在變輕。”林維難以置信地把魔獸蛋放回床上。
  
  孵蛋所用的晶石已經消耗了好幾輪,斷諭每晚也會給它注入一些魔力,但這東西確確實實變得越來越輕,現在敲一敲蛋殼,聲音近乎空心。
  
  ——但是,蛋裡的東西卻異常活潑,斷諭正在給它注入魔力,用精神力看過去,很容易能發現這傢伙正在回應,細細的元素觸角在魔法師身旁繞來繞去。
  
  安斯艾爾老師對於這個問題的回應是——他從未聽說過有什麼魔獸的蛋在孵化過程中重量變化如此劇烈。
  
  最近幾天來,魔獸蛋所需要的魔力越發多了起來,看樣子離破殼已經不遠了。
  
  這天晚上,林維拉著斷諭守在床前,一眨不眨地看著這個巨大的蛋,他惴惴不安,實在不知道裡面會鑽出什麼——假如忽視他實在年輕得很的外貌,那模樣活像是一個焦急等待妻子生產的父親。
  
  沒有辜負他的期望——蛋殼微微顫動了幾下,傳來某種聲音。
  
  刺拉——刺拉。
  
  “爪子?”這位“父親”推斷出了孩子身體的某一部分,喜悅溢於言表:“有爪子——我希望它會是毛茸茸的!”
  
  他找到了聲音的具體來源,並推斷裡面的小傢伙正在試圖用爪子撓破蛋殼。
  
  是的,一個小傢伙,雖然它白白生在了一個可喜的、巨大的蛋裡。
  
  隨著聲音的變化,它的努力已經即將能見到成果了——林維一眨不眨地看著透露出形跡來的白色小爪勾,語氣激動:“白色的,真的有毛!”
  
  蛋殼破出一個洞來,探出長著兩個耳朵的白腦袋。
  
  “一隻貓?”林維評論道:“它長得和你可真像!”
  
  魔法師打量著面前毛茸茸的、金色眼睛的腦袋,實在是不明白林維是怎樣把自己和這東西聯繫到一起——他們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眼睛的顏色,這還是由於灌注魔力的原因。
  
  它下一步的動作卻不是整個身子鑽出來,而是對著剩下的蛋殼下口了,並且真的吃了下去!
  
  林維木然地看完了總共沒有巴掌大的、外表疑似幼貓的魔獸吃完整個巨大蛋殼的過程,而它的肚子大小卻並沒有任何變化。
  
  吃完蛋殼,這傢伙把注意力又移到了魔晶上——難以置信的“嘎嘣”聲不斷響起,魔晶石被吃的一乾二淨。
  
  “這可不太好,”他心裡想著:“我會被它吃窮的。”
  
  周圍再沒別的東西可引起它的食欲後,白色的小東西竟然抬起頭,對斷諭發出了諂媚的叫聲,然後四腿並用爬到了魔法師身上,做出撒嬌的姿態來!
  
  斷諭一時之間有些僵硬,看向林維。
  
  熟知該魔法師細微表情變化的林維從他眼睛裡明明白白看見了——弄走。
  
  “好吧,有你在的時候,傑拉爾絕對不在我肩膀上坐著,人魚也喜歡你,這小東西也是——他可是我辛辛苦苦這麼多天孵出來的!”小公爵憤憤不平地嘀咕著,刻意忽略了這些天來孵化的過程中到底是誰付出比較大。
  
  他拎起小貓的後脖頸——在還沒弄明白這傢伙的屬性前,暫時只能這樣稱呼,結出一個契印來:“你是我的,來,先把契約簽了,暫時是主僕的……”
  
  “見鬼,”林維睜開眼,就見小貓正睜大了一雙無辜的金色眼睛和自己對視:“我的契約竟然被駁回了!它的意識只接受本命及以上契約!”
  
  這貓來頭不小……尋常魔獸根本無法做到駁回契約,但林維也不能貿然就和這麼一個不知種類的小東西訂立本命契約,於是它暫時處於無主狀態,不過林維絲毫不擔心它會跑掉,因為這傢伙黏斷諭黏的實在是太厲害了——大概是因為從在蛋裡就時常吸取他的魔力有關。
  
  藏書室有關魔獸的書籍幾乎被翻了個遍——幾人為了弄清小貓來歷,整天往藏書室跑,招來了正在背誦金色書架上書籍內容的蒂姬好幾個白眼。
  
  一段邊邊角角裡的模糊記載終於被翻了出來:西爾獸,初生態為頂級魔獸,體型極小,中長毛,會吞噬,危險。
  
  書頁上配了插圖,是個蜷起身體的小獸,看起來極為溫良和善,跟自己這只有那麼點兒肖似。
  
  “初生態”這個好理解,就是幼年時期,只是記載上沒有說,長大後境界還會不會發生改變。
  
  至於其他的介紹,也只有“吞噬”二字使人費解,多虧丹尼爾指出了這本典籍寫成的時間——十分的久遠,年代越早,使用的語句就會越簡單且含義複雜,為此林維又翻出了一本詳細介紹魔法名詞的書籍,在其中找到了“吞噬”的含義。
  
  這個魔法名詞有三個含義,保存吞噬、毀滅吞噬與消化吞噬,第一種是將被吞噬的東西暫時封存,第二種發生後是徹徹底底的銷毀,而第三種附帶了有意思的功能——記憶、複製,被吞噬東西的某些屬性會被吞噬者存留,再以其它方式呈現。
  
  無論如何,這只小貓在兩人的房間裡安頓了下來,並且還會不時把自己藏在兩人中一個的口袋裡被帶出去,偷吃掉不少種植在外面的魔法果實。
  
  十幾天匆匆過去,,得益於斷諭每天的額外教導,林維對魔法陣的理解和畫魔法陣的水準提高了許多,有了這個,他在接著讀《契約書》時也輕鬆了一些。與此同時,阿嵐卻仍然十分痛苦——她比起上一年來只是稍有起色,每天都要迎接莫特里爾老師無能為力的目光。
  
  “我實在是不明白基礎法陣與輔助法陣的疊加過程,我要怎麼修改才能把……”阿嵐抱著一本厚厚的《初級法陣》圖解和林維斷諭兩人一起走下樓梯,來到中央城堡長長的回廊上。
  
  “其實這兩種法陣的疊加更像是融合,主要是使它能夠支援輔助法陣的元素流動。”林維回答她。
  
  阿嵐若有所思地點頭,回廊光芒晦暗,陰雨中並不明亮的天光透過形狀繁複的窗櫺,在她身上投下支離破碎的陰影。
  
  阿嵐忽然停下了腳步。
  
  兩人停下來,回頭看她,某只小貓也探頭探腦伸出一隻腦袋來。
  
  只見身後阿嵐高且纖細的身影忽然一個搖晃,嘴唇緊抿,臉色蒼白,痛苦地撐住額頭,用驚懼的目光看著窗外某個方向。
  
  她緩慢地伸出自己的右手來,屈起手指,掌心紋路淩亂,而指節上血管的顏色尤其鮮明。
  
  “不可能……”她喃喃自語。
  
  林維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你怎麼了?”
  
  阿嵐霍然睜開眼睛,聲音拔高:“我必須回去!”
  
  “回哪裡?”
  
  “烈風之穀。”阿嵐從背後拔出長弓,朝著窗櫺直直射去,回廊的窗子隨之破碎,而她幾乎快成了一道青色的影子,從斷口跳出,朝著天幕飛去。
  
  “結界……”林維話未說完,阿嵐的影子就出現在了守護結界的邊緣,她高高浮著,蓄力拉動長弓,肩與腰拉成一個有力的弧度,魔法攻擊與結界相撞,蕩起層層漣漪。
  
  斷諭忽然帶著林維一起躍向了那個方向:“去幫她。”
  
  林維尚且沒有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就見斷諭昆古尼爾之槍已經脫手,一道流星般的銀光向著阿嵐集中攻擊的地方刺去。
  
  已經有不少人被這動靜驚動,老安斯艾爾在海岸上跳著腳,聽不清在大聲喊些什麼,兩條黑龍之一正朝他飛去,看樣子過不了一會兒他就會坐上巨龍阻止上面妄圖攻擊結界的幾個小輩。
  
  斷諭伸出右手貼緊泛著五色光澤的結界,就像破開沉船艙門上的結界那樣,將結界撕開了一個口子。
  
  ——實在是他們運氣不錯,這巨大的古老頂級結界首先在季潮中有所損耗,又遭受了長弓與昆古尼爾的攻擊,才使得魔法師的力量足夠在最薄弱處撕開口子。
  
  這口子原本不大,可季潮裹挾著的元素風暴終於碰上了破口,呼嘯著灌進來,將破口撕大了幾倍。
  
  “該死的小子,我會把你們捉回去,狠狠懲罰——”安斯艾爾的聲音傳來,巨龍的黑影籠罩了他們。
  
  雖然不知道這兩人到底在做什麼,但是——林維看了過去,心一橫,將珊德拉從契約門中召喚了出來——真正龍族的吼叫甫一傳出,那條黑龍就滯了一下,險些帶著安斯艾爾從空中掉下去,再也不敢上前。
  
  龍息將三人帶上了龍背,龍語魔法架起結界抵禦元素風暴。
  
  林維拍了拍珊德拉的脊背:“走!”
  
  巨大的翼翅展開,以迅疾到使人無法想像的速度向著天際而去,遠方迸發一道閃電,將半個天穹耀得雪亮,亮光過後,茫茫天空再沒了三人的身影。
  
  林維低低念著咒語,為珊德拉加持好輔助魔法後,終於有了空隙回頭問:“你們到底在做什麼——竟然就這樣沖出來!”
  
  阿嵐抬起眼眸,她淡碧色的眼睛中有股驚心動魄的神情,混合著悲傷、憤怒與堅定。
  
  “我們能感知到自己的血脈,”她看了看斷諭:“就在剛剛,與我相連的那些人一個接著一個消失。”
  
  “趕在他們死光之前,我必須要回到烈風之穀,接管那個鬼地方——繼續我們擺脫不掉的使命!”
  
  第77章 被造的
  
  元素風暴下,結界被壓得極小,輔助魔法一個又一個施加在了珊德拉身上,巨龍長嘯一聲,終於再次加速,飛離了這片雷霆轟鳴的地方。
  
  烈風之穀位於大陸南面,路途遙遠,即使巨龍的速度比魔法師飛行要快上許多,也得小半天才能抵達。
  
  阿嵐低著頭,蒼白的手指緊緊扣在龍鱗上,呼吸急促。
  
  “為什麼他們會死?”眼下不是顧忌的時候,林維就直接問出了口。
  
  “我不知道——要麼他們終於壓不住‘源泉’,要麼有東西在殺害他們。”阿嵐的理智還在。
  
  她說的是“東西”而不是“人”——每個元素之穀至少都有一兩位大魔法師在,那地方又充滿著要命的元素亂流,她實在想不出魔法世界裡有什麼人可以走進去。
  
  “寒冰之穀的人是怎麼死的,你知道嗎?”斷諭忽然問阿嵐。
  
  阿嵐緩緩搖頭:“他們那一支已經二十多年沒有人來外面,小的那個還不夠來學院的年紀……等元素亂流開始蔓延我們才知道這個消息。”
  
  “魔法協會不管麼?”林維皺眉問。
  
  “魔法協會只是維持魔法師之間的秩序,”斷諭回答他:“這類事情要歸給占星塔。”
  
  “可他們什麼都沒做,”阿嵐的頭髮被迎面的烈風吹亂,神情十分寡淡:“大家看到占星塔沒有動作,就放下心來,覺得這是那裡已經得出了結論,這不算什麼——占星塔從黑暗時代結束以來就一直守衛著魔法世界,出手解決過許多危險的時間,可是寒冰之穀裡卻出了我們的十幾個學生全部死在裡面的事情,我猜之前也有魔法師在裡面喪命,只不過沒人逃脫,這才聽不到消息。”
  
  她說了這個,林維終於知道為什麼西爾維斯特先生從溫斯頓口裡得知這個消息,第一個找的就是阿黛爾了——他們立馬一齊去了北方。
  
  與林維三人借助珊德拉的結界硬抗元素風暴不同,阿黛爾只在海岸輕輕說了什麼,抬起手下壓,一道風平浪靜的通道就開了出來——這大概就是占星塔“掌控規則”的大預言術了。
  
  他終於從這一連串的事件中琢磨出了一點門道來,看來這場大事與五個元素之穀和占星塔密切相關——假如寒冰之穀家族的消失不是自然凋零,就還可能存在另一方,現在烈風之穀也遭遇了危機——那麼另外的元素之穀也都在危險中了!
  
  他問阿嵐:“你到了穀裡之後呢?”
  
  “他們會死,那我差不多也要死了。”阿嵐神情淡漠。
  
  林維被她這認命送死的態度噎得說不出話來。
  
  “我們生來就是為了這個,”阿嵐忽然又道,“我們不是外面那些沒牽沒掛的魔法師,我們被創造出來就是為了世世代代守在那個地方,鎮壓源泉,沒有人可以抵抗命運。”
  
  她的語調裡有著不甘,如果仔細辨識,竟然還摻雜著恨意——她憎恨自己的命運。
  
  但林維卻敏銳地察覺到了另一個突兀的詞“創造”。
  
  阿嵐說出這個詞時加重了音調,聲音中的厭惡十分明顯,他意識到這個詞恐怕關係重大……她口中的創造可能不是“創世神”的創造。
  
  他低低的重複了一聲:“創造……”
  
  情緒激動的阿嵐短促地笑了一聲:“這也不是什麼不能說的秘密。”
  
  斷諭轉頭看著她,欲言又止。
  
  “我們不是魔法師,我們連人都算不上——人是不會好好活在那個鬼地方的。”阿嵐眼裡盡是嘲諷:“我有個只比我大幾歲的哥哥,他會接任族長守著源泉,如果家族安安穩穩的活著,我可以一輩子都在魔法世界不用回去——我很高興能這樣,我幾乎都要忘記了自己到底是什麼。”
  
  林維擰眉看著有些癲狂的她,只見她忽然伸出手來,白皙細長的手指忽然變成了半透明的青色:“如果我願意,可以與元素幾乎融為一體,元素之穀中的人能在亂流中安然無恙,比其它所有魔法師都厲害,幾乎每個人最後都是大魔法師——不是因為我們天賦高,而是因為我們其實跟元素本身沒有什麼區別。”
  
  “我們只是一團被捏成了人形的魔法元素——外面的世界有沒有創世神我不知道,可我們有創造者。”
  
  她說完這句在林維心裡掀起驚濤駭浪的話,便閉口不言了。
  
  林維猶疑地看向斷諭。
  
  與他並肩坐著的魔法師對上他的目光,微微垂了眼,像阿嵐一樣向他伸出右手來。
  
  那形狀優美的手從指尖開始,逐漸化作了點點細碎的金芒。
  
  他默認了阿嵐的話。
  
  林維低低道:“變回去。”
  
  魔法師收回了手,沒有再看他,只是道:“你害怕了。”
  
  他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可卻多了那麼一點兒無奈又灰心的意味。
  
  “不是,”過了一會,林維忽然反應過來斷諭誤會了什麼:“不是害怕你。”
  
  他伸過手去把那只手捉了過來,仔仔細細端詳著——一隻優美的手,找不出任何瑕疵。
  
  他輕輕道:“我怕你沒了。”
  
  他知道魔法世界面臨危機,他也知道五個元素之穀來歷神秘,可直到現在,心中才終於後知後覺地生出了一股恐懼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是創造,你得告訴我。”林維道。
  
  他試探地握住了那只手,感受著略嫌冰涼的溫度。
  
  “你應該記得黑暗時代前的記載,魔法昌盛。”魔法師道。
  
  林維點點頭,時光手劄上描寫了那時的盛況。
  
  “大陸上有許多人,但有魔法天賦的很少,如果那時候也是這樣,魔法不可能昌盛。”
  
  沒錯——林維第一次意識到了這件事,魔法世界人數稀少,棲居在浮空之都上,只要不是聯合起來攻擊城鎮,對大陸根本不會產生任何影響。
  
  “魔法一直在衰落,”林維道:“難道不是因為黑暗時代的戰爭嗎?”
  
  黑暗時代中,諸多咒語、典籍散佚,自魔法起源至黑暗時代,數千年魔法成果蕩然無存。曙光之戰雖然勝利,魔法傳承仍然難以繼續。——這是《時光手劄》扉頁上的記載。
  
  “有這個原因,”斷諭道,“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元素濃度,沒有足夠的元素濃度,魔法天賦就難以出現,魔法師數量會越來越少。”
  
  “所以呢?”
  
  “大約是在黑暗時代裡發生了一些事情,魔法元素忽然不能共存了,”阿嵐忽然開口開口替他回答:“原本濃郁的各系元素開始互相衝撞,大陸籠罩在元素風暴裡,無數人死去,還有精靈、矮人那些種族,他們傷亡慘重,而原本繁衍能力就極弱,逐漸就滅亡了,只有人族支撐了下來。”
  
  “為了平息元素風暴,只能降低元素濃度——只有它們都稀薄到一定程度才會相安無事,只有偶爾才會掀起小型的風暴,就像季潮。”
  
  “五個元素之谷就成為了封印元素的地方,哪怕是一個元素之谷裡蘊含的元素都比現在整個魔法世界所擁有的要多,而我們這些家族就是工具,那些元素純淨到了恐怖的地步,魔法師的力量根本沒法對它們產生任何作用,只有與它一樣純粹,甚至更加純粹的力量才行,因為再龐大的魔法陣都會有消耗完的那天,再神奇的煉金成品也都有損壞的時候,為了使封印長久有效,既不會損壞,又不會出錯——還有什麼比一代一代傳承下來的人可靠的呢?”阿嵐冷冷道。
  
  林維的手上傳來了微微回握的力道,斷諭:“所以我們被創造出來——也許是改造,那時候的許多魔法成果是現在無法想像的。我們與‘源泉’出自同源,能承受亂流,為封印法陣永不停息地輸入最純粹的力量,維持它完全開啟,才能壓制住元素亂流,使它不向外逸散。”
  
  林維聽完這些,歎了口氣:“你們魔法世界到底還有多少秘密……”
  
  “我沒有別的了。”斷諭回答他。
  
  林維:“……”
  
  這個魔法師變了,他不僅不是人,現在還學會了避重就輕地澄清自己。
  
  林維坐到了魔法師的對面,重新仔仔細細端詳著這人——也想著他的所有性格……這傢伙是非常冷淡的,假如自己不主動去接近、假如西爾維斯特先生沒有那麼關心學生,把自己和他按到一間房裡,讓兩人不得不熟悉、習慣起來,可能這輩子他們都不會說上幾句話。這人對外人是一種近乎目中無人的漠視,在眼睛恢復後也沒有任何改變,原來不是因為自恃實力,也不是不善相處,而是知道自己與其它人都不同,與他們也不會有太大交集——從家族產生的方式到以後會有的命運。
  
  魔法師們夢想中的四處遊歷與他無關,即使與同級一起,中途也還會分開,回到“那個鬼地方”。
  
  “對不起。”倒是斷諭先開口了,暗金色的眼睛裡映著林維的影子:“之前你問到元素之穀的時候,我隱瞞了這些。”
  
  “我是寬容的,”林維做出一副勉為其難原諒的表情:“這種程度的隱瞞還可以接受——再多些就不行了。”
  
  他彆扭的表情沒有維持多久就繃不住了,湊過去逗斷諭:“不告訴我——是害怕我知道以後覺得你和我不一樣,你不正常,害怕我不能接受,不跟你一起了,嗯?”
  
  ——他這話實在是無理且無恥,充滿了自作多情與自行誇大的意味,不善言辭的魔法師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但那傢伙風格轉變非常之快,一雙深紫羅蘭色的眼在片刻間柔軟了下來,指尖輕輕刮著自己的手心:“沒有關係……不論來歷是什麼,你既然能像所有人一樣出生,當然也應該擁有像所有人一樣的東西,假如你實在不能明白外面世界人們之間的感情和關係,我可以慢慢教給你。”
  
  被完全忽略在一旁的阿嵐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轉:“……”
  
  她也實在不能明白外面世界人們之間的感情和關係,並且覺得現在眼前正發生的格外使人難以理解。
  
  第78章 白袍
  
  “兩個。”阿嵐淡淡道。
  
  他們已經接近烈風之穀,城鎮隱沒在南方起伏的丘陵中,一道運河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往來繁忙。
  
  可現在這個當口是沒人有心思欣賞這些的——烈風之穀裡不知道正發生著什麼,而三人心裡都明明白白地知道此行危險。
  
  等到僅有的零星城鎮也變成了一望無際的密林,再往前,樹木竟然逐漸稀疏,珊德拉逐漸飛低,迎面的風竟反而大了起來,碩果僅存的樹個個東倒西歪,形狀崎嶇,過了這一片,又逐漸變為荒漠,這是到了風穀的邊緣了。
  
  巨龍掠過邊緣,前方的地面忽然凹陷,遠山連綿著高峻的峽谷,寸草不生,到此,濃郁的風元素能夠直接感知。
  
  珊德拉被收回,換了兩位來自元素之谷的魔法師共同撐起結界,向著穀中飛去。
  
  “可以嗎?”飛至中途,斷諭問林維。
  
  “還好。”林維答。
  
  事實上,他已經感覺到了從結界逸過來的元素亂流,周身正在隱隱的刺痛中,但還在可以忍受的程度——看樣子元素之穀危險是確確實實的。
  
  斷諭沒說什麼,只是加固了結界,元素亂流減弱了不少。
  
  “還剩一個——謝謝你們幫我過來,”阿嵐忽然道:“再過一會兒,你們兩個就誰都沒辦法往前了,最好現在就回到邊緣去。”
  
  “如果元素亂流從穀裡出來,那就是我死了,記得把消息傳回去。”
  
  阿嵐忽然加快速度,飛離了兩人,像一道輕飄飄的影子,被疾風裹挾著刮進了峽谷。
  
  林維看著她無牽無掛去赴死的背影,簡直想把她拎回來打一頓。
  
  他想,自己果然還是沒有辦法理解魔法師的世界,明知道穀中有著不可知的危險,還不隱藏好行跡,先去探探發生了什麼,反而大搖大擺地進去——像是尋找解脫一樣。
  
  可是再琢磨,假如家人盡死而自己獨活,自然生出悲涼與悲傷,可如果知道自己大概同樣一去無回,悲傷便也被沖淡,而這姑娘把自己困在家族一脈相承的命運裡,掙又掙不脫,只好承認,然後接受,倘若自己去死了,倒還能生出幾分已經盡力反抗過,死得轟烈的錯覺——林維覺得自己可以理解,他上輩子拿出卷軸來與某位領袖大人同歸於盡時,也未必沒有存了這種心思。
  
  只是她才活了不過二十年就認了命,總歸可惜,林維又有那麼點兒好奇起來不要命的特點,撓心撓肺地想知道當年這些元素之穀裡到底出了什麼事情,會波及到多少東西——而斷諭確確實實好好活到了戰爭開始的時候,讓林維生出一種只要跟著這傢伙,自己也不大可能送命的自信。
  
  那邊,斷諭顯然也沒有就此折回的意思,他帶著林維,兩人拔高,到了上空元素亂流不是那麼厲害的地方——金色的結界時刻在與颶風碰撞,這傢伙大概是為數不多的能在元素亂流裡飛起來的人了。
  
  烈風之穀的全貌在高處兩人眼中展開,這裡除了被日夜不息的颶風磨得奇形怪狀的山石,實在是沒什麼特別的景色,中央是一片巨大的空曠,刻著巨大複雜的魔法陣——魔法陣幾乎有半個塞壬島大小,深深刻在地面上,以林維這些天來被斷諭填進腦子裡的、淺薄的魔法陣學識,大致能從它形狀中辨認出“鎮壓”的意義,法陣的色彩是深深的紅褐,類似於乾涸的鮮血,用精神力去看,其中流淌著純粹到恐怖的風元素,帶著難以名狀的肅殺。
  
  魔法陣中倒著幾具屍體,阿嵐不知到了哪裡,陣中央卻有兩個人影格外顯眼。
  
  斷諭給兩人加持了鷹眼術,林維明明白白地看見,其中有一個人姿態從容地站著,是個身量尚小的少年,藍發,藍袍子,水魔法——在烈風之穀裡突兀得可怕,另一人平躺在地,是個年輕人,有著與阿嵐肖似的棕色長髮。
  
  這場景極其明顯,藍袍子的人是兇手。
  
  “為什麼……”林維正在疑惑,忽然看到了這人身上的元素漩渦,明亮、凝實又巨大,要比浮空之都上的灰衣老頭略勝一籌。
  
  而老頭已經超越了大魔法師的境界。
  
  而法陣中的風元素正源源不斷地彙聚在躺著的人身上。
  
  “法陣被修改了。”只聽斷諭道。
  
  “那個藍色的——他是什麼人?”
  
  斷諭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寒冰之穀的人。”
  
  沒錯,阿嵐也說過,那家族最小成員的還不到去學院的年紀,與這人的少年形象吻合。
  
  可是寒冰之穀不是死絕了麼?林維緊緊盯著這一幕——那人的身體緩緩漂浮在半空,而下面的大地隱隱震顫起來,魔法元素沿著奇異的軌跡流動,藍袍子忽然抱起那人,輕輕躍到了極高的地方——比林維兩人要高得多,但因為兩人現在與峽谷壁挨得極近,沒有被發現。
  
  他臉上掛著某種使人不適的笑意,手中展開了一樣金紅色的東西,嘴唇微微張闔,像是在念動咒語。
  
  ——那東西林維認得!
  
  不止是認得,他……
  
  那是禁咒卷軸“鎔金”。
  
  咒語極短,而這人的實力委實深不可測——即使是引動一份禁咒卷軸,他都好像沒有消耗多少。
  
  光芒從禁咒卷軸上亮了起來,藍袍人的手輕描淡寫般鬆開——它向下落去!
  
  “他要毀掉這裡。”林維低聲道。
  
  昆古尼爾嗡鳴,顯然,它的主人已經打算去試一試將尚未完全開始的禁咒攔下。
  
  斷諭在尋找時機,可有人比他更快——阿嵐纖細的身影在峭壁腳下現出,她將手中銀弓拉至滿弦,璀璨的光芒猶如一道一往無前的流星,迅疾地飛上高空,與禁咒相撞。
  
  禁咒短暫地停滯了一下,上面的藍袍人看口型是“咦”了一聲,然後他念了句咒,輕輕抬手,下壓——“鎔金”繼續下墜,與此同時,阿嵐身邊猛地卷起颶風,與水系攻擊魔法苦苦相抗。
  
  昆古尼爾出手,再次打斷了禁咒燃燒的進程,這次它被巨大的衝撞力所激,向上甩去。
  
  兩人的位置也暴露了出來,上方那人不緊不慢將卷軸托在手裡,望著他們,低低笑出了聲。
  
  他的話像是直接響在靈魂裡。
  
  “年輕人的勇敢總是讓人羡慕。”
  
  ——所用的語言是大陸通用語。
  
  阿嵐大聲問了出來:“你是誰?”
  
  她飛身上來,與林維兩人在一處,小聲道:“我哥哥在那裡。”
  
  那人嗤笑一聲,不答,寒冰囚籠層層壓過來,帶著徹骨的寒氣,他另外還在片刻間設下了結界,就像是逗弄力量渺小到不值一提的寵物一般——兩位魔法師的魔法無法越過結界。
  
  眼看這人又要使禁咒落下,林維忽然惡意地笑了出來。
  
  鎔金的引動咒語,他也知道,而且是最徹徹底底的,一開頭就無法停下的方式——他記得清清楚楚,而且已經做過一次。
  
  也怪這人自信得很,非要維持著一股詭異的優雅,換做自己,早就重重向下一拋,免得中途生事。
  
  林維的精神力觸角伸向了卷軸——他口中開始了同樣短促的念咒,卷軸上的金紅火焰猛地竄起,藍袍人擰了眉頭,惡狠狠向三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眼看禁咒的勢頭已經無法扭轉,這人的第一動作竟然不是自己逃脫,而是轉身帶上了阿嵐的哥哥,向天空更高處而去。
  
  光芒激蕩開來,下面的三個人則是飛快下落,離禁咒的中心越遠越好。
  
  林維的狀況不太好——他現在也只不過是個尚未學成的召喚師,仗著從死沼裡得來的、女神的靈魂力量才敢念下咒語而只是耗空所有精神力,沒有出現“燃燒”的慘狀。
  
  他仰頭望向天空,藍袍子的魔法師已經被“鎔金”包裹。
  
  “你飛得再快,恐怕也逃不出。”他心想:“你很厲害沒錯,可還是害怕禁咒的,不然剛剛也不會飛到那麼高的地方,然後在下落中慢慢引燃,確保自己不會被波及——可惜碰上了我。”
  
  他此時沒有心思去想為什麼“鎔金”會在這裡,只是恨恨地期待著那個拿了自己東西的人的屍體掉下來——那人是逃不脫的,即使是上輩子的斷諭,也沒能在這麼近的“鎔金”引發下脫身。
  
  整片天空都被耀目的金色覆蓋,簡直像是佈滿了千萬個太陽,但是等這光芒逐漸褪去,幾乎不可能的一幕出現,那兩個人影卻再次現出身,藍袍子臉色蒼白,用手背抹去了唇角的血跡,神色陰鬱地俯視著地上三人。
  
  斷諭看了看阿嵐:“我上去,你留在這裡。”
  
  阿嵐緊咬下唇,點了點頭,為林維支撐著保護結界。
  
  “別去,”林維不知何時拿出了女神“深淵之歎息”的琴撥:“我怕死,我們打不過他……回沼澤。”
  
  斷諭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阿嵐忽然張大了嘴巴,看著斷諭:“你已經……”
  
  林維這才好好地打量了一下身前的魔法師,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不好,這世界瘋了——有個人在三十天之內連著越了兩個級別,那些卡在高階魔法師巔峰,怎麼也穿不上白袍的老魔法師要排隊跳塞壬海自盡了。
  
  此時斷諭給人的感覺太過熟悉——立刻喚起了林維上輩子戰場上被某位白袍大魔法師支配的恐懼。
  
  他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這麼快?”
  
  “因為他的禁咒。”斷諭遙遙與藍袍人對視,那人冷笑一下,傾身向下面飛掠而來。
  
  禁咒,禁咒——凝聚著至少一位大魔法師畢生的力量與對元素規則的領悟。
  
  好巧不巧,那份“鎔金”跟斷諭是同屬性的。
  
  林維:“……”
  
  這人從小所“看”到的世界就是魔法元素的世界,原本對規則就有隱隱約約的領悟,成為高階魔法師後,力量的累積又已經十分深厚,只差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一點一點把所謂的“規則”看得透徹了——可是禁咒的釋放直接把這個過程代替,而大魔法師的境界,所需的僅是那一點兒“領悟”,有了這個,片刻之間實力就截然不同。
  
  但是……林維看著半空中已經對上的兩人,蹙起眉頭。
  
  “喂,阿嵐,”他問道,“你覺得大魔法師之上的境界是什麼?”
  
  他們兩人對視,竟發現彼此的眼神十分相似。
  
  “人到不了的境界……就是神吧。”阿嵐移開視線向著半空,回答他。
  
  第79章 諸神
  
  那人在禁咒中身受重傷,但仍有餘力與斷諭相對,一時間僵持不下。
  
  阿嵐仰頭望著戰局,兩人身影飄忽不定,魔法元素激蕩不休,她雙眼一眨不眨,時而射出一箭來,將那人的節奏稍稍擾亂。
  
  “這不是任何一種打法,”她蹙著眉:“我挑戰過很所人,但從來沒有見過,你看出來了麼……林維?”
  
  沒有聲音回答她,她側頭看去,只見林維不知從哪里弄來一根樹枝,正在鬆軟的地面上飛快地寫寫畫畫。
  
  “不用管我。”他道。
  
  阿嵐看了看地上那些雜亂的線條,沒有追問,繼續一邊支撐著結界,一邊輔助斷諭。
  
  林維的腦袋並沒有好使到過目不忘,或者什麼事情都能在心裡想清的地步——他一旦在某些片刻靈光乍現,就習慣好好去理清,就像在莫特里爾老師的課堂上畫那幅“地圖”一樣。
  
  他在面前首先畫了兩條長長的橫線,在開端處做了標記。
  
  “這是我活的兩輩子,標記是黑暗時代,”他心裡想著,又在第一條橫線上畫下另外幾個標記:“值得一提時刻的只有加入魔法師軍團、戰爭開始和戰爭結束的時候。”
  
  第二條橫線上不同的地方也有著兩個標記:“這是我去了魔法學院的時候——另外一個是第一次出魔法學院的時候。”
  
  “魔法世界發生了一件大事,上輩子是在我加入魔法世界之後和戰爭開始之前,而在這輩子,它正在發生著。”
  
  “這件事情裡死了許多人——包括占星塔的人,可以假設占星塔和許多魔法師的犧牲是為了解決這件事。而帝國與某些大陸出身的魔法師保持著聯繫,知道了這件事,趁魔法世界薄弱的時候,用‘落日’攻擊浮空之都。”
  
  他又在空白處畫下幾個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號,分別代表著看起來與那件事有牽扯的人和勢力——元素之穀、占星塔。
  
  “元素之穀出現在黑暗時代的末尾,與騎士的沒落在同一時期——它們很有可能有聯繫,組成了一個朝向浮空之都的攻擊魔法陣,而每個元素之穀又刻著‘鎮壓’法陣,封印著‘源泉’——這兩種魔法陣會不會有關係,‘卡拉威主城的主人’到底是誰?”
  
  他的思緒在這一刻異常清醒,許多曾疑惑過的事情一一浮現,脈絡相連:“在上一輩子,我不知道自己死後會發生什麼,但是可以確定,帝國贏了……雖然我帶著剩下的帝*隊和斷諭同歸於盡,但魔法世界剩下的魔法師也已經太少太少,帝國會逐漸恢復繁華,而魔法世界——只會慢慢覆滅。”
  
  “這輩子我重新恢復意識是在一年前——而事情變得非常不一樣,原本好好留到了十年以後的‘鎔金’被偷走,我為什麼能再活一次?”
  
  在一年前,自己蘇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他忽然想起了藏書室裡與阿黛爾的對話——她說自己在一年前開始會做一些奇怪的夢。
  
  他們之間有一個巨大的共同點,都是召喚師。
  
  林維拿著樹枝,在第一條橫線上代表自己死亡的標記和第二條線上重新蘇醒和標記上畫了一道連接線。
  
  “其他東西我就不知道了,這件事只能暫時想到這裡,另一個問題是黑暗時代,”樹枝在兩個橫線上戳戳點點,最後劃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跡:“元素忽然不能共存,騎士沒落,元素之穀被開闢,魔法衰落,帝國崛起,在這個時期同時發生的,還有……神!”
  
  女神的夢境再次浮現:“神確實存在,但是隨著黑暗時代結束,忽然銷聲匿跡,只剩傳說,他們去了哪裡——元素之穀裡鎮壓的到底是什麼?”
  
  他似乎忽然想通了什麼,嘴角忽然浮現出略帶得意的微笑,像是孩子惡作劇之前的表情。
  
  林維用樹枝抹平了自己畫下的諸多痕跡,對阿嵐道:“你剛才說沒有見過這種打法?”
  
  “是的,”阿嵐邊射出流星一箭,邊回答他:“我看不懂那些軌跡,這簡直是全新的魔法體系!”
  
  “這就對了,”林維道:“你有辦法把我的聲音變大麼……上面的人可以聽見的那種程度。”
  
  阿嵐不明白他要做什麼,但還是點了點頭。
  
  “我有個猜測,想賭一賭。”林維站直身體,理了理被風吹得淩亂的頭髮,他此時像變了個人似的,目光平靜地望向天空。
  
  阿嵐念了一句短暫的咒語,林維面前有了微微的魔力波動,她道:“好了。”
  
  黑袍的少年召喚師姿態優雅且高傲地仰起臉,眼睛裡帶著些微笑意,對天空輕聲道:“阿薩,好久不見。”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下來,那個藍袍子的身影猛地一停,死死盯著下方的林維——斷諭抓住了他片刻的凝固,昆古尼爾以一個刁鑽的角度洞穿了這人的肩膀。
  
  “看來你還記得我,”林維臉上的笑意加深,在《契約書》前半部分裡學到的那些小把戲終於有了發揮的機會,他暗中結下契印,抬腿向空中走去——就像半空中真有透明的階梯讓人攀登一般。
  
  藍袍子的那人詭異的很,像是殺不死一樣,被昆古尼爾洞穿的傷口正在以可見的速度逐漸彌合,但他暫時無法扭轉劣勢,暗金色的鋒刃正抵在喉口。
  
  斷諭看見林維的樣子,感覺有些熟悉——他雖然有著疑惑,但目光和神色仍然維持著冰冷的平靜。
  
  時間沒過多久,林維來到了兩人面前,暗金鋒刃壓入那人的脖頸,滲出殷紅的血線,以防他忽然對林維發難。
  
  被林維稱作“阿薩”的藍袍水魔法師目光中透著經過掩飾的難以置信:“你……回來了?”
  
  “很奇怪?”林維緩緩伸出右手,手中是一枚小小的黑色薄片,他輕描淡寫地用琴撥在身前一劃,一個深灰色的靈魂通道口瞬間成型,空間裂縫組成面目猙獰的圖案,他聲音淡淡:“你睡在北方的這一千年,我在清醒中度過。”
  
  “阿薩”目光陰鬱地看著他,竟然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
  
  “我不管你要做什麼,”林維慢條斯理道:“人留下,滾回你的地方。”
  
  “好,”藍袍人深吸一口氣:“讓你的信徒放開我。”
  
  “信徒”這個詞顯然讓林維十分受用——他對斷諭點了點頭,鋒刃緩緩移開。
  
  但就在這一刻,藍袍人猛地向林維方向一撲,尖銳的寒冰層層壓下。
  
  林維神情絲毫不動,他身周閃爍著一些軌跡奇特的流轉微光,寒冰甫一觸及,便迸裂成千萬點白色碎屑。
  
  藍袍人伸手狠狠抹去了嘴角滲出的血跡,轉身向遠方躍去,堪稱落荒而逃的身影快成了一道藍線。
  
  就在他遠去的那一刻——林維猛地栽進了斷諭懷裡。
  
  “快回沼澤,”他臉色蒼白,艱難地喘息著:“我們遇上了□□煩……把阿嵐和她哥哥都帶上。”
  
  他說完這句,就徹底失去了意識,斷諭把人打橫抱起,跟著上來的阿嵐背起她同樣沒有任何意識的哥哥,看了看滿目狼藉的家鄉、被修改得面目全非的魔法陣,還有已經開始逸散的元素亂流,咬了咬嘴唇,橫下心,也縱身跳入了靈魂通道裡。
  
  林維再次跌入了那些女神的夢境,等他掙扎著從那些雜亂的記憶碎片中逃出來,發現自己正躺在地下宮殿那張頗為熟悉的石床上——元素精靈傑拉爾果然還是有些用處的。
  
  他再次閉上眼,也沒有詢問阿嵐和斷諭現在的狀況,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那個人確實是阿薩,就是你們想的那個阿薩。”
  
  “水神?”阿嵐問。
  
  “我本來就是通靈者,用了《契約書》,再加上還拿出了琴撥,認出了他的身份,讓他誤以為我是卡塔娜菲亞,試探了一下就乖乖逃走了。”林維用微涼的手背貼著額頭:“黑暗時代裡各個種族打得一團糟的時候,神靈之間也在打來打去……主要就是以光明女神為首領的神們圍攻卡塔娜菲亞。”
  
  ——他們真的存在過?阿嵐本想問出口,但看了看林維斷諭二人的表情都像是早已知道似的,又將問題咽了下去。
  
  “元素之穀開闢的那個時期也是諸神消失的時期,寒冰之穀的守護家族消亡,就出現了這個實力超過大魔法師的傢伙,他甚至能硬抗禁咒,並且恢復能力可怕,沒法殺死……所以我猜你們的元素之穀還有隱情,而那個藍色的傢伙就是水神阿薩,他想用你哥哥的身體讓風元素之神狄利克雷也醒過來。”
  
  阿嵐驚訝地長大了嘴巴,林維所說的話已經超出了她所能接受的範圍,這個頭腦算不上複雜的姑娘對此呈現了荒謬的空白,心中只剩了一個想法:他是怎麼想到的——那些奇形怪狀的畫符真是太神奇了!
  
  “可是烈風之穀也已經守不住‘源泉’了,我們怎麼辦……”她艱難地道。
  
  斷諭:“去占星塔?”
  
  “沒錯,”林維朝他笑了笑:“豎琴裡通往的地方是當時各個勢力的中心所在地,而在北方的似乎只有騎士聖山?我們先去那裡,然後往極北,找到占星塔,去告訴他們。”
  
  他短暫地頓了一下,像是已經說了許多,需要休息,之後才再次開口:“去告訴他們——諸神要復活了。”
  
  第80章 路過
  
  他們的時間十分緊迫——阿薩受傷很重,但恢復能力同樣驚人,烈風之穀僅存的兩個人都在這裡,可其它三個地方的家族還都對此一無所知,只能寄希望於“卡塔娜菲亞仍在”這個假像能夠多欺騙阿薩一段時間。
  
  他們之中阿嵐的情況最好,烈風之穀畢竟是風元素的地盤,她連魔力都沒怎麼耗費,而斷諭耗損則比較嚴重。
  
  林維相比之下要糟糕得多,他先是引動禁咒,把自己全部抽空,又強行使用了尚不熟練的《契約書》,精神力和靈魂力量全部透支。
  
  三人稍作休整,等到林維勉強打起精神來,就往女神的殿堂去了——林維這次有意識地抵抗了殿堂裡女神情緒碎片的影響,順利撥動琴弦。
  
  作為這個地方此時的半個主人,他頗為自覺地第一個走進靈魂通道。
  
  騎士聖山……假如沒有豎琴“深淵之歎息”,它可能永遠埋沒在歷史的塵埃中,因為如今已經沒有人知道它確切的位置,只是模糊地記載它地處北方高山之間,林維對這個地方也很是好奇——畢竟騎士信物朗基努斯之槍現在就在自己的手裡。
  
  他走過灰色的通道,邁出了在傳說中騎士聖山的第一步,試圖去打量此處情景。
  
  林維:“!”
  
  他動作迅速地縮了回去,把自己藏在斷諭身後。
  
  “我要完了。”他心想。
  
  阿嵐的結界原本就不怎麼牢固,烈風之穀的元素亂流到底還是侵蝕到了他的身體,可通道後的那個地方竟然也是一個元素濃度不輸烈風之穀的地方——再走上一趟,估計就不是少活幾年的問題了。
  
  斷諭以為他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走上前去。
  
  林維敏銳地察覺前方魔法師的身影凝固了片刻。
  
  他從斷諭身後探出腦袋來:“我沒想到除了元素之穀還有這樣的鬼地方……”
  
  他注意到,斷諭的神情有些古怪——在這傢伙的臉上,除了冷漠之外所有的表情都是極罕見的,更別提這種“難以言表的古怪”了。
  
  “怎麼了?”他問。
  
  阿嵐見兩人都不動,也上前看了看,她觀察了一會兒,道:“這裡的感覺很熟悉。”
  
  斷諭:“……這裡是銳金之穀。”
  
  林維:“……”
  
  說好的騎士聖山呢?
  
  怎麼就到了……斷諭的地盤了?
  
  他悚然而驚,心中被一個念頭迅速佔據,伸出手指戳了戳斷諭:“你父親在這裡?”
  
  斷諭點頭。
  
  “那……我們是直接繞過去,還是要到你家看看?”
  
  斷諭打量著周圍景色:“往北會經過穀中心。”
  
  意思就是必定會途經了。
  
  林維瞬間不自在起來,他悄悄從空間戒指裡摸出一把鏡子大略檢視了自己的儀容——還好,勉強可以見人。
  
  斷諭自然不知道身後那傢伙一貫詭奇難言的想法,他凝聚出結界來,帶著人走了進去。
  
  此時距離女神建立空間標記已經過了一千餘年,不僅塞壬島隨海浪推移改變了位置,讓林維斷諭兩人掉進了水裡,連高山中的位置也有些不大確切,他們落在了一處荒涼的半山腰上,山體不是慣常的岩石土壤,而是泛著隱約金屬的光澤,堅硬而銳利。
  
  斷諭帶著林維飛起,使他看到了這片地方的全貌,景物倒是其次,最直覺的感知使人印象深刻——那是一種冰冷的肅殺,仿佛空氣都是鋒利的,隨時能割破喉嚨。
  
  穿過一道峽谷,像是高低起伏的地面忽然被削平般,前方出現了平整開闊的地面,與烈風之穀形狀類似的魔法陣沉默著蔓延整個空地,鎮壓、埋葬著至今也沒有清晰為人所知的某些東西。
  
  與之前魔法陣不同的是,這一個的顏色似乎鮮豔些——如果說上一個是凝固許久的枯血,那麼現在這個就像是殷紅的鮮血。
  
  中央站起了一個白袍的法師,他發色與斷諭肖似,不過是簡單束起的,等林維逐漸看清此人面容,不由得驚訝於他的年輕與俊美——以大陸的眼光看去,他的年紀至多是三十出頭。
  
  三人落至法陣中央——阿嵐的哥哥仍然沒有清醒,他和傑拉爾、傑拉爾的宮殿一起被留在了沼澤,那是林維所能保證的最安全的地方。
  
  那人對於來人有些驚訝,但隨即平靜了下來,打量過林維和阿嵐後,直接問斷諭:“有事找我?”
  
  “沒有。”斷諭的回答十分簡單且生硬:“路過。”
  
  林維:“……”
  
  好在族長大人沒有打算就此終結話題,不去追究“蹺課”這個事實,放任自己的兒子帶人“路過”。
  
  “路過?”他挑了挑眉:“去哪裡。”
  
  “占星塔。”
  
  “嘖,”他道:“不在塞壬島待著,去那些瘋子們的地盤做什麼?”
  
  也沒等斷諭回答,這人微微上挑的眼角帶了些笑意:“看來我的擔心是多餘的……學院裡竟然還有兩個小傢伙願意跟你玩。”
  
  林維忽然感到自己身邊的結界不著痕跡地被加固了一層,徹底隔絕了無孔不入的元素亂流。
  
  “兩個小傢伙”之一的林維終於安下心來看這兩人對話。
  
  “烈風之穀沒了,”斷諭簡單地向自己父親交代著原因:“封印下面的東西要出來。”
  
  “我知道。”他忽然轉身走了幾步,帶著三人來到魔法陣中一處,以林維的眼力,勉強能夠看出這就是所謂基礎魔法陣與輔助法陣融合的地方,但卻不知道它們的作用。
  
  “‘奎靈’在元素之穀的五個法陣間有聯繫,”族長不知什麼時候割開了自己的手腕,鮮血滴在法陣深深的紋路上,使得顏色又殷紅了幾分:“與炎焰之穀的聯繫已經開始不穩定,如果你們想做什麼,恐怕要儘快了。”
  
  林維看見這人白袍下的手臂上佈滿斑駁傷痕,淩亂而有力。
  
  三人在這裡停留不過片刻,便被轟走了,的確是“轟走”,因為族長大人表示他有要緊的事做——“沒有功夫招待小傢伙”。
  
  林維遙遙回望了他一眼,看見一道修長的白色身影站在鮮紅的魔法陣中央,有幾分說不出的蕭索落寞,然而脊背挺直,神色平靜,仿佛一個人就鎮得住整片山谷的肅殺與沉默——倒是與前世最終一戰斷諭血海中的身影隱約重合,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細柄長劍,在法陣上畫著什麼。
  
  “他在從這裡修復寒冰之穀和烈風之穀的法陣。”斷諭對林維解釋。
  
  “可是……”林維有些猶疑地說:“這裡也很危險。”
  
  那人忽然從法陣中抬起頭來,對林維遙遙一笑——他笑起來的樣子好看得很,但是多了一些讓人看不透徹的神秘,眨了眨眼睛,道:“不用擔心我。”
  
  離開的路上,林維再次理了理思路,往自己知道的情況裡添了幾樣。
  
  “當初騎士聖山所在地就是如今的銳金之穀——朗基努斯槍上同樣帶著濃郁的金元素,在沉船裡時斷諭的感覺和動作也證明這兩者有聯繫,”他心想:“還有,五個元素之穀裡的魔法陣果然是一體的,這法陣有名字叫‘奎靈’,以學院初代創建人命名,這人的名字也出現在了沉船的名冊上,位置還十分靠前。”
  
  這兩樣使得情況又複雜難懂了不少,但終究是在往好的方向進展——知道的東西多起來,總有一天能夠用上。
  
  銳金之穀離極北還有一段距離,三人繼續向北行進,天空飄起細碎的雪花,途徑的城鎮也愈發冷清,直至不再有人煙,腳下的地面變成厚重的冰殼,才算到了極北的邊緣。
  
  但是三人的路途仿佛出現了一些偏差,他們走過了一望無際、寒風凜冽的冰原,穿過了水系魔獸多得異常的濃霧森林,又沿著疑似莫凱撒爾峽谷所在的山脈飛了一段,不僅沒有找到任何與記載中占星塔周邊風貌相似的地方,還一頭撞進了黑壓壓的獸潮中。
  
  “這太多了……”林維難以置信地望著這一幕,成千上萬只魔獸——一眼望去全部是水系,連天空都被振翼的雪刺鳥與冰翼巨獸佔據,它們像是不絕的波濤般湧向前面某個地方,那個方向顯然正在交戰,閃爍著各色魔法的光芒。
  
  阿嵐:“去那裡?”
  
  林維點點頭,珊德拉現身,帶上三人,朝著獸潮橫壓過去,仗著極快的速度和高處的優勢,竟然真的撞出一條道路來,不乏正面相遇的高階魔獸,但都被斷諭或珊德拉的龍語魔法解決了。
  
  他們離交戰處越來越近——可那裡就不是只靠珊德拉能接近的了,類似魔法結界的地方貼滿了一層又一層魔獸,阿嵐眼尖,透過魔獸皮毛與鱗甲的空隙看到了結界後的情形:“後面就是占星塔!”
  
  “走。”
  
  沒有其他的方法,只能硬闖,巨龍噴吐綿綿不絕的灼熱龍息,阿嵐搭上銀弓,與斷諭一起來到前頭,朝著獸牆攻擊,林維的精神力存貨堪憂,除了珊德拉之外不能支撐更多的召喚獸,防禦用的傑拉爾又需要守在沼澤,於是只拿出了沉船裡得到的水晶細劍來,劍中儲存了斷諭不少魔力,可以作為有效的攻擊手段。
  
  另外,一路跟出了學院的小貓強行從林維袍子裡鑽了出來,小短腿靈活地蹦跳在被殺死的魔獸屍體之間,意圖顯然指向新鮮的魔晶石,他原本還擔憂著出聲沒幾天小東西的安全——但是看那道小小的白影在“吃”的誘惑下動作無比迅捷靈活,也就放下心來。
  
  激烈的戰鬥持續不短的時間,龍背上的三人已經逐漸接近結界,結界內的人看樣子發覺了這裡的動靜——一個紅袍女魔法師口中念了什麼,獸牆猛地炸開一個缺口,珊德拉借機振翅試圖飛進結界,可惜狠狠撞在上面,倒是三人被巨大的衝撞力所激,栽進了結界裡——看來只有人可以通過。
  
  一道柔和的力量托住三人,女魔法師問:“你們從哪裡來?”
  
  林維看著她深紅的卷髮、湛藍的眼睛,還有略顯熟悉的面容,再聯繫此時身處占星塔這個事實,忽然很有和斷諭面面相覷的衝動。
  
  ——最近撞見長輩的頻率有些高。
  
  第81章 阿德里希格
  
  “我們從塞壬島來。”阿嵐道。
  
  結界內倒是一片安穩,幾位魔法師在邊緣應對著湧上來的獸潮,獸潮的棘手之處主要在於數量,它們等級都不算高——至少其中頂級魔獸只是零星。
  
  領他們進來的人名叫裘娜,是個火系魔法師,參戰的魔法師有的身著各自對應屬性顏色的袍子,有的則與阿黛爾類似——深墨藍色的長袍上閃爍著星輝,這些人的戰鬥方式獨特,林維注意到,他們很少移動位置,周身沒有魔法波動,可面前的獸潮卻持續不斷地削弱著,無數屍體接連跌落——看來就是占星塔的“大預言術”了。
  
  裘娜微笑著打量了他們:“東面的客人……你們到這裡要做什麼呢?”
  
  “阿黛爾老師在這裡嗎?”林維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
  
  比起占星塔里這些神秘而陌生的魔法師,自己的老師顯然更加可靠一些。
  
  “她在第三層,”裘娜道,但她並沒有就此放三人過去,而是轉身再次加入了戰局:“占星塔戰力有限,留下兩個人幫忙。”
  
  “留下兩個人幫忙”的結果顯而易見,只有林維一個人進了塔中。
  
  結界離塔的真正所在還有一段距離,遠望過去高而窄的塔身走近後異常宏偉——視線從寬闊堅實的塔底向上,不見塔尖,仿佛能一直伸展到無限高遠的天空,與魔法學院輕盈的飛橋浮島不同,它的的基調是沉重而肅穆的黑,仿佛一根貫通天地的立柱,向上是低垂的天穹,身後是雪花飄飛的極北。
  
  彩色玻璃折射繽紛而昏暗的色澤,大廳的環形牆壁不僅鑲嵌各式畫框,空白處還鐫刻著來自不同語言的字跡,似乎是前人留下的箴言,林維匆匆走過,依稀辨出幾句“我雖行過死蔭的幽谷”“故應這麼寫……亦應這麼做”來,他的腦袋裡實在裝不進什麼深刻的哲理,只覺得是一些晦澀難懂的鬼話——這牆壁委實熱鬧得很。
  
  樣式古老的扶梯旋轉向上,從最下面望去,層層房門環繞相疊,組成使人目眩的場景,最高的穹頂是一片幾乎以假亂真的星空,萬千微芒閃爍,組成一幅靜止的星圖,如果不是知道外面正值白天,一定會使人錯覺星塔上端沒有封閉,直接通往浩瀚的夜空。
  
  他在三層整整轉了一圈——實在是不知道這些一模一樣的門到底哪一個能找到自己的老師。
  
  只得隨便選了面前的一扇,正打算叩響時,一個聲音從高塔的上方傳來。
  
  “小傢伙。”
  
  大概是在叫自己吧——他抬起頭來,目光在層層旋梯上逡巡了一圈,終於在星空與扶欄的交際處看見了一個身影。
  
  那看不清面目的人袍子是極淡的銀藍色,飄飄緲緲隨時都會被風吹散一般,他正俯視著下面,見林維抬起了頭來,又道:“上來。”
  
  他聲音很輕,卻像是經過了層層渲染,如同垂落的星輝。
  
  別無選擇的林維自然一步步踏上了向上的階梯。
  
  這人眼中含笑——他年輕而平凡無奇的面容給人帶來的熟悉感並不止於浮空之都上交易行裡與丹尼爾討價還價的鑒定師,還有一些更加模糊但深刻的記憶。
  
  “施奈德?”他小聲念出了這個名字。
  
  “是我,”這人的笑容一下子變得燦爛又狡黠:“你是那個可愛的綠袍子煉金師的同伴。”
  
  “他的同伴兩天前在寒冰之穀喪命。”林維直視著這人淡銀色的眼瞳,試圖從中尋找一點兒什麼。
  
  “我很抱歉……”這人把手臂搭在扶欄上,把頭埋在了手臂間,動作中帶著一些奇異的孩子氣。
  
  “你是誰?”林維蹙著眉問。
  
  “你也可以喊我阿德里希格……但我不喜歡這個名字,它太難念了,”他抬起頭來,做了個吹奏風笛的動作,神神秘秘道:“我是個會講很多故事的吟游詩人。”
  
  林維狐疑地看著他:“還有呢?”
  
  “嗯,我想一想……”阿德里希格閉上了眼睛:“我是交易行裡的鑒定師,今年我手下的交易超過了限額很多,魔法協會再次我提高了鑒定資格,我有時也去卡拉威之心裡做裁判官,但是最近幾年都沒有——他們的戰鬥越來越糟糕了。”
  
  林維聽著這人描述自己的職業,從“在浮空之都上向女魔法師售賣鮮花”到“在煉金材料店鋪裡試吃魔法植物”,頭一回知道魔法師除了歷險和在切磋場泡上整天之外居然還有如此多樣的方式打發時間。
  
  等他的陳述終於告一段落,林維的眼神依然維持著顯而易見的不信任:“你似乎少說了一樣。”
  
  “聰明的小傢伙。”阿德里希格親昵地在他耳邊吹了口氣:“但是你實在是太不禮貌了……難道不允許我有一點小小的隱瞞嗎?”
  
  林維冷漠地轉過頭去,沒有理睬他。
  
  他從最高處俯視,忽然發現自己先前走過的深蜂蜜色大廳地板紋路以熟悉的方式延伸著——組成一幅完整的大陸地圖。
  
  從下往上看時,他從星空的一角得以想像到整片浩瀚深邃的汪洋,而此時從上往下,仿佛整片大陸只是一片渺小的剪影,說不出的輕薄脆弱。
  
  那人主動打破了沉默:“好吧……其實我是個預言師。”
  
  林維不為所動。
  
  直到阿德里希格終於道:“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單獨請到這裡做客——你怎麼能這樣對待我呢?”
  
  他幅度極小地眯了眯眼睛:“主人的做派。”
  
  又過一會兒,只聽阿德里希格輕輕歎了口氣:“好吧——我是這個鬼地方的主人,現在願意跟我說話了嗎?”
  
  林維用精神力悄悄觀察了他,就像當初在交易行裡看到的那樣,一個身上毫無魔法波動的人,一個堪稱“頑皮”的人,無論如何都無法與塔主人這個身份產生聯繫,占星塔“守衛魔法世界的過去、現在與未來”的使命與這樣一個人格格不入,帶著些荒謬的滑稽,可他渾身上下又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悠遠氣息,非“塔主人”這一神秘的身份不能解釋。
  
  “所以呢……阿德里希格閣下,你要和我說什麼?”
  
  “我想和你交換一些東西。”阿德里希格眨了眨眼睛,眼中閃爍著與丹尼爾討價還價時特有的光芒。
  
  林維終於側過頭來與他對視,將眼中片刻的不解掩飾得極好——同樣閃爍著與丹尼爾討價還價時特有的光芒,道:“你說。”
  
  “我的要求很簡單,假如你有一天得知了女神卡塔娜菲亞的去向,告訴我,”阿德里希格說著,神神秘秘地在自己和林維之間豎起了一根手指:“作為交換,我可以回答你一個問題。”
  
  林維抱臂:“我為什麼要問你問題?”
  
  “迷人的色澤上彌漫著來自沼澤的霧氣,我看到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深陷不可解的謎題與不可知的困境,而預言師的喉舌比煉金者的鼻子珍貴百倍……不知有多少魔法師在迷茫中想要得到我的指引——並且為此願意付出任何代價。”阿德里希格終於收起了違和的、裝模作樣的、使人非常不舒服的孩子氣,奇異的淡銀眼瞳襯得他的笑容愈發詭秘。
  
  “我聽聞你淵博又神秘——為什麼不慷慨一些?比如五個問題,十個也可以。”
  
  “我還付不起這樣的代價,”阿德里希格搖頭:“你是個聰明的小東西,不能知道太多。”
  
  “那麼,”林維沉吟了一會兒:“四個,我可以少問一個。”
  
  “不可以。”阿德里希格拒不讓步。
  
  “關於女神,我還知道一些其它的東西……只要你想知道。”林維與他對視。
  
  這人輕輕笑了起來:“三個。”
  
  林維:“可以接受,但是我要真誠的解答,最詳細的那一種。”
  
  “那是自然。”
  
  “我還有一件事想要知道——我可以問什麼?”
  
  阿德里希格笑容有種含蓄的傲慢:“一切。”
  
  林維想了想,地圖上描畫出的長弓圖案與烈風之穀土地上淩亂的劃痕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不行,不要這些。”他心想:“我只有三個問題,我要選擇那些只依靠自己沒有任何可能解答的。”
  
  此處光芒昏暗如同夜晚,而他的思緒卻清晰得如同黑色紙張上的白字,已知的、未知的、將知道的,按照某種只有林維自己才明白的順序排出鮮明的輕重緩急來,決出了將被問出口的三個。
  
  “第一個,”他望著對面微笑的塔主人:“阿德里希格和艾撒·伊維斯有什麼關係?”
  
  “出乎意料的問題,”塔主人的語調充滿興味:“它們差不多算是一個人的兩個名字,與‘施奈德’等同。”
  
  林維笑了笑:“我們剛剛還彼此承諾過——詳細的解答。”
  
  “騙不過你……好吧。”阿德里希格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沒有人能得到永生,但有些東西可以,比如這雙見鬼的眼睛——據說時間的河流在這裡面流淌,一代又一代塔主人死去,只有它被繼承了下來,帶著從最初開始的知識與記憶,有的逐漸被遺忘,有的依舊嶄新。”
  
  “第二個,”林維將目光轉向了下方光芒幽微的大陸地圖:“銳金之穀和朗基努斯之槍有什麼關係?”
  
  “神聖朗基努斯之槍是一位慈愛的長者,它所經歷的時光是從現在到黑暗時代的百倍,它是騎士精神的最終體現,為整個大陸犧牲了自己,並且貢獻出一半的力量,使得金元素從極少的一類成為最普遍的五類自然系魔法元素之一——但這是一次錯誤的嘗試,是一次場不可避免的徒勞。”
  
  阿德里希格歎了口氣:“我很抱歉,只能到這裡了,這個問題牽涉到太多,如果解釋再詳細一點,就相當於我直接回答了成千上萬個問題。”
  
  “已經可以了。”林維得逞地挑了挑眉,這讓阿德里希格再次歎氣,這次是沮喪又無奈的。
  
  “實話說,這兩個問題讓我有些失望,你明明可以詢問一些更加迫切的——諸如元素之谷的來源與目的之類。”阿德里希格搖搖頭:“兩個問題,一個關於我,一個關於你的同伴……你簡直像是一個無私的人。”
  
  “最後一個。”林維沒有理會他的話,他望向似乎觸手可及的星空,目光與星輝一般空茫,聲音忽然變得極輕、極低,帶著連自己都不能體會清楚的複雜的篤定。
  
  “時光可以倒流嗎?”
  
  阿德里希格忽然笑了——他之前一直在笑,可沒有哪一次比現在更富有深意,笑容逐漸擴大,即使這人很快轉過身去,只餘輕飄飄的單薄背影,那面容也在林維心中留下了一個難以磨滅的影子。
  
  他走向一扇深褐色鑲嵌銀邊的雙扇門:“你跟我來。”
  
  第82章 沙漏倒轉
  
  房間很滿,沒有窗子,用於照明的是天花板——同樣是星空,不過這裡是一條緩緩流淌的星河。
  
  房間的四壁嵌滿紅棕色的木架,架子上擺放著沙漏,大大小小,一眼望去有成百上千個,它們中最大的需要仰視才能望到頂端,而小的僅有指頭大小,乳白色細沙在各自的容器裡以不同的速度流下,踏入門內的那一刻耳朵就會被四面傳來的細微“沙沙”聲填滿。
  
  “這曾經是我最喜歡的一個房間,”阿德里希格環視過高低錯落的沙漏們,眼中有種奇異的眷戀:“你已經知道了我的底細,所以也沒什麼可隱瞞的,嗯……從某種意義上,我早已走遍了整個大陸,做過許多有意思的事情,但時間實在過於漫長——總要找些更有趣的事情做,比如和這些迷人的沙漏對話。”
  
  “它們的聲音讓我很不舒服。”
  
  “長久地待在這裡——你會習慣的,我把它稱做‘命運的聲音’。”
  
  林維輕輕撥動了面前一個沙漏,把它翻轉過來。
  
  他覺得看到沙漏,把它翻轉過來是一個正常人常有的不自覺動作,沒有什麼好責備的——但就在細沙開始反過來流淌的那一刻,房間裡的“沙沙”聲有片刻的停滯,隨即出現了驚人的一幕:
  
  沒有任何人去撥動,正上方的一個沙漏自發緩緩翻轉過來,然後這個動作開始蔓延——最後幾乎所有沙漏都在搖擺不定,最高的沙漏一個轉軸吱呀作響,龐然大物轉過一個完整的半圓,差一點要將林維壓在下面,等這上千個沙漏停止轉動,只有零星還在動彈,聲音恢復正常,已經是許久之後。
  
  “你已經自己發現了它的好玩之處……我在這裡施加了一個小小的魔法。”阿德里希格站在林維的背後,這人身量比林維高一些,微俯下身,將下巴搭在林維的肩膀上,手臂試圖環過他的肩頭。
  
  這個動作實在親密的過分,而林維並不認為自己和這麼一個來歷複雜的人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交情,皺著眉把他的手臂撥開。
  
  “我看到年輕又鮮活的魔法師,總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希望你沒有把它定義為冒犯。”阿德里希格歎了口氣。
  
  林維沒有任何與他進行這種無意義對話的心思,語氣生硬:“接著說魔法。”
  
  “是的,魔法……我把所有的沙漏都連了起來,它們遵循著我立下的法則,”阿德里希格拿起一個小沙漏,又指了指最大的那個:“比如說,當它流盡時,我手裡的這一個將會翻轉。”
  
  他又看向了兩個頻繁轉動的並列沙漏:“你看那兩個,其中一個未流下的與另一個已流下的沙子重量必須保持等同。”
  
  “我花費了很長很長……大概是兩任塔主人的時間,建立了最完善、沒有任何錯誤的法則,這個法則立下後,所有的流動就由它們自己來完成,永不停息地進行下去,假如一個沙漏被撥亂,所有的流動將被影響,它們經過一陣子繁忙的混亂,最終恢復原樣。”
  
  “被你撥亂的那一個還不是最關鍵的——我曾挨個撥動它們,第二長的一次混亂持續了三十年。”
  
  林維對上他看著心愛玩物似的眼神,覺得這人在說沙漏,又不只是在說沙漏。
  
  “至於最長的一次混亂,我不知道它會維持多久,等了很長很長時間之後,心想,我的法則或許真的存在一個漏洞,沙漏們無論如何都找不回回到正軌的道路了,我感到悲傷,陷入絕望,最後乾脆解除魔法,再重新賦予,它們這才恢復了正常。”
  
  阿德里希格情緒低落了下來,活像個委屈的孩子,聲音悶悶:“從那以後,我就不怎麼喜歡它了。”
  
  林維忽然感到這人有點可憐。
  
  無限的時間把他逼成了一個高深莫測而又脾氣古怪的怪小孩。
  
  阿德里希格用手肘碰了碰他:“說真的,要不要考慮一下跟我學大預言術?你們通靈者在這種東西上天賦獨特,阿黛爾的大預言術就十分優秀。”
  
  林維不太能理解他跳躍的思維,這從天而降的誘惑確實非常巨大,但他思考了一會兒,還是拒絕了:“可我實在是沒有更多的時間去學其他東西了。”
  
  契約書和魔法陣填滿了他的時間,以至於連本職的召喚契約都沒有分到什麼時間,他已經好幾天沒有主動找過阿黛爾老師。
  
  “我知道,”阿德里希格溫溫和和看著他:“契約書會讓你錯覺自己非常愚笨,你還在貪心地學習一些元素魔法師的東西,而剩下的時間,則由迷茫、憂慮、胡思亂想與甜美的愛情來填滿你的腦袋和心臟。”
  
  他說這話的時候,又像極了慈愛的長者,但話語的內容實在驚心,林維感覺自己的過去和現在從頭到腳被翻了個透徹,被挑挑揀揀拿了出來,挨個排列整齊。
  
  “可是拒絕也沒有用處,”阿德里希格眨了眨眼:“剛剛我已經把大預言術最初最核心的東西教給你了。”
  
  林維迷茫地搖了搖頭。
  
  “時間、空間、命運、規則,你想知道和不想知道的一切,都在這件房子裡展現著——不明白嗎?”
  
  林維點頭。
  
  阿德里希格無奈地按了按額角:“愚蠢的小鬼——這間房子送給你,你有足夠多的時間慢慢思考這些問題。”
  
  林維木然地盯著沙漏,回憶了一下阿德里希格一路過來對自己的稱呼,從“小傢伙”降格為“小東西”,現在成了“愚蠢的小鬼”。
  
  他同時還得知了一些了不得的真相,接到了來自大預言術的誘惑,最後在占星塔擁有了一個擺滿沙漏的房間。
  
  阿德里希格陪他站了一會兒,輕飄飄打開門,打算出去了。
  
  “等一下。”林維叫住了他:“你還沒有回答最開始那個問題。”
  
  “放著最完美的答案不去想,非要執著於一個表面的解答,”阿德里希格嘖了一聲,沒好氣地回答他:“當然可以——既然有空間魔法,未必不會有時間魔法,像從一個地點變動到另一個地點那樣從一個時間跳躍到另一個時間,可惜那就像一隻螞蟻想要翻動最大的沙漏那樣困難。”
  
  他一腳踏出門外時,林維又叫住了他:“喂。”
  
  “怎麼?”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東西?”
  
  阿德里希格半倚在門框上:“逗你玩。”
  
  林維:“……”
  
  他覺得如果卡塔娜菲亞有預知未來的能力,知道當初那個古怪的吟游詩人變成了現在這個模樣,未必會幫他躲過光明女神……
  
  好吧,有一點是值得慶倖的,這人最起碼可以確認站在卡塔娜菲亞這邊,與其它諸神都是敵對關係。
  
  他百無聊賴地繼續盯著不停流動,偶爾翻轉的沙漏,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再次被打開,他回過頭來,發現來人不是阿德里希格,而是斷諭。
  
  林維:“施奈德讓你來這裡的?”
  
  “他有話留給你。”
  
  “——什麼話?”
  
  “他說,接下來的幾天自己要去浮空之都探望老朋友,不要輕易離開這裡,外面有壞人。”
  
  林維:“……還有嗎?”
  
  “告訴那個小東西,想不通就不用想了,會瘋掉。”
  
  林維咬牙切齒:“老東西。”
  
  斷諭:“老?”
  
  “沒錯!”林維終於憤憤地開口:“他什麼都知道!我們千里迢迢來到這裡好心想要告訴他們外面發生的事情,可是他——”
  
  “他就是見鬼的艾撒伊維斯,從初代到現在的塔主人,充滿謊言的《時光手劄》第一卷作者,沉船名冊上寫著名字的人——我毫不懷疑元素之穀的建成和海底那座沉船,那些魔法陣……他都一個不落地參與過!”
  
  他說完這些,又像一隻被戳破的泡泡一樣有些委頓:“這種了不起的人還活著,也就沒我們什麼事情了——咱們大可以馬上飛回學院乖乖學自己的魔法陣,那些不知道從哪裡爬出來的神就交由他對付。”
  
  斷諭沒有接話,直到林維看過來的眼神顯而易見地傳達了“想要得到回應”的意思,他才開口。
  
  “他還說了一句話‘如果那個小東西想把某些棘手的事情堆給我,告訴他——不要做夢了,我的實力在這些年裡毫無起色,在神靈面前除了躲進塔里等死別無他法’。”
  
  林維暴躁地想撲上去咬斷諭一口:“還有沒有別的——少一個字都不行!”
  
  斷諭:“……有。”
  
  林維磨了磨牙齒:“說。”
  
  “等你轉述完這些,那個小傢伙已經很生氣了——還好我已經事先向女神祈禱過讓他不要被氣死,所以他暫時也還沒有非常生氣,如果你願意去抱一抱他,他會立刻好起來,並且非常感激我。”
  
  林維經歷了一番思想上的掙扎,最終自暴自棄地站在斷諭面前:“那你還不來……”
  
  情緒成功得到安撫之後,林維雖然有些不情願,但還是承認:“好吧,我確實有點想感激他了。”
  
  他望著斷諭:“你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來的嗎?整個銳金之穀,還有你的家族。”
  
  “他回答了我的三個問題,我用這三個問題之一騙到了黑暗時代末尾的一些真相……當然有一部分是自己猜的。”
  
  “他在尋找女神——神靈之間的戰爭,不論別的神結果如何,黑暗女神卡塔娜菲亞失去了蹤跡,同時,就像我們許多天前在沼澤談論過的那樣,大陸上真的存在過黑暗元素,但隨著女神一起消失,或許是被她帶走了,元素原本是和諧共處的,但是,重要的一樣缺失,它們再也找不到彼此的平衡,陷入混亂的元素風暴中。”
  
  “為了平息元素風暴,人們試圖再增添一種元素,重新建立平衡,但是這需要太大的力量……他們獲得了朗基努斯槍的幫助,聖槍犧牲了自己的一半力量,使與自身本質相近的金元素成為主要元素之一。”
  
  “但是我猜情況並沒有好轉,因為他說這是一次失敗的嘗試,也只有這種嘗試失敗的情況下,魔法師們才終於狠下心來放棄濃郁元素的環境,以建立元素之穀來換得魔法的繼續生存。”
  
  林維說到這裡,忽然一個愣神。
  
  黑暗元素消失,陷入混亂,元素之谷建立,恢復平靜——倒是和沙漏的翻轉與停止有那麼些相似。
  
  阿德里希格說這間房子是一切——他到底還想告訴自己些什麼?
  
  第83章 來者
  
  小半天時間過去,夜色將至,獸潮已經不如三人剛來時密集,阿嵐落在地面上,遙望著那邊高聳的星塔——忽然見一個銀藍色袍子的背影從塔中出來,向結界這邊走過來。
  
  身旁的裘娜忽然似生氣又似無奈地蹙了蹙眉。
  
  等那人走近,裘娜上前叫了一聲“老師”。
  
  那人模樣年輕溫和的很,聲音也同樣。
  
  “我要去卡拉威幾天,結界暫時交給你。”
  
  “您又要離開——”裘娜語氣微微責備:“我的能力最多能維持結界兩天。”
  
  “這次不會再一走就是半年了,”那人笑眯眯道,“你支撐不住了就換阿黛爾,等阿黛爾也沒有辦法了……”
  
  他像是思考了一會兒,頓了頓,接著道:“到那時候,即使我還沒回來,也會有人接上的。”
  
  “雖然在這個時候您留在塔里才是最好的選擇,但我無權質疑您的決定。”裘娜歎了口氣。
  
  就在這時,天空忽然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像是巨翼魔獸在平穩滑行時掀起的風聲。
  
  她身後占星塔的魔法師失聲道:“那是什麼?”
  
  ——魔獸來到結界內了?阿嵐擔憂地往天空看去,卻看見了一個怪模怪樣的東西。
  
  空中高高飛過來的,像是艘船,可船舷卻伸出了兩片薄薄的翅膀一樣的東西,古怪中透著滑稽。
  
  她還感覺這東西有點兒熟悉。
  
  沒等阿嵐回憶起來到底是哪裡熟悉,就聽那個銀藍袍子的年輕人忽然輕聲道:“這可真像……不對,似乎就是。沒有想到我還能再見到它飛起來的樣子。”
  
  阿嵐聽不懂,只見那人笑得極開心,抬頭對著天空說了一句:“下來。”
  
  話音極輕,就像在陳述再平常不過的事實,可天上那東西卻劇烈地晃了晃,下一刻就徹底飛不動,直直跌了下來,發出巨大的落地聲。
  
  還好這裡是極北,土地凍得僵硬,怪東西既沒有砸出一個大坑,也沒有掀起讓人不適的漫天塵土,只是把灰白如同覆霜的的地面砸出了幾道深深裂縫來。
  
  一道少女的聲音從那怪東西上傳來:“掉下來了——這是怎麼了?”
  
  “見鬼,我哪裡知道!”
  
  阿嵐神情僵硬。
  
  她終於知道了那熟悉感來自哪裡,這東西分明就是塞壬海上的魔輪——丹尼爾和他的老師敲敲打打一直在修的那一個!
  
  船舷上探出三個腦袋來。
  
  海緹滿臉疑惑,船長先生一臉惶恐。
  
  ——還有中間臉上明明白白寫著“見鬼”的綠袍子煉金師。
  
  丹尼爾姿勢極為不雅地跳下來,一副被氣得渾身發抖的樣子,指著面前笑得腰都直不起來的銀袍人:“施奈德!——為什麼又是你?”
  
  被稱為“施奈德”的那人抱臂“嘖”了一聲,調皮地眨了眨眼:“親愛的丹尼爾,在我的地盤上大吼大叫是不明智的——你應該激動地上前抱住我說‘哦,我親愛的朋友施奈德,女神護佑,我們再次見面了,這真是太讓人高興了!’”
  
  海緹也已經下來,她還維持著冷靜的姿態:“抱歉,這位先生,我們無意冒犯,只是想要來尋求幫助。”
  
  只不過這紅發的少女略微一轉頭,就看見了“這位先生”身後不遠處與自己面容有七八分相似的女魔法師裘娜。
  
  丹尼爾幾乎要不顧任何魔法師的體面,沖上去和那人決鬥了:“誰跟你是朋友——浮空之都上也是,這次也是,為什麼他們兩個出事的時候我總會遇到你!”
  
  “你竟然這樣想,真是太讓我傷心了,”那人搖了搖頭:“卡拉威城上那次暫且不提,今天可是你自己找來的。”
  
  那邊海緹正親昵地抱著裘娜的手臂,聲音飽含撒嬌乞求的意味:“母親——我們是出來尋找幾位朋友的,可是一出塞壬島就失去了他們的蹤跡,我知道您是塔主人的學生,您一定能夠請他做一次時間預言……”
  
  因為混在占星塔一眾魔法師之間,所以一時沒有被注意到的阿嵐歉然道:“海緹,你們……”
  
  “塔主人可沒有時間給幾個小鬼做預言,”那人伸手揉了揉丹尼爾的頭髮:“不過他應該會非常高興——他最喜歡年輕的魔法師,而你們一個接一個主動過來做客。”
  
  丹尼爾神情古怪,他不知道為什麼渾身像是僵住一般無法動彈,更別提跳起來打到眼前這個可惡的傢伙。
  
  丹尼爾咬牙切齒:“你到底是誰?”
  
  那人揉完他的頭髮,又親昵地拍了拍:“當然是你親愛的朋友施奈德——我們可是有著好幾年的交情。”
  
  丹尼爾:“……”
  
  ——在交易行為了一兩枚晶石討價還價整天的交情。
  
  林維把自己關在沙漏房間裡已經整整三天。
  
  阿嵐說林維和斷諭就在那裡面,實在是放心不下的海緹終於打定主意推開了門。
  
  占星塔里古怪的東西很多,因此天花板流淌的星河與大大小小的沙漏並沒有吸引她的注意。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房間一側的林維——他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眼下有淡淡的陰影,身上披著魔法師的袍子,桌上擺著一本攤開的、看起來十分古舊的薄書。
  
  “他怎麼了?”海緹輕聲問。
  
  “剛睡著,”斷諭就在林維的身邊,他問海緹:“有房間嗎?”
  
  海緹點了點頭。
  
  占星塔實際的人數與房間數非常不符,因此有著數不清的空房間。海緹很容易就在與沙漏房間臨近的一處找到了空臥室,她用了一些小魔法將這裡迅速收拾一番,自忖林維還是可以接受這樣的環境的——那個傢伙在生活上十分挑剔。
  
  沒想到把睡著的林維抱了進來的斷諭並沒有滿意,他林維的右手拉過來,取下了上面的空間戒指遞給海緹:“用裡面的東西。”
  
  海緹接了過來,發現空間戒指是開啟狀態,好吧——空間戒指並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開啟的,得有被認可的精神力才行,看來這兩個人的交情已經到了可以共用空間戒指的地步。
  
  海緹在空間戒指裡翻到了佈置床鋪的東西,用雪兔的毛皮製成,非常精緻,尤其適合極北這種滿是冰雪的地方——召喚師與煉金師的身體比起元素魔法師總是要脆弱一些,即使袍子上有火系的法陣,有時也感到寒冷。
  
  這可疑的交情……她一邊把東西換下來,一邊在心裡想著。
  
  林維睡的很沉,這番動靜並沒有吵醒他。
  
  “你怎麼來了?”等把林維安置好,斷諭才向海緹問。
  
  “我們那時候在外面……就看見你們三個撞破結界走了,我知道肯定是有要緊的事情,可是這實在是很危險,你們兩個已經消失過一次,我很害怕,丹尼爾也不能接受再次失去同伴。”海緹道:“趁學院的高階魔法師忙著修補結界,我們上了魔輪,西裡斯大師幫助了我們,這些天來他和丹尼爾不僅修好了魔輪,還復原了它以前的許多功能,比如更強的防禦和飛行能力。我們從還沒有修好的結界破口沖了出去,但是不知道該去哪裡找你們,就來了占星塔,希望得到指引,沒想到你們正是來了這裡。”
  
  “謝謝,”斷諭緩緩對海緹道:“讓你們擔心了,抱歉。”
  
  “沒關係,”海緹搖了搖頭:“只要你們都沒有事就好。”
  
  “倒是你,”她忽然輕輕笑了:“我發現你變了不少——如果這種情況發生在一年前,你大概只會說一句‘謝謝’或者‘抱歉’。”
  
  “我?”魔法師的眼神微微疑惑。
  
  “是呀,說實話,那時候如果林維不在,我甚至不太敢跟你主動搭話。”海緹吐了吐舌頭:“你那麼厲害,而且對什麼都很冷淡的樣子,我怕你不搭理我……但是現在就好些了!”
  
  “我覺得這應該是林維的功勞,”海緹望向床上的林維,笑意盈盈:“他真好……你們都很好。”
  
  她笑著笑著,忽然有點想要落淚了。
  
  她沒有哥哥,父親在她幼年時就已經離開。
  
  可是跟這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是被保護著的。這種感覺不同於母親所擁有的溫柔,而是使人安心——林維總能把所有事情處理得妥善,而只要有斷諭在,歷險路上的所有危險仿佛都不足為懼。
  
  她終於明白了長輩魔法師們所說的“再沒有比學院的同級更可貴的關係了”這句話,心想:“我們互相照顧……真好。”
  
  好吧,雖然看到這兩個人相處的情景時,總覺得自己和丹尼爾是個可有可無的添頭。
  
  海緹沒有在這裡久待,她過了一會就離開了:“我去跟我的母親說話。”
  
  林維似乎有點不舒服,蹙了蹙眉。
  
  他把被子掀開一些,把這人的外袍脫掉,放在了一邊。
  
  小貓在這個過程中不慎從外袍口袋裡滑了出來,掉在了地上。
  
  即使是這樣它也沒醒——這小東西在兩天前就沉沉地睡了過去,林維說是魔晶終於吃多了,需要消化。
  
  斷諭把小貓撿起來,床上一人一貓神態如出一轍。
  
  他坐在床畔,看著林維安安靜靜的睡顏,想起海緹那番話來。
  
  那陌生的柔軟再次在他心底蔓延開。
  
  他有很多關於這個人的回憶,他知道很多這個人的樣子。
  
  開心的,悲傷的,驕矜的,安靜的,狡黠的,真誠的。
  
  像一隻貓那樣,踩著驕傲又小心翼翼的步子,闖進了他的世界裡,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給這個沉默又無趣的地方塗滿了鮮明的色彩。
  
  魔法師在漸深的夜色裡閉上了眼,這讓他更清楚地感受到心臟的跳動,一下一下,快了起來,溫熱的,逐漸發燙。
  
  他不知道這種感覺,這是從沒有經歷過的,也沒有人教導過。
  
  可他清楚地感覺到一種不容置疑的直覺,一種不容抗拒的引力,來自睡著的人那個方向。
  
  想靠近。
  
  第84章 以此為界
  
  林維在做夢。
  
  首先是那滿房間沙漏的延續,轉來轉去,讓人心煩得很。
  
  他覺得自己在睡著前想明白了什麼,但怎麼都回憶不起來——因而非常著急,求助地望向一直陪著自己的斷諭。
  
  可那傢伙也搖了搖頭,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又讓他感到非常委屈。
  
  不知道為什麼又回到了頂層的欄杆旁,阿德里希格神神秘秘地討要關於女神的資訊。
  
  每一樣都讓自己不舒服,他浮浮沉沉不知過了多久,拼命想逃出來,仿佛是用力一掙,就掙脫了黑沉沉的夢魘,感受到包裹著自己的被子柔軟的觸感來。
  
  一隻貓爪探過來,小心翼翼地按了按他的臉頰,仿佛是在確認自己的主人是不是還活著。
  
  小貓的皮毛是雪白的,幾乎要和被子融為一體——它似乎胖了一點兒,林維不甚清醒地想。
  
  在下一刻,小貓就被一隻修長好看的手拎走了,是床邊的斷諭。
  
  林維回憶起夢裡這傢伙可惡的樣子來,扯著被子把頭也蓋住,整個人在被子裡不滿又焦慮地亂踢了一番。
  
  等他平靜下來,就感覺被子被輕而不容反抗的力度揭開了一個角。
  
  ——他被斷諭從被子裡挖了出來。
  
  “怎麼了?”魔法師微涼的手貼著他的額頭。
  
  “沒事……做的夢不太好。”林維稍稍恢復了一點兒清醒,低聲嘀咕道。
  
  斷諭為他理了理亂糟糟的頭髮,輕輕笑了一下。這笑極短,可笑意仿佛留了一點兒在眼底,點染了眉梢與眼角,使他給人的感覺忽然一變,仿佛整個人沐浴在柔和的星輝中,看得林維不由呆了呆。
  
  “你睡了兩天。”斷諭道,“結界要撐不住了。”
  
  林維想坐起來看窗外,可他這一覺實在睡得太沉,整個人軟了不少,使不出力氣來——也不怎麼想使,最後還是靠斷諭扶了一把。
  
  “阿德里希格還沒回來?”
  
  “嗯。”
  
  窗外的結界顯然搖搖欲墜,已經有不少強大的魔獸能夠越過它,正面對上魔法師們。
  
  確實像裘娜所說的那樣,占星塔的戰力沒有多少——這裡與戰鬥力強悍的學院不同,住著的大都是魔法世界的學者們,沉浸於編撰、修訂典籍,整理魔法成果,參研星象,做出預言。真正到了戰鬥的時候,只有掌握大預言術的魔法師和進入占星塔之前就是攻擊類法師的那些人有能力對敵,其它人也只剩對著星星祈禱的份兒了。
  
  “你一直在陪著我?”林維問。
  
  “沒有,”魔法師的回答非常誠實:“我和海緹輪流下去。”
  
  ——占星塔才不願意放過哪怕一個可用的戰鬥力,連本來飛到這裡就學生死亡一事找塔主人討要說法的學院院長——西爾維斯特先生都不得不留下來幫忙。
  
  西爾維斯特象徵大魔法師的白袍非常顯眼,他現在的能力已經不局限於一個元素魔法師了,對於空間法則的研究讓他成為了一個當之無愧的空間魔法師,雖然仍不能把自己變去另一個地方,但是可以把敵人扔進永遠回不來的空間裂縫嘛!
  
  裘娜在結界之後、星塔之前燃起了一片熊熊火海,阿黛爾的召喚術在火海後支起了猙獰的藤蔓巨網,已經做好了結界徹底破裂的準備。
  
  林維穿上袍子,但還是有些冷,他又在一堆東西中翻出來了思慮周全的公爵夫人臨別前準備好的披風——有著細膩的黑色毛皮與銀紫色鑲邊的領口。
  
  他踩上靴子,攏了攏領口,走到窗前對斷諭道:“我們過去。”
  
  兩人沒有走旋梯,而是直接打開窗子飛了出去。
  
  在途中的某一刻,早已搖搖欲墜的結界顫抖起來,獸吼驀地放大了許多倍,眾人的身形凝滯了一瞬,沉默著抬起頭來望向天空,仿佛聽見了巨大結界支離破碎的聲音。
  
  此處一破,獸潮過穿過冰原、踏過埃蘭德爾溪穀,進入大陸,再無阻攔。
  
  西爾維斯特大吼一聲:“回神!”雙手激射出兩條巨大空間裂縫,封住空地,將獸潮逼向火海與藤網,獸潮如同灰色的洪流,而前方的魔法師退至火海後,他們猶如洪水即將到來的河道上軟泥築成的堤壩後幾顆微小的石子,即將被無助地裹挾而走。
  
  林維卻是不慌不忙地走著,歎了口氣:“你說,他真的能看到過去和未來嗎——為什麼所有東西都算得準確無誤?”
  
  斷諭回答:“也許是因為他太過聰明。”
  
  “沒錯……”林維望向天空,那裡開始飄下細碎的雪花來:“時間總是讓人們感到敬畏,看穿時間則讓人害怕。”
  
  即使有一個人能用強大魔法毀滅整個世界,也不會帶來這樣的畏懼感——因為時間實在是過於浩瀚、難以理解的東西。
  
  他身後忽然浮現出淡色的契印來,流光明明滅滅,組成複雜、難以看懂的圖案,並且逐漸放大。
  
  他面前的空中有種無形的波動,帶著神秘難言又攝人心魄的力量。
  
  林維看著雪中燃燒的鮮紅火海,棕色煙柱直抵天穹,淡淡說出一句話來,用的是艱澀的大陸通用語。
  
  “……以此為界。”
  
  神說,要有光。
  
  漫天獸影當頭而下的那一刻,仿佛層層陰雲中裂開一道縫隙,天光傾瀉,流光溢彩的結界轟然成型。
  
  寂靜。
  
  仿佛全然沒有注意到魔法師們投來的訝異目光,林維穿過他們,踏過火海,他每向前一步,結界便前推一分,最終將結界推至原本的莫凱撒爾峽谷口。
  
  也有不少速度極快的魔獸被留在結界內,嘶叫著撲了上來,被盡數斬殺。
  
  海緹透過火海望著那兩人的身影,目光迷惘。
  
  不過是幾天沒見,她的同伴一個到了大魔法師的境界,而另一個……
  
  “母親,”她對裘娜道:“那是大預言術?”
  
  “沒錯,”裘娜深深望著那兩人的背影:“可還有點兒不像。”
  
  “我果然不該質疑老師,”她自嘲地笑了笑,“他說會有人接著撐起來結界,就有了——可是為什麼會這樣?他為什麼掌握了我們的大預言術?他明明才……”
  
  她知道大預言術是多麼艱深的一門學問,看似輕描淡寫的出言成真需要多麼艱難的過程——她用了許多年的時間,夜以繼日研習,連天賦驚人的阿黛爾都被她比了下去,也不過堪堪到了與這個年輕人持平的程度。
  
  與她離得極近的大魔法師西爾維斯特歎了口氣,不過他所看的是斷諭——兩人倒是有了那麼點兒同病相憐的複雜意味。
  
  “年輕人真是了不得啊……”微胖而溫和的院長先生笑著感歎。
  
  戰局重新變得平穩,直到這天的傍晚,回到房間的林維才說起了他的“大預言術”。
  
  “阿德里希格說他用兩任塔主人的時間為沙漏房間制訂了完美無缺的法則——他的話只能信一半,其實根本就是用這些時間創造了大預言術!”林維靠在壁爐旁,懨懨不樂道:“大預言術的核心就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重新構建一套能夠自洽的法則,在這片範圍裡,構建法則者就是創世神,自然出言成真。”
  
  “但他說沙漏的那番話也只能告訴我這些,我猜他是故意的!我只是知道了大預言術的原理,卻對如何構建法則一竅不通,連做到這些需要什麼都不知道……只能空想,又恰好想到了跟最大的法則——規則有關係的契約書。”
  
  他實在是沒有別的路可走,只能艱難地抓住大預言術和《契約書》那一點兒微妙的共通之處,把二者生硬地湊起來。
  
  他請規則開一線,來放置自己的法則。
  
  ——就好像是在基礎法陣上融合了一個輔助法陣,竟然真的硬生生走出一條可行的道路來。
  
  “如果女神的想法和阿德里希格的創造都沒錯的話……我幾乎都要相信創世神真的存在了。”
  
  這個世界所遵循的“規則”也只不過是一個大型的法則,那麼立下它的那個存在就真的夠資格被稱為“創世的意志”了——就像契約書開篇提出的那個假設一樣。
  
  “可我還是不信。”林維說到這裡,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諸如“命運”“定數”之類的字眼……再沒有比它們更讓人厭惡的了,承認至高無上、決定一切的“創世神”存在則更讓人體會到隱隱約約的厭倦——這樣的話,他重活一次的過程,也不過是一條魚從一潭死水撲騰到了一潭更大的死水。
  
  那隱隱約約的*終於強烈了起來,露出清晰的面目。
  
  “要想知道是不是死水,這只魚總得先從水面上跳起來才行。”他心想。
  
  “況且我似乎也並沒有很笨……”林維看了看斷諭,心裡悄悄對自己道:“他那麼厲害,我覺得一輩子都沒可能打過他,還不是靠著勉強看得過去的實力和軍隊拖到了最後?”
  
  “我想知道黑暗時代到底發生了什麼,那些神靈想做什麼,甚至這整個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雖然希望渺茫的很,但野心還是可以有的,我父親從小就這麼教導我。”
  
  他在心裡糾結了一番,自己把自己從低落的情緒中拽了出來,拽的過程中多了那麼些“野心”的支援,有了明確的目的,還給自己之前那些意義不明的想法和行為製造出了合理的動機——小感到十分踏實,頗為驕傲,並因此漲了幾分氣焰。
  
  “走,”他對著金髮的魔法師,神態驕矜地抬了抬下巴:“擋獸潮沒意思,我要跟你打。”
  
  第85章 火焰與雪
  
  他們來到塔外,林維望瞭望那邊的戰場,若有所思。
  
  據說獸潮已經持續了六天——屍體填滿了整個峽谷口,但仍有源源不斷的水系魔獸從寒冰之穀的方向湧來。
  
  比起人族來,魔獸對元素濃度要敏感的多,魔法世界裡隨處可見的低階魔獸在寒冰之穀的刺激下迅速進階,也可以解釋。
  
  他忽然想起來許多天前去往帝都的時候偶然入過一次中央森林,遇到了成群的冰雪魔狼,騎士兄妹在那段時間裡也遭遇了原本不該在邊緣活動的中階魔狼,現在想來十分兇險——也許就在他們來到中央森林的一天、甚至更短的時間之前,阿薩正途徑這裡,前往帝都的藏寶庫……他的存在無意識地刺激了中央森林中的水系魔獸,造成了這些異常的情況。
  
  而現在的獸潮後未必沒有阿薩的影子,會不會獸潮北來是為了拖住阿德里希格,使他不能長久離開占星塔?
  
  林維忽然有些擔憂阿德里希格此行的安危了——這人不像是會乖乖去浮空之都的樣子。
  
  算了……讓那老東西自己折騰去吧——不死就成。
  
  林維躍至珊德拉背上,在冰天雪地裡和斷諭切磋起來。
  
  正全力抵抗獸潮的人們察覺到魔力的波動,先是心中一涼,看到天空中的巨大獸影,更是一驚,他們立刻想到了臨近的濃霧森林,那裡的水系魔獸也出事了不成?
  
  在學院裡看慣了兩人沒事的時候打來打去的海緹一臉無奈地對他們道:“不是魔獸——只是切磋,不用管他們。”
  
  西爾維斯特先生站在院長的角度,本來想責備他們。在這個時候,有精力不放在獸潮上,而是自己打了起來,可他想了想斷諭跟自己相差無幾的魔法實力,再想想現在整個結界都是林維在支撐的——院長先生頓時感到底氣十分不足,摸了摸鼻子,沒再說話。
  
  暴烈的龍息與鋒銳的魔法撞在一起的同時,珊德拉猛地一個側翻,林維與昆古尼爾擦身而過,林維在這個當口卻沒有反擊,而是直直看向對面的斷諭。
  
  “你有沒有感覺到熟悉?”他問。
  
  斷諭不能理解他的“熟悉”指的什麼。
  
  契約之門在斷諭身後浮現,為數不少的魔獸齊齊向他攻去,林維在周邊飛掠著,繼續道:“我想知道你有沒有一種感覺——仿佛很久很久之前也有這樣的情景,我在龍背上,你想殺死我,你的昆古尼爾正對著我的咽喉……”
  
  他放慢了速度,兩人靜靜對峙,鋒刃抵在林維的脖頸上,寒氣慢慢浸開。
  
  “就是這樣,”他笑了笑:“只要再近一點兒,我的血就會流下來。”
  
  鋒刃對著柔軟的咽喉,斷諭不知道林維要做什麼,他只是順著這人的話做了下來。
  
  他的魔法在林維背後織起了一張步步殺機的網,他的刀刃往前一步便能劃開致命的傷口,受制的林維就像一隻被拎起後頸的貓一樣無可奈何。
  
  柔軟而溫熱的……
  
  他蹙了眉,壓下開始略微急促的呼吸,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對你?”
  
  林維回答他:“你要做一件重要的事情,我是最大的阻礙,你必須要殺死我才行。”
  
  林維放輕了聲音,繼續說著,他神情平靜,聲音裡帶著一點點沙啞,有種奇異的蠱惑,誘著聽者跟隨他的聲音,追溯記憶深處遙不可知的一點微光。
  
  “你沒有這樣的回憶,可是你或許會感到熟悉,就好像曾經做過這件事,許多許多次——這些東西不在你的記憶裡,而是在靈魂裡。”
  
  林維看著他,生怕錯過一點兒表情的變化。
  
  正如阿德里希格所說,他對沙漏房間的敘述隱藏著許多資訊。他靠著精神力在那裡完全清醒地待了三天,覺得除了大預言術,還有些別的什麼——比如第三個問題的答案。
  
  所幸他胡思亂想的能力非常可觀,這與公爵大人不愛多說話,只是吝嗇地給予一絲點撥的教導方式密不可分……漫無邊際的胡思亂想裡總會有那麼一個恰好對上。
  
  阿德里希格,或者說艾撒伊維斯,刨去他現在詭異的性格不論,這是個深不可測的長輩,他守著占星塔,甚至是守著整個逐漸沒落的魔法世界,浮浮沉沉度過了千餘年並不美妙的黃昏時光。
  
  沙漏房間就是他的世界,他希望這個世界永遠平穩而秩序地維持下去,可他在某一次的混亂後終於絕望了——什麼樣子的境況會讓他絕望呢?
  
  黑暗時代的末尾,濃郁的元素被壓制,數千年的魔法成果散佚,魔法師數量銳減,境界難以提升,可這還不能使他絕望。他組建星塔,編撰《時光手劄》,與奎靈、初代魔法協會成員有密切的聯繫,使得魔法在艱難中延續。
  
  可如果是浮空之都墜毀,占星塔覆滅,魔法世界倖存的力量也在戰爭中灰飛煙滅,再沒有一絲苟延殘喘的機會,猶如沒有一絲曙光的深夜……他會絕望嗎?
  
  如果他絕望了,他打算讓一切回到最初的狀態,以他的能力,他會怎麼做呢?
  
  這讓林維有一個聽起來大膽而荒謬的懷疑:阿德里希格在一切無法挽回之時決定倒轉時間。他說讓時光倒流就像螞蟻要推動最大的沙漏一樣艱難,可這傢伙卻是個活了一千多年,還具有匪夷所思的特殊能力的人,他即使是螞蟻,也是一隻身強力壯的螞蟻,或許能把時光的沙漏稍稍移動一角——十幾年,比起浩瀚的時間,實在是微小的很。
  
  林維想,自己不知為何得到了命運女神特殊的眷顧,多活了一輩子,也許根本不是自己回到了一切尚未開始的時間點,也許回去的不是自己,是整個世界。時光倒流,他不過是幸運地保留了回憶而已。
  
  如果是那樣的話,已發生過的這些事情,總會留下一些形跡來,他重生一次,上輩子的靈魂力量卻保留了下來,也就是說在這場時光倒流裡,靈魂是未變的——既然靈魂未變,有些刻進靈魂的記憶也沒有那麼容易磨滅。
  
  “所以不要回憶,你有種直覺,在下一刻,我會……”林維垂下眼,微微闔著的眼睫與低低如同呢喃的語調讓他有種驚心動魄的脆弱和飄忽。
  
  “逃。”
  
  “是的……我總能用各種辦法逃出來,”林維睜開眼,挑了挑眉,用出大預言術,身影虛幻了一瞬,穿過斷諭成型的魔法,然後再次出現在他眼前:“我的實力明明不如你,可你永遠猜不出我下一刻會做出什麼來,你感到很焦躁又無可奈何,只想抓住我。”
  
  林維認為自己的方法非常好,如果斷諭在他的誘導□□會到了熟悉感,就證明自己看似匪夷所思的猜測是正確的,如果沒有……那也不能證明是錯誤的,日後再試探就是。
  
  不過他似乎把自己也誘導了進去,眼前這人兩輩子身影相疊,畏懼與嚮往糅合,變成了一種顫慄的興奮,讓他呼吸急促,像是喝下了一杯冰涼的烈酒,崩潰掙扎的難受裡升起成癮的依賴。
  
  那雙暗金色的眼瞳裡有著他熟悉的冷冷的審視與不悅,微涼指尖抵住了咽喉,仿佛即將要扼住自己的脖頸。
  
  而事實也正如他預料的那樣,頸側傳來微微收緊的觸感。
  
  可那只手卻沒有繼續收緊,而是施以了向上的力道,迫使他抬起臉來。
  
  他們的目光不可避免地直接相觸,下方魔法的碰撞與獸吼聲忽然遠去,寂靜如同難眠的深夜裡茫茫的天穹,能聽見每一片雪花落在對方發梢上的聲音。
  
  “我要完了,我想被他殺死。”林維在某種無言而致命的吸引裡,感覺到有冰冷的火焰正一點點吞噬舔舐著自己的全身,鼓噪的心臟中流過的血液裡寒冷與灼熱交織共存,他心想:“我這是在做什麼……”
  
  他不知道相同的火焰也在另一個人血液裡無聲地蔓延著,正如他不知道自己之前的引誘指向的是與預想中截然不同的方向。
  
  “他說的沒錯,”金髮的魔法師在寂靜的飛雪中這樣想著:“我永遠不知道他下一刻要做什麼,我想抓住他,我想殺死他——當他的眼睛望著我的時候,我的思緒總是無法安寧。”
  
  時光永恆流淌,可短暫的片刻也能無限拉長。
  
  林維的身體在輕微顫著,他腦海中閃現無數個生死一線的片段,恐懼與快意交織著沖上心頭,像是溺水的第一刻,在滿腦空白中無處可逃。
  
  對,你就是這樣的,你不就是喜歡這樣麼——他的意識分作兩半,一半在魔法師的眼瞳裡沉淪,一半冷酷近乎殘忍地再次剖開自己遮遮掩掩不肯露出面目的舊疤痕。
  
  在烈風之穀你還覺得阿嵐面無表情去送死可笑得很,可你跟她有什麼不同呢?你上輩子是真的活夠了,真的沒意思——你所期待的不就是哪天死在戰場上,把這些無趣的東西都結束掉嗎?
  
  只是帝國還在你的身後,整個家族還壓在你的肩膀上,你還不敢死罷了。
  
  可在領袖大人手下和死亡擦肩而過的每一刻,就好像真的解脫了一樣,真的報復了命運一樣——你敢說自己沒有上癮嗎?
  
  他像個手藝精湛的劊子手,拿著一把薄薄的鋒利匕首撥開看似早已癒合的傷口,劃開新生的幼嫩皮膚,剜去其下埋藏已久的腐肉,那口子裡最後一點隱秘的、見不得人的東西終於暴露在眼前,譏笑著望著他,難看極了。
  
  是的,我承認……另一個他在這冰冷的審判前無助地閉上了眼,絕望地放棄了所有掙扎。
  
  再度睜開眼時,將目光下移,伸手握住他右手的手腕,將那只扼住自己咽喉的手拉開,然後稍稍踮起腳來,觸碰了魔法師色澤淺淡的薄唇。
  
  這樣的一個人,嘴唇竟然是柔軟的——他仍覺得有點不夠,便小心翼翼伸出一點舌尖來,輕輕舔吻著。
  
  我承認——我被吸引,不局限於容貌與實力,冰冷或溫柔,只對我一個人好的樣子……還有要置我於死地的樣子。
  
  他心如擂鼓,可是不敢多做停留,片刻後便放開,緊緊抱住了斷諭,像是於水中抱住了一根浮木。他心中滿是酸澀,把腦袋埋在斷諭的肩頭上,發出一聲難過的、不成樣子的嗚咽來。
  
  “我完了,我們也完了。”他心想:“這是我最後一次可以抱著他了,我沒有控制住自己,他要厭惡我了,我們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他絕望地汲取著最後一點溫暖,腦袋裡滿是塞壬島那棟小樓裡自己收拾東西,抱著枕頭搬去隔壁的慘澹光景。
  
  這光景自顧自演繹著,卻突然被斷諭的動作打斷。
  
  他將手搭在了林維緊緊環著自己的手臂上,是要推開的樣子。
  
  林維察覺,不等他用力便自發地鬆開,躲躲閃閃不敢對上斷諭的目光,難過至極——好了,一切都結束了。
  
  可他沒有被放開。
  
  有人捧住了他的臉,使他不得不與之對視:“你看著我。”
  
  聲音的主人有一張好看而冷漠的臉。
  
  他生在帝國最高的門閥,從小到大看過無數精緻華貴的東西,見過許多美麗或英俊的面孔,可沒有一個能比得上眼前這個。
  
  “我不知道你今天為什麼要說這些,也不知道你為什麼難過。”
  
  林維像是個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在那雙眼的注視下,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他的思緒忽然偏了偏,苦中作樂地想——這傢伙難得願意說這麼多話。
  
  “但是……”話說到一半,忽然沒有了下文。
  
  林維無措地望過去,看見這人正向自己靠近。
  
  他閉上眼,感覺到嘴唇上柔軟的溫度。
  
  先是一觸即分,繼而輾轉加深,不容反抗。
  
  林維背後靠著的是珊德拉的脖頸,兩邊是極北之地的寒風。
  
  無路可退。
  
  細碎的小雪不知何時大了起來,在風中打了一個旋兒,紛紛揚揚飄飛落下。
  
  珊德拉許久沒感受到背上的動靜,用靈魂氣息悄悄探了探——還好,還在,沒有把主人弄丟。
  
  她放下心來,自顧自在天上飛來飛去,和有生以來頭一次見到的雪花玩得開心。
  
  第86章 你就擁有他了
  
  海緹覺得這兩天林維和斷諭的氣氛比較奇怪——大概是從那天打架之後開始的。
  
  在學院時,如果斷諭用出全力,林維是必定被壓著打的,可現在大魔法師對上巨龍和大預言術,她挺想知道這兩人如今誰更厲害一些,因而分心關注了一下那邊——沒想到這兩個傢伙勢均力敵打到一半,忽然消停了。巨龍越飛越高,也看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
  
  而等她回到房裡,正看見林維一個人回了房間,把房間門關掉,似乎還鎖上了。
  
  西爾維斯特先生和斷諭一起上來,不知在對斷諭說著什麼,兩個人分開之後,斷諭在經過原本房門時停了一下——隨後轉去了隔壁的房間。
  
  海緹:“……”
  
  這種兩人單獨出現的場景實在是罕見。
  
  她見斷諭是要在另一間房過夜的樣子,出於身為半個占星塔成員的自覺,前去幫忙整理了房間和床鋪。
  
  臨走時,她小心翼翼地問:“你們怎麼了?”
  
  斷諭的回答讓她十分無奈。
  
  “不知道。”
  
  海緹只好下了幾層,回去自己的房間,邊走邊憂心想——難道打著打著來了真的不成?
  
  林維逃一般回到房間後,拿出契約書打算冷靜一下自己的頭腦。
  
  可那些本來就尚未完全掌握的字元好像齊齊換了張臉似的,哪一個都不認得。
  
  他看著看著,思緒不知遊蕩飄飛到了那裡,受到蠱惑一般,伸出手輕輕觸了觸自己的嘴唇。
  
  這一舉動不可避免地開啟了對於剛剛發生過事情的回憶。
  
  他的心臟砰砰鼓噪了起來,感覺整個人都在發燙。
  
  可那時他腦中一片空白,使這些回憶實在是不甚清晰,好像是清晨醒來時一場華麗夢境的餘溫。
  
  “他吻了我。”夜晚臨睡時,林維望著天花板,心想:“沒錯,事實就是這樣,他吻了我……他為什麼會這樣做呢?他在安慰我嗎?”
  
  這姍姍來遲的煩惱終於降臨在了林維的身上。在這之前,他是輕鬆又愉快的,只要和那肖想已久的魔法師靠近一些,只要能每天看見那張好看的面孔,能窺探到那麼一點點情緒的變化,就足以讓他感到甜美的喜悅——可現在,他甚至都沒有來得及細細回憶和品嘗那使人沉溺的、溫柔的侵略,就陷入了撓心撓肺的忐忑當中。
  
  “他到底有沒有討厭我?他那時在想什麼——他知道這樣做的意味麼?他會不會……”林維閉上眼,把臉埋進柔軟的雪兔毛皮裡:“他會不會,也有那麼一點兒喜歡我呢?”
  
  隔壁的天花板上,星河變幻流淌,乳白光芒明明滅滅,微光映在魔法師澄淨的暗金色眼瞳裡,像是流星曳過薄暮時分的天際。
  
  斷諭望著星河,雪中的一幕幕在他眼前重播。
  
  他記憶最為深刻的片段不是那溫熱柔軟的觸感,也不是在承受時微微顫抖的眼睫,而是林維從自己的肩上抬起臉來,放棄般緩緩鬆開手臂的動作。
  
  這動作是一片鋒利的薄刃,攪動著他慣於無波無瀾的心緒,不僅掀起連綿不絕的波濤,還帶出尖銳又酸澀的疼痛來。
  
  那一刻的沉默驚心動魄,如同響雷。
  
  他的直覺這樣說著:“他悲傷又無助,你就要失去他了。”
  
  “可如果你留住他,你就擁有他了。”
  
  他緩緩閉上眼睛,世界唯餘沉沉的漆黑,可那漆黑的盡頭又浮現出一絲細微的光芒,像是有人在漫漫長路的一端點燃了一支燭火。
  
  ——你就擁有他了。
  
  他的思緒化成一隻飛蛾,夜色裡溯光而去。
  
  雪夜的天空沒有星星,觀星者們放棄了登上塔頂,選擇與壁爐依偎在一起,星塔在結界裡度過一個安謐的夜晚。
  
  收起窗幔的早晨,窗外綿延的雪山將房間映得明亮,林維抱著契約書猶疑不決地站在隔壁門前時,深棕色的門被從裡面打開。
  
  他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將《契約書》翻到靠後的某一頁:“後半部分有許多看不懂的字元——可以請教你嗎?”
  
  “可以。”魔法師聲音淡淡,側身使他能夠進入房間裡。
  
  氣氛一開始是嚴肅且認真的,就像他們之前每一次一起探討魔法問題一樣,直到小貓細細軟軟叫了一聲,毛茸茸的白影跳到桌上,逡巡了一圈,發現攤開的書本是個好地方——它立刻盤起身子臥下,尾巴尖掃來掃去,將那些林維看不懂的字元遮蓋得異常嚴實。
  
  林維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撥了撥這只小東西,除了讓它懶洋洋眯了眯眼睛外沒有別的效果。
  
  “那個,”他在緩和下來的氣氛中看向斷諭:“昨天……”
  
  窗戶忽然發出清脆的敲擊聲。
  
  林維剛剛出口的話被打斷,兩人同時向窗外看去——只見阿德里希格笑眯眯坐在魔輪的船頭上,做了一個推開窗戶的手勢。
  
  林維沒好氣地打開了窗戶。
  
  “看起來我打擾了什麼,真是十分抱歉……”阿德里希格笑得意味深長且毫無“抱歉”意味。
  
  “你回來了——找我們做什麼?”
  
  阿德里希格懶洋洋抱臂:“我們得出發了,小傢伙,我是打算來叫醒你們的……沒想到竟然都已經起床了。”
  
  昨晚睡得十分不安穩的林維面色不善地問:“去哪?”
  
  “炎焰之穀,你知道他們正面臨著一些事情。”阿德里希格眨了眨眼睛。
  
  林維略一思忖,然後回頭和斷諭用眼神迅速交換了一下意見,兩人隨即上了阿德里希格的船。
  
  丹尼爾正操縱著魔輪,它帶著幾人緩緩上升,向大陸南部飛去。
  
  “上次在這條小船上飛,是黑暗時代邊緣時的事情了。”阿德里希格仰面躺在甲板上,愜意道。
  
  他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回憶起那時的情景來。
  
  “我認為自己早已想不起來了,可是坐上魔輪的那一刻,我發現那些事情仍然像發生在昨天那樣鮮明。”
  
  林維和斷諭在一旁靜靜聽著這人的敘述,只有在這個時候,阿德里希格聲音中才浮現了與年輕面容截然相反的蒼老來。
  
  “我們有不少人,奎靈,亞瑟,希斯頓……有時候可愛的小奈蘭和他的騎士也在。”阿德里希格緩緩道:“奎靈喜歡在甲板上高談闊論他的學院即將變成的樣子,亞瑟和希斯頓在魔法協會的管理制度上爭論不休……奈蘭身體不好,不能常在甲板上,但他最喜歡站在船舷邊,對著下面的大陸,對我說——他要建立一個廣闊的人族帝國,在那裡,人們不懼怕那些強大的種族,也不會為了明天的食物發愁。”
  
  “但他很快就會被唐納斯塞回船艙裡——理由是未來的帝國需要他好好活著,而吹風會讓脆弱的陛下久咳。”
  
  “他做到了。”林維忽然道。
  
  “是的,他想要得到的東西總能實現。”阿德里希格的眼眸裡有淡淡的暖意:“如今我從魔輪上向下望去,所能看到的都是他的帝國領土。”
  
  林維望著阿德里希格,他沒有想到——帝國的開國皇帝竟然與魔法世界十分相熟。
  
  “那是最快活的日子,我們滿心自豪,認為這條小小的船隻上聚集著整個大陸最絕頂的天才們,我們要為這片可愛的土地建立美好的新秩序,我們有著用不完的熱愛和力量。”
  
  “後來就不行啦,”阿德里希格低低笑出了聲:“我們以為戰爭是讓自己發揮天才的最佳機會,以為所有的事情都能夠用聰明才智和漂亮的魔法實力解決——直到我們遇到了無法戰勝的力量。”
  
  林維有種隱隱約約的預感——這個活了一千多年的傢伙打算說的是一些觸及黑暗時代最核心秘密的東西。
  
  “大陸的歷史承認這是所有種族與勢力的混戰,帝國的史書會記載這是人族與其他種族艱難抗衡的戰爭,吟游詩人會說它是一場決定了魔法世界走向的戰爭,卡塔娜菲亞會告訴你這是神與神的戰爭……”阿德里希格望著天空,歎了口氣:“而我所經歷的,是人與神的戰爭。”
  
  神——這個字眼終於被阿德里希格說了出來。
  
  “不過呢,小傢伙,你們不用害怕,”阿德里希格坐起身來,又恢復了不怎麼正經的笑容:“那也不過是一些貪生怕死的傢伙。”
  
  “所以你贏了?”
  
  “當然沒有。”阿德里希格答的理所當然。
  
  “我只是個可憐的普通人——沒有魔法,不會咒語,靠著一些有趣的故事和蹩腳的煉金術在大陸上招搖撞騙,難道你能指望我去打敗神嗎?我會被他們輕而易舉地弄死,眼珠被挖出來,掛在脖子上作為裝飾!”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維:“……”
  
  他覺得自己剛才認真聽這人回憶所產生的傷感遭受了侮辱。
  
  有這個時間,還不如跟斷諭把之前被打斷的對話進行完。
  
  他抬眼望瞭望斷諭,並把對視維持了下去。
  
  沒有得到回應的阿德里希格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嘖。”
  
  他對此十分不滿,嘴角掛起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
  
  “嗯……林維——其實我還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林維把注意力轉回到他身上:“什麼?”
  
  “你知道,我晚回了兩天,”阿德里希格重新以極為放鬆的姿勢躺下,道:“這是因為我在途中順便拜訪了塞壬島。”
  
  林維在腦海中勾勒出他曲折的行程,不得不驚歎“順便”二字的神奇。
  
  但阿德里希格的下一句話讓他不得不警惕地豎起了耳朵。
  
  “我的收穫十分大……不僅帶回了炎焰之穀出來的小傢伙——竟然還遇到了奈蘭家的後代。”阿德里希格道。
  
  奈蘭——奈蘭茲克·尤卡裡烏斯,帝國開國皇帝。而能被阿德里希格“遇到”的“奈蘭家的後代”……
  
  只想讓葛列格里安安分分在塞壬島待到季潮結束的林維感到十分頭痛:“你把他怎麼了?”
  
  第87章 關於永生
  
  阿德里希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笑容戲謔。
  
  林維感覺很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對“時光回溯”這件事的懷疑,他總覺得阿德里希格的眼神意味深長。
  
  假如自己的懷疑是真的,那麼這傢伙應該和自己一樣記得上輩子的事情才對。
  
  可是他想不通。
  
  如果自己是阿德里希格,並且記得有關戰爭的一切,必定會去往帝都,先殺死葛列格里,再弄死林維——一切隱患都沒有了。
  
  他正這樣想著,就聽阿德里希格興致勃勃道:“我要做一件大事情,還得用到這位小皇子——你把他私藏在塞壬島做什麼?”
  
  “私藏”這詞用得十分微妙,林維再沒有確定的情況下也不願意對阿德里希格暴露太多,他摸了摸鼻子,模模糊糊道:“是因為一些涉及家族利益的事情,等季潮結束他就會被平安送回帝都。”
  
  “可憐的小皇子……那麼他可能要困死在塞壬島上了。”阿德里希格歎了口氣,語氣卻仍然輕鬆的很。
  
  林維有些訝然:“為什麼?”
  
  這時候,另一個聲音傳來,是丹尼爾在氣憤地喊著:“施奈德!我不管你要做什麼見鬼的大事,過來開船——為什麼這裡也有元素風暴!”
  
  船身忽然一個顛簸,林維向前方望去,只見魔輪即將駛向的是一團灰蒙的霧雲,渾濁中帶著狂亂的躁氣。
  
  “一年前,寒冰之穀淪陷。”阿德里希格豎起一根手指,片刻後再豎起第二根:“五天前,烈風之穀淪陷。”
  
  “在曙光浮現之前,元素風暴只會愈演愈烈,永不停止。”他道。
  
  林維:“曙光在哪裡?”
  
  阿德里希格靜靜躺著,目光憂鬱而迷茫地望著天空,當林維以為他即將說出一番深刻而富有遠見的言論時,這人伸出一隻單薄的、看起來沒什麼力氣的手,仔仔細細在眼前打量了一番,然後神情坦然地指了指自己:“我。”
  
  林維:“……”
  
  還沒等他對這一動作作出反應,丹尼爾就徹底放棄了對魔輪的控制,朝甲板上的阿德里希格走過來:“你竟然還在曬太陽——我要把你丟下去!”
  
  這位“曙光”先生被綠袍子煉金師從地上像拖屍體一樣拉起來,半死不活地拎去開船了。
  
  “誒,等等……我還有話要交代小林維。”他掙扎了幾下。
  
  “閉上你的嘴!”暴躁的丹尼爾看樣子幾乎想把操縱卷軸扔到他的臉上。
  
  “我開就是了……”阿德里希格小聲嘀咕著:“風系和水系混合的元素風暴,首先要打開保護結界,然後用這兩系的攻擊魔法——你把攻擊魔法陣修好了吧?”
  
  丹尼爾“嗯”了一聲。
  
  “站穩,”阿德里希格揚起嘴角:“我們要衝過去了。”
  
  一直在平穩行駛的魔輪忽然加速,防禦結界浮現,以具有極好的魔導功能的桅杆為中心,攻擊魔法陣被激發,風系與水系魔法元素波動像漣漪一般散開,與醞釀著元素風暴的霧雲衝撞——在撞上那一片刻,元素出現短暫的空白地帶,魔輪借機一路竄過,完好如初地沖過整片風暴區域。
  
  “知道怎麼做了?”之前被粗暴對待的阿德里希格找回了場子,斜睨著丹尼爾。
  
  丹尼爾盯著操縱卷軸,愣愣點了點頭。
  
  他似乎是在思索著原理,一會兒之後,真心實意地對阿德里希格道:“……你厲害啊。”
  
  “我當然厲害。”阿德里希格得意挑了挑眉,順便譏諷道:“哪裡像你,我可是知道的,單單是幾天前穿越了塞壬海上單一元素的風暴,你就把這條可憐的小船差點弄壞,用了五天才修好!”
  
  他悠悠然回到了林維和斷諭身邊,這兩人此時正在船舷邊不知望著什麼,雖然靠得挺近,但不說話,氣氛凝固。
  
  林維在漫無邊際地回憶——他想起來了,這一年帝國災害四起,北方運河封凍、暴雨與颶風頻發。
  
  阿德里希格眯眼笑了笑,不知道想起了什麼。
  
  林維聽見腳步聲,轉頭看他:“你剛剛想說什麼?”
  
  “想拜託你一件事情,嗯……作為酬謝,我告訴你阿薩為什麼出現在元素之穀。”
  
  林維終於明白了這人為什麼明明知道許多東西但就是遮遮掩掩——他就是想吊著自己,並借此奴役自己!
  
  一個精明的商人——上次的“三個問題”也是!
  
  但林維又實在無法拒絕“得知真相”的誘惑。
  
  他磨了磨牙齒,認命地討價還價:“什麼事情?”
  
  “答應,然後我才能告訴你。”阿德里希格拒不讓步,但隨即又道:“但這件事情從某種意義上是一件好事,它對你有很多好處。”
  
  林維表示願聞其詳。
  
  阿德里希格把他拉到一邊,眼神在斷諭身上晃了晃,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你不僅會獲得靈魂力量的提升,還將有充足的理由與他共處——我猜你正在為今晚到底睡在哪個艙室發愁。”
  
  精明的商人拋出了美味的誘餌,林維思索了一會兒,決定咬鉤了。
  
  他點了點頭。
  
  阿德里希格滿臉憧憬:“我說過了,我要做一件大事情。”
  
  林維:“……嗯。”
  
  “為了讓你體會到這件事情有多麼偉大,我首先得告訴你神到底是什麼。”
  
  林維沒有想到還能收穫這種意外驚喜,靜靜聽他講了下去。
  
  “那時候,魔法元素濃郁到不可思議,不管是煉金術、魔法陣還是魔法理論都進展到了當時所能達到的巔峰……無數我們現在所不能想像的輝煌的成果,魔法天賦常見,大魔法師的數量也非常多。”阿德里希格眼裡似乎浮現出一點懷念。
  
  “你當然讀過《時光手劄》……我在裡面隱晦地提及過一些天才的人物,但其中有那麼幾個,他們在魔法上已經不能用‘天才’來形容——驚人的天賦遇上了輝煌的時代,誕生出甜美異常的果實來。”
  
  “大魔法師已經是極限——可是有那麼幾個人突破了這個界限,他們自稱已經超越了規則,成為了魔法元素的主人,隨心所欲操縱一切元素,就像運用自己的手臂一樣靈活。”
  
  “他們只需要往某個地方一站,立即有純粹的元素像洪水一般湧到身旁,引發異象……比如阿薩行經之處常有暴雨和洪水,而狄利克雷帶來呼嘯的颶風,於是他們建立殿堂,指點學生,擁有信徒,被許多人尊稱為神靈。”
  
  這些東西並沒有使林維感到意外,他在浮空之都上時就已經和斷諭有過這樣的猜測,但阿德里希格接下來所說的就是他從沒有料想過的了。
  
  “他們喜歡這樣的生活,自然想要把這樣的生活持續下去——永遠持續,他們開始嚮往永生。”
  
  阿德里希格笑了笑,他這笑很輕,笑意稍縱即逝,可卻比之前所有漫不經心的謔笑都要真實:“你相信永生嗎?”
  
  林維想了想,他目睹過無數死亡,自己也經歷了一次,但從沒有思索過這類問題——畢竟連大魔法師都有壽命的極限。
  
  他搖搖頭:“我不知道。”
  
  “有,當然有,”阿德里希格翹起嘴角,語氣卻十分平淡:“可惜只有一種永生——那就是‘永生的魔法咒’所帶來的永生,化作逸散的魔法元素,永遠存在著。”
  
  林維當然知道“永生的魔法咒”,魔法師們的葬禮。他忽然想到了一種可怕的可能:“他們……”
  
  “他們對自己已經超越規則深信不疑,可終究還是沒有逃過。”阿德里希格語氣中有淡淡的嘲諷:“魔法實力越高,壽命越長,這是公認的事實。所以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提升自己的力量,想要達到一個全新的境界,直到那‘全新的境界’悄悄降臨,他們才意識到迎接自己的是一個絕望的結局。”
  
  阿德里希格聲音飄渺:“他們的操縱力與日俱增,與元素的溝通越來越流暢順利,自視為主宰,卻逐漸變作了同類,他們終將與魔法元素同化,得到實實在在的永生。”
  
  “他們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如果一開始就沒有抱著得到永生的念頭,倒也不會如此,只是結果太過誘人,過程太過順利,方向也看似準確無誤,卻將自己送進了深淵……實在是無法接受。”
  
  “神靈急切地尋找出路,他們發現黑暗女神卡塔娜菲亞實力最高,卻似乎從不擔心這個問題——有的神認為能驅使死靈的女神本來就是不生不死的狀態,有的神則認為她得到了解決這一問題的方法。”
  
  阿德里希格對上林維若有所思的目光,輕聲道:“許多事情的起因其實並不複雜……神們決定聯合起來,從女神手中得到唯一的生機,光明女神的追隨者首先向卡塔娜菲亞的信徒發起了戰爭。而戰爭一旦誕生在最適合它的土壤,便瘋狂地生長起來,波及整片大陸。”
  
  他以一句話作為這段歷史的結束:“黑暗時代就開始了。”
  
  “我可以明白……”林維蹙了蹙眉:“他們得到了嗎?”
  
  阿德里希格搖了搖頭:“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女神和所有黑暗元素一同消失,元素無法調和,風暴降臨,黑暗時代中最混亂的時期到來。”
  
  “那他們死去了麼?為什麼阿薩還在?”
  
  阿德里希格:“嗯……他們選擇了沉睡,而這就涉及到許多事情了,我們暫且跳過下一段歷史,來到現在——沉睡的神靈們終於得到了復蘇的機會和永生的希望,因為當初他們費盡心思也沒能解決的問題,元素之穀卻做到了。”
  
  “為了平息元素風暴,另外一群人——像是奎靈、協會的初始成員們,也許還有那時候的我……他們創造了執守元素之穀的家族,這些家族的成員在元素之穀的環境中一代比一代更加強大,純淨延續的血脈也促成了這一點,他們簡直像是最純粹的魔法元素被賦予了靈魂。”
  
  “當元素亂流在這家族的某一代人體內出現,就證明他們的身體已經純粹到與真正的元素沒有任何差別的地步,卻奇蹟地擁有靈魂和意識,不至於消散。”
  
  “所以你就可以猜到神靈想做什麼了,他們只要用自己的靈魂取代掉原本的靈魂,就能得到夢寐以求的東西……所以我要拜託你——可愛的小召喚師,由你來用契約保護那些小傢伙們的靈魂。”
  
  “我沒有辦法和人族簽訂契約。”林維道。
  
  “練習,提高你的靈魂強度——就在你的同伴身上練習。”阿德里希格終於正色,回答他:“他的靈魂是最高等級,因為朗基努斯之槍是唯一憑藉本身就能和神靈抗衡的東西,而聖槍一半的力量被賦予了這個家族。只要你能將和他的契約進行到一半,就能夠輕而易舉與除他之外所有人族立契。”
  
  第88章 我期待著
  
  林維最後還是選擇了一個人在艙室裡。
  
  窗外是雲,天際遙遙望去有一道藍與白的交界。
  
  他轉回頭來,半靠在床背上,閉眼悄悄把一根細細的靈魂觸角遞到了隔壁去。
  
  “我非要等他主動來找不可。”他用被子蒙住臉,惴惴不安地自己撲騰了一會兒,這才靜了下來,深吸一口氣,將靈魂觸角探到魔法師的身上,小心翼翼戳了戳。
  
  可心理準備看來還是沒有做足,靈魂相觸的那一刻,尖銳痛感來得太過迅速,他的靈魂猛地抽搐了一下,不由自主輕輕悶哼出聲。
  
  小貓在床頭桌上“嘎嘣嘎嘣”啃著魔晶,聲音清脆響亮,響在疼痛的餘韻裡,格外還多了一分使人悲痛的淒涼。
  
  “這敗家的小東西,我已經身無分文了——就該把它扔在獸潮裡。”他憤憤想著,努力轉移對疼痛的注意。
  
  另一件艙室的斷諭忽然感到一點不可言說的觸感,像是被某種輕、軟而細的東西刺了一下。
  
  不是精神力,也不屬於魔力的波動,似乎有些熟悉。
  
  他像是想到什麼,看向艙室的牆壁——走出房門,來到隔壁房間門前。
  
  門是虛掩著的,被推開。小貓在床邊的桌子上蹲坐著,看到他來,象徵性叫了一聲。
  
  林維把腦袋從被子裡探出來,抿了抿嘴唇,道:“你來了。”
  
  隨即像是惡作劇成功一樣,揚起嘴角笑了笑:“來了就不要走了。”
  
  斷諭看他顯然不是那麼精神的臉色,蹙眉:“你在對我用契約?”
  
  “是的,果然會被你察覺到……”林維把小貓拎到面前,撓著這個小東西耳根的軟毛,誠實交代了自己這樣做的原因。
  
  “是阿德里希格那個傢伙,我答應了他一件事——他需要我跟元素之谷那幾個後代簽訂靈魂契約……”
  
  他簡單交代了一下阿德里希格所說事情的始末,算是講明白了前因後果,又強調了一下斷諭靈魂的特殊之處,之後道:“所以我要盡力嘗試和你結契來提高自己的靈魂強度,阿德里希格說如果我能把跟你的契約進行到一半,就足以和其它人族結契了。”
  
  “但是這太難了。”林維手下一個不小心,力度有點大,原本正眯著眼睛享受的小貓不滿地從他手裡鑽了出去,動作迅速地攀著斷諭的衣服往上,坐在了魔法師右肩上,居高臨下俯視著林維。
  
  林維沒有管它,繼續說著,語氣有點沮喪:“死沼那一次我直接昏了過去,這次沒有,但也好不了多少,契約剛剛觸碰到你的靈魂,我就無法忍受。”
  
  “用最簡單的契約也是這樣?”斷諭問。
  
  “沒有用——你和這個可惡的小東西一樣!”林維看了有著暗金色圓眼睛的小貓一眼:“那些契約甚至還沒有觸碰到你的靈魂就會被駁回,你的靈魂高高在上告訴我,它接受的底線是本命契約!”
  
  林維眼裡滿是控訴。
  
  魔法師不善於應對這種局面,想來想去,適合說出來的也只有一句:“抱歉。”
  
  林維:“……”
  
  這人對自己的態度似乎沒有什麼改變……他鬆了一口氣之餘還有那麼一點兒失落,不懷好意往床邊靠了靠,拍了拍旁邊的枕頭:“過來。”
  
  “我們再試一次,嗯……你要放鬆,你的靈魂要毫無保留接納我。”
  
  “我不知道要怎麼接納你。”斷諭道:“我感覺不到自己的靈魂。”
  
  “也對,你不是召喚師,我找找……”林維想了想,從空間戒指中拿出一本厚書來,書名為《靈魂契約》,他一邊翻著頁,一邊道:“我以前沒有留意過這種東西,因為遇到的絕大部分靈魂等級不會高過我自己——找到了。”
  
  他讀著這上面的內容:“契約能夠被強制訂立,但這永遠不會是最佳的立契狀態。在主僕以上的立契過程中,我們希望雙方平等、友好而坦誠,彼此熟悉,對即將締結的契約懷有期待,唯有這樣,契約才能夠足夠地深入靈魂。”
  
  他讀完這段,接著翻了幾頁:“這一段是關於本命契約的——我們對本命契約的討論默認在承契方具有足夠高智慧的前提下進行,必須承認,對於坦誠交付自己靈魂的畏懼普遍存在,所以契約雙方必須具有高度的信任、相匹配的實力與承擔風險的勇氣——因為你們即將毫無保留地生命相連,心意相通。”
  
  林維翻來覆去又把這幾頁上的其它內容看了看,最後得出一個結論:“我們看起來還是很符合本命契約的條件的。”
  
  他道:“所以你大概也不必白費力氣去感覺自己的靈魂……只需要期待,然後相信我就可以了!”
  
  魔法師看他信心十足的樣子,開始試著強行調動自己的情緒——這種事他實在是沒有做過。
  
  一會兒之後,斷諭對林維道:“我並不期待……也做不到信任你。”
  
  林維:“!”
  
  他難以置信地呆了呆,轉頭過去看著斷諭,像是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魔法師看到了他在那一刻複雜變化的眼神——濕漉漉的眼神,意識到之前所說的話非常不對,容易引起誤解。
  
  他很多時候不能明白林維的心思,但這次卻奇異地看懂了這個眼神,進行了有效的補救:“我只是在說契約……它會讓你很難受。”
  
  斷諭的眼神總是時刻冷靜而平淡,即使是這樣注視著,也沒有多餘的感情——可也是一種沒有雜質的真誠。
  
  “他是在心疼我,雖然他自己未必明白。”林維怔怔望著,這一認知帶著使人心動的熱度,讓他的靈魂微微顫慄。
  
  他的眼神像是春天初融的雪湖,慢慢柔軟下來,搖搖頭:“不……我不懼怕疼痛,你要忘記這些,需要期待的是契約結成後的效果——我們的靈魂原本在星海中各自飄蕩,但契約連起了它們,我們之間不會有任何隔閡,這是最牢不可破的關係之一,時間和空間不能使我們分離,就像是……”
  
  林維想了想,發覺自己找不出適合的比喻來——畢竟自己也沒有訂立過本命契約。
  
  他無奈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之就是期待一個很好的結果吧。”
  
  面對即將到來的疼痛,像是尋求安全似的,他不自覺向斷諭那邊靠了靠,再次閉上眼睛:“你準備好了嗎——我要開始了。”
  
  靈魂觸角再次伸出,輕輕與近在咫尺的斷諭的靈魂相觸,林維身體輕微瑟縮了一下。
  
  “我還沒有撤回來,這次比之前要好……”他的聲音發著抖,靈魂觸角接著伸進一點——他終於直覺地體會到了靈魂等級的壓制,感覺自己仿佛是在海洋裡飄蕩著下落的一粒沙子,渺小又惶恐。
  
  幾縷微微汗濕的頭髮淩亂地散在他臉頰旁,斷諭不知道怎樣才能緩解林維的痛楚,唯一能做的就是放輕動作撥開它們。
  
  但這一撥簡直要了林維的命——無處不在的劇烈疼痛中忽然落下這麼一個極輕極細微的觸感,極端的反差讓他產生崩潰般的錯覺,像是羽毛落到了水面,從靈魂深處激起連綿不斷的漣漪。
  
  他無法抑制地喘息出聲,呼吸劇烈起伏,帶上了一絲嗚咽的哭腔。
  
  林維顫慄著,卻像是領悟到了什麼,斷斷續續開口道:“你可以……抱住我嗎?”
  
  也沒等斷諭做出反應,他主動靠得更近,把臉埋在魔法師的頸窩裡,感受到肩背上回擁的力度後,揚起嘴角——一個勉強的、虛弱而滿足的笑容。
  
  之前因為疼痛而緊繃的身體緩緩放鬆下來,林維感受著這個擁抱,意識放空——這個人的靈魂高高在上,正用鋒利的薄刀毫不留情刮割著自己的靈魂……而身體卻與自己緊緊相偎——溫柔而有力的。
  
  在海洋中飄蕩下落的沙粒放棄了掙扎,被深海的暗流裹挾,海水溫柔而有力,不知要帶它去往哪裡。
  
  原本凝成細線的靈魂觸角光芒逐漸散開成朦朧溫和的光暈,變成輕柔的光霧緩緩流動。
  
  “就是這樣……”他在稍減的疼痛裡繼續道:“你要期待的是這樣:我們的靈魂將密不可分,我的痛楚和愉悅完完全全交付給你……你的也交付給我。不存在背叛,也不存在分離,就像……就像煉金師的兩滴水銀……”
  
  魔法師把人攏在懷裡,感受著他身體的每一分顫慄和聲音中低低的喘息,閉上眼,想像他所描繪的。
  
  就像兩滴靠得極近的水銀,輕輕觸碰……
  
  連床頭的小貓也感覺到了兩人不同尋常的靈魂氣息,暫停了咬魔晶的動作,暗金眼瞳警惕地盯著兩位不知在做什麼事情的主人。
  
  一片寂靜裡,某種柔軟溫熱的氣氛悄無聲息滋長。
  
  “我能想像,”魔法師的手臂緩緩收緊:“我期待著。”
  
  另一片光霧逐漸蔓延流淌開,鋒利的薄刃不知何時化作了海水,溫柔環抱住浮浮沉沉的沙粒,穿過枝杈橫生的珊瑚叢,越出漆黑猙獰的岩洞,朝著遙遠海面投下的隱綽天光而去。兩片光霧緩緩相融,痛感漸散,契印終於刻下了第一個符號,精神力和靈魂力量到此全部消耗殆盡,結契過程戛然而止,林維的身體脫力般放軟,睜開眼睛。
  
  “我們成功了,”他平復著自己的呼吸,在斷諭耳邊道:“以後就是這樣……我們慢慢來,總會能多刻些印記進去。”
  
  斷諭為他擦去額上的汗跡,理了理柔軟的黑髮:“不說話了,你先休息。”
  
  林維“嗯”了一聲,忽然笑了笑,帶著有恃無恐的驕縱意味。
  
  只聽他用因為虛弱而略帶沙啞的嗓音輕輕道:“這都怪你的靈魂強度,不然我哪裡會疼——我要懲罰你!”
  
  “罰你……就這樣不許動,除非我醒了!”林維對這個主意十分滿意,感覺自己終於理解了帝都裡那些欺男霸女的紈絝貴族少爺對這項事業樂此不疲的原因。
  
  被“欺霸”的某位魔法師將他抱的緊了些:“好。”
  
  小公爵滿意地閉上了眼睛——他是個寬容的人,這種程度的動是可以容忍的、是極好的。
  
  第89章 禮物
  
  靈魂力量在緩緩回復,林維的意識隨之清醒,他先是檢視了一番自己的靈魂:強度有沒有提高沒有看出來,倒是很親昵地跟另一個靈魂光團靠在一起,看來契印刻得不淺,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消散。
  
  身體的各種感覺也隨著清醒回歸,他睜開眼睛,看見斷諭正閉著眼,呼吸的起伏十分平靜,不知道是在冥想還是睡著了。
  
  他眼中不由自主泛上笑意來,只想一直看下去,連眨眼都覺得浪費。
  
  偏偏房間裡還有一隻感官敏銳的小東西,看到林維醒來,立刻叫了一嗓子。
  
  ——林維只想把小貓扔出去。
  
  但是為時已晚,斷諭已經被它叫醒,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清醒澄靜,像是深秋時波瀾不驚的霜湖,只映著林維的影子。
  
  未完成的契約不會一直維持下去,而是逐漸消散——也就是還會短暫停留一段時間,林維仍然能夠感覺到那種細微的連結。
  
  他抬眼望瞭望窗外,正午的陽光熱烈燦爛,帶著大陸中部開闊明朗、四季分明的氣息。
  
  他從床上坐起來,看著下方景物,道:“朗達沃平原……蒂迪斯家的封地在這裡。”
  
  他有些出神,不僅想到了自己的家族,還想到了上輩子的戰爭——朗達沃平原是主要戰場之一,同時也是最終一役的所在地。
  
  斷諭看他怔然出神的樣子,問:“怎麼了?”
  
  “想起了一些事情。”林維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縮進被子裡,眼神停在斷諭臉上不離開。
  
  他感受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連結,感覺非常新奇:“我們再來一次?我的精神力恢復了一點兒。”
  
  斷諭冷冷淡淡看了他一眼。
  
  林維知道這個提議被否決了。
  
  他換了個話題,問:“你能感覺到契約嗎?”
  
  斷諭跟他對視著,回答:“有一點。”
  
  林維眼底的笑意重新泛了上來,他在魔法師耳邊問:“假如,我是說假如——不是為了阿德里希格那個請求,你願意和我訂立本命契約嗎?”
  
  他的話說得隨意,卻也莊重,他的語氣像是在簡單地詢問一個“你今天想吃什麼”類似的問題,眼神裡藏著的不安卻不自覺洩露了秘密——這是一個對於他非常重要的問題,一根細細的絲線拉扯著他的神經,沒來由地恐懼著某個可能的結果。
  
  “先別告訴我。”他說著,靠近了斷諭,柔軟的嘴唇在魔法師的唇角輕輕一觸,隨即分開,抬起頭來——以他的位置是在俯視,可眼神卻像是在仰望:“像這樣……可以嗎?”
  
  他們離得很近,呼吸清晰可感,加上契約的餘溫,竟有種密不可分的錯覺。
  
  沒等斷諭說什麼,林維複又低下頭去,點水一般覆上。
  
  “抱歉……”他的語調像是一聲輕而遠的歎息,“我想和你離得更近一些,我忍不住。”
  
  斷諭沒有說什麼,縱容了他的動作,並且佔據了主動。
  
  小貓踱步過來,歪頭打量著這兩個人,看見原本在上的林維不知何時已經被按了下去,黑髮淩亂地散在雪白的軟枕上。
  
  它以那核桃大小的腦仁想了想,回憶起來自己平日裡經常拿爪子去戳林維,或者撥他的頭髮——後果無一例外是被捉進懷裡揉上好一會兒。
  
  小貓滿意地轉身,覺得自己已然瞭解了這個世界的真相,繼續去與桌上的晶石堆戰鬥了。
  
  林維渾身發軟,他恍惚覺得兩世命運重合,自己在戰場上節節敗退以至退無可退,結局命懸一線,只有一張輝煌又酷烈的禁咒才能結束一切。
  
  他被放開了,對上魔法師好看的眼瞳,覺得自己卑微的很。
  
  “我已經說過了,”魔法師的聲音還是一貫的語調:“我期待著。”
  
  聲音淡淡落下,禁咒轟然點燃,蕩開摧毀一切迷惘與理智的餘波,讓林維感覺連自己的靈魂都被燒得通紅。
  
  他收緊了攀住魔法師肩背的手臂,鼓噪的心臟帶起了微微急促的呼吸。
  
  他仍有些不敢相信似的,問:“為什麼?”
  
  “我和你一樣,”斷諭回答他:“我也想靠近你。”
  
  林維望著他,眼睫微顫,像是個得到了太大驚喜以至於手足無措的孩子。
  
  斷諭卻覺得心中一直有什麼東西鬱結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問出了口。
  
  “你在害怕什麼?”
  
  林維卻垂下頭,沒有說話。
  
  “你不會想知道的,”他心想,“你是我偷來的。”
  
  他是一個裹在黑斗篷裡的賊,在時間的長河裡溯流而上,從命運手中竊取了原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一開始覺得這是個新奇有趣但也無關緊要的物件,便抱在了懷裡,一層層拆開來看,發現裡面的東西愈美愈精巧,而自己越來越喜歡,直到終於看清全貌——超出自己所有的期望,連靈魂都為之所攝,只想貪婪地抓緊,再也不放手了。
  
  他覺得很愧疚。
  
  林維的右手用力掐了一把左臂,喚回神智,把這些思緒收攏起來,一股腦藏進自己心裡一隻小黑箱子中,合上蓋子,落了鎖。
  
  他抬起眼來,撫觸著魔法師好看的眉眼,語調親昵又調皮,看來是和邀寵時的小貓學會的:“當然是害怕你跑掉。”
  
  他不著痕跡地轉移了話題:“你想,你那麼好看,還那麼厲害,學院裡好多女孩子都喜歡悄悄瞧著你——還有隔壁那幾個天天找你切磋的!而我呢,沒什麼特別的地方,哪裡都比不上你,腦袋有時候還不怎麼好使……倒是有些錢,可你們魔法師也不把那些東西放在眼裡。”
  
  “為什麼要這樣想?”斷諭安撫地親了親他的額角,“你很好。”
  
  魔法師沉默了一會兒,組織著自己的語言,最後認真地對林維承諾道:“不跑。”
  
  林維別過眼去,跟斷諭分開,他感覺自己眼眶發熱,生怕再多看一眼就要落下淚來。
  
  “你答應了,答應了就不能反悔。”他望著艙室的天花板對斷諭道:“反正我也禍害不了你很久,只要幾十年就好——我不纏著你,我們不簽契約,等我死了,你再去陪喜歡的女孩子玩。”
  
  “沒有喜歡的女孩子。”斷諭回答他。
  
  “那不行,你得去找一個。”林維想盡力讓自己的語氣輕快一點:“到那時候,你還有至少一百多年的生命……我看阿德里希格的意思,元素之穀遲早都要完,你也不用再守在那裡——一個人活著多沒意思。”
  
  “我不知道要去做什麼,”魔法師淡淡道:“你在的時候,就守著你,銳金之穀在,就守著那裡,如果都沒了,我也沒有地方可去。”
  
  林維轉頭看著斷諭,長久的沉默——他終於透過了那雙暗金眼瞳裡冰封的無波無瀾,看見一片沒有邊際的荒蕪。
  
  “所以簽契約也好,你要走了,就帶我一起去。”斷諭道。
  
  本命契約是生命相連的契約。
  
  林維搖搖頭:“可我不能……不能那樣殺死你。”
  
  斷諭眼裡有稍縱即逝的笑意,揉了揉林維的頭髮:“我們不說這個了。”
  
  林維“嗯”了一聲,忘記這些許多年後才會發生的事情,閉上眼再次吻了上去。
  
  回應是輕淺又溫柔的的,使人不知不覺沉溺下去。
  
  他的思緒飛到了窗外,想起與阿德里希格在甲板上另外的談話來。
  
  那是在阿德里希格講完他的請求之後——
  
  “他們已經能夠活到很久了——為什麼還想要永生?”他問。
  
  “首先,他們並沒有活得很久,其次,他們想要的境界還遙不可及,擁有的東西還沒有看夠,不甘心去死。”阿德里希格笑了笑:“執拗的天才,他們到最後也仍不相信永生是不能達到的。”
  
  “可是你,”林維猶疑地看著他:“你不就是永生的嗎?”
  
  阿德里希格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扶著船舷笑得直不起腰來,好久才止住了,神神秘秘對林維道:“說起來,神靈確實動過挖掉我眼珠的念頭,還好我得到了卡塔娜菲亞的庇護——不過不是永生,只是能多苟延殘喘一段時間……好吧,喘很久的時間,但也不是沒有盡頭的。”
  
  林維想起死沼殿堂中女神淡漠又厭倦的眼神來:“那你活夠了嗎?”
  
  “活夠了,可還捨不得死,”阿德里希格懶洋洋道:“還有事情等著我去做,比如保護你們這些小傢伙。”
  
  林維上上下下打量著他,實在不覺得這傢伙有如此高尚的情懷。
  
  “有的一心渴望永生,有的只希望立刻赴死。”阿德里希格對他道:“我活了這麼長時間,總算能體諒這些要死要活的神靈們……驚人的天賦和好運沒有讓他們過得快活,反而帶來了痛苦。再比如我自己——活了一千多年的確是值得驕傲的事情,可你想像不出我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
  
  “所有命運贈送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阿德里希格眨了眨眼睛:“我以一個長輩的身份告訴你這句話。”
  
  林維閉上眼,加深這個吻,感受著親密的觸感,像是置身一片溫柔的汪洋。
  
  他得到了太珍貴的禮物,只希望到時命運不會漫天要價就好。
  
  第90章 倒流
  
  寒冰之穀。
  
  暴風卷著冰雪,紛紛揚揚,冰封的河流在日光下熠熠閃光,峽谷中央高高築起一座銀白的宮殿,寒氣深重。
  
  宮殿最高的露臺上站著一個藍袍人,頭髮與霜雪同色。
  
  他閉著眼,不知站了多久,再睜開時,暴風雪猛地變大,魔獸的嘶吼聲也愈烈。
  
  他望著西方,不知道在想什麼,良久,嘴角掛上了一絲譏笑。
  
  “我是被騙了,”他輕聲自言自語:“大陸上仍然沒有一絲黑暗元素,也沒有新的傳說,卡塔娜菲亞即使現身,也最多是個不知從哪裡來的靈魂投影,沒有什麼好怕的……”
  
  這人冷冷看著宮殿四周巨大猙獰的魔法陣,他忽然擰起眉,看向朝南的方向,那裡的血色忽然變得鮮明殷紅起來。
  
  “我們到了。”魔輪懸浮在空中,丹尼爾敲響了林維所在的艙室門。
  
  打開門後,丹尼爾丟給兩人一人一枚藍色的水晶球:“我臨時弄了幾個,加上了冰系魔法陣——這裡實在太熱了。”
  
  阿德里希格在船舷邊看著炎焰之穀的景象,熔岩在火山上不停傾瀉,仿佛永無止息,空中時刻迸發細碎的火星,帶起淡淡的焦灼氣。
  
  “我們要做什麼?”林維問阿德里希格。
  
  “老規矩,問一個問題,要幫我做一件事。”阿德里希格挑眉。
  
  林維:“你似乎忘記了我就在你身邊……我只要耐心看著,就能看出你要做什麼。”
  
  阿德里希格搖頭:“你只會一頭霧水,並且不瞭解我這樣做的原因,然後失去很多好處。”
  
  林維無奈答應了。
  
  “我是來幫助鎮壓這裡的神靈復活的。”阿德里希格的語氣平常。
  
  林維驚訝極了:“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在這人之前的敘述中,他和除黑暗女神外的那些神靈都是敵對方。
  
  “因為你還有許多不瞭解的事情。”阿德里希格俯視著下面:“我參與了元素之谷的建立,還參與了‘奎靈’的落成——你知道它是什麼嗎?”
  
  “知道,”林維回答他:“一個連接五個元素之穀的魔法陣。”
  
  “沒錯……看來你已經對這個瞭解很多了,你知道它是在做什麼嗎?”
  
  “鎮壓神靈和源泉?”
  
  “鎮壓源泉,這是它的本來目的。”阿德里希格道,“可是要鎮壓,我們需要力量——聖槍朗基努斯幫助了我們,其它力量卻只有神們才會擁有了。”
  
  “但他們顯然對此漠不關心——他們心中只有逼退卡塔娜菲亞的沾沾自喜,還有直到最後也沒能從女神手中獲得永生秘密的懊惱。他們的實力足以在席捲整個大陸的元素風暴中安然無恙,因此並不把它放在眼裡。”
  
  “你們和神對上了?”聯繫之前阿德里希格所說的“人與神的戰爭”,林維已經大約猜出一些什麼。
  
  “要麼等著元素風暴把大陸屠殺殆盡,要麼借用到神的力量……我們別無選擇。”阿德里希格看樣子默認了林維的猜測:“我們用上了所有能用上的智慧和力量,奎靈提出了以他名字命名的魔法陣的雛形,騎士文明沒落,聖槍另一半的力量用於開啟這個覆蓋整個大陸的法陣,魔法協會的初代領袖們與第二代魔輪一起沉沒在塞壬海的中央,奈蘭犧牲了自己的血脈——我們拿出了一切拿得出手的東西,事情進行的非常順利,神靈反抗無果,他們強大的力量正為元素之谷鎮壓源泉提供可靠的保障,元素風暴平息,受到侵害的種族們開始了漫長的恢復元氣的過程……雖然最後只有人族堅持了下來,但終究是成功了——魔法得以延續,大陸恢復生機。”
  
  “直到很久以後,那些人中唯一活著的我才意識到一個事實,”阿德里希格抬起頭,看著無邊無際的天空:“我們把神當做創世神的幸運兒,除了天賦、力量和狂妄一無所有的蠢貨——我們沒有想過,他們也是有腦子的,至少其中有那麼一兩個具有這樣珍貴的東西。”
  
  林維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只能一言不發地聽著。
  
  “我們算計了神靈,讓他們的生命為元素之穀服務,他們看似被迫就範,但實際上是借機沉睡——他們從元素之穀的構想中看到了自己永生的曙光,對‘奎靈’做了不著痕跡的修改,以便時機到來時再次復蘇。”
  
  “這只能是光明女神的主意——她向來是這些神的頭領。”
  
  “如果讓她在恰當的時間完整蘇醒,那麼,她不僅不會感激我們的元素之穀給了她永生的機會,還會把當年的失敗報復回來,”阿德里希格聳聳肩:“現存所有魔法師的力量加在一起也無法與這個女人抗衡。”
  
  “所以你要提前喚醒神靈?”林維問。
  
  “聰明,”阿德里希格咧嘴笑了笑:“她是謹慎的,只有等其它神靈都安然無恙復蘇才會放心迎接自己的永生,我要為她製造一個錯覺,讓她在還沒有完全獲得與元素共生的身體時,主動出現,然後……結束她,也結束其它神。”
  
  林維大致清楚了他這個大膽而瘋狂的想法,但仍然有地方不能理解。
  
  “可是在那之後呢?”他問:“元素之穀失去作用,元素風暴繼續到來,這和黑暗時代沒有任何區別。”
  
  “我當然要極力避免這種狀況……”阿德里希格看著林維:“但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卡塔娜菲亞的痕跡,如果我們能夠找到她——女神帶著黑暗元素回歸,那麼元素重新調和,一切恢復正常。”
  
  “我已經為女神把所有與她作對的神靈都清除乾淨,應當有資格開口邀請她回來。”
  
  “原來你還是女神的信徒。”林維漫不經心地笑了一下:“所以你想通過我得知女神的去向,然後請她帶著黑暗元素回來——實話說,我不能同意,我覺得這過於冒險,你不僅沒有足夠的把握能讓一切恢復正常,還會讓整個大陸陷入糟糕的境地。”
  
  “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阿德里希格搖頭,眼神莫測:“當然也有其它的選擇,但都是拖延時間——還會付出巨大的代價,我想像過一切選擇可能帶來的後果,發現這是代價最小的一個。”
  
  “你確信我能找到女神——你的時間預言這樣告訴你?”
  
  “沒有時間預言,”阿德里希格微笑:“如果找不到,我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奎靈他們不會責怪我。”
  
  林維微微眯起眼,觀察著他的每一絲神態,試圖找出那麼一點兒破綻來。
  
  “雖然我們剛剛相識,但我相信,你可能是個浪漫的吟游詩人——而不可能是一個勇敢的歷險者,一個瘋詩人。”林維睨著他。
  
  阿德里希格等著他的下一句話。
  
  “你不會無緣無故冒險——你一定經歷了失敗和絕望,才能立下冒險的決心……”林維腦海中迅速閃現阿德里希格所有話語中有意無意透露的線索,聲音低得像耳語:“你撥動了錯誤的沙漏,使得混亂無法停止,所以你把一切重置,想去撥動那個正確的,對嗎?”
  
  阿德里希格滿意地低低笑了起來:“你終於得到了第三個問題的答案,蒂迪斯小公爵——我猜你現在支持我的想法了。”
  
  林維忽然有種輕鬆感,得知了最大秘密後的如釋重負。
  
  我果然在時間長河裡逆流而上了——林維長長出了一口氣。
  
  阿德里希格,他在寒冰之穀淪陷後終於發現了神靈的目的,但一開始沒有打算冒險,他必然採取了最可靠最保守的做法,他想和平解決神靈這件事——不論通過什麼手段,總之是犧牲了很多魔法師的生命,拖延了神靈復蘇的時間,希望能在這段時間內想到完美的方法。
  
  但這一定消耗了他的許多力量,他不得不休息一段時間……然後再次睜開眼來,發現帝國趁虛而入,本就數量銳減的魔法師所剩無幾,魔法在戰爭後徹底走向了盡頭。
  
  別無他法,他只有用上自己特殊的力量,倒轉時間,讓一切回到還未發生之前。這次他決定冒險,不再拖延,徹底解決神靈這一隱患。
  
  “我接受你的解釋,”林維道:“然後,你需要我做些什麼?”
  
  “魔法希望與帝國談判,在危機到來時共同應對。”
  
  “比如?”
  
  “比如暫且按下對魔法的敵意……再比如啟用當年奈蘭留下的、皇室代代相傳的寶物,魔法世界會同時提供支援,以便元素風暴徹底爆發時最大限度保護帝國的子民。”
  
  林維歎了口氣:“現在我相信你是要做一件大事了。”
  
  阿德里希格得意地笑了笑。
  
  第91章 永恆之城
  
  林維蹙眉看著阿德里希格:“所以說,你知道我……”
  
  “記憶與靈魂的關係仍然沒有被弄明白,但你們通靈者的靈魂總是有些特殊之處,”阿德里希格道:“我並沒有很意外。”
  
  塔主人淡銀色的眼瞳裡閃爍著一些奇異的光彩……這麼說來,他和自己是這片大陸上僅有的明白發生過什麼事情的兩個人?阿黛爾老師也是通靈者,但她不記得那些——也許是在這之前她已經死了。
  
  阿德里希格大概從自己問出“時光能不能倒流”這一問題時——甚至更早,在自己選擇進入魔法學院時就知道自己保留著一些記憶。
  
  但他並沒有因為上輩子那場戰爭對自己產生敵意,對帝國也沒有,這人的心中所考慮的只有魔法世界如何延續。
  
  或許他認為神靈這一問題的重要性遠遠高於帝國武力的威脅,或許在他現在的計畫裡,帝國也會捲入到這場“人與神的第二次戰爭”中——如果元素風暴再次到來,帝國乃至整個人族必然也面臨嚴峻的危機。
  
  林維想了想,接著問:“如果這一次失敗了怎麼辦——你再倒轉一次沙漏?”
  
  “沙漏不會再被倒轉了。”阿德里希格下船之前留給他這句話:“我只有這一次機會來彌補之前錯誤的選擇——在時間上做了手腳,就要付出時間之外的代價,比如被剝奪一些能力……之類的。”
  
  他們在炎焰之穀短暫停留了一天。
  
  阿德里希格和這裡家族的族長留了下來,其餘族人跟隨魔輪離開。
  
  這個家族比起林維見到的烈風之谷和銳金之穀要熱鬧得多,氣氛也比較活潑——誠如阿黛爾所說,火系魔法是總是那麼開朗。
  
  “我是水藍的姐姐。”一位有著火紅波浪長髮的女魔法師豐滿白皙的手臂搭上了林維的肩膀:“我可愛的弟弟還好嗎?”
  
  林維想了想塞壬島上那個迷糊的魔法師少年,回答她:“他很好。”
  
  女魔法師愉快地笑了笑:“沒想到我還能再回一次塞壬島——我的兩個弟弟都在那裡。”
  
  她說完這句,望著逐漸遠去的深紅火山與灼熱發亮的岩漿,目光有短暫的迷惘,隨即轉身:“走了,帶我去找個房間吧。”
  
  “不多看一會兒?”林維靠在船舷上。
  
  “也好——但是我已經看了二十幾年,實在是沒有什麼好接著看下去的。”女魔法師的聲音如同精緻的絲綢:“雖然我知道也許再也回不來了。”
  
  林維沒再說什麼,在魔法世界的這些日子,他已經大致瞭解了魔法師們一些普遍的性格,他們極少留戀一個地方,血緣的觀念極為淡薄,對自己的生命也不像大陸人那樣看重。
  
  “我說,”她湊近了林維,用目光示意留在地面上的阿德里希格:“他是誰,他想做什麼?為什麼只跟說了幾句話,就輕而易舉讓我們的族長做出讓全部族人搬離的命令來?”
  
  “是個想拯救魔法世界的瘋詩人。”林維似笑非笑看著阿德里希格的身影,順口向女魔法師套話:“你們族長還說了什麼?”
  
  “嗯……他說,家族的使命要結束了,我們自由了。”女魔法師勾唇笑了笑:“也就是說我可以與魔法師而不是普通人締結婚姻了?創世神在上,我真是高興極了——我決定立刻去向魔法協會的副會長告白,在學院時我就非常欣賞他!”
  
  “很抱歉……你暫時還不可以,”林維不得不制止了陷入喜悅、想立刻從甲板上飛起來直奔浮空之都的女魔法師:“我們面臨著強大的敵人,你們這一代人——就是體內出現元素亂流的這一代,都面臨著危險,我得把你們帶到安全的地方。”
  
  女魔法師失望地“嘁”了一聲:“好吧,我知道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所以你要帶我們去塞壬島?”
  
  林維搖了搖頭。
  
  “那是占星塔?浮空之都?難不成是傳說中的希律城?”
  
  “你知道希律城?”
  
  “當然,每個魔法師都聽過希律城的傳說,它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黑暗時代最後的避難所!”
  
  林維的手指不自覺輕叩著船舷,這一小動作往往說明他正陷入思索。
  
  “喚醒神靈的過程需要一些天,我做完這裡的事情後,在烈風之穀等你——那時候你至少要與這兩個元素之谷的後人訂立靈魂契約了,然後我們將正式喚醒風系和火系的神靈。”阿德里希格交代他的時候是這樣說的:“趕在阿薩醒過神來之前,把仍留在塞壬島上的那些元素之谷後代們帶去你的沼澤,或者希律城——都是絕對安全的地方。”
  
  “塞壬島也會有危險?希律城……是哪裡?”林維不解。
  
  “問問題要付出代價的,”阿德里希格挑眉:“不記得你們帝都的全名叫什麼了?”
  
  ——這和帝都有什麼關係?
  
  就像魔法師們早已習慣稱卡拉威主城為“浮空之都”,帝都的名字在大陸人口中已經極少提起。
  
  好吧,帝都的全名……希律斯科普斯城。
  
  他回過神來,對女魔法師道:“也許是希律城。”
  
  女魔法師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真的有這座城市?”
  
  林維:“……是的。”
  
  他把女魔法師送回艙室,轉頭又遇到了同樣幫忙安置炎焰之谷族人的海緹和丹尼爾。
  
  丹尼爾問:“施奈德告訴我要去塞壬島——然後呢?”
  
  “帝都。”林維回答他:“我們遇到了某些麻煩,需要和帝國談判……差不多就是這樣。”
  
  丹尼爾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所以我們就被他命令來命令去——該死的施奈德,我就不該從塞壬島出來找你,讓他一個人應付。”
  
  林維忽然發現,雖然丹尼爾一直對阿德里希格態度糟糕,但大體上還是聽話的,不像是只把這人當做交易行鑒定師的樣子,於是問:“你知道施奈德的身份?”
  
  “算是知道一點吧——大概是個很厲害的人?其實你被那片琴撥帶走的下一刻他就出現在了我的房間裡,問我你們發生了什麼。”
  
  “好吧。”林維頭痛地按了按額角:“他真是無處不在。”
  
  海緹聽到帝都,眼睛一亮:“我們真的要去那裡了?”
  
  林維點了點頭。
  
  “那葛列格里先生?”
  
  “他可以得償所願地回去了,”林維冷冷淡淡地抱臂:“魔法世界護送大皇子殿下回帝都,正可以順理成章與帝國對話,從這一點來說,他還是發揮了一些價值的。”
  
  “葛列格里先生說過,如果有機會的話,邀請我去皇宮遊玩……我聽說那裡種植著沒有盡頭的玫瑰花海,是真的嗎?”
  
  “沒錯,烈焰玫瑰是皇室的象徵。”林維打量著海緹臉上顯而易見的欣悅,發覺這個姑娘對葛列格里的態度似乎過於熱情了些。
  
  “記住我那天曾經對你說的。”他對海緹道。
  
  海緹想起了林維之前的告誡,略帶委屈地點了點頭。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們——希律城是什麼地方?”林維問丹尼爾和海緹。
  
  “持存之城,永恆之城,最後的藏身之處,我們的傳說裡是這樣說的。”知識淵博的煉金師首先回答,“但是好像也只是一個傳說了,它和騎士聖山一樣在記載中失去了確切的位置。”
  
  “沒錯,睡前故事裡常常出現它,”海緹點了點頭:“傳說黑暗時代的最後,希律城保護了許多人的生命。”
  
  林維在回去自己艙室的途中思索著這個所謂的“希律城”。
  
  根據阿德里希格所說,“希律城”就是帝都,而所謂“黑暗時代”的最後,正是元素風暴吞噬整個大陸的時期。
  
  許許多多的種族在黑暗時代的末尾遭受重創,並在接下來的漫長時光中漸漸消亡,只有人族艱難生存了下來,他們建立帝國,繁衍生息,最終成為大陸上最繁盛強大的種族……這段歷史不論怎麼解讀,都充滿了驚險與不可思議的味道——人族比起精靈、龍族之類,實在是渺小脆弱得多。
  
  但假如這座“希律城”在元素風暴中保護了帝國與人族血脈,那麼帝國當初在強敵環飼的極度惡劣境況下開國、興盛,並與人族一脈共同繁榮……似乎也不是那麼不可思議了。
  
  也就是說,帝國崛起另有其強大的倚仗,一個連魔法世界都承認的倚仗?
  
  ——可在上輩子那場戰爭中,帝都的一半都化為廢墟,聽起來可絲毫不像“永恆之城”。
  
  林維決定不再想這些複雜的東西,畢竟多了一個阿德里希格,現在已經與上輩子截然不同,他選擇相信這個活了一千多年的老怪物會把一切安排妥當。
  
  航行的過程尚算順利,掌握了對抗元素風暴方法的丹尼爾操縱魔輪橫穿整個大陸南部,然後取道東部塞壬海,抵達魔法學院。
  
  林維在途中再次向帝都的蒂迪斯宅邸傳遞了一封信。
  
  “魔法世界有變,葛列格里將回。”
  
  安斯艾爾老師沉默著迎接了他們,並沒有像往日一樣暴跳如雷,整個魔法學院的氣氛也充滿了一種緊張的寧靜。林維想,這大概是因為阿德里希格“順路”來了一趟,學院也得知了一些事情。
  
  魔法學院並沒有向他們主動提出額外的支援。元素之谷的後輩原本就是年輕魔法師中最優秀的一些人,而斷諭已經成為大魔法師——西爾維斯特先生外出,學院裡可沒有第二位大魔法師了。
  
  此行對林維來說最值得一提的事情就是……魔法學院具有對魔法師等級的認證資格,他順理成章地在認證處抱回了心心念念的白袍。
  
  “符文,我要金色的符文——越好看越好,加持內容沒有什麼特殊的要求。”林維正在和丹尼爾交涉。
  
  “裝飾性符文?這要花費我很大的精力,加價!”
  
  “我的魔晶幾乎已經被那只該死的小貓吃光了……我可以在帝都給你買下幾家珠寶店——我知道你能在那種地方挖出值錢的東西來。”
  
  “成交。”丹尼爾笑得開心:“要不要鑲嵌流金砂,或者星芒石?”
  
  “可以有一點,”林維想了想:“不要太誇張。”
  
  一個優秀的煉金師完成作品是迅速的。
  
  一個優秀的煉金師對作品的美觀程度是有極苛刻要求的,即使是穿著奇異的綠袍子煉金師。
  
  林維非常滿意。
  
  他從丹尼爾手裡接過魔法袍,迅速地上樓了。
  
  丹尼爾看著他的背影,眨眨眼睛:“他的狀態很奇怪——我覺得他是飄上去的,難道是我把魔法袍修飾得太過完美,讓這傢伙沉迷於欣賞?”
  
  第92章 約定於塞壬灣
  
  白色,在大陸人眼中是純粹而乾淨的顏色。
  
  可一旦與魔法打過交道,這種色彩就換了一種含義。
  
  只有大魔法師能夠穿在身上的色彩……伴隨著危險、強大、冰冷。
  
  林維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著穿上白袍的魔法師。
  
  他很滿意他所看到的。
  
  他順從了自己的內心,撲了上去。
  
  他也很滿意他所摸到的。
  
  被強迫換了一身魔法袍的斷諭實在沒能理解林維被戳中了什麼奇怪的興奮點,但是見他激動又高興的樣子,倒也沒有反抗,面無表情地任人揉搓了好一會兒。
  
  只見林維從空間戒指裡又拿了一件空白的白袍出來——在斷諭身上比劃了幾下:“帶符文的好看一些……但是空白好像也不錯。”
  
  他坐到了書桌後面,一本正經地道:“我決定以後不允許你穿白袍出門。”
  
  斷諭:“……”
  
  “不行,”林維一手托腮,又不知道想了些什麼,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原來的樣子也不差。”
  
  這時候,庭院外忽然傳來敲門聲,林維往外看了一眼,涼涼道:“是蒂姬他們……你剛剛回來,她就上門來探望,我知道蒂姬喜歡看著你——這非常糟糕,還是乾脆禁止你出門好了。”
  
  ——忽然被剝奪了出門資格的魔法師並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但值得慶倖的是,他這幾天來掌握了一個行之有效的應對林維種種行徑的做法。
  
  身著白袍的魔法師俯下身來,在黑髮召喚師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召喚師意義不明地哼了一聲,暫時擱置了對於魔法袍這件事的糾結。
  
  他們把房間翻了一遍,整理一些可能會用上的東西。
  
  林維打量著整個房間,忽然想起來初住進時它的樣子——空蕩蕩,很是冷清。
  
  現在卻不一樣,相對的兩個書桌上擺滿魔法典籍,水晶球壓著的羊皮紙上是匆匆畫成的魔法陣的草稿,海緹從島上移栽來的幾棵魔法植物長勢良好,半透明的碧綠藤蔓爬上了窗櫺,牆壁沒有多餘的裝飾,因而床頭貼著的兩張紙條格外顯眼。
  
  其實也沒有多出很多東西,但就是顯得滿了——用詩人的語氣來說,它似乎是被填充了一些時光或記憶之類的東西,深蜂蜜色的地板也浸透了使人愉悅的氣息,稍一回憶,魔法師冥想時安靜的側顏就會浮現眼前。
  
  這間早已習慣了的小屋忽然顯得好看極了。
  
  林維很少有這種感覺,他向來不怎麼注意這些東西。
  
  他忽然回憶起來,自己帶著魔法師軍團離開帝都的那天,也覺得帝都格外繁華美麗。
  
  ——後來這個地方幾乎一半淪為廢墟。
  
  離開的時候,他不安地握了握斷諭的手腕。
  
  斷諭:“怎麼了?”
  
  “沒什麼……”林維最後看了一眼這裡,闔上門。
  
  蒂姬的來訪不僅是為了關心斷諭忽然離開,也是要質問林維自己的同級水藍為什麼去了一趟魔輪就無影無蹤了。
  
  “他是元素之谷的後代,有事情需要他來完成。”林維這樣回復了氣勢洶洶的光魔法師小姐。
  
  事實上,林維劃動了琴撥,拜託已經去過一次死沼的阿嵐將元素之谷的後代們安置在傑拉爾的地下宮殿裡。
  
  “你能向他們解釋清楚嗎?”林維問阿嵐。
  
  “不需要過多解釋,”阿嵐淡淡道:“我們都知道自己的家族來歷特殊——只要你不是把我們丟在那裡後就不管不問。”
  
  “你們非常重要,我要去帝都,之後很快就會去找你們。”
  
  “好的。”阿嵐朝他點了點頭。
  
  女神的琴弦中有一道正通往帝都,意味著林維可以在帝都和死沼間隨時來往,這讓他很是安心。
  
  魔法世界的事情告一段落後,他要面對著的就是……葛列格里殿下。
  
  看來海緹已經把狀況告訴了葛列格里,看到林維時,葛列格里似笑非笑地向他頷首:“蒂迪斯閣下。”
  
  “殿下。”林維回禮,“我們即將護送您回程。”
  
  由於阿德里希格那句“趕在阿薩醒過神來之前”表明了時間的緊迫,林維之後的動作進行十分迅速。
  
  魔輪在塞壬島短暫停留後再次離開,風浪中駛向塞壬灣的碼頭。
  
  這個碼頭對於學院的學生來說意義深刻,每個人都在這裡與自己的同級相遇,然後開始真正意義的魔法師生涯。
  
  “我們面臨著很危險的事情,對嗎?”船舷邊,海緹問。在占星塔和炎焰之穀的所見足夠讓這個聰慧的少女意識到一些事情。
  
  “確實是,但是不必過於擔憂,”林維想起阿德里希格的笑容來:“有人在保護著我們。”
  
  “好吧,”海緹湛藍色的眼睛望向遠方逐漸顯現的岸際:“我不知道這些,也追不上你們,尤其是你和斷諭兩個——總是做一些危險的事情,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現,如果有下次,我可不敢去找你們啦。”
  
  她俏皮地吐了吐舌頭:“不如我們約定一個地方,假如有一天我找不到你們了,就去那裡等著!”
  
  “好主意——帶我一個。”正在操縱魔輪的丹尼爾插話。
  
  “那好吧,”林維想了想:“不如就在塞壬灣的碼頭,這個位置去任何地方都很方便,不論是大陸還是魔法世界。”
  
  “正好我們都在,”海緹在甲板上環視一圈,得到保證的她安下心來,笑道:“就像睡前故事裡那樣,歷險中失散的魔法師總能重新聚在一起!”
  
  這個約定確實帶著些天真的幼稚,使得甲板上氣氛輕鬆了不少。
  
  “大陸上也有類似的睡前故事……”林維忽然想起小時候公爵夫人常講的故事來:“騎士在遠行前和心愛的公主約定一個地方,公主在那裡築起高塔,等待著騎士凱旋歸來向她求婚。”
  
  他伸手揉了揉海緹的頭髮:“我們兩個是騎士,你是公主。”
  
  海緹笑得非常開心。
  
  “喂,你們兩個——”丹尼爾不滿:“體諒一下脆弱的、沒有任何攻擊力和防禦力的煉金師,如果你們又跑去什麼危險的地方,我也是跟不過去,只好等著的那一個!”
  
  “也對……”林維沉吟了一會兒,語氣誠懇:“你做不成公主了,海緹,你得在塔底保護丹尼爾公主殿下——不僅要防範外面危險的敵人,還要擔心他為了研究和煉金實驗把塔拆掉。”
  
  海緹忍住笑,煞有介事地點頭:“我會看管好他的。”
  
  ——在他們沒有注意到的一個角度,某間艙室的窗前靠著一個年輕人,他興味地打量著甲板上發生的一幕。
  
  “他們真是和睦得使人羡慕。”來自帝國南方的薩斯·安格爾回過頭來,對葛列格里聳了聳肩:“我都想加入進去了——可惜除了美麗的海緹小姐,其它人似乎都對我們兩個不怎麼感興趣。”
  
  “我只知道你無憂無慮的日子要結束了,薩斯。”葛列格里似乎是笑了一下。
  
  “是的……這是個壞消息,我都忘了即將有什麼在帝都等著我們,”薩斯·安格爾長長歎了口氣:“自從您的弟弟露出獠牙,帝都就變成了一個使人緊張的地方,對比之下,我竟然覺得魔法世界可愛極了——殿下,我覺得您可以考慮對這個世界稍微改觀。”
  
  “這座島嶼只是他們安置年輕人的地方,”葛列格里的語氣並不緩和:“我的看法沒有任何動搖。”
  
  “好吧。”薩斯也沒再繼續說下去,轉移了話題:“我們來說伯蘭殿下……”
  
  為了彰顯“蒂迪斯長子與魔法世界護送大皇子殿下回帝都”的誠意,魔輪一路高調掠過帝國上空,一天后抵達帝都。
  
  但由於陸地上傳遞消息的速度緩慢,林維傳往家族的信件僅有公爵大人和伯蘭殿下知道,帝都城衛軍還沒有得到“迎接魔法師和大皇子殿下”的命令,就看到一艘怪模怪樣的、破舊的船從天上掉了下來,落在城門口!
  
  帝都城衛軍進入全面戒備,白甲武士持著□□和盾牌包圍了魔輪。
  
  衛隊長上前:“——你們是什麼人?”
  
  丹尼爾嘀咕了一聲:“熟人。”
  
  好吧,今天又輪到這位衛隊長執守,一個曾有幸聞到過龍糞味道的大陸人,如今又見識了有著千餘年歷史、意義重大的魔輪——雖然這艘魔輪的外觀不怎麼體面。
  
  不得不說,這位衛隊長十分盡職盡責,他堅持“沒有得到命令,不能輕易確認身份,更不能輕易放人入城,尤其是與魔法相關的情況下”,不僅認真辨認了蒂迪斯的火焰長劍徽記與皇室的烈焰玫瑰徽記,還詳細記錄下魔輪上幾位魔法師的身份,然後將情況遞交帝國防務司——這過程實在耗費了不短時間。
  
  帝國防務司的指令還沒有到來,城門內卻出現了沉重而整齊的馬蹄聲。
  
  皇家騎士團帶著沉重的威勢擺開,架勢實在不像是歡迎。
  
  第93章 如你所願
  
  “皇家騎士”是個煊赫的、威風凜凜的名字,讓人想起健壯高大的駿馬與騎士冷峻的眼神。厚重的黑色甲胄是他們的標誌,長而鋒利的槍尖是他們的倚仗。
  
  騎士團全部由精銳的武士組成,他們全部經過了嚴苛的挑選與訓練,裝備有最精良的盔甲與武器——有人說,他們抵得上一整支軍隊。
  
  軍務大臣與帝國防務司無權調動這支隊伍,蒂迪斯同樣——即使這一家族的先祖是他們的初代騎士長。
  
  皇家騎士團有另一個名字叫做“玫瑰騎士”,顯而易見,他們只為皇室服務。或者,嚴格來說,為皇帝服務。
  
  雖然來者不善,但林維略微放鬆了些——看來伯蘭已經得到了皇家騎士團的一部分控制權。
  
  為了不顯弱勢,皇室誠然要派出最強的武力迎接魔法世界的到訪。但同時,鑒於帝都微妙的局勢,這也未嘗不是伯蘭殿下對葛列格里殿下的“歡迎”。
  
  黑甲騎士們分出一條道路,伯蘭上前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見客禮節,他的身體看起來好了些,愈發顯出優雅的溫文有禮來。
  
  “我代皇室迎接你們,來自遠方的朋友。”他的聲音使人心生好感。
  
  皇室慣常是不會立刻就事論事的,他們為了優雅和體面,進入正題之前往往要進行一番使魔法師們摸不著頭腦的繁文縟節。
  
  林維深諳烈焰玫瑰家這些年的積習,他盡力去壓縮了流程,最終刪減為今晚在皇宮舉行一場只有皇室、頂級貴族與核心大臣及少數家眷參與的夜宴。
  
  並且,小公爵以“來自魔法世界的朋友與自己相熟”為由,把魔法師們的落腳處換成了蒂迪斯家在東區的宅邸。
  
  老皇帝傳來了不少口令,但遲遲沒有露面,可見病情確實值得憂慮。
  
  林維在夜宴前被伯蘭殿下邀請去書房進行了一番長長的密談,致使他回來的時候,夜宴已經快要開場了。
  
  “林維,我們到底要去做什麼?”海緹不能理解“夜宴”這個名詞。
  
  林維交代了他們——核心內容是安靜地進餐就好,耐心待到結束就可以了,剩下的事情由他來完成。
  
  “我們什麼都不必做?”丹尼爾問。
  
  “可以這樣說,”林維回答他:“這件事由伯蘭主持,他站在蒂迪斯家一邊,宴會的態度會比較友好。帝國把我當做中間人……所以主要是我去與他們打交道,斷諭也許會參與一點,因為大魔法師的身份象徵整個魔法世界。”
  
  “還有舞會……”林維想起了這個,微微蹙起眉來,看向海緹:“我先教你一點簡單的舞步。”
  
  林維此行不單是為了代魔法世界接受皇室的謝意,更重要的目的是阿德里希格的委託——這人很有讓整個大陸再來一次元素風暴的打算,而帝國某件秘密的底牌可以抵抗風暴。
  
  上輩子他已經身為蒂迪斯公爵,也僅知道皇室持有三份禁咒卷軸,卻對這個“底牌”一無所知,看來這個存在屬於皇室的秘密。
  
  開國皇帝尤卡裡烏斯一世確實與魔法世界關係匪淺,甚至是阿德里希格當初的好友,而皇室一脈的傳承在一千年中幾乎稱得上平穩,那麼現在的皇帝陛下應當知道一些東西。
  
  因此,魔法世界也算是有求於人……為了表示友好,魔法師們換上了帝國風格的禮服。
  
  守衛騎士閃爍輝光的盔甲上沾染了貴族夫人身上的熏香,那香氣由鮮花與黃金裝飾的廳堂裡散出,經過穹頂與爬滿藤蔓的拱門,消失在八匹白羽駿馬牽引著的馬車中——宴會盛大精美,可惜吸引魔法師們目光的只有繁麗的裝飾與可口的食物,冗長的感謝致辭聽得海緹頭腦發昏。
  
  魔法師一方安靜地進餐,讓對魔法世界態度不一的大臣和貴族全部無話可說,而主持宴會的伯蘭殿下與重新歸來的葛列格里殿下坐得極近,卻幾乎沒有對話,下首幾位先是支持葛列格里,在他失蹤的這段時間內又轉投伯蘭的政客更是噤若寒蟬——這大概是帝國歷史上氣氛最冷淡的一次宴會了,林維無奈地想。
  
  悠揚的舞會曲奏響時,氣氛總算緩和了些,按照禮儀,第一支曲子要由皇室在場中身份最高之人開場,兩位皇子地位平等,但葛列格里年紀稍長,再加上宴會的主題,他應該選擇的舞伴……
  
  林維稍稍眯起了眼睛,看著意料之中、但實在不令人期待的一幕。
  
  “親愛的海緹小姐,”葛列格里削薄的唇角浸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知道我有沒有榮幸能邀請您共舞。”
  
  “我……”海緹聲音極小:“我只會一點兒……”
  
  “沒有關係,”葛列格里現在完全像是一個彬彬有禮的紳士:“這是一支很簡單的曲子。”
  
  海緹轉頭望瞭望林維,見他沒有明顯禁止的樣子,輕雲樣的緋紅點染了少女的雙頰,她將手輕輕遞上,被帶入了舞池中。
  
  另外幾對舞伴在這之後也滑入池中。
  
  “信鴿,”林維身旁的伯蘭忽然低聲念出了這首舞曲的名字:“王子與一個敵國女孩兒浪漫的愛情故事。”
  
  他似有所指:“我的哥哥向來少與女人接觸。”
  
  是的,林維心想。大皇子殿下很少出席舞會,即使在場——即使應當由他開場,大多時候也是伯蘭代勞。
  
  “僅此一次,”林維緩緩道:“他們不會再有任何交集了。”
  
  伯蘭微微笑了起來,兩人碰了一下酒杯,隨即不再說話,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夜漸深,舞會終於結束。
  
  宮廷女僕吹滅芬芳的蠟燭,白色輕煙在她眼前蒸騰,樂師的琴聲止於最後一個音符。
  
  丹尼爾警惕地看了一眼葛列格里,然後看向林維。
  
  林維朝他點了點頭。
  
  煉金師首先帶著海緹離開,穿過回廊與玫瑰花園的小徑,進入蒂迪斯家的馬車,先行回去,以免那位現在是主人身份的殿下發出“散步”或“送回”的邀請。
  
  林維還要應付一些客套或試探的交談,所幸魔法師一直在他身邊,敢於搭話的人寥寥無幾。
  
  倒是已經成為王妃的拉維斯小姐,問了類似“你在那裡過得如何”的問題,雖然神態仍是一貫的冷淡,卻也表達了一份難得的關心。
  
  “所以我還是不喜歡帝都。”人們徹底散去,林維和斷諭走在小徑上,他漫不經心地踢了一顆路上的小石子。
  
  “你以前經常參加?”
  
  “有些是必須要去的。”林維答他。
  
  他們放慢了腳步,林維悄悄把靈魂觸角伸了出去,嘗試再結一次契約。
  
  他們之前在魔輪上也試了幾次,現在已經能比較順利地完成最初的磨合,稍微減輕了林維靈魂的痛感。
  
  他的靈魂強度已經發生了一點改變,不知道是因為練習還是本命契約具有的同化影響。
  
  直到契約又推進了些,林維才停下,他閉眼休息了一會兒,清楚地感覺到靈魂密切的連結。
  
  這對召喚師來說是非常奇妙的感受,他們習慣於孤單地飄蕩在無邊無際的靈魂星海,交流與觸碰稍縱即逝,從未與另一個靈魂這樣長久相接過——如同漆黑海面漂浮的小船找到了燈塔,一滴水落入深秋寧謐的池塘。
  
  “這個契約很可恨。”他忽然道。
  
  “嗯?”魔法師不解。
  
  林維不回答。
  
  “怎麼了?”魔法師的語氣裡難得地出現了一絲有跡可循的關切。
  
  “也沒有什麼,它很好。”林維歎了口氣,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斷諭。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它,”林維的聲音有些低:“我現在一刻都不想離開你。”
  
  一輛輛馬車的輪聲遠去,夜晚寂靜下來,星河橫亙天邊,略帶涼意的風刮過宮殿與庭園,帶來遠處夜鶯的唱聲與身旁玫瑰的香氣。
  
  魔法師看著他,看見月光下,那雙深紫羅蘭色的眼睛好像蒙上了一層柔軟的水汽。
  
  他不擅長於察言觀色,可在這一刻讀出了一點孤單的味道來。
  
  他透過那雙眼睛,看見了許多相似的場景與相似的人。
  
  黑色禮服上紫色的水晶袖扣不經意間碰到精緻的杯盞,發出一點清脆的響聲,他小口啜飲著杯裡的酒,或是別的什麼,等著被邀請一支舞,卻極少去邀請別人。
  
  宴會與舞會在深夜告一段落,他走出回廊,與人禮貌地談論著天氣和今晚的月亮,然後分開,獨自走過玫瑰花園裡的小徑,馬車放下雕飾花紋的銀踏,目的地是另一座庭園與城堡。
  
  他一個人做著一些談不上喜歡或不喜歡的事情,沒有人陪著他。
  
  他明明還很年輕,魔法師心想,可他的眼睛告訴我他已經這樣過了許多年,他習慣了,他才知道有人陪著的時光是什麼樣的。
  
  “那就不離開。”魔法師道。
  
  林維笑了起來。
  
  他拉過斷諭的手在唇邊吻了一下:“親愛的魔法師先生,我可以請你跳一支舞嗎?”
  
  斷諭回憶了之前夜宴上聽到的,回他:“我的榮幸。”
  
  林維不滿他所學到的:“不要這句,它太謙遜了,裝模作樣的貴族才用這個。”
  
  魔法師想了一會兒,開口。
  
  “如你所願。”
  
  他說著,反手握住了林維的手。
  
  林維愉快地眯了眯眼睛。
  
  玫瑰的香氣漸淡,不再濃烈,那一點甜蜜的氣息卻因為不再被其它味道干擾而清晰起來,花園小徑走到盡頭,紋飾蒂迪斯徽記的馬車正在前方等待。
  
  “上車,”林維折下一支玫瑰,塞進魔法師手裡:“帶你回家了。”
  
  第94章 被發現的
  
  長子平安歸來,老皇帝的思慮雖仍然沉重,但畢竟輕鬆不少,病情也有所好轉。
  
  他今夜終於有了精神。
  
  “伊西斯,扶我起來。”
  
  皇后扶老皇帝靠著床頭的軟墊坐好:“宮廷醫師說您的情況正在好轉……您感覺怎麼樣了?”
  
  老皇帝渾濁的目光看著妻子略帶憔悴的面容,緩慢點了點頭:“好些了。”
  
  善解人意的皇后見他的目光移向床邊桌上一遝排列整齊的紙張,立刻將那些拿下來,遞至老皇帝面前。
  
  “伯蘭,我的兒子……他做得很好。”老皇帝看著其上整齊清晰、簡潔明瞭的內容,點頭。
  
  ——在他病中,代行皇帝職權的伯蘭每天都會將重要的帝國政務整理記錄,附上面對這些政務是貴族議會、元老院的態度與自己最終採取的做法。
  
  可伴隨著老皇帝開始閱讀其中的內容,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皺眉的原因不在於對次子做法的不認同,而是這些天來發生的事情本身。
  
  “梅利克桑德運河摩爾維亞港以北封凍……皇家第二船隊滯留,北方礦石與木料運輸受阻。”
  
  “塞壬海風暴季持續,波及東部沿海,海軍艦船全部歸港,漁民返岸,物資供應出現短缺。”
  
  皇后在一旁聽著老皇帝低聲念出,她算不上精通政務的女人,可這些年來也學會了不少東西——至少具備了一點兒觀察大局的頭腦。她不覺得有什麼,帝國正值強盛,根基深厚,她想不出有什麼事情可以撼動這只身強力壯的巨獸,即使偶然發生一些天災*,也都有一整套完善的應對體系,危機就像寬廣河流上一朵不值一提的浪花,很快便平靜無蹤。
  
  老皇帝接著又念了幾條北方的暴風雪、南方的旱災預兆之類,看來在這段時期,帝都內部沒有出什麼亂子,倒是外面不□□穩。
  
  皇后的心終於沉了沉,因為這實在算得上是災禍頻發。
  
  “情況實在是不好,財政大臣與各地執政官都繁忙了起來,”老皇帝搖了搖頭:“但仍然可以控制,只是國庫要支出一大筆了。”
  
  他說完這些,咳了幾聲,大概是有些疲倦,將記錄交給皇后:“伊西斯,你念給我聽。”
  
  皇后便開始念了——後邊兩頁總算有了些好消息,諸如各地的七日盛典順利舉行、南方貴族獻上大量珍貴特產之類。
  
  這時,宮廷僕役送上了今天的記錄——由於伯蘭殿下需要主持夜宴,這次的記錄來遲了些。
  
  “東部沿海、北方摩爾維亞港以北與南部雅利山脈一帶大面積出現怪病——滯留在外的人們皮膚刺痛、滲血,進而發展為全身疼痛,已有數十人死亡。”
  
  老皇帝聽到這裡,神情終於徹底凝重下來:“瘟疫?”
  
  “似乎不是,陛下。”皇后掃視過接下來的內容,繼續道:“據執政官上報,大範圍內幾乎所有人都出現這種症狀,並且輕重程度有明顯的地域區別,越靠近中部,症狀越輕,懷疑是飲水或氣候出現問題,帝都已經派出學者和醫師……”
  
  “不對,”老皇帝道:“怪病區域和那些災害發生的地方一致?”
  
  皇后翻了翻之前的記錄,忽然感到後背發寒:“是的,陛下。”
  
  宮殿中沉默良久,老皇帝才道:“還有嗎?”
  
  皇后翻過一頁:“怪病的嚴重區域曾發生過幾次異象——陽光忽然強盛,所籠罩的區域內,疼痛得到極大緩解,被人們稱為‘神跡’,這一說法在怪病區域廣泛流傳,真實性尚未確定。”
  
  老皇帝擰起眉來,不知在想些什麼,他把“神跡”一詞在嘴裡來來回回念了幾遍,忽然道:“從魔法世界回來的蒂迪斯長子——我要立刻見他。”
  
  說完這句,他一口氣沒有喘平,忽然又咳了起來,這次咳得十分厲害,許久才平復下來。在外隨時候著的宮廷醫師立刻上前,檢視一番後對皇后道:“用藥的劑量不能再加大,陛下得休息了——在沒有徹底好轉之前不能過於費神。”
  
  “陛下,現在已經是深夜了。”擔憂老皇帝身體甚於國事的皇后扶老皇帝躺下,道:“您需要休息,明天再見人不遲。”
  
  老皇帝艱難地呼吸了幾口,點了點頭:“明天早上,不能再遲了。”
  
  此時,葛列格里的宅邸也是燈火通明,夜宴後,許多大皇子一系的貴族與官員並未回家,而是來到此處,直至深夜才散去。
  
  “情況和我們預料的差不多。”葛列格里目前唯一的心腹薩斯·安格爾道。
  
  出身南方貴族的薩斯·安格爾瞭解所效忠之人的脾氣,但與其它大皇子門下小心翼翼,唯恐失去信任的人們不同,他與葛列格里的相處要隨意許多。
  
  他瞭解自己的特殊之處——由葛列格里親手提拔、培養,並且出身的家族並無過於強盛的實力,不會招致忌憚。
  
  “伯蘭殿下現在在帝都風頭極盛,連平民都開始對他讚賞有加,”他瞧著葛列格里:“我們?”
  
  “他已經得到了父親的喜愛,”葛列格里沉聲道:“我們不能把希望寄託在父親搖擺不定的心思上。”
  
  “但伯蘭還擁有了可觀的勢力,你知道的……尤其是拉維斯和蒂迪斯——仍站在我們這裡的世襲大貴族只有伯林納和斐迪南。”
  
  “薩斯,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