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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信了你的邪 by 走在田間


攻:九幽
受:盛連

盛連捧上了公務員的鐵飯碗,以爲從此之後朝九晚五打卡看報
結果進了科室才知道,抓妖是日常,外勤天天跑,時不時還要被隔壁科室借去當鎮妖淨化的外掛
然後某一天,他遇到了只吃素的喪葬集團大佬季九幽
大佬:“來我這邊,泳池別墅千萬跑車隨你挑。”
盛連:“好的大佬!”\(≧▽≦)/
後來才知道,別墅建在幽冥界、泳池造在忘川水邊,千萬跑車還是地府牌照,人間界禁行
盛連:“……”老子信了你的邪!
萬能吊命天山雪蓮受X喪葬集團總裁大佬攻【別致】

內容標簽: 靈異神怪 情有獨鍾 幻想空間
主角:盛連,九幽 ┃ 其它:全國大型連鎖喪葬集團總裁和他的小可愛


第一卷 輪回河

第1章
  盛連出生在A市一個普通雙職工家庭,父母本本分分的老實人,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兒子大學畢業後考上公務員,捧上碰瓷也碰不爛的鐵飯碗,光宗耀祖。
  盛連不負衆望,考上了。
  盛家夫妻歡天喜地,還特意回老家辦了酒。
  院子裏臺桌搭了十幾個,浩浩蕩蕩延伸到這縣郊農村二層小樓的大門口,盛家夫妻熱情招待鄉裏鄉鄰,盛連這個主角卻遺世獨立地坐在老家二層小破樓的院子臺階上啃黃瓜,嘎嘣脆地啃,以旁觀者的角度看他爸媽,不是很理解二老對鐵飯碗的執念。
  不就是份穩定點的工作嗎。
  盛連啃完最後一口,擦擦手,起身,轉回屋子裏,去了他奶奶房間。
  盛連的奶奶今年八十歲,老當益壯,一字馬跨得比小姑娘都開,村裏人都說盛連的奶奶是活得開明心態好的老姑娘。
  此刻,這滿頭銀髮的老姑娘正背對著房門口,對著屋內桌案上的一個蓮花座磕頭祈福。
  三跪三拜,結束了,還上了一支香,又拜了拜,才算完事兒。
  “奶奶。”盛連進門,目光在那蓮花臺上掃了眼,至今也不是很明白他奶奶到底在拜什麼。
  老太太看到孫子進門,樂呵呵地笑了笑,朝他招手,真論起來,盛連其實和老太太更親近,因爲盛家夫妻從前忙工作顧不上兒子,都是老太太在親自照顧這大孫子。
  如今大孫子學業有成、又考上了公務員,老太太自然高興。
  但高興歸高興,還是悄悄拉著盛連,謹慎地看了眼閉上的房門,壓著蒼老的聲音,耐心叮囑盛連:“你上班的地方要是離家遠,就找理由搬出去自己一個人住吧,千萬別被你爸媽發現,會嚇到他們的,知道嗎?”
  盛連點頭:“我知道。”
  老太太又不放心地問:“你一個人能行吧?”
  老太太這是拿他當小孩兒,盛連特意加重語氣承諾:“能,可以,絕對行。”
  老太太點頭,可緩了緩,又唉聲嘆氣地一感嘆:“哎,不怪我這年紀大的多嘴啊,誰讓你是個包菜精呢。”
  別人家都是親媽親爹,他家這絕對是親奶奶。
  “哦對,”老太太責備自己的老糊塗,“我又忘了,不是包菜,是天山雪蓮,嗯,雪蓮精。”
  盛連不是人,準確來說,不完全是人,他的本體是一株天山雪蓮。
  這事兒說來也怪,盛家上下幾代都是普普通通的凡人,職業從他爸媽那代朝前都是貧下中農,連個算命的都沒有,結果這一輩卻生出了一個“妖物”。
  這妖物打娘胎出來是個人,長到三歲的時候,某一天跟著盛老太太去蔬菜園挖包菜,挖著挖著,盛連忽然就變成了一隻戳進土裏的大包菜,盛老太太轉頭沒見孫子,卻見了這麼大的包菜,擡手就挖。
  老太太秉著“這麼大趕緊挖回去煮了”的樸實心態,孫子都忘了,抱了就走,擡腿進廚房,卻忽然聽到一聲奶聲奶氣地哭腔——
  “奶奶!別吃我!嗚嗚嗚嗚……”
  這是第一次,盛連化出了他形似包菜的天山雪蓮的原型。
  不過提到曾經那些舊事,盛連也很佩服她這位大字不識幾個的奶奶,文化是沒有的,可膽色俱全,大孫子變成了懷裏的包菜,非但沒被嚇哭嚇傻,第一時間抱回屋子裏,對著蓮花座三叩九拜,念念有詞的祈禱,沒多久,盛連又變回了孩童模樣。
  小時候的事盛連多不記得了,但他跟著盛家老太太長大,一直謹記不能向任何人吐露他原身這件事,後來漸漸長大,盛連懂事了,也自覺死守秘密。
  他只是偶爾疑惑,奶奶當初是怎麼透過他包菜嫩葉子的皮相看出他天山雪蓮的真實身份的,真的確定不是包菜?還是說,奶奶曾經也目睹過一株天山雪蓮?
  盛連不得而知,因爲老太太從不多言,就像她從不告訴任何人,她桌上供奉的蓮座到底曾經臥著哪位神佛。
  老太太年紀大了,不免嘮叨,叮囑頗多,不久,盛連媽媽過來叫盛連出去敬酒,把人給拉了出去。
  合上門的時候,瞥了眼那案桌上供這的蓮座,盛家媽媽問盛連:“你奶奶和你說什麼了?”
  盛連簡單道:“沒說什麼。”
  盛家媽媽嘆了口氣:“從我嫁進這個家門開始就發現你奶奶整天神神道道的,現在是好些了,只供個空蓮座,老早還特意請師傅做了什麼‘孟婆’‘崔判官’‘黑白無常’的畫像供著呢,別人供都是供神佛,你奶奶倒好,供些陰間的,真是不知該怎麼說好。”
  盛連也知道這些事,不說什麼,心裏卻默默地想:沒供個包菜神在家裏,他奶奶真的已經算是挺克制的了。
  酒宴鬧了一個中午,臨近兩點才結束,賓客散盡,盛連卻要提前走,因爲他後天一大早就要去部門報道。
  奶奶還在午睡,盛家夫妻送盛連朝院門口走,不停叮囑,要盛連進了單位和審計署的同事好好相處、努力跟著領導學做人、勤快積極地做事,也好爲將來的仕途鋪路。
  仕途?
  盛連想了想他那個科室,別的不清楚,但這未來看報紙的仕途應該會很一帆風順。
  盛連踏上了回程的火車,而事實上,關於他的工作,他沒有說實話。
  他考的根本不是他父母口中的審計署,而是一個較爲神秘的特派辦,入職科室是這個特派辦下的“淨化科”。
  盛連曾經找朋友打聽過這個所謂的“淨化科”到底是做什麼的,朋友很坦率地說:“也不做什麼吧,就是你們一群蓮花蹲一個科室裏發揚一下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偶爾出個外勤給其他物種做一做思想工作之類的,很輕鬆的啦。”
  盛連天真地信了這句“的啦”。
  次日,他在家裏接到了特派辦的電話,是個女人的聲音:“盛連是吧?”
  盛連:“是我。”
  對方:“你好,我是你在淨化科的同事,我今天通知你提前來報道,等會兒我給你發個地址,你要是沒什麼事,這就過來吧。”
  盛連有些意外:“今天?”
  對方反問:“有問題?”
  盛連心說反正也沒事,找房子不急,便答應了,換了身白襯衫和黑西褲,打車去了對方發給他的地址。
  下車的時候他卻直懷疑司機是不是開錯了路,特意又看了眼手機,再擡眼,震驚了——叫他來報道的人給他的地址竟然是A市最貴的獨棟別墅小區,隨隨便便一套房子幾千萬的那種。
  看著面前富麗堂皇又警衛森嚴的小區大門,盛連顫著心口給對方去了電話重新確認。
  女人理所當然道:“對啊,沒錯啊,你從正門進來,之前寄給你的入職卡你帶了沒有,帶了直接刷,保安攔你,你就說09棟的,他會讓你進來的。”
  果然,盛連去刷門卡,保安來詢問,他說09棟,保安便直接放行了。
  而等他敲開09棟別墅的大門,步入200平的寬敞大客廳做的開放式辦公間之後,他第二次震驚了。
  就算是特殊部門,也特麼不能腐敗到直接拿三層樓的獨棟別墅當辦公地點吧?
  別墅內倒是沒有高檔的裝修,純公務性質的辦公區域,盛連在前臺報了名字,被請上二樓,敲了敲那間門牌上寫著“淨化科一”的科室大門。
  半天沒人應。
  他只能輕輕推開門縫朝裏頭看了看,一看之後又嚇了一跳,叫他來報道,偌大的一間辦公區竟然一個人都沒有?看看時間已經下午三點了,難道都喝完下午茶集體睡覺去了?
  盛連緊跟著震了第三次驚,他默默在心裏想,他考什麼公務員,報什麼道,這另類的特派辦蹲兩個月,萬一碰上中紀委反腐,第三個月他是不是就要改去蹲號子了?
  虧他一開始還自作聰明報考了一個所謂的都是“自己人”的部門——自己人的意思就是,大家都不是人。
  忽然背後有人咳了一聲:“盛連是吧?”
  盛連轉身,看到一個穿著藍色制服套裝的年輕女人,認出了這個聲音,正是打電話叫他提前來報道的那位。
  盛連點頭:“是我。”
  年輕女人也點頭:“你好,我是黃蓮花。”
  真是個別致的名字。
  女人又跟著看盛連:“對了,你也是草本吧,什麼科的蓮?”
  盛連了悟了,黃蓮花不是名字,是在說本體原身。
  說實話,盛連很不適應這種打招呼的方式,他雖然本體是雪蓮,不能算作是個純粹的人了,但他經由母胎出生,被當做普通人類養大,習慣了作爲普通人的生活,他和朋友之間相互打招呼從來只問名字,就沒聽說過問他什麼科的。
  但既然來之則安之,是他自己選擇了這條和同類接觸的路,自然要有所改變。
  盛連略略適應了一下,客氣地說:“我查查。”果斷掏出手機搜索了下,念出了百科裏的資料:“天山雪蓮,呃,菊科。”
  菊科?雪蓮竟然是菊科的?這科目怎麼感覺怪怪的。
  白蓮花女同事楞了下:“什麼什麼?”
  盛連客氣又平靜地開口,爲了表現得有點親和力,還特意微微笑了下:“菊科。”
  白蓮花女同事:“不是!你什麼蓮?”
  盛連:“天山雪蓮啊。”
  白蓮花女同事做出一副受怕驚嚇的樣子,連著後退了兩步,倒抽著氣喃喃驚嘆:“天山……雪蓮……”
  盛連有些莫名,朝她眨眨眼:“嗯,對。”
  女同事卻忽然轉身,撒丫子在別墅二樓的走廊裏甩著手狂奔了起來:“同誌們!快出來看啊!淨化科來了一朵天山雪蓮!!還是雄的!萬能的吊命天山雪蓮啊!!以後咱們特派辦有辦法保命啦啦啦啦啦……”
  “嘭嘭嘭”,女同事跑過的沿途多米諾骨牌似的敞開了一道道大門,探出了無數腦袋,數不清地眼睛瞪圓了齊齊看向走廊裏莫名站著的萬能吊命天山雪蓮。
  盛連後悔了,作爲一個還未正式入職的公務員,第一天上班就這麼高調,以後可怎麼辦?
  哎,早知道就說自己是包菜了。


第2章
  盛連謹記奶奶隱瞞身份的教誨二十多年,決定考特派辦,幷不是因爲心血來潮覺得很酷,而是深思熟慮之後的考量。
  他今年二十二,三歲化出本體原身,這之後時時刻刻都在好奇,忍不住就把“我是誰、我在哪兒、我要做什麼”的哲學大問題思考了整整十九年。
  這麼多年裏,他也會想,他既然不是人,那有同類嗎,他是妖怪嗎,如果是,那還有其他與他一樣的非人嗎?他們都在哪裏。
  終於在十六歲的時候,他在網絡上兜兜轉轉地摸索了一年,和一個論壇上自稱本體是麻雀的網友聯繫上了,互加了好友,聊了半年。
  一開始的時候,盛連其實幷不相信對方真的是一隻麻雀,畢竟盛連以己度人,覺得要真是只麻雀,也該收起翅膀低調做人,不能天天在網絡上這麼哭天喊地說自己是麻雀精瞎咋呼吧。
  後來盛連有段時間忙著高考,沒怎麼上網,也沒再和那麻雀聯繫過,等高考完了打開電腦,竟然發現那麻雀精咋呼著咋呼著,咋呼出一個遊戲群,天天在群裏拉人打麻將。
  盛連看著那個名爲“麻雀王”的ID名,沈默了,難道他理解錯了,這麻雀其實不是他理解的那個帶翅膀的麻雀,而是個麻將精?
  草!老子信了你的邪!
  盛連無語又果決地刪掉了對方好友。
  這之後盛連就去上大學了。
  大學報道第一天,他找到宿舍,剛推開門,迎面就被個小眼睛棕頭髮的男生給瞪住了,盛連也不是很懂,他初來乍到才踏進這宿舍三步,怎麼就得罪眼前這位了。
  結果這小眼睛棕發男當場喝道:“刪我好友,騙我感情,你們天山雪蓮的聖母心是黑的嗎?”
  盛連:“……”哎哎,這特麼難道是那只麻雀?
  然後,天山雪蓮和棕毛麻雀在這間只有幾平米的雙人宿舍裏進行了第一次跨物種友好會晤。
  盛連也是那天才真正確認,這個世界上果然還有其他像他一樣的“非人類”。
  麻雀精名叫沈麻,和盛連一樣大,巧的是,兩人竟然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連出生的時間都差不多,沈麻說這就是天註定的緣分,既然這麼有緣了,拉著盛連開筆記本電腦搓了頓雙人麻將,被盛連完虐,輸得差點去領遊戲幣低保。
  沈麻難以置信道:“你們雪蓮智商這麼高?”
  盛連很謙虛地回他:“不吧,也有可能是你們麻雀腦容量小的緣故。”
  沈麻:“……”
  盛連和沈麻就這麼愉快地當了四年舍友,大四快畢業的時候,沈麻問盛連畢業了想做什麼,盛連直接道:“我父母想讓我當公務員,我應該會去參加今年的公考。”
  沈麻一臉鄙夷:“你爸媽讓你考你就考,你爸媽要是現在想要個大孫子,你難道也生嗎?”
  盛連攤手,逗他道:“可以啊。”
  沈麻震驚了:“同學四年,認識八年,我才知道你這包菜這麼沒有理想。”
  盛連:“逗你的。”
  不過有一點沈麻沒說錯,盛連這人的確沒什麼理想,主要他從小到大一帆風順過了頭,做什麼都能成功,事實順心如意,這種日子過習慣了,時間一久,惰性就上了頭。
  沈麻不是很能理解,什麼叫“一帆風順過了頭”。
  盛連給他舉了幾個例子,不是喝可樂中再來一瓶的這種,都是物質的等量級比較誇張的類型。
  比如某一年,盛連的爸爸偷偷借朋友錢,因爲沒和老婆事先打招呼,外加家庭情況本來就普通,夫妻兩個差點吵到離婚,當時只有六七歲的盛連就勸慰他媽:“媽,你要想開點,說不定爸爸這個朋友以後發了大財,回來之後還爸爸十倍的錢也說不定呢?”
  兩年後,那位借了錢在外面做生意發了大財的朋友回來,一口氣還了盛連爸爸五十萬。
  再比如,盛連媽媽逛街,商場撿到個小丫頭,陪著找爸媽,找到了才發現是教育局局長家的小孫女,局長家感激不盡,給當時上不了好學校的盛連調到了市一中上學,解決了盛家的燃眉之急。
  ……等等等等諸如此類,數不勝數。
  沈麻聽完又震驚了,不可思議地問盛連:“那你家中過彩票嗎?”
  盛連想了想:“中過吧,沒什麼印象了,好像我家二環那兩棟樓就是中彩票買的。”
  沈麻倒抽氣——二環,兩棟,樓???
  棕毛麻雀嚇得腦袋毛都要禿嚕了,也終於明白盛連爲什麼總是看上去對錢財、物質一副懨懨不感興趣的樣子了——純屬被老天爺寵的。
  盛連既然要考公務員,沈麻忽然想到什麼,湊過來,神秘兮兮道:“我知道一個組織,他們今年有公考的名額呢,要是考上了,也是正經的公務員呢,你要不要試試?”
  盛連問他:“什麼組織?”
  沈麻壓著聲音:“全稱不知道,據說是沒有的,因爲很神秘,連名字都很低調,就叫特派辦,也有人叫他們9處。”
  盛連唯一認識的“非人”就是沈麻,但沈麻卻是個交友廣泛的棕毛麻雀,這些消息不知道他從哪裏聽來的,但特派辦對盛連來說的確是個不錯的機會——
  畢竟他可以借此機會嘗試和其他“非人”接觸,似乎也還不錯。
  匆匆忙忙複習了半個月去考試,成績下來再去面試,很幸運的。盛連和沈麻雙雙中榜,都考上了,只是盛連去了9處的淨化科,沈麻考的是9處“外勤科”,同一個部門下的不同科室。
  而盛連去報道的時候,沈麻早已去9處外勤科報道,據說要封閉式集訓兩周,至今連個消息都沒有。
  現在,盛連站在了9處淨化科科室的大辦公室裏。
  他坐在派給他的工位上,周圍站了三圈的同事,所有人都垂眸緘默地對他行註目禮。
  還是黃蓮花黃瑟微率先打破了沈默。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盛連,感慨:“真是第一次見到活的雪蓮哎,哇哦,都說天山雪蓮萬年難出一支,果然非同凡響,也是帥得沒邊兒了。”
  旁邊有人應和:“命都能吊,顔值算什麼。”
  “皮膚看著好嫩。”
  “頭髮真黑啊,身材真好。”
  “哎,你們有沒有覺得他長得像哪個男明星?”
  ……
  盛連被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地對他進行高度評價的都是如今同一個科室的同事,而這些同事,據說都是蓮花。
  這時候,科室大門被推開,一個手裏拿著份文件袋的男人走了進來,撥開這裏外三層的圈子,大聲喝道:“怎麼啦,都閑得了?嫌工作少?嫌工作少的到我這邊報道,等會兒跟我去出外勤!”
  一堆蓮花嘩啦啦全散了。
  男人走到盛連面前,盛連看到對方和其他同事不一樣的制服,心知這應該是領導,站了起來。
  男領導看了他一眼,沒挪開視綫,又深深地打量他幾下,這才解開手裏的文件袋,拉出文件一角,對著盛連掃了眼,語焉不詳地唔了一聲:“化形化得不錯。”
  盛連沒聽明白。
  男領導也沒再多言,只把文件收起來,擡眸對盛連對面工位的黃瑟微道:“小黃,你帶帶他。”
  黃瑟微連連點頭:“好的,崔總。”
  被喚作崔總的男人一點頭,寡言地轉身離開,盛連忽然覺得不對,崔總?公務員隊伍什麼時候可以這麼稱呼領導了?不都該科長、部長這樣叫嗎。
  不等盛連多想,黃瑟微探身過來,筆尖在他桌子上敲了敲:“你跟我來,我給你介紹下科裏的情況。”
  盛連跟著黃瑟微出了科室,下到一樓,穿著套裝踩著中跟的女人走路帶風,邊走邊道:“一樓是外勤科的辦公室,統稱雖然是外勤科,但其實部門內還分小組,你記好了,這三個小組分別是‘除妖組’‘斬魔組’‘禦鬼組’,你要實在不記得,1組2組3組這麼記也行。”
  “你以後就知道了,一樓大部分時間都沒什麼人,因爲都有任務都在跑外勤,一樓朝北那間是情報科,都是行政公務人員,大部分時間都有人,你有需要可以找那邊,記得進門要刷卡。”
  簡單在一樓繞了圈,又上了二樓:“二樓主要就是我們淨化科,科員也多,你反正也是咱們科室的,具體的情況你以後可以慢慢瞭解。”說著,繞過去往三樓的樓梯,徑直朝科室大門走去。
  盛連卻在樓梯口停住,朝上看了一眼,疑惑道:“那三樓?”
  黃瑟微轉身,微微一笑:“三樓都是領導辦公室,”掰著手指頭一一道:“崔總、孟總、周總、吳總、小魏總、小鐘總、還有小陸總,都在上面辦公。”
  盛連意外地挑挑眉,暗道這些領導難道都是蘿蔔?群英薈萃得聚在一起辦公?這特殊部門的國家幹部們處事風格到底和人是不同的。
  黃瑟微這時候不知道想起什麼,忽然掩唇笑了下,然後走到盛連身邊,低聲緩緩道:“說起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的入職證件照。”
  盛連奇怪他的入職證件照有什麼問題,當初那照片是他考上之後,科室給了他一個地址,通知他去那個照相館拍的,拍的時候曝光過度,燈亮得閃瞎人眼,他閉了好幾次眼睛,攝像師卻一個勁兒地朝他比ok。
  Ok不ok的他也不清楚,照片他也沒看到,剛剛崔總對著他照著文件袋裏的文件打量的時候,他就在想,是不是在用照片比照人。
  那證件照怎麼了?
  黃瑟微這才道:“說真的,你那照片真的看不出來是雪蓮啊,就特麼跟包菜一樣,我們科室的人還琢摩,怎麼收了個十字花科的蔬菜進咱們我蓮花的地盤。”
  盛連一楞:“等等,你們怎麼通過照片看出我本體的?”
  黃瑟微:“你不知道?你拍證件照那家本來就是拍本體原身的,咱們這兒和外面不一樣,證件照都要求用本體,不能用人臉。”
  想到一顆包菜貼在入職資料的名字旁邊,盛連默默無語地擡眼看了看頭頂的天花板,難怪崔總說他化形化得好,可不是嗎,包菜都能化出個帥逼臉。
  這之後的幾天,盛連都以一個職場新人的身份適應朝九晚五的上班生活。
  9處的待遇一般,工資不高,五險一金齊全,上班下班時間固定,但福利倒是還可以,一樓後面的院子搭了個餐廳,一天24小時供應主食,空調夠冷,熱茶夠燙,報紙的種類也不少。
  盛連上了兩天班,除了把全科室所有蓮花的名字對應品系記了一遍之後,剩下的時間真的就是在上網、看報紙、喝茶。
  黃瑟微作爲帶新人的“師傅”一道幹了以上三件事,完全沒有“一日爲師、好好帶人”的高超覺悟,她用茶蓋子撇茶葉,語重心長地告訴盛連:“咱麼9處就不興那些虛的,你要是有事就好好幹,沒事就喝喝茶,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以後你就習慣了。”
  盛連問她,是否需要學習一下科室裏的規章和辦事日程,因爲他到現在都不知道“淨化科”具體是做什麼的。
  黃瑟微又抖開報紙放在桌上墊著胳膊,抽屜裏摸出鏡子照了起來,邊照邊道:“辦事麼,就是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哪裏需要去哪裏,有那些個不懂事不聽話的小妖小魔小鬼,你往他面前一杵,散發一下蓮花的聖母光淨化一下,給他們滋養黑暗的心靈射入一點指引的光明,結束了啊。”
  盛連點點頭,繼續看報紙,心裏只有四個大字:媽的,智障。
  既來之則安之吧,盛連心態不錯,也看得明白,知道公務系統和別處不同,而9處搞不好又是特殊中的特殊。
  他自己倒是也悄悄觀察了一下,的確像黃瑟微說的那樣,一樓外勤經常沒人,整個大廳的工位可以全部空著,淨化科最近似乎也很忙,除了黃瑟微和少數幾個同事,科室經常一整天都沒有人,連報道那天見到的崔總也同樣神龍見首不見尾。
  終於,入職的第四天,淩晨三點,盛連的手機響了。
  他閉著眼睛摸起來,剛接通,部門老大崔總的聲音傳來過來:“小包菜,黃瑟微他們現在在銀山路43號的小區,你趕緊過去一趟,幫幫忙。”


第3章
  盛連長這麼大,第一次有人開口喊他小包菜,這也就是部門領導了,換了其他人,得買一卡車的包菜堵住那人瞎嗶嗶的嘴。
  當然,如果換了其他人半夜三點叫他出門,盛連一個字多餘的廢話都不會回,只會一把掛了電話。
  由此可見,領導,尤其是部門直屬領導,的確是個堪比親爹媽一樣神奇的存在。
  盛連起床起的心服口服,換下居家服,拿了鑰匙出門,打車去了銀山路43號,到的時候一眼看到黃瑟微焦急地立在夜風中。
  見他下車,匆忙跑過來,拽了盛連的胳膊就跑:“快快快,來不及了,趕緊的!”
  盛連跟著跑,雖然有了心理準備,但還是疑惑地問:“這算出外勤?”
  黃瑟微:“對,就是外勤,快點跑,晚了要死人的。”
  銀山路43號是一個高檔住宅小區,兩梯兩戶的小高層,上到一棟樓的頂層,電梯門剛叮的一聲打開,就見淨化科三個眼熟的科員正立在電梯間門口。
  見到盛連和黃瑟微,也同樣齊齊催促:“快點快點,裏面的怕是要撐不住了!”
  盛連出了電梯,就見電梯旁的一扇住宅大門開著,幾個同事催促著,他不明所以但也還算謹慎地朝門內走進去,剛進門,迎面撞了個人,擡眼一看,竟是沈麻。
  沈麻見到他也是楞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朝裏帶:“快快快!江湖救急啊朋友!”
  沈麻說江湖救急的時候,盛連有種錯覺,把他叫過來說幫幫忙的崔總、特意等在小區門口的黃瑟微、電梯間催促的同事,好像都拿他當救命稻草了?
  真等他吊命呢?
  可被沈麻帶著穿過客廳、步入裏面的臥室套間的時候,來不及多想的盛連忽然覺出了不對,他聞到了一股形容不出來的甜味,就像糖水裏灑了一把剛剛被雨水侵蝕過的泥土,甜味夾雜著草的腥香。
  盛連不禁緩住了腳步,面露謹慎,沈麻側頭,小眼睛一轉:“你是不是感覺到什麼了?”
  盛連看著他:“你聞到了嗎?”
  沈麻疑惑地問:“什麼?聞到什麼?”
  就這麼耽誤了兩步的工夫,套間的房間內忽然傳出一個女人的尖叫:“水!把水給我!”
  沈麻頭皮一炸,心說不好,“嘭”的一聲,一道人影從臥室門內被撞了出來,盛連眼尖,一眼認出這是一樓外勤科的某個同事。
  那位同事飛出來摔在地上,連滾了三圈,腦袋在櫃角重重一磕,磕完後很具典型示範地嘔出了半口血,沈麻盯著那半口血看了半秒,膝蓋一軟,直接半跪在了地上,給人一種下一秒就要跪喊爸爸的錯覺。
  盛連一把拽住沈麻的胳膊:“你跪什麼?”
  沈麻舌頭打結:“我暈血。”
  盛連無語道:“鴨雪粉絲不是你的摯愛嗎,你暈什麼血?”
  那吐了半口血的同事這一下大概撞得不輕,撐著胳膊坐起來,卻硬是沒站起來,目光一擡看向臥室,瞳孔一縮,朝沈麻和盛連這邊喝道:“小心!”
  話音未落地,一個穿著白睡袍的女人赤著腳從臥室裏緩緩走了出來。
  說實話,盛連其實是有心裏準備的,他進科室的第一天聽聞了‘除妖’‘斬魔’‘禦鬼’三個組的名稱之後,就知道以後這公務員的職場生涯怕是要兇險萬分了。
  外勤科那男同事喝出一聲“小心”的時候,他甚至做好了看到一個形容可怖的女鬼從裏面跳出來的心裏建設,結果轉頭一看——
  嗯?美女啊。
  女人長得很漂亮,又瘦又高,穿著一身長到腳踝的白色睡袍,一頭又黑又長的頭髮,五官漂亮秀麗,儼然是個美人。
  那美人不但長得好看,氣質也出塵脫俗,只是皮膚白的滲人,白出一種灰藍的底色,盛連多打量了幾眼才發現,那其實是皮膚底下血管的顔色,大概是因爲那慘白的皮膚實在太薄了。
  需要小心的這個女人一點也不可怖,反而有些楚楚可憐,眸光帶水,瀲灩異常,走出房間後嘴裏不停地念著“水,水,給我水”,沒有撲上來掐人,看上去毫無攻擊力。
  好像剛剛外勤科那位吐血的男同事是自己飛出來摔吐血給自己加戲似的。
  這就尷尬了。
  但沈麻作爲外勤科的新晉職員,剛剛和男同事一道在臥室制服女人,太清楚這女人的可怕之處了,他趕忙站起來,目光警惕地盯著女人的方向,壓低聲音對盛連道:“別被他騙了,剛剛還在發瘋呢,這女人力大無比,根本制服不住。”
  盛連奇怪道:“門口還站著的兩個男的難道是擺設?”兩個人男人制服不了一個女人那就四個男人一起上唄,這時候難道還要考慮男對女、四對一不公平嗎。
  但盛連很快反應過來,這麼大的屋子,淨化科包括黃瑟微在內的幾個同事都不進門,難道是因爲他們根本不能進來?
  這時候,面容慘白的漂亮女人一步步緩緩朝這盛連和沈麻這邊走了過來,嘴中念念不停說著“水”,每走近一步,面容便委屈三分,再走近,身形已矮了幾寸,儼然是要跪扶下去乞求。
  終於,當她走近到一米的範圍內時,噗通一聲跪了下去,臉埋在長長的頭髮間,緩緩伸出了瓷玉似的又白又長的手,掌心朝上,似在跪地乞求:“給我水吧,求求你,給我水吧。”說到後來,竟然帶上了哭腔。
  這三百六十度托馬斯回旋似的大轉彎的態度令沈麻和他的同事齊齊震驚了,從他們踏進這家住戶的大門開始,就沒少挨揍,這女人又瘋力氣又大,好不容易聯手騙進了屋子裏綁上手腳,結果他們科室裏特質的繩子在這女人面前就跟棉綫似的,一扯就斷,斷開繩子掙脫出來之後就徹底瘋了,招呼他們的每一下都是往死裏來,嘴裏念著“水”,神態裏卻寫滿了“殺”。
  可現在又是怎麼回事?中場休息歇口氣階段?
  沈麻不知道怎麼回事,疑惑地和同事對視一眼,可同事卻向他示意他背後,沈麻下意識轉頭看向盛連,卻見盛連表情微愕地定在原地,垂著眸光,定定地看著面前跪拜的女人。
  盛連也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在他看向女人的時候,他心中忽然有股奇妙的感覺,同時掌心順延著朝向心口的脈絡發熱發麻,好像有什麼在心田裏蠢蠢欲動似的。
  然後,他下意識本能似的緩緩伸出了手,朝著女人。
  女人忽然又貼地的趴俯了下去,掌心朝上的手卻高高舉著。
  盛連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一道光乍現又閃滅,白袍女人身形一軟,竟然就這樣暈死了過去。
  只留下盛連一個人還未反應過來似的,楞神地伸著手,可他很快也回神,手掌一捏,收回手,凝神疑惑地站在原地。
  臥槽!
  沈麻和同事飛快地反應過來,一個擦嘴邊的血,一個從腰後撈出一卷繩子綁女人,腳步聲由遠及近,黃瑟微終於領著淨化科其他同事走了進來。
  “解決了嗎?”黃瑟微幹練地問,邊問邊蹲到女人身邊,確定女人的確是暈死過去了,從隨身帶的一個公務包裏掏出一個寫著咒文的白色的紙,攤在掌心往女人身上一貼,“行了,擡走吧,給崔總打電話,說搞定了。”
  綁完繩子的沈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累得直擦汗,再去看盛連,卻見後者意味深長地垂視這地上的女人。
  沈麻靠了一句,兀自一笑,朝向盛連:“你剛剛伸手的時候我腦子裏全是哈利路亞的聖母BGM,你們淨化科的科員辦事還真是自帶背景音樂啊,畫風清奇。”
  沈麻誇著誇著還朝盛連竪了竪大拇指,盛連卻看向黃瑟微,正色道:“我覺得是這樣,再怎麼樣,上崗之前是不是也該有個培訓?”
  黃瑟微正要轉身,聞言一楞,脫口而出:“聖母心不是咱們蓮花自帶的嗎?妖魔鬼怪見到咱們法力大減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還用培訓?”
  盛連心中有很多疑惑,但目前爲止,他有一句話不當講也得講:“說得好聽點,雪蓮也是蓮,但黃姐你忘了一件事,你們白蓮花、黃蓮花、藍蓮花、睡蓮都是蓮科,我是菊科!”
  黃瑟微眨眨眼,走到盛連旁邊,以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緩緩道:“是啊,所以叫你來啊,這女人的情況有點奇怪,我們近身本體元神都要被灼傷,你就不同了啊,菊科天山雪蓮自帶防護能力呢,高端得一米。”
  盛連:“……”


第4章
  淨化科一處。
  “事情就是這樣,但具體的其他情況還得問3組的那兩個同事,因爲是他們先到的,當時我們的人也進不去。”
  黃瑟微說完擡眼,靠著辦公桌的崔總嗯了一聲,還在翻看“銀山路43號”的補充報告。
  這時候,淨化一科的門被推開,沈麻和他的同事一起走了進來。
  崔轉輪做事喜歡直奔主題,不愛兜圈繞圈,直接道:“報告我已經看過了,當時的情況,你們再具體和我說說,有些細節我會再問一下。”
  事情其實很簡單,情報科的雷達在銀山路43號搜索到可疑的能量波動,把報告上交給了3組,因爲等級爲最低的F,3組便將任務分派給新人沈麻和一位入職已有三年的老同事,算是磨練下新人,淨化科1處出外勤隨行配合,結果卻誤撞了硬點子。
  一上來女人身上一股莫名的鬼氣就灼傷了淨化科的同事,3組的兩個人也戰的艱難,好不容易黃瑟微帶著人過來了,一看卻不能近身,想叫3組再派人過來,結果3組當夜全體出動去執勤一個重要任務,黃瑟微只能打報告給他們崔總。
  然後,崔轉輪叫了盛連。
  其實當時黃瑟微不能理解這個安排,畢竟盛連是新人,培訓還未正式開始,實習期都沒過,按流程來說,他至少要在實習期過了之後才有獨當一面配合外勤組出外勤的資格。
  直到崔轉輪三言兩語地簡單道:“天山雪蓮和你們蓮科不同,天生有完美的防禦力,連你都被那女兒的鬼氣灼傷了,我抽不開身,現在也只有他了。”
  黃瑟微這才知道,雪蓮竟然還有這種能力。
  沈麻和他的同事交代當天晚上制服白袍女人的經過,提到那女人走出房間,卻意外沒有暴躁地繼續攻擊他們,反而一步步念念有詞地走出來的時候,崔轉輪和黃瑟微齊齊一頓。
  這個細節報告裏是沒有的。
  黃瑟微疑惑道:“按理來說,當時那個女人鬼氣既然強到我們蓮科都不能近身,那應該相當暴躁,打傷你們後應該更加狂躁才對,怎麼會一步步走出來?”
  崔轉輪卻道:“先聽他們說完。”轉向沈麻,“你繼續。”
  沈麻哦了一聲,想了想自己剛剛說到哪裏了,接著道:“我當時也奇怪那女人怎麼沒有狂躁地撲過來,就沒有敢輕舉妄動,結果看到那女人面容都不猙獰了,比我們剛到的時候神色還要正常一些,看上去就和個正常人沒差別,一邊走一邊求我們,說要水,然後就往我和盛連這邊走,走近了就半跪了下來……”
  崔轉輪一楞,黃瑟微倒抽氣——那不知因爲什麼原因沾染上鬼氣的女人竟然跪下來了?
  這個細節,報告上也沒有,可見3組這群整天跑外勤的五大三粗在文書造詣上有多不靠譜。
  而沾染了鬼氣後發狂的女人竟然會對盛連跪下來,這在整個淨化科來說絕對是絕無僅有的一件事。
  整個9處都知道淨化科是一群蓮花精的彙聚地,而對一樓的這些外勤科來說,無論斬妖除魔還是抓鬼,都必須有淨化科的同事配合,因爲對整個外勤來說,有蓮花在場就等於有一個“鎮壓淨化”的外掛在,可以極大的降低他們解決問題的難度、縮減時間。
  但既然只是一個輔助功能的外掛而已,能力畢竟是有限的,遇到一些法力高強的妖魔鬼怪,淨化科的絕大部分普通同事也是沒辦法出現在戰鬥的一綫的。
  好在,能配得上“法力高強”四個字的妖魔鬼如今基本上不存在了,情報科的雷達搜索到的概率大概等同於9處上上下下所有的同事同時中了5個億的彩票。
  所以事實上,淨化科配合外勤科的跑任務,基本都是高高興興上路,輕輕鬆松歸來,小妖小魔小鬼們見到他們法力減個半、膽量削個四分之一、兇狠的變不那麼兇狠、不那麼兇狠的變成小乖乖,諸如此類。
  卻是頭一次聽說,會在蓮花面前直接跪下的,尤其那女人的鬼氣強到黃瑟微他們都無法近身。
  如果將蓮花精們的“進化鎮壓”能力數值化,盛連得強悍到什麼程度,才能做到這種程度?
  簡直不可想像。
  崔轉輪陷入了深思中,眼神越發深邃了起來,黃瑟微也是滿臉滿眼的詫異和不解。
  沈麻繼續道:“跪下來之後,大家都有些意外吧,反正我蠻驚訝的,不過我當時沒註意盛連那邊,還是馳騖提醒地我,然後我再轉頭,就看到盛連盯著跪著的女人直看,然後還朝拿女人伸出了手,我要是沒記錯,是指尖碰了碰掌心。”
  旁邊的馳騖補充道:“有光,碰到之後,我看到他指尖有光,然後那女人就暈過去了,接著黃姐就帶人進來了。”
  話音剛落,黃瑟微忽然炸了:“那這些東西你們報告裏爲什麼沒有寫?!”
  馳騖用很具用3組特色的口吻回道:“這些細枝末節也要寫?”
  黃瑟微差點河東獅吼:“不要寫那你們交什麼報告?!”
  一直沒有說話的崔轉輪這才打斷他們:“別吵。”看向馳騖和沈麻,“還有沒有其他細節?”
  馳騖搖頭:“沒了。”
  沈麻也搖頭。
  崔轉輪一點頭:“行了,忙了一個晚上,回去休息吧,那女人的後續調查也不著急,你們休息好了再繼續吧。”
  等沈麻和馳騖一走,黃瑟微立刻問崔轉輪:“老大,這到底怎麼回事啊?我可從來沒聽說我們蓮花地位高到可以讓妖魔鬼怪跪地的,那個指尖發光真的不是因爲盛連在辦公室修指甲把指甲磨得太亮?”
  戰鬥的時候指甲發光這種,是只有美少女戰士變身的時候才會有的特效吧?
  崔轉輪卻搖頭,把報告往她懷中一送,簡單道:“你還是先調查一下那個白衣服的女人吧,人身上怎麼會有鬼氣?”
  黃瑟微脫口而出:“難道是鬼妻……”
  崔轉輪不贊同地口氣道:“你調查都沒有胡說什麼,幽冥到人間界這些年安檢那麼嚴,你以爲隨便什麼小鬼都能跑出來了?去查。”
  黃瑟微:“是。”
  崔轉輪走前卻又叮囑:“有關昨晚的事,這些細節都給我做好保密工作,無論是昨晚一起出外勤的同事,還是3組的人和你自己,都給我把嘴巴閉緊了。”
  說完轉身就走,卻不是去他在一處的辦公室,而是直接出了科室拐上去三樓的樓梯。
  而三樓果然戒備森嚴,一道黑色大鐵門威嚴的矗立著,鐵門兩側印著金色的兩行字——“往生極樂,地獄九幽”。
  崔轉輪走到門前,卻是連鑰匙都沒掏,徑直穿過了那道鐵門。
  門後,是一片混沌。
  崔轉輪在這混沌裏自帶導航似的朝前走,走了約有半分鐘,停下,腳下一剁,金色的咒卦在腳底一閃,面前海市蜃樓似的出現一個立體的虛影。
  虛影裏的背影也是一個辦公區,也有一群正在辦公的穿著制服的公務人員走來走去,但這些公務人員的制服幷不是藍色的,而是一水的黑色,左手袖口綉著一圈金色,仔細看就會發現,也是八個字,“往生極樂,地獄九幽”。
  很快,虛影裏走出一個男人,男人同樣穿著黑色的制服,面對崔轉輪,卻是畢恭畢敬躬身拱手行李:“判官大人。”
  崔轉輪一點頭,面色嚴肅道:“顔無常呢?”
  男人又是一拱手:“顔大人剛剛押送百鬼回來,此刻應該是回住處休息了。”
  崔轉輪眉頭一擰:“他休什麼休,真當自己是個人了,要吃飯要休息?找到他,就說我親口說的,天山雪蓮重現了,讓他務必想辦法去見那位大人,向那位大人轉達一下我的話。”
  男人一楞,維持著拱手地姿勢一擡眼,眼神裏滿是驚訝:“天山雪蓮?”
  崔轉輪卻幷不肯多言地朝他一揮手:“你先在幽冥界找到顔無常吧,具體的事情,等那位大人露面了再說。”
  男人拱手稱是,卻又說:“但就怕嚴大人還是見不到那位,畢竟這麼多年了,那位始終不肯露面。”
  崔轉輪:“那你就告訴顔無常,有天山雪蓮現世的消息捏在手裏,他還是見不到那位大人的話,以後就別再幽冥界和9處混了!”
  ——
  盛連在沒有上崗培訓的前提下跑了趟外勤,果然出了點小狀況,當天淩晨再回家睡覺,早上便發燒了。
  他燒得暈暈乎乎的,渾身滾燙,強撐著爬起來給科室裏打了電話請假。
  接電話的不是黃瑟微,是另外一朵白蓮花,聞言勸慰道:“那你好好休息吧,黃姐那邊我幫你說一聲。”
  盛連道了謝,差點連掛電話的力氣都沒有,又睡了過去,直到盛家媽媽吃完早飯發現兒子鞋還在玄關,疑惑地來敲門。
  盛連睜開眼睛,盛家媽媽驚訝道:“你今天不上班嗎?”
  盛連不想親媽操心,睡了個回籠覺也舒服一些了,便強打精神:“今天科室裏放假,我昨天忘記和你說了。”
  盛連雖然不舒服,但的確面色還不錯,盛家媽媽不疑有他,點頭道:“那就好,我看你沒走還以爲你睡過頭了,”頓了頓,“那你今天得自己吃飯了,我和你陳阿姨有約,要一起去看墓,中午不回來吃飯了。”
  盛連擡手撓了撓頭發,聞言一楞:“陳阿姨要買墓?”
  盛家媽媽:“對呢,他家老太太也年近95了,雖然大家都想她長命百歲,但有些東西說不準,她又是個孝順孫女,準備出錢給老人家買個風水好的墓地。”邊說邊又評價了一句,“我聽說現在這活人和死人的固定資産都老貴了呢,唉,我跟著去瞧瞧,你說要是價格合適風水地段也合適,要不要也跟著一起買了呢?萬一以後漲價呢。”
  又嘀咕:“咱家以前買樓還成棟的買,這墓要不買個成片的吧,以後家裏人埋一起,你奶奶先去,再把你爺爺在農村的墳挪過去,我和你爸過去之後,再等你幾十年,到時候一家子住一起還能聊聊天,熱鬧。”
  盛連哭笑不得:“媽,你的思想境界要不要這麼高超啊?”
  而事實證明,盛連媽媽的思想覺悟在久幽墓地的銷售員面前也不過爾爾。
  久幽喪葬是業內的龍頭一把手,全國各地都都有他們的喪葬一條龍服務團隊,久幽墓地則是集團下的一個分支品牌,主要負責打造中高檔的墓地,從小高層的塔陵到別墅化的公墓,久幽墓地儼然將墓地做到了臻於化境的水平。
  銷售員更是一水兒的嫩蔥似的長腿帥哥和美女,穿著職業化的制服套裝,領著客戶在公墓售樓處的樓盤模型前溜一圈,身姿都是T臺模特的效果。
  帶陳阿姨和盛家媽媽看墓地的是個只有21歲的年輕小夥兒,可八卦風水五行六爻無一不通,說得頭頭是道,就差把95歲老太太的生辰八字問出來算一算具體的蹬腿日期了。
  小夥子最終拿著激光筆,紅色的激光點在11號公墓區上一劃:“這一塊絕對是目前在售的性價比最高的公墓了,聯排有,獨棟也有,買獨棟的適合給單獨的老人,聯排的夫妻、親子、家庭都沒有問題。這塊都是在山腰上,靠山也靠水,風水穴我們請業內大師專門看過的,絕對是蔭蔽子孫的墓葬寶地,對老人對子孫都好。”
  陳阿姨沈吟著不表態,盛家媽媽卻被說得連連心動,問那銷售員:“那我要是想給家裏人,兒子、老公、爸媽婆婆公公一起買呢。”頓了頓,“哦,還有兒媳婦。”
  銷售小哥微微一笑,捏住了手裏的激光筆,在11號公墓旁邊的10號一筆劃:“趕巧了,我們大後天開盤的家庭式公墓,獨棟大別野,面積32平,越層挑高式,可以存放多達十個人的骨灰盒,絕對完美的家族式公墓。”
  托兒子的福運,盛家媽媽這幾年掏錢買房子跟菜市場買茄子似的隨便,被帥氣的售墓小哥一忽悠,恨不得當場掏卡刷了買下10號公墓。
  售樓小哥倒是服務體貼,再次露出了標準化的微笑:“阿姨,其實買墓地不光看價格、風水、眼緣,關鍵還要看八字的,您要是信得過我們久幽集團,可以把您家……”
  旁邊陳阿姨警惕地打斷他:“唉,生辰八字怎麼可以隨便報給你。”
  售樓小哥:“不不,您誤會了,我們做喪葬業的怎麼可能偷窺客戶的八字呢,只是買墓地挑風水說白了一方面爲了死去的人可以早登極樂,更重要的其實也爲了後人可以得到蔭蔽福佑,既然是爲了後人,不問八字,面相最好還是看看的。”
  只是看面相不涉及八字,陳阿姨當即松了口氣,和盛家媽媽對視了一眼,點頭道:“這應該沒問題的。”
  盛家媽媽聞言便拿出手機,相冊裏翻出自家寶貝福星兒子360度無死角的帥臉照,遞給售墓小哥:“這就是我兒子。”
  售墓小哥接過手機:“可以發給我嗎,得找公司專門的面相師父看。”
  盛家媽媽一聽,心說現在賣墓搞喪葬的都這麼專業了?點頭的同時道:“我發你,”又說,“你們師父看不看姻緣相的?要不順便幫我兒子把姻緣也看了吧?”
  售樓小哥一聽哈哈直笑:“阿姨您開玩笑呢,我們賣公墓的可不負責看姻緣,您兒子也得人間界找戀人啊。”
  盛家媽媽一恍惚,連連拍額頭:“哦,對對,看我,看公墓都看糊塗了。”
  售樓小哥加了盛家媽媽的微信,一連收了六張照片,都是特寫似的正面照,旁邊等著的陳阿姨卻忽然發現售樓小哥用的手機牌子很特別,貼標竟然是“極樂”兩個字。
  售樓小哥解釋道:“哦,我們公司內部專用的手機,外面沒得賣的。”
  陳阿姨連連點頭:“現在這些個大公司厲害的,互聯網兼做外賣的、房地産兼做高科技的,你們喪葬集團還兼做手機,哎,好用嗎,信號怎麼樣,網速快不快?”
  好用,自然好用,好用到售樓小哥剛把盛家媽媽發給他的照片轉發到名爲“久幽”的集團公用賬號,幽冥界的久幽集團大樓頂層的辦公室桌上,一部黑色的手機便“叮”的響起一聲提示。
  不久,空洞洞的辦公室內響起腳步聲,來人徑直走來,將手機拿了起來。
  握住機身的手長且白,骨節分明,而手腕骨突出的那節圓骨上,刺青似的,是一個僅有半個小拇指指甲蓋那麼大的“白”字。
  這只手剛把手機拿起來,外間忽然傳來了吵鬧聲:“我顔無常你們都敢攔?幽冥界都混膩了吧?”又揚聲,“季九幽你出來!時隔22年天仙雪蓮重新現世,我就看你還要慫到幾時!”
  話音剛落,外間驟然安靜了下來,好像剛剛根本沒沒有人出現過似的。
  而這間手機鈴聲響起都空曠的可以産生回音的辦公室內,顔無常瞬間大挪移似的憑空出現,以一個“大”字規規矩矩老老實實地平躺在地上,距離身體僅有三毫米的地方錯落有致呈現等距離差地平行懸著99根黑淩錐。
  剛剛還在外面瘋狗一樣亂叫的顔無常冷汗流了一地磚,尷尬地扯了扯唇角,緩緩轉動眼皮子,落向不遠處的黑色西褲腿,呵呵道:“季總,有話好好說啊,咱們都是自己人。”
  慫得感天動地,卻只得來一聲冷冷的:“閉嘴!”


第5章
  盛連請假的時候頭疼欲裂,結果被盛家媽媽叫醒沒半個小時,人就精神了。
  假都請了,索性歇著,盛連剛好也要租房子,便開了電腦,在上班的別墅小區附近找起了房子。
  但那一塊的房子幷不好找,畢竟是有錢人彙聚的地方,可供選擇的出租房很少,價格還貴,盛連找了一圈,發現真要住過去,自己實習期一個月的工資都不夠交房租的。
  發現自己大學畢業遇到的第一件難事竟然是租房子,盛連嘆了口氣,默默地想,那算了,房租交不起,那還是索性買一套吧,剛好他上學用的那張卡裏還余了幾百萬沒用完,買套住住吧。
  又忽然想這不對,房租都嫌貴,買房倒有錢了?這什麼邏輯,一定是早上發了個燒,把腦子給燒糊塗了。
  沈下心繼續在網上找房子,還在一個大的租房網站上註冊,給中介留了號碼。
  剛弄完,手機響起來,是黃瑟微。
  黃瑟微上來就道:“聽說你請假了,沒事吧?”
  盛連:“沒事,早上有點暈,現在好多了。”
  黃瑟微:“你沒有經過培訓就出外勤,第一次又遇到那麼兇的鬼氣,身體有點反應也正常,沒事就好。”
  盛連客氣道:“謝謝黃姐關心。”心裏卻想,很兇嗎,還好啊。
  黃瑟微:“最近科室裏忙,沒有培訓就讓你上崗也是科室和我疏忽了,淩晨情況特殊,叫你過去也是緊急應對。這樣吧,你明天上班,就開始正式培訓。”
  盛連抖索了精神,扔掉鼠標:“好的。”
  黃瑟微又說:“本來培訓是有單獨的實操訓練的,但既然你已經跟過外勤了,那你的培訓就用淩晨那個案子吧。”
  次日,盛連一早到了辦公室,剛坐下黃瑟微也來了,她先扔了一打A4紙給他,又給了一個內網培訓的賬戶和密碼。
  那打A4紙上是所有9處相關的內容,大到案件處理流程,小到行政細節,十分完備,而內網培訓相當於一個網絡課程。
  盛連把紙上的培訓內容翻了一遍,又登陸了網絡課程,結果剛登陸就有兩個通道選項,一個是“人間界”,另外一個則是“幽冥界”。
  盛連震驚了,此時科室內靜謐得掉根針都聽得出來,除了冷氣和鍵盤敲打的聲音,沒有一個人說話,盛連不方便大驚小怪,便朝黃瑟微看了一眼,默默用內部網絡通訊聯繫了對面。
  盛連:“黃姐,這個‘幽冥界’???”
  黃瑟微很快回道:“字面意思。”
  盛連差點打下滿屏幕的:“????”
  黃瑟微那邊卻站了起來,對他擡手一招,兩人一同去了小會議廳。
  9處設備先進,會議廳的每個座位上都配備ipad,黃瑟微讓盛連用ipad等於了內網的培訓課程,當場指點道:“人間界,幽冥界,顧名思義,其實就是你理解的那個,人界和幽冥。”
  盛連楞住:“幽冥難道是……”
  黃瑟微翹了二郎腿在他身邊坐下,點頭:“就是人類常說的‘地府’,人死後輪回投胎要去的地方。”
  盛連感慨道:“原來真的有,厲害了。”不怪盛連心不在焉,這一刻他下意識就想到了老家的奶奶,他奶奶也是厲害了,不拜神不拜佛只拜陰間的,結果幽冥界竟然還真的存在。
  盛連這麼想著,點下了“幽冥界”的按鈕,一片黑的背景色中,對聯似的閃著“往生極樂,地獄九幽”八個大字,緊隨其後出現了這麼一行字——
  “培訓之前,請讓我們默念三遍,‘大佬壽與天齊’。”
  盛連:“????”哪個國家部門的內網培訓開機用語這麼玄幻迷信的。
  旁邊黃瑟微似乎知道他瞪眼的背後在想什麼,咳了一聲,乾笑道:“你就當搞笑的好了。”
  盛連轉頭,不可思議地問:“還可以這樣搞笑?”頓了頓,“這個大佬是誰?”
  黃瑟微卻替他戳了下ipad屏幕:“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盛連回眸,他以爲自己會看到文字或者視頻內容,結果沒有,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竪立旋轉的黑色六面淩錐體。
  那淩錐緩緩的逆時針轉動著,盛連盯著看著兩秒,忽然覺得不對,轉瞬間的工夫,這淩錐竟然立體似的晃動在了眼前,再一眨眼,盛連只感覺周身的場景變幻,會議廳、黃瑟微、ipad都消失了,只有那個六面淩錐體還懸在眼前轉動。
  而隨著淩錐體的轉動,有關幽冥界的“由來、發展、傳說”也一幷走馬觀花地從盛連眼前、腦海裏一一閃過。
  原來幽冥界的確是存在的,傳說天界的神向幽冥界派下了一位使者,這個使者來到幽冥界之後統帥了幽冥界的妖魔鬼怪,令妖魔稱臣,百鬼臣服,鬼魂得以超度,同時打通了與人間界的來去通道,可令生魂進入幽冥往生投胎。
  然而就在22年前,變數橫生,一夥妖魔按捺不住想要從幽冥界闖入人間界,他們斬斷輪回河、砍去往生樹、偷走了定魂鏡,殺死了諸多陰差,伺機製造了一場大混亂,不少妖魔鬼怪趁機逃出,幽冥界也因此秩序大亂,生魂遊離在人間界無法順著往生河渡入幽冥界,新魂也無法往生投胎。
  這一亂亂了不少年,這之後,幽冥與人間界的文明接軌,歷經22年,這才得以重建。
  而因爲那場大亂,幽冥界有妖魔鬼怪逃入了人間界,就好像新物種入侵似的,自此,人間界不再只有凡人和死去的亡魂。
  在這個大背景之下,9處這個特別辦事處便在人間界成立了。
  這個大背景看完,盛連默默在心裏又震驚了,明明也是個家裏有二環兩套樓可以繼承的小富二代,不是個沒見識的,結果現在動不動就要震驚一下,心臟都要受不住了。
  他默默地感慨:那9處不就等於是幽冥界地府在人間界的大使館嗎?
  那他這不等於在大使館當外交官嗎?
  厲害了!
  背景介紹完,三維立體影像卻突然被切斷,盛連一眨眼的工夫,發現自己其實還坐在會議廳的椅子上——是黃瑟微替他退了系統。
  黃瑟微又幫他點了“人間界”,解釋道:“其實咱們9處大部分案子都是在人間界處理問題,十件裏也沒有兩三件案子是需要去幽冥界出差的,你先看人間界這部分內容吧,幽冥界的以後慢慢瞭解。”
  盛連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問道:“那剛剛壽與天齊的那個‘大佬’,就是介紹裏那個神派下來統領了幽冥界的使者?”
  黃瑟微想了想:“應該是吧,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22年前幽冥界重建之後就和國內接軌上了,現在也在發展‘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呢,早不是之前封建主義那套了。”
  又說:“我以前聽崔總提過,老早那會兒他們見了他們大佬都得跪下磕頭的,現在倒是不用了。”
  盛連:“因爲大佬脫下黃袍邁入社會主義的新紀元了?”
  黃瑟微搖頭:“不是吧,崔總說大佬投入資本的懷抱了,和社會主義半毛錢的關係都沒有。”
  盛連:“???”不對啊,大學專門用來開小差的馬克思課告訴他,投入資本的懷抱不是該建設資本主義社會嗎?
  “人間界”的課程也和“幽冥界”一樣,整一個高端“全息”技術,人身臨其境學習,不靠眼睛耳朵,而是靠腦子在“看”這些內容,速度非常快,等盛連一股腦兒的學完出來,也不過才過了兩個小時。
  黃瑟微拍拍他的肩膀:“跟我來,咱們去測你的‘蓮心淨化值’。”
  盛連覺得這個數值的名字也蠻玄幻的,不過蓮心這玩意兒他應該沒有,畢竟他是菊科。
  而測量“蓮心淨化值”的設備也非常高端,有點類似醫院拍CT的機器。
  黃瑟微從一個加密的保險箱裏拿出一杯冰凍過的特質的水,邊遞給盛連邊道:“你一定要記得,進去之後就開始擯棄雜念,什麼都不要想,機器會自動測量數值,你只需要擯棄雜念就可以了。”
  盛連點頭,又接過水:“現在就喝?”
  黃瑟微卻神秘地一點頭:“這可是好東西,咱們淨化科也就剛入職的時候能喝一杯了,你喝乾淨點兒,最好一滴別剩,杯蓋也舔舔。”
  盛連嚇了一跳:“什麼水,這麼神?”
  黃瑟微無不激動地說:“就是咱們蓮花的神仙水啊!”又解釋,“傳說是幽冥界通往神界的那座登葆山上出來的聖水呢。”
  聖水?這麼神啊。
  盛連仰頭一口幹了個乾淨,黃瑟微默默看著,黃蓮花的心都羨慕得直滴血。
  喝完後,盛連進入了測試間,站到了儀器前,剛站好,整個室內的燈光都暗了下去,什麼也看不見,即便如此,他還是閉上了眼睛,深呼吸,擯棄雜念。
  沒多久,一股熟悉的感覺緩緩爬上了心頭,這感覺他之前也有過,就是那天見到那個跪在地上的白袍女人的時候。
  這一次,這種感覺非常清晰,但同樣形容不出來,只覺得心田胸腔裏融著一股暖流,如果硬要形容,大約就像黑暗中滋生出來的光,黑暗越盛,光亮越強,穿透濃濃的黑霧,然後驅散黑暗,引入光明。
  忽然的,盛連感覺自己手心有點燙,這次他睜開了眼睛,黑暗中,他垂眼看向了自己的掌心,掌心紋路透出銀白色的亮光,亮光閃現之後,一個蓮花的虛影緩緩的出現,如同一個生長在掌心中的圖騰。
  “嗡——”燈光驟然亮起,盛連下意識捏緊了掌心,圖騰蓮花被收入掌中,一閃即逝。
  盛連知道這是測試結束了,走出測試間,然而剛推開門,黃瑟微和負責做這個測試的同事均是一臉震驚要跪的表情看著他。
  盛連疑惑地看他們:“怎麼了?”
  黃瑟微喃喃道:“測試器爆表了。”
  特麼這菊科蓮花的聖母心得多重啊!
  誰說我們淨化科不能戰鬥在第一綫,有了菊科雪蓮,所向披靡,碾壓雙界!
  菊科雪蓮才是真王道!
  作者有話要說:  崔總、孟總、顔總:社會主義好,沒有跪地磕頭那一套。
  大佬:跪下。
  崔總、孟總、顔總:好的大佬!大佬壽與天齊!【跪】


第6章
  黃瑟微覺得盛連破表的淨化值很厲害,盛連卻由衷的感慨,9處除魔捉妖的技術也是相當超凡脫俗、具有劃時代特徵的。
  按照網絡課程中的說法,人間界和幽冥界幷不是相通的,就像完全隔離的兩個世界,而人間界相對幽冥界的妖魔鬼怪們來說還有一種類似“次元壁”的存在,這個“次元壁”完美的過濾掉了幽冥生物們自帶的妖法,就像一個篩子似的保護著人間界。
  舉個簡單的例子,一個在幽冥界生活了100年修煉出百年妖法的小妖怪來到人間界,他身上發生的第一個改變就是再不能自如的使用出妖法。
  這也是爲什麼9處這樣特別的存在卻還是要使用人類社會高科技産品的原因——
  當然了,9處使用的高科技産品幷沒有看上去那麼普通,是結合了特殊法力、符咒乃至八卦的兼容性産品。
  想探測特殊的妖魔鬼氣的能量波動?雷達探測器。
  想知道哪個妖怪躲在了哪裏?監控、地獄犬、邏輯推理、五行八卦、搜尋器。
  絕對比公安部刑偵科要高大上的多。
  但盛連也疑惑,既然在人間界妖法不能隨意用,那爲什麼還會鬼氣。
  黃瑟微向他解釋道:“你傻啊,人死了,魂魄離開肉體,不就變成了鬼嗎,鬼身上自然有鬼氣。”
  盛連點頭,又問:“那我們爲什麼會有淨化能力?”
  黃瑟微:“因爲我們是在人間界長大的,你如果是幽冥界長大的外來物種,來人間界就算移民,移民了就沒有法力了,之前的法力清零,但移民之後你在人間界修煉的法力就可以隨意使用了,哪怕回到幽冥界也能使用。”
  說著攤手:“知道爲什麼現在幽冥界到人間界生孩子的那麼多嗎?就是因爲這個原因啊。”
  盛連:“……”原來這年頭做人這麼高貴。
  盛連其實還有很多模模糊糊的概念不甚瞭解,黃瑟微便語重心長地勸慰:“等你在9處工作時間久了,那些不懂的慢慢也就明白了,你黃姐我當年剛進來不也就個小姑娘嗎,現在不也是個姐了。”
  理論培訓了三天,這三天裏,盛連除了瞭解相關非人的資料,還在耐心找房子。
  因爲留了電話號碼,他最近每天都能接到房産中介的電話,然而看了幾套房子都不是特別滿意。
  這天快下班的時候,盛連又接到了一個電話。
  對方有一口溫潤的嗓子,帶著三分笑,卻不像其他中介上來就問是不是盛連盛先生,而是緩緩說:“我這裏有一套房子。”
  盛連的耳膜就跟被當場撩撥了一把似的,癢得不行,問道:“哪裏的房子?”
  對方:“你走到窗口。”
  盛連:“???”
  他還以爲自己聽錯了,楞了楞,沒反應過來。
  對方卻繼續用他一口溫潤玉如帶笑的嗓音緩緩道:“走到窗口,朝西南方向看,黑色鐵門,院子裏鋪著戶外地板的那套別墅,看到了嗎?”
  盛連忙站起來,走到科室陽臺,按著男人的話遠遠眺望一看,果然有這樣一套別墅。
  9處所在的高檔住宅有聯排也有獨棟,特派辦畢竟工作人員多,獨棟聯排顯然都不夠,就將聯排的三套打通了,做成了辦公場地。
  而如今盛連看見的那套卻是個獨棟別墅,還是小區裏面積比較大的,院子足有200平,獨棟三層,套內差不多也有近300平,非常寬敞闊氣。
  而那獨棟別墅只從外觀看,院子裝修得十分典雅漂亮,一側鋪著白色鵝卵石,有假山有流水,很是小清新,另外一側是大面積的戶外地板,上面架著遮陽傘和戶外沙發。
  盛連眼尖,一眼就尋到了那房子,又瞇了瞇眼,靠雙裸眼5.3的視力瞧見那戶外沙發上正背向他坐著個男人,男人單手支在沙發扶手上,儼然正在打電話。
  盛連驚訝地對手裏的電話道:“你是不是就坐在院子裏?”
  男人又低低笑了一聲:“是,那你看到我了。”
  盛連直接道:“哇,那麼大的房子啊,你既然在房子這裏,我等會兒下班就來看看吧。”
  男人很爽快:“可以,我等你。”
  掛了電話,盛連悄悄用科室的電腦查了下他們小區別墅的租金,因爲房源不多,只查到兩套聯排小面積的,租金都已經要7000一個月了,盛連暗自估算了一下自己等會兒要去看的那套房子的面積和租金,咋舌的同時心疼起了自己的銀行卡,但既然約都約好了,又不好意思電話過去說不約。
  下了班,盛連直奔去看房,暗道看看沒什麼,大不了不租。
  到了別墅門口,目光穿過鐵門,發現院子裏沒人,沙發上空空的,便按了鈴。
  沒有回應,鐵門上的鎖卻“啪”一聲直接開了,盛連又朝裏看了看,拉開了門。
  穿過院子走到大門口,又發現房門沒關,盛連轉動門把手,看向了屋內。
  這麼一看,楞住了。
  大門後的玄關直通寬敞的客廳,客廳南北都有窗戶,而此刻正對著門的北陽臺落地窗前正站著一個男人。
  男人身材修長,懶懶地靠著窗沿,一身黑色西服,瓷白的膚色在落日的夕陽下宛若琉璃,薄薄的唇、挺直的鼻梁,似乎正出神地看著窗外想什麼有趣的事情,一雙眼睛微微瞇著,眼尾拉長,唇角吊著,似笑非笑。
  約莫是感覺到門口的目光,男人的眉鋒緩緩拉平,一對黑瞳漫不經心地轉了過來。
  盛連趕忙錯開視綫,一本正經地想,淡定淡定,看到合自己胃口的帥哥一定要格外淡定。
  這麼想著,擡步走了進去,笑著說:“我是盛連,約好來看房子的。”
  男人站直了轉過身來,修長的包裹在西服下的身型完美地展現了出來,他沒用動,眼神裏帶著不動聲色的審視,打量了盛連一眼,唇角的笑意倒是又綻了些許,點頭道:“你好。”
  盛連長這麼大,就沒遇到幾個長相合自己胃口的男人,忽然遇到這樣一個中介,真是一時激動得不知該說什麼,不免殷勤了一些,笑笑道:“請問你貴姓?”
  男人看著盛連,緩緩啓唇:“季九幽。”
  盛連初聽這個名字楞了下,畢竟最近看幽冥界的資料看多了,什麼幽什麼九,聽著總覺得不像人類的名字。
  但一個名字而已,盛連比不至於多想,點頭道:“季先生。”
  季九幽似乎在品味這個稱呼,沈吟一番,笑了笑,這才走過來,不緊不慢道:“不必這麼客氣,你可以叫我九幽。”
  哇,長相合胃口性格也不錯哎,盛連忽然覺得自己這趟真是沒白跑。
  季九幽帶著盛連看起了房子。
  別墅面積很大,一樓客廳、餐廳、廚房、書房、客衛還有一個雜物間,整體風格簡約卻不失功能性,上到二樓卻是兩個規格完全相同的大套間,一個在樓梯左側,一個在樓梯右側,兩個房間的位置跟鏡面似的,大門對著大門。
  盛連家畢竟是有兩棟樓的,什麼房子的規格沒見過,即便是別墅也從未見過哪家人把二樓的房間裝修成兩個門對門的大套間,這種感覺就好像是在別墅裏建了臨門的兩戶似的。
  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盛連站在兩個套間的走廊前,納悶地問道:“九幽,這兩個套間是給兩個人住的吧?”
  寒暄是社交內容的一部分,初次見面,問一句貴姓道一聲兄弟再正常不過,季九幽讓盛連不要叫他季先生顯然也是客氣客氣的,卻不想這位倒是挺自來熟的,九幽還叫得這麼順口。
  而更自來熟的是,季九幽也聽得很順耳,答得更自然:“是兩個人住。”
  盛連忽然意識到什麼,朝季九幽眨眨眼:“所以,其實這別墅是合租?兩個套間一人一間是吧?”
  季九幽點頭,含笑道:“正是。”
  盛連想了想,這麼大的房子,臥室都是套間,除了共用樓下餐廳客廳和廚房,完全可以做到互不影響,這麼一來既可以分攤房租水電還有自己獨立的居住空間,屋外還有個大院子,真是他看過的房子裏最滿意的。
  盛連當即問:“多少錢一個月?”
  季九幽這次卻沒有立刻答,緩了緩,才穩妥地報出了的明顯低於市價的租金:“八千。”
  盛連當場倒抽了一口氣:“哇,這麼貴!”
  季九幽一挑眉,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是個房産中介了,一副完全不瞭解房價的表情,反問道:“那多少才算不貴?你覺得合適。”
  盛連想了想,覺得四千最好,但他在某些特定的時間點總是臉皮格外薄,不好意思攔腰砍價,只含糊地道了一句八千的確是貴了。
  季九幽這時卻忽然道:“你是公務員吧,那你們單位應該有租房補貼。”
  盛連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制服,料想對方可能是他的衣服看出來的,可心裏卻納悶,補貼?他進9處這麼久怎麼沒聽說有這項福利?
  季九幽這次卻一改之前談到房價時揣摩的態度,十分肯定地一點頭:“一定有。”
  盛連一臉疑惑:“有嗎?”
  季九幽又笑了起來:“有。”
  可就算真的有租房補貼,盛連覺得也未必能貼多少,但想到公積金似乎也能取出來交房租,又覺得這樣如果真的加起來能報銷去掉個三四千的話,那這個房子租下來還是很劃算的。
  貴就貴點吧,誰讓房子好又有這麼好看合眼緣的中介陪看房呢。
  盛連和季九幽商量了一下,決定先看看單位有沒有租房補貼再決定租不租房子。
  季九幽很爽快地同意了,卻還是笑著堅稱:“一定有。”
  盛連第二天到辦公室,找同事問租房補貼的事。
  被問的同事一臉茫然:“嗯?補貼,租房的補貼?咱們處裏有這個補貼經費嗎?”說著還掉頭看後面打瞌睡的女生:“白睡蓮,有嗎?”
  白睡蓮打了個哈欠:“顯然當然必須肯定是沒有,咱們9處又不比別的部門,經費向來難申請的,唉,也沒有贊助商,苦啊。”
  又問了外勤的幾個同事,也都說沒有。
  盛連奇怪,怎麼大家都說沒有,那個叫季九幽的中介卻說有?
  結果早上上班的時候,系統裏忽然來了一份文件,說是特派辦增加了一項福利,可以報銷房租,報銷比例按照職位和入職年限算,有些同事的報銷額度高達百分百。
  要知道這年頭的租房費用高的讓妖怪都髮指,這補貼一出來,整個9處一片雀躍欣喜。
  盛連沒想到這租房補貼說來就來,一時真是悲喜交加,喜的是,自己真的能蹭上這個福利,悲的是,剛剛入職,還在實習期,好像也不能報銷多少。
  結果崔轉輪將他叫了過去,目光中透著股一言難盡的幽深,然後問:“最近在租房?”
  盛連點頭:“是的。”
  崔轉輪把一個申請單拿給他:“你的補貼是全報,記得把單子填好了交給財務那邊,低調一點,別讓其他人知道你是全報。”
  盛連驚訝不已:“全報?爲什麼?”
  崔轉輪含糊道:“哦,咱們9處拉到一筆商業贊助。”
  盛連:“???”國家公職部門還能拉商業贊助??
  盛連想想不對:“大家都按照入職時間和職務報銷,爲什麼我全報?”
  崔轉輪看著他:“全報不好嗎?”
  盛連:“好啊。”
  崔轉輪:“那還問那麼多?”
  盛連:“哦。”
  拿了報銷單回工位,盛連又把那福利文件翻看了一遍,這次看到文件末尾一行小的可以直接忽略不計的“備註”,拉近了還看不太清,得用電腦裏的放大鏡,這下才看見,那行字竟然寫著——“備註:本文件中計算報銷比例的公式不適用於以下科種:菊科蓮花。”
  盛連:“……”
  領導怕不是等著他以後幫忙吊命,竟然給他放了這麼大一個水?


第7章
  既然有補貼,盛連當天就簽下了那套房子,付三押一四個月的租金轉給季九幽的賬戶,晚上下班回家吃完晚飯就開始收拾行李。
  盛家夫妻都有點捨不得兒子。
  盛家爸爸道:“給你買的車還沒提呢,要不你等車提了再過去,也方便你搬東西。”
  盛連哭笑不得:“爸,我就是東西多,先整理整理,不是今天晚上就要急著過去。”
  盛家夫妻立刻松了口氣。
  盛媽媽知道兒子要搬走一個人住了,到底有點捨不得,驅寒溫暖似的圍在旁邊,問房子問租金,聊著聊著,忽然道:“你那別墅既然是兩個套間,那應該還有同租的人吧?”
  盛連邊整東西邊點頭:“應該是有的,不過現在還沒租出去,空著的。”
  盛媽媽忽然來了句:“那中介有沒有說租給男的還是女的?”
  盛連手一頓,這才忽然反應過來,他老媽不是要打什麼小九九?
  果然,盛媽媽窺著時機朝盛連囉嗦了起來:“你都大學畢業了,也該找個對象了吧?不能只顧著上班不考慮個人問題啊。”
  盛連有點尷尬,拒絕道:“我實習期要一年的,現在談戀愛太分心了吧?”
  盛媽媽:“談戀愛分什麼心?早年不都是先成家再立業嗎,也沒看那些成家早的分什麼心啊。”
  盛連埋頭繼續整理東西,沒搭話。
  盛媽媽追過去,圍著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戀愛談個兩年,相互瞭解清楚,然後早點定下來,也讓你爸媽奶奶安心。”
  盛連無語擡頭:“媽,真的不急啊。”
  盛媽媽見盛連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跺腳當場飈起了嗓子:“媽的!老娘接受你出櫃,你現在倒是告訴老娘你不要談戀愛了!你不會是爲了躲相親故意和我們說你喜歡男人的吧?”
  盛媽媽這嗓子飈起來有如音響貼著耳膜,直嚷得盛連當場梗著脖子閉上了眼睛——
  沒錯,盛連半年前出櫃了。
  他也是十分聰明,出櫃先找老家的奶奶,盛家奶奶連孫子是包菜這事兒都平靜的接受了,別說喜歡男人,喜歡另外一隻包菜她都能拍巴掌鼓掌。
  盛家奶奶親自通知了兒子兒媳,也就是盛連的爸媽,威嚴的擺著老太太的譜告訴他們:“我孫子不喜歡女孩子,你們不要瞎嗶嗶,要嗶嗶的到我面前來嗶嗶,把我嗶嗶進了棺材你們再去找你們兒子嗶嗶。”
  盛爸盛媽震驚了,以爲老太太得了失心瘋,還打算一個擔架送去醫院看看神經科和腦科,直到盛連坦白從寬的表示一切都是真的。
  出櫃期間盛家鬧得一鍋粥暫且不表,總而言之,在盛連的堅持和盛奶奶的保駕護航之下,盛連成功出櫃,盛家父母到底還是疼愛兒子,既沒有打駡說出難聽的話,更沒有把兒子趕出家門,慢慢接受了這個事實。
  但盛連現在發現不太對。
  他原本覺得自己既然都出櫃了,那傳說中“畢業相親”“相親結婚”應該差不多和他沒什麼關係了。
  結果現在他老媽這又是什麼意思?
  盛家媽媽吼了一嗓子,見兒子一臉懵逼的表情,又立刻換上慈母的微笑,拉著兒子道:“你看啊,都是這麼大的小夥子了,別管你喜歡男孩兒還是女孩兒,戀愛總要談吧?男孩兒呢是結不了婚,不過你看人資本主義國家不都通過同性戀法了嗎,大不了你們以後移民過去好了,媽媽到時候就把那兩棟樓賣了,給你們在國外買綠卡買房子買車。”
  盛連默默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沒吭聲,心裏卻想,晚了,9處是禁止移民的,要移也只能幽冥界,他總不能以後帶著戀人定居幽冥,然後讓他媽在這邊燒紙錢給他們用吧。
  盛連表情略有尷尬,看在盛媽媽眼中卻是一萬個拒絕,這下又觸了爲人母的逆鱗,當場又變臉怒道:“你個臭小子出櫃其實就是爲了躲相親吧!我告訴你,你別以爲當個gay就不用相親!在我們盛家,在你老娘這邊,別管你喜歡女人喜歡男人還是喜歡一頭豬,只要你還是我兒子,你就得去相親,喜歡男人相男人!喜歡豬就給我去相豬!”
  盛連:“……”媽,你兒子真的沒有辦法喜歡豬,因爲不想被拱成爛包菜。
  眼看著盛媽媽越來越氣,盛爸爸及時出現把老婆給拉走了。
  又嘆氣道:“兒子才畢業多久,工作都沒半個月,你心急也好歹等等啊。”
  盛媽媽愁眉不展:“你懂什麼!就上次我陪著去買墓的那個陳姐,人家家裏侄子也是gay,家裏人就是當年沒逼著去相親,想在都35了還打著光棍呢。”
  盛媽媽陷入了每個當媽的都有的子女相親焦慮癥中,唉聲嘆氣了半個晚上,臨睡之前,忽然福至心靈地發了一條分組的朋友圈——
  “家有22歲單身gay兒子一隻,長得帥工作棒脾氣好,朋友圈有沒有誰家有適齡的男孩子啊,我這個當媽的沒有要求的,別比我兒子矮就行了。Ps,照片就是我兒子。”
  文字下配盛連的照片,穿著白襯衫站在噴泉前,很帥很陽光。
  ——
  盛連本來不急著搬家,這下被老媽一催,忙不疊收拾細軟逃路,次日晚上以加班爲由沒有回家吃晚飯,過了十點又說時間太晚暫住別墅。
  他挑了樓梯右手的套間住,房子很空很大,床也很軟,盛連大半夜洗漱完出來,自己房間轉了一圈,忽然發現入門的客廳沙發背後那幅畫非常有意思。
  那幅畫的背景仿若一個世外桃源,有良田美池桑竹,又有平地屋舍和阡陌交通,一條河縱向而出,河上兩條船,西東方向一條,迎面而來的東西方向又是一條,兩條船上的人隔水而望,神態可謂各異,有哭有笑有釋懷有不甘,仿若在展現人間百態。
  而河的盡頭有一棵接滿了果子的樹,枝頭掛著小鳥兒,樹下的秋千上坐著一位紅衣的妙齡女子,女子邊吃果子邊望著河的方向,款款微笑。
  盛連看著那幅畫,毫無藝術品鑒能力的人竟然看得津津有味,但他總覺得這幅畫缺點什麼,臨睡前才忽然想起來——
  這幅畫有河有樹有人有田有雲,卻沒有太陽。
  太陽一定在畫家心中,盛連唯心主義地想著,閉眼睡覺。
  而這天晚上,他做了個很奇妙的夢,這個夢竟然和墻上掛的那幅畫有關。
  畫中的景象生動的在夢中重現,一切都顯得那麼真實,但盛連卻不是在那幅畫的場景裏,而場景之外的一個高墻之上。
  那墻架的非常高,儼然是戒備森嚴,河水從高墻之下而過,木簾遮著窗外的風景,他便高高地坐在其上的宮殿之內,面前是一個窄幾,幾上擺著一疊……呃,公文。
  盛連瞧著面前的紙質公文,很是佩服自己的黨性,都做夢了,也不忘記自己是個貨真價實的公務員。
  伸手打開一個公文,赫然是一首詩“小樓待春風,巫山可雲雨”。
  盛連在夢裏默了,雖然他藝術鑒賞能力不高,但文字功底還是不錯的,這兩句他要是沒品鑒錯,怎麼像首小黃詩?
  雲雨那是名詞嗎?怎麼看怎麼像是動詞。
  盛連這下又默了,這是單身太久,做了個別致的春夢嗎。
  哎,都是被他媽逼相親鬧的。
  次日,盛連醒來,夢境已經不大記得了,但那首詩卻是記得一清二楚。
  他起得早,去一樓書房捧了筆墨紙硯出來,把那兩行小詩給謄了出來,當然不是原句,添了幾個字,寫完了,毛筆扔進筆洗裏,擦手去上班。
  紙鎮下面壓的是“小樓待春風你個頭,別做夢巫山可雲雨”。
  ——
  盛連理論培訓結束,這天正式開始實訓,因爲他之前淩晨已經配合3組的人跑過一次外勤,黃瑟微便用銀山路43號的案子給盛連做實訓項目。
  盛連被帶去了審訊室。
  他這才發現9處的審訊室和電視劇裏那些高科技的實驗基地差不多,刷卡掃臉驗證瞳眸三道密鑰,一條長長的走道,特殊金屬材質的隔斷,每一個審訊間都配一個帶觸屏操作的觀察室,監控全方位鎖定,高科技感十足。
  盛連心服口服,感慨時代推動之快,普通人對捉妖除魔驅鬼的理解還停留在上世紀桃木劍上的時候,9處早已搭上了現代文明的快車,把那老一套遠遠甩在了身後。
  黃瑟微見盛連一臉感慨的樣子,笑笑道:“是不是很驚訝?”
  盛連誠實地點了個頭。
  黃瑟微嗨了一聲,特別淡定道:“跟著時代的腳步走嗎,網絡化辦公方便,高科技也便捷,處裏都是公務員待遇交上五險一金了,早不是電視劇小說裏那些了。”
  說著,黃瑟微推開了一間審訊室的大門,盛連跟著走進去,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沈麻和他的同事馳騖。
  盛連已經把理論都學完了,知道一個案子向來是由外勤與淨化科協同調查的,黃瑟微也沒有多解釋,徑直問馳騖:“怎麼樣?”
  馳騖讓開一步,搖了搖頭,盛連和黃瑟微的目光同時落向了審訊室的單向玻璃後。


第8章
  既然是“審訊室”,顧名思義,在9處自然是關押擾亂人間界社會秩序的妖魔鬼怪,審訊調查其罪刑,一旦定罪,送回幽冥界,最終由幽冥界的森羅殿法院來判定刑法,輕的關幾天罰點錢,重的自然是發落十八地獄。
  顯然,審訊室幷不是用來關押人類的,人類犯了錯誤自然有人間界的法律法規和相關部門來管理,但這個名叫胡芯蕊的女人十分特別,她身上沾染了鬼氣,普通部門是處理不了的,只能由9處來。
  但9處幷不能將她當做犯人來對待,可又沒有地方收容,只能暫時將她安排在審訊間,床被、生活用品一應俱全,可惜女人身上沾染了鬼氣之後,時而精神正常,時而又發瘋兇惡,沒有神智的時候,就像一個沒有思考能力的行屍走肉
  審訊間的同事想盡了辦法,卻還是沒能去除胡芯蕊身上的鬼氣,兩針“鬼氣削弱劑”白開水似的毫無用處,符咒紙用了一打,也是沒有半點效果,其他鎮鬼用的東西也不敢亂用,畢竟那些玩意兒都是用在鬼身上的不是用在人身上的,最後實在沒辦法,只能打了點鎮靜劑讓她安靜下來。
  此刻,單向玻璃後,胡芯蕊安靜地坐在椅子上,垂著眼瞼,還算平靜,監控屏幕上,她的身形顯得瘦削單薄,似乎這幾天吃了很多苦。
  盛連想到這個女人之前苦苦哀求朝他跪拜過,想來本也是個青春靚麗的年輕女孩兒,如今卻不知因爲什麼沾染上鬼氣,變得這樣人不人鬼不鬼。
  接手這個案子的四人中,黃瑟微的職位最高資格也最老,她與審訊室的同事簡單交流過之後,召集其他人一起圍坐到了監控室的會議桌前開會。
  會議桌上,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臺iPad,ipad自動開機,9處的內部系統上顯示著這個case的所有資料。
  被帶回來、身上還沾染了濃烈鬼氣的女人名叫胡芯蕊,今年22歲,職業網絡主播,老家外省,獨居銀山路43號小區的公寓。
  那天晚上,情報科的雷達搜索到銀山路43號有特殊的能量波動,3組的馳騖沈麻與淨化科的另外一位同事一同前往查看,隨身搜索器尋到了能量異常波動的具體地址,正是胡芯蕊的住處。
  向9處請示之後,他們直接破門而入,剛好遇到胡芯蕊失控發狂,淨化科的那位同事當場被鬼氣灼傷了蓮花本體,馳騖和沈麻想要現場控制住女人,卻沒有成功,黃瑟微帶後援抵達後也無法近身,之後盛連出面才得以將女人控制住。
  附件有沈麻和馳騖的補充報告,情報科雷達當天晚上在銀山路43號的搜索數據,以及一份檢驗報告。
  馳騖對這份檢驗報告做了解釋:“胡芯蕊被帶走之後,我們對那套公寓進行了地毯式的搜查和探測,想看看有沒有什麼物質是帶有鬼氣的,結果查到她喝了一半的某個牌子的保養品裏帶有很濃烈的鬼氣。”
  神仙低頭看著那份報告,鬼氣數值竟然是B+,要知道9處向來將能量值分爲A到F六個等級,到B+這個程度,說明鬼氣已經相當強了。
  什麼保養品裏會含有這麼強的鬼氣?
  黃瑟微看著pad,一點頭,老練道:“繼續。”
  這次開口的是沈麻:“胡芯蕊的背景我們調查過,就是普通人,職業是網絡主播,一般鮮少出門,交友圈十分簡單,她的公寓也沒有被鬼到訪的痕跡,但沾染了這麼濃烈了鬼氣,又忽然發狂,可以推斷是吃了那個保養品。而且從我們進門開始,她就一直在說‘水,給我水’,就像上癮一樣,有理由懷疑她吃到這個牌子的保養品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黃瑟微:“有沒有查這個保養品的購入途徑?”
  馳騖點頭,拿出一份紙質文件給黃瑟微,一式兩份,又遞給盛連一份:“我們查了她的消費記錄,從今年3月份開始,她就一直有買這個保養品,網絡購入,店家是一個叫‘阿萬美容護膚’的店鋪,胡芯蕊吃的那個保養品在那家店的銷量非常高。”
  黃瑟微皺眉:“那家店查了嗎?”
  馳騖搖頭:“還沒有來得及。”
  黃瑟微斬釘截鐵:“馬上去查,速度要快,這麼濃烈的鬼氣,如果不止一瓶裏有,還是批量生産就糟糕了。”
  馳騖和沈麻忙不疊去查那家名叫“阿萬美容護膚”的網絡店,黃瑟微卻又轉頭看向了單向玻璃之後的那個叫胡芯蕊的女孩兒。
  她問審訊室的同事:“她現在情況怎麼樣?穩定嗎?”
  同事點頭:“看著還好,”又盯著監控上的能量波動數值道,“除了第一天來的時候鬼氣值很高之外,最近這幾天一直在朝下降了。”
  盛連走去監控屏幕前一看,左下角一個數據正是鬼氣值,已經從B+變成了E-。
  同事道:“畢竟只是普通人沾染了鬼氣,不是自帶鬼氣的鬼,看來這鬼氣也在慢慢消耗掉。”頓了頓,又道,“就是不知道這鬼氣對她的傷害有多大,我看還是早點淨化掉比較好,你有辦法嗎?”
  黃瑟微想了想,一點頭:“我試試。”
  盛連聽到黃瑟微說試試,就知道她要進到隔壁,主動請纓隨行,黃瑟微本來也在帶他培訓,又考慮他有防禦能力,便同意了。
  降到E-級別的鬼氣顯然對黃瑟微毫無威脅,她拉開了隔門,帶著盛連一起走了進去。
  胡芯蕊始終埋頭靜坐在桌前,聽到聲音,身體顫了顫,緩緩擡起了頭,目光從有些散亂的長髮裏穿過來,可憐又膽怯的樣子。
  盛連跟著黃瑟微走過去,結果黃瑟微剛開口朝女孩兒說了一句“別怕”,胡芯蕊看著盛連的方向,噗通一膝蓋在桌邊跪了下來。
  黃瑟微長這麼大,9處混了這麼久,妖魔鬼怪沒少見,卻是頭一次見到有誰當面朝她跪下的,跪得她一臉茫然滿臉懵逼,很快想起這跪的大概不是她,而是她背後的盛連,默默扭了脖子看背後。
  盛連倒是沒怎麼驚訝,畢竟不是第一次見胡芯蕊朝他跪拜了,見黃瑟微瞧他,十分無奈地挑了下唇角,表示自己什麼都沒做。
  胡芯蕊這時候卻跪在地上嚶嚶嚶地哭了起來,似乎是恢復了神智,一邊哭一邊道:“我到底在哪兒啊,我想回家。”
  黃瑟微蹲下,安撫道:“別怕,我們不是壞人,你還記得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嗎?來,先站起來,有什麼我們慢慢說,相信我,我會幫你的。”
  黃瑟微說這些話的時候,盛連兩手撐在腿上躬身立在旁邊,他雖然看不見也感覺不到,但他知道黃瑟微這會兒應該是在散發蓮花的“聖母光”以削弱胡芯蕊身上的鬼氣了。
  果然,胡芯蕊很快平靜了下來,索瑟的眼神少了畏懼,看著黃瑟微的眼神裏漸漸有了信任。
  她很輕地“嗯”了一聲,擡手去拉黃瑟微伸過去扶她的手,臉和眼神都埋在長髮裏,站起來後又坐回了原來的位子,又十分小聲地咳了一嗓子。
  黃瑟微轉頭對盛連道:“去倒杯水進來。”
  盛連點頭:“好。”
  胡芯蕊埋著臉靜坐,安靜得像個洋娃娃。
  盛連推開門回到隔壁的監控室,門剛合上,監控屏幕的鬼氣數值卻忽然起伏不定,E-悄然變成了E。
  監控室的同事沒有留意到這個變化,短暫地擡起眼睛,對盛連道:“那邊櫃子有一次性水杯。”
  盛連:“好,謝謝。”可心裏卻驟然直覺不對,沒有去倒水,而是回頭看了眼但像玻璃那頭的審訊間,胡芯蕊依舊埋著頭,黃瑟微還在安撫她。
  但盛連心裏一跳,終於知道爲什麼自己感覺不太對了,他拔腿轉身就朝大門的方向跑。
  而這個時候,看監控屏幕的同事也終於將目光落向了左下角,看到那鮮紅的A,錯愕了半秒,連忙抓住手邊的話筒,對著隔壁審訊間的黃瑟微大喊道:“危險!小心!”
  大門被拉開的同時審訊間的擴音器裏響起了那位同事的警告聲,黃瑟微擡眸錯愕地看向盛連,身體第一反應是後撤遠離胡芯蕊,可到底還是晚了,強烈的鬼氣灼傷了她的本體,她只覺得整個人好像被扔進了火坑裏一樣,頭疼欲裂的同時只覺得四肢百骸都麻痹了。
  黃瑟微尖叫一聲暈倒在地,胡芯蕊卻不管其他,轉身朝她撲了過去,一把掐住了黃瑟微的脖子,從頭髮後擡起的面孔上滿是猙獰,一雙眼睛赫然變成了竪瞳。
  審訊間驟然警報聲大作。
  盛連想也不想,跑過去就要去撞開胡芯蕊,可胡芯蕊的身型像灌了鉛似的沈穩,根本推不動。
  但或許真的因爲天山雪蓮特別高端,被盛連推了一把後,那女人也像碰到火似的,慌忙一躲,眼神怯弱了下去,瑟瑟地爬向角落。
  盛連趁著這個機會,大步上前,彎腰去拉黃瑟微的胳膊。
  隔壁監控室的同事看到這一幕頓時松了口氣,正要繞過監控器走出來。
  可下一秒,在盛連扶著黃瑟微轉身撤離的時候,監控室的同事又看到那白衣女人冷冷地站了起來,走向了審訊室焊在地上的桌椅。
  “小心!”
  擴音器帶著尖銳的雜音響起,刮著耳膜,盛連轉頭,目光中,胡芯蕊掰斷了審訊室不銹鋼材質的椅腿,像是拿著一把尖刀似的,目標明確的朝著黃瑟微的背後捅來。
  盛連這人雖然沒什麼英雄情結,但向來對女人很是尊重照顧,黃瑟微有難,他下意識把人擋到自己胸前,不怕死地逞了個英雄。
  而被胡芯蕊捏著沾染了鬼氣的鋼管腿忽然灼燒起了陰森的綠光,這一次,傳說中的天山雪蓮防禦能力死機了似的,不知道哪裏鬼混去了,竟然沒有發揮作用。
  綠色的火焰逼近後背,可怖的奪命的光芒張牙舞爪地撲來,就在那綠光快要觸碰到盛連後背的時候,審訊間一側的墻體轟然倒塌,有兩塊碎磚長了眼睛似的,直奔胡芯蕊的膝蓋,砸得女人哀嚎一聲跪了下去,灼燒著鬼氣的鋼管噔一聲落在地上。
  盛連楞了下,側頭望去。
  逆光中,一個黑色的身影一腳踏碎磚塊,從開了個大洞的墻後走了進來。
  外間走廊的燈光太強,審訊間內的燈卻滅了,一道道光柱打進來,黑的黑,白的白。
  男人的面容剛好隱沒在黑影中,盛連看不太清,只看到那人有一隻特別長的骨節分明的手,曲指垂在身側,指甲竟然是全黑色的。
  盛連心裏默默地想,厲害了,別人的蓋世英雄踏著七彩祥雲從天而至,眼前這位有門不走,砸了墻踩著磚進來。
  想必包工頭出生吧。
  正琢磨著,一隻腳忽然被拉住了,盛連低頭,正看到趴在地上的胡芯蕊抓住了他的鞋,另外一手撐著地站了起來,面容赫然猙獰了起來。
  盛連皺眉,一腳踹開那只手,被架著胳膊的黃瑟微卻是當場閉眼一口血噴了出來。
  已然變成一隻“惡鬼”的胡芯蕊聞到了血腥氣更是發狂,竟然不管不顧地就朝盛連撲了過來,大張著口,露出兩隻可怖的獠牙。
  盛連只有一隻手空著,擡掌便推,一巴掌拍在胡芯蕊的肩側,白光乍現,盛連只覺得掌心一暖,胡芯蕊整個人便給她拍進了對面的墻上,墻體碎裂,凹出一個人的形狀來。
  盛連:“……”
  他愕然低頭看掌心,上次測淨化值時候出現的那朵蓮花再次出現了,意外中竟然保了他的命。
  監控室外的那位同事終於破門而入,身上全副武裝地掛了一堆冷熱武器,腰上憋著刀,手裏還拿了個電棍。
  他以對抗地姿勢綳著全身的肌肉進來,結果一眼看到被砸了個對穿的墻面和屋子裏忽然多出來的男人,以及半個身體凹進墻裏昏死過去的胡芯蕊,楞住了。
  還是盛連率先反應了過來,朝男人招招手,示意他過來接暈倒的黃瑟微。
  那同事趕忙過去,伸手就抱,結果差點連自己帶黃瑟微一把摔在地上——尼瑪,這黃姐到底吃什麼長大的,看著瘦怎麼這麼重?
  同事咬著牙把人緊急送出去,而這個時候,聽到警報聲聞訊而來的其他同事也到了,有人從監控室的大門進來,有人直接越過被砸穿的墻體。
  而整個審訊間,除了那壁畫一樣嵌進墻裏還剩幾口氣的女人,就屬那忽然砸墻而至的“蓋世英雄”最是突兀——這男人身上穿的衣服不是他們9處的制服。
  “誰!”有警惕地當場就喝,這種情況不得不防,畢竟同伴來“劫獄”這種事以前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可男人卻跟公園散步似的,緩步走到盛連面前,抓住了他那只沒來得及收起的手,輕輕握在掌心,又從西服口袋裏取出一方藍色格紋手帕,順著掌心紋路緩緩擦拭著。
  盛連就算平常心再大,此刻後背也起了一層細密地鶏皮疙瘩,可他發現自己抽不回手,男人……季九幽握的死緊,根本不容他把自己的手掌給抽回去。
  他只能在一衆同事莫名的眼神中無語地對季九幽道:“咳,季先生,你怎麼會在這兒?”
  季九幽對這分外客氣的稱呼微微一笑:“當然是來找你。”
  盛連想趁著對方微笑不設防的時候把手神不知鬼不覺地抽出來,然後他發現自己天真了,季九幽笑歸笑,握著他的手真是一點力氣都不松,好像生怕他跑了似的。
  盛連只能沈默地和他對望,心裏默默地想:這個長得對他胃口的房産中介如果不是大佬級別的角兒,他就改名盛包菜!
  這時候,崔轉輪聞訊踏進了審訊間的大門,他姍姍來遲,可看清抓著盛連的手不放的男人是誰後,膝蓋一軟,當場跪了下去。
  所有人:“……”
  崔轉輪跪了一跪,又立刻站了起來,好像剛剛那一跪純屬骨質疏鬆的意外似的,他邊站起來邊擡手掩唇一咳,嚴肅地掃視周圍:“沒事了,該幹嘛幹嘛去,把警報停掉,都圍在這裏幹什麼?打算排著隊修墻?”
  又看了看墻面上凹出造型的胡芯蕊,擰眉說:“趕緊把人弄出來!叫醫生過來查查有沒有受傷!”
  怒喝中,同事們訓練有素地一哄而散,該幹嘛幹嘛。
  崔轉輪擡步朝當衆拉扯的盛連和季九幽走了過去,垂著眼睛,緩緩低聲道:“季總。”
  盛連很想攤手道一句“看吧,我就知道是大佬”,奈何手還被牢牢抓著根本松不開,只能默默轉動眼珠子,一臉了然地看了季九幽一眼。
  季九幽斜乜崔轉輪,完全沒有面對盛連的那副柔情軟言和微笑,反而眼中露出一個諷笑,神態淡漠道:“我讓你起來了嗎?還是你以爲當了公務員就不用給我下跪了?”
  崔轉輪:“……”
  盛連:“……”


第9章
  黃瑟微傷的不輕,直接去了9處附屬的一家處理特殊病情的醫院,胡芯蕊倒只是些皮外傷,但這下成了審訊科的重點觀察對象,無數儀器來來回回在她身上測了無數遍,終於得出了一個非常令人頭疼的結果——
  鬼氣不止附著在他的身體上,已經順著血管融入了肌理和內臟,很難清除,而那些附著在他身上的鬼氣如同有意蠶食似的,正一點點消耗她的生命力。
  被重新安置到另外一間貼滿了符咒的審訊間之後,盛連隔著玻璃仔細辨別了一下,發現胡芯蕊臉上已經沒有活人的生機了,雙眼空洞地凹入,皮膚青白黯淡,人在幾天之內瘦得只剩下皮和骨頭。
  形容可怖。
  崔轉輪也走到玻璃前,背著手,靜靜地看著。
  盛連側頭看他,崔轉輪也回眸,兩人都有些尷尬——季九幽沒有久留,人已經走了,但他那類似“給朕跪下”的餘威嚴重地波及了崔轉輪和盛連之間和諧的上下屬關係。
  崔轉輪自覺丟盡了臉面,又擡手咳了咳,緩緩道:“黃瑟微傷得不輕,這個胡芯蕊的情況也明顯不對,我已經把情況告訴3組的孟總了,她最近正在出差,很快就會趕回來。”
  盛連點頭,回眸繼續看著審訊間內沈睡的胡芯蕊,過了一會兒卻還是轉頭:“崔總,能不能問你個事。”
  崔轉輪一點頭。
  盛連:“那個季總他到底是誰啊?”
  崔轉輪沈著眸子想了想,好一會兒才回視盛連:“你不知道他嗎,他就是久幽喪葬的的大老闆,季九幽。”
  盛連這才恍然,難怪九幽這兩個字聽著總覺得耳熟,她老媽之前去看的那塊墓地不就是久幽集團的嗎。
  竟然是喪葬集團的大佬,聽上去蠻厲害的。
  但這大佬一定不止喪葬集團總裁這麼簡單,要不然崔總也不能說跪就跪。
  當天,盛連下班回家之前還是去了別墅一趟,他如今對那位季總裁很是好奇,想知道這位裝中介租房子給他的喪葬大佬故意接近他到底有什麼目的。
  他也直覺季九幽會在別墅等他。
  果然,推開大門一看,季九幽正坐在客廳的沙發品茶,見他進門,側目的眼睛輕輕一瞇,唇角拉開一個盛連熟悉的似笑非笑。
  盛連進門,擡手打招呼,故意緩和氣氛地口氣道:“我應該不用跪你吧。”
  季九幽回他:“那就不能只跪了,還得做點別的。”
  純潔的天山雪蓮沒有聽懂,不是假裝沒聽懂,是真的沒有聽懂,他以爲季九幽這是幽默的搭話方式,便笑了笑,坐到了沙發對面。
  季九幽給他倒了一杯茶,盛連接過,發現他的指甲不再是黑色的。
  盛連沒有兜圈子,小半口茶喝了下去,直接道:“我其實蠻疑惑的,你好像故意在接近我,明明是久幽的大老闆還要做中介給我租房子?”
  季九幽幽幽笑了笑,點頭,沒有否認。
  盛連:“那總有原因吧?”
  季九幽一條胳膊撐在了沙發扶手上,支著下頜:“原因麼,自然是有的。”
  盛連好奇心完全被吊了起來:“什麼?”
  季九幽看著他,又瞇了瞇眼,這次沒有吝嗇口舌,直言不諱道:“你對你自己的本體原身似乎不是很瞭解,那我現在告訴你,你不但是天山雪蓮,還是純陰之體。”
  所以季九幽是純陽,得和他這個純陰體的雪蓮陰陽調和提升法力?
  大學那些風水題材的網文竟然真的沒騙他?
  盛連看著面前季九幽那張帥得天怒人怨的臉,悄悄高興了一下。
  結果季九幽接著道:“我在幽冥出生,從小便吸食幽冥的陰氣長大,吃了你可以大大提升我的法力,這樣說的話,應該夠明白了吧?”
  盛連把這幾句話好好在心裏消化了幾遍,無語地沈默了,他以爲憑藉自己的長相,怎麼也該是一出“喪葬集團霸道總裁強制愛上我”,卻沒想都劇本中途從言情劇改成了“喪葬集團霸道總裁想吃一盤手撕包菜強身健體”的美食劇。
  盛連:“……”總裁文真特麼誤人。
  盛連默默消化著自己被霸道總裁當成了一盤菜的事實,外加不想這麼快就被人當成一盤菜吃了,寒暄了兩句,立刻告辭,起身走人。
  季九幽叫住他,唇邊還有笑:“你緊張什麼,我又不會現在就一口把你吃掉。”
  盛連頭也沒回,溜得飛快,回家的路上覺得那套別墅肯定是住不下去了,還是老老實實住家裏吧,相親就相親,相親也好過被吃掉,等提了車就每天開車上下班。
  結果一回家被盛媽媽逮住塞了一張照片到手裏:“快看看,我給你找了個極品相親對象!不是說你們這些小gay都是外貌協會的嗎,這個絕對能入你的眼,而且收入也高,還是自己開公司的大老闆呢。”
  盛連茫然地拿起手裏的照片,舉起來一看,差點一口血噴出來——不是季九幽又是誰?
  盛連震驚了,感覺自己這鮮嫩的包菜已經入了他季大佬的奢華水晶洗菜盆,連忙問:“媽,你這相親對象哪裏找來的?”
  盛媽媽見兒子吃驚成這樣,一臉洋洋得意:“極品吧?是不是很極品,特別帥?”
  盛連:“到底哪兒找來的相親對象?”
  盛媽媽笑容滿臉:“哎,不就是我上次陪你陳阿姨去看墓地,遇到的那個銷售員嗎,本來我留了照片給他看你的面向,結果他給我打電話,說你的面向好,旺夫,還說他們久幽集團的總裁一眼相中了你和你那旺夫的命格,打算和你見見面交個朋友呢。”
  盛連:“……”旺夫……盛連忽然覺得,季大佬吃他的決心還是蠻堅定的。
  晚飯回房間後,盛連左思右想,覺得與其這樣坐以待斃等著當案板上的包菜,不如主動出擊。
  於是撥了季九幽的電話。
  打過去卻是忙音,盛連以爲自己手機的問題,換了9處發給他的辦公的手機打,結果撥過去卻提示:“您好,你撥打的用戶已前往幽冥界,目前人間幽冥雙界幷未開通兩界漫遊服務,請稍後再撥。”
  盛連:“……”
  盛連長這麼大,除了三歲那天害怕沒有認出他的奶奶把他煮了吃掉之外,從來沒擔心過自己有一天會被人誤食,卻沒想到會有被人當菜吃掉的這一天。
  考慮對方是個連領導見了都得跪的身份隱秘的大佬,盛連十分擔心自己的小命,於是決定次日,也就是周六,老實地去赴相親約。
  到了第二天,盛連準點到了相親的餐廳,發現這是一家很高檔私密性很強的湖景餐廳。
  到了包房,季九幽竟然已經到了,又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派頭坐在椅子上喝咖啡。
  見盛連進門,擡眸含笑地望過來,一點也不掩飾神色上的愉悅。
  盛連默默走過去,暗想大佬你看到一盤蔬菜也不用這麼高興啊,坐下來掃了一眼服務員遞過來的菜單,這才恍然地楞住了,這特麼是一家素菜館。
  大佬他原來只吃素?!
  盛連感覺自己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季九幽卻是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他點了不少菜,又叫了果汁,等服務生離開了包間,才緩緩道:“不用有心裏壓力,我們條件其實差不多,老闆和公務員的搭配在我們商圈很流行。”
  這口氣就好像在說包菜和辣椒很配哦。
  盛連:“……”大佬你難道是真的來相親,不是找個館子來把我做了的?
  其實盛連早知道季九幽不是普通人類,那天他接到電話,季九幽對他說“走到窗口”的時候他就猜到了,但那時候他只以爲季九幽專做“非人”生意的,卻沒想到背景竟然深得崔總見了都要跪他。
  早些時候,盛連還能抱著觀賞帥哥的態度面對季九幽,一聲“九幽”也能含情脈脈沒有阻礙的叫出來,但現在大佬這兩個字橫在中間,自然是不行的。
  但好在盛連一直是個自我調控能力很強的人,他從容地接受了和大佬相親的安排,淡定地走起了相親的流程——聊天、吃飯。
  聊天自然是隨便聊,盛媽媽剛好考慮買季九幽公司那塊10號的三十幾平的墓地,盛連便提了這件事。
  季九幽也從容地分析了那塊墓地的優缺點,最後總結道:“可以再等等,下個月還有墓地開盤。”
  盛連感慨:“感覺你們公司做墓地和人家房地産開發商一樣,肯定很賺錢。”
  季九幽淡然道:“還可以,但人間界劃撥出來的土地資源有限,現在塔陵是趨勢。”
  拋開季九幽的大佬身份不談,這段飯其實吃的還不錯,氣氛溫馨,基調愉悅,這要是再喝點小酒調個情,離開房滾個床單大約也就差一張房卡的距離。
  飯畢,盛連終於問了一直疑惑的問題:“其實我特別想知道,昨天你怎麼會突然出現。”
  季九幽微微一笑,隱約露出了一顆虎牙尖:“你要是出了事,我去哪裏再找你這樣一株純陰體的天山雪蓮。”
  盛連暗駡自己嘴賤,多問個什麼勁兒。
  而就在這頓午飯快要接近尾聲的時候,盛連的電話響了起來,他本想起身去接,季九幽說不介意,他便直接按了接通鍵。
  電話那頭卻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有威嚴:“我是孟望雀。”
  盛連一楞,這是3組的孟總,連忙道:“孟總你好。”
  女人的聲音聽著冷冰冰的:“在幹什麼?”
  盛連順口道:“在吃飯。”
  孟望雀一口氣吊起來:“吃什麼吃!活兒不用幹啊,鬼氣那案子不用查啊,班不用加啊?”
  盛連捏著手機,無語地呃了一聲,擡眼,季九幽卻朝他伸手,示意手機給他。
  盛連心念一閃,默默把手機遞給了大佬。
  卻見季九幽接過去,打開揚聲器後,就說了兩個字:“是我。”
  電話那頭瞬間靜了下去,過了好一會兒,孟望雀才緩緩地不確定的口氣道:“季……季總?”
  季九幽:“嗯。”
  孟望雀音調一個轉彎,就像古代妓院老鴇忽然發現自己有眼不識泰山沒有認出有錢金主似的,嘴臉轉瞬一變,哈哈笑道:“啊呀,原來是季總啊,盛連是在和您吃飯嗎,哎呀,那怎麼不早說呢,誤會啊誤會啊,班其實可以不用加的,但吃飯可是人生大事,我就是打電話來問問,沒有別的事,要是您也沒什麼事,我這邊就掛了啊,哈哈哈。”
  季九幽笑了笑,但這個笑容卻顯得有幾分涼薄和疏冷。
  季九幽沒有掛電話,反而問:“說說看,查得怎麼樣。”
  孟望雀那邊又安靜了一會兒,這才正經的口氣道:“季總,出事了,您可能也要來看看,我這邊發現了了不得的東西。”


第10章
  掛了電話,季九幽直接帶著盛連離開餐廳。
  盛連出了門才想起沒結帳,忙道:“還沒付錢!”
  季九幽淡定地回了他三個字:“我的店。”
  盛連立刻道:“好的,季總!”
  孟望雀留下的地址是一個網商綜合區,綜合區裏一大片一大片都是倉庫,據說政府扶持網商特意辦了這片綜合區之後,A市百分之七八十的網店倉庫都搬到了這裏。
  胡芯蕊購買保養品的那家“阿萬美容護膚”的網店倉庫也在這邊,馳騖和沈麻因爲都嫌官方辦事還得等公安那邊的批文,索性悄悄潛了過來,偷偷地查。
  這一查就查到了了不得的東西,倉庫裏所有口服的美容保健品全部含有微劑量的鬼氣,少到難以察覺,但鬼氣測量器卻是可以測出來的。
  馳騖沒有猶豫,當即報告給了孟望雀。
  孟望雀剛好出差回來,知道情況之後不由分說地風風火火帶著公安的人過來,直接以商品違反國家規定爲理由查封了倉庫,倉庫的負責人和網店的老闆都被鎖定爲嫌疑人,網店也被查封,下架了所有的商品,連正在走物流的商品都被快馬加鞭的追回。
  帶著鬼氣的保養品經由網絡銷售流通向國內任何一個可能的城市和角落,放在9處,這絕對是個性質惡劣的大案子。
  盛連跟著季九幽走到倉庫附近,到處可見圍觀的人群、穿著制服的公安以及在倉庫周圍拉起的長長的警絨綫。
  盛連進9處這麼久,頭一遭發現原來他們部門辦事也能這麼高調,楞神的工夫,季九幽已經越過人群走到了倉庫的警絨綫後,他忙追上,就看到一個穿著9處制服的男人攔住了季九幽:“不要靠近。”
  盛連過去,雖然休息日沒穿制服,但證件還是隨身帶的,正要掏出證件向組織亮明身份,那男人卻忽然硬生生退開三步,那感覺就好像有一股無形的力氣把他往後推了一把似的。
  既然穿著9處的衣服,自然是9處的“非人”,既然是非人,這麼被無形地推了一把,自然明白發生了什麼。
  他不可思議地看向面前氣場強大的季九幽,面孔中流露出錯愕後,謹慎地抻起了背部肌肉,蓄勢待發地做好了硬碰硬地準備,然而季九幽看都沒看他一眼,輕輕擡手一挑警絨綫,徑直走了過來。
  他走進警絨綫之後沒有鬆手,依舊擡著胳膊側著身,盛連一楞,意識到什麼,忙跟著穿過警絨綫走了過去。
  那同事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錯愕,連忙道:“餵!你們!”
  盛連忙把證件舉起來:“自己人自己人,我是淨化科的。”嘴裏說著,目光卻追著已經擡步朝倉庫走去的季九幽。
  所以大佬之前那副微笑著看上去好說話的樣子,純粹是擺給他這盤菜看的?
  那同事掃了眼盛連證件上的包菜玉照,當即道:“你就是盛連,”朝他擺擺手,“你進去吧。”
  盛連道謝,追上季九幽,擡眼,卻見一個齊耳短髮、紅唇大眼的女人風風火火踩著中跟皮鞋朝他們這邊走了過來。
  那女人奔過來的時候一臉嚴肅,可到了季九幽近前,卻忽然眉眼一松,勾出一個諂媚地笑,兩手搭在一起,無比恭敬客氣地對季九幽道:“季總啊,真是好久不見了啊。”
  又轉眸看盛連:“這位就是那株天山雪蓮小兄弟吧?”
  盛連同她打招呼:“孟總。”
  季九幽卻看了那倉庫一眼,似乎透過這紅磚藍頂的倉庫看出了什麼,眉心微微一擰,擡步朝前走去,完全沒有對待女同胞的紳士客氣,近乎冷酷地開口道:“給我說人話。”
  孟望雀立刻恢復了正色的神態,快步跟上:“好的,孟總。”
  倉庫已經被封,圍觀人群也被驅散,不允許在警絨綫附近逗留,孟望雀邊走邊對這邊的情況進行了解釋。
  盛連聽說這家網店賣的所有口服保養品全部含有鬼氣之後,十分驚訝,這顯然是有人在蓄意謀劃什麼。
  再一腳踏進倉庫大門,他忽然又聞到了一股熟悉的甜味,這味道他之前在胡芯蕊家也聞到過,完全相同,甜中夾雜著一些草腥味。
  他擡手碰了碰鼻尖,覺得這味道太難聞了,身邊的季九幽再次擰了擰眉心。
  孟望雀將兩人領到一排貨架前,那貨架上所有拆封、未拆封的紙箱已經全部被封存,而貨架上貼滿了黃色的符文紙,鎮壓著鬼氣。
  “就是這些,”孟望雀道,“已經有一箱送回化驗室化驗去了。”
  季九幽掃了幾排貨架一眼,沒說話。
  然而盛連卻楞住了,之前他在胡芯蕊家只是聞到了難聞的味道,幷沒有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可現在,幾排幾層貼滿了符文的貨架上,他不但看到了符文散發出來的淡淡的金光,還有箱子裏透出的一股股黑色的煙氣,金光壓制著黑氣,黑氣在符文的封鎖圈內滾動亂撞,像是盆裏困住的遊魚。
  盛連長這麼大,除了知道自己是株天山雪蓮之外,從未在自己身上挖掘出什麼特殊的法力,他大學畢業考入9處也才知道自己擁有別的蓮花沒有的防禦能力,最多掌心出現過兩次白色的蓮花印,卻是頭一次發現自己的眼睛能看到這些古怪的東西。
  他不免錯愕地定在了原地。
  而很快,他註意到面前這個貼滿了符文的貨架上,腳底有一排似乎是漏貼了一張符文,某個箱子裏的黑氣正源源不斷地朝空氣中傾瀉而出。
  他正要出聲提醒,卻見季九幽走了過去,一腳踹在那貨架上,箱子就跟斷氣了似的,再也飛不出半絲黑氣。
  盛連從季九幽的腳上擡起目光,眨眨眼,孟望雀也才註意到這邊缺了符文,低聲暗駡一句“這是哪個小癟三幹的好事”。
  季九幽冷漠著面孔,側頭冷哼道:“幹事都鬆散慣了吧?送去幽冥界的背陰山訓兩個月,這種小錯就不會犯了。”
  孟望雀連連稱是,一擡眼,剛好看到盛連一臉探究地看著剛剛被踹的那個箱子。
  孟望雀這才想起盛連的本體是什麼,脫口而出:“你是不是能看見這箱子上的黑氣?”
  盛連擡頭,又帶著點探究和茫然地眨了眨眼,點頭:“是能看到。”
  孟望雀倒抽一口氣,指向貨架:“那這些符文?”
  盛連:“金光,但顔色有些發白。”
  孟望雀沈默了,眼神一瞬不瞬打量面前的盛連,一臉震驚加不可思議,季九幽大約也沒想到盛連能看到黑氣和符文的光,看著他的眸光越發幽深起來。
  直到馳騖給孟望雀電話,說抓到了差點逃跑的女老闆阿萬,已經押送回了9處。
  9處不是關人的地方,直接押送回9處只有一個可能——這個阿萬幷不是人類。
  而這個阿萬的身份是值得深究的。
  幽冥界用22年重建地府秩序的時候,也在人間界創建了一套妖魔管理條例,所有居住或移民人間界的妖魔都有一張身份卡,這章身份卡就好比人類的身份證,姓名、職業、家庭成員通通登記在冊,方便管理。
  而這個阿萬,卻是沒有身份的黑戶。
  其實盛連本來也是黑戶,但他的情況特殊,他由人類母胎生出,父母都是普通人類,根本不在妖魔的圈子裏生活,進入9處之前連幽冥界都不知道,他這種情況的黑戶是很容易被諒解的,9處也早早給他辦理了身份卡片,官方也登記了他的情況。
  但有一種黑戶卻是幽冥界明令禁止的,那就是特意隱瞞身份,故意不在幽冥界登記,反而假扮做人類在人間界生存,這被稱爲非法移民。
  幽冥界不像人間界,對非法移民的處罰非常嚴重,輕的至少關押百年,重的罰下十八地獄,外加從幽冥界到人間界的通道安檢盤查非常嚴格,故而這22年裏,沒有出現過一例妖魔非法移民的案例。
  那爲什麼還存在非法移民沒有登記在冊的妖魔?
  自然是22年前幽冥界大亂的時候趁機偷跑出去的。
  幽冥界這麼多年都在抓捕那群人,至今已經抓回了上百隻妖魔鬼怪,但數量遠不止這麼多,9處每年也都把抓捕這群妖魔當做業績也做,22年了,抓捕從來沒有停止過,但還是有不少妖魔以人的身份藏匿在人間界生活。
  這個阿萬便是這樣一位。
  躲了整整22年,最終還是被抓住。
  孟望雀本來看季大佬這高高掛起的態度,還憂心這種事入不了他的眼,他這趟可能該不管還是不會管,但一聽說抓住的那個阿萬是22年前逃出去的妖魔,立刻像是抓了個王牌在手裏似的,忙不疊對季九幽道:“季總,這網店的老闆也是非法移民。”
  距離上次抓住非法移民的妖魔已經過去足足四個月了,季九幽危險地瞇了瞇眼,黑眸中迸射出涼薄的冷意,只說了一個字:“走。”
  ——
  再回9處,盛連沒有坐季九幽的車,坐的是孟望雀的公車。
  車上只有他們兩人,冷氣打得很足,盛連坐在副駕,滿腦子疑問。
  他掌心的蓮花印,忽然可以看到的鬼氣,季九幽神秘的身份,對他微妙的態度……
  究竟怎麼回事?
  而盛連到底沒能沈下心思考這些問題,一方面因爲他沒有頭緒,另外一方面,開車的女領導從上了路開始,眼神就一直處於偷偷瞧他的遊離狀態。
  盛連不得不轉頭看她:“孟總?你有話對我說?”
  孟望雀哈哈笑了一聲:“哎呀,被你發現了,我這個坐地吸土的年紀真是太愛看你們這些年輕帥小夥兒了。”
  盛連默了,他有種自己被職場性騷擾的感覺。
  但孟望雀卻沒能把這玩笑繼續下去,她邊開車邊哈哈笑了幾下,笑著笑著,目光忽然又嚴肅了起來,表情正色道:“你也是天山雪蓮,和我認識的那個人的本體是一樣的。”
  盛連一楞,他進9處的時候聽說天山雪蓮萬年難出一支,化形成人的概率更是少之又少,可原來竟然還有同類?
  孟望雀卻輕輕嘆了口氣,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和盛連說的:“可惜他已經死了,22年前就死了。”
  盛連楞了下,不知該說什麼,只能默默道:“節哀。”
  孟望雀又恢復了神態,揚眉笑道:“節什麼哀,死都死了,”又嘆氣,“哎,可惜在我坐地吸土的年紀裏不但沒泡上他,連他的真容都沒有見過,看你這二十出頭的小雪蓮都這麼帥,那位修煉了萬年,想必更是花容月貌,傾國傾城。”
  盛連聽著這話,覺得有點奇怪:“沒見過真容?”那位天山雪蓮前輩總不能天天頂著包菜臉見人吧?
  孟望雀搖頭,毫不吝嗇地解釋道:“是啊,沒見過,你個小孩兒不懂的,那時候我還在幽冥界,嗯,算是幽冥界吧,我還在幽冥界辦公,我站在河邊,我男神就高高的坐在城墻上的木屋裏處理公文,一道簾子遮著,我每次都只能看到他的手,最多看到個下巴尖兒。”
  孟望雀說著說著,面容上不自覺間染上了絲絲笑意,像是沈靜在了過往美好的記憶中。
  盛連卻覺得不對,河、高墻、木屋、竹簾、公文……
  ???
  這不是他夢裏的那個場景嗎?
  而夢裏那個坐在高墻之上、木簾之後處理公文的男人,不就是他自己嗎?
  作者有話要說:  那一年,尚且年輕的大佬給天山雪蓮寫了一首小黃詩,夾在待批閱的公文裏
  天山雪蓮轉頭就把李白踢去投胎了——媽的,都教的些什麼玩意兒。
  李白:“……”


第11章
  孟總提到的那位朋友去世22年,盛連剛好22歲,兩人恰好也都是萬年難出一株的雪蓮,孟總提到的場景和他夢中的景象如出一轍,這下盛連不多想都難了。
  但知道的訊息總共也只有這麼多,孟望雀後面一路再沒有多提,盛連不便追著領導多問,就此作罷。
  回到9處,季九幽已經提前一步到了,他那價格昂貴的豪車就堂而皇之地停在院子裏,但其實9處是從來不讓職員把車停院子裏的,原因自然是爲了低調——
  其實他們這些人眼裏的9處和尋常人眼中的這三棟聯排別墅是不同的,黃瑟微曾經告訴他,9處三棟別墅的地基下壓了一個“障眼迷魂符”,他們身上的制服也是特質的,尋常人根本不會發現這棟別墅經常裏裏外外有人進出,更不會知道這別墅裏是一個幽冥界在人間界的特別辦事處。
  雖然不知道這“迷魂符”的效果到底是怎樣的,但盛連發現這小區裏居民的確沒有對他們這棟樓産生過什麼特別的好奇心,無論是大人小孩還是遛狗跑步的,都當這棟樓和他們這些進進出出的職員不存在似的。
  跟著孟望雀進9處上二樓審訊科,樓梯口剛好遇到了等他們的沈麻。
  沈麻一見孟望雀,後鞋跟重重一踢,裝模作樣做了敬禮的動作:“孟總!”
  孟望雀皺眉道:“總你個頭,帶路。”
  三人進到審訊間,過了三道密鑰,朝著關押阿萬的審訊間走去,途間沈麻朝盛連擠擠眼,看孟望雀沒留意他們,特意落後了幾步,問盛連:“我聽說黃姐掛了?”
  盛連無語地看他:“你是想被黃姐淨化淨化腦子所以才這麼說?”
  沈麻嘆了口氣:“等我有時間就去醫院看看她,”頓了頓,接著低聲抱怨道,“臥槽!你是不知道爲了抓那個阿萬差點跑斷我的腿,泥鰍一樣到處竄,要不是我夠激靈猜到她要往哪兒跑,肯定就被她跑了。”
  說著,三人走到了關押阿萬的審訊室。
  盛連看了看門口的等級標牌,沒有字母,只有一個字“特”。
  特別審訊室。
  據說,進過這間審訊室的,要麼後來魂飛魄散,要麼被打入十八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盛連和沈麻對視一眼,齊齊打了個抖索。
  推開門,這特殊審訊室果然和其他等級的審訊室不一樣,沒有監控,如同一間沈暗的牢房,透出冰冷的鐵屑味,以及,一股子直沖鼻尖的淡淡的血腥味。
  盛連被血腥味沖了鼻腔,直皺眉,沈麻卻是一臉好奇地探頭,目光越過孟望雀的肩頭朝裏頭望。
  孟望雀頓住腳步,似是想起來什麼,特意轉頭關照道:“你們既然跟這個案子,自然也是要進來的,但我提前打個招呼,小夥子們,等會兒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許大驚小怪,更不許給我亂叫。”
  沈麻和盛連齊齊點頭,跟著孟望雀走了進去。
  門合上,再朝裏走了幾步,越過擋在門口的一道屏風似的兩米高墻,正看到一束光打在屋子中央,一個女人垂著腦袋靜靜地坐在那道光束中,而光束之外的黑暗中,崔轉輪站著,季九幽坐著。
  孟望雀悄無聲息地帶著沈麻和盛連貼著墻根繞過去,走近了,崔轉輪側頭看了孟望雀一眼,兩人默默對視後,崔轉輪又看了看盛連,沒說什麼,沈默中轉回目光。
  季九幽從頭到尾都支頜坐著,目光平靜冷漠地落在光束中那個叫阿萬的女人身上。
  孟望雀悄悄走到崔轉輪身邊,壓低聲音:“招了嗎?”
  崔轉輪搖了搖頭。沒招。
  孟望雀緩了緩,又低聲問:“什麼都不肯說?”
  崔轉輪再搖頭。不說。
  孟望雀這次沒有壓聲音,只是目視那女人,輕輕道了兩個字:“找死。”
  顯然那女人聽到了這句話,她緩緩地擡起了頭,露出了一張年輕的素白的面孔,眼中透著不甘,切齒地開口道:“被你們抓住算我倒黴。”
  孟望雀挑挑眉,竟然捧場似的吹了聲口哨。
  燈光筆直地從女人頭頂打下,光綫強烈到好似在她身上染了一層金邊,她坐在那裏,完全是一副束手就擒的姿態,手腕牢牢相貼放在腿上,後背也緊貼著椅背,似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牢牢捆著。
  盛連本來疑惑這是什麼高科技,目光適應了那道強光後,轉眼朝周圍的黑暗處一看,愕然楞住了。
  半空中、黑暗處,懸著數不清的黑色的淩錐體,每一根淩錐體的錐尖都朝向那光束下的女人,像是暗夜中索命的幽魂,無不令人瑟瑟顫栗。
  而這間審訊室裏,最令人覺得恐怖的其實不是那些吊在空中可瞬間奪命的黑淩錐,而是始終沈默地坐在椅子上不言不語地季九幽。
  盛連覺出來,此刻的季九幽和他之前見到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那些溫情的話語、那柔情擦拭的動作、那微笑紳士的面孔,好像不過都是戴在面孔上虛與委蛇的面具而已。
  真正的季九幽,也許不爲人知,也許,就是現在這樣。
  沈麻到底是羽毛類殼生動物,被這件牢房似的審訊間以及越發冰冷的氣氛濃得渾身發冷,抱了胳膊抖了抖,暗暗壓低聲音問盛連:“哎,你覺不覺得這裏有點冷。”
  盛連:“還好。”
  沈麻暗自嘀咕,鳥類真是沒辦法和蔬菜做朋友。
  剛說完,一根黑淩錐衝破黑暗,紮穿了女人大腿,一個血窟窿瞬間暴露在空氣中。
  “啊!”女人尖叫一聲,疼得跪趴到地上,捂著腿,整個人直顫,不知是疼的還是因爲害怕,他抖著嗓子道:“你們,你們這是動用私行!移民管理法從來沒有這樣的審訊流程!”
  孟望雀嘖嘖道:“喲,還是個懂法的。”她在光束之外的黑暗中晃腿笑了笑,哼道:“移民管理法可不保護你們這些妖魔,裝什麼裝,既然22年前有膽子趁亂逃出,現在還想要什麼正常妖魔該有的待遇,你這是在搞笑嗎?”
  阿萬楞了楞,大約沒想到自己的身份這麼快就被識破了,露出了一絲慌亂,但她在強光下只能看清黑暗中的一道道人影,看不清臉,尋著聲音望過去,爭辯道:“什麼22年前,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崔轉輪這時開口,聲音渾厚,帶著審判官的理智冷漠,緩緩道:“阿萬,你本體是一隻‘食人妖兔’,四爪紅,無尾,食人,鎮妖塔妖物之一,幽冥大亂時你趁機渾水摸魚逃到人間界,以阿萬的身份混跡在普通人中生活,你若安分守己生活,剛剛那一錐也不至於罰下,如今你做網店銷售的保健品中都含有鬼氣,還將這些保養品賣給尋常人類,你還有什麼可爭辯的?”
  阿萬聽完,捂著腿癱坐在地上,楞了一會兒,再次狡辯:“對,沒錯,我是兔子精,但我不是什麼食人兔,你們要是不相信可以把我打回原形,我有尾巴,爪子也不是紅色的,我也不吃人!你們說的賣的保健品裏有鬼氣我根本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的貨也都是從供應商的廠裏拿的,我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剛說完,似乎是爲了自證清白,她閉眼,用力一咬牙,當場變回了原身。
  阿萬的原身是一隻身長約20厘米的白兔,長長的耳朵,通身雪白,尾巴短短的,四個爪子也是雪白雪白的,的確不像當年幽冥界鎮妖塔裏那只“吃人的妖兔”。
  小兔子軟毛雪白,看著很是可愛,它在光圈裏跑了一圈,很快試探地伸出了爪子,跳出了光束圈,朝著催轉輪這邊跑過來。
  那雙紅紅的大大的眼珠子裏印著崔轉輪、孟望雀的身影,他們背後的沈麻和盛連它沒有看清,但顯然在場的無關人士根本不重要,她很聰明,知道只要向這場審判的“主審判人”證明身份就好。
  它紅彤彤的眼珠子很快印出了一雙褲腿和一把椅子,它立刻意識到這裏誰說了算,忙不疊地跳過去,靠近之後停了下,確認那位“主審判人”不會一腳將他踹飛,這才緩緩地湊近了過去,小心翼翼的。
  本體原型太小,阿萬也不敢擡眸亂看,至今沒有看清那坐著的男人是誰,而等她跑過去之後,一隻手將她拎了起來,她乖巧地縮著後脖頸,像一隻可憐兮兮的小貓一樣,然後,她的目光中終於出現了那男人的面孔,以及他含笑的冷漠的雙眼。
  “小兔子,撒謊可是會變成一道烤兔肉的。”季九幽拎著那只白兔,緩緩地含笑地開口,眼神卻是冰冷。
  小白兔看清這幅面孔,紅色的瞳孔皺縮,驚恐地顫栗了起來。
  季九幽卻繼續單手拎著她,撐著下頜的姿態始終不變,唇邊的那抹微笑冷酷地好像隨時會把烤兔肉擺盤似的。
  這會兒別說崔轉輪和孟望雀,盛連都看出些許不對——
  這一人一兔怎麼感覺是認識的?
  阿萬明顯在掙紮,但更多的卻是在顫栗,她似乎看到了什麼驚恐的一幕,兩隻後腿不停在空中往後蹬,終於,兔唇中傳來一聲尖叫,白兔因爲掙紮從季九幽的手裏掙脫了出來,一個後翻,當場變回人摔在了地上。
  審訊間燈光乍亮,原本騰空的黑淩錐已經消失不見了。
  阿萬重新變回人,驚恐地看著椅子上坐著的季九幽,一邊慌亂地朝後縮,一邊兀自搖頭:“別殺我,別殺我,我什麼都沒做,不關我的事,22年前我真的什麼都沒做!”
  盛連和沈麻對這忽然轉變的態度驚訝不已,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默默在心裏想,看來大家都很怕變成一道菜啊。
  看這嚇的。
  季九幽還是沒站起來,垂眸看著阿萬,聲音輕柔地緩緩開口,可說的話卻無比冷酷:“你好歹也曾經被我當成定情信物贈出去過,怎麼,這才22年,就已經忘了自己食人兔的本體是怎麼被淨化乾淨的嗎?”
  阿萬沒有忘,這輩子都不會忘,她似是被提醒想起了過往種種,終於爬起來,跪在了季九幽面前,重重磕了一個頭,痛哭道:“殿下,請您繞過我吧,不要殺我,真的不要殺我。”
  世間萬物,大抵逃不出一個死字,最怕的,大概也是這個字。
  盛連默默站在角落裏,有點一言難盡,作爲被大佬盯上的純陰體天山雪蓮,他也怕死,怕變成一道菜,更怕大佬吃烤兔肉的時候覺得肉太膩,想配點可口的蔬菜。
  這時候,他又聽到前面崔轉輪和孟望雀咬耳朵的低聲交談。
  孟望雀:“靠,這兔子就是當年那只被我男神化去了戾氣和妖身的小寵物啊。”
  崔轉輪:“應該是。”
  孟望雀:“臥槽,那她不是見過我男神的真容?”
  這時候,那地上匍匐著邊哭邊磕頭的阿萬緩緩擡起了閃爍的目光,又很快低垂下眼,她既然是妖,耳力自然強過普通人,崔轉輪和孟望雀當著衆人咬耳朵的話她也聽到了。
  大約也是想通過舊事給自己減輕罪罰,戰戰兢兢跪在地上道:“兩位大人說的可是那位神使?”
  審訊室驟然安靜了下來。
  季九幽的聲音聽不出起伏:“接著說。”
  阿萬埋著臉:“是……我,我其實沒有見過那位神使的容貌,只瞥見過幾次他身上的聖光。”
  季九幽:“就這麼多?”
  阿萬想了想,恍然道:“哦,還有,神使腳背有一個紅色的疤,我聽說,我曾經聽他說過,那疤是本體化人形的時候就有的。”等同胎記。
  沒人吭聲,沈麻卻忽然“咦”了一聲。
  孟望雀轉頭朝自己組的組員喝了句“閉嘴”,沈麻老老實實咽下了口水,可目光卻朝旁邊的盛連轉了過去,還用力擠了擠眼睛。
  盛連自然看懂了,他這擠起的小眼睛說的其實是——好巧啊,你腳背上不是也有一個胎記嗎?


第12章
  食人兔阿萬在崔轉輪和孟望雀面前死鴨子嘴硬,等到季九幽出面,便是跪得五體投地,恨不能鑲嵌進地磚裏。
  她全都招了。
  口服保健品裏含有鬼氣她是知道的,但她的本意只是想靠這款保健品斂財,幷不是想害人。
  至於爲什麼要用含有鬼氣的保健品賺錢,則是因爲這款保健品在“美容美白”方面有奇效,很多人類女性購買者喝過一段時間就會發現皮膚變好變白,於是大量回購,店鋪生意也越來越旺。
  阿萬安分守己的以人類的身份混跡在人間界低調的生活,她本來也不想冒風險賣含有鬼氣的産品,但架不住利益的誘惑,外加供應商那邊一再保證鬼氣含量低,絕對不會影響人類,更不會被9處發現,一個供貨一個賣,大家一根繩子的螞蚱,這才消除了阿萬的疑慮。
  卻不想,其中一瓶鬼氣超標的不合格産品沒有被檢測出來,直接出廠售賣了,剛好賣到了胡芯蕊手裏,這才把事情鬧了出來。
  至於那個供應商,阿萬給了工廠地址和聯繫方式,其他的卻知道甚少。
  孟望雀撥開層層真相,問了十分關鍵的問題:“給你供貨的,也是22年前逃出去的妖魔吧?”
  阿萬瑟瑟點頭:“是。”
  孟望雀:“什麼妖?”
  阿萬卻搖頭:“這我真的不知道,那只妖比我強大,我逃到人間界之後法力就消失了,這麼多年也沒修煉出來,那只妖卻是有法力的。”
  孟望雀冷哼一聲,瞥頭看她:“你也是能耐了,22年都沒修煉出來,好歹當年在我男神身邊也呆了幾天,丟不丟人。”
  阿萬哭道:“丟。”又哭,“饒了我行嗎?”
  孟望雀:“我只負責調查,審判那是崔轉輪和他手裏那幾位小總的事。”
  ——
  3組開始追查阿萬的供貨商,盛連反而沒事幹,因爲帶他的黃瑟微住院了,3組那邊也沒有把活兒安排道他頭上。
  但盛連其實一點也不閑。
  作爲一個腳山有胎記、夢裏高墻木簾後批過公文、本體還是一株天山雪蓮的思考能力正常的男人,他開始正視一個嚴肅的問題,他到底是不是孟總提到的那個男人、兔子精嘴裏的那位神使?
  人活著一輩子,都在探索“我是誰、我在哪兒、我要做什麼”,但偶爾的時候也會把“我從哪裏來”這個哲學大問題拋出來思考一陣。
  盛連現在就在想,他到底是誰?
  或者說,他曾經是誰。
  除了是他父母的兒子、盛家的孫子外,他難道還有另外一重身份嗎?
  但找孟望雀、崔轉輪甚至季九幽打探顯然是不現實的,主要盛連沒這麼大的臉。
  同時,他從兔子精那天的話裏猜測出,他們提的既然是22年前,那應該都是發生在幽冥界的事。
  盛連開始尋找幽冥界的相關傳聞。
  他搜索了內部系統裏所有幽冥界相關的內容,又找幾個熟悉的同事打聽,這天還拎著水果籃去探望了黃瑟微。
  黃瑟微住個院住得滿面紅光、才沒幾天就已經胖了五斤,見盛連特意來看她,驚喜道:“哎,終於來個大活人陪老娘說說話了。”又看到那一籃子水果,哭笑不得,捏捏自己肚子上的肉,“都是你們,害死老娘了,現在胖的和豬差不多,都不好看了。”
  盛連贊美她:“心美就好。”
  黃瑟微:“不,還是臉美最重要。”
  黃瑟微本來跟胡芯蕊那個案子,如今住院管不了,但還是詢問了具體的情況。
  聽說抓住了一個22年從幽冥逃出的兔子精,楞道:“又抓住了非法移民的了,”感慨道,“上次抓住還是四個月之前,這群老妖怪真是越來越能耐了,網店都開起來了。”
  盛連問:“之前看培訓資料,22年前幽冥界大亂,趁亂逃出很多妖魔,具體是怎麼回事?”
  黃瑟微躺在病床上,摳了摳腳趾甲,道了三個字:“鎖妖塔。”
  盛連想起來,培訓資料裏似乎提過,動亂裏那些叛逃的妖魔就是從鎖妖塔裏逃出來的。
  黃瑟微道:“其實我知道的也沒比你多多少,很多東西培訓資料裏都有些。當初幽冥界大亂,始作俑者就是鎖在鎖妖塔裏的大小妖怪,他們從塔裏逃出來,製造了大混亂,斬斷輪回河,砍掉往生樹,偷走了定魂鏡,還殺了不少陰差和尋常的小妖魔,可以說是死傷很慘重了。”
  盛連卻奇怪道:“這些妖魔這麼厲害嗎?難道幽冥界沒有利害的呃……註入閻王爺之類的?”
  黃瑟微從床頭挑了個蘋果吃,邊咬邊道:“小朋友,這個問題,當年我剛進9處的時候也問過咱們崔總。”
  盛連:“崔總怎麼說的?”
  黃瑟微:“崔總說……‘關你什麼事,不用加班嗎?’。”
  盛連:“……”好吧。
  黃瑟微聳聳肩:“所以啊,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頓了頓,咬了口蘋果,“不過,你要真想知道,與其在人間界打聽,還不如到幽冥界去問,事情在那兒發生的,原住民不比我們清楚多了嗎。”
  盛連楞了楞:“幽冥界?”
  黃瑟微:“是啊。”又說,“那個阿萬不是兔子精嗎,那得押送回幽冥界審判啊,3組還在查案子,人肯定都走不開,我估計崔總會讓你出這趟差。”
  事實證明,黃瑟微沒有料錯,押送兔子精阿萬的活兒的確落到了盛連頭上,但同行還有其他人,這個人就是一張大臉上寫著“給朕跪下”的季九幽。
  傳說幽冥界中輪回河的盡頭就可以通往人間界,可輪回河被斬斷之後,幽冥界重新造出了極樂、忘憂兩條河,還都是單向河道,從人間界去往幽冥界就得走極樂河,從幽冥到人間則走忘憂河——這兩條河與人間界的所有河都相連。
  既然是河,自然就得坐船。
  船分三種:陰差拉魂魄去往幽冥界的船、商務船、以及公務船。
  既然是押送非法移民的逃犯,自然也該坐9處的公務船,然而同行的偏偏是季九幽,大佬身價不菲,公務船看不上,直接坐了自己的私人遊艇。
  盛連上船的時候就感覺自己腳底發飄,坐在船艙內的時候,克制了好半天才沒有幹嘔出來。
  阿萬看著他的表情有點一言難盡,大概沒想到押送自己的這位如此弱鶏。
  盛連也不想給9處丟臉,但實在是克制不住,因爲他從小就暈船。
  上船之前他已經吃過暈船藥了,但一點用處也沒有,船還沒開他就暈暈乎乎了起來,出發後才開了十分鐘,他整個人就已經感覺十分不妙了。
  一杯水遞了過來,盛連擡眼,正看到戴著大墨鏡的季九幽。
  “謝謝。”盛連接過,開瓶蓋喝了一口,但暈船的人喝什麼吐什麼,很快他就把喝的兩口水全吐了個乾淨。
  季九幽很貼心地又遞過來一方手帕,還告訴他:“如果暈,可以睡一覺,時間不會太久。”
  盛連拍了拍胸口:“沒事。”剛說完,白眼一翻,坐睡了過去。
  一隻手搭在了盛連的肩膀上,牢牢地扶穩他,始終默不作聲坐在角落裏的阿萬觀摩了一個全程,此刻見盛連暈過去了,喃喃道:“那水……”
  意識到不該開口,連忙閉嘴,把後面的話全吞了回去。
  季九幽倒是沒計較這些,他站起來,撈住盛連一條胳膊,單臂再從他膝蓋後穿過,將人抱了起來,走到船艙內最寬敞的皮軟塌上,輕輕將人放下。
  阿萬繼續默不作聲地看著,看到季九幽用如此親密又曖昧地姿勢摟抱盛連,原本平淡的眉心飛快地擰了起來。
  季九幽把人放到軟塌上,卻是沒有鬆手,依舊任由盛連的脖子壓在他一條胳膊上,而沈睡的人有一副相當不錯的盛世美顔,睡顔同樣俊美,睫毛細長微卷,仿若蝶翼。
  季九幽凝神望著,唇邊還掛著一抹笑意,半晌,他才輕輕將自己的胳膊抽了出來,可目光依舊留戀在那張沈睡的面孔上。
  食人兔阿萬看到這一幕,回想到22年前甚至更早之前的種種,面上流露出了一絲疑惑——
  她因爲擁有紅如血的爪子,又和食草的四爪毛絨外形相像,曾經被人從鎖妖塔裏逮出來,屈辱的被當成小寵物送了出去。
  那時候,幽冥界還沒有動亂,鎖妖塔平靜地鎮在忘川水下,面前這位還是個鮮衣怒馬的少年模樣,整日裏遊手好閑,上竄地搜羅稀罕物。
  阿萬那時候就知道,幽冥界高高在上說一不二的魔王,愛慕那位登葆山上修煉出人形的聖山雪蓮。
  但此刻看著眼前的一幕,阿萬有些糊塗了,她想不通,人的感情會變,難道魔王的感情也沒有保質期嗎?
  魔王九幽難道忘記千萬年那個無論他做什麼都能包容他的季白大人了嗎?
  阿萬垂下了眼瞼,忽然有些哀傷。
  想起過往種種,也懷念起了那窩在神使懷中安穩度日的平靜日子。
  而就在這個時候,她耳尖地聽到了一些動靜,擡眸望去,愕然發現季九幽脫掉了9處那個男職員的鞋。
  阿萬:“????”臥槽,大佬你要做什麼?兔妖雖然不是人,但也有妖權的啊,你幹事兒之前不先清個場嗎?
  可很快她就楞住了,季九幽把盛連的鞋襪都脫掉之後,左腳腳背上一塊眼熟的紅色疤痕赫然暴露在了目光中。
  阿萬:“……”
  季九幽轉眸,盯著她:“是不是這個?”頓了頓,“想好了再說。”
  阿萬愕然瞪圓了眼:“……怎麼會……”
  那個人不是在幽冥大亂中魂飛魄散了嗎?都魂飛魄散了,怎麼可能重新投胎做人?
  季九幽見她只瞪眼不答,冷冷地瞇眼:“說話。”
  阿萬一個激靈,忘進季九幽寒潭一般幽深的目光中:“是,就是這個,一模一樣。”


第13章
  盛連做了一個夢。
  還是那座高墻的木簾之後。
  但這次他沒有批示小黃詩,面前也沒有公文,卻有一個紙盒子。
  那紙盒子裏似乎有什麼活物,盒子顫了顫,動了動,盒蓋很快就被頂開了,露出一雙溜溜的紅色大眼睛。
  盛連把那盒蓋拿開,驚訝地發現裏頭其實是一隻兔子。
  那兔子身上的毛是雪白的,四個爪子卻是紅的,也沒有尾巴,腦袋上綁了一個粉色的蝴蝶結,很憋屈地蹲坐在盒子裏,一眼哀怨。
  盛連把那小兔子抱了出來,這才發現河底有一張紙,拿起來,紙上是幾行熟悉的字跡,寫著“它叫小乖乖。”
  盛連扯了扯嘴角,他要是沒認錯,這兔子就是食人兔,鎖妖塔的妖物之一,這麼兇狠的妖物配上小乖乖這個名字,贈禮的這位怕不是對“小乖乖”這個稱呼有什麼誤解。
  而盛連也很快發現,這五個字和上次那十字黃詩的筆跡一樣,應該是出自同一人只手。
  盛連默了,就算當了22年處男也不妨礙他對此進行領悟——別不是有人在追他吧?
  這時候,臂彎裏的兔子卻忽然咬了他一口跳到了地上,盛連倒抽了口氣,看看手臂上的血印子,又看看地上的紅爪妖兔。
  一人一兔就這麼對望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盛連動了,他彎腰把兔子重新抱了起來,摟在懷裏順了順毛,然後牙尖一齜,緩緩道:“小乖乖,你是喜歡油燜,還是喜歡清蒸?或者紅燒也不錯呀嘿嘿嘿嘿嘿……”
  然後,盛連就被自己在夢中充滿邪性的大笑給吵醒了。
  盛連醒來的時候還以爲自己是在家裏,瞇著眼睛渾渾噩噩地從床上下來,習慣性走到窗邊,一把拉開了窗簾,沒有日光,窗戶上印著車燈路燈以及廣告牌的流光溢彩。
  他楞了下,看著窗外,眨眨眼,心說自己這是在哪兒?
  再轉頭掃視屋內,發現這是個酒店套房,錯愕了半秒後也沒想起來自己正在出差,下意識捂了捂屁股,腦子裏翻出一個大學裏看過的“酒後亂性”的小說劇本,忽然又感覺不太對,他捂屁股幹什麼,默默把手擡到前面來。
  幾秒後,他終於想起來,他這趟是押送兔妖阿萬來的,只是暈船暈的厲害,估計暈過了頭,斷片兒地不記得後面的事情了。
  想到自己這一趟是出差公務來的,盛連一巴掌擡起來拍了拍額頭,他怎麼能暈船暈過去!
  這是已經押送完從幽冥界回來了?
  可轉頭看向窗外,盛連忽然覺得不太對,城市的車水馬龍、高架高樓和記憶中沒什麼不同,但不遠處高高矗立在樓頂的那個巨大的廣告牌竟然寫著“久幽地産”。
  ???
  久幽集團下的公墓那一塊不一直是久幽喪葬下的業務嗎?什麼時候單獨出來變成久幽地産了?
  直到盛連低頭,看到了茶幾上酒店便簽紙上的“幽冥國際大酒店”。
  盛連:“!!!”
  這裏是幽冥界?
  盛連就像個進城的土包子,貼著落地玻璃觀光起了眼前一目了然的夜景。
  他發現這裏竟然和人間界一模一樣,小區、車道、高架、樓宇、商場,連高架上的車流都一模一樣的磨蹭。
  雖然曾經聽同事提過幽冥界如今的發展與人間界接軌,但聽說和見過畢竟是兩碼事,親眼見證幽冥界社會主義初級階段進程的發展,盛連心裏只有兩個字:臥槽。
  臥槽?
  臥槽!
  盛連在落地窗前左瞧瞧右瞧瞧,瞧了半天才想起自己是來出差的,他得找季九幽。
  可摸了一圈卻沒摸到自己的手機,房間裏尋了一圈,發現床頭櫃上有一部手機,牌子是“極樂”,和蘋果的款式很像,點開之後,連絡人裏看到一個已經存好的名字,寫的是——
  “愛吃素的相親對象季總裁。”
  盛連:“……”大佬對自己在他這邊的定位很明瞭嗎。
  但“愛吃素”三個字還是灼了盛連的眼,他總感覺季九幽這是故意在提醒他什麼。
  盛連撥電話之前想看看地府的號碼和人間界有什麼不同,點開發現也是十一位,但號碼竟然是“99999999999”。
  “……”
  盛連差點對這至尊無敵的十一位電話號碼跪下去,新說大佬就是大佬。
  再查看自己這手機的號碼,“00000000000”。
  盛連:“……”像一排排列整齊的包菜。
  大佬真是用心良苦,壽與天齊。
  盛連把電話撥了過去,很快接通,那頭傳來季九幽漫不經心的聲音:“醒了?”
  盛連:“嗯,不好意思,我暈船暈得厲害,”又率先關心了公務,“阿萬呢?”他記得崔總提過,過了安檢就會有9幽冥界這邊的公務人員把人帶走,盛連暈得透透的,幽冥的安檢什麼樣都沒見到。
  季九幽道:“已經押送走了。”
  因爲崔總叮囑過到了幽冥這邊什麼都聽季九幽的,盛連問:“那我還需要做什麼嗎?”
  季九幽卻笑了下:“下來吃飯。”
  盛連:“嗯?”
  季九幽:“你現在需要做的,就是來餐廳吃飯。”
  因爲幽冥界邁入人間界接軌的社會發展進程,盛連幾乎沒有察覺出一點點出入不便的地方。
  他拿了房卡和手機出門,電梯下到餐廳那一層,在旋轉餐廳裏尋到了正在獨自喝茶的季九幽。
  遠遠看到那抹熟悉的俊朗的身影的時候盛連沒怎麼註意,等走近了才發現季九幽竟然換了一件棉麻料子的襯衫,領子松松地貼在喉嚨下面,喉結顯得禁欲般的性感,膚色本來就白,在燈光和黑衣的襯托下,更顯得五官俊美周正。
  只是這唇邊一抹邪性的似笑非笑將氣質帶偏了些許,不仔細看是擁有盛世美顔的久幽集團總裁季先生,仔細一瞧,大約是某個玩世不恭的富家子弟。
  盛連默默咽著口水坐下,季九幽這才側頭,像是才發現他,緩緩道:“要吃什麼自己點。”
  盛連想了想,土包子似的,低聲問:“我能吃幽冥的東西?”
  季九幽一雙黑曜石般的雙眸看著他:“怎麼,要我讓人在人間界給你供個牌位再供一桌滿漢全席?”
  盛連了然了,那就是能吃。
  既然能吃,盛連一點也沒有客氣,他和季九幽想過一次親,多少摸出點季大佬這人的路數,他就是那種最典型的霸道總裁款,錢多話少,和他吃飯儘管挑貴的點,反正他從來不看價格,哦不,不是不看,是不需要看,搞不好這家酒店又是大佬手裏的呢。
  盛連拿了菜單,點了一桌子菜,全是葷。
  服務員面含微笑地最後又問盛連:“先生還需要嗎?”
  盛連想了想:“那再給我來個烤兔肉吧,多撒點五香粉和孜然,冒油的時候端上來。”
  服務員:“好的,先生。”
  盛連點完了,去看季九幽,故意道:“哎,不好意思,都點的葷,忘記問你要吃什麼了。”
  季九幽也微微一笑,對服務員道:“把茶重新斟滿,再給我一盤沙拉,蔬菜不要別的,只要包菜。”
  服務員:“好的,先生。”
  盛連:“……”
  服務員一走,季九幽一副興致盎然地與盛連聊起了天。
  上來就道:“點這麼多肉,胃口不錯,”又問,“怎麼想吃烤兔肉了?”
  季九幽可以問盛連爲什麼這麼想吃肉,盛連卻沒膽子問大佬爲什麼只點一份包菜沙拉,他制服下的胳膊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鶏皮疙瘩,還有點涼,感覺就好像那沙拉擠在了他身上似的。
  盛連強撐著平靜的面孔,緩緩道:“因爲剛剛做了個被兔子咬了的夢。”
  季九幽一挑眉:“哦?他咬你你就要吃它?”頓了頓,伸出自己胳膊朝向盛連那邊,撈上半截袖管,調笑道:“那你快來咬我一口,我也好早點找理由把你吃掉。”
  這個類比的玩笑真的一點也不好像,簡直是在尬聊。
  盛連一擡眼,越過季九幽的肩膀:“季總!你沙拉來了!”
  季九幽卻不接盛連這一茬,收回胳膊撐在扶手上支著下巴,嘴邊還吊著笑:“早知道就只讓他上一份沙拉了。”
  盛連在這抹霸道總裁的微笑下默默閉了嘴。
  幽冥的食物和人間界幾乎一模一樣,口味也很不錯,盛連吃了個撐,咬完最後一口兔子肉,狠狠打了個飽嗝,但打飽嗝不太符合他們帥哥的形象,盛連便擡手捂在唇邊,蓋著打。
  結果周到的服務員又殷勤地過來遞水遞紙巾,還很小聲地含笑問季九幽:“貴先生是懷孕了嗎?”
  盛連上大學的時候和沈麻一起沒少跟著一棒子男生插科打屁,本來踏出大學校門也沒多久,聽到服務員這話下意識就回道:“是啊,三個月了。”
  忽然閉了嘴,愕然地想,等等,不對啊,他吃飽了撐的在季九幽面前接什麼戲?
  季九幽卻笑著掃了盛連一眼,又轉向服務員,很懂江湖規矩地默認了。
  服務員立刻道:“啊,那真是恭喜二位了。”又恭維了起來,“先生,您先生的面相看著就很旺夫呢,想必一定能給您生個女兒的。”
  盛連:“??????”他臉上哪裏寫著‘我很旺夫、我生女兒’了?
  而且聽這話裏的感覺,怎麼幽冥界生女兒跟人間界生大胖小子似的,難道還重女輕男?
  盛連料的沒錯,幽冥界的確是偏好女孩兒的,但也只是偏好,大家普遍喜歡女孩兒,都覺得小子混,生個小魔王出來,全家都得跟著被鬧翻天。
  盛連大概是兔子肉吃撐了,註意力一時全在生男生女上面,等他渾渾噩噩跟著季九幽離開了酒店,大街上冷風一吹,才忽然醒悟過來——
  等等,不對啊,他明明是個男人,那服務員哪只眼睛看出他有生孩子的條件了?
  再回神,季九幽卻已經好整以暇地領著他逛起了街。
  這感覺,好似他真的是個懷胎三月的旺夫太太,被先生帶著在壓馬路似的。
  盛連的目光落在了身邊的季九幽臉上。
  季九幽回眸,沖他笑了笑,似是知道他在疑惑什麼,解釋道:“幽冥上個月剛剛通過了‘同性婚姻法’。”
  盛連默默道:“幽冥界在婚姻法和生育法上走在社會主義國家的前面。”頓了頓,“上個月才通過嗎?”又好奇,“你們是投票通過的?”
  季九幽回眸,看著路前面,淡淡道:“不投票。”
  盛連:“那怎麼通過的,修改憲法了?”
  季九幽:“差不多吧。一票否定,或者一票通過。”
  雖然幽冥界看著和人間界真的沒什麼不同,但盛連畢竟初來乍到,不知道這邊的法律法規是什麼樣的,但聽說這個一票否定和一票通過又覺得很奇怪。
  怎麼感覺像是君主制國家的殘毒?
  盛連脫口而出:“這邊不會還有皇帝之類的君權吧?”
  季九幽拉著他的手,輕輕噓了一聲,盛連意識到這裏是在大馬路,連忙噤聲。
  他挑眉,壓著聲音:“真的有啊?”
  季九幽看著他:“差不多吧,但不是皇帝,是魔王。”
  盛連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搞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國家竟然還有個萬人之上說一不二的大魔王?
  所以是那位大魔王通過了同性戀法案?
  盛連默默暗嘆,這恐怕不是大魔王,是大魔基。


第14章
  兩人馬路壓了一段,季九幽帶他去了一家戲院,買了個包廂的票,坐進了戲院三樓最中間那間豪華包廂裏。
  說是包廂,其實四周只用竹簾和玉色的紗幔隔開,盛連坐在桃木的椅子上喝茶嗑瓜子的時候才恍然品味出來,這其實就跟電視劇裏的少爺老爺們看戲文捧場差不多。
  也琢磨過味兒來,大佬怕不是因爲上次相親約會中途被打斷,這次接著那相親接續走該走的流程,帶他吃晚飯壓馬路看戲約會來了。
  相親都這麼敬責,難怪人家能當大老闆。
  盛連這麼感慨的時候,季九幽臨時出去接了個電話,他一個人坐在包廂裏,一樓戲文還沒開場,但周圍包廂細細索索都是交談聲。
  其中一個聲音近在耳邊,就從盛連左手邊的簾子後面傳來,是個男人的聲音,清清爽爽,卻是十分悅耳:“抱歉抱歉,我今天又來遲了。”
  另外一個男人不冷不熱地哼了一聲:“自從你當了戲文編劇,約你還得排隊等行程了是吧?”
  最先開口那男人笑道:“我就是遲了些,你也不必氣成這樣。”
  剛剛冷哼的男人開口:“你到底整天在寫點什麼玩兒的東西?”頓了頓,念出了今天這戲文的名字,“《如果愛有來生》?你寫的?”
  季九幽帶盛連來看的戲文,還是個愛情片。
  盛連托著茶盞,用茶蓋撇了撇茶葉,繼續默默聽墻根。
  然後,他就聽到那一直笑呵呵的男人回道:“對啊,魔王和聖山雪蓮神使的愛情故事,幽冥大戰,神使獻出生命,從此天人永隔,22年雪蓮重現,與魔王再遇,譜寫一段佳偶天成,怎麼樣,是不是很棒,我覺得可以去參加幽冥界戲文奧斯卡的愛情片獎。”
  盛連差點沒托穩茶盞。
  卻傳來一聲怒喝:“你特麼瘋了!又想被扔去投胎了?”
  ——
  戲樓有WIFI,盛連用手機聯網,查了查這名爲《如果愛有來生》的戲文,發現幽冥界的時光戲文網的評價非常高,一片叫好,不但評分高達8.1,網評也刷到了數萬條。
  粗略一番,全都是誇贊這部愛情片寫的細膩,刷了十幾頁,才在裏頭看到一條“敢寫魔王,編劇找死”的評價。
  盛連一方面驚訝幽冥界風氣開放到竟然可以隨意編排魔王的感情生活,一面又納悶,怎麼另外一位主角剛好是聖山雪蓮,這到底是瞎編的巧合,還是因爲有其他原因?
  盛連這趟出差幽冥界,本來也想要打聽點事,這會兒聽隔壁的墻根聽了一會兒,又想看戲的茶樓覺得是八卦的好地方,便隔著木簾,咳了咳,輕輕對隔壁道:“兩位朋友?”
  隔壁立刻靜了。
  過了一會兒,之前開口自稱遲到的男人客氣地問:“啊,有什麼事嗎?”
  盛連道:“也沒什麼,就是聽你們剛剛提到聖山雪蓮,我這人太宅了,平常都不愛出門,知道的東西太少,所以想問問,這聖山雪蓮到底是哪位?”
  其實盛連剛剛有用手機查神使這兩個字,結果什麼也查不出,就好像在人間界搜索不該搜索的,網頁提示“不符合國家法律法規”一個樣。
  只是幽冥界簡單粗暴的多,規範點的官方套路文都懶得寫,直接提示404.
  隔壁包間的人聽了盛連的話卻是又沈默了,過了一會兒,那口氣不善的男人緩緩道:“你不是幽冥界的人吧?”
  身份被輕而易舉的識別出來,盛連趕忙順坡下路地回道:“的確不是,”頓了頓,“我這趟是來出差的。”
  口氣不善的男人問他:“9處?”
  盛連一楞:“是啊。”
  男人哼了一聲:“拿著公費外派出差還來看戲文,包的還是一晚上999的豪華包,你很瀟灑麼?”
  盛連聽出這口氣不對,感覺這說話的態度跟9處的領導似的。
  卻又想,公費,什麼公費?崔總可是一毛錢都沒有給他,只讓他跟著大佬。
  他猜想對方可能未必樂意和他八卦,也意識到自己貿然出聲可能是打斷了隔壁兩人的興致,默默道:“抱歉,打擾二位了,就當我沒有吱過聲。”
  隔壁那口氣嚴肅的男人卻道:“你當不吭聲就沒事了?被我逮到還想當沒發生過?”
  剛好,門簾被挑起,接完電話的季九幽走了進來,坐到盛連身邊,他剛捧起茶盞,隔壁又傳來了聲音。
  “哪個科室的?名字報上來?這趟出差做什麼來的,誰準你來看戲文?花公款嗎?”
  一連竄的責問像是一桶水似的兜頭而下,問得盛連都不知該先回哪一句,只能默默尷尬地擡手摸了摸鼻子。
  季九幽舉茶盞的手一頓,似是好好的看戲喝茶的興致沒了,直接把茶盞往手邊一方,“啪”的一聲脆響。
  而這聲脆響之後,隔壁再沒發出半個字的音節,跟齊齊啞巴了一樣。
  盛連沒察覺到這個細節,還捂了嘴,悄悄對季九幽道:“哎,季總,我這樣因公出差,還跑來跟你看戲文,是不是不太好?都被隔壁認出來了。”
  季九幽靠著椅背,似乎只要坐著永遠是一副懶懶的姿態。
  他沒有壓聲音,幽幽開口,每個字都沾著說一不二的威嚴:“出差就不能看戲了?那這工作留著幹什麼。”
  盛連早沒把隔壁找茬扔到了腦後,接了季九幽的話:“哎,大佬,話不是你這麼說,公務員不怎麼容易考的,我要是辭職不就失業了。”
  “我養不起你嗎?”季九幽說這話就好像在說,給我養的滋陰補陽牌大包菜澆點一千美金一微克的聖水一樣,簡直是霸氣側漏。
  盛連聽得腿都有點抖,坐著都感覺發飄。
  隔壁卻傳來兩聲悶響,這聲音盛連耳熟,上次審訊室崔總進門直接跪地的聲音就是這樣的,一模一樣。
  但簾子遮著,盛連看不到,自然也不會覺得這是有人下跪,只當隔壁有什麼東西掉地上了。
  季九幽緩緩道了一句:“看戲。”
  是對盛連說的,但目光緩緩從兩個包間之間的簾子上掃過,似乎又是在對其他人說的。
  《如果愛有來生》雖然是戲文,表演方式其實和話劇很類似,但幽冥界畢竟都是妖魔鬼怪們混住的地方,特效都不需要搭景,一個法術丟出去,景就當場變了,衣服都不用臨時退場去脫,可謂是一場足足兩個小時精彩絕倫的“話劇版電影”。
  落幕的時候主演到臺前來鞠躬感謝,主持人的聲音從音響裏傳來:“感謝1號包間的99朵鮮花打賞”“感謝2號包間的999金幣打賞”“感謝6號包間的瑪莎拉蒂轎車打賞”……
  主持人報到哪個包間的打賞,兩位男主演就朝那個包間的方向含笑示意。
  盛連震驚了,心說這怎麼感覺跟直播打賞差不多,又轉頭問季九幽:“每個包間都要打賞嗎?”
  這個問題顯然難住了日理萬機的久幽集團大佬季先生,他想了想,緩緩把盛連的問題又說了一遍,似乎是在問其他人:“每個包間,都要打賞?”
  “咳。”隔壁那位‘戲文編劇’開了口,“不是的,全憑自願。”
  剛說完,話筒裏傳來主持人的聲音:“1314包間的客人開始打賞了嗎?來,讓我們拭目以待,等待今天晚上豪華包間的土豪客人的闊氣打賞!”
  樓層間傳來了起哄聲,歡快的“13”“14”有節奏的從一群起哄人的口中傳了出來。
  “全憑自願”的戲文編劇瞬間被打了臉,默默閉嘴了。
  盛連跟著又驚訝了,臥槽,顧客包個豪華包間花了錢的,打賞全看個人意願吧?這還有帶節奏逼人打賞的嗎?
  盛連皺了皺眉,被這起哄的聲音弄得有些不高興了,感覺好好一次約會全砸在了這波打賞裏。
  他轉頭,對季九幽道:“有毛病,看個戲文還打賞,都是慣的,走了走了,打個屁的賞,我還要去時光網刷0分呢。”
  季九幽這時候倒是笑了起來,他伸手,按住了盛連放在桌子上手,安撫似的輕輕拍了拍,然後摸出錢包,一張黑卡丟出了三樓。
  這看戲文的影院顯然刷卡方式獨特,那卡剛拋出去,便響起了主持人顫抖的聲音:“1314包間,100萬打賞!”
  人群爆發出歡呼聲,還有尖叫和口哨聲,然而很快,就再也沒人用興致起哄了。
  黑卡朝一樓舞臺旋轉著飛出去,狠狠甩了那握著話筒的主持人一巴掌,然後就跟長了翅膀和眼睛似的,繞著整個戲臺的四周包間,把那些剛剛故意瞎起哄的妖魔的臉一個個扇過來,一時間整棟樓裏除了嚎叫聲就是扇巴掌的聲音,不絕於耳,很是動聽。
  盛連坐的位子除了可以看到戲臺,探頭還可以看到拱形樓層裏其他包間的一些情況,見那黑卡飛出去,甩了一圈巴掌又飛回季九幽手裏,錯愕地瞪圓了眼,默默擡起手拍了三下巴掌。
  “季總,好手法。”
  季九幽將卡放回錢包,站了起來,一臉淡定地回:“好說。”又默默補了一句:“多少年沒幹過這種事了,手到底還是有點生了。”
  其他包間裏那些被打了的顧客像是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不少年輕氣盛地妖魔怒吼著駡了出來,駡娘的、駡街的、什麼樣款式的駡都有。
  但駡聲只維持了半秒,脫口的話從舌頭裏滾出一半,戲樓裏又忽然寂靜了下來,像是各個都成了被閹掉舌頭的啞巴,連手握話筒的主持人都沒有再吭一聲。
  盛連和季九幽就在這異常靜謐的氣氛中坐電梯下樓,離開了戲樓。
  等人走了,隔壁包間才走出一個男人,男人沒有坐電梯,步行下樓,一揮手,把噤聲訣收了回來,瞬間,整個樓裏又恢復了謾駡,儼然要掀了屋頂。
  一個穿著白T的男人也跟著跑了下來,正是那位說出“全憑自願”被當場打臉的男人。
  兩人踏著樓梯下來,卻被個不長眼也不長記性的工作人員給攔住了,舔著笑,頂著一張被黑卡打腫一半的包子臉,憨厚地開口道:“客人,您打賞了嗎?”
  顔無常一胳膊擡起來就要扇,卻被兩隻手抱住:“打他有什麼用,他也就是個打工的!”
  顔無常抽回自己的胳膊,轉身就走,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在戲樓鬧哄哄的怒駡中對那頭道:“讓網絡工商部來查所有的戲樓!只要是強制打賞的店全部給我封掉整頓!罰款!”
  那頭楞了楞,心平氣和地態度:“顔大人?您這是遇到了什麼事嗎?消消氣。”
  顔無常卻又怒聲命令道:“還有!通知廣電,下架所有‘魔王’‘聖山雪蓮’相關題材的電影、電視劇、小說,通通下架,我給他們24小時時間。”
  接電話的這位的臉皮也可謂是刀槍不入了,顔無常吼成這樣,他倒是淡定:“能問問爲什麼嗎?”
  顔無常:“你要是死了前妻你願意天天在電視、電影院、戲樓裏看到你和你前妻做主角的瞎編的愛情故事?”
  那頭誠懇道:“不願意。”又說,“顔總,我沒有前妻,因爲我還是單身狗。”
  顔無常:“滾蛋!”
  那頭又道:“可是顔總,您要廣電那邊下架的事,的確是辦不成的。剛剛最上頭那位親自下的指示,讓廣電弘揚宣傳愛情主題的電視劇和電影,放寬整個娛樂産業的限制,務必對 ‘聖山雪蓮’和‘魔王’的愛情故事做更多的藝術創作。”
  顔無常剎住腳步,錯愕道:“什麼?”
  ——
  吃了飯、壓了馬路、還看了個愛情片,這個晚上當真度過的十分充實。
  兩人從酒店走到戲樓,此刻又從另外一條路繞著走回酒店。
  那長達兩個小時的真人現場版電影令人回味無窮,吹著夜風,盛連回憶了一下剛剛戲樓裏的那場戲,隨口道:“登葆山的聖山雪蓮到底是戲劇角色,還是跟魔王一樣都是真實存在的啊?”
  可這話問完他心裏就反應了過來,孟總提過幽冥界的那位已逝的故友就是一株雪蓮,雪蓮既然是絕無僅有的物種,想必不可能滿大街都是,那會不會,戲文裏那株聖山雪蓮就是孟總提到的那個故友呢?
  如果是,那豈不是說,他有可能就是那株聖山雪蓮?
  季九幽卻連步子都沒停,問的人隨意,他這個回答的人也很隨意,漫不經心道:“聖山雪蓮自然是存在,他是魔王的愛人,不過就像戲文裏寫的那樣,幽冥大戰的時候獻出生命魂飛魄散了”
  盛連:“……”
  (⊙v⊙)
  季九幽回眸,瞇了瞇眼,看盛連:“怎麼?”
  盛連搖頭:“沒事。”
  心裏卻給自己瘋狂打起了call——臥槽,老子是魔王的姘頭啊,這特麼以後誰再敢把老子當包菜吃!!


第15章
  顔無常怒火中燒地就要回萬象殿,被李居易勸了一路:“哎,別氣嘛,有什麼好氣的,不就是下跪嗎,以前咱們不是經常跪嗎,這二十幾年沒怎麼跪過了的確有點不習慣,但季總如果以後常露面,我們跪著跪著不就又跪習慣了嗎?”
  李居易用他那“常跪就習慣”的論調勸著顔無常,結果效果不佳,越勸越毛。
  顔無常一臉不耐煩,結果又順便被李居易打了個大臉:“當時不還是你跑去久幽頂樓把雪蓮重現的消息告訴季總的嗎?你那時候不就該有個跪的心理準備嗎?”
  顔無常差點腳一崴地上摔個坑。
  李居易哪壺不開提哪壺,顔無常只得道:“你,給我閉嘴!”
  李居易閉了嘴,目送顔無常離開戲樓。
  顔無常這趟是抽了空出來和李居易看戲,結果就是這麼不巧,碰到了季九幽,也是點兒背。
  他最近都在幽冥處理公務,沒有回9處,但9處那邊的情況他多少還是瞭解的,尤其是關於那株“天山雪蓮”。
  一開始與他討論的是崔轉輪,最近又加入了孟望雀。
  兩人都告訴他,這22年來鮮少露面的季九幽不但在9處出現了,對那位名叫盛連的“天山雪蓮”還格外關照。
  顔無常問得十分直接:“有沒有可能,這個叫盛連的,其實就是登葆山上的那位雪蓮神使?”
  崔轉輪思考一番,沈吟道:“既然已經灰飛煙滅了,那應該不可能有投胎的機會。”
  孟望雀也道:“當時往生樹已毀,他就算要投胎,也是要吃往生果的,但樹和果子都沒了,這要怎麼投胎?”
  顔無常雖然是他們中脾氣最乖戾的,卻也是最大膽最敢想的,他當時就說:“我覺得不是沒有可能,你們這些道理難道季九幽不懂?他現在非但露面了,還和那個盛連在一起,如果真的不是,他會浪費自己大把的時間?”
  崔轉輪當時沒有吭聲,孟望雀也憑藉女人的第六感直覺否認了盛連就是神使的可能。
  顔無常這一路暴躁地奔回森羅殿,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氣也消得差不多了。
  他拽了拽西服領帶,往座椅裏一靠,無語地自嘲地一聲,默默道:氣個什麼勁兒?當年歸順九幽魔王可是磕了99個頭的,這22年沒跪發展社會主義了,還真當自己翻身當主人了?
  想清楚之後,顔無常感覺自己矯情得很,但又不願意承認自己矯情是自己的問題,還把責任甩手拋了出去,又默默地想:都是李居易那傢夥!跟他這種整天傷春悲秋寫劇本的文人書生呆久了,腦子都待成漿糊了。
  正想著,辦公室桌角的通訊符咒忽然閃了閃金光——這個通訊符咒專門用來與人間界聯繫,不用想,一定是9處那邊。
  顔無常擡手一攏頭髮,一手顧儀容,一手在符咒上輕輕一抹,一道人形虛影很快出現,虛影中又很快現出崔轉輪的身影。
  顔無常還沒開口,崔轉輪那一臉的肅穆像死了爹媽似的,直接道:“上次和你提過的一個鬼氣的案子,今天有了重要的發現,孟望雀已經壓著人回幽冥了。”
  顔無常挑挑眉,重新把剛剛拽松的領帶綁好:“那個鬼氣的案子有什麼特別嗎?食人兔讓季總親自押送回來,我就當他睹物思人了,現在又讓孟望雀親自押個妖魔回來?”
  “不是只有妖魔,”崔轉輪緩緩道,“還有輪回河的河水。”
  顔無常一楞,以爲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東西?”
  崔轉輪:“輪回河的水,我們在妖兔阿萬的供應商那邊搜到了化妝品原料裏鬼氣的來源,正是輪回河的河水。”
  ——
  盛連看完戲的當天晚上還問季九幽有沒有公務再需要處理,得到了“沒有”的回復。
  然而當天淩晨,他卻接到了電話。
  有他的號碼只有季九幽一個人,打來電話的自然也是他。
  盛連睡的迷迷糊糊的,接通電話的時候起床氣差點爆發,卻聽到那邊季九幽的聲音道:“給你個定位,現在就過去。”
  盛連一下子醒了,直覺和工作有關,筆挺地從床上翻坐起來:“什麼事?”
  季九幽:“接你的車在樓下,到了再說。”
  盛連這下徹底醒了透,翻身下床換衣服,臨走前到衛生間用冷水抹了把臉,房卡都忘記拿了直接出門,到酒店前廳門口,正見一輛比酒店大門還長的林肯加長車停在門口,酒店門廳的禮賓正站在後門的地方,恭敬地爲他拉開了車門。
  盛連和面前這兩“臘腸”一樣的轎車面面相覷了一會兒,趕忙爬了上去,心裏卻哆嗦著想,這麼鄭重,接人還用林肯加長,總不能目的地是季九幽家占地五百平的豪華大廚房吧?
  結果到了目的地,才發現季九幽給他的地址其實是極樂河安檢站。
  他下車不過幾秒,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男人走了過來,問道:“是9處淨化科的盛連嗎?跟我來吧,孟總押著那只妖快到了。”
  他楞了一下,很快意識到,胡芯蕊那個案子,恐怕在保健品的供應商那邊又查到了重要綫索。
  跟著幽冥界的這位同事進入極樂河安檢站內,等了沒多久,便有人來通知說船到了,又過了十分鐘,一身紅色長裙、踩著高跟鞋、戴著墨鏡的孟望雀度假似的邁著大步走了進來,手裏牽著跟繩子,繩子後面綁了個規規矩矩跟著走的男人。
  男人亦步亦趨地跟著,可表情卻是相當兇險不甘,一雙眸子飽含切齒的憤怒,但嘴巴被膠帶貼著,手腕也被孟望雀手裏的那根繩子綁著,再兇惡也不過任人魚肉而已。
  盛連正要迎向孟望雀,忽然看到通道裏又出來一行人,那一行總共十八個人,肩膀挨著肩膀,擡著一個巨大的貼滿了黃色符文紙的箱子,邊擡邊緩緩地挪動。
  盛連還註意到,這一行人幾乎都綳著後槽牙,額頭鼻尖上全是汗,似乎在搬的東西重到十八個幽冥的大老爺們都舉步艱難,而那符文紙上次在阿萬網店的倉庫見過,只是那次貼滿了架子,這次卻是嚴絲合縫密密麻麻裏裏外外貼了一層又一層,隨著搬動,偶爾還會掉落下一兩片符文紙。
  忽然,一個有點耳熟的聲音從背後傳了過來:“都慢點,這箱子要是砸地上讓裏面的東西流出來,別說你們,我都要醫院躺半個月。”
  盛連轉頭,正看到一個染了一頭白髮的年輕男人站在自己身後。
  男人見盛連轉頭看他,也轉眸瞧了他一眼,不過嘴比眼睛快,眼珠子還在挪的時候便道:“你就是盛連吧?”話音剛落,看清盛連的長相,上下頜的牙齒在舌尖上重重一咬,咬出滿口的血。
  顔無常:“……”
  盛連不認識來人,但見對方穿著幽冥界森羅殿的黑色制服,了然這是幽冥界這邊的同事,點頭道:“我是。”
  顔無常:“……”崔轉輪、孟望雀兩個表砸,八卦議論了這麼久,竟然沒有一個人想起來提醒他這株雪蓮長得有多好看!
  顔總差點把自己嘴巴裏那根比別人都長的舌頭給咬斷了。
  這時候,那一隊擡著箱子的同事已經磨磨蹭蹭走到了盛連和顔無常兩人身邊,顔無常擰眉,擡胳膊在盛連胸前一橫,擋住道:“不想死就退後。”
  盛連看著近在眼前的符文紙,驚訝地發現符文紙的縫隙之間正源源不斷地泄出一絲絲的鬼氣。
  牽狗繩的孟望雀和顔無常顯然也都發現了這一幕,顔無常轉身喝了一句:“再封!”
  可溢出來的鬼氣還沒來得及被重新封回去,擡箱子一角的某個同事的手就被溢出的鬼氣給灼傷了,他暗哼一聲,本想忍住疼,可鬼氣哪裏是他忍就能忍過去的,有人眼尖的發現了他被灼傷的手,正要過來頂替,卻還是晚了一步——
  那人疼得手一松,腳也崴了下,撞到了身邊一個同事,箱子一角的重量少了兩個人來分擔,頃刻間,重若磐石的箱子朝那一角傾斜而去。
  “小心!”
  另外十六人趕忙要穩住箱子,但這箱子裏的東西實在太沈,一個不小心,箱子便傾斜著朝地面墜下。
  這一幕就發生在顔無常和盛連眼皮子下面,顔無常本可以憑藉一人之力托住箱子穩住,然而盛連下意識伸了個手,顔無常分心地去拉他的胳膊,一時沒顧上箱子,也就是轉瞬的功夫,整個箱身觸地,“嘭”地一聲,墜在了地上,符文紙掉落了一地,又被更多的傾瀉而出的鬼氣沖散卷走,很快,一個形似棺材似的帶蓋的黑色箱子暴露在衆人的視綫中。
  幽冥界的公務員顯然有備而來,擡箱的十八人和旁邊隨時待命的同事齊齊撈著地上和身上備好的符文紙朝箱子貼過去。
  顔無常拽住了盛連的胳膊,看著眼前這一幕,嘴裏駡了句“槽”,很想轉頭噴盛連一頭狗血,然而他現在沒工夫駡人,因爲面前的箱子根本貼不上符文,鬼氣四溢,陰氣之盛竟然讓安檢通道之外不遠的極樂河河水猛烈地沖刷起了河岸,幽冥界的天空竟然彙聚起了大片的烏雲,電閃隱沒在烏雲之後。
  來不及了!
  孟望雀把手裏的繩子和押送的妖魔交給身邊一個同事,和顔無常同步調地撲向了鬼氣四溢的箱子,顔無常離得近,手掌用力一拍,將那快要被鬼氣沖散開的蓋子硬生生給拍了回去,孟望雀一個飛撲躍起,腳尖一點,整個人“千斤墜”似的壓在了蓋子上。
  蓋子重新落下,其他人開始訓練有素地將符文紙重新貼上。
  但那箱子裏就像有個法力高強的妖魔似的,隨著一聲“嘭”,蓋子被鬼氣重新撞開,附近貼符文的公務員們全被鬼氣灼到,四散開去,雙掌壓著蓋子的顔無常和單膝跪在上面的孟望雀也都跟著被震開。
  一時間整個安檢的偏廳地上亂七八糟地躺了一圈人。
  孟望雀和顔無常全被震出箱子三米之外,與此同時,箱蓋被陰森可怖的黑色鬼氣頂開了一條縫隙。
  “都退開!”孟望雀大喝一聲。
  伴隨著這聲驚叫,卻有一個身影沖著箱子迎面沖了上去。
  顔無常沒看是誰,怒道:“你找死嗎?”定睛一瞧,才發現那竟然是穿著9處藍色制服的盛連。
  盛連也不想找死的,可惜自己一個這麼個弱鶏天山雪蓮偏偏有個幫他主動找死的天性——別人後撤的時候他情不自禁就想往前面撲,一顆“拯救蒼生”的聖母心簡直閃瞎狗眼。
  他在旁邊克制那聖母心半天沒克制下去,終於在那蓋子就要被鬼氣頂開的瞬間撲了上去。
  “快回來!那不是普通的鬼氣!”孟望雀的聲音從旁邊碾過來。
  可已然晚了,盛連一個撲過去,上半身就拍在了箱蓋上,他好歹可以防禦鬼氣,沒有被灼傷,瞬間壓下去的上半身的重量也令箱蓋短暫地合攏。
  被封在箱子內的鬼氣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蓋回去,想來也是被激怒了,這下又被蓋子拍回去,歇斯底裏地在箱子內翻撞,趴在蓋子上的盛連差點被箱子抖成個腦震蕩,當即也怒了,擡起巴掌猛地朝下一拍:“老實點!”
  這一巴掌下去盛連半個手掌都麻了,但掌心卻忽然又有了那股熟悉的感覺——
  蓮花印?
  盛連楞了楞,沒有當著一堆人的面把掌心擡起來看看,但他很快發現箱子竟然不抖了,也不再有鬼氣衝撞箱蓋想要逃出去,那立在地上的大黑箱規規矩矩老老實實地,好像真的被盛連一語中的,老實了。
  周圍剛剛還準備經理一場鬼氣大戰的同事們面面相覷地站了起來,孟望雀和顔無常也都愕然地搖搖對視了一眼,兩人同時朝黑箱奔去。
  盛連直接站了起來,那一掌倒是還貼著箱蓋,但他試著挪開,發現那箱蓋又有點震,連忙又把掌心貼了上去,果然,箱蓋又不動了?
  孟望雀不可思議地過去,看看箱子,又看看盛連:“怎麼回事?”
  顔無常瞪了孟望雀一眼,又一言難盡地看了看盛連那只按在蓋子上的手——
  這特麼還用問怎麼回事嗎?
  這個盛連如果不是登葆山上修煉出人形的神使季白,他吃翔一噸!


第16章
  最後幽冥界的公務人員們是這麼把箱子擡出極樂河安檢站的——十八人擡著箱子,箱子上坐著盛連。
  盛連爬上去坐的時候還挺不好意思的,感覺自己盤腿坐那姿勢跟個大爺一樣,後來又想自己如果真是魔王的姘頭,那十八個人擡他也不算臉大吧?
  等箱子運上卡車,盛連依舊坐箱子上,下了車還得再擡,那十八人團隊索性也跟著坐卡車後面。
  盛連一個對十八個,車子搖搖晃晃上了路,本來就是淩晨睡覺時間,他還困得很,這下晃著晃著,車子才開出去五分鐘,他就打了好幾個哈欠。
  忽然聽到有人冷笑一聲:“你們牛頭組真是夠不要臉的,關鍵時刻掉鏈子,一群牛糞!”
  很快有人懟道:“是啊是啊,我們牛糞,我們不要臉,你們馬面組要臉,那箱子少一兩人擡就能墜地上?還不是你們組這群癟三沒見過市面,自亂陣腳才沒擡穩箱子!”
  盛連一個激靈,很快清醒了,睜開半瞇的眼睛,就見坐在卡車後兩側的一行人針鋒相對地吵了起來。
  盛連就想安安靜靜瞇一路,見他們忽然吵起來了,咳了一聲,朗聲道:“大家不要吵啊!”
  沒人聽他的。
  盛連:“大家都消消氣啊!”
  越吵越大。
  甚至有人站了起來相互對駡,一個在盛連左耳邊,一個在他右耳邊,雙面夾擊,盛連差點又被聲頻抖破耳膜。
  他無語地輕輕嘆了口氣,心知自己說話沒用,索性把盤在屁股下面的腿擡起來,錘了兩下,蹲起來就一把跳到了地上。
  卡車後瞬間安靜了,十八人齊齊盯著面前的黑箱,只見一絲鬼氣悄然從箱蓋裏晃了出來。
  所有人:“……”
  盛連見大家都閉嘴了,滿意地點點頭,又重新跳上箱子盤腿坐下,壓住箱蓋,好脾氣道:“別吵啊,我晚上沒怎麼睡,瞇一會兒,你們再吵我跳箱子了啊。”
  他跳車這一箱子鬼氣怎麼辦?
  牛頭馬面們老老實實熄滅了自己的氣焰,全都一聲不吭聲規矩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再不服氣地也只敢拿眼睛相互瞪。
  盛連由此得了一路的清靜,到了目的地,再由這兩隊十八人擡下去,又瞇了幾分鐘,當真是忙中抽閑地愜意。
  幽冥界的夜晚很黑,森羅殿附近竟是沒有路燈的,盛連看不清附近什麼樣,便索性繼續閉著眼睛,箱子搖搖晃晃,晃得他直接躺倒,打了個瞌睡就睡了過去。
  牛頭組和馬面組第一次發現9處過來的人如此心大,各個震驚地講不出半個字,孟望雀已經押送他帶來的那只妖魔先入了森羅殿的辦公大樓,顔無常追上這邊,一開始沒瞧見盛連,還奇怪人怎麼不在,跑近了發現人竟然在箱子上躺平睡著了,差點又絆一跤狗吃屎。
  馬面組有人悄悄問顔無常:“顔總,這個到底誰啊?竟然能鎮鬼氣?”
  顔無常低喝:“哪兒那麼多問題!”又道:“噓,輕一點,睡覺呢!”又往十八人的隊伍前面走,邊走邊低聲道:“慢一點,輕一點,緩一緩,不著急,搖籃什麼樣的都知道吧,你們就把這箱子當搖籃來擡。”
  十八人:“……”哄寶寶睡覺呢!?
  盛連這一覺很淺很短,就感覺搖啊搖晃啊晃,等不搖不晃了,他也就很自然地醒了。
  睜開眼睛,正對上季九幽含笑的目光。
  盛連一把翻坐起來,被季九幽俯視可不是什麼多好的體驗,感覺像是自己躺在砧板上一樣。
  盛連翻坐起來,又回想起自己這大半夜的在幹什麼,沒動,依舊坐著,擡手摸了摸頭髮:“季總。”
  擡眼一看,竟是一個很大很空的房間,什麼也沒有,除了頭頂一盞白色的蓮燈。
  孟望雀和顔無常都站在旁邊,均是用一副幽深的一言難盡地目光將他看著。
  但盛連沒看懂他們這個眼神,只當兩位領導是氣質深沈。
  季九幽這時卻道:“睡硬板你也不嫌硌?下來吧。”說著很自然地朝盛連伸出了手。
  盛連拍拍自己屁股下面的箱子:“不是得鎮著嗎?”
  季九幽依舊維持著伸手的姿勢:“現在不用了,可以下來了。”
  大佬沒說錯,盛連這一個囫圇覺睡得的確是腰酸背痛,聽說可以下來,也不多問,直接朝下跳,季九幽在旁邊輕輕托了一把,動作依舊自然。
  這互動看得一旁的孟望雀和顔無常嘴角之抽。
  顔無常斜孟望雀:都這麼明顯了,妥妥的神使啊,你們這群瞎子。
  孟望雀乜顔無常:誰說一定就是!就不許大佬有第二春填房嗎?!
  還填房……顔無常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盛連跳下裏後,箱子果然依舊安安靜靜,沒有半絲鬼氣泄露出來,他還奇怪這是怎麼做到的,四周打量,又擡眼看看頭頂的白蓮燈,覺得會不會是這個房間很特別,可以鎮住裏頭的鬼氣。
  孟望雀和顔無常這時走了過來,站在箱子對面,兩人沒有多廢話,前者念念有詞地道了一聲“開”,箱蓋緩緩上挪,竪起,翻到地上,後者道了一句“拆”,箱子的圍板朝四面落下,露出了箱子內存放的“東西”的真容——
  那竟然是一箱子的水。
  那水沒有隨著拆開的箱子流到地上,反而就維持著四面體的狀態,好像被裝在一個透明的罐子裏一樣,但那水不是清澈透明的,有一點渾濁,水面上飄著一層薄薄的黑氣。
  盛連在箱子打開的瞬間又聞到了那股熟悉的甜腥味,如今再看到那黑氣,便知道這其實就是害胡芯蕊發瘋的沾染了鬼氣的水,如果沒有猜錯,應該也就是阿萬店裏那些保健品的原材料。
  果然,孟望雀開口道:“抓住阿萬之後,3組就去查了那個供應商,他們的工廠建在山裏,老闆是個普通人類,但建廠的其實另有其人,就是這次被我押送回來的那只黑熊精,而那只黑熊精,果然也曾經是鎖妖塔鎮壓的妖物之一。”
  季九幽始終沒說話,只垂眸看著面前的那箱水,似乎在想什麼事。
  顔無常問孟望雀:“他招了嗎?”
  孟望雀:“還沒有,我把他交給鐘褐了,十八地獄閻羅酷刑,不信他不招。”
  顔無常點點頭,一時間也陷入了沈默中,過了一會兒,他表情嚴肅地垂眸凝視地上的那箱水,緩緩道:“22年了,輪回河終於重現了。”
  盛連不明所以,聽得一頭霧水,但畢竟對幽冥也有所瞭解,很快反應過來,他說的輪回河,難道就是幽明大亂中被斬斷的那條接送魂魄投胎往生的那條河?
  盛連也跟著看過去,暗暗想,輪回河應該不會這麼小吧,要麼是河的一小截,要麼只是一些河水。
  22年前的舊事顯然是衆人不能輕鬆提及的前塵,再次沈默了一陣之後,孟望雀緩緩嘆息道:“當年輪回河河水清可見底,如今卻滿是鬼氣,可想而知當年那場大戰裏有多少待輪回的魂魄被活活溺在水中。”
  盛連一時沒管住嘴,錯愕道:“魂魄還會再被溺死?”
  孟望雀擡起眼睛看他,點頭道:“輪回河不是普通的河,由東向西是陰差接回亡魂送入幽冥,由西向東則是由船上的引渡人開船送去投胎。河水很清,魂魄可以在河水裏看到自己前生的種種過往,但絕對不能碰到水,因爲魂魄一旦掉入河中就會被輪回水淹沒,再也出不來,被永生永世困在河水中,永遠上不了岸。”
  盛連反應過來,普通人大多貪生怕死,如果做鬼也有‘生與死’,自然有所顧慮,不會主動去碰輪回水,那孟望雀口中的清澈可見底自然是鬼魂們小心翼翼的結果。
  可如今輪回水鬼氣森森,孟望雀又提到當年那場大亂,似乎期間還有各種隱情。
  大亂大亂,亂到什麼程度才可以稱之爲大亂?
  而鎖妖塔的妖魔們顯然法力強過生死由天的普通亡魂,何必將他們溺入輪回水中?
  難道是這群鬼擋了他們離開幽冥投奔人間界的路嗎?
  季九幽這時忽然開口:“把那個熊精扔進十八地獄。”
  孟望雀和顔無常齊齊一楞。
  孟望雀趕忙道:“輪回水重現,是什麼情況我們總得查出來!”
  顔無常也勸:“等問清楚是什麼情況再扔也不遲。”
  季九幽緩緩道:“下次聽我把話說完再放屁。”接著道,“扔進去,再撈出來,我親自來審。”
  盛連站在旁邊沒吭聲,目光垂落在輪回水的水面上,剛剛他沒註意,這會兒才發現,輪回水中的鬼氣源源不斷地朝一個點彙聚過去,他要是沒料錯,鬼氣聚集的點離季九幽的距離最遠,給盛連一種感覺——那些鬼氣,好像很怕季九幽。
  盛連擡眸,默默看向身邊的男人,他忽然想,季九幽到底以什麼樣的身份在插手9處的事?孟望雀崔轉輪又何以如此忌憚這位大佬?
  ——
  盛連本來沒打算回酒店休息,案子和孟總都過來了,他總不能撂挑子休息去。
  但季九幽還是堅持送他回酒店。
  來接兩人的車是之前送盛連去極樂河安檢站的林肯加長,一個人坐和兩個人感覺是不同的,同別人乘坐與同大佬一起又不一樣。
  “可能的魔王姘頭”這個身份幷沒有給盛連帶來足夠的安全感,他在季九幽跟前,始終覺得自己是顆澆點沙拉就能吃的包菜。
  但包菜也有好奇心,盛連忍了一路,終於在快要到酒店地時候把心中地疑惑問了出來:“季總?能不能問個問題,你和9處很熟嗎?”
  季九幽看著盛連。
  盛連連忙道:“哦,我看孟總和那個幽冥界的領導都好像有什麼事會跟你商量,所以問問。”
  季九幽這才緩緩道:“久幽是9處的商業贊助商,幽冥的很多公務系統的財政也由久幽集團在支持。”
  盛連默了:竟然是幕後大金主。
  既然話題都開了個頭,盛連決定乘勝追擊一下:“那個,季總,我能不能和你商量一件事?”
  季九幽:“什麼?”
  盛連努力的做出一副“我不好吃”的樣子,然後正色地表示:“雖然我是純陰體的雪蓮,你可能會覺得我很好吃,但我畢竟也是9處的科員,大佬你能考慮一下不吃我嗎?行不行?”
  季九幽笑了起來:“你這麼說,倒真是可以考慮一下”
  盛連覺得自己眼前忽然出現了光明。
  季九幽卻又緊跟著道:“嗯,我考慮好了不行。”
  盛連:“……”
  季九幽拒絕還不夠,又說:“你不要怕,等我真的要吃你的時候,不會很疼的,”頓了頓,接了句,“想必你也會很享受。”
  雪蓮這個物種看上去很好騙嗎,有點想呵他一臉。


第17章
  次日,森羅殿那邊有公車來接酒店接。
  盛連上了車客氣了一下,說不好意思出個差還要你們特意來接,大家都很忙,下次他自己打車去森羅殿就可以了。
  開車的男人道:“最近森羅殿附近戒嚴的,普通車輛根本過不去,打的你就別想了。”頓了頓,側頭看盛連,“你還記得我嗎?”
  盛連一看,還真眼熟,想了想,似乎是昨天十八人嬌子隊裏的一員,但他實在不記得是牛頭組的還是馬面組的了。
  他啊了一聲,卻意外發現那男人的制服前襟處印著一個馬頭的圖案,他恍然,當即道:“你是昨天馬面組的對嗎。”
  男人笑笑:“你記憶力不錯啊,”又誇道,“沒把我認成牛頭組那幫蠢貨算你有眼力見識。”
  盛連難得認識個幽冥界的人,自來熟地和對方聊了起來,來當司機的馬面組成員也很健談,攀談寒暄相互吹捧了兩句,便問盛連:“你都不知道森羅殿那邊的情況,我看你是第一次出差吧,酒店附近都逛過了嗎?”
  盛連:“還沒怎麼逛,就在酒店吃了一頓飯,走了兩條街,去看了一場戲。”
  馬面:“是不是《如果愛有來生》?最近那戲文蠻火的,我女朋友約了我好幾次,可惜加班都沒時間。”
  盛連立刻把話題往聖山雪蓮那邊帶:“我聽說神使和魔王以前是戀人啊?”
  馬面:“啊?有嗎,沒有吧。”又恍然,“你看的那是戲文啊,假的,編的,神使和魔王怎麼可能在一起嗎,不過就是平頭百姓YY幽冥兩個最強大的男人而已。”
  盛連一楞,不對啊,季九幽不是這麼說的啊?
  那馬面又邊開車邊道:“看戲文電影愛情片呢,那魔王和神使就是戀人,你要是看動作片,魔王和神使還鬥法鬥得你死我活呢,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
  盛連:“那你能和我聊聊聖山那位神使嗎?我在9處的時候就很好奇了。”
  那馬面道:“哎,其實我知道的也不多啊,好像就是幽冥大亂的時候爲了封住去往人間界的通道,不讓那群鎖妖塔的妖魔逃出去,誓死一戰魂飛魄散了吧。”又道,“好了,我們到森羅殿的禁區附近了。”
  森羅殿禁區和普通的街道沒什麼不同,但周圍沒有商鋪沒有住宅,街邊設置了一道符咒安檢,過安檢之後再開十幾分鐘便出現巍峨宮殿的一角,再朝前,漸漸露出全貌。
  盛連這才驚訝地發現,森羅殿竟然真的是一座白瓦青墻的宮殿。
  見盛連驚訝地樣子,馬面笑道:“其實咱們森羅殿以前是黑磚黑瓦,後來我也不記得是哪一年了,就給改成了白色,你還真別說,以前黑漆漆的一塊碳一樣,改成白瓦之後好看多了,還是咱們幽冥界的幾大旅遊勝地之一呢。不過通過‘同性戀婚姻法’之後宮殿附近戒嚴,就不能觀光了,我估計等過了這一陣應該就好了。”
  盛連不解:“同性戀婚姻法和戒嚴有什麼關係?”
  馬面拍了拍方向盤:“誰知道呢,可能碰巧吧。”
  車子停在森羅殿宮墻內的停車場,盛連下車道別,馬面提醒他:“門口有人帶你進去的,你去找那個人就行。”
  到了森羅殿門口,沒看到其他人,就見昨晚那白頭發的男人靠著殿門口的一根柱子在刷手機。
  顔無常簡直要煩死了,自從今早給李居易透了個口風之後,那傢夥就開始拿消息轟炸他,不停地問:“真的嗎,你怎麼知道那天晚上隔壁包間和季總一起看戲的就是9處那個盛連?你確定盛連真的就是神使重新投胎了?”
  兩個問題重複問了幾百遍。
  顔無常叼著一根煙,擰眉埋頭,戳著手機回復:“聽聲音!當然就是,如果不是,你以爲季總有那個時間圍著他轉?”
  李居易:“可你上次還說盛連不是神使啊。”
  顔無常:“說不是的是崔判斷和孟麻雀。”
  李居易:“哦,你又知道是了,你上次還給我看過那個盛連的證件照呢,瞎幾把醜啊,本體跟包菜一樣。”
  顔無常:“截圖了,以後拿給神使看,你說他瞎幾把醜。”
  李居易:“!!!我也要截圖,你又叫崔總和孟總的外號。”
  反駁無力,完勝。
  顔無常勾了勾唇角,笑著把手機屏幕關上,剛擡眼,就看到了站在面前的盛連的大臉,嚇了一大跳。
  盛連笑笑:“我看你在發消息,就沒叫你。”
  顔無常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又擺出一個平靜的面孔:“跟我來吧。”
  盛連跟著他,客氣道:“你好,我叫盛連,請問貴姓?”
  顔無常認定了盛連就是神使,見他這麼客氣,十分不習慣,又暗駡,給季九幽下跪一身暴躁,神使對他客氣他也渾身發毛,這到底什麼毛病。
  顔無常平淡的口氣道:“哦,我是顔無常。”
  盛連楞了下,連忙道:“原來是顔總,顔總你好。”
  顔無常聽他這聲顔總更是鶏皮疙瘩掉了一地,一腦袋的白毛都要炸開了,他琢磨過味兒來,自己就是賤啊——神使怎麼能叫他顔總呢?別說放低姿態地喊他顔總,和他稱兄道弟都是折煞他這條小命。
  他當即頓住腳步,轉身對盛連道:“你,這樣,你還是別叫我顔總了。”
  盛連:“啊?”
  顔無常:“你直接是叫我名字吧。”
  盛連想了想:“無……常?”這樣叫會不會顯得太親密了點?完全忘了自己第一次見季九幽也喊人“九幽”來著,當時倒壓根不覺得這麼喊有什麼問題。
  顔無常被這個稱呼叫得鶏皮疙瘩又起了一層:“算了,你還是叫我小顔吧?”頓了頓,“叫我小白也可以。”
  盛連:“????”這個顔總什麼毛病?
  顔無常卻看著盛連:“來,叫一聲來聽聽。”
  盛連:“……小顔?”又迎上顔無常鼓勵的眼神,接著道,“……小……白。”
  顔無常那渾身彆扭的感覺終於順暢了,聳了聳肩,心說這才對麼,這才是他和神使相處正確的打開方式。
  他擡手招呼盛連跟著自己繼續走,卻又因爲這一聲“小顔”忽然憶起了從前種種——
  那時候他接亡魂從人間界歸來,筏子順著輪回河由東向西,快經過那間高墻上的木屋的時候,總有果子或者一些精緻的小點心被拋下來,他接住後,昂起脖子看高墻之上,見不著人,只聽到一個爽朗的聲音喚他:“小白啊,這一路辛苦了啊。”
  顔無常那時候總像個猴子似的炸毛:“小白不是狗的名字嗎?不許這麼叫我!”
  憶起過往前塵,顔無常暗暗嘆了口氣,當年那人間界跑一趟再劃著竹筏順流而下經過高墻的平靜日子,真的已經過去很久了,整整22年了。
  盛連跟著顔無常,發現森羅殿的規格不小,到處是層層疊疊的樓閣與宮殿,分不清哪裏是哪裏,才走了一會兒盛連就徹底不認識東南西北了。
  顔無常倒是不忘給盛連解釋:“森羅殿是幽冥的公務地,人死了之後便會直接來幽冥殿內審判因果對錯好壞,好人或者沒有大過錯的人可以去投胎,壞人或者有大錯的魂魄則要進一步審判,根據犯錯的大小得到相應的懲罰。當然,森羅殿也負責幽冥界內的秩序和社會發展。總的來說,是一個綜合性的公務辦公地。”
  盛連:“那魔王住在這裏嗎?”
  顔無常一楞,頓住腳步,側頭愕然道:“你爲什麼會這麼問?”
  盛連:“啊,我以爲這裏和白宮差不多呢。”
  顔無常沒有來地松了口氣:“沒有,魔王不住這裏。”
  盛連順著這個話題繼續道:“那他有自己的宮殿?”
  顔無常再次反問:“你好像很好奇幽冥界的魔王?”
  盛連:“隨便問問的。”
  顔無常點頭,接著朝前走,心裏卻想:對幽冥界的妖魔鬼怪們來說,22年不過彈指一揮間的工夫,誰也沒有發現魔王九幽很久都沒有再出現過了,而登葆山終年被黑氣繚繞,不過因爲幽冥大亂神使魄散之後,魔王將自己所有的妖力盡數封印在了登葆山之下。
  爲什麼要封印?
  因爲22年前,魔王九幽原本是打算讓整個幽冥給神使殉葬的。
  而幽冥界向來崇拜法力,封印了自己妖力的魔王自然算不上是真正的魔王了,如此,在顔無常看來,幽冥界其實已經22年沒有魔王了,只是威嚴尚在,森羅殿上上下下知道內情的,還尊稱他一聲——
  季總。
  森羅殿建在幽冥界背陰山之東,十八地獄卻在背陰山的另外一面,沒有捷徑可走,只能穿過長長的宮殿和辦公區。
  忽然,餘光中西北方向的天空上閃過一道金雷。
  盛連和顔無常同時停住,齊齊轉頭看向窗外,剛剛閃雷地方,大片黑雲緩緩彙聚,森羅殿不少同事也看到了,從辦公室內探頭出來圍觀,晴天忽然變成了傍晚。
  議論聲不絕於耳,盛連看著那個方向,奇怪道:“要下雨了嗎?”
  顔無常忽然意識到黑雲聚集的方向其實就是登葆山,倒映著黑雲的瞳孔皺縮,他立刻拿出手機撥了孟望雀的號碼,沒頭沒尾道:“登葆山的方向,看到了嗎?”
  孟望雀嘆了口氣:“當年的事本來就還沒有了結,如今輪回河重現,季總怎麼可能放過他們。”
  顔無常掛了電話,望著遠處的天空,緩緩吐了口氣:“魔王要回來了。”
  盛連轉頭,以爲在和他說,驚訝地挑眉,魔王?
  他那實力強悍、傳說中可以把季九幽當螞蟻碾的魔王姘頭終於要出場了嗎?
  ——
  幽冥不是人間界,天氣都是氣象局每周例行公事排好的,什麼時候下雨什麼時候下雪什麼時候打雷,只要天氣預告裏報道了就一定會有,時間精確到秒,從未出過差錯,連局部有雨的這個局部都可會公示一個具體的街道範圍。
  可這天的登葆山附近幷沒有預告有雷,幽冥界的普通公衆們翻遍了天氣預報,都沒有看到相關公示,還有人給氣象局打了投訴電話,投訴他們吃公糧卻幹屁事,這麼大的雷一點預告也不給。
  幽冥界的氣象局也很冤枉,把事情報了上去,不多時收到上頭的回復說自然現象,不用管。
  幽冥界哪裏有什麼自然景觀?知道內情的少數妖魔很快意識到,如此大的雷,別不是有大妖魔橫空出世?
  但整個幽冥界積極發展經濟還來不及,大家出門連飛都懶得飛了,一個個都靠佳通工具,惰於修煉,怎麼可能忽然冒出一個大妖魔呢?
  再遙遙看去,黑雲繞著登葆山的山頂形成了厚厚的漩渦,電閃掩藏於雲後,原本就被黑霧繚繞的聖山竟然整個都看不清了。
  終於,“轟隆隆”一聲,降下了第一道雷,驚天動地,閃電照亮了半個幽冥大地,這才有妖魔鬼怪察覺到不對。
  但大亂之後,普通妖魔過慣了22年風調雨順的太平日子,大多都沒第一時間想起來,整個幽冥,可追述的記憶中,其實也曾經出現過相似的情景——
  很早很早之前,一隻地獄魔,淬火而生,從背陰山的十八地獄爬了上來,劈天蓋地的雷電連成了一張網,覆蓋了半個幽冥。
  老一輩的妖魔基本都知道,那只地獄魔爬出來之後,直接把十八地獄的雷火帶了出來,背陰山附近瞬間燒了一大片,而聖山的神使第一時間駕臨,不但撲滅了大火,將雷火壓回十八地獄,還收留了那只剛剛化出人形的地獄魔。
  “你是誰。”
  “季白。”
  “那我是誰。”
  “你從地獄深處來,那就叫你九幽吧。你是九幽。”


第18章
  盛連原本以爲背陰山後的十八地獄會是一番可怖的形容, 到了才發現山後竟然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湖, 水面沒有半絲漣漪,仿若一面鏡子,倒映著背陰山的一面的全景。
  十八地獄的真容顯然是不可窺探的,吊在背陰山山腰的一排排小樓就是隸屬十八地獄部門的主要辦公區域。
  坐電梯上樓的時候,盛連留意到1層按鍵下的-18, 他問顔無常:“犯了錯被打下十八地獄就是去這一層?”
  顔無常:“哪兒有那麼舒服, 還坐電梯下去。前面那湖你也看到了, 都是扔進湖裏的。”
  盛連:“沈到湖底就是十八地獄了?”
  顔無常:“當然不是, 湖裏有水妖, 掉到湖裏之後,水妖會根據那些人手裏抓著的審判詞送他們到相應的地獄。你可以把那些水妖理解成獄警。”
  盛連嘴裏沒說,心裏卻感嘆這十八閻羅地獄和人間界流傳的兇惡可怖的版本完全不同,一面湖, 水妖送行,有點小清新, 禁不住道:“這個部門的領導還挺文藝的。”
  顔無常好笑地看著盛連, 連連點頭:“對對,是挺文藝的。”
  盛連覺得顔無常這反應有些奇怪, 這笑裏飽含著他看不懂的深意。
  顔無常見盛連看他,想了想,解釋道:“其實吧,老早之前這背陰山後面也不是這樣,從山腰看, 是可以看到綿延的地獄火燒出的巖漿的,被罰其間的妖魔鬼怪的哀嚎也能聽個清楚,但是吧,嘖,那時候神使一心想發展和諧社會,覺得這樣有礙瞻觀,就用忘川水打造了一面水鏡蓋在上面,又令水妖掌管這片區域。”
  其實淩晨掌心蓮花印再次出現之後,盛連就進一步肯定了自己的身份——也不是他自我感覺良好,結合已知的那些東西來看,如果他不是那位神使,怎麼解釋他一個活了22年的普通男人忽然冒出來的足以鎮鬼氣的能力?
  當然,盛連也沒有百分百確認自己就是。
  但如今聽顔無常聊起這神使爲了“面子工程”特意打造水鏡遮住十八地獄,他想了想,心說這建設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辦事方法和他還真挺像:他在整理家務方面一塌糊塗,但不管來家裏的親戚還是朋友,卻都統一認爲他是個愛乾淨愛清爽的帥氣的男孩子,殊不知他有一櫃子沒掛起來就攤在櫃子底部的衣服。
  他老媽深知他這個尿性,便嘲諷他要面子沒裏子。
  他也總回他老媽;裏子是個什麼玩意兒。
  如今又聽說十八地獄這邊治標不治本的打理辦法,默默在心裏感慨:性格是一脈相承的,兩世都沒改過來,以後應該也改不過來了。
  於是目光朝向觀光電梯外的湖面望去,四周瞧了瞧,緩緩道:“要是我,就在湖兩邊再種點樹啊花花草草什麼的。”
  顔無常挑眉:“以前的確是有的,不過那時候幽冥陰氣重,想要種這些東西很難,嗯,神使倒是不怕麻煩地種了一片,結果……”
  眼看著電梯快到了,盛連連忙問:“結果什麼?”
  顔無常:“結果魔王一出生,把地獄火引了出來,湖邊燒了一片,全燒光了。”
  盛連眨眨眼,有些反應不能:“魔王,出生?”
  顔無常:“是啊,魔王從地獄出生,爬上來的時候帶了地獄火出來,湖邊、背陰山附近全燒起來了,當然也把神使種的那些花花草草給燒光了。”
  電梯“叮”一聲抵達,梯門朝兩邊洞開,跟著顔無常出去的盛連默默地想,要是他,好不容易種出來的東西付之一炬,怎麼也得給那始作俑者幾個爽快的巴掌,但又想魔王才出生,想必也是無心的,打小孩兒也不好,那只能算了。
  忽然一楞,硬生生頓住了腳步——魔王比神使小?
  顔無常轉頭,見盛連停住了,疑惑道:“想什麼呢,快跟上。”
  盛連擡步追上去,想了想,才試探地問顔無常:“我聽你剛剛話裏的意思,魔王其實比神使小很多?”
  顔無常默認盛連就是忘記了前塵往事的神使,於是耐心解釋:“是啊,有問題嗎?人類壽命短,才去在意這些,你見過哪個活一萬年妖怪去和活了一萬五千年的妖怪比誰出生早的?真要比年齡大小,你們孟總才是這裏頭的至尊無敵老女人。”
  提到孟望雀的時候,顔無常瞥了頭去看盛連,說完的時候才發現盛連在悄悄朝他擠眼睛。
  顔無常楞道:“你幹嘛,眼睛抽了?”
  背後忽然發出一聲冷嘲:“是啊,我可不就是至尊無敵老女人麼,需要你這種毛都沒長齊的小傻逼給老娘公交讓座。”
  顔無常:“……”
  孟望雀卻是一臉正色:“季總已經來了,那黑熊精也跪了半天了,你們快點兒。”說完轉身朝審訊室的方向走去。
  顔無常跟上孟望雀,驚訝地低聲道:“這麼快?”當年封印妖力用了足足三天,拿回來竟然分分鐘的事?
  孟望雀冷哼:“你以爲和你一樣呢,吃飯和拉屎時間一樣長。”
  顔無常:“……”看走廊外的天空,果然漸漸放晴,湖面也亮澈了起來。
  盛連跟在最後,沒留意兩人的話,出神地暗自想:神使比魔王大啊,那豈不是說,論輩分,魔王也要叫神使一聲爸爸?
  !!!
  那今天淩晨季九幽特麼憑什麼一臉“老子吃你天經地義”的表情?!他算哪根蔥?
  ——
  十八地獄這邊的審訊室和9處是一個制式,一條長長的走廊,兩邊都是分等級的審訊間,孟望雀帶他們去的那個審訊間門口掛著一個B,顯然今天要審的那個黑熊精就是一個B等級的妖怪。
  孟望雀打頭,顔無常讓了一步,叫盛連先進。
  盛連也沒同這位執意自稱是“小白”的顔總客氣,率先一步進了門,剛進去,便透過單向玻璃看到隔壁審訊間裏季九幽的身影。
  再一看,他面前的地上跪著一個埋著臉的虎背熊腰的男人。
  每個審訊間都有值班的同事,這一點和9處也是一樣的,孟望雀進了門便問那穿著黑色制服的同事:“開始審了?”
  那同事搖頭,低聲道:“還跪著呢,”又壓了聲音下去,低調道,“十八地獄都過了一遍,幾層皮都沒了。”
  孟望雀冷哼。
  拿同事接著道:“不過依我看,再恐怖,也沒有他面前那位可怕。”
  孟望雀目光挑向隔壁審訊間:“那是當然。”
  盛連早上曾經聽那位馬面組的同事提過,幽冥這邊的公務員統一黑色制服,但其實要看職務級別的高低是非常容易的——
  就看袖口的金綫花紋,金綫越多,職位越高。
  那位馬面組的同事是個小組長,袖口不過紋了一小圈金綫,然而面前這位和孟望雀說話的男同事的袖口卻綉著繁瑣的紋路,紋的什麼盛連看不懂,但金綫的數量絕對多的令人咋舌。
  盛連本來還在看隔壁的季九幽,這會兒註意力完全被那個同事的袖口給吸引了過去。
  那同事與孟望雀說完話,自然很快註意到盛連這邊明晃晃的目光,擡眸過來,兩人對視了個正著。
  對方主動走了過來,先恭敬地和顔無常打了個招呼,才淡笑著對盛連道:“請問,你是9處的盛連盛先生嗎?”
  盛連點頭:“我就是,你好。”
  那男人立刻又用比面對孟望雀和顔無常還要客氣的口吻道:“你好你好,我叫鐘褐,罰惡司部的主管,在9處那邊也有掛職,你可能也聽過我。”
  盛連恍然:“小鐘總。”
  鐘褐立刻道:“不不不,你叫我小鐘就好了。”
  盛連:“……??”
  9處的領導們厲害了,顔總自稱小白,鐘褐自稱小鐘,這麼謙虛,是因爲幽冥界習慣往小了叫嗎?
  孟望雀對這一幕報以一個大大的白眼,不僅是對鐘褐這新晉狗腿子翻的,也是順便對顔無常翻的。
  顔無常卻默默和鐘褐對視一眼,悄悄比劃了一個大拇指出來點贊,可喜可賀自己拉到了同盟軍——
  現在2對2。
  不相信盛連就是神使的崔轉輪、孟望雀VS堅信盛連就是投胎重生的聖山雪蓮的鐘褐、顔無常。
  顔無常還趁著沒他什麼事兒的工夫,拿手機悄悄給鐘褐發消息:“你也相信啊小鐘?”
  鐘褐不動聲色地當著盛連的面摸出震動的手機,看了一眼,回復道:“神使回不來大家都得跟著殉葬,我不想當祭品,所以寧可信其有。”
  顔無常心中暗嘆,不愧是罰惡司的鐘褐,夠冷靜夠理智。
  這時候,監控室這邊的音響裏傳來一個渾厚的粗獷的嗓音,帶著幾分砂礫摸索般的沙啞:“我……其實我知道的也不多。”
  “不多就是知道。”季九幽的聲音聽著和平日沒什麼不同,盛連卻隱約覺得他的聲音有點不對。
  盛連晃了個神,趕忙恢復註意力,想著應該是音響效果的問題。
  而他很快發現,這件審訊間的幾個監控屏幕全部都是黑的,非但沒有開,其中一個還冒著一股黑煙。
  孟望雀顯然也註意到了,鐘褐淡定地解釋:“機器故障。”
  但除了盛連,在場的其他三人都知道,不過是魔王剛剛恢復妖法炸了監控而已——整個幽冥,有誰可以監控九幽魔王?
  音響裏跟著傳出黑熊精的聲音:“我說,我都說,是我供貨給阿萬那個兔子的,我的工廠專門負責生産保健品,她負責網絡銷售,一般我這邊的生産的時候就用一點那個原料水,量都是配比好的,機器操作,從來出過差錯,這次是檢修機器的時候系統數據被下面的工人誤操作了,才生産出一批鬼氣超標的保健品,我本來以爲都銷毀了,沒想到還是有漏掉的。”
  黑熊精一股腦兒全講了出來,顯然他比阿萬知道的多,既知道那個水是關鍵,也知道水中含有鬼氣。
  季九幽:“哦,這麼說,你不知道那是輪回水了?”
  黑熊精驚訝道:“輪……輪回水?”
  監控室的四人聽到黑熊精這個口氣,齊齊一楞,他難道真不知道?
  黑熊精連忙道:“什麼輪回水?我,我真不知道是輪回水啊。”
  季九幽問的簡單粗暴也很直接:“誰給你提供了水,你的上家叫什麼?”
  黑熊精:“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們每個月接頭一次,他把原料水給我運過來,再給我一個詳細的銷售路徑,讓我把製作好的保健品分銷給那些賣家。”
  孟望雀早把那家工廠查了個底兒朝天,的確像黑熊精說的那樣,除了阿萬,也有其他綫下綫上的店鋪在銷售他們廠製作的保健品,她也早讓沈麻和馳騖去查那些分銷的商鋪,順便查封銷毀他們還沒賣出去的保健品,再順藤摸瓜地查,一旦有問題立刻上報,但目前爲止都沒有接到消息,大約暫時還沒有查到可疑的人或者妖魔。
  但沒說謊可不代表說了實話,有些妖魔自作聰明中找死,十八地獄都下過了,還想再瞞天過海。
  “哦,這麼說,你很無辜咯。”季九幽的聲音再次傳來。
  盛連覺得這個口氣的怪怪的,不像季九幽平日說話的態度,而監控室內的其他三人牙顫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間,盛連眼前看到那個黑熊精男人憑空被甩上了天花板,又自由落體地墜了下來,筆直地砸進了地磚裏。
  盛連:“……”
  季九幽動也沒動一下,聲音裏飽含了乖戾的冷嘲:“你的確不知道接頭人是誰,因爲你就是他們手裏一個小傀儡而已,但你的廠可不止製造了保健品分銷出去,你可是連原料水都賣的。”
  臉砸在地上的黑熊精起都起不來,顯然骨頭都被砸散架了,但聲音還是從地磚縫隙裏傳了出來:“你們既然早就查到了,何必還要審我,把我丟在十八地獄或者直接殺了我,豈不是還省點事?”
  季九幽哼笑:“把你當個玩意兒耍耍你罷了。”
  說完,那黑熊精跟蹦了個彈簧床似的,又在天花板和地磚之間撞了個來回,嘭嘭嘭的聲音夾雜著“嘎嘣”聲,妖怪也快被蹂躪成一個肉球了。
  盛連目光跟著那黑熊精上下上下上下,速度快得眼睛都要花了,他心說這要是人,早沒命了,也就妖怪可以這麼折騰,但又後知後覺地看向始終淡定地坐在那邊的季九幽的背影,倒抽氣地想——他對肉食這麼殘忍,對蔬菜會溫柔?
  !!!!
  盛連也終於徹底察覺出了季九幽的不對勁——他的聲音變了,變年輕了,而且說話的態度、口氣、處世的辦法全都和從前南轅北撤!
  之前審那個阿萬的時候,季總還能假笑著說兩句,態度聽著也很耐心,也沒見半滴血,現在這黑熊精就跟一塊砧板上的肉似的,眼看著半條命都沒了。
  親眼見證了暴力現場地盛連腿有些軟,撇開目光,扶住了面前的桌沿。
  小鐘總貼心的過來安撫道:“啊,季總今天可能心情有些不好,你還好嗎,或者你先出去透透氣,等這邊結束了我再叫你?”
  孟望雀拿盛連當9處的科員看待,不贊同地擰眉道:“看著不舒服多看看就好了,在9處,比這個還要血腥的畫面以後都會見到。”
  話音剛落,審訊間和監控室之間的門鎖“啪嗒”一聲被打開了。
  孟望雀、鐘褐、顔無常立刻肅穆地退後了三步,齊齊垂下了眼瞼,盛連本來垂著視綫,聞聲擡眸。
  他先是看到了一張含笑的薄唇,目光再跳躍著向上,是一雙剪水的黑眸,來人依舊和初次見面時一樣的俊美,但五官卻驟然年輕了好幾歲,仿若和他是一般大的同齡人一樣,眉目俊朗沾星,氣質跳脫了些許,全然是一番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的姿態和面貌。
  一身西裝著在身上也不似從前的沈穩幹練,反而因爲年輕了好幾歲的面孔與驟然跋扈囂張起來的氣質變成了一個有些紈絝囂張的世家子弟一般。
  他姿態閑散地走出來,唇邊的笑意帶著青年人的邪性,膚色白,薄唇紅潤,含水地目光落在盛連臉上,似是有些驚訝,故作樣子的挑眉道:“啊呀,被你撞見了,這麼暴力的現場,你就當沒看見吧,”又漫不經心道,“也沒個人來提醒一下。”
  孟望雀猛地嗆了一口,似是被口水嗆住了,顔無常看著地面假裝自己什麼也沒聽到,小字輩的鐘褐不得不被迫頂缸上,狗腿地笑道:“季總,看您興致正濃,不便打擾。”
  季九幽斜了他一眼:“正濃什麼?我是那麼暴力的老闆嗎?”
  鐘褐:“不不不,您當然不是。”
  盛連:“……”媽的,不暴力?你們當我瞎!
  但盛連顯然已經顧不上黑熊精是圓是扁是方是正了,他驚訝地看著面前的季九幽,心說他不是把那一缸做保健品原料的輪回水都給喝了,然後返老還童了吧?
  那輪回水那麼神?!
  季九幽卻單手插兜地站在盛連面前,笑笑道:“你看我似乎很驚訝,”挑眉,目光在自己身前一掃,“也對,年輕一些,看上去是不是朝氣蓬勃了不少?”
  盛連沒吭聲,鐘褐在旁邊拍馬屁:“是是是,您永遠年輕。”
  盛連到底沒忍住,驚訝地脫口而出:“你也吃了那保健品?”
  季九幽挑眉,其他三人差點齊齊噴出一口老血。
  盛連也奇怪:“難道不是?那你吃什麼了,連樣子都變年輕了?”
  季九幽笑笑:“變年輕不好嗎?”又眨眨眼,湊近道盛連面前,輕聲又壞笑著說,“我不是早和你說過嗎,我在幽冥出生,最是喜歡陰冷之氣,雪蓮剛巧又是純陰之體,我只要看看你,站你旁邊呼吸一下你身上的味道,我都覺得舒服,身心舒服愉悅了,自然要年輕幾歲。”頓了頓,“哦,順便還要硬一硬。”
  其他三人看天花板的看天花板,看地磚的看地磚。
  盛連卻在消化了這幾句話之後,很想給他老媽打了個電話告狀:“媽!救命啊!你兒子遇到了職場性騷擾!”
  他憋了又憋,到底沒忍住,轉身就走到門口,拉開審訊間的大門走出去,嘭地一聲甩上了大門。
  孟望雀這個現場唯一的女性終於看不下了,硬著頭皮問道“季總,那個黑熊精……”
  季九幽看著盛連離開的方向,心情愉悅地開口道:“扔進碎妖機,做成化肥。”
  孟望雀:“這……”她悄悄看向罰惡司的鐘褐。
  鐘褐負責審判善惡中的惡,顯然那黑熊精的惡報還不至“死”,他畢恭畢敬地對季九幽拱了拱手:“季總,您不用費心,把那精怪交給屬下來處理即可。”
  季九幽哼了一聲,目光在屋內三個人面孔上一掃,笑著說:“可以啊,都爭先恐後想做一次化肥是吧?”
  三人:“……”
  季九幽擡步走向門口,口吻閑散卻不容置喙道:“下不爲例。”
  話畢,身影消失在門後,屋內三人同時轉頭看向隔壁審訊間,哪裏還有黑熊精的身影,只餘下一縷黑煙飄蕩在半空中,因爲孟望雀和鐘褐多嘴的兩句話,那黑熊精竟然連做化肥的機會都沒有了。
  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直到鐘褐開口:“我怎麼覺得,季總這脾氣,比以前還大。”
  孟望雀嘆了口氣,顔無常緩緩道:“神使當年都沒能將他徹底淨化,你以爲他憑什麼做魔王,當然是一路踏著血殺上來的。”
  ——
  盛連出了審訊間,氣呼呼地順著走廊朝外走,下了電梯到一層,結果不知道怎麼繞到背陰山另外一面的森羅殿,直接迷路了。
  他轉了幾圈,忽然與季九幽撞了個正著,懶得說話,調頭就走。
  季九幽神出鬼沒,忽然又出現在盛連面前,這次手裏不是空著的,還抱著一隻雪白的兔子。
  盛連一開始以爲是阿萬,忍不住停住多看了一眼,發現那兔子尾巴上有一圈紅色的,認出不是,調頭要走,又被攔住。
  季九幽一言不發地含笑把兔子塞進他懷裏,盛連不接,推開道:“別給我。”
  季九幽抱著那兔子:“它就是一隻普通的兔子,誤闖了背陰山,沾了些鬼氣,你不幫它,它熬不過今天晚上就會死。”
  盛連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但在聖母心的催化下,默默垂眼看那兔子,果然看到那兔子後腳的腳踝上冒著黑氣:“怎麼幫?”
  季九幽扯唇一笑,當即笑道:“心軟了?”
  盛連拿白眼瞪他。
  季九幽指了指兔子:“你抱抱它,沾染到你的氣息,就可以淨化乾淨。”
  盛連伸手去接,結果季九幽偏偏不鬆手,還笑著說:“我也沾了些不乾淨的鬼氣,你也給我淨化淨化,不用抱我,”指了指自己的唇,“給我渡口氣就好。”
  盛連這下徹底確定了,變年輕的季九幽就是在調戲他!
  盛連因爲一副好看的皮囊,以前其實也在校外被騷擾過,尤其是去清吧與朋友同學聚會的時候,男男女女都會貼上來,有裝作溫文爾雅的,也有直接動手動腳,盛連因此對騷擾他的人從來沒有好態度,都是直接翻臉,好幾次一拳頭送過去,暴力替自己解圍。
  但顯然面對季九幽不能動手,他打不過,但站著被人騷擾不是他盛連的爲人,他直接甩手轉身:“那行吧,既然都沾了鬼氣,你就和這兔子好好相處,然後等夜幕降臨就一起同歸於盡吧。”隨便挑了條小路跑了。
  邊跑邊想,初次見面時那個正中他紅星的季九幽怎麼忽然就變成了眼前這個說話也不害臊的紈絝子弟?
  偏偏這模樣氣質比從前更合他口味——
  盛連這麼多年沒有戀愛是有原因的,他不知道因爲什麼原因,gay就gay了,品味還很獨特,從小喜歡那種“壞男人”,最好是笑起來邪性味兒重、眼神勾人,要是說話再有一股子邪性勁兒,簡直就是難以抵抗的誘惑。
  他曾經某次破天荒和沈麻討論過這個問題,沈麻說,他這是有斯德哥爾摩傾向,抖M綜合癥的標準病癥,是病,得治,但進了9處之後盛連自己摸透了,他根本就是受本體原型的影響,飽含一顆聖母心,分分鐘想要拯救這種破壞世界和平的“壞男人”,總覺得這種壞男人有了他就能對世界充滿愛了——問題是,光壞還不行,還得好看,得符合他的審美——22年裏,也只出現一個季九幽。
  盛連:“……”自己簡直病得不輕。
  盛連順著小路跑出去,誤打誤撞走到了顔無常帶他來的那條主幹道,心中哀痛地想,完了完了,作爲一顆待宰的包菜,他遇到了人生中致命的危機,想要把他蘸沙拉吃了的季總忽然性格大變,變成了他喜歡的那種“壞調調男人”。
  萬一真的喜歡上了,那他豈不是成了世界上第一顆患上斯德哥爾摩的包菜?
  盛連:“……”季九幽什麼毛病?怎麼就忽然樣子變了,性格也跟著大變了?受了什麼刺激?
  ——
  胡芯蕊那案子又有了新進展,本來盛連要跟著孟望雀回人間界,也暫時不想再撞見季九幽,但孟望雀臨時有事,要晚一天走,便讓盛連在酒店多住一天。
  盛連想到自己本來想打聽的東西也沒打聽多少,也想知道“神使”和“魔王”到底是什麼關係,便剛好趁著這一天出去打聽。
  但打聽總不能隨便拉個人就問,得有氣氛有話機,還要問的那個人剛好知道、願意說。
  顯然,那天晚上看戲的戲樓就是最好的八卦場合。
  盛連出門之前還總結了那天晚上隔著鏈子八卦失敗的原因,深刻地做了檢討,覺得沒八卦到一方面因爲自己初來乍到就被人認出了公職出差的身份,另外一方面也因爲他不善於八卦,沒有打入人名群衆中的經驗。
  今天再去,盛連特意做了準備,打算先在一樓公共觀看位上買張票看兩場戲,和幽冥界戲樓裏的小夥伴們混個臉熟,再拐彎抹角地打聽打聽。
  結果尋著記憶中的路走過去,卻發現戲樓一夜之間就被封了,門口貼了“整頓強制打賞”的公文告示。
  盛連錯愕了一下,站在戲樓門口的臺階上用手機搜索,一下搜出了好幾頁有關官方整頓戲樓的新聞,被封整頓的戲樓名單都已經公示了,赫然包括了盛連那天看戲的這家戲樓。
  再看具體的整頓封樓原因,盛連默默道了一個字——“該!”
  瞎起哄炸打賞是吧?轉頭就遭報應了吧!
  幽冥界那麼多戲樓,又不是家家被整頓,盛連搜了附近經營良好不需要整頓的一間大戲樓,導航了準備步行過去,剛轉身就和人撞了個正著。
  那人手裏還捧著一堆書冊,撞上後書本散了一地,盛連道一聲“抱歉”,兩人同時蹲下去撿書,七手八腳地撿著撿著,盛連看到了一本打印封裝的冊子上寫著《如果愛有來生劇本1》。
  盛連盯著那劇本楞了楞,對方把他手裏的書都接了過去,很歉意地說:“是我該說對不起,我沒看路,撞了你。”
  兩人同時站起來,盛連擡眸一看,發現對方是個戴著金絲框眼鏡文質彬彬書生模樣的高瘦青年。
  聲音還特別耳熟。
  這個劇本?這個聲音?莫非就是那天晚上隔壁包間和顔無常一道看戲的那位?
  盛連訝然地眨眨眼,開口道:“啊,是你。”
  對方顯然也耳尖地由聲音認出了他,不知是因爲地上還有東西沒撿還是蹲下再站起來有點暈眩,當即身型一矮。
  盛連前幾日適應了季九幽那副“給朕跪下”的逼格,見對方這姿勢,差點以爲也要跪他,連忙伸手扶了一把:“哎,你怎麼了?”
  對方堪堪穩住身形,重新站直,眼鏡後的目光在盛連臉上探究地梭巡了一番,文質彬彬的面孔似是狠狠抽了抽,這才咽了口吐沫,緩緩道:“沒,沒事。”
  說著,避開盛連的手,抱著懷裏的書冊緩緩朝後退了三步,眼神十分自覺地垂著朝下,沒有直視盛連。
  盛連只當對方是介意和不認識的人有身體接觸,也連忙客氣地退後了一些,但他心裏卻想,與其抓個不認識的八卦,倒不如找面前這個有那麼點交情,撞都撞上了,還能讓到手的八卦飛了啊。
  連忙與對方寒暄上了,故意問:“我那天晚上還來這邊看戲,怎麼今天這店就關了?”
  李居易推了推眼鏡:“整頓強制打賞。”
  心裏卻瘋狂地扭動著,恨不得把手裏的劇本全當場撕了——臥槽!臥槽!臥槽!他就是9處的天山雪蓮啊!顔無常賭註不是神使就吃屎的盛連啊!
  李居易心裏扭著,面上還算淡定,但大約扭得有些過了頭,掩唇咳了一聲才克制住了沒暴露出來。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尤其做他這行的,目光如炬地盯著面前的盛連,真是恨不得把盛家祖宗八代都打探個乾淨。
  他和盛連聊了幾句戲樓被封的事,又順勢道:“戲樓今天肯定是開不了了,你是要看戲嗎?我家就在附近,家裏有不少碟,你要是想看,可以去我家。”
  盛連嘴裏說著:“那怎麼好意思。”心裏卻暗想,關係拉近,八卦魂可以開始燃燒了。
  李居易的家不遠,穿過兩條路,從高樓林立的商務街拐進一個小巷子,走不過十分鐘,面前就出現一個獨立的小院子,鬧中取靜,很是低調。
  李居易客氣地請盛連進門,又解釋說:“我家就我一個,比較亂,你別介意。”
  盛連也客氣:“是我打擾了,你別介意才對。”
  兩大各懷目的的戲精相互客氣著進了門。
  李居易家的裝修和他本人的氣質很像,到處都是書櫃和書,裝修簡約、朝南的落地窗前有一間茶室,李居易就在那裏招待了盛連。
  燒水泡茶的時候,李居易在廚房裏悄悄拿手機給顔無常發了一條消息:“我把大佬的填房帶回家了!”
  剛發出去,顔無常的回電就催命似的來了。
  一接通,便是一聲怒吼:“什麼填房!那就是正的!你特麼又想被丟去投胎了?”
  李居易把手機遠離耳朵半米,等這嗓子吼完了,才拉回耳邊,壓低聲音,偷偷敲了客廳的茶室一眼:“我就是碰巧遇上了,索性交流一下,幫你們觀察觀察這雪蓮到底是不是22年前神使重新投胎的。”
  顔無常不耐煩道:“你是當鬼當得不耐煩了,還是像被扔下十八地獄?季總的人你都敢這麼輕易接近試探?是因爲那天晚上那張黑卡沒甩你一巴掌是嗎?”
  李居易卻是不怎麼害怕的樣子,依舊壓著聲音,但把嗓子給吊了起來,喝道:“少嚇唬我!你口中那位大佬當年還得叫我一聲‘老師’,一日爲師終生爲父懂不懂,你這個文盲,誰敢打我?!”
  顔無常嗤道:“什麼老師,不就教了兩首小黃詩嗎。”
  李居易被戳中痛處,炸毛道:“我教的是正經詩詞歌賦,哪知道你們那位大佬年少時候那麼不三不四,腦子裏整天是些黃色的玩意兒。”
  顔無常:“行了行了,你要打探趕緊去,別怪我沒提醒你,魔王已經回來了,別被他抓個正著,到時候管你這個性啓蒙老師算哪號的爹,十八地獄挨個呆一輪,哭著喊著去投胎。”
  李居易翻了個白眼兒,氣憤地掛了電話,心裏憤怒地想,最好盛連不是神使,讓你吃遍幽冥界的翔!


第19章
  既然是招待盛連, 自然不能用次等的茶葉, 李居易拿了上次顔無常過來時帶的特供茶葉,泡上一壺,半室清香。
  盛連喝了一口,贊道:“好茶。”
  李居易笑笑,下意識客氣道:“但到底還是比不上人間界的茶。”又望瞭望窗外, 感慨道, “想我做鬼也有上萬年了, 人間界的茶是什麼味道都快不記得了。”
  盛連差點一口茶噴李居易半臉。
  他咳了一下, 驚訝道:“你是鬼?”
  李居易笑著點頭, 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是啊,很驚訝嗎?我自己想想都很驚訝,一不留神,就這麼多年了。”
  盛連放下茶盞, 想了想自己從9處培訓資料上看到的內容,不解道:“你不去投胎嗎?”
  李居易給盛連添茶, 搖頭:“沒, 人世艱險,路阻且長, 我做人做夠了,現在覺得還是做鬼比較好。”
  盛連雖然是一株自帶防禦能力和進化聖母心的雪蓮,但其實與人相處倒是很平和,從不強人所難,也從不將自己的道德觀強加在別人身上。
  李居易既然是鬼, 還是個覺得做鬼比做人好的鬼,那他也沒有必要吃飽了撐的去勸人投胎——
  據說幽冥界經過這22年的發展,如今的魂魄自願投胎率已經非常低了,幽冥不得不弄出一套“積分投胎”的辦法,符合投胎條件的送去投胎,以各種利好鼓勵魂魄自己去投胎,黨員公務員事業單位隊伍的職員死後帶頭投胎。
  盛連不但沒勸,反而還道:“你喜歡什麼茶葉?紅袍、龍井、碧螺春。我下次如果再出差來幽冥幫你帶過來。”
  人間界和幽冥界通行之後,人間界的一些硬通貨可以過安檢進入幽冥界,茶葉便是其中之一。
  但其實鬼吃東西和普通妖魔會有那麼一些不太一樣,他們還可以吃後人給自己進貢的東西。
  李居易便道:“過安檢盤查其實很麻煩的,你要是方便,回人間界之後,直接在我排位前給我供奉一罐茶葉就行了,”頓了頓,“我經常讓朋友在人間界這麼給我帶書的。”
  盛連一時忘記了還有這種途徑,連連點頭,便問:“那你叫什麼,我到時候找店先去做個牌位。”
  李居易:“不用那麼麻煩,你回人間界之後用人間界的手機下一個叫‘pawi’的APP,註冊之後手機屏幕上自動出現一個牌位,你把我的名字寫上去就行了,哦,我叫李居易。”
  盛連驚呆了,帥氣的面孔上露出一臉土包子進城的震驚表情,愕然道:“這樣也可以?
  李居易點頭:“可以啊,久幽集團旗下一個網絡公司的産品呢,他們公司這兩年出了蠻多好東西,不過你這樣給我寄送東西其實是要收手續費的,啊,你別擔心,不是問你要錢,你寄給我,是從我這邊扣冥幣的。”
  盛連緩緩點頭,世界觀一下子狠狠刷了個更新包。
  他怕自己忘記,特意用手機的備忘錄記了下來,又把李居易的名字打了上去。
  李居易看著他錄入:“李,就是李白的李,居易,就是白居易的居易。”
  盛連邊錄入邊道:“名字蠻好記的。”
  李居易沒吭聲,心裏默默爲自己名字掬了一把憶當年的辛酸淚——媽的,都怪魔王那小畜生當年那麼黃爆,教他寫詩不好好寫就算了,還特麼謄個亂七八糟的黃詩夾公文裏。
  害他被神使丟去投胎,丟之前還叫李白呢,投胎之後就變成白居易了,等再回陰間,大佬那小畜生隨口一飄,給他來一句:“我最近在學乘法分配律,你一會兒叫李白,一會兒又叫白居易的,那就合幷同類項的‘白’,直接叫李居易吧。”
  於是,幽冥界再無詩仙李白,只剩下一個大佬數學功課之下的亡魂李居易。
  但李居易後來才恍然,大佬爲什麼找這麼個破藉口給他改名字?還不是因爲李白這名字和神使的名字很像,犯了神使名字的諱嗎?
  李居易抽回神思,盛連剛好放下手機,他默默看著面前的盛連,幽幽感慨地想:時間過得真快啊,一轉眼22年又過去了。
  盛連這廂又是喝茶又是幫忙寄茶葉的,自我感覺套交情套得差不多了,正式開始套八卦。
  他邊喝茶邊對李居易道:“其實我那天在看戲之前,就想打聽點事情了。”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不過公職在身,還被你包廂的小……顔總認出來了。”
  李居易知道顔無常和盛連已經在森羅殿因爲公務見過了,擺擺手:“沒事沒事,我和顔無常是朋友,你有什麼儘管問。”
  盛連道:“就是聖山雪蓮,幽冥大亂什麼的。”
  李居易推了推眼鏡,笑著點頭,心裏卻想,來了來了來了,備胎填房打聽已逝前任來了!
  廣電剛下了批文要大力推廣魔王、聖山雪蓮相關題材的影視劇是吧?
  李居易心裏摩拳擦掌,兩眼冒光,感覺新劇本靈感正在劈裏啪啦地乍現。
  盛連不知李居易暗自在興奮什麼,但見他兩眼眸光直閃,疑惑道:“方便說嗎?”
  李居易立刻道:“方便方便,問我你算是問對人了,我可是專門寫那對的編劇,什麼幽明大戰、聖山雪蓮就沒有我不知道的。”
  李居易給自己也倒了杯茶,如同茶館裏說書的先生,將過往傳說娓娓道來:“你既然是9處的人,那應該對幽冥還是有點瞭解的,不過我估計知道的沒那麼多。幽冥大亂其實就是鎖妖塔裏妖怪作亂,但其實當年他們作亂的地方幷不是幽冥,不是咱們現在所在的這個地方。”
  盛連不解:“不是幽冥?”
  李居易點頭:“對,不是,幽冥早些時候是妖鬼魔所在的混沌之地,及其陰寒,又有鎖妖塔鎮壓在忘川水下,完全就是一片鬼域,與人間界也幷不互通。當時的聖山雪蓮化形爲人之後,覺得這樣不是辦法,便在人間界和幽冥界之間打開了一個‘水玉之界’,以此作爲連接雙界的中轉站。然後帶著幾樣法寶,離開幽冥進入水玉之界,這幾樣法寶你應該也聽說過,就是輪回河、往生樹還有定魂鏡。”
  “水玉之界夾在幽冥界和人間界之間,人死之後魂魄進入水玉,順著輪回河朝下去往幽冥界,生魂需要投胎的,便從幽冥界去到水玉之界,順著輪回河朝上,投胎去人間界。兩條船,一個東西方向,一個西東方向,剛死的魂魄要去往幽冥界的森羅殿進行審判,好人得到投胎的機會,壞人得到相應的處罰。投胎的人便一直跟著船順流而上,等到了盡頭,會有一顆往生樹,樹上結著紅色的往生果,吃了往生果再離開水玉之界去道人間界,便是投胎了。”
  盛連聽明白了:“所以幽冥大亂,說的其實是水玉界大亂。”
  李居易點頭:“當年妖魔混戰的地方,根本不是真正的幽冥界,其實就是水玉之界。那些心懷叵測的大妖怪從幽冥界忘川水下的鎖妖塔裏逃出來之後,便混進了水玉之界,他們進入之後不忘封鎖幽冥和水玉之間的通道,然後在水玉之界攪了個天翻地覆,聖山雪蓮就是那時候魂風魄散的。”
  盛連可以想像鎖妖塔妖物們蓄意謀劃之後是如何在混亂中封閉了水玉之界,也能明白當時留在水玉之中的神使有多麼孤立無援,但他還是下意識道:“那魔王呢?”
  李居易:“魔王自然是在幽冥界,鎖妖塔妖魔們要搞事自然是要拖住魔王,來個聲東擊西,封了水玉之界的入口之後,也沒忘記留一部分人在幽冥界攪和,等魔王趕去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盛連心說,事情竟然是這樣。
  但李居易又道:“但其實,雖然我經歷過當時的妖魔大亂,很多東西也只是道聽途說的。有關神使最後的結局,其實一直流傳有兩個版本。”
  盛連:“不是魂飛魄散了嗎?”
  李居易:“說是這麼說啊,可水玉之界裏到底是什麼情況根本沒人看到啊,一種說早就死了,魂兒都沒留下,還有一種說法無從考據,說是他最後關頭吃了往生果,投胎去了。”
  盛連覺得不對:“不是說往生樹在大亂的時候被燒了嗎,那怎麼還會有往生果。”
  李居易攤手聳肩:“所以說是不可考據啊。”
  盛連這下終於探到了底,一時需要消化的內容實在太多,默默在腦子裏把李居易的話翻轉著。
  但有個問題他還是得問:“那神使和魔王究竟是什麼關係?”
  李居易道:“魔王其實就是當年幽冥界內最厲害的那只魔物,他一出生就滿身妖氣,連聖山雪蓮的神使都沒辦法用聖光淨化他,只能想辦法慢慢教育開化。他們兩人一個坐鎮水玉之界,一個留在幽冥,各守一方,呃……”
  盛連見李居易忽然梗住,奇怪道:“怎麼了?”
  李居易自己一口氣說了一堆話,才想起自己對面前這位盛連什麼都不瞭解,便道:“怎麼都是我再說。”頓了頓,微微笑道,“這樣吧,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你也回答我一個問題。”
  盛連是個爽快人,點頭:“好啊。”
  李居易湊過去,揣摩了一下字句結構,才緩緩問:“你爲什麼,會和久幽集團的那位季總在一起?”
  盛連啊了一聲,理所當然道:“9處派我來出差,押送一個非法移民,我這還是第一次出差,科室的崔總讓我跟著季總的。”
  白居易一楞,崔轉輪?
  他料想這世上恐怕不存在什麼妖魔鬼怪需要季九幽親自押送,想來想去,這還不是爲了陪面前這位22年後忽然冒頭的雪蓮嗎。
  要命了,季總這是真打算讓這株雪蓮當填房嗎。
  白居易用一個問題換一個秘密,既然問題問完了,就輪到自己把那個所謂的秘密說出來了。
  “其實,雖然你看到的戲文裏寫聖山雪蓮神使和魔王巴拉巴拉巴拉,其實這兩位,畢竟一個在水玉之界,一個在幽冥,面都見不到幾次,自然是根本沒有在一起過的。”
  所以神使和魔王到底是什麼關係?
  盛連試探道:“嗯?不對啊,季總還告訴我說,神使是魔王的愛人。”馬面組那個同事卻說不是。
  李居易心道季總當然會這麼說,解釋道:“你聽我說完呢,兩人的確沒在真的在一起過,但魔王呢……嘖,怎麼說,其實就是吧,魔物麼,妖性難除,尤其魔王,肯定是妖性更重,妖麼,法力無邊壽命無限,和平年代如果不要豁出去命去廝殺,那一身的血性也得有地方揮發不是,魔王他當年也十分年輕,能做魔王,自然不是靠出生,而是靠拳頭,他做了魔王之後麼,嘖,我琢磨吧,就是有力氣沒處使,荷爾蒙嚴重失調吧,就開始嗯,各種浪,魔王又眼高於頂,自然是浪不到普通妖魔身上的……呃,我這麼說,你懂了吧?”
  盛連聽完這委婉的敘述,恍然道:“你是說,魔王暗戀神使?”
  李居易:“對對對!聰明聰明!”
  盛連:“……”
  養成,年下單相思,還特麼是異地追求,這神使和魔王之間的情史當真是厲害了!
  ——
  盛連從幽冥回來,慶幸沒和季九幽碰上,回去的船上他又是喝了杯水倒頭就睡,醒來的時候已經回到了人間界。
  孟望雀讓他回家休息半天,盛連到底沒忍住,臨走前還是問了一句,季總忽然變年輕的臉是怎麼回事。
  孟望雀知道盛連這株在人間界長大的雪蓮不能理解這一點,解釋道:“妖魔不像人類,不會慢慢變老,長相到了某個時刻基本就固定了,一般都定格在法力最強的那個時候。所以有些妖魔的容貌很年輕,有些卻很老,這都是看個人修煉情況的。”
  接著道:“但要在人間界生活,太老太小都不好,你說季總堂堂一個公司大老闆,頂著那麼年輕的臉出去,容易被人當小孩兒,自然得老成一些。”
  盛連:“所以,我那天在十八地獄的審訊間看到的季總,才是他原本的模樣?”
  孟望雀點頭:“正是。”
  盛連驚訝:“……那豈不是說,他很小的時候法力就到巔峰狀態了?”
  孟望雀回憶了一下,卻搖頭:“也不是,季總情況有些特殊吧,真論起來,我記得他法力最強大的時候,容貌比你那天看到的還要幼齒些,也就十六七歲的少年人模樣吧,看著超級小,就是因爲看著特別小,季總硬逼著自己又長了六七歲,才到現在這個模樣。”
  盛連咋舌:“還能硬逼著自己再長歲數?”
  孟望雀大姐大的口氣隨口道:“可不是麼,頂張幼齒的臉誰和他談戀愛啊,誰見了他當時那張臉都覺得不是弟弟就是兒子、孫子,想愛也愛不起來啊。走了,早點回家休息吧。”
  盛連想了想,覺得孟望雀說得十分有道理。
  ——
  這趟出差突然,盛連就回家拿了兩件衣服和盛媽媽說了一下,當時是說出差去C市,倒不是盛連自作主張,是9處的統一安排。
  至於爲什麼一定要說是C市,盛連一開始不明白,直到他從孟望雀的車上下來,後備箱裏拿了一袋子C市特産,總算懂了。
  盛連拎著特産和行李回家,剛進門,剛好見到在客廳打掃衛生的盛媽媽。
  盛媽媽見兒子回來了,意外地嚇了一跳,連忙放下手裏的抹布,迎過去道:“啊呀,兒子回來了啊,怎麼都不提前打個電話,也好讓你爸爸去接你啊。”
  盛連門口換好拖鞋:“同事送我回來的。”說著把特産遞了過去。
  盛媽媽本來就不疑心兒子這趟出差有什麼問題,看了一眼那特産是什麼東西,就連同袋子一起放到了桌上,嘴裏念叨著:“以後出去別買東西啦,你工資才多少,買了你都沒剩下幾個錢了。”
  盛連哭笑不得:“媽,我卡裏還有幾百萬好嗎。”
  盛媽媽呸道:“你搗什麼亂,都不給我一個憂慮你錢不夠的機會嗎?”
  盛連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下,笑道:“媽,那你也不能只口頭表示憂慮啊,別人家媽媽不光有情緒還有實際表示的,你也給點錢啊。”
  盛媽媽翻了個白眼:“那你媽我只想有情緒不行啊。”
  遠香近臭,盛連以前在家的時候盛媽媽嫌棄這個嫌棄那個,兒子這才出差走了幾天,就想得不行,天天在家念叨,又不敢打電話,怕影響盛連出差的工作,這幾天不但把盛連房間裏裏外外打掃了一遍,還和盛爸爸一起去把盛連的車給提了,不但提了車,每天都要下樓擦兩遍,鬧得不熟的鄰居紛紛私下議論:哎呀,那個姓盛的阿姨家裏買車啦,天天在樓下擦,當個寶貝一樣。
  盛媽媽和盛連提到的時候,又翻了個白眼:“我自己家買的車我擦擦怎麼了,偷你們家水擦車了?我就要上午擦一遍,下午擦一遍,我樂意了我晚上再去擦一遍,我連車輪胎我都擦!”
  盛連哭笑不得,說道:“你和這些不熟的鄰居計較什麼。”
  盛媽媽當即站起來道:“走,去車庫看看給你買的新車,你爸挑的款式,我挑的顔色,可好看啦。”
  盛連站起來,奇道:“現在?”
  盛媽媽回房間拿車鑰匙,還藏著掖著,想到了樓下再給兒子一個驚喜:“是啊,反正你今天也不上班,去看看麼,要是高興路上兜一圈去。”
  盛連其實就想回來了床上攤著,拗不過盛媽媽,也不想讓她的一片好心失望,便強打精神跟著下樓,結果到了負一層車庫,見到他爸媽給他買的車,直接醍醐灌頂,精神了個透。
  他震驚地看著面前的車,一臉錯愕,聲音有些抖:“媽,我是公務員。”
  盛媽媽:“我知道啊,我沒要你開去公司啊,你不是要在公司附近租房子住嗎,你就把車停你住的那個小區,別讓同事看到就好。”
  這麼騷包的顔色想不看到也難啊,這騷裏騷氣的黃開去公司真的沒問題?
  而盛連也只認識這麼個顔色,他土包子得連車的牌子也不認識,看了半天,想起來好像是個豪車的牌子,開的人不多,而但凡能買會開的,基本都是土大款。
  盛連沒料到他爸媽勤儉了一輩子,倒頭來把錢砸在這麼一輛騷包的跑車上,十分想舉手提議——要不把車退了吧。
  但看著盛媽媽一臉自豪又一臉殷切的笑容,盛連覺得還是算了,買都買了,開吧,心態放端正,就當開五菱榮光了。
  盛連默默在自己的視綫中把跑車牌子換成了五菱榮光,看著看著,也就真當成五菱榮光了。
  盛連心態一端正,自然放鬆了不少,問盛媽媽拿了鑰匙:“我帶你出去兜兩圈?”
  盛媽媽繞去副駕:“那就去兜,買了車就是開的嗎,你爸早就幫你把油加滿了。”
  盛連第一次開跑車,雖然中控什麼狀況沒摸清楚,但開起來和普通車沒什麼太大差別,上了路,漸漸也就就順手了。
  既然母子兩人都出來了,盛連又想索性帶老媽去外面吃飯,可車開到一路,盛媽媽忽然道:“哎,路邊停,你把我放下吧。”
  盛連打了轉向燈,開到旁邊的車道,壓了速度,但是沒停靠下來:“怎麼了?”
  盛媽媽:“你上次相親的那個季老闆托人來說了,說知道你出差回來了,約你吃飯呢,我都幫你答應了。”
  盛連:“???!!!”
  盛連這下當然不敢停,忙不疊加了速度:“我去和他吃什麼飯?”
  盛媽媽奇道:“幹嘛不吃?你這孩子又要和我梗了是吧?我說過什麼來著你都忘記了?你喜歡男人就去相男人,你喜歡豬就給我去相豬,那個季老闆哪裏不好了,人家又來約了,明顯就是對你有意思啊,你不去?你難道不喜歡人家?”
  盛連斬釘截鐵:“不!”
  盛媽媽:“不喜歡就不喜歡啦,先處處啊,處處再不喜歡就拉倒。你們這些年輕人不要給我玩兒什麼一見鍾情,人是要相處的,處了才知道合適不合適,喜歡不喜歡,養貓養狗才挑眼緣好嗎?”
  盛連拗不過盛媽媽,最後只得答應,路邊把她放下,自己開了車去赴約。
  結果手機接到的定位地點竟然就是9處所在的別墅小區。
  盛連無語,只能把車停在路邊,給季九幽撥了號碼,一接通,不待那頭出聲,立刻道:“你到底要做什麼?”
  “要死了……”
  盛連:“??”
  季九幽年輕的嗓音補全了後面的話:“那只兔子,你不管它,就真要死了。”
  盛連想說關我毛事,可腦海裏出現那白兔毛茸茸的滾圓的身型,到底沒忍心,他暗嘆了一口氣,心說算了,誰叫他聖母心重呢,掛了電話,直奔那幢他已經交過三個月租金的別墅樓。
  進了小區,車停院門口,因爲有密碼,直接推門進去,結果一進門,就見季九幽盤腿坐在客廳的黑色地毯上,一隻軟趴趴奄奄一息的小兔子蹲在他腳邊。
  約莫是聽到了動靜,季九幽側頭望過來,年輕不羈的面孔在盛連眼中顯露出來,而整個人與從前南轅北轍的氣質也盡數顯現,這廂衣服都不規規矩矩穿了,領子敞開,扣子松著,一條腿盤著,另一腿曲起竪著,支著胳膊,一臉似笑非笑。
  這一幕撞入眸中,差點撞得盛連挪不動步子,他還記得自己和季九幽第一次見面也是在這間別墅的一樓客廳,當時也是他開了門,一眼看到了人,但初次見面時也只是賞心悅目,而現在,卻是誘惑難擋。
  盛連覺得自己某些方面的偏好也特麼是見了鬼了,竟然偏偏就喜歡這種調調的。
  哎,沒救了。
  盛連不想暴露情緒,故意綳著臉,走過去,看了季九幽一眼,就在小兔子身邊蹲下,擡手就把小兔子抱了起來。
  盛連之前見這兔子的時候只是後腳一側有黑色的鬼氣,如今卻見這只兔子渾身都被黑氣繚繞著,進氣少出氣多,眼看著是要不行了。
  盛連摸了摸那只兔子,黑氣果然開始變少,最外面一層濃稠的黑氣漸漸消散,兔子半瞇的眼睛睜圓了起來,還側躺著在盛連懷裏蹬了兩下腿,漸漸有了活力,討好似的在盛連掌心蹭了蹭腦袋。
  小兔子的確軟萌可愛,盛連一個男人看著都覺得喜歡,又擡手摸了摸兔子的腦袋,低聲喚了一句:“小乖乖。”
  一旁的季九幽忽然扯開了唇角,無聲地笑了一下。
  那點鬼氣可以要一隻小白兔的命,但在盛連這邊其實幷不用淨化多久,很快,小乖乖身上的黑氣全都被淨化乾淨了。
  盛連把兔子放回地上,小兔子哪裏都不去,就窩在原地,還兩爪扒住盛連的褲管竪站了起來。
  盛連問季九幽:“你要把它送回幽冥?”
  季九幽卻問盛連:“你喜歡?”
  盛連:“不喜歡。”
  季九幽:“哦,那我叫人過來帶走,剛好今晚吃兔子肉。”
  盛連:“???你要吃還讓我淨化?”頓了頓,又驚訝道,“不對,你不是只吃素嗎?”
  季九幽維持著坐姿:“這點肉連牙縫都不夠,能算葷?”
  盛連低頭看季九幽,被他那一臉不羈回視得魂兒都有些飄,他暗自克制,心說淡定淡定,一定要淡定,這些都是俗氣的皮相,季九幽可是一心想把他蘸醬吃掉的!
  這麼一想,頓覺自己與懷裏的小乖乖成了一個食物鏈階層,他抱起兔子:“算了,你也別吃了,我養吧。”又緩了緩,“你還有事嗎?沒事我就先走了。”
  盛連說完就往外走,越過玄關,拉開大門,擡眼,剛剛還坐在地毯上的季九幽正擋在門前。
  盛連:“……”
  季九幽推開大門,睥睨他:“你跑什麼?”
  盛連把兔子往懷裏摟了摟:“你說要吃兔子。”
  季九幽眼神直勾勾地看著他:“我還說要吃你呢。”
  盛連誠懇道:“季總,我就是9處一個普通科員,我爸媽還都是普通人類,你就放過我吧,別吃兔子,也吃我,成嗎?我不想做兔子肉的配菜,想必這兔子也不想變成菜之後看到擺在旁邊沾了沙拉醬的我。”
  季九幽緊跟著回他:“那你剛剛站我旁邊的時候往我衣服裏面看什麼?”
  盛連:“……”
  他其實不是故意看的,就是沒忍住,抱兔子站起來的時候悄悄瞥了一眼,還以爲季九幽沒註意,哪兒成想竟然還是被逮到了。
  這就有點尷尬了。
  盛連臉皮說薄不薄,說厚不厚,厚薄程度完全看戲魂自我發揮的水平,顯然今天沒發揮出來,他抱著兔子乾巴巴站著,好一會兒,才把盛媽媽搬了出來救場道:“我媽叫我來相親約會的。”
  季九幽挑眉,桀驁地面孔上挑出一抹恍然,故意道:“差點把這事兒忘了。”
  盛連擡眼:“那還約嗎?”
  季九幽笑笑:“約啊。”
  盛連順坡下驢:“我車就在門口,去哪兒?”
  季九幽:“幽冥。”
  盛連:“?”
  季九幽:“今天是幽冥的地獄節。”


第20章
  盛連曾經聽同事提過這個地獄節。
  據說每逢年中年末的時候, 幽冥便會挑一個日子舉辦一次地獄節, 節日的由來相當隨意,其實就是幽冥的妖魔鬼怪們平常過夠了日落而息日升勞動的安穩平凡的小日子,偶爾也得祭出原形放浪形骸一回。
  說好聽點,這是個節日,說坦白點, 就是妖魔們挑個日子放飛下自我。
  而每逢一年兩次地獄節的時候, 9處也會跟著放假, 順便發一打船票給科員們, 想去幽冥過節的隨意, 別high過頭喝得爛醉影響後面的工作就行。
  盛連也才知道孟望雀爲什麼要讓他回來休息了,原來處裏放假,要不是季九幽特意來約,年中這場幽冥的狂歡節還真是要錯過了。
  就算不是相親約會, 也得去見識一下這個地獄節,盛連欣然赴約。
  他一手抱著兔子, 另外一手拿了車鑰匙準備出門, 季九幽卻道:“不坐船。”
  盛連:“有捷徑?”
  季九幽兩步進門,反手就將大門合上, 領著盛連朝樓上走去:“極樂、忘憂兩條河都連著人間界所有的湖海河,坐船可以過去,但幽冥可不止這兩條河。”
  抱著兔子跟在後面走樓梯的盛連忽然想到,的確不止這兩條河,幽冥的主河道其實是忘川。
  但盛連實在不解季九幽不出門又怎麼能經由忘川水去到幽冥界, 直到季九幽領著他進入了那間至今空著的大套房。
  盛連自己租的那間套房裏應有盡有,連洗手液、垃圾袋都不缺,他一直以爲隔壁這間套房也該差不多,進了門才發現,這間屋子竟然是空著的,連家具都沒有,穿過廊道之後,入眼就是一個足有三米長寬的大水池。
  盛連:“……”誰在自己家二層造遊泳池的?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既然極樂河忘憂河連通著人間的河道,難道這遊泳池連通的就是幽冥的忘川河?
  還真被盛連猜對了。
  季九幽領著盛連走進套間來到遊泳池邊後,就開始解袖口撈袖子。
  盛連見他一副要脫衣服的模樣,楞道:“不會是直接遊過去吧?”
  季九幽哼笑了一下,眉鋒挑起:“或者我想在給你找個橡皮艇過來,劃過去?”
  盛連想了想:“可以嗎?”
  “當然不可以!”說著,在盛連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季九幽擡手就將他懷中的小白兔拎起來,隨手丟進了水池裏,“嘭”一聲濺了兩滴小水花。
  盛連錯愕道:“你丟它幹什麼?”剛說完,愕然發現季九幽的面孔貼近在眼前,又不待他反應,胳膊就被掐住,季九幽抓著他,一同朝水裏摔去。
  可神奇的是,一滴水花也沒有濺出來,水池裏的水就想流沙似的,淹沒了盛連身上最後一片飄在水面的衣角,然後,整個房間便安靜了,只有一汪平靜的池水輕輕搖晃著,哪裏還有半個人影。
  過了一會兒,忽然水面上又飄起來一團白毛,竪著兩個濕噠噠耳朵的小白兔露出一對眼珠子,左轉右轉,沒瞧見人,腦袋往水裏一紮,這下,連兔毛都看不見半根了。
  盛連被拽下水的時候就嗆了一口,手腳幷用地掙紮,差點以爲自己就要溺死在水裏的,也差點誤以爲季總這是改了口味,想吃一盤水泡包菜。
  就在他憋不住氣快嗆水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是可以呼吸的,再一看,一個灰色的剔透的水泡正攜裹在他周身,季九幽正隔著氣泡將他望著,眼裏是一抹堂而皇之的戲謔。
  這裏顯然已經不是別墅二樓那個水池了。
  盛連仰脖,發現頭頂遠處有光,那些光剛好將水底照亮,朝四周看,竟然什麼也沒有,除了水就是水,不,除了水,還有他和季九幽。
  季九幽立在氣泡外的水中,見盛連不掙紮了,仰頭朝上遊去,氣泡裹著盛連自動跟上。
  盛連在氣泡裏浮著,目光追隨這那抹身影,默默地想——小說都特麼騙人的,掉進水裏不都該嘴對嘴渡氣的嗎?
  但盛連可不敢讓季九幽給他渡氣,萬一渡著渡著,季總沒控制住一張嘴把他直接吃了,那可就徹底玩完了。
  正想著,忽然周身浮力變大,頭頂一捧水澆來,閉眼再睜眼,他和季九幽已經在一個到處都是人的河岸邊飄著了。
  再遠目四望,不是幽冥又是哪裏?
  盛連記得人間界和幽冥是沒有時差的,可此刻幽冥的天空卻是黑的,他們所在的河岸和周圍到處都是張燈結彩的熱鬧,一群妖魔在河中打鬧,岸邊也全是來往的人群。
  而他和季九幽,就飄在河岸邊一個不引人註意的角落裏,背後有一排石頭。
  盛連站在水裏劃了兩下水,驚奇道:“地獄節這麼熱鬧?”
  季九幽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還有更熱鬧的。”
  盛連正看著水裏嬉鬧的妖魔,忽然盯著一處,驚奇地朝季九幽那邊拍水:“哎哎,他們怎麼都是長頭髮?”
  “短髮是人類社會的偏好,除了這22年,幽冥的妖魔鬼,一直都是長髮。”
  盛連聽了這個回答,覺得男人長長髮還挺稀奇的,轉眸,忽然楞住了——
  季九幽已經不在水裏了,臥坐在他背後一塊大石頭上,而他身上也不再是之前的襯衫西服,竟是一件黑色秀金綫的長袍,對襟的領子上有一抹紅,在這夜幕下的張燈結彩、人聲鼎沸的忘川水邊,襯得那張含笑的面孔多出幾分妖冶之氣。
  盛連一時竟然看呆了。
  季九幽目光從遠處漫不經心地收回,支著胳膊在腿上,散漫地睥睨了盛連一眼,玩味地笑道:“好看嗎?”
  盛連默默挪開目光,水裏鼓掌道:“好看,季總你穿這身衣服特別好看。”
  季九幽:“走,也給你換一身。”
  盛連不知道季九幽這聲金紋的黑袍是什麼時候換上的,大約妖魔都有法力,變裝也都是分分鐘的事,顯然盛連是做不到一秒換衣服的。
  上岸之後,順著忘川水朝下遊走,很快就進到了一個熱鬧的集市,賣什麼的都有,古裝服就像夜市擺攤似的掛在路邊。
  盛連第一次湊地獄節的熱鬧,看什麼都稀奇,見那路邊攤就有古裝長袍賣,直接過去挑。
  一身紫衣的老闆娘扭著胯扇著扇子從店裏迎過來,一眼從挑衣服的客人裏看到了盛連,見他一副俊俏的模樣,當即眼睛一亮,笑呵呵地過來道:“小帥哥,有喜歡的嗎?沒有的可以去店裏看看啊,好衣服都在裏面呢。”
  盛連隨意看了看,沒看到自己覺得合適的,見人多,也懶得去店裏了,就擺擺手,順著人流朝前走,到了另外一家店門口看起來。
  那老闆娘笑笑,沒說什麼,但在盛連轉身走的時候,搖著扇子漫步驚喜將目光落到了他的腰臀上,舌尖在唇角輕輕一舔,掏出手機來,給這集市一條街所有認識的服裝店女老闆群發了一條消息:“小姐妹們,註意註意!有極品!”
  一時間群裏紛紛響應:“收到!”
  集市熱鬧,也都是人,盛連在街邊稀奇地挑了一路,最後終於看到一件合眼緣的。
  那袍子是白色的,窄袖,樣式也不繁瑣,秀紋一概沒有,只在腰帶上印著一朵蓮花。
  盛連看看還不錯,從衣架上把衣服拿了下來。
  老闆娘笑著迎了過來,問他道:“小帥哥,喜歡嗎?喜歡試試好了呀,試衣間在店裏頭。”
  盛連把袍子抖開:“不用了吧,就當外套試了,我直接套了看看。”
  老闆娘卻立刻攔住他:“不不,長袍當然要脫了裏面的衣服貼身穿了。”
  盛連看看自己身上的T恤:“就一件,無所謂吧。”
  老闆娘:“那當然不行了,你們男人不懂的,你這件T恤穿和不穿,試長袍出來的效果絕對不一樣。”
  盛連想想買衣服方面的確是女人更專長,接受了這個專業建議,拿著衣服去到店裏,一時也沒註意到自己和季九幽已經走分開了。
  他進了店,去試衣間試衣服,那女老闆也像之前那位紫衣女老闆一樣,掏出手機,發消息:“入套了姐妹們,等著晚上扒皮抽筋吃肉!”一臉洋洋得意。
  群裏很快有了動靜:“姐你第一個,我可要排第二個!”
  “這細皮嫩肉的,一個晚上怕不是就要掛了吧,本體什麼看出來了嗎?”
  “管他呢,掛了就灌點酒扔進忘川水,哪年地獄節沒有醉漢溺死在水裏的,到時候還能查到咱們頭上嗎?”
  這賣古裝長袍的集市,顯然都是黑店,這些女妖魔不過打著賣衣服的旗號遮掩她們背地裏那些見不得人的醜事而已。
  這女老闆得了頭籌,發完消息後一臉洋洋得意,忽然聽到背後一個聲音漫步驚喜道:“你確定就是這裏?”
  明明也沒聽到什麼特別的,女老闆就是沒有來的一個冷顫哆嗦,她緩緩回頭,在人擠人的街道和夜幕、廣告燈交雜的背景下,看到自己掛衣服的一排衣架前站著一個穿黑袍踏黑靴的年輕男人。
  再低頭一看,男人腳邊竟然還有一隻雪白的小兔子。
  她笑笑道:“客人,你可把你腳邊這小東西看好了,這麼多人,別被一腳踩扁了。”
  男人負手走過來,看也沒看她一眼,幽幽道:“你管它做什麼,還是先管管你自己的小命吧。”說著一低頭,對那看似一腳就能踩扁的小兔子道了一句:“去,跟著。”
  小兔子蹦蹦跳跳朝店裏頭跑去,被一道玻璃移門擋住了,但只要實力強,有門也可以當成沒有門,小兔子停都沒有停,蹦了一下,玻璃門上撞了個窟窿,躍進了店內,朝著試衣間跑去。
  那女老闆看到這一幕,當即炸道:“餵!我的門!”
  剛說完,忽然看到遠的近的周圍的人群呼啦啦在地上跪了一片。
  女老闆:“……???”
  再一看,森羅殿禦駕停在不遠處的集市口,車子副駕的車門打開,還穿著工作制服的鐘褐小鐘總匆匆忙忙跑了出來,手裏還捧著一個大木盒。
  他越過跪在地上韭菜一樣密密麻麻紮堆的妖魔,來到女老闆的店門口,沒有靠近,恭敬的拱了拱手,對女老闆門口這位帶了兔子來的客人遞上了木盒。
  女老闆不認識季九幽,但森羅殿的小鐘總她還是知道的,不看別的,只看袖口的金綫,那繁瑣的紋路妖魔們都認識,正是一條龍紋,不是小鐘總又是誰?
  能讓小鐘總這麼畢恭畢敬……
  女老闆茫然又震驚地看向門口那帶兔子來的客人。
  他是森羅殿哪一號的大領導?
  站著的就這麼幾個,跪著的卻是一片,女老闆心知自己祖上八輩子都和森羅殿扯不上關係,老老實實屈膝就要跪下去,再不敢擡頭多看一眼。
  頭頂卻傳來聲音。
  “季總,衣服給您捎來了,”頓了頓,“還有其他需要的嗎?”
  “把這集市給我清理乾淨。”
  “是。”
  “連人帶店。”
  “屬下明白。”
  女老闆震驚得瞳孔都要散了,撐著地的胳膊哆嗦了起來——森羅殿的小鐘總掌罰惡司,頂頭上司是判官崔轉輪,但兩人其實算是平級,見了面,小鐘總可以喊崔轉輪一聲崔總或者判官大人,卻是不可能自稱屬下的,而整個幽冥,做到崔轉輪和鐘褐這個位置,也幾乎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能讓鐘褐當面自稱一聲屬下的,除了魔王,還有誰?
  那句“你還是管好自己的小命”有如一道勒住咽喉的催命符,女老闆嚇得花容失色,癱倒在地。
  盛連拿了衣服進試衣間,先脫了T恤,要穿衣服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連這長袍怎麼穿的都不會,套上去才發現衣服短了,吊在身上像條裙子。
  他頓感失望,還以爲自己穿起來可以像季九幽那般,只得把衣服脫掉,一低頭,發現腳邊一團眼熟的白毛,他這才想起從人間界來幽冥的不止他和季九幽,還有那只被自己淨化了的小兔子。
  那小兔子立在地上,竪起了前爪,盛連蹲下來,伸手摸摸那兔子的耳朵:“差點把你給忘記了,你怎麼找過來的。”
  小兔子看著盛連,沒有回答,默默流下了兩行鼻血。
  盛連:“??”扔水裏砸到腦子,都流鼻血了?
  小兔子的鼻血持續飈著,被盛連一碰,仰頭倒在了地上,後爪抽搐。
  盛連:“……”
  小白兔:“……”
  盛連楞了一下,趕忙把T恤套上,又抱起小兔子推開試衣間的門,擡眼,入目一片都是忘川水河邊的草地樹林,哪裏還有什麼集市店鋪女老闆,只有他這邊一個試衣間孤零零的竪在草坪上。
  盛連:“???”人呢?店呢?集市呢?
  “挑的衣服不合適?”季九幽的聲音從斜後方傳來。
  盛連轉頭,季九幽正抱著胳膊閑閑地靠在一棵樹下,見他望過去,起身走了過來。
  盛連一手抱著流鼻血的兔子,另外一手的手臂上搭著衣服,奇怪地問:“集市怎麼沒了?”
  季九幽當然不會說清理乾淨了,只道:“鬼市向來如此,不會在一個地方久留,衣服不合適?”目光卻落向那只鼻血流了半張臉的兔子身上。
  盛連:“衣服短了,”又垂眸看那兔子,“它怎麼了?我也看不到它身上有鬼氣,怎麼就流鼻血了?”
  季九幽朝那兔子看了一眼:“上火。”
  盛連心說這兔子不行啊,吃草也上火,那怎麼辦,以後只能吃土嗎。
  季九幽從盛連懷裏將那兔子拎起來扔到地上:“不用管它。”又擡手一招,招來一個木盒飄在盛連面前,“你穿這個吧。”
  說著,那箱子自動打開,盛連垂眸一看,竟然也是一件白袍,但就像他可以看到鬼氣和符文紙上的金光一樣,他也看到這箱子裏的長袍散著淺淺的白色銀光。
  盛連直覺,這衣服在幽冥肯定很值錢。
  他疑惑地看向季九幽:“給我的?”
  季九幽沒有回答,而那木盒裏的衣服自己飄了出來抖開,披在了盛連身上,轉瞬間,衣服就已經上了身,不大不小,竟是剛剛好。
  盛連低頭一瞧,這衣服無論款式質地都比剛剛那地攤貨高端得多,他不是不識貨的人,這點眼力還是有的,再轉身到那孤零零的試衣間門上的鏡子前一照,直接嚇了一跳。
  他也知道自己長得還不錯,但這身長袍也是神了,不但襯得腿長,面容和氣質都跟著被襯托了出來,而且衣料剪裁得十分偎貼合體,感覺就好像特意爲他量身定制似的
  季九幽帶笑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本來就是你的。”
  盛連一楞,什麼叫本來就是你的,是誇他身型有料穿衣好看,還是說,就只是字面意思?
  季九幽道:“走吧,給你找個清靜的地方。”
  盛連轉身,忘了剛剛的疑慮,奇怪地問:“不是來過節的嗎?找清靜的地方幹嘛。”
  這次倒是季九幽頓了一下,他想了想,才道:“地獄節到了後半夜很吵,會放煙花,還有天幕狂歡。”
  盛連:“那不是剛好high起來嗎?”
  季九幽看著他:“你不嫌吵?”
  盛連笑道:“過節啊,有人會嫌吵嗎?過節不就應該熱熱鬧鬧的。”說著彎腰把小白兔抱了起來,順著下遊的方向繼續朝前走,“走啊。”
  季九幽跟上:“以前有人和我說,幽冥太吵,他總不愛來,躲起來看看書釣釣魚最好。”
  盛連邊走邊道:“幽冥吵,人間界也吵啊,那你認識的那個人還能去哪兒?水玉之界嗎?”
  季九幽涼涼地開口:“是啊,他總在水玉,從不回幽冥。”余光裏全是盛連的側影。
  盛連勸慰道:“可能人家性格內向偏好安靜吧。”
  季九幽笑了下,看盛連:“是啊,但我看你就不內向。”
  盛連一不小心露了尾巴:“那是,我酷愛網吧、清吧、酒吧,帶吧的我都愛。”又立刻道,“哎,你們這個地獄節最熱鬧的到底是哪裏啊,第一次來,帶我去見識一下啊。”
  季九幽看著他:“那就帶你去見識一下。”說著,擡手一把抓住盛連的手腕,“最熱鬧的當然是森羅殿。”
  森羅殿每年兩次的地獄節都有不少活動,每個部門都要出節目做晚會,今年最是熱鬧,因爲22年裏,這是第一個有魔王的地獄節。
  因此,崔轉輪、孟望雀和顔無常小會一開,決定把晚會地點辦在背陰山後面的十八地獄。
  盛連跟著季九幽趕到的時候,森羅殿早已萬人空巷,所有人都去了背陰山的背面,過去一看,剛巧趕上牛頭組和馬面組在鏡湖上拔河。
  他們玩兒的拔河的廣義概念和人間界差不多,但拔的不是繩子,就是真正的河,牛頭組在鏡湖的一側,馬面組在鏡湖的另外一側,鏡湖的兩邊各拴了一截繩子,兩邊拽著繩子拉,每當鏡湖挪動,都有地獄之火從鏡湖下頭噴出來,當真是個熱血沸騰又險象環生的節目。
  現場圍了一圈的公務員,全都瘋了似的在加油,馬面組和牛頭組各自都使上了絕活兒本事,還有人下場拉領導助陣。
  馬面組的部門裏不乏機靈鬼,很快有年輕俊俏的女孩子去給領導獻殷勤,獻著獻著就把鐘褐給獻下了場。
  口哨和起哄聲中,鐘褐走到了馬面組那一邊,單手在最前頭那人抓著繩套的手上一搭,馬面組有如神助,牛頭組趴倒了一片,他們那邊的鏡湖被扯出一個大空缺,頓時地獄火噴了上來,火光沖天。
  盛連看到這一幕的時候嚇了一跳,跟站在人後的季九幽興奮道:“還能這麼玩兒?”
  季九幽側頭看他:“你覺得有意思?”
  盛連還看著那邊的拔河現場,點頭道:“當然有意思了,輸了要被噴地獄火啊,這拔河比人間界的帶勁兒多了。”
  季九幽沒說什麼,不知何時手裏多了一把扇子,紈絝地執在手中搖著,神態端的是瀟灑隨意。
  那邊馬面組叫了外援,牛頭組自然也不甘示弱,立刻也下場叫了人來幫忙,還不是別人,正是顔無常。
  顔無常毫無外援的自覺,趕走了牛頭組所有的人,自己一個人上場,單槍匹馬拉了繩子,用力一拽,鏡湖就被扯了回來,蓋住了沖天的地獄火,再一扯,馬面組那邊開始噴火。
  圍觀的森羅殿公務員們發出吶喊尖叫,盛連也鼓掌叫好,還興奮地直用胳膊肘捅季九幽:“小鐘和小顔都上了,等會兒是不是還有其他領導啊?”
  季九幽搖著扇子:“小鐘?小顔?”
  盛連順口道:“是他們自己讓我這麼叫的啊。”
  季九幽哼了一聲:“哦?還有這種事?”目光落向拔河現場,哼道,“他們倒是挺自覺的。”
  喧囂聲中盛連沒聽清季九幽說什麼,而拔河也到了如火如荼的階段,因爲鐘褐和顔無常的加入,鏡湖已經被扯得完全覆蓋不住十八地獄,不斷有巖漿和地獄火噴發出來,某次拉扯得過了,鏡湖完全脫離了地獄口,整個背陰山上方的天空都被映照得血紅一片,好似地表張開了血盆大口,要將在場所有人盡數吞沒。
  男人們這一下玩兒得大了,被孟望雀喝道:“都找死嗎?!”
  盛連也嚇了一跳,但還是興奮道:“好玩兒,有意思。”周圍卻都是被地獄之火嚇住的倒抽氣聲,盛連這聲“好玩兒”反倒顯的另類突兀的大膽了。
  盛連連忙噤聲,悄悄問季九幽:“我都覺得還好,他們好歹是妖魔,還能覺得害怕?”
  季九幽哼笑:“因爲辦公室坐多了,把膽子都坐沒了。”
  這話音不大不小,周圍聽到的妖魔不少,這下當即有人反駁呵斥道:“你們亂嚼什麼舌根?十八地獄的火連魂魄都能燒成灰燼,掉進去爬都爬不出來,裝什麼膽兒肥?”
  季九幽涼涼地掀了眼皮子看了他一眼,搖扇子的手忽然就變緩了,盛連則客氣地朝那人致歉:“不好意思,我9處來的,第一次參加地獄節,不懂規矩,你們別見怪。”
  “切,原來是9處的,我就說麼。”
  盛連覺得這話不對,當即又道:“討教一下,9處怎麼了?”
  那人道:“9處不都是人間界的移民戶麼?仗著能在人間界生活就自我感覺良好高端了?”
  盛連好脾氣道:“這應該,沒有吧。”他印象裏,接觸過的9處的科員還都挺好相處的。
  那人嗤道:“沒有什麼沒有,就看你這蠢樣就知道9處好不到哪裏去。”
  話音剛落,季九幽手中的摺扇唰地停住了。
  那人說完就回了頭去,嘴裏依舊有些不乾不淨的,旁邊有人提醒他管住嘴,那人又道:“有什麼關係,今天地獄節,哪個領導還能管道我頭上?”
  剛說完,背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轉頭,一拳頭徑直迎了上來,砸在了那人的鼻梁骨上。
  “哎呦!”那人猝不及防被揮了一拳頭,硬生生退了幾步,擡手捂住鼻子,再放下手一看,都是血,怒道,“你找死嗎?”
  盛連收回拳頭:“朋友,說話客氣點,說9處蠢我管不著你,你說我蠢,不是找揍嗎?”
  “你特麼找死!”男人擦了一手的鼻血,氣憤地撈了袖子就要去找盛連幹架。
  盛連立刻彎腰抱了兔子走到季九幽背後。
  季九幽手裏握著扇子,側頭,好笑道:“你站我後面做什麼?你不是要揍他嗎?”
  盛連:“我媽讓我來相親的,我要是少了一條腿回去,你說他下次還讓我出來見你嗎?”
  季九幽點頭,嗯了一聲:“你說的很有道理,今天晚上,寧可我斷腿,也不能你斷腿。”
  盛連:“就是這樣。”
  季九幽唇角帶笑:“但如果我也不想斷腿呢?”
  盛連指了指不遠處被同事攔住的那位鼻血橫飛的仁兄:“那你只能讓他消失了。”
  季九幽點頭:“有道理。”說著,扇子一收,就在他收扇的瞬間,那人忽然飛上了半空,腳朝上腦袋朝下地飛向了十八地獄上的鏡湖,尖叫聲中,在鏡湖上方被拋向了遠處,很快身影就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綫中。
  這一幕的插曲中斷了拔河比賽,顔無常的聲音成倍的放大:“誰在那兒給老子惹事?”
  剛剛圍觀了盛連的那圈人自發地轉頭,如同多米諾效應一般,很快又有更多的人朝這邊看了過來。
  盛連慶幸自己還站在季九幽身後,目標不是很明顯,等他探出腦袋,把視綫越出季九幽肩頭的時候,愕然楞住了——
  整個十八地獄的鏡湖邊,觸目所及全是腦袋烏泱泱的腦袋瓜,剛剛還在嬉笑玩樂的妖魔們,瞬間全跪成了五體投地的姿態,連下場助陣的鐘褐和顔無常也均不例外。
  盛連:“……”他挪回視綫,拉向近處,側頭看向了身前的季九幽,緩緩低聲猶豫道,“呃,季總,魔王是你什麼人?”
  季九幽還在搖扇子,唇角一勾,漫不經心道:“我本人。”
  ——
  當天半夜盛連回到家,給沈麻發了一條消息:“假設20年前你上班路上撿了個兒子,養大了,有天你發現這個兒子不但翅膀比你硬,還想和你耍朋友,你耍嗎?”
  沈麻回得十分乾脆:“長得好看就耍。”
  盛連:“……”


第21章
  “你太閑了, 沒事做嗎, 大晚上給我發這種消息?”
  午休時間,盛連和沈麻在別墅小區對面的商業街找了個店喝咖啡,盛連剛把杯子舉起來,沈麻就把手機拿出來,放到他面前晃了晃。
  “哎, 你說你怎麼想的, 20年前我還在穿開襠褲好吧, 撿個布娃娃就了不得了, 還讓我撿個兒子回家?”沈麻把盛連昨天晚上給他發的消息又看了一遍, 繼續進行無情的抨擊。
  “養大了找爹耍朋友?朋友,你這題嚴重超綱啊,考慮過我的智商嗎?”沈麻說完自己哈哈哈笑了一下,盛連也納悶他這是在笑題目超綱不會做, 還是在自嘲不怎麼高的智商。
  盛連把咖啡放下:“我就是隨便問問。”
  沈麻:“隨便問問你挑大半夜,淩晨?”
  盛連:“我那時候剛從幽冥回來。”
  沈麻震驚了:“草, 老子查案子忙得要死, 你竟然去幽冥參加地獄節?”
  盛連也驚訝:“你晚上還在加班查案?孟總不是說胡芯蕊那案子結束了嗎?”
  沈麻朝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她那事兒其實到阿萬那兔子精那邊就算結束了, 很簡單,就是一個兔子精財迷心竅,賣了帶鬼氣的保健品。跟著黑熊精一起押去幽冥的那箱子水才是關鍵。”
  盛連知道那是輪回水,也目睹了魔王九幽親自審訊黑熊精的全過程,但聽沈麻這個意思, 9處似乎還有其他安排。
  沈麻又悄悄道:“馳騖辦完胡芯蕊那個案子就被調走跟其他案子了,最近我都是直接跟著孟總在幹事兒,孟總和我一直都在查那些帶鬼氣的原料水的下落。”
  盛連:“查的怎麼樣?”
  沈麻:“不方便說,我們也是先查著,據說9處會專門建一個組跟進這個案子,到時候有沒有我還不知道呢,我估計孟總應該會跟這個案子。”
  盛連心想要查的這個案子與幽冥那條被斬斷的輪回河有關,9處有特別安排再正常不過。
  盛連和沈麻飛快地喝完了咖啡回9處上班,回去路上,沈麻又對盛連道:“你說你整天都想什麼呢,沒男朋友你慢慢找不就行了,也別想不開路邊撿孩子養大了談戀愛啊,我跟你說,這可是違法的。”
  沈麻哭笑不得:“我就那麼一說,撿什麼孩子,行了,上班吧。”
  盛連是一萬個沒料到季九幽就是魔王,畢竟久幽集團老闆這個身份先入爲主,可想想崔總、孟總他們對季九幽的態度,其實這大boss的身份也是有跡可循的,只是他一直被套在“總裁大佬要吃我”以及“我到底是誰”的思路裏沒轉出來,這才沒有深入去質疑季九幽的身份。
  想到季九幽就是神使在地獄口撿來養大的魔王,盛連回到科室的工位,忍不住就輕輕嘆了口氣。
  黃瑟微已經回來上班了,正在照鏡子,瞥見他嘆氣便道:“你這個口氣,聽著很像是情感方面的問題啊,小同事,要不要說給你黃姐聽聽,幫你開導開導。”
  盛連:“我就是中午吃撐了。”
  黃瑟微哼道:“忽悠你黃姐呢,肯定是有心事,不說就算了,以後想說的時候再來找我好了。”
  盛連一臉正色地打開電腦,默默地告訴自己,什麼幽冥、魔王、神使,都先別想了,還有工作要做呢。
  盛連最近的工作就是給胡芯蕊那個案子做後續跟進,女孩兒已經被淨化乾淨鬼氣、抹掉相關記憶回歸正常生活了,但爲了確保這個案子到底爲止不會再出現新的意外,還是需要再觀察一遍。
  奈何那姑娘做網絡直播的,一天到晚都不出門,工作就是在家做直播唱唱歌,盛連沒辦法,只能在辦公室塞了耳機看她的直播。
  一連看了3天,聽那女孩兒唱了三天的歌,聽得飯都要吃不下了,拿水杯都覺得虛。
  黃瑟微和一群同事還和他開玩笑,說他這班上的多舒服,喝喝茶、吹吹空調、網絡上聽女孩兒唱唱歌聊聊天,簡直爽翻了。
  直到盛連在辦公室公放了黃瑟微那唱歌的鴨嗓。
  之後再沒人這麼揶揄盛連了,每次有同事經過,都會語重心長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告訴他:“再堅持堅持就好了,加油。”
  盛連哭笑不得,也幸好胡芯蕊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唱歌就那水平,只很偶爾的唱一嗓子,大部分時間也就和人連麥聊個天。
  一切正常,胡芯蕊這個案子算是徹底結束了,盛連把結案報告寫好,剛報送上去,就被安排了新的案子。
  盛連接過文檔報告,打開一看,楞住了,擡頭赫然出現了“輪回河”三個字,保密級別是雙S。
  內綫響起,那頭傳來沈麻的聲音:“報告應該拿到了吧,咱們這次還是一個組,你也先別看那報告了,下樓吧,路上我和你說。”
  盛連一楞:“出外勤?去哪兒?”
  沈麻:“東山。”
  去東山的路上,沈麻給盛連解釋了這個案子的大體情況:“我們最開始在阿萬的供應商黑熊精那邊搜出了帶鬼氣的原料水,其實就是輪回水,你在幽冥出過差,想必也聽到了一些傳聞,輪回水就是輪回河的河水,而輪回河,就是當年幽冥大亂被斬斷的接送鬼魂往生的那條河。”
  沈麻:“當時那河被斬斷之後就消失不見了,幽冥找了22年,毫無音訊,這次因爲鬼氣的案子才被牽扯出來,9處便和幽冥的森羅殿聯手來查。”說著,頓了下,邊開車邊嘀咕道,“其實我開始還奇怪,這種級別的案子怎麼輪到我們兩個新人查,後來想雙s保密麼,當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們之前查過胡芯蕊那個案子,順勢查到了黑熊精那邊,用別人大概也不如用我們吧,反正孟總那邊會親自盯,幽冥也派了大領導來一起查了。”
  盛連聽說幽冥的森羅殿那邊也有人過來,疑惑道:“誰?”難道是鐘褐或者顔無常。
  沈麻:“不知道,孟總也沒說。”
  盛連和沈麻之所以要去東山,還得從開保健品工廠的黑熊精說起。
  當時9處查到黑熊精,卻沒有能查到給黑熊精供應輪回水的那只妖,對方每個月固定提供一次輪回水,除此之外,與黑熊精沒有任何聯繫。
  雖然沒能繼續查那個送輪回水過來的人,卻查到黑熊精不僅自己用輪回水製作保健品,還在給其他人供應輪回水,順勢查下去,才發現那個黑熊精等於是一個供應輪回水的中轉站,通過他的手,把輪回水供應給其他化妝品、保健品工廠或者小作坊,由此製作更多牌子的保健品、化妝品銷售出去。
  但這麼多分銷商裏,有一個叫陳輝的男人受到了重點關註,他從黑熊精這邊購買輪回水,但他名下卻沒有製作保健品的工廠,也不是售賣給其他人,似乎就是自己用的。
  而陳輝不是妖魔更不是鬼,就是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
  沈麻開車,盛連看報告,看到中途忽然發現有一個細節無論是在胡芯蕊那個案子還是手裏這個雙S保密級的案子裏都沒有出現過,那就是——爲什麼要用輪回河的河水製造保健品?就因爲女人吃了可以護膚美容,那些妖魔專門用來斂財?
  沈麻楞了下:“這個我倒沒有想過。”
  東山距離市區有一個多小時的路程,在這個城市的東面,靠山靠水還有田,因爲土壤好,種了不少枇杷、楊梅,每年到季了,鮮貨供不應求,來農家樂采果子的也是一大把。
  這個季節正在賣桃子,路邊都是售賣自家桃子的攤位,來農家樂、采風的也很多,不少車都停在路邊。
  朝車外眺望,東山湖的湖水泛著粼粼波光,空氣新清,的確是個周末度假的好地方。
  盛連和沈麻手裏有陳輝家的詳細地址和一些已經搜集的官方資料,但兩人都不是第一次查案了,雖然還是新人,但也摸索出了一些訣竅。
  這查案之前先查人,查人之前,可以在這鄉裏鄉鄰間打聽打聽,從別人的嘴裏探查一下這個陳輝的背景和底細。
  而東山一塊說白了就是鄉下,同鄉人之間交往頗多,而要找當地人問問情況也沒那麼難,盛連和沈麻直接在陳輝家附近找了個農家樂,點了一桌子菜,等菜的時候,和店裏的老闆娘、當服務員的阿婆聊起了天。
  既然是聊天,總要有話頭,此刻這個季節,聊桃子剛剛好。
  盛連其實沒那麼會聊天,沈麻打麻將的時候駡人可以,聊天也不在行,可福至心靈的,兩人就像忽然開了竅似的,從買桃子聊起,一下子把話匣子給打開了。
  盛連問老闆娘:“我來的路上看到不少攤位賣黃桃和桃子的,你們這兒都是本地桃吧?”
  老闆娘給盛連和沈麻泡茶,聞言回道:“是本地桃,都是本地的,幾年前也有人偷偷進外地桃子進來賣,都把東山的名氣給弄臭了,人家既然特意過來買,肯定就是想吃東山的桃子啊,用外地桃子冒充東山桃,都是見錢眼開了,後來村子裏都管起來了,家家戶戶相互監督,現在已經沒有人偷偷從外地進桃子賣了。”
  沈麻:“那聽你這麼說,我隨便買哪家的桃子都一樣了?”
  老闆娘笑道:“那當然不一樣,這山下有桃子,山上也有桃子,品次好的,品次差一些,也都不是一個價呀。”
  盛連喝了老闆娘端來的茶:“那你們東山哪家的桃子最好?”
  這時候那位當服務員的阿婆開口道:“你們要買桃子啊,我賣給你們好了,我這裏有東山最好的桃子。”
  老闆娘看了那阿婆一眼,笑了笑,沒說什麼。
  沈麻立刻道:“老闆娘都笑你了,阿婆,你那兒桃子真是東山最好的桃?”
  阿婆急道:“那當然是了,我家也賣桃子的呀。”
  老闆娘附和道:“她家是賣桃子的,你們要買,可以從她這裏買,的確是本地最好的桃子。”
  阿婆:“對嘛對嘛,你們要嗎,我家就在這附近,我回去給你們拿一箱,你們嘗一個不就知道了。”
  盛連笑道:“那行吧,麻煩阿婆了。”
  那婆子轉了身就回家去拿桃子,她人一走,盛連和沈麻就對視了一眼,盛連又問那老闆娘:“既然桃子和桃子都不一樣,你怎麼就確定那阿婆家有最好的桃子了?”
  老闆娘撐在賬臺後面,手指戳著手機:“嗨,你別說剛剛那個婆婆,要換了其他人,我也這麼說的,咱們東山不是每家都種桃樹,也不是每顆桃樹結出的桃子都特別好,但咱們村這邊最好的桃子還真是幾乎家家戶戶都有。”
  盛連:“這話怎麼說?”
  老闆娘:“因爲啊,我們這邊有一家人,種的桃子就是最好的,又大又香又飽滿,誰也比不上,不過他不自己出去賣的,都是比市價低點的價格賣給鄉裏人,鄉裏人再高價賣出去。”
  沈麻攥著茶杯:“這個人倒是蠻奇怪的,他自己賣不是更賺錢嗎,有錢也不賺?”說著,默默和盛連又對視了一下。
  他們說的,就是陳輝,而陳輝種的桃子品相賣相最好這件事資料裏也有寫,畢竟這事兒很好打聽。
  人一旦八卦起來,十頭牛都拉不住,一提到爲什麼有錢不賺,那老闆娘手機也不刷了,直接從賬臺桌子後面走了出來,坐到盛連他們這一桌:“哎,還不是因爲他們家只有他一個麼,要是有人幫,哪怕是父母健在,也不至於種了這麼好的桃子便宜了鄉裏的其他人。”
  盛連:“這話怎麼說?他自己一個人就不能賣桃子嗎?”
  老闆娘:“也不是說不能賣,哎,是沒有心思賣,那男人的心啊,早死了。”
  盛連和沈麻同時一楞,那老闆娘自己開了話匣子,接著說了下去:“這個男的啊,早20多年之前,在咱們鄉裏也很有名氣的,是個大學生,可惜父母死的早,東山這邊呢,早年迷信,覺得他克死父母,命太硬了,都不敢把女兒嫁給他的,好在他自己爭氣,出去上學工作了,談了個女朋友回來,但真的是命太硬了,這個女朋友都要和他結婚了,結果忽然就出意外死了,就又剩下這個男的一個人。你們說,爹媽都沒了,最愛的女人也死了,迷信的親戚都不敢接近他,這肉長的人心可不就死了嗎。從那之後啊,那男的就留在山裏了,種種桃樹,到了季就把桃子賣給同鄉,他再繼續種桃子。”
  說著,那阿婆捧著一盒桃走了進來,挑出兩個大的,塞給盛連和沈麻:“你們吃吃看,不甜不要錢。”
  桃子已經洗過了,還沾著水,盛連咬了一口,汁多肉香,果然非常好吃,沈麻在旁邊啃的嗯嗯直叫:“哇,這桃子真甜啊,水也多。”
  阿婆:“怎麼樣,我沒騙你吧?”
  沈麻在一邊掏錢買桃子,盛連自然還要繼續打聽,他問那老闆娘:“你剛剛說的那個男人,他沒了妻子,後來就一直一個人?”
  老闆娘:“對啊,就一個人,要不怎麼辦啊,再找老婆,萬一再出個意外,他真的要內疚死了,這不迷信都得跟著迷信是自己命硬克老婆了。”
  盛連想了想:“那那個人,你們鄉裏的,平時能看到他嗎?”
  老闆娘想了想:“不常見的,最多那些山上去種桃樹的時候有人會碰見他,他都不怎麼出門的,我這一年到頭的都碰不到他幾面。”說著說著,嘆了口氣,“真的是不錯的男人啊,可惜就是命不好。”
  結束午飯,離開農家樂小餐館,沈麻邊走邊道:“你說這桃子長得這麼好,難不成是因爲他種樹都用輪回河的河水?”
  盛連:“不一定,桃樹和輪回河的河水不一定有關係,或者人家只是剛好桃樹打理得好。”
  午飯吃了,桃子嘗了,該打聽的也打聽了一些,自然得去陳輝家附近轉一圈。
  來之前孟望雀交代沈麻,不能打草驚蛇,盛連和沈麻又沒有可以僞裝接近的身份,大白天的又不能潛進人家家裏查看,只能在陳輝家轉了轉。
  那是一戶獨門獨院,鄉村裏到處都是的二層小樓,從門前望過去,根本什麼也看不出來,沈麻就和盛連繞去了後面院子,看了一眼,也是什麼都沒看出來。
  沈麻看了看時間:“我們再等等,孟總說幽冥那邊的領導中午也過來,他有辦法接近陳輝。”
  盛連跟著沈麻,轉身離開的時候忽然頓住了,瞥頭,意外看到陳輝家後院的墻根下有幾朵粉色的花瓣,定睛一看,叫住沈麻:“這是桃花?”
  沈麻走過去,看了一眼:“是桃花。”
  盛連奇怪道:“桃子都在賣了,還有桃花?”
  沈麻毫不在意:“可能之前開花的時候掉的吧。”
  盛連看著那花,又昂起脖子看了看高高地墻頭,心道什麼時候開的花他不能確定,但這花瓣十之八九是從墻後的院子裏飄出來的。
  既然要等幽冥那天派來調查這事兒的領導匯合,盛連和沈麻索性又打聽了陳輝家的桃林,過去看了一圈,沒發現什麼特別的,盛連也沒有看到那顆樹上有鬼氣,只看到這桃樹上還有不少沒摘下來的桃子。
  看得沈麻直咽口水,還問盛連:“我要是裝成遊客上去偷摘兩個桃子,被陳輝抓住了,你說這個接近他的辦法怎麼樣?”
  盛連無語地提醒他:“萬一陳輝是個暴力狂,你摘兩個桃子就要斷兩隻手了。”
  沈麻:“那算了,咱們還是等領導吧,領導有辦法。”
  正說著,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腳步聲和兩個男人說話的聲音。
  “你需要的量太大了,我一個人要摘好久,要麼你等等,我找鄉裏人幫忙摘一摘,裝好盒了再讓你帶走?”
  “也行,那我就等等,本來我還帶了同事一起過來幫忙。”
  盛連和沈麻同時望過去,齊齊楞住了,來人裏,中年人模樣的正是陳輝,另外一個,竟是季九幽。
  沈麻愕然地嘟囔道:“不對啊,這是季總嗎,這是季總的弟弟吧?”怎麼樣子看著年輕了好幾歲?
  盛連已經飛快地反應了過來,知道那幽冥過來配合查案的領導是誰了,拉了沈麻的胳膊一把,又配合著朝陳輝那邊迎了上去:“你們都談好了嗎?”
  正在說話的兩個男人同時側頭看了過去,陳輝打量他們,季九幽唇角沖著盛連勾了一下,對陳輝解釋道:“我同事。”
  陳輝恍然:“哦,你們好,你們好,”又見兩人站在他家的桃林旁邊,誤以爲兩人是過來幫忙摘桃子的,客氣道:“桃子都是毛,摘個十分鐘回去都覺得耳朵癢,你們不是幹這些粗活的,天又這麼熱,就歇歇腳吧,我讓鄉裏人幫忙來摘就好了。”
  沈麻跟著反應過來,和盛連一起道:“好的好的,那麻煩你了。”
  桃園周圍竪了木柵欄,陳輝開了鎖,帶三人進去轉了一圈,季九幽點頭說可以,陳輝便道:“你們放心,我到時候裝箱會盯著,給你們挑好的拿。”
  沈麻沒有劇本還無師自通地給自己加戲:“一點點爛的都不要啊。”
  陳輝:“不會的,你放心。”
  從桃園出來,陳輝便帶著三人去家裏坐,路上,沈麻悄悄問盛連:“那真的不是季總弟弟?”
  盛連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沈麻問不到盛連,又不能去問陳輝,只能去問季九幽本人,他悄悄落到了最後,壓著聲音,憨厚地笑了笑,試探地問:“季總?”
  季九幽眼皮子一掀。
  沈麻:“真是季總啊?”
  季九幽哼笑了一下,懶懶道:“不是。”
  沈麻一楞,直覺季九幽涮他的,但還是道:“你不是季總那你是誰?”
  季九幽看都沒看他一眼,腳步未停:“我是你大爺。”
  沈麻:“……”
  盛連一個人走著,忽然感覺身邊有人,就知道肯定不是沈麻,這要是沈麻,絕對不會這麼安靜,但如果不是沈麻,陳輝又在最前面領路,只能是季九幽了。
  但盛連實在不知道該和這位隱藏了身份接近他的魔王說什麼,只能默默撇開頭,故意看向別處,心裏卻忍不住地想——哦,他還暗戀以前的我來著。
  “你那天穿的袍子,我叫人打理乾淨了,你要是喜歡,我讓人送到人間界來。”
  盛連沒回頭,繼續走。
  “我用公司的名義訂了500盒桃,你挑幾盒帶回去。”
  盛連還是沒理。
  “再讓我看你的後腦勺,我就宰了後面那只小麻雀。”
  盛連:“……”
  他長這麼大,唯二的兩次威脅當真都是從季九幽那兒來的。
  第一次,總裁季九幽說要吃他。
  這一次,魔王就有說要宰了他的朋友。
  盛連脾氣再好,這下也有些不高興了,他轉頭,回視面前這張年輕英俊的面孔,緩緩道:“我給你看後腦勺,你不高興了可以直接宰我,你不是愛吃素嗎。”
  季九幽:“吃葷還是吃素,全看我心情。”
  盛連不搭理他這話,故意揚聲叫了前面帶路的陳輝,快步追上去,手腕忽然被一把握住。
  那只手沁涼如冰。
  季九幽:“你這還是第一次駁我的面子,怎麼,故意這麼說,是想引起我的註意?”
  盛連:“????”他回過味兒來,意識到季九幽這話和電視劇裏霸道總裁的“很好,你成功引起了我的註意”差不多一個意思。
  他震驚了,從知道季九幽就是魔王到今天這一刻爲止,第一次直面了自己的內心,自問道:這魔王真的是我親手帶大的?怎麼歪得這麼厲害?
  他愕然地問季九幽:“我有嗎?”
  季九幽卻光天化日,改捏手腕爲握手,牽著盛連,繼續朝前走:“好了,我註意到你了,你成功了,你的目的也達到了。”
  盛連:“???”
  等等,不對啊,劇情怎麼發展到這一步的,他剛剛捫心自問的時候是不是錯過了什麼重要情節?
  還有,他們兩個怎麼就忽然牽上手了?
  同時又木然地用他的聖母心進行了一輪自我檢討:早年我養他的時候是不是幹了什麼禽獸不如的事,要不然他現在爲什麼要這麼急不可耐地泡我?
  作者有話要說:  季九幽是一隻又歪又壞又蘇的魔王
  比心


第22章
  盛家奶奶作爲一個信教份子, 在盛連的教育問題使用的是一套“我愛世界、世界愛我, 世界不愛我,我先檢討自我”的自律主義方法。
  盛連從小受他奶奶的影響,遇事都不會先責問別人,總要自問一句,這個事是不是自己先有責任?
  所以在季九幽身上, 他秉承著嚴於律己的習慣, 不停在心裏自問, 季九幽如今這個吊樣, 難不成是早年他這個當爹的沒做好?
  養不教父之過, 也不是沒有可能。
  按照正常的情況,這會兒有人莫名來牽盛連的手,早被他呵斥著嚴肅地甩開了,但對象變成了季九幽, 牽扯到可能的“親子關係問題”,這狀況就複雜得多。
  當然了, 盛連也是很佩服自己的, 都這個時候了,他竟然還能以一個“慈父”的心態來面對自己被季九幽牽住的手, 心性透徹純淨如此,簡直可以榮獲“人間界最純潔gay”獎杯。
  在如此豐富的內心活動下,季九幽牽著盛連走出去幾米遠,全然不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走在前面隨時可能回頭的陳輝以及背後只要沒瞎就一定目睹了全程的沈麻。
  可等盛連想起背後還有沈麻的時候,他另外一隻手忽然也被牽住了, 轉頭,沈麻握著他的手幷肩走在身邊,同樣是心無旁騖地目視前方。
  盛連兩隻手都被牽著,走著走著就開始同手同腳。
  沈麻幽幽低聲嘆道:“雖然我不知道劇本是什麼,但我覺得,再怎麼樣也不能沒有我的戲份吧?”
  盛連:“……”朋友,你這個群演給自己加戲之前能先搞清楚主角的背景嗎?
  結果還沒等他開口,沈麻忽然濕手摸電門似的慌忙甩開了盛連的手。
  盛連:“???”
  沈麻震驚地臥槽了一聲,瞪眼愕然看盛連:“你手上怎麼有電?”
  盛連:“……沒有啊。”
  旁邊季九幽附和:“的確沒電。”說著還把握著的盛連的手舉了起來,自證似的在沈麻眼前示意了一下。
  沈麻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懷疑是自己的問題,直到進了陳輝家的大門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v⊙)他這只單身麻雀剛剛是被電了一臉恩愛嗎?
  季九幽顯然就是孟望雀口中那位幽冥那邊派來協助調查案子的領導,而作爲喪葬集團的大老闆,他僞裝公司職員,借著幫公司采購桃子做員工福利的名義來東山接近陳輝,顯然是非常聰明穩健的一步。
  陳輝家雖然是獨門獨院,但其實不大,前院也不過是有十幾平,這二層小樓顯然也是很多年前建造的,年久失修,但獨居的陳輝倒是將家中裝修得雅致清新,處處顯露溫馨的小細節。
  盛連和季九幽又不是連體嬰兒,自然不會一直牽著手,跟著陳輝一前一後進屋之後,盛連便立刻悄悄觀察起了屋內。
  陳輝給三人倒了水,茶幾上還有他自己園子種的桃子,一個個整齊地壘在水果盤裏,還都是洗乾淨的。
  這男人今年四十多歲,然而雙鬢已然斑白,但面容包養得還算年輕,因爲打理桃園時常日曬,皮膚泛著健康的巧克力色,他氣質看著溫和儒雅,爲人忠厚,帶著三人進了門,便客氣地招呼,又說:“你們公司要的量蠻大的,這樣,我現在就去請相裏人幫忙采桃子,再打電話讓人送盒子過來,裝箱之後盤點完了,你們就可以拉走了,要是我能多找幾個人,晚飯之前應該能弄好,要是沒人手,估計要等到明天了。”
  季九幽點頭:“你去忙,不著急,今天裝不好就明天,大不了我們晚上在東山宿一晚。”
  陳輝:“好的,那就好,那我去忙了,你們就家裏歇歇腳,有什麼事兒就給我打電話。”
  陳輝領三人來自己家坐,有事要忙就自己走了,把人留在家裏,似乎是全無警惕之心,也好像家裏沒什麼叫見不得人的東西需要掩掩藏藏。
  他一走,沈麻最先站了起來,他在屋子裏轉了一圈,確定沒有監控,便道:“咱們分頭搜一搜?”
  盛連點頭:“我上樓?”
  沈麻:“還是我上去吧,我有偷偷搜人屋子的經驗。”說著,忽然看向沙發上坐著好整以暇喝茶的季九幽,雖然至今不確認這張年輕了幾歲的面孔到底是誰,但還是開口道,“那你呢?”
  季九幽幽幽道:“我喝茶。”
  沈麻驚訝地問:“你不是來協助辦案的嗎,你還能坐著查案?”
  季九幽哼笑了一聲:“我能。”
  沈麻:“憑什麼?”
  季九幽:“憑我是你大爺。”
  沈麻:“……”
  沈麻差點要掀了陳輝家的茶幾扔他一臉桃子,這人特麼到底誰啊,之前季總還總臉上掛笑對人客客氣氣的呢,這人頂著一張和季總七八分像的面孔,竟然這麼屌?
  又想到來的路上他直接去牽盛連的手,不禁懷疑這人是頂著出差的名義公款吃喝嫖來了!
  “你特麼誰啊?季總的弟弟吧?你能不能好好學學你哥,別一副二世祖的囂張樣子?”
  盛連見沈麻炸了毛,還一副不管不顧就要和季九幽幹架的樣子,連忙去攔,推著他朝樓梯的方向走:“你不是要搜二樓嗎,趕緊去,萬一等會兒陳輝回來了就沒機會了。”說著朝沈麻用力擠了擠眼。
  沈麻沒領略盛連這個提醒警告的眼神,但想到二樓得趕緊搜,沒有再駡,立刻轉頭上了樓,暫時放下了和沙發上那位“大爺”的恩怨。
  盛連見沈麻上了樓,走回沙發邊,想了想,認真道:“有什麼以後再說,先把一樓搜一搜吧。”
  季九幽和沈麻說話正眼都不擡一個,對盛連的態度顯然端正得多,他靠著沙發靠背,目光在一樓掃過,不屑的口氣:“也就這麼大的地方。”
  盛連聽出他懶得動的意思,點頭道:“那好吧,我自己看看。”
  季九幽卻道:“我要是你,在什麼都不瞭解的情況下,絕對不會碰這屋子裏的任何一樣東西。”
  盛連驚訝地看了看茶幾:“那你還喝陳輝倒的水?”
  季九幽揚眉,十分囂張地笑了一下:“我例外。”
  盛連:“……”你大爺不愧是你大爺。
  季九幽這時卻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向盛連:“有些東西你自己未必看得出什麼頭緒,用這個。”
  盛連接過一看,季九幽掌心遞過來的竟是一個剪紙的小兔子,那白色的剪紙兔惟妙惟肖,只有短短的尾巴上有一個紅色的點。
  盛連忽然想起來,尾巴上一圈紅毛的兔子他其實見過一隻,不就是他上次淨化的那只兔子嗎?幽冥地獄節那天晚上他回人間界,兔子沒有帶出來,還給了季九幽,當時還是圓溜溜會喘氣帶毛的,如今紙片一樣躺在掌心,難不成被季九幽一巴掌錘扁了?
  不怪盛連把頂著俊臉的魔王想的如此血腥暴力,實在是,從季九幽一鍵童顔之後,這傢夥壓根就不掩藏自己那暴虐的手段和一塌糊塗的性格。
  盛連膽寒地看著掌心地紙質扁兔子,聖母心啓動,默默在心裏流了兩眼超度的眼淚,面上倒是平靜地說:“這難道是上次被我淨化的那只兔子?”
  季九幽回得很隨意:“當然。”
  盛連:“它怎麼扁了?”
  季九幽滿不在乎道:“扁了就扁了,再吹圓不就行了。”
  盛連一楞:“還能吹,你是在逗我嗎?” 這兔子難道還有氣球屬性?
  季九幽卻忽然笑了一下:“你吹吹看不就知道真假了。”
  盛連也不想工作時間跟魔王在這兒討論兔子扁圓和吹氣球的問題,但話題都到這一步了,自然也想知道這兔子吹不吹得圓,他把剪紙兔拎起來,前後看了看,疑惑道:“從兔子哪個部位吹?”
  季九幽瞇了瞇眼,唇邊一抹似笑非笑,卻是擡手,指了指自己的唇:“這裏。”
  盛連默默從季九幽的唇上收回視綫,心說這小子也太特麼不正經了,難怪以前還寫黃詩夾公文裏。
  心裏這麼想,手裏把那紙兔子提了起來,對著兔子嘴的方向,輕輕吹了一口氣。
  什麼也沒發生,兔子還是扁紙一張。
  季九幽唇角緩緩吊了起來:“離得太遠,靠近。”
  盛連把手裏的指兔子往唇邊靠,又吹了一口,還是什麼都沒發生。
  季九幽:“再靠近。”
  盛連再把剪紙往唇邊湊,又吹了一口,開始懷疑季九幽是在耍他。
  果然季九幽又道:“再近。”
  盛連眼一閉心一橫,索性把唇直接貼上了那紙兔子的嘴巴上,重重一吹。
  他這麼一吹,手裏的紙兔子果然瞬間漲成了一個小圓球,紙球再一漲,“嘭”的一下,空中翻轉,變成了一個圓毛的小兔子,正是盛連之前淨化的那只。
  而就在那只紙兔子被吹成球的瞬間,尚且還閉著眼睛的盛連沒有看到季九幽臉頰邊忽然吹過了一陣風,好像他那口氣不是吹在兔子嘴巴上,而是季九幽的唇邊似的。
  盛連睜開眼睛,見手裏一隻圓滾滾的小兔子,驚喜道:“真是你啊。”小兔子用腦袋在他掌心蹭了蹭。
  盛連轉眸去看季九幽,卻見他支著胳膊,手在唇邊一蹭,嘴邊吊著股格外邪性的微笑,似乎做了什麼壞事被他得逞似的。
  盛連暗嘆這魔王的確長得有點歪,嘴裏問他:“這幽冥來的小兔子是不是有什麼特殊能力?”
  季九幽緩緩道:“你跟著它,它如果發現了特別的東西,會提醒你。”
  有外掛不用是傻子,盛連接受了這個建議,把小兔子放在地上,跟在那白毛團子後面,一面留心兔子的動靜,一面自己也觀察了起來。
  留大爺季九幽一個人在客廳繼續喝茶。
  就像陳輝家給盛連的第一印象是溫馨一樣,客廳和客廳後的幾個房間也是如此,整潔有序中不失居家的小細節,而跟著小兔子一個房間一個房間轉下來,卻什麼也沒發現,最後,盛連推開後屋連著院子的那道移門,一人一兔終於來到了後院。
  和僅有十幾平的前院相反,後院倒是很大,但整個後院其實什麼也沒有,只有院中央一棵很大的桃樹,那桃樹比盛連在陳輝桃園見到的任何一棵都要大,枝幹粗壯,樹枝繁盛,唯一讓人覺得奇怪的是,這棵桃樹上既沒有葉子也沒有果子,光禿禿的,只有紛雜交錯的枝丫。
  盛連站在移門處,一眼看到那桃樹就直覺不對,這個季節正是桃子的旺季,這棵樹不結桃子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沒有樹葉吧?
  他擡步走向院子裏,走近那棵樹,然而腳步的小兔子卻忽然繞過來攔住了他的去路,又跳到他鞋子的腳面上,一口咬住了他的褲腿朝移門的方向扯。
  盛連立刻明白是什麼意思,當即往後退了幾步,正要退到移門處,忽然肩膀撞到什麼,回眸,季九幽正站在他的身後,目光穿過他的肩膀落在院子裏那顆光禿禿的桃樹上。
  盛連見季九幽來了,彎腰把小兔子抱起來,很識時務地退到移門邊,季九幽卻也沒有動,只是又打量了那桃樹幾眼,漫不經心道了一句:“有趣。”
  盛連聽到這兩個字的評價,疑惑這桃樹哪裏有趣,本來想忍著別現在問,但還是好奇心驅使,輕聲問道:“爲什麼這麼說?”
  季九幽側目看他:“想知道?”
  盛連抱著兔子,點點頭。
  季九幽:“那晚上來我房間找我。”
  盛連從這話裏品出了幾分職場性騷擾的意思,沒搭理,扭頭就走。
  不久,沈麻也從樓上下來,跑下樓的時候還穿著腳套、戴著特質的塑膠手套,他喘著氣,一副發現了驚天大秘密的表情道:“這個陳輝絕對有問題!”
  季九幽正在喝茶,盛連坐在另外一頭擼兔子,兩人同時擡眼,默默地看著他。
  沈麻摘掉手套,本來想一氣呵成地說出來,結果看到盛連手裏的兔子,活生生把話咽了下去,震驚道:“哪裏來的兔子?”
  盛連:“你先別管這兔子,接著說。”
  沈麻哦了一聲,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來,一臉正色的表情道:“我剛剛上樓,發現樓上的房間,全部都是鎖著的,幸好我有孟總給我的‘解鎖符紙’,開了門才順利進去查看,結果一搜,被我看到了不得的東西!”
  沈麻大喘氣,話不一口說完,說到一半,拿起茶杯灌了口水,才接著道:“女人的東西!陳輝屋子裏有女人用的東西!”
  盛連沒有插嘴,季九幽懶得打斷,沈麻便繼續接著分析:“這也太奇怪了,9處的資料,包括我們來的時候在農家樂那邊打聽到的消息,都是這個陳輝無父無母,未婚妻早逝,一個人生活,也沒有子女,進進出出都是一個人,那他住的地方,怎麼會有女人的東西?”
  說著把手機拿出來,遞給盛連,“這是我剛剛拍的照片,衣櫃裏,女人的衣服,床頭櫃的抽屜裏,女人的護膚品化妝品,鞋櫃裏還有女人的鞋。而且這些還都不是新的,不奇怪嗎,一個獨居的男人,家裏爲什麼會有女人用的舊物?”
  盛連翻著沈麻拍的照片,發現果然都是女人用的東西,有新有舊,而床頭櫃還有一把沒有放起來的梳子,梳子上有兩根黑色的長髮,顯然陳輝這二層小樓是有女人居住的。
  盛連想了想:“或許他有女伴兒,只是鄉裏人不知道。”
  一直沒有說話的季九幽忽然道:“玄關沒有女人的鞋,一樓也沒有一絲一毫女人的用品和居住的痕跡。”
  盛連也不知道根本沒搜查只喝茶的季魔王到底是怎麼知道一樓沒有女人的痕跡的,但他剛剛自己親眼查證過,的確就是如此,玄關沒有女人的鞋,一樓沒有女人居住的痕跡,不看二樓只看一樓,根本沒有人能發現這裏住著一個女人。
  沈麻當即道:“一樓沒有,二樓房間鎖著,卻到處是女人生活的痕跡,東山這種鄉鄰接觸頻繁的鄉下,鄰居還都以爲陳輝是一個人獨居,這不奇怪嗎?”
  盛連終於知道這居所給他的維和的感覺從哪裏來的了:“難怪這屋子不但整潔,細節還收拾的那麼好,一個男人獨居恐怕不會住出這種效果。”
  沈麻一拍巴掌:“對!就是這樣!”
  但陳輝爲什麼要掩人耳目地藏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是誰,和他們查的東西有沒有關係,這些都是未知不確定的,還得再深入地查。
  陳輝的速度倒是很快,當天晚飯之前果然把500箱桃子裝好了,還特意叫了鄉裏的卡車幫忙送貨。
  季九幽使喚沈麻和盛連去清點數量,當面結帳時,緩緩道:“今天麻煩了,不過我還要再呆一天,明天再走。”
  陳輝用手機收到錢,聞言一楞:“還有事?”
  季九幽裝模作樣嘆了口氣:“是啊,公司下午給我打電話,說500箱不夠,領導還要送點給合作的甲方公司和其他供應商,再要500盒。”
  陳輝楞道:“這麼多。”但有錢賺總是高興的事,他當即道,“沒問題,我桃園大,還有不少桃子,下午都摘好了,你們公司要的話,我明天找人裝箱就行了,明天那500箱肯定比今天快。”
  季九幽笑得隨意:“辛苦了。”
  陳輝:“沒事兒沒事兒,我還要謝謝你照顧我生意。”
  不遠處盤點桃子的沈麻絆了一跤,駡了句髒,季九幽和陳輝同時望過去,兩人一時誰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季九幽道:“我聽說你這邊的桃子原先是不自己賣,都是低價轉給同鄉的,自己從來不忙活,今年我們公司這1000箱,看來是給你添了大麻煩了。”
  陳輝爲人很客氣,一聽來買桃子的客人這麼說,當即道:“不不不,我今年本來也是要自己賣的。”
  季九幽:“哦,看來我是趕巧了,要不然還買不到你這新鮮的桃子。”
  陳輝笑得憨厚:“倒也真是這樣。”
  季九幽問話一步步深入:“以前都不賣,今年自己賣了,是有什麼變動嗎?以後不打算再種桃子了?”
  陳輝:“不,也不是,自己賣當然是爲了賺更多的錢了,以前覺得錢夠用就好,今年需要點錢,所以就自己賣了。”
  季九幽:“那還是有變動。”
  陳輝提到這個,沒有明說是因爲有了什麼變動這麼需要錢,可臉上卻洋溢開一道明亮的笑容。
  當天晚上,季九幽、盛連、沈麻在東山這邊找了個名叫星空的民宿住了下來。
  吃晚飯的時候季九幽沒有出現,沈麻和盛連在民宿一樓的客廳裏吃飯。
  沈麻看看盛連襯衫口袋裏那只拳頭大的小兔子,無語道:“你見過誰公幹還帶寵物的?”
  盛連低聲解釋:“這是幽冥的兔子,好像不一般,季總給我的。”
  沈麻哎呦一聲:“難怪,原來是幽冥的兔子,那妥妥不一般,”忽然一頓,楞道,“誰給你的?季總?”
  盛連:“是啊。”
  沈麻震驚了,飛快反應過來,擡手指了指民宿樓上:“你是說,季總,他是季總本人?”
  盛連:“是啊,要不你以爲他是誰?”
  沈麻“臥槽”了一聲:“我特麼以爲他是季總的弟弟什麼的,”頓了頓,一副吃了屎的表情,“不對啊,季總怎麼變年輕了?脾氣性格怎麼也跟著變了?”
  沈麻一腦袋問號,完全不明白怎麼前面見了還好好一個人,現在就變成這副哪兒哪兒看著都不爽的鳥樣。
  盛連淡定道:“幽冥的妖魔麼,你就當他一鍵美顔了。”
  沈麻:“臉美顔了,這性格怎麼扭曲了?”
  盛連寬慰道:“你就當大佬在耍個性好了。”
  沈麻默默捂住了胸口:“我突然有點擔心自己的工資和福利。”
  盛連:“放心吧,作爲商業贊助的金主,他最多扣光讓你白上班,不會讓你倒貼錢上班的。”
  沈麻:“哪有你這麼安慰人的。”
  盛連沒吭聲,心裏卻想,要麼還想怎麼安慰你,說別擔心,你得罪他季九幽最多扣工資,我這邊搞不好連清白都要保不住了。
  一頓飯吃得氣氛十分沈重,飯畢,沈麻說去東山湖邊散步,順便消消食再散散心。
  盛連隨口道:“你別想不開跳湖啊。”
  沈麻翻了個大白眼:“你這個被季總盯上的都沒想不開,我有什麼好想不開的。”
  盛連抱著小兔子,有些驚訝:“你怎麼看出來的?”
  沈麻氣道:“我瞎嗎?你都和季總手牽手了,我還看不出來他想泡你?!”
  沈麻去散步,盛連回屋呆了一會兒,覺得無聊,也出了門,他忽然想起自己其實是有事做的,他得給李居易寄茶葉。
  剛好東山這邊也有本地茶葉,他出去溜達一圈,打了個車到東山的鎮上,尋了個茶葉鋪子,買了三斤新茶,再打車回民宿,手機裏下載了pawi的APP,註冊做了個李居易的牌位出來,再將手機立在桌上,供上茶葉。
  APP裏不但有牌位,還有三炷香,燃燒的香火就如同一個進度條,進度條跑完香燃盡,那三斤的茶葉直接就在盛連眼皮子底下消失了,無影無蹤,一點茶葉沫子都沒剩下。
  盛連頓感神奇,拿起手機,看到pawi上提示:“您的‘貨物’已寄送往幽冥界,一個小時內會寄送到幽冥的收貨人處,您是否有留言需要附贈?請留言。”留言對話框裏有一個語音按鈕。
  盛連想了想,按下語音按鈕,對那頭道:“我是盛連,我給你寄的是東山的三斤新茶,你要是喜歡,我下次再給你寄。”
  本來說完這句話也沒其他要說的了,但盛連忽然看到那只睡熟之後變回了一張紙片、被他放在桌邊的小兔子,他又重新按下語音鍵:“對了,我還想請教一件事,你們幽冥,是不是有一種剪紙兔子,吹一下就可以變成一隻圓滾滾的小兔子?”
  發送之後,盛連就退出了APP,坐到桌邊,重新拿起那張剪紙兔看了起來,看上去真的就是一張普通的紙而已,實在瞧不出有什麼特別,一時嘴賤,又拿起紙兔子貼到唇邊,輕輕一吹。
  紙兔子瞬間脹起,一個翻滾,重新變成了一隻毛茸茸的小白兔。
  小兔子似乎剛剛真的在睡覺,變回毛茸茸的白團子之後一臉懵逼,抖了抖耳朵,還張嘴打了個哈欠,模樣十分可愛,盛連看著心裏喜歡,擡手摸了摸那小兔子,又用手指擼了擼小傢夥的脖子,又軟又萌。
  手機叮一聲響起,盛連順手抄過手機,另外一手在小兔子身上一捏,小傢夥重新變回了紙片。他點開手機一看,名爲pawi的APP裏有一條最新留言,來自“李白和白居易都不白”,是一條語音消息。
  點開,那頭卻傳來李居易的聲音:“哦,你說的那個東西其實是幽冥的紙寵,就是幽冥的妖魔在剪紙上註入自己的魂力製造的小寵物。說得簡單點,就是妖魔的一個微弱的小分身,你對紙寵無論做什麼,都會反饋到那個用自己的魂力做紙寵的妖魔身上。至於你說的從紙物變成實物,其實這個方式是不固定的,吹一下,摸一下,或者念個咒語都是可以的,關鍵看造紙寵的人是怎麼設定的。不過,吹一下變成兔子,哈哈,盛連你可不要被街邊小攤占便宜哦,你親的可不是兔子,是妖魔本人哦。”
  盛連愕然地聽完了李居易的解釋,不敢相信地看向桌子上攤著的紙片兔,再回想陳輝家中季九幽在他吹出一個兔子之後得逞的壞笑——
  !!!!
  還有人這麼騙親親的?
  盛連震驚了。
  震驚完,他把紙片兔重新吹回來,愛撫地摸了摸,用一種無限寵愛的音調柔聲道:“小乖乖你好可愛哦,爸爸疼你。”
  說完,掌心按著小兔子的腦袋,有恃無恐的以一種搓圓揉扁的力氣,用力在毛團子的腦袋上擼了三圈,擼得小白兔下巴都壓在了桌上——爸爸疼你,爸爸疼死你!
  作者有話要說:  盛連:我走過最長的路,都是我兒子的套路


第23章
  陳輝後院那棵桃樹肯定是有問題的, 這一點毋庸置疑。
  白天既然沒看出什麼, 或許晚上會有情況——盛連一直記得自己曾經在陳輝家後院墻外的泥土裏看到桃花的花瓣,再聯想那棵光禿禿的樹幹,直覺後院那顆樹的情況恐怕不簡單。
  結果沈麻散步散到半夜都沒有回來,手機也打不通,盛連只能單獨去找季九幽, 口袋裏不忘帶上那只紙兔子。
  敲開門, 卻見季九幽一臉的陰鬱不爽, 似乎有誰不怕死膽兒肥的得罪了幽冥的這位大哥大。
  盛連頂著一臉“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發生”的純真表情, 門口看著季九幽, 低聲道:“季總,是不是去陳輝家後院看看那棵桃樹?”
  季九幽“嗯”了一聲,目光卻打量著盛連,沒頭沒尾地問:“兔子呢?”
  盛連把口袋裏的剪紙兔拿了出來, 攤開在掌心,回道:“帶了呢, ”又殷切地說, “當然要帶,這可是季總您特意送給我的。”
  季九幽又打量了盛連一眼, 開口道:“不喜歡這兔子?”
  盛連笑笑:“哪兒能啊,這小傢夥還是我淨化的,又這麼乖,當然喜歡了,特別喜歡。”
  不像城市車水馬龍、到處都有燈光, 東山很多地方都沒有路燈,走到偏僻處,盡是暗影。
  盛連和季九幽順著河道朝上遊走,一邊是長長的河,一個是居民的住宅,走著走著,盛連才忽然發現一件事——他和沈麻從前面街道走,理所當然地認爲臨街的那一側是前院,臨河的是後院,還奇怪爲什麼前院那麼小後院那麼大,可或許根本就是他們先入爲主地想岔了,臨河的這邊是前院才對,靠著後面街道的才是後院。
  盛連這麼一想,豁然開朗,可忽然又意識到分個前院後院根本沒差別,與他們要查的東西也壓根沒什麼牽扯瓜葛。
  十幾分鐘後,兩人終於走到了陳輝家獨棟小院的門口。
  盛連昂著脖子,視綫被高高地墻根擋住了,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他站在季九幽身旁,低聲道:“你白天看了那桃樹,不是說有趣嗎,怎麼個有趣法,殿下你也讓我見識見識啊。”
  季九幽側了頭:“你叫我什麼?”
  盛連理所當然道:“殿下。”心裏卻想,有什麼問題嗎,那天鏡湖邊,整個幽冥森羅殿的公務員們科室跪著齊喊“殿下壽與天齊”的,又恍然,他自己搞不好是神使呢,如果真是神使,那他其實不用叫季九幽殿下的,應該喊他“兒子”。
  當然了,這個兒子半毛錢都不乖,就是個臭小子。
  可忽然的,盛連感覺腳步離地、身體失去了重心,他下意識伸手扶,卻撈到了一片胸,愕然擡眸,對上了季九幽挑眉又有點不羈的目光:“你叫錯了。”
  盛連默默挪開放在季九幽胸口的手,沈穩地窩在季九幽公主抱的手臂間:“那我該叫你什麼?”還是像以前一樣叫季總?或者魔王?
  季九幽腳尖一點,身型如燕地躍上了陳輝家的墻頭,聲音伴隨著腳步同時落穩:“九幽,你應該叫我九幽。”
  盛連初見季九幽的時候曾經自來熟地喚過一聲“九幽”,但那時候是爲了套交情,如今把這聲“九幽”碾在唇舌間默念一遍,忽而覺得十分順口,感覺上,好像他真的曾經千萬遍念過這個短短二字的名字。
  可不待他深入回味,順著季九幽的目光朝院子裏望去,盛連忽然楞住了——
  白天還見過的光禿禿的桃樹枝丫上此刻開了滿滿一樹的粉白色桃花,即便沒有燈光,綻開的花朵也很是驚人,而夏季當空,春季不再,明明早已過了開桃花的季節,怎麼又能開出如此絢爛的桃花?
  “怎麼會?白天不是連一片葉子都沒見到,更沒有花骨朵嗎?哪裏來的花?”盛連低聲道。
  季九幽卻道一聲“坐穩”,抱著盛連從墻頭上緩緩落到了院子裏,明明沒有風,季九幽這飛身落地也未形成多大的空氣對流,可桃花的花瓣卻紛紛掉落,又如同被風卷起似的,洋洋灑灑,落下一片,剎是漂亮。
  既然都落地了,盛連實在不好意思再心安理得地窩在季九幽懷中,但他想跳下來卻沒成功,因爲摟著他的這位根本沒有放開他的意識。
  盛連只能咳嗽一聲,提醒道:“季總,好了,我下來自己走。”
  季九幽壞笑地聲音飄蕩在耳畔:“你叫我什麼?”
  盛連想了想,心裏道了一句“兒子”,嘴裏卻誠懇地回道:“九幽。”
  季九幽這才鬆手,將他放了下來。
  盛連一落地,臨時又打了個岔,沒顧上眼下要辦的公務,而是對季九幽:“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做事都成熟點吧,這樣有意思嗎?”
  季九幽目光落在面前的桃樹上,哼笑了一下,幽幽道:“你把兔子腦袋按在桌上揉的時候想到自己是個成熟的成年男人嗎?”
  原來他都猜到了,那大家彼此彼此吧,盛連跟著轉頭,也將目光落向了跟前的桃樹上,這麼一看,又楞住了。
  桃樹還是桃樹,桃花還是桃花,然而面前的桃樹卻是缺了老大的一塊,而缺掉的這一塊,看上去就像是一個人的形狀。
  盛連楞了一下,壓著聲音,錯愕道:“難道是桃樹精?”
  季九幽目光落向桃樹後的二層小樓,哼了一下:“妖怪有什麼可稀奇的,如果是桃樹精,能稱得上有趣嗎?”
  季九幽說完便繞過桃樹,朝移門處走去,盛連跟上,到了門口發現那移門沒鎖,仔細聽,在這屋內竟然隱約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似乎是在吵架,所以聲音才從門內透了出來。
  季九幽直接擡手拉開移門走了進去,盛連不假思索地跟上。
  聲音是從二樓傳出來的,兩人走進去,繞到樓梯口,那聲音頓時便清晰了起來。
  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從樓梯上清晰地滾了下來:“阿輝,你就信我吧,你趕緊收拾東西走,今天晚上就走。”
  陳輝的聲音跟著傳下來:“你別說了,我怎麼能扔下你一個人不管。你也別疑神疑鬼了,幾天來家裏的那三個人就是幫公司買桃子的,我也打電話問過那家公司了,是真的,沒騙我,你不要有個風吹草動就覺得對方有問題。”
  年輕女人道:“不是的,根本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今天那三個人搜過屋子的,他們有人來過二樓的房間,還有人去過後院,其中有個男人,有個男人……”說著聲音顫抖了起來,“我也形容不上來,他一進院子我就覺得渾身發冷膽寒,你就信我一次,快走吧,別被我牽連上,把我一個人留下就好了,我多活了這二十多年了,我已經夠本了,真的,你快走吧。”
  女人說著說著泣不成聲,陳輝耐心安撫,一直軟言哄勸,盛連沒再聽出別的內容,倒是聽出來陳輝和這個桃樹樹幹裏鑽出來的女人感情非常好。
  可這個偷聽的關鍵時候,盛連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鈴聲清晰到哪怕是個半聾的都能聽出來動靜來。
  “誰?”樓上的陳輝警惕地喝了一聲,很快又傳來腳步踩樓梯的聲音。
  盛連趕忙掏手機,本來要按掉,發現打電話來的竟是沈麻。
  季九幽卻淡定地說了一句:“接吧。”擡步朝樓上走去。
  盛連接通電話,擡起視綫,看到樓梯的拐角處出現陳輝下樓時落在樓梯墻上的影子,電話裏,沈麻急匆匆地開口:“是陳輝的未婚妻!那個藏在二樓的女人,就是陳輝二十多年前意外去世的未婚妻!”
  樓梯拐角,季九幽與一臉驚恐神色忌憚的陳輝面對面,另外一道有些急促的噠噠噠腳步聲從樓上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面孔,赫然出現在衆人的視綫中。
  沈麻的話和視綫中的女人同時出現,盛連頭皮瞬間毛了起來。
  然而那女人匆匆跑下樓,帶著哭腔擋在了陳輝身前,一個勁兒地催促身後的男人:“你快走!你快走啊!”
  季九幽:“無畏的掙紮不過白費力氣而已,我要是你這位未婚夫,我就老老實實下樓,再捧上三杯熱茶。”
  剛說完,陳輝一把從背後摟住了那年輕女人,安撫道:“曉雲,沒事的,我在這兒呢,一切有我呢。”
  ——
  一杯溫茶再次端到面前時,盛連都沒有看清那個年輕女人的樣貌,客廳燈開著,她卻一直站在客廳門外,立在陰暗處,還只有一個側臉。
  季九幽說三杯熱茶,陳輝當真倒了三杯出來,把最後一個杯子放下,坐到了沙發對面。
  卻沒人再去動茶杯。
  陳輝垂眼沈默了一會兒,又側頭看向未婚妻孫曉蕓的方向,嘆了口氣。
  季九幽卻緩緩道:“她就是你那已經去世的未婚妻吧。”
  守了22年的秘密被揭發,陳輝臉色慘白無光,但或許因爲季九幽和盛連沒有激烈的舉動,忠厚的陳輝也選擇以沈默平靜的方式來面對秘密被揭發的這一刻。
  陳輝道:“對,她是我未婚妻。”說著,搓了搓手,目光擡起,“你們,到底是什麼人?道士嗎?驅鬼殺妖的那種。”
  盛連才想起例行公事的詢問是要亮明身份的,正要掏出證件,卻聽到季九幽漫不經心道:“就算我們真是道士,驅鬼殺妖,你覺得你未婚妻符合哪一個?鬼,還是妖。”
  陳輝愕然楞住,客廳門後的那道身影也搖晃了兩下。
  盛連把證件掏出來,展示了一下,冷靜道:“我們是特派辦9處的,”接著以公事公辦的口氣道,“你認識阿黑吧?”
  陳輝又楞了一下,搓了搓手,卻沒有反駁,點頭道:“嗯,我認識。”
  盛連:“你每年四個季度都會定期從他那裏購買一種水,對嗎?”
  陳輝像個被審訊的犯人,低著頭:“是。”
  盛連:“你買那水是用來做什麼的?”
  陳輝埋著視綫,這次卻是不答了,身影給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屋子裏忽然靜了下來。
  盛連沒有再問,他只是公事公辦的臨時審問兩句,按照9處的流程,普通人類陳輝會被帶回9處盤問,至於那個從桃樹裏走出來的二十多年之前就已經死去的孫曉蕓,自然是要被押送去幽冥的森羅殿。
  然而屋子裏靜了沒幾分鐘,站在門後的孫曉蕓忽然不管不顧地沖了出來,她剛沖進客廳,陳輝便站起來迎了上去,似乎知道自己的女人會有什麼反應,一把將她摟住,安撫地說:“曉雲,你冷靜點,別怕,有我呢。”
  孫曉蕓卻一副受了驚嚇的樣子,應激反應十分嚴重,她在陳輝懷裏不停掙紮,邊掙紮邊沖著季九幽和盛連這邊哭喊道:“你們把我抓走吧,那水是給我用的,陳輝就是普通老實男人,我不是鬼也不是妖,他做這些都是被我威脅的,你們把我抓走吧!”
  陳輝抱著孫曉蕓:“你冷靜點!這不是還沒有事情嗎,你不要自己嚇自己!”
  孫曉蕓抓著陳輝的胳膊,哭道:“都是我,都是因爲我,我要是不回來找你,不賴著你,不貪生,你早該娶妻生子過上好日子了,根本不用像現在這樣掩掩藏藏過日子,都是我!”
  盛連無語地看著面前摟成一團的男女,心道我們也沒說要幹什麼,你們兩個反應需不需要這麼大。
  再仔細一瞧,忽然發現那孫曉蕓雖然面容裝束和尋常人沒什麼不同,然而下半身看著卻格外彆扭,雖然隔著褲子看不出所以然來,但盛連目光再朝下,愕然發現赤著腳的孫曉蕓腳背根本不似常人的光滑的皮膚,卻如桃樹一樣,是粗糲的深棕色的樹皮。
  孫曉蕓和陳輝還在那兒兀自上演“我不能害你”“我不怕被你害”的悲情劇互動,盛連默默坐了下來,湊到季九幽身邊,低聲道:“季總……”
  季九幽側頭看他,盛連默默改口:“九幽。那個孫曉蕓,她的身體現在其實就是桃樹吧?”又想了想,“既然不是桃樹化形,那自然不能算妖,但她二十幾年既然就已經死了,那按理來說早該忘記前塵投胎了,不應該在這裏。”
  季九幽:“緣由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只有他們自己最清楚。”
  盛連一臉討教的態度,誠懇地說:“那你白天是怎麼看出那桃樹有問題的?”
  季九幽回眸,深深地回視盛連:“你是不是忘記了一件事,往生極樂,地獄九幽,我既然主宰輪回生死,能看不出來那桃樹裏有個魂魄?”
  盛連恍然,誠懇地拍了他一個馬屁:“好厲害。”又一時嘴賤問道,“那你能透過我的皮相看到我的靈魂嗎?”
  季九幽哼道:“比起你那醜的一塌糊塗的本體,還是看看你的皮相算了。”
  盛連:“……”尼瑪。
  沈麻當夜趕回來的時候,帶了9處審訊科的一個同事過來,按照常理來說,是要分別將陳輝、孫曉雲帶回9處、押往幽冥的,但9處的辦事原則一向低調,爲了不驚動東山這邊的村民,9處連夜制定方案,孟望雀簽字,把案子的詢問點暫時安排在了陳輝的家中。
  孫曉蕓的情緒一直起伏不定,沈麻和審訊間的同事過來之後,她更是嚇成了一隻驚弓之鳥,縮在陳輝懷裏又哭又叫,一直到淩晨一點多,她才漸漸平復了情緒,大約是太累了,迷迷糊糊地在陳輝懷中睡了下去,她一睡著,衆人驚訝地發現,孫曉雲直接變成了一個人形的木頭,依偎在陳輝懷中。
  別人驚訝,陳輝自己卻是毫不嫌棄,他這二十多年中或許早見慣了,孫曉蕓變成木頭,他也如癡如迷地望著懷中的木人,好半天才將木頭抱起來,低聲對周圍人道:“你們有什麼要問就問我吧,但是先讓我將她送回桃樹裏。”
  這宅子裏目前官職最高的公認是季九幽,他點頭,無人異議,陳輝抱著木人去到院子,盛連跟著過去看了眼,發現陳輝把木人輕輕竪在桃樹樹幹邊上之後,木人便自己融到了樹幹裏,而桃樹瞬間花落葉滅,一個風卷,花葉盡數消散在空氣中,院子裏的桃樹又變成了白日裏那副光禿禿的樣子。
  盛連看著心中一動,忽然有所感念:楊曉蕓半夜從桃樹裏出來見陳輝,開了滿滿一樹的桃花,回到桃樹裏,戀人分隔,便花葉盡落,這麼想來,其實有些悲。
  他一時怔忡,輕輕嘆了口氣,陳輝則收回落在桃樹上迷戀的目光,轉身對盛連道:“走吧,你們問我吧,我什麼都知道。”
  又多了一位審訊科的同事,老實忠厚如陳輝,竟然又去廚房倒了杯水過來。
  坐下後,他的對面不是別人,卻是季九幽,而季九幽身邊坐著盛連,盛連旁邊是那位帶筆記錄的同事,沈麻站在陳輝側後方。
  陳輝這次沒有長久的沈默,只想了一會兒,便開口道:“曉蕓是我的未婚妻,二十多年前死於車禍。她死後,我很難過,和她的父母一起辦完了喪事。那之後,我本來是想離開東山,去其他城市生活的,但是就在我離開的前一天,我夢到了曉蕓,她告訴我,她躲在我家院子裏的一個深水大罎子裏,要我救救她,我問她怎麼救,她就說,在院子裏挖一個大坑,把那個罎子埋進去,再在罎子上種一顆小桃樹,她的魂魄就可以附在那棵桃樹上。”
  陳輝:“我當時萬念俱灰,醒來之後就照做了,本來要去其他城市,種了那桃樹,也不走了,因爲我當時把所有的希望和感情都寄托在那棵桃樹上。我其實當時根本不相信那個夢,我覺得自己會夢到曉蕓是因爲太想念她了,但樹都種了,我就不想走了,我就和自己說,以後就在東山種桃樹吧,陪著這顆樹,就當是陪著曉蕓了。”
  陳輝:“直到我種下桃樹的第50天,我在院子裏澆水,忽然就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聲音就是曉蕓的,她和我說了好多話,我才相信,她真的回來了。”
  審訊科的同事顯然很想在這個時候插嘴問些什麼,畢竟某些細節處是要好好推敲的,但季九幽一個眼神掃過,那同事立刻老實地閉了嘴。
  盛連沒留意這一幕,自己倒是下意識打斷陳輝:“你這麼確定就是第50天?”
  陳輝點頭:“對,因爲當時日子很難熬,我每天都會在墻上劃正字,劃到第十個正,桃樹裏就出來曉蕓的聲音。”
  審訊科的同事被掃了一眼老實閉了嘴,此刻見盛連問話卻沒被喝止,疑惑地側目看向季九幽,結果季九幽明晃晃的差別對待,不但沒有讓盛連閉嘴,還給盛連解釋道:“魂魄在人間界最多逗留49天,超過49天魂魄還在,那基本就是找到依附魂魄的載體了。”
  盛連點頭:“原來是這樣。”
  那沒有問出話的同事一臉愕然地側頭看向站著的沈麻:WTF,他能問,我特麼爲什麼要閉嘴?
  沈麻眼神回復他:誰讓你長得醜。
  同事:“……”
  陳輝見沒人再問,接著道:“曉蕓回來之後,我很開心,覺得生活有了新的希望,曉蕓也是,每天都陪我說話,桃樹也越長越大,她還告訴我,桃樹可以幫她重塑肉身,我就每天很細心地照看桃樹,過了一些年,曉蕓真的從桃樹裏化出人形走出來了,只是一開始她的皮膚都是桃樹皮那樣的,也沒有頭髮,身體都是木頭,但是漸漸的,隨著桃樹的長大,她開始有了和人一樣的肉身,我們能重新在一起都很高興,就約定還住在東山,哪裏都不去,直到她完全塑出肉身,我再帶她離開,重新生活。”
  季九幽緩緩道:“所以,你以前只是種桃子,賺一些基本的生活費,現在要離開東山了,需要錢,你才開始自己賣桃子,是嗎。”
  陳輝點頭:“是。”
  季九幽一語道破:“因爲你的未婚妻肉身快要完全塑出來了,只剩下腳還是木頭的了。”
  陳輝:“是這樣。”
  季九幽不再開口,懶懶往後一靠,這時審訊科的同事才“粉墨登場”,開口詢問道:“你之前已經承認你從阿黑那邊買了一種水,你知道那是什麼水嗎?”
  陳輝:“好像就是叫輪回水。”
  同事邊記錄邊接著問:“爲什麼要買輪回水?”
  陳輝:“因爲輪回水澆灌桃樹,她的肉身才能在逃木裏塑出來。”
  同事這時接著問:“你既然需要輪回水,那你是怎麼聯繫上那個阿黑的?”
  陳輝:“網上找的,搜的。”
  這顯然像是個假話和托詞,盛連自己用手機一搜,搜出不少“輪回水”相關的條目,但找來找去,也沒有陳輝說的什麼售賣輪回水的網絡店。
  陳輝解釋:“我是五六年前在網上找的,當時也不知道怎麼就被我找到了,聯繫上了那個阿黑,我起先其實也不相信,後來買了一些他的水澆灌桃樹,的確對塑肉身有效果,曉蕓和我說是真的,我才定期在他那邊買了。”
  沈麻:“除了阿黑,你有沒有從別人那裏購買過輪回水?”
  陳輝:“沒有,他那邊既然有,我就直接在他那裏買了。”
  沈麻:“你和阿黑接觸多嗎?”
  陳輝想了想,搖頭:“其實我和他接觸,就是因爲買輪回水,他倒是問過我買水做什麼,我就說我種桃子的,輪回水灌溉桃樹收成好,我和他也不熟,買水才聯繫。”
  陳輝知道的似乎只有這麼多,但顯然還有更多的訊息需要孫曉蕓來解答,比如,她是怎麼知道輪回水澆灌的桃樹可以助她重塑肉身,她又是怎麼成功在桃木上附住魂魄的。
  陳輝家臨時被9處控制起來,爲了讓一切看上去和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季九幽依舊讓人將500盒桃子拉回公司,至於另外500盒,不過是藉口而已,如今身份暴露,自然也不需要那剩下的桃子了。
  陳輝聊到半夜,結束後,盛連讓他上樓休息,陳輝終於展露出了他對他們這些人的忌憚和憂慮,不肯上樓,只搬了一把椅子,靠坐在桃樹下面睡覺,好像深怕他們這些人趁著他熟睡把孫曉蕓帶走似的。
  他不肯離開桃樹,盛連便轉身上了樓,沈麻以爲他要搜二樓,屁顛顛跟著上去,結果發現盛連只是上去拿了條毯子。
  沈麻不可思議地看盛連:“臥槽,你聖母轉世啊。”
  盛連心道可不是麼,宇宙超級無敵霹靂大聖母的轉世,這要不是超級大聖母,能以一人之力守護水玉之界魂飛魄散嗎。
  盛連下樓,把毯子拿給陳輝,陳輝本來閉眼了,聽到動靜驚了一跳,見盛連給他拿了毯子來,愕然道:“謝謝你。”
  盛連:“不客氣,”又道,“雖然我們不會現在就帶走你的未婚妻,但有些話還是需要問她的。”
  陳輝點點頭:“好的,我知道了。”
  盛連這番給陳輝拿毯子的舉動也被另外一位同事看在眼裏,從院子裏回客廳,那同事便對盛連道:“你也太好心了,這麼心軟可不好,站在我們的立場,和他就是對立的。”
  盛連在沙發上坐下:“我知道。”他很清楚,幽冥的規矩擺在那裏,他們不可能容許孫曉蕓留在人間界和陳輝在一起,而陳輝的夙願卻是和孫曉蕓恩愛一生、白頭偕老。
  盛連嘆了口氣,發現本體是蓮花的他自己有時候的確太過心軟,他此刻不是在思考這個案子,卻在感慨陳輝運氣太不好,二十多年了,眼看著孫曉蕓即將完全塑出肉身、遠走高飛重新生活,卻忽然因爲胡芯蕊那案子一步步被牽扯出來,秘密不但被發現,還有可能就此和愛人重新陰陽分隔。
  盛連想著想著,不禁又閉眼輕嘆了幾口氣,身邊的沙發忽然一陷,季九幽坐了過來。
  盛連有些困了,揉揉眼睛,季九幽卻沒頭沒尾道:“別瞎感動,陳輝和孫曉蕓有他們自己的立場,不代表他們就是無辜的。”
  盛連一楞,一下子醒了,不解地看向季九幽:“這話怎麼說?”
  季九幽:“孫曉蕓這麼多年一點點塑肉身,本身沒有肉體,魂魄的陰氣自然會影響周圍的人,你難道沒有發現,剛剛從民宿一路走來,陳輝家附近的屋子都是空著的嗎?”
  盛連:“當然註意到了,我還以爲是他們鄉裏這邊迷信,覺得他命太硬,所以特意搬掉的。”
  季九幽:“當然不是,是孫曉蕓,他的陰氣會影響常人的命數,你也看到了,陳輝不過四十多,頭髮卻已經半白。”
  盛連沒吭聲,心裏卻默默擦汗地想,他還以爲陳輝那半頭白髮是因爲父母早逝、未婚妻離世太傷心導致的,原來竟是這樣。
  趕忙收起不合時宜的聖母心,又悄悄問季九幽:“那這個孫曉蕓,按照你們幽冥的法規,到了幽冥之後你們要怎麼安排她?”
  季九幽卻道:“不著急,我還有些話要問她。”
  這一夜匆匆晃過,淩晨四點半,在沈麻、盛連、審訊科的同事還在睡覺的時候,院子門被輕輕推開。
  陳輝一下子驚醒,洞開雙目,一眼看到了季九幽,然而他還沒來得及站起來,季九幽擡手朝他輕輕一揮,他便一個白眼翻過去,重新暈睡在了椅子上。
  他背後的桃樹樹枝輕輕地抖了起來,幾根枝丫伸長了出來,輕輕地在陳輝身上卷了幾圈,將男人安穩地裹住了。
  然後,一個女人聲音響起,有點顫:“你要問我什麼?”
  季九幽站在院子裏,擡眸看著眼前的桃樹:“孫曉蕓,二十二年前死於車禍,你在生死簿上有判詞‘善’,得到了投胎的機會。而你之所以能帶著記憶回到人間界,是因爲你投胎的時候剛巧碰上水玉之界妖魔作亂,你趁亂跑了出來。”
  桃樹沈默了一會兒:“是。”
  季九幽瞇了瞇眼:“弱小的三魂六魄而已,躲在罎子裏,讓未婚夫把罎子埋在地下,又在上面種了桃樹,50天之後,魂就附在了桃樹上。陳輝是凡人,相信這些,你就不必拿這些話來糊弄我了。說,從水玉之界逃出來的時候,渾水摸魚偷偷拿了什麼?”
  桃樹卻立刻反駁:“我沒有偷!是有人給我的!”
  季九幽:“誰,給了你什麼?”
  桃樹沒有說話。
  季九幽:“不說也無妨,挖出你這桃樹,斬斷根系,看看埋在下面的那罎子裏到底有什麼東西在助你附魂。”話音落地,院子裏的地面開始微微顫動。
  孫曉蕓顧忌頗多,不止她附魂的桃樹的根,還有院子裏陳輝的性命,她深知自己敵不過面前這個男人,只得妥協道:“指環,是一個指環!”
  季九幽緩緩道:“交出來。”
  孫曉蕓沈默一會兒,衡量利弊之後,深埋在地底的樹根在地下緩緩挪動,又從那埋著的罎子裏挖出了那枚指環。
  很快,根系破土而出,一枚沾著泥土的白色指環被桃樹的粗根卷著,緩緩落到了季九幽平展開的掌心裏。
  季九幽垂眸看著手心的指環,眸光中有什麼閃動,他收起掌心,一把捏住那枚指環,再次開口道:“把指環給你的那個人,當時怎麼樣了?”
  孫曉蕓似乎也在回憶,回答的口氣變得有些空遠,說話的速度也自然地變慢了:“他好像受傷了……”
  ——
  原來人在死後也是有情感的,孫曉蕓覺得特別難過,他在車禍中失去了生命,魂魄離體,被帶走,從此與未婚夫陰陽相隔。
  她難過得直哭,一路都在哭,坐上一條滿載著和鬼魂的大船,周圍卻是各式各樣嬉笑怒駡哭悲的面孔。
  坐在她周圍的人都比她年紀大,她哭的傷心,就有人安慰她。
  她哭累了,才靠在身邊阿婆的身上休息了一會兒,擡眸,卻見入目是一條很寬的河道,河岸兩邊卻是炊煙渺渺,農田衣舍,仿若回到人間。
  阿婆替她擦眼淚,告訴她:“你看,我們來天堂啦。”
  她吸吸鼻子,卻沒被糊弄:“不是,這裏不是。”
  阿婆笑:“這裏當然就是天堂,天堂才這麼好看哩。”
  她給阿婆指了指前排座椅背面的那行小字:“幽冥亡魂船,阿婆,我們在地府啊。”
  阿婆:“管他呢,反正這裏很好看,死都死了,你不要難過了,乖囡。”
  她其實還是很難過,因爲自此之後,再也無法見到陳輝,他們曾經一起規劃的美好未來,通通沒有了。
  她擡眸眺望,被眼前安寧美好的景象感染,一時又有所感觸,想到以後陳輝會漸漸淡忘他、娶別的女人、結婚成家過日子,她頓覺難過,哇地一嗓子哭了出來。
  這下卻是越哭動靜越大,越哭越難受,哭到最後半條船的鬼魂都來安慰她。
  一直搖搖晃晃的船身卻忽然停住了。
  有一道聲音自頭頂傳來,很輕很好聽:“小姑娘,你哭什麼?”
  孫曉蕓擡起脖子,卻見河中央一道高高的墻,聲音從上面飄下來,沒有人答,孫曉蕓便抽泣著說:“我難受。”
  那人道:“因爲什麼?”
  孫曉蕓吸了吸鼻子:“我想我家裏人,我想我未婚夫。”
  那人卻道:“你若投胎,以後還會有家人,有未婚夫,不必介懷。”
  年輕姑娘卻再次哇一聲哭了出來:“我不要新的未婚夫,我就要陳輝!我要陳輝!”
  其實人和鬼到底還是有差距的,人有諸多執念和不可放下,但鬼卻是沒有很深的執念的,他們的情感隨著肉體與靈魂的剝離而漸漸變淡,想念的、執著的,自然而然隨著這一路的飄行而下逐漸消散。
  但總有例外,孫曉蕓就是這個例外,她對陳輝用情至深,勾魂船一路飄下,她的思念卻越發濃烈。
  高墻之上的那人沈吟一番,緩緩道:“你走到船邊,看水裏,就能見到你的愛人。”
  孫曉蕓走到船邊。
  她不知道輪回河只能看到今生的過往種種,卻是不能隨心所欲定格在一個畫面中的,但輪回水倒映的場景卻偏偏爲她駐足了,她在水面看到了陳輝,畫面是她19歲的時候初次在校門口與陳輝相遇的情景。
  她怔然地看著水面,終於停止了哭泣。
  勾魂船繼續向西,後面怎麼下船,去了哪裏,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過去22年,她其實已經沒有什麼印象了,只籠統的記得,那是幽冥對她爲人二十多年的審判,只給了一個“善”的判詞,接著便緊鑼密鼓地送她去投胎。
  她再次登上了船,這一次卻不是大船,而是一條中等小船,船頭立著一個男人,背對著她,船上的其他人告訴她,那是投胎穿上的引渡人,引渡人是不能回頭的,因爲投胎就是莫要回頭,一旦引渡人回頭看了誰,誰就失去了去投胎的機會。
  她坐在船尾,幷不在意那個引渡人,只是迷戀地看著水面,那裏有他最愛的男人的身影。
  船搖搖晃晃,其間孫曉蕓都沒有動過,只是再次經過那座高墻的時候,她昂起脖子,想要看看上面有沒有人,然而什麼也看不清。
  她問同座的人:“那上頭是誰?”
  鄰座道:“我也今天才投胎,我不知道啊。”
  投胎的船一路向東,不知何時,船停了,擡眸遠眺,可以看見遠處有一棵很大的樹,樹上接著鮮紅的果子,遠遠看去,仿若一樹紅光。
  然而變故就在這個時候忽然發生,孫曉蕓剛下船,就聽到一聲聲的尖叫:“啊!往生樹怎麼著火了?”
  她驚愕地擡眸看去,一樹的紅光變成了一樹的火光。
  而腳邊的輪回河河水開始劇烈的動蕩,河水沖刷著岸邊,她趕忙跑遠了開去,可一擡眼,尖叫聲中卻見河上的船接二連三地翻掉,無數等待投胎的魂魄沒有上岸就被河水淹沒了。
  她那條船上的引渡人拔劍而出,飛身離開前朝他們喝道:“不想死的都找地方躲起來!”
  孫曉蕓連那引渡人的面容都沒看清,匆忙跑進樹林裏躲了起來,躲了很長很長時間,她也不知道有多久,就趴在樹林的一個廢棄的獸穴裏,直到他聽見混亂的腳步聲摻雜著爭吵聲。
  一個男人說:“快走,投胎的通道剛剛裂了一個口子,我們剛好去人間界,這邊別管了,咱們這些小嘍囉本來就是爲了逃出來才賣命的,又不是真的不想要小命。”
  一個女人的聲音道:“可是……神使,他不會有事吧?”
  男人駡道:“水玉之界是他的地盤兒,他還能被那大魔殺了嗎?走吧!他不就給你淨化了妖力嗎,對他來說不過順手的事,你還真當恩情了?快走吧你這蠢兔子!”
  孫曉蕓聽到那兩人的腳步聲遠了,終於從獸穴裏爬了出來,第一次發現做鬼魂比做人好——她飄起來速度很快,沒多久就尋到了往生樹旁邊,很快又在燒得光禿禿的樹旁尋到了被封住的投胎通道上的幾絲裂縫。
  她想也不想,就要跳,卻忽然被風一卷,摔到了遠處。
  她驚恐地爬起來,擡眼,卻見往生樹燒焦的粗樹幹後躺坐著一個男人的身影,那人上半身被枯木擋住了,看不清樣貌,但一身的白色長袍在枯焦的樹幹的陪襯下分外顯眼,尤其袍角還沾著大片的血跡。
  那人咳了一聲,才開口,也有些驚訝:“是你。”
  孫曉蕓一下子聽出來,那是高墻上和她說話的那個男人,她根本不認識,卻本能裏覺得他不是壞人。
  她當即道:“我,我要怎麼辦,我本來是要投胎的,現在怎麼辦?”
  那人又咳了一下,聲音很輕:“沒有往生果了,你不能投胎了。”
  孫曉蕓原本根本不在意什麼投胎不投胎,可如今這個境況,投胎也比魂魄都死了好,人本能裏都恐懼死亡,她當即又開始哭:“陳輝!”
  那人無奈道:“你叫他也沒用,他也救不了。”
  孫曉蕓邊哭邊問:“那怎麼辦?”
  那人想了想:“既然不能投胎,那就不投胎了吧,你回去見你的愛人吧。”
  孫曉蕓不解,空中卻忽然拋來一樣東西,她下意識伸手去接,發現竟是一枚白色的指環。
  男人告訴她:“你從縫隙裏出去,魂魄在人間界最多逗留49天,你尋到愛人後,讓他給你找一個罎子或者罐子,你帶著戒指進到裏頭,再叫他將罎子埋進土裏,罎子上再種一棵三年之內的桃樹,49天,定要細心呵護,49天一過,你的魂魄自然能附在桃木上。”
  接著手一擡一揮,一瓢水落在了孫曉蕓面前,那水在她面前翻轉著,緩緩流進指環中,一地不撒:“這是輪回水,你讓你的愛人用這個水澆灌桃木,你便能塑出肉身,你能帶出去的水只有這麼多,用光之後就沒有了,屆時你附魂於桃木,多久能塑出肉身,只看天意了。”
  孫曉蕓慌忙地中拿著戒指朝裂縫那邊鑽,都忘了說謝謝,中途剎住腳步,才想起那男人袍角是血,一定是受傷了,便又折回來,問道:“你還好嗎?”
  男人卻笑:“你問我好不好,總你比一個鬼魂好,去吧,祝你與愛人白頭偕老。”
  孫曉蕓還留著人的習性,下意識道:“我以後怎麼還你戒指?”
  男人這番卻沈吟了許久:“你若能附身桃木,指環自然無用了,這樣吧,他日你再回幽冥,將戒指交給一個叫‘九幽’的人。”
  孫曉蕓默念道:九幽……
  男人又道:“順便替我給他帶句話。”
  孫曉蕓捏著指環:“你說,我以後一定帶到。”
  男人卻哼笑一聲:“你就這麼和他說。‘你爹這次怕是保不住這條命了,但你爹永遠是你爹,記得給爹報仇。’”
  作者有話要說:  神使:你爸爸永遠是你爸爸,死了是你爸爸,重新投胎當包菜了依舊是你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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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盛連一大早起來, 剛下樓就吃了陳輝一臉的不痛快。
  他問桌邊囫圇吞棗吃早飯的沈麻:“誰得罪他了?”
  沈麻:“反正不是我。”又低聲道, “我早上下樓,聽到陳輝在和季總吵。”
  盛連拿早飯的手一頓:“吵什麼?”
  沈麻:“好像是季總趁著咱們睡覺的時候弄暈陳輝私下審問孫曉蕓了。”
  盛連不解:“幹嘛要私下審,不是說今天早問嗎?”
  沈麻聳肩:“誰知道呢,可能季總也是夜貓子,喜歡晚上活動唄。”
  沈麻搬來9處的同事時, 陳輝的住處和東山附近就已經全部納入了9處的監控區域, 沒人擔心陳輝和孫曉蕓會偷偷跑了, 於是麻溜地吃早飯剔牙、簡單洗漱。
  盛連吃完, 去到前面的小院子, 發現季九幽坐在一把椅子上,手上盤著一個白色的指環。
  他走過去,季九幽還在盤那指環,聽到腳步聲, 慢吞吞道:“醒了?”
  那指環幷沒有什麼特別的,可盛連看了一眼, 忍不住又多看了七八九十眼, 看著看著,忍不住道:“能給我看看嗎?”怎麼覺得有點眼熟的樣子?
  季九幽卻將指環一收, 捏在掌心:“我的,不行。”
  盛連掀掀嘴角,不給看就不給看,原來魔王還是個小氣鬼。
  孫曉蕓那邊該問的自然也要問,只是這次陳輝不太配合, 大約是因爲淩晨被季九幽弄暈私審了一次。
  他滿臉忌憚,一定要求審問孫曉蕓的時候他必須在場,這其實不合9處的規矩,但季九幽點頭同意,便無人可異議。
  孫曉蕓化出人形,走進屋內,朗朗乾坤的日光下,衆人終於看清了她的面容。
  很清秀的一個姑娘,個子不高,看著十分秀氣,穿著一條款式質地都很不錯的裙子,可見陳輝很愛她,從不虧待她半點。
  這次,坐在孫曉蕓對面的不是季九幽,是沈麻。
  沈麻問的很細緻,一個個問題下來,孫曉蕓也耐心回復,知道就說知道,不知道就說不清楚,一輪問下來,基本確定她和黑熊精也是不認識的,對輪回水所知甚少,與昨晚陳輝的說辭也基本一致。
  沈麻:“那這麼多年裏,沒有人發現你們的秘密?或者這樣說,你們這麼多年,有沒有遇到過讓你和陳輝覺得奇怪的事?”
  沈麻剛說完,獨自站在角落裏的陳輝忽然手腕一顫,孫曉蕓擡起眼就朝陳輝望去,兩人默默地對視了一眼。
  沈麻當即道:“有?對嗎。”
  陳輝看著孫曉蕓,緩緩點了點頭,孫曉蕓才道:“的確是有,就是有一年,阿輝去桃園,我在家裏午睡,醒來發現自己頭髮被剪短了。”
  屋內衆人齊齊楞住,頭髮被剪短?
  孫曉蕓道:“那時候就很害怕,覺得是秘密被發現了,可能會被抓走什麼的,怕了一陣子,但因爲我附身的桃樹已經紮根了,不方便挪動,便沒有立刻走,那之後也一直沒有其他動靜,就不了了之。”
  這的確是個很奇怪、很叫人疑心的細節,可再,竟是四五年之前的事情了,而過去這麼多年,同樣的事情卻沒有再發生過。
  盛連和沈麻來東山主要是因爲“輪回河”的案子與陳輝這邊有牽扯,但查下來卻沒有更多的綫索,桃林那邊也查看過,沒有任何問題。
  當天,沈麻接到孟望雀的電話,不待領導開口,他邀功的口氣率先道:“是要押送孫曉蕓回幽冥是嗎?”
  孟望雀:“哇,我沒開口你就猜到了?”
  沈麻:“是啊是啊,跟著孟總,學了不少東西呢。”
  孟望雀:“是個屁!收隊,回9處!”
  沈麻楞住:“哎哎,不對啊,孫曉蕓這邊,他這情況違反幽冥投胎法吧,不送回幽冥嗎?”
  孟望雀:“讓你收隊就收隊,你哪兒那麼多廢話,你當你魔王呢?”
  沈麻:“……”
  盛連聽說直接回9處,不再多管孫曉蕓這邊,疑惑地去問季九幽:“怎麼會沒有安排,不送孫曉蕓去幽冥?就讓他和陳輝呆在一起?”
  季九幽還在盤那個指環,就像小孩子玩玩具玩不夠似的:“分開他們,你要感慨命運無情、讓戀人陰陽相隔,不分開,你又要問爲什麼,你的話哪兒那麼多。”
  盛連立刻懂了:“原來真是你的命令?”
  季九幽把指環一捏,哼道:“不是我。”
  盛連以爲季九幽是不好意思承認,笑道:“啊呀,有情人終成眷屬嗎,可喜可賀的事啊,這樣人間才能處處是關愛麼,季總,哦不,九幽,你要記得以仁愛治國,好歹是幽冥的老大啊。”
  季九幽:“再說一遍,不是我。”
  盛連心情大好,順口溜一樣道:“嗯嗯,好好,不是你,是天是地是神使。”
  季九幽哼了一聲,看了盛連一眼,心道有人親口祝福孫曉蕓和陳輝有情人終成眷屬,誰又能拆散他們二人?
  當天下午,沈麻和審訊科的那位同事便收隊回9處,但事實上,因爲牽扯輪回水,整個東山從這一刻開始都在9處的控制範圍之內,沒有誰會來拆散陳輝和孫曉蕓,但他們的一舉一動也依舊在監控範圍之內,因爲誰也不能保證這二位沒有撒謊,更不能保證他們真的和輪回河的案子一點關係都沒有。
  盛連離開之前問孫曉蕓要了兩根頭髮,孫曉蕓沒有猶豫,用剪刀剪了一小把,還道:“其實,我沒發現我的頭髮有什麼特別的。”
  盛連笑笑:“我們回去檢測一下。”
  孫曉蕓嘀咕道:“難不成還能變金子嗎。”說完了,卻又悄悄拉住盛連,低聲道,“盛先生,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盛連奇怪她有什麼要求,點頭道:“你說,我儘量幫你。”
  孫曉蕓:“是這樣的,我之前不是告訴你們,我之所以能在桃木上固魂,是因爲我從幽冥跑出來的時候,有人給了我一枚指環嗎?”
  盛連當然記得,也的確是巧了,孫曉蕓跑回人間界的時間點竟然剛好就是水玉之界妖魔作亂的時候。
  孫曉蕓接著道:“是這樣的,給我指環的那個人,其實是有托我把指環轉交給另外一個人,現在你們那位姓季的領導把指環拿走了,還不還給我,我……我覺得,22年前人家既然幫了我,我承諾了要轉交的,自然要做到對吧。”
  這個細節之前沈麻審問孫曉蕓的時候根本沒有提到,盛連疑惑:“托你轉交給誰?”
  孫曉蕓:“我也不認識,只知道名字,好像叫‘九幽’,是幽冥界的‘九幽’。”
  盛連楞住了:“誰?”
  孫曉蕓見盛連一驚一乍的,有些奇怪:“九幽。你是不是聽過這個名字?”
  盛連腦子裏一轉,想起孫曉蕓說她逃出來的時候一個不認識的男人給了他戒指、還告訴她怎麼固魂塑肉身,此刻聯想到那戒指竟是轉交給季九幽的,盛連忽然有了一個很大膽的猜測——
  孫曉蕓最後在水玉之界的往生樹旁邊見到的男人,難不成就是上一世的他自己,神使季白?
  !!!
  可真像卻無從查證,因爲孫曉蕓既不知道那人的姓名,對水玉之界也是一無所知,盛連開口應道:“這樣吧,你在人間界也去不了幽冥,季總是可以隨時去幽冥的,等他回幽冥,就叫他幫你打聽打聽你說的那個九幽,再替你把指環轉交給他,這樣可以吧。”
  孫曉蕓卻猶豫:“我不是不相信,只是……”
  盛連:“嗯?沒關係,你說好了。”
  孫曉蕓吞吞吐吐道:“你們那位領導,拿了指環之後就塞自己口袋了,我感覺他好像是要假公濟私、侵吞個人財産。”
  盛連哭笑不得:“不會,不會的。”
  孫曉蕓嘀咕:“真的嗎,他看起來很在意那指環啊,好像看著很喜歡的樣子。”
  盛連心中忽的一動,聽孫曉蕓如是說之後,腦子裏自動鑽出了季九幽把玩指環、還不肯借給他看的樣子——原來是很喜歡嗎?
  當天下午離開東山,剛坐上車,盛連就把孫曉蕓的一小把頭發放進密封袋裏,遞給了季九幽:“幫你要到了,”頓了頓,“她的頭髮難道有什麼特殊的?”
  季九幽擡手接過密封袋,右手大拇指上赫然是盛連早上見到的那個白色指環:“不知道。”
  盛連目光忍不住在那指環上流連了半刻,嘴裏奇道:“你不知道?你不是魔王嗎?”
  季九幽:“一加一等於二。”
  盛連:“??”
  季九幽側頭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一加一等於是二因爲我念過書,不是我生來就會!誰都不會什麼都知道的,當然要學,那頭髮有沒有問題自然是要帶回去檢測才知道。”
  盛連心道原來做妖魔也沒那麼容易,又垂眸看季九幽手指上的指環,默默地想,難道真是他上一世在彌留之際的最後時候聖母心大發放走了孫曉蕓,又給出了這枚指環?
  又忍不住暗自猜想——
  哎,他當年做爸爸的時候看來很喜歡小孩啊,妖魔作亂命都要沒了的時候都不忘記給魔王留一個遺物。
  ——
  雖然沒有在東山尋到“輪回河”案子有關的重要綫索,但幷不是毫無進展,這段時間,森羅殿對早前被送回幽冥的那箱子輪回河河水進行了檢測,得到了一個驚人的結論。
  崔轉輪趕忙一個電話打給季九幽。
  當時,盛連坐在季九幽的車上,剛剛離開東山沒多遠。
  季九幽邊開車邊道:“檢查出什麼了?”
  崔轉輪:“鐘褐、顔無常他們把那箱子河水送去檢測,得到的結果是,輪回河的河水被汙染了。”
  季九幽冷嘲道:“你這是廢話,給我說重點。”
  崔轉輪:“是。河水因爲當年淹了很多要去投胎的魂魄,因此鬼氣很重,經過檢測和定量實驗之後,卻發現那些鬼氣其實是可以被清除的。”
  季九幽用車載通訊開的公放,盛連也能聽的一清二楚,開車的季九幽雖然沒說話,盛連道是開口道:“怎麼清除?淨化科的同事嗎?”
  崔轉輪大約沒想到季九幽身邊還有盛連,楞了一下,才道:“不是,是用凡人的陽氣中和。”
  盛連一下子反應,那些帶著鬼氣的河水,曾經被當做製造保健品的原料水。
  果然,崔轉輪道:“把那些水製造成保健品,人食用之後,陽氣便可和水中的鬼氣中和。”
  盛連又覺得不對:“人把水喝了雖然可以中和鬼氣,但水不也被人吸收了嗎?說來說去,難道黑熊精和它背後的那些妖魔,還是只是想利用輪水河來謀財?”
  崔轉輪聲音頓時低了八度,嚴肅道:“當然不是,帶回幽冥的那箱子水中還融有一個法咒,顔無常他們很費勁的才破解了,那個咒術我從來沒有見過,不知道名稱,但原理我可以簡單的說一下,好比你從一個水缸裏舀出一瓢水,原先水缸裏的水都是黑的,你舀出來的水也是黑的,你想要所有的水都變清澈,你需要把水缸裏的水和你舀出來的水都淨化乾淨,但有了那個符咒,你就不需要這麼大的工程量,你只需要把你舀的水進化乾淨就可以了,等你把你舀出來的水淨化乾淨,你那缸水也就跟著乾淨了。”
  盛連當即反應過來:“你是說,幕後那些人不是爲了謀財,是爲了通過中和鬼氣,最終淨化輪回河?”
  崔轉輪:“對,就是這樣。”
  話音剛落,季九幽方向盤忽然打死到底,方向一拐,車子離開車道,朝著車旁的山坡下沖去。
  盛連瞪圓了眼,拽緊了安全帶,身體差點被顛碎成渣,急速之下,車頭朝著東山湖裏沖了下去,很快,伴隨著一聲“嘭”,車子砸進了水中。
  盛連:“……”
  雖然知道季九幽這是打算中途折回幽冥,但這麼刺激的方式,盛連還是默默在心裏駡了一句:日你大爺的嚇死你爹了。
  ——
  第一次來幽冥,坐船,睡了一路,醒來在酒店;第二次來幽冥,跳水池,裹個泡泡,就當泡夜光浴了;這第三次來幽冥,盛連卻有些氣。
  倒不是氣方式過激、季九幽沒有提醒把他嚇住了,而是上岸的時候是連人帶車從極樂河被拖上岸的,河邊圍了一圈的妖魔鬼怪,指指點點,感慨的說:“那不是咱們魔王的禦用水路吊車嗎?水裏竟然拖出來一輛人間界牌照的車,厲害啊!哎,聽說那車裏當時還坐著個人呢,能吃嗎,不知道煮出來是魚的味道比較鮮,還是那人比較鮮。”
  盛連:“……”蔬菜煮不出海鮮味,謝謝。
  季九幽要去森羅殿和鐘褐他們開會商討輪回河的事,盛連知道肯定牽扯機密,主動要求自己留下,隨便轉轉。
  季九幽走前從錢包裏掏出一張黑卡,遞過去:“不用替我省錢。”
  盛連頓時不氣了,笑呵呵道:“我一定用力地刷。”
  季九幽一走,盛連立刻把隨身攜帶的幽冥界的手機開了,給李居易撥去電話。
  才響了兩聲便接通,那頭傳來李居易驚訝的聲音:“盛連?你現在在幽冥?昨晚不是還在人間界給我寄茶葉嗎?”
  盛連笑道:“是啊,你有空嗎,出來喝茶看戲。”
  李居易當即道:“有有有,當然有,你在哪兒,我現在開車過來接你。”
  盛連揣著季九幽的卡:“不用啦,我自己打車過去,咱們約個地方就行。”
  李居易:“那你乾脆來我家好了,剛好咱們喝喝你寄給我的那個新茶。”
  盛連爽快道:“好啊。”
  盛連打了個車去了李居易家,20分鐘後,兩人再次面對面坐在李居易的茶室裏喝上了東山那邊的新茶。
  李居易抿了一口茶,感慨:“哎,還是人間界的茶好喝啊,幽冥的茶總是喝著怪怪的,真是托了你的福。”
  盛連笑道:“客氣了,我也是東山辦事,忽然想起來的,就晚上給你寄了,你喜歡就好。”
  李居易看盛連,挑挑眉:“你是跟著季總去辦事兒的吧。”
  盛連:“你怎麼知道?”
  李居易:“哈哈,我當然知道了,我有顔無常這個內部情報麼,”說著,又眨眨眼,“我不光知道這些,我可是還聽說,地獄節那天,季總爲了你,讓整個森羅殿的公務員全拋棄社會主義人人平等的理念,給你們兩個下跪了。”
  盛連聽到“社會主義”四個字哭笑不得,心說你們幽冥根本就是僞社會主義、真封建國家:“那跪的是季總,不是我。”
  李居易:“那你現在知道他是誰了吧?”
  盛連點頭:“知道。”
  李居易挑挑眉,做出一副誇張的表情:“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盛連再點頭:“嗯,驚喜,意外。” 嚇死爹了。
  李居易卻想了想,琢磨了一番,又詢問盛連:“其實我一直好奇一個問題,想問問你。”
  盛連:“嗯?”
  李居易:“被萬人朝拜是什麼感覺?”
  盛連一楞:“啊,”又想了想,“沒什麼感覺,就是覺得只能看到別人的腦袋頂看不到臉,有些奇怪。”
  李居易恨鐵不成鋼道:“你應該很享受才對啊,你想想看,你在人間界,怎麼可能有人給你下跪,也就在幽冥有這個待遇了。”
  盛連看著李居易:“你好像很想體會一把被人跪的感覺?”
  李居易點頭:“是啊,那當然,這種體驗我從來沒有過,每次我寫劇本,都要在心裏猜想,被人跪是什麼感覺呢?畢竟我做人的時候,都是我給皇帝、王爺、官員、皇後、妃子跪,簡直跪得累死我了!”說著還一臉痛苦地揉了揉膝蓋。
  盛連卻眨眨眼:“我現在不是給你跪著嗎?”說著,指了指自己跪在蒲墊上的腿。
  李居易這才發現,盛連在茶室榻榻米的矮桌對面不是坐著,竟然是跪著的。
  李居易:“!!!”他一口茶全噴了出來,人生第一次知道被人跪是什麼感覺,簡直就是分分鐘會被魔王找上門吊死的恐懼感!
  幸而盛連也嫌跪著不舒服,很快又換了坐姿,李居易這才感覺勒在自己脖子上的繩套松了幾厘米。
  盛連喝了茶,又閑聊了起來,聊著聊著,他忽然想起季九幽大拇指上那枚指環,向李居易討教道:“對了,你之前提過,你以前給九幽……嗯,魔王,當過詩詞歌賦的老師對嗎?”
  李居易點頭:“是啊,怎麼了。”
  盛連:“那你知道神使和魔王的關係好嗎?”
  李居易喝了口茶,嘖道:“魔王麼,肯定是暗戀神使的,這一點毋庸置疑,不過神使對魔王麼……”
  見李居易吞吞吐吐,盛連疑惑道:“不是說神使收養了從地獄裏爬上來的小魔王嗎?”
  提到這一茬,李居易卻梗了一下,嗆了半口茶,不知又回想到什麼,哈哈笑了起來。
  盛連奇怪他笑什麼,李居易卻擺擺手,又笑了好幾下,這才平復情緒,刻意壓低了聲音,緩緩道:“其實吧,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吧。”說著,探身朝盛連那邊過去。
  盛連也把耳朵湊了過來,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卻聽到李居易輕聲緩緩在他耳邊道:“其實魔王誕生、從地獄裏爬出來,還引了地獄火燒上來的時候,登葆山那位神使其實心情是不太好的,所以註定了,兩人第一次見面不會很愉快。”
  盛連楞住:“這怎麼說?”
  李居易:“不知道我之前有沒有和你提過,神使這個人吧,其實有點事兒逼。”
  盛連:“……”朋友,你想被送去投胎嗎?
  李居易渾然不覺盛連意味深長的眼神,接著道:“其實也沒有很事兒逼,就是有時候比較事兒逼吧,他不是嫌背陰山後面的十八地獄太難看有礙瞻觀就造了一面水鏡擋著了嗎,其實那時候不止造水鏡遮十八地獄,還在鏡湖邊上種了不少花花草草呢。”
  盛連一怔,咳了一聲,擡手摸了摸鼻子,想起自己第一次來幽冥公幹,見到鏡湖時候也這麼想過,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李居易:“不過十八地獄那邊哪兒那麼容易種東西啊,神使就打理了很久很久,才總算有了些成果,結果魔王一出生,全部付之一炬,你說慘不慘,神使氣不氣,看自己種的可愛的花草都燒光了,旁邊還多出個熊孩子,肯定氣啊,氣得恨不得揍一頓!”
  盛連愕然 :“神使揍了魔王?”
  李居易:“呃,那當然沒有,但是神使肯定心情不好啊,一不好麼,當然就罰那小崽子了,我估計麼,當時就罰他在鏡湖邊收拾那些燒掉的花花草草了。”
  盛連卻是不怎麼相信的,也估計李居易提的這一段是道聽途說加自己添油加醋的編劇自創,他想自己如今都聖母心泛濫到不忍孫曉蕓和陳輝分離,又怎麼可能罰一個剛出生的小孩呢?就因爲他爬上來的時候無意間燒了他種的草?
  那就更不可能了。
  盛連的不信寫在臉上,雖然不明顯,但李居易顯然也看出來了,他哈哈一笑,戲謔道:“我當然是說著玩的,哈哈哈。”
  盛連哭笑不得:“原來你在逗我玩兒。”
  李居易:“當然啊,神使可是聖山雪蓮,你們蓮花最大的特點就是有愛心啊,怎麼可能去罰一個剛出生的小魔王呢,第一次見面,神使當然是給小魔王取名字了。”
  盛連想想覺得這個也合理,既然是神使收養了季九幽,那名字是他取的也正常。
  九幽,九幽,哎,一聽就是文化人取的名字,盛連默默誇了自己一把。
  李居易卻忽然來了個轉折:“不過咱們神使有時候做人不厚道啊……”
  盛連:“……”事兒逼+不厚道,看來自己從前的形象也不是非常偉岸無邊。
  李居易接著說:“人小魔王剛出生呢,話才磕磕巴巴會說那麼一點點,看上去也就人類小孩兒四五歲那麼大,結果咱神使給取完名字了,蹲下來就去扯人孩子的腿,說先看看是男是女有沒有小鶏鶏。”
  盛連一口茶噴了李居易一臉,腦子裏自動冒出一個畫面:穿著白袍的自己蹲下來,擡手就扯Q版季九幽的小短腿,嘴裏還兀自念叨嘀咕著:“這麼可愛,一看就是男孩子,哇,果然是男孩紙,有小鶏鶏兒呢。”
  盛連:“……”高冷冰清玉潔的偉岸形象這下算是徹底碎裂了,但人設上似乎的確就是這樣,盛連不禁想起自己在別墅第一次見到季九幽時候心中所想所念——
  “哇,這麼好看合我口味,妥妥不能夠是直男呀。”
  盛連:“……”
  內心戲豐富得如此一脈相承,果然本性難移。
  他上一世妥妥就是神使爸爸無疑。


第25章
  森羅殿共有大大小小宮殿76, 但內殿卻僅有一處, 曾經是季九幽的寢殿,但22年水玉之界消失之後,內殿再無人居住,空出之後,成爲了森羅殿的禁地。
  此刻, 空寂的內殿之中站著三人, 正是顔無常、崔轉輪、孟望雀, 三人的表情都十分肅穆, 目光均落在內殿中央被他們圍住的那箱子輪回水上。
  直到腳步聲傳來, 三人才紛紛回神,轉頭望去,來人赫然正是季九幽。
  三人整齊劃一地站到一起,退開幾步, 季九幽走到近前,目光落在那箱輪回水上。
  他什麼也沒說, 擡起手, 掌心朝向輪回水,原本平靜的水面忽然卷起了漩渦, 那漩渦越卷越大、越卷越深,分海似的露出了水底,季九幽掌心一收一抓,那水底忽然紅光乍現,一道閃著紅光的咒文忽然從水底飄了出來, 浮到了空中。
  季九幽收回手,那一圈紅光的咒文就定在衆人頭頂,季九幽緩緩道:“這就是你們說的符咒?”
  崔轉輪道:“正是。”
  季九幽朝他符咒看了一眼,收回視綫,嫌惡到懶得再去多看第二眼,手指盤著手上的白色指環:“你們當年沒少和他們動手,認得出來是誰的符咒?”
  誰都沒有吭聲,除了孟望雀,她的目光含著陰森的冷意,切齒道:“我認得這個符咒上的妖氣,是余江。”
  聽到這個名字,顔無常、崔轉輪皆是一楞,雖然也有所猜測,但聽到如此肯定的回答,兩人心中不禁被過往勾住了神思,轉瞬間,22年平靜的幽冥生活就被“輪回河”和“余江”這個名字接二連三的打破了。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隨著符咒上的妖氣被識出,那群躲在暗處22年、螻蟻一樣茍且偷生的妖魔們也即將浮出水面、重見天日。
  季九幽甚至笑了一下,那眼中的期待清晰了然,他轉著拇指上的指環,以一個十分隨意的口吻道:“哦,原來是他。”
  孟望雀不知想到什麼過往,眼中透著猩紅:“我早就該殺了他。”
  季九幽散漫道:“你還有機會。”
  一直沒有說話的顔無常終於道:“這個符咒是做在輪回水裏的用來淨化輪回河的,果然輪回河在他們手裏。”
  在場四人都清楚這個他們指的都有誰。
  顔無常接著理智冷靜的分析道:“余江當然不能放過,但輪回河也得找到,”頓了頓,接著道,“極樂、忘憂兩條連接通往人間界的河畢竟都是殿下用自己的法力打造的,但不知能維持多久,畢竟輪回河才是接送魂魄往生投胎的途徑,如果以後極樂、忘憂河不能用了,有輪回河替換上,幽冥和人間界的秩序也能維持下去。”
  崔轉輪道:“說的對,余江那條命遲早是幽冥的,但輪回河必須得找到……”頓了頓,話一梗,似乎有什麼沒有說完,生生咽了下去。
  季九幽看了崔轉輪一眼,眸光輕輕一瞇:“說說看,有什麼計劃。”
  三人卻沒人吭聲。
  季九幽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他有一張年輕俊美的面孔,卻帶著令人膽寒的陰冷妖冶氣息:“是人間界的米吃多了蠢到腦子都轉不起來了,還是你們各有私心,計劃沒有談攏?”
  顔無常目光悄咪咪轉向崔轉輪,孟望雀也側頭看了崔轉輪一眼,抿了抿唇,終究是沒有開口。
  崔轉輪暗嘆一口,朝著季九幽再一拱手,禮是做得足,可找死的話卻也是他在說:“季總,顔無常和孟婆子各自都想了一個法子,現在我們的爭執是,到底用誰的辦法。”孟婆子自然說的就是孟望雀。
  季九幽:“說說看。”
  崔轉輪放下手,回視季九幽:“孟婆子的辦法是,既然這個符咒是將河水與河連接,淨化水來達到淨化整條河的目的,那自然可以反其道而行,”說著指了指面前的這箱子水,“我們大可以用更多的鬼氣來汙染,那余江手中的輪回河自然也會被汙染,這樣他不得不想辦法解決,自然就會露面。”
  季九幽盤著指環,漫不經心“嗯”了一聲,直接看向顔無常,眼尾拉長,唇角勾出一個危險的弧度:“來,說說看,你又有什麼辦法。”
  顔無常看著季九幽這副神態,汗毛直立,頓覺魔王周身的壓力全往自己這邊靠攏,他咽了口吐沫,梗著脖子,總覺得自己要是說得叫他不滿意,等會兒腦袋就得和身體分家了。
  但顔無常又自恃聰明過人,覺得自己這個辦法絕對比孟望雀那勞什子的辦法靠譜一千一萬遍,他當即道:“我這個辦法的關鍵,其實就是盛連。”
  崔轉輪沒吭聲,目光轉向季九幽,季九幽倒還是一副玩世不恭盤著指環的神態,他不禁落下目光,去瞧他們面前這位魔王殿下大拇指上的白色指環,心裏頓覺稀奇,以爲是季九幽自己造的什麼法器,可一連看了好幾眼,也沒看出頭緒,總覺得就是個稀疏平常的小玩意兒。
  旁邊孟望雀卻忽然開口,沖著顔無常:“你就這麼確定,盛連是聖山的那位神使?”
  內殿中驟然安靜了下來。
  好一會兒,孟望雀才接著用肯定的口氣道:“我不知道你爲什麼這麼肯定盛連就是他,只因爲本體都是雪蓮嗎?還是因爲盛連剛好22歲,與神使魄散的時間吻合?這些都是推斷不是嗎,既然是推斷,那盛連就只是9處淨化科的普通科員。”
  孟望雀有理有據地說了一大通,顔無常卻默默道:“他不是我吃翔。”
  崔轉輪:“……”
  孟望雀:“???”
  兩人都用一副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他,季九幽卻是一臉看好戲地笑了出來,身後還不知什麼時候忽然多出了一把椅子,他往椅子上一座,翹起腿,盤著指環玩兒,一副好整以暇看戲的姿態:“繼續。”
  顔無常好像得到支持似的,瞪眼對孟望雀道:“你覺得不是,我就覺得盛連是啊。”
  孟望雀氣道:“凡事都要求講證據的!你有什麼證據說他就是神使!”
  顔無常瞪著眼睛:“孟婆子你真是9處呆久了忘記自己是鬼不是人了嗎?你、崔轉輪、還有我,咱們三個都是鬼,你忘了嗎?鬼鬼鬼鬼,都是鬼!既然是鬼,講什麼證據,講什麼客觀事實?咱們三個活著本身就已經夠不客觀,夠不唯物主義了吧?”
  崔轉輪一口血差點噴出來。
  孟望雀愕然回瞪,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定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顔無常。
  顔無常接著道:“你看啊,這箱子水被拉回來的時候,季總一眼就認定是輪回水,你們不是也相信了?可是季總又能給你們拿出什麼證據證明是輪回河的河水?咱們這些鬼啊魔的講什麼道理和證據啊,人間界因爲有咱們這些人整天亂竄,都不能說“客觀唯物”,就更別提本身就不唯物客觀的我們自己吧,別提什麼證據了,我說盛連是神使,是因爲我覺得他就是!”又一氣呵成道,“我還是那句話,他不是神使我吃翔一噸!”
  崔轉輪、孟望雀:“……”
  季九幽那頭卻相似看戲看出了樂子似的,在那邊鼓了三下掌,接著懶懶開口道:“說你的計劃。”
  顔無常一時說得意氣風發,得意忘形,借著魔王給他的底氣,擡著下巴便道:“要我說,根本不用那麼複雜,從一開始,這些人就是想要淨化輪回水,如果我們放出消息,說我們這邊有一個本體是雪蓮的科員,余江那些人肯定會抓人去淨化河水。”
  季九幽懶懶靠著椅背,玩世不恭地笑了一下,接了他的話:“若再將盛連可能就是神使的消息傳出去,即便真真假假,那些人也會以更快的速度露面,嗯,是個好主意。”
  顔無常點頭:“對,就是這樣。”一臉自得,朝孟望雀那邊挑眉。
  孟望雀一臉看死人的表情看著他,沒吭聲,崔轉輪咳了一聲,暗暗朝他努嘴,提示他快點閉嘴。
  顔無常卻根本沒有察覺到,還要再開口,然而一擡眼,卻見不遠處坐著的季九幽表情瞬間變了,依舊在笑,看笑容卻透著十足的森冷氣息。
  “孟望雀。”
  孟望雀轉身,一拱手:“屬下在。”
  季九幽:“給你這位同僚準備點麻雀排泄物。”
  孟望雀:“……”
  季九幽接著道:“崔轉輪。”
  崔轉輪側身:“殿下?”
  季九幽懶散的口氣,十分隨意道:“找個廚子,用孟望雀準備的原料做一桌子滿漢全席,監督顔無常一口不剩全部吃下去。”
  崔轉輪:“……是。”
  季九幽再一擡眼,目光落在一臉震驚的顔無常臉上。
  顔無常一臉要撒手人寰的表情:“季總……”
  季九幽微微一笑,緩緩道:“務必給我全吃下去,一口都別剩。”
  顔無常一臉不明白自己怎麼死的神態。
  季九幽讓他死了個明明白白:“自己沒能耐,倒是讓別人身先士卒?盛連如果真是季白轉世,有你這種屬下,死一次不夠,還得再死一次嗎?你別不服氣,我不過讓你吃一頓而已,敢廢話,我就把李居易扔去畜生道投胎做豬。”
  顔無常:“……………………………………”
  季九幽又站了起來,神色慵懶,表情卻是十分紈絝:“你也該慶幸現在站在這裏的是我,如果是你們那位偉大的神使、水玉之界的主人季白,以我對他的瞭解,你既然敢說吃一噸,他就敢真的讓你吃夠一噸,半兩都別想少。”
  顔無常:“…………………………………………”
  這時候,內殿忽然傳來手機鈴音。
  孟望雀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剛接通,就聽到電話那頭的沈麻大聲道:“孟總!東山那個孫曉蕓的頭髮又被人剃光了!”
  孟望雀一楞:“怎麼回事?”
  沈麻:“監控東山那邊的同事說,季總和盛連離開沒多久,陳輝家就被人偷襲了,那人用妖法把孫曉蕓的頭髮拔光偷走了。”
  孟望雀當即喝道:“人呢!”
  沈麻:“沒抓到,但是在追了!”
  孟望雀:“給我活抓!”
  本來都以爲陳輝、孫曉蕓的事暫高一段落,可誰都沒有想到,不過一天一夜的工夫,拔根帶泥似的牽扯出了更多。
  盛連剛在李居易家裏喝完茶,正要一起出去吃飯,這下又不得不回人間界,重新坐進季總高大上的豪車裏,第二次目送車頭栽進極樂河中。
  這一次盛連淡定了,面上透著一股嚴父的理智冷靜,在半個車身沒入水中的時候,轉頭對季九幽道:“九幽,車這麼貴,你要好好愛惜啊。”
  季九幽無所謂的口氣:“壞了就再買。”
  盛連:“要錢的。”
  季九幽側頭,哼笑:“我花你錢了?”
  盛連語重心長勸道:“自己的錢更要愛惜。”
  季九幽一臉紈絝:“我不愛錢。”
  盛連:“……”媽的,竟然教出一個不愛錢的兒子。
  車子栽進河裏,幽冥有吊車,人間界又哪裏去找量拖車把季九幽這豪車完好無損的拖出水面?
  結果剛入水,季九幽手一伸,鑽進他的衣服口袋裏,夾出紙寵小白兔,水中一甩,扔出了車窗。
  盛連看到那紙兔子在水中像個吸了水的海綿似的,漲大漲大,最後整個身體都看不見了,從車窗望去,只能看到身體一部分的白毛。
  那水中變得碩大的小兔子就像在陸地奔跑似的,繞著車身跑了兩圈,然後就消失不見了,盛連正納悶那紙寵去了哪裏,忽然車身一晃,車子載著他和季九幽浮出了水面。
  盛連還納悶這是怎麼做到的,離開水面之後拉開車窗探出腦袋,看看車頂,什麼也沒有,看看車底,愕然發現變得碩大的兔子正用叉子似的兩個耳朵叉著車身舉在腦袋上。
  盛連默默坐回去,側頭看季九幽:“兔子還能這麼養?”
  季九幽瞥了他一眼,涼涼道:“要不然呢,把腦袋按在桌上揉揉毛嗎?”
  盛連:“……”啊呀,他怎麼還記得揉腦袋那個仇啊。
  盛連和季九幽回來得迅速,到了陳輝家中,發現屋子裏已經有不少9處的職員,只是依舊爲了低調,這些職員都穿著便裝,就像陳輝這二層小樓來了很多朋友客人似的。
  兩人一進門,沈麻當即現身:“孫曉蕓在二樓臥室。”
  季九幽一邊朝樓上走,一邊道:“說過程,具體到細節。”
  沈麻當時沒在現場,把9處這邊監控到的內容都事無巨細的說了出來,又道:“哦,還有一件事,陳輝這邊當時是有安排便衣的,當時便衣追那人時,從那人口袋裏扯了兩根頭髮出來,當是剛好在一片桃園附近,那頭髮掉到地上之後,立刻變成了樹根。”
  季九幽腳步一頓,盛連也愕然楞住:“什麼?樹根?”
  沈麻點頭:“對,就是樹根。”
  季九幽:“東西呢?”
  沈麻:“在樓下,我去拿。”
  沈麻下樓,盛連跟著季九幽敲開了孫曉蕓臥室的房門,陳輝一臉慘白,顯然是被嚇得不清,坐在床頭的孫曉蕓沒了頭髮,一顆腦袋光光亮,兩人均是一副受到了驚嚇的神色。
  季九幽似乎在想什麼,沒有開口,盛連便替他詢問了孫曉蕓。
  孫曉蕓先前已經給9處審訊科、沈麻他們都描述過當時的過程了,如今又要再說一遍,仿佛自己是個做了錯事的犯人,又因爲受到了驚嚇,此刻很是反感。
  但不知爲何,偏偏在盛連面前,這些焦慮、反感的情緒瞬間就消失了,面前的男人好像有什麼特殊能力似的,可以安撫她焦躁的內心和不穩定的情緒。
  她道:“當時陳輝在一樓,我在二樓整理衣服,有個人忽然就上來了,我都沒看清是誰,那人就從背後勒住了我的脖子,然後我感覺頭皮一涼,反應過來的時候,那人已經消失了,我當時都沒註意到自己頭髮沒了,還是因爲陳輝聽到動靜跑上來,看到我頭髮沒了嚇了一跳,我自己轉回頭照鏡子才發現的。這一切發生得都特別快,然後家裏就跑進來兩個人,問我們怎麼回事,那兩個好像就是你們的同事。”
  盛連點頭,心中卻疑惑,頭髮?孫曉蕓的頭髮到底有什麼特別的?
  再看孫曉蕓的腦袋,光滑一片,倒沒有被傷到頭皮,大約是那剃頭發的人用了什麼妖法。
  旁邊季九幽卻忽然道:“你的頭髮掉進土裏會變成樹根,這件事你知道嗎?”
  孫曉蕓一楞,一直在旁邊抽煙的陳輝這才有了點反應,側頭看了過來。
  孫曉蕓點頭道:“知道,這個我知道,但因爲我的肉身是桃木裏塑出來的,我睡熟了還會變成木頭,所以頭髮變樹根這件事,似乎也符合邏輯,我也沒有多想過。”
  季九幽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
  盛連追出去,下樓梯的時候跟著問道:“她的頭髮有什麼問題嗎?”
  季九幽沒有回答,下到一樓,沈麻迎過來,遞過來一個塑封口袋。
  季九幽卻沒有接,只看了一眼,眸光忽地又變沈了,他開口道:“通知孟望雀,讓她帶人來押孫曉蕓去幽冥。”
  剛巧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正下樓的孫曉蕓和陳輝同時聽到了季九幽的命令。
  兩人在樓梯上怔了片刻,孫曉蕓一臉難受,陳輝卻沖了下來:“你說過不會把曉蕓帶走的!”
  季九幽徑直朝外走,腳步不停:“前提是,你和你的未婚妻沒有撒謊,也沒有隱瞞。”
  陳輝半張面孔猙獰,眼裏全是血絲:“你們承諾過不會把我和她分開的!”
  季九幽冷漠地側頭看了他一眼:“當然,我說話算話,她去幽冥,你跟著便是。”
  沈麻和盛連面面相覷,顯然聽出來季九幽話裏的意思,孫曉蕓和陳輝,要麼是一起隱瞞了什麼,要麼兩人一同撒了謊。
  盛連接過沈麻手裏的塑封袋看了起來,就是十分普通的樹根,他看不出所以然,把塑封袋塞回沈麻手中,快步朝門外去,跟季九幽一道離開。
  來盜取頭髮的人大約沒想到陳輝乃至整個東山都在9處的監控範圍之內,想要逃跑,卻最終沒能跑出東山範圍,一直在附近和9處的人打遊擊戰,終於,那人尋到了突破口,朝著東山西面的東山湖跑了過去。
  從陳輝家出來,盛連就接到了電話:“那人往東山湖的方向跑,似乎是想走水路逃。”
  盛連把消息轉述給季九幽,季九幽哼了一聲:“都是廢物。”
  盛連心道:兒子啊,你也不能因爲別人廢就這麼說別人吧,雖然沒抓到還被兜了幾個來回的確很廢。
  忽然間,盛連聽到一陣“轟隆隆”的悶雷聲,擡頭看車外,剛剛還晴朗的天轉瞬間便烏雲密布,狂風大作,樹木被吹的好似隨時會被連根拔起。
  盛連感覺這天黑得太過突然,很快反應過來,轉頭看季九幽:“你幹的?”
  季九幽開著車,再次冷哼,嗤道:“這種小事,還要我來親自動手。”
  盛連看看車外,眼見這天轉瞬又黑了下去,仿若傍晚,天空閃雷不斷,狂風大作中好似要來一場轟轟烈烈的暴雨似的,他頓時心疼起了東山的農作物們,趕忙朝旁邊的季九幽擺手:“快停!快停!果農靠天吃飯的,你給來這麼一場暴雨,別說果子,果樹都保不住,你還讓不讓果農活了?”
  季九幽維持開車的姿勢,淡漠道:“你管什麼果農?果農和你有什麼關係。”
  盛連心中怒道,果農和我沒關係,你和我有關係,我是你爸爸,爸爸讓你停你趕快給我停!
  但盛連到底還是沒有吼出來,倒不是因爲他聖母心沒有照拂到東山的果農們,而是聖母光不但普照果農,還普照到了身邊的季九幽。
  他在李居易那邊閑聊,聽聞季九幽從地獄出生、無父無母、一個人剛剛爬出來的時候,看到什麼就抗拒,又聽說自己上一世其實只養育照顧小魔王到十幾歲便從幽冥去了水玉之界,料想自己其實沒能把季九幽照顧好,才養成了他如今這蠻橫又紈絝的性格。
  盛連自覺有責任,聖母心擺在那兒,不忍心對季九幽吼嗓子,但眼見著疾風驟雨近在眼前,忽然福至心靈地想到什麼,開口道:“不用你親自動手!我有辦法!”
  同一時間,正在抓緊圍追的9處同事接到了內部電話,通知他們把男人往東山湖的方向趕。
  那男人本來也正有此意,還擔心自己跑不到東山湖,結果圍堵他的那些人不知何時就被他甩掉了,眼見著東山湖近在眼前,他將腰包裏封存的頭髮裝好,系好腰包帶子,跑到湖邊,縱身跳了下去。
  跳下去之後,他沒有浮上水面,直接在水下朝前遊,可遊著遊著忽然覺得不對,面前似乎出現了一堵白色的水草墻,那水草墻擋住了他的去路,他朝其他方向遊,依舊被擋著,再換個方向,還是被堵著路。
  那人也是火了,水中祭出妖力,妖力卷著湖水朝那白墻湧去,然而白墻巋然不動,除了墻體上長著的水草隨著水攪動著之外根本毫無變化。
  男人不敢相信自己拿手的本事竟然發揮不了作用,奇怪這水中的墻到底有什麼玄機,又見那白墻似乎是矗立在水中延伸到水面之上的,索性從水下浮了上來,頭鑽出水面,抹了把臉,昂著脖子看上去,定睛一瞧,第一反應以爲自己看錯了,再用力眨了眨眼,差點氣暈在水裏——
  那竟然是一隻兔子!一隻背對著他、竪著兩個耳朵、蹲在湖裏的碩大的兔子!
  剛剛那些根本不是水草,就是兔子身上沾了水的毛而已!
  還他媽有這種操作?!
  男人氣到半死,卻聽到頭頂傳來人說話的聲音。
  “他剛剛是不是用妖力了?怎麼對小乖乖沒有用?”
  “我造的紙寵,就是我的一個分身,我可以隨時將我自己的一部分法力傳到分身上,他那點小伎倆,自然沒用。”
  “哇,聽上去很厲害的樣子,哎,下面有個人頭哎,他浮出來了!”接著大喝道,“快!撒網!”
  說著,一張網兜頭罩下。
  男人飄在湖面上,腦袋上頂著一張網,一臉生無可戀。
  你大爺的小乖乖,還特麼撒網,你當老子是魚啊!
  又忽然想,哦,老子的確就是魚。
  紙寵兔子蹲在湖裏山一樣擋住了前路、湖邊又有9處的人圍堵,前後包抄,男人最終被綁上岸,裝了孫曉蕓頭髮的腰包也被收走。
  他一臉冷漠,被鎖妖繩綁住了手,掙脫不開,只能不服氣地認命了,忽然面前出現了一雙紅色的高跟鞋,他楞了楞,擡眼,一個大眼紅唇的女人站在他面前冷冷看著他。
  “真是別來無恙啊,余江。”
  余江擡眼,看清來人,冷哼一聲,感慨道:“是啊,真是好久不見了,孟婆子,都22年了,你還頂著這年輕的面皮裝嫩啊。”
  孟望雀微微一笑:“你還有臉笑我老?等我把你在水裏被陸地四爪毛絨堵住路的好事傳回幽冥,你們魚界大概就要把你釘上恥辱柱,給你頒個‘天下第一傻逼魚’的大獎了。”
  余江:“……”


第26章
  李居易做戲文編劇之前, 還當過寫實派作家, 寫過一本《幽冥地方誌》,書中收錄了幽冥不少大事年鑒,雖然絕大部分也都是他胡亂聽來自己寫的,但書中內容對盛連來說,倒也是一種瞭解幽冥界的途徑。
  這本書的紙質版已經絕版了, 出版社不再加印, 因爲首印的一萬冊賣不出去都進了垃圾桶, 如今也只剩下電子版, 盛連那天從李居易離開的時候要了個電子文檔, 幽冥、人間界的手機都導了進去,想著有空可以看看多瞭解瞭解,當時倒沒想到,自己從這書上瞭解的第一隻妖魔竟然是一條魚。
  這魚妖本名余江, 從忘川水中化形而來,擅長縱水, 幽冥四大妖之一, 當年與孟望雀、顔無常、崔轉輪這三鬼幷稱幽冥七絕。
  書中記載的關於余江的傳聞和流傳下來的故事還不少,盛連略過那些加工過的故事, 粗略地將余江的性格提煉了出來:狂妄、自大、目中無人,還有點蠢。
  盛連還註意到,書中沒頭沒尾地忽然寫了這麼一句話——某一年,余江被關進了鎖妖塔。
  沒有寫明原因,也沒有講明過程。
  最後又說, 余江在幽冥大亂的時候逃出,疑是由他親手斬斷了輪回河,逃往人間界後不知所蹤。
  盛連在手機上把余江的介紹大體看完,放下手機,一擡眼,森羅殿近在眼前。
  一天時間二度在幽冥、人間界來回進出,感覺好像飛了四趟國際航班似的,盛連也是跑得有些心累,他看著窗外,忽然想起什麼,側頭道:“對了,孫曉蕓他們……?”
  正在閉目養神的季九幽:“沈麻會送他們來幽冥。”
  盛連想了想:“幽冥的土適合種人間界的桃樹嗎?”
  季九幽睜開了眼睛,側頭看盛連:“你到現在還認爲助她塑肉身的真是只是普通的桃木嗎?”
  盛連想了想:“顯然事情沒那麼簡單,我也只是好奇你要怎麼安排她。”
  季九幽簡單地回道:“忘川水河邊。”
  盛連本來以爲他跟來森羅殿是因爲要審余江,問出他爲什麼要偷孫曉蕓的頭髮,背後有什麼目的,可余江被押去背陰山後面的十八地獄,季九幽卻帶著他從森羅殿出來,找了個條繁華的商業街吃飯。
  忙了一天,盛連這才得了工夫休息歇口氣,也才想起自己吃過早飯之後就一整天沒再吃什麼了。
  季九幽帶他去到一家高檔餐廳,頂層,包場,除了他們沒有其他客人,環境優雅,落地窗外就是半個幽冥的繁華,很是漂亮。
  盛連上次住酒店高層就居高臨下見過幽冥仿若人間界一般高速發展後的現代社會景象,如今見到半個城市的繁華,又放鬆著身心吃著飯,當真是一種享受。
  他和大部分人相反,別人要麼恐高、要麼覺得站在高處不安全,他卻像個鳥兒一樣特別喜歡從高的地方朝下俯瞰,站在高處反而讓他覺得放鬆。
  季九幽也沒說話,食不言這方面倒是做的挺完美,吃到中途,才擦擦嘴,放下刀叉,靠著椅背,喝了口水,望著窗外夜幕下的半個幽冥,神情看上去十分放鬆。
  盛連餓了一天,這會兒已經吃了兩盤牛排,還在吃,他見季九幽看著窗外,也側頭望了一眼,邊吃邊道:“其實我還蠻好奇的,你怎麼會把幽冥建得和人間界一樣。”
  季九幽回眸,看著盛連:“這樣不好?”
  盛連點頭:“沒有,蠻好的,安居樂業,連妖魔鬼怪都有樂子。”
  季九幽哼笑一聲:“是要讓他們找點樂子,少給我惹事。”
  盛連聽這口氣不對,怎麼感覺季九幽這麼建造幽冥的本質目的是爲了讓妖魔們沈溺玩樂,自己好當甩手掌櫃不管事呢?
  季九幽這時才道:“幽冥需要秩序和法規。”
  盛連有個小家,對大家大國的事其實一概不懂,他聽季九幽這麼說,也只是覺得有道理,不多評價,就點了點頭。
  季九幽卻哼了一聲,腳又架了起來:“但也不過是表像而已,妖魔不是人,妖性魔性都難以克制,本質上,弱肉強食、弱小臣服於強大是刻在他們骨子裏的本性。”
  盛連邊吃邊點頭:“我知道我知道,所以要大力發展文娛麼,妖魔鬼怪沒事做當然就要搞事啊,你讓他們每天打遊戲、看小說、看情情愛愛的電視劇都看不過來,他們哪裏有時間沸騰他們的本性啊。”頓了頓,又道,“不過你們幽冥的愛情題材也窄了,YY高層可以,但也不能只YY你和神使啊,你看小顔、崔總、孟總他們都還長得不錯,也可以YY他們麼。”
  季九幽聽前半段的時候唇角還吊著笑,聽到後面,眼神卻變深了:“這麼多人,你想怎麼搭配?”
  盛連也是吃得有點撐了,血都在胃部轉,沒轉到腦子上,順口就道:“孟總是唯一的女性麼,熊貓血一樣珍貴,那她可以和小顔、崔總搭,也可以和你、和神使搭個CP啊,多重組合,那CP的粉絲也分的細,到時候各家粉爲本命戰隊,他們相互之間掐都來不及,更加不會給你搞事,你這魔王的位子不也坐得更穩嗎。”
  季九幽忽然哼笑一聲,眸光透出些許冷意:“你是說孟望雀?”
  盛連越吃越撐,越撐越不動腦子:“是啊。”
  季九幽看著盛連:“你們孟總長得好看是吧?”
  盛連想了想,點點頭:“是好看。”
  季九幽:“你知道她多大?”
  盛連搖頭,但記得顔無常曾經不客氣地說她是“老女人”。
  季九幽腳也不翹了,放下腿,目光幽幽地看著盛連:“論輩分,全幽冥都得喊她一聲祖奶奶。”
  盛連叉子差點掉地上:“這麼老?不是,這麼大?”
  季九幽:“要不然呢。”又道,“祖奶奶你就留給崔轉輪或者顔無常吧,我這邊輪不著她。”
  盛連提醒他漏掉了一個:“還有神使。”
  季九幽坐直起來,胳膊架在桌沿,瞇眼看盛連:“你別想了,神使和魔王是幽冥官方欽定的影視劇CP,拆不掉,廣電有批文。”
  盛連:“……”一個YY的影視劇CP還特麼有官方批文?!
  盛連震驚了,震驚完打了個飽嗝,忽然才想起來,季九幽特麼明晃晃地泡著他,不就因爲也認定了他就是神使嗎?
  當天吃晚飯,時間也晚了,盛連沒有再去森羅殿,季九幽給他安排的還是上次那家酒店,坐電梯上樓,一進房間,他立刻去衛生間洗了把臉,讓自己冷靜冷靜。
  接著他坐到床邊,思考起了這段時間因爲繁忙的公務暫時被拋到腦後的“遺留問題”,這些問題不是別的,自然就是他和季九幽。
  盛連順思路之前,從最開始他進9處開始,回憶這段時間裏發生的一切、以及他遇到的、認識的所有人。
  最終,他在諸多回憶的畫面、可以探尋的蛛絲馬跡中理清了思路。
  基本上可以確認,他上一世就是神使,也可以認定季九幽、顔無常他們也發現了,只是目前雙方都沒有捅破這層窗戶紙。
  盛連不說自己知道,季九幽他們知道了卻也不說,同時盛連不說他知道季九幽知道他的身份,至於季九幽知不知道他知道,則是個未知數。
  盛連差點自己把自己繞暈,最後簡化了一下,只認定雙方都知道他上一世就是神使,別的不去多想。
  現在問題來了,不管他是神使還是盛連,季九幽想泡他這件事是明晃晃地顯而易見的,怎麼辦?
  讓他泡?
  不行啊,爹的身份擺在這邊。
  不讓他泡?
  那不能夠啊,難得遇到這麼合胃口的。
  在同意被泡和拒絕被泡之間,盛連痛苦地搖擺著,擺著擺著去洗了個澡,洗完澡出來繼續痛苦地搖擺。
  盛連不知道自己當神使時候和季九幽關係如何,感情好不好,但這一世妥妥gay無誤,還格外喜歡季九幽這壞胚的調調,抉擇簡直是艱難的。
  他連嘆了好幾口氣,默默爬床,很想找個人聊聊,又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親媽,要是他媽這會兒在就好了,盛媽媽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做決定從不拖泥帶水,從她那句響徹耳邊的逼相親名言就可見一斑——喜歡男的相男的,喜歡豬就給老娘去相豬。
  盛連覺得,但凡這會兒他有他老媽一半的果斷,也就不糾結泡不泡這個問題了。
  或許真是受盛媽媽的影響,盛連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忽然福至心靈,他一下子坐了起來,驚喜地發現自己從進門開始其實鑽了個牛角尖——
  特麼我爲什麼要糾結?
  季九幽這一世不是我親兒子,上一世特麼也不是啊,他是從十八地獄裏爬出來,十八地獄又不是他肚子裏的胎盤,什麼狗屁爹和兒子,最多就是養在爸爸身邊的一個撿來的小崽子而已啊。
  思路一打開,就是開閘的洪水傾瀉而下,盛連又接著想到,大家都是男人,我爲什麼要糾結被泡不被泡的問題?
  我可以直接去泡他啊!
  萬一沒泡到,也沒什麼可丟臉的,我可以讓他跪下喊神使爸爸呀!
  這麼一想,盛連簡直要被自己臨時飈起來的智商感動哭了,這段時間一直沒有解決的歷史遺留問題終於被理清了。
  雖然談不上多喜歡,但顯然季九幽從樣貌到脾性就是他喜歡的調調,既然覺得合適,爲什麼不能追求?
  他老媽不都說了嗎,人是要相處的,處了才知道合適不合適,養貓養狗才看眼緣。
  盛連差點從床上蹦起來喊一聲親媽萬歲。
  次日,盛連起來,容光煥發,不止眼神,面盤都在發光。
  他一大早就去了十八地獄那邊的辦公室,又見到了小鐘總鐘褐,兩人聊下來,盛連這才知道余江到目前爲止什麼都沒招,既沒有說出他爲什麼要偷孫曉蕓的頭髮,女人的頭髮到底又有什麼奇特之處,也沒有交代輪回河在不在他手裏。
  盛連心知輪回河才是關鍵,不奇怪鐘褐爲什麼沒有像審訊那黑熊精一樣把人送進十八地獄輪一個來回。
  鐘褐也解釋:“其實沒用,余江又不是普通的小妖怪,真扔進十八地獄,他也未必會遭什麼罪。”
  盛連忽然想到:“鎖妖塔。”
  鐘褐點頭,感慨道:“是啊,鎖妖塔都進過,還怕什麼十八地獄,再說了,輪回河搞不好就被他揣在身上,要是真扔進十八地獄,他哪怕是剩半口氣也無所謂,輪回河要是有半點閃失,季總還不得扒我的皮、拿我試問嗎。”
  季九幽不在,孟望雀昨日審了一夜,審得滿頭是火,這會兒休息去了,鐘褐便接了她的班。
  還是上次審那黑熊精的審訊間,隔著一道玻璃一道門,余江十分無所謂的表情坐在桌邊,盛連和鐘褐就站在這邊的監控室裏。
  余江一天一夜沒有休息,從盜取頭髮到被追擊再到被抓了送回幽冥界審訊,他像是心態好得不得了,什麼都不說,怎麼也撬不開他的嘴。
  昨天晚上孟望雀問到最後怒火中燒,恨不得當場拿法器捅他兩下,偏偏余江還一臉幸災樂禍地說:“我是無所謂的,大不了就是一條命唄,找不到輪回河,你們那位九幽魔王得拿你們當下飯菜吧?”
  而此刻,余江也是一副吊兒郎當的神態,還有恃無恐地把兩條腿架到了桌上,目光筆直地落向單面玻璃,眼神剛好幸災樂禍地落在了盛連和鐘褐這邊。
  看得鐘褐直磨牙:“別說孟總了,我都想給他吃點皮肉苦頭。”
  盛連看了余江一眼:“別衝動,他就是故意挑釁你,說不定他在鎖妖塔吃夠了皮肉苦,皮比別人厚,不怕十八地獄的火呢。”
  鐘褐哼了一聲,翻了個小白眼:“你來之前我已經進去和他聊過了,這傢夥,哼。”
  盛連:“怎麼說?”
  鐘褐:“他竟然點菜要吃早飯!”拿他當服務員呢。
  盛連想了想,因爲很多東西不怎麼懂,耐心向鐘褐討教道:“你們是覺得輪回河在他手裏?”
  鐘褐點頭:“差不多,他是四大妖之一,又擅水,當年從鎖妖塔裏逃出去的那群妖魔裏,沒有人比他更適合操控輪回河,再者,也的確是他斬斷了河,輪回河在他手裏的可能性非常大。”
  鐘褐顯然不拿盛連當外人,接著道:“其實我跟你坦白,季總的意思是,他認爲輪回河就在鐘褐身上,只是我們沒搜出來,這樣的話,的確不適合來硬的,我們爲了輪回河投鼠忌器,余江卻是有恃無恐。”
  “知道爲什麼顔總他們都沒來嗎?”
  盛連順著這個思路想了想,挑眉道:“難道是怕忍不住動手把余江搞死?”
  鐘褐伸出了大拇指:“正是!你說要是把余江搞死了,輪回河還在他身上,我們又搜不出來,這麻煩可就大了,”頓了頓,怕盛連不明白,解釋道:“輪回河雖然是法寶,但余江這種等級的大妖魔,若是要藏在自己身上,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覺,除非他自己願意交出來,否則抽筋扒皮都沒用。”
  盛連想了想:“那硬的辦法不行,軟的呢?”
  鐘褐搖頭:“余江要是有軟肋,我們早就把輪回河拿到手了。”
  盛連暗暗想,如此一來,等於除非余江自己開口,否則這輩子輪回河也別想重見天日了。
  兩人正聊著,盛連的手機響了起來,打來的是季九幽。
  季九幽直接道:“在哪裏?”
  盛連:“我在十八地獄分部這邊。”
  季九幽:“讓鐘褐或者孟望雀給你一個‘探路符’,來內殿。”
  盛連聽岔了,當場道:“夜店?大白天去夜店幹嘛?”
  季九幽哼笑:“夜店?你還想去夜店,也對,你是酒吧、清吧所有吧都愛,可惜森羅殿沒有夜間消費場合,要給你專門開一個嗎?”
  盛連趕忙道:“我聽岔了,內殿是吧,我這就過來。”
  問鐘褐要了一個探路符,盛連離開十八地獄分部,去往內殿,路上他還奇怪爲什麼要用符咒引路,完全可以用手機定位麼,結果拿出幽冥專用的手機一看,地圖app上,森羅殿這一片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區域,根本無法使用定位。
  盛連只得老老實實跟著探路符往內殿走。
  森羅殿裏交叉的小路尤其多,七繞八繞,盛連終於停在了一道白墻前,昂首一看,那墻足有三四米高。
  探路符似乎在等待盛連,等盛連走近了,探路符直接穿墻而過,盛連在墻前駐足看了片刻,也跟著筆直地穿墻而過。
  墻內果然別有洞天。
  探路符尋到目的地,完成使命,當場煙消雲散,而盛連極目望去,眼前竟是一間大到望不到盡頭的空曠的宮殿。
  宮殿頭頂一排排白色的蠟燭,腳下黑色的地磚反射著蠟燭上穩穩燃燒著的白色火焰,那些火焰在頭頂連成了一條綫,而地磚上反射的白光也同樣連成了一條白色的光帶,盛連就順著那條白色的光帶朝前走去。
  殿內實在安靜得詭異,好像偌大的地方只有他一個人在走,盛連被這詭異的氣氛吊著心尖,不得不放緩了腳步,每走一步都要屏息凝視,他看到殿中央有四根特別粗的柱子,他走了足有十分鐘,視綫才繞過一根柱子,看到了四根柱子後站在殿中央的季九幽。
  盛連終於松了口氣,兩個人的感覺比一個人的感覺舒服多了,他快步朝季九幽走去,卻沒出聲,等跑到了柱子旁邊,他才輕聲喚了一句:“九幽。”
  可叫了這一聲他又當即住了嘴,剛剛沒發現,這會兒走到跟前了才發現季九幽身上竟然繞著一層濃黑氣息。
  那氣息在盛連出聲之後瞬間消散全無,季九幽回頭,好似剛剛什麼也沒發生似的,唇邊還是吊著他慣常的散漫的笑容:“過來。”
  盛連走過去,奇怪他在幹什麼,目光朝季九幽身前一落,楞住了——是之前從人間界運回幽冥的那箱子輪回水。
  外面的黑箱早就拆了,輪回水依舊彙聚成四四方方的形狀,好像外面有個玻璃缸似的。
  這箱子河水盛連之前騎過也見過,沒什麼可稀奇過的,但此刻卻叫他覺得新奇的是,水中鬼氣團成了一團,縮在離他和季九幽最遠的那個角落裏。
  盛連納悶地看季九幽:“怎麼了?”
  季九幽揚眉笑了一下:“你看。”說著,剛剛身上的黑氣再次在盛連眼前出現了,而那些黑氣一出現,箱子裏的團起來的鬼氣就開始在角落裏四處亂撞,好像十分害怕,想要就此撒丫子跑路走人。
  盛連看到了這一幕,驚奇地看著季九幽:“你在幹嘛?”
  季九幽卻示意盛連看水裏:“還有。”
  盛連再垂眸望去,那水裏的鬼氣此刻分散開,竟然當場拼出了三個英文字母——
  SOS
  盛連:“……???”
  季九幽像是來了興致玩上了癮,手在肩膀一抓,掌心抓住了一點身上的黑氣朝水裏一拋,黑氣剛一碰到水面,水中的鬼氣像是被打散的軍隊似的,潰不成軍,四處逃散。
  鬼氣和季九幽身上的黑氣雖然都是黑色的,但鬼氣顔色淺得多,也不夠濃烈,盛連眼見著黑氣跟著分散開,追著那些鬼氣在水上跑,最終又將鬼氣堵在一個角落裏。
  盛連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産生了錯覺,他怎麼看怎麼覺得那些鬼氣似乎嚇得不輕,團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盛連無語地擡眸看季九幽:“……”幼稚不幼稚啊季總?
  季九幽顯然不覺得幼稚,他還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紙兔子,沒有拋出去,直接把紙兔子扔進了輪回水中,紙兔子自帶磁場似的,剛飄進水裏,黑氣便立刻圍攏了上來,瞬間,紙兔子在水中變成了一隻油光滑亮的黑色毛絨兔,渾身都是黑的,尾巴上同樣繞著一圈紅毛。
  那黑兔子浮在水中,先是抖了抖腦袋上的水,接著便劃起了水,盛連這輩子長這麼大,這是第二次見到兔子遊泳,上次那只小白兔好歹也就是在泡發大了在水裏跑,這次這黑兔子卻有人一樣矯健的身姿,前爪滑,後爪蹬,尾巴還像個舵一樣左轉一圈右轉半圈操控方向,不多時,小黑兔就遊到了鬼氣所在的角落裏。
  盛連震驚了:(⊙v⊙)兔子特麼也能這麼遊?
  緊接著,他看到那小黑兔一口吞掉了團在一起的鬼氣。
  說一口就是一口,嗝都沒有打。
  自始至終,季九幽都用一副含笑看戲的眼神望著那只小黑兔。
  而小黑兔吃掉鬼氣之後,轉頭就朝盛連這邊遊了過去,這次還換了泳姿……仰泳。
  姿勢騷裏騷氣,可那神態,分明是一副得意的模樣,遊到了盛連跟前,水中一個翻躍,直接從輪回水裏跳了出來。
  盛連見那兔子沖自己跳過來,下意識伸手去接,小黑兔剛好落在他掌心,完美的後空翻落地,四個爪子沒有一個抖。
  小黑兔落定,格外有個性的蹲坐了起來,還昂首胸膛、驕傲地挺起了胸前濕漉漉的毛,兩個竪起的耳朵恨不得翹到天花板。
  盛連納悶地看季九幽,眼神示意:這特麼什麼意思?
  季九幽卻道:“你的紙寵呢?”
  盛連從口袋裏掏出紙寵,輕輕一拋,瞬間變身四爪毛絨小白兔。
  盛連一手舉著小黑兔,另外一手順勢又撈了小白兔,還沒反應過來,兩隻兔子就同時跳到了地上。
  再低頭看去,小黑兔跳到小白兔跟前,口中吐出了一團黑,那團黑氣變魔術似的很快消失不見了,一朵很小的紅色的花隨之出現。
  盛連總覺得這個場景似乎有什麼不對:“這黑毛在幹嗎?”
  季九幽走了過來,含笑道:“求偶。”
  盛連震驚了:“……”
  時間往前推,推到昨日,東山剛剛抓住余江的時候。
  兔子腦袋上,盛連誠心誠意地對季九幽道:“我覺得你這個兔子紙寵蠻好的,要不你也教我做一個吧?”
  季九幽很爽快:“你要就直接拿去好了。”
  盛連:“可這是你的分身啊。”這話好像有哪裏不對。
  季九幽哼笑:“不過是個小玩意兒而已,你當是多了不得的東西嗎?你如果要,我將魂力撤出來,你回去之後用自己的血與他結契便可。”
  盛連哪裏要等到回去,他最近這兩天忙工作連家都沒回,回去還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當即道:“那就現在吧。”
  所以此刻,在這內殿之內,黑兔子是季九幽的紙寵,而這白兔子,早已經重結血契、正式易主變成盛連的紙寵了。
  所以,盛連震驚的點不在於季九幽的分身自攻自受,而在於——
  求偶?!特麼的!季九幽這分明就是借著紙寵分身間接跟他耍流氓來了!!
  還能這樣?
  可盛連心裏一面震驚著一面又禁不住歡喜得不得了,默默在心裏啪啪啪鼓掌——喜歡。
  季九幽中途耍個流氓也不妨礙辦正事,顯然他把盛連叫過來不是爲了看各自的分身是怎麼求偶的。
  沒有了鬼氣,面前的輪回水已經被淨化乾淨,河水清澈見底,沒有一絲雜質,他對盛連道:“輪回河其實是一件打造的法寶,當年登葆山雪水融化,季白就用融化的雪水煉造了輪回河,河水既然是登葆山的雪水,自然對你們蓮花有特殊功效,你這幾天哪裏都不要去,要麼化了原身出來,要麼人形泡在這輪回水裏,對你有好處。”
  黑白兩隻兔子不知道跑到哪裏廝混去了,盛連也沒有管,他低頭看了看眼前的輪回水:“那我直接去登葆山泡融化的雪水,不是效果更好?”
  季九幽:“登葆山沒有融化的雪水,你要是不怕冷,倒是也可以去那極寒之地。”
  盛連:“多少度?”
  季九幽:“山上不清楚,山下大約零下六七十。”
  盛連:“……”算了,不想變成硬邦邦的凍包菜,我還是泡這輪回水吧。
  但盛連又實在不解季九幽爲什麼一定要挑這個時候:“或者我周日不加班的時候過來泡?”
  季九幽直接道:“想要找回輪回河,只能撬開余江的嘴,但要他自己說出來,還是得靠你,所以你必須儘快提升自己的能力。”頓了頓,“還記得在9處審訊間,你掌心露出的蓮花印嗎?”
  盛連沒想到自己竟然成了撬開余江嘴的關鍵,又聽季九幽這麼說,面露不解,點點頭。
  季九幽走到盛連面前,神色嚴肅,然而不羈的眸光中卻又顯露著幾絲難得見到的溫柔:“蓮花印是你的法相,能力越強,掌心的印記越清晰。”
  盛連還是不明白:“你都沒辦法讓余江自己坦白輪回河在哪裏,爲什麼我卻可以?”
  季九幽凝視盛連,眉梢眼角吊著恣意張揚的笑:“我說你可以,你就可以。”


第27章
  泡水升級這件事有點稀奇, 盛連都做好了變回原身在水裏泡半個月的準備, 但其實妖魔們本能裏是不會輕易在任何人面前暴露原形的,這一點顯然季九幽也很清楚。
  盛連考慮了半分鐘,決定還是人形泡水。
  本來他以爲自己要在這空蕩蕩的大殿之內一個人泡上三五天乃至半個月,結果季九幽聲稱給他安排了一個好地方。
  還告訴他:“別有心理負擔,我不會在你泡水的時候忽然加柴燒火, 也不會趁你不註意往裏面加醋放糖。”
  盛連:“……”這是打算煮一鍋新鮮的糖醋包菜?他就算不下廚也不能這麼忽悠他, 糖醋包菜根本不是這麼煮的!
  話音剛落, 盛連忽然感覺面前的內殿晃了一下, 緊接著, 視綫內所有的東西都變成了彎彎曲曲的蛇形,他這才意識到是整個空間都在扭曲。
  眨眼之間,場景驟然一變,腳下的內殿黑色地磚直接變成了落英繽紛的芳草地。
  哪裏還是剛剛的內殿, 分明就是個有草有樹有花有鳥兒的別致的花園。
  他轉頭,季九幽就在側後方, 靠坐著一塊大石頭, 支著一條腿,一臉悠閑浪蕩的樣子, 擡手示意他去看背後。
  盛連循著他示意的方向轉身,這一眼才可謂是真正的別有洞天。
  ——入目竟然是整個幽冥,廣袤的視野中一切盡收眼底、一覽無餘,無論是高的樓、低窪的農田還是西南角的森羅宮殿,整個城市都在腳下。
  季九幽帶他來的, 竟然是一處可以一覽幽冥全景的懸崖,而崖邊還造著一方淺水池,水池中已經註滿了水——正是淨化乾淨的輪回河的河水。
  盛連原本以爲季九幽讓他泡水就是字面意思的泡泡,卻沒想到還如此有情調地找了這麼一個風景宜人的好地方,還是他最喜歡的高地。
  季九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看你這神情,分明是很喜歡了。”
  喜歡,當然喜歡,這哪兒是“練功”啊,度假都找不到這麼好的地方。
  他其實也不是個得寸進尺的人,但不知怎麼的,忽然就心裏癢癢地很,雖然沒有說出口,可心裏卻想,要是這時候再來兩壺清茶、一盤子水果那就更完美了。
  季九幽又道:“既然喜歡,那就泡吧。”
  盛連點頭,側頭看向季九幽,等著。
  季九幽卻動也沒動一下,還歪著頭,笑了一下:“你看我幹什麼?”唇角一勾,“怎麼,我還得給你找兩個人伺候著,幫你脫衣服?”
  盛連看他這笑,心道了一句壞胚,嘴上正色道:“不是,那個,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季九幽唇角彎起:“要我走?”
  盛連覺得這麼直說有點尷尬,但還是正色道:“也不是趕你走,我就是要脫衣服,旁邊有人在總覺得怪怪的。”
  季九幽卻挑眉:“怪嗎?”
  盛連也反問:“你不覺得奇怪?”
  季九幽微微一笑,看著盛連:“不奇怪。我以前去登葆山,脫衣服泡雪水的時候,旁邊一直有人。”
  盛連心裏咯噔一跳,心說不好,那個猥瑣的站在旁邊看全程的不會就是上一世的他自己吧?
  風水輪流轉,沒想到這次輪到自己了。
  盛連只能心裏勸慰自己,那季九幽不回避的確不能怪他了,只能怪自己從前沒做好榜樣。
  哪知道季九幽又開口道:“那人不但看我泡,還替我寬衣,這麼說起來,我只坐旁邊似乎是太閑了,你過來,我幫你脫。”
  盛連愕然看著季九幽:“……”
  季九幽卻是一臉明晃晃地壞笑,依舊支著一條腿坐著,說了幾句不夠,還加緊催促道:“楞著幹什麼,快過來,時間緊迫,余江那嘴越早撬開越好。”
  盛連心道季九幽這說什麼都臉不紅心不跳的性格也真是厲害了。
  他道:“季總,我還是自己來吧。”
  季九幽繼續笑:“這麼客氣做什麼,脫你衣服我又不幹什麼。”
  盛連心道你快算了吧,拿個鏡子照照,你那表情明明就是 “不幹才怪”的意思!
  盛連心一橫,索性也懶得在繼續做口舌之爭,他直接脫了鞋、長褲和襯衫,果斷穿著一條內褲下了水,明明最近天很熱,這河水卻有點冰,甫一進水,盛連就被激得哆嗦了一下,胳膊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鶏皮疙瘩。
  不過入水後過了一會兒就好了,不覺得冷,反而覺得很涼快,往池邊一靠,再看看眼下的幽冥地界,當真是悠閑自得得很。
  季九幽還靠坐在原地,側頭見盛連泡著水,神色上的狹促斂盡,眸中幽幽晃蕩著幾分淺笑,可見剛剛的確是故意使壞、逗盛連玩兒的。
  盛連泡了輪回水,季九幽便不再說話,依舊支著一條腿,手臂墊到腦後,悠然閉目養起了神,好像全幽冥都無足輕重,只有此刻才是最重要最值得他駐足的。
  片刻後,他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眼睛都沒睜,開口道:“池邊有一個鈴鐺,你晃三下,有什麼要求儘管提。”
  盛連果然在池邊尋到一個金色的鈴鐺,拿起來,搖了三下,叮叮叮。
  鈴鐺裏傳來一個童音:“需要什麼?”
  原來這鈴鐺是一個精怪。
  安靜了片刻後,盛連回答:“有充電寶嗎?”
  鈴精:“稍等。”
  這一切季九幽都聽在耳中,他沒有動,也沒有睜眼,過了一會兒,他又聽到三下鈴聲,盛連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十分嫻熟地問:“再給我泡一壺茶、拿一盤水果、一個水中飄的盤子、兩條浴巾吧,哦,最好再給我一個耳機,我用耳機聽聽歌,不妨礙你們魔王補覺。”
  這次鈴精好半天沒有吭聲。
  季九幽忍俊不禁,唇角吊起。
  鈴精不滿道:“你的要求會不會有點多?”
  盛連奇怪道:“你不給嗎?那我只能找你們季總投訴了。”說著,揚聲道,“九幽!”
  鈴精:“……給給給!你不要叫!”
  季九幽始終沒有睜眼,然而唇角的笑意卻早已經溢滿了。
  水池裏,盛連把浴巾疊起來墊在後背,又把水果和茶一起擺到飄在水面的木盤上,最後把連著手機的耳機塞進耳朵裏,歌聲洋洋灑灑撞在耳膜上,他鬆散地吐出了一口氣,看著遠處的風景,泡水泡得十分有滋味。
  不過這輪回水的確和普通的水不同,普通的水泡多了指尖會起白色的褶子,皮膚會發幹,但輪回水卻不會,盛連甚至覺得自己泡得越久,通身越覺得舒服,沒有像泡澡似的越泡越累,反而越發精神。
  這一泡就從早上泡到了下午,晚飯前,盛連忽然覺得掌心炙熱,他從水中擡起手,愕然發現從前出現過幾次的蓮花印再次現身,那印記比從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深,如同一朵盛開的蓮花浮在掌心之上。
  背後傳來季九幽的聲音:“可以了。”
  ——
  “哎,小老弟啊,不是我說你,你辛辛苦苦修煉千萬年,自己做一隻自由自在的大鬼不好嗎,非要入什麼森羅殿跟著他魔王九幽,跟著他做小弟有什麼好的?”
  審訊間裏,余江和鐘褐面對面坐著,面前擺著幾道小菜一壺酒。
  盛連走之後,鐘褐就按照余江的要求,給他上了早飯菜,到中午,余江又點菜要吃小炒,鐘褐便讓人去森羅殿的廚房再拿菜,余江又變本加厲,嫌只吃菜不夠,還要酒。
  鐘褐手下的人差點撈起面前的監控屏幕沖進審訊間砸余江一腦袋。
  鐘褐倒是淡定,讓人去拿酒,還道:“他這是手裏攥著王牌,料我們不敢拿他怎麼樣,不過一壺酒而已,森羅殿還供不起他嗎?傳出去可別說我幽冥窮逼。去,去找廚房拿最好的酒,再拿兩個酒盅。”
  手下人不解:“兩個?”
  鐘褐冷哼一聲:“他不是要喝嗎?我陪他喝。”
  於是,鐘褐陪著余江喝了一個下午的酒,喝到余江面紅耳赤,面盤像一條轉發求好運的紅錦鯉。
  鐘褐也是雙頰飛紅,他聽到余江這麼和他說,哼道:“自己單幹?你知道做到我這個職務,在森羅殿一年多少薪水嗎?七位數!還單幹?我有病嗎?”
  余江抿了一口酒,辣得直咋舌,又酒氣沖天地痛快道:“你們魔王才有病!把個幽冥造得跟人間界一樣?我這22年沒有回來,一回來差點以爲自己還在人間界。”
  鐘褐眸光一瞇,緩緩道:“你22年沒有回來?當真?”
  余江一晃手:“回來?回來等著被你們抓了千刀萬剮嗎?你們那魔王這麼多年沒少費力氣找我們吧,當然得躲著。”
  鐘褐捏著手裏的酒盅,眸光深沈地盯著喝得頭都歪了的鐘褐:“‘我們’?看來不止你,勾邙、霓虹都順利逃出去了。”
  余江擡眼,笑了起來,用手指指著鐘褐:“套我話是吧?你真當我傻?喝了點酒就能被你套話了。”又一臉迷蒙地陰笑,“其實你們什麼都不知道,當年水玉之界被封,誰都進不去,裏面是個什麼情形,你們根本誰都不知道!”
  鐘褐沒有再喝,可那神情分明比剛剛清明了好幾分,他看著手心的酒盅,幽幽道:“是啊,當年水玉之界的入口被封,裏面是個情形,別說當時還是小鬼的我,即便是魔王都不清楚,不過你似乎弄錯了一件事。”說著,掌心將酒盅一捏。
  余江望著他,鐘褐冷冷一笑:“的確沒有人進得去,但不代表沒有人從裏面逃回幽冥的地界。”
  余江一楞,頓時酒醒了一半,手中酒盅的酒灑了些許出來:“不可能!水玉之界和幽冥界之間的通道被封得死死的,不可能有人逃回幽冥!”
  鐘褐把酒盅往桌上一拋,冷笑著看余江:“怎麼不可能,要不然你以爲,我們是怎麼知道輪回河被首尾斬成兩段,還落在你的手裏?”
  余江瞳孔中印著鐘褐不屑的冷臉。
  鐘褐:“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也沒有是萬無一失的,鎖妖塔可以倒、水玉之界可以被毀,你余江的嘴,自然也可以被撬開!”
  剛剛還因爲把酒言歡的輕鬆氣氛瞬間凝固住,寂靜中,一臉通紅的余江與早已神態清明沒有半絲醉態的鐘褐相互冷冷地對視。
  鈴聲打破了寂靜。
  鐘褐接起手機,聽了片刻,對那頭恭敬地回道:“好的,季總。”
  掛了電話,他擡眼看向對面的余江,眼中透著萬無一失的自信:“哎,我說什麼來著,這撬你的嘴的人,這不就來了嗎?”
  余江心生警惕,將酒盅朝桌子上一擱。
  鐘褐倒是沒走,還坐在他對面,斂起神色,盈盈微笑道:“別怕啊,又不把你怎麼樣。”
  余江嗤了一口。
  不多久,審訊間的門被推開,鐘褐和余江同時轉頭望去,走進來的正是盛連。
  鐘褐站了起來,迎了過去,余江卻是上上下下將盛連打量了一番,記得這人就是那天在兔子腦袋上朝他扔漁網的那位,頓時來氣,眼神剜了過去。
  鐘褐走到盛連面前,低聲道:“季總都和我交代過了。”
  盛連點頭,雖然對自己的實力還有點不太確定,但還是笑了下道:“交給我吧。”
  鐘褐不愧是顔無常手下最會體貼人的小鐘總,當即道:“你放心,我就在旁邊,9處審胡芯蕊時候發生的意外今天絕對不會出現。”
  盛連見鐘褐這麼客氣,也客氣了回去:“那當然,你在我最放心了。”
  鐘褐微微一笑,笑得有點狗腿。
  盛連坐到了余江對面。
  說起來,這其實是兩人第一次見面,上次在東山湖,兩人沒有實打實碰面,盛連蹲在兔子腦袋上,余江泡在水裏,後來上岸,余江直接被押送上去到幽冥的公務船,盛連也沒有見到他。
  此刻,兩人面對面,相互打量著,相互都明白對方不是善茬。
  盛連覺得余江這茬兒不善,自然是基於他目前對余江的瞭解,余江看盛連不爽,一方面因爲知道那漁網是他兜的,另外一方面,卻是因爲盛連身上給他的感覺。
  他看著盛連,身上毛毛的。
  要知道他可是幽冥四妖之一,即便鐘褐他都不會放在眼裏,更何況是這麼一個公務員,但他也說不上來面前這年輕男人爲什麼會給他一種壓迫感。
  他起先覺得可笑,面前這小年輕看著毛才剛剛長齊,怎麼可能令他心生忌憚,他於是在眸中祭出妖法,想要看一看這人的本體原形。
  然而剛一開眼,雙目便被一道道白光刺中,他當即閉眼,然而肉眼似乎也傷到了,灼得生疼,令他不得不用力揉了兩把眼睛。
  盛連是不懂余江在做什麼,可鐘褐清楚,他在旁邊冷笑一聲:“妖法開天眼看別的妖魔的本體原形本就是大忌諱,你是不是忘了從前幽冥誰做主,現在又是誰當家?”
  余江低頭揉眼睛,疼得眼淚水直淌:“神經病啊!早古的時候能開天眼看原型的都是有能耐的!你們竟然設置禁制!”
  鐘褐冷笑:“你還敢提早古的時候?我就算早古時候還在娘胎裏沒生出來也知道季總爲什麼要設這條禁制,你們四妖裏頭誰吃飽了撐的跑登葆山去偷窺神使的本體?簡直放肆!”
  余江本就喝酒喝的面紅耳赤,聞言臉色紅得更深:“又不是我!”
  盛連挑眉,原來幽冥不可以開天眼看本體原身的禁制是這麼來的?
  四妖到底都是些什麼玩意兒啊,竟然偷窺他聖潔的胴體,哦不,本體。
  余江在盛連這邊上來就吃了個癟,疼的眼睛直泛淚花,不停閉眼揉眼睛,一包紙巾這時候卻遞了過來,余江一楞,擡眼看去。
  盛連在桌對面道:“擦擦吧。”
  余江擰眉,想嫌惡的叫他拿走,你特麼算老幾啊,然而不知爲什麼,看著盛連,他那一時因爲被禁制傷到了肉眼而惹起來的脾氣一下子就被撫平了。
  他楞了楞,擡手接過。
  盛連在余江擦眼睛的時候開口道:“其實,你何必要一口咬死不說呢。”
  開了這個頭,余江忽然意識到,面前這男人其實是個說客。
  余江擦著眼睛,冷哼道:“你又是誰?鐘褐不過才有資格陪我喝個小酒,你有什麼資格坐我對面和我說話?”
  聽說自己竟然只是個陪酒的小鐘總站在旁邊狠狠翻了個白眼兒。
  盛連也沒有生氣:“哦,那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盛連,是9處淨化科的科員,還在實習期。”
  余江打量他:“原來你是蓮花。”
  盛連點頭。
  余江嫌惡地擡手一揮:“去去去,邊兒去,你一個實習期的科員有什麼資格和我說話,叫崔轉輪來,或者顔無常,你算什麼東西!”
  被嫌棄成這樣,盛連也沒有生氣,心裏默默道了一句‘我是你神使祖宗’,嘴上回道:“崔總他們可能不行,倒不是沒空,只是考慮你的情況,如果來了,搞不好會被他們打死呢。”
  余江不可思議道:“你個小科員你說什麼?!”
  鐘褐在旁邊憋笑。
  無論余江什麼態度,盛連始終保持禮貌節制的微笑,一點也不生氣開口道:“我說的也是事實,有從前的恩怨,你又不交出輪回河,他們的確是很想揍死你的。”
  余江忽然轉頭對鐘褐道:“把這混小子給我弄走!不想死的話!”
  鐘褐卻站著不動,余江怒目回眸,卻見盛連深深地凝視著他:“生氣嗎?是不是很生氣?”
  余江擰眉:“搞什麼?”
  盛連卻繼續看著他:“深呼吸,不要動怒,把思緒凝在呼吸上,呼氣,吸氣,再呼氣。”
  但凡是三鬼四妖這個級別的妖魔鬼怪,普通的迷魂術對他們根本沒用,余江被盛連凝視住的時候便以爲對方要對他使用迷魂術,以此來從他口中挖出輪回河的下落,他對此冷笑一聲報以不屑。
  然而只一瞬間,他這個不屑的眼神便凝固在唇角,他呆楞楞地看著盛連,沒幾秒,人定住了。
  盛連趁機伸手,在余江面前攤開掌心,按照季九幽教他的辦法結出蓮花印,浮出掌心的蓮花印記清晰仿若一朵真正的蓮花,那蓮花印甫一出現,余江直楞楞看過來的眸光中便印出了一朵蓮花,盛連掌心一捏,他手裏的蓮花消失了,然而余江眸光中的蓮花卻沒有消失。
  鐘褐雖然受季九幽之命在這裏護法照應,然而幷不知曉盛連有什麼辦法可以撬開余江的嘴,如今見盛連竟然在掌心結出了蓮花印,咋舌地心中自問道:除了登葆山的聖山雪蓮,還有誰能在掌心結出蓮花印?
  顔總說的沒錯,盛連如果不是神使,他也吃翔一噸!
  這時候,盛連看著對面的余江,緩緩開口,如同催眠一般,聲音壓得十分低沈,卻只說了一個字:“誰?”
  余江直楞楞地目視前方,看著盛連的方向,沒有開口。
  盛連再道:“誰?!”
  余江喉結動了動,沒有張嘴,手卻動了。
  盛連飛快地反應了過來,將兩人面前餐盤推到一邊,又把酒壺取了過來,倒了點酒在桌上,白酒的辛辣味頓時沖了盛連一鼻腔。
  鐘褐看著,擡步就要過來幫忙,卻被盛連擡手止住,再看過去,中了邪一般定在位子上的余江伸出手,食指沾了酒,一筆一劃在桌上寫了起來。
  透明的酒水不是筆,這一筆一劃幷不能清晰明瞭直白的告訴其他人他寫了什麼,鐘褐和盛連同時盯著余江的手,默默在心中跟著勾出那些筆劃。
  第一個字竟然是“孟”。
  鐘褐楞了下,盛連卻已經辨出了余江寫的第二字,那是個“雀”。
  孟婆,孟望雀。
  這時候審訊間的門被推開,姍姍來遲的季九幽終於露了面,他進來之後,望向盛連這邊,只淺淺地道了一聲:“如何?”
  盛連回頭,啓唇卻沒有出聲,無聲地道出了他們都想要的結果:“是孟總。”
  盛連掌心有蓮印,不同的結印方法對應不用的法力,季九幽臨時教盛連的是一個“造夢結”,這是最簡單最容易學的結印手法,一旦印成,就可以爲被施法人造一個夢。
  這個夢以現實爲背影,半真半假,又以被施法人心中隱藏最深的記憶爲“劇情大綱”,生拉硬拽著被施法人進入夢中,以求達到施術者的目的。
  聽上去是個很“溫情”的手段,但其實卻是個十分“旁門左道”的辦法。
  而現在,誰都沒有想到,余江心中最深的芥蒂和記憶竟然是與孟望雀有關。
  “通知她,叫她過來。”季九幽走到盛連旁邊,直接坐下,面前是一堆亂七八糟的餐盤和碗筷酒杯,他擡手一揮,桌上瞬間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連同余江剛剛寫的那兩個字。
  鐘褐見季九幽說話聲音都刻意壓制了,心知不方便在審訊間打電話,轉身去到隔壁。
  余江一動不動像個木雕似的坐在對面,盛連低聲問季九幽:“孟總和余江熟嗎?”又問,“孟雀就是孟總?”
  季九幽:“熟不熟的,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又解釋,“幽冥幷沒有姓氏,孟雀也不是孟婆子的名字,她在早古時候的名字其實叫雀娘,住在一個叫孟山的山上,所以那時候也有人叫她孟雀。”
  盛連不解:“那怎麼改名字了?”
  才聊了兩句,審訊間門一開,孟望雀和鐘褐一起走了進來。
  孟望雀看都沒看余江一眼,只面向盛連和季九幽:“季總。”
  季九幽沒有廢話,直接道:“跟我走一趟,你就當出差吧。”
  孟望雀在桌邊坐下,擰眉斜乜了一動不動的余江一眼:“是。”卻不解,“難道是造夢結?”
  盛連擡手:“哦,我來結印,你們進到夢境裏之後等等我啊,我還不怎麼熟練,未必會和你們落在同一個地點。”
  鐘褐可以不清楚什麼是造夢結,孟望雀卻知道那是什麼,驚訝地看著盛連——造夢結,蓮花印,難道顔無常沒有賭錯,他真的就是?
  不待她多想,盛連再次結出了蓮花印,他掌心托著虛浮的蓮花,低聲道:“好了,你們可以閉上眼睛了。”
  季九幽看了那蓮花一眼,招來鐘褐。
  鐘褐不用他開口,直接道:“好的,季總,我明白,你們放心入夢,這裏有我。”
  孟望雀心事重重地看著盛連掌心的蓮花,然後閉上了眼睛,季九幽緊隨其後,盛連托起掌心蓮印朝向余江,余江眼中倒映的蓮花印倏地燃燒了起來。
  盛連掌心一捏,蓮花印消失,只餘下余江瞳孔中燃燒著兩朵蓮花。
  盛連最後對鐘褐道了一句:“你看著,他眼中的蓮印燃盡我們也就回來了。”
  鐘褐鄭重點頭:“好。”
  盛連閉上了眼睛。
  他這一閉眼,就感覺身體飛速地朝下墜,失重感越發強烈,然後“咚”一聲,自由落體似的摔在了地上,這要是一條狗命,早就被摔得四分五裂、一命嗚呼。
  盛連艱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位了,原來在夢裏也有痛感,可他爬起來才忽然覺得不對,等等,這是什麼肉體啊?怎麼有毛?
  盛連驚訝地側頭,目光在自己身上一轉,白毛、後爪、一圈紅毛的短尾。
  !!!!
  這特麼不是狗命,是兔命啊!
  這時候身體下面忽然有軟軟的溫暖的東西在動,他這才發現自己身下原來墊了什麼東西,不適應地刨著爪子爬起來,驚訝地發現那被自己摔下來墊在下面的竟然是季九幽那只黑毛兔。
  那兔子側躺在地,很快爬了起來,也像盛連一樣側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幾眼,眸光裏全是嫌棄。
  等等,這難道是——
  季九幽?
  盛連下意識開口:“九幽?”聲音脫口而出,慶幸還能說人話。
  黑毛兔轉過頭看盛連,因爲太黑了,也實在沒法從一隻兔子臉上看出神色,所以黑兔子眼下是個什麼神態表情盛連根本不知道。
  但是聽聲音,似乎不怎麼高興。
  “你做人的時候倒是不重,做一隻兔子倒是挺肥的。”差點把他壓扁。
  盛連:“……”這聲音這口氣,不是季九幽還能是誰?
  他趕忙問:“怎麼我們變成了兔子?”
  季九幽臥在地上,像一塊沈默的碳,過了一會兒,他才道:“正常,余江的夢境不歡迎我們這些闖入者。”
  盛連甩著他一對兔耳朵,看四周:“孟總呢?”
  季九幽想了想:“她是這夢境的主角,應該在別的地方。”
  一黑一白兩隻兔子臥在地上,四周是草地和灌木叢。
  忽然間不遠處傳來敲敲打打的樂聲,越來越近,越近越能分辨出,這敲打的樂聲似乎是在慶賀什麼喜事。
  而就在一片熱鬧的樂聲與喧囂沸騰的說話聲中,一個淒慘的男聲嘶吼了出來:“老子不嫁!死也不嫁!”
  盛連本來想湊過去看看是什麼情況,結果聽到這一口熟悉的嗓音,奇怪地想,這不是余江的聲音嗎?
  熱熱鬧鬧的奏樂聲很快又掩蓋了這聲嘶吼,盛連初次做兔子,跑得倒是十分熟練,幾下就跑到了接親隊走的那條路,藏在灌木叢裏,聽到一路人嬉笑著在說話。
  “啊呀,這錦鯉命真是好啊,被孟山的雀娘看中了,雀娘在他們雀寨地位可高啦,以後這錦鯉嫁過去吃香的喝辣的啦。”
  “說是這麼說啦,但是你看那小錦鯉哭的多慘嗎?聽說今年才20歲,化出人形沒多久呢,雀娘都一把年紀了,真是老鬼吃嫩妖。”
  “可是雀娘是大鬼呀,有她撐腰,以後日子多好過啊。”
  ……
  盛連追著那一行幾個女人聽了個八卦,才聽了個開頭,沒聽出什麼頭緒,忽然耳朵被一把抓住了。
  一張中年女人的臉近在眼前,她驚喜道:“咦,這裏有一隻小兔兔哎,看上去很好吃的樣子。”
  盛連:“……”不好吃,真的,我當蔬菜的時候不好吃,當葷菜的時候也不好吃。
  旁人有人尖著嗓子笑:“當然好吃拉,那可是兔子哎。”
  盛連掙紮著,想從女人手裏掙脫出來,然而怎麼也掙脫不開,還引的兩個女人咯咯直笑,商量著從哪裏扒皮速度最快,聽得盛連十分無語。
  這時候,一道字正圓腔的少年音傳來,呵道:“吃我的兔子,是想死嗎?”
  盛連艱難地扭著目前幷不存在的脖子轉頭看了過去,一眼之後驚呆了,那呵斥出聲的,竟然是十五六歲模樣的季九幽。
  作者有話要說:  盛連:別人都是越來越大,你怎麼越來越小
  季九幽:……


第28章
  盛連見過二十七八歲的季九幽, 也見過一鍵童顔之後二十剛出頭的魔王九幽, 卻沒想到如今到了余江的夢裏,竟然又見到了這般的少年模樣。
  不得不說,季九幽這模樣胚子實在太好,十五六歲的年紀裏,已經是盛世美顔的小帥哥一枚, 五官雖然沒有徹底長開, 但眉梢眼角可見少年人的英氣, 膚白唇紅, 周圍那些送親隊伍裏的妖物們和他一比, 簡直就是地裏的泥巴。
  那逮了兔子要吃的女人們挑頭一見這俊美的少年人,各個露出了驚訝、審視探究的目光,眼神十分的露骨。
  那抓著盛連的女人還騷裏騷氣地扭了下腰,走近兩步道:“小弟弟, 你說你的就是你的,這兔子皮上刻你的名字了?”
  旁邊一個女妖還朝季九幽那邊拋了個媚眼:“就是啊, 你說是你的, 那你叫了它,它會應你嗎?”
  季九幽神態如常, 聲音卻有些冷:“應了當如何?”
  扭腰的女妖哈哈笑道:“應了自然還你啊,小弟弟!”
  說著很爽快地把手中的白兔往地上一拋:“哼,這就是只普通的兔子而已,你倒是叫啊,叫破喉嚨我看著兔子會不會應你半個字!”
  季九幽看了地上的盛連一眼, 擡手一招:“過來,旺財。”
  盛連本來都要邁著兔腿跑過去了,結果聽到這稱呼,生生頓住了兔腿——這什麼審美,誰給自己家兔子取狗的名字?
  雖然很不想答應,還是趕忙一蹦一跳逃命似的朝季九幽那邊跑了過去。
  送親隊長龍一條,到處都是妖魔鬼怪,好像全幽冥的精怪們都跑來湊這熱鬧,只是湊熱鬧湊得也不走心,有人中途飛過來,有人中途飛走,還有一些妖魔堂而皇之在轎子旁邊開了賭桌,賭這個小錦鯉能專寵多久,賭孟山的雀娘下次娶親又會是什麼時候。
  所以送親隊伍裏忽然有幾個人停下或者岔開,根本不會有人註意到。
  最多走過去的妖魔們回頭看看,瞧見季九幽,驚訝地納悶這是哪家的小少爺,竟然長得如此俊美,怎麼從前沒有見過。
  那幾個女妖魔見兔子跑了也不惱,咯咯咯直笑,邊笑邊朝季九幽那邊走,嘴裏還調戲道:“這位小哥哥是哪家的啊?怎麼沒見過?要不要去我們那裏坐坐啊,孟山大喜,咱們也……”
  話沒說完,一陣大風吹來,將幾個女妖全卷跑了,一個影子都沒剩下半片。
  送親隊伍裏不少妖魔都看到了,紛紛鼓掌起哄,還有人尖笑:“那幾個老女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老成那個樣子還調戲人家小妖,這下碰了硬板子了吧,哈哈。”
  季九幽懷中攏著兔子,一臉懶得搭理的表情,緩步在旁邊跟著隊伍,不久就落到了送親隊的最後。
  等離得遠些了,季九幽伸手在兔子腦袋上一彈,哼笑:“能耐了,都知道造陣風把人吹跑了。”
  盛連腦門挨了一下,哎呦一聲,心道你以爲英雄救美只有你能做,我不能嗎,霸總的劇本我也能拿。
  又很快不解:“不對啊,你怎麼能從兔子變回人形,我爲什麼不行?”
  季九幽又揉了兔子的腦袋一下,心情似乎很好的樣子,口氣裏滿是寵溺:“你老實些吧,你才幾分能耐,都想在別人的夢裏化出人形。”
  盛連甩甩兔腦袋:“那你幫幫我呢。”
  季九幽卻道:“不行。”
  盛連:“不行?”
  季九幽:“你就做兔子吧,讓我抱抱你。”
  盛連:“……”可以的,詩雖然寫得不怎麼樣,但情話可以打99分。
  盛連其實也無所謂兔子還是人,反正這只是在余江的夢裏,他問季九幽現在余江被壓著去孟山嫁人,該怎麼找到孟望雀。
  季九幽道:“她都娶親了,在哪裏不是很明顯嗎。”
  盛連不解:“這夢裏該有兩個孟總才對,一個是夢境裏編造的她,還有一個是進入夢境的她。”
  季九幽卻道:“造夢結編造的夢會不太一樣,同一個人夢裏只會有一個,孟望雀不進這夢,夢裏的她就是編造的假人,她進來,她就是夢裏的雀娘。”
  盛連楞道:“所以這夢裏也只有一個你嗎?”
  季九幽哼笑:“當然,因爲這個時候我還沒有出生。”
  盛連楞住了,沒想到竟然是這樣,難怪顔無常和季九幽都說孟望雀是他們中年紀最大的。
  既然夢裏只有一個孟望雀,那要找她果然簡單的多,只要跟著送親隊去孟山即可,然而沒多久,送親隊裏忽然喧鬧了起來,妖怪們不知聽聞了什麼,交頭接耳地議論。
  沒有壓聲音,跟在送親隊末尾的一人一兔聽了個一清二楚。
  “怎麼回事啊,怎麼聽說孟山那邊出事了?”
  “出了什麼事?”
  “雀娘鬧起來了!”
  “鬧什麼?”
  “鬧著退親呢,不娶了!”
  “啊!!?那咱們還送不送親啊?”
  “送啊,送到門口,她要是不娶,就讓她把小錦鯉親自送回來唄。”
  “那轎子那邊又怎麼了?”
  “小錦鯉氣暈過去了。”
  “他不是哭著喊著說不嫁嗎?”
  “你傻啊,不,就是好,不嫁就是喜歡,這點情趣都不懂,難怪你娶不到老婆。”
  盛連聽到最後那句“謬論”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抱著他在臂膀間的季九幽卻唔了一聲,輕聲了然道:“受教了。”
  盛連:“……”你學詩詞歌賦的時候沒這個領悟能力,這亂七八糟的東西倒是領悟得及時。
  妖魔們果然與人不同,喊著不嫁的,他們熱熱鬧鬧送過去,喊著不娶的,他們依舊歡天喜地送親,好像這嫁娶的事完全不由當事人做主,而是由他們這些吃瓜群衆說了算似的。
  一路走,不久後,終於到了孟山,妖魔們將轎子圍著擡去雀寨的大門口,季九幽帶著盛連繞去寨子後面,神不知鬼不覺地悄悄進了寨子找孟望雀。
  找她實在簡單的很,雖然到處都是長得一模一樣的木屋,但其中卻有一間裏傳出扯著嗓子的鬼叫聲——
  “我不要娶了!讓他們把人擡走!不要不要不要!擡走擡走擡走!”
  送親的轎子已經到了門口,寨子內的人都去接親,剛好留下一個趁虛而入的時機,看四周無人,季九幽閃身到那木屋,一腳踹開了木門。
  屋子裏,孟望雀坐在椅子上,一邊老成在在地喝茶,一邊扯嗓子:“不娶啊!擡走!走走走……嗯?”聽到動靜轉頭,一眼看到了進門的季九幽和他懷中的小白兔。
  “季總!”孟望雀趕忙欣喜地迎了過來,她也不奇怪沒見到盛連,看了看季九幽胳膊上趴著的兔子,還沖小白兔點了點頭,顯然已經認出了盛連。
  而她鬧出這番動靜,其實也是爲了讓季九幽他們自己尋過來。
  季九幽十分淡定地進門,把門一關,走到桌邊坐下,順手將懷裏的盛連放到桌上,又給自己和盛連分別倒了一杯茶,沈穩地道:“說說看,什麼情況。”
  孟望雀沒有坐,站在一旁道,想了想,才道:“這是我和余江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盛連現下喝水只能用舔,剛小心翼翼伸出舌頭,聞言一楞,奇怪道:“第一次?”
  季九幽顯然也有些不相信,哼笑一聲:“見都沒見過就弄回來,難怪當年你那後宮全都是各種妖艶賤貨。”
  孟望雀默默無聲地看了季九幽一眼,盛連覺得這個眼神有點哀怨,好像在說——我後宮的妖艶賤貨們又沒吃你家大米。
  孟望雀接著道:“這其實是個誤會,我當時在河邊,的確相中了一條魚,我就和寨子裏的人說,那條魚真好看,幫我弄回來,我其實是想吃的,根本不是喜歡想娶回來的意思,哪兒知道手下人意會錯了,就把余江給弄回來了。”
  盛連舔著水,心說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想吃就說看著很好吃,你說好看,別人當然以爲你想嫖魚了。
  季九幽:“既然夢的一開始是這裏,那余江心中的癥結是什麼你多少應該猜到一些。”
  孟望雀一臉茫然:“我其實也沒怎麼領會到。”
  季九幽:“那你就坐下來,把早古時候你們之間的恩怨道出來聽一聽。”
  孟望雀坐回原來的位子,想了想,這才三言兩語道出了自己記得的早古時候的他和余江之間的糾葛。
  最開始,就像她自己說的那樣,她在河邊看到一條紅錦鯉,嘴饞得不行,想吃還懶得動手,就讓手下人去辦,結果吃變成了娶,一頂嬌子接回來、半個幽冥的人送親,轟轟烈烈擡進雀寨。
  想吃的魚變成了等著她臨幸的美男子,孟望雀自己也嚇了一跳,把屬下呵斥了一通,但把人送回去又覺得丟她孟山雀娘的臉面,索性就把人留下了。
  但她當時那段時間幷不喜歡膚白粉面的小白臉,瞧不上余江,於是扔進自己後宮就不管了。
  不久後,她又嫌棄自己後宮人太多,養了那麼多白吃飯的,便又著了手下人去遣散一些,她還算有良心,也不攆人,就讓想走的自己走,要留下的便接著留,當時余江就是走的那少數幾人中的一位。
  再不久,孟山雀寨內亂,雀娘平息內鬥,做上了寨主的位子,某一日忽然聽聞有魚精躍湖成功,從一跳普通的河躍進忘川水,逆流而上,抵達登葆山下的冰湖。
  早古時候季九幽既沒有出生,登葆山也沒有走下那位披著聖光的神使,可那時候幽冥便流傳,說登葆山是去到神界的唯一的通道,妖魔們將登葆山看做是幽冥的聖山,頂禮膜拜,魚界也將躍入忘川河再逆流抵達冰湖當做修煉的重要途徑之一。
  可惜,從未有人成功過,除了余江。
  余江從登葆山回來之後,果然妖力大漲,從一隻小錦鯉變成了一隻大妖,而他變成大妖之後在幽冥幹的第一件轟轟烈烈的事情,便是到孟山來,尋雀娘單挑。
  輸贏的賭註是余江親口說的,雀娘接了這戰書,親自點的頭。
  賭註便是——
  孟望雀:“如果他贏了,我放棄雀寨寨主的身份,跟他回洞府。”
  盛連聽著覺得不對,等等,這怎麼感覺又是他們妖魔在另類的求偶呢?
  季九幽捏著手裏的水杯,饒有興致的樣子:“那若是你贏了呢?”
  孟望雀:“余江當時說,贏了隨我怎麼辦,但他當時很狂妄,說他絕對不會輸,所以我不必費神去想我贏了把他如何。”
  盛連三角嘴的兔唇一張:“哇。”這個有點蘇。
  孟望雀應戰,那一戰就在背陰山附近,鬥了一天一夜,次日淩晨,孟望雀落在背陰山山腳下,敗了。
  余江當時也傷的不輕,畢竟孟望雀不是普通小鬼,而是一隻法力強悍的大鬼。
  這一戰之後,孟望雀和余江都各自回去修養,既然輸了,自然要說話算話,孟望雀把自己寨主的位子傳給了其他人,等著余江來找她。
  然而等了兩個月,余江一直沒來,孟望雀去山下打聽,才知道余江又去了登葆山下的冰湖,大約是傷太重,修養去了。
  孟望雀是個說話算話的大鬼,既然輸了,自然要履行承諾,知道余江在冰湖修養,就果斷自己收拾了東西去余江的洞府,結果走到半路,忽然電閃雷鳴,半個幽冥都籠罩在濃稠的黑雲之下,背陰山附近開始打雷,一下接著一下,一下比一下可怖,全然沒有要停的意思。
  背陰山後便是十八地獄,這雷不知是牽動了地獄火還是自己點著了樹木,背陰山後忽然卷起了大火,燒起了大片。
  孟望雀:“孟山距離背陰山不遠,我怕火燒起來燒到寨子,就趕忙去背陰山撲火,當時我不知那火是地獄火,怎麼也撲不滅,便叫人去找一些水妖來控水幫忙,又想到余江是水族裏唯一的大妖,聽說他連忘川河的水都能控,便又讓水族的人想辦法去登葆山下尋他。”
  余江不久後果然是到了,控了忘川水和背陰山附近的河水,聯手其他妖魔,這才將背陰山的火給撲滅了,結果這一下所有救火的都累慘了,大家直接在背陰山下休息。
  孟望雀倒在一棵樹下,累得眼睛都睜不開,只從眼縫裏看到余江走了過來,蹲在她身邊,似乎在說什麼話。
  可累成那樣,誰還有心情聊天,孟望雀直接轉身,屁股對著余江,推開他的胳膊,冷聲呵了一句:“走開。”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孟望雀:“從那天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余江。我醒來之後背了行囊去余江的洞府,結果他怎麼也不給我開門,讓我丟盡了臉面,全幽冥都見了我的笑話。我也不可能再回雀寨讓寨子裏的人嘲笑我,就直接搬去了背陰山,住在那邊後我就很少出門了,也沒有再見過余江。直到後來聖山雪蓮化出人形,我跟著妖魔們一起去山下朝拜,才遠遠見了他一面,他當時可是前呼後擁,被手下的小妖擡著去登葆山下的,我還聽說他如今洞府擴建,因爲又接了個女妖回家。”
  孟望雀說到這裏停了下來,一切切齒地喝了口水。
  旁邊聽得津津有味的盛連總結道:“我怎麼覺得你們這一段其實是妖有情鬼無意呢?”
  孟望雀盯著桌上的兔子,幽怨道:“別什麼都扯上情感話題,他有情他還不給我開門?”
  一直沒說話的季九幽忽然道:“你就沒有想過或者追問過,他爲什麼不給你開門?”
  孟望雀一楞:“這有什麼好想好問的,報復我當年錯娶的仇唄,贏了我,再讓我吃閉門羹,叫我丟臉。”
  季九幽頂著一張少年面孔哼笑一聲,沒說話,盛連也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氣——白瞎多活了這麼多年了,比人間界十六七歲的小姑娘還白目。
  她當時撲完火在背陰山下睡覺,必然是余江過來說了什麼,結果她自己太累顧著休息,沒有回應,余江這才氣得不開門。
  而且把這前塵簡單的梳理一遍,很容易想到,余江就算是爲了報復,何必用這種方式,他既然自信可以贏,大可以單挑的時候把孟望雀打個半身不遂,倒頭來卻讓孟望雀輸了跟他走,明明又是一種變相的求偶方式。
  哎,盛連又嘆息,總覺得他們這些早古的妖魔們情商不夠還偏偏走人間界凡人的套路。
  大家既然情商不足又武力值都MAX到破表,你們就不能打完了直接把女人扛回家嗎?還特麼賭約,賭個屁啊!
  余江也是腦子抽了,又或者在登葆山下被聖光糊了腦子,孟望雀娶你直接轎子拉回來,你特麼鯉魚躍龍門法力大漲偏偏還走文藝風,有毛病嗎?
  但現在不是討論情情愛愛的時候,眼下的關鍵是從余江身上框出輪回河。
  季九幽直奔主題:“既然你們有過賭約,這次倒可以把賭約變成輪回河。”
  盛連的毛爪子在桌上一拍:“對!如果你贏了余江,就讓他交出輪回河。”
  孟望雀擰眉:“可現在在夢裏,他也不過是條剛化人形沒多久的小錦鯉而已,他手裏哪裏有輪回河?”
  盛連:“我給你造一個劇情不就好了,”想了想,“他當初不是從河裏躍進忘川河,又逆流遊到登葆山下的冰湖修煉嗎?那我可以捏個劇情,讓他在登葆山下修煉的時候撿到了一件法寶,他既然擅控水,那法寶是輪回河也不顯得突兀。”
  孟望雀眼中一亮:“對!這個好。”
  季九幽喝著茶,緩緩道:“屆時他來找你單挑,你贏了他,便叫他拿出輪回河來,無論夢中還是現實,他揣法寶的一定都是同一個地方。”
  這樣他們便知道,輪回河究竟被余江藏在了哪裏。
  簡單討論完,外面敲敲打打的樂聲也飄進了寨子,想來雀寨的人還是把新郎迎進了門。
  季九幽又開始盤大拇指上的指環玩兒:“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孟望雀站起來,恭敬道:“明白。”頓了頓,又有些猶豫。
  季九幽似乎知道她在猶豫什麼:“那一架我替你打。”
  孟望雀這才一顆心落下,轉身離開,可走到門口,又折身回來:“我給你們安排個木屋住吧,就當你們是我邀上寨子的朋友。”
  季九幽無可無不可,十分隨意的口氣:“可以。”
  當天,余江還是被娶進了門,因爲暈過去了,這次連禮都沒有做全,直接被架進了孟望雀的“後宮”。
  盛連對孟望雀的後宮好奇得不得了,十分想去觀摩一下,而寨子裏孟望雀的屬下給他們安排的木屋剛好也離“後宮”不遠。
  而這“後宮”也不過是一排密密麻麻的木屋,沒有墻擋著,盛連趴在窗沿下,還能聽到周圍木屋裏傳來的不屑和議論聲。
  “不就是個肉嫩點的小錦鯉嗎。”
  “雀娘都說不要他了,還厚著臉皮進來。”
  “算起來,他還真是咱們裏頭年紀最小的了,雀娘不是不愛這樣小的嗎?”
  “口味這種東西可難說,新鮮的沒嘗過的東西誰都喜歡。”
  “我看就是這樣,你沒看到雀娘還帶了一個特別俊的少年郎嗎?”
  “抱兔子那個?”
  “是啊,那可是比錦鯉年紀還要小的,雀娘這口味就是變了!”
  ……
  然後,便是一陣唉聲嘆氣。
  聽得盛連差點笑噴出來,側頭看屋內的季九幽,原來他在別人眼裏也快是半個後宮成員了。
  孟望雀要是聽到這些人胡說八道什麼,恐怕得氣得把他們吊起來打。
  這時,本該在外面招待賓客的孟望雀忽然敲門走了進來。
  盛連心道,得了,這下好了,季九幽這後宮成員的身份就要在別人嘴裏坐實了。
  靠踏半臥正在休息的季九幽卻是連眼皮子都沒有睜。
  孟望雀一副略茫然的表情:“我現在要怎麼辦?就把余江扔著不管嗎?”
  季九幽依舊沒有睜眼,只道:“編劇在窗戶下面,別問我。”
  孟望雀看向窗戶下的小白兔。
  盛連難得可以正大光明燃燒一次戲魂,當即道:“我覺得,你這個劇本,順其自然地走下去,也就是虐戀情深的命。”
  孟望雀震驚了:“虐戀?”
  盛連點頭:“要不然你怎麼讓余江恨你恨到修煉成大妖了也折回來找你單挑?”
  孟望雀擡手捂胸口:“我年紀大了,禁不起折騰,能不能走平緩點的劇情?而且爲什麼要讓我和余江走感情綫?”
  盛連心道你們原先不就差不多在走感情綫嗎,那你以爲余江早古的時候爲什麼又來找你單挑?力氣太多好玩兒嗎?
  孟望雀至今沒有了悟,強烈要求不能生掰硬套給她和余江扯不必要的感情綫,還說:“或者我折磨折磨他,折磨得他恨不得宰了我,然後再放了他,讓他去修煉,再回來找我單挑?”
  盛連還沒說話,季九幽便又用可有可無的口吻道:“隨意。”
  孟望雀領命走了。
  盛連總覺得季九幽這懶散又隨意的態度有些奇怪,他們不是來幹正事的嗎?
  在雀寨住了兩三天,盛連終於後知後覺地了悟了,季九幽先前和孟望雀說走著一趟就當出差,的確沒錯,孟望雀是來出差的,但季九幽自己根本就是來度假的。
  孟山在背陰山附近,雀寨架在孟山的山腰處,正好直面幽冥西南角的登葆山,季九幽每天日頭升起的時候帶著盛連出門,在寨子不遠處的一塊崖邊支把躺椅、端一壺清茶,眺望登葆山,一躺就是大半天。
  盛連十分服氣,又非常非常閑,每天沒什麼事情可做,就在草叢裏撲草抓蝴蝶玩兒,有一次無意間看到一朵花瓣竟是彩虹色的花,覺得稀奇,就摘了下來,叼回去,送給了季九幽。
  季九幽拿起那花看了看,哼笑著問盛連:“給我的?”
  盛連本來想點頭,結果沒控制好身體,搖了搖尾巴。
  季九幽笑意大綻,卻說:“這是雀寨的雀花,寨子裏的圖騰花,要是被雀寨的人發現是你把這花采了,小心剝皮抽筋變成烤兔肉。”
  盛連幷沒有被這些話嚇到,反正這只是個夢而已,更何況有孟望雀在,雀寨誰趕扒她的皮,他只是有些無語——
  小黑兔給小白兔送花的時候,你特麼給我解釋說是求偶,現在我給你送花,你小心我被人扒皮烤了。
  兔子臉外加還長了長毛,其實不太能看出神色,但季九幽還是從盛連的沈默中覺出了不對,挑眉道:“怎麼?怕了?”
  盛連:“不是,你難道沒有看出來?”
  季九幽維持挑眉的神態。
  盛連:“我也在求偶。”
  作者有話要說:  盛連:我決心泡你的時候你讓我泡水,現在我親身給你演示什麼叫做“黑兔求偶”


第29章
  盛連說出求偶這兩個字的時候臉臊得不行, 好在一張兔臉, 誰也瞧不出他在臊。
  又覺得自己這麼一本正經的耍流氓,怎麼完全不是正常的追人套路?哪有正經人這樣泡仔的?
  思來想去,只可能是受季九幽的影響,畢竟他上次說出“求偶”這兩個字的時候,感覺就和在說“吃飯”一樣尋常。
  盛連不是個喜歡糾結自己感情狀態的人, 既然決心要嘗試泡泡季九幽了, 有了機會自然不會放過, 只是自己也被自己口中求偶兩個字弄懵了。
  幸好是以兔子的狀態懵, 要是以人的狀態懵, 這就有點丟臉了。
  盛連蹲坐在季九幽面前,昂著下巴,挺著胸,等著季九幽給他一個反應。
  結果季九幽楞了片刻之後, 人影瞬間消失不見,一隻黑兔子落到了跟前。
  盛連:“??”
  季九幽頂著一張不但長了毛還是全黑的兔子臉:“來吧。”
  盛連茫然:“啊?”
  季九幽聲音裏當著明晃晃的戲謔:“你不是要求偶嗎, 跨物種不方便, 我給你這個機會,來吧。”
  盛連還是茫然的, 來?來什麼?他說完了啊。
  一黑一白兩隻兔子面對面臥著,氣氛一時靜得尷尬,忽然木屋的門被撞開,孟望雀火急火燎地闖了進來:“完了完了完了,我玩兒過火了!”
  季九幽轉眼又變回了人身, 變回去的時候還不忘順勢把盛連撈進懷裏揉了三下。
  盛連暫時把自己求偶的事扔到一邊,看向孟望雀:“你玩兒什麼玩兒過火了?”
  孟望雀大嘆:“余江啊!”
  原來就在季九幽帶著盛連度假的這段日子裏,孟望雀沒少給余江找麻煩,不是嫌棄挑剔說他樣樣不如人,就是變了法地給他找不痛快,還總挑點錯罰一罰,或者親自指導他修煉。
  余江此時還不過是個剛剛小妖,鬥不過孟望雀這只大鬼,又在雀寨寄人籬下,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了,抑鬱地就要去跳河自殺。
  盛連聽完之後沈默了:“他不是魚嗎?跳河這種自殺方式也太沒誠意了。”
  孟望雀:“他跳的是忘川!早古時候忘川水還沒有被神使淨化,殺戾之氣很重,就算他是魚,跳進去也未必能活。”
  盛連想起來,余江後來妖力大漲,就是因爲從忘川河逆流而上去到登葆山下的冰湖。
  “讓他跳。”開口的卻是季九幽,“跳進忘川,再逆流去冰湖撿輪回河這件法寶。”
  孟望雀怔了怔,反應過來,好像的確可以這樣。
  盛連也才想起,當即道:“又不是真的忘川水,不過是夢而已,我保管他不但跳不死,還能順利遊到冰湖。”
  造夢的既然是盛連,他說如何便是如何,這之後,孟望雀也不幹什麼事兒了,就和季九幽、盛連一起看風景看星星看月亮,邊看邊等余江。
  而盛連卻把自己向季九幽求偶這件事給忘了,一方面因爲有正事等著他,一方面則是季九幽那天被求偶之後變回黑兔的反應給人一種大家都在鬧著玩兒的感覺,既然是鬧著玩兒,盛連下意識就把這當做了無關要緊的小事,既然是小事,很自然的就給拋到了腦後。
  夢中的時間全由盛連說了算,如果余江這趟逆襲要修煉個十年八年,他們也不可能真等個數十載。
  幾天後,盛連直接把時間調到了“余江變成大妖回來找雀娘”的時間點。
  這日早上,孟山敲鑼打鼓十分熱鬧,不是因爲孟山的雀娘又要做新娘子了,而是因爲雀寨被人尋上門單挑,而上門的,就是早前被一頂轎子送進雀寨的錦鯉精余江。
  孟山上下的妖魔鬼怪們全都躁動了,躁動完了等著看好戲,他們都知道雀寨的雀娘不會不應戰,畢竟她是個有威望的大鬼。
  大家都抱著看好戲的心態,等著雀娘打贏之後把她這位逃出去還折回來挑釁的小錦鯉抓回去好好收拾一頓。
  果然,孟望雀應戰,她走出寨子,一臉威嚴,呵斥道:“你要戰便戰!若你輸了,又該如何?”
  圍觀的妖怪們側頭看向一邊。
  變爲大妖的余江冷著臉:“我不會輸!”
  妖怪們起哄,又回頭看孟望雀。
  孟望雀按照盛連給的劇本道:“你妖力短短時間內大漲,又去過登葆山下的鏡湖,看來是得了什麼了不得的法寶。如此的話,你輸了,便將法寶交出來!”
  妖怪們用更大的聲音張牙舞爪地起哄。
  余江在這片起哄聲中,冷臉切齒地喝出了一聲“可以”,卻緊跟著大聲說出了自己的要求:“但如果你輸了,就把那只紅尾兔子交出來!”
  孟望雀:“????”兔子?什麼兔子?
  孟望雀去見余江,盛連和季九幽都沒跟過去,一個躺著當一隻懶兔子,一個臥在榻上,也是一臉悠閑。
  只是後者看著前者的目光帶著些許審視的意味。
  半響,盛連擺了擺尾巴:“孟總這趟去得有點久啊,也該回來了。”
  話沒說完,門又被撞開了,孟望雀再次火急火燎地沖了進來:“這個余江是不是有病啊!”
  盛連臥起來蹲著:“發生什麼事了?”
  孟望雀:“他竟然,”憋紅了臉,“他竟然說,如果我輸了,就讓我把你交出來!”
  盛連:“???”
  孟望雀切齒地跺腳:“他來找我單挑,竟然就是爲了一隻兔子!”
  季九幽眉頭一挑,顯然在等孟望雀道出前後原委,盛連不解:“等等,他要你輸了把我交出去?”
  孟望雀:“是啊!他的原話是,‘如果你輸了,就將你寨子裏那只紅尾的兔子交出來’,我寨子裏總共也就你這一隻兔子啊,除了你,還有誰?”
  盛連:“……”
  從入夢開始就一直度假心態、閑散得恨不得天天臥著的季九幽終於露出了正色的神情。
  他看向盛連:“你做了什麼?”
  盛連:“我沒做什麼啊。”
  季九幽想到什麼:“你前些時候有些日子經常出去晃,一晃就是半天,都在做什麼?”
  盛連:“沒幹什麼。”
  季九幽瞇眼。
  孟望雀倒抽氣:“你難道是去幫余江了?”
  盛連忙道:“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盛連沒幫余江,至少他覺得,那不是幫,只是怕孟望雀虐余江虐得過了頭,扭了夢境的正常劇情,所以時不時會去余江那邊看看,偶爾余江被虐得太慘,他悄悄塞兩個饅頭在他木屋門口,諸如此類罷了。
  說實在,盛連連面都沒有在余江面前露過,認識都不認識,更加談不上幫忙,所以余江提出孟望雀輸了決鬥就要兔子這個要求,別說其他人,他自己聽了都很莫名。
  Excuse me?和我有什麼關係?
  季九幽卻冷嘲著嗤了一口:“行啊,就看他有沒有這個本事從我手裏搶兔子!”
  盛連看著季九幽,沒吭聲,心裏卻默默道,九幽啊,我什麼時候又成了你的兔子,我是我自己的兔子好嗎。
  時間就定在次日,地點是背陰山後的十八地獄,之所以定在十八地獄,自然是爲了方便季九幽替孟望雀動手,關於這一點,盛連起先很疑惑,後來才知道,孟望雀不是余江的對手。
  按理來說,孟望雀是早古時候便成爲大鬼的七絕之一,余江無論輩分、成爲大妖的時間都比她晚,不該強過她,但偏偏余江就是比她強,孟望雀擔心自己這次又打不過余江,所以只能讓季九幽暗中幫忙。
  地點定在十八地獄的好處就是,此時的十八地獄還沒有鏡湖遮著,除了肉眼可見的可怖的深紅色巖漿之外,還有一層濃厚的白色霧氣,孟望雀與余江約定,屆時兩人各站一側,隔著十八地獄鬥法,小妖們懼怕十八地獄,也不會吃飽了撐的過來圍觀。
  余江同意了。
  次日,孟望雀、季九幽帶著盛連去十八地獄赴約。
  去的路上,盛連雖然窩在季九幽懷裏,卻總覺得這抱著他的人似乎是心情不大好,還不好得十分明顯,連孟望雀都察覺了,沒敢多廢話。
  盛連臥在他懷裏臥得不太安心,又覺得余江那邊情況有變和自己有關,便緩緩開口,自我檢討道:“這次的確是我不對,但我只是覺得第一次造夢,怕有偏差,才自己去盯梢看著的,沒想到余江會因此受影響。”
  季九幽哼笑了一聲,表情很淡:“你解釋這麼多做什麼?”
  盛連老實道:“因爲你看著心情不大好的樣子。”
  季九幽冷哼,卻道:“是啊,不好,心情不好就想吃東西,烤包菜和烤兔肉之間你挑一個。”
  盛連:“……”我選擇死亡。
  早古的十八地獄果然十分兇殘,烈焰灼燒著巖漿,背陰山後皆是一片迷蒙滾燙的霧氣,寸草不生。
  季九幽找地方帶著盛連匿去了身形,孟望雀一個人站在滾燙的巖漿旁邊等,不多時,對面影影綽綽立了一道人影。
  孟望雀喝道:“余江?”
  余江:“是我。”
  孟望雀正色以待:“那別廢話了,動手吧。”
  余江:“記得你的承諾,若是輸了,兔子交出來!”
  面前是險嶙嶙的十八地獄,各自嚴陣以待,爲尊嚴而戰,可想到兩人打到最後卻是爲了一隻兔子,孟望雀想想都要把手裏的劍扔地上:神經病啊,打贏我你竟然只要一隻兔子,我這只大鬼不要面子的啊!
  余江那邊見孟望雀不吭聲,還以爲她變卦了,當即警惕道:“那小東西呢,你沒把他怎麼樣吧?”
  孟望雀::“……”季總的小乖乖,我哪兒有那個膽子,這才開口,“別廢話了!要打就打!”說著,祭出了手中的寶劍。
  盛連一直被季九幽揣在懷中,躲在暗處偷窺,見余江那邊似乎擔憂他的安危,默默在心裏嗷了一嗓子,那傻小子也太好忽悠了吧,難怪當年孟望雀沒怎麼著他、他也對孟望雀芳心暗許,這次幸好只是暗中幫了兩把,要是他一不留神把聖母光的光輝播撒一點在他身上,他還不得就此愛他愛到不能自拔?
  這時候,對岸忽然傳來“嗡”地拔劍聲,余江也緊跟著出手了。
  灼熱的霧氣擋住了視綫,盛連這邊只聽得“乒乒乓乓”的打鬥聲,偶爾劍身擦過的白光閃現,又很快隱沒在霧氣中。
  余江和孟望雀誰都沒有親身上陣,既然是鬥法,自然不需要博肉身,盛連雖然看不懂這劍招,但確實可以清楚的看到孟望雀這邊的情況。
  起先她操控寶劍,一招一招很是輕鬆,然而漸漸的,身影便看著吃力了許多,再後來,她不得不紮下馬步才能穩住身形,後背綳得死緊,最後,她開始不停側目朝季九幽這邊望過來,雖然沒有開口,那眼神和表情已十分明顯——
  我不行了!
  季九幽卻是沒急著動手,靠著十八地獄岸邊的一塊大石頭,目光穿過層層霧氣,落在半空,直到孟望雀再也撐不住了,悶哼一聲退了三步,喉腔裏吐出了一口老血。
  季九幽這才出手,卻是沒有去接孟望雀的劍,他擡起一手,指尖朝想十八地獄,滾燙的巖漿猝然凝聚出劍身,從地獄火中沖出,殺向余江的寶劍,不過幾招,便已將其壓制。
  對岸的余江忽然喝道:“你使詐!”
  孟望雀朝季九幽這邊看過來,後者掃了她一眼,孟望雀當即領悟,她回頭,朝余江喝道:“既然是鬥法,自然各憑本事!我有我的本事,你有你的本事,拿出你的本事來和我好好鬥一鬥!要不然,就等著落敗,跪著獻上法寶!”
  對岸沒有回復,沈默了,神仙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對面切齒的樣子。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半空中閃出一道人影,余江直接現身接過寶劍,“叮”一聲斬斷了巖漿淬煉的那把如火的劍身。
  季九幽看著這一幕,唇角冷嘲著勾起,又捏了懷中盛連的兔耳一下:“把這霧氣弄散。”
  盛連:“好。”
  說著,十八地獄上方的霧氣驟然散了,露出了余江持劍立在半空的身影。
  季九幽在巨石之後放下盛連,飛升而上,迎著余江而去,余江轉身落目,見對岸不止孟望雀,竟然還有一人,露出了受騙之後惱羞成怒的神態,大怒道:“雀娘!你果然使詐!”
  季九幽卻已赤手空拳迎面而上,手中驟然多出了一把淩錐體的黑色短劍,他反手握劍,朝著余江面門刺去,余江持劍格擋,人卻被迫飛了出去,而不多時,擋住短劍的劍身已裂出了幾道口子。
  他大喝一聲,將劍身猛地朝外推去,季九幽瞬間收劍,余江的劍在半空碎成了渣。
  這一下突襲將寶劍毀去,換了誰都要氣憤,外加孟望雀這邊還叫幫手,余江簡直氣得發抖,大約沒料到孟望雀是這樣一個說話不算話的小人。
  可眼下他卻偏偏沒有生氣的工夫,因爲那把淩錐短劍又追了上來,每一劍的劍氣均朝著面門而來,毫不留情。
  餘光躲得吃力,很快就察覺出了兩人實力的懸殊,他驚愕面前這少年郎的身手,不解他怎麼會只是個小妖,想到曾經在雀寨裏聽聞別人議論,說這唇紅齒白的少年郎也是雀娘的心頭好,又止不住的覺得噁心。
  他喝了一聲,一面艱難、手忙腳亂的接招,一面開口道:“你要有這個能耐,何必跟著雀娘!”
  對面不答。
  余江:“那個有善心的小東西是跟著你的吧?”
  對面冷嗤。
  余江:“你若有心,何不帶它遠走高飛,要在雀寨寄人籬下還受人冷眼?!”
  在余江心裏,雀寨是苦難地,孟望雀是折磨人的惡婆娘,離開她離開雀寨就能翻身過舒坦自由的日子,對他有恩的小白兔自然也不該受這份苦。
  余江惦念那份恩情,哪怕是十分淺薄、微弱的一點幫助,在他心中都是湧泉般的值得回報的情誼。
  別人不懂,嘲笑他變成大妖竟然爲了只兔子來找雀娘單挑也無所謂。
  如果能贏,便是報恩了。
  可眼下,他卻是要輸了,面前這少年郎一招招皆是逼命來的,他快撐不住了。
  可又忽然想到,他一條微不足道的錦鯉,沒有父母疼愛,沒有朋友關心,受盡了折磨和白眼,卻能有一隻兔子幫忙,也是憑生幸事了。
  短劍近在眼前,余江閉上了眼睛,再睜開,他雙目中驟然閃出兩道透明的長綾,一根卷住劍刃,一根纏住持劍的手腕。
  季九幽挑眉,目光落在那兩根長綾上,唇角勾起:“原來在這兒。”
  9處審訊間。
  鐘褐看了看時間,再看向余江眸光中的白蓮:“快醒了。”
  顔無常在旁邊磕著瓜子,欣賞這圍著桌子坐在一起的四個人,感慨道:“醒來剛好搓一桌麻將。”
  鐘褐哭笑不得:“顔總,別說笑了,還要幹正事呢。”
  話音剛落,余江眸光中的蓮花忽然就不見了,閉著眼睛的盛連擰眉打了個哆嗦。
  顔無常把瓜子往垃圾桶裏一甩:“醒了!”
  鐘褐:“余江嗎?”
  小鐘總不愧是個烏鴉嘴,說什麼中什麼,桌邊四人最先清醒的果然就是余江,他本來就睜著眼睛,眸子一轉,很快回神,看清自己在哪裏,豁然站了起來,擡腳就把自己面前的桌子朝對面坐著的幾人踹了過去,那副兇神惡煞的模樣,好像被渣男騙心騙身還懷孕三個月似的。
  顔無常有所防備,反應及時,兩步過去,反剪住他的兩個胳膊,將人壓在桌面,側臉貼著桌子。
  鐘褐拿來鎖妖繩,捆住余江的胳膊。
  余江用力擡著眼珠子看桌對面的幾人,切齒得面孔都猙獰了,皮膚下爆著青色的血管,不知是沖著誰:“槽尼瑪!我槽你大爺!!”
  盛連倏地哆嗦了一下睜開了眼睛,反應迅速,睜開眼睛就朝後撤,看清面前的余江已經被按住了,這才松了口氣。
  顔無常按著余江,擡眼問他:“如何?找到輪回河在哪兒了?”
  盛連點頭,然後擡起手,做了個自戳雙目的動作,又反手指了指余江。
  顔無常一楞:“眼睛?竟然在他眼睛裏?!”
  鐘褐卻道:“季總和孟總怎麼還沒醒?”
  盛連聳肩:“你們季總和孟總去登葆山了。”
  ——
  世界正在坍塌。
  孟望雀正火急火燎地跟在季九幽後面朝登葆山趕,她追不上,最後只能扯著嗓子朝前面獵獵風聲中的季九幽道:“季總!夢境要塌了!”
  季九幽幷不理睬,繼續朝登葆山縱身飛去,他的眸光堅定不移地落在聖山的方向。
  造夢結的特殊之處幷不在造夢,而在於,從夢境開始坍塌到夢境徹底結束的這一段時間,夢境中呈現的世界是過往世界完全相似的複製。
  也就是說,此刻的十八地獄與早古時候完全相似,此刻的登葆山,也與從前完全相同,而登葆山的雪蓮,也一定還在。
  終於,季九幽在夢境坍塌之前落在登葆山的山腰上,狂風卷著雪與冰渣,入目皆是皚皚一片。
  季九幽憑著記憶搜尋那條去往登葆山雪蓮池的路,可此刻世界坍塌,雪與風刮在周身,連路都要看不到了。
  妖法在此刻幷不管用,季九幽舉目四顧,耳邊只餘下風聲,他張口喊道:“季白!”
  除了風,無人應答。
  孟望雀終於趕了上來,被雪刮得眼睛都睜不開,只能瞇著眼睛,勸道:“季總!走吧,神使此刻應該還是原型,還在蓮池!”
  季九幽卻不理。
  孟望雀兩步追上:“季總!走吧!”
  季九幽徑自朝前走,目光裏卻也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失落。
  忽然間,風把一道聲音卷了過來——“誰啊?剛剛誰在叫我名字?”
  聽到的兩人同時楞住,季九幽順著那聲音來的方向奔了過去,不多時,一道人影落入視綫中。
  那人坐在地上,一頭黑髮在皚皚雪地分外顯眼:“媽的,這下山的路到底怎麼走啊!哎,氣死我了,不走了!”
  “季白……”
  坐在雪地上的男人聞聲轉頭,目光與季九幽對上,孟望雀追上來,看清那張面孔,驚駭得定在了原地,又下意識膝蓋一軟跪了下來。
  男人有一副俊美的面孔,在暴風殘雪中,瞳眸卻分外清澈澄淨,沒有銀白色的光掩去他的身形和面孔,此刻,所有人都可以一覽無餘的看清這張面孔。
  “盛連……”孟望雀喃喃地跪在地上。
  真的是他,他真的是神使。
  季九幽瞳孔皺縮,擡步朝地上的男人沖過去,然而風雪一卷,坐在地上的男人不見了。
  季九幽豁然轉身,目光搜尋,可除了皚皚白雪和這個正在急速坍塌的世界,哪裏還有那人的身影。
  孟望雀擡眼看這天,急忙站起來:“季總!走吧,登葆山也塌了,這個夢境就要消失了!”
  季九幽暗自捏緊了拳頭,目光在風雪中赤紅,可唇邊卻有笑意:“走!”
  夢境徹底消失,審訊間內,季九幽和孟望雀相繼睜開了眼睛。
  剛恢復意識,耳邊便傳來怒駡:“我操你大爺的兔子!你們他媽竟然故意耍我!”
  盛連:“哎,別這麼說,我給你拿的饅頭還是我去雀寨的廚房偷的呢,我長這麼大,零花錢都沒偷過,爲了你做人的尊嚴都不要了去偷兩個饅頭,我也很不容易的好吧。”
  余江:“你他媽放屁!老子爲了你還去跳忘川河,刮得身上全都血口子,遊得命都要沒了才到了冰湖,全他媽都是爲了你,你竟然裝兔子騙老子感情!”
  盛連:“咳,別這樣別這樣,別激動啊,話不能這麼說,說到底你爲了修煉吃的苦不還都是爲了孟總麼,你其實還是喜歡她所以才回來找她的,說起來,這都是愛情的錯啊。”
  余江:“……”
  孟望雀:“……”
  余江被綁著坐在審訊間中央,剛剛余江那邊的位子此刻坐著正在嗑瓜子的鐘褐和顔無常,兩人同時發現孟望雀和季九幽醒了,鐘褐當即扯著嗓子高喊了一聲:“孟總!您醒啦!”
  余江回頭,和孟望雀四目相對。
  發現隱匿在心底最深的情感被生生挖出的余江:“……”
  才醒悟原來余江對自己真的有那個意思的孟望雀:“……”
  氣氛相當尷尬。
  偏偏盛連聳肩:“你看,我說的吧,就是虐戀情深的劇情啊。”
  兩人:“……”
  然而這尷尬幷沒能持續多久,因爲一直沈默的季九幽忽然站了起來,不顧在場其他人,也不顧眼下輪回河的要事,走到盛連跟前,一瞬不瞬盯著他:“你做兔子時候對我說的那句話還算數嗎?”
  盛連茫然,啊,他做兔子時候說了很多話啊,季九幽這是指的哪一句?
  季九幽:“你摘雀寨的圖騰花給我的時候。”
  盛連恍然想起來他當時說了什麼,他當時對季九幽說,他在求偶!
  !!!!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提起這件事,盛連自己有些懵:“呃,這個,你怎麼……”
  季九幽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什麼都不要說。給你求,我同意。”說著,牽著盛連,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接朝審訊間門口走去,一副帶著人就要離開的樣子。
  顔無常、鐘褐震驚了,紛紛站起來:“季總!”季總你去哪兒啊,眼下不是輪回河的事情最要緊嗎?
  孟望雀也跟著站了起來,但她只是深深凝望盛連的身影,眸光中閃淚。
  留下余江一個人一臉懵逼地被綁在椅子上,操了,這些人怎麼沒一個關註他,現在不該軟硬兼施磨著他叫他把輪回河從眼睛裏拿出來嗎?!這些人到底有沒有對待囚犯該有的職業素養啊,太他麼不把妖放眼裏了!
  季九幽卻已經拉開門,霸道地帶著盛連離開了審訊間。
  盛連一臉錯愕:“去哪兒?”
  季九幽此刻已淡定了些許,不似剛剛那般火急火燎,他問盛連:“工作證件帶了?”
  盛連:“啊,帶了。”
  季九幽又拉著盛連繼續朝前走,盛連反抓住季九幽的手腕:“不是,你這是要帶我去哪兒?”
  季九幽一臉沈穩:“領證,結婚證。”
  盛連震驚了,脫口而出:“憑什麼?”
  季九幽回眸,眉鋒高高地挑起:“是你求的偶,配偶的偶。”
  盛連:“……………………………………”
  作者有話要說:  大概就是,夢境開始塌到徹底消失這之間,夢境裏的一切都是對過去的客觀展現,季總和孟總在登葆山上看到的一切都是曾經實實在在發生過的。


第30章
  氣氛一時凝固住了。
  盛連被這拽著去領證的舉動嚇了一跳, 半天腦子裏都沒轉過彎來, 甚至有點納悶,難道他還在夢裏?
  季九幽卻及時鬆開了盛連的手,他從夢境裏出來的時候幷不能克制情緒,對妖魔來說,順從情緒才是本能, 靠頭腦生存的人類尚且不能在特殊時刻控制住情緒, 更何況是他這樣武力值破表的大魔。
  季九幽渾身的血液如同十八地獄的火海巖漿一樣在沸騰, 侵蝕著他的理智, 他此刻的腦子裏什麼也沒有, 只有那道風雪中氣呼呼坐在地上的身影。
  這道身影與面前的盛連完全重合,叫季九幽的心魔蠢蠢欲動,理智在這一刻與心魔針鋒相對的較量著,好不容易, 心魔才被壓制下去,叫冷靜的理智重新占領了上風。
  可忽然間, 走廊兩側的所有玻璃門和窗戶接二連三的爆裂, 盛連被狠狠嚇了一跳,季九幽本能地擋在他身前, 同一時間,不遠處審訊間大門像是被誰踹了一腳,從門內滾出鐘褐的身影,緊接著,一條白色的長綾飛了出來, 綾上趴著一臉是傷的余江。
  輪回河!
  就在幾分鐘之前,趁著季九幽帶盛連離開衆人不備的時候,余江從眼睛裏喚出了輪回河,白色長綾一招掀翻了孟望雀,余江翻身飛上,朝著審訊間大門撞去,顔無常和鐘褐反應過來,卻不及輪回河的衝撞力,一個直接被掀了撞出大門,一個翻滾閃躲後撈住了長綾的尾巴,死死拽著,跟著飛了出去,可長綾遊魚擺尾地把顔無常一甩,他整個人嘭一聲砸在了門外的白墻上。
  這突變始料未及,審訊間桌邊的孟望雀被撞的直犯噁心,爬起來追出去,然而定睛一看,長廊裏哪裏還有顔無常、季九幽他們的身影,只有警報響起之後嚴陣以待的十八部同僚們以及跪爬在地上半天起不來的鐘褐。
  孟望雀趕忙上前扶起鐘褐,鐘褐捂著胃,切齒地咽下一口老血:“余江這個賤人!”
  孟望雀問他:“他們人呢!”
  鐘褐:“季總和顔總都追過去了,”頓了頓,又道,“余江挾持了盛連!”
  孟望雀怔住,聞言一把撈住鐘褐的領口:“你說什麼?”
  鐘褐被這下搖得差點把血吐出來:“余江用長綾卷走了盛連。”
  孟望雀轉身就追,沒站穩又沒重心可靠的鐘褐差點摔個跟頭。
  警鈴一響,背陰山後瞬時進入一級警備,辦公區和通往森羅殿的入口同時封鎖,電梯停運,鏡湖的水妖停止接收鬼怪,封閉鏡湖中下到十八地獄的通道。
  而這個時候,盛連正被卷在白綾裏,眼前就是趴在白綾上的余江的屁股,一條魚和一朵雪蓮飛在距離地面至少一千米的高度上。
  盛連:“啊啊啊啊啊啊!!!!”
  矮身趴在長綾上的余江差點被盛連的尖叫刺破耳膜,憤怒地轉頭:“閉嘴!”
  盛連:“啊啊啊啊啊!!!”
  余江擡腿就要後蹬踹過去,卻聽到盛連邊尖叫邊大聲道:“這特麼也太高了!!”叫完了,聲音陡然低了八度,“朋友,你抓錯認了,我不是你心心念念的雀娘。”
  余江呵斥:“快閉嘴!”
  輪回河既是接送往生投胎魂魄的重要河道,也是幽冥內至尊無敵的法寶之一,落到地上,可變爲河,若收起袖中,便是一條控與掌心殺人無形的長綾。
  只是盛連明明記得夢中這白綾還是水波一般的透明色,如今卻是淺白色的一條,可見輪回河至今還沒有淨化乾淨。
  這長綾卷著盛連、攜著余江從十八地獄飛出來,速度快到剛從背陰山飛出來就把後面追著的顔無常與季九幽甩得老遠。
  盛連被卷在白綾裏沒辦法回頭,但風刮著臉已經完全睜不開眼睛了,瞇著眼睛才能開到一米半開外的余江的屁股。
  盛連雖然喜歡高處看風景,可不代表他喜歡做雲霄飛車,最開始嚇得尖叫了幾聲之後,完全扯不開嗓子,胃裏灌了幾大口風,此刻直反胃得在打嗝。
  邊打嗝邊祈禱發誓:媽媽的!現在誰把他從撈回去他就和誰領證!立刻馬上就今天!轉頭就婚宴喜酒發喜糖!
  可惜老天沒給他這個閃婚的機會,不知飛了多久,盛連忽然覺得空氣中的溫度驟然降不少,風刮在臉上刺骨地疼,而白綾也從剛剛平飛變成了斜沖朝下,盛連腦袋也跟著朝下,感覺分分鐘腦門兒可能拍扁在地面。
  又不知過了多久,白綾載著兩人緩緩落到了地面,余江直接跳下去,扯著白綾一抖,盛連跟網裏的魚一樣被抖到了地上,幸好反應快,手撐翻了兩滾,沒有磕到,可不等他站起來,白綾又覆了上來,這次直接在他兩個胳膊上一卷,拉到後背,又纏住了半個身體。
  寒氣逼人,盛連打了個哆嗦,擡眼,這才發現面前是一面冒著潺潺冰氣的湖,湖邊全是皚皚一片的白雪。
  幽冥此刻的季節與人間界相同,都是最燥熱的盛夏時節,今年又熱,室外最高氣溫都達到了40度,而放眼整個幽冥,在這個季節還能被白雪覆蓋的,只有終年冰封的登葆山。
  盛連心中暗忖,他要是沒有猜錯,這裏便是傳說中余江當年修煉的冰湖了。
  結果剛想了個開頭,白眼兒一番,便被余江敲暈了。
  余江這早古時候便修煉出來的大妖,進了一趟審訊間,沒被怎麼樣,出來確實形容糟蹋,也是丟臉的很,他看著地上被白綾卷著的神仙,一臉的陰冷,接著頭也沒回的縱身躍入了冰湖之中。
  白綾卷著盛連,也跟著沒入了湖水中。
  盛連暈過去之後,恍恍惚惚的,竟然一直有些許淺薄的意識,他感覺自己似乎蕩在水中央,那水起先徹骨的寒,凍得他很想抱緊自己,可不多久,一股熟悉的感覺湧上來,他只覺得四肢百骸蕩漾在溫水中一般,叫他十分安心。
  他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了登葆山,夢到了聖山上千萬年不化的冰雪,夢到了山上那座神秘的蓮池,而夢的一開始,是他從蓮池的雪水中走出來,懵懵懂懂地望著白茫茫的天際與皚皚的白雪,出神地凝視了許久,最後隻身離開蓮池,朝山下走去。
  他一直走一直走,走了許久,還是白茫茫一片,他想找個地方看看山腳還有多遠,可根本尋不到地方,只能繼續走,這一走不知走了多久多遠,還是皚皚雪地與茫茫的白色。
  走的盛連一臉茫然,心裏納悶地想:我是誰、我在哪兒、我要做什麼?
  我要下山的呀!
  可怎麼也下不去。
  盛連越走越不耐煩,越不耐煩越煩躁地想:我吃飽了撐的要離開蓮池嗎?我不會繼續雪水裏泡著嗎?哎,我有病我下山。
  走得煩躁的盛連一屁股在地上坐了下來,痛駡道:誰愛走誰走,老子不走了,回蓮池!
  然後盛連尋著路朝回走,走回蓮池,躍入了冰山雪水中,熟悉的溫暖包裹著他,盛連一下就醒了過來。
  盛連這一覺很短,醒來的時候還清晰地記得這個夢,睜開眼睛之前有些莫名:這真的只是個夢嗎?
  這個夢未免也太真實了,有沒有可能,這其實不是夢,而是一段破碎的記憶呢?
  盛連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冰湖不見了,入目竟是一座冰窟,剔透的大大小小的冰柱覆蓋在一層厚厚的冰面上,仿若開出了無數冰花,周圍沒有半個人影,余江不知去了哪裏,變成白綾的輪回河也不見蹤跡。
  盛連知道這裏應該還是登葆山附近,他甚至猜想可能是在湖底,站起來之後,他小心翼翼地躲開腳下的冰花,警惕四顧地朝前走。
  沒有路,全都是冰,盛連只能憑著直覺朝前走,也沒有貿然出聲,可走了幾步他忽然察覺有件事不太對——
  這裏到處都是冰,他爲什麼不覺得冷?
  盛連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掌心有溫度,的確沒有覺出半點寒意。
  難道因爲登葆山是神使的老巢?
  雖然都是猜測,但這麼一想,盛連心裏多少安心了一些,又走了一段距離,面前赫然出現了剛剛醒來時看到的冰柱壘起來的冰花。
  剛剛生倆沒註意,只當時類似人間界一樣的幽冥自然現象,可這會兒見到的冰花比剛剛大了一些,形狀更剔透更清晰之後,盛連忽然發現,這些冰花非常眼熟——
  就像他夢裏見到的蓮池裏綻放的蓮花。
  蓮花?
  盛連楞了下,又朝前走,這次走了沒多久,果然又見到一堆冰花,這次這些蓮花比第二次見到的又大了不少,個頭足夠半個人身那麼高。
  不知是這些與夢境中相似的冰蓮花給了盛連勇氣,還是他真的根本不懼怕爲止,這次盛連沒有猶豫,直接快步朝前走,遇到冰花只看一眼不再駐足,終於,盛連面前出現了一道敞開的冰門。
  盛連直覺那門內肯定有人,緩步走過去,側身立在門後朝內一看,卻沒瞧見人影,但門內的確是一個冰屋,屋子中央有一方蓮花形狀的大冰池,盛開的冰蓮瓣散出淺色的銀白光,而池中有水,水汽氤氳,水面竟也透出一道道粼粼的白光。
  盛連楞了下,差點以爲這就是他夢中的那座蓮池,不過他很快意識到不是,因爲眼前這冰蓮池尺寸小了太多。
  沒有人?
  盛連直覺不對,冷靜地想了想,覺得既然是余江帶他來的,他人應該也在,又飛快地想到余江的本體是錦鯉,再聯想他當年從忘川水遊到登葆山下忽然妖力大漲,他當即將目光落到了蓮池上——
  余江在池子裏!
  沒有其他人在身邊出謀劃策,也沒有季九幽給他撐腰,余江又是七絕四妖之一,眼下這情況無論是誰都清楚實力懸殊太大,理智一點都會選擇乖乖束手就擒,冒險一搏百分之九十九是在自尋死路。
  但偏偏盛連不這麼認爲,他腦回路不同尋常,反而認爲此刻是他反擊的好機會,余江扔下他獨自泡入蓮池想必是逃出來的時候受了傷,畢竟季九幽那脾氣,即便追不上輪回河化身的白綾,也會給余江留點好果子吃吃。
  想到季九幽那張囂張不可一世的盛世美顔,盛連這下更確認了,余江肯定受了傷。
  盛連又以他對季九幽淺薄的瞭解,覺得余江敢當著魔王的面撈走領證對象,這傷搞不好還很重。
  不知是出於對自己智商的自信還是出於對季九幽的信任,總而言之,盛連沒有多猶豫,直接從冰門後走了出來,緩步進到蓮池。
  他進門的時候十分小心,以防余江有防備,可走了幾步,蓮池裏一點動靜都沒有,他又放了膽子過去,走到池邊之後,默默探身看向了池內。
  不大的冰蓮池中有一尾紅錦鯉沈在水底,錦鯉周身有一層薄薄的血霧,似乎哪裏留了血出來,凝在池水中。
  盛連屏住呼吸,看了那紅錦鯉一眼,知道那就是余江的本體原型。
  沒有半刻猶豫,盛連從口袋裏撈出一樣東西,直接朝水中丟了出去。
  與此同時,池水翻出水花,余江化出人形,手臂從池中伸出來,拽住了盛連的一條胳膊。
  那被盛連扔進水中的赫然是一方黑色六面淩錐,淩錐顯然是通靈結契的聖物,被丟進水中之後,迎面就朝著余江刺去。
  余江被驚動,本要從水中起身,眼看著黑淩錐就要刺到身體,連忙一閃,拽著盛連的手卻沒鬆開,於是順勢就將盛連也拉到了池中。
  那冰池看著不大,盛連起先看余江的時候也以爲只夠養幾條錦鯉,結果被拉進去之後才發現裏面大的很,他翻騰在裏面跟魚遊在海裏似的。
  而剛剛抓著他的余江此刻自顧不暇,因爲黑淩錐得了盛連的命令,緊追余江不舍,好像錐尖不舔到一點鯉魚血絕對不會善罷甘休似的。
  盛連便一個人飄在水中,他本要浮出水面,可進了水沒兩秒就發現自己在這池水中竟然是可以呼吸的,而池水下十分亮,好像水底嵌了一排水下射燈。
  盛連眼睛在水中適應了一會兒,這才發現根本不是什麼射燈,水底就是有光,不但有光,神仙驚愕地看到水底倒映著幾朵蓮花,那種感覺就好像水底那邊也是水面似的。
  盛連怔了怔,順從直覺和本能地朝水底遊去——那頭一定有什麼和自己有關。
  他下沈了朝水底遊,起先覺得有阻力,可不多久卻發現這些阻力消失了,反而有浮力帶著自己朝那頭飄,他當即不再用力遊,放鬆身體,任由身體朝水下而去。
  終於,那些光亮近了,倒映的蓮花也越發清晰,盛連一擡手,忽然間整個人浮出了水面,池底的這一頭果然也有蹊蹺!
  他抹了把臉,四顧一看,自己依舊身處在一個蓮池中,池子裏不但有水,還有白、黃、粉的睡蓮與綠色的蓮葉,再昂頭,盛連楞住了——
  天空,他竟然看到了幽冥的天空!
  他心裏咯噔一跳,立刻遊到池邊上岸,走遠了一些,轉身去看那蓮池,這次,眼前的景象與夢境完全重疊到了一起。
  登葆山的蓮池,這裏是登葆山的蓮池,傳說中神使的老巢!
  盛連震驚了,好半天沒動,可心裏卻飛快地轉著,回想那個夢,聯想之前種種,最後他終於明白余江當年一個小錦鯉憑什麼不過遊了兩條河卻能瞬息之間妖力大漲——因爲登葆山山上的蓮池與山下的蓮池是相通的,他泡的那池水就是登葆山上蓮池裏的水!
  說句不好聽的,能一夜得道升天,就是因爲吃了神使的洗澡水!
  余江顯然不可能順著連同的池水從山下的冰湖上到登葆山,盛連心知這一點。
  確認余江不會追過來,盛連一面松了口氣,一面四顧周圍,登葆山與傳說中一樣,終年被白雪覆蓋,山上此刻倒是沒有下雪,但除了白色便是白色,也只有池中幾朵蓮花在白色中點綴了一點其他色彩。
  盛連周圍轉了半圈,又忽然發現蓮池邊有一間木屋,他走過去,輕輕推開木屋的門,屋內除了簡單的床、桌子、椅子這樣的陳設之外,幾乎別無他物。
  他走進小木屋,又發現也不是沒有別的,床頭有一顆包菜。
  盛連:“……”
  見到那顆包菜的瞬間,盛連有種走錯片場去到菜市場的錯覺,可定睛一看,這眼熟的風格,和自己本體原新竟然很像,走近了才發下,那其實不是包菜,也不是雪蓮的本體原型,是一個頗有個性的盒子。
  盛連也沒多想,順手就打開了那盒子,結果發現包菜盒子裏什麼也沒有,只有兩張紙條,展開其中一張,寫著——
  “我是聖父、我是神使、我是正義的化身、我是高潔與正義、我不能生氣,我要面帶微笑,不和這些煩人精、搗蛋鬼、臭不要臉的妖魔鬼怪計較,心平氣和,微笑,微笑。”
  第二張——
  “做不到,算了,爲了形象,聖光擋臉,遮一下表情吧。”
  盛連:“…………????”
  可忽然間,盛連又發現這嵌在床頭的盒子其實是雙層的,紙條放在第一層,下面似乎還有一層,他將紙條放回去,又起開盒子的第一層,朝盒底看去……
  ——
  冰湖被圍了個水泄不通,幽冥三大鬼齊聚,一副嚴陣以待的陣勢。
  顔無常和孟望雀臉色都非常難看,沒有經歷余江逃跑現場的崔轉輪反而是神色最輕鬆的。
  他對其他兩人道:“季總已經下湖了,這趟就算挖掉余江的眼睛是輪回河受損,也是在所不惜要將輪回河拿回來的。”
  然而顔無常和孟望雀這兩隻大鬼擔心的卻根本不是輪回河。
  顔無常一臉你不懂就閉嘴的眼神瞄了崔轉輪一眼。
  孟望雀擡眸看了一眼頭頂的登葆山,想到余江夢境坍塌時她在雪山上看到的那個身影和那張面孔。
  而此刻的冰湖水下,余江被掐著脖子按在了冰蓮池的池邊,他脖子難耐地梗住,面孔漲出青筋,似是非常痛苦。
  一身黑衣的季九幽掐著他的脖子,居高臨下:“我再問你一遍,盛連在哪兒?”兩人的頭頂上方,懸著盛連先前朝余江拋去的那枚黑淩錐,儼然就是它嗜血之後召喚來了原主人。
  余江沒料到自己老巢都被人一鍋端了,氣得暈頭轉向,而此刻他被掐得話都說不出來半個字,梗著喉嚨。
  季九幽略略松了手掌,他才用乾澀的聲音道:“水,水裏。”又忙道,“我沒動他!他用黑淩錐擊殺我,人就不見了。”
  季九幽瞇了瞇眼:“也是我太仁慈了,拖拖拉拉,讓你這小妖誤以爲我不敢動手生取輪回河。”冷笑掛上唇角,“22年前水玉之界的大仇,你當我忘得一乾二淨了嗎。”
  說著,季九幽另外一手擡起,就要生取余江眼中的輪回河。
  眼看著生死就隔了一條綫,余江爲了保命,連忙喝道:“當年我沒有動手!我就斬斷了輪回河,連通道都不是我封的!”
  季九幽冷嗤:“季白的命也算你一份!”說著,屈指戳下。
  余江卻在瞬間從眼睛裏喚出了輪回河,白綾在季九幽面前一晃,飛向了半空。
  季九幽側頭,白綾轉著圈飄在空中,乖順地沒有攻擊任何人,仿若余江真的已經徹底束手就擒。
  掐著脖子的手鬆開,余江摔坐在池邊,背從池邊滑下,一道粗厚的血印子赫然印出,而余江後背,33根黑淩錐瞬間飛出,一道道血柱子緊跟著噴灑而出,血染紅了他大半個身體,他氣息微弱地靠著池邊,眼皮子都快撐不住了,儼然一副快要撒手人寰的架勢。
  季九幽收了白綾,看也不看余江一眼,擡手一揮,白綾被他抽捏在掌心,然而這寶物畢竟二十多年都跟著余江,又是一件至尊無敵的法寶,遇到季九幽這樣氣場足的大魔,難免要展現它野性難馴的一面,即便被捏住了,綾身也在半空飛舞,似乎幷不想立刻臣服於他。
  季九幽一手捏,另外一手抓著一擼,綳著白綾,眼中露出冷意:“不聽話就讓你去十八地獄做吊死鬼的工具,天天吊鬼。”
  白綾:“……”
  綾身晃動,似乎在抗議新主人的這項上崗安排——在幽冥中,如輪回河這般的法寶是不需要結契的,越是低等的法器才需要結契,如盛連的紙寵就需要血契,大法寶一般都遵循“弱肉強食”的規則,強大的妖魔擁有它,它就臣服於誰。
  余江是大妖,而季九幽則是如今幽冥唯一的大魔。
  季九幽沒管余江,威脅完,便將白綾往水中一拋,跟著躍入池水中,他牽著白綾一頭,而白綾按照新主人的命令,搜尋盛連的身影,很快尋著水中的氣息,朝水底鑽去。
  而此刻,盛連憑著直覺朝下坡路去,想要從登葆山上走下去,結果走了半天忽然茫然地想,這路特麼到底要怎麼走啊?
  又想起他當神使的時候是自己化出人形後走下山的,一臉問號,納悶兒上一世的自己能走下山,這一世怎麼迷路迷得這麼絕望。
  盛連擡眼四顧,看哪兒都是白色,最後無語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氣死了!不走了!愛誰誰!


第31章
  登葆山之所以被稱之爲幽冥的聖山, 一個最主要的原因便在於從未有人登上過這座山, 山上有特殊的禁制,但凡有人爬山,不出30分鐘,面前變會出現一條下山的路。
  若妖魔們飛上半山腰,又多半會迷路在白茫茫一年的雪嶺中, 別說上山, 連下山的路都找不到, 最後只能灰溜溜地從哪裏飛來再從哪裏飛出去。
  但誰能想到, 這傲嬌的雪山頗有個性, 不但迷別人,還迷自己人,盛連走了停停了走,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了, 連回蓮池的路都已經徹底找不到了。
  而就在盛連迷路迷得暈頭轉向的時候,躍入冰蓮池中的季九幽抵達了水底, 與盛連不同, 季九幽抵達水底之後幷沒有在登葆山的蓮池中浮出來,他也能看到池底仿若水面一般的蓮花倒影, 可對他來說水底仿若只是一面鏡子,看得見,卻也擋著路,根本浮不上去。
  白綾倒是沒有受到限制,它一頭被季九幽攥在手裏, 另外一頭直接穿水而出,像一條好奇的伸著腦袋的小白蛇一樣,出了水面變左轉轉右轉轉,然後又一頭紮進了水中,回到季九幽身邊,抖索著綾身,好像在說:follow me!
  季九幽顯然是過不去的,卻也猜到對面應該也是一個蓮池,他對白綾瞇了瞇眼,直接將手中的白綾朝水面那頭拋了出去,叫它自己去尋盛連。
  白綾得了命令又被鬆開,仿若一隻被鬆開繮繩的哈士奇,甩著綾身越出了水面。水花在蓮池中濺起,從空中滴落在池中蓮花的花苞上,一瞬間,池中還未盛開的蓮花盡數綻放,剎是漂亮。
  白綾卻是滴水不沾,它飛出蓮池,在半空繞了兩圈,緊接著便沖著山下撒丫子似的飛了過去。
  山中此刻風雪驟停,剛剛下過雪,風中皆是凜冽的寒意,綾身迎著風翻飛,抖索出壯士一去不復返的肅殺,轉瞬間便沖到一道身影的不遠處,一個急剎,綾身繞出一個椅子的框架來,朝著那人便沖了過去。
  盛連本來站在原地扔樹枝,他已經對自己的方向感和這座雪山不抱希望了,今天能不能走下山就看天意和命了。
  結果剛把樹杈子扔雪地上,忽然間後背湧來一陣風,盛連都沒來得及回頭,就感覺自己被鏟子鏟了一道似的,淩空騰起,飛了出去。
  盛連:“……”
  他感覺不對,這一鏟子兜出去怎麼也該做自由落體了,怎麼還安然無恙地朝前,低頭一看,自己左肩到右腰綁了一條白色的十分眼熟的帶子——這顔色和質地,不就是輪回河幻化的白綾嗎?!
  盛連楞了下,第一反應還以爲是余江追過來,可低頭又見白綾一端系著兩枚黑色的六面淩錐——
  盛連當即懂了,知道找來的不是余江,而是季九幽,稍微想想也猜到,恐怕是季九幽追去了冰湖下,令白綾來搭救自己。
  知道自己今天能順利下山,迷路迷得心累的盛連覺得自己終於得救了,一顆心終於放下。
  白綾架了把椅子的形狀帶著他朝山下飛,仿若在坐雲霄飛車,飛著飛著,盛連一個人來了勁,忽然道:“輪回河啊,小輪啊,你這安全帶綁得很像那麼回事啊,是不是汽車的風格?”
  系著兩枚黑淩錐的白綾一頭竪到了盛連眼前,點頭似的抖了抖,
  黑淩錐碰撞在一起,叮叮噹當發出悅耳的聲響。
  盛連問它:“那你方向盤見過沒?”
  白綾的端頭上下點了點。
  盛連玩兒鬧似的做出一個手握方向盤的姿勢:“來,試試看。”
  輪回河在季九幽面前一副高不可攀不會隨意臣服的態度,結果到了盛連這邊就跟哈士奇見了主人似的,搖頭擺尾,盛連兩手伸出虛握,它當即鑽進盛連的手心中,盤了兩圈,盤出一個方向盤的圈,大約爲了“角色扮演”能夠儘量接近原物,盤出方向盤之後還緊跟著調整了盛連屁股下的椅子形狀,又在盛連腳邊盤出兩個踏板。
  盛連沒想到這輪回河這麼上路子,當即也配合這在“油門”上一踩,白綾瞬間提了速度,飛沖而下,盛連又朝右打了方向盤,白綾載著他立刻朝右的方向,盛連再朝左,白綾又立刻朝左飛,感覺就像在開車似的。
  盛連還從來沒有在雪地上開過車,又與輪回河配合得如此天衣無縫,當即興奮地叫了一聲,白綾也是興奮過了頭,這下直接不飛了,綾身繞出車頭的結構,又緊跟著是整個車身的框架、四個車輪、最後是車尾,儼然給盛連憑空造了一輛雪地裏奔馳的“骨架車”。
  而白綾上系著的兩枚黑色淩錐也有了用處,被白綾挪到車頭,一邊一個,仿若黑色的車燈,也不知是黑淩錐智商活生生被在場這一人一河給拉低了,還是智障的歡快氣氛容易影響周圍,總之,不多久,黑淩錐也跟著變幻,融化成黑色的一灘,漸漸覆蓋車骨架,形成了車身、車輪、車窗玻璃——
  最後,黑色的雪地越野車如同一隻猛獸,在登葆山急沖而下,盛連控著方向盤,開得相當興奮,馬力加足,玩兒得相當帶勁。
  登葆山下的鏡湖,余江已束手就擒,被森羅殿的羅剎帶走,季九幽則徑直朝山下而去,顔無常和孟望雀沒見盛連的身影,心中同時咯噔一跳,趕忙追上去,崔轉輪也奇怪地跟上,三隻大鬼誰都不敢多言。
  到了山腳下,卻忽然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仿佛有什麼正從山上下來。
  季九幽和三隻大鬼同時擡眸望去,視綫中霧濛濛一片,什麼都看不清,可就在這時候,忽然間那奇怪的聲音就近了。
  顔無常越聽越覺得不對,低聲對旁邊的崔轉輪道:“我怎麼感覺這聲音像是有誰在開車?”
  崔轉輪篤定的口氣:“別亂說,登葆山是聖山,誰有這能耐在山上開車。”
  話音剛落,“嘭”的兩聲,一輛黑色的雪地越野赫然出現在視野中,那車身的黑色如同碳墨,亮澤不失沈穩,車的框架卻是顯眼的白色,相當勁酷,車子猛衝而下,空中一躍,前後車輪先後砸在雪地上,筆直地朝著山下駛來。
  崔轉輪和顔無常紛紛倒抽一口氣,孟望雀卻看著駕駛座的方向,眸光閃動,季九幽卻是朝那車身掃了兩眼,擰眉瞇眼。
  終於,那車開到近前,一個擺尾,漂亮地剎住,橫著停在衆人跟前。
  車門一開,一條腿邁了出來,跳下大越野。
  車門後露出盛連那張俊朗含笑的面孔,挑著眉頭看衆人:“安全抵達,怎麼沒有掌聲?”
  顔無常:“……”
  崔轉輪:“……”
  孟望雀:“……”
  震驚的三隻鬼看看車看看人,看看人再看看車,不明白幽冥的聖山上怎麼會有一輛越野車,更加不明白盛連不在冰湖下面,怎麼跑到了登葆山上。
  而那輛黑色大越野瞬間只剩一個白色的框架,框架再一抖,變回了一條白色的長綾,正是輪回河。
  三隻大鬼又同時怔住了——傳聞當年神使從登葆山上下來,便是牽了一條長綾,而這長綾別人不清楚,他們卻知道,正是神使在登葆山用山上的雪水煉造的輪回河。
  盛連見沒人應他,莫名道:“怎麼了?”
  季九幽看著他,目光轉向那條被他系了兩枚黑淩錐的白綾,淩錐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白綾卻昂了一端,十分傲嬌地立著。
  季九幽哼道:“真是長本事了。”說著手一擡,白綾被他收入手中,消失不見,接著他走到盛連面前,原先陰沈的面孔放晴:“我看你好的很,比誰都好。”又問,“開得刺激嗎?”
  盛連拍拍手:“哎,開平地和開雪山的感覺就是不一樣啊,簡直爽翻了。”
  季九幽看著盛連,卻是一副完全不計較的神態,也相當有耐心,眼神底透著幾分寵溺:“走吧,先回去。”說著,擡手牽住盛連。
  盛連這也不是第一次被季九幽牽了,習慣之後也有些無所謂了,邊走邊問:“余江抓到了嗎?”
  季九幽哼了一說。
  盛連:“你別光哼啊,抓沒抓到啊。”
  兩人離開山下,三隻大鬼目送。
  這次倒是孟望雀先開了口:“神使當年下山,也有這樣一條長綾。”
  顔無常:“不就是輪回河嗎,說是自己走嫌麻煩,就用更麻煩的方式取雪水打造了輪回河帶他下山。”
  向來喜好討論的崔轉輪卻沒有出聲,兩人齊齊挑了脖子,轉頭看去。
  崔轉輪還在一臉呆滯地看著盛連離開的方向,這條路就是當年神使下山的原路,可這麼多年,從來沒人在山腳迷路之後可以從這條路上出來,難道……
  崔轉輪咽了口吐沫,難道,真的被顔無常說對了?
  ——
  盛連被接回去之後,還住在幽冥國際大酒店。
  輪回河取回、余江再次被抓,事情短暫地告一段落,而那天之後,盛連就再也沒有見過季九幽,森羅殿因爲余江逃跑這事拉了三級警備,無關人員再不能隨意進出,盛連作爲9處外派的科員,沒有森羅殿的同事來接,便不能再去森羅殿。
  盛連料想季九幽拿回了輪回河,又抓了余江,想必還有很多事情要忙,便沒有主動聯繫,自己在外面吃吃喝喝,每天都找李居易去看戲喝茶,或者直接去李居易家裏做客。
  李居易有顔無常這個內部人士,一個編制之外的普通小鬼卻什麼都知道,盛連一上門找他,他便大驚小怪地將人引進了門:“你怎麼不好好休息啊!怎麼樣怎麼樣,受傷了嗎?”
  盛連見他這副咋咋呼呼的樣子,哭笑不得:“你倒是消息靈通,我沒事。”
  李居易:“哎呦,那個余江也太心狠手辣了,他跑就跑,挾持了你幹什麼。”
  盛連如實道:“大概鬼迷心竅,逃的時候順手撈個人,覺得要是逃不出去就拿我威脅季總唄。”
  李居易輕嘆:“幸好,幸好沒事。”
  盛連卻跟著說了個大實話:“不過,你知道這麼多,真的沒問題?這些可都是森羅殿的內部機密。”
  李居易哈哈一笑,給盛連倒茶:“我不是說了嗎,我是季總的詩文老師,也是有不淺的交情的,我知道也就知道了,不妨礙什麼。”
  盛連起先其實不太相信李居易自稱是季九幽的詩詞歌賦老師,但自從登葆山一趟,看到上一世的自己在床頭壓的兩張紙條之後,心說不靠譜的自己都能當神使,李居易給魔王當老師算什麼。
  而至今爲止,他還沒有和任何人提過登葆山上的事——那天從山上下來他沒有說,季九幽也沒有問,這之後便一直到了今天。
  李居易卻又神秘朝盛連眨了眨眼:“我不但知道你們去冰湖抓余江,我還知道余江鬆口之後交待了什麼。”
  盛連:“什麼?”
  李居易舌頭一吐:“哈哈,我逗你的,這個我怎麼可能知道,顔無常不想幹了嗎,什麼都和我說。”
  頓了頓,卻又道:“不過,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
  盛連喝了口茶,擡眼:“嗯?”
  李居易目光幽深地將盛連看著:“你就沒有想過,爲什麼季總對你這麼特別嗎?”
  盛連眨眨眼,沒有說話,心裏卻想,當然知道了,我這麼聰明的美男子,早就看穿了一切。
  幾天後,盛連終於又被接去了森羅殿,這次不是直奔十八地獄,又是探路符帶著,去了季九幽的內殿。
  也不是第一次去內殿了,這次盛連熟門熟路,直接穿墻而過,然而預料中的內殿大廳沒有出現,卻是上次盛連泡輪回河的崖邊。
  遠處依舊是整個幽冥的風景,只是崖邊的小池子消失了,多了一方白色的長條形的水潭。
  那水潭在盛連剛來的時候還泛著粼粼波光,等盛連一進來,那水池頓時化身白綾飛了過來,繞著盛連轉了好幾圈,似乎一條河自己呆著悶得不得了,很歡迎他的到來。
  盛連看到白綾就想到那天登葆山開車的情形,自己都覺得好笑,擡手碰了碰白綾:“嗨,你好呀。”
  白綾繞著盛連飛,綾端在盛連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癢癢的。
  盛連忍不住笑了下,推了推白綾:“你還挺會撒嬌的。”
  “的確,河的身體,狗的性格,卻是法寶的命。”
  盛連轉頭,季九幽就站在他背後。
  而白綾見了季九幽,一副懨懨的樣子,也不飛了,又落回地上變成了一方水潭。
  盛連好笑地看季九幽:“這怎麼樣也是幽冥的寶物吧,被你說成是狗。”
  季九幽斜乜了水潭一眼:“我不但能看出他是狗,還能瞧出來它的品種。”
  盛連笑:“什麼品種?”
  季九幽:“二逼哈士奇。”
  盛連笑噴。
  季九幽側目:“你還笑,跟著你瘋,把自己扯成汽車框架,從登葆山回來,一件好好的寶物法器硬是癱著修養了三天。”
  盛連不知怎麼的,腦子裏鑽出一隻哈士奇趴在地上吐著舌頭的情景,又是忍不住一陣笑。
  季九幽勾著唇角,眼睛一瞬不瞬地落在盛連的面孔上。
  盛連止了笑,這才道:“余江那邊怎麼樣了?”
  季九幽:“招了一些事,這個等會兒再說,我有些事想問你。”
  盛連做出一副恍然的樣子:“哦,登葆山是吧?”
  季九幽一點頭:“在山上看到什麼了?”
  盛連看了看小院子四周:“有椅子嗎?坐下說吧。”剛說完,看見院子籬笆邊那只小鈴鐺。
  他徑自走過去,拿起鈴鐺晃了三下,又要了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和一桌子的茶水、點心。
  轉眼間,崖邊的水潭旁憑空多出了石凳石桌還有茶水、點心。
  盛連率先坐了過去,季九幽跟著過去,兩人坐下,盛連一副根本不急慢慢來的姿態,又給兩人倒了茶水,推給季九幽一杯,自己邊眺望遠處邊喝起了清茶。
  季九幽也沒有言語廢話,一手支在桌面端著茶杯,另外一手將大拇指上的白色指環取下來盤著玩兒。
  風景、小院、悠長的時間以及一壺清茶,是一個分外安寧美好的午後。
  過了好一會兒,盛連才開啓了話題:“我那天本來是要趁著余江修整的時候捅他兩下自救的,結果他忽然變回原形,我被他拉到了水裏,我在水裏看到了光,又發現自己可以在水裏呼吸,便沈下了水底,結果我在水底看到了倒映的蓮花,我遊了過去,浮上去,才發現原來冰蓮池的那頭也是一個大池子。”
  季九幽擱在桌面的手指輕輕扣了扣,只說了四個字:“聖山蓮池。”
  盛連接著道:“嗯,我猜也是。我爬出池子,四周找了找,看到一個木屋。”
  季九幽輕扣桌面的手一頓。
  盛連:“我進去了,裏面沒什麼東西,只是木床的床頭有一個盒子,”他略去了那兩張紙條,直接道,“然後我就打開了盒子。”
  季九幽側頭看他。
  盛連:“空的。”
  季九幽似乎略驚訝,他沈吟一番,回憶著什麼。
  然而盛連卻緊跟著道:“我的眼睛什麼也沒有看到,自然是空的,不過那盒子裏的確有東西。”
  季九幽一瞬不瞬看著他。
  盛連這次回眸,與季九幽對視,半晌,他眸光忽然變了,狹促地哼笑了一聲,也和季九幽一樣,把手擱在桌面,手指輕扣,緩緩道:“沒有東西,當然只剩下空氣啦,哈哈哈。”
  季九幽:“……”
  盛連自己一個人笑了幾下,發現季九幽沒笑,尷尬地轉頭:“不好笑嗎?”
  “哈哈哈。”籬笆下的鈴精十分給面子配合著笑了幾下。
  盛連:“……”
  季九幽哼了一聲,用一副看腦殘的神色看著盛連:“那就是什麼都沒有。”
  盛連:“嗯,對,沒有。”那兩張紙條不算。
  季九幽一點頭:“那是蓮池,也是神使從前的居所,他下山之後便不住山上了,沒有東西也不奇怪。”
  盛連:“哦。”
  但有一層窗戶紙懸在兩人之間,搖搖欲墜,風一吹,就要散了。
  終於,還是盛連沒有沈住氣,到了此刻,他覺得也沒必要再閉口不提了,便主動道:“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和你探討一下。”
  季九幽側頭,盛連以爲他要問什麼事,結果季九幽開口便道:“我不想聽。”
  盛連:“????”做魔王還能這麼任性?
  那層搖搖欲墜的窗戶紙仿佛被風吹了一下,沒有散,繼續貼緊在窗格上做著窗戶紙。
  盛連了然,季九幽幷不想在此刻挑破他的身份,也不想多聊神使、季白這些話題。
  既然現在不想聊,那就不聊吧,來日方長,以後再說。
  盛連順著這個意思,沒有再問,繼續喝茶,眺望遠處的城市,可目光一轉,落到忘川河的方向,忽然楞住了。
  他去過忘川水,對這條河很有印象,還記得李居易和他提過,忘川水旁邊是禁止開發房地産的,因而忘川河附近都沒有住宅,最多建了河堤,然而此刻,那長長的河道邊某處,竟然明晃晃地被圈起了一塊地,隔得遠看不清,但那圈起來的一大塊裏,似乎是建了房子。
  盛連看不見,便站了起來,把目光遠遠地探過去,又擡手一指,轉頭對季九幽道:“那是什麼?怎麼會在忘川水旁邊圈地?”
  季九幽站起來走過去,看了一眼,便平淡道:“是孫曉蕓。”
  孫曉蕓,那個用桃樹塑肉身的女人?
  盛連差點把她給忘了,這才想起季九幽把余江押來幽冥的時候,也命人把孫曉蕓帶回幽冥。
  盛連當即問季九幽:“怎麼把她送去忘川水邊上了?”孫曉蕓還沒有完全塑出肉身,自然需要依托桃樹,而樹木需要種植在泥土裏,盛連原本以爲會在森羅殿給她安排個什麼地方,卻沒想到會是忘川河河邊。
  季九幽眺望著忘川河邊,十分隨意道:“她只能去那裏。”
  盛連不解。
  季九幽卻道:“想去看看嗎?”
  盛連點頭:“好。”
  按照正常流程,盛連點了頭,這下兩人起身離開小院子,走出森羅殿,再開車繞去忘川河邊,但盛連這個好字剛剛落地,一直窩在泥土裏當水潭的輪回河忽然變成白綾飄了起來,騰空到盛連和季九幽跟前,白綾的一端高高竪著,不停點頭,系著的黑淩錐碰撞在一起叮叮噹當,另外一端像一條不停擺動的尾巴,在空中掃啊掃,活像是一條興奮得不能自已狂甩尾巴的大狗。
  盛連一下子看懂輪回河爲什麼這麼興奮了。
  季九幽輕哼一聲,又看向盛連:“平地開車,雪地也開過了,飛車開不開。”
  盛連玩笑道:“那我可不敢開,沒有飛車的駕照。”
  季九幽唇角一勾:“那就我來開,你坐副駕。”
  話音剛落,白綾在季九幽和盛連身下卷出一個座椅形狀,又在周圍編出一個立體的跑車的框架,季九幽拋出一枚黑淩錐,瞬間車骨架變成了一輛炫酷的黑色跑車。
  盛連看看車內飾,驚訝地發現這次的車比上次高級多了,竟然還有操控臺,而季九幽踩著油門,轟鳴聲中,只對他道了兩個字:“坐穩。”
  說完,車頭一調,朝著忘川河的方向直沖而下。
  盛連被勒在安全帶裏,感覺自己臉都是沖著地面的,這速度比上次余江拿白綾捆了他的速度還要快,簡直驚心動魄,何止是飛車,根本就是純自由落體!
  盛連抓著安全帶,瞪眼大喊:“啊啊啊啊啊啊!”
  旁邊握著方向盤的季九幽側頭,笑問:“爽嗎?”
  盛連:“啊啊啊啊啊啊啊!!!”
  季九幽:“怎麼沒有掌聲?”
  盛連邊喊邊用力拍起了巴掌:“啊啊啊啊啊啊啊!!”
  讓你神使爸爸叫得跟殺豬一樣!!!我不要面子的啊!!!!
  作者有話要說:  輪回河:汪!


第二卷 往生樹

第32章
  忘川水在登葆山冰湖的下遊, 卻是一條縱貫半個幽冥的主河道, 早古時候煞氣十分重,妖鬼魔皆難以近身,後來淨化過多次,也沒有徹底淨化乾淨,大約與當年鎮過鎖妖塔有關。
  幽冥如今房地産業發展火熱, 卻也從未有批文允許任何開發商打忘川河的主意, 即便有些地産商借著忘川水河景房的宣傳打擦邊球, 等真的建好了房子, 也是距離忘川河十萬八千裏, 最多在小高層上遠眺看看河。
  雖然不適合居住,但其實普通的觀光或者路過卻是沒有問題的,因此河道兩側建了長長的健身步道,但忘川水流經的某一區域卻剛好是森羅殿的禁區, 河邊全是樹林,還有禁入的標識。
  盛連看到的違章建築便坐落在禁區內。
  隔得太遠看不清, 其實那圈起的一片建了一排小房子, 又被圍墻圈起,仿若是個獨門獨戶的小院子, 院子臨水而建,而靠近忘川水河岸的地方,卻是種了一棵桃樹,一顆名爲孫曉蕓的桃樹。
  沈麻剛進9處就能有來幽冥出差的機會,實在是外勤部人人羨慕的事, 當時押孫曉蕓、帶著陳輝來幽冥的時候一身的熱血臊的不行,感覺自己終於要鄉下人進城開開眼了,結果安檢一過——
  WTF,怎麼和人間界沒兩樣?
  等他再受命窩在小木屋看著孫曉蕓和陳輝的之後,日子就更加索然無味,閑得蛋都疼。
  好不容易他找小木屋這邊森羅殿的同事跑腿去給他買了一部幽冥用的手機,每天沒事做就刷手機打發時間,結果這玩手機的樂趣也沒有,因爲真的就和人間界差不都,沒兩樣。
  外加哪裏都去不了,只能蹲在小木屋,這出差的每一天簡直都是煎熬。
  這天早上他正蹲在河邊的院子裏啃桃子,邊啃邊和腳下淺水的一條魚聊天:“哎,昨天在這兒聽我瞎幾把扯淡的鯽魚也是你嗎?”
  “我跟你講,你以後看到人不要靠那麼近,在人間界,你這個魚種,前腳被人看到,後腳就要上飯桌的我告訴你聽。”
  魚遊在水裏,和他大眼瞪小眼。
  沈麻:“我想要我的桃子?那不行,你是魚,你怎麼能吃桃子呢,你最多吃吃河裏的蝦米。”
  沈麻:“真要吃啊,那好吧,我咬一塊,只有一塊哦。”說著啃了一塊桃肉下來,捏在指尖,遞向那條魚。
  那魚卻是尾巴一甩,遊走了,口中吐出一個氣泡,浮出水面,飄到空中。
  沈麻覺得稀奇,把那氣泡戳破,一聲“傻逼”從氣泡裏傳來出來。
  沈麻:“………………”你們幽冥的魚太特麼欺負人了,聽我叨叨了兩天,第一天來第二天還來,結果最後駡我是傻逼!QAQ
  可他忽然聽到頭頂上空傳來尖叫,納悶地昂起脖子,便見頭頂一個黑點直沖而下,越來越近,越近黑點越大,而那有點耳熟的尖叫聲也越發明顯。
  沈麻嚇了一跳,以爲誰砸了個鉛塊下來,趕忙站起來閃身躲開,再擡頭,這才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麼鉛塊,而是一輛車頭朝下沖過來的跑車。
  沈麻:“???”
  眼看著那車就要砸在地面,卻在距離地面還有十幾米的時候忽然消失,沈麻紮眼的工夫就看那車不見了,還以爲自己花了眼,再眨眨眼,卻發現一條白綾纏著季九幽和盛連緩緩從桃樹上落了下來。
  等兩人觸地,那白綾又在桃樹的樹幹上一繞,蕩了兩個秋千似的拋了拋,最後落到了季九幽手中,消失不見了。
  沈麻:“……”
  哎呦,熟人啊!親人啊!
  沈麻見到盛連,差點高興得蹦起來,正要撲過去表達一下見到小夥伴的喜悅之情,便見盛連扶著桃樹站在河邊幹嘔了兩口,嘔完了擡起頭,看著季九幽,說了兩個字:“畜生。”
  季九幽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神色,含笑回敬:“好說。”
  沈麻看著兩人,心道這是怎麼了,怎麼好端端的駡起領導畜生來了,難道,難道季總對盛連做了什麼?
  沈麻當即踮著腳尖甩著牙子奔過去:“連連!你這是怎麼了,懷孕了嗎?!”
  盛連這才發現院子裏站著的人就是沈麻,當即無語道:“別扯淡,收起你的戲魂。”
  沈麻扭著腰:“連連!”
  盛連嘆了口氣,知道這對手戲不接沈麻一整天都不會放過他,只能跟著這戲路,接話道:“沒有,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沒有懷孕,我和她是真心相愛的,我不會用孩子威脅他的。”
  沈麻這才一臉重逢革命同誌地表情走到盛連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臥槽,我這段時間閑的蛋都要孵出小鶏了,你怎麼才來!”
  盛連沖季九幽那邊瞥了一眼,示意他趕緊閉嘴。
  沈麻這才想起季九幽是森羅殿這邊的領導,忙不疊地捂住了嘴,又看向季九幽。
  季九幽眼中含著一絲審視的冷笑:‘每個月工資照拿,閑得要孵蛋是吧?’
  沈麻:“……”操,忘記領導也在旁邊了。
  小木屋幷不怎麼隔音,河邊院子裏這番動靜自然被木屋中的人聽到了,腳步聲傳來,緊隨而來的是陳輝的聲音。
  “你們終於來了。”
  盛連在桃樹下轉頭看去,見到陳輝,而陳輝身後跟著戴帽子遮住光頭的孫曉蕓,兩人皆是一副有所警惕的神色。
  沈麻低聲道:“人送過來之後,孟總也忙,臨時住在這邊,幷沒有再審過,他們也沒有再說過什麼。”
  而陳輝這句“你們終於來了”,意思十分明顯,他想說的、之前所有保留的那些話,是要對他想說的人說的。
  但季九幽幷未應話,只是看了他們一眼,白綾從袖中飛出,又繞出一把靠椅的形狀,他走過去坐下來,這才懶懶地掀了眼皮子,緩緩對陳輝道:“我給過你機會,你如果一開始說了實話,今天也不必帶著你的未婚妻在這邊苦等了。”
  陳輝沒有說話,孫曉蕓站在他的身後,眼神閃爍。
  季九幽又道:“當初也是孫曉蕓親口說,塑肉身用三年以內的桃樹,我還奇怪,這是什麼秘法,僅用輪回河的河水澆灌桃樹,外加一個幷沒有特別之處的指環就能助她在49天之內附魂,還能跟著塑肉身。”
  沈麻、盛連站在一邊,齊齊看向孫曉蕓和陳輝,兩人面色凝重,顯而易見,兩人先前都沒有說實話。
  季九幽卻又開始把玩拇指上的白色指環,神色淡然,隱隱透出冷漠:“說吧,當初隱瞞了什麼。”
  陳輝正要開口,卻被孫曉蕓拉住胳膊,他轉頭,孫曉蕓用怯怯的眼神與他對視,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還是我來說吧。”
  陳輝猶豫了一下,同意了。
  孫曉蕓從他背後走了出來,走到季九幽面前,猶豫了有一會兒,這才緩緩開口:“桃木的確不能幫助我塑肉身,”輕輕呼了口氣:“是我說謊了,當初從幽冥逃出來,那個人幷沒有告訴我怎麼塑肉身,只是教我把魂魄固在桃木上,是我不甘心,我想要一個肉身繼續和陳輝在一起。”
  聽到這個回答,季九幽一點也不意外的樣子,繼續沈著地坐著:“我懶得問,你接著說。”
  孫曉蕓:“戒指和桃木的確可以幫助我附魂,但助我塑肉身的其實是另外一樣東西。”
  孫曉蕓作爲一顆桃樹藏匿了二十幾年,已經喪失正常的與人交流談話的能力了,總是沈溺在自己的情緒中,說一會兒便要自顧停一下。
  沈麻當即順著她的話問道:“是什麼東西?”
  孫曉蕓轉頭,怯怯地看著沈麻:“一截樹根。”
  沈麻:“你確定是樹根?”
  孫曉蕓結結巴巴道:“不,其實我也不確定,應該是……不,好像也不是……”
  這時候陳輝打斷她:“還是我來說吧。”
  陳輝:“曉蕓的魂一開始只是附在了桃樹上,當時她能回來,我們已經很滿足了,根本不知道還可以塑肉身,直到有一天,我出門,在鎮上一個菜市場門口碰見一個老人家……”
  陳輝當時是去鎮上買茶葉,又順便去了菜市場,出來的時候,看到菜市場門口蹲著一個看面相的老人家。
  和那些裝瞎子、神神道道的老頭兒不同,那老人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樣,眼神格外亮,很有氣場和精神頭,正在給一個年輕人看手相,周圍爲了一圈圍觀的人。
  陳輝當時覺得稀奇,心道看個手相而已,圍那麼多人過去是怎麼回事?
  出於好奇,也出於從衆的心態,跟著過去看了個熱鬧。
  那老人坐在地上一個小板凳上,面前立個塊“看相改命”的牌子,而他面前蹲著一個伸著掌心朝他的年輕男人,周圍站了一圈的圍觀群衆。
  老頭兒道:“既然我剛剛說的那些都對,你應該信我了吧。”
  那年輕人一副恨不得跪下磕頭的動容神態,連連點頭,恭敬道:“那請問,我爸這個病怎麼治?”
  老人道:“沒得治,看不好。”
  周圍人發出噓聲,年輕人也是一楞。
  老人卻不管那些起哄的,鬆開年輕人的手,徑直對他道:“你家這個情況,是邪祟作怪,所以看病無用。”
  周圍人又開始指指點點,評頭論足,陳輝聽到有人低聲道騙子,他身邊一個中年婦女還轉了頭對他低聲道:“肯定是錢的。”
  陳輝不理,如果換過早幾年,他連圍觀都不會,看到“算命”的牌子就認定是騙子,但自從曉蕓回來之後,他對於那些靈異神怪反而起了敬重和好奇之心。
  他看著那老頭兒,老頭兒看著面前的年輕男人:“也不是沒有破解的辦法,但也只是亡羊補牢而已,都是你父親自己做的孽。”
  年輕人緊張地看著老人,顯然因爲剛剛看相的事,他已經很相信這些話了。
  年輕人:“您說,無論什麼辦法,能救我爸就行。”
  老人卻忽然道:“你生母其實早就去世了吧?”
  年輕人一楞,老人卻自顧道:“這影響你父親的,便是你這位早已去世的生母,天道輪回,做的孽總是要還的,你如果想救你父親,就回去問問他早年做了什麼錯事,然後再去尋到你生母的墓,磕頭賠罪,以後再每年堅持上香燒紙,你父親的病才有可能好轉。”
  年輕人連連點頭:“好,好,我回去一定照做。”
  老人點頭:“但有沒有用,全看你們誠心多少,以及你那位生母原不原諒你父親了。”說著,輪到他攤手朝向年輕人。
  年輕人趕忙掏錢包,把錢包裏所有的大票子全都給了老人,然後忙不疊起身,轉身跑了。
  周圍人紛紛議論,有人質疑,有人感慨這麼神,還有人說他們可能是一起做戲給大家看的,但陳輝也聽到有人說:“不一定是騙子,前幾天他給好幾個人看相,都說的特別準。”
  圍觀駐足議論紛紛者頗多,然而老人頭也不擡,點了錢就踹進兜裏,起身,彎腰拿起小板凳和自己的招牌就離開了。
  那天回去之後,陳輝和孫曉蕓提起他在菜市場門口的見聞,本是隨口聊聊,孫曉蕓卻無心道:“那老爺爺要是真這麼神,也幫幫我就好了。”
  陳輝一楞,看向桃樹:“幫什麼?”
  孫曉蕓嘻嘻道:“想辦法讓我變回人呀。”
  這純屬無心之說,孫曉蕓這個說的都沒放在心上,可陳輝這個聽得卻是揣在了心裏。
  後來他再去鎮上,又看到了那老頭子好幾次,還是被人圍著,只是這次質疑的人少了許多,因爲這老頭在菜市場門口給人算命看相特別準,慕名而來的也很多,但他每天只看三個人,賺到了錢便立刻離開,也不是每個找他的人都可以和他聊上,大部分時候他也只略微說說,很少數人可以得到他的一些建議。
  這一天,老頭子例行看完三個人,收拾東西走人,圍觀的也都一哄而散,陳輝剛好從菜市場出來,碰見了那算命的老頭兒。
  他因爲認識那老頭兒,便看了他一眼,老頭兒恰巧也擡眸望過來,兩人對視了一下,可就在陳輝快要走過的時候,老頭兒叫住了他。
  陳輝停住腳步,疑惑地看過去,老頭兒卻像他這邊走了過來,望著他的面孔,一臉嚴肅。
  走到近前,他對陳輝道:“你家中有什麼?”
  陳輝心裏一跳,當即斥道:“你說什麼呢?”
  老頭兒瞇了瞇眼,卻是一笑:“你也不必這樣一驚一乍,我又不是要做什麼,不過提醒你一句,不屬�你的,你強留,是要付出代價的。”
  陳輝雖然和孫曉蕓一起生活得十分低調,但爲了不走露風聲,一直以來都十分小心翼翼,就怕被村中人發現,把桃樹當成妖怪,如今老頭兒一口氣說了這麼多,陳輝已是心驚膽戰,好像守住的秘密被人一下拉扯了出來,匆忙就走了。
  那之後,陳輝再也沒有去過那菜市場,也沒有遇到那算命的老頭兒,直到快如夏的時候,陳輝在東山自家的桃園附近再次見到了那個老頭子。
  或許人的奢求是填不滿的,鬼使神差地,陳輝走向了老頭兒。
  陳輝:“那老頭兒後來就給了我一根兩節手指粗長的樹根,要我把那樹根埋到桃樹下面,我照做了,後來他又給了我阿黑的聯繫方式,讓我問他買水澆灌桃樹,曉蕓就從桃木裏塑出肉身。”
  沈麻看著陳輝,覺得這要不是胡編亂造,也是夠讓人難以理解的:“你怎麼就相信那老頭兒了,你也不怕他這個辦法害死你未婚妻?”
  陳輝埋了頭:“當時,我當時和曉蕓都特別想像從前一樣在一起,根本沒想那麼多,就覺得既然那個老頭有辦法,一定要試試。”
  盛連卻打斷:“天上不會掉餡餅,他告訴你怎麼塑肉,你答應他什麼條件?”
  陳輝咬了咬牙:“頭髮,曉蕓的頭髮。”
  孫曉蕓愕然楞住,沈麻飛快道:“所以之前孫曉蕓說有一次她的頭髮被剪掉了,其實不是別人,就是你!”
  孫曉蕓一臉驚詫地看著陳輝,似乎完全不知道頭髮這一段的真相,陳輝看著她,繼續道:“她的確不知道,我只想讓她開開心心的,其他什麼都不要管,反正每次她頭髮長了,都是我幫她剪的,那些沒用的碎發給誰都無所謂,反正我們留著也沒有用。那次是個意外,當時我給忙忘記了,沒有給曉蕓剪頭髮,沒想到會有人招呼都不打過來偷拿走她的頭髮。”
  頭髮被剪走,孫曉蕓受了驚嚇,他沒有多解釋,卻從此之後記得按時給孫曉蕓剪頭髮。
  又不待別人詢問,他直接道:“你們來東山找我的時候其實也差不多到了我給曉蕓剪頭髮的時候。”
  盛連總結道:“所以,老頭把一截樹根給你們塑肉身,作爲回報,你們把長出來的頭髮給他,對嗎?”
  陳輝點頭:“對,但我其實後來就沒有見過他了,我每次都是把頭髮剪好了包起來,放在我桃園的桃樹下面,過一個晚上就沒了,應該是被人收了,你們上次抓的那個偷頭髮的,不知道是不是這麼多年裏來桃園取頭髮的人。”
  是與不是,這都不是陳輝要操心的了。
  而如今坦白了實話,也實在是有些遲了。
  都被帶來幽冥了,陳輝也顯然明白這個道理,他無知者無畏地走到季九幽面前,懇請道:“我已經把我該說的都說了,這次我發誓,絕對沒有半個字的隱瞞,可不可以放我和曉蕓回東山。”
  季九幽坐在椅子上,冷哼:“不是我不給你們活路,是你們自己自尋死路,給你指了天堂的路,偏偏要往地獄行。”
  衆人皆是錯愕。
  孫曉蕓開始抖索。
  陳輝脫口而出:“什麼意思?”
  季九幽朝孫曉蕓瞇了瞇眼:“你的未婚妻,原本運氣也是太好了,不但得到回人間界的機會,還能附魂留在你身邊,一個馬上快要投胎的魂魄而已,能有這樣的運氣又被祝福,只要你活著,你們兩人生生世世都會在一起,運數也不會差,可偏偏想要的更多,附魂不夠,還要再有一個肉身,你們自己塑的這個肉身,便是你們自己尋的地獄!”
  陳輝震驚又不明所以地瞪大了雙眼,孫曉蕓也是一臉茫然。
  季九幽又冷笑:“你難道真以爲你剪掉的只是普通的頭髮?”
  陳輝:“那,要不然,又能是什麼?”
  季九幽:“三魂六魄。”
  孫曉蕓脫口而出地尖叫了出來:“不可能!”她的情緒陡然激動了起來,“我有魂魄,也有肉身!我很快就能做回正常人了!”
  季九幽毫不吝惜地漠然道:“癡心妄想。”
  孫曉蕓情緒總不穩定,來到幽冥也是戰戰兢兢,如今聽到這個消息,仿若聽聞噩耗,憤怒地哀嚎了起來。
  陳輝怔然地定在原地,垂眸看向自己舉起的顫栗的雙手,是他親手剪掉了孫曉蕓塑出肉身之後長出來的頭髮,他以爲那是可有可無的東西,兩個月就會撿一次,可原來,那其實都是愛人的魂魄嗎?
  他素來體面歸整的神色驟然皸裂了,額頭上青筋暴起,面頰肌肉僵硬,也與孫曉蕓一同大喊痛哭了起來。
  沈麻一腦門兒官司地看著這二位,皺眉對盛連道:“是我智商不夠還是什麼,我怎麼沒明白,他們哭什麼?”
  盛連嘆息地收回視綫,拍拍沈麻的肩膀,沒有解釋,追上了季九幽。
  走出這處處都是禁制的院子後,盛連嘆了口氣,忍不住在季九幽身邊道:“原本有魂魄,附在桃木上,好歹也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現在肉身雖然塑出來了,魂魄卻不全了,孫曉蕓以後會怎麼樣?”
  季九幽:“你見過死人嗎?”
  盛連:“嗯?”
  季九幽道:“只有肉身沒有魂魄,就是死人。”
  盛連想了想:“他們是被人騙了嗎?”
  季九幽漠然道:“自己找死,怪不了別人。”
  盛連跟著季九幽:“我記得孫曉蕓只剩下腳沒有塑出肉身了,等她的腳塑出來,她就要死了嗎?”頓了頓,“我還記得上次抓住余江的時候,她的頭髮也拿回來了,那豈不是就是她的一些魂魄?如果把那一部分魂魄還給她,再讓她停止塑肉身,她應該可以維持現狀,繼續這麼活著吧。”
  季九幽卻道:“你對不知好歹的人也有泛濫的聖母心?”
  盛連看了他一眼:“不止,我還有父愛。”
  季九幽頭也不回,盛連看著他的背影,心裏哈哈直笑。
  兩人離開孫曉蕓和陳輝住的院子,幷沒有走多遠,又到了一處小宅子,進去之後,盛連這次又看到顔無常蹲在河邊。
  聽到動靜,顔無常站了起來,似乎早知道他們會來,一點也不意外地迎了過來。
  季九幽只問了兩個字:“如何?”
  顔無常帶著他們朝河邊走:“看了就知道了。”
  這處是在剛剛那院子的下遊,河灘很淺,水流緩慢,顔無常帶著他們兩人走到河邊之後,擡手一指河中央:“在那裏。”
  盛連不解他在說什麼,循著他指著的方向看了過去,起先沒看出頭緒,後來才發現,河中央被一個玻璃罐子倒扣著,罐子裏有水又有河泥,還有突出泥面泡在水中的一截——樹根!?
  那樹根乍一看沒有什麼不同,可過了一會兒,原本黑色的樹根變成了紅色,再過了一會兒,紅色的樹根又變成了黑色,雙色交替,很是叫人覺得詭異。
  盛連錯愕:“那是?”
  顔無常嗯道:“就是那個孫曉蕓的頭髮,長在腦袋上是頭髮,落到地上變成很小的樹枝,但如果種在該種的地方,就會變成樹根。”
  盛連不解:“什麼樹的樹根是紅黑交錯?”
  顔無常:“往生樹。”
  盛連驚訝不已,往生樹的樹根?
  又忽然想到,往生樹的果子也是一半紅一半黑,一半吃了可以忘記前塵過往,一半吃了可去人間界重新投胎。
  季九幽似乎在想什麼事,沈默地看著那河中被罩在水中的樹根。
  顔無常獻寶似的在盛連身邊道:“你可能要奇怪我爲什麼要說種在該種的地方。其實往生樹最開始就是種在忘川水河邊的,神使去水玉之界之後,不是帶了法寶嗎,輪回河是一件,往生樹也是其中一件。”
  盛連:“原來是這樣。”又問,“我記得往生樹被燒了,現在有這個樹根,可以重新種出往生樹?”
  顔無常笑得狗腿:“當然不行,既然是法寶,沒有這麼簡單的,樹根,樹幹,樹枝,葉子,往生果,只有這些東西都齊全了,才能重新種出往生樹,缺一不可。”
  盛連沈吟一番,點點頭,感慨道:“幽冥種樹也真複雜。”
  顔無常拿手當扇子在臉上扇風:“要不就是嘛,人間界都說了,少生孩子多種樹,孩子不值錢,樹值錢。”
  盛連瞥他,大兄弟,這話不是這麼理解的。
  盛連這時轉頭看向季九幽,忽然發現他盯著河中那樹根,沈默得有些非同尋常,顔無常眼尖地悄悄拉了拉他,將他帶到一邊,輕聲道:“別,別吵季總,他這是睹物思舊呢。”
  盛連眨眨眼:“思什麼舊?”
  顔無常嘿嘿嘿笑得十分猥瑣,拿餘光直瞥季九幽那邊,又看看盛連:“這可是他送出去的信物呢。”
  盛連:“啊?”
  顔無常解釋:“往生樹和輪回河一樣,都是寶物法器,輪回河你應該知道,是用聖山的雪水打造得,往生樹自然也是打造出來的,我剛剛不是說了嗎,根葉果乾枝葉缺一不可,那你知道這幾樣當年是季總分別用什麼打造的嗎?”
  盛連看著顔無常,心道你這不廢話,我當然不知道了,我要是知道還用在這兒聽你叨逼嗎。
  顔無常:“魂魄做根,樹幹取自本體原身,樹枝是法力、樹葉是取了十八地獄下的地獄火鍛造,樹上結的果子,則是咱們季總的一顆真心。”
  盛連詫異地瞪眼看向了不遠處的季九幽。
  顔無常接續嘿嘿嘿,眼睛盯著盛連臉上的表情:“這其實是個秘密,知道的人不多,在幽冥,大部分妖魔只知道這是件至尊寶物,幷不清楚是誰打造的,其實別說普通妖魔,森羅殿裏知道的都不多,”頓了頓,看著盛連,“連同登葆山那位,也都不知道呢。”
  盛連維持著詫異的神色,看著河邊的季九幽,點頭,心道也是,這要是知道了,這樹也該被供起來,而不是從忘川水河邊被挖去水玉之界了。
  顔無常今日的話好像說不完,又道:“哎,這樹造出來的時候種在忘川河邊,沒多久就被神使帶去水玉之界了,本來我們都以爲綠樹長蔭陪伴在側,結果最後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盛連聽顔無常說了這麼多,最後一點感想也沒有發表出來,倒是變得和河邊的季九幽一樣沈默。
  顔無常看著他,眼裏有一絲欣慰:“你聽完了,是不是覺得我們季總很深情?被他的情深意切感動,也被他強大的法力折服了?”
  盛連看了顔無常一眼,沒吭聲,心裏卻想,寫小黃詩、送鎖妖塔的兔子當寵物,現在又多了一個肉身鍛魂造法器,季九幽這追人追到後面其實是在玩兒命吧。
  一直沈默站在河邊的季九幽卻忽然發出了一聲輕哼,顯然顔無常那些話他也聽了個一清二楚。
  今日格外話多的顔無常認定季九幽一定會說些什麼,當即道:“季總?”
  季九幽:“你覺得往生樹是深情,有人不過把它當做工具樹。”
  顔無常一唱一和的樣子:“季總,話不能這麼說啊,神使當年畢竟不知道是你造的麼。”說著余光瞥盛連。
  季九幽卻輕哼:“知不知道又如何,”說著,光明正大地挑頭看向了盛連,“誰年輕的時候沒愛過個把渣男。”
  無形中被扣了頂渣男帽子的盛連:“……”
  他咳了一聲,試圖替自己辯解:“既然不知道,那的確是情有可原。”
  季九幽瞇了瞇眼:“如果知道了呢。”
  盛連想了想,回道:“那可能會這樣吧,”說著默默擡手,鼓起了掌:“哇,好棒,造了這麼厲害的一件寶物法器呢,棒棒噠!”
  顔無常:“……”
  季九幽:“……”


第33章
  按照陳輝的說法, 一個算命看相的老頭兒給了他一截樹根, 助孫曉蕓塑肉身,孫曉蕓塑出肉身之後,陳輝又將她長出來的頭髮作爲交換條件送出去,而孫曉蕓的頭髮種進忘川水的泥土中,又成了往生樹的一縷縷樹根。
  顯而易見, 老頭兒給陳輝的樹根便是當年燒毀的往生樹的樹根, 爲了讓樹根重新活過來, 老頭兒神不知鬼不覺地借助了孫曉蕓的魂魄, 這麼多年陳輝剪掉了孫曉蕓多少頭髮, 老頭兒就收穫了多少魂魄養出來的樹根。
  如今孫曉蕓肉身即將完全塑出,魂魄沒剩下多少,而余江去偷的,便是最後一把魂魄養出來的樹根。
  余江那邊, 既然是他去偷的頭髮,顯然也知道一些與往生樹有關的事, 然而無論鐘褐怎麼問, 都審不出有關往生樹的半個字。
  孟望雀第一時間發現余江身上有禁制,關於往生樹的話題他根本開不了口, 不僅如此,在余江被押入十八地獄沒幾天,他忽然沒有徵兆地就陷入了沈睡中。
  十八地獄的水妖報告給鐘褐,鐘褐再上報崔轉輪,崔轉輪領著顔無常、孟望雀都來看了一遍, 卻都瞧不出是個什麼問題,余江安然無恙,卻像是睡熟過了頭,怎麼都叫不醒,也尋不到施加在身的妖法,沒有辦法,只能在上報給季九幽。
  季九幽下到十八地獄,用黑淩錐刺入余江的太陽穴探查了片刻,才擰眉漠然道:“他身上除了禁制,還有一道咒術,這個咒術不但會令他無法向任何人提起與往生樹有關的內容,也會讓他在失去輪回河之後陷入沈睡。”
  崔轉輪:“這是以防萬一,怕余江保不住輪回河,還多嘴透露知道的其他事情?有夠小心的。”
  季九幽取回剛剛探入余江太陽穴的黑淩錐,冷哼一聲:“還真是一點沒變,瞻前顧後的雜碎。”
  這個雜碎說的是誰,在場其他三隻大鬼均心中有數,都沒有吭聲。
  沈睡的余江被留在了十八地獄,而盛連和沈麻則回到了人間界,兩人先前接手的輪回河的案子在9處的系統記錄裏顯示了“結案”,回9處的第一件事就是補齊一堆文字報告。
  而這趟回人間界,手裏沒有案子的盛連和沈麻都一下子閑了下來,盛連除了補報告,又開始了每天上網、剪指甲、剪指甲、刷手機的日子。
  淨化科跟著外勤跑,辦公室內人不齊是很正常的事,只是最近大家似乎都很忙,大部分時候竟然只有盛連一個人,很少數的時候才會來幾個同事,黃瑟微在盛連回9處之後竟然只露了三次臉。
  第一次,她匆匆忙忙進來,對著桌上的小圓鏡梳了個頭就走了,第二次,她拿了一份報告進來,一臉凝重,第三次,她頂著兩個黑眼圈,一坐下來就嘀咕被領導壓榨的科員上輩子都是尾椎骨砸在地面的狗腿子。
  一樓的沈麻也同樣閑得蛋疼,淨化科好歹偶爾回來幾個人,或者淨化二、淨化三的同事過來串門,一樓的外勤部當真是鬼影子都看不到半個,整整一天都只能陪著電腦過。
  沈麻便用內綫給盛連電話嘮嗑:“這個月工資發了,好像有項目獎呢。”
  盛連沒查銀行卡,他自己也沒開通手機提醒,不知道這次工資有多少,聽說還有項目獎金,琢磨道:“項目獎?這案子又不是項目,和獎金掛鈎,難道案子越多越好嗎?”
  沈麻:“哎,就這麼一說唄,說好聽點是獎金,難聽一點,就是蒼蠅肉,你猜我這次獎金多少。”
  盛連想了想他們處的工資水平:“500?”
  沈麻在電話那頭翻了個老大的白眼:“322.12。我說真的,這一毛二怎麼發出來的我是真納悶,然後我就今天早上問了財務,財務給我調了系統查,你猜財務那邊怎麼和我說的。”
  盛連拿電腦玩兒掃雷:“猜不到,你直接說。”
  沈麻:“說我這次出差,在忘川水河邊調戲了一位河官,對方投訴我,森羅殿就酌情扣了我一點錢,剩下的零頭剛好就是一毛二。我他媽的,我當時怎麼想也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遇到河官了,我不整天呆在陳輝那院子裏,後來我想起來了,我蹲河邊吃桃子呢,和一條魚聊天來著,那河官就是那聽我嘮嗑的鯽魚!”
  盛連驚訝:“職場性騷擾啊你這是。”
  沈麻:“放屁!我騷擾那破魚?我好心提醒他離人類遠一點,結果他還駡我是傻逼!轉頭又投訴我!森羅殿那些公務員也太他麼難搞了。”
  盛連和沈麻就這樣扯淡扯了一個星期,到了新的一周,就在他們兩人都以爲還要在內綫嘮嗑的時候,新的任務終於來了。
  這次分派任務的是黃瑟微。
  黃瑟微連著加了半個月的班,剛剛結束上一個案子,手頭又有了新任務,淨化科和外勤三個部門都掉不出新人手,系統裏只剩下盛連和沈麻這兩個名額,黃瑟微想挑三揀四也不行,只能叫上這兩個實習生。
  好在,這幷不是一個需要調查偵破的案子,系統簡報內的內容很詳盡,也很簡單。
  “這是公安部那邊內網傳過來的case,一起最近剛剛發生的兇殺案,案子已經結了,但案發現場有些不乾淨,需要清理一下。”
  沈麻進9處比盛連早半個月,內訓的時候也培訓過這個內容,知道9處於公安部那邊會對接一些活兒,但也只限於知道,沒有真的接手過類似的工作。
  一聽說要去兇殺案現場清理清理,在人間界日子過慣了的盛連和沈麻齊齊打了個哆嗦。
  黃瑟微一臉看他們有病的神色道:“抖什麼!你們連幽冥都去過了,到了那邊一條街的鬼都不怕,這裏三兩隻小鬼還要怕?”
  盛連心道那當然了,幽冥的鬼各個和人一樣,逛街吃飯打工攢錢買房子,人間界的鬼躲躲藏藏,偶然冒出來,效果還和恐怖片差不多,不怕才是奇怪了。
  黃瑟微看看時間:“行了,你們ipad帶著,路上看吧,我約了今天去現場看看情況,一起吧。”
  盛連和沈麻拿了pad,起身跟著黃瑟微下樓,黃瑟微到了樓下才忽然想起來,轉頭問:“對了,你們誰有車?今天處裏一輛多餘的公車都沒有了,要不然只能打的了,這個時間未必能叫到車。”
  盛連:“開我的吧。”
  黃瑟微轉頭看他:“哎呦,不錯哦,小夥子條件很好麼。”
  盛連:“家裏給買的。”
  沈麻哼道:“你就是條件好,我黃姐沒說錯。”
  結果到了別墅這邊的地下停車場,沈麻和黃瑟微定睛一瞧,卻是一輛再普通不過的轎車。
  黃瑟微不挑剔,有車就行,只是原先聽沈麻說盛連家裏條件好,下意識以爲不是寶馬就是奔馳,見到就是一輛普通的代步車,心道:這要是富二代,絕對是十分艱苦樸素的富二代了。
  沈麻卻覺得不對,暗自問正要上車的盛連:“哎,你媽朋友圈發了你那騷包車的照片啊,不是跑車嗎?怎麼變三廂了?”
  盛連拉開駕駛室的門:“我愛三廂,三廂愛我,三廂你坐不坐?不坐上去打車。”
  沈麻一把拉開後車門,鑽了進去。
  盛連卻看了看黑漆漆的車身,悶聲一笑,還別說,季九幽那黑淩錐還挺好用的,往車身上一拋,瞬間把跑車變代步,掩飾效果杠杠的。
  上了車,黃瑟微給盛連指路,沈麻在後座看資料,黃瑟微沒事做,乾脆給兩人口述起了這個任務的相關背景。
  “我們要去的這個房子的原主人叫徐新寧,33歲,生意人,做餐飲的,半年前因爲資金周轉不開,問一個叫周瑾的女人借了好幾百萬,最近還不上錢,就把房子抵給了周瑾,周瑾自己有房子,徐新寧這個房子就租了出去,案子裏被殺的就是裏面的租戶,是周瑾家裏的親戚,一個阿姨,今年剛好五十歲。”
  盛連邊開車邊聽,問道:“殺人的是誰?”
  沈麻在後座一驚一乍:“靠!竟然是徐新寧的父親,”他看著pad上的內容,給盛連概括簡報內容,“徐新寧的父親是精神病患者,先前就住在抵給周瑾的這套房子裏,結案報告上說徐新寧的父親不久前從住處自己走回了抵押出去的房子裏,還認爲那裏是他住的家,敲門後見到周瑾的阿姨在屋子裏,以爲這個阿姨是小偷,就拿客廳裏酒櫃上的紅酒瓶把人腦袋給砸了,當事人失血過頭,沒救回來。”
  盛連嘆息了一口,黃瑟微也輕輕一嘆,兩朵蓮花在車內閃出的聖母光差點戳瞎了沈麻的狗眼。
  黃瑟微接著道:“這案子結束之後,那套房子就空了,但是附近的鄰居最近頻繁報警,說那屋子裏有動靜,可能是小偷,結果警察和屋主周瑾都去看了,門窗全部瑣著,也沒有被撬開的痕跡,裏面也根本沒有人去過,所以這任務才傳到了9處。”
  沈麻:“難道真是不乾淨的東西?”頓了頓,覺得作爲一個在幽冥也見過社會主義發展的麻雀精不該這麼說,便臨時換了個說法:“難道是周瑾那位去世的阿姨,沒有及時被陰差帶走?”
  黃瑟微:“這就不知道了,我拿到這個任務的時候又給森羅殿那邊發郵件詢問,但現在那邊還沒有回復我,我們先去看了再說吧。”
  這套房是市區老破小住宅內的一套,十分普通,位於一樓,有個只有幾平方的小院子。
  沈麻直接把車停在了院外,三人下車的時候,剛好看到一個三十多歲的一臉愁容的女人站在門口,正是如今這屋子的主人周瑾。
  自己家的阿姨被一個神經病誤殺,周瑾痛心又難過,如今這屋子裏又傳出鬧鬼,本想過個一年半載就把房子轉手賣了的她,更是一腦門兒的官司。
  但生意人也是相當會做人,雖然一臉愁容,卻沒有半點不耐煩,也沒有逮著人訴苦,領著黃瑟微三人進門,便道:“你們看看吧,”一副不抱希望的神態,“我之前請了好幾位大師來,天師啊、風水師,全部都請過了,都沒用。”
  剩下的後面半句沒說——雖然不解警察怎麼還管鬧鬼這種事,但如果自己花錢請來的大師都無可奈何,警察還能怎麼辦?手銬銬鬼嗎?
  黃瑟微點頭,與盛連、沈麻一起在屋子裏轉了起來。
  房子已經徹底搬空了,什麼都沒有,剩下的家具也用塑料布蓋著,上面一層薄薄的灰塵,顯然無人居住已有一段時間,看上去就和普通的空房無異。
  黃瑟微進了屋就徑直去到客廳的酒櫃旁邊,他看過資料,當時周瑾那位阿姨躺倒的地點就是在酒櫃旁邊,如今地面和酒櫃、吧臺早已被清理乾淨,什麼也看不出來,但黃瑟微走過去之後,隱隱聞出了一些殘留的血腥氣。
  但她幷沒有在屋內看到任何不祥,十分安靜,但她看不到,幷不代表不存在,畢竟如果那不乾淨的東西比她強,她自然發現不了。
  好在9處辦這種不唯物主義的事兒也向來要靠唯物主義的工具——
  沈麻直接從包裏掏出了“鬼氣勘測儀”,這玩意兒也有僞裝,在普通人眼裏就是個尋常的羅盤,可在9處職員眼中,則是一個數值可以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的測量器。
  上一次胡芯蕊那案子的時候沈麻也用過鬼氣勘測儀,這次開機校零熟門熟路,然而他手持勘測儀在屋子裏轉了好幾圈,測量儀動都沒動一下。
  沈麻心道難道這測量器壞了?黃瑟微又接過去試了一圈,還是沒響。
  兩人面面相覷,都有些意外,按理來說,能夠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的勘測儀不可能放過一絲鬼氣,這屋子剛剛死人沒多久,血腥氣都在,不可能檢測不到一點點鬼氣,哪怕沒有鬼,至少還是能測量到殘留的鬼氣。
  黃瑟微擰眉,心道這事兒恐怕沒那麼簡單了——
  而這個時候,盛連從堆在角落裏的沙發上不動聲色地收回了視綫,假裝什麼都沒有看到。
  周瑾從剛剛開始就盯著那“羅盤”看,看了半天沒看出羅盤的變化,心中覺得十分奇怪,但也沒說什麼,一聲不吭站在一旁等著。
  沈麻收了勘測儀,感覺自己白耍了酷,有些丟臉,黃瑟微沈吟一番,對周瑾道:“今天就先這樣吧。”
  周瑾哦了一聲,領著三個人出去,順便問:“有什麼情況嗎?”
  黃瑟微:“現在還不好說,我改天再聯繫你。”
  周瑾是生意人,早認定這房子有問題:“那解決得了嗎?”
  黃瑟微:“你放心,會幫你解決的。”
  周瑾點頭,心裏卻是不怎麼相信的,暗自想,還是算了,改天再自己請人做法事吧,或許是她阿姨覺得自己被個精神病殺了心中不忿,這才不願意離開,那就再請和尚來念念經、超度超度吧。
  四人一起到門口,周瑾鎖了院子的門,上了門口一輛白色的轎車,打了招呼便走了。
  黃瑟微還在想這房子的事,沒有立刻上車,等回神,卻聽到盛連在問沈麻——
  “這鎖你會撬?”
  沈麻:“這當然難不倒我了,你忘了我可是撬鎖小王子。”
  盛連:“那你趕緊撬。”
  沈麻:“啊?”
  黃瑟微納悶:“你們在嘀咕什麼?”
  盛連轉頭,大白天,也不想被這周圍哪個鄰居聽到,壓著聲音:“黃姐,那鬼在裏面,我看到了。”
  黃瑟微和沈麻齊齊大驚:“什麼?”
  盛連肯定道:“就在裏面,她應該是出不去這個院子裏的,我看到了,當時就跪在沙發旁邊。”
  沈麻已經揣了自己鑰匙扣上的一個小刀開始撬鎖,黃瑟微聞言覺得不對,問盛連:“什麼叫跪在沙發旁邊。”
  盛連:“呃,字面意思啊,就是跪著的。”
  撬鎖小王子當即反應過來,轉頭道:“靠,這不會跪的又是你吧?”
  盛連擡手摸了摸鼻子,好像還真是。
  沈麻這鎖兩分鐘撬開,公務員當久了,業務不怎麼嫻熟了,開了門之後還嘀咕要回去再練練,不能把壓箱底兒的本事荒廢了。
  三人進屋,盛連打頭,走到客廳,目光在屋子裏一掃,這次指向了窗戶下面:“在那裏。”
  黃瑟微和沈麻齊齊調頭,卻只能看到一個窗戶,但兩人還是煞有介事地一點頭:“嗯!”
  而那窗戶下面,縮成一團的魂魄凝出了人形,不是五十歲中年阿姨,竟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的面孔。
  那年輕女人雖然迫於盛連身上的氣場跪著,可氣質卻十分冷峻,嘴唇緊抿,垂落在地面的眼神十分淩厲,似乎跪得心不甘情不願,不多久,便又像先前盛連見到的那般,又掀起眼皮子,冷冷地看了過來。
  沈麻看著窗欞下面,眼睛都要瞪禿嚕了,毛也沒看出半個。
  黃瑟微心中嘆了口氣,有種自己可以退休養老的無能爲力感。
  盛連心知沈麻和黃瑟微該看不到還是看不到,手掌一番,背在身後的掌心捏住了又一枚黑淩錐,再一番,兩隻墨鏡捏在了手裏。
  她把墨鏡遞給沈麻和黃瑟微:“這樣應該可以看見了。”
  沈麻和黃瑟微就和看IMAX電影似的,戴上了那墨鏡,一眼定睛看去,後者楞住,前者驚了一跳,駡了一聲我靠。
  怎麼會是個年輕女鬼?
  按理來說,死的時候什麼樣子,被陰差勾走的時候還是什麼樣子,死去的周瑾的阿姨已經五十歲了,那這女鬼也該是五十歲的模樣,而且簡報資料裏有周瑾阿姨的照片,與這女鬼的面容也無半分相似,根本不是同一只鬼!
  似乎察覺出此刻屋子裏三人都能看到自己了,年輕女鬼的面容更加冷漠,眼神也十分陰冷。
  她兇狠地道出“別逼我”三個字之後,跪在地上的一條腿立了起來,似乎是想站起來,然而她眼中盛連身上的散發出來的那些氣息實在太過強烈了,好似千斤墜壓在頭頂,她切齒地想要站起來,最後還是雙膝落地跪了下去。
  女鬼:“……”
  盛連默默看著她,心道對不住了,本包菜也不想在人人平等的文名社會給你來封建主義這一套,但你既然只能跪著,那就跪著吧,嗯,我坐著。
  盛連這麼想著,默默挪到了沙發邊,靠著坐下。
  黃瑟微看著那女鬼,奇怪道:“你叫什麼?”
  女鬼緊緊抿著嘴唇,沒有吭聲,眼神依舊陰冷。
  沈麻低頭開始翻包,一副看到漂亮女孩兒就想給人示好的嘴臉,下一秒,卻從包裏拿出了一隻碗,直男癌地口吻道:“抓回去再審吧。”
  年輕女鬼狠狠翻了個大白眼兒。
  黃瑟微哈哈一聲,問他:“幽冥的女鬼是不是都特別漂亮,你這次回來都自帶免疫力了?”
  沈麻往自己臉上貼金:“我只是癡迷工作,不想其他。”
  盛連心道快算了吧,想勾搭也勾搭不上啊,倒是騷擾了一條做河官的鯽魚,還被人家投訴扣了獎金。
  9處官方抓鬼是日常任務,爲了方便行動,也不帶特別麻煩的抓鬼工具,統一就用特質的碗,那碗往小鬼腦袋上一蓋,就徹底控制住了,跑不掉飛不走,讓去哪兒去哪兒,作用就像一根無綫牽引器。
  黃瑟微用這碗早用習慣了,剛上崗的時候還要接近小鬼才能蓋上去,如今只要輕輕一拋就能蓋上腦袋瓜,那碗扣到女鬼腦門兒上之後,盛連直接轉身就走,沈麻拉上拉煉背著包跟著,黃瑟微墊後,“牽著”那女鬼。
  然而令人震驚的一幕很快發生了,盛連和沈麻前後腳走出門,黃瑟微卻被擋在了門內,那門口就像擋著一塊玻璃似的,走到跟前就擋住了她的去路!
  黃瑟微愕然轉頭,卻見那窗欞下已經站起來的年輕女孩兒手裏捏著一隻碗,朝她露出了一個詭笑:“你以爲,這麼容易就能抓住我嗎?我已經在這世間遊蕩三十多年了,還怕你們!?”說著,把碗朝地上一砸,又屈指成爪,朝著黃瑟微撲了過來。
  陰風在屋內卷起,黃瑟微如同一隻被圈在籠子裏待宰的綿羊,驚叫出聲。
  眼看著女鬼血淋淋的五爪近在眼前,電光火石之間,黃瑟微的腰上被纏上了一根白色的腰帶,那帶子一圈一收,就將她硬生生從門內拉拽了出來。
  女鬼五指成爪的手卻沒有來得及收起,便被一隻白色的狗頭一口咬住。
  女鬼發出尖叫,那白狗頭卻越咬越緊,於此同時,那女鬼從腳底板開始被一根白綾圈住,繞山腳踝、小腿、膝蓋,從下半身再到上半身,最後,整個人被繞城了一隻大白粽子。
  那綳帶模樣的白狗頭這才松了口,轉身便跑,脖子上一圈黑淩錐,叮叮噹當,聲音悅耳動聽,它跑回院子裏的盛連腳邊,邀功似的直搖尾巴。
  盛連垂手一摸:“乖寶寶。”
  綳帶白狗發出“嗷嗚”一聲呻吟。
  心有餘悸地黃瑟微被沈麻扶著,剛剛那一幕他們全都看到了,再看地上的狗,以及捆在門口的人形木乃伊,差點下巴砸在地上。
  沈麻指著狗:“這這這,這是什麼玩意兒?”不對啊,森羅殿執勤的地獄犬不長這樣啊,個頭比這只小多了。
  盛連笑笑:“最近才養的。”
  沈麻脫口而出:“特麼這麼高級,季總送的吧?”
  盛連:“是啊,他說送我防身的。”
  黃瑟微點點頭:“一看就是高級貨。”
  三人一狗帶著一隻木乃伊回了9處。
  年輕女人坐在審訊間的椅子上,一臉陰沈,而黃瑟微已經收到了幽冥那邊的郵件回復,說她查詢的魂魄已經被陰差勾回人間界了。
  也就是說,這年輕女人的確不是周瑾的阿姨。
  至於是誰,要查也不難,因爲她自己說漏了嘴——一隻在人間界遊蕩三十多年的女鬼。
  9處內部系統裏有一份隨時更新的通緝名單,上面都是森羅殿這麼多年沒有被陰差勾回幽冥、還在人間界遊蕩的魂魄的詳細資料。
  往30年以上查,再結合年紀,很容易就剔除了不符合條件的遊魂,鎖定了幾個名字。幸運的是,本市之內30年以上沒追擊到的遊魂也沒剩下多少,女鬼又如此年輕,一下子便查出了他的身份——
  羅雨,三十多年前死於難産,當時的陰差沒有勾到她的魂魄,也沒有在陰差生死普上看到她魂飛魄散的提示,認定她成爲了遊走在人間界的遊魂,追擊三十餘年,始終沒有找到。
  陰差那邊系統和9處也是互通的,不止有遊魂名單,還有遊魂的詳細資料,既然可以稱之爲詳細,自然有相關的遊魂生前親屬關係資料。
  而令盛連他們沒有想到的是,這個羅雨竟然就是徐新寧的生母,是那個意外殺人的精神病患者的妻子。
  這樣一來,羅雨在那房子裏似乎也沒什麼可奇怪的。
  既然帶走了羅雨,那房子自然不會鬧鬼了,這任務到此就算完成了,寫結案報告即可,只是寫結案報告之前還是得審問羅雨,畢竟抓住的是一隻遊魂,又得再多寫一份報告。
  9處最近活兒多,爲了提高效率,黃瑟微審女鬼,盛連在監控室同步寫報告。
  原來三十多年前,羅雨産下兒子徐新寧,難産去世,卻是帶著極大的怨憤,因爲她在父母包辦婚姻的操辦之下嫁給了所謂的老好人徐浩,卻沒想到婚後生活就是無盡的忍受這個男人的暴力,哪怕是懷胎十月也沒有免於被揍被羞辱折磨。
  羅雨雖然足月生下兒子徐新寧,但卻是因爲被徐浩踢了肚子,才提早被送去醫院,她在醫院生了一天一夜,最後難産而亡,只看了兒子兩眼便死了,魂魄飽含了怨恨,發誓要給徐浩後半生帶來無盡的折磨。
  於是靠著這份仇恨硬生生撐過了49年,沒有魂飛魄散,又躲開陰差,留在了人間界。
  這一留便是三十多年,直到今天被9處的科員找上門,在盛連面前敗露了蹤跡。
  盛連在寫報告,聽到監控裏傳來黃瑟微的聲音:“你在人間界多留了三十多年,就爲了把徐浩折磨成神經病?”
  羅雨冷笑:“對,沒錯,是他活該,報應!”
  黃瑟微:“有一點,如你這樣懷著報復之心留在人間界的遊魂,三十多年了,不可能還能維持二十多歲時去世時候的容貌,你是怎麼做到的。”
  羅雨冷笑,高傲地擡著下巴:“他們有爲我重新遷墓立碑,還給我燒紙、進貢,把我的照片擺在家中的佛龕旁邊,每日燒香。”
  盛連的筆忽然頓住。
  黃瑟微的聲音跟著傳來,卻是涼涼的口氣:“你活著對你不怎麼樣,人走茶涼了卻還爲你做這麼多,看來你沒少折磨徐浩,徐浩也心知對你做了不少虧心事。”
  羅雨冷嗤:“他不過是有個好兒子事事幫他料理罷了,這個好兒子還是我拼出一條命給他生的。”
  黃瑟微看著他:“嗯?”
  羅雨神情依舊冰冷,近乎切齒道:“你沒說錯,徐浩是我折磨瘋的,他這條命本來早該報銷了,都是那個吃裏扒外地臭小子,給他到處想辦法,又多活了這麼多年,還有那個臭算命的,給他們出主意、送符,讓我近身都不能!”
  監控室內,盛連扔下筆,摸出手機打給了顔無常。
  顔無常沒有在幽冥,最近都在人間界追查往生樹的消息。
  電話一通,盛連便道:“小顔子,我這邊找到一個人,可能和當年給陳輝樹根的算命老頭兒有點關係,你去查一查。”
  電話那頭傳來掌聲和顔無常捏起的嗓子:“哇,好棒哦,連連棒棒噠。”
  盛連:“……別鬧,我是認真的。”
  顔無常恢復了聲音:“我們這邊也找到一個人,也和那個算命老頭兒有關,不知道和你說的是不是同一個。”
  盛連挑眉:“徐新寧?”
  顔無常:“名字一樣,那看來應該就是同一個人了。”
  這倒是巧了,盛連看了看審訊間內,問電話裏的顔無常:“你們怎麼找到他的?”
  顔無常:“幽冥的一位河官,當年剛好在東山擺地攤算命,與那個算命特別準的老頭子剛好見過,他也認得徐新寧那張臉。”
  盛連楞了楞:“河官?”又奇怪,“是忘川河的河官嗎?我一直沒搞明白河官到底都是些什麼人。”
  顔無常:“人間界的執業神棍,算命的,這些人死後是不能投胎的,只能去忘川河裏做條魚,就叫河官。”
  頓了頓,“哦,這次這位河官,是條鯽魚。”
  作者有話要說:  河官:我要投訴!
  沈麻:投你大爺!多投幾次老子就喝西北風了!
  噠,開始新副本,喲\(≧▽≦)/


第34章
  徐新寧生意失敗, 欠下百萬債務後把房子抵押給周瑾, 搬到了自己另外一套小房子裏,卻不想患精神病的父親把周瑾的阿姨給殺了。
  大孝子即便知道殺人償命的道理,卻還是拼了家底請最好的律師,給自己沒有完全民事行爲能力的精神病父親做辯護,最後果真如了他的意, 徐浩沒有被抓去坐牢, 但該賠的錢一分不能少。
  徐新寧沒有辦法, 只能把自己最後謀生的家底——學校門口的一家文具店再抵給了周瑾家。
  這下是徹徹底底兩袖清風, 只能靠著銀行卡裏最後一點余錢帶著精神病父親過日子, 好在暫時還餓不死,徐新寧又找了一份快遞的工作幹了起來,無妻無子,只有一個老父親, 兩張嘴吃飯也足夠了。
  “沒錯,就是他, 我記得很清楚, 他當時在我算命的那塊地方,是個遠近聞名的大孝子, 如果你們看過他的手相就知道,四柱無財,僧道之命,親緣、姻緣、子女緣都沒有,這種人, 想要後半生過得平順一些,就該去寺廟或者道觀斬斷紅塵。”
  說這些話的,是一位瘦瘦高高的男人,通身是灰色的褂衣長褲,腳上一雙布鞋,英挺的鼻梁上架著一副圓框眼睛,若是此刻再在肩頭扛一個布袋,手拿一把撐著“算命看相”的桿子,妥妥便是個江湖神棍。
  但神棍也分騙子和有些能耐的,這有些能耐的通達天命,的確可以替人看命,再用祖師爺傳下來的四柱五行六爻八卦之術勘測一番,哪怕是幽冥界的妖魔鬼怪見了也得叫一聲大哥。
  在幽冥,把這些人間界算命的能耐人稱爲半神。
  既然是半神,死後自然得有特殊待遇,不會像普通人一樣被送去投胎,他們會被送到忘川河,投做河中的魚,幽冥百姓稱之爲河官。
  而此刻,這一身灰衣的年輕男人就是忘川水中的一位河官。
  這河官真名不祥,當年掃大街看相的藝名在忘川河中倒是響噹噹,名喚左滿貫,據說是連著給上百人看相沒有說錯過一個字,大滿貫的成績在算命界十分出名,因此人稱左滿貫。
  左滿貫從祖上四五六代開始就是吃祖師爺飯的,到了左滿貫這代,不過20出頭便已有非凡的看卦蔔命能力,天生是做這一行的,可惜吐露的天機太多,不到25便掛了個乾淨,來到幽冥做了河官。
  這次“重出江湖”回人間界,左滿貫其實是拒絕的,躲在忘川水河底沒有動,被顔無常叫人拿網子親手撈了上來。
  結果一出水面,魚嘴裏高冷地吐出一排泡泡拍在衆人臉上,緊跟著泡泡裏的怒喝又砸在了衆人耳膜上:“河官也是有拒絕的魚權的!我要投訴你們!”
  被甩了一臉水的顔無常掐著鯽魚的脖子:“說的好像幽冥真的自由平等有人權一樣,妖都沒有妖權,你一條河官還想有魚權?等我見了大佬不用下跪的時候再說吧。”
  左滿貫一臉就要被送上砧板的死魚臉。
  此刻,隔著一條非機動車輛通行的馬路,左滿貫看著落地窗外不遠處正在送快遞的徐新寧的身影,說出了剛剛那番話,說完了低頭一口嘬住了面前的奶茶吸管,呲溜吸了一大口,半杯奶昔進了魚肚子,又挑眉咋舌:“唔,這口味還挺好吃的。”
  而他對面坐著的不是顔無常,卻是一臉閑散正在刷手機的季九幽。
  季九幽頭也沒擡,不置可否。
  左滿貫雖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到底也是算命的,瞧他通身這氣派,知道不是帝王也至少是將相,猜測是和顔無常同級別的森羅殿高層領導。
  他見季九幽沒理他,趕忙站了起來,跑去收銀臺又點了兩杯奶昔,結帳的時候朝收銀員小妹妹指了指季九幽——等會兒他買單。
  收銀員小妹妹比了一個OK。
  再跑回來,左滿貫一手一杯奶昔,左一口,右一口,吃得十分滿足。
  季九幽還在看手機,依舊頭也不擡,但在左滿貫坐回來之後,他戴著白色指環的手在桌面輕輕一磕:“接著說。”
  左滿貫:“哦,”三杯奶昔一起堆在跟前,這才滿足地開了口,“我當時見他是個道僧命,就勸他放下一切去出家,我是仗義執言,但人家覺得我有病,根本不理我,我那時候心高氣傲,不理我我就走了,等我再遇到他,他竟是做起了生意發財了。”
  季九幽卻忽然道:“停。”
  左滿貫:“啊?”
  說著,奶茶店門被推開,門口的感應器響起“歡迎光臨”的軟嗓子,季九幽側身回眸,門口那人也望過來。
  盛連一頭熱汗走過去,在季九幽身邊拉椅子坐下,左滿貫疑惑地看著盛連:“你是?”
  盛連主動伸手:“哦,你好,我是9處的,來跟這個案子。”
  這要換了別人,左滿貫就要義憤填膺地投訴公職人員占他便宜了,但盛連是美顔盛世,皮膚比美顔相機磨過的效果都要好,帥成這樣,左滿貫不忍心投訴。
  他哈哈哈地伸出手,與盛連握住:“你好你好,我是河官左滿貫。”
  季九幽涼涼地在兩人握住的手上看了一眼。
  回歸正題。
  左滿貫把剛剛說過的內容又對盛連重複了一遍,接著道:“道僧命的人會發財,這顯然就是被人改過命了,做我這行,可以替人想辦法解決問題或者避災,但是改命,可是犯了祖師爺的忌諱,要遭報應的。我實在好奇,當時就跟著這個徐新寧,偷偷看了看他身邊的情況,發現他財運這麼好,似乎是有養鬼。”
  盛連:“養鬼?”
  左滿貫點頭:“他每周都去墓地上墳,我起先以爲他只是思念死去的親人,後來發現他上墳的是他的生母,可打聽下來,他生母早就在生他的時候就難産死了,這才覺得有些不對,懷疑他養鬼,便開了一次天眼,看了看他身邊,果然肩頭趴著一隻年輕女鬼。”
  盛連疑惑:“養鬼可以改人的財運?”
  左滿貫道:“的確是可以的,不止財運、姻緣、學業什麼的都可以有影響。我發現那只年輕女鬼的時候,其實是想將她滅掉的,天師裏有行規,這種鬼大多是惡鬼,會害人,早除早好,結果我能力還不夠,除不去那女鬼,只能想辦法把她圈在徐新寧家裏,不讓她跟著人出來,以防她害人。”
  盛連心只,這說的就是羅雨了,難怪徐新寧和徐浩都搬走了她還留在那老屋裏,原來還有這層關係。
  左滿貫嘬著面前三種口味的奶昔,又皺眉:“教道僧命的凡人養小鬼改命,教這個辦法的天師,可是真特麼缺德。偏偏這種缺德天師,我活著的時候還沒少見。”
  盛連當即道:“聽說你有段時間曾經在東山鎮上給人看相算命,那你在那邊的一個菜市場,見過一個算命很準的老頭兒嗎。”
  左滿貫嗤道:“見過,戚家人。天師都是祖傳的家業,這姓戚的家族以前在行業裏名不見經傳,二十年前忽然就因爲給哪位巨商看相有了名氣,我死的時候他們家已經很出名了,但現在是個什麼情況不太清楚。”
  季九幽漫不經心道:“既然在行業裏數一數二,會到菜市場這種地方給人看相?”
  左滿貫:“我當時也很奇怪,不過有什麼目的這就不知道了。”
  季九幽每一個問題都一針見血:“你怎麼看出來是戚家人?”
  左滿貫指了指自己手腕:“他們手腕上有字,會紋一個戚。”
  季九幽手一擡,露出袖口下的手腕:“就像這樣?”
  左滿貫和盛連齊齊垂眸看去,看到季九幽手腕處一個“戚”。
  左滿貫看著這眼熟的字體,不可思議地擡手指季九幽:“你你,你不是森羅殿的領導嗎,怎麼會是戚家人?”
  盛連也瞪著眼。
  季九幽拉下袖口,不但沒解釋,反而道:“現在你們也是了。”
  左滿貫只覺得手腕刺痛,低頭看去,果然也出現了一個很小的黑色的“戚”。
  盛連倒是沒覺得疼,只是覺得手腕癢癢的,落目垂眸,手腕上也是一個戚。
  戚家如今在風水天師界很有威望,甚至有十師九戚的說法,意思就是,十個人找天師,但凡懂些門路,九個都知道找戚家人。
  風水界以家族聚居,除非沒有合適的後代,基本都是傳內不傳外,但戚家卻可以師承,因此大部分戚家人都是師承的徒子徒孫,改了戚姓的藝名,保留本名,而本家的戚姓人幷不多,地位也比師承的那些人高很多,而且這代的子孫無論男女都是天師。
  想找戚家人做法事看相幷不難,普通老百姓只要有錢,師承的那些戚家人都願意出面。
  然而想請到本家人,卻至少得是非富即貴。
  盛連本來還想,季九幽想查那個給陳輝往生樹樹根的老頭兒,可以以霸道總裁的身份去請戚家人,後來又想既然是要找那個老頭兒,自然還是打入內部比較方便。
  至於怎麼打入,盛連想不出頭緒,直到左滿貫告訴他,三年一次的天師博覽會就要開始了。
  盛連一開始聽到“天師博覽會”的時候還以爲自己進入了探索科學的頻道,納悶天師這種身份怎麼還能搞個博覽會,後來才知道,這其實就是風水界三年一次的新人鬥法選拔大會,比一比入行四年以內的新人們誰更牛逼。
  這次博覽會舉辦的地點在隔壁省,季九幽嫌坐飛機磨磨唧唧,直接走水路,先到幽冥的極樂河,再從極樂河到隔壁省,從上船到他們停在隔壁省的岸口,前後才一個小時,要多方便又多方便。
  左滿貫這個業內人士回人間界不怎麼來勁,知道要去參加天使博覽會,卻是打了一臉盆的鶏血,在船上的時候就激動壞了。
  盛連很是不解:“這鬥法到底是鬥什麼?”
  左滿貫:“都行,六爻八卦各憑本事,一般從命盤開始看,我那時候參加過第三屆,是給一個小孩兒看手相,盡可能詳細地寫出他往後的生平。”
  盛連很是詫異:“生平也能看?”說著攤開掌心朝左滿貫,“那我的你能看嘛?”
  左滿貫看都沒看那只手:“普通人,我說的是普通人,你不算人。”
  盛連想想也對,他不是人,他是高潔的雪山聖父。
  但凡只要樂意,沒有季九幽在人間界辦不成的事,天師博覽會舉辦得十分小衆低調,但眨眼間,三張邀請函便捏在了手裏。
  季九幽帶著盛連和左滿貫去參加位於深山裏的博覽會,一坐吊橋過去之後,便入到山林中一個隱秘的大宅院。
  據說今天是有史以來新人人數最多的一次,因爲今年博覽會的承辦方就是戚家,戚家開了個後門兒,只要是入了自家師門的,都可以無條件來參加今年的博覽會。
  盛連靠著邀請函和手腕上的“戚”字進入那大宅子,剛進去,手腕上系著的黑淩錐便躍了一下,旁邊左滿貫咦了一聲,季九幽目光擡起,在四周一掃。
  左滿貫輕嘆:“不太對。”
  三人剛入到大宅子,在門口不方便交流,便直接去了博覽會現場的大廳,入到大廳,見到滿滿一屋子各型各色的人,左滿貫才低聲道:“這宅子有點奇怪,好像不乾淨。”
  盛連看不出所以然來,擡眸看季九幽,季九幽漠然道:“先看看。”
  左滿貫:“我奇怪的是,博覽會怎麼會在這麼個深山老林舉辦?而且用這種不乾淨的宅子承辦博覽會,也不符合以前的規矩。”
  盛連低聲道:“或許規矩改了呢?”
  左滿貫搖搖頭,在這個不喝奶茶的時間裏,顯得尤爲高冷。
  大廳裏人非常多,基本是三三兩兩聚集的小圈子,不久,一道聲音從音響裏傳來:“各位,請看你們頭頂上方”
  話音剛落,廳內安靜了下來。
  盛連跟著昂起脖子,忽然發現頭頂原先白色的吊頂上出現了一道道黑色的裂紋,藤蔓似的物體穿破了吊頂,很快在頭頂上結成了一張巨大的黑色的網。
  廳內衆人發出近乎,那“網”卻朝頭頂落下來,又很快懸在兩米的高度上,只要一伸手,便能碰到。
  盛連這一米八幾的個子不是白長的,眼看著那張黑網落到了眼前,他細細盯著觀察了起來,繞結在一起的“藤蔓”和印象裏的那些藤條不太一樣,感覺上,更像是——
  盛連豁然轉頭看向季九幽,剛好季九幽也將目光從“網”上收了回來。
  盛連無聲地動了動嘴唇:樹根,往生樹的樹根。
  季九幽輕輕一點下巴。
  左滿貫還在納悶,這什麼玩意兒,怎麼跟妖術一樣?這一輩的天師都走的什麼旁門左道?
  音響裏的男聲再次傳來:“各位,下面的話我只說一遍,請註意聽。等一會兒,這張網上會結出各色的果子,請挑出你最中意的果子,每人只能挑選一枚,這枚果子決定了你們能否進入下一輪。”
  廳內衆人頓時議論紛紛起來。
  萬年博覽會也不是沒有偏門的題目,但至少前面一半都還與看相、算卦有關,今年怎麼會是這樣?
  是不是太另類太出其不意了一些,戚家是今年的主辦方,他們到底是什麼意思。
  然而群衆的聲音再響,也蓋不過決斷者。
  男人說完,沒多久,衆人頭頂的“網”上便鑽出綠色的葉子,那葉子從嫩芽開始長,飛快地長成了大片的一簇簇的葉子,葉子展開之後,露出了各色各樣的果子。
  這些果子都是圓的,有大有小,顔色各異,有帶毛的,還有光滑的,仔細一數,大概有十幾種,但數量絕對足夠在場的業內人士們挑選自己看中的了。
  盛連不知道其他人看到的果子是什麼樣的,但他看到這些果子之後,差點捂著嘴埋頭吐出來——
  肉眼看上去的確就是果子沒錯,可盛連眼中這些果子其實都是人的器官,分別是眼珠子和人腦,點綴在黑色的網和綠葉之下,十分可怖令人作惡。
  季九幽看這些卻和看大白米飯沒什麼差別,閑閑地擡眸掃了一眼。
  左滿貫生前是個看相的,死後畢竟是河官,在他眼裏這些果子自然也是原型,但他沒有盛連克制,他看了一眼,直接彎腰,哇地吐了一口酸水。
  盛連拍拍他的後背:“幾個月了?”
  左滿貫沒忍住,又是一口。
  盛連:“又沒讓你吃你吐什麼。”
  左滿貫直起腰:“說得好像你不想吐一樣。”
  盛連耍貧嘴道:“我不能吐,我長得這麼好看,得維持帥哥形象。”
  就在左滿貫和盛連一問一答的時候,季九幽已經伸手摘了一顆果子下來,那既不是眼珠子也不是人腦,就是一顆果子。
  周圍參加博覽會的這些人也都在挑,但大部分人摸黑抓瞎,摘的果子不是眼珠子就是人腦,還一臉幽深地揣在掌心裏,只有極少的一些人拿到了果子。
  眼看著周圍人都挑好了,盛連和左滿貫趕忙去摘果子,不久,頭頂的網升了上去,消失在天花板上。
  音響裏的男聲緊接著道:“下面,請各位低頭看看你們手裏的果實,如果你手裏的果實變成了紅色,請留下,如果沒有變,那麼抱歉了。”
  往年的博覽會根本不是如此,不少人開始當場議論,不明白今天爲什麼這麼特殊,但再議論也改變不了這裏面絕大部分人都要離開的現實——
  很快,廳內近五分之四的人都離開了,剩下的五分之一,加起來也不過幾十人,這幾十人都被請進了後面一個小廳,這次不必站著,每個人都有座位,這些座次都圍著一個拱形的檯子。
  不久,一個裝扮體面的中年男人走進屋內,面朝臺下的座位,掃視一圈,含笑道:“各位同僚,下午好。”
  盛連第一眼看著那中年男人就覺得眼熟,再看第二眼,楞住了——
  這張面孔他雖然沒有親眼見過,卻在遊魂羅雨與周瑾阿姨被殺的資料簡報裏都看到過,正是羅雨的丈夫、徐新寧的父親徐浩,那個患有精神病殺了人的徐浩!
  他怎麼會是這兒?
  盛連一邊註視著臺上的徐浩,一邊拿出手機,這深山老林雖然打不了電話,但備忘錄既不需要網絡也不需要wifi,他打了一行字,悄悄遞給旁邊的季九幽與左滿貫——
  “他是徐新寧的父親。”
  左滿貫面路驚訝,季九幽目光擡起,朝臺上瞇了瞇。
  臺上的徐浩寒暄完,這才道:“可能各位也好奇今年的業內博覽會爲什麼這麼辦,我也解釋不了太多,只能告訴各位,能留下來的諸位,必然都是國內一流的天師,即便你們中現在有人不是,也一定天賦極好,未來都是這個行業的頂梁柱。”
  臺下有人呵笑了一下:“開什麼玩笑,我現在連看相都不會,我爸都說我一點天賦都沒有,對我完全不抱希望,剛剛不過挑了個果子而已,你就說我是未來的頂梁柱,未免也太輕巧了,那果子有什麼了不起嗎?”
  臺上的徐浩被打斷也未生氣,反而笑問那人:“那麼請問,剛剛你是怎麼挑中你的果子的?”
  那人道:“那一堆果子幾乎都是臭的,我墊腳聞聞,也就我摘的那個是香的。”
  徐浩點頭:“那麼我告訴你,你的父親說錯了,你不是庸才,你很有天賦,請相信我。”
  與照片裏那位患精神病的殺人犯不同,此刻的徐浩非但裝束嚴謹,氣質雍容,也十分有禮貌,侃侃而談地對在座各位道——
  “不久前,也就是各位挑中果子的時候,我已經拿到了各位的名單和資料,我統計了你們的情況,發現你們其中大部分人目前在業內的情況都不太好,只有少部分人是真正的天師,但請相信我,你們比那些離開的人都有天賦。”
  “那麼下面,請各位從你們面前的桌上拿起紙筆,寫下你們剛剛是怎麼分辨出真正的果子的。我給諸位十分鐘時間。”
  在場的這些業內人,大約都像剛剛那人一樣,雖然看不出真正的問題,但至少也能分辨出個好歹來,但盛連這一行人卻是實打實看到了一頭頂的人腦和眼珠子,該怎麼寫,反而成了眼前的新問題。
  左滿貫不愧是大馬路上追著給人算過命的,胡謅的本事一籮筐,當即在紙上寫道:“我看到的那些果子裏,很多都沾了血,我挑了顆不沾血的。”
  盛連瞄了左滿貫的答案,決定照著這個思路模仿一個類似的,於是便拿了筆,寫他看到那些果子都腐爛了,挑了一顆不爛的。
  寫完了,還查了錯別字、標點符號和語病,像個馬上要交卷子的學生,瞥眼一看旁邊季九幽寫的——隨便挑挑。
  盛連:“……”扔在學校,這就是個學渣,還是個鼻孔朝天的學渣。
  這一環節不知有什麼內情,只見徐浩從臺上走下來,像個班主任似的,背著手,一路看過來,手裏還有兩種顔色的小圓片,每看一個答案,就給出一個小圓片,有的人拿的是紅色的,有的人拿得是黑色的。
  到季九幽這邊,盛連總覺得徐浩看完紙上那四個字之後,會擡手指門口讓季九幽這個壞學生出去,結果卻見徐浩把黑紅兩個顔色的小圓片都遞了過來,笑對季九幽道:“既然如此,現在你也隨便挑挑。”
  季九幽閑閑地伸手,挑了黑色。
  徐浩又來到盛連面前,看了答案一眼,給了他紅色,左滿貫則分到黑色小圓片。
  看完最後一人的答案、發完最後一個小圓片,廳內一道窗簾升上去,露出了剛剛被遮著的兩道門,一道門上寫著紅,一道門上寫著黑。
  徐浩拍手,含笑對衆人道:“諸位,該往哪個方向走各位想必都清楚了,請不要走錯,我們第三個廳見。”
  小廳內衆人紛紛站起來,分流走向兩邊的門,盛連站起來後,卻一把拉住身邊的左滿貫:“我和你換。”
  左滿貫捏著手裏的小圓片:“給我個理由。”
  盛連卻深深地凝望著左滿貫,問了他一個問題:“你愛季總嗎?”
  左滿貫:“你……我要投訴你公務時間扯淡。”
  盛連:“你不愛對吧?我愛!”
  左滿貫:“……?”
  盛連默默從他手心摳出小圓片,又將自己手裏的紅的塞了回去,拍拍他:“你去投訴我吧,工資獎金隨便扣,我是開跑車有總裁疼愛的富二代,我不怕!”
  作者有話要說:  季九幽:什麼愛?
  盛連:父愛。相認嗎?
  季九幽頭也不回地走了


第35章
  盛連和季九幽走在人群的末尾, 跟著進入到寫著“黑”的門內, 眼前是一條條長長的樓梯。
  順著樓梯朝下走,嚶嚶嗡嗡地議論聲在樓道裏迴響。
  “今年是戚家的本家人承辦的博覽會吧,怎麼感覺怪怪的。”
  “剛剛那個男人是戚家人嗎?”
  “不知道啊,他們本家人一向神秘,連那些拜師入門的都沒幾個見過本家人呢。”
  “有沒有人知道下面要幹什麼啊。”
  “怎麼可能有人知道, 做夢吧。”
  ……
  盛連暗自聽那些人聊了一會兒, 才對身邊的季九幽道:“那個徐浩, 看來問題很大啊。”前腳還是殺了人的精神病患者, 現在卻能主持一場風水界的博覽會。
  季九幽:“先看了再說。”
  盛連:“剛剛頭頂那些網, 就是往生樹的樹根吧。”
  季九幽嗯了一聲。
  盛連嫌惡地扯了扯嘴角,那盤繞在一起的樹根怎麼會結出人腦和眼珠子?
  樓梯盡頭是第三個廳,這次的內容倒是正常了許多,和左滿貫之前說的一樣, 算卦蔔命,但這次不是看人看手相算命, 而是根據具體的出生年月日和手相掌紋蔔算出盡可能多的個人信息。
  這第三個廳就像個多媒體教室, 每人一臺電腦,生辰八字和手相掌紋都在電腦系統裏, 總共100個,自選其中的20個回答。
  落座後,盛連看著屏幕上那一排排出生年月日和手相掌紋,瞪著眼睛,半個字也寫不出來, 擡眼看前面一排的兩人,卻已經開始噠噠噠敲鍵盤了。
  盛連轉頭,問旁邊的季九幽:“你會嗎?”
  季九幽閑散地口氣道:“我要會這些做什麼。”
  盛連:“你沒學過嗎?”
  季九幽:“殺人放火這方面我倒是成績不錯。”
  盛連:“……”老父親的口氣深沈地嘆了口氣。
  可旁邊季九幽忽然道:“手伸給我。”
  盛連側頭:“嗯?”
  季九幽不待他反應,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盛連只覺得掌心一涼,忽然多出了什麼,下意識捏住,收回手,低頭一看,掌心竟然多出了一本只有半個巴掌那麼大的書。
  盛連:“這什麼?”
  季九幽:“生死簿。”
  哇,這作弊可以說是很高端了。
  盛連立刻抖索了精神,翻了翻那本生死簿,發現扉頁有個掃一掃,當即把電腦上的生辰八字和掌紋信息都掃了進去,掌中書自動翻起了頁,嘩啦啦一陣之後,停在某一頁。
  定睛一看,不但名字、性別,連生平事跡都有。
  盛連立刻挑著謄抄了一些上去,接著再做下一題,旁邊季九幽一臉平靜地抄盛連的答案。
  盛連靠著生死簿,一路過關斬將,沒多久就寫出了十一個人,正把電腦上第十二個人的信息掃上生死簿,忽然手頓住了,這個年月日……
  書頁嘩啦啦翻動,很快停下,盛連目光垂落,看到擡頭的名字,腦子裏“嗡”得一聲。
  他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朝後翻,看到生平事跡的最後,那裏的死亡日期是空著的,頓時又松了口氣——
  這個生辰八字,是盛連親媽的。
  會翻到盛媽媽的出生日期純屬巧合,那一百個信息他是隨意挑的,只是此刻,盛連再心寬也不至於認定這些出生年月日都是主辦方隨便寫的了。
  他沒有特意去和季九幽提這事兒,只是開始快速翻閱這一百個出生年月和掌紋信息,錄入生死簿後再一個個拿手機備忘錄記下,最後,他把這100個人的資料再從頭到尾翻看了一遍,豁然發現了一個規律——
  這一百個人中,但凡生死簿上顯示已經死亡的,全部都是腦溢血或者腦病、腦部受傷而亡。
  此刻,季九幽的電腦頁面也停留在盛媽媽那頁的生辰八字上,他顯然也意識到了有問題,沒有吭聲,從頭到尾目視盛連查閱生死簿上這100人的信息,等盛連統計完,他才道:“如何?”
  盛連湊過去,嚴肅地低聲道:“太奇怪了,這裏面已經去世的人,全部都是腦部受傷或者因爲腦部有問題死掉的。”
  季九幽:“之前那些人腦。”
  盛連一楞:難道都是那些已經死去人的大腦組織?
  那盛媽媽爲什麼也會在這些人的名單裏?
  季九幽當即道:“交白卷。”
  盛連長這麼大,第一次交白卷,還交得如此疑慮重重、滿腔怒火,電腦自動評分,兩枚碩大的鴨蛋彈出來的時候,盛連很想拿把錘子給它錘扁了,偏偏徐浩還頂著一張笑顔,對他們道:“那看來要說再見了。”
  盛連冷眼瞥他。
  徐浩轉身離開,盛連和季九幽以及其他幾個沒答出題的人都被工作人員帶出了第三個廳,穿過院落和走廊,回到了這宅子的院門口。
  院子裏,左滿貫正朝他們高高舉著胳膊揮舞,三步幷做兩步的跑了過來,但這會兒院子裏到處都是人,還有博覽會的工作人員,幷不方便交流,左滿貫與盛連悄悄對視了一眼,均是緘默。
  這次止步第三個廳的也有十幾人,衆人紛紛嘆息。
  一個穿著工作人員制服的年輕女人卻拍拍手,沒有寒暄嘆息的廢話,直接對衆人道:“各位,既然要離開了,請拿出你們手裏的小圓片。”
  衆人納悶,有人問:“那小圓片怎麼了?我剛剛出來,以爲沒用了,差點丟了。”
  年輕女人笑笑,卻說:“當然是有用的,那麼,現在請各位將圓片含於口中,放心,無毒無害。”
  衆人不解:“這什麼東西,還要提醒我們無毒無害?”
  女人維持微笑:“這次博覽會的內容幷不方便外傳,這枚小圓片只是制止各位離開這裏之後,再與外間討論這裏的事情。”
  往年的博覽會什麼內容、參加的人做了什麼,結束之後都是公開的,不但可以討論,就連內容也會被業內人士複製回去研究,今年卻要保密?
  這就難怪爲什麼要在這深山野林舉行了。
  但這次來參加博覽會的業內新人們自然是不能理解的,他們本來就對今年戚家承辦的這個博覽會有諸多疑問和不滿,現在竟然還要強制他們不外傳,起先參加這會的時候可沒有任何這方面的提示,爲什麼不早說?
  院子裏十幾人沒有一人肯吃那小圓片,頓時鬧了起來。
  “不吃!”
  “你們怎麼不提前說!我們進門的時候爲什麼不說?”
  “讓你們承辦方過來解釋,憑什麼要我們吃!”
  “以前的博覽會根本不是這樣的!憑什麼今年要這樣!”
  ……
  這四四方方院子的每個角落都站了工作人員,此刻鬧起來了,也全都一聲不吭站在各自的原位,只有剛剛與衆人說話的那個女人始終儀態端肅地含笑看著衆人,似乎也根本不意外他們會拒絕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等衆人的吵鬧聲漸漸低下,她才道:“真的不吃嗎?”
  衆人:“不吃!”
  女人依舊面露微笑,點頭:“好,那麼,得罪了。”說著,臉上的笑容一收,後退一步,漠然擡手一揮。
  頓時,剛剛還站在院子裏的其他工作人員全部突圍地沖了上來,這些人明顯訓練有素,逮著人便將小圓片塞入那些反抗者的口中,一口吞下去,便昏昏沈沈倒在地上。
  這一趟來博覽會,盛連三人都秉承著低調的原則,向來能站末尾站末尾,能蹲角落蹲角落,地理優勢下,被突圍也暫時沒有工作人員盯上他們。
  季九幽一臉閑閑地睥睨小雜碎的神色,盛連因爲盛媽媽的關係表情不怎麼好,這次反倒是左滿貫最先表態:“吃!我們吃!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們這些高端人士吃了還能怎麼著?”
  說著,率先舉起手裏的紅色圓片,對那女工作人員的方向叫了一聲:“我吃了啊。”一口吞下了肚。
  那女人這才轉向盛連這邊,對著左滿貫微微一笑,又順勢看向盛連和季九幽。
  盛連也擡手,塞進嘴裏,那小圓片頓時在口中融化,旁邊季九幽可有可無地隨意把圓片往嘴裏一扔,看也沒看那女人一眼。
  他們三人乖乖聽話,反而沒有被任何人爲難,輕輕鬆松離開了大院子,那位年輕女人還親自帶路,將他們送上車,點頭示意,道了一聲:“再見。”
  盛連和季九幽全都無視了她,左滿貫卻盯著她的面容看了一眼,應付似的,很輕地道了一聲:“再見。”
  盛連他們的車停在山下,這次上山統一都是承辦方的車接上車,下山自然也是他們的車,一路無話,等下到山底,三人回到自己車上,這才交流了起來。
  坐在後排的左滿貫:“嗷嗚嗷嗚嗷嗚嗷嗚……”
  左滿貫:“……”
  看來那小圓片還是有些作用的,的確沒辦法提起博覽會相關的內容。
  盛連當即朝向開車的季九幽,張嘴,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很明顯,誰有能耐誰解決,這車上現在最能耐的只有季九幽。
  正在開車的季九幽卻瞥了盛連一眼,然後一手控方向盤,另外一手伸出來,拇指和中指捏住了盛連的下巴,食指探入他口中,指尖在舌頭和舌尖上曖昧地輕輕一掃,收手:“好了。”
  盛連:“………………………………”
  後排的左滿貫:“…………………………”
  這個車上,盛連算是活得時間最短的,但如果年紀只有二十幾歲的他都覺得不對,那在場其他兩人就更不可能單純到認爲什麼都沒發生了。
  明明禁制被解除了,然而盛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默默坐了回去。
  後排的左滿貫又想投訴了,投訴有人虐魚,好半天,他咳一聲,才道:“原來你們是這種關係,早說啊,”又道,“讓我做了這麼久的電燈泡。”這就難怪了,難怪盛連要和他換小圓片。
  前排的盛連還是沒吭聲。
  季九幽勾唇,壞笑了一聲,不以爲恥反以爲榮,笑得格外心情明媚,主動問左滿貫:“你那邊是什麼情況?”
  聊回正事,左滿貫頓時正色了起來:“我們那邊是有十個人,讓我們根據他們的面貌特徵和手相蔔算生年。”說著,臉色凝重了起來。
  ——
  換了小圓片,左滿貫去到紅門後,他們這邊也有一條長長的樓梯,只是不朝下走,而是朝上。
  到了那第三個廳,他沒入門,就聽到屋子裏傳來嘩然聲——
  “今年也算命嗎?”
  “也對,每年都有的,正常都這樣。”
  ……
  左滿貫進了門,這才發現屋子裏坐了十個人,有男有女,卻均是年輕面孔,真和大家猜的一樣,也是看面相、手相蔔算生年和平生事跡。
  答題紙沒有,這次統一都是平板電腦,把自己的答案輸入電腦即可,左滿貫也拿了平板,沒有挑人,直接從左手邊第一人開始。
  這是個男人,圓頭大臉,厚耳薄唇,鼻梁斷塌,鼻孔朝天,左滿貫好歹是看相蔔命方面的大滿貫選手,只略略一掃,心中便有了數。
  周圍也有其他人在圍著這男人,已經有人看起了手相,那男人攤著手,爲了公平可以讓所有人都看到,幷不特意讓誰捏手,只平舉著托放在胸前。
  有兩個人已經站到了男人的手前,均是一臉凝神細看的表情,嘴中時不時還發出“嗯嗯”的聲,外在的套路倒是挺像那麼回事的。
  左滿貫早年在大街上給人蔔卦,從來不來這套虛的,都是看完了有什麼說什麼,卻總有人說他算得不準,後來左滿貫在忘川河裏做河官了,反思人世二十多年的過往,覺得有人不信自己,純屬他敗在套路上,於是分外痛恨這種“老謀深算”裝模作樣的套路。
  他翻了個白眼,十分不客氣地把那兩人擠走:“嗯嗯個屁啊,會不會看,不會嗯什麼,蹲茅坑拉屎嗎。”
  “哎,有病啊。”
  “你要看我們不要看嗎?”
  那兩人嘴裏念叨,卻沒人再去擠回去,原因很簡單,他們根本什麼都沒看出來,只看到掌紋的生命綫長、姻緣綫短,具體的八字完全蔔算不出,儼然就是兩個純正的技術廢。
  於是一人一邊,把左滿貫夾在中間,挨著他,低聲問:“朋友,看出什麼了?”
  左滿貫卻豁然擡頭,目光擡起,看向了面前這坐著的肥頭大耳的男人,男人與他對視,笑笑,不說話。
  左滿貫也不說話,更沒有理睬剛剛那兩人,更沒有答題,轉身就去第二個人。
  這次是個姑娘,紮著羊角辮,面孔只有巴掌大,五官小巧玲瓏,秀氣漂亮,小姑娘也正伸著手掌給人,雖然按照規矩不能說話,但還是會嘻嘻嘻地笑幾聲。
  左滿貫沈著臉過去,看了小姑娘的面孔一眼,再看她掌心,沒有停留,再向第三個人走去。
  十個人,左滿貫前後只用了十分鐘看完,看完之後,他開始在pad上亂寫一通,不出意外地也拿了個鴨蛋,被請了出來。
  車子跟著導航朝著一條河的方向駛去,左滿貫:“十個人,沒有一個人的面相年齡與手相年齡相符,我覺得不對勁,猜測你們那邊大概也類似,所以就趕緊出來了。”
  盛連這時才道:“什麼叫做面相年齡與手相年齡不符?”
  左滿貫:“說的直白一點,就是,按照手相,這個人早該似死了,或者至少也該七老八十了,卻偏偏有一副年輕面孔。”
  如果保養的好,的確可以五六十人的人看著才像四十多歲,可這世界上不可能有一個早該死了的人卻還以一副年輕的面孔活在這個世界上。
  盛連訝然:“除非……”
  左滿貫斬釘截鐵:“除非,他們吃了往生果!”
  往生果與樹根一樣,一半紅一半黑,如果是要去投胎的生魂,吃了一半忘卻前塵,再吃另外一半投胎往生,但如果吃往生果的是人間界活著的普通凡人,便可以延年益壽,甚至可以返老還童。
  但盛連又覺得不對,往生果也跟著樹一起燒沒了,人間界又怎麼可能有?
  難道也像樹根一樣被重新養出來了?
  可往生樹的樹根是孫曉蕓奉獻自己的魂魄,借助當年一截燒焦的樹根重新養起來的,往生果又是怎麼被重造出來的?
  要知道,當年那可是用季九幽的真心打造的。
  一想到季九幽,盛連頓時又頭大了起來——拿手指頭捅他的嘴,可以的,真是夠可以的。
  本來季九幽又要借助雙界的河道回去,結果下河之前,左滿貫跳了車,說他現在不能走,得去戚家的本家看看情況。
  季九幽沒有制止,隨他去了,只讓他有任何情況聯繫顔無常,說完便開車走人,帶盛連回去。
  這下車上只剩下兩個人,又仿若小圓片在發揮禁制的作用似的,沒人吭聲,氣氛一度凝重,直到盛連開口:“我回去看看我媽,你要去忙就把車停路邊,我打車回去。”
  季九幽沒有停,回到A市之後,徑直把車開到盛連家住的那個小區。
  到了小區門口,盛連正要下車,忽然間一道人影扒拉在了車窗上。
  盛連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哭笑不得,竟然是自己老媽。
  他落下車窗:“媽!”
  盛媽媽卻是看都沒看自家寶貝兒子一眼,一臉驚喜地徑直將目光落在駕駛座的季九幽臉上:“呀,你就是和咱們連連約會的季總嗎?”
  季九幽慣常的表情不是漫不經心就是帶笑冷嘲,從來沒有正經表情,然而此刻到了盛媽媽面洽,卻是換上一副禮貌的微笑:“您好,叫我九幽就好。”
  盛媽媽也十分自來熟:“好好好,九幽啊,謝謝你送咱們連連回家,你空嗎,要不要上去坐坐?也是巧了,我剛好買菜回來,要是不急,就留下來吃飯吧,阿姨給你做一桌菜,阿姨做的菜可好吃了!”
  盛連:“……”
  季九幽微笑點頭:“不忙的,那麻煩阿姨了。”又客氣地示意後座,“您上車,我剛好開進去停車。”
  “好嘞!”盛媽媽打開車門,歡快地拎著一大袋子菜做了進來,果然是買菜剛回來,拉上車門,目光在車內一掃,又歡快地開了口,“九幽啊,你這車空間蠻大的,比我們連連的車大好多。”
  季九幽把車開進小區,側頭看了盛連一眼:“我倒是不知道你有車。”
  不待盛連開口,盛媽媽殷勤道:“有的有的,上次出差回來去和你約會,就是開的新車啊,牌子可有名了,是……”
  盛連:“五菱榮光。”
  盛連這聲五菱榮光短暫地打斷了盛媽媽和季九幽全程無視他的交流,盛媽媽很快意識到自己沒顧上兒子的感受,趕忙閉了嘴,季九幽也沒有再吭聲。
  盛連卻是有點內火——造的什麼孽啊!上一世的兒子和這一世的親媽打得如此火熱。
  到地下停車場的途間剛好經過盛連家那棟樓,盛媽媽提前下車,讓盛連等會兒帶季九幽上樓,車子下到停車場,在客位停好,盛連終於開口了。
  他側頭看季九幽:“有件事。”
  季九幽打斷他:“你是說我把手指探入你嘴裏的事?”
  盛連無語地看著面前一臉毫無悔意的男人:“想解釋嗎?”或者大家乾脆捅破窗戶紙吧,也別拖拖拉拉磨磨唧唧了。
  季九幽眸光幽深,輕哼:“不想,我做過比這個還過分的事,”說著,不待盛連思考這個“還過分”是有多過分,傾身過來,扣住盛連的脖子勾向自己。
  盛連反應也是極快,心念一動,白綾從自己口袋裏飛出來,綾身橫檔在了他和季九幽的唇間。
  季九幽一瞇眼,白綾抖了兩下,堅挺地硬扛著,可忽然間車內兩人一河都安分守己地各歸各位——後視鏡裏,盛媽媽拎著菜小跑著朝這邊過來了。
  跑到副駕,在落下的車窗後露出氣喘籲籲地面孔:“哎呀,我忘記帶鑰匙了。”
  季九幽禮貌道:“您不用跑過來的,可以在樓上等我們。”
  盛媽媽:“啊呀,我這腦子,糊塗了,算了,跑都跑來了,和你們一起上去吧。”
  車子熄火、車燈滅下,季九幽和盛連各自平靜的當做什麼都沒有地下車,但盛連一下車,就見盛媽媽朝自己擠了擠眼睛,低聲道:“哎喲,還好我跑得快,我剛剛都要上電梯了,忽然想起來不能讓你們單獨來車庫啊。”
  盛連:“??”
  盛媽媽一臉肯定地表情:“百分之九十的強吻不都是在地庫的車裏發生的嗎。”


第36章
  有親媽在身邊, 果然是十分有安全感的一件事。
  ——
  從地庫到上電梯再到開門進屋, 盛連和季九幽之間隔著一個盛媽媽,場面一度非常平和溫馨。
  進了門,盛媽媽一個勁兒地熱情招待季九幽,拿拖鞋倒水,還解釋道:“盛連他爸不在家, 和老同學短途旅遊去了。”
  季九幽換鞋進門, 目光在屋內一掃, 眸光頓時柔和了幾分, 骨子裏的脾性又收斂了不少。
  盛連回到家, 先去換了身衣服,套著鬆鬆垮垮的居家服出來,沙發上一坐,全身心放鬆地攤著, 又從茶幾上拿了水果啃。
  季九幽幷不曾見過這副神態的盛連,不免拿眼睛多瞧了幾下, 盛媽媽正在廚房弄水果盤, 盛連便咬著水果,兩條胳膊撐在膝蓋上, 傾身向茶幾,低聲對那頭的季九幽道:“你又想這裏動手了?”
  季九幽看著盛連,哼笑了一下,也低聲回:“我還真不敢。”
  盛連挑挑眉,欠揍地口吻道:“沒關係啊, 我媽一個老弱婦孺,又不能把你怎麼樣。”
  季九幽卻擡手一指盛連剛剛換衣服的房間:“我還想以後睡那裏,當然得規矩點。”
  盛連心裏默默翻了個白眼,表情不善地又坐了回去。
  對面季九幽又是一副調笑的神色。
  盛連卻忽然挺背轉頭看向大門口:“爸,你怎麼回來了!”
  季九幽擡手掩去神色,原本鬆鬆垮垮地背脊驟然抻直了起來,換上一副正經面孔,可轉頭看門口,哪裏有人,大門都是合著的。
  季九幽:“……”
  盛連又啃了一口蘋果,朝季九幽得意地揚眉一挑。
  季九幽眸光幽深地看著盛連,十分清楚這是在打擊報復他拿手指探口唇的仇,但他很快就釋然了,畢竟想起了自己曾經做過的“更過分的事”,盛連這番作爲實在不算什麼。
  盛連看著季九幽這個神態,也猜到了一些,老父親的心態暗想那“更過分的事”到底是什麼事,看把對面那小崽子得瑟的。
  這段時間盛連頻繁出差,回A市也都住在外面,已經有段時間沒有在家吃飯了,盛媽媽本來以爲兒子今天可以留下吃頓晚飯,然而盛連還要回9處,沒法久留。
  但離開之前,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戚家今年承辦的業內博覽會,在第三個環節裏,爲什麼會有盛媽媽的八字和掌紋信息?
  按理來說,八字和掌紋都是十分私人的信息,比身份證、電話號碼還要難以透露出去,關鍵是,在這個信息社會,八字和掌紋幾乎都是沒有大用處的,那又怎麼會落到博覽會的承辦方手裏?
  盛媽媽被盛連按到沙發上坐下,聽盛連這麼問自己,奇怪道:“你們科室還管這些?”
  盛連扯謊道:“不是我們部門,就是最近不是在查個人信息倒買倒賣嗎,剛好我在內部系統的查案簡報裏看到你的信息了,所以才來問問。”
  盛媽媽不解盛連一個審計部門的是怎麼通過內部系統看到這些東西的,但一聽說自己的個人信息被倒買倒賣了,當即註意力被轉移了開去,邊回憶邊道:“現在辦什麼卡啊什麼的都要電話號碼,我也不知道是誰把電話透露出去的啊。”
  盛連:“不是電話,是生辰八字。”
  身份證上會有一個人的出生年月日,所以如果個人信息外流,八字中的六字別人知道是很正常的,但出生的具體時間,因爲一般也沒什麼用處,外人一般也不可能清楚。
  盛連知道盛媽媽的八字還是因爲盛媽媽有個酷愛算命的好友,便是上次陪著去買墓地的那位阿姨,盛媽媽跟著那阿姨去算過命,因爲算的半毛錢都不準,回來盛媽媽狠狠在兒子老公面前吐了回槽,盛連這才記下了自己親媽的八字。
  至於掌紋信息,就更難以被外人探知了。
  盛媽媽聽說是八字,回憶了起來:“我去算過命啊,當時是報過八字給對方的,不過那個騙子每天給那麼多人算命,應該不會特意記住我的八字吧?”
  盛連:“那掌紋呢?誰給你看過手相,還拍了照片。”
  盛媽媽這下卻是立刻反應了過來:“有,有的!我不是辦了一張美容美髮卡嗎,那店裏的一個小姑娘給我看過手相,當時的確是拍過照片的,說是拿回去幫我研究研究,我後來根本就忘記這事兒了,也沒再問過她。”
  美容美髮店?
  盛連和季九幽對視一眼,前者當即道:“你那美髮卡呢?”
  盛媽媽沒有廢話多問,當即站起來:“哦,在房間抽屜的錢包裏,我去給你拿。”
  盛媽媽辦卡的這家美容美髮店名叫“真美妍”,一家高擋美容美髮店,不是連鎖的,就是私人自己開的一家,盛媽媽三年前便在這家店裏辦了卡,每周都去消費,一年在“真美妍”的消費大概在5000左右,算是vip用戶裏消費檔次最低的。
  盛媽媽把卡遞給盛連:“他們還嫌我消費少,要我再充卡呢,我才不上當!我辦卡的時候就是被他們忽悠著充了2萬,到現在都沒用完,等今年把卡裏的錢用掉了就結束。每次去都要忽悠我染頭髮燙頭髮,我說我剪短了,他們還要叫我接發,這不腦抽嗎,我都剪掉了,叫我再接回去,那我剪了幹嘛。”
  盛連把卡往兜裏一收:“那行,這卡先放我這裏,我回頭跟我同事說說,可能那家店也有人在倒賣信息。”說著又回房間,換了衣服出來,準備回9處。
  盛媽媽看向季九幽:“真的不留下來吃飯啊。”
  季九幽含笑道:“下次吧,我送盛連回科室。”
  盛連換好了衣服,口袋裏揣著那張理髮卡與季九幽一道下樓,到了停車場,系安全帶的時候,盛連防著季九幽再動手,警惕地側頭看駕駛座。
  季九幽按下安全帶,頭也沒有回,哼笑:“怕什麼?”
  盛連:“我看著像是在怕嗎?”
  季九幽瞥盛連:“那你捏著口袋裏的輪回河做什麼?”
  盛連:“我樂意。”
  車燈亮起,季九幽哼笑,沒有立刻走,卻是靠坐著,緩緩轉頭,凝視著盛連,眸中有隱藏地暗光:“那一次,你倒是也拿了輪回河招呼我。”
  ??
  季九幽說著,瞇了瞇眼,似是想起了什麼事,神色頗爲愉悅的樣子,那股子紈絝勁兒又鑽了出來,笑看盛連:“不過沒現在這麼清醒,喝醉了。”
  盛連:“……”
  空調冷氣打得足,原本燥熱的車內很快便冷了下來,季九幽說完這句之後再沒說什麼,只用眼睛瞇著看盛連,似乎沈在某段回憶中。
  而他兀自說出的那段話,提到的“從前”,終於正式扯開了那層搖搖欲墜的窗戶紙。
  季九幽是沒有從前的,他一生就只有這一世,這個從前,自然是盛連的從前,他作爲神使季白的上一世。
  盛連心口撲通撲通,心道這一刻終於來了。
  然而季九幽幷未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似乎還是執著於不與盛連多言過去。
  當日回9處,季九幽直接領著顔無常去開會,盛連幹坐了十五分鐘,便到了下班時間,見沒有自己什麼事,索性下班走人,回那棟租住的別墅——
  因爲近期加班厲害,頻繁去到幽冥,爲了以防自己身上沾染幽冥的陰氣傷害到家人,盛連回人間界便住在別墅這邊。
  別墅很大,一個人住空蕩蕩的,盛連回二樓自己的臥室,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床上一攤,忍不住便想起了地庫車裏季九幽說的那些話。
  ——那一次,你倒是也拿了輪回河招呼我。
  ——不過沒現在這麼清醒,喝醉了。
  這是季九幽在盛連面前第一次正式提起“從前”,只有兩句話,二十幾個字,盛連卻揣在心口品味了無數遍。
  拿輪回河招呼季九幽?他做什麼了,要被輪回河招呼?
  不清醒是因爲喝醉了吧?一個人喝、還是和誰喝?怎麼就喝醉了?
  季九幽既然都知道,那是因爲就在旁邊看著吧?
  以及,那一次,哪一次?難道是“做得更過分的”那一次?
  ……
  盛連心中的疑惑和好奇越繞越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覆去翻來,連嘆了好幾口,被扔在桌上的白綾感受他的情緒,自己從桌子上飄起來,繞出一隻大狗的形狀,跑到床邊,下巴隔在窗沿,兩枚黑淩錐被嵌在狗臉上,像一對銅鈴大的眼睛,正“盯”著床上的心神不寧的這位。
  第二世,且沒有記憶,盛連又怎麼可能知道發生了什麼?
  可此刻,卻又分外好奇。
  這麼想著,神仙翻坐起來,走到床頭櫃,拉開第一層的抽屜,取出了一枚通身碧綠的掛件,小小的一個,穿在紅繩裏,形態竟是一個蓮蓬——
  這玩意兒不是誰送的,是盛連撿的,那天在登葆山上,小木屋的包菜盒子裏,第一層是兩張紙條,第二層,便是這枚只有指頭大的精緻的小蓮蓬。
  當時那盒底除了蓮蓬,還有一張紙,那第三張紙上只寫了兩個字——
  戒酒。
  當時盛連根本沒看明白,也沒把那紙上的兩個字和小蓮蓬聯繫在一起,現在捏在掌心盤弄一番,總覺得這蓮蓬似乎就是個酒壺?
  他也不知這小蓮蓬有什麼玄機,可心裏念著酒,忽然間,綠光盈盈一閃,蓮蓬驟然變大,酒香四溢。
  盛連買過街邊的蓮子吃,知道那蓮蓬的空中都是蓮子,但此刻這手裏的剔透的蓮蓬中想必是沒有蓮子的。
  輪回河變成一隻白綫狗,屋子裏轉了半圈,躍過床尾跑了過來,見盛連手裏的蓮蓬,叫都沒叫一聲,一口叼住了轉身就跑。
  “餵!”手裏的蓮蓬被搶,盛連趕忙起身去追,卻見大白狗把蓮蓬丟在地上,鼻尖在蓮蓬上一拱,一道酒柱便從蓮蓬空裏噴了出來,大白狗“嗷嗚”一聲,熟門熟路地張嘴便喝,尾巴甩得恨不能飛起來。
  竟然是這麼用的。
  盛連走過去,狗嘴裏奪下蓮蓬,把大白狗驅到一邊,他一手拿著,另外一手在蓮蓬的一個蓮蓬空上戳了戳,瞬間,一道酒柱噴灑而出,盛連也學著大白狗張嘴,喝了半口,抿嘴一嘗,竟是一股清甜的果酒——還是桃子味兒的。
  這桃子味兒的果酒十分清甜可口,沒有太多酒味,想必酒精濃度也不高,就是釀造的果酒。
  盛連再戳另外一個蓮蓬孔,這次噴出來的酒卻和剛剛不盡相同,味道熟悉,竟然是白葡萄酒。
  再挨個試第三個蓮蓬孔,這次則變成了蘋果味兒的果酒。
  盛連不好酒,但偏好甜味的東西,這一口口的酒也多是清甜的果味,十分好喝,一個蓮蓬孔一個蓮蓬孔嘗下來,不免貪了個嘴。
  等他意識到自己有些暈頭的時候已然晚了,蓮蓬被扔在床上,他靠坐在床頭,擡眼看去,天花板都在轉。
  他知道自己這下是喝醉了,也不懂這點沒酒精味的果酒怎麼喝一點兒就醉了,瞇著眼睛半躺著,噓了口氣,心說算了,醉了就索性睡吧,眼睛一閉,睡死了過去。
  床上的蓮蓬在不久之後自動縮回了指頭那麼大,而盛連一直沒有註意到的床尾,只喝了一口酒的大白狗早就呼呼大睡,不多時,在盛連熟睡之後,變成了一團軟趴趴攤在地上的白綾。
  不知過了多久,輕緩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套房的大門根本沒有關,季九幽進門走到臥室門口,一眼就看到喝醉了攤在床頭的盛連以及趴在地上的也同樣一身酒氣的白綾。
  目光一轉,白色床單上,那枚翡翠似的綠蓮蓬分外紮眼。
  季九幽眉鋒一挑,一臉十二萬分的意外,手一擡,那沒翡翠蓮蓬便落入掌心,他捏著這蓮蓬,看了兩眼,完全不似把玩指環時的漫不經心,反而目光淩厲。
  他輕輕一哼,看著手裏的翡翠蓮蓬:“我還當這酒器早被扔了,原來還是不捨得啊。”說著,手一捏,翡翠蓮蓬消失在掌心。
  季九幽即便用腳趾頭猜也知道盛連這邊怎麼會有這翡翠蓮蓬,不用想,顯然是那日從登葆山上拿的。
  他走到床邊,看著盛連溢著酒氣的睡顔,彎腰躬身,一手落在床上,一手撐在床頭,瞇了瞇眼:“還敢再喝,自己當年做了什麼混帳事,都忘得一乾二淨了是吧。”
  嘴裏嫌棄,手拉過被子,輕輕蓋在了盛連身上。
  屋內燈光自動暗下,空調溫度也自動調整到睡眠模式,季九幽又好整以暇地在床邊坐下,腳撐在床邊一把椅子上,重新拿出了翡翠蓮蓬,手一擡,一隻玻璃杯自動鑽入他手心裏。
  他穩穩握住,翡翠蓮蓬則在變大之後飄在半空,如同倒酒一樣,蓬身傾斜,十幾個蓮蓬孔同時灑出了酒柱,又彙聚成一股,落入酒杯中。
  季九幽坐在床邊,支腿喝了一口,神色鬆散,側頭,看到床上熟睡的盛連,輕輕笑了一聲。
  ——
  當年登葆山上造出了許多玩意兒,有輪回河這樣的寶物,自然也有翡翠蓮蓬這般用處不大的鶏肋法器。
  鶏肋歸鶏肋,卻是神使的心頭好,只因爲揣著方便,還能隨時有酒喝。
  這鶏肋的翡翠蓮蓬剛剛造出來的時候,幽冥四妖三鬼已相當活躍,幽冥簡直被鬧得烏煙瘴氣,神使又懶得管這些熊玩意兒,一氣之下二度封山,直接從山下又搬回山上,近百年不曾再下山。
  那時候七絕已各爲其主,季九幽還未能稱王,幾番造訪登葆山,全被山上的禁制給請了下來,一怒之下,在登葆山的山頂劈了十道金雷,這才被輪回河綁回了山腰的蓮池。
  季九幽記得清清楚楚,那是神使回登葆山、時隔百年之後,兩人重逢的第一面——他被綁著,扔在木屋的那張硬邦邦的床上,身側,是盈盈閃閃的聖光、以及溫暖偎貼的身體。
  和百年之前一樣,那人的面孔還在光後,即便靠近了,也看不清楚,但這也是他頭一次離那人那麼近,近到,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以及心跳。
  輪回河既然是寶物,自然無法隨意掙脫開,季九幽心知這一點,因此一路上來都沒有反抗過,此刻既然依舊被束著手腳,也沒有掙脫的打算。
  於是,平躺在床上的他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撈入身側那人的懷抱中。
  季九幽高高地挑起了眉鋒,很快便聞到了一股酒味。
  “哎,我也是醉得厲害,都産生幻覺了,這不是小九嗎?”酒氣噴灑在臉頰,季九幽一時反應不及,怔住了。
  可不等他應答,聖光後的那張面孔又傳來懶懶的聲音:“唔,反正是夢,親一口吧,看著怪喜歡的。”
  說完,又不待季九幽反應,一道吻便落在了他唇上。
  季九幽從十八地獄爬出來開始,情竇就沒有開過,整日裏就想著怎麼在幽冥稱王稱霸,日子過得充滿了硝煙,更不曾嘗過情愛的甜頭,又因爲少年弒殺成名,女妖魔都不敢扯了膽子出來近他的身。
  這是第一次,有人不但將他摟緊懷裏,還自作主張地送來了一個吻。
  季九幽第一反應是茫然,大腦一片空白,可很快,滿腔的怒火占據了胸腔。
  他掙脫不開輪回河,幷不代表他被捆著就只能任人宰割束手就擒,他身體一擰一推,便將身上人掀翻開,蹬腿坐起來,正要擡手掣肘,卻見那道道聖光淡了下去,躺在床上的神使一動不動,原本鬆散的衣衫前襟不知何時扯開了,露出了大片前胸和肩甲,季九幽看了這麼一眼,又怔住了。
  幽冥中妖魔鬼怪都恐懼季九幽,因爲他少年成名,什麼妖魔都敢殺,而在幽冥,人人敬畏的,自然還有登葆山上下來的神使季白。
  不止因爲他是幽冥口口相傳中的神使,自然還因爲那些擋住他肉身的銀白色的聖光。
  與別人一樣,受過神使養育恩情的季九幽也不曾見過那道道聖光下的面孔,別說面孔,大部分時候,神使就是個令人敬畏的光圈,立在地上,幾百米開完都能閃瞎鬼眼。
  季九幽小時候想盡了辦法想要一睹真容,卻從未得手,再大一些,也懶得去琢磨這些皮相的問題了,他甚至一度認爲,即便有年輕的嗓音,聖光之下的那具身軀也該是皺巴巴的——神使麼,不就該是個糟老頭子嗎?
  可此刻,那帶著酒氣的輕輕一吻,那暴露在視綫中光潔若綢緞的肌理,都再明瞭不過的招式著一個事實——神使和糟老頭子,搞不好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
  那醉酒的人似是睡著了,呼吸平緩地躺著,季九幽怔怔地坐了一會兒,忽然,鬼使神差的,他伸出了被輪回河束住的雙手,落入了那道道聖光之中,觸碰了那張他曾經想盡了辦法也不曾見過的面孔。
  指尖率先觸碰的,應該是因爲醉酒輕輕擰起的眉心,朝下,則是硬挺的鼻梁,再朝下,濕潤的唇珠。
  在唇峰掃過時,季九幽本想收手,然而那唇卻輕輕啓開,也不知被什麼趨勢著,他將指頭探出了進去,那溫暖的唇舌幷不抗拒他,先是輕輕舔了他一口,而後用齒貝啓輕輕咬住。
  季九幽又無師自通地動了動指頭,指尖觸碰到一片溫軟,很快,那片溫軟自覺貼了上來,舔抵他的指尖。
  魔物本性裏其實很難克制住情緒,神使當年在山下教了季九幽多年,最後也沒把他從魔道上拉回去,還帶著三鬼攪和得幽冥天翻地覆,氣得神使二度封山,一走了之,可見魔這種玩意兒的確是本性難移的。
  而季九幽這麼多年沒有爲情欲大動幹戈,也不過因爲還沒走上這條路而已,幷不代表他是個多麼高潔清心寡欲的大魔。
  在指頭被溫軟貼上的瞬間,當季九幽的目光再次落向那綢緞似的前胸和肩頭時,一股烈火順著他心口燃到了四肢百骸,他眸光暗沈地抽回了手指,沒有片刻停留地落下,一把扯下了神使身上那件半搭在身的長袍前襟。
  那是季九幽從未有過的感覺,是瘋狂席捲來的陌生的情欲感與占有欲——魔如果還有道德,那便不能稱之爲魔了。
  他幾把便扯爛了那件長袍的上半身,也不顧被束住的雙手,傾身就壓了下去,用唇口和齒貝享受奔騰湧現的占有與情欲。
  身下那人卻似是沒有睡沈,很快又輕嘆了一口,一隻手竟是直接擡起,繞到了季九幽後背摟住了他,還輕輕拍了拍,含糊道:“唔,別鬧。”
  季九幽忽然起了壞心,在他脖頸間擡起頭來,壞笑著齜了齜牙尖:“你知道我是誰嗎?”
  聖光後又傳來一聲“唔”,過了一會兒,才帶著醉酒地口吻緩緩道:“別鬧了,小九,讓我睡一會兒。”
  這一聲小九叫得季九幽胸腔裏又是一股熱火,他埋頭,在盛連脖子上重重咬了一口,又順勢在身下人的耳邊壞笑著胡說道:“看來沒少在山上宵想我啊。”
  接著,吹耳旁風似的慫恿道:“你將我綁來陪你睡覺,是不是也該替我松了手上這玩意兒?”
  醉酒的那位當真擡手一摸,摸到季九幽手腕上的一圈長綾,他約莫是不記得把人綁上山是爲了問責那十道驚雷了,手指一劃,那長綾立刻松了綁,消失不見。
  恢復自由的季九幽坐起身,活動了手腕,一臉邪性地勾唇笑著,不待身邊人開口,伸出手,摸上了那張看不見的臉,緩緩道:“真讓我來陪你睡覺的?”
  手腕忽地被一把捏住了,又輕扯一帶,摔回先前那個懷抱中。
  季九幽樂得面孔上的笑意遮都遮不住,他看都床尾的翡翠蓮蓬,擡手隔空取來,也仰頭連灌了幾口酒,再埋頭,以口渡酒,唇齒間一片火熱。
  這酒醉了三天三夜,這三天裏,雖然沒有實質發生什麼,但季九幽被上下其手摸了個透透的,季白也同樣如此,兩人衣衫不整地在木榻上喝酒、親吻、撫摸,屋外風雪停幾度,也蓋不住這滿屋的燥熱。
  第四天,季九幽沒有醒,季白先醒了。
  他睜開清明地雙眼,坐了起來,看看身邊人,再看看自己,默默地擡手喚除了長綾。
  他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拿著長綾對著木屋頭頂的那根大橫梁比劃了比劃,滿心只有一句話——
  現在吊死自己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如果來不及的話——
  他目光落下,看著身邊的季九幽。
  那勒死身邊躺著的這個應該來得及吧。
  作者有話要說:  高估神使的節操是不對的,因爲神使可能沒有這種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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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季九幽至今記得自己醒來時候的場景——
  他被長綾卷著, 躺在登葆山山下的一棵松樹下面, 周圍半個人影都沒有,就更別提什麼神使不神使了。
  放眼整個幽冥,也只有山上那位有這膽子幹這種提了褲子不認人的事情了。
  但那時候的九幽大魔卻是半點也不生氣,他覺得自己這三天裏占夠了便宜,賺大了, 心滿意足地起身, 暫時回了自己在背陰山上的洞府。
  暗沈的燈光在墻上落到一下深色的剪影, 季九幽把酒杯擱回床頭, 再側頭看了一眼床上沈睡的盛連, 起身之前,輕聲吐出了一句話:“但凡我那時候賊心再大一些,把你綁回背陰山,也就沒有後面那些事了。”
  床上的盛連大字躺平, 閉著眼睛,毫無動靜, 以凡人之軀灌了那蓮蓬裏的果酒, 這下不說睡個半月,至少也得三五天才能醒了。
  但能夠老老實實睡著不動手也不動腳, 在酒品方面也終於算是有了突破。
  季九幽哼笑一聲,起身離開,可這個屋子裏,酒品所有改善的何止是盛連,季九幽自己的酒品也比當年高雅得多, 不但沒有乘人之危,連摸手揩油都一概沒有。
  ——正人君子如此,倒真像是高風亮節到了將他大魔的本性修煉了個通透,但事實上,個中緣由不足爲人道。
  季九幽離開別墅,一堆正事還在等著他。
  是夜,顔無常領了外勤部的科員兵分三路,一路去暗中配合左滿貫調查風水界的戚家;一路去到市區那家名爲“真美妍”的美容美髮店搜查;另外一路由沈麻領隊,去了徐浩、徐新寧父子的家。
  沈麻之前因爲驅鬼的任務已經瞭解了徐新寧家的情況,這次領命,直接在老破小的樓房裏堵到了正在呼呼大睡的徐家父子。
  徐新寧大半夜見家中驟然冒出幾個陌生人,嚇了一大跳。
  屋內燈光大亮,他驚恐地面對沈麻,怒喝道:“你們什麼人?!闖到我家幹嘛?”
  沈麻對著手裏手機上的照片看了看開口說話的男人:“徐新寧是吧?”
  徐新寧一臉愕然加受驚,不答反問:“你誰啊!”
  沈麻也不搭理他的話,自顧點頭:“沒錯,是你,”又道,“屋裏的中年男人是你父親徐浩吧?”說著,下巴一挑,示意同行的9處同事。
  那兩位同事廢話沒有,直接去向主臥,推門就進。
  當即惹怒了徐新寧這個大孝子,他怒喝道:“別進去!你們深更半夜這麼沖進來,會嚇到我爸的!他有精神病,不能嚇!”
  這番表現,無論是誰,見了恐怕都要爲這份孝心動容,然而跟著黃瑟微審過羅雨的沈麻卻是一點也不動心——不是不爲這份難得的孝心而動容,而是因爲主臥裏睡著的是徐浩。
  一個誤殺了無辜女人的精神病患者,一個二十多年前便對懷胎9個月孕婦拳打腳踢的暴力狂,一個妻子難産失血過頭眼看著就要不行、卻不願意多花錢將妻子送到大醫院救助的無情冷血的丈夫。
  面對這種男人,沈麻可沒有多餘的同情心來輕一點、考慮不要嚇到精神病患者。
  在公務時間流露個人情緒的確是不對的,但沈麻自認不是個十全十美的能人,做不到完完全全的公事公辦,不止他,他身邊的兩個同事也做不到,尤其這其中某一位的妻子也是懷胎足月即將臨盆的孕婦,來之前聽說了這個徐浩的爲人,當即是切齒得恨不得動手直接把人撕了。
  門被嘭地一聲推開,主臥裏很快傳來驚恐的語無倫次的叫喊。
  客廳裏的徐新寧立刻就要衝進屋,卻又被沈麻攔住了。
  沈麻冷著臉,公事公辦地拿出自己的證件,然後道:“兩個問題,今天白天,你在哪裏、你的父親徐浩又在哪裏?”
  徐新寧好歹是做過生意的,雖然只是平頭百姓,但也有些見識,此刻反而冷靜了下來,側頭見主臥幷沒有發生什麼不好的事,平靜了一會兒,才道:“你們是警察?”
  沈麻又舉了舉手裏的證件,輕輕一點頭,收了起來。
  徐新寧擰眉,不知自己家怎麼又惹到了警察,但想到不久前自己父親殺了人,料想這大半夜的,難道還是因爲那件事?
  他當即道:“我白天在外面工作,送快遞。我父親,就在家裏面。”
  沈麻:“你確定……”
  徐新寧打斷:“你到底要問什麼,我……”
  沈麻:“你確定在你上班的這段時間裏,你的父親一個人在家,哪裏都沒有去,更沒有去隔壁省?”
  徐新寧一楞,頭頂的燈光讓他的神色這一刻暴露得一覽無餘,那僵硬的面部肌肉已經向沈麻招式了這父子兩人有問題。
  沈麻沒有廢話,冷冷道:“那麼麻煩你了,跟我們走一趟。”
  徐新寧愕然擡眼:“去哪兒?”
  沈麻:“9處。”
  ——
  而另外一邊,顔無常通過在人間界的內部關係,也調查到了“真美妍”的底細。
  太陽底下無新鮮事,在這個做任何事都能留下蛛絲馬跡的人間界,要查一個有工商稅務註冊的美容美髮店實在是太容易了,這家店的註冊人竟然就是——徐新寧。
  真美妍在本地總共六家店,分布在大市範圍內,都是繁華的人流量很多的街區,店內的主要營收方式就是辦卡充錢,目前這六家店中兩家虧本,一家營收平衡,還有三家都在賺錢,每個月六家店平賬之後的淨利潤也有至少上百萬。
  然而作爲淨利潤上百萬的六家美容美髮店的老闆,徐新寧竟然要落魄到拿房産抵債的程度?
  這自然是很有問題的。
  顔無常於是順手又通過內部關係查了這六家店的銀行流水,查過之後,卻驚訝地發現這六家店的資金根本不是打到徐新寧的卡上的,而是徐新寧的父親徐浩。
  這問題更明顯了。
  次日一大早,太陽剛升起,顔無常剛在審訊間入口的椅子上抱著胳膊打了個瞌睡,倏地抖索了兩下,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季九幽一臉古水無波地走了進來。
  顔無常奇怪怎麼只有他一個人,迎上去之後納悶地嘀咕道:“我神使巨巨呢?”
  季九幽瞥了他一眼,顔無常當即閉嘴,又默默當了一回狗腿:“這麼早,當然還在睡覺。”
  季九幽信步朝內走:“情況如何?”
  顔無常:“徐新寧和徐浩都帶來了,”頓了頓,“爲了確保安全,沒有把他們安排在一起。”
  季九幽:“交代了嗎?”
  顔無常:“大孝子還在硬抗,至於那個徐浩,”頓了頓,又低聲說了一句話。
  季九幽側目看他:“你確定?”
  顔無常點頭:“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
  9處今年破天荒的送進來兩個凡人,一個是很早之前的沾染了貴氣的胡芯蕊,還有一個,便是徐新寧。
  隔著審訊室的玻璃,季九幽與顔無常看到了垂著腦袋一臉無聲沈默坐著的大孝子。
  他一個字也沒有說,對自己名下的美容美髮店閉口不提,問什麼都說不清楚不知道,對於爲什麼理髮店的流水都是走的徐浩的銀行卡,更是不做任何表態。
  半夜將人帶來,到此刻,至少也有五六個小時沒有閉眼,下巴的胡渣範青,一臉灰白,眼睛已經被揉得通紅,嘴唇也幹得起皮。
  季九幽朝審訊間裏瞇了瞇眼,漠然道:“想辦法撬開他的嘴,如果撬不開,下午六點之前把人放走,9處關人是越權,別把公安部引過來。”
  顔無常:“明白。”接著道,“這個徐新寧的母親羅雨是個遊魂,不久前被抓到,壓回了幽冥,打親情牌倒是個突破口,我現在就讓人再把羅雨送回9處。”
  兩人又去到關著徐浩的審訊間,那徐浩本就有精神病,這次被帶回9處似是受了很大的刺激,顔無常不得不用了一枚安神符——這已然是破例,9處的規矩是,不對凡人用符咒。
  被施了安神符的徐浩平靜地躺在審訊間角落的床上,青灰的胡渣與斑白的短髮,但季九幽一眼便認定,這個徐浩與他在博覽會內廳裏看到的那個男人就是同一人。
  一個是殺了人的精神病患者,一個是侃侃而談氣場十足的天師界人士,差距如此大的同一個人,這徐家父子,恐怕隱瞞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然而當天,羅雨卻沒能從幽冥被及時送回人間界的9處,因爲忘憂河忽然漲潮,忘憂河的安檢部門不得不停止了當日的航運。
  得到消息的黃瑟微也不得不再次舌燦蓮花下去,又用羅雨那遊魂充當起了感情牌,死馬當活馬醫地態度勸道:“我知道你孝順你父親,可能是爲了他,只能死守秘密,但你想過你母親羅雨嗎?”
  徐新寧眸光閃了閃,低頭悶聲道:“我母親在我出生的時候就去世了。”
  黃瑟微:“你的意思是,你在你父親身邊長大,你對他有感情,你和那位疼了三天難産死去的母親就沒有感情了?據我所知,你父親從小對你也沒有特別好,你如今單身一人,完全沒有自己的生活,戀愛都不談,就爲了時時刻刻照顧他,那你母親呢,爲了生下你,他可是把命都給賠進去了。”
  徐新寧怔了怔:“你爲什麼要這麼說,死的人已經死了,我沒有辦法對她好,現在我爸還在,我當然要照顧他。”
  黃瑟微:“即便他做了不該做的事?”
  徐新寧垂下眼睛:“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什麼叫做不該做的事,我爸現在就是個精神病患者,如果你說的是他誤殺了周瑾的阿姨的話,對,那是他動的手,那是他的錯,但他有精神病,法律也不會讓他償命。”
  黃瑟微眸光一擰:“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真美妍那家店是怎麼回事?你父親爲什麼會出現在隔壁省?”
  徐新寧立刻沈默下去,根本不答。
  黃瑟微從淩晨審到下午四五點,眼看著六點的期限就要到了,納悶這個徐新寧怎麼嘴巴這麼硬,這心理素質也未免太好了,普通人在威壓之下早開口了,他竟能抗住壓力,還理智地對答。
  黃瑟微心裏狠狠嘆了口氣,起身離開,去到外間的監控室,倒了杯水。
  監控室的同事也感慨:“這凡人嘴也真是難撬開,顔總讓下午六點就放人。”
  黃瑟微嘆了口氣:“9處最多只有十八個小時的關押期,超過時間要麼放人,要麼得和公安部那邊聯繫了。”
  同事疑惑:“上次不是聽說也有一個人類女孩子進來嗎?”
  黃瑟微:“那是情況特殊,沾染鬼氣了哪裏還能算普通人,你沒看那次把我都打進醫院了嗎?”
  同事訕訕道:“哦哦,差點忘了,那次是挺危險的。”
  可就在這個時候,審訊間內的徐新寧擡眼看了側上方的鐘錶一眼。
  這一幕剛好被黃瑟微看到,她一楞,頓時捏緊了水杯——不對,這個徐新寧硬抗了這麼久,難道不是因爲他綜合心理素質太強大,而是他知道9處不得與人類牽扯、關押普通人類最多不得超過18個小時的規定?
  而當天下午,五點半下班之前,省公安廳一通電話直撥了過來。
  對方義正言辭公事公辦地態度表示,聽說9處外勤部的人大半夜搜了一個普通人的家,還帶走了兩個人,要求9處立刻放人,或者與公安部共享案件,由公安部來負責人類這邊的調查工作。
  徐新寧和徐浩牽扯到的是幽冥的大事,顔無常再怎麼樣也不可能與人間界的公務員們分享這個信息,迫於規定,自然只得應下放人。
  六點不到,載著徐新寧和徐浩的車邊便出了別墅小區。
  站在別墅樓頂陽臺的季九幽朝著9處公務車離開的方向瞇了瞇眼,旁邊顔無常道:“淨化科負責審徐新寧的黃蓮花說,懷疑徐新寧可以硬抗這麼久,是早知道我們不能在9處把他怎麼樣。”
  接著又道:“徐新寧只是一個普通人,不可能知道這麼多,我懷疑是那個徐浩,甚至有可能是和徐浩有牽扯的戚家。”
  季九幽冷哼道:“你覺得公安部怎麼會知道我們這邊關了兩個人間界的凡人?”
  顔無常愕然。
  季九幽又問:“徐浩在一天之內往返兩個城市,白天作爲正常人在鄰省,晚上在家裏繼續做他的神經病,你以爲,他又是怎麼做到的?”
  顔無常呢喃道:“難道是……極樂、忘憂河?”
  季九幽瞥顔無常,唇邊掛著笑,卻只有冷意:“一群蠢貨!老巢裏藏了奸細都不知道,就你這樣的智商,也好意思拿七位數的高薪當高管?!”又無情地當場諷刺,平靜地口吻道,“能當上大鬼,也是靠你這點出衆的智商?”
  顔無常被諷得面紅耳赤,又切齒道:“我會徹查森羅殿和9處。”
  季九幽卻道:“給我好好盯著那徐家父子。”
  顔無常恭敬地點頭,卻又忽然想起來,怎麼今天一天沒在9處和季總身邊見到盛連?他順口就要問,可張了張嘴,想到剛剛季九幽駡的那聲蠢貨,又識趣地閉了嘴。
  見不到盛連是正常的,昨天晚上幾口果酒灌下去,按照季九幽的估算,最少也要昏睡三五天。
  然而此刻,獨棟別墅二層其中一個套間的床上,白色的薄被掀開一角,床上哪裏還有人?
  而原本擱在床頭櫃的那枚翡翠蓮蓬也不見了,床尾跟著醉酒“河事不醒”的白綾也消失無影。
  而九處送徐新寧與徐浩回他們住處的公務車,此刻正停在一個空曠的路口等紅綠燈,紅燈還有至少40秒的倒計時,徐浩一副恐懼瑟縮的樣子縮在後座的角落裏,徐新寧這個大孝子一直在旁邊軟言安撫。
  “爸,沒事了,沒事的,我們很快就回家了,別怕,我在這兒呢,兒子會保護你的,別怕。”
  開車的沈麻從後視鏡裏看了這父子兩人一眼,暗想這徐浩到底是真瘋還是假瘋。
  忽然間,車內門鎖中控“啪嗒”一聲自動彈開,沈麻楞了下,心道自己明明沒動怎麼門鎖開了,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副駕的門忽然被拉開,一個人影坐了進來。
  “餵!”沈麻第一眼只看到一個人影落座了進來,正要呵斥,定睛一看來人,驚訝不已道,“臥槽,你怎麼冒出來了?”
  盛連朝他挑挑眉:“來上班啊。”說著,側頭瞥了後座一眼。
  沈麻“哦”了一聲,有些奇怪:“怎麼今天沒在處裏看到你?你不會現在才來上班吧?這都幾點了。”
  盛連笑笑:“昨天晚上喝了點酒,起晚了。”
  沈麻指了指自己:“你大爺的,我一個晚上沒睡,現在還要送他們回去,你倒是瀟灑,這個點你要是再晚點兒,可以再湊個覺等明天上班了。”
  盛連淡然道:“那我來開,你瞇一會兒。”
  沈麻想了想,點頭:“也成。”
  兩人畢竟熟識又相互信任,當即換了座位,沈麻坐副駕,盛連來開車,綠燈跳起,車子緩緩朝前滑行的時候,沈麻便困得直接閉上了眼睛,本來迷迷糊糊隨著車身搖晃,忽然脖子一歪,睡死了過去。
  同樣睡死過去的還有後座的徐新寧。
  他原本被審了一個晚上,對9處的這些人分外忌憚,忽然多出一張陌生面孔來,無論有多俊美,總歸都叫他提心吊膽,他本來警惕地看著前座,卻在盛連擡手打了一個響指之後,與副駕的沈麻一同昏睡了過去。
  車子勻速前行,在一前一後的兩人同時昏睡過去之後,開車的盛連笑著看了看後視鏡:“出來吧,躲在一個神經病後面,也不怕自己有天也變成神經病。”
  車後座,原本做出驚恐茫然神色的徐浩緩緩坐直了起來,他的神態跟著變了,眼神不再是精神病患者的木然狀態,瞳孔裏有了鮮活的神采,木癡癡的嘴角卻緩緩翹了起來,那副神態,儼然便是一個正常人,與那天在博覽會上的精神面貌幷無二致。
  徐浩也看向後視鏡,只是目光中多了審視和警惕,哼道:“原來是你!”頓了頓,“你根本不是戚家人!”顯然想起自己曾經在博覽會的內廳見過這章俊俏到出類拔萃的面孔。
  盛連擡眼,又從後視鏡裏與他對視了一眼。
  後座的徐浩擰眉:“你也和9處的,”頓了頓,想起那天與他同行的還另有其他二位,又擰眉,“還有那兩個。”
  盛連卻哼笑一聲,還是從前那副模樣,只是眼神中多了幾分從前沒有的跳脫與乖戾,氣場卻相比從前要沈穩了不少:“你就是當初那個在東山鎮的菜市場門口,給徐新寧蔔算改命的那個老頭兒吧?”又輕哼,“明明死了,還不甘心被陰差勾走魂魄結束此生,鑽入一個精神病的肉身裏躲躲藏藏,還真是夠貪生怕死的!”
  徐浩做出一臉老成地審視,眸光中一抹愕然一閃而過。
  盛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穩穩地開著車:“是不是很奇怪我爲什麼會知道?”
  被料中心思,徐浩暗暗切齒。
  盛連勾起唇角,他當然知道,他也一定知道。
  轉過一個彎,徐浩很快發現這根本不是去徐新寧住處的方向,他腦子一轉,二話不說,當即從口袋裏掏出一枚小圓片,直接扔向前車的盛連。
  “嘭”一聲,小圓片在車內狹窄的空間裏炸開一朵青煙,徐浩捂著唇,擰眉擡手驅散那青煙,等煙散開一些,才用命令的口氣道:“停車!”
  然而根本沒有人回答,車子也沒有停下,依舊維持著勻速在前行。
  徐浩心知不對,可又下意識覺得不可能——他拿的小圓片是用來救急的,據說是可以在情況危急的時候給他保命用的,那符咒上的妖法怎麼可能輕易被破解或者抵擋住!
  就在這猶豫的片刻,忽然間他脖子一緊,好像有繩子死死地勒住了脖子似的,徐浩梗著脖子,兩手抓在脖間掙紮,一張臉憋得通紅,青筋直爆。
  車內的青煙漸漸消散乾淨後,他終於看清勒住自己脖子的是什麼——那竟然是一條幾近透明的長綾,那長綾仿若是一條綢緞,泛著粼粼的光澤,卻又像一條飄在空中的河,水潤光澤。
  徐浩抓著自己脖子上的長綾,感覺呼吸越來越少,越來越少,就在他以爲自己快要被勒死的時候,忽然間,他身體一輕,好像整個人被拋向了沒有引力的空間似的,脖子上的長綾也跟著一松。
  他以爲那長綾鬆開了,可待他看清是怎麼回事之後,整個人怔然地定住了——
  徐新寧歪著脖子沈睡在他的右手邊,徐浩扭著身體呼吸微弱地躺靠在他的左手邊,而後視鏡裏,清晰地印著這父子二人的身影,根本沒有他!
  ——他的魂魄離開了徐浩的身體。
  再低頭,他看到自己蒼老的乾枯的指節與手背,順著手背朝上,又是一條同樣枯敗的胳膊,他記得的,那是他死去時候的模樣,腐朽的肉體,與同樣定格在了這一刻的腐朽的蒼老的靈魂——
  此刻,沒了徐浩的皮囊,卻是另外一副糟老頭兒的模樣。
  車內的長綾緩緩繞著他的周身飄著,很快束住了老頭子的手腕與腳腕,像是一對式樣別致的手銬。
  前排,盛連的聲音十分淡然輕鬆:“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徐浩”驚恐地擡眼對上後視鏡裏那雙微瞇之後狹長精緻的眼尾:“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不可能的,這個共用身體的咒術也是那人交給他的,那個人和他說過的,知道這個咒術的人非常少,被其他人解開的概率大概比中五個億的彩票還要低!
  這不可能!
  但不可能的事情,偏偏發生在了眼皮子底下。
  而正把車朝著最近一條河道開去的盛連淡定地開了口,那副幽幽的神色,仿若是在自言自語:“怎麼就不可能了,不就是一體雙魂嗎?還是我當年爲了能心安理得地耍流氓,獨創地一門絕學,說好聽點是絕學,說不好聽點,不過就是一條略微複雜些的咒術而已。雖然知道這咒術和破解方法的人的確不多,不過誰叫你倒黴,剛好碰上了我。”
  這番自言自語幷沒有得來後座那遊魂的回應,老頭兒反而驚恐地看著前車玻璃,大喝道:“你要帶我去哪兒!?”
  車頭一挑一墜,緩緩朝著斜下方的河面駛去。
  開車人的聲音卻忽然變得輕快悅耳了起來,只說了三個字:“我老家!”
  作者有話要說:  盛連: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季九幽:做嗎?
  盛連默默掏出了輪回河。


第38章
  當年登葆山上出産的寶物法器基本都是就地取材, 好比輪回河就是山上的雪水打造而成的。
  有一段時間神使在山下被那些個妖妖魔魔鬧的夠嗆, 二度封山回大雪山的蓮池之後,一個人呆著實在閑著無聊,又重新把自己造寶物法器的本事撿了回來,翡翠蓮蓬便是直取了蓮池中的蓮蓬打造的一個酒器。
  蓮蓬孔共有十八個,每個孔中都盛著口味不同的果酒, 但只是個酒壺未免沒勁了一些, 當時的神使也是真真閑得蛋疼, 不幾日, 又給每個蓮蓬孔中的果酒施了咒法。
  具體起來, 大約就是“喝這個口味的可以睡個好覺”、“喝那個口味的可以做個好夢”“喝某某口味的可以酒醉了也清醒地幹事兒”又或者“喝了畫畫的水平提高三成”“喝了作詩的水準堪比李白”……
  等等等等,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十八個蓮蓬孔十八個口味,自然有十八個獨特的功效, 這些功效都是當年登葆山的神使根據自己的需求量身定制的,而其中某一個特殊功效, 便是“恢復記憶”。
  爲什麼會有這種特殊需求, 自然是因爲神使這人從化作人形開始便有些健忘。
  當初要下山,實在找不到路, 回去了,一氣之下決定造個法器擡自己下山,結果最後輪回河是造好了,卻把爲什麼要造這法器的原因給忘了,一人一河在山上又呆了好多年, 某一天神使巨巨正把輪回河變成的長綾繞成一隻白狗牽著玩兒,玩兒著玩兒著忽然就想:嗯?我特麼爲什麼要每天蹲山上?不能下山看看嗎,說不定山下有很多可愛的男孩紙。
  想著想著,覺得很有道理,於是讓輪回河載著自己下山,下到一半,忽然一拍腦門兒,等等,我幾年之前就應該下山的啊,造輪回河不就是因爲迷路了走不下山嗎?!
  神使:“…………………………………………”
  這樣健忘的例子還有很多。
  比如神使下山之後,發現山下幷沒有很多可愛的男孩紙,只有一群戾氣魔性都很重的妖魔鬼怪,法力強大的不是老就是醜,好不容易有像雀娘這般長得好看的,但性別又不對。
  神使鬱悶了一陣,很快又釋然了,把自己對可愛的男孩紙的興趣愛好轉向了路邊的花花草草,畢竟幽冥那時候雖然妖魔鬼怪們的外形不忍直視,但從忘川水一路到下遊,長著的花花草草倒是挺俏麗可人的。
  於是神使在幽冥廣撒網似的開始種花種樹種草,他憑藉著自己高高在上的身份在早古時候的幽冥傳播妖魔版本的“計劃生育政策”,鼓勵妖魔們從繁殖的本能裏掙脫出來,少生孩子多種樹。
  但幽冥那時候可以居住的地盤兒有限,多是混沌之地,花花草草種著種著發現地不多了,神使居高臨下一瞧,看中了十八地獄邊上的背陰山。
  但有十八地獄的烈火和巖漿在,背陰山地方再大,也種不出個稀罕物,這也是後來鏡湖被打造出來的原因。
  而鏡湖與背陰山的花花草草是一同進行的,奈何這記憶力實在不怎麼樣,等鏡湖造好了搬過去,細心呵護了大半年的花花草草卻被丟到了腦後。
  直到後來背陰山打下九十九道金雷,在別地兒種樹種草的神使巨巨才又忽然想起來——
  臥槽!我的花!
  急急忙忙趕過去,花花草草小樹燒得一乾二淨,只有個半點大的熊孩子趴蹲在地上,擡著眼皮子兇狠地看著他——
  臥槽!可愛的男孩紙!
  又把那一山燒光的花花草草臨時拋到了腦後。
  由此可見,神使這記憶的確是不怎麼樣的,因此打造一個擁有“喝了之後可以恢復記憶”功能的蓮蓬酒壺也的確是情有可原的。
  只是果酒功效再多,混喝的後果也是相當嚴重的,嚴重到醉酒後醒來,發現可愛的男孩紙半裸地躺在身側。
  偏偏那果酒裏,所有的功效持續的時間都沒有“恢復記憶”這個功效持續的時間久,一覺醒來,果酒裏所有的特殊功效都隨著酒精的消耗殆盡敖光了,唯有“恢復記憶”這效果持續性且不可逆——
  於是頭腦分外清醒地記得醉酒的三天裏到底發生了什麼。
  神使:“………………………………”
  後悔沒有再在蓮蓬裏釀造一個“失憶”功效的果酒。
  喝酒犯事,這下果然犯了天大的錯事,只能戒酒,把翡翠蓮蓬留在登葆山蓮池邊的木屋裏。
  然而誰能想到幽冥大亂、水玉之界崩塌22年之後,這蓮蓬的原主人順著山底的蓮池回到了登葆山,再次拿起了那枚翡翠蓮蓬。
  誰又能想到,打開蓮蓬之後,喝的那第幾口酒裏,無巧不巧,剛好又有那“恢復記憶”的白葡萄酒。
  而“恢復記憶”這個咒術還不受輪回的限制,普通人喝了,別說上一世,多少世的記憶都能恢復。
  托這個咒術的福,當盛連再次醒來,腦海裏已不止是這一世的記憶,連帶著的,還有上一世。
  記憶的最開始,是他化作人形,睜開了雙眼,垂眸對著蓮池池水中倒映的面孔贊嘆了一句——真好看。
  腦海裏的場景紛雜錯亂,兩世記憶攪和在一起,像一團徹底糾纏扯在一起的毛綫團,但開車的盛連十分淡定,好像第三者旁觀似的,註意力留在腦海裏兩世的記憶中,走馬觀花地看電影似的,時不時還挑挑眉,或者心裏感嘆一聲。
  徐新寧、徐浩、沈麻睡得很沈,車子落入河中的時候,那遊魂老頭子還試圖逃跑,被輪回河逮著,又在身上圈了幾圈。
  盛連的手擱在方向盤上,眼看著河水將車身淹沒,十分淡定地對後排:“我奉勸你,別掙紮,畢竟我現在心情不是特別好,把你勒死在這河裏讓你魂飛魄散也就動動手指頭的難度。”
  老頭兒忌憚不已,果真沒有再動,他腦子裏飛快地轉著,試圖和開車的男人搭話:“你是幽冥的哪位大人?顔,孟,還是崔?”
  盛連卻沒有答話,他懶得動嘴,因爲此刻的心情十分不好——畢竟想起22年前水玉之界內發生的事,沒當場宰兩個人已經算他夠克制的了。
  沒多久,車頭一翹,又浮上了水面,老頭兒擡眼望去,不出意外地發現,這裏已經不是他們剛剛下河的那個地方了。
  按照正常流程,從人間界到幽冥是要做船的,但特殊情況下,9處可以直接把車開回幽冥,雖然極樂河的安檢十分討厭在河裏撈車,但也不得不架個吊臂在岸邊,隨時準備撈9處的公車。
  此刻這公務車一浮出水面,負責操控吊臂撈車的安檢人員先是用內網的無綫電連絡人了岸上的同事,又居高臨下地瞧了瞧河面,嘀咕道:“顔總他們組的車啊,這次又是個什麼大案子?”
  可說完,他忽然怔住了,因爲就在他操控吊臂想要把車撈上岸的時候,那車竟然在他眼皮子地下蒸發了,連個車門影子都沒留下。
  那安檢人員當即按下緊急按鈕,對著通訊裏喊道:“那車沒了!”
  通訊那頭不解:“什麼沒了!”
  操控吊臂的安檢人員報了他看到的車牌:“車和人都沒了!車上什麼人都沒看清,安檢也沒有過!”
  通訊那頭頓時警惕了起來:“明白,收到!”
  極樂河安檢是幽冥和人間界的又一道防禦,極樂河只進不出,因此對所有來者無一例外都要盤查,此刻連人帶車都消失了,自然引起了安檢部門的警惕。
  安檢站內搜索不到蹤影之後,消息立刻在第一時間上報到了森羅殿,鐘褐那邊本來就接到顔無常的命令要徹查森羅殿的可疑人員,此刻再聽說有9處的車沒過安檢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當即警惕了起來,下令全幽冥搜查。
  此刻的盛連自然不知道自己這正大光明地在安檢眼皮子地下消失的行徑引起了多大的恐慌,他一道長綾一卷,連人帶車從幽冥的上空直飛而下,目的地正是忘川河河邊圈起的一排小樓。
  轉瞬間,一車四人帶一鬼便落在了陳輝和孫曉蕓所在的院中。
  這段時間陳輝和孫曉蕓依舊住在忘川水河邊,因爲殘留著最後一些魂魄,孫曉蕓暫時還活得好好的,陳輝則因爲貪心太過,自食惡果,一夜白頭。
  但這兩人倒是依舊恩愛如初,陳輝也比從前更加小心翼翼的呵護愛人,反而是孫曉蕓,因爲知道自己魂魄留在這世間的時間也不多了,無欲無念之後,全身心放鬆了下來,不再戰戰兢兢,終於恢復了生前溫柔的脾性。
  這小夫妻兩人就安然地在這忘川水河邊度過在他們看來所剩無幾的小日子,本以爲就要這樣平靜地過完剩下的相聚時光,卻沒有料到這一日,院子裏再次有人從天而降地造訪。
  孫曉蕓和陳輝兩個就眼巴巴看著那車落在河邊,不多時,駕駛座的門被推開,熟悉的身影走下了車,一條長綾跟著飄了出來,後座的門沒有開,卻也跟著下來一個“人”。
  陳輝和孫曉蕓見到盛連心裏都是咯噔一跳,以爲幽冥這邊對他們有了什麼新的安排,可定睛一看後座跟著下倆的那個“人”,陳輝的身型猛地怔住了。
  孫曉蕓自然也見到了那個老頭兒,也跟著楞住了——這不就是那時候教他們怎麼塑肉身的那個老頭兒嗎?
  那個騙子!
  孫曉蕓先前總是戰戰兢兢,話都說不穩妥,這段時間的表現超乎尋常的正常,她反應比陳輝都迅速,二話不說就朝那老頭兒沖了過去:“你這個框我頭髮的騙子!”
  陳輝反應也快,趕忙一把將孫曉蕓扯住。
  那老頭兒見到兩人也楞了下,大約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這兩人,眉頭皺了皺,冷哼了一聲,目光瞥向一邊,不說話。
  盛連看到這一幕,便心知自己之前料對了,他沒管那老頭兒,只走到陳輝和孫曉蕓面前,問道:“我來跟你們現場核實一下,就是他,對嗎?”
  孫曉蕓點頭,斬釘截鐵:“對!”
  陳輝也跟著道:“是他。”
  盛連點點頭,可陳輝目光一瞥,看向河邊停著的車後排,又楞了下,錯愕道:“那個男的……”
  盛連回眸看了一眼,又回頭,目光探究地盯著陳輝:“你認識?”
  陳輝想了想,猶豫道:“好像,應該是,那個男人,好像就是當初菜市場門口找這老頭兒算命的那個人。”
  就在此刻,頭頂忽然烏泱泱地被黑色的烏雲遮了一片,鋪天蓋地,仿若夜幕降臨。
  除了車內還在昏睡的三人,院子裏的衆人紛紛擡頭望去,那根本不是烏雲,竟是附近森羅殿的警衛人員圍堵在上空。
  院外也傳來腳步聲,伴隨著一聲呼喝:“剛剛哪個找死的開著9處的公車闖了極樂河安檢?!”
  院子裏衆人又齊齊挑了脖子,側頭朝聲音過來的方向看了過去。
  盛連看清來人,挑挑眉,喲,原來是森羅殿的鐘褐小鐘總。
  鐘褐卻是一臉怒容,季總剛剛下了徹查森羅殿和9處的命令,這邊就有人不怕死地開車硬闖安檢,森羅殿頓時開了最高級別的警備,他第一時間把消息傳給人間界的顔無常,結果又被劈頭蓋臉訓斥了一頓:“你這邊剛開始搜查內部,那邊就有人硬闖極樂河安檢?這麼巧嗎?!不會是你自己內部保密工作沒做好捅了簍子吧!”
  鐘褐覺得自己一百二十萬個冤枉。
  結果顔無常又訓他道:“還有,我幫季總轉達一下他個人的評價。”
  鐘褐:“啊?”
  顔無常:“蠢貨!”
  鐘褐忽然意識到他顔總這火氣是哪裏來的了:“…………顔總,你是不是才被季總親口訓了?”
  顔無常:“…………沒有。”
  鐘褐:“哦。”明明就有。
  森羅殿有內奸可是重大失誤,也無論個中緣由到底是什麼,大魔王真追究起來,上到顔總孟總崔總,下到整個森羅殿,挨個被輪著訓一頓都是再正常不過的。
  而向來帶頭鎮守在森羅殿的他自己,自然也推脫不了關係。
  鐘褐也是沒料到自己眼皮子地下會出奸細,除了震驚之外,更多的則是憤怒,他第一時間就在鎖定了硬闖安檢的那輛車的蹤跡,發現對方的目的地是忘川河邊,當即領了一隊人親自趕赴現場,結果火急火燎地進了院子一瞧——
  嗯?盛連?
  鐘褐好一會兒沒反應過來,再看院子裏的車,又納悶:“剛剛那個開了9處的車,硬闖極樂河的是你?”
  盛連見到鐘褐,卻是一副終於可以甩手撂挑子的放鬆態度,他側頭指了指自己不遠處被長綾捆著的老頭兒:“這個遊魂交給你了,查一查他的底細,應該可以挖出一些有用的東西。”
  鐘褐:“???”
  盛連又指了指河邊那車:“後座是兩個人間界的普通人,也安頓好。”
  鐘褐順著他的手看了過去,果然是有兩個普通人,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還是第一時間命人綁了那遊魂,又將車拉走,還順便把孫曉蕓和陳輝“請”回了屋。
  一切穩妥之後,鐘褐正要向盛連細細的詢問,可轉眸卻見盛連擡步就要走的姿勢,急忙叫住他:“哎哎,你等會兒?這怎麼回事,你也解釋一下,”頓了頓,見盛連腳步不停,急忙攔人,“哎,你這是又打算去哪兒?”
  盛連停住,側頭,看他。
  鐘褐挑眉:“?”
  可忽然間,他整個人一動不動地定住了——盛連沒有回答他,反而擡手掐住了他的下巴,一臉饒有興致地將目光落在他面頰上梭巡了一番,幽幽感慨道:“當年窩瓜一樣的臉,如今長開了竟然還挺耐看的,”頓了頓,鬆開手,又口氣老成地慢吞吞道,“唔,不去哪兒,你們神使爸爸難得回來,先回老巢裏泡泡水。”
  鐘褐的眼睛瞪成了兩個燒餅:“……………………………………”
  盛連卻是微微一笑,喚回輪回河,轉頭就走,可走了幾步,又忽然想到什麼,頓住,自己折了回來,背著手,老成道:“哦,對了,你們季總要是回來了,和他說一聲,我得用本體泡泡蓮池裏的池水,就封山不招待他了,他要是硬闖,再招出金雷劈我的仙山,你就這麼跟他說——”
  鐘褐(⊙v⊙)
  盛連幽幽道:“你趕劈,你神使爸爸就敢拿小拳拳錘穿你胸口。”
  鐘褐:“………………………………”
  盛連挑眉:“嗯?”
  鐘褐咽了口吐沫,卻道:“我現在要跪嗎?”
  盛連笑了笑,笑出了幾分慈愛的神色,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人間界接軌,你就真當自己是社會主義接班人了?這種問題還需要問嗎?”
  鐘褐:“………………………………”
  盛連回了登葆山,第一件事就是脫了只剩一條褲衩子,然後鑽進蓮池裏,這蓮池是他的老巢,無論對本體還是人形都益處頗多,他泡進去之後便舒爽地松了口氣,平躺著飄在了水中,雙手交疊著枕在腦後,平時頭頂登葆山的天空。
  有兩世記憶幷不是一件好事,代入感但凡強烈一些,很容易混淆今生和前世的身份,盛連剛剛酒醒恢復記憶的時候,腦子被作爲神使的那段記憶填滿了,幾乎就要忽略自己這一世盛連的身份了,等消化之後兩段記憶融合在一起,作爲盛連的主體才漸漸歸位。
  好在這性格從始至終還是一脈相承沒有改變的,所以盛連回憶上一世發生的那些事情的時候,以第三者的上帝角度評價,便不至於大驚小怪:臥槽我怎麼幹了這種事,臥槽我怎麼做了那種事。
  反而淡定地表示——嗯,就是這樣,嗯,要我我也這麼幹,哎,這也沒什麼,人之常情麼,理解理解。
  直到盛連回想起了有關季九幽的一切,差點沒在蓮池裏把自己溺死。
  先前他料出徐浩的身體裏有兩個魂魄,幷不是因爲他看出來了什麼端倪,而是因爲他對“一體雙魂”這個把戲十分瞭解——畢竟這咒術當年還是他自己親自編的。
  所謂一體雙魂,很好理解,其實就是一個肉身裏有兩個魂魄,人間界的凡人把一個身體兩個人格稱之爲精神分裂,而在盛連這邊,不過是他當年爲了臭不要臉地耍流氓編造的一個略複雜的咒術而已。
  好好一個登葆山高潔偉岸的神使爲什麼要編這種咒術,這話還得從他醉酒醒來發現身邊躺著季九幽說起——
  作爲一個愛花愛草愛可愛的男孩紙的神使,性向這玩意兒就好比他生來就是蓮池的雪蓮一樣,都是天註定的,沒法兒改。
  而作爲神使,使命感也是註入到本能裏的,更沒有辦法剔除,這麼一來,盛連當年的處境還是相當尷尬的,畢竟他以普度衆生的心態高高在上端坐著的時候,慈愛的目光下卻是一顆基心。
  大概可以這樣舉例概括——
  “我要拯救他——哎,長得真好看。”
  “我要淨化他——哎,想睡。”
  “今天想和哪個部落聊聊人生?——就那個吧,男孩紙多,族長也長得好看。”
  ……
  由此可見,這神使幷不是一個廣義概念裏正經、華貴、雍容有氣度的天山雪蓮,的確是個有點事兒逼地死基佬。
  好在基歸基,正事倒是從未耽誤,三觀也正,喜歡長得好看的男孩紙,但20歲齡之下的妖魔鬼怪他是從不宵想的。
  除了季九幽——這倒不是說那時候的盛連相中了未滿20歲的季九幽,而是因爲這魔物在少年階段便成型了,法力強悍,這之後百年裏都頂著一張十六七歲的面孔招搖惹事,一張美顔盛世在眼皮子晃悠,晃得人心神不寧。
  所以那時候二度封山回蓮池,其實也有些避著季九幽的意思。
  但誰能料到,好不容易一個人長蘑菇似的在山上呆了百年,不過這天多喝了兩口酒而已,一覺醒來,卻發現那曾經宵想的盛世美顔光著膀子躺在旁邊,自己也是衣衫不整,屋內酒氣混著曖昧的情欲氣息也沒有散去。
  神使不愧是神使,反應迅速,當即喚出輪回河,長綾卷著人送下山,自己一個人泡進蓮池裏冷靜冷靜,結果冷靜了一天都沒冷靜下來。
  天山雪蓮雖然不是真的神,但好歹也不是魔物,不存在心魔這種東西,他只是有點矛盾而已——本心裏來說,他非但不排斥九幽大魔,反而十分想靠近,但骨子裏的神使使命又告訴他必須冷靜克制地遠離,同樣的事情絕不能再發生第二次。
  這兩個矛盾此消彼長地碰撞著,攪得腦子都疼,最終,一個折中的辦法出現了,那便是“一體雙魂”——劈開魂魄一分爲二,一半是高潔正經的天山雪蓮,一半是宵想多年、欲求不滿的基佬蓮。
  ……
  想著想著,在水裏泡著的盛連緩緩嘆了口氣——
  所以根本不存在什麼李居易所說的魔王暗戀神使,從頭到尾,都是他自己主動的。
  喝醉的是他,綁人的是他,強吻的是他,沈睡了一半人格跑下山敲開季九幽洞府大門的是他!
  是他是他都是他!
  連最後收拾細軟跑去水玉之界再拒絕相見的也是他!
  前渣男?盛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盛連:作者,你這麼對主角受的?
  田田:微笑.jpg


第39章
  往事不堪回首, 盛連就不回了, 擯棄雜念,悶頭鑽進水裏繼續泡著,但重生爲人,即便泡得再久,也不再是當年那株生長了萬年多才化出人形的聖山雪蓮, 法力不再, 泡一泡, 也不過淨化一下如今的身體。
  等盛連從水裏出來準備下山, 已經是三日之後。
  他喚出白綾, 變成一輛越野車,開車下山,本來以爲這幾日沒有電閃雷鳴,季九幽應該沒特意來尋他, 結果眼看著就要到山腳下,忽然間視野裏出現了一條長長的紅色橫幅——
  “熱烈慶祝、恭賀神使太太下山”
  盛連:“………………”
  這特麼是不是有病, 而等他車頭落下, 正式下到山腳的時候,忽然豁然開朗的視野裏又出現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東西:那紅色橫幅之後, 竟然是一條長長的地毯,不止地毯,兩邊還飄著粉藍相間的氣球,乍眼一看還以爲到了哪個遊樂園的大門口。
  盛連趕忙一腳踩下下車,在車輪子壓到地毯之前及時停住。
  再看那地毯, 哪裏是布料材質,竟然是花瓣灑出來的,隔著車窗玻璃盛連都能聞到濃烈的玫瑰花香味,很快,又有幾道人影飛奔了過來。
  “巨巨!”
  “盛總!”
  “神使!”
  “爸!”
  盛連:“……”
  花瓣地毯、粉藍氣球、歡迎橫幅,還有整個幽冥官職最大的四位高管,盛連的眼睛差點當場瞎掉。
  他下車,順手掏了掏耳朵。
  喊他巨巨的顔無常站在喊他盛總的孟望雀身邊,再過來是四隻鬼裏看著唯一還算正常的崔轉輪,最後這位……
  盛連看他:“你剛剛叫我什麼?”
  鐘褐閃著燈泡一樣光亮的眼:“爸你怎麼了爸?”
  盛連轉向崔轉輪他們,指了指鐘褐:“把這孫子給我拖走。”不帶這麼抱大腿的。
  小鐘總什麼都好,聰明能幹還聽話,就是太狗腿,一聲爸叫出來,別說盛連,其他三位大鬼都瞪圓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崔轉輪聽了盛連的話,默默拎了鐘褐的領子把人提走,鐘褐卻在做最後的抗爭:“爺爺!”
  所有人:“……”
  崔轉輪一巴掌貼在他嘴上,一道噤聲咒蓋了過去,世界終於回歸了正常。
  其實盛連就是神使這件事已經是三位大鬼之間公開的秘密,但起先大家都以爲盛連自己是不清楚的,卻沒想到覺醒得這麼快。
  一時間三隻大鬼都沈默了一下,盛連也沈默了,過了一會兒,還是他先開了口:“行了,都平常心吧。”
  三隻大鬼都盯著盛連,異口同聲:“要跪嗎?”
  盛連噗一口笑了出來:“這麼怕我?”不過這話問得也沒錯。
  盛連擺擺手:“算了,現在流行爭當社會主義接班人,下跪這一套封建殘毒就暫時忘了吧,平常心,嗯平常心。”
  三隻大鬼齊齊點頭,心裏卻自動翻譯了盛連的話——現在不跪,以後再跪。
  盛連卻又擡手,指了指面前這一堆亂七八糟的,問他們道:“誰的註意?給我開歡迎party呢?”
  三人:“季總。”
  盛連挑眉:“他人呢?”
  崔轉輪和孟望雀都沒有吭聲,顔無常本來想說,但還是把話咽了下去,還朝崔轉輪使了個顔色,後者當即給鐘褐戒了噤聲咒。
  鐘褐的小鴨嗓子嗶嗶嗶嗶道:“哦,季總沒來,他說他怕自己克制不住,當場在山腳下奸了爸爸你……”
  盛連:“……閉嘴。”
  噤聲咒再次啪地一聲拍在了鐘褐嘴上。
  氣氛一時尷尬得掉冰渣。
  三隻大鬼又趕忙活躍氣氛。
  一個道:“不過雖然季總沒來,這些花瓣氣球是他親自叮囑我們去辦的。”
  另外一個道:“季總在人間界聽說您回來了,震驚得差點拍碎9處的辦公大樓。”
  最後一個道:“季總對您是真愛。”
  盛連看著他們仨:“你們也閉嘴吧。”
  說著,噤聲咒啪啪啪地相繼拍在了三隻大鬼的嘴上。
  盛連開車,離開登葆山,後座三隻鬼,副駕一隻鬼,總共四隻鬼。
  盛連問起了那個遊魂老頭兒的情況。
  崔轉輪道:“這老頭姓戚,叫戚年生,好幾年前就死了,陰差沒有勾到魂,沒想到會在那精神病徐浩身上。”又道,“徐新寧可能是見事情已經敗露了,就直接承認了,那些理髮店的確是用他的名字註冊的,但六家店都不是他的,是戚年生的。”
  徐新寧一個大孝子,偏偏道僧命,當年左滿貫勸他出家斷紅塵他不聽,還想逆天改命,把自己病重的父親救回來,剛好又在東山鎮上的菜市場裏遇到了壽命不多的戚年生,兩人一拍即合。
  戚年生想辦法幫徐新寧改命,幫他救重病的父親,作爲回報,徐新寧得讓戚年生的魂魄投在徐浩身上。
  盛連聽到此處,打斷道:“這麼一個孝子,怎麼會答應這種要求。”
  崔轉輪:“據徐新寧自己說,起先他的確是不願意的,他父親因爲重病身體不好,精神狀態也不佳,但戚年生告訴他,想要續命,只能讓他的魂魄進入徐浩的身體,徐新寧大概合計合計覺得能讓他老子活著就好,所以才答應了。”
  徐浩續了命,戚年生一條茍延殘喘的靈魂也有了肉體的寄托,爲了可以在今後的日子裏和平共處,兩人達成了協議——一天24小時,戚年生最多只能在白天出現八個小時,晚上七點徐新寧回家之後,徐浩身體裏蘇醒著的那個靈魂只能是他本人的。
  徐浩瘋癲,徐新寧要忙生意,戚年生躲在徐浩的肉身裏,白天到底在做什麼沒人知道,這樣平靜地過了幾年,就在徐新寧以爲這樣的生活會維持到徐浩離世的時候,忽然間發生了變故。
  道僧命終於還是落回了他頭上。
  既然是命,哪有改變一說,不過是想辦法壓制或者增加財運而已,於是很快,徐新寧投資的生意接二連三地失敗,開始大範圍的賠錢,之前攢的錢也陸陸續續賠了乾淨,徐新寧不服氣,想要戚年生幫自己,然而戚年生卻也沒有辦法,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人生從一帆風順的羊腸大路上跌下水溝。
  幸而徐新寧把錢財看得沒那麼重,落魄也就落魄了,早年他沒有錢的時候比現在還要窮。
  至於那六家“真美妍”的美容美髮店,則是好幾年前戚年生借徐新寧的身份註冊登記的,徐新寧只是在工商和稅務上掛了名,根本不管事,流水也不走他的銀行卡,自己也不惦記別人的財産,自然不清楚那幾家店的情況。
  盛連接著問:“戚年生那邊怎麼說?”他想起了昏睡的余江。
  崔轉輪:“他死了。”
  盛連握著方向盤的手一頓,擰眉,瞥了眼崔轉輪。
  崔轉輪:“他這種遊魂,抓回森羅殿第一件事就是審判憑生,他的判詞是‘大惡’,按規矩,是要送去十八地獄受刑的,考慮他牽扯的事情,只能延後懲罰,就先關在了十八地獄部的一個審訊間,爲了讓他開口,就給他放送了點十八地獄受刑的錄製畫面……”
  盛連挑眉:“嚇死了?”
  崔轉輪:“……”這要真是被他們給弄死的,季總還不得把他們也弄死。
  “不是,他身上有一種禁制咒術,季總來看過了,和余江身上的有些類似,只是余江是昏睡,他這個遊魂,直接魂飛魄散了。”
  盛連早前不明白,如今卻是很通透:“這種禁制的啓動需要條件,余江沈睡或許是因爲輪回河被奪走,這個遊魂又是因爲什麼魂飛魄散了?”難道是因爲從徐浩身體裏被逼出來?
  崔轉輪給了確切地答案:“他本來是要招的。”
  十八地獄的可怖,即便是森羅殿的羅剎都不忍直視,更何談是個普通人,戚年生在審訊間才看了半分鐘,一個遊魂已捂著嘴幹嘔了半天,渾身都是冷汗。
  老頭兒心裏素質不怎麼樣,沒扛不住,同意招了,也知道自己不久後就要被扔下地獄,當即又開始談條件,說他可以把他知道的都說出來,但不能送他下地獄。
  顔無常這群人幽冥裏活了千萬年的臭不要臉的大鬼,在人間界還能稍微規矩點兒,在幽冥的老巢裏,道德兩個人橫著寫竪著寫都不會。
  他們在戚年生面前一副很是爲難、被逼無奈地樣子接受了條件,就等著老頭兒交代完,轉頭再扔回十八地獄。
  哪兒成想,戚年生開口剛說了一句話,忽然就整個人燒了起來,那火最先從他嘴中燒起來,延伸向整個魂魄,不過轉瞬間,魂魄便燒得一乾二淨,什麼也沒留下,徹底魂飛魄散了。
  他說的那句話是:“這些都是家族裏的安排,我只是按照他們的要求在一步步走而已。”
  這個家族,很明顯便是戚家。
  盛連卻提起另外一件事:“能把魂魄瞬間燒沒的,我要是沒記囫圇,應該只有十八地獄的地獄火。”
  崔轉輪:“正是。”
  盛連開著車,擰眉道:“地獄火又不是水溝的魚說取走就取走,還被做成禁制?”
  後排三隻鬼齊齊哆嗦了一下,崔轉輪尷尬道:“季總已經狠狠將我們駡過了,森羅殿裏,的確有內奸。”
  這個內奸一定潛伏多年,悉知不少內情,職務一定不小,可以隨意在背陰山附近出入,甚至避開鏡湖裏水妖的眼綫下到十八地獄,取地獄火。
  盛連脾氣比季九幽好多了,沒有駡人,只是道:“也要看禁制是什麼時候做的了,是在人間界的時候,還是在我帶他來幽冥之後。”
  崔轉輪和後排三鬼齊齊一楞,卻也同時意識到這話裏隱含的意思。
  如果是在人間界就被人施了禁制咒術,那對方是怎麼過安檢,又再把地獄火帶出去的?要知道地獄火不比普通的火種,最多只能在人間界燃燒9天,9天之後便會熄滅。
  但如果是在來幽冥之後被神不知鬼不覺地施了咒術,那便只能是盤踞在森羅殿的內奸,那內奸倒是可以用個法器揣著地獄火,然後乘人不備再施咒。
  但顯然,在幽冥內臨時被施咒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一方面余江身上既然有禁制咒術,那對方早有準備,不可能忽略接觸過往生樹樹根的戚年生;另外一方面,從戚年生來幽冥到他魂飛魄散的這段時間裏,接觸過他的總共也只有少數幾人,一個個順著查下去,絕對能查到問題,不可能露出這麼大的破綻。
  如此一來,只能是在人間界就被施了禁制咒術。
  車後排的孟望雀反應迅速,當即道:“如果是這樣,就需要在偷取地獄火之後去到人間界,那只能走水路過安檢……”
  鐘褐倒抽氣:“忘憂河的安檢難道也有問題。”
  盛連沒吭聲,暗自嘆了口氣,搖搖頭,他終於知道季九幽這個時候爲什麼不在登葆山下等著逮他了——手下一群智障,這些都沒在第一時間想明白,的確只能被安排來幹歡迎神使下山的活兒了。
  而這個時候,車內四隻鬼終於意識到問題的所在,同時也終於明白季九幽把他們打發來登葆山時那一臉的不耐煩和看樂子的諷笑表情是怎麼回事了——
  這特麼,根本就是在看四個大智障!
  而這個時候,幽冥久幽集團大樓的頂層總裁辦公室裏,一層層虛浮的畫面在空中以快進十倍的速度播放著,這裏面有整個森羅殿近20年來所有的監控,有十八地獄的出入記錄,還有忘憂河的安檢信息。
  季九幽靠坐在老闆椅上,姿態慵懶,目光裏,交疊的畫面一層層快速閃現著,終於,幾個正在播放的監控視頻停住了,定格的畫面很快被推送到了大班桌前。
  總共兩個視頻監控,一個是十八地獄的出口監控,一個則是忘憂河的安檢監控。
  十八地獄的監控有些模糊,一個高大的穿著森羅殿制服的男人從鏡頭前走過,似乎是想到什麼,忽然停住了腳步,側頭,看向了頭頂上方的監控。
  大約是監控安置的角度不好,外加所處的地方條件不佳,那鏡頭表面浮著一層氤氳,霧氣讓拍攝到的男人的面孔和身影都十分模糊。
  而忘憂河的安檢出口的監控則清晰的多——畫面裏是一個貴賓室,貴賓室裏的躺椅上或坐或躺了一些人,一個穿著便裝、戴著黑口罩的男人推門進來,沒有尋個位子坐下,卻是腳步不停地直奔監控而來,而男人背後的監控室裏多數人都在休息,根本沒人留意到這非同尋常地一幕。
  男人走到監控下,目光凝視著監控這頭,屏幕上看來,就好像在和季九幽對視一樣。
  那男人眼尾瞇了瞇,似乎是在笑,很快,他舉起手,攤開了掌心,那裏竟然跳躍著一簇紅色的火苗——正是地獄火。
  那男人對著監控顯出地獄火,似是就在炫耀,接著,他取下了遮住面孔的口罩,露出一半的面孔與鼻、唇,無聲地張嘴,笑著吐出了三個字:“走著瞧。”
  男人說完便又拉回口罩,轉身離開,在貴賓室尋了個空位,坐下休息。
  這兩段監控播放的時候季九幽神色陰鷙,然而等那男人對著畫面這頭的他吐出“走著瞧”三個字的時候,季九幽卻忽然笑了起來,嘲諷地冷哼:“只會到處躲的雜碎。”
  內綫忽然響了起來,季九幽垂眸看了一眼,手都沒有伸,便“嘀”的一聲接通。
  那頭傳來總裁辦秘書甜美的嗓音:“季總,一位姓尼,名巴巴的先生找您,但是沒有預約。”
  尼巴巴。
  季九幽唇角一吊,當場便哼笑了一聲,唇角與眼尾均拉得長長的,收都收不住,緩緩道:“請這位尼先生上來,我和他有幾個億的項目要好好談談。”
  秘書:“好的。”
  秘書掛了內綫,聽說是幾個億的項目,當即親自下樓去接,嫌坐電梯太慢了,索性開了自己辦公室的窗戶,脫了高跟鞋提在手上,直接跳了下去。
  一樓,正在看久幽集團本季度企業畫冊的盛連側頭,看到一位長卷髮、大眼睛紅唇的漂亮女人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朝他走了過來,十分熱情。
  “尼先生嗎?您好,我是季總的秘書,我來帶您上去,真是麻煩您久等了。”
  盛連站起來,客氣道:“不久,我才坐下。”
  入電梯,秘書又秉承著拿高薪替老闆好好幹活兒的原則,熱情地招待起了這位馬上要跟自己的老闆談幾個億項目的年輕男人:“尼先生,您是做哪個行業的,”又解釋,“真是不好意思,還要這麼問,主要以前沒有見過您。”
  盛連聽到這聲“尼先生”心裏真是要笑死了,淡定道:“哦,我做蔬菜生意的。”
  秘書:“嗯???”維持微笑,心裏卻想,蔬菜?老闆要跨行業投資了?
  電梯沒多久停在頂層,甜美的秘書引盛連去季九幽的辦公室門口,敲了三下門,又爲盛連推開了門,“您請。”
  盛連對她笑笑,點頭:“謝謝。”
  然而人剛進去,那道門便嘭一聲自動關上了,差點把正要擡手去合上門的秘書那新做的鼻頭給當場拍扁了。
  秘書在門外嚇得直跳腳,而門內,盛連後背緊貼著門板,季九幽一手摟著他的腰,一手撐在門後,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尼先生,別來無恙啊。”
  盛連擡眼與他對視,在那雙黑曜石一般的眸光裏看到自己還算淡定的表情:“咳,別來無恙,有話好說,先鬆手。”
  季九幽卻歪了一下頭,看著身前人,慢吞吞道:“尼巴巴。看來過了二十幾年,你對自己的身份定位還不是很明確啊,要不要我幫你重新回憶一下,你當年都幹了點什麼好事?”
  盛連:“還是不用幫了,我都記得。”
  季九幽挑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盛連趁著這個機會,把自己的腰從魔爪裏拯救了出來,向旁邊跨了兩步,又把自己整個人撈了出來,這才道:“我這會兒過來,就是有正事要和你說的。”
  季九幽眉鋒挑的更高,轉身朝向他。
  盛連:“我就不拖拖拉拉,直接說了吧。你要和我耍朋友嗎?耍不耍?我沒開玩笑,很認真地在問你。”
  季九幽:“……………………”
  對擁有很長壽命的大妖大魔們來說,時間是最不值錢的,神使二度封山,一個人山上度過了百年,再見季九幽,雖然地點、場面十分不對頭,但人類那種“好久不見”的滄海桑田之感是根本沒有的。
  水玉之界坍塌不過才二十多年,與大部分妖魔來說,不過彈指一揮間的工夫,所以此刻,面對問出“耍不耍朋友”的盛連,拋開其他種種只談直觀感受來說,就好比無情渣男轉頭向自己求愛,簡直滑稽得莫名其妙。
  季九幽就這麼莫名其妙地與盛連對視了片刻,哼了一聲,緩緩道:“你說怎麼樣就怎麼樣,尼先生,你當你是誰?”
  盛連看著他:“不耍嗎?嗯,那好吧。”說完點點頭,就準備走人,卻被季九幽攔住了去路。
  盛連看他:?
  季九幽瞇了瞇眼:“你來找我,就只說這個?”
  盛連已經在泡蓮池的時候把一些事情想明白了,於是此刻分外淡定,他回道:“因爲你拒絕我了。如果你說耍,當然我還有很多話要對你說的。”
  季九幽:“比如?”
  盛連攤手:“沒有比如,你又不耍。”
  這一來一回之間,兩人間的氣氛眼看著距離“久別重逢的溫情”幾個字越來越遠。
  這一幕其實盛連是沒有料到的,他以爲季九幽見到恢復上一世記憶的他會表現出情緒激動的一面,他甚至做好了反抗被奸的準備,結果竟然沒有。
  季九幽自然也沒有想到這一幕,但他沒有想到幷不是因爲和自己腦海裏的想像出現了偏差,而是因爲壓根沒多費精力想過。
  就在氣氛眼看著要朝冰點掉落的時候,季九幽終於開口了,他了悟似的挑眉,緩緩道:“沒關係。”
  盛連:?什麼沒關係。
  季九幽:“沒關係,做不成情人,還可以繼續做父子。”
  盛連:“……”
  季九幽臉上瞬間露出一個大大的冷嘲:“這不是你當年去水玉之界前,給我寫的訣別信裏說的嗎?十分有道理啊,爸爸。”
  久幽集團大樓,地面停車場,一輛越野車內。
  顔無常、孟望雀、鐘褐後排,崔轉輪副駕。
  鐘褐:“來來來,買定離手啊,成功買大,不成功買小。籌碼最低10萬,最高不超過100萬。”
  顔無常撈了袖子:“買小,我出一百萬!”
  孟望雀也跟著道:“買小,我一百萬。”
  崔轉輪:“我也買小,一百萬。”
  鐘褐瞪眼:“怎麼沒人買大?我神使巨巨美顔盛世萬壽無疆好嗎,還搞不定一個地獄魔?”
  三位大領導同時擡眼,默默看向了鐘褐,鐘褐被他們盯得一臉莫名。
  孟望雀嘆了口氣:“小鐘啊,你這是不瞭解情況,盛連如果是神使投胎、沒有上一世記憶的雪蓮呢,那自然是備受寵愛。”
  顔無常跟著道:“但如果是恢復了記憶的神使兼盛連的話,”聳肩,“呵呵呵呵……”
  鐘褐最後再看向前排富家的崔轉輪:“啊?”
  崔轉輪一臉幽深:“你應該也知道往生樹是季總求愛打造的寶物吧,那你知道爲什麼用真心打造的往生果一半黑一般紅嗎?”
  鐘褐搖頭。
  顔無常擊鼓傳花似的接了話:“又愛又恨,可不就得又紅又黑嗎?”
  鐘褐從這簡短的一句話和衆位大領導統一壓小的現實裏提煉出了重點,震驚地張大了嘴巴:“不是啊,我神使巨巨怎麼虐我季總了?”
  孟望雀嘆氣,看向窗外:“哎,有情總被多情傷啊,誰讓我們神使爸爸最喜歡漂亮的男孩紙,而幽冥當年漂亮的聰明的強大的男孩紙還不止季總一個呢。”
  頂樓。
  大班桌前飄在半空中被定格畫面的監控緩緩挪到了盛連面前。
  看到監控裏那張半撤下口罩後的面孔,盛連愕然楞住了。
  旁邊季九幽散漫的冷嘲聲傳來:“你幫我認一認,看看這是不是當年咱們父子之前的那個小三。”
  盛連:“……”
  這張面孔,分明是——十晏。
  作者有話要說:  不存在劈腿這種劇情啊,不存在的


第40章
  在李居易寫的《幽冥地方誌》中, 也曾經對十八地獄所有著墨, 但拿給盛連看的那一版本的電子書已經是出版公司過審之後的終極修訂版,這一版本上寫著魔王當年是從十八地獄底爬上來的,出生時地獄火被勾出,神使從天而降,撲滅了地獄火。
  但事實上, 初版的《地方誌》上卻有這樣一段後來被閹割掉的內容, 這段內容緊跟著之前那句話, 開頭便是一句“但是”。
  ——“但事實上, 魔王幷不是第一位在十八地獄誕生的魔物。”
  22年, 於幽冥的妖魔鬼怪們來說幷不太久,只是盛世太平的日子不僅容易麻痹人的神經,妖魔們也一樣,水玉之界的坍塌和幽冥大亂好像不過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然而不少妖魔已經忘記當年那場大亂大災讓多少無辜的生命逝去,又有多少亡魂在輪回河中被溺斃, 就更別提不知多早之前的早古時候了。
  像孟望雀這樣的大鬼、余江這樣的大妖才能活千萬年這麼久, 早古時候妖魔鬼怪們死的死,湮滅的湮滅, 在幽冥,又能有幾個妖魔鬼怪還知道當年那些事?
  李居易不知從哪個角落裏翹出了真相的一角,才能寫出這樣一段後來被刪除掉的內容。
  他也的確沒有寫錯,在幽冥,當年從十八地獄下爬出來的, 根本不止季九幽,早在九幽魔王之前,便有一隻魔物在十八地獄降生了。
  那魔物出生的時間還挺巧,剛好在當年雀娘打輸了收拾了行李去余江洞府的路上,雀娘折回頭去背陰山救火,救的便是那位魔物爬出來時帶出來的地獄火。
  只是不同魔不同命,那魔物出生時,神使還在登葆山迷路打轉氣得坐地上不走了,是雀娘和幽冥的一衆妖魔、外加招來可以控水的余江才把火給滅了;九幽魔王卻能九十九道金雷招來神使親自滅火。
  ……
  “餵,想什麼呢。”沈麻一個響指扣了過來。
  盛連回憶的思路被中途打斷,回過神,鬱結地啃了一口手裏的甘蔗。
  一菜一鳥正蹲在孫曉蕓和陳輝的院子裏啃甘蔗,沈麻也是十分無語,睡得好好的,一覺醒來又在幽冥,這次倒是能在幽冥逛逛了,結果轉了一圈,發現和人間界沒什麼兩樣,又無聊地回了陳輝的小院子,呆了幾天,等來了盛連。
  沈麻啃著甘蔗:“哎,好無聊啊,無聊得要長蘑菇了。”
  盛連啃了口甘蔗,也嘆氣:“哎—————”
  沈麻轉頭:“你有什麼想不開的。”
  盛連:“哎——————”
  沈麻:“你別一個人嘆氣啊,說出來讓兄弟樂一樂。”
  盛連:“我和你們季總鬧掰了。”
  沈麻頓時八卦雷達全開,一雙眼睛瞪得賊亮:“嗯!?分手了?那你們什麼時候在一起過了?不,你先告訴我,是他把你踹了,還是你把他蹬了。”
  盛連:“他。”
  沈麻很有戲感仿佛自己才是被踹的那個人,捏著拳頭綳著後槽牙,惡狠狠道:“霸道總裁都TM是臭男人!”
  雖然現在記憶恢復了,但盛連還是盛連,是盛家的愛子,是9處的科員。
  不久,盛連和沈麻便回了人間界,沈麻一回去就被拉走跑外勤去了,盛連接了兩個淨化的任務。
  第一個需要被淨化的是一位被惡生鬼纏住的年輕女孩兒,那惡生鬼是死靈,魂魄在人間界逗留了超過49天之後,因爲臨死時候的怨氣太大而凝成了死靈,這死靈因愛生恨,把自己的怨氣發在了前男友的現任女友身上——也就是盛連如今需要淨化怨氣的對象。
  盛連大晚上被叫去醫院,坐在女孩兒的病床邊,一邊聊天一邊發散身上的“聖母氣”,外勤科的那位職員見怪不怪,站在床尾和盛連聊天。
  盛連問他:“這女孩兒怎麼會被死靈纏上?”
  同事:“都是愛情的鍋啊,那死靈的前男友,噥,就是這個女孩兒的現男友,特麼是個人渣,和那死靈在一起的時候愛得要死要活,結果轉頭說愛上別人就愛上別人,吵著要分手,那死靈不同意,男友就說讓她放過自己好讓他去追求今生最愛,死靈哪兒同意啊,哭著說你當年也說我是今生摯愛,那人渣還是要分手啊,就無情地告訴那死靈,你只摯愛,她是最愛,我愛她勝過愛你,然後就走了。”
  盛連:“那死靈是不是想不開自殺了?”
  同事拿指甲剔了剔牙縫,晃了晃腿:“哪兒能啊,現在小姑娘也不能這麼脆弱。分手了重新來過麼,就開始跑步減肥健身,腦子抽了,淩晨四點出來跑步,天都沒亮,又是個近視眼,跑步不戴眼鏡,瞎了跑河裏去了,還是個旱鴨子,活活淹死了。”
  盛連:“……然後呢。”
  同事很有代入感地聲情幷茂地替那死靈表達了心中的怨憤:“死了就很不服氣啊,特麼老娘剛要忘掉渣男開始新生活,就特麼掉河裏淹死了,那渣男卻抱著妹子好好活著,憑什麼?越想越氣,越氣越不服,就因爲怨氣化成死靈了,過來糾纏他前男友和現女友,噥,床上躺著的這個女孩子咯,偏偏這女孩子還體弱,被死靈一纏,差點直接體虛到嗝屁。”
  盛連覺得這個時候自己應該說點什麼,但不知道爲什麼,有點難以啓齒。
  旁邊同事替他接了話:“日特麼渣男!一腳踏兩船!老子連女孩子的手都沒有摸過!”
  盛連聽著渣男兩個字,總覺得有點辣耳朵。
  第二個案子也不複雜,但情況有點特殊,是結魂。
  人間界裏男男女女想要組成家庭可以結婚,但對魂魄來說,卻有更好的合二爲一的辦法,那便是結魂,將兩個魂魄結合在一起,從此之後雙生,三魂六魄變成六魂十二魄,不僅能提升武力值,還多了魂和魄,簡直刷足了時髦值。
  但這種時髦卻是被嚴令禁止的。
  9處抓到一個結魂,把盛連叫過去,用蓮花的聖母氣削弱兩個魂魄的力量,再把混在一起的魂魄扯開。
  盛連去了,一開始不明所以,站在旁邊當道具,結果兩個魂魄分扯開,定睛一看,不對啊,這特麼怎麼是兩個可愛的女孩紙?
  那兩個女鬼被分開之後還拼命的朝對方伸手,想要再融合到一起,9處的職員扯開她們,她們撲,再扯開,再撲,最後沒辦法,盛連把兩邊的女鬼相繼敲暈,世界這才安靜了。
  9處的同事累得直擦汗,對盛連道:“謝了。”
  盛連納悶:“這什麼情況?結魂怎麼會是兩個女孩兒?”
  同事嘆氣:“哎,還不是因爲渣男嗎,這兩個女孩兒和同一個男人戀愛,結果這個男人渣完一個渣另外一個,兩個女孩兒剛好還是大學同班同學,約出來一合計,就一起策劃把那男的給折磨死了,兩個女孩兒倒是相互看對了眼,同時把自己把對方給弄彎了,死了之後就乾脆結魂了。”
  盛連默默道:“……最近的渣男,是不是有點多。”
  同事:“可不是麼,要不怎麼說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盛連看著男同事,眨眨眼,那同事蘭花指一捏,嗓音一尖:“我不是男的啦,我們花妖雌雄同體。”
  盛連反應倒是快,接了兩個淨化的案子之後,立刻回去調系統,看到後面等著自己接的幾個案子的簡報內容,發現全特麼是“情感”有關的案子,每一個案子裏的詳情裏都有一個無情無義的大渣男。
  盛連:“…………”這巧得有點違背概率論。
  於是刷新了內部系統,把之前那些待辦的案子刪掉,重新添加新任務,留了個心眼兒,又把簡報內容一一看過來,這次好了,渣男已經不限於“一腳踏兩船”“拋棄妻子”這類了,直接跨度到渣的無限次方。
  盛連:“……”如果這都發現不了問題,那智商才是有問題。
  盛連給出差的黃瑟微電話,問她科室系統裏的任務都是怎麼分派的,黃瑟微道:“這你得問崔總。”
  盛連給崔轉輪電話,崔轉輪跪著表示和他無關,但也暗示最近季九幽有問他要過9處的系統密鑰。
  盛連最後打給了季九幽,電話那頭提示他電話關機——季九幽竟然不接!
  剛剛恢復記憶的前任神仙巨巨有種被前男友打了臉的錯覺,他下班之後冷靜理智地自我檢討了一番,開頭還沒檢討出來,盛媽媽的電話來了。
  盛媽媽:“兒砸,你這段時間怎麼總是出差啊,今天回家吃飯嗎?”
  盛連看了看時間,又想到自己那輛好久沒加油發動都發動不起來的五菱榮光:“不了,今天不回去吃。”
  盛媽媽:“還在加班?”
  盛連:“沒有。”可想到不加班也不回家吃飯,這樣勢必會傷到一個思念兒子的老母親的心,盛連又暗駡自己嘴太快,應該說加班才對。
  結果盛媽媽沒有預料之中的難過,而是用分外愉悅歡喜的口氣道:“真的嗎?那太好了!我幫你約了季總,定在江南大院吃飯呢。”
  盛連:“嗯??”
  盛媽媽一股腦兒道:“你最近總是加班,都沒有時間約會吧,媽媽幫你訂了江南大院,你去那邊找季總約會吧。”最後一個吧字,表達了催婚老母親對兒子相親對象的重視之情。
  “……”盛連半天沒緩過來,“媽,你難道不想和我一起吃飯嗎?”
  盛媽媽斬釘截鐵:“不想啊,你爸爸每天都陪我吃飯,有他在,我想你幹嘛?”
  “……”盛連忽然覺得,渣這個字,母子之間也是可以用的。
  從幽冥回來之後,盛連再沒有見過季九幽,但季大總裁的存在感無時不在,盛連想了想,江南大院吃飯是吧,去!
  盛連打了車去江南大院,進了之後才發現這餐館內裏裝修十分復古,餐廳很長,中間一條“小河”,河中浮著遊船,兩側是青磚灰瓦的二層小樓,仿若是一條建造在室內的江南古鎮的老街。
  這裏船上可以吃飯,二層小樓的一二層也都是包間,才不過六點,便已經客滿,盛連報了季九幽的名字,被領到河盡頭的一處獨棟小樓,踩著窄陡的樓梯上二層,一眼便看到坐在桌邊喝茶的季九幽。
  盛連過去坐下,服務員倒了茶,詢問是否上菜,剛離開,包間裏便傳來一聲冷哼——季九幽手握茶盞,看著盛連,笑得滿含惡意。
  盛連也握了杯子喝茶:“要笑就好好笑。”
  季九幽盯著他,卻慢吞吞道:“最近的案子處理得想必很有心得。”
  盛連重複了一遍:“別陰陽怪氣的,有話好好講,也認清雙方的定位,你現在是我的相親對象。”
  季九幽挑眉:“哦,是嗎,神使爸爸。”
  盛連:“……”
  盛連都要被氣笑了,季九幽側頭,唇角也牽動了一下,服務員因爲有道菜提前賣光了,不得不重新跑回來,一走一回半分鐘都沒有的工夫,便發現二樓包間內剛剛還劍拔弩張的氣氛變得鬆散了。
  服務員:“抱歉先生,您點一道鮭魚沒有了,要重新點嗎,或者海鮮,都是剛剛下午五點剛送到的,都特別新鮮。”
  季九幽散漫道:“不用。”
  服務員:“那好的,幫您在單子上撤菜了。”
  服務員離開,盛連輕輕笑了一下,哦,鮭魚,他前世和今生最愛的一道菜,原來還有人記得這麼清楚。
  這次輪到盛連陰陽怪氣地含笑看季九幽:“季總不愛素,又改吃魚了?”
  季九幽哼了一聲,捏著水杯喝茶。
  兩人的包間在二樓,側方便是一扇窗,窗戶門對開,窗外是江南大院那條細長的仿真縮小版古鎮河道,此刻從盛連和季九幽這個角度看過去,剛好可以看到河上的遊船,以及延伸開去的古鎮小樓與街道,合著吃飯的氣氛,當真有一種在河邊吃飯喝茶欣賞萬家燈火的感覺。
  盛連和季九幽都看著窗外,季九幽一張俊顔表情清淡,盛連看著眼前這一幕,忽地憶了一段過往,這是一件很小的小事,小到在盛連上一世漫長的人生中幾乎已經要被完全忘記——
  那應該是季九幽剛剛變成大魔的時候,印象裏,那時候的季九幽還是唇紅齒白的少年郎,不喜黑色,分外張狂,總是一身紅衣,腰帶才配黑色。
  妖法大漲,成爲大魔,對妖魔們來說是非常值得慶賀的事情,季九幽尚且年輕,能有如此能耐,當真是可喜可賀,半個幽冥都在恭賀,然而紅衣少年郎卻不稀罕這些,反而直奔神使在幽冥的洞府,囂張地張口要了一份賀禮。
  一團光的神使當時問他:“你要什麼,你說就是。”
  季九幽在椅子上做出一副日天日地的氣勢來,翹著二郎腿,晃著,表情明媚又張揚,挑唇笑道:“我還從來沒有去過你的蓮池,你也從未帶我去過。”
  神使一楞:“你要去登葆山?”
  紅衣少年郎點頭:“正是!”
  神使面含微笑,暗地裏卻頭疼不已——特麼最近不知道把輪回河扔哪裏去了,找了半個月沒找到,沒有輪回河帶路這特麼怎麼上山?這祖宗真會討賀禮。
  神使繼續面含微笑,雖然其實這笑誰也看不見,他高深莫測道:“蓮池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紅衣少年瞥過頭來,一雙黑眸帶燦,當即不悅道:“我就要這份賀禮。”
  神使:“你畢竟是魔,蓮池於你百害無一利。”瞎扯的,就是一缸洗澡水。
  紅衣少年:“就要!”
  神使嘆了口氣——祖宗大了,越來越難忽悠了。
  神使倍感滄桑,又很想早點打發走季九幽好睡個午覺,思來想去,還是承諾了一樣別的做賀禮:“你不是一直想去登葆山嗎,山上雖然去不了,山下倒是可以。”
  紅衣少年擰眉,有些不悅:“你是說余江那錦鯉的老窩?我會稀罕冰湖?”
  在幽冥,除了妖魔鬼怪們打滾嬉鬧的住處、背陰山這類不適合久呆的大煞之地以及登葆山這樣的朝聖寶地,還有一大片混沌。
  這片混沌是妖魔們都會自覺遠離的地方,剛好登葆山一側便連在一片混沌的外延,那片混沌之地遠看被黑霧籠罩,和登葆山附近的混沌則是純白色的,好似被罩在濃濃的白霧中。
  既然從未有妖魔靠近,自然無人可知那片白霧中究竟都有些什麼,但盛連既然是登葆山的主人,自然比別人清楚得多。
  登葆山的背面是混沌,但山腳卻有一方看似籠罩在白霧中,實則卻是在混沌之外的湖,那片湖是一個秘密,他從未與任何人提過,但這一次,他拿出來與季九幽分享,當做飛升大魔的賀禮。
  但禮物總得裝在盒子裏送出、再被一層層剝開才有驚喜。
  神使賣了個官司,季九幽以爲是冰湖,他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讓這位新晉大魔懵了雙眼跟自己走。
  紅衣少年郎還翹著腿坐在椅子上,聞言挑眉,乖張地一擡手,隔空從神使的白衣袖口扯了一圈下來,撈在手裏,笑得十分頑劣,又擡手,蒙住了眼。
  當時的盛連嘆了口氣,心道雖然升大魔了,卻還是孩子心性,可轉眼一看,紅唇白膚,五官也漸漸長開,身量抽條,肩寬窄腰,被蒙住眼、遮掉半臉頑劣囂張氣息的少年郎竟然也有些男人的模樣了。
  他心中忽地微動,趕忙撇開視綫——剎住!別再想下去了!
  季九幽卻像是等得不耐煩了,放下二郎腿,催道:“還走不走,你要是回趟老巢還要沐浴焚香、梳妝打扮,我就先在這兒瞌一覺。”
  神使回神:“走吧。”
  轉身,季九幽還是坐著,卻伸出手,哼笑道:“牽著啊,你不帶我,我怎麼走?”
  鬼使神差的,不知出於什麼心態,神使沒有過去牽季九幽,他見自己左手袖口斷了一截,乾脆自己又扯斷了右手的一截袖子,拉成布帶子,一頭自己牽著,一頭讓季九幽牽著。
  季九幽五指一捏,摸出這是什麼東西,約莫也從相似的質感中猜測出是什麼,玩世不恭地哼笑著站了起來,一邊跟著走,一邊道:“你那袖子是白的,早知道應該讓你扯我的袖子。”
  神使在前面頭也不回:“幹嘛?”
  季九幽笑著道:“紅的啊,不跟牽著小媳婦一樣嗎,哈哈。”
  若換了平日裏,季九幽這麼沒羞沒躁地扯淡,神使定然也會回敬回去,然而這次卻沒有。
  閉著眼睛蒙著布條的季九幽沒有等來回應,奇怪道:“小媳婦,啞巴了?”
  忽然嘴巴上一陣風,一個噤聲咒拍了過來。
  季九幽:“……”
  時走時飛,白布的一邊是季九幽,另外一頭是神使,不多久,一聲“到了”之後,季九幽扯開臉上的布條,睜開了眼睛,可光綫刺目,他側頭避開,瞇著眼睛,這才看清了眼前的場景。
  他們站在登葆山山地的雪林邊,眼前是一方淺水湖,不遠處卻是白色的混沌,而湖面之上,肉眼可見聖山的神力與混沌的渾濁在碰撞,這交匯出了綠藍相間的極光奇景,美不勝收,又在鏡子似的湖面形成倒映,仿若是站在世界的交界之處。
  紅衣少年郎很快意識到這裏是哪裏,驚訝地挑起了漂亮的眉鋒,而身邊人立在光圈裏,又拿出鈴鐺,叮叮叮晃了三下,一條冰雕的小船出現在了眼前:“走,吃午飯。”
  只有兩人見過的極光盛景,遊船,冰湖,以及一桌子酒菜,這大約是季九幽少年時代收到過的最好的禮物。
  終於,坐在床上靠著船舷的少年郎露出了笑意,手握酒盅,擡起來,兀自一舉,仰頭喝下,敬對面那一團銀白光。
  那白光道:“看來你是很滿意這賀禮了。”
  紅衣少年很沒有形象地歪坐,看著船外是美不勝收的奇景,卻是輕輕一勾唇:“還不夠。”
  “不夠?”這個耍賴鬼。
  紅衣少年垂眸看桌面:“那小鈴鐺看著很是有趣,給我。”
  “小玩意兒罷了,你喜歡,我再給你造一個。”
  “不,就要這個。”
  霸道鬼。
  “行吧。”
  還嫌不夠,又厚顔無恥道:“不吃魚,撤菜。”
  “那不行,我要吃的。”
  一桌子菜,全是魚,九幽大魔大約沒見過誰慶賀飛升用一桌子魚招待人的:“我怎麼不記得你愛吃魚。”
  “我喜歡白衣,你不是照樣讓人給我送紅的料子。”
  季九幽挑眉,卻是十分大方的一點頭:“我記下了。”
  但其實聽的人根本沒在意,誰記下了了,季九幽記了什麼,甚至那一點頭後說了哪四個字,不過都是順嘴的話罷了。
  但此刻,盛連憶起這段過往,忽然就想起了季九幽的那句承諾,他記下了,真的就記了這麼久。
  盛連心中忽然很是觸動。
  然而沒等他表示一下,樓梯上噔噔噔傳來腳步聲,緊跟著是一道幽怨的聲音:“吃飯都不等我就開席了。”
  盛連側頭一看,楞了下,竟然是左滿貫。
  “你怎麼在這兒?”
  左滿貫剛坐下就被盛連糊了一臉疑惑,也是納悶:“不是咱約好的嗎?”
  說著,兩人大眼瞪小眼,旁邊季九幽這才道:“談正事。”
  作者有話要說:  《驚!曾經的天真爛漫少年郎竟然因爲這個人渣改頭換面!》
  盛連:作者你有話跪著說
  田田:好的,神使巨巨【下跪.jpg】


第41章
  原來這江南大院正是戚家的産業。
  戚家作爲如今風水界的領頭軍, 不只是想要拜入門下徒子徒孫多, 産業也十分繁雜。
  而戚家本家的生意基本都在本省、鄰省兩個地方,據說是因爲發家的那一代老爺子多在兩地奔波,子孫們跟著生活,自然多把産業安置在周圍。
  左滿貫之前因爲往生果的事自告奮勇地深入戚家,也不知憑藉了什麼歪門邪術的手段, 竟然沒多久就深入了戚家外姓的一個盤口裏, 但想要混到和本家接觸的份上, 還得繼續潛伏下去才可以。
  戚年生死的時候除了扯出一個“戚家家族”, 其他屁的內容都沒有, 但戚家的嫌疑再大,9處這邊也不能輕易抓人來問,畢竟都是人間界的凡人,哪怕從正規渠道申請, 起碼也得有合適的理由才能審批通過,別說9處如今沒有正經理由去正大光明的搜查戚家, 因爲徐新寧和徐浩被抓的事, 人間界的官方對9處的自行其是已是頗有微詞,崔轉輪和人間界的高層們喝茶喝了好幾次, 爲確保9處不至於在人間界太被動,不得不低調行事。
  於是9處派出去在人間界調查查戚家的人只能撤走,左滿貫一人潛伏在戚家的盤口,探得十分艱難。
  江南大院客多上菜倒是也快,不多時滿滿一桌子菜, 左滿貫灌了自己半壺茶水,本來以爲可以吃到美味佳肴,結果一看道道是魚,忽然有種漫出菜盆的危機感——
  特麼給河官吃魚,你們考慮過河官的感受嗎?
  我要投訴你們虐魚!
  季九幽一副就這樣沒有什麼問題的神色,老成在在地坐著,盛連覺得有些過意不去,當即道:“或者再叫服務員來點些別的,你喜歡吃什麼?”
  左滿貫悲傷地舉起筷子,伸向面前一道紅燒魚,夾了肚子上一大塊魚肉,邊吃邊道:“算了,吃吧,不吃我就行。”
  晚飯時間,三個大男人談事之前先吃飯,吃飽喝足之後,左滿貫才打著飽嗝喝著茶水道:“9處到底行不行啊,剛找到我和我說裏應外合,我有了消息卻又找不到人了,飛了嗎。”
  盛連知道情況,解釋了一下9處在人間界的處境,左滿貫打著飽嗝道:“那讓森羅殿關安檢不接收亡魂啊,亡魂停留在人間界,到處鬧事,你看公安部會不會回來求情。”一副大不了魚死網破互相傷害的坦然臉。
  盛連對如今9處在人間界的處境、兩界官方私下的交情不怎麼清楚,但見季九幽都不廢話解釋,便沒和左滿貫爭辯。
  左滿貫氣憤地抱怨了一會兒,終於在季九幽不怎麼耐煩地盤著口裏的指環時閉上了嘴,聊起了正題。
  左滿貫:“你們之前給我傳的消息,那個叫戚年生的,我打聽過了,的確是本家人。生死簿上既然有生平大事跡,我給你們說點小道消息。”
  “這個戚年生,和如今戚家老爺子這代是平輩,最末尾的一個兄弟,同父異母,但大概因爲母親沒地位吧,不是在本家長大的,只是後來回了戚家,在戚家一個盤口裏,天資一般,也能算算卦,不怎麼受重視。他沒有結婚,也沒有子女,但就這樣一個在戚家連地位都沒有的人,當年死的時候,戚家本家卻是厚葬。知道爲什麼嗎?”
  左滿貫問那句“爲什麼”的時候一副“快快快快問老子”的嘴臉,然而季九幽盤指環盤的專註,盛連在迎接左滿貫期待的目光後,直接道:“因爲臨死前戚家讓他認祖歸宗,按照長輩的身份厚葬,還把一個本家的孫子過到他名下做後輩,不讓他‘無子送終’。”
  左滿貫:“…………你特麼怎麼知道?”
  盛連:“生死簿上寫了啊。”
  左滿貫翻了個巨大的白眼,一副又要投訴的樣子,他只能不甘心地接著道:“我在盤口的時候,倒是沒聽說戚年生以徐浩的身份和戚家有往來,但那天博覽會不是看到戚年生頂著徐浩的面皮在主持嗎,我就想辦法打聽了一下,結果有人告訴我,這一屆的博覽會明面上是戚家承辦,但私下裏,其實是給了戚家其中的某一房,那一房的本家人在負責,博覽會的內容也只有這一房的人才知道,別的不屬�這一房這一支的都不清楚。”
  盛連問左滿貫:“戚年生頂著徐浩的臉主持,難道就是他這一支?”頓了頓,“那個過繼的孫子?”
  左滿貫:“就是他!戚羨雲。”
  “可別覺得這個戚羨雲是戚家什麼不受重視的私生子,才被安排當送終的孫子的,這人可是戚家根正苗紅的一個後生小輩,有關這個戚羨雲,在戚家可是傳奇得不得了。”
  戚羨雲,今年也不過才二十多歲,戚家孫子輩中風頭最盛的一位,二十多年前,戚家的周歲抓周禮上,面對滿滿一桌子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當時還不會走路的戚羨雲楞是顫顫巍巍地拿兩根小短腿支棱著肉嘟嘟的身體,站在桌子上,走向了圓桌中央,準確無誤地拿起了桌中央的蔔算龜殼,在場主人、賓客無不驚呼,戚家老爺子也是被這一幕怔得半天沒回神。
  那之後,戚羨雲便成了戚家老爺子最喜愛的孫子,視若珍寶、捧爲明珠,最好的資源全給了他,戚羨雲也不負衆望,才能在一衆的孫子中最是突出,能力也最強。
  既然是這麼優秀的孫子,又怎麼可能隨隨便便過繼出去給人送終?自然是有原因的。
  但凡風水天師這個行業,窺天命,探人魂,時間久了,自然受天譴的約束,意思就是,幹這行的,如果做壞事,一定要做好某天遭報應的準備。
  戚家老爺子一生平順,晚年又有戚羨雲這樣一個愛孫,過得很是順心如意,然而就在戚羨雲十六歲的這一年,戚家老爺子忽然病重。
  天師病了也得送醫,戚家當即把老爺子送到最好的醫院,請最好的醫生,然而卻是藥石無醫,眼睜睜看著老爺子一日日被病痛折磨得枯槁下去。
  普通人家只有陪著煎熬的份,但戚家畢竟是風水之家,當即招齊本家人,給老爺子蔔算,這樣一算,竟然算出這是老爺子這次的大病,其實就是有生之年的天譴,無論如何躲不開避不掉,該他受著的。
  戚家人唉聲嘆氣,這下也真的只能熬著了,家人熬著,老爺子更得自己熬著,至於能不能熬過,也看天意了。
  但到底是什麼天譴,卻沒人能算出來,因果輪回,恐怕連老爺子自己都不記得自己曾經幹過什麼,遑論是戚家這些個後輩。
  但偏偏,戚羨雲算出來了,他不但算出老爺子這次重病是因爲天譴,還算出這天譴的因果,報應的由來竟然就是在戚家老爺子那位最小的弟弟身上——戚年生。
  戚家趕忙召集本家人開會,又連夜在盤口上尋到了戚年生,把人請回了本家,問明這戚年生具體的身份,再由戚羨雲親自蔔卦,這才探知了老爺子與戚年生之間的因果。
  原來戚年生與戚家老爺子同輩,是他最小的一個弟弟,同父異母,因爲母親沒地位,從小被迫跟著母親在外生活,但戚家老爺子的父親臨死前卻一直惦念這個最小的兒子,把當時尚且還年輕的戚家老爺子叫過去,讓他務必把那小兒子接回本家來照顧,大約也怕承諾了做不到,又要當年的戚家老爺子在病榻前發了毒誓。
  戚家老爺子年輕的時候和顔無常那群大鬼有些類似,都屬�答應得痛快、能不能做到又另說的這類,爲了能順利繼承家業、不在病逝的榻前給人留下“不孝順”的把柄,當即肅穆地發了毒誓,老爺子的父親這才放心地撒手人寰去了,但戚年生後來根本沒有被接回本家。
  誰能想到,都過去這麼多年了,眼看著老爺子半隻腳踏進棺材,卻糟了天譴。
  戚家爲保老爺子,當即按照祖制把戚年生認回了本家,但光認回來明顯是不夠還天譴的報應的,戚羨雲便主動提出過繼,給沒有後代的戚年生做後代,負責養老送終,戚家老爺子的病這才漸漸緩了過來,後來戚年生病逝,戚羨雲扶棺捧照,戚家厚葬,老爺子也終於從病魔的手裏扯回了半條命。
  戚羨雲因爲這份謀略與勇氣以及蔔算的本領,很快便在風水界獨領風騷,紅極一時,但他本人倒是十分低調,一直在本家生活,只固定時間下盤口來視察。
  說完了,作爲同行的左滿貫感慨:“雖說比起我來還差那麼點兒,不過這戚羨雲也算是風水行業裏的天才了。”
  盛連想了想:“這個戚羨雲,與往生樹的樹根和樹果又有什麼關係?”
  旁邊季九幽忽然道:“戚年生是最近才死的。”
  盛連一楞,恍然,對了,戚年生當年死的時候魂魄根本沒有被陰差勾走,他進入徐浩的身體,即便是一體雙魂,本質上來說,等於還活著,前段時間才被他硬逼出了徐浩的身體,又在幽冥魂飛魄散。
  終於,說到了點子上,左滿貫手指一戳桌面,壓著聲音,緩緩道:“戚羨雲這幾天下盤口視察了,但這時候根本不是他下盤口視察的時間,我打聽了好半天才知道,戚羨雲其實是去本家的墓地給戚年生上墳,順路來盤口視察。”
  盛連心中已隱約有了猜測,跟著低聲道:“這個戚羨雲,當真這麼‘孝順’?”
  左滿貫:“屁!盤口的那些人都奇怪,說戚羨雲一年最多清明去本家上墳,怎麼忽然又去給那個白撿來的便宜爺爺燒香,還猜測可能是老爺子病又不好了,所以才去做做樣子。”
  季九幽:“他知道戚年生最近才死,”頓了頓,冷哼,“魂飛魄散,那戚家老頭兒的天譴到此結束,想必病也要好了。”
  左滿貫當即擡手輕輕拍了三下巴掌,點頭:“正是!”
  戚年生,戚羨雲,戚家到底藏了什麼秘密?他們怎麼會有往生樹的樹根,又怎麼會有普通人吃了之後返老還童的往生果?還有戚年生以徐新寧的名義註冊的六家理髮店,孫曉蕓的頭髮,博覽會的往生樹樹根上連著的人腦……
  忽然就在這個時候,原本熱鬧的餐廳內傳來一陣喧囂的動靜,季九幽側頭看向窗外,正對窗口的左滿貫卻是低頭一矮往桌上一趴:“來了來了,我得走了。”
  原來去墓地上完墳的戚羨雲剛好來盤口視察,視察的盤口又在江南大院附近,盤口的負責人便在這邊訂了一桌,請本家的戚少爺吃飯。
  盛連吊吊眉鋒看左滿貫,一副沒想到他如今在戚家混得這麼有地位的神色,這才多久,竟然已經到了可以和戚羨雲同桌吃飯的程度。
  左滿貫卻笑笑:“我雖然當年嗝屁得早,但在這個行業,出道也早,輪輩分,不談年紀,戚家老爺子都得喊我一聲叔叔。”
  盛連:“所以你現在是什麼地位?”
  左滿貫揚眉:“這盤口的老大喊我一聲小舅子。”
  盛連:“???”
  這話出來,原本在看窗戶外的季九幽卻是哼笑一聲,顯然是知道內情的,盛連納悶地看看兩人,卻見左滿貫神秘兮兮的表情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眼熟的鈴鐺:“季總給我的法寶。”
  盛連一眼認出那鈴鐺,想到剛剛左滿貫那句‘小舅子’,忽然明白了什麼,不忍直視中很想擡手捂眼睛——這有求必應的小玩意兒也是他當年造的一個法寶,包括但不限於提供管家服務。
  這個不限於,自然是……
  左滿貫“叮叮叮”地晃了那小鈴鐺三下,又輕道一句“變”,被拋到半空的鈴鐺眨眼間變成了一個穿著裸色套裙的年輕面容的女孩兒,那女孩兒眉眼溫婉,長得十分討喜,還有一副“旺夫相”,然而張嘴卻是一個冰冷的男音:“日你大爺的,又讓老子穿女裝。”
  盛連這下直接擡手捂眼,這鈴精就是那小鈴鐺,他當年造出來替自己在山下的洞府當管家、洗衣做飯用的,既然是自己造的,當然全憑喜好,就把鈴精捏成了一個可愛的男孩紙。
  後來季九幽飛升大魔的時候討要了過去,少年郎顯然和神使品味不同,嫌棄這可愛的男孩紙礙眼,但又不能重新捏鈴精的外形,便命令鈴精被召喚化出人形在他眼皮子地下晃悠的時候,必須穿女裝!
  爲此,鈴精從季九幽的洞府離家出走過無數次,每次都跑回神使門口拍門,痛斥季九幽讓他穿女裝的罪行。
  誰能想到,過了這麼多年,小鈴精也長成大鈴精了,這下不僅要穿女裝,直接夾了丁丁做女人了。
  盛連:“……”造的什麼孽啊。
  季九幽卻十分愉快地哼笑了一聲,左滿貫立刻站了起來,朝鈴精噓了一口:“姐啊,記得咱們是出來逛街的,剛剛逛完記得吧?”
  鈴精的屬性便是“有求必應”,他被要求穿女裝配合左滿貫打入戚家內部,自然不會違背命令,但穿女轉是他一輩子的痛,當即高貴冷艶地哼了一聲。
  作爲前主人的盛連沒有吭聲,默默從女裝鈴精的面孔上挪開,掩飾地喝了口水,爲了不被當場認出來,又特意側頭,單手支頜,擋住了大半的面孔。
  女裝鈴精一臉高貴冷艶,他的前主人是神使,即便被贈與了出去有了新主人,也是生來的高姿態,看都不看季九幽一眼,但收回目光準備和左滿貫一同離開的時候,目光落向那撐著腦袋擋住臉的男人時,探究地擰了擰眉頭。
  左滿貫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就是爲了把這些情報親口送出來,如今說完了,當即催促女裝鈴精和自己走。
  鈴精哼了一聲,轉身下樓。
  等踩樓梯的咚咚咚消失之後,盛連才放下胳膊,長吐了一口氣,默默在心裏想,這特麼也是我祖宗。
  季九幽卻哼笑一聲:“怎麼,一個鈴精罷了,你倒真拿他當回事。”
  盛連心道純屬本能反應。
  當年下山之後,他在幽冥造了洞府,一個人懶得動手打理,又想像左鄰右舍的妖魔們一樣有滋有味地過小日子,便造了那鈴精當管家來洗衣做飯。
  結果也不知道是不是打造的中途出了什麼岔子,這鈴精十分會頤指氣使,對他都經常沒個好臉色。
  掃個地的時候看他擋了路,擡手一指:“站那邊去!”
  煮的飯菜沒有吃完,怒瞪眼:“怎麼,不想吃還是不好吃?倒掉?你上次不是說粒粒皆辛苦嗎,我倒你床上你晚上抱著被子吃當夜宵?”
  季九幽叫手下人送了布料過來,被上一世的盛連嫌棄顔色花哨,便轉手贈給鈴精,鈴精一臉嫌棄:“把不要的東西送給我,你真是好主人!要不要?當然要啊,我給你洗衣服做飯掃地做牛做馬當管家,給我塊料子我不配嗎?哼!”
  是是是,好好好,吃吃吃,配配配……
  想起自己當年怎麼被管得服服帖帖的,盛連就十分想擦汗,對面卻傳來季九幽的輕嘲:“想起自己當年有多慫了?”
  盛連默默糾正道:“這不叫慫,一個鈴精罷了,又是孩童樣子,去和他計較這些做什麼。”
  季九幽又哼了一聲。
  盛連端起茶杯:“不過說起來,你那時候叫他穿女裝,也的確是過分了。”
  季九幽:“我洞府的小妖如果敢這麼和我說話,早扔進十八地獄了。”
  盛連忽然順口就問:“你這不會是看鈴精不順眼才特意把他要走的吧?”
  季九幽擡眼:“茶堵不住你的嘴?”
  盛連:“……”
  在盛連“不會吧,難道真是這樣”的表情下,季九幽又輕哼了一聲,事實上,還的確就是這樣,那時候鈴精多以孩童模樣現身,在神使的洞府中很是自傲、鼻孔比季九幽撅的還要高。
  季九幽那時候就沒見過幾個鼻孔還在自己之上的,對那鈴精很是不滿,尤其自立門戶之後每次去神使洞府串門都會親眼目睹那鈴精頤指氣使的樣子,真是見一次就要氣一次,氣一次就恨不得拿鞭子把那鈴精抽一次。
  奈何那鈴精時時刻刻緊跟神使左右,不是以孩童的模樣,便是以鈴鐺的形態被揣著。
  終於,飛升大魔後,季九幽十分霸道地討來了那鈴鐺,神使身邊沒了那呼喝的小孩兒,他這才覺得舒坦了。
  這些季九幽從未與任何人提過,盛連從前自然不知道,但此刻就算猜到了,又覺得自己是多想——季九幽當年討走那鈴精,大約也就是覺得好玩兒吧。
  左滿貫領著他白撿來的姐姐赴飯局見戚羨雲去了,季九幽和盛連這邊因爲戚家的話題,很自然地又聊到了徐新寧和他名下的那六家理髮店。
  盛連:“戚家應該知道戚年生的情況,對那六家理髮店應該也了若指掌,他們現在可能連戚年生已經徹底死了都清楚,估計會想辦法把那六家店從徐新寧手裏弄走。”
  季九幽:“徐新寧那邊已經安排好了。”
  盛連:“誰在負責那邊?”
  季九幽:“顔無常。”
  盛連點頭。
  兩人一時無話,各自斟茶喝,盛連覺得這江南大院的茶味道不錯,剛剛進門的時候看到他們家店有賣茶的禮盒,便想著等會兒走的時候買一盒,回頭用‘pawi’APP寄送給李居易。
  而顯然,過多的前塵往事還橫擔在兩人面前,盛連其實知道季九幽在等他主動提起當年幽冥大亂時水玉之界裏發生的事情,但他又覺得沒什麼可說的。
  22年都過去了,如今要做的,是早點查明往生樹樹根和樹果的事,再想辦法尋回定魂鏡。
  飯既然吃完了,也不方便在此刻人多的地方打探戚家那位戚羨雲,自然是結帳走人。
  兩人下樓離開,到了門口盛連買好茶葉,跟著去停車場,卻聽到季九幽問了他一句話:“我不問,你就不說?”
  盛連拎著茶葉禮盒,老父親地口吻感慨道:“我以前就說過你,不用事事都那麼執著了,有必要嗎。”
  江南大院門口的停車場是青石板路,月光灑下,石板上泛著光,季九幽的腳步很輕,可話音卻像是墜在石板路面上似的,擲地有聲:“有。”
  盛連沒應他這話。
  正是吃飯的時候,停車場只有車、月光,沒有人,季九幽卻又道:“當時是誰?”
  盛連默默在心裏替他把這句話補全了——是誰當年能在水玉之界逼得他不得不吃下往生果去人間界投胎?
  聊到這話題,其實就有些尷尬了,盛連從前畢竟是神使,水玉之界的主人,全幽冥最高高在上的那位,可最後卻被打得小命不保,爲了能留得青山來日燒柴,還得吃往生果去投胎以保全小命。
  這其實非常丟臉,光回憶一下都覺得不堪回首,就更別提還要特意說出來了。
  但季九幽既然如此執著這個答案,盛連還是婉轉地回答了他:“你想想鎖妖塔裏誰能耐最大。”
  季九幽卻冷哼,一副果然如此的口氣回復道:“你打不過他?別是心軟手下留情了吧?”
  盛連嘖道:“怎麼又這個陰陽怪氣的口氣,好好說話。”
  季九幽卻是停都未停,徑直上了車,嘭一聲甩上了車門。
  盛連:“……”媽的,這小兔崽子有臉嫌棄鈴精脾氣不好,自己那脾氣才是真的稀巴爛,氣得盛連平常心都維持不住,特別想打電話給他老媽——
  媽!這個破相親對象竟然吃飯完就甩我臉!
  作者有話要說:  季九幽:用什麼甩你臉?
  盛連:……【你走!】


第42章
  季九幽發動車子絕塵而去, 盛連看著那甩起來的車屁股, 覺得他這油門踩的有些猛。
  算了,回家捎茶葉去。
  盛連把茶葉扔回車上,尿意襲來,急著走,又折回飯店上衛生間。
  衛生間要順著江南大院那頗具特色的廳內小河走到底, 盛連向服務員打聽了下, 順著服務員指的路朝裏頭走, 可忽然間某二樓的包間裏傳來呼喝和盆碗碎裂的聲音。
  盛連頓住腳步, 擡頭, 整個飯內也因爲這番動靜驟然靜了下來,衆人紛紛挑頭,看向聲音傳出來的方向。
  很快,某包間內又傳來桌子掀翻的聲音, 還有殘羹和碗筷夾雜著從二樓落了下來。
  大堂經理和餐廳店長趕忙現身:“沒事沒事,喝醉了, 就是有人喝醉了, 大家繼續吃,繼續吃啊。”
  大堂經理和店長紛紛往二樓趕, 盛連朝那包間看了一眼,雖然覺得不對,但還是向衛生間的方向走去。
  進了男厠的隔間,他從口袋裏摸出了許久沒動過的紙偶小白兔,吹了口氣, 那紙兔子瞬間變成一隻半個拳頭那麼大的小白兔。
  盛連摸摸小兔子,無聲道:“去吧。”
  小兔子躍道地上,屁股一撅,從門縫裏鑽了出去,跑開了。
  盛連尿完了,沒有走,坐在馬桶蓋上,閉上了眼睛。
  紙寵小兔子既然是主人的一個小分身,自然可以在五感視覺上也變成主人身體的一部分,小白兔只有一點點的,貼著墻根跑,不引人註意地就跑出了男厠,又飛快地貼著墻根,順著最近的樓梯跑上了二樓,直奔剛剛那間所謂的醉酒打雜的雅間。
  雅間的門合著,小白兔立在門口一個種了發財樹的盆子後面,而男厠隔間裏,盛連的把一半的註意力投射到了小白兔身上,閉著眼睛,通過小白兔的眼睛看到二樓的情況。
  那扇門合著,打雜聲已經完全聽不到了,但門上一層淡淡的黃光卻是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腳趾頭想也知道,一定是人間界的天師用了什麼符隔絕了包間內的聲音。
  這符可以忽悠凡人,卻忽悠不了盛連,很快,他就聽到裏面傳來的一聲怒喝:“說不說!你和這婊子到底是什麼人!”
  小白兔當即化身紙片,順著門縫鑽進了屋內,又神不知鬼不覺地飄到包間一個櫃子下面,重新變回了小白兔。
  可剛變回來,便看到黑漆漆的櫃底兩個指甲蓋那麼大的綠光詭異地一閃,徑直朝這邊撲了過來。
  盛連一楞,當即朝旁邊一滾,可又不能滾到櫃子外面引人註意,就這麼一猶豫,自己被撲了個滿背,那未知生物竟然整個趴在了他的背上,壓得死死的。
  留了一半註意力在原身上的盛連差點在男厠包間一口老血吐出來——這特麼什麼玩兒,壓死老子了。
  可很快,盛連就感覺到背上那東西咬了自己耳尖一口,又跳了下來,定睛一瞧,第一眼沒瞧出所以然,再細看,一個黑漆麻通的毛團子——那竟然是一隻小黑兔,還非常眼熟。
  盛連一見那小黑兔,腦袋上就一排“……”,對方大約也沒想到是他,臥趴在原地,兩隻眼珠子閃著綠光,沈默著。
  櫃子下,小白兔看著小黑兔,小黑兔看著小白兔,集體沈默。
  而男厠裏,坐在馬桶上的盛連睜開了眼睛,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兒——走啊走啊!不是走得很瀟灑嗎?車屁股甩得飛起來啊!有種別回頭啊!
  可白眼翻了沒收回來,右手邊的門板忽然嘭地一聲,盛連莫名地側頭,那道隔門卻在眼皮子地下變成了透明色,旁邊隔間,同樣坐在馬桶蓋上的季九幽支著一條腿在膝蓋上,斜眼睥睨他。
  盛連:“……”
  季九幽沖他挑眉,盛連則動了動嘴唇,無聲道:“你回來幹嘛?”
  季九幽直接把手裏的手機舉了起來,貼在隔板上,盛連定睛一看,是一條短信,只有兩個字——快來!
  來自左滿貫,時間是十分鐘之前。
  盛連重新閉上了眼睛,註意力投射到小白兔身上,很快,他的感覺回到了二樓包間。
  這不回神還好,一回神就立刻感覺兔身重得要死,就像要被壓扁了似的,而更讓他咋舌的是,剛剛還在眼前和自己兔眼瞪兔眼的小黑兔不知什麼時候轉移到了他的背上,正在以操天操地操空氣泰迪之姿在他的兔毛後背上做活塞運動。
  盛連:“………………!!”
  男厠隔間的盛連唰地睜開了眼睛,惡狠狠地側頭在隔板上重重一拍,又迎面對上季九幽的戲謔地眼神——這傢夥十分能耐,註意力投射在紙偶分身上都可以輕鬆一心二用。
  盛連瞪眼,警告地動了動嘴:“找死嗎?”
  季九幽聳眉,露出一個更加欠打的挑釁表情,盛連暗道不好,趕忙把神思放回小白兔身上,這次不僅是重了,感覺整個身體在後背小黑兔的瘋狂草毛下抖得像個篩子。
  盛連:“………………”這黑兔子屬泰迪的嗎。
  好在季九幽沒忘記救人的要事,小黑兔很快從小白兔身上跳了下來,兩隻兔子齊齊朝探頭朝外看去,定睛一瞧,一個包間兩個圓桌,一個圓桌完好無損,另外一個卻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約莫總共有七八個人,視野範圍內,剛好可以看到被掐著脖子按在桌子上的左滿貫以及腫著臉、頭髮散亂的女裝鈴精。
  盛連下意識在心裏炸了毛:“!!!”我這鈴精我都沒動手收拾過,誰膽兒肥了動它!
  很快,一道影子落下,一個男人走了過來。
  視野太低,實在看不清是什麼人,就聽到那男人過來之後啪啪又是兩個巴掌,兇狠地呼喝道:“個婊子!說不說!”
  這打得顯然是鈴精。
  因爲有盛連的關照,早年這鈴精即便脾氣不好,還敢對人頤指氣使,卻從未受過苛待,幽冥中也無人敢將他如何,可如今爲了在人間界查點事情被安排來穿女裝做探子,遭了如此大難,盛連心中有些不忿。
  既然不忿,總得做些什麼,腦海裏卻隔空傳來季九幽的聲音:“他們如果想跑自然跑的掉,河官特意招我們過來,一定有什麼想讓我們看看,先聽聽再說。”說著,擋住視野的櫃身也跟著變成了透明色,視野一下子開闊了起來。
  盛連這才看清立在櫃前的剛剛甩巴掌的男人的容貌——一個長相兇惡,胳膊上紋了紋身的瘦瘦的男人。
  那男人一臉的隱忍和氣憤:“行啊,能耐啊,騙到老子頭上了,給老子灌迷魂湯,你們兩個恐怕也不是什麼狗屁姐弟吧,說,誰指示你們的,你們到底有什麼目的!”
  原來這個男人,便是左滿貫口中的盤口老大,這個老大一直是獨身,老父老母已經死了,無兒無女孤身一人,左滿貫爲了能早日探入戚家本家,便想了一個餿招,給這老大灌了迷魂湯,讓女裝鈴精假扮老大的女人,自己裝作鈴精的弟弟,和這個盤口老大攀了個家屬關係。
  如此,才打聽了不少事,還得來了今日與戚家戚羨雲接觸的機會。
  只是左滿貫栽在了時代的腳步下,他死的那個年代監控還是個高級玩意兒,根本沒有到普通人家也能用的程度,如今卻是大街小巷處處都有。
  他之前去隔壁省參加了博覽會,從帶他們上山的車到三個廳再到院子、大門、走廊,每個地方都有監控,左滿貫沒有留意這個細節,自然不知道,自己在包廂一露面,便已在有心人面前暴露了。
  對方倒是也沈得住氣,沒有當場戳穿左滿貫,只是談笑風生之間聽盤口老大介紹了這姐弟兩人,最後才解了盤口老大身上的迷魂咒。
  這下,當真是捅了馬蜂窩。
  盤口老大一回神,發現桌上人人都認識,人人都是熟面孔,唯有自己身邊這一男一女分外眼生,當即瞪圓了眼,問左滿貫和身邊的女人:“你們誰啊?”
  左滿貫都來不及跑,便被當場抓住了,摁在圓桌上,盤口老大聽說自己多了情人、白撿來的小舅子,怒而掀桌,大喝道:“放屁!老子喜歡胖的,最討厭這種掐一下就要斷的腰!”
  左滿貫被扣了一腦袋油潑面,女裝鈴精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此刻,那盤口老大面對咬死不吭聲的一對男女,一副惱羞成怒得恨不得拿刀砍人的神態:他當然不止氣自己被騙,心中更多的卻是驚恐,自己被灌了迷魂湯,等於自己成了戚家的一道突破口,這姐弟二人早已混在他身邊多日,還不知道從他這邊套了多少話出去,又挖了多少秘密!偏偏這事兒還在本家人面前被捅破,他這盤口老大的位子以後能不能再坐下去都是個問題!
  這盤口老大當真是又氣又惱,沒料到自己步步小心,最後卻在本家的少爺跟前出了這種紕漏,第一時間就想把這一對狗男女的嘴撬開問清楚,偏偏又遇到嘴硬的,半個字都不吭。
  盤口老大心念一轉,只能想辦法彌補,於是轉向圓桌:“七少,給我三天,我一定……”
  桌邊卻傳來雲淡風輕地一聲笑:“你這個小舅子不久前剛剛參加了博覽會回來,早知道是你的小舅子,我也叫人給他放放水。”
  這爽朗好聽的男聲剛開口的時候,櫃子下的黑白兩兔子都齊齊擡眼看了過去,只是又有圓桌擋著,看不清是誰,於是很快,兩隻兔子視綫中,那圓桌連著桌上的臺布都變成了透明色,那說話之人的容貌也終於徹底暴露在了他們的視野中。
  這麼一看,齊齊楞住了。
  圓桌邊只有一人坐著,是在主位,手持倒了紅酒的高腳杯,笑得散漫紈絝,不用說,一定就是下來視察盤口的戚羨雲。
  而這位盤口老大口中的三少、戚家孫子輩中最能耐的本家少爺,竟然有一張與季九幽七八分相似的面孔。
  五官、眉眼,尤其是勾笑的唇角,那副漫不經心時候顯露出來的紈絝的神態,根本就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男厠的盛連當即睜開了眼睛,側頭,對上隔間季九幽探究凝神思考的表情:“??”
  季九幽直接出聲:“我現在也不清楚,看看再說。”
  盛連的神思再一次回到小白兔身上,感官又回到了包間內,此刻他終於明白左滿貫和鈴精爲什麼不跑,而是選擇留下被人扇巴掌了——往生樹根、往生樹果,再有一個和幽冥大魔王長得一樣的戚家少爺,無論如何,都得想辦法接著留下來繼續探查。
  果然,在盛連季九幽按兵不動的時候,左滿貫開了口,他先是道:“戚羨雲少爺,你先讓你的人把我放開,我站直了好好和你講。”
  盤口老大又要呵斥著扇巴掌過去說你誰啊,有什麼資格和七少這麼說話,卻被戚羨雲叫住,七少舉止優雅地把高腳杯放下,十分好脾氣道:“鬆開他,上座,讓他說。”
  盤口老大:“不是……”
  戚羨雲看都沒看他一眼,卻是瞇了瞇眼,盤口老大立刻閉嘴,不止他,這個包間裏沒有一個人敢出聲質疑。
  於是左滿貫就被放開了,不止被放開,還被請著坐下,又有人給他遞上紙巾,在戚羨雲的眼神示意下,還有人給“左滿貫的姐姐”搬了椅子,安排她落座,甚至給女人倒了一杯熱開水。
  左滿貫接過紙巾擦臉,餘光不動聲色地落在包間的木櫃那側,很快又收回來,他淡定地拿紙巾擦臉,全然沒有面對一屋子人的膽怯,甚至十分有氣場。
  而他氣場一張,盤口老大和周圍人都有些楞住了,戚羨雲含笑看著他,點頭道:“敢問閣下大名。”
  左滿貫自己一臉一身的湯湯水水,此刻倒是還沒忘記身邊的鈴精,不顧戚羨雲的問話,直接轉頭,看了女裝鈴精一眼,挑挑眉,眼神詢問:還好?
  鈴精回了他一個高貴冷艶的鼻孔。
  左滿貫:“……”看鼻孔那淩厲的形狀,似乎還可以。
  戚羨雲問了話,卻沒人搭理,也不生氣,等著。
  左滿貫這才挑了頭,隔著半個桌子與戚羨雲對視,手往桌上一放,輕輕敲了起來,一副老道的神色:“按規矩來說,你是沒有資格坐著和我說話的。”
  包間內安靜,無人吭聲,戚羨雲笑笑:“有沒有資格,也得先知道閣下是哪位。”
  左滿貫回視他:“我姓左。”
  盤口老大沒沈住氣:“你放屁,你特麼混成我小舅子的時候和我說你姓右!”
  戚羨雲沒有看他,只擡手一揮,身邊立刻有人走到盤口老大面前,狠狠甩了他一巴掌——閉嘴!
  戚羨雲卻一臉好脾氣的樣子,問道:“左?哪個左?”
  左滿貫卻賣了個官司,又擡手一指那剛剛才被甩了一巴掌的盤口老大:“他總共在這個包間甩了我們姐弟九個巴掌,剛剛一巴掌,還有八個,給我甩他八個巴掌,我就告訴你。”
  盤口老大愕然瞪眼,一臉看神經病的表情,然而戚羨雲卻是輕鬆一點頭,時刻等他指示的手下人還站在盤口老大身邊,一見之下當即走回盤口老大面前,啪啪啪啪一連四個巴掌甩了下去。
  戚羨雲做事向來穩準狠,手下人受他影響做事也是一個模板出來的,那四個巴掌又脆又響又狠,兩個下去,盤口老大鼻子下面就掛了兩行鼻血。
  左滿貫卻嫌不夠,對著戚羨雲冷笑:“你的人到底還行不行?要不要我給你示範一下?”
  戚羨雲一臉輕鬆,聳肩,擡手請。
  左滿貫看向女裝鈴精,女裝鈴精當即站了起來,一臉冷冰冰的漠然,走到盤口老大面前,“啪”的擡手就是一巴掌,這一巴掌直接把人拍到了墻邊,竟然硬生生用半個臉砸出一個坑。
  所有人:“……”
  戚羨雲挑眉,一臉很有趣的神色。
  盤口老大這一巴掌被打得差點暈過去,正翻著白眼兒扶著墻,迎面卻又是一巴掌,這一次他整個人被打成了一隻旋轉的陀螺,原地轉了一圈半,女裝鈴精跟著又是兩巴掌,這“陀螺”飛速轉了幾圈,砸在墻面上,腫著豬頭徹底摔暈了過去。
  盛連默默擡起兔爪子蓋在臉上:“……”一定很疼。
  手下人去擡那盤口老大,擡豬一樣送出去,桌上的氣氛卻沒因此受到影響,戚羨雲甚至擡手,給女士鼓了鼓掌:“厲害,原來是深藏不露。”
  女裝鈴精頂著鼻孔、一臉高貴冷艶地走了回來坐下。
  左滿貫客氣點頭:“還成。”
  兩人寒暄了一個來回,這下終於可以說正題,戚羨雲問了第三遍:“閣下的左,是哪個左?”
  左滿貫回視戚羨雲:“岐村左家。”
  戚羨雲一楞,卻還是笑:“岐村左家早已絕代,最後一脈很多年前便已雕零。”
  左滿貫也笑:“的確是死絕了。”
  這一次,戚羨雲卻面露不贊同,聲音有些冷:“岐村左家在風水界地位超然,連我戚家見了也得客客氣氣喊一聲祖師爺,你既然在這個行業裏,提到岐村左家,好歹也客氣一些。”
  左滿貫卻是哈哈一笑:“客氣什麼,就是在我這一代絕的戶,你不知道我是誰,就回去問問你家那病懨懨的老頭子,他在左乘風的棺材前磕過幾個頭。”
  包間內雖然只有這兩人說話,但聽到這話的其他人卻全部都楞住了。
  戚羨雲也是微微錯愕:“你是說,你是左乘風?那個滿貫?”
  左滿貫哼道:“要不然呢,怎麼,只有你那過繼的便宜爺爺戚年生可以活過壽命,我不能嗎?”
  櫃子下面,盛連聽到岐村左家四個字,也楞住了。
  如戚羨雲所說,岐村左家在風水界業內地位超然,而在幽冥,也正是岐村左家開闢了職業神棍不投胎、忘川水中做河官這條路。
  這個左家,無論在人間界還是在幽冥,都十分有能耐。
  但風水界裏姓左的人實在太多了,很多人爲了讓自己聽上去或者看上去能耐一些,會特意將自己和岐村左家扯上關係,最直接的辦法就是給自己取個姓左的藝名。
  忘川河裏百分之七八十的河官都姓左,左滿貫這名字一聽也像行走江湖的藝名,所以即便後來恢復記憶了,盛連也沒把左滿貫的左和岐村左家的左聯繫到一起,自然更不會想到,左滿貫竟然是岐村左家的最後一人。
  飯桌邊,戚羨雲因爲“戚年生”三個字陷入了沈默,這個包間裏幷不是每一個人都是他的心腹,因此有些話不好說,有些話更不好直接問。
  戚羨雲只是笑了笑:“既然是岐村左家的前輩,那當然要以貴客的標準接待。”說著站了起來。
  左滿貫和女裝鈴精同時看著他。
  戚羨雲很禮貌地擡手,向門口做了個請的姿勢:“盤口不是二位該呆的地方,既然要好好招待二位,自然還是去本家最好。”
  無論戚羨雲相不相信這左滿貫的左是岐村左家的左,但既然能有去戚家的機會,自然不能放過,不過說是這麼說,但難保這戚羨雲不會耍什麼花樣,盛連和季九幽在一行人朝外走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地變回了紙片小兔子,悄無聲息地飛進了左滿貫的口袋裏。
  左滿貫似有所感,不動聲色地擡手捂了下口袋,而他口袋裏的兩隻紙兔子,白的已經徹底變回了剪紙,黑的紙寵的身體裏,還保留著半絲季九幽的神思。
  戚羨雲身邊的人都圍在戚羨雲身邊,大約也料想左滿貫和鈴精在這處處是戚家人的江南大院裏跑不掉,沒有人特意盯著他們。
  下樓的時候,鈴精和左滿貫落到了最後,鈴精暗自拽了左滿貫的衣角一下,左滿貫側頭緩步,鈴精壓低聲音:“你真是岐村左家的?”
  左滿貫鄭重點頭:“如假包換。”
  鈴精打量他一眼,哼了一聲:“我見過你家第一代的家主。”
  左滿貫聳眉:“左無懼?”
  鈴精瞥眼看他,沒有吭聲,但這副樣子明顯在說“是”。
  左滿貫卻有些激動,但還是按捺著情緒:“我祖宗爺爺呢?他可是我偶像,我做河官的時候怎麼沒在忘川河裏見到他。”
  鈴精哼了一聲,以他那鼻孔朝天的性格是絕對不會和人廢話的,但左滿貫自己被打成豬頭臉還不忘記關照他,又讓他去揍那盤口老大,這也算是小小的值得回報的恩情了。
  既然左滿貫問,鈴精還是道:“你當然見不到了,左無懼沒有做河官,當年跟著我家神使去水玉之界了。”
  左滿貫對幽冥的一些事也算了解,聽說自家祖宗跟著神使去了水玉之界,當即愕然:“跟著神使?爲什麼?”
  鈴精那點還人恩情的耐心耗光了,面對這麼問疑問不耐煩了起來,擰眉道:“還不是因爲魔王那個混帳!”頓了頓,又垂眼,冷漠道,“神使是帶傷去的水玉之界,左無懼有一手調理的能耐,自請跟著去的。要不是左無懼,你們這些職業神棍還能有死後做河官的待遇?”
  左滿貫訝然,原來河官這身份是神使還左無懼的人情?
  而他口袋裏,黑色紙寵將這一鬼一妖的話聽了個全程,一字不落。
  男厠裏,盛連站起來,提了提褲子,推門。
  剛走出去,忽然被人一把扯住領子拽回了隔間。
  盛連:“???”
  季九幽將他摁在隔板上,一臉的冰霜:“所以,你被十晏那賤貨坑得只能去投胎,不是因爲你手下留情,而是根本沒打過?”
  盛連:“……”
  季九幽瞇眼:“你鬥不過他,是因爲你身上有傷,這個傷在去水玉之界前便有,一直沒有痊愈。”
  盛連:“……” 怎麼忽然開竅知道了,黑人問號臉?
  作者有話要說:  我神使巨巨不渣!不渣!不渣!【滿地打滾】


第43章
  有些事, 其實不是盛連故意瞞著不說, 而是的確過去許久,在他看來既沒有再刻意提起的必要,也其實記得沒有那麼清楚了。
  但季九幽既然問起來,盛連自己心裏也承認,的確就是這樣。
  那個兩人之間一直緘默閉口不曾再提起的大魔十晏, 那個帶著一衆妖魔從鎖妖塔裏逃出來的十晏, 那個幽冥大亂、堵住通道在水玉之界內攪得天翻地覆的十晏, 逼得當年作爲神使的他爲了留下一條殘喘的狗命、不得不吃下往生果去投胎的十晏……
  大魔十晏。
  眼看著季九幽臉上的寒霜恨不能在他眉梢唇角結一層薄冰, 盛連嘆息一口, 擡手,在他肩膀上語重心長地拍了拍:“行了,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爸爸我不怪你。”
  季九幽卻道:“怪我什麼?”
  盛連奇怪:“……你既然已經知道我當年入水玉之界的時候身上帶傷, 不知道我因爲什麼受了傷?”
  季九幽反問:“我知道我還問你?”
  盛連:“……哦,我從登葆山上滾下來受了傷。”
  季九幽一臉不信, 而盛連越這麼說, 他表情越冷漠,不再多問, 拉開隔斷的木門,轉身離開。
  盛連跟著走出來,看著季九幽漠然離開的背影,暗自嘆了口氣,又很快想到季九幽是怎麼知道的了——他們兩人的紙兔子都在左滿貫口袋裏, 他因爲法力低弱,沒辦法在紙寵身上留下自己的感知,但季九幽卻可以輕易做到的操控分身的。
  左滿貫不過是個河官,不可能知道這些,能清楚地知道他當年受傷的事情,也只能是鈴精了。
  哎,小鈴精啊,多嘴了吧。
  盛連心知季九幽遲早會從鈴精那邊挖出當年的事,又嘆息一口,走向水池,洗手的時候擡眸看了鏡子裏的自己一眼,忽然又想到了那個和季九幽長得有七八分相像的戚羨雲。
  不可能是巧合,這一點他心知肚明,至於爲什麼會和季九幽那麼像,盛連心中多少已經有了幾分猜測……
  當天晚上他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別墅,用pawi的APP把茶葉給李居易捎過去之後,他便躺回床上,閉上眼睛,把自己的神思與紙兔分身相連,然而連了幾次都沒有成功,似乎是被強行切斷與分身的聯繫。
  盛連無語地從床上翻坐下來,心知不可能是鈴精和左滿貫,那只能是季九幽了。
  老父親嘆息一口,哎,兒子大了,翅膀硬了……
  盛連手一擡,喚出了輪回河——因爲最近這段時間一直跟著他,一天24小時淨化,白色長綾的顔色已漸漸變淡了,露出了當年透色的風姿。
  長綾在盛連手中抖動著,綾身蹭了蹭掌心,盛連將長綾一拋,輪回河當即用綾身編成了一隻大狗,狗的脖子上還系著兩枚黑淩錐。
  “過來,”盛連朝大狗一招手,又擡起手臂,“聞聞看我身上河官的魚味。”
  大狗吐著舌頭撲了過來,在盛連身上直嗅,不過幾秒,便朝盛連“嗷嗚”地吠了兩聲。
  盛連摸摸它的腦袋:“乖,帶爸爸去找人。”
  ——
  左滿貫和鈴精被請上了車,單獨一輛,除了司機,只有他們二位。
  車子上路之後,左滿貫就註意到戚羨雲的車在他們前面,他們後面還跟著兩輛車,至於是不是去戚家本家——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不可能。
  左滿貫自稱岐村左家最後一人的左乘風,可左乘風比戚年生當年死得還早,死的時候風水界湊錢將其風光大葬,戚家老爺子當年沒少磕頭,業內人人都知道早死了的人,怎麼可能還活著?
  但凡戚羨雲不是個傻子,就絕對不會輕易相信左滿貫的話。
  所以此刻這車不是把他們兩位拉去活埋了,都算謝天謝地謝謝七少仁慈了。
  鈴精悄悄在手機上打字:“現在是去哪兒?”
  左滿貫也拿出手機:“不知道。”
  鈴精:“不可能是戚家本家。”
  左滿貫:“應該是去戚羨雲的地盤兒。”又問,“對了,關於我家老祖宗左無懼,你能不能再多說說他,他可是我的偶像,不,是我們整個後代宗族的偶像。”
  鈴精看到左滿貫打的一大段話,忽然陷入了沈思中,緩了好一會兒,才埋頭打了幾個字:“長得還成。”
  左滿貫:“……??”
  面對左滿貫瞪起來的眼睛,鈴精聳了聳肩膀,沒辦法,有其主必有其鈴,神使巨巨一代顔控,造出來的法物寶器基本也都是這個鳥樣。
  鈴精對左無懼的第一印象就是長得還不錯,高、白,古道仙風,很俊很年輕,與神使還算聊得來,性格也還算不錯——反正就是比九幽魔王強一千倍一萬倍!
  左滿貫見鈴精一臉“正是如此”的表情,慢慢接受了這個“長得還成”的人設,又問:“那他怎麼會跟著神使去水玉之界,沒有留在忘川河?”
  問號剛敲出來,安靜的車內驟然響起一道聲音:“用手機也用得低調一點,這麼正大光明,從後視鏡裏看得一清二楚,也不怕直接暴露?”
  鈴精和左滿貫同時一個激靈擡頭,車內沒有多出人,說話的是開車的司機,兩人也望向車內後視鏡,與那司機對視了一眼,左滿貫沒瞧出所以然,鈴精卻楞了一下:“季……”
  左滿貫挑眉:“季總?真是季總?”定睛一看,司機開車握著方向盤的右手袖子上,緊緊貼著一個黑色的紙寵,想來是季九幽通過紙寵控制了司機。
  發現季九幽在場,別說左滿貫,即便是鈴精都安全感爆棚,兩人雖沒有表現出來,但齊齊松了口氣,吊著的心口都沒那麼墜得難受了。
  司機開著車,目視前方,嘴裏卻是季九幽的聲音:“岐村左家?”
  左滿貫當即道:“是!”
  季九幽:“左乘風?”
  左滿貫:“在!”
  就在大家都以爲季九幽會問他一些什麼問題的時候,季九幽卻話鋒一轉:“左無懼自請去水玉之界做引渡人,換來忘川河的河官之位,我怎麼不知道他是去給神使治病療傷?”
  左滿貫默默側頭,身邊的鈴精卻身型怔住。
  車前傳來一聲冷哼:“在我身邊呆著,還能隱瞞我這麼多事,你是料定我不會把你怎麼樣,還是覺得你那前主人可以時時刻刻保你?”
  鈴精坐在後座,垂著眼睛,沒吭聲,看到司機袖口上的紙寵,就知道大意了。
  季九幽沒有怒喝,只道了一個字:“說。”
  鈴精當場從女裝幻化成了一個年輕的男子,容貌之俊麗看得旁邊的左滿貫之咋舌。
  變回原樣的鈴精垂著眼睛,又換了好一會兒,才咬咬牙:“是神使的命令。”
  季九幽冷聲道:“吃裏扒外的東西,你前主人讓你不說,你便不說,他有傷在身、不敵叛亂的妖魔,死在裏面,真有你一半的功勞。”
  鈴精聽到後半句,臉色一白,怒而擡眸,喝道:“神使去水玉之界後,是你自己把我封起來的,我沈睡了上千年,醒來的時候水玉都坍塌了,你怪我?”又大喘著怒道,“不是我!是你!你和十晏爭魔王,實力不相上下一直爭不出結果,神使二度封山都回聖山百年了,你還故意上山去勾引他!你就是知道他喜歡你,故意勾引他,好讓他爲了你造鎖妖塔,幫你打敗十晏,爭這個魔王!他爲了你才受的傷,你才是害死他的幫兇……”
  鈴精一口氣把話全吐了出來,還想要說,卻被旁邊的左滿貫搭救,一把捂住了嘴巴,掐住了後脖頸,按在座位上晃了三下,變回了鈴鐺的原型。
  左滿貫又生怕前面開車的那位怒而毀鈴,趕忙把鈴鐺揣了放入自己口袋裏——
  他原先根本不知道季九幽的身份,一直季總季總的叫著,還以爲是森羅殿哪個領導,結果剛剛聽一前一後兩位的對話,忽然懵逼地意識到了自己窺探了什麼了不得的大秘密——
  臥槽!季總是九幽魔王?!
  臥槽!魔王和神使還有這麼一段不爲人知的過去?!
  臥槽!我是誰我是哪兒我都聽到了些什麼!?
  不過也虧得他反應快,把鈴精變回了鈴鐺,要不然等會兒到了目的地,他們這車也就只剩下他和司機兩個人了。
  車內氣氛凝固,面對正在開車的魔王,左滿貫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又牢牢捂住口袋,防止鈴精一個想不開自己跳出來尋死,好半天,車內都沒有人說話。
  可忽然間,前面開車的司機輕笑了一聲,左滿貫以自己經驗覺察出來,這個笑竟然是個心情不錯的笑。
  他想了想,開口道:“咳,季總?”
  季九幽帶笑的聲音傳來:“我勾引他?哼,對,我勾引他。”
  左滿貫:“……”
  季九幽卻又接著笑:“我就說,怎麼醉酒了那個態度,果然是早就覬覦宵想了我無數次。”
  左滿貫:“……”季總,你開實體車就行了,能別開其他車嗎?我這尾鯽魚還是單身的,不想被虐,同時又十分佩服季九幽的閱讀理解能力,這麼一大段話,魔王殿下只提取了一句“你就是知道他喜歡你”,其他全是耳旁風。
  大約因爲那句“你就是知道他喜歡你”,後面一路,季九幽心情似乎都還算愉悅。
  甚至在左滿貫因爲實在好奇,不怕死地詢問其自家老祖宗左無懼的時候,季九幽也沒有拒絕,反而道:“他被陰差勾了魂,森羅殿判詞也下了,卻不肯去投胎,說是做人沒意思,要留在幽冥搞建設。”
  左滿貫由衷道:“哇,搞建設啊,不愧是我偶像。”
  季九幽哼了一聲:“這建設搞得不錯,把水玉之界搞坍塌了。”
  左滿貫:“……這不能,怪我祖宗吧。”又忽然有些沮喪,水玉之界塌了,左無懼恐怕也跟著灰飛煙滅了。
  這一行幾輛車都是跟著最前面戚羨雲那輛車,然而不多久,後面跟著的車只剩下了一輛,三輛車開到了一處偏僻的河道邊,戚羨雲那輛車停都未停,徑直朝河裏開去,季九幽開著車,看著這一幕,眉頭輕輕擰了下,但也沒有停,跟著將車開到河裏——
  早前他們果然沒有猜錯,戚年生可以一天時間內在兩個距離幷不近的城市之間來回,的確是借道了幽冥——這個戚家,絕對不簡單。
  天色黯淡,河水中也沒有亮光,車開下去之後,便沈在一片黑暗中,不久,似乎有什麼在拽著車往前,過了20分鐘,車頭一翹,嘩啦啦的流水聲中,車子浮到了水面上,車底的四個輪子似乎也觸到了底,季九幽油門一踩,車子便輕巧地駛上岸邊。
  車內兩位朝四周定睛一瞧,都有些意外——這裏竟然是之前參加博覽會的那座山。
  當時下山的時候他們和盛連都註意到靠近山腳的地方有一條山澗,只是誰也沒料到,這裏竟然連通著幽冥的極樂、忘憂河。
  都不用季九幽多說,後座的左滿貫立刻想到,是幽冥內可能出了什麼問題?要不然戚家怎麼會知道這種捷徑。
  三輛車開著大燈朝山上而去,不多久就開進了戚家在山上的那座開辦博覽會的宅子裏,左滿貫在進門前趕忙從口袋裏掏出鈴精,鈴精變成女裝靜坐在椅子上,沈默寡言地呆著,還算老實,前面季九幽也沒說什麼,只是袖扣上的紙片被他取下來揣進了衣服口袋裏。
  天色晚,大宅的院子裏光綫也暗,見前後車的人都從車上下來,他們一行三人這才去推車門。
  一下車,站在車邊朝這邊望過來的戚年生才冷笑著一揮手,立刻從黑暗的角落裏湧出來四個人圍向鈴精和左滿貫。
  而這四人左滿貫竟然還不面生,正是之前博覽會時,他在第三個廳裏見到的幾人中的四位——面相年齡與手相年齡不符早該死了的那四位。
  這四人兩人一組,一邊一個站在鈴精和左滿貫身側,沒有司機什麼事,季九幽便不動聲色地退後,站在了陰暗處。
  戚羨雲什麼話也沒說,徑直朝屋內走去,那四人便押著鈴精和左滿貫跟著走。
  三輛車的司機沒有動,等戚羨雲走遠了,另外兩個司機扭了扭脖子,又伸了伸胳膊,一個女人的聲音傳過來。
  “把車開回後面去。”
  這聲音耳熟,季九幽循聲望過去,正是那天博覽會堵在門口讓他們吃小圓片的那個年輕女人。
  有個司機抱怨:“哎呀,歡姐啊,你也讓我們休息休息啊,開了一路,腿都酸了。”
  女人哼道:“嫌腿累下次就不要跟著少爺下山,要麼直接鋸掉,一了百了。”
  司機調笑道:“是是是,怕了你了。”
  另外一個司機也笑:“怕什麼,你那三條腿,鋸掉一條還剩下兩條啊。”
  “哈哈,那不行啊,長度差多了,得變成坡子了。”
  兩個大男人當著年輕女人說黃段子也不害臊,年輕女人明顯有些不高興,催促他們快一些,又看了一直沒吭聲的季九幽這邊一眼,季九幽沒有廢話,直接上車,然而車門剛合上,後座門拉開,剛剛那女人上了車,冷淡道:“我剛好要去後面。”
  季九幽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沈默地發動車子,跟著前面的車,繞了半圈,繞到宅子後面,這個時候他才發現,這座建在隱秘處的宅院後半段,竟然是在山裏頭。
  車子直接入山,與宅子的昏暗不同,山內燈火通明,過了山門的關卡,不多遠又是一道關卡,三輛車都要盤查,前面一輛車從後座到後備箱到車底都查了個透,輪到季九幽這輛車時,後座的車窗一落,盤查的人一件年輕女人的面孔,當即笑道:“原來是歡姐啊。”
  被稱爲歡姐的女人冷淡地點了點頭,那人趕忙揮了揮手:“走吧,走吧,歡姐辛苦了啊。”
  季九幽餘光又瞥了眼後視鏡裏的女人。
  進入山洞便是一派燈火通明,然而再往裏開,山裏竟然像被挖空了似的,一個微型城市建在其間,有集市有街道有矮層主宅,行人絡繹不絕,往來談笑。
  而車子開進之後,歡姐又冷淡地開了口:“再走一百米右轉。”
  季九幽沒有出聲,按指示照辦了,右轉之後,歡姐又開口:“等會兒有陡坡,朝下開。”
  季九幽依言行事,開下陡坡,下了陡坡才發現剛剛開進來的地方是一層,這裏又有一層,也是如上面一樣有街道、集市、住宅。
  歡姐這一路提示了下去,車子就應著他的話,該左走左走,該右走右走,終於,車子最後停在了一個獨棟的小宅院裏,這木造的宅院建得十分偏僻,附近都沒有住宅,人煙罕至。
  歡姐坐在車內沒有動,也沒有吭聲,季九幽卻熄了火,而後擡眼,看向後視鏡,後視鏡裏,歡姐也正看著他,兩人視綫直接這麼對上了。
  季九幽沒有動,歡姐卻立刻眉眼舒展開,坐直了起來,客氣地笑了笑,又垂落目光:“季總。”
  季九幽側頭看她:“上次我就猜到,應該是你。”
  原先的女聲瞬間變成了男音,坐著的身型和衣服同時拔高抽條,很快變成了一個穿著男裝的男人,同時面孔也跟著變了,劍眉星目,很是俊秀。
  男人很懂規矩地擡手拱了拱,然而話還沒說,前座季九幽忽然將座椅後調,擡手就掐住了男人的脖子,切齒道:“左無懼,你當真是好得很啊,嗯?”
  左無懼成了一隻被掐著脖子的鶏,昂著下巴,受驚的神色,舉起手:“季總!留我狗命!我有話要說!”
  季九幽掐著他脖子的手沒有鬆開的意思:“說,說完了拿你的狗血洗車。”
  左無懼昂著下巴,不得不用垂下眼睛連帶著鼻孔一起看面前的季九幽,脫口而出:“祝您和盛連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季九幽鬆開他的脖子。
  左無懼摸摸自己從魔爪裏拯救出來的脖子,全的,沒少根毛,很滿意,他道:“季總,雖然不知道您爲什麼忽然對我火氣這麼大,但是看在是我尋到盛連的份上,就當我將功贖罪了吧。”
  季九幽冷嗤一聲。
  尋到神使投胎後的盛連,這的確是個大功勞,左無懼成功保住了自己的狗命和差點被拿去洗車的狗血。
  如果崔轉輪在場,大約要驚訝:關左無懼什麼事?不是他在九處第一個見到了盛連本人嗎?
  但還真的不是,最早發現幷確認盛連就是投胎後的神使的,其實是左無懼。
  當年左無懼以搞建設爲藉口,隱瞞神使傷病的事實,跟著去了水玉之界內,既然不做河官,也不好閑著什麼也不幹,神使便讓他做了投胎船上的引渡人。
  幽冥大亂,水玉之界通道被封住的時候,他是第一個拔劍出鞘與妖魔混戰的引渡人,而最後,唯一逃出水玉之界的也是他。
  他逃出來之後,便將自己看到的情況都說了,這也就是爲什麼余江不承認自己拿了輪回河時,森羅殿卻能肯定他在撒謊,也是爲什麼在崔轉輪三隻鬼都不能肯定神使吃了往生果投胎,季九幽卻有把握——
  左無懼雖然沒去投胎,但做引渡人的時候,神使還是賜給他一顆往生果,讓他隨時想投胎隨時可以走,左無懼卻是真心不想投胎重新做人,便只將果子揣在身上,卻沒想到,妖魔大亂的時候,能派上用處,神使助他離開前,他將果子留給了神使,這才多了後來投胎的後路。
  在水玉之界坍塌之後,他這個知情人又自告奮勇向季九幽申請離開幽冥,來人間界尋找投胎後的神使,終於在盛連快要大學畢業的時候,將人尋到了,通知給了季九幽。
  所以,同樣作爲當年神使受傷卻幫助隱瞞的“幫兇”,鈴精在季九幽這邊十二萬分的討嫌,左無懼待遇卻高得多,畢竟他功過相抵、將功贖罪了。
  後座上,左無懼又笑,大概覺得盛連這個免死金牌很好用,又祭出來用了一次:“哎,上次博覽會,我看到盛連和您,還有左乘風那個絕代單驕在一起,說真的,忽略絕代單驕,您二位真是般配得一臉。”
  作者有話要說:  左·絕代·滿貫·單驕·乘風


第44章
  左無懼這個人, 十分傳奇, 他是岐山左氏的第二代,從小在岐村的道觀長大,生來便有“天眼”,可以看到凡人的運數,在當年的岐村及周邊, 是非常有名的神算。
  結果死的時候也就和左滿貫當年差不多的年紀。
  他死了之後, 老老實實被陰差勾了魂, 跟著來到幽冥, 去到森羅殿, 當時的森羅殿已是崔轉輪主事,他手下的大小司根據左無懼的生平,給了一個不好不壞的判詞,正要讓陰差送去投胎, 結果無巧不巧,出森羅殿的時候, 剛好遇到了過來辦事的季九幽。
  左無懼不識季九幽, 不過碰上了,便當即躬身拜了三下。
  季九幽奇怪:“拜我什麼?”
  左無懼道:“我在人間界見過皇家出行, 有真龍之氣,閣下氣度非凡,儼然是九五之尊的氣概,自然應當拜一拜。”
  在人間界,只有皇帝能稱得上是九五之尊, 當時和十晏鬥得不可開交、不分你我的九幽大魔自然聽了很是歡喜,但歡喜歸歡喜,馬屁這種東西季九幽幷不卻人來給他拍。
  他哈哈笑了兩聲,轉身便走了。
  左無懼才問領路的羅剎:“那位是誰?”
  幽冥羅剎道:“你也是膽兒肥,那可是九幽大魔,”又道,“不過你也說的沒錯了,打贏了另外那只大魔,九幽大魔就可以做魔王了。”
  左無懼既然看出季九幽有九五之尊,自然知曉他不是普通人,又聽羅剎說這話,心念一轉,忽然就停住了。
  羅剎見他不走,疑惑地回頭。
  左無懼堅定地捏緊了拳頭:“不,我不要去投胎,我要留在幽冥。”
  羅剎:“????”腦子有坑嗎,人間界還有大米吃,幽冥近幾年因爲大魔爭鬥,紛爭不斷,普通小妖小魔都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還要留下?
  但左無懼幷未玩笑,他是真的想要留下。
  左無懼的父親開創岐村左氏的時候,幷不是爲了在那窮山溝裏當個穿著破爛衣的神棍的,他有一腔抱負,想要憑藉自己五行八卦的本事匡扶正義,當然,“正義”這兩個字冠冕堂皇得幾近虛僞,說白了,左家一窮二白,又生在亂世,投機倒把的本事雖然幹不來,但也想憑藉著一點蔔算的能耐跟著未來明君混金飯碗。
  奈何岐村那地方早年實在太偏,仗都打不到那邊,反而讓小老百姓安居一隅的生活,左無懼的父親拖家帶口,妻子只想帶著兒子過平順的小日子,不想將全家代入硝煙和紛爭中,拖拖拉拉多年一過,左無懼都大了。
  人窮誌短,左無懼的父親雖然窮,倒是一點也不誌短,常將自己滿腔的包袱親口授於兒子。
  左無懼年紀小的時候,懵懵懂懂,不明所以:“爹爹,擇明主是爲了太平盛世嗎?”
  左無懼的父親微笑地摸著鬍鬚:“當然不是了,傻孩子,是爲了讓咱們家翻身過好日子啊。”
  左無懼再大一些:“爹,咱們出去,從軍師做起,以後太平了,也就是當個宰相吧?你喜歡把宰相府建在城南還是城北。”
  左無懼的父親:“城中吧,熱鬧,地方大。”
  左無懼的娘:“一老一小兩個癟三做什麼春秋大夢,滾進來吃飯!”
  左家父子這兩代,果然做了春秋大夢,等兩人背著行囊離開岐村,外間的紛爭戰亂竟然平息了五六年了,皇恩浩蕩,太平盛世,沒他們什麼事兒。
  但城中建府的夢從未真正從左家父子的腦海裏清除乾淨。
  這一次,左無懼覺得,他搞不好可以扶正一個魔王,然後在幽冥置辦一處更大的房産。
  嗯,好主意!
  心有多大舞臺就有多廣,左無懼當即決定,媽個鶏,不投胎了!不當人了,就做鬼吧!
  留在幽冥搞建設!
  而雖說搞建設三個字在後代的絕戶左滿貫看來像個笑話,但事實上,左無懼的能耐不是一星半點,他生來的好條件,有一雙天眼,活著的時候看人間界,死了之後便看幽冥。
  他瞧出幽冥這處大煞之地除了登葆山是塊寶貴的聖潔之地外,其他的地方,十八地獄、背陰山、混沌、忘川水……哪兒哪兒都是極陰之處,也難怪幽冥到了晚上便總是被黑煙繚繞,煞氣重得不僅普通妖魔生活難耐,還極大了降低了整個幽冥的生活幸福感。
  其實這些東西他能瞧出來,當年的神使季白自然也早心裏明白得通透,奈何這幽冥怎麼也進化不乾淨,心累得一米,就連他養的那些花花草草也被侵蝕得死了大半,憑一己之力勉強讓混沌之地沒有繼續擴張,但以後幽冥還有多少適合居住的地界,神使都有些憂慮。
  左無懼強留幽冥,熟悉了一圈環境,在瞭解原來幽冥還有個時刻在養老的“太上皇”神使之後,便整裝拜會——
  也是他運氣好,“太上皇”是個顔控,外加他自己一張臉夠爭氣,長得還成,沒有被拒之門外。
  神使當時便撈著袖子站在聖光裏,以一種欣賞花花草草的心態欣賞了他的顔值,同時聽他說了下面的話——
  “幽冥有忘川、背陰山、十八地獄,還有混沌之處,這些極陰之地幷不能立即根除,但幽冥的煞氣幷不是沒有辦法減弱。”
  神使一聽,這才正色道:“哦,你接著說。”
  左無懼:“我去過這些地方,發現這些地方的煞氣量其實是固定的,真正讓陰氣在幽冥源源不斷彙聚而驅散不掉的,是從人間界往來的魂魄。”
  “人死後,陰差勾魂魄,49天內,魂魄的陰氣是最盛的,而從進入幽冥到森羅殿到審判再到最後的判決,這期間魂魄的陰氣都會留在幽冥,人間界如果沒有大的戰亂還好,一旦要經歷朝代更疊,勢必要死很多人,這時候被帶來幽冥的魂魄更多,陰氣也更重,凝聚在一起,甚至不比混沌之地的煞氣輕。”
  “所以,要削弱幽冥的陰氣,歸根結底,還是要現在輪回的魂魄身上下功夫。”
  神使沒有現出人形,只是一團光,左無懼畢恭畢敬站著說完這些話,垂著腦袋和眼睛,等待神使點頭說個“接著說”,又或者擡手指門口,和他說“謬論,滾出去”。
  然而面前那團光圈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出聲了,似乎是在笑:“巧了,這一點,倒是和我想的不謀而合了。”
  原來早就想到了,是他自作聰明了嗎?
  左無懼有些惶恐,本以爲神使準備隨便拿些話搪塞他,卻沒料到神使坦誠地開了口,非但沒有不將他這個初來炸道的新魂放在眼裏,反而道:“你既然有些想法,那以後便過來,剛好和我探討一下這件事。”
  這之後沒幾年,在幽冥和人間界之間連接一個“水玉之界”的想法便成型了,原理很簡單,就是通過水玉之界這個中轉站來削弱過往魂魄的陰氣。
  之後,拋下河官的身份,又跟著神使去了水玉之界,直到幽冥大亂,水玉坍塌。
  左滿貫憑藉老天賞飯的天賦、絕佳的才能以及不妄自菲薄的勇氣,在神使面前露了臉,又跟隨去到水玉,“打下”一片江山,最終得以翻身,讓子子孫孫都能死後在忘川河中做河官。
  而死人的風水又是可以影響後代的,左家世世代代死後做河官,忘川河中遊魚嬉戲,好生自在快活,人間界的後輩自然受到影響,日子越過越好,家族中人才豪傑盡出。
  到了左滿貫爺爺那幾代,業內的風水界更是將岐村左家供上了神壇。
  可惜左家不知是不是受了師祖左無懼的影響,每過幾代都有血脈雕零的危機,古時候有妻也有妾,發現沒香火了大不了多娶幾房回來,然而新中國成立,法律明文規定一夫一妻,左家這香火延續得搖搖欲墜。
  左滿貫這個老來子好不容易把香火繼承下去了,結果整天瞎幾把亂給人算命蔔卦,天機泄露得太多,英年早逝,徹底把左家的血脈給斷送了。
  左無懼至今記得,自己來人間界尋盛連,好多年都沒有找到,想到岐村左家,便要回去看看,結果左家一個人影沒瞧見,卻剛好趕上了左滿貫的葬禮。
  混進風水界操辦的大型葬禮現場,站在自曾曾曾……曾孫的靈堂照片前,左無懼沈默了,差點沒有兩行熱淚地掀了靈堂的供桌——
  特麼的!親眼目睹自己被絕後了啊!!
  所以,博覽會那日,變成歡姐混在戚羨雲身邊的左無懼一眼就認出了那絕代單驕,真是克制力強,才沒有當場吐出一口老血。
  這會兒,季九幽聽到左無懼那四個字的“絕代單驕”,疑惑地挑了挑眉,很快意識到這說的是誰了,他十分自如得接受了左無懼的奉承,又道:“你左家這麼多代才絕戶,你也知足吧。”
  左無懼心頭有淚:“不甘心。”
  季九幽瞥眼看他:“你左家一脈有後,也虧了你母親當年還生了幾雙弟妹,你死前沒有後代,自己也是絕戶。”
  左無懼:“……”
  季九幽手指在車門是一敲:“行了,說正題,這戚羨雲怎麼回事?”
  ——
  斷了左家香火被祖宗駡死的左滿貫幷不知道自己還多了“單驕”的愛稱,此刻,他和女裝鈴精坐在一個客廳的沙發上,押他們來的四人已經退出去了,戚羨雲走到酒櫃前取了紅酒出來,倒了三杯,客客氣氣地端過來,又好整以暇地在左滿貫和鈴精面前坐下。
  鈴精本就討厭季九幽,此刻對著季九幽的翻版也沒有好臉色,回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戚羨雲晃著手裏的紅酒,漫不經心的時候,神態上和季九幽還真有幾分想像,但戚羨雲畢竟年輕,這副姿態有些故作老成的做作,與季九幽那信手拈來的散漫和紈絝不羈沒辦法相提幷論。
  因此,鈴精又是一個大白眼翻了過去,差點眼珠子翻不回來。
  戚羨雲沒有看鈴精,而是看著左滿貫,他凝神,歪了歪頭,挑眉道:“家族裏有人當年參加過左氏的葬禮,也留著一些故人的照片。”意思很明顯,左乘風到底長什麼樣,他知道。
  左滿貫不吃這套,嗤一聲,鄙夷道:“戚年生多活的那些年,不也是借著別人的殼子,我到底是誰,不是一個殼子可以說明的。”
  戚羨雲看著他:“你只有一張嘴,說是左乘風,我就必須信?”
  此刻,季九幽已經混了進來,左滿貫也無需他信與不信,能在這裏搜出點真相來便行了,他便和戚羨雲兜起了圈子:“說起來,我沒比你大幾歲,不過你當年的滿月酒,我倒是跟著家父去過。”
  戚羨雲一副大家聊聊就聊聊的姿態,挑眉看著對面。
  左滿貫扯唇:“我混入那個盤口的時候,打聽到你戚家本家的一些傳聞,真真假假不得而知,不過這滿月酒,因爲我剛好去過,比較巧,還有點印象,不但有印象,我還聽我父親後來提過好幾次。”
  戚羨雲緩緩道:“你和我說這個,倒不如說說看,你一個左家人,爲什麼要混入戚家的盤口,之前又爲什麼要用假身份來參加博覽會?”
  左滿貫卻跟著唱反調:“這個我稍後告訴你,反正我人在這裏,哪兒都去不了,等會兒說也一樣,但你這個周歲酒,我得先和你好好說道說道。”
  戚羨雲忽然露出了不悅,臉色落了下來,神態再也不復之前的雍容與江南大院中的氣度。
  變臉的這一幕鈴精和左滿貫都看得一清二楚,左滿貫心中多少有了計較,鈴精卻是疑惑:怎麼和在江南大院時候態度兩個樣了?
  左滿貫開了口:“你滿月那日的事,也是有趣的很,我當年好歹姓左,地位比你爺爺都高,跟著我父親做主桌也是理所當然的,然後呢,我父親就看到了很有意思的一幕。”
  這些事,也是左滿貫大了一些之後從他父親口中得知的。
  話說那日周歲酒,戚家請的賓客多到可以踏破門檻石,屋內屋外院內院外都是桌席,主桌就坐落在大廳正中央。
  敬酒結束,抓周環節,當年還是乳齒小兒的戚羨雲被抱到已經清理乾淨的主桌上,桌上擺了一堆小玩意兒,只有正中央有個蔔算的羅盤。
  小孩兒模樣俊俏,惹人喜愛,周圍人逗他,要他自己去桌上抓周,戚羨雲的母親更是伸了手指向桌中央的羅盤。
  但其實誰也沒指望戚羨雲會真過去抓,對這麼小的孩子,沒人報以不切實際的期待。
  可就在這個時候,忽然的,還在桌上原地爬的戚羨雲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走向了桌中央,在衆賓客和家人的驚呼中,準確無語地彎腰蹲下,一把抓住了羅盤!
  這當真是天降大喜,抓住了羅盤的戚羨雲受到了無數的稱贊和掌聲,小孩兒頂著純真的面孔卻是什麼都不懂,只是拿著羅盤坐在桌上咯咯咯直笑,抓周抓道羅盤的消息如同浪卷著魚,一翻又一翻,很快,廳內擠滿了來觀摩的賓客。
  戚家老爺子的臉都笑開了花,然而當時帶著左無懼來參加周歲宴的左父卻沒有笑,他沈默地望著桌中央的戚羨雲,眉頭緩緩擰了起來——因爲他在戚羨雲的身上看到了許多的絲綫,那些綫很細很細,也不是尋常的物件,恐怕肉眼是不能看到的,而就是這些綫,無形中粘在小孩兒的手腳四肢上,不久前,也就是這些錢牽著戚家這位小少爺朝桌子中央走了過去,那感覺,就好像一隻被操控的活人木偶。
  “我父親當時雖然見了,但也懶得多管,主要他實在瞧不上你們這暴發戶一樣忽然在這20年裏發跡起來的戚家,吃完就帶著我走了。”
  說完,左滿貫看著對面的戚羨雲,展顔一笑:“所以,你剛剛問我怎麼證明我是岐村左家人呢,那我就告訴你,就憑我知道,你根本不是什麼能耐的七少,不過就是個站在人前的傀儡而已,當年有人操控你抓住了羅盤,而現在,那個操控你的人,依舊在你身邊,你還是傀儡……”
  “夠了!”紅酒杯摔碎在地,戚羨雲擰眉怒目站了起來,對著左滿貫喝道,“一派胡言!”
  左滿貫聳肩擡眼:“既然我胡說八道,你這麼生氣幹什麼?”
  戚羨雲卻是梗著脖子漲紅了臉,沈默無言地端起茶幾上一套茶具摔在了地上,言行之間哪裏還有剛剛在江南大院的沈穩和雍容,全然變成了一個焦躁、亂甩東西的暴力狂。
  他摔完了東西,揚長而去,沙發這邊的鈴精和左滿貫同時聽到門口有人叫他:“七少,你……”
  “滾!”
  不久,客廳的門被合上,只剩下了左滿貫和鈴精。
  鈴精早已提前看過這間屋子,發現沒有監控,便當即問左滿貫:“他這麼暴怒,是真的被你忽悠對了?你別告訴我,你說的那些都是真的。”
  左滿貫點頭:“的確都是真的,只是我起先沒想起我爸早年和我提的這件事,說起來,我爸早些時候就對戚家有質疑,說他們崛起的很有問題,沒有幾代的積累,怎麼會有望族?哪家名門望族是突然崛起的?”
  鈴精想起剛剛左滿貫說的粘在戚羨雲身上的絲綫,不解道:“難道戚家背後還有其他人?”
  左滿貫翹起了二郎腿:“難說。”
  而這個時候,剛剛走捷徑來到山上大宅的盛連,從腦袋到腳底板都裹著輪回河,隱形人似的,堂而皇之地走進了大宅。
  大宅裏此刻燈火通明,卻沒有什麼人,地方大,迷宮似的,但披在身上的輪回河一角卻扭出一個狗頭的形狀,帶路似的,飄在盛連腳下。
  盛連便跟著走,不多時,他穿過又一處院子,走進了一個大廳,這一次這個客廳裏有人,雖然只有一個人,但盛連一眼認出了那人,正是戚羨雲。
  不復之前在江南大院的沈穩與貴公子的氣質,此刻的戚羨雲領口松著,額發散亂,手裏握著一個酒杯,前襟沾了酒漬,正靠在沙發上仰頭大灌。
  盛連心裏咦了一聲,悄然走過去。
  戚羨雲看不見也感知不到,側躺在沙發上灌酒,一副心情鬱悶、不醉不罷休的頽廢樣。
  說實話,看得盛連手癢。
  這頂著季九幽那盛世美顔的面孔,能不能幹點賞心悅目的好事兒啊,客廳裏不是有鋼琴嗎,你哪怕倒杯紅酒彈彈琴讓人欣賞欣賞也是好的啊,結果這副醉酒的頽樣,簡直白瞎了這麼好的臉。
  這時候,戚羨雲還露出酒態,自顧自地晃著酒杯說了起來:“對,是,我就是傀儡,他麼的,我連博覽會都辦不好,我他麼就是廢物!”
  這忽然間的自暴自棄,也是看了叫人無語。
  而這個時候,廳外的院子裏忽然傳來腳步聲,盛連下意識避讓開,可擡眸一看,卻見兩個都畫了妝的面容妖氣的年輕男人人走了進來,一進來就直奔沙發這邊的戚羨雲。
  一個道:“七少,你這趟下山怎麼回來這麼快啊。”
  另一個撒嬌:“人家也想下山麼,都不帶人家。”
  然後左右夾擊,在沙發上團團圍住了戚羨雲,軟骨頭似的,都往那位少爺身上靠去,戚羨雲當即不復剛剛的愁容,帶著醉意笑著左右摟住了兩邊的年輕男人,一人臉上親了一口,還道:“下山當然是去辦正事的。”
  剛剛撒嬌的男人立刻在戚羨雲胸口畫圈圈:“又是那姓王的?”
  另外一人不甘落後似的,跟著附和:“那姓王的真討厭啊,不就是個老師嗎,總是對咱們七少頤指氣使的,如果沒有戚家,那姓王的還能有今天?”
  “都閉嘴!”戚羨雲明顯不想提這人,也不想聽人提起,喝了一聲。
  那兩位軟骨頭男青年不愧是做皮肉行當的,反應當真迅速,立刻端了笑臉出來,又是哄又是撒嬌,終於重新把戚羨雲給哄開心了。
  三人門也不關門就光下宣淫,沙發上兩兩三三又摸又親扭做了一團,戚羨雲衣衫半解,胸口袒露在一人的舌尖下,褲子拉煉也被另外一人拉開,眼看著一隻手就要摸過去,忽然間,廳內燈光熄滅,黑了一片。
  “停電了?”跪坐在戚羨雲腿上正要摸鶏崽兒的那位疑惑地擡起了身體。
  可三個字剛說完,忽然間躺在沙發上的戚羨雲臉上狠狠挨了一巴掌,這一巴掌力氣十足,打了他半張臉瞬間麻了,腦子裏嗡嗡嗡,清脆地響聲也驚動了身邊兩人。
  “七少,你怎麼了?”
  “剛剛什麼聲音?”
  “滾。”戚羨雲被這巴掌打懵了,擡手捂了下臉,這聲滾從喉腔裏虛弱的翻了出來。
  “七少?”
  “啊?”
  “滾下來!通通給我滾!”戚羨雲反手一摸,摸到一個靠墊,黑暗中砸了出去,身邊兩個人影忙不疊的起來,乖順地讓滾就滾,動作相當利索。
  很快,廳內又只剩下了戚羨雲一個人,他翻坐起來,怒道:“王耳!我知道是你!”
  然而沒人說話,盛連站在沙發邊上揉手——
  那巴掌他沒有手下留情,也是實在忍不住了,媽的這個冒牌貨幹的什麼破事真是辣眼睛的很,只要想到這傢夥頂著季九幽的容貌剛剛在沙發上做的事情,盛連都想直接把他臉上這皮給扯下來。
  就算不是季九幽本人,但季九幽這副面皮只能他親他摸他舔,上一世神使獨霸,這一世盛連專屬,ok?


第45章
  盛連沒再管發瘋的戚羨雲, 跟著輪回河先去找左滿貫, 走了沒多久,在一個有人把手的房間門口停下。
  房間門口的墻邊上靠著兩個男人,一個在抽煙,一個再嚼口香糖,或許太無聊了, 兩人邊提神邊聊天。
  剛好是在八卦戚羨雲。
  “哎, 那王老師回來沒?”
  “沒呢, 我看剛剛那兩個騷貨去找七少了, 王老師要在他們敢嗎。”
  “我就奇怪了, 七少在本家這麼有地位,還要被一個老師管嗎?”
  “噓,別瞎說,王老師從小就教七少, 咱們看他們是關係不好,說不定人家私下裏關係瓷實得很。”
  “對對對, 這話沒錯。”
  這兩人又很快開始聊別的, 盛連便披著輪回河悄無聲息地走到那屋子的門前,擡腳踹了一下。
  這動靜讓門口的兩個男人同時激靈了一下, 轉身走到門前,一個喝了一聲,另外一個乾脆拿鑰匙推開了門查看,大約以爲是屋子裏的人鬧出的動靜,又喝道:“吵什麼吵, 老實點兒!”
  盛連便趁著這個功夫,堂而皇之地從大門走了進去,背後的門緊跟著合上,他擡眼一瞧,兩雙黑洞洞的大眼睛齊齊疑惑又警惕地看向了這邊——當然了,不是看他,是在看門口。
  見門重新合上了,鈴精才皺眉道:“搞什麼?有病。”
  左滿貫想了想:“我怎麼剛剛聽到踹門的聲音?”又想不對啊,就算是踹門,門口那兩人開門呵斥他們幹嘛?又不是他們踹的。
  可就在時候,他和鈴精面前的半空中忽然出現了盛連的上半身,就好像被刀切了一半似的,只露著胸口以上的部位,這一鬼一妖齊齊被嚇住,同時對著只有半個身體的盛連大叫了起來——
  鈴精:“啊!!!!!”
  左滿貫:“啊!!!!!”
  盛連趕忙擡手在唇邊:“噓!”
  房間的大門又被踹開了,剛剛門口守著的兩人這次都走了進來,面露兇狠:“有病吧,叫什麼叫?”
  盛連在兩人進屋之間重新披上輪回河,消失得無影無蹤,鈴精意識到是怎麼回事,閉上了嘴巴。
  旁邊左滿貫一個啊的音調拐了個彎,改口唱了起來:“啊~~啊~~啊~~當山峰沒有棱角的時候……”
  所有人:“……”
  兩個男人抽著嘴巴暗駡著神經病,見屋子裏幷無異常,又轉身出去了,重重地帶上了門。
  盛連的上半身又出現在了半空,一臉對世界無能爲力的表情——今天是造了什麼孽,又是辣眼睛又是辣耳朵的。
  左滿貫唱了兩句就閉了嘴,和鈴精同時站了起來,站起來之後這才意識到盛連不是一半身體飄在半空,應該是站著的,只露出了一半身體,看上去就跟飄著似的。
  鈴精打量盛連,左滿貫一臉見了組織同胞的激動:“你也來了!”
  盛連:“先別廢話,你這邊什麼情況?”
  左滿貫:“那個戚羨雲把我們帶過了,借道了幽冥走了捷徑,季總來了,他附魂在帶我們來的一個司機身上,現在不知道去哪兒了。”
  盛連幷不意外季九幽會過來。
  左滿貫又壓低聲音:“那個戚羨雲把我們關在這裏,不知道要做什麼,不過我估計是在等人,他不過一個沒能耐的傀儡而已,恐怕是在等這邊能真正做主的人。”
  盛連早在外面的客廳裏見過了戚羨雲那副又孬又慫又廢的樣子,不奇怪左滿貫會這麼說,他甚至已經猜到,這個建造深山裏的宅子、戚羨雲身邊真正說一不二的,應該就是那位名叫王耳的王老師。
  但有一點他比較疑惑:“你怎麼知道這些?”
  左滿貫便將戚羨雲周歲宴上的事情說了:“從小就被人擺布,我懷疑那人到現在還在他身邊,還有戚年生借肉身活過陽壽的辦法,肯定也是背後有人在教,戚羨雲一個嫩毛仔不可能知道這些。”
  盛連消化著左滿貫的話,鈴精卻奇怪地看看他:“你的聲音好耳熟,我是不是曾經在哪兒見過你。”
  盛連:“……”
  左滿貫趕忙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又看盛連,“你這什麼特異功能,哎不管了,你趕緊走,去找季總,這宅子裏肯定還有更多的秘密。”
  鈴精當即愕然:“那我們呢?”
  左滿貫回頭 :“當然是留下來了,現在咱們走不是打草驚蛇嗎。”
  穿女裝潛伏的鈴精顯然沒有左滿貫這麼高的自我犧牲和覺悟,聽到他說的話,翻了個白眼兒,坐了回去。
  盛連知道左滿貫說的沒錯,現在一起走,勢必驚動外面的兩個人,到時候整個宅子都會戒嚴,想查探就難上加難,他想了想,把輪回河裁了一半,丟給左滿貫。
  左滿貫下意識擡手接,一見手上一根近乎透明的“哈達”,楞了楞,擡眼愕然:“巴……紮嘿?”
  盛連:“……”
  鈴精瞥眼一看,卻是當場認出了那是什麼,驚愕地擡眼去看盛連。
  盛連顧不上和這兩位大眼瞪小眼,飛快地低聲道:“披上就可以隱身,或者直接讓它卷著你們離開,安全第一,小命最要緊,千萬別逞英雄,我先走了,到時候怎麼用你們自己看著辦。”
  盛連說著便隱了身型,左滿貫還在低頭看手裏的長綾,鈴精卻站了起來,眸色緊張地四處張望:“你是誰?你怎麼會有輪回河?”
  左滿貫楞住,輪回河?他手裏這玩意兒就是輪回河?
  可根本沒有人回復鈴精,即便鈴精已經飛快地想起了他曾經在哪裏聽過盛連的聲音——可以俯瞰整個幽冥全景的斷崖小院裏,這個聲音曾經囉裏囉嗦問他要過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和季九幽在一起,又會操縱輪回河……
  鈴精被心裏的猜測弄得驚慌錯亂,他茫然四顧,一時情難自控,大聲喊道:“你是誰?你出來!”
  這動靜又成功吸引了門外的兩個男人,那兩人一臉怒氣地推開門:“餵,你們煩不煩?大晚上能不能安靜一會兒?”
  門口,有一道看不見的影子飛快地從屋裏走了出去,閃身離開了。
  盛連就怕已經有所猜測的鈴精會當場喊出一句神使爸爸,忙不疊披著輪回河跑了出去,這宅子很大,他得先找季九幽,但漫無目的地尋找肯定不是辦法,盛連在身上的長綾上一摸,摸出兩枚黑淩錐,捏在掌心揉了揉,輕聲道:“走。”
  那系著黑淩錐的長綾一端負責領路,盛連跟著,飛快地七拐八走,不多時,竟然沒有路了,黑淩錐停在一堵長滿了藤蔓和爬山虎的院墻跟前,那院墻建造得有些奇特,竟是依著山的一面,擡頭望去,頭頂竟是嶙峋的峭壁。
  盛連看了看面前墻,料想應該墻後有什麼,正要走過去查看門上有沒有什麼機關,忽然間,那墻在他眼皮子底下出現了一個縫隙,那縫隙越開越大,像是一道門,緊跟著兩個高高大大的身影走了出來。
  其中一人還在說話:“這門是我自己開的,剛好這邊連著我在山裏頭的那個住處。”
  盛連早在門縫拉大的時候便悄無聲息地退到了一邊,因爲此處偏僻,也沒有燈,烏漆嘛黑的一片不太能看清,但這男音盛連卻覺得有些耳熟,聽第一句的時候沒想起來是誰,第二句的時候卻恍然——左無懼?
  再定睛看去,不是左無懼和季九幽又是誰?
  盛連也不知左無懼爲什麼會在這裏,但是聽他剛剛說的那句話,似乎早就潛伏在戚家這裏了?那連著山內的門後又是什麼情況?
  季九幽和左無懼從門後出來,便又迅速地朝前走,左無懼解釋了一句後,二人便沒有半句,既然不想惹人註意,此刻自然不是談話的時候。
  盛連本想露臉,但想想季九幽動了白兔子的紙寵不讓他過來,便按捺住了,繼續隱身,跟在他們後面。
  這大宅子和森羅殿有得一拼,路多院子多,走走停停後,兩人帶著一個尾巴進了一間屋子,那屋子角落裏亮著一盞地燈,微弱地燈光在屋內鋪開,可以清楚地看到這屋子裏什麼擺設都沒有,空的。
  但三人過來顯然也不是來看家具擺設的,左無懼輕輕合上門,手指了指頭頂,季九幽和躲藏在暗處的盛連便同時昂起了脖子,挑著下巴看向了頭頂。
  他們頭頂上方有一個玻璃吊層,而玻璃層和帶著坡度的屋頂形成了一個密閉的空間,乍一看,那裏頭遊走的盤繞在一起的黑色條狀物體仿若是數不清的蛇,但仔細看,哪裏有蛇,根本都是樹根。
  左無懼走到季九幽身邊,低聲解釋道:“我潛伏在戚家,雖然不知道這些往生樹的樹根是從哪裏尋來的,但這麼多年,這些樹根的數量明顯越來越多。”
  左無懼不知道,但季九幽和盛連卻清楚,那都是用魂魄養起來的頭髮。
  只是盛連和季九幽也同樣清楚一個事實,幷不是頭髮就一定能變成樹根,當初在幽冥,顔無常拿了一撮頭髮種出來是因爲他把頭髮種在了忘川水的河泥中,那就好像一個天然的培養槽,怎麼種都會活,怎麼種都可以種出樹根,但在人間界,幷沒有這種條件。
  季九幽想了想:“戚家有忘川水、河泥?”
  左無懼:“沒有,幷不是這樣,我曾經有一次偷偷來窺視過這些樹根的培育過程,就是普通的水和泥土,養的非常好。”
  季九幽沈吟:“這不可能。”
  左無懼卻看著季九幽,忽然扯了扯唇角,笑了一下,他不笑還好,這麼一笑,盛連忽然就反應過來爲什麼這些樹根能培育得這麼好了,當即就想一道噤聲咒拍左無懼嘴上。
  然而左無懼嘴快得很,立刻便對季九幽道:“本來是沒有可能的,還得虧了咱們神使。”
  季九幽挑眉。
  左無懼又笑了笑,擡手掩唇,傾身向季九幽,吐露小秘密一般的樣子:“神使喜歡那樹喜歡得不得了,當初種在輪回河的盡頭,天天去澆水、除草、親手打理,那樹根吃了金坷垃飼料一樣,越長越大,別說果子和樹幹了,根莖都相當肥沃,那時候營養條件實在太好了,現在在人間界自然隨便澆點水也能種出來。”
  季九幽面露驚訝,但很快表情又被他頗具魔王風格的笑給代替了:“哦,喜歡得不得了。”
  前有“你就是知道他喜歡你,”如今又來個“喜歡得不得了”,季九幽忽然覺得,今天這一趟走得十分值。
  盛連本來都要露面了,可見到季九幽這麼一笑,頓了下,沒有動,他望著這個笑,想了想,又看向左無懼,殷切地心中道:說吧,多說一點,哄開心了季九幽,你神使爸爸有賞。
  無論作爲神使的那一世還是這一世,盛連都很喜歡看季九幽笑,這好看的男人笑起來就是陽春三月,清風拂面,叫人享受得很,尤其在盛連這邊,能見季九幽笑一笑,什麼破事兒都能拋到腦後。
  左無懼也不愧是神使座下第一狗腿,當即點頭道:“是啊,哪怕樹上掉下來一顆果子,神使都是要親自去撿起來的。”
  季九幽眸中有笑,嘴裏卻問:“是嗎?”
  左無懼:“字字屬實。”
  季九幽卻又道:“撿起來吃掉了?”
  左無懼:“呃……這倒沒有。”
  季九幽:“沒吃,那用來幹什麼了?”
  站在一旁的盛連也納悶地回憶著,沒吃嗎?
  左無懼在季九幽的目視下,沒敢撒謊,老實道:“好像……餵了兔子。”
  盛連:“……”
  季九幽點點頭,聲音帶著幾分切齒:“我神使爸爸的父愛真是廉價的很。”
  左無懼頓覺自己說錯了話,他這個座下第一狗腿連忙糾正:“不不不,不是的,神使不吃不是因爲他不想吃或者嫌棄,是因爲養傷不能隨便亂吃東西,要忌口。”
  季九幽一頓,目光又落在了左無懼臉上,很顯然是讓他自己招。
  左無懼知道自己說漏了嘴,擡手掩唇,不吭聲了,又趕忙道:“我帶你去後面的屋子看往生果。”
  現在不是閑聊和打聽過往的時候,季九幽跟著左無懼離開這個房間。
  盛連本要露面,想到別等會兒被季九幽抓著問傷病的事,想想又算了,繼續披著輪回河。
  而後面第二個房間與第一個房間一樣,也是空的,沒有家具,只有一個個方方正正壘在一起的玻璃盒,堆了足有一面墻那麼高,而那些盒子裏,全部都是人腦。
  乍一見,簡直令人作惡到想吐,但如果細看,就會發現那人腦裏其實有什麼在跳,仿佛是一個很小的心臟。
  季九幽一個響指,面前懸空出現了幾個竪立的紅色火焰,火焰緩緩飄到其中一個玻璃盒的後方,光在背面一照,將人腦裏一個跳動的黑影照的一清二楚——
  赫然就是個很小的心臟。
  而盛連又接著發現,那盒子裏不止人腦,還有頭髮,多被墊在人腦下面,起先沒有看清,火光一照,亮澤的黑絲也露出了原型。
  左無懼低聲解釋道:“那人腦裏就是往生果。”
  如果是往生果,就很好理解了——原版的往生樹是由根幹枝葉果構造的,而往生樹的果子又是用的季九幽的真心。
  左無懼:“這戚家不知道用的什麼歪門邪術的辦法,用人腦來栽培往生果,雖說當年的往生樹果只是真心,不是肉體的心臟,但可能人間界條件不同,那往生果在人腦裏起先就是一個小心臟,只有成熟之後挖出來了,才會變成黑紅兩色的果子。”
  盛連一下子想到了博覽會那天的場景,當時往生樹的樹根盤然在一起,吊了一堆人腦和眼珠子,難道……
  季九幽也想到了,當即擰眉看向了那玻璃盒中人腦下的頭髮。
  頭髮,樹根,人腦,往生果。
  季九幽冷哼:“原來如此。”
  難怪戚年生要開理髮店,他拿走的孫曉蕓的頭髮,根本就是利用理髮店可以接觸到普通人的頭皮頭髮這個優勢,把孫曉蕓的頭髮接到凡人的腦袋上,頭髮即是樹根,樹根以人腦爲培養槽,吸收人身體裏的營養和魂魄力量,不需要長出樹幹樹枝樹葉,直接就可以結出果子!
  左無懼聞言,看向季九幽,季九幽將孫曉蕓與戚年生的事三言兩語地說了,左無懼這麼一個聰明人,當即轉過腦回路,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他驚嘆:“難怪,我還奇怪,怎麼戚家會有往生樹的樹根,這人腦又是怎麼結出果子的,原來是這樣。”
  原版往生樹的果子是由真心打造的,此刻這些果子卻是結在人腦中,季九幽冷冷掃視屋內:“樹根,樹果,樹幹都全了,人間界也有地獄火,只要再有法力,就能重造往生樹。”
  第一個屋子樹根,第二個屋子樹果,樹幹又在哪裏?
  然而左無懼卻沒有提到樹幹,好像季九幽說的沒有任何問題,反而奇怪地驚問:“人間界怎麼會有地獄火?”
  季九幽前腳心情還不錯,此刻卻是說翻臉就翻臉:“你主子的姘頭親自去幽冥的十八地獄取了地獄火。”
  左無懼一楞,先是道:“森羅殿那麼多公務員,兩條河的安檢都是吃白飯的?”頓了頓,“嗯?我主子的姘頭?”
  季九幽看了左無懼一眼,左無懼眨眨他純真的大眼睛。
  季九幽懶得再看他,又看向那些玻璃盒:“玻璃上有禁制?”
  左無懼點頭:“這禁制破解不難,但勢必會打草驚蛇,我很早之前就潛伏在這裏,一直沒有動,就是想看看他們到底要做什麼,本來想這次博覽會之後就下山聯繫9處,結果博覽會上看到你們,我就知道不需要了,只要等你們來就可以了。”
  季九幽面對無數個玻璃盒內的人腦,漠然道:“你的潛伏期到此爲止。”說完,緩緩舉起了一隻手。
  可手擡起一半,院內忽然有了細微的動靜,眨眼間,那動靜就到了背後的門板上,嘭的一聲,大門眼看著就要被撞開。
  左無懼暗道一聲不妙,轉頭正要先發制人,卻忽然覺得兜頭罩下什麼,又有什麼快速勒住他的四肢綁著貼在身上,拖著他挪到了屋子的角落裏。
  左無懼(⊙v⊙):啥玩意兒?
  再定睛一看,屋門大敞,屋外的光在地上鋪開一片,一個人影剛好打在屋門口的地磚上,而剛剛他和季九幽站的地方,哪裏還有人。
  左無懼(⊙v⊙):??
  他幷不知道,也看不見,在這個屋門後的另外一個角落裏,站著貼在一起的季九幽和盛連。
  左無懼被輪回河兜頭罩下的時候,季九幽自然也被罩住了,只是前者沒有被特殊關照的待遇,所以一個人呆著,後者卻有超常規的VVVVIP待遇——
  當時盛連不過才拉了季九幽一把,季九幽反身兩步,改由他從盛連背後摟著人,將人帶到角落裏。
  所以此刻,左無懼被輪回河綁成一個長條形的粽子立在門右側的角落裏,而盛連後背貼著季九幽的前胸,站在左側這邊。
  兩個人縮在角落裏的直觀感受非同尋常,至少盛連是這麼認爲的,畢竟此刻,季九幽一手摟著他的腰,另外一手不知道在哪個瞬間鑽入了他的衣服裏,十分沒有顧忌地摸著他平坦的小腹。
  盛連:“…………”厲害了,我的兒。
  能先幹正事嗎?
  而屋門口,那人幷沒有進來,黑色的影子打在地磚上,只見那影子擡了擡手,屋內的玻璃盒四壁盡數碎裂,人腦中往生果無論是熟了還是沒有熟,通通飛了出來,仿佛大豐收似的,盡數朝門口飛去。
  而這期間,躲在輪回河下的季九幽和盛連發生了以下對話——
  盛連一手按住腰上那只,一手按住已經遊走到他胸口的那只手:“行了吧,看看現在什麼時候。”
  輪回河這寶物做隱身用的時候,不僅可以隱藏身型,還可以隱去聲音。
  盛連說完,耳邊傳來一聲哼笑:“聽說你在二度封山之前就挺喜歡我的。”又哼道,“我造的往生樹你不是收得勉爲其難麼,那還親手栽培打理?”
  盛連:“……”
  地點不對,時機也不對。
  此刻如果是閑暇時候,季九幽這麼撩撥人,盛連這種低級趣味的公務員也就不矜持什麼了,大概會當場開始解褲帶說“來吧”,這完全符合他一貫以來的做事手法。
  但現在不是在辦正事嗎?
  盛連也不知季九幽怎麼能這麼不挑時候,正要把他的手拎開,忽然間後臀被撞了一下,有什麼硬邦邦的東西頂了上來。
  盛連:“……”
  耳邊傳來邪性的蠱惑的聲音:“你既然都想起來了,我早就想問了,以前擺的那些姿勢還都記得嗎?”
  盛連:“……”
  眼看著一屋子的往生果都要被人弄走了,盛連二話不說,翻過身,正大光明地回視季九幽:“記得,記得一清二楚,來,讓我摸摸,是不是還是那麼大。”說著,手上也沒客氣,直接朝季九幽褲襠過去,一把握住。
  季九幽:“……”
  盛連揉了一把,感受了一下滾疼和尺寸,想了想,格外認真道:“嗯,好像比以前小點,”又用另外一手摸季九幽的臉,“是不是本神使去水玉之界後,你就沒有再做過,肌肉有點萎縮了,哎,你其實可以自己擼的呀。”
  季九幽從牙縫裏吐出一個字:“……滾。”
  盛連也收了神色,漠然著表情:“說我之前先看看你自己好嗎。”
  ——盛連一隻手在季九幽的襠,一隻手在臉,季九幽一隻手在盛連的腰,一隻手在胸。
  兩人彼此彼此。
  季九幽點頭:“一起撤。”
  盛連也點頭:“好。”
  話音剛落,盛連撤回了兩隻手,他胸前和腰上的手也跟著撤走了,然而下一秒,他擡手勾住了季九幽的脖子,拉向自己,在身前這只大魔的唇上很輕地吻了一下,又輕聲道:“沒有姘頭,沒有其他人,就只喜歡你。”
  這猝不及防的告白和一吻讓季九幽怔住,心中撩原似的,燃起了一片火。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季九幽不是用的司機的身體啊,是他借用紙寵變成了自己的樣子


第46章
  可惜這火被重重撞上的門板聲和左無懼一嗓子“人呢”給兜頭蓋滅了下去。
  季九幽拉回了神思。
  剛剛那人取走往生果已經跑了, 左無懼想追, 奈何被綁著掙脫不開,只能喝了這麼一句,盛連趕忙從輪回河裏跑出來,又召回綁在左無懼身上的長綾,細聽外間的動靜, 總覺得不太對:“怎麼回事?”
  左無懼看清從對面角落裏跑出來的人是誰, 神使座下第一狗腿跪得毫無心理障礙。
  盛連拉開門, 又過去扯了他一把:“跪什麼跪, 還不快去追!”
  左無懼瞪眼看盛連:“神使?”
  盛連看他:“是我, 如假包換,追去啊。”
  左無懼反應迅速,趕忙起來,奔著追了出去, 人影快速地消失在院中。
  而等盛連和季九幽雙雙走出門,遠處那些動靜比剛剛還要大了——似乎是院子裏闖入了什麼人。
  季九幽正色道:“樹根!”
  兩人默契地奔到第一個屋子, 室內玻璃碎了一地, 屋頂下哪裏還有樹根。
  樹根和樹果都被帶走,如此迅速果決, 絕不可能是被外人取走了,只能是這宅子裏的人,盛連當即道:“戚羨雲!”說著,率先跑出屋子。
  季九幽跟著他走,嫌步行速度慢, 盛連索性召喚出輪回河,長綾在兩人身上一卷,扯著就飛,幾秒就落在了剛剛戚羨雲所在的那個客廳裏。
  然而重新恢復光亮的客廳哪裏還有半個人影,只有一瓶紅酒碎在地磚上,仿若人血,刺目猩紅。
  盛連再次喚出輪回河,長綾變成大狗,嗅了嗅地上碎裂的酒瓶和沾染了戚羨雲氣息的酒杯,再次變成輪回河,裹著兩人飛出去。
  盛連對身邊的季九幽道:“這頂著你容貌的戚羨雲,明顯就是當年用你的本體打造的樹幹,他既然是樹幹,恐怕也和根、果一樣被擄走了。”
  然而兩人才飛身出院,便迎面撞上了一個人,正是顔無常。
  長綾落下,顔無常當即喊道:“季總!神使!”
  季九幽一臉正色,想到剛剛聽到的那些動靜,又見顔無常,就明白是9處的人來了。
  但9處幷沒有資格正大光明的搜查戚家,季九幽看著顔無常:“怎麼回事?”
  顔無常正在搜人,不便多解釋:“快,找一個叫王耳的!那傢夥是勾邙。”
  勾邙,與余江一樣,四妖之一。
  果然,一個小小的人間界天師家族,哪裏有能耐重造往生樹,這一切都是勾邙在幕後主使。
  王耳是戚羨雲的老師,又是勾邙本人,那戚羨雲、樹根、樹果到底被誰擄走就實在太明顯了。
  長綾索性把顔無常一卷,三人一同飛了出去。
  然而不多時,輪回河落地,領路的狗頭四處嗅了嗅,迷茫地歪了歪脖子,發出了一聲:“嗷?嗚?”
  顔無常低頭看那狗頭,奇怪道:“怎麼回事?”
  盛連:“味道被消去了,”又道,“不奇怪,勾邙做事向來是四妖中最小心謹慎的。”不僅是謹慎,這只大妖甚至會把各種突發情況的退路一同想好。
  顔無常不服氣道:“孟望雀在山下,我就不信他跑得了。”
  然而整座山都沒有再尋到勾邙的蹤跡,輪回河撒出去幾次,都是無功而返。
  當天晚上,戚家這個大宅子便被9處收繳封查,連同宅子後面山內的所有人。
  原本被人間界官方挾制著不可輕舉妄動的9處是沒有辦法如此大動靜的搜查戚家的産業的,卻是那六家理髮店成了9處的突破口。
  顔無常按照季九幽的命令,都安排好了,由徐新寧出面,等著戚家那邊的人來談六家理髮店的交接問題,這期間理髮店照常營業,大家該幹嘛幹嘛。
  但顔無常和孟望雀這幾號大鬼,怎麼也不甘心老老實實地耗著。
  於是他們想了個餿招,乾脆做個戲,讓人去理髮店弄頭髮,弄完頭髮後再出點9處監管範圍內的事兒,藉口端了這個理髮店。
  但如果隨便什麼人去做戲,人間界的官方查出來,肯定知道是9處的把戲,所以這做戲的主角絕不能隨便亂找,最好得是那家理髮店原先的vip客人。
  但vip客人都是普通人,哪裏能和9處扯上關係,除了——盛連的老媽。
  盛媽媽是如假包換的理髮店vip客人,卡裏還有錢,經常去弄頭髮,熟臉,不容易被查出來是9處作假,所以孟望雀便出馬,以盛連同事的身份接近了盛媽媽,要她幫這個小忙。
  盛媽媽上次聽盛連扯了個什麼信息泄露的案子,立刻認可了孟望雀的身份,十分配合地去當了這個“臥底”。
  因爲盛媽媽的戲份相當簡單,顔無常和孟望雀開車把盛媽媽帶到她常去理髮的那家店的街對面,叮囑道:“您就進去隨便吹個頭髮,吹完之後,您就回家躺幾天,這裏不舒服那裏不舒服,就行了,剩下的就交給我們了。”
  盛媽媽聽得不是很明白,但還是很願意配合公安辦事的,當即點頭:“好的好的。”
  當時那理髮店裏的客人多,盛媽媽便沒有立刻去,暫時留在了車裏,見孟望雀膚白大眼,當即誇道:“哎呦,這閨女兒長得真好看啊。”
  既然是神使投胎後的親媽,孟望雀和顔無常只有客客氣氣禮遇的份。
  孟望雀被誇了,笑著客氣道:“其實還好啦。”
  盛媽媽看著她,笑瞇瞇的:“還沒結婚吧?有男朋友嗎?”
  兩隻大鬼還以爲要上演親媽給兒子自作主張尋相親對象的戲碼,一個抱著一臉看好戲的心態坐在駕駛位偷瞄後視鏡,另外一個故作羞碾,垂下眼睛:“還沒呢。”
  盛媽媽一臉慈祥:“我兒子和你一樣,差不多大,也沒談呢。”
  孟望雀心裏說著我不敢和神使爸爸談戀愛,一面做出嬌羞樣,然而一擡眼,卻見副駕的盛媽媽已經一臉關切緊張地看向了顔無常:“小夥子啊,你有女朋友嗎?沒有女朋友,那有男朋友?”
  孟望雀:“……”是不是有什麼不太對。
  顔無常:“……阿姨,我結婚了,孩子都三歲了。”
  孟望雀:“……”
  盛媽媽一臉惋惜:“這麼年輕就結婚生孩子了啊。”又一臉羨慕,“孩子三歲了,真好啊。”
  盛媽媽對盛連的相親政策一直是廣撒網,有了季總還不滿意,總想在公務員內部再挖幾個合適的,畢竟在盛家心目中,公務員的身份就是非常體面的。
  看店裏出來兩撥客人,盛媽媽這才拎著包下車,過馬路進店。
  車裏的顔無常和孟望雀不敢放鬆,時刻盯著店裏,畢竟那進去的是神使巨巨的親媽,放以前,他們都得跪著喊一聲太後的。
  當天做完頭髮,顔無常便將太後送回了家,送回家的當天下午,太後便打了120,躺進了醫院病房裏,捂著肚子說頭疼,捂著頭喊胃疼,醫生卻查不出個所以然。
  可憐盛爸爸不知老婆的“臥底”身份,圍在旁邊團團轉,急得直跺腳。
  9處裝模作樣派了人過來查看,病床邊吃了盛爸爸削的一隻梨,然後就走了,一走出病房,便換上一臉肅穆,趕回9處,當天便端了那家理髮店。
  端的時候比較低調,沒有驚動人間界官方,而如此煞費苦心,不過爲了將來兩界的高層扯皮的時候,9處這邊有光明正大的理由罷了。
  9處控制了徐新寧,又“理由合理”地控制了六家中的其中一家理髮店,按兵不動,潛伏著等待獵物。
  終於,有人聯繫了徐新寧,聊了幾句之後,提到了戚年生。
  對方在電話裏表示,那六家店是戚年生的,現在他們來接手,當然,店不是白送,會給徐新寧一筆轉手費。
  徐新寧背後是9處和幽冥,自然同意,對方顯然也想知道戚年生是怎麼死的,便約了面談。
  大宅前,顔無常接著向季九幽和盛連解釋他是怎麼發現王耳的:“約了面談的時候,徐新寧就問了對方叫什麼,對方說姓王,我們便以爲是戚家謹慎,沒有親自出面,而是找了個傀儡來交接,結果到了見面那天,暗中跟著徐新寧見到了王耳,我就一眼認出來那個王耳不是人。”
  又道,“既然不是人,不管和戚家有多少牽扯,那9處都得管,我就親自跟著,說實話,王耳,不,勾邙他隱藏得十分好,哪怕我看出他不是人,也沒發現他是大妖,所以我跟蹤的時候沒有那麼小心謹慎,恰恰因爲這樣,我反而暴露了,我一暴露,勾邙就開始逃。”
  勾邙此妖,行事十分謹慎,輕易不落人把柄,但優點恰恰也是最大的缺點,謹慎下輕易不出錯,然而一旦出現問題,他就容易自亂陣腳。
  顔無常也是心大,跟蹤的時候暴露了蹤跡,這下無巧不巧便掐住了勾邙的七寸,後者忙不疊地開始逃,顔無常一見他逃,心說臥槽這什麼鬼,立刻又開始追,逃了追追了逃,在這個過程中,顔無常步步緊逼,逐漸露出些普通妖魔沒有的實力,勾邙爲了不被追上,只能更賣力的逃,顔無常這才發現這王耳實力不一般,不可能是普通的妖魔鬼怪,於是祭出了妖法。
  這下,勾邙終於知道追自己的到底是誰了。
  謹慎的人往往多疑,勾邙這下便開始邊逃邊想怎麼會被顔無常追上,想的越多疑慮越重,最終,他認定自己已經暴露了,如果沒有暴露,即便是9處懷疑上他,也不可能是顔無常這樣的大領導。
  能讓顔無常親自出馬,說明9處已經悉知了他的身份,說不定連戚家都已經暴露了。
  勾邙這麼一想,索性化出原貌。
  顔無常這才發現王耳就是勾邙,大喝道:“怎麼是你!?”
  勾邙:“……”
  不管之前顔無常知不知道,反正這會兒肯定是知道了,勾邙不戀戰,也不想和顔無常打,很識時務地接著逃,但他卻不能自己一個人逃,戚家還有他留下的重要的幾樣東西,他得取了再跑。
  於是先一步抵達戚家,大半夜的,差點又撞上季九幽和盛連。
  好在他退路多,到了戚家,取了自己要的東西,神不知鬼不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爲了不被查到蹤跡,連氣息都消除得一乾二淨。
  顔無常卻因爲在追到大宅子這邊後通知9處而慢了幾步,雖然碰巧遇到了也在追人的季九幽的盛連,但到底還是讓勾邙給跑了。
  此時,整個大宅燈火通明,宅內和後面山裏的所有人都被9處給控制了。
  深更半夜,顔無常給季九幽報告目前的盤查結果:“大宅裏沒有搜出重要的物件,山內還在盤查,不過已經查出不少活過陽壽的凡人。”
  季九幽:“有多少?”
  顔無常:“人數還在統計,估計那山裏頭大半都是本該死了卻活過陽壽還活著的人。”
  季九幽懶懶地朝他一擺手:“估計什麼估計,等都搜查完了,把報告打上來,我要精確的數字和完整的報告內容。”
  顔無常:“是。”可一擡眼,卻見季九幽出神地看著某個方向,完全沒有在意他在說什麼,順著望過去,這才發現他們季九幽一直在看盛連。
  盛連蹲在地上,面前長綾幻化出的綳帶大狗,大狗的嘴裏似乎有什麼,盛連正按著狗頭在取,奈何大狗這會兒興奮得很,一直不肯老實把口中的東西吐出來,四個爪子顛著,和盛連逗樂。
  盛連拽著大狗脖子掛著的黑淩錐:“別鬧,快給我。”
  大狗:“嗷嗚嗷嗚……”
  盛連:“不給我等會兒吃狗肉啊。”
  大狗:“嗷嗚嗷嗚……”
  季九幽直接甩下顔無常,朝盛連那邊去了,顔無常回神,連忙錯開眼神,轉身該幹嘛幹嘛去了,心中自我洗腦,我兒子三歲了,三歲了,我不羨慕談戀愛,不羨慕,不羨慕……
  勾邙暴露,帶走了樹根、樹果、作爲樹幹的戚羨雲,左無懼追蹤過去也跟著沒了人影,而之前被關押的鈴精和左滿貫也都不見了,9處控制了戚家這座大宅進行調查,此時,中途修場,季九幽和盛連終於有了單獨相處的機會。
  此處山間的月色很亮,剛好掛在兩個山峰之間,照著大宅門前這一片草地,又朦朧地灑在盛連身上,像是罩了一層淺淺的光。
  盛連還在掏大狗嘴裏的東西,季九幽走近了,立在旁邊,一時沒有說話。
  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大魔是沒有人性、道德這種東西的,季九幽在漫長的歲月中漸漸習得了這其中的一些東西,也能勉強像個正常的妖魔鬼怪那般生活,但事實上,細膩的情感從不屬�他。
  他生來便帶著大魔的血性,喜愛廝殺與爭奪,獨占欲也強,他討厭鈴精,因爲鈴精在神使身邊的存在,讓他覺得那份主僕之間的陪伴在神使這邊是比他還要獨特的存在,所以他要走了鈴精。
  二度封山後,他硬闖登葆山,被綁上了蓮池老窩,趁著神使醉酒意識不清,上下其手。
  他要的他都要得到,但幷未細細體味過什麼,他只是順著本能地在取捨,要了就要了,拿了就拿了,占有便占有,殺就殺了,只需要他樂意,不需要去想爲什麼。
  然而此刻,那句“只喜歡你”像是一盞燈,落在了心裏,暖的,亮的。
  無師自通似的,季九幽便體味了一種十分細膩的感覺,像是嘴裏嚼了一口豆沙,香而甜。
  這個時候,他終於覺得,應該和盛連好好聊一聊,或許,會有更值得品味的其他東西被挖掘出來。
  季九幽食指在拇指上的白色指環上摸了摸,擡手,直接將輪回河招了回來,他強勢起來向來無人能敵,大狗瞬間變回一條長綾,卷著一個鈴鐺落在了盛連掌心。
  盛連一見那鈴鐺,就像捧了個燙手的山芋似的,轉手就丟給了季九幽:“你拿著拿著,我怕了這祖宗了。”
  被頤指氣使當孫子一樣念叨過的盛連對鈴精始終有點心裏陰影,總覺得這鈴精要是這會兒化出人形,鐵定要指著他的鼻子邊翻白眼邊念叨他。
  想要耳朵清靜的神使爸爸果斷選擇把鈴精丟給季九幽。
  鈴精法力微弱,是沒有辦法自己在本體和人形之間來回變幻的,季九幽有些好笑地看著盛連,走到一旁,一捏鈴鐺,問道:“左滿貫在哪兒?”
  鈴精的童聲回復道:“你先告訴我,那個你帶來崖邊泡輪回河河水的叫盛連的男人究竟是誰?”
  在幽冥,敢和季九幽討價還價的沒幾人,鈴精算一個,但季九幽實在不將它放在眼裏,它不說,季九幽就準備把它扔進口袋,鈴精心知九幽魔王是什麼人,只能妥協地先道:“左滿貫去追那個打暈帶走戚羨雲的男人了,他不帶我,就將我變回了鈴鐺。”
  季九幽心中有數,沒有廢話,直接將鈴鐺扔進口袋裏。
  轉身,盛連正閑閑地立在不遠處。
  季九幽走過去,盛連望了過來,起先兩人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盛連看了看頭頂的月亮,才感慨:“這月亮燒餅一樣,真大啊。”
  季九幽看著他:“你是要和我聊月亮,還是聊燒餅?”
  盛連想了想:“還是聊聊我和你吧。”
  兩人難得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同時處於心平氣和狀態,又剛巧無人打擾,有月有山,氣氛恰到好處。
  盛連擡手撐著下巴,又想了想:“從哪裏開始說比較好呢。”
  可忽然間,季九幽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月色又剛巧在兩人側上方,銀白色的光盈盈灑灑落在身上,季九幽纖長的睫毛仿佛渡了一層銀,半張臉隱沒在夜色中,一雙眼睛卻泛著清亮的光,他問:“爲什麼去了水玉之界,再也不肯回來?也不準我去見你?”
  盛連本想從一個合適的開頭講起,可偏偏季九幽上來就問到了重點中的重點,這個重點,實在是有些難以啓齒,這次的難以啓齒幷不是因爲說了會丟臉,而是因爲——真相有些糟心。
  盛連垂眼看著扣住他手腕的那只手,以及那只手上的白色的指環,好一會兒,他才擡眼,儘量用一種輕鬆的口氣道:“這個麼,還得從登葆山降下了神諭說起,其實也沒什麼,就是神界一群單身狗見不得我一個神使和大魔好,就要處罰我和你。”
  季九幽怔了下,扣著盛連的手緊了緊,擰眉:“罰什麼?”
  盛連擡起眼睫,因爲事情過去許久,即便當年再不忿,如今也能心平氣和地提起了:“罰我法力減半,罰你墮回十八地獄,永世不得翻身。”
  季九幽在幽冥向來獨大專權,聽到這句墮回十八地獄,簡直像聽了個笑話,但他一點也笑不出來,因爲盛連那故作輕鬆的表情讓他很快明白過來:神諭必然不是鬧著玩的。
  就像人間界的天師做了錯事會遭天譴一樣,這則神諭就像“天譴”,不必有人應答,刑罰自會落在該受著的人身上。
  可當年季九幽既沒有墮下十八地獄,也沒有永世不得翻身,那這“天譴”又落到了誰頭上?誰替他造了罪?
  而答案,如此明顯。
  季九幽意識到那天天譴最終落到了誰的頭上,克制不住地五指一緊,差點捏碎盛連的手腕骨,他魔物的脾性轉眼回歸,眼神陰冷:“所以,你接了神諭,替我擔了責罰?”
  盛連看著季九幽,心道不對啊,這劇情不是十年前的小說套路嗎?現在網文都不這麼寫,你一個魔王的思路好歹也與時俱進點兒啊,再者,盛連眨眨眼,問季九幽:“我像那種躺平任幹的人嗎?”
  季九幽一臉深意:“不像,你就是。”
  盛連:“……”媽的,這嗑沒法嘮了。
  但看著季九幽那一臉陰鷙和怒容,盛連心中又十分寬慰,但他又覺得,季九幽如此反應,也說明了另外一個問題——無論是當年的九幽大魔還是如今的季總,都不是十分瞭解他。
  他根本不是那種等著神諭落下處罰他的人,更不會甘願受那神諭的處罰,他在登葆山收到那封神諭之後,直接扔進了蓮池中,然後,他藝高人膽大地做了一件事——
  他持劍,將原本連接在一起的人間界與幽冥界劈開了。
  幽冥自此再不能接收亡魂,亡魂也無法去投胎,人間界從此亡魂滿地飛,也同時再無新生。
  後果便是,幽冥沒什麼影響,人間界亡魂滿地。
  不是要降下責罰嗎?!你神界我一個神使管不著,你看我怎麼收拾給你們供奉香火的人間界!
  來啊,互相傷害啊,看誰先玩兒完!
  季九幽聽到這裏忍不住了,出聲打斷:“你當年明明說,斷開人間界和幽冥,是爲了把水玉之界放在兩界之間。”
  盛連聳肩:“這當然只是藉口了,我總不能告訴你真相,那多傷感情。”
  季九幽冷哼:“我若知道,上天滅了他們。”
  盛連嘆氣:“哎,你這太暴力了。”
  季九幽卻笑了起來,看著他:“嗯,我暴力,你溫柔。”斷神香火等於斷人財路,神界怕不是恨死當年的季白了。
  季九幽接著道:“然後呢?”
  盛連:“然後,然後當然就是沒有然後了。”神界妥協,神諭收回,沒有落下天譴,只是盛連當年有點點兒背,“我去劈開兩界時,用了大半的法力,再幫你造鎖妖塔,又耗光了剩下的法力,等把十晏關起來稱王了,水玉之界也造好了,我得去鎮守,重新連通兩界,只是我那時候也沒想到,我法力耗光,壽命也到了盡頭。”
  做神使的那一世啊,真是顔控又愛面子,幷不能接受自己即將離世這個事實,更不能接受季九幽聽到消息之後可能會有的所有反應。
  所以當時,他做了縮頭烏龜。
  盛連擡起眼,眸光含水,淺淺地笑了笑:“啊呀,說起來,當時那麼慫,怕死也不敢面對你,還真是有點丟臉。”
  季九幽卻什麼也沒說,將他緊緊地擁入懷中,盛連被這懷抱感動壞了,卻聽到擁著他的人在他耳邊道:“我想說六個字。”
  盛連微笑:“嗯?”
  季九幽:“你這個大傻逼。”
  盛連:“……”
  而就在季九幽脈脈含情擁著人駡大傻逼的時候,山腳的水澗裏走出來兩個人影,那兩個人影的肩膀上都各自扛著一個人。
  趿水而上,走在後面那人踹了前面那人一腳:“啊?你說啊?傻逼了嗎?又不上學還不談戀愛,斷了我左家的血脈,你光榮嗎?”
  走在前面被踹的那人耷拉著肩膀,沒吭聲,任由背後那位駡著,悶頭扛著人上岸。
  後面那位卻不罷休,沒有再揣,可又是滿嘴的怒氣,念念叨叨,不知到底在說什麼。
  終於,先上岸的那位把肩頭扛著的人直接扔在地上,擡手怒指還站在水澗裏的那個黑影:“不談戀愛怎麼啦,斷血脈怎麼啦,死的早怎麼啦?我告訴你!我不戀愛也不生孩子就是因爲我是gay,你別以爲你是我祖宗我不敢把你怎麼樣,再嗶嗶我掰彎了你!讓你親自生個鬼胎出來!”
  左無懼:“…………………………”
  左滿貫:“…………………………”
  山澗寂靜。
  扔在地上的人也不扛了,左滿貫轉身就跑,左無懼擡手指他:“你個混帳東西說什麼?!站住!”


第47章
  背後是左家祖宗的怒吼聲, 左滿貫邊跑邊在心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我祖宗好兇啊!
  又欣喜, 我祖宗竟然還在!
  更是完全沒有料到,從水玉之界成功逃出的左無懼竟然潛伏在人間界的戚家。
  左滿貫奔出去十幾米,忽然腰被什麼東西一撈,再也跑不掉了,低頭一看, 那撈住他的竟然是輪回河, 轉頭, 左無懼一臉怒容地站在他身後, 輪回河一頭拴著他, 一頭拴著戚羨雲和勾邙。
  他頓時頭皮一麻,老實地縮了肩膀垂下頭:“祖宗,我錯了。”
  左無懼重重地哼了一聲,這次連話都沒說, 搭理都懶得搭理他,徑直走了。
  左無懼一人走在前面, 左滿貫跟著, 輪回河馱著兩個昏睡過去的人。
  山間月光被樹蔭擋了,忽明忽暗, 四下寂靜裏,只有左滿貫偶爾發出的哀嚎——
  “祖宗,我錯了。”
  “我以後一定把嘴巴賤的毛病改掉。”
  “祖宗,我真的錯了。”
  “我其實不是gay,我就是不喜歡把時間浪費在戀愛結婚上, 你要是喜歡小孩的話,我回幽冥就找合適的對象開始相親結婚生孩子。”
  左無懼聽到背後這番混帳話,只想轉身一巴掌豁上去,閉嘴!現在生有個屁用!我左家的香火特麼斷在人間界又不是幽冥!幽冥有一條河的魚姓左,缺個屁的小孩子,那一群姓左的河官論輩分擺他面前都特麼是他左家的寶寶們。
  結果左滿貫見前頭的左無懼不理她,又頂上阿Q精神,開始行瞎掰扯:“其實祖宗你何必這麼在意人間界的香火呢,咱們左家在忘川河獨霸一方,森羅殿過來辦事兒都得同我們打招呼的,地位可比人間界高多了,而且做河官待遇也好啊,你看不用考算命蔔卦賺錢養活自己,也不用吃地溝油吸霾,只要不想投胎,可以一直做河官做下去。”
  左無懼終於聽不下去了,扭了脖子,眼神陰森:“不想投胎?”
  左滿貫乖巧地搖頭:“當然不想啦。”
  左無懼:“不想就閉嘴,再廢話扔你去投胎。”
  左滿貫。
  世界終於安靜了。
  半段輪回河像只勤懇的老驢似的,馱著戚羨雲和勾邙,與左家祖孫二人一起朝山上的大宅走去。
  期間戚羨雲一直沈睡著,勾邙倒是醒了一次,他大約是徹底清醒了,睜開眼,目光清明,擡起脖子,打量了同樣被長綾卷著的戚羨雲一眼,又看了看左滿貫和左無懼。
  他和左無懼早打過照面,不是在幽冥,而是在水玉之界。
  勾邙沒有任何表示,平靜地四顧看了眼,又很快閉上眼睛,落下脖子。
  左無懼也淡然開口:“成王敗寇,從古至今,沒見過流寇也能翻身的。”
  左滿貫沒敢開口,他早發現自己祖宗和這人是認識的了,按捺住,竪起耳朵。
  勾邙還閉著眼睛躺在長綾裏,輕哼:“別得意,還沒到最後。”
  有些人死到臨頭也得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左無懼對此十分漠然:“前有餘江,現在是你,還有誰?霓虹嗎,或者,你家主子?我勸你能招就招,九幽魔王那脾氣你們也是知道的。”
  勾邙還閉著眼,卻扯了扯唇角,笑了:“招?呵,是啊,你們抓住余江了,也抓住我了,那請問,你們這次會抓住我,是因爲余江招了?恐怕根本不是這樣吧。”
  左無懼眉頭一擰,心中暗忖勾邙這話背後的意思——他因爲一直潛伏在人間界,幽冥如今的情況不是很清楚,輪回河找回、余江被抓這些都是之前季九幽臨時告訴他的,他本來以爲神使和魔王會一起找來是因爲余江被抓之後交待了戚家的事,可如今聽勾邙這番話,似乎根本不是這樣?
  左無懼心知自己知道的少,多說多錯,索性閉口,這一路沈默地上山,抄捷徑走的小路,不多時,有燈光晃過來,警告地喝道:“什麼人!?”
  不待回答,那人似乎發現了什麼,轉頭朝背後大喊:“孟總!這邊有情況!”
  成功與正在封山搜索戚羨雲和勾邙的9處匯合了。
  左滿貫見是自己人,終於吐了口濁氣,一屁股在地上坐下。
  腳步聲急匆匆傳來,由遠及近,還有一道威嚴的女聲:“找到了?”
  左無懼擡眸看去,挑挑眉:“是啊,雀娘大妹子啊,找到了。”
  這早古時候的名字從未在人間界被人當面叫過,孟望雀嚇了一跳,心說這誰啊,月色下定睛一看,那裝逼的古道仙風風格,除了左無懼還是能是誰。
  她萬萬沒想到左無懼會在這裏,楞了好一下,再看輪回河以及長綾上馱著的勾邙和戚家少爺,挑眉:“你怎麼在這裏?”又見地上坐著左滿貫,更加納悶了。
  左無懼笑了笑,左滿貫又沒敢吭聲,孟望雀看看這一筆寫不出兩個左的左氏二人,恍然,忍著笑,故意火上澆油道:“哦,這不你家那斷子絕孫的大孫子嗎。”
  左滿貫:“……”我喊你一聲姑奶奶,咱們能少說兩句嗎。
  左無懼卻沒扯這些沒用的,正經道:“季總和神使呢?”
  孟望雀:“山上。”
  勾邙忽地睜開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瞪眼看向了孟望雀。
  孟望雀見了這位老熟人,態度沒比見到余江的時候好多少,皮笑肉不笑:“怎麼?聽到我提起神使很吃驚?”
  勾邙擰眉:“……這怎麼可能?”
  孟望雀卻是越看他越來氣:“吃驚嗎?我先找點屎給你吃吃吧!”手一揮,“帶走!”
  盛連和季九幽倒是沒想到這勾邙這麼容易就被抓住了,但事實的確如此,樹根、樹果還有戚羨雲都被帶了回來,一一擺在地上。
  戚羨雲該是被施了昏睡咒,一直沒有醒,勾邙就跪在他旁邊,埋著頭,沒什麼表情。
  顔無常唯恐勾邙身上也有那該死的禁制,不敢多問,季九幽心情頗好的樣子,盤著指環玩兒,一臉小事不管大事懶得管的表情,倒是盛連露出了一臉幽深,打量著面前的勾邙。
  好一會兒,盛連才道:“勾邙。”
  勾邙沒動,也沒吭聲。
  盛連見他不開口,直接道:“十晏好幾年前就自己去幽冥取了地獄火,這火在你手裏嗎?”
  勾邙這次倒是開口了:“不在。”
  盛連點頭,不再多問,卻道:“你該知道我是誰吧?”
  勾邙終於緩緩擡起了眼,回視盛連,看著他的面孔,神色間頗爲動容:“你是,神使。”
  盛連:“沒錯。”
  顔無常和季九幽雖有些驚訝,但都以爲是孟望雀或者左無懼抓他回來的路上順口提到的,被勾邙聽了去,所以他才一下子認出了盛連。
  然而,根本不是這樣。
  勾邙的瞳孔中印著盛連短髮、現代裝束的面孔,驚懼中,漸漸與腦海裏那長髮、白衣的面容重合到了一起,封塵的記憶顫顛顛地翻滾而出——
  “你一個小孩子,怎麼會在混沌之處?”
  “他們把我丟進來的。”
  “他們是誰?”
  “爹娘,村子裏的人。”
  “爲什麼要丟棄你?”
  “嗚嗚嗚,因爲我們那裏的混沌會吞沒村子,每年都要往混沌裏丟小孩,混沌才不會往我們村子擴張,不會吞沒村子。爸爸媽媽不要我了,族長也不要我了,他們都不要我了。”
  “來,跟我走,我帶你出去。”
  “你是誰?你怎麼會在混沌裏?”
  “哦,迷路了……”
  “那我們怎麼出去!哇嗚嗚嗚嗚!”
  “別哭別哭,你看這是我剛剛在附近踩的蘑菇,還有在那邊河裏吊的魚,都給你。哎,你叫什麼?”
  “我叫邙。”
  “邙山的邙?唔,這字不好,我給你添個字吧,就叫勾邙,如何?”
  勾邙跪在地上,雙臂撐著身體,兩臂之間深深地埋著頭,渾身戰栗顫抖。
  這模樣落在季九幽和顔無常眼中,兩人都相當疑惑,這裏不過是戚家一個宅子,既不是9處也不是森羅殿,也不可能在人間界審他,以他勾邙的智商,也早該有被抓被審的覺悟,而且印象中,能成爲大妖,勾邙也不是如此軟弱膽小的性格,何以做出這種反應?
  盛連卻在沙發上朝後靠坐,很輕地冷笑了一聲:“抖什麼?你拿劍砍我的時候我都沒抖。”
  顔無常大驚:“什麼?什麼?”
  季九幽側頭看盛連,表情瞬間又變了,一臉陰沈。
  盛連擡手,指向勾邙,側頭道:“來,給你們隆重介紹一下,勾邙,純種白眼狼,救他養他,最後一劍砍過來,去掉老子半條命。”
  勾邙顫巍巍地跪著,有幾滴液體落在地磚上,不知是汗是淚,但也沒人在乎是什麼。
  顔無常聽聞真相,幾步走過去,抓著勾邙的領子將人提了起來,惡狠狠道:“你行啊,神使都敢砍!余江當初也不過說自己斬斷了輪回河,別的什麼都沒幹,你比他能耐千萬倍!咱們也別在人間界廢話了,十八地獄見吧!”
  勾邙身型搖擺,不辯解也不說話,垂著眼睛,滿臉滿臉都是濕噠噠的水。
  盛連看不過他這副苦大仇深的模樣,偏頭,懶得再看,等顔無常叫人來一起把勾邙、樹根、樹果、戚羨雲都帶走了,大廳裏恢復安靜之後,才無語地搖頭,嘆了口氣。
  季九幽靠了過來,伸手握住他的手,有些吃味地說:“我還以爲,你只養育過我。”
  盛連感慨:“那時候幽冥情況那麼差,我養過的小孩比花花草草數量還多,不過其實也不能說養育,不過幫襯一把而已,有自食其力的能力了,就可以放手了。”
  勾邙便是這其中的一位。
  季九幽:“那看來,我是養的最久的。”
  盛連感嘆:“好像還真是這樣,”又道,“你死皮賴臉,自己都建洞府獨住了,還天天往我這裏跑。”
  季九幽哼道:“我樂意。”說完,握著盛連的手擡起,迅速一翻,在盛連手背上啄了一下。
  盛連悶笑:“親手背算什麼本事?”
  季九幽挑挑眉:“我本事大得很,你不是沒有體驗過,當然,你要是忘了,等我抽空再讓你體驗回來。”
  盛連心裏笑死了,只是如今迫於神使這倒黴身份,偶爾還得端一端樣子,但又不太忍得住,最後還是脫口而出:“還體驗,要不要給你註冊個體驗店,開個門面?”
  季九幽湊過去,掐著盛連的下巴重重親了一口:“還要開店體驗,美的你!”
  兩人簡單的笑鬧了一陣,畢竟還有正事,整裝後,季九幽回幽冥,盛連留下掃尾。
  說是掃尾工作,其實卻是從繁雜的戚家內情裏提煉出勾邙謀劃的邏輯,這不是個多容易的活兒,畢竟要調查的多,可真相或許也就幾句話或者幾個字那麼簡單。
  好在,有個已經在戚家潛伏了一年多的左無懼還知道不少內情。
  原來王耳早在戚羨雲出生沒多久的時候就來了戚家,只是那時候,他是戚羨雲幾個堂兄的老師,後來戚羨雲長大了,王耳便也做了他的老師,一直在戚家工作。
  左無懼:“我來戚羨雲這邊的時候,假扮王耳的勾邙依舊在,我當時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是暗中聽說王耳和戚羨雲的關係不怎麼好,似乎是王耳管得非常多,戚羨雲嫌沒有自由。不過這戚羨雲也離不開王耳,畢竟他就是個二世祖,什麼能耐也沒有,處處依仗王耳,你們既然是從戚年生那邊查過來的,想必也已經知道戚少爺爲了他家老爺子主動把自己過繼給別人當孫子養老送終的事情,這個招,也是王耳的主意。”
  剩下的,即便左無懼不說,盛連也能自己摸出事情的脈絡了:勾邙做事穩健,深思熟慮,既然要造往生樹,自然不會自己出手,以防暴露,他潛伏在戚家,用戚家少爺戚羨雲的肉身來培育當年燒焦的樹幹,又暗中讓戚年生活過陽壽,利用他培育樹根和樹果。
  每一步都低調隱秘,絕無可能查到他身上,哪怕余江被抓,他也隱藏完好,偏偏因爲徐新寧的父親徐浩瘋癲下殺人、母親羅母這個遊魂鬧事兒才意外暴露了,外加有一個在博覽會上暴露樹根、樹果的豬隊友戚羨雲。
  事情的脈絡其實幷不複雜——
  活過戚年生陽壽的戚年生背後是戚家的戚羨雲,而戚羨雲背後是王耳,戚年生什麼都聽自己那白撿來的寶貝孫子的,然而戚羨雲卻對自己的老師王耳意見頗大,因爲不夠自由,事事受牽制,於是總忍不住想要做點什麼證明自己的能力,偏偏卻是個草包,背著王耳操辦博覽會,爲了顯得自己戚家少爺多能耐,祭出了大宅子裏的“法寶”,樹根直接暴露在了盛連和季九幽的眼皮子地下,連同那些吃了往生果後活過陽壽的男男女女。
  而大宅後面山內的那些人,便是吃了往生果的“信男信女”,這些人數量龐大,都被勾邙養在這裏,一方面是用來驗證人腦裏結出的往生果到底和原版的果子有多大差距,另外一方面,勾邙需要可以驅使的人。
  這些信男信女吃了往生果返老還童之後,對勾邙篤信不疑,人數一多,便自發形成了一個邪教組織,這些人爲勾邙馬首是瞻,勾邙說什麼就去做什麼,勾邙說去殺人,他們就去殺人。
  孟望雀從這些人裏,找到了好幾個殺人案的真兇,而再深究著一查,愕然發現,那幾個殺人案,不是取人腦,就是砍了人頭……
  盛連想到往生果的培育方法:“把孫曉蕓的頭髮接上,在人腦子裏長出往生果,但沒有誰會主動送出自己的人頭,自然需要有人去幹取人腦這種事,這些人,就是最好的可以被利用的工具。”
  孟望雀一臉肅穆:“這麼多人,得有多少往生果,又需要他們再去殺多少凡人,勾邙這個瘋子……”
  盛連懶得評價勾邙,只道:“爲了達到目的什麼都幹,的確就是他的性格。”
  孟望雀忍不住道:“人品這麼差,真看不出來你曾經養過他。”
  盛連:“別,不過是救了他,幾頓飯的恩情而已,算不上養育,你現在要是說你們季總怎麼怎麼,我還真賴不掉,勾邙就算了吧。”
  孟望雀點頭,心中卻忽然膽寒地顫了下,因爲盛連說勾邙爲達目的什麼都幹的時候,她忽然憶起了早年在勾邙身上發生的一些事——
  據說,勾邙是妖和魔結合生下的,因爲血統不純,從小便在他出生成長的那個村子遭嫌,受了很多的苦,甚至還曾經被當成祭品扔進混沌裏。
  可後來勾邙卻長成了大妖,雖然法力方面在四妖裏是最弱的,卻是腦子最靈活、辦事最穩健的一位,同時,也是最狠的。
  當年他雖然是四妖之一,但七絕各爲其主在十晏和九幽兩位大魔之間選擇戰隊的時候,他卻因爲法力太弱再次遭嫌,九幽性格直率,拒絕得明瞭,十晏倒是沒明地說不,反而對他道:“你去幹成一件讓我能對你刮目相看的事。”
  勾邙如他所說,去辦了,而辦成的這件令整個幽冥對他刮目到近乎膽寒的事情,便是——
  他回到當年的村子,殺死了全族全村的人,包括了他的父母。
  孟望雀甚至記得季九幽當年聽聞勾邙殺光全村之後對他的評價:“殺老子這種事,我都不敢幹,他卻敢,這麼一來,我就更不會收他了,哪天反水宰了我也難說。”
  然而十晏那邊卻是敲鑼打鼓,把人迎回。
  孟望雀收回神思,默默在心中感慨他們季總眼光真準,還真被他說對了,勾邙殺全村殺父母,最後叛逃鎖妖塔闖入水玉,可是連神使都敢砍,簡直了。
  戚家這邊的情況也明瞭了,9處負責收尾,盛連得回幽冥看看勾邙那邊的情況,左無懼、左滿貫這祖孫二人也順利功成身退,打道回幽冥,剛好三人同路。
  下山的路上,盛連與左無懼閑聊了起來,左無懼說起自己來人間界尋他的事。
  盛連這才知道原來早在自己來9處之前,季九幽就知道他是誰了,不免擡手,送了他三下掌聲:“尋我這麼多年,你也挺不容易的。”
  左無懼擺擺手,感嘆道:“不容易的不是我,是季總才對,大亂平息、水玉坍塌之後,季總很有一股讓全幽冥陪著你殉葬的架勢,要不是我說我給你留了往生果,他克制住脾氣,又把法力盡數壓在登葆山下,幽冥恐怕早不存在了。他忍耐了二十多年,才是最不容易的那個。”
  盛連聽了這話,心中一窒,有些麻有些疼還有些酸,又有些甜,他不好多說什麼,便獨自品味這番心境。
  旁邊的大孫子左滿貫十分沒有眼力見識,插嘴道:“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啊?我怎麼每個字都聽得懂,可句子全聽不明白?”
  左無懼側頭,看他:“知道季總誰嗎?”
  左滿貫想了想:“森羅殿的大領導。”
  左無懼:“錯,是主人,森羅殿的主人,九幽魔王。”
  左滿貫差點心梗,擡手捂住胸口。
  左無懼又對他指了指盛連:“知道他誰嗎?”
  捂著心口的左滿貫,搖頭。
  左無懼說得十分順溜,座下第一狗腿子馬屁拍得飛起來:“登葆山和水玉的主人,也是魔王的愛人,神使季白。”
  左滿貫:“………”
  左滿貫那一臉“臥槽”“我去”“我日”的表情看得盛連心裏發笑,他拍拍左無懼的肩膀:“行了,看把孩子嚇得,那可是你左家最後一根獨苗苗,愛護著點。”
  左無懼淡定地回:“唉,反正也絕子絕孫了,獨苗不獨苗的,我也看開了。”
  左滿貫沈默地走在後面,消化自己和神使做了朋友,又和魔王成了搭檔的事實,同時努力回憶自己這段時間有沒有滿嘴跑火車得罪過他們二位。
  前面,左無懼和盛連繼續邊走邊聊。
  左無懼道:“對了,我其實一直很想問你,我後來離開水玉之後,你是什麼時候吃的往生果?當時你情況不太好,我還擔心你重傷,又被十晏他們糾纏忘記,無暇分心去吃那果子。”
  盛連走了幾步,垂眼,又擡起,才目視前方,緩緩道:“我沒有吃。”
  左無懼一驚,不可思議地問:“什麼?”
  盛連:“我被勾邙砍傷的時候,往生果從我袖中掉出來,落入輪回河裏了,我根本沒有吃。”


第48章
  左無懼受到了不小的驚嚇:“沒吃?”
  盛連點頭, 又擡手在唇邊, 示意他不要招搖,小聲些。
  左無懼不解地問:“沒吃怎麼投胎?”
  盛連搖頭:“先不說這個。”
  不說便不說,左無懼點頭稱是,畢竟他看來,無論是神使比他能耐多了, 用得著他的地方他竭盡所能, 不用她多管, 他便不去多管。
  兩人回幽冥, 左無懼帶著左滿貫回忘川水見左氏宗族的河官們, 盛連則直奔森羅殿。
  果然如顔無常所說,這勾邙的待遇比余江“好”了不是一星半點,直接下到十八地獄,重刑加身。
  崔轉輪領著盛連去鏡湖的路上, 因著勾邙被抓,憶起不少當年的舊事, 不免感慨:“我還記得, 當年勾邙晉升大妖之後,對你很是敬重, 哪怕與我們鬥法,也從不挑你住的地方附近,更要把戰場挪到離登葆山遠一些的地方。我那時候還覺得他是四妖中最識禮數講道理的,沒想到他竟然心狠手辣到趕拿劍砍你。”
  盛連想了想:“你好像忘記了,鎖妖塔是我造的, 關他們進去的,也是我,勾邙恨我也算理由充分。”
  崔轉輪:“但是我們總以爲,當初打傷你的是十晏,畢竟四妖沒他能耐大,哪怕左無懼出來也是這麼說的,誰能想到還有他勾邙在旁邊插刀。”
  正說著,鏡湖到了眼前。
  一條只供兩人乘坐的小船飄在岸邊,崔轉輪和盛連上船,剛好各坐一邊,剛落座,小船便自顧晃晃悠悠朝鏡湖中央飄去。
  盛連至今還沒下過十八地獄,從前水妖接人下十八地獄似乎也不是這個流程,不免奇怪:“現在要怎麼下去。”
  崔轉輪:“不知道。”
  盛連:“啊?”
  崔轉輪:“發現十晏闖幽冥取地獄火之後,季總就把鏡湖這邊的水妖負責人給狠狠駡了一通,現在鏡湖這邊下十八地獄的途徑五花八門,禁制什麼的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剛說完,小船講好飄到了鏡湖中央。
  盛連忽然覺得不太對,放在身體兩側的手一把抓住了船舷,擡眼,他和崔轉輪同時看到了周圍卷起了一道道年輪似的水紋,那水紋起先溫溫吞吞地圍著他們的小船旋繞,漸漸的,水勢大了起來,形成了一個漩渦,小船顫顫巍巍立在漩渦中央,隨著水流越轉越快,越轉越猛。
  崔轉輪反應不及盛連,起先還自顧坐著,等他跟著小船一起隨水勢旋轉的時候,差點被離心力甩出去,趕忙坐穩,然而漩渦越轉越快,越轉越急,崔轉輪被漩渦中的水流拍得眼睛都睜不開,卻聽到對面盛連張嘴沖他說了什麼。
  崔轉輪:“啊?你什麼?”
  盛連大聲喊道:“像不像沖馬桶?”
  崔轉輪:“…………”
  下一刻,兩人一船在“嘩”的一聲中,順著水流直沖而下,還真是——特麼的沖馬桶。
  “喔!!!!”盛連像在遊樂場玩兒過山車似的,隨著船身的沖下,還揚起胳膊大喊了一聲。
  但崔轉輪差點閃了腰,又想到這鏡湖裏的水妖竟然用這種方式來迎接神使,簡直就是以下犯上,找死找死找死!
  然而從鏡湖水面同向十八地獄還不給直路,彎彎曲曲地沖下來,轉得崔轉輪腦漿都要崩裂出來了,終於,船身滑行的速度慢了下來,熏人的熱氣迎面撲來,“嗖”的一下,船頭墜落拍在了一處水面上——十八地獄,終於到了。
  此處正是在鏡湖下的十八地獄,水面冒著氤氳熱氣,仿佛是一汪溫泉,不遠處,撥雲見日似的,幾道人影漸漸清晰了起來。
  盛連轉頭,發現岸邊一個牌子上寫著“十八地獄安檢”,而那岸邊的幾人,穿著十八地獄部的制服,一臉肅穆。
  盛連簡直福氣了,他當年打造鏡湖後,讓水妖來鎮守鏡湖和下方的十八地獄,哪兒特麼想到季九幽後來只用了22年,給他在幽冥搞了這麼一個公務版隊伍和領導班子,簡直了!
  小船飄到岸邊,那幾個公務員面色也十分不善,上下打量他們,也不等他們上岸,便有一人跳到船中央,手裏一個儀器在兩人身體周圍揮舞著。
  岸邊一個男人,支著一條腿在船沿:“不好意思了崔總啊,公事公辦。”
  崔轉輪想到他們是被沖馬桶一樣沖下來就想翻白眼,但還是道:“能理解。”
  過了安檢,便入到十八地獄,但如今的十八地獄大約也在建設文明城市,竟然見不到從前那可怖的景象了,整個十八地獄仿若是迷宮,處處都是高高的圍墻,但走到哪裏,都能聽到高墻內傳來的哀嚎、痛駡、哭求和痛呵。
  妖魔犯了錯事,無論大小,都要送來十八地獄受刑,人死後要做評判,犯了天理不容的事,自然也逃不過入十八地獄的魔掌。
  崔轉輪領著盛連去勾邙那邊,一路下來耳膜飽受摧殘,忽然聽到有人哀嚎:“老婆我錯了,我不敢了,放過我吧,你讓他們放過我吧!”過了會兒又聲嘶力竭地轉口痛駡:“你這個惡毒的女人,做鬼也不放過我,如今又這麼折磨我,我恨你!恨你!”
  盛連側耳一聽,覺得這聲音有點耳熟,往高墻上看去,但什麼也看不到,只有聲音傳出來。
  崔轉輪:“這就是那個徐浩。”
  盛連一楞:“他死了?”
  崔轉輪點頭:“他本就該死了,因爲戚年生借用他的肉身,才延遲了他死亡的時間,前段時間剛在人間界去世,被牛頭組的一個科員勾了魂回來,森羅殿一判,殘害自己足月生産的妻子,下十八地獄。”
  盛連:“殘害?”他明明記得9處和公安部那邊的資料都寫著,當年徐浩的妻子羅雨是難産而亡,難道還有隱情?
  崔轉輪:“他妻子快要臨盆了,卻對妻子拳打腳踢,當然,你也知道,這在森羅殿的規定上還達不到‘殘害’的定義,不過給小診所醫生塞錢不讓醫生給羅雨止血這一點,何止是殘害,根本就是謀殺。”
  盛連驚訝:“他妻子不是自然死亡?”
  崔轉輪漠然:“不是,是他殺死的,不給産婦止血,直接導致大出血,這不是謀殺又是什麼。”
  盛連聽完簡直無語,他做人也有二十二年,在人間界沒少見過兇狠惡毒的人,也沒少看到各式各樣慘絕人寰的謀殺類新聞報道,什麼都看過,可只有殺妻這一項他從來都不忍多看,沒有特別原因,就是覺得太過殘忍了——
  與幽冥不同,人間界的男性生來便在體能上強過女性,做事不懂退讓不懂禮遇就算了,卻利用先天的生理優勢來殘害女人?更何況,那還是自己的妻子。
  下十八地獄,都是便宜了這些人。
  兩人拐了個彎,剛剛那刑罰場便遠了,哀嚎也聽不到了,盛連卻想起了羅雨:“那個遊魂羅雨呢?”
  崔轉輪:“她逃脫管束,避開陰差二十多年,又因爲她的原因,改變了她兒子的人生格局,也是要受罰的,不過她運氣好。你還記得徐浩變成瘋子之後殺了一個中年女人吧?”
  盛連點頭:“記得。”
  崔轉輪:“那女人早逝的兒子如今在森羅殿的牛頭組做陰差。有個好兒子,人間界享不了福,到了幽冥也能享享福了,因爲身家清白,那女人就留在幽冥了,兒子在幽冥有房有車還娶了老婆、生了一對雙胞胎,那女人樂開了花。”
  盛連笑道:“你這話可千萬別說給左無懼聽。”
  崔轉輪也笑:“這我當然有數。”接著道,“那女人留在幽冥,等羅雨來的時候,就讓兒子幫忙去說情,說羅雨在她死的時候幫了她。”
  盛連挑眉:“幫了她?”
  崔轉輪點頭:“徐浩變成瘋子殺了那女人,那女人做鬼後,因爲心懷怨憤,差點變成惡靈,是羅雨開導她的,說不能爲了這種人變成惡靈,還讓女人跟著陰差去幽冥投胎,報仇的事留給她羅雨,反正她做遊魂也很多年,不在乎再多些罪了。”說著,嘆了口氣,“因果報應吧,所以羅雨這次受完刑罰,雖然沒有投胎的機會,倒是可以留在幽冥。”
  盛連聽完點頭:“不知她是否有家人或者祖輩在幽冥成家立業的,倒是可以幫幫她。”
  崔轉輪:“不,她說她要留在十八地獄做羅剎,永生永世看徐浩受刑。”
  盛連有些驚訝,意外羅雨竟然是個如此烈的性子,但盛連忽然想起一件事:“十八地獄的羅剎也是公務員編制吧?不用考?”
  崔轉輪:“考啊,當然要考,不過羅雨當年也是大學生啊,十八地獄部條件惡劣,考的人不多,她智商也高,考上應該不難吧。”
  盛連哭笑不得,心道好好好,神使做公務員,魔王當總裁,高材生當羅剎,就讓社會主義的種子播撒整個幽冥。
  邊聊邊走,勾邙受刑的地方終於到了。
  與別處不同,這處的墻分外的高,進去之後,可通過玻璃步道清晰地看見腳底的地獄巖漿,順著步道朝前,不多久,便見到了一個密室,密室三面封閉,一面是透明的玻璃,視綫穿過玻璃,可以看到受刑之後赤身裸體趴在地上、差點丟掉半條命的勾邙。
  而玻璃的正前方,季九幽正坐在椅子上喝茶,顔無常站在一旁,正低頭報告著什麼。
  擡眼見崔轉輪領了盛連來了,忙不疊地狗腿,在季九幽耳邊道:“神使來了。”
  季九幽似乎正在思考什麼,聞言一楞,側過頭來,見到盛連,神色頓時明朗了起來,起身迎來:“你那邊都辦完了?”
  盛連點頭:“戚家的事情明朗了,剩下的就交給孟望雀去處理了,我過來看看。”
  兩人說著,走到玻璃前,密室裏勾邙昏睡著,人事不省的樣子。
  崔轉輪也與顔無常一同走過來,站在旁邊。
  崔轉輪問顔無常:“這次倒是奇怪了,被押來這麼久,他身上沒有禁制出現?”要知道余江身上有,戚年生也因此灰飛煙滅,怎麼可能勾邙會沒有?
  顔無常解釋道:“我也正在和季總討論這事兒,余江有,戚年生也有,但會不會,他們二人身上的禁制其實都是勾邙下的?”
  盛連想了想:“有可能,一開始余江有禁制,很容易讓我們先入爲主地認爲是余江上面的人,畢竟四妖之上只可能是十晏,但以十晏的爲人,他不可能屑於與戚年生接觸,那戚年生身上的禁制,自然不會是十晏下的,勾邙下的可能性更大。”
  顔無常目光穿過玻璃,冷冷地看著地上的勾邙,像是在看一灘死肉:“不管是誰下的,他身上沒有禁制最好,這樣至少能從他嘴裏撬出點東西來。”
  盛連:“現在招了嗎?”
  季九幽漠然道:“遲早的事。”
  盛連忽然想起一個人,轉頭看季九幽:“對了,那個戚羨雲怎麼樣了?”
  季九幽:“關著,他畢竟現在還是人,總不能拿他這個活人去煉往生樹。”
  崔轉輪當即在盛連耳邊小聲道:“我去生死簿上查過了,戚羨雲的壽命最多還有20年,我們只要再等20年,屆時他死了,便可以煉造往生樹了,”頓了頓,又特別多嘴道,“他既然是往生樹的樹幹,死了就死了,也不會有魂魄留下,屆時用死去的肉身煉往生樹,也沒有不合規矩。”
  盛連有些莫名:“我都懂,你不用說這麼多。”
  崔轉輪垂眸恭敬的樣子。
  季九幽哼了一聲,哼得格外傲嬌。
  崔轉輪解釋道:“我們這不是怕你覺得我們心狠手辣嗎?”
  盛連覺得這話應該不是字面意思,消化了一番,了悟了,這群鬼帶這只大魔特麼是怕他一個雪蓮聖母心泛濫,會指責他們對凡人不夠友好。
  盛連:“……你們是不是想太多了?”
  崔轉輪和顔無常齊齊點頭:“當然當然,是我們小人之心,您聖潔高純,有一顆大愛之心。”
  盛連:“……”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不過也的確需要如此安排,畢竟戚羨雲現在是個有血有肉有靈的普通人,總不能爲了造往生樹把他宰了。
  本來盛連還有一些話要單獨問勾邙,但此刻他人沒醒,便只能先算了。
  這時,顔無常和崔轉輪的電話同時響了起來,兩人均去摸手機,前後腳接了起來,聽完後,又異口同聲地炸了:“什麼!”
  季九幽和盛連側頭看他們,崔轉輪率先道:“戚羨雲死了。”
  季九幽擰眉,盛連:“怎麼死的?”難道又是內奸?
  顔無常捏著手機在耳邊,回道:“似乎是禁制。”
  說完,四人齊齊轉頭看向密室內,勾邙依舊閉著眼睛昏睡著,人事不省。
  季九幽當機立斷:“我和盛連去看看,你們兩個留下。”以防是個聲東擊西的套路。
  然而盛連卻攔住季九幽拉自己胳膊的手:“崔轉輪跟你上去,我留下來。”
  季九幽回眸看他。
  盛連道:“我還有些話想問問勾邙。”
  現在幷不是討論問什麼的時候,季九幽點頭同意,與崔轉輪一同走了,留下盛連和顔無常。
  顔無常看著那兩人離開的背影,不解地問盛連:“什麼事,你還要親自問,或者你把你想問的話告訴我,我審他的時候來問。”
  盛連搖頭:“不,我親自來。”
  而季九幽、崔轉輪走了沒多久,勾邙便醒了。
  他睜開眼睛,轉動眼珠子,適應了光綫,才緩緩挪動身體,爬起來的動作極慢,盤腿坐下後,耷拉著腦袋,又緩緩地擡胸挺肩,疏散筋骨。
  隔著一道玻璃,他看到了盛連。
  盛連也在看他,旁邊站著顔無常。
  顔無常率先開口,冷冷道:“戚羨雲死了。”
  勾邙看盛連的時候斂著表情,然而面對顔無常,又是一副嘴硬的模樣,冷呵:“死了嗎,是該死了。”
  顔無常:“是你下的禁制?”
  勾邙歪了歪頭:“當然是我。”
  顔無常心裏咯噔一跳,按理來說,激發禁制是需要觸發條件的,而下禁制也總是有新相應的目的的,比如余江和戚年生,都是爲了以防他們吐露知道的消息和真相,可現在戚羨雲死了又是爲什麼?難道他也知道什麼秘密?
  可勾邙不再看顔無常,只是悄無聲息地擡著眼睛,一動不動看著玻璃外的盛連。
  盛連轉頭對顔無常:“你先回避下,我有話要問他。”
  顔無常自然不能說不,但還是道:“小心他耍什麼花招,我就在步道那頭,有事叫我。”
  盛連點頭。
  沒多久,密室裏外,只剩下了盛連和勾邙。
  勾邙垂著眼睛,姿態十分恭敬,盛連也沒有廢話,直接道:“當年水玉被封,我本就沒有法力,不敵你們中的任何一妖,我印象裏,你砍了我一劍,霓虹給了我兩掌,我後來落在往生樹附近,當時水玉已經開始坍塌了,我只記得我看到水玉之界在坍塌,後來或許是死了或許是昏睡過去了,後面的事我已經一概不記得了,你應該多少知道發生了什麼。”
  勾邙盤腿坐著,垂著眼睛,盛連問完了,他倒是十分老實地回道:“我也只知道一部分。”
  盛連覺得這話聊得不會很久但也不會幾句說完,索性在玻璃前的椅子上坐下:“那就說你知道的那部分。”
  大約是看在救命賜名的恩情上,也可能是這麼多年悔悟了自己幹了恩將仇報的蠢事,總之,勾邙對盛連的態度很是恭敬,問什麼說什麼,也老實交代了當年的事——
  “當時我們一行人到了輪回河的盡頭,你正昏迷在往生樹下面,往生樹也燒得差不多一乾二淨……”
  22年,不算久,那些記憶還是嶄新的。
  勾邙甚至清晰的記得,他在水玉之界內殺紅了眼,與余江、霓虹跟著十晏落在輪回河盡頭的時候,正見倒在樹下的神使。
  那時候的神使依舊被攏在一團柔白色的光亮中,大約是昏睡激發了那團光的保護機制,總之,當時他們幾人誰都無法靠近。
  水玉正在坍塌,余江一把收了輪回河,催促道:“快走吧,這鬼地方要塌了!”
  勾邙殺得眼紅,此刻冷靜下來,忽然想起自己也砍了神使一劍,胳膊就跟著顫了起來,目光直楞楞地瞧著那片白光。
  霓虹卻將一截還沒完全燒焦的樹幹與樹根塞給了他:“發什麼楞?走了。”
  然後便領頭帶著他和余江從打通的水玉-人間界之間的缺口離開。
  走之前,勾邙回了一次頭,他看見枯樹焦木下的一團光,以及站在往生樹下的十晏的背影,不遠處,水玉搖搖晃晃,正在坍塌。
  盛連聽完,一臉深思:“十晏……”
  勾邙沒有吭聲。
  盛連:“也就是說,你也不知道我後來投胎了。”
  勾邙搖頭:“霓虹和我還有餘江去到人間界之後,就按照十晏的命令藏起來了。好幾年之後,他才現身,聯繫了我們,讓我們各自去想辦法修復水玉之界中的那三樣法器。”
  輪回河,往生樹以及定魂鏡。
  盛連沒有廢話,直接問道:“霓虹和十晏在哪兒?”
  勾邙平靜道:“我不知道霓虹在哪兒。”
  盛連挑眉:“也不知道十晏嗎?”
  勾邙這次擡起了眼睛,他看著盛連:“沒有,他前段時間才聯繫了我……”
  盛連見他一副猶豫的神態:“有什麼直說。”
  勾邙抿唇,不言,好一會兒,才緩緩的慢慢的道出了十晏聯繫他後下達的命令:“他讓我不要逃,要我帶著樹根、樹果和人形樹幹,跟你們回幽冥。”
  盛連怔住了。
  勾邙又道:“你先前不是問我地獄火在不在我這裏嗎?我和你說不在。”
  盛連腦中電光火石地一閃,當年十晏根本沒有帶著地獄火離開幽冥,地獄火還在幽冥!
  而戚羨雲死了也不是因爲他知道什麼秘密,而是因爲十晏會在幽冥煉造往生樹,作爲樹幹的戚羨雲必須得死!
  盛連不管勾邙,豁然轉頭,正要喊顔無常,卻見顔無常奔了過來,大喊道:“季總他們晚了一步,有人來森羅殿,把戚羨雲帶走了!”
  果然!
  盛連擰眉,回眸看密室內的勾邙,勾邙再次垂下眼睛,顯然已料到了這一步。
  盛連冷聲道:“余江有禁制,被抓了之後失掉輪回河就昏睡,你自始至終都好好的,說吧,十晏讓你傳什麼話。”
  勾邙再次擡眼:“是帶給九幽魔王的。”
  盛連:“說。”
  勾邙:“今非昔比,走著瞧。”說完這七個字,勾邙眼睛一閉,當場暈了過去。
  ——
  這次丟掉的不止戚羨雲的屍體,還有樹根和樹果,原本固若金湯的森羅殿全面失守,簡直成了紙一樣的擺設。
  然而根本不是有人盜取了根果和實體,而是堂而皇之地被領走,甚至是森羅殿級別不低的某兩位小領導親自給將那位“偷盜者”送走,還給人家開了車門。
  那偷盜者,是“季九幽”本人。
  而那兩位吧賊親手送上車的小領導,恰恰是顔無常手下牛頭組和馬面組的組長。
  顔無常怒不可解:“你們腦子長在屁眼裏的嗎!平時你們誰有能耐接觸到季總?隨便誰頂著季總的臉都能在森羅殿進進出出,季總本人輪得到你們兩個群蠢接送?”
  兩個組長嚇得跪在地上,連爭辯都不敢。
  顔無常看到他們就煩心:“去去去,自己去領罰接受調查和處分!”
  兩個組長忙不疊地滾了,顔無常擦擦汗,轉頭就給季九幽跪下了:“我手下人出的紕漏,我的責任。”
  季九幽張口道:“教出這種屬下,你腦子長痔瘡上了?”
  顔無常:“……”
  最近也是多事之秋,森羅殿頻繁出狀況,這下樹根、樹果、樹幹全沒了,地獄火也早在幾年前便被盜走,如此一來,盜取者重造往生樹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忙了一圈,最終也不過爲他人做嫁衣,盛連覺得心累得慌,再查銀行卡裏多出來的一個月四千的工資,真是要一口老血噴出來。
  何以解憂,唯有好茶。
  季九幽在森羅殿坐鎮親自看著顔無常、崔轉輪整肅森羅殿的時候,盛連打了個車,去了李居易的住處。
  李居易一開門,膝蓋骨筆直地就往地上戳,跪得筆直,仰著脖子,星星眼,喊:“爸爸。”
  盛連哭笑不得:“要不要我進去坐了,不要我走了。”
  李居易抱著盛連的腿:“不!你不能走!”
  李居易有顔無常在,就是個消息通,發生了什麼都知道。
  盛連這趟過來,見他已經知曉自己恢復記憶這件事,也不意外,進了門,沒客氣,自顧燒起了熱水準備泡茶:“我上次給你燒的茶葉你收到了吧?”
  李居易:“收到了,我珍藏起來了,你要喝嗎?我去拿。”
  泡了茶,兩人又像從前一樣在榻榻米上坐下,品茶聊天。
  李居易是個文人,有文人的風骨和雅致,風骨到完全不記得自己進門時候就跪著喊過一聲爸爸的程度,此刻倒是像與多年不見的老友喝茶聊天似的,對盛連道:“我最近呢,又有了新的靈感,寫了好幾個三角戀的本子。”
  盛連預感不妙:“這主角該不會是我吧?”
  李居易:“不是你,你現在又不是神使,我是神使專業戶,我只寫神使的。”
  盛連哈哈笑了兩聲,一臉你接著說,我接著聽的表情。
  李居易卻奇怪:“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盛連疑惑:“什麼?”
  李居易:“季總親自給文化部打了一個電話,讓所有的影院、劇院、電視臺輪番播你們兩人做主角的愛情題材片。”
  盛連納悶:“這是幹嘛?”
  李居易聳肩:“我不知道啊,他又不是我老公。”
  而不過半天,果然如李居易所說,整個幽冥的娛樂節目全部臨時下架,全天24小時播放的電視節目、影院戲樓的電影都只剩下了神使和魔王爲主角的愛情題材電視電影。
  顔無常在森羅殿的辦公室一邊寫檢討一邊和人間界的孟望雀視屏聊天:“嘖嘖,你說說看,咱們季總,真是什麼都能丟就是不能丟臉啊,他這麼幹,真是公然打十晏巨巨的臉啊。”
  孟望雀道:“可不是麼,十晏現在肯定還在幽冥,季總這是在告訴他,往生樹你儘管去造,神使爸爸以前我的、現在我的將來、還是我的,連戲文電影裏和他處大象的那個都還是我!你不是要往生樹嗎?好啊,給你啊,我抱人,你抱樹,蹭樹皮去吧!”
  還走著瞧?瞧個屁!瞧之前你先吃一缸進口狗糧吧!
  作者有話要說:  煉造往生樹煉了一天、洗洗澡爬床打開了電視機的十晏:…………………………………………
  季九幽:呵,吃吧,撐死你丫!


第49章
  妖魔與人不同, 外在的表現裏, 除了容貌,展現更多的便是妖氣。
  季九幽既然是魔王,他身上的氣息自然非比尋常,能假扮他的,要麼是易容方面絕頂的高手, 要麼, 便是可以與他幷肩的妖魔, 除此之外, 沒有第三種可能。
  森羅殿即便再森嚴, 也總有疏漏之處,如果是十晏這種水準的大魔想要混進來,幷沒有那麼難。
  如今往生樹的幹、果、根盡數被盜,十晏又留下一句“走著瞧”, 無疑是在挑釁季九幽爲首的整個森羅殿乃至幽冥。
  不過顔無常那三隻大鬼才不管,在他們看來這三個字就是一句空話而已, 該寫檢討寫檢討, 該整頓森羅殿防務整頓防務,該處理公務的處理公務, 除此之外,一切照舊。
  森羅殿的戒備除了比從前又森嚴了些許之外,與平時幷無差別,就連那兩位親自把假魔王領進森羅殿、再親自送走的牛頭馬面二組的組長都還在照常上班。
  反正安檢比從前更加嚴格,十晏如果真在幽冥, 除非能耐通天,否則也別想從幽冥離開。
  不是想重造往生樹嗎?
  造唄。
  至於季九幽和盛連——
  這二位無事一身輕,天天約會。
  幽冥廣電和文化部因爲季九幽那一通電話,現在天天在電視、電影、廣告上輪番播放魔王和神使的愛情片,連廣告時間都不放過,盛連和季九幽沒事做,天天出去看電影,或者戲樓看戲。
  季九幽這個人,生性自傲,看戲看電影都能看出點優越感,還對盛連道:“十晏現在可能抱著往生樹在哭吧。”
  盛連:“看來往生樹和我之間,你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我。”
  季九幽:“你也很自信麼。”
  盛連:“要不然呢,我難道還不如一棵樹?”
  提到往生樹,季九幽又忽然來勁了,笑看盛連:“聽說你當年特別喜歡我贈你的那棵往生樹,都是親自打理的?”
  盛連故意裝傻:“有嗎?”
  季九幽:“沒有是吧,”點頭,“等過半個月,我就讓人在幽冥上空拉防空警報,再喇叭通知十晏,讓他拿往生樹換你。”
  盛連哦一聲:“原來在你心裏,我才是不如往生樹的那個。”
  季九幽把這番鬥嘴的對話小小的品味了一番,點頭道:“唔,可以,我要把你說的這幾句話放在電視的流動字幕上輪回播放。”
  幼不幼稚啊。
  盛連無語:“……十晏說不定忙著造往生樹,不會看電視。”
  季九幽:“那就用喇叭全幽冥廣播。”
  兩人甜蜜地約會了幾日,期間還回了9處一趟,純粹是盛連想起戚家的事來順便關心一下。
  孟望雀這段時間累到半死:“那戚家一堆吃了往生果活過陽壽的,跟他麼邪教組織一樣,我聯繫公安部來接手處理,他們把殺了人、犯過案的都給抓走了,剩下的不收,說我們看著辦,我這邊怎麼看著辦,他們可都是人啊,又不是妖和鬼。我這邊和公安部扯皮踢皮球,一不註意,那些人跟瘋了一樣,晚上發帖子,說官方組織脅迫普通民衆!”
  季九幽閑散道:“這不是剛好嗎,以網絡安全管理辦法爲理由找到這些人,能關的關,別管關幾天,先把這群人打散了再說。”
  孟望雀立刻道:“季總,幫忙出個註意吧,這要我們怎麼處理?”
  季九幽斜了他一眼,哼笑:“關9處什麼事?幽冥不管活人的事,人鬧的事歸人管,該怎麼辦怎麼辦。”
  說完就走了,與盛連一同去盛家,結果盛家半個人影都沒有。
  盛連忙給他爹媽電話,盛爸爸在電話裏道:“兒子啊,我和你媽在海南呢。”
  盛連驚訝:“旅遊?”
  盛爸爸:“昂!是啊!這次你媽生了大病,可把我嚇壞了,我就想啊,咱家錢也不少,可是有那麼多錢沒有老婆有什麼用啊,花了吧,我就帶你媽出來shopping玩了,你是不是出差回來了?啊,連連啊,爸和你說啊,我這次帶你媽出來玩兒,可能這個月下個月都回不去,家裏沒人,你就顧你自己吧,我在你床頭櫃上放了一張卡,裏面有七八位數吧,你拿著用吧,啊,別省,省了也沒用,反正咱家沒孫子的,也不用給子孫留遺産。”
  盛連:“……”
  父母都不在,飯也吃不成,索性又回幽冥,這一次,兩人去了登葆山。
  登葆山常年冰封,但在蓮池附近幷不是這樣,上一世盛連一個人住在山上的時候,嫌棄總是下雪,便在蓮池附近又造了春夏秋冬四個節氣,此時,正是秋天。
  蓮池中四季如夏、花葉不滅,而蓮池外是一地金黃的葉子,沒有人打理,木屋頂上也是厚厚的一層梧桐葉,風一吹,簌簌直響。
  木屋後一片樹林,此時那些樹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樹枝,葉子全掉光了,盛連便在樹幹上系了個吊床,躺在上面,也刷不了手機,就只能看看天。
  季九幽走過來,眼看著也要往吊床上面擠,被盛連推開:“大白天,不要膩膩歪歪的。”
  季九幽笑了一下,眉梢眼角都是戲謔:“以我的經驗,光天化日不能膩歪,但是可以喝酒,也可以白日宣淫。”說著,便往盛連身上壓了過去。
  盛連躲開,季九幽便在他耳邊吹氣,牙尖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盛連癢得不行,擡手推他,季九幽便順勢一撈,將人撈進懷裏,貼著胸口擠在吊床裏。
  盛連心裏顫得跟顛簸翻了的水盆似的,又像被電麻了,又酥又軟,他早年便十分喜歡季九幽,傲氣的、霸道的、有時又過分驕傲的一面,他都喜歡,如今這樣的季九幽更喜歡,哪怕是嘲諷時候那斜乜一瞥,都能看得他心醉不已。
  哎呦,喜歡,特別喜歡。
  盛連閉著眼睛往季九幽身上又貼緊了一些。
  季九幽那手又開始不老實,往盛連腰上鑽,盛連反手掐了他一把:“行了啊。”
  季九幽:“行?嗯,對,行。”
  說著,低頭吻了下來,也不是深吻,就在盛連臉上小鶏啄米似的親,一下又一下,親得盛連直笑:“你圈地呢,這麼親?”
  季九幽卻唔一聲,沒有再親,可一雙黑眸晶亮地將他望著:“只喜歡我一個?”
  盛連:“嗯?”
  季九幽:“不喜歡鈴精,不喜歡別人,不喜歡十晏,只喜歡我。”
  盛連:“你哪裏來的妄想癥?鈴精只是我造的一件法器而已,十晏?我也是十分納悶,我和你之間什麼時候被他插足的?我怎麼不記得。”
  季九幽似乎在想什麼,眸光有片刻閃過一絲幽怨:“我從小就覺得你很喜歡鈴精,如果不喜歡他,爲什麼他沖你叫喊,你都不駡他?可如果我朝你扔東西,你卻要來教訓我?”
  季九幽的記憶力比盛連好多了,他記得很多事,不,不是很多,是每一件事。
  很早的時候,早到他有記憶開始,神使身邊便有一個鈴精,鈴精一直是十三四五歲的孩童模樣,模樣清秀,眉間一點紅,紮兩個小髻在腦袋上,但脾氣不好,見到誰都很是不耐煩。
  季九幽印象裏,神使對鈴精格外好,明明只是個鈴鐺裏化出的精怪罷了,卻也好吃好喝供著,與他這個“養子”待遇相同,一般無二。
  但鈴精不用讀書,他卻要;鈴精不用練劍修法,他不練卻要被打手心的;鈴精脾氣不好,在家裏亂摔了東西,神使從不責怪他,最多說兩句,但如果他克制不住魔性摔東西,神使總要訓他。
  久而久之,在當年幼小的季九幽心目中,神使待鈴精是十分好的,格外喜歡他,所以總是給予特殊關照。
  有一次,季九幽實在看不過鈴精那副頤指氣使的模樣,便悄悄教訓了他,把人打了,倒吊在樹上,又把那兩對髮髻剪禿嚕了,弄的鈴精哇哇大哭,鼻涕眼淚橫流。
  結果自然是,他又被訓了。
  那一次他沖神使發了很大的火,不過八九歲的小孩兒,怒氣衝衝,渾身收斂不住的魔息:“我就是討厭他!我不但打他剪他頭髮!我還要殺了他!”
  神使約莫從未從那個小孩兒口中聽過這樣狂妄囂張的話,震驚了:“你說什麼?”
  季九幽卻是一張臉氣鼓鼓的,鼻息喘動:“我說我要殺了他!”
  神使也沒廢話,當場一指門外:“你去外面給我冷靜冷靜,冷靜完了再回來。”
  季九幽頭也不回地轉身跑了。
  但他也根本不可能老實地站在外面冷靜,氣呼呼地離開,尋了個方向便跑,等發現迷路的時候,自己已經在混沌中了。
  在幽冥,從別地看混沌,是一片漆黑的霧,但其實混沌內幷不是黑煙繚繞,所以季九幽悶頭鑽入混沌中時根本沒留意自己到了哪個地方,等反應過來不對的時候,回去的路已經找不到了。
  但季九幽根本不在乎,不回去剛好,不回去不用見到那個偏心鬼,也不用見到那個鼻孔精,哼!說不回去就不回去!
  於是,季九幽拿了劍,自己抓魚逮小獸烤了吃,又嫌棄露天睡濕冷,用樹枝木頭在河邊搭了個木屋,白天練練劍、修習功法,晚上在混沌中抓妖怪。
  混沌裏也有妖魔,但與幽冥內的妖魔不同,這裏的妖魔修不出人形,奇形怪狀,戾氣也重,總是天黑便攻擊他,季九幽少年老成,一把劍耍得很漂亮,又是十八地獄裏爬出來的魔物,根本不怕這些東西。
  於是吃吃住住修習功法,空了便在混沌裏殺殺妖魔,日子過得很是滋潤,滋潤到忽然有一天便發現自己可以獨立了,他不再需要人照顧了。
  於是,季九幽回去見了神使,表示自己要自立門戶開洞府,不同他一起住了,也不需要他養了。
  季九幽提起這段過往,本來是要表示自己當年那門戶立得多麼被動,如果不是因爲盛連當初偏心,他根本不至於小小年紀就自己一個人搬出去住。
  然而懷裏的盛連聽了這話卻當場炸了:“你還有臉說!你還有臉說!?”
  季九幽挑眉:“你這反應是不是不太對?”
  盛連:“那你說我該什麼反應?”
  至少該有些悔悟吧。
  然而,季九幽這次聽到了盛連版本的“很久之前”。
  盛連:“我不與鈴精計較,是因爲我沒有必要同他計較這些,他性格不好,也是我煉造他的時候出了些岔子,所以才這樣,說到底,也不怪他,終究也是我的問題。但你不一樣,我把你帶回來養,文化課品德課,每一門我都得親自教,你一個小魔王,教得不好分分鐘就能血洗幽冥,我能不對你嚴厲要求嗎?我嚴格要求你,你不和好的比,卻偏偏要和鈴精去比,我真是服氣了。”
  再提到當年季九幽出走那件事,盛連更是來火。
  季九幽見他表情都變了,一臉納悶兒:“你這麼生氣幹什麼?”
  盛連索性翻身坐了起來,結果吊床實在太軟,撐不起來,只能躺回去,一拳頭砸在季九幽胸口:“我養了你這麼久,好歹也養出點感情了吧,你說走就走,我滿幽冥找你,真是要急死了,結果你半個月後回來了,和我說你要自立門戶搬出去獨住,傷不傷你老父親的心啊?”
  季九幽胸腔裏傳來悶哼:“你不想我出去住?那你怎麼不拒絕?”
  盛連:“我沒有拒絕嗎?我拒絕了,你卻要和我削髮斷關係!”
  季九幽眉鋒高高挑起:“有嗎?”
  盛連:“沒有?”
  季九幽想了想,忽然笑了起來:“好像還真有。”
  那時候他故意氣神使,就是要自立門戶出去住,不許?一縷頭髮捏手裏,拔了劍,劍刃橫在髮絲上,不許就斷關係。
  然後,然後……季九幽又想起來了,當時盛連擡了擡下巴,鼻孔朝他,插了腰同他道:“你削啊,削髮是吧,有種你對著脖子把腦袋削了。”
  盛連倒是還清楚地記得這句話,便當場開口又把那句“削腦袋”重複了一邊,說完哈哈直笑。
  季九幽哼道:“看把你能耐的,最後我還不是出去住了嗎。”
  盛連咳了一聲:“誰讓你聽了我的話當場翻臉,扭了脖子又要第二次離家出走?”
  聊起季九幽小時候那些事,真是頗多歡樂,然而等季九幽再大一些,十五六歲的叛逆期時,卻又橫插出來一個十晏。
  想起十晏,季九幽鼻腔冷嗤。
  盛連知道他這鼻孔是因爲誰這樣出氣,沒說什麼,心裏卻又無辜地感嘆:我和十晏能有什麼?不過是當年清理混沌的時候他幫了些忙而已,我便給他在洞府附近安了個家,根本沒什麼,也不知道季九幽在這兒醋什麼。
  躺倒在吊床裏的兩人一時無話,季九幽卻是清楚地想起了十晏當年是怎麼橫插在他和神使之間刷足了存在感的。
  這還得從盛連當年著手清理混沌說起。
  混沌在幽冥是危險的禁地,普通妖魔都不敢隨意靠近,最早的時候,不靠近是絕對不會有危險的,然而漸漸的,混沌之地在擴張中變得越來越危險,時常有領地與混沌毗鄰的村落氏族不明不白地丟失人口或者成員被攻擊,再後來,混沌變得越發危險,裏面會鑽出奇形怪狀的畸形妖魔,燒殺生吞普通人,很是殘忍。
  在季九幽上位之前,神使對幽冥的管理一直非常鬆散,普通妖魔均以氏族爲單身聚居生活,大家各自爲政,小打小鬧神使也不管,大事他再出面。
  混沌之地顯然不是個小事,神使當年親自出手處理了許多次,但後來情況演變得越發不受控制之後,他終於下定了決心,要徹底鏟除混沌。
  當年跟著神使剿混沌的妖魔有許多,孟望雀、崔轉輪、顔無常均在列,只是不巧,季九幽那段時間忙著飛升大魔,整日閉關,便沒有去湊這個熱鬧。
  結果就這麼一次不巧,讓人鑽了空子。
  神使身邊冒出一個十晏。
  這個十晏當年如何優秀、鏟除混沌的時候如何機智、又是如何在這期間成爲神使左膀右臂的,這些季九幽通通懶得去打聽。
  他只知道,等自己距離飛升只有一步之遙,但耐不住寂寞悄悄出關去看神使的時候,神使家洞府附近忽然多了一處宅子,那宅子打理得乾乾淨淨,還有一排小松樹,松樹下站著個陌生面孔的年輕男人,而男人的身邊,是他興沖沖出來想要見的那個人。
  季九幽多年不回憶這一幕,但此刻一想到自己當時浪費飛升的時機出來看神使、他卻在別人家院子裏種樹,真是要氣不打一處來。
  用李居易劇本裏的臺詞來表達——“我特意來看你!你陪別人種樹!”
  可季九幽想到這段過去心懷憤慨,盛連腦海裏卻是一排“。。。。。。。。。。”,別說,不想的時候沒什麼,特意去想的時候,發現他和十晏之間還真是純潔到什麼都沒有,他完全想不起來兩人之間有什麼特殊經歷。
  要說印象最深刻的,恐怕也只有當年斬除混沌時,他磨了劍,問身邊:“可有人願意隨我同去?”
  一衆沒有入過混沌的妖魔交頭接耳,除了顔無常那三隻大鬼沒有廢話的跟過來了,竟然沒有人動,盛連當時也不意外,心知這第一次,大家不清楚裏頭的情況,總會猶豫,拎著劍,道了一聲:“行吧。”轉身,帶著三鬼走了。
  忽然,背後傳來一道清朗的嗓音:“等一下,還有我。”
  轉過頭,便見妖魔們分開一條路,一個極爲年輕,面容俊雅的男人走了出來,便是十晏。
  想起那時候的十晏,盛連心道:他雖然一直喜歡可愛的男孩紙,還真的僅僅限於男孩紙,對已經成年的男人還是有抵抗力的,當年見十晏,除了覺得好看了些之外,還真不如見到季九幽時覺得喜歡。
  這邊,季九幽和盛連在登葆山上憶當年,那邊,山下的極樂河安檢部門卻忽然接到近十輛鬼船即將靠岸的消息。
  極樂河的安檢總負責人本來今日休假,接到通知,立刻回到崗位,所有今日休息的安檢部門職員也盡數被叫了回來。
  一衆安檢員嚴陣以待,總負責人身邊的幾個小領導紛紛議論——
  “怎麼回事?一下子回來十條船?人間界出什麼事了?”
  “難道是自然災害死了很多人?”
  “不知道,通知的時候就是十條船,派出去勾魂的牛頭組和馬面組羅剎都忙不過來,一人勾了近白條魂,船都快不夠用了。”
  說著,視綫裏那十條勾魂船漸漸從兩界河岸交匯處的白霧中露出了身影,向著岸邊靠來。
  那十條船頭尾銜接,一船接著一船,第一條船很快靠向了岸邊,然而就在安檢準備接手下船的亡魂時,忽然間,一個穿著牛頭組制服的羅剎頭朝下墜進了河中。
  安檢的總負責人反應迅速,當即意識到事情不妙,喝道:“控制住亡魂!有人在船上鬧事!”
  極樂河安檢反應迅速,立刻有職員飛升登上了船,然而那人腳尖剛落在船沿,便被船上的一幕嚇得呆住——只見甲板上躺著一排六七個穿著制服的羅剎,每個羅剎都被綁著,不停扭著在掙紮。
  登船的那位沒來得及看甲板上還有其他什麼狀況,當即轉身回眸:“封河!快封河!”
  他的話音剛傳過去,岸邊的安檢便驚訝地看到那條船上的亡魂一個接一個下餃子似的從船上跳了下來,不僅第一條船,緊跟在後的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船也是如此。
  極樂河此刻不是亂成了一鍋粥,而是一大鍋的餃子,那些掉在河中的亡魂紛紛朝岸邊遊了過來,整個場面看上去異常詭異。
  總負責人第一時間封閉了極樂河,同時開啓高級的安檢戒備,下了亡魂不聽服從直接殺的死令,一面叫人去聯繫森羅殿,一面又親自領隊帶人登船、下河。
  一時間,船上河裏,亡魂與安檢員們糾纏得不可開交,安檢站已封,出不去進不來,然而與此同時,誰也沒有看到,在隨行登船的一行藍色制服中,有一道身影在登上第一條船之後,迅速朝船尾而去,越過第二條、第三條船,朝最末尾的那條船去了。
  直到,岸邊忽然有人看到,驚愕地擡手指著水面:“最後那條船怎麼回事?怎麼在往回走?!快攔住!”
  極樂河和忘憂河都是單向行船,極樂河只進不出,忘憂河只出不進,誰能想到,會有人見勢不妙駕駛船在極樂河上往人間界的方向走。
  起先,所有安檢人員都以爲是亡魂見勢不妙想趁機溜走,那落在末尾的船本就靠近與人間界河道的交界處,開出去沒多久,便觸碰到了極樂河的禁制。
  一時間,整個極樂河上方被濃雲覆蓋,河道交界處,從天劈下一道道的紅色的閃電,交織成了網狀,擋住了那船的去路。然而那船不怕死一樣,依舊硬闖,觸碰高壓綫一般,每闖一次,網狀的雷電便轟隆隆地閃現。
  天地一片黑暗,見不到河裏的亡魂與飛在水面的安檢人員,雷電閃現時,飄在河山收尾連接的船身仿若鬼影幢幢。
  攔住船的“電網”閃著妖冶的紅色,沒人知道那勾魂船的質量好到什麼程度才能硬闖禁制還不撞個稀巴爛,就在又一次的“鶏蛋碰石頭”之後,“電網”刺啦啦一聲,滅了。
  那船穩當當地,朝著迷霧中駛去。
  留下極樂河的安檢部門人員們面面相覷,跑了?這怎麼可能!怎麼會跑了?!那可是魔王親自下的禁制!
  而就在船屁股最終消失在衆人視綫中的時候,烏雲間歇,日光重落於水面。
  河岸邊,一個穿著制服的安檢部科員彎腰建起了一封信,信封上寫著“盛連親啓”。
  不久後,極樂河亡魂鬧事、有人趁機撞開禁制逃離極樂河的消息傳到了登葆山。
  盛連和季九幽第一時間下山,剛到森羅殿崔轉輪的辦公室,便見地上跪著的烏泱泱一片的腦袋。
  季九幽沒理,從崔轉輪擡起的手上接過了一封信,見到盛連親啓四字,擰眉冷哼一聲,轉手遞向了身側。
  盛連接過去,打開,抽出裏面的紙展開,沒有擡頭稱呼,就寫著:
  “往生樹已造好,爲了表達我的誠意,我在樹上刻了一行字,如圖。”
  那行字的下方,是一個手畫的樹,很簡易,但至少也能看出是一棵樹,而樹的樹幹中央有一顆愛心,愛心的一邊是盛連,另外一邊則寫著十晏。
  大約寫信畫圖人嫌這樣不能足夠充分地表達內在情緒,他還在那樹上畫了一根繩子出來,繩子上吊著一個柴火人,那柴火人只有圓圈大腦袋和柴火一樣細的軀幹四肢,實在看不出是誰,但旁邊一個箭頭,比向了一個名字——九幽。
  盛連:“……”
  不是很懂你們十八地獄出來的大魔,比起幼稚來,一個賽一個有能耐。
  作者有話要說:  盛連(愛心)十晏
  季九幽自掛東南枝
  完美。


第50章
  盛連當真是有點被這封信氣到了, 季九幽和十晏這兩個大魔是怎麼回事?抱著一種遊戲的態度在玩兒貓抓老鼠, 老鼠逗貓?
  他將目光從信上收回來,看看面前的季九幽,又低頭看看手裏的信,沒什麼表情地轉身離開了崔轉輪的辦公室。
  季九幽見他神色不對,跟著出了門, 剛到門口, 盛連便轉身道:“你們是不是覺得很好玩兒?”
  季九幽看著他, 沒有說話。
  盛連甩了甩手裏的信:“拿我當個物件, 相互爭著, 好玩兒是吧?十晏是怎麼跑掉的?近十條船的亡魂給他打掩護,在你們這些大魔心裏,人命算的了什麼?比踏在腳底下的草還要不值錢吧?”
  在季九幽看來,盛連這火氣來的有些莫名, 但其實也好理解,畢竟他曾經是神使, 不, 他一直就是神使。
  果然,盛連又緊跟著把炮口對向了他:“還有你, 極樂河的禁制是你做的吧,十晏想逃就能逃掉?他混進安檢員的隊伍裏,再從極樂河逆流穿過禁制逃跑,你這魔王到底是怎麼當的!?”
  崔轉輪辦公室還跪了一屋子的人,他見盛連和季九幽都走了, 本來追出去想問問到底有什麼指示,結果一出來就聽魔王在挨訓,趕忙轉身往回跑,結果卻被逮了個正著。
  “還有你!”
  崔轉輪剎住腳步,緩緩轉頭,感覺司機像一隻快要被吊死的豬,他轉過身面對盛連,老老實實走了過去,聆聽訓誡。
  盛連:“你們三大鬼又是怎麼回事?我瞧著你們以前在幽冥打打殺殺不是很能耐?現在呢,從輪回河到往生樹,從余江到戚家再到勾邙,哪一步不是被人牽著鼻子走?”
  崔轉輪覺得自己冤枉,心說這能一樣嗎,在人間界辦事處處要謹慎還要按照規章,哪怕如今在幽冥,也不能心情不好就隨便砍人吧?哪兒像老早之前的幽冥可以不痛快就打一架。
  時代不同,管理崗位的活兒不好幹啊,還不得慢慢適應嗎。
  但崔轉輪沒敢說這些話,他怕自己說了盛連沒什麼反應,季總會一個大嘴巴子抽過來。
  而盛連自己氣了一陣,轉身站在走廊上,面對著窗戶,消化了一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氣什麼了。
  季九幽和十晏,其實一直都是這樣的。
  這兩隻魔,季九幽性格乖張、戾氣重,還報復心強,而十晏卻是舉重若輕的性格,什麼都能高高舉起,輕輕戲放下,有時候會帶點戲弄、玩樂的意思,當年斬除混沌的時候的表現便可見一斑。
  如今,九幽十晏,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個吊兒郎當隨便你怎麼著,一個巋然不動地畫張畫勒死個柴火人,過家家似的,給人一種無甚大事要發生的錯覺。
  然而根本不是。
  盛連太清楚了,畢竟他當年不是無緣無故忽然二度封山回蓮池的,而是因爲這兩隻大魔實在鬥的厲害,有當年的經驗,盛連便清楚,這二位只要針鋒相對,就絕對不會是太平盛世。
  好像當年毀掉一個鎖妖塔、塌掉一個水玉之界、再陪葬無數的普通妖魔和水玉中的亡魂,那現在呢?
  幽冥接通著人間界,他們兩人一旦正面杠上,這次是否又會有無辜的人類跟著陪葬?
  不,事實上,那十條船上的亡魂,那些主動給十晏打掩護助他離開幽冥的亡魂,已經是九幽和十晏對抗的犧牲品了。
  盛連擰了擰眉,克制住了自己深想下去的勢頭,他沈默了一會兒,才問崔轉輪:“極樂河安檢怎麼樣了?”
  崔轉輪:“魂都已經勾上岸帶走了,有幾個在極樂河裏溺斃、灰飛煙滅了,名單都列出來了,把那些人集體抓回來之後,分開審訊,有了些眉目。”
  這些人裏頭,有當初戚家養的“邪教分子”,當然,也有很大一部分不是,但這些人,卻也是這個“邪教組織”的擁躉,他們有組織有紀律,在人間界是個很小型很隱秘的組織,他們因爲“長生不老”而聚集在一起,自稱“不老會”,“不老會”除了原先戚家養的那群人之外,還在向外吸收組織成員,向外擴大成員人數之後,便形成了一定的組織規模。
  與大部分邪教組織一樣,總有一群狂熱的信教份子,他們將信仰、靈魂乃至整個身體奉獻給“不老會”,隨時準備爲他們的“教會”獻身,而這一次的集體自殺,便是一次有組織的“營救活動”。
  即便普通凡人根本不知道他們營救的是誰,但組織需要他們奉獻出生命,他們也照做了。
  於是,便有了那十船被羅剎勾回的亡魂。
  森羅殿從未一天時間內接收如此多的亡魂,爲了以防再次有組織的趁亂鬧事,這些亡魂被分開安排。
  鐘褐和幾個同事忙得不可開交,顔無常也是一腦袋官司,孟望雀還從人間界聯繫回來,怒吼:“臥槽,這麼特麼怎麼回事,戚家養的那群邪教組織瘋了嗎?集體自殺!人間界官方啓動了最高級的緊急預案,公安部高層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了,我感覺我要是拿不出說法,他們能開坦克碾了我9處大樓!”
  顔無常怒喝:“他們敢!”然而要怎麼和人間界官方溝通這次的事,也的確是個叫人頭疼的問題,畢竟這些死掉的人都與戚家有關,而戚家的案子又是9處負責的,雖然因爲牽扯往生樹嚴格保密,但如今人間界死了那麼多人,幽冥也不能裝瞎裝聾不給說法。
  而人間界不止需要一個說法,更需要平息事態的方針,畢竟一次性自殺死那麼多人,偶然時間還能向公衆解釋,如果是有組織有預謀,如此多的自殺人數,事情不清不楚地再經過網絡一傳播,很容易引起恐慌。
  季九幽不知是終於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了,還是被盛連訓了幾句明白不能再吊兒郎當的了,當天便親自去了人間界處理問題。
  盛連留在幽冥,而這一次,他沒有當甩手掌櫃什麼都不管。
  極樂河目前的安檢戒備狀態、被撞損的禁制是否有修復、接收的亡魂分別安排在哪裏,有沒有從這些亡魂口中挖到有用的訊息,整個幽冥是否有可疑人出沒,等等等等,他全部一一過問到。
  鐘褐上報了安檢戒備與禁制的修復、亡魂的安置等情況。
  崔轉輪排查了整個幽冥,目前沒發現可疑人口。
  而顔無常則對盛連道:“這次所有可以的亡魂全部都審訊過了,除了那些已經溺斃、灰飛煙滅的,但凡知道點內幕和小道消息的,都招了,頭目也逮到了,不過……”
  盛連挑挑下巴:“猶豫什麼?說啊。”
  顔無常咳一聲:“十條船上所有的頭目全部都死了,都溺死在極樂河裏。”
  盛連:“這組織還真是挺會‘奉獻’的。”頓了頓,“這個‘不老會’在人間界難道沒有成員了?”
  顔無常:“有,我已經讓孟望雀派人去查了。”
  盛連想了想:“如果當初在幽冥盜走往生樹樹根樹果的是十晏,開船從極樂河逃走的也是他,那麼不太可能是他在連絡人間界的這個不老會,更有可能是其他人在操控不老會,而這個‘其他人’,才是聽從十晏直接差遣的。”
  顔無常:“對,十晏沒有三頭六臂,又要造往生樹、又得隱秘著不被我們抓到,他最多想辦法和人間界聯絡,暗中指揮,真正和‘不老會’接洽的,肯定另有其人,這個人安排了這次的集體自殺。”
  盛連想了想:“最好查一查這個組織的資金來源。”
  然而,孟望雀在人間界查到這個‘不老會’的所有資金的來源均來自戚家,沒有其他來源,再追溯這些錢的起點,都是戚羨雲名下的産業的資金流過去的。
  那個暗中操控“不老會”的人,似乎與十晏一樣,也躲藏得十分隱秘。
  盛連知道之後,問了崔轉輪一個問題:“被人牽著鼻子走,感覺是不是特別棒?”
  顔無常:“……”
  盛連:“你們都這樣了,季九幽還沒扣你們工資?聽鐘褐說,你們最少一年也有七位數?”
  顔無常:“……”
  盛連擡手拍拍額頭:“哦,我忘了,你們季總和你們半斤八兩,一個樣。”
  盛連還是神使的時候,無論脾氣如何,有一團白光罩著,要多高潔就有多高潔,人人看了都要克制不住地敬重幾分。
  但如今他是盛連,大約因爲起先他是9處科員的原因,那種距離感和壓迫感自然而然的消失了,即便內心裏還是恭敬地稱一聲神使,本能力也知道要跪,但多少沒了當年要仰視的感覺。
  可此刻,顔無常忽然覺得,盛連神使山上了,那嘲諷人的態度,那看著他哼笑時給人的感覺,和過去真是一模一樣,體會一把就很想五體投地地跪下,什麼也不幹,就瑟瑟發個抖。
  盛連的確有些火,他不是沒有脾氣的,當年登葆山落下神諭,要降罪給他和季九幽,他便因爲不想被人脅迫又火氣大,一把劍斬開了幽冥和人間界,現在倒好,十晏偷地獄火跟進自己家大門一樣,盜取往生樹的幹、果、根還有公務員引路、離開幽冥更是還有十條船的亡魂幫忙掩護、最後一封信不但大大方方告訴他們往生樹造好了,還特麼在畫裏又是奪愛、又是勒死季九幽。
  十晏也是真特麼能耐!顯得幽冥都是一群蠢蛋!
  盛連想著想著又有些氣,見顔無常撓脖子抓頭髮的樣子,默默地想,往生樹都造好了,你們還在審這個審那個,等哪天幽冥被人奪走了,是不是還要等你們收拾細軟行李過安檢上輪船?
  可忽然間,盛連想到什麼,怔了一下。
  這一幕剛好被顔無常看到了,他奇怪:“怎們了?”
  盛連:“不對,”看向顔無常,“十晏在信裏說他造好往生樹了?這才多久?兩周都沒有,他就煉造好了?”當年季九幽親手造往生樹的時候花了多久?
  想要考據這個細節,問別人沒有問季九幽自己最清楚,盛連回了人間界。
  然而季九幽人不在9處,卻是在久幽集團,剛巧碰上一處墓地開盤,剪彩去了——雖然盛連也不知道墓地開個盤有什麼可慶賀、剪彩的。
  然而那剪彩現場還十分熱鬧,不少本地媒體和商家友人都去捧場,現場還有活動抽獎,抽中的可以以最低四折的價格購買一處豪華墓地,紅毯、宣傳臺、主持人,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哪家樓盤的開盤禮。
  盛連一直等到現場活動結束了,才見到了季九幽。
  季九幽拉開車門,坐到車內,西服領帶,一臉總裁的派頭。
  盛連將他從頭到尾掃了一眼,點點頭:“不得不說,我媽找相親對象的品味還是很好的。”
  季九幽笑了一下:“所以,你是來找相親對象吃飯的?不是來訓兒子的?”
  盛連:“我來找魔王溝通問題。”
  季九幽挑挑眉,露出一個他在森羅殿時慣有的居高臨下的眼神:“說吧。”
  盛連迎面瞧見他那兩個鼻孔,有些好笑:“你當年造往生樹,花了多長時間?”
  季九幽:“一個月。”
  盛連:“但十晏兩周不到就重造好了?”
  季九幽:“你這是個問句還是陳述句?”
  盛連:“不是問句我現在坐在這裏幹什麼?”
  季九幽聳眉:“兩周,”又哼笑,“他能兩周就造好往生樹,就不用拉十船亡魂給他掩護逃走了,也不用拿筆拿紙把我勒死了,他可以有能耐親自到我面前把我勒死。”
  盛連:“這麼說,往生樹根本沒有造好?”
  季九幽:“本來,如果我用一個月時間造樹,他只有兩周,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但他偏偏要留一封信下來告訴我們他造好了,那我倒是可以肯定,他根本沒有造好往生樹。”
  又接著道:“我當年造樹是在十八地獄底,他沒有這個條件,也沒有我的能耐,既不可能短短時間內造出往生樹,也不可能不借助法器就煉造出來。”
  盛連卻疑惑:“但勾邙親口說,是十晏讓他把樹、根、果帶回幽冥的,地獄火又在幽冥,那就是他從一開始就準備在幽冥重造往生樹。如果造不出來,爲什麼要留在幽冥?他明明可以想辦法把地獄火的火種帶出幽冥,在人間界打造往生樹,還比他如今這樣大張旗鼓的從極樂河離開要容易得多。”
  季九幽笑了一下:“他哪兒來的自信,可以重造往生樹?”
  盛連一楞:“他造不出來?”
  季九幽擡手握住盛連的手,十指相扣地捏著:“相信我,他如果能造出來,那天就不用十條船的亡魂打掩護幫他逃走了,他可以正大光明的用往生樹劈開我的禁制。”
  十晏沒有在幽冥造出往生樹這一點完全出乎盛連的預料,但季九幽卻是一臉沈穩,似乎十分有把握,不僅有把握,他還對盛連道:“你知道當年在幽冥,十晏的法器都是怎麼造出來的嗎?”
  盛連想了想:“這我怎麼知道,我又不關心這些。”
  季九幽側頭看盛連,勾唇笑了笑:“我關心啊,他一天到晚在你那兒刷存在感,這個預備役的情敵我也得好好打探清楚,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盛連瞧他不正經的笑,無語道:“好好說話。”
  季九幽:“鼎,他用鼎煉造法器。”
  盛連:“鼎?”
  季九幽點頭:“好比我煉造法器,總是去十八地獄,你當年造寶物,靠兩隻手就能造,但十晏沒這個能耐,他都是用鼎。”
  盛連忽然懂了:“你的意思是說,他在幽冥沒有造出往生樹,如今去人間界,就是尋鼎造樹?”
  季九幽哼了一聲:“他還有其他選擇嗎?”
  盛連:“那鼎……?”
  季九幽:“當年封他去鎖妖塔,他的鼎都被毀了,不過人間界的黑市可不缺鼎,他如果真想找,總能找到合適的。”
  盛連總覺得不對:“十晏既然一開始就打算在幽冥造往生樹,怎麼會不清楚造樹的辦法、掂量自己的實力?”
  季九幽哼笑,笑得大大方方:“當然是因爲我,我當年告訴他,那樹我是空手造的,只要幹、果、根,再有地獄火,用點法力就能造出來了,他這個純傻帽,竟然堅信不疑,還故意留在幽冥造樹,最後屁也沒造出來,該氣死了吧,呵,造不出樹氣得半死又不能把我怎麼樣,還不得拿根筆把我在紙上勒死嗎。”
  盛連卻沒聽他這些大屁話,只道:“黑市有鼎對吧?季總,你可別說你沒能耐,你在人間界當了這麼多年總裁大老闆,總會有些門路吧。”頓了頓,“還是說,你早就安排好了?”
  季九幽放開盛連的手,調整了座椅,往副駕一窩:“開車,帶你去一個地方。”
  季九幽帶盛連去的是個古玩城,這古玩城和當地頗具地方特色的旅遊街毗鄰,一條小巷子進去,十分不起眼,兩邊都是賣字畫、古玩的,擺在門口攤子上的大多是騙遊客的假貨,懂些門路的內行人會知道挑開門簾進到店裏看看,當然,店裏還是假貨多真貨少,畢竟古董這行業裏,騙人從來不挑人,不懂行的騙騙,懂行的也照騙不誤。
  季九幽和盛連去的那家店也十分不起眼,擺在門口的攤位賣假水晶和假錢幣,店裏的玻璃櫃檯裏還賣些寶石玩意兒,拉開玻璃移門進去,一股子檀香味道。
  店裏有個穿著馬褂、黑布鞋的男人,一手拿個鶏毛撣子、一手拿著電話:“你怎麼回事啊,給我假貨,你不想混了嗎?我要你那些建國之後建造的青銅幣好玩兒嗎?滾滾滾,死開,你不要解釋,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
  盛連跟著季九幽進了門,那人還在打電話,鶏毛撣子在他那些根雕上掃啊掃的,撓癢癢似的。
  季九幽也沒有說話,就靠著櫃檯等他,盛連卻覺得這聲音也真是太耳熟了……
  那黑布鞋的鞋尖終於轉向了門口,那人回身,一看來人,趕忙對電話那頭道:“掛了。”放下手機,笑臉迎了過來,那張大臉不是鐘褐又是誰?
  盛連上下瞧了瞧鐘褐,笑道:“喲,鐘老闆?”
  鐘褐:“哎哎哎,神使爸爸。”
  盛連又掃了一眼這家店:“你幽冥七位數高薪不夠用,在人間界還有副業的?”
  鐘褐兜著手:“哎,形式所迫麼,社會發展這麼快,總得跟上時代的腳步。別站著啊,過來坐,我去給你們倒茶。”
  殿內一角有個小茶桌,幾把椅子,盛連和季九幽過去坐了,鐘褐端上了他這邊最好的茶,三人落座,鐘褐才道:“我常年在幽冥,這家店盤在這邊,也不怎麼開的,不過附近的同行都知道,我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我賣的東西,都是值錢的好東西,我的客戶,都是有錢的大客戶。”
  季九幽抿了一口茶:“嗯,我作證,他上次賣我一個錢樹,從我口袋裏摳出幾百萬。”
  鐘褐切了切後槽牙:“季總,是你說讓我幫你偷稅漏稅的。”
  喪葬業大老闆這麼偷稅漏稅,臉上真有光。
  鐘褐很快說到了正題:“對了,我從黑市那邊打聽過了,最近是有個鼎。我也和那邊人說了,我手裏也有鼎,讓黑市想辦法幫我出,我分他們四成。”
  在古玩黑市,可以自己賣東西,也可以委托黑市幫忙尋找客戶,黑市就像個從中抽錢的中介,負責給買房和賣方搭綫。
  而鐘褐聯繫的這家黑市是本地唯一一家黑市市場,黑白通吃,非常繁榮,每年都有大量的由來不明的古玩流入市場進行買賣。
  而黑市中負責給買家賣家搭綫抽成的“中介”,則是一家小樓,那樓沒有名字,就叫“吊腳樓”,在這棟樓裏,有中介牽綫之後的一對一買賣,也有一對多、多對一的買賣,自然也有公開競價的買賣。
  吊腳樓仿若黑市的集市,是所有地下古玩資深人士最願意去的地方,那裏沒有假貨,只有數不清的真貨,只要有錢,有門路拿到門票或者讓朋友帶進去,便可以買所有你想買的東西。
  鐘褐,是吊腳樓的常客,也是吊腳樓的貴賓,因爲至今爲止,沒有他驗不出這家的“貨”。
  而季九幽,是吊腳樓的上上賓,他刷新了個人單筆消費最高2億、綜合消費近六億的記錄,是吊腳樓賓客榜上排名第一的土豪。
  六億……
  盛連一把掰斷了鶏毛撣子。


第51章
  盛連實在納悶地很, 季九幽到底買了什麼能買六個億。
  鐘褐便悄悄解釋:“早年國內有些流到國外的珍品國寶, 贋品在國外到處展覽,正品流入地下黑市,季總便買回來,當人情送還給國家。”
  盛連驚訝:“還有這種操作?”
  鐘褐:“那當然了,人間界和幽冥如今的關係緊密的很, 季總當年不止托了左家那祖宗找你, 可是還叫人間界官方幫了忙的, 而且吧, 你別看幽冥接受人間界的亡魂, 其實幽冥如今在經濟上也離不開人間界的,幽冥地方有限,又不像人間界幅員遼闊,不可能做到自給自足, 東西都是從人間界進口來,國內給國外高的稅率, 給幽冥那就跟白送一樣, 不止經濟,還有文娛、教育方面的輸入輸出, 季總當年大改革,可是把人間界那套照搬過來改良的,人間界也很大方,人才都往幽冥送。”
  盛連:“嗯?怎麼送?死了送嗎?”
  鐘褐:“活的!送來幽冥,算出差公幹, 給幽冥搞建設,搞完了再回人間界。”
  季九幽去了9處,盛連留在鐘褐的小店裏,喝喝茶,聊聊天,聽到此處,不免感慨:“你們季總變化挺大的,以前我叫他把幽冥好好打理打理,他可是聽都懶得聽。”
  鐘褐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季總其實也的確是沒有聽的,水玉坍塌之後,他把法力壓在登葆山下面,什麼也不管了,就獨自去了人間界找你。當時幽冥也是一片亂,沒好到哪裏去,群龍無首,又有妖魔趁亂竄倒著想稱王稱霸,顔總他們也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那些妖魔鎮壓下去。”
  盛連聽完,楞道:“後來怎麼又回來了?”
  鐘褐:“是李編劇唄。季總當初走的時候,左家那祖宗陪著,幽冥這邊能聯繫到左無懼,所以一直知道季總在哪兒。李居易就畫了一幅畫,拜托顔總到人間界,送給季總過目,也不知道那畫上畫的是什麼,反正季總就回來了。”
  畫?
  盛連:“什麼畫?”
  鐘褐:“我也想知道呢,但是連顔總都不清楚,李居易又不講,所以我們到現在都不知道畫的是什麼。不過季總回來之後,幽冥日子就好過了,他有威嚴,那些鬧事的一見他回來就不敢鬧了,秩序恢復之後,季總便造了極樂河和忘憂河,重新連接兩界,又開始建造新的社會秩序,不過二十二年,現在幽冥已經發展得很不錯了,不用打打殺殺了,大家都能過太平日子。”
  幽冥如今的發展有目共睹,盛連也不得不承認,季九幽這一步走得很對,自身秩序不足以穩定的時候,新的秩序更替勢在必行,接通雙界後向人間界靠攏發展幽冥,是一步非常正確的選擇。
  想想早古時候幽冥物資匱乏,妖魔們打打殺殺爭個你死我活才能維持生活,如今卻能安居樂業不愁吃穿,這是季九幽的功勞。
  當天,盛連沒有回幽冥,爸媽還在旅遊也不在家,他也沒有回盛家,去了別墅區的那棟別墅。
  有段日子沒有住,空蕩蕩的房子裏毫無人煙氣息,靜的可怕。
  盛連上樓梯,去了自己的房間,進門後剛把外套脫下來,忽然頓住腳步,他的目光轉過去,看向了沙發背後那面墻上掛著的一幅畫。
  那幅畫他在住進這個房子的第一天便見過,當時他不識畫中的場景,只覺得很有趣,而此刻看,那良田美池桑竹、屋舍與阡陌交通,縱貫而出的一條河,河盡頭接滿果子的樹,以及那河上相向而來的兩條船,船上形色各異的人,這畫的,不正是水玉之界內的場景嗎?
  “我沒有見過水玉之界,李居易畫了一幅給我,和我說,這便是水玉。”身後,忽然傳來季九幽的聲音。
  盛連剛剛聽到了腳步聲,幷不意外,只是側頭看了他一眼:“我聽鐘褐說,李居易給你畫了一幅畫,你便回幽冥了,難道就是這一幅?”
  季九幽看向那幅畫,點頭:“是。”
  盛連去沙發前的茶幾上拿水和,擰開瓶蓋,笑道:“一幅畫就把你請回去了?”
  季九幽:“這是他的能耐,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詩人的情懷。”
  盛連有些好笑:“情懷?”
  季九幽見他笑,伸手將盛連拉了過來,摟在胸前,兩人都對著那幅畫,季九幽擡手,指著那畫道:“他跟我說,他去過水玉之界幾次,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
  盛連點頭:“嗯,沒錯,是這樣。”
  季九幽:“輪回河作爲連接幽冥和人間界的一個中轉站,主要是爲了吸納亡魂的陰氣,我一直以爲,水玉之界中幷沒有什麼了不起,可是李居易告訴我,這是你的理想國。”
  理想國。
  盛連心中默念這三個字。
  季九幽從背後摟著他:“我一直以爲水玉之界中只有輪回河、往生樹和定魂鏡,你大概會在河邊造個小房子住住,就像你當初在幽冥的洞府一樣,我還想過,你沒有鈴精幫忙打理生活,不會住很大的房子,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你會把水玉之界打理成這個樣子。其實,就算我看了這幅畫,我也還是現象不出來,當時的水玉之界裏該是多熱鬧。”
  提到水玉,盛連禁不住輕輕嘆息了一口,李居易評價很到位,的確,水玉之界就是盛連當年的理想國。
  他作爲神使,生來就肩負責任,奈何幽冥實在被他打理得不像個樣子,後來去了水玉之界,倒是痛改前非,不再散漫了,專心打理起了界內。
  季九幽:“李居易說,你準許去投胎的生魂留在水玉內,直到他們見到勾魂船上的親友愛人再去投胎,因爲可以再見一次愛的人,有很多生魂選擇留下,在輪回河邊生活,建造田舍,農耕種植,因此水玉內很漂亮,臨時定居的鬼魂也很多,很熱鬧。”
  這的確不假,當年的水玉,是非常熱鬧的,盛連道:“原本準許生魂留下等待死去愛人的靈魂,也不過是我臨時決定的而已,但也沒有想到,很多生魂都留下了,他們有的等幾年,有的等十幾二十年,甚至幾十年,就爲了再和父母、親人、愛人、朋友、仇人見一面,所以沒多久,水玉裏就留下了很多生魂,他們幫我一起建造水玉,農田、屋舍、商業,這些都是他們的功勞,幾年時間,便已經小有規模,再漸漸的,屋舍農田越來越多,河兩邊的城市也越來越大,倒的確是比當年的幽冥熱鬧多了。”
  就像一個小的國家漸漸形成,盛連每每坐在高墻上,邊養傷邊瞭望整個水玉,都不免驚嘆凡人的動手能力,因此也更愛護這份成果,精心打理,不敢有一絲怠慢。
  可惜,最後這個“理想國”,毀在了十晏手中,付之一炬。
  季九幽在他耳邊道:“你有理想國,我沒有,你沒了水玉,沒關係,我幫你重建了幽冥。”
  盛連原本還沈浸在水玉坍塌的回憶裏,可聽到這番話,忽地怔住了,他不可思議地轉頭,迎接他的,是季九幽鄭重的目光。
  所以,他回幽冥,建造了第二個“理想國”?
  盛連:“你重建幽冥,是爲了我?”
  季九幽哼笑了一聲:“要不然呢?我可以沒有水玉、也不在乎一個幽冥,我只是喜歡你,如果你要一個這樣的世界,我就給你造一個,你不在,沒關係,我造好了,等你回來。”
  盛連不知該怎麼形容此刻的心情,好像內心裏有一股牢固堅硬的墻忽然坍塌了,從心底裏,長出了一棵柔軟的嫩芽,戳著心尖,酸酸麻麻。
  他轉身,面相季九幽,覺得應該說點什麼,半天,才無不動容地開口道:“都是爲了我嗎?如果不是我,連幽冥都不要了?”
  季九幽:“不要。”
  盛連:“那如果沒有我呢?”
  季九幽看著他,勾起唇角:“不會沒有你,什麼都會沒有,不會沒有你。”
  盛連從未聽過這麼多好聽的話,已經不知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季九幽,手臂一撈,摟著他的背,乾脆道:“好了好了,別說了,親一下。”
  季九幽頭一歪,當真很淺地在盛連唇邊親了一下,盛連只覺得從腳尖到發四都甜得打顫,索性更緊地摟住了他,也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我也喜歡你啊,我可以爲了你去劈開兩界,我也喜歡你。


第52章
  那之後, 盛連和季九幽便一直在等鐘褐的消息。
  鐘褐讓黑市尋找買家的那個“鼎”很特別, 凡人看不懂,但妖魔能一眼能發現玄機,那是一個適合煉造寶物法器的“鼎”,有這“鼎”做誘餌,總能吊上一些大魚。
  孟望雀這期間也在查那個“不老會”, 這次不止9處出手, 人間界官方也安排了人, 畢竟季九幽不久前剛剛親自出面和人間界的大佬會過面, 上頭有就交情, 下面的人自然見機行事。
  很快,查到了“不老會”的內部郵件,技術攻克之後,孟望雀這邊搜到了好幾封還沒來得及刪除的郵件, 從郵件的後綴上,查到了一家名爲“七色彩虹”的廣告公司。
  然而這家廣告公司早已人去樓空, 再查註冊資料, 出乎預料的,註冊人竟然是前段時間剛死的徐浩, 再查稅務工商等記錄,發現這家廣告公司從註冊開始幾乎都沒怎麼營業過,去辦公地址所在的大樓,那邊也早已有新公司入住,正在裝修。
  孟望雀沒死心, 認定了既然郵件是從那廣告公司發出來的,原先就算不辦公,肯定也有人在,要不然這郵件怎麼從那個ip地址裏發出來的?
  然而那廣告公司所在的大樓監控都是擺設,幾乎沒拍到什麼,機器拍不到,但大樓前臺的眼睛不會是瞎的。
  問下來,那前臺道:“那家公司啊?剛搬走吧,都沒見營業過,也沒見有客戶拜訪,我們都以爲是空殼公司……人?有的吧,我上次晚上見過一個女人……長什麼樣?這我要怎麼說,卷髮,很漂亮,很年輕……畫下來?我不會畫畫啊。”
  徐浩生前註冊了廣告公司,那顯然不是徐浩本人幹的,只能是戚年生,戚年生當初爲勾邙控制,不老會顯然也是勾邙的手筆,如此看來,想要找到那個聯絡“不老會”自殺營救十晏的幕後,的確不太容易,畢竟從一開始,勾邙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但即便只知道發那封郵件的是一個女人,對孟望雀他們來說也不是無功而返,畢竟四妖裏,余江、勾邙都已落網,只剩下霓虹,那麼,這個女人是誰,似乎已經有了答案。
  “商霓嗎?”盛連想了想,說實話,他對四妖還沒有季九幽他們瞭解。
  孟望雀:“對,如果是女人,四妖裏,那也的確只有她了,霓虹霓虹,霓爲雌,虹爲雄,十晏身邊,現在也就剩下他們姐弟了。”
  盛連:“那定魂鏡也該在他們姐弟手裏。就算不在,霓虹和十晏,總有人手裏有定魂鏡。”
  孟望雀:“現在怎麼辦?”
  季九幽:“等。”等鐘褐的消息。
  地下古玩市場交易額大,周期也長,一個鼎扔出去,至少也得半個月以上才會有買家的消息,盛連覺得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接點9處的案子,幹幹活兒,結果內部系統一打開,空白一片,竟然沒有待接的案子。
  “最近社會這麼和諧?”
  黃蓮花黃瑟微照照鏡子又磨磨指甲:“新招人了啊,這次招了不少人呢,外勤部、技術部、審訊室、雷達組還有咱們淨化科,都招了新人,人一多,社會想不和諧都難啦。”
  9處沒活兒幹,盛連這下是真閑了,他決定給久不開的車做個保養,保養剛做完,後腳便接到鐘褐的電話:“黑市有消息了。”
  地下黑市和吊腳樓不止幫忙搭綫、給賣家找買家,也給有需求的買家找貨,鐘褐一個鼎丟出去,吊腳樓便幫忙找買家,鼎這種東西不像瓷器、錢幣,買房市場非常小,一圈問下來,也只有少數幾個常逛吊腳樓的願意看看貨再說,結果看了,都說不要。
  主要這鼎年代不對,成色也有些問題,幾個買家看下來,都難以估計真假。
  不過懷疑有假不想買這就對了,人間界的凡人買鼎那是看投資價值,覺得假的,當然不會買,尤其鐘褐還給黑市出了一個七位數近八位數的高價,在這種情況下還願意買鼎,那這買家就十分有問題了。
  鐘褐在電話裏道:“吊腳樓那邊給我消息,說有個女的,看了咱們的鼎,要買,還了點價,很爽快,說是合適就買了,錢一次性付清。”
  也是女人?
  鐘褐:“我本來和吊腳樓那邊約了時間,送貨上門,結果那女人連面都不露,說是讓吊腳樓幫忙中間交易,給我錢,鼎讓吊腳樓先幫忙收著,她有空來取。”
  如此爽快的付錢,不與買家碰頭,連面都不願意露,的確很有問題。
  鐘褐表示:“吊腳樓那邊我派人盯著了,就算那女人不露面,鼎她總得來取,不取也得讓吊腳樓送到哪個地方,不可能白花錢什麼都不拿。”
  盛連:“買家這麼謹慎?要麼我們已經暴露了,要麼對方做事格外小心謹慎,多派人盯著。”
  鐘褐:“明白,我們應該還沒有暴露,真暴露了,對方也不會要這鼎了。”
  盛連把做完保養的車開會9處,剛停下,副駕的門打開,季九幽坐了進來,他如今是人面桃花,心情頗佳,眸光裏帶笑,看著盛連的眼神都是盈盈閃閃一片光,春情爛漫得很。
  盛連都被他這副表情給閃了下眼睛,忍不住擡手擋在眼側:“把你這表情給我收收,快收收。”
  季九幽:“收什麼?我這是春風得意,讓你感受一下發情中的大魔的風姿。”
  盛連放下手,轉頭看到:“說好了的,好好說話,好好做人,暫時克制住你那顆想要發情的心。”
  “嗯。”
  隨著這聲“嗯”,季九幽的神態果然收斂了不少。
  盛連問他:“你上我車做什麼?”
  季九幽:“去個地方。”
  盛連:“吊腳樓?”
  鐘褐派人在吊腳樓附近守著,等那買家女人自己露面,或者等著交易結束後,看那個鼎會被送去哪裏,但季九幽和盛連卻同時想到,這麼大的買賣,那買家女人怎麼會想到中間交易,不露面再看看貨,還打算把鼎暫時寄放在吊腳樓?
  她是不著急,或者信任吊腳樓,還是說,這個吊腳樓也有問題?
  季九幽作爲吊腳樓的“六億”土豪買家,對吊腳樓熟門熟路,他給盛連指路,直接帶著盛連過去。
  盛連這才發現,所謂的吊腳樓,竟然是個湖中島,那地下交易的具體地點就建在島上,因爲是私人所有,有嚴格的安保措施,每個上船登島的人都需要校驗身份,還必須有吊腳樓特質的號碼牌。
  季九幽作爲六億買家,連號碼牌都是特質的純金卡,校驗身份的時候掏出來,格外閃眼睛,盛連披著輪回河隱身在旁邊,默默看著季九幽從錢包裏掏出卡再收回卡,緩緩舉起手,隔空對著季九幽臉上招呼了兩個巴掌——敗家子!
  既然是地下市場,自然有嚴格的規定,登島時間只有兩個,早上十點和下午三點,季九幽既然是六億買家,身份尊貴,來了之後不但可以直接登船上島,坐的還是專門的遊艇,遊艇上瓜果茶點一應俱全,穿著旗袍的大長腿接待室甜美地立在旁邊隨叫隨服侍。
  盛連披著輪回河,給季九幽發消息:“被金錢腐蝕的萬惡的資本家,你花六億的時候,你那尊貴的道德不會痛駡?”
  季九幽:“我花你的錢了嗎?”
  盛連:“??你再說一遍。”
  季九幽對著手機屏幕,勾唇笑了一下,回復道:“會痛的,但我一般道德不痛,倒是經常腿腫得痛。”
  盛連起先沒看懂,什麼腿會痛,看了好幾遍,才琢摩過來這個腿到底是哪條腿:“……”厲害了,現在葷話都敢隨便飈了。
  湖中島幷不大,樹木很多,鬱鬱芳芳,盛連之所以隱身,就是爲了方便探查,等船到了島上,他便和季九幽兵分兩路,臨走前,季九幽塞給他幾枚黑淩錐。
  盛連把那幾枚黑淩錐系在輪回河上,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這座島,他也不是漫無目的地亂走,季九幽之前給他畫過島中的地圖,哪裏是什麼地方,哪裏又是什麼規格,他都門兒清,而盛連直奔著要去的,是吊腳樓的“藏寶閣”。
  顧名思義,便是吊腳樓存放黑市古董的地方,這裏面,有些是吊腳樓的私貨,有些是客戶買賣的商品,還有一些是寄存的古玩……等等等等應有盡有。
  先前來的路上,季九幽給盛連畫地圖的時候,特意強調了這個“藏寶閣”:“我曾經去過幾次,有門衛安保,不過守衛不算非常嚴格,這裏交易頻繁,每天藏寶閣會打開好幾次,你可以趁機混進去,對你來說應該沒有難度。”
  等盛連真的混進去了,發現的確沒有難度,有輪回河幫著隱身,仿若無人之境,隨隨便便就進了那“藏寶閣”。
  進去了,又發現的確如季九幽所說,裏面都是古董古玩,大大小小均陳列在博古架上,有些大的根雕、古董桌、床就直接放在地上,還有不少成列在大的紙箱和木箱中。
  “藏寶閣”有好幾層,盛連找的鼎不是個小玩意兒,他一層層找過去,到了第三層,看到一個很大的香樟木的箱子放在角落裏。
  他一眼就看到那個箱子,幷不是因爲他知道那箱子裏就是鼎,而是因爲那箱子在盛連眼中發出淡金色的光。
  這個光落不到凡人眼中,但幽冥的妖魔都可以看見,而且都會知道這淡金色的光是怎麼回事——這是借助法器修煉器寶物時才會有的光!
  鐘褐那鼎是個煉器的工具,但只要不煉造法器寶物根本不會發出這種光,這箱子裏透出這樣的光,難道是因爲,那鼎裏在修煉什麼法器?
  如果那箱子裏真是在煉器,那這附近應該有護鼎的禁制,盛連沒有貿然靠近,也沒有現身,手藏在輪回河裏,給季九幽發了消息。
  信息剛發出去,忽然三樓樓梯口上傳來腳步聲,有人走了上來:“真是抱歉了,您說的那個鼎,已經賣出去了,好在買家暫時寄放在我們這裏,還沒有來取貨,您今天沒有白跑一趟,還能看到,這邊請,就在三樓。”
  盛連呼了口氣,擡眼,看到一個中年男人領著季九幽走進了三樓。
  中年男人直奔木箱這邊,季九幽目光在三樓內一掃,即便看不見,也心知盛連就在附近,果然,走近之後,他袖口被輕輕拽了一下。
  中年男人走到角落的大箱子前,手在箱面輕輕一磕,轉身對季九幽,十分客氣:“這就是了。”
  季九幽面無表情地看了看那箱子,見那箱身周圍的光,擰了擰眉頭:“打開。”
  中年男人有些爲難:“這……”
  季九幽看他:“怎麼?在你這邊,錢可以花,貨卻不給看?”
  男人:“這不合規矩,畢竟這貨已經被人訂下了。”
  季九幽口中兩個字鏗鏘落地:“開箱!”
  男人想了想,雖然還是猶豫,但大概還是折服在六個億的西褲下面,嘆了口氣:“好吧,就看看,看完了,我再找人來重新封箱。”
  吊腳樓內所有找到賣家的貨物都會在第一時間封箱,因此鐘褐這鼎此刻自然也是封好的。
  想要開箱,只能撬蓋子,好在藏寶閣內有開箱的工具,男人取了工具來撬開,又把箱蓋挪到一旁:“就是這個鼎了。”
  護鼎的禁制可能不針對人,總之,中年男人順利撬開了箱子,盛連和季九幽同時擡步走了過去,站在箱邊,垂眸一看。
  四四方方的鼎內,填著土,土上種著一株已有30厘米高的樹苗,那樹苗枝丫茂盛,有葉也有果。
  正是往生樹!


第三卷 定魂鏡

第53章
  半個月後。
  湖心島的吊腳樓又迎來了一位尊貴的客戶, 這位女士不久前剛剛花了近八位數通過地下黑市買了一個青銅鼎, 她通過吊腳樓中間交易,本人沒有露面,買來的鼎也寄放在吊腳樓,如今終於親自來取了。
  吊腳樓的主事人從百忙中抽空,親自接待了這位年輕的女士, 拿著鑰匙, 領著她去了“藏寶閣”。
  拾級而上, 踩在樓梯上的是一雙純黑色的定製版的高跟鞋, 漆黑的鞋面與雪白纖細精緻的腳踝形成鮮明的對比, 翩躚的長裙裙擺被一隻素白的手輕輕提著,年輕女人跟著主事人,溫言軟語地笑道:“本來早該來了,實在是忙, 脫不開身。”
  主事人在前面領路:“不打緊,想放多久就放多久。”
  女人含笑:“麻煩了。”
  說著, 三層到了。
  這位花了近八位數買青銅鼎的女人實在是年輕, 看著也不過二十多歲,一頭長卷髮, 鳳眼黑眸,膚白紅唇,走起路來翩躚款款,很有韻味。
  主事人這個中年男人不免用余光多看了幾眼,迎來女人正大光明的回視, 連忙收回了自己窺探的略顯齷齪的眼神。
  主事人咳了一聲,引路,邊走邊道:“這是第三層,一般放一些大的物件。您的貨一直放在這邊。”
  女人:“真奇怪,爲什麼不把大的物件放在第一層呢,我看第一層反而是博古架上的小玩意兒比較多。”
  主事人邊走邊笑著解釋:“這都是考慮到平時的交易量,大的物件,普遍交易額大、資金周轉期慢,也難找到合眼緣的主顧,反而那些個小東西,買家絡繹不絕,所以一般大的都放上面,小的放下面,方便拿取。”又道,“再者,如果有賊,第一層就夠他們偷的了,也不用再光顧第二層第三層,如果第一層都是些大的搬不走的,他們還得往上爬,爬得越高偷得越多,我這裏損失反而更大。”
  年輕女人噗嗤笑道:“倒是我想得簡單了。”
  兩人邊說邊走,不多久,就到了放鼎的大箱子跟前,因爲買賣的時候女人連面都沒有露,此刻要將貨帶走,自然也得再驗驗貨。
  然而那女人只是看了箱身一眼,便笑道:“不必了,幫我叫人來擡下樓吧。”
  主事人楞住:“您不看看嗎?”
  女人款款微笑:“不了,我既然從你們這邊買,還信不過你們嗎?”
  “藏寶閣”將青銅鼎送下樓,一輛中型卡車正停在門口,幾個男人又把箱子一起擡上去,合上車門拉好鎖扣,女人客客氣氣地道了謝,與主事人告別,坐上了卡車旁邊的一輛商務車。
  兩輛車一前一後開到渡口,再由吊腳樓這邊的船拉上岸,離開了湖心島。
  車子沿著湖岸邊開,商務車在前,大卡車在後,商霓在吊腳樓主事人面前那副盈盈款款微笑的模樣不見了,此刻,換上了一副標準的冰塊臉。
  她陰沈著面孔,從包裏取出粉餅補妝,對著鏡子拿粉撲壓鼻翼兩側,目光一翻,轉向了前面的駕駛座,忽然連補妝的心情都沒了,“啪”一聲扣上了粉餅。
  “該幫的我都幫了,仁至義盡,可以了吧?”商霓一臉的不痛快。
  開車的男人單手握方向盤,另外一條胳膊架在扶手箱上,哼一聲:“別說的好像你多委屈,余江、勾邙都栽在裏頭了,這些年我們哪個不是東奔西走,只有你,想幹什麼幹什麼,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商霓聽到前半句的時候不爲所動,聽到後半句,直接把手裏的粉餅朝前面砸了過去,怒道:“你有病吧!路是大家自己選的,好不容易逃出來了,你們願意跟那邊爭你們爭去,我不想爭過我自己的,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我礙著你什麼事兒了?商虹你這陰陽怪氣的口氣是怎麼回事,你特麼不舒服怪我嗎?”
  商虹冷哼,繼續開車。
  商霓想了想:“行了,到了前面你就把我放下,那裏沒有探頭,這兩輛車都是套牌的,查不到你,也查不到我。”
  商虹:“你真不跟我走?”
  商霓忽然又有些火了:“我跟你走什麼?我放著好好日子不過跟你後面打打殺殺?”又道,“我也勸你一句,別再爭了,你們爭來爭去又怎麼樣,敗了一次,逃了一次,難道還要再敗第二次逃第二次?余江、勾邙就是你以後的下場,還不早點收手。”
  商虹說了一句十分欠揍的話:“是啊,不就是怕跟他們一樣的下場,所以現在使喚你這個姐姐出面嗎?”
  商霓差點又摘了高跟鞋砸他一腦袋:“你還是見好就收趕緊拿著你們的往生樹滾吧。”
  商虹一腳剎車:“你先請。”
  話不投機半句多,商霓直接拎著包下車,但站在路邊目送商務車和大卡車離開的時候,她還是多少怔忪了一下。
  從前他和商虹的關係根本不是這樣的,她是姐姐,他是弟弟,他們姐弟的關係一直非常好,商虹也總聽她的,然而從逃出水玉來到人間界之後,一切都變了,他們姐弟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這二十多年,幾乎成了陌路。
  不久前,商虹忽然找到她,要她幫個忙,一是聯繫了一個叫做“不老會”的組織,給他們內部發了幾封郵件,二則叫她想辦法來地下黑市尋找可以煉器的鼎,重造往生樹。
  第一件事商霓照做了,第二件事,商霓思考一番,覺得買鼎這個行爲太過直接,以防暴露,更防止被9處和幽冥盯上,便沒有直接取鼎,而是在藏寶閣裏,種上了往生樹,等煉造完了再來取鼎。
  這件事上,原本她和商虹是有分歧的,商虹認爲爲了避免夜長夢多,買好鼎就該取走,造樹這件事就該躲起來偷偷摸摸做,但商霓有自己的考量,她怕這鼎是個鈎,等著吊他們這些魚,便寧可把樹留在藏寶閣裏造,也不想直接取鼎,她想的周到,覺得如果往生樹造完了鼎還在那裏,說明這就不是個圈套,如果鼎和樹都不見了,那他們也不至於暴露。
  現在,往生樹已造好,商虹也順利將鼎拉走,還沒有暴露,兩全其美。
  只是一想到如今姐弟兩人的關係,以及商虹對她的態度,商霓忍不住便要嘆氣。
  算了,她想,隨他去了,都是活了萬把年的大妖了,還需要她去操心嗎?
  她左右看了看,見沒有車輛經過,朝背後的綠化帶走了過去,繞到樹後,再出來,已然換了一身裝束,連面容都變了,不再是剛剛穿著長裙的貴婦模樣,一身清爽的休閑裝,腳下也沒了高跟鞋,就是一雙普通的運動鞋。
  她從背包裏拿出手機,點開打車軟件,叫了一輛私家車,也沒看車牌沒看地圖,放下手機站在路邊等,沒多久,一輛騷包的黃色跑車停在了跟前。
  商霓楞了楞,第一反應是車到了,可看到是輛跑車,又覺得不是。
  車窗落下,商霓低頭看去,跑車的車身實在太低,她只看到半張臉,那人對她道:“不是你嗎?”
  商霓替商虹出面辦事的時候時時刻刻小心謹慎,但在人類社會中,反而沒有什麼警惕心,畢竟無論對方再怎麼值得她警惕,也不過只是普通人類而已,輕輕一捏就死了。
  被這麼一問,商霓也沒去看手機,連忙哦哦了兩聲,拉開了車門,坐了上去,關車門的時候才註意到後座也有人。
  她心道應該是拼車,不過也不怎麼記得自己當時選的拼車還是獨乘了,哎,不管了,和商虹冷戰鬧得她這會兒頭疼,她只想趕快回去。
  車子緩緩啓動,“叮叮叮”的提示聲中,開車的男人道:“安全帶。”
  “哦,忘了。”商霓去拉安全帶,低頭扣好,收回目光的時候,她順眼瞥到了坐在後面的男人,沒看到臉,就看到一隻手,修長素白骨節分明,大拇指上有一隻白色指環。
  商霓收回目光,坐回去,沒有說話,開車的人以及後面的男人也沒有。
  車子不久拐上高架,速度就快了,商霓暗自捏了捏安全帶,冷汗從鼻尖滑落。
  開車的男人伸手打開扶手箱,抽出兩張紙,終於開了口,十分清淡的聲音,還帶著笑意:“擦擦。”
  商霓接了過去,手腕有些抖。
  盛連餘光在她身上一瞥:“別緊張啊,小商霓。”
  後座傳來一聲冷哼:“在幽冥,除了孟望雀和余江,各個都能喊你爸爸。”
  盛連聳肩:“你這話就不對了,就算是余江和雀娘,想喊我爸爸,也是可以喊的。”頓了頓,側頭,微微一笑,“對吧,閨女兒。”
  商霓緊緊捏著手裏的紙巾,後背全是冷汗,她不可思議地看著盛連:“神,神使……?”
  盛連挑眉:“嗯?”笑笑,“你就別想著跳車了,也別想著逃跑了,想想看,你有幾條命能打得過後面那位。”
  商霓擡眼,後視鏡裏,季九幽一臉不耐煩。
  商霓已經根本不去想怎麼打車軟件會打來季九幽和神使了,也根本不做反抗的準備了,她攤回椅子上,心道原來早就暴露了,青銅鼎、往生樹、她,還有商虹,一個都跑不掉。
  另外一邊,商虹帶著卡車開到一處偏僻地,直接棄車,又打發了開卡車的駕駛員,等人走了,只剩自己一人,打開卡車的集裝箱,跳了上去。
  他走到那大木箱子跟前,一巴掌拍了下去,木箱碎成了渣,露出裏面的青銅鼎,以及一棵……裝點著糖果、彩虹球的聖誕樹。
  商虹:“………………”
  聖誕樹?!怎麼會是聖誕樹!?
  商虹楞了好一下,不可思議地擡手碰了碰聖誕樹上的裝飾物,摘下來,聞了聞,果然是糖!
  他被這棵聖誕樹衝擊得差點思考無能,終於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惱羞成怒地擡手把樹上的裝飾物全部擼了下來摔在地上,這下只剩下一棵光禿禿的松樹立在青銅鼎裏。
  不是往生樹,也不是聖誕樹,去他媽的竟然是棵插在土裏的松樹,還只有一小截兒!
  商虹迅速思考,反應過來要麼是商霓耍了他,要麼青銅鼎鼎、那個地下黑市從一開始就有問題!
  他轉身跳下車,然而剛落地,擡眼,便見面前停了一排六七兩的轎車,每一輛的車的車頭前都站著人,而爲首的,是叼著一根狗尾巴草在嚼的顔無常。
  顔無常插著腰撅著草,挑眉調笑道:“哎呦,這誰啊,這不商虹弟弟嗎?”
  情勢急轉而下,商虹頓時變了臉。
  ——
  這世上有些禁制是破不了的,比如余江、勾邙身上需要條件激發的禁制,有些禁制卻是可以破的,比如極樂河上的“電網”。
  而往生樹上的護鼎禁制雖然也破不了,卻不妨礙盛連和季九幽將往生樹連帶著青銅鼎一起挪走。
  護鼎禁制還罩在青銅鼎上,沒有被破壞,不但沒有被破壞,青銅鼎裏的往生樹還越長越大、越長越繁茂,等徹底長成之後,霓虹姐弟便以爲青銅鼎裏的往生樹長好了,可以來收割了,卻不知,季九幽早就連鼎帶樹一起挪去了幽冥。
  吊腳樓藏寶閣裏那個罩在金光裏的鼎,本來就是假的。
  本來盛連他們都以爲這姐弟把鼎帶回去之前好歹看一眼,也做好了在湖心島就抓人的準備,哪兒知道商霓這麼坐得住,連箱子都不開了看看,直接把鼎拉走了。
  離開湖心島,反而也方便9處抓人,不過盛連又沒有料到,這姐弟兩人竟然中途分道揚鑣,一個把車開走,一個下車走人。
  不過也沒有真的分開,此刻,這姐弟倆又在9處的審訊科碰了頭。
  當初審食人兔的那間審訊室又派上了用處,商霓商虹各坐在一張椅子上,兩束光從頭頂打下,照在兩人身上,周圍雖然不是全黑的,卻也陰暗一片。
  顔無常站在墻邊拿銼子磨指甲,孟望雀聽了消息過來,見到兩個熟人,十分不淑女地吹了聲口哨,走到顔無常身邊:“喲,老熟人啊。”
  商霓擡眼看了孟望雀一眼,沒什麼表情,商虹表情冰冷,看都不看來人一眼。
  本來就不是一路人,現在的重逢也不過是成王敗寇的結果而已,孟望雀也懶得搭理他們,擡胳膊肘捅捅身邊的顔無常:“你幹嘛呢?”
  顔無常:“等兩位大佬來啊。”
  孟望雀:“他們人呢?”
  顔無常:“不知道啊,就知道回來的時候好像鬥了兩句嘴,我看到神使爸爸翻白眼了,季總也是一臉不痛快。”
  孟望雀:“又怎麼了?”
  顔無常聳肩:“誰知道啊,可能季總發現自己又多了兩位兄弟姐妹吧。”
  說著,審訊間的門開了,盛連一個人走了進來,孟望雀和顔無常擡眼看去,果然是一臉的不開心。
  兩人都識趣,沒問季九幽怎麼沒來。
  盛連也沒廢話,進來之後,便徑直走到霓虹姐弟二人面前,居高臨下,淡然道:“認識我嗎?”
  商霓沒說話,擡眼又落下,她是坐盛連的車回來的,不消說,自然是認識的。
  商虹擡起下巴,瞇了瞇眼:“我不認識你,但是我知道你是誰。”
  盛連朝他挑眉,商虹道:“你是季白。”
  盛連問他們知不知道他是誰又不是爲了讓他們跪下喊神使,只是爲了方便後面的談話而已,點頭道:“行吧,竟然知道我是誰了,那咱們就直接點吧,十晏和定魂鏡在哪兒?”
  商霓還是垂著眼睛,商虹嘴硬道:“不知道。”
  盛連繼續抱著胳膊,好整以暇道:“我雖然不知道你們身上有沒有禁制,不過余江和勾邙的下場你們都看到了,痛快一點,我發發慈悲,你們也能舒服點兒。”
  霓虹:“你做夢!”
  盛連懶得搭理這個中二病,霓虹姐弟他雖然瞭解得少接觸得也不多,但他當年好歹是聖光普照幽冥大地的神使,那點泛濫的責任心總是這裏揮灑一點那裏揮灑一點,灑得廣,自然也灑到了霓虹姐弟二人身上。
  這個商虹,從那時起便是個中二病加極端分子,性格十分不討人喜歡,總是他姐姐商霓跟在後面給他做的那些事兒擦屁股,如今看來,那不討人喜歡的性格大概還是一如既往,始終未變。
  盛連轉向商霓:“你是姐姐,你來說。”
  商霓沈默,商虹還是昂著脖子:“你問她沒用,她這二十幾年壓根兒沒跟我們在一起,她知道的還不如我多。”
  孟望雀有些受不了他這副被審還趾高氣昂的樣子了,喝道:“你的意思是說,要用刑也先從你用起了?!”
  商虹沖她:“來啊!”
  商霓這才側頭,呵斥道:“你閉嘴!”
  商虹回頭,吼道:“你沖誰呢!”
  商霓擡手給了他一巴掌,冷聲:“我沖你,你給我閉嘴!”
  商虹被打了,惱羞成怒,然而打他的是商霓,他還偏偏不能將她怎麼樣,便幹坐著,一臉惱怒的樣子,瞪眼看商霓,盛連算是看出來了,這姐弟二人如今大概相互不待見,但又有割捨不掉的姐弟情誼,還顧念著舊情。
  盛連聳眉:“聽我說一句,”他看看姐弟兩人,“我問了這麼久,你們也不說半個字,這樣吧,吊起來抽吧,一人十鞭子,輪流來,一起體驗相互看著,看誰先受不住,不管是你們自己受不了鞭子,還是不忍心對方受不了,看看誰先開口。”
  盛連這招落在這姐弟身上,又損又惡毒,商虹當場便駡了出來,商霓喝道:“我讓你閉嘴!”
  商虹抿唇,憋屈著臉,瞪眼看她,沒吭聲。
  商霓終於有了說話的機會,她緩緩擡眼,露出巴掌大的精緻的面孔,開口道:“你們不用審,他不說,我說,我和他們不是一路的。”
  “不是一路”四個字讓孟望雀和顔無常面面相覷。
  盛連反應倒平靜,他從口袋裏喚出輪回河,長綾當場編了把椅子,盛連便在商霓面前坐了,又擡手示意她稍等,撥了個電話,接通後,問那頭:“商霓要說了?聽嗎?”
  那頭道:“不聽!”
  盛連:“嘿,你這脾氣沒完沒了了?”
  季九幽:“等你搞清楚你養過幾個小孩兒再說!”說完掛了電話。
  盛連不可思議地握著手機,聽到電話那頭嘟嘟嘟地掛斷音,完全沒法把這莫名生氣的大老爺們和六億買古董的總裁聯繫在一起,特麼的,這性格真是太特麼稀巴爛了!
  前幾天不還是我爲你砍雙界你爲我造理想國的愛侶嗎?
  這說翻臉就翻臉的,還能不能好好談戀愛了?
  盛連索性掛了電話,對商霓道:“行了,你說吧。”
  商霓:“你要從哪裏聽起?”
  盛連想了想:“你先告訴我,你知不知道十晏在哪裏。”
  商霓搖頭:“這我不知道。”
  盛連:“那定魂鏡在你們姐弟手裏?”
  商霓:“沒有,鏡子被我打碎了。”
  盛連楞住:“碎了,在水玉之界裏就碎了?”
  商虹瞥眼看一邊,哼了一聲,商霓道:“沒有,帶到人間界之後打碎的,我打的。”
  十晏他們想方設法在重造輪回河往生樹,顔無常和孟望雀實在想不通商霓有什麼立場去打碎定魂鏡。
  商霓眼神裏有哀默:“因爲我到了人間界,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地方,不想再過以前打打殺殺的日子了,我以爲,我打碎定魂鏡,毀掉那聖器,他們會死心,也會像我一樣,回歸正常的生活。”
  盛連沒問其他,只道:“碎片呢?”
  定魂鏡是聖器,打碎了也可以修復,但如果碎片被毀了,那便徹底沒用了,但既然是寶物,碎片也不是說毀就毀的,而與往生樹、輪回河不同,定魂鏡的鏡面妖法是破不了的,需得特殊的途徑才能毀掉……
  這一點誰都可以不清楚,盛連自己卻最明白,因爲定魂鏡就是他造的,他當年在水玉之界內,用自己對季九幽的千萬縷情思化作了鏡面。
  而這一面因爲相思而生成的鏡子,因情而生,自然也要因情而滅。
  商霓眼神閃爍:“我曾經聽十晏提起過這面鏡子,知道毀滅的辦法,我怕他們拿碎片去粘合鏡子,就把這些碎片嵌進了凡人的身體裏。”
  盛連怔住,感覺商霓這舉動簡直有滅人性——相思相思,相思而不得,那鏡子裏處處是他因爲思而不得凝聚的怨念,把這樣的定魂鏡碎片嵌入凡人的身體,那根本就是要毀掉那些人的姻緣。
  而等那些人的姻緣愛情全部都毀掉了,鏡子的碎片自然也就毀掉了。


第54章
  最早的時候, 幽冥與人間界連通, 亡魂走忘川水,極陰之地因爲亡魂,煞氣越發厚重,不但令幽冥的妖魔們無法安居樂業,也同時滋養了混沌。
  盛連當年雖然因爲一己私欲斬開了兩界, 後來才用水玉之界做兩界的中轉站, 但其實他早在左無懼出現之前, 便想到利用一個中轉站來削減陰煞之氣的辦法, 而斬除混沌, 也是爲了從根子上改變幽冥整體的居住環境。
  而水玉這個中轉站之所以可以正常運行,都是靠輪回河、往生樹、定魂鏡這三樣寶物,輪回河接送亡魂,同時吸收亡魂身上的陰氣;往生樹也能吸收陰氣、同時負責投胎的重任;至於定魂鏡, 這法器當年高高地懸於輪回河上的高墻頂,作用就是幫助固魂, 以防魂魄在水玉之界內便魂飛魄散。
  如今水玉坍塌, 人間界與幽冥靠著忘憂、極樂兩條河相連,極樂只進不出, 忘憂只出不進,只要這兩條河還在,人間界和幽冥之間就還是互通的。
  但每年四個季度,這兩條河都要停運修整幾日,畢竟, 這兩條河都是季九幽二十二年前造的法器,法器需要修補,倒不是因爲季九幽水平不夠造的法器還經常打補丁,而是因爲雙界被劈開,又沒了水玉之界做中轉站之後,兩界就像兩塊飄在水面的小船一樣,越來越遠,因此,每個季度,季九幽都要將極樂、忘憂兩條河加長一些,但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所以余江出現的時候,拿回輪回河對森羅殿來說勢在必行,畢竟保不準哪天極樂、忘憂就不能用了,有輪回河,就不怕兩界失聯。
  至於往生樹,當年種在忘川水邊上也起到了淨化忘川河的作用,往生果一半黑一半紅,一半吃了忘記前塵,一半吃了轉去投胎,沒了這樹,幽冥也不受影響,能找回來最好,找不回來,別落在十晏那群人手裏就行。
  而定魂鏡,這玩意兒的作用就更次要了,除非重造水玉之界,否則有它沒它都一樣,一面鏡子而已,毀了就毀了。
  但現在的問題是,沒有毀掉,非但沒毀掉,碎片還被嵌進了凡人的身體裏,這就有些麻煩了。
  聽到商霓這麼說,孟望雀眼皮子跳了跳,悄悄問旁邊的顔無常:“你那指甲哪天磨不好你要挑今天?哎,我問你,那定魂鏡的碎片咱們不管可以嗎?反正那鏡子好像對咱們也沒什麼用。”
  顔無常被孟望雀捅了一胳膊肘,銼刀擦到了肉,嘶地一聲:“你問我?你應該去問季總,問他那鏡子咱們要不要管,你覺得,他老人家要是知道那鏡子是咱神使爸爸對他的思念之情化出來,他會不管?”
  孟望雀擡眼看了看天花板:“哎,上級談戀愛,下屬跟著東奔西走,精神上肉體上雙重虐待,苦不苦啊。”
  卻聽到盛連的聲音道:“十晏把輪回河給余江,讓他想辦法淨化,又把重造往生樹的重任交給勾邙,撇開定魂鏡不談,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商虹前腳才被打了一巴掌,這會兒已經忘記疼了,冷臉道:“你現在都不是神使了,你管得還真特麼寬啊。”
  商霓斥他:“我再說一遍,閉嘴!”
  商虹側頭:“有什麼好閉嘴的!勾邙、余江那兩個蠢貨都被抓了,十晏和我們也暴露了,乾脆告訴他們好了,怕什麼?”
  盛連心道被抓的蠢貨不還有你嗎,嘴裏問:“行,既然不怕,就說吧。”
  商霓卻是擡手又給了商虹一巴掌,不愧是當年戰鬥力破表的大妖,這一巴掌扇下來,商虹半張臉都腫了,嘴角也有血,徹底閉嘴了。
  盛連看這姐弟二人,雖說又是打又是駡又是頂嘴又是呵斥的,但他還是看出來,商霓在極力維護商虹,大約是怕他一張賤嘴給自己找死,所以才叫他閉嘴,自己出面。
  想到之前也是她最先暴露,不免就想,扶弟魔的高階版本大概就是商霓這樣的。
  愛之深、責之切。
  盛連索性還是面相商霓:“那你說。”
  商霓表情沈穩:“我可以說,但是我有條件。”
  盛連笑了一下:“談條件也要看雙方地位懸殊有多大,你和你弟弟現在是被抓來的,不是被請回來的,你,沒有資格談條件。”
  商霓面色白了幾分,盛連又道:“再說了,當年闖水玉也有你們姐弟兩人的份,你們半點也不無辜!談條件?或者我先叫人把你弟弟吊起來抽幾頓,你不說也得說了。”
  盛連說這些話的時候老成在在,一臉隨意,商霓幾乎脫口而出:“十晏想重造水玉之界。”
  盛連一怔,身後孟望雀和顔無常同時錯愕地望了過來。
  商虹頂著半張腫起的包子臉,一臉怎麼樣是不是很厲害的欠揍臉。
  盛連無視他,只看著商霓:“重造水玉?看來你們主子野心還不小。”
  商霓咬了咬蠢:“我現在不跟著他混了,我就自己一個人,你不用這麼說。”
  盛連心道無所謂了,你們混不混一處,本來也不是重點。
  可是他這麼一沈默,落在商虹眼裏卻是有點怕了的樣子,這不怕死的蠢弟弟又開了口:“怎麼樣,是不是對當年水玉被毀還心有戚戚?”
  盛連一臉莫名地掃了他一眼,擡手,對背後道:“把這蠢貨送去十八地獄吧,聽他說話我心累。”
  孟望雀沒動,顔無常把銼子往她手裏一塞,走了過來,拽起商虹的胳膊就走,商虹身上有捆藥繩,被他一扯,扭得像個小媳婦:“別碰我!我自己走!”
  商虹一走,商霓反而自在了一些,她又告訴盛連,她這些年雖然不跟著十晏,但其實余江、勾邙也鮮少能聯絡上十晏,商虹倒是想跟著十晏後面,卻總被嫌棄地丟開。
  盛連:“那你知道他在做什麼?”
  商霓點頭:“我知道。”卻深深地看著盛連,不說話了。
  盛連回視他這個表情,笑了笑:“我剛剛已經說過了,你沒有和我談條件的資格。”
  商霓咬牙:“我不是爲了我自己,也不是爲了商虹!”
  盛連挑眉:“那爲什麼?爲天爲地爲愛情?”
  商霓抿唇,竟然真的鄭重地點了點頭:“是我丈夫。”
  別說盛連,孟望雀聞言都驚呆了,誰家有膽子和霓虹獸結親啊?這特麼不是給自己家找麻煩嗎?
  霓虹姐弟的原身本體是一隻雌雄同體的霓虹獸,霓爲雌,虹爲雄,據說霓虹獸本來是上古神獸,因爲犯了錯事,被貶下幽冥,這霓虹獸當年在幽冥妖鬼不近,除了做了一段時間盛連的坐騎之外,很長時間都沒人敢靠近這只霓虹獸。
  因爲霓虹獸走到哪兒,哪裏就有厄運。
  就連盛連當年做神使的時候看他們姐弟二人沒人親近可憐,招呼過來當坐騎,也曾經倒黴得摔斷過幾次腿,還有一次臉著了地。
  臉著了地那次,盛連痛下決心,一定要讓這雌雄同體的黴運獸趕緊化出人形,要不然大家都得跟著倒黴。
  終於,霓虹獸化出了人形,變成了商霓商虹姐弟倆,可惜黴運沒有真的走開,只不過是減弱了而已,雖然不至於碰到、說兩句話就倒黴到喝水塞牙縫的程度,但如果相處久了,還是不免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所以當年七絕挑主子,季九幽爲了防止這姐弟二人找上門,特意跑到盛連的洞府躲了好幾個月,躲到聽說十晏收了這姐弟二人,才出了門。
  當然,後來十晏爭魔王失敗,是他技不如人,外加季九幽有鎖妖塔這個外掛,不能怪霓虹姐弟,但事實上,盛連心裏多少清楚,凡人是抵不住霓虹姐弟帶來的厄運的,但凡親近太多,必然會遭厄運。
  盛連聽商霓來了一句“我丈夫”,眉頭便蹙了起來:“你知道你自己的本體是什麼,你還要在人間界結婚?你是在害你的丈夫。”
  大概這天底下只有神可以抵抗愛情,妖魔人鬼均輪爲“情愛”字子下的亡魂,商霓聽了盛連的話,表情忽然落寞了起來,眼神裏有深深地自責:“我知道,但是我控制不住,”拳頭捏起,手腕發顫,“有人對你好,不計回報地愛你,這一點誰能抵抗得來了?就連神使你當年,不也沒有忍住嗎?”
  盛連心道,我沒忍住主要還是因爲我一開始沒抵抗住季九幽的顔值,沒你想的那麼高尚偉大。
  商霓說著說著,眼眶微紅,吸了吸鼻子,又正色了起來:“我可以告訴你們,十晏現在在做什麼,我不求別的,也不奢望自己能得到寬恕,我就想請求你,幫我丈夫醒過來。”
  孟望雀沒有忍住:“你丈夫到底怎麼了?”
  商霓:“植物人,他現在是植物人。”
  20分鐘後,盛連拿著一份名單,回到了獨棟別墅,開了門,看到季九幽靠在沙發裏逗“狗”玩兒,一隻蘋果丟出去,輪回河跑出去叼回去,再扔再跑,叼回來再扔。
  季九幽側頭看過來,撐著下頜,懶懶地:“如何?”
  盛連用鞋後跟將門帶上,低頭看手裏的A4紙:“你想要聽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季九幽:“壞的吧。”
  盛連擡頭:“別人都是先聽好的,拒絕聽壞的。”
  季九幽:“說點壞的我聽聽,幫我轉移一下‘敬愛的老父親將愛灑滿幽冥’這個叫人頭疼的關註點。”
  盛連走進客廳:“行吧,第一個壞消息,定魂鏡砸了,商霓爲了徹底毀掉鏡子,把碎片嵌入了凡人的身體裏。”
  季九幽點點頭,唔了一聲:“不算太壞。”
  盛連:“第二個壞消息,十晏重造往生樹、輪回河和定魂鏡,是想重塑水玉。”
  季九幽幷不怎麼意外地挑挑眉:“嗯,斬斷極樂、忘憂兩條河,再用水玉代替幽冥,把幽冥和我一起踹得遠遠的,是他的風格。”
  盛連:“十晏在搜集定魂鏡的碎片,我單方面決定也去搜集碎片。”
  季九幽掀起眼皮子:“這算壞消息?”
  盛連挑眉,站在季九幽身邊,那手捏了捏他的臉:“對你來說算,萬一找碎片的時候遇到十晏,到時候脾氣鬧起來,又要說我和舊愛重逢,再和我鬧個彆扭。”
  季九幽一把將他的手抓住,手心親了一口,翻過來,再親手背:“唔,那我乾脆打死他,把壞消息變成好消息。”
  盛連被他唇峰掃得格外癢,抽回手,把手裏的A4紙遞過去:“這是商霓給我的名單,她當時把碎片嵌進凡人的身體,倒是沒忘記登記人員信息。”
  季九幽接過那幾張紙,隨口道:“要毀鏡子,還登記名單,做得這麼仔細,是早就想好了有天拿這份名單做籌碼等價交換了。”
  盛連在他身邊坐下,胳膊隨意地搭上他的肩膀,季九幽側頭:“她拿名單問你換了什麼?”
  盛連:“他丈夫的命。”
  季九幽聞言挑眉,又冷嗤:“一隻黴運獸,還妄想有丈夫。”
  盛連哼笑:“你這就不對了,你有,商霓爲什麼不能有。”
  季九幽長臂一撈,將盛連勾進懷裏,重重地親了兩口:“來,叫兩聲老公聽聽。”
  盛連:“……”他抽出季九幽手裏的A4紙,卷起來在季九幽腦袋上敲了兩下,“好了,說正事。”
  商霓以手裏的名單爲籌碼,換到9處幫忙喚醒他的丈夫,同時商霓也告訴盛連,十晏其實一直在搜集碎片。
  盛連:“商霓當年也是出了陰招,把鏡子砸碎,碎片嵌入凡人的身體裏,這些名單我都看了一下,有年輕人,也有小孩兒,經過二十年,最大的那個今年才四十多歲,商霓當年考慮得長遠,也有意拿這份名單做日後翻身的籌碼,所以當時挑的最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