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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醜皇 +番外 by 易人北

攻:皇甫桀
受:張平


  序章



  張平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天才。

  什麼方面的天才?

  當然是武學上。

  半歲,他就能伸腳把周圍所有看不順眼的東西踢下床,雖然被踢的大多數是那床從他大哥、二哥、大姐一直蓋到他的紅色小棉被。

  一歲,他就能揮拳揍人,揍得他爹每次抱他都要困住他兩隻手,不過沒關係,他還有兩隻腳。

  兩歲,他不小心把他們家下蛋的母雞扔到水缸裡,為此他學習古人砸缸救雞,不過別人是用石頭砸,他把家裡的擀麵杖拖出來當大刀對著水缸一個勁砍。

  最後據說水缸真的被他砍出了一個口子,也因為他砍缸的聲音太響,驚動了在裡屋帶孩子的大姐,然後出來撈出那只已經淹死的母雞,順便救了那口水缸。後來他們家的水缸就一直缺了一個口子。

  三歲,他追得他們家狼狗大旺滿院跑。後來大旺生氣了,差點沒把他的小雀兒咬掉。他一氣一嚇,一拳砸在了大旺鼻子上。從此大旺看見他就夾著尾巴躲老遠。

  五歲,他就能上房揭瓦了。雖然目的是為了説明他爹和大哥補屋頂,但其結果是被他大哥一腳踹了下來。

  六歲時據說他做了一件非常偉大的事情,他一棒子打昏了想要拐賣他的老拐子,自己跑了回來。順便還帶回了被拐賣的其它村的兩個小孩。這件事據說連縣令都被驚動,特地到他家來看了他,還摸了摸他的頭,說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以上都是他爹娘告訴他的。因為七歲前的事情他記得不是很清楚。

  也許別的小孩對七歲到十二歲之間的記憶也是模糊的,但他不,他早就說過他是天才,天才的記憶力當然比別人好。

  七歲,他把村中一個叫二牛比他大了三歲的孩子揍得臉上掛著鼻血、哭著跑回家喊娘。然後二牛他娘就帶著二牛找他算帳,結果他被他娘揍了屁股,說他以武犯禁。

  就是這麼一句「以武犯禁」,讓他終於明白他跟其它小孩是不一樣的。他,其實是武林高手。

  從此張平再也不肯輕易對同村的小孩們出手。當然每次幫他幾個弟弟出頭不算。

  之後張平就一心習武,家傳的那點武學對他來說已經漸漸不夠。

  後來他在他爹的衣箱底下找到一個藍布小包裹,打開一看!

  那是一本殘破的武功秘笈。

  沒錯,就是武功秘笈。張平憑藉自己對武學的敏感度,翻了幾頁就判斷出這是一本可以練就絕世武功的秘笈。但問題是這本秘笈不全,殘損的地方竟有大半。怪不得他爹只能一直收著它了。

  不過張平是誰,他可是武學上的天才。不管是不是他自封的,但他對武學的敏感度確實比家中任何一人都強。所以他決定自己來研究出殘損的部分。

  就在他研究來研究去,眼看著就要悟出什麼時,家裡出大事了。



  說起來他們張家在方鼎村裡還算殷實戶,雖說孩子多了點。

  他娘能生養,養了六子一女。除了早早嫁人的大姐,和成家後另立家業的二哥,全家人加起來,包括大哥婚後生養的兩個孩子,還有爺爺奶奶,一共十二口人。

  他排行老三,今年十五歲。老四十二歲,剩下的弟弟們更小,一個八歲,一個才兩歲。

  他們家人口雖多,但他娘是個心胸開闊的人,他大哥娶的妻子也是個勤奮持家不計較的,他奶奶雖有點小脾氣,但鬥不過他娘每次笑臉相迎,一家四代擠在一棟屋子裡,倒也和和樂樂。

  可凡事沒有個一萬,再能幹的人也抵不過天災人禍,兩年旱災一年蟲,原本自給自足的小村子硬是被折磨的沒有一點生氣。

  除了嫁出去的大姐不要他們煩心以外,獨立成家的二哥一家,包括他岳丈家,都得靠他們一家接濟。就這樣挺了兩年,怎麼也挺不過去了。

  他家男丁是多,可能出外幹活的男丁少。偏偏這時節大嫂的肚子又大了起來,這下他爹他娘想不犯愁都不行。

  眼看著連懷孕的嫂子也餓得站不住腳跟,他爹終於一咬牙,合計著賣個孩子出去解困。

  張平知道家裡這兩年難,可沒想到會難到這種程度。問他爹,你要賣哪一個?

  他爹看來看去,看得兩眼淚汪汪。

  看這個,含著手指叫他爹。捨不得啊!

  看那個,餓得在啃自己的腳後跟。你說這小娃娃怎麼就這麼柔軟,能把腳舉到眼前也不累呢?越看越可愛,捨不得啊!

  小的捨不得,那大的呢?看向老四,他就這麼一個稱得上聰明伶俐的兒子,賣了他,將來誰來幫家裡光宗耀祖?

  最後看向眼前這個。不行,這孩子已經是除了他大哥外的家裡一把手,又懂事,又會疼人,除了愣了點、腦子一根筋外,把他賣了哪能捨得?

  左看右看,看得他爹一屁股坐到門檻上,都是自己的心尖子肉,哪個都捨不得啊。

  於是他大哥開口了,說不如把他兒女賣一個出去。

  大嫂沒吭聲,可是眼睛紅紅的,想必夫妻倆之間已經先溝通了一回。

  他爹還在考慮,兒子捨不得,孫子孫女更捨不得。

  怎麼辦?

  就在他爹差點準備出去打家劫舍之前,村裡來了幾個人,說是來問可有願意去宮裡當差的。年齡從八歲到十八歲間都成,只要身體健康不識字的男娃就可以。說如果被選上,將有四十兩的安家銀可拿。

  問去宮裡幹什麼,說是去當太監。頓時就有不少想要賣孩子的縮回了頭。

  張平抓抓頭皮,算了,爹你也別愁了。不就是割小雀兒嘛,想當年他要是被大旺給咬著了,現在連閹割都不用。反正他們張家兒子多,根本不怕斷子絕孫,去做太監好像也沒啥。

  況且還有四十兩的安家銀。四十兩啊!那得多大一筆錢哪。而且聽說到宮裡做事還有月銀拿,做得好就算不能光宗耀祖,也能弄個溫飽,說不定還能接濟家裡呢。

  越想越是個活路,張平便跑去報名。買辦的把村長叫來詳細問了他家情況,最後重點問了張平是個怎樣的人。

  村長見是張平,嘴唇抖了抖就說了一句話:這孩子是個好孩子,敬老愛幼,肯吃苦又有恒心,就是時不時地會犯點愣,有時想事情不會考慮太多。

  買辦一聽,這可是個做太監的好苗子啊!太監的腦子要那麼多彎彎繞繞幹什麼?做主上的不就是想要一個聽話老實又吃苦耐勞的嘛。愣點也沒關係,多打幾頓就能把該記住的都記住了。

  買辦的人覺得張平沒問題後,又上下打量了他幾眼才道:四十兩安家銀,給你二十兩。剩下的作為孝敬。如果你同意,就在這上面畫押。

  買辦的人根本不怕他不同意,這地塊偏僻貧窮的村子多的是。你不想送孩子進宮,有的是人想。還有人特地把孩子閹割好送到皇城塞銀子讓弄進宮的呢!

  何況他們是宮裡內宮司出來的,跟外面的人牙子不同,選上的孩子可以在宮裡做閹割,而不需要自己動手或特別花銀子找人做。就算熬不過閹割那一關,安家銀子一樣給。要是自己弄,死了也是白搭。

  張平問在宮裡普通小太監可以拿多少月銀。對方答每月二兩銀還有一斛米,一年算下來比九品文官還多。可對方沒有告訴張平,小太監的月銀往往大半要用來孝敬上級,兩、三年之內別指望能存下一分銀子。

  可張平那時並不知道這個內幕,想想這營生不錯,還管吃管住,又不想讓有舊傷在身的老爹真的冒險出去打家劫舍,便沾了紅泥按了拇指印。

  村長想去通知他爹娘都來不及,眼睜睜就看著他把指印給捺上了。

  他以為太監是幹什麼的?這孩子怎地就這麼愣呢?

  他爹他娘看他拿回二十兩現銀,聽他把緣由一說,當時就傻了。





  1



  一聲驚雷在天際炸響。隨即,一道又一道電蛇強行撕裂黑暗的天空,每撕裂一道就會伴隨著一陣炸耳的霹靂。

  天空中似乎有什麼在翻滾,黑隆隆的一團一次又一次撞擊,瓢潑大雨瞬間席捲整個世界。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瓦簷、地面上,「嘩嘩嘩」的豪雨聲幾乎掩蓋了華麗宮簷下的慘叫。

  「都已經這麼長時間了,怎麼還沒有生出來?」身著明黃的九五至尊在禦書房中走來走去,帶著焦急質問身邊女官。

  「啟稟皇上,婦人生子皆是如此,更何況身懷龍子的賢妃娘娘。皇上還請安心,神佛在上,必會保佑龍子及賢妃娘娘平安。」女官連忙跪在地上回答。

  其它人見之,也一起跪伏在地,口稱:「神佛在上,必會保佑龍子及賢妃娘娘平安。」

  「夠了!」

  就在勝帝準備發怒的當口。

  「哇——!」

  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伴隨著一陣雷聲劃破天際。可惜遠在禦書房的皇帝沒能聽到。

  但不久就有人飛步來報,「報——賢妃產下一子,母子平安。」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龍子降生,天下平安,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聽到喜報聲,眾人連忙齊聲恭賀。

  當今天子頓時轉怒為喜,袍袖一揮,立刻便往瑞華宮走去。

  而此時,瑞華宮的內室中卻跟外面的歡天喜地成巨大反比。

  靜,除了嬰兒響亮的啼哭聲,再也沒有其它人說話的聲音。

  負責接生的女官抱著懷中嬰兒,一臉呆怔,仔細看可以看出她懷抱嬰兒的手臂正在發抖,而臉色也是鐵青一片。

  室內幫助嬰兒剪臍帶、清洗的宮女們沒有一個說話,一起看著接生女官,面色似乎隱含恐懼。

  「紅袖,是男孩還是女孩?」剛生完孩子喘過一口氣的賢妃還沒有注意到室內奇異的氛圍,一睜眼就追問貼身侍候的宮女。

  「是皇子,娘娘。」跪在床沿為其清理的宮女顫聲回道。

  「皇子!」被生產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賢妃眼睛頓時亮了,「快!快把本宮的孩子抱給本宮看看。」

  「娘娘,您現在身體還……」紅袖想要阻止。

  「皇上駕到——」

  「皇上!」賢妃娘娘聞天子親臨,心中更是喜悅萬分。聽紅袖說在她生產的時候,皇帝就在禦書房等候。如今她孩子剛剛產下皇帝就來了,這對她來說是怎樣一份榮寵?也顧不得產後身體虛弱,掙紮著就要爬起。

  「娘娘,您……」

  「奴婢恭迎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所有人全部拜伏下去,包括正抱著皇子的女官。賢妃也在床上伏身,表示恭迎。

  「愛妃快快請起,妳辛苦了,快讓朕看看朕的四子。」當今天子皇甫勝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前扶起賢妃,隨即向女官招手,示意她把皇子抱上前來。

  皇甫勝在床沿坐下,賢妃不敢全身靠坐床頭,一手撐被,也迫不及待地望向女官。

  那就是她的孩子,她的希望。

  聽,多有力氣的哭聲。這證明她的孩子健康強壯,將來也更能成為她的依靠。

  接生女官抱著孩子,一步步向當今天子靠近,越是走近,越是抖得厲害。

  孩子的哭聲越發急切,剛來到世上的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大聲哭、大聲嚎。

  近了,越來越近了。

  皇甫勝等不及女官如此磨蹭,乾脆站起身來伸臂強行接過自己的孩子。

  這個孩子,這是他和他特別選定的賢妃的孩子。除了第一個皇子,從來沒有哪個孩子出生叫他如此期盼過。他希望這個孩子將來長大可以保護他的弟妹,他甚至早早就為他想好了名字,跟他的兄弟們一樣,都跟美玉有關,而他是最堅硬最美麗的那……

  「這是什麼?!」皇帝的怒吼聲響起,不敢相信自己在繈褓中看到了什麼。

  「朕的皇子呢?這是什麼妖魔鬼怪妳們也敢把它……!」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啊!」眾宮女一起跪下哭喊。

  接生女官跪行一步,拼命磕頭道:「奴婢不敢欺瞞皇上,這就是、這就是賢妃娘娘所出之皇子。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女官三兩下生生把頭磕破。

  滿屋宮女更是跪伏在地只知求饒,因為她們知道她們的命很可能過不了今夜。

  「皇上……我的孩子……」賢妃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顫抖著嗓音想要看孩子一眼,又不敢逾越。

  皇甫勝騰地轉身,眼看賢妃,滿臉怒火。舉起手臂中繈褓就要往地上摔下。

  「轟——!喀——!」

  一道極為驚人的雷電在屋頂炸響。

  皇甫勝手一抖,懷中繈褓落到厚厚的棉被上。

  包裹嬰兒的小錦被鬆開,皮膚還沒有長開的嬰兒團在被中哇哇哭泣。

  紅通通的小身子,紅通通的小手小腳,紅通通皺巴巴的小臉……

  「啊啊啊——!」賢妃看清繈褓中嬰兒,當即慘叫一聲,嚇昏了過去。

  皇甫勝一臉厭惡,揮袖就走。竟是連一眼也不願再望哭得聲嘶力竭的小小人兒。

  皇帝離去,滿屋子宮女沒有一個敢立刻起身。她們在等待,等待生,還是死。

  接生女官抬起頭破血流的秀麗臉龐,狠狠瞪向床上嬰兒,眼中射出無比怨毒的光芒。你這個惡魔,一出生就要害人!天子府中生出如此醜陋怪胎,不管是瞞還是殺,負責接生的她必死無疑。

  「哇——哇——」床上小人什麼也不知道,只知道哭,也只能哭。

  哭得皺巴巴的小臉更加皺巴巴,哭得眼睛嘴巴鼻子全都看不見,只能看到小小的臉上比常人隆起的眉骨,及從眉心以人字形分出的兩道血紅胎記,這兩道血紅胎記劃過內側眼角一直延伸到耳下。



  不久聖旨下,當夜為賢妃接生的一干宮女,只要看到皇子的,包括接生女官在內共十一人全部被杖斃。理由為她們受陰人賄賂,施咒詛咒皇子,最後更在接生女官屋中搜出寫有賢妃生辰八字的稻草人,稻草人隆起的腹部上畫了一張極為醜陋的臉。

  三個月過去,在禮部大臣的催促下,當今天子終於給他的四子賜名,名曰:桀。

  桀,同傑,更有醜陋兇惡之意。

  在得知自己的孩子被取了這麼一個名字後,賢妃數度哭暈了過去。

  她的孩子不再是她的希望,不但不是希望,現在更絕了她所有盼頭。

  一天又一天過去,往日寵愛她的皇帝再也不至。

  多少嬪妃假借慰問之名,跑來看她生出的異相之子,嘲笑她失去皇寵。

  賢妃在日益寂寞、痛恨、妒嫉中度過。

  因為生了這個孩子,皇帝不但不再召她侍寢,就連一些皇家宴會也不再宣召。

  她見不了皇帝,就沒辦法再受寵。沒辦法受寵,她就沒辦法再受孕,更不可能再生出保障她地位的皇子。

  如果沒有他該有多好。

  如果他一出生就死掉該有多好。

  如果他在她懷孕的時候就流掉該有多好。如果這樣,也許她的陛下反而會因憐惜她失去孩子而對她更好,也許更能藉此扳倒那個討厭的女人。

  可如今這些都成了夢。

  他,就在那兒。

  不能殺,也不想留。

  紅袖沒有死,被她保了下來,因為孩子總要有人照顧。皇帝當時沒殺他,出於種種理由,她就不能再殺他。畢竟,那好歹是他的種。

  當紅袖看出她想讓那孩子死時,紅袖提醒她:您不能動他。誰都能動,您千萬不能動。如果讓別人知道您……被人藉口參上一本,就算皇上也想他消失,可那畢竟是天子之子,他死了,就一定會被追究。

  到時無論是您,還是您的父親都會受到牽連。所以您可以不養他,但不能殺他。

  賢妃明白這個道理,可是明明原本最容易被人暗害的孩子,如今卻成了這宮城內最為安全的皇子。

  她恨哪!所有人都知道賢妃生出了一個讓皇帝厭惡的醜陋兒子,更為了他取了一個完全和兄弟們不一樣的名字。那樣的名字聽了就讓人毛骨悚然。

  這樣一個爹不疼娘不愛的醜八怪,就算讓他活著又能有什麼威脅?相反讓他活著,反而會絕了賢妃的路,斷了言家的想頭。

  所以,皇甫桀在皇宮中活了下來。在他娘痛恨的眼光中、在他皇帝爹的忽視中、在宮女太監厭惡的神色中、在嬪妃皇子皇女們的嘲笑中、在冷言冷語中、在飽一頓饑一頓寒暑困苦中、在有意無意的虐待欺負中,活了下來!



  皇甫桀還是一個懵懵無知的小孩子。

  他活著,可是活得很悲哀。可他不懂得什麼叫悲哀,他只知道被打了會疼,被罵了會難受,被餓了會頭昏眼花走不動路。

  一開始他還會跟人哭叫,叫娘叫紅袖,叫人救他。久了,他就知道叫了也沒用,反而讓人更討厭他。

  他想,最討厭他的應該是他娘,其次就是負責照顧他的紅袖。然後依次下來就是她娘宮中的宮女太監,然後就是他的兄弟姐妹們,當然還有那些兄弟姐妹的親娘們。雖然他沒有見過他們,但是據說和他從未見過面的父皇一樣,都非常討厭他。

  哦,對了,他外公也非常嫌棄他。紅袖甚至沒讓他上前,據說是他外公的男人遠遠看了他一眼,就皺起眉頭找他娘去了。

  今年他五歲了。

  五歲前的事他記得不多。五年的經歷只讓他牢牢記住了一件事情,就是不能哭,尤其不能當著人的面哭,越哭就會越倒楣。

  已經過了中午,他還沒有吃到中膳,早膳似乎也沒吃到,照顧他的宮女太監不知到哪裡去了。

  紅袖一般很少管他,把他丟給一個宮女一個太監照顧。而這一對宮女太監一開始還曉得喂他飯吃,時間久了,發現根本沒有人管他的起居,也就有意無意地疏忽了。慢慢的,本該屬於他的飯菜也就到了這兩人的肚子裡。

  他聞到了香味,從他娘休憩的外屋傳來。

  他想了想,摸摸癟癟的小肚子,決定去屋裡看看。有時候運氣好,屋子裡沒有人,而桌上卻會放些好吃的點心。

  今天他的運氣似乎也不錯。他娘在屋裡,可是似乎已經在榻上睡著了。

  點心就放在榻前的小幾上,他只要悄悄走過去,悄悄拿起一塊,應該不會有人發現。

  偷偷的,一步一步挪到榻前,他迅速抓起一塊點心塞進嘴裡,往後退了一步。

  他娘沒醒。他還是安全的。

  美味的點心還沒給他嘗出味兒,就被他囫圇吞棗咽了下去。

  舔舔嘴唇,吃了一塊點心的他更餓了。再一塊,不會給發現的,不怕,快點!

  「你在幹什麼!」

  一道尖銳的斥責在他耳邊響起,嚇得他失手打翻了小幾上的玉瓷盤。

  「來人哪!你們都幹什麼去了!讓這孽子進來,竟然沒一個人知道!」

  呼啦啦,也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了三、四個宮女太監,紅袖也出現了。

  賢妃一把抓起榻上的竹扇,遞給紅袖道:「妳怎麼教他的?竟然讓他跑到本宮榻前偷嘴?」

  「紅袖該死。」紅袖連忙跪下,接過竹扇道:「是紅袖沒有管教好四皇子,紅袖願意受罰。」

  「受罰?為什麼妳要受罰?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今天本宮就要讓他知道犯錯要付出什麼代價!春蘭,給本宮掌嘴!」

  脆生生的一聲「是」,一名宮女走到皇甫桀面前。

  皇甫桀呆呆地看著面前宮女,當看到對方手掌向他臉上擊來時,他緊緊閉上眼睛。

  宮女每在他臉上打一下,他的母親就在旁邊教訓一句:「這一巴掌是教訓你作為皇子的禮儀。」

  「啪!」

  臉上火辣辣的疼。皇甫桀不敢摸臉,也不敢哭,更不敢躲閃,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做這些事,他娘會更生氣,到時候他受的教訓會更多。

  「這一巴掌是教訓你堂堂皇子竟然學人偷嘴。給本宮狠狠地打,教訓這個饞嘴的東西!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偷吃!」

  「啪!啪!」

  嘴角有血流了出來。皇甫桀被打得身體往下一撲,倒在了地上。

  賢妃見之,命太監扶起皇甫桀,讓宮女春蘭打完十個耳光。

  十個耳光還沒打完,皇甫桀終於疼得哭叫了起來。他也想忍住,他也想不再惹人討厭,可他實在很疼,而他哪裡也逃不過去。

  賢妃聽他哭叫,看他那張哭得變形的臉,眉頭越發皺緊,眼中神色也越發厭惡。

  「紅袖,妳給本宮聽好,兩天內除了水不准給他飯吃!叫人看著他,不准讓他走出他房門一步!」

  「是,娘娘。」

  「他如果不聽話,還敢哭叫,妳就拿本宮的賜下,替本宮好好管教皇兒。」

  「是,娘娘。」紅袖握緊手中竹扇,這就是賢妃賜給她教訓皇子的權力。



  天晚了,餓得受不了的皇甫桀從床底下摸出一根銅做的調羹,開始挖牆角。

  屋內沒有人幫他點燈,黑漆漆的。不過沒關係,他習慣了。而且他也不曉得晚上必須要點燈,他以為晚上就應該是這樣。

  挖著挖著,他就沒力氣了。

  可是如果不挖,他就要兩天都吃不到東西,如果不趁著現在還有點力氣,等下就只能躺在床上硬等時間過去。那種感覺太難受。他已經嘗過一次又一次,如果能逃過,他也希望逃過。

  手指摸到什麼,皇甫桀拈起那軟軟的東西,塞進了嘴裡。

  不好吃,但至少算是吃的。

  這是他的秘密。餓出來的秘密。

  他把他在花園中抓到的一些蟲子,尤其是這種軟軟的、斷開來能變成兩隻的蟲子連泥巴一起偷偷藏在了他房間的牆角裡。

  只要挖開一塊磚頭,那裡藏著他度過饑餓的各種寶貝。有蟲子,也有一些其它亂七八糟的吃的。

  幾次下來,這裡的東西幫他度過了很多次這樣的懲罰。所以他收集得更勤。



  大約過了半年多,一天,他被人帶到了一個很大很大的房間內。

  那天他娘宮裡的宮女太監把他好好收拾了一番,梳頭發的時候拉斷了他很多根頭髮,幫他穿上了一套紫色的棉襖棉褲,看起來很精神。

  他到的時候房間內已經有很多人在。每個人都看著他,就好像已經等他好久一樣。

  就在他一個一個去看這些陌生人時,有一個小孩子突然大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叫鬼來了。

  「有鬼啊!娘,娘,我怕,我怕!」

  坐在這個大哭的小孩身邊還有一個看起來也只有五、六歲的孩子,那個孩子看著他,眼中也有驚慌和害怕。

  比他稍大一些的孩子們圍了過來。

  屋裡的大人喝退了孩子們,皺眉看著他,不住搖頭:「皇子異貌,不是好兆頭。」

  這大人說的聲音雖小,還是給幾個大孩子聽見了。幾個大孩子互相看了看。



  就這麼一次。後來好長一段時間,他都沒有被允許再次跨進那座大屋子裡一步。

  聽照顧他的宮女冬梅說,他好像把皇帝最疼愛最寶貝的麼子給嚇壞了,而且還嚇出了病來,連續發了兩天高燒。

  為此,皇帝大怒,叱責了提出讓四皇子去太書院讀書的一品驃騎大將軍言淨。當然叱責的理由是另外一個。

  不光皇帝大怒,他娘也氣得不得了。

  除了兩天不給他飯吃,還讓紅袖用竹扇在他背上抽打了二十下作為嚇壞六皇子的懲罰。後來更是親自到六皇子的母妃德妃那裡賠禮道歉。回來後,不知為何又對他發了一通火,氣急了還拿頭上的釵子戳他的眉骨。

  眉骨處的皮膚被戳破,流了血。

  六歲的皇甫桀踮起腳尖站到銅鏡前,自己也伸手戳了戳自己的眉骨。

  為什麼不能消下去呢?

  他娘戳過,還用板子壓過,紅袖也用布在他頭上纏了好久,綁得緊緊的,可是都沒有用。他的眉骨還是比常人高。

  他雖然小,可是他也明白,如果沒有這個隆起的眉骨和他臉上的胎記,也許他娘還有紅袖他們就不會那麼討厭他。而他的弟弟也不會看到他就嚇得哭起來。

  「砰!」

  他用額頭撞牆,希望能把眉骨撞平一點。

  「砰!砰砰!」

  血跡印到了牆上,留下了一個個紅色的小圓印。



  聽說他的哥哥們來找他玩的時候,他有點懷疑,也有點害怕,但同時也還有那麼一絲絲盼望和高興。

  他的哥哥們。

  除了那天在大房子裡看到過他們一次,他似乎從來沒有看到過這些哥哥們。

  而除了那天,他也從沒有踏出過這座宮殿一步。

  紅袖把他帶到了他的哥哥們面前。

  當他的哥哥們提出要帶他出去玩的時候,紅袖不但沒有阻止,還笑咪咪地囑咐他要乖乖聽皇子哥哥們的話,不准惹皇子哥哥們不高興。

  於是,他跟他的皇子哥哥們踏出了他住了六年的宮殿。

  他們還找來他的幾個姐妹,說要一起玩抓鬼的遊戲。

  因為他長得最像鬼,自然就由他來扮演鬼。

  他的姐妹們一個個離他遠遠的,兩隻小手捂著眼睛偷偷從指縫裡看他,又似害怕又似好奇。

  他覺得這樣很好玩,也用手捂住眼睛,偷偷從指縫中去看她們,還對她們笑了笑。

  結果……女孩子們一片驚叫,一起躲到了哥哥們身後。

  他有點難過,放下手,低下頭。

  後來他開始扮鬼。

  遊戲規則就是他躲進這個花園裡的任何一處地方,然後其它人來找他。如果找到他就給他一塊銅板讓他做一件事情。這叫有錢能使鬼推磨。而鬼不能拒絕,更不能逃跑。

  皇甫桀躲在假山石裡想他不會逃跑的,如果他跑了,以後他們大概就再也不會跟他玩了。所以他告訴自己:無論什麼事情,只要抓到他,他就一定會去做。

  那天他被抓到很多次,也做了很多事情。大家玩得很開心。尤其是他的姐妹們,似乎也不再怕他,還變得笑個不停。

  晚上回去,他娘難得把他叫進屋裡,讓他跪在地上低頭回話。問他今天都和皇子皇女們玩了些什麼。

  他回答:

  他的兄弟們站成一排,讓他從他們的胯下爬過。

  他曾經嚇哭的六皇子則讓他趴在地上做他的馬,讓他在花園裡爬了一圈。不過他沒爬動,後來六皇子下來,他才爬滿一圈。

  還有脫褲子尿尿;用泥巴塗自己的臉;以及單腳跳。

  完了,他說很好玩。還說他的兄弟們也玩得很高興,說下次還會找他玩。

  賢妃娘娘半晌說不出話,後來像是乏了,冷笑一聲,對紅袖吩咐道:「以後教教他禮儀廉恥。否則他永遠不明白什麼是醜、什麼是恥,沒有反抗,怎麼會有衝突。」



  學了禮儀廉恥的皇甫桀再也無法忍受每次吃別人的殘羹剩菜,或者乾脆就沒吃的。忍無可忍之下,鼓足勇氣向他娘賢妃說照顧他的太監高辛和宮女冬梅偷吃他的膳食。

  高辛和冬梅被叫來問話,自然又是叫屈又是磕頭。

  賢妃隨口讓紅袖平時注意一點,說不能讓別人抓了把柄。

  身為這座宮殿最大的奴頭,對情況很清楚的紅袖不輕不重把高辛、冬梅罵了一頓,又克扣了兩人兩個月的月銀作為懲罰。

  皇甫桀以為他不用再餓肚子了,可在第二天當他吃了一頓飽飯後,肚子立刻疼了起來,疼得他死去活來。

  而負責照顧他的高辛、冬梅,就坐在他面前,用布巾堵了他的嘴,問他:晚飯好不好吃啊?以後天天讓你吃的飽飽的。省得你去告狀。

  翌日,他止了痛,向紅袖哭訴,卻被紅袖不耐煩地推了出去。

  他鼓起勇氣去找他娘,結果賢妃反把他訓斥一頓,說他心眼狹窄、伺機報復。



  之後他又被高辛和冬梅聯合起來整弄了幾次。

  比如說讓他晚上睡潮濕冰冷的被褥,結果大病一場;馬桶滿了也不幫他倒,弄得他房間奇臭無比;送來的飯食不是冷的就是口味奇怪,還有明顯的髒汙;冬梅幫他梳頭時,故意拉扯他的頭髮、刮擦他的頭皮;幫他準備洗澡水,不是燙得要死,就是冷水,他不願意進去,他們就硬塞他等等,都是些不留痕跡的折磨。

  直到他向他們跪下,並哭著說以後再也不敢告他們的狀,並且答應以後有值錢的東西一定拿來孝敬二人後,那二人才不再那麼殷勤地照顧他。



  大約又過了兩、三個月,他又被叫到那座大屋子裡。聽紅袖說這是他外公好不容易為他爭取來的,要他好好珍惜。

  於是,他開始讀書識字。

  他在太學裡出現,他的哥哥弟弟們好像都非常高興,經常叫他一起玩,還會時不時地送些東西給他吃。

  「惡!好噁心,他竟然真的吃。」老三捂住嘴。

  老大一個勁追問他:「好吃嗎?」

  他點點頭,把盒子裡的大螞蟻一隻只塞進嘴裡。

  「怪物!」

  有一次,他的大哥說要跟他比武,打得他鼻青臉腫。

  然後他的兄弟們指著他哈哈大笑,說他的臉看起來比平時勻稱多了。

  為此他的兄弟們讓他向大皇子鞠躬道謝,感謝他施展拳腳讓他的臉變得可以見人。

  他不太願意,幾個兄弟就一起上來壓著他,讓他給他大哥下跪磕頭。

  幾天後,他的臉消腫了,這次是他二哥。一樣打完了讓他磕頭道謝。

  「謝謝二哥為我容貌費心。謝謝二哥拳腳恩賜。」邊謝邊磕頭。

  然後是三哥,還有五弟、六弟。

  六弟沒什麼勁,把他推下池塘,讓他自己爬出來。看他爬出來就又再推他下去,反復十數次,直到他爬上岸趴在地上動也不能動。

  就這樣,這個遊戲陪伴了他四、五個月,直到被書院的先生發現制止。

  他還記得書院的先生看著他,用一種非常憐憫夾雜著厭惡的眼光看著他道:「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人說相由心生,觀你面相也非善子。天註定你前世造孽,今世償還。可悲複又可歎哪!」

  皇甫桀不太懂先生的話,但他能明白先生的話必然不是好話。



  晚上,皇甫桀拿著小銅勺在牆角挖掘。

  從裡面拿出一些殘渣剩飯吃了個三成飽,就坐在地上發呆。

  黑漆漆的房間裡,冰冷冰冷。

  已經學會讀書識字的他,不再是完全懵懵無知的傻孩子。他已經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壞。也知道他無論怎樣努力、怎樣委曲求全,都不會討得別人歡心。

  而無論他怎樣申訴他的悲慘,也不會有人來同情他,反而會嘲笑他,甚至落井下石。

  他早就該死了。不,他根本就不應該出生。

  可是他並不想死。他甚至不知道死是怎麼一回事。只是聽到宮裡的宮女太監們經常指著他說,還不如早死了的好。

  看看手上的小銅勺,一頭已經被他磨得十分鋒利。

  他拿著尖銳的那頭在自己手指上輕輕戳了戳,笑了。



  第二天,老二皇甫瑾發現他的椅子上有一個被油紙包著的東西,不由好奇地打開來看了看。一看之下,皇甫瑾的臉色當時就變了。

  而最小的六皇子在看清紙包裡的東西後更是嚇得大喊大叫,立刻哭得一塌糊塗。

  皇甫桀也站起身,踮著腳看。看完後,嚇得縮著身子發抖。

  一個小項圈從祇包中掉出,掉到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半晌後,「誰?是誰幹的!」叫起來的是老三。

  脾氣暴躁的老三聲音中甚至帶了些哭音,走過去撿起項圈,看著那堆血肉,難過得直叫:「這是雪兒的項圈,這、這是我的雪兒?誰?是誰?臨意,快,你回去看看雪兒還在不在,快啊!」

  叫臨意的伴讀飛快沖了出去。

  先生看不下去,讓人先把被剝了皮的血肉收了起來。

  一炷香後,臨意返回說是怎麼都找不到三皇子的愛犬雪兒。

  三皇子當場就毛了,抓起二皇子的衣襟就問他怎麼回事。

  太書院一片大亂。

  先生制止,三皇子不依。二皇子表示自己也不知怎麼回事,又把眼睛看向大皇子。

  大皇子打個哈哈,走過去安慰三皇子,說自己一定稟明父皇,定要查出兇手嚴辦。

  皇甫桀就像往常一樣被忽視了。

  後來罪名不知怎的就安到了他頭上,皇帝讓賢妃嚴懲。

  皇甫桀知道這並不是因為他罪證確鑿,而是因為他們必須要有一個兇手,而且還是大家都認同的兇手。他正好是最適合的。

  他只說了一句不是我,之後就再也沒有開口。

  被賢妃嚴懲後的皇甫桀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月。

  傷癒後去太學院又被三皇子找藉口打了他一頓。不過並不是很厲害,也許他的三哥自己也不認為兇手會是他吧。



  日子一天天過去。

  十歲時,也不知道他是開竅了,還是每天花在讀書上的時間比別人長的緣故,很多先生在課堂上提出的問題,他都可以理解並解釋。可是先生卻從來沒有問過他。

  這天,先生隨意問了大家一個問題——米從何處來。

  八歲的六皇子答:從禦膳房來。

  九歲的五皇子答:各處地方上貢上來的。

  十二歲的三皇子答:是採辦出宮花銀子買回來的。

  十三歲的二皇子答:是地裡種出來的。

  先生在問過四位皇子後,又問了大皇子。

  「殿下,你可知米從何處來?」

  同樣十三歲,只比二皇子大了一個月的大皇子,在輕輕掃了一眼二皇子後,故作驚訝地道:「先生莫開玩笑,米當然從田地裡來,就算我是皇子,也知道這個常識。」

  先生微微點了點頭,似乎頗感欣慰。

  「好,很好。大皇子和二皇子殿下不愧是我大亞皇朝未來的國之棟樑,小小年紀就已熟知民間事情,可見你們二人平時也很用功。不錯,不錯。」這個問題他曾拿去問過很多貴族子弟,十有八九竟不知米從何處來,實在讓人可歎複又可悲。

  大、二皇子臉上都帶了些得意之色。

  「米是百姓們種出來的。」一道有點沉悶的聲音響起。

  眾人回頭一看,竟是在課堂上從未發過言的皇甫桀。

  「如果光有土地,沒有百姓耕種,糧食也不可能像野草一樣長出。如果天時地利都有了,老百姓也肯辛苦勞作,但如果貪官汙吏橫行、朝廷腐敗,百姓生活苦不堪言,辛苦耕作的糧食必須大部分上繳,他們過不下去了,就會反抗,他們一反抗,沒人種糧食了,我們也就沒有米吃。同樣的,如果發生戰爭,我們一樣沒有米吃。」

  「換句話說,一定要有人來種糧食我們才有米吃。所以米是百姓種出來的。」

  先生周禮很長時間沒有說話,只是盯著他看。

  一開始他還有點害怕,可是後來他卻有了些小小得意。其實這些他也不是很懂,但是他曾經在讀書時無意間問過侍候他的太監,然後那個太監告訴了他這些事。

  「咳,下面我們來溫習一下今天課上講的內容。」周禮拿起書本,開始向皇子及陪讀們隨意提問。

  皇甫桀等了半天沒有等來讚揚,不由有點失望。不過他那張被稱為難看的臉,很難看出真正的表情。





  2



  張平躺在木板床上,疼得咬緊牙關。

  可是他卻連動都不敢動,也不能動。整個人四肢大張被綁在木板床上,三天來除了潤唇,連口水也沒下肚。

  插在他傷口中的麥稈蹭著傷口疼痛萬分。可是不插又不行,否則一旦傷口長合,他還得再受一次罪。

  已經第三天了,只要忍過這一天,他就能離開這個臭不可聞的房間。

  他的傷口算是癒合得比較好的,就連幫他閹割的師父也說,他肯定能挺過去。

  這是件好事,他告訴自己。

  據說在這房裡死掉的人不少,都是沒熬過去的。他還算比較幸運。

  為了分散注意力,張平開始想大太監們會分給他什麼樣的工作。

  像他這樣剛進宮,又無人照顧、又無錢孝敬的小太監八成會被分去刷洗馬桶、或者倒夜香的工作。總之不會有好事等著他。

  不過他還是稍微幻想了一下。

  也許大太監看他懂事,把他分到皇帝身邊……

  想想看,皇帝哎!不曉得皇帝長什麼樣?是不是像傳言一樣風流倜儻面目如玉?

  聽說皇帝的後宮中有很多美麗如仙女一般的宮妃,以後自己就可以天天看見了。

  如果自己討得這些貴人們的歡心,賜他一些寶物,他這一生,還有他的家人們就不用再愁吃穿。

  想起家人,張平忍不住咧開一個笑臉。笑臉扭曲得很難看,但好歹也還是個笑。

  他是自願進宮當太監的。

  想當初他爹娘知道他把自己賣了當太監那一刻,差點被嚇傻。拉著他就匆忙跑去找買辦說要退銀,買辦的人冷哼一聲,白紙黑字,你當這是玩呢!

  去找村長,村長直接說那是宮裡出來的,他們這些平頭小老百姓根本惹不起。總之要怪就怪你家兒子,沒有人逼著他按指印,他自己按得比誰都快。

  就在他爹娘商討要不要舉家逃亡時,他站出來道:

  「爹、娘,不就做太監嗎。娘您不是說以前做狀元的都得先閹割嗎,況且宦官也是官啊,說不定你兒子將來能侍候皇帝,得個幾樣賞賜,將來你們就不用愁老四、老五還有大侄子的聘禮錢了。而且爹您不是說天下武功秘笈有一半藏在皇宮的藏書樓裡嗎?我進去當太監,也許能有機會溜進去看看呢。」

  他爹張大嘴說不出話,他說秘笈一半都在皇宮只是隨口說說騙騙小孩子,免得他一天到晚喊著要去闖少林寺。沒想到……!

  傻眼歸傻眼,既定的事實已經無法改變。而他們也確實需要這二十兩銀子救命。千叮嚀、萬囑咐,夫妻倆生生把皇宮大苑說成吃人的魔宮,就怕家裡這個說傻不傻、卻愣得要死的三兒子把皇宮當成第二個方鼎村。

  送他走的時候,他一大家子都出來了,一直把他送到村口。

  他爹娘一直抓著他的手,還在吩咐這吩咐那。他大哥大嫂在旁邊想要插話也插不進來,只急得喊:三弟,你放心去吧。將來等你放出宮,哥一定養你老!

  他幾個弟弟不知他要去哪裡,一個勁在後面跟他哄鬧,老四更是學著他大哥喊:三哥,你走吧,將來你出宮,弟我一定給你餵飯吃!

  氣得老大一腳把他踹旁邊去了。

  他爹趁人不注意把他拉到一邊悄聲道:「不是說要不識字的嗎?你娘可沒少教你識字斷文。你這去了宮裡如果露了餡……」

  「不會的,爹。我有數。」張平給他爹一個安心的笑臉。

  他爹仍舊皺著一張臉,「你有數?你要有數就不會做這傻事。」

  「爹,不過少個東西而已。將來贖回來就是。」

  「可是、可是……唉,都怪你爹沒用!」張爹抹淚,他兒子有數歸有數,可少根筋啊。

  「爹,你別這麼說,你和娘還有大哥已經盡力了,何況也該是我幫家裡做點事的時候。」張平看他爹哭,鼻子也酸酸的,為了不讓他爹更難過,他努力安慰道:「反正我們家孩子那麼多,也不怕張家斷子絕孫。」

  「你小子不懂,你還小,你不知道那對男人來說……」他爹跺腳又歎氣。

  「爹,你別再說了,現在想要反悔也來不及了。」

  他爹還是一個勁流淚歎息。他娘走過來推開他爹,拍拍他肩頭,強笑道:「過段時間我們去京裡看你。你自己萬事小心,收起性子,千萬別做得罪人的事。還有,」他娘虎起臉,「千萬不要多管閒事!」

  「知道了,娘。」

  他娘歎息,知道個鬼!她的兒子她清楚,這老三別看貌相老實,卻也是家中最不老實、最不讓人放心的一個。

  張平抓抓腦袋又去安慰他大哥。為什麼他這個要入宮被閹割的人,反而要來安慰應該安慰他的人呢?

  直到買辦的人催促,他那一大家子才又哭又歎地回去。



  抹抹眼淚,張平帶著期待與害怕兩種矛盾的情緒,在淨身房旁的黑屋中度過了最後一天。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來帶他出去。

  先被安排到一間房子裡待下。房裡一排床鋪,已經睡了些人。

  領路的年輕太監告訴他,他將在這裡休養三個月,待傷口全部養好,先學習宮裡的規矩,之後才會被帶到大太監面前正式賦予工作。

  張平的心又略略安定了一些。心想這皇宮的待遇也不算差,看來並不像爹娘口中說的那樣是個吃人的地方。

  一安心,這傷也就好得更快。

  能下床走路後就有一個老太監過來教他們這些新人規矩。老太監很囉嗦,但張平卻聽得很仔細。他知道老太監所說的都是用他自己的血和淚換來的經驗。他要想在這裡活下去,就得把這些話牢記。

  老太監嘴中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主生奴生,主死奴死;主榮奴比人強,主卑奴比狗不如。

  張平把這段話深深刻在了腦中。

  然後就是學習磕頭,學習問安,學習怎麼跪著倒退著走,學習如何頭垂在地上還能看見上面動向等等。

  終於見大太監的日子到來了。

  這批與他一起去的共有十五個新人。兩個似乎與宮中某有權勢的太監沾親帶故,臉上並無緊張神色,想來是已經安排好去處的。

  剩下的都像他一樣,兩手空空,等待命運安排。神色間又是緊張又是期待。

  可他沒有想到的是有兩個竟準備了謝金。雖然不多,但也足夠讓大太監在考慮他們工種時,給予了善意安排:一個去了書墨司,學習管理及修繕書籍;一個去了鐘鼓司,學習上殿前的鳴鐘擊鼓及一些雜技戲曲。

  而那兩個有關係的,則一個被分到尚膳司學習打下手,一個被分到食用司負責酒水、油鹽醬醋茶、蔬菜瓜果及肉禽的採辦。讓大家暗中羡慕不已。

  身邊或年幼或年少的太監一個個被人領走,他們中最大的一個也不過才十七歲。

  還有六個人。張平暗自調息,舒緩自己緊張的心情,等待大太監對他命運的裁奪。

  自稱孫宸的大太監看看手中簿子,用手指點了點他身邊的小不點道:「許福是吧?這名字倒取得不錯。」

  「謝孫爺誇獎。」許福年齡不大,才十一歲,但也不是不懂事的笨蛋,立刻躬身道謝。

  孫宸點點頭,覺得這孩子還算機靈,長得也還清秀,把他分到哪兒去呢?

  「你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許福一怔,連忙搖頭,「爺您讓奴婢去哪兒,奴婢就去哪兒。」

  孫宸滿意地點頭微笑,「既然如此,以後你就跟著咱家吧。」

  許福喜出望外,連忙跪下磕頭,口稱師父。

  張平在一邊看得眼紅,這大太監孫宸乃是內宮司的人,據他這一個月學來的知識,內宮司的人負責整個皇宮中除總管太監及各司首領太監外,所有太監的任用、處罰和買辦,是個極為讓太監們巴結的職司。

  孫宸的目光總算落到他身上,張平低下頭。

  孫宸掃了他兩眼,也問了句:「你叫張平是吧?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張平想去書墨司然後進藏書樓。剛張嘴又想到如果就這樣直接說出自己想去的地方,孫宸肯定會拿他與許福的態度對比,到時候……

  於是張平想了想,認真地回答道:「小的人笨,一切請孫爺安排。」

  孫宸也點點頭,照樣看了看簿子,張口決定了張平的未來。

  「看你模樣還算老實,正好賢妃娘娘宮裡缺個侍候的人,你就過去吧。」

  賢妃娘娘?沒想到自己竟然能一步登天跑去侍候皇妃。張平先是有點失望,但隨即心裡就笑開了花。笑過也就算了,他也就作作夢,知道自己不會真的去侍候娘娘,而應該是在她宮裡做些打掃、倒夜香之類的粗活。

  繼續在簿子上描畫著,孫宸沒有再多看張平,揮揮手讓領路的太監帶他去瑞華宮,當張平感恩拜謝時,孫宸突然道了一句:「以後見了誰都要自稱奴婢。記不熟的話遲早得吃板子。」

  張平連聲稱是。不就換個自稱嘛,他會記牢的。



  當天他拜見了瑞華宮之主,四妃之一的賢妃娘娘。

  賢妃娘娘看起來很年輕,三十不到的樣子。生得一雙勾魂眼,笑時一定勾魂攝魄,可不笑時就有點淩厲逼人。

  張平可沒這個好福氣,能讓賢妃娘娘對他笑,所以在偷看了一眼後,他就沒敢再多看。

  賢妃娘娘似乎也懶得理睬他,待他叩見後就讓紅袖帶他下去,並吩咐紅袖先教他瑞華宮的規矩。

  張平老老實實地在紅袖面前垂頭站著,等待紅袖吩咐。老實說他覺得有五品品階、負責教養皇子的典侍紅袖看起來比賢妃娘娘更怕人。雖然紅袖長了一張可人的圓臉。

  紅袖上下打量了張平幾眼,似對自己看到的還算滿意。她特地請孫宸幫她挑個老實可靠嘴巴嚴的新人,為此還花了二十兩銀子,希望不會讓她失望。

  張平托他爹娘的福,給他生了一張看起來就像老實人的老實臉孔。這第一關就算過了。

  「你初來,想必對宮裡的事還不是很清楚。慢慢的,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你都會知道。」

  張平依舊保持垂首的姿勢,等待紅袖往下說。

  「不管是在瑞華宮,還是在宮裡其它什麼地方,我們這些做人奴婢的有一點一定要記住:管好自己的嘴!明白了嗎?」

  「是。奴婢明白。」張平恭謹地回答。

  「這瑞華宮裡有些事情你以後肯定會知道。為了避免你犯錯,我就提前告訴你。」

  「多謝紅袖大人提點。」

  「皇上已經很久沒來瑞華宮了。」

  紅袖沉默了很久。

  張平心中冒起各種念頭,首先是失望。在他等待傷口癒合的那三個月裡,他已經聽人跟他說,如果被分到某個妃子或皇子身邊,基本上就是一輩子的事。他的主人生,他就生。他的主人死,他也難逃一死。

  怪不得他剛來此宮時,覺得沉悶異常,而且並不如他想像中的那麼富麗堂皇。也怪不得賢妃娘娘臉色難看,神情也是無精打采。

  想想看,作為宮女的紅袖可能比他更可憐。如果皇帝不來,她連與皇帝親近的機會都沒有,更別說能沾上雨露飛黃騰達。而現在紅袖已經過了最美麗的時期,宮女什麼最可怕?有什麼能比美人遲暮卻等不到聖恩、也不能出宮更可怕呢?

  張平想到了自己的大姐,雖然他大姐嫁的人並不富有,但會心疼她,也聽她的話,婆婆待她也不錯,比起這宮裡許多女子竟是幸福很多很多。

  「哼,我們瑞華宮雖然沒有承聖恩已久,但娘娘畢竟是四妃之一的賢妃。她的身分在這兒,她父親更是當朝驃騎大將軍,別人想欺我們也不是那麼容易,更容不得有奴僕在這裡放肆!」

  張平一聽,連忙跪到地上說:「奴婢曉得,奴婢一定不敢壞了宮裡規矩。奴婢一定努力在宮裡做事。」

  紅袖臉色放鬆了些,示意他起來聽話。

  張平又連忙爬起。

  「你可知道皇上為什麼會不再來瑞華宮?」

  張平又怎麼能得知,只能搖頭。

  「因為我們的好四皇子,」紅袖冷笑,「那可是我們娘娘心中永遠的痛!」

  四皇子?他怎麼了?為什麼紅袖言辭神色中對他如此深惡痛絕?張平不由對未曾謀面的四皇子起了一點反感。八成是個驕橫跋扈、欺淩弱小的任性皇子。

  「他是一個惡魔。是陷害娘娘的詛咒。他不但貌相醜陋,心眼也十分狹小,且有不少惡習。娘娘與我為教育他,不知花費了多少心血,可爛泥總歸扶不上牆。」紅袖一想起那張臉就忍不住想吐。看了八、九年仍舊無法讓她習慣。

  「以後你就過去侍候他日常起居。」

  張平心中一驚,大叫慘了慘了。他做了什麼錯事要被分去服侍那個四皇子?

  「我知道你心中可能有些害怕,還有些委屈。不過你也不用擔心那麼多,平時也不需你多做什麼,只要負責給他傳膳、穿衣、梳頭、洗浴、再幫他收拾房間就可以。記住,不要與他多接觸。對你沒有好處!」

  「是。」

  紅袖臉色變得更加柔和了一些,「我看你人也老實,不會讓你一直侍候他。那人現在雖然貴為四皇子,可是以後的事誰知道呢。」

  張平安心了些,也從紅袖話中聽出了些東西。

  口氣一變,紅袖的臉又板了起來。

  「原本那四皇子也有兩人侍候他。可是那兩人做事不俐落,更汙了瑞華宮的規矩,現在已經不在。兩人一為無品宮女、一為無品太監,竟然恬不知恥地暗中結為夫妻,那兩人在一起鬼混時,喝醉酒無意中打翻燭臺被生生燒死。可惜的是……」

  可惜的是什麼?沒有順帶燒死那個四皇子嗎?張平心中也有些埋怨,如果那四皇子當時死了,他也就不必去侍候他了。

  「我跟你提這事情就是要讓你注意,不要跟宮女走得太近。讓我或者娘娘知道,不會輕饒了你!」

  「是。奴婢記下了。」張平心想自己雀兒都沒了,還想什麼宮女。他的人生目標從進宮那天起就變成兩個:暗中成為天下第一武林高手,和想辦法弄到很多賞賜送回家。

  紅袖滿意地點點頭,又跟他說了不少皇宮裡的規矩、瑞華宮的規矩、娘娘的規矩、還有她紅袖立的規矩。說了將近一個時辰。看張平一直乖乖聽訓沒有半點不耐煩的神色,不由有點不舍。

  把這人派去侍候那醜人似乎有點浪費,但隨便派個人過去也不好。如果傳出什麼風聲,對瑞華宮、對娘娘都會有影響。

  雖有點可惜,但找個聽話嘴又嚴的人卻是必要條件。

  站在四皇子院落門口,紅袖對張平淡淡地道:「還有件事你必須要知道。四皇子不聽話,人又頑劣,娘娘為教訓他有時會懲罰他一番。你看著也就是了,不要多嘴多舌。」

  「是。奴婢明白。」張平躬腰。

  「進去吧。」紅袖推開了院落的木門。





  3



  這是張平第一次看見皇甫桀。

  一個奇怪的小孩。這是他對他的第一印象。

  在他們走進陰暗的屋子裡時,那位四皇子正背對著他們,對著牆跪著,跪得筆直。

  「這是娘娘在罰他面壁,讓他學會靜心。」紅袖在張平耳邊輕輕解釋了一句。

  「殿下,你轉過身來。我帶了個人來,讓你認認。」

  聽紅袖當面對四皇子語氣也如此不尊重,張平心裡感到十分驚奇。

  「奴婢張平,叩見四皇子殿下。殿下萬安。」張平面對四皇子的背脊跪下,磕頭問安。

  紅袖瞅了張平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四皇子聽紅袖吩咐,掉轉身子向這邊望來。正好和叩見他的張平成了面對面。

  四皇子的眼光很奇怪,看著在他面前深深伏下腦袋的少年,沒有說話。

  「張平,你抬起頭來。殿下,這太監叫張平,以後就由他負責照顧你的起居。」

  張平依言抬頭,一抬頭就看到一張……嚇了一跳,但還好他膽子大,沒有做出什麼失態的事情。

  見張平臉上只是冒出了些驚訝,並沒有驚慌害怕的神情,紅袖不由又看了他一眼。就連四皇子也把如死魚一般的目光落到他臉上。

  「奴婢張平,叩見四皇子殿下。」張平再次見禮。

  「好了,張平你起來。殿下你繼續。我帶張平出去認認地方。」

  四皇子自打他們進來就沒有說過一個字,聽紅袖吩咐後轉身繼續面他的壁。

  紅袖帶著張平,跟他說了些日常用物都放在何處,讓他有不懂的就直接去找她。最後又帶他去他屋裡看了看。

  他的屋子很小,也非常簡陋。但從小一直跟弟弟們同床的他,還是很高興有了一個單獨屬於他自己的房間。

  「每天侍候完四皇子用膳,你就可以和大家一起在宮裡食堂吃飯,帶著這個牌子,晚上我會讓人來帶你,以後你就自己去領,在那兒吃也行、帶回來吃也行,其它的不用你操心。四皇子的會有禦膳房的人幫他送來,你記得按時到禦膳副首春蘭那兒領就行。」

  紅袖說著,塞給他一塊牌子。

  「對了,四皇子今天的膳食你就不必替他領了,娘娘為讓他接受教訓,讓他淨腹一日以淨心。」

  「是。」

  又是罰跪又是不讓吃飯,這賢妃娘娘為了這個兒子還真下得了狠心,果然不虧賢妃之名啊。幸好他娘不是那麼「賢」的人,他犯錯,頂多打他一頓屁股。想著,張平又對那個貌相可怕、小小年紀就顯得陰沉的四皇子產生了一些同情。

  待紅袖吩咐完離去,他將房間略微收拾了下。把今天發給他的新太監服掛好,其它鞋襪、還有他從家裡帶來的被允許的一些私人物品,一起收進一個陳舊的木櫃裡。

  忙完了,坐在床上發了會呆。

  一位皇子沒有自己的宮殿就罷了,和母親住,卻不住在美麗的宮殿中,而是住在宮殿角落一處單獨的小院子裡。

  也許他還不太明白皇子一般都有什麼樣的排場,可就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小院子,侍候的人也只有他一個,無論怎麼看,都不會有人覺得正常吧?

  偏偏紅袖及其它宮人的態度,就像這是理所當然一樣。

  怪不得會讓他這個新人來侍候皇子呢,根本不是他想像的一步登天,而是一腳踏入了深淵。不過不管怎樣他現在也算是安定下來了。

  伸手摸摸自己的兩腿之間,到現在他還有些不習慣。當時那麼疼,疼得他後悔萬分。如果他知道閹割和被閹割後會這麼疼,他恐怕至少也會猶豫個幾天。

  他只是想做一個孝順的好兒子而已。他捨不得讓家人那麼為難,更捨不得他的弟弟和侄子侄女們。

  英雄不是那麼容易做的啊。張平慨歎。不過這一刀如能助家裡度過這次難關,也算值了。

  聽說他以後再也不會長鬍子,而且聲音也不會再改變。幸虧不影響身高,他還想再長高、長壯一點。

  不想那麼多了,既來之則安之。好好在宮裡多攢些銀錢,等將來出宮時也不愁吃喝,總不能真讓他大哥養他,而且他還想要攢錢贖回自己的命根子。他爹娘跟他說了,無論如何都要把自己的命根子贖回來。

  當然,最重要的是他要在這段期間練出絕世武功。

  收拾好自己房屋後,他又勤快地打掃了一下院子。

  不曉得皇子們的住處都是這樣,還是只有四皇子的這麼……呃,看起來好像比他家好不少。但跟他想像中皇子們的住處實在差遠了。

  這個院子好像沒什麼人來,落葉落得滿地都是。院子裡種了些花草,不過也都很雜亂。一棵大腿粗細的槐樹孤零零地種在院子一角,地上的葉子就是它落的。

  這裡一共有三個正房兩個耳房、還自帶一個小廚房,卻只住了他和四皇子兩人,相當冷清,但好在沒人盯著他管,他做事也自由些,而且可以少挨駡挨打。這樣一想,突然就覺得被分到這裡好像也不錯。心中愉快,連掃地都更來勁。

  院子打掃乾淨後,他就開始好奇。

  那四皇子真就那麼聽話,老老實實的在面壁?

  踮起腳尖,悄悄走到四皇子房屋門外從窗戶縫偷偷往裡看。隱約能看到一個影子跪在牆角一動不動。

  嘖!還真聽話!張平佩服。他家幾個兄弟可從來沒有這麼聽話受罰過,爹娘或者大哥一不在眼前,立馬該幹啥幹啥。

  眼看天快黑了,聽外面傳來的鐘鳴聲,張平提醒自己該去領飯。果然,走出院外,同樣去領膳食的太監們已經得到紅袖吩咐正在等他。



  張平面相善,人又好說話。那些跟他差不多大小的太監們對他印象不錯,一開始還保持沉默,後來沒一會兒就有說有笑了。

  張平心想紅袖大人平時對宮裡的人肯定很嚴厲,否則小太監們絕對不會用嘲笑的口吻說她的事。張平從小太監們口中得知,紅袖最痛恨別人說她肥胖,因為她長了一張圓臉,又曾經被淑妃譏笑過。

  張平為和大家打好關係,就留在食堂吃飯,同時也有意無意打探了一些四皇子的事。

  吃過飯,張平決定去看看他的小主人。

  屋子裡黑不隆冬什麼都看不清楚。張平一拍腦袋,該死的,他竟然忘記給四皇子上燈。趕緊回房拿了燭火過來敲門。

  「殿下,奴婢給您點燈來了。」

  半晌,屋裡沒有任何反應。

  張平不知道住在這瑞華宮裡的人,進皇甫桀的房間從來就沒有問過他允許與否,而皇甫桀也不知道要回應。

  再次敲了敲門,張平心中不安,一邊說失禮了一邊推門走進屋內。

  幽幽的燭火映照出牆角的小小黑影。張平找到燭臺才發現竟然沒有蠟燭,無奈下他只能放下手中唯一的燭火,對四皇子道:

  「殿下,奴婢去取蠟燭,您莫怕。奴婢馬上就回。」

  黑影一動不動。

  張平從沒看過這樣奇異的小孩,這麼黑的屋子他怎麼敢一個人待著?

  到耳房擺放雜物的地方翻找出一大把蠟燭,抱著就走。

  插滿蠟燭的燭臺瞬間就照亮了這個陰暗的房間。

  張平看看仍舊跪在牆角的四皇子,受過囑咐的他也不敢多說什麼。他初來乍到,很多事情還不懂,就算覺得事情奇怪、覺得四皇子這樣似乎有點可憐,可沒有頭緒的他,也只能默默退出。

  深夜,做完吐納的張平躺在床上睡得並不是很熟。一是對這裡還還不太熟悉,二也因為下體時不時傳來的抽搐一般的痛楚。

  輕輕翻了個身,猛地,張平睜開了眼睛。屋裡有人!

  「誰?!」

  靜靜的,屋裡安靜異常。

  張平豎起耳朵,他的感覺一向敏銳,屋裡有人他不可能感覺不出來。果然,當他凝神細聽後,一道微弱的呼吸從屋中一角傳來。

  張平起身。

  一道黑影快速跑到窗邊,兩手攀到窗沿上就想從窗戶裡翻出去。

  張平動作比他快得多,對方還沒有翻出窗外就被他抓了個正著。

  「你是誰?跑我屋子裡來……」張平話沒說完,人已經呆住。

  他就說手上的感覺不對頭。這麼小的個頭,這麼瘦弱的身體。

  天!這小鬼竟然瘦成這樣。抓上去全是骨頭。

  「殿下?」張平試探地問。

  黑影回頭。

  就著窗外照進來的月光,出現在張平眼前的是一張能在半夜嚇死人的臉。

  比常人隆起許多的眉骨,比常人更深邃的眼睛,從眉心如人字形分別劃到兩頰的血紅胎記。蒼白的臉色,黑黝黝的眼睛。

  張平呼出一口氣。這四皇子貌相可真跟平常人不一樣。

  他娘也是有名的醜媳婦,可是他娘至少五官是五官,頂多臉平了點,跟這位四皇子的臉型恰恰相反。那沒辦法,那是娘出生時不肯出來被人用夾子夾出來後才變成那樣。

  就為這個,他娘半生受了不少罪,嫁給他爹時,也因貌相醜被爺爺奶奶阻擾了一下。還好爹真心喜歡娘。

  張平放開手。四皇子皇甫桀立刻從窗子裡翻爬了出去。

  張平抓抓頭,他會不會挨打啊?還有四皇子殿下為什麼要跑到他屋中來?

  點亮燭火四下察看,似乎沒缺少什麼。啊!張平盯著桌面,他記得自己把吃剩的饅頭夾了一些菜帶了回來。他還在長身體的時候,晚上容易餓,臨睡前他還咬了一口。

  可現在那被他咬了一口的半個饅頭不見了。

  呃,皇子偷侍奴的飯食?說出去一定沒人相信。

  那孩子大概餓壞了吧。那麼瘦……一個皇子怎麼會瘦得跟骷髏一樣?

  而且聽說他已經九歲了吧?怎麼看起來那麼小?他記得他五弟五、六歲時就有那麼高了。如果把他家老五拉到這位四皇子面前,肯定沒人相信四皇子比他弟大。

  要不要去看看他?張平猶豫。

  還有要不要把這事跟紅袖大人彙報?

  呆站了好一會兒,無法作出判斷的張平最後選擇回床上睡覺。同時他也決定不去彙報此事。



  第二天,張平起了個大早。

  一早起來挑水,然後把久未使用的爐灶點燃燒水,還好柴禾還有。然後去領早膳,連自己和四皇子的份一起領了。以為會看到什麼山珍海味美味佳餚,結果也不過普通而已,但看上去絕對比他吃的要好就是。

  等一切準備完,五更的鼓聲恰巧響起。這時候包括皇帝在內,皇子嬪妃們也該起來了。

  準備好面巾、熱水,端著銅盆來到四皇子屋外,張平站在門前輕聲叫道;「殿下,該起了。」

  屋內傳來響動。

  張平已經得知四殿下每天辰時正必到太學院上課。在此之前他有一個半時辰洗漱和用膳。

  張平正準備再次呼喚,門「咿呀」一聲在他面前打開。

  他的四皇子殿下竟已穿好衣褲鞋襪,一臉要出門的樣子。

  「殿下,您要去哪裡?」

  皇甫桀奇怪地看他一眼,似乎此時才發現他手中捧的銅盆。現今正是仲春,天氣尚有些寒冷,冒著熱氣的銅盆看起來很誘人。不過他害怕這個太監要給他來一個下馬威——用熱水燙他,所以他還是決定自己去水缸邊看看有沒有水,如果有,就弄點水抹抹。

  不明所以跟在皇甫桀身後的張平發現,他的四皇子殿下竟然自己用勺子掬水洗臉,還是冷水時,不由瞪大了眼睛。

  他不冷嗎?這可是他一大早剛從井裡挑來的,跟冰水無異,連他都吃不消。

  張平也顧不得犯錯不犯錯了,撇開四皇子的身份不談,這就是一個小鬼。他們家弟弟自從大姐嫁人後就都是他帶的,他可從來沒讓弟弟們大冷天洗冷水臉過。

  把手上東西放到院內石桌上,沖過去一把奪過皇甫桀手中葫蘆瓢,張平強行抱起四皇子,硬是把人抱回房內,讓他在凳子上坐好。回頭又去端熱水,真是,這麼折騰下來盆裡的水都冷了,還好他在灶上還留了些。

  張平重新兌好水,端進屋內,順便把餐盒也拎了進來。

  做完這些,張平一開始還擔心四皇子發火,可看他似乎相當乖巧,甚至還有點害怕的樣子,他也就放下心來。放心的同時,不知為啥就是覺得有點彆扭。

  他怎麼覺得,這個四皇子並不像紅袖或者是其它人所說的那樣頑劣醜惡?

  皇甫桀自從被張平奪下葫蘆瓢後就不敢隨便亂動,他不明白這個太監為什麼要這麼凶?難道以後他連用冷水洗臉也不可以了嗎?還是他一定要用熱水燙他一下,讓他像從前一樣把屬於他的飯食上貢給他?

  他會打他嗎?

  他看起來比他壯實高大得多,雖然不像成年人的高辛一樣高大,但對他也足夠充滿威脅力。他的拳頭落在身上,一定比他兄長們的拳頭疼得多吧?

  昨晚他還去偷吃他的饅頭,他一定會跟紅袖和他娘彙報吧,到時他又不知要餓上多久。

  皇甫桀兩腿懸空坐在凳子上,緊緊閉上雙眼,等待痛苦降臨。

  熱熱的,初時讓他恐懼,但到後來卻覺得很舒服的熱布巾在他臉上輕輕擦揉著。

  一邊替小皇子擦洗,張平一邊心想這皇子的臉蛋好像就沒認真洗過。嗅嗅,好像頭髮上也一股味道。下午等他上課回來給他好好洗洗吧。

  洗好臉和手,給他把頭髮也鬆開,重新幫他梳理。這個頭髮大概是他自己紮的,竟也像模像樣,可畢竟是小孩子的手,遠看還可以,近看也就亂糟糟一把。

  梳子一伸進去,張平就後悔了。應該先給他洗頭才對,這都結成什麼樣了!還有蝨子。

  這小鬼真是四皇子?皇帝的兒子?

  他怎麼髒成這樣也沒人管?就算再個性頑劣。可他……畢竟是皇子啊!

  也不過才十五歲從沒有離開家鄉過的張平不明白,有時候越繁華、越富貴的地方,揭起來看它下麵的泥垢也越發汙濁。

  也不敢用勁梳,怕拉疼小鬼,張平只好用布巾沾了水一點點給他潤濕。好不容易把頭髮梳通梳齊紮成髮髻,加上洗臉花費的時間,已經過了小半個時辰。

  張平出去倒水,倒水的時候他還奇怪怎麼沒有人來教他如何幫四皇子穿衣,還有告訴他四皇子的生活習慣以及喜惡這些必須的常識。

  皇甫桀在張平出去時,終於敢睜開眼睛。

  舉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又摸了摸自己的頭髮。不疼,也沒有受傷的地方。然後他看到了桌上放的食盒。

  張平進來時發現四皇子殿下還是維持原來的樣子坐在凳子上,屁股都沒挪一下,不過眼睛倒是睜開了。

  「殿下,奴婢侍候您用膳。」

  張平說著把食盒裡的膳食一樣樣拿出。

  有一缽粥,兩個包子,兩隻蒸餃,一個水煮蛋,還有一點碎肉末子拌的小菜。

  張平、皇甫桀一起咽了口口水。

  皇甫桀偷偷拿眼去看張平,不知道他會不會留點給他吃,哪怕一口粥也成。

  張平想起自己食盒裡那一個饅頭,一點鹹菜,只希望對方能快點吃,好讓他也有空去填飽肚子。他真笨,他應該先吃了再來侍候這小鬼才對。

  皇甫桀看張平把筷子放到他面前,又給他倒好粥,準備好就站在一邊不動了。

  他不吃嗎?

  皇甫桀盯著粥碗猜想那裡面會有什麼。

  也許終究熬不過饑餓,皇甫桀還是拿起了筷子。

  等皇甫桀吃完早膳、張平也把食盒都收下去了,他還不相信自己今天吃了個美美的早飯。

  等會兒會不會肚子疼?

  想了想,總覺得等會兒一定不會有好事的皇甫桀趁張平回屋的時候,拿起小書袋快步跑出了院子。

  所以等張平打算給他家四殿下整理下衣襟再送他去太學院而回到屋中時,他的四皇子殿下已經不見人影。



  張平不知道中膳要不要他送。

  恰巧紅袖令人找他過去問話。他就順便問了。

  紅袖回答:以前似乎沒送過,但按理是要送的。

  張平不知道紅袖這話是什麼意思,只能按他自己的意思來理解。

  紅袖問他對四皇子印象如何。

  張平很老實地回答:四皇子殿下面相異于他人,奴婢不敢隨意評價。

  除了他相貌以外呢?紅袖再問。

  張平還是一副老實樣的回答道:人有點怪,怪怕人的。

  紅袖終於滿意地笑了,特意吩咐了一句:四皇子畢竟是四皇子,不管他怎麼頑劣醜惡,都不能削了賢妃娘娘的臉面。人前該守的規矩一定要守,至於人後,你和他就兩個人住在那院子裡,只要不出大事,沒人會去管你。你可明白?

  張平明白。他終於明白紅袖大人似乎非常討厭這個四皇子殿下。就不知道賢妃娘娘知道有人這樣對她兒子會是什麼表情?

  張平雖愣了點,但好歹不傻,他當然不會到賢妃娘娘面前去告她寵信宮女的狀,除非他不想活了。

  反正剛才紅袖也說了,那院子裡就住了他和四皇子兩個人,他怎麼對四皇子,也只有他和四皇子兩人曉得。做事嘛,就像他爹說的,對得起自己良心就好。

  紅袖似乎挺喜歡他,竟然破例親自帶他去熟悉各項事物。比如說什麼東西短了少了要跟誰領,哪裡的哪個人不能得罪等等,中午還叫他與她和幾個宮女太監一起侍候賢妃娘娘用膳,之後又送了些賢妃吃剩的膳食給他。

  看看天色,張平決定今天就不給四皇子送中膳了,現在他要回去給他的殿下準備洗澡水。

  不過令張平沒有想到的是,就是這麼一次普普通通的給皇子沐浴,讓他才進宮三個月就違反了他對他娘的承諾——絕不多管閒事。



  扒小孩的衣服比他想像的困難了一些。

  不過也只有一些些而已。

  基本上他懷裡的這個孩子聽話到讓人驚訝的地步。

  回來後把中膳給他熱了熱侍候他吃了,吃的時候,小小的四殿下一直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小孩很能吃,比他當年這麼大的時候還要能吃,早膳就全部吃光了,中膳分量也不少,竟也給他全部填到肚子裡,吃得小肚子鼓起來一塊。

  在他收拾食盒的時候,小孩自己走到花園裡玩耍,張平也沒管他。這麼大的小孩子向來跟泥巴分不開。沒人告訴他皇子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他也樂得按照自己家的方式來。

  跟四殿下稟告說洗澡水已經好了,要侍候他沐浴,小孩明顯瑟縮了一下。但當張平向他伸出手時他並沒有拒絕。

  皇甫桀不敢拒絕。

  這個太監是他遇到過的最奇怪的人。

  他不知道他會對他做什麼事情,他總覺得再等一會兒肯定還是會和從前一樣,也許過一會兒就有一個新的宮女冒出來,和這個新來的太監一起嘲弄他、折磨他。

  為什麼太監和宮女不能全部死光呢?

  浴房內弄得很暖和。張平領了很多木炭和柴禾。點了一個小爐子,又燒了一大鍋熱水備用。

  當張平幫助四殿下寬衣時,小孩顫抖了一下,小手抓住自己的腰帶。

  「殿下,奴婢先幫您洗頭好不好?」張平看他拒絕,也不好勉強,決定先把他的頭髮洗乾淨再說。

  皇甫桀陰沉著臉看著他。也許他的表情並不是陰沉的,可因為他的貌相,讓人看起來他的臉就是陰沉沉的,如懷了噁心的小惡魔一般。

  張平頭皮有點發麻,心想好好的小孩子怎麼長成這樣?怪不得紅袖大人那樣討厭他,也怪不得他的皇帝爹不再來瑞華宮。

  如果不是他必須要侍候這個小鬼,如果只是在路邊看到他,張平相信自己絕對不會想要與他親近。人總有喜俊嫉醜之習,這是人的本性,誰也逃不過去。

  不過如今他是他的奴僕,照顧他也就成了他應該做的事。

  「殿下,奴婢僭越了。」說著,張平輕輕把四殿下橫抱到腿上,讓他躺穩。

  皇甫桀閉上雙眼,宛如死人一般任張平搬弄。

  他完全不懂張平要對他做什麼,渾身肌肉都緊張了起來。

  來了,就要來了。

  頭髮被解開,長長的頭髮一直無人認真打理,就如同這個小孩一樣,顯得柔弱無力,摸上手也是糙糙的,發尾處更是萎縮枯黃的厲害。

  一隻很溫暖的手托住他的後腦勺,一瓢溫度恰好的熱水澆到他的頭髮上。

  一瓢瓢水漸漸濕透了他的長髮,那太監不知用了什麼在他頭髮上抹開,兩隻手一起在他腦袋上搓揉。

  其實張平的動作並不溫柔,他一個大男孩你能指望他的動作溫柔到哪裡去?

  但他有照顧弟弟們的經驗,給小鬼洗澡洗頭更是駕輕路熟。自然不會弄出把水或皂角液弄進小孩眼睛或耳朵裡的糗事。

  他不留指甲,抓揉時控著點力也不會傷到小孩頭皮。

  揉啊揉,搓啊搓,洗了一澆又一澆。這四皇子殿下的頭髮真髒!張平邊洗邊想要怎麼給他除虱。雖說皇帝身上也有三隻玉虱,但這皇帝兒子身上也未免太多了點。

  皇甫桀渾身繃緊的肌肉一點點放鬆。很奇妙的感覺,他不曉得該怎麼形容。

  這就是成仙的感覺嗎?

  我成仙了嗎?皇甫桀朦朦朧朧,有一種不想醒來的念頭。每次那個太監抓揉他的頭皮時,他就覺得全身一陣酥麻。

  張平看看那邊兩個盛水的木桶現在盛了滿滿兩桶污水,搖搖頭。幸虧他經驗豐富多準備了兩個桶,否則這髒水還不知往哪兒倒。

  儘量把小孩的頭髮擰乾,用布巾搓揉了幾番包好。把四皇子殿下從腿上抱起。

  四殿下還迷迷糊糊,站都站不穩。張平連忙扶住他,「殿下,奴婢給您寬衣,您身上也得清潔一下。」

  皇甫桀睜開眼睛,小手又下意識地去抓自己腰帶。

  張平注意到了,半強硬的把小孩的手拉下,伸手去脫小孩衣褲。他以為小孩只是認生而已。

  皇甫桀握了握小拳頭,沒有再去抓自己衣服,呆呆地站著任由張平剝光他。

  在小孩的胸膛露出來時,張平張大了眼睛。

  這小鬼跟誰打架弄得一塊青一塊紫的?怪不得紅袖說他個性頑劣,果然話出有因。

  不過這青紫也太多了點吧?張平有點心疼,就算不是他弟,可這麼小的小孩子身上有傷看著總是難過。想當年他和村裡小孩打架,都是打比自己大的,從來沒有對比自己小的、矮的出過手。

  脫下上衣,發現不止胸前,手臂上也是傷痕累累。張平抓起這兩隻手臂翻來覆去看了看,怎麼看怎麼懷疑。這可不像打架弄出來的呀。

  無意間往小孩後背一看,張平眼睛徹底直了。

  這是……?腦中似乎有什麼被切斷,怒火直沖張平天靈蓋。

  哪一個烏龜王八蛋不是人養的,竟能對一個小孩下這種狠手!我操你祖宗十八代!你等著,別給我張三逮著!張平眼都紅了。

  這麼小、這麼柔弱的小毛娃,背後的皮膚竟然沒一塊完整。一條條,也不知什麼抽出來的傷痕累了一層又一層,最上面一層竟還滲著血。

  什麼畜牲養的,怎麼就能下得了手?

  張平心疼至極,難受至極。此時他從來沒有這麼慶倖過自己把自己賣了,否則說不定將來他哪個弟弟就要在外面遭這種罪。這還是皇子呀,如果是一般人家給人做奴僕的孩子,還不定怎麼糟蹋呢!

  伸手輕輕碰了碰小孩受傷的背脊,小孩身體一抖,眼睛閉得緊緊的。

  張平爆了,「我操!這是誰幹的?不行!我要告訴你娘!」

  張平憤怒之下騰地站起,連謙稱也忘記。在他看來四皇子的親娘賢妃一定不知情。要是他娘看到他身上出現這些傷,不提刀跟人拼了才怪!

  一聽張平要去找他娘,皇甫桀嚇得趕緊睜開眼睛,一把抓住張平。

  「撲通。」

  小小的四皇子竟然就這樣在浴桶中給他跪下。

  「我錯了,你不要去找我娘。我求你,我把我的飯食都讓給你,屋裡值錢的東西也隨你拿,你不要去找我娘好不好?」醜陋的孩子緊緊抓住張平的衣袖苦苦哀求。

  這是張平第一次聽小孩跟他說話。

  聽聽,這小孩都說了些什麼?

  這是皇子?

  給一個無品太監下跪的皇子?

  世上可有這樣卑微的皇子?

  怒火、心疼、無法描述的難受讓張平的同情心與護犢心瞬間高漲,漲得把他娘的吩咐全部頂到了腦後。

  他不能看著這麼一個小毛孩被人欺負。不就是比人醜了點、怪了點嗎?怎麼著,醜人就不是人啦!從今往後,他會力所能及地保護他。這跟他是不是皇子沒有關係。

  張平蹲下身,扶起小孩。

  「殿下,您沒有錯。奴婢不知道您為什麼會一身傷,但您讓奴婢不去找娘娘,奴婢就不去。」張平從來沒有這樣輕聲細語地說過話,就像怕嚇到小孩一樣。

  「來,奴婢幫您把身上洗乾淨,然後讓奴婢給您上點藥。這樣身上的傷才能好得快。」

  張平把小孩剩下的衣褲全部脫去,眼看小孩瘦弱的小身子上佈滿傷痕,有硬物打出來的、有尖銳的東西戳出來的、有被燙出來的、還有刀割的傷口。

  這麼小這麼小的身體,卻佈滿了數不清的傷痕。

  侍候他的人都眼瞎了嗎?還是……

  哪個做母親的能捨得孩子這樣?為什麼四皇子不讓他去找他母親?

  這些都是紅袖指使的嗎?

  張平突然站起身圍著小孩團團轉,兩個拳頭捏得咯叭響,嘴裡一個勁念叨:「混蛋!不是人!你們最好別落在我張平手上!否則看我不把你們揍得哭爹喊娘!」

  皇甫桀眼珠呆呆地跟著他轉,心中有點害怕。





  4



  張平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強忍怒火和心疼,小心翼翼地把小孩清洗乾淨,用一直烤著的小棉被把孩子抱起,送到他自個兒的僕人屋裡躺下。

  他也顧不上弄乾淨自己,從包裡翻找出他娘塞給他、當初藏在鞋墊夾縫裡偷帶進宮的唯一一點私房貨又奔回小孩身邊。

  皇甫桀看他把他抱到這個小屋子裡,也不說話,就拿一雙黑幽幽的眼睛睜得大大地看著他。

  這個太監真的很奇怪。

  他一直在等待他露出真面目,可是等來的卻是他從來沒有碰過的奇妙感覺。好暖和好柔軟的被子,忍不住偷偷蹭了蹭。

  這就是舒服的感覺嗎?

  「殿下,奴婢給您上藥,可能有點疼,您忍著點。有些地方淤血也得揉開,否則會留很長時間。」張平把浴房裡的小爐子也搬了過來,外面天已經有點微暗,他把蠟燭點了。

  「殿下,奴婢幫你上好藥以後,再給您去拿晚膳,您要餓了就告訴奴婢一聲。」張平從被窩裡掏出小孩。

  小孩可能覺得有點冷,小身子縮了縮,張平脫掉濕掉的外衣把小孩抱進懷中。

  「您忍忍,一會兒就好了。」

  藥劑侵入皮膚,疼得小孩一把抓緊張平衣角。

  來了,他就知道這些一定會來!

  傷藥不多,大多數都用在了背上的傷口。

  看小孩疼得渾身發抖,張平也不忍心再幫他把淤血揉開,邊抱著他安慰道:「不怕不怕,老虎在家,病痛敢來,老虎咬它。我們殿下膽比虎大,小小疼痛不在話下。」

  小孩抬起頭,比起以前他受到的,這點痛實在不算什麼。他想如果每天都讓他過像今天一樣的生活,他願意每天晚上都遭這個罪。

  「不怕不怕,老虎在家,病痛敢來,老虎咬它。我們殿下膽比虎大,小小疼痛不在話下。」他全部記下來了,他覺得這個很好玩。

  張平聽他用嫩嫩的語調重複了一遍他胡編亂造的順口溜,不由笑了出來。這小孩就算真的個性頑劣,也一定不會像紅袖說的那樣過分。何況他一直都這麼安靜。

  「殿下,您休息一會兒,奴婢去給您準備晚膳。」

  皇甫桀偏頭看了看他,說出今天的第三句話:「你是我的奴婢?」

  「是,」張平稚氣未脫的臉蛋努力做出嚴肅的表情,「奴婢張平,是您的侍僕。」

  皇甫桀眼光在隆起的眉骨下顯得非常幽深,半晌不說話一直看著張平。

  張平被他看得雞皮疙瘩直起,偏開了目光。

  我知道你跟他們一樣,嘴上說是我的奴婢,其實卻想騎在我頭上。小小的孩子,深邃的眼射出極為怨毒的光芒。

  張平抬起頭,皇甫桀用棉被遮住了自己的臉。

  張平心想自己也許不會把他當主人看,但也絕對不會隨波逐流跟大家一起欺負他。想他張平最瞧不起的就是這種人!相反他還要保護他。

  不知道這個孩子的境地也就算了,既然知道了,自然要幫他一把。

  在張平走出屋子時,皇甫桀把臉從被子裡露出來,望著張平的背影露出一個諷刺意味十足的陰暗笑容。



  張平就在自己屋裡侍候小孩吃過晚膳,走進小孩的屋裡看看,越看越不像皇子待的地方,看起來比他屋裡好,但這床鋪有多久沒換了?

  一口氣把被子床鋪包括帳子什麼的全給扯了。

  天已經黑了,明天等小孩去太學院,他要把他這個屋子徹頭徹尾打掃一通。

  回到自己屋內,小孩已經窩在他床上睡著。

  張平留了個心眼,擔心有人心血來潮到院子裡探看,走去把院子的木門給閂上。

  等他爬上床,頭一轉就看到一雙黑幽幽的眼睛盯著他看。

  饒是張平膽大也給嚇了一跳。

  「張平。」

  「殿下。」

  「張平。」

  「殿下您有什麼吩咐?」

  皇甫桀看著他不知道要吩咐什麼,想了想,他說道:「我只要吃一頓就可以了,其它都給你。你幫我洗頭好不好?」

  張平樂了,心也有點小小刺痛。

  「殿下,奴婢會天天這樣侍候您。一天三頓飯,您頓頓都要吃,您看您瘦得就剩一把骨頭。奴婢的五弟今年八歲,看起來可比您結實得多也高得多。」

  「你有弟弟?」

  「是啊。」看小孩一時沒有睡覺的意思,張平乾脆揀些他們兄弟之間的笑談給他聽。

  皇甫桀默默聽著,沒有插一句嘴。

  等張平說得口幹想找水喝時,發現小孩已經睡熟。

  小孩在他懷裡翻了個身。小小的身體,暖暖的。摸上去一把骨頭。

  如果我不管他,也許有一天他很有可能就會這樣沒了吧?

  爹不是說相逢即是有緣嗎?我既然來到他身邊,那麼老天爺肯定就希望我能做些什麼。

  不過如果我管他,就肯定會得罪紅袖大人,也許還有其它人。

  可是自己能不管嗎?難道就任由紅袖這樣欺淩這個孩子?

  不行,我得想個好法子,既能保護這個小孩,也不會把自己給害了。

  此時張平還不知道皇甫桀的真正處境,他以為只有紅袖欺上瞞下暗中虐待刻薄這位四皇子。等次日他去太學送膳時……



  「駕!嘚兒駕!」

  童稚的聲音在大大的庭院裡回蕩。

  同時還有其它幾個孩子的聲音在大聲呼喊,「快!快!輸的人要吃泥巴!」

  一路得到指點拎著食盒摸過來的張平遠遠聽到,不由莞爾一笑。這種遊戲可都是當年他玩剩下來的。他五弟最喜歡他把他放在肩上,馱著他與村裡其它孩子幹架。

  走到近處一看,喝!這熱鬧的。身穿淺黃色衣袍或身穿錦服,且身上佩戴有龍紋飾品的肯定是皇子,還有十幾個太監和護衛。一圈人圍著中間兩組人正在呼喝。

  張平心中有些安慰,雖然小孩被教養女官虐待,但好在他還有一幫年齡相當的兄弟。平時一起學習一起玩耍,應該能讓他的痛少一些吧?

  如果把四殿下被紅袖虐待的事情用個法子讓他的哥哥們知道,他的哥哥們應該會幫助他吧?雖說他們同父異母,但畢竟是兄弟,胳膊肘總是往裡拐的嘛。

  張平在這群人中尋找他的四殿下。找了一圈沒看到,就隨意把目光投到了場中正在比賽的兩組人身上。

  這遊戲跟他曾經玩過的不一樣,村裡小孩再頑皮,也沒人願意趴在地上給人當馬騎。除非欺負人的時候。

  張平曉得這裡是皇宮,不比外面。皇宮裡的太監們是幹什麼的?還不就是皇子皇孫們的玩具。他也不知道是命好還是命差,去侍候一個娘不疼爹不愛、沒有皇子氣勢、不曉得霸道為何物的小毛孩。

  兩個騎在馬身上的都是看起來大約六、七歲左右、身穿皇服的小孩,地上爬著的看服飾一個是太監,還有一個……

  張平臉色大變。

  雖然脫了外衣,但他親手給穿上的小小襖他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駕!快啊!怎麼這麼慢?你給我快點!」騎在皇甫桀身上的六皇子皇甫玨,眼看自己落後于五皇子,氣得舉起小手中的小皮鞭連連抽打身下「馬匹」。

  皇甫桀動作快了一些,用手肘撐地拼命向前爬。

  張平往前一沖,又生生止住步伐。剛才他還覺得這個耀武揚威的小毛頭長得十分可愛,如今怎麼看怎麼面目可憎。

  「六弟,你再不快點就輸啦!」大皇子與三皇子哈哈大笑。二皇子抱臂觀看。

  眼看五皇子就要到達終點,圍在圈外的太監們也一起幫他們的殿下助威大聲呼喊。

  六皇子的小皮鞭抽得更勤。

  張平眼睛氣得通紅,雙手緊握成拳,思慮再三,突然轉身走到一處僻靜處放下食盒,接著又走回原地。

  這裡不是太學嗎?裡面的先生為什麼不出來制止?

  張平不知道,那些先生一開始還曉得攔一攔,次數多了、時間長了,又沒有大人出頭,也就隨他們去了。只要不見紅、不出大事,他們也不想得罪這些得勢的皇子們。

  五皇子終於到達終點,一片歡呼響起。

  六皇子從馬上下來,氣得一腳踢向皇甫桀。

  皇甫桀用手擋住,避開了要害。

  張平在旁邊看著,牙齒緊緊咬在一塊。如果現在被欺負的是他弟弟……

  「吃泥巴!吃泥巴!輸的人要罰他吃泥巴!」

  皇甫桀面無表情地跪坐在地上,看兩個太監抓著一把花壇裡的污泥送到他面前。

  「都是你害我輸給五哥!我這個月月銀都沒了!快吃!全都給我吃下去!」六皇子揮舞著小皮鞭氣憤異常。

  一道鞭痕出現在皇甫桀臉上,小孩疼得渾身一抖,卻沒有發出一聲。

  「殿下!」張平沖了過去,不是他弟弟又怎麼了?皇帝的兒子又怎麼了?沒人疼他,我來疼!以後他就是我張三的弟弟!

  「賢妃娘娘叫您回宮,說有緊急的事!」張平一把拉起小孩,拖著就走。

  沒想到皇甫桀聽說是他娘找他,竟嚇得一縮。

  「站住!你是哪個宮的賤侍!沒見著殿下們都在這裡嗎?」大皇子的隨侍太監看其殿下眼色,立刻攔住二人去路厲聲喝斥。

  張平停下腳步,「撲通」對著看起來最大的皇服孩子跪下,一邊磕頭一邊說:「奴婢該死,奴婢乃是瑞華宮的使役,因為賢妃娘娘有急事,命奴婢找到四殿下就速速帶回,一時魯莽衝撞了殿下們。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皇甫桀呆呆地站著看張平朝大皇子不住磕頭。

  聽聞賢妃要皇甫桀速回,大皇子也不好太過分。雖說賢妃已經多年不受恩寵,但看她這麼多年還能穩坐賢妃之位,可見皇帝之意。

  這已經不是皇帝家事,而是天下間的平衡。四皇子雖不得勢,但身後畢竟有一個一品驃騎大將軍的外公。如果不是大人們不管,他們也不敢對皇甫桀如此。

  從小就被教導將來要做皇帝的大皇子自然不好不給賢妃面子,但就這樣算了他也下不了臺。揮揮手,道:「既然是賢妃娘娘叫四弟回去,那自然得趕緊回。不過輸了就是輸了,該受的罰還是得受。四弟你說呢?」

  皇甫桀木然地抬起臉,伸手就去抓太監手中爛泥。

  張平頭一伸,抓住大皇子隨侍太監的手就往臉上一陣亂抹。抹完就對皇子們磕頭道:

  「奴婢得娘娘吩咐以後都要跟著四殿下,娘娘吩咐了不能讓殿下冷了、熱了、凍著了、更不能受傷、身上也不能弄髒,否則就要了奴婢的命。求殿下們開恩,饒了奴婢一命。四殿下身體尊貴吃了泥巴怕是要煩勞太醫,奴婢願意代替四殿下把泥巴吃掉。」

  大皇子冷笑一聲,看向皇甫桀……身邊伴讀宰相之子韋問心低咳一聲,拉住大皇子衣袖。

  韋問心在皇子和伴讀中年齡最大,已經十五歲。大皇子皇甫琿對他異常器重,回頭看他。

  「殿下且慢。」韋問心在大皇子耳邊低聲道:「賢妃娘娘此舉一定有深意。以前也不見她派隨侍太監跟隨四殿下,如今卻遣了一個過來。而且瞧這侍僕似極為在意四殿下,怕是賢妃娘娘厲令吩咐過。」

  「雖說四殿下貌醜、性子又古怪不得賢妃娘娘喜愛,但她也只有這麼一個兒子。二殿下他們也在,惡人如果讓您一個人做了,到時讓賢妃娘娘恨上了您,可就不美了。」

  其它人自然聽不到韋問心都跟大皇子說了些什麼,就見大皇子面色一轉,很是無聊地對韋問心道:「你餓了就早說嘛,走走走,去用膳。老二、老三,你們繼續玩。問心,我們走。」

  「謝殿下關愛。」韋問心看皇甫琿如此聰慧,不由深感欣慰,深信自己沒有跟錯人。隨即跟在皇甫琿身後向學堂走去。

  二皇子微微一笑,對身邊人道:「你們不餓嗎?」說完,也抬腳走了。

  看老大老二都離開了,老三眼珠一轉,也嚷嚷著肚子餓,往學堂跑去。

  只有老五、老六貪玩,讓人捧了一大把泥巴,讓皇甫桀吃。

  張平抓過太監的手,吃得津津有味,塗得滿臉滿脖子都是污泥。一邊吃還一邊說怎麼怎麼好吃。

  五皇子、六皇子小孩子心性,見張平又吃又說又作怪相,比悶頭羊的皇甫桀好玩許多,也就都圍著他看,把皇甫桀撇在了圈外。小鬼們看了一會兒被各自隨侍提醒用膳,也就滿足散去。

  張平用袖子抹抹臉,站起。對一邊呆呆看他的四皇子殿下道:「殿下,今天回去用膳好不好?」

  皇甫桀點頭。

  張平在前,皇甫桀在後,兩人慢慢走出學院。在走出學院時,皇甫桀看張平從一石凳後拎出一個食盒。

  「我娘沒叫我過去,對嗎?」

  「對。」張平想這小鬼還不算太笨。

  「泥巴吃了會肚子疼。」小孩又道。

  「奴婢知道。」張平心想我又不是笨蛋真把泥巴吃下肚。他滿臉污泥,吃進嘴裡又吐出來,一邊吃一邊抹,一幫小孩子哪能看出他到底有沒有把污泥吃下肚。

  好!很好!算我倒楣真跟了一個人人都能騎到他頭上的衰皇子。不過也就是今天了,以後誰再敢欺負他試試看!醜又怎麼了?性子古怪又怎麼了?不帶這麼欺負人的。

  哼,我張三決定了,我要在這皇宮中培養出一個天下第二!

  張平一路走,一路把拳頭捏得喀叭響。唬得皇甫桀縮著腦袋就怕挨揍。



  張平臉也不洗,就這樣一路頂著泥巴臉走回瑞華宮。

  裡面侍候的人看到後自然稟告了紅袖。

  還沒走到小院門口,就聽身後有人喊:「張平,你給我站住!」

  張平回頭,皇甫桀也默默轉身。

  「這是怎麼回事?你頂著這張臉給娘娘丟臉嗎!」紅袖厲聲喝斥。

  「撲通!」張平立馬跪下,揉揉眼睛,紅了。「紅袖大人!」

  還屬於少年的清脆嗓音,因為去勢而變得有點柔弱,加上委屈的腔調,聽著就覺得這小太監有話要說。

  「怎麼回事?」紅袖質問的時候心裡其實有譜,八成殿下們戲弄四皇子時也一連把這個侍奴給整了。不過表面上的東西她還是要做,沒想到這一問,差點把她氣炸了肺。

  「奴婢不敢隱瞞大人,奴婢也不敢讓紅袖大人為奴婢做主,可奴婢不敢說。」張平一邊磕頭,一邊帶著嗚咽的嗓音道。

  「你說,有什麼事我絕不會怪你。」紅袖見他這樣越發好奇。再看看張平身邊的四皇子,還是老樣子,只是看起來似乎比平時清爽一點。

  張平抹抹眼淚,眼淚不知道流沒流,但他這一抹,臉上更像那麼回事倒是真的。

  「紅袖大人,您聽奴婢跟您說。奴婢聽大人吩咐中午去給殿下送膳,結果到了太學院一看,發現殿下正被六皇子殿下騎在身下當馬騎,一邊騎一邊說……」

  「說什麼?」紅袖皺眉,心想找老實人就這個不好,不懂得揣摩她的意思。

  「六殿下說……四殿下只能給他當馬騎,還說賢妃娘娘也只配給他娘當……」

  「什麼?!」紅袖大怒。

  張平又不住叩頭,「紅袖大人饒命,這話不是奴婢說的。是六殿下說的。奴婢沖上去制止,結果被大皇子殿下的僕侍攔住,大皇子殿下問奴婢哪個宮的,奴婢如實回答了,還請大殿下讓六殿下從四殿下身上下來。可大殿下卻說……」

  紅袖怒瞪著他,也不知在氣誰。

  張平才不管她什麼表情,一口氣往下說道:

  「大殿下說就你一個小太監還敢這樣跟本殿說話,就連你們賢妃娘娘見了本殿也得叩首問安。教訓一個四皇子又怎麼了?你們宮裡的人本殿想殺就殺!大殿下說到這裡就被他身邊的一個錦衣少年拉住,那少年向大皇子說了什麼,大皇子就對奴婢道:你的上司是誰?本殿倒要問問他是怎麼教你的!」

  聽張平這麼說,紅袖猜想那制止大殿下放肆的肯定是精明的宰相之子。大殿下那些話確實沒說錯,但有些話並不是明裡可以說的。說出來也未免欺人太甚!

  張平喘口氣,繼續道:「奴婢不敢說,怕牽連宮裡的人。大皇子身邊侍僕要伸腳踢奴婢,就聽三皇子殿下在一邊說道:瑞華宮的侍奴不都是那個叫紅袖的女人教出來的嗎?」

  紅袖聽提到了她,臉色頓時變得不一樣。

  「大皇子殿下問紅袖是誰。三皇子殿下道:就是宮中唯一一個負責教導皇子皇女,卻只有五品品階的女官。大殿下問三殿下怎麼把一個宮女記這麼牢,說難不成這叫紅袖的宮女長得比賢妃還要美?然後三殿下就生氣了,粗著嗓子道:美什麼!一個肥胖的老女人而已!我記著她是因為她曾經和賢妃一起來拜見我娘,我娘嫌她不會說話,讓人掌了她的嘴。結果她那張比豬更肥的臉就讓我記住了。」

  紅袖氣瘋了,尖著嗓子大喊:「住口住口!」紅袖天生臉圓,最恨別人說她肥胖,聽三殿下在背後如此侮辱她,不由恨上心頭。連帶想起了他娘淑妃當初折磨她的往事。

  痛苦吧,痛苦吧!叫妳欺負我的天下第二。張平心中開心,頭磕得可勤快。

  「這些話不是奴婢說的。奴婢聽他們這麼侮辱紅袖大人和娘娘,就跟他們理論,結果大殿下們就讓下麵人往奴婢臉上塗污泥,還說這就是要瑞華宮的人看看,以後記得要夾著尾巴做人。還說讓瑞華宮的人記住了,皇子養出來有什麼用,還不是他們腳下一塊泥。」

  「奴婢實在氣不過,就喊我們四殿下天生異貌乃是龍神下凡,娘娘是九天仙女下凡受劫,將來終有一天會震驚四野。結果殿下們不愛聽,就讓侍僕們用泥巴塞奴婢的嘴。嗚嗚!」

  紅袖半晌沒有說話。皇甫桀會被殿下們欺負、被侍奴們輕慢,她都知道。可以說這種局面就是她和娘娘有意無意造成的。

  她們恨,她們看到這個貌相異常的四皇子就會想到她們有今天都是他害的。她們恨不得他早死早好,可偏偏皇甫桀命大活到了今天。

  今後瑞華宮何去何從?娘娘青春已過,想要再懷龍子的可能性幾乎為零。想到昨天言將軍才剛剛來過,也再次提到要不要扶持這醜子的事。那麼……紅袖把目光落到一直在旁邊默不吭聲的四皇子身上。

  天生異貌龍神下凡嗎?

  也許她應該好好去跟娘娘說說,不管四皇子有多醜、多不討皇帝歡心,可他身為皇子的事實卻無人能改變。比起其它無所出的嬪妃,至少她們還有個皇子不是嗎?

  紅袖本身就不是笨人,她是言淨為女兒以後在宮中站穩腳步特地安排進宮的女官,聰慧自然不在話下。

  九年來,紅袖與賢妃被恨和失望蒙蔽了眼睛,在一次又一次的等待和希望中失去了青春。她們自己也知道她們本身已經沒有什麼籌碼,如果不是她們還有一個靠山言淨,也許早就被打入冷宮。

  她們也曾經想過要扶持皇甫桀,否則言淨也不會三番五次上求天子、讓皇甫桀去太學院讀書。可皇甫桀貌相實在驚人,也不見有多聰慧,整日畏畏縮縮,見了侍奴也能下跪,讓她們看了更加有氣。

  正好昨天言將軍也為她們分析了現今局勢,眼看著皇子們年歲漸長,她們就算不求至尊之位,可也要學會自保。再過兩年,哪怕不用她們主動,看中言家身後勢力的皇子也會藉故親近她們。與其等到那時,不如她們自己掌握主動。

  而且與其身靠哪個皇子將來勢敗受牽連,不如自己培養一個中立的、兵權在握的、誰也不敢得罪且要討好的皇子將軍出來,這才是對她們最有利的。

  對,她們是該好好打算打算了。等皇甫桀再大一點定了形,想再扶持可就難了。

  紅袖心中念想如海濤一般,口中卻沒有多言。裝模作樣地訓斥了張平幾句,就讓他和四皇子回小院子去了。

  自始自終,紅袖就沒有懷疑張平的話。第一,她很清楚那些殿下平時欺負皇甫桀欺負得有多厲害。第二,她根本就不相信剛進宮沒多久、一臉老實相的張平會說謊。何況張平才來瑞華宮三天,他有什麼必要說謊?





  5



  他為什麼要胡說一些沒有的事?皇甫桀不解,垂著小腦袋拼命想。

  其實張平不過是性子發作,又不能打人出氣,憋得難受,真真假假胡編亂造一通,一為博大人們同情,二也想大人們出頭為小孩出口氣。

  張平倒完全沒有指望靠這番話就能改變紅袖觀點,他只是希望盡他的能力、用他能想出的方法幫助小孩罷了。

  張平拉著小孩回到院中燒水洗臉、洗手、吃飯。然後他做下了一個他認為非常明智的決定。

  兩人都餓了,張平把自己的飯食和小孩的並到一起,「吃吧。」

  皇甫桀見他和自己一起坐在桌子上吃,也沒有反對。當然他是不會提出反對的。只是在心中想,這太監果然還是想著他的膳食。

  吃飽喝足,一抹嘴。張平收拾了餐盒等物後,抱了個小香爐、小銅鼎還有一把香重新回到四皇子屋裡,把香爐放好,回頭一把把準備出門的小孩抱起放到椅子上。

  「坐好,我有話跟你說。」

  皇甫桀低下頭。他在想這人的真面目終於暴露了。

  張平盯著小孩的腦袋,很嚴肅地道:「抬起頭來。」

  小孩畏懼地抬起頭。

  「我讓你選擇。你是希望我做你的侍僕,還是希望我做你的大哥。侍僕,奴婢會好好侍候您,不該說的、不該做的奴婢都不會做。奴婢唯一的職責就是服侍您。」

  「大哥,如果我是你大哥,我會疼你、愛你、教導你。我也會保護你,不讓別人欺負你。如果別人欺負你,我就幫你去揍他,不管他是誰,哪怕他是你老子也不行!你選吧,你要我做你侍僕還是大哥?」

  張平這種明顯偏頗的問法也許很幼稚,但對他來說卻很重要。

  「大哥會幫我洗頭嗎?」小孩問。

  這個條件簡單。張平笑,「會。一直到你有你老婆幫你洗為止。」

  「大哥會罰我嗎?」小孩又問。

  「會,如果你做錯事。」

  小孩不吭聲了。

  「不過,」張平補充道:「我不會讓自己的兄弟餓肚子,也不會打得他渾身傷。如果你做錯事,我會罰你寫字、罰你背書。但不會打你,更不會餓你。」

  小孩抬起頭,「大哥跟大皇兄是一樣的嗎?」

  張平笑著搖頭,「當然不一樣。他是你親生兄長,而我是你結義大哥。」

  從此小孩就記下了:親生兄弟不如結義兄弟。

  「那麼告訴我,你選哪一個?」張平在誘導。

  「大哥。」小孩毫不猶豫地道。

  「很好。」張平一擊掌高興地大喊一聲。以後他就不怕他爹娘說他以武犯禁了,他可是讓四皇子選了,他既然選了做他兄弟,他這個做大哥的保護自己弟弟、傳授張家家傳武學那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天王老子來了他也有理!

  「我,張平。京城五百里外方鼎村人。在家排行老三,村裡人也叫我張三。上有二兄一姐,下有三個弟弟。今天我就代替我父母收了你這個乾兒子,擇日不如撞日,我們現在就來結拜好不好?」

  皇甫桀不明白他要做什麼,但還是點頭了。

  張平見他點頭,心中開心。雖說這小鬼不受寵,但也是皇子嘛。如果他爹娘知道他替他們收了一個皇子作乾兒子,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哈哈!

  「來,我們一起跪下。」張平點燃手中三炷香,也給了皇甫桀三炷。

  皇甫桀接過香在他身邊跪下,不明所以地瞅瞅他、又瞅瞅香爐。

  「你叫什麼名字?」張平發現自己到現在還不知道這小鬼的名字。

  「皇甫桀。」小孩這次沒不理人,很快說出自己名字。

  「皇甫傑?好!好名字!一聽名字就知道你將來一定不會是池中之物。」

  小孩搖頭,「桀,桀驁不馴的桀。意為醜惡兇狠之意。」大概有很多人向他解釋過他名字的意思,他記得很牢。

  張平一愣,隨即嗤笑道:「誰說的?桀也同傑。給你取名的人,定是含了特殊的意思。」

  「什麼特殊的意思?」

  張平想了想,開始騙小孩道:「意思就是讓你不要介意自己貌相醜陋,俗話說天生我才必有用,只要你努力,將來一定會成為非常傑出之人。為你取名的人還真是深含苦心啊。」

  小孩懵了。真的嗎?父皇給他取這個名字的意思是希望他不在意自己貌醜、將來努力成為傑出之人嗎?可是如果真是這樣,父皇為什麼不來看他?

  小孩的表情沒有有瞞過張平,張平不想看他難過,也想幫他樹立信心,就繼續胡扯道:「是皇上給你取的名字吧?皇上真是一位睿智之人,你想啊,你確實長得不好看,如果你長得這麼不好看,他還寵愛你,那麼那些嬪妃還有皇子們豈不是要恨死你?他是為了保護你,真的。」

  小孩抬頭看他。

  張平狠狠一點頭,「真的,相信我!」

  小孩總覺得他說的有什麼地方不對,可心中難免會有一絲開心和希望。父皇啊,如果他知道自己被人欺負,會不會來解救他?會吧?應該……會吧。

  可是娘和紅袖卻跟他說父皇極為討厭他,連看他都不想看一眼。他出生的時候還差點被父皇當妖孽摔死。

  咯咯。小孩忽然笑了出來。

  張平嚇了一跳,這小孩的笑看起來還真詭異。不過沒關係,從今往後他就是他大哥,自家弟弟長得再醜他都能包涵。何況男人嘛,醜一點有什麼關係。

  「來,我們開始結拜。你跟著我說。」張平正色,面對銅爐手持三炷香道:

  「我張平,」

  「我……」

  「皇甫桀。」張平提醒他。

  「我皇甫桀。」

  「我們對神明起誓,從今起結為異姓兄弟。」

  「我們對神明起誓,從今起結為異姓兄弟。」

  「今後榮辱相隨,禍福相依,絕不相負,絕不相欺。」張平神情莊重,字字有力。

  皇甫桀跟著重複。他不懂這個的意義,結拜的儀式也很簡單,可是他卻覺得有一種讓他打從心底顫抖的莊嚴。

  「如違此誓,五雷轟頂,萬箭穿心,死無葬身之地!」

  小孩愣了愣,張開口:「如違此誓……」

  「等等!算了,你不用說。你還小,不懂其中意思,等你長大如果你真心願意的時候,我們再補回誓言。」反正我只要有一個能正大光明把你訓練為天下第二的藉口,保護皇子和保護自己的兄弟,那是不一樣的。

  小孩看了看他,接著道:「如違此誓,五雷轟頂,萬箭穿心,死無葬身之地。」

  張平盯著小孩看了半晌,用勁一點頭。

  小孩笑了,他希望這個誓言能讓張平滿意,如果只有發這個誓他才會對他好,那讓他發多少個誓都沒有關係。發重誓又怎麼樣呢?他還不知道能活多久,在這期間有個人能讓他吃飽穿暖,這才是最重要的。

  張平自然不知小孩心思,雖然小孩也許不懂誓言意思,但能說出來還是讓他很感動。接著他讓皇甫桀跟他一起跪拜天地與神明,然後兩人又面對面拜了四拜。

  告過神明,張平從懷中掏出一根竹籖——這還是從禦膳房央人給的,宮中侍人沒有允許不可身懷利器,今天也只好拿這將就。用竹簽戳破左手中指指尖,擠了一點血到銅鼎內。

  然後他看向小孩。小孩乖乖伸出右手。張平狠下心照樣弄了點血滴入銅鼎。

  隨即張平倒了一杯清水在鼎內,把兩人的血搖開、搖勻。

  「今天無酒,我們就用清水代替。來,你把這血水喝下一半。」

  皇甫桀依言捧起銅鼎,仰頭喝了一半。

  張平接過,把剩下的一半也喝下。

  把銅鼎恭敬地擺放到香爐前,張平轉身認真地看著皇甫桀道:

  「從今往後我們就是兄弟了。現在你體內有我的血,我的體內也有你的血。我就是你大哥,你是我弟弟。我會不顧一切地保護你、愛護你、教導你。而你從今天開始要學習怎麼做一個不被別人欺負的人。來,叫我大哥。」

  「大……哥……」皇甫桀張了張嘴,這跟剛才不一樣,現在這兩個字從他口中吐出的感覺非常怪異。讓他想哭。可他身體明明不痛。

  「好弟弟。」張平一把把他抱進懷中。「你做我弟弟絕對不會虧,你大哥我別看現在是個小小太監,可是不出十年我一定會成為天下第一高手。你放心,從今往後我一定會好好訓練你,把你培養成天下第二高手。到時候你就不怕別人欺負你啦。」

  皇甫桀瞪大眼睛盯著空白的牆壁,真的嗎?他這個新出爐的大哥會是天下第一高手?

  張平滿足了。他終於做了一件這輩子他最想做的事情之一:找了一個人與他結拜。

  他只是覺得結拜這種事是一個男人一生中必須經歷的事情,就像他父親,就像那些傳說中的英雄們。

  他以為進了皇宮就再也沒有這個機會,結果卻讓他碰到一個亟需親情的落魄皇子。而這位元皇子的情況又太符合他想要成為某人依靠、想要成為某人英雄的一切條件。這讓他在皇宮中找到了生存動力,也自認為找到了自己來到這裡的意義。

  他其實自從被閹的那一剎那開始,就一直都在後悔主動進宮做太監,他告訴自己是為了家人,可有時候他仍舊會想也許還有其它辦法。嗯,這是屬於張平的陰暗心理。

  現在他平衡了。

  兩個小孩,一個還沒開竅,一個毛還沒長齊,就這樣衝動地結拜了兄弟……呃,是張平很衝動,皇甫桀非常被動。



  當天晚上張平絮絮叨叨跟小孩說了很多,翻來覆去說的最多的就是:兩人的關係是秘密。關起門來他們是兄弟,但到外面要假裝不是兄弟。

  小孩不是很懂,但也全部記下。

  皇甫桀心裡一直把侍人張平當怪人看。在他看來,這個怪人很聰明。

  你看,他現在不但不用向他下跪聲稱奴婢怎樣怎樣,就連吃飯也和他一桌,屬於皇子的飯食也會被他吃去一些,而且還堂而皇之地扯了些老被子的棉胎做了一套護膝套在腿上,說是這樣就不怕把膝蓋跪腫,順便還幫他做了一套。

  不過……

  皇甫桀蹲在花壇邊想:好像大哥真的比奴婢好。

  大哥張平會兩天幫他洗一次頭、洗一次澡,還會幫他抓蝨子。他的頭皮和身上已經不那麼癢得受不了。

  大哥張平還每天打掃他的房間,給他點上小爐子取暖;晚上會幫他點很多蠟燭。

  大哥張平還會在天氣好的時候把他的被子拿出去曬,曬得暖和和的,睡起來很舒服。如果天氣不好,他就把被子放到爐邊烤,一樣替他烤得暖暖的。

  大哥張平會幫他穿衣,會幫他梳頭洗臉。每次衣服都很乾淨,還很暖和,而且裡面沒有破的地方。以前他的衣服好像都由專門的太監來收,說是送到一個叫浣衣司的地方清洗。但每次送來都很遲,而且會把他的裡衣或內襖洗壞。可是現在沒有了。

  自從他大哥拍著那個收衣服的小太監的肩膀,送了他幾次他的膳食後,他每天都有乾淨的衣服換。

  小孩摸摸自己的頭髮,摸起來比以前滑了很多,顏色也比以前烏黑。突然想到大哥跟他說髒手不能亂摸,又把手放了下去。

  說到衣服,大哥張平來了後,他的新衣服也多了起來。大哥說是按份子領的,以前侍候的人跑得不勤快,該領的也沒領到。

  大哥張平不會讓他吃冷飯,每次吃到嘴的膳食都是熱騰騰的。

  大哥張平現在天天跟他去太學院上課,說是他的隨侍太監。中午還會去取中膳給他吃。以前他只有看別人吃的分。雖然大哥說他吃的東西沒有其它幾個皇子好,但他吃得很飽。

  學院裡的人還會欺負他,但每次大哥都幫他代了。大哥代替他當馬給人騎;大哥抱著頭領受他皇兄皇弟的拳腳;大哥被大皇兄搧耳光,因為大皇兄把他推倒在地的時候,他說大皇兄沒有二皇兄看起來仁慈。然後二皇兄也打了大哥,說他胡說八道。

  在瑞華宮,大哥張平也替他挨了打。因為娘有一天把他叫去突然要考他詩文,他答不出來。娘要罰他,結果大哥說他是自己的隨侍,主人沒有讀好書,都是因為他沒有侍候好。不過後來娘還是罰了他不准吃飯,但大哥把他的飯分給了他。

  還有大哥張平來的第五個月,他領到月銀了。

  「殿下,你有時間蹲在那兒玩泥巴,不如過來蹲馬步。快點,先蹲一炷香,蹲完了才准吃飯。」

  皇甫桀回頭,看到他大哥張平拎著食盒走進院子。

  嗯……大哥也有壞的地方,自從他們結拜後,他就天天讓他蹲馬步,晚上還讓他打坐。想歸想,皇甫桀還是乖乖走到槐樹下去蹲馬步。半年下來,他已經蹲得像模像樣。



  蹲完馬步吃完飯,張平坐在書桌邊對小孩道:「明天我帶你去藏書樓,你是皇子可以進去,也能借到書。我去找書墨司的朋友幫忙,本想請他帶書出來,但他說裡面查得很嚴,他不過一個小太監,被查到私夾藏書是大罪。所以明天你自己去借本書回來。」

  「什麼書?」皇甫桀一邊把練字的紙張鋪開,一邊問。

  「兵書。」

  兵書?皇甫桀看他。

  「小笨蛋,你怎麼還不開竅?你可是驃騎大將軍言大將軍的外孫!有這麼好的後臺你不利用,難怪別人都騎在你頭上。」張平恨哪。老天爺,千萬別給他一個扶不起的阿斗,否則他只能考慮帶這孩子偷跑算了。

  「我外公不喜歡我。」

  「那又怎樣?」張平瞪眼,「他不喜歡你是一回事,你是他外孫,而且還是唯一的男孫才是正事!」

  張平敲敲小孩的腦袋,希望能敲得更聰明點。

  「你外公不喜歡你,除了你貌醜以外,還因為你不爭氣的緣故。當然這不能怪你,你還是小孩子,就算想爭氣,沒人教你也不行。」

  也不知道你娘怎麼想的,兒子醜又怎麼了?人說子不嫌母醜,母也不該嫌子醜啊!不過張平這話沒說出口。他可一向都在騙這個孩子說他娘對他把愛藏的很深,對他嚴厲也是希望他早日成才。

  「我不懂行兵佈陣,對兵法更是一竅不通。你只能找言將軍教你。不要這樣看我,小鬼,你要想出頭,要想別人不欺負你,手握兵權非常重要。但你要想手握兵權,必須要學會怎麼打仗。我能教你的,頂多讓你橫行武林。武林是什麼?等會跟你說。」

  「總之軍隊中那套,你只能請教你外公。要想引起你外公注意,你就得表現給他看。找點兵書看,找個機會和他說說話,讓他知道你想要強大、想要自保。」

  張平說著說著有點激動。畢竟如果能做一個大將軍身邊的隨行太監,和做一個無能皇子身邊的太監那感覺可差遠了。他下麵那根雖被切了,他的男兒熱血可沒消失。最重要的是他終於有機會進藏書樓了!

  小孩一臉深思狀。

  「你不用怕,」張平安慰他的小皇子,「你幾個哥哥比你大不了多少。你大皇兄二皇兄也不過才十二歲,他們懂的不比你多多少。你現在追上去完全來得及。」

  張平也曉得自己這話說得有點過了。雖然大、二、三皇子年齡不比四皇子大多少,但他們從小受的就是帝王教育,他們的母家更是對他們精心栽培。光是看他們身邊各自伴讀,就知道他們母家付出多大心血。

  而他們家這個,張平瞅了瞅,愁啊。你說培養一個天下第二怎麼這麼難呢?難道是因為他還沒有成為天下第一的緣故?

  他總覺得這孩子不笨,可怎麼就是不開竅呢?大多數時候都是悶葫蘆一個,教他的東西也能記住,但說到舉一反三那就別指望了。出口成章、琴棋書畫更是想都別想。

  雖然能感覺出來賢妃娘娘和紅袖對四皇子的態度有所改變,但離刻意栽培還有段不短的距離。這樣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也不知她們到底什麼意思。

  有時候張平非常懷疑皇甫桀到底是不是賢妃親生的。可若不是親生的,這醜孩子大概早就被她們掐死。

  就在張平愁小孩沒有開竅的當兒,事情忽然有了轉機。雖然這個轉機是他付出血的代價才得來的,不過自此以後皇甫桀變得更積極更主動卻是不爭的事實。

  那是第二天……



  為何選擇今天去藏書樓?因為今天太學休院一天。說是皇帝要考較皇子們的學識,把人都叫去了禦書房。除了四子皇甫桀。皇帝陛下好像把自己的這個四子徹底忘記了。

  皇甫桀嘴上沒說,心裡什麼滋味張平也看不出來,不過想必不好受。

  為了安慰這個沒爹疼的小鬼,張平抱著這孩子睡了一個晚上,還給他說了兩個故事。小孩從表面上看,好像滿足了。

  次日一大早,張平就像往日一樣,拎起小孩讓他出去做他給他佈置的早課。

  張平自己也在活絡了一下身體後,去燒水、取膳,做每日必做的功課。

  張平端著銅盆來到院子裡,看小孩打拳打得虎虎生風,頓時覺得自己這個師父當的還有點價值。

  這也算一種寄情吧?張平摸著下巴故作老成地想。說真的,因為有這個小孩在,讓他在皇宮裡的日子過得很有成就感。

  「過來吃飯,吃過了就去藏書樓。」



  在藏書樓門口,兩人被攔住了。

  「四殿下?」看守藏書樓的兩名侍人互看了一眼。

  「對不住,咱家從沒見過四殿下,不敢隨便放人進入。」中等身材的年老太監道。

  「兩位公公,請問你們平時如何驗證其它幾位殿下的身份?」張平忍聲吞氣道。

  皇甫桀的衣著佩飾能證明他是皇子的東西很少,但不至於沒有。在這皇宮中,能佩戴繡有龍形暗紋且腰帶為黃色的有幾人?

  何況在宮裡時間長的人誰不知道賢妃有個醜皇子。他可不覺得皇甫桀今天就變美了。看守侍人不讓他們進去,無非狗眼看人低,他們又沒帶銀子打賞的緣故。

  「可否出示四皇子殿下的玉佩?」

  張平明知這是多此一舉,但也不得不按對方要求辦事,只好轉頭對小孩道:「殿下,能請出您的玉佩嗎?」

  代表皇子身份的玉佩有統一的的形狀,正面刻有龍騰祥雲的紋路,反面則刻有皇子的名字和排行。玉佩質地不一,各宮可各自準備。

  為了防止匠人模仿,玉佩須經過七道研磨,每一道都有嚴格的規定。沒有哪個匠人知道所有圖紋和技巧。也就是說這天下間真正知道玉佩形狀、圖紋、規格的,除了皇室之人,其它人只知道一個大概。

  況且在皇宮內,皇子根本就沒有佩戴玉佩的必要。未成年的皇子們不到特定日子不能出宮,所謂特定日子也就是隨皇帝鑾駕,例如大型遊獵、祭祀、或過年時與民同慶等。換句話說,皇子們在未成年期間根本不可能單獨出宮。

  宮外用不到玉佩,宮內的宮奴們大多都熟悉皇子公主們的臉,就算不熟悉,看衣飾也能看出,實在沒有用到玉佩的地方。

  皇子成年受封出宮,皇子玉佩也就沒有用處。他們有另外表示他們身份的衣飾。所以皇子玉佩說白了,對於皇子們來說其實並無多大用處,也就是個裝飾而已。

  你想,皇宮內會有敢穿著皇子服飾卻不是皇子的人亂晃嗎?就算有刺客或盜賊撞運氣冒充吧,身為皇室奴僕的太監和宮女也絕沒有那個膽子敢去驗證對方身份。

  沒想到,四皇子皇甫桀今天竟會在宮內的藏書樓外被要求出示代表皇子身份的玉佩。這在皇宮中也算是個笑話吧。

  張平明白,就是因為對方確定皇甫桀就是四皇子,所以他們才敢要求驗證玉佩。

  皇甫桀出示了玉佩,兩名侍人還真的就這樣接過,裝模作樣地看了看,臉上堆出了笑容。

  「喲,老奴失禮了,不知真是四殿下駕到。請問四殿下今日來藏書樓有何指教?」

  「殿下來借書的。」

  「哦,借書啊。四殿下勤奮好學,真是大亞之幸。老奴可否請問四殿下打算借什麼書?」

  皇甫桀對老太監的無禮沒有任何反應,他也不曉得該如何反應。

  張平氣得咬牙,氣自己怎麼就沒教這小孩擺出皇子氣勢,以及遇到這種事情該怎麼處理。其實他一個年不過十五、剛進宮也不過才一年不到的少年,又能如何知道皇子該怎樣處理這種事?他不過就是生氣皇甫桀的態度太軟弱罷了。

  「公公,殿下打算自己進去找。」張平氣歸氣,臉上仍舊擠出笑容相商。

  「這個……」老太監不說行,也不說不行。

  張平暗中戳戳小孩,想讓他喝斥兩句。

  結果小孩竟然轉頭向他望來。

  張平一愣,看我幹什麼?你給我發威啊!這些侍人欺軟怕硬,他們不過在偷偷享受欺淩皇子的優越感罷了。

  「張平……」小孩開口。

  好吧,你不發威,我給你樹威。張平一咬牙撲通跪倒,跪在地上就開始連連磕頭。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奴婢混帳,奴婢該死。是奴婢沒有把事辦好,求殿下饒恕,奴婢知錯了,奴婢真的知錯了。」

  為了更具有說服力,他抬手就開始打自己耳光,一下、兩下、幾下就打出了血。

  皇甫桀愣住,他剛才想說:張平,我們回去吧。沒想到張平會突然對他跪下,而且開始責打自己,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皇甫桀伸出手,想要制止張平。

  張平順勢捧住那只手,恭謹異常地道:「謝謝殿下開恩。奴婢這就讓兩位公公請殿下進去。」

  張平起身,嘴角掛著的血絲也不擦一下,就這樣面無表情地走到兩名看守太監身邊,道:「兩位公公,我家殿下想要進書樓借書,還請兩位公公行個方便。」

  兩名看守太監互看一眼,早就被張平自罰的行為嚇住,再看看那位以醜陋聞名的四皇子正用一種極為陰沉的眼光看向他們,頓時就嚇出了一頭冷汗。

  他們剛才是不是做得太過了?這位醜皇子再不受寵,可也是一位皇子啊!何況他外公還是驃騎大將軍。

  「老奴失禮了,還請四殿下原諒。只因這藏書樓中藏書甚多,分門別類也極為複雜,原本想請問四殿下想閱何書,老奴好代為尋找,也好省了四殿下尋書的力氣。不過若是四殿下想親自尋書,自無不可。四殿下,請!」

  藏書樓的大門終於對他們打開。張平讓皇甫桀先行,自己隨後跟了進去。今天他的朋友,也就是當初和他同期受訓的一個少年太監,邵昀就在裡面當值。他根本就不擔心會找不到想找的書。

  藏書樓真的很大,而且很深。

  大量的書籍塞滿了書架,明明天天有人打掃整理,可陰冷的感覺總是無法散去。

  在邵昀的幫助下,張平很快找到兵法之類的書籍,考慮到來一趟藏書樓不容易,他拿了一本又一本。可是武功秘笈在哪兒?

  皇甫桀不懂,就站在一邊看著。時間久了,見張平找書找上癮來,他一時無聊也隨意向四周看了看。遠處,叫邵昀的年輕太監正偷偷探頭瞧他。皇甫桀瞟了他一眼,對方立刻嚇得退了回去。

  他真的就這麼可怕嗎?剛才張平帶他找到此人時,他竟然對著他尖叫了一聲,還打翻了桌上正在修訂的書籍。

  如果他真的這麼可怕,為什麼張平卻從來不怕他,晚上還敢跟他睡在一起?

  記得以前侍候他的太監高辛就曾說過,白天還好,如果夜晚看到他,活人也會被他生生嚇死。

  他真的很醜、很怕人,是不是?

  「殿下,您也四處走走,看看有什麼感興趣的書。這裡可是只有皇室之人才有可能到來的寶地啊。好多書在外面可是尋都尋不著的。」張平感歎,這是多少讀書人夢寐以求的地方。

  皇甫桀聽話地點點頭,開始在書房中隨意走動,有時興起也會隨手抽出一本看看。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

  走來走去東翻翻西看看的皇甫桀忽然把目光落在了左手邊架子最下排、孤零零斜靠在角落的一本書上。吸引他的是這本書的封面,一般書籍封面上只有書的名字,可這本書……

  「皇上駕到——」

  什麼?張平和皇甫桀一起抬頭。

  皇上來了?他怎麼會突然來這裡?他不是在禦書房考較他的兒子們嗎?

  不久就聽到樓外傳來侍人叩見的聲音:

  「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張平轉頭去找他的四皇子殿下。

  皇甫桀從書架角落中走出,走到張平面前。

  「殿下?」

  皇甫桀呆呆地望向門口。

  藏書樓的中門被敞開,陽光斜射入陰暗的書樓內,一道身著明黃龍袍、頭戴紫金冠的修長身影牽著一個小小身影走入樓內,身後一隊人跟著魚貫而入。

  張平見小孩沒有反應,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是好。看來人與他們還隔著好幾排書架,暫時還不會發現他們。

  出去覲見,還是就在這裡跪拜?

  藏書樓中正在修繕書籍的邵昀也已到門前跪拜迎接,山呼萬歲。

  小孩的身體動了,他走了出去。

  張平看到,先是一驚,後又一喜。父子天性,兒子想看爹也是常情。據聞小孩從來沒有看見過父親,今天他能鼓起勇氣出去覲見也是好事。

  張平隨後就跟了出去。

  「啊啊啊!」突然!小孩子的尖銳叫聲劃破了靜寂的空間。

  陽光下灰塵飛舞,張平站在暗處看得清清楚楚。尖叫的小孩是六皇子皇甫玨,也是當今聖上最為疼愛的小皇子。皇上手中牽的就是他。

  他第一個和他父皇一起進來,也第一個看見從書架後走出、站在陰影處的皇甫桀。





  6



  當今天子皇甫勝也嚇了一大跳。

  他今天早早結束早朝,在禦書房指點了幾個皇子的功課,一時心血來潮,帶他們來藏書樓選書。沒想到中門一開,他才走入樓中,正要低頭跟愛兒說話,就看他最疼愛的六子臉上突然出現極為驚恐的表情,且開始尖叫。

  他抬起頭,順著兒子的目光看去。

  一張只有在書中、在神鬼異談中才會出現的可怖臉孔,出現在陰冷的藏書樓中。

  高高隆起的眉骨,深深的眼,眉中心延伸出來的血紅紋路以人字形從眼角一直劃到耳根下。

  陰沉的目光,古怪的表情。身形雖小,卻也夜驚人魂。

  「大膽!何方妖孽竟敢出現在天子面前,你就不怕天雷聖火滅你於無形!」天子震怒,抱起受到驚嚇的愛子。

  小小的身影盯著他看,卻沒有說話。

  書架後又出現一個身影,拉倒異貌之子,一起拜伏於地。

  「瑞華宮侍人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甫桀也一起跪倒在地,卻沒有開口請安,頭也仍舊抬著。

  瑞華宮?皇上皺起眉頭。

  被他抱進懷中的六皇子也安了心神,轉過頭來盯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男孩,低低埋怨了一聲:「原來是他。」

  他?皇上心中似乎想起什麼。

  「皇上恕罪!都是老奴看守不力,讓人進入藏書樓驚嚇了小殿下,還擾了聖駕。老奴萬死難辭其咎啊。」門外看守的老太監聽見裡面動靜,害怕受到牽連,趕緊跪爬到門口,大聲請罪。

  「父皇,這狗奴確實該死。他放人進來卻也不知事先通稟一聲,結果讓人驚嚇到六弟,來人哪,把這狗奴拖下去。」大皇子從皇帝背後走出,命人處置看守太監。

  「皇上饒命,大殿下饒命啊!」老太監一聽真要他死,立刻嚇得大喊大叫起來:

  「是四殿下身邊侍奴強行要進藏書樓,老奴不讓,他就用四殿下來恐嚇老奴。老奴無法才讓他們進來,老奴不知那是不是四殿下啊!

  「老奴錯在剛才突見聖駕,破天威震懾,一時忘記通稟,求皇上看在老奴看守藏書樓三十三年未出差錯的分上,饒了老奴一命吧,皇上饒命啊!」

  張平心中一驚,這老太監好精明!表面承認自己錯誤,暗中卻把所有責任推到了他頭上。怎麼辦?張平咬牙,趕緊辯白道:

  「求皇上給四殿下做主。四殿下為求上進,特到藏書樓選書。可這位公公也不知是不是老眼昏花,四殿下到了面前竟也不認識,非要四殿下拿出皇子玉佩驗明身份,這才讓四殿下入得藏書樓。」

  「四殿下受辱,卻因年齡幼小又心地善良,沒有說這位公公一句不是。沒想到這位公公此時卻說不知是不是四殿下,難道這位公公當真是年紀大了忘性也大,竟忘了适才驗證了皇子玉佩一事?」

  勝帝眉毛一挑,心想這小太監倒也機靈,不給自己叫屈,反過來卻讓他給皇子做主。如果老四確實被驗明身份才進入藏書樓,那麼自然也就沒有他這個侍奴狐假虎威一說。同樣老太監說的話自然也就成了欺君。

  「皇上,老奴冤枉啊!」老太監也沒想到這看起來老老實實的小太監竟然也不是好惹的,連忙叫屈,正待再要說些什麼。

  當聖一揮手,怒道:「吵吵鬧鬧成何體統,當這裡是什麼地方!給朕滾出去!」

  「是,是。老奴這就滾出去,這就滾出去。」老太監撿回一條命,哪敢再多說,立刻連滾帶爬退出門外。

  張平暗中呼出一口氣,這才發現身上已經出了一層冷汗。奶奶的,這算啥?看書都還能看出事來。第一次進藏書樓就如此不順,還和藏書樓的看守太監結了仇,以後他想單獨進來豈不更是難上加難?

  有點小聰明的侍奴勝帝見得多了,也沒把張平放在心上,隨即就把審視的目光轉移到陰影處的小孩臉上,當今聖上總算想起他還有一個排行老四的醜兒子。

  雖說除了出生那次,自己還是頭一次看到這個兒子,也許他應該對他和顏悅色一點。但一想到剛才不僅懷中六子被嚇到,就連自己也差點失態,不由又十分惱恨。

  明明都是他的兒子,明明賢妃也是一代妖嬈美人,怎麼就生出這麼一個東西?

  對比懷中貌比金童的嬌子,再看對面那個連請安都不會的怪物,皇甫勝越看越厭惡。他那眼神看著自己是什麼意思?怨恨嗎?

  皇甫桀用十分渴望和羡慕的目光看著他的父皇和六弟。剛才他親生父親罵他妖孽,他覺得心臟某處痛了一下,不過他還在渴望,因為張平曾告訴過他,他的父皇對他也有期許和關愛。

  「你見了朕怎麼不知拜見?」

  耳聽皇帝口氣不好,張平連忙在後面輕推皇甫桀,小聲道:「殿下,快向您父皇請安。」

  皇甫桀心中激動,又是渴望又是害怕,聽到他父親與他說話,根本就不知該如何回答。在張平提醒下,這才反應過來,伏下額頭,顫聲跪拜道:「兒臣皇甫桀,叩見父皇。」

  「嗯。平身吧。」皇甫勝語氣不明,沒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皇甫勝身後幾位皇子表情各異,最冷靜的要屬二皇子,臉帶微笑地看著。大皇子、三皇子眼中有明顯譏笑,五皇子則妒嫉地看著被皇帝抱在懷中的六皇子。

  皇甫桀站起,也不知道要說什麼或做什麼,就這麼呆呆地站著。

  皇甫桀一站起,他身後的侍人張平也就露出身影。

  勝帝目光向趴伏在地不敢抬頭的張平身上掃了一掃,對皇甫桀道:「你收的好奴僕!」

  皇甫桀一抖。張平也一驚,我怎麼了?

  「皇甫桀,你縱容侍奴囂張跋扈,以你之名欺壓宮奴,你可知罪?」

  什麼意思?皇甫桀驚慌之下沒有聽懂,但也知道皇帝是在責怪他,驚嚇之下又撲通一下跪倒,「兒臣知罪。」

  張平暗中喊了一聲:慘了!

  不過皇上為什麼要拿他開刀?張平不明白。

  「嗯。」看這四子貌相雖然醜陋,人又呆滯了一點,倒也不是不懂進退。皇甫勝略微滿意地點點頭。

  「呵呵。」不知誰突然笑起,接著就聽這人以一種非常輕鬆的口氣說道:「皇上,您不知道,四殿下身邊這位侍人實在膽大包天至極,什麼話都敢說。上次他還當著眾位皇子的面,說大皇子殿下沒有二皇子殿下仁慈。」

  「住口!葉詹你胡說八道什麼!」二皇子殿下大驚失色,立刻出聲喝止。

  這叫葉詹的少年似乎也自知失言,連忙跪下請罪。

  張平身上的冷汗再次溢出。他剛猜測皇上是不是準備拿他給他兒子一個下馬威,這邊他其它兒子們就開始利用他「相煎」了。

  二皇子皇甫瑾立刻在皇帝面前跪下,道:「父皇恕罪,兒臣馭下不嚴,令他口說胡言。請父皇降罪。」

  葉詹也連連叩頭請罪,說自己都是胡說。

  「好了!」大皇子皇甫琿臉色難看,「二弟不用如此吧?你這樣做,好像我真的做了什麼一樣。」

  「這是怎麼回事?」皇甫勝面色不悅。

  「啟稟聖上,微臣可以解釋。」大皇子伴讀韋問心走出一步,抱拳開口道。

  「你說。」

  「是。」韋問心語氣一頓,敘述道:「那是大半個月前的事情,大殿下學了角力,技癢之下讓大家跟他比比試。可大殿下一連摔倒五名侍人,又要與侍衛比試,考慮到侍衛皆是成年人,恐傷到大殿下,微臣便出言止了殿下。」

  「殿下小孩心性,便去找二皇子殿下玩耍,被二皇子殿下拒絕。後來殿下又與三殿下玩耍,看四殿下在一邊寂寞,便又找上四殿下。可四殿下沒學過角力,次次都輸給了殿下。他的侍人在一邊看了,因為氣不服,便隨口胡說殿下沒有二皇子殿下仁慈。」

  「二殿下,您說微臣說的可對?」

  二皇子連忙抱拳道:「問心說的句句在實,一點未錯。剛才葉詹也只是想說明那侍奴口無遮擋,絕沒有其它念頭。」

  張平聽他們視事實而不顧、欺君瞞上,明明虛情假意,卻偏要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樣子,又氣又怕,渾身發抖。他當然怕,那天他說那話確實有挑撥離間的意思。

  「那就好。父皇,您也聽到了,二弟也證明瞭,兒臣只是想和弟弟們親近而已。都是那個賤奴亂說,想壞我們兄弟感情。」

  「奴婢有話要說,請皇上恩准。」張平心中憤憤不平,氣得張口就喊。

  這一聲喊,惹得在場諸人一起看向他。這小太監怎麼一點不懂眼色?這時候是你能喊冤枉的時候嗎?難道你就不懂這正是你為你家殿下獻身的時候嗎?

  就連皇甫桀也忍不住看向他。不過眼光中倒是含了些敬佩,大哥,你膽子好大。

  勝帝自打進入藏書樓開始就心有不愉,如今又差點見到兄弟鬩牆,還好事情說開,否則自己還不知怎麼頭疼。想來想去,竟全因為這孽子主僕。見這貌相普通的小奴又在喊叫,不由大怒,斥責皇甫桀道:

  「你看看你!身邊都跟了什麼人?你大皇兄看你可憐,好意與你親近。你卻縱僕胡言,挑撥皇子間關係。朕知你貌相異與常人必會被人排斥,可你不應心懷怨恨,指使侍僕在皇子間挑撥離間。你……」

  「皇上!」張平耳聽當今聖上不明緣由一味斥責皇甫桀,護短之心頓起,心一橫,豁出去了。

  「四殿下冤枉啊!他從來沒有做過這些事。反而是……嗚嗚!」張平嘴被人塞住,竟是皇帝身邊侍衛。也不知皇帝什麼時候命令他們的,硬是把他剩下的話堵在腹中。

  還好還好,眾皇子與伴讀們臉色大變後又重新變了回來。這小小侍奴瘋了嗎?幸虧皇上聖明。

  皇上當然聖明,當皇上多年,他很清楚有些話能聽,有些話則根本不能聽。這小侍奴年少不懂事,只圖一時口快。他全說出來了,大不了一條賤命。可是造成的後果卻是他那一條賤命怎麼賠都賠不來的。

  張平哪懂得這些彎彎繞繞,嘴被堵住後就死命掙紮。要不要打倒這兩名侍衛脫身?張平在猶豫。如果就這樣逃出皇宮,那他不是白被閹了?還有他的天下第二怎麼辦?

  張平沒想到不過一趟普通的藏書樓之行,竟然會讓他陷入如此困境。從皇上金口玉言說他挑撥皇子關係開始,他就知道自己肯定活不過今天。看來他娘說的沒錯,這皇宮果然就是吃人的魔窟,進去了就別想囫圇出來。

  嗯,以他現在的功力想要逃出皇宮恐怕不只一點難度,而且他逃了,他家人怎麼辦?既然要死,那就死得有代價一點。他希望皇上如能知道他兒子被人欺淩的事實,哪怕發揮一點點父愛也好,這樣皇甫桀今後也能過的平順一些。

  可惜張平這番想法算白費了,別說他現在說不出來。就算他說出來又能如何?勝帝就算明白四皇子被他兄弟欺負,他也不會做任何事情。他的兒子多得很,去掉一個怪物老四,還有五個各有優點的兒子。

  他會為一個極為厭惡的醜兒去斥責其它兒子們嗎?不,他不會。相反他還認為這個四子不光貌醜,還懦弱無能!

  「琿兒。」

  「兒臣在。」大皇子聽勝帝喚他名字,不知他父皇什麼意思,心中忐忑不安,不由深深恨上多嘴的張平。

  「這事兒你看著辦吧。那侍奴是杖斃還是交由內侍監,你自己揣摩。」

  杖斃?!爹,娘,抱歉,孩兒也沒想到進宮才不到一年就把自己給弄死了。我走了,你們可要記得幫我把命根子贖回來啊。

  張平聽說要被杖斃反而平靜下來,也不再反抗,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小孩。

  小鬼,以後就靠你自己了。如果能變鬼,我一定變成鬼來保護你。

  不怕,我一點都不怕。不過就是杖斃而已,咬咬牙就過去了,沒事的。

  張平很怕,他才十五歲,不怕才有鬼。他不但怕還怨,明明是大皇子和二皇子相鬥,倒楣的卻是他這個四皇子的侍奴,你說他能不怨嗎?

  皇甫桀看張平看他,臉色突然變得那麼平靜,甚至像住對他笑,心中有什麼在膨脹,叫囂著就欲沖出!

  「啊?啊!是,兒臣遵旨。」皇甫琿心中狂喜。皇帝在眾多兄弟面前把這事兒交給他辦,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他自是欣喜若狂。

  「還有,你身為長皇子,要記得多愛護其它兄弟姐妹。你們也是!」

  「是,兒臣謹遵旨意。」眾皇子一起躬身。

  勝帝似不想再在此多待片刻一般,抱著六子轉身就走。

  「皇上起駕——」

  「父皇!」皇甫桀小手握拳藏於袖中,他明白一旦勝帝離去,張平必無活路。連連跪行幾步,軟聲乞求道:「求求您,饒了兒臣侍奴。」

  小孩說完,在地上用勁磕了一個頭。他知道杖斃是什麼意思,他看到過他娘杖斃過一個宮女。他不要張平死。張平不能死。

  皇甫勝眉頭深深皺起。

  「父皇,求求您,饒了他。」又是狠狠一下,額頭抬起已經見紅。

  「胡鬧!」皇甫勝氣得拂袖,轉身就要走。

  他懷中六皇子咬咬手指,竟然說:「父皇,四哥老是會嚇我,您也幫我打他。」

  「你啊,不饒人的小東西。好了,父皇已經讓人去教訓他的侍僕。讓他替你四哥受罰。至於……」皇甫勝看了四子一眼,轉過頭來對小兒子道:「以後朕讓你四哥把臉遮起來,這樣就不會嚇到你了,你說好不好?」

  「好,父皇真好,謝謝父皇。」小孩子的炫耀心得到滿足,六皇子皇甫玨當即給了他父皇一個甜甜微笑。卻不知他身後不遠的五皇子恨得把旁邊隨侍太監的手都給抓爛。

  皇甫勝抱著小兒子剛想走,袍角被人拉住。

  皇甫桀跪行到皇甫勝面前,拽著他的衣袍,苦苦哀求:「父皇,求求您,不要杖斃他。」

  「滾開!」

  「父皇,求求您……」皇甫桀又磕頭,他只會磕頭。小小的飽滿的額頭生生磕出血跡。

  「嗚嗚!」不要求他!死就死,大不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張平看得心疼萬分,死小孩總算沒有白疼他。他能為他做到這個地步,他已經滿足。誰說皇宮無真情?沒有情也是給人磨完的。

  困住他的兩名侍衛互看一看,這小子勁怎麼這麼大?掙得他們手臂都發麻。

  「四弟,別這樣。你這樣做不是讓父皇為難嗎?這樣吧,等會兒二哥給你送個聽話乖巧的侍僕過去好不好?」二皇子笑咪咪地去伸手攙扶皇甫桀。

  皇甫桀搖搖頭,竟大膽抱住勝帝腿腳不放。

  「父皇,求求您,求求您……」

  「四弟!」

  「放開!這成何體統!」這麼多兒子和大臣的兒子們在面前,皇甫勝也不能一腳踹開這個可惡的逆子。

  「你們把四皇子給朕拉開!胡榮,傳朕旨意,讓賢妃帶領四子閉門思過半月。」

  「奴婢遵旨。」

  皇甫桀被侍衛們強行剝離皇甫勝。

  「父皇,兒臣醜陋,沒人願意侍候我,只有他不會嫌我醜,不會欺負我……」小孩流下眼淚。

  勝帝腳一頓,隨即頭也未回走出了藏書樓。倒是趴在他身上的六皇子探頭對跪在地上的皇甫桀做了個鬼臉。

  「送皇上。」

  眾人一起躬腰,俯首送勝帝離去。

  父皇,為什麼你不肯回頭看我一眼?如果你真像張平所說對我有所期待,為何不能像抱六弟一樣抱抱我?為何您看我的眼中全是厭惡和拒絕?

  「四弟,你裝這可憐樣給誰看?」皇甫琿冷笑,昂首挺胸擺足姿態踱到張平面前。

  「好你個大膽賤奴,身為皇子侍奴,不知道悉心服侍皇子,卻只會搬弄口舌、狐假虎威,甚至居心叵測意圖挑撥皇子間兄弟親情。著實可恨!今天不給你個教訓,以後這宮中侍奴豈不都要爬到皇子頭上!你們給本殿把他拖出去,杖斃他!」

  「是。」聽到大皇子吩咐,壓住張平的兩名侍衛拖起張平就走。

  如果我殺了這大皇子,我們家會不會被株連九族?張乎一想到這個可能性,蔫了。

  在皇甫桀眼裡就看到張平頭一低,就像是放棄了所有希望等死一樣。

  「大皇兄!」皇甫桀心中有什麼炸開。厲聲尖叫,一下子沖到侍衛面前攔住二人。

  「不要杖斃他!不要杖斃他!」

  「你瘋了?大叫大喊的像什麼話!」被皇甫桀從沒有過的臉色與叫聲嚇住,皇甫琿大為不悅。

  「你們愣著幹嘛?本殿的命令沒聽到嗎?」

  侍衛二人互看一眼,不管四皇子皇甫桀攔阻,繞過他就往外走。

  忽然,皇甫桀撲了上來。一撲上來就舉起拳頭對著張平頭臉打來。

  「我打死你!打死你!讓你再胡說八道,讓你再說皇兄壞話!打死你打死你!」

  不光是被打的張平,留住藏書樓中看戲的諸位皇子和伴讀也被皇甫桀突然的舉動嚇住。

  皇甫桀用拳頭打還不夠,還用上了腳,又打又踢,打得張平口鼻鮮血直流。

  皇甫琿小眉頭一皺,就待喝止,韋問心手一伸,拉住了他。

  「嗯?」皇甫琿回頭。

  韋問心似乎在做什麼決定,思索一番,在皇甫琿背上寫道:恩威並施。

  皇甫琿也不是笨蛋,稍稍一想,就明白韋問心意在何處。想要喝止的聲音變成質問:「四弟,你現在教訓他是不是遲了一點?」

  皇甫桀抬起頭,喘著粗氣道:「大皇兄,我會好好教訓他。請您不要生氣了。」

  「哦哦?你要怎麼教訓他?就這麼打他幾巴掌?難道他侮辱本殿、挑撥皇子間關係的大罪就這麼算了?」

  皇甫桀連喘數喘,深吸一口氣平息體內翻騰的氣血道:「愚弟我會給大皇兄您一個交代。」

  「你要給本殿什麼交代?」皇甫琿似乎很驚奇。要知平時這老四向來都是任他們揉圓搓扁,嘴中就算說什麼,也是求饒為多。令天倒是奇了,還曉得要給他交代。

  皇甫桀看向壓住張平的侍衛。

  皇甫琿對侍衛示意:「放開他。」

  侍衛手一松,張平趴在地上。

  張平一獲得自由就扯去塞在口中的布巾,「殿下,您……」

  皇甫桀一腳踢過去,把張平頭踢得一偏。

  皇甫桀上前抓住張平發結,拖著他往皇甫琿那兒走。

  張平不知他要幹什麼,知他拖不動,只能委屈自己雙肘撐地往前爬。看起來就像皇甫桀拖著他走一樣。

  把張平拖到皇甫琿面前,皇甫桀對他大皇兄道:「皇兄,愚弟這就給您交代。」

  其它皇子、伴讀不知他要幹什麼,一起圍上來看。就連一直跪趴在地上的書墨司太監邵昀也偷偷抬起頭來偷看。

  「砰!」

  肉體與地面硬磕的聲音響起。聽著就讓人肉疼。

  「砰!砰!」皇甫桀抓住張平發結,一下又一下拿他腦袋往地上撞擊,一邊撞一邊罵:「我讓你胡說八道!看你還敢侮辱皇兄!看你還敢仗勢欺人!看你還敢挑撥離間!你這個賤奴,還不給大殿下賠禮道歉!」

  張平懵了。這小鬼在發什麼瘋?他真當自己腦袋是鐵打的?

  一下,兩下……,張平開口求饒:「奴婢錯了,奴婢該死,求大殿下饒命,求殿下們饒了賤奴一條狗命。」

  張平的哀求聲由強轉弱,漸不可聞。

  鋪地青石上出現深色血跡,漸漸,血水橫流了開來。

  每次皇甫桀抓起張平的臉,就能看到張平額頭早已血肉模糊,流淌出來的鮮血染了整張臉面,瞧去就如厲鬼一般。

  皇甫桀手上不停,一臉淒厲,表情瘋狂。那態度、那樣貌,就似在對待自己最恨的仇人一般,血珠濺起,一些也濺到了他的腿上、鞋上。他就像沒有感覺一樣,抓著張平的頭顱死命往地上磕打。

  五皇子人小,早就嚇得躲進身邊侍奴懷中。

  就連其它二、三皇子,也不敢拿眼正視。他們懲罰人雖多,但在自己面前被罰則從沒有過。而且皇甫桀的樣子,也過於怕人了一些。

  大皇子則從始至終瞧著。看著皇甫桀的眼中有驚訝,也有狠厲。

  二皇子抬起頭,往前略進半步。

  韋問心一直在注意他的動向,見之,立刻拉了拉皇甫琿的袖子。

  「好了。四弟。」

  「皇兄……」

  大皇子、二皇子的聲音同時響起。

  不等二皇子多言,大皇子皇甫琿大聲對皇甫桀道:「四弟,你可以放開他了。」

  皇甫桀鬆手。

  張平趴在血泊中,人已陷入昏迷。

  「既然四弟懂事,也曉得以後要好好管教侍奴,這事便這樣算了,免得傷了我們兄弟間和氣。四弟,你說可是?」皇甫琿笑道。當今聖上可就在剛才明言要他愛護兄弟,他再討厭皇甫桀,此時也不得不硬生生做出兄弟情。

  「是。大皇兄說得極是。」皇甫桀似已脫力,聲音嘶啞微弱,表情有些朦朧,身體也在發抖。

  見皇甫桀如此,皇甫琿總算滿意。還好這老四就是個軟柿子,剛才大概是兔子急了的表現。這不勢頭過了就又變得軟不啦嘰。

  「不過……雖然本殿想要放過你這侍奴,但剛才父皇也開了金口,說不是杖斃就要送往內侍監處置。四弟莫怪本殿讓人處置他才好。」

  「皇兄說的這是什麼話,皇兄仁慈,放過這侍奴狗命就已經是顧念兄弟情誼、寬大至極的處置。四弟怎麼會責怪皇兄把人送到內侍監呢?四弟你說可是?」老二皇甫瑾微笑插話。

  「是。愚弟感激大皇兄的仁慈。」皇甫桀呆呆地道。

  「不光是要感激皇兄的寬厚,你還得記著皇兄這份厚厚的恩情才是。」皇甫瑾又釘了一句。

  「是,是。」

  大皇子微含惱怒地看了二皇子一眼,二皇子回了一個微笑。

  這次因為父皇偏心,讓老大先贏了一場。二皇子在心中不滿,但臉上一點沒有表現出來。在聽到勝帝說要把這事交給皇甫琿處置,而且特意給出兩個選擇時,皇甫瑾就明白這是父皇在指點老大籠絡老四。

  如果皇甫琿不懂勝帝意思,執意報復滅口,他自然喜聞樂見。偏偏皇甫琿也是個有心計的人,而且他身邊還有個宰相之子韋問心。

  不過,他不會輸的。論學識、論心計,自己並不比大皇子差,也許自己武藝不行,但他還有葉詹,對他忠心耿耿且身懷絕學的葉詹。

  不到最後,誰知道誰才是最後的贏家呢?

  「你們把他送到內侍監,就說本殿說的,讓內宮司的人好好教教這賤奴如何做好一個侍奴的本分,之後再送回瑞華宮。」

  「是。」

  昏倒在地的張平像死狗一樣被拖走。

  皇子等一行也一起離去。

  皇甫桀眼看張平被拖走,在袖中緊緊握住他的小拳頭。他什麼都不能做,什麼也做不成。

  這個目前為止唯一一個對他好的人就這樣被人拖走了。

  他還會回來嗎?

  他是皇子又有什麼用?連自己都保不住,更何況一個微不足道的侍奴。

  偌大的藏書樓入口從剛才的擁擠,又變得空空蕩蕩。

  陰冷的空氣再次充斥整座書樓。

  除了青石板上的一灘血跡,就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殿下,時候不早,奴婢也得到瑞華宮宣旨去了。請!」在皇帝身邊侍候的大太監胡榮皮笑肉不笑地提醒道。

  皇甫桀抬起頭,無聲看向胡榮。

  胡榮心中一悚,竟不敢與皇甫桀對視。





  7



  張平渾渾噩噩間,感覺到似乎有誰在給他灌水。

  失血過多的他,連忙張嘴狂飲。

  水入氣管,咳得他頭疼欲裂。不,不是欲裂,他腦袋是真裂開來了。

  「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奴,剛進宮大半年就被送進內宮司,還是大殿下指名要送的。你呀,就等著脫層皮吧!」有誰在他耳邊惡意嘲笑。

  隨後的一個月,張平在內宮司刑房真正脫了一層皮。

  一句奴婢還沒有出口,就被掌嘴,說是不夠虔誠。

  剝了褲子讓他在青石板上練習下跪,跪得他雙膝紅腫,皮破肉綻。

  「這小子是不是被四皇子給磕傻了?怎麼一抽他就死命嚎?聽過哭得慘的,也不至於像他這樣嚎得人耳朵都疼!」

  「誰知道?可能腦子磕壞了,越打他嚎得越厲害。送來的時候說是腦門上血流個不停,滿臉血污看起來跟鬼似的。能救回來就算不錯。」

  「你知道他犯了什麼事嗎?」

  「我跟你說,你可別跟別人說。聽說,這小子狗膽包天,說了大皇子的壞話。」

  「真的假的?他不想活了?」

  「就是啊,蠢,簡直就是蠢到家了。」

  「不蠢他會被送到這兒嗎?」

  「也是。喂!跪趴好!再讓爺看見你把腰落下去,爺搧不死你。」

  內宮司刑房的主事太監為教會他要謹言慎行,管住自己的口舌,讓人扒開他的嘴,用針刺他的舌頭;還用開水澆他的嘴,說這叫「洗嘴」。

  為讓他學會奴顏卑膝,讓他一邊喊著「謝爺賞賜」一邊像狗一樣的取食。

  為怕他記不住教訓,讓他指甲裡插著竹簽跪趴在地上擦洗地面。

  張平在這種時候從來不會逞英雄,他哭得比任何受刑的人都淒慘,叫得比誰都大聲。心中則拼命發誓將來一定要把這些都討回來。傻子才會在這種時候跟這些心埋不正常的人硬頂,他又不是真愣。

  他一邊哭叫還能一邊求饒,你讓他說什麼他就說什麼。弄得對他行刑的太監都忍不住說:你當初要是這麼聽話,不就是沒有這麼多罪受了嗎?別哭了!他娘的真刺耳!

  內宮司折磨人的刑罰花樣百出,沒有後臺、沒有靠山、沒有孝敬的張平只有把主事太監的教導一一生受。

  那麼張平變了嗎?變成一個大皇子所期望的聽話奴僕了嗎?

  張平確實變了。至少表面上看起來如此。

  內裡,張平也認為自己變了。他覺得自己在這次藏書樓事件中學到了很多東西。比如,他知道話不能亂說,說也要說的有憑有據,還千萬不能給人抓住把柄;再比如,千萬別跟有皇字開頭的人對上,就算他有絕世武功也只有吃癟的分。更何況他現在還沒有練成天下第一的武學。

  也許他不應該做太監。張平想。他發覺做皇帝才叫真的偉大。如果能做一個身懷絕世武功、且手握天下生殺大權的皇帝,那才叫人生!

  不知道這世上有沒有太監做成皇帝的?

  嗯,不管他能不能當成天下第一個太監皇帝,這內侍監的刑房倒真是個磨練高手的好地方啊。張平每天都會在做思想總結的最後感歎這麼一句。

  不管張平怎麼自我感覺,變了就是變了。這個充滿正義感與英雄主義、不知天高地厚、青澀又衝動的少年在進入皇宮近一年後終於被狠狠磨去了一些棱角。

  這本來應該花幾年、甚至十幾年才能做到的事情,在隸屬內宮司執下的內侍監刑房內一個月就辦到了。從這裡進來又出去的太監,就算他本來再桀驁不馴、再冥頑不靈,出去後總會變得非常聽話非常老實。

  張平出去的時候就顯得非常老實、非常聽話。



  皇甫桀又開始餓肚子。因為閉門思過一事,賢妃差點沒用金釵把他的背戳爛。對了,賢妃很早以前就不再戳他的眉骨,因為紅袖提醒她,皇甫桀已經在太學院讀書,不宜在臉上留下傷口。

  十五天過去。

  深夜,內宮司刑房外出現一條小小的身影,他瞅了瞅刑房外的大樹,哧溜哧溜就爬了上去。

  裡面傳來人的哀哭聲。

  這裡和冷宮被稱為宮內兩大陰森地,不分白天黑夜總是充斥著慘叫和哭嚎,正常人沒有人會跑到這裡。

  沒有人注意到他。也沒有人想到有人會特地跑到太監受罰的地方,也許宮衛們注意到了,但也並沒有特別留意。畢竟皇子晚上不睡覺在宮中閒逛,只要不進入敏感區域,誰會多那個事?

  黑影趴在樹上努力伸頭向裡面望去。

  屋子裡有燈,裡面似乎有誰在受刑,不時傳出叫駡嘲笑抽打的聲音,還有淒慘的哭求聲。

  哭得很淒慘的是一個年近中年的太監,他就被吊著。

  被打得很淒慘的是一名年約十五、六的少年太監,他也被吊著。這少年太監似失去了知覺,閉著眼睛低著頭任刑官打罵。

  樹上的黑影消失。

  之後黑影每晚都來,每次就這樣趴在樹上看刑罰太監或者內宮司的首領太監處罰、教導那個少年太監。

  每天晚上的花樣都不一樣,每天晚上對少年的「教育」都會進行到深夜。

  黑影一直看著、聽著。



  夜深了,皇甫桀穿著一身黑衣站在他的院子裡,看著地上一隻小鳥。

  鳥兒的翅膀已經被折斷,眼睛被戳瞎,尖嘴被敲碎,身上的羽毛被拔了一半,肚子上還有一個洞,洞裡面的內臟已經全部消失。

  看了一會兒,皇甫桀蹲下身,撿起一塊石頭,很熟練地用石頭把小鳥的頭一下一下砸爛,然後是小鳥的翅膀、身子、兩隻腿,直到砸得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為止。

  皇甫桀再次站起,伸腳把地上的屑末揉進土壤裡、踏平。

  看著腳下的泥土,男孩發出咕咕的奇怪笑聲。



  閉門思過後的皇甫桀再次出現在太學院,他看起來還是跟從前一樣,又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當三皇子手下一名侍奴在三皇子授意下,「無意間」打翻了他的硯臺,結果向來忍氣吞聲的皇甫桀竟然站起來就給了那侍奴一腳,還狠狠罵了他一句:瞎了你的狗眼!

  三皇子驚詫之下大怒,卻聽皇甫桀陰沉沉地跟他道:「三皇兄,愚弟蠢笨,皇兄們怎麼教訓都可以。可不能讓這幫賤奴也騎到我的頭上,丟了皇家的面子和威嚴。」

  二皇子鼓掌大笑,直道甚是甚是。

  大皇子也道:「老四說得不錯。老三,你這侍奴是要好好重新教教規矩了。」

  三皇子也是個精明的主兒,一拍桌子,「瞎眼的狗東西!出去給本殿跪著!」

  那侍奴連忙跪拜磕頭,出去到院子裡跪著了。



  三個月後,變得非常老實非常聽話的張平被送回瑞華宮。據說其中有將近兩個月他都在養傷,因為大皇子不想讓他死,說要把這個賤奴教好了送給老四做禮物。

  賢妃看到這小太監本想責罰,看他趴在地上哆哆嗦嗦一臉呆癡的樣子,也沒了興致,揮揮手讓紅袖送他去四皇子院落。

  張平縮著身子戰戰兢兢地跟在紅袖身後。

  「張平。」

  「奴婢在。」張平條件反射一樣立刻答道。

  紅袖看了看他,三個月不見,這名十五歲的少年太監已經只剩下一層皮,原本的老實乖巧、還有那份純樸的天真不見了,換了一張滿是驚恐和害怕的卑微的臉。

  「唉,說你老實,你怎麼就這麼傻呢?裡面那人值得你付出這樣的代價嗎?」紅袖歎息,兔死狐悲。好好的孩子,就這麼廢了。

  「算了,以後你就好好侍候四皇子吧。過兩天,我再撥個宮女過去照顧。」

  張平連聲應是,頭也不敢抬起。

  看到紅袖送張平進來,皇甫桀只在書桌前微微抬了抬頭。

  紅袖不以為意,皇甫桀對她的態度一向如此,害怕到不敢說話的地步。

  張平一進屋,立刻以極為標準的姿勢跪趴在地,口呼:「奴婢張平,叩見四殿下。四殿下萬福安康。」

  紅袖隨意囑咐咐幾句後離去。

  張平仍舊跪在地上一動未動。

  皇甫桀也沒有開口讓他起來,只是一筆一劃地臨他的帖。

  屋子裡很安靜,不知道什麼時候皇甫桀停下了筆,轉身面對跪伏在地上的張平,默默地看著。

  張平還是未動。

  皇甫桀終於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到張平身邊。

  張平的氣息很安寧。

  皇甫桀蹲下身,撅起屁股低頭去看張平的臉。

  張平維持著跪伏的姿勢,兩手心向上放在頭前,已經睡熟。

  皇甫桀推了推他。

  張平姿勢垮臺,斜倒在地,兩腿蜷曲睡得人事不知。

  小孩戳戳他的臉,見他不醒,乾脆擠到他懷裡,頭依偎進他的胸膛,小手搭上他的腰,一隻小短腿跨在張平臀部上,也閉上眼睛睡了。



  還好張平半夜驚醒,否則就任這兩隻在金秋十月一覺睡到第二天早上,不病才怪。

  張平醒來就注意到胸前火熱一團。小孩因為寒冷,恨不得把自己硬塞進張平身體裡,扒著張平跟只猴子一樣。

  張平抹抹臉,苦惱啊。

  他本來是想逃出皇宮的,可是這個孩子讓他如何放得開?帶他一起走嗎?大概不等他們走出京城,官兵就已殺到方鼎村。

  他年紀不大經驗也不足,但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他還是很清楚的。

  張平捶捶腦袋繼續苦惱。他待這位元元皇子的方式對嗎?經過這三個月的「教育」,他已經不敢肯定。

  現在想想,三個月前的他何其幼稚!

  他以為自己能幫到皇甫桀,結果呢?他不過是一個最低賤、最卑微的無品太監罷了,他有什麼資格和一個皇子稱兄道弟?就算他不受寵,也不是他這種身份可以高攀的。更何提去幫助他、教導他?

  也許他真的錯了。

  張平忍不住感歎,覺得自己要變得更成熟、更有擔當才行。

  待身體恢復知覺,張平抱起小孩走到床前。

  想要把小孩放到床上,但怎麼都沒辦法把小孩從他身上扒下來。

  左手拿下來了,兩隻腿一起勾到他身上。

  去拿右手,左手又再次纏上來。

  到後來,小孩可能知道有人想把他從張平身上弄下來,這下不管張平怎麼去掰他的手都沒用了,小孩越摟越緊,死活不肯鬆手。

  張平哭笑不得。喂,小鬼,你這樣還讓不讓人睡?

  「殿下,請您見諒,奴婢身上有傷,能不能請您下來?」張平恭敬地道,嗓音有點嘶啞。

  小孩的手立刻鬆開。張平把小孩平放到床上。小孩手拉著他的衣襟不肯放。

  「奴婢去把蠟燭點上。」

  小孩鬆手,張平點上燭臺。

  「您餓不餓?奴婢去給您弄點吃的吧。」張平再次回到床前,垂頭等小孩指示。

  小孩用很陰沉的眼光瞪著他。

  「殿下,請問您對奴婢有何吩咐?」張平感受到對方目光,也不敢抬頭,小心翼翼地問。

  「大哥。」

  嗯?

  「你是大哥,不是奴婢。」

  張平低頭訕笑,「那都是奴婢以前胡說的,殿下莫要當真。」嘴裡的燙傷還沒長好,張平說話有點含糊。

  小孩骨碌一下轉了個身,後腦勺朝著張平不說話了。

  張平站在床前等著,想自己要不要跪著等。想了想,他跪下了。

  張平低著頭,再次想以後該何去何從。

  他用自以為對小孩好的方式説明這位元元四皇子、甚至教導他。

  可事實告訴他以他的幼稚和淺薄,他根本沒有辦法去做小孩的導師。更別說保護他。

  他才十五,沒有五十,沒有豐富的人生經驗和學識的他,要如何去抵抗對付那些欺負皇甫桀的人?而且他們還是這世上最有權力的人,對他更是有著生殺大權。

  也許他就應該老老實實做一個侍奴,把小孩侍候好就行。

  也許從現在開始,他應該讓小孩認識到他身為皇子的特權,而這份特權除了他父皇,沒有人能夠剝奪。

  他沒辦法把他教成天下第二,教成一個皇子總成吧?

  而要教小孩成為一個真正的皇子,就必須讓小孩認識到,他是他的主人,而他只不過是他的奴僕。他可以對他任意責打怒駡,而不用有憐惜之情。

  張平認為自己想到了點子上,隨即抬起頭想領責罰。

  小孩的肩膀在微微抖動。

  張平怔住。

  細細的抽泣聲傳到耳中,壓抑著的悲傷。

  他竟然沒有注意到他的四殿下在哭。

  「我知道我沒有用……」

  「我不曉得……該怎麼保護你……」

  「我努力了,可是……我娘還是連正眼看我一眼都不願。」

  「我是皇子又有什麼用……還不如不受寵的嬪妃下的一個宮女。」

  「他們都討厭我,嫌棄我,甚至痛恨我,如今連你也不要我了……」

  「奴婢沒有不要你!」張平聽到此處,終於忍不住開口。

  「我不要奴婢我要大哥!」小孩的哭聲變大,變得不再掩飾。哇哇哭泣著,哭得小身子縮成一團。

  「我要大哥,我要大哥,你還我大哥……嗚嗚!」

  張平忍耐著。

  小孩似乎想把他至今受到的委屈全部哭出來一樣,哭得聲嘶力竭。

  漸漸,小孩的哭泣聲由大變小,變得抽抽噎噎。

  哭著哭著,小孩突然滾到牆邊拿頭去撞牆。

  「咚咚!」

  「我大哥沒有了……我大哥也嫌我醜不要我了……」

  張平忍不下去了,大罵自己一聲,一把攬過小孩,緊緊抱進懷中。

  「誰說我不要你了!我跟你開玩笑嚇嚇你不行啊!誰叫你那天砸我腦袋砸得差點給我開瓢。你說你哪來的狠勁,平時也不見你……」張平強自把心中叫囂著的「不可」壓入心底。

  「嗚嗚!大哥大哥!張平張平!」小孩手腳並用死摟著他,哭幹的眼睛哭不出來就幹嚎。

  「好了好了,深更半夜小心給人聽見。乖,別哭了。」十五歲的張平又是心疼又覺得暖心,抱著小小的四皇子輕聲哄慰。

  「噓,不哭了,乖。」

  小孩漸漸停了哭嚎,趴在他懷裡一抽一抽地打著淚嗝。

  張平輕拍著他,嘗到嘴裡一絲甜腥。

  小孩正好轉過頭,看他疼得齜牙咧嘴。

  「……怎麼了?」

  「嘴裡肉爛了,疼死我。」張平真疼,捂著嘴巴等待疼痛過去。

  「我看看。」小孩扒他的手。

  張平也沒特意遮掩,任小孩扒開他的手又扒開他的嘴。

  「嘶!輕、輕點。」

  小孩偏開頭,讓燭光能照得清楚一點。

  「你的嗓子怎麼了?為什麼聲音這麼嘶啞?你說身上傷沒好,還有什麼傷?」小孩用勁抿著嘴,強忍著不哭。

  「沒什麼,都好了。我還因禍得福,讓內功又進了一層。哈哈!至於聲音……可能傷到喉嚨了。」

  張平不想讓小孩擔心,故作輕鬆地說。心裡則在大罵那些內宮司的太監,奶奶的,全是些心理扭曲又變態的畜牲!他爹娘說得沒錯,這皇宮就是個吃人的魔窟。

  小孩垂下頭,小拳頭握得緊緊的,身體也在微微顫抖。怎麼可能沒事?他都看到了!

  「真的。我真的沒事。」

  小孩一把抱緊他。

  「我會變強的。你等我幫你報仇。」小孩重重地道,同時在心中發下毒誓。

  張平樂了,不管將來如何,小孩有這個心總是好的。

  「好!你加油變強,為我也為你自己,咱們不能總讓人踩在鞋子底下對不對?最好你能強到變成皇帝,到時候我們就誰也不怕啦。想不被人欺負,就得做天下第一人!」張平開始異想天開。

  「你看你父皇多威風,他想讓誰生、就讓誰生;想讓誰死,就讓誰死;這宮裡包括皇后、嬪妃還有皇子在內,誰受寵誰不受寵,誰日子能過得好還不都在他一念之間。」

  「如果你真成了皇帝,別說報仇,就是醜的也可以說成美的。到時天下間沒有一人敢說你醜,而且他們還會說你乃真龍下凡,故才天生異貌。哈哈!」

  張平越說越覺得感覺對,「我知道了,當初我幫你設定的目標根本就是錯誤的。我不應該打算把你培養成天下第二的武林高手,我應該把你培養成武功天下第二的下一代皇帝才對!」

  小孩聽完,認真地問他:「皇帝比將軍更加強大?」

  「那是當然。」張平毫不猶豫地回答:「將軍雖然也了不起,但皇帝想殺他,喀嚓就殺了。」

  小孩點點頭,「好,那我將來就做皇帝。」

  「好,好,有魄力!不愧是我看中的。不過你可別跟別人說,否則皇帝還沒做成,我們就先被人喀嚓掉了。呵……嘶!」

  張平樹立起新的人生目標,頓時覺得豪情滿懷,加之小孩的豪言壯語讓他心情愉快,忍不住就張開嘴大笑,結果嘴巴還沒咧開,就疼得捂住嘴巴抱著小孩在床上打滾,剛才話說太多。



  起風了,槐樹葉子已經全部落完,天,陰沉沉的似乎要下雪。

  張平因為養傷錯過了在皇宮內的第一個新年。新的一年到來,皇甫桀的地位總算有所提高。

  會有如此變化最大原因就在於當聖曾在藏書樓對皇子們說了一句要兄弟相親的話。而年宴上,勝帝又把這話提了一次。這次乃是當著所有出席的妃嬪、皇子和公主們的面。

  雖然這次年宴賢妃和四皇子一樣沒有得到邀請,但皇子們對皇甫桀的態度卻由明轉暗,至少表面上皇甫桀沒有再受到明顯的欺辱。

  「喲,這不就是大難不死的張公公嗎?聽說你得罪大皇子殿下,被打成了呆子,是不是真的呀?」

  張平埋著頭,提著皇甫桀的書袋走在後面。

  皇甫桀回頭看了看。

  嘲笑張平的宮女似乎完全沒有把他這個皇子放在眼中,看到他也只不過對他略微福了福,就開始戲弄他身後的張平。

  看皇甫桀已經走到院門口,似乎並不想管張平怎樣,立時,其它宮奴也圍了上來。

  「喂,張平,你真的傻啦?那你欠我的銀子什麼時候還我?」

  「哈哈,對啊對啊,你也欠我不少銀子呢。什麼時候還?」

  「張平,看看我,我是柳順,你不認識我了嗎?」嬉笑的聲音中也夾雜了關心。

  張平抬起頭,憨憨傻笑,「嘿嘿。」

  「慘了慘了,真被打傻了。」

  「你們別鬧了行不行,他已經夠可憐的了。」

  「傻了好,跟著我們四皇子,不傻也得嚇傻了。」

  「噓,羅蘭妳小聲點點,小心給紅袖大人聽見。」

  「哼,怕什麼。紅袖大人聽見也不會說什麼,傻子配醜八怪,不是正好。喂,張平,給姑奶奶磕個頭,姑奶奶就放你過去。」

  「羅蘭,妳別這樣。」

  「怎麼著,你這無品小太監也敢管我?張平侍候皇子又怎麼樣,他不過跟你一樣是個無品小太監,我羅蘭堂堂正六品禦寢首領還不能讓他給我下跪了?」

  張平提著書袋呆呆對宮女羅蘭笑。

  「笑什麼笑!還不給我跪下!」

  「是、是。奴婢叩見娘娘,奴婢給娘娘請安。」張平二話不說倒頭就拜。

  「要死了,你胡說什麼!起來了起來了,走走走,真沒意思。」宮女羅蘭嘴中說著沒意思,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她臉上暗含了得意的笑容。

  「張平,你磨蹭什麼!」皇甫桀終於開口喚了一聲。

  眾人聽四皇子開口,也不好再明目張膽地戲弄張平,都散了開來。

  張平從地上爬起,滿臉驚慌地跑回皇甫桀身邊。

  小院門打開又關上。



  見皇甫桀陰沉著臉生悶氣,張平開口道:「別氣了,沒什麼好氣的。她身份比我高,那是事實。但她一個小小宮奴為什麼也敢不把你這位皇子放在眼裡?你有沒有想過?」

  皇甫桀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張平覺得他應該明白原因,但還是說道:「因為在她心中,你只有虛名卻無實威。你要想變成一個真正的皇子,必須要立威,但在你變強之前,首先要學會不能怕。你只有放開對他們的恐懼心理,才能談到立威。」

  「你要記住,你是皇子。在這宮裡,除了當今聖上、皇后娘娘、還有你三位兄長,就屬你最大。你沒有必要怕任何人,包括你娘和紅袖。」

  「你別看那些宮奴在你面前有多耀武揚威,其實他們心中也非常害怕。因為他們害怕、因為他們自知渺小,所以他們才盡可能找機會,期望從你這個不受寵的皇子身上得到平衡。你一旦擺出皇子威嚴,我敢保證他們沒人敢再騎到你頭上。」

  「來,我的殿下,請您挺起胸膛給我看看。」

  小小胸膛立時挺得老高。



  十五元宵節那天,張平利用院裡的小廚房給小孩下了一碗長壽麵。

  小孩不明白,挑起麵條發現長長的就一根,正準備切斷它。

  「等等。」張平連忙制止,「這是長壽麵,得從頭吃到尾,中間不能斷。」

  「長壽麵?誰今天過壽?」小孩奇怪。

  「沒人今天過壽,因為去年沒趕上,今天就在這個小圓滿的日子裡補上,希望你今年一年平平順順。」

  「這是給我的?」

  「是啊。」難道小孩真沒吃過長壽麵?

  「生辰都要吃面的嗎?」

  「嗯。」

  「那為什麼……」以前我都沒有吃過。小孩沒有繼續說下去,臉色變得陰暗了些。

  「可能宮裡沒這個規矩吧,吃面是我們那裡的習慣。來,你吃吃看,嘗嘗大哥的手藝,你要喜歡吃,以後年年我給你做。如果你不喜歡吃,我們就換別的。」張平笑著轉移小孩注意力。

  不,宮裡也吃壽麵,小孩聽其它皇子提過,還聽他們攀比他們生辰時父皇送的禮物。這些記憶一直被他壓在腦海最深處,因為每次想起他都會感到心臟一抽一抽的痛。他不喜歡這種感覺,所以他禁止自己去想這些。

  今天終於有人想起他的生辰,並且還給他下了一碗長壽麵,雖然今天不是他的生辰,但卻表示終於有人把他放在了心上。那麼他是否可以期待的更多一點?

  「第一次有人給我過生辰。」小孩低下頭。

  嗯,猜到了。

  「父皇總是在皇兄皇弟過生辰時送他們禮物。有玲瓏玉球、小馬駒、玉佩、珊瑚、鸚鵡、寶劍、弓箭、文房四寶,好多好多。可我從來沒有收到過。」小孩頭低得更低。

  張平張大嘴,這小鬼什麼時候也學會玩哀兵之策了?一時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小孩的目的太明顯,明顯到他都不忍心。

  「好了好了,我知道全天下就數你這個皇子最不得人疼。快,把面吃了。」

  小孩也不生氣,抬起臉,深邃的雙眼射出期冀的光芒。

  「面吃完了有什麼?」

  「你先吃,要不能斷才行。」張平發現小鬼變得比以前有人氣多了。一想起這是他的功勞,不由小小得意。

  「那要怎麼吃啊?這麼多,嘴巴裡面怎麼裝得下?」小孩望著面碗,頭疼道。

  張平笑,心想就知道你這個小可憐沒吃過這玩意兒,總算沒白費我花了一兩銀子跟禦膳房的人買了一團面。一兩銀子才賣給他一小團面!真他奶奶的黑!

  「你吃到嘴裡可以咀嚼,麵條可以斷在嘴裡,但不能斷在嘴外面,訣竅就是用嘴唇含住。」

  小孩覺得很有意思,立刻拿起筷子嘗試。呲溜溜吸了一大口,一會兒就把麵條吃完,中間還真的沒讓麵條斷開。當然這也跟張平特意把麵條擀得較粗有關。

  「麵條長長,命也長長,今天元宵節,我張平祝你長命百歲,歲歲平安,一生圓滿。」張平說著吉言,從脖子上拿下自己的長命鎖給小孩套上。

  「我是個窮光蛋,沒什麼好送你的,這個給你。這是我從出生起就戴在身上的,按照習俗本應一直戴到我有孩子那天,熔了打個新的再傳給孩子。但我現在已是太監,孩子肯定沒指望了。這長命鎖就給你,表示我張平的命也給了你。」

  「在我們家鄉,把長命鎖給別人說是可以幫那人擋一次大災。你好好留著,等以後有了更好的東西再換下來。」張平幫小孩把衣襟整理好,難得正色地道。

  小孩手按在胸前,按了又按。

  張平笑,「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黃銅造的。你可別以為是黃金。」

  小孩突然從椅子上下來,走到張平身邊,張開雙臂。

  張平習慣成自然地把小孩抱到腿上。

  小孩也不說話,從衣服裡掏出長命鎖放在手中把玩。

  張平也就這樣抱著他,隨口跟他說些他認為應該注意的事情。

  「要想長命百歲,除了在必要的人面前裝拙以外,還要注意那些人彼此間的利害關係。你看二皇子殿下不會武藝,可一樣能與大殿下分庭抗禮。這是為什麼呢?因為你二皇兄在幾位皇子中最懂得怎樣拉攏人心、借刀殺人,他小小年紀就把各皇子間的利害關係看得很清楚。你以後可要向你二皇兄多多學學。」

  「嗯。」

  小孩記住了:狐狸比豺狼厲害,因為他會借刀殺人。

  張平見他點頭,喜孜孜地摸了摸他的小小腦袋。怪不得他娘那麼喜歡逮著他們兄弟傳授知識,原來教導別人的感覺真的很不錯。





  4



  十天后,瑞華宮寢殿外。

  「我要見我娘。」

  「對不起,殿下。娘娘現在正在休息,吩咐奴婢不讓任何人進去。」一名宮女攔住皇甫桀去路。

  「妳跟我娘說,我有要事見她。」

  「殿下,請您不要為難奴婢。娘娘說了不讓任何人見,也包括了您在內。」宮女口中說的謙卑,表情卻顯得有點倨傲,這位貌相驚人的皇子在這宮內受到的是什麼待遇,她們這些宮奴比誰都清楚。說句難聽點的話,她還真沒把這位皇子放在眼裡。

  皇甫桀抬起眼,看了看她,道:「妳叫什麼名字?」

  「什麼?」

  皇甫桀也不生氣,又問了一邊:「妳叫什麼名字?」

  「奴婢羅蘭。」

  「羅蘭姐姐。」

  「奴婢不敢當。」羅蘭微微福了福。

  「羅蘭姐姐,能不能麻煩妳幫我進去通稟一聲?」皇甫桀垂著小袖子,好言好語拜託。

  羅蘭不耐煩地從鼻中噴出一口氣,「殿下,您要讓奴婢說幾遍?娘娘說了不見任何人就是不見任何人。殿下還請回吧,免得驚了娘娘又被責罰。」羅蘭恐嚇小孩道。

  「妳真的連幫我通稟一聲也不行?」

  「殿下,奴婢剛才也說了,請不要為難奴婢。如果娘娘生怒降下責罰,奴婢也難逃其咎。」羅蘭臉色難看起來,態度也越來越不見恭敬。

  「跪下。」

  羅蘭竟然愣了愣。

  「本皇子叫妳跪下,妳聽不見嗎?」

  羅蘭左右看了一眼,遠處有其它宮奴在打掃,表面上的規矩不能壞,心中再不願,也只能緩緩跪下。

  「本皇子不讓妳起來,妳就不能起來。否則宮規處置。明白嗎?」

  「奴婢不知做錯何事,要被殿下罰跪。」羅蘭咬住嘴唇,心中把這醜皇子罵了個狗血噴頭。

  你算什麼東西!如果我有機會見到皇上,如果我有機會讓皇上臨幸我,到時候還不知道誰跪誰呢!

  「妳沒有做錯任何事。本皇子高興而已。」

  什麼!羅蘭懷疑自己的耳朵。這真的是那任宮奴欺淩也不敢還嘴還手的四皇子?他……怎麼了?

  皇甫桀也不再看她,邁步就向殿內走。

  「殿下不可!娘娘說了不讓任何人進,您不能進去!」羅蘭沖了上來,一下攔住皇甫桀去路。

  皇甫桀伸腳就往她膝蓋踢去。

  羅蘭沒想到皇甫桀會對她動手,沒防備下被踢個正著。

  雖說皇甫桀人小,可這滿含他憤怒的一踢,又正好踢在羅蘭膝蓋上,當場讓羅蘭慘叫一聲跌倒在地。

  皇甫桀繞過她,推開宮門就往裡走。

  「這是在鬧什麼!不知道娘娘在休息嗎?」紅袖從門內現出身影,怒斥道。

  皇甫桀在她身前站定。

  「紅袖,我要見我娘。」

  「是你。」紅袖也沒想到皇甫桀會無召而至,驚訝後,沉下臉道:「殿下,難道外面的宮女沒跟你說娘娘在休息誰都不見嗎?」

  「我有要事。」皇甫桀挺起小胸膛。這是他第一次在紅袖面前挺起胸膛。

  紅袖為他從沒有過的強硬態度感到驚訝與不解。

  「殿下,不管你有什麼重要的事,也要等娘娘醒來後再說。」

  「好。我就在這裡等。」皇甫桀也不出去,反而又往前一步,隨便在殿內找了張椅子坐下。

  紅袖徹底驚訝了,「你……」

  「怎麼?本皇子不能坐在這兒?」

  紅袖深深看了他一眼,「殿下既然想坐在這裡等,那就坐在這裡等好了。」

  紅袖轉身走到殿門口,命人把羅蘭帶了下去,

  羅蘭哭泣著被兩名太監扶了下去。

  一個半時辰過後,紅袖再次出現在皇甫桀面前。

  「殿下,娘娘有請。」



  瑞華宮內殿。

  「你要見本宮,有什麼事?」賢妃娘娘仔細觀賞自己描了丹紅的指甲,如玉一般,美麗異常。可惜卻無人欣賞。

  紅袖站在一邊侍候。

  皇甫桀站在他娘面前,語調平穩地道:「娘,孩兒想請外公教導孩兒武藝和兵法。」

  賢妃娘娘豎起的手指頓住。

  「你說什麼?」

  「孩兒說想請外公言將軍教導孩兒武藝和兵法。孩兒已經問過,外公三月前遞了帖子,後天就是他來宮裡和娘見面的日子。」

  「為什麼?」賢妃來不及驚訝他如何查到言淨來宮的日子,放下手掌,坐姿不變地問道。

  「孩兒想變強,想保護自己,保護您。」

  哈!保護我?

  良久,賢妃慢慢轉正身體,面對自己的孩子。

  醜,真醜。

  如果他不是自己的孩子,她大概連讓他近前都不會。

  她有多久沒有好好看看這孩子?

  這個一向畏首畏尾的孩子如今在跟她說什麼?

  「娘,孩兒以前不懂事,不懂得兒榮母亦榮、兒損母亦損。孩兒以前一直自卑自己長得醜陋,只顧自哀自憐,卻不懂得進取,白費了娘一番教導的苦心。」

  「苦心?」賢妃驚訝地輕笑,她倒要看看這醜子到底要說什麼。

  「是。聖人雲:天將大任降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孩兒讀到此處,才明白娘一直以來的苦心。」

  「今幡然醒悟,但求為娘爭得一席之地,也好讓那些暗中嘲笑娘生得醜子的人瞧瞧,她兒子再醜,也會為他娘爭取殊榮。將來總有一天孩兒會讓娘母儀天下……」

  「住口!」

  皇甫桀立刻閉上嘴。

  原來我對他不聞不問、任人欺淩他,是在栽培他?

  原來至今我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今日他有此言?

  母儀天下?母儀天下統領後宮!哈哈哈!

  真的嗎?真的嗎?我真的會有這一日?!

  是,她做過這個夢,曾經她也離這個夢不遠。可只因她生下這個醜陋的兒子,她就此被她的丈夫疏遠,也離權力的巔峰越來越遠。

  就因為她生了一個醜陋的兒子,曾經的恩愛、曾經的山盟海誓、曾經的許諾,都不復存在。

  憑什麼?憑什麼老天爺要這樣對她?

  憑什麼那些女人要來嘲笑她?

  憑什麼她就坐不得皇后的寶座!

  「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

  「孩兒知道。」皇甫桀握緊顫抖的手,鎮定地道。

  「你這話還跟誰說過?」

  「沒有。孩兒只有娘,除了娘,還有誰會聽孩兒說話。」皇甫桀緩緩在賢妃面前跪倒。

  「娘,孩兒愚昧,還請娘指教。」

  賢妃看著這個醜子,第一次她覺得這個兒子像是皇甫勝及她的孩子。

  「本宮記得,你似乎經常被你那些兄弟欺負,是嗎?」

  「是。」

  「高辛和冬梅怎麼死的?」賢妃突然道。

  「孩兒那晚看見他們喝醉,胡鬧了一陣後,趴在桌上雙雙睡去。孩兒覺得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就把院子裡所有燈油集中起來澆在他們身上,還有桌子,然後點火。」

  十歲的皇甫桀在說他殺死他兩個侍奴的經過時,竟一點驚慌失措都沒有,甚至連他原來面對母親的緊張也在無形中消失。他甚至是含著微笑說了最後四字。

  紅袖猛地抬頭去看賢妃。

  她們當時就有所懷疑,可怎麼也沒想到是年幼的皇甫桀下的手。

  這叫什麼?知子莫如母嗎?

  紅袖倒高估了賢妃。賢妃不過在看到兒子如今的表現時,覺得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也許表面懦弱的皇甫桀早就有所舉動,只是她沒有發現。而高辛和冬梅曾是他的侍奴,又對他不好,偏偏死得離奇。

  當時沒有想到皇甫桀有此膽量和心計,所以才會對這兩個侍奴的死百般不解。如今聽了兒子一席話,也就隨意問了一問。

  賢妃和紅袖兩人一起沉默了半天。

  她們是不是真的忽視這個孩子太久了?

  她們覺得這個孩子笨、朽木不可雕,是不是因為她們太先入為主?看他長得如此醜陋,便認為他也聰明不到哪裡去。

  她們是否被仇恨遮掩了眼睛?

  這孩子的懦弱、怕事,會不會是他裝出來的?

  皇甫桀如果知道他母親此時心中所想,他可能會……

  他一個年幼的孩子,沒有人關愛、沒有人依靠,從出生起就被他親生母親和她身邊宮侍折磨,宮裡的宮奴也能對他任意欺淩,更別說他那些皇兄皇弟們。在這樣的環境、這樣的摧殘下,他一個小屁孩怎能不怕、不懦弱?

  哪個小孩不需要靠山?哪個小孩不希望有人可以在他被人欺負、在他難過傷心的時候安慰他、鼓勵他,讓他安心?

  小孩今天來到他母親面前,強烈表示他想要變強,這不只是因為他受到不公平的待遇,還因為他被期待。他想要變強的契機在於他受到了鼓舞。

  因為被人期待、成為一個他所重視之人的希望,所以他才會在此時想要發奮圖強,而不是等到十五、六歲更知道恥辱的時候。

  小孩沒有被人喜歡、重視過。在他前十年的生命中,他看到的、體會到的,全都是厭惡和排斥。而這份厭惡和排斥導致的欺淩,讓小孩小小的心靈很早就扭曲了。

  扭曲的小孩不知道該如何保護自己,也沒想到要保護自己,畢竟他還太小,所以只是一味忍耐再忍耐,直到忍無可忍,他才會小小發洩一下。

  然後有一天,有個人出現在他面前。讓他嘗到了被人保護、被人疼愛、被人重視的滋味。

  那人看他的眼中,有驚訝卻沒有害怕,有憐憫卻沒有厭惡。漸漸地,那份憐憫變成了對他的喜愛、對他的疼寵。

  那個人身分明明如此卑微,可是他卻張開雙臂說要保護他,還教他怎麼保護自己。可是沒有地位和權勢的他,因為保護他而無法再保護他自己。而且那個人……怎麼說呢,外在老實、內裡卻一腔熱血?

  所以他想,他要變強,這樣他才可以在那人熱血沸騰想幹什麼時保護他不受傷害。

  他必須變強。為他自己,也為那個人。



  賢妃難得的心情愉悅起來。

  聽到自己親生兒子以九歲之齡,殺了兩個成年人,她不但不覺得不對、不但不覺得不應該,她甚至還認為這才像她的兒子。

  「高辛、冬梅身為宮奴,卻不知要好好侍候自己的殿下。更欺上瞞下,在宮中行苟且之事,確實該死。」賢妃示意紅袖為她斟茶。

  「不過,今天殿外之事又是為何?」賢妃的臉再度變得嚴厲。就算這個兒子變得有所出息,可是她也不會容許他觸犯她的威嚴。

  皇甫桀跪在地上,抱拳行禮道:「娘,孩兒只是尋機教訓那個不知羞恥,妄想高攀的宮奴而已。」

  「什麼意思?」賢妃接過茶盞。

  皇甫桀在腦中思考語言,這些話他早在等待的時候就已想好。

  「兩天前,孩兒從太學院回來,路上看到父皇正與先出學院的六皇子笑談,宮奴們遠遠跟著。孩兒怕驚到父皇,沒敢露面,便隱在樹後想等父皇與六皇弟先過去。就在那時,六皇弟手中玲瓏玉球滾落,孩兒本想撿拾,卻看到……」

  「說。」賢妃娘娘眼角吊起。

  「孩兒看到娘宮中宮女羅蘭不知從什麼地方閃出,撿起玲瓏玉球,向父皇拜倒。那時羅蘭裝扮與平時不同,顯得更為嬌艶。孩兒一時沒有認出,今天看到守在娘殿門外的羅蘭才想起那天向父皇獻媚的女子就是她。孩兒一時氣不過,就……」皇甫桀還揮了揮小拳頭,表示憤怒。

  「咯嚓!」

  茶盞被狠狠砸到桌上,立時碎成幾片。

  賢妃雙眼冒火,心中恨極。

  「娘娘息怒。」紅袖跪倒。

  賢妃深吸一口氣,厲笑道:「紅袖,沒想到本宮宮中還會出現這種不知廉恥的賤貨!你現在知道該怎麼辦了吧?」

  「奴婢知曉,娘娘不用心煩,奴婢會讓她知道什麼叫本分。」

  點點頭,賢妃撫了撫自己的秀髮,臉上換了一副堪稱慈祥的笑臉。

  「桀兒,你回去吧。你找你外公的事,本宮自會安排。」

  「孩兒謝謝娘,孩兒告退,還請娘好好休息。」皇甫桀目的達到,遵禮退下。

  皇甫桀離去後,紅袖一邊收拾破碎的杯盞,一邊道:

  「恭喜娘娘,殿下終於開竅了。」她應該跟娘娘一樣高興才對,可是她現在心中的恐慌代表了什麼?

  「紅袖。」賢妃臉上也有喜色。她終於有所指望了不是嗎?

  「奴婢在。」

  「你幫本宮遞一封信給言將軍。」

  「是。」



  小孩在走出殿門時,對所有偷瞧他的宮奴都笑了笑。

  不管那些宮奴看了他的笑後會有什麼千奇百怪的反應,總之,他的心情很好,從來沒有過的好。

  原來這樣做是可以的。對,我是皇子。我這樣做沒有錯。

  原來謊言如此有用。怪不得張平說人不能說謊,但善意的謊言是被允許的。我幫他教訓欺負他的人,對他是善意,所以這個謊言就是善意的謊,而事實證明善意的謊言果然是被允許的。



  兩日後,驃騎大將軍言淨進宮拜見賢妃。

  言淨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照娘娘這麼說,這孩子並非當初我們認為的庸才?」

  「是庸才還是狂言。還需要父親大人多多費心。」賢妃坐在上位,微微躬了躬身。

  「不敢,娘娘多禮。」

  「父親,這裡沒有外人……」

  「不可。一切小心為上。」

  賢妃知她父親是個極為嚴謹的人,也不再勉強。

  「殿下人呢?」

  「就在外面侯著。」

  言淨思慮片刻,「這事須從長計議。」

  「父親?」

  言淨抬手,「此事非一般事,我原只想助他自立,以保護你們母子和言家。可現在妳卻說……」

  言淨搖搖頭,道:「原本諸位皇子都沒有把四殿下當作對手,現在諸位皇子還小,彼此間的對抗也不激烈,不過各方有勢力的母家在暗中爭鬥。如果四殿下一改懦弱面目,豈不讓人警惕?」

  「依父親大人之見?」

  「慢慢來。」

  「慢慢來?要怎麼慢?要怎麼來?」賢妃口氣有點急切,也難怪她急切,她等了多少年、壓抑了多少年?

  「我會遣人進宮負責教導他。他現在身邊有幾人侍候?」

  賢妃頓了頓,答道:「就一人。」

  「就一人?」言淨驚訝,不過片刻後他就恢復自然,「可信得過?」

  「這這……」

  見賢妃答不出來,旁邊侍候的紅袖輕聲回答道:「能信得過。那孩子名叫張平,進宮有一年了,來了後就被奴婢安排去侍候殿下。後來他因得罪大殿下,被送到內侍監處置,回來後人就變得有點木愣,但侍候殿下日常無妨。」

  「嗯。既然你說信得過,那就應該沒問題。但仍要小心為上,妳最好想法查探一下他的出身,老夫再讓人去驗證一番。」

  「是,奴婢知道了。」

  「他身邊侍候的人少,想要安排人手進去倒也容易。不過問題是要怎麼把人送進宮來,還不讓人起疑。」言淨掠掠鬍子,陷入沉思。

  「父親,這些事您回去後慢慢想。您能不能告訴女兒,您除了安排人教導他外,其它打算如何?」

  「娘娘,這事萬萬急不得。尤其是平時言行更要謹慎。等四殿下熬到十五歲時出宮,那時……」

  「那時再安排就已經遲了!」賢妃生氣,覺得她父親沒有想要全心全意幫她。「父親,您覺得您想要保持中立,可能嗎?如果您沒有一個女兒在宮中做一品妃子,如果您女兒沒有給您生一個外孫,也許還有這個可能。可是……」

  「娘娘,不用您多說。老臣心中也明白其中厲害。」

  「父親,女兒不是要責怪您,您莫生氣。」

  言淨搖搖頭,對自己這個寶貝女兒的脾氣非常瞭解。

  「我沒說不幫他,但幫他成為一個中立的皇子,和幫他……那是完全兩回事!何況九年來我們沒做任何準備,現在開始已經有點遲了。且不說將來能否成功,你覺得以殿下的貌相,陛下能把對他的印象改觀嗎?你有沒有想過,在沒有陛下的支援下,我們想要成事有多困難?且要付出多大代價?」

  賢妃無言。

  「所以現在首要做的就是培養他,其它的暫且莫談。唯有等待時機。」

  「我要等多久?」賢妃笑容有點淒厲。

  「您要有耐心,繼續韜光養晦,也要命殿下凡事中庸,莫要與諸位皇子正面對上。」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紅袖介面道。

  「對。如果殿下懂得斂其鋒芒,諸位皇子看在老夫份上,也不會輕易動他。待熬到出宮,爭取外放封王,到時自保總不成問題。」

  「那我呢?我就要在這裡爛下去?等別人的兒子成為天下之主,等別的女人成為皇太后,而我卻依然要向那些女人俯首稱臣?」

  「鳳芝,」言大將軍歎息,「我知道妳受委屈了。」

  「父親!」賢妃淚流滿面。



  皇甫桀等了半天沒有等到他娘傳他進去。

  一直到用中膳的時間,才看到紅袖走出。

  皇甫桀拜見了他的外公,這還是他第一次正式拜見,難免有點緊張。

  言淨也第一次仔仔細細把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膳中,沒有人多言。

  膳後,言淨告辭。

  皇甫桀眼巴巴地望向他。

  言淨臨走之前只跟他說了一句話:以弱搏強,好自為之。

  皇甫桀回去後問張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張平隨口答:就是叫你繼續裝呆子。

  皇甫桀沉思。

  張平拍拍他的小腦袋,笑道:「別想那麼多,保命第一。其它事情你娘、你外公自會替你安排。要不要玩彈弓?」說著就從懷裡掏出一把彈弓對他晃了晃。

  「要!」小孩立刻撲了上去,搶到手後翻來覆去看了看,無師自通,夾了一枝筷子當箭射。

  「咚!」筷子射到窗棱上。

  張平很驚奇,「你小子說不定是挽弓的天才!」竟然能用彈弓把筷子射出去,雖然不遠,但也沒一鬆手就落地。

  小孩聽到誇獎,開心得又射一筷。

  可惜這次直接掉地上了。

  張平撿回兩枝筷子安慰他:人有失手,馬有失蹄,純屬正常。

  小孩不服,跟彈弓拼上。

  張平笑得露出白牙,這才像個正常的小孩子嘛。向大人撒撒嬌,搞一些無傷大雅的小破壞,為一些玩具著迷,偶爾發出一些異想天開的豪言壯語,這才是孩子應有的人生。至少他們家小孩都是這麼長大的。

  張平此時完全沒把小孩當時在他懷中所說的誓言當真,他只求皇甫桀將來能出宮做個普通王爺,順便賞他個王府總管幹幹就行。不過最終目標仍舊不變,標準定得高一點,幹活的動力也大嘛。

  而小孩卻牢牢記住了張平的話:想不被人欺負,就做天下第一人!但在這之前,他需要先學會怎麼裝呆子,同時想法保住自己一條小命,當然還有張平的。



  而很快皇甫桀就體驗到裝呆的重要性。

  這天,在太學院授課時喚作周禮的先生提了一個奇怪的問題,問「米從何處來」。

  皇甫桀覺得自己答得挺好,但先生並沒有讃揚他,卻讃揚了大皇子和二皇子。皇甫桀沒有覺得委屈,因為他已經習慣先生對他如此。他甚至有點後悔不應該把他心中所想說出。

  果然中膳休息時大皇子特地繞到他面前。

  「四弟今日真知灼見,皇兄佩服。聽說你前日在父皇回宮之路上跪求父皇,請他讓楊都尉教導你武藝,可是真的?」

  是真的,用張平的話來講:這叫掩人耳目。而楊都尉恰恰與五皇子有點關係。

  誰都知道在幾個皇子中,除了醜皇子皇甫桀以外,最沒有可能得到帝位的就是這位五殿下。一個因為他母親原本是宮女出身,生育皇子後才升做昭容。二也因為這位娘娘家中背景簡單,只有一位兄長在宮中擔任禁衛軍首領驍騎都尉一職。

  「大皇兄,太醫說我身體弱,如有可能希望能讓我習武強身,娘便讓我去求皇上,說求來就是愚弟的福氣,求不來也是愚弟命該如此……」皇甫桀低著頭聲音越說越小,這個答案是早就準備好的,皇甫桀倒不擔心會說錯。

  「我舅舅才不會同意!」五皇子霸道地道。

  皇甫桀抬頭望向五皇子皇甫琉,結結巴巴地道:「五弟,愚、愚兄想跟你一起習武。」

  「你以為跟我一起習武就不會挨揍了是不是?」比皇甫桀小一歲的皇甫琉揮舞著小拳頭威脅道。

  皇甫桀縮了縮脖子。

  「父皇同意了沒有?」皇甫琿看向皇甫桀的眼中有不屑,也有一絲擔憂。

  「父皇說他會考慮,還讓我多多向大皇兄學習。」

  「嗯。父皇這麼說可是為你好。」皇甫琿眼中閃過喜色,比起老二,父皇還是偏向他的。

  「愚弟知道。」

  「喂,醜八怪,如果你答應以後讓我打不還手,我就去求父皇還有舅舅,讓你和我一起學武。」皇甫琉一會兒過後又突然改口。

  皇甫琿向他看了看,猜他可能是小孩心性,想找個打不還手的玩具。不過仍舊是不放心,暗中對皇甫琉身邊一名侍奴使了個眼色。

  「啊?哦,好、好好。」明眼人都能看出皇甫桀並不情願。

  皇甫琿看學武並不是皇甫桀自己所願,不由更是放心。

  張平提著食盒走進課堂。看幾個皇子圍著皇甫桀問話,也不敢驚動,老老實實站在一角等候。

  「四弟,今天課上你那番話讓愚兄茅塞頓開。不知是哪位賢師在教導你啊?可否幫二哥引薦引薦。」老二皇甫瑾也踱了過來,笑眯眯地問道。

  皇甫桀有點慌亂,如果說老大是豺狼,老二就是會咬人的狐狸,對這兩個兄長,他一向又恨又怕,最恨老大,最怕老二。

  「不、不是賢師。是是是……」不用怕,張平說了不用怕他們。

  「是誰啊?本殿也感興趣得很。」皇甫琿也逼問道。

  張平站在後面為他著急,可他卻什麼都不能做。

  「是……前天我在路邊等待父皇時,聽他和一位大臣說話時提到的,那位大臣好像提到什麼災情……」皇甫桀似自知失言,兩手一下捂住嘴巴,「我、我不是有意要偷聽父皇的話,我只是無意間聽到了,我、我……」

  「原來是父皇。父皇英明。」二皇子比大皇子搶先一步,對東方抱拳,微微一笑。

  大皇子冷哼一聲,「父皇是誰?他說的話那還有錯的!」

  皇甫琿氣自己比皇甫瑾慢了一步,正好看到張平躲在角落不敢過來,當時就罵道:

  「你這個蠢東西!什麼時候了還不把中膳擺上!想讓你家殿下餓肚子嗎!」

  「是、是。」張平被呵斥,連忙上前,結果走得太快一下撞到桌角,疼得他慘哼一聲,捂著胯骨向皇甫桀走去。

  「蠢東西,一點用都沒有!」

  「是,是。」張平躬著腰,一臉惶恐。

  其它侍從在聽到大皇子呵斥張平後,也趕緊上膳的上膳、備水的備水。

  皇甫桀低著頭,眼底閃過一絲怨毒的光芒。





  9



  在賢妃有意無意地推動下——她親自去拜訪了五皇子的母親楊昭容,兩個女人之間不知達成了什麼協定。

  而勝帝也許心中確實感到對皇甫桀有所虧欠,總之,皇甫桀終於得償所願,開始與五皇子一起跟隨楊都尉習武健身。

  半個月後,四皇子皇甫桀的小院子裡終於迎來新的侍僕。

  兩名宮女,外加兩名垂暮老僕。

  這樣變動在皇宮內非常普通,普通到根本沒有人留意的地步。

  兩名垂暮老僕據說在浣衣司做了半輩子,之前好像一直侍候一位打入冷宮的妃子。正好賢妃想找兩個深知宮中規矩穩重老奴侍候四皇子,內宮司人便把這兩人推薦給了賢妃。

  兩名宮女則是五天前選秀選進宮來的,恰逢瑞華宮兩名宮女冬梅和羅蘭分別因意外和偷盜喪命,而這兩名新來的宮女因為得罪教習嬤嬤,自然就被扔進了需要補充宮女的瑞華宮。

  賢妃命這四名侍奴去侍候四皇子時也顯得很隨意,看了看,便讓紅袖把人帶到了皇甫桀的院落。

  一進小院,紅袖的表情便改變了,對兩名老奴深深福了一福。

  「紅袖見過兩位大師父。」

  老太監與老宮女微微還了一禮,老太監沒說話,老宮女倒微笑了一下,「紅袖姑娘太客氣了,您娘娘身邊正五品女官,老身應該先向拜見才對。而且為防萬一,從此後紅袖姑娘叫老奴二人,趙公公,楊嬤嬤就好。」

  「晚輩不敢。」紅袖再次福了一福,臉上表情恭敬,心中倒還真的有點不以為然。以前在將軍府,她得尊稱他們一聲大師父二師父,但進宮後,他們同樣都為將軍效勞,論身份她還比他們高出一階。她行禮也不過為彼此臉上好看而已。

  老太監和老宮女什麼人?小小紅袖再厲害,也不過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宮女,她臉上表情掩藏得再好,又怎能瞞過這兩老江湖的眼睛。

  不過兩老都沒有說破,和賣身給言家做奴的紅袖不同,他們曾受過言淨恩惠、又被言淨懇請,才進入言府保護言淨、同時也順便做做言府家將的教習。如今為還這份恩情,他們接受了言淨懇求,冒名頂替進宮來扶持他的外孫四皇子皇甫桀,時限五年。

  如果皇甫桀孺子可教,他們自然傾心相授;如果皇甫桀爛泥扶不上牆,他們則負責保護皇甫桀安全,在皇甫桀出宮建府後也會離去。五年之後,他們就算還完了這份恩情,從此就是自由之身。

  所以紅袖對他們態度如何,他們倒真的沒有放在心上。對他們來說碾死一個紅袖就跟碾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你說,他們會跟螞蟻生氣嗎?

  紅袖拜完兩位老人,又對兩名宮女笑了笑。

  這次不等紅袖開口,兩名宮女就齊齊福下身去。

  「小妹青雲,小妹白蓮,見過紅袖姐姐。」

  「兩位小妹快快請起,以後四殿下及兩位大師父,就麻煩兩位妹妹照顧了。四殿下有一名太監侍候,妹妹們只要把兩位大師父照顧好就行。」紅袖特地當著兩老的面,對兩名宮女吩咐道。

  「應該的,紅袖姐姐,四殿下不在嗎?」兩宮女中叫青雲的宮女年齡最小,大約十三、四歲的模樣,也顯得比白蓮活潑一些。

  「殿下現在正在楊都尉處與五皇子一起學習武藝,大約還要大半個時辰才會回來。趙公公、楊嬤嬤,兩位妹妹,這就是以後你們的住處,如果缺少什麼,請直接告訴紅袖。」



  此時,在專為五皇子習武辟出的武辰院內。

  與往常一樣,五皇子皇甫琉在楊都尉離開後就追著皇甫桀打。皇甫桀經過大半年習武鍛錬也不像以前那樣弱不禁風,可每次在快贏的時候,皇甫琉的侍奴呂偉就會對他下絆子,不是伸腳絆他,就是假裝扶他卻故意抓住他不放,好讓皇甫琉痛毆他。

  呂偉是成年人,又跟著皇甫琉習了一點武藝,雖然時間短也足夠讓皇甫桀吃盡苦頭。

  每次每次,只要楊都尉離開,這對主僕就這樣聯合起來欺辱他。

  張平想管,卻每次都被那對主僕惡人先告狀,害得他已經挨了楊都尉兩次板子,還說如果再影響皇子習武就再也不讓來武辰院。

  無奈張平只能看著,除非那對主僕太過分,一般也不敢伸手。否則一旦被趕離武辰院,沒有侍奴在旁侍候的皇甫桀大概會被那對主僕欺負得更厲害。為了這事鬱悶得差點要給呂偉套麻袋,如果不是考慮到後顧之憂,他真的會這麼做。

  所以現在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皇甫桀再次被呂偉絆倒,皇甫琉沖上來就往他身上一坐。

  現在只有靠你自己了。張平在暗中為皇甫桀加油。

  皇甫桀拼命掙紮想把騎在他身上的五皇子掀翻。

  「妙啊!殿下,您這招墜千金用得非常妙,簡直就是妙不可言。就算楊都尉來了,看到也會對您翹起大拇指。」呂偉在一邊大拍馬屁。

  「哈哈,呂偉,你看他像不像一隻大烏龜?拼命翻啊翻,可怎麼都翻不過來。」五皇子開心地笑,舉起手中竹劍去戳皇甫桀的手。

  「呵呵,殿下,奴婢可不敢亂說。您說什麼那是就什麼了。」呂偉捂著嘴嘿嘿笑。

  張平忍耐著,眼睛盯著皇甫桀,暗中為他鼓勁,加油!加油!

  皇甫桀盯了張平一眼,看出他眼中的焦急與擔心,還有憤怒。低下頭,男孩顫抖著臂膀一點點撐起上半身,突然鼓足力氣,一下把皇甫琉掀翻。

  皇甫琉不備下,腿磕到地上,嘴一癟就要哭。

  呂偉大驚,連忙沖過去扶起皇甫琉,「殿下,您沒事吧?讓奴婢看看,可傷到哪兒了?」轉而又去埋怨皇甫桀:「四殿下,您是兄長,怎麼能對殿下下如此狠手?殿下金貴,如果傷到哪兒誰能擔得起?」

  就你家五殿下金貴,我們四殿下就不是人了?張平氣憤,也走過來扶起皇甫桀,卻什麼也無法說出口。禍從口出,他已經足夠明白這個道理。

  「呂偉,呂偉,幫我打他!好疼!好疼!疼死我了!嗚嗚!」五殿下傷勢並不重,膝頭也就磕紅了一點,連破皮也沒有,可卻哭得像是腿斷了一樣。

  倒皇甫桀,身上、手上都有傷口,背上也有些明顯青紫痕跡。張平心疼,把皇甫桀領到一邊,從水囊中倒出水來給他清洗傷口。想要給他包紮,皇甫桀搖搖頭拒絕了。現在包紮好也沒用,等會兒還得重弄。

  呂偉擔心自己被責罰,小心翼翼把這位五殿下扶到一邊石椅上坐下。他不能去打皇子,但身為六品太監的他卻能去治一治那位四皇子身邊的無品太監。

  呂偉走到給皇甫桀清洗傷口的張平身邊,伸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大膽狗奴,看到五殿下受傷還不去叫太醫!」

  張品捂著臉,小聲道:「奴婢要侍候四殿下,不能離開。」

  「你們四殿下也沒受傷,這裡只有你我兩個侍人,我得侍候我們五殿下,你沒事為什麼不去?難道你是故意希望讓五殿下傷勢加重,才不願去請太醫的嗎?」呂偉作勢又要打張平。

  你是睜眼瞎子嗎?四殿下手上、身上那麼明顯的傷口你看不見嗎!張平低下頭,強咽下憤怒。

  「不、不是。奴婢馬上就去。」

  「還不快去!」呂偉一腳踹出。

  張平被呂偉一腳踹倒在地,不敢還口,爬起來對皇甫桀稟告道:「殿下,奴婢去請太醫。您稍等,奴婢去去就回。」

  「你不快去!還在磨蹭什麼!」呂偉怒吼,五皇子哭得更大聲。

  皇甫桀看了呂偉一眼,轉頭對張平點點頭。他看出了張平的憤怒,如果再不讓他離開,指不定這人等會兒會幹什麼。他可不想讓張平再挨楊都尉的板子。

  張平得到許可一瘸一拐離去。

  張平離去,練武場只剩下他們主僕和皇甫桀三人。呂偉眼珠一轉,楊都尉每天都會留半個時辰讓他們自己練習,不到時間絕不會來。現在還有不少餘裕。

  「四殿下,我們五殿下已經受傷,不再適合做您的對手,您看讓奴婢代替如何?」

  皇甫桀抬起頭,他還沒說呂偉卑鄙,那邊皇甫琉已經大聲嚷道:「對!呂偉你幫我打他!幫我報仇!」

  呂偉回頭諂媚地笑,「殿下,奴婢可不敢打四殿下,奴婢只是代替您做四殿下的練習對手而已。」

  「我不管你是什麼!你快點給我動手!」

  「是。既然殿下同意,那麼奴婢就僭越了。」

  呂偉來到皇甫桀身邊,皮笑肉不笑的一伸手,「四殿下,您先請。」

  皇甫琉在一邊助威,心中高興非常。這兩人對打,誰勝誰負一目了然,一個是二十幾歲身體強壯的成年人,一個不過才十歲稚齡的瘦弱小孩。

  皇甫琉一個小孩才不會去想什麼卑鄙不卑鄙,只要能給他出氣就行。

  而呂偉明知此舉卑鄙無恥,卻為討好他的五殿下及想逃脫自己的責罰,對上了這個才到他腰際的四皇子。

  皇甫桀沒有拒絕,對呂偉道:「你可以作我的練習對手,但你比我大、比我壯,為示公平,我要持武器。你可願意?」

  呂偉也會一點武技,哪把一個小孩子放在眼中,樂得大方,道:「那是自然,您請隨意。」

  皇甫桀走到武器架前考慮了一會兒。

  呂偉在心中笑,你能拿得動那些真刀實槍才怪!哼,這樣也好,這樣到時你就算受傷重一點,我也能說得過去。

  皇甫桀看中一把重達六斤三兩的單背刀,這把刀不算很長,連刀柄在內不過兩尺,刀背較厚,皇甫桀為拔出它,像是使出了吃奶的勁,兩手握住刀柄,用勁一點點把它提出。

  看皇甫桀只是拔刀就如此吃力,呂偉笑得更開心。畢竟是小孩子,以為有了武器就天下無敵。到時我倒要看看你能否揮得動它!

  「呂偉,他拿刀,你也拿刀!」五皇子在一邊叫囂。

  呂偉回頭,「殿下,無妨。如果奴婢持刀傷了四殿下就不好了。」

  「可是……」

  「殿下不用擔心,且看奴婢為您出氣。」這句話呂偉說得很小聲。

  皇甫琉心領神會,也偷偷笑了了。

  皇甫桀終於拔出單背刀,拖著刀走到場中央。

  呂偉一躬身,道:「得罪了。」提腳就去踹皇甫桀下盤。

  皇甫桀根本不是呂偉對手,三兩下就被呂偉打倒。那把單背刀也倒在他身邊。

  「哈哈!呂偉你好厲害!打他打他!」皇甫琉興高采烈,就差沒有手舞足蹈。

  呂偉一步步走到皇甫桀身邊,看他掙紮著想要爬起,故意伸手去拉他。只有讓他站起來,他才能正大光明地去揍這位不受寵的醜皇子。

  一想到他在打一位皇子,呂偉就覺得難以抑制的興奮從心底湧出。算你倒楣,誰叫你身為皇子,卻被皇帝厭惡呢。

  「啊啊啊!」

  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因為發生得太突然,就連當事人呂偉也在手掌傳來劇烈痛楚時,才曉得他的右手三根手指和身體分家了。

  呂偉發出慘叫。他沒有想到皇甫桀竟會在他伸手拉他的時候揮刀砍向他的右手。

  皇甫琉也驚呆了,連驚叫都忘記。

  呂偉手掌鮮血噴湧而出,呂偉一個勁慘叫。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

  皇甫桀陰笑著,趁呂偉不備,兩手揮起刀鼓起全身力氣砍向呂偉的腿。

  呂偉倒下,靠近膝蓋內側的地方噴出大量鮮血,皇甫桀砍的這個地方太狠,讓他連站都無法站起,疼得他滿地打滾,慘叫連連。

  皇甫琉在發抖,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只看見他的四皇兄,那個一直被他欺負的四皇兄,揮著那把單背刀,一下又一下砍在呂偉身上。

  血,流滿呂偉全身。

  身上、臉上被濺了不少血的皇甫桀陰陰地笑,拖著刀走到呂偉頭邊,對呂偉看了看,露出白森森的小白牙,緩緩舉起手中單背刀。

  「不要——!四殿下饒了奴婢吧!饒了奴婢一條狗命!救命!救命啊!五殿下救命啊——!」

  呂偉嚇瘋了,他不明白皇甫桀怎能揮得動那把單背刀,他不明白皇甫桀怎麼能如此心狠手辣。他不是一個小孩子嗎?他怎麼敢揮刀砍人?而且砍的全是他身上的關節處?

  呂偉本不應該被打倒,他輸就輸在太輕視皇甫桀,又太沒有防備,就算看到皇甫桀拔出單背刀也沒想到他會有力氣揮動這把刀。

  皇甫桀看著他同父異母的弟弟皇甫琉,對他微微勾起唇角,然後一刀劈下。

  血從地上那侍奴臉上濺起,甚至噴到了他的臉上。不過沒關係,等下擦擦就乾淨。

  聽,地上那人叫得多好聽。他在向自己求饒呢。

  如果呂偉此時能鼓起勇氣逃跑,也許他還能留得一條命在。但他被皇甫桀突然爆發的兇殘給嚇傻了,從小深植在他心底對皇家人的恐懼慢慢籠罩住他全部的神智。

  他忘記了他曾經對這位四皇子有多耀武揚威,他也忘記了這位四皇子人小武技差,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皇甫桀一直看著皇甫琉,一邊看一邊揮刀。

  一刀又一刀,刀刀砍在呂偉臉上,呂偉的聲音逐漸轉弱,身體抽搐幾下就不再動了。

  「啊啊啊!娘!舅舅!娘——!」皇甫琉終於叫出聲,大哭大叫,卻連一步也走不動。溫熱的液體濕了他的褲子。

  皇甫桀低頭看看腳下的人,踢了踢他,確定他已經毫無威脅後,拖著那把染了血的單背刀向皇甫琉走去。

  很好,這人死了,就不會逼得張平再為他出頭。明明很強卻不得不裝弱的張平也不會再為他挨打。

  皇甫琉還在尖叫。

  皇甫桀深深盯了他一眼,對他露出一個很詭異的笑臉。院外的人聽到五皇子的叫聲,應該就要來了吧?

  皇甫琉只覺得自己看到了惡魔,從地獄來的惡鬼。

  「記住,呂偉要殺你,所以我們一起殺了他。如果你忘記,我就殺了你。」

  惡魔在他耳邊一遍又一遍地說,一直到他點頭。

  然後那個魔鬼走過來強行拉住他的手,把他拖到臉被砍爛了的呂偉身邊,把刀塞進他的手裡,握著他的手一起揮動。

  「呂偉是我們一起殺的。記住了嗎?」

  皇甫琉點頭,他害怕得只會點頭。

  血,還是熱的。濺到臉上的感覺那麼明顯。皇甫琉眼睜睜地看著呂偉瞪大的雙眼,眼睜睜看著那雙眼睛從眼眶迸出、然後隨著單背刀落下變成一灘血水。

  他殺了呂偉,呂偉看到他殺了他。

  皇甫琉不知道皇甫桀什麼時候放開了他的手,他也不知道皇甫桀在自己肚子上劃了一刀,然後躺在他身邊。

  皇甫琉被嚇得連哭也忘記,就這樣呆呆地坐著。

  張平帶太醫趕到武辰院時,武辰院已經大亂。太監、宮女、包括侍衛擠滿了整座院子。

  張平心臟猛跳,發生了什麼事?他故意拖了點時間才把太醫帶來,怎麼他才遲歸一會兒,這裡就變天了?

  楊都尉抱著他的外甥連聲哄慰,可不管他怎麼哄,小孩子就是一句話也不說。呆呆木木的,像是傻了一樣。

  楊都尉急得想要殺人!不過就半個時辰而已,等他按例巡邏歸來,卻發現武辰院到處都是人,到處一片慌亂。

  地上躺的人死的死、傷的傷,再看到自己外甥一臉一身的血,嚇得他連忙從宮女懷中奪過查看,還好那都是別人的血,剛放下心卻發現小孩神色不對頭。

  這位五皇子嘴中一直在叨念著什麼,楊都尉伸耳過去仔細聽,發現皇甫琉一直在重複一句話:「我殺了他……我殺了他……」

  楊都尉看看地上的死屍,怎麼叫都無法把小孩叫回神,再看地上那個四皇子,腹部赫然一道傷口,那孩子竟然一直忍著沒哭沒喊,還問他弟弟有沒有事?

  楊都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問四皇子。

  四皇子捂著肚子斷斷續續地道:「他、他……打倒我,拔刀要殺五皇弟,說什麼人為財死,還說說……要嫁禍我……和五皇弟一起、一起……」皇甫桀話沒說完就昏了過去。



  武辰院的事很快就被皇帝知道。

  楊都尉自領責罰,被勝帝當庭責杖三十。

  侍奴呂偉已死,四皇子皇甫桀重傷,五皇子皇甫琉被嚇得發起高燒。

  唯一應該在場卻不在場的張平被叫去問話。

  張平老實說了,說呂偉定要他去請太醫為五殿下治療傷口,四殿下無奈,只能讓他去。後來的事他什麼都不知道。

  武辰院之事疑點甚多,但無論怎麼看都像是侍奴呂偉心生叛逆,打傷四皇子後,又拔刀去殺五皇子,但沒想到會被四、五皇子聯手反抗,最後反而不敵被殺。

  皇帝在懷疑,兩位皇子的師父楊都尉在懷疑,五皇子之母楊昭容在懷疑,四皇子母親的賢妃也在懷疑。

  可是不管他們怎麼懷疑,都無法給出一個完整的圖畫,他們總覺得什麼地方缺少了一塊,可卻不知到底缺了哪一塊。

  現在真相只有等五皇子病好才能知道了。



  張平也在問皇甫桀。

  皇甫桀躺在床上喝完藥,對張平道:「苦。」

  張平笑,「良藥苦口利於病。你肚子上那刀可不輕。」

  皇甫桀還是回了一個字:「苦。」

  「好、好,算我怕了你。你要吃酸的還是甜的?」

  皇甫桀想了想,「酸的。」

  張平只好起身去給他拿宮裡醃制的酸梅。真不曉得這小子怎麼這麼喜歡吃酸的東西。

  張平把酸梅倒了三顆放在小碟子上端到小孩面前,用牙籤挑了一顆喂他。

  小孩吃得津津有味。

  「現在你可以說了吧?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小孩吃完梅肉,也不肯把核吐出來,就含在嘴中把玩,把梅核滾到這邊又滾到那邊,含含糊糊地道:「呂偉要殺五弟,我和五弟一起殺了他。」

  「真的?」張平倒不是懷疑小孩說謊,只是對兩個小孩能奪下大人手中的刀,然後又殺死他感到詫異。

  「真的。」小孩吐出梅核,露出些許笑容。

  張平摸摸他的小腦袋,安心地吐出一口氣,「你沒事就好。」以後不管誰說什麼,我也不會離開你了。想想,還有點後怕。

  小孩搖晃著一顆大腦袋在張平的手心裡蹭來蹭去。

  「怕不怕?」

  「怕。」他怕老五醒來不顧他的威脅說出所有實情。



  兩天后五皇子皇甫琉燒退也能說話了。

  當今天子聞訊親自前去看望。

  勝帝坐在五兒子床前,儘量柔聲問道:「琉兒,還有哪裡不舒服告訴父皇。」

  皇甫琉搖搖頭,他娘守在一邊焦急地看著他。

  「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還記得嗎?」勝帝安慰了兒子幾句,便欲尋求心中疑惑。

  皇甫琉拼命搖頭,接著就哭泣起來。

  他娘楊昭容在旁傷心地道:「皇上,賤妾也問過他同樣的事,可一問他就哭,有時還會大喊大叫。請了太醫來看,說是琉兒他被嚇壞了,建議最好不要再提當天的事,免得刺激他。」

  勝帝歎息,「怎麼會這樣?」

  「皇上,您可要為琉兒做主呀。」楊昭容垂下淚來。「我們母子倆從來沒想過要爭什麼,這輩子也就求個平平安安。皇上……」

  「朕知道妳懂事。」勝帝看著眼前女子,心下頓時柔和不少。

  「武辰院的事朕會查明,好給妳母子倆一個交代。」

  「賤妾代琉兒謝過陛下。」

  勝帝又安慰了楊昭容幾句就待離去,正轉身間就聽身後有人叫:

  「父皇,父皇!」

  「琉兒?」

  皇甫琉淚流滿面,向勝帝伸出手。

  勝帝不忍心下,走到床前把兒子擁進懷中,「別怕,父皇就在你身邊。」

  「父皇,我、我殺了他……我殺了他……」皇甫琉抽噎道。

  「你殺了誰?」

  「呂偉……我殺了呂偉。」

  勝帝心中閃過一絲異樣,「你為什麼要殺他?」

  「因為、因為……」皇甫琉的腦中閃過什麼,好像誰在他耳邊不停地告訴他:呂偉想殺他,所以他們才會殺了他。

  「因為他想殺我。」皇甫琉緊緊抓住他父皇的衣襟,把頭深深埋了進去。

  「父皇,四……哥救了我……」



  半個月後,瑞華宮來了客人。

  「殿下,五殿下來看您。您看……」門外兩宮女之一的青雲稟告道。

  皇甫桀正躺在床上看一本書,聞言悄悄把書塞進枕頭下麵。

  「請他進來。」

  說起來自從他那天受傷回來,就發現他的院中多了四名奴僕。一名老太監、還有一老兩小三名宮女。

  初時他還感到很驚訝,後來紅袖過來特地引見,他才知道怎麼回事。

  本來還有點抵觸讓除了張平之外的人來服侍,後來發現兩名宮女並不近他的身,主要還是以侍候那兩位老者為主,這才安下心來。

  因為他受傷,引見也就相當簡單。兩位老人看到他,眼中有驚奇但也沒多說什麼,倒是兩名小宮女眼中的驚嚇與厭惡讓皇甫桀看了個分明。

  皇甫桀躺在床上等皇甫琉進來。一點也不擔心皇甫琉的目的,皇甫琉既然在醒來後沒說出實情,他就沒什麼好怕的。

  他承認在他半衝動半預謀下殺了呂偉後,他確實有點後悔。按照他原來的計畫,應該更天衣無縫才對,但是那天……他很生氣。

  他只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也許比普通小孩早熟了一點,但他本質還是個孩子。開心會笑、生氣會想砸東西搞破壞的小孩子。

  小孩子總是很幼稚做事不考慮後果,他能想到收拾殘局就算很不錯了。

  皇甫琉被宮女領進來,張平也隨後而進,青雲帶上門退出。

  皇甫桀抬頭看向他的五皇弟,被他的表情嚇了一跳。

  皇甫琉死瞪著他,眼中有種奇怪的狂熱。

  皇甫桀不明白,突然對張平道:「張平,你先出去。」

  張平擔心地看了他一眼,依言默默退下。

  屋中只剩下他們兩人。

  皇甫琉、皇甫桀兩人對看半晌。

  皇甫琉先開了口:「你……我不會告訴別人。」

  皇甫桀歪歪頭。

  皇甫琉向走近一步,眼中似乎在發光,「你膽子好大,你怎麼敢……?我快給你嚇死了!我第一次看見殺人……」五皇子抖了一下,可能想起自己嚇到尿褲子的事,臉紅了。

  皇甫桀不明白,皇甫琉到底什麼意思?不是來威脅他的?也不是來罵他的?他怎麼看起來這麼激動?

  皇甫琉咬住嘴唇,「我不想……欺負你的,可是大家都欺負你,如果我不做,他們就會欺負我。」

  皇甫桀歪頭看向他。

  「我娘是昭容,大皇兄、二皇兄還有三皇兄從來沒有把我放在眼裡。以前父皇疼愛我,他們妒忌,暗中給我下瀉藥,還讓人在冬天把我推到池塘裡。他們還害我在父皇面前出醜,害得父皇再也不像以前那樣疼我。呂偉是大皇兄送給我的,因為原來陪我的侍人被他讓人打死了,說是對他不敬。」

  皇甫琉也不管皇甫桀聽沒聽,竹筒倒蠶豆一樣劈里啪啦說個不停,總之,說來說去就是他也是一個小可憐,從小被兄長們欺負著長大,後來總算來了一個比他還沒有勢力的四皇子,他才得以從難境脫身。

  皇甫桀聽的不但沒有同病相憐的感覺,相反還在心中生起一絲奇異的憤怒。但他並沒有把這份憤怒表示出來。

  皇甫琉再次向前走近一步,非常誠懇地對皇甫桀道:「我們以後一起玩好不好?」

  「好啊。」皇甫桀看起來很開心地對皇甫琉笑道。

  「我們以後就是一幫的。」皇甫桀像是在提醒自己道。他沒想到這次殺侍人事件會給他帶來這麼一個結果,不過這個結果看起來比他當初期待的要好得多就是。

  不過他也明白如果自己那天沒有反抗老五、進而殺了呂偉威脅他,老五大概也不會興起他和他是一幫的感覺。

  「嗯!我們以後一起跟我舅舅習武,我再也不會欺負你。」五皇子訕笑。

  「沒關係,反正你打不過我。以前不過是我讓你而已。」皇甫桀第一次在其它皇子面前表現出他強硬與自信的一面。

  偏偏被皇甫桀那天的瘋狂與兇殘給震住,進而產生扭曲的崇拜心理的五皇子,竟然覺得他的醜皇兄在此時看起來非常高大。

  「你、你以前在裝拙?」

  「不是。我以前不過沒吃飽,身體也沒有發育。」

  什麼意思?

  「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好像天生力大無窮。」這個秘密他在幾個月前發現,就連張平也沒有告知。

  「真、真的嗎?」五皇子激動得要死,「所以你才能揮動那把大刀對不對?」

  「嗯。」

  「我不會說出去的,你放心。」五皇子想要發誓。

  「沒關係,反正他們遲早都要知道。」皇甫桀笑得很古怪。小小的孩子露出這種笑,讓人看了真的很不舒服。

  「以後你不要隨便來找我,也不要在其它人面前表現出對我友好,就跟以前一樣對我就行。」

  皇甫琉拼命點頭,「我明白,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們是地下同盟軍,不能讓其它人知道。」小孩也不知想到什麼,興奮得抓耳撓腮。

  皇甫桀看著這個比他小了一歲的弟弟,怎麼看怎麼幼稚。

  皇甫桀卻不知道他現在這種臉上帶著微微嘲笑和得意表情,看起來也幼稚得可以。

  總之,一個九歲、一個十歲的兩個小男娃就這樣找到了自己的同盟軍,還是地下的。





  9



  雖說勝帝說要給楊昭容母子一個交代,可自從查出呂偉乃是大皇子送給五皇子的後,這事最後還是以不了了之結局。

  但為了表面上看起來有個交代,皇帝還是抓了幾個據說是楊家曾經的仇人,逼出供來說是為了報仇,才買通五皇子身邊侍奴呂偉,意圖謀刺五皇子,好給楊家一個巨大打擊。

  楊昭容聽到這個交代,明知不是這樣,可也不得不接受。五皇子看起來倒是顯得有點無所謂,只對勝帝來看了他幾次感到異常高興。

  之後,那幾個招供的人自然都死了,死得很快,連秋後問斬也沒等到。

  而這件事中唯一一個得利者大概就是四皇子皇甫桀了。

  因為五皇子親口證言四皇子救了他,勝帝自要嘉獎這個醜兒子。偏偏那天勝帝心情不錯,竟把皇甫桀叫到面前,當面問他想要什麼賞賜。

  皇甫桀看起來十分誠惶誠恐,跪在地上恭敬地道:

  「父皇,兒臣什麼也不要。兒臣那天什麼也沒想到,看那侍奴想要殺五弟,頭一熱就沖上去了。兒臣真的沒有特意要去救五弟。」

  「嗯,不管如何你救了他是事實,你若沒有想要的,朕就賜你金銀若干、宮女若干,你看如何?」

  勝帝對他聽到的答案感到很滿意。就是嘛,一個小孩子哪能想到救人的事,如果皇甫桀真說他怎樣怎樣兄弟情深,他還不信呢。皇甫桀越這樣說,他越認為此子雖然貌醜,卻也心地善良為人厚道頗有可取之處。

  「父皇,兒臣不要金銀,也不要宮女。如果父皇真要賞賜,那就賜兒臣一匹馬吧。」皇甫桀大膽開口道。

  「哦?你為什麼想要一匹馬?」還以為這孩子想獅子大開口要些珍貴的東西,卻提出不要金銀不要宮女,只要一匹馬。這個要求顯然引起了勝帝的興趣。

  「因為……」皇甫桀不好意思地掰掰手指,憨直地笑道:「因為兒臣想將來上陣殺敵,為父皇保衛這大好河山。兒臣自知長得醜,如果在全是男人的軍營中就沒有人那麼怕兒臣了。」

  「哈哈!」皇甫勝被四子的童言逗笑,同時也感到那麼一點點心酸。

  「好!朕就賜你一匹馬。另外,朕還要賜你一張面具,日後你戴著朕賜給你的面具,應該不會再有人被你外貌嚇住。」

  「謝父皇恩賜。」皇甫桀跪下磕頭。

  「朕還有件事要問你。」皇甫勝看似隨意地問道。

  「父皇請說,兒臣知無不答。」

  「那日在武辰院,你怎能揮動那把六斤三兩的單背刀?」

  皇甫桀沒說話,而是抬頭向周圍看了看,最後把目光落在鑲嵌了大理石的屏風上。

  「父皇,能讓兒臣試試搬動那面屏風嗎?」

  「哦?你能搬得動它?」皇甫勝目光落在那面屏風上,看起來就有些分量。

  「兒臣想試試。」

  「好,你去試試吧。」

  「謝父皇。」

  皇甫桀起身走到屏風面前,屏風較寬不太好著力。想了想,皇甫桀蹲下馬步,從側面夾抱住屏風。

  一邊侍候的太監為防萬一,靠了過來。

  一、二、三!

  額頭青筋繃起。皇甫桀硬是把屏風抱起。

  大約隔了那麼小會兒,直到額頭上滴下汗珠,皇甫桀這才把屏風落地。

  「胡榮。」

  「奴婢在。」

  「這屏風有多重?」皇甫勝問道。

  「奴婢記得大約有一百一十斤重。」胡榮也很驚訝。

  皇甫勝望向重新在他面前跪下的四子,驚詫萬分地道:「你力氣不小啊!」

  皇甫桀靦腆地道:「兒臣別的不會,就力氣大點點。」

  「好!很好。以後多跟你外公學些行軍佈陣的事,說不定將來真有讓你上戰場的一天。你下去吧。」

  「謝父皇。」

  皇甫勝在謀慮,皇甫桀肯定不會成為太子,本來還擔心他對幾個兄弟心存怨恨,將來利用手中勢力報復,如今倒覺得他心地本善、人又顯得憨直,加又天生力大,也許將來讓他做個將軍也不錯。

  當然這孩子的心性他還會仔細觀察幾年,如果不如他所想,為了皇朝的安定,他也只能大義滅親,滅掉這個不安定因素。



  除了四皇子皇甫桀,同時受到賞賜的還有瑞華宮的賢妃,勝帝讃她教子有方,特賜下金銀首飾各六副。又請她出席了開春第一次賞花宴。

  不提賢妃在時隔十年後再次收到勝帝的賞賜、及知道自己被再度邀請參加皇家宴會時有多麼高興和傷懷,且說皇甫桀在半個月後看到那個特殊的恩賜,坐在桌前笑了好一會兒。

  張平看不出他的笑代表了什麼意思,因為皇甫桀那張跟普通人不一樣的臉,他的表情總是不容易分辨。

  但張平能感覺出皇甫桀並不高興,相反還有點傷心。

  「這個睚眥面具看起來很不錯,龍身豹首,既不顯得過於華貴,也沒那麼過於樸素,大大方方古樸盎然,真的很不錯。」張平讃揚道。不過皇帝賜他四兒子一個主殺虐、性兇殘的睚眥面具是什麼意思?警告還是望他以此為誡?

  「你也覺得我應該戴上一個面具嗎?」皇甫桀把面具罩在臉上,從眼洞裡看著張平道。

  張平覺得這個問題還真不太好回答,踱了兩步在皇甫桀面前坐下。

  「我今年十六了,在外面已經到了可以娶妻的年齡。那你覺得我應該娶妻嗎?」

  皇甫桀偏過頭,不懂。

  「對別人來說,我是一個身體有缺陷的人,還是一個極大的缺陷。但我是不是就該自慚形穢、永遠躲避世人眼光活得悲慘又淒涼呢?」

  皇甫桀下意識地搖搖頭。

  「對,我不會這樣做,相反我還會盡最大可能堂堂正正開開心心地活下去。可是這個世界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我不能在自己快樂的同時完全不顧及別人的心情。比如說,我應該娶個妻子,因為我身體有缺陷也許娶不到好人家的孩子,但只要我肯出銀子,買個窮苦人家的女娃作妻子也行。可是這樣做我就會害了那女娃一輩子。」

  張平頓了頓,好讓小孩消化他的話。

  小孩果然不太懂,很好學地問道:「你有什麼缺陷?為什麼會害那女娃一輩子?」

  張平苦笑,就知道小孩會問這個問題。猶豫了一下,管他呢,反正對面小毛頭一個,狠下心,兩手把褲子往下一拉。

  「看吧,這就是我的缺陷。」

  小孩彎腰低頭去看,嫌張平衣衫擋住光線,還把他的衣衫掀了起來。

  看了看,小孩乾脆從椅子上下來,蹲到地上抬頭去仔細看。

  饒是張平臉皮厚,也被小孩看了個面紅耳赤。

  「好啦好啦,你要看多久?看過了就行了。」

  張平伸手提褲子,小孩伸手抓住褲子不讓他提。不但如此,他還伸手去摸。

  張平嚇得兩腿夾著褲子往後蹦出老遠。

  「你你你你這個死小孩!看就看了,亂摸什麼摸!」趕緊把褲子提上,腰帶連打了兩個結。

  皇甫桀還蹲在原地,可能第一次看到太監下身,對他來說確實震撼了一點。

  「沒有。」

  「什麼?」張平還在面紅耳赤中,為了遮掩慌亂,隨手拿了杯茶就喝,喝完才發現自己喝了他家四殿下的。

  「沒有雞雞。」

  沒有……沒有……這四個字頓時把張平點燃了,雖然是事實,但誰叫你說那麼大聲?你懂不懂什麼叫駡人不揭短啊!

  「沒有那玩意兒又怎麼樣!我是太監當然沒有!你看看全皇宮哪個太監有這個東西!就算他能長出來也會給再切掉!」張平簡直就是在叫嚷。這也不能怪他,他好心安慰小孩,結果小孩卻很殘忍的再次給他傷口上撒了一把鹽。

  他知道小孩不懂,可他還是很生氣。早知就不給他看了!張平後悔萬分。

  「你生氣了?」

  「沒有。」張平背過臉,壓低了聲音。他差點忘了這院中可多了兩名,也許是高手的高手。剛才那陣大喊……可憐張平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你別生氣了,呐,我的也給你看,你想摸也行。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小孩說著就把褲子脫了下來。

  「匡!」張平頭撞在門框上,奔逃了。

  小孩奇怪地低頭看看自己下身,再抬頭去看張平消失的地方,不明白張平為什麼這麼生氣。他不是說不應該對自己有缺陷的身體自慚形穢嗎?那他為什麼跑?

  從此,這就成了小孩心中一個不解的謎。一直到幾年之後……

  而這邊張平跑回自己的屋子才想起來剛才好像只給小孩解答了一半。

  要不要繼續回去把話說完呢?要不要?要不要……

  張平糾葛,糾葛來糾葛去天就亮了。然後他去擔水了。



  此後皇甫桀就戴上了勝帝賜下的睚眥面具。除了在自己屋中,只要他在外面他必定會帶著這個面具。

  而宮中之人看他的眼光也在改變,原來的厭惡和排斥也漸漸隱藏了。

  皇甫桀明白,這並不是一張面具的功勞,而是這張面具是他父皇賞賜的,而且在他十一歲的時候,勝帝第一次在新年把他叫到面前,像對其他皇子一樣,對他進行了一番勉勵,還賜了新年禮物。

  皇甫桀在悄悄改變著,在他娘、他外公、還有他院中兩位師父的指點下,為了不引起其它皇子的仇視和警惕,他收斂起他的聰明才智,儘量顯得性格懦弱人又愚昧可欺。

  而自從他在新年皇家宴會上露了一手稚子拋石鎖的粗人把戲,雖然引來滿場鄙視和嘲笑,但他幾位皇兄皇弟從此不再輕易找他麻煩倒是真的。

  慢慢的,皇甫桀就在這充滿汙穢、爾虞我詐、弱肉強食的皇宮中長大了。


  11



  沒有月的天空,卻奇異的晴朗,天空泛出深深的藍黑色。

  深深的宮闕,幽深的花園,點綴著宮燈的回廊卻寂靜得可怕。

  沒有人,偌大的宮殿飄浮著一種陰森的詭異氣氛。明明還沒有入冬,這座宮殿和它的花園卻陰冷得讓人為之卻步。

  池水泛著微微的波光,因為水中人掙紮,波浪一圈圈向外擴散,可是卻靜靜的,偶爾只能聽到人吃水的咕咕聲。

  「謝謝你啊。你不覺得這張面具很適合我?」他微笑。他深知深夜中自己微笑的臉孔會給人帶來怎樣的效果。

  皇甫琉探出頭,睜大的眼睛瞬間被恐懼填滿。

  「你……咕咕!」

  他伸手,把那張漂亮的臉蛋再次壓入水中。

  一次又一次,這位嬌貴的六皇子的頭只要浮到鼻子處,他就按著他讓他喘口氣,然後再把他按下去。

  「你還記得曾經你也這樣把我踢到水裡嗎?托你的福,現在誰想淹死我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呵呵,他本來還想聽他求饒,可他又不想被巡邏的侍衛們發現,所以沒讓他有機會開口。不過那小子恐懼的眼神、求饒的淚水、拼命掙紮的無奈,也很是愉悅了他。

  看他那張漂亮的臉蛋因為恐懼而扭曲,他的心情就變得很好很好。



  大皇子在年前就與二皇子一起被封王出宮。

  自大皇子受封出宮以來,朝中向勝帝提議早立太子的諫言從未斷過。可勝帝態度卻一直不明確。

  朝中大臣以宰相韋清子為首,幾乎大半人支持立長,但也有一部分人看好二皇子,甚至還有人支持六皇子。

  六皇子母親德妃乃重臣司農卿之女,其長兄任禁衛軍長樂衛尉一職,甚得勝帝寵信,專門負責其寢宮長樂宮之安全。

  支持六皇子的人的理由很簡單:君不見陛下遲遲不立太子,卻一直對六皇子寵愛有加?

  的確,勝帝對六皇子的寵愛天下皆知。但他會不會因為對六子的寵愛廢長立幼,卻無人可以揣摩出聖意。就連侍候勝帝起居的大太監胡榮也不知道。

  可是勝帝一次又一次把立長子為太子的諫言駁回卻是事實。

  難道勝帝在等六皇子長大,打算等他的勢力能與大皇子分庭抗禮時再立他為太子?

  這個疑惑一出,頓時就有不少人贊同。

  大皇子一派自然就有點慌了。就連皇后也忍不住向勝帝旁敲側擊。

  而就在此時,六皇子死了。淹死在流雲宮的荷花池中。

  沒有人知道六皇子為什麼會去傳說中鬧鬼的流雲宮。那裡的嬪妃在一年前難產死去,至今還沒有其它人入住。

  跟隨六皇子前往流雲宮的兩名侍從也死了,皆被弓弩射死,箭矢被拔出。因為他們的死因,也就排除了死鬼作祟的可能。

  此消息一出,宮中和朝中一時風起雲湧。

  六皇子母親德妃在聽到兒子死訊當時就昏厥過去。

  勝帝在朝中大發雷霆,嚴命大理寺卿、刑部尚書及都察院三法司一起合作徹查此案。



  德妃逝子,其它妃子自然要前往慰問。

  賢妃也去了。陪著德妃哭了一會兒,用繡帕沾著眼角哀歎道:

  「妹妹,姐姐對妳確實又羨又妒,羨妳有個乖巧伶俐長相俊美的兒子,妒妳母子皆得聖寵。妳也知道我那個兒子……」賢妃苦笑。

  「不過我卻寧願你的兒子將來入主東宮,也不願讓那女人的兒子……哼!可惜。妹妹,姐姐也不怕妳去告狀,今天如果是我的兒子得到聖寵、阻了那女人兒子的路,恐怕淹死在荷花池的人就輪到我兒子了。那女人心太狠,我一直懷疑當初給我下咒的就是她,卻苦無證據。妹妹,妳想給妳兒子報仇,難哪!」

  賢妃似乎由此聯想到她生下醜子的委屈,哭得比喪子的德妃還要哀戚。

  德妃緊緊捏著絹帕,雙眼通紅。



  四皇子的小院中。

  「你膽子還真不小。」楊嬤嬤搖頭歎息。

  皇甫桀輕笑,「嬤嬤,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六皇子之死可跟我沒有關係,誰叫他獨得聖寵,而父皇又遲遲不肯立大皇兄為太子呢。」

  「老身不信大皇子一派會那麼蠢,至少那韋問心就不像這種蠢人。」楊嬤嬤嗤笑。

  「呵呵,嬤嬤說得不錯。不過大皇兄的母親呢?您知道作為母親總是要為兒子著想的,也許她只是發現了一個非常好的機會,忍不住就出手了呢。」

  「這倒有可能。不過……老身不信你在這事裡沒摻合。」

  「嬤嬤不信也就算了。對了,嬤嬤,聽您上次跟張平炫耀說您還有幾位徒兒,說他們怎麼怎麼了不起,在江湖上混出了怎樣怎樣的名聲。不知我有沒有這個榮幸與這幾位師兄見見面?」

  皇甫桀盤坐在刀尖上微笑,楊嬤嬤想把張平收作弟子的心思已經不是一天兩天,可惜張平對偷師很感興趣、對拜師卻冷淡得很。

  「呵呵,小子,別貪心太多。你雖聰明,可心性不正,非良善之輩。老身現在只看到你作為一個皇子還算努力,但作為皇帝,還差得遠。」楊嬤嬤隨手拿了一口鋼劍擱在皇甫桀肩上,一點點施力,卻依舊笑得很慈祥。

  皇甫桀額頭上冒出汗珠,但因他戴了面具,並無人看到。他現在已經說不出話,只能運起全身功力抵抗楊嬤嬤的內力。

  楊嬤嬤微笑,「老身當年看到你在讀那本書時,就知道老身師門絕學一定不會失傳。這也是天註定吧,老身師門找這本書找了將近一甲子,沒想到竟在皇宮中。你當初會把這本書帶出藏書樓是不是因為它的封面?」

  皇甫桀勉強點了點頭。他記得很清楚,那本書上畫了一個形似鬼怪的男人。他先以為是本關於神怪魔鬼的傳記,但細讀後卻發現不是。

  楊嬤嬤另一手端起茶杯道:「你可知我為何讓你放棄張平教你的道家正宗功法,而改練我門武功?只因以你的天性更適合我門武學,尤其你還發現了我門陰系秘笈,也算天緣註定吧。你還記得以前老身跟你說過,我派武學分為陰陽二系嗎?」

  皇甫桀眨眨眼,汗滴得更快。

  「但陰系卻在一甲子前因本派一位師叔失蹤而失傳。你看的那本書就是我派陰學。老身教你陽功入門,又讓你熟記那書中內容,為的就是讓你在恰當的時候陰陽交匯貫通。而你又正好有張平用正宗道家功法為你打下的厚實基礎,練起我門武學更是事半功倍。你小子福氣可不小。」

  「嬤嬤您覺得我現在……」皇甫桀不肯示弱,硬是逼出一句話。

  「嗯,你陽功已經練至四層,現在讓你打通經脈陰陽交會正是時候。」楊嬤嬤讚賞地點點頭。

  「多謝嬤嬤指點。」

  「呵呵,不用謝。你只要答應將來把那本書讓老身帶走,老身自會盡全力教你。」

  「嬤嬤不用擔心,我……皇甫桀說過的話……一定算數。如果您需要……我現在就可以把該書雙手奉上。」皇甫桀吃力地道。

  「呵呵。」楊嬤嬤笑得古怪,「你小子少在老身面前裝良善,你性子如何,老趙那個瞎子看不出來,老身卻一清二楚。你臉上這睚眥面具倒與你正是相配。」

  皇甫桀也笑,什麼人面前說什麼話:「嬤嬤既然……知我,也應該知道我……說話算數。只要嬤嬤傾心相教……在我封王出宮時自會……奉上此書。」

  「你小子還擔心老身藏私不成?雖然你小子心性不正,但性子卻對老身胃口。老身那幾個徒兒沒一個像你一樣能得老身七、八成真傳。剩下的兩、三成都是些琴棋書畫和岐黃之術,你也不會感興趣。」

  皇甫桀身體一松,楊嬤嬤撤了內力。

  皇甫桀趕緊調息。

  「你今年十四了吧?」

  「是。」皇甫桀收氣吐納,放鬆全身。表情似已忘記身下坐的是刀尖。

  「如今你乾坤芥子功已經練到四層,可感覺出與平時有什麼特殊之處?」

  皇甫桀細想了一下,眼色有點不自然地點點頭。

  「那些宮女不願與你近身,你可生氣?」

  皇甫桀沒有回答,卻往遠處的白蓮看了一眼。他已經到了知曉人事的年齡,比他大不了幾歲又漂亮可人的青雲白蓮,自然引起了他一些注意。

  「呵呵,不要打她們的主意,你現在還不宜留下子嗣,否則你那自私的娘很有可能廢掉你改為扶持她的孫子,當然如果你兒子沒有遺傳到你外貌的話。」

  皇甫桀並沒有因為楊嬤嬤侮辱他娘而生氣,相反還很瞭解地笑了笑。他娘這幾年一直在努力想要引起皇帝注意,她的意圖無非是想再生一個兒子好代替他這個望之生厭、且不易扶持的醜子。

  「如果你真想嘗嘗魚水之歡的滋味,也不是沒有法子。而且你也需要一個人幫你擋住你娘的念頭。」楊嬤嬤若有所指地敲了敲手指。

  皇甫桀抬頭看她,「你說張平?」

  他不是什麼都不懂的清純好孩子,宮中的汙穢事他知道的比誰都多。相貌俊俏身材不錯的小太監不但能得宮女青睞,有時候也會被當成女人用來泄欲。

  據他所知,他父皇及他幾個皇兄皇弟都無此嗜好,倒是一些王公大臣和一些握有實權的侍衛官,會尋機找一些漂亮又年幼的小太監戲耍。

  這事,宮裡凡是知道的人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玩弄太監又不是玩弄那些專屬皇家的宮女們,而且又是些無品的小太監,只要不損及皇家面子,沒人會去上告。那些被戲耍的小太監們就更沒那個膽子。

  「你反應倒快,難不成你早有這個念頭?」

  皇甫桀沒有回答,而是從刀尖上下來了。

  「一提到張平,你的心思就很明顯。你要小心。」楊嬤嬤嘿嘿笑。

  皇甫桀知她在試探,腳步一頓,回頭道:「也許您這個提議真的很不錯。我這麼醜,只有張平會不嫌我,他練的又是正宗道家功法,而我又知法門,與他雙修再合適不過。」

  皇甫桀說完脫了外袍去練弓射,留下楊嬤嬤一臉生吞了青蛙的表情。

  她開玩笑的。她只不過想看這表裡不一的皇子的笑話。如果因此導致張平將來被怎樣怎樣,她的罪過可就大了。

  說起張平,她就想起當初。當初她無意間發現皇甫桀小小年紀竟表裡不一,還隱藏得很深,一時就有了探究的意思。在她發現了他的內息竟也經過別人調整,練得竟是正宗道家功法時,她的好奇心膨脹到最高。

  誰教他的?

  當時她並沒有急著去教授四皇子,而是開始觀察他周圍的人。這一觀察就給她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人。

  這個人的名字就叫張平,一名普通的小太監。這個小太監在得知她已經覺察出他會武功後,乾脆就全坦白了。還揚言說要把皇甫桀培養成武功天下第二的下一代皇帝。武功他包了,但教育皇甫桀成為皇帝就交給他們。

  而且在這個小太監發現她和她老伴武功不知比他高出多少時,他不但沒有為之前的大言不慚感到羞愧,還覺得自己找到了奔往天下第一高手的快捷方式。

  他開始偷師,而她……就讓他偷。可讓人著惱的是,這小子寧願偷師也不肯光明正大地拜她為師。

  嘛,張小子雖然愣了點,但在這幽深小院中有了他,本來無聊又緊張的皇宮生活也變得有趣了許多。

  她尤其愛看張平和青雲白蓮兩個小丫頭裝傻,而且張平似乎一直在努力拉攏那兩小丫頭。

  她不知道他有沒有成功,但賢妃和紅袖包括言府不知道皇甫桀的深淺卻是事實,尤其是張平,兩小丫頭在報告中似有意無意忽略了他的存在。

  嘖,愣歸愣,卻一點也不笨。對了,張平呢?怎麼一天都沒看見他?



  張平又是高興又是期待,盼了一年,他終於能再次見到爹娘,這次連他五弟也來了。

  自從他進宮後他爹娘每年都會來看他一次。第一次因為他被送去重新教育沒看到他,還好之後每年都能見到。

  他爹娘告訴他家裡一切都好讓他放心,他大嫂又給他添了兩個侄女,老四也在去年底與村裡的翠妞成親。

  張平這兩年手頭上積攢了一些銀錢,都塞給了他娘。

  他娘也沒多推託,留了一半,又退了一半給他說讓他自己留著打點。張平只留了五兩銀子,其它又都塞回給他娘。理由是他侍候皇子,需要他打點的地方不多,而且他月銀也漲到每月三兩六錢。

  「你侍候的這位四皇子,人怎麼樣?對你好不好?平時打罵你不?」他爹幾乎每年都問同樣的問題。

  張平笑著安慰他爹娘,「四殿下對我很好,從來不打罵我。」眼睛則看向陪在他爹娘身邊的老五,那小子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打量著他,到現在都還沒跟他說一句話。

  他爹娘仔細看他,發現張平氣色看起來確實挺好,個子也長高了,現在比他爹還高。二十歲的小夥子看起來似模似樣,眉眼都長開了,只是這個年齡階段少年本應有的幾分孩子氣,在他兒子身上則完全看不到影子了。

  不過還好張平身上的陰柔氣並不重,可能因為長期習武的關係,身體看起來很結實,嗓音不知道為什麼聽來並無一般太監特有的尖細感,反而有點嘶啞,帶了一點柔軟,聽起來並不難聽。

  「聽說這位四殿下長得難看,是不是真的?」他爹湊到他耳邊悄聲問。

  「爹!」張平笑,「你聽外面胡扯!四殿下可是皇子,只不過貌相有點異于常人,談不上醜陋,那都是傳言。」

  「真的?」

  「當然是真的,你兒子我天天侍候他,他醜不醜我還不知道?爹,您快和娘回去吧,身上裝了那麼多銀子,回去路上可要小心點。」張平在暗中抹汗,連民間都流傳開了,他的四殿下也太可憐了。

  「哼,這麼點路途算什麼。想當年你爹……哎喲喲,孩子他娘妳輕點,兒子這麼長時間沒見了,妳給我點面子好不好?」

  「面子?你裡子都沒有了還想要面子?盯著問人家皇子醜不醜,怎麼著,你嫌我又老又醜了是不是?」

  「孩子他娘,我冤枉。娘子,妳知道我對妳……」

  「死相!」張平娘不好意思的一把推開自家男人,轉而拉住兒子的手道:「你平時自己做什麼都要小心。娘也不多說什麼,伴君如伴虎,想來伴皇帝的兒子也是一樣。就算你侍候那位皇子多年,平時也要注意分寸,別逾越了。」

  「皇宮不比外面,隨時隨地都有人盯著,你現在還感覺不出來,等以後你……」

  「還說我囉嗦,妳比我更囉嗦。」張平爹在一邊嘀咕。

  他娘白了他一眼,兩人又嘰哩咕嚕吵上了。

  張平滿心歡喜地傻笑,跟在二老身後送他們出宮。現在他們用來見面的地方是太監們專門與家人見面的通融廳,建在皇宮最週邊,進出用的是北門。

  老五張喜自然而然落後一步,走在張平身邊。

  「喜子,家裡怎樣?」張平小聲問弟弟。這個弟弟他已經五年沒見,還好大體輪廓沒變。

  十三歲的張喜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你老實說,別瞞我。」張平摟住他的肩膀。張喜掙了掙,沒掙脫。

  「去年……爹看你回來後舊傷復發,在床上躺了大半年。病糊塗的時候一個勁哭,說對不起你。娘快嚇死了,以為爹會撐不過去。還好爹一個懂醫術的老友來訪,把爹救了回來。那人看咱家家境不好,唏噓了半天,連藥錢一起掏了。後來他走的時候把老麼也給帶走了,說讓老麼給他當徒弟。」

  張平心情有點沉重,他爹那身傷在他剛出世那會兒就有了,也不知誰傷的,但打那以後爹和娘就帶著幾個孩子回到了老家,開始安于平常老百姓的生活,再也不提當年。

  一文錢逼死英雄漢,不管以前的爹娘是什麼人,現在的他們只是成天都要為生計奔忙的小老百姓。

  知道家裡生活不容易,前年開始他就年年都給兩老塞銀子,但兩老死活不肯要。如果不是今年家裡實在困難,兩老恐怕一樣不會拿他的錢。他來宮裡做太監養家,對爹娘來說大概會成為他們心中永遠的痛吧。所以爹娘才那麼不願拿他的錢。

  「你知不知道那人叫什麼名字?」張平想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報答那個人,順便再去看看老麼,可不能讓人欺負了。

  張喜想了想:「娘稱他胡兄,爹叫他藥簍子。名字,我不知道,爹娘應該曉得。」

  張喜突然改了話題道:「三哥,你知道嗎,村裡的人都在背地裡笑話我們家,說我們家出了一個太監。我跟村裡人玩的時候,他們都會笑話我下麵有沒有那話兒。三哥,你為什麼一定要做太監呢?村裡方拾來家賣了兩個孩子,也沒人笑話他們。可……」

  張喜這些話可能在心裡憋很久了,語氣相當沖。

  「還有爹,自從你走了,爹就經常站在村口望,回來的時候眼睛紅通通的。去年藥簍子郎中來的時候也說爹是鬱結在心才會舊傷復發。爹經常跟我們說,說他最對不起的就是你。還說等你出宮後一定要我們好好待你,否則就不是張家的孩子。」

  「娘嘴上不說,但她把你留下的東西都當寶一樣。大哥、二哥也是每次提到你,就覺得對不起你。三哥,你不要做太監了,你跟我們回家好不好?」張喜說著說著就哽咽了。

  張平忍不住把這半大不小的弟弟摟進懷中,小孩子的話雖然傷人,但也是事實。

  「是哥對不起你們。哥當時沒想那麼多,就想讓家裡好過一點。不過下次有人再笑話你哥做太監,你就跟他們說:我哥行得正坐得端,沒偷沒搶沒騙,不就是下面少個東西嗎,說這種話的你們比我哥還不像男人!」

  張喜抹抹眼淚,有點不好意思。五年多沒看到他三哥,對現在的親密有點害羞。

  「三哥,你別誤會。我不是說你不好,我只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大哥二哥誰做了太監,被人提起我也會抬不起頭。」

  「才不是!三哥你一定會沖上去打那些說壞話的人。」張喜叫,叫完以後更不好意思。

  張平哈哈笑道:「是啊,你三哥就是個沒腦子的人。喜子,以後哥回家就靠你保護了。」

  「嗯。三哥你放心,我們哥們幾個都約好了,等你回來我們讓你住最大的屋,你出門的時候我們一定有一個人陪著你,絕不讓人欺負你!以後他們誰敢罵你是太監,我就跟他們拼命!」

  「哈哈。」張平笑出了眼淚。

  「拼啥命?小笨蛋,你三哥武功高強還需要你拼命?況且我做了太監是事實,他們笑就讓他們笑,我們自己過得好就好。以後哥會努力掙更多銀子,等家裡富裕起來,說不定那些嘲笑你哥做太監的人,都會後悔當初自己怎麼沒去當太監。哈哈!」

  張家二老回頭看,不明白這兩兄弟說什麼能笑出眼淚來。不過看喜子對他三哥又重新親密起來,兩老還是非常高興。這次帶老五來,就因為家裡這個老五也不知鑽了什麼牛角尖,跟他大哥大吼大叫說以後再也不想見到他三哥,被他大哥狠狠打了一頓。

  「三哥,你真的不跟我們回去嗎?」

  張平搖頭,「我現在還不能回去,要等宮裡放人才行。」

  「那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放你回來?」

  「快得很,等你娶上媳婦。」張平胡扯。

  「好,那我回家就讓娘給我說門媳婦。」張喜認真點頭。

  張平擁緊他五弟大笑。他這弟弟怎麼跟他家殿下一樣,平時很聰明,偏偏有時就是會莫名其妙犯傻呢?不過還是自家兄弟好,再怎麼怨,說開就好了。不像宮裡那幾位。

  如果皇甫桀此時在此,他一定會告訴張平:什麼人的兄弟像什麼人,別扯上我。





  12



  依依不捨地送走父母和五弟,張平幾乎一步一回頭地回到宮裡,懷裡揣著他娘特地給他帶來的醃鹹肉,連走路都輕了三分。

  不過一進內宮,張平的表情就變了,變得有點憨傻、有點畏縮。

  回到住了五年多的院子裡,他家殿下正在練習射箭。院子不大,只能讓他近距離練習臂力和準頭。旁邊兩位大師父之一的趙公公拿著把開了鋒的鋼劍在他身後追擊。

  戴著面具的皇甫桀不但得躲避趙公公的追擊,還得連連射箭,直到壺中箭射完為止,最後看他能中靶心幾箭。

  這個訓練一開始的時候,趙公公用的是木劍,然後就是未開鋒的劍,然後是開了鋒的刀劍。

  去年這時候皇甫桀不但無法射中靶心且會受傷,現在受傷也會受點,但射中靶心的幾率卻高了很多,十箭中總有四、五箭能中。

  如果靜止不動或無高手追擊,皇甫桀的箭絕對是十發十中。況且他臂力大,別說百步穿楊,就是更遠一倍的距離,他也能射中目標。

  趙公公對皇甫桀的箭法很滿意,他主要教騎射、兵法、武技等外功。

  而在一邊繡花看起來弱不禁風的楊嬤嬤,則教授皇甫桀內功,和一些稀奇古怪她願意教的東西。

  「張平,你爹娘來了是不是?帶了什麼好吃的沒有?」青雲第一個跑了過來。

  「青雲妹妹。」張平傻笑。他很喜歡活潑的青雲,如果不是下面那根沒有了,也許他會想辦法把青雲偷回家做媳婦。

  「笑什麼笑?傻樣!」青雲一指戳上張平的額頭。

  皇甫桀一箭射出靶外。

  「你懷裡鼓鼓的是什麼?快拿出來。」

  「是鹹肉。晚上蒸鹹肉給妳們吃。」

  「太好了!我就喜歡吃鹹肉。」年已十八的青雲笑開了花。

  和院中諸人打過招呼,張平走進廚房老老實實地劈柴燒水。在這院中,五年來他基本就是個粗活雜役,凡是青雲白蓮不願幹的他都得幹。

  本來宮中太監各有各的司職,但因為他們這小院情況特殊,並不希望有太多人打攪,所以本該由一些雜役太監幹的活也落到了張平頭上。

  張平也無所謂,全當練功。所以他柴劈得那個好啊、水挑得那個穩啊、院子裡的落葉也掃得快。

  在張平燒水給大家洗浴用的時候,皇甫桀已經順利結束今天的實技練習。

  看皇甫桀十箭中上了靶子的有九箭,竟有四箭在靶心,趙公公滿意地點點頭。對這位四皇子他說不上有多喜歡,但對他武學及治兵方面的天資還是極為讚賞的。兩年前他正式收了他為徒,把些壓箱底的絕活都教了出來。同樣的也對他更為嚴厲。

  「殿下,這是言將軍傳來的信。」白蓮走過來對他福了一福,遞給他一封密信。

  皇甫桀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白蓮隨即奉上香茶退下。

  「你外公給你傳來了什麼消息?」楊嬤嬤一邊繡花一邊問。

  皇甫桀揚揚手,「好消息。」



  晚上,四皇子屋內。

  「五皇子好像被叫去問話,六皇子的侍奴證明六皇子去流雲宮當天收到了五皇子讓人遞來的帖子。可是五皇子為什麼要殺六皇子?而且他這樣做豈不太明顯?」

  張平不解,皺著眉頭思考。那小鬼雖然討厭,但就這麼沒了,聽起來總是不太舒服。不提他皇子身分,那也是一條人命。

  皇甫桀正拿著棋子在沙盤上進行兩軍對壘,看起來就跟小孩遊戲一樣。

  「殿下,問你呢。」張平戳戳全神貫注的皇甫桀。

  四皇子抬起頭,一張與常人不同的深邃臉龐絕對能讓人過目不忘。尤其從他眉心延伸至耳下的人字形血色胎記,讓他的臉看起來怵目驚心。

  可能張平已經看慣這張臉,他不但不覺得這張臉難看,還覺得挺有陽剛之氣。

  「不是他。」說了這三個字,皇甫桀又低下頭。

  「你是說殺人的不是他?為什麼你這麼肯定?」

  「那天老五約老六去傳說中鬧鬼的流雲宮一事,老三、我、還有長、三公主都知道。老六獨得父皇寵愛,一向被幾個皇子皇女妒忌,早就有人想教訓他一下。」

  「那天在禦花園還是長公主提出要嚇唬六皇子,當時她還讓我扮鬼嚇他。我拒絕了。後來老五就說他要約老六去鬧鬼的流雲宮,藉此試探他的膽量。」

  「你是說知道六皇子那天會去流雲宮的不止五皇子一人?」

  「嗯。」皇甫桀繼續玩他的沙盤。

  「長公主知道,也就表示皇后娘娘也可能知道,皇后娘娘身後有大皇子。三公主知道,那貴妃娘娘自然也有可能知道,貴妃娘娘的兒子是二皇子。好嘛,懷疑對象全齊了。」

  「是呀。」四皇子唇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從他外公傳來的消息中可以得知,朝中現在形勢不明,雖然勝帝還未立太子,但礙於朝臣施加的壓力,他最後十有八九還是會立長子皇甫琿為太子。

  就這麼輕易讓那人如意嗎?

  呵呵。

  「你也要小心點。今後你要去哪裡一定要帶上我,雖然我現在的功力還稱不上天下第一,但保護你我卻足足有餘。」張平故意搗亂藏起兩顆黑子,他這段時間天天看皇甫桀操練沙盤,大致也懂得了一些。

  皇甫桀回過神,發現他佈置的兩個伏兵竟不見了。抬頭看看張平,咧開嘴笑了。

  「你信不信我就算沒有這兩個伏兵,一樣可以取得勝利?」

  「哦?真這樣的話,趙公公一定很高興。」張平心中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為什麼皇甫桀似乎一點都未把六皇子的死放在心上?而且為什麼他有一種他家殿下知道兇手是誰的奇怪感覺?張平搖搖頭,硬是把那個感覺壓了下去。

  皇甫桀在燭光下看著陪伴他的張平,心裡有股衝動。他好想把那天的經過告訴張平。他知道老五痛恨老六,恨他獨得父皇寵愛、搶了父皇所有注意力。他只不過有意無意與老五聊了幾句,說了幾個惡作劇的法子。

  然後一切就這樣自然而然發生了。

  他並不擔心會有人查出兇手是他,在他看到六皇子不知從哪裡得來消息竟將計就計、反過來扮鬼嚇唬五皇子時,他就知道老五應該把所有能拖下水的全部拖下了水。一池水攪渾了,想再找出兇手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況此時非彼時。呵呵!

  看到那小子臉朝下一動不動地浮出水面時,他心裡真的很高興,不知怎的他就想到了張平四年前受刑的場面,然後那晚他竟夢遺了。

  「張平。」他還是不敢跟他說。是的,不敢。他無法想像張平用一種厭惡的眼光看他時,他會變成什麼樣。他也無法承擔張平離開他的後果,一想到張平有可能會離開他,他就害怕得連覺也不敢睡。

  「怎麼?準備認輸?」張平笑得露出一顆尖尖的小虎牙。

  皇甫桀想摸摸那顆小虎牙。不過他只是想,並沒有動手。

  「怎麼可能?」十四歲的半大皇子笑道。楊嬤嬤的提議嘛,似乎不錯的樣子。



  三法司會審,最後查出的結果卻讓人瞠目。

  五皇子、長公主、三公主被罰閉門思過三月,並被扣了一年皇家俸祿。四皇子因為知情不報,也被罰了半年皇子俸祿。

  這個處罰是勝帝親自下的。沒人敢說輕,因為殺害六皇子的兇手還未抓住。

  可是就連二皇子一派也認為這是皇后娘娘借機殺人好逃脫罪責。

  那晚負責巡邏流雲宮一片的侍衛們都被處以重刑,這還是身為長樂衛尉的田晟求情才免了死罪。

  就在朝中上下、宮中內外盛傳大皇子為太子之位謀殺六皇子時,勝帝連下二旨。

  一為說明六皇子被害一案,據三法司查明,此乃別國刺客所為。殺他愛子,只為動搖他的情緒,好讓他無心朝政。

  二竟是立大皇子為太子的詔書。



  瑞華宮內。

  「皇上下這個旨意,大概也是為形勢所迫。證據不明,既不能羈押大皇子徹查,又不能任朝中流言紛飛有損皇家威儀,他也只能立皇甫琿為太子。」賢妃臉色不悅帶了點嘲諷。

  「是。父皇大概也擔心把大皇子一派逼得狠了,到時候魚死網破也是不值。他今天能立他為太子,將來自然也能廢他做平民。」皇甫桀自從聽到勝帝對他和幾位皇子皇女的處罰後,心中就有一絲奇異的感覺。

  「可惜這次雷聲大、雨點小。幾派都沒有傷到根本。哼!」

  皇甫桀抬起戴著面具的臉,對,就是這個。以父皇對六弟的寵愛,怎麼會這樣輕易放過他們?雖說兇手未定,但這處罰也未免輕了點。就像是在保護誰。

  他在保護誰?

  他,自然不可能。

  那剩下的呢?

  大皇子?二皇子?長公主?三公主?還是五皇子?

  皇甫桀笑了。如果真是這樣,他想,他要把順序變一變了。



  「你出去幹什麼了?」

  張平嚇了一跳,醜小子躲在屋中竟能讓他察覺不到,不錯不錯。

  「沒什麼。我出去練練腳。」

  「是嗎?我怎麼好像聽說內侍監掌刑罰的幾個太監這段時間日子不太好過?不是有人被打,就是有人掉進池塘?我還聽說最怕蛇蟲的內侍監大太監上床的時候,發現被子裡藏了一條白蛇,嚇得病了三天。而那白蛇還是珍獸園裡養的。」

  「您聽說了?」張平眼睛一亮,摸著打火石點亮蠟燭。

  屋裡亮了起來,映照出皇甫桀一張陰森森的臉。

  皇甫桀從不在他面前戴面具,那張睚眥面具就在他手邊放著。

  看張平那掩不住小小得意的老實面孔,皇甫桀心中就像是有個小爪子在撓一樣,癢癢的。這兩年,張平功夫高了,膽子也越發大了起來。而隨之宮裡也出現了許多怪事。

  一開始他並沒有察覺,後來次數多了,才漸漸發現。

  怪事之一:在他十一歲那年,他那位父皇賜給他的第一件禮物——一匹白馬,因為他三皇兄說喜歡,硬是討了去。他又不能明言拒絕。

  之後過了大概兩個多月,他聽說他那位三皇兄竟在皇宮中連連踩到狗屎,引起笑談。當然也引起了侍衛們的警惕。可那放狗屎的人也不知是不是走了狗屎運,竟一直沒有被抓住,而三皇子則自此再也不養狗。

  怪事之二:十二歲那年,他為父皇祝壽。花盡心思,也不知練習了多少張紙,足足花了他三月時間,他才在一張錦帕上寫出了令他滿意的一萬個蠅頭小字的「壽」字,呈給勝帝。

  勝帝見此禮物臉上也露出了微微嘉許之色,他身邊的隨侍胡榮卻歎息了一聲道:「四殿下孝心可嘉,可惜這壽字寫在錦帕上卻是不妥啊。」

  勝帝問他為何不妥。胡榮惶恐萬分的回答道:「因為錦帕不易保存,且沾水即濕,這帕子一濕,這錦帕上的字豈不……故老奴以為不妥。」

  勝帝顯然深以為然,臉上的嘉許也變成了些微不滿。那天所有呈獻禮物的皇子們,只有他沒有得到皇帝的嘉獎。

  皇甫桀看看他那些兄弟們呈獻的禮物,有玉器、有瓷器、有書畫、有寶馬,哪一個不容易毀壞?可胡榮卻未說半句不好,更對大皇子呈獻的一幅當代書畫名人書寫的萬壽圖大加讚賞。

  很諷刺,可他能怎樣?後來他才知道給皇帝身邊的寵侍塞銀子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年底勝帝賜宴時,他的寵侍胡榮在眾人面前莫名其妙地從臺階摔落,摔得鼻青臉腫,牙齒都磕掉一顆。

  為了這事,胡榮把那天看到他醜態的大小太監們都叫去訓了話,更有些他認為態度稍有不敬的,全部拖下去打板子。當然,胡榮做這事有個名目,因為他在臺階上發現了一顆鵝卵石,認定有人要害皇帝陛下,便請了聖旨調查此事。

  勝帝認為此事有點小題大做,但還是許了他。他也曉得他的寵侍太監不過想要發洩怒氣而已。

  因為此事,倒楣的太監一大堆。

  那天晚上皇甫桀發現張平心情似乎有點不好,嘴中念叨著怎麼又牽連了這麼多人呢,上次也是害得值殿司負責打掃的太監們挨了刑杖,邊嘀咕邊歎氣。皇甫桀開始覺得有什麼不對頭。

  然後他便開始留心張平的行動。

  這一留心,硬生生把個本就比別家小孩早熟的四皇子逼得心智以飛速成長,就為了能夠在他家侍奴張平又計畫做出什麼事情來之前,能攔住他。或者之後能幫他打掩護。

  所以楊嬤嬤之後經常說,皇甫桀能當上皇帝,五成是因為仇恨、還有五成則是因為,在他成長期間身邊多了個明明是個愣頭青卻偏偏不傻的張平。這也可以證明:人的能力是逼出來的!



  「我發現你現在消息比以前靈通得多,是青雲和白蓮告訴你的嗎?」張平一邊說一邊脫衣服。

  「不是。是楊嬤嬤。」皇甫桀回過神來。

  「哈!我就知道。」張平也不知在樂什麼,嘴裡哼著家鄉小調,解開腰帶。

  「殿下。」

  「嗯?」

  「我想換衣服。」

  「你換你的。」

  「我要連褲子一起換。」

  「你出去做什麼了要連褲子一起換?」

  「我去太醫院偷藥材,弄錯一個藥箱,熏了一身雄黃味。我得趕緊脫了洗掉,給人察覺就不得了了。」

  「又是楊嬤嬤叫你去的?」

  「是啊。殿下,你能不能先回你自己房裡?有什麼話等會我去找你。」

  「我今晚要在這裡睡。」四皇子殿下陰著臉道。

  「幫我寬衣。」說著,四皇子殿下就往張平身邊一站。

  這幾年發育極好的四殿下已經長得與張平一樣高,身體也比同齡人顯得精壯,一身肌肉漂亮的讓人忍不住想要動手撫摸。如果不是他貌相異于常人,那些宮女恐怕早就自薦枕席。

  可惜啊可惜!張平想到前兩天賢妃娘娘又一次送來的那名宮女,竟然在看到戴著面具出現的皇甫桀時嚇昏了過去。張平猜想也許因為燭光的效果?

  老實說,他覺得戴面具的皇甫桀要比不戴面具時嚇人多了。也許那張臉他已經看習慣的緣故吧,他現在不但不覺得他醜,還覺得那張臉挺男人的,就是那胎記妖異了點。

  「好吧好吧,您別嫌我床小就行。真是,這麼大人了還非要跟我擠一張床。」張平嘀嘀咕咕,倒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平常這位四皇子也經常賴他屋裡不走,叫他寬衣也是正常。

  皇甫桀因剛沐浴完只在身上隨意披了件長衣,張平幫他寬衣,寬了這件下麵就沒了。

  因為張平習慣低著頭,自然就看見他家四殿下胯下那根他沒有的玩意兒。還好看到的次數不算少,張平的自尊也沒怎麼被打擊到,但一點羡慕和妒忌總是有的。

  張平把脫下的長衣攤在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外衣就待去浴房洗浴。

  這次皇甫桀拉住了他的手。

  張平抬起頭,老大,你又想幹什麼?

  皇甫桀的臉有點潮紅,臉上那道人字形的胎記越發紅的妖異。一雙深奧的眼盯著他的臉,緩緩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胯間。

  「殿下?」張平嚇了一大跳,手指一下縮進掌心。他的手竟然碰到了……雖然沐浴時偶爾也會碰到,但總歸不一樣啊。

  皇甫桀沒有開口,只是張開嘴微微喘息了一聲。

  張平傻眼了。他家殿下想幹什麼?竟然抓著他的手在他那根尊貴的老二上蹭個不停,也不管他手掌已經縮成拳頭狀。

  「摸摸。」皇甫桀開口要求。

  張平張大嘴看著他。

  「連你也不願意嗎?」皇甫桀的眼神似乎在控訴,嗓音更含了一絲委屈。

  「殿下,那個……你可以命令青雲或白蓮進來侍候你,她們應該受過教導,知道怎麼侍候你。我……」張平不好明言拒絕,又覺得他家殿下可憐,又覺得有點好笑。除此之外竟然沒怎麼生氣,可能也跟他與皇甫桀平時本就很親密有關。

  皇甫桀聞言狠狠瞪了他一下,「那我命令你願意不願意?」

  「殿下,你別胡鬧,我可是太監,雖然沒那根,但也是男的,你說這事我怎麼侍候你?」張平尷尬之下乾脆把話挑明。

  「你不願意就算!出去!」皇甫桀氣得一下甩開他的手,往床上一倒,背對著他就開始生悶氣。

  張平轉身……又轉回來。每次都跟他玩這招,一生氣就背對他面壁。現在大了一點還好,去年還把額頭往牆上撞呢。張平都想不起來當時他跟自己鬧什麼事了,好像是因為自己出宮陪爹娘住了一晚沒回來陪他?

  「殿下?」

  皇甫桀不理他,光著屁股背對著他。

  張平想笑,卻只能強忍。想想看這小子也不過就比他五弟大一歲,按理說還是個孩子。不過說真的,他家四殿下的屁股還真的很有看頭,看,多緊實、多有肌肉感。

  皇甫桀不肯理他,對著牆壁肌肉繃得緊緊的。

  「殿下。」張平歎息,走過去替他蓋被子,總不能讓他就這麼光著身子睡到天亮吧?如果他不管,這彆扭小子真會這樣幹。

  拉被子的時候,張平一不小心就看到他家殿下兩腿之間的那根豎得直直的,而他家殿下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做,就這樣強忍著,身體都變得有點泛紅。

  「殿下,如果你覺得難受,就自己用手擼一擼,擼出來就好了。」張平好歹也有過青春期,出言指點道。

  皇甫桀身體一動不動,口中委委屈屈地道:「你管我!反正我這樣也沒人要,還不如做太監呢!」

  「殿下,你胡說什麼。誰說你沒人要了?你堂堂大亞皇朝第四皇子,想和你上床的女人多得是。前面娘娘送來的宮女們只是太沒眼色、膽子又太小,是她們沒那個福分侍候你。過兩天,娘娘一定會安排其它宮女過來。」

  「我不要!」

  哈?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的打算。她派宮女來,不是為了侍候我,而是為了讓我給她留種!我算什麼?我這個皇子算什麼?現在連你也笑話我,竟然連碰都不願碰我一下。你給我出去!」

  「殿下……」

  「你要嘛過來幫我,要嘛就出去!不要再給我廢話!」皇甫桀轉過身來大吼。

  張平一愣之下,連忙去捂他的嘴,「殿下,這事哪能叫這麼大聲?」

  皇甫桀在他手掌下瞪著他,也不去撥開他的手。

  張平與他對視,不一會兒就敗下陣來。

  「好、好,我幫你,但你不要發出聲音來。」

  半夜,張平悄悄從自己屋裡溜出。他發現他家四殿下在這種事上真不是普通的難侍候,泄了一次還不夠,抱著他就想往他身上蹭,要不是自己反應快,褲子給他剝了也不知道。

  唉!張平覺得自己這個隨侍太監當得真的很不容易。

  在張平溜出屋後,一臉饜足的皇甫桀抱著被子露出了一點點笑容。

  此時,張平還不知道這種事情往往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有三……就開始往不可控方向發展。





  13



  自六皇子一事過後,青雲白蓮看四皇子的眼中多了一絲敬畏,就連平時言行也謹慎了許多。她們也許不知道殺害六皇子的兇手是誰,但卻隱約明白一定與她們的四殿下有關。

  時光一點點流逝,慢慢的,六皇子遇害一事平息了。很快,這位六皇子的事也極少再被人提起。

  年頭時三皇子封了王。可有意思的是,勝帝在給老二老三兩個兒子封王時,似乎忘記要給他們一塊封地,仍舊把他們留在京中。

  勝帝此舉自然引起有心人在底下暗議,並趁此機會努力為自己博取勢力。而太子一派則在靜觀。

  終於,四皇子也到了出宮封王的歲數。

  勝帝一樣給了他王的頭銜,一樣沒有賜下封地。被封為甯王的四皇子住進了某個沒落王族的舊府邸。

  朝中人哪個不是火眼金睛,見被封為惠王的二皇子、被封為安王的三皇子都有禦賜的新王府,只有四皇子封王時既沒有盛大的慶典、也沒有預建王府,就這麼找了一個舊府邸、換了匾額、修繕修繕就住了進去。

  於是朝中人都知道了,這個一向默默無聞的四皇子不受寵的傳言是真的。



  十五歲的甯王皇甫桀這兩天覺得頭有點疼。

  在他一開始聽到長公主被人摸進寢宮剃光了頭髮時,他真的很高興,還大笑了三聲。無他,因為他這位皇后所出的大皇姐皇甫琪一向看他不順眼,尤其不願他出現在皇家眾人面前,前段時間他受邀前去禦花園參加賞花宴,她又明嘲暗諷,聯合幾個官宦女兒一起嘲笑他。

  而原因無非是他把石凳讓給了一位年約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後來才知道小姑娘竟是戶部尚書丘頡之獨生女丘馨蘭。

  因為長公主一眾嘲諷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他還沒怎麼,倒是被他禮讓的小姑娘捂著臉哭跑了。結果……他自然又成了眾矢之的。

  現在他大皇姐頭髮被人剃光,一聽到這個暗中流傳的消息,他第一個反應就是這兇手一定跟他身邊某人有關係。因為會做這種明顯吃力不討好的事,而且明擺著就是為了出氣的人實在沒幾個。

  而有這個實力也有這個理由的人,在他身邊恰巧就有一個。皇甫桀想到此處捂住了頭。

  大皇姐,與皇后住在同一座宮殿裡的大皇姐。

  這代表了什麼?

  這代表宮裡的警備出現漏洞,代表禁衛軍一定會受到處罰,代表他父皇一定會嚴查此事。要記得六皇子也不過才死了一年,宮裡怎麼能允許再出一次這樣的事?

  你說你在哪兒剃她頭髮不好?為什麼偏偏要溜進皇后的寢宮裡?

  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如果有人想殺皇后甚至皇上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嗎?

  雖然事實並不是如此,如果不是某人在宮中已經住了六年,摸清了侍衛們巡邏的時間和路線,加上他藝高人膽大,又身懷一些楊嬤嬤特製的迷藥,想要成事也不會這麼容易。

  楊嬤嬤,妳不是說再也不會亂給他藥物的嗎?妳不能因為想看熱鬧,就拿那個愣子當槍使啊!

  是的,經過六年時間,皇甫桀此時已經足夠瞭解他身邊那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沒錯,那人善良、正義、充滿豐富的同情心、還會照顧人。那人甚至就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是個武學方面的天才,還很聰明,這些都沒錯。可同時那人也是個愣子。

  什麼叫愣子?

  愣子就是平時都很正常,但偶爾會腦子發熱做出一些很衝動、很不顧後果的事情的人。偏偏他還以為自己什麼都考慮到了。

  而這個時不時會犯「愣病」的人就是他的寶貝侍奴張平。



  果然就如皇甫桀所預料的,勝帝下令暗中嚴查長公主被羞辱一事。

  因為關係到長公主的清譽和皇家名聲,此事也只有暗中調查。

  不提長公主哭哭啼啼天天尋死覓活,這邊她的親兄長也是被封為太子的皇甫琿,也發誓一定要找出侮辱他親妹的兇手。

  皇室中的氣氛一下緊張起來。

  而第一個被調查的正是不討人喜愛的四皇子皇甫桀。

  誰都知道四皇子在皇宮裡就是一個軟柿子,雖然不像小時候被欺負得那麼厲害,但也逃不過被冷嘲熱諷、或者故意輕慢。

  太子皇甫琿自被封為太子以來,就有點不把身有言家作靠山的四皇子放在眼中。前兩年他還因為要籠絡這股力量,而不得不強掩厭惡之情,與這只有力氣沒有腦子的醜皇子虛與委蛇。

  現在嘛,他已經是被父皇承認的、堂堂正正的太子殿下。除了老二皇甫瑾,其餘人有何懼之?



  皇甫桀站在樹頂上俯瞰整座王府。

  他的王府在眾多親王當中可以說是最小、也是最不起眼的一座。

  聽說這王府先前的主人在他父皇登基前就沒落了,說是主人病死又沒有子息。據說原先的主人也是一個不受寵的皇子。

  在他搬進來之前,他的外公已經找人來把這裡修葺了一下。因為不好做得太大張旗鼓,只是把損毀厲害的地方補好,把雜草除除,外牆重新刷洗了一下,整體佈局上沒有任何變動。

  不過就算這樣,張平也很高興。

  他到這兒頭一天,就把每個房間每個角落都跑了一遍。還直誇這府邸不錯,光房間多得就能住百十號人,一個勁嚷嚷著要做王府總管。

  皇甫桀想到張平,陰暗的眼神就不由自主柔和了許多。

  是的,他應該高興才對。

  在這裡,他的自由度更高。雖說這府裡的僕人包括管家都是他外公幫他找好的,但他將是這裡真正的主人。

  他要以這裡為起點,一點點擴張、培植完全屬於自己的勢力。

  會很難。可那又怎樣?他沒有什麼好輸的。

  別的皇子可能會擔心自己身後的勢力是否也會一起賠進來,他呢,只要能利用的他都會利用。沒有什麼他捨不得的。

  就算輸了,他身後的人都會死又怎樣?他不會有絲毫心疼的感覺。

  「殿下,您是打算立地成仙呢?還是準備飛升哪?」張平在樹底下抬頭叫他。

  皇甫桀低下頭,笑了笑,從樹上一躍而下。

  「小心讓人知道你的底細。」張平走上前,自然而然地幫他整整衣襟、拉拉衣襬。

  「這個院子除了你沒有人可以無招而入。」皇甫桀張開手,很聽話地轉了個圈。

  「好了。」張平直起腰,嘀咕道:「為什麼我不能做總管?為什麼我就只能貼身侍候你?太監又怎麼了,太監就不能當王府總管啦。」

  「呵,」皇甫桀笑,「你又被總管罵了?」

  「是啊。他以為我聽不見,背過身就罵我蠢笨的閹貨。你說,我是不是不該再裝傻?」

  十五歲的甯王笑得更溫柔,拉過他貼身侍奴的手道:「不是你自己裝傻裝得開心,覺得這樣別人不會防備你嗎?」

  「那是因為我沒做成王府總管!這府裡除了我們原先那幾個,剩下的哪個不是別家的人?嬤嬤也說出了宮更要萬事小心。不過還好嬤嬤和趙公公一起留下來了,否則我們就更人單勢孤。到時能跟我說話的人也就更少了。」

  二十一歲的他,如果收斂起臉上刻意裝出的畏縮怯意,怎麼看都是一個不錯的小夥子。脫了那身太監服走在路上,絕對沒有人能看出他是個身體有重大缺陷的男人。

  「我看你和青雲不是話挺多的?」皇甫桀很是不經意地隨口道。

  「哈哈,你看出來了?那你覺得我和青雲結成對食,她會同意嗎?」

  「你想害人家姑娘?」甯王殿下此時的笑容絕對稱得上溫和。

  可張平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訕笑道:「我就隨口說說,我哪敢有那個指望。」

  「楊嬤嬤不是說她能用藥調理你的身體,你那裡再生的可能並非為零嗎?」

  「可也遲了呀。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在宮裡每年都要檢查,真長出來還得給切掉。現在沒人檢查了,可嬤嬤也說我錯過了最好的時期。再說將來就算真的能長出一點,那也就一點點。」張平比了個小小的長度,「就尿尿方便點,老來不用兜尿布。」

  「張平。」皇甫桀重重捏了一下他的手。

  「嗯?」

  「你將來兜尿布我也不會嫌棄你。」

  「哈哈。」張平大笑,「輪不到殿下您孝敬我,我大哥還有家裡幾個兄弟早就說好了,等我老了,他們負責養我。再說當時幫我閹割的師傅手藝不錯,沒往深裡挖,老來還不至於那麼慘。」

  「張平,你老了不跟我一起過嗎?」皇甫桀的表情似乎很驚訝。

  張平也奇怪,「我老了為什麼要跟你一起過?不管你將來能不能做成皇帝,等我老了你總要換人侍候吧?我已經想好了,不管你做王爺也好還是皇帝也好,等我銀子賺足了我就回家。你會放我回家吧?否則年老的太監在宮裡很慘的。」

  皇甫桀瞪著他,似乎不相信他有這樣的想法。

  「如果我做不成皇帝,也做不成王爺,事敗了怎麼辦?你也會離開我嗎?」

  張平直接去摸這孩子的額頭,「怎麼會?你傻了?沒發燒啊?你想想,你要是事敗,我一定帶你逍遙天涯去,天下之大以你我的武功何愁過不下去?就算你被抓,我也一定會去救你。我們是結義兄弟,就算我死也會救你出來。哦,對了,說到這兒,你得幫我把我家人安排好,免得事敗牽連他們。」

  皇甫桀呆愣了半天,總結道:「你是說你會為我死,但你不會陪我到老。對嗎?」

  張平覺得他這問話有點不對頭,但也不知什麼地方不對,抓抓鼻子,勉強點點頭。然後他還說了一句:「你總不能讓我七老八十的還幫你洗腳換衣服吧?好歹你也讓我回家享個十幾二十年的清福啊。你說對不對?」

  皇甫桀看了他一眼,忽然就笑了。

  「你說得對,我怎麼捨得讓你七老八十還給我洗腳換衣服,等你老了我一定讓你享清福,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不過在這之前,你得先幫我個忙。」



  楊嬤嬤看著手持掃把站在牆根發呆的張平,奇怪道:「他在幹什麼?難不成那本破秘笈又給他悟出什麼了?」

  皇甫桀戴著面具的臉誰也看不出他的表情,就聽他輕聲道:「沒有,他在犯愁而已。」

  「哦?他也會犯愁?」楊嬤嬤認為全天下最想得開的就是這主兒了。就連被人瞧不起的太監,他也能當得四平八穩,晚上覺睡得比誰都香。

  「他當然會犯愁,他又不是傻子。他不但不傻,他還很聰明。你看他就從來不會做些套子讓自己鑽。我們看他比別人活得開心,也就因為他善於把複雜的事情簡單化。」皇甫桀在中宮落下一顆棋子。

  「是啊,他還善於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楊嬤嬤看他落子,眉毛挑了挑。這小子的棋藝大有長進。

  「至少我知道他幫我出氣還努力做到不牽連到我身上,而且做得手腳乾淨得讓人連說他都不好意思。這兩年他在宮中為我教訓了多少人?可從來沒有人懷疑到他頭上。妳說他聰明不聰明?」

  楊嬤嬤一時也無言,雖說那小子有時會做些讓人忍不住眼角抽筋的事,但仔細想來好像真的沒有一件被他自己搞砸過。

  「他受過教訓,妳看他貌似魯莽,其實他辦事仔細得不得了。就連那些小小報復,也是近兩年他功力大進,有十成把握以後才進行的。」皇甫桀一子掐斷對方後方支持。

  楊嬤嬤眼裡閃過一絲精光,轉換話題道:「這次皇上命太子查長公主被辱一事,你有何打算?」

  皇甫桀端起茶盞等楊嬤嬤思考下一步棋。

  「雖然張平此舉嚇了我一跳,不過細想下來卻也是個好機會。」

  「哦?說來聽聽。」

  「很簡單,我想利用此次機會給太子和韋問心之間造一點隙罅。」

  「怎麼做?」

  皇甫桀輕笑。

  「如果你能離間太子與韋問心,就怕皇甫琿這太子之位坐不久矣。」楊嬤嬤的眼神看起來很有點悲天憫人的味道。

  「是啊,我已經請師父傳信給外公,請他聯合幾位大人催促皇上給太子賜婚。他們自然會提一些合適的人選,如果父皇想要幫助皇甫琿鞏固太子的寶座,一定會為他選擇那位大人的女兒。」

  「如果皇上偏偏沒有選那人的女兒呢?」楊嬤嬤心下有所了然。

  皇甫桀笑,「那只能說明父皇對這新封的太子有了不滿,想要動他。這豈不更好。」

  「張平他到底在為什麼犯愁?」楊嬤嬤思索半天,還是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皇甫桀抬起頭向張平發呆的地方看去,露出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其中含義的微笑。

  楊嬤嬤把皇甫桀此時的眼神看在了眼底,心中略略升起一些不安。



  朝中誰不知道宰相之子、官拜三品身為翰林學士之一的韋問心?

  又誰人不知博學聰慧、兼之一表人才的韋問心乃太子心腹?

  但卻很少有人知道長公主許意韋問心,早就纏著勝帝賜婚。

  而更鮮少有人知道韋問心早已有心上人,而他的心上人就是身為兩朝老臣的兵部尚書李佑之幼女李典芝。

  可這些消息幾位元元皇子和他們的支持者卻是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的。當然大家表面上都裝著不知道。

  韋問心這兩天相當煩惱,他未來的泰山大人多次遣信,告知勝帝找他商談數次,每次都有意無意提到了太子的婚事。

  太子已經十八,卻至今沒有娶太子妃。韋問心也不知勝帝是何意思。而如今看來,勝帝倒似屬意與兵部尚書李佑結為親家。

  而李家唯一一個在適婚年齡的就是李家幼女,年方十七的李典芝。

  韋問心今年已經二十一,前面因為大皇子太子之位未定,他也一直把婚事拖延了下來,如今皇甫琿被封為太子,他在喘了口氣的同時正打算今年底迎娶李典芝過門,如今卻來了這麼一個消息。

  他該如何做?

  韋問心煩惱著。



  韋問心那邊正在考慮要不要面見勝帝呈情,這邊寧王府前所未有的熱鬧起來。

  太子來了。

  皇甫琿還是第一次踏入皇甫桀的新王府,一進去就被一份難言的寒酸氣給震住。

  巴掌大的王府、陳舊的建築,一路走來也沒看到什麼擺飾。僕人少得可憐,那管家看到他過來連攔都不敢攔,一路任由他闖進寧王府。

  皇甫琿根本不怕醜四敢說什麼。何況他這次還是奉了聖命來調查長公主受辱一案。

  一路如入無人之境,直接闖進據說是甯王居住的院落。

  「奴婢叩見太子殿下。」兩名女婢可能從宮裡跟出來的,看到他就認出了他,立刻在他面前跪下,擋住了他的去路。

  「你們王爺呢?讓他出來見我。」

  「是。奴婢這就去請王爺。」一名宮女起身,轉身就往皇甫桀的寢屋走。

  「等等。」皇甫琿瞇起眼睛,按理說醜四應該已經聽見他聲音,怎麼到現在還未出來?想到此處,他立刻叫住宮女,「他在裡面是不是?本殿進去找他。」

  「殿下且慢。殿下,王爺現在還未起身,請讓奴婢請他出來迎接。」年輕貌美的婢女露出焦急之色,大著膽子攔住皇甫琿。

  「哼!讓開!」皇甫琿見她如此焦急,越發覺得屋中有鬼,推開宮女就命侍衛推開了屋門。



  屋內,一片寂靜。

  皇甫琿在侍從之後走進屋內,正好看到甯王皇甫桀從床上起來、戴上面具、放下了紗帳。

  一瞬間,皇甫琿看到那紗帳後明顯還藏了個人。

  「原來是太子殿下,您怎麼來了?」甯王皇甫桀顯得有點局促不安,看到他來,匆忙穿上鞋子迎上前來。

  可憐他作為一名王爺,就這樣被大堆人闖進寢室,不但不能出聲責怪,還得倒履相迎。

  皇甫琿掃了他一眼,衣衫並不整齊,顯然匆忙下套上。

  「本殿來看望看望你。」

  「太子大駕光臨,實在是……呵呵,大皇兄,請坐。」

  皇甫琿也沒跟他客氣,一掀袍子矮身在椅子上坐下。

  直到此時,皇甫琿才留意到這屋中擺飾。

  這是皇子的寢室?

  簡直就是乏善可陳。說句難聽的話,還不如一些首領太監的屋。

  「不知皇兄這次過來有何事吩咐?」皇甫桀高聲命白蓮奉茶。

  皇甫琿的目光又往床上掃了一眼。

  皇甫桀注意到他的目光,低頭嘿嘿笑了兩聲。

  「裡面是誰?誰能讓四弟都過了晌午還一直纏綿床笫不願起來?」其實皇甫琿想說,是哪個女人那麼大膽子竟能上你的床還沒嚇昏過去。

  「呵呵……」皇甫桀似有點不好意思,看了看皇甫琿身邊的侍從們。

  皇甫琿當作沒看見,就算在皇宮中,他也不會輕易和誰單獨相處。

  皇甫琿突然起身,走到床前一把拉開紗帳。

  他這個動作本無禮至極,可他身為太子積威已久,而皇甫桀又是個中庸膽小不受重視的皇子,在場諸人竟無一人覺得此舉不妥。

  就連皇甫桀也只是「啊」了一聲,快速走到床前,對太子賠笑道:「皇兄,愚弟我……您知道愚弟這個貌相嚇人,只能拿這個賤奴湊合泄泄火而已。」

  紗帳中,皇甫琿看到了一名相當眼熟的青年太監。

  現在這名太監被人用繩子綁著塞在被子裡,頭髮淩亂、露出的肌膚上紅斑點點,瞧這樣子,被子下麵應該未著寸縷。

  看這太監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的奴相,皇甫琿眼中露出一絲鄙夷。

  合上紗帳,皇甫琿轉身,皮笑肉不笑道:「老四,你不會真不知道我來幹什麼吧?」

  「愚弟不知。」見皇甫琿不追究他的行為,四皇子頓時顯得輕鬆許多。

  「哦?你會不知長公主的事?」皇甫琿試探地問。此事雖已被禁口,但不代表這些皇子就不知情,他們的母親可都長袖善舞得很。

  「啊!」皇甫桀竟嚇得從椅子上站起,「皇兄,您、您都知道?」

  皇甫琿心中有點訝異,他怎麼這麼沉不住氣,還沒問就先自己交代了?就算做賊心虛,也不能這麼快就被他攻下來吧?

  「我知道什麼,你倒是說來聽聽。」

  皇甫琿看白蓮放下茶盞,碰都沒去碰。倒是多看了美貌的白蓮幾眼。心中不由生出,如此美人放在老四身邊真是糟蹋了的想法。不過醜老四八成看得著吃不到,否則也不會拿身邊那個傻太監湊合。這樣一想,心中又舒服許多。

  「皇兄,我、我……」皇甫桀似難以開口。

  「說!」皇甫琿一板臉。

  「是、是。」皇甫桀連聲應答,猶豫了一會兒才道:「我正打算懇請父皇為我賜婚,可我不知道皇兄也看中了她,如果我知道您也屬意她,愚弟絕對不敢奪皇兄所愛。」

  「你在說什麼?你說要請父皇給你賜婚?」這倒是第一次聽說。皇甫琿抬起眼,露出點興趣。

  「是。」

  「哪家女兒?」

  「是、是戶部尚書之女丘馨蘭。」皇甫桀說得很小聲。

  「你看中了她?」

  「是,愚弟自從在上次的禦花園賞花宴中看到她,就一直……」

  「而因為長公主嘲笑你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所以你就存心報復長公主是不是?」

  「什麼?!」皇甫桀大叫,「我報復長公主?我哪有這個膽子?而且我做什麼要報復她?雖然她和其它幾位女孩一起嘲笑我,但她們說的也是實話。何況……」皇甫桀低下頭,有點扭捏。

  張平在床上咽了口口水,他家殿下是越來越會裝了。不過這繩子綁得還真緊,這小子從哪兒學會的這麼一手綁人的功夫?

  「何況什麼?」

  其實皇甫琿一開始就覺得醜老四絕對沒這個膽子敢做這種大不韙的事,更沒一身可以來去未央宮自如的高超功夫。

  而他身邊的人,怎麼看也不像有這份功力和膽識的樣子。如果說他身後的靠山言將軍派人助他,可老謀深算的言大將軍又怎麼會冒絕大的風險、派遣一個高手就為了幫自己外孫出氣去剃光長公主的頭髮?怎麼想也不可能。

  不過不管有沒有這個可能,他還是要來一趟。不但因為皇甫桀最有動手的理由,還因為他想看看他們幾個兄弟中最不起眼的皇甫桀平時都在幹些什麼。

  現在他放心了,一個連身邊女婢都搞不定,只能狎玩膽小侍奴的皇子有什麼好擔心的?日上三竿還在胡搞,將來又能有什麼作為?

  皇甫桀回答道:「何況丘小姐還給愚弟來了封信,說那天是她失禮了,讓我不要見怪。如果沒有皇姐那天與我玩笑,丘小姐又怎能記住我、還給我傳書呢。皇兄,愚弟真的很喜歡她,就像韋大人喜歡兵部尚書之女李小姐一樣,都是真心的。您……」

  「你怎麼知道此事?」皇甫琿面色大變,一揮手把所有侍從趕了出去。

  「什麼?哦,您說韋大人喜歡李尚書女兒的事嗎?」看皇甫琿趕走所有侍從,皇甫桀聲音似有點惶恐。

  「我問你,你怎麼知道此事。」皇甫琿臉上冒出濃厚的殺意。

  「那天在禦花園,愚弟看到韋大人暗中贈了一朵花給那位李小姐,而那位李小姐則偷偷塞給他一樣東西。所以愚弟大膽猜測他們……」

  「住口!」

  「是。」

  「皇甫桀,如果讓本殿知道你拿此事在外面亂說,哼!」皇甫琿突然拔劍,一劍砍向他的床鋪。

  皇甫桀眼眸迅速收縮,張嘴就叫了一聲:「皇兄,我就這麼一個聽話的侍奴,求您給愚弟留著。」

  皇甫琿手勢一停,就聽皇甫桀又道:「愚弟可以保證他不會出去亂說的,他也沒那個膽子。」

  皇甫琿回頭,「瞧不出來你倒挺重視這個侍奴。」

  皇甫桀訕笑,「愚弟這不是沒人侍候嘛。」

  皇甫琿收起劍,冷冷哼一聲,「記住你說的話。」轉身走了。

  「愚弟送皇兄。」





  14



  打開紗帳,張平正在裡面瞪著他。

  皇甫桀訕笑,「不好意思,差點弄巧成拙。還好他對我外公還有點顧忌。」

  「你為什麼非要讓我做出這個樣子給太子看?」這是張平從聽到太子要來、皇甫桀跟他提出這個要求開始就不明白。

  「不是你說的嗎,要讓對方認為你沒有威脅力的最好方法就是玩物喪志。我玩你也一樣吧?」

  「一樣個屁!」張平大怒。「那你把我綁起來幹什麼?還脫光我的衣服?我都已經答應幫你演戲,為什麼你還要用嬤嬤的藥迷我!」

  皇甫桀取下面具,繼續訕笑。你叫他怎麼跟張平說他演這台戲的目的本就為了一石二鳥?

  「你還不把我的繩子解開!」張平氣得敬語什麼的忘得一乾二淨。

  「哦,好,我這就來。」

  皇甫桀伸手,先掀開被子。

  然後十五歲的少年咳嗽了一聲。

  被子下張平除了身上的繩子什麼也沒穿。

  皇甫桀摸到繩頭。

  「你把繩頭打在這裡?」張平簡直要暈過去。

  皇甫桀慢慢地拉扯繩頭。

  張平的臉越來越紅。以後如果他再答應陪他演這種戲,他就直接弄根繩子把自己吊死。

  「啊!」張平急促地叫了一聲,聲音很短,卻讓兩人都抖了一抖。

  這一抖,繩結似乎纏得更緊。

  「快點!」張平催促。

  「馬上就好,你別急,你越急我越亂。」

  亂你個屁!張平簡直想拿刀砍人,有把繩結打在這裡的嗎?你……跟誰學的綁法?

  皇甫桀為了鬆開繩結,不得不打開張平的雙腿。

  因為藥性未退,只能任人擺佈的張平閉上眼拒絕去看。如果能不感受就更好了。

  可那種感覺明顯得……!

  皇甫桀盯著張平分開的雙腿之間,這是他第三次看到。

  第一次他還小,除了留下深刻印象作為現在的幻想以外,沒有任何不妥的想法。

  第二次就在太子走進瑞華宮不久,因為得到消息較遲,光是做準備就花了一堆時間,在藥倒張平給他綁繩子時,這裡也只是匆忙看了一眼,沒有來得及仔細欣賞。

  第三次,咽了口口水,不知道下次要等到什麼時候,所以這次他一定要看個夠!還要摸個夠!

  張平那裡有那麼一點點突起,不多,像個傷疤一樣。很多人可能會覺得很醜陋,但皇甫桀卻覺得這沒什麼,因為這是張平的身體、這是張平為了他進宮而付出的代價。

  對,他已經認定張平進宮就是為了他。

  皇甫桀怕傷到他,在捆綁時,特意錯開了一點,但現在經過張平一掙紮,竟正好卡在了那上面。從那裡到股溝,正好形成一條直線。

  張平也不知是疼還是難過,身體有點微微發抖。

  皇甫桀挑起繩子,輕輕用手指碰了碰。

  張平嘴中發出一聲奇怪的呻吟。他想尿尿。

  皇甫桀大起膽子,伸出拇指去搓揉。

  張平破口大駡。

  在楊嬤嬤他們進來時,皇甫桀已經解開繩子,還給張平穿好了衣服。

  張平臉色潮紅,雙眼朦朧,乍一看,把兩老兩小嚇了一跳。

  張平這是氣的。



  這邊太子剛離開瑞華宮,那邊五皇子皇甫琉已經收到皇甫桀令人傳來的消息。

  看完紙條,皇甫琉隨手揉碎,他知道要怎麼做了。他對當皇帝沒興趣,但是對於在後面給大皇子扯後腿他還是挺感興趣的。而且這樣做對他並無什麼損失或危險。

  不過給一點薦言而已。



  張平不想再發生這種事,就像太子不想再聽到有人跟他提起兵部尚書李佑之女,與翰林學士韋問心之間有什麼什麼關係的心情一樣。

  如果沒人跟他提,他可以假裝不知道這件事而等待勝帝賜婚即可。

  如果有人跟他提起,就代表他知道他要娶的女子乃是他心腹大臣的心上人。那時他就必須考慮放棄一方。

  韋問心,他不想在登基之前失去這只強有力的臂助。

  李典芝,這位芝蘭玉秀的女子他早已看中,可苦於心腹之人也喜歡她,而遲遲不好下手。

  正巧勝帝要給他指定太子妃,而更巧的是他的父皇覺得太子能娶兵部尚書之女,對他鞏固太子之位有莫大好處,竟要把李典芝指給他。於是在情在權,他都不能放棄這個女子。

  怎麼辦才好呢?現在連那個不問朝政的醜四也知道韋問心和李典芝的事了,難保這事不會傳個沸沸揚揚。到時無論如何,為了表面上的情誼也得放棄李家之女。

  也許老五說得不錯,皇甫琿想起今天五皇子提的建議。

  老五一看他來,似乎就明白他為何而來。直接告訴他,他對此事並不瞭解,而且和長公主之間又無冤無仇。

  對於老五知道長公主受辱一事,皇甫琿也不覺得奇怪。畢竟負責宮中侍衛的首領就是他舅舅。

  皇甫琿也明白事情跟他無關,這個五弟一向也算聽話,在所有兄弟中相較起來,除了醜四,他最放心的就是這個沒有後臺和背景的老五。

  老五在跟他閒聊幾句後提到,現在長公主受辱一事知道的人還好不多,而且長公主天天尋死覓活也不是回事,不如趁此機會為長公主招一個駙馬,安撫她的同時也避免將來流言損壞公主清譽。

  而幾個兄弟姐妹都知道長公主喜歡翰林學士韋問心,不如就讓父皇賜婚。公主和翰林也算一段佳話,而且韋問心本身就是他的心腹,如果娶了他的同胞姐妹,那跟他自然更是親上加親。

  皇甫琿越想越覺得此議可行。

  對,就這樣!他娶李典芝為太子妃,韋問心娶長公主,皆大歡喜。還有比這更兩全其美的好主意嗎?他要馬上跟父皇建議,越快越好。



  「太子殿下娶李家之女,韋大人娶長公主,這對他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啊?」青雲不解問張平道。

  張平看了一眼正在與趙公公對打的皇甫桀,沒說話。他現在氣還沒消呢。

  青雲不知張平在氣什麼,當時她們攔住太子,只因為王爺要她們這樣做,她們並不知屋裡發生了什麼事。

  楊嬤嬤很慈祥地笑了,答道:「這叫長遠之策。」

  青雲偏頭看楊嬤嬤。

  楊嬤嬤舉起正繡的花草問張平:「你覺得如何?」

  張平掃了一眼,繼續捏著核桃道:「挺好的,比我娘繡得好。」

  「呵呵。」楊嬤嬤高興地笑了,「小子不要輕瞧繡花,這可是一門功夫。眼力、耐心、穩力、細心、想像力,缺一不可。」

  「嬤嬤,您還沒說為什麼這就是長遠之策呢。」青雲撒嬌。白蓮好奇也走了過來。

  楊嬤嬤歎口氣,用繡花針搔搔頭皮,道:「妳們跟殿下比可差遠了。」

  「那是當然,他是殿下嘛。」

  「妳們都知韋大人喜歡李家小姐對不對?」

  「是啊。」

  「妳們覺得太子娶了李家小姐後,李家小姐會幸福嗎?」

  「太子是個好色之人。」白蓮突然道。

  楊嬤嬤笑了,「那妳們認為他會只娶一個太子妃就滿足了嗎?」

  「不會。」這次輪到青雲搖頭,「據奴婢所知,太子已有側妃四人,身邊排得上品階的宮婢就不下百人。」

  「那麼你們認為韋大人娶了長公主後,他會幸福嗎?」

  「奴婢就沒聽過哪個駙馬能快活過日子的。長公主是什麼人,皇后的女兒,千金之軀中的千金,就算嫁給韋大人怕也是受不得半絲委屈。韋大人苦日子可在後頭了。」青雲感歎。

  「妳看,兩對夫妻,卻可以看到他們日後的生活都不會幸福。可以說韋大人和李家之女就是兩場婚姻分別的犧牲品。韋大人今日能為大局忍下心上人被奪之怨,可日後呢?這就是長遠之策。埋下一顆種子,等它日後發芽結果,不比我們現在耗心耗神耗人力去殺他們要強嗎?」楊嬤嬤說完,呵呵笑著又去繡她的花。

  「沒錯,外人想殺進去總是很難,但內部想要自己潰壞卻很容易。這也是兵法上所說,先安內才可攘外。」皇甫桀走過來做了最後總結。

  青雲白蓮互看一眼,分別去取茶水和布巾。

  皇甫桀拉了拉張平,「你跟我來,我有話跟你說。」

  張平手指一用力,一顆堅硬的核桃瞬間碎成片片。皇甫桀的眼皮跳了一下。

  看張平跟在皇甫桀身後走進屋裡,楊嬤嬤用繡花針搔搔頭皮繼續繡她的花,趙公公走過來和老伴靠到了一起。



  門一關上。

  「你打我吧。」

  什麼?

  「我知道你在生氣,你打我出氣吧。」皇甫桀說著摘下面具,敞開衣襟。

  「你讓我打你,你脫衣服幹什麼?」

  「昨天我也脫光了你的衣服,為表示公平,我現在也脫光我的,你如果需要繩子我也可以找一條給你。」

  「不需要。不准再脫。」

  皇甫桀猶豫了一下,留了一條褲子。

  「張平,我錯了。我不應該把你牽扯進來,昨天太子差點就殺了你。現在我一想起那幕就覺得害怕。如果昨天他那把劍砍了下去,我一定會殺了他。」少年的表情說不出的認真。

  「好了,不要這樣說,讓人聽到不好。反正我已經決定以後再也不幫你做這種事。所以昨天的事就算了。」張平話音一頓,對握起的拳頭吹了口氣,一臉兇狠道:

  「王爺,你剛才說話算數?真讓我打一頓?」

  「嗯。」皇甫桀挺起胸膛,緊緊閉上眼睛。

  張平揮出拳頭……在他鼻尖前停住,咬牙切齒了半天,猛地收回拳頭,他打不下去!這個虧他吃定了。

  一肚子氣就這樣莫名其妙泄掉了的張平耷拉著肩膀出去了。

  皇甫桀睜開眼望向帶上的屋門,嘴角微微彎了彎。



  不久,朝中果然傳來勝帝為太子及長公主分別賜婚的消息。

  太子娶兵部尚書李佑之女李典芝,長公主下嫁翰林學士韋問心。其中喜慶及祝賀自不必言。民間也為此好好熱鬧了一番。



  寧王府中還是老樣,除了晚上甯王爬某人床的次數多了些。

  張平揍了他幾次,發現他屢教不改,拒絕得狠了,他就給你光著身子坐在那兒發呆、要嘛就是往床上一躺面壁,弄得他也無可奈何。

  後來想想,這小子也不算太過分,每次也就是借用借用他的手,時日一長竟慢慢習慣了此事。

  張平在日後想起這段時光總會大罵自己是天下第一笨蛋。那時他雖然明白他家王爺做事每個步驟都經過深思熟慮,很多事情看起來沒有聯繫,日後卻一環套一環。但那時他真的沒有想到,他這個結拜義弟會連他也一同算計進去。



  很快夏去秋來,金秋九月,正是動物們吃得膘肥體壯準備蓄脂過冬的時候。這時候的野獸不但肉味鮮美、皮毛也夠長夠軟。

  所以每年這個時候,皇家總是喜歡到專屬於皇家獵場的這座山裡來進行狩獵,順便籠絡一下臣子和察看一下皇子們的騎射。

  這次狩獵,被封為安王的三皇子和還未封王的五皇子大出風頭。太子嗜武,在皇子中一直表現得很強,沒想到今年卻輸給三皇子。

  被封為甯王的皇甫桀這次也來了,來了後卻表現平平,臉上還帶了怒色。在勝帝例行嘉獎後,就一個人策馬離開了營地,張平作為他的侍奴自然跟在了後頭。

  二皇子一直在注意這次表現不佳的皇甫桀,見他離開營地,立刻悄悄追了上去。

  「三弟現在射騎相當精湛哪!愚兄甘拜下風。」在勝帝例行嘉獎之後,皇甫琿縱馬來到三皇子身邊,直道佩服。

  「不敢不敢,愚弟只是運氣好罷了,哪裡抵得上太子殿下威武天生。」三皇子皇甫琨突然轉換話題道:「對了,大皇兄有沒有看見老四?」

  「沒有。」

  「愚弟卻看見他一個人往東邊去了。而且妙的是二皇兄也跟了過去。」

  「哦?」一提到他現在最大的對手皇甫瑾,皇甫琿眼睛略略瞇了瞇。雖說他現在已經被封為太子,但暗地裡還有不少人支持二皇子,而二皇子一派也一直在找他的錯處。兩派相鬥雖未挑明,但已是眾人皆知之事。

  「大皇兄,你不覺得奇怪嗎?」

  「有什麼奇怪?」

  「老四今年第一次參加狩獵,按理應該努力表現,可是他卻從開始就一副怒氣衝衝不太高興的樣子。」

  皇甫琿笑道:「是不是又有人當面說他貌醜?」

  「哈哈!這個嘛,只有問他自己才知道了。」

  「大皇兄,既然二皇兄追著四皇兄去了,不如我們也去看看?」

  會不會是陷阱?這是皇甫琿腦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目光向身後已是官拜二品的韋問心望去,只見他也在猶豫。

  「殿下,陛下剛才說要跟您商量一下為幾位殿下分封疆土之事,您看要不要早些過去垂聽聖訓?」

  「哎呀!幸虧問心提起,本殿差點忘了。三弟抱歉,看來這次愚兄是不能跟你一起去尋找老四了。」

  「無妨,只是隨口一提而已。大皇兄現在已是太子,父皇器重,自然以國事要事為先。」

  「哈哈,那愚兄就先告辭了。」皇甫琿心情愉快,那份比所有兄弟都高人一等的優越感讓他陶醉。

  「皇兄慢行。」三皇子在馬背上俯身相送。

  「王爺。」

  皇甫琿策馬遠去,身後跟了一大堆侍從。

  「嗯?」皇甫琨直起身體。

  「剛才韋大人提到封疆一事……」

  「哼,父皇一開始擔心太子之位不穩,給我和老二封王卻不封疆,硬是把我們留在京城,卻不給我們實權。如今老四封王出宮,父皇現在提出給我和老二封疆,大概是想讓我們幾方牽制,好保證皇甫琿可以順利登基。」

  「不過……也有可能父皇並不是真想把皇位傳給皇甫琿,所以他才會把幾位皇子一起封王卻沒有遣出京城。」皇甫琨看著太子遠去的背影冷笑。

  「那以王爺之意?」

  「本王?本王什麼意思都沒有。父皇既然要給我們兄弟幾個封疆,我們就高高興興到封地上作王。如果不,我們留在京城。老大在根基穩固前肯定不會放過老二,我們什麼都不必做,等著坐收漁翁之利就可。」

  「王爺好計謀。」

  「少拍馬屁了!走!我們去看看老二跟在醜四後面想幹什麼。」



  那邊太子皇甫琿對身後招招手,一名侍衛上前。

  「你跟著安王,看他們想幹什麼。回來詳細稟報於本殿。」

  「是。」



  此時,傳言中心情不快的四皇子正騎在馬上,跟旁邊落後了半個馬身的張平快速說道:「惠王就在我們後面,我必須要在今天引他上鉤,這對我至關重要。張平,等會兒我可能會對你做些過分之事,你一定要忍耐,切不可反抗。切記!」

  皇甫桀根本沒給張平提問和否決的時間,突然一勒馬韁停下。

  張平也從馬上下來,正準備開口詢問,就見皇甫桀竟對他一腳踹來。

  等被封為惠王的二皇子趕到時,就聽到怒氣衝衝的四皇子正在對他的侍奴大發怒火。

  「你算什麼東西!平時對你好點你就敢爬到本皇子頭上?你給我跪下!」

  張平撲通一聲跪下,連道:「王爺息怒,王爺息怒。」

  「一個兩個,都不把本皇子放在眼裡是不是!好妳個丘馨蘭,竟然敢拒絕本皇子,該死!該死!」皇甫桀氣得破口大駡。

  「王爺,您別怒了,一個二品官的女兒而已,她不願意您可以找別人。」張平聽到旁邊的樹林中傳來輕微的樹枝被踏斷的聲音,順著皇甫桀的語調,演得越發用心。聽到這兒,他已經明白皇甫桀的目的為何。

  「我找誰?本皇子能找誰?你們一個個看到本皇子跟見了鬼似的!就連父皇……」

  「王爺!」張平叫。

  「你叫什麼叫!」皇甫桀心情不順,一腳把張平踹倒。

  「你這個賤奴,昨晚讓你侍候本皇子,你竟然給我推三阻四!你也不想想,如果沒有本皇子,你早就給打死!給我把衣服脫光!」

  「王爺!王爺饒命,王爺求求您不要在這兒……」張平嚇得抓緊衣領哭求。這小子在搞什麼?張平在心中大叫。

  「不在這兒在哪兒?本皇子就要在這兒幹你!快點!不要磨磨蹭蹭的。」

  「王爺不要,你饒了奴婢吧。奴婢回去後一定好好侍候您。」

  「啪!」皇甫桀一個耳光把張平搧倒在地。

  「你要想死,就明言告訴本皇子。」皇甫桀舉起寶劍。

  「不要!王爺饒命啊!」

  「還不給我脫!」

  「嗚嗚。」侍奴張平心驚膽顫,一臉恐懼地伸手去解自己衣襟。

  「快點!」

  可能甯王覺得這侍奴的手腳太慢,走上前就去撕扯他的衣褲。

  「王爺,求求您……」

  張平哀求的可憐,偏偏四皇子似乎很喜歡這套,臉上表情興奮得太明顯。

  「今天看本皇子不幹死你這個賤人!」

  「刺啦!」

  「王爺饒命!」

  皇甫桀看他露出胸膛,立刻迫不及待地撲了上去。

  侍奴張平也不敢反抗,只能哀哀哭求。

  皇甫桀戴著半截面具,在他身上又舔又咬,雙手到處亂摸。

  張平心中焦急,只覺得這齣戲演得有點過火。但現在叫停也不可能。而且為什麼一定要對他做這種事?

  二皇子不是跟過來了嗎?

  那丘家不是跟他有很深的關係嗎?

  你快點出現當月老好收買王爺啊!

  難道你堂堂皇子竟打算就在旁邊把這出春宮從頭看到尾?

  如果真這樣……

  「王爺,」張平真的急了,「王爺,求求您別……」別玩了好不好?快給我起來!

  「啊!」你這個混蛋傢夥,你往哪裡咬!

  皇甫桀也不知在磨時間,還是真看中了張平胸前那兩顆小米粒。似乎迷上了一般,反復舔咬吮,有時還會用手指掐一掐、擰一擰。

  張平想哭,他不想假戲真做啊!

  為什麼每次皇甫桀都要和他演這種戲給別人看?上次是太子,這次輪到二皇子。下次還有誰?

  他家王爺終於成功解開他打了三個結的褲帶,順利侵入他的褲襠中。

  張平立馬夾緊雙腿。

  「王爺!」張平簡直是在慘叫。

  「咳咳!」

  張平聽到這聲咳嗽,簡直就跟聽到聖音一樣,兩眼頓時落下淚來。

  二皇子,您可終於出現了。



  皇甫桀抬起頭,似乎很不快被人打擾,戴了面具的臉孔此時看起來更加可怖。

  「二皇兄?」

  「咳,四弟。一個粗使太監,又哭哭啼啼的,四弟從他身上能得到什麼趣味?」這位以風流博學著稱的二皇子臉上帶著微笑,緩緩從林中走出。

  皇甫桀從張平身上翻身下來,張平想逃,被他一把按住。一隻手仍舊插在他褲子裡。

  張平羞恥異常,身體蜷曲,兩手遮住臉龐。

  「是沒什麼趣味,不過泄欲而已。」皇甫桀似為證明他的話一樣,手上用勁,插進侍奴兩腿之間,緩緩揉磨。

  張平身體一瞬僵直,接著就開始不可抑制地顫抖。

  住手!別這樣!

  皇甫桀眼中有什麼在流轉,手指動作緩慢卻沒有停頓。

  皇甫瑾從不遠處看,可以明顯看見皇甫桀的手臂在那侍奴褲中抽動。

  那侍奴也顫抖得越發厲害,不過哭聲倒是沒了。可能是怕更厲害的懲罰吧。

  「四弟,你要不要放開那侍奴,我們兄弟好好談談?」

  「哦,二皇兄有何指教?」皇甫桀不但沒放開侍奴,反而對他呵斥一聲:「把腿分開!」

  侍奴渾身一震,嘴中泄出哀求:「王爺,求您饒了奴婢,求求您……」

  「哼!賤人!回去再好好教訓你。」皇甫桀一臉得不到樂趣的氣急敗壞樣,抽出手掌,順勢一腳把他踹到一邊。把個魯莽殘暴的性子發揮得淋漓盡致。

  皇甫瑾見之,心中鄙夷,對拉攏此人更有兩分把握。

  「不知二皇兄要找愚弟談些什麼?」皇甫桀整整衣衫站起。

  「呵呵,四弟,剛才為兄無意間走過這裡,聽聞你似乎對戶部尚書丘頡之獨生女丘馨蘭很是在意,不知是否這樣?」

  皇甫桀似起了點提防,打量了二皇子兩眼,才慢慢道:「也談不上在意,就是上次禦花園中看了她一眼,覺得還不錯。」

  「如果四弟有意,為兄倒是可以幫你牽牽紅線。」

  「哦?」皇甫桀來了興趣,「二哥你不誆我?」

  「為兄怎會誆你。如果你不信,狩獵之後等為兄好消息。」頓了頓,遠處傳來鳥鳴,「好像有人來了,為兄就不跟你多談,你……去樂你的吧。」說完,這位風流惠王意有所指地看了看一邊已經穿好衣褲正跪坐地上發呆的侍奴。

  「二皇兄。」皇甫桀叫。

  皇甫瑾回頭。

  只見這位臉戴面具的四皇子認真地說道:「如果二哥真能幫弟弟這個忙,弟弟一定把此恩銘記在心。一切就有勞二哥了。」

  皇甫瑾心中也有些驚訝,沒想到這醜皇子倒真的對那朵有名的京城之花起了不一樣的心思。隨即又在心中冷笑,就憑你那個醜樣子還想娶得美人,哼!你也就跟太監廝混的分,還是個被打寒了膽子的。

  微微一點頭,皇甫瑾立刻走入林中。

  皇甫桀走到張平身邊,一腳踏住他,低頭道:「你猜還有誰跟來了?」

  張平心中怒火升騰,低著頭不肯看他。

  「你生氣了?」

  張平不想理他。

  「不管來人是誰,他一定會碰到那位惠王,而且惠王也一定會告訴對方我正在狎玩侍奴。張平,不管你現在有多氣,我們必須把這場戲演下去。」

  張平無法分辨皇甫桀這話裡是否含了什麼私心,他總覺得他似乎上了一個天大的當。

  「張平,你知道我不會傷害你。」皇甫桀聲音說得很低,慢慢的,他再次推倒這個失去了男人象徵的男人。

  剛才他再一次摸到了,那種感覺很奇妙。張平的反應也非同尋常的大。

  「你別怕,你不也摸過我嗎?差不多就那樣,只是這次我可能會粗暴一點,而且不是你摸我,改成我摸你。一會兒就好了,只要他們驗證了我今天失常的原因,一切就結束了。」

  真的嗎?隱隱約約,張平覺得事情並不像他家王爺說的這樣。

  無論是他的動作、還是表情,沒有一樣看起來像是在演戲,反而……他能感覺出來,在他把他壓到身下的時候,他那裡就已經勃起。

  「你要實在不願意,我把你綁起來好不好?」

  「不好!」張平脫口而出。

  「那就這樣吧。也免得你為難。」皇甫桀像是在面具後面微笑。

  張平也不知怎麼的,就覺得他透過面具看他的眼神讓他毛骨悚然。

  「你別這樣。我可以配合,你別把我綁起來。」張平軟下聲音乞求。不對頭,真的不對頭。

  「噓,你該自稱奴婢了。」





  15



  三皇子皇甫琨趕到的時候果然看到林中二人就像惠王所說一樣,正在辦事。

  他的二皇兄告訴他,因為看到這一幕覺得不便打攪,就離開了。

  皇甫琨站在林邊,聽那位戴著面具的四皇子罵罵咧咧,口中似乎對某個女人對他的拒絕大為不滿,又對自己今天比試表現不佳感到憤怒,全部怒火似乎都發洩到了他身下那個侍奴身上。

  那侍奴他認識,就是一直跟在皇甫桀身邊、從內侍監刑房出來後腦子就不太好使的太監張平。

  說起來這太監命真不好,被分去侍候這不得寵的四皇子也就罷了,後還為醜四得罪了當今太子,弄得小命差點沒保。現在更好,乾脆就成了醜四的泄欲工具。可憐還被綁起來玩,八成是不情願。

  張平何止八成不情願,他根本就一點都不情願!

  皇甫桀用腰帶把他雙手縛於身後,拉開他的衣襟也不脫掉就是敞著,褲子則被他拉到膝蓋,接著又嫌不便脫了一隻褲腿,之後便拉開他的雙腿圈在他腰間。

  在皇甫桀強行打開他雙腿時,他羞憤難當,尤其是他還注意到他的王爺竟用一種很專注的目光盯著他那裡不放。

  後來他的王爺把手覆了上去,看似粗暴實則輕柔地用大拇指按揉他被去勢的部位。

  張平嘴中不可抑制地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

  皇甫桀面具背後的雙眼中射出瘋狂的神色。他把張平的下身打得更開,抬高他的臀,去觀察他的後穴。

  皇甫桀的手掌在張平下身來回滑動,像在確定那份觸感。

  張平被恐慌和羞恥淹沒,咬緊牙關忍耐。

  十五歲的少年發出粗重的喘息,伸出舌頭舔舔嘴唇拉開自己的褲頭,把身體覆上了他的侍奴。

  而安王看到的就是現在這一幕:稱得上身材高大的十五歲少年表現出了他身為少年的急切,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用勁聳動下身。他身下侍奴則狀若死魚,任由他糟蹋。

  三皇子看了一會兒,覺得已經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滿意離去。該死的,兩個男人的春宮,竟然也讓他有了感覺。他得趕緊回去找個婢女泄泄火。

  皇甫桀趴在張平身上痛苦地喘息。

  「幫幫我,幫幫我……」

  張平不想理他。

  皇甫桀又趕緊解開綁住他的腰帶,拉過他的手就往自己男根上按。

  「幫幫我,我好難受!」

  張平想生氣、想大罵,但看到他滿臉通紅、那裡更是硬得跟鐵塊一樣的慘狀,又不忍心。

  他到底怎麼想的?張平真的不明白。

  如果他真的想用他的身體泄欲,剛才他完全可以做到最後。

  但他沒有,他一直在用他挺起來的傢夥摩擦他的下體,遠處看來就像他們在交媾一樣。

  可是他當時的眼神……

  「平,張平……我說過我不會傷害你,你不信我嗎?你不信我嗎?」皇甫桀好像真的很痛苦,「我好難受,我要爆炸了!」

  張平心中糾葛萬分,還沒糾葛完手已有了自己的意識。

  「下次我再也不會幫你做這種事!」

  「張平,好舒服……張平……啊……」皇甫桀趴在他身上雙眼迷離,嘴中叫著他的名字,一手攬住他,一手在他還沒有合上的衣襟裡撫摸揉捏。

  張平手上速度加快,這個傢夥越來越過分,以前自己肯摸摸他,他就高興得要死,如今……唉!

  「張平……張平……」皇甫桀想像著自己在他剛才看到摸到的丘壑間衝刺抽插,想像著自己用手和唇舌挑逗那可憐之處,想像著張平在他的蹂躪下發出難耐的哭叫呻吟……

  他想到很多,腦中越來越清楚的畫面是五年前張平被帶入內宮司刑房受罰的畫面。

  少年赤裸的身體被繩索吊起、因為無法忍耐痛楚而洩露出的微微呻吟、緊翹結實的臀部被竹板抽打得血紅……

  皇甫桀發出一聲吼叫,射了出來。他不正常,這,他早已知道。

  他早已是一個從根就爛掉的、陰暗汙穢的惡魔,如今他要把樸實乾淨的張平也拉入地獄。

  他一邊猶豫,一邊又為能把張平污染得跟他一樣而感到難以言喻的興奮。

  張平是他的。從頭到腳、從裡到外、每一根毫髮、每一粒汗珠都是他的。嬤嬤的建議不錯,這樣張平就會成為他的。

  想像著張平從不願、到半推半就,再從半推半就到淫蕩聽話,他就……

  「喂!你夠了沒有?」

  皇甫桀睜開眼,抬起頭在張平腮幫子上狠狠咬了一口,「我還要。」

  張平一拳頭就砸了過去。讓你登鼻子上臉。



  皇甫桀回去的時候,看到他的人都露出了意有所指的笑。有的人的笑還相當猥瑣卑劣。

  呵,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不過一個時辰,現在這狩獵場中還有幾人不知道他狎玩侍奴的事?恐怕他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不久也會知道吧。

  就連當今太子在晚宴時還特地來到他的席邊,瞅著縮跪在他身後的侍奴,微帶調笑的口吻道:「老四,你身邊怎麼也不見換換人?就這麼一個傻不愣登的蠢貨侍候你,你也不擔心他侍候不過來?這樣吧,哥哥給你挑兩個聰明伶俐的送過去怎麼樣?」

  「皇兄如果真要送我禮物,就請送給我漂亮一點的女人。這種的,哼!」當今四皇子口氣中透露出沒有才拿這下賤侍奴湊合的不滿樣。

  「本殿記得你身邊應該還有兩名宮女侍候吧?」皇甫琿突然道。

  聽太子提到他身邊的宮女,皇甫桀臉色當時就垮了,「唉,別提了。好讓大皇兄得知,那兩小蹄子是我娘安排在我身邊督促我的人。別說碰她們,就是稍有不敬,她們就會到我娘那兒告狀。」

  對皇甫桀的坦白感到非常滿意,皇甫琿哈哈笑道:「既然如此,哥哥我就為你費費心,幫你挑兩個乖巧聽話的過去。」皇甫琿新婚不久,一切又都在向他有利的方向發展,心情簡直就是大好。

  「大皇兄……」皇甫桀伸頭湊到皇甫琿身邊,像是要跟他說什麼私密的話。

  皇甫琿配合得把頭靠過去。

  「愚弟不要那乖巧可人的,我可不想再嚇昏幾個。皇兄您看您能不能弄兩個……呵呵。」

  「四弟,你說什麼呢!胡鬧!」皇甫琿輕聲呵斥,見皇甫桀眼色暗淡了下去,這才低聲道:「為兄送過去的,當然都是經過調教乖巧可人的,至於關起房門會變成什麼樣,本殿就不清楚了。」

  「啊!哈哈!多謝皇兄!」皇甫桀高興異常,連敬皇甫琿三杯酒水。

  「皇兄,那您什麼時候把人送來?」四皇子眼中露出貪婪好欲之色。

  「別急,過兩天就給你送去。」太子難得在皇子中遇到一個同好,此時看皇甫桀,竟覺得他比往日順眼不少。



  夜晚,各人帳內。

  張平端來洗腳水,皇甫桀很自覺的自己把鞋襪脫了。

  張平在矮凳前放下洗腳水,坐到矮凳上,脫了鞋襪把腳放入溫度適中的熱水中。

  皇甫桀光著兩個大腳丫子,望望那盆洗腳水,再呆呆地看向離自己大約兩尺遠的那個人。

  張平腳泡在熱水中,腦中鬧騰得厲害。

  皇甫桀看那人臉上一會兒兇神惡煞似的,一會兒又滿是疑惑和不解,過了一會兒臉又變得通紅,紅完了又變得煞白。少年微微歎口氣,曉得今天的刺激對這人著實大了些。就連他光著腳丫子走到他面前,他都沒反應過來。

  皇甫桀單膝跪地拿起擔在一邊的布巾放入盆中。

  張平直到自己的腳丫被人攥在手心裡,這才感覺到不對頭。

  「你在幹嗎?」

  「給你洗腳。」少年甯王淡淡地道。

  「你給我洗……哎呀!這水我是端來給你用的,我怎麼?」張平大驚,慌慌忙忙的就把腳丫子往外提。

  他心裡雖然沒有把少年當成自己的主人,但為了不露出馬腳和樹立皇甫桀作為皇子的威嚴,不該逾越的他從來不曾隨便逾越。

  皇甫桀抓住他的腳,用布巾幫他一一擦乾這才放開。

  「那個……嘿嘿,我重新去打盆水。」匆忙套上鞋子,本來一肚子火氣的張平這時反而變得不好意思起來。

  皇甫桀搖搖頭,把水盆端到床邊,腳放進他洗過的水中。

  「這不太好吧?」張平更不好意思。

  皇甫桀抬頭笑,「有什麼不好的,又不是別人用過的。過來幫我捏捏腳。」

  「好。」張平連忙端著矮凳在他面前坐下。

  「呃,你真的準備讓太子把人安排到你身邊?」這人還在尷尬中,無話找話說。

  皇甫桀在心中微笑,臉上則不露聲色。

  「別擔心那麼多,反正他們遲早要送奸細到我身邊,現在主動給他們藉口,一可降低他們的警戒心;二來以後也好防範。」

  「可是……」

  「封王不比宮裡,王府裡妻妾奴婢與我都是分開來住,倒不用擔心會讓她們知道什麼。」皇甫桀舒服地歎出口氣。

  張平坐在小凳上把他家王爺伸出的大腳丫子擦乾。

  「你將來一定還會再長高。」

  「你怎麼看出來的?」

  「看你年紀不大腳這麼大就知道。你看你腳現在比我都大。」張平挪開洗腳水。

  皇甫桀笑開臉,伸出光腳丫環住張侍人的腰,把他圈到腿中不讓他走。

  張平沒推開他,他還在為剛才的事感到不好意思。

  「不過我現在擔心的是他們提前安排人手進了王府,也許他們已經安排進來也說不定。」

  「這有什麼好擔心的。在瑞華宮不就這樣?你以為我為什麼能活到現在?」皇甫桀笑得陰森。

  「如果他們不知道瑞華宮裡的人、包括我親娘怎麼對我,又怎會容許我活到現在?如果我現在不表現的魯莽好色胸無大志,他們又怎能對我放心?可是又不能太無能,否則我那位父皇永遠不會讓我在人前露臉。」

  張平沉默,他知道皇甫桀的難。如果他真的胸無大志,只求平安,也許還不會這麼處境艱難。偏偏他家這位四殿下的志向還不小,以前他還能當作是孩子的豪言壯語,可現在……

  張平想跟他說:不如就好好做個武功天下第二的平安王爺吧。不是他的人生目標改變,而是現實讓他學會思考。皇帝是那麼容易想做就做的嗎?

  「我覺得做個平安王爺挺好,你覺得呢?」張平想到就說。

  皇甫桀在他身後半晌沒有說話。

  張平把他的腳從自己腰上放下,完全沒有留意到身後人聽到他話後的情緒如何,站起身出門倒水。

  等他回來,皇甫桀已經盤膝坐在床上。

  「你過來。」皇甫桀對他招手。

  張平走過去。

  皇甫桀突然給了他一個耳光。

  張平驚呆。好一會兒,火辣辣的疼痛才傳進腦中。

  「如果別人給你一個耳光,你會記多長時間?」

  不等張平回答,他就自言自語道:「一輩子。」

  「但如果你經常挨耳光、挨打、挨駡,被人當豬狗一樣養著,甚至還不如的時候,你會記恨多久?」

  皇甫桀微笑:「你不會記恨,因為你會漸漸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直到有一天你可以有力量反擊的時候。否則你一輩子都只能把那些欺淩侮辱當作理所當然的事。

  「大哥,難道你要我習慣他們的侮辱嗎?你要我一輩子都活在他們的陰影下?要我一輩子都只能任人欺淩?」

  張平搖頭,皇甫桀已經很久沒有叫他大哥,為什麼他現在要這樣叫他?他在提醒他們的過去嗎?

  「大哥,如果我能登上頂峰,你是我身邊人,以後絕不會有人敢再欺負你、瞧不起你。難道你不希望做一個天下最囂張的宦官嗎?」

  「哪有這麼容易的?你以為太子和其它皇子都是吃素的?你別忘了你還有四個兄弟,哪一個的可能性都比你大。」張平給他逗笑,卻因扯住嘴角,疼得倒抽一口涼氣。

  「那又怎樣?對不起,疼不?」皇甫桀伸手撫摸他。

  張平搖頭,看他的眼神中有擔憂。

  皇甫桀對他微微一笑,「放心,我不會幹逼宮的傻事。」手上則輕揉被他打紅的面頰。

  張平剛把心放下。

  「前面都沒了,自然就輪到我了。」

  張平猛地抬頭。

  「呵呵,我隨便說說而已,就像你說的,我在六個兄弟中處在最下游,想要逆流而上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我會努力爭取,也只因為我想活得更有尊嚴吧。」

  張平深思了一會兒,點頭。

  「你說得對。是我貪圖安逸,卻忘了人要安逸,一定要付出代價。」

  「沒關係,你肯認錯就好。那麼作為你說錯話的代價,你讓我摸摸你那裡好不好?」

  等張平反應出那裡是哪裡,手比腦子動得更快,一拳頭就砸了過去。

  少年的笑終於到達眼中,不退反進,嘿嘿怪笑著,上前一把抱住氣紅了臉的張平滾作一堆。



  皇甫桀與侍奴鬼混的事不久就傳到了賢妃耳中。勝帝也知道了,不過勝帝對此並沒有很在意。不過狎玩一個命比螻蟻的侍奴而已,又沒有鬧出人命,何況宮中盛傳因為四皇子貌醜,沒有一個宮女願與他親近,就連賢妃特地送過去的也給嚇昏抬了出來。

  勝帝聽了此事,對這個貌醜的四子還真抱了一點可憐之心,連叫他去訓話都沒有。

  可賢妃顯然不這麼想,她在訓斥完皇甫桀後,又特地把張平叫了進去。

  「好你個大膽賤奴!竟敢勾引皇子與你行苟且之事!」賢妃怒斥。

  張平跪在地上,一個勁發抖。一半是裝的,還有一半是氣的。你說這事他多冤枉?偏偏他還不能開口申訴。

  「娘,您也不看看他長什麼樣,就他那畏畏縮縮的樣子能勾引得了我?如果不是那些女人看到我不是昏倒就是尖叫,我有必要拿這麼一個東西來委屈自己?」皇甫桀特意掃了紅袖一眼。

  紅袖被他這一眼竟掃得心中一跳,他什麼意思?為什麼要這樣看我?難道他對我竟抱有別樣心思?哼,這個醜八怪,也不看看自己長什麼樣!

  但心裡為什麼會有點高興?還有點期待?

  可憐紅袖年過三十尚不知情欲滋味,不過被個毛頭小子掃上兩眼,就開始春心萌動。

  賢妃看到兒子盯自己首席女官的眼神,立刻張口罵他:「不象話!」

  皇甫桀臉戴面具,笑得有點不正經,「娘,您下次再找宮女侍候我,最好找些年紀大又識情欲的,否則兒子還不如拿這個蠢貨湊合。至少他聽話得很,不會又叫又鬧尋死覓活的。」

  賢妃皺眉,「那事辦得怎麼樣?二皇子可答應幫你?」

  皇甫桀一聽他娘提起正事,立刻收斂,正色道:「看老二態度,此事有五成可能。父皇一直未給老二老三封疆,這段時間就是老二的機會,他為拉攏兒子一定會辦妥此事。」

  「嗯。」賢妃對皇甫桀的態度很滿意,「你要記住,這個女人是我們特地挑選出來的。如果你能娶到她,對你將來一定大有助益。可惜你貌相醜陋,丘大人身為戶部尚書為朝廷重臣,怕皇上不會輕易為你指親。你必須要花大工夫才成。」

  「孩兒省得。」皇甫桀似乎絲毫不在意他娘把他的婚事當交易一樣看待。

  「偏偏你在這時候弄出這麼一樁醜事!真是胡鬧至極!」

  皇甫桀微微一躬身,「娘請放心,孩兒此舉自有深意。我本就沒有指望丘家能把獨生女嫁給我。」

  「哦,你有什麼深意?」賢妃嘴角已經帶了些些嘲笑。

  「這個……」皇甫桀頓了一下,答道:「還請娘莫怪孩兒隱瞞,此計為連環計,乃楊嬤嬤與趙公公經過多日苦思決定,為防萬一,目前尚不能洩露一分。」

  「嗯,既是二老之計,想必自有萬全之策。你要好好聽他們教誨,知道嗎?」聽說是她父親遣來的二老定下的計策,賢妃也不再多問,轉而又看向跪在地上的侍奴。

  「紅袖。」

  「在。」

  「妳讓兩個嬤嬤過去教教這賤奴怎麼侍候皇子。」

  紅袖怔了怔。

  張平也呆住。

  只有皇甫桀眼中閃過一絲不明意味的光芒。

  見紅袖不懂她的意思,賢妃不耐煩道:「桀兒也該知人事,免得將來被他妻子笑話。何況堂堂皇子床笫間連個侍候的人都沒有像什麼話!」

  「既然一時半會兒訓不出一個知心合意的給桀兒使用,不如就用這侍奴讓教習嬤嬤好好指點四皇子床笫之事,也讓他區分一下男女有別。」

  「是。」紅袖終於明白賢妃的意思。她在擔心自己兒子跟她玩花招,故意用這侍奴做擋箭牌。所以讓她利用這個機會,看她這個兒子是否像他表面上表現出來的一樣聽話。

  張平低著頭,心中亂成一團。

  慘慘慘!我該怎麼辦?難道真的要假戲真做?

  皇甫桀,你到底什麼意思?難道你就一點都無所謂?

  皇甫桀當然有所謂,比起張平的慌亂不安,他更多的則是期盼。

  沒有想到他親娘防他竟防到如此地步!連他招侍奴侍寢都懷疑其中是否有詐。不過也幸虧他娘多此一舉,否則他想徹底佔有張平可能還要花上不少時間。

  這世上他最想擁有,也最不想傷害的就只有這個人了。

  為了他,他可以忍。但如果有機會,他也不想放過。

  他喜歡他,可惜他對他的喜歡並不是看著他開心就滿足的那種。

  從年齡看,他還是個孩子,孩子的世界看到喜歡的東西總想要佔有。他對張平的佔有欲不過比普通強了那麼一點而已。

  也許皇甫桀已發現自己對張平的感情不正常,但卻被他有意無意地忽視了。他總覺得自己絕對不會傷害這個人,無論發生什麼事情。



  當夜。

  張平在回王府侍候皇甫桀上床後,坐在床沿仔細想明晚的應對之策。

  皇甫桀坐起身,「你別怕,我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總之明晚我們看情況應付好了。」

  張平從鼻子裡噴出一口氣。

  「張平,你要相信我,我絕對不會傷害你。」少年皇子試圖撫慰他的愛侍對初夜的恐懼。啊,明晚就是他和張平的初夜呢,皇甫桀強自按捺住興奮。

  「這不是傷害的問題,這……不一樣好不好?」張平氣,「你當然不擔心,明晚被操屁股的又不是你!」在宮中待了六年,還有什麼他不知道?

  皇甫桀不再說話,眼帶哀傷地看向他,似乎相當傷心的樣子。

  「幹嘛這麼看我?」張平頭疼,這傢夥玩哀兵之計玩得越來越爐火純青。

  「不行嗎?」

  「什麼不行?」

  「我知道和我做那事顯然委屈了你。我以為你不會那麼排斥,我不否認,比起那些看了我就怕的女人,我寧願和你行房。」

  「張平,如果你真不願意,明天早上我就找個理由把你調出這個院子。我也不想你今後為難,因為這種事情以後絕不會少。就這樣吧,你回去睡吧。」皇甫桀不等張平答覆,自己挑了紗帳,斷了兩人間的視線。

  張平從床沿站起,為難萬分地看向紗帳。

  他又來了!每次都來這招!

  「你要把我從你身邊調開?」

  紗帳裡睡下的人沒有回答。

  「那以後誰來侍候你?」

  「誰都行。你以為現在還和以前一樣,現在誰還敢怠慢我?」甯王的聲音明顯在賭氣。

  「如果您真這樣想,那奴婢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謝王爺開恩。」張平一躬身,轉身就往外走。我總不能每次都吃你這套吧。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早就想離開我!你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張平——!你要真敢走出那扇門,明天我出門就去強姦十個女人!」

  張平在他喊出他名字的時候就已飛速沖回床前,伸手就去捂那人的嘴,「你瘋了?叫那麼大聲?你怎麼到現在還這麼幼稚?要是給別人聽見怎麼辦?」

  甯王爺用一種「那又怎樣」的眼神看著他。

  「你別再喊了知不知道?」張平用跟小孩說話的口氣道。

  皇甫桀眨眨眼表示同意。

  張平鬆開手,就聽這位四皇子用一種認真得不能再認真的語調道:「張平,如果連你都拒絕我,我要嘛揮刀自宮做天下第一個閹皇子,要嘛就出去搶些漂亮的女孩回來霸王硬上弓。你看著辦吧。」

  「……你無恥。」

  這位少年王爺又露出了那種哀傷的眼神,拉住他的袖子一遍又一遍問「不行嗎?」。張平心煩,翻身上床捂住耳朵。

  「張平,幫幫我,求求你幫幫我。除了你沒有人願意幫我了。那些女人那麼怕我,她們就算侍候我也是心不甘情不願的,你也不希望我害了那些可憐的女子對不對?」

  「而且……你將來也不能娶妻,你就把我當你的妻子看,不行嗎?你不是一直在照顧我嗎?張平,你得幫幫我,你幫我這麼久,就幫我到底吧。求你了,張平,張平……」

  「你還讓不讓人睡了?」張平簡直想把這人嘴巴堵上,「你要再吵,我就回去睡。」

  「張平,」少年抱住他,「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如果……沒有我就好了。」

  「你胡說什麼!」

  「我不想再看到跟我一樣的孩子。張平,這世上有一個這樣的我就夠了,我不想再看到自己的孩子受這份罪。如果讓我娘知道我在騙她,她一定會想法讓我留下後代,你想讓我的孩子也跟我一樣受她的罪嗎?」

  皇甫桀的聲音似乎有些哽咽,「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從來都沒有讓你快活過。以前我害你被太子責罰,現在又讓你答應這樣無禮的要求。可我沒有辦法,除了你,我也不想去找其它人。張平……」

  張平沉默,他在思考。

  「如果你真不願意,那就算了。」少年苦笑了兩聲,幽幽歎了口氣,「也許我命該如此。明天教習嬤嬤和紅袖來了,我會跟她們說清楚,然後讓我娘……再送宮女過來。大哥,你睡吧,對不起。」

  狡猾的傢夥,竟然在這種時候叫他大哥!

  這次換張平睡不著了。

  他家王爺說的都是事實,這是毋庸置疑的。

  在皇甫桀羅列的一堆理由中,最讓他心有戚戚然的一條就是「孩子」。

  他家王爺的遭遇他一直看在眼底,沒有人比他更明白他都受到了什麼樣的歧視和輕慢。

  如果他有了孩子,他們有能力保護這個孩子嗎?

  如果孩子沒有遺傳到他的外貌,賢妃必然會想到要利用這個孫子。

  如果孩子遺傳了他的外貌,這個孩子也一定會被人明嘲暗諷,從小就要生活在歧視中。

  而且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宮女看到他家王爺時眼中的厭惡和恐懼。

  不讓宮女近身也不可能,賢妃娘娘首先就不會答應。一個幼兒總比一個懂事的少年要好控制得多,哪怕現在沒有用,將來也一定有用。

  換句話說,無論皇甫桀願意不願意,他都必須要臨幸女人。除非他有一個藉口,一個像他這樣的藉口。

  如果他同意為他家王爺疏解欲望,成為他的孌寵,那麼皇甫桀就有藉口推託他娘送來的女人。因為「聽話」的他,不會讓貌相異于常人的王爺難堪。皇甫桀甚至可以藉口說那些看到他就害怕的女人讓他沒有一點興趣。

  而且以後王爺完全可以利用對他的「寵愛」,把那些有心人送來的探子拒于室外。

  他只要犧牲一下他的身體,就能為皇甫桀樹起一塊擋箭牌。也許立於風口的他會有些風險,但那些風險對他來說應該不算什麼吧?總比他家王爺找一個無辜的人來承受這些風險要強吧?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種感覺,他總覺得如果自己不答應他家王爺,這位王爺也許真的會去糟蹋十個無辜的女人。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但是他就是覺得對方真的會做得出來。

  算了,不就是那碼子事嘛。應該沒什麼吧?反正他也沒什麼損失。嗯……

  張平躺在床上大手一揮,決定了。

  「行了,不就是那碼子事嗎,我答應你了。你別再搞什麼花樣,也別讓教習嬤嬤來折騰我,明晚我自己把自己洗乾淨躺你床上得了吧?」

  「你……說什麼?」根本就沒睡著,正準備實施下一步作戰計畫的四皇子一時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嗯。我剛才仔細想過了,反正我是太監,將來也不娶親。你要和我做那碼子事,雖然看起來不太舒服,不過我皮粗肉厚也不會有大問題。不過先說好,我不喜歡被綁起來,下次你再綁我,我真跟你翻臉!」

  「咕嘟。」四皇子咽了口唾沫。他不會在作夢吧?

  「只要……你同意就好,教習嬤嬤那兒我會儘量不讓她們近你的身。呃,張平,你真同意了?」

  張平一腳把無權無勢的少年甯王踹下了床。

  甯王皇甫桀在床下呆坐了會兒,等確定他不是在作夢後,他笑了。

  嘿嘿嘿的笑聲,讓張平忍不住罵了一句。

  皇甫桀豎起耳朵,聽到他好像在罵:沒見過這麼爛的娘。

  甯王爺點點頭,同意了這句話。

  然後那晚得到承諾的四皇子安生了,不再在張平耳朵邊念經。張平也終於可以進入安穩的夢鄉。

  而那時張平顯然還沒有意識到他到底答應了什麼事。等他真正經歷到的時候,就跟他被閹的時候一樣,想後悔也來不及了。





  16



  翌日晚。

  楊嬤嬤好奇地盯著張平。他在幹什麼?

  青年太監張平站在內廳外,捏著拳昂著頭一臉嚴肅。

  那種表情就像要奔赴沙場一樣,充滿了大無畏的犧牲精神。

  終於青年從鼻子裡噴出一口氣,勇敢地推開了內廳的雕花木門。

  楊嬤嬤皺皺眉頭,若有所思地離開。



  「也不用特地去浴房了,妳們東西不都準備好了嗎?就在這兒做,本王看著。」甯王皇甫桀坐在上位,在紅袖和兩名教習嬤嬤見禮後說道。

  「這……是。」兩名教習嬤嬤在宮中多年,知道不少皇族人都有些不為人知的怪癖,他既然喜歡看調教的過程,那就給他看好了。

  「妳們要先給他淨身是嗎?告訴那賤奴怎麼用,讓他學會自己來。妳們不准碰他。本王不喜歡有人碰本王的東西。」甯王命令。

  「是。」教習嬤嬤在得到紅袖暗中首肯後,齊齊福了一福,隨即走到跪伏在地上的張平身邊。

  在跟張平翻來覆去說明清洗的步驟後,教習嬤嬤們一一展示他必須要用到的工具。

  「把衣服脫了。」其中一名教習嬤嬤面無表情地對張平說道。

  張平咬咬牙,三兩下就把衣服脫了個精光。

  教習嬤嬤對他一點都不客氣,旁邊還有個紅袖看著。三個女人看他脫光衣服,一點害羞的表情都沒有。

  「轉過身,背朝王爺。」

  張平一個命令一個動作,不見絲毫抵抗。

  「跪下,四肢著地,沉下腰,抬起臀部。抬高點!」教習嬤嬤繼續發出指示。

  紅袖看他可能因為恐懼身體有點微顫,但基本還算聽話,滿意地點點頭。

  「靠近些。」皇甫桀忽然開口道。

  「王爺讓你靠近些,往後退,不准起身。」

  張平只好跪趴在地,手肘並用一直倒退到皇甫桀「嗯」了一聲。

  「下面你要按指示一樣樣來,按照王爺的指示,老身們不會碰你,你全部要自己做到。如果做不到,哼!」

  「啪!」的一聲,一條軟鞭在地面擊打了一下。

  張平告訴自己這不算什麼,比起內侍監的刑法,這算得了啥?

  教習嬤嬤之一繞到他身後,低頭仔細看了看。眼中閃過一絲奇怪的神色,隨即對另一名教習嬤嬤招手,讓她也過來看。

  紅袖望向她們。

  皇甫桀戴著面具,表情變化很少。但他的雙眼似乎顯得更加幽深。

  教習嬤嬤之一走到紅袖身邊說了什麼。紅袖驚訝道:「怎會如此?」

  教習嬤嬤接到指示,走到張平頭邊喝問道:「王爺平時沒有使用過這裡嗎?」

  皇甫桀眼光閃了閃,這就是他經驗不足了,他沒有想到教習嬤嬤會看出這一點。

  張平似羞恥難當,縮著身子,顫聲回道:「王、王爺嫌奴婢……那裡髒。他一向、一向……」

  「用你的嘴是不是?」教習嬤嬤之一開口道。

  張平埋下頭。

  皇甫桀幾乎立刻感到鼠蹊部一陣痙攣。

  紅袖與教習嬤嬤互看一眼,教習嬤嬤點點頭,表示正常。

  「好了!別縮在那裡不動,今晚你得用你那兒侍候王爺,既然知道王爺嫌那兒髒,就得好好洗乾淨。今晚你得出四遍蘭湯,等出水完全清澈了,才算合格。記住,以後每晚你都必須在就寢前如此淨身三次,養成習慣,以備王爺隨時傳侍。知道了嗎?」

  四遍?張平臉都白了,這下不用裝了,任何人看到他都能看出他的害怕和排斥。

  肚子一點點鼓脹起來,張平發出痛苦的呻吟。

  在張平按照教習嬤嬤的指示,一步步柔化自己的身體並進行內部清洗時,紅袖有意無意看向座上那位,卻和對方的目光碰個正著。

  該死的,他怎麼盯著她看?她以為他會一直盯著地上那個侍奴,沒想到他卻用一種渴望的目光看向她。

  渴望?

  紅袖突然覺得有點熱。

  皇甫桀一直在用一種火熱的目光交替盯著紅袖和地上侍奴,火熱到連兩名教習嬤嬤也看了出來,兩人一起對紅袖露出一種只有女人間才明白的笑容。

  在張平灌完第四遍蘭湯,並在浴桶中潔淨全身後,教習嬤嬤拿起一根兩指長、前細後粗的木制陽具遞給重新老實跪伏在甯王面前的張平。

  「把這個插入體內。沒有王爺的允許,不准拿出來。」

  張平接過那玩意兒,幾乎抱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心情,摸著地方就插了進去。

  他這邊看似因為害怕進行得乾脆,那邊一直作壁上觀的甯王爺只覺得自己能忍到現在簡直就是聖人。

  「洗乾淨了?」皇甫桀藏在袖中的雙手死死扣住椅子扶手。

  「是。」教習嬤嬤答。

  「他臉怎麼那麼紅?」

  「老奴按例在木具上抹了脂膏,有潤滑及一點催情效用,可以為王爺增添一點床笫之樂。」

  皇甫桀卻把眼光看向紅袖,眼中意味很明顯。紅袖暗罵一聲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可為什麼她卻覺得兩頰如火燒一般?

  「多謝嬤嬤們費心。」皇甫桀收回目光,看著地上的侍奴嗤笑道:「起來吧,就這樣走進去,自個兒躺到床上。等會兒本王就去試試你下面那張嘴,看是不是和上面一樣好用。呵呵。」

  張平磕個頭,乖乖站起,慢慢向內裡甯王的寢室走去。全身一絲不掛。

  皇甫桀盯著他的背影,硬生生把目光從那丘壑間夾著的異物上移開。看向廳中三人。

  「等會兒還要嬤嬤們費心了。那賤奴聽話歸聽話,卻無趣得很。妳們多指點指點他,也免得本王失了興致。」

  「是。」教習嬤嬤們跪下。

  皇甫桀起身時,對低頭的紅袖輕笑了一下。

  紅袖聽到這聲笑,身體微微一顫。



  對好不容易走進皇甫桀房間的張平來說,剩下的這一夜異常漫長,也異常混亂。

  耳邊似乎一直有人在告訴他要怎麼做。

  一會兒要他打開身體,聽教習嬤嬤告訴甯王男女有何分別,以及太監有何不同。

  一會兒要他背對床鋪,跪趴在床沿、翹起臀部、兩手遮住臉擺出太監被臨幸的標準姿勢。

  當身體裡的假陽具被抽出,一個滾燙溜圓的東西抵住他時,他似乎掙紮了。

  然後他好像被甯王爺打了,然後他就很聽話了……

  印象中,他似乎一直沒有被允許上床。

  他被教習嬤嬤要求變換了很多姿勢,但無論什麼姿勢,都不准他以正面面對甯王。

  他隱約聽到教習嬤嬤告訴甯王道:不陰不陽的太監在受雨露時不得露出正面,一為防主上看到太監殘缺的身體倒盡胃口;二為防穢氣衝撞主上。而宮女們則沒有這個忌諱。

  後來他還聽到教習嬤嬤對甯王的持久感到驚訝,說在他這個年齡非常少見。

  他不知道皇甫桀在他身上做了多久,也不知道教習嬤嬤什麼時候離去,他只記得在他最後陷入沉睡前的一刹那,有一張熟悉的面孔看著他,表情異常認真地對他說道:今天你受到的侮辱,將來我一定百倍的幫你討回來。然後他好像回了一句:沒關係,我沒事。

  然後他就被人緊緊抱住了,緊得讓他很安心。



  「你說那個侍奴很怕四殿下?」

  「是。那侍奴膽小得很,一晚上任王爺折騰,連哭泣都不敢大聲。」教習嬤嬤回答。

  「那你看四殿下對那侍奴如何?」

  「王爺對那侍奴並未留情,而且不見絲毫憐惜。觀王爺對他一些折磨,似日常玩慣了的。」教習嬤嬤回答。

  「嗯,紅袖妳看呢?」賢妃抬頭去看她的首席女官。

  紅袖躬身,「奴婢一直在門外侍候,聽房中傅來聲音確如嬤嬤們所言。而且據奴婢觀察……娘娘,奴婢不知當講不當講?」

  「妳說。」

  「是。」紅袖看了兩名教習嬤嬤一眼,兩名嬤嬤非常知趣地退下。

  「娘娘,據奴婢觀察,四殿下雖狎玩侍奴,但似乎更好女色。」

  「哦?」妳怎麼看出來的?賢妃看著女官頭頂若有若無地笑。

  「娘娘,四殿下現在人在外面,天高皇帝遠怕是更難控制,依奴婢看還是得送一、兩名心腹跟隨他去才行。」

  「本宮也早已想到此點,可是上次送了一個過去卻……想找一個能迷了他心神又讓他乖乖聽話的,難哪。」賢妃一雙勾人心魂的鳳眼看向紅袖。

  「紅袖,本宮有事拜託妳。」



  寧王府,靜水榭。

  皇甫桀手指在光滑的棋子上滑過,這種觸感讓他再次想起那晚。

  他盡情撫摸了那裡。

  張平的一切都攤開在他眼前,他想怎樣對他就可以怎樣對他。

  他已經搞不清楚自己是為了做給教習嬤嬤們看,還是單純為了滿足自己扭曲的欲望。

  那晚的張平與平日完全不同。

  他很慶倖,那晚張平受制於教習嬤嬤們的調教不能正面看他。否則當他看見張平眼裡的乞求時,也許他會不忍心吧。

  可是張平一直沒有機會向他告饒。

  他一直忍受著。

  忍受著他殘忍地掐弄把玩他的乳頭;忍受著他用毫不憐惜的粗暴對待他的後肛;忍受著他對他身體任意地摳摸抓揉;忍受著他把精液一次又一次噴灑進他體內。

  他發現自己異常喜歡張平肛內插著異物的樣子。

  他用那根木具把張平操弄得哭了出來。等他拔出時,張平那裡出現強烈的收縮,看得他當時就掏出傢夥刺穿了他。

  那時張平掙紮了,他給了他一點教訓。張平可能也醒悟過來,乖乖的不再反抗。

  哦,為了證實教習嬤嬤們的猜測,一開始他還讓張平用嘴侍候了他。

  可憐的張平,那時他眼中的驚嚇和慌亂看得他都不忍心。

  可是他好喜歡好喜歡張平把他含入時的表情和感覺。他想以後他會讓張平多多用嘴幫他,而不是光用手。當然,下面那張口更不能放過。不過張平恐怕不會輕易再讓他碰他那裡吧?

  他要怎樣才能對張平真正的想怎樣就怎樣呢?

  「你和張平……老身前日看到紅袖帶了兩名教習嬤嬤過來,這是怎麼回事?」

  「這名字取得不好,原本住在這裡的主人大概也就如這水榭下的池水一樣,成了一灘死水,所以他才會給此榭取名靜水吧。」

  皇甫桀收斂心神,手持黑子思索片刻在中宮落下。

  楊嬤嬤瞧他落子,慢騰騰地開口道:「你對張平到底是何意思?」隨手封了皇甫桀攻勢。

  皇甫盯著棋盤,一邊把玩手中棋子一邊似很漫不經心地回道:「張平是我的侍人。」

  楊嬤嬤不冷不淡地笑了一聲,「你可知我們為什麼會願意留下來悉心教導你?老頭子當初並不想答應你外公的條件,但老身正好在言府已經住膩,又沒發現可以調教的娃兒,便慫恿老頭子答應了你外公進宮栽培你。」

  皇甫桀頭也未抬。

  「老實說,見你第一眼,老身二人都很失望。不過當老身發現一件有趣的事後,就開始注意觀察你。」楊嬤嬤看青雲走來,揮揮手和藹地道:「這裡不用妳侍候,妳早點下去歇息吧。」

  「謝嬤嬤。王爺,奴婢告退。」青雲放下茶盞福了福離開。

  楊嬤嬤捧起茶盞,打開杯蓋輕輕吹了吹茶沫。

  「張平他對你很維護。你還記得當老身有一天突然把你摔到牆根時,他第一個跑了過去。他扶起你,看你口角流血,急得持袖就給你擦。那種急切、那種心疼是怎樣都掩飾不了的。」

  「他抬頭看向老身的眼光充滿痛恨,雖然掩藏得快,但他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哪能瞞得過老身,事情到此還算正常,老身當時也只覺得這個小太監對你還算忠心。」

  「可在看到你竟能若無其事地站起,而且目光那麼平靜地問老身,你做錯了什麼事情要得到懲罰時。老身當時就覺得你這孩子很有意思。」

  皇甫桀聽楊嬤嬤提起往事,眼光沉了沉,卻仍然沒有說什麼。

  「然後老身開始注意觀察你和那個小太監,有意思的是,老身發現了一對最表裡不一的主僕。而最妙的是當時年僅十歲的你,你簡直讓老身驚訝!老身從來沒有看過那麼能掩藏自己情緒的孩子,而且那麼懂得藏拙。」

  「小小年紀看起來卻似對任何事物皆不關心,你娘查你功課,見你習武不好、反應不快,命紅袖懲罰你,你不哭不鬧全部受下。」

  「你那些皇兄皇弟皇姐皇妹,甚至一些宮奴也能對你冷嘲熱諷,你不但絲毫不見生氣,還能照樣對他們恭恭敬敬。只有張平,那個侍候你的侍人。」

  皇甫桀「啪」落下一子。

  楊嬤嬤笑道:「躁進。」隨手一子又把他退路封死。

  皇甫桀持子沉思。

  「你對他跟對別人完全不一樣。也許你認為你已經掩飾得很好,但還是不夠。紅袖和你娘只不過沒有和你們經常接觸,所以才沒有發現不對。但青雲和白蓮已經在懷疑,你以為你娘為什麼在聽了傳言後立刻命教習嬤嬤過來?」

  皇甫桀終於開口,「嬤嬤,您別忘了利用張平的計策還是您提的。」

  「呵呵,老身不過隨了你的心願而已。」楊嬤嬤在心中苦笑,張平啊,我發誓我當時真的沒想到這小子真對你懷有異樣心思啊!

  皇甫桀兩指夾著棋子,對楊嬤嬤笑了笑。雖然他戴了面具看不出來,但他翹起的唇角告訴對方他在笑。

  「咳,你娘不會允許你身邊出現一個可以影響你的人,尤其是貼身侍候你的侍奴。張平不管表現如何,如果他懂得掩飾,也許能多活一段時間。」

  「但不管怎樣,作為一個沾了你雨露的侍奴,他的下場幾可預見。如果你想拿他做擋箭牌,那他更無活路可言。」

  「就算他武功高強,可強中自有強中手,如果他沒有表現武功也就罷了,如果他現出自己身懷絕世武學,那麼引來的只會是一波又一波的追殺。」

  「況且武功再強又有何用,一包藥粉就能要了他的命。你別忘了,他雖然不笨,可沒什麼心眼,想殺他再簡單不過。」

  「不知嬤嬤您現在跟我說這些又是什麼意思?」

  楊嬤嬤頓了頓,慈祥地笑道:「老身只是在告訴你,要學會捨得。如果你真胸懷大志,就不能放不下。老身想你對自己的立場應該清楚得很。」

  「我的立場?我有什麼立場?」皇甫桀不再思考,隨性丟下一子。

  楊嬤嬤看了他這一子落勢卻微微點了點頭。

  「你外公和你娘對你的事只知皮毛。」

  皇甫桀去端茶盞的手頓住。

  「老身二人為什麼會留下來,無非是好奇你到底要怎麼走到那一步。你也許有這個能力,也許沒有。老身不知,但老身已經許久沒有看到這麼有意思的兩個娃兒,尤其是你,老身真的很好奇你是否能得償所願。」

  「可是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帶著張平和我們一起走,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楊嬤嬤的眼中直到此時才流露出一絲真情。

  皇甫桀一絲猶豫也無,很堅定地對楊嬤嬤搖了搖頭。

  楊嬤嬤似早已知他會有此舉,輕輕一歎,隨手把棋局攪亂。

  「可惜了那娃兒。他……曾經為了你來找過老身,可能他猜出老身看出他的膽小木愣是假裝的,所以才想孤注一擲。」

  皇甫桀顯然第一次聽說此事,目光不由自主盯住楊嬤嬤。

  老婦人卻不再想看他,「他跟我說了你的處境、說了你的堅強、說你爹不疼娘不愛、說你雖然貌相醜陋卻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孩子。」

  「呵呵!他求我讓我和老頭子好好栽培你、疼愛你,那孩子把頭都磕破了。說起來這孩子的性子很像我一個徒兒,可惜他……」

  楊嬤嬤沒說這個他是誰,是張平還是她徒兒,起身看向張平住的側屋,搖了搖頭突然道:「最可惜的是當初老身竟然沒有利用這個機會收他為徒,你說那小子為什麼不想拜老身為師?難道老身的武學在他眼中還不夠好?」

  「他說他師父只有一人,就是他爹。他不能背叛他爹,否則他爹會傷心死。而且妳肯讓他偷師,他心裡已經把妳當作他第二個師父看,否則他不會幫妳去偷藥材、偷美食。」

  皇甫桀沒有動,他在整理棋盤,他竟然把被楊嬤嬤攪亂的棋局一點點恢復成原樣。

  楊嬤嬤見他沒有說話,回頭一看,正好看到皇甫桀補起最後一粒落子,竟是一子不差。

  楊嬤嬤眼中閃過驚歎。這位貌相異于常人的四皇子竟能過目不忘。看來老天爺還是公平的,他雖然奪走了這少年皇子一些重要的東西,但同時也賜給他不少。

  力大無窮、過目不忘,兼之能屈能伸,心眼也不比那位以聰慧出名的二皇子少,身後又有言家支持,最重要的是他目標堅定,兼之肯努力肯吃苦又有恒心,如果輔佐得當,再來些天時地利,也許真能讓他成事。

  「他不會死。」

  楊嬤嬤轉身離開的腳步頓住。

  「如果我連一個最想保護的人都保不了,還談什麼問鼎天下。」

  自從張平來到我身邊那天開始,我就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卑微的醜四。

  皇甫桀起身,走過楊嬤嬤身邊傲然一笑。

  這是這位四皇子第一次表現出他的桀驁,就如沉睡深淵的神龍,終於抬起他驕傲的頭顱。



  太子和惠王都對皇甫桀兌現了他們各自的承諾。

  太子送來兩名妖嬈的美女。

  甯王皇甫桀當晚就臨幸了那兩名女子。

  也不知皇甫桀是怎麼對待她們的,這兩名妖嬈女子以後再看到皇甫桀時,臉上就不由自主露出恐懼之色,身體也瑟縮成一團。

  太子很快就得到了探子們傳來的消息。紙條上只寫了兩句話:甯王天性膽小怕事,對外軟弱無能,對內也無法駕馭。可在床第間卻性殘暴、好施虐、性欲強烈且控制欲強。

  太子看了這個消息後,對心腹之臣韋問心笑著說道:「這醜四別的能耐沒有,倒曉得對女人耍威風。哈哈!」

  「雖是如此,殿下也還請再多留意留意才是。」

  「嗯,知道了。」太子很隨意地答了一聲,讓下麵的人通知探子繼續探察。

  這邊惠王派來信使告訴皇甫桀,他已經與戶部尚書丘大人說好,只要皇上能親自為甯王賜婚,丘家願意答應這門婚事。

  皇甫桀看信大笑,重重打賞了送信的人。一路笑回了他的寢居。



  張平在磨銅錢。

  一枚一枚地磨。磨得異常仔細和認真。每枚磨好的銅錢都有一邊開了鋒,鋒刃一邊無論哪枚銅錢,皆是相同的寬度、相同的厚薄。

  自那晚到現在已經過去大半個月。

  這大半個月裡他覺得自己表現得跟平常無異,除了磨銅錢以外。

  他想,他必須找些事情做做。

  這座取名叫「寧院」的院落目前只住了他和甯王兩人。感覺很像當初他剛進宮侍候四皇子的那段時間。

  可是又有所不同。

  比如說他已沒有以前那麼繁忙。現在侍候甯王的太監不止他一個,賢妃娘娘還安排了另外三名太監過來,不過都住在外院,與其它人一樣沒有奉詔不得入內。

  他的工作除了侍候甯王外,就是佈置工作給那三名太監做。跟以前相比,自己也算是有品階的太監了,雖然只有七品。

  而他家殿下、如今已是王爺的那位也和在宮中時不一樣了。

  也許他早就有所改變,但那逐漸的、一點點的變化,自己靠他最近,反而不易察覺。

  什麼時候覺得他跟以往不一樣了呢?

  是六皇子死以後嗎?

  為什麼他總覺得六皇子的死和他家王爺有關?

  是因為那孩子當時的笑嗎?那種愉悅中含了一絲得意的笑容,那種渾不在意的說話腔調。就因為自己對他熟悉異常,所以才會感覺到那些微的差異吧。

  他一直覺得他是善良的,貌醜心不醜,也許性格有點扭曲。

  皇甫桀可能還不知道自己看到他好幾次半夜跪坐在牆根,從牆角挖出些東西又再放回去。

  如果一般人在半夜看到同床的人突然起身去挖牆角,之後又若無其事地回來,大概十個有九個會嚇個半死。他沒有害怕,因為他可憐那個孩子。只是以後他更加注意想法開導這個孩子,他努力想讓他快樂、想讓他感到安全。

  他一直沒有去動那個牆角,因為他覺得應該給他留一點私密。誰沒有秘密呢?比如說自己雖然沒了那根,可躲在屋中有時卻會假裝自己有而站著方便。結果很糟糕就是。

  自從搬來寧王府,那孩子不再去挖牆根,可對他的身體卻異樣執著起來。

  他覺得他需要適當的發洩。他知道他過的是怎樣壓抑的生活,也知道他生存的環境有多麼惡劣。

  在剛搬進這座王府不久,一個很普通的夜晚,他聽到院中傳來些許動物的嗚咽聲。探出頭看,結果他卻看到了他怎麼也不想看到的一幕。

  那人拴住一隻狗的嘴巴,帶著愉快的笑容打斷牠的四肢,又生生剝了牠的皮。

  然後他躲在窗子下眼睜睜看他把那只野狗開膛破肚、分屍、剁成碎末埋進土中。

  他也不知為什麼沒有出去阻止。

  他覺得那只野狗很可憐,可他覺得那看似愉悅的殘忍少年更加可憐。

  那天也是少年在禦花園受他皇姐侮辱的那天。

  所以他冒著極大的風險潛入宮中為他出了一口氣。他希望這樣可以讓少年的心裡好受一點,不用那麼一直壓抑自己。

  他可能有點偏心吧,少年明明做出了那麼殘忍的事情,可他還是覺得這是可以諒解的。

  但他也在擔心、在憂慮。這也是為什麼他聽到少年威脅覺得會變成事實。

  也許他不想讓他心靈徹底扭曲,所以才會答應他的要求吧。

  這樣想有點卑鄙,但也是事實。

  那晚他的記憶雖然因為藥的緣故有點模糊了,但他沒有忘記那位帶給他的感覺。

  他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那天晚上他看到的那只野狗,少年在他身上肆虐,不同的是殘忍的殺戮變成一種粗暴的佔有,少年在藉此獲得心靈上的撫慰。

  很奇怪的感覺,但卻無法抹去。

  自從那晚到現在已經有大半個月,這大半個月中那人有好幾次晚上拉住他不讓他走,他不好對他怎樣,乾脆席地而坐,就這樣靠在他床邊坐著睡。睡了一、兩次,那位就不再在晚上拉住他的手臂不放,他也能每晚按時回自己臥室睡覺。

  他對他,還是有所不同的吧。

  不想了,不想了。張平努力把越跑越遠的思想拉回。

  總體來說,他覺得自己這段時間表現真的很正常,可是不管是那人還是楊嬤嬤,看他的眼神總是充滿小心翼翼。

  他們怎麼了?

  難道他們以為自己在為那晚生氣?

  不,他沒有生氣。好吧,他是有點生氣,嗯,很生氣。

  但這是他自己親口答應的事,他不會為這種事去責怪任何人。如果真要責怪,就怪自己當初怎麼會進宮當太監。

  你看,人在給自己做決定時,一定要深思熟慮。張平覺得自己一日比一日成熟,如果是現在的他,一定會想到不同的解決方法。

  不過如果他沒有進宮當太監,他就不可能碰見皇甫桀。你看,所有事情總是套在一起的,一環扣一環。你永遠不知道你做得到底是對還是錯。唉!怎麼又越想越複雜!張平用勁甩甩腦袋。

  現在……他把目標鎖定在今年內一定要把內功練到八成。同時還要練出一手銅錢飛鏢。因為皇宮內乃至現今的寧王府都限制多多、耳目多多,他除了偶爾和兩老過過招,一身外功修的還不如內功三成。

  我一定要把一身功夫練到出神入化的境地。其它的暫時沒必要亂想。





  17



  熟悉的氣息靠近。

  「張平。」皇甫桀叫了他一聲,在他身邊蹲下。

  「王爺,請您注意形象。你現在已經不是一個藏在深宮裡的小皇子了。」張平頭也不抬地說道。

  皇甫桀撿起地上一枚銅錢在地上劃來劃去,完全把張平的話當耳旁風,道:「你說父皇會給我賜婚嗎?」

  「惠王給你辦成了?」張平臉上露出點喜色,至於那銅錢……他想玩就讓他玩一會好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跟丘大人說的,但他保證只要父皇給我親自賜婚,他就同意把女兒嫁給我。」

  「這是好事啊!如果你能娶到戶部尚書的女兒,首先就能牽制你娘及言家對你的控制。不過皇上會同意給你指這門親事嗎?」張平對著磨好的銅錢鋒口吹了口氣。

  「不管他同意還是不同意,我最後都不會娶到丘馨蘭。」

  「為什麼?」張平攤開手掌,甯王爺把手中銅錢交給他,然後又重新取了枚繼續在地上劃著玩。

  「不管是太子還是惠王,甚至安王爺也不會讓我娶到戶部尚書的女兒。對他們來說,把一個重要大臣的女兒嫁給我這麼一顆廢子,簡直就是浪費。」

  「那你為什麼?」

  「我需要一個藉口。」皇甫桀隨手畫的塗鴉形成了圖案。

  張平先沒注意,後來掃了一眼才注意到,這塗鴉明明是他這段時間一直在甯王沙盤上看見的地形。

  「這裡出什麼事了?」

  皇甫桀抬起頭,笑道:「張平張平,如果你不是一個太監……嘖嘖!」

  張平嘿嘿笑兩聲,臉上的得意掩都不掩。

  皇甫桀就喜歡看他這樣的得意小模樣,看得心癢難熬。

  「我外公身為驃騎大將軍,某些消息總是得的比別人早些。現在不過是些勢頭,也許過不了多久,這勢頭就會變成摺子躺在父皇書案上了。」

  張平停下磨銅錢的手,神情中有種掩不住的激動,「你是說……我們有機會離開京城?」

  皇甫桀很孩子氣地對他眨眨眼。

  張平高興地跳了起來。

  皇甫桀看他高興,心裡柔柔的,很想抱住他。

  「不過人算不如天算,現在我也不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如果……張平,如果父皇真為我指婚,而丘馨蘭也不得不嫁給我。你會怎麼想?」

  「什麼我會怎麼想?」張平愣了一下,重新坐回石頭上。

  「你現在不娶,將來也會娶。就算丘家小姐被迫嫁給你,但嫁過來就是你的王妃,你要好好待人家,不要故意嚇人家小姑娘。」

  「我知道你擔心孩子的事,你可以先不圓房,等事情有一點著落後再圓房也不遲。況且如果真如你所猜,邊關形勢告急而我們又能過去的話,大概沒有兩、三年也回不來。」

  「你希望我娶妻嗎?」皇甫桀在張平身邊屈膝跪下,抱住他的腰輕聲問。

  張平下意識伸手輕輕推了推他,皇甫桀已經不是小孩子,他們這個姿勢未免過於親密。如果讓別人看到堂堂一個王爺,竟然屈膝跪在一個太監面前還抱住他的腰……呃,上次這人好像還幫他洗腳來著?

  皇甫桀沒有放開他,仍舊維持著剛才的姿勢。

  「這有什麼希望不希望的,你又不是太監,當然要娶妻生子。」張平見推不開他也只好隨他去。

  「可是我不想要那些女人。張平,你知道太子給我送來了兩名侍妾對不對?」

  張平點點頭,他不但知道此事,還聽到了一些奇妙的傳言。

  「我試了。可不行。」

  什麼意思?

  「張平,」甯王的說話聲很低,「我可能只能抱你,那些女人……我不行。」

  「不行?你是說那個不行?」張平聲音更低。我記得你明明很行的呀。

  甯王點頭。

  張平懷疑,那些傳言可不是這麼說的。不過也許傳言有假,他又沒有進去侍候。那天負責侍候的是青雲和白蓮。

  「張平,你會瞧不起我嗎?」

  「不會。」我一個太監有什麼好瞧不起別人的。好歹你還能對我行……呃,張平忽然覺得一股熱浪從腳底升起,慢慢蔓延至全身。

  「那你會讓我繼續睡你嗎?」

  張平突然開始彎腰磨銅錢,全神貫注地磨。連腰上還纏了一雙手也忘了。

  皇甫桀臉上露出了一點點類似於邪惡的笑容,轉而趴到張平背上,讓他承受自己全部的重量。

  張平……背著一個沉重的背後靈,還在一個勁磨啊磨。



  皇甫桀在懇求勝帝為他賜婚後不久,收到了來自丘馨蘭的一封傳書。

  書中言辭懇切,表達了一個女孩特有的婉轉和溫柔。

  從詞裡行間看,可以看出丘馨蘭乃是一個真正知書達理、有家教的大家閨秀。

  可不管書中內容再怎麼婉轉、再怎麼謙卑有禮,也只表達了一個內容:她不想嫁給他。

  皇甫桀嘴角噙著一絲笑看完了這份書信。看完後,立刻提筆回了一封。

  大意是他對她如何一見鍾情,又是如何魂牽夢縈,此生只求與她為偶,再無其它所求。希望對方能看在他一片癡情的分上,再考慮考慮他倆的可能。

  這封信很快就到了惠王手中,而等丘馨蘭收到這封信時,太子那邊也得到了書信的抄本。

  太子怒氣橫生,大罵老二想用美人計拉攏醜四。他要破壞此事。

  韋問心勸他三思,說如果他們對丘家動手,必然會讓人懷疑到他們頭上。這事得再看看。

  然後太子在思索片刻後問韋問心:那你看本殿乾脆也把那丘家女兒收房如何?這樣老二及醜四就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韋問心低下頭,再抬起頭來他笑道:丘家是惠王那邊的人,別說他們不會同意把女兒嫁過來,就是嫁過來也不過送來一個探子。何況兵部尚書李大人那兒您也不好交代吧。

  太子不再多言。但臉上卻有些不以為然。他是太子,想娶什麼女人不可以?他身為太子,身邊女人總不能只有一個太子妃吧?

  皇甫桀在傳出這封書信後的第三天,特地登門拜訪了戶部尚書丘大人。

  丘頡在看到他後對他的態度不冷不熱,言辭中則充滿了一個戶部尚書的圓滑。

  皇甫桀來不久,就感覺到有誰在屏風後偷瞧他。

  皇甫桀也不在意,聊了些朝中情勢後告辭離去。

  丘馨蘭的回信來了,這次言辭已有些激烈。先表達了謝意,後又說如果甯王再相逼,她只能出家為尼。

  皇甫桀拿著這封書信笑了半天,然後就哭喪著臉去找張平了。

  張平為安慰他,那晚就陪他同床共枕了一宿。在皇甫桀抱著他磨蹭的時候,他還勸他天涯何處無芳草。

  等到皇甫桀把手伸進他衣內,他猶豫了一下,也就默許了。

  那晚,他疼得厲害。後來才知道頭一晚是因為用了藥、又進行了擴張的緣故才沒那麼疼。

  不過張平卻覺得第二次要比第一次好得多。雖然疼痛,但卻不像第一次那樣心裡不舒服了很久。

  也許是因為第一次被人看著的緣故吧。張平想。那時的自己當真是一點尊嚴也無。



  二皇子表現出竭力拉攏四皇子的意思,在朝中上奏說四皇子對丘家之女一片癡情,懇求勝帝能為甯王賜婚。

  丘頡的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麼,只說女兒尚小,希望能再等兩年。

  勝帝的反應也在眾臣預料之中,只說他會考慮考慮。

  不久,丘馨蘭向外界傳出她欲帶發修行的意願。

  當晚皇甫桀求見勝帝,表示自己對丘馨蘭一片真心,不願她為難,更不願藉父皇之手逼迫丘家。他願意等丘馨蘭回心轉意,如果等不到他也會祝福丘馨蘭。

  勝帝似為四子的真情感動,表示他將不再過問此事。

  此事傳出,眾人皆道醜皇子人醜心不醜,對丘家之女更是一片赤誠,乃真情男兒也。

  當然也有知道皇甫桀狎玩侍奴且虐待侍妾的人,他們的說法則成了醜四皇子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正欲擒故縱呢。

  而丘家也在猶豫,本來按照惠王的說法,最後絕對不會把女兒嫁給甯王。可如今他女兒自己倒有了些心動,提出要與甯王見面。

  於是皇甫桀與丘馨蘭真就在外面悄悄見面了。

  「你能把面具拿下來給我看看嗎?」在最後走時,丘馨蘭對皇甫桀要求道。

  皇甫桀微笑,「本王怕嚇著丘小姐。」

  「無妨。」

  見丘馨蘭執意要看,皇甫桀輕歎一聲取下面具。

  丘馨蘭先是一驚,後慢慢平靜了。

  「抱歉,本王無意嚇著妳。」皇甫桀把面具又戴了回去。

  「應該說抱歉的是我。」丘馨蘭的臉微微紅了,「我剛才嚇了一跳是因為你臉上的胎記,其實你……並不像傳言那樣。」

  「多謝丘小姐安慰。」皇甫桀拱手相謝。

  丘馨蘭低著頭,絞著小手絹,細聲道:「而且你也不像傳言中那麼無禮。」

  「呵呵,傳言可畏啊。」皇甫桀不在乎地笑。

  「今天謝謝你來見我。」丘馨蘭福了福,在丫鬟相伴下悄然離去。

  皇甫桀望著女孩離去的背影,心道原來張平說的是真的,他的容貌已經不像小時那樣夜驚路人。至少現在一個大家閨秀看到他,只是驚了一下,卻未見恐懼。當然這也跟自己特意表露出的謙和有關。

  「這個女孩很不錯。」張平忽然開口道。

  皇甫桀回頭,「是啊,她家人把她教導得很好。那份雍容氣度,大概是為未來的皇后之位準備的吧。呵呵。」

  「丘大人支持惠王,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難道他本想把丘小姐嫁給惠王?」

  皇甫桀點頭,「可惜葉家捷足先登。或者說老二看中葉家比看中丘家更多,所以把王妃的位子給了葉詹的妹妹。」

  「那丘家還會願意為惠王做事?甚至惠王開口他們就能同意把女兒嫁給你?」

  「呵呵。」皇甫桀笑,「你啊,聰明歸聰明,卻對人性太不瞭解。丘家和惠王就是一條繩子上的蚱蜢,他們家和惠王關係之深,三言兩語也說不完。」

  「就算惠王娶了葉氏又怎樣?不過一個王妃而已。丘家看的是將來不是現在。何況丘馨蘭還小,丘夫人也不止一位,你還怕他們生不出女兒?」

  張平點點頭,覺得他家王爺在二老的栽培下確實已不可同日而語。

  「張平,我覺得這女孩可能會同意婚事也說不定。」皇甫桀嘿嘿笑。

  「哦。」

  「哦是什麼意思?」

  「哦就是哦的意思。」張平轉身就往外走。

  皇甫桀噙著一絲微笑在後慢慢跟上。



  就在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對甯王的說法有褒有貶時,丘家突然傳來噩耗。

  丘馨蘭在出城上靜安寺求香途中被害。

  皇甫桀接到這個消息,以最快的速度趕至丘家。

  這位少年甯王之後表現出的傷心和憤怒,給丘家乃至所有來弔唁的人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丘馨蘭的死在京中掀起軒然大波。

  甯王在勝帝面前指天發誓說要找到兇手。

  太子、惠王、還有安王也紛紛表態,說要找到兇手嚴懲不貸。

  明眼人都知道丘馨蘭的死絕不是像表面被強盜所殺一樣,她的死一定跟太子與惠王之間的爭鬥有關。

  可也有些人說,莫不是甯王被三番五次拒絕惱羞成怒,就找人殺了丘馨蘭?

  關於甯王殺人一疑很快就被消除。戶部尚書丘頡親口告訴別人,說他女兒在死前幾天就有了同意這門親事的念頭。還向他說甯王是個可以託付終身的人。

  此案被刑部接手,不久就抓到了兩名據說劫殺丘馨蘭的強盜。審問的結果讓人大吃一驚,其中一名強盜竟是東宮太子府之棄臣,一年前因為得罪太子被刑杖後趕出東宮。

  該名強盜表示自己並非太子之人,離開太子府後就投奔了一個殺手組織,這次他接到的命令就是扮演強盜殺死丘馨蘭。

  刑部之人欲逼問他主謀是誰,可那名強盜竟在當晚被人殺人滅口。另一名強盜也死了。

  案情再度陷入謎局,沒有人知道那名據說是殺手的強盜是否真被太子趕出東宮,還是故布疑陣。外界傳言紛紛。

  就在甯王因為心愛的女孩遇害而傷心欲絕時,邊關送來了緊急文書。

  於是甯王順理成章向勝帝提出要赴邊關衛國,哪怕從一名普通兵士做起也行,現在他只想離開這片傷心地。

  與此同時,二皇子惠王也得到三皇子安王也將上請勝帝,隨同他外公護國大將劉白一起前往邊疆的消息。於是他立刻召集眾謀士,最後決定大力支持四皇子甯王前往邊疆。

  當他把這個意思傳達給四皇子時,四皇子表現出極為感激之情,言說:如果將來惠王有需要他的一天,他一定鼎力相助。而最後隱晦的言辭中則表達了對太子的強烈不滿,還露了他把太子當作兇手看的信息。

  二皇子當然對此樂見其成。之後聯絡各方大臣,極力慫恿勝帝同意四皇子前往邊疆。

  勝帝在與幾位重臣協商後,本想讓甯王跟隨監軍做一名監軍判官,結果驃騎大將軍言淨上奏,希望讓甯王在軍中多加歷練,比起擔任一名可能會大為影響戰事結果的監軍判官,也許他更適合上陣殺敵做一名校尉。

  言淨這番推舉讓所有人大吃一驚。讓一名皇子做校尉?統領兩、三千名士兵親自上陣殺敵?這……難道言淨想讓四皇子死?還是他想以退為進?

  不管言淨目的為何,不少人心中都恨不得勝帝立刻同意言淨的提議。

  而勝帝在再三思考後,採納了此次統帥護國大將軍劉白的提議,當庭封四皇子也是甯王的皇甫桀為五品武德副騎尉,跟隨此次護國大將軍劉白一同奔赴邊疆衛國。

  同去的皇子還有老三安王,也是劉白的親外孫。安王比皇甫桀高了一階,名列四品虎賁都尉,屬中軍直轄。



  四皇子甯王在離京前,面見丘尚書,表示將來一定會為丘馨蘭復仇。丘尚書心中感懐。

  「丘小姐怕不是太子讓人害的吧?」張平在收拾行李,再過兩天他和皇甫桀就將一起離開京城前往邊疆。

  張平自從知道要去邊疆後,就一直處在相當激動的狀態。

  邊疆代表了什麼?代表了天高皇帝遠,監視他們的人將大大減少;代表了他這個侍奴的表現也不會再被人特意留意,他終於可以進行實戰,也終於可以不用把自己裝的木愣膽小。

  「你以為是我?」皇甫桀還是從張平激動的情緒中聽出一點不對頭。

  「不,我不覺得你會傷害那個女孩。」張平轉身坐在床沿上,慢慢折迭手中褻衣。

  皇甫桀笑,「你說的對,我不會傷害那個女孩。」

  張平明顯松了口氣。皇甫桀對他的神情了若指掌,怎麼會看不出來這一變化。

  只不過老二比我快了一步。皇甫桀走到張平面前,伸伸手抬起張平的下巴。

  老二心裡恐怕也不想動那個女孩,可是誰想到丘馨蘭竟真的考慮嫁給我,可惜紅顏命薄,老二絕對不會允許給自己留下一個隱患。利用丘馨蘭籠絡皇子可以,但如果真把丘馨蘭嫁給另外一個皇子,那就不同了。

  張平一掌把他的手拍開。皇甫桀不介意地輕聲笑,又去摸張平的臉。

  想到丘馨蘭把老二逼得不得不出手殺她,心中不覺好笑。

  這個女孩活著,她唯一的價值就是丘尚書的女兒。

  這個女孩死了,因為她是戶部尚書的女兒,也給兩位皇子帶來了不同的好處。

  老二以為分裂了太子和他,甚至以為得到了今後一支助力。

  他則藉她的死亡做踏腳石,走上他給自己預設的道路。而且還迷惑了二皇子的眼睛,籠絡了戶部尚書的感情。

  如果女孩不死,他也會想法殺了她吧。

  畢竟,一個死掉的戶部尚書女兒比起一個活著的尚書女兒,在此時對他更有利處。

  沒有她,他也能提出前往邊疆,可是理由不會那麼充分,也不可能得到其它皇子的支援。

  沒有她,他也許很快就會被他母親指婚,被迫娶一個王妃回去傳宗接代。

  沒有她,他就不能為張平這塊擋箭牌再樹一塊擋箭牌。

  他,由衷感激這個女孩的死亡。也許將來他可以把王妃的位子給她。

  「你別老動手動腳的好不好?不幫忙就去那邊坐著。」張平不喜歡皇甫桀現在老是動不動就找機會摸摸他、捏捏他的行為,可他又不想出手揍他,只能在言語上點明。

  其實他完全可以動手教訓他,但也許因為看他小時被人欺負得厲害的緣故,也不知怎的,就養成了不輕易對他動手的習慣。

  「張平,我摸你的時候你有感覺嗎?」

  張平張大嘴巴,抬起頭瞪向那個人。

  「我希望能讓你感覺到舒服,所以你能不能告訴我,我摸你哪裡你最有感覺?」

  「王爺,您就這麼想跟奴婢我打一架?」張平丟開手中衣服冷聲道。

  「那我們脫了衣服打好不好?」少年甯王一邊說一邊就開始解自己的衣衫。

  張平起身就走。

  皇甫桀一把抱住他,懇求道:「我們不做到最後,你就讓我摸摸你、親親你,我保證不會讓你難受。」

  「王爺,你才十五歲!」我十五歲時也沒像你這樣性欲旺盛啊!

  「平,丘馨蘭死了。你也說她是個好女孩,她也是唯一一個對我有好感的女孩子。我甚至覺得讓她做我的王妃也不錯。可是她卻被老二害死了,就因為老二不想讓丘家有可能暗中支持我。」

  「張平,我心裡好難過,你陪陪我好不好?我只有你了,我好怕你也會……」



  勝帝在位第十九年,五月初十,他在京城送出了第一批衛國將領。

  那時候站在城頭目送大軍離去的眾人,誰也沒有想到這根本就沒放在他們眼底的一戰會持續那麼長時間。

  直到要求增援的快報傳來,勝帝及一干大臣才明白,原來在不知不覺中那被他們忽略的蠻族再次變得強大起來。

  這一戰一打就是六年。





  18



  一轉眼就三年過去了。

  張平站在城頭上癡了。

  昂起頭,他似乎能聽到遠處傅來的肅殺。

  低下頭,他似能聞見積聚多少年不散的血腥味。

  血液在身體裡翻滾。

  他知道這些都是幻覺。匈奴大軍已經暫時退回,等待來年春再捲土重來。

  還記得當初,經過一個半月徒涉,跟隨第一支大軍趕至雁門關的當口,他一眼就被依山傍險氣勢雄渾的雁門關震動。

  這天下第一關東臨雁門山、西靠隆山,兩山對峙,形如天門。由關城、甕城和圍城三部分組成。關城東西北三面開闢了城門,可如今卻因為戰事的緣故,三門進出查探皆異常嚴格。

  關城在內,出北門既是甕城,甕城外又有圍城。圍城依山勢而建,城牆南端分別與關城的東西兩翼相連,向北則沿著山脊延伸至穀底合圍,合圍處亦建有城門。圍城以外另築有三道大石牆和二十五道小石牆,形成屏障。

  有這樣一道關口,也難怪匈奴幾百年來都只能望城興歎。

  三年來,攻攻守守,厥頓單於沒有打進雁門關,他們也沒把匈奴打退。

  半個月前,塞北進入冬季,匈奴退回駐紮地等待來年開春。

  而他們也能緩口氣,退回雁門關據守。

  「危峰過雁來秋色,萬裡黃沙散夕陽。」

  張平沒有回頭,他知道發出感慨的人是誰。

  「秋天早過啦。三皇子也回京了。」

  「我知道。」

  「你不回去嗎?」這人已經比他高出許多,大概有大半個頭吧。他也不算矮了,只能說這人發育異常。

  「你希望我回去?」

  張平轉頭,搖搖頭。說老實話,他在這過得比在京城不知開心多少倍。

  「我不會回去。現在回去對我沒有任何益處。我好不容易才在這裡站穩一點腳跟,也有了自己的隊伍,如果我回去,這些就都沒有了。」皇甫桀伸手輕撫城垛缺口道。

  「是呀,三皇子回去是榮歸,封賞什麼少不了。不到兩年,他就從虎賁都尉升到右將軍一職。而騎尉大人您就差多啦,幹了三年才不過由副轉正。」張平哈哈嘲笑他的騎尉王爺。

  「誰叫人家長的比我英俊呢。」

  張平愣了一下,又吃吃笑起來。

  皇甫桀說的這句話有個典故。

  記得剛來的時候,大將軍劉白向眾位將領引見兩位皇子。聞說這次竟然有兩位皇子隨軍,大多數將領暗中皺起眉頭,把這兩人都當成了麻煩看。

  三皇子隸屬大將軍直轄也就罷了,皇甫桀因他自己要求,如普通騎尉一樣,受軍中階級比他大的直屬將領管轄。

  而他的直屬上司,就是身為正職的武德騎尉陶正剛。

  陶正剛這人的個性就跟他的名字一樣,又臭又直,說話還絲毫不留情面。竟然在頭一天帶領皇甫桀去他的住處時就問道:您說您好好的王爺不做,非要跑到戰場上來幹什麼?想立軍功掙皇位嗎?

  我看您希望也不大,三皇子殿下來了就是正職的虎賁都尉,還直屬大將軍。而您卻不得不屈居副職,還是個騎尉。可見您們雖然都是皇子,差別卻不小啊。

  戴著面具的皇甫桀聽他這樣說,也沒生氣,笑咪咪地道:是呀,誰叫人家長得比我英俊呢。

  陶正剛本想問他為什麼戴著一張面具,這下也問不出口了。

  之後,這話就成了每當人家拿他和三皇子比較時他一定會說的藉口。久而久之,聽到的人都把這句話當成了一句笑話。

  「你要再敢笑,晚上我就幹到你哭。」

  張平的笑聲一下卡在脖子裡。

  「咳,我說騎尉大人啊,您這三年表現平平到底什麼意思?為什麼我想多發揮一下你都不讓?」這三年已經學會不在這事上面跟皇甫桀爭吵的張平趕緊轉換了話題。

  皇甫桀瞟了他兩眼,「你可以笑,我喜歡看你笑。算算看,我已經好久沒睡你了吧?」

  「咳咳!騎尉大人,您才十八歲,請不要把話說得像個變態的老色鬼一樣。」

  張平也不想示弱,可是這三年來也不知怎的,他竟然有點怕眼前少年。

  就比如床第之事吧,他總不能完全拒絕他,有時候也會覺得反正前面都做了,拒絕也沒多大意思。可是……這不代表他能接受一些變態到家的行為。

  「張平,你讓我把你綁起來睡上一個晚上,後面我答應半個月不碰你好不好?」

  好你個鬼!張平最不能理解的就是為什麼這傢夥一有機會就想把他綁得像個粽子一樣?

  「皇甫桀,你不要太過分。」張平低聲呵斥。

  皇甫桀輕聲笑,張平叫他全名時他一般都會收斂一些。

  「老三在軍中升得再快也沒用,一回京他就沒有了實權。軍權還是掌握在他外公手裡。但他也不可能一直待在軍中,只要他心中還想著那個位子。」

  「我嘛,就不一樣了,就算是我娘、我外公大概也沒對我寄託多少希望。就我外公而言,他可能更希望我在軍中立下大功,最好能學會馭兵之術,將來封疆時就在封地暗中招兵買馬建一支自己的軍隊。」

  張平點頭,「你現在乾坤芥子功練到了幾成?」

  「七成,你呢?」

  張平得意地笑:「哪天我們過過招,你要太弱,小心我揍得你滿地爬。」

  皇甫桀看他那得意的小模樣,恨不得抓過來就狠狠蹂躪一番。

  「你就這麼確信你能贏得了我?要不要我們打個賭?」

  「賭什麼?」張平也來了興致。他一直就想找個正大光明的機會可以教訓教訓這個越來越可惡的皇子殿下,既然他特地送上門來,他也不會往外推拒。

  「如果我輸了,我就告訴你為什麼三年來我要表現平平以及我的下一步計畫。如果我贏了,我就用繩子給你做一件貼身小衣。」

  皇甫桀笑,笑得和藹可親。

  張平也笑,笑得咬牙切齒。

  「好!不過還要加一條,如果你輪了,一年內不准拉我上床。」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這一主一僕就站在雁門關的城牆上,面對面發出陰險的嘿嘿笑聲。



  當晚,武德騎尉的寢室中。

  張平被人綁得像只青蛙一樣,仰面躺在床上。

  「你卑鄙!」

  「你沒聽過兵不厭詐嗎?」

  沒有戴面具的皇甫桀笑容顯得相當猙獰,已經十八歲的他,臉型深邃異常,尤其是他的眼睛,深深陷在眉骨下,那張臉就像是被雕刻出一樣。而他臉上的人字形血紅胎記讓他不兇悍時也顯得猙獰三分。

  如果認真來說,皇甫桀的臉並不醜陋,甚至可以用陽剛兩字形容。可是沒有人敢去盯著他的臉看半天,往往一見他露出臉就先被那份血腥氣懾住。

  三年來,皇甫桀雖然表現平平,可他殺的人卻不少。張平有時候覺得他就像在拿那些匈奴戰士練刀一樣,沒有絲毫同情,殺得愉快萬分。這也是張平莫名對他產生了些懼怕心理的原因——那人似乎沒把人命當回事。

  「我們不是說好了比武的嗎?你怎麼可以用藥?嗚!你幹什麼!」

  皇甫桀在他股間柔軟的肌膚上狠狠吸出一個血紅的印子,這才抬起頭道:

  「為什麼不能?你又沒說不可以用。而且你武功比我強,如果我不用點藥粉,你豈不是勝之不武?」

  「放屁!」

  「張平,以前教習嬤嬤不是跟你說讓你每晚清潔身體以備隨時侍候我的嗎?怎麼你都沒有好好聽話?」

  皇甫桀攤開手掌罩住張平最為脆弱的地方,掌根用力,狠狠一揉。

  張平「啊」的一聲發出短促的慘叫。

  「皇甫桀!不帶你這麼欺負太監的!」

  「哦,可憐的張平哥哥,你說錯了,我不會這麼去欺負其它太監,我只會這樣欺負你。你應該慶倖你沒了那根,否則……」皇甫桀笑著慢慢解去自己的衣衫,他太喜歡這時候的張平了。

  「不要急,平。今夜時間還長,我們可以慢慢來。」雖然才十八歲,可無論從身高還是體型,都已絕對能稱得上男人的皇子殿下低下頭,伸出舌尖戳了戳那小小的可愛的肚臍眼。

  張平眼睛一翻,恨不得能把自己一頭撞昏過去。



  張平張著嘴喘著粗氣、趴伏在皇甫桀腿上。

  皇甫桀一手溫柔地摸著他的頭髮,一手在他股丘間隨性摳摸揉捏。

  他剛才已經在他身子裡泄過一回,現在也不那麼急切了,就如他所說的,這夜還長得很,他會好好享受這個夜晚的。

  「痛不痛?」高大少年還時不時關心地問一聲。

  「痛,你別再弄了。把繩子解開!」張平難受地動動脖子。

  「很痛嗎?」少年一下把三根手指插進凹處。被用過一次的那裡,燙得嚇人。因為被精液潤滑過,手指插在裡面轉動並不困難。

  張平身體一顫發出一聲像是痛苦又不像是痛苦的呻吟。

  「我給你抹些藥膏吧,我記得你很喜歡那些藥膏。每次幫你抹了後,你都會高興地又哭又叫。」

  「皇甫桀!」

  「噓,你這樣大聲叫我的名字,給別人聽見了,小心治你一個大不敬之罪。來,叫聲奴婢聽聽。」

  「滾!」

  「跟著我說:奴婢想要,王爺快點用你那話兒插我,用勁地插我。你說了,我就把繩子解開。」

  「我說了……你真給我把繩子解開?」

  皇甫桀點頭,想他看不見,特地開口道:「我不但給你解開繩子,今晚我也不會再進入你。」

  「奴婢想要,王爺快點用你那話兒插我,用勁地插我。」張平一口氣就說完了。不就是一句話嘛,他才不會為這點面子讓他家混蛋王爺繼續找理由糟蹋他。

  皇甫桀臉綠了,「這不算,重來。」把人抱成正面,他要看著他說。

  「你煩不煩?這樣折騰我你覺得有趣是不是?啊!別別別!我說我說。王爺,求求您別再折磨奴婢了,奴婢那裡好難受,王爺……」

  皇甫桀咽了口唾沫。

  雖遭閹割,卻因習武而把身體鍛煉得非常結實的張平看起來就如同一般男兒一樣。甚至顯得更加精幹。

  可這樣的張平,用沙啞柔軟的語調自稱奴婢,兩眼因為怒火和其它什麼原因潤的黑盈盈。那具本應十分完美的男性身體,卻在最重要的部分出現缺陷。而且他還被自己綁了起來。

  幾種隱晦的性刺激因素都交合在了一起,十八歲的皇甫桀怎能忍受得了。

  「張平……」

  皇甫桀把張平抱坐在腿上,一挺身貫穿了他。

  張平腦袋一耷,生受了。



  按理說張平應該很生氣,可是他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就那麼容易對那小子心軟。

  晚上被他折騰完了,第二天他們還是該幹嘛幹嘛。他也從來沒有想過要給那小子一刀什麼的。

  難道說下面那根割了,連帶心性也會變得像女人一樣?張平警惕。

  可不是說最毒婦人心嗎?賢妃娘娘也是女人,也不見她心有多軟,這還是對她親生兒子。這個事實可以證明心軟不軟跟男人女人並沒有多少關係。

  而且聽說這次為何會有匈奴擾境,據說也跟女人有關。

  皇甫桀告訴他說,上代單于在六十高齡時娶了一位十六歲的新娘月氏,而不幸的是他最小的兒子厥頓在看到這位年輕美麗的後母時就起了佔有之心。

  後來月氏聯合月氏王與厥頓裡應外合,殺死了上代單於及兩位有可能即位的兄長,成為新的匈奴統治者。

  五年過去,這位年輕的厥頓單於突然領兵攻打雁門關,並時不時騷擾邊境百姓。為的只不過月氏一句話:她不想再過遊牧的生活,她希望能生活在繁華的中原大地,成為天下最高貴的女人。

  就因為月氏的希望,愛月氏成魔的厥頓決定滿足她這個願望。而且侵佔中原,這原本就是歷代單於的夢想。在經過近二十年的休養生息後,他覺得他們已經又有了這個力量。

  大亞雖然強大,可是近二十年來、尤其現位皇帝勝帝重文輕武的緣故,大亞的兵力不再像以前那樣震懾人心。近三十年來大型戰役更是沒有,導致勝帝對武官的輕忽也越發明顯。為此不光是匈奴,其它諸如西羌、大宛也開始蠢蠢欲動。

  誰都想分食這塊肥肉。皇甫桀笑著這樣跟他說。不光是外族,就算大亞境內,有些野心又有權力的人,又哪個不是在對那個皇位虎視眈眈?

  如果我能坐到那個位子,我一定會和他們好好玩一玩,那一定很有趣。

  張平歎口氣,他不喜歡皇甫桀那種把人命甚至天下當兒戲的口吻。但他也不願他真的去背負什麼。這是一個很矛盾的心理。

  日子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過著。

  城裡很多人都不知道他是一名太監,因為自從他來到雁門關的前兩日就換了普通士兵的服飾。考慮到四皇子隨軍需要人侍候,有個太監跟在武德騎尉身邊總是不太方便。皇甫桀主動提出讓張平換下太監服飾,大將軍劉白自然沒有多說什麼。

  塞北的冬季相當漫長。

  皇甫桀帶著張平鎮日練兵操練。

  三年時間,他已經有了一支忠於他的隊伍。雖然人不多,只有兩千人。但這兩千人的弓射能力卻是全軍中最強的,而他們身具的其它能力尚無人知曉。

  當然更沒人知道他暗中把一些誓死效忠他的人派了出去,然後又換了另外一些人進來。來來去去,他這支隊伍一直保持在兩千之數,但被他暗中調出的人卻已不下百人。而這,就連張平也不是很清楚。

  三年時間他暗中織出了一張網,撒了下去;三年來他利用實戰,對應劉大將軍的戰略,考證自己的想法。有時候他會覺得自己的想法更好,有時候則為劉大將軍的戰術拍案稱奇。

  他知道自己還年輕,缺乏的就是經驗。他不驕不躁,不爭功不抱怨,一邊收買人心一邊按著計畫循序漸進。

  有時候他也會急切,有時候在他午夜夢回陷入童年噩夢掙紮著醒來時,他會恨,恨得無法控制自己的殺意。

  這時候他就會去找張平。妙的是,平時都會推三阻四的張平在看到這時候的他總是發會兒愣,然後就默默趴伏在床上任他折騰。

  昨天晚上他又沒有控制住自己,他記得張平好像給他弄傷了。可是早晨醒來卻發現床頭人早就不知去向。

  拈起枕頭上一根髮絲,皇甫桀臉色陰沉。他不喜歡張平什麼都不跟他說就跑得不見人影。而這種事卻發生了好多次。他想,也許他應該再跟張平提一提,以後去哪兒、幹什麼都要知會他一聲。



  張平此時正坐在城中的早點攤前喝稀飯吃油條。

  要說稀飯和油條那就是早點中的絕配,如果再來一顆鹹鴨蛋,那就更沒話說了。可惜攤主不供應鹹鴨蛋,他提供鹵蛋。

  「喂,瘋子,昨天晚上掉溝裡了嗎?怎麼這麼臭?」張平叼著油條,示意攤主端碗粥給趴在桌上的男子。

  被張平叫做瘋子的男人抬起頭,呵呵笑了兩聲,鼻子一聳聞到粥香,一把奪過攤主手中粥碗,也不用筷子,呼啦呼啦就往嘴中倒。

  攤主嚇了一跳罵了一聲:「死瘋子,別把碗給弄破了!」

  瘋子也不理他,喝完粥就去搶張平碟子裡的鹵蛋。

  「喂,你別老搶我的好不好?明明比我有錢,卻老來占我便宜。」張平知他不會武功,也不好意思跟他搶,只好讓攤主再給他夾兩顆鹵蛋。

  「喲,這不是張公公嗎?一大早來這吃早膳哪。」

  張平抬眼,來人他認識,三皇子身邊的侍衛之一。也不知道這人跟太監有什麼仇,三年來只要碰到他,就會被此人冷嘲熱諷一番。

  前段時間還慶倖三皇子總算回去了,可剛過完年,他竟然又回來了。這次他的官職變成了監軍。

  聽說三皇子變成監軍回來,皇甫桀的心情就不太好。這說明要嘛三皇子在朝中的勢力變大了,要嘛就是他們的父皇想讓幾個有能力的皇子互相牽制。

  三皇子一回來就把皇甫桀叫了去,沒讓他跟進去,也不知跟他家可憐的騎尉王爺說了什麼。皇甫桀回去後憋了兩天,昨天晚上終於逮著他發洩了一通。

  自己的屁股還在隱隱作痛,而追根究柢,就是因為眼前這人的上司害的。張平連看他一眼也懶得,夾起一顆鹵蛋狠狠咬了一口。

  「嘿嘿,張公公,不是我說呀,你就算把這一鍋鹵蛋都吃了,也長不出一個蛋來啊。哈哈!」與這名侍衛一起出來吃早點的幾名官兵哄堂大笑。

  幾個吃早點的人明裡暗裡都在瞧張平,這人是太監?穿著一身普通兵服還真看不出來,沒有一點太監那種陰陽怪氣的感覺。

  攤主更是驚訝,這叫張平的普通士兵來他這兒也不知吃了多久的早點,他從來就不知道他竟是一名閹官。

  不過仔細看來,面前這人看似已經二十出頭,身體也相當精壯,可臉上、尤其下巴上竟連一根胡渣也沒有,以前不覺得怎樣,現在這麼一看,倒還真有點奇怪。

  張平的表情變得相當木訥,低著頭慢慢吃自己的早飯。不管那幾人說什麼他就像沒聽到一樣。

  「老頭,給爺一人上碗粥,油條鹵蛋都多上一點。」那侍衛見他沒有反應,乾脆招呼眾人一起坐下。

  「吳侍衛,鹵蛋就不需要了吧?人家說吃什麼補什麼,我們就不需要跟人搶了吧?」說話的人看服飾屬於步兵營,且是名校尉。

  「王校尉,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沒有的人吃死了也補不回來。再說,就算他補回來又怎樣,他家王爺只會再給他割了。」

  「唉,說起來太監也真可憐,你說他沒老二,平時是站著尿還是蹲著尿?還有呀,聽說太監和宮女也會……他們怎麼弄的?」姓王的校尉後一句話說得聲音不大,剛好他們這一桌能聽到。

  吳侍衛發出一陣怪笑,故意壓低了嗓門道:「太監和宮女怎麼弄我不知道。不過我聽說我們那位四皇子殿下是位水路、旱路皆不禁的主兒。喏,不信問我們張公公。」

  「你說什麼?難道……」

  「你不想想,那位四皇子殿下來到軍營三年,你看他招過妓沒有?我們張公公啊,白日辛苦,晚上也不容易啊。哈哈哈!」

  「你說真的?這閹貨真跟甯王幹那碼事?」

  「那還有假。在京城時就傳遍了。太監嘛,本來就算不上男人,沒女人時這不就拿他湊合。」

  「我呸!個死閹貨,真不要臉!」

  張平站起身,付了早點錢,連帶的連瘋子那份一起付了。

  姓王的校尉鄙視之下偷偷伸出腳,張平只能讓自己摔上一跤。

  早點攤傳來一陣大笑,吳侍衛叫:「哎呀,張公公,小心您的褲子!」

  張平撣撣灰,爬起身低頭快步離開。

  看張平的小碟上還有一顆鹵蛋沒吃,王校尉更是樂得大叫:「張公公,您的蛋!您怎麼把您的蛋給忘記帶走了。哈哈哈!」

  吃早點的人除了這一桌都是些普通老百姓,見這些兵痞囂張,心中有同情張姓太監的,也有隨那些人一起嘲笑的。

  被張平叫做瘋子的男人自那些人開口嘲笑張平起,就一直盯著面前的粥碗嘿嘿笑。見張平走了,也渾不在意。



  早就知道太監讓人看不起,以前在宮裡還不怎麼覺得,出了宮後當面背面的嘲笑從來就沒少過。

  如果他是個有靠山的閹奴也就罷了,偏偏他們家主子不能顯山露水,有時還得表現得比他這個侍奴還要窩囊。

  他們一主一僕明明身懷絕學卻只能裝龜孫,別說有皇子身分的皇甫桀,就是他有時也會憋得難過。

  皇甫桀憋不住會幹兩件事:殺人和睡他。

  他憋不住也會幹兩件事:練武和聽人牆角。

  張平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已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探聽別人隱私,然後再享受偷偷告訴皇甫桀時的洩密感。

  反正不管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家主子明顯很喜歡他這個愛好。一開始還有點擔心他被人發現什麼的,時間久了,無聊時甚至會問他:劉大將軍昨晚吃什麼了?

  現在他可不知道劉大將軍昨晚吃了什麼,但他知道軍中可能要變天了。

  張平坐在密室裡,聽著一板之隔傳來的聲音,覺得這簡直就是天底下最好的藏人之所。

  為什麼外面戒備越森嚴的地方,「裡面」的戒備就越鬆懈呢?沒有哪個侍衛或巡邏士兵會前來檢查密室或暗室。這裡只有主人和主人極少數的心腹才能知道,而他們顯然很少利用這裡。

  他盯了兩天,才探出那位皇帝使臣住在這裡。

  至於為什麼使臣的屋裡會有間與其它房間相通的密室,那就只有問主人了。

  現在是辰時末,絕大部分人,應該已經吃完早膳開始忙於一天生計。當然這只是指絕大部分人,有些人這時候還正在床上纏綿。比如與他一板之隔的那位。

  「大人。」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對面傳來呼喚聲。

  「嗯……什麼事?」略為尖細、有點怪異的嗓音響起。

  「大人,安王爺和劉雲劉大人來了。」

  「他們來幹什麼?叫人進來侍候。」

  「是。」

  門響,有兩個人走進屋內。

  「說。」

  「太守大人帶安王爺和劉大人去內廳密談,閒雜人等不得靠近。卑職還未探聽到任何消息。」

  「再探。」

  「是。」

  「等等!」洗臉手巾的水絞進盆中。「咱家來這裡的事除了太守大人以外,還有誰知道?」

  「前晚負責開東城門的四名兵士,及一名守城校尉。」

  「殺了。」

  「是。」有人退下。

  一陣窸窸窣窣過後,那名嗓音尖細的使臣大人跟心腹說道:「走,隨咱家去花園裡走走。」

  「是。」

  門再次打開又關上。對面變得一片寂靜。

  張平伸個懶腰收腿站起,摸到開關打開密室門溜了出去。他得感謝楊嬤嬤為了方便他為她偷她想要的東西,教了他不少實用的絕活。例如:尋找暗室。

  房間裡還有一個人,氣息很平穩也很微弱,想必還在沉睡。

  張平皺皺眉頭,從剛才起他就在奇怪,誰會和太監睡一張床?還是個年近半百的中年太監?

  不管是誰,他得讓他睡得更沉一點才行。

  張平掀開垂地紗帳。

  一位大約十五、六歲的少女,披散著長長的秀髮,赤身裸體正面朝上躺在床的內側。天氣還很冷,屋內就算燃著暖爐,可這樣什麼也不蓋,沒病的人也能凍出病來。

  何況這名少女身上佈滿各種傷痕。

  那些傷痕都還很新鮮。有些傷痕甚至是致命的。

  怪不得呼吸聲會越來越微弱。

  張平站在床前,救還是不救。

  救,哪怕只是給女孩蓋上被子,等會兒那老奸巨猾的胡榮回來一定會發現異常,進而知道自己行蹤已經暴露。

  不救,就等於見死不救。





  19



  近中午,張平才回到營房。

  一推開專門分給他們住的小院子,就看到他家騎尉王爺腳下不丁不八,左手持刀平舉齊肩,右手拿著一卷兵書正讀得津津有味。

  張平不想打擾他,關了院門輕手輕腳從他身邊走過。這個院子很小,比他們張家的院子還小。但考慮到這裡是軍營,能給一位武德騎尉一個獨立的院落已經算很照顧,而且這還是看在他身為皇子又是一位王爺的分上。

  「一個早上你去哪兒了?」耳邊響起悠悠的詢問聲。

  張平止步,「出去吃早點。你還記得我跟你說的那家早點攤嗎?那攤子上的油條真的很不錯,又酥又香。你真應該去嘗嘗,冷的就沒那個味兒了。」

  「我問你一個早上去哪兒了。」皇甫桀目光沒有離開書,他的左臂也一樣紋絲不動。

  「在城裡轉了轉。鐵匠鋪子關門了,鄰居說他連夜走的。太守大人的府第增加了巡邏兵、巡邏次數也增加了。三殿下和糧草官劉雲劉大人去拜見了太守大人。但太守大人卻沒把前日連夜趕到的胡公公引見給那兩位。哦,還有瘋子早上又搶了我的鹵蛋。」

  「就這麼多?」皇甫桀總算挑了挑眼皮。

  「就這麼多。」張平一臉老實相地點點頭。

  「瘋子的身份查明了嗎?」

  「大概猜出來了。」

  「這兩天你注意看看鐵匠出城了沒有。如果有,看他走的哪個城門,晚上走的話又是誰給他開的城門;如果沒有,你查查他現在在誰那兒做客。另外想想辦法探聽一下胡榮帶來了什麼密旨。」

  「那劉雲大人那裡……?」

  皇甫桀抬起臉,對張平微微一笑,「他那兒我負責。你總得讓我練練腿吧。」

  張平聞言蹲下身,很不尊敬地捏捏甯王的腿,讚揚道:「不錯。很有勁道,再練個幾日就可醃制了。我說,騎尉王爺,您這樣站多久了?」

  「我說,騎尉王爺的六品太監張平,你以後出去、去哪裡記得一定要先跟你主子我說明一下。這話我應該不是第一次跟你說了。」皇甫桀把目光重新落回書上,用拇指翻了一頁道。

  張平起身,樂道:「那我是不是連去茅坑也要先跟您說一聲?」

  「嗯。」皇甫桀點頭。

  「你在說笑對不對?」張平疑惑地看此人。

  皇甫桀撩起眼皮,「你看我像在開玩笑嗎?」

  張平抱臂,思索一會兒後點點頭抬腳向牆根走去,提起一把石鎖,走到皇甫桀身邊,很隨意地把那個六十斤重的石鎖擱在了甯王的左臂上。然後……立在一邊欣賞。

  「張平,這是你們太監對主子獨特的報復方式嗎?」

  皇甫桀左胳膊抖了一下。張平放的那個石鎖就好比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雖然這「稻草」比普通稻草重了六十斤,但道理也差不多。任皇甫桀天生神力也吃不消,刀勢的平衡也被破壞。

  「不是。這才是。」

  張平捏著嗓子陰陽怪氣的冷哼一聲,一腳踹在皇甫桀的腿彎處。隨即蘭花指一翹,一扭一扭地出門去也。

  太監太監,就讓你們看看我張三太監的厲害!

  左一扭,右一扭,第三步因為扭幅太大,一不小心就撞到了門框上。張平氣得罵了一句粗口,踹了門框一腳大步流星地奔了。

  「咚。」膝蓋著地。

  「匡當。」不但石鎖,聯手中握的戰刀也一同掉落地上。

  「張平……?」

  早晨是不是還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現在他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張平真生氣了。

  「噗哧!」皇甫桀突然笑了出來,「哈哈哈!」越笑越大聲。

  張平,張平,你這個活寶,你讓我怎麼捨得放開你?



  張平七拐八拐走進城裡有名的「紅街」。

  紅街之所以叫紅街,就在於它盡頭的那家「紅院」。紅院是當城唯一一家掛牌的妓院,因為這家紅院的存在,漸漸的她的周圍也出現了許多做類似行當的半掩門子。久而久之,這條街就成了城裡有名的風化之地,後來人們乾脆把這條街也稱之為紅街。

  比起本城人,來這條紅街最多的還是軍營裡的士兵。有品階又有點銀子的愛去紅院,沒什麼銀錢的普通士兵則對街上的半掩門子戶情有獨鍾。

  張平來到一家門外掛著紅巾、但兩扇門都關上的暗娼戶。紅巾代表這家做的營生,本該敞開的半扇門戶現在已經關上表示裡面已有客人。

  「咚,咚咚咚,咚咚。」

  緊閉的大門露出一條縫,張平側身擠了進去。

  大門再次合上。

  「她怎麼樣了?」張平撩開床上紗帳詢問。

  瘋子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哼哼唧唧。

  「喂,早上我可請你吃了早飯。」

  「一頓飯你就想換條人命?你知不知道為了救這小ㄚ頭,公子我花了多少銀子?」

  「這樣吧,等這小姑娘醒了,便讓她給你做ㄚ鬟侍候你一輩子。你看怎樣?」

  「好你個死太監!讓公子我花銀子救她也就算了,你還想把她整個人也塞給我?休想!」瘋子氣得跳上椅子大叫。

  「你要是不要她,又何必要救她?」張平放下紗帳,走到桌前坐下。

  「救她的是你不是我!你馬上就把人給我帶走!」

  張平搖搖頭,「晚上我會再帶五個人過來,到時你不但有了ㄚ鬟,還有了可以保護你的侍衛。你不用謝我,這幾個人都是麻煩,你最好和他們一起立刻離城,走得越遠越好。」

  瘋子怒極反笑:「我以為我是瘋子,沒想到你比我還瘋!你憑什麼讓我救人?憑什麼讓我為你擔麻煩?」

  「憑你主動纏上我。我一個太監身無分文、無權無勢。你纏我,肯定有你的目的。而且如果不是猜出你的身份,你以為我會讓你近身?」張平搖搖茶壺,沒水。

  「我的身份?你以為我是誰?」瘋子一把搶過茶壺抱進懷中。

  「王爺看見你得叫你一聲師兄吧。」

  瘋子不說話了,斜著眼睛看張平,嘴裡又開始哼哼唧唧。

  「我不曉得你接近我有什麼目的。但我能猜出肯定與王爺有關。如果你想接近他,那麼就得先為他做事。救下這幾人,就是你要做的第一件事。」

  瘋子「嘿嘿嘿」又笑了,抓抓臉道:「張公公,你家王爺現在應該求賢若渴吧?如都像你這種做法,你還指望他能找到誰給他賣命?」

  「如果你真是『賢』,那就讓王爺看看你『賢』在哪裡。」張平笑,「如果你跟王爺這三年收買的人一樣,你以為我還會來找你救人?」

  瘋子看了張平半晌,道:「誰要是再跟我說你是老實人,我就用錐子錐他一百八十個窟窿!」

  張平起身,走過瘋子身邊時拍拍他的肩膀道:「那小姑娘的求生意志不大,救活後怕也會尋死。你好好安慰安慰她,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瘋子突然從椅子上跳起來大吼一聲:「滾!」

  張平很識時務地轉身就走。



  胡榮臉色陰沉,坐在堂中一言不發。

  太守李登背手踱步,沉思不語。

  「李大人,太守府戒備如此森嚴,您以為誰能有此能耐竟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太守府來去自如?還能帶走一個活生生的女人!」

  李登停住腳步,回頭苦歎道:「胡公公,本官也百思不得其解。不過本官可以保證,來人絕非太守府裡的人。」

  「哦?是嗎?那守城的五人莫名失蹤也跟太守大人您無關了?」

  李登暗罵一聲死太監,臉上還得帶著苦笑道:「本官確實不知。」

  死太監心狠手辣,竟要把他手下五人滅口,只不過為了掩飾他的行蹤。那四名普通士兵倒不可惜,可惜的是那名修武校尉卻是他的心腹之一。

  如今,這五人生死不知,也不知胡閹說的是真是假。也許胡閹口中責怪五人下落不明,其實卻已暗下殺手?

  想來也有可能,這死太監下面那根都沒了,竟還能色心不死,要了一個漂亮ㄚ鬟過去也不知對她做了什麼事,如今那ㄚ鬟也不見人影。但看僕人收下來的床單上的血跡,怕那ㄚ鬟也早已凶多吉少。

  李登心中對胡榮厭惡至極,卻因他特使身份,不得不曲意奉承。想到三皇子今早來找他提的事,他的心不由活動起來。

  胡榮心中更是憂慮加懷疑。早上待他回到屋中發現床上少女竟失去蹤影,詢問之下也無一人知曉她的下落,而後又在床頭發現一縷絲線,心中便大起疑惑。

  他胡榮身為皇帝身邊最高品階的太監,對文武百官衣飾再瞭解不過。那縷絲線看顏色及質地明明就與三等侍衛配飾上懸掛的垂須相同。而這雁門關中唯兩個三等侍衛都是三皇子身邊的人。

  這說明瞭什麼?

  說明三皇子已經知道他來到這裡,說明三皇子對他秘見城守產生不安。

  可三皇子為什麼會不安?他今日帶糧草官來見城守又為何事?這李登又為何一言未跟他提起早上三皇子前來拜訪一事?

  胡榮本就多疑,這一日之內又出現多事皆和他切身安危有關,自然也就越發疑神疑鬼。



  張平坐在山坡上看皇甫桀在黑夜裡訓練他的軍隊。

  一支兩千人的隊伍,人數不多,卻在精。原本屬於陶正剛的隊伍,逐漸地染上皇甫桀的色彩。三年多來,人事變更替換,兩千軍伍早已不是當初的騎射隊,就連他也無法完全掌握隊中所有人的真實底細。

  這支隊伍中最有意思的便是陶正剛。這位原本為正職,卻在後來心甘情願把自己降為副職的騎尉大人。

  皇甫桀對他下的心血也多。在他分析身邊有能之人的性格和所長後,他發現陶正剛雖然個性過於耿直、說話也易得罪人,但他講義氣、敢拼死、身先士卒、愛護手下兵士,極得手下人心。

  於是在他救了他兩次命、在一次戰敗承擔了所有失職罪行替他挨了一次軍棍後,這位陶正剛大人轟然在他面前跪下,以血盟誓終身相隨。隨後這位陶大人就上書劉白大將軍,說自己無法勝任正職,推薦皇甫桀為正。

  劉白考慮到皇甫桀身份,允之。

  皇甫桀很聰明,張平不想用城府深不可測這個評語來形容他看大的少年。可是他也不得不承認,有時連他也無法看出他到底想幹什麼。只覺得那個人布的局越來越深、越來越讓人無法找到頭緒。

  在他看來,皇甫桀大概是最不像皇子的一位皇子。不提他的童年,只看他如今,你也瞧不出他哪裡有像皇子的地方。

  行軍打仗中,他和兵士們一樣。兵士們吃什麼他就吃什麼,兵士們睡哪裡他就睡哪裡。

  兵士們會的,他基本上都會。你讓他挖坑做飯,他也能立刻給你燒一鍋出來,絕對不會出現臉上黑灰一片、嗆得一塌糊塗的窘相。

  張平知道這都是被逼出來的。在他們剛到這裡不久,一次出城追擊,反被敵人從後方包抄困于不知名的山谷中。在那裡,皇甫桀與他還有六十名士兵熬過了整整三十天的圍困。

  如果不是皇甫桀在那六十名士兵面前發誓他一定會把他們活著一起帶出去,以他和他的功力想要逃出生天還算不上難事。

  但是帶上六十名士兵,還是在敵人的包圍下,這就成了困難重重的事情。

  那也是皇甫桀第一次印證自己所學,他帶著這六十名士兵與敵人打遊擊戰,把以少勝多的精髓發揮到極致。

  最後他們終於在被圍困三十天后突出重圍。那次一共有四十七名士兵跟他們一起活著突圍了出來,其中有兩名重傷者,皇甫桀也沒有丟下他們,冒著生命危險與他一起把人背出。

  當時他為皇甫桀這種行為深深感動,那些士兵就更不用提了,而被背出的兩名士兵更是成了皇甫桀最忠心的屬下之二。

  就連陶正剛也被皇甫桀這種行為所震驚,可在他想要上報此事時,皇甫桀阻止了他。陶正剛一愣之後竟也表示了理解。

  當天晚上,張平在看到那人帶著一臉掩不住的快樂和得意爬到他身上求歡時,他才突然間恍然大悟。

  不過他並沒有鄙視皇甫桀這種收買人心的行為,相反他第一次對他充滿了敬佩。

  那人用自己的生命換來了第一批人心。換了哪個皇子能做到這點?

  那三十天,就算他們身負絕學,可是他們也一次次與死亡擦肩而過。那三十天他們缺水少食,連睡覺都成了奢望。在那種情況下,要帶出六十名活口,皇甫桀要付出多大的勇氣和代價?

  他在玩弄別人生命的同時,也在玩弄自己的生命。

  俗話說得好: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臉的。

  皇甫桀這個皇子,他不但不要命,他還不要臉。拖著他也一起跟著在三皇子及劉大將軍面前丟臉。

  這樣一個人,偏偏充滿了智慧和恒心,這世上還有什麼事他做不成?

  騎射隊收隊回去了,一個人影離隊往這邊山坡走來。

  皇甫桀在他身邊坐下。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你不生氣了?」

  張平搖搖頭,臉上露出一個陰謀得逞的壞笑。

  「你幹了什麼事情?」

  張平也沒隱瞞,一五一十把自己的計畫和安排說出。

  「你現在怎麼也學會這麼狡猾了?」皇甫桀笑著拍拍張平的肩膀就把手擱那兒了。

  「我好像從來沒說自己老實吧?」

  皇甫桀摟著他吃吃笑,張平推了他一下,他又重新摟回來。

  張平沒有再拒絕這份親密,皇甫桀笑夠了,兩人就靜靜地坐在寒冷的夜空下,靜靜地看著遠方。

  「我說……你今天那腰那屁股扭得挺好看的,再扭兩下給我看看?」皇甫桀的手從張平的腰一路溜到他的屁股上。

  張平冷笑,「你要找女人就去紅街。」

  「我就只能配得上紅街的女人?」皇甫桀讓自己的手離開禁區。

  張平側頭,少年的語氣像在開玩笑,但他聽出了裡面暗含的諷刺和憤恨。

  「不,天下的好女人任你予取予求,是你自己不要而已。」

  「哈哈,寶貝,你說錯了。現在我想予取予求還不太可能。那還要再等五、六年。」

  五、六年嗎?你知不知道你說話的語氣就好像這天下已經在你掌握之中?張平認真地看向身邊的人,認真地道:

  「王爺,你會遇到一個好女人的,相信我。她會發現你的好,真心喜歡上你、全心全意地對你。」

  「我不要。我只要你喜歡我就可以了。」皇甫桀偏過頭,在張平耳邊輕聲問道:「你喜歡我,對不對?」

  「是呀,我喜歡你。」張平摸了摸他的頭,寵溺的神情就像對一個孩子一樣。

  「平,你不會離開我的對不對?」

  「我不會。」

  「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

  「嗯嗯。」張平顯然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隨口問道:「晚上睡冷嗎?」

  「還好。」

  「走吧,寒氣越來越重了。等會兒回去給你灌個燙焐子放腳頭去去寒氣。這時節寒邪最易入體。」

  「……你直接睡我被窩裡不就行了。」

  皇甫桀眼裡含著暖暖的笑意看向張平。有時候人一輩子等的不就是這麼一句簡簡單單的話嗎?沒有什麼目的,只是單純的關心。不管你是皇帝、還是平民,誰不想有個真心關心自己的人,在身邊噓寒問暖呢?

  「你走不走?不走我就把你給扔這兒喂狼!」

  某男頗受打擊地站起身。



  安王向劉大將軍進言:在春寒凍土未化之前突襲匈奴。

  理由為匈奴強就強在他們的騎兵,可如今凍土未化春草未長,無論人畜糧草都不夠,且不良於行。而大亞步兵有十六萬,糧草也能供應得上,只要他們能加速行軍就能打匈奴一個措手不及。

  安王此計遭到不少將領反對。十一月到來年三月為休戰期,這是雙方都默認的。且不說破了這個規矩再無安寧可言,就是大亞士兵能否在春寒陡峭之際殺到敵方陣營也是一個疑問。這是一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打法,在沒有到最後關頭的時候沒人願意用。

  劉大將軍在猶豫。皇甫桀也一直沒有表態。

  他外公傳來消息說,皇上身體健康,如今又寵上了一個才人,而那才人在年初剛誕下一名皇子。皇上龍顏大悅,當即把才人封作正二品的充儀。

  五皇子也封王了,但兩年來一直被留在京中。因為前面有三位皇子封王卻未授予封地的例子,太子一派對此並無多大反應。

  倒是對回京不久又被封作監軍的安王,太子一派似乎相當緊張,甚至打算聯合惠王,除掉安王一派。

  皇甫桀明白安王為什麼會如此急躁,三年來他雖然立下一些軍功,可還不夠給他們的父皇帶來多少震撼,也無法撼動太子如今的地位。

  他要想在朝中與太子還有老二爭得一席之地,他就必須做出什麼震驚天下的大事。比如:打退匈奴。

  而且他還要快。否則夜長夢多,待老大老二感覺出他的威脅,決定聯合起來先對他下手,他就算有劉大將軍在後面支持也必死無疑。

  皇甫桀忽然笑了,張平曾跟他說什麼來著的?──人是被逼出來的。

  這句話還真沒錯。

  如果老三不是一個勁表現自己的才華想要壓過老大老二,如果老三不是有了點功勞就想回京領功,如果老三想做皇帝的欲望沒有那麼明顯,也許他就不用這麼急躁地證明自己的能力。

  可是老三又不能表現平庸,他的母家首先就不會允許。隨著他年齡越長,他身後牽連的利益就越多。漸漸的,他就和那些利益成了共生體,他就算想退,他身後的利益體們也不會讓他退。

  這就是身為皇子最大的悲哀。小小的孩子從小就被人成天在耳邊說,將來長大了一定要做皇帝,慢慢的,他的人生目標也就只有這一個了。

  他們是沒有退路的一群人。而等他們其中之一成為皇帝,為了平衡權勢,又不得不娶進權臣之女,就這樣周而復始迴圈不休。

  摸了摸自己的臉,如果他生下來沒有這麼醜陋,是不是他也會像老三一樣被逼得在火上跳舞還不自知?或者他會變成像老二那樣的人,左右逢源卻也隨時準備給別人一刀?或者,他也有可能成為太子,成為所有人欲殺之後快的目標?

  呵呵,這張臉成就了現在的我呢。如果張平知道我比所有皇子加起來還壞,他會怎麼想?

  皇甫桀一回到營房就發現張平正在屋中打坐。

  「你受傷了?誰幹的?」皇甫桀心中一緊,掩上門,快步走到床前焦急地問。

  張平睜開眼睛,苦笑:「沒事,碰到一個高手,挨了他一掌。不過也值,我看到了密旨。」

  「是胡榮身邊的人?」

  「錯。是你家老頭子身邊的人。」張平伸個懶腰,身體微微一晃。

  皇甫桀扶住他,小心翼翼地扶他躺下,又把被子抖開給他蓋上。

  張平笑,「有時候我都搞不清楚到底你是王爺還是我是王爺。」

  「你不是我大哥嗎。」皇甫桀也坐在床邊笑。

  「我可不敢。真做了你大哥什麼時候被你殺了也不知道。」

  皇甫桀臉上笑意不變,眼中的光芒卻冷了下來。

  張平輕輕咳嗽一聲,他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你是我結義大哥,不一樣。」皇甫桀突然冒出一句。

  「是啊,我還是你侍奴。這個大哥名頭也就是騙我自己舒服點的麥芽糖。好了,你的臉不怒就已經夠嚇人的了,再這麼板起來,我等會兒給你嚇得尿褲子怎麼辦?」

  生氣的騎尉王爺硬生生砸出四個字:「我幫你換。」

  這下張平不敢再捅馬蜂窩了,凡事適可而止,他可不想第二天像螃蟹一樣走路。

  「真是,越大越不能開玩笑。等以後你真做了皇帝,我要說錯一句話還不給你拉去殺頭。」張平小聲嘀咕。

  皇甫桀耳朵好得很,兩手捏住張平的臉一拉,把張平拉得哇哇叫,一會兒眼淚都快出來。

  「你放心,我怎麼會拉你去殺頭,我頂多叫人扒了你的褲子,用板子抽你的……」一臉兇狠的高大少年喉頭動了一下,他只不過說說而已,可是為什麼腦中會出現這麼清晰的畫面?

  「等我有空,我就挑選一些最好的材料照著我那話兒雕出樣子,以後你惹我生氣,我就用它們教訓你。」

  張平臉頰被拉說不出完整的字眼,只能兩手拼命搖動表示不要。

  皇甫桀看他疼得眼淚也流下來了,這才放開手。可憐張平淚眼汪汪,臉上還留下兩大塊紅得發紫的胭脂印。

  張平摸著自己的臉,怒目瞪他。

  「好了,不哭了,乖。」皇甫桀見他生氣,又趕緊哄他,低下頭就想去親他的臉。

  張平臉一側,閃過。

  「王爺,您真該找個女人了。」

  「平,你別生氣嘛,你也可以捏回來啊,喏,我給你捏。」

  「安王的提議我聽說了,你準備怎麼辦?」張平伸掌抵住他伸過來的臉。

  少年的臉在他手掌上來回蹭著,聲音低低地道:「我還能怎麼辦?他一來就來找我,讓我幫他。如果我說不,他就要讓劉大將軍送我去打前鋒。」

  「他威脅你?」張平怒了。當真把他們當軟柿子捏啊!

  皇甫桀抱住他的那只手,開始咬他的手指。

  「喂!我在跟你說正事!」

  「平,我想要。」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想要就去找女人!你不要老是這麼自卑,連女人的床都不敢上。如果你連妓女的床都不敢上,以後你那三宮六院怎麼辦?」

  「不行啊,我一看到那些女人對我露出鄙視或害怕的笑容,我就軟了。」

  「真的?」

  「真的。平,你就可憐可憐我……」

  「戲演夠了沒有?我說你自卑,你就扮演小可憐;上次我說你不要討厭女人,你就表現出對女人一副深痛欲絕的樣子;再上次呢?是哪個不要臉的說自己非太監不上!」

  皇甫桀大吃一驚,「平,你記錯了。我沒說我非太監不上,我明明說的是非你不上。」

  「皇甫桀!」

  「好吧,好吧,你跟我說說胡榮帶來的密旨,等會兒我們商討一下怎麼應付安王。然後我們再行雲雨之事。乖,聽話,等會兒就讓你舒服。」

  張平無力了,閉上眼睛有氣無力地道:「你是不是忘了我剛被人打了一掌?」

  「你這麼強,打一掌算什麼。上次你幫我挨了二十軍棍,晚上還跟我做了一次呢。」

  「那是你混蛋!」

  「好好好,我混蛋。那你現在能告訴我這個混蛋,我家老頭子讓那閹人帶來了什麼密旨?」

  「我也是閹人。」張平雖然討厭胡榮,但同樣身為太監,被人當面罵閹人,心裡總不太舒服。

  「是是,現在把耳朵熟悉一下,以後你被人背地裡罵閹人的機會保證很多。」

  張平……還能說什麼?剛才他還有氣無力,現在則已變得奄奄一息。他相信,等皇甫桀要到他想要的,他就可以咽氣了。



  第二天又被叫去議事。

  這次支持安王意見的將領多了一些。

  安王看向皇甫桀,眼中有警告之色。皇甫桀故意避開了他的眼光。

  安王大怒,好你個不識好歹的醜四!你別忘了這裡可不是言淨的地盤,這裡的將軍姓劉。

  有人特意詢問皇甫桀的意見,皇甫桀一如既往從不表達自己的意見,只說聽大將軍吩咐。

  三年來,各將領包括劉大將軍在內對這位騎尉王爺的深淺依然不明。

  大多數將領的印象都是這位皇子的領兵才幹一般,如果沒有陶正剛支持,也無法坐到正位。對於陶正剛的讓位,他們也都持理解態度。畢竟做一位皇子的頂頭上司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

  如今這位皇子沒有支持他兄長的意見,但也沒有明顯反對,反而以劉將軍馬首是瞻,剛好吻合了一個下位將領應有的態度。

  兩天后,劉白同意監軍安王的建議。決定在凍土未化前襲擊匈奴。劉大將軍隨即安排了作戰計畫,前鋒將領的名單中赫然就有武德騎尉的銜頭。

  安王美其名曰:皇子帶頭出戰可大大鼓舞士氣。而他也會出現在戰場上與諸位將領一同殺敵。

  大義之下,皇甫桀沒有多說什麼,當即領兵出戰。張平冷眼盯著安王,不明白這些皇子怎麼一點都不顧兄弟之情。他家王爺不過沒有在議會中明確支持他,他竟然就能狠心報復送自己的弟弟打前鋒。

  十日後,前方傳來捷報,安王立刻帶領大批步兵殺往匈奴戰營。

  再過十日,後方得到急報:安王被俘。

  劉大將軍在接到這份密報後,眼前一黑。



  張平蹲在地上給營帳打樁。

  有識天候的,看出今晚至明晨可能會起大風,皇甫桀當即下令鞏固營帳。

  給營帳打好樁後,張平彎身鑽進營帳。

  皇甫桀正在看眼前沙盤。

  「這兩天我們連連失利,一路退守到這裡。後面大軍的將領們又在為安王被俘一事互相推卸責任,偏偏連老天爺都不站在我們這邊。而匈奴們為守住防線卻越戰越勇。你覺得我們這戰真的會贏嗎?」張平深深皺起眉頭。

  雖說皇甫桀領導有力,他們這一支前鋒損失並不多。但對於這些明明可以避開的損失,張平仍舊由衷感到心疼。

  他跟這些人處得都很不錯,這支隊伍也沒因他是太監而瞧不起他。何況他們相處三年,再怎麼樣都有了感情,看他們這樣白白犧牲,又怎能不難過。而且別的先鋒隊損失更大。

  「退。」皇甫桀冷冷吐出一字。

  「只能退?」

  「必須退。安王被俘,軍心浮動。加上天氣惡劣,要不了多久士兵就會出現凍傷凍死的情況。冬天本就不易作戰。對對方來說沒有好處,對我們來說又何嘗不是弱點。」

  「而且我們越往前逼近,匈奴也會抵抗得越厲害。我們一旦深入腹地,如果給他們逮到機會燒掉我們的糧草,我軍傷亡將不可估量。」

  「你一開始就知道會有這種後果?」

  皇甫桀搖頭,戴著面具的臉讓人看不出他的表情。

  「老三的想法並不壞。可是並不是什麼時候這個方法都能適用。這就是兵法上所謂的活用。我不知道是哪位高人指點了老三,在匈奴最是青黃不接的時候攻擊,可以說是一妙招。但也有幾個必須的條件。」

  張平擺出洗耳恭聽的姿勢。

  「第一就是軍心。你想士兵們在營地裡待得好好的,有吃有喝過冬的東西也齊全。在這種情況下讓他們拔營深入冒著凍死、凍傷、甚至饑餓的危險和敵人打仗,換了你,你可願意?」

  「如果他們的將領與老三和劉大將軍都是一條心的話,這種事說不定也能避免。可是這些將領和他們的士兵一樣,連打了三年仗,他們早就疲了。冬日休戰也成了雙方預設的規則。而這份規則卻要因為一個皇子的私利被打破,他們當然不情願。

  「也許你會問難道那些將領和士兵們不想早點打退匈奴結束戰爭?沒錯,誰都想快點結束戰爭拿了軍餉回家抱老婆娶媳婦。可快並不代表無謂的犧牲。」

  「就連劉大將軍同意這次襲擊也是含了私心。連他都覺得沒有把握的事,他的屬下又怎能安心殺敵?這就是第二點,上下一條心。」

  「人心是很有意思的東西,掌控得當,你就可以得到勝利。掌控不好,就算你兵力是對方數倍,也有可能一敗塗地。偏偏這次監軍竟是安王,偏偏安王還被俘虜了,偏偏劉大將軍為凸顯外孫的軍功,竟讓自己的副手帶隊,還暗中命令其一切聽從安王調度。」

  「安王被俘,大軍就沒了頭,不敢承擔責任的將領們現在只想退軍想法救出安王。有了退心,再戰必敗無疑。」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準備。計策分兩種,一種叫急智,講究因時地利隨機應變;一種則要經過深思熟慮、多方思考和籌謀,在想好一切後備方案、有九成九以上把握,且鼓足士氣後才能動手。」

  「老三這個提議就應屬於後者,如果他把這個計畫放到明年這個時候,他的勝算會增加不少。可惜他沒這個時間。」皇甫桀想到胡閹帶來的密旨中內容,陰冷地笑了笑。

  「說起安王被俘一事,我怎麼想都想不通。他深處軍營中心,那日匈奴想燒我方糧草沒有成功,可他們怎麼有機會把安王帶出大軍?他們怎麼找到的安王?又是如何在層層軍營中悄無聲息地帶走了他?」張平看向皇甫桀的眼光充滿懷疑。

  皇甫桀當沒看懂張平眼中的意思,很平淡地道:「想要把老三帶出大營也非難事。找兩個身手好點的人,再知道他住的大帳,趁著大家的注意力被大火吸引過去時帶出即可。我記得匈奴營中有好幾個這樣的好手。」

  「可對方怎麼知道他住在哪個營帳?」

  「厥頓既然能安排一個鐵匠住在城裡,為什麼他就不能安插人手進入軍營?」

  「你是說我軍中混入了對方探子?」

  「只是猜測而已。」皇甫桀抬頭,微笑。



  這是一個好機會,對於他來說。

  一開始他還擔心老三坐上監軍的位子首先就會對他不利。看,他那兄長果然把主意打到了他頭上,竟然派他做送死的先鋒。

  很好,他本來還在遲疑要不要那麼快動手。而張平給他探來的消息卻讓他立下決定──勝帝在給安王權力的同時也在防著他這個三兒子。

  當他得到匈奴帶人襲擊大營後方糧草營的消息時,他想機會來了。

  想起那位燒糧草失敗的匈奴大將呼延丹,在看到路邊的安王時的那種表情,皇甫桀現在想起來還想笑──太精采了!





  20



  厥頓證實了安王的身份。

  大軍退回雁門關。

  劉大將軍還想掩下安王被俘一事,沒想到皇帝的使者胡榮大太監竟突然出現在軍營中。

  胡公公也不知打哪兒得到的消息,一來就要提審安王身邊侍衛。

  劉將軍也不好阻攔,安王突然被俘,明顯表明軍中有敵方探子。而安王身邊的人自然是第一個被懷疑的對象。

  皇甫桀從始至終就像一個旁觀者,對安王的被俘表示了恰當的擔憂,也特地去見了皇帝面前的心腹胡榮胡大太監。

  安王被俘,軍中沒有一人懷疑到四皇子皇甫桀身上。甚至有人幸災樂禍的說:匈奴抓人也看人。比起做先鋒的四皇子,處在中營的三皇子更難抓不知多少倍,可是他們還是千方百計抓走了有價值的三皇子,而讓打先鋒的四皇子活著回到雁門關。

  之後就是漫長的交涉期。

  厥頓以不虐待三皇子為由,希望先換一些糧草過冬。劉將軍同意了。

  然後厥頓開始要棉花、要布匹、要藥草、要鹽巴、要茶磚。劉將軍根本不敢看胡榮的臉色,一一同意。

  厥頓開始獅子大開口──他要五千駿馬、三萬軍刀、萬斤官鹽及十萬兩黃金換三皇子一條命。

  這次劉將軍猶豫了,厥頓要的不是他能決定的。他雖注重他外孫一條命,可要用他的前程來換,他不得不猶豫。何況胡榮還在!

  劉白把厥頓的要求寫成摺子命人快馬加鞭送回京城。在等待勝帝指示之前,他只能與厥頓拖延,一邊多次安排人手去救安王。

  厥頓把安王看作一個金礦,又怎會輕易讓劉白把人救走。

  時間一晃,就到了四月中旬。



  「三哥。」

  安王睜開眼就看到穿著匈奴士兵衣服的皇甫桀。

  皇甫琨眼睛一亮,差點喜極而泣。

  「醜四,不,老四,你怎麼來了?你來救我的?老四,三哥不會忘了你這個恩情。其它人呢?他們在哪裡?你們怎麼溜進來的?」安王還不算笨,看皇甫桀衣飾也知道他們並不是光明正大來交換他的。

  「三哥,我帶了聖旨來。」皇甫桀取下面具放入懷中。

  皇甫琨沒想到會看到皇甫桀的臉,一震之下心中一凜。他有多少年沒見過這張臉了?

  魔鬼。那是一張充滿了血腥和殘虐氣息的魔鬼的臉。而這張臉現在正對他微笑。

  「什麼聖旨?」皇甫琨抓住囚住他的柵欄,顫著嗓音問。

  皇甫桀笑而不答。

  「你為什麼還不把我救出去?快!等下他們來人了怎麼辦?快幫我把門鎖打開!快呀!」

  皇甫桀笑了,隨手拉了一張椅子在皇甫琨面前坐下。

  「三哥,你放心,我一定會救你。」

  皇甫琨稍稍安了些心。

  「你小時候那麼關照我,我不救你也說不過去啊。」

  皇甫琨臉色變了。

  「老四,過去的事就別提了。以前是哥哥我糊塗,但那時候我們都是小孩子,懂得了什麼?四弟,你放心,如果今天你把哥哥我救出去,將來……哥哥一定力助你登上大寶之位!」

  「真的?」皇甫桀似乎有些心動。

  皇甫琨見他心動,連忙趁熱打鐵,「哥哥我可以發誓!四弟,拜託你看在我們本是同根生的分上,救哥哥這一次。哥哥一定不會忘了你的恩情。」

  「我聽說你手上有一筆起事的金銀還有兵器,它們在哪兒?」

  皇甫琨面色大變,「四弟,你在說什麼?哥哥我一點都不明白。」

  「是嗎?」皇甫桀笑笑起身,「三哥,你可知道父皇讓胡榮帶來了什麼聖旨?」

  「父皇說了什麼?」皇甫琨緊緊抓著柵欄,神色不安。

  「你知道的。你想我都知道的事情,父皇怎麼會不知道?」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皇甫琨幾乎在大吼。

  「噓,這附近我雖然清理了一下,但應該很快就會被人發現。我們時間不多,你告訴我那批金銀和兵器在哪兒、要怎樣才能取到,我就救你出去。如果不,你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父皇會這樣對我!」

  「你可知厥頓跟朝廷要了什麼?他要五千駿馬、三萬軍刀、萬斤官鹽,還有十萬兩黃金。你認為父皇會給他嗎?」

  皇甫琨不以為然,道:「這、這也不算什麼,我堂堂一個皇子……」

  「哈!三哥,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可惜在父皇眼中,你顯然不值這個數。」

  皇甫琨面色大變,又羞又惱,恨不得把面前這人臉上的笑容打飛。可是他也只能在心中想想,現在他還要靠對方救他出去。哼,且讓我就受這一時的侮辱,等我出去,醜四,我會讓你知道得罪我的代價!

  「看樣子,你似乎捨不得那些死物,那就算了。我也不想冒這個險帶你出去。」皇甫桀起身就走。

  「等等!」皇甫琨急切地叫。

  皇甫桀轉頭。

  皇甫琨面色數變,慘然笑道:「醜四啊醜四,恐怕沒有一個人能想到你竟然才是那只咬人不叫的狗!賢妃和言大將軍真是好計謀!你小時候也太能裝了吧?我們那樣對你,你竟然也能忍得下去?」

  皇甫桀聽他變著法子罵他也沒有生氣,帶著微笑道:「是啊,這都多虧了我娘還有我外公苦心教導。將來我也會好好報答他們的。」

  皇甫琨渾身雞皮疙瘩冒起,皇甫桀明明在微笑,他卻看到了吃人的魔鬼張開了血盆大口。

  「四弟,救我出去。只要你把我送回大營,我立刻奉上那批金銀和兵器的下落。」

  皇甫桀想了想,走到柵欄前。

  皇甫琨臉上難掩激動神情,盯著皇甫桀掏出一個小布包,用兩根細細的鐵片打開了門鎖。

  「四弟,大恩不言謝。哥哥一定不會忘了你的恩情。」來不及去想皇甫桀怎麼會這些淫巧之技,皇甫琨一邊說一邊往打開的囚門走。

  皇甫桀一把把他推了進去。

  「四弟?」

  皇甫桀撇嘴道:「我想了想,那些東西還是不要了。真把你送回大營,別說你不會把那批貨給我,說不定什麼時候從後方射來一枝箭就把我給射死了。」

  「四弟,你在胡說什麼?哥哥怎麼會害你?」皇甫琨臉上的笑容幾近扭曲。

  「我害怕呀。三哥,我到現在晚上一閉上眼睛,還會夢見你們對我拳打腳踢、讓我鑽你們的褲襠、喂我吃泥巴。三哥你好像特別喜歡用拳頭教訓我,還喜歡卡著我的脖子訓斥我。我好怕這樣的噩夢再一天重演。

  「對了,這次你不是還特地讓我打前鋒嗎?三哥,我真的好怕。」皇甫桀嘴中說著怕,臉上卻帶著笑。

  皇甫琨看著他的笑容心膽俱寒,他到現在才發現皇甫桀竟比他高大出許多。以前他為什麼會覺得這個人軟弱可欺?他的眼睛都看到哪裡去了?

  「四弟,別這樣說。那都是小時候的事情。我們那時都小,我當時只是覺得好玩而已。四弟,我發誓我以後一定會補償你。那批貨、那批貨我馬上就可以告訴你它們在哪兒。四弟,我是你同父異母親生的兄長,你、你……不要再過來了。」

  皇甫琨腳步一絆,坐到床上。

  「三哥,不要怕。現在讓我教你怎麼用自己的腰帶在低矮的柵欄上吊,相信我,這也很好玩的。」皇甫桀笑著靠近皇甫琨。

  「不!不──!救……唔!」

  「三哥,你在害怕嗎?我都說了這事很好玩,一般上吊都要找個高點的地方,有橫樑的地方最好。如果沒有的話,比如現在我們就只能利用這邊的柵欄。那麼這麼低矮的柵欄要怎麼才能把人吊死呢?這就要一些技巧。」

  「唔……嗚!」皇甫琨流下眼淚,眼中滿是乞求。

  皇甫桀一一卸下他的關節,看皇甫琨疼得眼淚鼻涕直流,不由吃吃笑了起來。

  「三哥,你都這麼大人了,怎麼這麼點痛就讓你哭成這樣?等會兒上吊你咽氣的那一刻,屎尿也會一起流出來。這樣上也難看下也難看,多不好。」說著就抽出他的腰帶。

  皇甫琨的眼中充滿恐懼,這人瘋了!這個惡魔,他根本就不是人!

  救命!救命!誰來救救我──!

  皇甫桀拖著他把他拖到囚門的柵欄前,用他自己的腰帶纏上他的脖子。

  「三哥,我這是在救你,免得那些蠻族折磨你。父皇傳了旨意,如果今晚不能把你救出去,就不用救你了。你外公劉白劉大將軍也準備好利用你的死激勵士氣,一鼓作氣給這幫蠻族一個教訓。三哥,你放心地去吧。我們會幫你報仇的。」

  皇甫琨的眼珠幾乎要瞪出眼眶!絕望彌漫了他整張臉,父皇放棄了他,就連他的外公也放棄了他。

  不……不……

  皇甫琨的眼中最後映照出一張臉。

  高聳的眉骨,深邃的雙眼,至眉心以人字形分別劃到臉頰兩側耳根的血紅胎記,挺直的鼻樑,削薄的嘴唇。

  這張臉在笑,笑得那麼愉快。



  張平在聽到異響時就睜開了眼睛。

  「是我。」

  「那麼晚了,你去哪裡了?」張平聽到熟悉的聲音,放任自己陷入半睡半醒的狀態。

  「出去轉了轉。」來人摸上床。

  「你幹什麼?」張平推開對方的手。

  「平,給我摸摸。」來人似乎有點急切。

  「你身上什麼味?」張平迷迷糊糊地問。

  「沒什麼。」

  來人性急地隔著褲子摸索他的下身。

  張平推拒他的手。

  「平,讓我摸摸,讓我摸摸!」聲音越來越急切,簡直就像迫不及待一般。

  「就摸,不准做到最後。」張平警告,半推半就,隨便他了。

  「好,好。」

  來人胡亂答應著,張平今晚穿的褻褲沒有襠,他把手插進張平腿間,低頭去嗅他那裡的氣味。

  張平忍不住微微合上眼。

  來人又用力掰開他,鼻息變得越發粗重。

  滾熱的氣息漸漸靠近他的小腹,張平閉上眼睛。

  指尖在逗弄他殘缺的部分,這讓他很難受。可是對方卻很喜歡蹂躪他這裡,無論他怎麼說都沒有用。

  也不知嬤嬤的用藥是否有了一些用處,三年多來,原本只有一點點突起像傷疤一樣的地方,竟長出了半個小指一樣的軟骨。這幸虧不在宮裡,如在宮裡,他就得被「刷茬」了。

  對方含住了他的茬。張平捏緊雙手。他不曉得自己還有沒有性欲,可每次皇甫桀舔舐他這裡時,他卻有一種想要噴發的欲望。

  難受地挺了挺腰,來人趁機托住他的腰抬高了他的臀。

  張平不想否認,除卻一開始的羞恥心,皇甫桀每次用唇舌撫慰他這裡,他也會有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感覺。

  而每當對方的手指插進他後穴時,他就會全身冒汗,虛脫一樣癱軟成一團。

  皇甫桀每每此時都會戲稱他「滿足」了,然後就拉過他的手或者利用他的大腿發洩出自己的欲望,最後兩人抱著一覺到天明。

  在男人舌尖抵進他後穴時,張平發出一聲低軟綿長的呻吟,腳尖繃緊又放鬆,隨即癱軟在床上一動不能動。

  更多的唾液進入他那裡。

  「唔!」張平疼醒了。

  該死的,這混蛋竟然還是捅進來了。

  「你……要不想挨揍,現在就給我滾下去!」

  「不,我想要。」來人的東西還再一個勁往深處頂。

  「明天有閱軍,我們都得上馬,你忘了嗎?」張平收緊肌肉想要把他逼出去。

  「疼!」高大的少年不肯把那話兒抽出,只是擰著腰一邊叫疼一邊還想往裡鑽。

  「知道疼就給我出去!」

  「休想。」

  「你說什麼?」

  「我說你休想!」少年抽出自己的身體,突然低頭在他腰上狠狠咬了一口。

  張平疼得「哎喲」一聲。這混蛋不會又犯病了吧?

  「你給我鬆開!我讓你緊你才准緊,我讓你松你就得松。聽見沒有?」

  「皇甫桀,你不要太過分!給我下去!」張平沉聲喝斥。

  「張平,你才要知道自己的身份。你以為你是誰!給我趴好!」

  張平怒火填膺,沒有多想,揮手就打。

  皇甫桀冷哼一聲,「咯嗒」竟下了張平兩隻胳膊。

  張平大痛之下,還沒來得及伸腳踹他,下半身一陣難忍的酸痛,皇甫桀拿住了他的腿筋。這下,枉張平有一身武藝也無法再施展開來。

  「你這個混蛋!我沒使用內力,你竟然趁我不備對我下此狠手。你!」

  「張平,今晚你最好老老實實聽我的話,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我不想傷害你,但你現在很多行為,已經讓我很不舒服。」

  「你到底在說什麼?你……啊……別,別……啊啊……!」

  滾燙的、鐵杵一樣的粗大剛捅進他體內便開始瘋狂肆虐。

  長夜漫漫,扭曲的欲望在尋找宣洩的出口。

  一次,兩次,依然不能滿足。

  血腥味彌漫在鼻端,卻引誘他更深的去探索、去佔有。

  他有什麼?

  他什麼都沒有,除了身下這具溫暖的身體。

  進入他、啃咬他、撫摸揉捏他,無論做什麼事都是在確認他的存在。

  他在那裡,他不會離開他。這個事實讓他無比安心。

  「你給我聽好,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你哪裡都不准去。」少年的聲音因為充滿欲望而變得沙啞,「沒有我的允許也不准跟任何人說話。你是服侍我的侍奴,那就做好你侍奴的本分。不要惹怒我,聽見了沒有?」

  「唔……啊……!」張平已經發不出成形的字音,被迫趴伏在床上的身體已經沒有自己的意志,冷汗從額頭滑落。

  少年聲音一變,「張平,張平,你聽話,只要你不離開我,我一定會對你好。你不要離開我,你不能離開我!你聽見了沒有?回答我,回答我啊!」

  為了喚回張平的意識,皇甫桀把手伸進他胸膛下,死命掐捏拉扯他的乳頭。

  張平雙眼出現一瞬的清明,這個混蛋確實又犯病了。

  「你為什麼不說話?你討厭我對不對?其實你跟那些人一樣討厭我對不對?」

  「不……桀……小桀……我喜歡……你知道我喜歡你……」

  「你喜歡我?」抽送的速度慢了下來。

  「嗯……」

  「真的?你不騙我?」皇甫桀張嘴啃咬男人的脖頸、肩膀,咬出一個牙印再細細地舔。

  「我……不……騙你。你把我……身體恢復……我好好侍候……你。」

  「不!你會跑。」皇甫桀抬起下身,待陽物抽出到穴口時,腰身猛地往下一沉。

  「啊──!桀,你這樣……會弄殘我……你也不想我……變成殘廢吧?聽話,我不會離開你……」

  「你真的不會離開我?」皇甫桀咬著他的耳朵,像小孩子一樣反復不停地問。

  「我……不會……真的不會。」

  少年猶豫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搓揉著那人胸膛前的一點柔嫩,也不管這樣的行為給那人帶來多大的痛苦,半晌後才道:「好吧。」

  張平吐出一口氣,他不用擔心自己四肢被廢了。



  等張平再次睜開眼睛,外面天已經大亮。

  張平覺得眼睛有點乾澀,眨了眨又眨了眨。

  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一個人,那人抱著頭,雙肘撐在大腿上,高大的身影顯得有點憋屈。

  「平,你醒了。」

  「唔唔……」張平喉嚨幹啞得發不出聲音。

  床邊人立刻站起給他倒了杯水,扶起他的頭一點點喂他喝下。

  「好些了嗎?」那人坐在床頭溫柔地問。

  張平呻吟一聲,全身尤其是關節處又酸又疼,動一動就讓人疼得想大叫。

  那人伸手摸摸他的頭髮。

  「對不起,昨晚我有些控制不住。」

  「別……說了。」張平閉上眼。

  皇甫桀有壓力他知道。昨晚的事也不是第一次發生,遇到像昨晚那種情況,他只能儘量減輕彼此的傷害。那時候的皇甫桀會很沒有控制能力,而且非常不安。如果處理不好,他皮肉遭殃,第二天,皇甫桀就會陷入自我嫌惡和對他的無盡歉疚中。

  「平,你餓不餓?想不想吃些什麼?」

  聽到耳邊傳來的小心翼翼地詢問,張平心中冒起一股難言的酸澀。

  「王爺,咳……我想我們必須要好好談一談。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我……承認我有些吃不消了。」

  皇甫桀半晌沒說話。

  「我們本來就不該走到這一步。以前你是為了躲避娘娘的控制,現在我想你應該已經不需要再拿我做擋箭牌。我知道你的壓力很大,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情幫助你,哪怕殺人,只要對方該殺。可是……這種床第間的事,我想我們應該停下來了。」

  張平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不敢睜開眼睛看他,一鼓作氣說道:

  「也許在你眼中……我是一個殘缺的男人,甚至有些人都不把我這種閹人當男人看。可是我的身體在根本上……就在排斥這種事情。每次跟你做這種事,我都不想想太多。但我想……我們應該結束了。」

  「以後我會用其它方法幫助你,皇甫桀,我要你答應我,以後再也不向我要求這種事情。以後你再為這種事找我,我不會再對你手下留情。」

  高大的身影在床沿蜷縮成一團,抱著膝靜靜地坐著。

  「你不要我了?」

  張平偏過頭,忍住不去看他,「這是兩碼事。」

  「我知道你不要我了。」

  「我說了這是兩碼事。」

  「昨晚我去殺了老三。」

  「……」

  一片寂靜。

  半晌,「你剛才說什麼?」

  「老六也是我殺的。」高大的身影發出古怪的笑聲。

  「張平,如果你不要我,我遲早一天會變成瘋子。」聲音低低的,猶如喃語:「專門殺人的瘋子。每次看到那些人,你知道我心裡在想些什麼嗎?哦,你根本就不敢知道。張平張平,你養了一個兇手出來。一個惡魔。而如今你卻說不要他了……嘿嘿。」



  張平坐在馬上看著那人的背影。

  勝帝令人火速傳來聖旨:要求不惜一切代價救出三皇子。不管密旨內容是什麼,表面上的文章勝帝做了個十足。

  而聖旨到達的第二天晚,皇甫桀就去殺了他的親生兄長。

  如今大軍已經得知安王為國捐軀的消息。

  前去營救的死士發現了用腰帶把自己吊死在囚欄上的安王。

  而諷刺的是,安王本可不必死,如果他再慢一會兒上吊就能趕上前來救他的死士。

  大亞犧牲百名死士和安插多年的兩名探子,換來了只是一具屍體。而且匈奴得訊趕來,他們連屍體也未能帶回。

  大亞舉朝震驚。

  有人為安王的自我犧牲謳歌,也有人在暗中疑惑──皇甫琨會是這種全大義之人?

  可不管如何,安王之死激起了全軍的士氣。

  草土解凍,大戰即將開始!



  一邊,朝中有心人士利用安王一事大做文章,連連上折抨擊劉白作為統帥失職。

  太子和惠王兩派更是激烈,奏說劉白征戰三年無果,更因判斷失誤導致三皇子被敵營俘虜乃至捐軀,如果還讓劉白做護國大將軍,我朝危矣!

  勝帝也因三年不見戰果,心中已對劉白產生不滿,可考慮到陣前換將軍心會不穩,而且鎮守雁門關的許多將領都是劉白帶上來的人,換一員大將恐怕無法讓那些人心服口服。

  勝帝招心腹之臣密議,有臣獻計:可以把皇四子立為劉白副手,一旦劉白再出現失誤或有任何不軌,就讓甯王暫代將軍一職,直到新將決定。

  此言一出,眾臣沉默。

  甯王在雁門關三年多,又貴為皇子,在大將更替之際倒也能起到安撫人心的作用。宰相韋清子道。

  連擁立太子的宰相也這麼說,其它大臣頓時也覺得有理。

  而惠王一派也和宰相想到了同處。皇甫桀在邊疆三年,無大功無大過,一直屈居武德騎尉一職卻也安於此職。而他的靠山言大將軍卻鎮守西南,他在劉大將軍的軍中也不太可能有什麼作為。

  如今如果要換新將,那麼誰去才適合?那可是二十萬大軍,誰也不想把這份大權旁落別人之手。可戰況也不容他們花上幾月的時間來爭吵、安排。那麼讓皇甫桀暫代大將軍一職,以他皇子身份也可安定軍心。

  最重要的是以皇甫桀之質絕不會有什麼出色表現,只要能拖到新將決定,他的使命就可以結束了。而且戰爭中刀箭無眼,作為代大將軍一職的皇甫桀很容易就受到攻擊,甚至己方暗算。

  如果皇甫桀在這場戰爭中死了,太子及二皇子的威脅豈不是又少了一個?雖然這個威脅不算什麼。

  於是勝帝下旨:命皇四子為護國右將軍,輔助劉白大將軍擊退匈奴。

  同時讓使臣身懷密旨傳給皇甫桀:如劉白不適將職,甯王可取其暫代之。



  皇甫桀接到聖旨後立刻上書劉白大將軍,願作前鋒攻打匈奴,奪回安王屍身。

  劉白因安王一事早就心神不安,死的是三皇子可也是他的外孫。安王暗中在做些什麼他一清二楚,想登大寶的安王怎麼會自盡,他怎麼想都想不明白。

  難道是皇帝派來的那些死士對安王下了殺手?然後偽裝成上吊來掩蓋他被殺的真相?

  想到胡榮的突然出現,以及他對安王身邊侍衛的嚴刑逼供,還有城守李登在胡閹來了之後的奇怪態度……

  劉白越想越覺得蹊蹺。如今連他的大將軍一職也將不保。皇帝是不是知道了什麼?皇帝要怎麼對他們劉家?

  比起劉白的揣測不安,被封作右將軍的皇甫桀則完全相反。待劉白准了他的請令後,他就在全軍陣前立下血書,發誓要為兄長報仇,否則永不回京城。



  皇甫桀坐在馬上面對敵軍取下了面具。

  張平看著他的背影,雙手微微顫抖。

  殺氣。濃鬱的殺氣從那人周身溢出。

  高大的身影,宛若雕刻出一般的側臉,鮮紅的胎記像鮮血一樣妖豔。

  大風呼呼呼地刮過。

  軍旗嘩嘩嘩作響。

  馬兒在刨蹄,持令旗者死死盯著皇甫桀的一舉一動。

  靜,靜得讓人生畏。

  皇甫桀緩緩抬起手臂,手中軍刀豎起,猛地一下橫過天空。

  「殺──!」

  令旗揮動,全軍進擊!

  喊殺聲劃破天際。

  21



  成為右將軍的皇甫桀與以往有所不同,以往的他總是會給人雖努力卻魄力不足的感覺,而現在坐在戰馬上的他只是外露的氣勢也讓人喘不過氣。

  每次他都沖在了全軍最前面。

  如果他是個普通人也就罷了,可他是皇子。

  連天下最尊貴的皇子都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而奮勇殺敵,士兵們又豈能不奮力搏殺!

  他是先鋒,沒有多少戰術可言,聽大將劉白指揮,讓他殺向哪兒他就殺向哪兒。

  所向披靡,殺敵如入無人之境。

  那張臉,那氣勢,沒有人能忘得了,也沒有人能忽視。

  皇甫桀就像是突然變成了出柙的猛虎,嗜血、殘虐,勢不可擋。

  大戰開始第七天,他硬是殺進敵營中心,奪下安王屍體帶回大營。一句話短短數字,可其中暗含了多少兇險又有誰能知道。

  只有他那一身血——真正的浴血而歸。

  張平一路緊緊跟隨他,越跟眉頭就皺得越緊。

  別人看皇甫桀只道他兄弟情深、奮不畏死。可他卻知道皇甫桀有什麼地方開始失控。

  他不是不怕死,他是在送死!

  他根本就沒把自己一條命當回事。

  每次受傷時,他就會轉頭尋找他,對他笑笑,就像是在說:你不是不要我了嗎?那你就看著我受傷流血甚至死亡。我不會再讓你碰我一下。

  他在懲罰他。用他自己的生命。

  這個瘋子!

  張平真想把那自稱是瘋子的男子拉到皇甫桀面前,讓他看看什麼叫真瘋。

  不久皇甫桀就有了「魔將」的稱號。



  皇甫桀要出營帳,張平擋在門口不讓他出去。

  皇甫桀冷冷地瞪他。

  「你幾歲了?還跟我玩不跟我說話的把戲?」

  皇甫桀手掌按住刀柄。

  張平擺擺手,道:「你打不過我。」

  皇甫桀冷笑一聲。

  「我說的是實話,如果你跟我拼命,我也許會死在你手上。但普通打架,你肯定打不過我。好了,不要鬧了。我不是跟你說了嘛,我沒有不要你,我只是……喂!」

  皇甫桀怒極反笑,抽出刀對著張平就砍。

  張平不得不閃,一閃之下,門就讓開了。等他再想去堵門,那人已經鑽出去。



  兩個月下來,皇甫桀未跟他說過一句話。就連讓他靠近三尺之內也不允許。

  張平大急。

  皇甫桀的異常表現已經引來有心人猜忌。

  他身邊又無什麼人保護,就算他功夫再高明,又怎能躲得了暗算?

  劉白一次又一次把皇甫桀派作前鋒送死。皇甫桀也不拒絕,他身上的傷每天都在增加。

  就連他都能看出劉白的急躁,這是為軍大將的大忌!

  劉將軍畢竟老了,他開始怕死、怕樹倒猢猻散。他急著想要得到結果,想趁著全軍上氣高漲之際一鼓作氣打垮匈奴。

  可匈奴哪有那麼容易打垮,劉白就只能增兵增兵再增兵。妄圖用強勢的兵力把對方壓垮。可是這也大大增加了己方的死傷。

  太子那邊偷偷派了人來,不知跟劉白密談了什麼。張平只能從劉白的行動中看出,他想讓皇甫桀死!



  營帳門被打開,張平提著一個木盒走進帳中。

  皇甫桀在案後抬起頭,瞄了一眼帳外,臉色不快。

  張平抓抓後腦勺,解釋道:「外面幫你守帳的人讓我打暈了,他們連我影子也沒看見。」

  皇甫桀開口就欲叫人。

  「別叫!我給你帶了禮物。」張平拎著盒子走近案幾。

  「滾!」這是兩月來皇甫桀唯一會對張平說的字眼。

  張平也不在意,把盒子往案幾上一放,打開盒蓋道:「喏,送你的。」

  皇甫桀垂眸瞄了一眼,從剛才張平進帳他就聞到了絲絲血腥氣,不重,但他對血腥氣敏感。

  「這是什麼?」

  張平籲了一口大氣,「你總算肯跟我說第二句話了。這個你不認識?不會吧?雖然缺個身子但臉應該不會變啊。」

  張平奇怪地湊過頭去看,「沒變啊,這不就是劉大將軍嗎?」

  皇甫桀閉上眼睛再睜開,「你殺了劉白?」

  「是啊。」張平點頭,「太子派了人來和劉將軍密謀,內容好像是讓劉將軍投靠太子,太子負責保他,順便再把你解決了。」

  皇甫桀眼神一暗。

  「我看這段時間王爺你就顧著跟我鬧脾氣,連周邊危險都看不見了。想想,劉將軍留著對你也沒什麼好處,反正你手上還有一張密旨,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取而代之。我也不想給他暗害你的機會,剛才走他帳邊正好瞧他一個人在裡面,就順便拐進去把他殺了。」

  皇甫桀無言。張平愣,他不是現在才知道。

  這人竟然以為這兩個月他在跟他鬧脾氣?就連他對他下殺手,他也能當兄弟打架看?現在更好,還順便把一軍統帥給宰了。

  雖然以他對張平的瞭解,知他絕對不會未作任何準備「隨便」殺人,可是……他竟然就這樣把兩朝元老的護國大將軍給殺了?還斬了人家的頭放在盒子裡帶來給他當禮物?

  「你別鬧了好不好?這個就當我們和好的標誌。你看我幫你殺劉白得冒多大風險,等會兒我還得去玩栽贓的把戲。乖,你不跟我說話我難受。」張平竟然還伸出手去摸他的腦袋。

  皇甫桀梗著脖子硬是沒動,就讓那只手摸上了他尊貴的頭顱。其實他本來準備閃的,但聽到張平最後一句話,也不知怎麼的脖子就梗住了。

  張平摸了兩下訕訕地收回手。

  「你還是不肯跟我說話嗎?」張平臉上有了些失望,背著手在營帳裡走來走去。

  皇甫桀的眼珠就跟著他轉。

  張平停住腳,皇甫桀把目光投向別處。

  「好吧,其實那事也不是不能商量……我只是覺得你真的應該去找女人。」張平歎氣。

  皇甫桀硬忍著,他倒要瞧瞧這人到底能為他做到什麼地步。

  張平再次走到他面前,用手指戳著桌面吭吭哧哧地道:「那就這樣吧。我們和好好不好?」

  「那就這樣是怎樣?」皇子殿下擺出架子,冷聲道。

  張平臉上顏色一點點加深。

  皇甫桀咬緊牙關盯著他不放。

  「就那樣唄。」

  「哪樣?」

  張平突然往案上一趴,「來吧,你快點完事。等會兒我還要去栽贓別人。」

  皇甫桀盯著還放在案上的那顆人頭,再一次感覺到他家寶貝太監張平的強大。

  而且為什麼他會感覺到這兩個月恨他恨出一個窟窿、腦中幻想了不知多少種收拾他的方法的自己好像有點悲哀?

  如果換一個人,或者換一種性格,也許他們會因兩月前的事而隔閡日深,甚至互相誤會,進而終有一日做出難以挽回的事情。但張平不是別人,他就是他。

  「張大太監,你真有本事。連讓我想恨你都難。」

  張平撇過頭看他。

  皇甫桀看著他那雙帶了點疑惑的眼眸,心中忽然一松,笑了。他決定了,以後他要是再為了這個人把自己搞得這麼苦大仇深,他就跟張平一樣,直接閹了自己算了。

  對這愣子,根本就不必客氣!該纏的時候就纏,該操的時候就操,該上緊箍咒的時候就得給他上,折磨自己那叫傻子。

  張平看皇甫桀臉上終於有了笑容,心中也有點高興。他不知道皇甫桀想通了,也不知道他想通了什麼,如果他知道……所以說世上難買早知道。

  拍拍張平的屁股,一身血腥氣的右將軍王爺不懷好意地道:「你這兒很久沒被我操練了,小心等會兒裂開。」

  張平哼唧了一聲,「那你就悠著點。我後面還有事呢。」

  皇甫桀噗哧笑出來,「別急,在這之前還有些事要做。要玩栽贓的把戲你還得多跟我學學。」



  軍營中出現騷動。

  「不好!右將軍也出事了!」外面傳來驚呼,巡邏士兵發現了營帳外倒下的守衛。

  「閉嘴!都不准亂說!你們給我看著外面,你、還有你們跟我進去。」是劉白手下另一將領周湛江的聲音。

  營帳「唰」的被打開,周湛江帶著幾名巡邏兵沖進營帳。

  營帳中血腥彌漫。營帳後開了一道大口,就像是誰在上面劃了一刀。

  冷風颼颼地灌進,營帳中一片淩亂。

  只見他們的右將軍不知生死地倒在地上,背上一道血淋淋的刀傷。

  周湛江腳步一虛,難道連……?

  還是他身邊一名親信機靈,沖過去扶起皇甫桀仔細察看。

  「周都尉,您快來看!右將軍還活著!」

  「什麼?」周湛江頓時就像被注入了一股活氣般,整個人跳了起來:「快!快叫軍醫!記住,不准把消息洩露出去!違令者斬!」



  這邊,太子密使發現自己的營帳中竟多出了一個木盒,不明所以下打開一看。

  太子密使一屁股坐倒在地。

  「大人,怎麼了?」這名使臣的隨從連忙上前查看,「啊!」

  「怎麼辦?你說怎麼辦?這真的是劉將軍?他的人頭怎麼會……」

  「大人莫慌,小的先出去探聽一番,這木盒您先收起,等小的回來再作處理。」



  躲在暗處的張平看那名隨從穿著普通士兵服走出那密使的營帳,又看他繞了一圈後回來,發現他身手相當輕盈,不由暗贊一聲。

  等了一盞茶工夫不見他們出來,心想還真給皇甫桀猜對了。對方根本不敢把人頭帶出帳外處理,可能想就地掩埋。

  現在他只要到某些人的營帳去轉一圈,再把他們引到這裡就行了。

  等會兒就等著看人百口莫辯吧。

  劉大將軍,抱歉了。誰叫你要動我們家王爺呢?你說你這麼一大把年紀的人了,聯合人家勢大的哥哥欺負人家不受寵的弟弟像什麼話?



  禎勝二十四年六月,護國大將軍劉白因病去世,甯王皇甫桀手持密旨暫代統帥一職。

  同年八月,傳來捷報:匈奴退出雁門關五十裡,死傷萬餘,俘虜四百——這是甯王成為一軍統帥後第一個大勝仗。

  勝帝龍顏大展,追封劉白為護國公,賜劉府金銀萬兩,只公爵位不得承襲。

  太子一派因失去密使消息,幾度派人前往雁門關刺探,卻一無所獲。卻不知那密探早已被秘密送入京城,至於送到誰的手上……

  朝堂上開始為誰來擔任征蠻大將軍一職爭議不休。

  同年十一月,邊疆再次傳來捷報:大軍乘勝追擊,匈奴再退五十裡,死傷近萬,主動要求冬季停戰。

  朝堂也再次譁然,更是吵得天翻地覆。

  太子一派提出讓雁門關太守李登任征蠻大將軍一職,另派驍騎都尉楊曉輔佐。

  收到禮物、感覺出甯王示好之意的惠王一派則提出仍舊由甯王任統帥一職,朝廷另派將領葉詹輔佐。

  其中也有人提起讓剛從西南回來的言淨擔任征蠻大將軍一職。言淨聞言連忙出列辭之,表示自己目前對雁門形勢不明,貿然前去恐會延誤戰機。何況目前邊關連番傳來捷報,如陣前換將必將動搖軍心。

  言淨諫之:不如就採納惠王建議,仍舊由甯王擔任一軍統帥,如他有任何不妥再換不遲。甯王畢竟在邊關已征戰三年多,此時再另外派將,恐無一人如他熟悉邊關形勢。

  勝帝聞言覺得甚是有理。

  甚至有官道:甯王天生貌相異于常人,現匈奴也恐其顏面、稱其為「魔帥」。也許甯王生來就該是一員大將,為勝帝守護大亞邊境。

  此言一出,附和之人眾多。

  太子還想多言,被韋宰相眼色勸止。

  勝帝聽眾臣言,想到當初四皇子在他面前說的童言,再看他如今在戰場上的表現,當即金口一開,定下他統帥之位,同時傳聖旨給李登,命他輔佐甯王擊退匈奴。

  太子暗中咬牙,認定醜四和老二串通一氣。



  皇甫桀接到聖旨,表現得誠惶誠恐,表示自己一定不負聖恩,三年內定打退匈奴拿到厥頓的降書。

  旁邊的張平則非常知趣地拿出兩包「當地特產」奉給特使。

  前來傳旨的胡榮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去見了太守李登後滿意歸去。

  李登進入大帳,卻被原劉白手下將領隱隱排斥。皇甫桀為他從中周旋,對他也是禮敬非常。李登意見往往不被採納,可事後皇甫桀總會親自來安慰他,表示現在的將領大多數都是劉將的人,他也不好過於干涉他們。

  李登見皇甫桀如此委屈求全,也只能忍氣吞聲。在給某些人聯繫時,自然把對劉白原班人馬的不滿、及對皇甫桀作為大帥的軟弱陳述了出去。

  看到消息的人,再聯想當初皇甫桀接旨時的誓言都放心了——這樣的情況下,如果皇甫桀能在三年內打退匈奴那才叫有鬼!何況三年時間,足夠他們做很多事。

  那邊放下對皇甫桀的提防心,專心致志對付唯一的敵手。這邊邊關眾將卻齊心一志要給劉白報仇,抱著寧可輔佐四皇子,也絕不讓太子得逞的打算,逐漸把心靠向顯現出非凡統帥能力的皇甫桀。



  禎勝二十五年夏,「魔帥」使用計謀離間單於厥頓與大將呼延丹之間的關係成功。

  呼延丹原本是厥頓髮妻的弟弟,可在厥頓娶了月氏後,卻冷落髮妻、封了月氏為正妻。呼延丹為此已對厥頓有所不滿,可因其姐深愛厥頓,願意為了他的大業退讓,他才隱忍至今。

  可是懷了厥頓之子的菲絡,卻被善妒的月氏誣陷她懷了野種,而一直征戰在外的厥頓回來時,菲絡已被月氏下獄,孩子也因此流產。菲絡在見了厥頓一面後自盡。

  呼延丹得此消息後大怒,要求厥頓還他姐姐清白並給她一個公道。可厥頓卻袒護月氏,最後甚至拿出月氏舉出的證據,說菲絡自知有罪才自盡。

  呼延丹不相信那所謂的證據,與厥頓決裂。帶領他們一族離開了厥頓。

  張平得知這個消息後,盯著皇甫桀看了足足有半個時辰。

  「我是突然變美了,還是比以前更醜了,要張公公您這樣看我?」皇甫桀抬頭戲謔地笑。

  張平豎起一根手指,非常認真地道:「第一,別叫我公公,我沒你這麼大的孫子。第二,男人不能這麼在乎自己的容貌。第三,你上次讓我給月氏送禮物,送的就是那個證據?」

  皇甫桀放下筆,仔細想了想道:「沒錯。一個小小的禮物,不管它是真是假,借題發揮的是月氏。如果她沒有害菲絡之心,這個禮物她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張平把手指捏的咯叭響。不管是誰的主意,對婦人出手總非大丈夫所為。而且他不喜歡被隱瞞。

  皇甫桀很鎮定地補了一句:「不過這離間之計不是我的主意。」

  「那是誰?」

  「瘋子。」

  張平轉身就走。

  皇甫桀在他後面很誠懇地道:「我跟瘋子說了這事不能找你,就算找你也要跟你說明白,可他不同意。你知道他現在是我的軍師,我也不好太不給他面子。」

  張平轉頭,恨恨地吐出四字:「一丘之貉。」

  皇甫桀點點頭,重新拿起筆寫摺子。

  「再過一個時辰你把周將、陶將請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不過在這之前你記得把瘋子先帶來。來了後你就哪兒也別去了,就在我這兒侍候著。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別成天東跑西跑的,有時我想找你都找不到。去吧去吧,快去快回!」



  禎勝二十五年末,匈奴自毀冬季不戰之約偷襲雁門關。被皇甫桀率兵打退。可不久後大亞方糧草供應竟出現危機。

  皇甫桀連上六道奏摺,可催來的糧草竟大半參雜了碎石草屑。

  皇甫桀一怒之下,把糧草官拉至操練的大軍前,當著全軍的面把其斬首。

  皇甫桀拎著糧草官的頭顱,對大軍喊道:

  「匈奴自毀冬季不戰之約偷襲我們,而朝廷卻在此時欲斷我糧草。其中必有奸人做鬼,甚至很有可能與敵人勾結!」

  「如今剩餘糧草不足一月之用,等下次朝廷送來糧草還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匈奴既不仁,我們也可不義!為今之計只有一個!搶奪敵人糧草度過冬季——!」

  大軍群情激動,發出震天呼喊。讓人打仗不給人糧吃,怎麼辦?當然是搶!

  張平看著那還在滴著鮮血的人頭,想到皇甫桀在和瘋子定下此計時的笑容,也不曉得該佩服、還是該膽寒——這人對人的心理掌握得實在太透澈,全軍幾乎都被他一個人玩弄於掌中。

  而張平也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大膽,因為他根本就不怕失敗。

  什麼人比一個有野心的聰明人更可怕?

  答案只有一個:心智扭曲的聰明人。

  皇甫桀贏了。

  擔心一個月後沒有飯吃的兵士們都鼓足了勁,加上前段時間剛被偷襲的怒火,這下能以牙還牙,更是興奮異常。

  單純以為大亞軍隊前來報復的匈奴軍且戰且退,等他們發現大亞士兵一個個睜著紅通通的眼睛目標在他們的糧草營時,已經遲了。



  勝帝坐在上書房看邊關密報,看到士兵迫不得已冒險去搶匈奴的糧草,在眾將領的精密策劃下,他們竟然沒有多少傷亡地搶奪成功,給匈奴造成了巨大打擊時,勝帝高興地擊案大笑。

  可在他看到己方冒險搶奪敵方糧草只因己方糧草供應出現問題時,勝帝黑了臉。

  他不是不知道太子和惠王暗地裡互扯後腿爭得厲害,可那是沒有傷及大亞根本的話。如今太子一派為打擊惠王勢力,竟然出現克扣糧草的混帳事,哼!

  勝帝冷笑,他能給,就能收。



  禎勝二十六年初,勝帝不但沒有追究皇甫桀陣前斬糧草官一事,還派了言淨推舉的人做了糧草官。

  勝帝這一舉動讓諸如惠王及韋問心一類反應敏銳的人感覺到了什麼。

  葉詹再次上書勝帝,表示想要前往邊疆歷練。惠王一派的人自然大力舉薦。

  勝帝思考片刻後,同意。



  在葉詹趕至雁門關時,已是開春三月。

  張平盤坐在床上運功正至緊要關頭。

  「咿呀。」

  皇甫桀連聲招呼也沒打,隨手推開門走了進來。

  張平一動未動。皇甫桀往他身邊一倒,拉過被子蜷起一雙長腿就睡。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

  張平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又變得樸實無華。

  已經快二十七歲的張平還是一張騙死人不償命的老實臉,並沒有因為六年的血腥生涯就變得有所不同。相反此時的他看起來更加穩重、更加樸實,讓人一看就忍不住想要相信這個人、甚至對他推心置腹。

  實際呢?有沒有聽過近墨者黑這句話?

  「王爺。」張平戳了戳身邊呼呼大睡的大個子。

  大個子翻個身繼續睡。

  「王爺,聽說李太守想把女兒嫁給您?」

  大個子醒了,不但醒了,他還急忙坐直了身體堆出了一張笑臉。

  「我這不是還沒答應嗎,你也知道就算我答應了,那也是權且之計。我不會真把他女兒……」

  「王爺,陪我練練拳腳吧。」

  「呃,好吧。」大個子不情不願磨磨蹭蹭地下床穿鞋,通常張平說要跟他練拳腳,往往就是想揍他一頓。尤其這兩年,越來越不留情面。難道我已經失寵了?大個子忍不住悲傷地想。

  「王爺,您在胡思亂想什麼呢?我剛突破十成大關,想找個人驗證一下和以前有什麼不同。這軍營裡高手不少,可是我能正大光明找去打架的除了你沒別人了。快!快!」興奮得磨拳擦掌的張平渾身有勁無處使,憋得他難受。

  皇甫桀臉黑了,看起來相當懾人。自從他成為一軍統帥後就沒有再戴過那張面具,因為張平跟他說他那張臉比那張面具更有震撼力。

  「你要跟我練拳腳不是因為想揍我?」

  張平奇怪地回道:「好好的我揍你幹嗎?」

  男人的臉更黑,「你不是為了李太守要把女兒嫁給我在生氣?」

  張平也更奇怪,「他把女兒嫁給你,我要生氣幹什麼?」

  「張平。」

  「嗯?」

  「走!我們現在就去山裡好好練練!」

  張平也不管對方臉上的咬牙切齒表示了什麼,聽說他也來了興致,頓時高興得直拍他肩膀,「走走走,我們現在就走!」



  輸了拳腳的皇甫桀的臉從當天下午一直黑到第二天上午。

  葉詹等了近一個時辰才見到這位一軍統帥。

  而抱著一肚子不滿的他在剛看到此人時,心中一凜,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這人就是當年那個懦弱可欺的四皇子?

  怎麼可能?!

  不過六年未見,他怎麼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一樣?

  二十一歲的皇甫桀身高相當嚇人,人說八尺大漢,他卻有近九尺高。高大的骨架上偏偏還覆有一層緊密勻稱的肌肉,看上去就極有壓迫感。

  身材就已讓人不安,再加上那張越發有魄力的臉。

  是的,這是一張極具魄力的臉孔。

  原本高聳的眉骨、深邃的眼眶,如今看來卻使整張臉型如刀削斧鑿一般。再加上那以眉心為原點劃至兩頰的人字形血紅胎記,這張臉已無法讓人去分辨是醜還是美。那是一種魔性。難怪匈奴會稱他為「魔帥」,確實當之無愧。

  男人周身泛溢出一種氣勢,一種……葉詹心中微微一寒,那是屬於至尊王者的氣勢!

  不行,我要立刻傳遞消息給惠王。天!他們都忽略了,他們和太子都忽略了!在雁門關,他們還有一個絕對不可忽視的敵手。而這敵手還掌握了二十萬的大軍。

  葉詹感到一陣昏眩,他們忽視這個人多久了?想到竟然還是他們推薦此人做了一軍統帥,天,他們到底幹了什麼蠢事?

  「葉詹?」皇甫桀挑了挑眼皮。

  「是。葉詹見過大帥。」葉詹被他的無禮激怒,卻硬是按捺下來,持禮相見。

  「你是武官?」皇甫桀眼中似有鄙視。

  「是。」葉詹咬牙回稟。這個當年看到他們就發抖的黃口小兒,如今卻如此不把他放在眼中。惠王和他還希望能暗中操控他,這有可能嗎?

  皇甫桀動了動手指,「既然如此,周將軍,那就麻煩你陪這位葉大人過過手腳吧。哦,對了,人家金枝玉葉,可別傷了人家。到時候我可不好向我二哥交代。」

  底下數位將領發出一陣笑聲,周湛江領命,向葉詹抱拳請教。

  葉詹忍怒,努力擠出一個笑臉。

  哼,這人雖然氣勢可怕,可也不過爾爾之輩。作為一軍統帥卻對下屬如此輕慢,又怎能得人心?

  他那氣勢大概也只是因為身材的緣故,我不相信一個人可以變這麼厲害。他一定有不少弱點,很好,我會一點點找出來。我絕不會讓你這樣的人成為王爺的對手!

  「大帥,葉大人一路急行,想必已經困乏不堪。屬下看還是先帶葉大人去休息一番較好,晚上還有接風宴。和眾將領過招聯絡感情以後有的是機會,您看呢?」

  葉詹把目光投到說話的人身上,只見這為他說話的人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笑起來眼角彎彎一臉祥和。葉詹對此人頓生好感。

  皇甫桀臉上的不滿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但他似乎對此人有些顧忌,雖不滿卻未表明,冷哼一聲起身就走了。

  葉詹心中惱火,卻只能彎腰相送。

  那為他說話的人走過來對他和藹地笑道:「在下風芷,字雨山。」

  「瘋……葉詹見過風大人。」葉詹趕緊收回驚訝的目光回禮道。

  「呵呵,沒事,很多人都會弄錯我的名字。剛才大帥的態度還請葉大人莫怪。大帥這段時間積累得多了,看誰都不順眼,你別太放在心上。」

  葉詹還未明白什麼意思,聽到這話的幾位將領一起吃吃笑了起來。

  皇甫桀和他身邊那名侍人張平的事,大家都隱隱約約猜到一點。不過這裡是軍隊,女人少,男人之間發生些什麼也不稀奇,只要不抬到明面上什麼都好說。

  大家笑的是張平明明是侍候他們統帥的閹人,可他們統帥卻很是把他當個寶看。平時對他也不像對一個侍奴的樣子,有時甚至會當著他們面突然來一句:昨晚又被踢下床了。

  而皇甫桀作為一軍統帥在他們眼裡看來無疑是非常優秀的。這位四皇子性格並不死板,也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感覺,十分珍惜屬下,經常和他們混成一堆,有時開起玩笑來也葷腥不忌。葉詹來之前他就跟眾人打過招呼,說他跟葉詹有仇。

  眾位將領自然幫親不幫理,合著他們的統帥一起欺負新人。

  葉詹不知其中門道,自然被皇甫桀表現出的表像所騙,一心一意開始收集皇甫桀的所謂弱點和錯處。

  三月初十,他的接風宴上,甯王失態。在他贏了周湛江後竟然讓陶、薛兩名將軍聯手對付他。而陶、薛兩名將軍礙於淫威,不得不與他動手,導致他之後在床上躺了半月之久。

  三月二十四,探得太守李登欲把女兒嫁給甯王。擔心此為太子想要籠絡甯王。

  三月二十五,探得甯王與他身邊侍奴依然有染。

  四月初八,甯王找到他一處錯處,命人打了他三十軍棍。

  四月十五,探得甯王在軍中竟然極得人心。需小心之。

  四月二十,與匈奴開戰,甯王把他派作前鋒。他因身體有傷,差點死在匈奴大將錘下,卻被甯王救下。

  五月初十,甯王拒絕李登之女,李登不愉。可利用之。

  總結:此人不好暗中操控,計畫需變,等待指示。



  皇甫桀看著手中布條,吃吃笑個不停。

  「別笑了,有那麼好笑嗎?」

  張平歎氣,他為了截下葉詹傳遞的消息,跟蹤了葉詹足足兩個月。看到他在聯絡地點放下消息後,把原本取出照抄了一份,又把原本放了回去。

  「王爺,您看怎麼辦?要截?要改?還是聽之任之?」

  皇甫桀彈彈布條,答得言不對題:「我說你上次怎麼那麼彆扭呢,原來有耗子聽牆角。嘿嘿。」

  張平一瞪眼,「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皇甫桀當沒聽到這句抱怨,對張平招招手。

  「你看到上面寫的沒有?我已經拒絕李登的提議了。你看,我為了你,把籠絡多年的一個大人物給得罪了,你說你要怎麼賠我?」皇甫桀說著就去拉張平的衣袖。

  張平把袖子一把扯回來,粗魯地道:「關我屁事!李登對你來說已經沒有多少利用價值,他現在就是一個架空的太守,你要想他死,他隨時都能喪命,還讓人半點不起疑。看不上人家女兒就別拿我當回事說。」

  「怎麼不關你屁事呢?我看不上人家漂漂亮亮的大閨女,還不是因為你這個屁股。」無恥的男人淫笑著伸手就去抓。

  張平一下閃出十尺遠。

  皇甫桀撲了空,不滿地哼唧了兩聲:「你武功已經夠高了,以後不准你再練。」

  張平鄙視他,「自己練的不勤快,就不要怨人家武功高。」

  「這能怪我?」皇甫桀忿忿不平,「我身為一軍統帥得做多少事情?當然沒有你練功的時間多。而且你不是自稱練武的天才嗎?我一個普通人哪能跟你這個武學天才比!」

  張平想了想,點點頭,「也是。你雖然練武天資也不錯,但跟我比確實還差了一點。」

  皇甫桀簡直想把這人抓過來,按在膝蓋上剝了他的褲子狠狠打他的屁股。

  顯然他毒辣的眼光非常明顯地說明瞭這一點,張平又往後退了兩步。

  「你到底打算怎麼做?瘋子告訴我說,你明明有能力在今年初打退匈奴甚至逼他們上貢。為什麼你到現在還沒做任何相應的戰略部署?」

  皇甫桀勾勾手指,「你過來乖乖坐我腿上,我就告訴你。」

  「看你也不急,想必那些傳回去的消息對你來說也無關痛癢。那麼我就回去休息了。您也早點睡。」

  一個睡字落地,張平已經一陣風似的溜得無影無蹤。

  氣得慢了一步沒抓到他的皇甫桀罵了一句很難聽的粗話。



  惠王皇甫瑾傳信給葉詹,命他盡力籠絡甯王。

  就在此時,皇甫桀突然命大軍對匈奴發出猛烈攻擊。一方,張平和他的軍師風雨山卻離開了他身邊,不知去向。

  禎勝二十六年夏末,月氏王與厥頓突然決裂。皇甫桀趁厥頓陣勢不穩,一舉追擊,陣上射殺厥頓,把匈奴逼退至陰山後。

  厥頓因無後人,匈奴各族首領為爭單於之位亂成一團。

  皇甫桀卻在此時對月氏國發動攻擊,以幫助匈奴侵我大亞為藉口,把勢單力薄的月氏滅國。

  後皇甫桀對呼延丹伸出援手,呼延丹借大亞兵力收復大半族人,自立為單於,並表示在他有生之年願意年年上貢大亞,甘為附臣。

  至此,大亞軍隊大獲全勝。

  皇甫桀射殺厥頓、滅月氏、助呼延,前後時間不過七個月。葉詹作為陶正剛副手,日日忙於布戰,根本沒有機會籠絡甯王。就連他想籠絡他的上司也未成功。

  陶正剛是個軟硬不吃的主,他連皇子都不放在眼裡,何況一個小小的葉詹。葉詹有功,他獎。葉詹有過,他立刻讓人上軍棍,沒有絲毫客氣可言。

  而葉詹傳出的消息,之後全部被截卻不知。等陶正剛握著那些消息出現在他面前,指控他洩露軍機、通敵叛國時,葉詹呆了。

  禎勝二十七年暮春,皇甫桀接到勝帝詔令要求他立刻班師回朝。

  皇甫桀腿翹在案上,盯著案上的聖旨也不知在想什麼。

  張平看他神色中透出一絲狠戾,突然開口道:「甯作太平狗,不作亂世人。我可不想我那一大家子流離失所。再說到時內憂外患,敵人和敵人變成朋友,我們只有被人追著打的分。以後的對策我們之前也商討過很多次,計畫都制定了,臨時改主意可不是好兆頭。」

  皇甫桀斜眼看他。

  張平鎮定地道:「我知道你很厲害,但兵不刃血才叫真正的厲害。你……行嗎?」

  「張平。」

  「幹嗎?」

  「你要是再敢往後退一步,我就當著全軍的面把你綁在旗杆上操。」





  22



  禎勝二十七年夏初,皇甫桀未多作猶豫,佈置一番後隨即奉旨回朝。

  「要回京了。」

  「是啊。」

  張平有點愁眉苦臉。

  皇甫桀躺在他懷裡摸了摸他的臉,「怎麼了?想要兵不刃血的不是你嗎?我還沒愁呢,怎麼現在反過來你倒一臉愁容?」

  「我不想一回去就得給一大堆人下跪,還得自稱奴婢。王爺,你看你在陣亡名單上多添我一個名字怎麼樣?」

  「你離開我想去哪裡?」皇甫桀不動聲色地問。

  張平咧開嘴笑道:「我想天下間到處走走,你說我武功這麼高,不爭個天下第一怎麼行?」其實張平沒想要現在離開,只是皇甫桀這樣問了,他也就隨口答了。

  而聽他這樣回答的皇甫桀會想岔也理所當然了,「你不是說要一直陪著我的嗎?」

  「我說過嗎?好吧,等事了,我以後會經常回來看你,你看怎麼樣?」

  皇甫桀輕輕笑了笑,「這次回去老大老二大概都會極力籠絡我,我娘大概已經為我物色好我的王妃甚至妾侍,父皇應該會賜我一塊不錯的封地。」

  「這不是挺好的嗎?」張平無意識的輕輕拍撫他。

  皇甫桀抓住他的手,盯著他的眼睛冷笑:「你這人才是真正的沒心沒肺,說話像放屁一樣!當初誰說不會離開我?又是誰說會陪我一輩子?」

  張平垂眸沉默了許久。

  「你說話呀!」

  張平還是沉默。

  皇甫桀氣得翻過身去不願再看他。

  久久。

  「你當我真愣嗎?」張平輕輕歎了口氣。

  皇甫桀還是背對著他。

  張平看向窗外,看景色一點點移動。

  「我是太監,這已是永遠都不能改變的事實。在邊關,眾位將領包括瘋子已經都猜出你我之間的事,他們表面不在意,心裡卻瞧不起我。他們尊重你、崇拜你,看我卻不過一個閹人、一個侍奴。你沒有發現我和眾位將領之間並無什麼來往?」

  皇甫桀沒有開口,他早就發現了這個現象。但他私心中卻樂於見到這種情況,甚至可以說這種情況本來就是他有意無意造成的。他不喜歡張平和其它人過於親近。

  張平抓抓頭,笑容有點無奈,「不是我不想接近他們,而是他們不屑。回到京城,你也說娘娘要給你指婚,京城不比邊關,這裡可不止一個李太守的女兒。等你有了妻妾,你還打算繼續和我這樣嗎?我們的關係是我一開始逾越了,那時候的我年少無知不懂得厲害,如今想來卻是好笑。」

  「你覺得好笑?」皇甫桀心中本有一絲歉疚,此時聽到這句話卻炸毛了,翻過身怒瞪他。

  「難道不好笑嗎?我一個侍奴卻想做一位皇子的大哥。請問王爺,我現在是您大哥、還是您的侍奴?」

  「情人。」皇甫桀陰森森地吐出兩字。

  張平想笑,「情人?我怎麼不覺得我們之間是這種關係?」

  「那是你愚鈍。」

  「真的嗎?」張平懷疑。

  「當然是真的!你睡了我這麼多年睡假的不成?」

  「我睡你?」

  「難道你沒睡我?這種事是一個人能搞得起來的嗎?」

  「也是。不對!我並不想睡你,是你想……」

  「你敢說你一點快感也沒有?你敢說你自己就一點沒想要過?」

  「這個……」他們發生關係都有六年多了,這怎麼說得清楚?

  「張平,我們是情人,就算原來不是,現在也是了。你看你為什麼會不願回京城,其中最大的原因難道不是因為我要娶妻?」皇甫桀坐起身對他循循誘導。

  「是這樣沒錯,可是……」

  「沒有可是,就是這樣!你不想侍候除了我以外的其它人對不對?你不想給我的妻子下跪對不對?你不想讓我的女人嘲笑你上我的床對不對?嗯?」

  張平緩緩點點頭。雖然就如皇甫桀所說,但為什麼他總覺得和他表達的意思有點不一樣?

  「你在妒忌。不要否認!」皇甫桀伸出手掌制止張平開口,「也許你覺得自己沒有,但其實你的想法、你的行為都表明你在妒忌。你不想讓我有其它女人或男人。你想和我在一起,但不想有其它人阻礙在我倆中間。你不是在乎我們的身份,只是在乎我們的身份會阻礙我們在一起。」

  「呃……」

  「你愛我。像一名丈夫愛自己的妻子一樣愛我。否則當初你為什麼會同意讓我與你有肌膚之親?結義兄弟會幹這種事嗎?」

  「這是因為……」

  「不,那是表像。你心中如果對我沒有那方面深刻的感情,你怎麼會答應呢?你想想,如果是太子求你和他做那事?如果是惠王?你再換其它人想想?」

  不用多想,張平只是聽他這麼說臉就白了。

  「對吧,除了我,你不會這樣接受別人。張平,你早就愛上我了。」

  「也許你一開始對我的感情是憐憫,可是慢慢地這份感情早就變質。你看,就像你說的,你是太監。在你內心中你覺得自己將來無法再娶妻,可是你還是一個男人,你想要好好愛一個人,然後我就在你身邊。」

  「你對我因憐生愛產生那方面的感情,那是順理成章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張平徹底被他攪糊塗。

  皇甫桀很懂得趁熱打鐵,「我再問你,在我做大帥前我有兩個月沒理你,你是不是很難過、很彷徨?」

  張平仔細一想,確實這樣,也就老實地點點頭。

  「一開始我什麼也不懂的時候,你看我憋得難受,是不是特別想幫我?」

  張平再次點頭。

  「我摸你的時候,你是不是有感覺?」

  張平臉紅了。

  「你是太監,按理說你不應該有性欲。可是每當我愛撫你、進入你時,你難道只感覺到痛苦?」

  張平愣了半天,紅著臉看向窗外。

  皇甫桀伸手扳正他的臉,總結道:「張平,其實你早已對我情根深種,只是不自知而已。」

  張平看向他,張開口,卻不知該說什麼。

  「好了,我知道你的委屈,我儘量儘快離京,等到了封地,你還是你、我還是我,任何人都不會影響到你我。就算我不得不娶某些女人,你也不用在意她們。」

  「王爺。」張平開口。

  「嗯?」皇甫桀看他的眼光簡直可以用溫柔如水四個字來形容。

  「我們話題好像偏了。」

  「張平,」皇甫桀握住他的雙手,哀戚萬分地道:「你難道捨得讓我傷心?你就捨得讓我一個人留在虎狼之地?」

  張平無言。我沒說不跟你去京城啊,我明明說的是以後……

  「你也不忍心讓他們再欺負我對不對?」男人最後又可憐兮兮地加了一句。

  張平這下不認可了,上上下下打量了對方好幾眼。冷笑道:「就憑你現在的塊頭、現在的武功、現在的心智,還有人能欺負得了你?如果真有這樣的人,我倒還真想看看對方長什麼樣!」

  男人沉默,傷心地再一次想到:果然塊頭長得太大就是容易失寵。張平對他已經不像以前那麼溫柔了。



  張平也沒一直待在馬車裡和他家王爺廝混,途中他回家了一趟。

  等張平離開方鼎村不久,張家那一大家子連同他們的親戚就全都不見了蹤影。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就連他們什麼時候走的都沒幾個人知道。

  而這邊,離開不過二十天的張平一回來,就被等紅了眼的男人捉進馬車中。

  皇甫桀不曉得該如何開口,他也不會開口把自己心中最深處的恐慌告訴張平:他害怕他就這樣再也不回來了。

  對於張平,皇甫桀不曉得自己有沒有把對方當情人看。他也不知道情人之間該如何相處。他只知道他不能沒有張平,長這麼大,只有張平是真正屬於他的。

  甚至他有一種感覺,只有抓牢張平,他才能抓牢其它東西。沒有張平,那些東西也將全部變成虛幻。

  張平,張平……

  自己唯一那點屬於人性的東西,就在這個人的手掌中。

  皇甫桀摸上張平的腿,順著他的腿彎一點點摸向他的私處。

  「你瘋了,這裡是馬車上!」張平夾緊雙腿呵斥。

  皇甫桀抬起臉,那深邃的眼眸中含著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

  張平不說話了,對這個眼神、這個表情他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默默地歎口氣,倒楣的張侍人放軟了身體,任那人手掌插進他襠處,隔著褲子死命抓揉他。

  「呼……你輕點。」張平耐不住疼痛,壓低了嗓音悄聲道。

  皇甫桀點點頭,低頭去親吻他。

  張平沒有絲毫抵抗地張開嘴,讓他把舌頭伸進他嘴裡。

  皇甫桀喉嚨中發出急切的低吟,一隻手扣住張平的頭顱,一隻手伸進他褲中。

  皇甫桀的身材比一般人高大出許多,以至於他的手腳都比常人大一圈。

  張平被迫支起一隻腿,好方便那人在他股間探索。

  舌頭攪拌著他,牙齒撕咬著他的嘴唇,讓他口水都來不及吞咽,順著唇角流出。

  男人追著痕跡舔咬他,在他喘過一口氣後,又塞上他的嘴巴。

  張平被他一根舌頭舔舐得口腔陣陣發麻,連帶腳趾頭也癢得縮了起來。

  男人的手掌卡進他股間,大拇指按住他那點軟茬時輕時重地揉磨,最長的中指摳進了他的後穴,食指指節則抵在他的會陰處。

  張平挺身發出一聲難耐的呻吟。

  男人被他這聲呻吟刺激,狠狠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抽出手扯開他所有衣褲,瞬間就把他脫了個精光。

  張平不敢發出大的聲音,也不能拒絕,只是連聲輕輕地道:「你輕點,輕點。」

  男人解開褲帶,騎到他身上,一手托住他的頭顱,一手掏出那話兒送到他唇邊。

  張平咽了口口水。就算他和這人已經有很久這樣親密的關係,但並不代表他就不再怕這玩意兒。

  「看到你小時候那樣子,誰能想像你現在能長成這樣?」張平小聲嘀咕。

  男人不滿地把那玩意兒在他嘴唇上蹭了蹭。

  「你別硬塞,到時你痛苦我也痛苦。」張平警告他。

  「那你給我好好地含!」男人命令道。

  張平潤潤唇,無奈地伸出舌尖舔向那已經有點濕潤的頭部。

  男人身體一顫,發出一聲沙啞的呻吟。

  長長的隊伍一眼看不到頭。

  趕車的馬夫覺得自己聽到馬車裡傳來什麼,想仔細聽時又被風聲影響。

  輕輕的、極為收斂的喘息聲在馬車裡回蕩。

  肉體摩擦時發出的奇怪聲響有節奏地隨著馬車晃蕩。有時會突然加快,有時又會慢下來。

  高大強壯的身體完全覆蓋住另一個人,只能看到那人的一條腿掛在男人胳膊上,隨著男人每次有力的挺進,那被覆蓋住的人就會發出類似嗚咽的低泣聲。

  馬車轆轆前進,一天比一天靠近京城。



  和當初離開京城相比,皇甫桀的這次歸來可謂榮光無限。

  京城五裡外,以太子、惠王及五皇子舒王為首,眾臣一起站在城外相迎。

  勝帝雖然沒有和大臣一起迎出京城外——那是他兒子,他沒有必要做樣子給別人看,但也讓人牽了他的禦馬披紅掛彩,特賜甯王可以不用下馬一路騎到大殿前。

  當皇甫桀的馬車出現,皇甫桀從馬車裡出來。眾人暗地裡都發出了一聲驚呼。

  這是當年前往雁門關的四皇子?為什麼和他們記憶中的人相差了那麼多?

  如果不是那張臉,他們都不敢相信這人就是當年那個幾乎沒有什麼存在感、甚至被眾人瞧不起的甯王。

  皇甫桀一出現,立時一股極具壓迫力的氣勢就在周圍彌漫了開來。

  高大魁梧的身材,魔一般的臉,血腥的氣勢,壓迫得現場渾然一靜。

  這是殺氣。只有在沙場上出生入死、斬殺過無數生命的人才能發出的凜人煞氣!

  皇甫桀微微笑了。這一笑,竟把周身氣勢都收了起來。太子、惠王、舒王及眾臣也漸漸緩過神。

  眾臣齊聲道賀。之後太子和惠王表現出的熱情,讓每一個看到的人都覺得皇家兄弟間竟也能如此兄弟情深。皇甫桀也是一副極為感動的模樣,說自己能有今日都是托兄長們的福;還說如果沒有劉老將軍的教誨,他也不會有今日;順便把所有將領又大大讚揚了一番。

  惠王暗中尋找葉詹的身影沒找到,強捺下不安,笑臉以對。

  太子挽著皇甫桀的胳膊說要送他一個大大的禮物。

  言淨也有六年多沒有看到這個外孫,見他變化如此之大,老懷大慰的同時也有點警覺。所以他並沒有像太子和惠王那樣,上前對皇甫桀表示親熱,而是站在一邊看著。

  張平趁人不注意,悄悄從馬車裡走出,他已經換上皇甫桀命人送來的太監服。

  所有人都在歡迎凱旋而歸的戰將們,沒有人注意到他這個小小的太監。

  皇甫桀被請上禦馬,眾將跟在他身後,迎接的眾人則跟在最後,一路浩浩蕩蕩走進京城。

  京城內早已灑水除塵、沿路掛滿了紅巾彩紙,路兩邊也站滿了翹首以待的老百姓,等著看傳說中那保家衛國征服了匈奴、還把月氏給滅國的「魔帥」。

  甯王皇甫桀坐在禦馬上不緊不慢地進入京城大街。

  張平不知什麼時候溜到了他身邊,跟在一邊走路隨行。

  人群在看到甯王及一行將領出現的剎那,歡呼聲立刻響起。

  皇甫桀與眾將向歡呼的群眾抱拳致意。

  歡呼聲更加響亮,人們瘋了一般揮著手呼喊著。

  張平耳尖,聽見歡呼中夾雜了人們的驚叫和詫異聲。有人在交頭接耳,皇甫桀沒有戴面具的臉成了最大的話題。

  「魔帥!」

  「真的是魔帥!你看他的臉!你看他的身材!」

  「天哪,那就是皇子?果然與常人不同。」

  「這種威儀哪裡是凡人所有,四皇子是神哪,四皇子是真正的龍子!」

  「一年前我就聽前街算卦的周道子洩露天機說四皇子乃龍神下凡,大亞必勝。果然沒錯,周道子的卦象從來就沒有錯過!」

  「原來是龍神下凡,怪不得!」

  「龍神佑我大亞!」

  有那激動的百姓竟朝著皇甫桀的身影跪了下來,口呼龍神保佑。

  一人跪,百人跪。這時候激動的人群最具有傳染力。龍神保佑的呼聲響遍大街。

  張平明知這個氣氛乃有心所為,但聽到這樣震耳的歡呼、看百姓誠惶誠恐地叩拜皇甫桀,他仍舊忍不住興奮地握緊雙拳。

  皇甫桀瞥了張平一眼,嘴角微微含了一絲說不出是什麼意味的笑容。

  看著滿大街呼喚他為龍神的老百姓,想到原來這就是張平當初跟他說的,如果他能成為天下第一人,醜的也會變成美的。

  現在他的容貌不但不再是他的缺點,還成了他作為龍子的標誌。

  從今天開始,他皇甫桀才是大亞真正的龍子的說法會漸漸在全國流傳開來。他的容貌、他的戰績、甚至他高大出常人許多的身材都會成為傳說。

  眼看不遠處的巍峨皇宮,男人笑了。

  不急,終有一天我會成為那裡的主人。成為真正的天下第一人。

  而張平你會伴在我身邊。我生,你也生;我死,你就睡我棺材裡。



  上殿后的繁文縟節略過不提,皇甫桀交上虎符,勝帝自是對皇甫桀一番嘉勉,當庭賞賜了許多寶物。至於真正的論功行賞還在後頭,當晚勝帝在皇宮內為凱旋歸來的將領們擺開了接風宴。

  張平作為侍人自然沒有資格上席,與其它王公大臣的侍僕一起在皇宮外等候。甯王府的管家也帶了僕人前來迎接,張平認出他們,但他們沒注意到人群裡的張平,張平也懶得上前相認,和身邊某個大臣的家奴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

  等到半夜,其它人、就連惠王的座駕也已離去,才見到皇甫桀一人姍姍來遲。

  張平迎上前去。

  管家言洪快步越過他,激動萬分地叫了一聲:「王爺!」

  皇甫桀過目不忘,雖然六年未見,但掃了一眼就知此人是誰。只不過眼前的人比六年前臉上多添了些諂媚和恭敬、沒了當初那想掩也掩不住的輕視和輕慢。走過管家身邊,皇甫桀對張平笑了笑。

  「等久了吧。太子拉我說了一些話。」

  「還好,我也找人聊天聊到現在。就是肚子有點餓。」

  「呵呵,我想言管家應該備了酒席,回去讓他整上來我們好好喝兩杯。」

  「好。」

  管家一時竟沒認出張平是誰,主要是甯王的態度讓他驚訝,他們王爺怎麼會對一個太監如此和顏悅色?後來才想起王爺身邊一直有個侍候的侍人,似乎叫張平?

  那太監不是有點傻嗎?怎麼現在看來如此正常?言洪抱著一肚子疑惑,連忙讓僕人打燈把皇甫桀迎到馬車前。

  皇甫桀拉著張平一起坐了進去。張平也沒覺得有什麼奇怪。

  奇怪的是言洪,不解歸不解,還是趕緊讓人駕起馬車回府。



  寧王府仍舊那麼陳舊。

  可是陳舊的寧王府卻一改六年多前的門庭冷清,如今言管家光是收禮就收的手忙腳亂。

  來拜訪的人絡繹不絕。上至太子、下至京都府尹。皇甫桀來者不拒,全都一一接見。

  寧王府多了一名食客,姓風、字雨山。這人喜穿白衣,風度翩翩,一笑起來就兩眼彎彎,親和力十足。

  皇甫桀每次接見客人都會帶上這名食客。久而久之,大臣之間也都知道了這個人。後來更是聽其它將領說這風雨山就是甯王任統帥後的軍師,甯王能打下匈奴和此人計策也有莫大關係。於是風雨山的大名更是無人不曉。

  而寧王府內多出的一些僕人雜役及侍衛卻沒有人留意。甯王立大功歸來不比當初,府裡多些僕人侍候也是自然。



  回京三日後,勝帝在金鑾寶典正式論功行賞。

  除各位有功將領皆有不同封賞外,甯王皇甫桀作為主帥被賜了一座新府邸,另有金五千兩、銀三萬兩,駿馬十匹,僕從三十六人,美婢十二人。同時加封他生母賢妃為皇貴妃,賜珠寶若干。可惜賞賜雖厚,卻無實權。

  早朝過後,勝帝把皇甫桀單獨叫到上書房問他可想要封地,皇甫桀心念數轉答道:「兒臣不要封地,兒臣寧願為父皇駐守邊疆。去哪裡都可以。」

  勝帝微笑,突然問道:「聽民間傳你為龍神之子,你怎麼看?」

  皇甫桀一怔之下很理所當然地道,「父皇,您是天子,龍神轉世,兒臣是您的兒子,自然就成了龍神之子。人說龍生九子各有不同,父皇您才有七個兒子,還差了兩個呢。」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勝帝表情未變,但往後靠的身體可以看出他的放鬆。

  「朕賜你的面具,是不是覆不上了?」勝帝的口氣含了一絲玩笑。

  皇甫桀連忙恭謹地回答:「是。」

  「你還需要面具嗎?」

  皇甫桀苦笑,「請父皇再賜兒臣一張,以前在軍中還不覺得,這回京城沒幾天就嚇哭了路邊好幾個小娃兒。」

  勝帝聞言哈哈大笑,揮揮手道:「朕會再賜你一張面具。」

  皇甫桀躬身謝恩,心中忿恨沒有流露出表面一分。

  「你去看看你母親吧,你們母子也有六年多未見。自聽說你滅了月氏還降服了匈奴後她就翹首以盼,這幾日她天天來找朕,就是問什麼時候能見到你。」

  「是。」

  勝帝注意到皇甫桀在聽到他提賢妃的時候,臉上出現明顯的厭惡和排斥。心中不由微笑了下。賢妃對這個醜兒子怎樣,他也聽了些傳聞。雖然可惜他們母子不和,但如今他卻對這點喜聞樂見。

  皇甫桀退出上書房。

  在廊上等候的張平迎上前去。

  「我們去瑞華宮。」皇甫桀沒有多言,立刻向前走去。

  張平跟在後面,心中有一絲遲疑。

  「早晚得去見她,不如趁早。」皇甫桀明明背對著他,卻似猜出他心中所想,冷冷道。

  張平本想問他皇上單獨召見他有何事,看他如此,決定等回去後再問。

  一路無話,快到瑞華宮時皇甫桀突然站住腳步。

  「張平,你不要忘了自己曾說過的話。」

  哈?不待張平反應過來,皇甫桀已經再次邁開腳步。

  宮前打掃的太監認出了四皇子,頓時,一向安靜的瑞華宮變得熱鬧起來。



  六年未見,賢妃未見老態,一張臉妝點得完美無缺,更顯女人成熟之美。

  倒是女官紅袖,眉眼間藏了一絲陰翳,近四十的她透出一股寂寞的風情。當她看到高大的皇甫桀出現時,眼中忽地一亮,但很快又掩飾了過去。

  「你變了許多,沒想到你竟長得如此高大。」賢妃歎息。

  皇甫桀跪在賢妃面前,口稱孩兒不孝,讓母親掛心了。

  「你三天前就回來了,為什麼不早點來見本宮?」賢妃似漫不經心地道。

  皇甫桀腰杆跪得筆直,淡淡地回道:「兒子也想早點進宮看望母親,可剛回來府中有許多事要處理,又有好多大臣來拜訪……」

  「藉口!」賢妃厲聲怒斥,「你以為你翅膀長硬了就可以不用回來看我了是不是?」

  「母親大人說笑了。兒子和您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不管兒子蹦得多遠,最終還是會回到母親您這裡的。」

  賢妃看著跪在他面前的兒子,心情複雜。

  兒子有出息,做母親的當然開心。但做兒子的太有主見,甚至要脫離母親,這就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了。

  憑直覺,賢妃也覺得這個兒子已不如當初那麼好掌控。

  六年,不過六年,她的這個醜子已經成長如斯。那個當初看到她就發抖的窩囊廢如今已成了讓匈奴聞風喪膽的魔帥。

  賢妃放軟了臉上的表情,「你能記住這點就行。如果沒有我和你外公在你身後幫襯,你以為你能有今天?」

  「兒子知道。」皇甫桀平靜地道。

  「今晚你就在這兒用膳,本宮有好些事要好好問你。」

  「是。」



  張平知道皇甫桀要留在瑞華宮用膳,也沒多問,回去傳了信。簡單找了些東西果腹後,立刻和幾名家僕一起趕到皇城外頭等待。

  宮門中有人走出,看衣著,應是二品的官階。看年齡卻不大,大約二十過半,身材修長儒雅文秀。

  「韋大人。」有認識的人上前見禮。對於這位太子面前的紅人、韋相的兒子、當朝駙馬,巴結的人自然不會少。

  張平隱進馬車陰影處。

  韋問心不問對方身份高低一一回禮。

  張平注意到這位韋大人臉上雖然帶著笑容,眼中卻含著落寞。

  聽說太子身邊出現一名謀士,近年來太子親那謀士更多,對這位韋大人卻有所疏離,不知是真是假?張平好奇心冒起。

  對了,楊嬤嬤不是說駙馬難做嗎?他現在和那位長公主處得如何?還有他那位嫁給太子的心上人呢?

  韋問心看到寧王府亮起的燈籠,往這邊多看了兩眼。張平見他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對他微微一躬身。

  韋問心皺起眉頭,似乎在想他是誰。很快,他的表情就告訴張平他想起來了。

  「張侍人。」

  張平沒想到他會朝自己走來,連忙行禮:「張平見過韋大人。」

  「多年不見,張侍人可好?」韋問心笑著打招呼道。

  「托大人的福,小的一切尚好。」

  「觀你面色,倒似比當初在京城時好上許多。」韋問心頓了頓,他們彼此都知道他在說什麼。

  張平也不回答,擺出一張老實的面孔恭謹地賠笑。

  「當年對不住你了。」為什麼年少的自己能容忍別人欺淩弱小卻不上前制止?韋問心想起那位四皇子與他們的過往,再想他現在,心臟猛地一縮。

  「大人過言了,小的不敢。」張平連忙惶恐地道。

  「代我向你家王爺問好,就說下官對他在邊關的作為也是敬佩之至。」

  「是。小的一定傳到。」

  韋問心點點頭,略帶惆悵之色地轉身走了。

  張平抬頭看他的背影,不知怎的竟有點悲涼之感。

  他家王爺曾說過韋問心是個人才,如果太子善用他,那麼太子在朝廷的地位一定會非常鞏固。惠王想動他怕也不輕易。可看太子如今和惠王算是分庭抗禮的局面,韋問心的不得志明眼可見。

  如果韋問心能幫王爺就好了。瘋子雖然計謀百出,可在朝中並無影響。而韋問心就不一樣了……



  明月初升,皇甫桀從宮門現身,二話沒說,當即就上了馬車。

  張平坐上車轅,讓僕從立刻駕車。

  到了寧王府,皇甫桀沒看身後的張平、也沒理迎上來的言管家,大步流星向他的寢院走去。

  「砰!」院落洞門當他的面被關上。

  張平摸摸鼻子,看周圍無人,翻牆跳了進去。一進去就看到他家王爺正扶著欄杆在劇烈嘔吐。

  張平默默走到他身邊。

  皇甫桀嘔了半天,擦擦嘴,抬起臉對他慘然一笑。

  「過來。」張平張開雙臂。

  高大的青年看著他,一步步向他靠近。

  突然青年撲向張平,緊緊抱住了他。

  張平收攏雙臂,輕輕摩挲著他的背。

  院中靜寂無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皇甫桀鬆開了手臂,嗓音沙啞地道:「讓人進來清理吧,我回屋裡。今天晚上你睡外間,我不叫你,你就別進來。」

  張平拉住他的手臂,「想不想打一架?」

  皇甫桀回頭,一字一頓地道:「我不想打架,我只想殺人。」

  「那……你要不要我陪你睡?」言皇貴妃跟王爺說了什麼,竟讓他反感至此?還是他已經無法再忍受在那樣的母親面前做出一副孝子的樣子?畢竟,誰過了六年自在日子又重回沒有尊嚴的牢籠都無法忍受。可憐的小桀……

  皇甫桀眉毛一挑,發出陰森的笑聲:「你不怕被我幹死你就進來。」

  張平搔搔頭,「那就算了。」順便也放開了他家王爺的手臂——同情也是有底線的。

  皇甫桀氣死,臉色通紅,那人字形的血色胎記更是像要滴出血來一樣。惡狠狠地看了張平半天,一轉頭,一腳踹開屋門,怒氣衝衝地走了進去。

  張平看看那半毀的兩張門,吐出一口氣,看來是沒事了。現在他可以叫人進來打掃了。對了,還有洗臉水和漱口解渴的茶水。





  23



  第二天早上,甯王召集幾名心腹密談。

  趙、楊兩位大師父已經離開京城,目前不知在哪裡雲遊。青雲、白蓮在得到甯王允許後也已嫁人離開了王府。趙師父臨走之際招來了一名徒弟。

  張平第一次在軍營中看見這位隱身來訪的師兄時,一時都不敢相信這人是四皇子的師兄。

  錢若穀,一個名字十分文雅,但長相卻十分猥瑣的中年男子。賊眉鼠眼這四個字就是用來形容他的相貌的,甚至連他走路都像一個賊。可他不但不是名賊,還是一名管錢的帳房。

  這位愛錢如命的錢帳房在寧王府已經做了兩年,就連全王府最苛刻的言管家也挑不出他的毛病。

  皇甫桀一回來就和這人密談了一個晚上。連張平也不知道他們談了些什麼。

  今早除了這位錢帳房,還有五位在席。

  風雨山,全京城現在都知道他是甯王的謀士。

  陶正剛,新封的京都禁衛軍將領,以後他將輔佐太子統領京城兵將。

  劉旗忠,朱炳,這是當年皇甫桀和張平背出的兩名重傷患。這幾年經過張平調教,武功大進,現為甯王的侍衛之首。

  還有一個人,這個人的來歷除甯王外沒有人知道。當初張平在軍奴中發現此人重傷快死,一時動了惻隱之心,救回去後才發現這人的傷勢實在太重。皇甫桀命軍醫救了他,最後卻又讓他「死了」。過一段時間後騎射營裡就多出了一個叫狄二的人。

  而騎射營中類似來歷不明的人還不少,現在這些人又都轉到了寧王府裡幹起了雜役或侍衛的活計。張平還知道其中有一部分離開了軍隊卻沒有跟他們回來,但也絕不是回家。皇甫桀把他們派到了哪裡?

  再回頭說這狄二,也不知他身懷了什麼樣的絕學讓皇甫桀對他十分器重。

  而讓張平生氣的是,這叫狄二的人明明是他從軍奴營中扛回去的。可這狄二卻對他完全不假顏色,看到他就跟沒看到一樣。

  六名心腹,加上他一共七個人。皇甫桀坐在上位,他就立在他身後。

  按理說六人一起見面還是第一次,可就像經過商量一樣,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完全沒有兩人同時看中同一個座位的情況發生。

  左邊,依次為風雨山、錢若穀、劉旗忠;右邊,依次為陶正剛、狄二、朱炳。

  「皇上這次可能想效仿太上太皇,當初太上皇繼位之前,太上太皇也沒有給諸位皇子封疆,只給了他們王爺的名頭。直到太上皇繼位,諸位皇子才離京。據說太上太皇此舉是為了防止諸皇子在封地興風作浪,對當時的太子不利。」風雨山分析道。

  「皇上給您閒職,簡直就是最大的浪費!」陶正剛突然不滿地發洩道。

  張平把目光投向陶正剛。

  這人雖然人如其名,正直又倔脾氣,給人以忠臣良將的感覺,卻並不愚忠也不愚昧。你要想收服他,就必須比他能幹比他強,否則管你是皇帝還是天王老子,他鳥都不鳥你。但你一旦讓他心服口服,那他就能為你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劉、朱二人也臉有不甘。

  「就是。」瘋子竟然還點頭附和。

  皇甫桀斜了這人一眼。

  風雨山笑嘻嘻地道:「王爺,沒了封地,您今後打算怎麼辦?」

  皇甫桀看向諸人,微笑著反問:「你們說怎麼辦?」

  廳中一片寂靜,大家都在沉思。

  張平自聽到外放封王暫時成了不可能的事就開始難過。

  他本來打算離開京城後,在封地那邊隱瞞身分去挑戰一些高手,等他把當地的高手全部打敗後,不用他去找,自然也會有人尋上門來挑戰他。到時要不了多久,世人就會知道這世上又出了一個叫做張三的高手。

  他平生的夢想就只有兩個:當天下第一高手和掙很多銀子養家。就目前他家王爺的表現來看,實現第二個目標倒不難;難的是第一個!他要怎麼才能在京城不洩漏底細的挑戰高手?

  越想越覺得實現性小的可憐,越覺得實現性小,他就越覺得難過。

  「這也是王爺的機會。」狄二突然道。

  「為什麼你會覺得這是王爺的機會?」風雨山追問他。

  狄二卻閉上嘴不說話了。

  「你怎麼不說話?」風雨山盯著他。

  狄二看向自己的腳面。

  風雨山開始哼唧,可能憋不住了,大叫道:「我就知道你們都在等本公子開口,哼,本公子就是不說!」

  「不說就不說,有什麼了不起。」陶正剛擠對他。

  「你這個莽夫,你懂什麼!本公子這叫『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穀』。」

  「啥?」陶正剛沒聽懂。

  「他說他很虛懷若穀。」錢若穀解釋道。

  「這瘋子也會懂得謙虛?嘿!」陶將軍忍不住嘲笑。

  風雨山大怒,跳到椅子上就開始指著陶正剛的鼻子大罵。

  其它四人津津有味地看白戲,表情要有多放鬆就有多放鬆。

  皇甫桀懶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轉頭看他家的張大侍人。

  張侍人還沉浸在夢想要延期的傷心中,他不喜歡京城。一想到以後要留在這裡,他就渾身不舒服。

  留在京城代表了什麼?

  代表他得一天至少磕三遍頭。

  代表他走到哪兒都得穿一身太監服。

  代表他家王爺睡太監的事一定會再次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而他張平則走到哪兒都得低著頭。看他不順眼的言管家大概會更看他不順眼。希望早日抱孫子的言皇貴妃也一定很想殺了他。

  他並不是怕了這些,只是這幾年自由慣了,突然又要回到原來卑躬屈膝的生活,換誰都不會舒坦吧?

  而且在邊關那全是男人和莽漢的軍營裡,人們尚且不屑他這種人的存在。如待在京城——這個禮教滿天飛的都城裡?幾乎可以預見的嘲笑和辱駡;幾乎可以想像到甯王府未來的王妃會多討厭他的存在。

  對了,甯王府未來的王妃。

  張平皺眉,覺得心裡不太舒服。

  他娶不娶王妃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娶了王妃,我就和他恢復到單純的主僕……不對,兄弟?好像也不對。情人?

  我和皇甫桀現在到底是什麼關係?張平糊塗了。

  不過不管他們的關係為何,他一定會和他共進退就是。他絕不會把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就這樣丟在京城。別人不知道,他可清楚得很,他家王爺就是個心理變態的危險分子。他要不在一邊看著,不定這人會做出什麼事來。

  算了,留京城就留京城吧,大不了他繼續裝孫子。

  「張平!你說我們留在京城有什麼好處?」風雨山突然把苗頭指向張平。

  「啊?你問我?」

  「我不問你問誰?」

  「我不知道。」張平傻瞪著眼吐出四個字。

  皇甫桀在心中噗哧一笑,轉過頭坐正身體對風雨山道:「說吧,你有什麼想法。」

  「是。」風雨山狠狠瞪了張平一眼,狡猾的傢夥。隨即收斂起倡狂的態度有條不紊地敘述道:

  「有兩個最大的好處。第一,拉攏朝臣及一些關鍵人物。已故安王的手下現在群龍無首,憑王爺在沙場上與已故劉將軍部眾的交情,想要拉攏這支力量應比太子和惠王更容易。而且因為王爺您冒死奪回安王遺體,安王之母淑妃對您也有幾分感激之情。五皇子舒王那邊也可利用,甚至已故六皇子的力量,想用也無不可。第二,可隨機應變。人在京城,總比在外地來的消息靈通。」

  張平偷看皇甫桀側面,他要怎樣才能在失去兵權的情況下做到兵不血刃地奪取皇位?雖然已經有應對計畫……「前面都沒了,自然就輪到我了。」

  張平腦海中突然冒出了這句話,小腿肚子不由自主就抖了那麼一抖。這話是皇甫桀什麼時候說的?

  「雨山說的不錯,留在京中對我們有弊也有利。

  「觀父皇的意思,他似乎對我們這些皇子還不太放心,所以都要留在眼前盯著。但也有可能他對太子並不十分滿意,所以故意給太子留下一些對手。不管父皇的意思為何,我們按我們的計畫來,只不過有些小地方要修正一下。」

  皇甫桀把他認為需要修正的地方提出。眾人討論一番後,努力把原來的計畫修正至完美。

  會議結束,風雨山等人恭送甯王先行離開,之後陶正剛等人也陸續走了。錢若穀走到風雨山身邊,忽然道:

  「那太監與王爺什麼關係?」

  風雨山似知他會有此一問一樣,反問道:「當然是主僕關係,否則你以為他們什麼關係?」

  錢若穀皺眉,摸了摸下巴丟出兩個字:「不像。」

  風雨山叉腰哈哈大笑,也不管這個一臉不解的錢師兄,逕自走了。



  當晚,有人扛著一個大麻袋翻進了惠王府。

  「撲通。」麻袋被丟進惠王臥室。

  裡面的人大驚,大喊一聲:「有刺客!」

  惠王所住小樓附近立刻燈亮如白晝,照得四周圍一片亮堂。

  所謂刺客在心中暗贊道:惠王府的人果然訓練有素。燈亮後並無人立刻上房搜索,各個角落卻立刻佈滿聞訊而來的侍衛,如果來人是個庸手,此時必然無所遁形。不過他嘛,自然不是庸手。

  「搜!」一個侍衛頭目一聲令下,安靜卻快速的搜索立刻展開。

  刺客暗中摩掌擦拳很想出去跟人較量一番,他發現了一名身手相當好的高手。

  可是一想到那人的交代……刺客只好望那高手興歎,心想下次再來會會他吧。

  屋內,惠王沉著臉命貼身侍衛打開麻袋。

  侍衛們把惠王掩護在身後,小心翼翼用劍挑開了麻袋口。

  一個黑烏烏的發結露了出來,接著……

  「葉詹?!」任是惠王也不禁驚呼出口,他還以為葉詹必死無疑,沒想到對方卻把人給他送了回來。

  「王爺,葉將軍還活著。您看,這還有一封信。」侍衛呈上信件。

  惠王命人去請大夫,又讓人把葉詹扶上床。

  在侍衛的保護和注視下,他緩緩打開信封。

  二哥,特送厚禮一封,望笑納。四弟桀 拜。

  惠王把這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深深皺起眉頭。

  皇甫桀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身邊又是什麼時候有了這樣的高手,竟可以自由來去他的王府?如果今晚那人不是送禮、而是來殺他,他能否躲得過去?

  示好?有一點,但也不完全是。

  示惡?那對方完全沒必要把活生生的葉詹送回。

  那個醜四到底想幹什麼?

  皇甫瑾腦中閃過一個詞:示威。

  那個醜四竟然在向他示威?想通這點的惠王,頓時覺得胸口就像是被什麼堵塞住一樣,臉色也瞬間變得鐵青。



  張平很興奮,惠王府的格局圖紙他也就看了半天,可竟能給他完全無誤地摸到惠王所住樓宇。這證明瞭什麼?哈哈!

  說起來那小樓及周圍的機關還不少,如果不是他對此也有所研究,今晚還真有可能栽在那裡。

  我果然是高手啊!張平樂得嘴巴要咧到耳朵根。回去的路上還順便拐到韋府附近張望了一番。

  韋相和他那個已升作刑部尚書的癡情種兒子現在在幹什麼?

  想想,有點心癢。很想溜進去看看,但又怕對地形不熟留下把柄。想來想去,只能依依不捨地離去。

  與此同時,瘋子在焦急地等待,而甯王卻很安靜地看書。

  「您不擔心嗎?」

  皇甫桀淡淡地道:「有什麼好擔心的?」

  「那裡可是惠王府!而且他才回京幾天?周圍的地形他還不熟悉,更不要提惠王府機關重重,太子派了多少人進去刺殺惠王?一個個都有去無回。張平他……」

  「皇宮他都能來去自如,何況一個惠王府?」

  「那不一樣!」瘋子氣得跺腳。

  「你好像很關心張平?」

  瘋子一愣。

  皇甫桀目光仍舊落在書本上,很隨意地說道:「他是我的人,我一個人的。明白嗎?」

  瘋子眼神閃了閃,表情古怪。

  「怪不得張平在雁門關六年也沒交上一個朋友,就連他親手救出的幾人也對他若即若離。王爺,我能不能問這是不是都是您故意為之?」

  「你是明白人。」皇甫桀頭也未抬地笑了笑。

  瘋子背後頸毛倒豎,立刻非常明智地主動轉換了話題:「您把葉詹用這種方式送回去,就不怕惠王對您心生警惕,進而對您下手?」

  皇甫桀抬頭微笑道:「老二不是笨蛋,他絕對不會在如今局勢不明的時候主動對付我。我把葉詹送回去,對他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而我偏偏用這種方式送,讓他看不出我對他到底抱了什麼意思。他這人好思慮、又小心謹慎,想得越多就越不敢對我動手。」

  皇甫桀心中愉悅,其實說穿了,用這種方式把人送回去只不過是他想出一口惡氣罷了。而張平一定會幫他出成這口氣。

  不久,張平無事歸來,看到瘋子從他身邊走過去時投在他身上的眼神,張平不解。

  這瘋子什麼時候成佛祖了,竟用那麼悲天憫人的眼光看人?看得他一身雞皮疙瘩差點掉滿地。



  兩天后紅袖送來兩名美貌的年輕女子,說是言皇貴妃賜給甯王身邊侍候的。

  而這兩名女子由她親手調教。當年賢妃想要拜託她的事,也就是此事。枉她當時還以為……

  甯王皇甫桀把紅袖請進內廳,也不知兩人在裡面談了些什麼,出來時年近四十的紅袖臉上帶了兩抹紅暈,眼中也亮亮的,就像是重新燃起了生命之火。

  看到門口的張平,紅袖臉上的笑容一收,瞟了他一眼,忽然道:

  「這幾年你一直跟在王爺身邊,是嗎?」

  「是。」張平躬身回答。

  「這幾年你似乎也變了些?倒似你剛進宮那會兒的樣子。」紅袖眼眸很利,很快就看出張平與六年前的不同。

  「沙場上人的生死看多了,很多事也就沒那麼害怕了。」張平老實地回答。

  紅袖點點頭,認可了張平這個解釋。

  「你現在還在侍候王爺的床笫嗎?」

  張平很平靜地回答:「偶爾。」

  紅袖眼中閃過一絲不知什麼意味的光芒,唇角帶了一絲嘲笑道:「沒想到你一個太監卻沾了龍子如此多雨露。可惜,你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女人還能生個孩子保住將來,你就只能等年華老去。」

  「將來如果你幸運,說不定能在那位身邊做一個侍奴侍候到老。如果不幸,唉。」

  張平低著頭,沒有吭聲。

  紅袖心中浮起一絲難言的爽快之意,她認為張平一定在傷心。而這個人比她不知可憐多少倍!一個太監沾龍子雨露能有什麼好下場?

  「你要小心點,娘娘給王爺指定的那位官家女兒可是個厲害的主。」

  張平心中一驚,忙問:「王爺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嗎?」

  「當然。」紅袖看他大驚失色的表情,心中越發覺得這個太監悲慘,心中也越發愉快。

  慘!那小子肯定又要發瘋了。張平耷下腦袋。之後幾天晚上他是絕對別想好過,頭疼!

  「你好好侍候王爺,別怠慢了。」

  「是。」張平有氣無力地回答。

  紅袖滿意了,帶著無比愉悅的心情離去。

  廳門再次打開,門內有人對他招了招手。心情不快是真的,找理由拉張平上床這才是最主要的目的。有這麼好的機會不利用白不利用。門內人陰險地想。

  張平哭喪著臉,乖乖進去了。



  事後,等那人滿足了,張平扯起嗓子就吼:「這日子沒法過了!」

  饜足的男人被他沙啞難聽的吼聲嚇了一跳。

  「我們得想法把韋問心拉到這邊來。」張平轉頭提議。如果還要這樣忍氣吞聲,三天兩頭讓什麼人來刺激他家王爺一下,他也別指望跟高手過招,直接躺床上安度晚年好了。

  正在回憶餘韻,順便思索如何和已成為皇貴妃的女人過招的皇甫桀聞言抬起頭,笑道:「你有什麼好主意?」

  張平發狠道:「我沒你和瘋子那麼多智謀,但我知道做人要講理。你立了大功回來,皇上不但收了你的兵權,連個實權的職務也不給你,這怎麼都說不過去。你娘和外公幹啥的?讓他們給皇上叫屈去。做長輩的給晚輩出頭本就天經地義,他們不給你出頭,別人還奇怪呢!」

  皇甫桀挑起眉毛,這人受什麼刺激了?一個多時辰前紅袖跟他說的,他在裡面聽得一清二楚,沒什麼不對的啊?難道……皇甫桀心中冒起一股喜悅,這愣子在吃醋?所以開始發橫?

  「言大將軍不是派人來信說,皇上對太子現在有所不滿,暗中在削減他的勢力嗎?我們和惠王合作,先把太子管城防的兵權奪過來!」

  張平這個想法與瘋子不謀而合,但皇甫桀卻開口道:「太子恐怕也在提防這點,而且父皇的想法也難測。就因為我現在沒有實權,所以我比任何一位皇子都安全。如果我手上一旦有了實權,恐怕他們就要聯合起來先對付我了。」

  「這麼麻煩?」張平抓著被子,用勁思考了一會兒對皇甫桀道:「那我幫你殺了他。」

  皇甫桀伸手摸上張平的小腹,眼中流露出暖暖的笑意。

  「怎樣?」他寧願幫他殺他兄弟,也不希望皇甫桀再親自動手。

  三皇子和六皇子的死,他一直不敢提,更別提說他了,這人的心境就像單足立在懸崖邊上一樣,他現在只能想法拉住他,哪敢給他一點點刺激。這人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一樣正常,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皇甫桀搖搖頭,笑容很溫和,嗓音卻讓人不寒而慄:「我不想這麼便宜他。」

  「你想怎麼做?」張平神色有點凝重。

  「我要他嘗嘗一無所有、被人當狗打的滋味。」

  張平幾乎是他肚裡的蛔蟲,脫口就出:「你想讓皇上整他?」

  皇甫桀笑咪咪地湊過瞼,伸出舌尖舔了舔他的鼻尖,「我們再來一次?」

  張平放心的同時白了他一眼。他就怕這人會忍不住想要自己動手報仇,還好還好。



  立了大功而歸的甯王封賞雖然不少,但明眼人卻知道這位四殿下被委屈了。

  可甯王像是對此並無多大反應,高高興興地搬到了廣大的新府邸,高高興興地當起了閒散王爺。

  幾乎也算是閒散王爺的五皇子舒王自然而然就與他來往多了起來。

  太子與惠王一心籠絡皇甫桀,時不時就讓人發來請柬請他過府一敘。皇甫桀不管誰來請他,從不拒絕,完美地保持了中立。

  時間一久,太子一派也不再把這位閒散王爺放在眼中。倒是惠王從沒放鬆過對這位弟弟的警惕。葉詹當時醒來第一句話就是:密信已全部落入甯王手中。

  刺探軍情,這是大罪。如果皇甫桀在恰當的時機,把葉詹和那些密信交給勝帝,他很有可能會一敗塗地。可皇甫桀卻把主要的人證葉詹還給了他。

  葉詹還是葉詹嗎?惠王忍不住想。為什麼這名對他忠心耿耿的下屬如今提起那醜四,語調中會不由自主帶上一絲敬佩?

  對了,他不是被他在沙場上救過一次嗎?難道……!



  一轉眼,大半年過去了。

  大亞整體來說,堪稱邊關安寧、四海升平,老百姓也能安家樂業。京城的繁華仍舊如同往日一般。

  寧王府自從搬了新府後,就一改往日樸素陳舊的面貌,變得……像個王府。

  而往日寂靜的寧王府後院也多出了許多各地佳麗。有賢貴妃送的、有太子送的、也有惠王和舒王送的,而一些大臣看甯王來者不拒,以為他喜歡美色,便也投其所好送了不少來。

  甯王與這些美女經常褻玩,可他脾氣古怪,經常會為一點小事大動肝火。動不動就把前天還喜愛非常的女子送給別人、或者乾脆虐待至死。

  而這些美女對甯王簡直就是又怕又恨。

  怕他的喜怒無常,恨他的暴虐。

  漸漸的這些傳聞也就傳了出去。

  之前言皇貴妃還說要給皇甫桀指定婚事,可聽說對方那個厲害小姐聽了傳聞後死活不肯嫁了。之後言皇貴妃也試著找了一些其它官宦兒女,竟無一人立刻答應。與甯王剛回京那會兒的態度完全不一樣。

  言皇貴妃大怒,她知道除了他那個兒子在床上的性癖怕人以外,還因為他始終沒有受到皇帝寵愛有關。連立了那麼大的功回來,也不過給了些虛名。而她身為皇貴妃又怎樣?還不是要給那女人彎腰!這叫她怎能甘心?

  言皇貴妃令紅袖甚至讓言大將軍三番五次去提點皇甫桀,讓他在朝廷裡掙點實權。可皇甫桀一概當耳旁風,當時唯唯諾諾,事後就拋到了腳後跟。

  而誰也不知道的是,曾經三皇子安王的勢力正在一點點被皇甫桀收進囊中。那些曾和皇甫桀一起征戰雁門關的將領更是表示了臣服之心。

  皇甫桀甚至聯繫上了已故六皇子的母親德妃。

  一切都在水面下進行。

  京城內太子和惠王越鬥越烈。逍遙王爺皇甫桀則表面逍遙,暗裡繁忙。

  張平也忙,忙著到處收集資訊、挖人牆根。至於皇甫桀在府中的靡爛生活,他看到就當沒看到。妙的是他和皇甫桀之間的事似乎並無人傳言,也許這跟皇甫桀表現出喜歡美女有關?

  其實張平不知,不是別人不傳,而是他家主子皇甫桀的話題性不夠高。如果把皇甫桀換成太子或惠王,那絕對是另一種場景。

  對於外界傳言被被皇甫桀虐待至死的那些女人,十有八九不是探子就是刺客。而他們為瞭解決這些女人,只能做出如此假像迷惑敵人。

  張平覺得這些女人很可憐,被當成工具出賣肉體也就算了,還得把條命搭上。但他也只是可憐她們,並沒有去做些衝動的蠢事。大家各為其主,願意投誠過來最好,如果不願那也只好斷除後患。

  皇甫桀跟他說:害了這些女人的是他們的主子。如果他哪天被抓,也是他害了他。但他一定會竭盡全力救他,哪怕付出一切也絕對不會把他棄之不顧。

  張平聽了這話,平時行動更為小心。他壓根就沒有去懷疑皇甫桀的話,也許在他內心深處,他其實是明白的,皇甫桀對他的在意早已不是一般兩般的在意,那個人為了他……

  對於皇甫桀來說,這些女人就是敵人,跟戰場上的匈奴一樣。如果這些女人無辜,那戰場上死的無辜人更多。

  而對張平來說,皇甫桀的敵人就是他的敵人。





  24



  禎勝二十八年初的時候,京城中開始盛傳京中出現了一位絕世高手。這名絕世高手先是挑戰了京城最有名的總捕頭周祥,據周總捕頭說,他在此人手底下沒有走過十招。

  後來,這位絕世高手似乎挺喜歡周總捕頭的,幫他抓了好幾個偷溜入京城的江洋大盜。如果這些江洋大盜一般般也就算了,偏偏這幾名壞蛋都是江湖十惡不赦榜上排名靠前的幾位。

  於是這位絕世高手一下就出名了。但那時他還沒有外號,直到他又跑去挑戰被稱為京城第一高手的驍騎都尉楊曉。

  他打敗了楊曉,只憑一根樹枝。

  楊曉敗了沒有關係,問題是他當時正在皇宮執勤。而那位絕世高手竟然就在重重包圍中從皇宮中消失。

  然後這位高手的名聲就如升天的焰火一樣,一下沖上了高空。甚至還有人給他取了個綽號:飄渺飛仙。顧名思義,這位高手來無影去無蹤,沒人知道這名絕世高手叫什麼名字,就連他的臉也沒幾個人能記住。

  而被他抓住的那幾名壞蛋則極盡全力的侮辱他,別人叫他飄渺飛仙,他們偏偏要叫他飄渺肥豬。對,沒錯。因為那名絕世高手據說身材似乎挺圓溜的,那張臉讓人記不住也是因為肉多了一些。



  「豬,過來。」

  「你叫誰豬呢?」張平撕下臉上的麵團發火。

  皇甫桀拎起他的裝扮吃吃笑,「你怎麼想到用這種形象出去立威名啊?嘖嘖!」

  張平一把搶過他手中縫了厚厚棉絮的外衣塞進衣櫥,「你以為我願意?如果你同意,明天我就讓人知道大名鼎鼎的飄渺飛仙就是你身邊的侍候太監張平。」說到大名鼎鼎幾個字眼,張平有點沾沾自喜。

  「瞧你高興成那樣!」皇甫桀笑瞇了眼。張平啊張平,你讓我怎麼捨得讓你離開。這一輩子你就乖乖待在我身邊吧。

  「你笑夠了沒有?笑夠了就出去幫我把門帶上。」

  「咳,我有正事找你。」皇甫桀沒有上當,臉上帶了幾分頑皮、像個孩子分享秘密一樣湊到張平耳邊嘰哩咕嚕說了一大通。「行嗎?」

  張平猶豫了一會兒,「這不太好吧?」

  「為什麼不好?難道你希望我殺了韋問心?」

  「殺了他挺可惜的。」張平老實說道。

  「那你還不同意?」

  「我想拉攏他,他會是一個好助力。不管在你登基前還是登基後。」

  「哦?你有什麼打算?」

  張平對皇甫桀招招手,皇甫桀立刻又把腦袋湊過去。

  「我看到那位韋大人現在常去一家青樓,那裡有一位叫香蘊的女子,相貌竟有幾分與太子妃李氏相似。」

  「哦?有意思。」皇甫桀奸笑。

  「你如果知道我還從長公主手下救了這名女子,你一定會覺得更有意思。」張平得意地笑。

  皇甫桀瞪大眼睛,一把抱住張平,「平,你真是天下第一賢內助!來,讓王爺我親親。」

  「你還想不想聽我的計畫?」張平氣得拍了他腦袋一下。

  皇甫桀捂著腦袋,萬分委屈地道:「你說,我聽就是。」

  「我的計畫是這樣的……」

  兩人聲音越說越小,腦袋對著腦袋嘰哩咕嚕說了半天,不時還會發出些詭異的笑聲。而一個分離太子和韋家的陰謀,就這樣在這一主一僕的陣陣陰笑中定了下來。



  禎勝二十八年暮春,韋問心突然辭官。按著宰相韋清子也告老離去。而妙的是太子竟也未作如何挽留。接著就傳出了韋閒心和長公主不和的傳言。

  這對勢力正當中天的父子突然辭官就已經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現在又流傳出韋問心與長公主不和,那就更不得了了。一時間,韋家父子辭官一事在京城鬧得沸沸揚揚。

  太子大怒,拍案大罵韋家父子不是做大事的料子。不就為了一個女人嘛,何苦如此!

  聽長公主跟他說她丈夫對他的王妃舊情未了,太子還不信。後來看到李氏睹物思人他才有所懷疑。後來韋問心更是當面指責他狎玩姬妾冷落王妃親近小人,讓他更是氣上加氣。

  他是什麼人?他可是大亞皇朝堂堂太子,他有幾個女人又怎麼了?等他成為皇帝,天下的女人都會是他的!一個兵部尚書的女兒算什麼?你韋問心不過一個小小刑部尚書,輪得到你來對本太子說三道四!

  你說本太子冷落王妃,那你呢?你為什麼對你的妻子、我的妹妹也相敬如冰?

  當然,太子完全沒看到他妹妹仗著公主身分如何蠻橫跋扈。

  而這位長公主在知曉自己的駙馬竟然背著她面會一名青樓女子後,更是大發雷霆,當即派人去青樓買下那名女子帶回駙馬府。

  那名貌似李氏的青樓女子被長公主折磨得生不如死,韋問心得到消息想要維護該女子,可護得了今天卻護不了明天。韋問心無奈下把該女子送回韋府,其父韋清子大罵了他一頓,但也知兒子和長公主過得不舒心,又見那女子實在可憐,便收留了她。

  可誰想到長公主竟然仗著她的身分,強行從韋府把那女子搜出帶走。韋清子礙於她的身分沒有當場發怒。畢竟長公主是他兒子的正妻又是堂堂公主,身分在那兒擺著,他兒子藏匿一名妓女本就說不過去。可再怎麼樣,長公主這個行為還是惹怒了韋家。

  韋問心趕回駙馬府想要救下那名女子,卻得知那女子已經被人半途救走。長公主認為是韋家救的人,跟韋問心不依不撓,又是哭鬧又說要讓勝帝做主。最後罵著罵著就罵到了已是太子妃的李氏身上,發狠說要讓太子給李氏好看。

  韋問心對李氏已無多少迷戀之心,但維護之心總是有的。一想到李氏目前在太子面前本就不得寵,被長公主一挑撥那豈不更雪上加霜?再想到香蘊目前生死不知,心中憤恨便與長公主爭吵了起來。

  長公主氣不過,跑到他哥哥那裡搬弄口舌,一來二去,本就有間隙的主臣二人更加越離越遠。

  偏偏,太了妃李氏竟為韋問心說話,說太子這幾年過於親近一些小人卻遠離了賢臣,如果再這樣下去怕日後難登大寶。這話一出口還得了,太子打了太子妃耳光還不夠,本還想把太子妃關起來,但考慮到她身後的兵部尚書,他就強忍了怒氣。

  可太子妃一介弱女子,本就鬱鬱在心,被太子軟禁後就病倒了。拖到年初竟就這麼去了,只在臨終時給韋問心留了一封書信。

  在收到李氏心腹丫鬟送來的書信後,韋問心看完信哀嚎三聲淚流滿襟。

  一步錯,步步錯。

  他以為輔佐了明主,為他不惜放棄自己心愛的女子。可現在他換來了什麼?

  他滿腹學識竟無用武之地!他喜歡過的兩個女人一死一失蹤!如今他想休掉惡妻卻礙于對方身分想休都休不掉!哈哈!



  勝帝最終允了韋氏父子的辭官。自此,韋氏父子閉門謝客。

  不久,有人暗中找上了韋問心。

  來人只問了他三句話:你想不想娶香蘊?你想不想脫離皇后及太子一派掌控?你想不想將來重振旗鼓再返朝堂?



  在韋家父子離開朝堂後,朝中形勢變化迭起。

  同年六月,勝帝偶染風寒,一開始還很輕微的症狀不知怎的竟病得越來越重。精明的勝帝立刻察覺不對,當即讓人暗中監視熬藥和送藥的太監,並把藥方送到宮外讓人核對。而這一查,真給他查出了問題。

  此時皇甫桀正在逼張平和他下棋。張平不願,他就用一根繩子拴住兩人的手,讓他走不掉。張平無奈下只好苦著臉下他最不喜歡的圍棋。

  連輸了兩盤,張平不願了,「我要下五子棋!」

  「好。」高大的男人笑咪咪地答應。不管下什麼棋,反正張平肯定輸他。而他就喜歡看張平輸了後氣急敗壞的樣子,嘿嘿。

  「你認為這一局真能扳倒太子?」輪到皇甫桀走棋,張平非常沒有棋品地開口提問騷擾他。

  皇甫桀很輕鬆地丟下一顆棋子道:「八九不離十。如果韋氏父子還在他身邊輔佐,也許還要拖上一段時間,但可惜……喂!落子無悔,放回來放回來!」

  張平當沒聽見,苦思了一會兒重新換了一個位置。

  「藥真是太子換的?」

  「嗯。」皇甫桀見他耍賴也能耍得如此堂而皇之,他還能怎麼辦?對這人得換個招式對付他,甯王很無恥的在桌子底下把鞋子脫了。幹啥?你說呢?

  「皇上當了二十八年皇帝,聖體一直康健,哪怕再當個十幾二十年大概也不成問題。太子今年已經二十六,等不及也能……啊!」

  張平怒瞪,皇甫桀笑咪咪,腳趾頭還在一個勁蹭啊蹭。

  張平一把抓住他的腳,狠狠捏了他腳丫子一下。

  皇甫桀怪叫一聲,看張平的眼色已經有所不同。嚇得張平趕緊放開那只色腳。

  「別鬧了!你還想不想跟我下棋?你再鬧我就不下了。」

  「好、好。不鬧不鬧。」皇甫桀也不收回腳,就翹在張平的大腿上。

  張平知道再爭下去吃虧的還是他,只能忍氣吞聲忍下了那只腳的存在。

  「我擔心讓人察覺你在裡面推波助瀾。」

  皇甫桀搖搖頭,笑得很不在意,「雨山表面瘋瘋癲癲,做事卻滴水不漏,又有狄二幫他。只怕我們的太子殿下上了斷頭臺還以為是他的謀臣們害了他。他更想不到那味據說殺人於無形的藥粉不能讓人一命嗚呼,只能加重病情。哈哈!

  「況且他若沒有這個心,任雨山他們如何搗騰,他也不會聽信謀臣們的建議。是他自己迫不及待想當皇帝無法再等下去。鋌而走險就要有掉落山崖的準備,他自己受不住誘惑能怪得了誰?」

  「他會這麼迫不及待也是你挑的!因為韋家一事,加上兵部尚書李大人說要給女兒討個公道,惠王又把當初太子派到雁門關的密探綁到皇上面前,這幾樁事一出,外面又到處傳滿了皇帝要廢掉他改立二皇子為太子的謠言,換了誰誰也坐不住。說到狄二,他到底是……?」張平忍不住好奇。

  「你今晚跟我上床我就告訴你。」

  張平忍無可忍一拍桌子跑了。皇甫桀看看那根斷開的繩子,很無奈地笑了笑。有一個武功太高的情人就這點不好啊。



  誰想要勝帝一病不起,甚至就這樣死掉?

  誰這麼迫切地想做皇帝,還能名正言順?

  疑惑全部指向太子。

  太醫院沒有查出問題。給皇帝開的藥通常要有三位太醫核對,確認無誤才能讓藥童配藥。而配好的藥,也會有專人檢查,最後送到熬藥的地方。

  熬藥的太監熬不住刑供出胡榮,說是胡榮給他的藥,而胡榮告訴他這藥補身體的。

  胡榮大喊冤枉,說他根本不知此事,那熬藥的太監完全是信口雌黃血口噴人。

  勝帝差點一命嗚呼,此時再是寵信的近臣也變得懷疑。沒有二話,當下讓人拿下胡榮嚴刑拷打審問。

  胡榮受刑迷糊中聽到有人在耳邊小聲嘲笑。說這個老太監就是個替死鬼,太子怎麼可能會封他做什麼九千歲,做夢!

  不久胡榮清醒過來,幾乎是咬牙切齒地供出了太子。當然他還狡辯說太子保證這味藥粉能讓皇帝的病情早日康復,他看在他孝心一片的分上才收下。最後又大喊冤枉說他不知情,出了事後因為害怕更不敢說,只求皇帝看在他多年侍候的分上饒他一條狗命。

  胡榮沒能逃掉這條命。太子倒是逃了,在他得知勝帝沒有死掉只是重病的時候,他就知道出了問題。惴惴不安中等來了熬藥太監被抓的消息,當即連夜帶人逃出京城。

  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太了這一逃,更是落實了罪名。已故六皇子之母德妃狀告皇后鄭氏害死六皇子,並找到證據——一把刻了鄭氏家徽的弩弓。

  皇后百口莫辯,被軟禁。鄭皇后乃開國公之後,可惜開國公世襲多代,雖有一定勢力卻被歷代皇帝削減的差不多。

  這一代的開國公除了鄭氏就無直系後人,這也是鄭氏為何器重韋家父子的緣故。可惜她兒子竟白費了她一番苦心和韋家鬧至決裂。現下她也沒有了一個可以庇佑她的人。

  不久鄭皇后被賜死,太子被貶為庶民,勝帝令惠王追捕皇甫琿,並下了死活不論的旨意。長公主也被牽連,強行送到寺廟剃髮修行。長公主不願,逃出寺廟時卻因山路濕滑,跌下山路摔死。

  太子勢力垮臺,惠王喜悅之情自不言說。

  這邊甯王皇甫桀帶著張平悄悄出了遠門。



  禎勝二十八年十月,廢太子皇甫琿從潮州出海,船行一日以為自己終於逃出生天而安心閉上眼時,卻聽到艙門被人「砰」的一腳踹開。

  「誰?」皇甫琿大驚起身,伸手就去摸放在枕下的寶劍。

  冷風灌進艙內,艙口巨大的身影完全遮住了光線。

  燭臺亮起,有人好心點亮了艙內的蠟燭。

  一張宛如魔鬼的血腥面孔出現在廢太子眼中。高大的身材,兇殘的笑臉,雪白欲噬人的牙齒,在燭光照映下當真可以活活嚇死一名壯年男子。

  「啊!」早就被二皇子追得心驚膽顫的皇甫琿看到這人怎能不怕?一聲驚叫後嚇得握緊手中寶劍橫在胸前。

  「大皇兄,別來無恙乎?」

  「你……是你!」廢太子穩下心神,認出來人。「你來幹什麼?難道是父皇派你來的?老二呢?你們果然沆瀣一氣!怎麼著,看本……看我失勢了就都來打落水狗了?醜四,憑你還不夠這個資格!來人啊!」

  皇甫桀笑了,「張平,你聽聽,我們的太子殿下竟然自己說自己是狗,看來他也明白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大膽!好你個醜四!你……來人!來人!」廢太子被他氣得渾身發抖。

  「噓,廢太子殿下,你聲音小點。這一船的人都去了另一個世界,你叫那麼大聲,把他們都叫回來了,豈不要他們再死一次?那也太可憐了,你說是不是?」

  「你說什麼?」

  「我說……張平,你來告訴他。」

  「是。」

  手持蠟燭的張平很恭敬地回答道:「稟告廢太子殿下,這一船的人都死了。被我和我家王爺挨著個地殺了。現在這船上除了您,活口就只剩下我和我家王爺。」

  兩人一口一個廢太子,把皇甫琿叫得眼睛赤紅、恨不得生吃了二人。

  「你這個該死的閹貨!你是什麼東西?敢這樣跟我說話!就算我皇甫琿已經不是太子,可我還是這大亞皇朝的大皇子,你!你!」皇甫琿憤怒之下一個耳光就朝張平扇了過去。

  張平閃都未閃,等對方手掌伸到臉前,他隨手一夾,就夾住了皇甫琿的右手,然後再這麼輕輕一扭。

  「啊啊啊!」皇甫琿疼得大叫,手中寶劍也匡當落地。

  「嘖嘖嘖!」皇甫桀搖搖頭,佩服道:「你膽子真大。連我都不敢隨便向他伸手,你竟然敢一上來就對上他,還想扇他耳光?你知不知道他是誰?」

  張平下意識地挺起胸膛。

  「他可是我的心肝寶貝疙瘩肉,別說打他耳光了,就連我想咬他一口都得掂量著地方下口,你說你這樣上來就要打他,豈不是很不給弟弟我的面子?」

  張平臉部表情有點扭曲,挺起的胸膛也癟了回去。

  皇甫琿不明白皇甫桀在借機調侃他家的絕世高手,還以為他故意羞辱他,當下鄙視道:「哼!你也只能和這上不了檯面的太監廝混!堂堂一個皇子,竟然任閹奴如此放肆,簡直就是荒唐!」

  張平也沒生氣,就只是夾著對方右手的力氣稍微大了那麼一點點。然後就聽到尊貴的廢太子殿下發出了殺豬一般的慘叫聲。

  「呵呵。荒唐?愚弟我再怎麼荒唐也比不上廢太子殿下您啊。聽說您愛美人不愛江山,為了美人不但逼死太子妃得罪了兵部尚書,還因聽美人的話近小人遠君子,最後更親手斷了自己最有力的左右臂韋家父子。如果韋家父子還在您身邊輔佐,您再怎麼樣也不會落到如今這個落水狗的地步啊?您說是不是?」

  張平看了看廢太子殿下,嘖,也忒可憐了。那身子抖的,真比落水狗好不了哪裡去。想了想,便放開了這位廢太子。

  皇甫桀見張平放開皇甫琿也沒制止,相反他還笑咪咪地追加了一句:「哦,對了。愚弟向來對上不了檯面的人有獨好,這不,大皇兄您不是放棄了韋家父子嗎?想必這兩人在大皇兄眼裡也是上不了檯面的,所以愚弟我呢,就把這兩人收歸旗下了。」

  廢太子閉緊嘴巴,用仇恨的眼光死瞪著皇甫桀。

  「還有,」皇甫桀像是剛剛想起一樣,看著皇甫琿的眼睛,微笑著、非常清晰地說道:「你如今會變成人人喊打的落水狗,除了你本身蠢笨好色目光短淺外,還因為有人在後面幫了你不少忙。」頓了頓,「你想不想知道這個人是誰?」

  皇甫琿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怒駡道:「除了老二還有誰!」

  皇甫桀背負雙手,很輕蔑地看了皇甫琿一眼。而這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是你?!我殺了你這個魔怪!」皇甫琿怒急。

  所有兄弟中他最看不起的就是這個醜四!沒想到他竟被這個他最看不起的醜四弄到如此地步,他怎能不怒不恨!而且這醜八怪竟然還當面罵他無能,是可忍孰不可忍!惱羞成怒下就要撲上去拼命,卻被張平一腳踹倒在地。

  皇甫琿抱著肚子發出痛苦的呻吟。

  皇甫桀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一隻靴子踩上他尊貴無比的臉,很愉快地坦白道:

  「你等不及要做皇帝的心情我明白,所以我讓人慫恿你的謀臣、你的謀臣再慫恿你去毒死父皇。要知道不光是你等不及要做皇帝,你的愛妃也等不及要做皇后,而你的屬下也等不及要拜相封侯,所以慫恿他們真的一點都不難。」

  皇甫琿哪能受得了有人把腳踩上他的臉,伸手就去推,一邊掙紮一邊怒駡。

  皇甫桀腳尖一用勁,皇甫琿淒慘大叫,他的鼻樑被踩斷,大量的血從鼻孔中湧出。鼻樑被踩斷的痛苦讓皇甫琿差點昏厥過去,可皇甫桀的腳尖一點,他又疼得回到世間。

  「唔唔……!」廢太子皇甫琿發出充滿求饒意味的呻吟,兩隻手抓著皇甫桀的靴子,用眼神懇求他把腳挪開。

  張平暗中歎口氣,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皇甫桀跟沒有看到、聽到廢太子的示弱一樣,繼續打擊他道:

  「而你要毒死父皇的藥也是我讓人給你的;你當初派到雁門關準備籠絡劉白、順便害我的密探也是我送給了老二;也是我讓人在糧草中動手腳,就為了名正言順地宰掉你那個親信糧草官,順便栽贓給你。」

  皇甫琿目眥欲裂。

  「我還做了什麼事情?哦,你和韋問心關係會破裂,好像也跟我在其中推波助瀾有關係。對了,當初長公主的腦袋被剃成光頭就是我身邊這位高手所為。誰叫她罵我呢?我家張平最恨別人欺負我了。平,你說是不是?」

  張平很無奈地點點頭。

  笑咪咪的,皇甫桀舔了舔自己尖銳的虎牙,腳尖轉而輾轉到廢太子皇甫琿的胸膛,重重一踩,聽對方發出一聲慘叫,這才滿意地緩緩說道:

  「就連六皇子之母狀告皇后——也就是你親生母親謀害六皇子的證據,也是我讓人提供的。你知不知道你娘死時有多麼淒慘?」

  皇甫琿口中發出吼聲,拼命掙紮著大罵道:「皇甫桀!你這個惡魔!原來是你!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張平。」

  「在。」

  「你出去,把燭臺留下。」

  張平看了看皇甫桀的眼睛,後頸上的雞皮疙瘩一顆顆冒起。

  如果他是賢臣,此時就應勸慰他的王爺,讓他得饒人之處且饒人。看在與廢太子兄弟一場的分上,饒了他一命,或乾脆給他個痛快。

  而廢太子如今已知一切,斷無讓他生還的可能。那麼為了不讓甯王留下弑兄的壞名聲和把柄,他應該主動上前幫助他家王爺解決他的兄弟。

  這人已經殺了兩個兄弟,現在正打算虐殺第三個,如果沒人知道也就罷了,如果讓人知道……可他什麼也沒做,只是默默放下燭臺走出船艙,還順便帶上了艙門。

  他知道這人需要發洩。那股憋了二十二年的怨氣如果不讓他發洩出來,恐怕他一輩子都不會舒坦。

  而且他張平也不是什麼聖人。海風帶來海水的腥味,可還是掩不住滿船的血腥氣。

  耳邊不時有慘叫或求饒聲傳來,在一望無盡的黑暗海面上,讓人有種冤魂在索命的毛骨悚然感。

  慘叫聲不知何時停下。艙門打開,皇甫桀從艙房中走出。他的神情很平靜,如果不是他衣上濺的血跡,你會以為他剛剛從床上起來。

  張平吹了半宿海風,看到他出來,也沒說什麼,默默地走上前握了握他的手。

  皇甫桀反握住他,緊緊的。然後他笑了,笑得很溫柔。當然這份溫柔只有熟悉他如自己的張平才能看出。別人看皇甫桀此時的臉,只覺得他笑容陰森,絕對感覺不出有一絲溫柔存在。

  「他先是對我破口大駡,然後就開始向我求饒。當我對他動了一點刑時,我讓他舔我的鞋底他也願意。想當初我為了逃避痛苦,也做了不少卑下之事。疼痛真的很可怕是不是?」

  「所以才有屈打成招一說啊。有些人表面上越是驕傲,說不定他精神也越是脆弱。太子一生順遂,從小就被人捧在手掌心中長大,這種人本就受不得一點挫折。你給他點厲害,他很可能就垮了。所以說你很了不起。你那時那麼小,受到那麼多虐待,可也給你挺過來了,而且還變得越發頑強堅韌。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是嗎?」

  「嗯。」張平用勁地點點頭。

  「我又殺了一個兄弟。」

  「他們該死。你不殺他們,他們也會殺你。何況他們欠你良多。」

  「我還會繼續下去。你知道我最恨的人是誰。」皇甫桀伸手緩緩拉開了張平的衣襟。

  十月的海風很冷,冷得刺骨。

  「平,我好冷,你讓我進去暖暖。」

  張平吹了半宿的海風,就算他身懷內功,嘴唇也已經凍得發紫。此時衣衫半敞,更是冷得渾身雞皮疙瘩冒起,可他沒有拒絕皇甫桀。

  皇甫桀把他身子調轉,從後面進入了他。

  這個姿勢很辛苦,還好那人進去前用療傷的藥膏幫他簡單潤滑了,否則兩人都有的苦頭吃。

  皇甫桀抱著他的腰,拼命聳動腰身。就像要把他刺穿一樣,重重的、毫不留情地抽插著。

  兩人的姿勢絕對稱不上唯美,說難聽點簡直就跟街頭媾和的野狗一樣,只不過野狗用四條腿站著,他們用兩條腿站著。

  黑暗的大海,冰冷的海風,靜寂無聲的海面上只有這艘流滿血腥的海船,船上昏黃的海燈在風中晃晃悠悠。

  桅杆下有兩個人,發出最原始的聲音、做著最原始的事情。

  雙手撐著桅杆的人不時發出難耐的呻吟和哭喊。

  身後那人已經失去人性,化身為野獸,只知道掠奪和摧殘。

  血腥味更是刺激著他,腦中一幕幕閃過童年時代黑暗的過往。他恨,恨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尖叫!他越是想把過去從腦中趕走,那些侮辱、那沒有尊嚴的過去就越是不肯放過他。

  他知道身下這人不是他的仇人,可他怎麼都忍不住。他想踐踏他,想用最無恥、最殘忍的手段折磨他。看那人在他身下輾轉呻吟、看那人在身下求饒哭泣,他就會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滿足感,這是他內心最深處的黑暗。

  而且他會覺得安全。每次進入這人,除了性欲的滿足,那緊窒溫暖的內壁包裹住他,更給他一種說不出的安全感。

  這人不會丟棄他、不會傷害他,相反他還會保護他,這份「安全」的認知讓他更加肆無忌憚。如果他也不會離開他就好了。他不想讓這人離開他,一點都不想。

  「平……」

  張平喘著粗氣,疼痛和快感交織讓他的神志已經有點模糊。

  「你真好。」

  好你就這樣對我?你把你那根當搗杵使,可老子的屁股不是石頭做的啊!



  天濛濛亮了,脫力坐在甲板上的張平看皇甫桀處理皇甫琿的屍體。一把火燒去了一切證據。聰明如他,怎會落人口實?不管來迎接的人心中有沒有數,也不管那人是否他的心腹,皇甫桀都不可能讓第三個人知曉甯王弑殺兄長的事實。

  看屍體已經被燒得認不出原形,皇甫桀滿意地點點頭,上前把燒焦的屍體砍成數截,一段段屍身露出了裡面還沒完全熟透的血肉。

  張平撇開了臉,他殺人也不算少,可這幕還是太刺激了點。

  分段的屍身被皇甫桀一塊塊丟進海中喂魚。看皇甫桀的表情,張平知道這人心情真的很好。

  如果這人不是皇子,如果他的目標不是成為皇帝,如果他不在他身邊,毫無疑問這人一定會成為一代魔頭,還是那種最殘酷、最變態、最沒有人性的那種。

  張平突然覺得自己很偉大,他清楚的知道這人還有些人性的最大原因就在於他。如果不是他在旁邊幫他調理著,天下蒼生說不定早就生靈塗炭,而還算安穩的天下也早已狼煙四起。

  張平忍不住小小陶醉了一下,看來他對天下蒼生也並不是沒有貢獻嘛。就是不知道老百姓們如果知道救他們的是一個太監的屁股,會是什麼反應?哈!

  「傻笑什麼呢?被我幹傻了?」

  張平瞪眼,恨聲道:「遲早一天一掌劈了你!放信號吧,我快凍死了。」

  「你不是武功蓋世嗎?這點海風算什麼?」皇甫桀嘴中嗤笑,手上卻掏出信號放了出去。

  「過來,讓我抱抱,給你暖暖。」

  「……才不要。」張平懶洋洋的根本就不想挪地。

  皇甫桀看他不想動,立刻降尊屈貴地走到他身邊坐下,順便把人攬進了懷裡。

  「平,到船上我還要。」咬咬凍得紅通通的耳朵。

  「還要?行,等會兒船來了我就給你找個石缽讓你搗鼓個夠!真是的,你那裡到底是不是肉做的?搗鼓了那麼久也不怕脫皮!」

  皇甫桀莞爾,咬著他的耳朵吃吃笑,「寶貝,我那兒是不是肉做的,你不是最清楚?怕我那兒受傷?真好,原來你這麼擔心它,等會兒一定讓它好好謝謝你。」

  「滾!」張平恨哪,當初怎麼就給他攤上這麼個皇子?

  「而且你給我找個石缽哪行?不是你這個寶穴,我怎麼能滿足?這兒可是我兢兢業業調教了八年的成果,又軟又潤、鬆緊適度、會吸會吐、燙暖宜人、幹久了還能出水,你說一條旱道被我調教成這樣,我容易嗎?如果不用,本王又豈能甘心?」說著那手就不知道摸到什麼地方去了。

  「皇甫桀,別以為你是王爺我就怕你!你別把我惹急了……你幹什麼!」

  「你不怕我,我怕你還不成嗎?平,你這兒還濕著,等會兒都不用準備了。」

  「皇甫桀——!」



  一艘單桅船靠近,有人在向他們揮手。是狄二。

  張平現在知道他的特殊之處在哪裡了,自從知道廢太子打算往海上跑,皇甫桀就令人傳信請來了這位。初時他還不知道為什麼,可在看到這人竟然對大海如此熟悉,而且竟能一人操起一艘不小的船後,他明白了。

  狄二把兩艘船搭上舷板走過來時,就看到張平一張老實的臉孔紅通通的。看看身後剛剛升起的紅色太陽,狄二也明白了。

  不久,大火在海上升起,這艘載著廢太子皇甫琿以及他一干親近的船隻就這樣在大海上化為灰燼、帶著上百的屍骨沉入海底。而這件事將永遠沒有人知曉。就像沒有人知道廢太子隨船攜帶的大量金銀和寶物已經到了另一艘船上一樣。

  惠王為何會緊追癈太子不放,除了斬草要除根的念頭以外,何嘗沒有打這一船財寶的主意?可惜!





  25



  船行二日,已經快接近海邊。

  狄二發出信號,通知海邊的人準備接應。

  船頭出現一個身影,是出來透氣的張平。

  「今晚風大,不要靠近船舷。」

  張平聽話地往後退到甲板上,抓住身邊扶欄,「你對這片海域很熟悉?沒想到你竟能一個人操船在海上行走。」張平佩服他。

  狄二掌著舵,眼望海岸,這次航行很快就要結束了。

  「這是小船。這片海域也還算安全。」狄二過了半天才答道。

  這還算小船?張平咋舌。

  「你原來在海上生活過?」張平本來不想問,一時耐不住好奇心。

  一片寂靜。

  張平也沒指望他回答,靜靜地看著大海。海水的顏色很有意思,越靠近岸邊越混濁;越往遠處看,海水越藍。層層迭迭,非常有層次感。波濤在海風下蕩得有點高,看久了人會自然而然生出懼怕的心理,害怕被無邊無盡深不可測的海水吞噬。

  「他說我父親的罪和我無關。我父親利用他在海上的勢力和兵船為自己謀取私利,但我沒有。他說他不會為我平反,但他可以給我另外一個身分讓我回到海上發揮所長。」狄二突然開口道。

  張平沒有插話。

  「我愛這片海。和我的兄弟姐妹們不同,我幾乎從小就在船上長大。我娘是個為人不齒的婊子,很多人都說她為了攀上我父親這根高枝,故意懷了我。

  「可就是這個為人不齒的女人,為了讓我脫離賤籍、為了讓我以後過上好日子,她把我交給我父親船上的一名士兵後,就當著我父親的面跳了海。那年我七歲。後來我父親就把我帶在船上,但從沒有把我帶回他在城裡的府邸,也沒有讓我認祖歸宗。

  「可最後他落罪了,我這個不被他、不被他家族承認的私生子卻一樣被充作軍奴。如果不是你,我現在也和我其它兄弟們一樣死得屍骨無存。」

  張平抓抓頭,不太好意思。平時這位狄二從來不跟他說話,如今一說就說了這麼一大通,還是這麼私密的話,弄得他也不曉得該怎麼回答是好。

  「那位……心中有恨。他的恨意比我強了不知多少倍。我恨的人都死去了,而他的還沒有。我想獲得自由的身分,如今我已經得到,而他想獲得的,卻不是一般人能想像的。」

  「他會成功的。」張平肯定地道。

  「他不喜歡、不,他不希望有人親近你。他在孤立你,你……要小心。」

  張平愣了一下,突然咧開嘴笑了:「原來如此,我還以為自己真就這麼討人厭呢。」說完還拍拍狄二的肩膀,安慰他道:「別擔心,他呀,就是小孩子心性,是自己的怎麼都要攥緊不放。等他以後遇到更好的,以前的自然而然就會放開了。」

  狄二肩膀動了一下,可能不太習慣有人和他如此親近。

  「你不擔心就好。」不過他倒沒想到張平會如此放得開,竟然能如此心平氣和地說出以後很有可能失寵的話。但這也是事實,不是嗎?

  而能認清事實的人,總能比別人活得長久一些。他希望張平能活得久一些。

  張平用勁拍打了一下狄二的背,道:「謝謝你。」

  狄二咳嗽一聲,轉身走開。他不是那種會把恩情放在嘴上的人,張平對他的救命之恩,他會一直放在心裡。如果將來張平有用到他的一天,他不會稀罕這條命。



  這次出來接應的是錢帳房還有十六名喬裝打扮的府中侍衛,一共來了六輛馬車,裝了個滿滿當當。

  狄二沒有跟他們回去,他在海邊留下了。皇甫桀告訴他,狄二從此將用狄二這個名字在這裡入伍,成為海防一員。

  馬車行了兩日,有三輛馬車離開他們駛向別的方向。張平沒有多問,那是皇甫桀暗中隱藏的實力,就連他也不知詳細底細。

  皇甫桀一開始還擔心張平會否責怪他隱瞞,卻發現張平吃好睡好沒有一點糾結的感覺,他也就懶得解釋了。這人誰啊?人家宰相肚裡能撐船,他肚裡能裝十來個宰相。

  張平不知道,他沒糾結,他家王爺反而糾結上了。連續幾天都用一種十分幽怨的眼光看著他,看得他腳底板直發癢。

  其實皇甫桀也沒糾結什麼,他不過就是忍不住每天會想上幾遍:這人為什麼會不在意他的隱瞞呢?難道他不如他在意他那般在意他?

  在意來在意去,甯王爺就這樣在意上了。



  回到京城,惠王還沒有回來。可現在京城幾乎八成以上的官員都認為長皇子被廢,將來繼位的一定是聰慧多智、風采照人的二皇子。

  勝帝沒有任何表示。後來惠王回京,稟告說廢太子皇甫琿逃到海上後失去蹤影,勝帝也沒有責怪他辦事不力,只是揮揮手表示知道。

  勝帝康復,卻也傷了底子。近來精神不佳,上朝時間也縮短了。惠王不明父皇態度,越發小心翼翼,每日必定前往皇宮噓寒問暖一番。而每天,他都會碰見同樣前來問安的五皇子舒王。

  看皇甫瑾和老五跑得這麼勤,皇甫桀也不好意思做個不孝子。隔三差五的也會到宮中問個安聽個訓。

  有時候瑾、桀二人碰到,皇甫桀一定會主動示好。

  皇甫瑾只覺自己越來越看不透此人,若說他有心皇位吧,也沒見他有什麼動作,朝臣中也沒什麼人支持他,就連他外公言老將軍也無明顯的偏袒之意。可如果說他無心皇位吧,他又覺得不信。

  而此時後宮後位懸虛,諸嬪妃間也是暗潮洶湧。

  朝中眾臣為猜測將來哪位皇子能做太子,個個絞盡腦汁。皇帝態度不明,此時站好立場至為重要。而諸皇子除最小的七皇子外都已成人,哪個都有繼承皇位的可能。

  漸漸的,大臣中原本的派系開始出現變動,有融合也有分流。

  在知道皇帝有意把韋家父子重新召回朝堂時,一時寂寥的韋家又開始出現客蹤。韋清子身為宰相,門下弟子眾多,雖然辭官離去,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韋家父子一句話一樣能影響不少朝臣。而妙的是,韋家雖然不再閉門謝客,卻絕口不提朝中事。



  甯王府,甯王的寢室內。

  甯王皇甫桀喝得酩酊大醉、走路也東倒西歪,壓得兩邊扶持他的美人走得辛苦萬分,還不敢把他碰到摔到,小心翼翼地把他往床上引。

  「王爺,您小心腳下。」

  「小心?什麼小心!我還不夠小心嗎!就連本王立了那麼大的軍功,如今不也就是個閒散王爺!哈哈!」

  「王爺,您醉了。」

  「醉?誰說本王醉了?本大帥就算連飲三壇燒刀子也一樣能、呃……能取得匈奴單於的腦袋!」

  「王爺最厲害了。」扶在左邊的嫵媚女子嬌笑道。

  「厲害?再厲害又有什麼用?」皇甫桀嘿嘿怪笑,說話顛三倒四:「廢太子厲害不厲害?可不是一樣完了?那狐狸……一樣的老二你說他……厲不厲害?可他變成、變成太子了嗎?嘿嘿,你們都不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呀?」一直沒說話的靚麗女子軟軟地詢問。

  「不知道……」皇甫桀神情一陣恍惚,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樣,搖搖頭,不再言語。

  「王爺,您也不是沒有機會,朝中哪位皇子能比得上您英武有氣勢?」嫵媚女子軟言相勸。

  「嘿嘿,妳這個小蹄子,就妳會說話。過來,讓本王好好疼愛妳。」

  「王爺……」嫵媚女子欲拒還迎地躲閃皇甫桀伸過來的魔手。

  另一邊扶持的女子被甯王一把推到旁邊,皇甫桀抱起那名嫵媚女子就去撕她的外衣。

  「王爺,不要……」

  「不要?妳敢說不要!」皇甫桀突然暴怒,伸手就給了女子一個耳光,打得女子跌向一旁,口角也有鮮血流出。

  「王爺饒命!」兩名女子一起跪下,受傷的那個連臉都不敢捂,只一個勁磕頭求饒。

  皇甫桀酒意上湧,一腳把屋中梨花木的厚重桌子踹倒,大吼道:「妳們一個兩個都不把本王放在眼裡!本王哪裡不如他?可就因為他得父皇喜愛,本王就不得不對他屈意奉承。哈哈哈!老二那個笨蛋,他還在一心等待父皇把皇位傳給他,哈哈哈!等吧,等死了他,也不會等到!」

  「王爺!」門口突然出現一條人影,快步走進室內扶住雙手亂舞、連站都站不穩的甯王。

  「走開!去對那小子奴顏卑膝去!將來他才是你們的主子,不是我……不是……」

  「王爺,您醉了。」身穿太監服的男子大聲喝止他的王爺繼續信口開河,同時回頭對兩名跪在地上的女子喝道:「妳們退下!這裡不需要妳們侍候。」

  「是。」兩名女子不敢多言,立刻起身往外走。

  「站住!」

  兩名女子互相扶持著,發著抖轉身望向這位貼身侍候甯王的張侍人。

  「今天不管妳們聽到什麼都給我忘掉!如果讓我聽到外面有一絲風聲,妳們最好趕緊想想怎麼才能死得快一些。」

  「賤妾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聽見!」

  兩名女子惶恐萬分地退下。

  「撲通。」

  身分尊貴的甯王爺被張大侍人非常不客氣地扔到了床上。

  甯王皇甫桀也就這樣癱在床上一動不動。

  張侍人轉身往外走。

  本來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男人突然跳了起來,以極快的速度撲向快走到門口的張侍人,一把抱住了就去扯人褲子。

  「幹什麼?」

  「幹你!」

  「咚!」發情的甯王爺沒忘把門用腳帶上。



  五天后,深夜,惠王府內府的會客小廳內。

  「王爺,您看皇上如今到底是個什麼想法?」

  沉吟許久,惠王回道:「聖意莫測。」頓了頓,突然問道:「你們覺得甯王這個人如何?他有沒有可能問鼎帝位?」

  又是長時間的沉默。

  「如果說六年前,屬下還可以說此人絕無可能成為您的對手。但如今,屬下亦看不出他的深淺。」

  「他與任何一位大臣來往,每日會客不停,卻又不與任何人深交。屬下曾派人探他的口風,表示出願意助他之意,可也不見他任何明確回應。他曾握有大亞三分之一的兵權,卻又輕易棄之。如果說他有心帝位,這一連番的作為卻怎麼看都不像啊。」

  另一人卻道:「老夫卻覺得這正是甯王聰明之處。」

  「怎麼說?」

  「握有兵權有何用?名不正言不順,想討伐他容易得很。現在天下也算安定,他起兵首先就不會得民意。就算他最後打進京城坐上皇位,這天下卻早已不是當初的天下。更何況大亞四周居心叵測的鄰居不少,只要他不是空有武力的莽夫就不會選擇這條路。」

  「紀老言之有理。」

  紀老又道:「而如今他身有莫大戰功,武將及士兵無不敬他,如他登高一呼,武力支持將不成問題,這是其一。」

  「民間把他傳為龍神之子,說他公正威嚴、待兵待民如子,雖有性癖不好之名,卻無傷大雅,他已得民意,這是其二。」

  「他與眾臣沒有深交,卻也沒有排斥任何人,包括廢太子曾經的屬下、甚至我們。換句話說,誰都能在最後一刻投向他,而不用擔心將來會被他翻出舊帳。這種中立的立場,已經為他鋪開了帝王之道,這是其三。」

  惠王深深皺起眉頭。

  紀老接著說道:「廢太子一事,他表面為您,其實又何嘗不是為他自己在掃清障礙,相反他還借了您的手。王爺,此人您不得不防啊。」

  廳內一片寂靜。

  「紀老有何高見?」

  紀老躬身,「高見不敢當,王爺過獎。依老夫之見,短期內想找出他的錯處不太可能,現在只有兵分二路。繼續收買江湖人刺殺甯王,以及儘早讓皇上把帝位傳給您。」

  「宮內那位養了這麼久,也該是讓她派上用場的時候了。」有人會意地笑。

  「是啊,還有什麼耳邊風能比得上枕頭風呢?」眾人一起笑了起來。

  「她會不會有其它意思?畢竟她也生了一位皇子。」也有人擔心地道。

  「無妨。」葉詹搖頭,「七皇子還小,她一家又在王爺掌握之中,需要靠山的她斷沒有膽子敢背叛王爺。」

  「卻也不得不防。」紀老叮囑了一句。

  「你們注意察看平時誰和老四走得最近。如果老四有逐鹿之意,就一定有蛛絲馬跡可尋。」

  「是。」眾人齊聲回應。

  「王爺……」葉詹欲言又止。

  「說。」

  「是。」葉詹抱拳,微帶憂慮地說道:「說到平時誰與甯王走得最近,恐怕就要數舒王爺了。舒王雖是一位閒散王爺,母妃也不怎麼得寵,可他的舅舅楊曉卻任宮中禁衛軍首領驍騎都尉一職。如果舒王全力支持甯王,那……」

  惠王沒有立刻表示意見,卻反問了一句:「你們覺得五皇子舒王是個怎樣的人?」

  眾人再次陷入沉默。聰慧如紀老、葉詹等人當然明白惠王並不會毫無深意地提出這個問題。

  「王爺,您是否覺得這位不問政事的舒王比甯王更具威脅性?」紀老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惠王皇甫瑾但笑不語。

  「舒王身後並無雄厚的勢力支持,就算他有心帝位,恐怕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身後勢力?誰的身後勢力能比得上有父皇撐腰。」惠王笑容不變,眼中卻閃過一絲不甘。

  「王爺,您是說……?」

  皇甫瑾點點頭,「本王的探子打探到一些有意思的消息。雖不知是真是假,卻也值得一探。如果消息屬實,我們至今做的一切倒是為別人做嫁衣裳了。」

  小半個時辰後,密議結束。隨著惠王離開,小廳內眾人也陸續走出。

  在所有人離開後,僕人走進客廳收拾。燭火滅了,這間客廳一下子就失去了生氣。

  忽地,小廳的廊簷下滑出一條黑影,就像一條壁虎一樣,哧溜溜地滑進牆角黑影中,很快就不見了蹤跡。



  「沒想到七皇子之母會是老二的人。」皇甫桀冷笑。

  接連埋伏了四天半才有所收穫的張平脫下夜行衣問道:「你有什麼打算?聽說那位目前得寵得很,還有風聲說皇上好像打算封她為妃。」

  皇甫桀搖搖頭,不在意地道:「不用擔心她,那人如果因為一個女人就改變心中想法,他就不是如今的勝帝了。」

  張平奇怪地掃了他一眼,「聽你這意思,好像知道皇上心中打算似的。」

  皇甫桀微微一笑,「我也希望自己沒有弄錯。否則這笑話可就大了。」不過對他也沒什麼損失就是。

  「我想……皇上大概不是要把皇位傳給你吧?」

  「張平,這段時間你別再往皇宮跑。自從你上次在皇宮打敗楊大高手,楊曉已經把皇宮佈置得跟鐵桶似的。」皇甫桀不想自找氣受,直接把話題給轉了。

  「我沒那麼呆。上次和你進宮,我也看到他們的部署有了變化。」

  「是嗎?」

  張平白了他一眼,「五個皇子,你唯獨和五皇子舒王親近,就算我再呆也能看出你那不是兄弟親情。」

  「我家平平真聰明。」皇甫桀擊掌讚揚道。

  張平瞪他,「回你自己房間去!」

  「這王府都是我的。」甯王嚴肅地告知。

  張平抬起腳狠狠一踩。

  皇甫桀反應不可謂不快,大約有那麼兩三眨眼的工夫,就見這位身材高大的甯王爺站在椅子上居高臨下地盯著張平的一隻腳,那只腳現正踩在桌邊上,腳的主人正彎腰去解綁腿。

  「功夫是不是沒勤練啊?眼神怎麼變得這麼差?這要是有刺客來了,連人家攻勢都看不清楚可不行哪,我可不能時時刻刻都待在你身邊。」

  皇甫桀眼角抽搐了一下,緩緩從椅子上走下,也不擦,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板著臉擺出一副我在生氣的架式。

  張平也不管他,踢掉鞋子,甩掉襪子,拉過椅子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順便感歎了一句:

  「可惜啊,如果韋家父子還在,他們一定不會建議讓太子逃跑,也許孤注一擲乾脆逼宮說不定還能有所挽回。可惜!」張平搖頭,心中得意掩都掩不住。

  皇甫桀突然抬手,快如閃電的在他鼻頭上彈了一下。

  張平對他不提防,一下就給他彈了個正著。當下就捂著鼻子跳起來哇哇大叫。

  皇甫桀這個沒心沒肺的則樂得哈哈大笑,剛才的鬱悶一下全飛。

  「你以為他沒有想到鋌而走險?他雖然負責城守,可他的副手是陶正剛;宮中守衛又有楊曉負責;他在禁衛軍中雖有親信,可那些親信的舉動全都被人盯住,他們就算想逼宮也不可能。」

  「比起必死無疑、毫無成功性可言的逼宮,還不如逃出京城換得一線生機。況且他囤積在外的財寶也足夠他三生揮霍。」

  「是呀,人家辛辛苦苦收集的財富如今倒全進了你的荷包。找不到人又找不到財的惠王爺只好氣得跺腳罵人。」張平揉著鼻子,鼻音濃濃的嘀咕道:「你也不用太高興,這次廢太子沒有選擇逼宮而是逃跑,跟你的佈置也沒多大關係。那是皇上在防著他這個大兒子。」

  皇甫桀笑了笑,這個事實他早已知道。

  「這就是皇家。一邊賜給你繼承皇位的太子之位,一邊又防著你想做皇帝。很可笑是不是?」

  張平心有戚戚然。

  「你說我當了皇帝以後,是不是也會變成像父皇一樣連自己兒子都要防的人?」

  這個問題有點難。張平想了想,答道:「不會的。你受過苦,將來你一定會是個盡責的好父親。」

  皇甫桀半晌沒說話。

  「張平。」

  張平聽他語調不對頭,抬頭看向他。

  「我剛才說我會有兒子。」

  「啊。那又怎麼了?」張平茫然。

  皇甫桀騰地站起身,氣呼呼地恨聲道:「今天晚上你要是敢不乖乖躺到我床上讓我操上十遍,我就讓你給我生個兒子!」

  張平不明白,這人突然發什麼火?他又怎麼招他惹他了?還有……十遍?不是他懷疑他的能力,他只不過擔心對方這樣操勞會不會棍斷魂傷、精盡人亡。



  後宮中。

  自從皇后縊,被封為皇貴妃的言氏赫然一躍成為後宮地位最高的女人。皇貴妃與貴妃只有一字之差,可卻差了一個品級。大亞皇朝開朝至今,被封為皇貴妃的女人只有寥寥數人,而這幾位女子其中就有兩人後來成了皇后。

  原來看她失寵、給她不少臉色看過的嬪妃們立時變得不安,上門巴結或探風聲的人一下變得多了許多。偏偏言皇貴妃不同于一般女人,心中痛快至極想要狠狠報復,卻眼望著將來更大的利益而強行忍耐。

  總有一天她會讓這些女人好看,總有一天她會把這些得罪過她的女人們整得生不如死。只要她兒子能登上皇位!

  如果說以前言皇貴妃對這個兒子還沒有什麼信心,頂多抱著試試看的心情。可現在,她雖然沒有完全弄明白兒子的實力,但她也不再懷疑她這個醜子是否有登上皇位的能力。

  可她父親言淨的態度卻很奇怪,上次來看她也是欲言又止。在她連番追問下也只是歎息了一聲,道:妳和他、還有我們言家和他的牽絆還是太薄了一點。如果他小時候妳能對他更……

  言皇貴妃冷笑:怎麼?他還能翻出我們的手掌心不成?他一無兵權、二無錢財、三無官員支援,如果沒有我們,他能成事?

  話雖如此,但是……言老將軍眉頭仍舊皺得緊緊的。

  父親,您放心。本宮自有對策。就算他將來成為九五至尊,本宮也有辦法控制他。言皇貴妃胸有成竹地道。

  言老將軍歎口氣:如果妳真有把握,那就好了。怕就怕他反噬啊。

  他敢!言皇貴妃厲聲冷笑。



  皇甫桀敢嗎?這個問題現在誰也不知道答案。

  但言皇貴妃讓他進宮他就進宮,就連言皇貴妃現在突然要他迎娶言老將軍最小的一個女兒、也就是他的親表妹為王妃,他也沒有明言拒絕。

  「這事就這樣定了。三月內尋個黃道吉日,把人娶了。」言皇貴妃小拇指翹起,掀起茶蓋吹了吹。

  「母親,兒臣還未見過言表妹。」

  言皇貴妃輕笑,丹鳳眼微微挑起,「本宮已經替你見過了。你只要負責把人娶回你的王府就行。」

  「兒臣現在還不打算……」

  「世事多變。你已經二十二卻仍舊膝下無子,言家也無男丁繼承,這個妻子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皇甫桀冷靜地道:「可是這時兒臣迎娶言家表妹,恐怕會讓二哥警惕。父皇說不定也會以為我們要借言家之勢。」

  「就算你不娶言家女,他們也知道言家是你的後盾。現在讓你娶你那表妹,也是為了讓言家人安心,好讓你外公盡全力幫助你。記住,沒有言家也沒有你。」

  言皇貴妃語調一轉,譏笑道:「還是說你自認為力量已經足夠成熟,已經不需要再把我這個做母妃的放在眼裡?如今就連你的婚事本宮也做不了主?」

  皇甫桀沉默了一會兒,躬身道:「兒臣知道該怎麼做了。不過為了當初制定的計畫,兒臣需要把王妃之位元元留給已故的丘馨蘭,籠絡戶部尚書的同時也能給老二身邊埋下一顆釘子。所以娶言氏可以,但她只能作為側妃入府。」

  言皇貴妃冷笑兩聲,她也明白他們母子之間並無多少親情,目前也不過就互相利用的關係。可是一想到這人是她所出,想到自己懷胎十月、忍辱養他成人的痛苦經歷,她又不禁恨此子不孝。

  不管我當初怎麼對你,至少我把你生了下來,還把你養這麼大。如今你就這樣對我?哼!

  恨歸恨,言皇貴妃也並非不懂大局之人,她的目的不過就是想光明正大地塞個言家人給自己兒子,所以她也未多做留難、考慮一番後同意了兒子的提議。

  皇甫桀同時又提出了讓紅袖到他身邊侍候的要求。

  紅袖當時也在場,聽到皇甫桀向他母妃要她,紅袖當時的心情複雜萬分。又是惶恐、又是不安,但更多的卻是高興和雀躍。

  言皇貴妃考慮再三,看已經四十的紅袖一臉春情蕩漾地偷看高大魁梧的皇甫桀,不由在心中暗罵了一句:浪蹄子。最後她同意了皇甫桀這個要求,在她看來能把心腹送到皇甫桀身邊,對她應該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紅袖大喜,嘴中卻說著捨不得離開娘娘的話。言皇貴妃看得分明,卻也惺惺作態堆起了不舍的表情。



  「聽外面傳言你對丘尚書之女舊情難忘,要把王妃之位留給她,還要把她的靈位迎娶回府?」張平斜靠在榻上,享受這一時的清閒。這段時間忙著佈局對付二皇子,忙得他連沾床的時間都屈指可數。

  皇甫桀也很不文雅地大張四肢橫躺在榻上。

  「丘頡那圓滑的老狐狸,現在絕對不會得罪目前最炙手可熱的未來皇帝,他會把他女兒的靈位給我才怪。」

  「所以你才敢這麼放心大膽地亂放風聲?」

  「紅袖想要對付一名王妃,未免有點吃力。但要對付一名側妃,那就完全不在話下了。」男人陰笑。

  張平恍然大悟,「我說你把紅袖要過來幹什麼呢,原來是讓她幫你管後院那些女人啊!」

  皇甫桀悶了半晌,蹦出一句:「你聽我要娶妻納妾,難道就沒有一點傷心難過不願意?」

  張平坐正身體,正色道:「你的妻妾是你的妻妾,我是我。難道你娶妻後會影響我們現在的關係嗎?而且就你這小心眼,要紅袖過來十成沒安好心。你看,你甚至連個王妃的位子都不肯給人家小姑娘。」

  皇甫桀給他堵得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娘娘讓你娶你表妹,意在控制、加強你和言家之間的聯繫。」

  「你現在得罪不起娘娘,只能答應她的要求。不過紅袖善妒、心眼比你還小、又有計謀,你讓她過來,無非想讓她對付你表妹。順便再整治你後院那些亂七八糟的女人。」

  「反正人人都知你心性怪異、嗜好獨特,既然你能把一個太監帶到軍營專門用來泄欲,自然也能寵愛一個年紀可以做你母親的女人。」

  聽聽聽!這是情人間的對話嗎?皇甫桀骨碌一下翻過身,拒絕再去看那張臉。他怕自己多看了會被活活氣死。

  「謝謝你。」張平突然輕聲道,聲音似乎還有點羞澀?

  皇甫桀豎起耳朵,這人突然謝他什麼意思?

  「我知道你想保護我,你想利用紅袖引開娘娘還有其它人對我的關注對不對?」張平伸手摸了摸皇甫桀的後腦勺。多好的孩子啊,雖然心性扭曲了點,但對他那是沒話說!

  皇甫桀也不曉得該對天大笑、還是該號啕大哭。人人都說如果真喜歡上了,無論什麼聰明人都會變成笨蛋。怎麼他家這只就這麼清醒呢?而且盡在不該清醒的地方清醒,需要他清醒的時候他偏偏就鬧糊塗。

  「誰說我想保護你了?你一代絕世高手需要我保護嗎?我把那女人弄來就為了整死她,沒別的!」

  「是是,我知道。如果你需要我幫忙跟我說一聲,紅袖也不是笨蛋,你也不是真的國色天香英俊瀟灑到可以把她迷得暈頭轉向的地步。雖說人家年紀大了一些,可風韻猶存,只不過在宮裡沒機會碰到適合的男人,這一出來機會多了,說不定就看上別人了呢?」

  皇甫桀簡直想哭,調轉過身體怨聲道:「你這是在安慰我呢?還是在打擊我?而且我什麼時候說要犧牲王爺我的色相了?她配嗎?」

  「不是,我就想說……你在我眼裡任何地方都是最好的。」

  皇甫桀真真實實被打擊到了,看那人用一種哄小孩的口吻說完刺激人的情話後,飄飄然地穿上鞋子就走了。那身姿當真是瀟灑到不帶走一片雲彩的地步。

  張平,你一定會成為天下第一高手。除了你,別人都沒這個資格!

  張平心情異常舒坦,一路樂顛顛地直奔西院,他要去找瘋子商量迎娶側妃的事。順便告訴他,他剛才成功將了他家王爺一軍。就剛才皇甫桀那臉色,足夠他回味三五年的了。



  風雨山以為張平會因甯王即將娶側妃而暗自傷心,雖然看到來找他商議迎娶事宜的張平臉上沒有露出傷心之色,但他以為對方不過是在強行掩飾罷了。

  帳房錢若穀也在暗自打量這位張侍人的表情。

  知道張侍人和他們的王爺關係不一般的府中侍衛頭子和個別侍衛們,也在為這位張侍人歎息。歎息他是一個男人,還是個太監,眼看著也快奔三了。人老色衰的最後結局就是以侍奴的身分迎接年輕美麗的女主人。

  就連一向看張平不順眼的言管家也跟人唏噓了兩句:瞧那太監沒有?以後老實不爭寵也就罷了,如果不老實,哼,言夫人進府後有的他苦頭吃!

  只有這王府的主子陰沉著一張臉,看張大太監興高采烈地拴著一身厚棉絮天天往外跑。不用說,那位飄渺飛仙的名頭自然越來越響亮。

  甯王已經不止一次地想到:要不要廢了張平一身功夫,再給他脖子上拴條鏈子,免得哪天就跑不見了。

  總而言之,全寧王府的人都以為這次迎娶側妃事件中受傷害最深、也是最鬱悶的應該是可憐的張大侍人,而忽略了他們王爺皇甫桀的心情。

  誰叫甯王那張極具魄力的臉孔不管什麼表情都一樣嚇人呢,別人自然看不出他到底是快樂還是傷心。

  而實際上全府第一鬱悶、且鬱悶得快要內傷的甯王也不想繼續虐待自己的精神,逮著機會就把張平按倒在地、扒了褲子就是一通發洩。

  偏偏被他強姦的張大侍人每次完事後都會提著褲子安慰他道:別擔心,就算言氏進府,我們還是可以跟從前一樣,不過就是次數少點。

  而且你沒聽過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嗎?你看,以後我們偷著來,你不但能享受到偷情的愉悅,還能享受到偷不著的至高境界,就連皇上也沒這個福分啊!

  乖,聽話,別繃著個臉了。言管家已經給你嚇得便秘四天了。

  皇甫桀……越發鬱悶,他這一鬱悶,心理自然而然就變得更扭曲,於是……





  26



  葉詹大概是第一個倒楣的人,從溫柔鄉裡醒來卻發現自己被囚在了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牢裡。任他叫破喉嚨也沒人來看他一眼,只每天會固定從牢門的一扇小窗中扔進幾個饅頭、還有一罐清水。

  他曾打破水罐想要留作武器,結果一連三天沒人送水,饅頭倒是按時送來。

  第四天他忍受不住乾渴,揣摩著對方意思,把水罐碎片一一放到小窗上,直到他交出最後一片碎片,視窗才再次出現一個小水罐。而這個水罐很可能就是他打破的那個,摸上去一身縫補的痕跡。

  這次他再也不敢嘗試打破水罐,每天喝完水,就把水罐放到窗口等人來取。而無論他想怎樣引誘對方說話,也沒得到對方一個哼聲。

  葉詹在無聲無光的黑牢裡坐到第七天,就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惠王失去心腹葉詹影蹤,先是擔心,後開始懷疑。為什麼在這最緊要的關頭,葉詹不見了?

  當初皇甫桀為什麼會把葉詹送回來?葉詹是否還忠於他?

  如果說葉詹叛變,為什麼他不一直潛伏在他身邊,直到最後?如果說他被人抓走,那麼誰抓走了他?皇甫桀嗎?為什麼?

  惠王招來心腹手下商議,討論了一宿仍舊沒有得出結論。只好一邊讓人暗中打探葉詹下落,一邊考慮更改計畫。他就算不考慮葉詹叛變,也要考慮葉詹熬不住刑,招出一些對他不利的事情。



  這邊,五皇子舒王突然傳出在出京遊玩途中被刺客所傷。所幸,舒王還算有點武功底子,在一干侍衛的拼死護衛下,總算逃回京城。

  這是五皇子出宮封王后第一次遭到刺殺。誰會對這位閒散王爺下手?兇手有什麼目的?一時朝中又鬧得紛紛揚揚起來。

  勝帝知道五子被傷後並無什麼特別表示,只派了太醫前去醫治,隨即就把此事交給刑部嚴查。

  可經過這次刺殺,舒王府的侍衛數陡然增多。而舒王身邊的幾名貼身侍衛也換上了陌生的面孔。



  「王爺,惠王爺帶人來訪。」言管家戰戰兢兢地上前稟報道。如今的甯王早已不是當初可以讓他直視的少年,光是對方那不怒自威的外貌,就已經足夠讓他打從心底懼怕此人。

  其實這位爺也沒對他做過什麼,但他就是怕。哪怕只是一個眼神也足夠讓他心驚膽顫半天。之前這位爺剛回來時他不過收了太子一些見面禮,等後來他去看這些禮物卻發現全部不翼而飛,之後卻看到帳房錢若穀命人把那些禮物拿去換成銀兩捐給了善堂。

  當時正要出門的王爺就瞟了他一眼,他卻差點嚇得尿濕了褲子。

  終於坐不住了嗎?皇甫桀在心中微笑。

  「帶路。」

  「是。」



  「四弟,原諒哥哥冒昧來訪。」

  皇甫瑾一身白,雪白的錦袍、雪白的狐領。襯得一張白皙的面孔更加面白如玉,加上相貌俊秀,舉手投足間自然而然帶出一份王族才能具有的自傲和優雅,讓人觀之就不禁生出些許自卑之感。

  「二哥客氣。愚弟這裡,二哥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不用顧忌。二哥請坐。」

  皇甫瑾暗中打量這個四弟。只見此人身上已完全看不見他初回京城時,一剎那間展露出來的血腥霸氣,此時的他,有著符合他身為閒散王爺的慵懶和灑脫氣質。

  可惜他的面目過於陰森,身材又過於高大,自然而然就給人帶來一種威壓感,讓人不敢與他對視。

  而當初那個膽小卑微醜陋不堪的年幼皇子,已經完全消失在歲月的痕跡中,看不到一點影子。如果不是那張臉上的特徵無法改變,誰敢說這是同一個人?

  皇甫桀,當年我真是小窺了你。

  皇甫瑾把那一份懊悔深深藏起,兩人互相客套一番後落坐。

  「聽說四弟你要成親了?愚兄先在此祝賀四弟與言府小姐白頭偕老子孫滿堂。」

  「多謝二哥吉言。」

  「聽說言老將軍這位千金小姐蘭心蕙質、出落得如花似玉,四弟你好福氣。」

  「哈哈哈!是否真的蘭心蕙質、如花似玉,愚弟沒有看見所以也不知道。女人嘛,能傳宗接代就行。對了,聽說惠王妃剛給二哥添了一位世子,恭喜!」

  「同喜同喜。」皇甫瑾笑咪咪。

  皇甫桀打著哈哈,兩人東拉西扯誰也不肯先提主題。

  終於,皇甫瑾開口了,如果他再不開口就只能告辭離去,他也沒想到這個看似莽撞的武夫弟弟會如此難以對付,說話嚴絲合縫,無論他怎樣旁敲側擊都無法讓他透露出一點口風。

  其實在他心中,不管謀臣怎樣解說皇甫桀有可能心機過人,他卻怎麼都無法抹去對方乃一脾氣暴躁、一身蠻力的莽夫的想法。所以說人不能先入為主,更不能讓這個先入為主的觀念變得根深蒂固。

  「四弟,你可曾去探望過老五?」

  來了!皇甫桀不動聲色。

  「當然。愚弟可不敢得罪他。」皇甫桀眼中不平一轉而逝。

  皇甫瑾察言觀色本就是高手,更何況他一直在注意皇甫桀的一舉一動,對方眼中閃過的情緒自然沒有逃脫他的觀察。

  「此話怎講?你不但是他的兄長,還有軍功在身,理應是他要對你禮敬有加才對。四弟如今怎說出你不敢得罪他的話來?」皇甫瑾表現出憤憤不平。

  皇甫桀眼神越發陰沉,「兄長?我可不敢當。有軍功在身又怎樣?又怎及得上父皇的喜愛。」

  皇甫桀突然揚聲對外喝道:「張平,讓外面侍候的人全部退下,沒有本王允許不准任何人靠近這裡!」

  「是。」外面有人回應。

  皇甫瑾臉上表情不變,心中有歡喜也有不安。這醜四要跟他說什麼?

  皇甫桀轉而重新面對他:「二哥,既然你今天來了,想必也是有所察覺,那麼我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馨蘭一事,你曾幫我良多,又曾在朝中舉薦我為統軍大帥,愚弟一直心存感激。所以才會把葉詹送還給你,而且幫你扳倒大哥。」

  「可是如今,我已知父皇心意,雖然想幫二哥,卻不敢背叛父皇。老五也許諾將來如果他登大寶,必讓我逍遙一生。」

  這番話符合他原本對皇甫桀的印象,皇甫瑾沒有開口,他在等醜四下文。

  皇甫桀忽然站起,負手在客廳中走來走去,似乎在思考下面的話該怎麼說。三圈之後,他又重新回到椅子上落坐,一咬牙,握起拳頭在扶手上狠狠捶了一下,繼而歎息道:「二哥,弟弟在此多嘴一句,大哥的下場你也看到。」

  「他做了多年太子,可有什麼用?不管坐在太子位子上的是誰,又有怎樣的勢力和功勞,只要他不是父皇心目中的傳承人,那他就隨時都有可能被廢。二哥,父皇為什麼把我們封王卻留在京中,你可曾想過?」

  皇甫瑾在皇甫桀說話時一直盯著他的眼睛,一個人的眼睛最不會說謊,如果他沒有看走眼,那麼對方現在說的就是真話。

  難道葉詹不是他劫走的?難道那只咬人不叫的狼狗不是這醜四,卻是一直不曾被他們注意的老五?

  皇甫瑾心中其實已經信了八分。他在京中的消息網佈置得相當廣泛,幾個王爺身邊發生的事,他最遲第二天就能知道。

  皇甫琉被人刺傷,身邊侍衛換了新面孔的事他都曉得。而那幾名侍衛的底細他竟查不出來!

  「不管你信不信,老五的遇刺跟我沒有關係。」皇甫瑾緩緩開口道。

  皇甫桀微微皺眉,似乎有什麼想不通,過了一會兒,臉上露出了然的笑。

  皇甫瑾看著他的臉,第一次覺得這張臉並不那麼可憎。擁有一顆玲瓏心的惠王幾乎也立刻想通了其中蹊蹺。

  「老五……或者說父皇打算對付我?這次是給我一個警告?」

  皇甫桀介面道:「順便還可以正大光明地把人安插進舒王府。」

  「如果我所料不錯,父皇下一步就是請韋家父子再次出山輔佐老五。」

  「禁衛軍首領楊曉是老五的舅舅。」

  「而負責京城城防的將領是你的人,陶正剛。」

  皇甫瑾臉上笑容不再,形勢竟比他想像的還要嚴峻。他認錯了敵人,先付出大半精力對付大皇子;後又用剩餘精力試探皇甫桀;可沒想到最後浮出水面的卻是最想不到的那個。

  「父皇把他保護得很好。」

  「是呀。」

  兄弟倆一起陷入沉默。

  「老四,你真的對帝位無意?」

  「要我發誓嗎?」皇甫桀冷笑。

  皇甫瑾盯著他的眼睛,半晌後說道:「幫我,我把最富饒的土地封給你。」



  皇甫瑾並沒有完全相信皇甫桀的話,直到他得知韋問心暗中拜訪五皇子的消息。

  現在事實就在眼前,容不得他不信!

  如果再猶豫下去,等聖旨一出,他就真的要與帝位無緣。

  皇甫瑾靜靜地坐在惠王府的花園石凳上,久久。最後得出結論:他不甘心!



  五天后,京城傳出惠王與甯王交惡。因為惠王懷疑甯王把他的心腹下屬葉詹抓走,甯王對此自然完全否認,並認為這是惠王想要對付他的藉口。



  禎勝二十九年三月初三,言老將軍的幼女言玉潔嫁入甯王府,成為甯王側妃。雖然只是側妃,來慶賀的大臣們仍舊不少,舒王也送了厚禮。

  在言氏嫁入王府的當天,紅袖也以年齡超過二十五且沒有承過聖恩為由,按例申告在宮女名簿上除了籍,被一乘小轎抬進寧王府。

  新娘言玉潔在大紅的蠟燭下枯坐。

  她不願嫁進來的。不管是那人傳說中的外貌,還是傳說中對妾侍的殘暴,都讓這場婚姻成了一場噩夢。可是沒辦法,她爹下的命令、言皇貴妃的指示,她不得不嫁進寧王府,她的任務就是為可怕的甯王生一個健康的兒子,還有……

  而今晚畢竟是她的新婚之夜,哪個女孩不對這個夜晚充滿旖旎的幻想?可直到現在那個人竟連門都沒進。

  「咿呀。」正想著,門打開了。

  一個魁梧高大的身影走進新房。

  「把蓋頭掀開。」來人沉聲道。

  言玉潔嚇得一抖,不明白對方為什麼要新娘自己掀開頭蓋。但她還是依言掀開了。

  張平在窗外看女孩掀開蓋頭,看清對面男人的相貌倒抽一口冷氣呈凝固狀後,不由微微歎了口氣。真是個小姑娘,比她真實年齡十五歲看起來還要小。

  張平突然有點佩服言老將軍起來,你說這麼大把年紀的人了,還能生出這麼一個嬌滴滴的女兒也算本事。

  才十五歲,還是親表兄妹,也虧那位皇貴妃娘娘想得出來。這麼一個養在深閨裡的小黃毛ㄚ頭,這才見皇甫桀第一面就嚇成這樣,妳說妳送她來幹什麼?

  生孩子嗎?皇甫桀再變態也不會對一個乳毛未褪的ㄚ頭片子下手。

  探聽機密?她都不能接近這王府裡的主人,還探聽什麼機密?

  想不通。因為想不通,張平的警惕性提得更高。

  屋裡的男人用桌上的酒壺倒出一杯酒。

  「喝。」

  言玉潔被這一聲喝醒,顫抖著手端起桌上的酒杯飲了一小口。連交杯酒都要自己喝嗎?

  男人靜靜地站著,似乎在打量她。

  言玉潔頭也不敢抬,心中哭泣自己命苦,更恨爹娘怎麼會忍心把她嫁給這樣一個看似魔鬼的男人。她一個堂堂大將軍的女兒,什麼人不能嫁,為什麼一定要嫁給這個可怕的男人?還是側室……嗚嗚。

  漸漸的,言玉潔開始感到頭有點暈。這酒……好厲害,她這樣想,還沒想完就軟倒了下去。

  男人沒有去扶她,臉上似乎帶了絲嘲笑,任她就這樣倒在地上。接著男人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往新娘身邊一坐,挨著她躺倒還閉上了眼睛。

  時間一點點流逝,大約一刻鐘後,有人提著燈籠朝這裡走來,看穿著似是府裡的ㄚ鬟。

  張平的身影從窗前消失。

  ㄚ鬟敲了敲門,「王爺,夫人,言管家讓奴婢來收拾桌子。」

  屋內靜悄悄的,沒有人回應她。

  ㄚ鬟等了等,伸手推了推門。門從裡面閂上了。

  ㄚ鬟手中忽然多了一把匕首。

  門閂被挑開,ㄚ鬟走了進去。



  張平再次出現在視窗,輕輕拉開被ㄚ鬟合上的窗門。

  「看夠了沒有?看夠了就跟我回房睡覺。」

  張平回頭看向來人,「那小姑娘也只是個犧牲品……」

  不等他說完,來人不耐煩地打斷他:「沒死。」

  「呃,你不和她圓……咳,那你要不要喊一聲?」

  「急什麼?等會兒再喊也來得及。現在鬧起來,想睡都睡不成。」

  「又不差這兩個時辰。」張平嘀咕。

  男人捏他的腰,陰森地笑:「正好做一回。」

  張平腳下打了個趔趄,眉毛頓時耷拉下來。

  兩人沒走懸掛著宮燈的走廊,而是走進幽深的花園穿行而過,遇到牆就直接翻過去。雖說步伐不緊不慢,但怎麼都逃不過一點鬼鬼祟祟的感覺。

  「明明是我自己的王府,睡的也是我自己的人,為什麼我還得這樣偷偷摸摸?」高大男人的抱怨好像比張平還多。

  「這就是偷情的樂趣啊。」張大侍人感歎道。

  「張平。」

  「嗯?」

  「有沒有人說過你就是個二愣子?」

  絕世高手的反應總是非同尋常的迅速……張平一腳把他家王爺踹進了旁邊的池塘裡。

  「撲通!」

  「來人啊!有刺客──!」張平一不做二不休,扯開喉嚨就吼。你不喊,我幫你喊。這一嗓子頓時讓早有準備的甯王府立時蘇醒過來。

  皇甫桀從池塘中冒出頭,抹抹臉上的水珠、扯掉掛在發冠上的水草,臉色陰沉得怕人。

  張平站在池塘邊慌張地大喊:「王爺!王爺您有沒有事?王爺,奴婢這就下來救您!」

  張平挽袖子,張平卷褲腿,張平脫鞋子……聽到聲音的侍衛們趕了過來。

  「快快!快把王爺救上來!」張平把脫了一半的鞋子重新套上,焦急地大喊。

  皇甫桀站在池塘中,死死盯著張平,那咬牙切齒、恨不得把對方XXXX的惡毒表情,嚇得跳下池子想要救他的侍衛們愣是不敢靠近一步。

  「刺客呢?張侍人,你有沒有看見刺客往哪裡逃了?」侍衛之首的朱炳一邊指揮屬下把甯王從池塘裡救出來,一邊詢問張平道。

  劉旗忠眨眨眼睛,不明白這是演的哪出戲。他們的大帥會被人逼進池塘?還這麼沒面子的讓人來救他?對他忠心耿耿的張侍人就站在池塘邊跳腳卻沒有在第一時刻跳下去?還有……王爺現在不是應該在洞房嗎,怎麼跑這兒來了?

  朱炳咳嗽一聲,管他演的什麼戲呢。作為侍衛首領的他們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

  劉旗忠收到夥伴的提醒,立刻收起一臉訝異,正經八百地開始命令人滿王府地搜查刺客。

  張平哭喪著臉,自責地道:「我、我沒看清。天這麼黑,又發生得突然,王爺躲開了刺客襲擊卻不小心掉進池塘裡。我一喊,那刺客就跑了。我就光顧著王爺了,沒注意到對方往哪兒跑了。」

  朱、劉二人越發懷疑此次落水事件有鬼。張平的武功深淺他們並不瞭解,但他們也知道張平身手絕對差不到哪兒去。如果說,能在十萬敵軍中橫著走的張平會沒有注意到一個小小刺客的逃竄方向,怎麼說都不能讓人信服。可是在不知道王爺安排這齣戲的用意之前,他們只能假裝把張大侍人當成一個普通的不會武的太監看。

  甯王殿下終於從池塘中走出。

  可憐三月的天,一身濕衣,光看著就讓人打從骨子裡發寒。再加上甯王殿下周身泛溢出的冰寒陰冷之氣,嘖!

  張平喊了一聲:「王爺,奴婢去給您拿衣服!」哧溜一下就竄了。

  皇甫桀對解下自己外袍準備給他披上的劉旗忠做了個不用的手勢,陰森森地吩咐了一句:「給我搜!一定要把那刺客給我從王府裡搜出來!」

  「是!」轟然一聲回應,當夜寧王府的燈光亮到了第二天早上。

  做下衝動之舉的張侍人躲在柴房裡,一邊愁如何讓那人消氣,一邊苦思自己怎麼會如此「狠心」。

  「砰!」柴房門被踹開,數名侍衛一擁而進。

  「張侍人?」

  「咳咳!」張平站起身,拍拍身上看不見的灰塵道:「王爺落水受寒,我過來抱點柴禾給他燒熱水用。」

  侍衛們面面相覷,什麼時候張大侍人被貶到廚房燒火了?還有,張侍人,您說您來抱柴禾的,怎麼就這樣兩手空空地走了?

  眾侍衛心中有疑惑,卻也只能目送張大侍人大搖大擺地離去。



  張平推開房門,非常鎮定地回身關門,然後非常鎮定地從兩道陰毒的目光中穿行而過。

  甯王皇甫桀就坐在床邊上看他有條不紊、一絲不茍地用銅盆裡剩下的冷水洗臉。那種莊嚴的氣氛,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正在做祭祀天地儀式的準備。

  皇甫桀正準備開口,張平突然在此時回頭,用一種非常怨懟的眼光瞥了他一眼。這一點,頓時把皇甫桀準備出口的咒駡全部憋回了肚子裡。

  「你……」

  張平也在床沿邊坐下。

  皇甫桀突然感到有點緊張,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張平忽然從懷中掏出一塊他常用的帕子,展開、轉身,往身邊人頭上一蓋。

  皇甫桀的心跳開始加快,臉頰不知怎的變得有點微燙,兩隻手也不由自主握成了拳。



  一隻粗糙卻溫暖的手蓋住他放在膝蓋上的右手。

  皇甫桀咽了口口水。

  「咕咚。」

  很小的聲音卻在寂靜的房間裡放得無限大。

  有氣息朝他靠近,墜在臉上的帕子被掀開。

  皇甫桀微微低下頭,張平伸手去抬他的下巴……

  皇甫桀抬手一擋,張平手腕一翻使出小擒拿,皇甫拆解。

  一開始,兩人都還很有點高手的樣子,無聲地快速的你來我往。但不到一會兒,高手風範盡失,什麼陰招都使了出來。到最後,乾脆就跟街頭兩個無賴打架一樣,你撕我咬,在床上扭打成一團。

  「你發什麼神經,竟然大冷天地踹我下水?」

  「誰讓你背著我亂搞!」

  「操!我什麼時候背著你了?我搞哪個女人你不知道!」

  「當著我面更混蛋!老子已經忍氣吞聲了,你還敢嘲笑老子是個二愣子!」

  「你忍氣吞聲?是哪個閹貨聽人要娶妻興高采烈的?」

  「你罵誰閹貨!」

  「罵的就是你!說你愣你還不承認?哪個白癡會把自己閹成太監?」

  「老子要不變成太監,你小子早就死在宮裡哪個旮旯裡了!」

  「死了更好,省得天天受你欺負!」

  「我欺負你?!你手抓哪裡呢!」

  「你沒欺負我?你沒欺負我,會在這天氣把我踢池塘裡?」

  「老子吃醋!哎喲!你咬哪兒──!」

  「……放屁!你要是會吃醋,驢子都會改吃肉!捅死你這閹驢!」

  「哎──痛啊!這跟驢子什麼關係……王八蛋!醜八怪!死魔頭!我要早知你小子會這麼一混蛋,當初就該半夜把你給填井裡!把手指拿出去!」

  「你捨得嗎?」

  「我怎麼捨不得?我、我……」

  「好,好,就知道你這死太監胃口越來越大,我這就給你換,換本王的大肉棒捅你。滿意了吧?」

  「……同情心最該殺……」

  「什麼?寶貝,別一開始就夾,先讓我進去……」

  「……」我今晚就不該回臥室。這小子心理扭曲的程度果然不輕,都什麼時候了還有這個閒情逸致……奶奶的!



  天近四更,甯王寢室剛剛偃旗息鼓。

  「咚咚咚。」

  皇甫桀睜開眼,張平在他懷裡翻了個身,歎口氣,扶著腰起床。皇甫桀伸手在他屁股上擰了一把,張平一巴掌把那只毛手打飛。

  「王爺,開始了。」門外傳來謀士風雨山從沒有過的凝重聲音。

  一盞茶後,張平打開大門,衣冠整齊的甯王從臥室中走出。

  門外,風雨山打頭,劉旗忠、朱炳、錢若穀在後,院子裡站滿了王府侍衛。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嚴肅。

  「王爺,刺客已經抓到,言夫人受了傷但性命無礙。」朱炳上前一步稟告道。

  「嗯。雨山,現在景況如何?」

  風雨山回稟:「一切都在按計劃行事,陶將軍已經帶人守住所有城門。周湛江將軍也已在京城三十裡外埋下三萬精兵,隨時聽候調度。惠王現在宮中。」

  「老五那兒呢?」

  「惠王的人進去了,現在已經和舒王府的人對上。」

  「跟緊他。」皇甫桀沒說明跟緊誰。

  但風雨山顯然明白他在說誰,「是。」

  「可有人察覺今晚異動?」

  「目前沒有。諸位大臣剛參加完您的婚宴,每個人都喝了幾杯。惠王殿下大概想讓今晚的行動萬無一失,在今天寧王府所用喜酒中都下了相同的東西。而只要有人沾了今夜的酒水,不管你喝多少,都會睡到天明。」

  點點頭,皇甫桀那張充滿魔性的臉龐露出一絲諷刺的微笑,「走吧,我們該去宮中勤王救駕了。」





  27



  當今勝帝在睡眠中一驚而醒。

  他並非馬上皇帝,也完全沒有帶兵打仗的經驗,可他的警覺性卻不輸任何一名自沙場歸來的將軍。這可以說是他天生的,也可以說是他後天特意培養起來的,不管如何,這分警覺性救了他很多次。

  這次呢?是否已經來不及?

  勝帝推開被子坐起,有所預感地望向不遠處的紗帳。

  值守的小太監聽到動靜,在紗帳外小聲詢問了一聲:「皇上,可是起夜?」

  勝帝沉吟了一會兒,開口道:「你去看看門外侍衛是否還在。」

  小太監不解,侍衛們怎麼可能不守在門外?但仍舊依言打開了大門。

  「咕咚。」有什麼倒下。

  冷風從門外竄進,撩起了重重紗幕、複又落地。

  「父皇,兒臣向您請安。」



  地上倒著十幾具屍體,就在剛才這裡才發生過一場生死搏鬥。

  勝帝留在身邊貼身保護的兩名暗衛死了,皇甫瑾也付出了莫大的代價,他花重金雇請來的殺手也全部交代在此。

  皇甫瑾站在勝帝床頭,手捧擬好的聖旨,彎腰懇請他的父皇在上面蓋上玉璽大印。

  勝帝沒有看他,而是把目光投向外面。遮掩視線的紗帳已經被人高高撩起掛到兩邊,大門洞開,外面黑壓壓一片。

  「楊曉呢?」

  「楊都尉已經被陶將軍看押。」皇甫瑾恭謹地回答。他也不想走到這一步,可事態不由人。

  「陶正剛?朕以為你已經和老四撕破臉,原來你們只是做給朕看的。」勝帝雖處弱勢,卻帝威依存。

  「兒臣們也只是將計就計罷了。」

  「將計就計?老四怎麼跟你說的?難不成他告訴你是朕讓人抓了葉詹,好挑撥你和他的關係?」

  皇甫瑾沒有回答。

  「愚昧!你本是玲瓏剔透心的人,怎麼會上這麼一個當?」勝帝嘲笑自己的兒子。

  「因為兒臣也需要一個和他合作的藉口。」皇甫瑾淡淡地回答。

  勝帝嗤笑,「你這無疑與虎謀皮。」

  「您可以認為兒臣這是在置之死地而後生。」

  「朕好像沒有把你逼到這種程度吧?」

  皇甫瑾搖搖頭,露出走進這座未央宮以來的第一個微笑,「兒臣只是不願把這個皇位讓給別人。而父皇似乎無意把這個皇位傳給兒臣,所以兒臣只有自己想辦法來取了。」

  「你就不怕留下千古駡名?」

  「所以需要父皇在這張聖旨上留下您的禦印。就當兒臣辛苦多年來,父皇給兒臣的賞賜吧。」

  勝帝沉默許久,「老四現在恐怕不會還活著,琉兒呢?」

  「您說五弟嗎?父皇放心,您這麼疼愛五弟,兒臣又怎能忍心不讓五弟去陪伴您?」

  勝帝心臟猛地一揪,緩緩抬起臉,終於,正視面前二子,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怎麼會認為朕一定不會把皇位傳給你?」

  「那自然是因為……帶進來!」皇甫瑾突然轉身對外喝道。

  四名士兵壓著一名宮裝女子走進。

  「皇上!」女子驚叫,撲上前一步,又立刻停住,隨即緊緊咬住嘴唇。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已經不言而喻。

  皇甫瑾對身後一使眼色,一名侍衛抽出寶劍架在了宮裝女子的脖頸上。

  「放肆!放開楊昭容。」勝帝怒聲喝斥。

  皇甫瑾把擬好的聖旨往他面前又送了送。

  「你以為朕蓋上玉璽你就能成為皇帝?荒唐!」

  皇甫瑾一抬手,持劍的侍衛輕輕一拉,楊昭容雪白的玉頸上立時出現一條血痕。

  「啊啊!」楊昭容發出驚叫。

  「住手!」勝帝臉色霎時變得蒼白,身體也不由微微一晃。

  皇甫瑾的臉色很奇怪,看起來甚至比勝帝還要蒼白。

  「如果不是老四提醒我,兒臣永遠不會想到父皇原來也有真心想要保護的人。就是她嗎?她就是您最喜歡的女人?可憐我的母親,可憐我們所有人的母親,她們爭奪一生都把彼此當作最大的敵手,卻沒想到這位不上不下、沒有得過多少恩寵的楊昭容才是您的心頭肉。」

  「父皇,您差不多都要成功了,您保護了您最心愛的女人,還保護了她的兒子,甚至還要把皇位傳給他。真的,您差一點就成功了。」

  皇甫瑾還在笑,可他的眼神卻相當哀傷。

  「都是您的兒子,為什麼會差這麼多呢?我一直那麼努力,比任何人都努力,為什麼您看不到?您覺得五弟會比我更能成為一個好皇帝嗎?除了兒臣不是這個女人生的以外,哪裡不如他?」

  勝帝沒有回答他。他是一個皇帝,但他也是一個人。是人就會有私心,他只不過想把最好的留給最愛的人、以及最愛的人為他生的孩子。這是他欠他們的。老五並不比其它皇子差,只要有忠臣良相輔佐,成為守成之帝絕無問題。

  他也曾考慮在幾個孩子中挑選出對大亞最適合的皇位繼承人。可是……

  老六早夭,老四貌醜不得他歡心,不作考慮。剩下幾人:

  老大剛愎自用又兼好色,聽不得忠言逆耳。

  老三好大喜功,背後母系勢力太大,將來難免造成外戚專權的境況。

  老二在幾個孩子中最為優秀,無論外貌氣質,還是學識計謀;要心狠有心狠,要手段有手段,原是最理想的皇位繼承人。但壞就壞在他過於心狠上。

  勝帝清楚地知道,如果皇甫瑾繼位,他絕對不會允許有任何一個可以威脅他帝位的人存在於世。而醜四皇甫桀的實力現在連他也看不透,換言之,到時首當其衝第一個丟掉性命的很可能就是他最疼愛的孩子皇甫琉。

  他必須要保住楊昭容和他們的孩子。

  如果需要傳宗接代,有老五還有老七就足夠了。剩下的老二和老四,他本來想讓他們鬥一個兩敗俱傷的局面,然後再讓老五出來收拾殘局,最後就可以名正言順的把帝位傳給老五。

  可現在所有的計畫都打亂了,他什麼地方露出了破綻?

  老二說老四提醒了他,這個醜四……難道才是最大的變數?

  朕是不是犯下了一個極大的錯誤?

  後背突然冒出一層冷汗,勝帝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楊昭容,原本犀利的眼神頓時變得柔和。妳放心,朕一定會救妳。

  可楊昭容似乎理解錯了他的意思。

  「皇上,妾身能與您相伴二十餘載,已是妾身的福分。勝,願來世……」吐出她以為一輩子都無法在人前叫出的名字,年過四十卻風韻猶存的楊昭容對著皇甫勝微微一笑,閉上眼睛脖子一橫。

  「不──!瑗兒!」勝帝大悲,病弱的身體也不知哪裡生出一股勁來,一下推開了皇甫瑾。

  「當!」

  一道黑影閃過,橫在楊昭容脖子上的寶劍落地。還沒等在場諸人反應過來,準備自盡的楊昭容已經落在一名太監的懷抱裡。

  「父皇,兒臣救駕來遲!」



  一把把鋒利的劍架在了皇甫瑾帶來的心腹下屬脖子上,瞬間,局勢已變。

  發生了什麼事?這醜四竟然還活著?

  皇甫瑾在看到皇甫桀出現的一剎那,就知大勢已去。

  一輩子打雁,最後卻被雁啄瞎了眼。自己一生算計人無數,最後卻踏入別人布好的圈套中。這顯然是一個特地為自己而設的圈套。

  上了大當的惠王強行收斂起臉上的猙獰,努力保持最完美、最優雅的姿態,對他的兄弟微笑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四弟,你可真是深得其中三昧。愚兄佩服。」

  「不敢,如果不是愚弟還有點自保的能力,現在大概也和老五一樣橫屍王府了。」

  「你說什麼?!琉兒他……」勝帝雖已能猜到皇甫琉的下場,但總還是抱了一絲希望,他可是把他身邊最厲害的侍衛都派給了他。現在希望打破,他連看楊昭容一眼都不敢。本還算精神的人一下像是老了十多歲。

  「琉兒?你說我的琉兒怎麼了?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不──!」五皇子之母楊昭容極度傷心下昏厥在張平懷裡。

  「張公公身手不凡,倒是本王孤陋寡聞了。」皇甫瑾瞟了張平一眼。他雖不懂武功,但就剛才張平闖進宮殿、打落侍衛手中寶劍、直到把楊昭容搶到懷中,眾人才反應過來的速度和身手來看,這個人也絕對不是一個普通太監那麼簡單。

  呵,對於醜四,他是不是什麼都看走眼了?

  張平裝傻,低頭不語。

  皇甫桀微微一笑,可惜他的笑容任誰來看都顯得過於陰森,「二哥,你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如今只有趁早束手就擒,請求父皇原諒吧。」

  皇甫瑾挺直背脊,默默站立環視著四周,臉上笑容越發深刻。

  張平忽然覺得心裡有點悲哀,這位二皇子芝蘭玉樹,兼之擁有一顆玲瓏心,民譽也不差,又有一班心腹下屬支持,怎麼想都不應該落到這樣的下場。私心來說,他並不希望他死。

  可是,他也知道如果讓惠王繼續活下去,那麼就等於給他家那只魔頭埋下了最大的隱患。成王敗寇,也只能接受這樣的結局。他張平既然已經決定此生與皇甫桀相伴,他就不得不接受這樣的事在身邊發生,不管他願不願意看到。

  「葉詹呢?他現在可還活著?」

  「哦?我還以為你忘了他。」皇甫桀嗤笑。

  在一邊靜觀事態發展的勝帝心中突然冒出原來這人也是他兒子的奇怪念頭。不看他的相貌,他的神態、甚至他有時說話的語氣都能看到他這個做父親的影子。

  「他沒死?」皇甫瑾眼中煥發出一絲光彩。

  「他為我做事,我怎麼可能讓他死?」

  張平頭低得越發低,這人今天看來是打定主意想把在場幾位大人物給活活氣死。

  「我不信葉詹背叛我。」

  皇甫桀似乎連露出譏笑都懶得,揮揮手讓人上來捉拿惠王。

  四名如狼似虎的士兵一擁而上,身為文弱書生的惠王又怎能抵抗。

  「放肆!放開本王。皇甫桀,你不用讓這些武夫來侮辱我!」

  掙紮中,惠王束髮之冠掉了、衣袍也被扯得淩亂,一下從高高在上變得狼狽不堪。

  「帶下去!」皇甫桀眼光寒冷,嘴角含著嘲笑,語氣更是不帶一絲親情。

  「是!」

  「皇甫桀,你才是真正的狼子野心!你表面假意與我合作,卻暗中為己鋪路。今日之舉,你才是籌謀已久吧!哈哈,父皇,看看,這就是你的兒子,醜四!那個醜四!我竟然會敗給你?我竟然會敗給你!」皇甫瑾瘋狂大笑。

  看押他的士兵不耐他的笑聲,抬起銅劍手柄就給他腦袋上來了一下。皇甫瑾慘呼一聲,笑聲變得斷斷續續。士兵抬手,還欲再給他一下。

  「住手!」一直委頓在床的勝帝一聲怒喝。

  餘威猶存下,那名士兵立刻住了手,隨即不安地看了看側前方高大的背影。

  「他畢竟還是皇子,不管他做下多大的錯事。你不能讓人這樣侮辱他!」

  「謹遵父皇旨意。」皇甫桀面對他這位父皇的態度仍舊保持了應有的恭敬,轉而回首吩咐道:「你們且把大逆不道的惠王關押進天牢,不得怠慢。」

  語言一頓,皇甫桀看著他兄長的眼睛帶著笑意道:「不過如果再聽他滿口胡言,本王允許你們掌他的嘴。帶下去吧。」

  「是!」

  「皇甫桀──!」堂堂惠王哪堪這般羞辱,只恨不能一頭撞死在當場。他想維持皇子的尊嚴用自己的雙腳走路。可那幾名壓制他的士兵似乎要故意羞辱他一般,拽著他的發結、架著他的胳膊,把他從皇宮一路拖到天牢。

  一路上,多少人看盡他的醜態;一路上,多少人眼中流露出驚訝與嘲笑。可憐皇甫瑾一代風流人物,短短一段路程就把他折磨得只剩下一張皮囊。

  而皇宮中,宮變還在進行著。



  「父皇,還請您節哀。」

  勝帝抬起頭,看著面前連身高都異于常人的醜子。看走了眼的人何止老二,他這個做父皇的又何嘗不是。

  恍然間,他只剩下兩個兒子了。如果他還能在帝位上繼續坐下去,他還會再有其它兒子,他還可以再培養一個他滿意的皇位繼承人。可他顯然已經沒有這個機會。

  一代帝皇看向自己這一生中最心愛的女人,心中隱隱作痛。朕還是沒有保護好她,沒有保護好他們的兒子。

  「傳宰相、裕王、大理寺卿、中書舍人。」

  「啟稟父皇,這幾位大人昨夜醉酒,恐怕現在搖都搖不醒他們。至於裕王,他老人家年歲已大,如果父皇有事吩咐,兒臣可以代為傳達。」

  勝帝環視一周,輕輕一歎,形勢已沒有他回轉的餘地。

  「陛下有旨,傳中書舍人覲見。」張平轉頭對外喊了一聲。

  皇甫桀揮揮手,一干屬下,除張平外全部退出。

  張平小心翼翼地把懷中楊昭容放到一邊的軟榻上,走到皇甫桀身後站住。為了確保她不會半途醒來,順便點了她的睡穴。

  「瑾兒足智多謀、心思慎密、最會借刀殺人,可惜他聰明一世,最後卻被人狠狠愚弄,反成了別人手中刀。」勝帝表情悵然,語氣中竟流露出為惠王不值的意思。

  皇甫桀眼瞼下垂,濃密的睫毛在深邃的眼下形成一扇陰影。

  「這些都是你母妃教你的嗎?」

  皇甫桀差點笑出來,心中悲哀更甚。憤恨嗎?有什麼好恨的呢?張平說得不錯,這些人根本就不值得他去恨。

  有愛才有恨,無愛又怎會恨?不過覺得不值而已,想自己曾經那麼渴望眼前的男人能為他撐腰、能給他慈愛、能帶他逃離一切欺淩與虐待。可最後他得到了什麼?更不用說他會被人踩在腳底,追根究柢就是這個被他稱作父皇的人造成的。

  背後一暖,有一隻厚實溫暖的手掌在他背上輕輕摩挲。

  皇甫桀嘴角不自禁地漾出一絲微笑,懾人戾氣漸漸淡去。

  勝帝捂住自己心臟,剛才一刹那間,他竟然感覺到淩厲至極的殺氣,沖得他全身發寒。

  可是現在……?勝帝凝視著這個具有一張魔性臉孔的兒子,他現在臉上的笑容為什麼看起來如此溫柔?他在想什麼?是什麼人或事讓他露出這樣的笑容?

  勝帝奇怪著,他看不見皇甫桀身後的張平,自然也看不見他的兒子背過手去,和身後的人互相捏著彼此的手指玩耍。

  見皇甫桀對他的提問不做回答,勝帝歎口氣,臉上露出了只有老人才有的疲累。

  「你要答應朕,善待你的七弟,他還小,什麼都不懂,也不會對你造成威脅。另外……」一想到連最後一面也未見到的五子,心下不由抽痛難忍。

  「父皇,」皇甫桀開口道:「兒臣不僅會善待七弟,也會奉養您天年,甚至可以在父皇傳位兒臣後立楊昭容為皇太后,讓她能陪在您身邊。」

  「你說什麼?!」再也沒想到皇甫桀會說出這番話來,若說勝帝現在最放不下的人,當這女人莫屬。

  「兒臣說,如兒臣繼位,言皇貴妃必會協勢弄權,造成外戚勢大,恐怕會讓大亞朝局陷入不穩的困境。到時就算兒臣想要保誰,如言皇貴妃插手……」

  勝帝不待皇甫桀說完就已知其意,何況他雖有私心,畢竟還沒老糊塗,自然不願皇朝大權落入外戚之手。

  「她是你親生母親。」勝帝腦中有什麼飛速閃過,快得讓他抓不住那絲異樣。

  皇甫桀表情嚴肅地道:「是,但我必須先考慮大局。」

  張平在後當什麼都沒聽到。

  「你真願立楊昭容為皇太后?」撇下那份心寒,勝帝打起精神快速道。

  「張平。」皇甫桀突然輕聲喊道。

  張平正努力把皇甫桀修長的手指擰成結,聽到叫他,只好依依不捨地放下那幾根可憐的手指,從他身後走出。

  「奴婢在。」

  皇甫桀把他拉到眼前,順便活動了下手指。

  皇甫桀看著張平,正色道:「我一定會立楊昭容為皇太后。」

  「哦。」張平不解,你跟我說幹什麼?

  勝帝也不明白,你把一個太監拉到面前跟他說一定會立楊昭容為皇太后有何含義?

  皇甫桀說完這句話,又把張平拉到身側,對勝帝道:「現在您可以放心了吧?」

  勝帝、張平……

  勝帝看向身穿太監服的張平。

  「他真是太監?」顯然勝帝已經不記得四子身邊還有這麼一個侍人在。而這名侍人,當年就因為他老人家金口玉言,差點就死在內侍監。

  「是。」

  勝帝久久不語。就算他不信皇甫桀的話又有何用?不如賣個大方,賭它一把。只要今天他能活下去,他就還有扳回局面的機會。

  「父皇,天就要亮了,早朝即將開始,兒臣會護送父皇上朝。」

  「請父皇記住,如果您不小心下錯旨意,只會有一個結局:兒臣依然會稱帝,只是背上一些駡名而已。不過那並不是大問題,問題是您會立刻駕崩,楊昭容會被埋入亂葬崗,七弟無法再見明日太陽,裕王自會與您同行,朝中大臣也會死上一半吧。」

  「你威脅朕?」勝帝氣得發抖,想他一世人上人,哪個人敢對他如此不敬?偏偏臨到老來,親生的兒子想著他的皇位,竟一個比一個過分!勝帝抖著手指想罵這個逆子,卻氣得無法再吐出一字。

  皇甫桀正色道:「怎敢?兒臣只是在敘述事實而已。對了,父皇,等會兒把傳國玉璽給兒臣時,請記得把兒臣上次上交的虎符也一併還給兒臣。至於裕王、還有兒臣外公那裡的兵權,兒臣自有法子讓他們交出,這就不用父皇操心了。」

  勝帝怒極攻心,捂著胸膛大喘粗氣。

  皇甫桀看著他的父皇,露出淡淡的微笑。

  張平看著這對父子,想到自己的父母、家人。

  六年未見,可是站在院子裡的父親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了他,還未待他開口呼喚,父親就像一個小孩一樣飛撲上來,抱住他喊了他一聲名字就開始號啕大哭。後來還是聞聲出來的母親硬把父親從他懷裡扯了出來。

  家裡像過節一樣熱鬧了一整天,哥哥姐姐弟弟們全都奔來,屋中一時多了好多他沒見過的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

  生疏感很快就消失了,和兄弟們你一拳我一拳,打打鬧鬧中也都摸清對方的功夫底子。嘿,還是他最厲害!

  臉頰突然被人扯了一把,「傻笑什麼這麼開心?告訴你,別指望我會封你做大將軍或閒散王爺什麼的,你就一輩子老老實實做我的貼身侍人吧!」

  張平怒視其人。皇甫桀回瞪他。

  「你還沒當上皇帝呢!說不定老天爺看你不順眼,等會兒皇帝就換別人當。」

  「有你這麼說話的嗎?別觸我楣頭。」

  「觸了又怎樣?大不了你回家跟我種田。」

  「……種田嗎?好像也不錯……」皇甫桀竟認真考慮起來。

  張平一時興起,開始跟他大談種田的好處,還說如果稅收不重、老天幫忙的話,自耕自足的生活其實是相當美好的。

  「我想,我還是當皇帝吧,換了別人當,他故意讓我交重稅,我過不下去只有殺了他。你看繞來繞去,我還是當皇帝的命。」

  「你就美吧你!還皇帝命呢,我就沒見幾個皇帝有好下場。」

  勝帝捂著胸口看像小兒拌嘴的兩人,驚訝得甚至忘記閉上嘴巴。如果有人這樣對他說話,不管他是誰,哪怕是楊昭容,他也不會容她至此!

  那張平是什麼出身,他竟敢對一名皇子、未來的皇帝如此放肆?而他這個一身戾氣的兒子,竟也甘然受之?

  就在勝帝飽受一重重打擊中,終於外面傅來「中書舍人覲見」的傳稟聲。

  「傅。」皇甫桀、張平二人立刻恢復成一派嚴肅。



  禎勝二十九年三月初四,勝帝在早朝上宣佈退位,讓位於四子皇甫桀。並下旨在他百年後,令以言皇貴妃為首的一品妃子全部入尼庵為他及天下祈福,終生不得離開尼庵一步。違旨意者,脫去品籍貶為庶人,終生不得入京。

  而二皇子皇甫瑾逼宮弒父殺弟,天地不容,現被打入天牢待審,一干二皇子人馬也紛紛被下天牢。

  一道道旨意下來,殿中王侯將相諸大臣的表情就像是被人悶頭打了一棒子。

  皇上終於傅位了,可不是二皇子、也不是五皇子,而是誰也沒有想到的醜四皇子。

  也是,二皇子逼宮,五皇子被二皇子所殺,七皇子走路尚且不穩,最後能名正言順坐上龍椅的也只有四皇子。

  四皇子是什麼樣的人?文臣們面面相覷。以後要如何與這位有魔帥之稱的帝王相處?

  武將們則覺得這樣的皇帝人選再合適不過,魔帥上位他們心服口服。

  眾臣不安,老裕王心下暗自盤算。而更讓眾臣吃驚的是,勝帝在傳下讓位的旨意後,竟當庭把玉璽和象徵朝中三分之一兵權的虎符交給了皇甫桀,而沒有等到新帝的登基儀式。

  勝帝起身、轉頭,最後看了一眼他坐了二十九年的龍椅,隨即解下帝冠,交給身邊那叫張平的太監,對眾臣揮揮手,無言地拖著步伐讓近侍把他扶了下去。

  眾臣彎腰恭送。

  皇甫桀緩緩走上臺階,掀袍、矮身在龍椅上坐下。

  張平捧著帝冠,莊嚴地走上臺階,走到皇甫桀面前。

  皇甫桀捧起帝冠戴到頭上,張平伸手幫他調整了一下位置。

  皇甫桀系好帶子,趁張平背影擋住眾臣視線時,對張平露出一個彼此才知其意的笑臉。

  你說我那位一心想成為天下最尊貴、最有權勢的女人的母親聽到聖旨後,會是什麼表情?

  張平用眼神回答他:那還用問嗎?

  張平讓開身,退到臺階下。

  皇甫桀舒展身體,挺直背脊。雙手緩緩放到龍椅兩側的扶手上。

  高大的身材,那寬大的龍椅就像是為他訂做一樣,如此合適。

  高聳的眉骨、深邃的雙眼,從眉中心劃至面頰兩側的人字形血色胎記。帝冠的珠簾微微晃動,雖未著龍袍,但身為帝王的氣勢卻已彌漫。

  寒冷的目光只是在殿中掃了一圈,眾臣心臟俱是一跳。

  龍子,這就是真正的天龍之龍威嗎?

  言老將軍第一個跨出、跪倒。

  「參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眾臣一起拜倒,山呼萬歲,覲見新帝。





  28



  龍袍趕制需要七天,儀式所需各物也需準備,皇甫桀讓張平挑個日子,張平隨手一翻,就七天后吧,百無禁忌的日子,你想幹什麼都行。於是登基儀式便定在了三月十三日。

  「要做的事情好多。」張平皺眉。

  「是啊。」某帝輕飄飄地答。

  「皇貴妃娘娘派人來,請您過去一趟。」

  「讓她等好了。」皇甫桀在笑。他一想到他娘現在的心情,他就忍不住想笑。他娘竟然也能讓他笑起來呢。

  「你就不擔心娘娘……」

  「我讓紅袖去『安慰』她了。」

  張平還能說什麼,也虧這人能想得出來,讓紅袖去對付她原來的主子。

  紅袖在瑞華宮,雖然除了言妃就是她最威風,但言妃又豈是一個好相與的主人,且言妃為一己之私,讓紅袖這麼一名年輕貌美的女子在深宮虛度二十春秋,紅袖心中怎能不恨?如今紅袖脫離言妃掌握,當她有機會反噬時,她又豈能忍住不出一點惡氣?

  「壞蛋……」

  大壞蛋捏他。

  「啟稟皇上,風大人求見。」上書房外傳來新副總管太監柳順通稟的聲音。

  「請。」

  風雨山進來,一進來就往地上一撲,高呼:「草民叩見吾皇,吾皇萬歲。」

  皇甫桀、張平二人一起斜眼看向趴在地上的人。兩人對看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壞心眼,便一起閉緊嘴巴就是不吱聲。

  風雨山趴在地上,等了等,又等了等。後來也不知是不是猜出什麼,竟就趴在地上動都不動。

  「旗忠看守父皇,朱炳負責舒王府,若穀盯住言府,老二那邊的人馬由陶將軍收拾也不用擔心。裕王那邊呢?」

  張平答:「周湛江將軍跟裕王可是老交情,當年周湛江之父就是死在裕王手上。由他盯著裕王,當保萬無一失。」

  皇甫桀感歎:「這京中大臣們的秘密,還有什麼是你不知道的?」

  張平得意:「你再派些人手給我,我保你所有官員吃喝拉撒的記錄,都能一絲不錯的放你案上。」

  「想得美!你就老實侍候朕吧,別一天到晚東跑西跑的。」

  「卸磨殺驢。」張平不滿。

  「就殺你這頭驢了,怎麼著?想造反不成?」

  張平……舉起拳頭吹了吹。

  皇甫桀再一次恨恨地想到,他真應該想法子廢了這人一身功夫才對。

  「好吧,算你們狠!」堂下有人受不了兩人打情罵俏,終於爬了起來,不過仍舊跪坐著,「皇上,您答應給草民的大官什麼時候封啊?要二品以上,您答應的。」

  皇甫桀皺皺眉頭,「這人是誰?你認識?」

  張平仔細看了看,道:「看起來人模狗樣的,挺像您一個師兄。」

  「誰?」

  「風雨山。」

  「雨山?朕記得雨山明明是飽學的大才子,說話也最是文雅,怎麼會像此人一樣如此粗魯不堪?」

  「聽說是情傷。」

  「哦?」

  「據說風大才子與裕王的小世子曾有一段過去,不清不楚不乾不淨,後因身份之差慘遭拋棄……」

  「張平你這個死太監!你、你、你滿口胡言!本公子什麼時候和那小王八不清不楚不乾不淨了?你不要壞我聲譽!明明是那小王八仗勢欺人,搶走我未過門的媳婦,本公子與他理論,他卻仗著有他爹還有太子撐腰,逼得本公子……」

  「是這樣麼?」皇甫桀懷疑。

  張平搖頭,老實地道:「奴婢明明聽裕王府的僕人說,風公子出身賤籍,雖有滿腹才學卻不能出仕,便想高攀小世子,借小世子幫他脫離賤籍,甚至自薦枕席。可是小世子卻看他不上,不但令人把他趕出王府,還破壞他在京城的買賣,讓他在京城無法容身。」

  皇甫桀和張平一起用可憐的眼光看向跪在下麵的人。

  風雨山不跪了,爬起來在最近一張椅子上落坐,翹起二郎腿環視一周道:「原來這就是皇帝的上書房,嘖,不知天下有多少人想進這裡。沒想到本公子也有坐在這裡的一天。」

  「是啊,就連朕在今天以前也不過只進入過這裡一次而已。」

  風雨山立刻坐正身體,咳嗽一聲道:「說吧,陛下您想讓草民做什麼?」

  「裕王老了。」張平道。

  「他手上那三分之一的兵權也握得夠久了。」皇甫桀補充。

  「如果我不想辦法把裕王弄垮,皇上您是不是就打算賴帳了?」風雨山哼哼。

  皇甫桀搖搖頭,「朕為一國之君,自然說話算數。你的才幹朕也看在眼中,該封你的官當然要封。」

  張大侍人介面道:「不過,要不了兩天,京中就會出現風大人勾引裕王世子不成,反被嘲笑拋棄的流言。」

  風雨山死死盯住張平,「死太監,我什麼地方得罪你了?」

  張平很老實地回答道:「因為你罵我死太監。」

  「噗哧!」皇甫桀沒忍住,剛喝到嘴裡的一口茶全噴了出去。

  風、張二人一起用鄙視的眼光看向這人。



  就在所有官員、王侯忐忑不安,不知這位新皇登基後朝中會有怎樣一番動盪時,皇甫桀抱著看戲的態度靜觀眾人反應。

  勝帝給他留下的這個攤子還算不錯,並不需要他從頭開始。但萬事守成難,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先把幾隻可能作怪的蟲子捏死再說。

  不過,他並不急。因為他知道比起死亡,最恐怖、最讓人心神潰敗的其實還是等待死亡的過程。

  此時,對於他的父皇、母妃、兄弟們,還有一些心中有鬼的人,等待無疑已經變成一種煎熬。

  七天轉瞬而過。

  三月十三日,天氣一改前段日子的陰沉,露出了久違的太陽。

  張平在台下籲了口氣,看來老天爺還算給臉面,雖說那人的登基名正言順,但嘀咕的人並非沒有。登基大典當日,出現什麼都有可能被當作兆頭,既然已經到了這步,他自然希望對方能穩穩當當地坐上皇位。

  鐘聲響起,吉時已到。

  頭戴帝冠、身著皇袍、腳覆龍靴的皇甫桀在眾臣目送中一步步登上祭天壇。

  高大的身影站在祭天壇的最高處,向天地祈禱,為百姓求福。

  天,漸漸陰了下來,剛才還露出一點陽光的天空突然烏雲密佈。

  皇甫桀的祈禱詞還沒有說完,張平在底下焦急萬分,不要下雨,千萬不要下雨。

  「喀嚓——!」

  一道閃電劃過天際,接著就是滾滾雷聲傅來。

  皇甫桀高舉雙手,念出了最後一句祈願。

  暴雨突然傾盆而至。

  「龍神下凡,佑我大亞,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張平情急下張口就喊。

  眾人齊齊跪倒,齊呼:「龍神下凡,佑我大亞,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聲接一聲,就像波浪一樣傳出老遠。而原本對皇甫桀這位醜皇有不敬之心的人,此時那點不敬也被暴雨沖刷得乾乾淨淨。

  民間早就傳說四皇子乃龍神之子,如今天子繼位,龍神果然前來助威。否則早上還是一片陽光燦爛,怎麼早不打雷晚不閃電,偏偏就在新帝祭天時下起了大雨?

  春季之雨貴如油。這場雨一下,就此奠定了皇甫桀真龍天子之名。這位被後史尊稱為平武大帝的皇帝就此在大亞的史書上留下了濃重的一筆,因為大亞數字聖明之帝,真正稱得上繼位繼得名正言順,還順應天意,更得民心的真是少之又少。

  皇甫桀天生異貌,童年時期因此受盡磨難,如今卻也因這不凡的容貌,給後世留下了新的傳奇。

  皇甫桀昂首站在天壇上,任暴雨沖刷著身體。

  他終於等來了這一天。

  目光在暴雨中搜索,站得太高,反而不是看得很清楚。

  他在哪裡?他知道那一聲是他的平喊出來的,他聽出了他的聲音。

  他知道他大概站的方位,那裡每個人都跪著,他只能看到他們的頭頂。

  有人就像是感應到什麼一樣,悄悄抬起頭。

  兩人目光對上。

  皇甫桀笑了。

  我做了皇帝呢,我做到了!

  是、是,我知道你了不起!



  皇甫桀登基,改年號平武。人們便也習慣用年號相稱,稱其為平武帝。

  當夜,太上皇所住的常青宮出現兩條人影。

  兩人分別一晃,外面負責侍候的宮人全部毫無知覺地昏倒。

  宮門打開,一人在外放風,一人閃了進去。

  「誰?」皇甫勝一驚之下睜開眼。毫不掩飾的殺意刺激得他渾身發寒。

  「啊!」勝帝還以為自己看見了魔鬼。

  燈亮了,來人淡淡道:「這還未到戌時,怎麼就睡了?父皇您的身體看來也不行了呀。」

  「原來是皇上來了。」勝帝故意加重了「皇上」兩字的發音,諷刺意味不言而喻。「你來幹什麼?特意來看寡人有沒有死嗎?」

  「是呀。」皇甫桀一口承認,堵得勝帝差點吐血。

  「寡人還以為你真的要贍養寡人至百年。」勝帝坐起身擁被冷笑。

  「呵呵,如果您真的活到百歲,那朕不得繼續忍著噁心面對那個女人還有你?」

  「放肆!」

  「放肆?什麼叫放肆?」皇甫桀伸手溫柔卻強硬地壓制勝帝躺下。

  「你想幹什麼?來人!來……」勝帝的啞穴被制,張開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皇甫桀順便也在他四肢彈了一下,這樣也比較方便他施為。從桌上拿來一壺清水,從懷裡掏出一迭桑皮紙,重新回到床邊坐下。

  勝帝的眼珠骨碌碌轉,臉上有憤怒,更多的則是害怕。這個兒子現在的行為,怎麼看都不像正常。

  「你聽過這種處死人的刑罰沒有?用紙覆在臉上,澆上水,就這樣一層覆一層,到最後人喘不上氣,就死了。有點痛苦,但好處是不容易查出死因,看起來比較像自然死亡。」

  勝帝瞪大眼睛,瞪得眼睛都要凸出眶外。

  「你是不是想問朕為何如此狠心?」皇甫桀笑,笑得像個小孩子一樣,只是他的笑容看起來過於恐怖了些。

  「因為朕一直都想好好謝謝您。您是一位多麼好的父皇啊,給了朕生命,給了朕充滿樂趣的童年,就連朕的少年、青年期都在您的熱切關懷下度過,讓朕每天都過得像在戰場一樣,多刺激、多能培養人。您看,朕這不就被您培養出來了嗎?」

  第一層紙覆蓋到勝帝的口鼻處。皇甫桀提起茶壺瀝瀝地澆水。一邊澆一邊笑,就像在玩一個非常有趣的遊戲。

  「謝謝您在我一出生的時候就罵我妖魔,您說您要是在那時把我摔死該有多好?我不必受罪,您說不定現在還能在皇位上坐著。」

  第二張紙覆蓋上去。勝帝眼中流露出求饒的意味,也許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

  「在您寵愛其它子女,想要保護您最愛的孩子時,您有沒有想到您還有一個醜陋的、連他生母都痛恨他的孩子在皇宮角落裡掙紮?他連飯都吃不飽,您相信麼?一位皇子竟然餓得只能喝冷水裹腹。」

  「他甚至連土裡的蟲都吃,人餓急了,真的什麼都能吃。哦,他還因此學會了一個風雅的技能,他知道什麼花能吃、什麼花不能吃。呵呵。」

  第三張紙貼在了吸飽了水的第二張紙上。因為水的吸力,三張紙立刻黏在了一起。

  「因為您不待見這個孩子,所有人都鄙視他、看不起他,進而虐待他。他的母親動不動就拿他出氣,宮裡的侍奴誰都能騎到他頭上,更不要提他那幾個兄弟姐妹了。」

  勝帝的眼中流出眼淚。他也說不出自己是因為哪種痛苦而流淚。

  「父皇,孩兒好痛。娘用金簪戳我、用竹扇打我、讓下人扇我耳光,就因為我不討您的喜歡。」

  「還有我的兄弟姐妹,我那麼期待他們會和我一起玩,因為從來就沒有人陪我一起玩過。可是他們卻羞辱我、嘲笑我、喂我吃泥巴、用拳頭教我兄弟情誼、推我下池塘教我游水、讓身高力壯的侍衛揍我說是指點我武藝,我鑽過他們的褲襠,我給他們磕過頭,我什麼卑賤的事都做過,只希望他們不要再欺負我。父皇,那時您在哪裡?!」

  皇甫桀的表情已經帶有一絲瘋狂,臉上的笑容也越發陰森。

  第四張紙被蒙到勝帝的臉上。勝帝閉上了眼。

  「我好不容易見到您了,您還記得嗎?在藏書樓。您知道我當時的心情嗎?您知道我當時有多高興嗎?我以為您來救我了,我以為我從此就可以過上好日子了。可是您呢,您對我做了什麼?」

  皇甫桀逼近他的臉,慘笑道:「您竟然把當時唯一一個對我好的人送到內侍監給那群變態折磨!從那時起我就知道,我不是你兒子,你也不是我的父親。你,只是我痛苦的根源,是我最大的仇人!」

  第五張紙蒙了上去,一隻手突然抓住了皇甫桀的手腕。

  「放過他,他畢竟是你父親。」

  「誰讓你進來的?出去!」皇甫桀暴吼。

  「小桀,看著我。看著我!」

  皇甫桀的目光對上來人。

  來人兩手抱住他的臉,認真道:「我是誰?」

  「嗯?」

  「我是誰?」來人又問了一遍。

  皇甫桀……愣了一會兒,答道:「張平。」

  張平突然吧嗒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答對了!你想要什麼?」

  皇甫桀沉默,臉色黑得嚇人。

  張平悄悄伸手,把已經臉色發青的勝帝臉上的紙全部揭了下來。

  皇甫桀看到他的動作,手一動,又被張平在臉上吧嗒親了一口。

  「咳!咳咳咳!」劇烈的咳嗽聲響起,是拾回一條老命的勝帝。

  張平、皇甫桀二人都沒有看向那人。

  「不值得。」張平道:「這些人不值得你殺他們。他們不配你動手。」

  皇甫桀沉默了半響道:「那老六、老三、還有廢太子呢?」

  「那是給你洩憤用的。就像拉屎要有坑一樣,你拉了,他們是坑,接住了你拉的屎。現在你拉完了,找兩張紙擦擦就行,不需要再挖一個新坑。把這個滿掉的坑埋掉就行。」

  「這是……什麼爛比喻。」

  「是挺爛的。」張平老實地道。

  「我還在生氣。」

  「我知道。」

  「你能不能不要這麼愣?你有沒有想過後果?」

  「如果他們再欺負你,大不了我幫你宰了他們一了百了。」張平覺得自己很冤,自己這麼為他著想,還要被他罵。

  「欺負朕?就憑他們?哼!」

  「是吧,我們家魔王陛下最強大了!」張大侍人用哄小孩的口吻道。

  「張平。」

  「在。」

  「我很想殺了你怎麼辦?」

  「這個……你確定?」

  「嗯。」

  「可是……」張大侍人為難了,「你打不過我呀?」

  皇帝老大氣過頭,扭頭就走。

  被留下的張侍人歎口氣,開始消滅罪證。

  勝帝還在咳嗽,似乎要咳出血來一樣。

  張平收拾好東西,順手把老皇帝的穴道也給解了。

  張平剛抬腳……

  「謝……謝……你。」沙啞的聲音,瞬間蒼老的帝皇。

  張平回過頭,臉色是從沒有過的嚴厲,「我不需要您謝。我並不是在救您。我只是不想小桀越陷越深。他是個好孩子,雖然因為你們的緣故,心性稍稍扭曲了一點,但他將來會是一個好皇帝,而且會是一個快樂的好皇帝。」

  幸好皇甫桀人不在沒聽到這句話。要讓他知道他在張平心目中原來是一個好孩子,他大概會鬱悶得一頭撞死。

  「你是當年……」

  「是。」

  「你們剛才說……老六他們……」

  「他們怎麼了?」張平一臉茫然。

  老皇帝明智的沒有再追問下去。

  「您是說小桀很高興他們死掉嗎?如果一直害你淩辱你的人死掉了,您高興不高興?其實吧,有句話我一直都想跟您說。」

  老皇帝抬起頭。

  張平忍不住道:「您怎麼當人父親的?幾個兒子沒一點兄弟親情,彼此勾心鬥角仇人似的。他們兄弟之間會變成這樣,您的責任最大!」

  「您最寶貝的五皇子雖說死在二皇子手中,但您敢說您就沒有責任?您說您最愛楊昭容,可您還不是一個女人又一個女人娶進來,兒子一個接一個地生?那時您把楊昭容置於何地?您知不知道五皇子一直以為您最疼愛的是六皇子而非他?您以為您最後把皇位傅給他,他會感激您嗎?算了吧,那不過都是您的自以為是而已。」

  末了,他還嘀咕了一句:「連個皇后的位子都不敢封給最喜歡的人,懦夫!膽小鬼!還皇帝呢,還不如我老爹。」

  勝帝可能是氣懵了,躺在床上辛苦地呼吸。他這一輩子誰敢這樣跟他說話?還是用教訓的口吻。落毛的鳳凰不如雞,他這樣子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也許老皇帝的樣子著實可憐了點,張平遲疑著走到他面前,猶豫良久,終於低下頭在勝帝耳邊說了一番話。

  抬起頭,張平抓抓腦袋,希望他這麼做是對的。

  張平離開了,常青宮恢復了寂靜。

  久久。

  「來人……請楊昭容過來……」

  宮外清醒過來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曾經昏迷過的宮人應了一聲,領命離去。

  一盞茶後楊昭容走進常青宮。

  一個時辰後進去奉茶的宮人發現太上皇勝帝擁著楊昭容雙雙駕鶴西去。枕頭邊,是勝帝留下的最後遺旨,讓新帝追封楊昭容為德慈皇后,與勝帝同葬一室。而一個小巧的玉瓶就放在遺旨上。



  幽靜的小院,黑漆漆的。推開屋門,一股陰冷的氣息迎面撲來。

  張平找到了站在角落裡的某人。燈沒有點,只能看到一圈輪廓。

  「怎麼到這裡來了?」

  高大的男人面朝牆壁站著,沒有回應。

  張平走到他身邊也一起面壁。

  「我找了你一圈,猜想你可能會來這裡。」張平手指在牆上抹了抹,沒感到有灰。「挺乾淨的,看來日常都有人打掃。」

  高大的男人面色寒冷。

  「我記得你以前有時候會半夜爬起來蹲在這兒挖牆角。說老實話,那時我挺害怕的。怕你就此落下什麼毛病。」

  男人的鼻中發出一聲冷哼。

  張平很認真地考慮半晌,突然轉身一把抱住他,踮起腳,咬著他的耳朵道:「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在這裡和我做對不對?……和十五歲的我。」

  男人的臉似乎升了點溫。

  「你這個變態……」張平在男人的屁股上狠狠抓了一把。

  男人當時就被點燃了,一把抱起張平按在了地上。



  兩人偷偷摸摸從瑞華宮出來回到未央宮不久,就聽宮人傳來了喪訊。隨即代表一代帝皇逝世的喪鐘也開始鳴響。

  忙了半夜,招來禮部大臣後,兩人總算得以回寢宮歇息。

  「我走了以後,你跟他說了什麼?」心情早已被張平調治回來的平武帝泡在浴池裡皺眉問。

  「沒說什麼啊。」張大侍人四肢大張癱在浴池裡,一副操勞過度的疲累樣。其實他也不想把兩條腿張那麼大,但誰叫中間插著一個大塊頭呢?

  「你沒說什麼,他會在你走後不到一個時辰把楊昭容叫來,來個同命鴛鴦共赴黃泉?」男人很殘忍地捏住某人兩腿間好不容易才長出的一點茬兒,來來回回地擰。

  「啊……」張侍人也不知是痛的、還是怎麼的,被捏得唉唉直叫,「我真沒說什麼,就說……」

  「說什麼了?」男人看他叫喚得淒慘,這才戀戀不捨地放開被他虐待得又腫又紅的小肉茬。今晚他可是手下留情了,要換作平時他心情不好,不把它整到失禁他絕不會放手。

  「他不如我爹。」

  皇帝大人默默托起身下人的大腿,前後抽送腰部無聲耕耘了一會兒。

  張平兩手抓著池邊,閉著眼睛呻吟。

  突然男人開始奮力抽送,一連幹了兩百來下,把張平幹得直叫陛下饒命。

  高潮後,滿足了的皇帝大人開口道:「什麼時候讓我拜見一下泰山大人?」

  「……啊?」可憐張侍人被操得反應都慢了半拍。

  「啊什麼啊,想不想讓你張家成為天下第一家?」男人抱住愛人的腰,藉助水的浮力讓他坐進自己懷裡。

  「免了。咱家都是農民,不適合出來拋頭露面。」張平累得也沒了羞恥心,趴在對方懷裡懶洋洋地道。

  「這是你的想法,還是你爹娘的?」

  「咱全家的。」張平語音中帶了點自豪。

  「張平,你知道嗎,我一直很好奇什麼樣的父母能教出你這樣的兒子。我們找個機會去拜見他們吧。」說完,這位老大幽幽歎了口氣:「醜媳婦總要見公婆的,為了你,我也只好豁出去了。你說,你爹娘不會嫌棄我吧?」

  張平沒回答,吭哧半天突然扭扭捏捏地抬頭道:「那個……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皇甫桀下意識地想拒絕聽。

  張大侍人也不管對方想不想聽,扒著他家陛下的耳朵,嘀嘀咕咕、咕咕嘀嘀。

  「你說什麼?!」

  皇帝寢宮中爆出了一聲怒吼。





  29



  新帝登基,舊帝卻在當夜駕崩。

  京城才剛染上一點慶祝之色,又立刻掛滿白紗。勝帝去世,新帝命全國服喪。

  服喪歸服喪,朝中局勢該有變動仍會有一番變動。

  皇甫桀文有風雨山、錢若谷,武有陶正剛、劉旗忠、朱炳等人相助,朝中大事自然井井有條,完全沒有新舊帝變更時的兵荒馬亂。

  老皇帝與楊皇后的後事也有禮部完全負責,皇甫桀只要表面功夫到位即可。

  廟堂上看似穩妥了,可後宮卻猶如巨浪中顛簸的小舟,舟上一片大亂。

  太上皇去了,他給楊昭容皇后的名義並與之同葬還不算最可氣的,最可氣的莫過於他一去世,宮裡的一品妃子都要送到尼庵修行。這讓過慣了奢侈生活的妃子們怎能受得了?

  而其中反響最大、罵得最凶的莫過於瑞華宮的主兒。

  言太妃眼看兒子不負重望終於登上大寶之位,以為皇太后的位置已經是她囊中之物。就在她等著兒子宣封、期待自己,就要成為天下第一尊貴的女人且可手握大權時,卻傳來太上皇駕崩、令她與四妃一起出家為尼的噩耗!

  這,怎麼可能?!

  她的皇兒怎會允許這樣荒唐的旨意出現?

  幼子繼位,為防外戚把政,歷史上確實有殺母妃保皇子一說。但她的皇兒已經是二十多歲的成年人,言家直系也無男丁繼承,為什麼還要這樣防她?

  皇甫勝,你毀我一生,為什麼到最後還不肯放過我!

  言太妃大怒,「呼啦」一下揮翻妝台所有飾物。

  「娘娘息怒,這是太上皇的旨意,皇上也沒法子。如今其它四位太妃都已入寺廟贍養,娘娘您也不要再耽誤了。如果傳出去,人家只道皇上徇私呢。」紅袖勸了幾天,受了一肚子氣,這勸慰的口氣自然也就帶了幾分不客氣。

  「放肆!妳這個賤人!竟敢這樣對本宮說話!妳算什麼東西!給本宮把那個孽子叫來!」言太妃氣得拿起手邊東西就砸。

  紅袖閃過,眼中也浮起一絲怒氣。「娘娘,皇上剛剛登基,百廢待興要忙的事很多。皇上也有旨意,您有什麼事,奴婢都可以轉告。」

  「哼!賤人,妳以為妳進了寧王府就算是那醜子的人了?哈哈!妳也不看看妳那張老臉!就算本宮這個兒子再醜,他現在也是一國之君,他是皇帝!妳這樣的老女人送給他倒夜香都不配!」

  紅袖心中恨極,恨這個她侍候多年的女人竟不給她留一點面子,竟把她罵得如此不堪!想她為什麼會蹉跎青春至今,這一切還不都是因為這個女人!

  「娘娘息怒。紅袖哪敢高攀皇上,這一輩子紅袖也死心了,只要能安安穩穩活到老就行。娘娘,皇上說了,到寺廟是給太上皇及天下百姓祈福,宮中奢華之物不可多帶。奴婢已經讓人收拾好了娘娘日常會用到的物什,娘娘您看這就起駕吧。」

  紅袖強忍怒氣,在提到寺廟時心中充滿快意。妳再不可一世又有何用,還不是要到寺廟伴青燈古佛一輩子。想當皇太后?妳做夢吧!

  「來人!把這個賤婢給我拖下去!本宮不要再看見她!」

  宮人得命出現。

  「大膽!誰敢靠近?皇上命紅袖到此請娘娘起駕,妳們敢抗旨不成?」

  宮人妳看看我、我看看妳,最後一起看向言太妃。

  「看什麼看?還不給本宮去把皇上請來!如果請不來,妳們就永遠不用再回來了!」

  「這是怎麼了?這裡怎麼亂成這樣?紅袖,娘娘為什麼到現在還不起駕?」有人在門口大搖大擺地出現。

  「奴婢見過張公公。」紅袖對來人福了一福,她是個有眼色的女人,不管這人曾經地位如何,如今他可是當今天子身邊第一近侍。更何況別人不知道,她可清楚得很,這人可不止一個太監總管那麼簡單,枕頭風他一樣能吹得。

  張平神經本來就粗,經過這十來年的鍛煉,更是粗得可以用來綁人。人家叫他公公,他不但很快就習慣了,現在對眾人的巴結更是處之泰然。

  其它宮人也趕緊躬身問安。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人家如今可是混出頭啦。早知這人會飛黃騰達,還不早就巴結上。

  你看當初和他交好的幾個,例如柳順之類不都爬上了高位。唉!不過要說有眼色,還是這個張大侍人最有眼色,當年那個四皇子,誰會想到他是真龍下凡歷劫來了?

  這就是命啊!眾宮人一起在心中歎息。

  言太妃冷冷看向來人。皇上身邊的大紅人嗎?是不得不巴結呢!

  張平對言太妃作了個揖,請安道:「張平見過娘娘。」

  「你是什麼東西!」言太妃冷臉道。

  張平微微一笑,「回稟娘娘,皇上抬舉,小的忝為太監總管,負責宮內一切內務。聽聞娘娘還未遵太上皇旨意起駕前往靜安寺,皇上特命小的前來看看是否有什麼事耽擱了。」

  「你讓皇甫桀來見本宮!」言太妃一字一頓道。

  「娘娘,皇上日理萬機,每日不得一點空閒。娘娘身為皇上的母妃,還請為皇上體諒則個。娘娘如不願前往寺廟,就是抗旨不遵,到時就算娘娘是皇上的生母,皇上恐怕也……」

  言太妃起身,她已忍無可忍。既然皇甫桀不願來見她,那麼她就移駕去找他好了!

  「娘娘?」

  「讓開!」

  張平躬身,默默讓開。



  皇甫桀正在上書房批閱奏章。張平說他日理萬機,倒也不假,只是不像他所說的那麼不得一點空閒。

  皇甫桀一向奉行勞逸結合,這點張平最是深有體會。尤其在這人登基後,做皇帝也帶了三分遊戲的態度,倒還不如在軍中時來的認真。

  其實張平也知道一個好的掌權者,並不需事必親躬。如果一個皇帝真的什麼事都拿來自己做了,這天下也差不多就完了。

  當頭的人重在保持一顆清醒的頭腦,目標明確,能識人善用,剩下的就是發號施令、統籌全域。繁瑣的事自有優秀的下屬為他完成。而皇甫桀並不缺值得信賴又有能力的下屬。

  所以平武帝雖然日理萬機,倒還真的不算太忙。他不太忙,心裡藏的妖蛾子自然就一隻只都開始撲棱翅膀想要飛出來禍害個把兩個倒楣鬼。

  「皇太貴妃到——」

  皇甫桀擱下筆,有趣地笑了。

  幸虧張平不在,他要在,看到皇甫桀露出這樣的笑容,他一定能跑多遠就跑多遠,免得殃及他這無辜的池魚。上次因為半途跳出來當大俠,結果到現在他屁股還疼著呢!

  可惜張平沒看到。見上書房門打開,小太監出來相請,他就老老實實地跟在言太妃身後走了進去,之後又老老實實地找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站好,開始……看戲。

  得到示意,書房內侍候的小太監帶上門退下。

  「母妃,您怎麼來了?張平,給娘娘看座。」

  「是。」張平很快速地放了一張椅子到言太妃身後,然後又閃到邊上去了。

  「皇甫桀,本宮懷胎十月生你,你就這樣對待本宮?」言太妃看都沒看身後的椅子,開門見山,豎起丹鳳眼就厲聲呵斥。

  「母妃這是說的什麼話來?朕做錯什麼了嗎?」皇甫桀很是無辜地道。

  「哈!你還說你不知道你做了什麼?你讓紅袖那個賤人、還有這個閹奴來羞辱本宮是何意思?!」

  「羞辱?大膽!」皇甫桀突然轉頭厲聲怒喝:「張平,你何處怠慢了娘娘,還不給朕從實招來!」

  張平趕緊從角落裡出來,跪前一步道:「奴婢不敢怠慢娘娘,奴婢只是奉旨前去看娘娘為何至今沒有起駕前往靜安寺,娘娘提出要皇上前去晉見,奴婢就告訴娘娘您日理萬機實在抽不出時間,請娘娘體諒皇上。」

  「哦?母妃,這侍奴說的可是真的?」

  「哼!你們主僕二人狼狽為奸,如果他不得你授意,怎敢如此對本宮不敬?」言太妃的目光更見淩厲。當她是傻瓜嗎?竟當著她的面做圈套讓她跳?

  「母妃此言何意?讓您還有其它四妃前往寺院養老乃是太上皇的旨意,朕也不能違抗。如今母妃留在宮中不肯移駕,難道是想陷朕不孝不敬之名?還是母妃不把太上皇旨意放在眼裡,想要抗旨?」

  「你!你這個孽子!枉費本宮含辛茹苦忍氣吞聲把你撫養成人,枉費你外公為你付出那麼多心血,還找能人前來教你。這就是你對我們的報答嗎?如果沒有本宮,你以為你能有今日!」言太妃氣極攻心,失去儀態地指著皇甫桀鼻尖怒叱。

  「母妃,您的生育之恩,朕會報答。您的養育之恩,朕也一時莫敢忘懷。」

  什麼意思?言太妃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為什麼她這個兒子的眼光看起來如此怕人?為什麼他的語調讓她如此心驚膽顫?為什麼他要把生養之恩分開?

  忽然,言老將軍擔心的臉色從她腦中閃過。難道真給父親大人料中,他對他們沒有多少親情?為什麼?

  「你在恨我?你在恨我當初……」言太妃說不下去了。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她想到了癥結所在,她沒有想到這個孩子會記恨這麼久。

  「可是本宮畢竟生了你,之後本宮也讓你外公栽培你,本宮自問對你不薄。」言太妃剛軟下去又硬了起來。有些人一輩子都不會看到自己的錯處,她只能看到別人的錯、只會認為別人對不起她,而她才是受害者。

  「母妃,您說這麼多到底有何用意?您如果不想去寺院養老也行。」皇甫桀頓了頓。

  言太妃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只要讓她坐上皇太后之位,她自會把今天受到的恥辱找回來!

  「太上皇有旨,抗旨者一律脫去品籍貶為庶人,終生不得入京。母妃如果實在不願前往寺院,朕也只好把您送往京城外,在外尋一宅子贍養您天年。只是到時您只能是一位普通的老婦人,不能跟人提起您有一位皇帝兒子,也不能提起您曾經輝煌的身份。您屬意哪一個?」

  「皇甫桀!你這個忘恩負義的不孝子!本宮真恨,當初把你生下來就該掐死你!你這個畜牲!你這個魔鬼!你不是我的兒子,你不是!你這樣對我一定會有報應!你一定會有報應!」言太妃完全失態。

  「什麼報應?給朕下毒嗎?想用毒藥控制朕?說起來,朕那位言表妹可是身負重任呢。」皇甫桀輕聲笑。

  「你……」

  「妳在奇怪朕怎麼會知道?」皇甫桀看著他這位母親的眼睛,笑著道:「當然是紅袖告知朕的。」

  「那個……賤人!」

  「賤人?有誰能比得上您賤?連自己的兒子都想害。我長得醜,妳怨我。明明是你們把我生得那樣,為什麼要怪我?人說癩痢頭的兒子自己的好,妳倒好,把我往死裡折騰,偏偏又不敢把我弄死,讓我生生活著活受罪。可笑我一個皇子,卻活得連狗都不如。」

  「那是、那是你無能!」

  「我無能?如果不是因為一個人,我可能真的會無能一輩子,一生都只能縮著頭活在別人的恥笑謾駡中。妳後來覺得我值得栽培利用,也只是因為那個人讓我感覺到自己還是一個人。」

  「你說的人是誰?紅袖?不,不可能!」

  皇甫桀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如今朕做了皇帝,妳又怕朕脫出妳的控制,覺得朕不會聽妳的話,竟想到用毒藥來控制朕。做人母親的做到妳這樣的地步,怎能讓人不罵妳一聲『賤』字。」

  言太妃身體在顫抖,指著皇甫桀的手指更是顫得搖搖欲墜,「住口,你給本宮住口!」

  皇甫桀嗤笑,「不,罵妳賤,都侮辱了這個字。妳根本就不配朕罵妳,朕看到妳就想吐!快滾吧,滾到尼庵去老實做妳的尼姑,別想些糊塗心思,如果讓朕聽到什麼不好的風聲,妳就別怪朕不顧妳的生育之恩。滾!」

  言太妃一屁股坐倒,幸好後面放了一張椅子沒讓她出大醜。可就是這樣,言太妃的臉也是青一陣白一陣,可能她一輩子都沒聽過這麼惡毒的話。還是從她親生兒子口中吐出。

  「張平,讓紅袖監管,命人今天就把她送到尼庵,朕以後都不想再看見她。」

  「是。」張平起身。

  「還有,妳跟紅袖說,就說言太妃要求的,要她去尼庵可以,但一定要紅袖也一起陪同。」

  「是。」張平還能說什麼?這人陰險到一個光明正大的地步。就算言太妃跟紅袖解釋,紅袖會信嗎?

  「皇甫桀!你會遭報應的!你會遭報應的!」言太妃脫了皇貴妃的頭銜,沒了丈夫、沒了母家、更沒了兒子撐腰,她也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婦人而已,還是一個心胸狹窄、惡毒刻薄、被人怨恨的女人。

  她會有什麼下場,張平幾乎可以預見。一個心高氣傲、一心想站在最高處的女人,讓她在離最終目標一步之遙的地方把她打落雲端,她心裡什麼滋味可想而知。何況她還曾經以為那是十拿九穩的事情。這簡直比扇她耳光還讓她難過。

  張平也知皇甫桀為什麼會不殺她,因為這種報復才是真正讓人發瘋的報復,尤其對這位喜歡榮華富貴愛好權力的太妃來說。

  張平順手一記手刀把詈罵不休的言太妃斬昏。他總不能讓她這麼一路罵到靜安寺吧?到了靜安寺,她自然有人看管,到時候她想怎麼罵、怎麼詛咒都隨她。有太上皇的旨意在,她逃不掉,言家也不敢有什麼舉動。

  「你猜我會有什麼報應?」

  張平考慮了一會兒,認真道:「讓你愛上一個太監吧。這應該是一個男人的最大報應了。」

  「你也給我快點滾!」皇甫桀哭笑不得,連連揮手趕人:「你把她送回瑞華宮就快點回來。」

  剛才言太妃給他造成的一點陰鬱現在都不翼而飛,就連說話的語調也輕快了幾分。這個二愣子、厚臉皮,竟然說他愛他?他……好吧,他敢說,他也沒什麼不敢承認的。

  張平扶著言太妃走了,外面有備好的小轎。

  皇甫桀抬頭,望著張平的背影想,下一個該輪到誰了呢?





  30



  就在朝中流傳出平武帝禮賢下士、幾番親自上門,請韋家父子出山輔佐朝政的美聞時,平武帝悠悠哉哉帶著總管太監張大侍人、晃到了這段時間人人聞之變色的天牢。

  「葉詹瘋了。」

  「哦?」

  「關那地方,換誰誰都會瘋。」

  「那你說我們把我二哥也送去給葉詹作伴怎麼樣?」

  「你還不如殺了他給他一個痛快。」

  「好死不如賴活著啊,想當年我就是抱著這個想法,熬到你來解救我。」

  「皇甫桀,你現在說什麼好聽的都沒用。」張大侍人也不知想到了什麼,氣得咬牙切齒。

  「我錯了,」平武帝誠懇地道:「我發誓下次再也不把你吊在金鑾殿裡亂搞。」正好試試其它宮殿。

  張平眼角抽搐。

  本來跟在他們身後五步之遙的最前面的兩位侍衛齊齊一頓步。直接造成了後面的侍衛又跟平武帝和他的太監總管遠了一米左右。

  「也絕不再坐在龍椅上讓你為我吹簫。」

  張平沉默。

  離他們約有兩米遠的前兩名侍衛在想要不要再把距離拉遠點?

  「好吧,大不了以後上書房的書案也不用了。」

  「皇甫桀。」

  「在。請問張公公有何吩咐?」

  「聽說禮部正在籌措第一次選妃。」

  平武帝鎮定地道:「朕正在服喪,要守孝三年。明日朕就昭告天下。」

  「三年後呢?」張平冷笑。

  「三年後嘛,我那位做尼姑的母親也差不多要去見佛祖了吧。」

  「……你還真敢說。」

  「有什麼不敢的?張公公,張大侍人,你信不信如果今晚你再把我關門外,明天我就下旨封你為皇后?」

  張平怒瞪他。當今皇帝對著他的太監總管恬不知恥的陰笑。

  「你遲早一天會逼我殺了你。」

  「你捨得嗎?」

  這兩人看來已經忘了那六名可憐侍衛的存在,就在天牢大門外用眼睛展開了搏殺。

  「皇上駕到——!」總算有那眼尖的人看到了當朝皇帝。畢竟就算沒見過,但那一身龍袍還有絕對獨一無二的相貌,已經足夠說明來者身份。

  皇甫桀挺起胸膛擺開架式,張平退後一步做好侍奴的本分,兩人一前一後在眾人跪迎中走進陰暗的牢房。

  從惠王逼宮事敗到現在已經過去一月有餘,皇甫瑾也就這樣被關了三十多天。此時看到一身光鮮氣勢逼人的平武帝出現,也不起身,就那樣坐著。

  現在的惠王已經看不出曾經身為一名王族的風流瀟灑。他看起來就跟天牢中其它囚犯一樣,骯髒、憔悴、衰弱、充滿死亡的氣息。張平看了當今天子一眼,堂堂惠王會變成這副淒慘模樣,不用說肯定是旁邊這位讓人特意關照的結果。

  不用打、也不用刑,只要讓原本高高在上的皇子得到與一般囚人一樣的待遇,幾頓餿飯、幾個耳光、帶有侮辱性質的謾駡、充滿蟲鼠及異臭的牢房,再加上天牢這座充滿黑暗與絕望的空間,這種從天堂落入地獄的落差,要不了多久就能奪走一個人的神采,甚至尊嚴。

  「都退下吧。」平武帝對身後擺擺手,侍衛及獄卒得令,無聲退出。

  「二哥,你看起來似乎還不錯。」

  「託福。」皇甫瑾陰森森地道:「你什麼時候問斬我?」

  「嗯……」平武帝負手認真思考了一會兒,「你為什麼認定朕會殺你?」

  皇甫瑾目光不由一跳,緩緩道:「一山不容二虎。」

  「哈!」皇甫桀搖搖頭,笑道:「原來二哥是只老虎,怪不得與皇位無緣。畢竟只有龍子才能坐得皇位不是嗎?」

  皇甫瑾氣得瞳孔收縮,「你不用特地跑來耀武揚威,成王敗寇,本王既然輸了,自也敢承擔這個後果!」

  「後果?什麼後果?」

  「無非一個死字。醜四,你不要太過分!」

  「你想死?既然如此,朕也就只好成全你了。」皇甫桀無奈地笑笑,回頭對身邊的張平道:「真是,本來看在兄弟一場的分上,想讓他去守皇陵。結果他還非要求死不可。不愧是心高氣傲的二哥啊,士可殺不可辱,高潔得很。」

  「你會放過我?」皇甫瑾壓根不信。

  「你也可以試試重新招兵買馬,看能不能一圓你的皇帝夢。」皇甫桀一臉無所謂。

  皇甫瑾愣了,表情也有點呆滯。畢竟一個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人,突然聽到不用死了,而且對方還要給他自由時,他不信自己的耳朵也很正常。

  惠王不愧為惠王,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冷笑道:「如今天下已在你掌握之中,你又是父皇親自傳位於你,我這個亂臣賊子就算能出去還能有什麼作為?」

  「呵呵,二哥,你在向朕示弱嗎?」皇甫桀那種居高臨下飽含諷刺的笑容真的讓人很不舒服。

  可皇甫瑾竟忍了下去,「我有三件事要問你,望你能夠解答。這樣我就算死也能死得明白。」

  「你問。」皇甫桀表現得很大方。昨晚的張平讓他……很爽。通常性欲得到充分滿足、而且連一些不能說出口的陰暗欲望也能得以實現時的男人,心情總是很好的,看什麼也會比往常順眼很多。

  「父皇當真要把皇位傳給老五?」

  「嗯。」

  「當初在郊外刺殺老五的刺客是不是你派的?為了讓父皇派出侍衛,讓我看到父皇的想法,進而取信於我?」

  皇甫桀笑而不語。

  皇甫瑾也不用他回答,看他表情就知道這是對方安排的一個計謀。

  「你跟楊曉串通好了?當時我就覺得奇怪,怎麼京城第一高手的楊都尉竟會敗在馬上稱雄的陶正剛手裡。那麼老五呢?他是不是沒有死?如果老五死了,楊曉絕對不會答應你演這齣戲。」

  「你猜得沒錯,老五還活得好好的。」不僅他活得好好的,連他那對爹娘如今也在江南某個富饒的城市活得滋潤得很。哼哼!平武帝充滿憤怒地瞟了身邊某人一眼。

  張平抬頭,研究天牢房頂是否如想像中一般結實。

  你都因為這個理由,讓我這樣那樣了,你還想怎樣?再說你本來就不想要舒王的命,舒王也沒有當皇帝的意思,如果他有,就不會同意幫你。既然如此,乾脆讓人一家團圓,皆大歡喜有什麼不好?報復來報復去有啥意思?

  皇甫桀這麼一個人精怎麼會不明白他的心意,不過做做樣子總要要的。否則他哪來理由把武功比他高明的張平給吊在金鑾寶殿裡任他欺負?其實該發洩的也都發洩了,放了一個再放第二個也不再是難事。

  再說,他還怕他們造反不成?有種就捲土重來,正好給他殺光的藉口。

  「葉詹呢?他是否還活著?」

  「咳,二哥,你說只問三個問題,現在已經超過了。現在朕最後問你一遍,你想活還是想死?」

  皇甫瑾沉寂良久,靜靜地道:「活,我想活下去。」

  「很好,你求朕吧。」

  一片寂靜。只見那位芝蘭玉樹的二皇子一副恨不得殺死皇甫桀再殺死自己的表情。

  「葉詹還活著,他沒有背叛你,他……還等著你去照顧他。」張平丟下這一句就轉身往外走。

  皇甫桀撇撇嘴,罵了一句:裝什麼善人!

  皇甫瑾先是羞憤欲死,接著就是一喜,隨後又是對那個忠心下屬的擔憂。幾番心情變化,臉上一陣火辣後,心境也漸漸平靜下來。

  「撲通。」這位心高氣傲、除了他父皇母后外從不在人面前低頭的二皇子,在皇甫桀面前重重跪下。

  「草民皇甫瑾懇求吾皇開恩,饒草民不死。草民發誓,草民將終生看守皇陵,永不踏出皇陵範圍一步。如違此誓,天地不饒,魂靈俱滅!」



  平武大帝的時代開始了。傳說這位平武大帝有著龍王一樣的外貌,觀之就知其不是凡人。可因他貌相實在異于常人,也有人暗地裡叫他醜皇。

  而這位醜皇似乎心胸相當廣闊,就算有人當面罵他醜,他也能不介意地笑笑。

  除了心胸開闊外,傳說這位平武大帝也是位相當重感情的人。史書記載,惠王皇甫瑾犯下逼宮此等不可饒恕的重罪,平武帝竟然也放了他一條生路,令他終生看守皇陵。

  而他其它兩個兄弟——舒王皇甫琉在此次逼宮事件中僥倖未死,傷癒後便離開京城周遊天下,平武帝也隨他去了;最小的七弟皇甫琮被立為太弟,離開母妃搬入東宮,奉宰相風雨山為師,學習治國。

  除了對兄弟外,平武帝對百姓也很好。他最大的政績有四個方面:廢除賤籍不能科考的制度;致力於農業發展;著重海防軍備;鼓勵商人跨國貿易。

  平武大帝在位二十三年,把一個原本就根基厚實的國家更是鞏固得哪怕後面三代皇帝都敗國、也能勉強撐到第四代的地步。所以平武大帝的名聲真的很不錯,不錯到老百姓們一提起這位沒女人緣的皇帝就忍不住唏噓的地步。

  你看看哪代皇帝像他這麼可憐的?剛登基就死了爹,得守孝三年不得納妃。三年還沒到呢,他在尼姑庵修行的娘也去了,這下又是三年守孝期。這孝順勁兒都成了天下父母教育兒女的楷模。

  好不容易熬過了六年——其實很多人都在懷疑他是否藏了幾個嬌娃在後宮,否則哪個正常男人能忍受六年沒房事?可惜除了一個登基前娶回來的言昭儀外,平武帝的後宮冷清得可以。

  要說這言昭儀也有意思,妳說宮裡就妳一個名正言順的皇帝老婆,妳還不趕緊施展媚功爬上皇后的寶座,再生幾個皇子公主鞏固自己的地位嗎?她不,這位言昭儀在宮中就像一位隱形人一樣,連宮裡舉辦的宴席也不怎麼出席。據說她怕平武帝得很。

  就因這個傳言,老百姓便認定這是一個以貌取人的膚淺女子,自此就把她給忘了。

  六年後,天下人都在等著這位平武帝納妃選後。結果又出事了。

  六年來,大亞國泰民安,就連災情也沒出現過一次。這可是了不得的出奇事。要知道那天旱地澇還有蟲災什麼的,每兩年都要鬧上那麼一次,這次怎麼隔了六年還平安無事?

  好了,司天監的大國師跑出來說:因為當聖乃龍神下凡,故天佑大亞。而龍神不得隨意與凡女結合,今後為了不觸怒天庭違反天規,平武帝只能等待神女降世。

  此話一出,想把女兒塞進皇宮的人基本上死心了。當然也有幻想自己女兒或姐妹就是神女的人,可是總禁不起司天監的考驗。

  「廢話!你讓一個女人脫了鞋子從釘板上踩過去她能不流血?」太監總管張公公一口道破秘辛。「就算這女人腳底的皮夠厚吧,還有第二關。讓她和一隻餓了三天的老虎關一個籠子裡關上一天,不死不傷就過關。你要不要來試試?」

  張公公喝口茶,搖頭道:「這還不算最變態的,第三關你要是能過,就算皇甫桀那廝打滾耍賴,咱家也會逼著他讓他把你封作皇后。這第三關就是你得跟他有一樣的臉!明白嗎?就是你也得有一對高聳的眉骨,還得從眉心延伸出一道人字形的血色胎記。這三關你都過了,你不是神女也是神女,你要不想當皇后,咱家就把這太監總管的位置讓給你。」

  可能有人會奇怪,這位張公公是何方神聖?

  說起這位太監首領張公公,那可是大大的名人。幾乎就和平武大帝一樣有名。

  有人說他就一侍候人的普通太監;有人說他是專門保護平武帝的絕世高手;也有人傅言這位名叫張平的張大侍人長得是那個天香國色妖嬈動人、比女人更像女人、比男人更具風骨、見者心迷,乃一真正的禍國殃民的妖孽。

  總之,這位張公公很神秘,就像他和平武帝的關係一樣神秘。

  平武帝不能和凡女結合,那妖孽呢?男人呢?太監呢?

  皇帝和太監,還是沒有老婆滋潤有性欲有能力和同樣沒老婆滋潤但有性欲沒能力的兩個。這兩人一天十二個時辰,人眼睛看得見的,就有六七個時辰待在一起,你要說他們之間沒姦情,誰會相信?

  老百姓的想像力是無窮的,對於精神生活貧瘠的老百姓來說,皇家的私事就是給他們帶來娛樂的精神食糧。平武帝沒有女人緣沒有關係,這不有現成一個宦官在嗎?

  所以民間在提起平武帝時一定會提起他身邊那位總管太監張公公,提起張公公那肯定會聯想到當朝皇帝。老百姓們滿足了,至於兩人間是不是真有這麼回事——誰還管這些?野史,野史,既然是野史,你考究那麼多幹啥?



  話說二十三年後的某一晚,已年過半百但因習武,保持的跟三十餘歲的人沒多大差別的張公公,在一場激烈的龍爭虎鬥後,全身脫力地趴在龍床上嘀咕道:

  「想我飄渺仙客稱雄武林多少年,卻沒有自己獨創的武學,這樣也算不得一代宗師。你看我要不要到江湖上多歷練歷練,說不定看多了,就能自己獨創呢?」

  一隻大腿架在張公公屁股上的平武大帝摸著愛人的背脊,懶洋洋地回道:

  「你還嫌自己跟人比拚的少嗎?獨創武學,並不一定要在招式上,否則換湯不換藥有什麼意思,你要麼就乾脆標新立異,想出一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要麼就別費那個腦筋,留點力氣多陪我雙修。」

  「你那叫雙修?你那也叫雙修的話,妓院那些能折騰的恩客和妓女都能成仙了!哎喲,我的腰……你也不看看我現在是什麼年紀,你就折騰吧你!折騰斷了,你侍候我。」

  「真斷了?我摸摸。」

  「你摸哪兒去了!」張公公抬頭吼。

  平武大帝一隻手插在他家老頭的股縫裡不幹好事,一隻手扣住張平的腦袋不讓他動,嘴巴朝著嘴巴就親了上去。

  「唔唔……嗯嗯……」我決定了!我要創造一門只有太監才能練的絕世武功,凡是想練的人都得給老子揮刀自宮!



  第二天早上,飽受上司三十來年性騷擾的張公公決定用行動表達他的憤慨:一個招呼都沒打就跑了。他要找個清靜地方創造他的絕世神功去。

  於是,當天的早朝上,平武大帝找了一圈沒找到應該站在階下的張公公後,當即立斷,立刻下旨——退位!

  這死老頭!一大把年紀了還裝什麼嫩,竟敢給他玩離家出走的把戲。最可恨的是這次竟然連招呼都不打一個,以前走至少還跟他說一聲。

  姓張的,你有種別讓我逮著你!

  平武大帝怒氣衝衝地下朝,還沒走回寢宮,就看迎面跑來一個人。

  「皇、皇上,張公公……張公公他……」

  「他怎麼了?!」平武大帝急道。

  來人總算喘過一口氣,「張公公從最東邊的宮牆上掉了下來,像是閃到了腰。現在太醫已經趕過去了。」

  怔愣半晌,平武大帝緩緩吐出兩字:「活該!」

  ——全文完


《醜皇番外 張公公生病了》
1

誰能保證一輩子不生病呢?

  人只要吃五穀雜糧、只要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就不能保證不生病,不管你是怎樣的絕世高手都一樣。

  張平很累,但在聽到外面傳來的請安聲,還是努力睜開了眼睛。

  手搭在他腰上睡得正熟的大男人也蠕動了一下,含含混混道了一聲:「早。」

  「早。」張平想要坐起身,但霸住他腰的人不肯放手。

  「你說我把早朝的時間從卯時初(今5點)改到巳時初(今9點)如何?」

  「大臣們會心裡高興得發瘋,但該上的諫論絕對不會少。說不定還會有幾個出來撞牆死諫維持祖制的。」

  「也就是說他們並不想睡懶覺,只因為朕想偷懶。他們無奈、他們上奏、他們抗爭過,總之他們做了所有忠臣良將應該做的事,而因為朕一意孤行所以不得不接受早朝時間改制,最後他們既可以睡懶覺又可以留下美名,朕卻留下昏君之名。是這樣麽?」

  「皇上英明。」張平一把拍開在他胸前亂摸的龍爪,起身跨過他下床著衣。

  穿好衣服後,張大公公對外面道了一聲:「皇上起了。」

  隨著這四個字,大亞皇朝一天的清晨就這樣開始了。
 
  這是平武帝繼位以來的第二個年頭,前面這一年談不上一帆風順,但也沒鬧出什麽大事。如果硬要說有什麽大事,那就是掌握了大亞約三分之一兵權的裕王被小兒子氣得中風,如今只能躺在床上讓人侍候。

  至於他小兒子幹了什麽事竟把這位曾當過大將軍的王爺氣得癱瘓,全京城上至八十下至十二幾乎沒人不知道。

  裕王小世子皇甫明芳睡了自己老子的小妾,那小妾的肚子也大了,卻不知道這個孩子是應該叫裕王爹爹還是爺爺。

  這還不算最可氣的,最讓裕王傷心和憤怒的是,他這個小兒子不但睡了他的女人,還要和他的大哥也就是大世子明秀搶王位繼承權,最後竟偷了他的兵符作為要脅。

  而更沒想到的是,那個大肚子的小妾又從皇甫明芳那裡把兵符偷走,而且就此不見了蹤影。這下裕王不僅是傷心憤怒了,他快急瘋了!

  丟失兵符,這是何等大罪?

  如果無人知道,他還能花時間想辦法不動聲色地把兵符尋回。

  可是偏偏這事不知怎麽就走漏了風聲,在那小妾逃走第二天,整個京城差不多一半的人都知道裕王府的某小妾因為不堪裕王父子的雙重折磨和虐待,盜走了裕王的兵符,現在人已經不知道逃到哪裡。

  裕王這邊剛把人派出尋找,那邊就來了讓他攜兵符進宮晉見的旨意。

  裕王倒下了,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餘地的轟然倒下。

  平武帝並沒有苛責裕王,相反他還表現得很大方、很體貼下屬的樣子,你看他特地把身邊的第一紅人張大公公派去安慰他就可以看出。

  張公公去了後,很誠實地傳達了平武帝的安慰:不用擔心,您老就安心養病吧。皇上說了,兵符他會令人尋回,皇甫家的子孫也不會流落在外。只不過這兵符放您老那兒似乎不是很安全,為了皇朝的安穩、為了不讓有心人利用,兵符尋回後就暫時放在他那兒。另外,皇上還說了,以後等您老那個不知是兒子還是孫子的孩子長大了,如果他有出息的話,兵符再賜給他也不是不可。

  至此,裕王再笨也明白他這是落進了陷阱裡,可是就算他知道了又能怎樣?

  布陷阱的人比他高明太多。錯的都是他府上的人,盜兵符的一個是他兒子、一個是他小妾,外人沒有插進半分,就算他再委屈,也是有苦說不出。這事一出,就連力挺他的幾位將軍也只能站在他床頭搖頭歎息,歎息他後繼無人。大世子軟弱無能,小世子聰明雖聰明,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心腸不好還好色。

  如果剛繼位的平武帝是個軟弱的主,哪怕他是屬於守成的那種皇帝都行,大半生戎馬的裕王也不一定就要倒下。可是那位不是!

  那位不但不軟弱,而且還是一位能領兵打仗、而且打了大勝仗,被敵人稱為魔帥的鐵血皇帝。

  武將眾人本來就服他,如今裕王出了這事,幾乎九成以上的人都覺得這兵符還是讓平武帝收回的好,不管這裡面是否有什麽貓膩在,裕王老了且後繼無人這點總是沒錯的,比起一個不能帶兵打仗的老王爺,武將們倒真的寧願皇帝陛下重新收回這三分之一的兵權。

  而且,既然新帝已經登基,這原來的權力劃分是否也該重新劃分了呢?

  於是平武帝收回了這三分之一的兵權,而原本的擁有人裕王則變得臥床不起。裕王小世子因種種罪狀被貶為庶人流放到北方放羊。而那位懷孕的小妾則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皆大歡喜,至少對平武帝是這樣的。

  至於給其他人帶來什麽感受,那就只有其他人才知道了。

  而這其他人中最忐忑不安的大概就屬言淨言將軍了。這也是為什麽他的女兒也是當今天子的母親──皇太貴妃被半強迫地送進靜安寺時,他並沒有多做阻攔的原因。

  可現在,想到在靜安寺中不但沒有學會靜心,反而被逼得快要瘋狂的女兒,言淨深深歎了口氣。

  「啟稟皇上,臣有事啟奏。」
  
  「哦?」平武帝微微掃了一眼階下,他這個老謀深算的外公也終於忍不住了嗎?

  「是否邊境又有敵人來犯?」

  「皇上英武聖明、威名在外,外族哪敢輕易侵犯我大亞。臣要稟報的不是軍事,而是……」

  張平覺得頭有點痛,還有點昏沈沈的,忍不住就把左腳的中心移往右腳。

  張平這個換位動作其實做得很不明顯,可還是立刻就讓坐在上面的那人察覺了。

  張平今天的臉色看起來似乎不是很好,從早上起來就顯得不太精神。是不是我昨天晚上做得太過分了?

  平武帝腦中顯然就沒有「張平生病」這個概念,在他印象中,這人強得就算身受重傷也一樣能跟他顛鸞倒鳳。昨晚上他一時興之所致,找了個茬把張平剝光綁成肉粽,在涼亭中樂呵了大半個時辰,回來又在洗澡池裡以清理之名搞得他唉唉直叫喚,然後……然後就很平常啊,只不過昨晚他興致很高,不想做完就睡,所以就整了些玩具和張平玩了一會兒,後來張平發怒,他就老實和他正常位做完就睡了。

  昨晚也不算太過分啊,像這樣的夜晚,雖說要看張平心情,但一個月中也總有一兩次機會。以前也沒見張平吃不消嘛。

  平武帝腦中想著這些,他外公言大將軍說的話自然也就聽得一句漏半句。

  「……百善孝為先,我朝先祖莫不敬孝道。雖說先皇有命,但……」

  「你剛才說什麽?」平武帝問這句話真不是故意的,他是真沒聽清楚。

  可言大將軍怎麽知道,他只覺得他這個外孫至尊的臉色要有多難看就有多看,隨著這句問話,甚至還帶出了一絲殺氣。

  「臣說……」

  「好了,有什麽事等會兒到上書房來。今天早朝到此為止,退朝!」

  言淨一愣,心下頓時了然。皇上這是不願在眾人面前討論把皇太貴妃從靜安寺接回的事。也是,畢竟是先皇的遺命,就算皇上想要讓自己的母妃回宮,也要仔細想好對策才行。

  言淨的目光在眾臣身上繞了一圈,希望能有一個膽子大的和他一起去面對這位光只是一張臉就能讓人膽寒的皇帝。

  一些和他約定好在早朝中幫他說話的大臣在看到他的目光後,紛紛低下頭。在早朝上大家一起說也就算了,但若是下朝後單獨面對那位……

  如果是那位心中本就想做的事也就罷了,他們這個也算是為君分憂。如果那位不想違背先皇遺旨,他們這麽做豈不是自找黴頭?

  言淨不管怎麽說,畢竟也是那位人上人的外公。就算有些什麽不當,那位恐怕也不會做得太難看。但他們呢?他們可和這位煞氣滿身的天子沒有一點沾親帶故。

  雖說平武帝繼位以來沒殺多少人,對他們這些老臣也算禮遇,可不知怎的他們就是怕啊!

  都是因為那張臉,還有那個身材!

  你說你這張臉長得就夠有魄力的了,為什麽還要有一副比常人都要高出一頭的高大身材?

  也難怪那些來進貢的蠻子一個個畢恭畢敬的,先別說上面那位是否曾把他們殺得落花流水,就只是比這些北方蠻子還要有威迫感的高大身軀就註定讓他們只能仰望。

  外在就已經讓他們軟了腳,而那位的內在……

  眾大臣忍不住又往後縮了縮。

  言淨暗歎一聲,與眾臣一起三呼萬歲俯首恭送金鑾寶座上的那位起身離去。
  
  平武帝轉頭上下打量在他身側落後一步的首領太監張平。

  步伐穩定,表情正常,就連走路姿勢也與平時無異。難道剛才是我的錯覺?

  平武帝坦然了、安心了。就是嘛,我就說我們家張平結實嘛,昨晚那點小遊戲怎麽會傷到他?人家可是自喻打遍京城無敵手的高手中的高手。

  「張平,你說等會兒言淨會用什麽理由說服朕?

  張平吸吸鼻子,他怎麽感覺鼻子裡好像有水要流下來?而且上顎靠近咽喉那兒也冒火似的疼。

  「孝道。」張平答。

  「孝道?」平武帝倒真給逗笑了。

  「說起孝道,你什麽時候讓朕對你父母盡盡孝道?」

  聽這句話的張平沒在意,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聽他這麽念叨。

  但跟在前後左右負責侍候和保護的人,一個個都恨不得塞住自己的耳朵。這兩位從平武帝登基那天起就徹底履行上朝是君臣、下朝是夫妻的相處模式,只要沒有外人在場,這兩位的言行只有四個字可以形容:肆無忌憚!而他們這些專門負責侍候和保護皇帝的人,屬於皇帝的家臣和家奴之列,平時被張公公教導得好,知道守秘密的好處和不守秘密的下場是什麽。

  但您們也不能這樣啊!我們是忠心,問題是人總有喝醉酒和說夢話的時候吧?

  「他們今年會來看我,到時候你就可以看到他們了。」張平無奈地說,說完又趕緊叮囑了一句:「你別亂說嚇著他們。」

  「張平,你聲音怎麽這麽奇怪?」

  「嗯?」張平吸吸鼻涕,聽著自己發出的濃濃鼻音懷疑道:「難道我染上風寒了?」

  「風寒?你?」平武帝的聲音中也充滿懷疑,「你早上起來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麽一下就成這樣?」

  「我也不知道啊。」說著說著,張平就感覺兩道水鼻涕順著鼻孔往下流。張大公公趕緊舉起袖子擦了擦。邊擦還邊嘀咕:「看來是真生病了。」

  平武帝突然頓住腳步,一張臉要有多陰森就有多陰森地看向他的張公公。

  「你生病了?」

  「好像是。呵,我這都多少年沒生病了,都忘了染上風寒是什麽感覺。呵呵。」張平說著又舉起袖子擦鼻水。

  「你、生、病、了。」

  「是啊是啊,你不用說那麽多遍我也知道。人吃五穀雜糧怎麽可能不生病?一點小病你就大驚小怪的,又不是……」張平的話頭突然停住了,他怎麽忘了!?

  皇上身邊怎麽可以有生病的人在?

  不管是誰生病,哪怕是皇後,也得離皇帝遠遠的,避免傳染給他。更何況是侍候他的人?

  現在他生病了,而他是專門侍候皇帝的首領太監。換句話說,他得馬上和皇帝隔得遠遠的才是,不到病好,絕對不能近前!

  他要和皇帝隔開來?

  這是不是就意味著……他們將吃飯不在一起,睡覺不在一起,就連走路也不能在一起?

  「我生病了。」現在,張平總算知道這句話的重要含義。

  「張平,不要讓朕再看到你一邊說這句話一邊傻笑的蠢樣!」平武帝說完就去抓他家張大公公的手。

  張大公公什麽人啊,就算人家生病了,那也是絕世高手,所以人家一閃,就奔出了老遠。

  「皇上,奴婢病了,不能近前侍候,奴婢這就去禦藥房找侍值的太醫看病。奴婢會讓柳順來侍候皇上,皇上還請保重龍體。」

  「張平──!」

  遲了,張大太監已經向太醫院飛奔而去。

  周圍一片寂靜。

  除了職責在身的侍衛外,所有侍候的人全都低下了頭,就怕一個不小心惹上雷霆之怒。

  「擺駕禦藥房!」平武帝在冷靜了約莫十個眨眼的功夫後,冷冷地吐出五個字。

  此時言淨言大將軍正往上書房趕。

  到的時候,門口侍候的小太監告訴言大將軍皇上還沒到,言淨只好站在門口等。

  這一等,就等了整整三個時辰。2

  到大亞皇朝150年為止,太醫院一直都設在皇宮內。大亞151年時,當時的盛凜帝採納當時太醫之首齊凜王的建議,把太醫院改建到宮外。從此太醫院開始正式統管一國醫藥政務,包括明確診費、衡量藥價、修撰醫書、購買藥草、研發藥物、培養醫士、選拔及派遣醫官等。

  原本只侍值於皇家和貴族們的太醫也形成了正式的體系。除京城外,凡是三千人以上的城鎮必須至少設醫官一名。太醫們也開始根據所長不同,分科輪值。

  到得如今,大亞建國已經有270年,禦藥房就成了給輪值或駐守在皇宮中的太醫們待的地方。除了禦藥房以外,如果皇帝的妃子或龍子龍女比較多,太醫們也會在各宮外的監獄輪值等候宣召。

  等到平武帝這裡,先皇的嬪妃要麽給他送進尼姑庵、要麽就給送回原籍本家贍養,他自己本身就只有一個嬪妃,還是可以忽略不計的那位,也無子女,又自持身體好,進宮侍值的太醫就都待在了禦藥房。

  禦藥房說是房,其實是個占地相當廣闊的大院子。一進上百間的房連成一片,每個房間門外都有一個木牌,說明這房裡放的是哪些藥物或哪科的哪位醫官輪值。

  禦藥房也有常駐的太醫在,王哲琴王太醫就是其中一位。

  這位王太醫現年四十有二,別看他年青,在皇宮中卻已經待了近三十年之久,硬是從小小的助手一步步爬到如今獨當一面的位置。

  他叔叔原本也是宮中太醫,這才把他引薦進來。可惜他叔叔命不好,因為先帝某位愛妃去世,為此殺了三個為那妃子診病的太醫,他叔叔就是其中之一。當然,這都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情,那時候他還不到二十。

  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叔叔的死讓他牢記住了一件事情:給皇帝的愛妃孌寵一類的人看病,不求治好但求治不死就行。千萬別像他叔叔一樣,為了治好那位妃子絞盡腦汁,最後兵行險招,反而背了過錯丟掉一條性命。

  「咚咚,打擾您了,王……太醫是麽?我好像病了,您給看看行不?」敲門的人確認了一下門外掛的銘牌,探頭進來問道。

  正在閱讀醫書的王哲琴抬起頭,聽聲音像是宮裡的侍衛,但侍衛不會到禦藥房來看病,來這裡的只有皇室中人和太監宮女們。

  一抬頭才發現來的是名太監,奇怪他的嗓音竟無平常太監的尖細感,卻帶著點柔軟的沙啞,如今還帶著濃濃的鼻音。王太醫畢竟行醫多年,光是聽就聽出了這人不但患有風寒,以前喉嚨或聲帶可能還受過什麽傷害。

  「這位公公請進,請問您怎麽稱……啊,看我這眼睛!張公公?」 王哲琴慶倖自己很快就注意到這名太監服飾與其他太監的不同。

  張平,張大總管。現在只要是這皇宮裡的人,就沒人沒聽過這個名字,也沒人不知道他是當聖身邊第一大紅人。

  對於這位紅人跑來讓他看病,王太醫心境還是很平靜的。他雖然和這位首領太監接觸不多,但風聞這位性子還算忠厚,對下屬也並無苛刻之事,算是比較好相處的人。甚至還有人傳聞這位張公公……有那麽點愣不拉嘰的。

  「張平見過王太醫。」張平拱手行禮。

  王哲琴連忙起身,連聲道:「不敢不敢。張公公這邊坐,聽聲音您應該是染上風寒了。

  把張平請到平時看病把脈的桌子前,王太醫回頭把在後頭正在整理草藥的小徒弟喊了進來:「小雲,出來一邊侍候。」

  「哦!來了。」很清脆的一聲,一個大約七八歲很活潑的小男孩掀簾跑了進來。

  「不要一天到晚毛毛躁躁地讓人笑話,還不過來見過張公公。」王太醫請張平把手腕放在脈枕上,一邊小聲斥責自己的小徒弟。

  「小雲見過張公公。」小男孩吐吐舌頭,趕緊給張平施禮。

  「免禮。」張平心下十分清楚王太醫為什麽要特地把這小徒兒叫進來,在宮裡幹什麽都不容易,就連最應該與世無爭的太醫院也充滿了派系之爭,尤其是留駐宮內的太醫們。

  雖說有些太醫根本不願進宮,但那畢竟是少部分,大多數學醫的人誰不想能進宮履職?這不但是種榮譽,更是對其醫術的一種肯定。

  王太醫特地把他的小徒兒叫進來,無非是想在他面前混個眼熟,如果能得他喜歡,也算有了一座靠山。

  想想他如今這個不尷不尬的地位,張平無聲地笑了。他這算不算是在往權閹的道路上發展呢?嗯,哪天跟他家皇帝說他想謀朝篡位,看他會是怎麽個說法。

  行過禮走到王太醫身後的小男孩仗著他師傅閉眼把脈看不見他,偷偷對張平扮了個鬼臉。

  張平一咧嘴,偷偷對男孩擠了擠眼。

  小男孩瞪大了眼睛。

  張平吃吃笑了出來。以他如今在宮裡的身份,敢這樣與他嬉笑的人幾乎沒有。看這孩子完整保留了屬於赤子的那份天真和天不怕地不怕,他心裡還是很喜歡的。看來王太醫相當珍惜這個孩子呢。

  王太醫睜開眼睛。

  小男孩連忙裝正經八百樣。

  「咳,」王太醫大致也能猜出張大公公因何發笑,也不想當面斥責他那不懂事的小徒弟,掩飾了一下道:「公公這病大概是因為操勞又受涼所致,這兩天天氣乍暖還寒,也是最容易生病的季節。除了流鼻涕以外,您還有什麽症狀出現?多久了?

  「沒多久,早上起床還好好的,就是覺得有點累。以前我很少覺得累過,尤其現在不打仗了,更是沒覺得有什麽好累的。上朝的時候覺得頭有點暈,下朝回來就開始流鼻涕,上顎那兒也疼得慌。太醫,您說我這病會傳染嗎?」

  王太醫會意地笑,讓張平儘量把嘴張大,又讓他吐出舌頭看了看。

  「您是擔心傳給皇上是吧?在下給您開兩服藥,最近五天您暫時不要接近皇上,五天後您再來在下這裡,讓在下看看您的病好清了沒有。

  「五天?」

  「是。呃,也許不用五天,公公您身體強健,也許只要兩三天即可痊癒。」王太醫以為張平不願離開皇帝身邊那麽長時間,連忙改口道。

  「不是,我是覺得五天是不是太短了。不是說一個人平時不生病,但一生起病來就沒完沒了的嗎?您不覺得我這病至少也會生個一兩個月?」

  「這……這也不無可能。」王太醫顯然弄不清張平葫蘆裡賣的是什麽藥,只能順著他的口風說。

  「要一兩個月? 」

  「是。……啊!微臣參見皇上!」可憐王太醫順口答完才覺得聲音不對,抬頭一看,嚇得立刻離座跪伏於地口呼萬歲,同時還沒忘了拉他那個小徒兒一把。

  認真說來,王太醫還是第一次見到平武帝本人,但那一身龍袍,加上那副身材和獨特的面容,想讓人認不出來也難。

  王太醫心中忐忑不安,他在宮裡已經待了近三十年,對於這位被人暗中稱為醜皇的平武帝的童年還是有點瞭解的。雖然他們之間並沒有直接的冤仇,但他們這些太醫從來沒有重視過這位曾經的醜皇子也是事實。他別的不怕,就怕這位皇帝心中對他們這幫太醫存有意見。

  平武帝可不知道王太醫心中這些彎彎繞,就算他知道,現在他也沒心情去理睬這些事情。比起懲罰那些過去或是落井下石、或是冷眼旁觀的人,他寧願讓他們一天到晚膽顫心驚。

  張平不是說過嗎?最折磨的人刑法就是自己嚇自己、讓他永遠都不知道懲處在什麽時候來、會是什麽樣的懲處,就這樣讓他們惶惶不可終日就是最大的懲罰。

  皇帝老大的心情明顯不是很好。張平可以一路奔過來,他可不行。讓一干人等留在禦藥房外,也沒讓人宣,就是為了聽聽他家張大太監病成了什麽樣。好巧不巧,就給他聽到了最後一句。

  「平身。朕問你,張平的病要多久才能好?

  王太醫從地上爬起,猶豫了一下。他要怎麽回答是好?想了想還是如實回答了。

  「張公公底子不錯,現在只不過感染了一點風寒,只要注意保暖和調理,再服一兩貼藥,就應該沒什麽大礙了。

  「也就是說他這病沒什麽,是不是?」

  「這……,雖然是小病,但也不可大意。尤其……」

  「尤其什麽?」皇甫桀真的沒想要用這麽冷的聲調說話,但控制不住也沒辦法啊。

  王太醫身體有點微微發顫,這位也沒對他說什麽、更沒對他做什麽,但他就是止不住打從心底害怕。

  「尤其張公公在陛下身邊侍候,這小病也大意不得。」

  平武帝這下是真的皺起眉頭了,瞄了瞄那個眼望屋頂一臉無辜的人,道:「你開藥吧。」

  「是。」王太醫趕緊回到桌後準備方子。他的小徒弟也很乖巧地幫他鋪紙磨墨。

  「王太醫,」張公公開口了。

  「張公公有何吩咐?」王太醫抬起頭。

  「您看十天比較妥當吧?」

  「是。」王太醫不停地告訴自己,少說少錯。

  張平非常恭謹地走到離平武帝五尺遠的地方躬身道:「啟稟陛下,奴婢該死,以後這十天不能侍候陛下,還請陛下恕罪。不過,奴婢會安排好侍候您的人,您無需太過擔心。

  皇甫桀也不開口,等張平抬起頭,這才伸出食指勾了勾。

  張平很鎮定地搖搖頭。

  皇甫桀繼續勾了勾。

  張大公公依然搖頭。

  「張平。」

  「奴婢在。」張公公作謙卑狀。

  「誰允許你生病了?你還知道要侍候朕?那你怎麽敢生病?

  這能怨我嗎?張公公誠惶誠恐:「奴婢知罪。」

  「嗯。」

  平武帝這聲不陰不陽的嗯聲沒嚇著張大太監,倒讓一邊開藥方的王太醫開始暗中為張平祈福。人都說伴君如伴虎,張平這個紅人怕也不像外面人所說的那樣風光。就連生病都不讓人生,還責怪他不該生病,這病是人想不得就不得的嗎?

  唉,跟著這麽一位主上,這位張公公的日子想必也好過不到哪裡去吧。

  「王太醫。」平武帝的目光轉了個方向。

  「微臣在。」王太醫趕緊擱筆起身躬腰等候吩咐。

  「他這病兩天能好麽?」

  「微臣盡力。」可憐王太醫額頭上竟冒出薄薄一層汗珠。

  「張平,朕給你兩天時間,如果兩天內你這個病還沒有好清,你這個太監總管也不用當了。」平武帝留下這句話,甩袖就走。

  張平張大嘴,不帶這樣的吧?

  王太醫暗中呼出一口氣,他還以為皇帝陛下會跟他說兩天之內看不好張平,就讓他怎樣怎樣。還好!幸虧這位只是一名還算得皇帝歡心的太監,而不是像暗中傳言那樣張公公還是皇帝陛下心愛的孌寵。

  張平轉頭,目光不小心與王太醫對上。王太醫尷尬的一笑。

  張平長長的哀歎一聲,道:「王太醫,麻煩您抓藥吧。」

  「張公公辛苦了。陛下他雖然這樣說,但也足見陛下他有多倚重張公公。」王太醫擔心自己心中所想被張平看出,連忙恭維道。

  張平擺著一張老實臉,看起來十分誠懇地回道:「是啊,承蒙皇上厚愛,我也想儘快恢復健康繼續侍候皇上。有勞王太醫。」

  「不敢,張公公要是有事可以先走,等會兒在下會讓小徒兒把藥配好送去給您。」

  「那就麻煩王太醫了。」

  「張平!」外面傳來皇帝老大不耐煩的叫聲。

  張平連忙回應,向王太醫匆忙施禮後告辭。

  等張平走出屋外,王太醫終於可以鬆一口氣的時候,就聽他身邊的小徒弟奇怪地道:

  「師傅,那位張公公是什麽人啊?為什麽他來看病,皇上也來了?不是說生病的人不能接近皇上的嗎?」

  王太醫懵了。是呀,就算張公公是皇上面前的大紅人,但也不至於他來看病,皇上也一起跟過來吧?

  可看那位的態度也不像是多寵愛張大太監的樣子,難道……?

  王太醫害怕了。拼命想自己以前是不是有做過什麽得罪這位帝皇的事情。就連他的小徒兒連喊了他一兩聲都沒有聽到。

  禦藥房外,在去往上書房的路上。

  「過來。」

  「陛下,奴婢我要和您保持安全距離。」

  「不需要。」

  「需要。您要是病倒了怎麽辦?」

  「我不會生病。」

  「奴婢我也以為自己不會生病,可奴婢還是生病了。」

  「別再奴婢來奴婢去!」皇帝大人怒:「一點小小風寒不礙事。」

  「礙事。」張大公公說的斬釘截鐵。

  「我說不礙事。」

  「會有人拿這事參小的一本。」

  「他敢!」

  也不知道這兩位有沒有注意,負責侍候和保護的宮女太監及侍衛們已經自然而然與他們拉開了一段距離。

  「小的不敢。如果小的把病過給了您,那小的就是萬死也難逃其罪。陛下,如果您病了,他們會把小的關到牢裡打板子的。」

  「張平!」皇甫桀的眼神已經相當可怕:「你要是不過來,我現在就讓你嘗嘗板子的味道。」

  張平抬起頭,那目光可謂相當的幽怨,「皇上,小的我病了。」

  「病了就吃藥!一點小風寒你當什麽大病養!」

  「我也不想啊,可是如果我繼續待在您身邊侍候,就怕本來三五天能好的病,真能拖上兩三個月,說不定就此……」

  「閉嘴!」皇甫桀給這人氣得恨不得用鞭子抽他一頓,他又不是真的喪心病狂,連他生病期間都不放過他。

  張平用眼神申斥:你在老子重傷的時候都能騎上來,現在一點風寒說不定你就能拿它當情趣!

  「而且你剛才也說了,要我兩天之內把病治好。你還用那個威脅我!」張平忿忿不平。

  皇甫桀瞄了他一眼,面色陰冷地道:「那不是威脅,君無戲言。如果你這病兩天之內好不了,你這太監總管也就別當了,我後天就讓人準備封后大典。」

  「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張平面無表情原地停留了小半會兒,突然大踏步走到皇甫桀身邊,緊緊貼住他。

  平武帝不明所以地低頭看他,張平抬頭回他一個陰險的微笑,一字一頓地道:「我要把病傳染給你。」

  ……大約沈靜了約莫有半盞茶的功夫,平武帝老大展臂摟緊他的太監總管張大公公,看著他的眼睛溫柔地道:「那我教你怎麽樣可以最快把病傳染給我的辦法好不好?」

  負責保護的侍衛們散了開來,堵住了這條通路的所有進出口,以防有任何人靠近這裡。

  負責侍候的太監宮女們一起躲到了牆角旮旯裡,以防被誤傷。

  那兩位又打起來了。

  剛才還緊緊抱在一塊兒,也不知他們的皇帝陛下說了什麽,惹毛了他們的太監總監大人。結果兩人就打了起來。

  這才是真正的高手過招啊。看得懂門道的侍衛們慨歎,別說,這兩位這麽經常打打,他們這些侍衛也能學到不少東西。真是高手啊!

  不懂武學的太監宮女們自然只能看看熱鬧,就覺得那兩人拳來腳往、飛來跳去,每次都像要把對方揍趴下的狠勁讓他們十分擔心兩人的安危。你說,張公公的膽子怎麽就這麽大呢?竟然真的動手打皇上?!

  「啊──嚏!」

  侍衛們偷偷看,怎麽了?不打了?
 
  皇甫桀抹抹臉上的不明液體,看那人一連打了三個噴嚏,打得滿臉眼淚加鼻涕說不定還有點口水……

  皇帝大人一把拽過那人,扯起龍袖給他擦了擦。

  「你沒帶手帕嗎?啊嚏!」張平揉鼻子。

  皇甫桀幽幽地道:「我看你用袖子擦鼻涕時就想這麽幹了。我想,這麽幹的皇帝肯定就我一人。」

  「你就為這?」張平鄙視地給了他一個白眼,不滿的嘀咕道:「我寧願你用手帕給我擦,拿來!那袖子上全是刺繡,擦得我鼻子疼死了。」

  皇甫桀挑挑眉毛,「張公公,你這是在嫌棄朕的龍袖嗎?」期求這種人有風花雪月的想法,是他白癡!

  「我哪敢?手帕快給我,我沒帶。不過我說真的,我真的得跟你隔離幾天,真把你傳染病了,那些禮部大臣還不撕了我!」接過手帕,張公公擤了一個長長的鼻涕。

  人張公公對皇帝陛下有多瞭解啊,基本上皇甫桀抬起屁股,他就知道對方想放什麽屁。所以一看他家醜老大那幽怨的表情,當時就理解了。

  好,別說我不會疼人,不懂花前月下的情調。給!

  皇甫桀看看張平攤在他眼前的手掌,再看看他手掌上放的那枚錦帕,扭頭就走。

  「喂喂,還你啊!你的帕子!」

  皇甫桀收住腳,一個大轉身,走過來抓住張平的……另一隻沒有拿手帕的手臂扯著就走。

  「喂喂,老大,去哪兒呀?你的帕子不要了?你不想留作紀念?這可是我在你面前第一次非受傷生病、第一次留下的寶貴……」

  皇帝大人扭頭,陰森森地道:「張平,你要再敢說一個字,我就把這帕子塞進你嘴裡。」

  張平大人閉嘴了,不過只是一會兒,他又期期艾艾地嘀咕上了:「我不就是想提醒你,你家外公還在上書房等你嘛。你這樣拉著我,等會兒給人看見了多不好?」

  皇甫桀……頓住腳,他還真的把這一茬給忘了。

  嗯,既然忘了,那就讓他多等一會兒吧。時也近晌午,該是吃中膳的時候了。3

  宮人們奉上中膳後,陸續退下,偌大的宮殿內只剩下他們二人。

  平武大帝一生怪癖不少,膳食中不喜人侍候這點就是他的怪癖之一。而且他不僅在膳食中不喜人侍候,就連更衣、沐浴,除了張公公,他不喜歡任何人靠近。

  宮人都以為張公公功苦勞高、什麽都要做,卻不知……

  再觀桌上的膳食也並不豐盛,並無傳說中皇室中應有的奢華和鋪張。

  「先喝點湯暖暖胃。」皇甫桀用玉碗盛了一碗看起來比較清淡的藥膳湯遞給張平。

  張平接過,喝了一口咂咂嘴道:「味道有點怪。你讓人放了什麽東西在裡面?」

  「我讓他們把生薑搗成末撒在湯裡了。」

  張平一下把那玉碗推出老遠,「我就說這味道怎麽這麽嗆人。明知道我不愛吃生薑,竟然還把生薑弄成末,你要我怎麽喝得下去?」

  「以前我生病,你不也煮姜湯給我喝。我不喜歡喝,你非逼我。」

  張平一點愧疚的表情都沒有,「那當然,否則你的病怎麽會好那麽快。」

  隨之夾了一片魚肉塞進嘴裡,沖掉那股生薑味後道:「他畢竟是你外公,年紀也大了。就讓他站在上書房門口等不太好吧?好歹給他找個地方歇歇腳。」

  皇甫桀沒理他,自己也舀了一碗剛才的藥膳湯一口氣喝下。

  「辣不辣?」張平看他喝的面不改色不由打從心底佩服。變態就是變態,連喝姜湯都比別人強。

  「嗯。」皇甫桀小小皺了下眉。他也不喜歡喝姜湯,可是他亦不想生病。如果他因為張平的緣故染病了,只怕他這位「孌寵」的日子會不太好過。

  張平心底一軟,給他盛了碗飯,又給夾了幾塊口味重的菜放到他面前的碟子上。

  皇甫桀捧著碗慢慢吃著。

  這兩人不是不懂皇家的禮儀,相反他們比誰都學得更深刻,以前就生怕有人在禮儀方面挑他們的刺。

  可是他們都喜歡這種兩人相守著吃飯的感覺,圍著一張桌子,靠在一起,一邊吃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你給我夾夾菜,我給你盛口湯。

  禮儀、規範這種東西,如果從小學來,那就會深刻入骨變成一種習慣。所以兩人就算如普通百姓夫妻一樣吃飯閒聊,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氣質還是與平常人家截然不同。

  「要不要讓人先帶他去用膳?」

  皇甫桀瞟了他一眼,沒吭聲。

  「我吃過飯就把藥吃了。」這總成了吧?

  皇甫桀筷子一轉,扔了一塊鹵得紅通通的排骨到張平碗裡。

  張平嗜肉,目測了一下,見那塊排骨是盤子裡最大的一塊,頓時樂得眉開眼笑,拿起筷子就把排骨塞進了嘴裡。

  一邊吃還一邊口齒不清地道:「皇太貴妃去靜安寺也有一年了,想必受到的教訓也不少,如果回宮,應該會安分守己安度晚年,你覺得呢?」

  皇甫桀一下把整盤丁香排骨拖到自己面前,比起張平,他更是食肉動物,每餐無肉不歡。也只有張平能從他筷子底下搶肉吃。

  張平啃著骨頭不願意了,「我才吃了一塊。」

  「來人!」皇帝老大陰沈著臉開口。

  宮人聽到呼喚進來侍候。

  「除了這盤排骨和那碗湯,其他都撤了。」

  宮人依言撤下菜肴。

  等宮人一走,張平就急了,「別這麽浪費啊,那些菜都沒怎麽動。我還沒吃飽呢。 」

  「生病的人吃粥喝湯就可以。」

  「啊?!」

  也不管張平什麽表情,皇甫桀重新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夾了一塊排骨塞進嘴裡。

  張平盯著皇甫桀的嘴巴,憑他的身手去搶一盤菜應該不太難,但連吃飯都要打架,而且最後能搶到幾塊還不知道,又好像有點得不償失!

  「嗯……靜安寺好啊,修心養性,最適合皇太貴妃這樣的貴婦人養老了。下午奴婢讓人送些補品給皇太貴妃,好讓她在靜安寺安心休養。」

  皇甫桀嘴角動了動,張平明知他不喜歡他在他面前自稱奴婢,偏偏他就喜歡用這點來刺激他。

  「吃吧!撐死你。」

  「嘿嘿。」張平才不怕被幾塊排骨撐死,再次開開心心地吃起飯來。

  兩個能吃的人,只有一盤菜,自然免不了中途筷子打架幾次。那碗放了姜末的湯則給他們徹底忽視了。

  「言老頭太煩人。」皇甫桀突然道。

  「你打算怎麽辦?」

  皇甫桀的眼中浮起一絲駭人的殺意,嘴角也勾起一絲冷笑。

  張平在心中歎口氣,認真考慮了一會兒道:「別殺他。」

  男人從鼻子裡噴出一口氣,偏頭不看他。

  張平給這人逗樂了,老大塊頭的人了,還跟小孩子一樣。

  「乖,看過來。笑一個,給你肉吃。

  皇甫桀……無力了。這個愣子!

  「雨山有一計,需要你配合一下。」

  「又是瘋子出的計謀?」張平皺起眉頭,「那人出的計都忒歹毒。」

  「正好和韋問心相輔相成。當初你非要讓我把韋問心請出,不就是為了讓他們倆相互克制嗎?」

  「克制談不上,瘋子那人貌似瀟灑不羈,卻因出身低微少年坎坷、加之情傷在身,想法做事未免有點偏激,說白了就是為達目的手段不計,正好和你一個鼻孔出氣,再加上有你撐腰,他會更肆無忌憚。韋大人嘛,出身正統,雖看不大清民間疾苦,但好在心性不壞,做事也比較圓滑,凡事會三思而後行。兩人就像……」張平沈思了一會兒,半天想不出一個適合的形容。

  「一個像茅,一個像盾。」皇甫桀補充。

  「對,有點像這個感覺。說吧,你想我怎麽配合?」

  皇甫桀露出微笑,招招手,「附耳過來。」

  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地說完,男人順手摸摸張平的額頭,還好沒有什麽熱度,「等會兒那老頭走了,你就不用在一邊侍候,回來好好睡一覺。睡之前把藥喝了,再喝碗姜湯出汗,睡時蓋暖一點,晚上等我回來給你擦澡。嗯?」

  張大公公聽完,正好也吃完了,一抹嘴,道:「今晚上你自己睡吧。明晚我看病能不能好,如果不能你就找個宮女給你暖床。」

  「啪!」大男人一拍桌子。

  張平挑挑眉毛。又咋了?

  男人斜眼看他。

  張公公不為所動,掏出手帕再次擤擤鼻涕。

  「我不想一個人睡。我也不要宮女給我暖床。」男人開口了,聲音聽來不但不凶,還有點可憐巴巴。

  「我不想把病過給你。」張公公一副我很理智你不理智的樣子。

  「我都把薑湯喝了。」大塊頭的聲音裡這次還添了絲委屈。

  「你晚上睡覺不老實。」張公公終於說出實話。

  男人深深考慮了一會兒,「這樣吧,晚上睡覺的時候你要是怕我不老實,就點我的穴好了。這樣總行了吧?」

  「真的?你發誓你到了床上不會跟我胡攪蠻纏?不是我說你,你小子現在是越來越沒數!以前在屋子裡面我就忍了你了,還敢把我弄到外面搞,還敢綁我!哼!混蛋!」害得老子生病。

  「你說他要是要求我把那女人接到宮裡來贍養,我是該殺他的頭呢?還是打他一百大板?」

  「不要隨便轉移話題。你要是再這樣亂來,我就不幹了!」

  男人鎮定地道:「太監總管這個職位,做得好比任何職位都更有油水可撈。」

  張平冷笑:「憑咱家的身手,想要撈油水,你國庫也能給我搬空!」可惜濃濃的鼻音讓他的威脅力打了不少折扣。

  「你不用把國庫搬走,」男人誠懇地道:「你只要帶上朕就可以了。」

  「我要你有什麽用?折騰我自己啊?」

  皇甫桀深深地歎息,看著他家寶貝,用一種很無奈的口吻道:「平,難道你還沒有發現……」

  「發現什麽?有話就說,別吞吞吐吐的。」

  「好吧,是你讓我說的。不過你得先答應我,聽了你可以生氣但不准跑也不准打我。」
  張平猶豫了一下,「那……你還是不要說了。」

  「平,我覺得這事還是告訴你好。」

  張平……挽起袖子。
  
  皇帝大人暗中深吸一口氣,看著他家張大公公的眼睛,帶了點憂鬱、帶了點捉狎,緩慢地說道:
  
  「平,難道你還沒有發現麽?其實……你就喜歡我折騰你。」

  一靜之後,張平心中默念對方是皇帝,他怎麽也得給對方在外人面前留一點面子。
  
  皇甫桀見他沒生氣,膽子更大了點。在桌下用腳蹭蹭張平的小腿,曖昧地笑:「張平,朕是你男人,你喜歡不喜歡,朕比誰都清楚。每次朕用朕的大棒子喂你的時候,你那眉、你那眼,整一個春情氾濫。那腰、那屁股扭的,要有多淫蕩就有多淫蕩。說白了,咱倆就是什麽鍋配什麽蓋,朕是變態,你嘛……」

  「皇甫桀。」

  「請問張公公有何吩咐?」

  「砰!」

  「嘩啦!」

  在殿外侍候的人就聽到一聲巨響,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面面相覷,也不知該不該進去。

  一會兒,殿門打開,張大公公面無表情地走出,鼻音濃濃地吩咐道:「麻煩把裡面收拾乾淨。

  眾人得令,趕緊進去收拾。看到滿地杯盤狼藉,厚重的木桌也倒在地上,而應該在殿內的另外一位卻不知去向,不知是不是去了後殿?眾人疑問一大堆,但沒人敢多言,只管低頭做好自己的份內事。

  張平站在殿外,回頭看了看沈寂的殿內、默默打掃的宮僕,心想這宮內的氣氛是不是太壓抑了點?

  宮奴們害怕桀,對那變態來說雖然是件好事。但光只是害怕也不行啊,這樣的日子過得多沒意思。

  摸摸下巴,張公公心想:那變態既然精力過剩到夜夜折騰他,那麽他作為一個忠心的僕人,自然要找些分散主上精力的事情給他做做。他這可是實實在在地為對方著想,免得他腎虧!

  言淨言將軍硬是在上書房門口等了足足三個時辰,這才看到他的外孫、也是當今天下第一人的平武帝遠遠走了過來。

  言淨趕緊從椅子上站起──這還是柳副總管不忍他一老人站立良久,特地讓小太監搬來給他的。

  一瞥之下,覺得平武帝的臉色似乎相當不好,眼角鐵青。眼角鐵青?言淨不敢多看,連忙俯身行禮:「微臣參加陛下。」

  「言老,你怎麽站在門口等?」平武帝似乎相當驚訝。

  「無妨,微臣有要事啟奏,還請陛下能給微臣一點時間。」言淨心中忿然,但哪敢表露於外。

  平武帝皺起眉頭,臉色不愉地對身後道:「朕不是讓你捎話過來,朕有要事處理,讓言老將軍在議事房等候並用膳的嗎? 」

  「奴婢該死。奴婢當時只顧著處理茶水投毒……」

  言淨一驚。投毒?誰?

  「張平!」

  「啊!陛下恕罪,奴婢又做錯事情了。」張平知道自己說錯話,撲通一下跪倒,連連請罪。

  「蠢材!」平武帝怒斥。

  「陛下,張公公一心為陛下,忙亂中忘了什麽也是正常。微臣多等會兒也不礙事。不知陛下……」言淨小心翼翼地開口,一邊送人情給張平,一邊打探投毒一事。對張平會說漏嘴一事,似乎毫不驚訝。

  張平臉上惶恐,心中得意,心想自己樹立的形象還是挺成功的。自己這麽厲害、這麽了不起的人,卻沒有人注意到他,反而大多數人都把他當作膽小怕事又無能的傻蛋看。果然天才就是寂寞的啊。

  「哼,朕總有一天會給這蠢材氣死!進來吧,說說看你有什麽要事稟告。」平武帝面帶怒色領頭走進上書房。

  張平躬身請言淨先進,言淨並沒有因為張平身份就托大,謙讓一番後才邁步走進。

  還真是做事滴水不漏的人,就不知你能不能逃過這一劫了。張平看著言淨的背影,心中有些難過。他不討厭這位老人,雖說他並沒有付出多少愛心給幼年的桀,但至少他盡了他一分力。如果沒有言淨後期派人對桀的教導,桀就算能當上皇帝,但能否這麽快、這麽順利卻是個未知數。

  跟著言淨走進上書房,看看坐在上首的那人。想用眼色傳遞自己的想法,但在看清那人的臉色後……呃,早知就不那麽衝動了。張平實在不好意思告訴言淨,其實他們也沒有故意要讓他等這麽長時間,只是某人處理眼角的某些痕跡花了些時間。還好那人的臉一般人也不敢仔細看,否則……嘿嘿。

  張平突然身體一震。等一下,他怎麽就這麽容易打中了?雖說他身手比他高,但也不應該那麽容易就正中目標啊?堂堂帝皇,怎麽能容忍別人打他的臉?雖說那痕跡已經不重,可是……

  壞了!那小子不會以此為藉口……

  張平抬起頭,正好看到他家皇帝對他露出雪白的牙齒。這是一個微笑,真的。可為什麽看起來那麽陰險悚人呢?

  此時此刻,張大公公覺得自己就像一隻正走到張開血盆大口、露出尖銳牙齒、流著口水準備擇人而噬的巨獸面前的小白兔。

  平武帝的心情突然愉快了些。看向底下正向他陳情的言淨,眼色也不再顯得那麽冰寒。也許張平說得不錯,這老頭雖然討厭,但罪不至死,在他登基以來也表現得安分守己。如果他能這麽一直安分守己下去,他也不介意讓這老頭繼續站在朝堂上。但他手上的兵權無論如何都得收回,他可不想給自己埋下不必要的隱患。

  「張平,賜座。」

  「謝皇上。」言淨謝恩,也不敢真的坐下,屁股挨了一個小角繼續說著百善孝為先等等大道理,希望就算不能以親情打動這位冷血皇帝,也能以道理和輿論讓他有所顧忌。

  一直等到言淨說得口乾舌燥,坐在上首的高大男人這才慢騰騰地開口道:  「言老,你說的事,朕心裡清楚。這樣吧,你給朕一些時間,讓朕考慮考慮。

  「謝皇上!」言淨不知自己的言辭是否打動了這位人上人,但只要他肯考慮就表示一切還有希望,他在他女兒面前也好有所交待。

  被張平送出門外時,言淨很是親切地詢問道:「張公公是否身體不適?老夫那兒有些朋友送的上好補藥,等會兒給張公公送來補補身體。張公公在陛下身邊侍候,還請一定保重身體。

  張平連忙道謝:「多謝言將軍關心,小的只是染了風寒,陛下也准小的侍候完這裡就回去休息。」

  「也是,陛下萬金之軀,當一切小心為上。張公公還請好好休息,補藥老夫晚上就讓人送來。」

  看兩人已經走到走廊盡頭,確定上書房那邊不可能聽到這邊說什麽後,言淨頓了頓,道:「張公公,老夫雖然知道這事不該多問,但您知道,裡面那位除了是皇上,也是老夫的至親。皇上登基已有一年,如今四海升平,即無內憂也無外患,這投毒一事……?張公公放心,老夫只是想要幫點忙,決不會把此事說出,更不會說是公公告知。」說著,就從袖中摸出一塊玉佩悄悄遞到張平手邊。

  張平咳嗽一聲,袖子一蓋,把玉佩收入手中。

  「言將軍體恤皇上,也是皇上之福。雖說有些事情,作為奴僕不應該多嘴。但是這不大家都想著皇上好麽?

  「是啊是啊。」言淨連忙附和,心中也輕鬆許多。果然做太監的就逃不掉一個「貪」字,呵,只要這姓張的太監肯受賄就好。而且這太監明顯心智不高,又好糊弄,嘴又不嚴,讓他在平武帝身邊侍候,今後他們大概能得到不少方便。一想到此,對張平更是輕視,但臉上卻完全沒有露出絲毫。

  「言將軍,下面說的話只是小的猜測,您可別當真。」

  「當然當然。」

  張平看前後無人,湊到言淨身邊,壓低聲音道:「古人說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這話一點都不假。你們覺得現在即無內憂也無外患就沒事了是不是?哼,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叫禍起蕭牆?

  「此話怎講?」言淨也壓低了聲音。

  張平眯起眼,用更低的聲音道:「這事,依小的看,八成是宮裡人幹的。而且還是皇上身邊比較親近的人。」

  「哦?那公公以為?」

  「這小的就不敢亂說了。反正宮裡就那幾個人,皇上那麽聰明的人,肯定一查就能查出來。」

  言淨在心中苦笑。鳳芝,你可千萬別亂來。皇上好不容易有些鬆動,你可別一時糊塗,斷送自己一生啊!想到女兒那怨毒的表情、發狠的毒誓、惡毒的咒駡,言淨默然。

  也許他真的不該多管此事,可那畢竟是他的女兒,她向他求救,他又怎能棄之不顧?唉,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那張公公可知,此事由誰負責查探?」

  張平一挺胸,一臉掩不住的得意:「言將軍,小的添為大內總管,這內宮裡的事當然都由小的來管。

  「啊,看老夫糊塗。張公公為君分憂,功苦勞高,老夫佩服。」

  「呵呵,不敢當不敢當。一切都是為了皇上嘛。」

  「是、是。張公公所言極之有理,一切都是為了皇上。」言淨一轉口風,小心道:「查探兇手一事,還請公公多多費心。公公如果需要老夫幫忙,只管開口。」

  「多謝言將軍。那麽小的就把您送到這兒,您請慢走。」張平示意遠處的小太監上前領路。

  「張公公請留步,請一定保重身體。」言淨略施一禮,跟在領路小太監身後離去。

  張平慢慢直起身,伸了個懶腰,一步三晃地往宮中太監總管的住處走去。

  說起來都一年多了,那獨門小院他還真沒跨進過幾次,更是一次都沒在那兒留過夜。不過今後他想他會把它好好利用起來的。4

  一股潮濕的冷風從北面的正窗迎面撲來,穿過床上的紗帳,接著又穿過南面的後窗而去。

  張平翻了個身,他喜歡開著窗戶睡覺,就算是冬天也如此。可惜因為他和他之間的情事,他們的窗門總是緊緊閉著。

  難得今晚能夠獨眠,他把前後兩扇窗都打開了。

  床上的紗幔被風吹得輕輕擺動起來,又輕輕落下。

  沙沙。

  先是很小的聲音,伴隨著潮濕的冷風送進耳中。漸漸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雨勢,漸漸大了。

  張平不討厭下雨,何況春季雨水貴如油,雖說現在已是春末,但能下一場適量的雨總是好的。

  屋子裡有點清冷,但也不至於要到點暖爐的地步。會這麽冷,除了他把窗子都打開了,可能也是因為沒什麽人氣的緣故,在這裡過夜,他還是第一次。

  屋子裡很乾淨,被褥等用具也一應俱全,並沒有因為主人不在就有所疏忽。

  房間裡東西很少,朝北的窗戶下放了一張桌子,桌前有一張帶靠背的椅子。

  朝西南的牆角靠著一個衣櫥,衣櫥斜對面就是一張嶄新的、雕刻著牡丹花卉的紅木大床。

  大床頂著東面的牆放在房間的正中央,看起來就很結實。床的兩邊還各放了一個小小的櫃幾。

  整體上,這個房間給人以簡單、樸素、實用的感覺。就像張平。只有床上掛著的紗幔給這個樸素的房間增添了那麽一點旖旎的氣氛。

  張平聽了一會兒雨聲,想要從大自然中感受一些武學方面的體會。凝神聽了約莫一盞茶時間,翻了個身面朝北面窗戶。再過一會兒,腳伸出來夾住了被子。再過一會兒,他又把腳收到了被子裡。接著,他又再次翻身,這次是面朝南面的窗戶。最後張平決定放棄從雨聲中尋找領悟。

  這時候那人在幹什麽呢?

  剛剛二更的更鼓聲才響過,表示已到了亥時(今21點)。

  準備上床了嗎?還是在沐浴?通常這時候也是他們準備就寢的時間。

  那小子會不會過來?

  張平忍不住睜開眼睛往窗外看去。倒不是他希望他過來,只是……這裡離皇帝的寢宮真的很近很近。

  近到什麽程度?

  這麽說吧,如果你從正門進的話,得繞過兩座宮殿、穿過一座花園。但如果你不從正門進,而是從皇帝寢宮的後窗直接翻出來,那麽只要你穿過一個大約只有一百步左右、看起來很風雅的庭院,你就能看到一扇敞開的窗戶,而窗戶裡面有一張看起來很旖旎的大床,床上躺了一名……太監。

  穿過雨簾,穿過黑夜,張平看到對面窗子的燈火暗了。

  不過他並沒有因此閉上眼睛,因為他看到對面的窗子動了一下,然後跳出了一個人。

  在這個人身後立刻又出現兩個人,一個給他掌傘,一個立於他身側。

  一百步的距離真的很近。

  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窗外,手一按窗櫺就跳了進來。

  張平睜著眼睛看他很悠閒地走到床前,然後就像在自己房間一樣,很自然地開始寬衣解帶。

  給他掌傘及跟在他後面的人不見了,也不知藏在了哪個旮旯裡。

  張平看著那人把衣服脫了、鞋襪除了、最後就留了條褻褲坐到床沿上。

  「往裡面睡點。」那人一邊抬腳上床,一邊伸手推他。

  張平咕噥了一聲,讓出了一個人的位置。

  皇甫桀掀開被子躺下。

  「呵……」男人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身體都放鬆了下來。

  「染了風寒還開窗子睡,你想把這病拖多久?」聲音很輕,並不像責怪,倒有點無奈。

  張平悶了一會兒,低聲回道:「我喜歡開窗子睡覺,以前在家裡我都開窗子的。冬天下雪也開。」

  「哦?」男人翻了個身,手搭到張平腰上,頭湊過去抵著張平的額頭,低低道:「你看,我們在一起生活這麽多年,我還有很多地方不瞭解你。」

  「我也沒有全部瞭解你。往那邊去點,你真想被我傳染啊?」張平推他的腦門。

  「沒事。一點小風寒能奈我何?」男人輕笑,伸手去摸張平的臉。摸了還不夠,又低頭去啃他的嘴。

  「別鬧。你就讓我好好睡一覺好不?」

  「平,我給你吃些好東西補補好不? 」

  「我不想吃。」張平在被中伸腳踹他。

  皇甫桀張腿夾住他那只腳,「好吧,生病的人最大,不吃就不吃。枉我以怨報德,也不計較人家把我這張本來就夠難看的臉,打得差點不能見人。」

  張平沈默了,抽出那只腳,翻了個身。

  皇甫桀從後面抱住他,比常人高大出許多的身材,把個子絕對跟嬌小擦不上邊的張平整個包在了懷裡。

  「以前啊,我那幾個哥哥也喜歡打我的臉,他們邊打我邊說:這是為了我好,好讓我的臉看起來像個人一點。」皇甫桀人高,手腳也大。一隻手幾乎蓋住了張平大半個胸膛。

  「我覺得你臉一點都不難看。」張平說的是實話,這張臉看這麽久了,他早已感覺不出對方是好看還是難看。

  皇甫桀低頭,張嘴咬住張平的耳垂輕輕拉扯。

  「我、我還病著呢。」張平吭吭巴巴地道。

  「我知道。今晚除非你想要,否則朕絕對不會用朕的大肉棒插你的小肉穴兒。」

  「閉嘴!你現在說話也越來越噁心。你都是從哪兒學的?」

  「寶貝,你別忘了我們可在軍營裡待了六年多,那些當兵的什麽人沒有?我這個元帥耳聞目染自然也學到一些。」

  張平翻個白眼,「你要說話算數。」

  「朕一言九鼎。」

  張平放心了。他其實也不是太排斥和皇甫桀做那碼子事,只是也談不上喜歡。偶爾來那麽一次,感覺還挺刺激的。但經常做,他就有點吃不消了。更何況他現在還生著病,更沒精力去應付那大變態幾乎窮窮不絕的旺盛欲望。

  要知道男人那話兒,基本上還是和身體成正比的。那人身材本來就比一般人高大魁梧許多,那下面的話兒自然而然……張平張公公不是不妒嫉的!

  雨,嘩嘩地下著,一點都沒有停的勢頭,看樣子能下到第二天早上。屋子裡一開始還有些對話聲,漸漸的也就安靜了。

  裡面的人安靜了,外面的侍衛們則更加警惕起來。無論是明衛還是暗衛,在雨夜中一個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就生怕漏掉一點代表危險的蛛絲馬跡。

  就在此時!

  「你幹什麽!」屋裡突然傳來一聲低聲喝斥。

  侍衛們豎起了耳朵。

  皇甫桀一手抱著張平的腦袋,一手放在他的胸前,很是迷糊地道:「沒幹什麽啊。睡吧,別大驚小怪的。」

  「你把手拿開。」

  皇甫桀不願意了,「凶什麽?我就摸摸而已,你又不是女人,給摸摸乳頭又怎麽樣。」

  「那你能不能別摸了?」張平氣。

  「好吧好吧,不摸就不摸。」

  男人果然不摸了,他改成用捏的,捏一捏,覺得硬了,就用指尖撥弄幾下,感覺軟了再捏捏。

  「皇甫桀!」

  「噓,你窗戶都開著,外面可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張平臉一紅,他把窗外的侍衛們給忘了個一乾二淨。連忙把聲音壓到最低,帶了點討饒道:「真的別鬧我了好不好?」

  「平,就一會兒,我就摸兩下,過過幹癮就睡了。你上午打我那一下讓我想起小時候,弄得我到現在一閉眼就是那些回憶。我本來想讓你幫我忘掉它,但偏偏你今天身體不適,我……唉。」男人長長歎了口氣。

  張平不吱聲了。

  過了沒一會兒,男人的手指頭又開始玩弄他胸前兩點時,他也咬住了牙。算了,忍忍就過去了。

  皇甫桀在暗中露出了微笑。如果這時候張平能抬頭看的話,他會看出這個笑容充滿了淫虐的氣息。就像是發情的野獸正蹲在目標旁邊蓄勢待發。

  皇甫桀此時在想什麽?

  他什麽都沒想。他現在完全憑本能在行動。

  說起皇甫桀這個人,其實並不能算一個很正常的人。無論是心理還是行為。可因為需要,他必須要給自己套一層看起來還算正常的外殼。

  這就像給一棵本就長歪長扭掉的蒼天大樹硬是套上一個直標標的模子一樣,上面看起來是直了,可下面、別人不會注意到的地方,就歪得越來越厲害,後來為了掩飾這份扭曲,它乾脆讓根長出地面,讓錯綜複雜的根須掩蓋了它從根就扭曲了的事實。時間一長,露出地面的根須越長越粗越長越多,別人自然就忘了這棵樹一開始就長歪了的事實。

  可是歪了就是歪了。為了讓自己保持平衡、為了不讓自己崩潰,他就必須要找一個可以支撐住他的臂膀。而且這個臂膀還要非常堅固牢靠,要能抗得起他這顆蒼天大樹才行。

  張平對於皇甫桀,就是一種依賴。

  皇甫桀自己也清楚萬分。他心理上離不開張平,對其肉體更有一種病態的貪婪和需求。

  別看他是帝皇,說句難聽話,他大概只有騎在張平身上時才會有自己真正掌握了全部的安全感。

  皇甫桀在黑暗中對自己發出一聲冷笑。

  張平的身體輕輕抖了一抖。

  皇甫桀咬住他的耳朵,輕聲道:「別怕,我還沒瘋。」

  張平想哭,你就是這個樣子才讓我害怕!

  粗糙、厚實、有力的手掌開始揉弄他的胸部。這讓張平很惱火,他身上的肉都很緊,這樣揉會讓他很疼。

  男人的手指再次捕捉到他凸出衣服表面的肉粒。隔著薄薄的褻衣,不停用指尖撥弄。等確定那小小肉粒已經硬得不能再硬時,就開始往外拉。拉一拉,再狠狠一擰。

  「疼……」張平忍不住呻吟了一聲。

  男人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對乳頭的戲虐還在進行,張平有種對方會捏著這粒乳頭玩上一個晚上的可怕感覺。

  嗚……你好歹給我換一邊啊!張平欲哭無淚。

  這種感覺太奇怪,很微妙,明明不是很強烈的刺激,可偏偏卻讓自己忍不住夾進雙腿。張平忍耐著,就在他忍無可忍想要掙脫逃開的瞬間,男人扒開了張平的上衣。

  粗糙的手掌直接撫上了赤裸的胸膛。捏了捏左邊那粒幾乎要給磨破皮的可憐小肉粒,就像是在確認成熟度一般。這次男人終於換了一邊玩耍。

  「啊……」張平喉嚨中發出一聲難耐的低吟。

  「今晚我們試試看,看看就玩弄你兩顆乳頭能不能讓你有感覺。」

  「你……你還不如給我個痛快!」張平恨聲道。

  「呵呵,那你求朕啊。求朕用朕的金剛杵搗爛你這個死太監的騷穴。否則今晚我們就這樣一直玩下去。」

  張平身體又是一抖,剛想開口大罵。

  「就說你喜歡,你這個喜歡我虐待你的變態太監。別不承認,我敢打賭你現在那騷穴肯定已經開始濕了。想不想朕用繩子把你綁起來?想不想朕用這只手狠狠抽打你的屁股?想不想讓朕把你幹得尖叫?」

  張平抖得越來越厲害,「胡說八道……你……」

  「你不是比我厲害麽?怎麽不跑?怎麽不掙脫我?怎麽不乾脆給我一掌?嗯?」

  「你、你別以為我……我不會打你……」

  「張平,你承認吧,你跟我一樣,我們就是什麽鍋配什麽蓋。」男人對著他的脖頸狠狠咬了一口,咬緊了,手指開始模仿抽插的頻率夾住右邊的乳頭死命拉扯。

  「唔啊!」張平縮起胸膛,想要掙脫這種折磨。

  可後面脖頸的皮肉被男人咬得死緊,動一動都有一種會被咬掉一塊肉的感覺。

  「你不想我幹你嗎?你真的不想我幹你?」男人張開嘴,把他整個耳朵含進嘴裡,手指終於放過他的胸膛,往他下身抓去。

  張平夾緊雙腿死命掙扎。

  皇甫桀借勢騎壓在他身上,左手按住他的頭,右手從他後面的開襠處往裡摸。

  「你不想要真家夥,是不是想要這個?我知道你喜歡我用手指操弄你!每次我一這樣摳挖搗弄你的後穴,你就跟打擺子似的抖個不停。嘿嘿!噢,差點忘了,你這個做婊子還要豎牌坊的死太監還最喜歡我舔你這裡對不對?嗯?想不想我舔你,想不想我把你前面玩到尿出來?說啊!」

  「你他娘的想幹就幹,別再說了!」
  
  屋外聽到這聲吼的侍衛們突然一起仰首看天。能看到彼此的就對看一眼,然後又齊刷刷地分別把頭轉向兩處。
 
  「這算是你求我嗎?」皇甫桀的聲音也在顫抖,他忍到現在也快要到極限。

  「皇甫桀,你他娘的要不幹就從老子身上滾下來!」張平現在才不管外面是不是還有人聽,既然當皇帝的都這麽不要臉了,他這個做太監還要這張臉幹什麽用?

  他娘的,你這個混蛋給老子進來試試,看老子夾死你!

  皇甫桀被張平夾死了麽?

  也許最清楚的人就要數站在門外守衛的那幾名明衛暗衛了。

  這一晚上,他們就聽到他們的皇帝陛下一會兒爽得低吼、一會兒又發出幾聲奇怪的嗷嗷叫聲。

  而這晚上,他們聽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平,好舒服,你裡面好燙、好舒服。啊啊……啊!平,用勁夾!對,就是這樣!啊!太爽了!平,再夾,再夾緊點!噢噢噢──!

  折騰了大半宿,第二天早上平武帝伸個懶腰睜開眼、又嘀咕了一遍要把早朝時間改到上午的嘮叨,洗漱完畢就恢復了慣常的龍馬精神,沒有一點被病毒侵襲的萎靡。

  在門口守了大半夜的侍衛們也得以換班,換班的時候一個個看起來都很正常。只是後來據說這班侍衛回去後都表現得相當勇猛,至於在哪方面、對誰那麽勇猛,就不在此細表了。

  而我們最最倒楣的自然是到了上朝時間還躺在床上裝死屍的張平張大公公。

  平武帝看看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張公公,幫他掩了掩被子,很是憐愛地摸摸他的額頭,心疼地說了一句:「病得比昨天重了,有點燒呢。」

  張公公四肢癱瘓、雙眼無神,沒有對當聖的龍音產生任何反應。

  平武帝低頭在他家張公公的嘴巴上啃了一口,「乖,你就歇在這兒好好養病,不要到處亂跑。等朕下朝回來想法給你出出汗、再給你洗澡。」

  說完又嘴對嘴啃了一小會兒,直啃得張平的嘴唇跟他胸口兩顆肉粒一樣紅中帶紫、又腫又亮,這才心滿意足地去上朝了。

  張平的眼珠動了動。癱在床上的手也漸漸握成了拳頭。

  中午,平武帝上完朝回來直奔太監總管的住處。

  昨晚他爽完了,現在他要想法好好安撫他的張公公才行。他發現,這也成了他的樂趣之一了。

  一打開門,平武帝的眉頭就蹙了起來。

  不是叫他躺在床上休息的嗎?又跑哪兒去了?

  平武帝想了想,帶上門出去往練功房走去。算了,去讓平打一頓,給他出出氣好了。免得他下次真的狠下心腸就是不讓我碰,那我也不用活了。

  此時,太監總管房裡一張普通的宣紙在桌子上被風吹得動了動。

  如果平武帝此時能看到這張紙的話,他就不會去練功房了。因為那張紙上寫了這麽一句話:

  醜八怪,老子身體不好要出去修養一段時間。歸時不定。勿念。

  下具名:做婊子還要豎牌坊的死太監張平 ~5

  柳順低著頭,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這時候就算柳順就像他的名字一樣是個逆來順受的人,也忍不住在心中暗暗抱怨起那位不負責任的上司。

  你說你生病休息就休息了,為什麽要離開皇宮呢?

  你說你要離開皇宮那就好好跟皇上說一聲嘛。以他對你的寵愛,怎麽也會准你幾天假啊。為什麽要留下這麽一張紙條呢?唉!

  想到收拾張平屋子的小太監把這張紙條呈給他時的古怪表情,柳順不由頭疼。
  好麽,就算原本全宮上下沒幾個人不知道你和皇上之間有姦情,可你也不能這麽堂而皇之、正大光明啊!

  你留這麽一張紙條,還寫著醜八怪三字,你說你還讓不讓人活了?

  您老了不起,敢明目張膽地留言罵那位醜。那您別跑啊!有種你給我留下來!
  是誰跟我講做人奴僕要保持低調的?

  好吧,我也承認你大多數時間都是低調的、不引人注意的。可你也不能就因為這,偶爾「高調」一下殺傷力就這麽強啊!

  柳順第一次這麽後悔坐上太監副總管這個職位。之前他不僅得想法封住那小太監的嘴,讓他別到處亂說;現在他還得想辦法在今天內保住自己一條小命。

  柳順這時還不知道,這絕對不會是他第一次後悔。沒法,張公公雖然幹下了這碼不夠義氣的事,但柳順因為長期以來都把張平當作楷模來看,所以一時半會兒你讓他推倒心目中張平的高大形象還真有點難。

  良久,書房裡一片沈寂。

  柳順頭低得酸疼難忍,等了半天不見上面有任何反應,不由偷偷抬起眼向上面飛快地瞄了一下。

  平武帝正在閱讀一本奏摺。

  好像很正常?

  柳順膽子大了一些,又飛快地向上掃了一眼。

  這次他看到皇帝陛下正在拿朱筆批改那本奏摺。

  沒事?

  真的一點事都沒有?

  柳順懷疑,柳順松了口氣,柳順在松了口氣的同時發現自己竟然還有點小小的失望?

  時間一點點過去。柳順不曉得自己該告罪出去做事的好,還是依舊站在這裡等待吩咐。見上面那位一點開口的意思也沒有,想了想還是沒敢動。

  也不知等了多久,途中小太監進來添了兩次茶水。因為一直站在那裡未動,柳順背後的汗已經濕透裡衣。

  終於,上面那位好像總算注意到他的存在了。

  平武帝端起茶盅潤了潤唇。面前的案幾上整整齊齊放了兩垛奏摺,無論哪一垛都像是用尺量過一般放的是端端正正。而在這兩垛奏摺的正當中則放了一張紙。
  「有他出宮的記錄嗎?」

  柳順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上面是在問他話,趕緊回答道:「啟稟皇上,張公公並無留下出宮記錄。」

  「誰最後看見的他、什麽時候?」

  「稟皇上,早上給張公公煎藥、負責侍候張公公的於正裡在卯時末(今7點)給張公公送的藥,看他把藥喝了、收了藥碗才離開。」柳順咽口唾沫,「這之後就沒人看見張公公了。」

  「他屋裡還少了什麽?」

  「沒有。什麽都沒少。」

  「朕那邊呢?」

  「這……」柳順抹汗,心想誰敢去您那兒確認那人的東西?天知道您那宮殿裡放的哪些是張公公的、哪些又是您的。

  平武帝身體往後靠到椅背上,閉上眼睛像是在閉目養神。

  柳順等了等,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皇上,您看要不要派人去找?」

  平武帝半晌沒吭聲。

  柳順也不敢再開口,低頭躬腰默默等待指示。

  「不用去找。」平武帝終於開了金口,隨即坐直身體吩咐他的副總管道:「這有兩垛摺子。左邊這一垛你挨著順序給朕把人叫來。」

  柳順一驚,頓時可憐起這些等會兒要被叫過來的大人們。

  「至於右邊這一垛,」平武帝隨手拿起最上面兩本扔給柳順道:「你讓人逐個告訴他們,朕要好好查他們。讓他們自認有罪的,就到刑部那兒去報備;自認無罪的,就把這摺子給他看。」

  柳順身上的冷汗「唰」的又冒出一層。

  這是什麽意思?這事為什麽讓他辦?

  這種事他以前從來沒有辦過啊。張公公你在哪兒?怎麽偏偏這個時候……!

  「是,奴婢這就去辦。」

  柳順也不敢說自己不會辦,撿起地上兩本奏摺揣入懷中,隨即恭恭敬敬地上前抱起左邊那垛奏摺。這個命令簡單,他只要按順序抄下名字,然後讓下面人一個個挨個去傳喚這些大人就是。問題是他懷裡這兩本,他要怎麽辦才能讓皇帝陛下滿意呢?

  「柳順。」

  平武帝抬起頭來,臉上的神色談不上好也談不上壞。但柳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總覺得那位臉上從眉心劃至兩耳下的人字形胎記變得越發鮮豔,看起來就像要滴出血來一樣。忽然,柳順打了個莫名的冷顫。

  「奴婢在。」柳順的聲音越發謙卑。

  平武帝卻用堪稱和藹的聲音對他道:「這事給朕好好辦,辦好了朕有賞。辦不好,你就去給朕把張平張公公找回來。明白了嗎?」

  「是,奴婢明白了。奴婢一定會把此事辦好。」柳順一頭冷汗抱著一堆奏摺低頭倒退走出上書房。

  高大的平武帝再次往後靠到椅背上,望著空蕩蕩的房間,微笑。

  「啊嚏!」

  張平揉揉鼻子,摸了半天沒從身上摸出一塊手帕,只好隨便用袖子擦了擦。

  瞅瞅天還沒黑、摸摸肚子也不是很餓,那就繼續睡吧。

  翻個身,裹緊被子,拽拽枕頭,張公公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嗯……好久沒有這樣一個人睡了,他要好好睡個好覺。

  天黑了,與上書房相隔一道宮殿的議事房內或站或坐了六七位大臣。

  這些人中有的坐在那兒發呆,臉色蒼白也不知在想些什麽;有的站在一處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的則背著手在房中走來走去。

  「咿呀。」議事房的房門被推開。

  房中眾人一起向門外看去。

  負責農務的大臣司農卿陳老垂著雙肩舉步欲跨門檻。

  「陳大人,小心腳下。」領路的小太監善意提醒。

  陳老一腳踩在門檻上跨進屋內──幸虧提醒及時,雖說踩著門檻也難看,但總比被絆倒的好。

  「多謝。」陳老苦笑一聲。

  小太監抬起頭,眾人一起看向他。下面輪到誰了?

  「皇上有請大理寺卿吳大人。」

  正欲迎上前來和司農卿說話的吳大人一聽輪到自己,對陳老苦笑了一下,隨即整理衣冠跟在小太監身後而去。

  大理寺卿與傳喚的小太監一離開,屋中數人頓時一起圍上前來。

  「陳老,皇上跟您說什麽了?」

  「是啊,陛下今天這一出到底是為何?」

  陳老找了一張椅子扶著扶手緩緩坐下,搖搖頭歎息道:「老夫也不知。」

  不要提陳老,大概今天被叫來的大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只知道今天上奏摺的人幾乎有一半都來了。

  隨即一位位大人被傳喚。被傳喚的人,有的面帶笑容出來,有的從上書房出來時甚至可以稱得上興高采烈。而這些帶笑的大臣大多數都回去了。問他們什麽事這麽高興,他們也只是搖搖頭、神秘兮兮地道:佛曰不可說也。

  但並不是所有人進去後出來時都能面帶笑容的,如今留在上書房的幾位大臣,除了還有一位沒有被傳喚以外,其他人都是傳喚過後自動留下來打聽消息的。這些人的心理都差不多,眾人愁總好過一個人愁吧!

  「要變天了。」

  刑部尚書劉曉的一句話,讓眾人一起陷入沈默。

  是呀,天應該也總算要變了。

  有人心慌,也有人感到心安。

  平武帝是個怎樣的人、怎樣的帝皇,瞭解的人並不多。但這樣一位曾經歷過無數血腥的人登上皇位後竟顯得異常平和。這不得不說是一件大大出乎眾人意料的事情。

  先帝逝去、新皇登基,朝堂上留下的基本上都是原來的老臣,新帝並沒有做多少變動,看起來也不像是有動他們的意思。

  可是這只是看起來像而已。他們可不記得他們在這位皇帝還是皇子時對他有過什麽幫助,甚至有些人還嘲笑過他。

  這位帝皇的胸襟真的寬大到這種程度麽?還是他在等待?在觀察?

  觀察他們是否願意為他賣命、是否適合這個位置?還是在等待最佳的、把他們一網打盡的機會?

  抱著這種想法,一年來,三分之一的朝臣顯得很拼命,這三分之一中也不乏有想要一展抱負的人。

  還有三分之一則選擇了中庸之道,不激進、也不推諉,大多數時間都花來揣摩上面那位的聖意。

  最後剩下的三分之一,一開始時還知道裝裝樣子,時間長了,就覺得無論哪個帝皇都一樣,漸漸的也就開始玩起陽奉陰違的把戲,暗底下原來是什麽樣現在還是什麽樣。

  「今天韋大人和風大人都沒有來?」陳老打破沈寂確認道。

  劉曉搖搖頭。

  「你們猜那兩位會不會知道些什麽?」

  劉曉抬起頭,「陳老的意思是?」

  陳老沈思片刻,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說道:「得去韋府和風府走一趟。」

  就在眾位大臣心煩意亂的此時,張大總管張公公抱著被子張著嘴,正睡得又熟又沈,美得鼻孔就差沒冒兩個泡泡。

  「!當。」門外有什麽被風吹落。

  「嗯……」張公公勾起一隻腳,撓撓小腿肚,夾緊被子翻個身,繼續夢他稱霸武林的美夢。

  深夜。

  平武帝孤零零地坐在龍床上,靜靜地看著燭臺上的燭火。

  「啪。」

  很小的聲音,但在寂靜無聲的廣大宮殿裡,這一聲竟顯得那麽明晰。

  燭火小小炸裂了一下,火苗立刻向上竄了一小截,隨即又恢復原狀。
  
  風府。

  「韋大人怎麽看?」風茈翹起腿,笑眯眯地詢問坐在對面的文雅男子。

  韋問心對東方抱了抱拳,不溫不火地道:「一切看皇上的意思。」

  「皇上的意思?那你認為皇上有什麽意思?你不要告訴我你不知道皇上的另一個旨意。」

  韋問心呵呵笑,「看來也有人找上風大人您了。」這不是一個疑問句,而是一個肯定句。

  風茈也回以呵呵一笑,眯眼道:「希望那位能再多拖些時間,這樣要不了幾天,我的下半生就不用愁了。」

  韋問心聞言苦笑,這人還真不愧有「瘋子」之名,哪有人當著外人的面堂堂皇皇地說自己要貪污的?而且自己和他怎麽也談不上親近吧?

  「不過,在下仍有不解之處,希望風大人能為在下解惑。」

  「解惑不敢,韋大人是不是在奇怪皇上這次怎麽會一下子做出這麽大的動作?」

  「是啊。」韋問心不好意思說皇上這兩個旨意就差沒鬧到人盡皆知。

  「在下可以理解陛下為什麽會把一些朝臣請到宮中,想必是為了給他們示個警,好讓他們不要輕易插手那兩位大人的事。順便也起到敲山震虎的目的。」

  「韋大人分析的極是。」風雨山輕輕擊掌讚賞。

  「可是有必要這麽興師動眾麽?」而且為什麽獨獨漏了我們兩人?韋問心沒把這句話問出來,他相信風雨山一定知道他想說什麽。

  風雨山果然沒有讓他失望,「那位八成沒按什麽好心。獨獨漏掉我們兩人,九成九是看不得咱們清閒。韋兄,你不覺得咱們的薪俸少了一些?」

  聽風雨山如此失敬之言,韋問心只能裝沒聽見,「我們身為臣子,自是應當要為陛下分憂解煩。咳,作為朝廷一品大員,我們的薪俸也絕對算不上少。」

  這句話立刻迎來風左相一個白眼。

  「不管那位什麽想法,我們靜觀其變就是。」風雨山起身。

  「您也不知道皇上真正的用意何在?」韋問心很驚訝,眼中有失望也有高興。

  風雨山心眼多明的一個人哪。在心中笑笑,明白姓韋的對他還是存了些比較和對抗的心理。

  「我聽到一個傳言。」風雨山突然道。

  「什麽傳言?」

  「呵呵,我正準備找人核實此事。我想如果傳言屬實,那麽我們接下來的日子要不好過了。」

  什麽意思?韋問心當沒看到風雨山明顯地送客之意。

  風雨山嘿嘿笑。

  韋問心也不急。

  兩個聰明人就這樣耗上了。

  張公公終於動了,像個芋蟲一樣,一點點掙扎著從被中爬出。

  他餓了,想找些吃的。

  屋裡黑燈瞎火,也虧得他眼神比平常人好幾倍,不至於東磕西碰,總算順利摸到了大門。

  把大門拉開一條縫,探出一點腦袋確定周圍沒有人間氣息後,瞬間,這人就竄了出去。

  翌日,也是張平留書出走的第二天早上。

  早朝如同往日一樣正常開始。

  只是今天金鑾寶殿裡的氛圍卻與往日截然不同。

  平武帝掃視了下面眾臣一眼,微含諷刺地挑了挑嘴角。

  風雨山特地往平武帝下首某個位置瞄了瞄,眯眼笑了。只不過這笑容有那麽點苦澀和不滿。他想他已經知道上面那位為什麽要這樣大張旗鼓了。典型的「我不高興,你們也得陪我一起不高興」的人。

  「眾愛卿今日有何事啟奏?」

  「撲通!」一名京官上前一步跪倒,匍匐於地高喊:「皇上,臣有罪!」

  平武帝還沒開口問他有何罪。就聽此人哭叫道:「皇上,臣教子不嚴是臣的過錯啊!」

  接著這位大臣用了非常含蓄隱晦的說法、陳述其子侄霸人田產不小心出了人命的罪行。說完就開始拼命磕頭,說自己教子不嚴,同時又重點哭訴了因其髮妻早逝、造成其母對孫輩嬌慣溺愛,以至於大禍釀成。

  平武帝跟聽故事似地,津津有味地聽完,點點頭。隨後看了看下面排列的朝臣,問道:「事情果真如此?」

  有人張口正要附和,旁邊與他交好的大臣立刻暗中拉了拉他。這人就是昨天被傳喚的大臣之一。

  於是那人立刻閉上嘴巴不吱聲了。畢竟能到今天還站在朝堂上的哪個不是人精?

  見無人回答,平武帝的眼光又掃了一圈。

  「皇上,臣有事稟告。」風雨山出列。

  「說。」
  「臣覺得朱大人的事應當細查,說不定其中還有什麽隱情。」

  「是、是。還請皇上細查,臣那犬子真不是故意傷人,只因為……」

  平武帝抬起手。朱大人趕緊住嘴。

  「嗯,那就依雨山之意,把此事好好查個清楚。韋愛卿,這事就交給你與刑部負責。你主審,要把此事查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凡是相關之人一個都不准放過。」

  「是。」韋問心接旨。抬起頭與上面那位的目光對上,暗中點頭表示明白。
  平武帝收回目光。

  對了,今天下首侍候的太監怎麽換人了?韋問心愣了愣,張侍人呢?這麽說來,昨天好像也沒看見他。

  隨著聖令下達,有人開始冒冷汗,有人已經開始想自己和此事有無什麽關聯。一時朝中眾臣表情各異。

  那位朱大人一開始聽風雨山說話,還以為是自己送的東西起到作用。想著如果是風雨山負責此事,那麽事情最後很有可能就是雷聲大雨點小,補償那農家一些銀錢也就無事了。可沒想到皇上竟把此事交給韋問心來查,誰都知道韋、風二人表面平和、暗裡卻互看互不順眼。這事至此也就有些微妙了。

  直到此時,除了極為敏感的幾個人,大多數人都還覺得這不過是皇上拿來殺雞儆猴的一件小事,而沒有去想太多,直到兩天後……

  這一天,平武帝幾乎是在議事殿和上書房裡度過的。等處理完朝政,平武帝回到寢宮已經敲過二更鼓。

  張平這一天嘛,就跟要把這十幾年缺的覺一起補回來一樣,吃了睡、睡了吃,過起了豬一般的幸福日子。

  第三天,刑部出列,彈劾二品官員徐景違反官員規例嫖娼宿妓。

  平武帝令嚴查。

  因為有昨日的例子,很多人也沒感到什麽奇怪。甚至還有人暗中嘲笑,心想刑部無事可查了麽?連這點事還要刑部出面彈劾。

  韋問心注意到今天龍椅的下首站的還是那位柳副總管。是不是找人打聽一下張侍人的事?韋問心猶豫。

  比起韋問心注意侍候的人,風雨山更在意上面那位被侍候的。這是跟了這人不少年才熟悉他一些表情,若換了別人大概也看不出這張臉和平時有什麽分別。可在他眼中,那位的精神似乎不是很好,臉色也相當難看,明明背還是那麽直,卻帶了一絲疲乏的味道。但同時也更有一種野獸被逼到絕境的狂氣。

  張平,你小子這次可是玩大了。風雨山低頭,想要不要派人暗中去尋找這位張大總管的下落。

  「啊嚏!」

  奇怪,我風寒明明已經好了,怎麽還會打噴嚏?

  張平揉揉鼻子,張口狠狠咬了一大口手上的雞大腿。

  一邊大嚼大咽一邊想:那醜小子好像沒什麽動靜麽?嗯嗯,奇怪。

  要不要再待兩天?還是……

  第四天,再笨的人也知道事情不對了。

  刑部再次出列,說是在查案中詢問相關者口供時,發現徐景有官商勾結、收受巨額賄賂、壟斷由南至北航運的大罪嫌疑。

  朝堂譁然。比起徐景的罪行,很多人更驚訝的是,什麽時候刑部有這麽高的效率了?

  平武帝臉上露出淡淡的戲謔一般的笑。可惜看在一干臣子眼中,只看到那張臉的可怕,沒看到那抹也不知對誰發出的嘲笑。

  嚴查。這是平武帝最後給出的結論。

  刑部退下。韋問心出列稟告道:在查案中,發現朱全之母有虐待下人至死之嫌,現已收押。另當時查案的主審京城父母官與朱全之母為姻親,現懷疑其有包庇嫌犯的嫌疑。故此,此案證據要全部推翻重新收集。

  這次平武帝就吐了一個字:准。

  後被歷史上稱為「朱徐潮汐案」就這麽拉開了帷幕。

  被撤職下獄的京官朱徐二人也不知是不是憤恨朝中竟無人幫他們說好話,之後竟又咬出了另外幾名官員。自此以朱徐二人為引頭,牽扯出一個又一個官員或王族涉入案中,除了官家,還有平民百姓,從鉅賈到望族,本來不大的案情,就跟老鼠拖孩子一樣,滴溜溜拖出了長長一串。

  平武二年對於民間來說是大快人心的一年,但對朝堂上的眾臣們來說卻是膽戰心驚的一年。一年後,官員重新任命,前面勝帝留下的班底除了真有能力的幾人,幾乎散得乾淨。直到這時,平武帝才在早朝上露出了真正的微笑。當然以上這些都是後話,我們暫且按下不表。

  回過頭再看當天早朝,韋問心這次不再去看龍椅下首那個位置,因為他已經知道張侍人病了,並打算今天找個時間去看看他。

  而一向沒個正經的風雨山卻看著上面那位緊緊皺起了眉頭。

  早朝後,柳順及一干侍候的人依例送上膳食,帶上門退下。

  平武帝坐在可坐十多個人的桌前,靜靜的,也不說話也不動。

  半天才緩緩拿起一雙筷子默默地用起膳來。

  用過膳,命人撤下膳食,平武帝揮退眾人,一個人慢慢地向上書房走去。

  經過一個花園時,皇甫桀無意間一抬眼,卻被耀眼的太陽光直射入目。

  眼前一暗,一個踉蹌。

  身體跌入熟悉的懷抱中。

  皇甫桀穩住那股眩暈感,不帶表情地低頭看向抱住他的人。

  張平訕笑,笑了沒一會兒突然繃起臉:「喂,我問你,晚上為什麽不睡覺?坐床上發什麽呆?」

  靜了一會兒,皇甫桀反問了一句:「你偷看我?」

  「呃……」

  「你一直在宮中?」

  「咳。人不都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我本來想在宮中呆幾天等風頭過去,然後再尋機會出宮。沒想到……」

  「你以為我會去找你?」

  張平咽口口水,突然有點不敢往下接話。

  「你忘了我曾跟你說過的話嗎?」皇甫桀的笑容有點虛幻,伸出手輕輕地撫摸張平的臉。像是在確定。

  「你沒忘!」男人突然變臉,一把捏住張平的臉。「你這閹貨要是忘了就絕不會跑回來偷瞧我。哼!你明知道你離開會發生什麽事,你明明知道。你故意的對不對?」

  「小桀……」張平覺得臉皮被捏得好疼。

  男人死死地盯住他,漸漸的手鬆開了。

  「小桀,別這樣。你這樣我好難受。」張平想哄他。

  男人的眼中一點點湧上悲傷,挺直的背脊似乎搖搖欲倒。

  「我做錯了,你可以打我也可以罵我,你想怎麽樣對我都可以。你知道的。」

  「為什麽一定要離開我呢?」

  「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我最怕的是什麽!張平,以前我一直告訴自己你心中有我,就跟我離不開你一樣,你也離不開我。顯然我想錯了。」

  「呵,你何其忍心,我坐了三天你就看了三天嗎?是不是一定要讓我把自己身體搞垮,你才解氣?如果這樣,沒關係,我還可以再忍耐兩天。」

  皇甫桀伸手去推張平。

張平兩手一起抱緊他,不讓他推開。

  「我沒有偷看你三天,我昨天晚上本來準備離開的……你別生氣聽我說!我就想走前看你一下,而且我並沒有打算走多長時間,頂多半個月我就回來了。可是我卻看到……」張平歎口氣。

  皇甫桀的眼神很可怕。

  可惜這種兇惡的眼神對神經粗大的張公公來說實在沒什麽效果。

  「你這個笨蛋!每次都這樣。這是我看到了,如果我看不到呢?你這樣不睡覺傷害自己有什麽意義?讓我傷心難過嗎?好吧,我承認,你做到了。」張平生氣。

  皇甫桀顯然也沒拿他的生氣當回事,冷哼一聲,抬起他家總管大人的下巴,冷冷地道:「我警告你,張大閹人。如果你以後再敢做同樣的事,你最後先想想後果。記住了沒?」

  張平那表情像是很想用個榔頭什麽的在這人腦門上狠狠敲一下。

  「聽到了沒有?」皇甫桀兩手一起捏住他左右臉皮往外拉。

  張平這個疼啊。為什麽到最後受傷最重的總是他?

  沒辦法,只能點頭。

  皇帝老大滿意了,總算放過張平的臉蛋。眼睛一閉,往前一倒。

  「哇!」張平趕緊抱個滿懷。

  「呼……」皇帝大人睡著了。

  張平齜牙、張平憤怒、張平想要仰天長嘯,最後他什麽都沒做,老老實實抱起他家比他高、比他重的皇帝大人往其寢宮走去。

  「後果?有什麽後果?下次你還準備打算做什麽?見過卑鄙的,沒見過你這麽無恥的。你這也叫威脅?」

  「叫。」

  「嗯?」張公公低頭。

  只見他懷中的大男人以一種非常坦然及舒適的姿勢勾著他的脖子躺在他懷中,閉著眼睛像是在說夢話。

  「下次我就不吃飯。」七個字說得斬釘截鐵。

  張平嘴角抽搐,忍不住就問了一句:「您老今年貴庚?」

  睡著的人伸出兩根手指。

  「什麽意思?您說您老今年才兩歲?」

  睡著的人這次似乎真的睡著了,任憑張公公怎麽左搖右晃、威脅他要把他丟下水池,他都依然故我不動泰山。

  這一路……還好張公公的輕功不錯,又特意找了避人的地方走,總算沒人發現他們神聖不可侵犯、高大威猛的鐵血皇帝像個公主一樣,躺在他的太監總管張公公的懷抱中呼呼大睡這個可怕而又悲慘的事實。

  至於有幾名隱藏在暗處負責保護平武帝安全的暗衛們……

  他們也沒怎麽樣,真的!他們就只是忍不住產生了一些小小的懷疑──張平張大總管真是一位公公?

  而這次離家出走的經驗顯然給我們的張公公帶來了一抹深重的心理陰影。其效果就是非常直接地導致我們的張公公在其後若干次的離家出走中出現了這麽一個症狀。 !

  一年後。

  張公公正在收拾包袱,一邊收拾一邊對坐在床上的黑臉男人道:「我就出去二十天。看完擂臺賽我就回來。你這次可不能再不睡覺。」回頭確認。

  男人不情不願地「嗯」了一聲。

  張公公稍稍安心了,一安心話自然就多了,「我以前從來沒有看過武林大會,你想以我的身手如果打擂臺的話能排第幾?當然啦,我也不是想掙名頭什麽的,我就想看看。三年一次的武林大會啊,聽說這次還有千古神兵做獎品,這機會多難得你說是不是?我就去二十天,這二十天……」

  張平回頭,嚴肅地道:「你要乖乖吃飯,每餐都要吃,不准不吃。回來我要發現你瘦了,我就把你揍成圓的!你會吃飯的吧?」

  這次男人連嗯一聲都懶得。

  「喂,我問你,你會乖乖吃飯的吧?」

  「……會。」

  「那就好。」張平繼續回頭收拾,很快就把包袱打包好了。

  「那我走了啊。」

  男人揮了揮手。

  「我走了啊。」

  男人起身從張平身邊擦過,去處理國家大事。

  張平一跺腳,走了!

  一個時辰後,上書房門被打開,張公公背著一個碩大的包袱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正在批改奏摺的平武帝抬起頭,「你不是走了嗎?還有什麽東西忘記帶了?」

  張平背著包袱站在他面前,認真地道:「你會好好睡覺對不對?」

  「嗯。」

  「你也會好好吃飯對不對?」

  「嗯。」

  「你也會喝水的對不對?

  平武帝的額角輕輕抽搐了一下,

  「那你晚上睡覺會蓋被子吧?」

  「你會讓暗衛一直跟著你,對吧? 」

  「你……你確定你不會用刀砍自己?」

  「你也不會吃什麽稀奇古怪的藥吧?」

  「張平,」

  「嗯?」

  「慢走不送。」

  「哦,那我走了啊。」

  平武帝頭也不抬地繼續批奏摺。

  張平走到了門口。

  一陣風掠過,平武帝再次抬起頭。

  「那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瞬間,大男人那張懾人的臉上綻開了絕對絕對能稱得上「燦爛」兩字的笑容。

  「可是……你就這樣和我一起離開皇宮好麽?你可是皇帝。」

  「有什麽好擔心的,就二十天而已。如果一個皇朝離開皇帝二十天就出現危機,我還不如跟你去跑江湖呢。

  「那好吧。對了,我們走之前要不要給瘋子和韋大人留封信?」

  「嗯,這倒是個好主意。」

  於是風、韋兩位大人的案頭上就各自出現了這麽一張紙條。

  至風(韋)大人,如今江湖即將出現大亂,為保天下安寧,英名神武的陛下將帶領小的去此次的武林大會探看一番。二十天即回。勿念。

  大內總管太監 張平 及 帝 留
  
  韋問心看到這張留言時。
  沈默,還是沈默。最後才喃喃道了一句:「為什麽落款是太監總管在前,帝皇在後啊?……難道張侍人真如傳言一樣是個二愣子外加傻子?」

  風雨山看到這張留言時。

  冷笑,還是冷笑。最後陰陰一笑:「武林大會是麽?既然你們是去防亂的,那要是一點亂子都沒有,豈不是很對不起你們特地奔過去的熱情?哼哼哼。」

  全文完

《咱家不是權閹》


另一半是皇帝他就可以成為天下最囂張的宦官?
不不,張公公他可不敢妄想呐,
因為要付出的代價,非、常、大--
那性格扭曲的皇甫桀只想將他栓在床上褲腰上...
天下已定,可不代表他張公公只想在床上安度晚年啊!!!
總管不好當

話說大亞皇朝取消了前朝設專職衙門管理皇宮內務的府衙,改由宮內太監進行內務管理。設內侍省,又叫內侍監。設總管太監一名,為正五品;副總管一人,從五品。
內侍監根據內務需要又分為二十一司,每司各設一首領太監,為正六品。
這二十一司分別為:
內宮司:掌各內務職位任用及人員懲罰之事;
內務司:掌管宮內財務;
稟禮司:掌宣旨、傳喚、皇帝出行儀仗等事;
御筆司:準備聖旨,文房四寶等;
尚寶司:掌管寶璽、敕符、將軍印信等;
尚衣司:掌管皇帝的冠冕、袍服、靴襪等;
書墨司:掌管圖書、寶券、信符、筆墨紙張等;
鐘鼓司:掌管皇帝上朝時鳴鐘擊鼓以及演出內樂、雜戲等;
兵仗司:掌造軍器,包括刀槍、劍戟、鞭斧、盔甲、弓矢等各類兵器;
銀作司:掌負責打造金銀器飾;
食用司:掌管購買、保管、分配宮內食用等物;
尚膳司:掌管禦膳、宮內膳食和筵宴等;
織染司:職掌染造御用及宮內應用緞匹絹帛之事;
針工司:負責制作宮中衣褲鞋帽等;
器設司:掌管宮內各處家俱器械等;
值殿司:掌管各殿及廊廡灑掃、清潔便器等雜事;
惜薪司:掌管宮中所用柴炭;
禦獸司:掌管宮內馬匹和珍禽異獸;
混堂司:掌管宮內沐浴之事;
浣衣司:負責洗衣、熨衣。多由年老及有罪退廢的宮人充任;
種植司:負責宮內園林種藝之事;
首領太監下又分帶班首領、御前太監、殿上太監、一般太監和下層打掃處小太監等。林林總總每朝宮中內侍都不下千人之數,有時甚至超過三千人。
另外,大亞內宮嬪妃等級襲於前朝,皇后下又設五妃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禦妻。
五妃:皇貴妃、貴妃、淑妃、德妃、賢妃為夫人,正一品;
九嬪:昭儀、昭容、昭媛、修儀、修容、修媛、充儀、充容、充媛,正二品;
二十七世婦:婕妤(正三品)、美人(正四品)、才人(正五品)各九人;
八十一禦妻:寶林(正六品)、禦女(正七品)、采女(正八品)各二十七人。
除嬪妃,還有宮女。宮女有職別之分,等級高過嬪妃五級以上者,可不行禮。
正六品開始為女官,只服侍各宮從三品以上的嬪妃。正六品以下、從八品以上者為有階宮女。正四品開始的高階女官只服侍太后、太妃、皇上、皇后。
女官和宮女品級從正三品到無品,分別為:
正三品:禦侍一人;
從三品:殿侍一人;
正四品:典侍一人;以及各新生皇子、皇女教引嬤嬤;
   從四品:宮侍一到五人;以及尚藥、尚服、尚膳、尚寢各一人,專門服侍太后、皇上、皇后;
正五品:贊儀兩人;以及禦藥司長、禦服司長、禦膳司長、禦寢司長各一人;
從五品:贊善兩人;以及禦藥副司、禦服副司、禦膳副司、禦寢副司各一到兩人;
正六品:贊德三人;以及禦藥首領、禦服首領、禦膳首領、禦寢首領各一人;
從六品:良侍五人;以及禦藥副首、禦服副首、禦膳副首、禦寢副首各一到兩人;
正七品:常侍;以及禦藥副領、禦服副領、禦膳副領、禦寢副領;
從七品:隨侍;以及禦藥司助、禦服司助、禦膳司助、禦寢司助;各王府王子、王女教引嬤嬤;
正八品:禮教侍;以及禦藥司侍、禦服司侍、禦膳司侍、禦寢司侍;
從八品:長宮女;以及禦藥司習、禦服司習、禦膳司習、禦寢司習;各王府侍女長;
無品:宮女、禦藥女、禦服司女、禦膳司女、禦寢司女、各王府侍女。

原本宮女由皇后管理,如果無皇后,則由宮內品階最高的嬪妃管理。可是本朝目前品階最高的言昭儀根本不管事,結果這事就落到了太監總管張平的頭上。
張平忝為太監總管,按例應是正五品職,可為了方便管理品階比他高的女官,當聖平武帝特賜他正二品職。
當然這事也曾引來禮部官員的一些抗議,可平武帝把那張充滿威懾性的臉孔一擺,道:這是朕宮內事,外臣不得插手。一句話把反對的聲浪堵得死死。

張平很頭疼。
他原來還曾一心想做甯王府的管家來著,如今真坐上了這個「管家」的位置,才知道想把皇帝的家管好,可不是一般兩般的人能做到的。
他張平是一般兩般的人嗎?
好吧,他承認他是很厲害,可是他總不能用他非凡的武藝去擺平那些太監和宮女吧?何況他還想藏藏拙,讓人都以為他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軟弱太監。
這樣的話,他只能用頭腦、用手段、用一切能用的陰謀陽謀,可這顯然不是他的專長。為此他還特地去求教一些年老的太監,問他們如何管理好皇帝的後院。
內宮司的首領太監一看到他,就立刻飛奔上前彎著腰諂媚地招呼道:「喲,今日聽見喜鵲叫,小的還在想會有什麼好事發生,原來是總管大人親臨。卑職見過張公公。不知公公來此有何貴幹?如需吩咐只管讓人招呼一聲,卑職自當前去聽訓,怎麼能讓公公您親自過來。呵呵。」
「不敢。高公公一切可好?」
「好、好,托您的福,卑職身體康健,至少還能為皇上服務二十年。」
張平也不管他在後面跟著,自己大步在前,在內宮司裡四處轉悠。
「公公今日……」
「來看看,好久沒來過了。今天也算故地重遊。」
高公公的冷汗唰的就下來了:「那個……呵呵,總管大人您大人大量,當年誰想到大皇子狼子野心陷害忠良,小的們都是聽命行事,如有得罪大人您的地方,還請……」
張平打斷他的話頭問:「高公公,您覺得想要管好後宮的侍人們,要如何做才有效果?」
高公公精神一振,小心回答道:「罰,重罰。誰敢不聽話、誰敢亂了規矩,就用板子打,咱家就不信教不好這些小雜碎。總管大人您放心,若是有那不長眼的,您只管送到卑職這裡來,卑職保管給您教好了送回去。」
「最近沒有人被送進來吧?」
高公公沒想到張平會把話題突然扯到不相干的地方,楞半晌才答道:「這個……」
張平回頭,「有人被送進來?我怎麼不知道?」
高公公不知張平目的,心中惶恐,腰也彎得更低:「公公您在皇上身邊侍候,忙得分不開身。各司與女官處置犯錯的太監宮女是常有的事,小的們也不想拿這些瑣碎事去煩勞您。」
「放心,我也不想事事都管。你們按職責辦事就成。」
高公公剛剛緩過一口氣,卻聽張大總管口氣一轉道:
「不過你們都查證了那些太監宮女犯的事屬實嗎?過錯是不是在他們身上?」
「這……」
「太祖設內宮司可不是光只讓你們給犯錯的人打板子、處刑。查證、收集、確定他們的罪狀也是內宮司的職責。咱們內宮司不能姑息犯錯的人但也不能冤枉好人,高公公您說對不對?」
「是、是。」高公公表面應承,心裡一個勁罵:你這不都廢話嘛!那些送人來的哪個品階不比我高?查查查?我有幾個腦袋查?你個缺線少筋的,仗著皇上寵你,就敢跑到爺這兒來指手畫腳。爺等著,看皇上能寵你到幾時,等到你倒臺的時候……哼哼!
高公公氣不過,忍不住就暗刺了一句:「那如果是皇上或者皇太弟殿下或者是言昭儀娘娘送來的人,我們是不是也要查?」
「查!為什麼不查?證據不確鑿就要查。」
「這……」
「如果你做不來就換人好了。」
高公公氣極,可他也知道一旦他離開這個位子會有什麼下場,只能先應承下來:「卑職知道了。」
張平拍拍他的肩膀,憨厚地笑:「不要擔心,做不來就告訴我。值殿司和浣衣司都缺人呢,咱家不會餓著你的。」
「……多謝公公厚愛。」
張平覺得自己聽到了磨牙花的聲音。哎呀,管理皇帝的家事果然不容易啊,慢慢來慢慢來,咱家不急,呵呵。在浣衣司養老的老太監珍惜地嗅了嗅張平帶來的御用新茶,感歎道:「這茶,咱家已經二、三十年沒嘗到啦。想當年咱家跟在太皇身邊,侍候得太皇高興,一年總有那麼一、兩次賞賜禦茶的機會。這可是王公大臣們都羡慕的。唉,可惜胡榮那廝比咱家更會討好太皇,不知不覺就被他從太皇身邊擠開了。」
說到這裡老太監似乎還在懷念過去的風光時刻,寶貝地摸著茶葉紙包半晌不語。
張平也不催他,坐在小板凳上邊剝花生邊吃,不一會兒地上就多了一堆花生殼。
這炒出來的花生真香,可惜皇帝食譜上沒這個東西。嗯嗯,其實咱平民老百姓的日子也挺好的。
「張總管是哪裡人啊?」老太監把茶葉紙包小心地收進袖中,抬頭問道。
張平搓著花生衣,樂呵呵地答道:「方鼎村的,就在京城五百裡外。」
「那您也算是這方水土的人了。」
「算是吧。」
「張總管聽說從小就侍候皇上?」
「十五歲進的宮,也不算小。」
「您是幸運的人哪。」老太監半是羡慕半是妒忌的感歎。
「承蒙皇上厚愛。」張平露出一個傻笑,又低頭去剝他的花生。
「這時候您不用去侍候皇上?」皇上應該下朝了吧?
「沒事。有柳順在。」
老太監恨鐵不成鋼的一拍大腿道:「哎呀!張公公,不是咱家說您,您既然有幸得了聖寵,就應該珍惜這得來不易的機會。怎麼可以把親近皇上的機會讓給別人?這歷代皇上沒一位不是喜新厭舊之人,如果不能機靈點,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失寵了,到時……那滋味可不好受啊。」老太監一副過來人的口氣。
張平嚼著花生米笑,「柳順不是那種喜歡爭寵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什麼人被權力一誘惑,都得變!越是覺得沒有威脅性的越要小心,您看看老奴我,落到如今這個田地不就是因為當初信錯人,讓胡榮那廝鑽了空子,在聖上面前露了臉?」
張平努力剝著花生,一邊想著要給小桀留一點,一邊繼續消滅剩下不多的炒花生。
「張公公張總管!」
「胡榮已經死了,而李公公您還這活著,還能吃到皇上都吃不到的炒花生。」
李公公看了看籮筐裡所剩不多的炒花生,沉思了一會兒,突然咧開缺了一顆牙齒的嘴巴笑了。
「張公公說的是。」老了,也不如當年精明了。也不想想這人既然能在那位身邊坐上太監總管的位置,又怎會如他相貌所示一樣是個老實人?那位聽說可不是位容易相處的主兒。而且這位張公公真要是老實人,恐怕早就死在這吃人的皇宮裡頭。
不敢再對身邊這位坐在小板凳上吃花生的「老實」總管有所輕視,李公公連坐姿都正了些,口氣也改了:「皇上身邊雖好,可伴君如伴虎,今天你侍候他開心了,明天他說不定就要殺你的頭。唉,做人奴僕的就是這個命啊。」
「嗯嗯。」張平點頭應和。
「當聖的脾氣不好吧?」李公公湊過頭,小聲問。
張平手一頓,想到那人昨天讓主管財政的戶部大臣在上書房外跪了整整兩個時辰。可憐老尚書被人扶起時兩腿已經不能走路,動一下腿就疼得渾身冒汗。看到張平臉色,李公公認為自己已經知道答(這麼清水還有哪裡惹到度兒啊)案,當下妒忌心就去了一大半,說話的口氣中也含了那麼一絲同情:「張公公平日也不容易吧?」
何止不容易?他屁股到現在都還疼著呢!
看到張大總管不自在地挪了挪臀部,李公公暗想:不會是挨板子了吧?看來外面傳言的皇上獨寵張公公一說似乎也不可信。
「李公公,這花生炒得真香。是宮裡食用司採辦、在尚膳司炒的嗎?趕明兒我也讓他們替我弄上一袋。」
「哼。」李公公輕聲哼了哼,「食用司那幫龜孫哪能想到我們浣衣司的人,這是咱家花銅子托人捎帶進來的。」
「可惜。」張平惋惜地咂咂嘴。
「張總管要是喜歡,不妨全部拿去。」反正剩下也不多了,還能賣個人情。
「那就多謝了。」張平也不客氣。總管做了一年多,他已經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拒絕,什麼時候最好不要拒絕。李老太監身老無依靠,加上年老體衰只能在浣衣司等死,雖斷了飛黃騰達的念頭,但總想著老來的日子能好過一些。賣他張平一分情,至少別人也不敢太欺他。
「離晚膳還有三個時辰,您老熬得住不?」
不像皇帝隨時可以傳膳,宮中用膳基本與民間一樣,主要分早、晚兩膳。外面能在家中或酒樓用得起中膳的都已算富貴人家。
「熬不住也得熬啊。還好不像年輕那會兒那麼挨不起餓,如今有飯吃就不錯了。」
「膳食還是跟原來一樣?」
「一直沒變過。除菜肴有四季之分,其他無論菜式還是菜量飯量都和以前一樣。」
「我看您老身上的衣裳時日也很久了。」
李公公不自在地摸了摸有了磨損的袖口,沒說話。
「不是每年冬、夏都有新衣更替嗎?」
「那是油水足或需在皇上面前露臉的內侍司。我們浣衣司……」
「往年都這樣?」
「總管大人,咱家已經老了,也不怕死。您就實話告訴卑職,您是不是想動內侍監的內務司?想把這皇宮大院裡的每筆帳給算清楚囉?」
張平沒有直接回答,笑咪咪地把剩下的花生連籮筐一併拎起。
「李公公,您請保重,我以後再來看您。」
「……還望張公公三思而後行。」李老太監連忙起身相送,臉上表情複雜。
「李公公,您也想沒變化的膳食有改變、原本該送到您手上的新衣按時送到吧?」
李老太監不敢再說什麼,一揖到地,等抬起頭來,那位太監總管大人已經離開,除了地上一堆花生殼,就像這裡根本就沒有人來過一樣。

張平拎著一小籮筐炒花生沒有回皇帝身邊,而是又繞到了食用司。
「哎呀,這不是張公公嗎?您這大忙人怎麼有空到這裡來了?快請快請!王勝你去準備茶水,祝勇你快去取些新鮮瓜果來,還不快去!」
食用司的首領太監三步並作兩步跑出門外把張平迎了進去。
「王公公,我來取些時鮮水果。」張平一口道明來意。
「請問這是您自己用,還是……?」食用司首領太監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叫做祝勇的太監很快就拿來一盤時鮮水果。張平一邊猜想這盤水果在帳面上栽到了誰頭上,一邊隨手從盤中拿起一個梨子,在袖子上擦了擦,「喀嚓」一口咬了一大塊。 看張平的動作,王公公自以為明白了他的意思,立時臉上堆滿笑容對張平道:「您老放心,一定給您準備好。」
「這梨子不錯,水分足,夠甜。」張平口齒不清地誇獎:「我們家那兒不產梨,不怕王公公您笑話,我進宮之前就沒吃過梨子。這在外面要賣很貴吧?」
「呵呵,一樣一樣。卑職沒進宮前也沒嘗過梨子是啥味。咳,張公公您現在吃的那個梨可是貢品,味道不但獨好,這價格自然也和外面那些普通老百姓吃的不一樣。」
「嗯,我猜也不便宜。這一個大概沒有二、三十個銅子也拿不下來。」
王公公楞了一下,隨即腰彎得更低,小心翼翼道:「張公公好眼光,不過,此梨為貢品,每一個都是千挑萬選選出來的,就連大小都差不多,這樣價格自然無法和外面民間相比,這一個鮮梨價值約莫二兩銀子。如果是冬季雪梨那價格就更貴,往往一個就需十兩銀子甚至十五兩,有時因為天氣緣故還不一定有貨。」
「乖乖,這一個梨子都趕得上我的月錢了。」張平似乎相當吃驚。
王公公陪笑道:「這是給皇上吃的貢品,自然想便宜也便宜不起來。」
「也是。」
一看這位總管大人是位明白人,王公公笑眯了眼。
他們提心吊膽一年多,就怕宮中有什麼大的變動,可那位登基已經年餘,除了一開始陸續削減了大半的宮女和太監,後來對宮內就沒什麼動靜了。而這位總管大人貌相也不是位多精明的人,除了在皇上身邊侍候,宮中的事也大多不過問。
當看到這位總管大人突然出現在食用司門外,他們還有點擔心。但看他一副糊裡糊塗還有點小貪的樣子,他們放心了。
不怕你不管事,就怕你多管閒事。對,就這樣,你做你風光的太監總管,我們下面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該有的孝敬也不會少了你的。
王公公和心腹王勝互看一眼,彼此眼中都有慶倖之意。最妙的是這位看起來似乎不如原來的那位太監總管胡榮來得貪婪和精明,想必胃口也不會很大。
「王勝啊,你去庫裡提些新鮮水果,等會兒給張公公送過去。」
「是。」
張平滿意地點點頭,「記得帳上寫清楚,東西都是給皇上送去的。」
「是,小的明白。」王公公和王勝一起會意地笑,王勝彎腰退去。
張平三兩口吃完梨子,把核扔到桌上,眼望食用司的首領太監,「王公公,我初來此地,您如果有空就帶我逛逛如何?」
「好好,不過庫房的鑰匙不全在卑職這兒……」王公公表明自己的難處。
「無妨,我只是隨意看看。」張平很想看看前兩天晚上沒人帶他,他所看到的和今天有人帶他,他所看到的會有什麼區別。希望只是沒有鑰匙的地方有問題。
「呵呵,總管大人不怪罪就好。張公公請隨我來,啊,如果您那籮筐不要緊的話,不妨就放在這裡,路上行走也方便。」
張平提起筐子晃了晃,很直接地道:「我還指望你這裡有些什麼不要的東西,我好帶走呢。」
「哈哈!總管大人,請隨卑職來。」逛完食用司又去了種植司,從種植司出來,張平被顯然等在路邊準備攔截他的內務司首領太監給攔住了。這消息可通得真快。張平在心中小小感歎了一句。
內務司的首領太監一看到他出現,立刻飛奔上前親熱無比地叫道:「張公公哪,卑職可看到您了。您怎麼不到小的們那裡去坐坐呢?」
「劉公公有事?」張平停住腳。自他走馬上任,這些老油條沒一個把他當回事,事事跟他陽奉陰違。問小桀怎麼辦,哪知這傢伙極不負責任地丟給他四個字:你看著辦。
好,讓我看著辦是吧?那我就用自己的方法來——先晾著你們。
這一晾就晾了他們一年多。而現在,該收集的東西他已經收集齊了,該找的人他也找到了,原來不懂的現在也摸清了七、八分,差不多也到了他收成的時候。
「大人,您可要給小的們作主啊!」劉公公忽然一聲哀泣,眼睛說紅就紅了。
持袖擦了擦眼角,劉公公哭訴道:「張公公,小的苦啊!皇上他老人家不知宮內事,減了一大半的太監和宮女就以為花的錢也可以減少一大半。這不,今年給宮內撥的銀錢還不到往年的一半。可是除了人的衣食住行要花錢,這宮裡的建築要維持、花草要養育、馬匹、珍禽異獸養起來哪個不要錢?
「還有現在年頭好,菜價米價一年年都在上漲,負責給宮裡織造的傅家前些天還讓人捎信來說要給底下的工人漲例錢。您看,今年就這麼點銀錢要小的們怎麼周轉哪!張公公您身為太監總管,可要給底下的人想想辦法啊。」
「這麼嚴重?」
「是啊是啊。而且皇上年底打算宴請京城內所有四品以上官員和他們的家眷,這筆銀子也要我們內務司出。不瞞您說,目前內務司的銀錢想要支撐整個皇宮之用都有點捉襟見肘,更何況還要辦此宴席。小的們如果不是實在沒辦法了,也不會來麻煩您。」
「我知道了,這事我會跟皇上說說。」
劉公公笑開了花,拱手作揖道:「有勞總管大人。」

天已經擦黑,張平走進上書房時,皇甫桀還在看摺子,財政副官的戶部侍郎錢若谷也在下麵候著。看到張平進來,侍候的柳順微微彎腰問候。
張平對柳順小聲道了一句:「你在門口等我。」
柳順知他有事吩咐,點頭無聲退下。
「錢大人。」錢若穀抱拳,「見過張公公。」
「不敢。錢大人辛勞。」張平走到案前,隨手把燈挑亮了些,問案後人:「還在忙?」
「不都是你給朕扔上來的?」平武帝沒好氣地抬起頭。「朕現在才知道朕一件褻衣竟需要二百兩銀子。這衣服什麼做的?天蠶絲還是紫金絲?一雙鞋子加上一對珍珠就要千兩白銀,喏,這珍珠賞你。」說著,平武帝就抬腳從鞋子上扯下一粒珍珠扔給張平。
錢若穀眉毛動了動。以前他就猜測成為皇帝之前的甯王和他的侍人張平之間關係有點不一樣,這一年多更是認識到這二人的關係是多麼「隨便」。他直覺地認為這種情況不太妙,任何朝代一名帝皇如果過於寵信一名太監,似乎都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不過一年多來他發現張平似乎並無意朝政的樣子,而且人還有點楞了吧唧的,這個事實讓他安心許多。皇帝身邊可不需要太精明的人侍候。
張平接住珍珠拿起來對著燈光照了照,高興道:「謝陛下賞賜。成色不錯,不值千兩,好歹也值個二、三十兩。」說完喜孜孜的就把珍珠揣入懷中。
你聽聽,這是為人奴僕該說的話嗎?錢若穀暗中不住搖頭。
「你今天到哪裡去了?怎麼一天不見你人影。」
「在宮裡轉了轉。對了,奴婢今天吃到二兩紋銀一個的貢梨。」
錢若穀的眉毛又動了動。這張大侍人一口一個奴婢、陛下,倒是顯得恭謹,可無論是他說話語氣還是措詞,他就沒感覺出有一絲上下尊卑之分。那一口一個奴婢、陛下,如果不知他們的身分,外人聽來肯定會以為是兩個關係很好的朋友或兄弟在互相調侃。
也許是我聽錯了,也是這位張侍人說話就是這麼沒大沒小沒神經,不見連他們的皇帝陛下都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嗎?
錢若谷不知道,張平這麼說話已經是考慮到有他在場,適當收斂了很多。而且這還是把他當自己人看的結果,如果真的是毫無關係的外人,張平又會是另外一個樣子了。
「好吃嗎?」
「尚可。」
「這摺子花了你多長時間?」
張平算了算,「如果不算調查的時間,只論寫的時間,大約花了一個時辰。那麼多數字抄起來太麻煩,奴婢又不能找別人幫忙。」
「你就不能重抄一份?」平武帝皺眉看了看摺子上不算少的墨團,這大概是他看過的最不工整乾淨的一本摺子。想那些大臣們上一本摺子總是打完草稿再仔細抄纂一遍,有些人哪怕只有一個錯別字也會重新寫過。哪像這個人,一看就是一氣呵成的初稿。
「奴婢哪有那麼多時間。」張平翻個白眼,心想自己這麼忙不都是你小子害的。
「你那筐子裡拎的什麼?」平武帝明智地轉移了話題。他可不想讓這人等會兒有理由正大光明地跟他要休沐假期之類。
「哦,你不問奴婢差點忘了。這是下面孝敬的一點炒花生還有其他乾果。來來來,錢大人,見者有份,您喜歡吃花生還是瓜子?這還有榛子,要不要來點?」
錢若谷鎮定地搖搖頭,拒絕了那熱情伸過來的大手。D_A
看錢若谷不要,張平轉手就把那把花生榛子等乾貨放到了皇帝的書案上。
「嘗嘗看,很香很好吃。」
平武帝的神經顯然已經被鍛煉得很粗壯,竟然就拈起一顆炒花生剝了開來。張平隨手從摺子堆上拿起一本,攤開放到案上,示意皇甫桀把殼放在這上面。
皇甫桀一邊剝花生吃,一邊繼續看張平的摺子。
「朕現在才知道朕吃一頓飯竟然就吃掉了百多兩銀子。朕記得那時候在邊關到內城打牙祭,好像二十個大子就能吃得很飽,付上五十個銅子就能吃上十個肉夾饃。這還是邊關戰事頻繁價格上漲的結果。怎麼現在不打仗了,這物價反而變天價了?若穀,你有沒有興趣給朕查查朕後宮的帳?」
錢若谷也明白平武帝為何如此生氣,大亞皇朝建朝至今貨幣交換已經穩定,銅錢及白銀為民間主要流通貨幣,一貫錢也就是一千文可換一兩銀,一兩黃金官面上可兌換十兩白銀。而一石(注一)上白米不過九錢五分銀子(注二),一頓飯吃掉百兩銀子確實誇張。
可他還是在心中思量一番,這才小心謹慎地回答道:「國庫每年撥給內宮的銀兩都是固定的,除非有什麼大的慶典祭祀或修建新的建築。內宮的花費另有一部分出自陛下自己的內庫,這帳交給宮外的人查,是不是有點不妥?」
皇甫桀和張平迅速對看一眼,在錢若穀注意到前已經分開。張平在心中輕歎,錢若穀不過才上任一年多就變得比以前圓滑多了,倒是瘋子一直沒有什麼改變。
「以前宮內的內務司由皇后直接管理,內務司首領太監從旁協助,不知現在宮內是哪位負責這塊?」錢若穀問。
「現在是內務司的首領太監負責,不過不久後會由小的接手。」
錢若谷盯了張平一眼。張平極為老實的憨憨一笑,「陛下只讓我負責監督,以後陛下有了皇后,我就會把這份權力交出去。其實我對錢財也不精通。」
看你的樣子也知道不精通。錢若穀既不敢接這個燙手山芋,又不甘把這樣重大的責任交給一個看起來不怎麼聰明的太監。在他看來,如果讓張平負責宮內財政,要不了多久宮內財政就會亂成一團,到時皇上的一頓膳食所需銀錢恐怕至少要比現在翻五倍。
「也許可以在宮內再設立一個督察的機構,專門盤點宮內花費和陛下內庫資金。」錢若穀建議道。
「宮內名目繁多的職位已太多,朕還想削減一部分,再增加一個司就不必要了。」平武帝一口否決錢若穀的意見。在宮內設置督察機構,也許初時還有效果,時間一長肯定同流合污。何況內務司內部不是沒核帳的人,如有效果也不會想要到宮外尋人。
「陛下的意思是?」
「擴大吏部的督察機構。不設置專人專職督察內務司,每年由朕指定人員核查。」
錢若穀想了想,這個方法可行是可行,可惜是個得罪人的職務。還好陛下明察,沒有設置專人專職。「如果內宮的人不配合?」這是他最擔心的事。
「這就交給我好了。」張平極有自通道:「要不了兩個月我就叫他們乖乖聽話。」
皇甫桀似乎也毫不懷疑他家總管太監的能力。
見此事基本已成定局,錢若穀無奈道:「是。全憑陛下作主。」
「你這段時間幫朕留意有沒有公正嚴明不徇私的可造之材,如有,就給朕留著。」
「是,臣遵旨。」

待錢若穀領命退下,平武帝側過身,拍了拍大腿對他的總管大人招招手。
張平上前一腳踹過去,正對兩腿中心,嚇得皇甫桀兩腿一併,連忙護住要害。
「死太監,你想謀殺親夫不成?你把朕這裡廢掉了,以後哭的可會是你。」
「放屁!」張太監暴怒,卷起袖子就要揍人。「老子每天這麼辛辛苦苦為你做騾子做馬,你不知感激就罷,還老是欺負人!」
「到底誰欺負誰?」做皇帝的不平了。有像他這麼窩囊的皇帝嗎?三天兩頭被侍候自己的太監打。「而且我怎麼欺負你了?不就是昨晚在做之前打你屁股了嗎?誰叫你破壞朕的計畫,讓人去扶那戶部的老頭。」
「你明明知道不是那老頭的錯。」
「朕這叫殺雞給猴看!」
「你那叫暴虐執政。」
「太監不准干涉政事!」
「那你以後別指使我到處給你打探消息。」
「行。朕也覺得你躺在床上侍候朕就行。」
「皇甫桀!」
「喏,吃花生。」
張平氣哼哼地從皇甫桀的大手中抓了一把剝好的花生,「嘎崩嘎崩」地填進嘴裡。
「可惜錢若谷守成有餘開拓不足,膽子小了些。」
「人家那叫世故。」看皇甫桀站起,張平不爽地戳了戳他的肩。這人越來越有威勢,加上這威脅力十足的高大身材,站起來給人的壓迫感極強。皇甫桀那張臉可能給他看習慣,反倒給他忽略了。
「宮裡的事你有把握?那些太監可沒一個好相與的。」皇甫桀冷笑,站起來活動活動身子。
張平拍開他活動到自己臀部上的龍爪,「我不覺得有什麼難的。現在宮裡沒有皇后,唯一的嬪妃也不管事。那些太監和女官就算有再大的本事,沒有靠山屁都不是。」
「嗯。你知道這點就好。」皇甫桀活動著活動著就把他的總管太監困在他的懷抱與書案之間。「記住,朕可是你最大的靠山,侍候好朕,朕就讓你在這宮內呼風喚雨,如果你不聽話,朕就把你……」
「把我怎樣?你是我的靠山?你信不信我一拳就能把你這座山給打塌了?」
皇甫桀輕笑,臉與他的總管太監的臉靠得極近。「昨晚把你打疼了?來,反過身把褲子脫了,讓朕幫你看看。早晨我想給你上藥,結果你倒好,一大早就跑得沒人影。」
「你要敢把嘴貼上來試試!」
「……貼上了。」不但貼上,還咬了一口。
「皇、甫、桀!」
「乖,反過身去,把褲子脫了。」
「滾你的!」

「咕咚。」
門外守候的柳順聽到門裡傳來一聲似乎什麼重物倒到案上的聲音,剛想發聲詢問,就聽裡面傳來了……聽著聽著,柳順的臉漸漸紅了。
門外守衛的侍衛們不動如山,按劍而立。聽得多了,自然就有一定抵抗力。

「接手的人都安排好了。」皇甫桀的聲音很溫柔,動作也很輕,可臉上充血到極點的人字形胎記出賣了他此時的心情。
「嗯……啊……」被按在書案上不得翻身的張大總管像被翻殼的烏龜一樣,徒勞地掙扎著。原本垂到腳踝的外袍被掀到腰上,原本穿在身上的褲子被褪到了腳踝。
「平,你應該多吃點,屁股上的肉太少了,捏起來不過癮。」
「……你肉多讓我捏!」
「好啊,這個夠分量,來,手握得住嗎?握不住沒關係,我們換個地方放。」
「皇甫桀你不要太過分!你說了今晚不碰我的。」
「朕沒碰你啊。」
「那我屁股上的是什麼?!」張公公紅著臉大叫。
「它不是我。」
「不是你是什麼?」張公公不加多想,脫口即問。
「是朕的老二。」高大威猛的平武帝用自己的陽根磨著他的太監總管的屁股溝,恬不知恥地道。
「……你還能更無恥一點嗎?」
「可以嗎?」平武帝的聲音很興奮。
張平咬咬牙,這臭小子自從做上皇帝開始就越來越變本加厲的變態加無恥。難道皇帝這個位置被詛咒了?否則為什麼每個皇帝都那麼混蛋?!

經過上書房的巡邏侍衛奇怪地看了看紅臉低頭的柳副總管,又看了看不動如山的皇帝身邊的貼身侍衛們,再看了看緊閉的上書房大門。
恰在此時。
「不准插進來!」一聲震耳的怒吼從書房內傳來。侍衛們立刻停住腳步。
柳順抬起頭,臉紅紅地對巡邏侍衛們張了張口,卻不知該如何解釋。
「這個……陛下在裡面與人談論公事,吩咐了不准任何人進去打擾。」苦惱了半天,柳順終於想出一個理由。
巡邏的侍衛不放心地往書房門前靠近兩步,側耳細聽。在門外守衛的貼身侍衛本想攔阻,後來也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又收回了手。不到一會兒,這名侍衛頭子就像是被人刺了一刀一樣,突然跳起來,飛快離開書房門八尺遠。
貼身侍衛們臉上露出了不明顯的惡意笑容。該侍衛頭子的手下們正要問他是不是皇上出了什麼事,就見這位五大三粗的侍衛頭子紅著一張大臉盤,狠狠瞪了柳副總管和不懷好意的貼身侍衛們一眼,惡聲惡氣地小聲罵柳順道:
「你怎麼早不告訴我,裡面和陛下談論公事的人是張公公?」張公公三個字,侍衛頭子說得很重。真是的,如果讓那位知道我在聽他的壁角,還不得把老子發配邊關?
柳順乾笑。
「沒事,走了。」侍衛頭子紅著臉,手一揮帶著手下趕緊離開。
貼身侍衛們心情舒暢地看侍衛頭子離開,心想我們受的罪總算也讓你受上一次了,看你以後還會不會妒忌我們貼身侍衛是個美差。柳順摸摸火燙的臉頰,一邊為裡面正在受苦的張公公哀悼,一邊為他家陛下的龍馬精神而敬服。可憐的張公公,陛下這麼一個精力絕倫的人,偏偏後宮沒有一個讓他看得上眼的嬪妃,唉,也只好讓您老多辛苦了。願老天保佑您!
不過也奇怪,宮內的宮女和女官們雖然已經放出去大半,可還是有些年輕貌美的留在宮中啊,而且今年還添了些新人進來,這些新人他都見過,個個貌美如花多才多藝,怎麼陛下就沒一個看入眼的呢?柳順搖搖頭,這對他來說是個不可解的謎題。D_A
皇上傳說乃神龍下凡歷劫,想必他的想法和我們這些凡人不一樣吧。

這個問題不光是柳順覺得奇怪,那些懷了異樣心思的宮女們也一樣奇怪。
當聖說要為太皇守孝三年,不選嬪妃入宮,還把以前的宮女送了大半出來。這樣的孝心讓天下人讚揚,可也讓某些大臣覺得這是個難得的好機會。
哪個男人不沾腥?是男人你能抵擋美女的誘惑?尤其在平時沒多少滋潤的情況下?
很多人都不信看起來在那方面就應該很厲害的平武帝能忍得住三年不沾女人。
是啊,他是說三年不選嬪妃,可是沒說三年不碰女人啊。如果這三年中能有機會接近他,並侍候得他舒心,三年後別說一個嬪妃的位子,說不定運氣好,皇后的位子也指日可待。事不成生個皇子也是好的。
為了這個目的,也為了在宮裡多一些耳目、給自己多一些支援,這一次被送進來補差額的十二名宮女無論姿容還是才情,都比照了嬪妃的標準。
對這事,身為太監總管的張平很清楚,他不知道皇甫桀清楚不清楚,不過也沒見他對這十二名宮女感到興趣。
私心裡,張平不覺得這些弱女子有什麼威脅性,於是原來該怎麼分配的,這次他還是怎麼分配了。有趣的是十二名女子中有一半多給他揣了銀子,希望他能把她們分到皇帝身邊。張平看看到手的銀兩,再想想那十二名女子。到底要怎麼分配呢?
嗯,簡單!就這麼辦。
張平找了一張紙裁成十二張,分別寫上十二名女子的姓名團成團,順著手中補缺的職位名單,邊念邊隨手從紙團中挑出一個。就這樣,十二名女子的職司都有著落了。
其中有兩名不知是好運還是厄運被分到皇甫桀身邊,職列禦服司助、禦膳司助,從七品女官。而沒分到皇帝身邊的,則一個個絞盡腦汁想要怎麼引這位鐵血帝皇注意……

「撲通。」一名豔麗的宮女在平武帝下朝的路上突然栽入池塘中。
張平正準備去救人,被平武帝一把拉住。「幹啥呢?人要淹死了。」
「那池塘水淺,淹不死人。」平武帝淡淡地道。
看皇上和張公公都沒有動靜和指示,一干侍衛和侍人也都站立不動。
那宮女落水落得巧,妝容沒半點汙損,只一身羅裙緊貼身體露出婀娜誘人的曲線。
「身材不錯。」看女子沒有生命危險,又是初夏頂多受點風寒,張大太監實心實意地誇獎了一句。這句誇獎讓某人的眼光閃了閃。「救命啊!皇上救命啊!」宮女驚慌不已,似乎沒有發覺池塘水淺,雙手連連在水中撲騰。妙的是那水花濺起,不像是有人在池塘中掙扎,倒像是美女有意戲水。
皇甫桀看著池塘中的宮女久久不語。
過了沒一會兒,張平也知道了宮女的目的。一時不忍,都是苦命人,否則誰願意這樣折騰自己?揮揮手,讓侍衛們把水池中的宮女拉上岸來。
侍衛們接受張平的命令很自然,連猶豫都沒有立刻有兩人跳入水中把宮女撈上來。
「你下麵的人,這事交給你了。」皇甫桀顯然打算看戲,竟然轉身在花園裡的石凳上坐下。眾隨侍也一起站到他身後,侍衛們則分散開來,對平武帝形成有效的保護圈。
張平看了看被侍衛提著的宮女,摸了摸沒鬍子的下巴。
他很為難嗎?怎麼可能?那也太小瞧他了。想他張平在宮中沉浮這麼多年,執掌太監總管一職也有年餘,這種小事根本就是手到擒來。
讓侍衛們把宮女帶到跟前,張大總管咳嗽一聲問道:
「下麵的人報上名來,所屬何職?在誰跟前做事?都給我交代清楚了。」
落水的宮女定下心神,知道機會難得,立刻娓娓道來:「奴婢水仙兒,無品宮女,現在言昭儀跟前侍候。」
「既是言昭儀跟前的人,怎麼會跑到這附近來了?」
「這……」
「如實交代。」
「是。」
該宮女的秋波在平武帝臉上一晃而過,那眼中飽含的挑逗意味讓不近女色的皇甫桀也不由感到有趣。這倒是個大膽的女人,如果換了一般沒怎麼見過世面的深宮皇帝說不定真就這麼被迷住了。
「張平,過來。」
張平回頭,看到皇帝正向他招手。張平不知何故,只好走到這人身邊。
「陛下,有何吩咐?」
皇甫桀招招手讓他湊過頭來,對著他的耳朵道:「你可要跟人家好好學學。」
「學什麼?」張平莫名其妙。
皇甫桀裝模作樣地歎口氣,「你仔細看那水仙兒的眼神、表情、動作,就知道朕讓你學什麼了。」
張平一驚,難道那宮女是名絕世高手?嗯,一定是。否則他怎麼會沒有看出她的武功深淺?想到這裡,張平當真走到該宮女面前,仔細觀察起這名女子。
水仙兒剛開始還不明白張大總管的意思,心中還有點忐忑不安。轉而一想,張公公剛才也沒這樣看她,可經皇上招手過去這麼附耳一說,立刻就表示出對她莫大的興趣,難道……水仙兒的心情激動起來,表面還要按壓住興奮之情,臉上透露出三分幽怨三分哀戚一分婉轉。
「你還沒說你為什麼到這附近來了,又為什麼會落水。」張平看她不開口,只一個勁拿眼睛往前方瞟,當即出言提點道。
水仙兒回過神來,連忙柔聲柔氣地答道:「只因奴婢見言昭儀落落寡歡不見笑顏,只有在看到鮮花時才會有三分精神氣,而上次奴婢經過此園時曾看到池塘荷花已經有了尖尖荷苞,便想採摘兩朵養在盆中送給言昭儀。哪想池塘邊上泥濕土滑,奴婢探身採花時一不小心就滑入了池塘。驚擾聖駕,奴婢愧顏。」
水仙兒雙手抬起遮住臉,可偏偏左右手小指微微翹起,從指縫中露出小臉一張,含羞帶怯地偷偷看向前方的平武帝。
這要是個好色的皇帝,說不定馬上就龍心大悅,立馬把人帶入寢宮寵愛去了。可惜平武帝是個死心眼的變態皇帝,下麵那龍根只對他貌相平凡武功高絕的太監總管有性趣,任是水仙兒再怎麼賣弄風騷,他眼中看的、腦中想的都是那副殘缺的身體。頂多感歎一下如果張平也能像這個女子一樣風騷就好了,哪怕一月只有一天,他也滿足了。
張平楞歸楞,他可不是呆子,看女子神情表現,當下就知道自己被他家皇帝老大給耍了。
你不是為言昭儀一心著想嗎,那好,以後你就負責侍候言昭儀好了。張平走到一名侍衛跟前對他說了什麼,侍衛領命而去,不到一會兒,手持兩朵尖尖荷花苞回來了。
「你不是想要荷花嗎?看你一心為主,其心可嘉,這兩朵荷花你就拿去送給言昭儀。另外請轉告言昭儀,就說皇上憐她獨處深宮寂寞,不日將賜她兩名雜耍太監,以供她平日取樂。」「多謝皇上賞賜。」水仙兒一心以為這荷花乃皇上御賜,雙手接過荷花,再次向平武帝送上含意無限的秋波。至於言昭儀?這宮裡誰不知皇上對她一點意思也無,成為昭儀至今,皇上就沒踏入過她的宮殿。若非她與當聖為表兄妹,說不定早就被打入冷宮。
「雖說已經入夏,可你身上濕透,還是早點回去把衣衫更換了,免得受涼。」
「謝公公關懷。」水仙兒手抱荷花,小臉暗藏於花後,臉露羞澀微笑,一時倒真稱得上人花兩相映嬌豔萬分。
好相貌。張平忍不住在心中暗贊一句。
水仙兒依依不捨地離去,留下平武帝等人各懷心思。
侍候平武帝的一干侍人各個臉露不屑,暗罵水仙兒是個浪蹄子,可憐她也只能做做白日夢罷了。
負責守護的侍衛們想法就直接多了。美人誰不喜歡?何況是那麼一個千嬌百媚的妙齡女子,嘖嘖,那身材!唉,可惜啊,咱們威武的偉大皇上只喜歡走旱道,而且走了這麼多年也沒見他膩味。這天下美女想要入主後宮,也只有等待了,等待咱們張大總管年老色衰失寵的那一天。
不過咱們張公公有色可言嗎?只怕將來就算宮裡有了皇后,咱們張公公還是一樣聖寵不衰。
有些貼身侍衛是從平武帝還在雁門關打仗那會兒就跟過來的,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張平這名太監在當聖心中絕對不止一個侍人那麼簡單。其他不談,就只論張平在邊疆建下的功勳,如果張平不是太監,現在朝中大將就應有張平一席之位。
如果張平是名女子,眾大臣也不用爭了,皇后的位子不用問肯定是他的。沒聽皇上經常用封皇后來威脅張公公陪他上床嗎?就算他不是女子,相信只要張公公露出那麼一點點意思,大亞皇朝的歷史就要改寫了——第一位太監皇后!
張平大概是所有人中想最少的。看事情已經解決完,立刻招呼皇甫桀動身。
皇甫桀默默無語,暗自盤算了下今天的時間安排,當即加快腳步向上書房趕去。

在上書房忙了約莫一個時辰,張平問:「今日要不要佈置中膳?」
皇甫桀批完最後一本奏摺,吩咐道:「傳令下去,今日中膳就擺在御花園內。」
「好主意。今天天氣不錯,御花園裡的荷花出花苞的也有不少,倒適合飲點小酒賞賞景。」張平也久沒有放鬆,聞言當即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看張平笑,皇甫桀也笑,只是他的笑有那麼點陰森森的味道。御花園很大,侍人們按照平武帝吩咐選擇最靠近池塘的亭子佈置了簡單的中膳。
雖說簡單,加上各式餐具也擺滿了整張圓桌。為怕膳食冷掉,菜肴一般都由侍人根據皇帝進食的速度一樣樣送上來。皇帝也習慣每道菜只夾一樣,等菜上齊,他也吃得差不多了。可平武帝不喜等待,也不喜歡有人在一邊看著自己用膳,就命人先把冷盤擺上,等他和張平坐下,再把菜肴一次上齊。
張平用完膳習慣性地用溫手巾擦擦臉和手,看著半塘荷花葉懷念道:「蓮子、蓮藕,這些可都是好東西。我記得我家附近有不少野池塘,有一個池塘裡就長了野荷花,那個池塘裡魚最多。那時候也不知道荷花好壞,就記得抓池塘裡的魚了。
「我們什麼時候去南方吧,聽說那裡的荷花塘成片成片,我們可以坐在小船上一邊賞荷一邊吃蓮子,可美了。」張平一臉嚮往。
皇甫桀沒回應,作為皇帝他可不是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的。但他把這話記下了,日後總有一天他會帶著張平去江南看看,讓兩人坐在烏篷小舟裡漫遊池塘上。
「前一陣子你在忙什麼?聽柳順說你看上了一個年輕的漂亮太監?」看樣子,這句問話在皇甫桀心中已經醞釀很久。
張平正在喝茶,差點被這話嗆住,「咳咳,這話柳順絕對說不出來。你就瞎想吧!」
「朕知道朕長得醜,」皇甫桀摸了摸臉,幽幽地歎息道:「你真要看上什麼人,朕絕不會怪你。」
「對,你不會怪我,你會直接廢了我的武功把我關在寢殿裡哪兒也不讓我去!」張平翻個白眼,這人心裡想些什麼他能不知道?
皇甫桀陰森森地笑了笑,竟也不否認。
「什麼年輕的漂亮太監,那太監叫梅孤亭,我在宮裡後河邊上發現他的。那時他身上全是傷,正在後河邊刷洗便桶,那一陣子天還很冷,他一大清早就在那裡刷洗,兩隻手也全是傷口,被河水泡得都快爛了。我一看他身後那些桶的數量,就知道那些值殿司的太監在欺負他,把他們分內的活全部扔給他幹。」
「梅孤亭?這倒不像一個太監的名字。」
「你絕對想不到他原來的身分。」
「哦?」皇甫桀感到了一絲興趣。D_A
「我當時看他樣子淒慘,就隨口問了幾句,結果……他理都不理我。」
皇甫桀突地冷笑了下,「這人倒有些心計。」
「什麼意思?」
皇甫桀白眼看他,「只有你這個傻不楞登的才覺得他可憐。你不想想,就算宮中太監多,他不認識你張大總管的臉,可你身上的服飾足夠說明你的身分。只要是宮中的人就絕對不可能認不出來。可是他看到你還是跟沒看到一樣,你的問話他也不理睬,明顯是想引起你的注意。」
「也許他只是一心尋死呢?比如說想乾脆惹怒我,讓我處死他?」張平不服氣地道。他的直覺告訴他,梅孤亭沒有那麼多壞心眼。
「他一個太監會不知道你張平的名聲?如果換了以前的胡榮倒有可能一怒之下處死他,你會嗎?」
「無所謂。就算他想引起我的注意那又怎樣?我還巴不得他聰明一點。」
「張平,我記得我以前就跟你說過很多次,你要做什麼事前能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可憐誰知道他堂堂一個皇帝心中的無奈?
張平搬椅子湊近他,看左右無人,湊到他耳邊低聲道:「我想培養幾個人。」
「嗯。」皇甫桀趁機用臉蹭了蹭他貼上來的臉蛋。
「別鬧。我跟你說,我準備把宮裡一些不合格的首領太監給撤換掉。」
「就這事?」有必要這麼秘密嗎?
「切,你別小看太監的力量。別以為你是皇帝就可以不把我們放在眼中,我們要想害一個人,多的是機會。」
「我們?你想害我?」
「別打岔!」張平瞪他,「好吧,他們。我現在這麼小心就是為了不把他們逼得狗急跳牆。先收集他們的罪證,再培養幾個接班人,最後找個機會把他們一網打盡。」
「下道旨不都完了?」雖然知道太監在宮中的力量,可皇甫桀還是沒怎麼把他們放在心中。畢竟對皇家來說,無論是太監還是宮女,不過家奴而已。
「唉,」張大太監拍拍他家皇帝的肩膀,「你不是太監所以不知道太監的本事。你確實可以下道旨把他們都殺了。可是他們手中掌握的一些東西你就永遠討不回來了。」
「什麼意思?」皇甫桀其實很希望張平能坐在他懷裡,兩人互相喂喂小酒說說私密話,多好?可他深深知道這是一個不可能的夢想,就因為不可能,所以他也越發渴望。
「你以為宮內的東西為什麼會流落出去?你以為宮內珍藏的古董字畫書籍為什麼在民間會有仿製品?還有他們每年貪的那些金銀布帛,你難道不想收回來?而且天知道那些珍稀寶物的真品到底在宮中還是在民間。就算你身為皇帝,難道你就能一一看出你那些祖宗收集下來的寶物的真假?」
皇甫桀皺了皺眉頭,他並不看重宮中收藏,但家裡後院出現內賊就另當別論了。
「我知道你不在乎那些東西,不過一旦到了災年,你那些不看重的東西可是能起大作用。把它們賣給那些高官富戶,這救災的銀錢不就來了。總比你把國(是這個觸到逆鱗了嗎)庫掏空了好。」「張平。」
「嗯?」
皇甫桀握住他的手,深情地道:「賢內助啊。」
張平一拳頭把他逼開,虎著臉搬著椅子坐到桌子的另一邊,皇甫桀樂得哈哈笑。
在亭外三丈(注三)遠處侍候的侍人們好奇地偷偷抬頭看,難得看這位會如此開心。一個個不由暗中感歎:還是張公公有本事啊。像他們,別說逗皇帝開心了,就算稍微靠近這位一點,就忍不住想要發抖。
「你查出什麼?」知道再笑,他家高手就要跑了,皇甫桀趕緊止住笑聲,正色道。
「內侍監二十一司,乾淨的沒有一個。就算有不願同流合污的,為了活命也只得加入。原太監總管胡榮和原皇后娘娘狼狽為奸,原皇后以為胡榮在幫助她兒子也就是原廢太子斂財,其實胡榮只不過假借這名義,暗中為自己中飽私囊。
「如今胡榮及原皇后一派失勢,原來同流合污的一干首領太監和女官等轉入地下,目前應是內宮司和內務司兩大首領太監為首腦,銀作司和食用司首領太監為輔,繼續暗中蛀蝕你皇甫家的大樑。」
沒想到情況竟如此嚴重,從小就對太監宮女沒什麼好感的皇甫桀臉色冰冷,從眉間劃下的人字形胎記變得血紅。「該殺!」
血淋淋的二字讓張平歎了口氣,皇帝的總管真的不好當啊。
「把你查到的事情說說。」皇甫桀黑著臉道。
「是,陛下。」
看張平特意唱了個喏,皇甫桀心情好了點。
張平想了想,整理道:「基本上對內有內務司盯著,對外有食用司負責聯絡牽線搭橋。二十一司各有職別,東西入宮出宮也各有手段,讓你查不勝查。甚至連浣衣司都能趁洗衣服的機會把東西裹在衣物中由內河流出宮外。
「銀作司的一些太監從很小就開始學習製作首飾,這些人現在不但是製作金銀首飾珠寶玉飾的高手,同時也是數一數二的造假高手。就算有些人不願意,在死亡和利益的雙重驅使下,他們也不得不俯首聽話。」
頓了頓,張平接著道:「你大概不知道書墨司有兩名太監可以模仿歷代好幾位書法大家的字畫吧?太監中可也有不少能人,不過為了活命只能不顯山不露水。我以前還不明白為什麼招太監入宮一定不能識字,現在我知道了,這都是為了防患於未然啊。
「本來這些太監入宮就算各有本領,一個不小心也會給人發現,可有人包庇那就不一樣了。那些首領太監甚至特意培養這些人,把這些人關在屋裡,只讓他們日日做活,而且看得極嚴。
「偷盜仿造這些還算是小頭,大頭在對宮外的購買上。衣食住行,哪個不讓他們賺得盆滿缽滿?光是把宮內織造這塊大肥缺包給傅家人,每年從傅家得到的孝敬就不是小數目。如宮中有什麼要建的工程,那就更不必說了。至於低買高進、克扣調換、以次充好,那就更是普通事。」
「那人一直沒發現?他不是自詡天下在他手中嗎?」皇甫桀冷笑,心中已經在想要如何治理這些遺留下來的蛀蟲。
張平知道他說的那人是誰,「這種事每朝每代都有,只是分情節輕重而已。太皇雖是明白人,可宮內事按理都是由皇后管理,偏偏前皇后娘娘為了原太子殿下,暗中縱容太監和女官們的貪墨,也就讓胡榮等人鑽了空子,竟形成一個將近完整的貪墨體系。」
「聽你這麼說,事情已經查得差不多了?」
「當然。你當我這一年多吃稀飯的不成?」張平驕傲地挺起胸膛,「我不但把他們底下的事查得一清二楚,連後面繼任的人我都找得差不多。這兩件可沒一件容易事。」
張平一臉等待誇獎的表情,皇甫桀忍不住伸手到對面去摸他的臉,「我們家小平子真乖,真好。這樣吧,明天我就下旨把你封為皇后,你看……?」 話沒說完,他家小平子就拍開他的手跳出了亭外。
皇甫桀怒,這死太監的功夫看來真得廢掉,連讓他好好摸摸都不肯。
「你還沒跟我說梅孤亭的事。」皇甫桀晃出亭子,走到站在塘邊賞荷的張平身邊。
張平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看著露出尖尖荷苞的成片荷葉,一時詩興大發,負手而立吟了幾首詠荷的詩,皇甫桀應景地鼓起掌,直誇岳母大人教得好。
張平哭笑不得,無力地道:「不要叫我娘『岳母大人』。」
「泰水大人?」
「喂!」
「那就丈母娘吧。」不等張平反對,平武帝拉長聲音道:「張平啊,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讓朕見見朕的老丈人和丈母娘啊?」
「陛下,你不要為難我。」張平忍怒道。
「這怎麼叫為難?」平武帝委屈道:「我知道了,你不願意我叫岳父岳母是吧?那朕見他們就叫公公婆婆好了。」
張平一不小心幻想了一下身高近九尺、一身煞氣的皇甫桀走到他爹娘身邊,用他那張充滿魄力的臉,陰森森地打招呼的場景:
「媳婦皇甫桀見過公公、婆婆。」……不能想了!不自主地打了個冷顫,趕緊把腦中幻想趕跑,張平真正為難了。去年他讓人送信讓爹娘暫時不要過來看他,今年就說不準了。他爹娘要是來了,而皇甫桀這小子真的發瘋跑去見他們,他要怎麼辦?
「這兩年他們不會過來。你登基不久,朝中和後宮還不太安定,我覺得他們暫時還不宜露面。」張平只好找理由推託。
皇甫桀明知他在推託,可也知道他說的是事實,現在的確不是他和張家人見面的好機會。不過能不能見和讓不讓見那是完全不同意義的事,至少可以看出他在張平心中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我知道你嫌我醜,才不願讓他們見我。哼!」大塊頭不悅,冷著臉耍小孩脾氣。
「你不是想知道梅孤亭的事?你還想不想聽?」張公公沒多重視他家皇帝的情緒。
沒聽到意想中的安慰,皇甫桀的臉色更難看。
「梅孤亭乃是江南桐裡人,自幼飽讀詩書,十五歲時就考中過秀才,被當地傳為神童。十七歲時進京趕考,卻在臨考前收到家中惡耗,梅家一家二十四口連主要家僕在內一起被捕入獄。那時梅孤亭還不知道家人因何故入獄,也無心考仐(為什麼搬文小工具也不行)試,當即就和逃出來送信的家僕一起回家,家僕勸之無效。
「哪想等梅孤亭趕回桐裡,竟聽到家人已被全部處死,他也成了逃犯。梅孤亭絕望下,沒有傻得露頭申冤,而是先調查起事情起因。你知道梅家一家被陷害的緣由嗎?」
皇帝老子心中不快,板起臉不理人。張平這才發現身邊人不對頭,苦惱地抓抓額頭,這傢伙怎麼又犯病了?頭疼!「小桀?」
「死了。」
張平噗哧笑了出來,用肩膀撞了撞他,「死了還能說話?」
「朕乃鬼魂。」
「那你現在應該被迎上天了,怎麼還留在這?」
「怨氣太重!」
「哈哈哈!」張平笑得止不住聲,「好好,奴婢這就去請國師來為陛下散除怨氣,免得陛下死了還不能升天。」
這個笑聲有點大,讓聽到的侍衛們人人側目。張公公啊張公公,就算您身為皇上的心尖子肺葉子,可是這種大忌諱的話您也敢說?您果然不是一般的愣。
「你就這麼希望我死?」聽聽,這聲多幽怨多陰森。
「放心,」張大太監拍拍他家皇帝的肩膀,隨口道:「你去哪兒我都陪你。上窮碧落下黃泉,我會一直罩著你。」
皇甫桀……他咧開的嘴不是笑出來的,真的不是。
「梅孤亭甯做太監也要進宮,一為躲避仇家,二來九成因為他的仇人在宮中,而他家致禍的原因也來自宮中。我說的對不對?」張平眼睛一亮,「小桀你好聰明!」
皇甫桀臉皮抽了抽。
「那你能不能猜出他家致禍的原因?」
皇甫桀沉呤了一會兒道:「他家既為書香世家,而致禍的原因又跟宮中有關。那麼八九乃是宮中收藏的字畫流落到桐裡,被梅家人無意間收購,結果發現那幅字畫大有蹊蹺,調查下查出字畫竟出自宮中。而梅家的調查顯然驚動了一批人,為了掩蓋消息就以莫須有的罪名把梅家拿下並滅口,字畫也可收回。」
「你猜的沒錯。」張平擊掌道:「不過你絕對想不到流落到宮外的是什麼。」
「是什麼?」皇甫桀心情好,順著他的意思問。
張平果然滿足地回答道:「萬壽圖!」
「萬壽圖?」
「對,你還記得當年你第一次獻禮時,原前太子送給太皇的一幅由當代書法名家書寫的萬壽圖?」
「他們好大的膽子。」皇甫桀冷笑。
「當時把萬壽圖賣給梅家家主的人,聲稱這是那位元書法名家後來根據那幅萬壽圖又另做了一幅,但沒想到梅家家主竟與該書法名家有一面之緣,重金買下該字畫後為求真假竟然特地上門求教,結果差點沒把那位書法名家嚇死。」
張平搖了搖頭,「事情就這麼被洩露了出去。而為了掩蓋露出的馬腳,當時還掌權的胡榮和太子沆瀣一氣上下串通把梅家滅了。就連那位書法名家也遭到牽連,不久後家中失火死於非命。」
「梅孤亭是什麼時候進宮的?」
「五年前。」
皇甫桀眼中有什麼掠過,「我想,梅孤亭在宮中用的應是其他名字和身分,大概是他那個家僕的。梅孤亭為了得到你的信任和幫助,便告訴你他的真名。是不是這樣?」
「沒錯。」張平點頭。
「梅孤亭想要報仇卻無權無勢無錢,唯一可以利用、可以依靠的就是他自己。他做了什麼讓那些太監那麼排斥他?」皇甫桀沒有問梅孤亭是否洩漏了身分,因為他明白如果梅孤亭洩露了身分,現在早就變成一堆屍骨,根本就不會有碰到張平的機會。
張平再次搖了搖頭,沒說話。
「聽柳順說他長得很漂亮?」
「傾城之貌。他進宮的時候才十七歲,閹割後失了男性體征,長得又俊秀,稍加打扮就讓人雌雄難辨。當時又沒人護著他……」張平默聲。
「他是不是利用當時宮中的某個侍衛頭子來保護自己並調查自己的仇家?」
張平點點頭。
「我猜他原本可能想勾搭上太皇或者哪位皇子,可惜沒成功。只能依附于一個小小的侍衛頭子。梅孤亭,從名字上來看,就知道是個孤芳自賞性格高傲的人,人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恐怕他做了太監還是一樣無法把性子全部收斂起來,有了靠山後大概得罪了不少人。」
張平沒有否認。他的調查讓他知道很多事,小桀對梅孤亭性格的分析並沒有出錯。
「我從他嘴裡得到不少消息,五年來他雖然沒有摸清所有的事,但至少路子找到了。可惜太皇離去新皇登基,原宮中侍衛頭目幾乎都被調離。原本罩著他的那個人也被調到京衛軍,而那人本就有家眷,離開宮中後就徹底和梅孤亭斷了聯繫。」
皇甫桀伸手攬住愛人的腰。張平沒有推拒,沉默了一會兒道:「梅孤亭沒了保護,又因為性子曾得罪不少人,結果就被從書墨司調到值殿司,後更是被欺負到天天收集及刷洗便桶,完了還要打掃不少宮殿,每天休息時間都少得可憐。
「偏偏他長得好看,侍衛們因為我的緣故,不敢怎麼動太監。不過那些成年後被閹割的大太監們有時也會拿他戲耍一番,以滿足自己的變態欲望。他在宮中過得很苦。」
皇甫桀和張平半晌都沒有說話,兩人相依著,看清風拂過池塘,看水珠兒在荷葉上打晃兒。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皇甫桀率先打破沉寂。
「你不會因為他可憐就想培養他。這人是不是有什麼特殊之處?」「啊啊啊!」張平突然發出一聲慘叫。那混蛋竟然直接插進來!連個招呼都不打。
張平疼得下身不住收縮,而插進他體內的變態皇帝卻爽得低吼一聲,拼命動起腰。
池水晃蕩,一陣陣漣漪擴散到池塘中心,惹得圓圓的荷葉也隨池水漂浮不定。露出水面的尖尖荷苞們也不知是羞的還是怎的,個個白中透粉,煞是好看。
所有侍衛和侍人們全部退出了園子,偌大的園子只剩下在池水中糾纏的兩人。
可陣陣呻吟和低吼聲還是隱隱約約傳出了園外,讓站在外面守候的人一起忍不住幻想裡面的人現在正在幹些什麼。

就在宮內各首領太監逐漸放下一直提著的心,認為萬事大吉,一切就可和從前一樣、甚至更好時,在他們眼中無甚作為也無需懼怕的楞頭青總管張平變臉了。
第一個倒楣的就是內務司的首領太監和他下面的幾個大太監。低買高進賺巨額差價,收受賄賂吃回扣,克扣下麵的銀兩短缺衣食好中飽私囊,拆東牆補西牆移花接木,狀狀罪行罪證確鑿罪不可赦。被貪污的金銀等物被搜出,物證人證鐵證如山抵賴不得。
沒有外援的各首領太監們慌了。以前有太監總管、甚至皇后等有勢力的嬪妃在他們後面撐腰,他們才可以胡作非為。如今沒了依靠的他們就如喪家之犬般,只能哭求張平饒命。他們不敢求可怕的平武帝,只有求面相較善的張總管。
「誰要是再說那姓張的是老實人,爺詛咒他一輩子!」食用司的首領太監王公公破口大駡。
「就是!這人太過奸猾,面善心惡。表面按兵不動,暗中卻在抓咱們的小辮子。」銀作司的首領太監也頓足道。
「識人識面不識心。誰知道那樣一個楞子竟然是個狠點子。唉,咱家就知道事情遲早一天會敗露。想當初……」
「噓!小心隔牆有耳。」尚膳司的首領太監趕緊捂上自己的嘴,還驚恐萬分地四處看了看。
「幾位老哥哥,難道我們就這樣等死不成?」兵仗司的首領太監悔恨不已,其實他本來不想加入這個陣營,可當時以胡榮為首的一干太監仗著太皇寵愛,自成一股勢力,他想不向他們妥協都不行。
「求聖上放我們一條生路肯定沒用。當聖還沒有登基那會兒,宮裡可沒人把陛下他當回事,要我說,陛下他心中還不知怎麼恨我們這幫奴婢呢,這次給陛下找到機會,他老人家一定不會放過我們。我看我們不如一起去求求張公公,也許還可以留下一條老命。反正我們送出宮的錢也夠我們在宮外生活得富足。」尚膳司的首領太監眼帶乞求地看向眾人,希望大家能支持他。
「你不要亂出主意擾亂人心!內宮司高公公怎麼到現在沒來?」王公公黑著臉問。
「哼!那老閹鬼八成想投靠姓張的,咱家就知道他不是什麼好東西!」
「投靠?想得美!我們死,他也別想活!難道他貪得會比我們少?我呸!他坐在那位置上手伸得比誰都長!」
眾首領太監罵成一團。不止是太監們,包括宮女和女官們此時也如熱鍋上的螞蟻亂了手腳。沒有被送出去的眾宮女和女官中有不少都是各位大臣送進宮來的,至於進宮的目的則是各種各樣。因為有目的,當初寫出宮名單時,這些人都留下了。而這些在宮中留存到現在的女官和宮女們又有哪個是易與之輩,又有哪個手上能乾乾淨淨?

張平的屋子一下變得門庭若市熱鬧至極,可惜找上門來的沒幾個知道他們的大總管根本就沒在自己屋中正式住過。問人吧,知情的人一個個一問三不知,嘴巴閉得死緊,揣多少銀子也沒用。可恨的是這些人不辦事還把銀子給收了!
而這些敢收銀子的也是因為聽了張平的吩咐:有人給就拿,但絕不給辦事。時間久了,自然而然就沒人會再塞銀子請他們幫忙。
劉公公被抓,負責拷問一干人等的竟然是一名俊美無比的年輕太監。
這名太監因相貌,在宮中相當有名,人稱小玉郎,而他的本名反而沒幾個人知道。
梅孤亭別看長得漂亮,手段竟比內宮司的首領太監高公公還要狠上幾分,楞是把劉公公等人折磨得死去活來失了人樣。
不久,劉公公一干人等熬不住刑,又恨內宮司的首領太監只想獨善其身不肯出手救助,當即就咬死內宮司的首領太監高公公。高公公雖然心慌,卻認為自己做得乾淨,張平不一定能查出證據,倒也不是十分害怕,反而想著法子要怎麼早點弄死劉公公等人。
卻沒想,梅孤亭把他的侄孫子抱到了他面前,只給了高公公一段話:你認罪,你高家安然無恙;你抵賴,你高家唯一的根,你的侄孫子將被立刻招入宮中做太監。而且他會把他侄孫子交給最恨他的人帶。
高公公的侄子侄媳跪在高公公面前不住磕頭,求他救救他的侄孫子、救救高家。
張平見此抓了抓頭。高公公的罪證他明明已經收集得差不多,梅孤亭也知道。可梅孤亭因為私恨,還是把高家人抓來折磨,顯然他不想讓高至雄死得舒坦。
張平沒有制止梅孤亭,高家那小娃雖然有點可憐,可他家人又有哪個不知道高家的錢財來歷不明?否則他一個開小飯館的高家怎麼可能富甲晉陽城並在晉陽城作威作福?
而梅孤亭在失了保護後,也幾次落入內宮司被處罰,所受的罪自不必言。更不說他的仇人之一也有高至雄的分。
高公公在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折磨下終於抵不住招了。所招內容與張平的調查倒也符合。抄沒了高家財產後,因高至雄屬於皇帝家奴,按例罪不致宮外家人,高家人就被放走了。不過從此失去高至雄撐腰、又失去所有家財的他們想必日子會過得非常困苦。
劉、高兩大首腦落網,自然不甘心讓下面的人依然活得如意,就這樣你咬我、我咬你,二十一個司的首領太監幾乎無一人逃過,還有不少女官也被供出。張平沒有把所有涉事的太監宮女全部處死,按照情節輕重,各有各的處罰。而以劉、高二人為首的一干重罪太監和宮女則應平武帝要求,被活活打死。
行刑當日,皇甫桀也來了,就坐在當場一直看到劉、高等人被打到斷氣為止。張平讓所有不當值的太監和宮女全部到場觀刑,當天被那慘景嚇昏過去的就不知凡幾。
很多人都以為宮裡這番大變動肯定會引來一陣慌亂,至少各司從首領太監到下面的小太監就一下少了許多人手,甚至連知道這番變動的左相風雨山也準備看張平的笑話。
哪想到張平早有準備,這邊人剛撤換掉,那邊新人就上崗了,時間上沒有一天拖延,甚至連接手的工作也沒有一點生疏的模樣。
「好個老實頭張平!」風雨山用扇子一拍大腿,恨聲道:「這世上最不老實的就是你!你這個裝傻充楞狡猾奸詐的死太監!活該每天被皇帝老子壓!」
風雨山的罵聲自然沒有傳入張平耳中,他這段時間很忙,暫時沒有空閒跑出宮去到處聽人牆角挖人隱私。
宮中那些有本事的太監宮女不想離宮的都給他留下了,現在用不著,將來說不定哪天就用著了呢?因為宮中女眷少,這次大處理空出來的女官和宮女職位,張平稟明平武帝沒有再做補充,這讓好些懷了其他想法的大臣們好生失望。
太監的職司因為各不相同,可以減員卻不能減少職別,還好張平早有準備,當下就從現有太監中提拔出一部分人接手那些空缺職位的工作,這些人基本上都是先從各司大太監做起,之後再根據各人表現,看要不要升成首領太監。
唯一一個一上來就坐上首領太監位置的,是位名叫梅孤亭的漂亮太監。他代替高至雄掌管了至關重要的內宮司首領太監一職。而這個人在這次大處理中,給眾侍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別看人長得漂亮,可心毒手狠啊!導致很多人之後一看到這張漂亮臉蛋就嚇得褲襠有潮濕感。

「忙完了?」
「唉!你家的總管一點都不好當。你說宮裡的太監宮女能不能再刪減一半?」
「好啊,你看著辦,最後給朕上個摺子就行。」做皇帝的輕飄飄地答應。
「我問了梅孤亭,要不要給他恢復籍貫讓他重新參加考「他怎麼說?」皇甫桀不高興這個漂亮太監佔用他家張平太多心思和時間。如果不是不想插手張平的職權範圍,他很想直接把那個漂亮太監給扔出宮去。
「他說他家人都已經死了,仇人也都不在了,就連當初審案的官員也早已被太子一派牽連滿門抄斬。現在他已經沒有牽掛,而失去那玩意兒的他也不想入世被人嘲笑,還不如待在宮中快活。」
「他這算是大徹大悟?」一聽人要留下來,皇甫桀越發不高興。這時候他是不會去想兩個太監能發生什麼的,他只覺得有人要跟他搶位置在張平心裡多占那麼一小塊。而這,是他絕對不允許的!
張平突然發出了很詭異的笑聲,「嘿嘿,我覺得啊,他是看上了某個人。」
「哦?」皇甫桀已經在想要用什麼法子讓那姓梅的太監消失得不留絲毫痕跡。
張平盯著皇甫桀,詭笑道:「你的侍衛頭子要倒楣了。」
「誰?」
「還有誰?劉旗忠啊。」
「是他?」
「是啊。嘿嘿嘿,我偷偷觀察過了,那劉旗忠似乎也並非對梅孤亭沒有意思。上次我能發現梅孤亭,還是劉旗忠有意引我過去的。」
「哦?」皇甫桀忽然覺得梅孤亭其實也是很不錯的。有本領,有手段,心夠狠,手夠辣,能留在宮中幫助張平倒也是樁美事。有了梅孤亭和柳順,張平也可以抽出更多的時間陪他。嗯,不錯。
「哎呀,不管了不管了。我忙得快瘋了,哪還能管到他們。他們愛怎麼就怎麼的吧,只要別鬧得你死我活就行。」張公公累急了,往床上一趴。
「累了?朕給你揉揉肩膀?」
只是揉肩膀,需要你整個人都趴人身上嗎?
「奴婢不敢。麻煩您離我遠一點……能不能再遠一點?」張公公磨牙。
「這還不夠遠?我的那裡都碰不到你那裡了。」
「皇甫桀!我忍夠你了!」張公公爆發了。


小孩不好帶
皇甫琮扳著手指數了數,一、二、三。
據說,他今年已經三歲了。
據說他在所有皇子中是看起來最呆的一個。
據說他看起來很呆,所以他活了下來成了皇太弟。
據說因為皇帝哥哥封了他做皇太弟,所以他才能搬入東宮。
據說為了防止外戚涉入朝政,他娘才會一心吃齋念佛,看到他也沒多少喜色。
他問過太監什麼叫外戚,太監說他娘的娘家人都叫外戚。
他還是不太懂,因為他從來沒有看過他娘的娘家人。
他想和他娘待在一起,可他娘卻對他越來越冷淡。不要以為他小就不明白,他心裡明白得很。他覺得他娘是中了那些佛祖的毒,否則她怎麼會天天和那些佛像待在一起,也不願和自己的兒子多親近一分?為此他也問過太監,為什麼他娘會這麼對待他。
每次他這麼問,太監就會把他抱起來,讓他坐在他懷裡,然後用他那沙啞而柔軟的聲音告訴他:你娘是個好女人、好母親。她這樣冷淡你,不是不疼愛你,相反她就是因為非常愛你,才會如此對待你。將來你可要好好孝順她。
他不懂。太監摸摸他的頭,笑:等你長大就懂了。
為什麼要等他長大才能懂呢?可他現在想要娘,想要娘好好疼他呀。
其實時間久了,他也不再特別想跟那個被他叫做「母妃」的女人待在一起,他問太監這個問題,只是因為每次他這樣問,太監都會讓他坐在他腿上,從袖子裡變出很多好玩好吃的東西給他。」放下數了很多遍的小手指,已經過了十一天,也許他今天可以再問一遍?皇甫琮悄悄挪了挪小屁股。
對面單手撐在桌上、正在打瞌睡的太監睡得口水直流,似乎沒有發現他的小動作。
皇甫琮盯著太監的臉,蠕蟲一般一點點把小屁股往凳子外沿移動。
近了、越來越近了,無意識地張開小嘴巴,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伸向擱在硯臺上的毛筆……抓住了!他很興奮,就像第一次被太傅表揚時的感覺一樣,心跳得很快。輕輕地呼出一口氣,抓起筆又慢慢挪回到原位。
等了等,看小桌子對面的太監還在睡,皇甫琮舉起沾了濃濃墨汁的狼毫毛筆。
據說這太監跟他一樣有點呆,你看,他已給他畫了個黑眼圈,他還是沒有醒過來。
皇甫琮把毛筆移到太監的另一隻眼晴邊,很認真很仔細地圍著他的這只眼睛畫了一個橢圓的圈。舉著毛筆歪頭看了看,這個圈要比左邊的好看,剛才畫左邊時手抖了一下,左邊圈圈的下方出現了波浪紋。
「殿下,我可以睜眼了嗎?」閉著雙眼的太監突然開口道。
皇甫琮呆呆地點點頭,手握毛筆看瞌睡的太監伸了個懶腰睜開眼。
看了看他手中的毛筆,太監教導他道:「做壞事一定要記得毀屍滅跡,這樣就算別人知道是你做的也沒有證據。明白了嗎?」
皇甫琮點點頭,挪動小屁屁把毛筆放了回去。
「詩背完了?」太監擦了擦口水問。
皇甫琮再次點點頭,剛才他背到一半,這人就睡了過去。
「兩個選擇,我們去潛龍池喂魚或者去看妖精打架,你選哪一個?」
皇甫琮想了想,問:「妖精是什麼?」
「妖精就是能變成人的動植物,妖怪就是能變成人的桌子板凳鏡子等沒有生命的東西。」太監糊弄小孩道。
皇甫琮擔心地看了看屁股下坐的板凳,「它會變成人嗎?」
太監走過來看了看還敲了敲,道:「年頭不夠,要變至少也要等上千年,還要有機緣才行。」
「什麼叫機緣?」
「機緣就是機會和緣分。打個比方,你原來是七皇子,本來不太可能成為皇帝。
「可是因為你的四皇兄成為皇帝又不準備生孩子,而適齡的嫡系皇族就只有你一人,這便成了你成為皇帝的機會;而你皇帝哥哥看你比較順眼,這就是你們倆的緣分;於是你被封為皇太弟。如果你努力好好學習如何治國,那麼將來你就有可能成為一代帝皇。以上就是你的機緣。」太監耐心地解釋道。
皇甫琮花了半盞茶的時間來理解太監的這段話,過了一會兒抬起頭,對太監搖了搖小腦袋。
太監摸了摸他的頭,和其他太監不同的沙啞柔和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你現在不懂沒關係,等你到你皇帝哥哥這麼大的時候就會明白。」
皇甫琮「嗯」了一聲。
「走,我們去看妖精打架。」太監不再問他的意見,一把把他從凳子上抱下來放到地上,伸出手讓他牽。
皇甫琮自然而然地抬起手,他的手要全部包起來才能握住太監的食指。太監的手很粗糙,不像他嫩嫩的,但很大很溫暖,他很喜歡。不過他沒有告訴太監,也沒有告訴其他任何人。他想,這樣就只有他才知道太監的手很好握,也只有他會去握太監的手。而這件事就會成為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

太監帶著他慢慢穿過他住的宮殿和花園,又七拐八拐走過很多陌生的花園和宮殿。他只覺得走了很久。沿途有很多太監和宮女還有侍衛看到他們,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奇怪,像是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每個人都在向牽他的太監和他行禮。太監笑咪咪地一一回應,而他則遵照太傅吩咐看過就算。
在到了一個很大很大的園子時,太監讓他在一堵園牆下等他。皇甫琮抬頭看看高高的園牆,伸出手指在園牆上輕輕摳了摳。白色的泥土塞滿他的指甲縫,看了看,又把手指伸到鼻下嗅嗅,沒什麼味道,最後大起膽子伸出舌頭舔舔白色的泥土。
「……」皇甫琮皺起小眉頭,用另外一隻乾淨的手擦了擦舌尖。
太監來了,還扛來一個很奇怪的木頭做的東西。兩根長長的木頭,中間有一段段短小的橫木。看太監把木頭靠在園牆上,示意他爬上去。還對他做了一個「噓」的動作。
皇甫琮伸出小手抓住了兩根長木頭中間的一截橫木,又抬頭看著太監。
太監做了一個「上」的手勢。回過頭,皇甫琮把全副注意力放在木頭上。
大約過了一盞茶左右,他還在研究這玩意兒要怎麼爬,就聽牆對面傳來說話聲。

「帶我走,求求你,帶我走……」女子低低的哀泣。
「娘娘,我不能……」
「不要叫我娘娘!」女子嚎啕大哭,「你走你走!我這樣求你,你都不願意,既然如此,當初你又為什麼要招惹我……嗚嗚……」
男子只是歎息,沒有說話。

皇甫琮就覺得身子一輕,就看到牆頭。太監讓他兩手扒住牆頭,又從後面圈住他,也伸頭從他旁邊望向下面。
皇甫琮好奇地看看下面的一男一女,又低頭看看腳下的橫木,他是怎麼上來的?又是太監帶他飛飛嗎?
他想下次應該告訴太監,飛飛前能不能告訴他一聲,這樣也許他就不會頭暈暈的。
很快,皇甫琮就不再管頭暈的事,而是把全副注意力放到牆下面的一男一女身上。
……這樣看人好奇怪哦……原來看起來很高很大的大人們,現在看來卻很矮小,雖然知道他們實際上比自己大得多,但心裡卻覺得他們已經和自己一樣。
男的長得就像侍衛,女的穿得很像侍候他的宮女。他好像看過這個宮女,但一時想不起來了。捶捶小腦袋,皇甫琮有點苦惱。他好像越來越苯了,真是糟糕。

「奚郎,你老實告訴我,你對我是不是……你對我到底有沒有……」女子畢竟面薄,剩下的話怎麼都羞於啟齒,一張玉面已經豔若桃花。被叫做奚郎的男子站得筆直,看著低頭含羞帶怯的女子,表情複雜萬分。眼中有憐憫、也有惋惜,更有兩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久久,就在女子等得焦急萬分,忍不住就要抬頭的一刹那,男子收斂好了所有表情,莊重地說道:「娘娘,我奚久願意等你。只要您一被放出宮,我就用八抬大轎娶你過門。」
「如果我一輩子都不可能被放出宮……」
「那我就等你一輩子!」
「奚郎……」女子咬住嘴唇,珍珠也似的淚珠從雙眼滑下。
男子終歸忍不住,抬起手輕輕拭去女子流下的眼淚。宛如最後一道堤防被衝破,女子輕泣一聲撲入男子懷中,哭道:「奚郎,我苦啊!」

「太監,她是不是言昭儀?」總算沒有白捶腦袋,他終於想起來了。
太監側臉看他,無奈地道:「我剛才不是對你『噓』了嗎?」
「啊!」皇甫琮捂住小嘴。

園牆下兩人一起抬起頭,就看到他們頭頂上方的園牆上趴著一大一小兩個腦袋。
看到男女看他們,太監抬起手對他們揮了揮,問候道:「吃過飯了沒?」
皇甫琮覺得自己在這種時候也該說些什麼,想了想,也抬手對下面揮揮,道:「言昭儀好,如果你看到皇帝哥哥……」話沒說完就聽言昭儀尖叫一聲昏倒在男子懷中。
皇甫琮側臉看看身邊的太監,有點委屈與不解,「太監,本宮看起來很可怕嗎?」
太監很認真地端詳他半晌,最後肯定地道:「不,你比你皇帝哥哥漂亮多了。」
皇甫琮小小的眉頭再次深深皺了起來。他希望自己看起來和皇帝哥哥一樣威嚴,可太監每次都說他漂亮。雖然他問過很多人這個詞的意思,大家也都告訴他這個詞表示他長得很好,可是他總覺得這個詞被用來形容自己很糟糕。
牆下的男子在確定懷中的言昭儀確實昏過去以後,對著太監苦笑道:「奚久見過張公公。」隨即又對皇甫琮彎腰見禮道:「奚久參見殿下,請殿下原諒奚久失禮之處。」
皇甫琮看到太監再次對男子揮了揮手,這次臉上的笑容與剛才的不一樣。到底哪裡不一樣,他也不知道。皇甫琮也試著對男子勾了勾嘴角。然後他就聽到身邊的太監再次傳來無奈的歎息聲和嘀咕聲。
「怎麼比那小子還不愛笑?瘋子到底是怎麼教的?」
他不愛笑嗎?皇甫琮偏了偏頭。還是太監希望他多笑一笑?
「為什麼要笑?」太傅告訴他,不懂的東西一定要問,不能不懂裝懂。
太監想了想,告訴他道:「因為笑容能讓人也讓你自己快樂,偶爾還能保護你。」
「……不懂。」皇甫琮很老實地搖搖頭。
「算了,慢慢來吧,心急吃不得熱鍋粥。」太監拍拍他的頭,對下麵的男子道:
「誰的主意?」
男子突然不停咳嗽起來,就像以前他染了風寒時一樣。這樣不停地咳,很痛苦,還要吃很苦很苦的藥。皇甫琮同情地看向男子。「你不說我也知道。不是瘋子就是他。」太監不滿地嘀咕,「喂!我說奚小子,你是不是真的打算娶言昭儀?」
男子咳嗽聲立止,考慮了一會兒,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嗯,這還差不多。這小丫頭才十八,名門閨秀,性格也不錯,琴棋書畫等都有一定造詣,你娶她不虧。」
男子抱著言昭儀深深彎腰道:「還請張公公看在她年幼無知涉世未深的分上,在陛下面前為她求情一二。她本性不壞、人又單純、膽子又小,在下可保她今後不會插手言家之事。」
「你就按照他們的計畫辦吧,這丫頭出宮的事包在我身上。」
「多謝公公成全。」男子的聲音中帶了一絲歡喜和安心。
男子抱著言昭儀走了,皇甫琮這才發現一牆之隔的這個院子看起來有點可怕。黑洞洞的敞開的屋門,長長的雜草,高高矮矮稀稀落落的樹木,還有一口井。
「太監,這是哪裡?」
「冷宮。」
「冷宮?寒冷的宮殿?那人住在這裡不冷嗎?還是他們只有夏天住在這裡?」
太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這裡沒人住。這裡是不幸之人的住所,只有犯錯的人才會住在這裡。」
皇甫琮有點擔心,「那本宮犯錯了也要住到這裡來嗎?」
「那要看你犯什麼錯了。」
皇甫琮害怕了,呆呆地看著太監。太監莞爾,抱住他,「放心,我不會讓你住到這裡來。我會讓瘋……雨山好好教導你。」
「太監,」小孩伸出兩隻小手臂緊緊摟住太監的脖子,「本宮怕。」
「……不怕,乖。我帶你去喂魚好不好?」
「……好。」
太監抱著他從牆頭下來,慢慢地離開了那道高高的白牆。
「太監,那個木頭東西是什麼?」
「哪個?」
「那個。」轉頭向後指了指。
太監回頭看,「哦,那是梯子。」
「言昭儀住在冷宮嗎?」猶豫了好一會兒,他還是忍不住問道。
太監笑了笑,「不,她不住在冷宮。」
「那她為什麼出現在那裡?」
「因為那裡不會有人來,她可以在那裡和自己喜歡的人見面。」
「喜歡的人?是那個侍衛嗎?」
「嗯。」太監點點頭。皇甫琮歪歪小腦袋看他。
「……她不喜歡你的皇帝哥哥。」看他不明白,太監又補充了一句道。
「為什麼?」皇甫琮覺得無法理解,皇帝哥哥那麼那麼了不起的人,為什麼言昭儀會不喜歡他?
「因為你皇帝哥哥長得醜。」
太監為何在說這話時臉上帶著笑?皇甫琮深深皺起小眉頭,為他的皇帝哥哥憂心。
「太監,那你喜歡皇帝哥哥嗎?」
「喜歡。」太監隨口答道。
「為什麼?」
「因為……」太監突然不說話了,想了半天也沒給他一個答案。
「說啊。」「我也不知道,喜歡就喜歡了。」太監一仐手抱著他一仐手抓了抓額頭,似乎很為難。
「那……你喜歡本宮嗎?」皇甫琮猶豫了很久,問出了他最想問的一個問題。
「呵呵。」太監笑,「我當然喜歡殿下啊,殿下是個好孩子,見到你的人都會喜歡你。」
皇甫琮抱住太監的脖子,悶悶地道:「小琮。本宮不叫殿下。」
「呵呵,你還不是叫我太監。」
「你不是太監嗎?」
「你不是殿下嗎?」
皇甫琮生氣了,掙扎著從太監身上下來,不管太監在後面怎麼喊他,只悶頭跑自己的。壞蛋太監,他聽到他叫皇帝哥哥叫小桀。太傅說了,因為太監喜歡皇帝哥哥才會叫他小桀。太監一定不喜歡他,才會叫他殿下!壞蛋太監,大壞蛋!以後再也不理他!
「小心!」
「撲通!」皇甫琮五體投地趴在地上……
好痛,小琮的膝蓋好痛,小琮的手好痛……「太監……太監!嗚哇!」
太監沖到他面前卻沒有抱他,而是在他面前蹲下,摸了摸他的頭道:「男子漢小丈夫流血不流淚,自己爬起來。」
太監壞!壞太監!嗚嗚。自己爬就自己爬。皇甫琮抽噎著從地上好不容易爬起,爬起來就撲到太監大腿上,逮住他的手就狠狠咬了一大口。
讓你不喜歡我!

張平把包得跟個粽子似的手伸到平武帝面前。
「怎麼了?」正在批奏章的皇帝隨意瞄了一眼,毫不心疼地推開那只礙眼的粽子手,隨口問道。
「你弟和太醫的傑作。」
皇甫桀皺起眉頭,「你又跑去逗那小鬼了?你要真那麼閑就過來侍候我,別每天跑得不見人影。」
站在角落裡負責侍候茶水的小太監一看張平出現,立刻努力目不斜視、兩耳不聞。
「切,我又不能幫你批奏摺,留在這兒也不過就是幫你添添茶倒倒水,你不無聊我無聊。那小鬼挺好玩的,才三歲,給瘋子教得跟小老頭一樣,一口一個本宮。你說瘋子那麼瘋瘋癲癲的一個人,怎麼會教出這麼一個一本正經的小傢伙?」張平也不見外,自己拖了一張椅子在書案邊坐下。
不愧是張公公,也只有他敢這樣和皇上說話,還敢這樣說皇太弟,更敢不等陛下賜坐就自己拖椅子坐下。小太監不由萬分佩服和敬仰,同時又後悔不已。我怎麼就這麼沒眼色呢?這麼好巴結的機會,唉!
不怪小太監沒眼色,只能說張平搬椅子的速度太快。
「天性。」皇甫桀頭也不抬的就回了兩字。
「哦?我不覺得你家哪個有這樣的性格啊。」
「物極必反。」
張平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的鬍鬚,點點頭道:「有可能。」
「給我添水。」皇甫桀把茶盅推到閒人面前。
「是,陛下。」張公公恭謹地道。
這下小太監活絡了,不等張平起身,就從暗處走了出來。
「張公公您歇著,奴婢來就行。」小太監迎上張平小聲道。
「多謝。」張平笑咪咪的和小太監一起走進上書房內的茶水間。
「站了大半天了吧?累不累?」
「回稟公公,奴婢一點都不累。」小太監趕緊道。
「傻孩子,站這麼久怎麼可能不累。你就在這裡休息吧,陛下那兒由我侍候。」張平摸了摸小太監的後腦,憐惜地笑。
小太監感動萬分,兩眼看著就紅了,「公公,奴婢、奴婢……」
「聽話。」
小太監還算機靈,知道張公公和陛下等會兒說的話肯定有不適合他聽的,無聲地行了個禮。張平笑笑直接把爐子上已經燒開的水壺提走,順便捎帶了一隻杯子。
小太監留在茶水間裡換上新的水壺,並關上了門。
張平拎著水壺走到書案旁,先幫他家皇帝老大把茶滿上,再給自己倒了一杯清水,接著就隨手把水壺放在腳邊。
「你猜我今天在冷宮院子裡看到了誰?」張平喝著清水樂呵呵地道。
「誰?」皇甫桀抬眼看了看他。
「奚久和言昭儀。」
「哦。」皇甫桀再次把目光落回奏章上。
張平等了等,看對面的人一點反應也無,起身,一腳踩在椅子上,卷起袖子流氓似地敲了敲書案。「這是瘋子的主意還是你的?」
「瘋子。」皇甫桀立刻抬頭回答。
張公公滿意地點點頭,「你們打算怎麼利用那小丫頭?」
皇甫桀擱下筆,「你不是說你不想管這事的嗎?」
「這是瘋子第二次利用女人達到目的。」自上次瘋子利用厥頓之妻月氏的妒忌心陷害原配菲絡,讓厥頓手下大將呼延丹叛離,張平就對瘋子無所不用其極的對敵手段有點抵觸。雖然是為了對付敵人,可利用女子達到目的仍舊違背了他的原則。
「對你來說,女子是弱者。對我和瘋子來說,女人和男人沒什麼區別。」皇甫桀淡淡地道。
張平……慢慢收回了踩在椅子上的腳,重新落坐。
「我身邊的女人你知道,哪個能稱得上弱者?
「瘋子從小在妓院長大,看多了那些所謂的弱女子使心計、耍手段。先不說妓院老鴇如何對待不聽話的妓女,有時妓女間為了恩客為了排名也能互相拉後腿下毒手;而那些長在深宅大院的婦人按理說應該很單純吧?看看她們是如何對待那些被買回的妾婢,你就知道女人絕對不是你想像中的弱者。」
頓了頓,皇甫桀怕這點程度還不夠打擊他家總管大人似的,又道:「另外,如果有機會你還可以讓瘋子給你講述講述某些十五、六歲的小女孩如何讓各類男人為她們傾家蕩產、甚至家破人亡的故事。那些男人可不乏狐狸、豺狼之輩。我相信你聽後就不會再那麼看不起女人。」
張平苦笑,「我沒有看不起女人,只是……」
「你把她們當弱者就是看不起她們。」
張平吭哧半天,想不出什麼話能反擊回去,可這並不代表他就接受了皇甫桀的觀念,他總覺得小桀和瘋子的想法偏激了,但又不知該怎麼改變他們對女性的看法。
看出張平在想什麼的皇甫桀冷笑道:「如果言家送來的不是女兒而是兒子,你以為他現在還能好好地活在宮裡,吃得好穿得好沒事還能找個侍衛淫仐亂後宮?」
「呃,明明是你派人勾引人家小丫頭。」
「一個巴掌拍不響。」
「可也情有可原。」
皇甫桀斜睨他,「說吧,是不是想叫我留那丫頭一條命?」
「還有你外公。」
上書房一時陷入沉默中。
「我給你捏捏肩膀吧?」張公公率先打破沉默,屁顛顛地跑到他家皇帝老大的身後,賣力地給他捏起肩膀。D_A
皇甫桀哭笑不得,這人竟也學會拍馬屁,還拍得這麼明顯。
「老實交代,你是不是收了言淨的好處?」
張公公誠實交代:「不多,就一塊玉佩和五千兩銀子。」
平武帝怒:「這麼點你就被收買了?」
「那您看收多少合適?」張公公諂媚地道。
「他家底子有多少?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張公公果然知道,老實地答:「言家本家除了田地房屋,金銀珠寶折算約有二萬兩黃金;另有馬匹六十三,奴僕男兩百二、女約兩百;字畫古董難以估價,值銀五千兩以上者約二十件。」
「還不算貪。」
「是啊,比起某些人,言府的資產不算多,而且還是累積了四世。」
「瘋子的計畫是言玉潔淫仐亂後宮,並按言太妃指示下毒謀害帝皇,以此推斷言淨欲犯上作亂。在瘋子的意想中,如果奚久能把言玉潔的肚子搞大,那事情就更好辦了。可惜……」
張平捏了他一把,「別可惜了。奚小子很可憐,左右為難。那天我看他一人在喝悶酒,就知道他有心事。」
「你在哪兒看到他在喝悶酒?」皇甫桀反應極快。
「呃,這是小事。後來我在宮裡逛了逛,無意間看到言昭儀拿著一束劍穗,而那劍穗我很眼熟,再加上你說要對付言老將軍,又讓我在他面前故意洩露下毒一事,一聯想我就知道怎麼回事了。不過你和瘋子這次也算壞心辦好事。」
「怎麼說?」
「奚久入戲了。」
皇甫桀失笑,「真的?」
張平嚴肅地點點頭。
「這下……」皇甫桀笑著搖搖頭。
張平接下去道:「這下你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奚久對你忠心耿耿,一路從雁門關跟到這裡,幾次為你出生入死,你總不能寒了他的心吧?」
皇甫桀考慮了一會兒,「抄家怎樣?」
「他是你外公,抄家太難看了一點。」
「那你說怎麼辦?」
張平趴在他家皇帝身上思考,皇甫桀握住他垂下的雙手把玩。
「我帶小琮去言府一趟。」
「我不想再看見言家人。」
「沒問題。」
「除了人,言家在京中所有財產都得充入國庫。」
「好。」張平知道小桀還是留情了,言家經過四世經營,財產可不止京城這一處。
「辦得好有賞,辦不好……你自己有數。」
某個私密之處突然一緊,張平為自己的反應歎了口氣,苦著臉道:「我盡力。」
「奚久……」
「他會帶言玉潔遠走他鄉。」「不用。讓他和言玉潔留在京城,他還是保留原職。」背著張平,皇甫桀眼中閃過冷酷的光芒。
就近監視還是考驗人心?張平沒有再提出反對意見。奚久不是笨蛋,他相信忠誠如此人絕不會讓救過他命的皇甫桀失望。

不知道張平帶著皇太弟去言府說了什麼,不久言老將軍突然在朝上提出願意把所有家財獻給國庫,從此效仿閑雲野鶴踏遍天涯,趁著還能走動,看遍大亞的大好山河。
朝中有一半大臣驚訝,有一半大臣默然不語。言老將軍能急流勇退,也算他的晚年之福吧。雖說他要獻出所有家財,可他身為皇上的外祖父,孝心聞名天下的當聖又怎麼可能讓他晚年淒涼?平武帝挽留了幾句後便准奏了。
下朝後,張平跑到言老將軍面前連說兩句:恭喜。言老將軍帶有一絲愁容的老臉在聽到這兩字後一下子變得容光煥發,臉上也真正有了笑意。
「同喜同喜。老夫總算可以卸下這副擔子,從此也可以享享清福了。昭儀娘娘那裡,以後就還請公公多多關照了。」
「言老將軍您請放心,昭儀娘娘福緣深厚,自有她的造化。」
「那就好那就好!」言老將軍心情激動,說著說著眼角竟然濕潤起來。老了,也不如當年那麼心硬如鐵。
張平告辭離去,其他官員這時才一擁而上,一個個雖然不明白其中蹊蹺,但也都從原來的同情安慰變成了聲聲道賀。言老將軍也都笑呵呵的一一謝過。也算是言家的造化吧,那位總算沒有狠下心腸,在最後還是放了言家一馬。
可歎言老將軍至死也不知道,他言家能完完整整地退出京城,還能繼續逍遙快活,靠的不是他們的皇帝親戚看在血緣的分上心軟,而是一名太監恩怨分明加護短,不願他的小桀背上不必要的心理包袱。
不過誰叫咱們張公公走的是隱匿路線,自己所做的一切豐功偉績都不願人知,寧願人家把他當個沒什麼腦子的楞子太監看。
但也就因為張平努力淡化自己的權力痕跡和對皇上絕對的影響力,才會讓那幫大臣直到平武帝帶著他的總管太監去修仙了,也沒把張平當妖孽佞臣來批鬥。而張平自然把他的太監總管一職做得逍遙快活,如魚得水。

外面在下雨,不能在院中玩耍的皇甫琮有點無聊。他歪頭看了看銅鏡中自己的影子,學著皇帝哥哥皺起眉頭,扮出一臉嚴肅的模樣,小聲道:「張平,你給朕過來!」
侍候皇太弟的侍人們暗中咬住嘴唇,一個個連忙低頭掩飾。
「來人。」
「奴婢在。殿下有何吩咐?」侍候的小太監連忙走了過來。
「本宮要去找太監,你帶我去。」
「是。」小太監侍候皇太弟的時間較久,自然知道他口中的太監指的是誰。

下雨天,人總有點懶洋洋的。閑來無事,皇甫桀抱著他的太監總管在床上廝磨。
「那些大臣們又在鬧騰選秀的事,說哪怕不選嬪妃,選幾個宮女侍候也是好的。」
「別理他們。」
「可是他們都委託我向你時不時地吹吹風。」
「枕頭風?」
張平臉紅了紅。他和小桀的事,朝中大臣有幾個不心知肚明?
只是在他沒有「淫仐亂」後宮、禍害朝廷前,暫時壓著不說而已。不過那些大臣也不認為他一個年近三十的普通太監能把他們的鐵血帝皇迷得神魂顛倒,相反還覺得有他這麼個好說話、不太聰明、有點小貪、又能在皇上面前說話的內線是件對大家都好的事。
「你說如果我長得像梅子一樣禍國殃民,那些大臣會不會派殺手暗殺我,好為民除害?」張公公突發奇想道。
皇甫桀捏起他的下巴仔細看了看,嗤笑一聲:「下輩子吧。」
「可惜。」張平為他枉有一身絕世武功卻無用武之地而叫屈。
皇甫桀捏了他屁股一把,張平蹬他。
「啟稟皇上,皇太弟殿下求見。」一丈外的紗簾後有人小聲稟告道。
「這小東西怎麼跑來了?」皇甫桀皺起眉頭。張平笑:「讓他進來吧,那小東西可崇拜你了,一心向你看齊。起來,乖。」
皇甫桀在某人胸口上用勁吸了一口,這才不慌不忙地坐起身,整了整衣衫。
「讓他進來。」
「是。」宮人領命退下。
張平疼得齜牙咧嘴,連忙掩住敞開的衣襟。

皇甫琮拒絕侍人的攙扶,自己走了進來。恭恭敬敬地對坐在床上的皇甫桀行禮道:
「愚弟皇甫琮見過皇帝哥哥。」
「免禮。你今天過來有事嗎?」
「回稟皇帝哥哥,小琮是來找太監玩的。」畢竟是小孩子,很直白的就把自己的心思說了出來。
皇甫琮說完就抬頭往床上尋找太監的蹤影,結果床上兩人看到他那張小臉蛋,全樂了。
只見小孩端端正正、漂漂亮亮的小臉蛋上從眉心至兩隻耳朵下面,用朱砂畫了一個人字形痕跡。這人字形放在皇甫桀臉上叫可怕,可放在這張小臉蛋上,不知為何卻只覺得可愛,尤其那張小臉還學著他的皇帝哥哥,板得一本正經。
「你兒子?」張平拍拍某人的大腿,戲謔地笑。
皇甫桀臉色不動,摸摸張平的小腹道:「什麼時候給我生的?」
「哈?」
「幹嘛瞞著我?怕我把你當怪物嗎?放心,別說生孩子,你就算告訴我你是狐狸精變的,我也不會驚訝。」
「滾你的!」忍不住就一腳踹過去。
皇甫桀眯眼一笑,立時撲上。兩人滾做一堆。
「太監……你是妖精?」床底下傳來喏喏的稚嫩童聲。
張平推開纏住他不放的大個子,俯身把小傢伙抱上了床。小傢伙的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定定地看了他好一會兒,突然伸出小手指在他臉上戳了戳。
「呃……」這是啥意思?驗貨?
「真的。」
廢話!難不成我還是假的不成。
又戳了戳,「熱的。」
「……」張平。
「不是妖精。」小傢伙鑒定完畢,嚴肅地點點小腦袋。可不到一會兒,他又迷茫地問:「那你為什麼和皇帝哥哥打架?」
「呃……」
皇甫桀看著一大一小不語。
張平抓抓頭,「我沒和你皇帝哥哥打架。」
「那你們在幹什麼?」皇甫琮奉行太傅所說不懂就問的宗旨。
皇甫桀陰笑,等著看這人怎麼回答。
張平苦惱了一會兒,這時他突然想起他小時候某天闖入他爹娘房間、看到他爹娘親熱的畫面時,他爹娘掩飾的話語。
「我在幫你皇帝哥哥撓癢癢。你皇帝哥哥也在幫我。」
「哦。」皇甫琮記住了,兩個男人滾在一起你親我咬不叫打架,叫撓癢癢。
「你哪裡癢?」
皇甫桀吃吃笑,張平尷尬地抓了抓臉。
皇甫琮明白了,回頭抱住張平的脖子,張嘴就在他臉上狠狠啃了一大口。
「本宮以後也可以幫你撓癢癢。」
皇甫桀臉色大變。
張平……飛快地抱起小琮琮,連鞋子也顧不上穿就沖出了未央宮。他一定要和皇太弟殿下解釋清楚,這撓癢癢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撓的。兩天后,平武帝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個髒兮兮的小毛孩,叫來皇太弟皇甫琮,把小孩扔到他面前,陰沉著臉道:
「以後他就是你的太監。你想閹他也好,還是留著他那條命根子,朕隨你。但你要記住,以後你要撓癢癢,只准對他,不准再找張平。知道了嗎?」
皇甫琮不太明白,低頭看看地上髒兮兮、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孩,問:「皇帝哥哥,這是給小琮的?」
「嗯,專門給你撓癢癢用。」
「他好髒。」
「洗乾淨就不髒了。好了,你把他帶回去吧。」
「哦。」皇甫琮沒有多想,蹲到地上伸出小手,對那個髒兮兮的小孩道:「本宮叫小琮,你呢?」
小孩抬起頭,擦了擦鼻涕,害怕地看著小琮伸出的小手,半晌才低低地道:「我叫石頭。」
望著兩個小孩的背影,張平也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好奇地問:「這小毛孩你從哪里弄來的?」
「就准你出宮,就不准我出宮?」皇甫桀冷哼。
「小孩子是應該有幾個同齡的小朋友。」張平欣慰地點點頭,誇獎身邊老大道:「你這個皇帝哥哥當得不錯。」
「是嗎?如果我這個哥哥做得真不錯,那我那個才三歲的弟弟怎麼就會想著要給他哥哥的太監撓癢癢?」
張平無語地看向此人。
平武帝仍舊一臉陰沉加一肚子惱火,「他今天可以用嘴巴在你臉上撓兩下,明天他就能真的代替朕,用他的小棍子給你撓癢!朕這也是未雨綢繆,早點給他找個伴,將來想發洩也有洞可鑽。」
「陛下,您是皇帝,還請注意您的言辭和語氣。」張平氣得挽起袖子。
這人當真越活越小了,竟然連個三歲的孩子都算計!而且這話粗魯的,連老兵痞子都比他文雅!
「不能輕視小孩子。」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張平還能說什麼?一個八、九歲就能殺人的孩子,你跟他說小孩子都是很天真很單純的,恐怕你說破嘴皮,他也不會相信。


江湖不好闖
天色漸黑,加上山路崎嶇,一行四人被迫停住腳步。
「今晚看來是趕不到勻陵了。」年約二十後半、貌相忠厚的青年從馬上下來,緊了緊有點鬆動的包裹道。
「朱炳,這附近有無落腳地點?」青年抬頭問身旁騎棕色駿馬穿褚色衣衫的夥伴。
喜穿褚色衣衫的朱炳坐在馬上想了想,回道:「有,我記得這附近有個小池塘,池塘邊上有信徒搭建的歇腳亭。」
「就去那裡歇一晚吧,明早進城。」青年翻身上馬示意朱炳帶路。
「等等,張公……張管家,山上有道觀,我們為什麼不上山找一家道觀借宿?這山裡晚上天氣涼,亭子又不能擋風遮雨,老爺萬金之軀,我看我們還是上山找一道觀落腳,您看如何?」另一名騎雜色駿馬的青年建議道。
被稱作管家的張姓青年頭也不回道:「浪費時間,一來一去就得花掉兩個時辰,與其如此,不如在山下將就一晚,明早天一亮就進城。」
「可是……」
「老爺他身體比我們仨加起來還壯,放心,凍不死他。」
朱炳和劉旗忠一起閉嘴,努力假裝他們什麼都沒聽見。
一直沒有開口說話、默默打量周圍地形的老爺開口了:「按管家說的辦。」「是。」朱炳拱手領命,頭前帶路。
馬高、人也高的老爺一帶韁繩與他的管家走了個並排。護衛之一的劉旗忠默默退到隊伍最後。
「張平,武林大會還有四天才開始。」老爺幽幽地道。
「我知道。我這不是擔心你離家太久老大位子給人搶嘛,咱們早去早回早安心。」
「有風、韋二人,哪怕三十日不歸也沒什麼問題。」身材高大的老爺無所謂地道。
「三十日?你敢超十天回去試試,瘋子不敢咬你他咬我!韋公子也肯定會上摺子讓你打我板子。」貌相忠厚老實的張管家拍拍他家老爺的肩膀,歎氣道:「做你的奴僕不容易啊!自己犯錯得挨打,你要犯錯,我還得替你挨打。小桀啊,跟你商量一下,咱回去你就讓我告老還鄉可以不?」
「行。」
「真的?」張平驚。他只是隨口說說,壓根兒就沒想到這人會同意。
「嗯,你老家在方鼎村吧?離京城五百里?」
張平不知此人意思,胡亂點點頭道:「我家離京城很近的,其實你就算讓我告老還鄉也沒什麼,以後我一定會常去看你。」
「不用。」
啊?不會吧?難道是這幾天晾著他了,他又開始發瘋了?
「我回去就命他們遷都五百里。」
前面帶路和後面壓陣的朱、劉二人齊齊望天,今晚的天氣真好啊,天上一點雲都沒有,幾顆星星已經隱約可見,可以預想今晚肯定是個繁星滿天的美麗夜晚。
張平深吸一口氣,堅定地道:「不要告訴他們你是為了我。」
「……好。」

拐入一條岔道,前面的小亭子已經清晰可見,甚至還能聽到潺潺的流水聲。
張平一路嘰哩咕嚕,和他家皇帝老爺嘮嗑:
「其實我覺得方鼎村真的很不錯,人傑地靈,據路過的某個游方道士說,咱們那兒可是個風水寶地,好像是什麼聚龍池什麼的。」
「哦?那我們死後就埋那兒?」
「那怎麼行!你要埋也要埋皇陵裡。埋我們村,小心百年後就給人扒光了。」
「皇陵太大。」
張平抓抓頭,「你是不是想讓我給你陪葬?」
「你不願意?」皇甫桀臉色陰沉。
朱、劉二人努力讓自己的存在感變到最弱。
沒關係,他們已經習慣了。好歹看了聽了三、四年,這刺激著刺激著就被刺激習慣了。他們不羡慕只知皮不知裡的風大人他們,真的,他們一點都不羡慕。啊啊啊!為什麼他們這次死活要跟著一起出來啊?俺們現在後悔了,想換人了可不可以啊?
「也不是不願意。可是……」
「可是什麼?」皇甫桀心中怒氣翻騰,這人懂不懂什麼叫說情話?有必要把話說這麼清楚嗎?他就不會隨便答應一句?這個二楞子加白癡!
「你武功沒我好……」張平低著頭吭吭吃吃道。
「繼續。」皇甫桀黑著臉冷聲喝道。
「如果我修身養性,活個百十來年肯定沒問題,可是你嗎……」
「說!」從眉心延伸至耳根的人字形胎記似乎在跳動一般,微微扭曲了。
「皇帝命都不長。」
「……放心,我一定會死在你後頭!」皇帝老爺想想,又不甘心地加了一句:「別忘了,你比我年長。」
「這不是年齡的問題……有了!等我回去後就讓太醫們給你找些食補的方子,爭取讓你活得跟我一樣長。」
「多謝。」
「這點小事謝什麼。哎呀,總算到了。」張平一邊從馬上下來,一邊揉著屁股嘀咕:「好久沒騎馬,胯骨都要裂了。」
皇甫桀的目光不由自主順著某人揉弄的手掌看向某人的某個部位。三天來他們一直在趕路,別說親熱就是親近的機會都少得可憐。

朱炳先一步走入歇腳亭查看一番,見沒什麼問題,這才轉身請皇甫桀和張平進入。
劉旗忠下馬,輕煙一般消失入周圍的叢林中,他負責查看周圍,確定沒有任何威脅存在附近。
「小池塘在哪裡?」光聽到水聲沒看到池塘,張平踮腳望了一會兒,詢問本地出身的朱炳道。
「走過那片林子就是。林中有石子鋪的道路,很好認。」
「那池裡的水能喝嗎?」
「能。那是活水,山上流下來的,從不見滿和減少,池子下應該直通地下水脈。」
「那就好。朱炳,你先把馬兒牽去飲水,再打盆水來。我來生火。」
「是。管家的,你看要不要再打幾條魚打打牙祭?」
「有魚?好啊,多打幾條上來,我們今晚烤魚煮魚湯。」
知道有他們張公公在,他們陛下安全肯定沒問題。朱炳也不擔心,欣然領命而去。
皇甫桀和張平都是過慣野外生活的人,也不用護衛侍候,兩人一起就把簡單的行軍帳篷搭了起來。不過他們只搭了自己用的,不是張平不想幫朱劉二人,而是搭了他們兩人也不敢用。皇甫桀沒有幫屬下搭帳篷的念頭,只是看張平忙碌,他就想插一腳——純屬湊熱鬧。而張平不想朱劉二人睡在露天裡,只好留著讓他們自己動手。看小桀彎身在兩人的帳篷鋪墊被褥,張平在附近撿些乾柴堆到歇腳亭旁的空地上。
空地上有明顯的火燒痕跡,顯然這裡經常有人在此生火歇腳。張平把乾柴分層搭好,從懷裡掏出用竹筒分層密封的生火用具:火石、火鐮、火絨、發燭。
皇甫桀這邊床鋪也鋪好了,過來幫張平生火。張平把艾葉浸泡硝水製成的火絨鋪在倒數第二層的乾柴上面,把用褪皮麻秸做的發燭交給皇甫桀,叫他注意引火。隨即用火鐮用力擊打火石,十幾下後,火星落在火絨上冒出淡淡的煙霧。
皇甫桀蹲在地上小心吹著那團火絨,一邊吹一邊把前端塗有硫磺的發燭湊到火絨跟前,「刺啦」一聲,火一下子就被引燃。接著,皇甫桀把長有五寸左右的發燭填入乾柴堆下的乾草中,張平小心收好生火工具,湊過來又塞了些乾草和葉子進去助燃。
盞茶工夫後,木柴堆終於冉冉升起火焰。
「還好這兩天沒下雨,否則燒火就麻煩了。如果有個東西既可以方便點燃又可以長時間燃燒就好了。」張平小心維護著火堆心有感觸道。
「我讓工部的人動動腦子,兩年前他們弄出的這引火的發燭就不錯。」
「工部?我怎麼聽說這玩意是行軍途中一名老兵想出來的?那老兵好像是北方人,家裡做炮竹的。」
皇甫桀啞然,「你怎麼連這都知道?」
張平眨眨眼,「京城中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嗎?」
「張公公。」
「小的在。」
「你覺不覺得你陪我的時間少了點?」
「有嗎?吃喝拉撒睡、上朝下朝、批奏章練武功,我們就差沒粘在一起,這還少?」張公公一時手癢,捏了捏身旁高大男人的臉蛋。
「那你說,你哪來的閒置時間跑去到處聽人壁角、挖人隱私?」拍開那只在他臉上肆虐的爪子,皇甫桀板著臉道。
張平湊到他家皇帝老爺面前,一臉神神秘秘地張開口。皇甫桀凝神細聽。
「秘、密。」
皇甫桀伸手就去抓張平的臉,可人家早有提防,不等他手伸到臉上,人已經一個驢打滾,滾到了八尺開外。
「你這也叫高手?」皇甫桀鄙視他家總管大人。
「這叫無招勝有招。」
張大高手毫無形象地從地上爬起,拍拍身上的灰,正待報復回去,恰巧樹林中響起蹄聲,去打水和捕魚的朱炳回來了。

有張平在,這頓飯就不可能會冷場。朱、劉二人又都是從雁門關就跟皇甫桀到現在的,比起其他侍衛,心理上更加敢於親近登基後更具威嚴的皇甫桀,本地人的朱炳說了些附近的人情世故及傳說,張平再打打岔,一頓飯倒也吃得熱熱鬧鬧。
眼看天色不早也無事可做,四人便商量早早睡下,明日也好早早起來趕路。皇甫桀拉著張平鑽入兩人的帳篷中。張平臉皮也早已練得皮實,紅都未紅一下就跟著進去了。
朱炳負責守上半夜,劉旗忠負責下半夜,兩人輪換休息,就只搭了一個帳篷。
半夜,張平感覺到皇甫桀起身,以為他去方便也沒在意。正好他也有點尿急,乾脆也起來了。D_A
張平披上外衣爬出帳篷,走到守夜的朱炳身邊,小聲問:「陛下呢?」朱炳也小聲回道:「陛下說去林子裡的池塘洗浴,沒讓卑職跟隨。」
「哦?」這麼一說他身上好像也癢了起來,正好過去讓小桀給他擦擦背。
「我去看看,你就留在這兒。有什麼事我會叫你。」
「是。」朱炳面色古怪地應了聲。他以為這兩人約好了到池中幽會,打定主意等會兒就算聽到什麼怪聲也絕對不去打擾二人。
張平不知朱炳所想,坦坦蕩蕩地晃進樹林裡,先隨便找了個地方解決內急問題,隨即提起褲子向水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由山上流下的泉水聚成的小池塘離眾人歇腳的地方並不遠,走入林子沒一會兒就看到了一片開闊地。
突然,張平站住了腳。他感覺到皇甫桀就在他身邊,奇怪,這人不是去洗澡了嗎?
旁邊的樹木後身影一閃,一條高大的人影出現,正是打算去池塘沐浴的皇甫桀。張平看到皇甫桀正準備開口問他,就見他抬起一隻手對他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怎麼了?」等皇甫桀走到身邊,張平壓低聲音詢問。
「沒什麼,你怎麼出來了?」皇甫桀低低地回,臉色有點不愉快。
「尿急。聽朱炳說你來池塘洗澡,正好我也幾天沒洗了,想讓你給我擦擦背,就過來了。」
一聽張平想讓他給他擦背,皇甫桀的臉色更加難看。這麼好的機會就這麼沒了……
「池中有人。」
「哦?」張平一楞,隨即笑道:「那有什麼關係,我們等他洗完就是。反正這水是活水,也不怕他用髒一池水。走,我們過去等等,說不定我們過去時人家就洗完了。」
「別去……」皇甫桀還沒來得及阻止,就看他家總管大人已經大踏步地向池塘方向走去。皇甫桀無奈,只好黑著一張臉跟了過去。走沒兩步,就聽到一聲女子的尖叫,隨即喝罵聲響起:
「你半夜想嚇死人哪!」

張平怎麼也沒想到會在荒山野嶺看到這般豔景。
說真的,長這麼大他還是頭一次看到如此美麗的女子。黑髮、紅唇、雪白的身體、曼妙的曲線,就連聲音都好聽得讓人想一聽再聽,哪怕對方的語氣有點不太秀氣。
半夜看到這樣的豔景,實在讓人懷疑對方是人還是妖。
「還看?再看挖了你的眼睛!」
「對不起,我不知道……」張平理虧,尷尬至極地道聲歉,轉身就要離開。他不是有意要盯著人家女孩看,只是實在沒想到,一下子楞住了。
「啊!」女子突然再次發出一聲尖叫。
張平抬頭就看到皇甫桀站在他眼前。
「叫你不把我的話聽完。」皇甫桀瞪他。
張平抓頭傻笑。
「走吧。」再待下去,如果讓那女子賴上張平就麻煩了。
「你們這兩個混蛋!色狼!不要臉的登徒子!」女子發現皇甫桀是人不是鬼,立刻定下心神,一邊趕緊扯過岸邊的衣服掩住身體,一邊忍不住破口大駡。
皇甫桀轉過臉,陰沉沉地道:「兀那小女子嘴巴乾淨點!荒山野外誰知道你一個婦道人家不在家中沐浴卻跑到山中池塘,連個看守的人也沒有,怎麼能怪我們與你撞上。你要是再敢口角不乾淨……」
張平一把拉住皇甫桀,「算了,人家一個女孩子,肯定是被嚇著了。走吧。」
皇甫桀恨恨地轉過頭。
那池塘中的女子呆住,她長這麼大還是頭一次遇到對她如此兇狠的男子。
那面貌驚人的偉岸男子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美貌,剛才那第一個出現的男子還看她看呆了一小會兒,可這人竟似連多看她一眼也不願似的。而且她發現男子在對她說話時,就好像沒看到她赤身裸體一樣,臉上只有怒火沒有絲毫欲念。

張平心中也沒把這件事當回事,拉著皇甫桀就離開了池塘。朱炳和劉旗忠聽到聲音正打算過去查看,張平訕笑著告訴他們事情經過,聽得還是光棍的朱炳心動不已。可朱炳也知道敢半夜在山上洗澡的姑娘家就算不是妖怪也不是普通人,還是莫惹為妙。
皇甫桀惱恨那女子毀了他與張平顛鸞倒鳳的機會,他可是已經憋了三、四天,這對精力絕倫的他來說已經是極限。偏偏張平還在被窩中跟他小聲嘀咕:「乖乖,那女子真漂亮。你說她是人還是妖?要是我能娶到這麼漂亮的一個老婆……」
「你說什麼?」
「口誤。我發誓這是口誤!」張平舉起右手食中二指正經地道。「不過,你真的不覺得那女孩很好看?」
皇甫桀嗓音陰冷至極:「是不錯,那你看朕把她帶回宮寵愛如何?」
「那就不需要了。」張平立刻回答。
皇甫桀的臉色總算緩和了一些,哪想到那人竟然說道:
「那女子來歷不明,帶回宮中麻煩太大。你將來要選妃還是選身家清白的官宦千金比較好,這樣禮部大臣等不但不會囉嗦,還會很高興。」
皇甫桀沉悶半晌,忽然就壓到張平身上。
「你幹什麼?」張平驚。
「老子要上你。你要想叫你就叫,你要不想叫就閉上嘴。」
張平……閉緊了嘴巴。他就知道差不多到時候了,去池塘時他就做好了準備。看,他對他家小桀多瞭解。唉,就是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騎馬……

一夜無話,負責守後半夜的劉旗忠也沒有發覺任何異常,就是聽到那兩位的帳篷偶爾會傳來比較粗重的喘息聲。
劉旗忠不敢多想,老老實實地看守火堆並注意周圍。可是也許一個人太無聊,也許那座帳篷中的喘息聲歷時稍微久了一點,劉旗忠望著火堆不由自主就想到了一張美麗到雌雄難辨的面孔。那個可憐人兒,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而被劉旗忠擔心的可憐人兒梅孤亭這時正手持皮鞭,對一名想向外投遞消息的中年太監陰狠地笑著。 第二天為了不耽誤行程,四人一大早就出發了。至於昨晚碰上的美麗女子早已被他們忘到腦後。
四人出武關過山區後,把馬匹託管給一家江邊客棧,從勻陵乘船進漢江直至樊城。
張平一路飽受馬鞍折磨的臀部和大腿,在上船後總算得到休息,也讓那一直腫痛的私處得以痊癒。皇甫桀也明白好東西不能一個勁用,保養愛護也很重要,一直到快到樊城的那天都沒有再深入感受他的張平。
不過,不能深入不代表不能淺嘗則止,這關起門來摸摸捏捏親親嘴什麼的還是家常便飯。有時張平心情好,偶爾也會幫他舔舔含含什麼的。總體來說,皇甫桀覺得自己的日子還是很美好的。

身體已沒任何不良反應的張公公站在船頭負手而立,江風迎面吹得衣擺沙沙作響。看兩岸風光,一時豪情滿懷,忍不住就欲吟詩一首:「……」
皇甫桀從船艙走出時,張平還在沉思詩要作成五個字的還是七個字的。
「你在想什麼?」皇甫桀好奇道。難得看此人雙眉緊蹙-臉沉思的樣子。
「作詩。」
「哦?念來聽聽。作得好讓禮部裱了掛在寢宮裡。」船夫在後,又有劉旗忠和朱炳守護,皇甫桀自然不怕有人聽見泄了身分。
張平抬手抓抓臉,看到遠處岸邊隱約的堤防,頓時靈機一動,有了!
「樊城祭水靈,照樣被水浸。非是龍神怒,修堤缺白銀。」吟完,洋洋自得地瞟向一旁的高大男子。
皇甫桀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的張大侍人。張平洗耳恭聽等待驚歎與褒獎。
「你的耳朵還真長。」
啊?張平垮下臉。
「不過詩作得也不錯。可以裱起來讓眾大臣欣賞一番。」
張平開心了,得意洋洋地抬起頭,「別說是我做的。」
皇甫桀吃吃笑。他家小平子扮傻充楞似乎扮上癮了。
「我想你早已經把樊城這次三年一度的武林大會底細調查清楚了吧?」
「那是!我早就打聽清楚,這次的武林大會由當地的大世家秦家主持,秦家在江湖的排名一向不高,可三年前因為突然出現一個打敗天下第二高手的秦冉鴻而名滿江湖。聽說這次武林大會的最大噱頭就是看秦冉鴻挑戰天下第一高手王鳳陽。」
「你這些消息打哪兒來的?」
「京城茶館啊。」張公公理所當然地道。
「我想這些消息恐怕不是一次兩次就能聽來的吧?」皇甫桀微微眯起眼睛。
「當然。那幾家大茶館我可是經常去,在那兒能聽到不少消息,雖然不辨真假,但聽聽總沒錯,還能消磨……時間。」話沒說完張平就知道要糟糕。
果然,那人看了他半天,表情不善地問:「這麼說你經常出宮?我怎麼不知道?」
「呃,我都是旬休的時候……」張平表情不變地說謊。十天一次的旬休,哪夠他打探消息的。
「你旬休時說沒時間陪我,要練功,就是到茶館裡練去了?」
「這個……」
「你寧願在茶館消磨時間都不願回宮陪我?」皇甫桀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那完全不加掩飾的人字形血色胎記因為充血而變得越發殷紅。
「小桀你看!要到岸了,能看到碼頭了,好多人和船!」
「不要給我顧左右而言其他。」皇甫桀怒了,「以後你的旬休全部取消!」
張公公臉色大變,這怎麼行?這可是他的唯一愛好了。當即舉起拳頭吹了吹,「你小子想打架還是想挨揍?」
「別以為你武功高就可以為所欲為,你這是犯上!」
「我是你哥!」
「我是你上司!」
「我不幹了。」
「你敢!」
「……你再鬧,以後再也不帶你出來。」 皇甫桀嗤笑,「朕要出宮,誰敢不允?」
話雖如此,其實他也知道下次恐怕就不會這麼容易。這次他能這麼順利地離開皇宮和張平走了出來,主要還是沒有人會想到他會突然離宮。
而有了前車之鑒的風、韋二人今後恐怕會想著法子盯住他的行蹤。到時身為太監總管的張平真跟他作對,恐怕在他拋棄皇位之前都別想離開京城半步。
不知他家皇帝心中所想,張公公臉色一正,道:「陛下,做皇帝的可不能這麼任性。小心有人趁你不在謀朝篡位。」
「哦?我倒要看看誰有這個膽子。」
「我啊,有我張大總管在後面撐腰,信不信你剛出宮我就能把小琮抬上位?再找兩個殺手追殺你,這世上和楊嬤嬤他們一樣甚至比他們還要厲害的高手不多可也不少,就算殺不了你也能追得你不敢回京。」
張平拍拍他家皇帝老大的肩膀,陰陰地笑:「你放玉璽和私印的地方我都知道。」
……算你狠!皇甫桀一肚子的悶火無處發。不是因為張平要幫他七弟小琮謀朝篡位——這根本就是玩笑,沒兵權的他們什麼都做不成,而是鬱悶他一個皇帝還不如太監自仐由。至少太監還有機會返鄉省親或在休假日出宮玩耍,而他別說離開京城,就是出宮一趟所需手續也繁瑣無比。
別看他和張平硬氣,那只不過口頭上的抬杠而已。作為皇帝,不管他原本上位的目的如何,既然已經坐上這個位子,就必須考慮坐在這個位子上必須考慮的事情。
是,他是可以任性,想怎樣就怎樣。如果他真的執意要出門遊玩,也不是不能成行,但一旦出什麼事,那可不是耍耍王八之氣就能擺平的。如果張平這楞子那時候再突然腦袋抽筋要整整他,他還真的有點頭疼。
人都看到做皇帝的風光無限,可誰又看到做皇帝的也有難言之處。尤其這個皇帝還有個武功絕頂的床頭人,而這床頭人偏偏是主管後宮一切事宜的總管大太監。
皇甫桀忽然為他的後半生擔憂起來。
還是把這人廢了吧,然後從此關在寢宮裡哪兒都不讓他去。這樣他就不會因為這人出去玩、留他形單影隻而鬱悶,更不用日夜擔心他會跑掉再也不回來。
張平看皇甫桀半晌沒說話,擔心這彆扭的傢伙又鑽牛角尖,只好出言安慰道:「好啦,只要你乖,以後我會經常帶你偷偷出來玩。」「……大哥,我錯了。」皇甫桀慢騰騰地道。
張公公迎風得瑟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想想,張公公又趕緊追加一句:「出來玩可以,不過時間不能長、地點不能太遠,否則一旦出什麼事情,我十成會給眾大臣淩遲囉。」
「樊城不遠?」
「不遠。離京城才千里路,以你我的腳程,真要趕路,三天就可以趕回京城。」
「以後你還帶我出來?」
「嗯,天天悶在宮裡,好好的人也能悶壞了。咱們可以平均兩年出來一次,每次不超過一個月,朝中有賢臣把守,應該不會出大問題。」張平樂天地想。
「那如果有人趁你我不在,謀朝篡位怎麼辦?」
「你要想要就再搶回來唄,我幫你。」張公公大包大攬道。
「張平。」
「奴婢在。」
「朕怎麼覺得你這太監比我這皇帝還厲害?朕給你的權力是不是太多了點?」
張公公連忙湊過去小聲道:「您也這麼覺得?其實啊,我也覺得自己快被權力給腐蝕了。上次我六弟來看我,還說我身上已經有官老爺一樣的腐敗氣質。既然您也覺得我不太適合在您身邊做事,那您放我回家怎樣?以後我每年都來看您。」
皇甫桀陰陰一笑,「朕突然又想通了。其實你的權力都是朕給的。我讓你騎我頭上,那是因為我疼你。你想謀朝篡位也好,想天天追著我殺著玩也好,只要你把朕侍候得舒爽,朕做你皇后也行。」
張公公心中憤恨,毫不猶豫地拒絕:「我才不要你做我皇后。」故意刺激我是不是?明知大爺我沒了老二,就算你做我老婆,最後提槍的還不是你?
皇甫桀幽幽一歎:「我知道我生得醜,你不用明著說出來打擊我。你不肯帶我一起出來,也是怕丟臉、怕被人嘲笑吧?唉……」
你就裝吧你!張公公鄙視之。
醜皇帝皇甫桀還準備再作一點怪,聽到後面有人走近,立刻變成生人勿近狀。

樊城終於到了,三百里地坐了近三天的船,這一看到陸地就覺得親切無比。
岸邊有不少婦人女子在刷洗便桶,還有人在淘米剖魚,洗衣裳的也能看見。
在軍營裡待了多年的皇甫桀等人對此也無異感,一江水養活萬萬人,如果連這也嫌棄,那下游的人也不用活了。而且軍營的髒鬼多的是,有些人為了減少行軍重量就帶一個盆,洗臉洗腳煮飯燒菜都用它。
船一靠岸,就見十幾名腳夫一窩蜂地擁上前來。個個都用當地方言不停招呼道:
「大官人,大老爺,讓小的給您拎行李吧。給您送到地頭,您看著給就行。」
張平注意到各個碼頭都有些提刀背劍的武林人士走下船,從太皇開始到本朝,對刀劍等利器控制並不如前幾朝嚴厲,當地人似乎也已習慣這些武林人士,並無多少驚慌。
樊城城門就在岸邊不遠處,現正敞開著,不少人在門口排隊等待進入。而在城門口不遠的地方竟然有一座廟宇,廟宇不大,香火卻十分旺盛。廟宇匾額上書有「水神廟」三字。進城出城的行腳商人或旅客大多數都習慣到這裡上一炷香,以保佑旅途平安。
四人對樊城都不熟悉,下了船看到熱鬧哄哄的碼頭皆覺得十分新奇。張平作主,找了一名黑黑瘦瘦三十來歲的腳夫幫助背行李,順便讓他給眾人做嚮導。
這一帶的碼頭非常多,抬眼望去就能看到一排十幾個船塢。有專門停放大型貨船的碼頭,也有專門讓中小型客船靠岸的。張平還看到一個與其他碼頭對比修建得非常豪華的大型碼頭。張平撞了撞皇甫桀,示意他往那個碼頭看。
皇甫桀看了看,猜測道:「大約是官府出錢修建的碼頭。」
結果這話一出來正好讓旁邊背行李的腳夫聽見,當即腳夫就笑道:「大官人您不知道。您腳下這個碼頭才是官府出資修建的公用碼頭。至於那個,那可是樊城大老爺修建了專門停放自己家私船的。別人要用也可以,但得出錢才行。」
「哦?這樊城大老爺是?」張平好奇地問。
「當然是咱們的縣令老爺。」
「聽見沒有?這就是天高皇帝遠,一城縣令也成土皇帝了。」張平又撞了撞皇甫桀的胳膊。
皇甫桀沒說話。「想當年我們方鼎村所屬的那個縣城的縣令倒還不錯,他還說過我將來長大一定前途不可限量來著。」張平有點小得意,那時他才多大呀,都能抓人販子了。
「如果當初鬧災時還是那位父母官,說不定我就不會……」
「看來貪官也有貪官的好處。」皇甫桀幽幽地吐了一句。
張平啼笑皆非,白了他-眼。
「大官人你們是來行商還是訪友啊?準備到哪裡歇腳?」腳夫似乎在找機會搭話。
「訪友。」朱炳暗中打量了他一番,確定他只是一名普通的腳夫後回答道。
「不瞞大官人,這段時間你們來得可真不巧,這樊城縣的客棧已經給住滿,就是很多民家也給借住了。現在除非你們有人接應,否則想找個住的地方就難囉。」腳夫看得出來這四人行李不多並不需要他背行李,雇傭他八成還是為了熟悉一下樊城,於是動了點小心思。
啊!忘了這個了。張平懊惱不已,就想趕個正巧,卻忘了住宿的問題。
「那老哥你有什麼建議沒有?」朱炳機靈地問。
腳夫似乎就在等待他這一問,立刻笑開臉道:「如果諸位大官人不嫌棄,小的知道一個住處現在還有空餘,不過畢竟不是客棧,但價錢也比客棧便宜許多,而且那裡的大廚廚藝也不錯。」
似乎擔心諸人會以為他招攬生意,又連忙補充道:「小的發誓城裡的客棧真的都住滿了,除非你們現在有秦府的帖子,直接住進秦府,否則在城裡肯定找不到住的地方。小的雖然想賺錢但絕對沒有騙你們。不信你們可以先進城問問,如果有空餘客房,小的這力氣錢就不要了。」
張平笑,「老哥,我們沒人說不相信,不過你還沒跟我們說那地方叫什麼名字,在哪兒,如今城裡又為什麼這麼熱鬧。」
「你看看我!」腳夫憨笑,用空著的一隻手拍拍腦袋道:「好叫大官人知道,據江湖上傳說,說三年一度的武林大會要在咱們樊城舉行,所以大官人才會在碼頭上看到這麼多提刀帶劍的江湖俠客。」
說著,腳夫小心看了一眼肩背寶刀的劉旗忠。朱炳的武器是把匕仐首,裝在懷裡別人也看不出來。
張平仐和皇甫桀都是空手,皇甫桀為了避免驚世駭俗,戴上一頂早就準備好的紗帽。
「哦,這倒有趣,有機會倒可去看看。大哥你知道武林大會在什麼地方舉行嗎?」
腳夫趕緊回答:「就在城外的江邊上。那裡已經搭好了一個特別結實的擂臺。那擂臺是由咱們樊城的秦家搭建的。秦家可厲害了,據說出了一個天下第二高手的秦冉鴻,咱們樊城也跟著沾光,呵呵。對了,這次小的帶諸位大官人去的地方叫龍哭庵,就在江邊上,離擂臺不遠,就十裡路。」
說到後來腳夫的聲音小了點,十裡路按普通人的腳程其實已經有點遠了。可十裡路程對張平他們來說不是問題,問題是:「龍哭庵?尼姑廟?」朱炳臉色有點異樣。
「是。」腳夫不好意思地笑笑,「不過那庵很大,有很多空房可以住人。而且裡面的尼姑都年歲大了,不在乎有人借住。諸位大官人臨走時給她們佈施點香火錢就行。」
張平覺得住哪兒不是問題,但有個問題很重要,當即就問腳夫道:「你說那裡有大廚,也是尼姑?那她們能提供葷食嗎?」這是個非常重要的問題,他和小桀、還有那兩個,可都是無葷不歡的人。
「能,能。」腳夫拼命點頭,「那裡的姑子們不吃葷,她們的廚房和客房的廚房是分開的,燒飯的廚子是外面人,就住在附近,什麼菜都能燒。」
「那好,你就先帶我們過去看看,如果尚可,就在那裡暫且落腳。現在時間還早,晚上我們打算進城轉轉,你跟我們說些城裡的事吧。」
朱炳和劉旗忠無奈地互看一眼,他們張公公也太不講忌諱了吧?可是偏偏那位沒有任何反應,看來尼姑庵他們是住定了。
「好,好。」腳夫大喜,一邊走一邊說,把整個樊城的情況都介紹了一遍。
張平特意問了問樊城有沒有什麼要注意的。
腳夫想了想,說只要不衝撞龍王廟或語氣中對龍王等水神不敬,就沒事。至於官府的人不能招惹,腳夫想這事肯定天下人皆知就沒多嘴提醒。

五人腳程快,直接沿江而走,腳夫說的龍哭庵離碼頭約有七、八裡路。很快,五人就到了龍哭庵附近。龍哭庵雖說在江邊,可也有段距離,建在一個小小的山坡上,山坡上還有不少林木,附近林林落落地可以看到一些當地漁民土屋。
皇甫桀留意了下那些泥巴堆的房子,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他雖身為帝皇,可也有很多無能為力的事。比如這些江邊漁民住的土屋,明明大水一沖來就完蛋,可因搭建方便不費什麼銀錢,漁民們的屋子多數是這種土制的。這種情況下,堤防就顯得非常重要。
張平沒有留意到這點,但他對皇甫桀的一舉一動都很熟悉,看他頓住腳步、臉朝那些土屋的方向,就大致猜出了他在想什麼。
「這不是短時間能改變的。」張平乾脆地道,隨即拍拍皇帝的肩:「我相信你。」
皇甫桀在紗帽後微微一笑,他既然坐到了大亞的龍椅上就不會退縮。他要做得比任何一名皇帝都好,至少無愧於心。
腳夫敲開龍哭庵的門,進門就對來開門的中年尼姑喊了一聲「姐」。
張平仐和皇甫桀等人笑笑,果然是有關係的。否則這麼冷清的地方也不會有人尋上門來借住,畢竟這裡既不在城裡又不在擂臺附近。
中年尼姑很熱情,不見一般出家人的冷淡,聽說眾人是來借住的,再看他們衣著,連忙臉上帶笑連聲招呼他們進門。
在中年尼姑的帶領下,眾人來到一個獨院,張平四處打量一番,覺得還算乾淨寬敞,就看向皇甫桀。皇甫桀一路走來也覺得這間尼姑庵打理得還不錯,安靜、人又少,房間床鋪雖然陳舊也還潔淨,便點了點頭。
——這兩人都是不覺得住尼姑庵有什麼問題的,張平是不在乎,皇甫桀是根本不放在眼裡,總之神經都很粗。
最大的那位同意了,剩下的就好說了。張平考慮到皇甫桀不能天天戴紗帽,在詢問中年尼姑這裡還沒有其他住戶後,立刻給了她兩粒銀錁子算作定金,把整個龍哭庵的空房都包了下來。並特地囑咐其不要再接收其他住客,等他們走時會再給些住資。
兩粒銀錁子只有一兩重,可還是把中年尼姑歡喜得跟什麼似的。她們庵的名字不好,香火並不旺盛,平時佈施只見銅子哪能看到銀子的影。
中年尼姑連想都沒想就答應,她們願意接受借住也是為了那一點佈施銀兩,並不想貪圖太多,畢竟是女出家人,內心裡她們也不希望有太多人來打擾她們的生活。
中年尼姑交代了水井、廚房、菜園等位置,表示他們可以隨意使用就和腳夫離開了,張平讓朱炳追上去又給了腳夫兩錢銀子做苦力錢,自是引得腳夫歡喜不已不提。
四人隨意找了一個相連的房間住下,還是兩兩同房。待簡單梳洗後,張平提議晚上進城用飯,皇甫桀同意,朱、劉二人自然沒有意見。四人身上都有功夫在身,也不擔心晚上城門關閉無法出城之事。

就這樣,在當天下午近傍晚時分,一行四人終於走入樊城城門。
樊城不大,但裡面很熱鬧,到處都是連片的小商鋪,這些小商鋪來自南北各地,貨物繁雜,因為水利之便,很多商人都把這裡當作了中轉站。
本來人就不少,再加上明天就要正式舉行的武林大會,街上的人多到摩肩擦踵的地步。幾個酒樓客棧更是人滿為患,城裡很多住家都被人借住,張平四人繞了一圈就知道腳夫所言非虛。
朱炳和劉旗忠這時也不介意住的是不是尼姑庵了,如果當時他們放棄那個腳夫的提議轉而進城找住的地方,除非他們顯露身分住進縣衙,否則還真沒個落腳地。
「就這麼兩家酒樓竟然全滿了。」朱炳從酒樓裡出來不滿道。
「小地方,有兩座酒樓就算不錯。你沒看路邊大多都是小酒鋪子,來這裡除非請客吃飯,否則一般商旅都會選擇去那些小酒鋪子。」劉旗忠走過的地方比朱炳多,心境平仐和地道。
「可是剛才我們轉了一圈,那些路邊酒鋪子也都坐滿了人。早知如此我們還不如在庵裡讓人做飯。」
「等等吧,可能正好快到吃飯的時候。要不我們再轉轉?」
張平倒不急,他還想去逛逛那些鋪子。裡面有很多東西都是在京城沒見過的,他早就看著心癢。不買,見識一番也好。皇甫桀對逛街沒多大興趣,可既然出來了,他也想看看當地民生如何。
於是張平拉著皇甫桀在前,朱炳和劉旗忠在後,一行四人開始逛起當地的商鋪。
商販們也早就盯上這四人,看這四人能穿綾羅綢緞就知道要嘛身分貴重、要嘛家底豐厚,不管這一行人是出來行商還是遊玩,荷包肯定比別人鼓得多。這一看四人走近自己貨鋪前,吆喝聲就變得特別起勁,也介紹得特別熱情。
張平看什麼都新奇,卻什麼都不買。反倒是朱炳和劉旗忠分別購買了些小玩意兒,而尤以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