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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HP]不及格魔王》牛奶罐 (LVxOC)

伏地魔,那个连名字都是禁忌的黑魔王。梅林在上,除了欧文,大概没人敢选择“那位人物”做毕业论文的题目。
这是2017年的霍格沃茨。

梅林!他变成了另一个人,就因为一口该死的自动搅拌坩锅!欧文目瞪口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有着冷漠黑眼睛的漂亮男孩轻蔑地看着他:“得了,斯塔布斯,你的表情就好像不知道我是因为你才关了禁闭一样。”
这是1937年的伦敦孤儿院。

多少年后,欧文不想再和魔王大人纠缠下去了,他咬牙:“这是一级魔法事故,我要向魔法部投诉!”
黑魔王漫不经心地看着《预言家日报》:“很好,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对我说了。”
“……”
老实说,这位魔王毁灭世界的事业并不合格。他做情人倒是一把好手。
良心起见,欧文只能公正地给研究结果定论:不及格魔王。

此年代原著涉及不多,有时也为了剧情,所以年份可能出现偏差

内容标签:HP 灵魂转换 魔法时刻 天作之和

搜索关键字:主角:汤姆·里德尔,欧文·斯科(比利·斯塔布斯) ┃ 配角:霍格沃茨其他人物 ┃ 其它:HP,HE




1一篇令人頭疼的論文

下了快兩天的大雪總算停了,新一年的耶誕節近在咫尺。

在這個天色灰濛濛的下午,歐文•斯科站在霍格沃茨圖書館裡,煩躁地翻著一本比磚頭還要厚的精裝書書頁。他時刻都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上好像正粘著什麼灼熱發燒的東西——你知道,就好像被兩道火焰熊熊咒擊中了似的——毫無疑問,那是平斯夫人的目光。

歐文看了一眼表,他在這裡已經快要呆了三個小時了。他撐著書脊的左手現在酸痛得難以忍受,而翻頁的右手早就指尖發幹。

他嘗試著把這本書靠在架子上,誰知道它實在太過沉重,一個不穩,碰得那裡擺放鬆散的其他書籍嘩啦啦地倒成一片。好在這裡都是一些沉悶的魔法史書,它們最多不過是震動封面,發出一些微弱的抗議聲——但這也已經夠不幸的了,平斯夫人的乾咳聲好像又靠近了五英尺。

歐文慌亂地合上了書,他四下看了看,開始向外走去。然而那位眼尖的圖書管理員的聲音適時響起了:“放回去——這是絕版書籍,禁止外借。”

歐文絕望地停下了腳步,他回頭看著那個消瘦、蒼白的女人:“拜託……”

平斯夫人額頭上的青筋都突出來了,她在黑袍的映襯下顯出一種嚴厲而肅穆的神情:“不行。”

“我在今天晚上就能找到我要的資料了。”他懇求著,“要知道,我在它身上已經花了一個小時二十三分鐘,我很快就可以找到——”

平斯夫人的聲音尖銳起來,有點兒像那種生了氣的、被用力過度吹響的哨子:“我說過了,不行!把書放回去——你,現在出去!趕快出去!”

“梅林在上,我又沒有打算用它來研究製作魂器什麼的,除了這個單詞之外我什麼都沒查到。”歐文覺得自己的鼻尖兒冒汗了,他微微仰頭,冷冰冰地諷刺道,“再說救世主還健在,就算我真成了第二個伏地魔,他也還可以再拯救世界一次,不是麼?”

平斯夫人倒抽氣的聲音響了起來。

——好吧,看來這一次他徹底激怒這位盡忠職守的圖書管理員了。

在歐文被相當粗暴地趕出圖書館之後,他才開始後悔沒有在剛才的書頁上施個定位咒,以便他下次還能迅速找到它,單憑書架上的字母索引太不可靠了。

但實際上這不可能。試試用你的魔杖指著平斯夫人的那些寶貝書籍?

——別開梅林鬍子的玩笑了。

所以現在歐文覺得自己簡直萬念俱灰了:他的魔法史論文到底該怎麼交差?

這可真是狼狽不堪,幾幅肖像上的人物正用懷疑的目光低頭審視著他。他靠在牆壁上思索了一會兒,然後決定回到公共休息室,先隨便對付著再寫兩筆論文。就在這時,他猛然聽見在不遠的走廊後方,一個熟悉的聲音大喊他的名字:“歐文!等等我!”

他頓了頓,等待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迫近身邊。片刻後,氣喘吁吁的威廉•哈利•斯內普出現在他面前。

“嗨,威廉。”歐文垂頭喪氣地和他打著招呼,“下午好。”

“嘿,哥們兒,”威廉沖他笑出一口白牙,“你看上去可不怎麼好。怎麼,還在發愁你的論文資料?我猜肯定是‘絕版書籍,禁止外借’什麼的,是吧?”

歐文陰鬱地看著他:“我知道你寫完了,停止炫耀吧,威廉。”

“別這樣,歐文,”威廉大大方方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輕鬆點兒,那個老禿鷹早晚要被人施個全身束縛咒。實際上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想想你的題材吧——”

歐文停下腳步挑眉看著他。

威廉迅速改口了:“我是說——呃,它恰到好處……只是你知道,雖然現在已經過了二十年,政策開放多了,但把研究伏地魔當做一個七年級學生的課程作業,這依然有點兒——我想他們只是擔心有人在這個過程裡又陷入對黑魔法的狂熱追求吧。畢竟,直到現在魔法部中都一直有人宣導把那位元黑巫師的全部記錄從歷史中抹去。”

“我知道,他給我們上幾代人所帶來的創傷太深了,而且相當一部分巫師擔心過度鑽研他的生平會產生出更多黑魔王。”歐文咕噥著,“但其實他具有不可複製性,這也正是我論述的重點。而且……你不覺得很好奇?”

“對不起?”

“我是說——他到底是怎麼煽動那麼多人追隨他、又是怎麼在上世紀六十到八十年代建立了一個強大帝國?不可能僅僅憑藉絕對的強權和殘暴,還有對個人力量的絕對崇拜——他也有他的童年和少年時期,我不相信那個時候他就以我們印象中的黑魔王形象出現。說實在的,我覺得現在關於他的大部分史料都並不真實。”

威廉無奈地看著他:“我看你真是有點兒走火入魔了,這樣可不太好。”他們安靜地並肩走了一會兒,威廉又開口了,“他的資料確實少的可憐,但其實現在也並不算一籌莫展。我早就想建議你給我家寫封信,”他比劃了幾個手勢,“你知道,我家那兩位比起你那位監護人來……應該多少還是能告訴你一些有用的事情的。”

“我知道。”歐文長出了一口氣,感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謝謝,威廉。”

威廉的身世相當顯赫。他有兩位父親,一位是當代最偉大的魔藥大師,另一位就是應該被萬世敬仰的救世主大人(這樣的稱呼毫無諷刺之意,起碼不是站在一個斯萊特林角度上對格蘭芬多的諷刺)。

得了,別大驚小怪的,有兩個父親這件事沒什麼大不了——說實在的,歐文由衷羡慕威廉,倒並不在於身份顯赫什麼的,而在於他健全而正常的家庭。

他自己出身于一個血統悠久的古老貴族家庭,父母早逝,被一位年長他二十歲的堂兄撫養長大。而他的名字來得相當敷衍——出於紀念目的,完全沿襲了一位失蹤叔叔的全名。現在族譜上已經有兩位歐文•R•斯科了,那另一位不幸失蹤的歐文大概從上世紀五十年代後就完全沒了記載。

“誰知道呢。”他的堂兄伊文曾經意有所指地說過,“那個時間失蹤的人可不在少數。”

但據他猜測,有關那位叔叔的事情其實他的堂兄也什麼都不知道,因為伊文•斯科最擅長的就是假裝深沉。

“我知道你承襲了你們家族喜歡冥想、並且不太習慣看路的獨特傳統,歐文。”威廉的聲音突然慢吞吞地在他耳邊響了起來,“但是——”

他倆猛地頓住。

歐文這才發現,自己的鼻尖兒都要碰上一幅冷冰冰的、銀光閃爍的盔甲了。下一秒鐘,那裡有個悶悶的聲音響起來:“嘿,小鬼,別碰,退後兩步。我今天才上過油。”

威廉毫無意義地把話說完了:“——我們要撞上它了。”

“……”

“你可真是個血統純正的斯科。”

“謝謝。”歐文乾巴巴地擠出話來,“原諒我此刻也想說一句話:除了你的刻薄,我完全看不出你和斯內普先生有一點兒關係。”

“你應該知道,”這次威廉終於多少有些窘迫了,“我的魔藥天賦遺傳自我家的另一位核心人物。”他像是猛然想起什麼事兒來,“糟了!這禮拜我還沒給他回信呢,告訴他我不回家過節。我們這是漫無目的地走到哪兒了?”

歐文環顧了一下四周,他的左手邊正好是一處窄小的、搖搖晃晃的木質樓梯,青銅扶手柱,被藍色毛地毯覆蓋:“我想快要到拉文克勞塔樓了。”他瞥了一眼窗外,濃雲低垂,天色陰沉,一場大雪大概又要來了,“如果要寄信,夥計,你最好快點兒。”

“好吧,晚上見。到時候我幫你參考參考那篇該死的論文。”威廉朝西塔方向走去,“順便——聖誕快樂。”

歐文笑了:“你難得這麼體貼,看來耶誕節對人的影響真不小。節日快樂。”

與威廉分手之後,歐文站在走廊裡靜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像是突然決定了什麼,大步向右手邊的另一處樓梯走過去。觸碰到的大理石扶手光滑而冰涼,這多少讓他定了定神,在遇到一個突然消失的臺階時順利跳了過去。

現在他位於整座城堡的八樓了。

節日前的走廊空無一人。很快他就找到了那幅巨怪棒打傻巴拿巴的掛毯,而在它對面,是一塊看似與他處毫無分別的、堅硬的石牆。

幾年之前,他就曾在這面石牆前來回徘徊了無數次,然而始終一無所獲。

這一次歐文幾乎把占卜課上看星星的力氣都使出來了,為了集中意念他冒出了一後背冷汗。在腦子裡無數次閃現湯姆•馬沃羅•裡德爾(有幾次他也默念了伏地魔)秘辛資料的同時,他閉目在石牆前來回踱步了三次。

遺憾的是,在他迫不及待地睜開雙眼後,失望又一次毫不留情地襲擊了他——那還是一面石牆,什麼變化都沒有。

歐文完全洩氣了,好在他本身也並沒對此抱有太大希冀。很明顯,再在這個地方浪費任何時間都是不明智的。他絕望地揉了揉頭髮,長出了一口氣,準備離開。

然而——就在下一秒,那面牆就像綻出一圈漣漪似的,緩緩露出一扇門。這扇門看上去非常光滑,只在左上角有一些黑色的燒灼煙熏痕跡。

有求必應屋出現了。

歐文呆呆地站在那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成功。

這並不能怪誰,這間屋子曾經在那場聖戰之中被厲火焚毀。而自從它修繕完畢之後,似乎對願望的感應就不那麼靈敏了。大多數時候,它似乎是作為一個傳說,而非霍格沃茨的真實部分存在的。

只有走投無路的人才會來學校八樓掛毯的對面碰碰運氣——就這點來說,歐文•斯科簡直幸運極了。

他屏住呼吸,握住了這扇神秘門的把手,想著自己會不會在推開門的刹那見到一個沒有鼻子的、活生生的黑魔王(然後被魔法部列為本世紀最大通緝犯……哦不不不,說不定乾脆就是面對一道綠光,那通緝犯什麼的就不用擔心了)。

他的心臟砰砰地跳得厲害,好像預感到什麼事情就要發生。然而他又抑制不住地微笑了。這真是種極端奇怪的感覺。

然後,歐文深吸了一口氣,把門推開一條小縫,閃身走了進去——

那扇門合上了。

不到一秒種,它又像現形時一樣,詭秘地消失了。

這是七年級的歐文•斯科最後一次出現在2017年的霍格沃茨。

從此以後,就算詢問那些最隱蔽、最古老、洞察力最出眾的肖像們,也沒人再度知道有關於他的任何訊息。


2一口自動攪拌坩堝

厚重的帷幔遮蔽了全部窗戶,半點天光也難以滲透進來。無數支白蠟在天花板垂下的一盞舊燈上燃燒,許多燭淚虯結其上,讓它們變得形狀各異。幾張殘破的木質桌椅堆在牆邊,那上邊又落著一些牆角剝落的壁紙碎片,灰塵積得很厚了。

當然,這裡沒有什麼活生生的黑魔王。

歐文一邊向前走一邊好奇地打量著這一切,時刻小心被褶皺的地毯絆倒。他覺得威廉會喜歡這裡的,因為在剛入學的時候,他們倆還曾經一起尋找過有求必應屋,但最後威廉完全放棄了。

“我看我們是找不到它了,或許它睡著了。”二年級的時候威廉惆悵地說,“而且我也不認為它真像我爸和隆巴頓教授描述得那麼神奇——我是說,難道我們找到它,走進去,我就能發現那裡有一個為我組建、已經排隊站好的魁地奇隊麼?”

總之有那麼一段時間他們完全把這件事拋在腦後了,時隔多年,歐文這次完全是靈光一閃——果然如此,耶誕節每年都會來,而每年都會給人們帶來喜悅。不得不說,這份禮物實在太讓人意外了。

這個滿心歡喜的入侵者很快就注意到了角落一塊紅色的天鵝絨簾,它看上去幾乎從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上。歐文小心翼翼地把它揭起,而這塊布簾實在有些過於長了,以至於他不得不後退了幾步,才完全把它從它遮蔽掩蓋的東西上除下。

一面華麗高大的鏡子顯露在他眼前。

“梅林啊,”歐文呆呆地看著那金色的鏡框,一時被那裡反射出的燭光火色晃得幾乎睜不開眼,他只顧得上匆匆掃一眼那上面的符篆,喃喃地念出起頭的那個詞,“厄裡斯……”然後他的目光完全被鏡面所吸引了。

那裡正站著一個歐文,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然而那個人又陌生極了,好像並不是他自己。

鏡子裡的人正在從容微笑,似乎完全沒有什麼魔法史論文的煩心事——哦,他手裡還拿著一個木質盒子。

歐文迫不及待地湊近了,想要看清楚那裡到底裝著什麼。鏡子裡的他正慢慢吞吞地揭開盒蓋,然而和他想像得不同,裡面並不是什麼《你所不知道的事情,那個曾經連名字也不能提到的人的傳奇生平》或者是《伏地魔的秘密傳記》之類的,甚至不是一整卷已經謄寫好的作業成品(如果真是這樣,歐文想,那倒也不錯),而是一本——

“一本日記?”歐文不可思議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他大致掃了一眼,盒子裡圓形的那個看上去好像是個徽章,還有一個蘋果形狀的銀色裝飾品,其他那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似乎也都有點兒年頭了,被細緻擺放,收藏得整整齊齊。

那本日記究竟是誰的?難道——難道屬於那位令人聞風喪膽的黑魔王?

歐文開始試著和鏡子裡的自己說話:“我說——”他試探著,“你——或者是我……能不能把它打開看看?”

鏡子裡的那個棕發藍眼的少年眨了眨眼,慢慢打開了那本殘舊得可以的日記本。

歐文注意到它的扉頁正中有個破洞,那個洞相當深,幾乎貫穿了正本日記。他努力辨認著上面的字跡,說實話,它們大多潦草不堪,尤其是開頭這一頁,大量晦澀難懂的專用咒語充斥其中,甚至還有很多難以明辨的符號。鏡面裡它們與現實相反,這就讓讀懂它們變得更為困難:

“……分離和……轉移……”歐文眯起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勉強挑出幾個詞來。顯然原主人根本沒打算記錄下什麼完整的事情,比起日記,這倒這更像一本咒語課筆記,“時間越來越緊迫,我還差最後三項——”這裡是那個破洞的位置,只能無奈地跳過。歐文正要往繼續向下看,突然聽到頭頂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音。

他警惕地抬起頭,四下望瞭望——除了天花板的吊燈和他身邊大立櫃上的一堆廢棄坩堝之外,其他什麼也沒有。

他急切地又把目光移回了鏡面,幾分鐘的流覽之後,鏡子裡的歐文替他向後翻了幾頁。那個黑色的破洞依舊頑強地橫亙在頁面中央,這次歐文又辨認出來了一行字:

“極度危險——謹慎嘗試。見鬼的梅林!我當然知道。可是——時間不多了。”

那些字母寫得張牙舞爪,好像怒氣勃發似的。

依舊摸不著頭腦的歐文繼續向下看,看上去日記主人的感情平復了,它很快又變成了一本魔咒筆記。過了十幾頁,他終於又找到了一個熟悉的詞——三強爭霸賽。

所有文字都沒有日期,完全無法確認這裡記錄得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但從這裡判斷,會不會是二十多年前那屆被嘗試恢復的三強爭霸賽?歐文不敢確定。這些文字裡被塗改掉的痕跡很多,每個長度都大致相當,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人的名字……一切都是謎團,簡直讓人無從猜測。

突然地,他頭頂那種令人牙齒發麻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然而等他抬起頭,古怪地四下瞥了一圈兒,那聲音卻又偃旗息鼓了。

——算了。

他想他是緊張過度了。

歐文索性在鏡子前面坐了下來,專心致志地向下讀去。然而頁面正中的破洞和那些潦草的筆跡給他造成的障礙太大了,大得讓他忍不住低聲詛咒梅林。就在他的詛咒聲裡,一行清晰的字出現了。

它們明顯不再是被匆匆寫就的了,原來這位日記主人的筆跡相當優美,只是他這一次寫得太用力了,羽毛筆的尖端在末尾把紙張都戳破了:

“太晚了。一切都是我的錯。”

這後面的好幾頁整個被黑色墨水覆蓋,在一片黑色最後的角落裡留下了一句話。那些字母看上去那麼絕望,每一筆都好像在顫抖:

“原諒我。”

屋裡完全不透風,然而燭光卻微微地晃動著,日記上的黑洞好像要把所有光亮都吸進去似的,簡直令人悚然而驚。

那個令人齒寒的、金屬摩擦般的聲音再度響起,然而歐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絲毫沒有注意。

分離、轉移和極度危險,那些高深、冗長、自己從未接觸過的魔咒——

歐文背後的汗毛猛地豎立起來了!

就在這個瞬間,那立櫃上搖搖欲墜的那幾個帶有自動攪拌功能的沉重坩堝猛地朝他砸了下來!

※※※※※※※※※※※※※※※※※※※※※※※※※※※※※※※※※※※※※※※

……頭真痛。

歐文覺得自己的太陽穴來回鼓蕩著,就好像一座破舊的老鐘正在那裡來回敲著。假如他的腦子真是一座鐘的話,那該死的玩意兒一定被施了永不停歇咒,否則不會這麼嗡嗡嗡地響個不停。

梅林的襪子!他努力睜著眼睛,卻始終覺得視線一片模糊,只能隱約聽見一個聲音在他耳邊模糊地說著話:“……好了,孩子,好了。這只是個意外……”

——意外?歐文咽了口唾沫,覺得自己的喉嚨幹得厲害。

這的確是個意外。萬能的亞瑟王,他一定暈了好久。他也沒想到那個能夠自動攪拌的坩堝還自帶了一個殺傷力巨大的勺子,被這種東西砸中腦袋可真夠受的。不知道是哪幾個古怪的巫師發明了它,廢棄不用真是正確極了——

那個聲音繼續絮絮叨叨地說著:“如果你不想吃晚飯那就睡一會兒吧,今天的晚禱不用做了……”

歐文還是什麼都看不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龐弗雷夫人還沒把他治好?還有……晚禱?他幾乎以為這是威廉的一個新惡作劇了——如果這不是一個女人的聲音的話:

“他已經被關禁閉了,忘掉這件事吧。說實在的,呃……我想它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現在這聲音聽上去清晰多了,“這樣吧,我告訴科爾夫人,新年過後讓你再養一隻兔子就得了……好好休息吧孩子,晚安。”

他感覺到有人拍了拍他的後背,然後這個人離開了,片刻後門被輕輕帶上,走廊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一片寂靜裡,歐文突然渾身一激靈——他的魔杖不在他身邊了!他焦急地使勁兒揉著眼睛,卻驚奇地發現自己的臉上居然濕乎乎的,似乎滿是眼淚。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終於恢復視力——然後歐文徹底呆住了。

——這到底……這到底是哪兒?!

空蕩蕩的屋子裡只擺著兩個舊衣櫃和三張鐵床,外加兩把椅子。唯一的裝飾是牆上掛的一張已經開始褪色的人物小像,歐文驚恐地發現,畫上那個面帶微笑的女人既不說話也不眨眼,她保持著一個表情,安靜而死氣沉沉地盯著他。他利用麻瓜研究課上那一點點可憐的知識判斷著,這絕不可能是一個巫師居住的地方。

然而更恐怖的事情在後面等著他,很快他就在一面滿是裂縫的橢圓牆鏡中發覺了,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快要瘋了:他變成了另一個人!而且他——他的身體縮小了!

歐文汗流浹背了。

看樣子他不僅僅是被有求必應屋裡的坩堝砸暈而已,一定還發生了嚴重的魔法事故,讓他變成了一個麻瓜小孩兒。他不確定這種案例前所未有,但一定極為罕見——他該怎麼辦?

然而歐文很快就沮喪地發現自己什麼也做不了:他沒有魔杖,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根本不知道怎麼與任何巫師取得聯繫。看起來唯一的辦法就是等待霍格沃茨和魔法部發現這起事故後過來處理了。

——他看了看攔著鐵條的窗外,夜空中飄著大雪,屋子裡連個壁爐都沒有,冷極了。

歐文不打算在這裡老老實實地呆下去了,他一點兒也不信任魔法部的效率。他從那張窄小的鐵床上爬了下來,輕手輕腳地打開門,溜到了走廊上。很快他就發現自己過於小心了,因為走廊上一片漆黑,根本一個人都沒有。歐文赤腳慢慢走著,聽見從樓下傳來模模糊糊的歡歌的旋律。拐了個彎後,他發現不遠處的一扇門開了一條小縫,裡面隱隱透著光。

他朝那裡走過去,很快聞到了一股烤肉的香味——這太折磨人了,尤其是對於一個沒吃晚飯的可憐人來說。

歐文試探著推開那扇門,發現透出的光來自於地板中央的一個火盆。他輕聲發問:“請問——”

出乎他意料地,這扇門突然拍了回來,重新變成一個小縫。

一個孩子的聲音從屋裡的角落傳了出來,尾音拖得有些長,聽上去傲慢而冰冷:“你忘記了敲門,斯塔布斯。”


3一隻可憐的兔子

這樣的招呼聽上去可不太友善。歐文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退了一步,規矩地敲了敲門:“不好意思——請問,現在我可以進去了麼?”

他把門縫推大了一點兒,然而好像碰到了一股阻力似的,這並不太容易。歐文看不見屋裡的那個孩子,只能聽見他似乎笑了,但明顯並非出自好意:“假如我說不可以呢?”

歐文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火焰燃燒的劈啪聲猛地大了起來,一塊燒紅的木炭大喇喇地跳出火盆,朝他的赤腳翻滾而來。他盯著那塊兒木炭,根本不打算讓自己被燙傷——果然,它不怎麼情願地在他腳趾邊停住了,停了兩三秒,又滾回了盆邊,完全違背物理(麻瓜所謂的一種“科學”)原理地自己跳了回去。

現在歐文松了口氣。剛剛的二十分鐘裡他一度害怕自己真的變成了麻瓜,這一點目前看來是不用擔心了。

——門上那股壓力突然消失了,它像有意識地解除了什麼警戒似的,猛然大敞開來。

歐文探頭探腦地朝屋裡邁了一步,然後終於找到了剛才那個聲音的主人。

一個男孩子坐在靠窗地板的薄毛毯上,兩條又細又長的腿向前伸著。他長得很漂亮,黑色頭髮,面色蒼白。這男孩兒緊緊抿著嘴唇,死死地盯著歐文看了一會兒,那雙黑眼睛不知是不是因為映著火光的緣故,竟然顯得微微泛紅。

他的聲調提高了至少一個八度:“你剛才在幹什麼?!”

歐文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在這個世界裡,他剛剛的舉動無疑不太正常。但是——很明顯,這個孩子也不是個普通的麻瓜。歐文沒有避開他咄咄的目光,隨口說:“你剛才也這麼幹了,不是麼?”

那個男孩兒倨傲地抬起下巴:“我可以,你不行。”

“好吧。本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做到的。”歐文從容地撒了個謊,他聳聳肩,“現在我可以進來了?”

男孩兒稍稍直起腰來,他看著歐文的神色變得更古怪了,既遲疑,又防備:“你——你不害怕?”然後他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走什麼愚蠢念頭似的,有點兒不耐煩,“算了……隨便你——把門關上。”

歐文照做了,然後他朝床邊走去,靠著鐵床坐下,把腳伸近火盆取暖。那個男孩兒始終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直到看見歐文使勁吸了吸鼻子,他才嘲諷地哼了一聲:“你餓了?”

“有點兒。”歐文摸了摸肚子皺起眉頭,“不,我想是很餓。”

“我以為你難過到真的吃不下晚飯了呢。不過話說回來,就算你下樓,那兒也沒什麼可吃的。”

摸不清他到底在說什麼的歐文假裝沒聽見,事實上,火盆上翻滾著的食物也差不多完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你烤的是什麼?好香。”

那個男孩兒又哼了一聲,沒有再理他。

歐文摸了摸鼻子,費勁地想找出兩句話來:“那你為什麼也……不下去吃飯?”

他看見那個男孩兒抬眼瞥著他,那雙幽黑的眼睛映著火光閃爍——然後露出了一個極度譏誚的假笑:“為、什、麼?是啊,多虧你問我,斯塔布斯,我這才想起來:不就是因為你,所以我正在這兒關禁閉麼?”

“因為……因為我?”歐文吃驚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開始尷尬地乾咳,“我怎麼——”他頓住了,他總不能說,他其實是歐文•斯科,而根本不是那個不知名的斯塔布斯吧?

“你的表情就好像在說‘什麼?我們有過節?’似的。”那男孩兒裝腔作勢地拖長聲音說,“得了,怎麼可能呢?湯姆•裡德爾和比利•斯塔布斯——我,和你,我們是這世上相處最和睦的一對兒。”他頓了一下,挑眉看著歐文,後者已經完全僵硬了,“——你這是什麼表情?”

一瞬間,歐文覺得自己眼前發黑。

他麻木地從火盆附近挪遠了一點兒,覺得自己被烤得燥熱不堪。

這真的可能麼?!還是——這只是一場荒誕的夢境?

他竟然回到了伏地魔的童年時代,而且——歐文又開始冷汗直流了——而且更為恐怖的是,梅林啊,他現在還和那位未來的黑魔王有過節!

多虧了他前一陣子為寫魔法史論文而查的資料,他知道這裡應該是倫敦的一家孤兒院,那麼他有沒有可能自己找到對角巷?會有人相信他說的話麼?他們又該怎麼把他從這個麻瓜小孩兒變回他自己,然後送回未來?

另外,就算二零一七年的魔法部發現他失蹤了——甚至發現他跑到了別的時空——可他們又怎麼知道他具體回到了哪一年?怎麼能找到他?有關限制了在時空中轉換的行為是不是還有一條法律來著?他的情況算是觸犯了麼?他會不會被霍格沃茨開除?

——腦子就像一團亂麻一樣理不清思緒,歐文聽見他的心臟飛快地跳著,一股股血液沖上頭頂,他快要喘不上氣了。

他簡直不能更不幸了!

有些事情就算你會魔法也不是那麼好解決的,但總算有一點毫無疑問——

他遇上的是一定是一級魔法事故!

就在歐文為他倒楣的狀況頭疼的同時,裡德爾默不作聲地盯著火盆上的架子看了一會兒,讓它翻了個面。他用眼角瞥了瞥他旁邊那個傻瓜,然而那個今天下午還被吊在房梁上的兔子嚇得差點兒休克的傢伙現在卻對他的所作所為不以為意,依舊是一副呆滯的神情。他皺起眉,忍不住衝口而出:“你到底在想什麼?”

“沒有什麼……”歐文的聲音澀得就像被曬乾的蕁麻,“我只是在回憶,我到底……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

裡德爾哼了一聲,他直起身來,跪坐在火盆邊,開始撕開他烤好的食物。

好吧——歐文不爭氣地承認,他的注意力又被吸引了。

令人驚訝的是,裡德爾竟然遞給了歐文一塊兒,儘管他擺出了一副施捨的姿態,表情十二分的居高臨下:“拿去。”

“謝謝。”歐文接了過來,他瞥了一眼地上還在燃燒的火盆,“這個盆是——”

“我拿的。”

“火是——”

“我生的。”

“這些炭,”歐文好奇地看著,“也是你弄來的?可你明明是被關在這個屋子裡的——”

裡德爾的耐心看上去終於耗盡,他冷冷地看了歐文一眼,長睫毛在眼瞼下透出一片扇子般的陰影:“有問題?”

“沒有。”歐文摸了摸鼻子。從裡德爾種種的舉動看來,在這樣的年紀就顯露出驚人的天賦,不愧是未來的黑魔王,“我是說——你挺了不起的,相當了不起。”

裡德爾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麼說似的。過了一會兒,他的黑眼睛閃爍著:“……你到底吃不吃?”

“吃!”歐文趕緊咬了一大口,又含糊不清地說了一遍,“謝謝。”

這頓烤肉除了沒有放鹽之外,一切都符合對於美餐的要求。他們兩個都沉默地吃了好一會兒,直到這頓晚飯只剩下幾根骨頭,歐文還在專心致志地啃著——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即使是黑魔王,在童年時期的禁閉里弄到這些東西也應該挺不容易的,所以它們一點兒也不應該被浪費。

突然,裡德爾咕噥著開口了,他看上去有點兒不甘心:“我怎麼覺得你不太一樣了,斯塔布斯。而且,你從沒說過你也會。”

“我也會?”歐文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裡德爾是在說他們的魔力,“哦,你是說,這些——”他努力想找一個正常點兒的說法,“這些玩意兒。”

“這些玩意兒?”裡德爾挑起眉,他凹陷的雙頰開始微微泛紅,“這不是什麼普通的玩意兒!他讓我——或許還有你——和樓下那些人不一樣!”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炭火小了一些,在火焰低微的劈啪聲裡,歐文能聽見從窗外傳來樓下一群孩子的笑鬧和拍手聲。

“他們在幹什麼?”歐文皺眉問。

裡德爾橫了他一眼:“別告訴我你不知道。”然而他停頓了一下,幾秒鐘後才乾巴巴地說,“今天——哼,今天是除夕。”

“十二月……三十一號?”

黑髮男孩兒用一種看白癡的眼神看著歐文,這讓歐文覺得他自己就好像是一種可以晾乾然後做成低級魔藥的節肢神奇生物似的。好在他並不太在乎這個,他看了看坐得離他還有一段距離,依舊面帶防備、一臉警覺的男孩兒,長出了一口氣。

歐文聳聳肩——誰知道呢,他的論文和他現在經歷的事件大概有種奇妙的聯繫,也許他在今天出現在這裡只是為了一件事——

所以他開口了,相當漫不經心地:“那麼你今天十一歲了?生日快樂。”

一陣沉默。

說實話,這句話並沒有產生什麼令人意想不到的效果——歐文也從來沒指望過這個。畢竟那可是湯姆•馬沃羅•裡德爾,未來的伏地魔,你能指望他能有什麼反應?

過了一會兒,黑頭發的男孩兒氣派十足地哼了一聲,他開口了:

“十歲。”裡德爾高抬著下頜,一臉不屑,然而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正微微抖著,“你記錯了,是十歲。”

“哦。”歐文摸了摸鼻子,他覺得這位小魔王看上去顯得要比同齡人大一點兒,“對不起……”

“——但我原諒你。”

歐文詫異地看著他。在逐漸黯淡的火光裡,那個男孩兒低垂著眼簾,他的一頭黑髮是與他個性不相稱地柔軟,還帶著一點兒捲曲。

這不太像是他所知道的伏地魔——童年時期就表現出自負、霸道、毫無羞恥之心,還有岡特家族遺傳的暴戾與盛氣淩人。除了英俊得像他父親的翻版這一點之外,在那些厚得像磚頭、只限七年級學生借閱否則需要教授簽字的精裝書裡所能找到的資料似乎有點兒不大對勁。

“其實,”裡德爾慢吞吞地說,“我覺得有件事情得向你說明。”

“什麼?”

裡德爾眯起了他的黑眼睛,現在他就像個正常的十歲孩子一樣,因為做錯事情而露出一副心虛卻又逞強的遲疑模樣:“我烤的是你的兔子。”

“哎呀!”剛剛還坐在火盆邊往裡面扔著骨頭的人猛地跳了起來。

黑髮男孩兒倏地惱怒起來:“你自己也吃了——”

“啊!”歐文在原地跳著,使勁地跺著腳,“梅林的三角褲!燙死我了!”

“……”

歐文的腳背上起了個水泡,過了一會兒它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了下去。他不好意思地看著裡德爾:“你剛才說什麼?”

“……沒什麼。”

“我們熄滅它吧?”歐文又從火盆邊兒挪遠了一點兒,就快要挪到裡德爾身邊了。他警惕地盯著火盆,覺得這玩意兒可能脾氣不太好,“老這麼燒著不安全。”

“隨你的便。”

話音剛落——

“嘩啦!”

就像從天花板澆下了幾大盆水!那些憑空而來的水流立刻把火熄滅了,那個鐵盆孤零零地在一片水漬中可憐地冒著最後的黑煙,炭塊兒嘶啦撕啦最後掙扎了兩下後,也徹底不出聲了。

屋裡的光亮瞬間全部消失,如果不是窗外院子的雪泛著白光,這個作為禁閉室的簡陋房間根本就是漆黑一片。

兩個濕淋淋的、像落湯雞似的小孩兒面面相覷了一陣,同時爆發出一陣笑聲。幾乎在同一時刻,樓下也傳來了一陣陣驚慌的叫喊。

裡德爾把濕成綹的黑髮從額頭前撥開,因為寒冷他的臉色更白了,但他確實在微笑,這沒錯:“地板漏水。真不幸——我們把他們的除夕晚餐給毀了。”

三分鐘後,跑上樓來的科爾夫人怒氣衝衝地抓住了肇事者:“比利•斯塔布斯!”她發出像憤怒母雞一樣尖利的咯咯聲,“你不是在你的房間麼?怎麼會跑到這裡?”然後她走到屋子中間,審視著一地狼藉,又狠狠瞪了裡德爾一眼,“你——又是你!”

歐文正要說話,卻看見裡德爾往前走了兩步,點了點頭。他的黑髮還在往下滴水,嘴唇被凍得青白,卻一臉無所謂:“就是我,怎麼了?”

“禁閉!到明天晚上!”科爾夫人快被氣瘋了,“你——”她轉向歐文,“你這個騙人的小東西,你是想趁我們都下去了,再過來和他吵一架?一起關禁閉!你就在這兒陪著他吧!如果再出亂子,”她氣咻咻地喘著氣,“小心我用燒火棍抽你們的鼻子!”

她甩上門走了。

“看來我得在這兒過夜了。”一切都安靜下來之後,歐文轉頭看向裡德爾,“你有幾條毯子?”

“一條。”黑髮男孩兒慢吞吞地說,“關鍵在於這兒也只有一張床。”

“好吧……這也沒什麼。”歐文咕噥著,摸黑走到床邊坐下,“其實我很奇怪,你在準備我們晚餐的時候,把那些殘骸都收拾到哪裡去了?”

——儘管裡德爾並沒有當時就做出回答,然而這並沒有成為黑魔王童年時代的一個秘密。

三個鐘頭後,兩個男孩兒被三樓傳來的一聲女人尖叫驚醒了。

“沒什麼……別動,我快要掉下去了……”黑頭發的那個睡眼惺忪地把另一個推回床上,“我想,可能只是科爾夫人終於發現她被子裡的兔子頭了。”


4一次陰雨天裡的出遊

歐文——好吧,現在或許應該改叫他比利•斯塔布斯了——做夢也沒想到他會以那種方式和湯姆•裡德爾開始一段友誼。是的友誼,姑且就讓他這麼稱呼這種關係吧。但僅通過一隻烤兔子和一個晚上的共同禁閉就能和未來的黑魔王建立攻守同盟無疑是種荒謬的想法,簡直不能更荒謬了。

實際上歐文——對不起,是比利——比利自己還有一大堆的煩心事兒。

難以想像,他已經在這所倫敦的孤兒院呆了七個多月了。

差不多在第三個月的時候最難熬,好幾次他覺得自己快要瘋了,並為此經常無意間喪失自控,毀壞孤兒院的鐵窗和大門,換來了一次又一次的禁閉。他不相信魔法部和他的朋友家人已經放棄尋找他了,但同時也看到自己回到未來的希望渺茫。偶爾的幾次甚至產生了令人極為恐懼的想法——那個世界裡的他是失蹤了,還是已經死亡?這念頭讓比利的胃部產生陣陣痙攣,幾乎不能自控。

他嘗試過所有的辦法,包括在周日去教堂禱告的時候逃走,製造出一次又一次魔力失控事件,想取得與巫師界的一點兒聯繫——但所有計劃都失敗了。

因為每當他有所動作的時候,除了孤兒院那些看護孩子的老姑娘們之外,還有一雙黑眼睛在盯著他。

湯姆•裡德爾。

——只有梅林才知道未來的黑魔王這麼做到底是為了什麼。

“因為你很可疑。”這個看上去遠比實際年齡成熟而冷漠的男孩兒挑著眉,不動聲色地對比利說,“就是因為這個,沒有別的原因。”

比利從牙縫裡擠出聲音:“真的,謝謝這個解釋——可實際上我並沒有問你。”

他們正坐在雜訊隆隆的地鐵裡,目的地是一處不知名的海邊。科爾夫人的傾情描述並沒有為這次旅途添加多少魅力,據說去年他們郊遊去的是同一地點,但即便如此,她甚至也不能說出那個偏僻終點的準確地名。實際上所有人對此都提不起興趣。

每年一次的夏季郊遊已經是例行公事了,誰也沒指望能從中獲得多少快慰——尤其是在這麼一個沉鬱、晦暗的陰雨天出行。

孩子被打理得體面多了,他們都穿著統一的束腰灰袍,頭上散發出一股新鮮而刺鼻的除虱粉味兒,一個緊挨著一個坐著,顯露出一種戰戰兢兢的神氣——離比利和裡德爾遠遠的。

而那兩個脫離隊伍的人絲毫不以為意。

“打什麼時候起,他們也開始害怕你了。”裡德爾嘲諷地對著比利耳語,“有沒有覺得被人排斥其實也挺不錯的?”

“沒什麼特殊的感覺。”比利看了他一眼,“他們在害怕和排斥我?僅僅因為我們在一起?”

“我們?”裡德爾挑起眉,不以為然地說,“我可沒承認你跟我是在一邊兒的。只不過比起他們來說,你和我還多少有些共同點罷了。”

“好吧。那麼……他們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害怕你的?”

“從我記事起。”裡德爾傲慢地揚起下頜,“那年有個新來的大個兒想要欺負我,我連根手指都沒動就讓他受了傷,還拿走了他身上的一枚硬幣作為戰利品。後來就再沒人敢動招惹我的心思。除了你——”他橫了比利一眼,扭過頭去,“或許還有艾米•本森和鄧尼斯•畢肖普。”

比利看了一眼他提到的那兩個孩子,他們坐在對面的斜排座位上,恰好也用一種嫌惡又恐懼的目光回望過來。比利的視線在艾米枯黃的發梢和鄧尼斯鼻樑上的雀斑上停留了幾秒,然後他轉開目光。

“現在只有他們倆敢叫我怪物和瘋子了。”裡德爾在他身邊平平靜靜地說,“有一次本森還對老妖婆說我有精神病,問她什麼時候能把我送到瘋人院去。”

比利看了他一眼:“他們是嫉妒你。”

裡德爾定定地看著他。

“嫉妒你和所有人不一樣——沒那麼平庸,很特別。”比利聳了聳肩。他有許多出身麻瓜的同學在小學時期都受到過不同程度的排擠,因為超常的能力被看做是怪異而不合群的。只是這裡是一九三六年的一所倫敦孤兒院,這樣的對立無疑更加激烈,“你可以假裝自己很合群,或者直接反擊到讓他們敬畏你。這沒什麼不對。”

沉默。

過了一會兒,裡德爾拖長聲音慢吞吞地開口了:“你竟然不完全是個傻瓜,斯塔布斯。”

“當然不是。”比利撓了撓眉毛,沒計較他的用詞,“就像你一點兒精神問題都沒有一樣。”

半個鐘頭後,他們到站了。

比利臉色蒼白地從地鐵裡鑽出來,無比想念飛路粉和幻影移形。他們又搖搖晃晃地走了好長一段不怎麼通達的泥濘山路,終於嗅到了一點兒海風的味道。裡德爾就在比利身邊,他們走在隊伍最末,所有人發梢上都沾著細小的雨珠。

目的地在半山腰上的一個勉強可以稱之為村莊的地方,孤兒院集中租住在相鄰的幾戶人家裡。每三個孩子被分到一間農舍住宿,每間房屋狹小到連轉身都令人痛苦不堪,鐵床上潮濕的稻草散發著鹹魚的餿味,木地板常年失修,一踏上去就發出□似的嘎吱聲。

真是再也沒有比這更糟糕的郊遊了。

比利嘗試著把角落裡一隻腐爛的死老鼠從窗戶清理出去,卻不慎把床上一大片發黴的稻杆掀了起來,正好落在正在那兒收拾他們床鋪的裡德爾身上。黑髮男孩兒皺著眉咳嗽了兩聲,隨後發起了兇猛的回擊。兩個人誰也沒直接動手,就把屋子裡的稻草和灰塵弄得滿天飛。

門外突然傳來一個憤憤不平的聲音,是個男孩兒,正處在變聲期,嗓子嘶啞得要命:“我不明白為什麼就不能隨便多加一個床位給我,非要讓我和兩隻小臭蟲住在一起——我寧可睡在泥地裡也不想來這間屋子!”

“你沒看見科爾夫人已經去找這裡的酒館了?她才顧不上呢。行了,鄧尼斯,別耍脾氣。奧索爾小姐快被房間裡的跳蚤逼瘋了,”另一個細細的聲音說,“而且她不是向你保證了,那兩個小神經病什麼也不敢對你做,除非他們想被關有史以來最長時間的禁閉。”

比利透過一片濛濛的灰塵和飛落的稻草看著裡德爾,黑髮男孩兒哼了一聲,不以為然地朝他做了一個口型:鄧尼斯•畢肖普。

那和他在一起的一定是小艾米•本森了,比利想,這兩個人幾乎形影不離。

地板嘎吱嘎吱地響著,隨著一聲低咒,那個心不甘情不願的合宿者推門走了進來。作為一個十三歲男孩兒來說,鄧尼斯長得相當健壯,兩頰上因為發育過度而冒出的紅腫痘痘一直蔓延到脖頸,假如可以,比利真想給他的臉潑上點兒巴波塊莖的膿水。艾米則相當清秀,一副怯生生的模樣,只是一雙淺色眼睛和過於凹陷的兩頰讓她看上去有些呆板刻薄。

比利露出一個友好的微笑:“嗨,鄧尼斯,歡迎你來和我們一起住。祝我們……呃,夏日度假愉快。”

鄧尼斯看了他一眼,咕噥著:“我可一點兒也不好……”他想看、卻又不太敢看裡德爾,聲音就像卡在喉嚨裡,“都是那只倒楣的兔子,斯塔布斯,否則你也不會變得這麼神經——”

他話還沒說完,艾米•漢森突如其來爆發出一陣驚怖的尖叫!比利被嚇得猛地朝後退了一步,要不是後背撞上了裡德爾,他一定會一跤跌坐在地上。

“——啊啊啊啊!”艾米的雙手在臉前來回拍打著,她緊閉雙眼,瘋狂地甩著頭,什麼東西“啪嗒”一聲從她的頭頂掉在了地上,“瘋子!瘋子!精神病!你們都是怪物!”

她大叫著,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鄧尼斯喊著她的名字追在她身後,地板在他們倉皇的腳步下不堪重負地發出吱吱的聲響。

比利和裡德爾對視了一眼,然後低頭看向艾米剛剛站過的地方,那裡躺著他剛剛打算清理出去的那只死老鼠。

在艾米的抽噎哭訴和鄧尼斯加油添醋的告狀聲中,科爾夫人滿身酒氣、一臉通紅地趕來了。她滿腹疑竇地凝視著一臉無辜的裡德爾和比利:“老鼠從天花板上掉下來?這怎麼可能?”

然而儘管沒有任何有關這起惡性事件肇事者的證據,結果也依舊可以預料。

清理牲口棚和草垛,外加不許吃晚飯——這大概就是科爾夫人所能想出的最具創意的懲罰方法了。只是這次,她頗為意外地把比利和裡德爾分開了。

“你不能這麼下去了,小斯塔布斯。”她在離開前格外語重心長地單獨對比利說,“你原來是個好孩子,別被那些異類毀了。”

比利摸了摸鼻子,繼續沉默地洗刷著馬槽。

等到比利結束一切工作,準備回去休息的時候,天早就黑透了。他倒沒有覺得很餓,只是腳步有些發虛。

比利偷了不少懶,因為那股發黴的草料味兒實在讓人想吐,而且沒有哪個習慣了使用魔法的人會願意親手清理這些。小雨還在下,海風讓夜晚變得更冷了。他打著哈欠,只想儘快回去,睡個好覺。然而就在穿過院子的時候,他突然聽見一陣窸窣的聲響,幾盞油燈閃爍著,一道影子從他們住的那個屋子裡閃了出來。

那高高瘦瘦的特徵太明顯了,比利毫不猶疑地走向他:“裡德爾,這麼晚了,你要到哪兒去?”

那道影子明顯被嚇了一跳,湯姆•裡德爾帶著一臉防備猛地轉過頭來,就像個正準備拿出收藏的秘密玩具,卻突然被人發現的小孩兒。這和他一貫冷漠傲慢的樣子可不太相稱,走近看清他表情的比利差點兒笑出聲來。

“沒什麼。”裡德爾很快恢復了他平時的模樣,“我剛回來,想隨便出去走走。”

“鄧尼斯呢?”

裡德爾詭異地咧咧嘴:“他不在。”

“不在?”隔壁後院的科爾夫人打著酒嗝,簡直就像頭酣睡的巨怪。比利壓低聲音,“他去哪兒了?”

“我不知道。”裡德爾不耐煩地揮揮手,“這跟你也沒關係。”他頓住了,直直地看著比利,黑眼睛在夜色裡顯得更幽暗了。比利眨著眼,安靜地和他對視。

“當然,我知道你不會去告狀。”裡德爾拖長聲音說,“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

“去哪兒?”

“我也不知道。”裡德爾理所當然地輕聲說,“快決定——我不會再說第二遍。”


5一場奇異的冒險

比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剛才那個困倦的狀態裡掙脫出來的,總之他和裡德爾順理成章地達成了約定——他們一起,躡手躡腳地朝院子外面走去。

雨停了,海浪拍擊峭壁的聲音清晰可聞,這很好地掩蓋了他們踏在泥濘路上發出的水聲。

然而就在即將走過路邊鄰家的幾叢草垛時,走在前面的裡德爾突然回身,猛地扳著比利的肩膀把他向矮牆邊拖去。比利猝不及防地發出低聲驚呼,立即淹沒在裡德爾的掌心裡。這個黑髮男孩兒的手很蒼白——卻居然是溫熱的,一點兒也不像比利一直想像的那樣,冰涼的像個死人——而他的聲音既低又警惕:“那裡有人。”

果然,下一刻從草垛裡就傳來了幾個明顯的響動,然而那裡的人聽上去甚至更加驚慌:“誰?是誰?”

裡德爾的手還捂在比利嘴上,而比利下意識地把自己的手也搭了上去,他無聲地看著那雙黑眼睛,目光裡滿是疑問:鄧尼斯•畢肖普?

裡德爾不屑地回了他一個眼色,比利詫異地發現自己居然看懂了:毫無疑問是那個蠢蛋——誰會在還沒完全暴露自己的時候就急不可耐地出聲?

比利繼續不出聲地看著他:鄧尼斯會。

那雙黑眼睛微微眯起,變得不太耐煩:所以我說了他是個蠢蛋!

鄧尼斯•畢肖普頂著一頭稻梗慌亂地從草垛裡鑽了出來,艾米•漢森穿著晨衣緊跟在他身後,頭髮亂糟糟的,慘白得活像個幽靈。她的夜視力好得像只貓頭鷹,那雙淺色眼睛一下子就找到了蹲在矮牆前的裡德爾和比利。

“鄧尼斯!”她壓低嗓子,尖聲說,“是他倆!”

鄧尼斯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然後粗聲粗氣地開口:“你們……你們的禁閉結束了?”

比利摸了摸鼻子:“我們沒有被關禁閉,鄧尼斯——只是被要求去做一些清理工作。”

對於比利來說,撞見這兩個人在草垛後接吻——這無疑並不禮貌。他注意到鄧尼斯臉上的囊腫就像被熬煮失敗的疔瘡藥水濺到似的,變得更加紅豔了。

然而裡德爾完全不以為然,明顯地,他只覺得他們既愚蠢又無聊。

“草垛裡感覺怎麼樣?”他挑著眉毛慢吞吞地說,“真沒想到你這麼喜歡馬虻,畢肖普,但願它們的叮咬能治好你的痤瘡。”

“總而言之,”鄧尼斯生硬地說,“我們現在打算回去睡覺了。聽著,裡德爾,你別打算告訴老科爾,她根本不會相信你,別給大家找麻煩。”

“別犯傻了,鄧尼斯。”艾米在他旁邊,滿不在乎地說,“他才不敢告訴科爾夫人呢。我猜他們兩個也是溜出來的,只不過還什麼都沒來得及幹。”她得意地加了最後一句,“不放心的應該是他倆,只要你和我在他們之前回到屋裡,明天的清理工作就又有人幹了。”

這太不幸了——就比利目前對裡德爾僅有的瞭解來看,他最討厭的就是被人威脅。鄧尼斯和艾米看起來別無選擇了。果然,裡德爾大步走到他們面前,作為一個十歲的男孩兒,他幾乎快和十三歲的鄧尼斯一樣高了,連那一頭黑色卷髮都顯得格外盛氣淩人。

那對年輕情侶退了好幾步,然而卻不自禁地和他對視著。很快,比利就發現他們的目光都變得有點兒呆滯。

裡德爾轉身朝他走過來,這男孩兒精緻的五官無一不透著股惱火勁兒。但很快他又笑了,像是正在醞釀著什麼邪惡古怪的惡作劇一樣沾沾自喜。

“走吧,”他對比利說,“我突然想到一個好地方。”

“——這就是那個……好地方?”比利狐疑地看著裡德爾,深栗色的頭髮被海風吹得極為淩亂。鄧尼斯和艾米拉著手站在他們身後,表情呆呆的,對任何境況都沒有異議。

他們四個人剛剛從半山腰一直下到了山腳,然後又攀上了一塊在懸崖正面突起的巨大黑色岩石。就比利自己的能力來說,要爬上這裡都並不太容易,但艾米和鄧尼斯居然毫不艱難地做到了——看上去他們就好像被施了什麼咒,在無意識的情況下能做出平時連想都想不到的事情來。只有遠處的燈塔在霧裡閃爍著微弱的星點光芒,一切都是光禿禿的,而漆黑的海面看上去可怖極了。

從早上就開始下的雨一直都沒有停,甚至越來越大。現在比利需要喊話才能聽清自己在說什麼了:“——這到底是個什麼鬼地方?!”

裡德爾的黑髮一綹綹地貼在他的額頭上,他指著懸崖壁上,笑得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看那兒!”

比利費勁地眯起眼睛,在這樣的雨夜裡他什麼也看不清楚。

“有道裂縫。那裡是個岩洞——”

“我是說我們到這裡來到底是為了什麼?還有——你是怎麼發現這個地方的?”

“我說過我不知道。”裡德爾理所當然地眯起眼睛,有點兒惡意地微笑著,“你可以相信找到這裡是個偶然的巧合。另外,是你自己跟來的,斯塔布斯,我可沒有像強迫他們一樣強迫你。”

比利摸了摸鼻子,覺得自己純粹是自作自受。他看見裡德爾轉身從岩石滑進了水裡,相當嫺熟地向懸崖遊去。鄧尼斯和艾米目光直直地跟在他身後,艾米的晨衣在水中鼓起,就像條白色的大魚。他吸了口氣,也跟著跳了下去。

他們一直遊進那條窄窄裂縫,在中間向左拐了一點,直到懸崖的最深處。這條暗道兩側沾滿年黏泥,看得出來,漲潮時海水會完全把它灌滿。比利遊在最後,一片漆黑裡最顯眼的就是白色艾米,當她濕淋淋地從水裡站起並木訥地停下時,他們四個人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岩洞入口。

“這地方真冷……”比利抽了抽鼻子,覺得從來沒這麼討厭過這股腥鹹的海藻味兒。

裡德爾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把自己濕透的頭髮從眼前撥開,沿著岩洞石壁走走停停,似乎在尋找什麼。

比利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直到一個粗啞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好像如夢初醒般地,鄧尼斯迷茫地眨著他的小眼睛,他的目光開始找到方向了:“……我想吃青豆檸檬烤雞……哦,天呐,我到餐廳了麼……”

——他們醒了!

比利猛地轉身,想要制止艾米——

來不及了。下一個瞬間,一聲高亢而持久的尖叫聲幾乎把所有人的耳膜都刺透了。

“說真的,艾米,我真佩服你。”五分鐘之後,比利盤腿在粗糲而潮濕的地面上坐了下來,裡德爾在他身邊背手站著,神情極度嫌惡。比利覺得這比再讓自己在冰冷的暗道裡遊個來回還讓他筋疲力盡,他掏掏耳朵,看著瑟瑟發抖、抱在一起的鄧尼斯和艾米,“多令人傾倒的嗓音啊……你有沒有考慮過建議科爾夫人,讓她送你去參加一個唱詩班什麼的?”

“唱詩班是個什麼東西?”裡德爾刻薄地譏笑著,“你應該讓她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要是早有這種新式尖叫武器,我們對德宣戰的底氣就足多了。”

比利撓著眉毛,下定決心不把自己不太清楚第一次世界大戰到底是個什麼東西的情況說出來。他咳嗽了兩聲,轉向裡德爾:“你到底在找什麼?”

裡德爾短促地笑了一聲,然後他退了兩步,動作粗暴地扯掉一部分岩壁上海水漲潮後留下的水生植物。那裡出現了一個窄得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他抱著手臂轉過頭面向比利,露出一個挑釁的微笑:“要不要進去,斯塔布斯?至於你們倆——”他輕蔑地瞥了鄧尼斯一眼,看上去那個大塊頭已經快要暈倒了,艾米反而更鎮定一點,“呆在這兒。當然,這裡還有其他岔道,但我可不覺得你們會知道它們都通向哪裡。”

他轉身輕巧地鑽過了石縫,比利摸了摸鼻子,朝艾米點點頭,跟在裡德爾後面擠了過去。

一副奇異的景象在比利眼前出現了。

他們站在一片大湖面前,腳下僅僅只有窄窄一條勉強可以踩踏的岩石環繞著湖水。一旦海水灌滿外面的岩洞,毫無疑問,這裡也會被淹沒。四周充斥著濃重的黑暗,假如不是湖水泛著一種獨特的微光,那麼這裡簡直伸手不見五指。

他聽見裡德爾在他身邊輕笑著:“那麼,現在怎麼樣?這果然是個好地方,是不是?”

比利往旁邊看了看——雖然他什麼也看不見——他覺得現在他即使能摸到一根樹枝他也會對它念出螢光閃爍的:“……不算好,但也不算太糟糕。”

裡德爾哼了一聲,他似乎往右邊又走了幾步,比利能聽到他踩出的水聲。然後裡德爾出聲了,那是一種古怪的、令人齒寒的嘶嘶聲。

一瞬間,比利不能控制地覺得自己全身上下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當然知道這代表著什麼,未來的黑魔王擁有普通巫師想都沒有想過的天賦——蛇佬腔。而在這樣一個漆黑的、詭異的湖邊……他在跟什麼說話?!

什麼東西“嘩嘩”地分開水過來了,比利能聽見它游水的聲音……那一定是個大東西,因為它發出的響動就不怎麼平常——

一些冰涼滑膩的、帶子似的東西纏上了他的腳踝。

比利覺得自己快要吐了。而裡德爾明顯在他左手邊不遠處笑出聲來,像是在欣賞他這個美妙的惡作劇。

猛然地,一股火氣從比利胸口竄了上來——他曾經嘗試過僅僅從一個研究者的角度去觀察湯姆•馬沃羅•裡德爾(多半是由於那篇魔法史論文的慣性使然,梅林的襪子!),這讓他在很多情況下變得不可思議地冷靜,然而現在他覺得他快要變成那顆暴怒的打人柳了。

他深呼吸著,然而這沒有用,那股怒氣一直上竄到了他的頭頂。

——突然,一股火光不知從那裡出現了!它升騰起來,燃燒在半空。然而它只停留了片刻而已,就越升越高,一直升到抬頭也望不到的洞頂,熄滅了。那些小蛇從比利的腳邊退開了,它們嘶嘶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淹沒在水聲裡。

“哦,”裡德爾拖長聲音說,“你不害怕,反而生氣了?”

在剛剛一閃而逝的光亮裡,比利看清了,裡德爾的面前有條棕色的巨蛇,它溫順地低頭吐著信子,僅僅把頭頸露出水面就已經大的嚇人。他咽了口唾沫,語氣很生硬:“我想是的。”

出乎意料,裡德爾這次什麼也沒說,他甚至都沒有發出尖酸刻薄的笑聲。沉默了一會兒,他最終開口時聽上去很平靜:“好了,我們出去吧。”

等到比利跟在裡德爾身後走回外面那個岩洞時,艾米再一次用尖叫迎接了她們,只是她這一次聽起來底氣不足了,因此音調至少低了一個八度:“蛇……蛇!在他的手……手腕上!”而鄧尼斯翻了翻白眼,馬上就要朝後倒下去了。

“是啊,蛇。”裡德爾好笑地看著艾米,“不然你指望是什麼?”

“我們得走了。”比利抿著嘴唇,皺眉看著洞口,“漲潮——”

沒等他說完,恍恍惚惚和裡德爾對視的艾米就又變得呆滯了,而鄧尼斯——因為翻白眼的緣故——轉變得稍微慢一些。就好像那個黑髮男孩兒按下開關,這世界上大部分人就都會服從他一樣。

——毫無疑問,因為魔法史就是這麼說的。

當然還有少數人除外。

比利板著臉第一個跳下水,起碼這一次他不是一個白癡似的跟從者了。


6一條名叫納吉尼的小蛇

潮水比想像中漲得還要迅猛,暗道中水位上漲的速度驚人。比利不知道他們遊了多遠,但明顯地,他能感受到岩縫越來越狹窄,而那堅硬的岩頂越來越低矮了。

轉彎的地方到了,暗道猛然開始變得寬敞,洶湧的海水泛著黑色的泡沫湧進來,讓人無法輕易前進一英尺,只能無助地在原地打轉。比利嗆了好幾口水,拼命掙扎著抬起頭來呼吸,卻絕望地發現,只要浮得稍高一點兒就能碰上洞頂。

他努力扳住岩石,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朝後看去——他身後除了一片漆黑的海水什麼都沒有,甚至連白色的艾米也看不見蹤影。

“裡德爾——你們在哪兒?畢肖普!本森!——裡德爾!”比利試著大聲呼喊,然而他回答他的只有嘩嘩作響的水聲。

他不打算等下去了,水已經快要淹到他的下巴。比利深吸了一口氣,潛了下去。他奮力地劃著水,努力睜著眼睛。水下一片黑暗蒙昧,他覺得自己臉旁有什麼白花花的東西劃過——那是一個人的手腕!它毫無章法地撲騰著,左右搖擺,根本不是在劃水,看上去它的主人已經氣力不濟了。

比利來不及多想,一把抓住那只手腕,拼命拉著他身後的人向前遊著。在渾濁的海水裡除了時不時飄過的海藻,他什麼也看不見,身後拖著的那個人就像水中的一面大帆,而最後一次抬頭出水的呼吸就像要從一個一英寸的夾縫中躋身而過一樣艱難。海水帶著大量泡沫湧進,激流撞擊著他的臉頰,然而他顧不上,因為他的肺簡直痛苦得快要爆炸了——

最後一秒種!

比利“嘩啦”一聲從水裡鑽了出來,大口大口地喘氣,覺得嘴裡發幹,心如擂鼓。他貪婪地呼吸著帶著鹹味的空氣,寒涼的海風讓他打了個哆嗦。而那個被他抓住手腕的人——

“裡德爾?”比利失聲叫道,“你……”

“當然是我。”裡德爾狠狠甩了甩頭,把濕淋淋的頭髮甩到後面去。他們費勁地爬到一塊凸起的大岩石上,比利完全癱倒在上面,裡德爾坐在那兒,看上去好一些,但也在喘著氣,“你……你真是個笨蛋,斯塔布斯……完全打亂了我的呼吸節奏……”

“你劃水的樣子像是沒有力氣了……”比利有氣無力地說,“而且你也沒有……掙開,不是麼?”

裡德爾瞪大眼睛,極為譏諷地看著比利:“那是因為她從我手腕上溜走了,我正在找她!”像是為了佐證他的話,一條小蛇繞著他的手腕盤了上來,得意地嘶嘶吐著信子。

“……”

“至於我沒有掙脫,”裡德爾放慢語速,十分圓滑地說,“是因為我想看看你到底能帶著我遊多久。被人拉著還是挺省力氣的,不是麼?”

比利覺得胃裡一陣痙攣,用力過度和嘴唇上鹹澀的海水味道都讓人想吐。他努力從岩石上支起來,俯身幹嘔了一陣,手指顫抖地開始解著與自己頭髮糾纏在一起的小螃蟹:“我以為……那是艾米。你該感謝你的手腕不像鄧尼斯那麼粗……”

“哦,”裡德爾挑著眉,“如果是鄧尼斯,你就不管了?”

“當然不管了。”比利乾澀地咳嗽了兩聲,“他太重了,我不可能拖得動,沒必要被他拖著一起死。”

他話音剛落,水面嘩啦一聲分開了。鄧尼斯和艾米也遊了出來,他們臉色青紫,大口喘著氣爬上了旁邊的一塊岩石,可是眼神看上去依舊呆滯,毫無痛苦。

比利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又仰面躺回了岩石。晦暗的夜空依舊飄著雨絲,海浪嘩嘩作響,他輕聲開口了:“其實你早就確定要來這個地方,你也很清楚要來這裡幹什麼。你把什麼都計畫好了,帶著鄧尼斯和艾米來,除了不想讓他們回去告狀,多半是打算好好嚇唬他們一次。”

“挺不錯,”裡德爾笑了,他一邊逗著自己手腕上的小蛇,一邊興致勃勃地看著比利,“繼續。”

“至於我——”比利緩緩斟酌著,“你也想試試能不能嚇住我,看看我對你的態度究竟是不是強忍害怕裝出來的。但其實你並不想激怒我,所以在確定我生氣之後,這件事兒也就差不多可以結束了。”

“我說了,你不是個傻瓜。”裡德爾放開了小蛇,讓她自己在岩石上遊蕩一會兒,他看著比利的臉,慢吞吞地說,“我去年來過這個地方,那時候我就和她說好了:如果今年老科爾還是選擇了這個鬼地方郊遊,”他諷刺地笑了笑,“而我們果然來了——她就把這小東西給我。她說她要走了,窩在這裡讓她覺得很難受。很明顯叢林比海邊更適合她。”

“哦。”比利咕噥著,想了想那條大塊頭,“看的出來。”

“我能和蛇說話。”裡德爾輕聲說,他定睛看著比利,“我能聽懂,就好像英語一樣——”

“是啊。”躺在岩石上的男孩兒有氣無力地回答,他深栗色的頭髮完全變成了一蓬亂草,“我聽見了。我想這是種了不起的天賦,裡德爾。你知道,我充其量只能哄騙自己奧斯特小姐的貓聽得懂我的叫聲,但要我聽懂她的——這實在是件不可能的事兒。”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海天之間好似沒有盡頭的晦暗正在慢慢退卻。風中已經不再夾雜雨絲了,而太陽似乎就快要從地平線下升起。

“湯姆,”裡德爾突然說,他漫不經心似的垂著眼簾,平靜地伸出蒼白的手腕,那條小蛇乖順地遊了上來,“你可以叫我湯姆。”

比利被空氣嗆了一口:“什麼?”他劇烈地咳嗽著,“我以為……咳咳,你……你不喜歡被人稱呼教名呢……”

“我是不喜歡這個名字,”裡德爾有些厭惡地皺著眉頭,“想想這世界上有多少人叫做湯姆吧!當然你的比利也好不到哪裡去。”他沒有再說話,四周唯有海浪拍擊峭壁和小蛇嘶嘶吐信的聲音。又過了一會兒,從旁邊的岩石上傳來了鄧尼斯和艾米混合的驚恐叫聲。

比利仰面朝天枕著自己的手臂,他看著天空一點點發起白來,金紅色的光芒在海面盡頭出現。

梅林在上,他想,他和湯姆•裡德爾應該算是徹底講和了。

總而言之,這是一次令人難忘的岩洞探險事件。然而在面對科爾夫人的時候,它的來龍去脈被多少做了刪改。孤兒院長對此毫無辦法,因為在經歷事件的四個人中,有兩個孩子的說法完全一致,他們咬緊牙關,一唱一和地使細節嚴絲合縫;而另外兩個根本無法提供什麼有效可靠的說法,事實上連他們自己似乎都不太清楚在上一個夜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憐的鄧尼斯•畢肖普似乎受到了了不起的驚嚇,他在第二天上午回來的時候全身濕透、哆哆嗦嗦,連臉上的囊腫都呈現出一片可怕的蒼白。小艾米•漢森要好一些,但她也緊抿嘴唇,面色發青,並且像只受驚的兔子似的,對各種細微聲響都會做出極大的反應。

在科爾夫人強烈懷疑他們由於受到過大的刺激而有些不正常的同時,湯姆•裡德爾不屑一顧地堅稱他們和以前並沒有什麼不同——“除了現在他們看見你和我就開始貼著牆根行走之外。”他對比利說。

“我看現在你最好關心點兒別的,”比利對他說,“很明顯,湯姆,你的小蛇快要□麵包卡住了,她在抖動尾巴,而她的脖子那裡鼓起一個硬結。”

“你根本沒掰開麵包對不對?你直接給了她一整塊兒。”黑髮男孩兒撫摩著那條花紋還不太清晰的小蛇,“另外昨天我想到她的名字了——她叫納吉尼。”

轉眼之間已經入冬,陰冷潮濕的倫敦時常飛霧彌漫。晝短夜長的日子裡,和煦的陽光幾乎成了奢侈品。二十年代末的大蕭條已經接近尾聲,然而寒入骨髓的街道上依舊可見裹緊衣領的失業者和流浪的老人,時不時總有人群聚集在貧民救濟所門前。

十二月中旬,一場小雪造訪了這座城市。

又一年即將走到盡頭,而1838年已經近在咫尺。

除夕的夜晚,孩子們在樓下圍坐著共用晚餐。耶誕節剛過,晚餐的準備者似乎對又一次節慶感到筋疲力盡,因此這一餐多少顯得有些敷衍,擺上長桌的甚至還有五天前已經見過的菜色。然而在較平日鮮豔一些的衣著和裝扮下,就連科爾夫人也變得可愛一些了,她瘦骨嶙峋的臉上紅光滿面,講著只有那些老小姐才願意聽的囉嗦笑話。

比利和湯姆窩在最角落裡,就好像是只能被對方看見的隱形人。第二次,比利對湯姆道了生日快樂。

“沒有禮物。”比利不得不湊近到湯姆耳邊咕噥,原因是伍斯特小姐的笑聲實在太大了,“耶誕節我送過了。”

湯姆哼了一聲,懶洋洋地眯起眼:“假如你指的是那個醜陋的編織手套的話,我猜想你的意思是送一隻作為聖誕禮物、送一隻作為新年禮物,合起來送一對兒,算是我的生日禮物,是不是?”

“是。”比利毫不羞愧地說,“所以事實上我就是送過了。”

湯姆拖長了聲音,慢吞吞地說:“它們已經被納吉尼拖到窩裡去了,可能她覺得那東西用來練習絞殺效果不錯。”

比利不可思議地瞪著他,因為氣憤語速變快了:“梅林的三角褲——”

“什麼?”

“我是說看在上帝的份上!”比利飛快地改了口,聲音提高了半個八度,“我編那東西費了不少勁呢,你也看見奧古斯特夫人是怎麼用藤條抽我的了。”事實上誰也無權要求一個習慣魔法的人能飛快地掌握這種東西,何況即使在魔法領域,這也應該屬於家庭主婦才最熟知的自動編織咒,“而且你有什麼立場要求我?湯姆•裡德爾,別忘了你可從來沒送過我禮物!”

“因為我根本不打算完成那可笑的編織課作業。”湯姆平板地說,“何況我也不知道你的生日。你說過麼?別告訴我連你自己都不清楚。”

比利呆住了,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他根本不知道他現在到底多少歲,也不知道他的生日。不過他知道湯姆今年十一歲,那麼可以確定的是,在九月來臨之前霍格沃茨一定需要派人來孤兒院辦一些手續,以便讓他正常入學。

他有機會了,說不定他可以回去,如果他能把自己的情況對那位元巫師說清楚——

比利頹然地垮下肩膀——這未免有些太天真了。很明顯,他更有可能被認定是瘋了而不是身處一場魔法事故。人為的、大跨度地穿越時間一定是被嚴令禁止的,不然世界遲早要亂套。而即使在巫師世界,遭遇一些別人罕為遭遇的事件也不是好現象。

他沉默的時間太長,而湯姆則理解錯誤了他的默不作聲。

黑髮男孩兒緩緩咀嚼著一些詞語,如同在小心翼翼尋找什麼並不太明顯的補救和安慰:“其實不知道生日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你知道,比利,除了被扔在門口時身上攜帶便箋和身份證明的人、或者被親戚扔進來時已經記事的人,那倒楣日期對大部分人來說都是個謎。或者你可以自己定一個歲數和生日,這沒什麼。”

比利看了他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湯姆到底是什麼意思。他聳聳肩,然後把自己作為歐文時的生日說了出來,並且特意做了強調:“下次你就沒有理由忘記禮物了。”

飯後表演全部結束了,科爾夫人開始敦促其他人帶孩子們上樓睡覺。比利和湯姆站起來,跟在隊伍最後,走上狹窄、陰暗的石頭樓梯。

“真無聊。”比利抱怨著,“我還以為除夕會發生點兒什麼特別的事把這見鬼的沉悶氣氛打破呢,其實耶誕節後我就應該死心了,哈!”

“總會發生點兒什麼的。”湯姆走在他身後,慢條斯理地說,“每年都會發生點兒特別的事,所以它們才被叫做‘另一年’。”

“或許吧,而且總有特別出眾的一年,是不是?只要你肯耐心等待——新年快樂,湯姆。”

“新年快樂。”


7一個舉足輕重的巫師

1938年夏天,倫敦的一所孤兒院爆發了一場水痘疫症。除了對於那裡的人們來說有些倒楣(那些看護太太們千百次地咒駡著她們的運氣),這對於全英國來說似乎也並不是什麼大事。然而這註定是不太平凡的一天,儘管現在還什麼都看不出來。

一輛馬拉的牛奶車在一道大鐵門前停下,一個穿著白圍裙的胖女人匆匆從光禿禿的院子裡橫穿過來。她像條巨蜥似的,腳步沉重,卻移動得飛快:“你不能停在這兒查理斯!走!到旁門去——”

“我不能……你們把那些染了血的髒床單都丟在那兒了,行行好,我家還有兩個小東西沒出過這玩意兒……”趕車人疲憊地搓著雙手,“今天的牛奶,奧古斯特夫人。儘量把他們隔離起來就好,沒什麼,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玩意兒,沒什麼,總之不用太操心。”

“別犯傻了,查理斯,你哪只眼睛看出來我在操心了?”奧古斯特夫人沒好氣地說,她招呼著院子裡站著的幾個姑娘過來幫她拿牛奶,“有這個時間我還不如操心一下科爾夫人——那個老酒鬼把廚房的杜松子酒都偷喝光了!”

比利走在二樓走廊上,默默哀歎著他的壞運氣。奧索爾小姐剛剛把他從屋裡了趕出來,原因是她認為他撓破了血痂,把床單弄髒了。可是梅林在上,他根本沒得水痘。

比利繼續走著,他轉過彎,推開了拐角處的那個門:“我得在這兒呆一會兒,等他們塗完碘酒——”

屋裡猛地傳來一聲響亮的“說實話!”,是湯姆的聲音,聽上去有點兒兇狠,但其實那只是他慣常用來嚇唬人的架勢。

比利猛地停住了,他才發現屋裡有兩個人,他們此刻停下了對話,都回頭看著他。一個人是湯姆,他認識,這不用說;另一個是個成年男子,留著赤褐色的長鬍子和長頭髮,看上去是位睿智的好好先生,穿著一身考究的紫紅色西服,正和善地對他微笑著。

梅林啊——比利暗自抽了口氣,他認出這是誰了!

儘管年輕了許多,但是那扭曲的、像被打斷又重接上似的鼻子和巧克力蛙卡片的畫像實在太一致了。比利小時候曾經至少收集到十張。

——阿不思•鄧布利多。

兩位近代魔法史上的重要人物在孤兒院的這一間簡陋房間裡會首了,比利覺得如果威廉也回到這個年代、並有幸走進這間屋子的話,他會欣喜若狂的,畢竟鄧布利多是他最崇拜的巫師之一。然而他自己在興奮的同時還有幾分倉皇,因為湯姆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好像根本沒看見他。比利有點兒局促地站在門口,不知該進該退:“對不起,我不知道——我這就出去。”

“不用,你可以進來。”湯姆終於直視了比利一眼,然後黑髮男孩兒轉過頭,挑釁而輕蔑地對鄧布利多提高了聲音,“如果你說的‘學校’真實存在,我覺得讓比利•斯塔布斯聽聽也沒什麼。那個老妖婆剛才跟你說了我吊死過他的兔子,這是起惡性事件,是不是?但我沒瘋,‘教授’,我倒想看看你們誰敢把我送到瘋人院去。”

“沒關係。”鄧布利多耐心地說,他繼續和藹地微笑著,他揮了揮手,門在比利身後關上了,“比利,你好,請進吧——我正打算一會兒過去找你。看來我要再做一遍自我介紹了:我是鄧布利多教授,在一所名叫霍格沃茨的學校工作——這些剛剛已經對湯姆說過了——我來邀請你和湯姆去這所學校念書,如果你願意的話。不得不說的是,這是一所為具有特殊才能的人開辦的學校——”

“他沒瘋!”不知為什麼,湯姆的神情看上去簡直怒不可遏了,“我也沒有!”

“我知道你們沒有瘋,”鄧布利多毫不動容地繼續說,就好像沒聽見湯姆的話一樣,“霍格沃茨不是一所瘋子學校,而是一所魔法學校。”

沉默。

冗長的沉默就好像是突然從哪個角落爆發出來一樣,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湯姆緊抿著嘴唇,他的臉色變得蒼白極了。然後他猛地回頭看著比利——後者剛剛來得及裝出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黑眼睛裡閃爍出一種狂熱的神情,好像在說“看,我說過我們與眾不同,這裡總有點兒什麼”似的。

湯姆轉頭看向鄧布利多,輕聲說:“所以——我的那些本領是魔法?比利的也是?”

“你們都有些什麼本領呢?”

湯姆又看了一眼比利,他看上去很興奮,紅暈開始從他凹陷的兩頰向他細長的脖頸蔓延。然而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壓低聲音,好像不經意似的,慢吞吞地說:“什麼都有。我不用動手就能移動東西,誰惹我生氣我就讓他受傷。”他頓了頓,“我還能跟蛇說話。”

比利覺得自己不能再像個木樁子一樣站在那兒了,他點了點頭,讓自己顯露出一副慢慢從吃驚中恢復過來的表情:“呃……對了,他還能在烤完兔子想要滅火的時候弄壞樓上盥洗室的水管。”

湯姆短促地笑一聲。

比利撓了撓眉毛:“好吧,這是我做的。”透過半月形的鏡片,他對上了鄧布利多藍色的眼睛。霍格沃茨未來校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這讓他覺得不太自在,於是又加上了一句,“就是這樣,教授。”

湯姆接過了話,他毫不客氣地面對著鄧布利多:“所以你也會魔法?”

鄧布利多依舊從容地看著他,只是笑容微微收斂了:“不錯。”

“我要證明。”湯姆盛氣淩人地眯起眼睛,“證明給我看。”

鄧布利多揚起眉毛:“假如,按我的理解,你同意去霍格沃茨讀書的話——”

湯姆揚起下頜:“我們當然同意!”

“那麼你就要像比利剛才那樣,稱呼我為‘教授’,或者‘先生’。”

湯姆僵住了一刹那,比利越過他,朝鄧布利多走近兩步,清了清嗓子插話道:“先生,我想湯姆只是想讓您展示一下——”

“是的,教授。”湯姆看了比利一眼,轉變了口氣,儘管他的咬字聽上去重得有點兒諷刺,但他突然間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彬彬有禮,“我是說,您能不能讓我看看——?”

鄧布利多一言不發,他靈巧地從西服內袋抽出魔杖,隨意朝著角落的一個破舊衣櫃一揮,衣櫃立即著起火來。

比利和湯姆同時發出一聲驚呼,湯姆騰地跳了起來,猛地朝那裡撲去:“納吉尼!”

比利著急地摸著鼻頭,他拽住了湯姆,自己也出汗了——滅火……該怎麼滅火?

然而下個瞬間,火焰突然消失了,鄧布利多隨意把魔杖朝天花板揮了揮,又把它收了起來。

櫃子裡傳來一陣嘶嘶的響動,湯姆猛地打開了衣櫃的門,原本盤踞在角落的納吉尼“嗖”地竄出來,緊緊纏繞在他的胳膊上。

“沒事吧?”比利輕聲問,他摸了摸納吉尼冰涼的頭,這條已經長到三根指頭粗的小蛇吐著信子拱了拱他的手。

湯姆緊抿著嘴唇搖了搖頭,比利剛剛松了口氣,就聽見櫃子裡突然傳來一陣哢嗒哢嗒的響動聲,隔板最上層有個小硬紙板箱正在劇烈地晃動著,好像裡面關著什麼瘋狂掙扎、想要跑出來的東西似的。

“把它拿出來。”鄧布利多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打開。”

比利和湯姆對視了一眼,納吉尼在他們中間揚起頭頸。湯姆遲疑了一下,把納吉尼交給了比利,然後拿出了那個盒子。他看上去有些惴惴不安,抱著它站在床邊,黑眼睛一眨不眨,又顯出很倔強的神氣。

“我想,這裡有一些不屬於你的東西吧?”鄧布利多朝床上斜了斜眼睛,“倒出來。”

湯姆的聲音聽上去像被擠幹水分的海綿:“是,先生。”但他毫不猶疑,乾脆俐落地把盒子打開,比利看到他把裡面的一樣東西從盒底抽了出來,然後看也不看地把其他玩意兒倒在了床上。

誰也不能埋怨湯姆對待它們的態度就好像對待一堆破爛,因為它們確實不起眼極了。其中有個硬幣,一隻銀頂針,還有一個光澤已經褪去的口琴。而被湯姆拿在手裡的是一雙編織拙劣的綠色毛線手套,他面色平靜地看著鄧布利多:“這是我的,先生。”

鄧布利多點了點頭,他平靜地放回了魔杖:“你要把其他東西還給它們的主人,並且向他們道歉……”

他繼續說著什麼,然而比利完全沒有聽見。他注意到,湯姆看也沒看那些床上的零碎兒,只是蒼白的手指把那雙難看的手套攥得更緊了。納吉尼的身體纏繞在比利的小臂上,她的鱗片滑膩膩的,即使在夏天也那麼冰涼。

比利乾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有個念頭突然在他腦子裡瘋狂地旋轉起來——如果他把一切都向鄧布利多和盤托出(包括他是為什麼來到這裡的),那麼鄧布利多能不能……能不能把他送回去?

可是——他又該怎麼解釋有關湯姆和“黑魔王”有關的一切呢?

他覺得自己的嗓子像刀銼似的疼痛起來。

“……九月一日,從國王十字車站出發。”比利開始回神,而鄧布利多的聲音慢慢清晰起來,“比利,你的車票和湯姆的放在一起。”

“呃……好的。”比利眨了眨眼,看見鄧布利多在和湯姆握手。他互相凝視了一會兒,湯姆顯得溫順多了,然而毫無疑問,他在默默掂量著他對面的長鬍子男人。

他們鬆手了,然後鄧布利多走向門口。

“再見,湯姆、比利。”他整理了一下紫紅色的西服衣領,“我們霍格沃茨見。”

比利看著他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上越來越遠,他心中一頓,猛地打開門追了出去:“等一下——先生!”

湯姆瞪大眼睛看著他的背影,慢慢地,一絲惱怒從他的黑眼睛裡浮現上來。他像是和自己賭氣似的,重重地坐回了床上。

比利一直跑到走廊的盡頭,鄧布利多站在樓梯口等著他,看上去笑眯眯的:“什麼事,比利?”

“先生,我想問……”比利遲疑了一下,他猛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鄧布利多有辦法跨越幾年甚至十幾年的時間,那麼他完全可以從幾十年後的浩劫年代回到現在——只要此刻對著湯姆輕輕揮動魔杖,就有機會解決未來的所有問題。但鄧布利多不曾阻止一切發生,也就是說,或許他也沒有穿梭時空的能力。

除此之外,最可怕的事情在於:一旦他說出未來的事情,並終於被人相信的話——湯姆會被怎麼樣?

比利打了個寒戰。

“我猜你大概有些事情想跟我說,”鄧布利多依舊笑眯眯地看著他,“難以抉擇,判斷困難?說實話,有時候我也會碰到類似的煩惱——僅靠顏色就要判定比比多味豆的口味實在太危險了。”

比利最後躊躇了片刻,然後,說出口的話和他所想的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先生,我只是……只是依舊不太敢相信……”

“哦,這不算什麼。”鄧布利多漫不經心地說,“如果有一天,有人突然跳出來告訴我其實我是個麻瓜,我也會很驚訝的。”他和氣地笑了笑,開始順著陰暗的石梯朝樓下走去,“不過我現在最好去告訴科爾夫人一聲,她得儘快去查看一下三層的男生盥洗室。你剛剛想要滅火的時候再次弄裂了它的水管,比利,我阻擋不了那些水流多一會兒——我們霍格沃茨見。”


8一條魔法世界裡的牛津街

比利頹然地回到屋裡的時候發現湯姆正坐在床沿,他一邊在床邊蕩著那兩條長長的腿,一邊掂量著兩個皮錢袋,從其中掏出一枚金加隆仔細端詳著。納吉尼在地上遊動,嘶嘶地吐著信子。

湯姆淡淡地瞥了比利一眼,又把視線移回到那枚加隆上,好像這枚金幣突然勾起了他極大的興趣:“這些錢幣和咱們用的不一樣。”

“巫師的貨幣,”比利聳聳肩,“是不大一樣。”

“我們要拿它們去買東西——那個男人剛剛用過的那根東西、還要這上面寫的必備品什麼的,”湯姆隨手抖了抖一張羊皮紙,那上面清晰地印著霍格沃茨的紋章,“卻連它們的單位都不知道。”

比利在地板上盤腿坐下,也拿過一個錢袋翻看。那些熟悉的硬幣有一股沉甸甸的親切感,他順口答道:“這是加隆。銀幣是西可,銅的是納特。十七個西可一個加隆,二十九個納特一個西可,用習慣了就——”

比利猛地頓住,他抬起頭來,正對上湯姆黑幽幽的眼睛。坐在床上的黑髮男孩兒用大拇指把手中的金幣向上一彈,然後聲調平板地問:“你怎麼知道?”他撥了撥微微捲曲的黑髮,額頭就像大理石一樣蒼白,然後輕聲又重複了一遍,“你怎麼知道?”

那枚加隆掉了下來,在地上飛快地打轉,變成了一團球狀金光。

比利面對著湯姆的黑眼睛,冒出一手臂的雞皮疙瘩。他放下皮錢袋,摸了摸鼻子,儘量從容地撒謊道:“我追出去問了一些事情,是那位……鄧布利多教授告訴我的。”

湯姆沒有說話,他撿起了地上的加隆重新放進錢袋,然後開始整理那些物品清單。沉默的氣氛讓比利聯想到阿茲卡班的審訊——雖然他並沒有經歷過。

“等等,”比利舔了舔嘴唇,在看到湯姆把兩個錢袋都放進櫃子的時候,他決定打破這令人忐忑的沉默,“這些都——收在你這裡?”

湯姆不動聲色地看著他:“你知道從這裡怎麼到那個破釜酒吧?”

比利愣了愣,他還真不知道在麻瓜世界裡怎麼從孤兒院找到破釜酒吧。

“我就知道。你根本沒聽他說話,那時候你在走神。”湯姆嘲諷地笑了一聲,不容置疑地把櫃門關上了,“所以從現在開始,一切聽我的。”

比利張了張嘴,很想問問湯姆帶路和掌管財政大權到底有什麼關聯,但他什麼也沒能說出來。納吉尼從他身邊遊過,停在他腿旁,盤起了身子嘶嘶地嘲笑著他。

第二天中午。

地鐵聲隆隆轟響,比利臉色蒼白地坐在湯姆身邊。在他們向科爾夫人說明需要之後——這件事情並不太難,或許是那老太太實在太想擺脫他們兩個燙手山芋,又或者是因為她從昨天一直到今天都顯得暈暈乎乎的,那張瘦臉上一貫的精明神氣消失了——他們走出孤兒院的大門,湯姆帶著比利在各種小巷中熟練地穿梭著,然後一路走進地鐵。

現在,比利不得不頭暈腦脹地提高聲音:“我討厭地鐵!”

湯姆皺了皺眉:“我沒聾。”

“可是我要聾了。”比利的臉色越來越白了,他不斷眨動眼睛,“這種交通工具簡直是……”

“我記得你以前沒這個毛病。”

一陣作嘔的感覺襲來,梅林在上,比利的警覺性陡然降低了:“你說的……以前是指什麼時候……”

“具體時間我也說不準。”湯姆慢條斯理地說,他對上了比利棕色的眼睛,然後遲疑了,“是那只兔子——”

“停!”比利突然說,他臉上最後一點兒血色也消失了,“在這輛該死的車停下之前……千萬不要跟我說話!”

湯姆別過頭去,緘默地看著漆黑的隧道。而等他們終於到站之後,比利已經完全忘記這件事了。

十九世紀三十年代的對角巷和下個世紀並沒有什麼太大不同。這是巫師世界最繁華的街市之一,無論在此刻還是未來,都是一派熙熙攘攘的景象。比利早有一種感覺,巫師們一定都十分喜愛彙聚于麻瓜們的中心城市卻不被他們察覺的樂趣,就像中世紀的一些巫師熱衷於被麻瓜捉住,一邊念凝火咒一邊享受焚燒的癖好一樣。

“……然而早在倫敦成為世界都市之前,對角巷的魔法集市就已經開始成形了。就這一點來說,紐約和洛杉磯的近代魔法史學家們都無可否認。”——《魔法史》

比利向路邊曲折的小巷裡看去,多少還是發現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那些他小時候在斯科莊園裡拆解過的許多破舊玩意兒在這裡都還是閃閃發亮的嶄新模樣,飛天掃帚店擺出來的新掃帚甚至還不是彗星,而是老式得多的雷鳴260。麗痕書店的門面有幾處脫漆,看來他們很快就該來一次大型魔咒翻修了;而旁邊的長袍專賣店的牌子上寫著“摩金先生”,比利透過窗戶看了一眼,摩金夫人現在還是個和氣的年輕姑娘,正在快活地忙碌著呢。

這感覺太奇怪,卻也太有意思了,一切看上去都似是而非,好像身處一場逼真的夢境。

比利越看越覺得目不暇接,而湯姆卻一直沉默地走在旁邊。他偶爾抬起眼睛看看,也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反而更像一個從小就在巫師家庭長大的孩子,只是那雙黑眼睛隱隱發亮,連帶著精緻的五官都好像閃顯出一種狂熱的光芒,好像終於回到了他自己的歸屬地。

他們按照要求先去購買了魔杖,這兩個挑剔的顧客讓奧利凡德先生忙碌了好久。湯姆的魔杖十三又二分之一英寸長,紫衫木,鳳凰羽毛;而一根十二又三分之一英寸長,紫檀木,獨角獸毛的魔杖此刻正攥在比利的手心——比利愛惜地撫摸著它,只覺得從未如此安心——他的魔杖回來了。

接下來他們又買齊了坩堝和水晶藥瓶等其他物品。在長袍店裡他們多花了一點兒時間,因為就算是二手長袍,年輕的摩金夫人也有所堅持——“量一量尺寸會更好,先生們。”她親切地笑著說,“我擔保它們會像嶄新的一樣合身。”

於是他們站上了矮腳凳,伸開兩臂站在那兒不動,任由一個女巫給他們套上長袍,上下別著別針。比利側眼看向湯姆,後者高昂著下頜,看他那氣定神閑的樣子,根本不像在改制二手長袍,反而活像定制高級服裝的貴族老爺。

等到他們拿著包裹走出長袍專賣店,站在麗痕書店門口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中午了。

“你要不要吃點兒東西?”掌管財政的湯姆掏出了一個皮錢袋,那裡面是他們的全部家當,而且已經明顯縮減不少,“我們可以一個人去買其他東西,另一個人去弄點兒吃的。”

可是比利提出一個問題:“如果我們各自回來了,卻找不到對方呢?”

“我想,”湯姆慢吞吞地說,“我可以理解為你是在為自己找不到回去的地鐵而擔心,對吧?”

比利沒有答話,他摸了摸汗津津的鼻子,隨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把扯住湯姆的袖子:“給我二十個西可。”

湯姆眯起眼睛看了看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慢條斯理地從錢袋裡掏出兩個加隆放在比利的手心:“不用找零了。”

“……”

比利看著湯姆推開麗痕書店的門走了進去,拐到右側的書架旁,然後在一大堆活像墓碑似的巨大圖書後消失了。比利在確定湯姆看不見他之後,立即轉身邁著大步,熟稔地擠進對角巷的人潮之中。他穿梭在小巷中,八月份的陽光照在鵝卵石上有些發白,很快他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花了十七個西可,買到了兩個惡作劇徽章。把它們其中之一別在你想嚇唬的物件胸口,當你在其他地方對著你的那個徽章下達命令之後,另一個就會突然尖叫或者噴出水來。

這種小玩意兒在這個年代還很簡陋,沒有什麼五花八門防止改造和修正的定型魔法。比利找了個角落坐下,掏出魔杖,很快拆解了這兩個小東西,然後施了個很有效的小魔咒(那還是威廉教給他的,據說始創者是赫敏•韋斯萊夫人),把它們改造了一下。

等到比利終於完成工作,趕回麗痕書店門口的時候,湯姆明顯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他抱著手臂站在陰涼中,兩大摞二手書堆在他腳旁,而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再加上兩口錫鑞坩堝讓他看上去活像個賣雜貨的。另外兩個明顯也是霍格沃茨準備入學的新生走到他面前,似乎在問他坩堝賣不賣,然後在他冷冰冰的目光裡退卻了。

比利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朝湯姆走過去。

湯姆眯著眼睛,冷冷淡淡地站在那兒,看著比利越走越近,突然居高臨下地塞給他一盒東西,就好像憑空變出來的一樣——當然,這不可能。

一股南瓜餡餅的香甜味兒熱騰騰地撲鼻而來,比利愣了一下,聽見湯姆乾巴巴地說:“據說這東西味道還不錯。”

比利反應了一會兒,忽然忍不住微笑起來:“好極了!你怎麼知道這是我最喜歡的食物?”

湯姆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再理他。

然而比利態度強硬地堅持與湯姆一起分享南瓜餡餅,後者在表示了不屑一顧之後最終有點兒彆扭地和他坐在了臺階上。十分鐘後,他們又享用了一小塊兒覆盆子派,兩個果仁兒黑莓冰激淩,大嚼(對不起,這個詞看上去不太文雅,但事實就是如此)了一袋比比多味豆。光影從牆角斜照下來,鵝卵石被曬得暖融融的,連那些在粗糲石縫中忙碌爬走的螞蟻都顯得那麼美好。

現在他們的財產似乎越發縮水了,就連最好的財政大臣對此也只能捉襟見肘。

可是比利突然想起來——他們或許還需要一隻貓頭鷹。

湯姆對此不置可否,但他再也不願意留在原地做一個貨架了。他們一起去了咿啦貓頭鷹商店,然而那裡的貓頭鷹實在太貴,於是比利決定拖著湯姆,再去神奇動物園碰碰運氣。

比利剛剛推開那扇花哨的店門,突然,一個嘰嘰喳喳亂叫著的毛球從天花板朝他的腦袋極速沖來。比利急退了兩步,猛地扯住湯姆的袖子。

那東西吵鬧著撲騰到了櫃檯上,這次比利看清了,那正是一隻小貓頭鷹!然而這傢伙看上去並不怎麼令人愉快,那些支楞的羽毛讓他就像一個被孤兒院裡那些孩子們打過的羽毛球,不過稍大一些罷了。

下一秒鐘,一個氣急敗壞的店員出現了,他一把捉住了那個小傢伙:“梅林在上!你哪怕能消停一分鐘——”然後他注意到了站在門口的比利和湯姆,“嗨,孩子們,下午好,歡迎光臨神奇動物園。我們這裡有蟾蜍、貓、獾和鼴鼠,各式獸用魔藥製劑以及優質動物糧食——啊!”他大叫了一聲,因為他的手指被啄了,“……歡……歡迎選購。”

“你好。我想知道這只小貓頭鷹——”比利忐忑地看著那只在店員手裡還不老實、一直用喙銜著他手指的小傢伙,“他……呃,賣不賣?”

那店員看上去有點兒不確定,他頓了一會兒,把那只小貓頭鷹換到另一隻手,壓低聲音:“你們真的想要——他?”

比利點了點頭。

“我想他可能有點兒別的血統什麼的,誰知道呢……”古怪的是,這店員看起來和比利一樣忐忑,“不過我可以把他,呃,送給你們,如果你們真的很想要一隻貓頭鷹的話,他多少算是吧——你們打算用他送信?”

比利又點了點頭。

店員看上去簡直像是松了口氣:“好吧。但——聽著,我可不保證他能乖乖聽話。說實話,他本身就像一封吼叫信。啊啊——!”

在這店員又一次被啄並發出慘叫之後,湯姆和比利成功地得到了這只小貓頭鷹。比利小心翼翼地捧著他,和湯姆一起離開了神奇動物園,而那個倒楣店員則開始一邊詛咒梅林一邊給自己創痕累累的手指施治療魔咒。

不幸的是,湯姆似乎不太喜歡這個小東西。在回孤兒院的地鐵上,他把這小傢伙毛茸茸的腦袋戳了一路,讓他不斷發出不忿的鳴叫。

比利百般阻攔無果,只能無奈地看著湯姆——後者得意地扭曲起他薄薄的嘴唇,黑眼睛裡閃動著惡作劇的光芒。


9一輛鮮紅的蒸汽機車

1938年9月1日——對大多數人來說,這不過是個九月倫敦的普通一天。唯一有些特別的大概就是這一天格外晴朗。然而它到底又對一些人大有不同,那些穿過國王十字車站九又四分之三月臺、頭一次走上一輛紅色特快列車的孩子們顯得格外興致勃勃。列車快要開動的時候,他們中間幾乎有一半人都把身子探出車窗外,向來送行的家長揮手道別,並對年幼的弟妹們吹口哨和做鬼臉。

霍格沃茨的大門朝他們打開了。

在各式各樣的貓頭鷹鳴叫和尖銳的汽笛聲中,比利正滿頭大汗地把他和湯姆的行李往一個空隔間裡搬,然而他試了兩次都是徒勞,箱子重重地砸在他的腳面上。

湯姆的聲音慢吞吞地在他身後響起:“如果你不介意閃開的話,能讓我搭把手麼?”

這種懶洋洋的蔑視態度讓比利恨得牙癢癢,他沉默而快速地打開箱子,一把抽出魔杖,咬牙小聲念道:“羽加迪姆—勒維奧薩!”箱子隨著他手腕抬起的動作輕飄飄地懸空起來,然後落在隔間的行李架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湯姆瞥了他一眼,狀似不以為意地越過他走進隔間,漫不經心地在窗前坐下來。

比利呼出一口氣。突然,一個尖利的聲音在他身邊響了起來:“他會施咒語!媽媽,你看!”

那是個戴著眼鏡的圓臉女孩兒,她轉向比利,聲音更高了:“你也要去霍——那個霍格沃茨上學?你也是一年級的?”

比利不太喜歡她大驚小怪的神氣,乾巴巴地回答:“是。”

“哦!”那女孩兒猛地抽了口氣,神經兮兮地絞著手指,“你已經會施魔咒了,是不是?可我還什麼都不會呢……怎麼辦?我一定會被人嘲笑的……”難以置信地,她竟然開始抽泣起來。

比利聽不下去了,幸好列車已經開始移動,他連忙跳進車廂,一把拉上隔間的門。

湯姆坐在窗邊,正一手托著下頜,滿臉假笑地看著他,好像在嘲笑他出了個好風頭。

比利尷尬地咳嗽了兩聲:“怎麼了?”

“沒什麼。”湯姆懶洋洋地轉過頭看著窗外,景色由於列車的加速開始變得逐漸模糊,他不屑地笑了一聲,“我還以為會魔法的女孩兒會不太一樣呢。”

“她們也不全是這樣。”比利頓了頓,趕緊又加上一句,“大概吧。”他心裡明白,比這不正常得多的也有的是,但——要求一個女巫正常,這不是在開梅林的玩笑麼?

列車行駛過荒原綠野,湯姆興致勃勃地嘗試著幾個小魔咒。維克托——那只瘋狂的小貓頭鷹——被放了出來,正嘰嘰喳喳地和納吉尼打著架。這是一場羽毛亂飛夾雜著惱怒嘶嘶聲的鬧劇,維克托既啄不到納吉尼的頭,納吉尼也咬不到他的翅膀。

比利被他們吵得頭都大了,乾脆直接朝納吉尼一揮魔杖,小蛇正不甘心地抬頭吐著信子,而在他發出咒語的聲音消失後,卻突然變成一根牛皮繩,軟塌塌地垂在了桌上。

湯姆皺起眉,也揮了揮魔杖,朝得意洋洋的維克托念了個變形咒,小貓頭鷹立刻變成一個彈力球猛地彈上窗戶,又骨碌碌地滾到地上。

這太神奇了,湯姆的天賦就像梅林的恩賜。比利暗自觀察他的動作,發現他甚至比一些二三年級的學生做得還要好,而他僅僅是讀過一遍一年級的二手課本而已。巫師的魔力是天生的,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能自由控制他們的能力,在孩童時期,大部分魔力表現不過只是應激反映。而湯姆卻不同,他把自己卓越的天賦使用得如此隨心所欲,從容得就像一個老練的巫師。

湯姆放下魔杖,眯起眼看著比利:“你這麼看著我是什麼意思?”

比利還來不及說話,隔間的門突然被人敲響了。湯姆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走過去拉開了門。

門口站著剛剛在月臺比利見過的那個圓臉女孩兒。她抱著個大箱子,探頭探腦地往裡看著:“咦?你們這裡只有兩個人麼?那我能不能——”

“不能。”湯姆極為簡短地說,然後毫不猶豫、“咣”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比利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湯姆慢條斯理地走回來,隔間外猛地爆發出一陣響亮的哭泣聲,而他就好像沒聽見似的。他念了兩個咒語,第一次沒有成功,但第二次就又把納吉尼和維克托變了回來。一場新的戰爭立即爆發了。

“太棒了!”比利愣了三秒,突然由衷地說,他揮著手把維克托四處散落的羽毛趕開,幾乎有些嫉妒了,“我打賭,你會成為霍格沃茨最出色的學生。”

“那好吧。”湯姆看上去不以為意地說,然而他卻移開了眼睛,緊接著他忍不住飛快地笑了,“賭什麼?”

——真的打賭?比利呆了一下,隨口答道:“一個巧克力蛙。”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比利從一個冗長的睡夢中被人拍醒,他發現維克托和納吉尼早就累成了氣喘咻咻的一攤,而湯姆已經取出了他們的長袍。

他們快到了。

兩個穿著二手長袍的男孩就這樣來到了霍格沃茨。在經歷過一系列例如越湖、等候、分院、晚餐和唱校歌的活動之後,大部分人都已經由於困倦和飽食而神志不清了。

格蘭芬多在離開大廳的時候最為顯眼,因為他們毫不掩飾他們的東倒西歪。拉文克勞們走向西邊塔樓,早已消失得乾乾淨淨了。而比利和湯姆跟在斯萊特林的隊伍當中,他們在距離大廳不遠的一條走廊上停住了,前面似乎堵住了。

走在前面的斯萊特林級長是個中等個子,有一頭耀眼的金色頭髮,他皺起眉頭,大聲問道:“伍斯特,你們赫奇帕奇到底怎麼回事?”

只有一陣攘攘的擁擠和不斷的竊竊私語回應他。

“有人在哭,摔倒了或者是發生了隨便別的什麼事。”片刻後,級長無奈地回過身來,毫不猶疑地把一年級的斯萊特林們向後趕,“退回去,我們換一條路。”

那熟悉的抽泣聲實在太有穿透力了,比利只覺得頭“嗡”的一聲,莫名其妙地大了起來。而湯姆則幸災樂禍地小聲朝他笑道:“你的老熟人。”

比利不免咬牙:“我又不認識她。”

他們一直沿著樓梯向下走去,轉入一個通道,不久又轉進另一個,越走越深,好像已經深入地底。

“除了斯萊特林,沒有人知道我們的公共休息室在哪裡。”走在前面的級長低聲說,然而撞在石壁上的回音已經足夠讓每個人挺清楚,“嚴禁帶領非斯萊特林的學生入內,即使他是你們的兄弟姐妹。”

“我想知道,”一個走在中間的女孩子輕聲問道,“我們斯萊特林究竟是不是霍格沃茨最好的學院?”

這個問題倒讓隊伍裡一半的人低低地笑出聲來。

那個級長沒有笑,他頭也不回,繼續大步向前走著:“在你謄寫過守則五十遍之後,你自己就能回答自己了。所有人小心腳下。”

這條路比利走得很熟了,他曾經一個人抱著書匆匆往來於這裡多少趟啊——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包括威廉。

然而威廉對這個地方倒很是嚮往(大概是格蘭芬多引以為傲的冒險精神在作祟),他不止一次惆悵地對比利提到過他爸爸曾經為他描述過一次混進斯萊特林休息室的經歷(而對於那位魔藥大師他一向是稱呼“父親”以有所區別的),但每到最後又會相當得意地加上一句:“他說還是格蘭芬多塔樓比較好。”

“我想你父親除了對此除了冷哼一聲之外不會做任何評價了。”比利還記得自己當時是這麼回答他的,“至於我個人的觀點是:適當的嫉妒,可以理解。”

於是威廉最後給這件事下了結論:“分院帽以後在選擇你們學院的時候應該多一條標準——刻薄。”

這種可能傷害他們友誼的對話在四年級後就幾乎不再出現了,因為他們已經各自習慣了。事實上,即使在魁地奇比賽或耶誕節慶後,一大群斯萊特林蜂擁走向湖底休息室的場景也很罕見。

“我們到了。”級長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這裡就是入口,記住口令,你們只能憑它入內——力量。”

毫不起眼的石牆緩緩裂開了,所有人排著隊魚貫而入。對於比利來說,一切還是老樣子,那些粗鐵鍊和綠色的燈光、天鵝絨上銀色的斯萊特林守則、雕刻精緻的壁爐台下劈啪的火焰看上去那麼親切。然而不知為什麼,比利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厲害,他側頭看向身邊的湯姆,發現那種狂熱的神情又在那雙黑眼睛裡閃現了,而紅潮正從湯姆蒼白的兩頰向下蔓延。

莫名其妙激動的看上去只有他們兩個人,其他人似乎都累壞了。

“女生向左,男生向右。兩人一間,姓名牌在門上,行李已經給你們搬進去了。”級長最後說道,“新生每天睡前請背誦十條守則。好了——各位,晚安。”

比利走在湯姆身後,黑髮少年邁著大步走得飛快,他幾乎追趕不上。很快他們就找到了自己的房間,推門走了進去。

雖然位於湖底,宿舍的牆壁陰涼卻不潮濕,溫暖的綠色火焰在小壁爐裡燃燒,透過一扇窗戶,能看到綠幽幽的湖水中來回遊弋的水生動物。納吉尼開心得都快瘋了,她縮著身子盯著那些魚類遊動,嘶嘶地吐著信子。當然,這些比不上他們今晚一進門就看到的施魔法的天花板那麼令人震撼,比利惴惴地觀察著湯姆的表情,卻什麼也看不出來。

“所以——”他清了清嗓子,“所以你覺得……斯萊特林怎麼樣?”

這感覺就好像在問一個客人對他受到的招待是否滿意一樣,然而比利多慮了,湯姆從來就不是客人。他正在熟稔地掀開床邊綠色的帷帳,聞言只是挑了挑眉:“我在的學院,當然是最好的。假如不是,我就把它變成最好的。”

湯姆開始埋頭整理行李了,比利摸了摸鼻子,也開始翻找他的箱子。翻到中途,他突然想起了什麼,從夾層中掏出兩個小徽章——他在對角巷動過手腳的那兩個。

“給你。”他往湯姆的床上放了一個,“我買的。以後我們上課或者別的什麼時候會分開,但你可以用它隨時找到我。”

說真的,比利有點兒害怕湯姆會直接把它給扔回來。好在他沒有,他只是拈起那枚徽章,相當仔細地打量了一會兒,好像要用眼神把它再度分解一樣。

“這是開學禮物?”湯姆笑了一下,突然問。

比利正在整理自己為數不多的幾雙襪子:“算是吧。”

“——謝謝。”

這可讓比利嚇了一跳,過了兩秒,他覺得自己的耳朵發起燙來:“沒……沒什麼。”

他們互相道了晚安,然後各自爬上床去。比利不得不承認事實上他已經很疲倦了,他本以為自己很快就會入睡,然而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湯姆也沒有。

直到淩晨,比利還聽見湯姆在床上輕輕地翻身,那種熟睡後均勻而鬆弛的呼吸聲一直也沒有從鄰床傳來。


10一堂老鼻涕蟲的魔藥課

比利用了一星期的時間才完全回歸到霍格沃茨的生活中去,至於湯姆——湯姆完全沒有表現出任何對於全新環境的抵抗性。當然,這並不是說他在新生中已經出類拔萃,但起碼比一個“好奇地踏上週五消失的樓梯結果進了校醫院”的格蘭芬多要好得多了。

不得不說,大部分課程都和比利印象中不一樣了,其中尤以變形課、魔藥課為甚。

毫無疑問,鄧布利多是一位極為出色的教授,不論是從變形術的水準和受歡迎程度來看都是如此。格蘭芬多最近正在大肆慶祝他們的級長——同時也是女學生會主席——米勒娃•麥格在她畢業前的最後一年成為一名合格註冊的阿尼瑪格斯,並獲得當代變形術最有前途新人獎。而麥格則謙遜地把一切都歸功於鄧布利多的悉心教導。

老實說,比利見到麥格就想低頭繞道走過去,這出自他心底對校長(他那個年代的校長)的敬畏之情。但偶爾變形課上她的示範是無論也逃不過去的,看樣子麥格幾乎已經快成了鄧布利多的半個助教,她的辮子編得緊緊的,明亮而嚴厲的目光透過鏡片,時刻瞥向那些心不在焉的學生。

把火柴變成針——這是他們第一節課的內容。

“我希望你們不要把針鼻變得像針尖,”鄧布利多眨了眨眼說,“否則在回收後我如果要用它們縫什麼東西的話就很困難了。”

學生們無暇發笑了,他們開始手忙腳亂地折騰那根可憐的火柴,很快就變得滿頭大汗。不對勁的是,湯姆也只是微微讓火柴起了變化,但據比利所知,這個天賦極高的傢伙是完全可以把老鼠變成鼻煙盒的——那可是在他們一年級期末時才應該達到的程度。當然,比利差不多明白他的意圖,優秀是件好事,但沒必要在開學初就太過引人注目,尤其是在鄧布利多的課堂上。

然而事與願違,心不在焉之下,等到比利反應過來的時候,他面前已經躺著一根火柴針了。之所以叫它火柴針,是因為原本應該在針鼻的地方突兀地遺留著一個圓形火柴頭。

“啊哈,我看到有人已經接近成功了。”不幸的是,眼尖的鄧布利多已經注意到了比利,開始朝這邊走來,“做得不錯,比利。”

比利硬著頭皮,勉強露出微笑。

“唔——”鄧布利多舉起那根“針”,藍眼睛狡黠地閃著光,他相當和藹地說,“我想這不太要緊。畢竟,有時候更多地看到做成功了什麼,比只看到還差些什麼要好得多。何況我們只要把這個火柴頭燒掉,它就徹底變成一根針了。”鄧布利多輕巧地一揮魔杖,火柴頭“嗤”一聲冒出一簇火焰,然後他推了推半月形的鏡片,“好險,差點兒燒著我的鬍子。”

——比利敢再賭一個巧克力蛙,站在他身邊的湯姆雖然和其他學生露出了一模一樣的善意微笑,但其實是在幸災樂禍。

鄧布利多緩緩看了他們一眼。

“他有點兒瘋瘋癲癲的,這不假。”在去魔藥課堂的路上,比利小聲對湯姆說,“但誰也不能否認他是個偉大的巫師。”

“他是不怎麼正經,”湯姆有點兒陰沉地說,“但無論如何很精明。”

他們正順著一道樓梯向下走,尋找位於地下的魔藥教室。等他們走進教室的時候,發現斯萊特林和格蘭芬多的學生們分坐兩邊,好像劍拔弩張——比利這才想起來,這兩個學院的學生有互相仇視的悠久歷史,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世紀之戰後才多少得到緩解。

一個格蘭芬多的男生嘀咕著:“……魔藥課一定是場噩夢。”

比利和湯姆對視了一眼,徑直找了後面的兩個座位坐下了。

“可不是麼。”一個淺色頭髮的斯萊特林女生反唇相譏,“怪不得你們總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原來是這麼回事兒。”

格蘭芬多們看上去不太坐得住了,然而在他們還來不及跳起來的時候,教室的門重新打開了——斯拉格霍恩挺著他的肚子(還沒有比利印象中那麼大,起碼他馬甲的扣子還沒有崩開的危險),笑眯眯地走了進來。

“好了,哈樂德,”他和藹地轉向一個斯萊特林的高個兒男生,“把魔杖收起來,別舉著,我們這節課用不上它,有你桌子上的那些用具已經足夠了。”

斯拉格霍恩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哈樂德舉著魔杖並不是為了在坩堝裡攪拌,而是為了和對面的格蘭芬多對峙,他步履歡快地走到講臺前:“現在,取出你們的《初級魔藥製作》課本,別忘了擦拭乾淨天枰和小刀——我再說一遍,”他抖動著他海象似的鬍子,“把魔杖收好,斯蒂蘭德,孩子,用它指著哈樂德對你即將製作的疥瘡藥水一點好處都沒有,在列車上我的包廂裡你們還相處得不錯呢。”

他頓了好一會兒,看到斯萊特林和格蘭芬多那兩個男生各自不甘心而氣哼哼地轉過頭去,又重新高興起來:“好啦,好啦,我說到哪兒了?這是你們的第一節魔藥課,是不是?”

大約只有三分之一的學生提不起精神地回答了他一句“是”,然而斯拉格霍恩看上去還是那麼興致勃勃,比利甚至懷疑他今天肯定服用了什麼粉紅提神製劑。

“第一節……嗯,第一節,按照慣例我是要說點兒什麼的。”斯拉格霍恩挺了挺他的大肚子,“魔藥,魔藥——事實上,這世界上最高形式的兩種藝術一種是烹飪,另一種就是制配魔藥。當然,這並不意味一個能完美醃制出鳳梨蜜餞的巫師就能制配出一流的活地獄湯劑。後者我可以教會你們,至於前者,我們只能祈禱梅林,它在霍格沃茨廚房裡可以找到了。”

在陰冷的地下教室裡,有一半同學在瑟瑟發抖,另外一半看上去則精神萎靡,就連比利也開始懷念早餐時熱乎乎的南瓜餡餅,在這個時候提到鳳梨蜜餞太讓人有念個惡咒的衝動了。而湯姆——該死的梅林——他無動於衷地像個麻瓜世界的雕像,極為安靜地坐在比利身邊。

比利靠近湯姆,低聲耳語:“你看,我們前面至少有五個人都歪著頭一動不動,像是要睡著了。”

湯姆居高臨下地乜了他一眼:“我想他們只是凍僵了。”

大概斯拉格霍恩也終於注意到了這一點,他開始讓大家把坩堝盛水煮沸,準備蒸煮帶觸角的鼻涕蟲。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執行起這個指令,包括平時總端著架子的幾個斯萊特林——因為可以預料地,在火焰點著、蒸汽上來的時候,教室裡多少會變得暖和一點兒。

“好了,”斯拉格霍恩挺了挺肚子,“好了,在水燒開之前,我們還有點兒別的事情可以做。我想你們一定已經多少翻看過課本了,是不是?”

看上去沒人願意回答他,大家都忙著湊在自己的坩堝前取暖。

“當然啦,我們的書單裡不乏有幾本很實用的工具書,如果你們好好看過,你們會預料到有些被設置在一年級的知識足夠讓你們學習到畢業……那麼現在,哪一個翻過幾頁課本的人能告訴我——”他賣關子似的從講臺後拿出一株植物,“這是什麼?哦,好的——”他指了指一位把手舉得高高的格蘭芬多男生。

那個男生站起來,腰板挺得筆直,大聲說道:“這是毛地黃,先生。又被人稱作狐狸手套和死人之鐘,有毒,但可以用作配置強效強心劑。”

“好極了!”斯拉格霍恩贊許地點點頭,接著他又拿出另一株植物,這一支看上去細細長長,莖葉上還覆蓋著細微的硬毛,“那麼這個呢?”

“龍芽草,在一些有時效的隱身劑中是必要配方。”還是剛才那個男生,他語速飛快而急切地說,“它的採集要求很嚴格,要用鐵器,同時避免在日月當空和天狼星升起的時候採摘……”

“太好了!”斯拉格霍恩極為愉快地摸了摸自己頭頂一塊亮亮的、金加隆大小的禿斑,他指了指講臺,“那麼最後這兩種——”

“左邊的是槲寄生,右邊的是曼德拉草的莖葉。”依舊是那個男生,他“謔”一下站起來,幾乎撞翻自己身邊的坩堝,“槲寄生可以在陰雨天氣擱置在飛天掃帚尾部避免雷電,還能夠驅逐夢魘。而曼德拉草是一種強效恢復劑,它的根部是大多數解藥的重要成分。”

格蘭芬多已經有人開始小聲吹響口哨了。

“真不錯!格蘭芬多加十分。我敢說,即使在三四年級的學生中,能夠這麼熟練地辨認藥物種類的人也沒有多少個。”斯拉格霍恩眨了眨眼睛,“不幸的是,這兩種藥物你各自漏掉了一個功用。”他相當得意地看著全班學生,故意拖長了聲調,“我知道這可能稍有些難,但是有沒有人能告訴我——”

一陣令他失望的沉默。剛剛那個格蘭芬多的男生皺眉坐在那裡,焦慮地盯著他沸騰的坩堝,似乎正在冥思苦想。

終於,坐在斯萊特林中間的一個黑髮女生輕輕哼了一聲:“槲寄生也被稱為萬靈藥,是配製福靈劑的主要材料之一。”

“曼德拉草,”一個平平淡淡的聲音在比利身邊響了起來,“別稱魔蘋果。它作為強效恢復劑的功用是在近代才被發現的,而從中古世紀起,它一直被主要用於催情和迷幻麻醉。不過這一點並不是在《千種神奇草藥與覃類》和《魔法藥劑與藥水》中寫明的,而是被記錄在了《魔法史——歐洲中世紀對草藥的癡迷與誤解》裡。”

——是湯姆。

比利因為身邊那尊安靜的雕像突然說話而嚇了一跳,差點兒把手裡正在擦拭的銀刀扔進坩堝裡。

斯拉格霍恩看上去有點兒驚異地動了動他的鬍子尖兒,他看著剛剛說話的那個女孩兒:“當然了,好姑娘,我知道你——柳克麗霞•布萊克,這一點兒也不令人吃驚,我認識你父親阿克圖盧斯,他本人就具有很高的魔藥天賦……而這兩位先生——告訴我你們的名字好麼?”

“赫托克•格蘭傑,先生。”那個格蘭芬多的男生搶先說。

斯拉格霍恩點點頭,他轉向湯姆:“你呢,孩子?”

“湯姆•裡德爾。”湯姆看上去既不倨傲也不謙卑,他微笑著,甚至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靦腆,“先生,請容許我說一句:您對您的學院太公正了。”

斯拉格霍恩愣了一下,然後他大笑起來:“沒錯,沒錯,我忘記了。當然,給斯萊特林加上理所應當的十分。裡德爾,裡德爾,嗯……讓我想想這個姓氏——怎麼了,孩子?”

他訝異地看向湯姆旁邊,一個有著一頭深栗色頭髮的男孩突然筆直地舉起右手。

“對不起,先生,不得不打斷您。”比利摸了摸鼻子,無辜地說,“我想我們得開始蒸煮帶觸角的鼻涕蟲了——事實上,我坩堝裡的水馬上就要燒幹了。”


11一個有關身世的謎題

在這節課下課的時候,有四個人拿到了斯拉格霍恩的獎勵禮物——那四株他上課伊始讓全班辨認的植物。

“當然啦,它們不算很稀奇的玩意兒,”斯拉格霍恩笑眯眯地說,“但裝飾在宿舍裡也挺好看的,是不是?”

“以後會越來越好的。”走在潮濕的地下通道裡,比利瞥了一眼湯姆手裡的槲寄生,拿著自己那株毛地黃來回抖動著,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著自己還是他,“獎勵會……嗯,越來越豐厚吧——血統。”他說了口令,石牆打開了。

公共休息室裡三三兩兩的人坐在雕花椅子上看書,他們徑直往宿舍走去,湯姆突然開口了:“你為什麼打斷他?”

比利正在打開宿舍的門,聞言突然一怔。然而回答這個問題並不太難,他熟練地裝著傻:“——什麼?”

“在他提到裡德爾的時候。”湯姆漫不經心似的說著,他們邁進門去,納吉尼歡快地遊動過來,親昵地纏繞在了比利的腳踝上。

“你好,納吉尼——聽著,別碰我手裡這支花。”比利轉向湯姆,“幫我翻譯一下。”

湯姆瞥了他一眼,然後慢吞吞地發出了幾句嘶嘶聲。小蛇一愣,她看了看比利,似乎有點兒委屈,然後不甘不願地遊走了。

比利狐疑地看著他:“你到底說了什麼?”

“這是我和她的事。”

“……”

“你還沒告訴我,”湯姆不慌不忙地說,“到底為什麼你要打斷他。”他坐在床上,在幽暗的燈光裡他的眼睛又黑又亮,“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我知道什麼?”比利心裡猛地一跳,然而實際上他卻是滿臉的不可思議,“我怎麼會知道?我坩堝裡的水確實被燒幹了,你也看到了,最後的鼻涕蟲差點兒糊在鍋底。”他頓了頓,有點兒猶豫,“你——你想知道你的姓氏——”

湯姆仔細打量了比利一會兒,然後低下頭去。差不多沉默了十多秒,他才緩慢而肯定地開了口:“我想,我的能力大概來自我父親,我想過這問題一段時間了——我母親在生我的時候死了,她不可能是巫師——那麼,裡德爾,一定和某個古老巫師家族有所聯繫。說不定——”他猛地抬起頭看著比利,那種奇異的、代表著興奮的紅潮開始在他蒼白的兩頰蔓延著,“你相信麼?我知道我有令一般人羡慕的天賦,而且……而且我不僅僅是一個麻瓜中的幸運兒,我可能有一些不平凡的血統!”

比利瞪大眼睛看著他。

一陣令人心浮氣躁的沉默。

湯姆皺了皺眉。他臉上的紅暈就好像被什麼吸走了一樣,突然完全褪盡了,現在那張五官精緻的臉蒼白得像一張面具,而他的眼睛——那雙一向黑沉沉的瞳孔——此刻卻開始發紅了:“這是分院帽說的。”

“不……是,我是說——我相信。”比利有點兒慌亂地看著他,他咽了口唾沫,鎮定下來,“……我當然相信。”

——我早就知道。

不知道為什麼,比利感到有點兒頹然。他跌坐在床上,和湯姆面對面坐著,下意識地揪著自己的頭髮。

“所以,所以……”很久之後,他才乾巴巴地開了口,“你打算怎麼找?”

“霍格沃茨一定有關於他的記載,一定有。”湯姆斬釘截鐵地說,“既然他是巫師,那麼一定也在霍格沃茨上過學。我要把他找到,我要知道我自己到底是誰。”

比利定定地看著湯姆。他那麼英俊,額前的黑髮蜷曲柔軟,嘴角上翹著,露出堅定而驕傲的微笑——

“是啊。”比利輕聲說,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苦笑,“——你當然會的。”

他們面對面坐在各自的床上,目光相接,兩個人一起無意識地晃蕩著腿,時不時地腳踝相撞。

納吉尼早就把被遺忘的毛地黃和槲寄生洗劫到了屬於她自己的角落。小蛇心滿意足地盤踞在那低垂的大朵鐘形黃花上,槲寄生細小的綠色枝條安靜地抵著她的尾巴。

萬聖節前的霍格沃茨一直處在一種幻覺似的時光裡。天氣已經很冷了,然而當大片陽光灑在草坪上的時候,享用著熱騰騰的熱巧克力坐在湖水邊,城堡巨大的陰影就投影在你的身旁——這就像一場讓人想用盡所有力氣挽留的美夢。

“該你了,湯姆。”比利小口地啜著他所剩無幾的飲料,好整以暇地看著湯姆。維克托——那只小貓頭鷹在陽光下理著他的羽毛,而納吉尼看上去懶洋洋的。

只有在這個時候湯姆看上去才像個十一歲的男孩兒,他有點兒躊躇地撓了撓自己的頭髮,似乎不知該怎麼辦似的咬著嘴唇。然而這副巫師棋的棋子們實在太聒噪了,尤其是湯姆所持的黑棋,它們幾乎一刻不停地叫嚷著:

“快點兒!快點兒!你到底會不會下棋?”

“讓你那只貓頭鷹走開!他看著我!他看著我!我集中不了精神!”

“我不想這麼快就被扔出棋盤,嗚嗚嗚……”

“閉嘴。”湯姆不耐煩地說,“誰再出一聲,我就讓他被白棋吃掉——這個我還是做得到的。”

世界安靜了。

儘管這威脅很有成效,但比利還是不自禁地想笑——但他終於強自忍住了。讓未來的黑魔王惱羞成怒是不道德的,他也沒有必要這樣做。

納吉尼很貼心地遊過來探頭探腦地看著,似乎在盤算著吞掉幾顆比利的棋子會不會對她的主人有所幫助。

“別想了,納吉尼。”比利看出了她的意圖,直接把她掐了起來。小蛇不停地發出大聲的“嘶嘶”聲,同時不斷掙扎扭動著,維克托扇著翅膀好奇地看著這邊,而比利則露出一個極度可惡的笑容,“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湯姆一動不動地低頭看著棋盤:“她說讓你放開她——”

“哈,我就不放。”

“——否則她就要咬你了。”

比利猛地咳嗽了一聲,掩飾地扯了扯嘴角,把納吉尼輕輕擱下了。

“當然,我是騙你的,”湯姆漫不經心地說,“她只是在說‘放開我,放開我’而已。”

“……”

比利覺得自己的嘴角抽了抽,他努力把注意力轉回到棋局上,避免自己克制不住想把對面那個一臉假笑的男孩兒掐死:“該我了,是不是?”

“不。”出乎意料地,湯姆有點兒不甘心地頓了一會兒,終於咬了咬牙,“不用了。我輸了。”

“好極了。”比利不顧那些棋子的抗議開始收拾棋盤,維克托湊過毛茸茸的腦袋來,興奮地啄著它們,讓它們發出更尖利的慘叫,“真遺憾,今天你不能再去找那些你編了號的獎品陳列室了,你還有最後十六條守則沒背完,晚上九點前要回宿舍——”

“別這麼聒噪,比利•斯塔布斯。我說了,”湯姆咬牙切齒地說,“我認輸了。另外,”他狠狠瞪了比利一眼,“那些不知所謂的玩意兒我早就背完了。”

比利低著頭,借收拾棋子的時候笑了笑——他知道湯姆同意了。

“可是我想知道,與其毫無頭緒自己查找,為什麼你不直接去問斯拉格霍恩?”比利問,“如果‘他’幾十年前在霍格沃茨讀過書……魔藥教師在這期間應該沒有變動。”

當然,比利知道這建議所能獲得的答案——老湯姆•裡德爾在霍格沃茨根本從未出現過。但這至少能免除湯姆執著尋找各類獎品陳列室以獲得他父親生平的必要。

“我不會去問。”湯姆又恢復了他慣常懶洋洋的神氣,他和比利一起,並肩朝城堡走去,“我相信‘他’一定具有很強的能力,並且足夠優秀——但你知道斯拉格霍恩,那個老頭兒對家世看重得要命,我沒必要在什麼都沒確定之前就讓他知道我從小在孤兒院長大,連父親的一面都沒見過,是不是?”

“但假如……”比利存了萬分之一的希望,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地問,“假如你最終沒有找到呢?假如分院帽——”

“不可能!”湯姆的神情變了。他猛地打斷了比利,像根釘子似的猛地在草坪上頓住,咬牙切齒而語速飛快說,“它說的一定是真的——我相信我身上具有特殊的血統,和那些只憑藉萬分之一的幸運才來到這裡的麻瓜種們不同。”他唇邊的肌肉扭動著,這讓他露出一個痙攣而譏誚的笑,“我也不可能一輩子都只知道我是從倫敦那家骯髒的孤兒院走進霍格沃茨的——”

“可是——我是。”

湯姆愣了一下,他扭頭呆呆地看著比利,表情驚愕,似乎根本沒聽懂剛剛那句話:“……什麼?”

“我說,我是。”比利聳聳肩,他暗自在背後把手指交叉,平平常常地說,“就像你說的那樣,幸運的麻瓜種,來自孤兒院——我就是這樣,而且可能一輩子也不會知道我的能力到底來自哪兒。”

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似的,湯姆斷在那兒,半天沒有出聲。他怔愣了一會兒,似乎想要勉力擠出一個嘲諷的微笑而終於失敗,於是臉上的表情變得很扭曲。

“你有沒有覺得我們這類人的位置很尷尬?”比利故意模仿著湯姆平時的語氣,慢吞吞地說,“在麻瓜的世界裡,我是個異類——而在巫師世界裡,我依舊是個異類。這可不太好,是不是?”

湯姆沒有說話,但喉嚨裡發出類似咕噥的聲音,他平時極度蒼白的臉頰現在漫上了明顯的紅潮:“我……我不是……”他擠出一句話,聲音不大,卻很清晰,“我很抱歉。”

比利飛快地眨著眼,他挑眉盯著湯姆,這次輪到他像是沒聽懂這句話了。

“我很抱歉。”湯姆咬字清晰地又重複了一邊,“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並沒有……你不一樣,你是——”

湯姆又一次頓住了,死命咬了咬自己的嘴唇,那最後一句話終於還是沒有說出來。


12一位圓臉的老相識

學生們與霍格沃茨的蜜月期過去了,真正的不適感在十一月份時大規模來襲。課程都走上了正軌,作業也逐漸佈置了下來,萬聖節過了,耶誕節還沒到,城堡中的氣氛多少有些淒慘——想家的新生越來越多了。

而對於湯姆來說,事情則全然不同,他現在正如魚得水呢。鮮少有科目他不擅長,也鮮少有人不喜歡他,他表現得隨和、真誠,帶點兒討人喜歡的幽默——當然,比利知道他的真面目,在只有他們兩人在宿舍時,譏誚和刻薄是他的常態。

至於比利自己,面對熟悉和過於簡單的課程,只要求不行差蹈錯,實在是遊刃有餘。何況,近來還有一件極其能安慰他的好事。

魁地奇的賽季已經到來了。

可惜的是,湯姆對這項風靡整個巫師界的明星運動明確表達了他的不屑一顧,他認為騎在掃帚上飛來飛去和擊球投球什麼的簡直傻透了——“如果他們有能力,”他哼了一聲,說,“大可以扔了掃帚,自己在天上飛。”——尤其是尋找金色飛賊的找球手,“是啊,他們飛得挺快的,就是盤旋在空中的樣子有點兒像沒頭沒腦的綠頭蒼蠅。”

為此評論,比利第一次毫無風度地對湯姆使用了不雅詞彙。不幸的是,他話音未落,級長就剛好經過了公共休息室,於是抄寫斯萊特林守則變成了不可避免的定局。更為悲慘的是他今天的巫師棋居然輸給了湯姆,在黑棋們得意洋洋的嘎嘎笑聲中,湯姆扔下一句“晚上見”就匆匆消失了。

“我本來想無論如何也要拉他去看一場魁地奇比賽的,”比利不甘心地對納吉尼嘟囔著,“今天是這學年的第一場——斯萊特林對拉文克勞。”

比利也不知道納吉尼聽懂沒聽懂,總之她似乎忘了自己是一條蟒蛇,一直在不停地抖動著尾巴。她冰涼的蛇吻蹭著他的手腕,吐著信子發出同情似的嘶嘶聲。

“……他們飛得相當不錯——尤其是最後的那個俯衝,我得說這是個令人深刻的假動作。”

比賽結束後,柳克麗霞•布萊克和比利走在城堡的地下通道,這是一個巧合,他們只是偶然間才碰到一塊兒。大多數斯萊特林都認為柳克麗霞是個“典型的布萊克”,這個黑髮女孩兒總是一副陰鬱而高傲的神情,然而實際上,她的血統狂熱症比起他們整個家族來說要輕多了。

“但雷鳴260在轉彎的時候尾部總是不太靈活,”比利說,“要靠外側的腳傾斜以保持平衡。很明顯,他們還需要繼續改進。”

“比起上一代已經好多了。”柳克麗霞挑眉看了他一眼,轉過頭平淡地說,“你不能要求太高。”她頓了頓,在地底通道的入口停下了,“顯然裡德爾沒有來看比賽,你可以告訴他,他錯過了相當精彩的一場。”

“我會的。”

“我還有事。”看樣子柳克麗霞不準備回公共休息室了,出乎意料的是,她的神情看上去竟然有些焦躁,“那麼,我得走了。”

比利點點頭:“再見,柳克麗霞。”

女孩兒高傲地揚著下頜看他。

“我是說,”比利改口道,“布萊克。”

“再見,斯塔布斯。”

比利獨自朝地底通道走去,很快他就迎面碰上了幾個迎面走來的高年級學生。他們步履匆匆,只是朝他微微點頭就擦肩而過。他們看上去並不是那麼愉快,一個個都皺著眉頭,那快得不尋常的腳步簡直就像是因為想迅速離開什麼東西似的。

這真是古怪的一天,比利想。他也加快了腳步,想要趕緊回到燃著綠色火焰的溫暖宿舍裡去,然而就在走進下一個通道後,他猛地頓住了腳步——

一陣幽幽的哭聲突然從他身邊的陰影裡傳來。

一瞬間,比利覺得毛骨悚然。這倒並不是因為他害怕,要知道鬼魂、幽靈和神奇生物在霍格沃茨很常見,而是他覺得他見過這個正在哭的人。

一個圓臉、戴著眼鏡的女生!

“哎呀,”哭聲頓住了,那個女生的聲音尖尖細細的,“我好像……我是不是見過你?”

“不,”比利斬釘截鐵地說,他開始謹慎地後退,“你沒有。”

“——是你!我想起來了,在來學校的車站上我見過你,是不是?”

如果不是被她死死揪住了長袍下擺,比利一定拔腿就走。然而就在他猶豫要不要趕緊掰開她的手時,她極具穿透力的哭泣聲又響了起來:“是啊,我哭起來多有趣,是不是?就因為我走錯了觀賽塔……奧麗芙•洪貝帶著一群拉文克勞學生嘲笑我!嘲笑我的眼鏡、我的髮型,還有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要騎著掃帚在天上飛來飛去!其實那才是傻瓜的行為呢……一個正常人為什麼要騎著掃帚飛?”

——梅林在上,這裡根本沒有正常人好麼?

“別忘了,你也是個女巫,”比利一邊費勁地拽著自己的長袍,一邊乾巴巴地說,“不過看來某個人會喜歡你的,終於有人和他的見解空前一致了……快點兒放開我,回你自己的公共休息室去吧。”

“可是,我……我迷路了……”她哭得更加大聲了,“……你、你、你知不知道赫奇帕奇的公共休息室怎麼走?”

不時路過的零星幾個斯萊特林詫異地看著他和這個女生,比利覺得自己欲哭無淚了。而當他看見她正在拿他的長袍下擺擦鼻涕的時候,終於不得不做出決定了。

“快起來!”他壓低聲音,好不容易搶救回了自己的長袍,終於有些惱火了,“我帶你出去。”

“謝謝你。”她抽噎著站起來,又用比利的長袍擦了擦哭花了的眼鏡,“我是梅特爾1•希爾,你叫什麼?”

“……桃金娘?”比利反應了一下,覺得這個名字有點兒耳熟。然而叫梅特爾的女孩兒在這個年代太多了,他一時想不起來。

桃金娘的臉微微紅了,她囁嚅著小聲說:“是,你可以叫我桃金娘。”

就在他們拐出這個漆黑的角落的時候,從比利胸前的徽章裡發出了一陣細微的滴滴聲,隨即是湯姆熟悉的聲音:“你在哪兒?”

“我在——”比利瞥了一眼桃金娘,簡略地回答,“我在地底通道。”

“過來找我。”熟悉的命令式語氣,“向最西邊走,那條路去圖書館最近。”

比利猶豫了一下:“我臨時有事,你得等——”他看到桃金娘好奇的目光,想擋住徽章,卻已經來不及了。

“誰在跟你說話?”桃金娘問,“這是什麼東西?”

徽章那邊的湯姆明顯停頓了一會兒,他再開口的時候聲音變得很輕,卻一點兒也不柔和:“你到底和誰在一塊兒?”

“我……”比利張了張嘴,又頭疼地看了一眼桃金娘,匆匆回了一句“一會兒再說”就關掉了徽章。

桃金娘終於不哭了,她現在看上去甚至有點兒靦腆:“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比利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了,但他什麼也沒辦法說,只能深吸一口氣,步子邁得更快了。

可桃金娘依舊不依不饒:“你到底叫——”

“知不知道我的名字和找到你回去的路沒有關係。”比利快速打斷她,“我們已經快走到一樓大廳了,到那裡你就應該認識路了,我就把你送到——”

他猛地停住了,走在他身後的桃金娘差點兒撞在他身上。

湯姆•裡德爾在大廳門口出現了,他在看見比利和桃金娘的時候明顯一愣,然後板著臉大步流星地走到他們面前。

桃金娘的一隻手還攥著比利的長袍呢,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有點兒尷尬。

“我就送你到這兒。”比利回頭生硬地對桃金娘說,“現在你可以自己找到你的公共休息室,不用再擔心迷路了。”

桃金娘淚眼汪汪地看著他,扁了扁嘴,似乎很不情願。

令人不解的是,湯姆來回看了看他倆,反而拖長了聲音說:“不,我們可以送她回去。反正下午也沒有事做。”他用眼角瞥了一眼比利,“你們倆走前面。”

比利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這古怪的一天!

他們把桃金娘送回公共休息室之後,又在通往地下一層的通道旁停留了一會兒。比利摸著鼻子看著湯姆,本來有一肚子關於魁地奇的話想要告訴他,現在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還是湯姆先打破了沉默,他諷刺地挑起眉:“說真的,你的新朋友怎麼樣?”

“一,我們算不上朋友。二,不太好。她哭起來的時候讓我想到曼德拉草根莖。”比利自嘲地說,“事實上那種聲音所能造成的傷害應該也和它們不相上下。走吧,我們回去。”

“值得感激的是這學期我們沒有和赫奇帕奇的同堂課,只要你別再自己湊上去就不會再碰見她——噓。”

一個熟悉的人影突然從前面那個拐角出現,湯姆拉住了比利,兩個人下意識地一起往後閃了閃。

“柳克麗霞•布萊克?”比利認出了她,“原來她去家養小精靈廚房了。”

“她看上去沒有平時那麼……”湯姆皺皺眉,顯然在挑選著一個合適的形容詞,“那麼——陰鬱了,是不是?她好像還拿了一袋什麼東西。”

“是鳳梨蜜餞。”比利喃喃說,“你見過她這麼滿足的表情麼?難怪斯拉格霍恩那麼喜歡她,大概除了布萊克家族的因素之外,還因為他們都是食物狂熱者。梅林……這一天太不可思議了,我要趕緊回去睡個覺,以確定我不是在做夢。”

湯姆飛快地眨了眨眼,奇怪地看著他。

一個月後,1938年入學的新生們度過了進入霍格沃茨後的第一個耶誕節。城堡變得半空了,並且直到元旦之後大概都會保持這樣空曠的狀態。那些被擦拭乾淨的盔甲和盛裝的聖誕樹站在一起,冷不丁地朝偶爾路過的學生們道一句聖誕快樂。

又是一年聖誕了,這一切似乎和往年一致,又似乎完全不同。

斯萊特林的公共休息室裡,比利和湯姆佔據了最靠近壁爐的繡花沙發,安靜地下著巫師棋。他們把維克托從貓頭鷹棚帶回來了,小貓頭鷹嘰嘰喳喳地在地毯上來回踱步,而納吉尼又進入了如臨大敵的狀態,暴躁地在地上抽打著她的尾巴。

湯姆隨便走了一步棋,已經根本不打算顧及黑棋的死活了:“我的禮物呢?”

“明天早上你就會看到了。”

“雙份。”

比利狡黠地點點頭:“當然,你也可以這麼認為。”他頓了頓,不甘心地說,“想想你在六月份的時候送了我什麼生日禮物?貓頭鷹項圈!還是讓維克托自己去買的。”

湯姆懶洋洋地笑了笑:“所以你打算用什麼來報復我?”

比利沒好氣地回答他:“一雙羊毛襪。”

他毫不留情地讓自己的騎士結束了湯姆黑棋最後的掙扎,有點兒惆悵地說:“又一年要過去了,是不是?人們總是喜歡新東西,似乎對年份也是一樣。”

“因為過去的停不住,”湯姆漫不經心地說,“而新的總要來。”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覺得唯一可惜事就是身在湖底,外面一定下雪了,卻什麼也看不見。

不過這也沒什麼——比利散漫地重新擺著棋局,打算這局如果再贏了湯姆,就要求他和自己一起到大廳去。

——那被施了魔法的天花板現在一定已經是白濛濛的一片了。


13一場重感冒的折磨

轉眼之間,比利和湯姆在霍格沃茨已經度過了兩年時光。

而一年級和二年級最後的一天都停留在陰沉的星期五。

舒適的日子過得實在太快,這個時候最適合回想起賓斯教授曾經用那種乾巴巴的、類似舊書殘頁的聲音念出的一段《魔法史》中敘述北歐歷史的文字:

“……即使是真正的神祗,都在時光的洪流裡掙扎,千百遍的呼喚也不能讓諾倫三女神回頭。她們的出現,意味著諸神黃金時代的結束,而祭司們所能揣測的,徒剩命運的神秘微笑。”

在此期間,湯姆從未放鬆對他身世的追查,他已經把級長名單追溯到了五十年前,而那些獎品陳列室裡的名字就連比利都熟悉得快能背下來了,那個真正的斯萊特林後裔卻依舊一無所獲。

除此之外,他們在兩學年裡都取得了不錯的成績。比利簡直成了斯拉格霍恩的得意門生。這不奇怪,因為他完全熟悉老鼻涕蟲(現在幾乎所有人都在背後這麼稱呼斯拉格霍恩)的套路,何況魔藥課本來就是他的強項。今年這門科目的高分大大彌補了他在魔法史和黑魔法防禦課上的不足,梅樂思教授看上去已經快要對他絕望了。

而湯姆幾乎是所有教師的寵兒。的確,鄧布利多並不像其他老師所表現出來的那麼喜歡湯姆,但他也不止一次地在課堂上說過湯姆肯定能成為變形術的一把好手。二年級的期末,湯姆理所當然地獲得他學生時代的第二個學年全優和年級第一。

在離開前最後的時刻,比利坐在收拾乾淨的床上看著宿舍發呆。湯姆正把他們倆的通信徽章裹好,一起放進行李。綠色的帷幔已經卷起來了,維克托被關進籠子裡,納吉尼角落的小窩也早就打包進了箱子。

即使是比利,在想到那個逼仄、壓抑、即使在夏天也依舊陰冷的孤兒院都不禁感到沮喪,何況是對那裡深惡痛絕的湯姆。

“該走了。”湯姆站起身拍拍手說,黑眼睛裡終於也露出一點戀戀不捨的神態,“就當作——當作我們要去進行一個短暫的夏季旅行好了。”

“不過這旅行可不太令人愉快。”

“是討厭。”湯姆撇了撇嘴說,“你可以直接說討厭。”

“不過我們總會回來的。”比利跳下床來,最後檢查一遍還有沒有遺漏在宿舍的課本,“無論旅行多討厭,九月份我們就可以回家了。而且這個假期總算有一點好事。”

湯姆疑惑地看著他。

“你不知道?”比利眨了眨眼,“這個暑假有魁地奇世界盃!斯拉格霍恩已經念叨了快半個月了,說他能搞到票。而且——”他故意放慢速度說,“他特意跟我承諾過會邀請你和我一起去。”

湯姆皺起眉頭,露出了一種“你在開玩笑,我才不去看一大群傻瓜集會”和“但只要離開倫敦那個鬼地方,去哪兒都行”交織的矛盾表情。他思忖了好一陣,最後抿著嘴唇,勉強點點頭。

比利忍不住笑出聲來。

八月中旬,湯姆和比利終於接到了斯拉格霍恩的邀請函。燙金邊緣的信封裡有兩張世界盃門票,還有一張寫著誇張花體字的硬箋紙。彼時比利正飽受一場重感冒的折磨,沒有龐弗雷夫人的強效提神劑,低熱與頭暈已經快把他逼瘋了。

“或者我可以向他說明情況,”湯姆一邊遞給比利一塊手帕一邊假笑著說,“‘由於比利的身體原因,先生,我們只能遺憾地婉拒您的好意並錯過這場盛會了’,你覺得怎麼樣?”

“不怎麼樣。我想你也早就受夠了科爾夫人最近的神經質了,她總疑神疑鬼下一學年學校就要把你和我開除。”比利使勁擤了擤鼻子,甕聲甕氣地說,“快從納吉尼的窩裡把我們還能用的羽毛筆翻出來回信,如果實在沒有就從維克托身上拔一根——說不定我見到斯拉格霍恩的時候還可以跟他要一瓶祛熱魔藥。”

然而比利的希望落空了。當他們通過破釜酒吧的壁爐去到斯拉格霍恩家之後,迎接他們的是正在愜意享受一盤紅糖華夫餅的魔藥教師。在熱情地歡迎過那兩個滿臉壁爐灰塵的學生之後,斯拉格霍恩慷慨地端出了兩杯薑茶:“今天下雨,挺冷的,是不是?快來和我一起喝點兒熱茶——等一會兒,還有兩個學生,和你們一個年級。我想他們很快就到,我們一起走。”

“您在裡面加了……黃牛木粉末,先生。”他們坐在幾張小扶手椅上,湯姆接過茶來的時候嗅了嗅,“您感冒了?”

“好鼻子!”斯拉格霍恩讚歎地點點頭,“我知道,鬼精靈,當然瞞不過你。只是作為預防而已,我的感冒製劑剛剛好用光了。”

比利看見湯姆借著低頭喝茶的動作用眼角余光頭向他投來幸災樂禍的一瞥,他很想打一個大噴嚏,好不容易才忍住,難受地用手摸摸早就被擦得通紅的鼻子。

斯拉格霍恩有點兒不滿意地看著他:“令我吃驚的是,比利,你怎麼沒有聞出來?我以為你知道,黃牛木有一種——”

“是的,先生,一種特殊香氣。”比利沮喪地喝了口茶,鼻音濃重地說,“可是抱歉,現在我什麼也聞不到。我只能辨認它沉澱在茶杯底的果實粉末——另外,您一定還加了生薑。”

另外兩個學生其中之一是他們的老相識——赫托克•格蘭傑,一起和他們上了兩年的魔藥課,從上個學期起,比利覺得他越來越像個活版《魔法藥劑與藥水》了;而另外一個是個拉文克勞的學生,很眼熟,但與他們並不相識。

他們一行五人到達魁地奇世界盃營地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了,雨後泥濘的道路格外難走,芳香的青草氣息則是對此的補償。營地裡極為喧鬧擁擠,斯拉格霍恩在其中行走比一般人艱難得多,很快他就開始抖動著海象似的鬍子,呼哧呼哧地喘氣了。

“先生,”赫托克緊跟在斯拉格霍恩身後,費勁地在人堆裡提高聲音,“不知道我們還要走多久?我覺得我們沒有時間搭帳篷了。”

“比起你課上的表現,赫托克,我得說你這個問題大失水準。”斯拉格霍恩看上去不那麼愉快,當然,這與他困難的跋涉也有關係。只有在露營區開始時不時有巫師主動沖他打招呼時,他才露出他慣常的微笑,“當然有人替我們搭好帳篷了。艾倫,你看上去不太好,怎麼了?”

那個拉文克勞的學生沒有開口說話,只是臉色鐵青地“嗯”了一聲,他看上去快要吐了。赫托克扶住了他:“都怪那該死的門鑰匙。”而事實上他自己也不太好,在和門鑰匙脫離的時候他一腳踩進一個盛滿泥水的草坑,現在半條腿都是乾涸的泥漿。

現在五個人裡有三個人看上去都像是剛剛歷經一場災難,比利懨懨地跟在隊伍的最後,覺得自己的腦袋就像被一頭巨怪狠狠踩了一腳。在他第三次不知道被誰的腳絆了個趔趄並道了對不起後,他的手腕被湯姆狠狠攥住了。

“跟著我走。”這四個學生裡看上去最乾淨整齊、絲毫沒有狼狽之態的人不耐煩地說,而就連他拎著的行李似乎都沒沾上一星兒灰塵。

比利頭暈腦脹地跟著他,湯姆有種挺神奇的能力,就是能極為遊刃有餘地穿梭在幾乎看不見縫隙的人潮裡。然而這段雖然磕磕絆絆但卻順利得多的路途只持續了不到五十碼,斯拉格霍恩正在前面和一個穿深紫長袍的巫師親熱地握手,緊接著,他轉身就鑽進一個深綠天鵝絨的帳篷裡去了。

等到比利和湯姆進到帳篷之後,發現那簡直就是另一個斯拉格霍恩的家。那裡的佈置和他的房子幾乎一模一樣:鋼琴、扶手軟椅,甚至包括繡著花紋的桌布。

不得不說這帳篷搭得實在穩固,他們上樓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晃動。

“二樓只有兩個臥室。”赫托克對艾倫咕噥著說,“我們四個得住一間。”

然而沒有人回答他,其餘三個人都忙著在收拾自己的東西。艾倫帶了一個不大的斜挎包,比利和湯姆則手拎著一個半舊的小手提箱,然而他們各自從裡面拿出的東西簡直讓人對那些箱包的尺寸感到驚訝。赫托克嘟囔了兩聲,也打開了自己的手提箱。

“我覺得我可以自己施無痕伸展咒了,這也沒什麼難的,是不是?”赫托克一邊拿出他的兩件衣服,一邊對艾倫說,“但我媽媽總不放心。她說她六年級的時候施這個咒語還出過錯,口袋小得只能放進一顆無花果籽,但是施咒時剛好在她身邊溜達的狗從此變得不論吃多少東西都不滿足……”

說實話,比利覺得赫托克的舌頭一定也被施過無痕伸展咒。他已經不流鼻涕了,但是頭疼得厲害,赫托克那些絮絮叨叨的話在耳邊回蕩,讓他覺得神經就像是很久沒有上油的生銹盔甲,一陣吱呀作響。

“你看上去像是快死了。”湯姆看了看他,皺眉說。

“給你。”比利把剛拿出來的一個蛇皮小錢袋遞給他,“你來吧。”

那個蛇皮小錢袋就是納吉尼。為了避免她在旅途中亂竄,比利把她變形了,並且小心放在箱子的夾層裡。在憤怒的小蛇恢復原形的一刹那,她猛地彈起來,給了滿屋裡最吵鬧的那個人狠狠一口。

“哎喲!”赫托克大叫一聲,猛地跳起來,疼得在直跳腳,“什麼東西?!”

沒有解氣的納吉尼開始滿屋遊動,不時昂起頭頸發出嘶嘶的威脅聲。赫托克驚恐地不停叫著:“蛇!梅林啊!有蛇!它是從哪兒出來的?!”

“對不起,停,別叫,等一下……我給你拿藥……”赫托克的每個動作都好像重重踏在比利脆弱的神經上,最後他不再猶豫,直接朝不停驚叫跺腳的赫托克舉起魔杖,“——張口結舌。”

出乎意料的是這個咒語居然收效甚微,赫托克說不出完整的單詞了,但還是不斷發出驚恐的尖叫。這個效果比起剛才更為驚悚。

——都怪這該死的重感冒。比利頭暈眼花地往床上一坐,再也沒有力氣了。

艾倫沉默地往旁邊讓了讓,以便赫托克可以順利地一邊嚎叫一邊在房間裡跳來跳去。比利無可奈何地看了湯姆一眼,那意思很明顯:快給他解咒。

湯姆緩慢地眨了眨眼,那意思比利也明白:我知道了。

然後這個黑髮高個兒男孩兒隨意揮了揮魔杖:“張口結舌。”

赫托克的嘴依舊在驚恐地一張一合,卻徹底發不出聲音了。

比利一閉眼直接倒在了床上:“……我是讓你給他解咒。”

“我知道,”湯姆漫不經心地說,“但我覺得讓他閉嘴更好。”他開始在箱子裡翻翻找找,最後掏出一個透明小瓶,甩手扔給赫托克,“抹在傷口上,可以止血。”

赫托克看著快炸起來了,他狠狠瞪著湯姆,幾乎把那瓶子捏碎。

“哦,”湯姆善解人意地笑了笑,“你可以用魔杖給我寫字。”

比利艱難地坐起來,施了個咒立停。不到一秒鐘,維克托的聲音像高射炮似的爆發出來:“這是什麼東西?!那條蛇是哪兒來的?!是你們的?你們怎麼可以帶著蛇?!”

“用納吉尼的毒液配置的解藥,可以止血……”比利有氣無力地說,“抹上吧。對不起,我想她是被氣壞了……”

赫托克滿臉通紅地把瓶子直接扔了回來:“我不要!”他腳踝上兩個細微小孔一直在流血,好在傷口不大,“你們——把它扔出去!或者我來幫你們扔出去!”

湯姆挑了挑眉,向前走了兩步。

完了——比利絕望地想,他攥緊了自己的魔杖。然而下個瞬間,斯拉格霍恩嘹亮的聲音在樓下響起:“下樓了,孩子們!我想你們也不是為了大老遠跑來錯過世界盃的吧?”


14一晌迷幻的狂歡

湯姆靜靜地站在那兒,而赫托克在呼哧呼哧地喘著氣,看上去像是被施了永不停歇咒的風扇。

終於,斯拉格霍恩又催促了一遍。

艾倫抿著嘴唇,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赫托克狠狠瞪了湯姆一眼,也大步跟了上去。

湯姆走過來,一點兒也不著急地等著比利站起來。他們呼喚過來終於消了氣的小蛇,下樓的時候赫托克還在憤怒地對艾倫抱怨:“我沒見過這麼傲慢自大……居然還有蛇……不過當然,斯萊特林……如果我不是因為事情太突然……”

“你究竟是不是巫師?”艾倫終於開口了,這可能是這個沉默的男生今天說出的第一句話。

赫托克愕然地看著他:“什麼?”

艾倫面無表情:“你完全可以自己防禦,可你竟然忘了你的魔杖。”

比利跟在後面,幾乎忍不住笑出來。他壓低聲音湊近湯姆:“我想他只是害怕得忘了。”

他剛說完這句話,就右腿一抖,差點兒栽下樓去——多虧湯姆扶住了他。

“另外我建議你用藥。”艾倫言簡意賅地說,“他們說了那條蛇有毒。”

“我不用他們的藥。”赫托克高昂起頭,“蛇毒的解藥露營前我爸爸就給我裝上了。而且我熟知《魔法藥劑與藥水》,如果它真是劇毒蛇我早就死了,到現在除了有些疼痛沒有別的徵兆,由此可見它毒性不強。而且那本書裡寫著……”

在赫托克開始背誦他們的魔藥課教材時,比利小聲問湯姆:“沒事兒吧?要不要給他施個全身束縛咒.,然後強制塗藥?”

“不用。”湯姆毫不擔心地說,“昨天在和那只聒噪的貓頭鷹打鬥的時候她噴射過一次毒液,今天還沒有蓄滿。而且納吉尼說她實際沒怎麼用力。他會流點兒血,但傷口不大,不會致命。”

斯拉格霍恩站在帳篷門口等著他們。他看上去笑呵呵的,似乎根本沒聽見剛才樓上那陣動靜。

他們走出了帳篷,往前走了不到一百碼,一個黑色天鵝絨的巨型帳篷矗立在那兒,一個小型噴泉一看就被施過了魔法,噴出來的居然是清澈的酒泉。一個滿臉疲憊的治安巫師抱怨著“梅林!這是違規的!”,匆匆從它面前走過,卻似乎並不打算真正進去與帳篷的主人交涉。但如果你注意到那帳篷上的家族紋章,事情就不奇怪了:黑色盾牌,兩星之間飾有一個山形符號,符號下是把鋒利的銀色短劍,兩隻躍立的大狗守護兩旁——這是布萊克家族的紋章。

斯拉格霍恩走到那帳篷面前,歡快地大聲喊了一句:“阿克圖盧斯!你好啊!這帳篷可真不錯,是不是?”

一個家養小精靈走出來朝他深深鞠了一躬,又轉身鑽回了帳篷。過了得有半分鐘,一個高高瘦瘦的巫師才走出來,緊接著出現的是一個面色蒼白嚴肅的女巫,跟在他們後面的是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兒。最後走出來的女孩兒穿著深紫色的長袍,是比利和湯姆都認識的人——柳克麗霞•布萊克。

“好久不見了,老朋友,”斯拉格霍恩滿面笑容地走了上去,“你好麼?”

阿克圖盧斯微不可見地笑了笑,然後和他握了握手。

“你一會兒去哪個包廂?我知道,”斯拉格霍恩大大咧咧地說,“你當然不會錯過世界盃,上學的時候你可是狂熱愛好者……”

他們寒暄著,柳克麗霞朝比利和湯姆走過來,她在看見赫托克的時候明顯頓了一下:“嗨,斯塔布斯,裡德爾,還有這位——”

“既然想不起我的名字你就不用和我打招呼。”赫托克面色生硬地拉著艾倫退了兩步,壓低聲不讓斯拉格霍恩聽見,“我們又不是斯萊特林的。”

“你們當然不是,只是禮儀這麼要求我這麼和人見面而已。”柳克麗霞不以為意地說,她隨即轉向比利,在假期的時候她似乎沒有在學校那麼陰鬱了,“我就知道你會來,而且你的貼身監管人一定得跟著你。”她瞥了一眼湯姆,拖長了聲音,“不過——這可有點兒矛盾了,是不是?”

“他不是我的監管人。”比利飛快地看了一眼湯姆,好在後者看上去似乎並不在意,“呃……其實他挺喜歡魁地奇的。”

這回湯姆冷冷淡淡地哼了一聲。

“隨便吧。”比利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他覺得自己的感冒似乎好一點兒了,“你們在哪個包廂,柳克麗霞?”

“布萊克。”

“好吧——布萊克。”

“總之我不想和你們坐在一起。”柳克麗霞皺了皺眉,她湊近比利,朝赫托克揚了揚下巴,“當然,斯塔布斯,我不是說你。那個小個子——他穿的襪子不是同一雙,有一隻居然帶著誇張的褐紅色波點。這太可怕了。”

比利回頭看了一眼,赫托克的左腳腳踝處的襪子果然有一大塊紅色的圖案。一個正常的格蘭芬多還不至於有這麼奇特的審美,那根本不是什麼褐紅色波點——比利把眼睛使勁閉上又睜開,拽了拽湯姆的袖口。

“賭一個南瓜餡餅,”他小聲說,“赫托克很快就會發現事情不太好了。”

“等到他發現了,我們就把藥給他。”湯姆懶洋洋地笑著,飛快地揚了一下手。比利注意到解藥的銀色小瓶子在他手心裡閃閃發光。

對於斯拉格霍恩來說,魁地奇世界盃決不單純是一場比賽,而是他與故舊應酬的盛宴。吉祥物表演剛剛結束,他就已經離開自己的包廂,不知所去了。

場上的喧嘩聲到了這個間隙稍稍有所平息,比利剛剛興奮地過了頭,現在覺得又有些頭暈腦脹。他小心翼翼地偷覷著身旁湯姆的神色,卻不想正好和湯姆瞥過來的目光相遇了。好在這位難伺候的老爺並沒露出什麼不耐煩的神色,只是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挑眉做出一句口型:“你真覺得這東西好看?”

比利咳嗽了兩聲,算是回答他。

場上不知為什麼,突然又出現了一陣歡呼,好像是講解員的某句話造成了轟動效果。

“其實——這——並不是——真正的——‘世界盃’——”在極度嘈雜的歡呼聲中,比利不得不聲嘶力竭地扯著嗓子,以確保湯姆能夠聽清,“你一定發現了,小組角逐名單裡大部分是歐洲和北美的國家,沒有中東和遠東的。”

湯姆露出一個誇張的假笑,比利摸了摸鼻子,明白了。湯姆大概根本沒看過什麼小組角逐名單——他當然不會去看。

然而赫托克卻回應了他,當然沒什麼好氣,反而有些像蓄意挑釁:“你可真是魁地奇通。那麼為什麼——為什麼他們沒有參加?”

比利還沒出聲,湯姆卻先嗤笑了一聲:“猜也猜到了:因為他們不大樂意騎掃帚。比如在伊拉克,大部分人習慣乘坐飛毯;而在中國,一些巫師熱衷於直立在劍上飛行,更傑出者甚至根本不用借助工具。”

“聽上去簡直不像是真的。”赫托克不以為然地說,“這未免也太誇大其詞了。”

“還有例外,”比利補充道,“據說在日本,人們並不喜歡飛行。他們有種很奇特的娛樂活動,就是兩個人只穿內褲,面對面站著,嘗試用咒語把對方又快又狠地擊倒。”

一陣歡呼猛地爆發出來,像潮水席捲了整個賽場。赫托克揚起眉毛扯著嗓子:“你——怎麼——知道?”

這次湯姆又搶先了比利一步,他像是再也受不了這種對話似的,不耐煩地撇了撇嘴:“你從來都不讀書的麼?”他譏誚而短促地笑了一聲,“——除了那本《魔法藥劑與藥水》。”

比利毫不懷疑赫托克絕對想向湯姆把他所知道的惡咒都扔過去,或者乾脆扔了魔杖,直接撲上去揍一頓這個眼神冷冰冰的討厭鬼。但赫托克的注意力不得不轉移了——就在下一刻,威爾士隊出場了。

隨著一聲哨響,比賽正式開始。

頃刻之間,比利和赫托克就忘記了各自的嫌隙,撲在包廂邊上,揮舞著拳頭,叫喊聲一致得像是事前商量好了口號。不時有騎著掃帚的人影嗖嗖地從看臺上方掠過,在鬼飛球和遊走球的角逐中引爆了一浪高過一浪的歡呼。艾倫沉穩地坐在座位上,只是偶爾在看到緊張時緊一緊拳頭;而湯姆則抱著手臂,看一會兒比賽,看一會兒和赫托克一起跳著腳喝彩的比利,黑眼睛緩緩眨動著。

“比分差距開始拉開了。”一個小時後,那兩個折騰累了的人坐回了座位,赫托克氣喘吁吁地說,“不過結果還不好說。”

“到現在還沒看見金色飛賊呢。”比利摸了摸鼻子,不甘心地說,“剛下過雨,現在又變得霧濛濛的了。”

“是啊,你看,梅甘和辛普迪一直在場邊晃悠,悠閒得讓人焦急……不過別太擔心,應該問題不大……”

“《魁地奇週刊》報導了半個夏天,塞爾維亞進入決賽爆了冷。科爾多可高興壞了,一比十五的賠率,他賺了個盆滿缽滿……”比利打了個大噴嚏,從他的斜後方像變戲法兒似的立即遞過來一塊兒手帕,“謝……謝謝,湯姆……”

湯姆微微一笑:“不客氣。”

話音剛落,納吉尼“嗖”一下從手帕裡探出頭來,惡作劇似的昂頭對比利吐著信子。比利果然被嚇了一跳,接下來應有的幾個噴嚏都忘了打,而坐在比利身邊的赫托克則連呼吸都驟然停住了。

觀眾席像被安了定時按鈕似的,歡呼聲間隔一會兒就有規律地爆發出來,赫托克的驚叫聲夾雜其中,一點兒也不引人注意。比利百分之百確定這是一場裡德爾式的惡作劇——那個傢伙終於找到這場魁地奇比賽的樂趣了。他無奈而聲嘶力竭地向赫托克解釋著:“她不咬人……我是說,那是個意外……你可以讓她纏在你手腕上試試,真的,她不會再咬人了……”

回應他的是更慘烈的尖叫,因為納吉尼真的試探著爬上了赫托克的手腕。

然而就在這時——比赫托克的慘叫還突然——不斷在場邊徘徊的威爾士找球手梅甘像是發現了什麼,猛地向場地西北方向俯衝了過去。全場沸騰了!就連一直沉默的艾倫也霍地站起身來;比利撲向包廂欄杆邊,如果不是湯姆揪住他,他一定會一頭栽下看臺;而赫托克則開始揮舞著拳頭高喊著梅甘的名字,全然忽略了已經盤繞上他胳膊的納吉尼。

結果他們全都失望了——

三個小時過去了,在梅甘第數不清多少次突然俯衝而一無所獲之後,辛普迪已經懶得關注他的動向,而自顧自地盤旋在全場最上空了。這面看臺上的歎息都變得有氣無力起來,而塞爾維亞觀眾的噓哨聲則越來越尖銳。

和筋疲力盡的比利與赫托克不同,湯姆還是那麼神采奕奕,他的嘲諷也還是那麼乾脆:“或許他實在是在掃帚上呆困了,需要不時俯衝下來,在冷風裡清醒清醒。”

比利的嗓子早已啞了,他和赫托克根本無力反駁湯姆,只能一致寄希望於艾倫。然而那個沉默的拉文克勞男生思索了一會兒,簡短地下了結論:“確實值得懷疑。”

於是比利他們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巨大的燈塔從場地四周升起來了,昏昧夜色中驀地騰起一片通明,那些騎著掃帚的人影在空中掠過,在這樣的光亮裡似乎更快了。但在這個年代他們畢竟騎得是雷鳴300,觀眾們還用不上減速望遠鏡。塞爾維亞隊進球了,他們的啦啦隊在場邊開始起舞,又有三四個火柱在他們周圍拔地而起。這場巫師界的盛會越來越趨近一場迷幻的狂歡。

比利坐到了湯姆身邊,竟然覺得困倦起來。這種困倦就像是頭朝下跌入了冥想盆,或者是有什麼咒語正緩緩把靈魂與意志從你的身體抽離。那些喧嘩和場上的光影都懸浮起來,飄蕩得越來越遠,只有他緊挨著的、撐住他頭頸的湯姆的肩膀才稍稍像是真實。


15一個特殊的遊走球

“我睡著了?”比利瞠目結舌地問。

“就睡著了一小會兒。”

“……在梅甘抓住飛賊的那一小會兒?”

“如果你說的飛賊是一個金色小球似的玩意兒,”湯姆抱著手臂說,“那麼就是在那會兒。而且比賽似乎在那之後就結束了。”

“……是啊。”比利沮喪至極地說,“而且看得出來,是剛剛結束。”

場上的歡呼浪潮還沒有過去,獲勝的隊員們盤旋著擁抱在一起,剛緩緩降落在地面,就被一大群瘋狂的人潮簇擁住了。

“我們最好趕緊回去。”湯姆皺著眉頭說,“斯拉格霍恩來叮囑過一次。狂歡活動會持續整晚,輸了的球迷會表現得很瘋狂,而贏了呢,會比他們更瘋狂。”

比利答應了一聲,頹然站起來,揉著鼻子打了個哈欠:“帶好納吉尼,回去吧。”

他話剛說完,卻突然覺的有什麼事情不大對勁。

比利抬起頭看湯姆,卻吃驚地發現湯姆那雙深黑色的瞳孔猛地縮小了。比利瞬間意識到究竟是什麼事情不對了,他一下子清醒過來,脫口而出:“納吉尼!”

納吉尼剛剛在赫托克身上——而赫托克呢?

比利和湯姆對視一眼,高個兒的黑髮男孩兒目光閃爍,臉色鐵青,他一字一頓地說道:“他跟在狂歡人群裡,走了。”

狂熱的人群就像狂飆猛進的浪潮,一路高嚷歡呼。那些平日裡最紳士有禮的巫師也都變得像個瘋子,各式各樣五彩斑斕的焰火魔咒從長短不一的魔杖頭高高噴向天空。

比利和湯姆被裹挾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央,完全身不由己。比利出了一身汗,四周人群情緒高漲,唯有他和湯姆心急如焚。他探頭努力向周圍望去,然而視線被一些高個子的成年巫師擋得嚴嚴實實。

湯姆死死抓著比利的手,厲聲道:“無論如何,別鬆開我!”

“我當然知道!”比利一陣頭痛,他覺得這次的重感冒簡直頑固得令人傷心。前面的人群突然散亂地分散開來,那些嘈雜的腳步就像奔跑在他腦神經上的巨怪,“梅林的三角褲!前面又來了一撥人!”

他話音剛落就被擠得一個趔趄,湯姆緊緊拉著他,兩人一起向旁邊躲閃。迎面逆流狂奔過來的人沖散了這一群隊伍,一個穿著誇張格子吊腳褲和橘色長筒襪、看上去是在拙劣地模仿麻瓜穿著的大個子男人突然就跑到了比利面前,抓起他的一隻手亂搖:“令人驕傲的威爾士隊!塞爾維亞一敗塗地!多美妙的一場比賽——會被載入魁地奇史的!慶祝啊!該死的梅林!兄弟!歡呼啊!威爾士隊萬歲!”

比利瞪大眼睛看著這個滿身酒氣的男人,一隻手腕被他搖得生疼,另一隻手則被湯姆緊緊攥著,也好不到哪裡去。湯姆低頭看著比利,那雙黑眼睛飛快地眨著,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快順著他說威爾士隊萬歲!

當然,不用他提醒,比利也知道面對這樣一個狂熱的醉鬼該說些什麼。他們在原地停滯不前,後面不斷有推推擠擠的人群發出不滿的怒吼聲,比利被推搡得幾乎難以站穩,他暈頭漲腦地沙啞著嗓子大聲說:“威爾士隊萬歲!”

那男人哈哈大笑起來,朝空中揮舞著拳頭意味不明地高喊了一句什麼,一簇煙火猛地從他的魔杖裡沖出來,就像一條盤旋的火龍,呼嘯著向遠方飛去。

這一舉動在人群中如同點著了炸藥桶的導火索!所有人都開始狂呼亂吼起來——巫師們的笑聲、口哨聲、破口大駡和歡呼萬歲聲四處並起,前後蜂擁的陌生人群變得越來越狂躁,一切都變得越來越讓人心驚膽戰。

比利渾渾噩噩地被湯姆拉著在人縫中艱難穿梭,不知過了多久,他們才脫離了亂七八糟的人群。他環顧四周,發現他和湯姆置身在一片樹林的邊緣。突然,比利覺得一陣暈眩襲來,深吸了一口氣,不得不痛苦地蹲下來。

湯姆向他俯身,快而急切地問:“你怎麼樣?”

“不大好。”比利極度疲憊地抹了一把臉,他覺得仿佛靈魂都要被從身體裡擠出去了似的,“我大概需要一副加入毛地黃的強效強心劑……”

煙火的火光映著湯姆蒼白的臉色,他直起身來,薄薄的嘴唇扭起,嫌惡地看著仿佛沒有盡頭的狂歡人群:“他們瘋了。”

比利無奈地笑了一聲:“歷年世界盃都是這樣,毫無例外。”他喘著氣站起來,順手撿起一個不知是誰掉落在地上、用來觀看比賽的小望遠鏡,撣了撣泥,一邊把它架上鼻樑一邊喃喃說,“看在梅林的份上,千萬不要有——”

湯姆皺眉問:“什麼?”

比利顯然看見了什麼令他極度難以忍受的事,禁不住呻|吟一聲,把望遠鏡遞給湯姆:“哦!果然——人肉魁地奇。”

湯姆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他接過望遠鏡,冷哼一聲:“但願他們做的事不會比這名字更令人噁心。”

“恐怕要讓你失望了,這惡名昭彰的魁地奇流氓傳統……”比利把下巴撐在湯姆的肩膀上,兩個人臉貼臉,頗為費勁地分享著那個小雙筒望遠鏡,“狂歡隊伍會把一些人懸浮在空中——

一個女孩兒聲音突然插|了進來,聽上去十足陰鬱:“然後把他們當做鬼飛球、遊走球和金色飛賊。如果不論可能造成的意外傷害,這倒是極為有趣的一種遊戲。”

湯姆和比利嚇了一跳,連忙回頭。柳克麗霞•布萊克穿著深紫色長袍,提著一個藤編小包站在他們身後。

“你怎麼在這兒?!”

“別大驚小怪的,斯塔布斯。我和我的家人走散了。”柳克麗霞一邊拿出她的小望遠鏡遞給他一邊說,她唇邊似乎露出一絲苦笑,“用這個看。我父親熱衷於此,世界盃後的狂歡的意義對他來說甚至超過比賽本身。你們在找誰?”

“一個格蘭芬多。”比利說,“你見過的——穿一隻紅褐色斑點襪子的那個。”

他話音剛落,遠處就傳來一陣嘈雜的歡呼。在一大堆擁簇的人群上方,明顯能看到一個身影被高高地拋起,在空中團身翻轉了兩周,又極速落下,向右側飛去,那裡還等待著另一群狂呼亂舞的人群。

比利猛地一哆嗦,他的嘴唇顫抖著:“梅林啊!那是——那是赫托克!”

三個人面面相覷,都愣了一會兒,隨即朝那個方向拔腿就跑!

感謝梅林,這惡劣的賽後遊戲已經把狂歡隊伍分成了幾大撥人群,每次不等赫托克落下來就會有人施咒將他快速拋向另一撥隊伍。也幸虧如此,湯姆三人在人群其中穿行變得順利多了。與赫托克同時懸浮在空中的還有三個人,其中一個是個年紀不大的金髮姑娘,她在空中像陀螺似的飛快轉著,頭髮甩出亮閃閃的弧度,只是那張青色臉上毫無知覺的表情令人毛骨悚然。

毫無疑問,這是那個“金色飛賊”。

他們三個小心地擠進人群,在一片“威爾士萬歲”的呼聲中,柳克麗霞眯起眼睛,小聲說:“看樣子那個格蘭芬多是遊走球。”

湯姆撇了撇嘴,輕聲哼道:“毫無疑問,就他的性格來說,這角色很合適。”

“夠了湯姆,”比利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我們必須救他,想想納吉尼!”

湯姆抿著嘴不說話了。

比利摸了摸鼻子,四下打量,左邊就是一片漆黑的密林,狂歡人群一定會繞過那裡。而營地就在賽場邊,如果他們能沿著樹林邊返回,想必會安全得多。

他正在努力思忖對策,身邊的湯姆突然湊在他耳邊小聲說:“把他擊飛到樹林裡去,然後再過去找他。”

比利一怔,這正是他隱約想到的辦法。然而有一點很危險——

“這主意真不錯,”柳克麗霞冷哼道,“如果他沒有被摔斷脖子的話。”

湯姆不耐煩地皺了皺鼻子,冷冷地說:“這樣下去他遲早也會被摔斷脖子!”

人群還在不斷地前移,眼看他們距離那片樹林越來越遠。比利鼻頭上全是冷汗,他一邊跌跌撞撞地跟著人群移動,一邊左右拉著湯姆和柳克麗霞防止三人失散。他語氣急促地對另外兩人說:“沒工夫讓你們開圓桌會議了,聽著——湯姆,我先去樹林裡,你看我的煙花信號,把赫托克朝那個方向擊飛。布萊克,你在看到信號的同時跟著人群高喊威爾士萬歲或者隨便什麼玩意兒,總之別讓他們注意到湯姆。不管能不能成功,完事後立刻脫離這群人。別猶豫,就這麼辦!”

比利說完話,準備拼命擠出人群週邊,柳克麗霞一把拉住了他。這個布萊克家族的女孩兒一臉的不贊同:“這太冒險了,斯塔布斯!我敢說有一千種死法等著那個格蘭芬多!你讓裡德爾把他擊飛——怎麼擊飛?‘除你武器’還是‘飛來飛去’?”

“這不是黑魔法防禦術課堂,柳克麗霞!世上哪有什麼萬無一失的事?”比利掙脫柳克麗霞的手,咬牙厲聲道,“湯姆有的是辦法,事實上你只要完全相信他就好了!”

他的目光越過柳克麗霞,和湯姆的眼睛相遇了,那雙黑眼睛那麼明亮堅定——夜空裡盛開著無數的斑斕煙火,湯姆抿著嘴唇朝比利微微點了點頭。

比利不再遲疑,他擠出人群,頭也不回地撒腿朝樹林裡跑去。

比利一頭紮進林中,低聲念了一句“螢光閃爍”。在深一腳淺一腳地朝深處走了二十多碼後,他微微松了口氣:這林地裡全是累年的枯枝敗葉,積了厚厚一層——赫托克保住脖子的可能性很大。

比利不敢再耽擱,否則真不知道那群魁地奇瘋子會帶著湯姆和柳克麗霞走到什麼方向去。他選了一處相對比較開闊的地方,又踢了幾腳泥土和腐爛的樹葉把它們湊成一堆,深吸了口氣,魔杖朝向天空,低聲念咒,一道明麗的紅色焰火沖天而起。

比利看著焰火在空中散盡,覺得心如擂鼓。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等著,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只過了一刻,一個人影“嗖”地越過層層樹影朝這邊飛來!

比利仰頭看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眼看赫托克越飛越低,馬上就要撞上一顆大樹,他連忙舉起魔杖吼道:“羽加迪姆—勒維奧薩!”

赫托克隨著比利手腕的動作猛地在空中停頓了一下,又輕飄飄地向上飄起,他四肢下垂,頭朝後仰著,完全喪失了知覺。比利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力度,儘量輕地讓他落在地上。

比利長出一口氣,閉了閉眼,此刻才覺得出了一後背的冷汗。

赫托克剛剛著地,不遠處就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湯姆跑在最前面,柳克麗霞緊隨其後,最後還跟著一個人:那個沉默的拉文克勞男生,艾倫。

比利趕緊迎上去:“還好?”

湯姆在比利面前猛地停下來,他在微微喘氣,然而那雙黑眼睛還是那麼沉靜。他看了比利好一會兒才回答:“嗯。”

柳克麗霞看見了躺在地上的赫托克,她眯起了眼,神色複雜地看著比利:“順利得不可思議。”停頓了一會兒,她又輕聲說,“你跟裡德爾……也很不可思議。”


16一次不同尋常的開學

幾個人都喘了一會兒氣,隨即趕緊圍上去看仍在昏迷的赫托克。

“我們沒想到會這樣。”艾倫突然說,他看上去比任何人都忐忑不安,“一開始沒有這麼瘋狂……”

“他們為什麼會選定赫托克做人肉魁地奇裡的遊走球?”比利問道,“是隨機的,還是——”

湯姆抱著手臂站在那兒,扯出一個譏誚的微笑,好像想要說點兒什麼。比利瞥了他一眼,警告地咳嗽了兩聲,他抿了抿嘴,不怎麼情願地又把眉梢放平了。

“他喊錯了一句話。”艾倫停頓了一會兒,極端無奈地說,“我想是口誤。他說‘塞爾維亞萬歲’,然後就被弄得飛起來了。”

比利使勁閉了閉眼,扶住額頭,只覺得頭疼難忍——大概是那頭喜歡踐踏他脆弱神經的巨怪又回來了。

“他……”柳克麗霞皺眉看著赫托克,“還活著麼?”

“活著,他只是暈了。”湯姆早就蹲在了赫托克身邊,這當然不是出自他對赫托克的關心,他發出兩聲輕微的嘶嘶,除了離他最近的比利幾乎沒人聽見。

赫托克胸前的襯衫動了動,一條小蛇的腦袋小心翼翼地拱了出來。在看見湯姆和比利後,納吉尼興奮地豎起頭頸,她的鱗片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比利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湯姆的嘴唇幾乎不可見地顫抖著,他朝納吉尼伸出手,小蛇溫順地盤上了他的手腕。在從赫托克身上游走的最後一刻,她的尾巴狠狠抽了一下赫托克的胸口,這讓那個倒楣傢伙“哼”了一聲,好像從一個冗長的夢中蘇醒一般慢慢睜開眼睛。艾倫連忙上去扶起他,赫托克迷迷糊糊地坐起來,小聲地嘟囔著:“脖子怎麼好像斷了似的……”

比利往後退了退,忙著去查看納吉尼。小蛇毫髮無傷,一直嘶嘶地吐著信子,在湯姆的手上不停搖頭晃腦。

“納吉尼看上去很興奮似的,”比利困惑地說,“她說什麼?”

湯姆垂著他長長的黑色眼睫,摸了摸納吉尼的頭,微微一笑:“她覺得飛起來很有趣,想要再來一次。”

“……”

幾個人休息了一會兒,比利讓艾倫帶著依舊不太清醒的赫托克先回去,順便把那一小瓶能解納吉尼蛇毒的解藥也交給了他們,而他和湯姆則把柳克麗霞送回了布萊克家的帳篷。

在走進那豪華帳篷的前一刻,柳克麗霞停下了。她轉過身,從她的藤編小包裡掏出兩個小紙包,塞進比利的手心裡。

比利下意識地嗅了一下,雖然重感冒讓他什麼也聞不出來:“……鳳梨蜜餞?”

柳克麗霞點頭,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清澈的淺灰色:“好鼻子。”她頓了頓,“關於這種食物,我和斯拉格霍恩的意見一致。”

比利摸著鼻子,看了一眼湯姆,湯姆勾著嘴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他清清嗓子:“謝謝。晚安,布萊克。”

柳克麗霞倨傲地仰著頭,她活生生就是一個完美的布萊克禮儀典範,然而她確實是在微笑的:“——是柳克麗霞。晚安,比利。”

在走回他們帳篷的路上,湯姆一直用一種饒有興味的目光打量著比利。在他黑沉沉的目光下,比利覺得自己就好像一隻被蛇盯上的田鼠,或者類似的什麼玩意兒。

他塞給湯姆一塊兒鳳梨蜜餞:“你這麼看著我到底想說什麼?”

“我只是從沒想到,”湯姆別過頭,拖長尾音,慢條斯理地說,“你這麼受女孩兒的歡迎。”

比利愣了一下,張口結舌:“什——”

“想想那個圓臉愛哭的赫奇帕奇女生,”湯姆漫不經心似的瞥了比利一眼,順便從他手裡把剩下的那塊兒鳳梨蜜餞也拿走了,“我認為我的結論相當客觀。”

比利的目光隨著被湯姆搶走的那塊兒鳳梨蜜餞移動:“我想……這一塊兒是屬於我的。”

湯姆扯出一個簡直誇張得令人看不下去的假笑:“納吉尼會喜歡吃的。”

他們走進了斯拉格霍恩的深綠色天鵝絨帳篷,輕手輕腳地爬上那會吱吱作響卻不怎麼晃動的樓梯。老鼻涕蟲的鼾聲震天響,就好像火車在鳴汽笛。

一進臥室,比利就看見赫托克正盤坐在地上,艾倫在幫忙往他腳踝上還在細細流血的牙洞上抹藥。看見他們進來,赫托克一骨碌爬起來,他看起來有些局促,一片紅潮蔓延到他的兩頰,讓他鼻翼上那些小雀斑顯得更加明顯:“呃……那個,謝謝!”

湯姆哼了一聲沒有說話,比利則奇怪地看著赫托克。

“你們……艾倫說是你們救了我。”赫托克的臉漲得更紅了,他的拳頭緊緊攥著垂在腿邊,“還有對那條蛇……”

納吉尼“噌”地從湯姆的袖口鑽了出來,作勢要向赫托克撲去,看見他被嚇得倒退兩步,小蛇快樂地縮回頭,來回地擺動尾巴。

“……呃,”赫托克咽了口唾沫,雖然他看著納吉尼的目光還是有些躲閃,但他的聲音聽上去並不像以前那樣充滿懼怕了,“我也……謝謝它。”

“——是她。”湯姆和比利異口同聲地說。

“好吧,謝謝她。”赫托克有點兒不自然地說,“他們想要襲擊我的時候,她咬了好幾個人……”他又嘟囔了兩句別的什麼,然後倔強地抬頭盯著湯姆,“好吧,裡德爾,我們扯平了。”

湯姆危險地眯起他的黑眼睛,居高臨下地倨傲道:“扯平?我本來也不欠你什麼。”

赫托克看上去就快要喪失理智了,這不奇怪,換成任何一個格蘭芬多也絕對不會再忍住揍湯姆一頓的衝動了。為了赫托克的安全起見,比利匆匆忙忙把湯姆拉上了床,這張床比他們在孤兒院裡睡得要寬敞多了,躺下他們兩個綽綽有餘。

“我得說這一切簡直糟的令人吃驚,比利,越蠢的人在無聊的事上就越有創意。”屋裡的燈滅了,湯姆壓低聲音沒好氣地在比利耳邊說,“你休想讓我再來看一次這該死的世界盃。”

“好吧,既然你已經打定主意了,那麼我也不必多說。”比利敷衍地說,他打了個哈欠,棕色的眼睛由於困倦而浮現出一層水光,“所以現在我們可以互道晚安了。”他在心裡暗自發笑——下屆世界盃將在四年之後舉行,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誰知道呢。

這場仲夏夜之夢可以完滿結束了,雖不能說十全十美,但總算得上皆大歡喜。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這次經歷過後,赫托克和湯姆的關係依舊緊張,甚至越發劍拔弩張。赫托克絕不放過任何和湯姆針鋒相對的機會——尤其是在斯拉格霍恩的課上——儘管幾乎每次都是以赫托克的敗北而告終。

比利太瞭解格蘭芬多了,這種精神他從前在威廉身上見過多少次啊:或許他們知道自己不會成功,但從不吝於努力與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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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學期開始了。1940年的9月1日看上去和它之前或之後的所有9月1日都並沒有什麼不同。伴隨著霍格沃茨特快列車高昂的汽笛聲,比利用一個大噴嚏為這個學期拉開序幕。

“說真的,你究竟幹了什麼得罪梅林的事?”湯姆半是幸災樂禍半是不太安心地問,“這場重感冒看樣子是要跟你終身相隨了。”

“我希望你說這話不是認真的,”比利甕聲甕氣地說,“不然它真的可能變成一句惡咒,然後靈驗在我身上。”他正嘟嘟囔囔地咒駡著梅林的破抹布,包廂門卻被突然拉開了。

一個聽上去涼絲絲的女聲在外面響起來:“或許你應該信仰個宗教什麼的,比利,比如伊斯蘭教、佛教,”柳克麗霞揚著一側嘴角,姿態優美地站在包廂門外,“還有基督教,以此拯救一下你一直不怎麼通氣的靈魂。”

“看來你今年打算選修麻瓜研究課,是不是?”比利擤了擤鼻子,挑了一顆芥末口味的比比多味豆扔進嘴裡,立刻覺得一股辛辣直通腦門,“祝你期末拿到好成績。可別高興得太早,”他瞥了一眼坐在他身邊,正看向窗外的湯姆,“我身邊坐著一個年級第一呢。”

“我說,”又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來,匆匆忙忙套著他長袍的赫托克正從這節包廂走過,他撇了撇嘴,露出一個不屑的表情,“你們斯萊特林的人一定要時刻都這麼講話麼?真是尖酸刻薄,哪怕對自己學院的人也不例外。”

湯姆慢吞吞從座位上站起身,走到赫托克面前,赫托克瞪大眼退了兩步,然後就露出一臉的躍躍欲試——他早就想和湯姆打一架了。

然而這個黑髮高個兒男孩兒只簡短地說了一句話:“好吵。”然後“刷”地一聲,他把包廂門拉上了。

比利覺得自己的太陽穴跳得像一隻歡快的利比亞妖精,他長歎了一口氣:“說真的,湯姆,你怎麼對赫托克我管不著,但這麼對柳克麗霞就太過分了點兒。”他走過去又重新拉開包廂門,正對上赫托克憋得通紅的一張臉,嚇了一跳,“你怎麼還在?”

湯姆短促地嗤笑了一聲——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比利的刻薄並不比他差到哪兒去。赫托克被氣得頭暈腦脹,眼看馬上就要掏出魔杖了。柳克麗霞不動聲色地伸出一隻手,她又往比利手心裡塞了兩塊兒鳳梨蜜餞,正好擋住了赫托克:“無論如何,我只是來告訴你們,斯拉格霍恩叫你們倆去他的車廂。還有——”她瞥了一眼赫托克,頓了一下。

“格蘭傑。”比利好心提醒她,知道她又忘了赫托克的名字。

柳克麗霞點點頭:“還有格蘭傑,一起去吧。”她朝比利做了個再見的手勢,然後就轉身離開了。赫托克氣憤地哼了一聲,也大步流星地走了。


湯姆和比利兩相對視。過了一會兒,比利先開口,他咧嘴笑笑:“實際上偶爾挑逗一下赫托克還是挺好玩兒的。”他站起身準備拿行李,“我們最好先換了長袍然後再去找老鼻涕蟲,他聚會起來沒個完,最後手忙腳亂地換衣服太狼狽了。”

湯姆抿著嘴唇,突然抬手貼上了比利的額頭,試了試他的溫度,皺眉道:“你最好睡一覺。”

這個黑髮男孩兒的手掌溫涼,沒有汗,在比利的額頭上足足停留了十秒鐘。

比利喘了兩口氣,覺得自己可能是發燒了。

他們那只永不安分的小貓頭鷹撲閃著翅膀聒噪了一路。魁地奇世界盃的時候他們沒有帶維克托去,白天任他自己在外面飛翔覓食,夜晚則鑽過孤兒院的窗戶鐵柵回來睡覺。短短幾天時間,小貓頭鷹野性大增。這兩位不負責任主人的態度似乎在維克托和納吉尼之間造成了一些微妙的失衡,總而言之他現在看上去很是不安。

“我們最好讓他安靜一會兒,”比利開口,卻被自己沙啞的聲音嚇了一跳,他的嗓子神奇地發出了就好像秋末踩在枯葉上的響動,“否則很難說會不會有列車管理員……”

真奇怪,比利明明感覺到自己在說話,卻越來越聽不清自己的聲音。他看見面前湯姆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還從未見過這個一貫冷靜而自負的男孩兒露出這麼憂心忡忡的表情——

頭猛地劇痛起來,就好像有一百頭暴怒的公牛從那裡踩了過去。下一秒鐘,比利覺得眼前一黑——該死的梅林!詛咒那個喜歡在他脆弱神經上跳芭蕾的巨怪!


17一個不詳的突發事件

“……到底怎麼回事?他重感冒已經一暑假了……”

“……梅林在上,真是一團糟!你們在列車上實在太莽撞了……”

……誰在說話?

一些好像破碎斷裂的聲音像小針一樣刺激著比利的耳膜,每刺一下他的頭頂就產生一種酥麻的疼痛。那些絮語忽近忽遠,飄飄蕩蕩,比利覺得眼前白光一片,離他不遠處似乎有兩個人在說話,但聲音在他聽來簡直南腔北調。他仔細辨認了很久,終於確定了這是兩個他很熟悉的人:

湯姆和龐弗雷夫人。

——這樣說來,他已經到了校醫院了。

這個時代的龐弗雷夫人還很年輕——年輕得幾乎還是個姑娘,或許稱她龐弗雷小姐才更為妥當。大概是由於年齡的緣故,她的聲音聽上去遠沒有比利印象中那麼嚴厲。當然,她對待病人一向是溫柔的,但對待陪同人員可就大不相同了。

現在龐弗雷夫人就很惱火,她一邊轉圈忙碌著,一邊絮絮叨叨地數落著湯姆:“真的,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哈,我們還有一位魔藥教師在車上呢!到底是誰給他灌了祛熱魔藥?”

湯姆飛快地眨著眼,他顯得有點兒焦躁:“我。”

“強效提神劑呢?”

“斯拉格霍恩教授。”

“好極了!”龐弗雷夫人氣呼呼地說,“不比你們就把他放在那兒不管然後直接交給我高明多少!現在我還要把這兩種藥劑疊加的作用從他體內清除……你們是多想看見他清醒以後像只瘋狂的松鼠一樣蹦蹦跳跳一星期?”她看上去從沒這麼不冷靜過,“除此之外還有個極為嚴重的問題——”她突然閉嘴不說了。

“但你當然能把他治好,”湯姆急切地說,“你能吧?”

龐弗雷夫人神色焦慮地延續著一種不詳的沉默,她正在調製一種棕色的清澈藥水,那東西聞起來似乎有一股甜甜的蘋果酒味,但卻比真的蘋果酒刺鼻得多。在藥水咕嘟咕嘟冒出氣泡的時候,她又用魔杖敲了敲杯沿,現在它的顏色開始變深了。

龐弗雷夫人緊蹙眉頭,低聲說:“不……我想不能。”

湯姆的瞳孔猛縮了一下,他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但驚惶的神色只在他臉上出現了一瞬而已,很快就消失無蹤。他看上去甚至比往常還要冷靜鎮定,只是在開口前他的嘴唇幾乎抿成了一條線:“這不是單純的重感冒,是麼?”說到最後,他幾乎開始一字一頓,“他、到底、怎麼了?”

“我無法解釋,孩子。”龐弗雷夫人嚴肅而擔憂地說,她長吐出一口氣,“這件事我不得不讓校長知道。另外——最好順便通知一下他的家人。”

湯姆扭頭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比利,那個男孩兒似乎全無知覺,深栗色的頭髮襯得他的臉色像發黃的羊皮紙。湯姆的嘴角微不可見扭曲了一下:“他沒有——”他頓住,抬起眼直直地看著龐弗雷夫人,“不過您可以告訴我。”

“這不太合適,”龐弗雷夫人蹙起眉頭,生硬地說,“你只是個學生而已。我知道你們關係很好,但這並不——”

湯姆依舊直直地看著她,一言不發,這是他的黑眼睛亮的嚇人,而他蒼白的嘴唇抿得死緊。

“好吧。”龐弗雷夫人猶豫了一會兒,她看上去更擔憂了,“既然你堅持——我不知道斯塔布斯身上發生過什麼,裡德爾,不過或許你知道。我只能檢查出來他的靈魂不穩定,似乎發生了極劇烈的震盪。”

湯姆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鐘,然後輕聲問:“這情況有多嚴重?”

“我還從沒見過一個這樣情況的人——我是說,身體存在著這樣的情況,卻還活著的人。”

在一陣不怎麼樂觀的沉默中,龐弗雷夫人的藥水終於熬好了。她把那杯變得黏黏稠稠卻依舊清澈、如同松脂般的藥水遞到湯姆手裡:“等他醒了,你就讓他把這個喝了,然後帶他回宿舍吧。最好先不要告訴他發生了什麼……我要去找一趟校長——除此之外,目前我們也做不了什麼別的事了。”

她拍了拍湯姆的肩膀,接著就快步走了出去。

湯姆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在他那張精緻的臉上看不出有什麼表情。他低頭看了看那杯藥,然後走向比利的病床。光線照在白床單上亮得有些太晃眼了,因此他輕輕地拉上了一半簾子。

於是,比利在睜開眼的一瞬間,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情景:湯姆抱著手臂坐在他床邊的一把椅子上,光線蒙昧不清,湯姆身子的一大半都隱匿在陰影裡,就連他那張漂亮的臉看上去也是模模糊糊的。

“醒了?”

比利盯著湯姆,好不容易才找到目光的焦點:“……我從列車上一直暈到現在?”

湯姆慢吞吞地點了點頭:“托你的福,我們錯過了今年的分院儀式和開學晚餐。”

“得了吧,”比利費勁地從床上撐起身子,湯姆好心地扶了他一把,他沙啞著嗓子不服氣地咕噥道,“說的就跟你真覺得它們有多重要似的……別騙自己了好麼?”

湯姆神色複雜地看了比利好一會兒——看比利的樣子,或許情況並沒有龐弗雷夫人說得那麼糟糕,他心裡多少還存了萬分之一的希望:“你覺得怎麼樣?”

“不大好。”比利擤著鼻子說,他棕色的眼睛現在佈滿血絲,“到底是誰給我灌了祛熱魔藥和強效提神劑?我嘗得出來……那股苦味兒再加上舌頭的灼燒感……”他蹙著眉心咂了咂嘴,然後好像忍受不了似的打了個哆嗦。

湯姆假裝沒聽見這句話,把床頭放著的棕色藥水拿過來遞給比利,它還在咕嘟咕嘟冒著小泡泡:“把這個喝了。”

比利接了過來,問也不問是什麼就喝了一大口,結果被嗆得猛地咳嗽起來。湯姆拍了拍他的背,比利強撐著把那一杯松脂艱難地吞下去,憋得額頭青筋直跳,然後他又問了一遍剛才那個問題:“梅林在上……到底是誰給我灌了祛熱魔藥和強效提神劑?”

湯姆挑了一下眉,然後面不改色地撒謊:“斯拉格霍恩。”

比利的臉都青了,可能是那杯棕色藥水開始起作用了,他的耳朵裡開始冒出一團團橙色的霧氣:“……水。”

湯姆拿了一杯南瓜汁遞給他,他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長出了一口氣。一時間兩個人都沒說話,比利抱著個空杯子坐在病床上,和坐在椅子上的湯姆沉默地對視。

這樣的安靜持續了很久,直到湯姆打破沉默:“回去吧。行李已經被拿到宿舍去了。”他遲疑了一下,然後看著比利的眼睛,“你的……重感冒很快就會好的,別擔心。”

“你的安慰真叫人不習慣。”比利撓了撓頭發,輕聲說。他突然短促地笑了一下,“你真以為我什麼都沒聽見?實際上……龐弗雷夫人提到松鼠的時候我就已經醒了。”

湯姆一聲不吭地看著比利,一陣病態的紅潮飛快蔓延上他的兩頰,然而它們又很快褪去,留下的是同樣病態的蒼白。他的黑眼睛也泛起一層紅色,卻一眨不眨,這讓他看上去就像一尊只會微微呼吸的石雕。

比利覺得自己嘴裡發幹,他看到桌子上放著一壺南瓜汁,尷尬的是他夠不著。而當務之急則是儘快讓湯姆看上去別這麼嚇人。他苦笑著:“呃,說真的,我沒太聽懂她的話。”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你知道,頭很疼。不過有一條意思我基本能夠領會,那就是我好像活不了多——”

“閉嘴。”湯姆終於開口了,他聲音很輕,然而像是按捺著極度的不耐煩和暴怒,“龐弗雷夫人說的沒錯,你現在確實就像只聒噪的松鼠。”

“……”

湯姆伸手一夠,拿來那壺南瓜汁,給比利倒了一滿杯,順便還從桌上拿來了一塊兒黑莓派:“吃了它。”

比利乾笑兩聲,瞥了一眼湯姆的臉色,趕緊照做不誤。

“你沒什麼可擔心的。”看著比利狼吞虎嚥,湯姆抱著手臂,慢吞吞地拖長尾音說,“我認識你這麼多年了,比利•斯塔布斯,你的身體和精神頭都一向好得很,看不出有什麼先天不足。”然而他的眉頭還是皺的很緊。

比利噎了一下,連忙喝一口南瓜汁,他抬眼看了看湯姆,勉強笑道:“但願吧。”

龐弗雷夫人一點兒錯也沒有。這靈魂之所以在震盪,是因為他本來就不屬於這個身體——歐文•斯科的靈魂在比利•斯塔布斯的身體裡,要是還能安然無恙,那梅林都能為此復活了。大概除了比利自己之外,沒人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其實說真的,就連比利自己也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總而言之,1940年9月1日發生的這件事給整個新學期蒙上一層陰影。比利打賭,至少在前兩年開學之初湯姆從來沒有過這麼陰沉的臉色——即使是他在面對著鄧布利多不動聲色的觀察目光的時候。

他們至少被迪佩特校長叫去談了三次話,龐弗雷夫人也在。那個老男巫看著永遠都是那麼疲憊虛弱,他在第一次的問話中詢問過比利的家庭情況,然而在第三次的時候就又把它們忘光了。

就這樣,校長最後也沒有拿出個主意來。迪佩特搓了搓手,看向龐弗雷夫人:“我想我們最好密切觀察這個孩子,直到——”他皺了皺眉,似乎覺得把“直到他表現出更明顯的問題”這句話說出來不怎麼妥當,於是只能朝她點點頭,“波比——”

“月光草的果實種子可以調製一種魔藥,是一種強效定神劑,有安定靈魂的作用。”龐弗雷夫人思考了一會兒,說,“現在斯塔布斯的問題還不大,可以先嘗試每月服用一劑,然後繼續觀察情況。總不會有壞處。”

“回去吧,孩子們。”迪佩特轉向湯姆和比利,慈祥地說,“記住,有任何不舒服要隨時到校醫院來——”

“先生,”比利突然說,“我有一件事想拜託您。”

迪佩特看上去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哦——你說吧。”

比利頓了一下:“我的情況……”他咬了咬嘴唇,誠懇地看著迪佩特,“能不能請您不要讓除了站在這裡之外的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鄧布利多,比利衷心希望精明的變形課教師察覺不到任何蛛絲馬跡。

迪佩特愣了一下,然後他似乎反應過來了什麼,憐憫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孩子。我不會對其他任何教師提起的,也不會有學生知道。他們對你仍將一如既往。”


18一節晦澀的中古魔咒課

靈魂不穩這件事看上去並沒有使比利的生活發生太大的變化,起碼他一直活得好好的。在服用過第一劑龐弗雷夫人調製的安魂魔藥之後,他那“重感冒症狀”也開始慢慢好轉。

唯一不幸的事是,有很多人都知道比利在來校的特快列車上暈倒了。至於有多少人把這件事當作斯萊特林的笑柄——比利可一點兒也不想知道。

“嗨,比利。”一個星期三的早晨,在他們坐在長桌上吃早飯的時候,一個坐在比利旁邊的褐發男生向他打了招呼。

“早上好,哈樂德。”

“早。順便問一句,我們都選修的那門中古魔咒研究課的教室是不是換了?”

“是換了。”比利舀了一勺麥片粥,“在五樓,愛抱怨盔甲騎士的右側。”

“果然。難怪我這兩個禮拜都沒有找到教室。”哈樂德咕噥著,他聳了聳肩膀站起身來,“對了,你沒事了吧?聽說你得了感冒?為此暈倒也算夠嚴重的了……早日康復。哦,我得走了,”哈樂德懊惱地揉了揉頭髮,“梅林,但願我能找得到路……”

比利的勺子不大禮貌地掉回粥裡了,他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臉色很不好看。

“別傻張著嘴,比利。”在哈樂德離開後,湯姆起身給自己拿了兩片吐司和一個烤番茄,他輕笑了一聲,“你知道哈樂德,沒必要跟他的壞記性生氣。記不記得上學期有一次他把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查找了賓斯教授的點名冊以後才想起來。”

“我知道。”比利咬牙說,“所以我更加不能容忍,他居然把我在列車上暈倒這件事記住了一個多月——你看看對面那群格蘭芬多的表情!我敢打賭他們馬上就要忍不住放聲大笑了!”

“恐怕你是對的,”湯姆冷哼了一聲,譏誚地道,“因為你的聲音太大了,比利,他們想不聽見都不行。”湯姆說完,微微一揚手裡的餐刀,仿佛在嚴絲合縫地配合他的指揮似的,格蘭芬多的長桌上瞬間爆發出一陣哄笑——其中尤以赫托克為最,他笑得滿臉通紅,已經開始用手捶桌子了。

比利撐著額頭,使勁閉了閉眼,覺得眼前仿佛正浩浩蕩蕩地飄過一群牙買加森林裡的閃光精靈。

然而就在下一秒鐘,維托克的笑聲戛然而止,他驚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喉嚨,發出老收音機卡帶時艱難咳嗽的那種聲音。格蘭芬多的長桌上瞬間亂成一團:

“……怎麼回事?維托克?你被吐司噎住了?”

“別給他灌水!他看上去像是快要窒息了!”

“這像是中了結舌咒!”一個四年級的紅發男生說。

“別開玩笑了,卡萊,根本沒看到有人對他施咒!你聽到咒語了麼?”

“……”

比利緩緩扭頭,果不其然,他對上了湯姆一臉惡作劇得逞後的假笑。

大概是比利的神色帶著幾分譴責,湯姆嘲諷地嗤笑了一聲,眼神顯得很不耐煩:不關我的事,他笑得太討厭了。

比利用無可奈何的目光回答他:夠了——再拿兩片吐司,快走!

他們扔下了半碗麥片粥和一個烤番茄,在一片混亂中匆匆忙忙離開了大廳。

“哈,無聲咒!他肯定知道是你幹的。”比利小聲說,差點兒迎面撞上一個正慌忙尋找教室的新生。

“那又怎麼樣?”

“你是真的很討厭他——”還是這根本只是出於你喜歡惡作劇的本性?比利摸了摸鼻子,理智地留下後面半句話沒問出來。

“你自己也說過,”湯姆可惡地拖長了聲音,他不懷好意地眨眼,“偶爾挑逗一下赫托克挺好玩兒。”

“……什麼時候?”比利乾巴巴地問。

“在開學那天你暈倒之前。”

“……”

比利敢付出一個南瓜餡餅的賭注,賭湯姆並不是真的那麼討厭赫托克,否則他絕不至於在赫托克面前表現得那麼惡劣——事實上,在你和一個人共同經歷的世界盃之夜的所有事之後,你也很難再去真心討厭他。

話說回來,比利覺得未來的黑魔王在這一群學生裡或許根本就沒什麼真正厭惡的人——因為他看不上。湯姆遠沒有他在一般人面前表現得那麼平易謙和,實際上他高傲得簡直過分。他常端出一臉最能騙人的假笑,說不定那只是因為他覺得連他那能殺人的刻薄都是對你莫大的恩賜。

“你在看我,以一種很奇怪的神色。”湯姆突然說,他眯起眼睛,“我是否可以據此斷定,你正在對我一貫的行為進行評判,且形容詞大多不含褒義。”

“嗯?”比利一怔,摸了摸鼻子,圓滑地反問,“我有麼?”

“你有,比利。別以為我看不出來。”湯姆冷冷地說,過了一會兒,他似乎又變得平心靜氣了,“不過這沒什麼,我知道,你不冒冒傻氣簡直就活不下去了。”

“就算我真的活不下去,”比利忍不住反唇相譏,“湯姆,那也是因為你無時無刻都能要人命的諷刺。”

“那我下次一定做得更乾脆一點兒,”湯姆漫不經心地說,“儘量讓你死得不那麼痛苦。”

“……”

說話間,他們已經來到三樓。走過那個一直在小聲抱怨的銀色盔甲,幾個學生聚集在那裡,滿臉惱火地用魔杖敲打著它右側的牆壁,嘴裡咕噥著拗口的咒語。比利也加入了他們,他掏出魔杖,捅了捅牆壁,低聲念道:“阿比拉斯-卡梅勒。”

那幾個學生也跟著他這麼做,只有湯姆一個人一點兒也不著急地站在旁邊看著。也不知是誰的咒語起了作用,那面原本空無一物的牆上慢慢凸顯出一個把手,緊接著浮現出一整扇門,門上罩著紅色的帷幔。

學生們魚貫而入。比利突然想起了什麼:“我們忘記告訴哈樂德了——如果不用這個上節課學的十四世紀的顯形魔咒,他根本發現不了這扇被施了弗裡倫藏匿咒的門!”

“沒關係。”湯姆不以為意,“就算你告訴了他,他也想不起從大廳來這裡的路。”

他們也走了進去。馬上就要上課了,然而教室裡並沒有多少人。這門課各種各樣的花招會讓學生們卡著時間在上課前分撥湧進——前提是在每一群嘗試開門的學生裡都得有一個幸運掌握了顯形咒語的人。

教這門課的斯賓克教授板著臉站在講臺上,這是一個乾癟的小老太太,她有一張核桃似的佈滿皺紋的臉,微微佝僂的身體則像個大腰果。這位老太太對所有學生都那麼嚴厲,即使他優秀得和湯姆一樣。她說話就像在念中古時期的咒語,如果她和教魔法史的賓斯教授搭檔,不知能輕而易舉地解決多少人失眠的煩惱。

上課鈴響了,又有幾個學生滿臉惶急、匆匆忙忙地推開門沖進教室。斯賓克教授緩緩掃視了一圈坐在下麵的人,像是不太滿意似的抿了抿嘴唇,然後不慌不忙地走上講臺中央。

“哦……”比利忍不住低聲呻|吟,“她要開始講課了……”

湯姆看了看他,戲謔地嘲笑道:“晚安,比利。”

斯賓克教授的課絕對是一首冗長的催眠曲。客觀來說,並不是因為它的內容太無聊,而是因為——太晦澀。

或許老太太本來能夠把課程講得易於理解一些,但明顯地,她並不願意那樣做。於是在上課鈴打響二十分鐘後,教室就開始彌漫著一股沉悶的昏睡氣氛了。

“……在中世紀教會的黑暗統治之下,麻瓜們與巫師勢若水火,愚昧的教民與所謂的上帝立約,誓要剷除一切具有異能的人。好了,下面我們來看看這段希伯來語的《聖經》……”

比利的頭重重地點了一下,然後猛地從撐著他腮幫的手上掉了下來。

“……我不知道你們怎麼想,但這在我聽上去簡直是荒謬之極。一部分麻瓜——按照他們的話來說,是並不怎麼虔誠的那一部分——開始研究他們的‘巫術’,希望借此達到他們所想要達到的某些目的。這種安慰性質大於實際用途的研究需要借助大量草藥和動物,然而卻收效甚微。翻開書第四百三十二頁,我們來看看當時一些流行的符咒學圖形……”

比利已經完全撐不住了,他覺得斯賓克教授的聲音慢慢模糊下去,倒是湯姆偶爾在羊皮紙上記筆記的沙沙聲似乎被無限延長了,一直響徹他的耳膜。

“……很快他們就意識到了這一點:今世的救贖是無稽之談,真正的意義是追尋靈魂的永續。是的,這一點同樣已經困惑了巫師世界達幾個世紀之久。著名的尼可•勒梅從十三世紀起,以煉金術為媒介,開始研究長生不老之謎。然而,與其說人們是在追求肉體的永生,一切謎底實際存於靈魂……”

——嘶!

不知道是誰用魔杖在他腰間重重一戳,比利疼得一下子坐直了。他起坐過猛,上下牙齒一併,猛地咬住了舌頭。湯姆正朝他皺眉,而就在他捂著嘴小聲抽氣的時候,一道陰影已經投在了他身旁。

“和裡德爾先生到講臺上做示範,斯塔布斯先生。”斯賓克教授站在他身邊,語氣平板地說,然而從老太太更加緊縮的皺紋來看,她明顯被氣得不輕,“——這是我說的第三遍!”

比利從一陣眩暈般的瞌睡中勉強掙脫出來,使勁眨了眨眼。他狼狽地站起來——梅林,老斯賓克到底讓他示範什麼?

湯姆在比利被椅子絆倒前及時扶了他一把,隨後這個大概是全班唯一清醒的優等生從從容容地把他的迷糊搭檔拉上了講臺。

一直到臨近下課,賓斯克教授也一直沒有掙脫她那種乾巴巴的嚴肅神態:

“斯塔布斯先生、巴斯特先生、西爾小姐和芬克諾托小姐,請行行好記住,這不是魔咒催眠課!”

下面有人小聲咕噥了一句:“真的不是?”

她厲聲說道:“斯萊特林和格蘭芬多扣十分,赫奇帕奇二十分!”下課鈴打響了,老太太才好像不太情願地又加了一句,“感謝裡德爾先生的示範,斯萊特林加五分。”

“我都不知道她到底講了什麼……”比利昏昏沉沉地說,他和湯姆並肩走在長廊上,“說真的,她一定是在教室裡施了什麼睡眠魔咒……”

“確實差不多。她講了一個古老的安魂咒語,其起源可以追溯到盎格魯-撒克遜時代。”湯姆頓了頓,然後飛快地向比利露出一個假笑,“我想它是管用的——看,我覺得你現在心平氣和多了。”

這不是真的。至少有半打同學因為失敗的練習而承受著這個咒語的反作用,從他們身邊像暴躁的火龍一樣沖過。

比利也回敬了那位可惡的優等生一個假笑:“事實上我只感受到了它強烈的反作用,我真有點兒控制不住想要攻擊你的衝動了——你到底要去哪兒?接下來沒課了,我們回公共休息室的路在這邊。”

湯姆站住了,他掏出一塊兒舊懷錶看了看,然後輕描淡寫地說:“我要去趟圖書館,你一個人回去吧。午飯——或者晚飯見。”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頭也不回,長袍的一角在身後揚起。

比利站在原地,不明所以地眨著眼——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覺得自己徹底清醒了。


19一次定期的身體檢查

1940年的十二月來得那麼令人猝不及防,一場大雪像是為了預告耶誕節的提前來臨,紛紛揚揚地下了一天一夜。

比利醒來的時候,他毫不意外地發現宿舍裡又只剩下了他一個人。湯姆床上的綠色帷幔早已在床柱上拴好,深綠天鵝絨的床罩鋪的整整齊齊。納吉尼在地毯上無聊地游來遊去,吐著信子嘶嘶抱怨著。看見比利醒了,小蛇委屈地遊上他的床,歪著頭打量他。

“好了納吉尼,”比利打了個哈欠,睡眼惺忪地說,“他不在。我想他不是去了圖書館,就是獎品陳列室——別抱怨了,我一會兒帶你去找維克托。”

納吉尼像是很不滿意他敷衍的態度,她豎起頭頸,狠狠撞了比利的下巴一下。她現在已經有小臂粗細了,這樣的報復絕對不是什麼好玩兒的事。比利悶哼了一聲,然後一把捉住納吉尼,和她一起翻滾在被子裡,伸手去摳她的鱗片。

就在納吉尼氣急敗壞而絕望地吐著信子咒駡比利的時候,床頭突然傳來一陣“滴滴滴”的聲響——通信徽章在一閃一閃地發亮。

比利伸出一隻手去按了一下,湯姆的聲音從那裡傳來,還是那種理所當然的命令語氣:“起床,比利。十分鐘後到校醫院來。”

“你在——?”

“別犯傻,我當然在圖書館。”

比利和從被子裡只露出一個三角扁腦袋的納吉尼交換了一個眼色——果然!

小蛇目光一動,抓住機會,急切地嘶嘶吐著信子。

“好了,”湯姆繼續不緊不慢地說,大概是由於在圖書館,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現在放開納吉尼,我聽見她的求助了。別耽誤時間,我很忙,快點來。”

隨著他的話音消失,通信徽章的光也滅了下去。

“你告狀!”比利不甘心眯眼看著已經從他手下溜走的納吉尼,“你們作弊——就因為我不是個蛇佬腔!”他跳下床,開始匆匆洗漱,然後脫下睡衣換上長袍。

小蛇一直十分歡快地拍打著她的尾巴。

“夠了納吉尼,”臨出門前,比利警告地看了她一眼,“不許再搖頭晃腦,露出那種鄙視的眼神,否則我就把你變形成一條繩子。湯姆就已經讓我夠受的了……記住你是一條蛇,給斯萊特林的象徵留點兒尊嚴。”

他急匆匆地沖出宿舍,這是個週末的早晨,斯萊特林的少爺小姐們一般不怎麼習慣早起,公共休息室裡的人都還很少。在陰暗的地下通道裡,有一對兒學生正緊緊貼在牆角,毫無疑問他們正沉醉於一個激烈的親吻。

比利微微撇開眼睛,目不斜視而悄無聲息地快步走了過去——那女孩兒的白色晨袍和男孩兒那頭鉑金色的頭髮即使在幽暗的火炬下也真夠耀眼的。

校醫院裡。

湯姆抱著手臂,冷冷地站在那裡:“你遲到了五分鐘。”

“……對,”比利氣喘吁吁地說,他花了三十秒才把氣喘勻,“我應該找把雷鳴260飛過來,是不是?”

湯姆一挑眉,但看在比利蒼白臉色的份上,他總算行了行好,什麼也沒說。

“話說回來,”比利被湯姆拉著,向病房裡頭走去,“你叫我來這裡幹什麼?”

“別跟我開玩笑,比利,”湯姆不耐煩地說,“你總不會連今天是你定期檢查身體的日子都忘了吧?”他頓了頓,突然眯起黑眼睛轉向比利,聲音輕輕的,然而滿含威脅,“哦梅林,我應該知道的——說真的,你確實忘了,是不是?”

比利摸了摸鼻子,毫不猶豫地一口否認:“沒有,我沒忘。”

湯姆皺起眉,斬釘截鐵地下了結論:“你就是忘了。”

“……既然你都確定了,”比利乾巴巴地開口,“那還問我幹什麼?”

湯姆哼了一聲,鑒於他臉上的表情實在不怎麼好看,以至於他那薄薄的嘴唇都似乎有些扭曲,比利趨利避害,還是老老實實地閉嘴了。就在這時,龐弗雷夫人端著一個大杯子從門口走了進來,比利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氣,感激她進來得簡直恰到好處,不然真不知道他還會聽到多少湯姆的刻薄話。

“快,把這個喝了。”她乾脆俐落地說,“然後躺平到床上去。”

比利不等她說完,就聽話地接過那一大杯閃著珍珠白光澤的魔藥一口接一口地喝了起來。這東西其實味道不錯,月光草的果實滿月時才能採摘,在晾涼之後會呈現出一種白色月光般的質感,且口感清涼,令人神清氣爽。

龐弗雷夫人滿意看了看比利,然後轉向湯姆:“唯一要注意的就是擠壓果實汁水時一定要避光。不過對你來說當然不是很難,是不是?”

湯姆抿著嘴唇點了點頭。

比利偷偷從杯沿露出一點目光,狐疑地看著他們兩個人。

龐弗雷夫人繼續說:“好極了。看來以後就可以由你來給他熬藥了,這樣到了暑假也會方便一點兒。”

比利猛地嗆了一口,咳嗽了起來,他勉強把最後一口藥水咽下去:“我看不……不用……”

湯姆挑眉看著他:“你對此有意見?”

“……沒有。我只是覺得——”

“那就躺平到床上去。”

“……”

龐弗雷夫人叮囑比利別動別說話,然後她的魔杖對他噴射出一道淡藍色的光柱。比利覺得胸口和腦袋裡好像被什麼東西猛地吸了一下,他的思維就好像在懸崖邊上立足不穩,馬上就要跌進一片深淵。

“……他還好,”在朦朧裡,他隱約聽見龐弗雷夫人這樣說,“看,你只能看到一點點重影,沒有上次震盪得那麼厲害……這就是月光草湯劑的黏合穩定作用……”

湯姆小聲說了一句什麼,比利沒有聽清。龐弗雷夫人似乎笑了,她的聲音也越來越模糊:“……是,目前來看狀況還不錯,你不用太……真的,有時候你簡直就像斯塔布斯的監護人……”

——湯姆是他的監護人?別開梅林的玩笑了。

比利想反駁,然而他動不了,連口舌都不聽使喚。周圍的聲音越來越遠,下一秒,他的意識就墜入了一片藍色的迷霧當中。

等比利醒來,窗外的雪已經停了。霍格沃茨變成了一個冰雪世界,那高聳的塔尖和黑沉沉的湖面覆滿了白雪。

比利和湯姆一起去吃了午飯,後者馬上就又要去圖書館了。

“你真忙,”比利忍不住皺眉說,“這讓人壓力太大了。每次一看見你我就以為期末考試馬上要來了呢。”他頓了頓,突然好心情地想起一件事,“既然你這麼忙,我看以後還是讓我自己熬藥吧。”

湯姆的表情就像一點兒也沒把這件事當真:“不是我不相信你的魔藥成績,比利,但還是等你能想起來按時體檢和吃藥的日期再說吧。”他目視前方,大步流星地走著,“有時候我真忍不住懷疑,你是不是根本不把你的死活當回事。”

“你明明不許我說什麼死活——”

“我可以說,你不能。”

——是啊,作為湯姆•裡德爾,有這麼股專橫勁兒一點也不奇怪。比利乾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有些自嘲地一笑:“我早該想到的……可能是由於我總覺得並不太害怕——”

比利拿不太准,只是他想過無數次,說不定等到他的靈魂脫離這個身體,他就能自自然然地回到他的年代了。唯有一個念頭讓他汗流浹背:如果他回不去呢?

“嗯?”湯姆側目看他,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

比利苦笑著摸了摸鼻子:“——因為我覺得我似乎並不會死。”

湯姆眯起眼睛,拖長尾音道:“你最好有這個自覺。快回去寫你的魔法史論文吧,明天還要去霍格莫德呢。”

湯姆加快了步伐,比利幾乎快跟不上他了:“一提起霍格莫德我就有個問題:你當時到底是怎麼讓科爾夫人在監護人同意表上簽字的?”

“她喝多了杜松子酒,以為那是在校期間去義務勞動的同意表格或者類似的什麼玩意兒。”湯姆不太耐煩,但他到底還是回答了這個問題。過了一會兒,他突然飛快眨了眨眼,朝比利露出一個促狹的假笑,“話說回來,實際上應該由我給你的同意表簽字才對。”

不等比利脫口而出一句咒駡梅林的話,這個高個子的黑髮男孩兒就快步走遠了,他沒有回頭,只是敷衍地伸手,隨便朝背後的比利揮了揮。

最近不知道第多少次被獨自扔在走廊上的比利感到習以為常,他無所謂地一個人朝西塔走去,打算去看看維克托。

——湯姆不想被人跟著就一定有他的意圖,違拗未來的黑魔王絕對算不上明智。而說真的,比利覺得他從湯姆那裡得到的友誼,已經遠遠超過他所能想像、別人所敢盼望的了。

他從走廊上向窗外望瞭望,窗外天氣陰沉,似乎又要下雪了。

果然,當天夜裡又斷斷續續地下了雪。於是在第二天學生們步行去霍格莫德的時候,就不免覺得道路格外難走了。比利摸了摸自己凍得發紅的鼻子,瞥見湯姆正在朝他的長袍後角施清理咒,以去除那些令人心煩的泥點兒。

這一場雪讓走在路上的學生們玩兒心大起。拉文克勞們揮著魔杖把地上的雪弄得紛紛揚揚,而格蘭芬多們幾乎人手一個雪球,在路上就打起了雪仗。攻守分為兩方,看起來赫托克所在的那方贏面很大——他們占了個大便宜,有個比蘋果樹還高的大塊頭兒男孩兒足以頂得住所有飛來的雪球。

斯萊特林們還是仰首挺胸地走著,然而也有不少人在用眼角瞥著周圍樹掛的雪了。比利偷偷給湯姆搗著亂,故意往融化了的雪水中施小型爆裂咒,讓它們四濺開來,專門和湯姆的清理咒作對。

他的無杖魔法一直不是很純熟,即使在他就讀七年級的時候也是如此,因此那些濺起的泥點兒遠遠趕不上湯姆清理的速度。然而比利並不氣餒,他一直在興致勃勃地努力著,直到——

一個聲音在他身邊響起,尾音被慢條斯理地拖長了:“你覺得這樣很好玩兒?”

比利抬起頭,尷尬地笑了笑。

湯姆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近在咫尺。這個高個子男孩兒優雅地假笑了一下,看上去倒並沒有生氣,他只是在比利的怔愣中突然微微側了側身——從格蘭芬多那邊飛過來一個大雪球,“啪嗒”一聲,猛地砸在了比利的額頭上。


20一個戴兜帽的神秘人

比利抹掉臉上的雪和冰碴,好不容易才睜開眼睛,那群不負責任濫傷無辜的格蘭芬多早就跑到遠處去了。他悻悻地對自己的臉施了一個清理咒,然後從長袍口袋裡掏出一個毛茸茸的小球,朝一臉幸災樂禍的湯姆扔了過去。

——當然沒有打中。

那個毛茸小球憤怒地嘰喳叫著,撲扇著翅膀飛得高高的,俯衝下來啄比利的頭。那是小貓頭鷹維克托。比利有些狼狽地抬起手肘去擋,湯姆趁機嘲諷地短笑了一聲。

等到比利終於獲得了維克托的原諒,重新把小貓頭鷹放進長袍口袋時,他們已經能夠看見霍格莫德村外的尖叫棚屋了。就像半數霍格沃茨學生一樣,他們第一件事就是沖進蜜蜂公爵,看看這個月他們又出了什麼新款糖果。

“瞧,這正是我要找的,”比利輕車熟路地走到一個黑色貨架前,一邊小心翼翼地躲避著旁邊一種模擬昆蟲形狀、還會嗡嗡亂叫的糖果,“香草南瓜燈!你可以把它放在床頭,不僅能半夜照明,還能隨時掰下一小塊兒吃掉。我等了半個學期,他們終於做出來了……唔,還有這個……該死,在最上面的貨架——”

跟在後面的湯姆伸手幫比利拿了下來,黑髮男孩兒皺著眉頭看著盒子那些五彩斑斕的小球:“這些是什麼?”

“雪利酒薄荷糖,這是給你的——得了,湯姆,別用這種眼神看我,等到你再熬夜的時候就知道它有多管用了。我們可以拿一打……”

“你左手裡拿的又是什麼?”

“你不知道?”比利抬眼看了看湯姆,低頭繼續在一個藍色的盒子裡翻找,“明明每次你都是和我一起來的。”他朝湯姆攤開手掌,“喏,一些冰糖老鼠,納吉尼和維克托愛吃得要命。”像是為了回應他,口袋裡的維克托快樂地喳喳叫了兩聲。

“德維薩-利比桑黛-斯巴克涅拉。”

比利一呆:“什麼?”

“你不知道?”湯姆抱起手臂,慢吞吞地說,“明明每週的中古魔咒研究課你都是和我一起上的。”

“……”

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湯姆式的報復,如果每天你都跟他認真就很難活下去了,因此比利只是摸了摸鼻子:“是啊,我早該知道,你那天賦異稟的腦袋根本不會在這種東西上浪費空間。走吧。”

湯姆可惡地拖長尾音:“幹什麼去?”

比利乾巴巴地咳嗽了兩聲:“行行好,你明明知道,我們所有的錢都在你身上——去付帳。”

他們在結款時稍微耽誤了兩分鐘,原因是比利突然看見了自己拿的幾種糖果如果買夠一加隆可以打七折,他們只差三個西可。而就在他費勁計算還要買些什麼的時候,湯姆已經不耐煩地付了錢。

“本來能節省不少呢!”在走出蜂蜜公爵的地窖時,比利惱火地對湯姆說,“足夠我們一會兒再買兩個巧克力黑莓派了。”

如果比利還是前世的歐文,這句話大概會被堂兄伊文和他那驕傲的伴侶嘲笑死。生在貴族家的少爺們從來不為錢發愁,但最近幾年來比利可變得精打細算多了,有時候他簡直恨不得把一個納特也掰成兩半花。

“如果下次你再想計算什麼的話,直接把價錢告訴我。”湯姆眯起眼睛說,“我不想傻站在那兒等你到地老天荒。”

比利沒有說話,他看上去像在怔怔地出神。

湯姆皺起眉:“怎麼了?”

“噓——”比利小心地側了側頭,緊張地說,“我好像聽見了什麼,你聽。”

一陣若隱若現的哭聲從前方的人群中傳來,一陣嘈雜中,他們身旁松樹上的積雪簌簌地掉落下來。路過的學生們都側目向一個方向望去,然後小心翼翼地避開,就像一些女生躲避蜂蜜公爵店裡的蟑螂團一樣。

“但願是我神經過敏,”比利微微打了個寒戰,“可我覺得這哭聲有點兒熟悉。你聽見了?”

“我不大確定你會想起來,但那大概是個圓臉,黑頭發,戴眼鏡的女生。”湯姆不慌不忙地說,他抬了抬頭,越過人群向那裡望去,“她叫什麼名字來著——某種植物?”

“別說了,快走!”比利開始冒汗了,他急急忙忙拉了湯姆就走,“話說回來,她是不是叫曼德拉草?”

比利緊緊拉著湯姆走得飛快,而那哭聲就好像被施了追蹤咒似的一直緊跟不放,一直到他們匆匆忙忙撞進了三把掃帚酒吧才總算擺脫了它。在一群鬧哄哄的客人中間,比利鬆開湯姆的手,長出了一口氣。湯姆垂著眼睛看了看手掌,他的手指被比利攥得汗津津的。

“她在哭泣的時候會隨便抓住一個人然後死不撒手,”比利的耳朵被凍得通紅,他喘了兩口氣說,“我的經驗就是如此。”

“哦——”湯姆眨了眨眼,露出一個假笑,“你說的是一年級那次你們在地下隧道的偶遇?我得說,你一向經歷獨特。”

“得了,愛嘲笑先生,”比利看了看他,有氣無力地說,“看在梅林的份上,哪怕每天你有一秒不是在幸災樂禍呢。我還要去趟得維斯-班斯商店買點兒東西,你是願意和我一起去,還是在這裡喝一杯順便等我回來?”

作為回答,湯姆慷慨地從他們的錢袋裡拿出三個加隆放進比利的口袋:“不是我吝於和你走到街角,只是我實在不想再聽一遍剛才那種抽泣聲了——祝你好運,比利。”

比利明顯趔趄了一下,他把口袋裡的維克托和那包糖果交給了湯姆,順便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大步走了出去。

三把掃帚酒吧無論何時都是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羅斯默塔先生的妻子尤其是這裡客人絡繹不絕的一個重要原因。偶爾甚至有滑稽說唱藝人在這裡表演,他們唱著帶有西班牙特色的樂曲,把歌詞改成了“櫃檯後的賣酒女郎,我們崇拜你”,卻也不過換來了這位元標誌太太端莊的一笑。不過這樣的演唱倒是讓每個坐在這裡的客人都願意再停留一會兒,花五個西可,多喝上一杯鼠尾草白蘭地。

湯姆在靠近角落的一張桌子坐下,要了兩杯黃油啤酒。維克托嘰嘰喳喳鬧個不停,那些杯子裡冒著的氣泡簡直令他深深傾倒,於是他非要嘗試著用自己倒鉤的喙去啄破那些泡沫。

湯姆拎著維克托後頸的羽毛把小貓頭鷹從杯沿揪了起來,他不耐煩地眯起眼睛,輕聲說:“有時候你真像你的主人一樣聒噪。”

維克托瞪大眼睛,不甘心地喳喳叫著,在他手裡使勁地撲扇翅膀。

“這樣看就更像了,”湯姆惡作劇般地說,他突然微微笑了一下,“雖然很難說清楚你和他到底誰更容易犯傻。”他掏出魔杖,隨手維克托變成了一個黃色毛球,然後把那小貓頭鷹妥善放在一邊,開始慢慢喝他的黃油啤酒。

就在這時,角落裡突然傳來“哼”的一聲低沉冷笑。

湯姆放下黃油啤酒,餘光瞥見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坐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一身淺褐色的長袍,長袍連著寬大的兜帽,帽子一直罩到他的額頭。湯姆皺起眉,左手食指輕輕地在桌上敲著,他看似漫不經心地又揮了揮魔杖,重新把維克托變了回來。

“哈!”這一次那笑聲更加明顯了。

湯姆確定了。他微微側頭,眯起黑眼睛,那個半張臉都隱藏在兜帽中的男人毫不避諱地對上了他的目光。

這個兜帽中的男人有張很平凡的臉,露出的幾縷髮絲是耀眼的金色。他看上去有些憔悴,一雙藍眼睛裡卻閃爍著冰冷而玩世不恭的笑意。他沙啞著聲音低聲說:“變形術學的不錯,孩子,你一定有個好老師。不過霍格沃茨大概也只能教給你這麼點玩意兒了。”

湯姆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怎麼,”那個人朝湯姆揚起他半空的杯子,陽光下能看到他的指甲裡滿是泥漬,“你想不想請我喝一杯?”

湯姆冷淡而簡短地回答:“不想。”

那個人笑起來,他的笑聲很低,粗糙得像刮人耳膜的砂紙,難聽極了。他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緩緩點了點頭:“有天賦,看得出來,也有……”他自言自語似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微不可聞。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抬頭朝湯姆咧嘴笑道,“好吧。不過真可惜,我倒是說不定能教給你點兒別的玩意兒呢——霍格沃茨裡學不到的,你的變形課老師也絕不會教。”

湯姆的黑眼睛微微縮了一下,他朝窗外望瞭望,比利還沒有回來——得維斯-班斯商店畢竟在中心大街的盡頭,他大概得走好一陣。

冬天的太陽照著街道,顯出白皚皚的光來,樹枝上的積雪隨著融化開始掉落,被來來往往的行人踩得泥濘不堪。

三把掃帚酒吧裡還是鬧哄哄的,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個角落。

那個男人還在饒有興味地繼續說:“怎麼樣,孩子?或者,讓我來請你喝一杯?”

小貓頭鷹維克托顯得焦躁不安,他一直嘗試著朝那個男人撞去,湯姆拍了拍他的腦袋:“安靜。”聲音雖輕,卻不容置喙。他轉向那個男人,毫不客氣地說,“我想學什麼,得由我說了算。”

等比利在得維斯-班斯商店買到了他所需要的所有東西並回到三把掃帚酒吧時,他已經在這個雪後的冬天裡出了一身汗了。他在回來的路上又遭遇了不幸的巧合——有個姑娘在路中間放聲大哭,他在小心避開她後路過了幾個站在那裡聊天的學生,才知道那可憐姑娘原來是被人用胡椒夾心糖捉弄了。

湯姆那個不耐煩的傢伙一定等急了。比利這樣一想,難免就加快了腳步。等他氣喘吁吁地走到三把掃帚酒吧,推開門的瞬間卻不由得一怔——儘管那個高個兒黑髮男孩兒坐在角落,比利還是一眼就看見了他。湯姆和一個戴著兜帽的男人坐在一起,毛茸茸的小貓頭鷹蹲在桌角,看上去正在憤憤不平地喘氣,胸口的羽毛一抖一抖的。

比利快步走過去,那個戴著兜帽的男人正好站了起來。他聽見那個人最後咕裡咕嚕地說了一句話,隨後整了整帽子,越過他大步走了。

擦肩而過的時候,他只來得及看清那個人的幾縷金髮,還有一雙明亮的藍眼睛。


21一封陌生的來信

“怎麼回事?”比利抱著一堆東西走到湯姆身邊坐下,“那個人是誰?你認識?”

“沒什麼,”湯姆若無其事地說,“等你的時候遇見的,隨便聊聊。”

比利飛快地眨著眼,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抬頭直視湯姆:“真的?這麼說,他的英語一定說得不錯。”

湯姆皺起眉:“你這是什麼意思?”

“金發藍眼,明顯的日爾曼特徵。”比利冷冷地說,“還有他最後說的那句話,‘替我向鄧布利多問好’,那是德語!”

湯姆諷刺地笑了:“真感謝你的翻譯。”

“得了,”比利警惕地說,“你們到底說了些什麼?你不會真的以為我相信你沒聽懂吧?”

“我確實聽得懂,”湯姆不耐煩地厲聲說,“就那麼一句話而已。我去圖書館也不全是在魔法上花費時間,何況我這學期還上過短期德語選修課,因為我有一門課是研究民族語言魔咒——問題是,”他抬起下巴,居高臨下地看著比利,輕聲說,“你怎麼也聽得懂。”

比利微微向後仰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以避開湯姆咄咄逼人的目光——他還能聽懂幾句法語呢,這在受過一點貴族教育的純血中並不罕見,只不過湯姆不知道罷了。

然而這種時候一定要理直氣壯,比利鎮定地說:“你去圖書館的時候我也沒浪費時間。別岔開話題,”他嚴肅地說,現在輪到他逼視湯姆了,“他到底是誰,又跟你說了什麼?”

“你快要和我們的變形課教授一樣了,”湯姆尖刻地說,“見縫插針,毫不放鬆,像只嗡嗡亂飛的昆蟲。閉嘴吧,維克托都比你要安靜些。”

越隱瞞,越可疑——比利心頭冒火,然而繼續逼問下去讓湯姆發怒絕對不是個好主意。他乾脆吐出一口氣,抱著手臂坐在那裡,抿起嘴唇不說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那黑髮男孩兒在旁邊輕輕開口了:“我想……”他慢吞吞地說,“我們該回去了。”

比利一言不發。

果然,那個傢伙繼續說了下去,雖然他一直目視前方,一點兒也不像是在對比利說話:“我不認識那個人,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話,在此之前我從未見過他。”

湯姆垂下眼睛,左手食指在桌上不安分地敲打著:“他找我談話,大概也就是想給一個人找點兒什麼麻煩——我們算是各取所需。毫無疑問他喬裝了,只是沒有藏起他那麼明顯的發色和眼睛,真不知道是因為驕傲還是愚蠢……當然,”他覺得這就算解釋完了,於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自己打斷了自己,“這和你也沒什麼關係。主要的問題在於——”湯姆審視地看著比利,危險地輕聲說,“你到底為什麼能聽懂德語。”

“我想我們確實該走了。”比利突然說,他鎮定自若地抱起那一大堆東西,順手抄起維克托,擦了擦粘在小貓頭鷹翅膀上的啤酒泡沫,“你到底是怎麼照顧維克托的?”

維克托委屈地叫了兩聲。

“不過也真奇怪,”比利順理成章地咕噥下去,“你看,他怎麼都長不大?幾年了,才長到兩個拳頭的大小,我看他要打不過納吉尼了……”

這種轉移話題的方法簡直拙劣得慘不忍睹,然而湯姆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看上去也不打算繼續追究。他們走出了三把掃帚酒吧,陽光下,比利忍不住扭頭看了看湯姆線條完美的側臉,又默默別過了臉。

這大概算是達成了一種協定,也是一種幸運而微妙的平衡:他們各有秘密,雖然心知肚明,然而卻互不干涉,兩相扯平。

比利摸了摸鼻子,自嘲地笑了笑——這樣似乎也不錯,是不是?

“話說回來,”湯姆突然開口,打破了這一陣沉默,就好像剛剛那段尷尬的對話從未發生,“你買那麼多羽毛筆幹什麼?”

比利默契地回應了他:“今天有折扣,你看,”他從長袍兜裡掏出一張宣傳畫,那上面的羽毛筆飛快地在羊皮紙上滑動著,“買十送五。”

總的來說,這一學年再也沒有發生什麼驚心動魄的事情。大概是他們從魁地奇世界盃開始到靈魂震動事件就已經把這一年的壞運氣都用光了,接下來的時光順利得不可思議,也平靜得不可思議。

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意外的話,那就是在比利過生日的時候收到了一個湯姆送的雷鳴260模擬模型,他一直以為湯姆一點兒也看不起魁地奇這種樂趣十足的運動呢——“我確實看不起,”湯姆不屑一顧地說,“但令人遺憾的是,我阻止不了你犯傻。”

比利的生日在六月十六日,在此之後,暑假就可翹首以盼了。令人悲喜交集的是,在梅樂思教授的黑魔法防禦術課上比利得到了他人生的第一個“差”,這大概可以算是唯二的意外了。

“這就出人意料了,”那個又得了年級第一的全優生一邊收拾著他們的東西一邊說,“你以前最差也是個及格。”

“算了吧,”比利長歎一口氣,他一邊疊著長袍一邊隨手扔給納吉尼和維克托兩隻冰糖老鼠,以緩解他們之間白熱化的戰爭狀態,“你明知道這不是我的長項。歷任黑魔法防禦術的教授都恨我恨得要命。”

“哦,”湯姆的尾音上挑了一下,他蓋箱子的動作停了下來,“我記得這門課咱們只有過梅樂思教授這一個老師——”

“先別跟我說話,”比利打斷他,突然皺起鼻子,顯出很虛弱的樣子,“事實上……我剛才覺得頭有點兒暈。”

湯姆哼了一聲,繼續蓋他的箱子:“你是該喝藥了。”

暑假開始了。很快,倫敦一家孤兒院的院長老科爾夫人就覺得日子快要忍受不下去了。

在她的管轄範圍內,有一個地方可以稱作全孤兒院的禁區——那是樓上一條長走廊的第一個房間。鐵門後光禿禿的四方房子內居然還有這樣一個地方破壞了她固若金湯的統治,這不免令她大為光火且頭疼,以至於讓她喝酒都又足足多了一品脫。

而事實上,那裡不過住著兩個男孩兒而已,且他們只有七八兩月才會住在這裡。

但這兩個月就足夠發生點兒什麼了——譬如說,最近有大量黑殼甲蟲源源不斷地從牆縫中、盥洗室裡湧出,科爾夫人有理由懷疑這和那兩個古怪孩子脫不了關係。

“……簡直壞透了——像老鼠、昆蟲,哦!惡魔一樣地折磨我……”她在一張雜亂不堪的辦公桌後嘟囔著,“小孩子都被他們嚇得吃不下晚餐了,尤其是那個裡德爾——不過這樣到也沒什麼不好……上帝啊,九月,該死的九月到底什麼時候來?”

“……九月到底什麼時候來?”比利坐在一張簡陋的鐵床上,百無聊賴地透過鐵窗看向倫敦灰濛濛的天空,“我覺得快要透不過氣了。”

“數數日曆,”湯姆敷衍地回答,他正在奮筆疾書他的魔法史論文,“或者跟納吉尼玩一會兒。維克托飛出去後她已經快要閑瘋了。”

隨著他的話音,納吉尼暴躁地甩著尾巴遊了過來,結果被比利一把掐住了七寸,小蛇嘶嘶地掙扎起來,拼命用尾巴去抽比利的脖子。

“我說,”湯姆扔下他的羽毛筆,一手支在桌上,回過身來看著比利和納吉尼。他眯著黑眼睛,慢吞吞地輕聲說,“你們倆不論是誰,只要再敢發出一點聲音,我就把你們都煮進坩堝。”

納吉尼立刻開始假裝自己是一條死蛇,她在比利手裡完全癱軟身子,就像一條軟塌塌的繩子。比利極度無奈地看著她,心裡很想把她打成一個死結。

“去看看你的藥熬好沒有,比利,”湯姆終於又轉過身去寫他的論文了,羽毛筆在羊皮紙上劃過的沙沙聲和旁邊一口坩堝裡咕嘟咕嘟的冒泡聲形成了一種異樣的和諧,“晾涼後別磨蹭,趕快喝掉。”

“聞起來差不多了。”比利抽抽鼻子,走過去舀起泛著珍珠白光澤的藥劑倒在了旁邊一個深色窄口避光瓶中,直到把它灌滿,“我們得把剩下的處理掉,龐弗雷夫人下個月還會寄來月光草果實。你知道,這東西的味道特別吸引黑殼甲蟲,老科爾上來偷看過好多次了。”

“由她去。”湯姆無所謂地回答,往後卷了卷羊皮紙。

窗戶那裡突然傳來一陣“咣咣”的聲響,維克托飛回來了。小貓頭鷹腳上拴著兩封厚厚的信件,因此很難從鐵欄杆中擠進來。比利走了過去,拿進那兩封信,興奮的維克托嘰嘰喳喳地鑽進屋來,似乎很為他能帶著信件圓滿歸來感到得意。

兩封信,每一封上都有火漆蠟封:盾形圖案上是個花體“M”,蛇纏繞在尖矛上,下方的緞帶印著“純正永勝”。

——這是瑪律福家族的徽章。

“有一封信是給我的……原來柳克麗霞在瑪律福莊園,所以才用了那裡的信箋和蠟封。”比利展開它,一邊流覽一邊說,“哦,梅林,她寫的真夠長的,一會兒再細看好了。對了,她在開頭就讓我代她問你個問題:關於魔咒課作業中所給出的一個關鍵字‘卡斯利諾咒源史’應作何解釋……另一封是給你的,湯姆,要我幫忙拆開麼?”


“不用。”湯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已經離開了他的魔法史論文,他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比利背後,輕巧地抽走了他手裡的另一封信,“你該去喝藥了。”

“不知為什麼,”比利陰鬱地說,他摸了摸鼻子,目光一直跟隨著湯姆收到的那封神秘信件移動,“每次你一說‘你該去喝藥了’,我就總有一種特別不好的感覺……”

“沒有的事,”湯姆淡淡地回答,他把信夾到他那本厚厚的《無盡魔法世界——魔法史輔助資料》中,“你總是愛多想。”

比利定定地凝視了他一會兒:“但願是我想多了。”

“你就是。”湯姆轉身替比利把那已經晾好的強效鎮定藥劑拿了過來,他甚至對著比利飛快地微笑了一下,“無端懷疑不利於身體健康。喝了它,”他又恢復了那種不容置疑的命令語氣,“然後去數數日曆——我想大概不超過三十五天,九月就要來了。”


22一位純血的公子哥

兩個半月後,比利迎來了他每年中最快樂的日子——他不僅和湯姆回到了霍格沃茨,而且迎來了再次到來的魁地奇賽季。

在第一場斯萊特林的比賽結束後,他和柳克麗霞在家養小精靈的廚房裡湊到了一塊兒。

高傲的布萊克家女孩兒環顧了一圈比利的四周:“他又沒來?比賽的時候我也沒看到他。”

“四年了,”比利替她拉開圓桌旁的椅子,旁邊卻早有小精靈也替他擺好了座位,“你什麼時候見到他來看過魁地奇比賽?”

餐巾、刀叉、湯匙、白桌布,那些小精靈永遠都是那麼整潔、勤勞而快樂,他們在柳克麗霞每提出一個要求後都尖聲應一句“是”,然後就飛快地端來了各式各樣的美食佳餚。

比利小聲地對他們每一次的服務說了謝謝,儘管這似乎並沒什麼必要,而且很快他就要說不過來了。等到圓桌上再也放不下什麼食物之後,小精靈們心滿意足地鞠著躬退了下去,繼續去忙他們即將送上大廳長桌的午餐,比利才終於有機會和柳克麗霞說上話。

“我們新換了一個擊球手,是不是?”比利像是漫不經心地說,“淡金色頭髮的那個,飛得相當靈活。”

“哦,”如果比利沒看錯的話,柳克麗霞一定微微皺了皺眉頭,“阿布拉克薩斯•瑪律福。”

比利當然知道那是誰,畢竟血統特徵的力量是那麼強大,然而他只是想試著從柳克麗霞這裡套出一點兒別的事情——說不定是有關於湯姆的一點兒事情。

“瑪律福?”於是他表情好奇地重複了一遍。

“六年級的。你以前沒見過他,是不是?不過我打賭你一定聽說過。很多純血統巫師家族都知道阿布拉克薩斯,而對他普遍的稱呼是——‘那位公子哥兒’。他整天在城堡裡遊蕩,尋找著亂七八糟的密道或者隱藏教室什麼的,你唯一能常見到他的地方就是魁地奇賽場。這顯然標誌著老瑪律福在教育子女上的失敗,看來他在《巫師之戰》上投注的心血有些過於多了。”

“我倒覺得他不錯。”比利慢悠悠地切著他面前的食物,實際在心裡盤算著到底怎麼才能找到下一個問題的切入口,“雖然浪蕩,卻還不至於太不堪。”

“我可不這麼認為,”柳克麗霞不以為然地說,“你幾乎每天都能看見他在親吻不同的女孩兒——或者男孩兒。如果這還不叫浪蕩不堪,那我也沒什麼可說的了。”

比利以為自己聽錯了:“……對不起——”

“哦得了,”柳克麗霞陰鬱地皺起眉頭,“剛才那些詞我可不想重複第二遍。”

“……”

專注于吃食是柳克麗霞的一項美德,很快他們就都不再說話了。

等到比利見到湯姆的時候,時間已經是晚上了。

宿舍的壁爐裡裡燃著溫暖的橙綠色火苗,納吉尼迷迷糊糊地盤在她的天鵝絨墊子上,她突然被開門的聲音驚醒,抬起頭頸向發聲處看去。

一個嘶嘶的聲音低聲對她說:“別出聲,納吉尼,是我。”

嘶嘶嘶——小蛇趴下了,重新陷入那種睡眼惺忪的狀態。

一個瘦高的男孩兒關上了門,邁著大步朝壁爐旁那張小書桌走去,他走得很快,然而幾乎一點兒聲音也沒發出。在路過靠近門的那扇已經被綠色帷帳遮得嚴嚴實實的床時,像是不太確定裡面的人是否入睡,他停頓了一下,微微側頭傾聽帷帳裡的動靜。

毫無徵兆地,帷幔被“嘩啦”一聲猛地掀開了。突然鑽出來的男孩兒頂著一頭亂糟糟的深栗色頭髮,皮膚蒼白得幾乎透明,他帶著一臉計謀得逞的微笑,就好像在說“哈,終於抓到你了!”。

“晚上好,比利。”湯姆瞬間別過頭,又恢復了他一貫的冷靜自持,不過他還是用餘光瞥了瞥比利的臉色,“你還沒睡?真稀奇。”

“得了吧,起碼我一直在宿舍裡。我還以為你要外宿了呢,湯姆,”比利毫不留情地反駁,不幸的是,他的諷刺因為他那一頭亂翹的頭髮而大打折扣。“怎麼,平斯夫人沒在圖書館給你鋪一張床?”

湯姆眯起眼睛看了看比利,然後緩慢地抿起嘴唇,以克制他雖然細微難見卻已忍俊不禁的笑意。他在比利床前頓了一會兒,然後邁開大步向書桌走去:“別這麼跟我說話,”他拖長尾音說,“就好像我和你結婚了,而我又外遇了一樣。”

比利極端無奈地扶住了額頭:“……看在梅林三角褲的份上,你一定要這麼說話麼?”

湯姆點起桌上的一盞小燈,蠟燭的光映亮石牆上那扇小圓窗,窗外湖底的生物被光亮吸引,好奇地遊了過來。水波盈盈,這處房間就好像地處迷幻世界。湯姆從長袍口袋裡拿出了一本筆記一樣的東西,比利想要眯著眼伸長脖子看看,然而那個坐姿挺拔的傢伙把它完全擋住了。

“你還不睡?”湯姆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突然回過頭來挑眉看著比利。他的黑髮在額頭柔軟地捲曲著,燈裡的黑色側影就像一幅精美的剪影畫。

比利摸了摸鼻子,還是不太死心:“假如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再過一會兒——”

“你要聽睡前故事?”湯姆嘲諷地一挑眉,他頓了頓,忽然點點頭,猛地揚起下頜,拖長了尾音,“哦——還是你要這個?”他轉身從桌上拿了一個小盒子,遞到比利面前。

比利狐疑地看著他,又看看那個盒子:“什麼?”

湯姆露出一個可惡的假笑:“雪利酒薄荷糖——看來你自己都忘了,比利,這是你在霍格沃德買的,據說應對熬夜特別管用。還剩一顆,我想我不介意分你一半。”

“……不用了,”比利乾巴巴地說,他覺得自己完全敗下陣來,“感謝你的慷慨,你還是自己享用吧。”

——自己選的負擔不嫌重,那他還管什麼?

比利無奈地想著,他吐出一口氣,伸手準備重新拉上帷幔。從墨綠色的天鵝絨帳中望出去,納吉尼已經在她的小墊子上盤成一團睡熟了,而湯姆——那個似乎從來不知困倦的傢伙依舊面對著一盞小燈坐得筆直。他右手伏在桌上,側著頭,微微蹙著眉,這讓他那張英俊的臉上終於顯出了一點形容不出來的疲憊。

得了,他當然不累,誰讓他自己折騰到這麼晚,還一天到晚都不見人影。這一定和他的假笑一樣,是裝出來騙人的——

比利咬著嘴唇坐在床上,他拉下帷幔的手停下來了。

“就算吃了那糖也別熬到太晚。最後一句話,”比利終於還是忍不住探出頭去。說真的,他自己都嫌棄自己的囉嗦,誰知道會不會觸怒總愛不耐煩的未來魔王,“你知道,它會讓你的耳朵都冒出涼氣,所以別忘了喝杯熱水……晚安。”話一說完他就把帷幔放下,一頭倒在枕頭上,把被子一直拉到耳根——

管他的呢,隨便那刻薄傢伙再說什麼。

“安靜點兒吧,只管睡你的就得了。”出人意料地,湯姆不緊不慢地說,聽上去他的心情似乎不錯。靜謐的夜色裡似乎只有羽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聽著簡直令人眼皮打架,湯姆頓了一會兒,最後放輕了聲音,“晚安,比利。”

第二天的變形課上,湯姆看上去還是那麼神采奕奕,只是他的眼眶下終於出現了不可忽視的一片淡青色。而比利的臉色蒼白得像個幽靈,他看上去比淩晨三點才睡的湯姆還要憔悴,這就是有一個愛熬夜室友的苦果。

“你今天還去圖書館?”比利一邊低聲問著湯姆,一邊嫉妒地用魔杖戳著他面前那只熟睡的豪豬。今天的課堂練習就是要把這紮人的傢伙變成一個錦繡絲絨墊子,不僅要求看上去光滑柔軟,且坐上去的時候決不能讓人大叫著跳起來,屁股上紮著幾根代表失敗的豪豬刺。

“不一定,”湯姆回答,“要看看有沒有其他事情。但願這節課沒有作業。”

“你還會怕作業?”比利小聲咕噥著,“承認吧湯姆,你都快愛死它們了。有哪次你不是完美無缺地完成作業和考試,然後在每個老師的誇獎聲中往第二名學生的自尊心上狠狠踩一腳——話說回來,我記得那個人得第二好多年了,我連她的名字都記住了:拉文克勞的瑪麗蓮•什麼什麼的……”

“閉嘴,你吵死了。”湯姆不耐煩地低聲說,看來熬夜不可避免地讓他的脾氣變得更壞了,他皺著眉,“要是你念咒有這麼利索,你也能在那個什麼什麼的自尊心上踩兩腳。”

“……”

比利的那只豪豬突然發出了“吱”的一聲,它睜開了豆大的黑眼睛,終於被吵醒了。比利友善地和它玩兒了一會兒,甚至還掏出來一個納吉尼吃剩下的冰糖老鼠喂給了它,湯姆的豪豬見狀也興致勃勃地爬了過來。

“話說回來,”比利頓了一會兒,他一邊嘗試著把那只冰糖老鼠分成兩半一邊狀似隨意地問道,“你最近還在尋找你父親的線索?怎麼樣了?”

“不怎麼樣。我翻遍了《魔法界姓氏起源》和《現存知名巫師族譜》,沒有一個對的上號的裡德爾。”湯姆陰鬱地說。他停了一下,挑眉看了一眼比利,慢吞吞地說,“得了,你不外乎就是想知道我在幹什麼,是不是?”他扯出一個假笑,“太遺憾了,我不打算告訴你。”

比利摸著鼻子,他沉默了好久,久到幾乎讓湯姆忍不住起疑。終於,他試探著開口了:“我在想,湯姆……你是不是找了個女朋友?”他眨了眨眼,在看到湯姆漸趨鐵青的臉色後連忙加了一句,“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是說,其實……你不用瞞著我的。”

這一句話效果驚人,連他們桌子上的那兩隻豪豬都在湯姆亮得嚇人的目光下退卻了。

死死板著臉的湯姆冷哼了一聲,然後猛地一揮魔杖,一隻豪豬立即毫無反抗餘地地變成了一個完美的絲絨墊子。那墊子上精緻的繡花就連最精通編織魔咒的主婦也會讚歎不已。

“好極了!”一個愉悅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來,鄧布利多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已經站在了他們身後,“我看到裡德爾先生已經完成了。真不錯,湯姆,是不是?我簡直想要把它放在我辦公室裡的扶手椅上了,它一定和我那套菱形花紋椅套很相配。斯萊特林加五分。”

教室裡其他座位上還是一片忙碌,學生們不幸被豪豬刺紮到時的“哦!見鬼!”聲此起彼伏,鄧布利多笑咪咪地轉向比利:“我看到你還沒什麼進展,斯塔布斯先生。只有一個小建議:別效仿斯托布先生。”

比利疑惑地朝右後方看去,健忘的哈樂德•斯托布正在滿世界找他的魔杖,他那只可憐的豪豬不知道怎麼回事,看上去像一隻光溜溜的大老鼠。

“他施咒把豪豬的刺拔光了,認為這樣它在變成絲絨墊子後會更安全——”鄧布利多輕聲說,“太好了,我看到麥格助教已經去阻止他了——是個好主意,但神奇動物保護協會不會同意的。”

比利眉毛一跳,什麼也說不出來了,湯姆在他身邊緊緊抿著嘴唇。

“繼續,比利。不過我還有一個小建議,”鄧布利多眨了眨眼,他收斂了笑容,然而態度還是很溫和,“你和裡德爾先生的臉色都很不好,”他微微加重了幾個字,“不要總是熬夜——不論為了任何事。”


23一本秘密的禁|書

比利在下課鈴打響的最後一分鐘才把他的那只豪豬變成了規定的墊子,花紋樣式和湯姆變好的那只很相配。

從變形課教室出來,他們並肩走在長廊上,兩個人都少見地一言不發。很難說是因為什麼,湯姆的臉色十分陰沉,比利甚至能看到他兩腮微鼓,那一定是因為緊咬著牙。

他們轉過拐角,跳過一條愛捉弄人的消失樓梯,湯姆終於低聲開口:“他一直盯著我。”他聽上去正在竭力克制怒氣,“我能感覺得到——而且我尤其討厭他叫我的名字!”

比利咽了口唾沫:“可是……我也經常叫你的名字。”

湯姆的眼角因為暴躁而抽搐了一下,極度不耐煩讓他漂亮的五官幾乎變得有些猙獰:“別說蠢話,那不一樣!”他皺著眉頭,語速極快聲音極低地說了下去,“必須得想個辦法,哪怕是暫時擺脫他!有那麼一雙如影隨形的眼睛盯著我根本——”

他突然頓住了。儘管看上去依舊憤怒,甚至連眼睛都格外發亮,然而湯姆緊緊抿住嘴唇,不再吐露半個字了。

比利抬頭望著他:“嗯——根本什麼?”

湯姆冷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你、到底、在、做、什麼?”比利一字一頓地問,他一眨不眨地看著湯姆,嘴角因為嚴肅而微微下撇,“說真話,別騙我。”

“這可不像是你說的話。你有什麼值得我騙?”湯姆嘲諷道,過了一會兒,他斬釘截鐵地說,“何況我什麼也沒做。”

“是麼。”比利淡淡地說,他摸了摸鼻子,扭過頭去也不再看湯姆了。

他們繼續並肩走著,然而就好像身邊那個人並不存在一樣。偶爾有一個人裝作漫不經心地偷偷斜過目光,卻都只能看見對方好像目不斜視無動於衷的側臉。就連那些平時聒噪的盔甲和畫像似乎都能瞧出他們的不對勁,今天的一切都是靜悄悄的。

“我先走了。”走到大廳的時候,湯姆生硬地說。他轉身正要朝與湖底通道相反的方向走去,卻突然被比利拉住了袖子。

湯姆頓住了,他回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比利:“還有事?”

比利沒有放開湯姆的袖子,他又朝湯姆走近了兩步,這是他頭一次這麼不假辭色地看著湯姆:“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麼,湯姆,說真的我也不打算管你在做什麼,”他直直地盯著湯姆的黑眼睛,一口氣說下去,“因為很明顯你打算瞞著我,而且你有你自己的理由,所以——”

湯姆打斷了他:“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比利深吸了一口氣,意有所指地緩緩說,“我們是斯萊特林,但我們並不身處於許多人所不齒的泥潭。”他依舊盯著湯姆的眼睛,好像借此可以用目光望進這高個男孩兒的心裡,“除了成敗,還有其他事情對我們來說也很重要,是不是?”

湯姆不動聲色地看著比利。印象中這個溫和的男孩兒很少這麼正經地說話。斯萊特林中不乏有人認為愛摸鼻子的比利是個少根筋的傢伙,只有在說刻薄話的時候他的腦子才特別好使——然而湯姆知道,事實絕不是那麼回事。有時他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覺得這個他從童年起就熟識的室友其實知道無數件事——別人知道的,以及別人不知道的——甚至有甚於他們的變形課教授。

而比利•斯塔布斯有屬於他自己的秘密——湯姆想到這裡,黑色的瞳孔微微縮了縮——他默默地保有著它們,不想讓任何人看穿。

“啊哈,說得真好,小斯塔布斯。”一個圓滑的聲音響起來。說話的是個斜倚在轉彎處牆上的男生,他個子不矮,只是歪歪斜斜地站著,所以顯得沒那麼高。他臉上的微笑就像他的站姿一樣懶洋洋的,“聽聽,‘除了成敗還有其他事情對我們也很重要’——可不是麼。”

比利朝那個方向看過去,看見了那個一臉玩世不恭的男生,那一頭淡金色的頭髮真是夠晃眼的。

阿布拉克薩斯•瑪律福此時此刻出現在這裡顯得那麼不合時宜,所以很難責怪比利甚至連一個處於禮貌的微笑都沒有向他露出。然而他看上去一點兒也不介意,依舊帶著微笑繼續說了下去:“當然了,守則裡是怎麼說的來著?‘忠誠于信仰才是最高榮耀’,如果我沒記得錯的話,是這麼回事吧?所以成敗什麼的是另一碼事了。”

“對不起,”比利冷淡地轉過頭去,繼續盯著湯姆,“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出乎意料地,湯姆目光閃爍地避開了比利的視線:“我來介紹一下,這是阿布拉克薩斯•瑪律福——”

“不用了。”比利硬邦邦地說,“我想我沒必要知道他是誰。去忙吧,湯姆,晚飯見。”

他放開了湯姆的袖子,然後頭也不回地朝湖底隧道的方向走去。

這次終於輪到他把湯姆丟下一次了——但該死的梅林!誰知道他身後那兩個人是不是並肩站在那兒,黑髮挨著金髮,不以為意地嘲笑著比利•斯塔布斯莫名其妙的怪脾氣。又或者事情根本更加令人沮喪:著名的貴族瑪律福和斯萊特林的後裔終於完成了偉大相會——

感謝梅林,他們終於找到適合自己的那個人了!

第二天是個週六。整整一天,比利都沒見到湯姆的人影。

其實見到了也沒什麼用,他和湯姆似乎陷入了一場詭異的冷戰,那種寒冰氣氛讓宿舍裡的壁爐點燃再多火焰也不管用,小蛇納吉尼幾乎恨不得去冬眠了。

魔咒課的作業讓人煩躁極了,那些理論性的拗口的咒語就算是比利心無旁騖時也要花陣功夫才能弄懂(雖然他學過,但梅林的襪子——他忘得也差不多了),更何況他現在是那麼心不在焉。

至於原因,當然沒有別的,正是最近越來越令人疑竇叢生的湯姆。

比利隱約猜到湯姆最近在忙什麼了——從那種躲閃而小心翼翼的謹慎態度中也並不難猜到,只是他實在不願意相信那是真的:湯姆正在進行一種神秘研究,朝那個多少年後人們越來越熟悉的黑魔王走去,而離他越來越遠。

說實話,曾經有一段時間比利以為有些事大概被改變了,他甚至天真而樂觀地預想著也許多少年後的魔法界不再需要救世主了。然而現在看來,這想法實在有些蠢。

——而如果他什麼也改變不了,那麼他就應該切實想一想自己究竟應該如何回到未來了。當然,這其中可能頗費周章,但並非完全沒有回家的可能。

只是這想法並不怎麼令人好受。莫名其妙地,比利覺得胸口騰起一陣空落落的感覺。他忽然發現,最近他已經很少想起伊文堂兄和威廉了。

比利咬著羽毛筆尖發了好一會兒呆,直到他發現墨水滴在了他剛寫的魔咒課作業上,他才終於回過神來。他煩躁地用魔杖在紙上一點,想要吸走那些墨水,卻無奈地發現這個魔咒同時也吸走了大部分他剛剛寫下的字跡。

好在才只寫了不到七英寸!比利沮喪地盯著那卷羊皮紙,打算乾脆重寫——或者換一課的作業寫。他還有一份草藥課的《危險植物辨析報告》亟待完成,那門學科的普斯頓教授最近變得嚴厲多了。湖底波光在透明半圓穹頂粼粼閃著,映在羊皮紙上,讓人心煩意亂。

公共休息室的石門響了一聲,柳克麗霞從外面走了進來。比利抬頭看見了她,無精打采地跟她打了招呼。

奇怪的是,柳克麗霞在看到比利的瞬間明顯頓了一下:“哦,原來你在公共休息室?”

“不然我應該在哪兒?”比利反問道。他把羽毛筆擱下,卷起自己的作業,覺得自己的神經開始跳起了約克夏群舞,“今晚有老鼻涕蟲的聚會,是不是?”

“沒錯。”

比利痛苦地揉了揉太陽穴:“哦……我得把這該死的報告趕緊寫完。再見,柳克麗霞。”

柳克麗霞狐疑地看著他:“你要去哪兒?”

“去問普斯頓教授幾個問題,她留的作業快把我逼瘋了。”

“哦——”柳克麗霞古怪地拖長聲音,“你不知道?”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難怪你在公共休息室呆到現在。”

比利在石牆前站住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普斯頓教授最近在做危險植物研究,你知道的,對吧?”柳克麗霞沉吟著說,“她禁止任何人在週末去溫室,雖然她會一直在那裡——她課上說的,你又睡著了?”

比利隱隱覺得有什麼事情不大對勁:“……所以?”

“裡德爾今天去她的辦公室找她了,”柳克麗霞看著比利緩緩地說,“結果被直接關了禁閉。據說他今晚要留在那裡幫忙整理普斯頓教授稀有植物的書籍資料——這大概是他人生中第一個禁閉吧,我想。”

“據說?”比利輕聲問,“誰說的?”

柳克麗霞微微板起臉:“我路過普斯頓教授辦公室,在她說出‘禁閉’兩個字時,我看見瑪律福就站在門外。”

她話沒說完,比利已經打開公共休息室的石門沖了出去。

如果有一把飛天掃帚,比利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騎上它直奔普斯頓教授的辦公室。他在走廊裡跑得太快了,腳步咚咚地響著,把幾幅正睡覺的肖像吵醒了,於是一些絮絮叨叨的責難跟了他一路。

辦公室的門關著,比利氣喘吁吁地在門口站定。他知道普斯頓教授一紮進溫室裡有多狂熱,不到晚上十二點鐘她絕不會帶著一身土腥味兒回來。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比利覺得自己的心臟一陣狂跳。他咽了一口氣,定了定神,一把推開了辦公室門——

一個黑色的東西飛快地閃了一下,有個人猛地轉過身來。

比利眨了眨眼,才看清那個黑色的東西實際是湯姆那一頭微微捲曲的黑髮,他本來是背對著門,坐在一大摞亂糟糟的書本對面的一把椅子上的。

在湯姆看見比利的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極其難以描述——那種警惕、驚愕、疑惑,以及緊接著的極速盤算,比利幾乎都能看見在他那毛茸茸的黑色卷髮後湯姆的大腦是如何運轉的了。湯姆的防備簡直像極了個被發現秘密餅乾的小孩,而這與他並不相稱的表情又極其熟悉,比利眼前一瞬間就浮現出多年前他們在那個孤兒院夏日遠遊的那晚,他發現湯姆即將去探險時的一幕。

如果不是看清楚湯姆手裡拿著的東西,比利一定會笑出來的。

雖然湯姆皺起眉頭,立即把手中那本只有一個巴掌大,黑色破舊厚書塞進了長袍口袋,比利還是注意到了那上面的書名。

比利熟悉那個名字。在他還叫做歐文的年代——上一世的霍格沃茨,他費了大力氣研究伏地魔,多少次地被平斯夫人從圖書館趕了出來,又是多少次地想要混進禁|書區,他最遠所能達到的地方、最後的線索就止於這本書的名稱。

——在七十年後的那個年代據說已經被銷毀了的、極端邪惡的黑魔法禁|書,記載著有關於靈魂的一切秘密。


24一場前所未有的爭吵

一切已經毋庸置疑。此時此刻,比利甚至已經能夠斷定,這次禁閉根本就是一次早有計劃的預謀。禁閉室真的是再好不過地躲避其他視線的地方了,而那本古老的□就如同那個最近出現次數猛增的瑪律福一樣可疑。

比利覺得胸口好像被什麼緊緊攫住,他的心臟在辦公室門口還在狂跳,然而現在卻一定已經沉到一個他幾乎感覺不到它存在的地方去了。

他真不願意相信,然而事實就是如此,誰也無法更改:湯姆所做的,正是他唯一打從內心感到恐懼的——伏地魔的靈魂分裂研究。

有無數念頭就像火花一樣在比利的頭腦裡爆裂:湯姆從什麼時候開始研究了?究竟還有沒有挽回的餘地?還有——他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為什麼。”湯姆站起來,手插|在長袍兜裡,沉穩地說。

比利猛地瞪大眼睛。

“得了,”湯姆不以為然地抿著嘴角,“你問出聲來了。”

“……”

“既然你知道了,”湯姆垂著眼睛說,他看上去還是那麼從容,“那麼我也不打算隱瞞了。你不是很奇怪為什麼我這兩年總去圖書館麼?只是為了這個課外研究而已。我開始了一段時間,最近遇到了一個瓶頸,等禁閉結束之後必須得抓緊時間——”

“課外研究——而已?”比利不可置信地瞪著他,“你還要繼續研究?!”

“別犯傻,”湯姆不耐煩地說,“我當然要繼續研究。”

“你究竟知道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我當然知道。”湯姆頓了頓,他終於忍不住滿含懷疑地眯起眼,拖長了尾音問道,“問題是——你知道什麼?或者說,你為什麼知道?”

這像繞口令一樣的對話讓比利終於忍不住了,他覺得胸口火光直冒,而湯姆那種既無所謂卻又執著的態度簡直令人怒不可遏:“你不用管我是怎麼知道的——那是黑魔法!那本書你到底是從哪裡找來的?你又進行到什麼地步了?你僅僅是為了鑽研?還是你真的相信那什麼見鬼的永生?如果你繼續下去,一切都會難以控制——”

“別跟我說什麼‘繼續下去你會控制不住你自己’的傻話——沒人比我更瞭解我自己。”湯姆的面色猛地沉了下來,那種他習慣拖長的尾音突然變得極為冷厲,“你說這話簡直就是在開玩笑。還是好好管管你自己吧,你這學期的黑魔法防禦術就快要不及格了,用不著再撥冗來礙我的事。”

“聽著湯姆,就算你研究成功了我也絕對不會讓你把成果應用到你自己身上!”比利氣得頭暈腦脹,他幾乎要語無倫次了,“我以為你不一樣,起碼和我過去讀到的——”他突然意識到了自己險些說出什麼來,猛地咬住嘴唇,那後半句話重又被吞進他的咽喉:他以為這個和他相處了五年的湯姆不是那個伏地魔了,儘管他有時仍會在心裡戲稱這個黑髮男孩兒為“未來的黑魔王”——他錯了麼?

湯姆精緻的五官微微扭曲,然而他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比利,等著他把話說完。

他們都沉默了好一會兒。

比利那雙清澈的棕色眼睛閃爍著,一陣紅潮從他的臉頰一直蔓延到脖頸,他深呼吸了兩次,終於狠狠地開口:“梅林在上!我簡直不明白你在想什麼!換做是我的話——我寧可靈魂現在就從身體整個兒分離,也不願意把它像剁餡餅一樣分成幾大塊兒!”

話一出口,比利就知道他做錯了——這話說得太過分了,遠遠超過了湯姆的底線。

那個不怕死的“剁餡餅”比喻徹底激怒了湯姆,他靜靜地站在那裡,眼睛裡升起一片紅色,臉色卻是極度的蒼白。他薄薄的唇角扭曲著,過了一會兒,慢慢地扯出一個冷冰冰的微笑——

辦公室壁爐裡的火猛地熄滅了一瞬,又猛地亮了起來,令人懼怕地熊熊燃燒著,映襯著湯姆仿佛也著了火似的黑眼睛。

比利的臉色也蒼白了下去,然而他還是筆直地站在那兒,面對著看起來面色陰冷、實際上已經怒不可遏的湯姆,他卻莫名地感到一股深深的沮喪。

“沒錯,我是在研究怎樣才能獲得永生。當然,目前還沒有什麼頭緒,但據說可以在靈魂分裂上最終找到答案。”湯姆開口了,然而那聲音輕得實在太過於詭異而危險。果然,他下一秒鐘就邁開大步,一步一步一直走到了比利面前,居高臨下地逼視著他,“而你——你是在告訴我,你一點兒也不怕死,是不是?我很想知道,比利•斯塔布斯,你這種格蘭芬多式的勇敢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比利微微抬頭,直視著那雙泛紅的黑眼睛:“假如你所說的‘格蘭芬多式的勇敢’不是指愚蠢的話——”

“是。”湯姆眯起眼睛,簡短地說,“你知道我就是那個意思。”

比利覺得自己的咽喉一陣痙攣,他乾脆閉口不言,等著湯姆的暴跳如雷。

然而出乎意料地,湯姆看上去一點兒也不急躁,他的聲音更輕了:“所以你也從來也沒想過,如果你的靈魂真的整個從身體分離,又會怎麼樣?”

“我看不出來這和我們剛才討論的問題之間有什麼關係。”比利乾巴巴地開口,他的嗓音沙啞得幾乎連他自己都聽不出來了,“只是我作為你的朋友——”

湯姆用一聲輕蔑而短促的嗤笑打斷了他:“朋友?”

周圍的火炬和壁爐中的火光猛地跳動了一下,燃燒得更為駭人了。

比利抿起了嘴唇。不知為什麼,儘管他幾乎已經能判斷出湯姆接下來要說的話,卻還是由衷地希望那些話不要太刻薄。他不得不承認,他對湯姆的感情讓他對那種裡德爾式冷酷無情的承受能力越來越低了。然而湯姆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在讓他忍不住微微顫抖。

“朋友?”那個高個子男孩兒慢吞吞地重複了一遍,他的黑眼睛還是泛著紅色,但卻十足地冷峻,“既然你已經判斷出了你的靈魂脫離身體都對我毫無影響——是啊,我們都承認這一點——那麼你怎麼還能毫無羞恥地認為你有做我朋友的資格?”

——這些話的殺傷力實在太強了,比利後退了兩步,覺得自己的胸口不知被什麼重錘著,而湯姆那些被拖長了尾音的字句簡直不亞於一個鑽心咒!

他臉色慘白地站在那裡,覺得耳邊轟轟地響著,心裡有些拿不准究竟是該掏出魔杖和湯姆好好打一架,還是該直接摔門而去。不知什麼時候起,那摞在地上的一大摞圖書已經散落在地上,那些服用了未知魔藥的生物在書頁的插圖上,以各種各樣血腥的形態痛苦地掙扎扭動著。

“這種無謂的爭吵實在令人失望,”湯姆突然猛地背過身,不再看比利的表情,他挺拔瘦削的肩膀繃得筆直,聲音又冷又硬,“到此為止吧。這是我的禁閉室——出去,斯塔布斯。”

比利覺得大腦一片空白,他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向外走去。他關上門,眼前幾塊兒紅色的掛毯簡直讓人發暈。他想要抬腳的時候一個趔趄,原來他的腿早已經麻木了。

“喂,斯塔布斯。”

——似乎有人叫他。

比利靠在石牆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費勁地抹了一把臉,轉過身來。被他不小心拽了一下的畫像憤憤不平地抗議著:“嘿,小鬼!當心點兒,我差點兒被你揪到地上!”

對面站著的那個人有一頭耀眼的鉑金色頭髮,阿布拉克薩斯帶著不卑不亢的微笑斜靠在牆上:“嗨,小斯塔布斯。”

比利勉強打起精神看著他:“下午好,瑪律福。有事麼?”

“嗯——大概有點兒事。”那位瑪律福家的公子哥兒歪了歪頭,他就像有軟骨病似的永遠站不直,屈著右腿,一手插在長袍的兜裡,“當然,我本來只是偶然路過而已。假如我聽見了什麼的話,那實在是因為你們的聲音太大了。”

比利直勾勾地盯著他,覺得太陽穴直跳。

“你看上去好像想要揍我了似的。別掏魔杖,克制,斯塔布斯,克制一下。”阿布拉克薩斯滿不在乎地一笑,“說真的,你還沒見過他發脾氣吧?”他一邊說一邊朝禁閉室抬了抬下巴。

比利有氣無力地瞥了他一眼:“這麼說你見過?”

“當然,雖然他一貫都表現得挺像個好人似的。哈,也只有赫奇帕奇的人才完全看不出來。”阿布拉克薩斯聳了聳肩,他那張挺好看的臉上滿是饒有興味的微笑,“哦——或許我應該換個說法:他只是從來沒對你發過脾氣吧?”

比利覺得自己的神經跳動著,這讓他的頭猛地升起一陣疼痛,他忍無可忍地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就一句話,”阿布拉克薩斯直起身,慢悠悠地從比利身邊走過,腳步相當輕快,“他脾氣不好,暴怒的時候從來都是疾言厲色,可從來沒有這麼輕聲細語過——你大概應該想想,是不是他這次除了生氣,還有點兒別的情緒。”

“謝謝你的建議,”比利聲音乾癟地說,“但采不採納在我。我沒工夫探索全年級最受歡迎男生的精神世界,還是把這工作留給每三天就要給他寫一封情書的那群二年級女生吧!”

這場週六下午的爭吵來得像暴風雨一樣猛烈又未曾預料。然而說良心話,還不到晚上比利就後悔了。

後悔得要命。

他甚至已經打定主意,只要湯姆一進宿舍他們就重新好好談談,他會為他下午的態度道歉——關鍵時刻還能用納吉尼和維克托來舒緩緊張的氣氛。

然而一切與他事與願違。

湯姆一整晚都沒有回來。只有一張從門下塞進來的紙條,那上面的字跡甚至都不是他的。紙條上只簡短地說裡德爾今天會去瑪律福的宿舍暫住。比利知道那是個在隧道盡頭的單人房間,然而他當然做不出半夜走去敲門的蠢事。按照湯姆的脾氣,他大概也根本不會開門。

納吉尼和維克托千年難遇地依偎在一起,在壁爐旁睡了。比利回頭看了看床頭他和湯姆的通信徽章——灰色的、毫無聲響的。它好像半個世紀都沒有亮過了。


25一晚石牆外的等待

第二天一早,下眼圈烏青的比利來到斯萊特林長桌上吃早餐,他那副烏雲密佈的表情讓一向波瀾不驚的柳克麗霞都直皺眉頭。

“這麼說你們果然吵架了。”

“哦,”比利忍無可忍地眼角一眯,“行行好,別說了。”

“反正全年級都快傳開了,”柳克麗霞拿了一個雞蛋,慢慢轉著蛋托用小銀匙把它敲開,“也不多我一個。”

比利呻|吟了一聲,幾乎要把頭埋進牛奶罐裡了:“該死的梅林……真希望我能把我昨天說的那些話都吞回去……”

柳克麗霞挑起眉:“你應該回去看看守則了,比利。”

“是,我知道,”比利陰沉地說,“第三章,《處世》第六條:‘彌補畢竟總在事後,克制是第一戒條。’我想你指的是這個吧?”

柳克麗霞看上去滿意多了,她轉過頭繼續敲她的煮蛋:“不過你也不用太懊喪,我相信你們昨天的爭吵中一定不乏氣話——不是經過深思熟慮故意說出來傷人的,原諒起來總要容易一些。”

“我覺得很不對勁。”比利心不在焉地晃著他的牛奶杯,“說真的,我想了很久才發現……我和湯姆好像分別理解錯誤了對方的重點。我們都氣得要命,說話就像在朝對方扔能想起來的全部惡咒——然而不可思議地都打空了。”

柳克麗霞抿了一點蛋黃,她疑惑地偏轉頭:“對不起,你能再說一遍麼?”

“我是說,我才發現我們的話題最後已經完全偏轉了,重心變成了——”比利一想起湯姆的那些話就下意識地攥緊了牛奶杯,“總之,最令我生氣的不是別的,而是他說我根本不是他的朋友。我從沒奢望成為最合他心意的那種……知己,但普通的總還算得上吧?”

柳克麗霞皺眉看了比利好一會兒,看得他莫名其妙地飛快眨眼,她才慢吞吞地開口:“守則——”

“……第三章,《處世》第七條,”比利咬牙擠出話來,“‘謹慎小心、不吝試探,確然可靠,而後生死之交。’求你了,柳克麗霞——你是想說這個吧?”

柳克麗霞微微一笑:“我想我大概知道癥結在哪裡了。”她放下銀匙,揚起下頜看著比利,“就剛才那條守則來說,你可真不愧是一個斯萊特林,裡德爾做得就失敗得多了。或者可以這麼說:他怎麼對別人我不知道,但就面對你來說,這條他可不太合格。”

“……你是不是麻瓜研究課上得太投入了?”比利怔愣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話來,“你活像是被那個什麼莎士比亞還是彭斯附體了。梅林在上,你能說點兒讓我明白的話麼?”

話說回來,湯姆才不會在乎什麼守則呢,比利想。那個驕傲的傢伙只把自己的行為當尺規,守則能與之相符是守則的榮幸,不相符也沒什麼所謂。

柳克麗霞眯起眼,露出一種常出現在湯姆臉上的表情。她憐憫地看著比利,搖了搖頭:“這麼看來,裡德爾也挺可憐的。”

“但願這話別讓他聽見。再見,柳克麗霞。”比利徹底喪失了食欲,他頹喪地揉著太陽穴站起來,忍不住苦笑道,“不知道對他施一個遺忘咒會不會管用……”

“不錯的想法。那麼,祝你好運。”

“……”

時近午夜

這個磕磕絆絆的週末終於走到了尾聲,大部分學生已經趕完了第二天要交的作業,上床休息去了。當然,是否還有個別格蘭芬多在遊蕩探險、個別赫奇帕奇去了家養小精靈廚房就不得而知了。

然而斯萊特林至少有一個人還沒睡。

一個瘦高的身影穿過湖底隧道朝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走去,他走得相當快,可以說是大步流星。兩旁的燈幽幽地亮著,在這靜謐得幾乎要讓人產生幻覺的隧道裡,連黑色長袍隨著他步伐微微發出的簌簌輕響都清晰可聞。

結束了週末禁閉的湯姆回來了。按理來說他本應立刻打開公共休息室的門走進去,然後趕緊休息,然而他卻在離石牆五米遠的地方突然停下了。

就像一根突然被釘在地上的釘子,或者是被施了全身束縛咒,總之湯姆筆直地站在那兒,臉色很難看,像是一步也不願意向前走了。

——斯萊特林還有另一個人也沒有睡。

比利盤腿坐在石門前,後背靠在潮乎乎的牆上,仰頭看著湯姆。他那淺色的睡衣和慘白的臉色讓他就像一團幽靈的影子。

在湯姆冷冰冰的注視下,比利扶著牆慢慢站起來:“我知道,”他聳了聳肩說,“就算你要住到瑪律福那裡去,也得經過公共休息室這道門。”

湯姆一言不發,他只是陰沉地盯著比利看了一會兒,然後徑直繞過他,走向石門。比利趕在他念出口令之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別這樣,湯姆,我們必須談談。”

“哦——”又是那種可惡的拖長尾音和嘲諷的假笑,“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必要。”

“我堅持。”比利定定地看著湯姆,輕聲說,“我為我昨天說的每一個字道歉——真心實意地。但你看,這件事也不一定全是我的錯,是不是?”

湯姆冷冷地挑了挑眉:“是啊,你根本一點兒錯都沒有。都是我的錯。”

比利深呼吸了兩次,努力克制住自己正準備上升的火氣:“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他突然打了個冷戰,頓住了。

這個季節的晚上天氣已經很冷了,而比利甚至連自己都忘記了他已經在這裡等了湯姆多久,只能說他一直沒被看門人發現真是個奇跡。現在他凍得嘴唇發紫,連抓著湯姆袖口的手都在微微發抖。他等著這一陣寒戰過去,正要開口,卻又被湯姆不耐煩地打斷了:“你是不是打算吵醒斯萊特林所有人?進去說!”

這個高個子男孩兒猛地一扯袖子,走向石門。比利死死拽著湯姆的袖子,被他扯得猛地踉蹌了兩步,一頭撞在他身上。

“榮耀。”湯姆皺著眉,低聲念出口令。門開了,他反手一把攥住比利冰涼的手腕,大步朝他們的宿舍走去。

“說吧。”門關上了。宿舍中壁爐裡劈啪燃燒的火焰讓墨綠天鵝絨的帷幔都變得暖融融的,湯姆居高臨下地站在他的床前,抱臂看著比利,“你想談些什麼?”

維克托這兩天並不住在西塔,小貓頭鷹看見他們回來,興奮得就像在房間裡四處亂射的毛茸子彈。而納吉尼則不停地吐著信子,來回轉頭向湯姆和比利分別發出“嘶嘶”的聲音,她現在是一條十足嘮叨的蛇。

“坐下吧,然後換上睡衣。”比利靠在壁爐邊上,依舊忍不住微微哆嗦,“還是你只想著一等我說完,就立刻出門,再去找瑪律福住一晚上麼?”

“這就是你想說的?”湯姆抿起嘴角,冷笑了一聲,他的手臂在胸前抱得更緊了,“大概吧。還有事麼?”

比利舉起雙手,做了一個投降的表示,他苦笑著摸了摸鼻子:“我說了,湯姆,我道歉。不是敷衍,是真心的,我為我昨天說過的所有話感到抱歉。”他抬起眼睛,誠懇地看著湯姆,“因為我甚至還沒有問清楚你原因——這才是我真正想說的話,”他一字一頓地說,“我只想知道,你做這件事,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要去睡覺了。”湯姆生硬地說,他轉身開門,“晚安。”

比利一步邁過去,“砰”地推上了門,然後一把將湯姆往後拽去,他自己轉身堵住門口。

湯姆猝不及防地退了兩步,他飛快地眨著眼,不可思議地看著比利,像是不相信比利敢這麼對他似的。

“了不起。”他們面對面對峙了一會兒,湯姆冷淡而傲慢地緩緩說,“你可真是越來越勇敢了。”

納吉尼和維克托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他們兩位主人之間的詭異氣氛,一個莫名其妙地小聲嘰喳叫著,一個嘶嘶吐著信子,互相交頭接耳。

比利毫不退讓地看著湯姆:“原因。”

“好吧。”湯姆頓了頓,然後扯出一個尖利的諷刺的假笑,能這樣他也真是容讓到了極限了,“原因就是——”他慢慢走向比利,直到他們兩人靠得不能再近。壁爐裡的火光在湯姆身後,比利甚至不得不努力抬頭才能看見他在陰影裡的表情,“原因就是我願意。我覺得它有趣、好玩兒、令人激動。現在能不能請你打開門,好讓我回去睡覺?”

——轟!比利覺得湯姆在他腦子裡施了一個灼燒咒,一把火猛地騰了起來,把他這一晚上的克制都燒了個一乾二淨。

“就是一頭巨怪也聽得出來你的敷衍了湯姆•裡德爾!你今年多大?三歲?五歲?”他忍不住脫口而出,“與其耍這種小孩子脾氣也寧可不告訴我你為什麼這麼做——到底有什麼可隱瞞的?”

“哦——是沒什麼可隱瞞的,”湯姆這一次相當從容地應對著比利的惱怒,他看上去越發倨傲了,“可真對不起,我就只願意說這麼多。”

“哈!”比利怒極反笑,“那讓我猜猜看好了。你想獲得永生——你不可能不知道傳說中有一塊兒石頭叫魔法石吧?如果我是你,我根本找不到理由這麼著急地和自己的靈魂過不去!話說回來,作為一個靈魂震盪者,我都沒有——”

他突然頓住了。

比利覺得有什麼事情隱隱約約地不對勁起來。在那些脫口而出的話裡他似乎發現了一些模糊的東西,那些東西在他的大腦裡劈劈啪啪地炸響——而在這無數的火花裡他似乎終於抓住了一個讓他眼前金星亂冒的句子,然而他不敢相信那是真的。他用沙啞的嗓音輕聲問:“我說……不,你……不是吧?”

“什麼?”

比利試探著,結結巴巴地繼續問:“是為了……我?”

湯姆抿著嘴唇,倨傲地站在那裡,他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反駁,只是微微垂著眼簾,他那眯起的黑眼睛裡有一種很奇特的光亮。

這種目光就等於回答了一切。可是這可能麼?湯姆•裡德爾那麼驕傲、自負,同時也那麼優秀,天賦異稟得令人自慚形穢……

情形仿佛突然急轉直下,比利開始覺得兩腿發軟了。他臉色慘白,不知所措地使勁摸著他的鼻子:“哦……梅林,我可真——”

“你想說你真感激麼?”湯姆短促地嗤笑了一聲,唇角微微扭曲,“那大可不必。”

“哦——”比利呆呆地看著湯姆,他像是想繼續說些什麼,然而舌頭像是在他嘴裡斷裂了,他過了好久,也只是艱難地又發出了一聲“哦”。

湯姆看了他一會兒,突然不耐煩地隨意揮了揮手:“得了,別用這種表情看著我,比利,就好像你快哭了似的。話說回來,我似乎也應該為我所說的一些話道歉,是不是?聽著,斯塔布斯,我說我願意做那件事並不全是為了敷衍你——我確實是願意的。”

“所以……”比利不停地眨動眼睛,他必須咬緊牙關,才能勉強克制住那股湧上喉嚨的哽塞,這使他每個單詞的發音都變得格外澀然,“你是說,你昨天說的那些話都……並不是真的?你承認……我是你的好朋友?”

湯姆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他別過頭去,拖長聲音,卻並不遲疑地答道:“算是吧,我想。”當然,他的姿態還是那麼倨傲,“大概比那還要好上一點兒。”


26一個特殊的假期

墨綠色的宿舍裡一片靜默。透過窗外,能看到湖底粼粼的水波。納吉尼和維克托緊偎在一起,他們明顯犯了困,正看著他們沉默的主人發呆。

比利突然三步並兩步地走向壁爐,背對著湯姆,面向爐火一動不動了。高個兒的黑髮男孩兒微微皺起眉:“你在幹什麼?”

“我只是……有點兒冷。別管我,也別跟我說話……現在你可以去睡覺了。”

出人意料的是,湯姆這次沒有急著去開門了。他甚至沒有再出聲,只是默默地看著比利穿著淺色睡衣的背影,然後慢慢放下了他剛才一直抱在胸前的手臂。

又過了好一會兒,比利輕輕吸了吸鼻子,他終於有把握控制自己的聲音了:“既然你還沒走,那麼我就再說一句:謝謝。還有——對不起。”

“這是我的宿舍。”湯姆停頓了一會兒,慢吞吞地說,“你還想讓我走到哪兒去?”

“……”

湯姆走到比利身邊,後者還在那兒執著地盯著爐火——仿佛哪裡有什麼特別能吸引他注意力的東西似的。

他們一起觀察了一會兒那熊熊燃燒的火苗,比利終於開口了:“睡吧?”

“你困了?”

“困死了。”

“晚安。”

“晚安。”

感謝梅林——心照不宣地,他們講和了。

在整個事件的結尾,最不幸的人竟然變成了阿布拉克薩斯•瑪律福,這一點真是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鏡。那天晚上瑪律福宿舍裡的燈一直亮著,卻怎麼也沒等到裡德爾回去的傳言不到一周就散落在了斯萊特林的各個角落。兩周前才剛跟他決裂的一個卷髮女生有一天在長桌上當眾解恨地說花花公子終於被拋棄過一次了。

“據柳克麗霞友情提供的消息,謠言很有可能是弗盧倫斯•羅德蒂克傳播的,她曾一度與瑪律福相當親密;瑪麗•斯諾大概也在其中大起作用。”比利和湯姆坐在湖邊,初冬裡這充滿陽光的午後顯得尤為難能可貴,“不過說真的,”比利頓了一下,“他不會真的等了你一晚上吧?”

巫師棋橫在他們中間,棋子們正嘰嘰喳喳地吵鬧著。而湯姆根本連頭也沒抬,比利只能看到他黑茸茸的頭頂。

“無聊。”湯姆簡短地說,他毫不猶豫地走了一步棋,“你輸了。”

“……”

白棋們紛紛抱怨著比利的三心二意,而黑棋則在得意地哈哈怪笑,湯姆抿起嘴唇:“閉嘴。”

一切都安靜了。這幾年下來,這副巫師棋怕湯姆怕得要死,面對這種情形,比利實在不知道該慶倖還是該啞口無言。他摸了摸鼻子說:“再下一盤?”

“不了。”湯姆站起來,拍拍長袍上的泥土,“我要去圖書館找點兒東西。”

“我們不是說好——”

“是,我們有協議。我答應你不會再去找什麼禁|書,”湯姆漫不經心地說,“但我認為去查找我的中間名並不違反約定。”

比利頓了一下:“馬沃羅?”他心知肚明地輕聲說,“是啊,在這一方面你也應該換個方向了。”

“另外,忘了那什麼見鬼的靈魂研究吧。你真的還打算一直提起那件事?”湯姆嗤笑了一聲說,“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天你為什麼只穿睡衣在地下隧道等我——”

“為了博取你的同情,當然。”比利接過話來,大方地承認了,他圓滑地笑了笑,“你看,我畢竟也是個斯萊特林。”

湯姆斜乜了他一眼,在前面朝城堡走去:“既然你這麼坦誠,那麼我最好也告訴你一件事。阿布拉克薩斯邀請我和你夏天去瑪律福家一處位於林肯郡的漢金莊園度假,為了表達那天晚上不告而別的歉意,我已經答應了。”

“等會兒!什——”比利愣了愣,他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收拾了巫師棋,大步追上湯姆,“你再說一遍。”

湯姆漫不經心地看了看他:“我從來不知道你耳背。”

“你答應了?”比利惱火地說,“為了表達歉意?這可真是紆尊降貴啊!不過我不會去的,湯姆,你如果覺得我會任你擺佈那就大錯特錯了——”

“好極了,”湯姆腳下依舊大步流星,他對比利的回答絲毫不以為意,甚至還微微翹起嘴角,“我從來沒指望你會老實聽話。不過我還是要問一句:為什麼?”

“因為我不喜歡阿布拉克薩斯•瑪律福,儘管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比利直截了當地說,“就這麼簡單。”

“哦——那可真不幸。”湯姆可惡拖長了聲音,“不過離暑假還遠著呢,比利。你至少可以試著抗爭七個月,我衷心祝你成功。”

“……”

※※※※※※※※※※※※※※※※※※※※※※※※※※※※※※※※※※※※※※※

在比利艱苦抗爭的七個月過後,事情早已落到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的境地了。

就連偏心的梅林都似乎在保佑湯姆,這個假期的作業簡直少的可憐——於是比利甚至找不到最後一個理由來進行軟弱的反對,而湯姆的威脅則相當簡單有效:“想想上次的魁地奇世界盃,比利。換個角度說,這幾個月你輸了多少盤巫師棋?我似乎記得,我們的規矩是每輸一盤棋就答應對方一個要求,”他最後蓋上箱子的“砰”一聲響就是蓋棺定論,“所以別想逃,你非去不可。”

比利垂死掙扎:“我記得你半年前說過我可以抗爭的。”

“我的確允許你抗爭,但你已經悲慘地失敗了。”

“……”

七月末,他們去找科爾夫人說明了情況——或者不如說是撒了一個小謊——後者又在計畫著一次連孤兒院中的小姐們都唯恐避之不及的夏日旅行了。見到這種情形,比利只覺得進退維谷:有那麼兩秒鐘,他實在弄不清去瑪律福家的漢金莊園和去參加那見鬼的“假日出遊”到底哪一個更糟糕。

——然而答案很明顯了,事實上,沒有湯姆的那個地方最糟糕。

雖然想通了這一點,然而在從飛路網路踏出來的時候,比利的臉色依舊一片晦暗。他和湯姆站在柔軟的印花地毯上,迎上前來的兩個家養小精靈恭恭敬敬地他們清理著粘在肩上的爐灰,一瞬間,他們的長袍就潔淨地像剛從摩金長袍店的貨架上拿下來的一樣。

一個熟悉的、圓滑的聲音就在這時響了起來,阿布拉克薩斯從廳門走進起居室,一直走到他們面前:“好啊,小斯塔布斯。”

當這個公子哥兒身邊沒什麼東西可以倚靠的時候,他不得已終於自己站直了——儘管依舊有些軟塌塌的,讓人恨不得在他後背狠狠拍一下。不知道為什麼,比利覺得看到這個瑪律福就頭疼,他的太陽穴上又有利比亞精靈開始跳舞了:“……你好,瑪律福。”

好像看見比利陰沉的臉色阿布拉克薩斯就格外開心似的,他咯咯地笑了兩聲:“本來在從學校回來的列車上我就想去包廂找你們的,你知道,我們可以好好聊一聊這假期的安排。但很遺憾有些事情耽擱了。你有什麼特別的習慣和喜好麼,小斯塔布斯?我讓他們現在準備也來得及。”

“謝謝,你真是太慷慨了。”比利乾笑了兩聲,然後在心裡把梅林從頭到腳咒駡了無數遍。

“好了,就寒暄到這兒吧,阿布拉克薩斯。”湯姆在比利身邊淡淡地說,“我們需要先去拜訪瑪律福先生麼?”

“我想不用。他在威爾特郡的瑪律福莊園,從這兒專門過去有點太大費周章了,是不是?”阿布拉克薩斯轉向湯姆,儘管腔調還不是不大正經,但他那油滑的笑意可收斂多了。他和湯姆並肩在前面走著,比利默默跟在他們身後,“……你知道,《麻瓜之戰》弄得他心力交瘁。這樣也好,我們可以在鄉間自由自在地過上一個月。有不少人都過來了,我介紹你們認識一下……哈,小斯塔布斯!”他突然回身轉向比利,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燦爛得跟他的發色一樣。

比利被嚇了一跳,抬起頭狐疑不定地看著他。

“你走得太慢了!是飛路粉把你弄暈了麼?”阿布拉克薩斯笑道,他一把將比利拽到他和湯姆身邊,現在他們三人並排了,“你得趕緊回房間看看了,家養小精靈們把行李放好之後就放出了納吉尼和維克托,我打賭現在他們已經打得不可開交了。”

他們走在鋪著地毯的長廊上,身邊的牆上是瑪律福們的肖像,比利觀察到至少有一半肖像都一臉不快地看著他們這個略顯輕浮的後裔,另外一半則乾脆絕望地閉上了眼。此情此景其實不難令人發笑,只除了一點——阿布拉克薩斯走在中間,完全擋住了比利望向湯姆側臉的視線。

比利摸了摸鼻子,正要不痛不癢地答上兩句話,突然看到大廳裡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往外走去。他連忙叫住了她:“柳克麗霞——老夥計!感謝梅林,你也在這兒!”

那個穿著深紫色長袍的身影頓了一下,黑髮的柳克麗霞轉過身來。她陰沉著一張臉,然而那陰鬱的表情在看到比利的時候總算稍稍有所緩和:“行行好,別這麼叫我。”在看到湯姆後,她挑了挑眉,“不出所料,比利,我就知道你會來。”

比利禮貌地轉向阿布拉克薩斯:“我想先去花園走走,你不介意吧?”

“當然不。”

“謝謝。”比利又回頭看了看湯姆,“你先回去吧——看看納吉尼和維克托。”湯姆面色不豫地眯起黑眼睛哼了一聲,然而比利並不打算理會,他三步並作兩步朝柳克麗霞走去,把湯姆和阿布拉克薩斯都扔在身後——讓他們百年好合去吧。

“今天天氣真不錯,散步是種享受。去吧,柳克麗霞。”看著柳克麗霞自然地挽住了比利的臂彎,阿布拉克薩斯在後面興致頗高地加了一句,現在他看起來是這幾個人裡最興高采烈的一個——大概也是唯一的一個,“不過你們倆可千萬別錯過晚飯。”


27一個柳克麗霞的小請求

比利和柳克麗霞走在花園裡。大叢玫瑰盛開著,散發著馥鬱的香氣,一些還不到巴掌大、翅膀亮晶晶的花園精靈正嬉笑著採集花蜜。她們小心翼翼地避開大片蕁麻和玫瑰花下的尖刺,棲息在嬌嫩的花瓣上。

柳克麗霞的面色依舊十足陰沉,而比利並不比她好上多少。他們默默走了一會兒,在繞過一個從喙中向外噴水、且定時開屏的孔雀噴泉時,比利開口了:“我真沒想到你也在這兒,說真的,我以為你不喜歡瑪律福呢。”

“是我父親要求我來的,他在瑪律福莊園商討《巫師之戰》下期的主題和資金問題。他自己本身也並不是多看得上阿布拉克薩斯,讓我過來有他別的居心。”柳克麗霞說的既低又快,她抬頭看了看比利,自嘲地一笑,“現在你不是一個人受難了。”

比利聳了聳肩:“的確,我覺得好多了。”

“聽我說,比利,”柳克麗霞突然說,十分少見地,她顯得相當氣急敗壞,“你得幫我個忙。”

比利被她焦躁的樣子嚇了一跳:“如果你想讓我幫你給瑪律福施個不可饒恕咒,那我可做不到。”

柳克麗霞並不理他,接著說了下去:“你知道,阿布拉克薩斯這次簡直邀請了半個霍格沃茨:三年級以上的布萊克和萊斯特蘭奇們都來了。提得上名字的還有韋斯萊家的一對雙胞胎和三個斯科。麥克米蘭家的長女也來了,以及普魯維特家的獨子……哦,應該還有幾個亞克斯利——”

比利敬佩地看著她:“我知道你的記憶力一向很好,柳蒂1,但我沒想到你能把整個賓客名單都背下來。”

柳克麗霞狠狠瞪了比利一眼,她一字一頓地說:“現在我們來說說問題的實質——你必須得幫我個忙。”

“你儘管說好了。”

“普魯維特家的獨子並不在霍格沃茨上學,他從德姆斯特朗回來過暑假。”柳克麗霞扭曲著唇角,扯出一個微笑,“當然,這是個不折不扣的純血——我父親想讓我和他訂婚。”

比利毫無風度地把柳克麗霞的手從自己的臂彎抽了出去,然後扭頭就走。

“這是紳士作為麼,比利•斯塔布斯?”柳克麗霞一步擋在比利面前,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你太讓我失望了。”

“梅林在上,我可不會像個傻瓜似的假裝成你的戀愛對象然後替你擋箭。”比利也直視著她,毫不妥協地說,“俄羅斯一定很適合培養人堅韌冷酷的品性,而且誰知道那個什麼普魯維特在德姆斯特朗學了多少惡咒,我一點兒也不想讓他在我身上實踐。你找個深具騎士風度的格蘭芬多才是正確選擇,我向你推薦韋斯萊。再見,柳蒂。”

“你忘了,”柳克麗霞深具智慧地閃爍著目光,“霍格沃茨不允許未成年巫師在校外使用魔法。”

“得了吧,”比利短促地笑了一聲,“第一,他不是霍格沃茨的學生,我也不知道他成沒成年;第二,魔法部可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未成年巫師施的魔法——在有成打家養小精靈每天施咒服侍主人的瑪律福家,他們才懶得多管閒事呢。”

柳克麗霞的臉色沉了下來:“我記得你平時沒有這麼聰明,比利,這太不合時宜了。”

“……”

“好吧,這只是個小小的要求。”柳克麗霞惆悵地歎了口氣,“既然你不答應,我們還是繼續散步好了。”

比利半信半疑地看著他,憑藉他斯萊特林的直覺推斷,如果他是柳克麗霞,他也絕不會在這個當口放棄。比利嚴陣以待——

一定還有別的,堪比南美黑人巫師惡咒的那種招數在後面等著他。

“別緊張,我們換個話題好了。”果然,下一秒鐘,柳克麗霞幽幽地說,“你知道從上學期期末開始,霍格沃茨有個女生盥洗室鬧鬼的傳言麼?”

比利撇了撇嘴,他依舊警惕:“鬧鬼是霍格沃茨的傳統,這一點兒也不奇怪。”

“當然,”柳克麗霞微笑著說,“不過有一次,我終於受不了那種曼德拉草一樣的哭聲了,於是我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不知為什麼,比利隱隱覺得自己後背的汗毛倒豎起來了。他乾笑著摸了摸鼻子:“直說了吧,柳蒂,你看見什麼了?”

“我看見她了,她沒看見我。那是個圓臉的可愛姑娘,戴著副眼鏡,頭髮挺長的。她哭的原因好像是她喜歡上一個男生——”柳克麗霞加強了重音,“我們學院的,有一頭漂亮的深栗色頭髮。她自言自語地說這個男孩兒和其他斯萊特林不一樣,他挺英俊,還和善,又愛笑。她不知道怎麼才能和那個男生說上話,所以急哭了。真可憐,是不是?你說,”她挑起眉看著比利,“我要不要幫她一把?”

“……”

花園裡的散步結束於家養小精靈克裡斯的突然出現。他鞠了個躬,尖聲請求布萊克小姐和斯塔布斯先生最好準備去吃晚飯,否則就有錯過前湯的危險了。

在鬧哄哄的長桌上,十幾歲的少年們瘋作一團。沒了那些貴族禮儀的約束,安朵美達•麥克米蘭被一個笑話逗得滿面通紅,完全癱倒在椅子上;而萊斯特蘭奇的幾個堂兄弟則在和阿布拉克薩斯互相投擲青紋硬乳酪。金碧輝煌的大堂裡麵包和菜肴漫天亂飛,口哨和拍桌子的砰砰聲此起彼伏。

在這種情況下,比利和柳克麗霞走進大廳幾乎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個別人的個別視線除外。

湯姆也坐在這瘋狂的宴席中間,安朵美達在學校時就千方百計地想要接近這個英俊的優等生,現在她終於得償所願了。而她坐在湯姆身邊無疑是安全的,因為儘管這個黑髮男孩兒也會不時扔出兩塊黃油乳酪,但那些報復的回擲沒有能夠擊中他的。油膩膩的攻擊物們總是在離他很遠的地方就改了道,然後砸在餐桌後的壁畫上。

比利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在湯姆身邊果然有一個空位——而且還相當乾淨,並沒被到處飛的菜肴醬汁污染。他長出了一口氣坐下,準備給他空空如也的腸胃找點兒填充物。

“她跟你說了什麼?”

比利愣了一下,這裡實在太嘈雜了,他幾乎以為這是他的幻聽,因為湯姆坐在他旁邊,分明是一臉的漫不經心。

湯姆轉過臉來,又重複了一遍:“她跟你說什麼了?”

——這種事能怎麼說?比利無奈地摸了摸鼻子,用刀慢慢切起他面前的茴香小牛排:“沒什麼,隨便聊了聊——學校的作業、天氣不錯什麼的。”他頓了頓,湯姆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讓他莫名其妙地渾身不自在,“怎麼了?”

湯姆的黑眼睛閃爍著:“你們走進來的時候布萊克歡快得就像喝了福靈劑,”他頓了頓,恰好看見柳克麗霞在長桌另一面向比利隱晦地眨眼。湯姆冷哼了一聲,“而你的臉色難看得就像被血人巴羅附身了。”

比利乾咳了兩聲,一言不發,若無其事地低頭繼續肢解著他的小牛排。

“哦——”湯姆微微揚起下頜,從他那扇子似的長睫毛下露出銳利的目光,“秘密,是不是?”一個湯匙飛了過來,正從湯姆耳邊掠過,然而他一動不動,只是刻薄地扭曲著嘴唇,“不過沒關係,你的秘密也不在乎再多一個。”

比利艱難地把嘴裡的牛肉咽了下去,他飛快從大腦裡檢索出一個好理由準備圓謊。然而就在他正要說話時,安朵美達在湯姆的另一邊,用一句溫柔的“裡德爾,請幫我看看我的頭髮好麼?側面好像沾到了一點兒乳酪”打斷了他。

而湯姆竟然真的轉過身去,只留給比利一個筆挺的後背和一個黑色卷髮蓬鬆的後腦勺。

比利既莫名其妙又暗自警惕地回想著自己的所作所為,擔心是否有什麼地方露出馬腳。在晚餐的後半程,他一直用餘光偷瞥著那個烏黑的後腦勺,然而湯姆卻一反常態地和安朵美達相談甚歡。他那英俊迷人的面容和彬彬有禮的態度讓她大為傾倒,於是湯姆似乎再也沒有轉過身來的必要了。

回到房間以後,比利只覺得身心俱疲。維克托嘰嘰喳喳地滿屋子亂撞,他不得不趕緊打開窗戶,放他出去。小貓頭鷹展開翅膀,動作流暢地向深藍色的夜空深處飛去。

洗漱完後,比利站在窗前深吸了兩口氣,一些花朵濃郁的晚香和著一陣涼爽的夏風吹來,沁人心脾。

他下意識地道了一句“晚安,湯姆”,卻這才發現,今夜他們要分在兩個房間入睡了——且這一個多月都將如此。儘管湯姆就在隔壁,這卻還是令他不大習慣。要知道,他們在一個屋簷下同寢同眠已經是多少年的傳統了。納吉尼也不在了,那些鬧騰騰的嘶嘶聲和突然觸碰小腿的冰涼蛇吻就好像飛走的維克托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比利在那張寬敞的雪白大床面前呆了一會兒,有些悵然若失。幸運的是,對於一個心情不大好的人來說,困倦總是來得格外猛烈。

——然而這一天還沒完。

他剛打了個哈欠,蜷縮在被子裡,突然一陣輕巧卻急促的敲門聲就響了起來。

比利猛地驚醒,他連蹦帶跳地下了床,連拖鞋都沒穿,大步跑過去,一把拉開了門——

“……哦。”他呆了呆,覺得腦子有點兒轉不過彎,“柳克麗霞,這麼晚了,你……”

——原來並不是湯姆。

柳克麗霞穿著淺灰色睡袍,素緞睡帽把她的黑髮辮罩得很嚴實。她一臉警惕地朝空無一人的長廊上望瞭望,然後反手就把比利推進屋裡,自己也走了進來。

“別用這種表情看著我,比利,”她一邊小心地關門,一邊瞥了一眼比利的光腳,“雖然我不是裡德爾這件事很抱歉讓你失望了。我看到你們在餐桌上相處得並不太好——算了,”她頓住,“現在不是說這件事的時候。”

比利沒好氣地看著她:“我已經答應給你當擋箭牌,你還要說什麼?”

“一句話而已。後天是林肯郡豐收節,漢金莊園裡有集會——你知道,遊戲比賽什麼的,我已經看到一群人在下注了——那天你不能在我視線之外。”

“……”

“這樣我才能在普魯維特靠近的時候及時自救。”

比利退後兩步,和靠得太近的柳克麗霞保持一定距離,他咽了口氣:“……你說得他就好像是只蠍獅或者挪威海怪似的。”23

“對我來說甚至更糟。”

“好吧,”比利無奈地聳聳肩,“反正我的意見也不算數。希望在那一天他就能知難而退,畢竟——‘若能一了百了,則最好事不宜遲’。”

“好極了。晚安,比利。”

“……一點兒也不好,柳克麗霞。晚安。”

就像來時一樣,柳克麗霞又謹慎小心地消失了。

比利覺得如果再不睡覺他的腦神經就有爆裂的危險了,然而他剛剛掀開被子,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就又響了起來。他不由長歎一聲,穿上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向門口。

猛地拉開門,比利沒什麼耐心地說:“我建議你有事一次說完,柳蒂,夜晚遊蕩並不——”

他再次呆住了。

站在門口的是面色蒼白如同大理石的湯姆,高瘦的黑髮少年倨傲地抿緊嘴唇,冷冰冰地審視著比利:“真抱歉讓你失望了,我不是布萊克。”他把手中一個銀質小瓶往比利手裡一送,“藥。儘快喝完。”

說完,他頭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了。

很快隔壁就傳來“砰”地關門聲,只留下比利站在門口頹喪地扶住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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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1柳蒂:柳克麗霞的昵稱。

2蠍獅:類似斯芬克斯的傳說中生物,擁有赤色毛坯,蝙蝠的翅膀和蠍子的尾巴,有三列像鯊魚一樣尖銳的牙齒的人臉獅身怪物。食欲無限,據說可以吃掉一個國家的軍隊。

3挪威海怪:北歐神話中擁有巨大觸角和身軀的海怪,形態類似巨烏賊。

祝大家看文愉快~O(n_n)O


28一道該死的繳械咒

幾乎所有的少爺小姐們都相當期待農家豐收節慶,他們簡直迫不及待了。下注相當激烈,飛天掃帚騎行比賽和咒擊銀蘋果的被關注度很高。參加了其中一個專案的羅道斯夫•萊斯特蘭奇發起了聯合下注。一切準備就緒,亞克斯利兄弟在晚餐桌上極其惋惜地感歎,時間真是過得太慢了。

然而時間對於比利來說實在流逝得太快了,他在這一天上午睜開眼的時候根本不想爬下床——讓那該死的豐收節見梅林去吧!

三個鐘頭後,這個念頭在他見到那個普魯維特時變得更加堅定了。

這一天天氣很好,灌木叢裡飛著成群的金翅精靈,陽光令她們更加金光閃耀了。草坪上到處是忙忙碌碌的人群,住在漢金莊園附近的許多巫師都過來幫忙了。從一個搭好的帳篷裡飄出一陣陣烤蘋果派和酸梅乳酪餡餅的香味兒,吸引了一大群舉著玩具魔杖的孩子們跑過來探頭探腦。

這裡面大概只有一個人心情很糟。比利還從沒像今天一樣這麼不想見到柳克麗霞,然而事與願違,布萊克家的女孩兒現在就站在十五碼之外,正朝他招手。比利摸了摸鼻子,無可奈何地朝她走過去。

“中午好,比利,”柳克麗霞微笑著說,“墨綠色的長袍和你很相配。”她自己則穿著一身淺灰色的長袍,袖口帶著簡潔的深色蕾絲花邊。比利走近她,她把頭微偏著,對他耳語,“好極了,只有你一個人。要把你和裡德爾拆開可真是破費周折。”

“真的,這時機太好了,我們已經一天沒說話了。”比利尖刻地說,“托你的福,他在生我的氣。”

“這可不關我的事。”柳克麗霞不負責任地說,“不過我剛才看見阿布拉克薩斯和他在一起,他們看上去聊得不錯。梅林在上,我覺得他簡直稱得上是傾慕你的裡德爾了。”

“……”

“所以你可以放心,這樣起碼能保證你今天不會遭到普魯維特和裡德爾怒火的雙重夾擊。”

比利咬著牙,勉強擠出聲音來:“……謝謝,柳克麗霞,你可真貼心。”

“噓。”柳克麗霞突然皺起眉,她急促地低聲道,“——他來了!”

以為她所說的人是湯姆,比利下意識地抬起頭張望。然而當他看清那個氣勢洶洶分開人群朝他們走來的人影之後,他本能地想要再一次丟下柳克麗霞扭頭就走。

柳克麗霞威脅地看著他:“想想我們的協議,克制,比利。”

“這是那個普魯維特?你在開玩笑吧?”比利惱火地瞪大眼睛看著她,聲音極低地快速說道,“我打賭他對付我根本不用魔杖,他徒手打斷我的脊椎大概就像折斷牙籤一樣簡單。你看看他的塊頭——足有你和我加起來寬!你確定他們家族沒有巨人血統?”

“現在你知道他比蠍獅和挪威海怪更糟了?”

比利氣急敗壞地正要說話,一道陰影卻已經走到了他們面前。

“打擾你們的悄悄話了,”那聲音倒還算正常,並沒有比利想像中的那麼巨怪,只是相當傲慢,“柳蒂,不為我們介紹一下?”

比利微微抬頭才能看清普魯維特的面貌:相當高大,面部棱角硬朗,健壯得像個十足的維京人。

“塞維爾•普魯維特。”柳克麗霞對比利說,她在面對普魯維特時又恢復到比利第一次見到她時那種高傲、疏離的印象了,“這是比利•斯塔布斯。”

普魯維特輕蔑地撇了撇嘴角:“斯塔布斯?”

柳克麗霞挽著比利淡淡地說:“高貴的姓氏,是貝德福德郡的那一支。”

比利幾乎快要笑出來了——其實是倫敦孤兒院的那一支。

普魯維特將信將疑地看了看柳克麗霞,然後隨意地向比利伸出手:“你好。”他頓了頓,用一種誇張的目光把比利從頭看到腳,“對不起,大概是我離家上學太久了,斯塔布斯。冒昧地問,難道目前在英國青年巫師中你這種身材才是流行?”

比利圓滑地笑了笑,和他握了握手:“真抱歉,我不大趕流行,所以回答不了你的問題。話說回來,你一定很適合俄羅斯的天氣。”

普魯維特皺起眉:“什麼意思?”

“我是說,你穿起那裡的皮毛大衣來一定相當威武雄壯。”

熟悉比利的人就知道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實際具有多大的諷刺意味了。在比利眼裡,原產於北歐的大部分巨型神奇生物(包括巨怪)都可以被善意地描述為“威武雄壯”。柳克麗霞別過頭去,禮貌地輕咳了兩聲,以掩飾她已經清晰可見的笑意。

普魯維特當然察覺到了這裡的不對勁。或者說,他是因為柳克麗霞的微笑而格外憤怒,他的聲音變粗了:“謝謝。我得說你這件舊袍子和你的臉色也相稱極了。”

“得了塞維爾,”柳克麗霞假惺惺地來打圓場,“只有那些混血暴發戶才穿挺括得讓人連摸都不敢摸的全新衣服呢,是不是?好了,我要去和比利四處逛逛,他一會兒還有個遊戲比賽呢。”

“等一下,”普魯維特臉色難看地看著比利,“什麼比賽?”

比利乾笑了兩聲,扭頭看著柳克麗霞,他必須要運用最大意志力才能勉強克制住咬牙切齒:“真不幸,親愛的柳蒂,我忘了。”

“你看,”柳克麗霞愉快地攤攤手,“他記性真不好,什麼都要我幫他記著。‘尋找變形物’,下午五點開始。”

比利朝她露出一個假笑:“是你幫我報的,親愛的柳蒂,是不是?”

“當然,而且我知道你一定會贏。”

比利吐出一口氣,回頭朝普魯維特也扯出一個假笑:“你看,是她幫我報的。認識你很高興,普魯維特,再見。”

他話音剛落,眼前就閃過一道銳利的藍光!距離太近了,比利下意識地把柳克麗霞推開,自己就勢在地上滾了幾滾,勉強閃開那道惡咒。周圍響起一陣驚呼,一圈巫師開始聚攏過來。

普魯維特臉色鐵青地舉著一跟相當粗大的魔杖站在比利對面。他低頭俯視著雙手撐在地上的比利:“站起來!”他喝道,“看在你第一反應是把她推開的份上,我給你一次正當決鬥的機會!”

柳克麗霞厲聲道:“這太過分了,普魯維特!”她連忙朝比利跑去,急切地皺起眉頭,“比利——你還好吧?”

比利站起來,慢慢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左臉頰,那裡好像被冰刀擦過似的,漸漸泛起一道不大不小的血痕。他哼了一聲,冷峻地嘲諷道:“真難得你願意和我正當決鬥,感謝梅林,看來你並不是不知道剛剛那個行為叫做偷襲。我不和魯莽、愚蠢且品性低劣的人決鬥——柳克麗霞,我們走。”

“就是、為了、這件事,”普魯維特咬牙切齒地嘶聲說,他現在滿面通紅,紅棕色的頭髮有一綹貼在額頭,無形中他的身軀似乎更加龐大了,“我決不允許你在我面前把她帶走。事關普魯維特家族的驕傲——是你引誘了她!”

“……對不起?”比利愣了一下,然後他開始飛快地眨眼,“我說,用引誘這個詞是不是太嚴重了?”

“……”

周圍的人群開始不斷發出小聲的竊竊私語:

“梅琳娜!快來看——你說他們會不會真的打起來?哦!”

“……我記得霍格沃茨禁止未成年巫師在校外施魔法……”

“得了,這可是在瑪律福家……誰會知道?”

“決鬥!決鬥!”

柳克麗霞冷冷地掃視了周圍一眼,然後抿著嘴唇轉向普魯維特,她看上去極度蒼白而高傲:“我禁止——再說一遍,普魯維特,我禁止!”

“對不起,柳蒂,”普魯維特生硬地說,他依舊不為所動地用魔杖指著比利,“我說了——這事關普魯維特的尊嚴。我們約定,斯塔布斯,”他惡狠狠地看著比利,“誰輸了,就自動退出。拿出魔杖!我要施咒了!”

現在不是繼續退讓的時候了,比利敢打賭普魯維特指著自己的那根粗得像柳樹根的魔杖裡一定有龍骨成分——就算不用來施魔法,用來打人也一定夠受的。他抿緊嘴角,下頜出現了一種完全不同于平時的堅毅弧度,然後也毫不猶豫地抽出了魔杖。周圍的人們“喔”地驚呼了一聲,然後瞬間安靜了下來。

無數看熱鬧的眼睛圍成一個圓圈,緊盯著圓圈中互相對視的比利和普魯維特。柳克麗霞面色蒼白地站在旁邊,站得筆直。

突然,從周圍的人群中傳來一聲冷哼。

就像是幻覺,那聲音太輕了,然而比利對那熟悉的聲音和感覺格外敏感——

那絕對是裡德爾式的輕蔑冷哼。

比利下意識地抬起頭,四下快速環顧,然而根本沒有看到那道高高瘦瘦的身影。他正嘗試著把目光穿過人群縫隙,投向更遠的地方,然後就在下一秒,又一道藍光伴著普魯維特的怒吼向他射來:“你是在輕視我麼斯塔布斯?!別這麼漫不經心!”

比利猛地回過神,他向旁邊一側身,同時快速揮動魔杖:“障礙重重!”

兩道魔咒碰撞在一起,向人群偏去,轉眼間那道圍觀的圈子就又變大了。

普魯維特並不是一個好對付的角色,他的塊頭給人以極大的心理壓力,而他施咒的時候卻顯出一種與他個頭不相符的靈巧。他不斷地施放攻擊的惡咒,面色越來越紅,而隨著他每一句咒語出口,他正一步一步地逼向比利。

與普魯維特相反的是,比利的面色則相當蒼白,只是他的棕色眼睛越來越亮。他一步步地後退,不斷地用“盔甲護身”來進行防護。在防守的間隙,他還能抽出一點時間,小心地觀察著普魯維特和周圍的地面,然後注意在夏日的草坪上,有一處野兔挖出的、隱蔽的草洞——如果不出意外,兩步過後,普魯維特就會一腳踏上。

他終於決定反擊!

果然,就在下一秒,普魯維特腳下一歪,身子朝前栽去!比利眼疾手快地抬起魔杖,決定用一個統統石化來結束這場完全沒有必要進行的決鬥——

然而令他想像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沒有任何徵兆地,他的右手猛地一麻,魔杖不受控制地飛了起來,遠遠揚到天上!

比利愣了一秒鐘,他反應不及,還舉著他的右手。就在這一秒鐘裡,普魯維特控制住了身體的平衡,他舉起魔杖,吼了一句比利聽不懂的咒語!

就像刹那間被大棒擊中胸口,比利朝後猛地坐倒。而就在他倒在地上的瞬間,他還忍不住滿是疑惑:到底是誰,對他施了那個該死的繳械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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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不用把每個名字對號入座~具體年份罐子會弄的模糊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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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一個業餘遊戲

普魯維特又逼近了兩步,他居高臨下地用魔杖指著倒在地上的比利,高大的身影遮住了一大片陽光。儘管這個勝利者的腳踝還在隱隱作痛,但他依舊完美保持了一臉冷酷無情:“你輸了。”

“夠了!”柳克麗霞沖過來,一把擋開了普魯維特的魔杖。她急切地蹲□來,扶著比利的胳膊,那一頭順滑的黑髮現在變得有些蓬亂,大概她剛才一直在揪自己的發梢,“比利!親愛的!你還好麼?”

比利咳嗽了兩聲,兩手撐在地上,面色蒼白地點了點頭。他看一眼柳克麗霞,棕色的眼睛裡滿是無可奈何,他咬牙切齒地對著柳克麗霞的耳朵嘶聲說,確保只有她們兩個人聽見:“……看在梅林的份上,‘親愛的’柳蒂,差不多得了……你沒必要再激怒他了,除非接下來你想親自和他決鬥。”

柳克麗霞咬著嘴唇看了看比利,然後猛地抬頭看向普魯維特,厲聲問:“你究竟還想怎麼樣?”

“不怎麼樣。”那個高大的紅發男孩兒終於放下了他的魔杖,他堅硬的面部棱角讓他就像個嚴肅的軍士,“我贏了,他輸了,按照約定——”

“那是你們的約定,”柳克麗霞冷聲說道,“我有權決定我個人意志的去向。你太過分了,塞維爾,我想我有理由為此給普魯維特先生寫一封信了。”

剛剛漸趨平靜的普魯維特明顯又激動起來:“這是偏向,柳克麗霞!我並不——”他頓住了,然後死死咬住牙,“好吧。我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剛剛他分心了,”他狠狠瞪了一眼還坐在地上的比利,“明顯地。但現在我知道他報了‘尋找變形物’的比賽項目——我也會去報名,我們一會兒見!”

他說完話,就像他來時一樣,轉身氣勢洶洶地走了。

人群中又爆發出一陣小聲的議論:“‘尋找變形物’?我怎麼不記得有這麼個項目?”

“確實有……下午四點半!東區,哦!但願現在去下注還來得及!”

“剛剛那個人叫什麼來著——普魯維特?”

“……”

圍觀的圈子飛快地散去了,大部分人都相當明智地決定去買一注普魯維特——雖然賠率不一定很高,但贏面一定很大。

“你真的沒事吧,”柳克麗霞俯身在比利身邊,憂心忡忡地說,“親愛的——”

“得了,柳克麗霞……”比利痛苦地咳嗽了兩聲,他艱難地從地上撐起身來,慢慢撣著長袍上的碎草屑,“他已經走了。”

“哦!”柳克麗霞突然伸手扳正了他的臉頰,“你臉上的傷口——”

比利被她的動作弄得不大自在,好在她片刻後就放開了手:“沒事,”他抬手碰了碰臉,“並不是很疼。這好像是道冰凍咒,冰刃劃過之後就凍住止血了。”

柳克麗霞不耐煩地掏出魔杖,低聲說出一句咒語。下一秒,比利臉上那道細小的傷口消失了,但那裡還是微微泛著一道固執的藍光。柳克麗霞低垂下眼簾,有些惱火地自言自語:“該死的梅林,這種冰凍咒真麻煩……我把你還給裡德爾的時候該怎麼說?”

“……”

“我這就去找管家克裡斯,然後給你上點兒藥。在這之前避開普魯維特,最好也避開你的裡德爾。”

“……等等。”比利在她轉身就走的前一秒拉住了她,“你還沒跟我說那個該死的比賽是怎麼回事——‘尋找變形物’?那是個什麼見鬼的玩意兒?”

“那不是個‘玩意兒’,那是個比賽!”柳克麗霞皺眉說,“是一個系列的:‘尋找變形物’、‘黑魔法防禦’、‘稀有植物辨識’、‘魔藥調劑’等等。報夠三個人就可以開賽,否則比賽就會被取消。聽我說——”她壓低聲音,“我早算准了普魯維特不會這麼輕易地放過你,所以特意給你報了名。變形咒可是你的強項!”

“……你知道,我並是不想對你的盤算提出什麼質疑,”比利的太陽穴開始突突跳了,他費勁地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但你確定這些比賽真的能報夠三個人?誰會傻得像喝了迷惑劑的地精一樣,在暑假裡又重新給自己設置一次全學科的期末考試?!”

“你和普魯維特已經報了名,再需要一個人就夠了。”柳克麗霞抬手指指咒擊銀蘋果項目旁邊的一個懸掛彩幅,那上面被施了魔咒的閃動字體顯示著每個專案的報名人數,“——看看那兒!”

那彩幅上尋找變形物比賽的後面有個紅色的數字——3。

比利怎麼也沒料到世界上真有這麼想不開的人,他突然打了一個激靈:“……梅林的三角褲!那個人……不會是湯姆吧?”

“不是,”一個饒有興味的聲音響了起來,“是我。”

比利和柳克麗霞回頭看去——阿布拉克薩斯•瑪律福歪著身子站在那裡。

柳克麗霞走開去找克裡斯拿藥了,比利打賭她不會很快回來。她那陰沉的面色說明她還急需一些美味的糖果糕點來撫慰她暴躁不安的心情。

比利和阿布拉克薩斯站在一棵大樹的陰影下。中午的陽光照在草坪上顯得明晃晃而油亮亮的,旁邊是主婦編織咒的遊戲賽場,幾個胖胖的女巫就像被曬化了的乳酪一樣,不停地流著汗。

“他和羅道夫斯在一塊兒,”對上比利的目光,阿布拉克薩斯輕飄飄地說,“你當然知道我說的是誰,對吧?他真是太神奇了,才不到半個鐘頭,羅道夫斯就對他崇拜得要命。”

“……對不起,”比利乾巴巴地說,“我能不能說一句——”

“天賦異稟,不可思議。我見過他使用無杖魔法,難以置信的能力。有時候和他站在一起,我甚至懷疑自己實際是個啞炮。”

“……”

“不過你應該已經習慣了吧?畢竟,和一個天才生活在一起,總想那麼多就太累了。”阿布拉克薩斯頓了頓,終於停了下來,他微笑著,“對不起,你剛才要說什麼?”

——湯姆給瑪律福灌了迷情劑?

這是比利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除了突然出現,順便告訴比利他報名了那倒楣比賽之外,阿布拉克薩斯對湯姆這麼露骨的誇讚實在太令人莫名其妙了。比利極為無奈地看著他,過了好久才擠出一句:“沒什麼,我只是想問問你,願不願意取消那個比賽的報名。你知道,只要不夠三個人——”

“對不起,”阿布拉克薩斯打斷了他,狡黠地笑了笑,“我覺得它聽上去還挺有趣的——我還沒好好上過一節變形課呢。一會兒見,小斯塔布斯。”

“……”

——這真是古怪的一天!

阿布拉克薩斯走了,比利被一個人留在草坪上,他找回了自己的魔杖,然後決定把一切奇怪的感覺都歸結於午後的太陽讓人頭暈目眩。他漫無目的地在幾個遊戲項目之間穿行,聽見叮叮咚咚的音樂在不遠處隱約作響,幾個小孩子坐在旋轉木馬上,讓那些大概頗有年頭的木馬發出負重的抱怨。

“嘿,孩子!要不要來看看這個遊戲?”

比利回過頭去,一位面貌和藹的胖婦人正站在那裡朝他招手。她站在盛開著蔦蘿的籬叢後,身邊是幾個高高的木架,上面擺放著許多青蘋果。有兩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兒剛剛一臉沮喪地放下魔杖,從那裡走開。

“咒擊銀蘋果。”她咧嘴笑了笑,指著架子上的那些蘋果說,“使用任何不懼危險性的正當咒語,按照號碼順序擊中十個青蘋果,以及找到最後一個銀蘋果,把它擊落。五個西可玩兒一次,如果你擊中了銀蘋果,甚至不用給錢。”

比利摸了摸鼻子:“我以為這是一個比賽專案。”

“當然,相當熱門的一個。”胖女巫擺正了她頭上的尖帽,“不過比賽項目還沒開始,而且這只是個業餘遊戲。你看,”她晃了晃手裡拿著的的一個銀蘋果,“比正式的比賽獎品要小得多,袖珍型的。你還在霍格沃茨上學吧?別擔心,今天的豐收節是有未成年巫師咒語使用批准書的。”

比利想起他口袋裡恰好還有為數不多的幾個叮噹作響的銀幣,他正好可以在這裡消磨一點兒時間,等待柳克麗霞回來。說真的,這位好心的夫人是今天對他最和顏悅色的人了。就沖這一點,他也值得花五個西可隨便碰碰運氣。

前六個蘋果擊落得都相當輕鬆,它們擺放的位置都很順手。就在比利抬起魔杖,對準了有個上面印著一個“7”的青蘋果時,他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呼:“梅林!你真厲害,我在這個遊戲上花了一袋金加隆了,但每次都不幸在第四個蘋果失敗。”

比利手一抖,趕緊放下魔杖回頭看去,一個纖細的女孩兒站在他背後。在這個讓很多人冒汗的午後,她還在寶石藍色長袍的外面裹了一條長長的披肩,尖頂帽上別著一朵白色矢車菊。

“下午好,斯塔布斯。”她輕聲慢語地說。

“下午好,麥克米蘭。”

“挺有意思的遊戲,是不是?”麥克米蘭好像漫不經心地朝比利四周張望,“裡德爾不在你身邊?我覺得他一定能輕鬆擊中銀蘋果。”

“對不起,我也有好一陣子沒見到他了。”實際上——比利在心裡沮喪地想:他們這兩天都沒怎麼說話。

平心而論,和比利同年級的安朵美達•麥克米蘭是個挺漂亮的女孩。尖下頜,大眼睛,一頭濃密的金色卷髮,然而她那種細細的聲音和那種天真無邪的性格有時候簡直讓比利渾身發麻。他一直堅定地認為分院帽當時一定是昏頭了——如果一頂帽子也有頭的話——才會把她分到斯萊特林,然而現在,不知為什麼,他隱隱地覺得他應該改變一下看法了。

——除了血統因素,就沖她這股不達目的不甘休的勁兒,她也一定是個斯萊特林。

“不過他總會來找你吧?”麥克米蘭自然地說,她伸出一個指頭繞著她的一綹卷髮,然後露齒一笑,“別騙我,斯塔布斯,我覺得他一定會來找你的。在學校除了在圖書館,我就沒怎麼見你們分開過。”

——這麼說你一定在圖書館埋伏了很多次。

比利挑了挑眉,突然覺得心裡有點兒不大舒服,然而他表面依舊維持了禮貌的風度:“對不起,這一點我不大確定。”

然而他話音剛落,就看見麥克米蘭微微瞪大眼睛,然後粲然一笑,朝他身後指了指:“哦!”她輕聲說,“我說對了!你看,他不就站在那兒?”

比利嚇了一跳,趕緊回身看去——湯姆抱著手臂站在咒擊銀蘋果的木架後,在一大叢盛開的紅色蔦蘿映襯下,他的頭髮和眼睛看上去更黑了,而他的面色即使在陽光下也依舊那麼蒼白冰冷。

只有那位好心的胖女巫還在狀況之外,她笑眯眯地朝湯姆招手:“孩子,要不要來看看這個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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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一顆小巧的銀蘋果

“我正好有這個打算,”湯姆彬彬有禮地對那位和藹的胖女巫說,“謝謝您,夫人。”

就這麼一句話,在場的兩位女士對他的好感就上升到了另一個層次。

“快過來,快過來,”胖太太格外熱情地說,她甚至揮了揮魔杖,把那道開著蔦蘿的籬笆從辟出一個缺口,“這裡還有個聰明孩子,他已經擊落六個蘋果了。你們認識,是不是?”

“是。這一點兒也不奇怪,”湯姆走過來,帶著一臉懶洋洋的假笑,“他使用各種咒語都相當純熟。霍格沃茨的好學生——是不是,比利?”

湯姆停在了比利身邊。他們並肩站著,比利眯起眼睛看著他,目光裡只有一句話:你可以直接說我這學期的黑魔法防禦課沒及格。

湯姆也看著他,他們又開始不出聲地用眼色進行交流了:我就喜歡從反面進行諷刺。

比利訕訕地摸著鼻子,無話可說了。他轉過頭,尋找著剛剛那個標著數字7的蘋果,然後用一個繳械咒狠狠地把它擊落。

湯姆抱著手臂,在旁邊冷冷地眯起眼睛,不動聲色地看著比利臉上那條泛著藍光的傷痕。第七和第八個蘋果在一陣只能聽見比利施咒聲的沉默裡掉了下來,周圍走過一撥又一撥人群,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遊戲,然而那些喧嘩和熱鬧都好像離他們很遠似的。

打破這詭異沉默的是麥克米蘭,她使勁眨著眼睛,讓它們顯得更大了:“真厲害!”她停了一會兒,突然有些酸酸地說,“我想你一定能成功——但你是打算把最後的銀蘋果送給布萊克麼?”

“我無所謂。”比利淡淡地說,隨著他的話音,最後一個青蘋果應聲而落。

他聚精會神地尋找著最後的獎勵,沒注意到身邊面色陰沉的湯姆嘴唇幾乎已經抿成一條直線了。

“你有三次機會,”胖女巫在一邊說道,“不過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錯了!好了,加把勁兒開始吧,孩子。”

比利終於找到那顆銀蘋果了,它只有青蘋果的一半大小,閃閃發亮,帶著一片小銀葉子,看上去很是精緻。然而它被擺放的角度太刁鑽了,躲在右上角高高的角落裡,不僅比前面的每個目標距離更遠,而且還有一半隱藏在另一個蘋果後。

“看,裡德爾,他就要成功了,”麥克米蘭在比利身後輕聲說,“我真羡慕布萊克。”

湯姆終於克制不住他的壞脾氣了,他不以為然地撇撇嘴,惡劣而篤定地說:“他打不中。”

一道紅光從比利的魔杖中射出來——他在聽到湯姆的話後手一抖,一個大個兒青蘋果骨碌碌地從架子上滾了下來,銀蘋果依舊安然地呆在原地。他回過頭狠狠瞪了湯姆一眼,後者抱著手臂,滿不在乎地朝他扭曲了一下薄薄的嘴唇。

比利深吸了一口氣,湯姆的冷笑讓他覺得所有的血液都在往頭上湧——現在他好像非打中那個銀蘋果不可了。

然而事與願違,他用力太過,角度再一次偏了。第二個咒語剛好擦過銀蘋果,只讓它微微滾動了一下,然後幾乎完全隱藏到了青蘋果掩體的背後。

“看上去有點兒困難了,是不是?”胖女巫憂心忡忡地說,“只剩最後一次機會了,孩子。”

事情確實有些棘手,比利的鼻尖開始冒汗了。他微微搖牙,暗自估算著角度,然後慢慢抬起手臂——

突然,湯姆橫跨一步,站到了他的身後。下一秒鐘,一隻修長的手覆上了比利攥著魔杖的手指。

比利吃了一驚:“你在——你要幹什麼?”

“閉嘴。”湯姆沒好氣地說,“我早說了你打不中。”

“……”

比利僵硬地站在那裡,感覺古怪極了。

湯姆站在他身後,他們幾乎緊貼在一起。這個跟他鬧了兩天彆扭好友的冷冰冰的聲音就在他耳朵上方響起,連帶能感覺到的是那拂過耳廓的、均勻的呼吸——這麼近的距離,即使是最好的朋友也太不正常了。更何況湯姆溫涼而乾燥的手掌還緊緊覆蓋著他的手背,修長的手指抵在他的掌心——見鬼!這個瞬間比利幾乎以為自己又中了一個繳械咒,他覺得自己的手竟然不自然地發著麻!

陽光令人頭暈目眩地閃耀著,草坪上一片金光,那銀蘋果刺眼得幾乎讓人看不清了。

在一陣昏頭漲腦裡,比利只剩下一個念頭——這樣兩個人一起舉著手臂的動作簡直傻透了!

“別傻站著,”湯姆突然不耐煩地說,他的呼吸不知為什麼突然變得很急促,“不管用什麼咒語——快出聲!”

比利愣了一下,然後他費勁地清了清自己似乎堵住了的喉嚨,大聲念道:“飛離——飛離無蹤!”

但願結巴不會對咒語的效果影響太大,無論如何,在比利念響咒語的同時,湯姆握著他的手靈巧地一揮,銀光從一個很奇特的角度射了出去。它打在架子上,然後反彈回來,不偏不倚地從側面擊中那個小巧的銀蘋果!

然而這飛彈咒的效果太顯著了,被擊中的銀蘋果“嗖”地劃出一道明亮的弧線,然後高高地朝天上飛去。

湯姆放開了比利,同時退後一步。他掏出自己的魔杖,從容地念道:“銀蘋果飛來。”過了兩秒鐘,那小巧的玩意兒閃著銀光飛了回來,恰好落在他張開的掌心。

和藹的胖女巫張大了嘴,看上去很迷惑:“說真的,嗯……我不太確定這是不是符合規則,但是……這也算是擊落了它,對吧?”

比利:“……”

麥克米蘭雙眼放光地鼓起掌來:“真是太棒了!哦——裡德爾!你願意把它送給我麼?”

湯姆靜靜地抿著嘴唇看她,沒有說話。

然而這並不妨礙麥克米蘭的興致,她歡快地繼續說:“接下來我們可以去一起走走,那邊有一片池塘。我早上路過那裡——美極了——有一片白濛濛的霧氣,就好像地精新娘的婚紗。”

比利快聽不下去了,他決定立即轉身離開。他猜想自己的面部表情一定很扭曲,因為他馬上就忍不住要笑出來了。說真的,他現在一點兒也不生湯姆的氣了,相反,他同情湯姆同情得要命——真不知道那天晚上湯姆是怎麼和麥克米蘭交談了那麼久,還能保持那種彬彬有禮的假像的,他心裡的刻薄話一定都炸開鍋了。

“我不願意。”湯姆簡短地說。

比利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回過頭詫異地看著湯姆,和他一樣驚訝的還有麥克米蘭。

然而湯姆理所當然地繼續說了下去,他英俊的面容顯得相當無情:“另外,霧就是霧,那是空氣裡的水汽凝結,不是地精在結婚——我建議你選修麻瓜研究課,然後借用他們的物理學弄明白這一點。你大概還需要好好聽講,這樣就不會出現總是在圖書館堵著我問問題的情況了。”

他說完話,把銀蘋果放進長袍兜裡,斜睨了比利一眼,然後大步流星地走開了。

比利向目瞪口呆的胖女巫道了謝,然後好心地把麥克米蘭拉到了不遠處的樹蔭下——她看上去滿臉通紅,比利真擔心下一秒她就要暈過去了。

“怎麼可能?”麥克米蘭的眉毛漸漸豎了起來,這與她一貫溫柔的形象大相徑庭,她咬著嘴唇尖聲說道,“這簡直太無禮了!他以為他是誰?”

“呃,你知道,”比利聳聳肩,“總是裝成一個和自己性格相反的人是很累的。我以為在這一點上你會很理解他呢。”他隱隱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抬頭一看,柳克麗霞簡直是梅林派來的救星,她正在二十英尺外朝他招手。他抓住時機在麥克米蘭變得歇斯底里之前快速說道:“抱歉,我得走了。豐收節愉快,麥克米蘭。”

“克裡斯找到了藥,”柳克麗霞往比利手裡塞了個紅色的小盒子,“不過抹上大概會有些辣。”她皺起眉頭,“你怎麼會和麥克米蘭在一起?”

“意外。”比利簡短地說,同時接過柳克麗霞遞過來的另一個淺綠色紙包,“這是什麼?”

“我沒找到鳳梨蜜餞,克裡斯說只有糖漬玫瑰花苞。”

“謝謝。”比利從裡面挑了一個格外飽滿的放進嘴裡,“我想以後最好離她遠點兒——我是說麥克米蘭。”

“你最好這樣做。”柳克麗霞冷笑一聲,“純潔的安朵美達在女生中間風評極差,真不知道你們這些男生為什麼總喜歡追著她跑。”

比利差點被那個玫瑰花苞噎住:“等等,我沒有——”

“她找男生就像集郵,各種類型的都不錯。偏偏有人覺得她單純的要命,阿奎拉直到現在還對她念念不忘。聽說她上學年盯上了裡德爾,”柳克麗霞斜了比利一眼,“別大意,比利,你並不是沒有危險,只是年級第一和全校三分之一女生夢中情人的誘惑太大了。但據說她並不是真心的,你知道,血統畢竟——”她突然停下了,柳克麗霞快速捋著她的黑頭發,“對不起。”

“哦——沒關係。”比利反應了一下才明白她為什麼道歉,“我知道你並不是那個意思。”

“謝謝。”柳克麗霞簡短地說,她咬了咬嘴唇,“快四點了,我們最好去尋找變形物的場地看看。”

“……”

那該死的比賽過程實在不用多說了。

開賽的時候普魯維特面色鐵青地站在那裡,死死盯著柳克麗霞挽著比利的手臂高昂著頭走過來;而到了比賽結束的時候,這個高大的男生就像一顆熟透的巨型番茄。

比利很擔心普魯維特就快要爆炸了,因為他憤怒得甚至連鼻頭都泛出一種不正常的深紅色,離開賽場時步伐邁得磕磕絆絆。只能說普魯維特或者在變形術上並不擅長,他報名比賽實在是勇氣可嘉。老實說,如果沒有柳克麗霞刻意製造的這場誤會,比利說不定會覺得他相當值得敬佩。

——結局毫無懸念,在這場只有三個人的比賽裡比利贏了,他在那一堆變形物裡幾乎找到了賽制要求的一多半物品。

阿布拉克薩斯笑嘻嘻地欣然墊了底,他對此則顯得比普魯維特大度多了:“我是第三名呢,”他仔細端詳著一個由於在變形復原時失敗而格外扭曲的茶壺,說,“我想我父親簡直要為我驕傲了。”

這場比賽出人意料地爆了冷——大部分目睹了普魯維特和比利決鬥的人都毫不猶豫地在前者身上下了注,大冷門比利的賠率達到了驚人的五十八比一,發現投錯了注而血本無歸的人們大聲咒駡著梅林,四周一片哀鴻遍野。

“你聽,”柳克麗霞冷笑一聲下了結論,“這些人發出的哀嚎聲連身處北愛爾蘭的人都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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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一叢刺人的玫瑰

天色暗了下來,夜幕開始降臨。那些嬉戲在陽光下的金翅精靈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則是一群歡快的西爾芙,她們用透明的空氣翅膀在夜空中製造出大片美麗的雲群。池塘水面上倒映著點點星光,一些美貌的水妖在浮藻間飄渺地歌唱。

這倒楣的豐收節看來終於要結束了,比利大大松了口氣。

他和柳克麗霞走在後花園一條靜僻的小道上,從這裡能看見大廳裡的燈火通明,也能遠遠聽見草坪上傳來的狂歡人群的喧嘩,但卻見不到一個人影。

他們拿了兩大杯甜草莓酒,坐在一大叢玫瑰花旁,在夜風中愜意地喝著。托柳克麗霞的福,比利覺得自己一點兒都不餓,他敢說他今天一定足足吃了兩磅的糖漬玫瑰花苞。

“……所以,他真的說完那些話就轉頭走了?裡德爾果然是個有腦子的人,”柳克麗霞呡了一口草莓酒,露出一種難得的心滿意足的表情,“我猜麥克米蘭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比利瞥了她一眼:“別幸災樂禍,柳蒂,還是想想你的普魯維特吧。如果他去告個狀,我不認為你父親會對你的行為放任自流。”

“他什麼也不會說。”柳克麗霞篤定地說,她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角,“想想他‘普魯維特的驕傲’吧。據我所知,他在八月中旬就會離開,準備回德姆斯特朗上學,所以你只要再堅持十天就夠了。”

——十天?!

比利瞪大眼睛看著柳克麗霞,他正要說話,卻突然閉了嘴。在這僻靜的小道盡頭隱隱傳來踏在碎石子上的腳步聲,聽上去這個人邁著大步,而且走得很急。他們同時抬頭張望過去。

片刻後,柳克麗霞已經眼尖地看清了那個人是誰。她狠狠瞪了比利一眼,壓低聲音說,:“看在梅林的份上,拜託!求你在接下來的十天裡千萬別提這個名字——你怎麼不去選修星座占卜課?”她伸直脖頸又看了兩眼,然後回頭快速說,“他的臉色看上去不太好——”她猛地頓住了。

柳克麗霞身邊的石凳上孤零零地放了一杯草莓甜酒,而比利早就不見了蹤影。

比利蹲在一大叢玫瑰花後,盼望著普魯維特千萬不要停下來和柳克麗霞聊天。或者柳克麗霞可以行行好把他帶走——但那明顯不太可能。他正在暗自咒駡梅林,突然身邊花枝一響,一個人撥開它們擠了進來。比利嚇了一跳,連忙扭頭看去,柳克麗霞皺著眉頭也擠了進來。

她陰沉地對比利耳語著:“你躲到這兒幹什麼?”

“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和他正面交鋒。”比利咬牙切齒地小聲回答,“話說回來,你也擠進來幹什麼?他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對你施惡咒!”

“事實上——”柳克麗霞沉吟了一會兒,“我也不知道。”

“……”

“哦,”柳克麗霞一邊小聲抱怨一邊拂開玫瑰花枝,“刺紮到我的臉了……這些蘭蒂格瑞絲!”

比利也注意到這些嬌豔的植物了。相比起一般玫瑰,它們長得格外高大鮮豔,但是那些尖刺也更加令人畏懼。這也是它們被叫做蘭蒂格瑞絲玫瑰的原因——北歐女武神們中的一位,意為“盾牌破壞者”。它們經常被種植在庭院週邊當做防禦籬笆,另外,在草藥學上這些尖刺可作為被施了禁錮咒的強效藥成分,但對於要躲藏在蘭蒂格瑞絲玫瑰中間的人來說,它們可是最令人頭疼的東西了。

“誰讓你莫名其妙地鑽進來。”比利沒好氣地低聲說,他張開手臂護住柳克麗霞的臉和肩膀,“靠過來,小心——噓,別說話!他過來了。”

走過來的普魯維特很暴躁,比利和柳克麗霞只能從他們聽到的聲音判斷出這一點。他聽上去在憤怒地抱怨著些什麼,然後比利聽到了一些砰砰的響動,普魯維特不斷咒駡著“該死!”,他像是在朝小徑旁邊的石牆施撞擊咒。

好在他發洩怒火的時間並不長,過了一會兒,那踩著石子、咯吱咯吱的腳步聲遠了,四周又恢復了一片靜寂。

柳克麗霞戳了戳比利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抬頭看看。比利覺得自己腿都麻了,他巴不得趕緊站起來,然而他剛剛動了一下就猛地縮了回去:一陣腳步聲又靠近了,難道是普魯維特去而複返?

然而接下來響起來的熟悉聲音讓比利睜大了眼,那竟然是湯姆在說話:“……是,我是要拋棄它。”儘管離得還很遠,飄過來的話語斷斷續續的,但他的聲音聽上去相當冷酷無情,“……已經讓我感到噁心很多年了。”

另一個聲音是阿布拉克薩斯的,然而他一點兒也不玩世不恭了,反而恭敬十足:“……這當然……既然決定……真是個好消息,不過說實話,我並不太驚訝……”

柳克麗霞也聽到了,她對著比利挑了挑眉,作勢要站起身來。

比利毫不猶豫地一把按住她的肩膀,甚至騰出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柳克麗霞沒有出聲,她只是用淩厲的眼神表達了對這種冒犯的憤怒和不解:那又不是普魯維特,為什麼我們不可以出去?

比利想了一會兒,然後用口型無聲地回答了她:事實上,我也不知道。

柳克麗霞狠狠眨了兩下眼,然而她總算配合地保持不動,依舊把臉靠在比利的肩膀上。而比利則小心翼翼地往前傾了傾身體,想要聽清湯姆他們說的話。

“是我看錯了麼?”腳步聲突然停住了,湯姆慢吞吞地開口,他和阿布拉克薩斯已經離比利他們藏身的玫瑰花叢很近了,“花叢好像動了一下。”

“我想是凱爾特地精——除了那種小生物誰會傻到躲在這種玫瑰後面?”阿布拉克薩斯輕聲說,“它們總喜歡在花園裡跑來跑去,怎麼也趕不乾淨。”

比利猛地僵住了。他一動也不敢再動,生怕引起最輕微的花葉的顫動。

好在湯姆似乎並沒有太在意這個,他沒有再說什麼。一陣壓抑的沉默裡,阿布拉卡薩斯又開口了:“那麼,我們以後應該怎麼稱呼——”

魔咒劃破空氣的嗤嗤聲響起來,湯姆用魔杖憑空寫出一行紅字。然後,在玫瑰花叢後屏住呼吸的比利聽見他冷冰冰地說:“伏地魔。”

一陣涼爽的晚風吹過,在濃郁的花香中,比利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

自從回到這個年代,他再也沒有聽人說起過這個名字——伏地魔。

比利覺得五味雜陳,心亂如麻,湯姆和阿布拉克薩斯還在繼續說著什麼,然而他已經一句都聽不清了。那些聲音和語句就像一些毫無意義的亂碼,它們在他的耳膜上彈開,根本不能被他的大腦接收。

——他回來了。黑魔王真的要回來了麼?

比利覺得眼前一片金光亂冒,有那麼一個瞬間,他覺得他的靈魂一定正在脫離他的身體,他甚至連那些紮進他皮膚的玫瑰尖刺都感覺不到了,卻反而能聽見遙遠草坪上的狂歡人群在大聲喊著“乾杯!”。

——不,這不對!

他怎麼也沒辦法真的把原來那個伏地魔和湯姆聯繫在一起!那個曾經令所有巫師顫抖的名字被冰冷地說出口時,就像復活了一個可怕的詛咒。然而不知為什麼,比利的腦海中卻浮現出那個陪他下巫師棋、給他熬藥、對納吉尼和維克托惡作劇,和他互祝聖誕快樂的湯姆!

這才是那個比利印象裡的湯姆:瘦高個兒的英俊少年,有著一頭和他個性不相稱的柔軟的黑髮;他會尖刻地嘲笑比利的魔咒作業寫得一塌糊塗,但又會把一切有用的參考書清單壓在比利的課本下,然後漫不經心地表示他並不是故意的;和他住在一起當然免不了摩擦矛盾和忍氣吞聲,但那並不比和別的人住在一起更差——相反,比利相信他對自己的情誼是絕無僅有的。

好像有個聲音在心裡小聲對他咄咄逼問:想想上次的靈魂研究,那樣的懷疑真的符合《守則》、又真的對感情毫無損害麼?你難道不應該無條件地相信你的室友、朋友、兄弟麼?既然你知道歷史,為什麼不能嘗試著扭轉它——那個沒鼻子的伏地魔至少還是幾十年後的事,是不是?

眼前一片奇怪的光亮把比利從思緒中拉回了現實:他腿腳麻木地躲在玫瑰叢後,右臂僵硬地護在柳克麗霞的臉頰旁,玫瑰尖刺給他的脖頸、肩膀和手臂都帶來一陣刺痛。一大片金紅色的光從他頭頂照來,眼前那些猙獰的勾刺、鋸齒形的綠野和嬌嫩的花朵忽然都如同在白晝般清晰——

“砰!”“啪!”

聲音隨即響起來了——原來那是草坪上的人群點起的煙火!大片金輝從空中墜落,劈啪閃爍著,像一道道明亮的流星,然後在半空消弭不見。

“阿布拉克薩斯,”比利聽見湯姆輕聲說,“花叢動了。另外,”他冷冷地嗤笑了一聲,“我不認為地精們會有深栗色和黑色的頭髮。”

“我很抱歉——好啊,好啊,好啊。”阿布拉克薩斯頓了頓,他分開花叢,掛著一臉看好戲的微笑,假裝出一副驚訝的口氣,“哦!柳克麗霞和小斯塔布斯,是你們躲在這兒?當然,當然,你們的事已經傳遍了……不過我想在這裡練習接吻並不太妥當——你要摘一朵玫瑰送給柳克麗霞麼?”

比利和柳克麗霞狼狽地站起來,後者挪開了比利還捂在她嘴上的手,極為不滿地瞪了他一眼:“我早就說了,不如剛剛就站起來——放下手吧,比利,你快要把我悶死了。”她皺眉看向還紮在比利身上的那些尖刺,“你要趕緊清理一下這些東西,治癒魔咒對它們沒用……哦,你又要去找克裡斯拿藥了!”

比利根本顧不上回答她。他費勁地把僵硬的手臂從柳克麗霞的肩膀上放下來,挨到腿的時候不小心碰到長袍上的一根斷刺,他“嘶”了一聲,然後開始訕訕地左顧右盼。

他根本不敢直視湯姆,因為眼角的餘光已經告訴他湯姆的臉色有多難看了。

“我必須得解釋一下,”比利小聲說,他努力清了清嗓子,“首先,我們並不是躲在這裡——躲在這裡練習……見鬼!”他說不下去了。

“別這麼愚蠢,”柳克麗霞陰沉地看著阿布拉克薩斯,這是一種有理由的遷怒,“我們當然沒有接吻。問題在你身上,阿布拉克薩斯,漢金莊園裡為什麼要種這麼多蘭蒂格瑞絲玫瑰?”

“我道歉。”阿布拉克薩斯絲毫不以為忤,他微笑著點點頭,“明天我會告知克裡斯,讓他在花園裡多種些溫和柔弱、便於情侶享受溫情時光的植物叢。”

“……”

又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綻放了,一大團銀光在深藍的夜幕中炸開,照得夜晚如同白晝一般。那些光芒這次並沒有墜落下來,而是向四周流散,最後完全融入星群當中。

就在這樣的明亮的煙火下,湯姆的臉色一片鐵青。他抿著嘴唇死死地盯著對面那個不是摸摸鼻子就是撓撓眉毛、一臉尷尬局促的男孩兒。然後,他一步一步走到比利面前,斬釘截鐵地說:“跟我回去。”

還沒有反應過來,比利就被湯姆相當粗魯地拽住了胳膊——當然,他避開了那些尖刺——踉踉蹌蹌地被拉向那幢燈火通明的高大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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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一個突如其來的晚安吻

比利被湯姆直接拉上了樓。

他被湯姆拽著,跌跌撞撞地走過鋪著地毯的大廳,路過朝他們鞠躬的家養小精靈,然後磕磕碰碰地上了樓。

比利覺得臉頰正發著燒,好在所有人都還在戶外慶祝豐收節晚會,他們似乎是唯一回到屋裡的人。然而他覺得被湯姆緊緊拉著胳膊還是太古怪了,於是不禁微微動了動手肘。

“我建議你最好不要嘗試反抗,”他們正在上樓,湯姆在前面微微扭過頭,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比利,他那精緻的側臉因為緊咬牙關而稍顯扭曲,就像樓梯冷硬的大理石扶手一樣,“否則我不介意對你施一個全身束縛咒,然後再把你搬上樓去。”

“呃,用‘反抗’這個詞是不是——”

“閉嘴。”那個脾氣一向很壞的人暴躁地說,“今晚在我和你說話之前保持安靜,不然我就讓你安靜——你知道我辦法多得是!”

“……”

他們一路走進比利的房間,克裡斯已經等在那裡了。年老的家養小精靈深深朝湯姆鞠了一躬,尖聲說道:“先生,阿布拉克薩斯少爺讓我送來了治療蘭蒂格瑞絲尖刺的魔藥,上藥之前需要先把尖刺清除。需要我幫忙麼,先生?”

“不用。”湯姆說,“替我謝謝阿布拉克薩斯。”

克裡斯又鞠了一躬,然後“啵”地一聲,在房間裡消失了。比利單獨面對著湯姆那張陰沉的臉,忍不住後退了一步。好在湯姆並沒有說什麼,他大步走到衣櫃和書桌前面,開始在抽屜裡翻來翻去。

兩分鐘過去了。

依舊彎腰在衣櫥裡翻找的湯姆覺得肩膀被人輕輕戳了戳,他不耐煩地回過頭,看見了憂心忡忡、緊緊抿著嘴唇的比利:“幹什麼?”

比利掏出魔杖在空中寫了一行字:請問現在我可以說話麼?

湯姆眯起眼睛:“你想說什麼?”

比利費勁地清清嗓子:“……你在找什麼?”

“找鑷子。”湯姆冷冷地說,“然後幫你把那些該死的刺夾出來。”

“……”比利啞口無言地看著他。

湯姆厲聲問:“有什麼問題?”

完了——比利絕望地想,湯姆一定是被氣昏頭了。梅林在上,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有了一種凶多吉少的感覺。他儘量小心翼翼地說:“謝謝,湯姆,麻煩你了。可是……老夥計,事實上我們是巫師,對吧?”

湯姆微微愣了一下,他的手還放在拉開的衣櫥上,一撮卷髮在頭頂翹著,然後露出一種極度惱怒的神情。如果不是他的臉色實在太難看了,比利打賭自己一定會笑出來的。

“謝謝提醒。”湯姆鐵青著臉說。他抽出魔杖,在比利的身上點了幾下,那些折磨人的斷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脖頸和手臂上幾個明顯正流著血的小洞。

湯姆隨手把克裡斯留在桌上的藥盒扔給比利,他的聲音還是硬邦邦的:“去床上塗。”

比利老老實實地走過去在床上坐好,開始捋起長袍,往胳膊上抹藥。那些魔藥散發出一種刺鼻的烈酒味兒,塗在身上的瞬間蟄的人忍不住一哆嗦。等魔藥覆蓋了胳膊上所有的細小傷口,比利發現肩膀後面有幾個地方他怎麼也抹不到。他正伸手努力去夠,突然一隻手拿走了他放在面前的藥盒。

湯姆板著臉站在床邊:“轉過身去。”他搽著那盒裡綠色的藥膏,濃烈的酒味在屋子裡擴散得更加明顯了,“把長袍脫了。”

比利呆了一下,仰頭望著湯姆:“或許找克裡斯來幫忙更——”

湯姆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居高臨下地眯著眼睛看他。

比利乖乖閉嘴了。他按照湯姆說的做了,然而當湯姆的手指和藥膏一起碰到他肩膀後背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猛地哆嗦了一下——說不準究竟是因為那冰涼的手指還是因為那蟄得人生疼的藥膏。

“冷?”湯姆皺著眉頭問。他揮了揮手,窗戶猛地關上了,厚重的窗簾唰地一聲拉了回來。

“疼。”比利咬牙說,他頓了一會兒,“湯姆?”

“嗯。”

“我想我有件事情得跟你說,”比利垂頭喪氣地說,“我大致弄清了我們冷戰的原因,源頭在柳克麗霞身上,是不是?我只能說,如果我們真的在戀愛我一定會正式告訴你,但實際上並不是。我只是在幫柳克麗霞一個忙,但關於它究竟是什麼——”

湯姆冷哼了一聲,他手下的動作沒停,比利被紮得格外厲害的右肩已經被小心地塗滿了綠色藥膏:“——讓那個叫普魯維特的大塊頭死心?你可真夠慷慨的。”

比利張口結舌地愣了一下,然後猛地轉過身子:“你……你知道?”

湯姆不耐煩地把他的臉推了回去:“別亂動!”

“見鬼的梅林!”比利皺著眉摸了摸鼻子,“既然不論我告不告訴你你都一清二楚,那你還生什麼氣?”

“我知不知道和我生不生氣是兩碼事。”

這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讓比利噎了一下,好在他早已習慣了。他摸了摸鼻子,忍受著脖頸和肩膀上一跳一跳的疼痛:“你呢?”

“什麼?”

“——你是不是也有事要告訴我?”

“得了,我知道你都聽見了。我和瑪律福可沒有你和布萊克的那些秘密。”湯姆淡淡地說,“不過有一件事我確實想要第一個告訴你:我查到了我的身世。”他頓了頓,“——我是斯萊特林的後裔。”

——毫無疑問,比利在心裡默默地想著。然而他還得做出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得了,別開玩笑!梅林……你說真的?!”

湯姆皺起眉:“馬沃羅——我的中間名。順著它向上查,根本費不了兩天的事。記得上學期我跟你說過我應該換個方向,不要再找我——我父親的姓名了麼?”他扯了扯嘴唇,露出一個有點兒扭曲的笑,除了嫌惡和不屑,還有些說不清的感覺。最後,他乾巴巴地輕聲說,“多少年來的純血巫師裡根本沒有裡德爾這個姓——那男人是個麻瓜。”

“……哦。”

“而這個他留給我的、跟了我十幾年的名字,”湯姆沒什麼語氣起伏地說,“實際上是個再普通不過的骯髒的麻瓜的名字。”

比利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低著頭坐在那裡,背上的疼痛似乎已經感覺不到了,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湯姆的聲音讓他覺得有些難受。他突然轉過身,面對著湯姆,後者正舉著右手,修長的手指上沾滿綠色的藥膏。比利暗自歎了口氣——那雙黑眼睛果然隱隱泛著紅色。

湯姆多少有些警惕地看著他:“你想幹什麼?”他輕蔑地嗤笑一聲,“得了,你不會愚蠢到以為我現在需要一個擁抱吧?我不——”

“是,”比利直截了當地說,他跳下床猛地狠狠地抱住了湯姆,“我覺得你確實需要這個。”

感謝梅林,這個壞脾氣的傢伙並沒有毫不留情地把他推開。比利想湯姆多少是不怎麼情願的,否則也不會僵硬得像中了全身束縛咒。

“話說回來,”比利在湯姆的肩膀上錘了兩下,因為身高原因這麼做還挺費勁的,然後他輕聲說,“其實名字和血統這種東西,或許並沒有那麼重要。我是說……起碼你可以看看我,平凡的名字,不怎麼友善地說,可能還是個泥巴——”

“你真聒噪。”湯姆說,比利覺得他那一頭卷髮微微顫了顫,“好了,快鬆開我。你身上的藥都蹭到我的長袍上了。”

比利訕訕地放了手,老實說抱著湯姆的感覺還挺不錯的,真有點兒捨不得鬆開——當然,這話他可不打算說出口,不然可說不準有什麼不可饒恕咒在等著他:“所以你打算換個名字?可以理解。但你覺得那些純血的名字真的……比如安朵美達,”比利忍不住抖了一下,他加強了重音,“——仙女座1•麥克米蘭。”有時候他很慶倖,前世裡一向不怎麼講究的斯科家族從未在拿星座起名字這件事上用心,如果他真的被叫做“大熊座•斯科”,在七十年後的霍格沃茨一定會被人嘲笑至死。

湯姆短促地笑了一下:“至少它很少見。”他眼底的紅色褪下去了,然而不知為什麼,他脖頸到耳根的地方正微微泛著紅,“何況我也沒打算起這種名字,”他高傲地說,“我配得上獨一無二的。”

“所以——”

“你聽到了。”湯姆扭了一下嘴唇,“‘湯姆•馬沃羅•裡德爾——我是伏地魔’。”

窗戶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夜風吹開了一道縫隙,窗簾鼓鼓脹脹地被風吹起,就像一面鼓滿風的大帆。很快,窗外清新的植物氣息就灌滿了房間。那些狂歡的人群一定施了很多烘托氣氛的魔咒,一些精靈的幻影和晶瑩剔透的泡泡很快也順著風飄了進來。

比利沉默了好久,然後他舔著嘴唇,露出今晚頭一個真心的笑:“說真的,你就不能起個好聽點兒的名字?伏地魔——”他輕輕咂了咂嘴,“所以,以後我都要這麼叫你了?”

“你不用。你可以就像原來似的那麼叫我,”湯姆皺了皺眉,“我還能夠忍受。”

“……”

二十分鐘後,維克托從外面飛回來了。比利猜想小貓頭鷹一定是被草坪上那些人噴出來的香檳襲擊過了,他竟然暈暈乎乎地飛錯了房間,一頭撞進湯姆房間的窗戶去了。湯姆過去了一趟,他在回到比利房間的時候,帶回了維克托,納吉尼嘶嘶吐著信子纏在他手臂上——另外,他還拿著一籃青蘋果。

“克裡斯拿來的,”湯姆把那些標著數字的蘋果扔在了比利的桌子上,皺眉說,“咒擊銀蘋果的獎品。”

比利隨手給了納吉尼和維克托兩個蘋果,他們很快就為了爭奪自己心儀的數字爆發了一場大戰。終於搶到了數字7的納吉尼得意地咬了一大口蘋果,結果立刻酸得把信子吐出嘴來不停抖著。

“我想,還有一件事需要告訴你。”湯姆慢吞吞地開了口,“我打算在古靈閣開戶——我和你聯合的。”

比利奇怪地看他:“我以為下個學年的資助還沒拿到——除了去年那一點兒可憐的結餘,我們還有其他錢用得著開戶?”

“不少。”湯姆飛快地微笑了一下。

比利對他這種假笑太熟悉了,他警惕地看著他:“你——”

“這還得歸功於你。”湯姆坦然說,“下午的尋找變形物比賽下注,我用全部家當壓了你。”

比利徹底呆住了——他的賠率是五十八比一!

梅林啊!他有一種被從天而降的金子砸到頭的眩暈感,這使他的喉嚨仿佛被堵住,結巴得快要不會說話了:“那是……是一大筆……”

——等等。

有什麼事情很不對勁。

比利努力閉上他張口結舌的嘴,仔細在大腦裡檢索著,他突然靈光一閃!

“是你!”他瞪大眼看著湯姆,試著捋清思路,“是你在我和普魯維特決鬥的時候給我施了繳械咒!這樣就可以把他捧成奪冠熱門——”

湯姆眯起眼,毫不愧疚地說:“這是原因之一,但不是最重要的。繼續。”

“也是你讓瑪律福參賽的,要確保足夠三個人比賽才不會被取消……”比利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梅林啊,湯姆……你真不愧是個斯萊特林!”

“猜得好,比利。”湯姆點點頭,但他看上去多少還有些不滿意似的,於是他停頓了一會兒,“我很高興你能自己想明白,省了我解釋的事。”

比利默默咽了口氣——算了,他早就習慣了,不是麼?

“我要睡了,”他沒精打采地說,準備走向盥洗室,“今天快要把我折騰死了。”

湯姆皺眉打量著他的表情,頓了兩秒:“好吧,”他飛快地眨眼,“我想我應該道歉。那個重擊咒一定讓你很難受——”

他大步走了過來,比利有點兒發愣地看著他,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麼。那道高瘦的身影已經完全遮住了他眼前的燈光。

下一刻,湯姆俯□來,在比利的臉頰邊吻了一下。

那是個比精靈翅膀和青鳥羽毛還要輕的吻,在嘴唇微微離開比利的面頰之後,湯姆輕聲說:“對不起——晚安。”

——轟隆!

湯姆的聲音很輕,然而在比利的耳朵裡卻像雷聲一樣轟響著,他結結巴巴地開口:“等等……這,這是怎麼——”

湯姆退開兩步,抱著手臂看他,神態從容得就好像一切都理所當然:“怎麼?”

“我不……”比利乾巴巴地咽了口唾沫,他覺得大腦已經不是自己的了,而該死的心臟莫名其妙地跳得飛快,“我是說……是啊,吻面禮,很正常——如果是我對柳蒂這麼做,或者是你對任何一個女生這麼做。但是你,你和我——”

湯姆冷冷地抬起下頜:“我看不出我為什麼要對任何一個女生這麼做。”

“當然,”比利語無倫次地說,“我只是在就一個情況討論——”

“你討厭我這樣做?”

“……不是,只是——”

“那就行了。晚安。”

“……”

湯姆等了一會兒,又重複了一遍,只是不耐煩地加強了重音:“晚、安。”

比利昏頭昏腦地在心裡詛咒這莫名其妙的豐收節——以及他莫名其妙的室友。他兩眼無神地開口:“……晚安,湯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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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1安朵美達:仙女座的音譯。

大概他們的感情還要發展一段時間,我覺得太快的進展似乎不太符合這倆人的性格。當然,等到V一旦確定下手,從不從就不是比利的事了= =

所以求姑娘們暫時耐心一點吧~╭(╯3╰)╮

祝大家看文愉快~O(n_n)O


33一個出人意表的情人節

暑假快結束的時候,霍格沃茨向瑪律福漢金莊園寄去了許多開學通知單。比利和湯姆的也在其內。

翻了翻五年級的教材用品清單,這學期看上去並不會有什麼特別。湯姆毫無疑問地當選了級長,這在比利看來理所當然,因此用不著多說了。

自從豐收節那個吻之後,比利每天面對湯姆道晚安時都相當心有餘悸,好在湯姆再也沒有那麼讓人心跳加速的舉動了——但說來奇怪,比利對此竟然不知道是該感到失望還是該松一口氣。

時間在開學後過得飛快,一大堆課程和作業洶湧而來,把學生的喘息時間都壓迫殆盡。十一月份,一場魁地奇開場賽足足打了一天半。這是個凍得要死的陰雨天,看臺上的所有人都頭髮蓬亂,眼中佈滿血絲。比利徹底忘了這天他應該去找龐弗雷夫人做身體檢查——事實上連龐弗雷夫人都正在看臺上呐喊呢。最後,疲倦不堪的他是硬被湯姆拽走的。

比利被湯姆拉著胳膊走在地下隧道裡,他凍得嘴唇發青,還在不甘心地小聲抱怨:“拖了這麼久,你至少應該讓我看到比賽結果……話說回來,把我拉來拉去是你的新習慣?”

“如果犯傻不是你的老習慣,我用不著這麼做。”湯姆厲聲說,“我知道你要緩解學習壓力,但——適可而止。”

他們打開宿舍的門走了進去。湯姆胸前的級長徽章閃閃發亮,比利小聲咕噥著:“你可真有威嚴……”

湯姆的回應是直接把比利的毛巾扔在他臉上,斯萊特林級長不容置疑地冷冷說:“去洗澡!”

到了年底,所有老師都好像發了瘋,他們留的作業大概比裝飾在大廳裡的那棵聖誕樹還要高。比利費解地揣測著賓斯教授是不是根本不知道世界上還有耶誕節這麼回事,因為魔法史佈置的必讀參考書簡直遍佈了圖書館的各個角落。

“——他們好像覺得我們下周就要參加O.W.Ls考試似的!”耶誕節早晨,比利頂著亂蓬蓬的頭髮,盤腿坐在床腳拆禮物。當拆到柳克麗霞的《世界魔咒大全》時,他回頭對另一張床上的湯姆說,“感謝梅林!瞧,這本書在圖書館已經被借光了……”

穿著睡衣的湯姆坐在他的床上拆禮物,那一堆禮物就像一座小山。一看那些鮮豔的包裝就知道有相當一部分來自那些為他著迷的異性。透過窗外的湖水,陽光變成微弱的、隨著水波蕩漾的藍綠色光線,照在這個少年蒼白的臉頰和黑卷髮上,讓他顯出一點難得的溫和。

他聽了比利的話,懶洋洋地開口:“是麼?早知道我就把《魔法世界通史》送給你了——全集四十冊,每年送一本,足夠送四十年。”

“所以你最後送了我什麼?”比利開始在禮物堆裡翻找,最後找到一個綠色的小盒子。他揭開盒蓋,然後肩膀垮下來一半:裡面躺著一個小巧的銀蘋果——他對這玩意兒相當印象深刻。

而湯姆早就拆開了比利送他的禮物,他笑了笑,一隻手拂開覆在他額頭上的卷髮:“哦,塔夫斯羽毛筆。”

這種羽毛筆的好處就在於,除非你願意,否則用它寫出的字沒人能看見——在各種考試中嚴禁使用。

“是啊,”比利斜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地說,“這樣你就不用在每次我經過你身後的時候都要藏起你的日記本了。”他舉起銀蘋果朝湯姆晃了晃,“這個算是物歸原主了,我要好好收起來。話說回來,你到底想要什麼生日禮物?”

湯姆漫不經心似的說:“我沒想好。”

比利十分愉快:“那我就隨便——”

“先欠著,我以後再跟你要。”

“……”

他們換好衣服,準備把給維克托的禮物送到西塔貓頭鷹棚去。納吉尼在她的窩裡戴著一頂聖誕帽——來自於比利失敗編織魔咒的作品——盤踞在湯姆送給她的一盒小老鼠周圍,還沒怎麼清醒。

比利扭頭看著湯姆:“告訴我蛇佬腔的‘聖誕快樂’怎麼說。”

湯姆的表情分明就是“我告訴你你也學不會”,但他最終還是耐心地緩緩說了一遍。不過無論他的語速是快是慢,對比利來說都沒什麼差別,那句話聽上去仍舊只是沙啞的嘶嘶聲而已。

他試著學了一遍,湯姆短促地嗤笑了一聲——納吉尼連頭都沒抬。

“她是沒聽懂,”比利疑惑地問,“……還是不想理我?”

“大概兩者都有。”湯姆可惡地拖長了尾音,然後他笑了笑,對比利從容地說了一句蛇語。

這一次納吉尼終於有了動靜,小蛇揚起頭頸,頗為詫異地來回看著湯姆和比利,聖誕帽歪在了一邊。然後她似乎又想明白了什麼,重新安安靜靜地趴了下去,只不過眼睛還盯在比利身上。

“你說了什麼?”比利狐疑地抬頭問道。他們站得很近,此刻剛好目光相接。

“沒什麼。”湯姆揚起下頜,然而從側面可以輕易看出他嘴角勾起,“只是聖誕快樂而已。”

憑著直覺和對湯姆的瞭解,比利才不相信他的鬼話呢。不過同樣憑著直覺和對湯姆的瞭解,他知道就算他問下去也一定得不到結果,還不如改天約湯姆下一盤巫師棋,然後贏了他再說——

好吧,比利沮喪地承認,這件事情同樣難度頗大。

聖誕過後,情人節緊隨而來。

——這一天本來沒什麼特別。

早晨的大廳裡一切照常,送信的貓頭鷹飛來飛去,不過今天的信件明顯有所增加。受歡迎的人都坐在長桌前拆著賀卡,無數巧克力蛙在餐桌上跳來跳去。湯姆和比利找到座位坐下,立即有好幾隻貓頭鷹從窗外飛來,在他們面前丟下包裹。

湯姆收到的林林總總可以開雜貨店的禮物就不必說了,事實上,比利也收到了不少。憑藉騙人的外表和溫和的假像,這幾年他在這一天收到的情書大有持續遞增的趨勢——不過這些英國姑娘還真是既大膽又保守:雖然勇於表白,卻大多都是匿名。僅有幾封寫著落款,都是“一個你知道是誰的人”、“願我長住你心上,盼速回復”之類的。

梅林在上,比利簡直哭笑不得——就算他真的打算回復,也根本不知道這些自信滿滿的姑娘都是誰。

大概是他拿著那幾封信的時間太長了,湯姆在旁邊微微斜過目光,他扭著嘴唇,毫不留情地低聲嘲笑:“字寫得真醜。中間那一段倒是熱情洋溢,就是拼寫錯誤慘不忍睹。”

“……”

“你最好趕緊吃飯,一會兒還要上課。”湯姆不怎麼耐煩地說,一隻巧克力蛙不知道怎麼從他的一份禮物包裝裡跳了出來,他眼疾手快地用餐刀一擋,把它打到了比利的盤子裡。

比利無奈地一叉子捅住了那倒楣的巧克力蛙,然後默默把它吃了下去。

這一天似乎也就是如此了,禮物被移送回宿舍,學生們照常上課。儘管如此,情人節的粉紅色氣息似乎還是若隱若現。比利敢說今天在他和湯姆並肩路過走廊的時候,旁邊沖他室友傻笑的姑娘至少有一打以上。而每當湯姆假惺惺地朝她們面露禮貌微笑時,比利毫不懷疑有幾個漂亮女孩兒馬上就要昏倒于血壓升高了。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的時候,斯萊特林和格蘭芬多的學生魚貫從魔藥課的地下教室裡走了出來。由於斯拉格霍恩叫住了湯姆、比利、柳克麗霞和那個格蘭芬多的赫托克,興致勃勃地和他們談了大半天上週末聚會的趣事,他們走向禮堂的時候已經有點兒晚了。柳克麗霞直接去了家養小精靈廚房,湯姆、比利和赫托克走進大廳,迎面撞上來一個巨大的身影:“嗨,赫托克。”

“晚上好,魯伯。”赫托克仰頭看他,“哦,”他微微側身,讓出了他身後的比利和湯姆,其實完全沒這個必要,那個巨大的男孩兒低低頭就行了,“這是比利•斯塔布斯和湯姆•裡德爾——魯伯•海格。”

自從兩年前的魁地奇世界盃後,比利和赫托克一直保持著相當友好的關係。湯姆和赫托克則依舊針鋒相對,當然,這比起格蘭芬多和斯萊特林的大環境來說已經算是好多了——前提是赫托克不被他鋒利的刻薄話氣死。

魯伯•海格,對比利來說,這又是一個老相識。前幾年他就見過這個身材龐大的男生,也早就意識到他是未來的霍格沃茨鑰匙管理員以及保護神奇生物課的教師——他前世還和威廉一起去他的木屋喝過茶呢。然而自從落回這個時代,比利見過太多與未來反差巨大的老相識了,他的感覺由一開始的興奮震驚不可避免地轉向日益麻木。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能把現在與未來分開了:未來的霍格沃茨好像漸趨於一場遙遠的夢境,他腦中依舊保有著那些片段,卻清醒地活在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魔法世界,他回去的希望日漸渺茫——特別尷尬的一點是,比利竟然說不清這樣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海格熱情地朝他們伸出橡木桶蓋似的大手,分別和比利、湯姆握了握。他的眼睛像黑甲蟲似的,雖然不大卻很閃亮,下巴上是毛茸茸的胡茬:“你們好!”他粗聲大氣地說,隨即微微壓低聲音,“我聽說你們養了一條蟒蛇做寵物?”

比利失笑,他看了看湯姆:“我不太確定她是蟒蛇……”

赫克托在旁邊加了一句:“她有毒。”他頓了頓,“不過有時候還挺有好的——只要她不隨便咬人。”

湯姆不懷好意地冷哼了一聲,赫克托立即就像被冒犯了的鷹頭馬身有翼獸似的跳起腳來:“我是在誇那條蛇!你有意見?”

他們一貫如此,比利已經習慣了。他轉而繼續和海格說話:“——至少她現在還沒那麼大,否則學校不會允許的。”

海格興奮地搓了搓手:“不過她總會長大的,對吧?”

比利想起來多少年前他和湯姆在夏日夜遊岩洞時見到的那條大塊頭巨蛇——很有可能是納吉尼的母親——然後默默地不做聲了。

“很高興認識你。”海格拍了拍比利的肩膀,把他打了一個趔趄,“赫托克提起過你,他說你們在魁地奇世界盃上——哦,好了,對不起,我想你們要去吃飯了,對吧?”不斷有學生從海格身邊艱難地擠過,譴責地看向這擋住道路的幾個人。拉文克勞和赫奇帕奇的長桌上突然爆發了一陣大笑,海格回過頭朝大廳裡望瞭望,“好像出了什麼事情……好吧,再見。”

“也很高興認識你。”比利說。湯姆已經越過他朝大廳大步走去,他回頭同情地看了看滿臉通紅的赫托克。

“停!”赫托克咬牙切齒地說,“別說話!我知道你想安慰我,但你說的那些話每次都比不安慰還糟糕!”

明智的赫托克拉走了海格,比利轉身朝湯姆追去——

很多年過去後,比利還是禁不住想起這天晚上發生的事:如果當時他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寧可餓著肚子去對付一頭巨怪,也不願意就這麼走進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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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祝大家看文愉快~O(n_n)O謝謝


34一波連環惡作劇

教職工長桌上已經沒有人了,大概對於教授們來說,享受情人節夜晚還不如回去睡個好覺——又或許他們早就各有約會也說不定。

湯姆已經在斯萊特林長桌邊坐下了,他右邊坐著的正是阿布拉克薩斯•瑪律福。湯姆一坐下就開始和瑪律福低頭說話,他隨手拉開左邊空位的椅子,等著比利走過來。

比利朝那個方向走去,像往常一樣,他快步路過拉文克勞和赫奇帕奇長桌。然而他慢慢意識到,今天很不對勁,有些詭異的事情似乎正要發生——拉文克勞長桌上的學生在他經過時都不約而同地轉過身來,夾道面對著他,臉上都是一種興奮夾雜戲謔的閃光神情。

這太古怪了!比利自認不是個出名的人,沒道理突然這個學院的學生突然對他如此關注。他儘量保持平穩地朝自己的目的地走去,同時警惕而不動聲色地用眼角餘光打量著他兩旁表情怪異的人。旁邊的赫奇帕奇們也意識到了什麼,有幾個人放下刀叉,開始好奇地往這邊投來目光。

禮堂突然間就陷入了一片令人心悸的安靜中。

比利終於受不了了,他大步流星地朝斯萊特林長桌走去,幾乎要跑起來了。湯姆正抬起眼睛朝這邊望來,比利現在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趕緊坐到他身邊去——

“他來了!”不知道是誰突然大喊了一聲,“希爾,上啊!你要把他放跑了!”

在一陣猛然爆發的起哄聲中,一個笨拙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從斜岔裡沖了出來。

“嗨!”她用一種受了驚嚇般的尖細聲音結結巴巴地說,“晚、晚上好,斯塔布斯!”

比利下意識地後退兩步,然後才看清面前這個女孩兒——圓臉,小眼睛,戴眼鏡,有些神經質的抑鬱神氣。他的耳邊好像突然響起一陣曼德拉草般的哭聲,然後他猛地借由面前這張熟悉的圓臉想起了什麼:一個總是飄蕩在女生盥洗室、用漏水把樓道弄得一塌糊塗、愛哭泣的幽靈!

在前世的霍格沃茨,比利並沒怎麼見過哭泣的桃金娘,有關於她的傳說極其有限,很少有人提到她的生平和死因。只有威廉幾次語焉不詳地說漏嘴,比利才隱隱知道這件事似乎和某個“密室”有關。其他人只知道她是皮皮鬼最愛捉弄的物件之一,而她的哭聲足以讓所有人退避三舍。

她現在的樣子才最接近她幽靈的樣子,似乎可以由此推斷,她可能就死於這個年代——難怪比利以前一直沒有認出她來,也難怪他一聽見圓臉女生在抽泣就下意識地想跑。可仔細想想,他已經好幾年沒有見過她了,現在她為什麼又突然跑了出來?

突然,比利想起了柳克麗霞在暑假時的那個威脅:“……那是個圓臉的可愛姑娘,戴著副眼鏡……她哭的原因好像是她喜歡上一個男生——我們學院的……”

不能控制地,他全身僵硬了。

湯姆抿著嘴唇看向這裡,似乎剛想站起來,卻又克制住了。這個黑髮少年已經不再和瑪律福家的公子哥交談了,他抱著手臂,沉沉的黑眼睛裡目光閃動。

“你還記得我麼?”桃金娘扭扭捏捏地說,她不安地用手卷著她的頭髮,“我是梅特爾•希爾,我們……我們見過很多次。”

比利謹慎地後退一步,他有禮而疏離地搖了搖頭:“對不起,我不記得了。”他承認他沒說真話,但他現在只想儘快越過她走開。

一陣噓聲和口哨聲從拉文克勞與格蘭芬多中間爆發出來,一些調皮的男學生開始大聲地在桌子上敲打杯子。

“好……好吧。”桃金娘的臉猛地紅了起來,她的聲音更尖了,“其實也沒有很多次……但是你曾經帶著我從湖底隧道走回過公共休息室,從那以後我就……”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細若蚊絲,“……就總是偷偷看……注意你好久了。今天我想跟你說——”出乎意料地,她突然掏出了魔杖!

比利猛地後退了兩步,然而來不及了,他甚至沒時間掏出魔杖抵擋。下一秒鐘,一大股粘稠的泥水猛地從桃金娘的魔杖尖射了出來,噴了比利一頭一臉!

禮堂裡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怎麼會這樣!”桃金娘尖聲大叫起來,“哦!你們騙我!這根本不是那個魔咒……沒錯,欺負桃金娘太有意思了,因為她總是那麼容易上當——”

哄笑聲很快就把她的尖叫淹沒了,拉文克勞的一個女生幾乎笑得趴在了她面前的黃油布丁裡。

比利狼狽地掏出魔杖,咬牙切齒地低聲念道:“清理一新!”他極度無奈地看著桃金娘,乾巴巴地輕聲問,“……請問,你到底想對我幹什麼?”

“……對不起,”桃金娘神經質地扭著手,在浪潮似的起哄聲中,她磕磕巴巴地說,“我……哦,如果順利的話本來我應該會讓一些粉紅色的桃心紙屑落在你身上!哦……”她的圓臉漲成了深紅色,眼淚已經浮在眼眶裡了,一陣尖銳的抽泣從她的喉嚨裡湧上來,讓她打了個嗝,“可是他們騙了我!這不是我的錯,比利……你願意讓我再試一次麼?”

比利使勁閉了閉眼,然後勉強扯出一個微笑:“……對不起,我不願意。”某個瞬間他幾乎有點兒同情桃金娘了,同時他受到的教育也讓他儘量克制著不對一個異性做出任何失禮的事,然而他的耐性馬上就要消耗殆盡,“謝謝你的好意,我要到我的學院那裡去了。”

“等一下!”桃金娘猛地上前一步,比利躲閃不及,被她一把扯住了袖子,“我就想說一句話——”

一大群起哄的人都站起來歡呼著,比利踉踉蹌蹌臉色難看地後退,然而桃金娘實在拉得太緊了。湯姆終於從斯萊特林長桌邊站了起來,差點兒把坐姿歪歪斜斜的阿布拉克薩斯撞翻。他像陣風似的大步流星地朝拉文克勞長桌走來,嘴唇幾乎抿成了一條直線。

“你和他們不一樣,對吧?別嘲笑可憐的桃金娘……”桃金娘急切地仰頭說,她看上去已經完全豁出去了,“我——”

突然,不知道是誰從背後推了她一把,桃金娘猛地朝比利一頭栽了過來。她沒有比利高,卻健壯多了,再加上那只該死的黑手,比利被撞得不能控制地向後直接撞上赫奇帕奇的長桌,他覺得自己的腰都要被折斷了!然而桃金娘還沒有刹住腳步,她一頭頂上比利的下頜,他的上下牙猛地磕在一起,讓他眼冒金星。緊接著,隨著一陣“稀裡嘩啦”的聲響,他和一大堆散落的盤碗刀叉一起摔在了地上!

等比利費勁地從一陣眩暈裡回過神來時,他的肺都要被壓在他身上的桃金娘擠出去了。最最不幸的是——自暴自棄地說,這真像一出愛情鬧劇——那滑稽女主角的嘴唇正好貼在他的唇角上!

口哨和大笑聲快要把禮堂頂掀翻了!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勞們幾乎全都站了起來,格蘭芬多並不是不想湊這個熱鬧,只是他們距這兩張長桌還有些距離。但無論這是為了什麼目的策劃的玩笑,都已經太過分了。比利費勁地拉著桃金娘站起來,然後把她推到一邊,他咬著牙掏出魔杖——

“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勞扣三十分!”一個聲音斬釘截鐵地響起來,湯姆面色冰冷地疏散開人群,很大一部分學生不由自主地給他讓開了道路——頭一次,他在公共場合露出這麼嚴厲冷峻的神色,“我會把這件事情彙報給你們的院長。維吉爾、卡裡尼,”他露出一個扭曲的冷笑,叫著另外兩個級長的名字,“管好你們的學院!他們怎麼對這個拉文克勞女孩兒我不管,但對斯萊特林已經冒犯得足夠了。”

再也沒有人敢在湯姆那雙黑眼睛的注視下吹響口哨了,禮堂重新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安靜。湯姆轉身大步走向走廊:“跟我回公共休息室,比利。”

毫無疑問,斯萊特林級長覺得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可笑。

——湯姆的表情好像實際上是想給這些人每人扣三十分似的。比利做著深呼吸,快步追上了他。桃金娘在他們身後可憐巴巴地喊著:“……我早上送了你一份禮物,別忘了拆開……”

人群又開始不安地騷動。湯姆回身狠狠瞪了他們一眼,比利毫不懷疑,這時候如果有誰敢笑出來,未來的黑魔王絕對會給他投放烈性毒藥另外附贈一個不可饒恕咒。桃金娘的抽泣聲響起來了,那彎彎繞繞的聲音一直追隨他們直到湖底隧道。

比利只覺得頭疼欲裂。

——然而這一天還沒完。

湯姆暴怒了。鐵證就是他泛著紅光的黑眼睛和極度蒼白的臉頰。作為無辜受害者,比利也氣得夠嗆,但湯姆這種朋友情誼實在讓他感動不已。他們快步走回宿舍,期間一言不發,然而在推開門的一刹那,湯姆明顯愣了一下。

一瞬間,比利幾乎以為他們走錯了宿舍,映入眼簾的是一大叢藤蔓玫瑰盤繞在他的床柱上,幾乎已經把綠色帷帳覆滿。納吉尼對這囂張的入侵者表示了極端排斥和憤怒,她在附近游來遊去,拍打著尾巴,發出恨恨的嘶嘶聲響,卻礙於那些尖刺,怎麼也不敢靠近。

比利失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湯姆在他身後“砰”一聲關上門,隨手指了指放在壁爐前的那堆禮物,已經厭惡得不想出聲了。

“親愛的比利•斯塔布斯先生,這是你的情人節禮物!送禮人是梅特爾•希爾小姐!我們是阿薩德拉法基神奇植物商店!”一個聲音突然響了起來,比利和湯姆移過目光,一張彩色賀卡在床腳聒噪地跳來跳去,“為您奉上美麗的愛情玫瑰,祝您和愛人天長地久!我們的花卉經過精心培育,鮮豔美麗,生命無限,是饋贈佳品。等其生長到您所滿意的程度,只要對其念出您所知道的任何遏制咒語既可停止生長。歡迎您的光顧,如有疑問,請讓您的貓頭鷹飛往對角巷53號……”

比利的太陽穴突突跳著,他掏出魔杖敲著床:“速速停止!完畢中斷!”

隨著他氣急敗壞的聲音,那些原本只是龜速攀爬的玫瑰竟突然開始瘋長!轉眼之間,大叢深綠色的藤蔓就已經順著床柱爬到了天花板,比利的床像是被荊棘完全封閉住的堡壘,被覆蓋得嚴嚴實實。

湯姆一把捏住了那張說個不停的賀卡,他危險地眯著眼睛,掏出魔杖狠狠捅了捅它:“說實話。”他慢吞吞地加了一句,“不然我就燒了你。”

那賀卡被他捅得爆發出一陣慘叫:“哦!痛!”它頓了頓,似乎在判斷湯姆的威脅是不是真的有效,很快,兩片卡頁開始不情不願地開合,“……歡迎光顧阿薩德拉法基惡作劇商店,如有疑問,請讓您的貓頭鷹——”

湯姆毫不留情地又是一捅,直接把它戳出一個洞:“說重點。”

“……嗚,別捅,別捅了……好吧,為您奉上、奉上阿卡利亞食咒玫瑰,”那賀卡再次慘叫一聲,然後帶著哭腔嘟嘟囔囔地說,“——謹慎使用,任何咒語都會使這種植物極度繁盛。如想清除,請嘗試不帶任何魔咒的花鉗和花剪。友情提示,這兩種工具在任何一個麻瓜花卉商店都能輕易找到,謝謝您的光臨……”

不等它背完所有結語,湯姆就皺著眉頭一扔,直接把它送進了火堆。在賀卡驚恐的“你騙人!好燙啊——!”的慘叫聲中,他和比利兩相對視。

“……毫無疑問,可憐的桃金娘又被耍了,這一定是個連環惡作劇。”過了很久,比利乾澀地說,他痛苦地揉著他的太陽穴,“那麼——今晚我們要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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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情人節小風波~

祝大家看文愉快~O(n_n)O


35一張並不寬敞的床

“明天家養小精靈會來清理,”過了好久,湯姆慢吞吞地說,“至於今晚——”

“我們還有沒有毯子?”比利問,他開始用目光搜尋可以打地鋪的空地,“隨便找個地方……”

“聽我說完。你可以——”湯姆不耐煩地打斷比利,他眨著眼,語速飛快地說,“你可以和我睡在一張床上。”

“哦。”比利愣了愣,“好、好主意。我是說……似乎也只能這樣了。”

他們剛才在大廳什麼都沒吃,兩個人的胃裡都空空如也。湯姆動作粗暴地扯開幾包禮物,果然從裡面找到了不少餅乾蛋糕和巧克力。這一次他們小心多了,仔細確定了它們沒什麼問題之後,才放心地填飽了肚子。

然而自從湯姆提出他們可以同睡一張床之後,一股古怪的氣氛就彌漫在他們中間。房間裡安靜極了,只有爐火偶爾劈啪作響,以及納吉尼圍繞那些藤蔓轉圈時發出不甘心的嘶嘶聲。

比利對玫瑰這種植物產生了極大的陰影,他甚至覺得暑假時肩膀上的刺傷開始隱隱作痛,不過籠罩屋子的那股馥鬱香氣實在醉人極了。他用餘光偷覷著身邊的湯姆,他的室友垂著眼睛,正表情嫌惡地小口咬著一塊粉紅色桃心形的蛋糕。像是察覺了比利的視線,湯姆那下垂的長睫毛突然顫了顫。在他抬起目光之前,比利慌忙別過頭,假裝若無其事地咀嚼著一塊兒果仁巧克力。

——得了,這又沒什麼。比利好不容易把那甜的膩死人的東西咽下去,然後暗暗對自己說——他和湯姆小時候又不是沒睡過一張床。

然而他錯了,這件事和小時候完全不一樣!

——至於為什麼不一樣,他也說不清楚。

比利和湯姆擠在一張床上,他仰面躺著,湯姆則背對他。這張床還是窄得太令人尷尬而局促了,比利根本連動都不敢動,他覺得他的胳膊緊緊抵著湯姆的後背,而後者的肩膀也繃得硬邦邦的。

他們沒有放下帷幔,屋裡燃著爐火,已經夠燥熱的了,沒必要把四柱床都密閉起來。比利覺得口乾舌燥,他那該死的心臟以一種不受控制的節奏亂七八糟地飛快跳動著。

“你就像個蒸汽火車頭,”湯姆刻薄地嘲諷道,然而一定是因為夜晚的緣故,他的聲音也有些異常地不平穩,“——這麼拼命地呼吸,你確定自己不會岔氣?”

比利費勁地往旁邊挪了挪:“……對不起,我妨礙到你了?”

“沒有。我只是——”湯姆生硬地頓住了,他也微微動了動,“熱的話就把被子掀開一點。現在閉眼,睡覺。”

當不再緊貼著湯姆的時候,儘管睡在床邊讓比利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掉下去,但起碼呼吸順暢多了。他聽從建議,把胳膊伸出了被子,努力想像著自己是單獨躺在那裡——這招很管用,而湯姆離得不遠不近的均勻呼吸聽著讓人格外安心。

比利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斯萊特林的宿舍位於湖底,終日不見天光。然而窗外湖水蕩漾,像一塊顏色純淨的墨綠翡翠,似乎隱隱透過水上月色的清輝。石牆陰涼而潮濕,然而銀色壁爐中的熊熊火焰總是那麼溫暖明亮。

午夜時分,爐火劈啪響動了幾聲,迸出幾個細小的火星。

床上的人動了動。黑髮少年試探地扭過頭來看看,確定身邊的人已經睡熟了,他慢慢轉過身來,小心地沒有扯動被子。微微的火光照亮他大理石雕塑一樣蒼白而俊美的臉,他手肘撐在那裡,默不作聲地看了看身邊呼吸平和的人。過了一會兒,他帶著有些惱火的神色伸出手,用指節使勁擦了擦比利的嘴角——他瞳孔的顏色變得暗沉了。

終於,他眯起眼睛,對準那熟睡少年淡色的、微張的嘴唇,毫不猶豫地俯下頭去,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旁邊的四柱床上,那可惡的食咒玫瑰還在緩慢生長,藤蔓已經爬到天花板了。綠莖尖頂上,最大最鮮豔的那一朵蓓蕾輕輕搖晃著,然後悄然綻開了她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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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那場情人節風波,它讓比利成了學校裡最大的笑話之一。幾個月過後,他見到一切女生依然不自禁地想要繞道走——除了柳克麗霞。

布萊克家的姑娘對他表達了由衷的同情:“真沒想到,”她說,“最終你還是沒逃過去。據說希爾剛剛還想要上斯萊特林觀賽開台來找你,不過並未成功。還好拉文克勞沒有和斯萊特林一起上課的機會,比利,你暫時比較安全。”

一場魁地奇賽結束後,他們一起走向城堡。春天已經到了,摻雜著花粉的空氣讓人鼻子發癢,而且忍不住接連打起哈欠。

“見鬼的安全……你覺得霍格沃茨很大?”比利悶聲問,“其實它一點兒也不寬敞——尤其是在那可憐姑娘舉起魔杖追著你告白的時候。”他打了個寒噤,“梅林的鬍子,我真希望有一門桃金娘防禦課……”

柳克麗霞忍不住短促地笑了一聲:“那我們學院的級長絕對可以去應聘教師了。我到現在都在後悔那天晚上沒去大廳,結果錯過了他大發雷霆的樣子。這是實話——我可不是在幸災樂禍。”

比利瞪了一眼笑得很歡快的柳克麗霞,無可奈何地摸了摸鼻子。他承認她說得對,除了他自己之外,對這件事情最深惡痛絕的就是湯姆。有時候他真忍不住懷疑,是不是正是他自己或者湯姆在這個年代最終忍無可忍地幹掉了桃金娘。

——換句話說,他也真的很想到知道,不遠的未來到底發生了什麼從而導致了桃金娘的死亡。一種越來越不好的隱隱預感讓他不斷努力回想著從前威廉的隻言片語,然而那些話語是那麼破碎,他當時又是那麼不以為意,因此它們就像劃過水面的蜻蜓,在這麼多年過去後早就追尋不到半點蹤跡。可是——

“……比利?”

柳克麗霞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響起來,比利猛地回過神,不好意思地對上她疑惑的目光:“對不起,柳蒂,我走神了。”

“好吧,我明白。”柳克麗霞陰鬱地挑了挑眉,“哦,春天,春天……你很困麼,還是感冒了?你的聲音很不對勁,我建議你去趟校醫院。”

“謝謝。”比利揉了揉鼻子說,他最近確實有些異常,總是有種頭重腳輕的感覺,而且心臟似乎總是忽快忽慢地和他較著勁,讓他覺得胸口一陣陣發緊,“你呢——哦,當然,家養小精靈廚房。”

“一點兒也不錯。好好看路,別再發呆——再見。”

“……”

春天——這意味著流感的季節到來,而花粉則把一大堆易於過敏的學生也送進了校醫院,龐弗雷夫人快要忙得腳不沾地了。

“你過來,進去,躺好!”她把比利趕上一張床,然後“唰”一聲給他拉上簾子,“等我幾分鐘,那兒還有個給自己治療過敏鼻炎結果弄掉了鼻子的傻姑娘……”她在臨走之前嚴厲地瞪了比利一眼,“不過我還是要說,斯塔布斯,今天比你定期檢查的日子晚了兩天——我希望這種情況下一次最好不要發生。”

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不順從都是極端愚蠢的行為,比利乖乖點了點頭,他那誠懇的眼神和外面接連不斷的噴嚏聲讓龐弗雷夫人終於快步走了出去。

比利無所事事地平躺在床上,乾脆進行著他剛剛被柳克麗霞打斷的冥想——桃金娘神秘的死因。

他早就說過,前世的事情對於他來說就像一場遙遠的夢境了,與其期盼想起威廉所說的所有話還不如期盼一場奇跡降臨。不過就算他想起來了大概也不會有所幫助,因為從那些斷續的印象中他唯一能捕捉到的一個詞就是“地下密室”。

有關霍格沃茨的傳說中有無數個密室,那裡不是有稀世珍寶就是關著可怕的怪獸——然而這個和桃金娘有什麼關係?

比利開始煩躁地在大腦中檢索他在寫畢業論文時曾經查閱到的資料:有關於黑魔王的、極為有限的那一點。大概是出於安全考慮,他前世能找到的湯姆學校時代的記載就很少,那些知道歷史謎題的人不是已經去世,就是極為默契地緘口不言——儘管很多人對魔王秘辛都很感興趣,但拯救了魔法世界的救世主大人拒絕了一切出版社的邀約,從未向公眾透露他偉大冒險經歷的半點細節。

因此,威廉的床頭故事看來是唯一可靠的線索了。可就憑這一點點線索讓他推斷未來——梅林一定在發笑了。

就在比利頭腦紛亂、依舊毫無頭緒之際,解決了一大波流感學生的龐弗雷夫人面色嚴肅地掀開簾子走進來了。

又來了——那每個月一次的龐弗雷夫人魔杖裡噴射出來的藍色光芒,還有那讓比利跌入意識深淵的藍色迷霧。老實說,這過程並不怎麼讓人好受,但他早就習慣了。

三十分鐘後,比利從校醫院走了出來,他看上去有點兒說不出的疲憊。在走廊的牆上倚靠了一會兒後,他的姿勢就像是困倦得快要睡著了。

“哎呀,哎呀,孩子,”一個面色憂鬱的女巫在畫像裡揪著她的裙子,“看在梅林的份上,你能起來一點兒麼?你壓住我的衣服了……剛從校醫院出來?看得出來,你真像被傳染了重感冒。”

“對不起,夫人……”比利面色陰鬱地站起來,“我只是——”

他的話被一陣“滴滴”聲打斷,胸口的通信徽章亮了起來,緊接著從中傳來湯姆不緊不慢的聲音:“檢查完了?我向龐弗雷夫人保證過你今天不會遲到——你最好沒有。”

“我當然沒有。”

“那麼,狀況怎麼樣?”

“我——”比利張了張嘴,他停頓了兩秒鐘,咬著嘴唇摸了摸鼻子,然後語氣輕鬆地對著徽章說,“我很好,一切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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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期末快要累成狗了T_T...罐子大概還有一個月苟延殘喘的時間,會儘量保證更新,不過由於大量論文來襲,如果沒有每晚按時出現也請大家見諒。祝上學的親們考出好成績~

PS:謝謝扯.親的地雷~~昨天木有看見不好意思╭(╯3╰)╮

祝大家看文愉快~O(n_n)O


36一次夜半的跟蹤

日子就這樣看似平靜地過了下去。然而,除了普通巫師等級考試的重壓和桃金娘的步步緊追之外,還有一些別的事情讓平靜下暗藏洶湧。

比利已經不得不放棄追尋桃金娘死亡之謎的線索了,因為有一件更令人頭痛的事讓他自顧不暇。

這一切都源自那天的身體檢查——

“……情況變化了。”龐弗雷夫人當時沉默了很久,才面色嚴肅地對比利說。她接下來的話語速很快,然而每個字都很清晰,“我不得不說,斯塔布斯,你的狀態並不樂觀。從現在開始,你得每月服用三次月光草湯劑了。”

比利沒用多大力氣就反應過來她是什麼意思,他的臉色漸漸蒼白起來,然而他的聲調並沒有多大變化:“有多糟糕?”

“不好說。”龐弗雷夫人憂慮地皺著眉頭,“我說過你這種情況很少見,我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她打量著比利的表情,“——你想說什麼,斯塔布斯?”

比利抿了抿嘴唇,然後輕聲說:“別告訴湯姆,龐弗雷夫人,拜託。我不想讓他知道。”

“當然,既然你這麼說了。”龐弗雷夫人的嘴角向下撇了撇,她轉身給比利拿來了熬好的一大杯安魂魔藥,“不過我不認為——算了。喝了它,”她又恢復了平時那種乾脆俐落的神氣,“回去好好休息,別擔心,我們總還有別的辦法。”

比利就這樣把這件事變成了他和龐弗雷夫人的秘密,然而他總覺得有點兒做賊心虛。

湯姆似乎沒有發現破綻。斯萊特林級長最近忙碌得要命,雖然不知道他在忙些什麼,然而比利敢肯定他們宿舍一定是全學院熄燈最晚的房間。如果有人在半夜三更潛入湖底,那麼他一定會發現一盞指路明燈——那就是湯姆和比利永遠透著光的窗戶。

《斯萊特林守則•第二章計謀》第九條說:“非關鍵時刻,禁忌撒謊。謊言不如模棱兩可的真話。”

然而緊接著的下一條就是:“時刻是否關鍵,需由你自己靈活判斷——如欺騙已屬必要,則務必隱瞞到底。”

天氣開始逐漸熱了起來,湖水在窗外閃爍出一年中最清澈的波光。

房間裡涼爽宜人,週末的晚上,他們常常捧著兩杯冰鎮南瓜汁面對面地下巫師棋。有時比利能接連贏上兩盤——這情景很少見,白棋已經被黑棋暴揍了很多年了。大多數時候都是湯姆毫不留情地擊潰他的防線,然後帶著得意的狡黠微笑,讓比利的白皇后懊惱地扔下王冠。

輸夠了棋後,比利會坐在床上看一會兒書,或者捉弄一下納吉尼。他時不時地抬頭看看坐在桌前寫日記的湯姆,那根塔夫斯羽毛筆不斷發出一種催眠似的沙沙聲。湯姆偶爾也會回過頭來,露出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眨動著長長的眼睫,慢吞吞地問他:“還不睡?”

——每到這個時候,比利就覺得那該死的靈魂震盪其實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於是比利下定決心恪守守則,他三緘其口,但他也拿不准到底能瞞湯姆多久。畢竟,他室友的精明和洞察力有目共睹。

比利的打算相當合理,直到一個意外發生在暮春的深夜。

——砰砰!砰砰!他冒著冷汗從夢裡驚醒,耳膜上鼓蕩著聲聲巨響。

比利頭暈目眩地反應了很久,才意識到那其實是他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沉重的夜色裡,就像有個強健的矮人在他胸口上不斷揮舞著大錘,引起他胸腔裡一陣沉悶的劇痛。他覺得喉舌裡乾渴極了,就好像吞下了一個燃燒咒!他勉強支起身來,然後跌跌撞撞地爬下床,想去找口水喝,然而在雙腳著地的時候他才發現,剛才那幾個動作竟幾乎耗盡了自己全部的力氣。

頭暈、氣短,如高燒時般沸騰的呼吸——比利實在站不穩了,不幸的是他沒有抓住床柱,而是重重朝壁爐那裡摔了過去!

撲通一聲悶響,比利不能控制地坐倒在爐膛前。好在現在已經是不需要生火的天氣,但他還不慎撞翻了壁爐上的杯子——嘩啦!一杯涼水毫不留情地澆了他一頭。

比利想要站起來,但辦不到,現在他根本不能動,手腳都已經不聽使喚。他只能痛苦地咬緊牙關,等待這股難受勁兒過去。這麼大的動靜不可能不把湯姆吵醒,這回完了——他絕望地想著。

好像只過了幾分鐘,又好像已經過了很久。比利頭暈眼花地放下抓著睡衣前襟的手,終於開始能夠順暢地呼吸了。

然而很不對勁的是,在這漆黑的屋子裡似乎只有他一個人似的,除了他漸趨平穩的喘氣聲,整個宿舍簡直就是一片死寂!

納吉尼確實不在,這一點比利知道。這兩年她已長到大臂粗細,小蛇得到許可,可以在某些夜晚和小貓頭鷹維克托結伴出去放風。

——然而,湯姆呢?

比利帶著一頭冷汗站起身來,他頗為費勁地掌握了平衡,緩慢而躡手躡腳地走到湯姆的四柱床前。墨綠色的天鵝絨帷幔被拉得嚴嚴實實,沒有一點縫隙。比利深吸了一口氣,極小心地掀開了帷幔一角。

他愣了兩秒鐘,然後手臂一揚,猛地把它們全部拉開——

床上空無一人。比利光著腳,呆呆站在兩張床中間。

未來的黑魔王從不循規蹈矩,然而只有梅林才知道深更半夜他究竟到哪裡去了。

第二天的魔咒課上。

賓斯教授那像陳年羊皮紙似的聲音飄蕩在教室裡,那些單詞句子和空氣相撞,立刻崩裂成粉塵,散亂地鑽進學生們的耳朵裡,讓每個人都昏昏欲睡。

“昨晚沒睡好?”坐在最後一排,比利若無其事似的瞥了瞥湯姆,“你早上起得也太早了。”

“嘩啦”一聲,湯姆翻了一頁他的《魔法史》,坐在他們前方的哈樂德猛地驚醒了,吸著鼻子迷蒙地四下張望著。

“是沒睡好,”湯姆頓了一會兒,平平常常地說,“做夢了。”

比利摸了摸鼻子,別開目光。直到今天淩晨湯姆才回來,比利閉著雙眼裝睡,察覺到他掀開自己的簾子看了看,然後才走回旁邊的四柱床。但比利並不打算拆穿湯姆,於是只是淡淡地問:“噩夢?”

“差不多。”湯姆漫不經心地嗤笑一聲,低頭隨便在書上做了點兒筆記,他用一種相當刺耳的諷刺語氣說,“我夢見你和桃金娘終成眷屬了。”

賓斯教授打斷了他們的低聲對話,他要求大家把上個月佈置的作業交上講臺。作為教室裡為數不多清醒的人,湯姆從椅子上站起來,大步走上前去,比利垂著目光跟在他身後,默默思索著些什麼。

不到一個星期,比利就暗自觀察到湯姆在夜間至少偷偷溜出去了三次。

——他到底去了哪裡?又到底在幹些什麼?

憑空猜測是無用的,湯姆在白天的表現簡直滴水不漏。終於,在一個週五的夜晚,湯姆又一次輕手輕腳地出門去了。裝睡的比利在他走後立刻跳下了床,匆匆換上黑色長袍。他把耳朵貼在門上,直到聽見公共休息室那扇沉重的石門發出一聲輕響,他再不猶豫,立即打開門沖出了宿舍。

地下隧道裡的火把燃燒著,然而湯姆那高高瘦瘦的背影已經不見了。比利心急火燎又小心翼翼地加快了腳步,終於,他在一處總喜歡和人惡作劇的樓梯口重新看見了一閃而過的湯姆。那個黑髮少年警惕地回頭看了看,比利急忙後退了幾步,隱藏在一片黑暗的陰影裡。

走廊裡寂靜無聲,連肖像們都睡著了,有個胖胖的巫師在相框裡發出輕微的鼾聲。

不得不說,在半夜時分輕率地跑出來真是極為冒險的行為。姑且不論他會不會被舍監普林格發現,光是被湯姆察覺就夠受的了。萬一再撞上某位精明的教授,比如留著一把漂亮的棕色鬍子的那位——比利咬了咬牙,決定把這個念頭從腦海中趕出去。

月牙在窗外從雲中露出來了,隨著月亮灑下的一地光輝,比利跟蹤著湯姆,一直走上了三樓的走廊。

防備心極強的湯姆再度回頭看了看,然後他飛快地轉過一個牆角。在一條空蕩蕩的過道裡,他那頎長的身影一閃,消失在一扇門裡。

比利小心地等待了一會兒,然後邁著大步沖了過去,他在看清那扇門的瞬間目瞪口呆——那是女生盥洗室!

很難說比利臉上的表情有多扭曲。湯姆走進了女生盥洗室?梅林在上——他費勁地閉了閉眼,然後使勁睜開——這不是在做夢吧?

不過無論如何,今天的夜間探險看來是可以結束了。適可而止總是不錯的,應該留下一些謎題下次探索。但說實在的,他自己都沒想到跟蹤湯姆會這麼順利,簡直順利得有些可疑。比利咬了咬嘴唇,又定定地看了一眼那扇女生盥洗室門,然後靜靜轉身,準備沿原路偷偷溜回宿舍。

然而事與願違。

——就在他轉身後的一瞬間,女生盥洗室的門突然打開了!

一隻手從後面伸出來,勒住比利的肩膀,猛地把他拖了進去。緊接著,溫涼的手掌緊緊捂住了他的嘴,他被人半拖半拉著、暈頭暈腦地轉了個圈兒。盥洗室的門被快速地輕聲關上了。

比利默契地毫不掙扎,他甚至一聲都沒吭。看在狂奔的戈耳工的份上,他當然知道這麼對他的人是誰。他甚至能清晰地聞到他室友身上的味道——和情人節晚上他們睡在一張床上、那讓人口乾舌燥的味道一模一樣。

等比利終於適應了盥洗室裡的一片漆黑,他對上了湯姆那雙亮得嚇人的黑眼睛。那灼灼的目光簡直像燒著的火焰:“比利•斯塔布斯,”湯姆危險地發出蛇語般的嘶嘶聲,他明顯正在咬牙切齒,“我、就、知道、是、你!你起床的時候把腦子落在枕頭上了麼?!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哈!分院帽當時怎麼沒把你分到格蘭芬多?!”

比利咽了口唾沫,然後鎮定地抬起眼睛看著憤怒的湯姆。當場被抓讓他無可申辯——湯姆的手此刻還捂在他嘴唇上呢。

他室友那張俊美的臉因為惱怒而微微扭曲著,他們靠得那麼近,比利明顯能感覺到湯姆的鼻息。

果然——他就知道,一切不會那麼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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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一個倒楣的不速之客

女生盥洗室裡一片寂靜,有個水龍頭似乎漏水了,間隔很長的水滴嗒嗒地落在洗手池裡。

“看看表,現在幾點了?”半晌,湯姆冷哼了一聲,嚴厲地開口,“這個時間你不在床上睡覺,跑出來幹什麼?”

“……”

“說話!”

比利挑了挑眉,指指湯姆還捂在他嘴上的手。

湯姆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猛地抽回手。沒了這道障礙,比利覺得呼吸順暢多了。他清了清嗓子,乾巴巴地說:“我來看看你為什麼總是半夜溜出來。你呢,湯姆?這個時間我們應該在同一個宿舍裡的兩張床上好好躺著,你跑到三樓的……女生盥洗室裡幹什麼?”

沒想到比利會這麼直接,湯姆揚了揚眉毛,然後他冷淡地抬起下頜,理所當然地說:“我是級長。”

“得了吧,這跟級長沒什麼關係。”比利臉頰上的一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抽,他抱起手臂,“我們都各自坦誠點兒吧:我不掩飾我跟蹤你的目的,公平起見,你是不是也應該稍微透露一點兒你在這裡的原因?”

一陣沉默,湯姆並沒有回答他。

黑暗的女生盥洗室裡,他們兩個對視著,誰都不甘示弱。比利的心裡其實在打鼓,他看得出來,湯姆已經極為惱怒了。惹怒未來的黑魔王絕對不是個好主意,但此時此刻,他已經別無選擇。

過了格外漫長的兩分鐘後,湯姆飛快地眨著眼,然後慢慢扯出一個猙獰的假笑,他慢吞吞地輕聲說:“你真的想知道我在做什麼?——螢光閃爍!”他把他的魔杖塞到比利手裡,“好極了,那麼你最好瞪大眼睛仔細看著!”

湯姆大步走到最裡面的那個水池面前,然後微微俯□。比利聽見他用蛇佬腔輕聲說了一句什麼——那種嘶嘶聲還餘音未散,水龍頭就發出一道耀眼的白光。已經適應了黑暗的比利被晃得睜不開眼,等眼角那一陣微微酸澀的刺痛過去後,他發現那水池已經消失了,就著湯姆魔杖發出的螢光,他看清那裡出現了一根粗大的水管,足可讓一個成年人鑽進去。

比利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毫無疑問,這絕對是一個密室的入口。

“這是……斯萊特林的密室?”他看了一眼湯姆,不確定地問。

站在那根管子前的湯姆上下打量了比利足足十秒鐘,然後他背著手,拖長尾音說:“你知道的真不少,比利•斯塔布斯。這也是你的秘密之一吧?”他輕哼了一聲,轉過身去,又對著那管子說了一句蛇語。這句話不太短,而且那種嘶嘶聲聽上去有種不容置疑的語氣。

“你在說些什麼?”

“我在說些什麼?”湯姆惡意地重複了一遍,他大步流星地走回到比利身邊,臉上露出那種佈置成功了一個惡毒惡作劇的假笑,“安靜等著。我想你一會兒就知道了。”

不難看出這明顯是湯姆帶著賭氣態度的戲弄,但有件事令人毛骨悚然:在這樣一個陰暗潮濕的地方,湯姆用蛇佬腔說話:他在對誰——或者說是在對什麼說話?

比利深吸了兩口氣,想試著和他面色陰沉的室友講講道理。然而就在他剛要開口的時刻,門外突然由遠及近傳來一陣跌跌撞撞的紛亂腳步聲!

有人往這邊來了——是誰?

比利和湯姆對視一眼,兩人都在對方的目光裡看到了與自己相通的想法。湯姆魔杖閃爍的螢光熄滅了,不約而同地,他們步伐一致地飛快沖向一個隔間。比利緊靠在最裡面冰涼的牆壁上,湯姆也俐落地閃身擠了進來。毫不誇張地說,這一切都好像只發生在一秒內,他們動作快得簡直要趕上幻影移形了。

就在他們把單間的木門反手拉上的下一刻,盥洗室的門把手哢哢地轉動了。

這個人一定是慌慌張張沖進來的,比利聽見門被砰一聲關上反鎖,隨即一個女生的急促喘氣和嗚嗚的抽噎聲就響了起來。

他扭頭看向身邊的湯姆——這麼做相當吃力,他們擠在抽水馬桶的同一側,在一個極為狹小的空間裡,不得不緊緊挨在一起,而任何一個動作都有可能撞上隔間門而發出聲響。

比利用目光詢問著湯姆:怎麼辦?

她不可能在這兒過夜——湯姆不耐煩地眨著眼——等她走了再說。

隔間裡實在太令人局促了,雖然他們兩個都不屬於健碩型身材,但這也夠人受的了。比利有一半身子是和湯姆摞在一起的,他能感覺到身後那個人有力的心跳正擂著他的肩胛骨,而一陣溫熱的呼吸就在自己耳後。

這太奇怪了!比利再次覺得呼吸困難渾身僵硬,他的血液從腳底湧上頭頂。這一刻,他無比慶倖大概沒人看得清他的臉色,否則他一定會被當做一個燒開了的、滿面通紅而冒著傻氣的滾燙茶壺。

——不能這樣下去了,他至少得想辦法挪到隔間的另一邊去。

比利嘗試著回頭,想讓湯姆多少配合一下,只能說他們實在是太默契了,就在同一時刻,湯姆也恰好朝著他微微轉過頭來——

比利感覺到湯姆的嘴唇和自己的鼻樑一擦而過,然後,那溫軟濕潤的觸感最終停留在了他的臉頰邊。

——梅林在上!這次比暑假那個輕輕的晚安吻還令人尷尬!

比利像被火焰咒擊中似的猛地抖了一下,然後他下意識地後仰身子,徹底忘了他們所處空間的逼仄狹窄,他的腿撞在隔板上,發出砰一聲悶響。湯姆急忙伸手扳住比利的肩膀,以防他失去平衡一頭栽倒。就在這幾個意外動作裡,他們倆不知道又碰到了什麼,那抽水馬桶忽然發出一陣尖叫似的聲響,嘩啦啦地突然沖起水來!

湯姆死死箍著比利的肩膀,他們幾乎臉貼著臉。

“別、動!”他咬牙虛聲對著比利的耳朵說。

不用他再說什麼,比利早就僵住了。但已經來不及了,外面嗚嗚咽咽的抽噎聲戛然而止,過了一會兒,一個女生尖細的嗓音響了起來:“……誰?是誰在那兒?”

這個熟悉的聲音就像一場噩夢,然而比利還不大確定。他瞥了一眼湯姆,後者皺著眉,顯然也正在凝神細聽。

“……到底是誰?我、我聽見你們的聲音了!”那個聲音微微提高了一點兒,不過明顯色厲內荏,“快出來!不然我、我就要去開門了!”

這次比利確定了,他不由得乾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湯姆也聽出來這是誰了,他朝比利譏誚地撇了撇嘴,然後猛地推開門,毫不猶豫地大步走了出去。

比利跟在他身後,然後他們看見了那個目瞪口呆靠在盥洗室門上的女生。

——桃金娘。

“你——比利!”她在看見比利的瞬間,那本來就已被瞪到極限的眼睛變得更大了,然而她很快又換成一副羞澀扭捏的神態,“你怎麼在這裡?”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她不可置信地圍著比利開始轉起圈子,“哦!這裡可是女生盥洗室,你又不是女生……”

“停。”比利頭疼地打斷她,“你轉的我頭都暈了。那麼你呢?”他反問道,“早就過了就寢時間,你怎麼還在外面?”

桃金娘停下了。她背對著最裡面的那個洗手池,站在比利面前。湯姆抱著手臂站在比利身邊,不發一言而冷冰冰地看著他們兩個。在發出一聲悲痛的啜泣聲後,桃金娘開口了:“是……是奧利夫•洪貝嘲笑我……說我戴眼鏡的樣子活像條倒楣的四眼狗,所以我從宿舍裡跑出來了。哦比利!你不知道我剛才在外面看到了什麼!我——”她擦了擦眼淚,頓住了,然後奇怪地朝托架上那一排燭淚虯結的蠟燭看去,“呃,你們為什麼不點燈?”

湯姆把魔杖從比利手裡奪過來,重新讓它亮起螢光。他不屑地笑了一聲,厭惡地別過臉去,仿佛桃金娘是只愚蠢的節肢動物似的:“動動腦子,因為光會從門縫裡漏出去。”

桃金娘就好像剛發現湯姆也在這兒似的,她誇張地瞪了一下眼睛,然後不依不饒地轉向比利:“你還沒告訴我呢,比利,這麼晚了,你怎麼沒回你們斯萊特林的宿舍?”

“我和——”比利扭頭看了看湯姆,敷衍道,“我和我們級長在一起呢。”

桃金娘不以為意地點點頭,她開始忙著擤鼻子了。

“你剛才說,”比利問道,“你在外面看見什麼了?”

他問到點子上了,桃金娘的神情一下子變了,她露出一種神秘兮兮的表情,像是很高興和比利分享一個秘密似的:“我看見——”她悄聲說,朝比利邁近兩步,“哎喲,我都不敢相信……你知道麼,我看見一條毛茸茸的黑腿和一個巨大的黑影在一個拐角一閃而過!”

比利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不禁後退了兩步,事實上他不太習慣桃金娘一臉羞澀地和他靠得這麼近。在他身邊,湯姆抱著手臂,眉頭都快打成結了。

“我不喜歡他。”桃金娘忽然低聲說,她的眼睛直盯著比利。

比利皺起眉:“什麼?”

“你是不是……”桃金娘撅著嘴,用手玩兒著她的頭髮,“是不是可以讓你們級長出去一下?這裡畢竟是女生盥洗室。”

“……我想你忘記了,”比利噎了一下,然後硬邦邦地說,“我也是男生。”

“可是我喜歡你!”桃金娘頓了頓,“而且你比他看上去溫和多了,他上次在大廳裡可真夠……”

湯姆相當尖銳地冷笑了一聲,可是出乎意料地,他這次什麼也沒說,只是用他黑沉沉的眼睛盯著比利。

“對不起,可我想他沒必要討你喜歡,是不是?”比利很不舒服地說,他已經快要忍耐到極限了。上前一步,他隨便抓住桃金娘的手腕,想把她趕緊拉出去,順便避免湯姆真的一怒之下把她殺了,“你該回去睡覺了——”

他說著話,突然敏銳地聽到了一種古怪的聲音。令人齒寒的、渾身汗毛倒數的聲音從最裡面的那個洗手池暴露的大管子那裡傳來了!

就好像——有什麼大傢伙正在滑膩膩的黏泥裡爬行!順著那根管子,越來越近!

比利猛地意識到,密室的入口從剛才開始就是開著的!他面色發白地扭頭看向身邊的湯姆——那高高瘦瘦的英俊少年依舊抱著手臂,不為所動地站在那裡,他也正看著比利。

就像走廊裡那些冷冰冰的銀盔甲騎士,湯姆一言不發。他緩慢地眨了眨眼,長長的眼睫下閃爍著極為冷峻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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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JQ什麼的要慢慢來~

祝大家看文愉快~O(n_n)O


38一條醜陋的巨蛇

三樓女生盥洗室裡,最裡面的洗手池暴露著一根粗大的管子。一點魔杖的螢光照在濕漉漉的地上,反射出陰森的水光。

比利僵硬得就像中了全身束縛咒,他拉著桃金娘的手腕,臉色極度蒼白。

——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在那根管子裡滑動,似乎還有鱗片在摩擦著管壁,在這個潮濕黑暗的地方,那聲音讓人汗毛倒豎!

桃金娘疑惑地眨著眼,她也聽見了:“什麼聲音?”

“……沒什麼。”這個時候還能擠出聲音簡直就是梅林的奇跡!比利的嗓子乾澀得不像樣,他看見桃金娘下意識想要回頭看去,趕緊用力把她一拉。

桃金娘猛地撞向比利懷裡,她的額頭撞在他的肩膀上:“呀!我的眼鏡!”

比利什麼也顧不上了,他就勢死死把桃金娘的後腦勺按住,怎麼也不讓她掙扎著回頭。桃金娘很快就不再亂動了,她以為這是一個擁抱,於是不禁羞澀地開口:“你可以讓我擦擦眼鏡麼,比利——當然,等你鬆開我的時候我再擦就好。”她頓了頓,“不過你有沒有聽見一種很古怪的聲音,好像在通堵住的馬桶似的……這裡有什麼東西?”

——有什麼東西?

比利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他扭頭和湯姆對視了一眼。果不其然,他的室友正挑釁地沖他挑眉,然後把灼灼的目光移到了桃金娘身上。

——梅林在上!還能有什麼東西!他們可是斯萊特林,誰不知道他們的象徵就是——

蛇!

那窸窸窣窣滑行的東西終於從那根管子裡爬出來了!一個龐然大物“嘩啦”一聲從管子裡揚起頭頸,整個女生盥洗室仿佛都震動了一下,一股淤泥被它帶了出來,濺在已經污濁不堪的地面上!就在同一時刻,湯姆乾脆地一揮魔杖,一道紅光擊中了被比利攬住肩膀的桃金娘,她的頭軟軟地垂下了。

而比利再沒什麼功夫注意桃金娘了,他只能仰頭死死地盯著那個東西,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結,他的呼吸猛地停住!

——那是一條巨蛇!它有櫟樹樹幹那麼粗的身子、綠瑩瑩的鱗片、扁平的大腦袋和血紅色的信子!它窸窸窣窣地扭動著頭頸,每次吐信都散發著腥臭的氣息;它並沒有把笨重的軀體從管子裡完全滑動出來,否則女生盥洗室大概都要被它壓垮了!

湯姆眯了眯眼,然後動作粗暴地扯掉比利還下意識扶在桃金娘肩膀上的手,那可憐的姑娘直接倒在了地上,眼鏡掉在一邊。他露出一個冷冰冰的假笑,扭頭對比利嘲諷地緩慢說道:“現在,你知道我在做什麼了?”

比利還在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條巨蛇,過了好久,他才終於吐出一口氣。他努力地想發出聲音,然而嗓子就像走廊上那些好久沒被上過油的生銹盔甲:“它的、它的眼睛——”

“怎麼?”

比利費了好大勁才把一句話說完:“它的眼睛上……是什麼東西?”

在巨蛇那扁平而醜陋的頭的兩側,有兩個銅鈴大的眼睛,然而上面罩著一層灰綠色的濛濛的膜,看起來它就好像瞎了一樣。

湯姆走過癱倒在地的桃金娘身邊,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比利覺得他故意踢了她一腳。他走向那條巨蛇——這麼說或許確實有些不合時宜,然而——俊美頎長的黑髮少年站在那條綠瑩瑩的巨蛇頭頸下方,映著魔杖的那一點微弱螢光,竟然產生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美感。

巨蛇迷茫地扭了扭頭頸,它似乎的確看不見東西。在它嘶嘶的吐信聲中,湯姆板著臉說:“我讓它把眼睛閉上了。”

比利狐疑地打量著那龐然大物:“可是……蛇沒有眼瞼。它怎麼能閉眼?”

“……”

“難道不對?”

“閉嘴。”

“……”

原本他們兩人應該吵一架的——在比利發現湯姆隱瞞的秘密,同時湯姆也發現比利暗中跟蹤的時候。

但經過這一晚上的意外,尤其是從盥洗室那個狹小的單間裡出來之後,他們似乎都失去了吵架的心思。現在最重要的是怎麼把昏迷的桃金娘弄出去。

在湯姆嘶嘶地說了兩句話之後,那條巨蛇順著粗大的管子遊了下去。這頗費了一陣功夫,它看不清東西,那沉重的身軀扭動著,讓那根管子發出不堪重負般的嘎吱聲。在這之後,他們快手快腳地清理了女生盥洗室,然後順著走廊警惕地原路返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即使舍監普林格老邁而嗜睡,長時間在黑暗的走廊上遊蕩也不是件安全的事。但他們現在只能儘量小心,因為除了他們兩人輕手輕腳地貼著牆壁走路之外,他們還有一個神志不清的夥伴。

昏迷的桃金娘被施了一個懸浮咒,她垂著腦袋飄在半空中,眼鏡滑到了鼻尖。湯姆用魔杖牽引著她,比利則用自己的魔杖給他們照亮著道路。

“小心點兒。”當桃金娘的頭又一次因為湯姆故意的漫不經心而撞上牆壁的時候,比利忍不住咬牙輕聲說,“我知道你討厭她,但至少別吵醒那些肖像!”

“哦——”湯姆挑了挑眉,他神情古怪地拖長聲音,“你對她可真好心。”

“咣”一聲輕響,桃金娘的頭又一次撞上了一個畫像框。一個紳士打扮的矮個子巫師肖像猛地從睡夢裡驚醒,剛想譴責地說兩句話,卻正對上湯姆陰鬱的黑眼睛,於是他立刻閉上眼睛,猛地歪過頭去假裝自己睡著了。

“……”

好吧,面對湯姆不可理喻的理直氣壯,比利徹底無話可說了。

“就把她放在這兒,我們正好回宿舍。”他們已經走下了地底,路過魔藥教室後,湯姆不耐煩地說。他對著一個潮濕陰暗的牆角指了指,“天已經快亮了,”他斜了比利一眼,“你不會還打算把她護送回拉文克勞公共休息室吧?”

“我沒有。”比利沉著地說,“隨你的便吧,湯姆。”

湯姆扭著嘴唇一甩魔杖,把桃金娘送向牆角,然後他就像丟下了什麼令人極度嫌惡的負擔似的,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比利斷定桃金娘明早醒來一定會發現自己的脖子扭了,因為她的頭和身子在牆角幾乎呈現出一個不可能的“L”弧度。他搖了搖頭,摸著鼻子追上他的室友。

他並不打算為桃金娘責備湯姆什麼。一來他自己也不是什麼善良的好人;二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桃金娘多少有點兒自作自受,湯姆沒乾脆讓那條巨蛇把她卷走已經出乎他的意料了——

“我確實想讓它把桃金娘卷走,”湯姆一邊大步流星地走著,一邊狠狠瞪了比利一眼,“這一點我不打算隱瞞,比利,你猜對了。”

“……”

“得了,別傻張著嘴。”湯姆含糊其事地揮揮手,“我當然看得出來你在想什麼。所以——”他突然放緩了聲音,扭曲著薄薄的嘴唇,露出一個惡意的微笑,“你覺得今天晚上斯萊特林的大塊頭寵物表現得怎麼樣?”

比利沒好氣地反唇相譏:“你不是看得出來我在想什麼?”

湯姆冷哼一聲,譏諷道:“沒錯——你害怕了。”

“我當然害怕!”比利直言不諱地說,他小心環顧走廊四周,謹慎地壓低聲音,“我可不是你,湯姆,畢竟我不知道它發出的嘶嘶聲到底是在跟我打招呼還是在說,‘嘿!你看上去真美味!’,是不是?”

湯姆的臉色一瞬間變得像灰白的石牆一樣難看。

“……所以任何一個正常人看見它都會害怕。另外我希望你別把我接下來的話轉告它——當然,我並沒有冒犯它的意思,只是——” 比利沒看見湯姆的表情,他的眼角不能控制地抽動了一下,然後他快而尖銳地說,“它長得實在是太難看了,左右扭頭的樣子傻乎乎的;還有,你有沒有聞到它嘴裡的氣味?我知道前者不是它的錯,但看在梅林的份上,你該讓它注意個人衛生了。”

一陣沉默。

比利突然發現原本走在他身邊的人不見了。他回過頭去,一貫走得飛快的湯姆居然落在他身後,這可真少見。

“對不起,”他眨著眼睛說,“我說了,我並沒有冒犯它的意思。假如你認為——”

“沒什麼。”湯姆頓了一下,然後邁開長腿,很快超過了比利。他古怪而短促地笑了一聲,自言自語似的說,“是啊,我早該知道你會這麼說。”

比利眯起眼睛:“……你最近有點兒奇怪。”

湯姆漫不經心地瞥了他一眼:“是麼?”

“說不上是怎麼回事,”比利狐疑地說,“我總覺得你和我——唔!”他猛地頓住了,一陣頭暈目眩的感覺襲來,他趔趄了一步,不得不咬緊牙關扶住牆壁。

湯姆敏銳地察覺了他的異狀:“怎麼回事?”

他們已經走在湖底隧道了,公共休息室就在拐彎後的不遠處。比利深吸了兩口氣,勉強把眼前亂冒的金星一顆一顆壓制下去:“……沒什麼。”他盡力保持著語調不變,“我只是……可能沒有睡好,最近太累了。”

湯姆看了比利一會兒:“如果你願意的話,”他慢吞吞地說,“我可以也給你施一個懸浮咒,飄在半空中會省力很多。”

“……”

“我可以擔保,不讓你的頭撞上牆壁。”

“……謝謝,湯姆。”比利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他從牆壁上撐起身來,“但說真的,我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感謝梅林明天將是個週六。比利倒在那熟悉的四柱床上時才察覺到自己已經精疲力竭,他不知道湯姆還在做些什麼,反正他連長袍都沒來得及換下來,就已經神志不清了。

在意識還能統治昏昏沉沉的大腦的最後一刻,他腦海裡閃過最後一個念頭: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麼?沒有節外生枝,沒有軒然大波,密室、蛇怪和桃金娘都安然無恙——

梅林可真善良,一切都這麼順利。

隱隱約約地,比利覺得總有什麼不對勁。斯萊特林們往往都是徹頭徹尾的懷疑主義者,他們戒備心極強,認為太過順利即為可疑。

但比利來不及深想了——好極了,他聽見湯姆也拉開了床的帷幔。別大驚小怪,就算是未來的黑魔王,在連軸轉的夜間探險後也總需要睡眠——在口齒不清地道了聲晚安後,比利就像昏迷似的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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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一個硬邦邦的桃金娘

比利這一覺睡得很長。與其說他是像昏迷似的睡著了,不如說他是像睡著似的昏迷了。

他在醒來的時候澀然睜眼,卻猛地被嚇了一跳。

——不為別的,因為湯姆正疑惑地俯身看他,那張英俊的臉就在離比利極近的上方。他的眉毛打著結,一抹憂色來不及掩飾,從他臉上一閃而過。

比利呆呆地看著湯姆,目光不能控制地從那雙黑沉的眼睛下移,最後停留在他室友形狀優美的淡色嘴唇上,那上面細細的紋路都一清二楚。吸取了昨晚在盥洗室單間裡的教訓,比利困惑而僵硬地一動也不敢動,但毫無疑問,他在一瞬間就清醒了。

好在湯姆很快就移開了身子,擔憂的表情和他果然不相符合,他瞬間就恢復了平時冷淡從容的神氣:“你睡了好久,我差點兒以為叫不醒你了。”

比利拿起床頭的表看了一眼,時間顯示是下午兩點。他撓著頭髮,乾巴巴地笑了笑:“正好可以趕上午飯。”

湯姆走到桌前坐下來,開始記他的日記。窗外的湖水給他烏黑的頭髮鍍上了一層青光:“但願你還能有好胃口——有件事我想最好提前告訴你。昨晚霍格沃茨出事了,有個女生遭到襲擊,今早被送進了校醫院。”

比利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從床上坐了起來,因為起來的太快而感到一陣頭暈:“……什麼?”頓了頓,他突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誰?我是說,那個被襲擊的女生是誰——”

“——桃金娘。”二十分鐘後的家養小精靈廚房裡,柳克麗霞重重地放下刀叉,“你知道,比利,就是那個她一直追、你一直躲的拉文克勞女生。”

“謝謝,”比利陰沉地說,“湯姆已經告訴我了。”

比利沒有去大廳吃飯,剛從公共休息室出來,他就在石牆門口碰見了柳克麗霞。與其去人多口雜的禮堂,不如去家養小精靈廚房,反正他們已經是那裡的常客,勤勞的小精靈們連他們的口味都一清二楚。

“哦,當然,”柳克麗霞明瞭地說,“早上就通知了學生會主席和級長,讓他們分別注意自己學院學生的安全。怎麼,”她輕笑了一聲,“他沒有特別叮囑你?我看他應該恨不得乾脆把你關起來,這樣才最安心。”

比利抿了一勺湯,假裝沒聽見她最後一句話:“我一直都很奇怪,”他喃喃地說,“你的消息都是從哪裡來的?”

柳克麗霞敷衍地擺了擺手:“和他們級長的消息來源當然是兩個系統,但同樣快速而準確。”她輕輕放下銀湯匙,“據說桃金娘被送過去的時候身上纏滿了白絲,幾乎把她裹成了一個蛹。那可憐姑娘受了大驚嚇,醒了之後語無倫次,什麼也沒說出來……你那是什麼表情?”

“沒什麼。”比利懨懨地把盤子推開,一個家養小精靈立即殷勤地跑過來撤走了它,“我只是沒什麼胃口了。”

很快,桃金娘遇襲事件就在霍格沃茨中衍生出無數個版本。有人說霍格沃茨中的古老怪物到了□期所以開始活躍,有人說是可怕的黑巫師格林德沃派使者秘密潛入了學校。其中最驚心動魄也最受歡迎的版本來自和桃金娘同宿舍的女生,她繪聲繪色地描述了她在睡夢中怎樣迷迷糊糊見到一個巨大的黑影、然後那東西又是怎樣兇悍地卷走了可憐的桃金娘。

借著去校醫院取月光草湯劑的機會,比利見到了桃金娘。他大口吞掉那些已經喝得讓他噁心的珍珠白色魔藥,在杯子的掩護下偷偷斜過目光。龐弗雷夫人掀起一角白簾子,露出一點縫隙,他剛好看到了桃金娘光著的腳,那上面有一道有一道絲線似的東西留下的勒痕。

“……不太好,”比利聽見龐弗雷夫人悄聲對佝僂著背站在那裡的迪佩特校長說,“這孩子嚇壞了,就算偶爾清醒,也結結巴巴的什麼都說不出來……那些縛住她的白絲有腐蝕性,還讓她變得硬邦邦的,你看看她的手臂——好險沒有纏住脖子……”

比利不想留在那裡聽迪佩特的無奈的唉聲歎氣了,他喝完藥之後就匆匆回到宿舍。他前腳剛進門,湯姆後腳也恰好從外面回來。比利精明的室友看了看他的臉色,劈頭就問:“你去校醫院了?怎麼,找機會去看桃金娘?”

有時候比利真懷疑湯姆是不是對他使用攝魂取念了,他的大腦在湯姆面前就好像根本是透明的。他面色難看地咳嗽了兩聲,點了點頭。

湯姆走向桌邊,拿了兩卷羊皮紙。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面色晦暗語氣尖刻地說:“真讓人費解啊,說真的,你不是在遇襲事件後猛然醒悟你其實喜歡上她了吧?”

“……你瘋了?”比利疲憊地扶住額頭,“……但無論如何,桃金娘什麼也沒說出來——至少從目前看來,她沒提到那間倒楣的女生盥洗室和咱們兩個。”

“是麼?”湯姆冷冰冰地說,“所以你覺得她之所以如此貼心地保持沉默並不是因為她被嚇傻了,而是因為她對你深厚的感情?”

“停止嘲笑吧,湯姆,”比利厲聲說,“隨便由於什麼原因,我得承認我確實開始對她感到愧疚了——畢竟是我們把她扔在地下教室的。”

“你不用說‘我們’。”湯姆冷酷無情地說,“是我。是我把她扔在那兒的,但願這能讓你那可笑的良心好受一點兒。”

比利噎了一下,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算了。事實上我應該跟你道歉。”

湯姆本來已經走到門邊了,他的手停在門把手上,聞言皺起眉:“什麼?”

比利頹喪地擺擺手:“我承認這次的事部分原因在我。該死的好奇心,是不是?”他自嘲地說,“我不該午夜時分跟蹤你,只是我擔心——好吧。對不起,湯姆。”

湯姆明顯愣了一下,他極為少見地露出一種遲疑的神情。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我也欠你一個道歉。對不起,比利•斯塔布斯——為我的隱瞞,”他特意加強了重音,“但不是為了桃金娘。”

這回怔愣的人換成比利了。他迷惑地眨著眼,然而湯姆已經打開宿舍的門,大步走了出去。

有關神秘怪獸的傳言越演愈烈,所有學生都人心惶惶。女生們連上廁所都開始成群結隊了,且隊伍有越來越壯大的趨勢。

變形課剛剛下課,比利和湯姆匆匆向城堡外的溫室走去。

“……你看見我們變形課教授的眼神了,”湯姆冷硬地說,他大步走得飛快,“就好像他什麼都知道一樣。窺探、審視和懷疑——”他冷哼了一聲,突然頓住了,因為一大群嘰嘰喳喳的女生隊伍正從旁邊走過。看樣子她們是低年級學生,有的小姑娘手裡還緊緊攥著些奇形怪狀的護身符。幾個單詞從她們那邊飄來,不外是怪物、傳說和什麼抵抗方法比較有效。

比利聽見一個女生很嚴肅地說:“……最好佩戴大蒜熏過的銀器……”

另一個權威地反駁了她:“別開玩笑了,科莉妮,你又不是在對付黑魔法防禦課上的吸血鬼。”

她們經過湯姆和比利身邊的時候狐疑地看了看他倆,好像覺得只有兩個人一起走很容易招來怪獸似的。等她們的聲音完全聽不見了,比利才開口說道:“據說桃金娘的父母已經到學校來了。”

湯姆沉聲說:“我知道。”

“柳克麗霞帶來一些傳言,”比利有些困難地說,“霍格沃茨可能打算給學生放個假了——直到他們找到襲擊者為止。”

這傳言並非空穴來風,在看見迪佩特最近更加虛弱佝僂的身軀後,它的真實性被大大加強了。

比利看見湯姆的眉毛死死打了一個結。他當然知道“放假”對他們來說意味著什麼:回到倫敦的孤兒院去。而湯姆前一陣才剛剛給迪佩特寫信,希望他和比利能被允許今年留在霍格沃茨度過暑假。毫無疑問,回到那壓抑苦悶的孤兒院是湯姆最最痛恨的一件事情,假如有可能使其避免發生,他會不擇手段地做出一切事情。

比利不自禁地繼續觀察著湯姆的表情。那黑髮少年大步流星地走著,明顯在進行一陣艱難的思考,他咬著嘴唇,前額上泛起皺紋。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道:“今晚我要出去一趟。”

“哦——”比利怔了怔,然而他覺得無話可說,只能呆愣而單調地又重複了一遍,“哦。”

“你不想知道我去幹什麼?”湯姆挑了挑眉,然後別過頭去,刻薄地說,“我可不想再被你跟蹤一次,那實在傻透了。”

比利張了張嘴,他試探著問:“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要先去一趟校長辦公室。等我回宿舍找你,然後我們一起出去——”湯姆快速說道,然後他皺了皺鼻子,加上一句,“當然,前提是你願意的話。”

“……”

“得了,我知道你聽懂了。”湯姆不耐煩地輕聲說,他們已經看到溫室了,陽光在城堡的尖頂上刺眼照耀著,“快決定,我不會說第二遍。”

——就這樣,他們迅速而輕而易舉地達成了協定。

晚上十一點左右,宿舍的門打開了。比利猛地從床上跳起來,迎上走進來的湯姆。後者把他的尖帽子往桌上一扔,用蛇語叮囑了豎著頭頸的納吉尼之後,由眼角對比利使了個眼色。比利心領神會,一言不發地快步走了出去。

他們走在地下通道裡,步履匆匆,卻像影子一樣悄無聲息。

這樣沉悶地快步行走實在太令人不安了,比利低聲問道:“你到底發現了什麼?”

湯姆短促地笑了一聲,然而他的聲音裡沒有半點笑意:“你不如自己猜猜看。我叫你跟著我,比利,可沒讓你問問題。”

“看在梅林的份上,”比利嘲諷道,“別告訴我你找到了襲擊桃金娘的怪物。我不認為霍格沃茨裡還能有什麼東西比你的那條巨蛇殺傷力還要大了。”

湯姆沒有正面回答他,只是扯出一個令人惱火的、敷衍的笑:“你可實在是太天真了。而且蛇怪不是怪物,只是斯萊特林的寵物——噓,這邊走。”

他們閃身轉過拐角,黑色長袍很快消失在沒有點燃火把的通道裡。

在黑暗中行走的每一分鐘都比平時的一個小時更加漫長。為了克制越來越不受控制的心跳,比利壓低聲音開口了——雖然他承認自己有沒話找話的嫌疑:“……話說回來,你到底是怎麼發現‘它’的存在和……和那個地方的入口的?”

“有一次很晚我才從圖書館回來,走到半路的時候聽見一條蛇在牆壁裡說話。”湯姆當然知道那個‘它’指的是什麼。黑髮少年大步流星地匆匆走著,聲音低得只有比利才能聽見,“它幾乎一瞬間就確定了我的身份,告訴我怎麼才能打開那裡——後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說了它不是怪物,它遠沒有看上去那麼可怕。哼,事實上桃金娘比它可怕多了,她對你撒嬌的時候把它嚇了一跳。”

“對我撒嬌?把它嚇了一跳?”比利不可置信而惱火地說,“——她現在還在校醫院硬邦邦地躺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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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跟期待大幅度進展被憋回去姑娘們說句抱歉...但...來之不易的高|潮才值得珍惜啊~~所以讓未來的JQ來得更猛烈些吧!【罐子已遁請勿打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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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一個不平靜的夜晚

“那是個意外。”湯姆冷酷無情地說,“你知道這件事起因在她。如果不是她四處亂逛發現了阿拉戈克也不會倉皇逃進女生盥洗室。那時候入口已經打開了,我沒辦法當著她的面關上,所以不得不把她擊昏。後面發生的事和你我沒關係,純粹是她自己倒楣。”

“——阿拉戈克?”

然而湯姆沒有理會他,依舊毫不留情地說:“何況她是麻瓜血統,蛇怪沒對她發起攻擊已經算她走運——薩拉查•斯萊特林從不打算給予這種學生任何庇護。”

“該死的梅林,”比利諷刺地說,“這可真令人毛骨悚然啊!你要知道,我也是個麻瓜血統。”

湯姆猛地停下腳步,霍地轉過身來,這讓跟在他身後的比利險些迎面撞上他。他的黑眼睛灼灼發亮,在這一次對話裡他的聲調第一次有了起伏,而那一個個單詞就像他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嘶嘶聲:“比利•斯塔布斯——別、拿、你自己、和、他們、比!”

比利知道,每當湯姆稱呼自己全名的時候就意味著他生氣了(他並不常這樣做)——但只有梅林知道他為什麼會生氣。

比利默不做聲了,要說話也得等到他自己被氣得越跳越快的心臟平息下來再說。他們並肩走了一段路,步子飛快地越過一個生銹的盔甲——“嘿!小鬼!”它猛地開口說話,“你們嚇了我一跳!”——又走上一段在隱謐安靜中莫名其妙現身的樓梯,湯姆突然硬邦邦地開口了,即使是現在正僵硬昏睡的桃金娘大概也比他的聲調要柔軟:“別把我想得太好,比利。指望我會對她心懷愧疚?”他嗤笑一聲,刺耳地說,“這不可能,畢竟她喜歡的人又不是我。”

“……你最近說話怪怪的。”比利疑惑而沒好氣地說,“當然,我早就知道,在我和你的學院裡從來沒有傳統意義上的好人。我只希望你不要壞得太離譜。”

湯姆斜看了比利一眼,他的眼睛裡閃爍著奇異古怪的光芒,然後他若有若無而飛快地撇了撇嘴角。

燈火越來越昏暗了,事實上他們只走了十分鐘,但這真就像一年似的那麼漫長。比利時刻擔心著有什麼人會突然出現,他的聲音已經接近耳語:“說真的,我們到底要去哪兒?”

“很快就到。”湯姆簡短地說,他就像看透了比利的心思,“別擔心教師們,他們現在都在校醫院呢。左拐——”

突然地,一扇木門“吱呀”一聲響了,一個龐大的陰影映在牆上,比利聽見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說著話:“……出來,過來吧……到箱子上來……”

湯姆輕盈地跳過轉角,比利也一個箭步邁了個過去。一個巨大的黑影蹲在門邊,旁邊放著一隻大箱子,幾乎大得像半個馬車箱。

比利瞪大了眼睛:“海格——!”

“魯伯,”湯姆對著那個巨大的身影漫不經心似的說,“晚上好。”

魯伯•海格砰一聲關上門,站了起來,他看上去既慌張卻又堅定:“……湯姆,比利?這麼晚了,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這句話似乎更應該由一個五年級的級長詢問一個三年級的、半夜還在走廊遊蕩的學生。比利看了湯姆一眼,然而斯萊特林級長似乎並不打算對他解釋事情的始末,他只是面色平靜地走上前去:“對不起,魯伯,但該結束了。這件事情它是有責任的,那個被蛛絲裹住的女生一定看見它了,也記得它的樣子。”他頓了頓,“當然我可以為你編造一個合理的原因,讓你置身事外——但我們必須把它交給校長。”

“不可能!”海格斬釘截鐵地說,“不可能是他!阿拉戈克不會的!”

比利還在反應當中:“——阿拉戈克?”

“聽著,現在不再是商討它到底‘會’還是‘不會’的時候了——明天桃金娘的父母就要到學校來了。”湯姆表情沒有變,然而他薄薄的嘴唇扭曲了,聲音猛地嚴厲起來,“他們如果提出申訴,霍格沃茨甚至很有可能要被暫時關閉——閃開!”

他令人猝不及防地拔出魔杖,一道咒語閃著火光,猛地擊開了木門。海格用自己的大塊頭完全堵住門口,他的大吼仿佛讓走廊都在震動:“不是他!他絕對不會!至少——他不是故意的!”緊接著,他也掏出了自己那根粗大的魔杖。

然而湯姆根本不在乎,他皺著眉施了個咒語,海格的魔杖立即劃出一個弧線,飛落到比利腳下。屋裡角落的一個大箱子裡發出劇烈的抖動聲,湯姆又向前走了兩步,用魔杖對準了它。

海格像只受傷的野獸一樣發出一聲哀嚎——突然,他暴跳起來把湯姆撲倒在地——於此同時,那個箱子猛地打開了!

比利覺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

那箱子裡關著一個噩夢!許多發亮的眼睛、糾結的毛聳聳的黑腿,鋒利的鉗子,這是一隻猙獰的大蜘蛛!

怪物倉皇地跳出箱子,看見地上在和海格廝打的湯姆——後者剛剛從海格身下掙脫出來,正努力控制著海格那碩大的拳頭,他的魔杖掉在一邊。就在這一瞬間,那怪物兇狠地撲了上去,毫不猶豫地舉起了鉗子!

比利的心已經跳到嗓子眼兒了,他用生平最快的速度撿起地上海格的魔杖,然後沖過去擋在被海格撲倒的湯姆前面。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竟然喊出了他所知道的殺傷力最強的咒語,不是障礙重重也不是統統石化而是:“——阿瓦達索命!”

一道微弱的綠光擦著那怪物的一條黑腿飛了過去,海格大叫了一聲“不!”,爬起來又跌跌撞撞地過來搶奪比利手裡的魔杖:“阿拉戈克——跑!他要殺了你!跑!!”

比利被海格撞得眼前一花,還來不及反應,那個毛茸茸的黑色身影已經飛快地掠過他,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湯姆咳嗽著,捂著他很有斷裂危險的肋骨站了起來。他看著比利,黑眼睛裡全是罕見的震驚。

一時之間,三個人都只忙著喘息。

很快,海格稍稍恢復過來,但他的眼睛紅了:“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好人……斯萊特林裡少見的好人,可原來你也邪惡的可以!不可饒恕咒!哈——我要告訴鄧布利多教授!看看被開除的會是誰!”

比利眼前直冒金星,他努力大口呼吸著,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摔倒了。然而下一秒鐘,一隻手穩穩扶住了他的胳膊:“……別……別開梅林的玩笑了。”他斷斷續續地說,“告訴鄧布利多?閃回咒……只……只能證明這個魔咒是從你的魔杖裡發出來的。”

海格愣住了。

“對不起,我只是覺得他太具威脅了,其他任何防禦咒都太不保險……另外,那根本不是個不可饒恕咒,我‘V’的發音不對……”比利乾巴巴地說,“即使我的發音一百二十分地正確,我也殺不掉你的阿拉戈克,頂多只能讓他流點兒鼻血而已——如果他有鼻子的話……”

海格猛地發出一聲怒吼:“你們這些斯萊特林的渣滓!”

“如果不是他要傷害湯姆!如果不是這樣!但即使不是這樣——”然而比利也狠狠剜了一眼他身邊那個高高瘦瘦、臉色蒼白的黑髮男孩兒,他猛地喘了兩口氣,覺得自己的眼睛快要睜不開了。他的下一句話是同時奉送給湯姆和海格兩個人的,“下次,在養一隻怪獸當寵物之前——看在梅林三角褲的份上麻煩你們考慮清楚有一天它是不是會把人當零食!”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朝這邊來了,毫無疑問,這番劇烈的動靜不可能不驚動到教師們。比利覺得胸口噁心得要命,一陣嗡嗡聲在他的耳朵裡轟鳴——

下一刻,走廊本就昏暗的燈火在他眼前徹底黑了下去。

——這是一場混亂的夢境。

夢裡有閃爍的黑色鉗子和粗大的毛腿、綠瑩瑩的蛇皮和哭泣的桃金娘。有那麼一段時間比利夢見自己回到了七十年後的霍格沃茨。威廉、伊文堂兄、德拉科、泰迪……那些熟悉的面孔漠然地從他面前走過,然而他徒然地張著嘴,根本發不出聲音。

……耳朵裡就像有什麼中古世紀的咒語,反復輪回地被人念響!突然一道綠光一閃,一個高瘦、蒼白的身影出現了,他的瞳孔像蛇一樣細長,閃著猙獰的紅光——

比利在一片虛空的黑暗裡跌跌撞撞地後退——梅林!這怎麼可能?!

他猛地驚醒了。

比利大口喘著氣,白晃晃的燈光讓他不得不使勁閉上好不容易睜開的雙眼。過了片刻,他才驚覺自己的冷汗都要濕透床單。

這裡是校醫院。

“你醒了?”

這個聲音才真正把比利拉回現實,他移動了一下模糊的目光,看見了湯姆就坐在床邊。他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像極了那些動作緩慢的大理石雕塑。

比利松了口氣——感謝梅林,他室友那高挺的鼻子還好好地長在臉上。

湯姆幫比利把枕頭墊高,然後遞給他一杯水。看著比利低頭喝水,過了一會兒,湯姆突然聲音極輕地說:“好啊,好啊,你真是好極了。現在,比利•斯塔布斯,你是不是終於能把隱瞞的事情告訴我了?”

比利嗆了一下:“龐弗雷夫人……告訴你了?”他頓了頓,假裝自己還在喝水,實際則心虛地瞥著湯姆的表情,“你知道了,是不是?你看,我們各自知道了對方的秘密,現在扯平了——”

“別耍花樣,比利,”湯姆危險地眯起眼,他靠得越來越近,聲音越來越輕,然而那威脅的意味也越來越明顯,“我要聽你自己說。”

一陣沉默。校醫院裡好像有塊鐘錶在不怎麼准地走著,滴答聲時不時地斷掉,那老舊的錶芯悄聲發出呻|吟。

“……好吧。既然你一定要知道……那就是我每月要服用三次安魂湯劑了。這意味著那該死的靈魂又在震盪。抱歉,我沒有告訴你。我是擔心……算了,沒什麼。但我跟你保證——”比利乾巴巴地頓住了,校醫院的燈光在眼前閃爍,又一陣眩暈襲來,他盡力讓自己保持清醒,“我並不想死,湯姆。我從前覺得那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他努力斟酌著用詞,卻又不得不含糊其詞,“因為我覺得我可能會變成幽靈什麼的,在魔法世界,有什麼不可能的呢?”

比利停下了,他垂著眼睛,沒有看見湯姆緊緊抿住的嘴唇。

又是一陣沉默,這次連那老舊的鐘錶聲也沒有了。

“但現在,”比利苦笑了一下,說完了最後一句話,“我覺得死亡真是可怕極了。如果——”如果我死了。如果我回去了。如果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如果從此以後你對我來說只是那個教科書裡的黑魔王了。

真的,湯姆,這真是可怕極了。

比利再也說不下去了。

湯姆那雙黑眼睛睜大了,他突然俯□來,極為突兀地,像是要把比利箍進身體一樣緊緊地抱住了他。比利甚至感覺到湯姆年輕而勁瘦的身體在微微顫抖,而他富有生機的心臟跳動得那麼有力。

“你當然不會死,”可是湯姆的聲音聽上去是那麼平靜,甚至依舊尖刻,“別像個得了絕症的麻瓜似的。巫師的生命很長,是不是?等到畢業了,我們就留在霍格沃茨當教師,你可以每年都送我一雙羊毛襪或是手套,我呢,”他頓了頓,皺起眉,“可以管夠你的南瓜餡餅。”

“呃……那真好,雖然我覺得你並不太適合教書。”比利很想揉揉湯姆黑色的頭髮,要知道平時這件事連想想都不可能,但現在他覺得湯姆說不定會容忍他的。另外,他還想說南瓜餡餅大概是那些家養小精靈管夠的,和湯姆沒什麼太大關係——然而這兩件事他最終都忍住了,只是語氣輕鬆地說,“我覺得你可以試著頂替掉梅樂思教授的位置,他每年給我的分數都特別低。”

湯姆諷刺地笑著:“他所能教的不過是讓你在被惡咒擊中後倒下得不那麼難看罷了。不過——那時候你也不會在霍格沃茨讀書了。”

比利覺得自己的眼皮越來越沉,這該死的困倦來得太沉猛,他很想再說點兒什麼,但只來得及“嗯”了一聲,就靠著湯姆的肩膀,昏昏然地再度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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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沒有證據證明桃金娘究竟是什麼血統,麻瓜血統是罐子為了方便寫的,為了避免爭議特此說明一下。

比利到底有沒有明白呢?其實罐子認為他是沒想明白,但感情已經控制不住了...所以這不再是感情的獨角戲了,魔王加油吧!

祝大家看文愉快~O(n_n)O


41一條驚人的新聞

梅林保佑,事情似乎並沒有比利想的那麼糟糕。

他昨天晚上在湯姆懷裡昏睡過去,然後發起了高熱,不過龐弗雷夫人精湛的治療術很快就把一切控制住了。

早上醒來的時候,比利已經退了燒。湯姆當然不在,他昨晚就被龐弗雷夫人趕了回去,畢竟就算是級長,第二天也是要上課的。

“……你們這些學生真讓人頭疼。”一大早龐弗雷夫人就走進校醫院,她端著兩杯藥水,珍珠白的那杯是比利的,另一杯則呈現出鮮豔的菊粉色,“……說什麼也不鬆手,大驚小怪的,好像你真的馬上就要死了似的……”

她雖然在抱怨,手下的動作卻依舊麻利。一杯藥被遞給了比利,另一杯則被送到了比利的鄰床。

簾子閃動了一下,龐弗雷夫人回身去拿她的魔杖:“一會兒你要做個檢查,斯塔布斯。”她擦拭著自己的魔杖,嘴角朝下撇著,語氣很嚴厲,然而眼睛裡微微帶著笑意,“別說蠢話,什麼你想死不想死的——還沒到那個地步,只要你按時喝藥,定時檢查,控制情緒——好了,現在趕快躺好。”她一邊叮囑比利,一邊隨手掀開他鄰床的簾子,“今天好點兒了麼,希爾?還是要小心你的胳膊……”

——昨天晚上他和湯姆的話龐弗雷夫人都聽見了!比利尷尬地咳嗽了兩聲,覺得耳根就像猛地被施了個燃燒咒,轟地一下發起熱來。他趕緊若無其事地躺下,好在龐弗雷夫人並沒注意到他的尷尬,她轉身把那兩個空藥杯拿了出去。

“嗨,比利。”鄰床傳來一個熟悉的細細的聲音,“我早上醒來才發現……哦,你居然就在我的旁邊。他們說你是昨天晚上被送進來的,”那聲音聽上去非常開心,“你也受到怪物的攻擊了麼?你是為了我去找它的麼?哦……這真是!”

比利呆呆地看著他左手邊的簾子——然後“刷”一聲響,一隻手掀開了它

桃金娘羞澀得發紅的臉露了出來,她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鏡:“我真高興能……能和你共用一個病房!”

“……”

托桃金娘的福,比利以最快速度出了院。迎接他的是迫在眉睫的O.W.Ls考試,和湯姆“砰”一聲砸在他面前的各種科目筆記。比利都記不得他上一世的普通巫師等級考試的成績了,而面臨即將到來的這一場時他也確實沒什麼把握。

考試近在咫尺,比利覺得嗓子眼兒一天一天地發緊。而他的室友——那個該死的全優生好像根本用不著看書似的。慷慨的湯姆在每個晚上用大段時間監督比利複習,如果有可能的話,他一定會乾脆指示比利往他過去五年的筆記上抹點果醬,然後全部吃下去。

“真的,夥計,謝謝……”比利困得眼淚汪汪,他實在忍不住乞求地看著湯姆,“你太費心了,但我實在看不出你有什麼必要——”

“繼續。你該翻頁了。”湯姆毫不動容地說,他懶洋洋地坐在公共休息室裡的雕花椅上,“下一章——中世紀魔咒演變成就。半小時後給我背誦所有重要巫師和基本咒語變化過程。”

比利突然產生了一種“我如果還沒出院就好了”的感覺。說真的,他從來不知道級長還有督促同學複習的職責。他低頭看著湯姆的筆記,那些優美的手寫字體仿佛每一個都在跳舞,越來越模糊——

“天氣暖和得讓人犯困,是不是?清醒點兒,比利,否則我不介意隨時給你施個冰凍咒。”斯萊特林級長可惡地拖長尾音說道,“你已經在這裡停了五分鐘了——翻頁。”

“……”

梅林在上,在這場怪獸襲擊事件的風波完全平息後,比利並沒有忘記一個重要人物——海格。

湯姆只簡短地說了一句“他沒有被開除”後就守口如瓶了,看得出來,這件事在他這裡等於到此為止,湯姆並不想多提。於是,有關海格的消息比利直到六年級開學後才真正得知——暑假時學生們都回家了,所有五年級學生都在忐忑不安地等待著普通巫師等級考試的最終成績,比利甚至連和柳克麗霞通信的心情都沒有。

——這時他才意識到柳克麗霞在霍格沃茨小道消息的傳播上究竟起到了多大作用。

六年級開學第一天,比利在走廊裡碰上了格蘭芬多的維托克。見面的一瞬間,他們兩個都有些尷尬,理由不言而喻:上學年海格的事幾乎給格蘭芬多扣光了分,而揭發他的人正是湯姆和比利。

“……他還好,只是被嚴重警告了。沒被開除真是萬幸。”維托克左顧右盼了一會兒,突然開口,“其實他不是故意的,比利……他想要道歉——”

“不,呃……”比利一頭霧水地摸了摸鼻子,“是我們,呃,對不起。”

他們又聊了兩句有關上學期O.W.Ls成績的事就匆匆分手了。幸運的是,比利很快遇到了柳克麗霞。

事實上,家養小精靈廚房就好像是柳克麗霞的第二休息室。就如同圖書館之于湯姆,女生盥洗室之于桃金娘一樣。一旦掌握了這樣的規律,你就能在你“特別想要偶遇誰”時得到恰到好處的機會。

“——我沒告訴過你?”柳克麗霞皺著眉頭說,她往自己的紅茶里加了一點奶,“那個格蘭芬多男孩兒被嚴重警告,而那只大蜘蛛被送往禁林了。它沒造成不可逆傷害,根據《特殊神奇動物保護法》,霍格沃茨只能這麼做。”

“可這是一起惡意攻擊——”

“事實上並不是。”柳克麗霞短促地笑了一聲,“可靠的說法是,那天晚上蜘蛛偷偷從海格隱藏它的地方偷偷溜了出來,它的主人對此並不知情。你知道,這種巨型生物是需要開闊場地放風的,它在走廊裡遊蕩,在一個拐角見到了桃金娘。據它說當時桃金娘已經昏迷了,而它以為她死了,因此想隨便吃點兒什麼填填肚子。要我說這真不是個好主意——吃掉桃金娘?哦,這會讓人鬧肚子的。”

比利不自禁地眯起眼:“所以,你的意思是說——這是個誤會?”

“沒錯,雖然聽上去頗為可笑。它吐絲纏住了那可憐姑娘,想慢慢把她消化享用,然而在她被裹到的一半時候,那只蜘蛛突然發現——‘嗯?她沒死?’。在發現了這個事實後,它既沮喪又害怕,但那些裹在桃金娘身上的蛛絲又實在沒辦法揪下來,於是只好匆匆逃走了。”

“……”

“體面點兒,比利,你那是什麼表情?”柳克麗霞悠閒地說,“接下來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呢。”

“沒什麼,看來那只大蜘蛛腦子不太靈光——我是說,這真是我想像得到的最好結局了……”比利費勁地把哽在喉頭的糖漿餡餅咽了下去,在看到他發紅的臉色後,家養小精靈匆匆給他端來一杯南瓜汁,“你還要告訴我什麼,柳蒂?但願不要再是顛覆我認知的事了。”

柳克麗霞古怪地笑了笑,她一貫陰沉的眼睛裡現在居然閃著光。輕輕用小匙敲了兩下茶杯後,她開口了:“當然不是,我打賭你知道了會興奮死的。你記得昨天迪佩特在開學典禮上說的話——這學期霍格沃茨有一個——”她頓了頓,神秘地翹起嘴角,“有一個大驚喜!”

比利被她異常的態度搞得糊裡糊塗的,他放下了手裡的茶杯:“沒錯,但他宣稱要保密到九月底。你知道是什麼?”

柳克麗霞微笑著,直到比利終於不耐煩地飛快眨起眼睛,她才一字一頓地說:“我接下來說的話目前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一項停止了幾個世紀的活動要被恢復了,你一定聽說過這個,比利——三強爭霸賽!”

比利的眼睛瞪大了。感謝梅林他剛剛放下了茶杯,不然它一定會被摔在地上。他失聲道:“不可能!”

柳克麗霞靠回椅背上,從容地微笑著,一言不發。

在回到宿舍的第一時間,比利就用通信徽章聯繫了湯姆。然而,就在比利剛剛隱晦地提到有一個重要消息要告訴他時,就被那邊傳來的不以為然的聲音打斷了:“看樣子,你對那個死灰復燃的比賽很感興趣?”

比利眯起眼:“你知道了?”

“布萊克告訴你的,是不是?”徽章裡傳來一聲輕哼,湯姆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懶洋洋地敷衍說,“好了,等我回去再說。”他話音剛落,徽章的燈就滅了下去。

又一次地,比利強烈感覺被梅林愚弄了。納吉尼從他身邊遊過,幸災樂禍地吐著信子,他摸了摸鼻子,啞口無言。可是——他依舊覺得自己喉嚨發幹——這怎麼可能!他印象中的三強爭霸賽明明一直中斷到本世紀九十年代中期,距今至少還有五十年!

但話說回來,在這個年代被改變的東西已經夠多了的,並不差這一項。或許幾十年後的霍格沃茨校史早已被改寫,沒什麼可驚訝的。

然而,隱隱約約地,比利總覺得在魔法世界的魔法盛典裡,三強爭霸賽當屬最容易發生意外的活動之一。他總覺得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他敢肯定,自己一定曾經受過來自未來的、命運的警示。

然而極為不幸的是,他模模糊糊地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九月底,迪佩特校長在一次校宴結束時終於宣佈了這個他保守已久的秘密。在簡略介紹完三強爭霸賽的來歷以及這次盛會的策劃後,虛弱的老巫師幾乎要被掀翻屋頂的尖叫和熱烈討論聲給弄暈過去了。

“好了!安靜!安——”迪佩特終於撐不住了,他受夠了似的擺了擺手,然而這一切都是徒勞,禮堂裡就像正發生著一場爆炸。

“……梅林,我就知道,該死的魔法部……夠了!院長和級長們,”老校長求助似的看看教職工的長桌,好在鄧布利多帶頭站起身來,這讓迪佩特松了一口氣似的抹了抹額頭,“帶你們的學生趕快回去就寢,注意安全!”

裹挾在興奮而嗡嗡亂響的人群裡,斯萊特林的學生由湯姆領頭走向湖底隧道。他們魚貫走入公共休息室,比利的身邊的人正是柳克麗霞。在目光相對的一刹那,她朝他點了點頭,好像在說“怎麼樣,看,我沒騙你吧?”。

比利剛來得及朝柳克麗霞扯出一個微笑就不得不對她道了晚安,因為他們的級長已經大步向狹長休息室右邊的男生宿舍通道走去。

湯姆抱著手臂筆直地站在那兒,他已經打開了宿舍的門,倨傲地站在那裡等著。高瘦英俊的少年像尊完美的雕像,他眯著眼睛,朝比利緩緩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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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不要著急,休息~休息一下~JQ總會來的~【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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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一個來自遠方的大麻煩

“你想報名?”關上宿舍門後,湯姆開門見山地問。

比利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自己又被室友看穿了:“你看出來了?”

“你在迪佩特說每個人都可以代表學校報名參賽的時候目光閃爍,還總是摸鼻子,”湯姆不屑一顧地哼了一聲,“我又不是瞎子。”他頓了頓,用那種不容置疑的命令語氣說,“想都別想,不許去。”

比利又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我不允許。另外,你也選不上。”

“你得講點兒道理,湯姆——雖然我知道這對你來說不太容易。”比利終於被湯姆這種沒來由的理所當然激怒了,他站在自己床邊,不甘示弱地看著壁爐前的那個倨傲的高個兒少年,“獎金有一千加隆呢!就算你是級長也沒權利阻止任何人把名字扔進火焰杯,至於是否選得上,那也不是你說了算——”

“哦,”湯姆突然打斷了比利義憤填膺的抗爭,“火焰杯?”他歪了歪頭,虛偽地微笑了一下,“我想你是指那個選拔勇士的木制高腳杯,是不是?”

“沒錯。”比利義正詞嚴地說,“所以選拔其實是那杯子的事兒——”

“可是,我覺得很奇怪。”湯姆再次毫不留情地打斷了比利,他的雙眼直直地盯著比利,薄嘴唇痙攣似的扭曲了一下。然後,他稍稍提高了聲音,拖腔拖調地說,“我很奇怪,誰也沒提起過那杯子叫什麼——”

宿舍裡的燒得正旺的火爐劈劈啪啪地響著,比利困難地咽了口唾沫,看著湯姆抱起手臂,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

“所以,比利,你能不能解釋一下,”他聲音極輕地緩慢說,“你究竟是怎麼知道那杯子叫火焰杯的?”

因為他報名參加過二十一世紀的三強爭霸賽!那一屆比賽並沒有年齡限制——雖然那該死的杯子確實沒把他選上。

但實際上他當然不能這麼直截了當地回答湯姆。感謝梅林,比利總算反應極快,他順口而圓滑地反問:“你還知道那是個木頭高腳杯呢,湯姆,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湯姆極為自負地揚起眉:“霍格沃茨裡沒有我不知道的事。”他又走近比利一步,這個黑髮少年的聲音裡充滿威脅,“現在,說實話。”

“柳克……”比利頓了頓,突然乾咳起來,好像患了傷風,他眨著眼睛,“是柳克麗霞告訴我的。”

暗色湖水在窗外沉沉地流動著,屋裡一點聲音都沒有。比利幾乎能聽見他們放在床頭的一塊舊懷錶在規律地嗒嗒走著,還有桌上巫師棋的輕微鼾聲。納吉尼正在嘗試向湯姆的床柱上攀爬,她的塊頭越來越大,實現這個願望顯然也就越來越難。小蛇明顯被湯姆和比利的對話驚動了,她剛剛向床柱盤繞上一多半的身子,突然尾巴一松,又從上面滑了下來。

比利儘量自然而不動聲色地和湯姆對視,然而他室友臉上的表情實在高深莫測得令人忐忑。這讓比利覺得自己被湯姆的目光變成了一直傻呆呆的田鼠,已經被蛇纏住,正在無用地做著垂死掙扎。

如果這條蛇再稍稍收緊一點身子,田鼠就不得不把一切和盤托出了!然而——

“得了,”過了好一會兒,湯姆終於放下了一直抱在胸前的手臂,他淡淡地說,“別拿布萊克當幌子。不過這一次,”他警告地看了比利一眼,“就當我相信你。”

——湯姆放過他了?這簡直不可思議!

比利暗自松了口氣,他肩膀一垮,一下子跌坐在自己的床上:“所以……現在我們可以重新談談報名的事了?”

然而湯姆依舊只有言簡意賅的一句話:“不許去。”他緩緩眨了眨眼,“別讓我說第三遍。”

比利在徹底死心前決定做出最後抗爭,他從牙縫裡擠出話來:“……魔法部策劃了那麼久,比賽會在保證所有學生安全的前提下進行。說真的,湯姆,你不用擔心我出意外……”

“擔心你出意外?”湯姆饒有興味地重複了一遍,他好像在仔細咀嚼這句話似的。從他的表情看來他似乎對比利說出這句話感到挺滿意,但他嘴上可完全不是這麼說的,“你本身就是個意外,比利•斯塔布斯,我看不出來有什麼可為你擔心的。”

梅林在上,比利覺得湯姆朝他靠得越來越近了。他一貫脾氣很壞的室友竟然在微笑,而那張英俊的臉上泛著一種異常古怪的紅潮。那雙比利所熟悉的黑眼睛沒有平時那麼明亮,在極近的距離裡觀察,它們似乎有些霧濛濛的,然而卻閃動著一種更為深沉而蠱惑人心的光芒。

比利向後仰著身子,如果不是手肘還在支撐著他就要倒在床上了。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湯姆俯身低頭,覺得自己心如擂鼓,然後——

比利猛地咳嗽了一聲!

在張嘴說話時,比利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簡直乾澀得不像樣了:“……聽上去你並不是在誇我。”

他的咳聲和話語像是把湯姆猛然驚醒了,只一瞬間,這黑髮少年的臉色就又恢復了平時的蒼白,同時恢復的還有他一貫的冷靜自持。

湯姆很快直起身來,轉過身去放下他四柱床上的深綠色帷幔。比利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聽見他的聲音——平靜得就好像剛剛的一切都只是比利的錯覺一樣:“我當然不是在誇你。”

比利極為尷尬地從床上坐起身來,他摸到家養小精靈放在被子裡用來暖床的長柄炭爐了——這本來該是多麼美好的一個夜晚啊,外面寒風肆虐,房間裡溫暖如春。梅林才知道到底是什麼毀了這一切。

他試探著問準備換上睡衣的湯姆:“我們要睡了?”

“不然?”

“那麼,報名——”

“閉嘴。”湯姆沒好氣地側過頭來,他的長睫毛在飛速扇動著,然而他停了一會兒,好像在轉念想著什麼。從這個角度,比利明顯看到他的前額上出現了幾條紋理。

“算了,”最後,湯姆慢吞吞地說,“另外兩所學校三兩星期後才到,等到那個時候再說吧。”

布斯巴頓和德姆斯特朗的到來是三強爭霸賽真正帶來的第一波熱潮。根本沒人有興致聽迪佩特校長那乾巴巴的歡迎致辭,所有學生看上去都極為興奮,因此也有些忙亂——姑且不論別的,光是布斯巴頓裡那些浪漫迷人的法國姑娘,和留著漂亮鬈髮的英俊少年們就讓很大一部分人感到暈暈乎乎了。

“……我父親一直想讓我找一個他們學校愛得拉學院1的女生結婚,”比利聽見斯萊特林長桌上有個高年級男生低聲對他身邊的朋友說,“現在看來,我覺得這主意真不壞。”

與法國南方溫暖和煦氣候相對的正是來自北方的德姆斯特朗,他們讓人不由得想到那些在古老而堅硬的石頭建築。當那十幾個學生脫掉毛皮斗篷在斯萊特林長桌落座時,一種硬邦邦的冰冷氣氛幾乎把桌子上的牛奶布丁都凍成了冰激淩。

比利在長桌的對面看到了柳克麗霞,他們離得並不算遠。布萊克家的姑娘朝他挑起嘴角笑了笑,突然神色陰沉地朝一個方向使了個眼色。比利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猛地抽了一口氣:“梅林——”

坐在他身邊的湯姆眨了眨眼:“怎麼?”

比利快速往湯姆身後閃了閃,他此刻真希望湯姆能胖個八十磅,這樣就一定能完全擋住他了:“你看——”他小聲說,同時低低地伸手朝長桌的西南角指了指,“梅林的!我真沒想到他也會來……”

湯姆朝那邊瞥了一眼,然後慢慢勾起嘴角,幸災樂禍似地說:“兩年不見,他的塊頭又變大了。”

“是啊,那紅色長袍讓他看上去就像中了哈樂德發明的變色膨脹咒,”比利好像覺得慘不忍睹似的,他憂愁地眯起眼,“——你看見哈樂德在去年O.W.Ls考試上是怎麼給那些巨型黏蟲變形的了……我永遠忘不了那個場面,”比利喃喃地說,“真讓人不寒而慄——我們的老朋友不會真的也像那些黏蟲似的炸開吧?”

湯姆扭著嘴唇笑了:“如果他把那一盤普羅旺斯燴菜都吃下去,就真的說不定了。”

斯萊特林級長微微傾身,又向桌角那邊看了一眼,卻猛地被比利拉住袖子——他就差把頭都埋到湯姆的頸窩後了:“別動!你快要擋不住我了。”

“事實上,”湯姆譏誚地說,“他已經看見你了。”

“……”

“我看現在他才真是要炸開了。你去哪兒?”湯姆懶洋洋地看了一眼猛地站起身的比利,“晚餐過後是三強爭霸賽的開幕式,魔法部和迪佩特大概會再講兩句場面話,然後他們就不得不提到你心心念念的報名程式——”他嘲諷地嗤笑一聲,“和注意事項了。”

“嗯?”比利疑惑地看著他,“你同意我報名了?”他點點頭,“那實在是太好了,湯姆,你回來可以把注意事項告訴我。現在的首要問題是,”比利毅然放棄了剛剛端上來的頗具誘惑力的異域菜肴,他儘量控制自己的目光不和坐在桌角的那個大塊頭男生交匯,“我得確保自己能活到把名字扔進火焰杯的那一刻。”

“我知道趨利避害是你的本能,比利,”湯姆嘲笑道,“當然,這也是我們斯萊特林引以為傲的品質之一。但你大可以不用走得那麼倉皇——你需要級長的護送麼?”

“謝謝,但不用。”比利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現在他確定湯姆是在幸災樂禍了,“我還認得回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的路。”他乾咳了兩聲,裝模作樣地整理了一下長袍的領口和袖子,然後相當從容地邁開大步,朝大廳外走去。

然而他的後背就像被一道燃燒咒擊中似的,始終讓人心神不寧。

想都不用想,比利就知道那灼灼的目光來自誰。

——塞維爾•普魯維特。

兩年前的四年級暑假,在瑪律福家的漢金莊園,柳克麗霞給他招來了這個莫名其妙的“情敵”。現在,這個大麻煩從遙遠寒冷的德姆斯特朗捲土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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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1愛得拉學院(ADELA):含義是“尊貴的、優雅的”。布斯巴頓學院之一,多招收純血統巫師。凡是純血統者,並具有風度修養,就可在此學院就讀(類似斯萊特林)。多招收女生,學院顏色為銀色,學院口號是“培養最有修養的巫師。

——百度百科

PS:JQ一定會有的嘛~~~打滾求相信T_T

罐子明天要滾去考萬惡的英語,大概晚上不會出現了T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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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一叢藍白色的火焰

第二天是個星期六。

比利很慶倖昨天在晚宴提前離席,沒有被普魯維特截住,為此即使放棄再多珍饈美味也是值得的。那位老相識看比利的眼神就好像打算先把他拍成一幅肖像,然後再揉成果醬,最後把他塞進走廊上隨便哪一個的盔甲的面罩裡。

比利才不想讓普魯維特得逞呢。

湯姆帶回的消息是火焰杯就被放在門廳,報名時間有整整二十四小時。他好像突然想通了,在週六早早吃完早飯後,他無所謂地和比利一起走向門廳。

“去報名吧,把名字扔進火焰杯就完了,”他把手插|在長袍兜裡,平平淡淡地說,“祝你成功,比利。”

——湯姆的態度轉變之大,令事情變得有點兒可疑。

“你那表情就好像我的名字會讓火焰杯嘔吐似的,”比利警惕地看著他,“別太自信,湯姆,沒道理我就選不上。對了,我得回一趟宿舍,出來吃早飯的時候我把寫好名字的羊皮紙落在桌上了。”

湯姆朝他笑了笑:“不用。”

他們已經來到了門廳,那裡站著十來個人,甚至還有幾個從來都不會在週末早起的斯萊特林。所有人都帶著一臉好奇的表情注視著那個冒著藍白火焰的高腳杯,比利注意到有幾個人手裡都攥著小小一角羊皮紙。

比利聽見身邊傳來“嚓啦”一聲,他回過頭,發現湯姆不知從哪裡拿出了他那本小小的黑封皮日記本,不怎麼憐惜地從上面扯下兩張紙來。然後,他又掏出比利送給他的那根塔夫斯羽毛筆,把紙墊在手心裡,乾脆俐落地分別寫下兩個名字——湯姆•裡德爾(在寫自己名字的時候他不自禁地撇了撇嘴角)和比利•斯塔布斯。

比利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湯姆也打算參賽——他一直以為他驕傲的室友對此全無興趣呢。

“早上好,比利。”不知什麼時候,柳克麗霞已經幽靈般地飄了過來,站在比利身邊,“來報名?”

“早……早上好。”比利被她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然而在見到她時他還是很高興,“你也來報名?”

“我沒有這個打算,”柳克麗霞陰鬱地說,“德姆斯特朗的所有學生已經報過名了。我不想讓我和普魯維特的名字同時呆在一個容器裡。”

“……”

“他們今年頗具幽默感地搞了點兒新花樣——這對魔法部來說可真不容易。半小時前,哈樂德把名字扔了進去,結果不到十秒鐘就被那杯子噴出來了——他忘記在羊皮紙上寫自己的名字了,扔進去的是一張白紙——上面有一句那杯子自己寫的刻薄話。我真不願意承認站在旁邊的幾個格蘭芬多都快笑得昏厥過去了。”柳克麗霞皺著眉說,她瞥了一眼大步走過去把名字投進火焰杯的湯姆,“感謝梅林,你和裡德爾大概總不會給斯萊特林丟臉。”

比利摸了摸鼻子,湯姆已經從容地走回來了。他看上去心情很好,居高臨下地給了比利一個懶洋洋的微笑,這讓他們旁邊站著的一個高個子拉文克勞女生突然漲得滿臉通紅。

比利看著湯姆把日記重新放進口袋,突然覺得有什麼事情在腦子裡一閃而過——不知為什麼,他猛然發現,這本湯姆用了很久的日記本出奇地眼熟。

然而還沒等比利抓住那個念頭,他的注意力就被人群的小聲驚呼吸引了。

火焰杯裡的燃燒著的藍白色火焰好像突然靜止了似的,緊接著,它們開始忽高忽低地燃躥,同時發出一種不正常的嘶嘶的聲響,好像一條暴躁的響尾蛇。

比利心裡咯噔一聲——梅林,不會真的是他的名字讓火焰杯嘔吐了吧?

下一秒鐘,“呼”第一聲,從杯子裡猛地飛出一張燒得半焦的紙,湯姆一伸手,輕鬆地在半空中截住了它。

有好多人都在朝這邊探頭探腦地張望,門廳裡發出一種嗡嗡的、昆蟲般的竊竊私語聲。

湯姆展開了那張紙條,比利和柳克麗霞同時睜大眼睛湊了過來。布萊克家的女孩兒突然皺起眉,回頭狠狠瞪了火焰杯一眼:“……這杯子瘋了?還是昨天晚上有人偷偷往裡面倒了嘔吐劑?”她疑惑地看著比利,壓低聲音,儘量不讓旁邊那個豎起耳朵的拉文克勞女生聽到,“它把你的紙條吐出來了——可你只是好好地寫了個名字!為什麼?”

“……我也……”比利乾巴巴地吐出一口氣,他自從看見那張字條視線就再也移不開了,“我也不知道。”

湯姆抿著嘴唇,額頭皺了一下。除了比利沒人看得出來他在默默忍笑。

——比利對柳克麗霞撒謊了。

那張紙條上除了湯姆優美的手寫體“比利•斯塔布斯”之外,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體:“尊敬的斯塔布斯先生,向您致以誠摯歉意,由於您的靈魂有所缺陷,不符合爭霸條件,所以無法進行報名。謝謝您的參與,請下次再試。”

柳克麗霞疑惑而陰鬱地走了,她宣稱“要給校長寫信——這是對斯萊特林的不公平待遇”,很明顯,她看不見那張紙條上除了比利名字的其他字句。比利猜測這就是湯姆使用塔夫斯羽毛筆的心機所在:除非執筆者想讓你看見他寫的字跡,否則你只能看見一片空白。

由於火焰杯利用了那根羽毛筆流出的墨水,於是比利最後的尊嚴總算得以維護。至於湯姆為什麼也能看見——這一點兒也不奇怪,這狡猾的黑髮少年才是最開始在紙上寫字的人。

一臉不甘心的比利是被湯姆拽走的。

“得了,得了,”湯姆看著比利茸茸的深栗色頭頂——那裡正飄出一股濃重而絕望的怨氣——他的黑眼睛裡露出了控制不住的笑意,儘管他的語氣還是那麼輕描淡寫,“你看上去就像想給那杯子施個爆裂咒似的。克制,比利,它是無辜的,只是盡職盡責罷了。”

“見鬼的盡職盡責!我才沒想給它施咒,”比利摸著冒汗的鼻尖抱怨著,他渴望地說,“我只是想狠狠砸它一下……真的,你說它是不是被咱們學校那頂愛編笑話的分院帽附體了?”

“我不知道。”湯姆嗤笑一聲,“不過我猜昨天晚上它很有可能和龐弗雷夫人進行了秘密談話。”

“……”

“看路——往這邊走。”

“我們去哪兒?”比利跟著湯姆走向地下,“這好像是去家養小精靈廚房的路。”

湯姆頭也不回,自然地說:“我們就是去那兒。”

比利幾乎愕然了:“你……你要去那兒?”他遲疑了一下,“要不我和你去圖書館吧?”

湯姆眯起眼睛看他:“我看不出來為什麼你和我在一塊兒就要去圖書館,而你和布萊克就可以天天去家養小精靈廚房泡著。”

比利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你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就好。”湯姆揚起下頜,“走吧。你可以多吃兩盒南瓜餡餅。”

比利噎了一下:“……我又不是普魯維特。”他頓了頓,依舊覺得湯姆的態度不太對勁,於是試探著問,“說真的,你不是打算用南瓜餡餅安慰我在報名上悲慘的失敗吧?”

湯姆不做聲,他走得飛快。

“事實上我還好,”比利有些費勁地追趕著他室友的那兩條大長腿,面對這種多少有些彆扭的好意,他突然覺得心情好多了,“起碼你把名字扔進去了,是不是?你看,我覺得霍格沃茨的勇士除了你就不會有別人了。”他聳了聳肩,“如果一開始我知道你要報名,大概就不會那麼積極了,反正那一千加隆的獎金你和我誰拿了都一樣。”

湯姆轉頭看了看比利,他眯著眼睛問:“你——你真這麼想?”

“一點兒也不假。”

“我以為——”湯姆微微頓了頓,抿住嘴唇。

“你不會以為我會生氣、會嫉妒你吧?”比利失笑道,“夥計,我們在一個房間住了那麼多年了。”

“當然不會。”湯姆輕聲說,他飛快地笑了一下。比利站在他身旁,只能看到他線條完美的側面和勾起的嘴角,儘管如此卻依然可以確定,這是一個真心實意的微笑。

不過湯姆接下來的話就不那麼動聽了:“所以你就老老實實在觀眾席上下注吧,比利。”他眨著眼睛,緩慢地說,“其實你差不多猜對了我決定報名的原因。”

“……什麼?”

湯姆抱起手臂,又露出那種極端可惡的微笑了:“——為了確保就算你報名了也選不上。”

“……”

比利深吸了一口氣,他突然覺得說不定他最終並不會死於靈魂與身體剝離——甚至也不是因為什麼別的原因——而是被湯姆活活氣死。

走廊的地毯上有個褶皺,被氣得頭暈氣短的比利被絆了一個趔趄,好在身旁伸過一隻手及時扶住了他。

到了這一天的晚上,勇士選拔的懸念謎底終於即將揭曉。

在家養小精靈廚房度過一個慵懶的下午後,比利看著那些金盤子裡的美味佳餚覺得沒有一點胃口,他在象徵性地挑了一點黑魚子醬後就乾脆放下了刀叉。

湯姆瞥了他一眼,不以為然地說:“你下午毫無節制地吃了太多南瓜餡餅了。”

比利反唇相譏:“是麼?看看你面前的羅宋湯再說我吧,湯姆。”

一反常態地,湯姆今天似乎沒有了爭辯的興致。他只是淡淡地瞥了比利一眼,然後也放下了餐具。

事實上所有人吃得都不多,今天家養小精靈們準備精美晚宴算是白費功夫了。很快,金盤子恢復了一塵不染,所有人都扭過頭,目不轉睛地盯著教職工長桌中央的迪佩特。大廳裡滿是嗡嗡說話的細小聲音,那虛弱的老巫師好像終於承受不住那些熱切的目光,他微弱地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來。

禮堂的蠟燭滅了。一片漆黑裡,火焰杯不向外斷迸著藍白色火星,那光芒刺眼奪目極了。一道火舌猛地從杯口竄出,緊接著從那通紅的火光裡噴出一張燒焦的羊皮紙——

“好了,安靜——”老迪佩特說,事實上全禮堂在他說話時從未如此寂靜過,他頓了頓,好像不太習慣似的咳嗽了兩聲,“……我們看到,火焰杯已經做出決定了。德姆斯特朗的勇士……是塞維爾•普魯維特!”

第一個勇士誕生了!在一陣爆炸似的掌聲中,比利不得不提高聲音,以確保湯姆聽得見他在說話:“……他可以代表德姆斯特朗?我才想起來,他可是個英國人!”

“但他在德姆斯特朗上學。”湯姆不以為意地回答,“而且你不是一直武斷地認為他有維京血統?”

在普魯維特走過長桌,進到隔壁房間後,第二張羊皮紙很快飛了出來。布斯巴頓的勇士是巴蒂斯特•拉馬克。迪佩特念響了這個名字,然後一個風度翩翩的鬈髮少年站了起來,他朝大家飛了個吻,然後挺直後背也走進了隔壁房間。

“最後,”迪佩特又一次清了清嗓子,禮堂裡陷入一片詭異的安靜,霍格沃茨學生們的眼神似乎比火焰杯裡的火苗還要灼熱,“霍格沃茨的勇士是——”

比利扭頭看了一眼湯姆,卻正好撞上湯姆朝他投來的目光。在漆黑的禮堂裡,湯姆的眼睛簡直就像透明天花板外那些的璀璨明星。這個黑髮少年朝比利咧了咧嘴,露出一個自負的微笑。

老迪佩特開口了,這麼多年來,比利從未聽過他的聲音如此清晰有力:“——湯姆•裡德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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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JQ真的在慢慢靠近中,繼續打滾求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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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一個老套的項目

在奧利凡德進行過魔杖檢查之後,《預言家日報》的記者們開始頻繁出入霍格沃茨。有個蘇格蘭的女巫權力協會趕過來抗議,認為應該停賽重新評估火焰杯的公平性——因為三個勇士裡沒有一個女孩兒。

霍格沃茨變得比往年熱鬧多了——這真是格外特別的一年。學生間關於三強爭霸賽的討論每天都在更新換代:恐怖的、浪漫的、異想天開的說法比比皆是。

柳克麗霞快要忙瘋了。

“我希望赫奇帕奇的科佩特別再給我那些離譜的假消息了,比如第一個項目是要讓這三個勇士分別和女吸血鬼談一場戀愛之類的……”有一天在禮堂吃早餐的時候,她忍無可忍地對比利說,“很明顯,霍格沃茨女生消息協會的成員該被好好淨化了。”

比利不明所以:“——女生消息協會?”

然而柳克麗霞沒有回答他,一個五年級的拉文克勞女生匆匆忙忙地把她叫走了。

勇士們表面上都是一副悠閒而胸有成竹的樣子。普魯維特天天把他那根粗大的魔杖當成手杖,在城堡裡沉穩地走來走去,追著柳克麗霞不放(比利不得不開始同時躲開他們兩個,以防又被柳克麗霞拉去擋箭);布斯巴頓的拉馬克每天和不同的漂亮女生聊天,他的招牌微笑閃亮在霍格沃茨的每個角落。

湯姆照常上課,照常去圖書館,照常吃飯睡覺。

——照常得讓比利以為他把三強爭霸賽這回事兒忘了。

而時間距離第一個項目只有不到三星期了。

在一個周日的晚上,比利從校醫院回到宿舍。他照例剛剛灌下了一大杯月光草湯劑,覺得喉嚨裡黏膩噁心得要命。由於身體檢查耽誤了一點時間,他走回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時走廊已經空無一人了。

他打開宿舍門,迎面撞上了正匆匆往外走的湯姆。

見到比利回來,湯姆好像沒有那麼急著出門了。他把比利讓進來,隨手關上門:“怎麼樣?”

“還不錯。”看見湯姆不太相信的樣子,比利加強語氣又重複了一次,“真的還不錯。我知道我信用很成問題,但龐弗雷夫人確實說目前狀況還好。只要小心過大刺激,防止第三次發作……你要去哪兒?”他頓了頓,“第一個項目馬上就要開賽了,湯姆,你真的一點兒都不打算準備?”

湯姆隨意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走什麼無所謂的東西似的:“你怎麼知道我一點兒都沒準備?”他意味深長地挑起嘴角,“在這個項目上我具有先天優勢。好了,我出去一趟。”

比利神色複雜地看著他:“你不是又要去密室吧?”為了表示適當尊重,他對蛇怪使用了人稱代詞,“去找……‘他’?”

“不錯。”湯姆大方地承認了,然而他的嘴角幾乎微不可見地向下撇了撇,“我聽見他叫了我——很不幸地,他在某根細管子裡卡住了。我得趕緊把他弄出去。”

“……你說真的?”

“我說真的。”

比利的第一反應是湯姆在開玩笑,然而他室友的表情是那麼正經,似乎一條兇猛的蛇怪卡在管子裡向人求救並不比他們在吃早餐時會看到麵包和烤土豆更少見。比利覺得自己不太善良,但——梅林,對不起,他實在忍不住笑了:“……祝你好運,湯姆,但願你能順利用魔杖把他捅出來。”

“別幸災樂禍。”湯姆嚴厲地說。他走了出去,在關上門的那一刻狀似無意地說,“早點兒睡,比利,晚安。”

11月24日是個晴朗的週三。天空呈現出一種清澈的蔚藍色,顯得高遠極了,然而寒風刮得人臉頰生疼,天氣一點兒也不暖和。

——三強爭霸賽的第一個專案馬上就要開始了。

勇士們被帶到場地邊的帳篷裡去抽籤決定出場順序,柳克麗霞和比利一起坐在看臺上。

“給你,”她一坐下就在她和比利中間放了一袋鳳梨蜜餞,“含一塊兒,能有效緩解心跳過速。”

比利默默照做了。說實話他並不太相信這種小甜食能有這麼大的作用,但現在他只希望隨便用什麼方法儘快成功地分散他的注意力——他的心臟的確有驟然緊縮的危險。

柳克麗霞也不能免俗地緊張著,儘管她並沒露出什麼表情,但她的話明顯比平時要多:“……主要負責審查項目的魔法部體育司司長是從斯萊特林畢業的,我敢打賭,他對咱們的學院象徵一定有著特別崇拜——哦!你看,入場了!”

比利目不轉睛地盯著場地中間,隨著解說員聲如洪鐘地宣佈了比賽正式開始,巨大的歡呼浪潮被刹那引爆,猛然席捲了全場。

一瞬間比利就理解了柳克麗霞剛剛所說的話,同時他也猛然想起來湯姆某天晚上說過的一句話:

——“在這個項目上我具有先天優勢。”

“是阿爾巴尼亞巨型蝰蛇!”比利猛地瞪大眼睛,在四周都是能穿破耳膜的尖叫聲中,為了保證暢通交流,他不得不對柳克麗霞竭盡全力地吼道,“魔法部瘋了?!”

令人遺憾的是柳克麗霞大概還是沒有聽清他說了什麼,在無數刺耳的女生尖叫聲裡,布斯巴頓的那位勇士出場了。布萊克家的姑娘不得不捂起耳朵,皺眉對比利做了個“看”的口型,然後一臉嫌惡地伸手指指場上。

解說員渾厚的聲音終於蓋過了全場喧嘩的浪潮:“……勇士的人物是拿到巨蝰身|下的金羊毛——沒錯,共有三根,都被這條極度危險的神奇生物看守著……哈,我們的第一位勇士看來有些手足無措……小心!哦是的!你必須小心它的毒牙和不斷搖動的、帶著毒勾的尾巴——有點兒像響尾蛇,是不是?但明顯比它的小型親戚危險多了……”

魔法部其實相當沒有創意,比利想。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前世九十年代時恢復的那場三強爭霸賽的第一個項目就是從火龍那裡偷金蛋。自那以後,這每五年舉辦的一次國際比賽就把開場專案當成了博人眼球的噱頭——它越來越像不斷追求更大、更高、更恐怖的神奇動物展覽會。現在看來,就算把爭霸賽提前到四十年代,魔法部也沒搞出什麼新花樣。

拉馬克在狼狽地滿場跑,他繞了幾個相當大的圈子,躲避著巨蝰高昂的頭頸,以防它隨時悍然發動攻擊。如果拉馬克再跑下去比利就要開始犯困了,他覺得場上的一切都隨著那一人一蛇的移動開始變得模糊、虛幻,好像一片片沒有規則的色塊兒,那些喧嘩聲也越來越遠……

直到——

“梅林!”柳克麗霞惱火地大聲說,一陣掌聲仿佛在呼應她似的響起來,“別告訴我裡德爾在最後出場!這太不公平了……”

湯姆的名字讓比利猛地從那陣困倦般的走神裡清醒過來,聲浪般的喊叫和歡呼一瞬間灌進他的耳朵,讓他不得不揉了揉太陽穴。他急忙看向場上,卻忍不住低聲詛咒梅林——普魯維特第二個出場了。

只能說湯姆的運氣實在不怎麼樣,巨蝰越到最後就越為暴躁,這一點從它在面對普魯維特明顯不同於剛剛對著拉馬克時那麼小心謹慎就看得出來。它已經由試探地昂起頭頸、象徵性地進攻轉為不怎麼耐煩地拍著尾巴,尾尖的毒刺揚起一片塵土。

毫無疑問,隨著它耐性的消耗殆盡與攻擊性的猛增,出場順序越靠後,勇士的處境就越不利。

“斯萊特林這兩年特別不順,”普魯維特開始舉起魔杖施咒,柳克麗霞煩躁地抱怨著,“去年和學院杯冠軍差了十分,哈樂德還差點兒沒通過初級巫師等級考試……這次裡德爾選上勇士老鼻涕蟲才總算揚眉吐氣了——”

“——他自豪得都快把肚子挺上天了。”比利陰沉地插|話道,“而且每週六聚會都扣著湯姆不讓走。”

“沒錯。所以斯萊特林這次一定得……哦!”柳克麗霞的注意力暫時被場上的普魯維特吸引了,巨蝰正高高地豎起上半身,猛地朝他噴出一大股毒液。在人群驚恐的呼喊聲中,普魯維特變出一個盾牌,總算有驚無險地避開了。

“說真的,”柳克麗霞有點兒惋惜地說,比利從她的語氣裡就能聽出來她從沒像現在這樣喜歡過蛇這種動物,“我突然覺得普魯維特順眼多了,梅林啊,我真喜歡他倉皇逃跑的樣子。”

比利用眼角瞥了瞥她,滿懷同情地說:“確實比他在走廊裡對你圍追堵截的時候可愛多了。”

柳克麗霞狠狠瞪了他一眼:“哦,現在我沒辦法用桃金娘威脅你了,是不是?”她頓了頓,“不過裡德爾一定會贏吧?當然,就算為了斯萊特林,他也一定得贏。”

“對不起,”比利陰鬱地摸了摸冒汗的鼻尖,“我可不知道。隨便為了什麼吧,我只希望一會兒他出來後不要被那條快被招惹瘋了的巨蝰咬斷胳膊!”

話一出口,比利就忍不住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他覺得自己的胃在不斷下墜。當然,湯姆是個蛇佬腔,湯姆有著超乎常人的天賦和能力,可是——

“得了吧,”柳克麗霞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他一定會贏的。只要你跟他說你想要那一千加隆,或者就只是想摸摸三強爭霸賽的獎盃——他說什麼也會把那些東西給你拿到手。”

這句話聽上去怪怪的,然而比利根本分不出多餘的精力反駁了——因為普魯維特已經拿到了金羊毛。那個大塊頭男生顯得頗為狼狽,他的肩膀被毒牙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黑綠色的血正不停往外流著。

在一陣掌聲中,德姆斯特朗的勇士匆匆跑向帳篷去解毒了,場上留下一條暴怒的巨蛇。那壞脾氣的龐然大物憤怒地嘶嘶吐著信子,被愚弄的感覺讓它開始猛烈地抽動尾巴,同時弓起身子,露出兩根長而巨大的毒牙。

比利看著它,突然覺得自己很難分辨阿爾巴尼亞巨蝰和斯萊特林的蛇怪到底哪一個長得更難看。

“我們最後迎來的是霍格沃茨的勇士,”解說員熱情高漲地提高了聲音,“讓我們祝他好運吧——湯姆•裡德爾!”

看臺上就像發生了一場爆炸,歡呼和口哨聲幾乎要把天空都整個掀了起來!比利緊緊攥著自己的魔杖,冒著冷汗,隨時擔心自己緊張得在下一秒就要把心都整個吐出來。在人潮洶湧的喧嘩浪潮裡,一道高瘦身影走上場來,那是個頎長而挺拔的黑髮少年,就像古代騎士的佩劍那麼冷硬而鋒利。

——如同有心靈感應一樣,湯姆突然抬起頭,眯著眼晴像比利的方向看來。比利不知道他在人海裡是怎麼找到自己的,然而他確定湯姆的目光和他相遇了,因為在下個一瞬間,他的室友忽然微笑了——

陽光照在那張俊美的臉上,寒風把他的黑髮刮得亂七八糟,湯姆露出了那種比利再熟悉不過的、自負的、如同在享受一個絕妙遊戲般的微笑。

——這真是一個再有效不過的安撫魔咒!

比利遙遠地對著那雙黑沉沉的眼睛,也情不自禁地咧開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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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罐子在此說明一下~三強爭霸賽的具體時間會有一定出入。同時專案設定並非旨在標新立異,和原著有一定相似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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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一次可以預見的作弊

霍格沃茨勇士的出場就好像往看臺上的人群中扔了一個爆裂咒,幾乎所有人都在為他歡呼鼓掌,場上的聲浪幾乎要把人卷走了。當然,這一點兒也不奇怪——他那英俊的面容和從容的風度令人極為傾倒。最重要的是,他早就是全校三分之一女生的夢中情人了。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比利忍無可忍地想向看臺左後方的女生聚集地施幾個結舌咒了——那裡發出的尖叫已經要超過人類容忍的極限。而坐在他身邊的柳克麗霞臉色隱隱發青,大概是想直接把那些滿面通紅的女生們毒啞。

那條阿爾巴尼亞巨蝰在人群巨大的響動裡變得格外暴躁兇悍,它猛地舉高尾巴搖動起來,那些毒刺相互摩擦,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聲。它瞪著猙獰的橘黃色大眼,死死盯著那個筆直站在它前方的年輕巫師。

——這個人對它來說和前面那兩個蒼蠅似的小東西沒什麼不同,或者他只是更瘦削一些(所以味道大概不會太好)。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既沒有落荒而逃,也沒有傻乎乎地亂揮他手裡那根細得滑稽的小木棍。

湯姆朝那個龐然大物走去,即使他走得極為鎮定緩慢,但他與巨蝰的距離畢竟在逐步縮短。

人群的歡呼和叫喊逐漸弱了下去,解說員的聲音也充滿疑惑和不解:“……呃,我們的最後一位勇士正在向巨蝰靠近,看得出來——呃,對不起,有人能看出來他想幹什麼麼?我想這個問題……也許只有他本人和梅林能告訴我們了……”

連柳克麗霞也禁不住顫聲發問了:“……看在隨便什麼的份上,他究竟想做什麼?”

比利面色蒼白地坐在那兒,又一次下意識地攥緊了自己的魔杖。他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上仍在向巨蝰靠近的黑髮少年,覺得心已經跳上了嗓子眼兒!

——湯姆離巨蝰越來越近了!

那一人一蛇對視著,黑眼睛對著黃眼睛。出人意料地,巨蛇居然慢慢盤起長長的身子,謹慎小心地吐出信子。它的眼睛裡閃爍著冷血動物特有的冷酷光芒,尾尖在輕微顫動。

“裡德爾把它嚇住了……”柳克麗霞喃喃地說,她無意識地攥緊了自己的長袍一角,“可是梅林——他不會打算就這麼走過去,然後從巨蝰的肚子下面直接抽出金羊毛吧?”

“他抽不出來。那條蛇壓在上面呢,它太沉了……”比利已經目不轉睛地盯著場中央,他頓了頓,咽下一口像刀刃般割著乾澀喉管的唾沫,“另外,巨蝰不是被他嚇住了——我和一條蛇生活了六年,相當清楚這一點——它是在等待,等待著攻擊時機!”

他說得一點兒也不錯。湯姆離巨蝰大概只有二十英尺了,全場的尖叫喧嘩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已經全部銷聲匿跡,在偌大的場地上只能聽見寒風呼嘯而過。連解說員也閉嘴了,他在“嗯呃”地發出兩聲像咳嗽似的古怪聲音後就再沒吐出一個單詞。

——場上安靜得令人心悸!

終於,巨蝰按捺不住了。它在湯姆又沉穩地邁出一步後猛地騰起身子,就像一棵粗大的、筆直伸向天空的大樹!它的身體在陽光下閃動著褐色的冰冷光芒,淺灰色的腹部節節分明——剛剛普魯維特的冰凍咒對那些盔甲似的蛇鱗毫無作用,卻足夠讓這條兇殘的巨型毒蛇惱怒不已了,現在它打算把受到的全部冒犯都在眼前那個大膽的年輕巫師身上報復回來!

“呼”地一聲,這條龐然大物猛地低下頭頸,貼著地面朝湯姆像風一樣遊竄了過去——

比利猛地從看臺上站了起來!

誰也沒看清接下來發生了什麼。湯姆就站在那裡,依舊不閃不避,甚至沒人確定他是不是揮動了魔杖!

幾個膽小的女生還沒來得及再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尖叫就捂住了眼睛,還有一個則乾脆朝後倒了過去。

已經有幾個大賽組委會負責應急事件的巫師向場中央跑去——看上去這已經來不及了,然而——就在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場面已經無法控制的時候,巨蝰卻突然停下了!

下一刻,已經寂靜許久的看臺猛地爆發出一陣紛亂的嗡嗡聲,到處都是“梅林啊,到底發生什麼了?”、“怎麼回事?”的急切詢問聲。

只有比利注意到湯姆的嘴唇似乎正微微動著。然而場地實在太空闊了,巨蝰吐信的嘶嘶聲和湯姆的蛇語簡直微不可聞。

那一人一蛇好像靜止在那裡了!人群困惑的嗡嗡聲變得越來越大,下一秒,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那條巨蛇最後吐了吐信子,然後掉頭朝後遊去。它看上去並不是太情願,所以遊得並不快。然而它最後還是停在它剛剛盤臥身子的地方了,那裡有一根金羊毛正在閃著奪目的光。

這條阿爾巴尼亞巨型蝰蛇頓了頓,低頭銜住了金羊毛。它那巨大的橘黃色圓眼睛閃了閃,瞳仁是又細又長的一條黑縫。然後它含著那根羊毛——頗有些費勁,因為那東西對它來說實在有些袖珍——重新朝湯姆遊了過去。

就像在完成一個隆重的交接儀式,巨蛇朝那黑髮少年微微低下頭,然後用信子卷著金羊毛朝他送去。湯姆站在它面前,舉起魔杖,施了一個他上場以來的第一個魔咒——

一切都結束了。

可憐的觀眾們快要被折磨瘋了——看臺上的嗡嗡聲一瞬間變得鋪天蓋地!所有人都恨不得多長出兩雙眼睛兩張嘴,好搞明白眼前這莫名其妙的古怪場面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比利終於松了一口氣,他跌坐回座位,就像中了個抽骨咒一樣癱在了靠背上。

柳克麗霞也在那裡愣了半晌,突然,她猛地轉向比利。聰明的布萊克家女孩兒抿著嘴唇,意味深長地說:“我明白了,他是個——他是麼?”

比利喘了口氣,然後點點頭,他覺得自己好像生了一場大病般懨懨:“……是。”

“好極了。哈,看那個格蘭芬多——就是那天嘲笑哈樂德的那個——他眼睛都要掉出來的樣子真像一條黑線鱈魚。”柳克麗霞淡淡地說,隨即她滿意地扭過頭去,從容地吃了一塊兒鳳梨蜜餞。

解說員重新開口了,他好像終於反應了過來,又覺得剛才的沉默實在是與自己的身份不符,因此聲音聽上去怪怪的:“……呃,事情看上去有點兒……太不可思議了,是不是?我們的這位勇士好像能和蛇溝通……他是個蛇佬腔?我不太確定這樣是不是公平,但是……”

看臺上爆發出一陣噓聲。比利聽見一個五年級的斯萊特林男生在大喊:“去你的不公平!見梅林的鬼去吧!”然而德姆斯特朗和布斯巴頓的學生明顯同意那個解說員的說法,他們紛紛站起來高聲抗議。然而那兩個學校相互間又很快亂糟糟地起了爭執,因為似乎有一個德姆斯特朗的學生無意間嘲笑了拉馬克繞圈奔逃的樣子。

——第一個項目就這樣在一片混亂裡結束了。

比利急匆匆地朝場外跑去,他拿不定自己是否應該去急救帳篷看一看,因為湯姆大概並沒有受傷。然而在他走近第二個帳篷的時候,就聽見龐弗雷夫人惱火的聲音從那裡傳了出來:“……巨蝰!他們下次就要把火龍帶進學校了——你要到哪兒去,裡德爾?”她氣衝衝地問,“別著急看你的分數。就算覺得沒事你也得坐下讓我檢查檢查,那東西的毒液有腐蝕性,如果濺到衣服上……”

“我想不用了,龐弗雷夫人。”湯姆那滿不在乎又彬彬有禮的聲音也傳了出來,“謝謝您的好意。”

比利急匆匆地拔腿朝那個帳篷裡走去,他剛走到門口,簾子一掀,他和走出來的那個人一頭撞到一起。

那不是別人,正是剛剛在場上造成一片混亂的湯姆,他手裡還拿著那根金羊毛呢。

比利的鼻樑撞在湯姆的下巴上,一瞬間鼻酸得簡直讓人熱淚盈眶。他後退了兩步,湯姆卻一把拉住了他,兩個人同時開口:“你——”

比利甕聲甕氣地捂著鼻子:“……你先說。”

湯姆眨了眨眼,他等了一會兒,然後突然嗤笑一聲:“你的臉色真難看。”

這話活像個燃燒咒,比利覺得一股火氣“呼”地一下從胸口躥到頭頂。他懷疑和湯姆相處久了壞脾氣是會傳染的,否則沒道理他現在變得這麼易怒:“——我的臉色真難看?”他憤憤不平地反唇相譏,“哈,好極了!猜猜我的臉色為什麼這麼難看?”

“你被那條蛇嚇壞了?”湯姆不以為意地揮揮手,“這就有點兒沒必要了。我早說過你不用擔心,在這個項目上——”他頓住了,然後朝那些帳篷的反方向走遠了幾步,隨口說,“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我身上下個注,然後在看臺上安心坐著就行了。”

“我被蛇嚇壞了?”比利瞪大了眼睛,“你讓我在看臺上安心坐著?”

“你今天一定要把我說的每句話都重複一遍?”湯姆平平淡淡地說,“就像中了什麼惡作劇的模仿咒語似的。”

“湯姆•裡德爾!你、你——”比利已經氣急敗壞了,他的語速比平時至少快了三倍,“你簡直不可理喻!你讓我怎麼安心?!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在做什麼?就算你能和蛇說話,但你有沒有想過它很可能在你還來不及開口之前就發動攻擊?你以為它是你的寵物,能傻呆在那裡心平氣和地跟你聊天?——‘嗨,我今天吃了一頭野牛,味道不錯,你想來我嘴裡嘗嘗麼?’哈!我可不相信等你的頭都被咬掉後你還能跟它說話。”

湯姆難得地愣了一下,好像沒想到比利的反應竟然這麼大似的。然而很快他就又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神氣,唯一古怪的是他居然並沒有生氣:“你今天真刻薄。”他慢吞吞地說,甚至可惡地微笑了一下,“你忘了克制是一種美德,比利,恐怕你又得開始抄寫守則了。”

“……”

記不清這是第多少次了,比利被他軟硬不吃的室友氣得頭暈眼花。他深吸了兩口氣,想把自己儘快調整到心平氣和的狀態。然而就在他終於整頓好情緒,準備開口說話時,卻突然有幾個身影不知從哪裡沖了出來,狠狠把他撞到一邊去了!

等比利穩住身子抬起頭後,他不由得有些目瞪口呆:一群女生已經把湯姆重重包圍,她們個個滿臉通紅,嘰嘰喳喳得像一群聒噪的貓頭鷹。現在,比利毫不意外地看見,他那愛偽裝的室友又開始扮演溫和有禮的斯萊特林級長形象了。

比利眯了眯眼睛,然後扭頭就走。

——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那些圍在湯姆身邊的女生看起來刺眼極了。

然而還不等他走過那些臨時搭建的應急帳篷,就被一個人從身後追上了。湯姆大步流星地追上來一把拉住比利的胳膊,停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放開。他們並肩走在一起,步子邁得飛快。

“給她們簽完名了?”比利揚起眉挖苦道,“有個四年級女生舉著她的日記本,讓你用口紅往上寫字,我看她呼吸那麼困難——真可憐。你就這麼把那些好姑娘扔下了?”

“哦——你生氣了。”湯姆拖腔拖調地說,然而他的黑眼睛裡閃爍著相當古怪的光芒,“但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可嫉妒的,你自己也很受女生的歡迎。”

“那是兩碼事。而且我和你可不一樣,我從來都是躲著他們走,尤其是桃金娘。”比利生硬地說,頓了頓,他狐疑地看著湯姆的表情,“——你笑什麼?”

“我沒有。”

比利乾巴巴地從牙縫裡擠出話來:“……你就是笑了。”

“我沒有。”

“……”

“好吧,我笑了。但那又怎麼樣?”湯姆挑起眉,看上去莫名其妙地極度愉悅,他邁著大步走在前面,“快點走,我想第一個專案的分數馬上就要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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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看吧看吧,JQ正在悄悄靠近中。相信罐子不會有錯~~【扭動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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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一個驚天玩笑

第一個項目過去後,隨著耶誕節的臨近,三強爭霸賽帶來的煩惱不僅僅是那三個勇士的事了——該和誰去聖誕舞會成了霍格沃茨大部分學生的心病。

這真是令人心煩意亂又倍感興奮期待的折磨。

有關湯姆身世的傳言就像插了甯芙精靈翅膀一樣迅速飛到了霍格沃茨的各個角落。他與斯萊特林具有血統關係的斷論讓他在自己學院裡的威望如日中天,而他在這次三強爭霸賽和以往一貫優異的表現為他在其他學院也贏得了不少人心。除了回到宿舍,他現在很少有時間和比利獨處了,因為無論在哪裡都有一群女生在他身後。她們在走廊上緊緊跟著他,發出嘰嘰咯咯的笑聲,一直追到他走進男生盥洗室。

比利在暗自煩悶著,當然,並不全是因為湯姆太受歡迎。他始終有一點想不明白:湯姆是怎麼知道第一個比賽項目的?拉馬克和普魯維特顯然在上場前就很清楚他們即將面對什麼東西,這一點兒也令人詫異,他們的校長不可能不透露給他們——畢竟作弊也是三強爭霸賽的傳統之一。問題是——難道老迪佩特也從那個從斯萊特林畢業的體育司司長嘴裡套出了話,然後告訴了湯姆?

——但看上去他們老校長的身體可負荷不了這項很可能需要夜探馴蛇場地的工作。

然而比利很快就不得不放下這個謎題了,因為尋找聖誕舞伴確實是件令人頭疼的事。出乎他意料的是,柳克麗霞極為乾脆地拒絕了他的邀請。

“我知道這麼說聽上去很自大,原諒我的冒昧,但——”比利驚訝地揚起眉,“你——柳蒂,真的拒絕了比利•斯塔布斯——你的老夥計?”

“我很抱歉,比利。”柳克麗霞直截了當地說,“但我確實不能答應你。”

“哦,”比利愣了愣,“我好像有點兒明白了。你是不是擔心你的堂兄弟們看見你和我……”

“沒那回事,別多想。”柳克麗霞皺眉說,“現在誰都知道斯萊特林對你青眼有加,他們才不會有意見呢。”她頓了頓,“……只是,我已經答應別人了。”

比利有點兒遲疑地看了看她:“——不會是普魯維特吧?”

“我不認為一個女巫可以跨種族和挪威海怪跳舞。”柳克麗霞揚起眉說,“當然不是他。其實這個人你認識,他——”她抿住嘴唇猶豫了一下,“算了。”

“好吧,”比利無奈地聳聳肩,“看來我要一個人去舞會了。”

“你才不會呢,”柳克麗霞篤定地說,“實話告訴你好了,我預言有一大堆女生都搶著想和你跳舞,你只要閉著眼在她們中間隨便挑一個就行——反正這次是化妝舞會,你根本不用看見她的臉——哪怕是桃金娘也沒關係。”

“……謝謝,”比利乾巴巴地說,“我還是一個人去好了。”

“你看——”柳克麗霞突然說,她朝樓下揚了揚下巴,比利和她並肩站在一起,順著她的目光從樓梯上俯身看去,“裡德爾又帶著一大群女生過去了,他走起來像飛一樣。真奇怪,他居然忍到現在還沒發火——”她瞥了比利一眼,“你那是什麼表情?”

“……你聽上去好像挺惋惜似的。”

“我當然惋惜。我說了,我一直想看看他發脾氣的樣子。”柳克麗霞微微挑起嘴角,“哦,他看見我們了——哎呀,哎呀,他狠狠瞪了你一眼。真有意思,是不是?”

比利覺得啞口無言。他目送著湯姆過去,才重新轉向柳克麗霞:“……說真的,柳蒂,你不去當巫師無線電聯播當主播太可惜了。”

他們走下樓梯,在大廳門口分了手。

——事實證明柳克麗霞的預言沒錯,比利猜測她在星座占卜課上的分數一定很高。

第一個來邀請比利的是拉文克勞的一個女生,而比利敢對梅林賭咒,在此之前自己從來不認識她。整個事件具有希臘悲劇一般令人唏噓的戲劇感。

這是個沒有課的週五下午,斯萊特林的長桌上擺著下午茶點。冬日的陽光從透明天花板上灑下來,小餅乾和糕點熱乎乎的香甜氣息彌漫在周圍,有幾個學生坐在長桌角小聲交談,享受著難得輕鬆的愜意時光。

比利舉著牛奶壺,尷尬地停在自己的紅茶上方。他剛剛在和湯姆通話,卻被一個意外嚇了一跳,甚至連胸前的通信徽章都忘了關。湯姆早就不說話了,而徽章在比利胸前還依舊一閃一閃地亮著光。

一個相當高的拉文克勞女生站在比利面前,一頂尖帽子牢牢地戴在她服帖的頭髮上——這就是那個嚇了比利一跳的意外。兩分鐘前,她直截了當地提出想和比利一起去參加聖誕舞會,現在她正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對不起,”比利不太確定地說,事實上他懷疑他一定是聽錯了,因為這女生的表情看上去根本不是想和他跳舞,而是想用她手裡那本厚書直接把他打暈,“我感謝你的好意,可我們甚至根本不認識。所以……”

“——聽我把話說完。你知不知道有很多人說你具有貴族氣質?雖然據說你的血統並不怎麼純正。他們說你很受歡迎,”那個女生顯然沒打算聽他說話,她盛氣淩人地把手撐在比利眼前的桌上,俯身說,“很多女生只敢偷偷看你,因為她們覺得自己還沒有你長得好看。”

比利窘迫地放下手裡的牛奶壺:“對不起,我——”

“但我不這麼想。”她打斷了她,臉色突然變得陰鬱了,“我看到你總和湯姆裡德爾在一起,除了他之外,我是全年級成績最好的人,另外我也是級長。既然你不能和他一起去參加舞會,那麼我就是你最好的選擇了。”

——這是什麼邏輯?

大廳裡的其他學生開始向這邊投來目光了,比利嘗試著讓自己不要顯得那麼張口結舌,然而下一刻,湯姆突然出現了。斯萊特林級長從大廳門口走進來時那麼顯眼,黑色長袍隨著他的步子飛揚起來,他溫和地朝遇見的所有學生微笑著,英俊迷人的臉上仿佛熠熠生輝。有幾個學生甚至朝他鼓起掌來——這一點兒也不奇怪,在第一個項目結束後,他現在可是整個霍格沃茨的希望和驕傲。

湯姆走到比利身邊坐下了,他自顧自地整理手中厚厚的一摞書,卻看也沒看那個拉文克勞的女生一眼。

這讓那個女生的臉猛地紅了起來,她鼻樑邊上的雀斑更加明顯了。她也努力顯出一副沒看見湯姆的樣子,只是死死盯著比利:“怎麼樣?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參加舞會?”

“我看你可以考慮考慮這位小姐,”湯姆突然漫不經心似的說,他在擰著他的墨水瓶蓋,“畢竟說真的,你總不會還在盤算著怎麼邀請簡•湯普森吧?”

“簡•湯普森?”那個女生愣了一下,然後厲聲問,“那個頭髮鬈得像只貴婦犬似的湯普森?”

比利暗自納悶,他根本不知道“那個鬈髮貴婦犬湯普森”是誰,然而湯姆再一次不經意地接了話:“照我說,比利,湯普森當然是全年級最漂亮的姑娘,但據說脾氣可不怎麼好,你最好考慮清楚。”

這一次,比利依舊沒有接上話,因為那個女生根本沒有給他機會。她就像受了什麼侮辱似的,面色通紅,胸脯劇烈地起伏。但是為了維持一個級長的尊嚴,很快她就強自鎮定下來,一臉鄙夷地朝比利哼了一聲,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說真的,”比利昏頭昏腦地問,“那個湯普森到底是誰?”

“拉文克勞的一個女生,據說和他們級長關係不太好。”湯姆看了一眼懷錶,語速飛快地說,“我得去一趟圖書館,一會兒公共休息室見。”

他又像來時那樣,挾著他那一大摞書,邁著大步走出大廳去了。只留下比利一個人坐在那兒,默默地對著他面前盤子裡的南瓜餡餅,只覺得一切莫名其妙: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湯姆莫名其妙地到來,又莫名其妙地離去,就好像是為了專門出現、專門說那兩句話……專門趕走那個女生一樣。

很不幸地,那個拉文克勞女生給其他人開了個好頭,很快比利就開始疲於奔命了。說真的,他從來沒有想像過自己居然那麼受歡迎。直到有一個四年級女生臉紅著不小心透露了真相:“如果你能把我介紹給你們學院級長認識的話——”

“對不起,”比利再也不能維持他好脾氣的假面了,他扭頭就走,“我不能。”

這其中當然也有對比利本人真心實意的姑娘,但真奇怪,他不想和她們之中任何一個人跳舞。老實說,光是面對她們站著就讓他覺得讓人興味索然。於是他挨個拒絕、道謝,直到他看到桃金娘從走廊盡頭朝他跑過來——

比利拔腿就走,轉身直沖進男生盥洗室。

假期到來了,耶誕節也近在咫尺。一直到舞會前的最後一個禮拜,比利的舞伴還是沒有著落。一場大雪過後,幾乎所有學生都在城堡外面盡情打了一場雪仗。回到宿舍的比利忙著烤火取暖,他凍得嘴唇青紫。

湯姆正低頭記著他的日記,他隨手給比利脫下來的濕淋淋的外套施了個清理咒:“這週六就是耶誕節了,所以——”他漫不經心似的問,“你到底找沒找到舞伴?”

比利哆嗦著又往壁爐邊湊了湊,納吉尼友好地朝他遊來,在溫暖的宿舍裡她用不著冬眠。比利拍了拍她的頭,沒好氣地抬頭回答湯姆:“找到了。”

“哦。”頓了頓,從桌旁傳來的聲音有點嚴厲了,“——誰?”

比利一字一頓地恨恨說:“桃金娘。”

湯姆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馬上意識到比利是在開玩笑。於是黑髮少年轉過身去繼續從容地寫往他的日記本上寫字:“明明有女生主動邀請你的,比利,是你自己不答應。”在羽毛筆沙沙的聲響裡,他意味深長地又問了一句,“你為什麼不答應?”

“得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其中有一半只是想通過我和你認識,另一半和桃金娘差不多是孿生姐妹——可你知道麼,現在姑娘都被挑得差不多了。梅林啊,連桃金娘都找到了一個五年級的赫奇帕奇男生當舞伴。”比利扶住額頭呻|吟一聲,“……這真是太丟人了。如果要獨自去舞會,那我寧願在宿舍裡睡覺。。”

“你可以跟我去。”

“……”

比利覺得好像有一陣涼風吹過——但這不可能,位於湖底的斯萊特林湖底宿舍當然不可能有風。

他抖了抖,覺得自己一定是因為凍僵出現了幻覺:“……真的,湯姆,”比利清清嗓子,乾巴巴地說,“我覺得這一點也不好笑。”

這一次,他的室友沒有出聲。

比利疑惑地摸著鼻子咕噥:“……話說回來,你最近真的很不對勁。”

湯姆懶洋洋地回答:“大概吧。因為有件很重要的事到了要緊關頭——”他像是故意賣關子似的,就此停住不說了。

比利以為湯姆決定專心致志地寫他的秘密日記了,然而就在下一刻,他的室友卻突然扔下羽毛筆,轉過身來直直地和他對視。

湯姆蒼白的兩頰被壁爐的火光映出一片令人著迷的暖色,而那雙眼睛就像是最最明亮的黑曜石。

“另外——”他看著不自覺張著嘴唇的比利,緩慢而低沉地說道,“我剛才的提議不是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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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謝謝榔榆香的地雷╭(╯3╰)╮,罐子眼殘今天才看到T_T

兩天沒見不好意思!T_T由於期末考試火力太猛,敵強我弱,罐子複習容量實在太大....所以大概要隔日更一段時間,熬過期末就恢復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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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一場荒謬透頂的舞會

“……我一定是瘋了。”比利咬牙切齒地喃喃道,“我居然真的——真的和你一起來了!而且,梅林的襪子……還是以這副見鬼的樣子!”

比利把自己深栗色的頭髮弄長了一些,大概垂到脖子。他穿著墨綠色長袍,額前紮著一根細藤,一個裝飾誇張的威尼斯面具剛好遮到嘴唇上方。湯姆身上的顏色則顯得冷峻多了,他穿了一條黑色禮服高領長袍,領口綴著銀扣,和他的發色相配極了。不過他臉上的那個面具——

“得了,”湯姆懶洋洋地小聲和比利咬著耳朵,他們站在橡木門洞的陰影裡,“這肯定是你一生中做出的為數不多的幾個明智決定。”他的黑眼睛在面具後眯起來了,湯姆慢吞吞地說,“——你似乎對我的面具不太滿意?”

耶誕節的晚上,門廳裡擠滿了人。到處都是穿著五顏六色禮服長袍的學生,大家都在興奮地交談著,等待著八點鐘禮堂大門打開的那一刻。

“……你不覺得戴著一張頗具爬行動物特色的面具實在是太……標新立異了麼?”感謝梅林,現在還沒有多少人注意到他們。比利摸了摸鼻子,表情扭曲地看了一眼湯姆那慘白的倒梯形面具,加厚的面頰讓鼻子的部位看起來扁扁的,那雙黑眼睛現在隱藏在兩道又細又長的縫隙後面,只有從那線條完美的嘴唇和下頜才能認出這是他那位英俊的室友。

“你知道我不打算化妝成任何人,我就是我。”湯姆不以為意地抬手摸了摸他冷硬的面具,“——對這面具我相當滿意。”

“……”

“當然,你巫女瑟斯的造型十分成功,”湯姆惡作劇般地笑著,“除了面具有些太過鮮豔之外。”

“我不是巫女!”比利惱火地說,“這是阿特蘭特精靈王!你知道他們不論是男是女一般都穿寬鬆長袍,而我說了,我死也不會扮成女人——這面具是為了確保沒人認出我來。”他煩躁而不習慣地撥了撥他長到脖子的頭髮,“還有這該死的東西,它們紮得我癢極了。”

“這好辦。”湯姆再次惡劣地笑了。還沒等比利反應過來,他就隨手抽出魔杖一揮。

比利猛然覺得自己的腦袋一下變得沉甸甸的,他往後仰了一下脖子,突然瞪大眼睛:“你——”

比利的頭髮被大大拉長了!現在它們不會再窩在脖頸又紮又癢了——因為那一頭深栗色的頭髮直直垂到了腰間!

湯姆恰到好處地嗤笑了一聲:“我可沒見過短頭髮的精靈王。”

這太過分了!比利忍無可忍地狠狠瞪了湯姆一眼,然後掏出自己的魔杖。但來不及了——就在他正要把自己的頭髮恢復原樣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們面前響起:“你今天的裝扮很獨特,湯姆。”

“謝謝,先生。”湯姆說,“您的裝扮也很別出心裁。”

比利抬起頭,一眼看到變形課教授鄧布利多此刻就站在他們面前。他連忙往後退了兩步,想完全隱沒到門洞的黑影裡去。

“我一直忘了說,”鄧布利多的藍眼睛在半月形的鏡片後閃著光,他裝扮成了著名的埃及巫師迦加門農,“你在第一個項目上的表現很精彩。”他淡淡地對湯姆說,“我由衷希望你能光明正大地為霍格沃茨贏到最後的獎盃。”

“當然。”湯姆微微鞠了一躬,謙和地回答,“謝謝您的稱讚,先生。”

“好極了。”鄧布利多轉向了低著頭的比利,他微笑道,“這位小姐的長袍和她棕色的眼睛很相稱——說實話,這個髮型很適合你,儘管平時它並沒有那麼長。”

——他看出來了!比利低聲詛咒的梅林,他依舊想做一點垂死掙扎,因此怎麼也不願意抬起頭看向鄧布利多。

湯姆朝前邁了一步,擋在比利前面,他很有禮貌地問:“先生,請問現在幾點了?”

“哦——哦,真不好意思,我忘記了。”鄧布利多笑了笑,橡木前門開了,布斯巴頓和德姆斯特朗的校長學生都走了進來。他提高了聲音,“勇士們——到這邊來!”

禮堂的門打開了。

湯姆可惡地笑了一下,然後從容地朝比利伸出胳膊。比利一邊咒駡著梅林一邊不情不願地挽住了他。在其他學生魚貫走入禮堂後,他們跟在鄧布利多的身後,和另外兩位勇士以及他們的舞伴也排隊走了進去。

有那麼一個瞬間,比利扭頭看了看湯姆。在剛剛湯姆走上前去的那一刻他才突然意識到,他的室友居然已經和鄧布利多差不多高了。而在多少年前——他始終記得那個場景——在倫敦那個孤兒院裡,鄧布利多穿著紫紅色的天鵝絨西裝和湯姆面對面站著。那時,那個黑髮男孩兒才剛到這位偉大巫師的肩膀。

這次的聖誕晚宴和以往的哪一次都不同。四張長桌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豐盛的食物被靠牆擺放著,等著人隨意取用。幾張圓桌放在邊角,大廳裡騰出了大片空地。大家心不在焉地用了餐(有些複雜的裝扮讓進食變成了件既費心又費力的事),事實上沒人把心思放在即將要吃的東西上,所有人都盯著舞池中間——這才是今晚的重點。

比利正在暗自慶倖自己的面具只能遮住半張臉,即使在吃東西時也完全不用摘下來,卻突然看見大塊頭普魯維特和他的舞伴已經放下了餐具,拉馬克也開始朝場地中間走去。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腦袋“嗡”地輕響了一聲,那一頭該死的長髮變得更沉了:他完全忘記了勇士要領舞這回事了!

掛在禮堂周圍的裝飾燈籠已經熄滅,一陣悠揚的音樂聲響了起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一個完整的樂隊已經在角落裡佈置妥當。

比利死死揪著湯姆的衣袖,用眼神和他進行著最後的拉鋸戰:——我後悔了!

沒人能看出來是你——湯姆冷眼看著他,用目光這麼說。然後,他幾乎是半拖半拉地把比利拽向了燈火通明的舞池。

透明的天花板上群星璀璨,好像鋪著一層銀霜。月白光輝灑下來,如同那些林間仙女的紗衣。風琴和大提琴旋律交織,豎琴清冽的撥弦聲簡直令人迷醉。然而比利完全顧不上欣賞享受,他用盡全部心思拼命祈禱不要有人注意到他——儘管把目光投到普魯維特身上好了,他今天扮演的是亞瑟王;或者關注拉馬克和他的舞伴,那一對浪漫的法國搭檔乾脆裝扮成了金翅精靈。

然而事實上這不可能——湯姆那奇異可怖的面具就不能不引人注意,每當他們跳到外圈時,周圍驚異的抽氣聲就變得格外清晰可聞。有人不知是出於讚歎還是畏懼,在舞池外竊竊私語:

“太驚人了……”

“那是一張蛇臉?梅林啊……他可真大膽,但斯萊特林確實……”

比利努力忽略著周邊朝他們投來的目光,儘量自然地隨著湯姆轉圈。其實跳舞對他來說並不是難事,只是跳女步這件事實在太令人難以接受了。他們又轉了半圈,人群中一個細微的聲音突然鑽進他的耳朵:“……那個和斯萊特林級長跳舞的高個兒姑娘是誰?有人認識麼?裡德爾什麼時候邀請的她?”

——比利情不自禁地趔趄了一下!還好,在湯姆的操縱下並沒有出什麼亂子。他的室友捉著他的手,另一隻手則放在他的腰際,又轉了兩圈後,他們幾乎貼到了一起。

“……你能不能放鬆點兒?”湯姆又好氣又好笑地貼著比利的耳朵低聲說,“我以為你中了全身束縛咒呢。”

“……看在梅林的份上知足吧,”比利扶著湯姆的肩膀,他咬著牙,也把聲音壓得不能再低,“我現在真想……”他憤憤地咕噥了一句。

“什麼?”湯姆皺眉問道,他沒有聽清。音樂變得更舒緩了,逐漸開始有其他人也步入舞池,湯姆依舊貼在比利耳邊,“——快說!”

比利覺得自己的耳根發燒,好在他現在戴著面具,誰也別想看清他的表情:“……我說,”他頓了頓,恨恨地嘟囔著,“我現在真想踩你一腳。”

“……”

第一支舞曲剛一結束,比利就掙開湯姆的手沖出舞池。必須找點兒水喝了,他知道現在自己一定滿臉通紅,而且很有從鼻子裡噴出蒸汽的危險。

飲料在拐角處的桌上,比利朝那邊走過去。想也不用想,他知道湯姆一定在他身後看著他,把幸災樂禍的微笑藏在那張猙獰的蛇臉面具之後。

作為勇士的舞伴來聖誕舞會——哈!湯姆天才的腦袋在這麼多年裡頭一次出了岔子,想出了這麼個餿主意。

比利做了兩個深呼吸,覺得臉上的熱氣慢慢褪下去了。他攥了兩瓶黃油啤酒,突然聽見身後有一個男生的聲音說:“請問,下一支舞我可以邀請你跳麼?”

——該死的梅林!他是男的!

比利覺得氣不打一處來,他猛地轉過身正要拒絕,卻驚訝得差點把手裡的瓶子都扔了。

那個一臉紳士風度站在他旁邊的人是——塞維爾•普魯維特。

比利尷尬地站在那裡,他越過足足比他高了半頭的普魯維特朝舞池看去,眼尖地看見了正在那裡跳舞的柳克麗霞。第二支舞曲已經奏到一半了,她正在和一個穿著黑袍戴兜帽、完全看不清面容的人跳舞。柳克麗霞裝扮成著名的女巫摩根,穿著一身紅袍,腰間系著金色的細鏈,長而捲曲的黑髮垂下來,讓她看上去明豔動人。

然而普魯維特就好像沒看見她似的,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泛著很古怪的紫紅色,他正低頭凝神看著比利,好像還有些忐忑不安似的。

梅林啊——比利虛弱地暗自呻|吟了一聲。別跟他開玩笑了!

他扶了扶自己的面具,確定它還好好地遮住了他的半張臉,然後用那種裝出來的、尖利刺耳的假聲說:“抱歉!請讓一下!”

說完也顧不上再看普魯維特,比利斜過身子從他身邊擠進人群。他匆匆離開的時候,那一頭礙事的長髮在不知是誰的項鍊上勾了一下,從頭皮上傳來的尖銳疼痛讓他變得格外怒氣衝衝。這太蠢了!他打定主意和湯姆說一聲然後就回宿舍,把這一頭累贅的東西趕緊變短。比利急切地環視著人群,舞池邊、舞臺下、圓桌旁,可是——

湯姆不見了。

比利覺得煩躁不堪,他喝了兩大口黃油啤酒,眼角突然看見禮堂門口一道熟悉的身影閃了過去。黑色長袍讓那個人看上去更加高瘦了,加上極易辨認的可怖面具,領口的銀扣閃閃發光——

是湯姆。他正和一個人匆匆向外走著——那個剛剛在和柳克麗霞跳舞的、帶黑色兜帽的人。

比利呆不住了,他隨手把黃油啤酒放進一個經過他的五年級男生背著的麻袋裡(不知道這男生扮演的是什麼古怪角色),然後擠過人群,徑直走向大廳門口。湯姆和那個人已經走出廳外了。

走下臺階,裝飾華麗的曲折小徑兩旁都是低矮的玫瑰花叢,仙女之光在其中閃閃爍爍。比利悄然快步越過那些他早就喪失了好感的芳香植物,拐過一個巨大的麋鹿雕像,噴泉叮叮咚咚地響著。終於,他重新看到了那兩道黑色身影。

比利退了兩步,藏到石雕更深處的陰影當中去了。他聽見湯姆和那個黑兜帽在噴泉邊低聲說話,然而他們的聲音太低了,偶然有幾個單詞飄過來,也完全被嘩嘩作響的水聲掩蓋了過去。比利彎著腰,費勁地把耳朵又往過湊了湊。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那兩個人說話的聲音完全消失了。

比利疑惑地微微抬起頭,從麋鹿腿的縫隙中小心地朝噴泉看去——那裡一個人也沒有。

見鬼,他訕訕地摸了摸鼻子,站直了身子。突然,從左邊射來一道紅光,“砰”地一聲輕擊在比利藏身的石雕上。

“好啊,好啊,好啊,”一個比利熟悉的、玩世不恭的聲音響起來,“這次又是被我發現了。最近還好麼,小斯塔布斯?”

比利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扭頭看去。

湯姆戴著那張蛇臉面具背手站在不遠處,他身邊那個帶兜帽的人終於解除了偽裝。擋住全臉的帽子被摘下來了,夜色裡,那一頭鉑金色的頭髮可真夠晃眼的。

“晚上好。”去年從霍格沃茨畢業的阿布拉克薩斯•瑪律福笑吟吟地看著比利,“好漂亮的面具,小斯塔布斯,以及——”他頓了頓,“好漂亮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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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有沒有希望JQ慢點兒來...再慢點兒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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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一份正式的協議

阿布拉克薩斯很快就離開了。的確,他和比利也沒有什麼敘舊的必要,何況還有一個湯姆冷冰冰地戳在那裡呢。

現在噴泉邊只剩下比利和湯姆兩個人了,他們分別站在麋鹿石雕的一左一右,沉默地對望著。

比利推了推他的面具,由於鼻尖冒汗,它不停向下滑著。他覺得湯姆緊緊抿起的嘴唇看上去就像想給斯萊特林扣十分似的。

當然,偏心的斯萊特林級長不會這麼幹,他只是輕聲說了一句話:“多少次了,比利•斯塔布斯,你下次在跟蹤的時候能不能偽裝得好一點兒?”

比利尷尬地張了張嘴:“對不起,我——”

“每次看到你被發現的那一刻,我都忍不住替你感到窘迫。”

“……”

“好吧,我道歉。”比利訕訕地說,“我總是忍不住擔心——”他頓了頓,自言自語似的說,“算了。不過現在我總算想明白一件事了。”

湯姆朝他邁進一步,慢吞吞地問:“什麼?”

比利聳聳肩:“我迷惑了好久,但看到瑪律福就不奇怪了。第一個專案是他告訴你的,是不是?”

“不錯,”湯姆漫不經心似的說,他又朝比利邁進一步,“他現在在魔法部的國際魔法合作司,所以這次爭霸賽他來了——繼續。”

比利愣了一下,他室友的聲音聽上去怪怪的。然而湯姆的臉被面具擋住了,比利只能看見那微微扭曲勾起的唇角,這讓本來就難以看透的湯姆變得更加高深莫測了。他試探著猜測:“所以……他剛才告訴了你怎麼用那根金羊毛破解第二個專案的內容?”

“沒錯,”湯姆邁出了第三步,他平平淡淡地說,“——繼續。”

“……沒了。”

比利現在不得不抬頭看湯姆了,他們面對面離得極近,然而比利發現自己很難看清那面具細縫後面的黑眼睛。不知為什麼,他覺得有點兒莫名其妙地局促。

“我很奇怪,”湯姆從容地說,他的聲音輕得就像耳語,“為什麼你每次猜謎都不猜到最後?”

比利狐疑地看著他,斟酌著說:“……那一定是因為你的秘密太多了,湯姆。”

“真的。可你就沒有一點隱瞞我的事?”湯姆好像譏誚地笑了一聲,又好像在惋惜地微微歎氣。他居高臨下地面對著警惕的比利,滿意地看見那那一頭深栗色的長髮在月光下閃現出一種柔和的光澤,而那雙棕色的眼眸裡深深倒映著他自己高瘦的影子。

“——有多少次,比利,”湯姆輕聲說,“你離謎底就差那麼一點點了。”

——情況有點不對勁!

比利的本能告訴他現在是逃跑的時候了——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逃跑。他敏捷地退了兩步,剛要轉身,卻被人一把攔住肩膀拽了回來!

湯姆的力氣大得驚人,比利覺得自己被一下子推到那麋鹿雕像上,後背被撞得生疼。他完全呆住了,抬起頭微微張著嘴唇,一動也不能動。下一秒,那張慘白的蛇臉面具猛地朝他壓了下來,正確地說,是湯姆俯下臉來,越靠越近——

時間一定被詭異地放慢了,因為就在湯姆低頭的那一瞬間裡,比利竟然看清了他線條完美的下頜,以及和蒼白面具相比起來格外紅潤的嘴唇!

——不等比利反應過來的下一個刹那,湯姆狠狠地吻住了他。

比利不會呼吸了!

那礙事的頭髮被湯姆揪住,他被強迫向後仰起頭,本以為會撞到那冷硬的石雕,卻發現湯姆的手早已經托住了他的後腦。聖誕化妝舞會、蛇臉面具、霍格沃茨、勇士、秘密……一切意識的片段甚至靈魂幾乎都要離他遠去,比利的腦子亂成一團,他渾渾噩噩地背靠在冰冷的石雕上,只能感覺到他們的面具摩擦著,湯姆緊緊摟著他的腰,在他的嘴唇上輾轉、齧咬,留下一個又一個滾燙的齒痕!

……梅林啊,這太不可思議了!比利詫異至極地意識到,他對自己的兄弟、室友、未來的黑魔王原來竟一直懷著這樣一種禁忌般的感情。他不僅不想推開他,反而迫切地想要……

一陣夜風吹過,玫瑰花叢微微晃動了一下。比利還在迷迷糊糊之間,突然——痛!

湯姆在他的下嘴唇上使勁咬了一口,他們氣喘吁吁地分開了。

他呆呆地看著湯姆,不明白這個吻為什麼被突然打斷。那個黑髮少年的面具還好好戴在臉上,比利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聽見他聲音幹啞地厲聲說:“……我們回宿舍去。”

比利被湯姆緊緊拉著,他用一隻手扶著那剛剛被撞得歪歪斜斜的面具——它馬上就要掉下來了——邁著大步走回大廳,比利被湯姆拽著快步走向地下。

這一切都太瘋狂了,他們繞過燈火通明的舞池(那裡的集體舞正跳得相當精彩),走過禮堂正對面的豪華樓梯,盔甲和肖像在他們經過時都閉上眼睛假寐,卻又忍不住偷偷睜開眼角,朝他們投去窺探的好奇目光。

在空無一人的地下隧道裡,湯姆的步子幾乎要邁得飛起來了,比利緊緊跟著他,那些燃燒的火炬在他們經過時都被一陣疾風帶動朝前方傾斜起來。

——宿舍的門終於被“砰”一聲從裡面關上了!

比利根本來不及有任何動作,就又被人動作粗暴地抵在了門上:“閉眼!”

這一次比利情不自禁地惱火起來——沒道理在這種事情上湯姆也能控制一切,他氣息不穩地開口:“你先把那張難看得要死的面具摘了……”

湯姆抬手一掀,那張俊美熟悉的臉立即出現在比利眼前。他毫不客氣地也摘掉了比利的面具,直接把它們扔到一邊。一縷黑髮垂在他飽滿的額前,而他那亮如黑曜石般的眼睛裡泛著紅色:“還有別的話?”

“……有。納吉尼在不在屋——唔!”

身體裡有什麼魔咒在四處遊竄攪動著血液,嘴唇上那溫熱的觸感那麼明顯,比利覺得舌頭斷裂,皮膚上燃起一簇簇細小的火焰。他不自禁地攀上湯姆的肩膀,他們的心跳撞在一起,兩具年輕的身體緊緊相貼——湯姆的吻漸漸蔓延到比利的臉頰、鼻樑,然後下移到他的脖頸,比利向後仰著頭,喘息著抓住那黑色的頭髮,最終按捺不住地也反擊了回去。

奇妙的耶誕節,盛大的化妝舞會——這是盡情狂歡的巫師之夜。悠揚的音樂還沒有停下,舞池裡還是那麼擁擠,沒有人知道在湖底斯萊特林的宿舍裡,有兩個人忘記了一切,深深吻在一起。

比利也不知道他和湯姆是什麼時候分開的,他只記得他在平復喘息的同時不得不緊緊倚靠著身後的門,因為他的腿正極其丟人地發著軟。客觀地說湯姆也好不了多少,那張一貫傲慢冷峻的臉上現在一片緋紅。他黑袍的立領被扯開了,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肌膚,那些銀扣很有快要掉下來的危險。

湯姆注意到比利的目光,他挑起眉撚著那幾枚可憐的扣子,低啞地說:“——這是你撕開的。”

“……對不起……”比利費勁地調整著他的呼吸,他那一頭及腰的長髮被湯姆揉得亂七八糟,“我不是故意的。幫我把頭髮變短……它們纏住我的魔杖了……”

湯姆把比利拉到四柱床上坐下,然而他並沒有立刻施咒,而是小心翼翼地用手解開了比利頭髮和魔杖的糾纏。過了一會兒,比利覺得頭上一輕,湯姆懶洋洋地在他背後說:“好了。”

這讓比利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湯姆拖長了尾音又說:“經過剛才的——”他頓了頓,不禁滿足地舔了舔嘴唇,“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對我也並不是全無感覺?”

“……”

“說話。”

——梅林在上,現在才問這種問題不嫌太晚麼?比利咬牙切齒地回答:“不、是!”

他打賭湯姆笑了!他可惡的室友現在一定滿臉得意。果然,帶著笑意的聲音輕輕在他背後響起:“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知、道!”

“好極了,”湯姆慵懶地說,“看來這幾年我們相互之間並沒有浪費時間。”他停下了,直直地盯著比利翹著頭髮的深栗色後腦勺看了一會兒,輕聲說,“——從今往後你都打算這麼背對著我?還是你就沒有一句話想對我說?”

“有。”聽出了那聲音裡的威脅,比利乾澀地清了清嗓子,“除了第二個項目,瑪律福到底跟你說了什麼,讓你——讓你突然對我——”

沒想到比利只說了這個,湯姆怔了一下,然後面色不快地眯起眼睛:“我真沒想到,比利,”他譏誚地說,“你的好奇心一定像龍皮一樣堅韌。”不過他停了一下,很快又露出了那可惡的微笑,“好吧,我告訴你。”

比利終於轉過頭來,白皙的臉頰上依舊一片潮紅,他摸了摸鼻子,急切地盯著湯姆。

“他什麼也沒跟我說,”黑髮少年咧著嘴角毫不愧疚地說,他愉快地掃過比利泛紅的面頰和耳朵,“那是我故意找的藉口。”

“……”

“得了,”在看到比利扭曲的表情後,湯姆隨意地揮了揮手,“你比我想像的還要遲鈍,如果我不這麼做,真不知道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明白過來。”

“是麼?”比利咬牙切齒地說,“我可真感謝你……”

“——所以現在給我個答覆,有關於你以後打算以什麼身份和我相處。”這個唯我主義者從來不讓別人把話說完,湯姆慢慢坐直了身體,他的眼睛熠熠生輝,“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比利•斯塔布斯——我足以與你相配,你也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人了。快決定,我不會說第二遍。”

未來的黑魔王是那麼心高氣傲,他在這種時刻居然說得都是“我足以與你相配”——這樣的自負簡直令人啼笑皆非——然而比利不得不承認,湯姆的確說了真話。

比利想了一下,然後下定了決心:“等到爭霸賽結束。”他抬起眼睛,認真地看著湯姆,“我想,那時候我還會告訴你一些其他事。”

——有關於我的身份、來歷和我所知道的未來。無論是好是壞,我們可以一起接受或抵禦它。

湯姆看著比利棕色的眼睛,那裡一片清亮。他一點兒也不想挪開目光,而且又產生了把嘴唇貼上去的欲|望。當然,克制是一種美德——

“好吧,聽上去勉強可以接受。”湯姆不動聲色地說,“公平起見,那時候我也有一件事會告訴你。”

——有關於你的靈魂、生命和我所做的嘗試。死亡很可能是大部分人避無可避的終結,但當一切成功之後,起碼在未來的很多年裡,它都將對你無能為力。

這像是個很正式的協議,比利仔細觀察著湯姆的神色,然而他很快就放棄猜測了——那就和空望著奧林匹斯山琢磨令人費解的神諭一樣徒勞。

這一次,比利終於克制了自己的好奇心,然後鄭重其事地和他的室友——好吧,現在湯姆已經不僅僅是他的室友了,但比利也不知道究竟該叫他什麼,所以,姑且還是稱作“他的室友”吧——擊了擊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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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謝謝水盆裡的貓的地雷~╭(╯3╰)╮

既然大家都強烈要求JQ,那JQ就腳步輕快地來了....哈哈哈從標題和內容提要是不是一點都看不出來?【得意地奸笑~】

謝謝大家給留評,但最近大概要攢一段時間罐子才能一一回復了,對不住T_T

祝大家看文愉快~O(n_n)O


49一件被拿錯的寶物

耶誕節到二月份的時光過得飛快,轉眼之間,三強爭霸賽的第二個專案就又要開始了。

很難說比利對這件事有什麼特別的期待,最近的這段日子太讓人珍惜了,他現在不想讓任何意外事件將它們打破。

巨大的迷宮在草坪上搭建起來——又來了,翻來覆去永遠都是那幾個相似的模式。魔法部的創意真是令人不抱希望。

湯姆在前一天晚上向比利透露了比賽內容。

“那根金羊毛是鑰匙,”湯姆說,他從巨蝰那裡得來的東西正靜靜躺在納吉尼的窩裡,小蛇霸佔它三個月了,她對那閃閃的金光很感興趣,“用來打開迷宮裡的門。盡頭有三件寶物,被不同的神奇生物看守。勇士們要爭取在最短時間裡帶回其中一件。好了,你的好奇心得到滿足了,所以這次你真的可以老老實實坐在看臺上,別再表現出那副——”他頓了頓,漫不經心似地說,“那副擔心得臉色發白的蠢樣子。”

比利被湯姆那無所謂的樣子氣得兩眼發黑,他厲聲道:“那是兩碼事!就算瑪律福說你已經被內定了冠軍你也管不著我擔不擔心。哦,對了——”他頓了一下,嘲諷地輕笑一聲,沒好氣地說,“沒錯,你根本不明白,是不是?得了,湯姆,進你的迷宮去吧,我愛在看臺上幹什麼就幹什麼。”

“哦。”湯姆輕聲說,他站在比利面前,過了好一會兒,“哦——”他的嘴角飛快地咧了一下,“其實我明白。”

比利愣了一下,他飛快地眨著眼,湯姆臉上的神情和那雙越來越深沉的黑眼睛讓他心裡猛地一動——

比利舔了舔發幹的嘴唇,一下跳上自己的四柱床,然後以最快速度把周圍的帷幔全放了下來。他在那自欺欺人的安全堡壘裡甕聲甕氣地說:“你得早點兒休息,明天還有第二個項目……晚安,湯姆。”

現在,下午的陽光正照在霍格沃茨那一片開闊的草坪上,風和舉行第一個項目時一樣大、一樣冷。勇士們按照上個專案的排名依次走進迷宮,柳克麗霞和比利理所當然地坐在一起。

“我真不知道他們讓我們來看些什麼,”過了一個小時,比利有些煩躁地說,“那些擋住一切的籬笆高牆戳在哪兒……哦,最後一個人也進去了——好極了,現在我們就等著看他們走出來吧。”

“得了,比利,放心吧。”柳克麗霞淡淡地說,“看不見也沒什麼,那兩個人不會截住裡德爾把他痛打一頓的。”

比利面色陰沉地摸了摸鼻子:“我是怕他把那兩個人痛打一頓。”

“有道理。”柳克麗霞沉穩地笑了笑,“不過你應該也知道,這已經是魔法部能做到的極限了。他們所有人的腦子加起來都填不滿一個空茶壺,你還指望他們怎麼樣?”

比利乾咳了兩聲,突然漫不經心似地說:“——阿布拉克薩斯也在魔法部,是不是?”

這句話收到的反應極大,多少年以來,比利從沒見過柳克麗霞蒼白陰鬱的臉上出現過這麼明顯的緋紅色。布萊克家的姑娘目不斜視地看著那些籬笆牆,簡直專注得有點兒欲蓋彌彰了。她清了清嗓子,然後極為高傲地說:“好吧,我承認,如果加上他的腦子,那個空茶壺大概就能被填滿了。”

比利借咳嗽掩飾著笑意:“你可真夠刻薄的,柳蒂。”

“真的!你是這世上最寬厚善良的人,是不是?”柳克麗霞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又轉過頭去。她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食指抵上下頜,拖長聲音說,“對了,我早就想問你了,一直找不到機會——聖誕舞會上裡德爾邀請的女生你認識麼?”

——如果沒有座椅的支撐,比利一定會一跤摔倒!

不確定這究竟是不是柳克麗霞對他剛剛提起阿布拉克薩斯的報復,他儘量不動聲色地問:“你不是有情報系統?叫什麼來著——女生消息協會?那到底是什麼?”

“傳統悠久的霍格沃茨女生傳遞資訊的組織,各個學院的人都有——在這裡我不得不讚揚格蘭芬多了,她們的大膽和細心比赫奇帕奇的遲鈍和拉文克勞的迂腐強多了。”

“怪不得你總是知道那麼多——”

“上一屆女學生會主席離校後我就是會長了,這沒什麼可奇怪的。”柳克麗霞語速飛快地說,“好了,別岔開話題,”她不耐煩地撇了撇嘴,直直地看著比利的眼睛,“——你真的不知道她是誰?”

比利拿起帶來的南瓜汁喝了一口,若無其事地看著迷宮:“不知道。”

“那可真遺憾。”柳克麗霞一臉惆悵地慢慢道,“我們沒人找到她。有人說她是斯萊特林的,但斯萊特林裡根本沒有那麼高個子的長髮女生。真夠神秘的,是不是?”

比利無動於衷地又喝了一口南瓜汁。

“好吧。”柳克麗霞聳了聳肩,也目視前方,無所謂似地說,“我以為裡德爾會告訴你呢,畢竟以他和你的關係——據說有人看到他們在花園裡接吻了。”

——噗!

比利艱難地吞下差點就被噴出來的南瓜汁,他能依舊保持儀態真是梅林的奇跡。那一口該死的果汁嗆得他生不如死,他痛苦地掩著嘴唇咳嗽:“咳咳……咳……什麼、誰……”

“你真的不知道?”柳克麗霞側目打量著比利,“我看到過那個女生一眼,老實說,比利,她頭髮的顏色和你挺像的。”

“——你看,”比利突然猛地站起來,指著迷宮的出口,好像沒聽見柳克麗霞剛剛說的話似的,“他們出來了!”

這倒也不全是為了岔開話題隨便說說的鬼話,一道穿著黑袍的身影確實剛剛大步走出迷宮。湯姆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裡拿著一本厚重的燙金黑皮書,看他的樣子根本不像剛剛從三強爭霸賽的迷宮裡走出來,簡直就像準備去圖書館一樣平平常常。

緊接著,大塊頭普魯維特從另一個出口走出來了。他跟湯姆只差了不到二十秒,德姆斯特朗那鮮豔的紅袍讓他更加顯眼了。普魯維特的臉色好像有點兒迷茫,他手裡拿著兩根魔杖。一根是他那根粗大的手杖;另一根則細細長長的,好像還被籠罩了一層月白色的光。

柳克麗霞一愣,她下意識地順著比利的指向看了過去。先出來的這兩位勇士都朝評委席走去,各自把他們的東西放在那裡。等柳克麗霞反應過來,想要回頭再找比利的時候,她身邊哪裡還有人影——在草坪上震天的鼓掌歡呼聲中,比利早就靈活地擠開人群,拔腿跑下看臺了。

從看臺高處向下看去,那道跑向草坪另一邊應急帳篷的修長背影和那頭深栗色的短髮那麼眼熟——柳克麗霞眯起眼睛,突然微笑起來,她不輕不重地合著人群的歡呼鼓了鼓掌,然後繼續優雅地坐在那裡,安靜地等待著還沒有走出迷宮的布斯巴頓勇士。

校醫龐弗雷夫人是個極為負責的人,雖然有些嚴厲,但心地很好。她堅持勇士們在專案結束後都必須接受檢查,沒有例外。

這一次比利的運氣不太好,他剛剛走到那幾個應急帳篷前,還來不及去找湯姆在哪兒,就被一個聲音叫住了:“喂,斯卡夫斯!”

這粗聲大氣的感覺真熟悉,比利慢慢回頭,清了清嗓子:“是斯塔布斯。你剛才的表現很精彩。”他不動聲色地說,“好久不見,普魯維特。”

“也沒有好久不見。”普魯維特陰沉地說,“三強爭霸賽開始的晚宴上我們就互相認出對方了,不是麼?如果不是你逃跑得太匆忙,我們也不至於連一個招呼都沒打。”

“那麼現在我們打過招呼了。”比利生硬地說,他暗自攥緊了自己口袋裡的魔杖,“我認為和德姆斯特朗的學生在霍格沃茨決鬥不是個好主意,但如果你認為我們依舊需要打一架才能解決那些陳年問題,那麼歡迎你今晚來斯萊特林找我。沒有別的事的話我先走了。”

普魯維特的臉色漲紅了,他上前一步,比利警惕地後退一步。然而那個小山似的大塊圖男生竟然有些莫名其妙地吞吞吐吐:“我確實有事,不過不是為了——”

第一個帳篷的簾子被掀開了,龐弗雷夫人拿著幾個藥劑瓶走了出來:“……真是受夠了,這可是學校!那個布斯巴頓男生還沒有出來,竟然沒人著急……”她在路過比利的時候沒好氣地瞪了他們一眼,“斯塔布斯,這個月你最好準時來做檢查!要是讓我知道你沒按時喝藥——”

“我喝了,”普魯維特在一邊投來好奇的目光,比利連忙說,“謝謝您,龐弗雷夫人。”

她氣衝衝地走過去了。然而跟在她身後走出帳篷的還有一個人,頎長的少年背著手筆直地站在那裡,微卷的頭髮在陽光下黑得發藍,那一身黑袍讓他蒼白的臉看起來更肅穆了。

湯姆眯起眼睛打量著比利和普魯維特,他冷冰冰地拖長聲音問:“你們倆在這兒幹什麼?”

“沒什麼,”比利大步走到他身邊,“你沒事吧?”

“當然沒有。”

“那快走吧。”比利拉著湯姆準備朝看臺走去,他抿著嘴唇,再沒看普魯維特一眼,“不知道還能不能趕上最後一個人走出來。”

然而普魯維特居然叫住了他們:“等一下!”他擋在湯姆面前,神色複雜地說,“我並不是想和斯塔布斯決鬥,裡德爾,只是有一件事——”他梗了一下脖子,遲疑地說,“不過現在問你似乎更好。”

湯姆皺起眉,露出一種極不耐煩的神色:“你到底想說什麼?”

令比利吃驚的是,普魯維特的方臉膛又一次漲成了紫紅色,作為一個極有氣勢的大塊頭,他也太容易臉紅了。

“我想……”普魯維特壓低聲音說,他的眼神左右搖擺,“能不能請你告訴我那天晚上和你跳舞的女孩兒的名字?”他臉色看上去簡直像是快要窒息了,“……我找了很久,甚至拜託了柳克麗霞,都始終沒有找到她。”

“……”

在終於擺脫普魯維特之後,比利和湯姆並肩走向看臺,長袍袖子下面,他們的手十指交握著。

四下無人的時候,湯姆淩厲地瞪了比利一眼:“我真沒想到你居然還笑得出來,好像他看上你你還覺得挺榮幸似的。”

“他看上的可不是我,而是個長頭髮的神秘女生。而且這不是我的錯,是不是?”整件事十分窘迫,但又實在滑稽,比利揉著笑得發酸的臉頰,“不過你為什麼不隨便編一個名字,而非要那麼直接地拒絕他?看他的樣子好像把對我的仇恨全轉移到你身上了。”

“霍格沃茨就那麼大,編一個名字他早晚會察覺不對。”湯姆沒好氣地說,他使勁攥了一下比利的手,成功地阻止了比利繼續幸災樂禍。

——有些人作繭自縛,還不讓人說,真是一點道理都不講。比利訕訕地摸了摸鼻子,閉嘴了。

他們走近看臺,聽見老迪佩特正用被魔咒放大的聲音費勁地說著:“……為了解除大家的迷惑,是時候介紹一下第二個項目了——這是勇氣、智慧、力量的抉擇。格蘭芬多寶劍、布斯巴頓魔杖和德姆斯特朗的魔法書分別在迷宮盡頭被人看守……好了,我們已經看到了兩件寶物,祝賀德姆斯特朗和霍格沃茨!只剩下一位勇士還沒有從迷宮裡出來,看來他帶出來的只能是格蘭芬多寶劍了……”

比利看見湯姆掏出懷錶看了看,他室友扭曲著嘴唇笑了一下,溢於言表的嘲諷神色一閃而過——是啊,現在距湯姆出來已經一個小時了,而拉馬克還是無影無蹤,難怪驕傲的斯萊特林級長這麼不可一世了。

又過了一個小時,拉馬克終於氣喘吁吁地從迷宮裡跑出來了。他滿頭大汗,好看的鬈髮狼狽地貼在臉頰上。還沒有把專案物品交到主席臺前,他就氣急敗壞地開始大喊:“我抗議!到底是誰拿走了布斯巴頓的魔杖?!”情急之下,他的法國口音變得極為明顯,“難道不是默認每個人應該拿走屬於自己學院的寶物麼——我足足和看守這把劍的妖精折騰了三個小時!”

拿走了布斯巴頓魔杖的普魯維特就站在台前,漫長的等待把所有人都變得意興闌珊。這個大塊頭男生無辜地粗聲說:“我也不知道!我是第二個到的,我們的魔咒書那時就不見了。我當然不會選擇那把劍——雖然拿到魔杖也頗費了一番功夫,但誰不知道妖精對它們鑄造的東西有多執著……”

拉馬克快要氣瘋了,他幾乎完全喪失了風度,開始用法語不停地大聲咆哮。站在不遠處的比利大致聽懂了一些,大意就是布斯巴頓勇士要向大賽組委會投訴,理由是勇士不應該拿走不屬於自己學校的寶物,違反規定者應該被大大扣分。

比利無奈地看了看自己身邊的湯姆,而那個罪魁禍首似乎一點兒都不擔心。

湯姆短促地嗤笑一聲,滿不在乎地輕聲說:“隨便投訴好了,組委會什麼也做不了——在這愚蠢的比賽裡根本沒有那麼一條愚蠢的規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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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嗚嗚謝謝水盆裡的貓的手榴彈╭(╯3╰)╮...罐子錯了,這就去口服眼殘片T_T...

萬惡的學校考試戰線拖得極長,最後一天考試在7月15,所以催更的親們等等吧,罐子只要忙過焦頭爛額的這一陣就恢復日更~

PS:你們!你們!被JQ炸出來的人統統不許走!

祝大家看文愉快~O(n_n)O


50一段時光的終結

第二個項目結束了,拉馬克的申訴果然被駁回。然而為了顧及國際關係,國際魔法合作司不得不象徵性地做了些裁決:由於布斯巴頓勇士在面對妖精時以大無畏的勇氣和難以想像的耐心終於拿到了寶劍,所以為他加上額外的十分。這樣一來,他與另外兩個勇士之間的差距總算被稍稍縮小了。

那些繁瑣的申訴手續足足耗費了兩個月,等到協調結果被通知下來之後,時間已經是六月初了。

有時候,比利真忍不住懷疑有人偷偷給所有人使用了時間轉換器,否則沒道理這學年的時光竟然流逝得這樣悄無聲息。

最後一個項目定在六月十六日。

時間一天天靠近,比利敏感地察覺到湯姆的情緒似乎頗有起伏——儘管在別人看來,霍格沃茨的勇士永遠具有那麼從容的翩翩風度。

在比利與湯姆獨處時,他發現他心高氣傲的室友從來沒有這麼愉快過,也從來沒有這麼焦躁過。這兩種矛盾的情緒使湯姆那俊美的臉上偶爾會突然漫過一陣紅潮,他的黑眼睛幾乎都在燃燒:“我們就快要互相坦白了,是不是?”

在那懶洋洋的低沉聲音下是難以掩飾的心潮湧動,湯姆不怎麼溫柔地在比利的唇角上印了一個吻,結果得到比利一記警告的怒瞪,但他完全不以為意:“只要我成功——只差一點點了,當然會成功……”他通常說到這裡就停住了,然後帶著一臉微笑,繼續倨傲地保持著比利習以為常的神秘沉默。

完全莫名其妙的比利抬起頭,一臉疑惑地看著他,為了遵守他們交換秘密的協議幾乎快要被好奇心折磨致死。

在第三個項目開賽的前兩天晚上,湯姆很晚才回宿舍。他關門的聲音把坐在書桌前迷迷糊糊打盹兒的比利驚醒了。

比利揉了揉眼睛,努力做了兩個深呼吸——他的胸口最近又開始隱隱發悶。撿起剛剛用作消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掉在地上的《千奇百怪巫師佚事》,他口齒不清地說:“……納吉尼和維克托又出去瘋了,我攔不住,她威脅要咬我……”他看清了湯姆的表情,不禁一愣,“發生什麼事了?你這麼高興——”

真的,一種極度興奮的表情幾乎使湯姆精緻的五官微微扭曲變形。比利還沒反應過來,湯姆就興沖沖地邁著大步走過來,突然一把抱住了他!

這個擁抱那麼用力,勒得比利肋骨生疼。他剛騰出一隻手安撫式地拍了拍湯姆緊繃的肩膀,就被他室友抱著轉了個圈。

“我知道你比我高……”比利陰惻惻地說,“假如你不是來炫耀這點的話,把我放下吧,我雙腳離地了。”

湯姆終於鬆開了他,黑髮少年的臉簡直如同正在放著光,那雙黑眼睛亮得嚇人。

“就要成功了!”他咧開嘴角說,毫不掩飾的愉快讓他就像個大男孩兒,“那個咒語真的有效,只是變形需要時間和一點點運氣。等到後天那該死的項目結束以後——”他又停下了,眼睛裡閃爍著狡黠的神氣,慢吞吞地說,“抱歉,因為興奮我透露得太多了。驚喜當然要留到最後才合適。”

比利真想使勁敲一敲那個古怪而天才的腦袋,看看能不能讓湯姆把保守了這麼多天、隱隱露出冰山一角讓人心癢難耐的秘密吐出來。然而他忍住了——既然已經定了協議,那麼他們最好互相遵守。《守則》上說了:“對越是親密的人越需言而有信。”

然而湯姆的情緒讓比利也忍不住開心起來,他很少見到他的室友這麼盡情釋放快樂。湯姆成熟得太早了,他一直那麼冷靜而克制,今天的表現千年難遇。比利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而沒有注意到湯姆瞳孔的顏色慢慢變得深了起來。

“到了這個地步,我想,”湯姆緩慢地輕聲說,“我現在終於可以做一些事情了。”

——又一次地,比利的本能向他發出了嚴重警告!他警惕地摸了摸鼻子,謹慎地後退兩步,然後飛快跳上自己的四柱床,故技重施地拉上了帷幔——

“嘩啦”!綠色的天鵝絨厚簾被毫不留情地拉開了。湯姆站在床前,平平常常地挑了挑眉:“說真的,比利,你不會真的以為用拉上簾子阻擋我這一招,”他嘲諷地抖了抖手裡的帷幔,“在用過四十七次之後還依舊有效吧?”他扯出一個惡意的微笑,好像真的在好心建議似的,“恐怕我得說,這是相當天真的一個主意——你為什麼不直接施幾個防護咒呢?”

比利答不出話來,因為他看見湯姆在解長袍扣子了!那個頎長的少年就站在自己床前,直勾勾地和自己對視,用修長的手指解開領口,退出左袖、右袖,然後是襯衣——

看湯姆的表情一點也不像在開玩笑,這未免太驚悚了!比利轉身準備從反方向爬下床,幸而他離門口較近,而在斯萊特林找到一個可以借宿的地方並不太難。然而他再次失算了——

湯姆猛地拉住了他的腳踝,粗暴而直接地把他翻了過來。比利仰面朝天地躺在床上,他心跳得厲害,一邊努力盤算著該怎麼逃跑,一邊實在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湯姆——這一眼讓他不自禁地瞪大雙眼。比利徹底慌了神,心臟已經跳得不受控制,臉頰猛地燃燒起來,他既催促著自己趕緊移開目光,卻又怎麼都——

比利從牙縫裡一個一個往外擠著單詞,他的嗓子乾澀得不像樣:“……你究竟……要幹什麼……”

“沒什麼。後天是你的生日。”

“……別岔開話題……”停!也別脫我長袍!

“你記不記得去年的時候欠了我一個生日禮物?”

“這和你今天怪異的舉動……”比利咬牙切齒地頑強抵抗,“有什麼關係麼……”

“——當然。”那平淡的語氣顯得再自然不過了,“拿回你欠我的,送你你應得的。”

“……”

一大串不雅詞彙被比利嘰裡咕嚕地吐了出來,他咒駡著梅林嘗試推開湯姆坐起身來。下一刻,鋪天蓋地的吻傾覆了下來,接踵而來的愛撫令人瞬間昏頭漲腦四肢發軟。他最後只剩下了一個念頭:該死的梅林!用魔咒解褲子……湯姆裡德爾作弊……

——不知過了多久。

比利緊緊咬著嘴唇,覺得眼前都是一片跳躍的、迷蒙的光斑。疼痛和快感交雜在一起,他不能控制地死死地繃著身子。來自身後的撞擊讓他終於伸手攥住了床柱,破碎的話語和呼吸一樣困難而滾燙:“……你……慢一點……我怕床會塌……”

回應他的是一聲熟悉的嗤笑,然後就只留下了急促的喘息和沿著脊椎一路印下的親吻。

又是一記沉猛的頂入,比利忍不住呻|吟出聲——在他迷迷糊糊的意識裡還有一個巨大的疑問,到底是讓湯姆突然這麼……獸性大發……

他猛地靈光一閃,眼前浮現出一個人名:“……阿布拉……拉克薩斯——唔!”

身後的動作突然慢了下來,湯姆的氣息不穩的聲音聽上去陰森森的:“……你說什麼?”

接著又是沉猛地一撞!比利往前一沖,受不了地咬緊牙關:“……是不是……唔嗯……他又跟你說了什麼,你今天才突然這麼……喪心病狂……”

“……”

“——唔!回答我……是、是不是?”

在他身後的人終於忍無可忍了:“……閉嘴!”

※※※※※※※※※※※※※※※※※※※※※※※※※※※※※※※※※※※※※※※

令人翹首以盼的六月十六日終於來了。

第三個項目趕上了一個好天氣,一排排座椅被搭建在禁林對面,勇士們的終極任務就是進入這片霍格沃茨的禁地,尋找最後的獎盃。

比利看見柳克麗霞走上看臺,他站起來,給她讓開座位。在重新坐下的時候,他控制不住地渾身僵硬了一下,覺得四肢酸痛得如同被一群巨怪踩過,於是又在心底狠狠咒駡兩句那個剛才最先進入禁林的人。

令比利極為不忿的一點在於——明明那個人前天也折騰了一晚上,偏偏此刻還是那麼可氣地神采奕奕。

“——你的臉色不太好。”

“什麼?”比利愣了一下,然後轉頭看向柳克麗霞。

布萊克家的姑娘皺著眉頭又重複了一遍,然後加了一句:“入夏以來,流感已經不多見了。”

“哦……我沒事。”比利抬起頭,微微眯起眼睛,“可能是今天的陽光太刺眼了。”

——眼前是一片奪目金光,太陽卻就像一塊兒不斷閃動的圓形黑斑,一種大事不好的預感驀地讓他出了一身冷汗。話音剛落,比利就隱隱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緊接著——

心臟似乎驟然緊縮了一下!

……

比賽結束得毫無懸念,湯姆最終帶出了獎盃。在洶湧的鼓掌和慶賀之後,大家重新坐下等待另外兩位勇士走出禁林,而他走向了場地邊的應急帳篷。出乎意料地,龐弗雷夫人並不在那裡。

湯姆索性站在草坪上抱著雙臂等待:有個傢伙一定就快要愣頭愣腦地沖過來,但又因為找不到他在哪兒而四處亂轉了——他不無挖苦地想著,嘴角卻不自禁地微微上翹。

斯萊特林的後裔一向慣于嘲弄生活,此刻是湯姆頭一次覺得陽光明媚、草地芳香似乎是件挺不錯的好事。魂器的謎題已經破解,只要引導出那個人的部分靈魂進行分裂,就相當於給他的生命上了多重保險栓——

湯姆在帳篷前來回踱步,焦急、欣喜、期待又信心十足。一切就緒,他幾乎已經迫不及待了。

然而,二十分鐘後,已經開始不耐煩的湯姆始終沒有等到比利。他蹙起眉頭,正要打開胸前的通信徽章,卻看見兩個學生從第一個帳篷邊走了過去。

“……我想你只是吃壞肚子了。”其中一個說,“沒必要找龐弗雷夫人,我早說了她不在這兒……給你施個止疼咒就好……”

“……她不在這兒?!”另一個人弓身捂著肚子,一臉痛苦地問,“那她去哪兒了?”

“回校醫院了吧,我想。”他們越走越遠,聲音也越來越模糊,“……剛剛斯萊特林好像有個學生出現緊急意外被送到那裡去了……你沒看到半小時前看臺上亂成一團了?我去問了一下……好像是叫卡布斯還是斯卡弗的一個人……”

看臺上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拉馬克從禁林裡走出來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禁林邊緣。如果有人這時路過急救帳篷、看見湯姆的表情的話,那麼他一定會被嚇壞。

六月的陽光下,剛剛贏了三強爭霸賽的黑髮少年臉色慘白得就像個吸血鬼,他的瞳孔猛地縮小了,細長的瞳孔如同一條危險的蛇!

從沒有人看到過這個斯萊特林級長、年級第一的優等生這麼徹底地撕掉他冷淡溫和的偽裝,也從沒有人看見過他幾乎飛一樣地邁開長腿奔跑。湯姆臉色鐵青地推開朝這裡走來的所有向他祝賀歡呼的人,越過草藥課的溫室,跑向城堡大門,就像在飛速遠離這場突如其來的夢魘!

——他簡直不是在跑了,而是在飛!展開的黑袍讓他就像一面鼓滿風的大帆!

《斯萊特林行為守則•第七章信仰》,最末一條:

“永遠不要嘗試破解那猙獰的謎題,它總是極具尊嚴地保持著自己的神秘性。死亡——死亡只需要尊重。”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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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不要怪罐子寫的隱晦...JJ最近嚴打...T_T

既然已經被你們猜中了那這一章罐子就準備準備送比利走吧...【別打臉】

謝謝追風的地雷╭(╯3╰)╮

祝大家看文愉快~O(n_n)O


51【番外】一面石牆的所見所聞

“我不會動。”

——無數次地,我想要這樣告訴那些半夜從宿舍裡偷溜出來探險、用魔杖在我身上亂捅的傢伙們。沒有口令,也沒有咒語能使我轉開,為他們露出一個秘密通道的入口或者隨便什麼被隱藏的地方。

很遺憾,我不會動,也不會說話。我的心性和我的軀體一樣冷硬。我沉默而安靜地在這裡佇立了一千年了,看見和聽見了一些事情。

我是霍格沃茨的一面石牆。

我所處的位置不好。你知道,對於一面牆來說,理想環境應該乾燥、寧靜,人跡少至。我羡慕那些城堡西面的牆們,他們的石縫裡偶爾有一點青苔,但也沒什麼,高的地方就能照到陽光了。處於這樣的好地方,我毫不意外他們一閉眼就能睡上十年。那些週邊的轉角、因為樓梯惡作劇而使人難以到達的暗處也相當不錯;甚至連濕乎乎的地下隧道也勉強可以接受,起碼那裡並不太吵鬧。

然而我卻是校醫院的一堵牆。走廊裡的所有動靜都會打擾到我,醫療室裡的聲響也一樣(當然了,我們牆都是有兩面的)。本來他們在校醫院裡的牆面上遮了掛毯,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那上面破了個小洞,這下我能把每個生病的學生和掛著白簾的病床看得一清二楚了——真夠不幸的,從此我平均每三個月就要被驚醒一次,再沒睡過一個好覺。

現在的時間大概是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吧,抱歉,我記不大清了——別指望我的記性。畢竟你不能要求一塊石頭太多。

總而言之,接下來我所說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排遣無聊的無聲自語而已。

這一天我莫名其妙地醒了。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走廊裡安靜得就像夜深人靜。沒有那些莽莽撞撞學生沖來沖去真好,那些搗蛋鬼不知道都跑到什麼地方去了。我想再睡一會兒,卻突然發現一道影子正投在我身上。

我以為那是個女幽靈,但很快我就確定了這不可能,幽靈們是沒有影子的,儘管她的臉色蒼白得和那些死魂靈一模一樣。她就站在校醫院門口,手指在身前絞在一起。

這本來也沒什麼,只要她不妨礙我睡覺,一切都好說。我正準備重新陷入為期一個月的睡眠中去,突然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急促地從走廊盡頭向這邊響起。

那幽靈似的女生急切地轉過頭:“你來了!”她疾聲說,“到底怎麼回事,裡德爾?我們正好好說著話,他突然就臉色發白地捂住胸口,全身抽搐地把人嚇壞了,你——”

她停下了,這不奇怪,因為迎面大步跑來的那個人的臉色實在太可怕了。被她稱呼為裡德爾的那個人是個高高瘦瘦的男生,一頭黑髮。假如你信任我的品位的話,我得說他長得十分俊美——如果不是面部肌肉痙攣使他的臉頰微微抽動,我打賭他會更好看。真的,好像有把火在裡德爾體內把他燒幹了似的,他的眼睛一片血紅。

我突然不太困倦了。

“你不能進去!”那個女生臉色蒼白地說,“龐弗雷夫人正在——”

“讓開!”裡德爾毫不客氣地厲聲說,他腳步不停,朝門口走去。

假如我透過掛毯上的小洞朝醫療室裡看一眼,說不定就能看見校醫院裡發生了什麼,但我沒必要現在轉移注意力,因為門開了。

龐弗雷走了出來。真奇怪,她看上去好像快哭了似的。

“這簡直是……殘忍的梅林啊,”她的嘴唇顫抖著,來回看著那個黑髮姑娘和裡德爾,“誰也想不到第三次發作會這麼……這麼突然……布萊克,”她抹了抹眼睛,看著那個黑髮姑娘說,“謝謝你把他送來。”

“什麼第三次?”那個叫布萊克的女生焦急地問,“比利還好麼?他到底怎麼了?”

她恰好問出了我的疑問,我聚精會神地看著眼前這一切——裡德爾死死地盯住龐弗雷,好像要用灼灼的目光把她燒出兩個洞。

龐弗雷走過去摟住了布萊克,她的哽咽和眼眶裡的淚水已經很明顯了:“哦好姑娘……”她抬頭看了看裡德爾,十分費勁地把後一句話說完,“他走了,裡德爾。他的靈魂……離開了。”

聽上去這像表達死亡的一種婉轉說法,我以為裡德爾馬上就要承受不住了,因為看上去毫無疑問,那個剛剛死亡的人(請允許我這麼揣測)對他來說非常重要。

然而出乎我的意料,儘管裡德爾幾乎要把牙齒咬碎,但那剛剛還死氣沉沉的、絕望的黑眼睛裡竟然猛地迸出一點光亮。他緊緊抿著嘴唇繞過站在門口的龐弗雷,像是再也不能容忍浪費一點時間,直接沖進了醫療室。

布萊克也想跟進去,但龐弗雷及時制止了她:“讓裡德爾單獨去看看他吧……”她說不下去地捂住嘴巴,然後反手關上了醫務室的門。

我頭一次感到醫務室裡掛毯上的小洞是那麼可貴,不對它物盡其用實在太可惜了。我的目光(如果一面石牆有目光的話)透過它,窺探著醫務室裡面的情狀。

最裡面的那張病床上躺著一個人,抱歉,由於角度問題,除了那一頭深棕色的頭髮,我看不清那個人的長相面容。我看見裡德爾大步朝那張床飛奔過去,他一定很慌張,因為他的黑袍纏在腿上,讓他不能控制地踉蹌了幾步才最終跑到床邊。

他掏出魔杖,手腕在顫抖著,然而他的聲音聽上去卻相當低沉鎮定。說真的,我簡直為他的克制力所折服了。

他用魔杖觸了觸床上的那個人,飛快念了一句我聽不懂的咒語。我想他是在嘗試什麼,因為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他的眉頭打成了一個焦慮的結,明顯在等待著什麼——

等待什麼虛妄的奇跡發生吧,我想。

然而兩分鐘過去了,什麼動靜也沒有。

裡德爾又低聲念了一遍那個咒語,他念得那麼快,咬字卻那麼狠厲,好像要把每個吐出來的音節都用牙齒碾碎一樣。然而床上的那個人還是沒有反應。

我不由得開始微微同情他了,同時也不免認為他的做法毫無意義——死人當然不會有反應,是不是?

當裡德爾咬牙切齒地念完第三次咒語的時候,我看到一陣可怖的紅潮從脖頸一直蔓延到了他的耳後,但它很快又消褪了下去,現在這個英俊學生的臉變得血色全無了。

裡德爾看上去終於徹底放棄了,他緩慢地在那張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脊背緊繃,挺得筆直。他依舊目不轉睛地看著床上的那個學生,說實話,我很難判斷他們兩個到底誰的臉色更慘白。

過了一會兒,他面無表情地說:“起來,比利•斯塔布斯,我們還有事情沒解決。”

對著一個死去的人發出命令無疑有點兒可笑,除非那脫離了身體的透明乳白色幽靈飄蕩在四周,否則裡德爾發出所有的話語都只是徒勞——甚至還不如對著我說話呢。

然而那個頑固的人又說了第二句:“剛剛我用魔杖……我想嘗試引導可能還殘留在你身體裡的靈魂。如果弄疼了你,我很抱歉,我只是……我只是太著急了。”

這次他的聲音放輕了,語氣甚至很溫柔,就好像那個比利•斯塔布斯真的還活著、真的還會感覺到疼痛一樣。

裡德爾身姿筆挺地坐在病床前,窗外的樹枝被風吹動,刷刷響了一陣。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覺得這場景有些熟悉——我一定在半夢半醒間見過這一幕發生在校醫院裡:深栗色頭髮的男孩兒昏睡著躺在床上,另一個人臉色蒼白地坐在病床前,就像一尊僵硬的大理石雕像。

一陣冗長的、壓抑至極的沉默。

我真有點兒擔心裡德爾會在這樣的沉默裡窒息了。

然而他並沒有窒息。我看見裡德爾向前傾身,然後朝那躺在床上的人俯下頭去,動作輕柔得就像害怕驚醒一個美夢。但等他直起身後,那原本繃得死緊的肩膀終於開始劇烈顫抖。他低下頭,指節泛白地頹然揪著頭髮,就這麼過了一會兒。

我以為他哭了。

——然而我錯了。

裡德爾抬起頭了,他的眼眶是幹的,雖然那裡泛著一種火焰灼燒似的紅色,卻並沒有眼淚盈眶。他理了理床上那個人的頭髮,輕聲說:“生日快樂。”

這句低沉的聲音就好像一個魔咒一樣,那些音節撞在我的身體上,然後被反彈開來,最終在死寂的校醫院裡散開了,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裡德爾的嘴唇扭曲著,再也沒有猶豫,他猛地站起來,頭也不回地向門口走去,和他走進來時一樣那麼大步流星。他再也沒有朝那個躺在床上的斯塔布斯望上一眼,就好像那個人的死亡已經和他無關——

然而他臉上的表情並不比一個中了鑽心咒的人看上去更好。事實上看到一個人臉上露出那樣難以想像的痛苦神情是件挺難受的事,連一塊兒石頭都要感到於心不忍了。

他走出去了。

龐弗雷依舊摟著布萊克的肩膀,我看見她已經滿臉淚痕。而那個黑頭發的女學生好像完全呆住了似的,她秀麗的臉上一片空洞,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眼淚已經滑到下頜。

當然,我的視線一直饒有興味地跟隨著裡德爾,我看見他筆直而孤零零地站在一邊,甚至不肯靠一下牆。這一定是個極為驕傲的人,我猜——我很快就注意到他一直在死死咬著自己的下嘴唇,那裡現在已經變得一片血紅。

布萊克嗓音沙啞地開口了:“……比利真的——”

“他的身體死了。”裡德爾倨傲而固執地打斷了她,他的瞳孔猙獰地豎了起來,像蛇一樣又細又長,“但他的靈魂——只是離開了。”

他就輕聲說了這一句話,此後我再未聽見他開口。

一直到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又從走廊那邊響起,教職工們趕過來了,裡德爾也依舊是那樣一副沉默的神氣。自始至終,他一滴眼淚也沒有流。

我想一個人對自己克制到如此地步,簡直已經稱得上是殘忍了。

所以,對不起,這件事我只願意回憶到這裡。校醫院裡的那一團忙亂和我無關了——看上去也已經和裡德爾無關。

於是我努力忽略了掛毯上的那個小洞,以及治療室裡的喧嘩聒噪,最終沉入了一段不太安穩的睡眠。


52【番外】一個教師職位

這是個仲夏的夜晚,剛下過雨,空氣裡飄蕩著一股特殊的青草和泥土芳香。

一個高瘦的男人走在幽靜的城堡走廊裡,他的鬍子和頭髮都很長,一直垂到腰際,一雙藍色眼睛在半月形鏡片後顯得格外明亮。石牆兩側的火把不知疲倦地燃燒著,他突然在一個陰暗的拐角處站定了腳步。

過了一會兒,他心平氣和地說:“出來吧,霍拉斯。晚上好。”

隨著一聲低咒,一個圓墩般的身影出現了。那個矮胖的人就好像是從走廊的岔道裡滾出來一樣,斯拉格霍恩摸著他已經禿了大半的頭頂,不甘心地粗聲粗氣問:“該死,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我只是抽了抽鼻子,”鄧布利多微微笑了笑,“然後聞到了烤薑餅的香味。我知道你最近格外鍾情於這種美味小甜點。”

在他說這話的時候,斯拉格霍恩抖了抖那海象似的鬍子,狐疑地瞪著凸起的圓眼睛,目光就停留在鄧布利多那歪歪的、好像被扭斷過兩次的長鼻子上。

“好吧,好吧。”過了一會兒,圓滾滾的魔藥教師說,他依舊不太相信,但是毫無辦法。他頓了頓,有些猶豫地試探著說,“——這麼說,阿不思,剛剛你和迪佩特已經進行過交接了?呃,過兩天你……需不需要我幫你把辦公室裡的東西搬到八樓去?”

鄧布利多像是覺得有些好笑似的:“不,現在還用不著。謝謝你的好意,老同事。我懇請阿芒多不要走得太匆忙,他會在霍格沃茨待到八月中旬,然後去進行一場退休旅行。我們剛剛談了一些事情,之後我給他的旅行目的地提出了一點參考意見——哦,對了,你應該去嘗嘗他辦公室裡的檸檬小曲奇,味道確實好極了。”

斯拉格霍恩一臉欲言又止地看著鄧布利多,好像殷切地巴望著他能不要停頓、繼續說下去似的——當然,絕不僅僅是關於什麼見鬼小曲奇的事。然而鄧布利多似乎沒有這個意願。

迫不得已,斯拉格霍恩惱火地說:“得了,鄧布利多,忘了那該死的檸檬小曲奇吧。你明明知道我想問什麼——”

“當然,”鄧布利多平心靜氣地說,“當然。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最好可以去我的辦公室裡談。走這邊好麼?剛剛我路過的那條樓梯最近幾天在鬧脾氣。”

“請吧。”斯拉格霍恩整了整他快要崩開扣子的馬甲,邁開短腿跟在鄧布利多身後。

學生們放假回家了,盔甲和肖像們也已經酣然入睡,走廊裡安靜得只有他們的步伐聲。

過了一會兒,斯拉格霍恩不情不願地小聲嘟囔了一句:“該死的梅林,我忘了你的辦公室在二樓,去我的辦公室就不用上樓梯了……我真想念我柔軟的扶手椅。”

很快,這兩個巫師就走進位於二樓的變形術教授辦公室,他們陷入了兩把還算舒服的扶手椅裡。辦公桌上那些稀奇古怪的銀器們旋轉著噴出一股股煙霧,還有一些不知從哪裡發出來的、滑稽的小聲音。

斯拉格霍恩猶豫著,而鄧布利多相當沉著地一言不發。

過了一會兒,按捺不住的魔藥教師終於先開口了,他摸了摸自己油光光的禿頂,嘟嘟囔囔地問:“據說……那個人要申請回來教書?如果我的情報沒錯,他好像非常心儀黑魔法防禦術教師的職位。”

“你的情報確實沒錯,霍拉斯。”鄧布利多平靜地說,他轉過目光,盯住一個飛速旋轉的銀陀螺看了一會兒,“他向阿芒多提出了申請,而阿芒多已經同意了。”

斯拉格霍恩吃驚地抖了抖鬍子:“可是——哦梅林,我真沒想到……這幾年他的勢力越來越大,聲望也越來越大,回霍格沃茨來幹什麼?那麼,阿不思,你怎麼說?”

“他自薦職位的時間很巧妙,”鄧布利多淡淡地說,“阿芒多就要離職,但我們還未交接。自從梅樂思教授退休後,你知道,霍拉斯,這十年來我們沒有一個黑魔法防禦術教授做得長久。而且你也得承認那個人確實十分優秀——於是阿芒多答應了。”

斯拉格霍恩半張著嘴,他的眼睛更圓了,過了一會兒,他結結巴巴地問:“可是、可是你……鄧布利多,你當然不會……”

“我必須履行前任校長的承諾。我答應給他這個職位,但沒說在什麼時間。我們需要的是拖延——和更多的觀察。”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那些滑稽聲音還不依不饒地響著。

“我不太確定……”斯拉格霍恩揮了揮手,他臉色發白地窩進了扶手椅,看上去更圓了,“你相信麼,阿不思?我在看人方面有驚人天賦。”說到這裡,他不由地露出一點自負的神色,但很快又變得表情頹然,“你們都覺得我是只大蜘蛛,是不是?網羅各式各樣的優秀巫師——在他們的學生時代——然後讓他們在未來為我所用。但我從來沒幹過壞事……不過後來我發現……”他微不可見地哆嗦了一下,“我可能看錯了一個人。是的,湯姆•裡德爾,在他七年級的時候我就發現了。那個好學生變了,而在他畢業之後,我發現我……我越來越懼怕他了。”

“是的,綁在他身上的蛛絲斷了,是我自己弄斷的。”斯拉格霍恩停頓了一會兒,他搖了搖頭,短促地笑了一聲,“因為我覺得那個人越來越像蜘蛛,而我自己……反而越來越像昆蟲了。”

他說完這一大段話就開始神色焦慮地舔起嘴唇,鄧布利多揮了揮魔杖,桌上立刻出現一杯清水。

“喝了它。”鄧布利多說,他點點頭,“我當然相信你。從七年級之後,他身邊的團體就越來越龐大緊密,同時多起惡性事件出現了,但我們誰也沒辦法確定那和當時的男學生會主席有關聯。老實說我對這變化不太意外……”他用食指敲了敲桌子,突然說,“你還記得一個人麼,霍拉斯?也是你的得意門生,名字叫做——比利•斯塔布斯。”

“我當然記得。”喝下一杯水後,斯拉格霍恩的臉色好多了,但他盯著杯子微微皺眉,好像在嫌棄那不是一杯甘釀,“可憐的孩子……在魔藥方面極具天賦,我敢說他會成大器的。”他惆悵地說,又有些惱怒地嘟囔,“然而直到他意外離世我才知道迪佩特一直隱瞞了他的身體狀況……作為魔藥教師,我真的那麼不值得信任?”

“問題就在這裡。”鄧布利多沒有回應斯拉格霍恩的喃喃抱怨,而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敢說,比利•斯塔布斯對湯姆•裡德爾來說是個極為重要的人。他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對他的影響大得難以估計。毫不隱瞞地說,我曾對比利寄予殷切希望,我相信他能把岡特家族的後裔變成一個接近好人的人,但前提是,”他微不可見地歎了口氣,“——他得活著。”

“我懂你的意思,但我對你的看法持保留意見。”魔藥教師抖著鬍子說,他惋惜地咂了咂嘴,“那孩子的死無疑是很大的不幸,但也誰不能說明……”他的目光飄向門口,好像陷入了一段回憶,“至少那時候裡德爾表現得還很平靜。唯一令我印象深刻的反常行為就是——嘖,他沒有流淚,卻把嘴唇咬得血肉模糊,並且拒絕了龐弗雷的醫治,一直到七年級開學,那些傷口還隱約可見……”

鄧布利多沒有說話,他好像也陷入了沉思。

過了一會兒,魔藥教師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好吧,時間不早了。”他揮了揮魔杖,被放在桌子上的空杯不見了,“我走了,阿不思。什麼時候你真的讓他回來教書的話,就把斯萊特林院長的位子也給他吧。”

鄧布利多挑起眉。

“得啦,你知道我不大喜歡——”斯拉格霍恩沉吟了一下,“不喜歡搶人家的風頭。對了,”他滿意地點點頭,摸著自己的大肚子,“就是這個意思。”

“我送你出去。”

“不用,忙你的吧。”圓球似的魔藥教室向門口走去,他自嘲地笑了笑,“可能很快就要有亂子了,但願你能拖延得長久些。話說回來,我們老學生的那個新名字可真夠難聽的,是不是?”

“那不是個新名字,霍拉斯,我瞭解到的情況是在學生時代他就那麼自稱了,”鄧布利多輕聲說,辦公室門自動為格拉斯霍恩打開了,“——伏地魔。”

※※※※※※※※※※※※※※※※※※※※※※※※※※※※※※※※※※※※※※※

這是一個裝潢考究的房間。

厚重的墨綠色天鵝絨窗簾一直垂到地板,巨大的燈懸掛在挑高天花板上,蠟燭在上面好像永不熄滅般地明亮燃燒著。牆壁上凸起的雕花藤蔓裡盤繞著吐信的小蛇圖案,那些祖母綠的眼睛讓它們看上去如同活著一般。

一個黑袍男人坐在綠底銀絲的繡花沙發裡,《預言家日報》擋住了他的整張臉。在離他十英尺的右前方站了一個低眉順目的巫師,正不安地捋著手裡的魔杖,畏懼地看著盤繞在不遠處的一條大蛇。

“我希望你們一切順利,斯特拉。”報紙後面傳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魔法部最近越來越不像樣——危險物品抽查?”報紙“刷”地響動了一下,被慢慢翻過一頁,“你在魔法法律執行司的工作真是越做越好了。”

斯特拉明顯哆嗦了一下,因為那條巨蛇嘶嘶地朝他仰起了頭頸。他明顯變得臉色倉皇:“這是我的失誤,主人,為此我願意——”

“夠了,”那個冷冰冰的聲音就像金屬相撞一樣令人渾身發麻,黑袍男人終於放下了報紙,他輕描淡寫地說,“我不是來叫你道歉的,斯特拉。”這是個極為俊美的黑髮男人,然而他面色蒼白得就像活在暗夜的吸血鬼,一雙黑眼睛閃爍著無情的光芒,“——因為我沒有耐心聽你道歉。”

一道冷汗順著斯特拉的側臉流下來了,他的嘴唇囁嚅著,卻說不出話來。

“好了,”那個黑髮男人突然嗤笑了一聲,“沒必要嚇成這個樣子,是不是?”他重新拿起了報紙,冷冷淡淡地說,“你知道我要的是什麼,兩個月前他們翻出了十年前的七宗阿茲卡班謀殺案,而你辦事的效率和轉移視線的方法太讓人失望了。”

巨蛇依舊在嘶嘶地吐著信子,斯特拉臉色慘敗得就快要暈過去了。

“安靜,納吉尼。”黑袍男人不以為意地說,他隨手拍了拍那條大蛇的頭頸,“得了,今天就到這裡吧。”他扭曲著嘴角,惡意地看了斯特拉一眼,“我相信你不用我一步一步教你接下來怎麼做事,是不是?”

“……當然——主人,”斯特拉喘了一口大氣,連忙低頭鞠躬,“當然……”

“好極了。”那個男人揮了揮蒼白而修長的手,“很晚了,回去吧。”

在斯特拉畢恭畢敬地退出房間之後,黑袍男人嘲諷地冷笑道:“三心二意的傢伙。”

納吉尼委屈地遊到他身前,把她巨大的頭顱放在他的膝蓋上,他漫不經心地撫摸著她冰涼的鱗片,直到門再一次被打開。

“——怎麼了?你快把斯特拉嚇死了。”一個人走了進來。這是個相當漂亮的青年,個子偏高,一頭極長的深栗色頭髮光滑地垂到腰際,“——哎!”他有些惱怒地把手一揚,一隻毛茸茸的貓頭鷹嘰嘰喳喳地彈飛起來,“它啄了我一天了!真古怪的貓頭鷹,一直長不大不說,幾年了,就像喂不熟一樣。”

黑袍男人沒有說話,納吉尼倒是顯得很興奮,她高高揚起身子,開始追逐那只小貓頭鷹。

“盧修斯一歲的生日禮物我已經寄到瑪律福莊園了,”那個長髮青年繼續說,“阿布拉克薩斯回信表示了衷心感謝。”

黑袍男人淡淡地嗯了一聲。

“我不明白你到底為什麼要申請黑魔法防禦術教師的職位。”那個青年自言自語似的說,“有什麼必要麼,湯姆?”他狀似無意地隨口說,“我們現在已經——”

一道白光擦著他的臉飛了過去,血痕立刻出現在了他的臉頰!

“我最近對你太好了,本傑明,”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黑袍男人站起來,背對著那個漂亮青年,負手面向壁爐,“你知道你自己的記憶和身體是怎麼來的,那麼,你也就應該知道你可以叫我什麼。”

“是……我知道。”愣了好一會兒,本傑明恭順地鞠了一躬,然而他神色複雜地眨動著眼睛,“請原諒我的放肆,主人。”

“出去。”黑袍男人冷酷地揮了揮手,“別再有下一次。”

那個身材頎長的男人冷冰冰地站在那兒,房間裡很快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看著納吉尼和維克托嬉鬧了一會兒,深綠色窗簾的縫隙裡是一片深沉的夜色。他反手在壁爐上按了一下,“哢嗒”一聲,那裡彈出一個暗格,裡面有一個老舊的鐵盒。

他小心翼翼地揭開它——那裡滿滿地塞著瑣碎的小玩意兒:通訊徽章、雙面鏡、嶄新的羊毛襪、破舊的羽毛筆、一隻小巧的銀蘋果……以及一本薄薄的黑封皮日記。

他摩挲了那些東西好一陣,突然猛地又把它們推回了暗格,好像再也不想看見它們似地猛地轉身,朝遠離壁爐的方向走了兩大步。

十一年了——他早就該燒了它們。

他煩躁地踱了兩步。申請霍格沃茨教師職位的答覆還沒有來,當然了,那個精明的鄧布利多今天正式接任了校長——今天的《預言家日報》刊登了——事情大概要變得很艱難了,但這不成什麼問題……

一些少年時的回憶突然不受控制地湧進了他的腦海——到處都是白色的校醫院裡,一個令他刻骨銘心的聲音在說話:

“……我覺得你可以試著頂替掉梅樂思教授的位置,他每年給我的分數都特別低……”

——那時候他是怎麼回答來著?沒錯——

“……他所能教的不過是讓你在被惡咒擊中後倒下得不那麼難看罷了。不過——那時候你也不會在霍格沃茨讀書了。”

他閉了閉眼,咬牙把那些令他瞳孔發紅的記憶趕出腦海。沒錯,他尋找一個突然消失的靈魂十一年了。十一年來一無所獲,就連梅林好像都在嘲笑他的希望渺茫。

天花板吊燈上的蠟燭猛地閃動了一陣,就好像突然被一陣大風吹過!那些被施了永不熄滅咒的光源竟突然暗下了兩根。納吉尼和維克托停下了撲扇翅膀和伸直頭頸的吵鬧,他們呆呆地看著那個瘦削冷硬的高個兒男人。

黑髮的湯姆•裡德爾面無表情地站在窗前。

誰也不知道這世上最可怕、最驕傲的黑魔王在想些什麼,他的臉色那麼蒼白,而黑眼睛在暗夜裡顯得更加深沉了。


53一份驚悚的報紙

德伯納總也不老。

他至少已在斯科家族勤勤懇懇地工作了五十年,然而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家裡的少爺小姐們養成了遇事就呼喚他們老德伯納名字的習慣卻誰也記不清了。他們只知道德伯納耳朵裡的絨毛還是那麼潔白,細長的手指還是那麼有力;而他所穿的、印有家徽的白枕套數十年來永遠一塵不染。

德伯納是個與時間作戰的典範。有些老物件心情不好時就會自己失蹤,那架老鐘閒暇時總要莫名其妙地敲響幾下,震壞它自己的紅寶石內芯和祖母綠指標——但德伯納從來沒出過亂子。在這個家裡再也沒有比他更可靠的了(莊園裡那塊兒會說話的巨石除外,幾百年前它被人施了生根咒,從那之後再沒挪動過一分一毫)。

就在這一天的早上,德伯納走下樓梯,告訴正在用餐的斯科一家:在前天發生魔法事故之後,今晨歐文少爺終於清醒過來了。

“或許也不能算清醒,”家養小精靈頓了頓,然後鞠了一躬,畢恭畢敬地說,“歐文少爺似乎把這十五年來的事情忘了個精光,主人。”

……

歐文•斯科清醒過來的時候,覺得自己簡直頭痛欲裂。他盯著天花板反應了好久,才發現他對這間屋子再熟悉不過了——這是斯科莊園裡的一個房間,他年幼時經常進來探險——那個在六十年代後就沒有記錄的、與他同名的叔叔的房間。

——可是這怎麼可能呢?還有,剛剛進來的那個家養小精靈是誰?他記得從上世紀九十年代起,他們家就沒有那種勤勞的神奇生物了。

歐文摸著後腦勺坐了起來,打量著這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模糊的記憶裡他是在趕下學期的七年級魔法史畢業論文,然後走進了有求必應屋……接下來是怎麼回事來著?他到底有沒有找到有關那位元魔王的秘辛資料?

似乎是有什麼東西把他砸暈了,真不幸,他記不大清了。但為什麼他沒被送到校醫院而是被送回了家,甚至還不在他自己的房間?這屋子的擺設也不對,那個他堂兄伊文最喜歡的、總是愛罵人的聒噪咕咕鐘不見了,同一位置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雕刻精美的木雕——它正怒氣勃勃地盯著歐文:“喂!下次不要亂施魔咒了,小鬼!你差點炸掉二樓那些珍貴的家傳擺件……”

——事情很不對勁。歐文疑惑著,他得找個人問問。

歐文揉著太陽穴跳下地,忽略了那個怒瞪著眼睛的木雕,赤腳走到門前。剛要開門出去,他卻被壁爐上的一份《預言家日報》吸引了目光:被遮住一半的頭版露出一張人像照片的一角,“榮獲一級梅林勳章”幾個字隱約可見。

歐文拿下那張報紙,漫不經心地隨手翻開了它。

頭版上的那張人像完全展現在他眼前——

那是個有一頭微卷黑髮的男人,他垂著眼睛,翎羽般的睫毛在下眼眶投上了一圈陰影。突然,他抬起頭倨傲地睥睨了歐文一眼,目光那麼冷淡漠然。

——那雙黑眼睛讓歐文的心跳猛地頓了一下!情不自禁地,他手指顫抖地撫上那張照片,然而那個黑髮男人淩厲地瞪了他一眼,讓他又下意識地縮回了手。

像是對這樣的冒犯很不滿意似的,下一刻,那張冷漠而英俊的臉在相片裡消失了。

歐文確定自己見過這個男人!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心跳變得一片忙亂,一股血液湧上頭頂,讓他幾乎站立不穩。他急切地把報紙打開,想要知道那到底是誰。很快,他的目光找到了那行大標題。

“伏地魔先生榮獲一級梅林勳章。”

……梅林!

歐文覺得自己快瘋了,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一行字,斬釘截鐵地告訴自己他在做夢!

更恐怖的事情還在後頭,很快這個頭暈目眩的可憐人就看清了這張《預言家日報》的日期,同時看到了壁爐上鏡子裡映出的自己——棕發、藍眼,明顯的斯科家族特徵,但是不是他自己的臉!

歐文跌坐在了地上,他雙眼無神地舉著報紙,簡直就像被釘在那裡似的一動也不能動。那些鉛印小字和照片上動來動去的人們好像都在無情地嘲笑著他。

——這是一級魔法事故,他渾渾噩噩地想。腦子好像被放空了,歐文呆呆地坐在那裡,過了好一會兒,卻隱隱約約地覺得這情景有些熟悉。他在有求必應屋被坩堝砸暈,然後回到了幾十年前,發生了嚴重的時空錯亂事件,需要一些應對措施……

可他似乎並不太著急,就好像……他早就對這種狀況見怪不怪了似的!

——“砰”地一聲,房間的門被突然推開了。一個臉色鐵青的中年男巫走了進來,而一個一頭棕色卷髮的女巫正在他身後絮絮叨叨地說著:“你看,我早就說了……應該去聖芒戈醫院的……哦我可憐的孩子……”

他們後面跟著兩個十六七歲的年輕男孩,所有人都是一臉憂心。

歐文眼前發黑,這不能怪他,換了誰都一樣——看見自己家族裡的長輩們以一種年輕幾十歲的模樣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這真讓人想直接暈過去,但他不能。歐文勉強擠出一種乾巴巴的聲音:“抱歉,我……”

他說不下去了,腦子亂成了一團蕁麻,好像那裡的神經都攪成一團,正在吱呀作響。他該不該說實話?說了實話又能怎麼樣?會有人相信他麼?

這種情況無法不讓人心力交瘁,歐文索性閉了嘴,打算理清思路再說。

奧爾文•斯科不安地看向他坐在地上、神情呆滯的弟弟:“歐文,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沒有回答。

斯科夫人開始抽泣起來,很快她就用手捂住了臉,站在她身邊的另一個兒子列文斯安慰地摟住她的肩膀。

“毫無疑問,”作為一家之主的斯科先生長歎了一口氣,他像是覺得喘不過氣似的鬆開了長袍領子的紐扣,“中了遺忘咒的後遺症。還好,歐文似乎並沒有出現躁狂和心智倒退的情況——”他小心翼翼地蹲□,想去拉起他的小兒子,然而歐文那呆滯的樣子實在太令人傷心了。斯科先生清了清嗓子,最終又歎了一口氣,開口叫道,“德伯納!”

“啵”地一聲,可靠的小精靈憑空現身了:“先生。”

斯科先生情緒地落地拉著他傷心的妻子走出門去,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頹喪地揮了揮手:“照顧好歐文。”

“是,先生。”

歐文始終眼前發黑。他不知道屋子裡的人是什麼時候出去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被家養小精靈扶起來、移到床上去的,等他的目光終於找到焦點之後,他發現他的手裡竟然還拿著那張該死的《預言家日報》。

那個英俊的黑髮男人不知什麼時候又回到了相片裡。這張照片上的伏地魔一點也不像進行過什麼危險的變形,他的眼睛裡也沒有資料描寫裡那常見的“兇殘的紅光”。他只是和歐文安靜地對視,然後露出一個歐文極其熟悉的、譏諷的假笑!歐文抓住時機,拼命在腦海裡檢索這種熟悉的感覺,最後卻悵然若失地放棄了:他什麼也沒想起來。

該死的梅林,生活真像一個愚人節玩笑——歐文無力地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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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歐文開始適應現在的生活,時間已經過去半個月了。一切荒謬至極——這是二十世紀的後半葉,他回到了幾十年前自己的家族中,他的父親查菲斯科甚至還沒有出生,而他自己成為了伊文堂兄口中那個“消失了的叔叔”!

好在目前時處暑假,一切看上去都還有挽救的餘地,因為除了把過去所有的記憶丟掉之外,歐文的表現極其正常——他純粹就是一個在純血家族長大的少年巫師。

並且,掛在走廊兩邊的斯科祖先肖像們一致認為,過去這個年輕後裔身上那種傻裡傻氣、敏感膽小的神經質性格似乎也伴隨著他的記憶消失了。

這倒不失為一個好消息。

七月底,貓頭鷹寄來了上學期末奧爾文的終極巫師等級考試成績,斯科家的長子順利從霍格沃茨畢業。同時,歐文的普通巫師等級也考了不錯的成績——當然,那糊塗學生根本不記得他自己是怎麼考的——不過這不要緊,全家的愁雲慘霧都被大大稀釋了,早餐桌上的氣氛終於重新得到了緩和。

“你們戴莉亞姑媽的女兒去年進了拉文克勞,”斯科先生有些忿忿似的說,他面前的銀質煮蛋器正自己徐徐轉動著,“霍克曼那個老傢伙高興壞了。”

“得了,得了,”溫柔的斯科夫人打著圓場,“少說兩句吧,卡夫尼,那畢竟是你妹妹。”

“我得說你和霍克曼姑父的想法有點兒奇怪,父親。對我們來說最好的去處當然是斯萊特林,格蘭芬多也還可以。不過算起來我們家還沒有一個進拉文克勞的呢,”奧爾文一邊切他的培根一邊說,“這可真有點兒意思,是不是?當然,這是家傳的,不過我們誰也不願意承認斯科家的人腦子不太靈光。”

“胡說。”斯科先生斬釘截鐵地說,“記住,奧爾文:沒人進拉文克勞只能說明在我們家族中,聰明只是最不顯眼的一種特質。”

——換句話說,其實就是他們家族大概根本沒有聰明這項特質。歐文低頭默默地吃著他的早餐,什麼話也沒說。

自他從德伯納那裡得知,那場遺忘咒的魔法事故之所以發生,純粹是自作聰明的貴族少爺想要在假期偷偷練習魔咒卻不慎拿顛倒了魔杖,最後還莫名其妙地施了一個遺忘咒後,他就覺得世界太令人頭暈目眩了。是,歐文承認,易出意外是斯科家族的特質——但這是不是太過分了點兒?

好在這一事故使得他完全不必解釋作為歐文,他為什麼對過去十五年的事毫無印象(該死的梅林,他明明就是另一個人)。可是有個很古怪的念頭在他的心裡暗暗發酵:什麼也別說,就像你曾經做過的那樣——因為你說不清楚,也解決不了。而且說真的,他覺得自己竟然並不是很想念二十一世紀。

莫名其妙地,歐文察覺到自己的潛意識裡全是謎團。

“列文斯呢?一大早就不見人影——看看你兒子,安格莎!我不知道一個開學才七年級的男生會有什麼事讓他忙得連和家人吃飯的時間都沒有……”

“得了,得了,親愛的,那也是你兒子。列文斯就是很忙,他是斯萊特林追球手呢,是不是?”

“是的,媽媽。卡特家的三兄弟和他今天有魁地奇模擬賽,我猜他們在莊園西面的湖泊附近呢……”

“過兩天要去對角巷買歐文和列文斯的開學用品……”

餐桌上的談話還在繼續,然而那些聲音在歐文耳朵裡越飄越遠,直到——

“——歐文?歐文!”

歐文反應了很久才抬頭答應了一聲。真奇怪——他竟然覺得這個名字很陌生似的,好像他已經不叫歐文很久了。但當然,這也可能和他的走神有關。

“怎麼了,孩子?”斯科夫人從長桌盡頭站起身,走過來溫柔地拍了拍歐文的肩膀,“頭很疼麼?看,”她微微笑了笑,掩住了目光裡的憂心忡忡,“你把湯匙掉在桌上了。”

“我……沒事。”面對著貨真價實的慈母的目光,歐文覺得不習慣極了,實際上,他根本不記得他早已失蹤的母親的模樣。乾咳了兩聲,他尷尬地扯掉自己的餐巾,“我真的沒事。我吃好了……媽媽。我想出去走走。”


54一次無知的重遇

上午的陽光很好,灌木叢的葉子綠得閃閃發亮。歐文坐在雕花長凳上,一些金翅精靈在高高的籬笆牆四周飛來飛去。他百無聊賴地用魔杖抽打著那些植物枝條,還有一件事令他心煩氣躁:這魔杖不是他的,用起來難免不太順手。

一陣風吹得灌木叢動了動,歐文既不想進屋,也不想在這裡待下去了。他不知道該去哪裡,一種無處排遣的煩悶讓他真想隨便朝草地扔幾個魔咒。但最終他克制住了。

歐文訕訕地站起來,他把魔杖收回長袍兜裡,手指去意外地碰到了另一樣東西。他把那東西掏了出來——是被疊得方方正正的那張《預言家日報》的頭版相片。歐文怔怔地把它捏在手裡看了一會兒,突然抬頭對著空氣喚道:“德伯納!”

家養小精靈出現了:“德伯納在這兒,歐文少爺。”

“我想知道一點事情,德伯納。有關——”歐文隨意說,然而他小心翼翼撫平報紙褶皺的動作卻一點也不符合他漫不經心的口吻,“有關這個人,你知道多少?”

——德伯納知道得太多了。

一個半小時過去了,夏日的太陽曬得人頭暈腦脹,歐文開始懷疑德伯納是不是黑魔王的頭號崇拜者,否則沒道理他就好像背熟了有關伏地魔的所有報紙報導和雜誌訪談。

“……崛起,是的,伏地魔先生的支持者們稱這是一支古老高貴血統的偉大崛起。近年來他在魔法商業、國際巫師合作交流上都有卓越貢獻……公開的秘密是他在魔法部的分量日益顯重;據說近來神秘事物司的高層緘默人也曾公開對他表示感謝,這就表示他在魔法界絕密事務上也具有不容小覷的話語權……”

“——謝謝你,”歐文喘了口氣,臉色發白地趕走那些環繞在身邊的金翅精靈。德伯納沒有起伏、不間斷的話語讓他不得不想起賓斯教授的魔法史課,“……好了,德伯納,足夠多了。”

“是。”小精靈立即停下了,他耳朵裡的絨毛在風裡微微顫動了一下,“如果您還想具體瞭解那位先生的事蹟,您房間衣櫥下方第三個抽屜裡有您從前製作的剪報集。”

“我知道了。報紙上說,他是——他是我們下學期黑魔法防禦術的教授?”歐文頓了一下,因為他覺得他剛才說得話簡直有些滑稽——黑魔王去教黑魔法防禦術?這真讓人懷疑偉大的鄧布利多是不是中了奪魂咒。

“是的,歐文少爺。”

“最後一個問題,他——”莫名其妙地,歐文覺得自己的心跳不太正常,“他結婚了麼?”

“沒有。”德伯納搖頭回答,年老的精靈意味深長地露出微笑,“這些年來,伏地魔先生一直獨身一人。”

家養小精靈離開了。歐文還若有所思地坐在長凳上,他不自禁地低頭看著那張照片上的黑髮男人。不出意料,他又被那雙黑眼睛淩厲地瞪了一眼。

照片上的黑魔王總不能因為被折皺了就跳出來給他個阿瓦達索命咒吧——歐文不甘心地想。於是他迎著那冷厲的目光瞪了回去,然後卻又心虛地快速把它疊成一個方塊,小心地放回了自己的口袋。

八月中旬,倫敦迎來了一個晴朗的好天氣。這種時候去購買開學物品再合適不過,斯科家有兩個孩子要去對角巷一趟。

“放心吧,媽媽,”列文斯信誓旦旦地對憂心忡忡的斯科夫人說,“我會照顧好歐文的。”

然而他顯然並不怎麼看重他的承諾。在通過飛路粉到達目的地之後,不到三分鐘就有一幫七年級的同學把列文斯叫走了。

歐文對這件事並沒什麼不滿,相反地,他一個人還更自在些。說實話,他在猶豫自己一會兒要不要去重新購買一根魔杖。思考著這個問題,他心不在焉地推開了長袍店的門。

歐文熟門熟路地走到店堂後,在那一排排掛衣架後,已經有一個年輕人站在腳凳上了,摩金夫人正往他穿的那身深灰色長袍上別著別針。

“——哦,上午好,歐文。”那個少年轉過臉來看了歐文一眼,他有一張英挺而蒼白的臉,帶著純血貴族常見的高傲表情,淡金色的頭髮垂在肩膀上,“你也來買長袍?”

“……”

“好吧,我知道你出了場魔法事故,事實上這件事也沒幾家不知道了。”那少年撇著嘴說,他伸開手臂,揚高下巴,眼神示意摩金夫人左肩處還要加一個別針,“毫不意外你忘了我是誰——你能記得自己已經是梅林的神跡了——我是盧修斯,”他看了一眼歐文微微張嘴的神情,揮揮手又重複了一遍,“盧修斯•瑪律福。”

——當然,那鉑金色的頭髮基本就說明一切了。歐文摸了摸鼻子,僵硬地邁上了盧修斯身邊的那個腳凳:“……謝謝你的自我介紹。上午好,盧修斯。”

摩金夫人和另外兩個女巫動作麻利地量著尺寸和調整別針位置,店裡只有一些自動剪刀哢嚓哢嚓裁剪布料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盧修斯開口了:“你安靜了很多,歐文。”他皺起眉頭,“我希望你能把這個特質一直保持到今年開學。你還記得你上學期在宿舍裡自己唱校歌的事麼?全斯萊特林都要瘋了。”

歐文生硬地回答:“抱歉,我不記得了。”

“確實,這不奇怪。”盧修斯文雅地微微一笑,“——你還記得我們是室友麼?”

“……不記得。”

“我上學期跟你說過,今年開學霍格沃茨會迎來一個大驚喜——有個大人物會來學校教書。你看到報導了?”

“……看到了。”

“我喜歡你現在說話的方式,”盧修斯滿意地點點頭,他走下了腳凳,站到鏡子面前去了,“簡潔明瞭——終於像個斯萊特林了。你還記得——”

“……抱歉,”歐文閉了閉眼,語氣平和地打斷了他,“我無意冒犯,但假如你記得我中了遺忘咒的話,盧修斯,我覺得你就沒必要再用‘你還記得’這樣的句子開頭了。”

盧修斯微微詫異地扭頭看了歐文一眼,但很快就又平靜地轉向鏡子:“有道理。”他慢吞吞地說。他昂著下頜看了看自己的長袍,神色不太滿意,“摩金夫人,對不起,我想我不太喜歡這個顏色。”

“可是,”那個笑容可掬的矮個子女巫有些不知所措地說,她還沒有歐文印象中那麼胖,“這是夫人要求您——”

盧修斯皺起眉:“我想我有能力決定自己長袍的顏色——”

“——真的麼?”一個優雅的女聲響起來,店門被推開了,“但真不幸,盧修斯,我不這麼認為。”

盧修斯有些懊惱地回頭看了看:“哦,母親,看在梅林的份上,我不是小孩子了。”

一個身材修長的女巫走到店堂後,一頭捲曲的黑長髮和蒼白光滑的臉龐讓她看上去依舊年輕——起碼不像有一個盧修斯這樣年紀的孩子——而那種高傲的神氣明顯遺傳給了她的兒子。

一些模糊的黑色人影好像突然撞進了大腦!——在看到瑪律福夫人的那個瞬間,歐文再一次呆住了。

“我不喜歡這個顏色,母親,”盧修斯拈了拈他的鉑金色頭髮,那陰鬱的神色和他母親如出一轍,“父親說深綠色和我們家族的頭髮更相配。”

“我自己的孩子有這樣的品位真讓人傷心。”瑪律福夫人冷哼了一聲,低聲說,“從二十年前起,我就極度懷疑你父親得了混合色弱症。”

“……”

“好了,別多話。”她淡淡地說,徑直遞給摩金夫人一個錢袋,“還有,紮起你的頭髮,盧修斯,我不想讓人從背後看時以為我兒子是個高個子姑娘。”

“……”

——這句話更不對勁了!一瞬間,除了那些黑影外,歐文覺得自己的腦子裡還湧入了各種各樣的人聲:

“……聖誕舞會上邀請的……”

“……斯萊特林的……高個子長髮女生……你認識麼?”

——到底是誰?!是誰在說話?!

“你的臉色不太好,”一個冷淡的聲音把歐文從那模糊的漩渦里拉出來了,“是因為魔法事故的緣故?”

“抱歉,夫人,”歐文艱難地說,他抬起頭,發現自己已經冷汗涔涔了,“我還好。”

“說假話要看情況。”那個優雅的女巫不悅地說,“你父親應該讓你哥哥跟著你點兒。”她又瞥了一眼歐文的臉色,然後朝店門口走去,“——盧修斯。”

盧修斯不怎麼情願地換下了那身長袍,讓摩金夫人包好,然後給她留下了讓貓頭鷹寄送到瑪律福莊園的日期。他朝歐文做了個手勢,意思大概是“有事可以來信,沒事請勿打擾”,然後跟著他母親一起離開了。

※※※※※※※※※※※※※※※※※※※※※※※※※※※※※※※※※※※※※※※

——事情非常古怪!他一定遺落了什麼……非常重要的什麼……然而他怎麼也想不起來了——該死!

歐文渾渾噩噩地走在對角巷裡,八月的陽光溫暖地照耀在圓潤的鵝卵石上,然而他竟然覺得渾身冰冷。他茫然地向前走著,思緒早就不知道飄到了哪裡,甚至對一個小孩手裡的覆盆子冰激淩掉在了他的長袍上都渾然無知。直到他被某個人狠狠一撞——

“對不起。”他下意識地說。

“嘿!”那個人沒好氣地整整長袍,沒發現那融化了的冰激淩現在粘在他的腰上了,“看著點兒!”

那個人氣洶洶地走開了,歐文如同被從夢中驚醒,動也不動地呆愣在原地站了好久。

過了一會兒,歐文開始四下環顧,他走在一道陰暗的窄巷裡,在巷口的一塊腐朽的木牌上“美杜莎巷”幾個字勉強可辨。

——梅林,六十年前的翻倒巷岔道!他該怎麼出去?

在這裡迷路不是罕見的事,然而這見不到一丁點兒陽光的巷子令人背後發涼。歐文最近的魔力不大穩定,他覺得這大概和他剛回到這個五十年前的世界有關,他的年紀也不夠,因此他無法幻影移形,只能努力尋找出去的路。

他往前走了一段,在又一個岔路口探頭探腦地停了下來。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聽上去不徐不疾,並不像那些忙著把人拉進黑暗商店的男女巫師們。

歐文急切地回頭,想要問個路:“不好意思,先生,請問——”

一個穿著黑袍、身材頎長的男人在他距他兩碼的地方停住了。他拿著一根黑色手杖,面無表情地看著歐文。

歐文就好像被施了全身束縛咒一樣地僵住了,不需要第二眼就足以認出這是誰——他見過這個人的照片,在《預言家日報》上!這是他前世那篇倒楣的畢業論文的研究物件,也是他這學期的黑魔法防禦課教師;那個名字打從歐文在這個世界蘇醒就一直聽見人們在瘋狂談論——伏地魔。

他比照片上顯得更加瘦削而蒼白(是的,比黑白照片還要蒼白),萬能的梅林啊,這個有鼻子的黑魔王一點兒也不像資料裡查找到的圖片那麼畸形,實際上他簡直英俊至極。

歐文下意識地低了頭,不想去看那雙冷冰冰的黑眼睛。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自己喘不上氣了,肺葉攪動在一起,一些詭異的黑影在眼前晃動,他覺得頭猛地疼痛起來——

“你可以讓開一下麼?”這個黑髮男人眯起了眼,看上去像是對呆呆的歐文不太耐煩,然而他有一副極富磁性的低沉嗓音,這讓他的聲音顯得那麼從容優雅,“等我走過去了再把守這個岔道吧,斯芬克斯先生。”

巷口狹窄,確實只能容一人通過。歐文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往右邊的岔道退了一步:“呃,先生——”

“你正好擋住了我要走的那條路。”

歐文噎了一下,默默地從右邊岔道邁出一步,退到左邊去了:“對不起,先生,我只是想問——”

伏地魔目不斜視地越過歐文走了過去,他背影挺拔,大步流星,黑袍的一角微微被風掀起。

歐文一愣,他莫名覺得這個背影極其眼熟,卻無論如何想不起來曾在哪裡見過。眼見那高個兒男人越走越遠,他連忙追上兩步:“先生!能不能麻煩您告訴我應該怎麼回到對角巷?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只要給我大概指個方向就好——”

“我介意。”

“……對不起,先生……我是霍格沃茨的學生……”

一聲短促的冷笑算是唯一的回應,那個黑袍男人依舊邁著大步,走得飛快。

歐文覺得他應該放棄了,雖然他知道現在的黑魔王應該不會回頭就給他一個阿瓦達索命咒,但明顯地,繼續糾纏絕對沒有好下場。但不知為什麼,他看著那道頎長的背影,就下意識地想要跟上去。他硬著頭皮繼續說:“……看在梅林的份上,您是黑魔法防禦術的教師——”

“沒到九月,我就還不是什麼教師。”那個高個兒男人突然停住了,歐文收腳不及,差點兒撞在他身上。他低沉的聲音輕下來,變得很森冷,“——你是斯科家的那個一忘皆空?”

被這麼稱呼實在彆扭極了,比利摸了摸鼻子,乾巴巴地回答:“是,先生。”

“好極了。”那個男人淡淡地說,“以後在我的課上別這麼多話。”

下一秒,這個黑色的身影消失了——他幻影移形了。

歐文呆呆地被獨自扔在窄巷中間,覺得從來沒有這麼鬱悶過:在這段對話裡,他甚至沒有一句話是完整說完的!他承認他方向感不好——這是斯科家族著名的血統在作祟——可他不過是誠心問個路而已,該死的梅林非得這樣對他麼?

好在十分鐘後,德伯納終於發現了歐文。家養小精靈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把他嚇了一跳。

德伯納深深鞠了一躬,尖聲說:“對不起,歐文少爺,讓您在這裡等了這麼久,德伯納向您道歉!列文斯少爺說您不見了——”

“沒關係,”歐文吐出一口氣,“沒關係,德伯納,回家吧。”

歐文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給盧修斯寫了一封信,他簡略描述了那段不太令人愉快的經歷,同時極為委婉地詢問了他們新任黑魔法防禦課教授的喜怒愛憎。然而直到臨近開學他才收到回信,盧修斯洋洋灑灑寫了七大張羊皮紙,於是也難怪他的回復拖延了這麼久了。

這封信的筆法用詞相當高深,其中充滿各種含混的暗示、隱晦的比喻和讓人迷惑的典故,最後可歸納出一條主要思想——那位大人脾氣不好,很討厭迷路的笨蛋。


55一扇猛然拉回的包廂門

暑假結束,一場大雨席捲了倫敦。國王十字車站裡到處都是濕乎乎的腳印,人群顯得格外擁擠和混亂。

九月一日又到了——歐文拖著沉重的箱子和一隻瞪著大眼睛的褐□頭鷹,走向那輛紅色的蒸汽火車。老實說他覺得自己開過好多次學了,簡直有點兒心力交瘁。

在列文斯第七次信誓旦旦地向滿面憂心的斯科夫人保證他會照顧好弟弟之後,嗚嗚的汽笛聲尖銳地響了起來,他和歐文不得不儘快把行李搬上列車,而月臺上的全家人悲痛得就好像他們倆要去攻打巴爾幹半島上的巨人似的。

“——再說一遍,我會照顧好歐文的,所以別哭了媽媽!”列車開動了,濕冷的風把探出窗外的列文斯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大聲吼道,“另外,今年不要再派那只喜歡打著瞌睡飛行的貓頭鷹給我寄信了!它老是一頭栽到我的燕麥粥裡——”

那些飛速倒退的人影很快就變得模糊,最後完全在視線裡消失。列文斯咳了咳半啞的嗓子:“我們把行李放進包廂吧,歐文——歐文?你去哪兒了?”他過回頭,走廊裡經過的幾個低年級學生小心地繞著他走了過去,因為那一頭狂亂的頭髮讓他看上去有些嚇人。

列文斯愣了愣,突然猛地又把身子探出窗外,雨點兒斜打在他臉上,讓他不得不眯起眼:“看在梅林的份上……奧爾文!你們還能聽見麼?!媽媽——歐文是不是沒上車?!”

歐文當然上車了。

為了儘快找到一個空包廂,也為了躲開那些“聽說你中了遺忘咒,歐文,還好麼?”和“嘿斯科,你還記得我麼?”之類或善意或惡意的問候,他暫時撇下列文斯,沿著過道向車廂後部走去。

那個箱子簡直沉得令人心煩意亂,在走到接近車尾還沒找到一個包廂後,歐文自然而然地掏出魔杖,給那個累贅施了個漂浮咒。

然而,他忘了那魔杖的不順手了——那天在對角巷發生的意外讓他也沒去買一根新的——沉重的箱子突然嚇人地飛了起來,差點撞上車頂,然後“砰”一生重重砸在地上!整個車廂都好像震動了一下似的,籠子裡那只褐□頭鷹受了驚,扇著翅膀憤憤不平地大叫起來。

箱子發出一聲不幸的哀鳴,它的箱蓋痛苦地裂開了。原本疊得整整齊齊的被抖得亂七八糟,一些零碎玩意兒已經從縫裡漏了出來,歐文連忙彆扭而用力又揮了一下魔杖,終於勉強讓它微微併攏。

“哦……”他蹲下|身手忙腳亂地收拾散落在地上的東西,極為懊喪地呻|吟了一聲,晃了晃那貓頭鷹的籠子,“梅林的內褲!赫夫納,求你別叫了——”話還沒說完,他就被那憤怒的大胖鳥狠狠啄了一口手指。

好在這裡過道上還沒什麼人,歐文急急忙忙撿起一個窺鏡和一本袖珍魁地奇手冊,突然——

“砰!”

歐文被嚇了一跳,他側頭看去,才發現自己旁邊隔間的推拉門開著一條小縫,而裡面似乎有什麼東西正用力撞著門。

“砰砰!”

又是兩聲,被關在籠子裡的褐□頭鷹在旁邊不耐煩地叫著。這一次歐文看清了,那門縫裡好像有個毛茸茸的東西正拼命往外擠,很快,他看到了一張尖尖的喙和一扇不停撲扇的小翅膀——

“嗖!”好像有個毛茸茸的球從那個隔間裡射出來似的,一隻小貓頭鷹猛地躥了出來!他的體型只有正常貓頭鷹的一半大,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看上去好像快樂得發了瘋,繞著歐文的肩膀不停轉著圈飛。

歐文被他繞得頭暈眼花,那只褐色的大貓頭鷹更好像受了什麼冒犯似的,暴躁地在籠子裡撲扇翅膀,時刻想要伸出硬喙來啄那個聒噪的小東西一口。

不知道為什麼,自打見到那小貓頭鷹的第一眼,歐文就覺得他比那只凶巴巴的貓頭鷹赫夫納可愛多了。他連忙伸手擋住氣憤的赫夫納:“停,別啄他。你今天發的脾氣也夠多了。”

赫夫納氣哼哼地啄了歐文的手一口,然後恨恨地背過身去不再看他。那只小貓頭鷹看上去更開心了,他在歐文的肩膀上停下,把毛茸茸的圓腦袋不停往歐文的臉頰上蹭。歐文簡直要被他那心滿意足的樣子逗樂了,他摸了摸那小貓頭鷹的頭,正要謝謝他的殷勤好意——突然地,旁邊隔間的推拉門徹底開了。

“——維克托,”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回來。”

這聲音那麼熟悉,歐文微不可見地哆嗦了一下。

他小心地擋住裂開一半的箱子,儘量鎮定地朝隔間裡看去。一看見那張冷酷而英俊的臉,他就立刻覺得舌頭發麻、全身僵硬得好像被施了束縛咒——

穿著黑袍的伏地魔坐在沙發上,那鮮豔熱烈的紅色靠椅和他看上去一點兒也不搭配,窗外那黑沉沉的陰雨天倒很契合他的神情。他面前的桌上盤著一條手腕粗的、昂頭吐信的小蛇(當然,直接把納吉尼那樣的巨蛇帶上火車很不明智);而在他身邊還站著一個青年,一頭深栗色的長髮,長相很漂亮。

“沒有找到空包箱?確實,我看今年新生不少。”那個青年溫和地笑著,對呆立在門口的歐文說,然而那笑意好像並沒達到眼底,“你好,我是你們這學期黑魔法防禦術課程的助教。”

歐文說不出話來——這太失禮了——然而他真的什麼也說不出來!

就像中了個結舌咒,他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覺得有什麼東西哽在喉頭,而那些他最近已經熟悉了的神秘人影正在他腦子裡來來回回地晃著、笑著、發出滑稽的聲音!

無比詭異地——那個青年的臉,竟然讓他產生了一種面對鏡子的感覺!

優雅坐在沙發上的黑袍男人用食指有節奏地敲著桌子,他慢條斯理地開口:“你已經在門口站了十分鐘了,斯科,而且發出了非常不禮貌的響動。我是否可以據此推斷,你再一次發生了一起魔法事故。”他斜乜了一眼依舊神色呆滯的歐文,冷笑一聲,“——又或者,你只是不幸在霍格沃茨特快列車上迷路了。”

——沒有回答。歐文微微張著嘴,直愣愣地站在那裡。

新任黑魔法防禦術教授微微眯起眼睛,他一向缺少耐心,大可以毫不留情地把這個傻頭傻腦的學生扔出去。然而下一刻,伏地魔看見站在門口的歐文斯科伸手摸了摸鼻子,小貓頭鷹維克托正親昵溫順地站在他的肩膀上。

原本在敲著桌面的食指停下了。伏地魔不動聲色地收回蒼白而修長的手,他的黑眼睛好像漫不經心,卻又異常深沉。桌上被縮小了的納吉尼好奇地看著她的主人,然後轉過頭頸,不明所以地看向站在歐文肩膀上的維克托。

——多少年來,這只脾氣古怪的小貓頭鷹不知狠狠啄傷過多少人的手指。維克托只對兩個人表現過和現在對歐文一般親密和信任,其中一個是此刻端坐在這裡、面無表情的湯姆•裡德爾。另一個則是——

那是個消失的人。多年前曾發生過一個鮮為人知的意外,自那之後,再沒有人敢在黑魔王面前提起那個禁忌的名字。

歐文終於反應過來了,他不想去看對面那雙令他總是莫名窒息的黑眼睛,於是低下頭去,乾澀地說:“抱歉,教授,我不是有意打擾您——這是您的貓頭鷹?”

回答歐文的是那個漂亮青年,他朝門口走來:“沒錯,是個吵鬧的小東西。把他交給我吧,小心,他平時有點兒凶——”他伸手去撫摸維克托的羽毛,想讓小貓頭鷹飛過來。然而維克托立刻變了臉,他一下從歐文肩上彈飛起來,狠狠用翅尖扇了一下那青年的臉,然後又開始嘰嘰喳喳地繞著歐文亂飛。

“我沒讓你說話,本傑明。”伏地魔突然站了起來,他走路的樣子就像是在飄行,一身黑袍和領口銀扣讓他看上去既冷峻又不近人情。他兩步就走到門口,那位叫本傑明的青年低頭恭敬地給他讓開位置。現在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歐文,蒼白的臉上面無表情。

歐文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他抬頭去看著那雙極具壓迫感的黑眼睛,卻發現那幽深的瞳孔裡好像正映著自己的影子,這讓他簡直再也移不開目光。

好像只過了一瞬,又好像過了很久,歐文終於勉強自己說出話來:“抱歉,教授——這是您的貓頭鷹……”

他只會說這一句話了——該死的梅林!歐文覺得自己就像個傻乎乎的、中了混淆咒的留聲機!

終於,伏地魔從歐文的臉上移開了目光。後者剛剛暗自松了口氣,卻發現黑魔王似乎越過自己的肩膀看見了什麼東西,因為他那蒼白的嘴唇扭曲起來,臉上露出了一種似笑非笑似的嘲弄神情。

歐文順著伏地魔的視線回頭,過道空無一人,他身後只有那個惹了禍的箱子。斯科家族的紋章印在上面:深棕色的盾,長矛對稱守護兩旁,薔薇藤蔓環繞其上,一隻銀色蜂鳥立在頂端,下方寫著“榮耀璀璨”。

歐文搞不懂這有什麼可讓黑魔王發笑的,然而目光繼續下移,他明白了——箱子裂著一條縫,只能勉強合攏,而從那縫隙中露出的不是別的,正是那張頭版刊登了伏地魔大幅相片的《預言家日報》。鬼使神差地,歐文把它裝進行李裡了!

好極了——現在,兩位黑魔王,一位在相片上,一位活生生地站在歐文身後,都用那種冷冰冰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眼光審視著他。

歐文的耳朵“騰”地發起燙來,他從沒這麼渴望能再長高兩英寸,這樣就能更好地擋住那該死的箱子。咬了咬牙,他捉起那只還在快樂地喳喳叫著的小貓頭鷹,盡力維持著一個斯萊特林的風度:“……抱歉,教授,這是您的貓頭鷹。”

話一出口,歐文就聽見低頭站在門邊的青年好像忍俊不禁似地笑了一聲。那只小貓頭鷹落在桌子上,他喳喳地叫著在納吉尼身邊走來走去,回頭殷切地看了看歐文。

面前的黑魔王高深莫測地輕聲開口:“我希望你不是只會說這一句話。”

歐文無話可說,他只能尷尬地摸摸鼻子——好吧,他知道自己一定已經被這位教授定義為六年級最大的傻瓜了。

總而言之,歐文再也不想提起他最後是怎麼差點被當面拉上的包廂門夾住鼻子,也不想提他是怎麼終於在過道撞上了滿頭大汗的列文斯——如果不是被偶遇的盧修斯拉住,他哥哥幾乎就要冒雨跳車了。

這是個很令人情緒沮喪的九月一號,什麼都好像一場陰雨淋漓——霍格沃茨大廳陰沉的透明天花板、渾身濕透簡直就要被大雨淹死的新生、還有那面無表情坐在教師長桌上的新任教授——於是連分院帽的長詩和四個學院長桌上的竊竊私語都如同被蒙上一層水汽。

室外風雨肆虐,直到回了斯萊特林溫暖的湖底宿舍,歐文已經被施咒弄幹的長袍都還帶著一股濕冷寒意。歐文終於修好了箱子,而盧修斯正皺著眉收拾他行李裡那兩打綠色和銀色的緞帶,那是他母親柳克麗霞瑪律福讓他用來紮起頭髮的玩意兒。

“……我沒想到那位元大人物竟然還代理了院長。鄧布利多說斯拉格霍恩這學期很忙,”盧修斯敏感而了然地笑了笑,“但恐怕誰都知道這只是藉口而已。今年是斯萊特林的好時候,”他頓了頓,“我敢說是歷史上最好的一年。”

——那可不一定。歐文苦笑著想。

然而他的回答卻是:“但願你預言成真。晚安,盧修斯。”


56一堂說不清的黑魔法防禦術課

開學後的第一天永遠顯得那麼忙亂,等四處亂撞的新生記住不一腳踩空在愛惡作劇的樓梯上,或是等那些在麻瓜家庭長大的孩子路過突然說話的盔甲而不被嚇一跳還要好一陣子呢。

吃午餐時盧修斯的臉色不大好,這沒什麼可奇怪的,因為只一上午的功夫,就有個新生來問過他兩次進入公共休息室的口令。第三次的時候,勉強隱忍著不耐煩的盧修斯打發他去問女級長,但那個新生居然沮喪地說他忘記了女級長的樣子,走廊裡也沒看見哪個女生別著級長徽章。

“……健忘和走神因素在斯托布家族的血統裡作祟,”盧修斯哼了一聲,隨口對坐在他身邊的歐文說,“讓他們都好像中了遺忘咒似的。哦——”他好像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放下了手裡的刀叉,“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什麼——”歐文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沒關係。”他毫無胃口地推開了盤子,沒精打采地盤算著今天的課表。

下午的第一節課是——

黑魔法防禦術。

歐文敢拿十個南瓜餡兒餅打賭,在從前的任何課上斯萊特林們都沒有這麼不安分過。還沒到上課的時間,三樓的黑魔法防禦術教室裡那嗡嗡的竊竊私語就像盤旋在空中的一團野蜂。

一個歐文沒印象的斯萊特林女生在和他打過招呼之後立即加入了身邊討論熱烈的女生團體。歐文不慎聽見了從她們那裡偶爾飄過來的句子:“……當然,畢竟那位元教授可是我們的代理院長……”

然後就是一陣咯咯的笑聲。

拉文克勞們和位數不多的幾個赫奇帕奇安靜地坐在窗邊,格蘭芬多們也在小聲討論著什麼,他們不時地發出幾聲輕笑,然而臉上多少有些不以為然。

但很快就沒人笑得出來了。上課鈴響了,所有人就像被施了噤聲咒,那些嗡嗡聲突然銷聲匿跡,教室裡鴉雀無聲。

——走廊裡傳來一陣不徐不疾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興奮和躁動在一片寂靜下湧動,每張臉上的表情都各有不同。歐文看了一眼盧修斯,那鉑金頭髮的少年坐得筆直,眼睛和胸前的級長徽章一樣閃閃發亮。不知道為什麼,他自己卻覺得胃裡突然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它攪動扭曲著,讓歐文覺得不舒服極了。不管怎麼說,他從沒有這麼怨恨過上學期這門課O.W.Ls考試的成績是“優秀”——當然,這事本身和他沒什麼相干,他是無辜受害——假如是“良好”或者“及格”,他就不用傻乎乎地坐在提高班裡,等著黑魔王來教他防禦黑魔法……哦梅林,這事真是該死的滑稽……

門被打開了,那個身材頎長的黑袍男人從容地走了進來。

伏地魔大步走上講臺,高傲、冰冷、目不斜視,英俊的臉上全無表情——就好像這根本就是個空教室,下面那一雙雙殷切望著他的眼睛都不存在似的。他隨意揮了揮手,教室的門關上了。

那雙黑眼睛漫不經心似地掃過全班仰起的面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歐文覺得那深沉的視線好像在自己的臉上多停了一瞬,他無聲地往下縮了縮。

“這是我給你們上的第一節課,”伏地魔開口了,他那修長的食指有節奏地輕輕敲著講桌,“——黑魔法防禦術,是不是?”他輕笑了一聲,然而掃視所有人的目光還是冷冰冰的,“好了,隨便它是什麼,我看我的首要任務是先弄清楚一個問題。”

沒有人出聲,甚至連細微的咕噥都沒有。拉上厚窗簾的教室裡幾支蠟燭晃動著微光,歐文不動聲色地又往下縮了縮。

“別緊張,”伏地魔淡淡地說,“我相信至少我的學院不會令我失望。盧修斯——”

坐在歐文旁邊的盧修斯立即筆直地站起來:“是,先生。”

“告訴我,在過去五年裡,這門課程是怎麼讓你們定義黑魔法的?”

“黑魔法是給人帶去傷害、不幸和痛苦的詛咒或其他一切人為魔法力量,”盧修斯不假思索地回答,但他的語速很從容,一點兒也不像許多優秀學生那樣炫耀似地飛快從腦子裡往外倒著答案,“它的存在源遠流長,可以追溯到魔法史起源。就具體類別而言,可以分為魔咒類、魔藥類——”

“可以了。”伏地魔輕聲打斷盧修斯,從他那張蒼白的臉上看不出他對這個答案是否滿意,“請坐。”

歐文看見坐下後的盧修斯手腕還在幾乎微不可見地發著顫,不過很難猜測這是由於緊張還是興奮過了頭。下一刻,講臺上的黑袍男人不緊不慢地開口:“謝謝盧修斯的回答吧,你們可以把剛剛的答案寫在期末考卷上。但如果繼續往下說,事情就勢必變得愚蠢了。因為——認為魔法有顏色,本身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有些嘲弄地扭曲了一下薄薄的嘴唇,突然微微提高了聲音:“——現在掏出魔杖。我看到你們有些人已經快要睡著了,這是我的過錯。”

這不是真話,整間教室寂靜無聲,然而所有人的眼睛都睜得不能再大。有幾個女生滿面通紅,為了看清講臺上的那個人甚至連眨眼都變得飛快;另外兩個斯萊特林男生目光灼灼,臉上露出一種萬分期待的神情。不排除有些人為伏地魔剛才的話面露懷疑,然而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來,所有人都忙著掏出魔杖。

“好極了。假如這屋子裡坐著你的仇敵,”伏地魔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些學生,他那低沉的聲音簡直難以耳聞,但在這寂靜的教室裡又飄得極遠,“到期末時,我希望你能掌握所有你準備拿去折磨他的惡咒。”

盧修斯朝歐文扯出一個微笑,別有意味地做了個口型:真不可思議,是不是?

希望你期末時別用惡咒折磨我——歐文看了他一眼,也做了無聲的回答——另外,我以為我們要學的是防禦術,而不是黑魔法。

不過如果真的學習黑魔法——這倒是個令人歡欣鼓舞的消息。歐文的防禦術一向差得要命,這倒並不是因為他魔力遜色,主要問題在於,在抵抗惡咒時他總是容易走神。

“剛才我說了,”伏地魔那若有所思的低沉聲音變得更悠長了,“魔法沒有顏色,所以區分防禦術和黑魔法不僅毫無必要,而且可笑之極。在我看來,譬如你要抵抗陰屍,那麼沒有比先學會怎樣控制它們更有效的辦法了。我們的能力沒有黑白之分,你只需要明白怎樣運用——但真不幸,對於這一點,看得出來,你們裡面的某些人似乎並不相信。”

歐文心裡一跳,他猛地抬起眼睛,卻正對上那黑沉沉的目光。伏地魔看了他一眼,惡意地扭起唇角,突然隨手一揮魔杖——

“砰”地一聲!掛在牆壁上的一張掛毯猛地炸開了,那上面的一頭麋鹿頭身分裂,鹿角歪歪斜斜地隨著一角碎片耷拉下來。坐在那旁邊的女生猛地側身縮了一下,然而她抿緊嘴唇,並未發出尖叫。

“爆裂咒——”伏地魔不以為意地冷冷說,“一個不那麼笨的三年級學生就應該能做到的事——這是黑魔法?恐怕你們的魔咒課老師不會這麼認為。”他再次隨手一揮魔杖,那慘烈的麋鹿掛毯立即恢復了原樣,完好無損,“那麼,懇請你們多動動腦子,假如剛剛我的魔杖對準的是你們的臉,結果又會怎麼樣?”

沒有人說話。

歐文不得不承認“這位教授”確實有些道理——幾個繳械咒聯合在一起也能把人擊昏,消失咒可以讓一個活物永遠在這個世界上不見蹤跡,但那和所謂的黑魔法是兩回事。他現在只一心向梅林祈禱,伏地魔沒看到他剛剛對盧修斯做出的口型。然而——

“所以——斯科,”那個講臺上的黑袍男人毫不留情地冷冷盯住了歐文,“你對於我們學習內容的疑問解決了麼?”

——梅林一點兒都不可靠。歐文乾巴巴地咽了口唾沫,逼迫自己和那雙黑眼睛對視:“我沒有疑問,先生。”

“好極了。為你有勇氣對我撒謊,斯萊特林加兩分。”伏地魔輕聲說,他那張蒼白的臉真像最英俊也最冰冷的一尊大理石雕像,“為你膽敢對我撒謊——週末禁閉。”

“……”

“……他好像特別討厭我。”下課後,歐文和盧修斯走在走廊上。窗外灰濛濛的,昨天那一場大雨留下的沉悶天色還沒有過去。

“你想多了,”盧修斯不以為意地說,“那一位對誰都一樣。我小時候就見過他,”他悠閒地邁著步,腰板挺得筆直,語氣中隱隱透出一股驕傲來,“既沒表情,話也不多說一句。不過當時我覺得那些大人們才古怪呢,他一笑起來,他們反而嚇得要命。”

“我知道。當然,”歐文自嘲地笑了笑,“那位教授確實對誰都一樣。他會特別喜歡誰?哈,那恐怕連霍格沃茨都要關門了。”

他們正經過一架鍍銀的力士盔甲,突然有兩個人快步從他們身後越了過去。歐文向旁邊側身讓了讓,免得撞上那盔甲手握的巨斧。

“‘斯萊特林加兩分’!”其中一個高個子男生回頭尖銳地說,歐文認出他們是剛才課上的兩個格蘭芬多,“伏地魔可真夠公正的,是不是?他還關了你的禁閉,斯科,我看是週末晚上請你去喝茶吧?聽聽他講的那些東西,我真搞不懂鄧布利多今年是——”

“別說了,”另一個紅色頭髮的男生拉住了他,低聲說,“鄧布利多一定有他的想法。走吧。”

那兩個男生很快大步消失在走廊盡頭。歐文和盧修斯站在原地對視了一眼,一個輕蔑地冷笑了一聲,一個面無表情地摸了摸鼻子,然後繼續漫步向前走去,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話說回來,”過了一會兒,歐文狐疑地繼續他們剛剛被中斷的對話,“我記得我們有一位助教吧,是不是?”

“你是說本傑明?”盧修斯皺了皺眉,“他大概不會常來上課。事實上助教只是個名頭罷了,他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陪在那位大人身邊。”

“他們——”歐文覺得自己的心臟莫名地扭了一下,他清清嗓子,儘量若無其事地問,“他們是什麼關係?”

“看上去是主僕關係。”盧修斯若有所思地說,“不過好像沒什麼人知道本傑明的來歷。”他隨意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走什麼念頭一樣,“你知道——我們瑪律福還敢說是多少瞭解一些事情的。我們家似乎很早就認識本傑明瞭,但我的父母親對他閉口不談,我甚至能感覺到,我母親非常不喜歡他。”

“為什麼?”

“不知道。”盧修斯短促地笑了一聲,“事實上她喜歡的人本身就少得可憐。你一定知道我父親年輕時的荒唐事,他為此現在每天都活得膽戰心驚——”

突然,一個冷淡的女聲在盧修斯的長袍口袋裡響了起來,聽上去正是來自于高貴的瑪律福夫人:“紮起你的頭髮,盧修斯,別讓我重複第二遍。”

盧修斯的臉色不能控制地微微變了,他緊緊抿著嘴唇,猛地從口袋裡抽出一根銀色的緞帶,不情不願卻又乾脆俐落地紮起了他鉑金色的頭髮。歐文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一臉同情地看著他。

“只有她幹得出來這種事……”盧修斯面色難看地說,然而他依舊令人敬佩地維持著他從容的風度,“一旦我不照這玩意兒說的話做,用不了二十秒它就要開始大吼大叫。說真的,有時候我真羡慕你有個那麼溫柔的母親,就算你炸了整個二樓,斯科夫人也只會說‘得了,得了’——”他陰鬱地頓住了,然後揪了揪那根緞帶,“好吧,但願這玩意兒什麼都沒聽見。”

歐文安慰地拍了拍盧修斯的肩膀。雖然不厚道,但他必須說實話——他覺得自己好多了。


57一個站在人群外的教授

在歐文看來,比起黑魔法防禦術來,星期五的魔藥課輕鬆了不是一星半點。聽著坩堝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當然遠比看見一幅麋鹿掛毯被“砰”一聲炸裂愜意多了。

在霧氣騰騰的地下教室裡,斯拉格霍恩挺著大肚子走來走去,他的愉快和學生們的忙亂形成了鮮明對比。魔藥教師探頭探腦地看著每個坩堝裡的活地獄湯劑裡還缺點兒什麼,不時點一點頭,或是皺一皺眉——說真的,並不是每個人的半成品看上去都有能成為一份合格作品的潛質。下課鈴響起來的時候,教室裡不知為什麼彌漫著一股刺鼻的臭氣,所有人都緊緊捂起鼻子,恨不得趕緊沖出教室。

斯拉格霍恩在經過牆角的那個坩堝時被嗆得連連咳嗽:“……尼布卡托,是誰讓你把…尼祿草根加進去的……”

在學生們匆匆逃出教室之前,斯拉格霍恩成功地截住了盧修斯、歐文和另外兩個學生:“老規矩,孩子們——週六晚上小小的晚會。開學一周了,你們也應該放鬆一下……今天的活地獄湯劑做得不錯,歐文。當然,盧修斯和布魯諾一如既往地出色……好啦,明天見。”斯拉格霍恩揮了揮手,別人都走了出去,他面前只剩下了欲言又止的歐文。

魔藥教師瞪圓了他的眼睛:“——怎麼了,孩子?”

“抱歉,教授,”歐文一臉遺憾地說,“週末晚上伏地魔教授懲罰我關禁閉。”他抬頭看著斯拉格霍恩,暗自抱著最後一點希望。老實說他並不指望這一招會成功——指望老鼻涕蟲去找黑魔王說情?歐文真害怕老鼻涕蟲會和自己一起被伏地魔關了禁閉。

果然,斯拉格霍恩的臉色微微變了,他繞著那海象似的鬍子,頓了頓,最終粗聲大氣地說:“那實在是太不巧了……沒關係,歐文,這學期機會還很多,我們下次見。”

歐文沮喪地離開地下教室,他沿著地下隧道走了一會兒,在快到禮堂的拐角看見盧修斯正帶著一臉迷人的微笑和一個乾瘦的褐發女生說話,他笑得那麼風度翩翩,顯得在這段對話裡遊刃有餘。那女生的臉在隧道兩旁的火把映襯下顯得更紅了。

歐文目不斜視地走過去,假裝根本沒看到這一幕,卻突然被盧修斯叫住了。

“……抱歉,”他聽見盧修斯這樣對那個女生說,“我等的人來了。再見,柯麗諾……”

歐文背影一頓,側目朝身後那個大步趕上來的人挑了挑眉。

“——幫個忙而已,”盧修斯說,他的神態還是相當從容,只是聲音壓得很低,“她堵住了我,而直接甩開一個女孩子太傷害她們脆弱的感情了……”

“行行好,盧修斯。”歐文無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照實說吧,開學才一個星期,我幫你了多少次忙?”

“切合而已,這也是我的煩惱。”盧修斯矜持地回答,他虛偽地笑了笑,“你不過是遇到的巧合太多了。”

他們走上走廊,門廳裡不正常地擠滿了人,盧修斯皺起眉頭:“出什麼事了?”

歐文漫不經心地眺望了一下,不確定地說:“好像是幾個低年級學生發生衝突了。人不少——”

毫無疑問,盧修斯也看見了,他微微咬了咬牙:“該死的梅林,又是那幾個格蘭芬多……抱歉,歐文,我得走了。晚上見。”他生硬地留下後一句話,就分開人群朝門廳走去,幾個看熱鬧的學生自覺給他讓開道路。

歐文呆愣了一下:高個子的斯萊特林級長大步穿過人群……這一幕似乎很眼熟。他想了一會兒,還是毫無頭緒,於是眯起眼睛,向人群中央看去。站得太遠了,他看不清他們的臉,只能看見兩撥學生正劍拔弩張地對峙著,其中一個深紅色長髮女孩格外顯眼。

歐文不禁微微走神了:今年霍格沃茨裡黑頭發的人可真夠多的,在這六個低年級學生裡就有三個黑腦袋,還不算上那一位……把他的思緒拉回現實的是一聲大喊——

“你該感謝你們級長,鼻涕精,以後記得去廁所的時候也拉上他保護你!下次再見!”

周圍的幾個格蘭芬多大聲笑了起來。

“他用不著我保護,波特,相比起來我倒更為你的教養著急。”盧修斯厭惡的聲音響起來,“格蘭芬多扣五分!”

歐文不快地皺了皺眉。然而——波特?這姓氏太敏感了。他看見那個紅頭髮女生氣衝衝地跑開,緊接著一個黑髮亂糟糟的男生和另外三個格蘭芬多也轉身離去。盧修斯則拍了拍那個瘦小的斯萊特林男生的肩膀,然後拉著他走向地下隧道。

人群很快散開了,歐文打算去大廳吃晚飯,然而他還沒邁步,一個挑釁的聲音就叫響了他的名字:“斯科,還好麼?”

餘光瞥到那是在黑魔法防禦術課後遇到過的一個格蘭芬多,歐文想想也知道不會有什麼好事。他還不太習慣斯萊特林和格蘭芬多之間如此明顯的相互厭惡與對峙——在這個年代,這兩個學院好像把互相攻擊找茬當成在學校的主要任務似的,每天都總有人要打上一架——歐文無奈地撇了撇嘴角,充耳不聞地快步朝禮堂走去。

“你跑什麼?怎麼,剛剛又在幫瑪律福欺負低年級學生?”那個高個子男生冷冰冰地大聲說,“斯萊特林是不是只會幹這種事?哦,對了——你們還會在課上使出各種各樣噁心的把戲,然後討到那令人作嘔的‘斯萊特林加兩分’,對吧?”

歐文停下了。他一動不動,一直等到那個男生得意洋洋地走到他面前,才平平淡淡地開口:“對不起,布萊恩,我想我必須告訴你一個事實。雖然它有點兒殘酷,”他勾起嘴角假笑了一下,“但請儘量試著接受。那就是——真遺憾——就算你使出一樣噁心的把戲,也討不到‘格蘭芬多加兩分’。”

他說完話,再不打算多看那個名叫布萊恩的男生一眼,腳下不停地朝禮堂走去。

“砰!”

簡直令人反應不及,一道紅光突然擦過歐文的臉頰!周圍傳來幾個女生的尖叫,他側頭一偏,迅速掏出自己的魔杖,回身正對著剛施了咒語的布萊恩。

“好極了,”布萊恩輕蔑地說,“就是要這個!我早就看不慣你那副置身事外的樣子了,斯科,還記得去年我們在魔藥課上——哎呀,我想起來了,你忘光了,是不是?或許以後我應該叫你‘一忘皆空’——這麼舉著魔杖對你自己真的安全麼?”

有幾個圍觀的格蘭芬多大聲笑了出來。這不奇怪,歐文發生魔法事故的過程確實像個十足的笑話——但這並不表示他就要一直忍受隨便來自任何人的嘲笑。他抿緊嘴角,下頜繃緊,面部露出一種少見的堅毅弧度。

“謝謝關心。我只說一次,布萊恩:別做蠢事。這太幼稚可笑了,”歐文冷冷地說,他一邊不緊不慢地說話,一邊用餘光暗自觀察著四周的情況和人群位置,“我一直以為在走廊裡互相拿魔杖指著對方是只有剛才那些低年級學生才做得出來的事。”

“得了,少說廢話!”布萊恩不耐煩地喊道,他直接一揮魔杖,一道白光飛了出去,“我們正好看看到底是那些黑魔法還是防禦術比較管用!”

歐文敏捷地側身躲過,他不得不用力揮動自己那不太順手的魔杖,才能甩出反擊的咒語。只有徹底激怒布萊恩,這場處於劣勢的打鬥才可能出現轉機,於是他哼了一聲,繼續冷峻地嘲諷道:“魯莽、愚蠢、品性低劣,每天只知道惡作劇和到處找事——我看對你來說,無論是黑魔法還是防禦術恐怕都不怎麼管用。”

這次輪到周圍的幾個斯萊特林學生放聲大笑了。布萊恩怒不可遏地大吼了一聲“障礙重重”,歐文卻成功地借助一個盔甲擋住了這道攻擊。那盔甲大叫一聲,搖搖晃晃地朝布萊恩跑了過去:“嘿!小鬼!你們幹什麼!我可是十六世紀的老物件兒了……”

趁著這一打岔,歐文迅速舉起了魔杖,他必須乾脆俐落地結束這一切:門廳裡的動靜鬧得夠大了,真是梅林保佑才一直沒有招來教職工。然而布萊恩的反應也同樣迅捷,毫不愧於是一個格蘭芬多。他躲開了那個歪歪斜斜的盔甲,魔杖發出的一道閃光對著歐文徑直飛去——

“砰!”

沒有打中。

並不是這道咒語的力度和方向不准,說真的,布萊恩所施的全身束縛咒簡直堪稱完美;同時極為不幸地,歐文無奈地發現自己的魔杖好像又出了岔子,但是——有一道銀色屏障突然憑空出現在歐文身前,在這一瞬間恰到好處地替他擋住了這難以躲避的一擊!

圍觀的人群裡發出幾聲尖叫,下一個刹那,歐文覺得右手一麻,他的魔杖突然騰空飛起!布萊恩也是一樣——兩個人都有些發愣,仰頭看著自己的魔杖高高地在空中交匯,然後一起劃出一道弧線落了下來,一直掉到圍觀的人群邊——

他們黑魔法防禦術的教授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從容地伸手,接住了那兩根魔杖。

歐文覺得眼前發黑,在那個熟悉而低沉的冰冷聲音灌進他耳朵時,一切都顯得模模糊糊的。

“好極了。”伏地魔慢吞吞地說,他又重複了一遍,“好極了。格蘭芬多扣十分,因為走廊上禁止施魔法。”

“這不公平!”布萊恩滿面通紅地說了一句。但他很快閉嘴了,因為伏地魔微微側頭,直直地盯住了他。在那幽深冷厲目光的注視下,就算是最勇敢的人心裡也要唐突一下。

“不用你提醒我這不公平,布萊恩,關於你對我的學生做了什麼事,我看得相當清楚。但為了不讓你指責我對斯萊特林有所偏向,我當然會對斯科做出一些懲處。”伏地魔淡淡地說,他不動聲色地轉向歐文,黑眼睛閃動了一下,顯出一種很幽暗的光來,“斯萊特林扣五分,斯科,因為——在我出手之前你竟然沒把率先挑釁的人擊倒。”

圍觀的格蘭芬多發出憤怒的竊竊私語,斯萊特林們昂首挺胸不甘示弱地怒瞪了回去。布萊恩甚至連魔杖還在伏地魔手裡這件事都忘了,他語速飛快地詛咒著什麼,然後怒氣衝衝地轉身奔向樓梯。

人群慢騰騰地散開了,因為沒人想留在那兒被黑魔法防禦術教授的目光淩遲。然而歐文不能拔腿就走——他的魔杖還在那位教授手裡呢!

“跟我走。”伏地魔冷冰冰地說,現在門廳裡只剩下他和歐文兩個人了。

歐文呆在那裡張了張嘴:“抱歉,教授——去哪裡?”

“我真應該把全學院的人都組織起來,一起向你的愚蠢致敬——”伏地魔面無表情地停頓了一會兒,“禁閉!從今天開始,關到我滿意為止。現在跟我來,”他眯起黑眼睛,“別讓我重複第三遍。”

他轉身大步走向樓梯,黑袍飄在他身後,顯得那修長挺拔的背影更加不近人情了。歐文摸了摸鼻子,默默跟了上去——因為絕望,所以反而格外從容。


58一次荒誕的禁閉

三樓黑魔法防禦術教師辦公室的門被打開了,伏地魔和歐文一前一後走了進去。很明顯,那裡已經被鮮明地打上了新任主人的個人風格烙印。推開門就能看到厚重的墨綠色窗簾把辦公室遮蔽得嚴嚴實實,明亮的綠橙色火焰在壁爐裡燃燒著。

然而歐文還沒來得及看清其他佈置,就覺得眼前一花,一個毛茸茸的球飛快地朝他撞了過來。小貓頭鷹維克托嘰嘰喳喳地叫著,啄了啄歐文的頭髮,簡直欣喜若狂。

“好了,維克托,”伏地魔說,“去找納吉尼。”

一個巨型的“T”字雕花木架上,盤繞著一條懶洋洋的巨蛇。小貓頭鷹不情不願地飛了過去,落在架子末端。納吉尼把她那巨大的頭搭在維克托身旁,對他幸災樂禍地吐了吐信子。

辦公室側面突然裂開一道縫隙,一扇門開了。

那扇門隱蔽極了,它上面的藤蔓雕飾和銀色花紋與周圍的牆壁一模一樣,如果不是突然動起來,歐文根本察覺不到那裡竟然可以打開。他以前從沒有注意到這間辦公室裡還有另外一個房間——但當然,他本身也沒來過幾次黑魔法防禦術的教師辦公室——毫無疑問,裡面應該是教授們生活起居的地方了。

走出來的那個人在見到歐文的時候明顯微微一怔,這是歐文在火車上見過的那位長相漂亮的青年,也正是黑魔法防禦術的助教——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個青年的名字叫作本傑明。

本傑明從裡面走了出來,他微微詫異地看了歐文一眼,然後恭順地朝伏地魔躬了躬身:“抱歉,”他又瞥了一眼歐文,“……先生,我沒想到您會這麼早回來——”

黑袍男人隨意揮了揮手,本傑明立即住口不說了。歐文注意到本傑明的脖子上有一道血痕,大概又是那任性的小貓頭鷹抓的。他不自覺地瞥向站在架子上維克托,小貓頭鷹對上他的目光,委屈地喳喳叫了兩聲,然後抬起翅膀擋住了眼睛。

伏地魔冷淡地朝辦公室門揚了揚下頜:“出去。”

本傑明飛快地眨了眨眼:“我以為禁閉是從明天——”然而在看到伏地魔挑起眉後,他咬了咬牙,棕色的眼睛閃爍著,最後只吐出一個字來,“……是。”

然而在他臨出門前,伏地魔卻又把他叫住了:“下一次別再試圖把維克托關進籠子,你知道那是他最討厭的事。”那個黑袍男人隨手揮了揮魔杖,本傑明脖子上的那道血痕立即消失了。伏地魔頓了頓,面無表情地繼續說,“他脾氣不好,但從不會主動攻擊那些不去招惹他的人。”

本傑明抿緊嘴唇鞠了一躬,然後大步開門走了出去。在他經過歐文身邊的時候,歐文注意到他的臉色微微發白。

但很快歐文就意識到他根本沒時間為別人的臉色擔心了,他最該擔心的人是他自己。

伏地魔從容地走到辦公桌後坐下,他漫不經心似地用食指敲著桌子,那有節奏的嗒嗒聲不知為什麼讓歐文覺得汗毛倒數。明明辦公室裡的爐火是這麼明亮溫暖,但這個英俊的黑髮男人居然還是蒼白得面無血色。

——簡直就像個幽靈。歐文默默地想著,然後真的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說真的,他至今都覺得黑魔王會來霍格沃茨教書實在太令人不可思議了。他一直以為在這個年代,現在正坐在他面前的這個男人應該已經致力於毀滅世界了,在學校裡會給他的“偉大事業”造成多少不便啊……換個角度說,他覺得在第一節黑魔法防禦術下課後布萊恩說得很對,鄧布利多大概真的是有點兒瘋瘋癲癲……

“他是有點兒瘋瘋癲癲的,”一個低沉的聲音不緊不慢地說,尾音被刻意拖長了,“但誰也不能否認他是個偉大的巫師,而且——”那個聲音嗤笑了一聲,“不管怎麼說,他很精明。”

歐文猛地清醒過來,面前的伏地魔正直勾勾地盯著他:“什——抱歉,教授,”他清了清嗓子,“您說什麼?”

“我不知道你前面在想些什麼,”伏地魔冷哼了一聲,“但你把最後一句話說出來了。”

“……”

“好了,”伏地魔漫不經心地說,他瞥了一眼桌上的一個袖珍座鐘,“現在讓我們來看看今天晚上的禁閉你能做點兒什麼吧。”

歐文怔愣地看著伏地魔,有點兒反應不過來。黑魔王果然不大適合教書,這簡直太莫名其妙了!他被關了禁閉,而關了他禁閉的那位教授竟然沒想好讓他幹什麼——

“因為我沒怎麼被關過禁閉,所以經驗不夠豐富。”黑魔王不以為意地說,“給個建議吧,斯科,禁閉期間教師能讓學生幹點兒什麼?”

“勞動,先生,”歐文乾巴巴地回答,“或者隨便您想讓我幹點兒什麼。”在他心裡不切實際地騰起一股希望之火:假如無事可做,不知道這位教授能不能放他回去——

——當然不可能。

“好極了,”伏地魔點了點頭,他的手肘放在桌上,十指隨意交握著,“那就這樣吧——”

這個黑髮男人的聲音輕了下去,過了一會兒,那蒼白而線條冷酷的嘴唇似乎並沒有張開,但一種低低的嘶嘶聲響了起來。那聲音漸漸大起來,歐文看見架子上那條沉重的巨蛇爬了下來,笨重地朝這邊遊來,最終停在了他的腳邊。

納吉尼慢慢豎起身子,她的頭頸探得越來越高,最終和歐文的視線平齊。歐文•斯科有一雙藍色的、近乎透明的眼睛和一頭柔軟的棕色頭髮——和他對視的那雙瞳孔豎直的蛇眼就像面明亮的鏡子,那裡正映著他的身影。

這條大蛇嘶嘶地吐出信子,歪了歪頭頸。真古怪,她靜靜地看著歐文,歐文也靜靜地看著她,心裡竟然感到一片出奇的安寧。如果不是擔心太過冒犯,他簡直想要伸出手去摸摸那覆蓋著冰涼鱗片的頭頂了。

有一雙黑眼睛始終在辦公桌後若有所思地注視著他。

“害怕我的蛇麼,斯科?”

歐文誠實地回答:“不怕,先生。”

伏地魔聽不出情緒地輕哼了一聲,他揮了揮手,一個放在壁爐上的盒子平穩地飛上了辦公桌:“拿去。”

歐文拿起那盒子,狐疑地打開,然後他不能控制地使勁眨了眨眼——原來這是一盒蜜蜂公爵裡賣的冰糖老鼠。大蛇在他面前期待地吐著信子,那粗大的尾巴輕輕敲著地板,歐文腦子裡猛地靈光一閃——梅林,這是要讓他喂蛇麼?

歐文不太確定地看了看那還不到手掌一半大小的逼真老鼠糖果,又瞥了一眼面前那條大蛇的體型,硬著頭皮轉向悠閒坐在辦公桌後的那個男人:“——教授?”

伏地魔拿著剛剛在門廳裡沒收的歐文的魔杖,一下下慢慢敲著他那蒼白的手心:“怎麼?”

歐文小心翼翼地開口:“……您確定這些老鼠……足夠麼?”他隱瞞了後面的半句話:難道喂這條大蛇不應該至少用巧克力羚羊或者野豬果凍之類的麼?

伏地魔惡意地扭曲了一下薄薄的嘴唇:“我確定。”他饒有興味地揚了揚下頜,“去吧。”

黑魔王話音剛落,原本在架子上站著的維克托也不甘示弱,嘰嘰喳喳地飛了過來。納吉尼立刻猛地朝他扭過頭去,威脅地發出嘶嘶的聲音。

——不知道為什麼,歐文下意識地預感到這一蛇一鷹要為他手裡的這些糖果打一架了。

“……對不起?”

週一的草藥課上,盧修斯一臉懷疑地看著歐文,他伸手慢慢揉了揉太陽穴,頗為鎮定地說道:“我想是由於週末沒睡好的緣故,我剛剛聽錯了你說的話。你能重複一遍麼,歐文——在週五到周日三天晚上關禁閉的時候,你都做了什麼?”

整個週末歐文都沒有和盧修斯照面,很難說盧修斯到底去做什麼了,但他明顯對於歐文週末的經歷很是好奇。

“沒做什麼,就是我剛才說的那些。”歐文乾澀地說,一條克拉皮瓦草的毒蔓從後面朝他伸來,他念了個咒語,把它打掉了,“——喂貓頭鷹、喂蛇,還有抄寫《斯萊特林行為守則》。”

老實說,在盧修斯的臉上看到那種“見鬼的梅林,對這件事我居然不能理解”的神態還挺少見的。歐文很想知道,如果他告訴盧修斯在周日的晚上他和納吉尼以及維克托分吃了一個蘋果派,這位一直保持瑪律福風範的斯萊特林級長是不是會露出更為罕見的表情——他好不容易才勉強克制住了這一誘惑。

事實上,週末的最後一次禁閉關到一半時就被突然開門的本傑明打斷了,他恭恭敬敬地告訴黑魔王有些事情亟需處理。本以為禁閉會因此提前結束的歐文滿懷希望——與之相對的是失望也不小——他最後只是被臨出門前的伏地魔冷冰冰地叮囑要在這間辦公室裡一直呆到十點半,並至少抄完十遍《守則》。

“我實在搞不清楚他要幹什麼,”歐文陰鬱地說,“抄《守則》也就算了——我是說,這至少是我們學院的常見懲罰方式——但讓我不能理解的是,我好像成了那位教授寵物的保姆。這就不太正常了,是不是?”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旁邊“撲哧”笑了一聲。歐文極為敏感地回頭看去,原來卻並不是有人聽到了他的話而發出的嗤笑,而是一盆根莖植物在不安分地扒拉著土壤。歐文沒好氣地重新把它按了回去。

“我似乎不便發表什麼看法,因為我覺得這件事本身就像中了個混淆咒。”盧修斯面色古怪地看著歐文,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說道,“我本來想給你一條建議,那就是‘謹遵禮儀,察言觀色,別得罪那位教授’——但現在我覺得你用不著了。”

“對不起,”歐文皺起眉,不解看著他,“但我能不能問問——為什麼?”

“有兩種人和這條建議無關,我看你就在這兩種人之列。”盧修斯修剪著克拉皮瓦草旁逸斜出的毒藤蔓,然後把它們密封進一個龍皮口袋裡,他慢慢地說,“總而言之,我好像有一種感覺——他不是特別討厭你,就是特別喜歡你。”

“……”

“客觀來說,我覺得後一種的可能性似乎不大。”盧修斯搖搖頭,他思考的樣子像極了他聰慧的母親,“你說呢?”

“……”

歐文什麼也說不出來了。他清了清乾澀的嗓子,覺得眼前一片灰暗。那時而好用時而不好用的魔杖被他無意識地揮動了一下,一隻毒觸手從土壤裡彈跳了起來,一下子勾掉了盧修斯鬆鬆垮垮綁著頭髮的綠色緞帶。


59一隻瘋狂的柏格特

開學兩個半月後——或許還不到那麼長的時間——黑魔法防禦術就成功地成為了歐文最畏懼的一門課程。

——不,這麼說似乎也不太妥當,事實上歐文對這門課程的感覺相當複雜。

他從沒為走進三樓那間黑魔法防禦術教室而感到那麼忐忑,也從沒為見到或見不到一位教授而感到那麼五味雜陳。有好幾次,他在走廊裡看到一個穿黑袍的高個子身影從拐彎處走來時立刻條件反射地掉頭就走,事後才發現那原來是教中古魔文課的克裡斯教授心血來潮地換了衣服的顏色。

為此盧修斯已經不止一次地嘲笑過他了:“這就有點兒過頭了,歐文。你都沒注意到克裡斯那個紅紅的大鼻子?活像一隻雞腿橫在他的臉上——那可是他的標誌性特色之一。”

“……是啊,我竟然把克裡斯和你崇拜的超級偶像弄混,真令人羞愧,是不是?”歐文一邊平復著剛剛失控的心跳,一邊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譏,“不過我並不認為認錯人這種事情很不常見。你一定記得,前天才剛剛有人在背後把你和我們學院的女學生會主席認錯。”

“……”

然而事情遠遠不止這麼簡單。歐文很快就發現,他對那位教授的感情絕不是敬畏害怕恐懼——至於到底是什麼,他拒絕盡力去想。

今天又有一節黑魔法防禦術。

理所當然地,那位準時的教授踏著上課鈴響走進教室。他看上去心情還好,儘管那張蒼白英俊的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如果歐文沒記錯的話,這節課的進度應該是學習使用守護神咒驅逐攝魂怪。然而照伏地魔教授的說法來看,那些生活在黑暗裡的阿茲卡班守衛就好像是巫師最好的朋友似的:

“……我並不是說那是種多麼令人感到愉快的生物,”那個黑袍男人緩緩穿行在座位間,如同飄行在水面,他那平靜的、若有所思的聲音籠罩了整個屋子,“但毫無疑問,多年來巫師對它們的認知並不怎麼公正:我們說它們邪惡——只因為它們渴望快樂。”

他頓住了。教室裡一半聽說過那種腐爛的、可怕的黑暗生物的學生都不自覺地抖了抖。

“當然,巫師和攝魂怪的關係是相互利用,”伏地魔的目光掃過那些仰起來的面孔,他不以為意地輕笑了一聲,“但這種關係再坦誠不過了。阿茲卡班的守衛們辛苦多年,它們和我們各取所需,幫我們把一切膽小怯懦的弱者剔除。與它們相處可以最大限度地考驗一個人的心智與意志,它們並不能把那些在你心中的火焰般的堅定念頭吸走,但真遺憾,”他冷冷地說,“你們今天要學習的是如何驅逐它們——好了,現在拿出魔杖。”

全班同學立刻按他所命令的做了,只有幾個人例外。

——對於剛剛那一番話,格蘭芬多的學生們大多不以為然,他們的臉上露出一種難以忍受卻又敢怒不敢言的扭曲表情。好像根本不相信伏地魔會真的教他們防禦攝魂怪似的,有幾個男生磨蹭了好一會兒,但最終還是慢吞吞地抽出了魔杖。

歐文注意到,在這些人裡布萊恩顯得最為憤慨和不情願,他最後才拿出一根備用魔杖——那根被沒收的他一直沒有要回來。麥格甚至都為此出面去與伏地魔進行了交涉,然而卻被斯萊特林院長毫不通融地拒絕了,理由據說是“格蘭芬多至少該學學怎麼用腦子——而不單是用魔法欺負人了”。

說不準這些話是不是被想像力豐富的學生們杜撰出來的,但總而言之,當麥格教授氣衝衝地從黑魔法防禦術教授辦公室裡推門而出時,她的嘴唇抿得前所未有地緊,而且差點兒和週末去關禁閉的歐文迎面撞在一起。

格蘭芬多的對抗情緒顯而易見,然而那位居高臨下的教授對此根本視而不見,他還是那麼一副冷冰冰的、面無表情的神態。歐文覺得那個男人其實相當清楚這些坐在下面的學生們心裡都在想些什麼,但他根本懶得對他們表現出蔑視和厭惡。

很快,班裡就變得亂糟糟的了。一開始,大部分人都還老老實實地嘗試著用無聲咒,然而那憋得通紅的臉和毫無反應的魔杖證明他們所回憶的快樂一定被大打了折扣,於是沒過多一會兒,小聲的“呼神護衛”就嗡嗡地響遍了全班。

就某個角度來說,格蘭芬多對伏地魔的擔心一點兒都沒錯,那位不負責任的教授既沒做講解,也沒做示範,只是漫不經心地讓他們把書翻到第六十七頁——“自己讀,”伏地魔懶洋洋地說,“我相信那幾頁紙上的所有字你們都認識。”——然後就再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歐文的魔杖今天又鬧脾氣了,這註定了他在這門課程上必定顏面掃地。它在他手裡全無反應,還不如隨便從某棵樹上揪下來的枝條。不過大多數人比他好不了多少,除了一個拉文克勞的女生,只有盧修斯從魔杖尖噴出了一個銀色的影子——隱隱是一隻白孔雀的形狀。

一些不成團的、淡淡的銀白色霧氣在教室裡竄來竄去,它們之中的一部分眼花繚亂地朝講臺後飄去。伏地魔就坐在那裡,他偶爾嘲弄地撇一下嘴角,但大多數時候只是神色淡漠地揮揮手,不以為意地把那些影子驅散。

“你得集中精神,歐文,”盧修斯突然小聲說,“我知道走神是你們家族的特色,但是我建議你堅持一下——沒多久就要下課了。”

歐文愣了一下,然後突然反應過來,他的目光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已經悄悄地飄到講臺那邊去了。他眨著眼睛,若無其事地清清嗓子:“呃……好的。謝謝,盧修斯。”

為了掩飾自己已經開始發熱的耳朵和莫名其妙的尷尬,歐文欲蓋彌彰地舉起魔杖,也象徵性地小聲念了兩句守護神咒。突然,不知是誰的咒語出了問題,斜岔裡猛地射來一道紅光,歐文迅捷而熟練地偏身躲開(是啊,在這門課上誤傷一直很常見)——“咣”地一聲,那道咒語擊中了他身後一個高大的立櫃。

下一秒,立櫃裡就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吵醒了,它猛地“咣當咣當”地搖晃起來。

全班同學都把目光投向了這裡,盧修斯和歐文也放下了魔杖。

“三年級課上留下的一個柏格特。”講臺後的那位教授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行行好,別再讓那櫃子出聲了——盧修斯。”

好學生盧修斯恭敬地回答了一句“是,先生”,緊接著他一揮魔杖,立櫃的門砰一聲彈開了。

歐文確定他聽見盧修斯無奈地輕輕歎了口氣,下一刻,神情陰鬱的瑪律福夫人走了出來。深灰色的長袍和捲曲的黑色長髮讓她看上去既美麗又高貴,只是眼神裡沒有一點溫度。她看著盧修斯,微微挑了挑眉,準備開口說話,盧修斯看上去像是害怕極了她會開口——這不奇怪,瑪律福夫人的嚴苛犀利是出了名的——於是他立刻舉起魔杖對準了她。

歐文聽見他小聲說:“抱歉,母親。”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瑪律福夫人突然轉過了頭,一雙形狀美麗的眼睛緊緊地盯住了歐文,她那長長的睫毛扇動著。

——歐文愣住了。

莫名其妙地,一個古怪的句子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一陣頭痛讓他眯起眼睛:

——嗨,柳蒂,還有鳳梨蜜餞麼?

就在同一時刻,舉著魔杖的盧修斯正要念出咒語,然而——“啪”地一記脆響,一刹那間,柏格特變了。

一條死蛇憑空出現,一動不動地橫躺在歐文腳下。

柏格特轉移它的目標了。歐文咽了口唾沫,努力壓制著那些最近極少在頭腦中搖晃的黑影,滯澀地揮了揮魔杖:“滑稽滑稽。”

“啪”地一聲,柏格特又變了——然而它並沒有變成什麼格外好笑的形象,突然出現的一條巨蛇令班裡的幾個女生猛地尖叫起來!

伏地魔教授的那條大蛇納吉尼翻著肚皮在了歐文的面前,她鱗片上的光澤不見了,那雙瞳孔豎直的透亮眼睛也變得毫無生氣。全班寂靜無聲,所有人都放下了手裡的魔杖,探頭探腦地看向這裡。盧修斯眨了眨眼,默默扭頭看了一眼那已經在講臺後站起來的黑魔法防禦術教授,然後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歐文。

歐文極度詫異地盯著眼前的這一切,簡直有些反應不過來——梅林在上,他開始懷疑這只柏格特是不是瘋了!

然而不幸的事情還沒完!

那個該死的、像是中了混淆咒的柏格特再一次搖身一變——“啪”!

一個黑袍男人躺在了地上,微微捲曲的黑色頭髮垂在他的額頭上,他的眼睛緊緊閉著,那張蒼白而英俊的臉上泛出一種不祥的、象徵著的死亡的灰敗青色。

——全班譁然!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有個格蘭芬多“哈”地笑出聲來,他的朋友立即捅了捅他。這唯一而突兀的笑聲就這樣立即消失了,寂靜的教室裡什麼也沒留下。

歐文開始呼吸困難了,他覺得眼前發黑,然而他說什麼也不想再面對那柏格特了。不光是因為這整件事情荒誕得可笑,而是——他覺得胸口被詭異地攫緊了,把死亡和那個人聯繫起來,這居然讓他覺得不能容忍!

誠然黑魔王是一定會死的……就在未來二十多年後……然而這樣的想法竟然讓他覺得心臟微微顫抖——為什麼?

歐文沒有深想下去,也沒有時間給他深想下去了。他身後傳來一陣不徐不疾的腳步聲,每一聲輕響都好像踏在歐文脆弱的神經上,引起他眼前一陣精靈翕動翅膀般的金光閃爍。

伏地魔從講臺上走了下來,他的臉色已經不是高深莫測能夠形容的了。

一個活著的教授和一個死了的教授離得越來越近,中間隔著一個面色紅一陣白一陣的歐文•斯科。教室裡寂靜無聲,所有人都好像中了全身束縛咒。

伏地魔——湯姆•裡德爾在歐文背後不到三英尺的地方站定,抿起嘴唇看著那個耳朵發紅卻抵死不肯回頭的學生。他並沒有發作,仿佛在暗自咀嚼著課堂上這荒唐的一幕,那雙黑眼睛慢慢眨動著,泛著微不可見的紅光。

這個古怪的斯科——真的會是……那個人麼?


60一次模糊的試探

梅林在上,這堂黑魔法防禦術課上的意外不僅詭異得難以置信,而且尷尬得令人心煩意亂。在一片寂靜中,歐文情願拿出他的一切來交換一個時間轉換器,或者隨便一個藏身之處——哪怕這教室突然從中間裂開,“一陣地獄之火升騰起來將他吞沒”,他也覺得心甘情願。

“說真的,斯科,”站在他身後的那位教授說,那輕而低沉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你還打算讓我在地上躺多久?”

如果是在別的課堂上,學生們一定早就爆發出了一陣哄堂大笑了,然而此時此刻,周圍卻依舊是一片靜默無聲。幾個赫奇帕奇的女生幾乎是用憐憫的目光看向歐文了。

在這樣的壓力之下,歐文萬念俱灰地對那個躺在地上的柏格特使勁抖了抖魔杖,然後乾巴巴地笑了一聲:“滑稽滑稽。”

這句咒語簡直不可能更具有諷刺意味了!歐文寧可吞下一品脫未經稀釋的巴波塊莖膿水,也不願意讓事情再向更滑稽的方向前進一步。讓他暗自慶倖的是,那個柏格特終於不情不願地爆炸了。無數細小的煙霧騰起來,窗簾的縫隙裡透出一點陽光,那煙霧就和光線裡微小的塵埃混在一起,慢慢消散了。

下課鈴響起來了,然而依舊沒有人動。

直到伏地魔平聲靜氣地開口,這寂靜的屋子裡才終於有了一點響動:“來我的辦公室,斯科。”

剛剛松了一口氣的歐文重新緊張了起來,他僵硬地看了一眼伏地魔,又飛快地移開目光:“可是先生,我下節課是變形術——”

“我會去找麥格解釋。你知道我的辦公室在什麼地方,我給你五分鐘時間收拾東西。”這無疑是不容置喙的命令語氣了,伏地魔轉身大步朝教室門口走去,“下課。”

直到他走出教室,那些如同被石化了的學生們才終於被解了咒。很快屋子裡就恢復了正常的嘈雜,那些往書包裡裝學習用具和嗡嗡的說話聲聽上去讓人感到無比熟悉和親切。然而歐文怎麼也打不起精神,他沮喪地隨便把所有東西往包裡一塞,對布萊恩和其他幾個格蘭芬多男生的幸災樂禍充耳不聞。

事實上,歐文覺得盧修斯的好心安慰才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斯萊特林級長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只是個意外,歐文,別放在心上。況且——”盧修斯意有所指地頓了頓,“我覺得他並沒有你想像得那麼厭惡你。”

歐文自嘲地短促笑了一聲,對這個說法他才不相信呢:“真的?”

“真的。”盧修斯篤定地微微一笑,“你看,他甚至都沒有因為你而給我們學院扣分。”

“……”

伏地魔只給了歐文五分鐘時間,儘管同在三樓的辦公室離黑魔法防禦術的教室並不遠,但後者仍盡力拖延到了時限的最後一秒,才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裡面傳來一聲懶洋洋的“進來”,歐文使勁閉了閉眼,然後視死如歸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還是那間熟悉的辦公室。因為最近來關禁閉的次數實在太多,歐文簡直對這裡佈置瞭若指掌:墨綠色的厚天鵝絨窗簾、溫暖的壁爐火焰、和窗簾同一色調的交織著銀線的柔軟地毯,還有一個巨型“T”字雕花木架和巨大的辦公桌——那上面放著各種各樣精緻而稀奇的擺件。

今天助教本傑明似乎並不在這裡。維克托也不在,少了小貓頭鷹嘰嘰喳喳的熱烈歡迎,歐文覺得相當不習慣。納吉尼盤在角落上的一塊大軟墊上,朝他溫順地吐了吐信子——歐文衷心希望伏地魔沒把剛剛在課堂上那柏格特的變形告訴她,很難說聞知自己“死訊”的納吉尼還會不會對他這麼友善。

“好了,”那個坐在辦公桌後的黑袍男人冷淡地說,他隨手一揮魔杖,桌前立刻出現了一把雕花座椅——和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裡的那種極為相似,就在歐文身旁,“坐下。”

歐文驚疑不定看了看那把椅子,然而他明白面對這位教授來說順從才是第一要務,於是他飛快地眨了眨眼,安靜地坐下了。

“我並不打算為剛剛課上的事懲罰你,”坐在歐文對面的伏地魔漫不經心似地說,“所以你用不著這麼拘謹。”

“抱歉,先生,”歐文小心翼翼地說,他謹慎斟酌著用詞,“我真心實意地為剛才的冒犯道歉,但那確實是個意外,我是無心——”

“那確實是冒犯,但既然你已經做了,”伏地魔毫不留情地打斷了歐文,他那薄薄的嘴唇譏誚地扭曲了一下,“那麼就什麼也不用多說了。”

“……”

“我似乎意識到,對你的禁閉已經不起作用了,斯科——看起來它給你帶來的不快並不比鼻涕蟲俱樂部的週末聚會更多。”伏地魔用他那修長的食指有節奏地輕擊著桌子,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面微微低著頭的歐文,然後惡意地拖長了尾音,“真遺憾,這可不是我的本意。”

歐文猛地抬起藍眼睛,他一臉誠惶誠恐地看著辦公桌後的那位教授,實際上卻在心裡不能控制地燃起一小撮希望的火苗——萬能的梅林在上,不知這是不是意味著以後他再也不用在週末的晚上來這裡關禁閉了……

——然而他很快就發現自己錯了。他對這位教授的瞭解實在太過膚淺,枉費他曾經的魔法史畢業論文還是以研究黑魔王為題。

“當然,週末的禁閉照常。”滿意地看見對面的學生掩飾不住沮喪地又垂下眼簾,伏地魔微不可見地挑了挑嘴角,“不過我們現在來說點兒別的吧。”他繼續輕敲著桌面,那有節奏的“嗒嗒”輕響和他那低沉從容的話語聲都讓歐文感到心煩意亂,“——我曾經提到過麼?我認識你的父親,歐文。”

歐文微不可見地僵硬了一下——被這個極富磁性的聲音直接稱呼名字還是第一次,莫名其妙地,他突然覺得毛骨悚然。

“嗯,斯科——這個古老的姓氏來自一支榮耀璀璨的血系,是啊,你的家族在埃塞克斯的歷史源遠流長——儘管斯科們對我近年來提出的‘維護純淨’政策並未表態,但我依舊認為這個姓氏值得被尊重,是不是?”

“……”

“說話。”

歐文努力嘗試著去理解那些字面上的意思,然而最後他也只能乾巴巴地吐出一句話:“謝謝您的讚譽,先生。”

“——好極了。所以,我認為這個家族的人應該更加謹言慎行,”伏地魔突然放低了聲音,他不再保持那副懶洋洋靠在椅背上的姿勢了,而是身體前傾,兩肘放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住了歐文,“同時格外小心,”他意味深長地勾起嘴角,“小心有一些別的東西混入他們純粹的血統。譬如——”他頓住了。

等待了很久也沒有聽到下文的歐文終於不明所以地抬起頭,卻因為面前那兩道深邃的目光心中一跳。他舔了舔嘴唇,試探地看向伏地魔:“……先生?”

伏地魔定定地看著歐文的藍眼睛,突然淡淡地笑了笑,他最終把那句話補充完整了:“——譬如一個陌生的靈魂。聽說你最近變化很大,歐文•斯科。”

“咯噔”一聲,歐文心中警鈴大作!黑魔王看出來了?看出來他來自幾十年後的未來——可是這可能麼?還是他在哪裡出了紕漏?

歐文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儘量鎮定地回答:“是,謝謝您的提醒,先生。”

“事情是從那場可笑的魔法事故之後開始改變的,是麼?”伏地魔輕聲問,他那英俊的臉上看不出表情,然而他的瞳孔好像變細了似的——就像一條盯住獵物的蛇,不動聲色,然而在眼睛深處閃爍著極為幽深的光芒,“有人說你從前並不是這樣——敏感、陰沉,最喜歡挑釁那群格蘭芬多,還有一點不多不少的神經質。”

歐文的大腦在那黑沉沉的目光逼視下就好像生了鏽,運轉時那裡的神經嘎吱作響。辦公室壁爐裡的火焰烤得他渾身燥熱、頭暈腦脹,然而就在他努力思考那個“有人說”裡的“有人”究竟是誰時,伏地魔突然開了口。

這一次黑魔王的語氣變了,儘管他的聲音還是那麼輕,然而那些單詞淩厲得就像一道射向歐文胸口的咒語:“你是誰?”

歐文飛快地眨眼睛,露出一種不明所以的神情:“……先生?”

伏地魔冷冷地看著他:“回答我。”

“我是歐文•斯科——”

“看著我的眼睛,”壁爐裡的火焰劈啪跳動了一下,伏地魔的聲音更輕了,然而還是清晰地蓋過了這屋子裡的其他一切聲響,“——說實話。”

思考、呼吸、燥熱的薄汗……橙綠色的明亮爐火、織花地毯和牆上繁複的雕飾——這辦公室裡原本存在的一切都好像慢慢變得稀薄起來,它們旋轉著、螺旋上升,就像魔藥課上坩堝裡騰起的霧氣,最後完全消失在一片虛無裡。

歐文的眼前只剩下那一雙深邃的黑眼睛,他下意識地開口,發現自己的喉嚨乾澀得要命:“……我是歐文•洛克斯•斯科,先生……”

——霧氣突然消失了。

熟悉的黑魔法防禦術教授辦公室回來了。

納吉尼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遊了過來,她微微偏頭,嘶嘶地吐著信子,靜靜地看著歐文。歐文偷偷長出了一口氣,他又摸了摸鼻子,才發現鼻尖上早已濕乎乎地出了一層汗。

辦公桌後的那個男人又恢復了一副懶洋洋的神態,甚至還有些懨懨的。

“好極了,”他慢吞吞地說,隨意地揮著手,“今天就到這裡。回去吧,斯科。”

歐文如蒙大赦,他站起來,恭恭敬敬地朝那位教授微微鞠了一躬,然後大步朝門口走去。

“記住你的話,也記住你的身份,”那個富有磁性的低沉聲音又在歐文背後響起,讓他的汗毛不聽話地豎了起來,“謹言慎行——別讓我失望。”

辦公室的門被從外面輕輕關上了,聽著那腳步越走越遠,納吉尼緩慢地遊過來,溫柔地把她那碩大的頭放在了伏地魔的膝蓋上。

英俊的黑髮男人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額頭,一種神秘的嘶嘶聲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籠罩了整個房間。

“你也覺得很像,是麼?”他輕聲問納吉尼,黑眼睛裡若有所思,“然而他並沒有撒謊——那個遺忘咒的事故未免太巧合了。他究竟是忘了,還是在有意隱瞞?”

納吉尼用尾巴拍打著地板,然後發出了一陣急促的嘶嘶聲。

“——是啊,為什麼不用更激烈而可靠的手段呢?”湯姆裡德爾扭曲著唇角,露出一個古怪而澀然的笑意,那和他一貫高傲冰冷的神情那麼不相匹配,“‘謹慎小心、不吝試探’,不到確然可靠的時候,我不會早下結論——多少年了,納吉尼,這一次,我不能容忍再度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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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祝大家看文愉快~~~

╭(╯3╰)╮


61一片空無一人的看臺

日子還是那麼不緊不慢地朝前走著,六年級的課程和今年發生的意外一樣多,老師們不遺餘力地留下浪潮一樣的作業,在這一片汪洋大海之中,學生們幾乎連偶爾地艱難喘氣都是奢望。

然而即使如此,前景也並不是晦暗無光的。十二月份到來後,歐文才突然發現今年的一項重大事件被他忽略了——他幾乎錯過了耶誕節前的半個魁地奇賽季。

“下午是我們對格蘭芬多,耶誕節前的最後一場。”週六的早餐桌上,盧修斯對歐文說,他正隨手翻著貓頭鷹剛剛送來的《巫師週刊》,“不用我提醒你今年錯過了多少精彩瞬間了吧?順便說一句,列文斯已經快絕望了。他每場比賽都故意飛得特別低,好貼近斯萊特林觀賽看臺,有一次差點兒被幾個女生扔出來的親吻鬱金香從掃帚上砸下來。”他慢悠悠地停頓了一會兒,慨歎道,“哥哥是追球手,弟弟卻一場比賽也沒來看過——嘖嘖。”

歐文乾咳了兩聲,朝長桌西角看去。列文斯剛剛和一群七年級學生站起來,他朝歐文遙遙揮了揮拳頭,那頗具斯科家族特色的表情和他的威脅一點兒都不搭調:“你今天當然會來看比賽吧,歐文?連續錯過這麼多場實在太過分了,你知道,媽媽前天還讓我給她回信,具體描述一下你最近在學校的生活情況……”

歐文連忙放下麥片粥裡的銀匙,抱歉地朝列文斯點點頭:“當然——當然我會去的。”他想了想,又彆扭地加了一句,“呃……我想你一定飛得很好,列文斯。”

列文斯相當滿意點了點頭,他轉身離開了。歐文聽見他隱隱地聽見他在對他那幫朋友說:“……我最小的弟弟歐文……當然——就是最近總去教黑魔法防禦術的那位教授辦公室關禁閉的那個……

“……”

歐文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準備去拿吐司的動作完全僵住了。

“列文斯從小就這麼有趣。”盧修斯“嗤”地一聲輕笑了出來,他頓了頓,微微壓低聲音說道,“不過話說回來,你和那位教授的關係真是錯綜複雜。那天黑魔法防禦課上的柏格特可把我嚇了一跳,真沒想到你最害怕的事竟然是——從你每次關禁閉回來的臉色看,我還以為你一直盼著他早點兒——嗯。”

盧修斯極為明智地沒有把話說完。點到為止即可,話說得太清楚可是大不敬。

“我可沒有盼著他早死,”歐文沒好氣地說,“畢竟那可是斯萊特林後裔和現在巫師界的魔法之星。雖然我不是你們偉大組織的一員,但我沒必要跟那位教授遍地都是的超級崇拜者作對,是不是?”

沒想到歐文會這麼直截了當,盧修斯有些詫異地從《巫師週刊》上抬起目光看了他一眼。過了一會兒,雜誌書頁被“嘩啦”一聲輕輕翻動了,盧修斯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得了,歐文,別這麼色厲內荏。你不過是仗著那位教授最近兩星期都不在霍格沃茨,才敢這麼肆無忌憚。”

“說的沒錯,盧修斯,”歐文淡淡地說,他隨手拿起剛剛被貓頭鷹投遞到桌上的《預言家日報》,“你也一樣。看看你最近多如魚得水吧,連黑魔法防禦術課上你的守護神都開始昂首挺胸起來了。”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刻薄?不過——是啊,”盧修斯略帶惆悵似地歎了口氣,“我們確實該收斂了,我猜那一位就快要回來了。畢竟助教已經給我們代了半個月的課,”他合上了《巫師週刊》,隨手彈了彈它的扉頁,拖長聲音說,“那一位不在,本傑明尤其心不在焉,這真讓我覺得有點兒乏味。”

歐文顧不上回應盧修斯,他的目光完全被報紙上的一條消息吸引了——“巴諾德任職期滿,下任部長懸而未決”。

歐文快速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句子,報導大幅引用了米麗森•巴諾德的退職講話,滿篇都是粉飾太平的調子,然而從照片上巴諾德那肅穆的神色就讓人有一種古怪的不祥預感。呼聲看似完全呈一面倒的趨勢,純血巫師的權益保障已經被搬上了檯面。然而其他聲音也沒有閑著,其他版塊中見縫插針的小條目中對此的隱晦諷刺不在少數。政局不大穩定,兩股勢頭對抗,多方力量交織的態勢似乎已隱約可見。

“看看這個吧,”盧修斯突然說,他隨手把《巫師週刊》遞給歐文,“雜誌就輕鬆多了,正好可以調劑一下。”他優雅把垂在肩膀兩側的鉑金色頭髮拂過耳後,漫不經心似地輕笑了一聲,“報紙還沒有完全成為一方喉舌,那位主編還在審時度勢呢。”

歐文聳聳肩,再往後翻也不外是那些聒噪的吵吵鬧鬧,他聽從了盧修斯的建議,把報紙扔到一邊。禮堂裡當然不止他一個人訂閱了《預言家日報》,不過大家的反應並不怎麼相同。格蘭芬多長桌上的氣氛就格外凝重,對於他們來說,早餐時的報紙雜誌根本不是消遣調劑,幾個站起來匆匆離開長桌的高年級男生好像如臨大敵似的。

歐文的目光向那邊望去,對上了正向斯萊特林長桌望來的布萊恩的眼睛。歐文向他微微點頭,然後移開眼睛——毫無疑問,再多看一會兒,他們視線交匯的地方恐怕就要劈裡啪啦地燃起一團火焰了。

“我看今天下午要有一場惡戰了,盧修斯,”歐文半是認真半是開玩笑似地說,“祝你好運——當然,我們可不是靠運氣贏的。”

“說得沒錯,謝謝。”盧修斯冷漠地迎上格蘭芬多那邊投來的灼灼目光,他撇了撇嘴角,“你知道,歐文,有時候我真搞不懂格蘭芬多。你根本沒辦法和他們好好說話,因為隨時都有被突然撲過來的人撞到牆上的危險。或許我們互相厭惡是有道理的,這種厭惡一定來自於天性。”

在這個陰沉的週六下午,格蘭芬多對斯萊特林的魁地奇賽開始了。大風吹得人簡直睜不開眼,高聳在半空的球柱在咆哮的風中左右搖晃。松樹和杉木幾乎都要攔腰折斷,發出簌簌的巨大響聲。紅色和綠色的影子在空中飛快地穿梭,隊員們的頭髮和長袍都被吹得淩亂不堪。

歐文不打魁地奇,但不能說他不是觀看這項運動的行家。這也難怪,極少有巫師對這項風靡魔法界的運動不報以好感。

大風刮來一片陰沉的烏雲,然而賽場上依舊歡呼動天,紅色和綠色的兩大塊主色裝飾分庭抗禮,對峙在觀賽席兩面。

比賽解說員是個拉文克勞男生,他的聲音完全淹沒在呼嘯的大風裡。唯一能隱隱約約聽見的就是分數:“……格蘭芬多一百二十比……十領先……”

坐在歐文旁邊的卡迪•科斯特——六年級的一個淺色頭髮的男生——猛地站了起來:“——十?別開梅林的玩笑了!這怎麼可能?!”

很快這個錯誤就被糾正了,目前的比分是一百二十比一百一十,解說員抱歉地解釋風實在是太大了,以至於倒嗆回了他的聲音。斯萊特林觀賽席上立刻發出一片不滿的噓聲。

“目前分數咬得很死,”科斯特坐了下來,按捺不住興奮地扭頭轉向歐文,“說真的,歐文,你覺得勝算怎麼樣?”

“不好說。”歐文緊緊攥著拳頭,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上,一道綠色的影子剛從他們面前飛快地掠過,“格蘭芬多和我們勢均力敵。他們的隊員相當出色,看那個小個子找球手……他的反應真是敏捷——哦!”

——小小的金光一閃,那個格蘭芬多找球手猛地俯衝下去!歐文和科斯特一同站起來了,看臺上猛地爆發出一陣喧鬧的動靜,對面金紅色的海洋裡那些鮮豔的彩帶好像都要被格蘭芬多們揮舞斷了!

一個游走球“呼”一聲飛過來,那出色的找球手機敏地一閃——與此同時,列文斯進球了!——就這麼一瞬間的功夫,金色飛賊不見了。

失望和惋惜的歎聲從對面看臺傳來,歐文松了口氣,和科斯特一起跌坐了回去。

“……是個二年級的——”科斯特喘了口氣說,“格蘭芬多的新找球手。坦白說,他飛得確實不錯。”他頓了頓,揚起下頜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我們斯萊特林的更好。”

——斯萊特林找球手是盧修斯。

平心而論,歐文一點兒也不奇怪盧修斯飛得那麼出色,瑪律福的血統裡大概就有找球手的成分。斯萊特林那些閃閃發亮的魁地奇杯絕離不開阿布拉克薩斯•瑪律福的功勞,現在輪到盧修斯來維護榮譽了。

又一道綠色影子在看臺前“嗖”地飛過,風把掃帚上的人吹得歪歪斜斜的,歐文大聲對那道影子喊道:“幹得好!列文斯!”

他哥哥回頭給了他一個燦爛而驕傲的微笑,差點兒沒躲過迎面而來的一個遊走球。

接下來,歐文和科斯特的討論圍繞著這場比賽所用的飛天掃帚激烈展開。

科斯特堅持認為這是飛天事業的一項長足發展:“……和老掉牙的雷鳴系列相比,彗星無疑擁有更先進的加速度系統,你看,球員們的突然加速明顯變得更靈敏了。”

“但我對它的平衡和制動系統表示懷疑,”歐文皺著眉說,“尤其是在這種特殊天氣下——”他頓了頓,“不過也算夠好的了。”拿彗星和他那個年代的飛天掃帚相比實在太不公平——那時候的斯萊特林校隊早就都用上火弩箭了。

又是一陣歡呼聲,格蘭芬多進球了。

歐文和科斯特對視了一眼,後者明顯低咒了一聲。在對面看臺那陣火紅色的歡呼浪潮和斯萊特林的噓聲過去之後,科斯特張開嘴,他正準備說點兒什麼,然而他突然頓住了。那張口結舌的古怪表情讓歐文實在忍不住狐疑地回頭,順著科斯特的目光看去——

然後他也呆住了。

一個又高又瘦的黑髮男人信步走上看臺,他的黑袍在大風裡獵獵作響,黑色的斗篷緊緊貼著他的一側,讓他顯得更加修長。他所經之處,歡呼喝彩聲都偃旗息鼓了,斯萊特林的學生們不自禁地給他讓出一條道路來。

消失了兩個禮拜的黑魔法防禦術教授沒有去教師看臺,而是走到了這裡。他抬起那雙冷冰冰的黑眼睛,正對上呆呆向下看來的歐文。

梅林!歐文的心跳都停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因為突然驚嚇還是什麼別的原因——那個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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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祝大家看文愉快~~~

╭(╯3╰)╮


62一場混亂的魁地奇

——伏地魔回來了。不在校兩個月,只有梅林才知道他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今天的魁地奇賽場上。

這個黑袍男人一定是施了什麼魔法——就像攝魂怪吸走快樂一樣,他把看臺上的喧鬧都吸走了。不知道為什麼,周圍突然就空出一片座位來,科斯特早就消失了,後知後覺的歐文下意識站起來,也想扭頭就跑。

然而一個冷冰冰的聲音把他釘在了那裡:“你打算去哪兒?”

歐文剛剛站起來一半,現在保持了一個很尷尬的姿勢,僵硬地向前探著身子。

“坐好,”伏地魔走到了歐文身後的座位坐了下來,“你擋住後面觀眾的視線了。”

——然而事實上後排除了他之外就沒有別的觀眾了。

不用這位教授重複第二遍,歐文就摸了摸鼻子,垂頭喪氣地坐了回去。

比賽仍在繼續,大風也仍在呼嘯,誠然這本不是一個適合魁地奇比賽的好日子,但天氣影響不了場上的熱烈氣氛。

然而現在,一切都變得有些微妙地不一樣了。

伏地魔一言不發地坐在斜後方——這讓歐文簡直坐如針氈,連賽場上比分激烈的追逐爭奪似乎都變得索然無味。

斯萊特林又進球了,歐文機械麻木地鼓著掌,而其他同學的歡呼聲則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他用餘光瞥見,在這個擁擠的看臺上,他和黑魔王的周圍奇跡般地空出了一圈座位。

實際上,狂熱地向這邊望來的學生不在少數——想想也知道那位教授在斯萊特林有多受歡迎。一撥女生的心思已經完全不在賽場上了,還有幾個男生在旁邊竊竊私語,似乎熱切地想要走到歐文旁邊的座位坐下。

然而自始至終也沒有人真的走過來。所有人都在那雙冷酷的黑眼睛前退縮了,只有歐文僵直地坐在那裡,麻木而頹喪地一動不動。

歐文用眼角餘光偷偷打量著坐在他斜後方的那個黑袍男人——伏地魔身姿筆挺地坐在那裡,黑袍高高的立領和上面一絲不苟扣好的兩顆銀扣讓他看上去和平時一樣冷峻。不過大概是由於大風把那一頭黑髮吹亂的緣故,他似乎有些風塵僕僕的。歐文不敢側目太過,所以他也不確定那張冷漠的臉是不是比從前更蒼白,而那眼眶下的陰影究竟是睫毛的垂映還是一片淡青。

很不幸地,就在歐文準備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時,一個低沉的聲音從他斜後方傳來。

“你一直在看我,同時又竭力避免被我發現,”伏地魔沒什麼聲調起伏地說,只是他的尾音被慢吞吞地拖長了,“我據此假設,你是有話想對我說——我說的對麼,斯科?”

“……”

“說話。”

“抱歉,教授,我只是在想——”歐文乾巴巴地清了清嗓子,他絞盡腦汁地勉強擠出一句話來,“學生看臺上太擁擠了,您為什麼……不去教師席……”

“我愛坐在哪裡就坐在哪裡。行了,”伏地魔淡淡地瞥了一眼周圍的空座位,“閉上嘴,安靜看你的比賽。”

“……”

比賽更加激烈了。烏雲在頭頂濃重地聚成一團,歐文不得不把亂糟糟擋在眼前的頭髮不停拂開,才能眯起眼睛看見場上的情況。有幾個身材瘦削的球員在飛天掃帚上搖搖晃晃,風把他們的隊服鼓成了一面大帆。

來自斜後方的壓力竟然似乎越來越小,黑魔王安靜地坐在那裡,再沒有說過一句話。那本來是個存在感極強的男人,然而現在他似乎卻正致力於把自己向外蔓延的冰冷壓力全部收回。不得不說,他做的很成功——如同他做任何其他事情一樣。

過了一會兒,歐文的注意力終於重新被賽程吸引。當盧修斯飛快從高空向看臺這邊俯衝時,被釘在座位上僵硬坐了很久的歐文和所有發現了金色飛賊蹤跡的學生一起猛地站起來,激動地撲向欄杆。他那一頭棕發亂蓬蓬地被風揚起,科斯特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也突然出現在他身邊,他們幾乎把半個身子都探出看臺,開始揮舞著拳頭大聲呐喊。

——歐文徹底忘了有什麼人坐在他身後了。

盧修斯離觀眾席越來越近,俯衝是個極為危險也極為有效的動作——金色飛賊的翅膀在歐文眼前一掠,極快地沿著欄杆朝側面飛去,引起幾個女生步調一致的尖叫。勝利近在咫尺,然而突然——那個瘦削的格蘭芬多找球手猛地從斜岔裡躥了出來!他和盧修斯猛地並在一起,一紅一綠的兩道影子同時朝金色飛賊追去——

“嗖”!一個遊走球把他們分開了。

看臺上發出一陣壓抑不住失望的歎息。再一次地,那決定比賽勝負的關鍵小球失去了蹤跡。

那翹著一頭黑髮的格蘭芬多找球手敏捷地抬高掃帚,立即掉頭向場地西邊飛去。他的決定相當明智,因為斯萊特林有幾個人馬上就要忍不住朝他扔出幾個惡咒了。

歐文不得不拉住科斯特的胳膊以告誡他務必克制,氣憤的科斯特低咒了一聲:“……得了吧,歐文,你不能把《守則》拿到賽場上來!如果那小個子敢再飛過來,即使當著對面教師席的面,我也要狠狠給他一個鼻涕精咒……嘿!盧修斯!”他朝那個還在看臺上方盤旋的綠色身影揮了揮手,在一陣歡呼中大聲喊道,“讓他們看看到底什麼叫球手——而不是那種飛來飛去、招人煩的大蒼蠅!”

“別聽他的盧修斯,”歐文無奈地說,他有些擔憂地抬頭看了看天色,“——小心大風!”

盧修斯抿緊嘴唇點了點頭,在這時候他還不忘伸手把被風吹亂的鉑金色長髮理順,真是梅林的奇跡。然而在目光瞥向歐文身後時,盧修斯明顯驚異地微微瞪大了眼,他在掃帚上搖晃了一下——當然也有可能是由於大風的緣故——然後在看臺上此起彼伏的尖叫聲中,迅速飛向場中去了。

科斯特被不遠處的幾個男生叫走了,估計是去商量怎麼才能報復一下那個格蘭芬多找球手。歐文跌坐回去,這場比賽持續的時間已經不短,他緊了緊圍巾,覺得鼻尖都快被凍掉了。

“你真覺得這東西好看?”有人在歐文身後哼了一聲,“我還以為你已經愚蠢到極限了。”

歐文的眼睛死死盯著遠處的盧修斯,他想都沒想,下意識地回頭,一句話脫口而出:“那你為什麼還來看——”歐文頓住了,他猛地反應過來自己在和誰說話,張口結舌了兩秒鐘,然後極為尷尬地閉上了嘴。

伏地魔好整以暇地看著歐文:“把話說完。”

歐文看了看他的臉色,張了張嘴,最後終於硬起頭皮重新說了一遍:“……那您為什麼還來看比賽,教授。”

“我想我應該來看住你,斯科先生,”伏地魔惡意地短促笑了一聲,他的聲音很輕,然而還是清晰地蓋過了場上的喧嘩和呼呼作響的風聲,“防止你就像在我課上一樣又出了什麼亂子,讓我們學院的學生都從那不怎麼牢靠的掃帚上掉下來。”

“……”

——誰也沒有想到,這場比賽結束得那麼突兀。

天色擦黑,場上飛來飛去的人影變得越來越模糊。一聲悶雷在遙遠的天邊隱隱響起來,歐文和看臺上的大多數人一樣,都開始暗自焦急:如果再捉不住金色飛賊,恐怕就需要停賽了。場上的球員們也精疲力竭,即使騎在作為最新型飛天掃帚的彗星上,長時間飛行也不是件舒服的事,他們在大風中搖晃得更厲害了。

然而——突然地,沒有長距離俯衝也沒有突然拉起——靠近北邊看臺的半空中,有兩道影子一左一右地飛快沖往同一個方向,猛地撞在了一起!頃刻之間,坐在那裡的格蘭芬多們暴發出一陣劇烈的喧嘩聲!

那個拉文克勞解說員的沙啞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來,然而在巨大的喧騰之中,它聽上去是那麼破碎:“……抓住了……感謝梅林……比賽結束……”

斯萊特林這邊有好幾個男生跳了起來。所有人都毫無頭緒地互相大聲詢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看在梅林的份上——誰贏了?”

開始有碎紛紛的雪花飄下來了,中間夾雜著細小的雨絲。霍格沃茨的魁地奇球場很快就成白茫茫的一片,夜色裡,唯有那高聳的五十英尺金色球柱和對面看臺格蘭芬多的金紅色裝飾格外顯眼。

而在那邊的看臺下,格蘭芬多和斯萊特林的球隊亂成一團。歐文一頭霧水地前傾著身子奮力朝那邊看去,和他一樣坐不住的斯萊特林學生不在少數。又是一陣寒風吹過,他抖了一下,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斜後方就像憑空變出來似地遞來一塊手帕,歐文下意識地接過來,自然而然地說,“謝謝,湯姆——”

一瞬間而已,反應過來的歐文再一次僵住了。

好在科斯特的聲音立刻響了起來,他正準備匆匆跑下看臺,在路過歐文時急切地說:“……好像打起來了,看,麥格往那邊跑過去了……歐文,我們要不要去看看——呃……教授?”

伏地魔站起來了。他抖了抖黑色的斗篷,上面那些細碎的雪花立即消失無蹤,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歐文,聲音比今晚的天氣還冷:“打算去哪兒?”

科斯特明顯哆嗦了一下,他張了張嘴,一句話也沒說出來。歐文立即圓滑地開口幫忙:“我們想去看看盧修斯,先生,我和科斯特很擔心——”

“擔心他不如擔心你自己,”伏地魔微微扭曲了一下嘴唇,面無表情地說,“看得出來,這兩個禮拜你過得相當悠閒,好久沒有抄寫《守則》了,是不是?”

“先生——”

“真不幸,斯科,好日子到此為止了。”斯萊特林院長轉身大步走下看臺,斗篷在他身後就像展開的巨大黑色翅膀,“週末,黑魔法防禦術辦公室——別忘了你還沒關完的禁閉。”

“……”

伏地魔向對面看臺大步流星地走去,又高又瘦的黑色身影漸行漸遠。

歐文站在看臺上飛快地眨著眼,他隱隱覺得太陽穴又疼了起來,手裡的那塊手帕就像一片蕁麻葉似地紮著他的掌心。他暗自慶倖地揣度著,大概那位教授並沒有聽見他剛剛那無心地、古怪地脫口而出的那句話——

梅林在上,他真有那麼幸運麼?

“……在他面前你居然還說得出話來,”走回城堡的路上,科斯特感激而佩服地說,“多虧了你,歐文。你不知道我有多崇拜那位教授,如果知道他今年會來教這門課,我去年怎麼也要在O.W.Ls考試裡拿個‘優秀’……總之——他突然看著我,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真是尷尬死了。”

歐文無奈地朝他扯出一個笑來。

但科斯特也有些微微沮喪:“不過——哦,好極了,梅林——現在這位大人物一定覺得我呆頭呆腦的,一點兒也不像個斯萊特林。”

“不會的,科斯特,放心吧。”歐文陰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我有一種很明顯的感覺——我想這一定能很好地安慰你:在他的眼裡,我才是咱們學院裡最大的那個傻瓜。”


63一個和藹可親的助教

這天晚上,歐文在宿舍見到了晚歸的盧修斯,魁地奇勝負的謎底終於解開了。

“當然是我們贏了。”盧修斯不屑一顧地說,然而他眉梢和唇角處那兩塊兒微微的淤青還是讓他的臉色格外陰沉,他伸手碰了碰顴骨,不悅地眯起眼睛,“我不得不說,我們的手下敗將真是毫無風度——我早說過,根本沒辦法和他們好好說話。”

“……所以,”歐文的聲音從拉上了帷幔的四柱床中傳來,“是誰撲過來把你撞到了牆上?”

“卡尼——他也並不好過,”盧修斯哼了一聲,嘲諷地說道,“在我們都被罰去清理廢棄教室之前,他甚至不得不趕到校醫院去找龐弗雷夫人治好他臉上的膿包。”

“我只想多問一句:列文斯還好麼?”

“不算壞,只是被罰去擦拭獎盃——你終於想起他來了。我們兩隊混戰的時候他跑得最快,”盧修斯微微咬著牙說,“不過我還是得感謝他。要不是他站在戰局之外精准地對布雷爾施了幾個很具成效的惡咒,我們簡直就要顏面盡失了。你知道,除了格蘭芬多外沒有巫師擅長肉搏戰……對了——”

“怎麼?”

盧修斯沉吟了一會兒,神色古怪地瞥了歐文的四柱床一眼:“你明天開始還要繼續關禁閉?”

“唰”地一聲,帷幔被拉開了。歐文露出一張陰鬱的臉:“你怎麼知道?”

盧修斯不以為意地聳聳肩:“猜的。”

“好吧,”歐文別具深意地看了一眼盧修斯,重新縮回帷幔後,“就當我相信你們瑪律福的智慧。”

很難說是不是因為自暴自棄,總之歐文現在已經打算放寬心迎接一切了。他才隱隱約約地想起來,黑魔王似乎還是他極感興趣的論文研究物件呢,既然難得有這些和傳說人物近距離接觸的機會,還和他所瞭解到的歷史很不一樣,那麼——

梅林在上,這樣的自我寬慰毫無作用。歐文不得不承認,他依舊很頹喪。

直到第二天一早,禮堂裡的氣氛仍然很是慘澹。

魁地奇賽帶來的後遺症還沒過去,斯萊特林和格蘭芬多兩張長桌上的人互相瞪視,好像想要就著吐司和牛奶把對方咬上幾口再咽下去似的。好在歐文和盧修斯來到餐桌的時間已經算不上早,四張長桌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得了,歐文,打起精神來,”盧修斯拉開椅子坐了下來,他臉上的淤青變淡了,但梅林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徹底把它們消除,“你知道有多少人巴不得去黑魔法防禦術教授辦公室關禁閉麼?我敢打賭,我們學院至少有一半人嫉妒你嫉妒得都快發瘋了。”

歐文難以置信地眯起眼睛,他朝教師席上警惕地瞥了一眼,隨後飛快地收回目光:“我從來不知道斯萊特林的嗜好這麼獨特。照實說了吧,盧修斯,我願意隨時拿去關禁閉和一個安靜自由的周日晚上交換——只要有人願意。我不認為那位教授真有如此魅力,”他壓低聲音不情願地咕噥了一句,“當然我並不是不承認他魅力非凡——只是梅林在上,我覺得凡事沒必要說的這麼誇張。”

“誇張?你在說什麼鬼話?哦——”盧修斯挑起眉看著歐文,隨後他敲了敲盤子,那裡瞬間出現了烤香腸和蘑菇豆子,“我想起來了,都是那個遺忘咒惹的禍,你忘光了,是不是?快去訂兩期《魔力人物》吧,歐文——伏地魔教授這幾年不知道有多少狂熱的追隨者,無數英俊的男巫和美麗的女巫渴求為他奉獻出一切,包括他們自己——其中不乏具有媚娃血統的——還有過不怕死的人嘗試過迷情劑。假如可能的話,我覺得那幫瘋狂的傢伙甚至會毫不猶豫地使用奪魂咒。”

歐文猛地被一口約克夏布丁噎住了,他手忙腳亂地給自己灌了幾口南瓜汁,艱難地發出聲音:“迷……迷情劑?那麼……有人成功過麼?”

——其實他自己已經預料到了答案。丘比特以往從未失手的金箭在面對那個人的時候大概只能釘上金板,驕傲的小天使一定哭哭啼啼地鎩羽而歸了。

“當然沒有。”盧修斯嗤笑了一聲,頗有貴族氣派地切著他面前的蔓越莓餡餅,“而且所有勇敢衝鋒者的下場都很慘烈。不幸的關鍵在於,在面對這些粉紅事件時,他們的內訌太過嚴重了。”

“說實在的,盧修斯,雖然我不是很確定,”歐文猶豫地看著他,語氣很不安,“但你覺得在這裡說這些話,假如被那位教授聽見了,他會怎麼——”

“——他會讓瑪律福先生去他的辦公室。那裡最近才到來一隻幼年囊毒豹,瑪律福先生將在下一堂黑魔法防禦課上和這種神奇生物進行交鋒示範。”一個優雅好聽的聲音在他們背後響起,尾音被從容地拖長了,“提前練習總是不錯的,據說那種生物非常危險。哦,或許我的介紹多餘了,盧修斯,你一定什麼都知道——畢竟你是如此博聞強識。”

那兩個喜歡背後談論教授私事的學生面色慘白地對視了一眼,盧修斯手裡的餐刀“噹啷”一聲被重重地放在盤子邊上。

“教授,”瑪律福家唯一的繼承人僵硬地回過頭,出乎歐文意料的是,他竟然還保持著貴族的完美禮儀,“儘管我知道為我的言行致歉已經毫無意義——”

“那就什麼也不必說了,盧修斯。”

歐文覺得這場面實在尷尬得慘不忍睹,不得不用手遮住了眼角,偷偷從指縫中觀望。

——那個身材頎長的男人穿著一身黑色長袍,對比之下,他英俊的面容顯得更加蒼白冷峻了。

黑魔法防禦術的教授背手站在歐文和盧修斯身後,幽深的黑眼睛冷冰冰的。

倒楣事如此絡繹不絕——歐文覺得他和盧修斯在最近或許急需一小瓶福靈劑了。盧修斯到底是怎麼去面對那只危險的幼年神奇生物的他不知道,總之在周日的整個下午,他再沒見到盧修斯的蹤影。

到了晚上八點差五分的時候,歐文拖著腳步蹭上三樓,準時走到黑魔法防禦術辦公室的門前。他抬起手敲響門,奇怪的是,往常那一聲懶洋洋的“進來”並沒有立即響起,過了一會兒,門才緩緩打開。

然而站在他面前的並不是伏地魔,而是那位微笑著的助教本傑明。在以前的週末晚上,歐文很少在這間辦公室裡見到他們這位好脾氣的助教。

“哦,歐文,”本傑明溫和地說,同時閃身讓開門口,“請進吧。”

歐文摸了摸鼻子,跟著本傑明走了進去:“先生,”他輕聲說,“我是來關禁閉的——”

“當然,當然,”本傑明不以為意地說,“可是他不在。有些急事,今晚都不會回來……”他回頭看了歐文一眼,“你平時關禁閉時都做些什麼?”

歐文掃了一眼這間熟悉的辦公室,巨大的T型雕花架上空蕩蕩的,納吉尼也不在。維克托嘰嘰喳喳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歐文一眼瞥過去,卻怔住了:小貓頭鷹在一個不大的銀色籠子裡撲棱著翅膀,維克托顯得既憤怒又委屈。在看到歐文之後,他總算不再撲騰著從縫隙中伸出喙來了,而是瞪著一雙圓圓的大眼睛輕聲喳喳叫著。

歐文不自覺地皺起眉:“先生,維克托他——”

本傑明平靜地打斷了他:“我剛剛問你,歐文,平時關禁閉時你都做些什麼?”

“抄寫《守則》,先生。”歐文說,他的眼睛還是沒有離開那個籠子。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說道,“對不起,先生,我不是有意冒犯,只是維克托看上去並不太喜歡被——”

“既然你常來關禁閉,那麼一定知道維克托有被害妄想症,”本傑明微微提高聲音,蓋過了歐文的話,“我不得不把他關起來,你們黑魔法防禦術教授不在,他很可能把你啄傷。”

“抱歉,先生,可是——”

“這並不是我自作主張,”本傑明用眼角瞥了歐文一眼,心平氣和地說,“我想你沒見到過伏地魔教授把維克托變形成一個絨球的時候吧?有時候他鬧得太厲害了,就像個莫名其妙發脾氣的小孩兒,總得有人來管一管。”

歐文緊蹙著眉頭,找不到話來說了。維克托好像很理解他似的,又喳喳叫了兩聲,低下頭開始梳理羽毛,再也不在籠子裡亂沖亂撞了。

“你喜歡抄寫《守則》麼,歐文?”

歐文勉強把目光從維克托那裡收回,他低下頭乾巴巴說:“不喜歡,先生。”

“我就知道你不喜歡,”本傑明滿意地笑了笑,這位助教的態度很親和,“所以我在想今天要不要讓你換點兒別的事情做一做。”

“……”

“我跟隨那位大人很多年了,他讓你每週都來關禁閉一定不是沒有緣故的……”本傑明好像是對歐文說著,又好像是在輕聲自言自語,在溫暖得發悶的辦公室裡,他的聲音顯得飄忽而模糊,“你時常覺得他很難捉摸吧,是不是?不過太瞭解他也不是一件好事……”

歐文開始想念溫度適宜的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了,想念那些舒適的雕花座椅還有圓圓的綠色的燈。從前來關禁閉的時候他從沒有覺得這間辦公室那麼壓抑,今天的爐火好像燃得太旺了……

就在歐文走神的間隙裡,本傑明走到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輕輕拉開了抽屜。

“哦,好極了,他給我留下了一張便條。”他大步走回歐文面前,依舊微笑著,然而棕色的眼睛在壁爐火光的映襯下顯出一種很深沉的顏色來,“你願意去清理一下五樓的一間廢棄教室麼,歐文?”

歐文愣了一下,然後反應了過來:“……好的,先生。”

——事實上,他也根本沒有其他選擇。這位助教看似溫和,其實卻相當難以反抗:無論是放出維克托,還是換一種禁閉的懲罰方式,歐文都並沒有什麼置喙的餘地。

八點十五分,歐文走上了五樓。

火把在石牆上燃燒著,月光透過窗戶照在走廊的地板上,他很快找到了一間隱蔽的教室——在一塊兒圓桌騎士掛毯的後面,一扇門敞著一條小縫。

——這情形真像他在走進那間倒楣的有求必應屋前的一幕。生活在那之後就是一團亂麻,如果可以,他真想殺死自己從前那可笑之極的好奇心。

歐文摸了摸鼻子,長歎一口氣,然後閃身走了進去。


64一面神秘的鏡子

這真是一間貨真價實的廢棄教室,推開門時一股黴味就迎面撲面而來。剛剛一腳踏進去,歐文就不知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灰塵的味道沖入鼻腔,讓他猛地咳嗽起來。

“……螢光……螢光閃爍。”他掏出魔杖,掩著口鼻說。

幾根廢棄的蠟燭和生銹的燭臺放在不遠處的一張課桌上,歐文走過去把它們點亮,濛濛的塵埃在蠟燭並不太明亮的火光中升騰起來,讓堆在角落裡的那些桌椅顯得更加破舊了。

老實說,歐文看不出這間教室有什麼清理的必要——因為很顯然,已經很多年沒人用過它了,看樣子也沒人打算啟用它——既然如此,他今晚的清理任務就變得更加可笑了。

歐文一邊揮手驅趕著那些煩人的灰塵,一邊用魔杖修復著那些從牆上紛紛剝離的破碎壁紙。燭光好像在嘲笑他似地不斷晃動著,這真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工作。

總之他覺得黑魔王瘋了,那個助教瘋了,對這一切都還保持沉默的鄧布利多也——好吧,那位偉大的巫師很可能一直就是個瘋子。整個世界都不正常,歐文暗自咒駡著梅林,突然愣住了——

也許……不正常的只有他一個人。或許那些有關二十一世紀的記憶根本就是一場幻象、一個夢,又或者他現在其實就活在一個幻象和夢裡:說不定等他醒來,他就會發現他其實是躺在校醫院的病床上,有關那個有鼻子的黑魔王和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的一切,都只是他因為寫論文走火入魔、被那個自動攪拌坩堝砸出來的想像。

不知從那裡吹來的風讓蠟燭猛地晃動了一下,歐文就像突然清醒過來似地打了個哆嗦。他努力把那些奇怪的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他又揮了揮魔杖,一隻倒扣的紙簍翻正了過來,可是裡面亂七八糟的紙團飛得到處都是。

哦——歐文呻|吟了一聲,他的魔杖又出岔子了。

沒辦法,他只能像個完全不會魔法的麻瓜一樣,一張一張地撿起地上的碎紙片。有幾個紙團飛得特別遠,直掉落到了教室的角落,那裡還立著個歪歪斜斜的大立櫃,旁邊是個高度直達天花板的東西,上面罩著一塊紅色絨布。

歐文覺得這東西眼熟得令人心生警惕,他眯著眼睛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去拽蒙在它上面的那塊兒天鵝絨布。等他好不容易終於清除了一切遮蔽物,才終於看清了那個東西。

一面華麗的鏡子立在他的面前——金色的鏡框、兩隻爪子形的腳,頂部刻著一行看不懂幾個字的符篆。

歐文瞪大眼睛,他接連退了好幾步,然後立刻抬起頭去看看旁邊那立櫃上有沒有搖搖晃晃的坩堝!

——那上面空空如也。他松了一口氣。

歐文狐疑地從側面打量著這面鏡子,他實在搞不清楚它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刻出現在這個地方。是誰把它放在了這裡?又是出於什麼目的把它放在了這裡?

不過無論如何,這似乎都不關我的事——歐文想。他只要把這間倒楣的教室儘快清掃乾淨,然後他就可以離開這個陰冷的地方,回到那點著爐火的、墨綠的溫暖宿舍裡去了。

然而就在他彎腰撿起角落裡掉落的那些紙團時,一個念頭不能控制地擒住了他的大腦:如果——只是如果——這面鏡子能告訴他,在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如果這面鏡子能讓他回去呢?

實在克制不住這樣的誘惑,歐文直起身,謹慎地一步一步慢慢蹭到那面鏡子前。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從他的胸口升起來,讓他難以名說地緊張,攥著魔杖的手心除了一層汗……終於,歐文看到了鏡子裡的自己。

鏡面映出的是那張他已經開始逐漸熟悉的臉,棕發藍眼,明顯的斯科家族特徵,他一個人傻呆呆地站在鏡子面前,身後只有一堆廢棄不用的課桌和那不斷搖晃的陰森的燭光。

——好吧,這真是傻透了。歐文撇撇嘴,自嘲地笑了一下。他還是趕緊結束這可笑的禁閉工作,回去睡一覺吧。

然而,就在他準備重新用那塊兒沉重的天鵝絨布蓋住這倒楣的鏡子時,歐文猛地頓住了,他的眼睛瞪得不能再大,驚叫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鏡子中間正映著教室前的講臺,那裡突然出現了一道身影,緩緩地從歐文身後朝他走來。那道又高又瘦的影子靠得越來越近了,昏暗蒙昧的燭光反而讓那個人的面容看起來沒有平日裡那麼冷酷了,只有領口那道銀扣還閃著森然的冷光。

歐文徹底呆住了,然而鏡子裡的他可不是那副瞠目結舌、驚恐萬分的表情。那裡面的歐文安靜地眨著眼,露出一點狡黠的微笑——

終於,那另一道身影停在了他的身旁。

那道身影不是別人,正是這學期那位令歐文既畏懼又好奇、同時還懷有一種莫名複雜感情的黑魔法防禦術教授!那個再用不了幾年就要讓整個魔法界都為他的名字戰慄的黑魔王——伏地魔——湯姆•裡德爾就站在歐文身旁!

鏡子裡的黑髮男人居高臨下地用眼角瞥了一眼歐文,然後不容分說地伸出那修長而蒼白的左手,理所應當似地牽住了歐文的右手,十指和他緊緊交握在一起。

——梅梅梅梅梅林!!

歐文臉色煞白地連退了三步,直接撞到了身後一張課桌上。儘管知道那鏡子裡的另一個人一定是個幻影,他還是下意識地伸出手,慌張地向自己的右邊摸索著。

什麼都沒有,他觸碰到的只是一片空氣。、

鏡子裡那個蒼白的黑髮男人就好像一個詭秘的幽靈,他微微扭曲著唇角,靜靜地看著歐文,露出一個既像是嘲弄又像是相當滿意的微笑。

歐文的嘴唇顫抖著,像是想把那裡面的情景砸碎一樣,他受不了地拿起那塊兒紅色的天鵝絨布往那高大的鏡子上用力一甩——愛怎樣就怎樣吧!他頭疼得厲害,再也不想管這間莫名其妙的教室和這裡面莫名其妙的一切了!

他毫不猶豫地大步朝門口走去,因為不知又被什麼絆住了腳步而踉蹌了一下。門口開著一條小縫,走廊的火光透進來一線,歐文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飛快走向那道酷愛惡作劇消失的樓梯——這真可以說得上是毫無斯萊特林風度的落荒而逃了!

教室裡的厄裡斯墨鏡依舊立在那裡,邊框閃著金光,鏡面裡空蕩蕩地映著這間廢棄不用的教室。蠟燭越燒越短,燭淚越來越厚,光明越來越微弱。

終於,它們相繼熄滅了。一切重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

這一年的耶誕節來得格外突兀。毫無徵兆地,禮堂就被突然佈置一新。

花花綠綠的彩紙屑從透明的天花板撒下來,巨大的聖誕樹佇立在大廳,美味佳餚在長桌上的金盤裡堆得高高的,讓人眼花繚亂,根本無從下手選擇。

“你還是一直提不起精神,”斯萊特林長桌上,盧修斯剛剛不知去那兒轉了一圈兒,現在他滿面春風地回來了,愉快而從容地拉開了歐文身邊的椅子坐下,“說真的,歐文,我建議你去找龐弗雷夫人要一瓶提神藥水,很明顯你現在需要這個。”

“謝謝,”歐文懨懨地說,“我想那玩意兒作用不大,畢竟我又不是得了重感冒。”

“可是我們放假了。想想吧,你至少有兩個星期不用去關禁閉了。”

“別幸災樂禍了,盧修斯,他從來沒讓你去關過禁閉,每次受折磨的人都是我。”歐文挑起眉,陰鬱地看了盧修斯一眼。他抬頭看了看教師席,魔咒課的弗立維教授好像剛剛講了個笑話,教師們被逗得哈哈大笑。當然,黑魔法防禦術教授依舊不在,一個座位是空的。

“別傻了,你忘了上次那頭囊毒豹?”盧修斯輕飄飄地說,他給自己切了一點兒烤鵝,“得了,歐文,忘了那些煩心事兒吧。你看,最近《預言家日報》都好像偃旗息鼓了。行行好吧,在耶誕節期間,不管實際上怎麼樣,反正表面上已經無人質疑在無能的巴諾德後,誰還堪當魔法部長的重任……”

歐文苦笑著摸了摸鼻子,正要回應盧修斯的話,目光卻瞥見了坐在教師席上的霍格沃茨校長。鄧布利多歪戴著一頂鮮豔的尖頂聖誕帽,如果不是他身形高瘦,看上去活脫脫就是個聖誕老人。他也在哈哈笑著,只是半月形鏡片後的目光心不在焉似地朝長桌下一掃,有那麼一兩秒,好像正對上了歐文的眼睛。

盧修斯輕聲說完了最後一句話:“……所以你也該好好過個節了。聖誕快樂。”

歐文乾澀地擠出一個微笑來:“……聖誕快樂。”

聖誕晚宴還沒有結束,歐文就沒什麼胃口地起身離開了。他和幾個斯萊特林同學互相道了節日快樂,然後匆匆朝地下隧道走去。然而走到一半,他突然改變了主意。

咬了咬牙,歐文轉頭朝樓梯走去。

兩個星期以來,有一件隱謐的事情一直在他心中深藏著,每時每刻,它不斷膨脹、發酵,幾乎已經快要把他逼瘋。他三步並坐兩步地爬上樓,走到四樓拐角,熟稔地跳過一節能把人陷在裡面的臺階,上到了五樓。

然而在上次的那個地方,那間廢棄教室的門消失了。歐文在走廊裡來回走了幾趟,一面大鏡子(當然並不是厄裡斯魔鏡)映出他咬牙苦苦思索的臉。

終於,歐文在一個不太確定地方停了下來。他緊蹙眉頭,掏出魔杖,試探地戳了戳那面石牆,說出了莫名其妙出現在他腦海裡的第一個咒語:“阿比拉斯-卡梅勒。”

他顧不上想那咒語到底是怎麼出現的,那些時時刻刻侵擾他的謎團已經夠大夠多的了,它們就像一個個雪球,順著他的神經滾下來,完全侵蝕了他的思想和意識——

這個不知從何而來的顯形咒奏效了,一扇門逐漸從牆上顯現出來,門把手慢慢向外凸著,愈來愈清晰——

歐文怔了怔,好像他自己也沒預料到事情會成功似地,他的臉上露出一點迷茫的神色來。然而終於,他微微顫抖地伸出手去,擰住了那個把手。

他的心跳得飛快,血液呼呼地冒上頭頂。

梅林的鬍子,告訴我……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在心裡默念著。

歐文深深吸了一口氣,使勁閉了閉眼。重新睜開眼時,他再不猶豫,打開門大步走了進去。


65一扇被毫不留情打開的櫃門

教室還是那間教室,它極有尊嚴地保持著歐文上次倉皇離開時的模樣,一點兒也沒有更改。

厄裡斯墨鏡在歪歪斜斜的立櫃邊,巨大的紅色天鵝絨布在地上堆成一團,歐文走過去把它踢到一邊,然後盤腿在那面巨大的、華麗的鏡子面前坐了下來。

“告訴我……”他直勾勾地盯著鏡子裡那個一臉微笑的自己,喃喃地發出聲音,“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哪怕只給我一點點的提示——”

他點亮自己的魔杖,等待著。就像個虔誠的信徒,期盼著哪怕一絲一毫的神跡。

鏡子裡的棕發少年依舊平和地微笑著。歐文不死心地繼續盯著鏡面——終於,鏡子裡的他眨了眨眼,從長袍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歐文又朝鏡前挪了挪才看清那東西,他揉了揉眼睛,一句咒駡幾乎脫口而出:該死的梅林,那是一本小小的、黑色封皮的日記!

他頹然垮下肩膀,沮喪地揪住自己的頭髮:“拜託……怎麼又是這個東西……”

不顧他的抱怨,鏡子裡的歐文緩緩打開了那個黑色封皮的小本——這個日記本大概被用過很久了,褪色的封面和日期表明它絕不是這個年代的物品。就像有一支筆在它上面飛快地寫著字,墨水劃出一個又一個字母,然後就滲入那些空白的紙頁,消失了。

這和他印象裡看到過的那個日記本不大一樣——歐文狐疑地想著。他一手托住下頜,開始聚精會神地看向那些突然出現又逐漸消失的句子。這就像一本高深的魔咒筆記,那主人的字跡開始潦草,歐文越看越覺得一頭霧水,他抬起頭,疑惑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另一個歐文像是看出了他的不耐煩,鏡子裡的少年聳了聳肩。好像一陣風刮過似的,那日記本裡的紙業刷刷地飛快翻動起來,黑色的墨蹟如同被潑在上面一樣眼花繚亂地滴落、綻開、消散——

“喂,”歐文終於忍不住出聲了,“等等,這太快了……我是說,你究竟打不打算讓我看清楚?”

翻動的紙張停住了,停在了六月中旬的某一天。

“六月……”歐文皺起眉,“十六日?”

——那是他的生日。

歐文向這面鏡子越湊越近,他不自覺地伸出手,摸了摸鏡面裡映出的、反寫的數位和字母。下一秒,好像有股墨水洶湧地從這一頁紙張裡噴湧出來,一行行黑字猛地出現了!歐文嚇了一跳,他下意識地撤回手——那些字越寫越亂、越寫越潦草,這本神秘的日記主人好像發了瘋,又或者他與他手裡的羽毛筆有什麼深仇大恨,每個字母看上去都是那麼……那麼……

歐文終於看清了那些被重複了無數遍的字母,他目瞪口呆地坐在那兒,覺得大腦裡有一團魔鬼網——那是一個名字:比利•斯塔布斯。

就像一根尖刺,這個名字深深地刺入了歐文的大腦,帶來一陣劇烈的疼痛——這個名字為什麼那麼熟悉?這個人又究竟是誰?

一瞬間而已,那些名字就重新被墨水覆蓋,然而那只隱形的筆還在寫字——

歐文艱難地喘了兩口氣,覺得眼前金星亂冒,他幾乎要把鼻尖都貼在鏡子上了。如果可以,他真想乾脆砸了這面神經的魔鏡,直接把那本日記拿出來看看!

那一行字寫完了。歐文迫不及待地舉起魔杖,想要看清那些字母到底意味著什麼——

遠處好像傳來一些聲音。

歐文猛地從這種極近半瘋的狀態中掙脫出來。他懷疑是自己最近太過神經質了,然而警惕地側耳細聽,那聲音越來越近,一陣腳步聲分明正在朝這間教室靠近!

片刻後,一個全無感情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阿比拉斯-卡梅勒。”

這間廢棄教室的門開了!

歐文在最後一刻躲進了厄裡斯魔鏡旁邊的高大立櫃裡,極力避免被那裡的灰塵嗆得咳嗽出聲。他小心翼翼地透過櫃子的一條細縫向外看去——什麼都看不清,只有那個冷冰冰的聲音極為熟悉。

歐文屏住呼吸,在看清一道頎長的黑影推開門走進來後,他不能控制地渾身僵硬了!

《守則》中說:“梅林絕少聽見人們的禱告。”——事實就是如此!歐文最不想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見到的一個人走了進來。

——伏地魔。

一道冷汗順著歐文的脊背流了下去。他有理由懷疑這是個黑魔王的秘密房間,而歐文•斯科既然已經不承擔一個免費清潔工的角色,那麼就一定是個不受歡迎的入侵者。在這個耶誕節的晚上,歡慶的霍格沃茨四處都是繽紛燦爛的色彩,誰會毫無理由地走進一個位於五樓、黑漆漆的廢棄教室?

歐文覺得自己臉色發白。他開始認真思考,如果這個時候他從櫃子裡走出去,那位教授會不會相信他只是一個偶然路過的幽靈。

伏地魔走進來了,他隨手關上了門。走廊裡的光亮一點兒也投不進來,屋子裡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那不徐不疾的腳步聲踏在地板上顯得空茫茫的,微弱的回聲在教室裡回蕩。

一步一步地,伏地魔似乎正在朝立櫃這邊走來——歐文的心跳開始急劇加快!他真想給自己隨便施個什麼咒語,只要能讓他的呼吸別那麼乍耳!

謝天謝地,梅林保佑——終於,腳步聲停住了。

立櫃裡的人手指顫抖地摸了摸滿是冷汗的鼻子,不出聲地長長吐出一口氣。歐文小心地靠在櫃壁上,防止自己會突然癱倒下去。他的眼睛已經開始漸漸適應這樣的黑暗,透過縫隙,似乎可以看到那道黑影就停在厄裡斯魔鏡面前。

——黑魔王在看什麼?

該死的好奇心又在作祟,歐文控制不住地揣測著那個站在外面的人究竟看到了什麼。這到底是面什麼鏡子?預測未來、製造幻象?總不會黑魔王也是來看那本不知道是誰的日記的吧?歐文覺得自己的臉突然“騰”地發起燙來,他猛然有一種荒唐的想法:萬一被那個男人看見自己那天在清理這裡時照到的景象——

然而他的胡思亂想被一句簡短的話語終結了。

黑魔王在對著鏡子說話。那個一貫冰冷的聲音聽上去輕輕的,低沉而克制,只有尾音被用一種熟悉的腔調拖長了:“聖誕快樂,比利•斯塔布斯。”

——又是那個名字!

一大團黑影嗡嗡地闖進歐文的大腦,在那裡反客為主地升騰起一片喧囂。他勉力咬牙忍耐著那個好像在他太陽穴上跳舞的利比亞妖精,然而有什麼聲音偏偏和他作對,不依不饒地響了起來,而且越來越清晰:

“……現在給我個答覆,有關於你以後打算以什麼身份和我相處……”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比利•斯塔布斯——我足以與你相配,你也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人了……”

——夠了!

歐文難以忍受地咬緊牙關,現在他必須用手緊緊捂住嘴才能阻止自己咒駡梅林或發出任何細小的聲音。大腦裡的翻江倒海讓他感官的警惕性和靈敏度都大大降低了,以至於完全忽略了那又開始響起的沉穩腳步聲。

外面的人走得很慢,然而畢竟在一英寸、一英寸地朝角落裡那個不起眼的、落滿灰塵的立櫃靠近。好像過了一個世紀,又好像只過了一秒,一切響動重新消失了。

腦海裡的那陣固執的聲音終於輕了下去,歐文精疲力竭地眨眨眼,無聲地做了兩個深呼吸。他暗自盼望著外面的那個人趕快離開,禁不住抬起眼睛順著櫃門的一點縫隙朝外望去——

一片漆黑裡,近在咫尺的一顆銀扣就在他眼前,閃閃發光。

歐文心如擂鼓,然而別人一點反應時間都沒有給他留下,下個瞬間,櫃門被毫不留情地打開了!

屋裡猛地亮了起來!好像有無數支蠟燭在牆壁上被點燃,一張英俊而蒼白的臉出現在歐文眼前。伏地魔居高臨下地看著歐文,他的嘴角古怪地扭曲著,而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泛著紅光!

“好久不見。”好像瀕臨暴怒的邊緣,黑魔王冷冰冰地對歐文說。他頓了頓,頗具深意地又重複了一遍,“真的——我們好久不見了。”

歐文微微仰頭,張口結舌地看著面前的那個黑髮男人。他迷茫得要命,在努力了無數次之後,他沮喪地發現,他連一句“抱歉,先生”都說不出來了。

“好極了。看上去,我們中間似乎有很多事亟待解決,”伏地魔看著歐文那瞠目結舌的神情,短促地笑了一聲。然而這個笑容絕稱不上有多愉快,事實上它簡直讓歐文毛骨悚然。

“我不問你是怎麼走進來的——這一點兒也不奇怪:十四世紀的顯形魔咒,恰到好處地打開了這扇被施了弗裡倫藏匿咒的門。”那個高瘦的男人揚著下頜負手站在那裡,他本來就已經夠高的了,這樣的姿態顯得更加難以仰視,“我也不問你為什麼要藏在櫃子裡——雖然毫無疑問,這是個極端愚蠢的行為:你想要躲起來不被人發現,卻可恥地失敗了。”

“……”

教室裡的燭光明亮得令人眼花繚亂,歐文終於把張了半天的嘴巴合上了,他腦子裡盤旋著一句話,但怎麼也不敢問出口——那您究竟想問什麼?

“——我想問你什麼,這相當明顯,”黑魔王眯起眼睛,微紅的目光閃爍著,他的聲音很輕,幾乎已經接近耳語,帶著一股陰森的寒意,“——你在厄裡斯魔鏡裡究竟看到了什麼?”

“……”

“——沒關係,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了。”伏地魔突然淡淡地說。他揮了揮手,教室的門打開了。這個男人好像又恢復了那個冰冷疏遠的教授形象——沒什麼表情,但也沒有那麼大的壓迫感,“去辦公室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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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這個……這次魔王大人一定能讓歐文恢復記憶的!【握拳


66一段被找回來的記憶

還是那間熟悉的辦公室,歐文覺得他一定已經來過這裡無數次了。

事實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五樓下來的——耶誕節的佈置遍佈學校的各個角落,沿途有無數被擦得鋥亮的盔甲快樂地和歐文打著招呼,也有已經喝得醉醺醺的肖像向他道了聖誕快樂,然而他恍恍惚惚地忽略了他們。直到敲開那扇辦公室的門,歐文的神智好像才剛剛從一個遙遠的地方飄蕩回來。

給歐文開門的是本傑明。大概是由於耶誕節的緣故,黑魔法防禦術的助教今天少見地穿了一件鮮豔的手織毛衣。他在看到歐文的時候微微一怔,隨後微笑道:“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先生。”

本傑明挑了挑眉:“我覺得在今天你似乎不用關禁閉了,歐文,好好享受耶誕節吧。”他依舊保持著微笑,“我還以為這個時刻你會和大多數人一樣坐在禮堂呢,那裡的聖誕夜晚宴好像還沒結束,氣氛相當熱烈——你怎麼不下去看看?”

歐文苦笑著摸了摸鼻子:“假如我被允許的話——”

“你不被允許,進去。”一個聲音在他身後平淡地說,“本傑明,今晚我需要你出去呆一會兒,直到我通知你回來。”

本傑明的臉色微微變了,他棕色的眼睛明顯暗了一下,然而他還是恭恭敬敬地微微鞠了一躬,答應了一句“是”。在和歐文擦肩而過的時候,歐文聽見他聲音有些沙啞地對那個冷冰冰的黑髮男人說:“聖誕快樂,主人。”

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伏地魔竟然冷淡地開口回應了他:“聖誕快樂。出去吧。”

在這樣的歡慶時刻還感到心情忐忑實在太讓人不甘心了,歐文看見本傑明向走廊盡頭走去,忍不住微微眯起眼。懷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他小心翼翼地開口:“先生,對剛剛發生的事我很抱歉,但今天是耶誕節,助教他——”

“不關你的事。”那個隱忍著怒氣的聲音生硬地說,“進去。”

歐文老老實實地閉嘴了。

今天辦公室裡的燈光很昏暗。沒有什麼紅色的聖誕裝飾,節日氣氛在這裡顯得慘澹極了——只有天花板上掛著的槲寄生和突然飛過來的維克托戴了一頂小小的紅帽子。今天沒有被關在籠子裡,同時又看到歐文,小貓頭鷹實在高興壞了,他就像一顆毛茸茸的子彈一樣在屋裡飛來飛去,迷你聖誕帽在他頭上搖搖欲墜。

歐文忐忑地環顧著四周,想找出一些能吸引他注意力的東西來。他竭盡全力地逼迫自己把剛剛在五樓發生的那件窘迫事件暫時忘掉——這樣或許他就不會那麼緊張了——至於最後究竟會得到什麼懲罰,那就到時候再說吧。

不得不說,這個方法相當卓有成效。歐文很快就強迫自己注意到在那寬大辦公桌的左上角放著一副綠色的毛線編織手套。在精緻的小鐘、羽毛筆和羊皮卷宗還有一些不知名的金貴玩意兒中,它們顯得突兀極了。從樣子來看,這一點兒也不符合黑魔王的身份(歐文一直覺得他一定習慣戴著那種裁剪簡潔卻又不失品位的黑龍皮手套,而且一定不能是全新的)。這副手套已經很舊了,毛線都起了球,顏色也褪得很斑駁,最特別的一點是:它是連指的。

這似乎是個拙劣的聖誕禮物,然而誰會送一副舊手套當禮物呢?——何況,歐文無論如何也不能想像伏地魔戴著這雙連二年級小姑娘都不屑戴出門的手套走出辦公室。在預言家日報看來,這一定是巫師時尚界的一場浩劫——為他們做出男巫風尚指引的風向標倒塌了。

“你一直盯著我桌子上的手套。”一個被拖長了的低沉聲音在比利身後響起,“按照我的理解,你很喜歡它的款式?”

在昏暗的光線中,這幽靈似的聲音簡直讓比利汗毛倒豎。他還沒來得及轉身,穿著黑袍的男人就已經越過他,從容地走到辦公桌後坐下了。屋裡突然亮起來了,壁爐裡燃起熊熊火光,納吉尼悄無聲息地從歐文腳邊遊過,在屬於她的那塊角落地毯盤起。

辦公桌後的那位教授好整以暇地用指節敲著靠椅扶手,他現在看上去倒沒有剛才在五樓和辦公室門口的怒氣勃發了:“回答我的問題,斯科先生。”

歐文張了張嘴,剛要說話,那位教授又輕聲加了一句:“別撒謊。”

歐文噎了噎,又瞟了一眼那雙手套,幾乎開始懷疑這說不定是黑魔王自己的一個失敗的編織魔咒的作品。他後退了兩步,圓滑而又不失誠懇地說:“它們很特別,教授。”

伏地魔輕笑了一聲,取過手套慢慢摩挲著,他的手指修長而指甲圓潤,只是過於蒼白。他瞥了歐文一眼,淡淡地說:“真是完滿的回答,斯科,無懈可擊。斯萊特林加五分。”

“……”

“坐。”

一把椅子憑空出現在歐文身邊,就在辦公桌的另一端。歐文不確定地看了看它,他覺得事情似乎正在朝一個難以預料的方向發展,可怕的是他完全看不透那個掌控前景的人。

歐文就這麼遲疑了一秒,辦公桌後那個黑髮男人的聲音又冷峻起來,他好像微微咬著牙,發出一種類似蛇語的嘶嘶聲:“別讓我說第二遍。”

乾脆俐落地,歐文飛快坐下了,然而這一次他的順從明顯沒讓那位嚴厲的教授滿意起來,伏地魔冷哼一聲,用魔杖敲了敲辦公桌,一個抽屜彈開了。

歐文在椅子上坐得筆直,覺得一道冷汗似乎順著他的脊背流下來了。他忐忑不安地小幅度動了動,試探著想要看清黑魔王準備從抽屜裡拿出什麼東西來——梅林保佑,但願那千萬別是什麼邪惡的神奇生物或者一瓶毒藥……

當然不是——只能說目前黑魔王作為一位教授還是具有職業操守的,歐文想得太多了。那個黑髮男人只是從抽屜裡抽出來了一根魔杖,然後他就從容地靠回了椅背,兩條長腿交疊,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

那位教授漫不經心似地說:“我時常在想,或許你並不是太蠢。”

歐文摸了摸鼻子,狐疑地看著那根魔杖,完全摸不清他到底想幹什麼,只能謹慎小心地回答:“……謝謝,先——”

“——然而,”伏地魔加重語氣,他嘲弄地嗤笑了一聲,“你做的蠢事總是讓人心驚。譬如,”他往前傾了傾身,意有所指而慢吞吞地說,“開學時火車上的意外事故,為什麼一個漂浮咒會讓你的箱子砸在我的包廂門口——”

“……先生,”歐文乾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如果您允許的話請聽我——”

“——再譬如,你那個令我印象深刻的柏格特。”

“……”

“以及——兩星期前,你在禁閉期間清理那間教室時,”在說到“那間教室”幾個字時,黑魔王那低沉聲音被故意拖長了,好像在提醒歐文他並沒有忘記剛剛有關五樓的一切事情,“一個整理咒卻讓紙簍猛地飛了起來。”

歐文猛地抬起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的那個男人,卻正對上一雙幽深的黑眼睛。黑魔王正朝他高深莫測地微笑著,歐文心驚膽戰地連忙低下目光。他一向敏銳的第六感告訴他好像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而他自己已經在劫難逃。

黑魔王就像一點兒沒看出歐文的窘迫似的,事實上他看上去正相當滿意地欣賞著歐文的窘迫:“根據以上事實,”他拖腔拖調地說,“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癥結出在你的魔杖上。”

“……”

“換一根吧。”伏地魔輕笑一聲,突然伸手把桌上那根魔杖往前推了推,一直推到歐文面前,他的黑眼睛毫無憐憫地直直地盯住了那個心驚肉跳的可憐人,“——用這個。”

極為反常地,今天的維克托都變得極為安靜,他老老實實地站在雕花木架上,期待地看著歐文。納吉尼盤在角落的軟墊上,一雙蛇眼在壁爐火焰的映襯下閃閃發光。

歐文終於開始手足無措了,面前的那根魔杖簡直眼熟得令人慌張!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十二又三分之一英寸長,紫檀木,獨角獸毛,”那個心如鐵石的人微笑著,儘管他的眼睛裡毫無笑意,“相當適合變形術的一根好魔杖——拿起來。”

那個男人每多說出一個音節,就如同在歐文的腦海裡扔下一個爆裂咒!

尺寸、木材、獨角獸毛——這是歐文自己的魔杖!可是——這怎麼可能呢?!

歐文表情扭曲地抬起眼睛,咬牙切齒地擠出話來:“……看在梅林的份上,教授……直說了吧,我確實忘記了很多事情,因為那個魔法事故——如果有可能……”

“我知道!”黑魔王斬釘截鐵地輕聲說,他的瞳孔慢慢變細,最後幾乎豎直,“不要緊,現在我來幫你想起來——順便讓我們看看,你究竟在厄裡斯魔鏡面前看見了什麼——”

歐文猛地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伏地魔已經拿出了魔杖,杖尖正對著他的臉!然而他甚至來不及反應,眼前那根魔杖一揮——

辦公室就像一陣虛幻的迷霧,飛快地在他眼前消失了。

那些困擾了歐文幾個月之久的黑色人影和聲音層層疊疊地包圍在他身邊,最終把他淹沒。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飛快地略過,就像大雁無聲地飛過一片長滿蘆葦的沼澤,而在他眼前依然有一些清晰的彩色畫面鮮豔地閃動著——

……厄裡斯魔鏡裡他看到的幻象——他和那個高個子的黑髮男人牽著手……2017年威廉在走廊上追上了他……一間狹小而逼仄的房屋,一個有著冷漠黑眼睛的男孩兒坐在角落裡……漆黑的岩洞……滿目琳琅的對角巷,老式掃帚雷鳴260在櫥窗裡閃閃發光……他的後背塗滿蟄得人生疼的綠色藥膏,在一個華麗的房間裡擁抱住一個高個的、倔強的黑髮那孩兒……

情人節的一次同床共枕……蛇怪、桃金娘和海格……高傲的布萊克家女孩兒微笑著……三強爭霸賽的勇士、聖誕晚會和一個刻骨銘心的親吻——

一幕一幕的記憶洶湧而來,就像書頁一樣清晰地翻過!有個聲音在歐文的頭腦裡控制不住地大喊:——夠了!足夠了!

——他覺得自己猛地朝黑暗裡栽了下去,額頭撞上了什麼堅硬的小東西,硌得生疼……

一切結束了。

狂亂閃過的畫面消失了。然而歐文依舊緊緊地閉著眼睛,不想睜開——那裡有一些東西危險而可恥地即將滿溢而出。他死死咬著牙,覺得眼皮透著這間屋子裡橘黃色的朦朧的火光,一陣眩暈簡直令人噁心。

一個冷冷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足夠了?”

歐文猛地驚醒了。辦公室重新出現,那些明亮的蠟燭和壁爐裡的火焰晃得人眼眶發酸,他突然發現自己是抵在一個人的頸窩裡的——微微錯開一些距離,歐文被一雙手臂放開了。目之所及,剛剛硌得他額頭生疼的是那顆熟悉的銀扣。

歐文抬起頭,發現湯姆•裡德爾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走到椅子前,正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那張英俊而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扭曲著唇角的笑——從少年時代起,黑魔王就經常這樣微笑,只不過神色從未像此刻這般猙獰:“想起來了麼——比利•斯塔布斯?”


67一個久違的聖誕夜

——他全部想起來了。

想起了作為比利•斯塔布斯時的一切,歐文呆呆地看著面前那張臉,和那幽深的、泛著血紅色的一雙黑眼睛。

湯姆•裡德爾身姿筆挺地站在他的面前。飽滿的額頭、微帶捲曲的黑色頭髮、高挺的鼻樑,和那刻薄卻形狀完美的嘴唇依然如故——多少年過去了,歲月沒有給那副面容留下一點兒痕跡,只有深沉和倨傲與日俱增。

歐文緩緩地挪動了一下,一些滑稽的小聲音在他的關節處響起來。血液一定是在他的體內被全部凝結了,否則他不會反應滯緩得像是被硬灌了一劑減速魔藥。

在這個瞬間,他突然產生了一種極為奇怪的感覺——就好像他其實是個附在一副年久老朽的盔甲上的幽靈,剛剛被某個奇異的魔咒復活。

這是一陣極為尷尬的沉默。他們兩個人對視著,相隔不到三英尺的距離,眼睛眨也不眨,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辦公室裡唯有壁爐裡的火焰劈劈啪啪地響著。

第一個發出聲音的是維克托。

在這極其詭異的氣氛裡,小貓頭鷹腦袋一歪,迷你聖誕帽從他毛茸茸的頭上落了下去,“啪嗒”一聲輕輕掉在盤在軟墊上的納吉尼的前額上。納吉尼抬起她碩大而扁平的頭,告誡似地朝小貓頭鷹發出輕輕的嘶嘶聲。維克托心領神會,立刻斂起翅膀,蒙住了自己的頭。

然而他們倆的動靜還是打破了他們主人之間沉默。

歐文的腦海裡糾纏著一團亂麻,他下意識地抬起眼朝納吉尼與維克托看去,然而還沒等他看清什麼,就聽見在他身邊的湯姆咬牙切齒地“嘶嘶”說了兩句蛇語,好像囑咐了納吉尼什麼。隨即,歐文被人一把拽住手臂,朝辦公室裡面那間屋子走去。

歐文昏昏沉沉、腳步地踉蹌著被拖了進去,門在他身後被“砰”一聲關上了。然而湯姆腳步不停,穿過這個起居室,他們徑直走向左手邊的房間。

一踏進那間屋子,歐文就幾乎呆住了。這是個和斯萊特林宿舍佈置得極其相近的房間,不同的是房中央只有一張蒙著深綠帷幔的四柱床,圓形的窗外不是波光粼粼的湖水,而是一片星光璀璨的夜空。

那個死死拉著歐文手的人終於放開了他。湯姆轉過身來,臉色煞白得嚇人,英俊的臉幾乎微微扭曲,他的黑眼睛裡有一團灼灼的火焰,好像要把歐文燒幹似地熊熊燃燒著。

“——你就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他一字一頓,從牙縫裡嘶嘶地說著。那低沉的聲音很輕,然而顯而易見地,一些複雜而強烈的情緒馬上就要爆發。

歐文微微仰起頭看著他,喉嚨好像刀銼一般乾澀而疼痛。他張了好幾次嘴,才終於勉強說出一句話來:“……好久……不見。”

話一出口,歐文就怔住了。湯姆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他的目光越來越深沉,聲音也越來越嘶啞:“——繼續。”

歐文什麼也說不出來了。有多少話正堵在他的胸口和喉頭,就像一群叛亂的妖精準備衝破所有魔咒防禦一樣,帶著血腥味兒向外沖湧著——但他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覺得渾身無力。他苦笑著摸了摸鼻子,聲音皺巴巴地又重複了一遍:“我們……我們好久不見了……湯姆——唔!”

——那個人終於完全喪失了耐心,歐文根本來不及說完一整句話,一股大力就把他撞到了門上!接踵而來的是一個幾乎把他肋骨都根根勒斷的擁抱,然後,猛然壓覆下來的嘴唇就堵住了他所有說不出口的話語和本就滯澀的、不順暢的呼吸。

該死的梅林在上——歐文毫無反應餘力地想著——又來了!

距少年時代在聖誕舞會後的第一次親吻好像已經恍如隔世,離得那麼久遠——事實上也正是如此。直到真正和湯姆擁吻在一起,一切籠罩著朦朧迷霧般的記憶才真正變得清晰、逐漸歸位,回到它們本來應該存在的地方……

灼熱的氣息、粗暴用力的碾壓和啃噬、與那個人一貫冰冷姿態不相符合的滾燙的嘴唇,一切都那麼熟悉,卻又那麼不同……他們的牙齒狠狠磕碰在一起,齒根發麻,急促的喘息交錯著,分不清到底來自誰。

一定是錯覺,歐文覺得湯姆箍緊他肩膀和後腦的手竟然在微微顫抖著——他簡直不敢相信這個人居然也會這樣顫抖——好像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酸楚和狂喜,這個一向高高在上的男人明顯在拼命壓制還是猛烈爆發那些瀕臨極致的感情之間搖曳不定,好像他已經半瘋了。

情不自禁地,歐文緊緊攬住了湯姆的腰,另一隻手安撫地揉著那一頭微微捲曲的柔軟頭髮。

湯姆好像愣了一下,下一秒鐘,回應歐文的是更加激烈瘋狂的親吻。歐文覺得心跳幾乎失控,擂鼓似地撞擊著胸膛,而腦子裡燃燒著一把大火,所有的理智都已湮沒成粉塵。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耶誕節紅紅綠綠的裝飾、掛著槲寄生的天花板、圓形小窗外的星空……

一場大雪飄飄揚揚地下起來了,然而歐文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眼前的那個黑髮男人才是觸手可及的真實——

一顆銀質圓扣不知在什麼時候被猛地扯落了,骨碌碌地一直滾到巨大的四柱床下。

這個耶誕節的晚上,歐文沒回宿舍。先不說他是不是想回去——事實上是,他根本回不去。

他唯一能用來安慰自己的就是,至少黑魔法防禦術辦公室內室裡的那張四柱床和斯萊特林宿舍裡的一樣柔軟溫暖,而且——還有一個人一直和他在一起。

他昏昏沉沉地趴在那張床上,勉力抵禦著那些幾乎毫無間隙的親吻。體內的撞擊和摩擦並不是毫無痛苦的,可在那些並不算溫柔的愛撫下,這些痛苦竟然都變得微不足道了。偶爾夾雜其間的、突然迸發的快感讓歐文忍不住呻|吟出聲,一手緊緊抓住床柱。

深綠色的帷幔搖曳著,說不清是因為疼痛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歐文的額頭和脊背汗水涔涔。當又一連串的親吻印上他的喉結和胸膛時,他終於忍不住咬牙切齒地開口:“……夠了……看在——唔!……梅林的份上……”

然而那個不知饜足的男人不為所動地吻著他。在橙綠色的、跳動的火光裡,歐文看見他濃密的睫毛就像黑色精靈的翅膀一樣微微撲扇。

又一次沉猛的撞擊讓歐文悶哼出聲,覆在他身上的人貼在他的耳邊,那沙啞的耳語一直刺進他靈魂的最深處:“……你是誰?”

歐文唯一找回男人尊嚴的方法就是狠狠勾住湯姆的脖子,咬牙切齒地、進攻似地回吻過去。他滿意地看到這個舉動對那個總是高高在上的男人並不是毫無影響的,湯姆的呼吸明顯猛然停頓了一下,然而歐文的不利地位似乎早在一開始就被確定了。他被死死地按在那裡,再也不能移動分毫——不記得是哪個人說過,斯萊特林不擅長肉搏戰……這一定是魔法史上最大的謊言……

黑魔王少見的耐心似乎只體現在這種時刻了,他竟然把剛才的話又重複問了一遍:“——你是誰?”沙啞而兇狠地,那命令的語氣真有點兒像他童年時期嚇唬人的架勢,“告訴我,你是誰——說實話!”

“我記得……在某一次禁閉裡我……唔……回答過這個問題,”歐文斷斷續續地說,他甚至毫不畏懼地嘲諷道,“還記得麼?先生……我是歐文•洛克斯•斯科……”

回應他的是嘴唇上威脅的狠狠一咬。歐文使勁揉了揉湯姆的頭髮,他溫和地擁住那個男人——是啊,他早該知道,有些人的安全感從童年開始就匱乏得可憐。一開口,歐文才知道自己的聲音已經嘶啞得要命:“……不過同時……我也是比利•斯塔布斯。”

“……你是真的,”這個如今已經讓無數巫師聞風喪膽的男人竟然在無意識似地喃喃著,他的身體是顫抖的,他的親吻也一樣,“你是真的……”

“當然我是。”歐文輕輕地揉了揉那一頭黑髮,它們中的幾綹濕淋淋地貼在那蒼白如大理石的額頭上,“現在……你可以放心了?”

雪還在下著,窗外好像傳來一陣悠揚的歌聲。這不奇怪,一定是那幫灌木叢裡翅膀閃光的小仙女——今天畢竟是平安夜。

歐文沒辦法形容他心裡的感覺——愧疚、憐惜或是些別的什麼——他說不清。但總之一定有什麼東西緊緊攫住了他的心臟,以至於它每一次的跳動都引起一陣細小卻尖銳的疼痛:他不敢想像這麼多年來湯姆究竟是怎麼度過的,那些歲月在他的記憶裡只是白光一閃,然而卻已經把那個他心愛的倔強少年變成了如今這個冷峻高傲的男人……現在,他終於回來了,然而在本應感到最滿足的時刻,一切卻都好像那麼虛幻而不確定——

“——既然你是真的,那麼我也保證我是真的。”一個低沉的聲音在歐文頭頂上說,帶著微微的喘息,聽上去遠沒有平時冷冰冰,卻相當不以為然,“所以沒什麼不確定的。”

歐文詫異地瞪大眼睛看著他。

“得了,”那個男人用他一貫的嘲諷腔調說,“我當然看得出來你在想什麼。真的,什麼時候你才能把酷愛胡思亂想的毛病改了——給你本來就快不夠用的腦子留點兒空間吧。”

“行行好——什麼時候你才能不這麼刻薄?”歐文扭過頭,咬牙切齒地貼在湯姆的耳邊說,“看在梅林的份上,今天可是耶誕節。”

他們背靠背緊緊挨在一起,湯姆突然轉過身從背後抱住了歐文。高個子男人懶洋洋地伸展了一□子,肌膚相擦,兩個人都不自覺地戰慄了一下。

“聖誕快樂。”他突然輕聲說。

和年少時一模一樣,歐文摸著鼻子回應了他:“聖誕快樂。”

灼熱的呼吸就在耳廓邊,歐文聽見湯姆咕噥了一句什麼。他有點兒不敢相信地蹙起眉:“——梅林在上……你說什麼?”

沒有回應。

當然,這可是黑魔王,你還能指望他有什麼回應?驕傲、矜持、隱忍,還有極度的自尊和自負——誰也別想說清楚湯姆•裡德爾是個多麼斯萊特林的斯萊特林。

歐文曾經那麼怨恨梅林的殘忍,然而現在,他由衷感謝梅林的仁慈。他的腦海裡依舊有無數的疑問和困惑,然而他別想問出口了,因為在他背後的男人威脅地緊緊箍住他的腰:

“再說一次,給你的腦子留點兒空間——現在閉嘴。晚安。”

“……”


68一個蹩腳的謊話

第二天一早,歐文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空無一人。床上乾燥而溫暖,一切都已經被清理一新。他盯著四柱床深綠色的帷幔帳頂愣了好一會兒——這不是斯萊特林的宿舍。

感謝梅林,那麼昨晚的一切就不是他在平安夜裡做得一場令人臉紅心跳的夢。

歐文光著腳爬下床,腳一挨地,他就覺得腰部一陣抽痛,四肢酸澀得就像被巨怪的一雙大腳狠狠碾過。不過這些不適並不是那麼難以忍受。從盥洗室出來,四下環顧了一圈,他發現一件疊好的、乾淨的長袍放在矮桌上。歐文一邊胡亂套上它,一邊大步走向臥室房門,然而在手觸碰到門把手時,他猛地頓住了。

圓形窗外的天色白茫茫的一片,雪竟然還沒有停,窗面籠罩著一層寒冬特有的朦朧霧氣。

歐文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決心似的,他猛地打開門,一步邁了出去。

這是個相當寬敞的起居室。人們有理由相信,在黑魔王擔任黑魔法防禦術教師的職位之後,很可能有人給這間屋子施了一個拓展咒或是做了一些迎合那位人物心意的改造。總而言之,這裡的佈置並沒有以銀綠作為主色了,卻很符合一個斯萊特林的趣味。

歐文邁出房門沒有兩步就差點撞上一堆小山一樣的包裹,它們堆在門口的角落裡,顯得相當礙事。歐文繞過它們,撇了撇嘴角——顯而易見地,這是這間辦公室主人收到的聖誕禮物——它們沒有多得一直堆到天花板真是奇怪。

“早。”一個低沉而慵懶的聲音說。湯姆懶洋洋地坐在一張小餐桌後看著他的報紙,他穿了一件灰色晨衣,顯得格外神采奕奕。那雙銳利的黑眼睛早就掃到走出臥室的歐文,然而他就好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頭也不抬地又翻了一頁報紙,“聖誕快樂。”

歐文摸了摸鼻子:“早。”

湯姆作為一個嚴厲教授的印象還沒有在他的記憶裡完全消退;何況任你是誰,在面對一個好像一夜之間突然長大的情人也別想無動於衷。他看了看那個交疊雙腿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暗自咽了口唾沫,覺得既有心跳過速的危險,又禁不住想要拔腿就跑。

迫不得已,歐文為了轉移注意力,抬頭看向那堆比他還高兩英尺的禮物。大大小小的包裹摞在一起,各種顏色的絲帶交雜,他猛地皺起眉,突然想起一件事來:“梅林,我覺得我應該回宿舍看看……”

“不用。”湯姆平平淡淡地說,他頓了頓,“——如果你需要,可以讓家養小精靈把你的禮物送到這裡來。”

“當然不是這個原因。”歐文狠狠瞪了湯姆一眼,然而他自己的耳朵卻不能控制地發起燙來,“我只是——”他咳嗽了一聲,有些狼狽地說,“……總不能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昨天夜宿在……在……”

湯姆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神氣,他抖了抖報紙,頭版上的一個巫師皺起眉扶了扶他歪掉的尖帽子:“你大可以放心,”湯姆慢吞吞地說,他微微抬眼瞥了瞥歐文,“你現在的室友什麼也不會說。”

不知道為什麼,歐文覺得“你現在的室友”這幾個字在湯姆的腔調裡顯得前所未有地冷淡。想了一會兒,他聳了聳肩,一如既往地妥協了。

歐文走到餐桌的另一邊坐下,一邊心不在焉地往盤子裡盛了幾根烤香腸,一邊不時抬眼打量著他對面的湯姆。好極了,他發現他開始漸漸適應這個男人了——是作為湯姆,而不是作為黑魔王或者嚴苛的教授之類的。

實際做到這一點並不困難——得了,湯姆就和喝了兩口增齡劑沒什麼太大差別,歐文想。

事實上,在這個陰天下雪的早晨,湯姆穿著晨衣的樣子和歐文記憶中的相似極了:既沒有戴上那張他在外人面前的假面具,也沒有侵略性太強的冷厲感,湯姆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報紙,只是時不時輕蔑地勾起嘴角,或者眯起那雙黑眼睛,露出一種若有所思的神色。那高挺的鼻樑、薄薄的嘴唇和線條完美的下頜都和歐文所能想起來的一般無二;至於那些細微的表情——譬如偶爾的微微挑眉和嘲弄地扭起唇角,都讓那張俊美的臉立即變得生動起來……

很快,歐文發現他移不開目光了。然而,視線就像鼻涕蟲似地黏在一個人身上——梅林在上,就算他昨晚還在和那個人擁吻,這也絕對不是什麼禮貌的行為。他自我警醒地眨了眨眼,克制地拿起面前的牛奶杯。

然而他才剛剛抿了一口,就聽見對面的湯姆平心靜氣地說:“別傻了,你從來不擅長偷窺,掩飾更催生心虛。”報紙後面露出一雙幽深的黑眼睛,“嘩啦”一聲,近十五分鐘裡,報紙終於被第一次翻動了,“何況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必要——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看我。如果你告訴我,我還可以為你把報紙放低一點兒。”

——歐文被一口牛奶嗆得猛地咳嗽起來!他一邊尷尬地扭過頭去,一邊痛苦地調勻呼吸,磕磕絆絆地說:“看在梅林的份上……什麼、什麼時候你能不這麼——咳咳咳……這就是、這就是你一大早給我的聖誕禮物?”

湯姆瞥了歐文一眼,終於把報紙放低了。他揚起眉毛,顯得玩味十足:“哦——”他拖長聲音說,“我以為昨天晚上我們已經互相送過了。不然你欠我的又該怎麼算?”

“……”

“得了,”湯姆嗤笑一聲,把一遝報紙折起來,“唰”地扔在一邊。他靠在椅子上,然而那種懶洋洋的神氣消失了,“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麼?”

歐文剛咬了一小口香腸就覺得味同嚼蠟,他把叉子放下,有些呆呆地看著湯姆。他撓了撓頭發,靜默了好一會兒,一句話突兀地沖出口:“我想問你這些年——”他頓住了,頹然地垂下眼睛,“……算了。”

湯姆沒有說話。一個銀質煮蛋器在他面前旋轉著,他盯著它,好像突然對它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似的。就在歐文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湯姆卻慢慢地眨了眨眼睛,那個煮蛋器緩緩停住了。

“我過得很好。”他漫不經心地輕聲說,“假如你是想問這個的話——我過得很好。”

“哦,”歐文怔怔地看著湯姆,過了好久,他才反應過來,有些急匆匆地說,“……哦。當然,我知道——”

“你要是以為我離了你活不了,那就是大錯特錯了。”湯姆平平淡淡地說,然而他還是沒有抬起那雙黑眼睛,從歐文的角度只能看見那低垂的、長長的睫毛,“你一定看到了,這些年我什麼都得到了:權勢、地位、榮耀、力量——斯萊特林教導我應得到的一切。你不在是件可惜的事,但也僅此而已。何況,”他頓了頓,飛快地說出最後一句話,“何況現在你已經回來了。這就夠了。”

——想想也知道這裡有多少真話,這表現和昨天晚上那個半瘋了般的男人可真是大相徑庭。但歐文早就料到了:讓這個人說句好聽的話絕對是天方夜譚,你還不如指望冰霜傑克1偶爾展露一下它的溫柔多情。

“用不著覺得愧疚和憐憫,”湯姆突然厲聲說道。然而停了一會兒,他的神情變得柔和一些了,“你用不著,我也用不著。不過,這種事情最好別再來一次——”他往前傾了傾身子,十指交叉,把小臂放在桌子上,慢吞吞地說,“我找了你那麼多年,公平起見,我們之間確實有些事情到了該清算一下的時候了。”

湯姆那幽深的眼睛讓歐文不自禁地摸了摸鼻子,的確,有些事情是該主動坦白了。他短促地笑了一聲:“你還記得……我們的那個協議麼?”

“我沒忘。”

“好吧。”歐文沉吟了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他抬起眼睛,正好對上湯姆直直望過來的目光,“——我有個秘密,湯姆,我知道你懷疑過我很多次了。”他咧了咧嘴,勉強扯出一個微笑,“你一定看出端倪了,當然,畢竟你那麼聰明……有很多次,我都在想怎麼開口,可是——”

湯姆突然打斷了他:“那個在走廊上追上你,拍你肩膀的人是誰?”

歐文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他有些愕然地看著湯姆:“……對不起,你說什麼?”

“黑頭發,綠眼睛,從後面沖過來朝你微笑,”湯姆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昨天我在你大腦裡的那些片段中看到的。”

歐文終於知道湯姆在說誰了。牽扯到未來的事情很難解釋清楚,但既然已經決定坦白,那麼他就一定對湯姆全無隱瞞:“威廉——我的一個朋友。”他皺起眉,苦苦思索著該怎麼找到事情的頭緒,就像找到一團亂棉線裡的線頭:他該怎麼複述那一段經歷,又該怎麼說明這些年與他所知道的歷史大有不同呢?如果說出所有真相就能像從罐子裡往外倒出一捧豆子,那世界可真是太清楚簡單了。

歐文使勁閉了閉眼又重新睜開,一切還是得從那篇令他頭疼到現在的魔法史論文說起——無論湯姆知悉這件事後會有什麼反應,它都不能被回避開來:“我不知道該說那是很多年前的事……還是很多年後的事。”他小心斟酌著用詞,“該怎麼說呢……你知道,湯姆,有一些魔法問題我們永遠找不到答案,但它們是真實存在的:我其實並不是活在和你——”

“我知道。”

歐文以為自己聽錯了,再一次地,他張口結舌地愕然問:“——什麼?”

“我說我知道。”湯姆重新拿起了他的報紙,“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你總是莫名其妙地知道一些你本來不應該知道的事了。曾經我覺得疑惑,只是不能確定。現在——”他挑起嘴角,看不出心情地笑了笑,報紙“嘩啦”地被抖響了一聲,頭版那個倒楣巫師的帽子徹底掉下來了,“足夠了。繼續保留你的秘密吧,比利,有些事我突然不想知道了。”

歐文愣了好一會兒,然後面目糾結地瞪著那個面色不變的男人。他好不容易才決定把一切都說出來,現在就好像要把一大團巴波塊莖重新吞回喉嚨裡似的。歐文不由自主地咬牙切齒起來:“……看在梅林的份上,我從來不知道你這麼善變……”

“是麼?”湯姆朝歐文露出一個可惡的微笑,“那可真遺憾,你應該知道的。”

“——真的,這全是我的錯。”歐文沒什麼好氣地說,“但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

湯姆看了看歐文的表情,他的目光閃爍著:“我知道你要問什麼了。說出來吧,”他輕描淡寫地說,“只是根據協定,既然你沒有說出秘密,那麼我也有權保留我的——所以我不保證一定會回答。”

歐文惱火地摸了摸鼻子,正要抗議,然而對面那個男人刻意變得冷冰冰的神色讓盤旋在他心頭的那朵疑雲越來越大。梅林在上,歐文決定碰碰運氣,他沉聲說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湯姆:告訴我——那個助教本傑明到底怎麼回事?”


69一個光速轉變的求和方式

歐文怎麼也搞不懂事情為什麼突然急轉直下,在他的那個疑問脫口而出之後,耶誕節早晨餐桌上的氣氛就瞬間降到了冰點。

很有可能大雪紛飛的室外都要比這間起居室暖和一些。

湯姆用一種睥睨的譏笑回答了歐文:“真抱歉,我不打算說出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毫不通融地下了結論,“你可以死心了。”

然而歐文極其固執地繼續問了下去:“告訴我,為什麼他長得和過去的我那麼相像?”

——沒有回答。

“他到底是什麼人?你又是怎麼認識他的?”

——依舊沒有回答。

一種追根究底的精神支持著歐文——說不好是不是因為湯姆那種無動於衷和刻意回避的神態,一股突然湧上頭頂的血液讓他的嘴唇開始微微顫抖,他終於忍無可忍地說出最後一句話:“難道你和他之間——”

然而很明顯,有些人對他的疑問更加忍無可忍了——黑魔王怎麼可能會有一副好脾氣。那倒楣的《預言家日報》首當其衝地遭了殃,歐文看到版面照片上的好幾個巫師都已經落荒而逃,消失在相框之外了。

一股強大的、幾乎能看見形態的怒氣從坐在餐桌對面的黑髮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然而不過瞬間而已,那股壓力又被他收斂得無影無蹤。只是他語氣那顯而易見的輕蔑和憤怒簡直直刺入了歐文的心底:“你以為——我和他之間會有什麼?”湯姆臉色鐵青,一字一頓地輕聲說,“還是——你已經認定了我和他之間有什麼?好極了,原來你就是這麼看待我的。那麼隨便你怎麼下定義吧,解釋無濟於事,我看我也根本不必多嘴——畢竟,”他扭曲地冷笑了一聲,“二十年了,我想我們各自都一定有所改變,是不是?”

歐文僵硬地坐在那裡,他緊緊抿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他們兩個人沉默地對視著,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心臟跳得飛快的歐文終於忍不住開口了,他的聲音乾澀得厲害:“我不想吵架——尤其是在昨晚之後和今天早晨。”他深吸了一口氣,推著桌子站了起來。渾身的酸痛顯得那麼滑稽,儘管在眼前一陣金星亂冒時,這種不適已經幾乎難以感覺。歐文努力調勻呼吸,“我想……為了儘量避免不必要的衝突,我最好還是先回宿舍吧。謝謝您的早餐,先生。”

他話音剛落,那堆在沙發旁邊的一摞禮物包裹就好像被一隻隱形的手極度暴躁地一推,稀裡嘩啦地散落了一地!

然而歐文顧不上了,血液衝擊著他的耳鼓,他瞭解自己沒有那麼好的定力——尤其是在面對愛人刻意的隱瞞時——同樣地,他也堅信他的那一位絕對會死硬到底。再在這裡待下去……夠了,他不願意繼續往下想了。歐文乾脆大步邁向起居室的房門。只要從那裡出去,穿過外間辦公室,他就可以回到熟悉的三樓走廊上——

然而歐文猛然被一隻手死死拉住了。

湯姆的力氣大得驚人,此時此刻,他那張英俊臉上的表情簡直令人觸目驚心。那薄而扭曲的嘴唇幾乎看不出來在動,他的聲音那麼輕,就好像在說嘶嘶的蛇語:“——你膽敢再說一遍!”

“……”

湯姆猛地站起來,“哐當”一聲,椅子被撞翻在地,然而他根本視而不見,只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歐文。迫于身高的壓力,歐文不得不抬頭仰視他,而那種不祥的紅光又在那雙沉沉的黑眼睛裡閃動了。

——梅林在上,做黑魔王的情人真是一件極度辛苦的事,歐文想他應該有理由爆發了:“說真的湯姆,我實在搞不懂我們這樣是為了什麼!”他語速飛快地恨聲說,咬字狠狠地就像在念一連串的惡咒,“在我看來你可一點兒也沒變——是啊,從小就是這樣,你不願意說的事誰也別想讓你說出口,但——真的那麼難麼?見鬼的梅林!揣測你的心裡話就像在和人魚溝通,我真懷疑你是不是被魔鬼網纏住了脖子!照直說了吧,求你坦白告訴我你到底在想什麼就那麼令你不能容忍?既然如此——”

“別走。”

歐文猛地頓住了,幾乎咬掉自己的舌尖。他不可思議地抬起眼睛看著湯姆,飛快地眨著眼,所有就要爆發出來的字句就這麼被倒噎回喉嚨,讓他猛地咳嗽起來。

湯姆眼睛裡閃爍的意味歐文再熟悉不過了——“別讓我再說一遍!”,那泛紅的目光說——然而湯姆的臉頰痙攣了一下,他最終聲音極低地吐出一句沙啞的話來:“……別走。”

那只手那麼用力,簡直令人懷疑湯姆是不是想把歐文的手腕捏斷。歐文眼角的餘光瞥見那些修長的手指在關節處微微泛白,而在他面前的那個高傲男人的目光裡,威脅、執拗、猶豫、困惑、掙扎和沮喪飛快地一閃而過——你很難相信一個人居然可以同時擁有那麼多情緒,然而那些深沉而複雜的情感真的彙集在一個人身上,最終融入那雙深深凝視著歐文的、仿佛要把他吸進去的幽黑的瞳孔裡。

就像被針紮漏的龍皮口袋,歐文一下子洩氣了。他移開了和湯姆對視的目光,竟然還有些結結巴巴:“如果、如果說這是你用來搪塞我的——搪塞我的新方法的話,我只能說……幹得好,湯姆,這真是相當卓有成效。”

“搪塞你?”那種黑魔王慣常使用的、能氣死人的冷酷嘲諷又出現了,“我看我用不著費這個心,我已經直截了當地拒絕過你了——我說了,這個問題我不會回答。”

歐文簡直被氣樂了,他不得不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好不容易發出乾巴巴的聲音:“哈!”他毫不客氣地一笑,“哈——現在可不是你剛剛說‘別走’的時候了,是不是?”

湯姆看上去既惱火又懊喪。然而過了好久,他突然撇了撇嘴,語速飛快地說了一句:“不是真的。”

“……什麼?”

“剛剛我的那些話,”湯姆的眼睛眯起來了,他停了一會兒,面無表情地說,“不是真的。”

“……”

“確實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你明白我說的是什麼。”湯姆繼續飛快地說,他依舊死死地盯著歐文——這個少年的藍眼睛裡倒映出了他蒼白的影子,那不是他熟悉的虹膜顏色,然而卻依舊是他記憶裡的目光,“但它們都不重要。只有一件事——”

他頓住了,黑色眼睛閃動著:是的,只有一件事不會變。他當然需要適應這個不同的比利•斯塔布斯——或者應該叫歐文•斯科——但管這個人到底叫什麼名字呢,那雙清亮眼睛後的靈魂總有讓他克制不住親吻欲|望的力量。

歐文遲疑地眨了眨眼,然而不知道為什麼,他好像從湯姆的眼神裡看到了和自己一樣的遲疑——那個高個子男人的臉上罕見地帶著一點兒不確定的神色,他皺著眉猶豫了好一會兒,然後終於微微傾□來。

歐文看著湯姆一點點遲緩地向自己接近,終於忍不住了:“假如你想用一個委婉的方式道歉,那麼還是算了吧,這不適合你。”他暗自歎了口氣,聳了聳肩,示意自己再一次繳械投降,“你贏了。到此為止吧,畢竟我也——”

下一秒,一個輕輕的吻落在他的鼻尖上。

歐文一怔,隨即無可奈何地嗤笑了一聲:“得了,我承認這一點:你的吻對我來說堪比一個混淆咒。可是抱歉,事情必然得讓你失望了,”他指了指自己的額頭,譏誚地說道,“斯萊特林基本的懷疑精神還多少留存下來一點,儘管誠如你所說,這裡的空間並不太大——”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有個人在不安分地撕咬著他的唇角。

“真是精神可嘉,”那個以光速改變求和策略的男人曖昧地拖長聲音說,現在他開始完全肆無忌憚地親吻歐文的臉頰,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就像一個充滿蠱惑的奪魂咒,“我想,為此給斯萊特林加上兩分絕不算多……”

歐文死死咬住牙,絕不讓那個人有機可乘:“真謝謝您的慷慨……”他勉強擠出話來,“先生。”

“那麼——”那個懶洋洋的聲音問,“你放棄了?”

“我沒有。”歐文恨恨地說,那近在咫尺的、長而濃密的睫毛掃著他的顴骨,令他心煩意亂,“別得意得太早,湯姆,我保留質疑的權利——留到你想對我主動坦白時再行使。”

湯姆似乎短促地笑了一聲:“明智的決定。”他頓了頓,在那些親吻的間隙裡終於下了決斷,“好吧,我願意給出承諾:總有一天我會把這件事對你解釋清楚——從頭到尾,無所遺漏。”他的語氣難得地誠懇,同時也鄭重得不容置喙,“前提是,在我認為合適的時機。”

“……你認為合適的時機?你好像覺得你能一直吻到我徹底忘了這件事似的,”歐文甕聲甕氣地說,“別太自信了,湯姆——”

“——耐心點兒,我擔保不會太久。所以現在,”湯姆慢吞吞地說,“你最好保持安靜。”

“……”

歐文沒有再說出話來,因為那個迂回成功、勝利轉移了話題的男人已經乾脆俐落地固定住了他的後腦勺,然後強橫地含住他的嘴唇。

事情到此為止,已經無需多做贅述。

無論如何,歐文也得回宿舍看看——他不可能把自己的整個聖誕假期都囚禁在黑魔法防禦術辦公室裡,雖然有人大概很樂意這麼幹。

“我想你留在這裡也並不會妨礙什麼,”湯姆坐在辦公桌後施施然地說,他抬起眼睛從容地看著歐文,“正好你有一份論文要在假期後交上來給我——如果它不令我感到滿意,你知道後果是什麼。”

“……在老梅樂思給了我黑魔法防禦術的兩個‘差’之後,”歐文乾巴巴地說,“你以為我還在乎什麼?”

把一切想起來也並不全然是什麼好事,歐文才發現這該死的六年級他已經讀過三次了——就好像他永遠都別想從霍格沃茨畢業似的,這真是毫無希望。唯一的好事就是,在今年的教職工裡他總算找到一點兒可以利用的資源了——

“你知道你留的作業是什麼,”歐文狠狠瞪了湯姆一眼,“我得進圖書館的□區。而現在我還沒到七年級——”

“所以我正在給你簽名。”湯姆惡意地微笑著說,他慢吞吞地拖長了尾音,“如果在我的課上還得不到理想的分數,歐文,那命運對你來講未免也太殘酷了。”

“……”

——這是反話、是諷刺、是毫無疑問的報復!

小貓頭鷹維克托嘰嘰喳喳地飛過來,快樂地停在歐文的肩頭上,好像完全沒意識到他主人頹喪的神色。納吉尼則在旁邊幸災樂禍地嘶嘶吐著信子。

——這真是足夠了,歐文簡直一秒鐘也不想在這裡呆下去,他迫切需要一杯冰鎮南瓜汁舒緩一下他忿恨難平的心情。然而辦公桌後的那個男人看上去卻相當愉快,他正用食指關節有節奏地敲著桌子,然而就在他準備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歐文下意識地皺起眉回頭——他的第一個反應是,那位引發了他和湯姆爭吵的助教本傑明回來了。

然而湯姆顯然不這麼想。就像早知道門外的人是誰一樣,他淡淡地說:“進來。”

——門應聲而開。

歐文和進來的那個人同時怔住了。

一頭鉑金色的頭髮被墨綠緞帶整齊地紮好,即使驚訝也依舊保持禮儀和風度——盧修斯•瑪律福微微睜大淡灰色的雙眼,和歐文面面相覷。


70一個受到格外關注的學生

地下隧道裡,盧修斯和歐文並肩走著。兩人相隔兩英尺遠,沉默而一言不發,各自若有所思。

在經過一個浸滿松油的古舊火把後,他們突然同時開口:“你——”

歐文停住了。盧修斯乾咳了兩聲:“你收到的禮物還在床腳堆著,列文斯來找過你兩趟了……聖誕快樂。”

“也祝你快樂。”歐文輕聲說,“沒想到你耶誕節一大早就來要簽名……我以為那篇關於陰屍的論文你早就寫完了呢。”

“——你不也是?有一節我論述得不太清楚,資料有限,最好還是去一趟□區。”盧修斯平平常常地說,他微微翹起嘴角,“我還以為斯萊特林裡只有我這麼刻苦呢,歐文。你可真是出人意料,那位教授一定相當欣慰……”現在盧修斯可完全沒有剛剛邁進那間辦公室時的驚愕神氣了,他從容地撣了撣長袍袖口,在看到歐文神色的時候微微一頓,“——怎麼了?”

“沒什麼。”歐文不動聲色地轉過頭,目視前方。其實心裡突然升起的那個念頭讓他覺得古怪得要死:盧修斯是柳克麗霞和拉布拉克薩斯的兒子,而現在他們倆居然成了室友——梅林!

“我要回去給我母親寫封信,”盧修斯說,他們已經快要走到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的入口了,“你不去圖書館?”

“我先回去拆禮物。”歐文咕噥了一句,他們在石牆前站定,他念出口令,“尊嚴。”

“口令換了,”盧修斯說,“——‘秘密寶藏’。”

石門緩緩打開了。

宿舍裡的爐火熊熊燃燒著,圓形小窗外一片波光粼粼。歐文盤腿坐在床腳拆著那一堆包裹——斯科夫人寄來一個大包裹,裡面除了斯科先生送的新懷錶和一個會自動提醒注意事項的備忘錄之外,還有一封充滿叮嚀的長信——“要好好吃飯,好好上課,”那位溫柔的夫人寫了無數相似的瑣碎句子,“把你託付給列文斯我不是很放心,近期我拜訪了瑪律福夫人……”最後,她以一句神秘的、帶有隱喻性質的話當作結尾:“期盼暑假回家,你不能錯過這個大消息——很遺憾此刻我不能透露——你耶誕節本就應回家的,霍格沃茨離埃塞克斯並沒有千里萬里遠。”

——歐文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他明白他也應該就此回一封長信了。

奧爾文送了一根手杖,他現在好像身在法國;列文斯送的是一套珍藏版迷你飛天掃帚模型,他顯然來找過歐文了,包裹的絲帶下壓著一張字跡飛舞的字條:“謝謝你送的手工圍巾,歐文,儘管你會織那個真是讓我吃驚……”歐文莫名其妙地盯著那張字條看了半天,也沒明白列文斯到底在說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才在包裹的間隙裡找到了另一張紙片,還是列文斯留下的:“抱歉,我看錯了,手工圍巾是媽媽送的……我當然更愛你送給我的飛天掃帚護理套裝!”

除此之外的包裹雜七雜八,有幾個人他根本不認識,例如什麼絲蒂芙尼•格勞瑟夫和瑪德•巴斯特。最後他拆到了盧修斯送的《世界魔咒大全》,封面上的燙金字母閃閃發光——這一定是遺傳的血統在作祟,在歐文的印象裡柳克麗霞送過他一本一模一樣的。

“謝謝,”歐文扭頭對坐在桌前寫信的盧修斯說,“正好魔咒課要用到這本書。”

“不必客氣,”盧修斯伏在桌上,羽毛筆尖飛快地在羊皮紙上劃過,“我也很喜歡你送我的禮物,”他下筆好像格外用力,一筆一劃都刷刷地響著,“比我父母送得讓我滿意多了。”

“他們……送你什麼了?”

“我母親送了我半打銀色絲帶。”盧修斯過了半天才緩慢地回答,“一定是在她的授意下,我父親送了我另外半打——墨綠色的。”

如果不是盧修斯的聲音太陰鬱,歐文一定會笑出來的——一點兒也不錯,這絕對是柳克麗霞做得出來的事,不過她沒有給她兒子寄來一罐鳳梨蜜餞還是相當令人意外。

有什麼水生生物遊過來撞了撞窗子,發出“砰”地一聲輕響。盧修斯長出了一口氣,揮揮手把它趕走,他又低頭寫了幾句話,然後伸手按住了太陽穴。從側面都可以看到盧修斯那緊蹙的眉頭了,歐文毫不懷疑瑪律福家的繼承人此刻一定在猶豫——他要不要乾脆把那頭該死的頭髮剪短?

不久,歐文就發現他沒辦法和盧修斯繼續安靜地在這個密閉的房間呆下去了——兩個人的斯萊特林宿舍、雕花壁爐裡燃燒的火焰、墨綠的四柱床、碧波蕩漾的圓窗和一個伏案寫著什麼東西的室友——這一切對歐文來說具有太特殊的意義了。

歐文決定去趟圖書館,黑魔法防禦術的論文亟待完成。那位錙銖必較的教授在這一點上徹底罔顧了他們的特殊關係,湯姆那幸災樂禍的微笑似乎預示了他對歐文的期末成績講毫不通融。

這真是令人絕望——歐文和盧修斯打了個招呼,然後走出了宿舍——湯姆果然預言成真,有關平安夜徹夜未歸的事情盧修斯從頭至尾隻字未提。

歐文極其迫切地希望能從圖書館裡發現兩個艱巨的難題,這樣就能順理成章地重新敲響三樓那間辦公室的門。然而理智告訴歐文一切需要克制,當然了,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那個人呢——無論他是伏地魔還是湯姆•裡德爾。

無數歷史都和歐文所知道的不同了,這就像是個扭曲在時空夾縫裡的年代,未來的秘密只僅僅揭開一角,無法不令人憂心忡忡。沒有把一切都向湯姆和盤托出不見得是件壞事,歐文摸著鼻子微微苦笑——自負的黑魔王絕不會被什麼見鬼的預言牽著鼻子走。歐文一點兒也不想在湯姆面前充當一個智慧先知的角色,何況無數事實證明了一點:越想掌控一切,越易弄巧成拙。

未來似乎荊棘成海,歐文真希望他是力士參孫或者忒提絲之子,這樣就輕鬆省力多了。然而目前看來諸神並沒有賜予他神力,他和湯姆只能繼續沿著未知摸索前進——

然而他在現實世界裡的摸索明顯並不成功——歐文思索得太入神了,他迎面“砰”一聲狠狠撞上一個側立在二樓走廊上的盔甲。那可憐的老玩意兒發出一陣不祥的、快要散架的嘎吱聲,歐文“嘶”地一聲捂住額頭,竭盡全力忽略幾個路過他身邊的格蘭芬多發出的譏笑。

聖誕假期過後,學生們連最後一點苟延殘喘的機會也消失了。

歐文唯一能留有餘力應付的課程只剩下了魔藥課和變形術,然而就連一貫寬鬆的老鼻涕蟲也開始在各種小細節上糾纏不休,壓在學生們身上的稻草實在禁不住再多一根了。但這些都不能成為逃避黑魔法防禦術課的藉口,那位教授站在講臺上時一如既往地冷峻而嚴苛,只有在目光和歐文相對時,下面那某個幸運而特殊的學生才能在那雙黑眼睛裡發現一點罕見的溫情。

——用目光對話是種從他們的少年時代就十分熟慣的把戲,現在做起來毫不費力。

然而同一時刻,就算是觀察力最遲鈍的學生也能發現一件事:這位身份顯赫的大人物教授明顯偏袒著斯萊特林,似乎是為了與此制衡,那學院裡總有一個倒楣的學生一直被關不完的週末禁閉折磨著。

有一次在從教室走出去的時候,歐文隱約聽見一個拉文克勞女生在對旁邊的一個格蘭芬多說:“……那個可憐的斯科。”

真正智慧的人是盧修斯:“說真的,”他瞥了一眼歐文,然後他們一起走出門去,“我倒覺得你實際上遠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麼沮喪。”

又是一節週五的魔藥課。

“哦,聞上去真不錯,”斯拉格霍恩抽抽鼻子,在快下課的時候,他盯著歐文的坩堝興奮地大聲說,“出色的迷情劑配方……這味道真讓人心曠神怡。”

所有其他學生都盯著他,想知道圓滾滾的魔藥教師到底聞到了什麼。歐文陰暗地揣測除了糕點房的香氣之外大概不會有別的了。

“好極了,孩子!簡直是堪稱完美的作品,有個說法是只有身處愛情的人才能調製出最無可挑剔的迷情劑,當然啦,我一向對它嗤之以鼻……”斯拉特霍恩歡快地拍了拍歐文的肩膀,“無稽之談,是不是?”

——感謝梅林,下課鈴在此刻響了起來。謝天謝地歐文不用再面對幾個格蘭芬多嫉恨的眼神了,他在轉頭時偶然對上了盧修斯的目光,出乎意料地,那雙淺灰色的眼睛好像若無其事似地立即挪開了。歐文相信他一定沒有看錯:若有若無地,盧修斯一定低頭飛快地笑了笑。

——好吧,歐文頹喪地認識到,這個狡猾而聰明的瑪律福一定意識到什麼了。

教室裡的人很快走得七七八八,歐文也整理好書包準備沖出去。然而斯拉格霍恩攔住了他。魔藥教師那海象一樣的鬍子微微翹著:“我正要找你,歐文,”他略略責怪地看著歐文,“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這學期從來沒有參加過我的週末小型聚會吧?這未免太令人傷心了。”

“可是,”歐文做出一副相當抱歉和遺憾的樣子,“先生,這個週末伏地魔教授關了我的禁閉。”

斯拉格霍恩有點兒不敢相信似地瞪大眼:“又是禁閉?”他小聲咕噥了一句,然而歐文聽清了,“天呐,自己學院的學生怎麼得罪他啦?”他清清嗓子,臉色有些難看地面向歐文,“說真的,我似乎記得你從一開學就開始關禁閉了,是不是?”

“是的,先生。”而且很有可能會一直被關下去——歐文隱瞞了後半句話,同時微微低頭,儘量顯得更愁眉苦臉一些。

斯拉格霍恩沮喪地揮揮手,示意歐文可以走了。這簡直正中下懷,教室裡還彌漫著歐文剛剛調製的迷情劑的味道:誘人的南瓜餡餅的甜味、宿舍裡床鋪被熏過後乾燥的淡香,還有一種乾淨而冷冽的——

他邁著大步從地下教室走出來,跑上三樓。現在是晚餐的時間,走廊裡相當安靜,只有幾幅畫像聚在一起竊竊地低聲聊天。歐文努力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麼愉悅,然而他真的有些迫不及待,如果不是一貫的禮儀要求,他幾乎就要跑起來了。

他在那間熟悉的辦公室停下來,還沒來得及敲門,就早有一個人未卜先知似地打開了它。

“抱歉,”歐文站在那裡,微微喘著氣,他忍不住咧嘴一笑,壓低聲音說,“魔藥課耽誤了——”

“——你相當準時。”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打斷了他,那雙黑眼睛裡閃動著歐文熟悉的笑意,“好極了,斯科,我很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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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弱弱地上來說一聲……

恢復日更~

祝大家看文愉快!

╭(╯3╰)╮


71一次肩並肩的雪地跋涉

納吉尼和維克托都不在辦公室裡,小貓頭鷹回了西塔,而以納吉尼的塊頭來說,長時間地呆在辦公室裡太讓她憋悶了。

自從耶誕節後,歐文就再也沒有見過本傑明,對此,黑魔法防禦術教授在聖誕假期過後的第二堂課上就做了宣佈:“你們不會有助教了,”他冷冷地看著桌上被交上來的那一摞論文,似有似無嘲諷地勾起嘴角,“雖然我真希望他能留在這裡幫我看看這些可怕的作業。我從沒想過這世界上還有什麼東西能讓我這麼飽受折磨:有些人在我的課上已經完全無可救藥了,”他森然輕笑了一聲,“竟然還有一篇論文粘著紅色果醬——”

當時歐文被嚇了一跳,但梅林保佑,湯姆所說的那個無可救藥的人並不是他。因為下一秒,那位教授就扭曲著嘴唇,把後半句話補充完整了:“——格蘭芬多和赫奇帕奇扣十分。”

現在,只有歐文和湯姆兩個人在這間暖融融的辦公室裡,他終於可以提出疑問了:“——說真的,本傑明去哪兒了?”在看到湯姆微微皺起的眉頭後,他舉起手做了一個申明的姿勢,“得了——別那麼看我,我想詢問一下他的去向並不違反我們之間的協定。當然,”他聳聳肩,“你依舊可以選擇不回答。”

出乎意料地,湯姆瞥了歐文一眼,心平氣和地說:“我讓他去處理別一些別的事情了,你不會在學校再看到他。”他從辦公桌後站起來,邁著大步走到歐文面前,“我就知道這世上如果有什麼東西格外堅韌,那一定是你的好奇心——它簡直是無堅不摧啊。”

歐文狠狠瞪了他一眼,反唇相譏道:“是啊,但和你的守口如瓶相比起來什麼都微不足道。我相信,湯姆,你絕對是這世上最難攻克的堡壘——真正的堅不可摧。”

“但真遺憾,”湯姆輕笑一聲,“這兩種優秀品質我們今晚都用不著。”

歐文警惕地後退一步,他微微抬頭仰視那個高得可惡的男人:“所以,今天晚上你想幹什麼?提前聲明,”他深惡痛絕地說,“我絕不會再一次坐在床上給你背誦《黑魔法史綱要》,以至於最後——”他突然頓住了,耳朵微微泛著紅,歐文色厲內荏地乾咳了兩聲,“總之你想都別想——絕不。”

“別慌張,歐文,這周的禁閉我們可以想點兒新鮮事情做了。”湯姆抱著手臂說,在辦公室壁爐火光的映襯下,他英俊的臉上出現了一點少見的暖色。頓了頓,他突然皺起眉頭,“你沒穿斗篷?”

“我不知道我們要出去。”歐文反應了一下,“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回去拿一趟——”

他噎住了,因為湯姆已經把一件黑色的旅行斗篷遞到他面前,那個高個子男人不容置疑地說:“穿我的。”

歐文盯著那件斗篷看了一會兒,眉毛不能控制地抽了抽:“……謝謝,老夥計,”他艱難地說,“但我……能不能拒絕你的好意?”

湯姆不耐煩地挑了挑眉,然後直接展開那件斗篷披到了歐文身上。他一定很少做這種事情,以至於他在給歐文系上那些銀扣子的時候甚至顯得有些笨拙。不過當然,他那麼聰明,很快就找到了竅門。

歐文怔怔地看著那些蒼白細長的手指靈巧地忙碌著,很快那些銀鈕就平平整整地從胸前一直扣到了他的下頜。歐文幾乎有些呆住了,他出神地看著湯姆低垂下來的長長的眼睫,在明亮的蠟燭映襯下,它們飛快地扇動著,被渡上一層橙光。他看得太專注了,以至於根本忘記了他剛才為什麼要拒絕穿上湯姆的斗篷,直到——

“好了。”湯姆輕聲說,他滿意地看了一眼歐文,突然挑起眉,扯出一個惡劣的微笑,拎起斗篷的一角,“哦——我明白了,”他慢吞吞地說,“拖地了。”

“……”

歐文氣得眼前金星直冒,他咬緊牙關,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這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悲劇。

在從那過長斗篷的惡意刺激中緩過神來後,歐文跟著湯姆走出了三樓的辦公室。所有學生都只看見他們嚴厲的黑魔法防禦術教授大步流星地穿過走廊,走到門廳,走出厚重的橡木大門,相當一部分人或崇拜或恐懼的目光跟隨了他一路。

當然,在週五晚上,一位教授單獨離校並不奇怪:他很可能是準備去霍格莫德喝上一杯,然後開始一個消閒的週末。只是在這樣一個雪夜,一個人走去霍格莫德看上去並不是一件多麼愉快的事。

沒有人看見歐文。隱形衣當然是隱身最方便的一種方法,但對一個力量強大的巫師來說,他想讓什麼人消失可並不一定非得依賴隱形衣不可。

他們沒有使用飛路粉,這在歐文看來也並不奇怪。

——最近魔法界的形勢依舊緊張,鄧布利多被提名成為接任巴諾德的魔法部長,與他同時被提名的是:湯姆。但這兩個人卻同時拒絕了這一要職,似乎他們都對該職業毫無興趣——在霍格沃茨教書究竟有什麼巨大樂趣像個秘密一樣不斷引人猜測,然而沒有人找出答案。兩股主要勢力膠著,各派的部分黨徒們比他們的領袖更加按捺不住。

霍格沃茨在此時此刻還像一個隔離在外的安靜孤島簡直是梅林的奇跡,只有洞察力過人的眼睛才能發現它已岌岌可危。在這樣的敏感時刻,既然還在學校任教,那黑魔法防禦術教授就沒必要給自己找麻煩,在一個漆黑的冬夜明目張膽地帶著一個學生邁進飛路網路。

然而很快歐文就開始懷疑他是不是想多了,因為湯姆似乎就是想在這樣一個夜晚走一走而已。

他們走的並不快,禁林邊上飄過來一些燃燒木柴的煙味,淡青色的雪片簌簌地落下來,歐文不得不幾乎不間斷地使用清理咒,才能不讓雪堆積在他的肩膀和頭頂——他是透明的,被雪花勾勒出肩膀和頭頂的形狀在黑夜裡是相當詭異的一件事。當然了,他身邊的人還要及時清除他在雪地裡留下的腳印。好在通向霍格莫德的荒涼小路上並沒有人,只有他和湯姆靜靜地走著。

暮色沉重,夾雪的大風呼嘯著。寒冬裡獨有的冷冽空氣倒灌進鼻腔,一切□在外的皮膚都好像被鋸齒刀片似的冷風剮割著。離開了暖融融的屋子,手指和腳趾很快開始凍得發麻,歐文抽了抽他凍僵的鼻子,正準備給他們兩個人施個保暖咒,卻突然被人握住了手。

湯姆的手心溫暖而乾燥,他攥住歐文的手,收回到他的斗篷下面,然後轉了轉手腕。自然而然地,他們十指交握在一起。

“當然,我並不認為這比一個保暖咒更管用——如果你一定要施的話,那麼就這麼辦吧。”那個高個子男人目視前方,好像歐文對他來說真的是完全透明的一樣,“畢竟有時候在冬夜裡走遠路我也用它。”

“……你經常在冬夜裡走遠路?”

“不經常,”湯姆平靜地說,雪花落在他的頭頂上,在他的黑髮梢上格外顯眼,“只是有幾次來霍格沃茨的時候剛好趕上下雪。如果太冷,我會在回到霍格莫德的時候喝一杯。”

歐文飛快地眨著眼,促狹地說:“有人在酒吧等著為你付帳?”

腳下的雪厚厚積了一層,邁步時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裡走著。湯姆一向走得很快,現在卻微微放慢了步伐。

“是啊,伏地魔當然用不著自己掏錢,是不是?不僅如此,”歐文聽見湯姆拖長聲音說,“還有人和我一起在雪夜跋涉呢——心甘情願地。”湯姆挑起嘴角向旁邊微笑著,儘管在其他任何人眼裡,那個方向除了一團黑漆漆的空氣和路邊一棵被雪落滿枝條的松樹外什麼也沒有,但歐文確定那雙銳利的黑眼睛正毫無偏差地盯著他。

“哦。”歐文愣了一下,他不知該說什麼地舔了舔嘴唇,有些心情古怪地低下頭,“當然,跟隨你的人當然不會少——”

然而湯姆直截了當地打斷了他:“但我從來沒有讓任何一個人走在我身邊,更別提——”他緊緊地攥了一下歐文的手,停頓了一下,他說,“從霍格莫德到霍格沃茨我更習慣一個人走,”他嗤笑一聲,看了看他身邊那個隱形人,“除了沒有人說話,其實和現在沒什麼區別。”

歐文覺得心臟猛地停了一下,他看著湯姆張了張嘴,然而喉嚨裡只能勉強發出一些滑稽的小聲音。

“得了,比利,長路並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難走,你只要往前邁步就行了。”湯姆繼續漫不經心地輕聲說,“——專注於腳下,好忘了漫長的時間。”

“……你什麼時候才能改了把比利和歐文混著叫的習慣?”歐文終於能夠把握自己的聲音了,他小聲咕噥了一句,無意識地摩挲著湯姆圓潤的指尖,突然為他錯過的這二十年感到無比沮喪,“……我記得我們以前從沒有在這麼晚的時候走這條路。”

“嗯。”

“——也沒有趕上過這麼大的雪。”

“嗯。”

“但這種天氣在冬天似乎也不錯,我想三把掃帚酒吧裡的爐火應該挺暖和。”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請你喝一杯,”歐文捏了一下指縫間那些細長的手指,然而他小小的叛變很快就被湯姆控制住了。他任那個人緊緊攥著他的手,不以為意繼續說了下去,“這次我來給你付帳。別再壓榨你那些手下人了,如果你同意,”他聳聳肩,“以後你的酒水錢我都包了,隨便你想喝點兒什麼。”

湯姆轉過頭看著歐文。這個高個子男人穿著長長的黑斗篷,臉色就像落在他肩頭的雪一樣白,他沒有笑容,甚至沒有表情,只是緊緊抿著嘴唇,眼睛在這陰霾雪夜裡璀璨如星。

“好主意。”過了一會兒,他重新轉回目光,終於忍不住微微翹起嘴角,“只不過我想要改天了,真遺憾——這次我的遺憾是真心實意的——不過我可以擔保,今天絕不是一個無趣的週五晚上。”

他們並肩繼續走著,誰也沒有放開牽著對方的手。如果有從霍格莫德搖搖晃晃走上這條小路的醉鬼看到這一幕大概會覺得相當奇怪的——在這樣一個寒冷的冬夜裡,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高個子男人怎麼能如此腳步輕快,好像他的心情比走在晴朗星空下還愉悅似的。

大馬路的盡頭上,一些隱約可見的店鋪窗戶裡閃著朦朧的橘光。


72一個梅林的神跡

街市被籠罩在一片如夢似幻的朦朧橙光裡,古老的石板路被雪覆蓋著,磚縫裡浸著一種濕漉漉的暗黑痕漬。在這又濕又冷的夜裡,連呵出的霧氣都令人生寒,然而霍格莫德店鋪裡的燈火卻顯得那麼溫暖。三把掃帚酒吧門口,有個看起來極為邋遢落魄的男巫渴望地朝裡面張望著。

然而羅斯塔默夫人當然不會讓他進去:“不許進來,”她把門微微打開一條縫隙的同時大聲對那個邋遢巫師說道,“或者你可以稍微把自己收拾收拾,那樣你就可以進來喝一杯你想要的薄荷味荷蘭烈酒了……哦——”那個可憐巫師失望地走開了。

羅斯塔默目光一轉,在看見門口站立的一個高瘦的黑髮男人時明顯難以置信地怔住了。不過她很快反應了過來,露出一個既禮貌又不失嫵媚的微笑,垂下眼睛說道:“梅林,我沒想到——您是從霍格沃茨走過來的?快請進來……這天氣真夠受的,一定很冷吧?”

“還好。”那張英俊而蒼白的臉和室外的冰天雪地沒什麼差別,他的聲調也一樣,黑魔王的神態並沒有因為面前那位女巫的美麗而有什麼緩和,“晚上好,羅斯塔默,我來拿前兩天寄存在你這裡的東西。”

歐文就站在湯姆的旁邊,借助寬大斗篷的掩護,他們的手依舊秘密地緊握在一起。

——湯姆在這裡寄存了東西?他疑惑地皺起眉頭,開始盤算那可能會是什麼。但既然被寄存在了這裡,那麼無論它是什麼,大概都不會價值連城或是極度危險——這和湯姆一貫的趣味和不怎麼相符。

羅斯塔默答應了一聲,然後匆匆走回吧台後面。她的酒紅色高跟鞋“噔噔”地響著,屋裡暖烘烘的氣息帶著酒香撲出來,歐文不自禁地朝裡面望去,覺得自己臉上的表情一定和那個剛才站在門口的邋遢男巫十分相似。

歐文捏了捏湯姆的手,用目光詢問他——你在這裡寄存了什麼?

回應他的是一個輕飄飄的惡劣微笑——你的好奇心還真是無處不在,多少克制一下吧。

羅斯塔默很快回來了。出乎歐文意料,她雙手遞出來一個色彩鮮豔的小盒子,而她的表情顯然和歐文一樣好奇:“您為什麼不直接去蜂蜜公爵——”她在瞥到面前那個男人的臉色後立刻機警地閉嘴停住,不得不說,在克制方面她可比歐文做得好上太多,“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問,“您不需要進來坐一坐,然後喝兩杯?”

“不需要——”那個男人淡淡地說。他那幽深的黑色目光透過罩著一層霧氣的酒吧玻璃,那裡坐著的兩桌人就好像被他的眼睛刺到似的猛地站起來,歐文瞥見他們中的兩個人已經把手伸進長袍,似乎握住魔杖了。

在聽到黑魔王的回答之後,羅斯塔默幾乎松了一口氣。然而不幸的是,她面前那個男人竟然很快反悔了:“我不進去。但幫我拿一杯熱巧克力潘趣酒。”

“……”

羅斯塔默帶著一種相當古怪的表情去調酒了——像是怎麼也想不到這一位竟然會喝這種酒似的。好在她的動作相當麻利,在那長長的黑色斗篷抖落掉上面雪花,像揚起的魔鬼翅膀一樣劃出一道黑影並最終消失在黑暗的街角後,她終於放心地搖搖頭,關緊了酒吧的門。

“這個是——”在空無一人的一條偏僻小道裡,歐文晃著那個盒子,輕輕抽了抽鼻子,然後他不可思議地看著他身邊那個面無表情的高個子男人,“鳳梨蜜餞!”

湯姆哼了一聲,沒有回答。

梅林,這真是難以置信!歐文張了張嘴——可以確定的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絕不是僅僅是霍格莫德。

“你要帶我去見……她?”他輕聲問,神情複雜地看著那個彩色的盒子,“我真沒想到你也知道她愛吃這個——而且最愛被三把掃帚酒吧裡特有的鳳梨甜酒醃漬過的這一種。”

“畢竟她當時可為你掉了不少眼淚,雖然我覺得那真是毫無必要。”湯姆沒什麼語氣起伏地說,他有些嫌惡地看了一眼歐文手裡的那個盒子,“記住這是你買的。好了——快點兒喝完你的飲料,”他譏誚地挑挑眉,“至於酒錢,這一杯就算是你欠我的。”

“你自己也喝了,雖然是在我的強硬要求下……”歐文小聲嘟囔著,不過按照他們的約定,這當然理應由他付錢,“好吧,反正只有十四西可而已。”

“好極了,”湯姆瞥了他一眼,不痛不癢地說,“看起來現在可不是買兩盒糖果和羽毛筆也要拼命計算折扣的時候了。”

“……”

歐文硬著頭皮灌下了那最後兩口熱騰騰的潘趣酒,梅林保佑,托他這位即使偶爾體貼也不失刻薄的情人的福,他覺得暖和多了。這條街道黑漆漆而空蕩蕩的,只有夾雜著雪花的寒風從小巷中穿過。四周一個人也沒有,但謹慎起見,他還是壓低聲音:“我們要幻影顯形到——”

“不,我帶你走。”

歐文抬起頭看著他:“我自己可以——”

“你不可以。靠過來一點,抓緊我。”

“……”

“你自己知道你現在是什麼情況。你經常出岔子的原因並不僅僅在於魔杖,”湯姆突然有些嚴厲地說,“密切注意你的身體,歐文•斯科,我不會允許再有任何意外發生。別把這話當耳旁風。”

歐文承認湯姆說得有道理,他們不可能再容忍又一次分別了,但這和他的微微惱怒沒什麼關係:“可我並沒有你想的那麼弱不禁風——”

那一位根本充耳不聞:“現在安靜,抓緊我。”

歐文乾巴巴地說:“……根本不用拉太緊。如果讓你帶著我,我只需要把手搭在你手臂上就——”

他話音未落,就被猛地拽進那個終於喪失耐心的男人懷裡。那些冰冷的銀扣子硌得人生疼,還有湯姆肩頭那些雪花,它們撲簌簌地掉到了歐文的臉頰上。

“我希望你是真的很愚蠢,而不是裝的,”歐文聽見湯姆帶著威脅的諷刺在他頭頂響起,“——這樣我還覺得欣慰一點。”

歐文正要開口說話,然而一陣恐怖的旋轉立刻席捲了他。

令人窒息的感覺壓迫著他從頭到腳每一處,連內臟都好像順著喉嚨在往上翻湧。他死死摟住湯姆的腰,覺得只有那環抱住他的和他所環抱住的,才是再可靠不過的真實。

——當那種令人幾乎難以忍受的痛苦消失後,氣派非凡的鍛鐵大門、修建整齊的樹籬,和一處體面的宅邸出現了。花園裡的噴泉聲泠泠作響,長長的砂礫石道盡頭,那棟高大的建築燈火通明。

走進豪華寬敞的門廳,一扇沉重的木門自動開了。一個個子不算矮的男人站在那後面,他穿著考究的深灰色長袍,一頭鉑金色頭髮在輝煌的燈火裡顯得更加耀眼。

阿布拉克薩斯•瑪律福朝他面前那個倨傲的黑髮男人微微鞠了一躬,他的聲音比二十年前低沉了很多,然而還是帶著一點好像怎麼也去不掉的懶散:“請原諒我的失禮,大人,出於對您夜訪的保密,我沒有在門外迎接——”

“不是你的錯。”歐文聽見湯姆簡短地說,“何況我早到了二十分鐘。”

阿布拉克薩斯飛快地笑了笑,他們一起走過厚重柔軟的地毯,另一扇房間的門打開了。

高傲而冷淡的瑪律福夫人安靜地站在壁爐前,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響,她轉過身,緩緩點了點頭——歐文敢打賭,這絕對是柳克麗霞能表露出的最恭順的姿態了。

“歡迎到訪,先生。”她優雅有禮地說,但同時矜持地揚起她秀麗的眉毛,“但請原諒,我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您特別要求見我,我以為阿布拉克薩斯已經足夠幫您的忙了。如果您願意稍作解釋,我將感激不盡。”

“不是我要來,”黑魔王以同樣的冷淡姿態回答,“是有另一個人要來見你。”

這個黑髮男人微微向旁邊讓了讓,下一刻,一個棕發藍眼的少年在他身邊憑空出現了。斯科家標誌的淡藍眼睛閃爍著,這個少年披著一件有些過於長的黑斗篷,看上去微微有些尷尬,然而他摸了摸被凍得發紅的鼻子,很快露出一個從容的微笑。

瑪律福夫婦看上去都有些微微吃驚,然而這種吃驚被表露得內斂極了,尤其是那位夫人,她充其量也就是多眨了幾次眼睛。

“——晚上好。”柳克麗霞還是那副淡淡的神氣,“雖然不知道你有什麼事,但雪夜趕路一定很辛苦。我想你最好過來烤烤火,歐文。”

“他不是歐文•斯科,”湯姆突然說,“起碼不是你從前知道的那個歐文•斯科,瑪律福夫人。”

——瑪律福夫人?歐文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嘴角,這稱呼從湯姆口中說出,簡直彆扭得稱得上驚悚了。

歐文看著柳克麗霞,柳克麗霞也正看著他。

在聽到湯姆的話後,歐文印象裡那個當年最聰明的斯萊特林姑娘明顯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她的嘴唇一下子變得蒼白起來。剛剛那個冷淡的瑪律福夫人不見了,柳克麗霞直直地盯著歐文,幾乎是極為嚴厲地問:“那麼——你是誰?”

“我想,認真追究起來這故事會有些長,”歐文慢慢地說,他再也不能控制地咧開嘴微笑了,而柳克麗霞正從那個雕飾華麗的壁爐前一步一步向他走來,“但我這裡恰好有點兒鳳梨蜜餞,我想它們會讓我的講述變得不那麼無聊——”

柳克麗霞的嘴唇在微微顫抖了,歐文連忙大步朝她走近。他本來想伸手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然而身後有兩道目光就像灼燒咒一樣黏著在他背上。他乾咳了兩聲,把那個彩色的盒子從長袍口袋裡掏了出來:“快來看看梅林的神跡:有人難得好心地準備了這個——簡直比火龍和蠍獅一起跳舞還罕見。嘿,柳蒂,我真有點兒想念我們一起看魁地奇賽的時候——”

——沒有讓歐文把話說完,柳克麗霞突然緊緊抱住了他!歐文能感覺到她那些濃密捲曲的長髮堆在他的脖頸裡,她的肩膀顫抖著,分明是在微微抽泣。

從壁爐上那面華麗的鍍金鏡子裡,歐文毫不費力地就能看到他身後那兩個男人各自有些難看的臉色,然而——管他們的呢,他再不猶豫,也緊緊地攬住了柳克麗霞的肩膀:“好了,老夥計——”

“……看在梅林的份上,”有些哽咽的陰鬱聲音在他肩膀上說,“行行好,別這麼叫我。哦,比利•斯塔布斯,感謝梅林……他找到你了……”

“——是,沒錯……感謝梅林,”歐文安撫地撫了撫她的長髮——儘管這幾乎有些肆無忌憚了,“見到你真好。抱歉,我沒有在摩金夫人長袍店就認出你來……”

湯姆在歐文身後冷哼了一聲,阿布拉克薩斯有生以來從沒站得這麼筆直過。

然而這真是希望渺茫——這間屋子裡的兩個斯萊特林已經失去自製了,剩下的兩個對此看上去也並沒有什麼卓有成效的解決辦法。

一切只能等那兩個人平靜下來再說——梅林保佑,總算他們引以為傲的特質讓這件事並沒有耽擱太久。


73一場溫馨的談話

裝潢考究的豪華起居室裡,高高的大理石柱支撐起拱形隔斷。湯姆和阿布拉克薩斯在壁爐邊的雕花扶手椅上烤著火,歐文與柳克麗霞並肩坐在寬大的沙發上。華麗的壁爐裡火焰毫不疲倦地燃燒著,從菱形花紋的窗戶望出去,能看到黑沉沉的夜色裡隱隱約約落下的大片雪花。

——談話很快分成了兩撥。

“這一點兒也不奇怪,讓他們說去吧。”看了一眼在壁爐那邊低聲交談的湯姆和阿布拉克薩斯,柳克麗霞不以為意地轉回目光,“從學生時代開始,他們就有數不清的秘密。”

歐文短促地輕笑一聲:“似乎在他們看來,我和你也一樣。”

“在畢業後的這些年裡只有他們有秘密未免太不公平了,”柳克麗霞哼了一聲說,她的眼圈還微微泛著紅,然而那種高傲而陰鬱的神氣又回來了,“這也是我格外想念你的原因——除此之外沒有別的。”

“當然,”歐文心知肚明地笑了笑,“當然。”

柳克麗霞叫來了家養小精靈管家克裡斯,這個瑪律福家殷勤的老僕人很快端來了一些利口酒。“不用點心和咖啡了,”柳克麗霞說,她瞥了一眼身邊圓桌上歐文拿來的那個彩色盒子,終於還是淡淡地笑了笑,“謝謝,克裡斯。”

小精靈鞠了一躬,然後“啵”地一聲消失了。

湯姆和阿布拉克薩斯的說話聲極低,他們的側臉映著劈啪燃燒的爐火,都顯得極為蒼白,而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完全蓋住了他們的聲音。那兩個男人一個沉靜而若有所思,另一個則鄭重地緊蹙眉頭。只有在抬眼朝沙發方向看去時,他們才會露出幾乎微不可見的相似笑容。

而在這一邊,歐文差不多已經把那離奇魔法事故大致給柳克麗霞講完了。當然,他依舊隱瞞了他來自未來的部分。

“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快相信,”歐文摸了摸鼻子,然後對自己的臉做了個手勢,“你看,畢竟我和以前長得完全不同——”

柳克麗霞沉吟了好一會兒:“別犯傻了,”她說,“剛剛進來的時候,他用那樣的語氣說‘有一個人’,整張臉上的表情都和平時不大一樣。如果他不是裡德爾,恐怕早就飛起來了。還有他看著你時的眼神,我有多少年沒見到他用那種目光看一個人了——梅林,這還有什麼可猜不出來的?”

“謝謝——我注意到,你還是管他叫裡德爾?”歐文趕緊截住她,同時岔開話題。他覺得自己的耳朵“噌”地燃燒起來。毫無疑問柳克麗霞早就看透了他和湯姆的關係,但這和她這麼毫不遮掩、直截了當地把這件事說出來是兩碼事。歐文的目光情不自禁地朝壁爐那邊飄過去,湯姆也正好朝他看來。

是你自己要來的——那雙黑眼睛幸災樂禍地說。

算了——歐文無可奈何地轉回目光。

“有些少年時代的事在我看來永遠不會改變。不然在和你一起聊天的時候我還應該叫他什麼?”柳克麗霞不為所動地說,“——大人?黑魔王?還是——”她冷冷地嗤笑一聲,但歐文明白她還是善意的,“你的那一位?”

“……這麼多年不見,”歐文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乾澀地擠出話來,“柳蒂,你還真是一點兒都沒變……”

“你錯了。”柳克麗霞平靜地說,“客觀來講,我是越變越刻薄了。你知道——”她突然抬起眼瞥了一眼雕花扶手椅裡懶散地立肘撐著下頜的阿布拉克薩斯,後者不知道為什麼,立刻直了直身子,“有一個這樣的丈夫,我必須強硬起來。他別想毀了盧修斯。”

“……”

這真是一段令人舒適的好時光。週五的晚上,和老朋友坐在溫暖的房間裡敘敘舊,燃燒的壁爐發出一種獨特的香味,喝一點兒令人微醺的甜酒,窗外的大雪還在飄飄忽忽地下著。唯一的缺陷是鳳梨蜜餞似乎太膩了,但對於愛吃甜食的柳克麗霞來說卻似乎恰到好處。

就在歐文剛要把他杯子裡的酒喝空的時候,柳克麗霞卻突然把杯子放下了:“……你有沒有見過,”她像是略略遲疑了一下,然而最終還是輕聲說了出來,“那個本傑明?”

歐文怔了一下,然而他還是相當淡定地把那最後一口酒精飲料咽了下去。好在壁爐前和沙發間的兩撥對話並行不誤,現在並沒有人朝這邊看來。

“當然見過。”他小聲回答,自嘲地笑了笑,“他有段時間還是助教呢。你——柳蒂,你知道他是什麼人?”

“不知道。”柳克麗霞誠實地回答,她皺起眉,“抱歉讓你失望了,比利,但畢竟這個社會可不是當年的霍格沃茨,沒有任何情報使我得知那個人的身份。”她不動聲色地朝湯姆揚了揚下頜,“他沒有告訴你?”

“沒有。但我算是得到了一個總會被告知的承諾。”歐文沉聲說,“你知道——”他也忍不住朝壁爐前飛快張望了一眼,“有些事情他很少讓我知道——從小就是這樣。我知道我錯過了很多,毫無疑問他近期應該有個大計畫——”他長出了一口氣,苦笑道,“但很明顯他不打算告訴我。多問無益,我只能自己盡力去猜。”

“但恐怕你猜不出來。就像是個迷……那個人突然出現,”柳克麗霞說,她拂了拂耳邊烏黑濃密的頭髮,“那時候我剛剛結婚,他把所有原來認識你的人都嚇了一跳,太像了——簡直就像是照著你的樣子造出來的。但很快就沒人敢說什麼了……老實說,冷眼旁觀的人一定會發現整個魔法界都越來越像個謎團……”

歐文心裡“咯噔”響了一聲,然而他什麼也沒說。

“……現在的局勢很不好,你也看到了,因為血統問題整個巫師界幾乎分裂成水火不容的兩大陣營。還有一部分混血主義者打著偽調和旗號在中間斡旋,其實是想分一杯羹。你知道我並不是一個狂熱的純血論者,但不得不說,要維護純血利益並不容易,”柳克麗霞壓低聲音說,“分歧和爭端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

“我知道,”歐文接下她的話來,他輕輕長出了一口氣,“——我知道。純血人數在減少,更多的新鮮血液需要更新,麻瓜出身的巫師理應得到承認和適當維護——誠然這是必然趨勢,但對相當一部分貴族家庭來說,血統的稀釋和混雜是不能容忍的背叛。積弊良久,到了快要爆發的時候……”

他放在膝蓋上的拳頭默默捏緊了,這樣的憂心忡忡已經默默折磨了他多個晚上——事態會發展成什麼樣,未來又是怎樣的走向?幾十年後的魔法界看似終於和解,其實卻也只是達到了微妙的平衡,連這種平衡甚至都不得不歷經血戰——歐文似乎理應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然而他也比任何人都更加困惑。

“所以,”歐文沉默良久,終於繼續說了下去,“我決定先放棄探尋關於本傑明的謎底。畢竟擺在我們眼前的是別的更重要的事。”

“你相信終有一天會知道答案?”柳克麗霞輕笑了一聲,食指慢慢摩挲著她手裡精美的酒杯,“要知道‘你的那一位’——”她特意地加了重音,“一貫可是把三緘其口當作美德。”

“——我選擇相信。”坐得太久了,歐文在沙發上直了直腰,他漫不經心似地回應了柳克麗霞,“說到習慣三緘其口,我們這些人又有誰不是呢?就像他從沒有對我說過那句話——”他頓了頓,意味不明地微笑道,“當然,公平起見,我也沒有對他說過——但毫無疑問,我們清楚地知道對方的心意……我想這就夠了。”

柳克麗霞抬起眉,她飛快地眨著眼,靜默地看了歐文好一會兒。

“——當然,誰說不是呢。好了,”她停了一會兒,突然微笑起來。像是故意地,柳克麗霞朝壁爐那邊舉了舉杯,然後重新轉向歐文,“我想你現在應該朝那邊看一眼了——明顯地,有人在找尋你的目光呢。”

歐文無奈地看了她一眼,想也不想他就能從自己耳朵上的熱度上判斷出來,它們一定又發紅了。他真的照柳克麗霞所說的做了,也真的對上了湯姆那雙幽深的眼睛。只是一瞬間而已,心照不宣地,他們又同時錯開了目光,然而歐文放在膝蓋上的拳頭卻微微舒展開了。

“得了,”柳克麗霞輕彈杯子的聲音才把歐文的注意力拉了回來,她優雅地坐直身子,顯得相當愉快,“你現在可是在和我說話,專心點兒,我們可以換個輕鬆一些的話題。”

歐文遲疑地看著她,心裡突然升騰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我得跟你談談盧修斯。”柳克麗霞毫不猶豫地說,她意味深長地微笑著,“如果我沒記錯,他應該和你住在一起,是不是?”

“……”

下了一整天的大雪終於停了。

寒風依舊瑟瑟,然而月光映雪,夜空顯得格外明朗。輕而易舉地就能看到,在深藍色的天幕上,明亮的啟明星熠熠生輝。

一個穿著黑色旅行斗篷的高個子男人沿著寬闊的礫石道,從一棟氣派的宅邸裡走出來。四周再沒有別的身影,沒有風雪聲,深夜一片靜謐。這個男人就像個走在虛空裡的幽靈,他的步伐邁得不徐不疾,踏在雪上只發出一點輕微的咯吱聲。

這個男人拐進一個隱蔽的窄巷。月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讓他英俊的五官顯得難得地柔和。他的左手隱藏在斗篷裡,右手漫不經心地撚著他斗篷領口的一顆銀扣。突然地,他對著身邊完全透明的空氣輕聲說:“我並沒有聽見你對柳克麗霞說了什麼。”

這靜寂的夜被打破了。

在這黑髮男人的身邊響起一個小小的聲音——然而那裡分明只有一叢雜亂的荊棘——如果真的有人在那裡說話,那麼這個人聽上去像是相當無奈:“……如果你不提起,湯姆,我反而會毫不懷疑這一點的。不過我可以假裝沒聽見你剛才那句話。”

極細微地,那個黑髮男人笑了笑。他抬起頭望向天邊,然後微微動了動他藏斗篷裡的左手。

那個滑稽的小聲音又響起來了,那個透明人好像嘟嘟囔囔地說了一句話:“我沒想鬆手,只是手心出汗了……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頓了頓,“我們該走了。抓緊我。”

“求你看在梅林的份上,我真的可以——”

“我不會再說第二遍。”

“……好吧,如果你堅持。”那個聲音真的有些咬牙切齒了,“……這真是我的榮幸……”

夜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簌簌響著,大概是雪從樹枝上落下來的聲音。空氣一定微微顫動了一下,不然那個高個子男人不可能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消失,突然隱沒在看不見的虛無裡。

這一晚,雪後星空璀璨。明亮的獵戶座周圍,無數星座若隱若現,幾乎連成一片燦爛銀圖。


74一個不幸的告密者

最近一段時間,斯萊特林級長感到生活不大順利。

當然,現在的級長不是別人——盧修斯•瑪律福一向在霍格沃茨遊刃有餘,無論是面對學業還是生活。何況他曾在本學期伊始就做出預言:“今年是斯萊特林的好時候,”印象中他是這麼說的,“我敢說是歷史上最好的一年。”

然而現在他卻對此有所懷疑了。這懷疑並不幹斯萊特林什麼事,只與他自己有關。

事情的起因是有一天他竟然在宿舍桌角發現了半打他好不容易用禁錮咒捆綁起來,並最終焚毀的緞帶——這怎麼可能?

盧修斯微微挑起眉,再一次地,他迅速而小心把它們乾淨俐落地處理掉了。他早已經下定決心:他那嚴苛的母親別再想干涉有關他頭髮的事了——這決心是不易更改的。

可惜,更為不幸的事發生在這個週末。

早餐桌上,盧修斯收到了一封措辭嚴厲的信,嵌金箔羊皮箋紙上的字跡秀麗非凡,然而字裡行間的威脅簡直就像一條正在噴火的挪威硬翅龍,那裡詳細列舉最近正與他打得火熱的瑪格麗特•斯塔因來自家族的種種不可取之處。隨之而來的是一個不算小的包裹,裡面是一件新做的蘇格蘭絨長袍,配套的是更多的、該死的緞帶。

盧修斯不怎麼體面地低咒了一聲梅林,然後默默把它們收好了——高貴的瑪律福夫人在這方面一定有難得的偏執症。

“我覺得很奇怪,”盧修斯輕聲對剛剛走到長桌邊上拉開椅子坐下、還有些睡眼惺忪的歐文說,“……她究竟是怎麼知道的?”

他身邊的那個少年最近因為缺乏睡眠顯得格外臉色蒼白,歐文隨便給自己拿了點兒小牛腰餡餅:“什麼?”

“我只是覺得很可疑,”盧修斯若有所思地說,但他微微眯起眼睛頓了頓,“——算了。”在他身邊,他那沒心沒肺的室友聳了聳肩,看上去懶洋洋的——這不奇怪,除了負荷六年級高強度的作業之外,每週末歐文還有例行的禁閉要關,他要是依舊興高采烈那才不大正常。

不過無論如何,在盧修斯看來,歐文•斯科確實不太正常——那些發生在他身上的事詭異得匪夷所思——在經歷了一場魔法事故之後,這個和盧修斯同居五年的室友就像換了個人。很難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但單就和歐文住在一起這件事來看,盧修斯覺得輕鬆多了。畢竟,要和一個陰鬱且略微神經質的人分享一個宿舍,遠不如和現在這個更隨和卻也更圓滑的歐文相處。

不過盧修斯謹慎地相信,有些事情並不需要知道太多——比如為什麼那一位教授偏偏只關歐文一個人的禁閉;又是為什麼,黑魔王竟然還特意詢問過有關過去五年裡斯科的表現——儘管那一位的態度看上去相當漫不經心,但這也足夠盧修斯暗暗吃驚了。

“嘩啦”一聲,一摞報紙被準時扔到了斯萊特林長桌上。盧修斯看見歐文心不在焉地喂那頭兇悍的褐□頭鷹吃了點兒東西,然後展開了那份《魔法早時段》。

“你又多訂了一份報紙?”

“嗯。”歐文懨懨地答應了一聲,他看了看表,“我想今天的《預言家日報》來晚了。”

他們安靜地吃了一會兒東西,長桌上連餐具相碰的聲音都沒有響起。

快要入春了,然而天氣還是很冷,連透明天花板外的陽光似乎都顯得很凜冽。盧修斯也沉默地翻著一本《巫師週刊》,過了幾分鐘,他聽見身邊的報紙響動了一聲。

“奇怪,”報紙後面的那個人喃喃地說,“……這個愛羅伊•彭斯特竟然被推上檯面了,好像很有希望被扶植成下任魔法部部長似的,看看報紙上的評價吧:‘彭斯特,大刀闊斧的改革派,風格強硬,很有可能亂中取勝。據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官員稱,近期魔法法律執行司將有一次肅查行動,具體針對近期魔法械鬥激增問題,由彭斯特全權負責……’”

“這個人已經在魔法法律執行司司長的位子上呆了十年,”盧修斯絲毫不以為意地說,“是到了該調動的時候了。”

“哦——”一雙藍眼睛在報紙後面露了出來,“聽上去你好像對他相當熟悉。”

“大概知道一點兒。”盧修斯淺色的眼睛閃動著,他慢吞吞地說,“不算太有能力的人,但也不是平庸到令人難以容忍;狂熱而易於擺佈,最大的優點是很忠誠,你從他最近率領一系列高級官員對魔法事故和災害司的麻瓜問題調解委員會施壓的舉動就能看出來——”

盧修斯故意停住了,他半垂著眼睛,好像在專心用銀匙分解他的蛋奶布丁,然而實際上他眼角的餘光正暗自觀察著歐文的反應。

然而令他失望了——他室友的反應就是根本沒什麼特殊反應。歐文一點兒也不像正在打探什麼,他只是隨便點了點頭,仿佛根本不在意盧修斯剛剛說了什麼。他隨手把報紙扔到一邊,給自己拿了兩根烤香腸:“祝福他上任成功。看在梅林鬍子的份上,部長職位懸而未決的時間也夠長的了……”他絲毫不見異狀,只是在咬了第一口烤腸的時候微微皺眉,“哦!——有點兒鹹,最近學校的家養小精靈們好像大失水準……”

盧修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說不定是因為你在別的地方吃慣了什麼更美味的早餐了。比如——”比如在某位教授辦公室。

“……更說不定是因為我昨晚沒睡好,所以味蕾失靈了。”歐文頓了頓,圓滑地說。梅林在上,事實上他並不是不善於偽裝,以往所有的失敗都只是在面對特定的那個人的時候,“啊——”他瞥了一眼盧修斯的包裹,了然地點點頭,那一臉同情顯得再真摯不過了,“我懂了。我說你今天早上為什麼這麼不對勁,”他嗤笑一聲,“——新發帶換顏色了?和你的頭髮真相配。好運,盧修斯。”

——這真是典型的歐文•斯科的嘲諷。看上去真是一點異狀也沒有,是不是?

盧修斯又觀察了一會兒,終於決定放棄對他室友的懷疑。他既不甘心又不得不把那個包裹拿過來,有些陰森地咬著牙:“我為我的古怪態度道歉,歐文——我一度以為是你,不然這實在說不通——我母親究竟是怎麼知道的……她甚至把瑪格麗特•斯塔因的外號‘歪鼻子’都說出來了……”

歐文聳聳肩,不動聲色地把牛奶杯放下了。

這天晚上突然下了雨。難以避免地,城堡的走廊裡出現了泥濘的濕腳印。要儘量避開暴躁而不停咒駡的費爾奇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走上三樓之後,那裡一定有一場蓄意針對看門人的惡作劇,否則不可能一整面蠍獅噴火的掛毯上都被了糊上了濕乎乎的泥巴。

歐文來到那間熟悉的辦公室,門自動對他打開了。然而裡面並沒有人,甚至連納吉尼都不在,迎接他的只有興奮的維克托。

“噓,”歐文走進去,小心地關上門,“好了,別啄我的脖子……聽著維克托,我真的不知道他把冰糖老鼠放在哪裡了,但我可以幫你找找……”

很遺憾最後歐文還是讓維克托失望了,他並沒有找到那一盒糖果,只翻出了很早之前他在這裡關禁閉時抄寫的那一大摞《斯萊特林守則》。很明顯那些東西曾經被人仔細翻看過,以至於羊皮紙角都有些發皺,但又被小心地捋平了。歐文怔怔地看著它們發了一會兒呆,突然發現一張小紙條不知什麼時候掉在了辦公桌上——大概它原本是夾在他抄寫的東西裡的。

歐文拿起來看了看,上面只有寥寥幾個字,居然是盧修斯的字跡:“我確定筆跡不同,先生。”

——哈,好極了。

歐文終於明白過來,原來從他還在抄這些倒楣玩意兒的時候,暴露就已經是必然了。最可恨的是,他後來在完全無知的情況下心情忐忑了那麼久,戰戰兢兢地面對著那位高深莫測的黑魔法防禦術教授——就像縮在納吉尼嘴邊的冰糖老鼠——可原來他早就被自己的現室友出賣給了前室友。

這絕對是魔法史上少見的悲劇。然而小貓頭鷹卻絲毫不以為意,維克托很快被那一疊厚厚的羊皮紙吸引,他開始興致勃勃地沿著字母的痕跡啄了起來,那倒勾的硬喙可絲毫不會憐惜歐文的勞動成果。

無數明亮的蠟燭在牆上燃燒,辦公桌上一個精緻小巧的迷你擺鐘規律地滴滴答答走著。歐文和維克托的影子映在桌上,搖搖晃晃,模模糊糊,催人欲睡。

維克托真的睡著了,他把翅膀蒙在臉上,毛茸茸的身子起伏著,甚至發出輕微的鼾聲。然而歐文沒有,他正捧著一本《黑魔法史綱要》綱要苦讀,這是他未完成的家庭作業。薄薄的書頁被翻動時發出輕聲響動,歐文覺得指尖發幹,而在搖動的燭光裡,眼睛無論怎麼眨動都還是那麼澀然。

就在歐文真的產生一種他馬上就要栽進昏迷似的夢境裡的幻覺時,壁爐裡突然發出“啵”地一聲響動。

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徑直從火焰裡走了出來。

黑魔王看上去有些風塵僕僕,他抖了抖旅行斗篷,那上面的浮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隨手把它掛在架子上,在看到揉著眼睛站起來的歐文時,那黑沉沉的眼睛裡終於浮出一點笑意:“毫無疑問,沒有我的監督,你根本沒辦法清醒地看書,是不是?”

“我想你比一個冰凍咒還有效……”歐文放下那本該死的厚書,嘟囔著說。

“說得好,所以今天就到這兒吧。給我倒點兒喝的。”

“你又走了挺遠的路?”歐文走過去給他倒了一杯紅酒,“我想現在總算比冬天好多了。”

歐文把那杯酒遞給湯姆,然而那個黑髮的高個子男人並沒有接過去。他懶洋洋地拖長聲調說:“謝謝,舉高點兒。”

歐文暗自咬牙,他還沒忘了在他長袍兜裡的那張盧修斯的字條,然而他相當沉得住氣——現在還不是報復的時候。他照著湯姆說的做了,於此同時也看清湯姆在燭光搖曳裡下眼圈上淡淡的青色。他不禁微微眯起眼睛,然後反復告誡自己不要心軟。

湯姆看著歐文笑了笑:“確實比冬天好多了,但還是很冷。”他輕聲說,然後施施然低下頭來,就著歐文的手淺淺地呷了一口酒。


75一個不該說的道別

“我不想提醒你今天晚上的禁閉遲到了,教授。”歐文轉身把酒杯放下,“另外,你還需不需要吃點兒東西?”

“謝謝,”還是那種可惡的、懶洋洋的腔調,“隨便吃點兒什麼都好。你可真周到。”

歐文諷刺地挑了挑眉:“實際上你應該感謝的是霍格沃茨的家養小精靈。”

“那我想就不必了。”

“……”

湯姆今晚的心情看上去不錯,他的黑眼睛熠熠生輝,蒼白的面頰上隱隱有層紅潮。這可真少見,聯繫上午看到的報紙消息,歐文知道他一定又在朝什麼大計畫邁進一步了。

“你真打算對我隱瞞到底?”看著湯姆就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從容地打開門朝內室走去,歐文終於忍不住開口了,他也跟著走了進去,“那個魔法法律執行司司長的肅查行動到底是針對什麼的?真的,幕後部長,這個行動讓我感覺你就好像是想要把一半魔法界的人以主動挑釁為罪名都送進阿茲卡班……”

“那還剩下麻煩的另一半,”湯姆漫不經心地說,“我又該怎麼處理他們?”

“你是在開玩笑,”歐文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還是說真的?”

“你已經看出彭斯特是個傀儡了,我還有什麼可說的?”湯姆突然轉過身來,歐文差點兒直接撞上他的胸口,“真不賴,歐文,還是——”他抬了抬下頜,居高臨下地眨了眨眼,“我希望盧修斯沒繼承柳克麗霞熱愛傳播消息的那一部分血統。”

“不是他。”歐文有些煩躁地摸了摸鼻子,往後退了兩步,這樣看清楚那個高個子男人比較方便,“你知道他什麼也不會說的,尤其是有關於你的‘大計畫’。我懷疑他甚至已經知道我和柳克麗霞通信的事了,然而趨利避害,他選擇不予追究——哈,”他短促地笑了一聲,“真是和阿布拉克薩斯一模一樣。”

“這也不是什麼壞處,你聽上去好像很遺憾似的。”

“——看在梅林的份上,該死,你能不能別岔開話題?”

“我並沒有。”湯姆輕聲說,“彭斯特並不可靠,這一點我當然知道。他顯得太積極而唯命是從,就不免有些虛假了。當然還有人在背後監視他。肅查械鬥事件只是個開始,雖然這預示著主動出擊,但所有人都在靜觀其變,老鄧布利多並不比我輕鬆。一旦下周的事件結束——”湯姆突然頓住了,好像歐文那種急切期待的眼神特別讓他滿意似的,他翹起嘴角笑了笑,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讓每個單詞幾乎都變成了蠱惑人心的魔咒,“好了,我說的夠多了,是不是?”

“……”

“好極了,”這個專橫的男人不容置疑地說,“那麼,有關這件事情今天到此為止。”

“可還是有問題——”歐文話沒說完,他在看到湯姆的動作後猛地一噎,“你這是——”他飛快地眨著眼睛,又後退了兩步,警惕地舔了舔嘴唇,“你……解長袍扣子做什麼?”

“做什麼?”湯姆重複了一遍,他半是好笑半是嘲諷地挑起眉,“我要去洗澡——你以為我要做什麼?”

“……”

“我從來不知道你竟然這麼……或許我最近真的有點兒過分了。”

“看在梅林的份上,”歐文厲聲打斷他,“——停!”

“好吧,好吧,”湯姆難得一見地妥協了,儘管他還在微笑,而且眼睛裡的意味簡直令人臉紅,“現在你有兩個選擇:第一,坐在沙發上等我出來,順便給你那已經紅得不像樣的耳朵降降溫;第二,和我一起進去洗。”

“……對不起,”活像個蒸汽火車頭的歐文咬著牙,覺得這句話是從他頭頂勉強蒸出來的,“請問有沒有第三個選擇?”

“當然。”湯姆心平氣和地說,他在走進浴室的最後一瞬間轉回身來,“你還可以偷偷回宿舍——只要你敢。”

“……”

不到二十分鐘,浴室的門打開了。然而——起居室裡空無一人。

從裡面走出來的那個男人撇了撇嘴角,隨手拿起魔杖一揮,那一頭黑髮立刻不再滴水。他故意沒有把它們全部弄幹,於是發梢仍然顯得濕漉漉的。

臥室的門關得緊緊的,但湯姆當然知道歐文絕不會在裡面——作為床頭讀物的《黑魔法史綱》還沒有讀完一半,有人就已經對那張掛著帷幔的大床深惡痛絕。

“我認為……那本書裡的有些魔咒就應該被絕對禁用……”有一次,歐文頂著一頭亂七八糟的棕色頭髮從床上爬下來,同時恨恨地說道,“就這一點來說魔法部是難得公正的。如果你肯講點兒道理,別這麼專斷蠻橫,湯姆,你就會意識到你至少已經觸犯了相關的十二條法律條文——”

如果不是他面頰的潮紅太過明顯,同時發軟的雙腿甚至讓他不得不扶住床柱,那麼這些話大概還會稍微具有一些說服力。但就現在的情況來說,一切無疑都只展現出一種希臘式命運悲劇的前景。

那個站在旁邊、衣冠楚楚,而且明顯對他剛才所說的所有話都不屑一顧的高個子男人伸手來扶歐文,歐文頗有自尊地儘量自己保持著平衡,但同時他也被徹底激怒了,決心就是在那個時候下的:“我絕不——你休想再來一次——反正這間辦公室裡有兩個臥室。”

“真遺憾,”湯姆記得自己當時故意拖長聲音,慢吞吞地回答了歐文,“別太自信了,畢竟這可不是由你說了算。”

毫無意外地,他對面那雙水汪汪的藍眼睛仿佛立刻就噴射出一股惱羞成怒的火焰。

——這種回憶相當令人心情愉悅。但今晚的時間確實已經不早了,徒然陷入回憶即使不能說是愚蠢,至少也代表行動力低下。湯姆隨手拂開擋住他眼睛的濕漉漉的捲曲發綹,然後打開了通往辦公室的門。

這一次,湯姆終於看見了歐文。不出所料地,他果然並沒有偷偷回斯萊特林宿舍。

歐文坐在辦公桌後,捧著那本磚頭一樣厚的《黑魔法史綱》。聽到門響,他從發黃的書頁上抬起目光,鼻樑和額頭中間出現幾道輕微的皺紋。他“砰”一聲把書合上,清了清嗓子:“你洗好了?”

“嗯。”湯姆朝歐文走去,“我注意到你的耳朵已經不紅了,這真是令人欣慰——看到哪兒了?”

“……第十七章,”歐文乾巴巴地答道,“魔咒價值重估與翻轉。”

睡著的維克托沒有抓住架子,猛地從上面栽了下來。湯姆隨手接住了他,把睡眼惺忪的小貓頭鷹安置在扶手椅的軟墊上。

“合理的進度。”湯姆評價道,他越過辦公桌,走到歐文面前。他那修長的手指刻意或無意地輕輕劃過那本厚書黑色的封皮,“我看這對今天來說已經足夠了。畢竟你在我回來之前已經和這本書面對面發了好一陣子的呆了,對吧?”

歐文站起來了,湯姆眼睛裡映著的火光不知道為什麼讓他脊背發涼,仿佛有一種身上穿著的長袍已經離他而去的錯覺。他粗聲粗氣地開口,藉以掩飾他很有再次發燙危險的耳朵:“這不正確,先生。”他故意加重了咬字,“按照您給我佈置的任務,我今天還有二十頁——”

不知道這是第多少次了,湯姆從不讓他把話說完。歐文只來得及看清楚湯姆俯□來,越來越近,帶著剛剛沐浴過後的味道,那些捲曲柔軟的、半幹的黑髮貼上他的額頭。

一個淺淺的吻,只在歐文的嘴唇上停留了一下。湯姆稍稍後錯了一點,打量了一下對面歐文的表情。緊接著,甚至沒有給歐文愣神的機會,一串游離的、蜻蜓點水般的吻就地打亂了他的呼吸。

哦——看在梅林的份上,又來了。

歐文暗自長歎一聲——有些人好像真覺得這一招永遠有效似的。然而這一次他可不打算被再次迷惑,那張盧修斯的小字條還在他的長袍口袋裡,就像被施了尖銳咒一樣紮著他的大腿——總之,這次他絕不會就這麼無所作為地被隨便拖到臥室裡去。

該反抗了!歐文微微眯起眼睛,他突然猛地揪住湯姆的領口,狠狠地把那個男人拉向自己,終於,他頗為費力而難得地成為了一個延綿而深長的吻的主導者。

一開始湯姆像是有些吃驚,但很快,他就開始從容而懶洋洋地享受這一切。歐文和湯姆面對面緊貼著,距離如此緊密,以至於他甚至能感受到湯姆的睫毛正帶著不自覺的顫抖,輕輕劃過他的眼皮。他毫不猶豫地猛地撕開湯姆的睡衣,一串扣子慘烈地掉到地毯上——當然,他自己的長袍也好不到哪裡去。

沒用了多久,歐文就幾乎快要被湯姆壓在寬大的辦公桌上。冷酷自持的黑魔王早已不見,湯姆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他的臉頰和氣息都開始發熱,迷人的紅潮席捲了蒼白的顴骨——

是時候了!再拖下去歐文可保證不了自己會不會情難自禁,他在湯姆最意亂情迷的時候突然猛地一推!

歐文大步走到辦公室門口,飛快打開門閃身走了出去。在關上門的最後一瞬,他轉過身。那個高個子男人站在辦公桌前,少見的迷惑和驚異那張從英俊的臉上一閃而過,接著,一副令人膽寒的陰森表情取代了一切。湯姆緊緊咬著牙,這讓他的兩腮甚至都微微鼓起:“歐文斯科,你——在——跟我——開玩笑?”

然而歐文才不會被嚇倒呢:“沒有,先生。只是抱歉,我想今天實在是太晚了,您唯一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我也一樣。”

眼看神情陰惻惻的湯姆就要朝門口走來,歐文飛快指了指他敞開的領口,然後圓滑地鞠了一躬,重重地說:“晚安,教授。”

歐文再不耽擱,面對一個忍耐到極限的黑魔王——真的,他才沒那麼傻。他“砰”一聲關上門,快速沖向三樓樓梯。一邊匆匆整理長袍,一邊儘量平復他依舊灼熱的呼吸。

——還有一件事要做。

不到十五分鐘,又一個人出現在三樓走廊。肖像們注視著那一頭耀眼的鉑金色頭髮從他們眼前閃過,盧修斯輕聲走著,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幾乎已經快到就寢時間了,他實在不知道那位教授究竟讓他來幹什麼。但既然是他那位神秘的好室友歐文帶的話,那麼明智的選擇就是相信它。

他敲了敲門,門自動開了。

盧修斯疑惑地朝裡面望去,這天晚上黑魔法防禦術教授辦公室的火焰好像燃燒得格外熱烈,它們劈劈啪啪地在壁爐裡跳動著,時不時“呼”地躥起老高。

一個臉色鐵青的黑髮男人就站在他面前。盧修斯心裡一凜,一定是心理作用,他覺得那一位在看到他之後的表情似乎變得更難看了。

“抱歉,先生。”盧修斯連忙低下頭去,只花了不到一秒的功夫他就明白了這是個歐文的騙局,在瞥到辦公桌上那一疊散亂的《斯萊特林守則》後,他也很快明白了他是為什麼遭受到這樣的報復,“這實在是——”

“我明白。不是你的錯。”一種類似蛇語的嘶嘶聲從那冰冷的嘴唇裡吐出來,“現在,回去吧。”

“是。”盧修斯微微躬了躬身,出於禮貌,他向那一位進行了最後道別,“晚安,教授。”

下一刻——盧修斯覺得可能是他自己眼花——辦公室裡那一排排明亮的燭光猛地晃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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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是錯覺嗎……日更後留言似乎銳減T_T

是罐子寫的太無聊了嗎?


76一份糟糕的報紙

在陰沉的週一早上,盧修斯的厄運似乎終於結束了。他和歐文在早餐長桌上相遇,令人欽佩的是,那個昨天才剛剛設計陷害了他的室友居然很坦然地替他拉開椅子,同時若無其事地詢問他需不需要來點兒土豆肉末餡餅,就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

“是我的錯,”盧修斯的神情和透明天花板外的天色一樣晦暗,鐵青得仿佛隨時都能滴出水來,“我沒有預料到你在知道是我透露消息之後會產生如此強烈的報復心,並且乾脆俐落地付諸行動——這種輕視這是極為不明智的。幹得漂亮,歐文。”

“你也一樣。不過還好,盧修斯,現在我們扯平了。”

“真的?”盧修斯陰沉而意味深長地說,“——你確定我們扯平了?”

歐文聳聳肩,假裝沒聽見這已經顯而易見的威脅,神態平穩地繼續吃他的黃油布丁:“當然。話說回來,”他頓了頓,“你昨天晚上淩晨才回宿舍,你的那位偶像究竟讓你幹什麼了?”

盧修斯輕笑一聲:“這個你也在意?哦——你當然在意。”他拿過一塊兒蔓越莓烤餅,裝腔作勢地切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說,“我可沒你那麼好運。昨天晚上我被關了貨真價實的禁閉——那位教授把我交給費爾奇了。”

歐文打賭今天早上盧修斯使用刀叉的力氣格外大,這一點絕不能被忽視——儘管他的貴族風度依舊被完美維持。他終於有些內疚地咧嘴笑了笑:“好吧,夥計,那是真夠慘的。”

“唯一值得慶倖的是斯萊特林沒被扣分,對吧?”盧修斯瞥了歐文一眼,無可奈何地自嘲說,“在費爾奇施行完所有他想得到的折磨手段之後——不得不說它們之中的大部分都毫無新意——我終於被放回宿舍了。不過在地下我看見了斯拉格霍恩,老鼻涕蟲看上去匆匆忙忙的。”

歐文奇怪地放下手裡的刀叉:“淩晨?這可不常見,我以為在那個時間即使發生天大的事也別想把老鼻涕蟲從床上揪起來呢。”

“一般來說這是這樣。”盧修斯說,“但我們有理由猜測他可能正著急去找什麼人——到八樓的校長辦公室去。”

歐文沒有來得及答話。成群貓頭鷹呼啦啦地從窗戶飛進來,禮堂因為這數量眾多的飛鳥而顯得更加光線暗淡。一隻褐色大貓頭鷹把報紙扔在歐文面前,然後頭也不回地飛走了。在一大片撲扇著翅膀的陰影離開後,桌面上報紙頭版的標題顯露出來——“肅查行動開展!魔咒稽查力度加大”。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新時代的曙光似乎就在天邊”。

濃重的烏雲遮蔽住透明天花板,好像就黑沉沉地壓在人們的頭頂上。突然,一聲驚雷炸響,轟隆隆地一聲滾滾而過。長桌似乎都被微微震顫了,不少學生都下意識地抬頭向天邊看去。

“就像飛過去一隻火龍……”歐文咕噥了一句。

“確實。魁地奇訓練要泡湯了,”盧修斯敏感地抖了抖報紙版面,他眯起眼睛,“看上去快下雨了。”

歐文有些莫名其妙地憂心忡忡:“很有可能是場暴風雨。”

星期三,一件格外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黑魔法防禦術停課了。

助教早已辭職,沒有代課老師——這倒並不令人意外,大概沒什麼人敢未經同意就來代黑魔王的課——那位教授沒有來。那不徐不疾的腳步沒有按時在三樓走廊響起,連帶著,那冷冷睥睨全班的目光也不見了。

在接到突然的停課通知後,迷茫的學生們一邊竊竊私語,一邊成群結隊地走出教室。

“這太不負責任了,是不是?”一個格蘭芬多學生說,“要想隨意停課也得等他專心做了魔法部長之後,何況我不認為鄧布利多——”

“行了,”他的同學厲聲打斷了他,“少說兩句吧,你本來也不怎麼想上這門課。”

對此最詫異的人莫過於歐文。盧修斯去貓頭鷹棚了,與他同去的還有克拉布和高爾。歐文一個人匆匆回到宿舍,他把書包隨手一扔,掏出一面雙面鏡。

然而就在他要對著鏡子叫出湯姆名字的時候,他卻猶豫了:在這個特殊的時間段,湯姆既然不在霍格沃茨,那麼一定有些或重要或棘手的事情亟待處理,這時的打斷也許並不受歡迎。

歐文對著那面小鏡子發呆,裡面映出他那雙迷茫的湛藍眼睛。突然,鏡面一閃,另一張臉出現了。歐文吃了一驚,如果不是對那個人太熟悉了,他差點兒一抬手就把鏡子扔進壁爐。

“我在等著你叫我,”湯姆在鏡子裡皺著眉說,“你的猶豫不決太讓我失望了。”

歐文毫無辦法地咽下一口氣:“……出了什麼事?”

“沒什麼。”湯姆斬釘截鐵地說,他的語速很快,像是後面還有什麼緊急的事在等著他,“聽著,最近我要你安分守己地呆在霍格沃茨,別讓我知道熄燈後你還在走廊裡遊蕩——給我記住,歐文•斯科,別去管盧修斯做什麼事,控制住你的好奇心。”

“所以,”歐文充耳不聞地繼續問那面鏡子——正確來說,是直接問鏡子裡的那個人,“你確實是打算讓盧修斯去做什麼事?”

“好極了,既然你答應了我,”湯姆眯了眯眼,“那麼我相信你的保證一定有效。”

“……說真的,我們一定要這樣互相假裝沒聽見對方的話麼?”

“不用。我知道你聽見我說的了,別讓我再重複一遍。”湯姆不以為意地揮了揮手,“至於你剛才的話,我相信那是沒有經過深思熟慮的結果,所以我並不放在心上。”

“……”

“不出意外,我下週三回來。”那個黑髮男人在鏡子裡冷淡地說。與他神態相反的是,他似乎猶豫了一下,突然伸出手指在他那沒有血色的嘴唇上點了一下,然後輕輕按上鏡面,“每晚你都是受歡迎的,下次不要讓我主動找你。下周禁閉時見。”

鏡子裡的人影消失不見了。歐文依舊坐在墨綠的四柱床上,對著一面只映出他面孔的鏡子發著呆,他發現在鏡面裡他自己的耳朵邊緣一片緋紅。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陰雨連綿不斷。

霍格沃茨的日子從沒有這麼讓人坐立不安。到處都湧動著一股雜亂的、不安的情緒,匆匆走來走去的教職工們低語著,學生間流傳著各種經過加工的報紙和雜誌上的小道消息。就餐時教師席上經常空著的校長座椅和黑魔法防禦術教授座位更令近日的學校人心惶惶。肅查行動愈演愈烈,已經有相當一部分巫師站上了威森加摩的被告席。

魔法界媒體的消息每天更新,所有人的目光焦點都聚集在愛羅伊•彭斯特身上,不少人對他弄出了這樣大的動靜暗自吃驚,然而相當一部分人心知肚明,這件事的源頭和歸宿都絕不可能僅僅是魔法法律執行司司長。

學校完全被黑雲籠罩,總是下個不停的雨更加令人心煩意亂。到了周日,蒼穹黑如墨染,霍格沃茨就像個幽暗的鬼堡,天空下到處都是黑黢黢的巨大影子。魁地奇場上,高大的球柱在狂風裡搖晃著,歐文和科斯特——另一個斯萊特林六年級學生——剛剛看完魁地奇訓練,兩個人一起快步走回城堡。

雨點兒打在地上,濺起小坑裡泥濘的水花,他們有些狼狽地跑進城堡,在門廳裡各自揮著魔杖把自己弄幹。

“今天難得還有訓練時間,據我所知,可憐的拉戈加斯至少還有三篇論文還沒寫完,而週五就要交了……盧修斯不在,”科斯特說,“不過列文斯飛得真不錯。”

“下周就是這個賽季的第一場比賽了,”歐文咕噥著,“該死的梅林,但願這場下個沒完的雨能快點兒停。”

他們走向地下隧道,在禮堂裡遇見幾個用警惕目光審視著他們走過的低年級格蘭芬多學生。週三就在大後天,歐文拿不准有些人會在什麼時間、又是採用怎樣的交通方式趕回霍格沃茨。不知道問什麼,他篤定湯姆會一個人走一段路的,起碼要從霍格莫德走回來,而在大雨滂沱的泥裡跋涉並不比走在一個寒冷的雪夜裡好上多少。

從這一點出發,歐文真心實意地盼望著天氣能趕快放晴。

然而事與願違——

一場暴風雨真的來了!

週一的早晨,大雨澆在透明天花板上,白晝暗如黑夜,閃電霹靂和雷聲讓桌上的餐具們都產生了一陣不祥的震顫。

這天早上貓頭鷹們投下的報紙和雜誌就像一個個威力巨大的爆裂咒——咒語稽查小組在周日一起魔咒械鬥糾查案中傷害了十五名無辜麻瓜,致使其中四人死亡。魔法法律執行司司長面臨停職查處,而魔法事故和災害司已經開啟緊急預案並介入調查,結果令人譁然:根據調查結果,彭斯特中了奪魂咒。

——輿論一面倒地肯定了有人在幕後操縱倒楣彭斯特,就後者一貫的狂熱高呼、投身純血巫師利益革命的行為來看,他大概早就被人捏在手心,其實只是個替死鬼而已。這場行動真正可怕而不為人知的目的在於蓄意挑起一場魔法界與麻瓜的爭端,順勢打擊迫害異|党巫師,藉以鞏固勢力。

報紙上引用了彭斯特大段自述,照片上,面容憔悴的前魔法法律執行司司長單手扶住額頭,他的頭髮不再一絲不苟、光亮順滑,尖頂帽子歪在他腦袋的一邊。

“……魔法部的麻煩看起來遠遠不止於此。本報記者卡洛琳•切伏特寫道,彭斯特宣稱其對當天的械鬥事件記憶模糊。‘我的確不喜歡麻瓜,’這位前司長疲憊地說,‘眾所周知,我宣導的政策是完全將魔法界與麻瓜分離。我對純血巫師目前的處境一向感到深切憂慮,但我犯不著做這樣得不償失的傻事……事實上我是被迫的,但我記不起來了……’

“事情究竟如何,仍需要進行進一步調查。但據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魔法部官員稱,近期確實有位大人物頻繁向政界施壓。全世界都在議論紛紛,魔法部開展緊急調查——這個人,究竟是誰?”

——還能是誰?!

歐文簡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看完的整版報紙,他必須用盡全力才能克制住他因為細微顫抖而使報紙抖動發出的嘩嘩聲響。他旁邊的座位空空如也,盧修斯並沒有來吃早餐。事實上,這一周就算在宿舍裡,他們也很少碰面。報紙無疑在整個禮堂都掀起了軒然大波,長桌上的不少斯萊特林都面色凝重,然而並不排除一部分人依舊洋洋得意,認為整件事情完全不必擔心——似乎他們只需要專心反擊從格蘭芬多那裡投來的淩厲目光,同時對拉文克勞和赫奇帕奇的竊竊私語充耳不聞,一切就都會平穩度過。

——梅林!歐文扔下報紙,頭暈腦脹地想著,他再也不打算相信湯姆•裡德爾那些該死的大計畫了!


77一個綁架教授的學生

到了週三的早晨,事態似乎愈演愈烈。

不出歐文所料,所有輿論的矛頭都漸漸指向一個人——湯姆。《神秘郵報》這樣評論道:“我們都已隱隱意識到在巫師界的背後藏匿著一隻巨大黑手,毫無疑問那來自一位大人物。一位近年來炙手可熱——甚至可以說,他滲透在各個領域的權勢簡直令人懼怕——的大人物。”

還沒有人確切地點出那個名字,但一切已經不言而喻。

大雨依舊下著,烏雲籠罩著霍格沃茨。

歐文越來越忍無可忍,這種情緒在他這兩天裡面對雙面鏡中的湯姆時漸漸積累到頂峰。除了臉色更加蒼白之外,湯姆一如既往地氣定神閑。

這不奇怪,歐文知道湯姆早就料定了彭斯特有所可疑。但有些人擺出的那副專橫而蠻不講理的嘴臉實在把歐文激怒了,週二的晚上他們幾乎吵了一架。

“求你——屈尊——解釋一下,”歐文幾乎是對著鏡子低聲咆哮了,“什麼叫作‘你什麼都別管,給我老老實實呆在學校’?!”

“就是字面上的那個意思。克制一下,歐文,你快要喪失理智了——還是你想吵醒全斯萊特林的人?”

歐文快被那個男人的漫不經心刺激得怒不可遏了,他死死攥著鏡子的手柄,想像著那實際上就是湯姆的脖子,咬牙切齒地低聲說:“得了吧,盧修斯根本就沒回宿舍!你真的以為我不知道他這周至少回了兩次瑪律福莊園?柳克麗霞喜歡用一種特殊的香薰!你明明可以直接——”

宿舍的門開了。

歐文猛地閉嘴扭頭看去。盧修斯攥著門把手,有些意外地立在門口。歐文敢打賭盧修斯明顯看到了雙面鏡,還有鏡子裡黑魔王那冷厲的目光,但他就好像什麼也沒發覺似的,只是若無其事地朝歐文點點頭:“突然想起來有本書忘在圖書館了,我得回去一趟。早點兒休息,歐文。”

他毫不猶豫地輕輕帶上門,走了。

歐文張口結舌地坐在那兒,他手中的鏡子裡傳來一聲輕笑:“我向你擔保,盧修斯也並不是知道所有事。但顯而易見,歐文,他比你知道分寸多了。”

歐文猛地咳嗽一聲,轉過頭死死盯著鏡子裡的湯姆。然而就在他正要說話的時候,鏡子裡的湯姆就提前打斷了他:“好了,我得走了。”

“見鬼!你等等——”

鏡面一閃,那個黑髮男人不見了,只有他低沉的聲音好像還回蕩在歐文身邊:“晚安。”

——這該死的晚安!歐文氣得渾身發抖,他狠狠一揚手,鏡子飛了出去,重重落在他柔軟的枕頭上。

在這樣一種情況下,歐文對今天還能見到湯姆回來不抱任何希望。然而他再一次猜錯了——這一天,他們在課堂上準時見到了黑魔法防禦術教授。

除了斯萊特林,其他學院那些戒備和恐懼的目光讓課堂的氛圍變得古怪極了。然而那個背著手站在講臺上的高個子男人看上去一點兒也不以為意,換句話說,他簡直樂在其中似的。

黑魔王在這堂課上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嚴厲而冷酷,歐文懷疑他並不是沒看見那些敵視的目光,只是他高傲得連輕蔑都懶得表現出來。在三言兩語講解完如何區分僵屍和陰屍之後,他隨意揮了揮手,教室裡厚重的窗簾“嘩”一聲打開了。

頭一次地,在這堂課上學生們有幸看見窗外的天空,然而暗黑的天際和滾滾雷聲讓這間教室比平時緊密拉著窗簾時還要陰暗可怖。一些牆上的蠟燭快要燃到盡頭,閃爍的微光投在湯姆有些凹陷的、蒼白的臉頰上,在一片死寂裡,他開口說話了。

“我想,今天我們可以提前下課。”那位教授輕聲說,他低沉的、若有所思的聲音籠罩在沉悶的教室裡,似乎把每個坐在位子上的學生都禁錮住了,“一個好消息:這是我給你們上的最後一堂課。”湯姆緩緩掃視著下面表情各異的臉,他扭曲著嘴唇,露出一個有些陰森的微笑,“去感謝梅林吧,我們的互相折磨終於結束了。”

歐文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看向湯姆——有那麼一個瞬間,他驚異的視線和湯姆沉靜的黑眼睛相接了,然後後者很快就看似無動於衷地移開了目光,這讓歐文更為大惑不解。

沒有人有疑問,也沒有人真的那麼大膽敢脫口而出一句“感謝梅林”,然而這對有些人來說確實不失為是個好消息。少數幾個格蘭芬多和歐文一樣迷惑,然而他們看上去精神振奮多了。

“唯一令人遺憾的是,”站在講臺上的黑袍男人慢吞吞地說,“我不能再給偉大的格蘭芬多學院扣分了。”他那懾人的眼睛突然盯住了一個格蘭芬多男生,“——這真是件極端不幸的事,是不是,布萊恩?”

布萊恩聽到那冰冷的聲音時猛地縮了一下,他似乎想要坐直身子抬起頭和前方那個男人對視,然而他怎麼也做不到。他勉強支起脖子,懊喪地左右遊移著目光,無聲地低咒著什麼。

“總而言之,我希望你們性格中的所有不足都能儘快得到矯治,”那位教授居高臨下地環視著教室,“畢竟我不敢肯定下一位教師也有我這樣的好脾氣。就這樣吧——下課。”

這是這位嚴厲教授在課堂上留下的最後一句話。緊接著,鈴聲極為適時地響起來了,黑魔王頭也不回地走出教室,黑色長袍在他身後延展開,隨著他的腳步聲,在門口消失了。

教室裡沉默了好一陣子,甚至沒有人站起身來。緊接著,突然爆發的議論就像一顆投在了屋子中間的炸彈!

歐文在各種各樣的詢問聲和加油添醋的揣測中匆匆茫茫地把東西塞進書包,盧修斯在他身邊輕聲說道:“下節課是變形術——需要我跟麥格說一聲麼?”

“謝謝,盧修斯。不過……我想大概用不著了。”歐文語速飛快地說,他朝盧修斯揮了揮手,然後大步沖出了教室。

三樓的走廊上,歐文走得很快,然而腳步很輕。感謝梅林,在他怒氣衝衝地推開那扇熟悉的辦公室門前,它自己打開了。

“你要去哪兒?”歐文把沉得要命的書包隨便扔在地毯上,劈頭就問。

湯姆坐在辦公桌後,十指交握放在辦公桌上,他沉靜地看著歐文:“離開學校一段時間。”

歐文抱著手臂,模仿湯姆一貫的神氣:“繼續。”

湯姆挑起眉,有點兒不可思議似地慢吞吞地說:“你可真是越來越勇敢了。”他從辦公桌後站起來,背對著歐文沉默了一會兒,“我是真的感到遺憾,沒有在霍格沃茨待到期末。”他短促地笑了一聲,突然回過頭來微笑著看向歐文,“今年的黑魔法防禦術我本來打算給你一個優秀的,歐文——這是你前世今生裡的這門課的第一個優秀吧,我想。”

“得了吧,”歐文乾巴巴地說,“你這是徇私舞弊。還有,這招對我沒用——你要離開多久?去幹什麼?”

“不會太久,我保證。”湯姆無所謂地揮揮手,他漫步走到歐文面前,“只是有些事情要解決。”

歐文抬起頭看著那雙黑眼睛,他無動於衷地說:“說真的,你看上去好像正在嘗試把我催眠。”

“如果我真這麼做了,你現在應該已經目光呆滯地走出這間辦公室了。”湯姆不以為然地輕聲說,他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歐文的表情,突然嚴峻地皺起眉,“——而你看上去好像要打算說一些令我們不悅的蠢話了。最好別——”

歐文斬釘截鐵地打斷他,萬能的梅林在上,他還從沒這麼爽快過:“我跟你走。”

毫無疑問,湯姆冷冷地拒絕了:“別犯傻,我不需要。你只要好好留在學校裡——”

再一次地,歐文打斷了湯姆:“我猜你一定料到了彭斯特的這一齣戲,從你這該死的不以為然就能看出來。你早就開始懷疑了,在你的計畫裡埋伏著一個隱形炸彈,你看見彭斯特背後還有一個人,你需要把他找出來——問題是這件事並不是全無風險,因為你把自己當成了誘餌!”

湯姆低頭俯視著歐文,用一種睥睨的目光,他英俊的臉上是一種沒有表情的可怕表情。

“——哈,我注意到你這次沒有說‘繼續’,那麼假設我猜對了,”歐文嘲諷而短促笑了一聲,無視面前那個黑髮男人越蹙越緊的眉頭和越抿越薄的嘴唇,接著說了下去,“現在一切還在照你的計畫向下發展,但很快你發現了一個漏洞——哦,也可能是兩個,但應該不會更多了。別覺得不能容忍,湯姆,漏洞在你這種‘龐大的計畫’裡是必然存在的——當然,也別這麼看著我,沒人向我這個局外人洩露什麼——”

歐文微微仰高頭,貼近湯姆,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是你自己的臉告訴了我——你偶爾因焦慮抬高的左眉梢,嘴角在思考時扭曲的細紋……拼湊一下,這一切對我來說並不是很難,是不是?不過放心吧,我擔保,除了我之外,沒人看得出來。”

湯姆沒有說話,一陣奇異的沉默在他和歐文之間蔓延。

歐文以為這個蠻橫不講理的男人會大發雷霆,或者不動聲色地擺出一副冷冰冰的神氣來,再其次,就是湯姆•裡德爾•黑魔王慣用的蔑視和嘲諷。

但湯姆沒有。

“說完了?”過了好久,那個高個子男人平靜地開口,“你大概站累了。”

“如果不需要踮起腳看你,我大概會覺得好過一點兒。”

“固執可不是你的優點,歐文。”湯姆輕聲說,用一種少見的、和顏悅色的神態,不得不說這表情和他可真不怎麼相稱,所以他光潔額頭上出現了幾道僵硬的細紋,“回去。我唯一需要的就是你好好呆在霍格沃茨,”他頓了一下,像是很不情願才把下一句話說出來,“我相信鄧布利多會把這裡變成一座相對安全的孤島,你在這裡,我會——”

“——你以為,湯姆•裡德爾,”難得的強硬讓歐文的下頜出現一種剛毅的弧度,他聲音很輕,卻擲地有聲,“在那場該死的三強爭霸賽之後,我還會任由你把我留在看臺上,然後讓你一個人單獨下場?”

湯姆緊緊抿著嘴唇,他的黑眼睛亮得懾人。

然而這一次歐文毫不畏懼地牽住了湯姆的手,牢牢攥在自己的手心:“我跟你走。”他分明看清湯姆的眼睛在說“你膽敢再說一遍”,然而他迎上了那威脅的目光,“好極了,那麼讓我換個說法:”他頓了頓,定定地說出最後一句話,“你跟我走。”


78一條漫長的密道

毫無疑問,這是一條密道——霍格沃茨眾多密道中的某一條。

這裡根本無法讓兩個人並行前進,腳下是濕冷的泥土地,四周充斥著土腥味,一片漆黑。

歐文舉著閃爍螢光的魔杖走在前面,他還牽著後面那個人的手:“……這是什麼鬼地方,”他小聲咕噥著,然而在只有兩個人的黑暗密道裡,他的聲音清晰極了,“我從來不知道在那面大鏡子後還有條密道……”

“哦——”他身後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所以在你說‘你跟我走’的時候,實際上你卻並不知道路在哪裡?”

“別嘲笑,湯姆,”歐文平靜地說,“起碼現在確實是我在前面牽著你走。”他晃了晃魔杖,杖頭的螢光在漆黑裡劃出一道明亮的曲線,“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你居然同意了……我以為要勸服你這種死硬派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得了,比利•斯塔布斯,”湯姆慢條斯理地說,“僅就固執這一點來說,你和我不相上下。而且我承認你說的有點道理:我這次確實不能把你一個人留在三強爭霸賽的看臺上,以防你再弄出什麼亂子。”

“……這裡你所謂的‘三強爭霸賽’我想大概是個比喻,是不是?”

“完全正確。”歐文身後的那個男人用一種極為可惡的、裝出來的惋惜腔調說,“抱歉,我現在不能給斯萊特林加五分了。”

“……”

“既然我不願意把你擊昏然後再讓盧修斯把你接回宿舍,那麼,很不幸,同意你的建議看上去就是唯一的出路了。”湯姆意味深長地頓了一會兒,突然說,“並且我希望你明白,事實上我並不把你不在我身邊當作是件令人滿意的事;而不出我所料,你對此果然也進行了強烈反對——我想,到了此時此刻,同時違背我們兩個人的意願並不明智——那麼,我們最好還是在一起吧。”

“別說得這麼勉強。”歐文嘲諷道,“不過,湯姆,好在你終於意識到我確實是你的伴侶,而不是你的兒子了。為此我真是由衷感謝梅林。”

湯姆的黑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他的目光定在歐文棕色的後腦勺上。然而前面那個人仍舊在摸索著向前走著,對此渾然無知。

“說真的——哦!”腳下的泥地坑坑窪窪,歐文被絆了一下,“我打賭這是霍格沃茨最難走的一條密道……剛剛好像有只老鼠從我腳面上跑過去了,納吉尼和維克托會愛上這裡的……你是怎麼找到這兒的?”

“你打賭這是最難走的一條——你還知道多少條密道?”

“不多,但好歹有幾條。你知道……它們之中的有些在我那個時候已經不算密道了,尤其是獨眼駝背女巫雕像後面的那條,蜂蜜公爵甚至迫不得已在倉庫里加了鎖……”一些土塊兒從低矮的頂部掉下來,歐文咳嗽了幾聲,“你還……咳咳,沒回答我的問題:你是怎麼找到這兒的?”

湯姆哼了一聲,好像不怎麼情願回答,然而他最終還是開口了:“在學生時代我就發現它了,”這個時候他還不忘惡意地嘲諷道,“畢竟最後一年我可不像有些躺在墳墓裡的人那麼無所事事。”

歐文心虛地用拿著魔杖的手摸了摸鼻子,杖頭那一點螢光裡可飄忽起來,他乾咳了兩聲:“別岔開話題,你知道我問的是:你是——怎麼——找到的。”

“沒什麼可說的。”湯姆輕飄飄地說,他頓了一會兒,“——蛇怪幫了大忙。”

“你是不是打算告訴我,”歐文挑起眉,“事情實際是這樣的:你的那位好幫手在霍格沃茨的管道裡四處遊蕩,有一天偶然地被一條很細的管子卡住了。‘但這不應該啊,’他一邊呼喚你去救他,一邊感到百思不得其解,‘按照建築構造來說,這裡的管道應該足夠讓我通過——’”

“但是那裡改道了,向下挖出了一條密道,所以沒有餘地修建一條正常尺寸的水管——差不多就是這樣。你猜對了。”

歐文沉默了好一會兒:“……你在開玩笑?”

“我說真的。”

“……”

一陣輕微的“吱吱”聲響了起來,又有一隻老鼠從歐文的腳面倉皇跑過。

“好吧,”過了一會兒,歐文遲疑地說,“雖然我總覺得你是在敷衍我。”他多少有些惱火地咕噥著,“不過無所謂,湯姆,反正你的秘密已經夠多了。從以前的研究魂器和你那本神秘日記,到現在的本傑明和彭斯特——”

湯姆突然打斷了他:“我以前的確敷衍過你很多次。”

歐文猛地噎了一下,他甚至沒注意到自己的頭撞上了低矮的密道泥頂。過了好一會兒,他不無自嘲地說:“……感謝你還能注意到這一點……”

“但從此以後我絕不再對你有所隱瞞,”湯姆簡短地說。他低沉的聲音撞上四壁,又反彈回來,讓人覺得自己的耳膜嗡嗡地響成一片,“我保證。”

歐文呆住了,他張了張嘴,反而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我保證。”湯姆又重複了一遍,“既然這一次我把你從霍格沃茨帶走——或者換一種說法,是被你從霍格沃茨帶走——”他揶揄地輕笑了一聲,然而後面的話就像下定了不可更改的決心,“那麼以後無論你是否願意,我都會要求你和我並肩而行。”

這密道長而黑暗,仿佛永遠走不到盡頭。四周一片死寂,兩個活人如同在墳墓中行走,然而歐文緊緊攥著他身後那個男人的手,突然產生了一個荒誕的想法:他想和這個人一直在這一片幽黑裡走下去,一直走到世界的盡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歐文覺得他實在有說點兒什麼的必要了,他清了清自己被堵住的嗓子:“……你知道我當然是願意的。”他短促地笑了一聲,同時飛快地眨著眼,“事實上——這簡直是我的榮幸。”

歐文感覺到自己的肩膀被人從身後擁住了,只是一瞬而已——畢竟這條密道實在太狹窄了,湯姆很快放開了他。他們繼續一前一後向前走著,然而他確定背後的男人在微笑:“好極了。不過我想你現在需要擔心的是另一件事——擅自離校,歐文,你可遠遠沒有我記憶裡那麼循規蹈矩。”

“那一定是你的記憶出錯了,我從來就不怎麼循規蹈矩。”歐文圓滑地說,“而且我早就該從學校畢業了,這該死的六年級就好像被下了個魔咒,讓我永遠都讀不完似的。”他停頓了一會兒,輕聲說,“唯一令我感到不安的是……”

“斯科家族。”

“說得沒錯。”歐文苦笑著說,“我擔心列文斯要爬上西塔然後打開窗戶跳下去了……可是我什麼也不能對他說。”他下意識地想做個無奈的手勢,但沒拿魔杖的那只手卻被湯姆牢牢握在掌心,“他們事實上確實是我的家人,而且讓我真的有了擁有父母兄弟的感覺,雖然我還並不太適應,但我卻……我只能假設他們會理解我,才能感到好受一點兒——”

“理解你什麼?”

“你明明知道我想說什麼的。”

“我就是想聽你把它說出來。”

歐文無奈地頓了頓:“好吧。理解我選擇了跟我最、我最——哦!”他沒把話說完,“該死的梅林,我的腦袋……挖這條密道的一定是矮人……你一直在彎腰走麼,湯姆?”

身後有人不滿地輕哼了一聲,然而歐文假裝沒聽見。他揮著魔杖,小心地清除掉前面一些頂部凸起的泥土石塊兒,希望借此能讓那個高個子男人多少走得舒服一些。而走在後面的湯姆也在不動聲色地偶爾揮動魔杖,除去歐文肩膀和頭頂上那些可能令人眯眼或引起咳嗽的塵埃灰土。

他們繼續往前走著,這條黑暗隧道越來越低矮,也越來越狹窄逼仄。但這些都沒什麼值得抱怨,他們一起走著,這就令人心滿意足。

不知過了多久,前面終於出現了一道光斑。光柱是從上面投下來的,這兩個在黑暗中並行良久的人離它越來越近。

終於,歐文一步跨進那道光柱裡。

頭頂就像被一個巨大的吸塵器吸住一樣,“呼”地一聲,他猛地順著那曲曲折折的、兔子洞似的洞口被拽了上去。那感覺和握住一個門鑰匙差不多,但比門鑰匙舒服一點,

在一陣耀眼的頭暈目眩過去後,歐文睜開眼睛。天色依舊晦暗,灰濛濛的廣闊天空之下,他們站在一片荒原裡。

“去哪兒?”歐文隨口問道。

“我想你有很久沒見到柳克麗霞了,”湯姆漫不經心地回答,“去瑪律福莊園。”

這兩個人似乎已經毫不在意未來即將發生什麼,一陣大風掠過已經開始生長的矮草,礫石灘上發出一陣簌簌的響聲,雨後的清新空氣簡直讓肺部感到一陣痙攣。一個銀白色的影子逆著風朝他們飛快地奔跑而來,歐文眯起眼睛,看清楚那影子其實是一條巨大的雪狼。

——那是阿布拉克薩斯的守護神。

那條銀狼一直跑到他們面前,然後對著湯姆開口說話:“大人,”阿布拉克薩斯圓滑的聲音和這條狼搭配在一起,居然沒有平時聽上去那麼心不在焉了。一條狼顯得比人形的瑪律福家主更加嚴肅和鄭重,這實在有點兒滑稽,“本傑明來了,正在圖書室等您。據他所說,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向您彙報。”

湯姆揮了揮手,那銀白色的影子消失了,就像雨前散開了一陣薄霧。他側目瞥了一眼歐文:“你那是什麼表情?”

“沒什麼。我只是——”歐文張了張嘴,“我只是覺得雪狼的形象和阿布拉克薩斯並不怎麼相符,我以為它應該是某種神秘的無脊椎動物……對不起,”他小聲咕噥了一句,“可我真的一直覺得阿布拉克薩斯可能在小時候中過某種軟骨咒……”

湯姆輕笑了一聲,等歐文嘟嘟囔囔地把話說完,他突然開口:“我還以為你其實是想問關於本傑明的一些事。”

“說得好,”歐文斜著眼睛看向湯姆,“事實上就是這麼回事。怎麼,終於到了你向我坦白的時候了?”

湯姆促狹扭了扭嘴唇:“我想——”他慢吞吞地拖長聲調,“大概快到了吧。”

又一場陰雨快要到來。在矮草再次被疾風成片壓倒之前,荒原上的兩個人影突然消失在一片虛無之中。


79一個三人密談

瑪律福莊園的圖書室,在高大的棗紅色書櫃裡,有幾本書在竊竊私語。那些耳語一樣的聲音簡直令人難以分辨,它們大致是在抱怨這樣的排列實在太擁擠,以至於它們身上的燙金都要被蹭掉了。

然而這些本來就十分隱謐的小聲音很快就銷聲匿跡了。在站在桌前的那個穿著黑色旅行斗篷的青年朝書櫃走去時,圖書室裡立刻變得一片寧靜。他在書架前站了一會兒,微微向前探著脖頸,好像在仔細閱讀每本書脊上的書名。他仔細得太過刻意,因此又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就像人們通常在無聊和等待著什麼人或什麼事時經常做的那樣。

又過了五分鐘,這個百無聊賴的青年已經把半面書架上的書名都流覽了一遍,他撇了撇嘴角,乾脆準備從中取出一本書來看看。然而在他正對著的那層書架上,所有書都擠作一團,好像沒有一本願意被他選中。它們嘟嘟囔囔地,書頁摩擦,發出細小的沙沙聲——

突然地,圖書室的門開了。

那些圖書立即一本本整整齊齊地排列站好,滑稽的小聲音們消失了。那個青年立即站直身子,回頭看去,他的斗篷帽子滑了下來。

一個穿著淡青色長袍的女巫站在門口看著他。這是一位體態修長的美麗夫人,她有一頭黑得發藍的捲曲長髮和一雙清透的眼睛,然而那蒼白面容上的神氣很冷淡,看上去仿佛拒人於千里之外。

“下午好,”那個青年微笑了一下,彬彬有禮地說,“好久不見,柳克麗霞。”

“——是瑪律福夫人,事實上。”柳克麗霞淡淡地說,“下午好,本傑明。我想你還需要再等一會兒,他就快到了。”

“好的。我明白,從霍格沃茨過來需要一點時間——”

“如果可以,我想請你不要觸碰書架上的書。它們當中的有一些被施了特殊保護咒,未經同意翻動會帶來一些麻煩。”

本傑明長長地“哦”了一聲,他慢慢眨了眨眼,看上去對此不以為意,同時不以為忤地朝後退了兩步:“抱歉,我只是被幾本書名吸引了。話說回來,這裡真的有不少很稀有的——”

“你需要茶麼?”

本傑明頓住了,他停了三秒鐘:“不。”他簡短地說,深深地看了柳克麗霞一眼,“我想不用了。謝謝,柳克麗霞。”

“——是瑪律福夫人。”柳克麗霞平靜地說,“我注意到你的頭髮變短了。”她不自禁地皺起眉,因為眼前這個棕發青年幾乎同她記憶裡的一個影子慢慢重疊——然而這只在一瞬間而已,很快,那兩道身影就分開了。

“哦,”本傑明做了個手勢,他還在微笑,和柳克麗霞的表情形成鮮明對比,看上去格外愉快,“這樣比較方便。你知道有一兩個很實用的魔咒……是這樣,如果我被派去做什麼事情的話,”他拂了拂已經變短的發梢,它們有些不怎麼聽話地翹在他的耳後,“一頭長髮實在有些太礙事了。”

柳克麗霞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她正要轉身離開,本傑明卻突然叫住了她:“抱歉,”他短促地笑了一聲,好像在試探什麼似的,“我希望這樣說不是太冒犯,柳克麗霞,可你今天不是因為我剪短了頭髮才願意站在這裡和我多說兩句話吧?”

打開的門外,走廊裡突然傳來一陣響動,阿布拉克薩斯低聲說話的聲音隱隱可聞。柳克麗霞側頭聽著那裡的動靜,仿佛根本沒聽見本傑明剛剛說了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做出回答。

“當然不是。事實上,這對我來說幾乎沒有差別——最後一次,請稱呼我為瑪律福夫人。”柳克麗霞最後看了本傑明一眼,“我想他們來了,如果你們需要的話,克裡斯一會兒會拿來茶點。”她禮貌而疏離地點點頭,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圖書室的門被虛掩著,來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本傑明清了清嗓子,微微整理了一下他旅行斗篷的領子——

門開了。一個瘦高的黑袍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的黑髮有些亂,其中的幾綹低垂在像大理石一樣蒼白的額頭上。本傑明飛快地眨了眨眼,他快步了兩步迎上前去,常常掛在他臉上的微笑被收斂了,他看上去既恭敬又小心,然而他格外明亮的棕色眼睛卻說明他此刻確實因為見到來人而感到十分愉快。

湯姆越過本傑明走了過去,好像根本沒注意到本傑明變短了的頭髮。他把自己的黑色斗篷脫下來扔在一邊,同時問道:“怎麼樣?”

本傑明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他有些微不可見地僵住了,因為看見又一個人走進圖書室來。

——他當然認識那個人。那是一個此時此刻本應身處霍格沃茨的學生。

然而本傑明很快反應了過來:“好久不見,歐文。天氣不太好,是不是?”

莫名奇妙地,在本傑明的目光注視下,歐文覺得有些尷尬,他還沒有擺脫那種對著鏡子和另一個自己說話的古怪感覺,然而他禮貌地微笑著回應:“確實陰沉得讓人難受,看來一場大雨還不夠——”

然而已經在一張寬大書桌後坐好的那個黑髮男人不怎麼耐煩地打斷了歐文:“你要在門口站到地老天荒?進來。”

歐文無奈而不確定地看了他一眼:“如果你們有其他重要事情,你真的不用——”

“這可不像你,”湯姆嘲諷地扭起嘴角,“得了,別強忍著,我知道要你控制住好奇心是一件多困難的事。進來,然後把門關上。”

歐文仔細觀察了一下湯姆的表情,確定那個男人並不是在反話正說,然後覺得自己最好還是照湯姆說的做。在關上門後,他回頭看了看湯姆,後者朝他勾了勾手指。歐文疑惑地指了指自己,眯起眼睛,意思是:——你叫我過去?

回應他的是個得意洋洋的假笑:一點兒也不錯。

歐文狐疑地揣度著那個男人的居心,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向書桌靠近,最終在離桌邊還有兩英尺的地方站定。沒人注意到在這個瞬間被歐文擋住的本傑明飛快地揚了揚眉。

湯姆臉上隱約的笑意讓歐文從頭到腳都警惕起來,然而出乎意料,那個可惡的男人只是懶洋洋地揮了揮手:“我說了,我不打算再對你有任何隱瞞,這保證是有效的。”他指了指書櫃,慢條斯理地說,“不過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聽,等我事後向你解釋。”

歐文咽了口唾沫,乾巴巴地開口:“……我懂了。無疑後一種選擇更適合我——我要求得到一個完整的、沒有任何遮掩的解釋。”

“請求批准。”

“……”

“現在你有別的事做,”湯姆一揮魔杖,一本黑色的精裝厚書從書架跳出來朝歐文飛去,後者偏過頭敏捷地接住了它,“我推薦這一本。不錯的藏書室,感謝阿布拉克薩斯,你該物盡其用——我們近期可以開始新讀物了。”

“……”

自發地,歐文把自己調到“我是隱形人”的模式,完全陷入了一邊的圓形沙發中。本傑明咳嗽了兩聲,走到了書桌前,湯姆朝他點了點頭:“怎麼樣?”

“目前一切穩定,主人。”本傑明低聲回答,“彭斯特已被免職,但已被威森加摩豁免……新任魔法法律執行司司長是尼卡利亞•里安特,我們正在嘗試逐步對他進行控制……”

這兩個人的語速都既低且快,就像放開了不怎麼清楚的巫師無線電聯播,歐文坐在沙發裡,慢慢地翻動著書頁。那些晦澀的咒語和解說很快就讓他開始雙眼發澀,他無意識地流覽著密密麻麻的字母,它們仿佛在發黃的書頁上跳動、翻滾、旋轉、模糊……

——萬能的梅林!伏地魔教授可真是好品味……不對,現在那一位已經不是教授了。湯姆明明知道他憎恨魔咒課——中古魔咒、魔咒發源史、咒語創新,這一切歐文都覺得枯燥得要命……

他使勁眨著眼,努力讓那些小字清晰起來,終於,一個詞突然跳入他的眼簾:“魂器”。

就像一道閃電突然劈進他的大腦,歐文猛地從混沌的昏昏欲睡中驚醒,那本書從他手裡滑落,落到了地上。儘管那裡鋪著一層厚厚的柔軟地毯,卻還是發出了一聲“砰”的悶響。

歐文晃了晃頭,立即弓腰去撿。那本書躺在地上,發出不滿的、沙啞的呻|吟和獰笑聲。在歐文終於把它重新放在膝蓋上後,他忙亂地重新找到剛才的那一頁——這並不容易,要知道片刻前他還幾乎處於一種半昏迷似的困倦狀態——原來那一行字不過寫著:“關於魂器這種極端邪惡的魔法,在此不進行詳述。”

歐文眨了眨眼,此時此刻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整間圖書室裡已經沒有聲音了。

書桌那裡,一坐一站的兩個人都扭過了頭,正沉默地看著他。

“你們……”歐文摸了摸鼻子,“談完了?”

本傑明挑起眉微微笑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那笑容讓歐文覺得並不太舒服。

“如果你們還有事要說,我申請換一本書,”歐文轉向湯姆,他拍了拍那本還在哼哼的黑色厚書,封面上黑沉沉的,書名、作者、出版日期——沒有任何標注,“你看,這一本甚至連名字都沒有。”

“所以,在你翻了它將近三十分鐘後,”湯姆哼了一聲,“你才注意到它根本沒有名字?我可真欣慰。”

“得了吧,我已經從學校出來了……”歐文小聲咕噥了一句,他注意到本傑明又一次微笑了,那微笑裡無疑有些不以為然。歐文聳了聳肩,“哦,我知道這不大符合《守則》,不過無所謂,反正看起來我也已經嚴重違反了校規,一樣會被開除——”

“大概不會,你一定有機會完成你的七年級。”湯姆漫不經心地說,“校規裡沒有對被拐帶出校學生的懲罰。”

歐文嘲諷地笑了一聲:“可是一定有對學生拐帶教授出校的懲罰。”

“抱歉讓你失望了——在你今天無禮地拉住我讓我跟你走之前,我就已經辭職了。”

“哦——”歐文舉起那本厚書,“那你還讓我讀這個,‘先生’?千萬別告訴我這是家庭作業。”

湯姆揚起眉,倨傲地看了歐文一會兒,片刻後,他輕聲說:“好極了。我們一會兒再說。”他轉頭看向本傑明,左手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面,“做得不錯。既然已經確立的代理部長的人選,怎麼讓我們的朋友里安特和他接洽就要小心著點兒……但總而言之,這週末前我們就會得到消息。”

“是的,”本傑明頓了頓,然後鞠了一躬,“主人。”

書桌後的黑髮男人點了點頭,他低沉的聲音就像耳語一樣:“你從沒讓我失望,但願這次一如既往……行了,回去吧。”

不知道為什麼,本傑明抿著嘴唇,臉頰泛出一種在陰雨天被凍壞的青灰色。他抬起頭死死看了一眼湯姆,似乎想要說些什麼。然而只一瞬間,那些他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就和他的臉上的灰白色一樣退了下去。他恢復如常了。

這個棕發青年重新戴好斗篷的帽子,鞠了一躬,若有若無地,他最後瞥了一眼歐文,然後大步走了出去。

很快,走廊上的腳步聲消失了,圖書室裡陷入一片沉靜。


80一段終於被揭開的真相

歐文手裡依舊端著那本厚書,他盯著圖書室沒有被完全帶上的門。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頭看向湯姆。從這個角度看去,歐文只能看見那個男人如希臘雕塑般的側臉,湯姆低垂著眼睫,一種若有所思的冷峻神色籠罩著他蒼白英俊的面容。

歐文想了一會兒,突然偏過頭說:“本傑明……”

湯姆突然轉過臉來,一隻蒼白修長的手抵著他的下頷:“什麼?”

“你明明知道我想說什麼,”歐文眯起眼睛,盯著圖書室虛掩的門,“你自己也不可能看不出來。”

湯姆扶了扶額頭,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然而歐文看見他細長的手指正一下一下地叩擊著桌面。過了一會兒,歐文聽見他淡淡地開口:“我們這就開始。很快,你就將知道一切你想知道的——把手裡的書翻到第三百二十七頁。”

歐文照做了,然而——他抬起頭狐疑地看向湯姆:“這是空白頁,只寫了下一章的章節名。”

湯姆沒有笑——按照他一貫的習慣,他當然會刻薄地嘲笑歐文一番,然後才說出這本書的關竅,然而這次他沒有。湯姆皺著眉揮了揮魔杖,就像一陣大風刮進了圖書室,歐文手裡那本沉重的黑皮書猛地開始嘩嘩翻動起來。

那本書尖嘯著,書頁相互拍打,然而歐文發現無論它怎麼翻頁,角落的頁碼都是始終不變的。現在整本書都好像變成了空白的第三百二十七頁,歐文離書面越來越近,揚起的紙張幾乎要碰上他的鼻子——

一個黑色漩渦在書中央打開了,周圍突然暗了下來。

棱形的玻璃窗和窗外那雖然灰暗卻仍舊濛濛發亮的天光一同消失了。

這裡既不是瑪律福莊園,看上去也不是其他任何地方。不像白天,也不是黑夜。四周是一片混沌似的暗色,歐文站在那兒,這個世界仿佛以他所佇立的地方為中心一般地向外蔓延,沒有邊界。

他並不擔心這裡有什麼危險,只是實在搞不懂湯姆要做什麼。歐文不太確定地四下張望了一會兒,終於,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像在他的前方顯現出來,它們晃動著,從稀薄的空氣裡浮現出來,漸漸變得越來越觸手可及。

一個人影站在歐文前方,飄忽不定,就像一個被抽長版的攝魂怪。在一片濛濛的薄霧裡,那個細長的影子揮舞著魔杖,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響了起來,大地當中憑空升起一張六角形的祭台。

歐文眯起眼,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那檯面上的物體——眼前似乎始終隔著一層薄霧,模模糊糊中,他只能看見那上面似乎橫陳著破碎的、被擺成人形的肢體……

歐文不自覺地後退了兩步,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影像。突然地,似乎有人把什麼液體潑上了這面祭台——“轟隆”一聲,它繼續升高、凹陷,變成一口巨大的坩堝!沸騰的液體冒著泡在那裡翻滾,閃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刺眼的白光!

這道白光把周圍的一切照得亮如白晝,儘管在向更遠處蔓延時它很快就被天鵝絨般的黑暗吞噬,這世界的大部分仍籠罩在一片神秘之中,但歐文終於看清楚了一幕:站在那口巨大坩堝面前、面色凝重地死死注視著翻滾液體的人——是湯姆。

這無疑不是現在的湯姆,然而也不是歐文記憶裡少年時的那一個——歐文吃驚地發現這個湯姆瘦削得可怕,幾乎稱得上形銷骨立,這讓他高挑的身形看上去甚至顯得搖搖欲墜。他沒有不修邊幅,只有額前垂下來的捲曲黑髮微微有些淩亂,但他看上去像是足足一星期沒有睡覺了。病態的慘白面頰現在浮起了一層嚇人的潮紅,他有些罕見的失魂落魄,然而眼睛裡又好像燃燒著熊熊火光。

歐文忍不住微微眯起眼,他簡直克制不住想要走上前去伸手觸碰這個湯姆了,他甚至已經抬起了手臂,然而他最終什麼都沒有做——毫無疑問,這些都是幻影。

湯姆全神貫注地盯著那口坩堝,終於,一團團朦朧的白霧從那裡升騰而起,就像阿弗洛狄忒在海上出生——抱歉,歐文知道這比喻大概不怎麼恰當,但他還是控制不住地這麼聯想了——坩堝裡升起一個人影。這麼說不太確切,那實際上是一具軀體。像初生嬰兒一樣赤|裸的、修長的年輕男子的胴體,被深栗色的長髮包裹著,在坩堝上方越升越高——

——歐文緊緊抿住嘴唇,控制不住地後退了兩步!這具身體、這具身體他再熟悉不過了,那是——

這是個完美的作品,但似乎還不能被稱作為“人”,那張漂亮的臉上只有深深的木訥,棕色的眼睛裡則一片空洞。

歐文把目光轉向剛剛還在死死盯著坩堝的湯姆——他越來越懷疑這可能只不過是湯姆的一場夢境了,或者是他的幻想。大概是由於身處這個虛幻的世界,一切都變得違反常規起來,總而言之,歐文從未在湯姆的臉上見過那麼五味陳雜的表情。

湯姆左側的臉頰痙攣著,他看上去好像覺得這景象都在意料之中,卻又在意料之外;他邁了一步,但簡直找不到方向,似乎想要大步沖上前去,又像想要慌不擇路地拔腿逃離。然而他到底是湯姆•裡德爾,歐文看到他趔趄了一步,高高瘦瘦的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最終還是鎮定地在原地站穩了。

歐文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他張了張嘴,然而就像被人掐住喉嚨似的,只發出了一些無意義的細小聲音。慢慢地,湯姆面頰上病態的潮紅褪去了,可怕的蒼白重又籠罩了他,那雙原本幽深的黑眼睛現在變得一片血紅。

終於,湯姆看上去決心已定,當他一步一步朝那坩堝上方的軀體走過去時,歐文終於忍無可忍地朝他吼道:“看在梅林的——睜開眼睛看看湯姆•裡德爾!那不是比利•斯塔布斯——那不是我!你這個大——”

歐文沒有說完這句話。一個冷冷的聲音突然在他耳邊響起,就像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幽靈:“我當然知道他不是你。”

歐文猛地回過頭去,動作之快,甚至讓他因長時間沒有轉動而僵硬的脖頸都發出了不祥的哢哢聲。他咬著牙瞪著站在他身邊的那個男人——

當現實的湯姆•裡德爾出現在歐文身邊後,幻界中的一切就都消失無蹤了。祭台、坩堝、旋轉的木訥的軀體,英俊卻消瘦的黑袍青年……一切都漸漸被拉長、虛化,最後完全融入了天鵝絨布般的黑暗裡。

“……所以,”歐文費了好大勁才終於重新發出聲音,四周一片寂靜,只有他的喘氣聲清晰可聞,“本傑明就是……這麼來的。”

一個頎長的黑袍男人背著手站在歐文身邊,臉色並不比剛剛消失的那個湯姆的幻影好看多少:“我說了,我知道他不是你。”他快速地說,帶著少見的急切,然而還有些不容置喙的專斷,“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把他當作是你。”

“——但你還是把他創造出來了。”

極罕見地,湯姆對歐文的話沒有提出反駁,只是他慘白到極致的臉開始隱隱泛出青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輕聲說:“你說得沒錯,我是這麼做了。”

“那他的……”歐文清了清沙啞的嗓子,“那他的靈魂——”

真古怪,湯姆的嗓子也沙啞起來,他緊緊盯著歐文,似乎不打算放過歐文臉上的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拼湊——能分裂,就能拼湊出來。用不同的碎片,從四處搜集來,我找了很久。我精心製作了一些記憶,以你的視角……然後把它們粘合在一起——”

“精彩,”歐文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他短促地輕笑了一聲,下意識地說,“你真是天才。”

他話音剛落就被人扳住肩膀,立刻轉了過來!湯姆死死直視著歐文的眼睛,從牙縫裡擠出蛇語一般的嘶嘶聲:“公平點兒,歐文•斯科——那是你一聲不吭就消失後的第五個年頭,什麼也沒有……我什麼也找不到!”他冷哼一聲,咬牙切齒地說,“希望——對我來說世界上再也沒有比‘希望’更加令人憎恨的詞了!希望是沼澤裡屍靈點燃的鬼火,把人引向地獄。”

四周漆黑一片,比最陰沉的夜色還令人膽寒,在這其中只有湯姆的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想知道什麼是地獄麼,歐文•斯科?”那個緊緊抓著歐文的黑髮男人一字一頓地輕聲說,“去過我過去二十幾年的那些日子吧——在那裡,每一分每一秒,魔鬼都與你相伴。”

湯姆的聲音越來越低沉,越來越模糊,與此同時,黑暗的幻境裡突然揚起一陣大風,歐文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席捲了他。旋轉、旋轉……稀薄的空氣擠壓著他的肺管和喉嚨,讓他泛起一陣噁心!

——突然,好像有一隻手猛地把歐文揪出了這黑色漩渦!

一切都消失了。

……一條金線。

在歐文眼前,一條金線纏繞在頗富異域風情的花卉莖葉上——目之所及,是一塊兒富麗堂皇的絲織掛毯。旁邊距離稍遠的牆上懸著一盞燭架。

菱形玻璃窗和窗外灰濛濛的天色重新出現了,這裡是瑪律福莊園的圖書室。歐文昏昏沉沉地眨眼,絲毫沒有意識到那本原該在他手中的黑色厚書已經掉在地毯上,書頁一開一合,正在嘶聲咒駡。他只能感覺到湯姆依舊緊緊拉著他的胳膊,手心滾燙。

“——所以,”歐文乾巴巴地說,“你把自己的記憶藏在了這本書裡?”

過了好一會兒,湯姆才回答了歐文:“是記錄在這本書裡——不僅是我的記憶,還有一些高深的魔法。”他扭曲著嘴角,帶著一點不合時宜卻又壓抑不住的自負說,“這些記錄是有必要的:在這條路上,誰也沒有我走得這麼遠。”

歐文從口袋裡掏出魔杖揮了揮,那本厚書飛起來在空中抖了抖灰塵,然後自動回了書架:“——然後你給它施了保護咒,把它放在瑪律福家?”

湯姆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歐文也沉默了。他們面對面站著,就像兩尊僵硬的雕像。不知過了多久,湯姆終於慢慢放開抓住歐文胳膊的手,鬆開指節這個簡單的動作花費了他相當的力氣和時間,終於,他在最後一刻飛快地收回手,猛地後退了一大步。

歐文疑惑地看著湯姆,那個高個子男人揚高下頜,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面無表情地說:“現在你知道一切了。然而無論如何,我不會允許你回霍格沃茨——我曾給過你選擇,現在你沒有機會了。


81一隻濕漉漉的貓頭鷹

事情似乎有些匪夷所思——他們剛剛談到哪兒了?回霍格沃茨?

歐文反應了一會兒才弄明白湯姆在說些什麼,他頓了一下,五味雜陳地長歎了一口氣:“我說,”他上前一步,慢吞吞地說,“是誰給你的想法,讓你以為我打算回霍格沃茨?”

歐文又邁近了一步,沒有等湯姆回答,他突然伸出手臂,扳下湯姆的肩膀擁抱住了他。梅林在上,這個男人僵硬得像個大理石柱,冷冰冰的面頰也像極了那種類似的東西。

“什麼時候你在想要看穿我的時候也開始犯錯誤了?”歐文沒怎麼猶豫,他覺得現在他可以趁機揉揉湯姆的頭髮,而他確實也這麼做了。好極了,那個被擁住的男人並沒掙扎——儘管顯然地,湯姆對歐文的舉動並不能說是十分滿意,但他到底也只是乾巴巴地哼了一聲而已。

“坦白說,我並不喜歡你做的這件事——這至少是對三個人的折磨。”歐文說,他偷偷嘗試著把湯姆腦後的一綹頭髮手指上繞來繞去,“不過喜不喜歡是一碼事……”他輕歎了口氣,“我想我能明白……如果是你消失了二十年,梅林,這太可怕了……”

回答歐文的是個緊得幾乎要勒斷他肋骨的擁抱,不過這種恐怖的力道很快就被克制住了。歐文安撫地拍了拍那個高個子男人緊繃的肩膀:“唯一令我擔心的是,本傑明自己是怎麼想的……顯而易見,他對你懷有某種特殊的感情——”

歐文聽見湯姆哼了一聲,但他不打算給那個已經把嘲諷當習慣的男人任何說話機會:“別急著反駁,”他繼續說,“聽我說完——他對你懷有某種特殊感情,而這一點你不可能看不出來。好吧,我想你一定從未給過他回應——而且,你在創造出他之後很快就後悔了。”

驕傲的黑魔王終於抓住了機會,湯姆不安分地冷笑了一聲:“好極了,歐文,不錯的說法。你總能用這麼多不切實際的想法帶給我驚喜,我什麼時候才能找到你想像力的極限呢?”

“得了吧,”歐文絲毫不以為意,他早就習慣了:這個男人就是這樣,即使悔不當初,也絕不示弱——讓人頭疼的脾氣,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得了吧,”他又說了一遍,“湯姆,留著你那些尖刻的鬼話騙別人去吧。不過別把我當成那些人——他們可沒和你住過一個房間。”

“我想你的說法並不十分確切,”有些人避重就輕地說,“事實上我們有更進一步的親密關係。”

“……隨便你怎麼說。但總之,賭上所有我能用來打賭的東西,”歐文斬釘截鐵地說,“我知道你後悔了——或者你察覺到你一定會後悔——但你依舊派他去監視彭斯特,你故意將他安排成一道防線,我可不可以把這理解為是最後的試探?”

那個男人沒有回答,但歐文感覺到他正在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自己的脖頸。

過了好一會兒,湯姆平淡地開口:“要鬆開我麼?你踮腳站著一定很累。”

“事實上你並沒有我想像的那麼高,”歐文諷刺起揚起眉,“而且我一定還能堅持一會兒。”

“好極了。”

“有些東西在我的腦子裡很亂。謝謝坦白,湯姆,但我想我還需要一段時間來進行消化。”

“那大概需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湯姆慢吞吞地說,“你的腸胃功能一向並不卓越。”

“我指的‘消化’是用腦子。”

“真不幸,那情況就只有更糟糕了。”

“現在你又得意忘形了,是不是?”歐文最後狠狠在湯姆肩膀上擂了一下,然後鬆開了這根大理石柱子——老實說他確實感覺到自己的腳踝發酸了,“我還沒有進行最後宣判,湯姆,你也沒有被真正赦免。”他笑了笑,轉身大步走向門口,“不過我們可以把這件事留後再談——晚飯見。”

歐文打開圖書室的門走了出去,走廊裡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準備走下螺旋樓梯,他叫住了她:“喂,柳蒂!等等,老夥計——”

瑪律福夫人停下了,她眉毛一揚,似笑非笑地看著歐文:“看在梅林的份上,別這麼叫我。”

歐文聳了聳肩,朝她走了過去:“我想邀請你晚飯前去花園裡散散步。”

“聽上去不錯,”柳克麗霞挑起嘴角,她挽住歐文的臂彎,用她帶著高傲的揶揄語調說,“那我們最好快走。真的,你應該回頭看看——你的那一位就站在圖書室裡,恨不得用目光把我推下樓梯。”

歐文無奈地瞥了柳克麗霞一眼,挽著她走下樓去。他們走向後花園的同時,幾個穿著黑色旅行斗篷、看不清面容的人正從一扇沉重的木門走出來,他們步履匆匆,其中一個伸手撣了撣肩膀上的浮灰——那是通過飛路粉旅行留下的痕跡。

這天晚上月亮很圓,亮得像反光的銀盤。

有那麼幾個瞬間,歐文甚至相信即使他熄滅牆上的燭光,也一樣看得清手裡那本書上的字。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維克托被派去給斯科家送一封信。小貓頭鷹飛得很吃力——歐文難以抑制某種不告而別的愧疚,說實在的,他更擔心“把弟弟看丟了”的列文斯,因此這封家書的篇幅被大大加長了。

出於禮儀,柳克麗霞依舊讓克裡斯給歐文和湯姆準備了兩個房間。“不過你們到底打算怎麼住我就管不著了,”在休閒室裡她放下手裡的酒杯,在最後和歐文道晚安時這樣說,“早點兒休息,歐文,我看他們可能要到午夜才會結束。”

柳克麗霞所指的“他們”不是別人,正是湯姆、阿布拉克薩斯和那一群穿黑色旅行斗篷的來客。在她和歐文的散步結束後,他們在晚餐桌上見到了這幾位客人的全貌。

歐文推測有什麼事情進行得並不順利,因為湯姆面色雖然平靜卻帶著陰沉。他猜不透湯姆是不是在圖書室大發雷霆了,不過那幾位遠道而來的客人看起來誰也沒什麼胃口朝他們面前的飯菜動動刀叉。有幾碟茴香烤小牛排被原封不動地端回去了,今天擔當主廚的那位家養小精靈一定會傷心的。

餐桌上的空氣都凝固了,只有從長桌尾發出的一點小聲音。一個扁鼻子男人的手正在微微哆嗦,他幾乎沒有抬起過頭,只是刀叉不能控制地不斷磕著盤子,發出失禮的聲響。坐在旁邊的另一個男人消瘦得像個乾屍,面色灰暗,神態恭敬,一直為他自己不斷發出的咳嗽小聲道歉,不時啜飲著他攜帶的、據說是很有效的肺病藥水。

總而言之,這個晚上歐文過得相當心不在焉。

月光慢慢消逝,窗外又開始下雨了。一架鐘在屋裡滴滴答答地走著,燭光搖曳,掛毯的顏色逐漸溶解成分裂的斑點,牆上的花紋、書頁上的字母都變得越來越虛幻、模糊——

一根蠟燭上虯結著厚厚的燭淚,最後搖晃了一下,燭芯熄滅了。

歐文頭猛地向下一點,上下牙狠狠硌到了舌尖。他發出“噝”的一聲,勉強從困倦的漩渦裡掙脫出來,發現原本拿在手裡的那本的《遠古妖精之戰》早已經合上,跌在了暖融融的被子邊。

快到午夜十二點了,歐文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表,開始認真思索自己是不是應該直接熄滅蠟燭睡覺。顯而易見,柳克麗霞對房間的安排十分具有先見之明——黑魔王的秘密會談大概還沒有結束,湯姆今晚很有可能根本不會回到房間睡覺了。

當然,那個男人也有可能會在淩晨時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不出一點聲音地換上晨衣,假裝自己是在夜深人靜時回來的,一臉的若無其事——就像他少年時常常做的那樣。然後歐文就會結束裝睡的狀態,心照不宣地和湯姆互相打個招呼——看起來像是個挺不錯的早晨,是不是?

才不是那麼回事——見梅林的鬼去吧!

歐文把那本書往床頭一扔,差點兒撞掉他的魔杖。他揮了揮魔杖,弄熄蠟燭,隨手把它壓在了枕下。他根本沒打算坐在床上等到天明,尤其是在手裡捧著這麼一本催人欲睡的書的前提下,這未免太可笑了。他唯一明智的抉擇就是儘快睡一覺——起碼得躺下來,這樣一會兒才方便做出一副“我已經睡著了”的假像。

抱定這個念頭,他沒怎麼猶豫就倒了下去。窗外的雨聲、壁爐裡微微燃燒的並不旺盛的火焰和乾淨的、帶一點兒迷迭香味的柔軟枕頭……這一切很快就讓他困意重生,然而——

“砰砰”!

歐文疑惑地從床上抬頭看去,四周靜悄悄的,簡直找不到那古怪聲音的來處。他凝神細聽,過了幾秒鐘——

“哐——砰砰”!

這一次他確定了。

歐文跳下床,三兩步走到窗前——黑暗的雨夜裡竟然還能看到星微月光,這情景真是古怪極了,一定是今夜的月光太明亮了,甚至不甘被烏雲遮蓋——他很快看清了發出聲響的來源:一團濕淋淋、毛茸茸的東西正奮力撞著窗戶。

梅林,那是只貓頭鷹!

歐文打開窗戶,冷雨從一條縫裡倒灌進來,讓他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那只狼狽的貓頭鷹跌跌撞撞地栽進來,看樣子也被凍得夠嗆。看到這可憐傢伙的樣子,歐文忍不住擔心起傍晚被派出去送信的維克托,但願他已經飛出這片烏雲,別趕上這一場夜雨。

歐文把濕漉漉的貓頭鷹抱到壁爐邊,那傢伙抖了抖翅膀,連一聲“喳喳”也沒有出,一點兒也不像聒噪的維克托。他看了看那貓頭鷹帶來了什麼——那東西剛剛被他隨手放到了床頭——臥室裡光線昏昧,只能隱隱約約看出來是個方形包裹。

——誰會在這樣一個夜晚寄來這麼一個東西?

歐文有些懷疑這貓頭鷹是不是飛錯路了,這些可靠的信使偶爾也會犯一點小小錯誤,在這樣的雨天裡,這樣的錯誤是尤其可以被諒解的。

他不以為意地把那包裹放在一邊,打算接著睡覺。然而剛剛還在壁爐邊烤火的貓頭鷹忽然撲棱棱地飛了起來,不依不饒地把包裹扔上他的被子。歐文古怪地抬起頭,和它那雙圓溜溜的利眼對視了一會兒,他對這位信使的堅持簡直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那個濕淋淋的包裹弄得被子上一片水漬淋淋,歐文無可奈何地低頭,妥協地準備拆開它。那只貓頭鷹見狀,滿意地重新飛向了壁爐。

包裹被拆開了——沒有收件人、沒有信、沒有字條——沒有隻言片語,裡面只有一個空白的信封。這個神秘的包裹終於成功挑起了歐文的好奇心,他正準備打開那個信封,然而一種極淡的味道突然讓他下意識地頓住了——幾乎很難察覺的腥味,帶著一點迷惑的香氣,這種古怪的、混合的味道很快就消散在溫暖的房間裡。

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四周一點聲音也沒有——歐文的神經卻猛地高度緊繃起來!

三度在霍格沃茨上學,他總算得上是一個沒有讓斯拉格霍恩失望的好學生——這味道並不容易分辨,然而也難不倒他:矛頭蝮蛇毒牙和曼德拉草根莖的碾碎粉末混合,能製造出一種強效的吸入麻醉制幻劑!


82一場混亂的酣戰

黯淡的雨夜裡,窗外的雨點落下的聲音漸趨密集,然而每一聲都清晰可聞。歐文僵坐在床上,脊背挺直,他甚至能聽出雨滴落到窗下花圃泥土裡和斜打在宅邸石牆上聲音的區別。當然,這一切都可能是他緊繃的神經讓他的耳廓收集起所有聲音製造的幻覺。

但他手裡拿著的那個包裹是真的——這近在咫尺的危險也是真的。

那只濕淋淋的貓頭鷹站在壁爐邊,一直也沒有梳理羽毛,它那雙貓一樣的、圓溜溜的銳利大眼睛始終直視著盤腿坐在床上的歐文。

歐文佯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向身後的枕頭靠去。實際上他覺得他的關節似乎都僵住了,他有點兒擔心它們會發出一陣暴露的咯咯聲,從而出賣他內心的警惕。不過事情還算順利,他成功地以一副懶洋洋的樣子靠上了枕頭,一隻手還在翻來覆去地假裝查看著包裹,另一隻手則已經悄悄伸向枕下——他的魔杖就在那裡。

一片黑暗裡,只有歐文的對面的兩隻大眼睛閃閃發光,像兩面陰森的圓鏡——那只貓頭鷹一直在注視著他。歐文飛快地眨著眼,以一副興味盎然的表情端詳著那個空白的信封。一些淡色的細碎粉末已經從裡面漏出來了,歐文不以為意地把它拿近鼻端,看樣子是在細嗅,實際上他已經緊緊屏住了呼吸——

過了片刻,他重重倒在了枕頭上,左手還攥著那個信封,而右手則偷偷捏著枕下的魔杖。

歐文覺得自己假裝被迷暈已經過了很久——儘管實際上或許並沒有多長時間,但至少感覺上是如此。他剛才是就著盤腿的姿勢直接向後仰倒的,這一定是他完美演技裡唯一的敗筆:時間稍長,他就覺得自己的腳踝發麻了。然而他不能動,他還摸不清有人把他迷暈到底妄圖做些什麼。

一片黑暗裡,歐文只能把眼皮微微掀開極為有限的縫隙,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然而他模糊的眼光只能瞥見壁爐裡微暗的火光和那只仍在注視著他的貓頭鷹,除此之外,一切依舊沉寂安靜。

又不知過了多久,歐文有些後悔了——他說不定應該直接沖出門去,有人給他寄來了致幻劑,這無論如何不是一個好兆頭——那麼湯姆呢?湯姆在哪裡?

總算他還沒有忘記那只古怪的貓頭鷹,就在他終於忍不住想要多少挪動一下腿腳的時候,壁爐前的那只濕淋淋的大鳥消失了。一道黑色的人影就像突然從地板上生長出來一樣,站立在了床腳,擋住了壁爐中的火光。

哈,好極了——歐文欣慰地想,他默默攥緊了魔杖。當然,與此同時他還在竭力保持自己昏暈的、呆滯的表情不變,這不是件多麼容易的事,但總算還可以應付——

一個阿尼瑪格斯現形了。

那道黑影是個男人,中等身材,不高不矮,他濕淋淋的斗篷滴著水。如果歐文能在昏暗的臥室裡看到他的表情,就會明白其實此時此刻他們兩個一樣忐忑。

那個男人抽出魔杖,指著歐文,無聲地一步一步朝床頭走來。在這樣一個夜晚來執行這種任務真是件不怎麼幸運的事,雨水讓他變成貓頭鷹的翅膀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沉重,他臂膀發酸,即使在壁爐邊烤了半天火也並沒有完全休緩過來,否則他舉著魔杖的手決不至於微微顫抖。

他還在小心地一步一步向床頭靠近——或許這樣的謹慎沒什麼必要,據他所知,躺在這床上的不過是個年輕的學生,而且已經被強力致幻劑迷昏。他最好不要發出任何咒語,因為他唯一所需要做的事就是儘量無聲無息地把床上的這個少年帶走……千萬不要……不能被在瑪律福莊園裡的那個人發現……

不知道是因為想到了什麼,他的手腕猛地神經質地一顫——就在這時,突然,一個白色的東西朝他眼前撞來!

“嗤”地一聲,他的魔杖裡射出一道綠光,射中了它——“嘶啦”!什麼東西被“噗”一聲擊穿,然後四分五裂,白色的粉末紛紛揚揚地從空中飄落下來!

——糟糕!他暗叫一聲不好,對那一位黑魔王的極端恐懼讓他的動作變得極為敏捷,他屏住呼吸,一道咒語讓那些該死的致幻劑刹那間被清理乾淨,在那一陣白色的迷霧裡,他看到一道影子跳下了床——就只這一瞬間的延誤,一道紅光已經從床的右邊射來!

“嗖”!他的魔杖飛起來,高高地撞上天花板——根本沒有反應的機會,下一秒,又是一道紅光飛來——“砰”!

房門被一股大力彈開,一道白光從門外射來!這個倒楣的阿尼瑪格斯剛剛踉蹌著避開了歐文的咒語,卻終於沒有躲過這次襲擊——

他被咒語擊中,整個人飛了起來“砰”一聲撞上牆壁!緊接著他滾落下來,一幅掛毯連帶著一起滑下,最後蓋在了他委頓的身體上。

歐文摸了摸鼻子,收回了魔杖,他毫不意外地看見門外邁著大步走進來一個高瘦的黑髮男人。

這個男人的嘴唇抿得死緊,幽深的黑眼睛裡仿佛燃著火光,他隨意揮了揮魔杖,臥室裡的蠟燭重新亮了起來。

在大致掃視了整個房間一圈後,湯姆幾乎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唇終於有所鬆動,他看了看歐文,嘴角終於露出幾乎微不可見的笑意:“好極了,我上樓的時候還一直以為,如果我再晚一步,就會見到一個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你呢。”

“感謝梅林你來得正好,湯姆。”歐文沒好氣地說,他蹲□去檢查那個倒在地上的人。他當然對湯姆的咒語一萬個放心,但為了避免這個人和他剛才一樣採用了裝暈的狡猾伎倆——不過看他飛起來撞上牆壁的樣子不像作假——還是小心為好,“如果你再晚一步的話,擊倒這個傢伙的人就是我了——而你在推開門的瞬間大概會被他撞飛出去。”

湯姆不屑一顧地嗤笑了一聲,然而他看上去對眼前的景象倒顯得相當滿意:“得了,別因為偶爾一次的成功洋洋得意。不過你今年真是在黑魔法防禦術上取得了長足的進步——”他頓了頓,居高臨下地揚了揚下頜,慢吞吞地說,“從總體上看,歐文,幹得不錯,真是出人意料。”

“——我想這算是誇獎?”

“這當然是。”

確定地上那個人已經完完全全陷入了昏迷——事實上在湯姆的重擊下他看上去似乎根本不會再醒來了——歐文站起身來:“好極了。下一次你可以說得不那麼勉強迂回。”

“保留建議,或許可以採納。不過在我下一次誇獎你之前——”湯姆一邊說一邊大步拿來了掛在衣帽架上的斗篷,朝歐文一揚,幾乎把他的頭都蒙住了,“我們最好趕緊下去看看。”他牢牢握住歐文的手,大步流星地朝外面走去。

這卓絕的行動力簡直急如星火,歐文不得不匆匆邁步才能跟上湯姆的步伐,他挑了挑眉毛,猛地想起了什麼:“你的那群訪客呢?還有……柳克麗霞和阿布拉克薩斯呢?”

話一出口,歐文就頓住了。他和湯姆已經走到了富麗堂皇的樓梯口,兩排寬闊的大理石階梯對稱蜿蜒而下,像手臂般環繞大廳——

那下面的情景回答了歐文的所有疑問。

歐文沒有立刻沿著樓梯衝下去,因為站在他身邊的湯姆立在高大的大理石欄杆後,一動不動。沒有人看得見隱藏在樓上欄杆後的他們,下面的一切卻可以被盡收眼底。

歐文側目看了身邊的黑髮男人一眼,湯姆英俊而蒼白的臉幾乎全部隱藏在陰影之後,他朝歐文勾起嘴角一笑——這是個胸有成竹的、帶著邪惡的惡作劇意味的笑容,很像他少年時代無數次在下巫師棋時以摧枯拉朽之勢摧毀歐文的防禦、終於以計取勝後露出的笑意。

歐文大致上明白這笑容的大意:一場好戲,志在必得。

好吧,既然有人誠邀,那麼他最好還是安靜看戲,等待下面的情形最終反轉——歐文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這真是令人無可奈何。

五個身穿黑斗篷的人環成一個包圍圈,歐文叫不住他們全部的名字——這不能怪他,畢竟這些來客只在晚餐桌上路過一次面而已——他只記得其中一個是妖精聯絡處主任,一個是魔法運輸司司長,同時負責監管飛路網路。另外一個他既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職位的扁鼻子男人倒是令歐文印象深刻,他的手腕依舊在神經質地顫抖,舉著的魔杖和他晚餐時不斷磕碰盤子的叉子一樣不斷搖晃。

還有那個極端消瘦的男人——現在他不再咳嗽了,神色也不再恭敬,詭異的微笑讓他消瘦的長臉顯得有些猙獰。他高舉著魔杖,正對著包圍圈中的瑪律福夫婦:阿布拉克薩斯和柳克麗霞。

“別這樣,阿布拉克薩斯,別這樣,”他聲音嘶啞地說,態度依然顯得很和善,“你知道我一直很敬重瑪律福家,古老的、高貴的血緣,傳統的捍衛者……你看,你為什麼不放下魔杖呢?我們只需要你到部裡走一趟,沒人打算對你怎麼樣。”

阿布拉克薩斯很有禮節地微笑著,他看上去一點兒都不緊張。不過與其說他是神態從容,不如說他是無可救藥的懶散:“抱歉,我很想相信你的話——‘沒人打算對我怎麼樣’——可我認為,用魔杖指著我妻子的臉比其他任何事都糟糕多了。”

他和柳克麗霞背靠背站著,長袍袖子下,他緊緊攥著他妻子纖細的手腕。

柳克麗霞一言不發,她穿著一件絲綢的月白睡衣長袍,濃密的黑色長髮已經被編成準備就寢前的髮辮,美麗的臉龐看上去前所未有地高傲而陰沉。一道紅光突然從斜前方朝她打來,她甚至沒有側頭,只是揮了揮魔杖,輕而易舉地把它擋開,終於冷冷地開口:“我從來不知道率先攻擊女巫已經成為榮耀了。好極了,巴斯克,這真是給你們家族增光添彩。”

那個剛剛朝她施咒的人就是那個扁鼻子男巫,他依舊顫顫巍巍地舉著魔杖,卻不禁在柳克麗霞冷冰冰的目光中倒退了一步。他身邊那個乾屍似的男人朝他喝道:“別著急!”然而這沒用,又一道咒語好像不聽使喚似的從那顫抖的魔杖中朝柳克麗霞射去——這一次擋開它的是阿布拉克薩斯。

好像是生平頭一次,懶洋洋的笑意從阿布拉克薩斯臉上消失了。他皺了皺眉,仿佛厭惡地連聲音都不願意發出似的,他的動作快得幾乎令人難以分辨,一道刺眼的光亮從他的魔杖中射出,照亮了他鉑金色的頭髮——“砰”!剛剛襲擊柳克麗霞的扁鼻子男人的手腕被狠狠擊中了,一根魔杖“嗖”地飛起,撞上了大廳高高的水晶燈,一陣清脆的碎裂聲隨即響起。

下一秒,幾根魔杖同時發出嗖嗖的亮光!情況已經無法控制,急轉直下,幾道模糊的身影在穿梭、騰挪,突然——

又是“砰”的一聲!那個扁鼻子男人飛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他同時被柳克麗霞的咒語和幾個反彈回來的魔咒擊中了。

這群無禮來客的頭領——也就是那個極其瘦削的男人爆發出一聲咆哮,然而沒人聽得清他究竟說了什麼,在咒語亮光的交織裡,一切都是那麼多餘。下一刻,他低咒著梅林,終於也開始揮舞起魔杖。

大廳裡很快開始了一場酣戰!


83一場被圍觀的戰鬥

咒語在華麗的大廳裡飛快地穿梭著,亮光閃閃。

各色光芒或是直面相撞,或是交錯而過,不時發出巨大的爆破聲,同時擦出可怖的火花。大廳裡原本平滑的地板、富麗的牆壁開始發熱爆裂,有幾幅肖像從牆上掉下來,發出淒厲的咒駡聲。

穿著一身白袍的柳克麗霞在這其中是最顯眼的。她揮舞魔杖的手腕帶動著她像荷葉一樣寬大的袖口上下翻飛,如果不是場面太過驚險,她優美的動作姿態一定會得到注目和稱讚。

一道急如閃電的咒語突然朝柳克麗霞飛來,她皺了皺眉,極為柔韌地向後仰□子,阿布拉克薩斯正是時機地摟住了她的腰,然而她揚起的髮辮還是被咒語擊中、打散了。那道藍光穿過她美麗的頭髮,直直地打中壁爐上的一個雕件——“嘩啦”!

阿布拉克薩斯的左手環著柳克麗霞的腰,而柳克麗霞接連朝她丈夫面前的敵人接連發出幾道咒語,這真不像是一個女巫施的咒:那些雷霆萬丈的光芒簡直像劈開天空的閃電,帶著“哢哢”的爆破聲,狠狠擊中了距離她最近的那個倒楣的傢伙——妖精聯絡處主任雙眼猛地突了出來,他的頭髮忽然間炸起、立直,他倒下去的時候背後似乎還冒著青煙,“砰”地一聲砸倒了一盞落地燈。

“真是夠了,”柳克麗霞半是惱火半是輕蔑地說,“看在梅林的份上,求求你們別再弄壞我家的東西——這件事絕不會到此為止,我一定會向魔法部要求賠償。”

“公道點兒,柳蒂,”阿布拉克薩斯輕輕笑了一聲說,他在來回閃避著嗤嗤飛來的咒語,不時用幾個鐵甲咒將它們彈開,以免傷到他身後的妻子,“那盞燈實際上應該算是被你弄壞的。”

“事實上當然是我,”柳克麗霞橫了他一眼,頂了頂阿布拉克薩斯靠在她肩上的、微微彎曲的脊柱,“但那又怎麼樣?這是我家——”她話音剛落,就看見阿布拉克薩斯的一道咒語被對面的消瘦男人閃過,擊落了牆上的一幅油畫。柳克麗霞挑了挑眉,最終不動聲色地又加上了一句話,“——好吧,這是我們家。”

在二樓的歐文早就快要看不下去了,然而站在他身邊的湯姆始終神態自若。終於,他看到一道死咒幾乎是擦著柳克麗霞的臉頰飛了過去,他猛地抽出魔杖,利用得天獨厚的優勢居高臨下地瞄準了下面的那個人,施了個無聲無息的昏迷咒。

——好極了,現在第三個穿著黑色斗篷的人倒地了。

歐文有些惱怒地看著湯姆,語速飛快地低聲說:“我不明白我們為什麼不出手,而只是在這裡——”

然而他話沒說完,柳克麗霞的聲音就響起了。瑪律福夫人聽上去一點兒也不愉快,她甚至沒有對歐文的相助表示適當的感謝:“我知道你在看著,歐文!但梅林在上——這不是你幫忙的時候!”

“……”

湯姆朝歐文露出一個嘲諷的微笑。

歐文狐疑地摸了摸鼻子:“我怎麼得罪她了?”

“我還以為你足夠瞭解你的柳蒂呢。”湯姆諷刺地說,過了一會兒,他放慢了聲音,“信任她,歐文,同時給女主人一點兒尊重——這是瑪律福莊園,我不建議你反客為主。譬如說,如果站在下面並肩而戰的是我和你,你希望還有第三個人來從旁協助麼?”

湯姆的話說得很慢,然而不是他慣常為了裝腔作勢而拉長的平滑聲音。在他低沉的嗓音深處一定有些其他什麼東西,而他幽深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視著歐文,最重要的是,他真的正在微笑——不是冷笑、嗤笑和嘲笑,儘管弧度很小,卻是個真正意義上的微笑。

歐文反應了半天才確定這是湯姆•裡德爾•伏地魔•斯萊特林後裔說出來的話。他的意思是——當然,從語言學的角度來說湯姆說出這些話是完全存在可能的,但“尊重”、“信任”這些字眼一旦出自湯姆的詞典簡直就顯得有些滑稽可笑。

但梅林在上,這些字眼也真讓人感到由衷愉悅。

可是——

“我當然希望有第三個人來幫忙,”歐文古怪地仰頭看著他,大惑不解地問,“為什麼不?”

“……”

片刻後,歐文好像猛地想起了什麼,他眯起眼睛,摸了摸鼻子,圓滑地加上一句:“當然,只要那個人不是本傑明。”

他身邊那個男人的臉色一瞬間變得相當難看。

在歐文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檔口,湯姆冷哼了一聲,越過他大步走下樓梯——或者說他是飄下去的才比較妥當。歐文低咒了兩句梅林,急忙跟上湯姆的腳步,有這麼一位不體貼的情人簡直是活受罪,他已經預料到他慘澹的未來了——這真是毫無希望。

等歐文邁下最後一級臺階時,第四個人也被阿布拉克薩斯的咒語擊昏,癱倒在地上。唯一站立的敵人只剩下那個乾癟的瘦高個男人,他的長臉上一片鐵青,用狂轟亂炸的咒語進行著最後的抵抗。他在看到湯姆走下樓梯的時候踉蹌了一步,差點兒被橫亙在地上的昏迷軀體絆倒,猙獰的表情裡終於摻雜了掩飾不住的驚恐。

最後一個咒語像煙火一樣從他的魔杖裡噴射而出,在大廳的當中炸開!

“他要跑了!”歐文大聲說,他眼疾手快地朝那個跌跌撞撞卻異常敏捷朝門廳沖去的身影施了一個鐵鎖咒。與此同時,柳克麗霞的魔杖裡也射出一道紅光——

然而他們都沒有打中。那個病態的男人“砰”一聲擊開了門,沖向門廳。

歐文差一點兒就要追出去了,然而他被一隻手拉住了。在寬大的黑袍下,那只手顯得異常蒼白而修長,卻極為堅定。

“別擔心,”湯姆平靜地說,然而他低沉的聲音裡蘊含著歐文所能聽出最大程度的輕蔑和憤怒,“愛羅伊•彭斯特跑不了——”他殘酷地冷哼一聲,“身為背叛者,他的下場只有一個。”

歐文猛地轉過臉看著湯姆:“彭斯特?可我從沒見過他,我一直以為他不是某個神奇動物管理控制司的官員就是個緘默人——”有什麼東西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一瓶被間隔啜飲的、治療肺病的藥水……歐文猛地頓住了。

柳克麗霞正揮舞著魔杖把倒塌碎裂的物品恢復原樣,她的動作乾淨俐落,聲音也冷冷的:“我早就說過,在晚餐桌上他就咳嗽得太招人討厭了——”她突然停下來,揚眉瞥了一眼阿布拉克薩斯,後者正靠在壁爐邊上,饒有興味地撥弄著幾個四分五裂的雕飾。像是察覺到來自他妻子的目光,阿布拉克薩斯不易察覺地站直了,他露出一個若無其事的微笑,隨手把那幾個雕件恢復如新。

“好了,我看今天晚上折騰得足夠了。”柳克麗霞把散亂的髮辮別到耳後,她看上去對自己身穿睡袍這件事大為介意,因此臉色格外陰沉。儘管她手握魔杖、堅忍剛毅的樣子讓她從平時的冷若冰霜中更多了一重英姿颯爽的美麗,但她似乎並未從中感到絲毫愉悅,“我猜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並不適宜女士在場觀看,”她瞟了一眼歐文,“我唯一的請求是,別弄髒我們家的地毯。”

女戰神施施然地走上樓去了,歐文真想對她修長的背影行個禮。他聽到湯姆一聲冷哼,趕緊把下意識追隨者柳克麗霞的目光收回來——隨即歐文就心存僥倖地安慰自己,湯姆的不滿並不是針對他發出的,因為轉瞬之間,一聲長長的慘嚎就貫穿了門廳,如同北邊大陸席捲而來的勁風,頃刻間來到他們眼前。

那真不像是人類發出來的聲音!叛逃的彭斯特回來了,伴隨他一起回來的是他極度恐慌的充血的眼睛、他駭人的嘶啞尖叫,以及——

歐文的眼睛瞪大了:“納吉尼?!”

盤絞著一個人的大蛇“呼”地揚高身子,兩顆長長的毒牙露在嘴外,她緊緊纏繞著已經雙眼暴突的男巫。歐文眯了眯眼,他覺得那具細瘦乾癟的軀體隨時都有被勒斷的危險——就像一小把枯柴,彭斯特的肋骨發出無謂預告危險的響聲,納吉尼把他絞斷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湯姆輕輕說了一句蛇語,納吉尼不情不願地歪了歪頭,最終還是把她到手的獵物放開了。她有些委屈地吐了吐信子,隨即扭頭兇狠地朝彭斯特發出警告的嘶嘶聲,然後無聲無息地朝歐文遊來。

歐文站在湯姆身邊,他摸了摸納吉尼額頭上冰涼的鱗片,猜想她一定在門口的暗處守候的了很久,因此理應得到撫慰和酬報。

“別難過。我向你保證,”他嘗試著用目光對納吉尼說,“那個人不會有多好吃的。”

像是與他心意相通,納吉尼用寬大的蛇吻拱了拱歐文的手掌,她靜靜地看著歐文,豎起的細長黑色瞳孔周圍被晶瑩的暗黃色環繞,大蛇溫順地吐了吐信子,盯住了歐文的睡衣口袋。

房間裡一片寂靜無聲,只有被扔下的彭斯特正在呼哧呼哧地艱難喘息,湯姆和阿布拉克薩斯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歐文匆忙把手伸進口袋裡翻找了一會兒,然後拿出一隻冰糖老鼠的頭——它的身子在今天的早些時候已經被維克托殘忍地斫斷叼走了。

歐文愧疚地迎向納吉尼的目光,然後發現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爍著無限鄙夷。

不幸的魔法法律執行司前司長渾身無力地癱在地上,從瀕臨窒息的危險境地中掙脫,他正貪婪地大口喘著氣。不知道是不是由於納吉尼大力的絞殺,他的臉就像被逐漸充滿氣的氣球般開始膨脹……慢慢地,皮膚化開又被重塑,眼睛變大了,面頰鼓脹起來,他的身長縮短了一些,這具乾屍似的身體正在慢慢填充血肉——

真正的愛羅伊•彭斯特失去了他的所有偽裝,像蝦子一樣蜷縮在地上,大聲地咳嗽著——這一次的咳嗽聲聽上去比他在晚餐桌上的真實許多。

湯姆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切,他英俊的臉上完全看不出表情,只有極度的蒼白。終於安撫了納吉尼的歐文試探著扯了扯他的袖子,卻一把被緊緊反攥住了手,絲毫動彈不得。

“好啊,好啊,愛羅伊,”湯姆聲音平滑地說,好像這是一次平常的老朋友會面,他甚至還扭曲著嘴角露出了一個假笑。黑魔王微微垂下眼睛,惡意地打量著還在地上掙扎的彭斯特,“現在你可比剛剛那副瘦骨嶙峋的樣子看上去體面多了。見到真正的你可真令我愉快——你怎麼說?”

冷酷無情的蒼白臉龐讓這個黑髮男人就像一個來自地獄的噩夢,他的目光足以讓那個永生燃燒焚骨烈火的鬼地方都結冰了——只有他包裹著歐文手指的掌心才能證明他實際上是個溫暖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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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存稿箱第一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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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一個度假般的逃亡

歐文乾咳了兩聲,他注意到自己的腳下滾落著一個精緻的水晶小瓶——那正是彭斯特隨身攜帶的藥水。顯而易見,這東西絕不是用來醫治什麼見鬼的肺病的。瓶蓋已經在剛剛的一番劇烈折騰中掉下來了,瓶子裡流出一股黏糊糊的、淺褐色的稠漿。

歐文用腳尖把那瓶子撥開,他心裡的猜想被驗證了,小聲喃喃道:“當然,複方湯劑……”

他側頭看了看湯姆,以這一位的精明絕頂,一定早就看穿了彭斯特的喬裝。不過一如既往,在計畫沒有進行到末尾、即將大功告成的那一刻,湯姆總是三緘其口,吝嗇於透露隻言片語。

此時此刻,愛羅伊•彭斯特倒在地上,雙眼充血,神情委頓,出現在《預言家日報》照片上時總是被梳得油光水滑的頭髮亂糟糟地堆在額前。他像是被湯姆低頭俯視的臉嚇住了,一陣痛苦的喘息從他的喉管裡溢出,其中夾雜著斷斷續續、模模糊糊的字句:“大……大人……我不是……”

“真是周密的計策,”湯姆微笑著,慢吞吞地誇讚道,“讓一個阿尼瑪格斯前來抓走歐文斯科真是全盤計畫的亮點所在。我唯一想不明白的是,你們怎麼能天真到認為用幾個封鎖咒就能制住一個高明的巫師,儘管你們頗有新意地把奪魂咒與之結合,但是——”他的聲音變輕了,從歐文的角度看去,湯姆垂著的、長長的眼睫下射出兩道陰冷無情的目光,“我平時在你們面前表現得很像個庸碌的蠢材?”

“……我當然……當然知道您能擊破我們拙劣的……”彭斯特磕磕絆絆地說,他定了定神,語調變得鎮靜了一些,“所以我們實際上並不是有心的,大人,請相信可憐的彭斯特……”他既可憐又誠懇地說,畏縮著試探撐起一點身子,“對梅林起誓,這一切都是迫不得已……”

“好極了。”湯姆輕笑一聲,把玩似的在空中輕揮他的魔杖,“我當然相信你,親愛的愛羅伊——在《預言家日報》上做得一場好戲、喬裝成卡利斯托帶著幾個曾經是我得意部下的人來瑪律福家做客,”他撇了撇橫躺在地上的那幾具毫無生氣的軀體,哼了一聲,“順便問一句:真正的老卡利斯托還好麼?從你剛才的樣子來看,他最近真是瘦的厲害——你們把他控制得怎麼樣?”他還是一副漫不經心的語氣,好像完全只是在說別人的事情,“當然,這些一定都是迫不得已。”

納吉尼在旁邊威脅地吐了吐信子,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彭斯特的目光閃爍著,懼怕裡帶著算計,他的喉嚨裡擠出一陣聽不清的咕噥。

歐文不喜歡彭斯特的目光,更不喜歡那個人蜷縮在地上可憐巴巴的樣子。他摸了摸鼻子,想去檢查檢查倒在地上的其他四個人,然而湯姆依舊緊緊攥著他的手,他根本別想移動。

“我本來以為你們今晚的目的只在斯科身上,但看來我錯了——對我施奪魂咒以及妄圖挾制瑪律福夫婦真是出人意料。”湯姆語氣陰森地輕輕說,發出蛇語一般的嘶嘶聲,“後者可以理解:你早就不站在這一邊了。剛剛因為械鬥小組事件而引起麻瓜血統巫師公憤、最終下臺的魔法法律執行司司長現在要拘捕兩個純血貴族,你想博取誰的支援?快去競選麻瓜首相吧,愛羅伊,把賭注同時下在兩邊並不保險,過快的轉圜反而顯得太貪心了。”

彭斯特的喉嚨裡又發出一陣呼嚕呼嚕的喘息聲,他捂著胸口,歐文合理地猜測他的肋骨大概骨折了。魔杖已經不見蹤影,這個狼狽的男巫在最不利的處境裡掙扎,幾乎無幸,然而歐文驚奇地發現,在再次開口說話時,彭斯特的聲音竟然比剛才更加平穩了,那沙啞的懇求聲如同出自肺腑:

“……我從不敢想像今晚這樣……這樣罪大惡極的計畫能夠成功,我也真誠地盼望著它的失敗,現在我已經得償所願,但實在……不敢請求您的寬恕。”彭斯特喘了兩口氣,突然露出惶急的神色,急匆匆地繼續說了下去,“這不是我的本意,我中了……奪魂咒,我此前沒有掙脫……可實際上我還是您忠實的僕人。”

湯姆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不置可否地看著他。站在旁邊的阿布拉克薩斯始終用魔杖指著這個趴在地上癱軟的可憐人,此刻他懶懶散散地彈了彈長袍的衣袖,像是忍俊不禁地笑了出來。歐文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彭斯特無疑失算了。就像湯姆說的,這位前司長真是轉圜極快,而他誠懇的表現簡直讓人幾乎信以為真,至少也會產生遲疑與憐憫之心——

前提是站在他面前的那個人不是湯姆•裡德爾。

彭斯特眼巴巴地看著面前冷峻的黑髮男人,在心裡緊急盤算著脫身的可能。時間只不過流逝了片刻而已,然而在他卻已計算了很久:“您面臨的真正的叛徒並不是我,在我之後還有一個人……還有一個人……”他頗有深意地頓住了,似乎在等待湯姆的反應。

然而湯姆依舊微笑著,甚至連他惡意扭曲的嘴角弧度都沒有改變。

彭斯特等待了一會兒,結結巴巴地重新開口:“我當然……我當然很願意告訴您他是誰,”他仔細觀察著湯姆的表情,然而看不出一點端倪,最終,彭斯特只好諂媚地笑了笑,同時又像咬到舌尖一樣縮了縮肩膀,“只要您願意再給我一個為您繼續效力的機會。”

——完了。歐文摸了摸鼻子,他幾乎為彭斯特感到不忍了。

果然,湯姆的臉色變得陰晴不定起來。他伸出細長蒼白的手指摸了摸嘴角,似乎真的在認真考慮彭斯特的話一樣。彭斯特不堪重負似的挪動了一下手臂,繼續大口大口喘著氣,他的目光閃動著,看起來雖然依舊十分緊張,但總算微微松了一口氣。

歐文的手在湯姆的手心裡不安分地動了動,意思是——直說了吧,能不能停止戲弄?

湯姆的回答是狠狠攥了一下歐文的手指——那需要憐憫,躺在地上的這個人配不上這種施捨。

再開口的時候湯姆的聲音依舊從容圓滑:“我真欽佩你和我討價還價的勇氣,愛羅伊,要做到這一點不容易,是不是?”

彭斯特既驚恐又警惕地朝後仰了仰身子,他沒有說話,只是喉結鼓動,發出一些嘶啞的咕嚕聲。

歐文默默歎了口氣,假如這裡允許他充當翻譯的話,湯姆的話就淺顯易懂多了:在黑魔王的字義裡,大部分和勇敢有關的詞都可以被直接定義為愚蠢。

“這個交換條件的確很具有誘惑力,我真想知道是誰讓你突然反口,又是誰在這一段時間把你藏了起來,唆使你喬裝成卡利斯托,夜襲瑪律福莊園——”湯姆有些惡毒地微笑著,微微傾□去,“可是真遺憾,那個名字我已經知道了——本傑明。”

一瞬間,彭斯特雙眼暴突,瞪大到一個幾乎不可思議的程度:“……萬能的梅……林……你不能!沒有看到我回去……魔法部的稽查組就要來了……”

“謝謝你的消息,”湯姆直起身說,他收斂了一切表情,又變得冷峻至極,“我想這一句話反而有價值得多。”

偌大的房間裡寂靜無聲,不知道哪裡細微地顫動了一下,一個剛剛在混戰中被擊中的、帶有裂縫的花瓶突然爆裂開來,細碎的瓷片滑落得到處都是,散落在地毯的花紋當中。

納吉尼被那響聲驚得猛地揚高了頭頸,阿布拉克薩斯也扭頭看去,他好像突然想起了點兒什麼,隨手揮了揮魔杖,立刻把那一片地毯清理乾淨。

就在這個時候,彭斯特突然從地上彈起,最後爆發的求生意志讓他幾乎忘記了他折斷的肋骨,奔逃的速度簡直驚人!然而這一切都不過是徒勞而已——

“阿瓦達索命。”湯姆舉起魔杖,平靜地說。

一道綠光擊中彭斯特的脊背,慣性讓他一頭向前栽倒——而他在倒下前就已經死了。

歐文使勁閉了閉眼,然後睜開。他無奈地長出了一口氣,然後費力地從湯姆死死的控制中抽出手指,頓了頓,卻又反手重新握住了那個蒼白男人溫涼的手掌。

事情從這一刻開始變得格外緊急起來。

柳克麗霞很快從樓上走了下來,她掃視了一眼原本華麗現在卻一片狼藉的大廳,對這樣的場景卻似乎毫不意外。納吉尼吐著信子,緩慢地朝彭斯特的屍體遊去,看上去垂涎欲滴,卻被歐文毫不通融地攔住了。

“——絕對不行。”終於換下了睡衣的歐文一字一頓地說。就像小時候一樣,他掐住納吉尼的脖子威脅著,只是現在做這個動作要困難多了,“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如果你這麼幹了,以後休想再進臥室。別指望我會容忍你做這個,從前某些人縱容得你夠了。”

納吉尼拍打著沉重的尾巴,憤憤地吐著信子,暴發出一陣急促的嘶嘶聲。

那個歐文口中的某些人恰好大步從他們身邊走過,清掃現場的工作已經完成得差不多了,於是他撥冗為歐文做了翻譯:“她說讓你見鬼去吧,獅子也吃人,那是正常的。”

歐文揚了揚眉,目送湯姆朝門廳走去,同時揮了揮魔杖,把依舊不依不饒的納吉尼變形縮小了——好吧,他得承認這項工作做起來也比從前困難得多:“真遺憾你是一條蛇。還有——做個淑女,好姑娘,”他對上小型納吉尼委屈的眼睛,“給斯萊特林的象徵留點兒尊嚴。”

他伸出手腕,想讓小蛇遊上來盤好。然而憤怒的納吉尼才不領情呢,她揚起尾巴狠狠給了歐文一下,然後飛快地朝站在門口的湯姆奔逃遊竄了過去。

歐文啞口無言,他看著納吉尼輕盈地纏上湯姆的手臂,又回過頭來嘲笑地嘶嘶朝他吐了吐信子,最終她瑩瑩的鱗片一閃,完全消失在黑色斗篷下。下了半夜的雨終於停了,湯姆正回頭看著歐文,他看上去有些不耐煩似的,然而等到歐文走到他身邊,他的神色卻又慢條斯理起來:“我以為要等你等到天亮呢——我們還有一段路程要走,如果不是這樣,我真應該讓你請我喝上一杯。”

“看在梅林的份上,我們不是去度假,”歐文小聲咕噥著,系好斗篷,“求你有點兒逃亡的樣子……”

他歉意十足地最後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阿布拉克薩斯和柳克麗霞,卻發現瑪律福夫人帶著微不可見的笑意,眼睛裡閃動著幸災樂禍的光芒——那狡黠的目光分明在說:“祝你一路好運,歐文。”

“……”

目送那兩道身影並肩消失在漆黑的夜色裡,阿布拉克薩斯攬住了柳克麗霞的肩膀,他溫柔地笑著,說話的語氣卻有點兒玩世不恭:“我覺得我們最好繼續回去清掃大廳——我不想勞動克裡斯,你知道,柳蒂,‘誰打翻了牛奶罐,誰就得親自去擠牛奶’。”

“你的話我真是再同意不過了,”柳克麗霞揚了揚眉,然而她也不自禁地笑了。她找到阿布拉克薩斯的手,堅定地握了握,“我當然會監督你把它們收拾乾淨。動作快點兒——你知道魔法部稽查組就要來了,家裡現在這個樣子,根本沒辦法招待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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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存稿箱第二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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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一次深夜的到訪

這一夜雨後初晴,深藍的天幕被水洗淨,星空明朗璀璨。順著寬闊的、氣派非凡的車道走出瑪律福家的宅邸,湯姆和歐文拐進一條小巷之中。

低矮的樹枝在月影中投下婆娑的影子,初春的夜裡依舊很冷,呼吸中帶著一團濛濛的白氣。不知是什麼蟲鳥發出怪異的鳴叫,夜色太安靜了,如同幻覺一般,某些暗處仿佛憑空生出一些模模糊糊的喧嘩。

歐文搓了搓手掌,攏住一團白色的呵氣:“我們要去哪兒?”

“去一個離瑪律福莊園遠一些的地方。把這裡當作總部是個不錯的選擇,但不是唯一的選擇。而且只要離這裡遠一點兒,瑪律福夫婦就安全得多。”湯姆低聲回答道,他冷笑了一聲,微微蹙起眉頭,“我太瞭解魔法部的那些人了,除了不怎麼聰明之外,他們像極了聰明人:狂妄自大、自以為是,與其說是果斷不如說是魯莽,外加專橫和不可理喻——”

歐文噎了一下,然後抬手摸了摸鼻子。他順手擋開那些低矮的樹枝,用眼角瞥著湯姆英挺的側臉,心中暗自發笑。

然而他再細微的表情也別想瞞過湯姆的眼睛。那個黑髮男人睥睨了一眼歐文,轉過頭目不斜視地大步走著,他俊美的五官在樹枝遮擋的月光裡忽明忽暗。過了一會兒,湯姆才拉長聲音慢吞吞地說:“我希望你沒有把剛剛那些形容詞擅自加在我身上。”

歐文咧開嘴笑了笑:“抱歉——但真是什麼也瞞不過你。”他說著抱歉,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一點兒歉疚,反而更加忍俊不禁,“不過你當然不是什麼聰明人,你可是天才,還有了不起的血統,這些都值得你專橫和不可理喻,我完全可以理解。”

他這兩句諷刺的話說得很成功——當然這並不完全是反話,其中至少包含了歐文一半的真心——只是他話音剛落,就被道旁雜亂的荊棘絆了一個趔趄,差點兒一頭栽倒。幸運的是他被旁邊那個人抓住了胳膊,一把拉了起來。

湯姆的表情似笑非笑,他揚起眉看著歐文:“繼續。”

“……沒了。”歐文乾巴巴地說。他不著痕跡地踢了一腳道旁突然旁逸斜出的荊棘,覺得自己有理由懷疑那是湯姆•裡德爾的報復,“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究竟打算去哪兒了?”

“離開威爾特郡,去倫敦。”湯姆簡短地說,“拉著我的手。”

歐文照做了,儘管他依舊不知道最終的具體目的地到底在哪裡。老實說,他一點兒逃亡的心情都沒有——這大概是由於他認為能真正製造出魔法世界最大混亂的人此刻就站在他身邊——儘管這想法相當不合時宜,但他對此無能為力。

等一陣擠壓般的窒息感過去後,歐文睜開眼睛,發現他們站在黑黢黢的麻瓜街道上。

這看上去還是一條老式街道,路面似乎髒兮兮的。四周一片寂靜,頭頂群星閃爍,遠遠望去,可以看到一些既高大又古怪的建築已經拔地而起。

“有時候我覺得麻瓜們真奇怪,是不是?”歐文隱約想起二十一世紀的麻瓜建築群,忍不住小聲對湯姆說,“我始終搞不懂他們為什麼要把房子蓋得像條醃黃瓜似的1。”

“所以我說禁止濫用麻瓜物品司才是魔法部壓力最大的部門,”湯姆嗤笑一聲,不以為然地說,“這一點兒也不是一句玩笑話——這邊走。”他拉著歐文拐過一個彎,“話說回來,我以為你還記得路。”

湯姆說得沒錯,這道路熟悉得令歐文心驚膽戰。剛過轉彎處應該有家烤鵝店,耶誕節前整條街的人幾乎都能聞到那股誘人的香氣;右手邊應該是家糖果店,琳琅滿目、花花綠綠的糖果給倫敦灰濛濛的街道都染上了一點亮色——如果從對面馬路樓上的窗戶望下來,總能看見三三兩兩的孩子對著櫥窗不舍離去。

歐文跟著湯姆大步流星地向前走,越到馬路的另一邊——曾經在每天清晨,這裡經常會經過一輛馬拉的牛奶車——

“看在梅林褲子的份上,我們回這裡來做什麼?”歐文狐疑地問,“我想你總不是來——”他用余光瞥見湯姆微微發青的臉色,硬生生地把“緬懷童年”這幾個詞吞了回去。

再向前走,一扇鐵門聳立在眼前。夜色裡,一把破爛的大鎖上佈滿暗紅血跡般的鐵銹——這怎麼可能擋得住兩個巫師?

四周一片死寂,湯姆用魔杖敲了敲鐵鎖,大門悄無聲息地開了,歐文跟在他身後走過那個光禿禿的、陰暗的院子。

四四方方的樓房就在他們面前,湯姆揮了揮魔杖,門打開了。漆黑的門洞就像蠍獅的巨口迎在他們面前,四周高高的圍欄如同尖銳的利齒。陰森的樓道裡黑黢黢的,黑白磚格的地板缺了口子,帶著一道道的裂縫,像一副巨大而破舊的棋盤。

老朽的看門人像條髒兮兮的大狗一樣在角落裡酣睡,而他身邊又臥著一隻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狗。這兩個說不清誰更年老的看守者全心全意地打著盹兒,對剛剛穿過院子、像幽靈一樣的兩道身影毫無知覺。

這裡比歐文印象中的還要破敗,也更加古板。

走過門廳,只有一間小小的房間亮著燈——那是科爾夫人的辦公室,也是她的會客室,還是她的起居室。接待來客和酗酒大醉她可以同時在這一方天地裡完成,事實上這對她來講是件輕而易舉的事——簡直不能更容易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佝僂的身影走了出來,科爾夫人左右望瞭望,昏暗的燈光下沒有一個人影。她放心地舒了一口氣,準備偷偷去廚房拿一小瓶杜松子酒喝——奧古斯特小姐應該已經睡了,只是她最近新養的那只貓總是在半夜躥來躥去,每次都把想要偷偷解饞的老太太嚇上一大跳。

科爾夫人窸窸窣窣地走著,後悔沒有多點亮一盞燈。突然,她猛地頓住了,肌肉下垂的臉上微微驚愕。不過她很快搖了搖頭,繼續向前蹣跚走去——她已經醉得差不多了,就算廚房裡再出現兩隻黑貓恐怕她也不會更吃驚了……黑貓?

當然沒有什麼黑貓——出現在她面前的是兩個黑色的人影。

“我想她以為自己眼花了……”歐文小聲對自己身邊那個又高又瘦的男人咕噥道,“梅林在上,事實上在這種亮度下我覺得我自己的眼睛也不怎麼好使。”

“你可以大聲說話——沒錯,她又喝醉了,說不定會以為那是上帝之音。”湯姆說。他明顯已經嫌惡到不想再多說話。

在一瞬間的似醒非醒的恍惚裡,科爾夫人那張瘦骨嶙峋的臉上浮現出一層迷惘的神色:“你們是……誰?現在還不是會客時間……我想不是吧?或者……你們最好跟我到辦公室來……”

歐文看了一眼湯姆的臉色,趕緊邁前一步,抽出魔杖朝科爾夫人揮了揮。在他印象中,這是個相當精明、甚至令人頭痛的女人——當然是在她清醒的時候:“您好,我想您是忘記了。是您好心邀請我們在今天——”他看了看表,“在今天淩晨兩點半的時候來這裡拜訪您的。”

“……當然,”科爾夫人愣了愣,然後迷迷糊糊地說,“當然,抱歉,剛剛我忘記了。你們是來商量把這家孤兒院併入新福利體系當中的事宜……我接到你們的電話了。可我們為什麼約定在這麼古怪的時間?唉……我昨天整理了最後一批二十年前的檔案,請進來吧。”

她佝僂著背走回了辦公室。然而還沒等她走到那張搖搖欲墜的辦公桌後,一道紅光一閃,她猛地倒在一張破舊的椅子上,發出一陣咯吱咯吱的響聲。

歐文無奈地扶住了額頭:“梅林在上,湯姆•裡德爾,我明明已經解決她了……”

湯姆朝他若有若無地笑了笑,眉梢上揚,唇角扭曲,充滿惡意:“昏迷咒比混淆咒更方便。”他大步走進那間擁擠的小辦公室,房間裡頓時顯得更加擁擠了。歐文跟了進去,湯姆正抬手撥開幾乎挨上他頭頂的燈,這個高個子男人不耐煩地哼了一聲,“當然,死咒比昏迷咒更方便。”

“你想都別想!”歐文厲聲說,他頓了頓,“我想我明白你為什麼要來這個鬼地方了。”

“哦——”湯姆拖腔拖調地說,又露出他那種滿不在乎的討厭神氣,“真了不起。”

“我知道你一向討厭麻瓜,當然了,作為斯萊特林後裔,這無可厚非——而且說實在的,我對這裡也談不上有多少好感。然而本傑明反叛,就是抓住了這點,才指使彭斯特在報紙上反口,用殺害麻瓜的事件來陷害你。”

“好極了。”湯姆不以為意地說,他上下看看,用魔杖在一架落了漆的櫃子上敲了敲,“你從來都不是個傻瓜——繼續。”

“這麼陷害你真是一點兒也不冤枉,”歐文無可奈何地說,“因為你根本不會反駁。”

他可從來不敢自稱瞭解湯姆•裡德爾,不論他是歐文•斯科還是比利•斯塔布斯,但該死的梅林,有一點他一定說得准,那就是這世界上再也不會有比湯姆更加心高氣傲的人了:他本來就對麻瓜厭憎透頂,既然有人說他傷害麻瓜,那麼他就索性這麼做——

“這就不怎麼高明了,歐文,”湯姆平平淡淡地說,毫無疑問地,他又一次看穿了歐文的心思,“我沒打算把老科爾怎麼著。”他看了一眼倒在椅子上的科爾夫人,涎水順著她微微張開的嘴一直流到下頜,他皺著眉轉過頭去,過了好一會兒,才嫌惡地說,“她已經夠老了,酗酒和刻薄暴戾的性格帶來的健康問題會讓她受到比咒語更長久和殘酷的折磨——我根本什麼都用不著做。”

歐文飛快地眨了眨眼,有點兒不可思議似的清了清嗓子。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嘟囔著問:“那你到底回來做什麼?”

“喀拉”一聲,櫃子上的一個酒瓶突然發出一陣古怪的聲音。似乎有什麼東西從那裡殘存的幾滴金酒裡生長出來,越來越大。起初那是一團雲絮似的、軟乎乎的玩意兒,形狀變幻不定,慢慢地,它開始滴溜溜地敲打著玻璃瓶。于此同時,湯姆終於輕聲回答了歐文:“——來找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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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1聖瑪麗?艾克斯街30號,倫敦第二高建築,於2004年投入使用。由於其外形特殊,被戲稱為“小黃瓜”。——百度【小黃瓜什麼的請不要往歪處想…╮(╯▽╰)╭】

【存稿箱第三彈】

祝大家看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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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一些兒時的玩具

隨著湯姆的話音,酒瓶裡的東西越來越不安分地撞擊著瓶壁,發出一陣叮叮噹當清脆的響聲。它終於定型了,歐文定睛看去,原來那是一顆玻璃彈珠。

這顆彈珠的直徑大概有一英寸,按照道理來說,它是倒不出瓶口的——也不知道湯姆用了什麼咒語,歐文只不過眨了眨眼的關係,那顆半透明的淡綠色玻璃珠就已經出現在湯姆蒼白的手掌心。它還在不安分地亂轉著,好像不甘心被關在酒瓶裡那麼久一般。

看著它的樣子,歐文情不自禁地想起魁地奇賽場上總是四處亂竄的金色飛賊。毫無疑問,湯姆大概也由它想到了什麼類似的東西,歐文看見他用修長的手指拈了拈那顆彈珠,然後漫不經心地說:“它看上去有點兒傻乎乎的,是不是?”

“……我只是覺得它粗糙得不太符合你的品位。”歐文搜索枯腸,實在不記得這是他們年幼時的玩物,“這就是你要找的東西?”

“嗯。”湯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複雜神色笑了笑,他把那顆彈珠收進了斗篷口袋,“沒人想得到我會把這東西放在這裡——對於老科爾來說,這是一瓶永遠喝不完的金酒,然而真遺憾,當她想暢飲兩杯的時候卻怎麼也找不到它的存在。”

他們一起走出這間逼仄的小辦公室,穿過寂靜的、黑洞洞的走廊和光禿禿的院子,歐文側目看著湯姆:“我想這是帶頭和禁止濫用麻瓜物品司作對?”

“大概算是。”湯姆圓滑地說,“壓力有助於他們更好地工作。”

老看門人依舊昏睡未醒,他們走出鐵門,歐文相當貼心地重新給它掛上了鎖。他看到湯姆站在距這道門幾步遠的地方,抬頭看著那四四方方的古板樓房,用魔杖一下一下慢慢擊打著他蒼白的掌心。歐文走到他身邊,聳了聳肩說:“最好不要。”

“什麼?”

“如果你肯聽從我的建議的話,我要說在這裡放一把大火或引起一場爆炸什麼之類的都算不上好主意。”

“這種手段太激烈了,”湯姆半真半假地說,他朝歐文露出一個虛偽的微笑,“並不是我的風格。”

歐文深吸了口氣,頓了頓,嘗試著開始講道理:“你看,今天午夜的時候我可沒有阻攔你對彭斯特下手。在他說了那麼多反復無常的言辭之後,我就知道他必死無疑了——但這幫麻瓜和他完全不同,所以這一次我不同意。”

湯姆哼了一聲,然後扭頭離開了,他黑色的斗篷讓他就像個飄遠的幽靈。歐文從來沒想過自己能這麼輕易地達到目的,然而在詫異的同時,他也微微松了口氣,趕緊邁開腿跟上了湯姆。那個高個子男人微微停頓了一瞬,等到歐文追上他的那一刻,他才恢復了他一貫的大步流星:“你後悔了?”

“當然沒有。”歐文立刻反應過來湯姆的意思,皺起眉說,“無論如何,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