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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大陸公敵 by冷音[異世.渣轉忠犬溫柔徒弟攻x重生溫柔師父受.互攻.受寵攻]

大陸歷9872年9月13日
努泰爾大陸近萬年來第一位半神、空間系法師阿德裡安·克蘭西死於愛徒瑟雷爾?克蘭西公爵之手,享年六百九十七歲。

大陸歷10272年9月13日
法瑞恩公爵嫡子阿德裡安·法瑞恩誕生,因先天體弱被自小「嬌養」在帝都公爵府中,被人戲稱為「法瑞恩的金絲雀」。
一份錯誤的情思,一場策畫良久的陰謀,
讓已是大陸第一人、本應有著無盡壽元的阿德裡安最終死在了自己最最疼愛的徒弟手中。
四百年後,當本應消散的靈魂重新以法瑞恩公爵嫡子的身份復甦,
曾經被視為梵頓榮耀的「弒師者」瑟雷爾·克蘭西已是足以讓人聞之噤若寒蟬的一代魔頭、大陸公敵;
當年的「被害者」卻在時光流逝中從無垢的神壇上被狠狠扯下,成為了大陸上人人鄙夷的戀童者。
對意外重生的阿德裡安而言,甘於平凡又或重歸巔峰並非難題;
真正艱難的,是當他終於決意割舍下那份單純卻不斷被人侮蔑踐踏的情思之時,
卻發現自己的命運依舊與「徒弟」緊緊纏繞,難捨難分。
兩個身份、兩張臉孔,相同的是那依舊牢牢牽引著他全副心神的靈魂,
與同樣令人煎熬的若即若離和一次次的試探。
面對這剪不斷、理還亂的一切,重活一世,親情與愛情的界線能否堅守,
即使是曾為大陸第一人的他,亦束手無策……

掃雷注意:
簡單來說,是個師父跟徒弟糾纏不清的故事。
徒弟前期略蠢略渣,後期變態忠犬;
師父專注寵溺數百年(啥),糾結在親情與愛情之中。
靈魂1V1,肉體1V2,徒弟一個靈魂同時操控本體與分身(意識共通,大家把分身當口口體按摩棒就好了(喂))
配對上一如既往的互攻,不過因為徒弟同時用兩個身體,所以各種排列組合就....咳恩,你們懂的。
(但木有徒弟自攻自受喔!好黃瓜跟好菊花當然都要貢獻給最愛的師父


卷一·法瑞恩的金絲雀



序幕

德拉夏爾,努泰爾大陸第一強國梵頓帝國的首都。

作為整個大陸上最出名的城市之一,德拉夏爾的夜晚雖沒有商業之都凱莫奇的多采多姿、紙醉金迷,卻無疑有著整個大陸上公認最為絢麗迷人的城市夜景──從貫穿都城正中的法蘭大道經王城前的勝利廣場、再往西延伸到貴族群居的瑪爾汀丘陵一帶,沿道兩旁均設置了會隨時間變幻色彩的晶石路燈,瑪爾汀區內更是處處點綴著燈火,將那一幢幢各具特色的華美豪宅映得尤為炫目迷人。

夜燈的設置源於梵頓帝國第五十代君主、八百年前的阿蘭德一世的一紙召令。最初的目的僅是為了改善首都的夜間治安──這也是晶石路燈會由主幹道往瑪爾汀區延伸的原因──卻在不知不覺間淪為了貴族們另一項攀比財富與底蘊的工具、甚至是身份地位的象徵。而結果,便是夜晚的瑪爾汀區在這數百年間一日繁華過一日,絢麗程度比起實質上的不夜城凱莫奇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城東隔著勝利廣場與之遙相對望、主要為平民富紳聚居處的夏帕維區卻總在入夜後便陷入一片漆黑,連自籌資金欲設置晶石路燈都遲遲得不到官方的許可。

──直到今日。

大陸歷9873年9月13日。

這是一個注定會被記載在歷史書上的日子。

這一天,隨著太陽沒至地平線下,日晷影沒,溫暖的晶石燈光由法蘭大道往皇城的方向漸次亮起,卻不再如以往那般、經勝利廣場後便失衡地僅往西側的瑪爾汀區延伸,而是十分對稱地分往兩側蔓延了開……橫貫了夏帕維區的康德大道兩旁,生意盎然的路樹花壇與一盞盞精緻卻又不顯突兀的晶石路燈夾道錯落而立,再襯上其間點綴著的無數綵緞,生生造就了一幅與瑪爾汀區風格迥異卻毫不遜色的絢麗景致。

而這一切從無到有,卻只不過是區區一夜的光景。

因為一個人。

阿德裡安·克蘭西,法系諸派別之中最為罕見的空間系法師,同時也是大陸上現存的唯一一位半神級強者。

據龍族典籍記載,在如今已形同神話的遠古時代,努泰爾大陸也曾經有過「聖級遍地走、傳奇處處有」的輝煌。只是諸神之戰後,元素暴亂、傳承佚失,大陸上各族的修練難度均大幅提升,「傳奇」更成為了一道卡死無數天才的瓶頸,以至於近萬年來、昔日僅能算中高階的傳奇高手一躍而成了努泰爾大陸上的巔峰戰力;而在此之上的半神甚至神級境界,卻因久久無人能觸及而成為了僅存於歷史典籍之中的傳說。

──直到阿德裡安·克蘭西在兩百年前的一場戰爭中突破傳奇境界、成功晉陞半神為止。

當時正是獸人的黃金年代,坐擁五位傳奇強者、相當於大陸上近五分之二的巔峰戰力的他們不甘於安德斯高原的苦寒,遂以一族之力向毗鄰的梵頓帝國發起了侵略。

梵頓雖然是人類第一大國,卻也只有區區兩名傳奇,其中一人又在戰爭剛開始的時候便在三名獸人傳奇的設伏圍攻下不幸隕落,雙方的實力差異自然益發懸殊。不過兩個月的功夫,獸人大軍便已攻下了三分之一個梵頓,不日便將兵臨當時的人類第一王都德拉夏爾城下……在此情況下,阿德裡安雖出身與梵頓帝國夙怨極深的海德城邦,卻因考量到整個人族的安危而主動請纓鎮守德拉夏爾,藉著自身在空間之力上的造詣以禁制抵擋獸人的進攻,同時協調、傳送其餘人族傳奇在不至於造成後防空洞的情況下輪流前來支援。

這場被稱為德拉夏爾圍城戰的戰役足足延續了四個月之久。在此之間,作為防禦核心的阿德裡安始終未得片刻放鬆,卻也因而得著了突破瓶頸的契機,最終在五名獸人傳奇組織的又一次強攻中悍然進階,成為了努泰爾大陸上近萬年來的第一位半神。

然後,僅僅一個抬手,便了結了一切。

──包含那五名獸人傳奇在內,參與圍城的獸人大軍根本連一絲反應的機會都沒有,便在阿德裡安出手的瞬間化為了齍粉。

在已然觸及「規則」的半神面前,傳奇強者引以為仗的「領域」根本和紙糊的沒兩樣;更何況這位半神掌握的還是空間之力、仍處於傳奇境界時便已是同級高手中相對逆天的存在?一場本可能曠時日久的戰爭因此變得毫無懸念;而諸族勢力本聚焦在戰爭上的目光,也因而移轉到了這位徹底打破了整個努泰爾大陸格局平衡的超級高手身上。

其中又以這萬年來一直被視為努泰爾大陸巔峰強者的傳奇高手尤甚。

這些人多年來位處整個大陸的最頂端,早已習慣了翻雲覆雨、睥睨傲視,如今卻突然發現自己也成了別人隨便一抬手就能滅去的螻蟻,自然如鯁在喉、十分難過……只是對這些多年來置身億萬人之上的強者而言,阿德裡安的晉階雖讓他們感覺頭上懸了把利劍,卻也同樣意味著他們本以為已經到頂的修行之路還有再更進一步的可能。考慮到空間系法師本就以擅長保命聞名、阿德裡安又是出了名的學者脾性,他們便也熄了動用某些特殊手段──諸如遠古時代遺留下來的神器──埋伏動手的打算,一方面認命接受了現實,一方面反求諸己、同樣尋找起了進一步突破自身界限的可能。

而那個攪亂了一池春水的始作俑者,也一如那些老對手所預料的那般、在圍城戰後便不聲不響地回到了自己的法師塔,一如既往地過起了關門作研究、探索世間奧秘的生活。

──儘管在無數人眼裡,如今的他,便是以「神」稱之亦不為過了。

所以時隔兩百年後,當德拉夏爾的人們得知被稱為梵頓明珠的吉莉安公主將與瑟雷爾·克蘭西公爵──年僅二十一歲的九級空間法師,同時也是空間半神阿德裡安·克蘭西的唯一傳人──訂婚之時,無疑是極為驚喜、興奮且自豪的。

而這樣的心情,更在見識到了這位半神強者為徒弟準備的其中一份賀禮──夏帕維區那一盞盞僅一夜便從無到有、自康德大道一路延伸至盡頭克蘭西公爵府的晶石路燈──後達到了頂點。

克蘭西公爵府之所以會坐落在夏帕維區而非貴族群居的瑪爾汀區,一是因為後者地狹房稠、沒有符合公爵地位的空置府邸,二是因為年輕的初代克蘭西公爵自認在建築學上頗有天賦,一心想藉此從無到有、好好「發揮」才華打造出一座完全屬於他的府邸來……以他的身份,就算不住在瑪爾汀區,也不愁像其他新進貴族那般給上流社會排除在外。所以這位全努泰爾大陸上背景最為強硬的天之驕子幾乎沒煩惱太久,便選擇了將自己的府邸落戶在尚有極大發展空間的夏帕維區。

而這,也正是向來寵溺徒弟的阿德裡安會以晶石路燈作為賀禮的主要原因。

在已然連貫了東西的晶石光芒映照下,標記著家族徽記的貴族車駕一輛接一輛地自瑪爾汀區經勝利大道轉往夏帕維區的康德大道;作為目的地的克蘭西公爵府門前車水馬龍,數十輛馬車櫛比鱗次地停放在一旁的綠地上,陣仗之大,任誰都能瞧出公爵府裡面必然正進行著一場盛宴。

事實也確實如此。

在十數名大陸頂尖強者和各國王公貴族的見證下,瑟雷爾·克蘭西公爵與梵頓帝國第一皇女吉莉安·穆德·柯梵恩已於本日下午順利完婚;而今晚,便是這對佳偶的婚宴。由於女方的皇室身份和男方全大陸只此一家的強大背景,儘管赴宴的傳奇強者大多僅露了個面、祝了杯酒便托辭離去,這場婚宴的規模和含金量仍足以讓所有參與的人感到值回票價。

輕緩悅耳的音樂聲中,絢麗耀目的水晶燈下,身著華服的男男女女或者三兩成群應酬閒話,或者執手進入舞池蹁躚起旋。偌大的宴會廳中歌舞昇平、人聲鼎沸,在炫目迷離的燈影中交織出了一幅紙醉金迷的浮華光景。

儘管這樣的喧擾、這樣的奢迷所佔據的,亦不過是這偌大公爵府的小小一隅。

離開了燈火輝煌、紛擾喧囂的本館,穿過了同樣敞亮卻人煙稀少的迴廊,籠罩著一門之隔的公爵府東翼的,是迥異於本館的寂寥。沒有粗心誤入的訪客、也沒有穿梭待命的侍衛或女僕,僅僅一門之隔,便將那場盛宴所代表得奢迷、浮華與虛偽徹底區隔了開。

──那份「歡慶」著的氣氛,亦同。

這樣的差距並非出於冷落或忽視,而是源自於全然相反的敬畏與尊重。因為此刻暫居在東翼的不是別人,正是瑟雷爾·克蘭西公爵的扶養者兼老師,空間半神阿德裡安·克蘭西。

對一個有能力掌握整個德拉夏爾、甚至大半個梵頓動靜的空間系強者而言,這份用心明顯是形式意義重於實質意義的。但此時、此刻,隔窗遠望著本館宴會廳裡的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感受著週遭與之迥異的幽寂靜謐,阿德裡安心中淡淡暖意與自嘲交互而生,最終化作了胸口喉間一股揮不去、抹不開的苦澀與複雜。

心暖,是因為那個孩子的貼心與關注;自嘲,卻是因為自己心中到現在都沒能真正放下的妄念,與因之而起的逃避。

沒有人知道,今天下午,當他看著瑟雷爾和吉莉安在宮殿裡許下誓約、交換戒指、彼此親吻時,是用了多麼大的意志力才能壓抑下凍結一切將人搶走的衝動、又是花了多麼大的力氣才能強迫自己帶著笑容以長輩的身份給予二人祝福的。

那個傾注了他無數心血、捧在手掌心上呵護著一手帶大的孩子,從這一天起,便與另一個人有了名分、成了家人……他們能夠名正言順地攜手相伴、互相扶持;而他,縱然仍有著「老師」的身份,卻也只能默默觀望守護著那個孩子,再也沒有插入其間的餘地。

不……不是「再也」;早從一開始,當他在森林中撿到了那個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心血來潮地決定收養對方時,便已注定了結局。

因為,他之於瑟雷爾,是傳道授業的師,亦是沒有血緣牽絆的父。

師父。

直到今日,他都還記得十七年前、當他第一次從還不到他膝蓋高度的粉嫩四歲娃娃口中聽到這個有些陌生的稱呼時,那種整顆心都軟成一攤水般的喜悅與滿足。他還記得瑟雷爾是怎麼用軟軟嫩嫩的嗓音解釋為什麼要喊他「師父」而非「老師」、自身又是如何欣喜於這份獨一無二的。可當昔年軟糯粉嫩的孩童成長為風華正茂、神采飛揚的俊美少年,當心底本名為「父愛」的疼惜與關愛在朝夕相處中漸漸變了質,這份「獨一無二」便成了枷鎖,而隨著瑟雷爾每一聲帶著孺慕與敬愛的呼喚,訴說著他的不堪與污穢。

──因為名為師、實為父的他,竟對自己從小到大一點一點拉拔長大的孩子……有了那樣的慾念。

那樣……渴望佔有、渴望囚鎖、渴望那孩子能完完全全屬於自己、更永永遠遠只關注、在乎自己的慾念。

阿德裡安不清楚這樣的轉變是從何時開始的。

他也曾有只單單將瑟雷爾當成徒弟、當成兒子看待的日子;也曾想像過瑟雷爾成家立業的光景、思考過自己是否該像對瑟雷爾那樣將對方的孩子帶在身邊教導……可不知從何時起,他卻漸漸下意識地迴避著不去觸及這些,只單單沉浸在彼此共度的每一段時光、耽湎於那雙墨瞳只映著自個兒身影的專注凝望中。

他開始冀盼著這樣的共度、這樣的專注能夠持續到永遠,能夠真正成為他漫長一生裡的一部分,而不光是千百年後驀然回首的一分感慨。除了對力量、對規則的追求之外,他還是第一次如此深切的想要得到、留存些什麼,卻也在第一次意識到這一點時,震愕得如遭雷

──那本是一個極其平常的夜晚。

那一晚,他一如往常地窩在起居室裡,背靠著寬敞舒適的單人沙發隨手拿了本閒書打發起了晚間冥想前的短暫餘暇。模仿傳統火爐搭造而成的晶石暖爐將整個起居室映成了一片帶著些許曖昧氣息的昏黃,卻也同樣暈染著幾分讓人放鬆的溫暖與閒適。那份讓人舒心的靜謐讓他很輕易地便沉浸在了掌中的文字間,起居室裡鋪著的絨毛地氈又減少了物體落地的響聲,故他還是直到一雙手陡然搭上肩頭、一股熱源乍然貼進頰邊,才赫然察覺了對方的到來。

──當然,這樣的毫不設防,也是因為他早已習慣了那個孩子的氣息和親近。

『師父在看什麼?』

儘管聲調仍是合於年紀的輕快,十五歲少年剛變聲完的嗓音卻已脫去了昔日的青澀明亮,蛻變為如夜色般濃稠而惑人的沉醇與磁性。話裡話外都透著的親膩與溫暖的鼻息一同落在耳畔,讓聽著的長者只覺心尖顫了顫、一股酥意驀地由脊骨向四方蔓延開來,足足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得以一個深呼吸壓抑下這突如其來的異樣,故作平靜地回答了少年的問題:

『『阿蘭德一世和他的女人』。』

『呃?』

似乎沒想到入耳的會是這麼個聽來與「正經」、「嚴肅」無緣的書名,少年微微噎了下,隨即收緊臂膀、將腦袋抵在男人肩頭有些促狹地嘿嘿笑道:

『師父也會看這種東西?』

『不過是本打著秘聞野史旗號的時事諷刺小說而已。你想到哪裡去了?』

知道少年那種「男人都懂」的怪笑意味著什麼,阿德裡安好氣又好笑地微微偏頭解釋了句,卻在察覺對方垂落頰側的那縷髮絲仍透著的幾分濕氣後轉為了無奈。當下習慣性地一個回身劃開空間便打算取來毛巾替老毛病又犯了的徒弟擦乾頭髮,但緊隨著入眼的、少年隔著椅背趴在自個兒肩頭的面容,卻讓遍歷世事、本該對什麼事都波瀾不驚的長者情不自禁地怔了怔。

──大概是剛沐浴完就過來找他的緣故,瑟雷爾仍涔著水氣的半長髮柔順地貼覆在耳畔,瑩瑩水珠沿漆黑如墨的髮絲滴落至頸間,將那在爐光下微染蜜色的白皙肌膚襯得尤顯平滑細緻,一時竟顯出了幾分染著情色氣息的艷麗。

起居室裡昏黃的光線本就透著點曖昧,少年一雙彷彿能收攝靈魂的純墨色眼眸又正清晰地倒映著屬於自個兒的面龐,那種被對方全心關注著的感覺是那麼樣的美好,讓從沒有一刻像這樣強烈地感受到吸引的長者幾乎是轉瞬便淪陷在了眼前靜謐眩惑的氛圍之中,甚至是不由自主地微微傾前,迎著那雙比夜色更為迷人的眼瞳一點一點貼向了少年微微翕張著的、濕潤而粉嫩的唇瓣……

『師父……?』

直到那沉醇而醉人的嗓音,用那再熟悉不過的稱謂將他喚醒為止。

意識到此刻於心底萌生的悸動與慾念意味著甚麼,阿德裡安面上雖沒流洩出分毫端倪,整個人卻已是驚駭欲絕。那一瞬間,伴隨而生的強烈羞愧與自責讓他甚至連繼續面對眼前墨玉般瑩美燦然的眼眸都無法,只能掩飾地匆匆用手中本就拿著的毛巾覆上少年頭顱、故作無事地替對方擦了擦那一縷縷半干的細發,同時藉此遮住了那雙懾人心魂的墨淵。

『怎麼又沒擦乾頭髮就出來了?』

『懶──反正家裡一年四季都這樣溫暖舒適,又不怕感冒,自然乾就好了。』

沒有察覺身前長者的異樣,少年的聲調是帶著幾分不羈的慵懶舒緩,卻也在無形中流露著非同尋常的親膩和依賴:

『而且要是用上師父那招,根本就連毛巾都不需要了。』

『不是不需要毛巾,是把師父當成毛巾了吧──我的魔法難道就是用來幫你偷這點懶的?』

『別這麼小氣嘛……反正這對師父來說比眨眼還簡單、方便不是?』

『那就好好努力、自立自強。』

『……師父,我要自立自強到學會這招,少說還要一兩百年吧?』

驅逐水氣弄乾濕發,在水系魔法裡或許只是入門的小技巧;但要用空間魔法做到這一點,卻唯有掌握了「領域」的傳奇才有可能──瑟雷爾雖自認天賦不算太差,卻也不認為自己有辦法在短時間內就三級跳那個境界。畢竟,連師父都是兩百歲才從法聖晉陞為傳奇;近萬年來最年少晉陞傳奇的紀錄則是師父好友西法·賽菲斯叔叔當年的一百六十七歲……以他如今連法聖的邊都沒構著的實力,說出「一兩百年」都已經算得上是自信過剩了。如果不是有一個傲視大陸的半神師父,任誰聽到這句話都只會認為他是在作白日夢。

但作為徒弟這般大言不慚的「本錢」,阿德裡安卻絲毫不懷疑這句話的可行性、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少年這番話裡所蘊藏的決心──即使面前的腦袋依然給那條蓬鬆柔軟的毛巾覆蓋著,他也依然能想像出瑟雷爾現在的表情。

──那張已在少年的秀美中漸漸顯露出幾分英挺硬朗的面龐多半正帶著一臉的無辜,一雙濃沉猶過夜色的眼瞳中閃爍著幾點如星光般的慧黠靈動,卻又在深處蘊藏著遠過於外表年歲的篤定、執著和堅毅。

讓他在八年前決意將這個孩子當成傳承者培養的,也正是這一點。

只是在心底萌動已起的此刻,就算僅是單純的回憶設想,也足以構成撩人心弦的火種──阿德裡安對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是那麼樣的熟悉,熟悉到腦海裡幾乎是轉眼間便又一個串一個似的浮現了無數回憶光影,讓他原先本就亂了的心房更是躁動不已,一瞬間甚至起了幾分將人扯到身前收擁入懷、進而在那雙黑瞳的凝注下深深烙吻的衝動。

但他終究沒有、也不容許自己這麼做。

『一兩百年?』

強自壓抑下一切不該有的情緒,阿德裡安語帶莞爾地開了口,少年所沒能瞧見的銀灰色眼眸中帶著的卻是苦澀……『我以為你會更有自信一些。』

『呃、要是再往少了說,那就不叫自信,叫自信過剩了吧?』

『怎麼會?你沒想過要青出於藍嗎?』

『想當然是想過。只是……』

『別忘了,你有一點可是做師父的我當年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的。』

『嗯?』

『一位身為半神的師父。』

『師父──』

雖然清楚長者此話不假,但這種結論在少年看來卻更像是調侃,讓他忍不住拖長了語調半是嗔惱半是撒嬌地一聲喚……瑟雷爾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本就有著一股讓人心迷身酥的力量,再加上言詞態度間無可言說的親膩,卻是每一個字句、每一個音節都不斷輕叩著心弦,讓阿德裡安一雙灰眸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暗了暗,足足過了好一陣才得以平穩了心緒地替徒弟弄乾了頭髮。

然後,故作平靜地逼著自己回過了身,將視線重新拉回手中的書冊上頭、聲調平板地下了逐客令:

『好了,我要看書。你頭髮干了就回房間去吧。』

『咦……這本書有這麼好看嗎?師父平常都會願意陪我下下棋聊聊天的,今天卻居然寧可看書也不理我。』

『師父也有師父的事要做……你有空就去把今天教的東西多複習幾遍。』

『……其實師父你手上的其實真的是『那種』小說吧?不然怎麼會這麼猴急著要趕我走……師父你都不愛我了……』

說著,沒意識到自己的那個「愛」字又給長者帶來了多大的衝擊,少年還不死心地撐起上身想探頭看看書裡是不是有什麼「少兒不宜」的內容──再次拉近的距離讓心神大亂的空間半神終究沒忍住,一個動念直接將徒第強行扔回房間,讓起居室重新恢復了原有的安靜。

可他的心境,卻再也回復不到原先寧靜安適的狀態。

──這一心亂,就亂了六年。

對一個年近七百歲、而且還有著無窮壽命的人而言,六年或許只算得上是一眨眼的光景。但這六年裡,他看著少年一點一點褪去青澀綻放光彩、看著昔日捧在手掌心上的孩子離巢高飛,那種心境、那種滋味,卻是這數百年來從未曾有的複雜與椎心。

他從沒有這麼深刻地在乎過一個人,更不曾有過這樣欲求而不敢得、不能得的想法。

如果不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如果沒有這樣情同父子的羈絆,他或許還有因那一分悸動展開追求的可能;可如果不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如果沒有這樣情同父子的羈絆,以他的性情,又怎會有這麼樣在意一個人、在意到動了情起了欲的可能?是那十幾二十年的相處讓他將瑟雷爾真正放進了心裡,卻也是這十幾二十年的牽絆遏止了他的妄動與冀求。因為,不論原先單純的親情有了什麼樣的轉變,不論他看待對方的目光有了什麼樣的不同,瑟雷爾都是他的孩子,他的傳承者,他的珍寶。

即便已摻了雜質,他以師、以父的身份珍惜、疼愛著瑟雷爾的那分心思,都不會改變。

所以他終究選擇了壓抑、選擇了隱瞞。

不論心中如何情苦,終此一生,他都只會是瑟雷爾的師、瑟雷爾的父,只會是那孩子最堅實的靠山與避風港,再不會有其他身份。

所以當瑟雷爾決意外出冒險歷練,他縱然不捨,也僅只一瞬思量便懷著苦澀與感慨地選擇了放手,讓那個注定擁有光輝未來的雛鷹就此離巢高飛、展翅翱翔。

而瑟雷爾也未曾讓他失望。

挾著過人的運勢與自身的魅力才氣,不過年餘的時間,那個孩子便已在未曾暴露自身背景的情況下成為了傭兵界最熾手可熱的後起之秀,更在冒險的過程中結識了一干能力、身份俱十分不凡──儘管比之阿德裡安這座大山仍差了不只一籌──的知交好友,初步掌握了屬於自己的勢力和人脈網絡。

如此舉動令他不可避免地進入了大陸各方勢力的關注名單之中;陰謀算計、拉攏收買自也隨之而至──但那不過初出茅廬的孩子卻半點未曾因此而迷了眼、亂了心。他只是按部就班、穩紮穩打地一步步讓自己的實力、氣度與那沉著卻不失銳氣的形象深植人心,直到一次對付行動中,瑟雷爾越級施法、以一身傷為代價破壞了獸人意圖顛覆法蘭聯合王國的陰謀,才終於「意外」暴露出了他其實比任何人都來得雄厚的靠山、看似無心地在最適當的時機洩漏了自身一直隱瞞著的身份。

無須吟遊詩人的潤色誇飾,瑟雷爾·克蘭西出世的經過便已足夠高潮迭起、精彩萬鈞。他的每一個行動、每一個決定都是那麼樣的自然卻又環環相扣,以至於當他自成勢力初步涉入大陸上層勢力的政治博弈時,任誰都不會將他當成只是倚靠師父名頭成事的紈褲,而是一個實力與背景兼具、且在才智心計上頗為令人忌憚的對手,一頭已經有了相當威嚇力的年輕雄獅。

待到今日,前後不過六年光景,那孩子便已靠著自己的才能登上了旁人難以觸及的地位;而身為師父的阿德裡安所做的,卻也不過是一如既往地守在法師塔,邊進行研究邊默默關注著對方的安危而已。

儘管這樣地看顧,很多時候都意味著黯然、意味著自慚形穢的心傷。

──就像現在。

即便早有覺悟、即便清楚那孩子終將在歲月時光的阻隔下與他越離越遠,卻仍不可免地在又一次深深體認到這一切的此刻,整個人痛得幾乎難以呼吸。

看著本館內在眾人舉杯祝福下攜手相偕退場的那對佳偶,一頭銀髮的長者身形微晃,終是再也難以承受地背過了身、提步遠遠離開了窗畔──本繫於落地窗兩側的厚重絨布窗簾因而於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下瞬間合攏、徹底隔絕了本館的光影喧囂;而身心俱疲的阿德裡安,便在這一室越發鮮明的幽寂中頹然坐倒在了房內柔軟的墨綠色沙發上。

如秘銀般炫目的細發披垂散落;鏤刻著歲月痕跡的清臞面龐染滿抑鬱……他就像是斷了線的木偶般一動也不動地癱坐著,與髮絲同色的銀眸帶著與平時的深邃睿智迥異的迷茫,任由那早已成為事實的一切不住縈繞於胸、一刀一刀地於心房刻劃出道道傷痕。

因為本館內此刻即將發生的種種。

──新婚之夜,一對佳偶辭別賓客回房的目的是什麼,不必費心思量也能猜得出來。

可阿德裡安卻寧可自己不知道。

他不是不清楚那個孩子早已在出外歷練的幾年間完成了從一個男孩到男人的轉變;可一夕的露水情緣,又如何能和眼前即將發生的事情相比?胸口越漸加深的窒息感令半神強者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掌揪緊了前襟,而終在片刻掙扎後收起了原先覆蓋著整個德拉夏爾的神識,由空間中取出了珍藏多年的、那瓶號稱足以灌醉巨龍的矮人珍釀,拔開瓶塞仰頭狠狠灌了一口。

──這一刻,比起無所不知的半神,他更希望自己只是個無知無覺的平凡老人,能不去留心、不去揣測、不去感受那必會令他傷上加傷的種種。

隨著長者難得顯得粗魯的舉動,口感灼燙的烈酒如刀割般自咽喉順食道而下直劃過胸口,讓向來不習慣這些的年長法師只覺整個人疼得好像要燒起來一般,卻不僅沒就此罷手,反倒還像是上了癮般自虐地又是一大口灌了下。清臞蒼白的面容之上幾許酡紅因而漫開,神智亦帶上了幾分近似被施加負向狀態的渾沌迷離,而讓今日一直靠自制力撐著才不至於失態的阿德裡安終是情難自已的雙唇微張、低低喚出了那無時無刻不牽引著他心緒、縈繞於他心頭的名:

「瑟雷爾……瑟雷爾……」

脫口的嗓音,低回、纏綿卻又苦澀。

他將那名一遍又一遍地反覆咀嚼於唇齒舌間,像是想藉此傾訴那無法見光的情思,又像是在哀求挽留那其實早已離己而去的孩子……低沉嘶啞的嗓音綿綿密密地將那名織就得彷若咒文,牢牢纏縛住的卻不是那心心唸唸的身影,而是骯髒可悲、卻仍深陷泥沼不可自拔的自己……

──直到一道沉醇悅耳卻略帶諷意的語聲、乍然插入了那彷彿永無窮盡的喚聲中為止:

「何必擺出這副樣子?」

聽得那再熟悉不過的嗓音,長者渾身一震,原先迷離失焦的銀眸瞬間凝起,而在瞧清身前那怎麼說沒理由出現在此的修長身影後、難抑失色驚亂地猛然坐直了身:

「瑟雷爾……?你不是……怎麼……」

「不是該陪著吉莉安?如果您是想這麼問的話……當然。但在陪她之前,我還有必須完成的事。」

說著,來人──不知何時由本館來到了此處的黑髮黑眸的青年已然緩步走到了師父面前,俊美靡麗的面龐因半籠罩在陰影之中而有幾分難辨的晦暗,卻依舊掩不住那份令人一瞧便給牢牢牽引住心神的意態風流:

「況且……我要是沒過來,豈不就看不到師父如此『精彩』的表演了?」

「瑟雷爾?」

儘管意識仍有幾分恍惚迷離,可徒弟明顯異於平時的言詞態度卻讓令聽著的阿德裡安在不安之餘更添了幾分困惑與關切:

「怎麼回事?你看起來不太開心的樣子……為什麼?」

「這句話,應該換我問師父才對吧。」

「嗯?」

「作為得意門生的我成家立業,當師父的不是應該與有榮焉、大感欣慰嗎?可是看師父現在的表情……怎麼也不像開心的樣子。」

「……怎麼會,我當然十分開心了。下午我不也笑著祝褔你們了麼?」

「但『十分開心』的您,現在卻一個人關在房裡喝得爛醉?不要告訴我這是在慶祝……師父這副樣子,分明就是不樂意見到眼下的情況。」

「瑟──」

「讓我猜猜……您不樂意見到的,是我的婚禮?還是我已經獲得足夠的勢力脫離您掌控的事實?喔!或許兩者都有吧……畢竟,不論是哪一點,都讓您那份齷齪心思越發沒了實現的可能──平日道貌岸然的人變成這副樣子,真是難看極了。」

伴隨著紅唇幾度張闔,悅耳的音色自青年喉中流瀉,串聯而成的,卻是聽著的人從未想見過的尖銳言詞,毫不留情地揭開了長者多年來竭力隱瞞的陰私與瘡疤、字字句句如刀刃般狠狠地插向了本就受創滲血的心口。

──阿德裡安從沒想過,自己竟會有從向來疼愛珍視的徒弟口中聽到如此話語的一天。

不論是那明顯帶著鄙夷和厭惡的態度、又或是那言詞間隱隱諭示著的意涵,都讓年長法師的背脊幾乎不受控制的一陣冰寒──他不是沒察覺到瑟雷爾此刻的反常,可徒弟話中隱藏的真意卻讓他沒了繼續探究的勇氣。心底隱隱存著的某種預感令長者一句「你累了、早點回去休息吧」脫口便想結束話題強行送客離去,可卻在得以真正動手前、因緊接著傳入耳中的話語徹底僵住了身子──

「只要一想到師父是存著什麼心思把我養大、平時又是怎樣意淫我的,我就噁心到不行。」

「不、我──」

聽到那讓人瞬間如墜深淵的言詞,阿德裡安本能地一句辯駁就要脫口,卻還沒來得及繼續,便給黑髮黑眸的青年已先一步冷笑著打斷了話頭:

「您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嗎?」

瑟雷爾詢問的聲調,是帶著某種報復似的快意與不屑的冰寒透骨……「您以為我當初為什麼突然決定離開法師塔出外歷練?還不是因為受不了您那樣的眼神……只要一想到師父竟對我有著那樣骯髒的心思,說不定哪天就會憋不住爆發出來,我就寢食難安,怎麼樣也沒法在法師塔繼續待下去。」

「不、不會的……我怎會捨得傷害你,瑟雷爾?不論師父對你的感情有什麼樣的轉變,你都是師父最重要的珍寶,師父又怎麼會捨得──」

「那也不過是您的一面之詞而已。」

見長者面露焦色有些急切地仍試圖解釋些什麼,青年眼瞳之中一道幾不可查的紅芒閃現,卻隨即又恢復成了帶著嗤笑與不屑的墨冷,繼續道:

「說到底,會對等同自己孩子的人產生這種想法,您就不覺得自己噁心嗎?您以為我這些年來為什麼拚了命地想取得、建立些什麼?因為我受夠了那種膽戰心驚、害怕著自己所有的一切隨時可能被您奪去的日子。我需要力量,我需要地位。因為唯有用自己的手掌握住這些,我才有本錢真正擺脫那種隨時可能淪為您玩物的狀態啊……『師父』。」

「……原來在你心裡,師父竟是那麼不堪、那麼不值得信任的人嗎?」

阿德裡安從沒想過,他自以為掩藏得極好的情思其實早已暴露;更從沒想過……在自己一心呵護、珍視著的孩子眼裡,他竟是那麼樣骯髒卑劣、需要人時時提防警戒著的存在。

他從沒想過,那個離巢的鷹心中真正所求的並非青出於藍、展翅高飛,而是為了擺脫那本應是其避風港的法師塔、為了逃離自以為是對方靠山的自己……

『師父。』

『師……父?』

『嗯!阿德裡安不只是我的老師,更像我的爸爸一樣,所以我要叫你師父!就是既是老師也是父親的意思!』

『好、好……就叫師父。以後這就是你獨一無二的稱呼羅!』

『嗯!師父!』

心神紊亂間、不知不覺於腦海中浮現的,是十七年前那個本封閉著自己的孩子第一次接納他為親人時的童言稚語。那本是他此生最最珍視的回憶之一,卻在眼前現實的對照下變得那麼樣可笑、諷刺與悲哀。

──他曾以為今日午後看著瑟雷爾和吉莉安互換誓言時所感受到的心痛便已是極致,但卻直到此刻,才終於理解到了什麼叫撕心裂肺、什麼叫痛徹心扉。

但阿德裡安卻已無力、也沒有心情再去解釋或掩飾些什麼了。

他只是有些狼狽地退了一步,迎著青年寫滿了厭惡的目光露出了一抹痛極而老態盡顯的笑,語帶自嘲地又問道:

「那你現在又在這裡做什麼?新婚之夜,不正該遠離我這骯髒卑猥之人,讓吉莉安好好安慰、陪伴你?」

「不、師父、我──」

似乎是被長者的表現所懾,瑟雷爾俊美的面容瞬間閃過了一抹與先前的尖銳冷厲極不相襯的失措和空白──明顯反常的表現讓阿德裡安瞧得一怔,可卻還沒來得及進一步釐清,便已因身前青年猛然轉為狠戾的神色與緊隨著狠狠撞入自個兒懷中的舉動被迫中了斷。

──一股他已許多年不曾感受過的、肉體遭受重創的疼痛與氣力流失感,亦隨之由腹部往四肢蔓延了開。

「因為我需要自由,師父。」

他聽見瑟雷爾將頭附在他耳邊喃喃說道,像在宣示些什麼,聲調卻死板得有如煉金生物一般、聽不出一絲一毫的起伏和情感……「而以您的強大,我要想真正得到自由,就只有一個方法……」

「瑟……雷爾……」

這一刻,感受著自身生命力大量流失,終於明白了眼前事態的阿德裡安唇角苦笑勾起,卻沒有用僅存的氣力推開身前做出弒師之舉的逆徒,而是一面釋放領域抵抗自腹部傷處傳來的、那意欲連他靈魂一併吞噬的恐怖吸力,一面張開原先垂落身側的雙臂、將那個仍緊緊靠在他懷裡的青年輕輕環了住。

──不知何時,黑髮青年本帶著濃濃防備、敵意與抗拒軀體已然氣松力卸,卻並非單純的放鬆,而是轉為了某種慌亂無措的驚顫;俊美面容之上的鄙夷跟不屑更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卻是深入眼底的驚慌、無措與憂切……不久前幾度吐露出傷人言詞的紅唇幾度張合,卻連一句話都沒能脫口,最後只能顫抖著凝聚出破碎的幾個字:

「師父……我……」

「我知道。不是你的錯,瑟雷爾……」

感覺到青年顫抖著鬆開了原先持刃的手,邊徒勞地按著傷口周邊試圖止血邊小心翼翼地扶抱住了自己越漸脫力的身軀,阿德裡安面上苦笑愈深,卻終究沒有阻止抗拒,只是抬掌輕拍了拍青年背脊,微微張唇低聲安慰道;

「你只是著了『他』的道,被『他』用精神魔法影響了心神才會這麼做……我知道的,瑟雷爾。師父不怪你。」

「是師父不好。是師父不該有了那樣骯髒的心思,不該讓你因此心生疑慮、擔心受怕,結果因此有了空隙,成了『他』利用來對付師父的棋子……」

「別說了……先別說了,師父……您的傷……明明刀還卡在裡面,為什麼血一直──」

掌下不斷滲出的溫熱濡濕讓青年的聲音在無措中更添了幾分哽咽,慌亂無助地彷若稚兒,卻哪裡還看得出半點「克蘭西公爵」平時意氣風發的模樣?「您一定有辦法的,對嗎?您可是半神,擁有無盡生命的半神,一定不會因為這點小傷就──」

「若半神不會殞落,現在的努泰爾大陸上就不會只有師父一個半神了……更何況這把刀還是上古時代流傳下來神器?當初還以為『他』也是真心待你才會將這把凶兵送你防身,沒想到卻是為了今日的陰謀鋪路,為了得到我的力量……連你都算計了進去……」

本以為自己會在接下來的漫長歲月裡日日夜夜懷抱著沒有結果的情思獨自舔舐傷口,卻沒想到理應離他極遠的死亡,竟會來得這樣突然而輕易……望著懷中早已淚流滿面、一雙墨玉般的眸子更已因悔恨而充血通紅的青年,阿德裡安眸光轉柔,輕聲道:

「但你知道嗎?瑟雷爾……比起西法的陰謀,比起『摯友』的背叛,更讓我痛苦的……是你認為我會傷害你。」

「不、不是的!師父!那不是──」

「那是的……除了那一刀是你在『他』的控制下完成的之外,其餘的話語和情緒……都不過是本來就存在於你內心深處的念頭,只是被西法的精神術法誘發放大了而已。如果你心底對此從來沒有半點疑慮陰影,就算是西法,也沒法憑空讓你說出那些……真正足以撼動我防備的話語。」

「不是的……不是的……師父……」

儘管現在說什麼都已太遲,可聽著入耳的字字句句、看著視如親父的長者因失血而越漸疲黯的面龐,瑟雷爾縱然清楚這樣的言詞否認委實太過蒼白無力,卻仍忍不住邊搖頭邊收緊了扶著師父身軀的臂膀,甚或一個低首、將帶淚的面龐深深埋到了長者頸側,試圖用行動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證明方纔的那些傷人言詞都不過是仇敵操弄下的結果,證明他對師父沒有分毫排拒防備厭惡,而仍然是當年那個對師父滿心仰慕親近的小徒弟。

可面對這往日必會令他既欣喜又煎熬的舉動,銀髮長者卻只是微微苦笑了下,心底再沒有一絲曾經的波瀾與悸動。

就算起了某些骯髒不堪的情思,在他內心深處,卻畢竟仍是將眼前人當成自己的傳承、孩子看待的,又怎會捨得因一己之私慾而讓對方痛苦?就像現在,即使被瑟雷爾先前的話語傷得那麼樣深、即使心底不可免地有了幾分因被誤解而起的怨氣,可看到瑟雷爾這樣難過的表情,他卻再也沒法將原先近於發洩的話語延續下去,而終只得輕輕揉了揉青年埋在自個兒頸間的腦袋,虛弱卻依舊掩不住寵溺疼惜地一聲低歎。

「我怎麼會捨得傷害你呢?我的孩子。」

「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你都是我一手呵護長大的小徒弟,是我認定的傳承者、也是我所擁有過最最珍貴的寶物……」

說著,心下已然有所決斷的阿德裡安邊抵抗著由傷口兵刃處傳來的吸力邊回應般地收緊了臂膀,卻在同時暗中分出了一股精神力牽引著自身不住滴落的血珠、一道一道於地氈上悄悄布劃成了法陣……

那是他對瑟雷爾的祝福、饋贈……以及告別。

「對不起……瑟雷爾。」

他輕聲道,帶著感慨、帶著苦澀,卻更多是對於分別的不捨,和對懷中青年的惦念……

「如果可以,師父也很想只做你的師父,只將你當成最寶貝最珍愛的孩子,而沒有這樣骯髒不堪的念想……」

──若沒有這樣骯髒不堪的念想,瑟雷爾就不會因有所察覺而試圖避開自己,不會落入「他」的算計裡,更不會成為「他」用來對付自己的棋子、不會因此落入失去靠山與陰謀陷害的困境之中……

可不論再怎麼自責懊悔,阿德裡安如今所能做的,也就只有那麼一件事情而已。

望著懷裡仍舊緊緊倚靠著他的黑髮青年、感受著空氣中因地氈上血陣的完成而掀起的元素波動,長者不再猶疑,當下精神力一引啟動法陣、熒熒的光芒隨之亮起,轉瞬便已將青年的身軀完全籠罩限制住、竟是有若實質一般地一點一點將其拖離了沙發上長者已再無一絲氣力的身軀──

「怎麼……!師父!停下來!」

熟悉的空間異動讓瑟雷爾幾乎是剛看到魔法陣的光芒就明白了師父的用意,忍不住劇烈地掙扎起來,手腳擺動著試圖脫離陣法的牽引:

「停下來……求求您,師父……師父不髒……骯髒的是我、污穢的是我。是我太愚蠢、是我的心思太過陰暗不堪,所以才會……求求您,師父,是我錯了,是我不好,所以不要離開我,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可這一回,向來溺愛徒弟的長者卻沒有理會青年的哀求。

──因為他已沒有辦法繼續看顧、守護那個孩子了。

「從今以後,你就是法師塔的主人了……不論西法還有什麼手段,你都要好好地活下去,瑟雷爾。」

眼見連接著自個兒法師塔的空間門已在青年身後開啟,如此一句罷,有些貪婪地看了那孩子最後一眼後,阿德裡安終是狠下心來加大了精神力輸出,將那個他最最珍視的孩子一把推進門內、就此送回了遠在數千里外的法師塔中。

──然後,在空間門關閉、魔法陣也隨之消失的那一刻,本還帶著幾分溫情的銀眸瞬間轉為肅冷,略帶幾分譏諷地垂首睨向了那把通體墨紫、正牢牢釘在他腹部瘋狂吸取他生命的匕首。

被已經認主、主人還是一位傳奇的上古神器「屠神匕」刺中,即使是身為半神的他,結局也不會比一個普通人好到那兒去……可就算已落入了對方的陷阱之中、就算死亡已是必然的結局,他也絕不會讓那個人如願。

「想靠這樣取代我成為半神嗎……可惜你算錯了一件事,西法。」

從傳奇到半神的階位之所以難以跨過,是因為這之間所需要的不光只是力量的積累和運用,還有心境的提升與對世界、對規則的觸碰和體悟……想來「那個人」之所以選擇借屠神匕出手,就是為了利用屠神匕的特殊能力將他的靈魂囚禁以作為自身領悟規則的捷徑。

可不論那個人能否藉此突破階位,阿德裡安都不會讓自己成為敵人壯大的餌糧──伴隨著一陣強烈的空間波動,密密麻麻的陣紋與次元裂隙瞬間出現在銀髮長者的領域之中;下一刻,長者的身軀已如消了氣的皮球般迅速癟了下來,如秘銀般閃耀著光華的長髮隨之變得乾枯;而那雙帶有著太多滄桑的銀眸,亦在經歷了無數常人難以想像的痛苦後一點一點地失去了原有的光澤,及至失了焦點的眼瞳全然渙散,再也映不入任何事物……

──待到陣紋消失、原先牢牢釘在長者腹部的匕首「噹」地落了地,長者的身軀已然徹底化作了齏粉、於四周無數的次元裂隙之中徹底消散,再沒有一絲蹤跡……

大陸歷9873年9月13日,空間半神阿德裡安·克蘭西亡於愛徒瑟雷爾·克蘭西之手,享年六百九十七歲。

Chapter 1 重生

大陸歷10277年 夏末

梵頓 德拉夏爾

向晚時分,天邊的夕陽雖仍殘留著一抹餘暉,德拉夏爾城中的晶石路燈卻已先一步亮起……以法蘭大道至勝利廣場為中心,西往傳統貴族群居的瑪爾汀區、東至新興勢力聚集的夏帕維區,優美絢麗的晶石燈芒閃爍變換,再襯上兩旁的貴族豪宅綴著的燈火,將整個德拉夏爾上層區映成了一片不負「華都」、「千燈之城」等美稱的耀目與繁華。即便官方依舊對夏帕維區晶石路燈的由來諱莫如深,也依舊改變不了德拉夏爾人深深為之驕傲的事實。

望著多年來僅能從回憶中想見其光景的炫目燈影如流光般自窗外飛閃而逝,石板道上、雕飾著盾形雙劍鳶尾家徽的馬車內,挺直了腰背端坐著的金髮少年碧眸中幾分緬懷之色浮現,而在馬車轉入夏帕維區的康德大道、大道末端遙遙矗立著的華美建築隨之映入眼簾後,原先單純的懷念漸漸染上了幾分難以言喻的交雜與忐忑。

──夏帕維區由原本的平民富紳聚集區轉變為新興貴族落戶首選,還是近三百年來的事。

儘管「那件事」的餘波始終未能真正平息──畢竟,當事人之一直到今日都仍作為人人聞之色變的大魔頭雄據一方──可對梵頓的新興貴族世家而言,比起一些虛無飄渺的顧慮,眼前看得到的實惠顯然更重要。也因此,自空置多年的克蘭西公爵府於三百多年前被李奇三世賜給了因戰功而名聲大噪、自此由一介地方貴族躍入帝都政治中心的法瑞恩公爵後,將之視為解禁訊號的新興貴族們便爭先恐後地遷入了夏帕維區,以至於三百多年後、這個與瑪爾汀區隔著王城遙相對望的區域已再沒有一戶平民,徹底成為了德拉夏爾的另一個貴族聚集區,也讓都城內的居住分佈成為了梵頓上層政局形勢的一重縮影。

而馬車裡的金髮少年此時的目標所向,便是如今依舊被視為夏帕維區核心的原克蘭西公爵府、現今的法瑞恩公爵府。

少年名為雷昂·法瑞恩,是現任法瑞恩公爵阿爾法德·法瑞恩的長子。出於在某些貴族圈內十分常見的理由,年方十五的雷昂前幾年一直住在西南省的外祖父家;這次回到帝都,除了是為月前病逝的嫡母──艾琳·柯林斯·法瑞恩公爵夫人──奔喪,也是為了代替過世的艾琳夫人以人質的身份留守帝都,成為牽制鎮守南疆的法瑞恩公爵的籌碼。

阿爾法德·法瑞恩一共育有二子。長子雷昂是襲爵成婚前在外一夕風流的產物;次子阿德裡安則是和出身柯林斯家族的妻子間強強聯合的結晶,甫出生便得到了法瑞恩家附屬爵位「安盧伯爵」的頭銜,可以說是公爵府最名正言順的繼承者……問題是,今年才剛要滿四歲的阿德裡安不僅天生心有痼疾、不能有太大的情緒起伏和體力消耗,更在三歲的適性檢測中得到了魔法潛力「極其有限」的評價。對一個以武勳聞名的家族而言,阿德裡安這樣拿不了劍、用不了魔法,甚至連稍稍累一些都可能送掉小命的資質幾乎等同廢人;作為私生子的雷昂卻年紀輕輕便已是五級劍士,相較之下自然顯得格外出彩……在此情況下,不僅公爵府本已底定的繼承問題因而多了幾分變數,帝都方面也對僅留阿德裡安一人為人質多了幾分不放心,這才有了雷昂此行。

──畢竟,比起一個隨時可能丟掉小命的嫡子,一個潛力不凡的庶子顯然更適合作為挾製法瑞恩公爵的籌碼。

但對此刻的雷昂而言,繼承人的身份和為質的事實都只是次要,真正佔據了他心頭、讓他愈發感到近鄉情怯的,還是睽違多年的幼弟……眼見公爵府外的雕花大門漸行漸近,回想起四年前那個毫不怯生地在他臂彎裡安詳入眠的小小嬰孩,和彼此這兩年間的魚雁往返,雷昂天藍色的眸中幾分溫柔、憐惜與擔憂閃過,卻又在意識到那個孩子當年根本識不得人、彼此更已有近四年未見後,化為了眼底深處一抹患得患失的忐忑。

和旁人理所當然的揣測不同,身為庶子的雷昂對佔有名分卻自小體弱的弟弟並沒有甚麼敵意或對抗意識。並不是說他胸無大志不想力爭上游,只是他的生母和外祖父都是生性灑脫、嚮往自由的人物,對爭名奪利之類的事情相當不以為然,讓深受二人薰陶的雷昂對父親的爵位本就不怎麼上心;艾琳夫人又一直對他視如己出,就連他離開帝都的這些日子,這位嫡母也一直都是以一個月一封家書的頻度和他談談心、聊聊家中──尤其是和阿德裡安有關──的大小事,更不忘附上映有幼弟模樣的顯影晶石,讓雷昂雖與弟弟分隔兩地,心中卻不僅沒有分毫生疏或距離感,反倒還累積了整整四年無處宣洩的兄長之愛,就盼著能在相見後對著弟弟好好抒發一番,又怎會想去為難、傷害對方?

──在他而言,這次回帝都真正值得期待的,也就只有和弟弟睽違多年的重逢而已。

「小主人,到府邸了。」

便在此際,伴隨著車駕由前行轉為靜止,車外僕從的話聲響起,拉回了少年原有些沉浸在回憶之中的思緒……看著馬車外熟悉的瑩白石階、以及其上已然對己敞開的大門,一個深呼吸後,雷昂已自理了理衣襟提步下了馬車,強抑著心頭的激動不疾不徐地進到了本館之中。

而在門前迴廊處等著他的,除了分作兩列夾道歡迎的僕從和一臉欣慰的老管家,還有一道小小的身影……那是一個身高尚不及他腰部的幼小孩童,與雷昂相似的金髮在夕陽餘暉的映照下燦爛得彷若散落的陽光,一張巴掌大的小臉卻是如同瓷娃娃一般的精緻光滑,再襯上那雙綻放著流光熠彩的金眸,以看似平靜卻隱透期待的神色賦予了那張過於完美的小臉迥異於人偶的靈動與生氣。

雷昂曾無數次翻看過顯影晶石裡弟弟由小到大一點一點成長的模樣,自認對弟弟可愛的程度也算有所瞭解……但此時、此刻,看著前方正微仰著小臉專注地凝視著自己的孩童,那比靜止的晶石影像生動可愛不只百倍的模樣讓金髮少年只覺胸中一時心潮澎湃,饒是他已再三壓抑了自身的反應,卻仍忍不住幾個大步匆匆走上了前、一個張臂便想將人抱起──

卻又在真正碰著孩子前,有些遲疑地停下了動作。

因為他怕。

即便是血緣相系的兄弟、即使彼此近兩年來一直透過信件彼此聯繫,可對今年還不滿四歲的阿德裡安來說,一個只在嬰兒時期見過面、相處過小半個月的哥哥多半也比陌生人強不到哪兒去吧?要是才剛見面就貿貿然動手嚇著了對方,豈不弄巧成拙、壞了他和弟弟培養感情的計劃?

想到這裡,覺得自己有些冒進的雷昂強忍著失落便要收回本已探出的手,不想睜著一雙金眸直勾勾地看著他的孩童卻於此時驀地一步踏前、自己將那小小的身子送到了兄長臂彎的範圍之中,同時粉唇微張、有些不確定地喚了聲:

「雷昂……哥哥?」

「阿德裡安……!」

──如果換個時空,從小就以堅忍早熟聞名的金髮少年必定會給自己此刻的心情冠上一個「萌」字──那聲清嫩的「哥哥」讓聽著的雷昂只覺整顆心瞬間軟得幾乎化成了一灘水,而終忍不住單膝跪地、難抑激動地順著先前未盡的動作將幼弟緊緊擁入了懷中。

「阿德裡安居然還記得哥哥,哥哥好開心……」

脫口的音聲因情緒起伏而有些微顫,雷昂帶著厚繭的大掌一遍又一遍撫過幼弟覆著柔軟細發的後腦,卻仍不足以表露此刻憐愛之情的萬一。

這一刻,他想到了很多。

他想到了此行前對自己諸多勸戒叮囑的外公,想到了每次出門就像丟了一樣、卻永遠會在回來的那一刻緊緊抱住自己的母親,想到了常年駐守南疆未曾歸家、卻因所謂的評測結果便在字裡行間對弟弟諸多不滿的父親,又想到了溫柔慈愛卻已永遠離弟弟而去的艾琳夫人……也不知艾琳夫人過世後,驟然失怙的弟弟是怎麼捱過這漫長的一個多月?又是怎麼樣渡過一個個再沒有母親陪伴的夜晚的?思及嫡母過世後,阿德裡安身邊便只餘府邸的下人們陪伴的事實,少年心底幾分疼惜與不捨升起,當下微微鬆了臂膀,而在瞧見弟弟微帶困惑的表情後唇角微揚,露出了一抹溫柔卻無比堅定的笑意。

「對不起……哥哥沒能早點回來陪你,讓你一個人渡過了這樣艱難的日子。」

頓了頓,「但你放心,哥哥不會再離開你了──從今以後,哥哥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一直守護你、看顧著你的。」

似宣示亦似承諾的言詞,所指的卻不光只是眼前即將來臨的共同生活,更是對於自身立場的闡明──他知道現在的阿德裡安多半聽不出他的言下之意、不明白他這樣的承諾究竟意味著什麼,可這一刻,雷昂告訴自己:不論旁人和父親如何看待他們兄弟、不論外界如何變化,他都要為弟弟撐起一片天空,不讓這個令人憐愛的孩子受到任何委屈和傷害……而他們兄弟之間,也絕對不會有貴族間屢見不鮮的兄弟鬩牆。

如果阿德裡安想要這個爵位,他會盡全力為弟弟守住、成為弟弟最有利的臂膀;如果阿德裡安想要自由,他會擔起責任成為弟弟最大的後盾,讓弟弟能夠平平安安、永遠這麼天真快樂的活下去。

這,便是作為兄長的他對阿德裡安許下的承諾,也是對在場府邸下人們的一番宣示──不論阿德裡安的繼承地位會否動搖,這個孩子永遠都會是法瑞恩家的珍寶,容不得半點輕慢和蔑視。

「哥哥……」

──而這番宣示換來的,是弟弟每喊上一聲便令他的心軟上一分的稚嫩童音,以及彷彿得了支撐般緊緊回抱住他背脊的細小雙臂……儘管清楚懷中的孩童多半對自己的話一知半解,雷昂卻仍是因這樣的反應而大受鼓舞,忍不住再次收緊了環抱著那幼小身軀的雙臂,心中一陣熱血上湧,對接下來在帝都的生活更多了幾分期待──

可有所決意的少年所不知道的是:相較於他仍顯單純的熱血沸騰,此刻柔順偎在他懷裡的孩童一雙金眸中帶著的,卻不是一個四歲稚兒所當有的懵懂、天真和依賴,而是屬於一個蒼老靈魂的……某種遍歷世事的疲憊與滄桑,和看透一切的感概和交雜。

雷昂以為弟弟不懂這些;但阿德裡安又豈有不明白的可能?

因為,在那副幼小身軀裡裝著的,並不是一個還不到四歲的稚兒,而是一個已在世間存在了千年有餘的靈魂。

阿德裡安·法瑞恩,安盧伯爵,阿爾法德·法瑞恩公爵與艾琳·柯林斯女侯爵之子。

在距今約四百年前,他曾有另一個響徹大陸數百年之久的名字。

──阿德裡安·克蘭西。

──阿德裡安從未想過,本已存了死志、只是不想讓幕後黑手如願才奮力抵抗的自己,竟會在四百年後以另一種形式──或者說身份──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上。

那時,自行抽取生命力傳回法師塔的他雖阻止了西法繼續透過屠神匕抽取他的生命力,卻仍無法在自毀軀體後擺脫那把凶名赫赫的神器對靈魂的鎖定與吸引……法師的能力本就源於與靈魂息息相關的精神力,就算失去了肉體,阿德裡安對規則的理解和對空間的掌握亦不會有所改變。也因此,面對那必須讓他不斷消耗精神力加以抵抗的強大吸力,失去肉體的半神最終放棄了被動的拉鋸抵擋,轉而嘗試著將領域用在靈魂上,藉著不斷摺疊空間於短距離內來回快速移動,試圖以此製造出靈魂震盪的效果來擺脫屠神匕的鎖定。

──這種用快速震盪掙脫挾制的方式,還是瑟雷爾以前和他討論時提過的想法;可當時的阿德裡安卻已無了顧及、感慨這些的餘暇。他只是專心致志地不斷摺疊空間、不斷利用自己對規則的每一分瞭解加快自身速度,藉著往復移動一次又一次地突破先前束縛住靈魂的障壁和極限,直到先前牢牢鎖定著他靈魂的屠神匕再也無法捕捉到他靈魂的軌跡;而那股足以吞噬靈魂的強大吸力,亦在失去目標後隨著屠神匕的落地而就此消散……

可阿德裡安不斷快速震盪的靈魂,卻沒有藉此停下。

儘管最初的目的已經達到,但此刻的他卻已在不斷移動、突破的過程中觸碰到──或者該說是晉入──了一種十分奇異的境界──他失去了對時間與外界變化的感知,但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種對整個世界的透徹體悟。

這一刻,曾只是在成為半神後隱約捕捉到皮毛的「規則」都彷彿失了遮掩地變得無比清晰,就好像構成了這世界的一經一緯都化作了整齊分明的線條、又或一本文字淺顯卻蘊藏著無盡玄奧的書,如同邀請一般地在他「眼前」全然敞開,讓多年來心上除了徒弟便只有研究的半神一見便難以自禁地就此沉淪其間,徹底迷醉在了那直擊靈魂的龐大知識洪流之中──

及至一條光影浮動的長河,驀然於靈魂感知中出現在了他腳邊。

突如其來的變化,卻又莫名地顯得那麼樣理所當然,甚至讓原本沉浸在「規則」之中的阿德裡安幾乎是一瞬間便醒過神抽回了思緒,轉而將注意力投到身畔的「長河」上頭。

那不斷湧流的並非任何一種他所熟悉的元素或力量型態,而是如同畫卷一般地呈現著一幅幅影像,生動地映出無數或壯闊、或卑微、或絢爛、或平凡的生命軌跡。

溯溪而上,他看見了眾神的消亡、王朝的建立、自己的降生,更看見了那被他視若珍寶的孩子與己相遇的那一日、以及此後彼此共度的無數個日夜;沿流而下,他看見了那孩子的浴血奮鬥、看見了大陸上復燃的爭端與戰火、看見了世事的流轉變遷,更看見了彷彿永無止盡的長河深處始終映著的、那無明殿宇中高高聳立著的王座……世界的經緯與流淌的光影在王座底下交會聚集,彷若罌粟般誘引著阿德裡安不知何時已然於中心凝聚出一抹金芒的靈魂,一步一步移向了那掌控了世間萬有的至高之位──

『師父……師父……』

但卻在登上頂峰的前一刻,為一聲嘔血涕泣的呼喚所牽引、止住了腳步。

伴隨著某種深植於靈魂深處的痛楚,他下意識地循聲回過了頭,卻見足邊本應流淌不休的長河已然停滯,原先錯落浮動的無數光影此刻全都換成了同一幀,就這麼讓人避無可避地自目光所及處映入阿德裡安眼底。

──那是一道他本應無比熟悉的身影,往昔的銳意朝氣與飛揚神采卻已為彷彿要噬盡這世間一切光芒的幽沉陰鬱所取代。男人一雙如墨的眸子隱透血紅,正好似禁受著極大痛楚一般地癱坐椅上單手揪著胸口,用那雙帶著刺目殷紅的唇不斷喚著那曾承載了他們師徒間無數美好記憶的稱呼,卻每喚出一聲便好似更痛上一分地顫動著雙肩,直到那呼喚的嗓音一點一點地變得嘶啞、變得乏力、變得絕望……

「瑟雷爾……」

望著那深深珍愛著的孩子痛苦至斯,不論是那承載了世間無數奧秘的王座、又或源自於死亡和誤解的怨憤傷痛,此時全都給阿德裡安拋在了腦後。他甚至忘了自己的死、忘了此刻與己僅只一步之遙的真理,一個踏足進「河」、俯身探手便想將那個孩子緊緊抱入懷中──

可他卻沒能如願。

便在阿德裡安踏入「河」中的瞬間,一股無可抵禦的墜落感伴隨著某種較之屠神匕強烈上千百倍的牽引力道乍然襲來。下一刻,那象徵著世間構成的經緯、流淌著光影的長河和玄奧王座已然破碎四散;而虛空中半神無所憑依的靈魂,亦在那股奇異力量的吸引下墜入了一片無明深淵之中。

突來的變化讓阿德裡安以為自己終究沒能躲過被屠神匕吞噬的命運,卻在感覺到一股極其劇烈的頭痛後察覺了異處──他早已失去了肉體,又何來「頭痛」可言?更別說是「無明」了──意識到這一點,他當即強忍著劇痛展開了感知探查四周,而在「看」到了外界的狀況後、半是恍然半是錯愕地明白了自身的遭遇。

不知怎地,他本無所憑依的靈魂,竟在那一陣「墜落」中依附到了一名仍在母腹之中的胎兒身上!

不同於利用精神或亡靈術法侵吞奪舍時的凶險與可能的斥異反應,這副嬰孩的軀體裡不僅沒有他人的存在,與他靈魂的相性更是無比契合,就好像是真正屬於他的身體一般,讓阿德裡安的靈魂一旦進入便被緊緊扣鎖在裡頭……問題是,法師的靈魂仍然是那個擁有龐大精神力的半神,新生的殼子卻沒有足夠寬廣、強大的腦域將之全然容納。在此情況下,為了避免腦域迸裂、靈魂無法控制身體或與外界溝通──簡單來說就是植物人或白癡──的下場,已無法脫離這個軀殼的阿德裡安只好強忍著劇痛將自身浩瀚如洋的精神力封印了九成九,同時動用此前掌握的秘法規則一面修復、加固腦域,一面凝鏈、壓縮餘下仍能動用的精神力。

如此好一番折騰,堪堪到出生之時,不知該說幸又或不幸的阿德裡安才收拾好了爛攤子,懷著無比複雜的心境以「阿德裡安·法瑞恩」的身份二度為人、重新來到了這個世界。

──而也直到此時,重生的半神閣下才終於有了觀察、瞭解自身所處境況的餘暇。

重回人世,經歷了一遭生死的他如今仍舊生活在熟悉的努泰爾大陸上,時光卻已倏忽而過。明明那傷人至深的字字句句依然清晰地於腦海中盤桓不休、明明那令人痛徹心扉的別離仍彷如昨日般歷歷在目,可那對他而言不過是一眨眼、一動念的光景,卻已是旁人眼中的四百年。

是的,四百年。

大陸歷10273年9月13日,在以靈魂存在了四百年後,曾經的空間半神阿德裡安·克蘭西以法瑞恩家嫡子的身份重新降生到了這個世界。這個日子無巧不巧、正好是他前身的四百年忌辰,一個已成為「不祥」代表的日子;而他所出生的地點、位於德拉夏爾夏帕維區的法瑞恩公爵府,也正是四百年前他所殞命的克蘭西公爵府。

──或許,他的靈魂從未真正離開過這幢可說是瑟雷爾與他心血結晶的屋子;只是在靈魂高速震盪的狀態下,自身的時間流速與外界有了差異,他又因先前意外晉入的奇異狀態而徹底沉浸在了對規則與真理的體悟之中、失去了對週遭的感知,這才有了外界已是四百年過去,他自身感覺卻只過了片刻光景的情況。

只是比起探究自身重返世間的原由和秘奧,知曉彈指間已是四百年過去之時,最先浮上阿德裡安心頭的,仍是對徒弟狀況的擔憂──回想起先前在那奇異境界之中、生生將他由通往「王座」的道路上拉回的聲聲泣血,即便清楚那些很有可能僅是自身的臆想,他也依舊難以釋懷。

若是實實在在地經歷了四百年的孤寂與冥思,或許還有可能讓他在傷痛中一點一點地耗盡對瑟雷爾的諸般感情;但對重生的阿德裡安而言,同徒弟的死別卻不過是片刻前的事,便連心口因對方刀刃般鋒利扎人的言詞留下的傷都仍汩汩冒著血,又豈有就此看淡鬆手的可能?

──那個孩子,是他傾注了全副心力栽培看護大的、他最最疼惜重視的珍寶啊!

可不論再怎麼關切、再怎麼擔憂,被困在嬰孩軀體內自顧不暇的他,卻什麼也做不到。

重生固然令他得以東山再起,有了復仇、有了再見到瑟雷爾的可能,卻也同樣給了阿德裡安極大的限制──姑且不論那因腦域太過狹小脆弱而不得不封印起來的大量精神力,單是那禁不起疲勞、劇烈運動與過大情緒起伏的小心臟,對昔日的半神閣下便已是極大的掣肘了──在此情況下,阿德裡安就是有再多想法,也只能耐下性子靜心鍛煉,以求盡早恢復原有的實力了。

作為曾經站在大陸巔峰的半神,阿德裡安自然不會給肉體天生的條件限制了自身的發展。心臟的毛病只要突破九級入聖就能解決;而對靈魂的境界依舊是半神的他而言,入聖也不過是時間的問題而已……只要將他的腦域擴大、錘鏈到足以容納聖級程度的精神力,他便能解開在母腹中給自己下的部分封印順理成章地突破晉入聖階,從而藉成聖時的洗髓伐脈修復心臟的缺損。

而這,也正是他出生至今這幾年來無時無刻不在做的事。

靠著強大的靈魂位階遮掩住旁人對他實力的感知,將腦域視作另一種「空間」的阿德裡安利用自己對規則的理解一面以強大的精神力不斷衝擊、擴張腦域,一面以精神力編織出法陣加以修復、加固。如此日復一日不間斷地反覆錘鏈,待到三歲那年參與評測之時,他的腦域已經擴張到了足以容納四級法師精神力的大小,等同於擁有了四級法師──至少單法師公會的評判標準而言──的實力。

一個三歲便成為四級法師的人類小孩,在努泰爾大陸上自然是相當逆天的存在。只是法師公會的資質評測歷來只有兩個向度,一是腦域廣度、二是障壁韌度。腦域越廣,前期提升進階的阻力越小;障壁韌度越強,腦域擴展的難度提高,後續進階的可能性自然也隨之降低。

這套行之有年的評測標準不能說有錯,但若放在阿德裡安身上,便是實實在在的悲劇了。

他天生的腦域廣度所能容納的精神力大概相當於三級法師,障壁韌度卻是前所未有的厚實,和努泰爾大陸上的法師平均水準幾乎可說是龍皮和薄紙之間的距離──這也是當初他能在腦域被撐爆被毀前成功封印精神力並修復損傷的根本原因──這種韌度放在一般人身上,基本便意味著潛力已盡,這輩子再沒有提升的可能;但對阿德裡安而言,只要釋放出足夠的精神力,要想擴展腦域絕非難事。只是他無意在自己重新掌控足夠的力量前暴露出任何異常,自也未曾動什麼手腳,任由前來評測的法師給出了一個「資質極其有限」的評價。

他知道這樣的評價和先天不良的身體,多半會令他在法瑞恩家的立場變得極為尷尬。但阿德裡安並不稀罕那個「公爵」的頭銜,對「法瑞恩」這個姓氏也談不上有什麼歸屬感,反而還想著牽涉越少、以後行事的顧忌越少,自也無意改變那個「廢柴」的名頭。只是評測結果出來後,母親和哥哥對他的關注與疼愛只有更多,府中僕役的態度也沒有太大的改變,倒是讓數百年前便已見慣人情冷暖的阿德裡安訝異之餘不由生出了幾分感念,這才對如今的身份多了幾分認同,真正接受了「阿德裡安·法瑞恩」這個名字,與其所代表、所背負的事物。

他無意繼承法瑞恩家,但幫忙培養出一個合適的繼承人還是沒問題的……等到雷昂有足夠的能力獨當一面,便是他離開法瑞恩家的時候。屆時,他所要面對的便不再是法瑞恩家的傳承或危局,而是那已因故延遲了四百多年未報的生死之仇。

──對西法·恩塞德,他曾經的同窗兼「摯友」,同時也是那個時代最出名的天才、公認最有可能突破傳奇障壁成為半神的高手。

相較於五十九歲才入聖、外表也因而停留在那個時候的他,三十歲不到便邁入聖階的西法在當時無疑要耀眼得多。只是隨著時光流逝,年輕時看似遙遠的距離也跟著逐漸拉近。西法在一百九十七歲那年突破聖級成為傳奇;阿德裡安達到同樣成就的時間卻僅比對方晚了兩年,更在其後的幾場戰鬥中展現出了空間領域幾乎完克其他法系的威力……這股後來居上的勢頭讓他有了和西法並稱的「資格」;而當他於六百多年前的那一戰中成為半神後,阿德裡安·克蘭西成為了位於大陸顛峰的強者,西法·恩塞德卻只是十數名傳奇強者中的一人,二人之間的強弱高下徹底易了位;當年在學院裡的那些事兒自也再無人提及。

──儘管在某些「前輩」眼裡,阿德裡安的突破雖令人驚訝,兩人之間強弱關係的調換卻並非太讓人訝異的事。

和長年專注研究、對名利權柄不甚看重的阿德裡安不同,出生塞姆爾帝國皇室的西法數百年來一直未曾自絕於整個大陸的政治博弈之外,便說是塞姆爾的隱形皇帝亦不為過。只是阿德裡安和他在學院時期便有不錯的交情,之後亦多有往來,以至於當身邊的人一個個老去亡故後,因實力而得以延長壽命的他們便自然而然地親近了起來;就連瑟雷爾亦沒少受過這位「西法叔叔」的指點。

──所以,當西法將屠神匕這樣的神器送給瑟雷爾當作結婚禮物時,知曉屠神匕用途的阿德裡安也只覺得這個禮物有些重了,卻半點未曾疑心對方動機──直到瑟雷爾拿出屠神匕刺向他的那一刻。

那一刻,感覺到刀刃入體的疼痛、回想起瑟雷爾入房之後的種種反常與黑眸間曾經閃過的紅芒,阿德裡安幾乎是轉瞬便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對方如此作為的目的……以及自己的死亡所將帶來的後果。

能將精神術法用到如此地步的,整個努泰爾大陸也就只有那麼一個人而已。

或許是不忿自己曾有的光環被他所奪、或許是為了從他身上得到成為半神的方法,他的「好友」利用這世上唯一能令他毫無防備地親近的人──瑟雷爾──為突破口,以屠神匕為媒介操控瑟雷爾刺殺他,意圖由此奪取他的生命力與靈魂。

而以西法的手段,阿德裡安毫不懷疑:不論自己能否在死前發現事情的真相,被利用的瑟雷爾都必然會背上「弒師者」的惡名,讓身為幕後黑手的西法徹底撇清干係、甚至還能堂而皇之地以「替友報仇」的大義名分公開追殺瑟雷爾……有一國之力為倚仗的傳奇對上失去了最大靠山的年輕九級法師,不論瑟雷爾如何舉證辯駁,也只會被人視作可笑的謊言而已。

努泰爾大陸上的話語權,向來只掌握在有足夠實力的人手裡。

正因預先料想到了這一點,他才會不惜以血為陣、強忍著心傷在臨死前將瑟雷爾先行送回法師塔,並將法師塔的所有權轉移給了對方。

因為,那是他唯一一個能在死後繼續護住瑟雷爾的方式。

可現在,他活下來了──帶著依舊沒有絲毫癒合跡象的、血淋淋的心傷,以及半點未曾因那一死便徹底兩清的、對那孩子的疼愛、關注與在乎。

倒不是說阿德裡安心底還存著什麼不切實際的奢望,認為他們師徒間還有回到過去甚或更進一步的可能──常言道破鏡難圓,經歷了那一遭,就算瑟雷爾能仍用以往的態度對待他,被對方刺得傷痕纍纍的阿德裡安也沒有那份自欺欺人、能灑脫得當作一切都不曾發生過的本事──但不論怨懟與否,瑟雷爾畢竟都是他如珠似寶地捧在手掌心上呵護長大的孩子,就算無意與對方相認,心中卻仍難免掛懷。

畢竟……那對他而言不過轉瞬即逝的光景,在這世間卻足有四百年之久。

對一個半神來說,四百年只是無盡人生中的小小片段;可對一位傳奇來說,卻意味著能留存在這世間的年歲已流失了大半,更別說是在那之下、壽元僅只兩、三百年的聖階了……當然,以瑟雷爾二十一歲便已邁入九級的資質,成聖甚或晉入傳奇都只是時間的問題;他所擔心的,無非只是那孩子會否沒能捱過最初的困境遭了西法的毒手,以至於年紀輕輕便……而已。

但不論心中如何擔憂疑惑,軀體的年齡限制都讓阿德裡安不得不耐下性子暫時隱忍,直到出生兩年餘後才得以小小地「不凡」了一把、早早便請艾琳讓他識字讀書,最終如願在法瑞恩家族史的課堂上旁敲側擊地知曉了當年的「真相」。

大陸史記載,9873年9月13日,瑟雷爾·克蘭西公爵不堪長年被其導師空間半神阿德裡安·克蘭西視作禁臠的生活,在新婚當晚出手弒師,並藉屠神匕的特殊效用毀屍滅跡意圖掩蓋,卻仍被當晚留宿公爵府的傳奇高手西法·恩塞德察覺了真相。西法懊悔於自己給「世侄」的新婚禮物成了害死好友的幫兇,公開發起懸賞令通緝瑟雷爾。曾經光輝耀目的新星由此成為了大陸上人人不齒的弒師者,更因其手中掌握的半神傳承與西法的懸賞而落入了四面受敵的境地。無數人在利益的驅使下加入了追殺的行列;而頂了惡名背了黑鍋的瑟雷爾,也因而陷入了充滿鮮血、殺戮與背叛的絕望之中。

如果黑髮青年真的做出了弒師這樣大逆不道的事,多半很難捱過這些來自四面八方的追殺……但事實卻非如此。有法師塔為保命符,又有師父留下的各種藥劑、卷軸、神器,瑟雷爾光躲便足以令對手束手無策了,更何況他從來就不是坐以待斃的人?青年用兩年的沉寂換來了入聖後的強勢回歸,更在其後反客為主地展開了他對西法及其黨羽的復仇。經過無數次的刺殺、血戰與危難的磨礪和淬鏈,不過數十年光景,瑟雷爾便已再度締造奇跡,以區區百歲的年齡跨越障壁、成為了大陸上近萬年來最年輕的傳奇。

傳奇對傳奇,一方是有一國為倚仗的老牌強者,一方卻是掌握了半神傳承的絕代天才,即使是大陸上最擅於估算的政客,也很難分辨出投資於哪一方更為划算一些……若不是瑟雷爾掌握一定勢力後便開始醉心於對某些禁忌術法的研究、亦不屑和那些曾對他落井下石的大陸勢力虛與委蛇,以他的交際手腕與人格魅力,就算西法一方再怎麼不遺餘力的侮蔑,想必也不至於像今日這般被人當作是邪惡的化身、能止小兒夜啼的萬惡之首、人人聞之色變的大陸公敵。

可因西法的陰謀而徹底污了名聲的,卻不僅僅是瑟雷爾一人而已。

──阿德裡安·克蘭西,這個曾經光輝萬丈的名字,在西法公佈了所謂的「真相」後便給牢牢釘上了恥辱柱,因「戀童」而徹底淪為了醜惡與骯髒的代表。

每每讀到歷史書中明晃晃寫著的「戀童」二字、又或憶及那一夜瑟雷爾在精神術法的影響下被激出的字字句句,即使清楚這些侮蔑多半是西法策動下的結果,阿德裡安都仍禁不住胸口一陣窒悶……好在他知道自己的小心臟禁不起太大的折騰,往往很快便自行控制住了情緒,這才不至於弄出讀歷史讀到心臟病發的荒誕戲碼。

儘管因今昔對照而萌生的諸般感慨,依舊在所難免──相較之下,作為阿德裡安·法瑞恩的生活雖有著種種讓人無可奈何的限制,卻也令他深深體會到了睽違多年的、被人捧在手心裡呵護、疼惜著的滋味。

不論是彌留之際依舊惦念著他的艾琳,又或是長年於往來信件中殷殷關切、更在重逢之初便許下諾言要永遠陪伴他、守護他的雷昂……曾經僅單單對那孩子柔軟、敞開的心房已在不知不覺間進駐了新的身影,讓他從一開始的冷眼旁觀逐漸融入,最終真正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與新家人。

──回想起幾個小時前「扣人心弦」的兄弟重逢,跟在兄長身邊轉了大半個晚上後,浴室裡,正忙著脫衣服準備洗澡的金髮孩童唇角微牽、露出了一個半是感慨半是溫暖的笑容。

儘管以一個四歲幼童來說,他的神情間多少帶著幾分超齡的成熟,可襯著精緻的眉眼鼻樑和粉嫩圓潤的面頰,那小模樣仍是足以讓瞧著的人心花朵朵開的可愛……要不是浴室裡只有他一人在,只怕半神閣下的人生感懷沒能維持多久便要給諸如摸腦袋、捏臉頰之類的騷擾打斷。

可這樣難得的、僅屬於他自己一個人的清靜時光,卻也沒能維持多久──阿德裡安才剛脫完衣服進到浴池裡,外間便已是一道仍稍顯陌生的足音伴隨著略顯急切的嗓音匆匆而近──

『阿妮絲,阿德裡安不在房裡嗎?我到處都找不到他……』

『雷昂少爺,阿德裡安少爺正在沐浴。』

『沐浴?但你怎麼……他自己一個人嗎?』

許是沒想到會從理應貼身照顧弟弟的阿妮絲口中聽到這麼個答案,來人──雷昂的聲調先是一驚,隨即在想到弟弟的年紀後轉為了難以抑制的憤怒和擔憂。

『你就是這麼照顧他?阿德裡安今年才四歲!』

回想起育兒書上提及的、一個四歲幼兒可能在浴室裡發生的種種意外,少年一句怒斥脫口,也顧不得聽棕髮女僕辯解、幾個大步氣急敗壞地便往浴室的方向衝了過來——

而這一番動靜聽在沐浴中的阿德裡安耳裡,欣慰和心暖之外、心中最為強烈鮮明的情緒,仍是深切的尷尬和無奈。

作為一個真實年齡已有七百零一……不、算上那四百年就是一千零一歲的偽幼兒,阿德裡安已經不想去回顧他這些年來各種不堪回首的成長(獨立)抗爭史了——他好不容易才忍著羞恥向貼身女僕阿妮絲跟老管家奧斯汀證明了自己已有能力一個人洗澡,卻不想好日子還沒能過上幾天,就馬上面臨了似乎極有「幼兒居家照護常識」和兄長自覺的雷昂威脅……

可不打算暴露出自身不尋常之處的阿德裡安,自然沒有阻止對方的可能。

但聽門外一陣窸窸窣窣的脫衣聲傳來,小半刻後,隨著浴間的門由外而啟,腰間只圍了條浴巾的金髮少年已然匆匆邁步而入,而在瞧見浴池裡正微仰著小臉怔怔望著自己的孩童後鬆了口氣地提步入池,將弟弟光溜溜粉嫩嫩的小身子輕輕抱入了懷中。

「哥哥?」

感覺到少年赤裸的肌膚與己相貼,肌理緊實的胸腹全無遮蔽地展現在眼前,儘管幼童的身體不可能有什麼不該有的反應、阿德裡安也自認對瑟雷爾以外的同性沒有任何遐思綺念,此刻卻仍不由得尷尬萬分,只能僵著身子故作無辜地仰頭看著兄長,同時微張粉唇、輕輕送出了一聲軟軟的呼喚。

弟弟仰著小臉的模樣本就十分惹人憐愛,一雙金眸又因浴室裡瀰漫著的霧氣而顯得格外水潤,如今再搭上那喊著「哥哥」的嫩軟童音,卻是讓聽著的雷昂一時心緒湧動難以自己,忍不住低頭親了親孩童粉嫩柔軟的面頰,溫聲道:

「好久沒見了,哥哥好想你……今天跟哥哥一起洗澡好不好?」

「可是哥哥,我已經夠大了,會自己洗澡了!」

「嗯,哥哥知道。可是哥哥好久沒看到阿德裡安,想和阿德裡安多相處一點呀……而且哥哥自己洗澡擦不到背,阿德裡安也是,如果我們一起洗,哥哥和阿德裡安就能互相幫忙、把身體洗得乾乾淨淨了!」

「……好吧……」

自己洗澡的四歲幼兒畢竟不多見。面對如此充分的理由,阿德裡安心下縱有萬般無奈,仍只得微微鼓著小臉接受了兄長的提議。

他應得不甘不願,可那小模樣在雷昂眼裡卻是怎麼瞧怎麼可愛,心癢手癢下、忍不住伸指戳了戳弟弟白裡透紅的小臉蛋,然後低下頭顱在那面頰上「啵」地便是一親——突如其來的「襲擊」令阿德裡安微微木了下,小臉之上緋意更甚,卻終究沒有什麼過激的反應,只是認命地由少年將他抱在懷裡、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起了那一身柔嫩細滑的肌膚。

——反正他的老臉早在只能躺平任調戲的嬰兒時期就丟光了,除開以往對他動手動腳的是艾琳、如今換成了雷昂外,倒也沒有太大的區別。

——若要說有什麼不同,也就只有在面對這個十五歲少年時……更容易勾起他某些回憶而已。

『師父,我來幫您擦擦背、鬆鬆肩膀吧!』

回想起那個曾與他親密無間,最後卻漸行漸遠、甚至落到那般地步的孩子,阿德裡安只覺胸口一緊、心尖一股揪痛隨之而起,忙運起精神力強迫自己壓抑下過於強烈的情緒起伏,同時轉移心思地輕輕掙出哥哥懷抱、轉而拿過毛巾主動替對方擦起了背。

說來也好笑……艾琳病逝以來,因著他那顆脆弱的小心臟,府邸裡的人幾乎是有志一同地對此能不提就不提,就怕他因思念過度、情緒起伏過大而發病,卻不知對自己蒼老的靈魂而言,艾琳的過世固然令他感傷,卻仍不足以在見慣了生死的他心底掀起太大的波瀾——他畢竟不是真正的幼童,對傾注了全副心力疼他、愛他的艾琳雖也親近信賴,心中存的卻更多是感念,而非尋常孩子對母親的依戀。相較之下,更能牽動他諸般情緒的,終究還是那個被他視如珍寶、卻在最後狠狠傷了他的心的孩子。

每每體認到這一點,無奈苦澀之外,阿德裡安總不免會升起幾分鄙棄厭惡的情緒──對仍然懷抱著那份情感的自己。

只是這一回,還沒等他在自厭自責的泥沼中沉淪太久,雙頰上突如其來的溫暖觸感與拉扯力道便已先一步拉回了偽幼童的注意。被「襲頰」的半神閣下微愣抬眸,只見原先背對著自己讓他擦背的兄長不知何時已然回過了身,俊秀中已漸漸顯現出幾分俐落英朗的面龐正掛著一抹淺淺笑意,問:

「怎麼一臉鬱悶的表情?這麼討厭幫哥哥擦背?」

故作輕鬆而略帶揶揄的口吻,筆直凝視著幼弟的藍眸深處映著的卻是深切的關懷與擔憂……瞧著如此,知道是自己方才沒能控制住的情緒露了端倪讓對方擔心了,阿德裡安胸口幾分暖意與感慨交雜著升起,最終卻只是微微牽動唇角輕輕搖了搖頭。

「沒事的,哥哥。我只是手有點酸所以休息一下。」

「真的?」

「嗯,真的。」

「好吧。但如果心裡有什麼難過的事,或者哥哥哪裡做得不好惹你不開心了,都要坦白告訴哥哥,好嗎?哥哥雖然有好幾年都沒能跟你生活在一起,心底卻沒有一刻是不掛念著阿德裡安的。你是哥哥的寶貝,只要能讓你開心健康,哥哥什麼都願意做的。」

「我也一樣!哥哥是我最重要的哥哥!」

儘管很難真的像個孩子一般將「最喜歡」三字掛在嘴上,可面對兄長又一次宣示般的言詞,心下又如何能夠無動於衷?他的靈魂雖然蒼老、心境雖然疲憊,卻未因此而變得麻木不仁──事實上,正因為已看過太多、經歷了太多,阿德裡安才更清楚這樣全然出於善意的關心與溫暖,是多麼樣難能可貴的情感。

──但凡溫暖美好的事物,總是令人忍不住想要親近擁有的……尤其對曾經深深受過傷害的人而言。

仔細想想,方才會對自己心生鄙棄,不也正意味著他對艾琳的逝去,其實遠不如自己所以為的那樣雲淡風輕?那份失去的痛或許不如當初面對瑟雷爾的鄙棄誤解時那樣撕心裂肺,但卻綿密纏捲如絲,不知何時變牢牢困住了他的心房,讓他即便不曾痛哭流涕,卻總有一種說不出了鬱鬱壟罩在心頭難解。

直到今日。

直到這一刻。

感覺著頰上那雙掌那略有些粗糙卻無比溫暖的觸感、意識到多年來只存在於紙面上的關切已化作了眼前的懷抱,阿德裡安心底原仍存著幾分彆扭尷尬驀地消散,而終是順應了心底那份難得地並非肇因於「某人」的起伏、一個張臂撲進了兄長的懷裡。

──這場突如其來的兄弟共浴,最終在雷昂心滿意足地幫弟弟穿好衣服並無視對方的掙扎將人抱回房間後「順利」告了終。

看著完全沒想過詢問自己的意見便已準備在同一張床上安枕落戶的金髮少年,隱隱有種「一失足成千古恨」之感的偽幼童在心底無聲地歎了口氣,粉唇卻已不自覺地微微牽起了一抹輕鬆而略帶分寵溺的弧度……

──也罷,反正這張床也夠大,今天就姑且讓哥哥留一晚吧!

Chapter 2 生忌

時序流轉,當睽違帝都三年餘的雷昂安頓妥當、失去女主人的公爵府重歸秩序,夏末的最後一絲餘熱散盡,蕭瑟秋意於德拉夏爾悄然瀰漫,某個在歷史上留下了重重一筆、卻同樣令人諱莫如深的日子,亦如過去的四百零四年一般準時來了到。

九月十三日。

那是昔日位於大陸巔峰的空間半神阿德裡安·克蘭西閣下的忌辰。

——同時,亦是阿德裡安·法瑞恩的生辰。

作為一個芯子已有千百歲、身體卻禁不起太大情緒起伏、更不堪過度操勞的偽四歲幼兒,阿德裡安雖是名正言順的公爵府嫡子,卻從沒有大費周章地慶過生。一直到母親去世前,他的前三個生日都是在艾琳的陪伴下度過的──每年的那一天,他都會停下所有的家教課程,和母親一起拆禮物,吃蛋糕,然後身子挨著身子地一同靠在起居室裡軟軟的墊子上、在溫暖的壁爐前喝茶看書,就這樣悠閒而舒心地消磨過一天。

對一個尋常幼兒來說太過平淡甚至無趣的方式,在一個同時得哀悼自己已逝生命的蒼老靈魂而言卻是正好。所以當秋意漸濃、又一個九月十三日到來之際,阿德裡安雖不忍見到哥哥失望的表情,卻終究還是拒絕了對方出外逛街吃大餐的提議,一如既往地在家中度過了悠閒的一日。

對此,已在這一個月間深深體會到弟弟小大人脾性的雷昂雖覺有些可惜,卻也不打算勉強——畢竟是弟弟的生日,他所需要做應該是盡可能順著弟弟的意思讓對方有個愉快的一天,而不是將自己的想法強加到對方身上……尤其阿德裡安自幼體弱,他雖沒見過弟弟發病的樣子,卻是說什麼都不敢冒那種險的,自也沒有任何不滿。

所以聽到弟弟想留在家裡過生日,這個在短短一個月內便刷新了公爵府上上下下對「溺愛」二字理解──如果不是顧慮到弟弟的年紀和身體,他甚至都想天天把弟弟抱在懷裡拐在身邊一起上學去──的少年只是小小趁火打劫了番、跟弟弟要來了七次同浴的承諾後便再無怨言,不僅親自跑到廚房裡、在甜點師父驚詫的目光中親自給弟弟做了個蛋糕,還陪著弟弟看了大半天的大陸編年史、講故事般地給弟弟說了許多近兩三百年來大陸上耳熟能詳的逸聞趣事……如此一天過去,直到又拐著弟弟一起洗了回澡,給弟弟過生日過得心滿意足的雷昂才在親了親阿德裡安粉嫩的面頰後抱著他一起回房睡了。

面對兄長上了癮似的過剩肢體接觸與幾乎成了習慣的同寢,阿德裡安一開始還有些尷尬彆扭,如今卻只剩下了聽之任之的無奈。

──儘管有些不好意思承認,可待在這個他如今唯一認同的親人身邊,被金髮少年呵護著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確實能讓他很快穩下心緒進入夢鄉……雖說幼小身軀內隱藏的強大靈魂從未有真正斷絕對外界感知的一刻,但在雷昂的身邊,確實比在任何地方、任何時刻都要來得放鬆、舒適和愉悅。

可這份同樣已延續了一個多月、且逐漸令他習以為常的安適,卻在今日迎來了幾分異樣。

籠罩夜燈薄薄橙光的寢間裡、垂著墨綠色絲帳的柔軟大床內,一大一小兩顆燦金色的腦袋相抵而眠,大的氣息平穩悠長,顯然已進入了沉眠之中;一旁的小腦袋卻是呼吸輕淺,而在片刻後帶著幾分困惑懊惱地睜開了那雙與髮絲同色的金色眼眸。

──睡不著。

明明今天白天消耗了不少精力,就寢前也確實有幾分睡意,卻不知怎麼地、僅僅小睡一陣後便驀地醒轉……一種難以言喻的躁動感充斥於心頭,讓他雖幾度輾轉,卻怎麼也再沒能入睡。

甚至……還越躺越腦袋清明、思緒活絡。

那種感覺,就好似靈魂深處有什麼預感在撥弄、撩動著心弦,令阿德裡安在數度數哥哥無果之後,終不得不正視這份異常、認命地睜開眼睛放棄了睡眠。

他曾親身觸碰過世界的本源、體悟過構築一切的法則與真理,早已過了僅單單依賴肉身感官去觀察外界的階段,自然不可能忽略這份源自於靈魂深處的異樣……雖不知這份不同於危機感的躁動究竟意味著什麼,但既然已有所覺察,便沒有置之不管的道理。所以看了看一旁仍在熟睡中的兄長後,阿德裡安無聲地施放了個寧神安眠的小魔法,隨即輕手輕腳地跳下了床,披了件小斗篷便溜出了房間。

──彷彿是回應、又或是某種牽引,隨著他離開房間,心底的躁動感愈發鮮明起來……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阿德裡安小眉頭微微皺了皺,卻終究沒有停步,而是暫時放空思緒,順應這份預感憑著直覺於入夜的公爵府內一路前行,直到出了本館、來到了那因有定期打掃維持而未曾荒蕪破敗,卻仍透著一股淒涼幽寂之感的東翼。

看見那幾乎仍維持著四百年前風貌的裝潢佈置,即便這並非阿德裡安重生後第一回重遊故地,心緒亦仍不可免地掀起了幾分波瀾。

『師父以後就住這裡吧!東翼的裝潢色調都是按照師父的喜好佈置的,您一定會喜歡!』

『從今而後,這座克蘭西公爵府就和法師塔一樣,也是師父的家了。師父什麼時候想來住都好。當然,我也會時常回法師塔去的!』

數百年前──雖然對他來說僅僅是數年前──的承諾言猶在耳,對照起之後的結局與如今的境況,卻只餘下了滿心的苦澀、悲哀……與對那成讖之語的諷刺。

前生,阿德裡安·克蘭西在此殞落,屍骨無存;今世,阿德裡安·法瑞恩生於此、長於此,雖確實將這間府邸當成了家,卻也因身體的因素而難有遠行的機會,在旁人眼裡幾乎可說是給困鎖於此,與其說是家、還不如說是華麗的囚籠……雖說自家知自家事,阿德裡安很清楚自己身上的一切限制都只是暫時的,只待他成聖後便不復存在,可重遊舊地、又是在這樣特殊的日子,卻仍不免因回憶而有所感觸了。

望著迴廊一側的落地大窗裡映著的、由本館方向透來的點點燈火,他只覺整個人好似飄回了四百零四年前的那一天,而終是不由自主地再次邁開腳步、順著記憶裡的影像來到了位於迴廊盡頭的房間之中。

──相較於外邊大多維持了昔日風貌的裝潢,這間曾是兇案現場的房間空曠的可怕,除了落地窗旁的墨綠色絨布窗簾與固定在牆邊的幾個櫃子外,整個房間再沒有其他傢俱,更別說是當年多半給他的血浸透了的沙發和地毯了……回想起那一日撕裂心肺的痛,與察覺「友人」陰謀後悍然自毀身軀的決絕,孩童一雙金眸幾乎為某種死寂的空洞所籠罩,失去的血色的雙唇微微發顫,即便只是那樣靜靜佇立著,亦好似陷入了名為絕望的無明深淵之中,任由過去的記憶一點一點地侵蝕著身心、吞噬著那不久前才由兄長身上汲取到的溫暖與歡悅……

直到一陣熟悉的空間波動,驀然觸動了他的感知。

察覺到直逼自己所在之處而來異動,瞬間警醒的孩童金眸一凝,卻還沒來得及反應,眼前便已是一道漆黑的裂隙展開。下一刻,一道幽沉得彷彿要融於夜色、週身都散發著某種血腥氣與威壓的身影已然從中邁步而出、就此映入了幼童微微縮緊的金眸之中。

——感覺到來人熟悉的靈魂波動的那一刻,阿德裡安徹底僵了。

那是一道漆黑如墨、好似要吞噬盡一切光明的身影。一頭曳地的長髮直順如瀑;一雙深邃的眼瞳沉若深潭,再襯上隱隱勾勒出挺拔身形的素色黑袍,來人週身唯一稱得上「色彩」的,也就只有那張刀削斧鑿般俊美至極卻略顯蒼白的面龐,以及其上僅帶著些微血色的雙唇了。

——那是他曾無比熟悉眷戀,如今卻陌生到讓他幾乎難以憑藉外觀辨認出來的身影。

不僅是面相上因歲月蝕刻而增添的成熟氣息而已……在那無數幀於他腦海中不住回放的記憶裡,除卻最後的那一夜,對方的模樣總是朝氣蓬勃而神采飛揚的。可此時、此刻,即便眼前男人輪廓眉眼間處處可見得昔日青年的影子,斜飛如刃的眉卻已深深蹙起,黑眸間郁色籠罩,一雙僅帶著淡淡血色的唇緊抿,就好似正陷於某種極深的痛苦中一般,令瞧著的阿德裡安心口一緊,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憶起了重生前曾在那玄奧而奇異的境界中見著的、生生將他由通往「王座」的道路上扯回的一幕。

『師父……』

眼前的人腰挺背直、身姿昂藏、威勢凜然,單從外表根本瞧不出一絲絕望頹唐,可阿德裡安卻有種眼前的一切只是表象、實則那孩子心裡正如他在那條長河中所「見」的一般、不住泣血哀哭的感覺……一想到自己即使到死都捧在手掌心上極盡呵護的瑟雷爾難受至斯,即便心底仍難免交雜,早已刻入骨裡成了本能的疼惜不捨卻仍瞬間高漲,讓他一瞬甚至忘了四百年的阻隔與彼此身份的轉變、一個踏步上前就想好好安慰那個始終給他放在心尖上的孩子兒——

可這一踏足換來的,卻不是感動人心的重逢,而是一股乍然直襲向靈魂的龐大威壓,以及瞬間籠罩、束縛住孩童幼小身軀的結界。明顯的戒備與敵意讓原先沉浸在往日角色中的阿德裡安一時如墜冰窟;陣陣苦澀與疼痛,亦在清醒過來的同時隨之沁入了心底。

——明明都已決意揮別過往、明明都已打定主意默默守護絕不相認,卻不想僅僅這一次意料外的重逢,便將他的決心毀了個徹底……即使已傷過、痛過,甚至付出生命以屍骨無存作為了錯誤的代價,那樣的疼痛與教訓,也依舊敵不過那早已刻入了骨裡成了本能的情思與習慣。

幸好瑟雷爾的敵意,驚醒了他。

「幸好」。

一切只在轉瞬之間。

下一刻,阿德裡安已然壓抑下自身靈魂對於外來壓力的抵擋,同時放鬆了對自身情緒的控制,任由心口那鮮明一如昨日、甚至因見著了另一個當事人而更形強烈的痛楚肆意侵襲、蔓延……呼吸乍然變得無比急促、心跳亦隨之脫了序地加劇失速。往日一有跡象便給他控制住的劇烈胸痛伴隨著源於情緒起伏的窒息感襲捲而至,令孩童額際斗大的汗珠泛起、一張精緻的小臉瞬間變得慘白,卻是無需作戲便已一副給家中的「不速之客」與那駭人威壓嚇得魂不附體的模樣,甚至身子一晃、眼前一花,轉眼便要因心疾發作而厥倒過去——

——可卻在那副小身板落地之前,被一雙緊實有力卻稍顯寒涼的臂膀接擁入了懷。

「小孩……?」

伴隨著一股帶著明顯安撫意味的精神波動,帶著淡淡疑意的沉醇嗓音於耳畔響起。過於親密的肢體接觸令阿德裡安在順勢控制住自身反應的同時不可免地憶起了無數個曾經,卻在嗅到那與記憶中的清新迥異的冰冷氣息與淡淡血腥味、感覺到那相對於自身太過寬廣有力的身軀與臂膀後,恍然意識到那對他而言不過彈指倏忽的四百年光景……對眼前的「孩子」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

那意味著四百年的自責、四百年的痛悔、四百年的哀慟……與四百年的仇恨。

——他的死……徹底扭轉了瑟雷爾的生命軌跡,讓昔日光彩奪目、壯志驕陽的青年成為了眼前較之罌粟更為懾人心魂,卻也彷彿被世間一切光明、歡欣與美善所棄絕的男人。

意識到這一點,心口再次泛起的疼痛與不捨令孩童一瞬間又有了幾分將一切向眼前人全盤托出的衝動,卻又在思及四百年前的那一夜、瑟雷爾曾經的字字句句,和自己心中仍未消磨殆盡的污穢情思後,放棄了那無比可笑的念頭。

經歷了無數滄桑的靈魂心思千回百轉,放在那幼小身軀上卻只是一陣看似無措不安的沉默……以為是自己的出現與方才本能釋放的威壓駭住了懷中的幼童,黑髮男子——瑟雷爾皺了皺眉頭,卻沒有就此撒手不管,而是強迫自己緩和了面部的表情與週身的氣息,然後雙唇輕啟、淡淡開口:

「抱歉,嚇到你了……你是這家的孩子?」

阿德裡安喉頭發緊,沒有出聲地微微點了點頭。

以為他是給嚇得說不出話來,對自己在大陸上的「凶名」多少有所知悉的瑟雷爾黑眸微沉,如玉石般完美卻全無一絲溫度的指輕輕撫上孩童面頰便想施法消除對方記憶,卻在指尖滑過孩童眼角、目光亦隨之對上那雙金眸後,乍然收束了本已動用的精神力。

因為那雙眼。

那雙……沒有絲毫怯懦閃躲,僅是無比專注地單單凝視著自己的眼。

看著燦金色的瞳仁裡倒映著的、自身與「光明」二字絕緣的身影,以及孩童那張無邪而天真的精緻面龐,瑟雷爾一時只覺指下軟嫩的肌膚螫人地燙手,偏又莫名地不怎麼捨不得移開,不由微微苦笑了下,強迫自己進一步柔和了聲調,半是安撫半是說明道:

「別怕,我……叔叔不會傷害你的。叔叔以前在這裡住過,這個地方對叔叔有很深的意義,所以往年這個時候都會私下回來看看。」

「……但我之前……都沒看過你。」

知道對方的「往年這個時候」和「私下回來看看」所潛藏的意涵,阿德裡安心神一顫、胸口一陣熟悉的揪疼密密漫開,脫口的卻不知怎地成了與安慰迥異的質問──甚至是潛藏著幾分嗔怪意味的──好在他眼下正給困在一個四歲幼童的殼子裡,即使下意識地洩漏出了幾分心底積存的怨氣,用那軟糯悅耳的嗓音道來,亦只是旁人耳裡孩童帶著幾分天真和嬌憨的困惑而已,並沒有什麼反常的地方。

──便連平時疑心病甚重的瑟雷爾也不例外。

本來以他脫胎自無數背叛與連番血戰的經驗和警覺性,是斷無可能如此輕易便對人鬆了戒心的。只是看著懷裡氣息純淨、眉眼精緻的金髮幼童,瑟雷爾心底不僅升不起絲毫防備,更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親近之感,這才讓他先是在對方跌倒前一把將人抱了住、又在聽到那軟嫩童音的疑問後莫名地一陣心軟,下意識地開口解釋道:

「叔叔之前身體不舒服,閉關休養了一陣子……」

「現在呢?沒事了嗎?」

「嗯……沒事了,你不用擔心。」

見那張小臉只因自己的一句話便染滿了擔憂,映滿自己身影的金眸亦帶著濃濃焦切,瑟雷爾只覺胸口一瞬間漲得滿滿的,神情間殘存的幾分冷意至此冰消雪融,取而代之的,卻是已在那張俊美面容之上消失數百年之久的淡淡柔和……他有些親膩地揉了揉懷中幼童細軟絲滑的金髮,又捏了捏那張軟嫩的小臉蛋,而在瞧見幼童因他的舉動先是怔愣、隨即有些錯愕地睜大了的雙眼後,再難自禁地悶聲低笑了笑。

「叔叔上一次來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我猜猜看,你今年四歲?」

「……嗯。」

強自壓抑下給男人釋然而溫柔的笑容引得有些脫序的心跳,阿德裡安低低應了聲,雙頰卻已因給徒弟當成孩子看待的怪異倒錯感與懊惱而不自覺地微微鼓了起。

瑟雷爾雖不曉得他的心理活動,卻仍給孩童鼓著小臉的可愛模樣勾得一陣手癢,忍不住以掌又蹭了那柔軟嫩滑的面頰幾下,然後才想起什麼似的啟唇又問:

「可以告訴叔叔你叫什麼名字嗎?」

「……阿德裡安。」

知道刻意隱瞞只會引來瑟雷爾無謂的猜疑,儘管心底苦澀愈甚,披著幼童殼子的長者卻仍是粉唇微張,低低道出了那個貫穿了他兩輩子的名。

聽得那無比熟悉、卻已在那件事後成了自身忌諱的名,瑟雷爾幾乎是瞬間變了顏色,原已收斂的威壓陡然釋放、環抱著孩童的臂膀亦隨之收緊,交揉著憾恨、自責、痛悔的情緒於胸口翻騰湧動,不僅呼吸驀地轉為粗重,便連眸間都帶上了幾分血絲──只是他已痛了太久太久,痛到即使心頭血流如注,面上仍能冷凝如常。所以這樣的失控也僅在轉瞬之間,不過片刻功夫,他便已強迫自己壓抑下了外露的情緒表現,隨即在察覺懷裡孩童因疼痛而蒼白了的小臉後半是懊惱半是不捨地放了個恢復術與探測術,同時有些歉然地道:

「抱歉,弄疼你了……因為你的名字跟叔叔一個很重要的長輩一樣,叔叔一時情緒失控,這才……你有一個很好的名字,一定要好好珍惜它,知道嗎?」

阿德裡安隱下心底泛起的自嘲與交雜無聲地點了點頭,一時也說不清聽到那「重要」二字時,心裡究竟是諷刺來得多、又或是欣慰來得多。

只是這樣糾結的情緒,自是沒可能讓身旁的徒弟察覺出半點端倪的──事實上,因為隨手放出的探測術反饋回來的意外結果,後者現在也沒有餘力去注意那些。懷中與師父同名的孩童糟糕的身體狀況讓已對他有幾分好感的瑟雷爾再次蹙緊了眉頭,卻因一時半刻想不出什麼解決辦法而僅是隔空畫了道守護符文,隨後歎息著憐惜地摸了摸孩童後腦。

「阿……阿德裡安,答應叔叔,今晚見面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好嗎?」

「嗯……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對,是秘密……如果你不討厭叔叔,以後每年的這個時候,你都可以到這裡來見我。不論你是想找人說說話,或是遇到了什麼困難,叔叔會盡可能幫你解決……」

說著,他微微一頓,黑眸中幾分掙扎湧現,卻終還是在某種莫名預感的驅使下雙唇淺張,低聲道:

「記住,這是你我之間的秘密──吾名瑟雷爾,瑟雷爾·克蘭西,裴督之主,空間半神阿德裡安·克蘭西唯一的傳人。」

言罷,又自抬眼看了看這間令他刻骨銘心的屋宇後,瑟雷爾已然鬆開了懷抱著孩童幼小身軀的臂膀驀然後撤,後方一道漆黑的空間裂隙隨之開啟;下一刻,伴隨著一聲沉沉的「再會」脫口,他已然一腳踏進了空間裂隙之中,就此離開了這個對他來說太過痛苦卻也同樣無法忘懷割捨的地方。

只留下了……因對方所言而心緒萬般交雜,卻不能也無人可傾訴的金髮「孩童」。

望著一點一點消失在虛空中的空間裂隙,憶起上一回同樣在這個地方、這個時間的生離死別,阿德裡安眼眶微濕,卻終究還是逼自己忍了下,而在眷戀地輕嗅了嗅衣上殘留的冰冷氣息後暫別過去回頭邁足,循著來路悄聲回到了自己位在本館的房間。

──偌大的寢間裡、寬敞的四柱大床上,鳩佔鵲巢的金髮少年依舊睡得安穩,臂彎間也依舊留著小小的空缺,彷彿正等待著心愛弟弟的回歸一般……瞧著如此,儘管週身仍充滿了瑟雷爾冰冷卻醉人的氣息,阿德裡安卻還是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褪下斗篷收起後小心翼翼地爬回了床上,將自己嬌小的身軀重新「塞」回了哥哥的臂彎之中。

夜,深深。

法蘭聯合王國東南 失落之城裴督

罪惡之城、迷失之所、神明離棄之地、悖逆者的天堂。

儘管擁有許許多多不同的別稱,但自從距今約三百年前、已成為傳奇強者的弒師者瑟雷爾·克蘭西以血腥手段收服了城中所有勢力在此駐足後,這座城市對外就只餘下了一個名字──失落之城,裴督。

在大陸上絕大多數的人眼裡,裴督就如同「瑟雷爾·克蘭西」一樣,是一個不能提及的禁忌,一個萬惡聚集、藏污納垢的地方──不論是窮兇惡極的罪犯、又或給生活逼到窮途末路的人,只要取得裴督之主的認可,就可以在此定居,得到這位傳奇強者的庇護。

也因此,即便「裴督」一詞在古努泰爾大陸語中代表著迷失,但對許多遊走在灰色地帶甚至是在黑暗中苦苦掙扎的人而言,這個詞卻代表著絕境中的最後一線希望。

──只有得以進入裴督核心的人才知道:這座城市存在的意義並非人們所以為的希望,而是打著收容、庇護名義的審判。

這點,從那座位於裴督主城中心、由白晶巖所構成的高塔之名便可窺見一斑。

高塔名為「裁決」,外形如利劍般高聳著直指天際,乃是整個裴督的權力中樞所在。下層是執政官們日常辦公之所,中層毗鄰著空中廣場的裁決大殿則是裴督之主聽取前者匯報並下達政令的地方。一般人常常將這座收容了無數罪犯的城市與「無序」、「混亂」、「危險」等詞相聯結;可事實上,如果將大陸上的幾個都市進行評比,裴督的治安就算不是第一,也必然位在三甲之列。

事實上,只要能牢牢遵守裴督的十二條戒律,在這個城市生活甚至可以說是十分自在舒適的。

因為傳奇高手的震懾力,也因為能夠在這裡居住的人,多半已經歷過徹底的絕望──當然,同樣功不可沒的,還有五大執政官的出色的管理手段。

其中,又以負責入城資格審核的科立耶·庫勒最為人所知。

這位擅長審訊與情報分析的執政官出身梵頓,本來是梵頓情報機構駐塞姆爾帝國的統籌官,卻因政治鬥爭而遭洩漏身份,更因所處地位而淪入了同時被祖國與敵國追殺的困境。若不是前任執政官因找尋繼任者而主動伸出了援手,只怕科立耶甚至沒能逃出塞姆爾帝國,一條命就要交代在那裡了。

而事實也證明了那次救援絕對值回票價。

「吾主,除上述名單外,尚有兩名弒師者請求庇護。」

向晚時分,結束了日常的公務,科立耶一如既往地來到了裁決大殿,向先前閉關了好一陣子的裴督之主報告了近期的庇護名單與無權決斷的庇護申請:

「安雷·默多,法蘭劍聖魯希爾三弟子,因不滿導師將女兒嫁給大弟子維特而在婚宴當夜出手弒師;蘭德·特拉法,殺手,在一次任務中偶然得知其師便是當年滅其滿門的兇手,於對峙中錯手刺死導師。」

「……安雷·默多留下;蘭德·特拉法驅逐。」

「是。」

沒有質疑主人對兩名弒師者的決斷,科立耶垂首記下了裴督之主的判決,隨即橫臂胸前一個躬身,就此離開了寬敞大氣、卻也因而稍嫌空蕩的裁決大殿。

聽著皮靴踏在紋石地板上的扣扣聲漸行漸遠,大殿上、形同王座的城主寶座內,瑟雷爾撐著扶手單臂支住下顎,烏黑的長髮如瀑般披散,俊美無儔的面龐帶著幾分石雕般的冰冷,唯有一雙正瀏覽著公文的墨眸中閃爍著幾許難測的光華。

──他已經數不清自己是第幾次做出這樣的判決了。

許多年前──尤其是他才剛確立裴督的秩序、訂下種種法度的那一段時間──這樣的判決曾不只一次惹來手下執政官們的質疑和爭論。只是隨著時間流逝、當昔日誌同道合的同伴一個個老去亡故,他的地位漸漸變得高不可攀,那些質疑與爭論便也逐漸遠去,只餘下了一言而決的絕對,與高處不勝寒的孤寂。

他無意將這張椅子當成王座;但或許是那些背叛留下的陰影、又或許是命運與他手中罪惡所導致的必然,不知何時起,即使他從不曾稱孤道寡,這世間也再沒有能真正走入他心裡的人了。

即便作為公認的裴督之主,可在瑟雷爾心裡,這個他一手打造的城市與其說是家,還不如說是一個昭顯他意志與理念的工具。

就好像剛才那個在許多人眼裡必然難以理解的決定──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大陸歷紀年以來最出名的弒師者最痛恨的,卻也正是那些犯下與他相同罪行的人。

所以他收留了一般人眼裡罪無可恕的安雷·默多,為了誘使更多飛蛾撲火,為了讓那些根本不配活在世間的渣滓主動來到裴督、獲得他們應得的懲罰……至於蘭德·特拉法之流,他沒有資格、也不打算干涉的,就看命運會將對方帶往什麼樣的方向吧。

這,才是裴督作為「最後一線活路」的真相──一朵芬芳卻對某些人而言絕對致命的食人花;一張看似安全、卻是為了捕食而存在的大網。

儘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論再怎麼彌補,都無法贖盡他所犯下的罪孽。

回想起那四百餘年來未敢或忘的一幕,墨眸中一抹痛意閃過,身形亦因而有了片刻的僵滯……直到小片刻後,那股熟悉的揪心與痛悔稍緩,他才從公文底部抽出了一份封皮沒有任何印記的文件,若有所思地翻看了起來。

──那是一份情報。

一份來自梵頓的、關於阿德裡安·法瑞恩的情報。

『阿德裡安·法瑞恩,安盧伯爵,梵頓之壁阿爾法德·法瑞恩公爵與艾琳·柯林斯女侯爵之子,法瑞恩公爵的第一順位繼承人,生於大陸歷10273年9月13日,母親早亡,且因天生體弱、資質極差而不受其父喜愛。傳言\法瑞恩公爵有意改立資質不凡的庶子雷昂為繼承人,只是因遭到柯林斯家的阻撓而暫時擱置……目前雷昂·法瑞恩已被召回帝都法瑞恩公爵府,會否發展出嫡庶之爭,仍需進一步觀察。』

畢竟只是一個剛滿四歲的孩子,關於阿德裡安·法瑞恩的資料只有這寥寥數語,餘下的幾頁則是對於梵頓之壁法瑞恩公爵的介紹,以及法瑞恩家在梵頓政壇的現況……瑟雷爾雖對這些沒什麼興趣,卻還是將後面的內容大略翻了翻,確認沒什麼特別值得關注的事情後才把目光重新放回了第一頁那短短的幾行字上。

──只單看這些描述,又有誰能想像得到這個出生便背負了種種限制的公爵嫡子,會是那麼樣一個精緻可愛、氣質純淨,且眉眼間看不出分毫怯懦的男孩?

若不是因那天的偶遇讓他對這個與師父有著相同名字的孩童上了心,那個佔據了他府邸的法瑞恩家甚至入不了他的眼──這個新興家族所倚仗的無非是一位如今已逼近「年限」的劍聖,甚至連察覺空間異動的能力都沒有,也就不能怪他每逢師父忌日便如入無人之境地前往悼念了──自然也激不起他探究的興致。

直到他在睽違四年的造訪中遇見了那個孩子。

那個……於師父四百年忌辰當日出生於昔日的克蘭西公爵府,且和師父有著相同名字的孩子。

得知這種種巧合時,瑟雷爾不是沒起過這會否是師父轉世的荒唐念頭。只是努泰爾大陸上並無轉世輪迴之說,他在這幾百年間的種種嘗試也早就證明了師父的靈魂已不在這個世間,自然很快就放下了這種自欺欺人的想法。

可他心底對那個孩子──對阿德裡安的關注與好奇,卻沒有因此而削減分毫。

因為那彷若命運指引般的種種巧合,也因為那雙讓他留下了極深印象的眼。

──那雙……映滿了自己身影,毫無雜質地流漏著關切的眼。

瑟雷爾已不記得上一回被人那樣單純的注視著、關切著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即使清楚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也清楚自己早已沒有了幸福的資格,可接觸到那樣的純淨、那樣溫暖之時,卻仍不可免地渴望著親近,渴望著擁有。

回想起來,他這一生,似乎一直都在同樣的事情上打轉。

四歲那年,他第一次喊出「師父」、第一次獲得了他渴望多年的親情,卻在享受了十多年無條件的呵護寵溺後、僅僅因一個眼神便起了疑心隔閡,更因自以為是的疏遠而讓敵人有了趁隙而入的機會……

可即便被他的言語傷透了心、即便付出了性命作為代價,師父臨死前唯一在乎的,仍然是他的安危。

如果不是師父事先將他送走、更將法師塔的所有權轉移給了他,他絕對沒有可能安然無恙地活到今日──回想起他曾經有過的猜疑和防備,每每思及這點,瑟雷爾便越發感到痛不欲生。

──真正骯髒的,是誰?

除了眼神、除了內心的煎熬,竭力隱藏情思的師父甚至沒有過任何一絲超越師徒分際的舉動,但他卻那樣的愚蠢而可悲,自以為是的猜忌揣測對方,最終失去了一切,更讓師父連死後都不能保有原先清白的名聲……他痛恨自己的愚蠢、痛恨自己的無計可施,痛恨自己只能透過懲罰其他人來試圖彌補,卻直到今日都沒有能夠真正替師父復仇。

所以即便在那孩子眼中看到了曾以為已永遠離他而去的一線曙光,他也沒有去碰觸、去追尋的資格。

意識到這一點,伴隨著胸口一股讓人不快的滯悶感、瑟雷爾俊美冷凝的面上一抹細不可察的澀意閃過,瞧不出一絲瑕疵的指尖滑過紙面便想將掌中的情報毀去不再關注,卻又在瞧見「母親早亡」、「天生體弱」、「不受其父喜愛」等語後,鬼使神差地停下了動作。

然後他憶起了。

他憶起了將那個孩子摟在懷裡時溫暖而柔軟的觸感,也憶起了那張精緻的小臉在他情緒失控時陡然浮現的慘白。

不同於師父即便在臨死前都能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庇護住自己的強大,那個孩子脆弱得根本經不起一絲摧折,更別說是貴族世家裡的爭權奪利了──那顆脆弱的小心臟根本禁受不起任何過於耗神耗力的舉動。如果不是出生在法瑞恩家,那個孩子甚至沒有可能順利活下來……而單是想到這一點、想到那雙倒映著自己身影的金眸可能會變成生氣全無的冰冷黯淡,瑟雷爾胸口的滯澀鬱悶,便只有越發加深。

──他又如何能置之不理呢?

就算不考慮那孩子給予他的溫暖、不考慮那孩子輕易便能牽動他心緒的能耐,單單是那孩子的名與出生時的種種巧合,便已注定瑟雷爾不可能撒手不管、不可能將對方當成「其他人」看待了。

早從他們見面的那一刻起,阿德裡安·法瑞恩,便已注定是「不同」了的。

思及此,裴督之主黑眸中幾分自嘲閃過,下一刻,伴隨著熟悉的空間波動,原先端坐於大殿之上的身影已然消失無蹤,只餘下了幾分懸而未決的公文,孤零零地停留在失去了主人的王座之上。

──而與之相對的,是位於無盡虛空中的法師塔內陡然閃現的,那漆黑如墨、彷彿要蝕盡一切光明的身影。

走過那數百年如一日的起居室、穿過那少數能令他淨空思慮沉靜心湖的長廊,最終迎來的,是記憶中那間滿載著溫暖、放鬆和愉悅的寬敞臥房……也是時至今日,唯一能讓他完全放鬆的處所。

他的避風港。

他的……家。

看著屋中那依舊維持著主人生前習慣的佈置,瑟雷爾心頭熟悉的疼痛泛起,卻又伴隨著某種詭異的輕鬆感,讓他幾乎是全無形象地幾個大步上前、一頭栽進了在魔法的作用下仍留存著昔日主人氣息的柔軟大床裡。

「師父……」

將頭埋在鬆軟的羽絨枕中、撈過輕軟的絨毯包覆住自身,裴督之主如同上癮般不住汲取著身周象徵著「安穩」和「倚靠」的氣息,俊美面容之上早已無了任何一絲慣常的冷凝嚴峻,取而代之的,卻是仿如稚童般的孺慕和依戀。他喃喃喚著那個獨一無二的稱呼,想像著自己仍是四百餘年前那個依偎在師父懷中安睡的孩子,可一雙看似安詳地緊閉著的眼眸,卻已自眼角無聲地淌下了兩道淚跡。

因為……不論所營造出的幻境再怎麼真實,內心深處,他卻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美好、這些溫暖,都不過是被他從記憶中強留下來的餘溫。他曾經感受過的幸福,早在他對師父起了疑心和防備的那一刻便給送入了墳墓,即便清楚師父臨死前仍愛護、看顧他如昔,也再也沒可能挽回。

而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年復一年地尋求力量以求復仇,然後在思念滿溢的時候回到這裡自欺欺人而已。

可就算是自欺欺人,單是那留存的氣息,便已足夠讓他有再次前進的力量。

每每意識到這一點,瑟雷爾心底總不免要升起濃濃的自嘲──當年他會在察覺師父的心思後刻意疏遠,其實不也是認定師父絕不會因此便減少對自己的關懷重視?說穿了,也不過是仗著師父無條件的關愛恣意揮霍罷了,卻偏還自以為是地鄙夷、排斥著對方眸底極力壓抑的情思……但回想起來,他又有什麼資格要求這樣單方面無條件的寵愛容忍?如果不是師父收留他,他甚至沒可能活下來,更別提當年的那些「成就」了。但他被師父寵了太久,寵到忘乎所以,竟將一切當成了理所當然,以至於僅僅是那一眼無意洩漏的情思,便讓恃寵生驕的他起了抗拒埋怨的心思,最終一步步鑄成了大錯。

人類總是這樣的愚蠢,總是要到失去了一切,才懂得珍惜。

如果能夠,他願意付出一切來換回師父的生命、換回他曾經擁有的溫暖與親情……曾經的抗拒排斥如今看來是那麼樣的可笑。就算跨越了師徒分際又如何?就算回應師父的感情又如何?師父本就是他唯一的家人,關係的轉變或許讓人彆扭,可比起失去師父,卻也並非完全不可接受的事……只是那時意氣風發、恣意妄為的他又何曾能夠想到這些、衡量這些?待到知曉輕重,一切卻已無可挽回。

──四百年來,除了那些只得逃命無暇他顧的日子外,他沒有一天是不想著扭轉一切、復活師父的。只是即便奪取了無數秘法、研究了種種禁術,也不過是讓他獲得了更多技能和手段而已,真正的目標卻始終遙不可及……四年前那一次失敗更是讓他幾乎絕望。如果不是心裡仍惦記著復仇、惦記著有朝一日要替師父正名,他甚至起了就此放棄生命的念頭。

即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條師父拚死也要保下的性命,他同樣沒有揮霍浪費的資格。

任由虛假的氣息環繞著自身,他就這樣閉著眼、流著淚,一面追憶著早已無從挽回的幸福、一面放任熟悉的懊悔自責侵蝕著胸臆……正如這四百年來他已做過無數次的那般。

──直到一抹銀白色的身影驀然於臥房中閃現,像是理所當然一般地徑直往埋首枕被間的瑟雷爾身側躺臥了下。

而向來不喜人近身的裴督之主卻沒有一絲抗拒。

他只是睜開了那雙仍殘留著水光的墨眸,打量般地靜靜凝視著身旁與己只有不到半個手臂距離的來人。

那是一個外表約在二十多歲上下、有著一頭銀髮和一雙罕見銀眸的男人。

相較於裴督之主姿容昳麗張揚的俊美,男人的容貌是更為內斂的英挺俊朗,神情間帶著幾分春風般的柔和,卻唯有那看似溫煦的銀眸深處,潛藏一抹與裴督之主全無二致的冰冷陰暗。

──因為兩個氣質迥異的軀殼裡居住著的,是同一個靈魂。

男人「名為」伊萊·溫斯特,是瑟雷爾在某個禁忌研究裡得出的成果。原理來自於某個瘋狂煉金術師為了同時進行多個實驗而想出的「意識分割」之術。只是煉金術師意識分割操控的是煉金魔偶;而他所操縱的,卻是一個外觀和生理構造都與人類毫無差別的軀殼,一個沒有靈魂的「人」。

這個「人」本是他為了復活師父、容納師父的靈魂所造,所以才會選擇了銀髮銀眸,只在面容上有不同……只是這個軀殼雖然達到了與真人無異的完美,他卻始終沒能成功喚回師父的靈魂,這才在失望下轉而利用意識分割之術將這個軀殼變成了自己的分身,成為他隱藏身份於大陸上行走的「工具」。

而現在,這個軀殼有了除了散心之外的、更重要的用途──為了實現他不久前才下定的決心。

「雖然讓『你』當保姆有些大材小用……不過以現在的狀況,也只有『你』適合待在那孩子身邊了。」

畢竟,以他的身份,不論是親身守在那孩子身邊、又或動用裴督的力量,都只會惹來不該有的注意、造成那孩子的危險而已。相較之下,只是一個普通劍聖的「伊萊·溫斯特」進到法瑞恩家自然合適得多。雖然這具身軀的實力有限,但在意識分割術之下,以一個靈魂同時操縱兩個身體的他不論感知或思想都是共通的,就算那孩子真出了什麼以「伊萊」的力量無法解決的事,本體也能透過跨空間傳送出手相救,自然比貿然將那孩子托付給別人照料來得可靠許多。

尤其……回顧了下「伊萊」的記憶,倒讓他發覺了一個不錯的切入點。

「沒想到五年前認識的那個瑟琳娜·凱特蘭奇會是那孩子庶兄雷昂的生母……看來可以利用這層關係接近法瑞恩家了。」

若是那個『雷昂』謹守本分、沒有傷害阿德裡安的想法,他也不介意給對方一點實惠……可要是那個庶子有什麼不該有的念頭,他也不介意替那孩子抹除潛藏的威脅。

回想起那個軟嫩純淨的身影,即便只是出於守護的目的、即便清楚那個孩子不會知道「伊萊叔叔」的真實身份,他卻仍是不由在反覆的推演謀劃中微微緩和了容色,不由自主地冀盼起了日後實為重逢的「邂逅」。

──以及……那份他沒有資格奢求,卻仍忍不住惦念渴求的溫暖。

Chapter 3 「伊萊·溫斯特」

大陸歷10277年 歲末

一轉眼,距離法瑞恩公爵夫人艾琳·柯林斯的喪禮,已又是數月過去了。

當時序由夏入秋、又自秋而冬,人們對死者的緬懷祭奠之情漸淡,一些始終隱隱綽綽地流傳於貴族圈中的議論,便也漸漸浮上了檯面。

話題的主角不是別人,正是法瑞恩家的兩位少爺──年方十五、如今已是五級劍士的庶子雷昂,和已隱隱有了「廢人」之稱、幾個月前才剛滿四歲的嫡子阿德裡安。

庶子成材,嫡子卻是個生有心疾、連大氣都不能喘幾個的,這種庶強嫡弱的格局放到哪個家族都意味著繼承權之爭的隱患,更何況法瑞恩公爵也一向比較喜愛那位庶子,而嫡子阿德裡安唯一的倚仗艾琳夫人卻已過世?

在旁人眼裡,法瑞恩家的嫡子唯一贏過庶兄的,也就只有身上的另一半血統和名分而已。

可就連這份血統和名分上的差距,也並非絕對。

──因為當年那個和阿爾法德·法瑞恩一夕風流的女人不是來自銷金窟的花魁、也不是平民出身的小野花。那個女人──瑟琳娜·凱特蘭奇──出身於梵頓西南的凱特蘭奇伯爵領,不僅是實實在在的伯爵千金,更是一名實力強大的武者、如今已逼近成聖門檻的九級武士。

以貴族譜系和對梵頓朝局的影響力而言,凱特蘭奇或許遠遠比不上柯林斯;但一個實力強大的親生母親和隔了層關係的舅家,自然是前者看來更親近、更值得倚靠。

一旦瑟琳娜衝破成聖壁壘,就算和法瑞恩公爵沒有夫妻名分,也再不會有人將之視為雷昂出身上的短板──更別提雷昂本身似乎也繼承了母親在武道上的天分了。

事實上,儘管因顧慮著柯林斯家的顏面而未曾直言,可在整個帝都上層看來,雷昂取代嫡弟成為公爵府第一順位繼承人都已是必然的結果。

也正因著這點,不論雷昂表現得再怎麼謹守本分、再怎麼溺愛弟弟,也很少有人相信他是出於真心,而更多是將之當成了這個立場微妙的庶子心機重、善隱忍的證明。

只有真正熟悉雷昂的人──例如某幾位被他荼毒到不行的同窗好友──才知道,此人是實實在在地愛弟成狂,不僅每時每刻都隨身帶著弟弟的晶石顯影,講話更是三句不離「阿德裡安」,每天見面的開場白都是「我跟你說,昨天阿德裡安又如何如何」,還非得要得到聽者認同的表情才肯善罷甘休。如果不是阿德裡安真的乖巧可愛到讓人很難升起半分惡感,只怕這些日日被騷擾的人還真有遷怒到無辜當事人身上的可能。

但雷昂·外表看似正經·骨子裡愛死弟弟的·法瑞恩才不會在乎損友們被荼毒洗腦的感受。他只是一如既往地認真修練認真上課,然後在下課、午休等空檔不停用「我的弟弟怎麼能這麼可愛」來騷擾好友。如此這般,直到最後一堂課結束,他才揮別了一臉「趕快滾吧」的好友們,板著一張臉興高采烈地回到了公爵府中。

「阿德裡安!」

伴隨著每天放學回家後的必備招呼,雷昂一進門,最先入眼的,便是前廊絨布椅上正晃著一雙小腳等待自己歸來的幼弟……看著那雙美麗的金眸在瞧見自己的瞬間有如入夜後的晶石路燈般驀然亮了起,雷昂只覺心頭一股暖意湧現、因學院裡隱隱綽綽的流言積沉於胸口的氣憤不平隨之一空,當下一個俯身張臂將人一把抱起,帶著滿心的愉悅愛憐低頭親了口弟弟的面頰:

「今天有沒有想哥哥啊?」

「有。」

阿德裡安輕輕點頭,語氣雖沒有半分撒嬌的意味,可用那副軟嫩清脆的嗓音說來,卻是怎麼聽怎麼可愛,讓雷昂忍不住又以臉蹭了蹭弟弟面頰,直到懷中的小人微微有些掙扎了才依依不捨地停下動作,抱著弟弟一路回到了起居室中。

而老管家奧斯汀,也緊隨在兩兄弟身後捧著一個嵌銀絲的胡桃木托盤走了進去。

「雷昂少爺,這是今日收到的請柬,我已經依照各家的親疏遠近分成了三疊,請您回復決斷;另外新年將屆,拜訪的名單和禮單應該提早開始擬定了。」

將整齊排放著請柬、信函與拆信刀的木托盤輕輕擺放在少年面前的茶几上,老人微微躬身道,「另外,旁邊這封是剛剛才送到的、凱特蘭奇女男爵的來信。看信差的表現,事情似乎有些急迫。」

「好,我知道了。」

雷昂對老管家的能力十分清楚,故當下也沒多說什麼,伸手拿過母親的信件、也不避諱仍在懷裡的弟弟便拆閱了起來。

──法瑞恩公爵依舊在外領兵、家族引以為倚仗的老祖宗又因大限將至而正焦急地閉關尋求突破,是以如今公爵府內,算得上主人的也就是他們兄弟倆二人而已。雖說按照努泰爾大陸的傳統,就連十五歲的雷昂都還沒到當家的年紀,但府邸內若有什麼下人無法自行決定的事,自還是只能交給年紀較長的雷昂拿主意了。

當然,艾琳夫人掌握公爵府多年,能親身服侍主人的都是她的心腹,是以包含管家奧斯汀在內、許多人都是一心向著阿德裡安的,對極可能危及小少爺地位的雷昂自然存著幾分敵意……只是當初雷昂一入府就有了那麼一番宣言,之後種種表現也確實像是真心愛護弟弟的,又見向來聰慧通透的小少爺阿德裡安對他親近信任有加,這才讓奧斯汀勉強放下心來,將府中需得決斷的大小事一點點交到了對方手中。

便如現下。

看著信件中母親豪邁一如既往的花體字,和信中那不知該說是讓人期待還頭大的內容,雷昂微微一歎,將信件遞到正好奇地瞄著內容的弟弟手中、有些尷尬地開了口:

「阿德裡安,不曉得你對哥哥母親的事……知道多少?」

「哥哥的母親?瑟琳娜阿姨?」

「嗯。你知道?」

「知道。我沒有見過她,不過母親跟我說過,瑟琳娜阿姨是哥哥的母親,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她還說過以後真的遇到困難不知道可以相信誰,可以找瑟琳娜阿姨幫忙。」

「真的……?」

沒想到會從弟弟口中得到這個答案,本還猶豫著該怎麼解釋的雷昂不由愣了下,隨即鬆了口氣地微微一笑──卻又帶著幾分無奈地:

「其實……她說要來拜訪,而且照這封信上說明的時間,大概明天就會到了。」

「阿姨要來看哥哥?」

「嗚、其實我覺得她更想見的是阿德裡安喔!以前你寄給的顯影晶石,有好幾塊都被她拿走不還了。」

回想起往日的「慘痛經驗」,少年極為難得地咬了咬牙,「另外……阿德裡安不必用『阿姨』稱呼她,直接喊『瑟琳娜』就好了。」

「咦?」

「嗯……她說她還很年輕,不想沒事長一輩,所以一直都要我直接稱呼她『瑟琳娜』,而不是媽媽。」

其實那位女士的原話是「本小姐含辛茹苦地撫養你長大,你怎麼忍心阻礙我的春天」,不過雖然有著愛弟弟屬性卻還是個普通青少年的雷昂對此多少有些難以啟齒,所以還是選擇了比較婉轉的方式來表達。

而這番話換來的,是懷中幼童面上難以掩飾的訝異表情、一雙因此而微微瞪大了的金眸……以及內心深處隱隱升起的一絲詭異認同。

──雖然兄長對自家母親的忌諱有些無言以對,但作為一個靈魂年齡已經一千多歲的偽幼兒,阿德裡安其實……相當能理解對方的感覺。

畢竟,人活到了一定的年紀,往往都會想逃避年齡所代表的一些事實──例如隨時光流逝一步步到來的大限,也例如身邊的人與自己的距離。

就連他,也不可倖免。

成為半神前,他即便離壽限仍有極長的一段距離,卻仍忍不住日夜警醒;成為半神後,他不雖再受自然死亡的威脅,卻因在陰錯陽差下對錯誤的人動了心,不可免地在意起了彼此師徒的身份、他那足以當人不知幾輩祖宗的年齡……和他那因五六十歲才成聖而永遠停駐在了那一刻的外表。

也正因著如此,即便胸口因回憶而隱隱起了一絲揪痛,阿德裡安卻仍不由自主地對那個素未謀面的女性有了幾分好感。

──對於直呼對方的名字,連法瑞恩家的老祖宗都只能拿他當祖宗的半神閣下自然不會有任何抗拒或不適應。

所以微微側首思考片刻後,孩童已然穩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哥哥。瑟琳娜是一個人來嗎?如果不是,府邸就要多做點準備了。」

「她信上說會帶一個一起冒險的朋友兼救命恩人來拜訪,所以一共是兩個人……」

說著,雷昂抬頭朝一旁侍立的奧斯汀一個頷首示意:「要麻煩你準備了,奧斯汀。」

「這是我的榮幸,雷昂少爺。」

恭敬卻又不顯生疏地回了個禮後,老管家已是一個轉身、就此離開起居室準備去了。而仍留在起居室裡的兄弟二人,則是邊一起拆請柬,邊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起了今日白天地諸般瑣事──

這一刻,阿德裡安還不曉得那名女子信中一言帶過的「朋友」,將會給他本應平靜的蟄伏生活帶來怎麼樣翻天覆地的改變──

──即便以阿德裡安數百年的閱歷來看,瑟琳娜·凱特蘭奇都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奇特女子。

這位出身高貴的伯爵千金從小就嶄露了非比尋常的習武天分和獨立性格,不僅靠著一手過人的武技說服了父親取消一般貴族千金必修的新娘課程,更在成年後直接選擇了長年流浪在外四處旅行的冒險者生涯,靠著出色的武力與外表在傭兵界獲得了「烈焰玫瑰」的稱號。如今年方三十四的她已是實實在在的九級武者,雖仍未跨入聖級,卻也是大陸上公認的強者了。尤其她三十出頭便已達到九級,日後前景頗令人看好,故不論她的行事作風再怎麼離經叛道,也鮮少有人敢當面給她難看。

當然,就算給人當面諷刺作風粗鄙、沒有一點女人樣之類的,這朵烈焰玫瑰也不會在意。

畢竟,她可是寧可未婚生子,也不願「將就」阿爾法德·法瑞恩的強韌女性。

瑟琳娜和法瑞恩公爵之間的孽緣,還要追溯到十六年前瑟琳娜的一場期末試驗。

當時,實力已達六級的瑟琳娜和一眾同為精英學員的夥伴接到的期末考試內容,是協助軍方進行一項護送任務。而這項任務的軍方負責人,就是當年還只是公爵繼承人的阿爾法德·法瑞恩。

從雷昂和阿德裡安兩個異母兄弟同樣出眾的外表就可以知道,身為父親的阿爾法德容貌絕對差不到哪裡去。尤其十六年前,阿爾法德也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新銳軍官,深邃俊朗的容貌襯上軒昂筆挺的身形,光外表便已對多少有著幾分浪漫心思的花季少女有著極大的吸引力,更何況出身軍人世家的他性格沉穩、行事果決,和瑟琳娜身邊那些同年齡的毛頭小子一比高下立見,自然讓一向獨立率行如瑟琳娜也不免起了幾分少女心。

然後,在近兩個月的任務途中日久生情,最終因一次險死還生的驚險讓少不更事的少女做出了直到現在都還悔恨不已的糊塗事。

瑟琳娜雖然從小就是個獨立有主見、在某些人眼裡甚至稱得上叛逆的女孩兒,卻不是什麼隨便的人。所以一夜情迷後,一向獨立果斷的她雖難掩羞意,卻還是主動向阿爾法德問及了兩人的將來──不想得著的,卻是個讓她晴天霹靂的答案。

阿爾法德說,他不可能娶她。

他說他身為公爵的法定繼承人,不可能娶一個小門小戶的女子──當時瑟琳娜是隱瞞了身份入學的──又說他們可以先維持情人的關係,等瑟琳娜畢業後直接成為他的貼身女官,就算沒有法瑞恩公爵夫人的名分,兩人也能時刻在一起……男人說出這番話的語氣沒有半點歉疚不安,就好像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安排一般。可聽在一向自信且難免有些心高氣傲的瑟琳娜耳裡,卻無疑是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因為阿爾法德的決定,也因為這個決定背後作為根基的性格和價值觀。

這個男人並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有什麼錯。

瑟琳娜出身貴族圈,當然清楚有這種想法的男人多不勝數──甚至就連女人也一樣──卻沒想到她一心想相守一生的對象,居然也是那群人中的一個。

頂多,也就是外表好看一點、性格合她胃口一些而已。

她的性格雖然風風火火,但一個這樣獨立果斷、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女子,自然不會在發現錯誤後還傻傻的「將就」一生──就算她告訴阿爾法德自己的出身背景、成為了公爵夫人,誰曉得這個男人會不會在婚後對其他女子說出類似的話?所以她雖然心痛懊惱萬分,卻還是當機立斷地在甩了阿爾法德一巴掌後拒絕了他的「邀請」,並就此斷絕了兩人的關係。

可她無論如何沒想到的是:那個混蛋男人還挺行,居然僅只一夕風流,就讓一直安慰自己是「被狗咬了一口」的瑟琳娜中了標。

而瑟琳娜選擇了面對錯誤負起責任,休了一年的學、回到凱特蘭奇領將孩子生了出來。

她沒有告訴阿爾法德雷昂的存在,一來是擔心會給對方身邊的女伴帶來無謂的困擾;二來是不希望孩子被接回法瑞恩家、被那個腦子有問題又自以為是的男人教歪了。靠著過人的毅力和父母的協助,她在帶著孩子的情況下順利完成了學業,直到雷昂五歲那年才正式登記成了冒險者,開始了四處冒險、一年頂多有一個月在家陪兒子的生活。

以一位母親來說,瑟琳娜或許不是非常稱職,但她對雷昂的愛卻是無庸置疑的,雷昂也一直和她十分親近。靠著昂貴的煉金魔法道具,即使瑟琳娜出門在外,母子倆也能時不時聊上幾句;而當瑟琳娜在家,她會親自指點雷昂練武,或者像個普通的貴婦人一樣抓著兒子喝起下午茶,聊的內容卻是她出外冒險的種種經歷……有母親的豁達開闊、自信自強的做榜樣,又有為人正直卻不失灑脫的外公親身教導,也難怪雷昂會有今日這樣的性格了。

雷昂在凱特蘭奇家生活得好好的,更已被外公定為了爵位的第二順位繼承人──第一順位自然是獨女瑟琳娜──按說這輩子應該是沒法瑞恩家什麼事的。只是隨著瑟琳娜的名聲漸漸傳揚開來,已繼承爵位的阿爾法德發覺了心頭那抹倩影的真實身份、又查到對方替自己生了個孩子的事,心裡惦量一陣後便帶著花束與無數禮物主動登了門,向凱特蘭奇伯爵提出了娶瑟琳娜為妻的要求。

瑟琳娜當然不會答應。

當年一時上頭的愛情早已淡去,只在那心裡留下了「這男人真不要臉」的印象,而事情發展也無疑又一次證實了她對阿爾法德的瞭解。只是雷昂身上畢竟有著那個渾蛋的一半血,阻止他們父子往來多少有些自欺欺人,所以瑟琳娜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跟可能的利害關係告訴雷昂後,將歸入法瑞恩家與否的決定權交給了自家兒子。

雷昂對這個父親談不上什麼好惡,卻不想增添無謂的困擾,所以一開始其實是不怎麼想認這個親的。只是被拒絕的阿爾法德後來接受了和柯林斯家的政治婚姻,娶了在學院時代就是瑟琳娜學妹兼好友的艾琳·柯林斯,艾琳卻在產後虧了身子日漸體弱,幼子又天生有疾,為了保護孩子在自己離世後的生活,這才央求好友說服雷昂認回法瑞恩家,讓阿德裡安有一個可以照應、看顧他的哥哥。

──這些「背景知識」,還是昨天晚上阿德裡安軟磨硬磨才從哥哥口中問出來,又靠自身的閱歷去補完了大概的。

他無意評價自家長輩們之間的諸般牽扯,卻在感念母親對他不遺餘力的關愛照顧之餘越發相當欣賞起了瑟琳娜的性格。也因此,儘管雷昂不想讓他太過勞累,阿德裡安卻還是同請了天假的兄長一樣早早起了床,在確認好府邸內的各項安排後等待起了瑟琳娜等人的到來。

阿德裡安的靈魂畢竟有著半神的位階,儘管實力因軀殼而有所限制,自身存在的層次和與之相伴的感知、鑒察能力卻仍是遠超任何人的──這也是當初偶遇夜訪的瑟雷爾時,後者並未發現他異狀的原因──就算不刻意施為,整個德拉夏爾也都處在他的感知之下。也就是說,只要阿德裡安有心,這個帝都多數的隱私或秘密對他而言都是無所遁形的。

當然,若真時刻去大量接受、分析所能得的一切訊息,以阿德裡安如今的精神力和體力,絕對只有不支倒地的份。所以多數的時候,他多是將感知調節在一種被動觸發的狀態,只有達到一定條件──例如空間波動、一定規模的能量變化──才會引起他的注意。而這種種條件之中,無疑也包含了對強者的自發警戒。

所以當那股象徵著聖級實力的能量團進入德拉夏爾之時,阿德裡安第一時間便有了警覺。當下故作疲倦地闔上雙眼將頭靠入了一旁的雷昂懷裡,心神卻已沉入感知之中、追本溯源地凝聚到了那名陌生的聖級強者上頭。

這番舉動本只是例行公事的應對。可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的是:當他進一步集中感知細查對方之時,感覺到的卻是一股與聖級能量並不相符的、更高層次的靈魂波動。

一個屬於傳奇高手的、他無比熟悉的靈魂波動。

──那是……瑟雷爾。

察覺這一點,阿德裡安心頭一緊,熟悉的疼痛於胸口漫開,可比起慣常的怨懟糾結更為強烈的、卻是在意識到對方軀殼實力與靈魂不相匹配的狀態後瞬間湧生的憂慮──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聯想到了自身與之相似的狀況,而在思及如此情況潛藏的意涵後、瞬間蒼白了臉。

──他的靈魂層次與實力不匹配,是因為死而重生;那麼瑟雷爾呢?

──難道……就在數月前那次重逢到現在、短短數月的時光裡,那個孩子便已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出了什麼事,以至於……?

思及此,即便阿德裡安清楚徒弟的靈魂仍好好的存在這世上、一切也必然能有挽回的機會,卻仍不由給腦中的種種推想激得心頭大慟,本應平穩的吐息瞬間變得急促、心律亦隨之失了速。只覺一震撕裂心肺的疼痛如潮水般不斷侵襲著全身,讓他便清楚自己不能再這麼下去,卻仍在得以控制前難以禁受地先一步失了意識、就這麼從兄長懷中往下栽了過去。

「阿德裡安!」

沒想到前一刻還安詳地在懷裡打盹的弟弟會突然發病,雷昂雖在千鈞一髮之際接住了孩童險些落地的幼小身軀,卻仍給對方蒼白如紙的小臉與被冷汗浸透的身子徹底駭了住,連忙抱起弟弟癱軟的身軀,邊呼喊著管家和治療師邊往最近的臥房裡衝了過去──而即將到來的「客人」的事,也因此給滿心只剩下弟弟的少年徹底拋到了腦後。

──所以當瑟琳娜終於帶著那位「友人」來到法瑞恩公爵府時,不僅沒得到預想中的歡迎,還吃了個大大的閉門羹。好在兩人都是閱歷豐富的人物,心思一轉便猜到府裡必定是出了什麼事,瑟琳娜更是馬上聯想到了好友兒子的心疾,情急之下也顧不得身旁的同伴和應有的禮節,直接跳過大門便往本館的方向衝了過去。

身為艾琳夫人生前的好友、雷昂少爺的生母,公爵府的人自然不會不認識這朵在傭兵界赫赫有名的烈焰玫瑰。所以看到有人突然轟開本館大門之時,護衛們先是一驚,隨即便在認出人後放下了警戒;個別機靈的更是馬上湊到瑟琳娜跟前邊領路邊說明了事態,讓她在一路無阻地到達目的地的同時,也對現下的狀況有了簡單的瞭解。

只是瞭解是一回事、如何面對又是一回事──親眼瞧見大床上那個在治癒術的光芒中也依然面色如紙、呼吸急促的幼小身軀時,即便是見慣生死如瑟琳娜,亦不由瞬間屏住了呼吸、難以自已地升起了濃濃的心疼和無力感。

因為她的無計可施。

從籠罩著孩童身軀的光芒來看,現在正為阿德裡安治療的治療師至少有七級,即便在德拉夏爾也算得上是高級職業者了,可那治癒術作用在孩童身上卻沒能起到應有的效果,只是盡可能地維持住孩童的性命而已,卻半點沒能緩解那正侵蝕孩童生命的根源……再這樣下去,除非能找到接替者或是請來通曉大恢復術的人出手,一旦治療師精神力耗盡,床上孩童的生命力再難維持,結果自然也只有那麼一種。

而這個結果,是不論正在床邊緊握著弟弟小手的雷昂、又或背負著好友交託的瑟琳娜都無法承受的。

看著大床上脆弱得彷彿隨時會斷氣的幼童,以及一旁隱帶著哭音不住呼喚著「阿德裡安」的自家兒子,她心下一酸、一個轉身正欲離開府邸到外求助,不想一道熟悉的嗓音卻於此時驀地於身旁響起:

「治療術別停。我有辦法,讓我來。」

相較於瀰漫於整個房間的淒切緊迫,那道嗓音構成的語聲溫和而沉穩,彷彿蘊藏著絕對的自信,就好似這樣緊張的狀況在他眼裡其實再平常不過一般,便連床邊一心關注著弟弟狀況的雷昂都不由給牽引著循聲望了去;就在來人身旁的瑟琳娜更是猛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過了頭,而在瞧見入眼的人後露出了個驚喜交加的表情:

「伊萊?你真的……?」

「嗯……放心,沒事的。」

說著,來人──披著「伊萊·溫斯特」這個殼子的裴督之主已然穿過房間行到床邊,而在一旁的金髮少年半是懷疑半是冀盼的目光中先給孩童施放了個放鬆精神的緩和術,隨即一個抬臂將床上幼童癱軟汗濕的小身軀攬入懷中,以指輕扳開孩童唇齒後、將事先備好的藥碇放入了孩童舌下。

而雷昂即便已滿頭大汗,卻仍是一瞬也不瞬地直直盯著對方的每一個動作,像是生怕對方做出什麼不利於弟弟的事一般,卻偏偏又帶著一絲難以言明的急迫渴盼……如此幾個動作下來,直到那個銀髮銀瞳的男人喂完藥、將弟弟的身軀重新安放好,他才稍稍放鬆地將目光重新黏回了弟弟身上。

──按說在這種連對方是誰都搞不清楚的狀況下,貿然接受對方的治療和藥物是一件十分冒險而愚蠢的事。只是雷昂此刻已別無他法,又見眼前這個銀髮銀瞳的男人似乎很得母親的信任,這才強忍著質疑不安的情緒將弟弟暫時交了過去,煎熬著等待起了宣判的那一刻。

幸好,他的險沒有冒錯。

儘管一開始的作用並不明顯,但隨著時間流逝,阿德裡安的呼吸已然一點一點地變得平穩,容色也在治癒術的作用下逐漸恢復了應有的紅潤。若不是仍然汗濕的衣裳和仍微微蹙著的眉峰,孩童闔著雙眼躺床上靜靜沉睡的模樣甚至可稱得上安詳……見狀,知道已經差不多的治療師立即停止治癒改而施放了個檢測法術,並在確認結果後朝雷昂點了點頭:

「雷昂少爺,阿德裡安少爺已經沒事了,只是需要多休息一下而已。」

「嗯……今天辛苦您了。奧斯汀,請為大師準備一間房間休息一下;阿妮絲,你留在這裡照顧阿德裡安,記得幫他換掉濕衣服和床單。」

得到治療師的判斷,雷昂原先懸了多時的心一鬆,只覺整個人瞬間幾乎沒了力氣,卻因眼下的狀況而仍是強打著精神做出了一些安排,然後才在母親有些欣慰的目光中微微苦笑了下,一個手勢請瑟琳娜和弟弟那位至今仍不知名姓的救命恩人到外面談談。

而這種種情緒變化和行止應對,自然分毫不差地進到了一直有意觀察著的瑟雷爾眼中。

──雖不知那個孩子今日為何會突然發病,但雷昂對阿德裡安的關心卻是無庸置疑的,看來他之前擔心的嫡庶相爭戲碼暫時還不會上演……只是那孩子僅僅一次發病就險些被死神勾了魂,卻是讓人越發放不下心了。

畢竟……若不是他事先考慮到這一點、先一步利用以前的知識和法師塔的資料做出了藥,那個孩子就算救得回來,怕也得多受上不少苦……思及此,即便因著身份的原因沒能堂而皇之地好好摟住那個幼小而脆弱的身軀,瑟雷爾卻仍是在深深望了眼那張精緻的小臉後,才在金髮少年的帶領下緊隨著瑟琳娜離開了臥房。

──當阿德裡安從沉眠中醒轉,最先感覺到的,就是週身遍佈的疲憊感,和胸口仍殘留著的一絲滯悶揪疼。

不僅僅是肉體上的,也是靈魂上的。

也正因著這份疼痛,讓初始還有些迷茫的他微微一震、昏迷前的種種轉眼間悉數浮上心頭,卻又在激起另一波足以奪去他性命的情緒起伏前、為一股帶著安撫意味的波動緩和了下。

阿德裡安先前之所以會給自己推測的內容引得心神大亂,無非是事發突然、因過於錯愕而失去了應有的平常心,以至於連控制情緒都來不及便病發昏厥……如今有那陣奇異的波動相助,他心下又已有所準備,即便胸口因那番猜想而起的餘悸猶存,原先有些發懵的腦袋亦逐步恢復了應有的清明。當下順著那股波動的引領沉入冥想進一步控制住自身,直到心境已是一片近乎空明的靜穩,他才轉而放開感知、一點一點地探查起了四周的狀況。

以及……那個先前引得他心神大亂的根源所在。

──可阿德裡安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的是:他的感知才剛展開,便在距離自身僅僅一牆之隔的小起居間探查到了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靈魂波動。與之同處一室的還有他同樣熟悉的兄長,以及一個擁有九級實力的陌生靈魂。

而他甚至不必思考也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那個陌生的九級靈魂,無疑便是預定今日抵達公爵府的瑟琳娜·凱特蘭奇;而依眼下的情況來看,瑟琳娜信中提到的「同伴」,則多半是此刻不知為何只有聖級實力的瑟雷爾了。

或者說,是換了個聖級軀殼的瑟雷爾──畢竟,隔壁那人能量流動的形式,與瑟雷爾的原身有著極大的差異。

而已阿德裡安對自家徒弟的瞭解,又怎會認為對方的「拜訪」只是順道或碰巧?

更別提此刻正籠罩著週身、不斷安撫、穩定著心緒的那股奇異波動了。

思及此,孩童半睜的金眸間一抹掙扎苦澀閃過,原先擱於身側的小手卻已循著感知找到了那陣奇異波動的源頭,輕輕觸上了一枚不知何時掛上他頸間的小小水滴狀鏈墜。

以他的見識,自然「一眼」便明白了這個鏈墜的構成與作用。

鏈墜本體是由精金以精神力秘法熔煉而成。一縷縷交錯的金絲看似單純的裝飾花樣,實際上卻是一個極為精巧隱蔽的魔法陣組,包含聚能、轉化、釋放等三個層次,會自發地持續運轉,讓金絲內部隱藏的紫靈晶核心能不斷地釋放出舒緩寧神的能量波動。

也就是說,只要戴著這條鏈墜,就好像有一位精神系法師在身旁不斷釋放緩和術一般。只要不是本體被破壞或進到禁魔區域,魔法陣都會持續運作,不必擔心有能量耗盡的一天。

這是一件不論工藝用料都稱得上傳奇級的魔法物品,目的卻十分單一,僅僅在於穩定配戴者的情緒而已……而就阿德裡安所知,現今整個努泰爾大陸上有能力在這麼小的空間裡設計並架構出一個嚴密卻自成系統的魔法陣組、且還能同時兼具隱蔽性的,也就只有那麼區區一人而已。

他所竭力栽培的傳承者,裴督之主,瑟雷爾·克蘭西。

這個鏈墜,是瑟雷爾親手煉製成的。

瑟琳娜突如其來的拜訪。

完全針對他的心疾煉製而成的魔法物品。

以及……心疾突發,現下卻仍安然無恙的自己。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打從一開始,他那衍生自己身的遭遇的推測便是完全錯誤的。雖不知瑟雷爾眼下的狀況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可從那孩子能跟瑟琳娜搭上關係、甚至一併前往公爵府拜訪來看,這個「狀況」與其說是意外,還不如說是一種設計──一種方便如今凶名赫赫的大陸公敵在外行動的設計。再加上此刻正掛在他脖子上的鏈墜從設計到煉製都得花上不少時間,如此順序推想下來,比起瑟雷爾因出了什麼變故而如他一般易體重生,又碰巧搭上瑟琳娜來到了公爵府,將一切推定為徒弟有計劃的安排顯然更為合理。

而這番安排的根源……想來還得回推到三個多月前的那一次意外相遇。

問題只在於那個孩子這種種作為的目的。

──瑟雷爾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還是僅出於某種作為替代的贖罪心理,所以才會對「和師父有著相同名字」的阿德裡安·法瑞恩這般關切?

想到這裡,金髮孩童長睫微垂,心下難以言明的糾結苦澀滿開,卻因清楚自己終究沒可能逃避而只得化作了唇間一陣低不可聞的歎息。

然後,藏下了心頭千回百轉的情緒、鬆開了掌中輕輕握著的鏈墜,一片漆黑中,他如同一個剛從睡眠中的四歲幼童般抬手揉了揉有些乾澀的眼、粉嫩的雙唇微張便是一陣滿載不安的呼喚聲脫口:

「哥哥……?」

「阿德裡安……!」

而那一聲「哥哥」換來的,是雖置身鄰間卻始終關注著弟弟動靜的雷昂欣喜萬分的回應,以及連同迫不及待的金髮少年在內、緊隨著推開房門步入其間的三道身影。

儘管先前早已透過感知對隔壁的狀況有所瞭解,但阿德裡安還是露出了一個稍稍放心卻仍寫滿了困惑的表情,並在看了眼哥哥後轉而朝對方身後的兩名「陌生人」望了去──入眼的是一位一身勁裝、有著一頭艷麗紅髮和一雙碧綠眼眸的美麗女子,和一名銀髮銀眸、氣質溫和卻潛藏著幾分冰冷疏離的英俊男子。前者自然便是雷昂的生母、艾琳夫人生前的好友瑟琳娜·凱特蘭奇;而後者,則無疑是今日導致他突然病發的罪魁禍首、不知為何換了個殼子的瑟雷爾了。

阿德裡安雖已透過感知瞭解了對方的底細,可相貌身材卻還是直到這一刻才得以見著。那熟悉的瞳色和髮色讓孩童本已平復許多的情緒幾乎是瞬間又重起了波瀾……好在胸口的紫晶鏈墜仍孜孜不倦地發揮著作用,這才讓不可免地思量著「瑟雷爾究竟是有意為之又或是我自作多情」的偽幼兒不至於露出破綻來。

只是他心中湧動的思緒無人知曉,金眸中所流露的疑惑卻是實實在在的。也因此,愛憐地輕撫了撫弟弟仍帶著幾分蒼白的面頰後,雷昂便從善如流地開了口、同弟弟介紹起了身後的兩名「陌生人」。

「阿德裡安,還記得今天要來拜訪的客人嗎?」

「哥哥是說……瑟琳娜和她的朋友?」

阿德裡安先前因發病而消耗的體力畢竟仍未完全恢復,就算不刻意裝嫩,脫口的嗓音聲調亦是光聽就足以讓人心生憐惜的嬌憨軟糯……只是滿心滿腦都是弟弟的雷昂對此雖沒甚麼招架之力,可眼下畢竟有客人──而且還是他崇拜多年的、有銀光獵隼之稱的溫斯特劍聖──在場,故他還是使上了十二萬分的自制力壓抑下當場抱住弟弟狠狠親上幾口的衝動,點點頭順著弟弟的反問接續著說明了下去。

「沒錯。前面這位就是瑟琳娜;後面那位則是瑟琳娜之前提過會一起前來的同伴,劍聖伊萊·溫斯特……之前你心疾發作的時候,就是靠他才得以穩定下來的。也就是說,他現在不只是瑟琳娜的救命恩人,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喔!」

「溫斯特……大師?」

對於高級職業者,努泰爾大陸上最普遍的尊稱就是「大師」。阿德裡安一來不清楚自己是否已經暴露、二來也摸不清徒弟究竟是抱持著什麼心態接近的自己,索性便保持著平常心試探性地一聲輕喚流洩,同時禮貌地朝兩人分別露出了一抹淺淺的笑:

「溫斯特大師,謝謝您救了我……還有瑟琳娜,很高興終於見到您了。」

「都知道要喊我瑟琳娜,就不用加敬稱了,阿德裡安。」

看著那張精緻臉龐上揚起的、純真中帶著一絲靦腆的小小弧度,對友人之子算得上慕名已久的瑟琳娜只覺聞名不如見面,突然深刻體會到自家兒子日益嚴重的弟奴傾向究竟是緣何而起──她也是做了母親的人,儘管因兒子長大和職業所需而漸漸放下了那一面,心底的母性卻不可能因此消失。如今見著這個模樣比雷昂可愛、個性還比雷昂乖巧聽話的小孩,那種慈愛疼惜的感覺瞬間漲滿心頭,讓她下意識放柔了回應的語調,同時微微傾前、一個踏足就想走到床邊再更進一步好好親近那個可人的孩子──

卻在得以如願前,因一道生生搶在她前頭「擠」到阿德裡安床邊的身影而不得不停下了動作。

突如其來的變化讓一時沒能反應過來的瑟琳娜有些錯愕,可瞧清對方的身份後,這種錯愕便又隨即轉成了一種名為「見鬼了」的情緒──因為那個在她印象中外表溫和有禮、骨子裡冷淡疏離的銀光獵隼此刻正站在大床一側,帶著以往只存在於她想像中的真誠熱切朝床上小小的身影露出了一抹全無半點虛情的笑。

「對我也一樣……不用那麼客氣,直接叫我伊萊就好了,小阿德裡安。」

沒有理會身後因他反常的表現而陷入錯愕驚疑之中的瑟琳娜,順應著看到那孩子後的每一分衝動,瑟雷爾張口便是一番沒有分毫生疏的親膩話語脫口,冷意盡去的銀眸一瞬也不瞬地直直盯向床上孩童明澈專注的金色眼瞳,卻又在單純的凝視之外,因其中蘊含的情緒與靈魂的本質而化作了某種連本人都未曾覺察的無形迫力。

如果今天與他對望的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四歲小孩,就算神經粗、膽子大,少不得也會給看得呼吸急促、心驚肉跳;可現下面對他的是阿德裡安,那個將他視作珍寶、即使心懷怨懟亦不捨得傷他半點的阿德裡安,又怎會看不出徒弟眼中極力尋求、確認什麼的執著?分不清是懷念又或心酸的情緒瞬間湧上胸臆,讓他便清楚自己不該再與對方有過多的交集,卻仍是心軟地依著對方的意思粉唇微張、輕輕喚出了那個對初識的人而言明顯過於親近的稱呼:

「伊萊……」

軟嫩一如先前的嗓音,語氣卻已不再是那種隱隱帶著生疏的靦腆,而是一種對著親近之人特有的熟稔和親膩。

──連他自身都不曾意識到的。

但瑟雷爾發現了。

早在數月前那次彷若命運般的相遇中,他便已隱隱被這孩子身上某些特別的地方所吸引,甚至因而有了幾分異常的親近與縱容;如今二人再次相見,即便換了個軀殼、即便一切都是出於他的計劃,那種奇異的命運感卻不僅未曾減退,反倒還因他機緣巧合救了對方的事實而越發變得鮮明起來──尤其此時、此刻,彷彿回應著他自身都不曾察覺的期待般,那個孩子用那雙全無一絲雜念的金眸無比專注地回應了他的凝視,更在無意識間那樣自然而發自內心地回應了他的親近、全心專注在他身上……此般種種,無不讓裴督之主多年來沉浸在仇恨之中的心又一次有了接近喜樂的情緒,甚至是難以自禁地被湧動的心潮驅使著俯下了頭顱,在孩童額角髮際印下了一個輕柔的吻。

虔誠而滿載憐惜地。

「脖子上的項鏈是給你的見面禮,可以幫助你穩定精神緩和情緒,所以一定要隨身帶著,即使洗澡也不可以拿下來,知道嗎,小阿德裡安?」

將唇移開後,瑟雷爾沒有直起身,而是就著那樣相距不於巴掌寬的親膩再度開了口。唇間流瀉的聲調柔和,話中更是充滿著殷殷叮囑,無處不顯示出說話人對眼前孩童發自內心的關懷和重視。

甚至是,令人沉溺的。

少了「裴督之主」身上那種濃郁卻冰冷的血腥氣,披著「伊萊·溫斯特」軀殼的瑟雷爾給人的感覺更像是四百年前阿德裡安所熟悉的、那個給他捧在手掌心上百般呵護的孩子,可彼此間的立場卻偏偏調反了過來……那種詭異的倒錯感讓阿德裡安心中本就糾結的情緒越發紊亂,卻因心底仍固守著的界線而終究只是不露絲毫端倪地微微點了點頭:

「……嗯。」

「別擔心。」

聽他應得乖巧,瑟雷爾一雙銀眸間幾分罕有的愉悅浮現:

「我雖還沒有找到治好你心疾的辦法,卻已經製出了救急的藥物。只要把項鏈和藥隨身攜帶,應該就不至於再發生像今天這樣危急的狀況了。」

言罷,又自俯首親了下孩童額角後,知道自己今天已做得有些出格的裴督之主不再多說,而是頤頤然地收起笑意直起上身,朝一旁已有些抓狂的雷昂和明顯起了幾分疑心的瑟琳娜一個示意便自離開了臥房──那種徹底掌控了一切的氣場讓自認對伊萊有些瞭解的烈焰玫瑰都不由瞧得一呆,直到小半刻後才帶著有些詭異的霞色恍然回神、掩飾般地一聲輕咳:

「咳嗯……雷昂,你留在這裡多陪陪弟弟,我有些事要和伊萊談談,就先出去了……晚點見,阿德裡安。」

「嗯,晚點見,瑟琳娜。」

知道瑟琳娜面上微微浮現的色彩意味著什麼,阿德裡安心下幾分酸澀與自豪一併升起,卻終究只是故作無事地點頭應過,目送對方就此出了房間。

而原先因長輩在場而不得不有所收斂的雷昂,也在稍感自在地輕吁了口氣後迅速脫了外衣鞋襪,一如平時地跑到弟弟床上將人輕輕摟入了懷中。

「你今天真的嚇壞哥哥了,阿德裡安。」

回想起白天的突發狀況,即便當事人如今仍好好地待在他懷裡,雷昂心底卻還是禁不住一陣後怕:

「看你生命力怎麼補都補不回來的時候,哥哥真的以為自己要失去你了……還好你平安無事,太好了。」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哥哥。」

阿德裡安比任何人都清楚兄長對他的疼寵愛護,自也比任何人都瞭解對方今日的心情──他不過是推測出了瑟雷爾可能出事的結果,就痛苦得險些因心疾發作而丟了小命;哥哥卻是親眼看著他發病卻無計可施……今日這一番波折說到底還是因他的烏龍而起,自不免對替他擔心受怕的雷昂生出了幾分愧疚。

只是雷昂疼弟弟疼到了骨子裡,又怎會因這點小事怪罪於他?忙搖了搖頭,溫聲安撫道:

「有什麼好道歉的?事情又不是你能控制的……說到底還是哥哥沒照顧好你,今天才……」

「不是哥哥的錯,是我自己──」

「好了,阿德裡安,我們兩個都沒有錯,不用這樣爭下去了。」

對不曉得弟弟底細的雷昂而言,一個理應無憂無慮的四歲孩子自己想事情想到心疾發作什麼的根本是無稽之談。只是他心裡雖仍對自己沒照顧好弟弟這點深感自責,卻不敢再就這件事和對方爭下去──阿德裡安可是禁不起情緒折騰的──索性一言而決將事情就此帶了過,同時神色一正、語氣一轉,改而同弟弟談起了正事:

「阿德裡安,剛剛你也見過溫斯特大師了……感覺怎麼樣?」

「感覺……?哥哥是指……」

沒想到兄長會突然問出這麼一句,讓心底因故多少有些發虛的阿德裡安沒敢直接回答,而是選擇了故作困惑地一句反問,眨了眨眼試圖弄清雷昂這麼問的意圖……好在雷昂也覺得自己問得有些突然,更不可能去懷疑才四歲的弟弟,故當下只是深深望了懷裡懵懂的幼弟後、有些複雜地長長歎了口氣。

「哥哥有點後悔了。」

「後悔?」

「嗯……還記不記得溫斯特劍聖提過,他已製出可以在你心疾發作時救急的藥物?其實今天你的病之所以可以順利緩和,就是他及時趕到出手相救的結果……所以後來他提出有事相求,哥哥也沒好好考慮,評估著條件不差、內容也不令人為難就同意了。沒想到……」

沒想到那位大師對自家寶貝弟弟的態度好得有點匪夷所思……憶起此前銀髮劍聖旁若無人地霸在弟弟身邊又是親額頭又是貼著臉說話、弟弟卻沒有半點抗拒的模樣,雷昂的心情便怎麼樣也開朗不起來。

──明明……剛聽到溫斯特大師提出的要求和條件時,他還覺得是天上砸下來的大蛋糕、興奮得不得了說。

只是他說著說著自個兒沉浸到了思緒中,聽著的阿德裡安卻連那個不知怎地讓他有些背脊發涼的「要求」是什麼都沒能弄清,忍不住半是撒嬌半是催促地用小腦袋輕蹭了蹭哥哥下顎:

「哥哥,什麼要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嗯……是這樣的,溫斯特大師接受了德拉夏爾高等魔武學院的聘任,將從明年開始執教,所以想問問法瑞恩家名下有沒有合適的房產可以租借。那時哥哥想他剛救了你一命,人品和實力又是出了名的,和母親也頗有交情,應該是信得過的人物,便乾脆邀請他住到空置的東翼去……」

說到這兒,覺得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的雷昂又是重重一歎:

「其實我本來也不覺得一向獨來獨往的大師會接受這個邀請,可他不僅接受了,還主動承諾可以在不違背他原則的情況下出手保護公爵府,空閒時也可以額外指點我武藝……這麼好的條件可是別人求也求不來的,所以事情就……」

最後的話語未盡,所要表達的內容卻已無比明確。

而聽著的阿德裡安已經徹底驚呆了。

「所以事情就這麼定了?他……溫斯特大師之後就要長期寄居公爵府了?」

「事情已經決定了嗎?他……溫斯特大師之後就要在我們家裡……?」

「……嗯。不過你放心,大師的住處在東翼,多數時間也會待在學院裡,應該不會對我們的生活造成太大影響的。而且有他提供的藥,你的健康也多一份保障,所以這個決定……應該不會有所更動了。」

──儘管他心底……已因那位大師的表現多多少少有了種「對方會搶走弟弟注意」的危機預感。

可不論雷昂心中如何掙扎糾結,此刻的阿德裡安都已無了理解、關心的餘暇。

因為那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從今天開始,他本以為至多一年見上一面的瑟雷爾,將會以「伊萊·溫斯特」的身份入住公爵府,過起和他朝夕相對、共同生活的日子。

而這對決意了斷一切、割捨去心中錯誤情感的阿德裡安來說,無疑是堪比末日降臨的噩耗。

──他陷得太深、愛得太重,就連那樣讓人痛徹心扉的死別都沒能讓心底的情意削減分毫,更遑論是在日日見著對方形影的情況下?光是方纔那短暫的親近,便已好幾度動搖了他自以為堅定的決心了……但隱瞞了一切的他、僅僅是一個「四歲幼兒」的他,又有什麼能力在不暴露自己真實身份的情況下阻止這一切?

哥哥不曉得「溫斯特劍聖」這麼做的理由,所以才會天真的以為對方只是單純的寄住。以阿德裡安對自家徒弟──而且是在這四百年間心機變得更深、手段變得更高的徒弟──的瞭解,教職什麼的都不過是障眼法,是瑟雷爾為達目的所使用的工具,自然不可能反過來讓工具阻撓了他的目標……雖不知自己的身份是否已經暴露,可從瑟雷爾今日的表現看來,那個目標毫無疑問地就是自己。而這,也意味著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們必然會有許多彼此接觸甚至獨處的機會。

──令人絕望──卻也,難以抗拒地。

察覺到內心深處在如臨大敵之餘不可免地升起的一絲冀盼,阿德裡安金眸微暗,精緻的小臉上雖沒有多餘的情緒流瀉,心中卻已是一片鬱鬱。

對於這樣無可救藥的自己。

只是不論心中如何抗拒,事情顯然都不是他能改變的了──以瑟雷爾的能耐,要想編出一套合情合理的解釋補足今日行為的漏洞絕非難事──若他為了阻止對方入住而刻意質疑阻撓,只怕反倒還會引來對方的疑心,甚至因而暴露出自己的身份……也因此,即便心底已因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而幾度心緒湧動,可阿德裡安卻終究還是順著那不斷安撫他精神的紫靈晶波動穩下了心緒,轉而朝兄長問出了其實已在心口盤桓多時的疑問:

「哥哥……你以前就知道溫斯特大師了嗎?」

「嗯。他二十五歲就已晉階為劍聖,劍術高超,而且魔武兼修,擅長風系與雷電系魔法,目前在法師公會公會認證級數是六級……不過大家都說肯定不止這個程度就是了。」

「大家?」

「咳嗯……是哥哥學校的同學。我們有的時候會討論這個。之前還有人帶溫斯特大師和伏特羅大師比武的晶石影像來,裡面溫斯特大師儘管面對伏特羅大師的步步緊逼,動作也絲毫不顯狼狽或慌亂,而是從容不迫地化解對方的進攻,並伺機抓准敵人的空隙一擊即中,整體風格凌厲卻不失優雅,招式銜接流暢自然,真不愧對『銀光獵隼』之名。」

儘管雷昂對對方搶走弟弟的注意力這點略有微詞,但他畢竟已崇拜溫斯特大師許多年,故眼下聽弟弟問起,說著說著便忍不住陷入了狂熱之中。

而這,還是阿德裡安第一次看到兄長對自己以外的事表現出這樣的投入和熱衷──這也難怪聽到瑟雷爾的條件後,哥哥會連問自己不曾就將事情答應了下來。

畢竟,除了知道內情又有心結的自己,任誰都會覺得這是一筆無比划算的交易。

看著身旁金髮少年因回想起那一幕幕精彩的打鬥畫面而雙眼放光、熱血沸騰的表情,阿德裡安眸光微柔,心下卻已升起了幾分淡淡的愧疚。

──是他太過自私了吧?

這些日子以來,他縱情享受著哥哥的關愛和寵溺,雖也在某種程度上縱容著對方,卻很少站在哥哥的立場考慮事情……就如這一次,即使不管崇拜不崇拜的,能有一位劍聖駐留府中指導劍術都是許多人求也求不來的事。尤其照哥哥方纔的說法,「伊萊·溫斯特」在大陸上還頗有名氣,顯然是個過得了明面的身份。由「伊萊」親自指點哥哥,自然比他偷偷摸摸地用腦袋裡的存貨幫助哥哥提升實力要來得合適許多。

──至少,這樣一來,他就不用假扮什麼『戒指裡的老爺爺』去忽悠哥哥、還要哥哥自己找盡各種理由掩蓋真相了。

而且,有瑟雷爾煉製的鏈墜在,就算他一時情緒有所起伏,想來也不至於再失控到今天這種程度、從而讓對方察覺了端倪……思及此,即便阿德裡安仍因接下來必須長期和自家徒弟同處一個屋簷下而焦切難安,心底對此事的抗拒卻已不再,只餘下胸口依然糾結難分的無奈……與歎息。

「哥哥。」

不讓自己繼續沉浸在那種沉悶的情緒裡頭,眼見自家兄長至今還陷在思緒裡頭,阿德裡安輕輕一喚拉回了他的注意,隨即接續著先前未盡的話題又問道:

「他成名很久了嗎?為什麼要叫『銀光獵隼』?」

「嗯……我七、八歲就從母親那邊聽過他的名字了。記得那時他才突破劍聖不久,連稱號都沒有……不過沒隔兩年,他就因為打敗了塞穆爾帝國的卡爾·格雷斯武聖而有了『銀光獵隼』之稱。『銀光』是因為他的髮色和眼睛顏色;『獵隼』則是針對他伺機而動、一擊必中的戰鬥風格。他有流傳出來的戰鬥影像都非常具備觀賞性,實力也確實非常高超,在聖階已經能排到中游偏上了,所以哥哥一直……嗯、挺崇拜他的。」

想到自己就是因為崇拜才會腦熱地應下了那筆交易,雷昂說到後來已經隱隱露出了幾分心虛,筆直凝視著弟弟的藍色眼眸也帶上了幾分不確定……和忐忑。

「阿德裡安……」

「什麼事,哥哥?」

「如果你真的很不喜歡他住進來……哥哥會去拒絕的。見面禮的鏈墜和藥的部分哥哥會另外想辦法補償溫斯特大師,所以你如果不喜歡也別勉強自己,知道嗎?」

「……可是哥哥不是很崇拜大師麼?如果有大師指導,哥哥的實力一定能夠提升得更快!」

「但如果代價是讓阿德裡安不開心,哥哥寧可不要。」

「哥哥……」

為雷昂這樣事事以他為先的態度所撼動,阿德裡安唇間喃喃低喚脫口,隨即輕輕歎了口氣,朝兄長露出了一個小小的笑容。

「只是家裡多住一個人而已,我不會在意的,哥哥放心。」

「真的?」

「嗯──哥哥崇拜的一定不會是壞人,所以我也不會害怕。」

「那就好。」

見弟弟小臉上看不出一絲勉強,雷昂這才徹底鬆了口氣,默默將心裡關於「大師入住」的事項搬到了「已解決」……然後,不可免──而且極其矛盾──地又將心思放回了之前讓他看得差點抓狂的事情上頭。

「……那,阿德裡安會喜歡他超過喜歡哥哥嗎?」

「哥哥就是哥哥啊?沒有人可以比的……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哥哥吃醋了嘛……剛剛溫斯特大師探望你的時候,你看他看到都把哥哥忘記了。」

回想起早前兩人對望時,那種膠著而凝固、彷彿不容任何人介入的氣場,雷昂心底便怎麼也難以釋懷……只是木已成舟,坑還是自己挖的,他就算再怎麼擔心弟弟被搶走,也只能用「有溫斯特大師在對阿德裡安比較好」來安慰自己了。

「好了,你身體還沒好,早點睡吧!」

「嗯。」

看兄長探手熄了燈,阿德裡安邊應著邊往哥哥懷裡縮了縮,精緻的小臉上卻已是淡淡苦澀閃過。

因為兄長連番出於無心之語、卻一再正中了紅心的言語。

──雷昂所未曾注意到的是:他最最疼愛的弟弟,並沒有正面回答自己方纔那個關於「喜歡」的問題。

而很多時候,迴避這個動作本身……其實就已說明了答案。

Chapter 4 法瑞恩的金絲雀

大陸歷10287年,秋

德拉夏爾皇家學院

「法瑞恩,聽說今天是你的生日?」

傍晚時分,結束了一天的課程,阿德裡安正低頭收拾著物品,一隻手掌卻於此時驀竄入視線當中、一把按住了他本欲拿起的書本,而連同身前驀然響起的、有些居高臨下的詰問一併,阻止了他準備歸家的動作。

聞聲,今年就要滿十四歲的少年輕輕抬頭,及肩的細軟金髮垂落頰側,露出了一張仍帶著幾分稚氣未脫的圓潤、卻如人偶般白皙精緻的臉龐來。

「有什麼事嗎?」

他溫聲問道。儘管對方的姿態已經昭示了來意的不善,自少年粉唇間流瀉的嗓音卻依舊是不帶絲毫火氣的溫潤清澈……恰似那雙順勢凝向來人的,彷彿溢流著光華、卻見不著一絲波瀾起伏的燦金色眼眸。

就如同他平時給人的感覺那般,安安靜靜地、卻自有一種莫名從容和沉著。

可對存心找事的人來說,這種毫無反應的反應無疑是讓人有些挫敗的──那名氣焰高漲地準備找麻煩的同窗就給這種安靜噎了下,小半刻後才找回聲音似的清了清喉嚨、開口道:

「沒什麼。就是想問問,做了兩年多的同學,怎麼大夥兒連一張生日宴會的邀請函都拿不到?不會是看不起我們吧?」

說著,許是察覺自己的氣勢隱隱弱了一截,來人還不忘增加底氣似的抬起下巴睨視對方,唇角一抹隱帶譏嘲的弧度隨之揚起,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了對金髮少年的輕蔑與不屑。

──可即便面對來人擺足了姿態的冷嘲熱諷,少年精緻的眉眼間也沒有任何一絲情緒浮現。他只是用那雙過於寧穩的金眸靜靜地看了看來人,又看了看四周似乎也歸在所謂的「我們」之中、正等著看好戲的其他學生,直到所有人都有些禁受不住地下意識移開了目光,他才平靜依舊地輕輕搖了搖頭。

「很抱歉。」

阿德裡安淡淡啟唇道。柔和依舊的嗓音夾雜著低低歎息,卻沒有超出交際客套之外的歉然:「從小到大,家人幫我慶祝生日的方式都只是自家人聚聚而已,並沒有舉行生日宴會的習慣。讓各位失望了,不好意思。」

單純敘述事實的口吻,而實際上也的確如此──即便如今已將邁入第十四個年頭,身邊的「自家人」也有所變化,可這些年來,他的生日一直都是用象徵著團圓與親情的小小聚會度過的;他也對此甘之如飴。所以即便來人的話中已存了明顯的譏笑,阿德裡安回應的態度也沒有太大的改變。

可這份對自身處境的坦然和自得,卻明顯不是眼前這位存心找麻煩、且將貴族圈裡的競爭和攀比視作當然的同窗能夠理解的──後者本就被金髮少年這種不把他的挑釁當一回事的平靜安然十分惱火,如今又見對方無知得可笑、竟然連自己被家族放棄的事實都全無所覺,還一副怡然自適的樣子,倒顯得好心「提點」的他像個張牙舞爪的小丑似的……心下幾分臊怒因而升起,他冷笑了下,望向少年的目光已然帶上了幾分憐憫──卻又交雜著某種看好戲的快意地。

「不是沒有這個習慣,而是想辦也沒人幫你辦吧……法瑞恩家的棄子?」

撕破了原先故作關切的偽裝,來人喊出了那個早已被整個貴族圈認定為事實的蔑稱,「法瑞恩公爵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在這德拉夏爾誰不知道,雷昂·法瑞恩才是法瑞恩公爵心中真正的繼承人選;而你麼,不過是法瑞恩公爵用來安陛下心的棄子罷了……就連你那個哥哥,表面上對你百般愛護疼寵,暗地裡也是存了將你養廢的心。否則堂堂公爵嫡子、公爵爵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又哪有直到十四歲都沒辦過生日宴會、甚至連社交場合都沒出席過的道理?」

──其實他這番字字誅心的言詞放在一般貴族家庭裡,多半便代表了某些讓人難以承受的事實。但阿德裡安·法瑞恩雖有著一副粉嫩青蔥的少年外表,骨子裡裝著的卻是個遍歷世事的蒼老靈魂,又怎會真無知到不明白貴族圈裡的那些門道?但對他來說,重回半神甚至更高的層次才是值得他追求的,區區一個公爵爵位根本算不上什麼,自也不需要為此汲汲營營──他的身體其實也不允許他在這些小事上勞心勞力──他不想做,向來對弟弟馬首是瞻的雷昂當然也不會勉強;再加上法瑞恩公爵確實沒怎麼把這個體弱多病天賦不佳的嫡子當作一回事,這才造就了眼前的境況。

所以指望阿德裡安因為那一席話而頹然喪氣自怨自艾,可能性就跟裴督之主跑到賽穆爾帝國自請受刑差不多……但這位貴族同窗顯然不可能也不會知道這些。所以一番長長的奚落過後,他雖沒如願看見金髮少年失魂落魄的模樣,卻也只以為對方是為了面子硬撐著而已。於是語氣一轉、故作歎息地又補了一刀:

「不過你不辦也好……畢竟,要是法瑞恩公爵的『第一順位繼承人』辦了生日宴會,卻連個到場客人都沒有,場面豈不難堪?」

「……我想這些都不是你需要擔心的事。時間不早,我該回去了。」

見對方廢話說了大半天遲遲沒個重點還不肯罷休,阿德裡安就算再怎麼大度──或者說對這些意氣之爭不上心──也沒有讓人繼續指著鼻子罵的興致。所以撇清關係的一句脫口後,他一個使力抽起原先給對方按在桌上的課本就想離開教室,不想後者卻自以為目的得逞、幸災樂禍地在彼此錯身而過的同時一把扯住了他的臂膀,語帶譏笑地逼問道:

「你想逃嗎,法瑞恩?」

「請你放手,蘭登。」

阿德裡安淡淡開口,神情間無波的沉靜一如先前,回應的字句卻因對方的糾纏而戴上了幾分不耐的凜冽:

「就像你剛才說過的,是,今天是我生日,所以現在下課了,作為壽星,我準備回家和家人一起慶生、好好共度晚上的時光……而這件事,我不認為你有阻攔的資格和立場。」

「當然沒有──只要你沒有臉皮厚到把溫斯特老師當成『自家人』。」

加大手上的力道阻止了對方可能的掙脫,來人終於結束了繞了半天圈子的冷嘲熱諷,冷笑著說出了今天之所以有這番鬧劇的根本原因。

而這不知該說是意料之中還是意料之外的發展,讓聽著的半神閣下錯愕之餘先是氣笑,隨即又轉為了深深的無力與無奈──對於自己又一次因瑟雷爾成為旁人針對的目標這一點。

──儘管這些人並不知道,他們所崇拜追捧的「溫斯特劍聖」,其實和幼時父母親總用來治小兒夜啼的大陸公敵根本是同一個人。

想到這裡,阿德裡安思緒萬千,這十年來的種種與四百多年前的回憶交相錯落,胸中溫暖卻也酸澀的情緒雜揉成團,卻獨獨忽略了眼前正抓著他手臂指著他鼻子罵的人……好在後者瞧見他微微失神的模樣,還以為是自己戳中了他的痛處,面上得色滿滿,趁勝追擊道:

「不只是我,很多人早就看不慣你仗著溫斯特老師暫住公爵府就一直巴著他的行為了……明明是個跑幾步路都要命的廢物,還敢厚著臉皮要溫斯特老師推開其他邀請去替你慶祝生日?你以為老師真的把你當『家人』?不過是看你可憐所以不忍心拒絕而已。你如果識相,就該告訴溫斯特老師生日的事不必他參與,讓老師做真正對他有幫助的事才對。」

「……我猜,你所謂『有幫助的事』,就是去參加今晚蘭登公爵府舉行的宴會?」

而聽著那與爭風吃醋相差無幾的字句串串飆過耳際,即便清楚眼前的半大孩子所求的不過是老師的關注甚至偏心,阿德裡安卻仍是不由自主地回了一句帶著嘲弄的反問;原先充斥著無奈的心境,亦隨之添上了幾分本不應存在的微怒。

──但卻又在短暫的發洩過後,化為濃濃的苦澀與自嘲。

對於仍然深陷泥沼、竟然因為這幾句話就對個半大孩子的話認真起來的自己。

可同樣是公爵嫡子的安德魯·蘭登不過是個貨真價實的十四歲少年,得意之餘哪還有心思去分辨這些?根本直接將阿德裡安的諷刺當成了認輸的表現,仰起下巴勾勾唇道:

「你知道就好……光看在老師對你那麼好的份上,你也該多為他想想才──」

「我想不論什麼對我才是『好』的,都跟你沒有關係才對,蘭登同學。」

卻在這個時候,一道醇和悅耳卻透著冷意的嗓音驀然響起、中斷了少年未盡的言詞。

聞聲,蘭登先是一愣,隨即半是驚愕半是惶恐地循聲望去,就看到作為話題中心的伊萊·溫斯特劍聖不知何時已來到了兩人身旁,英挺俊朗的面容之上瞧不出一絲平時讓人如沐春風的溫文,一雙銀眸更透著幾分刀鋒似的冷澈,讓從未見過對方這一面的蘭登給盯得僵直了身,一時竟連仍緊抓著阿德裡安的臂膀的掌都忘了放開。

見狀,披著劍聖殼子的裴督之主瞇了瞇那雙全無溫度的銀眸,帶著劍繭卻依舊纖長優美的指掌扣上那只「冥頑不靈」的手輕輕一按;下一刻,蘭登只覺得一股難以忍受的酸麻乍然由手腕竄起,忙鬆開了掌中纖細的臂膀,有些失措地驚聲道:

「溫、溫斯特老師,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

「不論你是什麼意思,我都沒有必要知道。」

毫無溫度地中斷了對方的話頭落下如此一句後,已晚了一步的瑟雷爾不再施捨目光給旁人,而是絲毫不掩飾關切與擔憂地將剛給他「救下」的阿德裡安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陣,直到確定對方仍然全須全尾、並沒有受到傷害後,才一手攬住少年肩背、一手奪過對方懷裡抱著的大部頭,溫聲道:

「抱歉,我來晚了……回去吧,阿德裡安?」

「……嗯。」

而回應的,是金髮少年微微頷首的一聲輕應,與狀似無意一個踏步閃過他臂膀的躲避……刻意避開了對方視線的金眸中幾分過於強烈的苦澀與掙扎閃過,卻又在頸間那條以掛了近十年的鏈墜安撫下,化作了某種寂寥的自嘲。

但瑟雷爾不曾、也沒有能夠捕捉到這一點。

所以他只是將少年的閃躲當成了某種青春期的彆扭,唇角一勾便重新攬住對方、配合著身高還不到他肩膀的阿德裡安一同離開了教室。

時光飛逝、歲月如梭。轉眼之間,阿德裡安已然重回人世十四載;而曾經居無定所「銀光獵隼」伊萊·溫斯特在德拉夏爾駐足至今,也已邁入了第十個年頭。

十年的時間,足以讓原本不到成人膝蓋高的軟糯孩童成長為風華正茂的青蔥少年;也足以讓原先只是另眼相待的關切,一日一日醞釀成刻畫入心的在乎。

──一如四百多年前曾經發生過的那般。

四百多年前,空間半神阿德裡安·克蘭西偶然拾到了一個棄嬰。他原本只打算將孩子交給合適的人家撫養,卻在短暫的相處過程中為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所吸引,最終做出了徹底改變彼此命運的決定;四百多年後,曾立於大陸之顛的半神已然消亡,生活在仇恨與自責之中的裴督之主卻在一次睽違四年的悼念中遇上了那雙仿若救贖的金色眼瞳……然後,因為那個他曾愧對過的名、也因為心中對金眸中僅僅倒映著自己身影的專注與溫暖難以言說的冀求,他沒有讓彼此的相遇成為一個可能淹沒在記憶當中的篇章,而是選擇了進駐對方的生命、用另一個身份陪伴在了對方身邊。

說好聽是守護的陪伴,最開始的目的卻不過是某種自欺欺人的贖罪、和心有所求的利益交換——他需要這孩子活著,需要這孩子金眸中不帶任何雜質全心關切、在乎自己的專注,所以才會想盡了辦法讓這孩子可以平平安安的長大……但他所不曾預想到的是:日復一日的陪伴過去,當他習慣了每一日的朝夕相對、晨昏定省,習慣了起居室裡彼此共度的靜謐和默契,不知何時起,他也習慣了在人群中搜尋那個他由小看護到大的身影、習慣了目光一低便牢牢鎖住那雙異彩橫流的金眸。他需要那個孩子活著,卻不再是因為想從對方身上得到什麼,而只是單單源於在乎、源於關切、源於珍視。

毫無條件,也毫無保留地。

正如同他曾經得到過的、這世界上最最珍貴的情感。

看著身旁自從上了馬車就只定定的望著窗外、而連半點注意都不肯施捨過來的金髮少年,裴督之主眸中幾分帶著寵溺的無奈浮現,思緒卻有些不由自主地漂回了那對他而言意味著幸福

、卻也同樣意味著痛苦罪業的過往。

——每每這樣看著阿德裡安,他總不免會想:當初師父在身邊守著他、看顧著他的時候,是否也是這樣的心境?有欣慰、有感慨、有不捨、有自豪……可更深更深的,卻是刻劃入骨的、那種在乎一個人勝過自己、只想給予對方最好的一切的珍視與憐愛。

因為將對方奉若珍寶,所以即使心中的情感已在不知不覺間悄然變了質,也不捨得自私地去強求對方……但曾經的他,卻在縱情揮霍享受的同時恣意曲解了這份不求回報的愛,以至於一步錯、步步錯,最終迎來了讓他痛悔莫及的結局。

而現在,因為眼前的孩子、因為這十年的陪伴,瑟雷爾終於真正理解了四百多年前,師父即使痛心怨憤、命在旦夕,卻仍一心只想著安慰自己、保住自己的心境。

所以儘管身旁人賞給他的始終只有一顆燦金色的後腦杓,他也只是無奈地勾了勾唇角,隨即一個抬掌輕扳過少年下顎,屬於裴督之主的目光帶著連自身都不曾覺察的執拗筆直凝向了那雙令人炫目的金色眼眸,脫口嗓音微沉、溫聲問:

「還在生我的氣?」

「……早就習慣了。」

阿德裡安搖了搖頭,語氣是聽不出太多起伏的淡然,卻也當真沒什麼對方以為他會有的情緒——即使因為「溫斯特劍聖」的另眼相待,旁人眼裡平庸無用到極點的他從十二歲入學就隱隱成了眾矢之的,阿德裡安也從沒想過為此遷怒瑟雷爾。

不僅因為對方是一心為他著想、還為此兼了皇家學院的課;更因為以他對瑟雷爾的珍視關愛,只會戲謔並欣慰於對方所受到的歡迎和獲得的成就。

——可對上那雙彷彿能穿透靈魂的銀眸之時,即便心中並無惱意,阿德裡安卻還是微微垂落眼睫、移開視線避過了那將他牢牢鎖定住的目光。

與出教室前那一個踏步從對方的摟抱下閃躲開來相似的舉動,但瑟雷爾方才不曾輕易罷休,現在自然也不會肯──不曉得眼前的少年殼子裡裝著的其實是自家師父蒼老而無奈的靈魂,他只將阿德裡安的閃躲當成了胸有恚怒卻口是心非的表現,心下感慨青少年就是難以捉摸,空著的手卻已環過對方肩膀一個使力、將原先仍和他保持著半個人身距離的少年一把擁入了懷中。

沒想到他會突然來上這麼一招,瞬間包裹住週身的氣息與溫暖讓阿德裡安有了片刻的沉醉和恍惚,甚至不由自主地微微放軟了身軀、順著男人環抱住自身的力道就想縱情依靠在對方的懷抱中——

直到一股熟悉的波動,不屈不撓地將他原先迷亂的心緒一點一點拉回了應有的清明和理智。

原已放鬆大半的身子因而一僵。心中難以言明的畏懼惶恐讓他推拒掙扎著就想從對方的懷抱中逃開,不想左臂上卻是驀地一股鈍痛傳來,讓少年不由輕輕「嘶」了聲、眉間隨之蹙起;而本打算加重力道牢牢鎖住懷中軀體的裴督之主也因而停下了動作,若有所覺地輕撫了撫少年面頰:

「痛?是手臂嗎?」

「……嗯。」

「讓我看看。」

說著,也不等對方回應,瑟雷爾已自動手解開了少年外身湛藍色的校服,循著先前的印象將裡頭白色襯衣左邊的袖子高高捲了起——而如他所想、卻也令他格外憤怒地,少年左臂白膩細滑的肌膚上,猙獰地印著幾道青紫色的指痕。

「安德魯·蘭登……」

看著那道到傷跡,知道罪魁禍首是誰,銀髮劍聖英俊的面孔上雖未顯出怒色,銀眸深處卻已是一片陰鷙——察覺這點,無意和個半大孩子計較的阿德裡安心下暗歎,卻還是放棄了抵抗閃躲的意圖,精緻的小臉微抬、將那雙金眸一瞬也不瞬地迎向了自家徒弟已隱隱溢出一分戾氣的目光。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伊萊。」

他溫聲安撫道。口中喚著的是「伊萊」,心中切切惦念著的卻是「瑟雷爾」……「他只是太過崇拜你、一心想獲得你關注,所以一不小心多用了點力,我的皮膚又一向容易留印子,所以……」

「……我是不是把你養得太善良了,阿德裡安?」

被那雙在自己心底象徵著純淨與美善的金眸定定盯著,瑟雷爾就是怒意再甚,也不願意對方接觸到自己的這一面……尤其看著少年眸中那種彷彿世間只剩下自己一人的專注,裴督之主原先躁動不休的靈魂便漸漸平撫了下,最終只化為一聲不知該說是無奈還是疑問的感慨,與順勢將人攔腰緊鎖住的情不自禁。

而阿德裡安沒有抗拒。

他只是認命地順應了內心無時無刻不存在的渴求放鬆身子與對方的胸懷緊緊相貼,任由那令人迷醉的氣息盈滿鼻間,也任由那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情感在胸口恣意橫流,然後慶幸自己終究還太「小」,小到即便男人勾攬住腰身的臂膀緊實燙人地令他腰間微感酥麻,卻也因沒夠能情動而不至於洩了根底。

當然,頸間那條鏈子不斷釋放出的波動,亦是他屢屢得以掩下情緒異常的主因——只怕瑟雷爾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當初他為了保住阿德裡安小命而做出的道具,竟成了對方得以藏住情思將真實身份在他眼皮底下隱瞞那麼多年的最大功臣。

不曉得懷中人心中千回百轉的思緒,見阿德裡安終於不再鬧彆扭地乖乖靠入了自己懷裡,瑟雷爾雖有些可惜於沒能繼續欣賞那雙眼眸,卻仍在對方的順從下心思稍霽,用一個簡單的治癒法術消除了少年白皙而骨肉勻亭的臂膀上那一道道刺目的指痕。

不曉得懷中人心中千回百轉的思緒,見阿德裡安終於不再鬧彆扭地乖乖靠入了自己懷裡,瑟雷爾雖有些可惜於沒能繼續欣賞那雙眼眸,卻仍在對方的順從下心思稍霽,用一個簡單的治癒法術消除了少年白皙而骨肉勻亭的臂膀上那一道道刺目的指痕。

然後,像是想確認什麼一般地、將原先停留在少年頰側的掌轉而移至那如今再無一絲瑕疵的左臂,由肩臂交接處由上而下似揉似按地一路滑下,一寸一寸撫過了少年裸露在外的柔膩肌膚。

直至落上那輕輕撐在身側的皓腕,與精緻得猶如藝術品一般的指掌。

──阿德裡安半癱在對方懷裡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顫了顫。

他這身極易留印子的肌膚本就偏於敏感,如今給那只熱燙而帶著幾分粗繭的掌恣意觸碰著,就算清楚瑟雷爾只是在確認他的手臂有沒有留下暗傷,仍不由給自肌膚相貼處傳來的溫暖與粗糲感挑起了陣陣酥麻……尤其男人掌心落下後,無巧不巧地便按在了他的手腕處、扣在了他的五指間,那種若有似無的曖昧意味更是如羽毛掃過心尖那般、一下一下撓得人心癢難耐。如果不是他正將頭顱埋在對方胸前,只怕單是頰上漫開的霞色與眉眼間氤氳的情慾便要露出端倪。

可他卻還偏偏不能逃開。

「怎麼了?手還疼麼?我弄痛你了?」

察覺他的異狀,不明究理的瑟雷爾有些擔憂的問;本已停留在少年手臂上的掌卻已不放心的重新上移,讓好不容易才捱過剛才那一陣的阿德裡安禁不住又是一顫,忙搖了搖頭、難得急切地澄清道:

「沒事,就是……癢。所以別再……」

「你的皮膚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敏感。」

因少年的一個「癢」字回想起往昔抱著那個四歲孩童磨蹭親近的回憶,瑟雷爾胸腔微震低低笑了笑,於無意間縱了火的掌卻已從善如流地由對方手臂上移開,還不忘替少年放下了原給捲起的左袖……棉質襯衣柔軟的觸感讓給徒弟的低笑引得耳根發熱的阿德裡安終得稍稍鬆下警戒,卻因那只仍舊箍在腰間的臂膀與自個兒仍有些紊亂的心律而沒敢掙開對方的懷抱,只得掩飾地將比先前更軟了幾分的軀體更深地倚入對方懷中。

察覺懷中的重量陡然又加深了幾許,瑟雷爾喉間又是一陣低笑逸出,銀眸間卻已再見不著一絲先前的狠戾陰鷙,而是滿溢著足以讓人融化身心的柔情、心滿意足地承接著那名為信靠的倚賴交託。

對此刻幾乎已將整個人埋進他懷裡的少年。

——從昔日還不到他膝蓋高的小豆丁成長為如今已接近他肩頭的青蔥少年,阿德裡安的身高在同齡人中雖不算矮,骨肉勻稱的體形卻仍偏於纖細……就如那細瘦的腰身,他只消一個攬臂就能鎖得再無空隙,也不知是血緣遺傳如此,又或是那心疾的影響?看著少年髮際衣領間露出的一截纖細脖頸,和那無論如何稱不上寬闊的肩背,瑟雷爾雖清楚今天才剛滿十四歲的少年仍未完全長開,卻仍不由升起了幾分擔憂。

儘管那種輕易就能以身將人牢牢包裹住的感覺,美好得遠超乎他預期。

「阿德裡安。」

「嗯?」

「對不起。」

他低低歎息道,「明明說過會找出能讓你得到健康的方法,可直到今天,將近十年過去了,你卻依然只能過這樣極盡忍耐的日子。」

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為這麼多年來,深受心疾所苦的阿德裡安雖因長期服藥與隨身佩帶鏈墜而沒再像十年前那樣嚴重發作過,飲食作息上卻仍多有限制,許多上流社會常見的交際活動──如騎馬、打獵──一都只能敬而遠之。再加上金眸少年馳名帝都的「天資」和阿爾法德·法瑞恩公爵的一心栽培長子雷昂的事實,自然讓阿德裡安這個名義上的第一順位繼承人的立場變得極為艱難。

當然,不同於那些個上流社會人士心懷惡意的揣測,雷昂無意奪取屬於弟弟的名位,也不是沒考慮過帶弟弟出去見見世面。只是阿德裡安不喜歡也不認為自己需要這些;雷昂也不忍心讓弟弟被人指指點點。而這番縱容的結果,就是身為公爵府嫡子的阿德裡安·法瑞恩直到十二歲入學前都不曾正式在人前出現過,且截至今日都未曾出席過任何社交場合。在此情況下,某些喜歡議論貴族隱私的好事者便給這位公爵府嫡子取了個綽號,稱他是「法瑞恩的金絲雀」──這個比喻顯然也跟少年的髮絲眸色和過份精緻的容貌有關──看似備受寵愛,卻只能仰仗飼養者的鼻息待在籠裡嬌養著,永遠觸不到那廣闊無垠的天空。

儘管那片天空,是瑟雷爾曾經暗暗發誓要給他的──不僅是以「伊萊·溫斯特」的身份。

可即便是已立於大陸巔峰的裴督之主,在十年的時間裡,也僅能尋來一些強化他體質的藥物,而沒能找到徹底根治的方法……雖說懷裡的少年從未對這樣的生活表露出半點不滿,可他卻仍忍不住心疼,對阿德裡安的身體、也對這孩子在學校面臨的詆毀與詰難。

而瑟雷爾這份充斥著自責與懊惱的抑鬱,對徒弟無比熟悉的阿德裡安又豈有錯過的道理?

後者雖給徒弟先前無心的撩撥舉動引得心慌難抑,可一來如今已平撫大半、二來他一向在乎瑟雷爾遠勝一切,自然不會放任對方繼續難過下去。當下雙臂一個使力將原先癱在男人懷中的上身支起,過分精緻的小臉微抬,將目光再次對向了男人看似平靜卻潛流暗湧的銀眸。

「對我來說,能夠像這樣活著、陪伴著你,就已經是上天最大的恩賜了。」

沒有喚出「伊萊」,是因為他這番話並不是對眼前馳名德拉夏爾的劍聖殼子說的,而是對裡頭那個傷痕纍纍的靈魂……這一刻,阿德裡安甚至沒有刻意改變自己的語氣,而是就那樣原原本本的,將內心的情感連同想法一併表達了出來。

帶著令人信服的篤定,也帶著深刻入骨的在乎。

看著那雙專注而堅毅的金眸、聽著那彷彿蘊含著莫名力量的言詞,儘管眼前精緻的小臉上頭仍存著幾分未褪的稚氣、脫口的嗓音亦是仍未變聲的清亮,可這一刻,瑟雷爾卻莫名有種時光倒流之感,就好像他們現下所處的並不是一輛正朝公爵府馳行而去的馬車,而是法師塔內那個被晶石燈映照得無比溫暖的起居室;而他也還未鑄下大錯,還陪伴在師父身邊,享受著師父對他的縱容、疼寵與關愛……那種強烈的既視感讓瑟雷爾看著少年的目光因而有了瞬間的恍惚,可隨即因下方馬車輾過石礫的震顫陡然驚醒,而在深深看了眼眼前那張自己由小看到大的容貌後歎息著吻了吻少年發頂。

「謝謝你……阿德裡安。」

男人脫口的嗓音微啞,雙臂卻已是一個使勁、將身前的少年重新箍入懷中……因為心底的撼動,也因為眼底已然薄薄泛起的淚光。

知道他不願自己看到這一面,也多半沒察覺到自己的身份,阿德裡安一時也說不清心底到底是放鬆得多還是失落得多,但卻仍是順從著對方的動作,再一次靠入了緊實而寬闊的胸膛裡。

──即使仍執拗地抗拒著相認、掙扎著不願再重蹈覆轍,可他對這孩子超乎一切的珍視、關愛和在乎,也依舊不曾有所改變。

若真要說有什麼不一樣的,也就只有因身份立場調換所改變的相處模式,與隨之轉換的應對態度了──就如同此刻那雙強勢地將他緊緊擁住的臂膀,和對方試圖為自己撐起什麼、卻半點不願自己看到他脆弱一面的堅持。

儘管在阿德裡安看來,徒弟只是換了個方式撒嬌而已,卻也不得不承認面對這樣的瑟雷爾,除了有種重新認識對方的感覺以外,亦讓他本就未能了斷的情思越發泥足深陷。

可就算清楚離開兩清才是最能遠離誘惑的方式,面對這樣痛苦、這樣執拗、這樣尋求著浮木的瑟雷爾,他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撒手……感覺著緊扣著腰間的力道,與縈繞於週身的氣息與溫暖,阿德裡安無聲地笑了笑,掩在對方胸膛前的眸間幾分自嘲閃過,卻終究還是輕輕闔了上,任由彼此間圍繞著的這份寧和靜謐就此延續下去……

──儘管離校前有了一段短暫的惱人插曲,但阿德裡安作為阿德裡安·法瑞恩所度過的第十四個生日,卻仍可稱得上是完滿的。

首先,作為父親阿爾法德仍在南疆領兵並未到場──鑒於五年前那次阿德裡安生日正巧碰上他回帝都述職時的慘況,兩個兒子對他的缺席無疑都是喜聞樂見的──其次,目前任職於帝國警備司的雷昂今天輪休,所以花了半個下午的時間展現了他的副職業──阿德裡安專屬甜品師──的功力做了弟弟喜歡的紅茶戚風和紅酒蘋果;最後,一如既往四處冒險的瑟琳娜成功逃出了某個危機四伏的地下遺跡如期趕到了帝都──還不忘帶上了個據說有助於拓展腦域的「紀念品」回來──讓阿德裡安得以在親人的環繞下愉快地度過了這個對他意義非凡的日子。

──儘管這份和樂圓滿之下,其實也暗暗潛藏著某些火光四射的交鋒。

原因之一,是八年前成功晉級為劍聖的瑟琳娜向「伊萊」表白被拒;原因之二,則是稱得上溫斯特劍聖半個弟子的雷昂在師恩跟弟弟所有權之間的爭戰煎熬。

瑟琳娜對伊萊有好感的事,阿德裡安早在十年前彼此初見時就已有所覺察。只是他連徒弟和另一個女人的婚禮都經歷過,雖然難以真正做到心如止水,卻也只是胸口有些滯悶而已,倒還不至於太過傷神。

──當然,這或許也跟他早就知道瑟雷爾不可能接受對方有關。

瑟琳娜是個自信而豁達的人,對伊萊雖然欣賞傾慕,卻還不到難以自拔的程度。所以儘管表白被拒,她也頂多就是在遇到伊萊的時候偶爾頂他兩句,倒不至於讓場面顯得太過尷尬……但雷昂的掙扎糾結可就不只是這麼一回事了。

在瑟雷爾的指導和阿德裡安的暗中協助下,天賦本就不錯的他年僅二十五歲就已達到八級巔峰,要想晉級聖階,在許多人眼裡也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而雷昂很清楚這份成就應該歸功於誰──至少是明面上──所以對伊萊除原有的崇拜外,亦更添了幾分對於親近長輩的敬重……可隨著時間流逝,當他察覺自己陪伴弟弟的時間因為「老師」佈置的練習而大大減少,那個始作俑者卻取代了他的位置天天守著阿德裡安後,那份心境便複雜得難以表述了。

當年瑟雷爾用來解釋他對阿德裡安超乎尋常親近的理由,是後者跟他「死去的妹妹」很像。所以雷昂即便能夠理解,卻仍是隱隱有種賣弟求榮的感覺……而且對一個滿心都是弟弟的人而言,看到自己可愛的弟弟和另一個人那麼親近、就連僅僅共處一室都會以目光下意識的追尋對方,又如何讓他不心生危機?如果不是師恩如山,伊萊也確實幫助了阿德裡安許多,只怕雷昂早就獨斷地阻止兩人往來了。

只是他雖無法斷絕兩人的接觸,可在大家都在場的時候時不時施個絆子還是可以的。所以儘管阿德裡安這個僅屬於自家人的生日聚會大致上可稱之為和樂融融,但像「阿德裡安該喝誰倒的飲料」、「阿德裡安該吃誰插的水果」之類的小小插曲,卻仍不在少數。

好在阿德裡安雖身處炮火中心,卻誰都不忍心為難他,便也無需面對某些尷尬的抉擇問題。如此這般,直到時近午夜,身體禁不起過度消耗的他才被雷昂催趕著回房上了床。

雷昂等了一整個晚上才得到這麼段得以跟弟弟獨處的時光,本是想趁機和弟弟來個追憶往昔的同床共枕的。但阿德裡安夜裡另有「要事」,又不想冒著暴露身份的風險動用法術,自然只能拒絕了對方,用一個故作生氣的表情讓黏弟弟十年不改的雷昂一步三回頭、無比哀怨地離開了弟弟的房間。

聽著兄長依依不捨的足音漸遠,昏黃的晶石燈芒中、寬敞的四柱大床上,已換上了睡衣的少年輕輕闔上了雙眼,卻並非就此安眠,而是沉澱意識進入了冥想之中,十數年如一日地開始了對腦域的拓展工作。

四歲那年就成功將腦域拓展到四級法師大小的他,其實早就有了突破聖階的能力。只是在努泰爾大陸上,突破聖階就意味著成長停止、外表定型,故阿德裡安雖明知突破就等於心疾得愈,卻還是選擇了壓制修為,打算等這副身體長到二十一、二歲後再說。

當然,以他的性格,就算選擇了繼續將修為停留在九級,也沒有因此懈怠修練的可能。靠著自身對於空間的理解,原先只是靠著釋放大量精神力的方式拓展腦域的他最終琢磨出了更為細緻的修練方式,讓他即使只放出了等同九級法師的精神力,也能將原先的修練繼續下去。

──但他現在之所以選擇了冥想而非對這副病弱身軀同樣重要的睡眠,卻不是因為單純的勤奮或急於增長實力的迫切,而是為了等待。

等待……那個即便日日相見,卻唯有在每一年的這一天裡才能真正「看見」的,他心心唸唸百般呵護著的珍寶。

不是「銀光獵隼」伊萊·溫斯特;而是那個他親手帶大的孩子,裴督之主瑟雷爾·克蘭西。

懷著某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期待,阿德裡安將感知向四周展開,直到整個公爵府已歸於靜寂,才將意識由冥想中抽回,緩緩睜開了那雙燦金色的眸子。

然後,像過去的十個九月十三日那般,用保暖的衣物包裹住僅著了睡衣的身軀,下床穿上室內鞋悄聲離開了房間。

這十年來,瑟雷爾以「伊萊·溫斯特」的身份陪伴在他身邊,可十年前曾經訂下的那個約定,卻也並未因此作廢。每年的九月十三日深夜,那個孩子都會真身降臨這昔日的克蘭西公爵府、到那間徹底扭轉了彼此生命軌跡的房間去懺悔悼念……而他,也在十年前瞭解到這一點後,開始了每年一度的陪伴。

阿德裡安不是不清楚:要想讓徒弟真正走出傷痛得以釋懷,最好的方式,就是他坦承身份彼此相認,讓瑟雷爾身上所背負的弒師罪業能夠減輕少許。只是清楚歸清楚,在他仍無法放下這段悖德情思的狀況下,一旦與瑟雷爾相認,就代表四百多年前的爛帳又要重新翻出來。而經過了那一夜、經過了瑟雷爾那字字句句的惡意揣度和斥罵洗禮,即便清楚對方當時是受到了精神魔法的影響,早已深知那份情思有多麼不堪的他……也不認為自己有勇氣再去經歷一次對方的審視和回應。

所以,像現在這樣就好。

像現在這樣……隱藏過去的糾葛與牽絆,僅單單以「阿德裡安·法瑞恩」的身份去安慰他、陪伴他、守護他……

於心底默默堅定了心思──或者該說是自我說服──阿德裡安悄然循著熟悉的路徑出了本館,朝東翼那間至今仍空置著的房間行了去。

由於「溫斯特劍聖」近年來在此寄居的緣故,東翼給人的感覺雖依舊稍顯空蕩,卻已不像十年前那樣森冷幽寂。只是每每來到此處,即便已是那麼多年過去、即便已在這間府邸裡增添了那麼多美好的記憶,阿德裡安的心境卻總會不由自主地順著步伐回到四百多年前,回到那個讓他痛苦而絕望的夜晚。

回到那個……看著瑟雷爾和吉莉安言笑晏晏地接受眾人的祝福,他卻獨自一人遠離喧囂暗自神傷的夜晚。

憶及那個已多年不曾想起、如今亦已湮沒在歲月洪流之中的名,阿德裡安足下微頓,卻隨即又搖了搖頭,將那個女子已有些模糊的身影驅逐出了腦海。

──這些年來,阿德裡安依舊沒有停止過從各種文獻資料中填補那四百年空白的動作,卻總有些事是,他不願也不敢去觸碰的。

他可以對傾慕著瑟雷爾的瑟琳娜平心處之;可對於那個瑟雷爾曾牽著手來到他面前尋求他祝福的女子,阿德裡安卻無法輕易釋懷。

他知道自己應該放下,也已無數次用各種不同的理由說服自己,可即便清楚自己那在徒弟眼裡骯髒不堪的感情注定是無望的,他卻還是不想去面對那些個一想就讓他心口滯悶發疼的可能……

想到這裡,感覺到胸口鏈墜傳來的安撫波動似乎因他情緒的起伏而加大了幾分,阿德裡安唇角一抹難以言明的弧度勾起,卻仍在進入那個房間的前一刻恢復了屬於「阿德裡安·法瑞恩」的平靜寧穩,推開實沉的門扉邁步進到了那間數百年來如一日的房間之中。

──若不是阿德裡安並未在此察覺到任何時空異動的跡象,他甚至會以為這間房間被人施了法術,將時光的流動靜止在了四百多年前的那一夜。

看著房中熟悉的佈置,阿德裡安輕輕攏了攏身上的斗篷,而在感覺到那彷彿掐准了時間──其實也是理所當然,畢竟某人就寄住在東翼──出現的空間波動後,將目光迎向了那個緩緩自黑暗中浮現的身影。

依舊傾瀉如瀑的黑髮、依舊幽深如淵的墨眸,所襯上的容貌是迥異於「銀光獵隼」英挺的張揚昳麗,卻因週身凝沉陰鬱的黑暗多了種罌粟般誘人心魂的氣息。

換作旁人,或許會對此心生懼意卻又不由自主地沉淪;但在阿德裡安的眼裡,每每看到這樣的徒弟,心底最深的感觸,卻依然是心疼──儘管前一刻,他還在厭棄著自己不堪的情思、還在痛苦於那一夜瑟雷爾凌遲般的每一字每一句。

但他卻沒有主動上前觸碰對方。

他只是用那雙金眸一瞬也不瞬地望著眼前的男人,並不掩飾心底的關切,卻依舊壓抑住了翻騰愈甚的情思。直到那個一身冷意的男人緩步行至身前,他才輕輕一歎,狀若自語地低聲道:

「又是一年了。」

「而你依然來了……在已經知道我的身份後。」

畢竟曾經將身份名姓直言相告,瑟雷爾本也做好了眼前的孩子會在懂事、知道「裴督之主」意味著什麼後對他避如蛇蠍視如仇寇的準備,可直到今日、直到他無比確定對方已在大陸史課程中知曉了裴督之主的「豐功偉業」,阿德裡安卻仍瞞著所有人如期來到了此地;而那雙筆直凝向他的金眸之中,也依舊是沒有絲毫雜質的純粹。

──就好像……在看著「伊萊」時那般。

儘管這兩重身份是他自己的傑作,刻意隱瞞對方也是他自己的決定,可意識到少年看著「伊萊」和看著「裴督之主」的眼神並沒有太大的不同時,瑟雷爾心底卻仍莫名地升起了一種如鯁在喉的鬱悶感,讓他不僅回望向少年的目光隱隱帶上了幾分交雜,整個人更彷彿受之驅使般情難自禁地試探著伸出了手,用一個親膩得甚至可以稱得上輕浮的動作以指輕撫過少年頰側,直至抵勾住了那小巧圓潤的下巴。

但少年卻不曾驚惶,亦不曾閃躲──他只是略有些不解地歪了歪頭,直望向男人的金眸中帶著幾分不解的探詢,卻又隨即像是得到了答案般恢復了原有的專注、關切與寧靜,將自己的影像深深地印在了眼瞳的深處。

瑟雷爾突然有些迫切地想知道對方到底看到了什麼。

──或者,該說是他想弄清楚為什麼這個他小心翼翼呵護大、且對「自家人」以外的人都抱持著相當距離感的孩子……竟然會容許一個一年只見一次、而且還是被人稱之為大陸公敵的男人這樣親近、碰觸。

思及此,不曉得自己心底這種情緒其實已經可以稱為「吃醋」──而且還是無比愚蠢的那種──的裴督之主黑眸微凝,他指尖略一使力輕輕抬起了少年下顎,若有所思地輕聲問:

「你不怕我?」

「不怕。」

阿德裡安搖了搖頭,本因某些回憶而鬱鬱的心思卻在徒弟一人分飾兩角還故作深沉的表演中淡了不少,目光亦已不自覺地柔和了少許……好在他還記得要向可愛得一如往昔的瑟雷爾隱瞞身份,遂解釋般地又道:

「『歷史』並不總是真實的。至少我所看到的你……跟那些文字裡描述的並不一樣。」

「但我確實染了滿手血腥、殺了許多人、更觸碰過不少禁忌……即使這樣,你也不怕?」

說著,瑟雷爾本擒著少年下顎的指掌已自下行、故作威脅地扣上了少年咽喉,卻比起裝腔作勢的狠戾,更多是某種連他自身都未曾察覺到的曖昧。

但阿德裡安卻不同。

他白天裡已經讓「伊萊」無心的舉動弄得心亂難持,如今對上了不論靈魂還是身體都是貨真價實的徒弟,那種彷彿在歲月的沉澱醞釀下更顯醉人的魅力更讓他毫無招架之力可言,筆直凝向對方的目光如舊,心神卻已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名為迷醉的恍惚;原先靜靜擱於身側的雙手,亦已情不自禁地覆上了男人輕扣於自身咽喉的指掌。

不同於「伊萊」掌心屬於武者的粗糙與暖熱,瑟雷爾的手掌是乾燥、細緻而帶著幾分涼意的。即便沒能親眼瞧見,可單單是輕輕覆蓋上男人的掌,他便能想像出對方指節突起的弧度與指端的尖潤是如何蘊藏著力度的優美,讓他不由微微加重了力道,用自己那雙仍稍顯嬌小的手將之牢牢包握了住。

──比起阻止抗拒,更像是意圖溫暖對方地。

「如果你不會傷害我,我為什麼要怕?」

他輕聲問道。嗓音溫潤依然,卻又帶著幾分好似飄在雲端之上的飄忽……「即使你曾經那樣介紹自己……但對我來說,我眼前站著的這個人並不是『裴督之主』,亦不是人人為之色變的『大陸公敵』。我所認識、所看到的,只是瑟雷爾·克蘭西,一個強大、深沉,卻總是充滿悲傷與懊悔、並深深為過去的錯誤所苦的人。」

少年敘述的聲調十分平靜,卻在言詞流瀉間將內心滿溢的憐愛與溫柔交織成網,無比輕柔地包覆住了眼前下意識地尋求著撫慰與包容的男人。

──這一刻,瑟雷爾真的有些癡了。

從十年前、當他第一次望見眼前這雙金眸時,就已隱隱意識到了對方的難得……而今十年過去,即便那雙眼中帶著的已不再是幼童特有的無邪純真,這個孩子眼中所看到的卻依然只是自己,只是「瑟雷爾·克蘭西」,而不是旁人所加諸的身份、又或他所背負罪業和責任。

──或許,也正是因為這樣,這個孩子才不曾對他心生懼意與抗拒吧?

這些年來,他總在阿德裡安的身上尋求著那些他本認為已永遠失去、再沒資格擁有的事物,可這個孩子卻每一次都能回應他的期待,每一次都能……那樣深刻地溫暖、撫慰他的內心。

感覺著那雙包覆著自己右手的、精緻、纖細而溫暖的指掌,瑟雷爾心中一片柔軟,終是再無法忍受這樣刻意維持著的距離,順從著內心的渴盼將眼前的少年緊緊擁入了懷中。

「只是『瑟雷爾·克蘭西』麼……你好像忘了,我的年紀甚至比你們法瑞恩家引為倚仗的『老祖宗』還大。」

「……你希望我稱呼你『前輩』?」

儘管清楚徒弟剛才的話多少帶著幾分玩笑的意思在,可芯子已經上千歲的阿德裡安卻還是有了片刻的無言,足過了小半晌才擠出了這麼句回答。

而換來的,是瑟雷爾即便用回真身也頗為相似的、那種胸腔微微震動的低沉悶笑。

「不用,叫『瑟雷爾』就好了……我們也『認識』了十年,直接叫名字並不過分吧,阿德裡安?」

他像平常頂著銀髮劍聖的殼子時那般俯身湊近少年低聲道。口吻依舊帶著幾分戲謔,卻在話語脫口的同時,驚訝地發覺自己竟然十足認真地渴望聽到阿德裡安這麼喚他。

──可聞言,少年卻只是無聲地張了張口,半晌未曾如男人所冀盼的那般、直接喊出那個在努泰爾大陸上形同禁忌的名字。

看著金髮少年無聲翕動的粉唇、回想起對方當年不過初識便順從地喊了「伊萊」的景況,儘管不論銀髮劍聖又或此刻的裴督之主都是自己,瑟雷爾胸口卻仍是再次升起了那種詭異的阻滯感,讓他一雙墨眸微沉、圈攬著少年細腰的單臂一緊,隨即將唇貼向了少年耳畔,用那微微有些嘶啞的醇美呢喃般地落下蠱惑似的低語:

「跟著我念一遍,阿德裡安……『瑟雷爾』……」

從原先還有一個巴掌的距離到如今近乎耳鬢廝磨的親膩,魅人而深富磁性的嗓音脫口的同時,裴督之主的鼻息與吐氣也不可避免地落上了少年近在咫尺的耳廓,讓本就給那嗓音勾得迷迷糊糊的阿德裡安幾乎是不由自主地腰間一軟,耳根處幾分霞色迅速蔓上,長睫半落的金眸間水霧氤氳,卻是連那不斷地釋放著寧神波動的鏈墜都拉不回他幾乎給洶湧情潮淹沒的神智,讓阿德裡安終是不由自主地發出了聲音,將那其實已默默於心底嚼念過無數遍的名低低喚了出──

「瑟雷爾……」

彷彿只是學舌地跟著男人指示逸出的稱呼,卻不論抑揚頓挫、發音方式或聲調起伏,都是他已沿用了數十年的那般,親膩、熟稔,更滿載著濃濃的寵溺──對那個他親自賜名、然後手把手地扶養長大的孩子。

瑟雷爾聞聲一震。

若不是少年溫潤清亮的音色與師父沉厚而帶著歲月氣息的嗓音相差太大,口音亦帶著細微的德拉夏爾貴族腔,單單聽那熟悉無比的口吻聲調,他幾乎都要以為是師父回到了他身邊,正一如既往地用那樣帶著無盡寵溺的口吻呼喚著他……以為是自己下意識地模仿了師父的口吻才會讓懷裡的孩子有樣學樣,瑟雷爾一時也說不清心底是什麼樣的感受,卻在片刻沉默後有些複雜地鬆開了手,稍稍後退一步、拉開了和少年之間本顯得過分親膩的距離。

「時候不早……你該回去休息了。」

胸口莫名翻騰著的情緒與腦中隆隆作響的警報讓他無心留意阿德裡安的反應,自也不曾發覺少年精緻秀美的面龐上難以掩飾的霞色與名為情迷的恍惚……「你既然清楚我的身份,想來也該知道我會在這個時間來到此地的目的……接下來的時間,我不要任何人打擾,所以你回去吧。」

「……嗯。」

察覺到男人聲調中陡然升起的距離感,阿德裡安幾乎是轉瞬便從先前難以自禁的意亂情迷之中被打了醒,小臉之上霞色立消,取而代之的,卻是名為慌亂無措的蒼白……只是方纔那一番逐客的話語脫口後,瑟雷爾便已表明立場似的背過了身,他也不可能去試探對方是否發現了什麼端倪,故即便心下難免惶惶,阿德裡安卻還是在深深看了徒弟彷彿轉眼間又為那種黑暗和抑鬱所籠罩的背影后,微微帶著幾分自嘲地逕自旋身離開了房間。

──因為同樣心慌意亂,所以儘管只是前後腳的功夫,他卻仍是錯過了房中男人帶著幾分錯愕與惶然的低語……

「我到底……在想些什麼……?」



Chapter 5 平行

──直到那一天之前,瑟雷爾一直以為自己很清楚心裡要的是什麼。

或者說,他一直以為自己很清楚接近阿德裡安的理由,也很明確地定位了和那個孩子之間的關係。

──十年前的那一夜,因為彼此相遇的時點,因為那個太過巧合的名,更因為那雙美麗、純粹而澄澈的金眸,讓那個孩子在他心底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其後,因為心底某些難以言明的情緒牽引,他沒有將那場相遇當成生命中一場無關緊要的插曲,而是將之視作了命運的諭示、選擇了用另一種方式去接近對方……如此一晃十年,曾只心血來潮的親近如今已成了刻入骨裡的習慣;而空寂了多年的心房,也早已被那個孩子的身影所牢牢佔據,再也無法割捨。

最初接近的理由,是出於某種類似於贖罪的心態。因為那極其巧合的相遇,也因為那個相同的名字,讓他即便清楚自己真正虧欠的對象早已身消魂散於那間房裡,卻仍是自欺欺人地想對那個孩子好一些……然後,在時序流轉、歲月流逝中一點一點放入了真心,直到那個就算說是他親手養大也並不過份的孩子徹底成了他的心頭寶,成了他在這世上除了替師父報仇外唯一在乎的事物。

漸漸體會到自己對那孩子的關注與珍視有多麼深刻時,瑟雷爾曾經有過一瞬間的恍然,恍然於這來自命運的教訓,也再次恍然於自己昔日的愚蠢。但他卻從未探究過……內心深處,已經自我懲罰般阻絕了一切好意、將自己錮鎖在名為復仇的黑暗中已有四百年之久的自己……為什麼會想去親近那個孩子。

直到那一夜。

直到……在他第十一次以真身和那個孩子見面當晚,在一段讓他身心都極其溫暖、舒暢而自在的閒聊後,讓那個孩子喚出他的名為止。

瑟雷爾。

以少年溫潤清亮的嗓音喚出的、簡簡單單的三個音節,卻讓他在聽著的當下如遭雷擊。

──太像了。

如果不是過於顯著的音色差別,單單聽那個口吻那個聲調那個發音方式,都與記憶裡師父呼喚他的方式幾無二致──

儘管那同時代表了他最美好也最痛苦記憶的人,早已不在了。

而瑟雷爾當然不會將這種相似當成巧合看待──出於親手養大那孩子的自信,與此前數百年前屢次尋找師父靈魂都失敗的經歷,裴督之主同樣沒將這種相似的原因往對方身上想,而是在震驚、惶然與難以置信中審視起了自身。

──既然一切不可能是巧合,阿德裡安也沒有理由知道師父以前是怎麼呼喚他的……那麼,難道是他在逗那孩子喊他時下意識地模仿了師父的語調嗎?所以那孩子才會懵懵懂懂地跟著學了?

──如果真是這樣……是否代表內心深處,在他連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某個地方,其實是將阿德裡安當成了師父的替身?

所以,才會總是渴望少年僅單單凝視自己的專注視線、渴望與少年毫無距離地親近,甚至下意識地想讓對方……用師父的口吻來呼喚他。

──意識到這種可能性的那一刻,瑟雷爾徹底呆了。

儘管多年來養成的習慣讓他得以不動聲色地藏下內心翻騰的滔天巨浪,一時卻已難再平心靜氣地面對那個被他放在了手掌心上呵護寵愛的孩子。所以他最終以悼念為藉口驅離了對方,隨即逕行回到了虛空中的法師塔,又一次將自己關在了那間仍留存著昔日主人氣息的房間之中。

便連仍留在法瑞恩公爵府中的「伊萊·溫斯特」,也讓他以修練為由閉關了幾天。

──如果是十年前剛與那孩子認識時的他,就算發覺自己下意識地在那個孩子身上尋找師父的影子,想來也絕不會像現下這般震驚失態吧?就算真要說有什麼感覺,也就是自責自厭而已……畢竟,在那個時候的他眼裡,「阿德裡安·法瑞恩」只是一個稍微引起他興趣的孩子,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可在經過了十年相伴的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不論最開始是懷抱著什麼樣的想法接近對方,瑟雷爾對阿德裡安的在乎都是無庸置疑的。他為了這個孩子將分身長期駐留在德拉夏爾,真身卻還在管理裴督的同時暗暗搜羅著一切有助於那孩子恢復健康或提升實力的物品,然後不著痕跡地輾轉送到對方手中──瑟琳娜這次帶回來的「紀念品」就是一例──他會因為這孩子的一個蹙眉或一道小小的傷口而掛心半天,也會因為那張精緻小臉之上淺淺綻開的笑意而得到極大的滿足。他想將世間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捧到對方面前,卻連丁點風雨都不想那孩子承受……可若這樣地珍視愛寵都是因為他下意識地將阿德裡安當作了師父的替身,又教那孩子情何以堪?

──不論他對那個孩子再好,阿德裡安·法瑞恩也終究只是阿德裡安·法瑞恩,梵頓貴族、法瑞恩公爵的嫡子;而不是那個曾經站在整個大陸的最巔峰,人人都要為之仰望的空間半神阿德裡安·克蘭西……而他最開始對阿德裡安懷抱的補償心態,也不過是某種自欺欺人的「贖罪」罷了。

那麼,事實呢?

事實是……早在四百多年前的那一晚,看著滿手的鮮血和師父臉上傷痛欲絕的表情,他就已經清楚:自己犯下的罪,從那一刻就注定了永遠沒有償還的一天。

這樣的他,如果將阿德裡安當做了師父的替身,不論對師父或對阿德裡安,都是一種冒犯……和傷害。

所以儘管難以置信,他卻還是選擇了暫時斷絕外界的干擾,獨自一人靜下心來好好釐清自己的想法──當然,不論他以往是否真有過那種在阿德裡安身上尋找師父影子的念頭,也都必須徹底掐滅,再不留痕跡。

師父是他最敬重也最愧對的人,是他曾經的天,亦是他如今的信仰;而阿德裡安,就只是阿德裡安而已……不是任何人的替身,而是他親手帶大的孩子,也是他殷殷呵護、立誓要盡己所能為其遮風避雨的對象。

彷彿說服般不斷將這樣的認知於心底重複無數遍,直到確定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設,瑟雷爾才結束「閉關」,一番梳洗後提步跨出了已緊閉有三日之久的房門。

此時早已入夜,整個公爵府都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瑟雷爾沿著熟悉的長廊走著走著,不知怎地思緒便又有些飄了開來。

──遇上阿德裡安之前,這四百多年來,除了必要的時候以外,他其實是很少到德拉夏爾的。就算來了,多半也是像每年師父忌日時那樣,一個空間傳送直接過來、又一個空間傳送回去,從沒有多餘的心思去留意──或者該說是刻意迴避──其他的事。

因為對他而言,這個城市,就像是他罪業的證明。

他不知道梵頓皇室是出於什麼原因留下了克蘭西公爵府、留下了夏帕維區那一排排的晶石路燈,卻每每看過一回,心裡便要為罪惡感所淹沒吞噬。

對四百年後的德拉夏爾人而言,這些或許只是個讓人自豪的地標;但對他而言,這些卻都代表了師父對他的愛……一份已不再只是單純的親情,卻依舊無私而傾其所有的愛。

卻也同時,是一份被他放在了地上踐踏的愛。

──直到現在,他都還能清楚記得師父說要送給他一份新婚禮物時,那感懷的目光下潛藏的苦澀與痛楚。

但那個時候的他卻只是暗懷著某種快意的嘲弄冷眼看著,然後理所當然地接受了師父的饋贈。

那件事之後,每每回想起師父染血卻依舊滿心只想著安慰他、保護他的模樣,再對照起自己曾有過的那些態度那些想法,瑟雷爾就恨透了自己。只是這十年過去,因為阿德裡安的緣故而重回德拉夏爾之後,他雖依舊自責,但心裡曾有過的那些逃避與軟弱,卻已一點一點轉為了思念與感悟。

有的時候,他會有種感覺:其實自己從沒有真正去瞭解過師父。

是師父給了他一個家,給了他苦求而不得的親情,讓他明白了被人捧在心尖呵護照料的幸福。師父師父,他會選擇如此稱呼,就是因為在他內心深處,其實更多是將師父當成了父親看待。在他眼裡,師父就是師父,是能夠替他遮風擋雨、替他支撐起一片天的人,是高大、值得信靠倚賴而且完美的;所以當他發現了師父眼底潛藏的情思與慾念之時,才會那麼樣深刻地感覺到了背叛。

因為他忘了……即使已經處在整個大陸的巔峰、甚至已一腳跨進了成神的門檻,師父,終究還是一個「人」。

是人,就會有不完美的地方,就會有情、有欲、有所求。

以前的他看不到這一點;現在的他理解了,卻早已來不及挽回。

──那麼,在阿德裡安心裡的他,又是什麼樣子的呢?

那個孩子……會否也像他以前看待師父那樣,滿心充斥著仰慕與期許,卻終將隨著時光流逝一點一點變得失望?

會否……有那麼一日,那雙金眸會不再關注自己,甚至連半點目光都不再願意施捨?

想到這裡,憶起前幾天去接那孩子時、少年幾度躲避他碰觸的舉動,瑟雷爾胸口一堵,雖明知自己只是多想,本打算往廚房覓食的腳步卻已不自覺地轉了方向……迴廊裡依然通明的燈火將銀髮劍聖的身形拉出了長長的影子,最終跟隨著主人的前行進到了位於本館三樓盡處的套房之中。

然後,隱匿了一切聲息地、在昏黃的晶石燈影中一步步行至了床畔。

由於身體的因素,阿德裡安的作息一向十分規律,今日自也不曾例外。即便仍延續著幼時的習慣在房中留了盞夜燈,人卻早已埋在了軟枕和床被間,只留了一顆燦金色的頭顱和一小截細白的頸項暴露在空氣之中。寬敞的大床將絨被下少年隆起的身形反襯得更為纖細,瞧來竟有那麼幾分脆弱而寂寥的感覺。

──卻也因而,越發惹人憐愛。

瑟雷爾本是放不下這個在他心頭翻來覆去地想了三天的孩子,才會明知對方早已入睡,卻還忍不住想要來看上一看……可看著大床上少年顯得分外孤單的身影、如扇子般垂落的兩片長睫、散落額際頰側的細軟金髮,和小臉上不知因何微微隆起的眉峰,理應只是暫時停駐的腳步便再也沒能夠挪開,甚至讓他有些控制不住地俯身探出了掌,是憐惜亦是不捨地輕輕掃開少年前發、以指觸上了那儘管在睡夢中也依然皺著的眉頭。

「嗯……」

似乎是感覺到了外界的攪擾,少年唇間一聲無意識的低吟流瀉,音色既輕且軟,卻讓聽著的瑟雷爾一時只覺胸口彷彿給什麼輕輕撓了過,本就未曾平靜的心境因而翻騰得更形劇烈,仍停留在少年眉峰的指更似給牢牢吸引住一般,不僅沒有就此收回,反倒還變本加厲地一路撫劃而下,以指一點一點地勾勒出了少年精緻秀美的輪廓……

直至,由指而掌,近乎貪婪地貼覆上了少年粉嫩而柔軟的面頰;而他的拇指,更無巧不巧地落在了少年微張的粉唇上頭。

感覺到唇縫間微微透來的濕意,瑟雷爾眸光微深,指尖卻已下意識地使力再形侵前少許;只消再費上那麼一分功夫敲開齒關,便能探入少年溫暖而濕潤的口腔中恣意翻攪肆虐──

「嗚……」

而將他由這近乎調情的曖昧動作中驚醒的,是少年唇間再次流瀉的低吟,與隨之顫動著幾要掀起的長睫──意識到自己吵醒了對方,瑟雷爾原先有些迷失的理智瞬間回籠,卻還沒來得及將手抽回,少年一雙惺忪的金眸卻已先一步緩緩睜了開;伴隨而至的,還有唇間一聲帶著疑問意味的軟軟呼喚:

「伊萊……?」

「嗯,是我。」

在回應的同時不著痕跡地挪了挪拇指,因指尖劃過少年齒緣的觸感而恍然驚覺不妥的銀髮劍聖瞇了瞇眼,卻沒有去探究方纔那一瞬的恍惚究竟意味著什麼,而是改變姿勢一個側身坐上了床榻,將少年單薄的肩背輕輕圈抱入了臂彎之中。

「抱歉……吵醒你了。」

他放柔了嗓音溫聲說道。語氣帶著歉意,行動間卻看不出多少反省的意味……但床上一向將徒弟寵到了骨子裡的人又怎會去計較這些?即便是迷迷糊糊地給對方鬧醒了,少年緊接著脫口的仍是一句:

「怎麼了……?」

明顯帶著睡意的嗓音,串聯而成的卻是完全出於本能的關切……明白這點,瑟雷爾只覺胸口一瞬間幾乎要給那種溫暖而美好的情緒漲滿,讓他忍不住低了低頭,無比溫柔地在少年額際落下了幾個親吻。

「沒什麼。」

他輕聲道,隱隱帶著幾分笑意地,「三天不見,有點想你而已……你呢,阿德裡安?」

「看來你很好……」

而回應的,是金髮少年看似答非所問,其實說明了很多的一句。

聽出了對方的意思,瑟雷爾勾了勾唇角。心間滿溢的柔情與某種隱隱約約的渴切讓他明知不該再繼續打擾對方,卻仍情不自禁地貪戀著這一刻的溫存……但他畢竟是長輩,懷裡的孩子又是受不住累的體質,故眷戀難捨地又自吻了吻少年眉眼後,他還是強迫自己收回臂膀直起了身,歎息道:

「好了,你繼續睡吧……我先──」

「等等……」

道別的話語未盡,便給少年明顯已清醒許多的嗓音掐了斷,「你剛剛才結束修練?」

「嗯。」

「有吃點東西了嗎?」

「沒有……本來要去的,但還是想先來看看你。」

「那我請人送過來吧。」

阿德裡安淡聲決定道。已恢復了清明的金眸筆直望向因這句話而微微挑眉的男人,在對方有些不贊成的目光中微微鼓起了面頰:

「反正我都已經醒了……」

「意思是要我留下來陪你嗎?」

「……你說是就是吧。」

無意和對方爭辯這些,少年淡淡道了句後便自坐起身──瑟雷爾見狀立即拿過一旁的披肩將那暴露在空氣中的纖瘦身軀牢牢包裹了住──用床頭的呼叫鈴讓人將準備宵夜的要求遞了下去。

看著被他寵得理應只需坐等伸手的阿德裡安有條有理地安排了一切,雖然只是十分簡單的動作,可那言詞聲調間充滿主人架式的從容矜貴卻仍讓一旁的銀髮劍聖一時瞧得有些挪不開眼……只覺眼前的半大孩子就像一顆圓滿瑩潤的明珠,平時瞧著溫潤和眼,卻也有著光彩奪目的時候,讓人一捧著就捨不得擱手,甚至恨不得嚴嚴實實地藏住裹住,將這份光華僅留予自己一人欣賞。

──更重要的是,令少年展現出這份光華的,還是出於對他身體的關心。

而瑟雷爾只要想到這點,就覺得彼此的相遇真是上天的恩賜……儘管他並不配享有這些。

「我真沒有白疼你。」

順著內心的感動抬掌輕揉了揉少年細軟的發頂,披著劍聖殼子的裴督之主溫聲歎道,「這三天在學院裡還好嗎?蘭登有沒有再找你麻煩?」

「沒有……哥哥調了班,這幾天都是他接送我上下學的。」

阿德裡安小幅度地搖了搖腦袋輕聲答道。精緻的容顏微微低下少許,用額際垂落的前發掩蓋住了眸底一閃而逝的澀然。

因為他在這短短三日裡所受到的煎熬。

──那一夜,他帶著滿心的惶惶然回到了房中,滿腦子掛著的儘是瑟雷爾會否發現了他的感情,以及四百多年前那讓他痛徹心扉的字字句句……他知道以自己現在的年紀和立場,除非瑟雷爾發現了他的真實身份,否則多半是不會再用那樣的話語來評價他的情感。只是曾有過的痛太深,讓他即便有再多的「明知」,卻仍不免輾轉反側,思慮難平。

尤其,在一整晚失眠之後滿心惴惴地出了房,卻從下人口中得知瑟雷爾突然「閉關」避而不見之時。

以阿德裡安的感知,就算瑟雷爾是用真身在修練,他也能由對方的靈魂波動感覺出端倪……但這三日的狀況卻明顯不是這樣。聯想到對方「閉關」前的那一次見面,如此舉動所可能諭示的意涵幾乎讓阿德裡安感到絕望,更對鏡中自己一日比一日蒼白疲憊的容顏升起了濃濃的自嘲與厭棄。

但他畢竟不再是阿德裡安·克蘭西了。

作為給兄長天天捧在手掌心上疼著護著的「金絲雀」,他就算打個噴嚏都會讓兄長擔心得不行,更何況是這樣明顯的精神不濟?心疼不已的雷昂其實更想讓他請假在家中休息,卻因為弟弟的堅持而只得退而求其次,代替銀髮劍聖過起了接送弟弟上下學的日子。

對阿德裡安而言,眼前的一切再痛也痛不過當年,充其量也就是將他從做了十年的夢、說了十年的謊中打了醒,就算一時半刻緩不過來,卻也沒有就此一蹶不振的道理──事實上,那怕是為了連工作時心裡都仍掛著他的哥哥,他都會逼著自己盡快振作起來。所以到了第三日,儘管心頭那種舊傷疤被狠狠揭開的痛依舊未曾平息,單從少年外表也已很難再看出些什麼。

這,也正是瑟雷爾乘夜而來,卻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的原因。

──儘管他的「夜襲」,已又一次在某個千歲偽少年的心底激起了滔天巨浪。

沒有察覺阿德裡安平靜表象下翻騰的心思,只將雷昂的接送當成了對方一貫溺愛表現的銀髮劍聖稍稍放心地道了句「那就好」,擱在少年頂心的掌卻沒有就此收回,反倒是順著那絲滑細軟猶勝綢緞的金髮不住憐惜地來回輕撫……一雙銀眸像是要補足這三日的睽違般一瞬也不瞬地凝視著那張仍未完全脫去稚氣的精緻容顏,胸口隱隱有種衝動想驅使著他做些什麼,卻又在少年眼睫垂落的那一小片陰影中,化為了重新描摹上對方眉眼的觸碰。

一點、一點地……他指尖掃過那秀氣的眉宇、微微隆起的顴骨、小扇子一般輕輕刷過指腹的眼睫、秀挺的鼻樑,以及那雙粉嫩飽滿的唇……明明是早已熟稔於心的一切,此刻卻總有一種碰也碰不夠的感覺,就好像有什麼聲音在心底不住催促著、渴求著,告訴他「還要更多」、「還要更深」,直到能將這張美好得令人心蕩神馳的小臉完全佔為己有、恣意品嚐索要──

「伊萊……?」

便在此際,帶著困惑的呼喚聲自身前響起。瑟雷爾微愣回神,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然低下了頭,只要再前進少許,便要貼上了掌中那張明顯寫著「怎麼了」的小臉……已不只一次的失常令男人心下暗凜,面上卻只是一笑勾起,掩飾地碰了碰少年前額。

「剛剛看你睡得不太安穩,所以感覺一下你的體溫……還好,沒發熱。」

說著,他已然重新拉開彼此間的距離、轉而握住了少年因離開了被窩而染上幾分涼意的手:

「好了,和我說說吧?這幾天你都做了些什麼?在學校有沒有遇到什麼事?」

「……嗯。」

見男人將方纔的事一言帶了過,不想自作多情的阿德裡安便也順勢揭過此事,挑揀著能說的部份順著對方的話頭娓娓敘述起了自己這兩三天來的經歷。

──可心思,卻已不由自主地飄到了對方今日多少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反應和舉動上頭。

說實話,聽到下人轉述「溫斯特劍聖要閉關修練」時,他最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情感已在那天的失控中為眼前的男人所察覺,所以才會讓對方暫時選擇避而不見……為此,這兩三天來他不斷反思自己重生以來的種種心態轉變,最終不得不承認他其實從沒能夠真正貫徹決心……去擺脫他立誓脫離的一切。

恰似這十年的相伴。

儘管初時並不情願,但不可否認的是,那怕時不時處在憂心身份暴露的緊張感下,和瑟雷爾身份調換一同度過的十年,仍是極為美好的回憶……這十年間,他雖總仍下意識地寵著瑟雷爾、回應著瑟雷爾對「阿德裡安·法瑞恩」的寄望,可他所受到的寵溺和關愛之多,卻也是以往不曾想像過的。他知道瑟雷爾會這麼做多少是帶點贖罪或補償的意味,但言詞行動間真心與否,他又怎會感覺不到?他甚至因為這樣漸漸學會了和對方賭氣、撒嬌,然後在往日從未體驗過的、屬於瑟雷爾的溫柔和溺愛之中……一步步跌回了他曾深陷了許多年的深淵之中。

直到今日,他唯一堅守住的底線,也就只有仍然隱瞞著身份這一點──但卻連這一點點保留,都差點在三日前的相見中洩漏了出去。

而原因歸根結柢,無非是在於他對瑟雷爾太過在乎縱容、生不起任何警戒防備的緣故……就像剛剛,以他的感知,本沒有旁人近到身旁卻毫無所覺的道理;但面對他連情感、生命、名譽都捨得付出的瑟雷爾,他卻像是一個毫無防備、在溫室裡長大的真正十四歲少年一般,甚至直到對方都那樣碰觸自己了,才在睡眠被干擾的情況下模模糊糊地醒了過來。

──其實在等待對方出關的這三日間,阿德裡安早已做好了對方會疏遠自己的心理準備,卻不想迎來的並非他掛懷了三日之久的結果,而是眼前男人幾乎有些反常的親近……和過分曖昧的碰觸。

就好像剛才……看著那張已在十年間變得熟悉的俊顏一寸寸貼近自己,阿德裡安一瞬間甚至有種對方是打算吻自己的感覺。只是相比心頭可悲的寄盼,對於彼此尚算穩定的關係被破壞的恐懼卻仍是讓他選擇了喚醒對方,拉開了彼此間對他極力隱瞞的情感來說太過危險的距離。

當瑟雷爾輕碰了碰他的頭然後退後開來時,阿德裡安心中不是沒閃過後悔,卻更多是某種「別再自作多情了」的自嘲。好在胸口那枚鏈墜仍然孜孜不倦地釋放著足以讓他心緒和緩思慮清明的波動,這才讓連給男人握著雙手都心亂難持的偽少年能夠故作平靜地繼續和對方閒話家常。

三天的時間不長,但真要從生活中找出一些話題來聊,卻也並不是太難的事……尤其今年已是阿德裡安在德拉夏爾皇家學院的最後一年,之後的發展自也成了不得不關注的問題。

「有了瑟琳娜這次帶回來的藥,你的腦域應該可以擴展到足以容納七、八級精神力的程度……雖然晚了點,但以你如今已經精通三級以下法術的能力,日後順利提升到七級並非難事。」

在宵夜中聊完了日常,讓僕人撤走餐盤後,瑟雷爾重新握住了原先因用餐而鬆開的小手,長指無意識地穿插過少年指縫,像是在把玩那雙細緻、柔軟卻也纖長優美的手,卻又在指掌勾鎖間流露著幾分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繾綣……

「也就是說,這一年你只要拚一些,通過德拉夏爾高等魔武學院的考試應該不會有問題。這樣一來,即使法瑞恩公爵想要動你的繼承權,也很難找到更合適的理由。」

「……但哥哥已經是八級武者了。」

儘管阿德裡安並不執著於爵位,但聽瑟雷爾提起,便也順著話題說了下去,「一旦哥哥進入聖階,是嫡是庶就沒有太大意義了。」

「但雷昂不會跟你爭,不是麼?如果讓你當家主一樣能夠攏絡住雷昂,我想法瑞恩族裡的元老們應該也不會太過在意。」

「嗯……」

「當然,我也會幫你的,阿德裡安……有另一個劍聖作為籌碼,他們沒有理由不同意。」

「……伊萊,你為什麼要這樣幫我?如果真這麼做,你就陷進法瑞恩家、陷進梵頓的政局裡了。」

之所以會有此言,自然是源於「銀光獵隼」在來到德拉夏爾之前毫無拘束的生活──阿德裡安雖然不清楚徒弟當初弄出這麼個分身的目的為何,但眼下的情況必然不在預期之內。瑟雷爾近期的許多舉動都讓他感到十分迷惘而不可測,這才忍不住藉著話題問了出來。

而這一問換來的,是銀髮劍聖面上一個極其溫柔而滿載著寵溺的笑。

他用單掌延續了纏勾著少年指掌的動作,空出的一隻手卻已順應了內心由來已久的渴望,一個攬臂由後將少年上身緊緊圈入了懷中。

「我的男孩……」

他將唇貼近少年耳際低聲喚道,「你是我一手看顧長大的孩子,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你也是我最親近的人……單憑著這一點,我就算將整個大陸獻給你亦不為過,不是嗎?」

「……就像每一個父母親那樣?」

「應該說,就像每一個深深愛著自己孩子的父母親那樣。」

因為某個失職父親而刻意加了這麼一句作為補充,瑟雷爾喃喃著低聲說道,卻比起回應懷中少年的疑問,更像是在說服、在解釋些什麼……「所以有什麼想法都不要瞞我好嗎,阿德裡安?不論你想要什麼,我都會盡己所能地送到你手中。」

以「銀光獵隼」而言稱得上大話的言語,換成裴督之主來說卻並不算過分;可現在的阿德裡安,卻已無了思索、分辨這些的餘力。

因為那緊貼著後背的暖實胸膛、那圈鎖於腰間的有力臂膀、那縈繞於週身的醉人氣息、那耳鬢廝磨著連同熾熱吐息不斷落在頸邊頰側的低語……還有太多太多無時無刻不撩動著他神經的誘惑。

──事實上,早從男人低聲在他耳邊喚出「我的男孩」的那一刻,少年的腦袋便已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即使芯子裡已經是上千歲的老人家,他的身體畢竟還是個貨真價實的十四歲少年,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身後的又是他多年來苦苦戀慕著的人,如今給對方這樣不知輕重地抱在懷裡廝磨軟語,單是週身圍繞的氣息就已足夠他發暈,更何況身後人還像是火不夠旺似的不斷在他耳畔噴灑著濕熱的吐息……熟悉卻又陌生的火苗隨著男人的每一句低語每一分碰觸不斷燃起,最終在男人唇瓣輕輕擦過他耳廓時彷彿給觸發了什麼般驀地向下匯流,化作了某種阿德裡安已暌違了無數年的反應──

他情動了。

意識到這一點,原已給這樣氤氳曖昧的氣氛弄得神思恍惚的少年陡然一驚,幾乎是本能地夾緊了半掩在被下的雙腿、一個使勁便想從這樣危險的境地下掙脫開來──只是他不動還好,這一動反倒引來了瑟雷爾的注意,讓男人幾乎是下意識地收緊臂膀先一步將人牢牢禁錮住,而後方語帶關切地捧起少年面龐、出聲問: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麼?還是──」

未盡的探問,在瞧清那張精緻面龐上帶著的神情時戛然而止。

──帶著幾分失措的驚惶,少年平日白皙的面頰此刻已然染上了一片瑰色,燦金色的眼眸中氤氳著迷離水霧,半張的粉唇間更已逸出了幾分細細的低喘……明顯起了情慾的反應讓瑟雷爾先是微愣隨即恍然,而在低頭看了看少年下腹不自然地撐起了小帳棚的那處後,理所當然地誤解了少年此刻如此驚慌失措的情由。

「沒事的……」

加重了束縛住懷中軀體的力道瓦解了對方的掙扎,心下既感慨又欣慰的裴督之主柔聲說道,「你只是長大了而已,阿德裡安……我本來以為你底子弱,發育可能會晚一些,現在看來倒是我想岔了。」

說著,也不等少年回應,他本扣著阿德裡安下顎的掌一鬆,卻沒有就此收回,而是直接落上了少年腰間,解開少年睡衣褲頭的束帶便往那處隆起探了去──意圖明顯的舉動讓阿德裡安的掙扎立時又更劇烈了幾分,難抑喘息的唇更因即將到來的某種可能而不得不訴出了討饒的言詞:

「放開我……求求你,伊萊……讓我自己冷靜一下就──」

「光冷靜滅火是不夠的……我想你應該學過,這是正常的生理反應,應該適當的釋放而非一味壓抑。不要怕害羞,也不要覺得這有什麼不應該的,每個男性長到一定年紀都會有這樣的經歷……今天第一次,所以你先好好感受、學著我怎麼做,以後就可以自己來了。」

溫聲安撫著的同時,被某種潛藏在使命感之下的衝動所驅使,瑟雷爾已然探手握上了少年半勃的性器,由柱身至雙球一路描摹搓揉而下,溫柔而規律地緩緩套弄了起來──


(剪片剪片)

「啊……!」

伴隨著唇間一聲幾近破碎的呻吟逸散,重生以來在各方面都可說是十分青澀的少年只覺眼前驀地一陣白光閃現,下一刻,幾股滾燙的濁液已然自性器噴薄而出,在兩人交疊包握著的掌和他下腹部淺金色的稀疏草叢撒上了點點淫靡的白濁。

瑟雷爾沒想到懷中人會射得這麼快,但思及少年方才羞澀失措的反應,很快便意識到了這是阿德裡安的初精,微愣之後竟是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和滿足感湧上心頭,讓他幾乎是情不自禁地輕吻了吻少年毫不設防的咽喉、下顎,卻在順勢一路上行、幾乎要觸上那雙粉唇的當下,猛然意識到什麼地就此僵了住。

──他在做什麼?

──他剛剛……竟然想吻阿德裡安麼?那個被他「視若親子」,從小一路呵護到大的……

伴隨著這個過於驚悚的認知,瑟雷爾渾身一震。原先不知被拋到那兒去的理智瞬間回籠,而在回想起自個兒方纔的諸般作為後,本因情慾而染上幾分霞色的英俊面龐陡地一片蒼白。

──失控的,不只是剛才那功敗垂成的吻而已。

早從他因那個突發狀況而心血來潮地決定「教導」阿德裡安,卻在不知不覺間將教導便成了調教褻玩後,一切便已徹底脫了序。

他剛才所做的,根本不是一個長輩對晚輩的教導。

──而是……一個卑劣的男人仗著力量與對方的信任所施加的侵犯和猥褻。

看著依舊癱軟在他懷裡失神喘息的少年,明明那精緻的面容和纖細的身軀都是他再熟悉不過、一點一點從小看到大的,此刻卻好像揭開了某種面紗,全無保留地展現出了陌生卻無比勾人的媚態。

不論是那微微張著、讓人想恣意探入攪弄的唇舌,那脆弱卻又透著極致美態的仰頸,那半裸在外的精緻鎖骨,還是少年凌亂衣衫間暴露了一截的細腰髖骨,和半掩在絨被下的細長雙腿……便從那一刻的失控開始,瑟雷爾就好像猛然覺醒了一般,突然再強烈不過地體會到了懷中少年驚人的誘惑……和對自己的性吸引力。

──事實上,就連因這個過於驚人的事實而感覺有若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的此刻,他都能清楚感覺到名為情慾的熱度隨著自己看向阿德裡安的每一眼不斷升高,然後往下腹不住竄延積累……而這樣的反應,比方纔那種試圖親吻懷中少年的舉動更讓他感到五雷轟頂。

──他竟然……對阿德裡安抱有情慾麼?那種渴望將對方佔為己有、恣意褻玩索要的……

──他……對阿德裡安……

伴隨著腦海中乍然閃現的認知,這些日子來、彼此相處的無數個畫面悉數浮現,瑟雷爾眼前一黑,一瞬間竟起了幾分就此空間傳送回法師塔「閉關」的衝動,卻因眼前亟待收拾的一切而逼迫自己暫時按下了那紛亂得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思緒,帶著幾分遲疑幾分隱忍地輕撫了撫少年面頰,故作平靜地輕輕開了口:

「是不是有些倦怠感?這很正常。你先躺著休息一下,我去拿溫水和替換的衣服來。」

「……嗯。」

而回應的,是少年小幅度頷首的一聲輕應,和依舊籠罩在水霧之中的金眸間一抹像是迷惘又像是希冀的情緒。

但瑟雷爾卻不敢讓自己繼續探究下去,輕輕別過了頭後便自起身下床,依言取來了清理的溫水、濕布和給少年替換的睡衣。

──許多年前,他也曾像這樣照顧過因為發燒而渾身冒汗的阿德裡安,可將那時單純疼愛的心境和此時相比較,便覺得自己實在卑鄙齷齪得可以。尤其迎著少年定定凝視著他、卻沒有半點恐懼、排斥或厭惡的眼眸,瑟雷爾便是隱隱鬆了口氣,卻也越發感受到了自身的卑劣。那種自己破壞、傷害了些什麼的感覺讓先前稱得上健談的男人一下子變成了緊閉的蚌殼,即便取濕布替少年清理身體替換衣衫的動作溫柔依然,唇間卻已再不曾吐露任何字句;而平日總是喜歡直直對上少年視線的目光,亦再不曾對向那雙水霧迷離的金色眼眸。

所以他不曾發現,他每閃躲迴避一次,少年金眸中本已燃起的光華便會黯淡上一分;而裡頭本存有的些許希冀,亦伴隨著一點一點地失散殞滅,只餘下了那已延續了許多年的苦澀和絕望……和相似於四百年前那一夜的決然。

「少年」最終輕輕闔上了雙眼,不再去試圖探究徒弟的心思,也不再去冀盼那些他注定了不可能得到的回應。他就這麼任由男人擺佈著換好衣衫躺回床上蓋好絨被,直到男人足音在一聲「晚安」後就此出房遠離,他才無聲地勾了勾唇角……滿懷自嘲地。

──有些事,你早該知道了不是麼,阿德裡安?

──不論你是阿德裡安.克蘭西,還是阿德裡安.法瑞恩……既然殼子裡裝的都是相同的靈魂,那麼有些事情的結果,亦早已不言而喻。

所以,不要再希冀、不要再奢求了。

他真正該在意的事,只有一件──

那就是盡早恢復實力,重回巔峰。

* * *

曾經的曾經,當他站在堅守了四個月的德拉夏爾牆頭,於力量耗盡的前一刻跨過了那個近萬年都不曾有人觸及的門檻、看著通往法則秘奧的門扉在他眼前打開了一線空隙時,阿德裡安是豪情萬丈的、也是志得意滿的。儘管已維持了數百年的沉穩內斂讓他不曾因為得到了旁人無法比擬的力量便妄自尊大,但在那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確實都懷著一種不相信天數命運的傲氣,和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自信。

──在那時的他看來,他的命運就在他的手中,世上已再無人可以阻擋他的腳步;有能力改變他、影響他的,只有他自己,如此而已。

但這樣過份自信的狀態,並沒有在他身上無止盡地延續下去。

阿德裡安畢竟不是一朝得意便忘乎所以的人。前人所未及的成就固然令他自豪,卻也同樣給了他在修練的過程中暫時緩下腳步不與歲月競爭的本錢,讓他可以好好的去回顧、去反思自己的過往,從而釐清將來的道路與目標。所以就算有過一時的忘乎所以,那樣盲目的自信,卻還是在之後的一兩百年間一點一點回歸成了對天地的敬虔。

因為那越是探究、就越發感覺到自身渺小的無垠法則秘奧……也因為那場徹底改變了他生命軌跡的相遇。

而他所經歷的一切,似乎也說明了世上確實存在著某種強大的力量,在無形中推動著世間種種事物的運行。

就像他和瑟雷爾之間。

曾經親密無間的師徒,因他難以自禁的沉淪而生出了罅隙。他竭力隱忍、瑟雷爾刻意迴避;而最後的結果,就是四百多年前讓彼此都傷得體無完膚的那場陰謀。

──那場陰謀揭破了他們師徒間的隔閡,也讓他付出了名為死亡的代價。儘管由於某些無形力量的牽引,讓他得以在相隔四百年之後重新回人世,可他和瑟雷爾之間本已在死亡的區隔下了卻了的糾纏,卻也因他的重生而再次延續,最終讓他重蹈覆轍地又一次嘗到了那份歧戀的苦果。

十年相伴,一朝夢醒……兜兜轉轉,事情終究還是回到了原處。

而阿德裡安和瑟雷爾在這十年間建立和維持在無數謊言之上的平衡,亦就此崩壞了個徹底。

──或許是早已認定了些什麼、又或許只是單純的逃避,天亮之後,兩人都不曾再和對方提起那一夜的事,也不曾試著去澄清或釐清些什麼。他們只是不約而同地忽略了那個徹底失控的夜晚,卻將失控的後果徹底體現在了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上。

瑟雷爾依舊照料、看顧著阿德裡安日常生活的種種層面,卻總會刻意迴避彼此每一個可能的獨處,或者在不得不為之時保持著令人窒息的沉默。那種感覺,就像是在兩人之間拉出了一道無比鮮明的護城河,即使那份將人放在心上的捧著護著的在乎依然,一切卻已再回不到當初。

而已不是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感覺的阿德裡安只是漠然地接受了這一切。

──說到底,這十年來,苦苦堅守著底線的他本就一直抗拒著瑟雷爾的碰觸與親近,卻因早已刻入骨裡的縱容與心底潛藏難抑的渴求,才讓事情演變到了那種地步……如今,因著那一夜,對方終於不再做出那些讓他困擾的肢體接觸。可理應鬆了口氣甚至感到高興的阿德裡安,心裡卻只有滿滿的苦澀與悵然。

因為,每每看著瑟雷爾刻意迴避,他總會想起四百年前的那些過往、想起瑟雷爾說出「您以為我當初為什麼突然決定離開法師塔出外歷練」那番話時的表情……然後一次又一次地被那種撕裂心肺的痛反覆凌遲,卻又因為胸前的鍊墜而將情緒波動勘勘保持在了失控的邊緣,而連放縱自己逃避昏厥都不行。

這十年的相伴與親近對他而言美好的就像一場夢,卻也如同夢一般,終於在那不知該說是美好還是痛苦的一夜後被徹底打了醒。

而阿德裡安已經沒有力氣去追根究柢地探究那個本應該十分溫馨的夜晚,究竟是怎麼發展到那種境地了的。

事實上,他放棄探究的不只這些,還有徒弟逃避自己的原因,以及對方是否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這一點。他只是忍耐著故作無事地像往常一樣安然度日,心底卻在成為「阿德裡安.法瑞恩」之後頭一次有了徹底逃離一切的念頭。

瑟雷爾之所以還待在這裡,無非是仍有那麼幾分擔心「阿德裡安.法瑞恩」的安危……但以他如今隨時可以突破聖階的實力,會繼續留在這個家裡扮演只能讓人捧著護著的金絲雀,卻也不過是因為仍顧念著重生後的種種牽絆而已。若捨得放下這些,他實力只會恢復得更快,自也不需要再像現在這樣……困在那掙不得脫不開的網中,被那個孩子每一次的閃躲所刺傷。

──所以,夠了。

不論是關心也好、責任也罷,他已經不想……再將這種天天都能看到瑟雷爾,卻又天天被對方迴避忽視的日子延續下去了。

看了看牆上不知何時已然更換的紀年數,又看了看書桌上瑟雷爾拿來的練習表、和德拉夏爾高等魔武學院的招生說明,胸口為某種抑鬱和焦躁所充塞的阿德裡安瞬間甚至有了種將之撕毀的衝動,卻終究只是神色淡淡地把紙張擱到了一邊,信手劃開空間取來了另一疊文件。

這疊文件同樣是一份招生說明,卻不屬於德拉夏爾的任何一所學校──事實上,這所學校甚至不在梵頓帝國境內。但在努泰爾大陸上,只要是稍有點見識的人,都不會沒聽過這個名字。

洛瑞安邦立大學。

努泰爾大陸上唯一一所不計出身、不論國別、不分種族,只看學生的能力招收的學校,同時也是整個大陸上最為出名也最為頂尖的綜合大學。洛瑞安邦立大學位於海德半島上,歷史甚至可以回溯到大陸歷之前,因資金豐富、師生眾多而漸漸形成了聚落,最終成立了以大學主體為核心的學院之都洛瑞安,與商業之都凱莫奇、工匠之城拉德爾、傭兵之城伊洛瓦底並稱為海德四邦,在各自所屬的領域中都有著十分超然的地位,且彼此關係密切、相輔相成,這才得以扛住來自梵頓和塞姆爾等大陸強國的壓力,於重重威脅下保持了數千年的獨立。

現今的洛瑞安邦立大學旗下計有魔武、煉金、藝術、人文、農商等五大學院,其中由於努泰爾大陸強者為尊的風氣,魔武學院的規模最大,學生數量約佔整體的三分之一強;剩下的三分之二則被其他四所學院所瓜分。四院裡農商學院人數最多、煉金學院資金最充足、藝術學院最受歡迎;而含括文、史、政等幾類學問的人文學院則是學生人數最少、也最乏人問津的,在上層社會裡卻有兩個十分惹眼的別名──「政治家的搖籃」和「廢物收容所」。

阿德裡安手中握著的,也正是洛瑞安邦立大學針對人文學院的招生說明。

洛瑞安邦立大學是他曾經的母校。他在魔武學院以一個學生的身份度過了從十五歲到三十歲的日子,又因在空間理論上的精深造詣獲得了留校任教的機會,分別以講師、導師的身份度過了直到晉入傳奇之前的百餘年生活。

簡而言之:阿德裡安真正稱得上「年輕」的歲月,幾乎都是在學術環境裡消磨掉的──當然,以大陸的尚武風氣,就算是他這樣的「學術派」,出外冒險或隨軍執行任務的經歷都不在少數──若說曾經的他除了瑟雷爾之外還有什麼真正稱得上在意的人事物,大概也就是這段期間相對單純平穩的日子了。

可即便身為魔武學院創校以來最傑出的校友,現在的他,卻沒有將以前的路重新走上一遍的打算。

他不需要旁人的指點,不需要「同儕」的競爭砥礪,更不需要證明自己去換取什麼浮華的名聲。他需要的,只有時間……和一個能夠讓他屏除干擾安穩地修練、卻又不會引起旁人疑心或讓兄長擔心的地方。

而以「阿德裡安.法瑞恩」的「名聲」,洛瑞安邦立大學的人文學院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不同於魔武學院每次都搞得像比武大賽一樣的招生大會,其他四個學院因為科目性質的緣故,主流入學方式都是采成果申請。煉金學院必須檢附煉金作品和設計說明;藝術學院視科目分別有作品發表和現場考試兩種;農商學院看的是過往實踐經歷與自我評述;人文學院要求的則相對「簡單」,是一篇與申請科目相關的學術論文──因為申請入學的人數相對少,有意進入人文學院的學生甚至可以採用郵寄的方式將論文送出。

但人文學院就算再怎麼冷門,畢竟也是從洛瑞安邦立大學成立之初就延續到現在的,並不曾因招生不易就放寬了入學的標準。事實上,有校友和大學高層的支持,人文學院的招生標準之嚴格甚至還在其他學院之上,有時寧可一年收不到人都不肯「輕放」……也因此,即便有些學生看中了入學後便可跨院選課的便利,在魔武學院的招生大會失利後打算鑽空子改用這種方式獲得入學許可,能成功的人仍是少之又少,還不如等明年再考一次來得機會大些。

但這些對實際年齡一千出頭、人生經歷七百多歲,年輕時還曾兼任過人文學院導師的阿德裡安而言,卻不是太大的問題。

他的問題,只在於該如何瞞天過海,在瑟雷爾眼皮底下佈置好一切、卻又不至於讓對方發現任何端倪。

──雖然……就算知道了他的打算,那個孩子會不會在乎還是兩說。

腦海中浮現的認知讓阿德裡安胸口不由一陣刺疼泛起;微微失了血色的雙唇、亦伴隨著勾起了一抹滿載自嘲的笑意。

──他還在想什麼呢?

不論瑟雷爾在意也罷、慶幸也罷,都不是他需要考慮的事……他所需要考慮的,就只有盡早將自己從這種泥沼一般的爛攤子裡徹底拔出來而已。

思及此,少年心思已定。信手將那份招生說明扔回空間後,他已自提步出房,準備以談心為由給兄長一些小小的暗示、也好為自己將來去洛瑞安就學的決定做個鋪墊──

「阿德裡安……」

可卻在到達目的地前,為後頭一道熟悉的嗓音出聲喚住、阻止了前行的腳步。

少年的身影因而微微一僵。直到來人已提步走到他身後、甚至無聲無息──但卻依然瞞不過他耳目──地設了個隔音結界後,才深吸了口氣、緩緩轉過了身。

「伊萊。」

他輕輕開口,聲調是毫無波瀾的平淡,半點聽不出往日那種無意識的親膩和歡欣,「有什麼事情麼?」

刻意維持的距離、隱隱帶著防備意味的態度……儘管是被一傷再傷之後不得不擺出的自我保護,可看在本就有些躊躇的銀髮劍聖眼裡,卻成了再明顯不過的拒絕信號,讓那雙銀瞳瞬間微微一縮;那只為了破冰而抬起了幾分、原打算像以往一樣摸摸少年頭顱的掌,亦隨之重回身側,然後像是在竭力壓抑些什麼一般地、一點一點收握成了拳。

「……對不起。」

沉默半晌之後,迴避著那雙同樣過分平靜的金眸,瑟雷爾沉沉開了口,音調微澀,俊美面容之上帶著幾分難辨的交雜地:

「雖然隔了好一段時間,但我欠你一個道歉,阿德裡安──人跟人之間不論再怎麼親近,都還是該尊重彼此、保有適當的距離……可那一天,是我衝動逾矩、對你做了一個長輩所不該做的事……對不起。」

「你只是想要『教』我而已,不是嗎?」

「……嗯。」

銀髮劍聖望著眼前少年的目光越發膠著苦澀,卻怎麼也說不出自己那時存著的心思……其實早已逾越了「長輩」所應有的分際。

──打著教導的名義,他所做的,無非是仗著阿德裡安不解世事的單純去占對方的便宜罷了。

可他說不出口。

他不敢告訴阿德裡安自己心底污穢的情思、不敢告訴阿德裡安自己隱藏在「教導」之下的情難自禁,更不敢告訴對方……這些日子來他之所以一直刻意迴避著獨處,除了是擔心那夜會對阿德裡安留下什麼陰影,也是擔心自己會受不住誘惑,再一次做出什麼人神共憤的事情來。

所以這滿心的糾結,最終便只換做了一個帶著隱瞞意味的低應,和因謊言而再次偏轉開來的視線。

看著男人保持距離的迴避,回想起那一夜一度在情慾中燃起、卻又一點一點消磨殆盡的希冀,阿德裡安最終垂下了長睫,斂下了滿心的無奈與自嘲、輕聲道:

「那天我只是不太……習慣,有些嚇到了而已。伊萊不用道歉。」

「但──」

「我有事要找哥哥談。有什麼問題晚點再說?」

「……好,你去吧。」

感覺到少年不欲將話題延續下去的堅決,瑟雷爾雖隱隱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卻終究還是沒有強留住對方的勇氣,只能怔怔地看著少年在一個頷首示意後便自回過了身、一步一步地提足離己而去。

──而他,縱然比任何時候都想將那個單薄而纖細的身影緊緊擁住,卻在道德感與罪惡感的牽絆下不得不選擇了駐足,就這麼看著少年的背影漸行漸遠……

這十年的相伴與親近對他而言美好的就像一場夢,卻也如同夢一般,終於在那不知該說是美好還是痛苦的一夜後被徹底打了醒。

而阿德裡安已經沒有力氣去追根究柢地探究那個本應該十分溫馨的夜晚,究竟是怎麼發展到那種境地了的。

事實上,他放棄探究的不只這些,還有徒弟逃避自己的原因,以及對方是否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這一點。他只是忍耐著故作無事地像往常一樣安然度日,心底卻在成為「阿德裡安·法瑞恩」之後頭一次有了徹底逃離一切的念頭。

瑟雷爾之所以還待在這裡,無非是仍有那麼幾分擔心「阿德裡安·法瑞恩」的安危……但以他如今隨時可以突破聖階的實力,會繼續留在這個家裡扮演只能讓人捧著護著的金絲雀,卻也不過是因為仍顧念著重生後的種種牽絆而已。若捨得放下這些,他實力只會恢復得更快,自也不需要再像現在這樣……困在那掙不得脫不開的網中,被那個孩子每一次的閃躲所刺傷。

──所以,夠了。

不論是關心也好、責任也罷,他已經不想……再將這種天天都能看到瑟雷爾,卻又天天被對方迴避忽視的日子延續下去了。

看了看牆上不知何時已然更換的紀年數,又看了看書桌上瑟雷爾拿來的練習表、和德拉夏爾高等魔武學院的招生說明,胸口為某種抑鬱和焦躁所充塞的阿德裡安瞬間甚至有了種將之撕毀的衝動,卻終究只是神色淡淡地把紙張擱到了一邊,信手劃開空間取來了另一疊文件。

這疊文件同樣是一份招生說明,卻不屬於德拉夏爾的任何一所學校──事實上,這所學校甚至不在梵頓帝國境內。但在努泰爾大陸上,只要是稍有點見識的人,都不會沒聽過這個名字。

洛瑞安邦立大學。

努泰爾大陸上唯一一所不計出身、不論國別、不分種族,只看學生的能力招收的學校,同時也是整個大陸上最為出名也最為頂尖的綜合大學。洛瑞安邦立大學位於海德半島上,歷史甚至可以回溯到大陸歷之前,因資金豐富、師生眾多而漸漸形成了聚落,最終成立了以大學主體為核心的學院之都洛瑞安,與商業之都凱莫奇、工匠之城拉德爾、傭兵之城伊洛瓦底並稱為海德四邦,在各自所屬的領域中都有著十分超然的地位,且彼此關係密切、相輔相成,這才得以扛住來自梵頓和塞姆爾等大陸強國的壓力,於重重威脅下保持了數千年的獨立。

現今的洛瑞安邦立大學旗下計有魔武、煉金、藝術、人文、農商等五大學院,其中由於努泰爾大陸強者為尊的風氣,魔武學院的規模最大,學生數量約佔整體的三分之一強;剩下的三分之二則被其他四所學院所瓜分。四院裡農商學院人數最多、煉金學院資金最充足、藝術學院最受歡迎;而含括文、史、政等幾類學問的人文學院則是學生人數最少、也最乏人問津的,在上層社會裡卻有兩個十分惹眼的別名──「政治家的搖籃」和「廢物收容所」。

阿德裡安手中握著的,也正是洛瑞安邦立大學針對人文學院的招生說明。

洛瑞安邦立大學是他曾經的母校。他在魔武學院以一個學生的身份度過了從十五歲到三十歲的日子,又因在空間理論上的精深造詣獲得了留校任教的機會,分別以講師、導師的身份度過了直到晉入傳奇之前的百餘年生活。

簡而言之:阿德裡安真正稱得上「年輕」的歲月,幾乎都是在學術環境裡消磨掉的──當然,以大陸的尚武風氣,就算是他這樣的「學術派」,出外冒險或隨軍執行任務的經歷都不在少數──若說曾經的他除了瑟雷爾之外還有什麼真正稱得上在意的人事物,大概也就是這段期間相對單純平穩的日子了。

可即便身為魔武學院創校以來最傑出的校友,現在的他,卻沒有將以前的路重新走上一遍的打算。

他不需要旁人的指點,不需要「同儕」的競爭砥礪,更不需要證明自己去換取什麼浮華的名聲。他需要的,只有時間……和一個能夠讓他屏除干擾安穩地修練、卻又不會引起旁人疑心或讓兄長擔心的地方。

而以「阿德裡安·法瑞恩」的「名聲」,洛瑞安邦立大學的人文學院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不同於魔武學院每次都搞得像比武大賽一樣的招生大會,其他四個學院因為科目性質的緣故,主流入學方式都是采成果申請。煉金學院必須檢附煉金作品和設計說明;藝術學院視科目分別有作品發表和現場考試兩種;農商學院看的是過往實踐經歷與自我評述;人文學院要求的則相對「簡單」,是一篇與申請科目相關的學術論文──因為申請入學的人數相對少,有意進入人文學院的學生甚至可以採用郵寄的方式將論文送出。

但人文學院就算再怎麼冷門,畢竟也是從洛瑞安邦立大學成立之初就延續到現在的,並不曾因招生不易就放寬了入學的標準。事實上,有校友和大學高層的支持,人文學院的招生標準之嚴格甚至還在其他學院之上,有時寧可一年收不到人都不肯「輕放」……也因此,即便有些學生看中了入學後便可跨院選課的便利,在魔武學院的招生大會失利後打算鑽空子改用這種方式獲得入學許可,能成功的人仍是少之又少,還不如等明年再考一次來得機會大些。

但這些對實際年齡一千出頭、人生經歷七百多歲,年輕時還曾兼任過人文學院導師的阿德裡安而言,卻不是太大的問題。

他的問題,只在於該如何瞞天過海,在瑟雷爾眼皮底下佈置好一切、卻又不至於讓對方發現任何端倪。

──雖然……就算知道了他的打算,那個孩子會不會在乎還是兩說。

腦海中浮現的認知讓阿德裡安胸口不由一陣刺疼泛起;微微失了血色的雙唇、亦伴隨著勾起了一抹滿載自嘲的笑意。

──他還在想什麼呢?

不論瑟雷爾在意也罷、慶幸也罷,都不是他需要考慮的事……他所需要考慮的,就只有盡早將自己從這種泥沼一般的爛攤子裡徹底拔出來而已。

思及此,少年心思已定。信手將那份招生說明扔回空間後,他已自提步出房,準備以談心為由給兄長一些小小的暗示、也好為自己將來去洛瑞安就學的決定做個鋪墊──

「阿德裡安……」

可卻在到達目的地前,為後頭一道熟悉的嗓音出聲喚住、阻止了前行的腳步。

少年的身影因而微微一僵。直到來人已提步走到他身後、甚至無聲無息──但卻依然瞞不過他耳目──地設了個隔音結界後,才深吸了口氣、緩緩轉過了身。

「伊萊。」

他輕輕開口,聲調是毫無波瀾的平淡,半點聽不出往日那種無意識的親膩和歡欣,「有什麼事情麼?」

刻意維持的距離、隱隱帶著防備意味的態度……儘管是被一傷再傷之後不得不擺出的自我保護,可看在本就有些躊躇的銀髮劍聖眼裡,卻成了再明顯不過的拒絕信號,讓那雙銀瞳瞬間微微一縮;那只為了破冰而抬起了幾分、原打算像以往一樣摸摸少年頭顱的掌,亦隨之重回身側,然後像是在竭力壓抑些什麼一般地、一點一點收握成了拳。

「……對不起。」

沉默半晌之後,迴避著那雙同樣過分平靜的金眸,瑟雷爾沉沉開了口,音調微澀,俊美面容之上帶著幾分難辨的交雜地:

「雖然隔了好一段時間,但我欠你一個道歉,阿德裡安──人跟人之間不論再怎麼親近,都還是該尊重彼此、保有適當的距離……可那一天,是我衝動逾矩、對你做了一個長輩所不該做的事……對不起。」

「你只是想要『教』我而已,不是嗎?」

「……嗯。」

銀髮劍聖望著眼前少年的目光越發膠著苦澀,卻怎麼也說不出自己那時存著的心思……其實早已逾越了「長輩」所應有的分際。

──打著教導的名義,他所做的,無非是仗著阿德裡安不解世事的單純去占對方的便宜罷了。

可他說不出口。

他不敢告訴阿德裡安自己心底污穢的情思、不敢告訴阿德裡安自己隱藏在「教導」之下的情難自禁,更不敢告訴對方……這些日子來他之所以一直刻意迴避著獨處,除了是擔心那夜會對阿德裡安留下什麼陰影,也是擔心自己會受不住誘惑,再一次做出什麼人神共憤的事情來。

所以這滿心的糾結,最終便只換做了一個帶著隱瞞意味的低應,和因謊言而再次偏轉開來的視線。

看著男人保持距離的迴避,回想起那一夜一度在情慾中燃起、卻又一點一點消磨殆盡的希冀,阿德裡安最終垂下了長睫,斂下了滿心的無奈與自嘲、輕聲道:

「那天我只是不太……習慣,有些嚇到了而已。伊萊不用道歉。」

「但──」

「我有事要找哥哥談。有什麼問題晚點再說?」

「……好,你去吧。」

感覺到少年不欲將話題延續下去的堅決,瑟雷爾雖隱隱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卻終究還是沒有強留住對方的勇氣,只能怔怔地看著少年在一個頷首示意後便自回過了身、一步一步地提足離己而去。

──而他,縱然比任何時候都想將那個單薄而纖細的身影緊緊擁住,卻在道德感與罪惡感的牽絆下不得不選擇了駐足,就這麼看著少年的背影漸行漸遠……



卷二·學院之都洛瑞安

Chapter 6 入學

大陸歷10288年 秋

學院之都·洛瑞安

洛瑞安邦立大學北校區·人文學院宿舍「艾梅蘭」

「……阿德裡安,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

「不……我已經考慮得很清楚了。」

「真的真的不再考慮一下?現在跟哥哥回去還來得及喔!」

「……哥哥,我入學手續都已經辦好了。」

「那也可以後悔嘛。你也得到了德拉夏爾高等魔武學院的入學許可不是?想到你可能會成為我的學弟,哥哥都已經幫你打點好讓人罩著你了……沒想到……」

「哥哥……」

近午時分,向來以遠離塵囂的聞名的人文學院宿舍艾梅蘭一角,隱隱約約地傳來了這麼陣讓人哭笑不得的對話聲。

聲音來自於位處艾梅蘭西南角的二號樓。

整個艾梅蘭共由十棟樓組成。一到四號是三房兩廳、每間房都有獨立衛浴的小別墅;五到十號樓則是采共用衛浴的形式,差別只在於五到八號樓是單人宿舍、九和十號樓則是兩人一間。幾棟建築物的狀態都維持得相當不錯,內部裝潢則是走質樸溫馨的鄉間小屋風格,各種設備完好齊全,其中又以前四棟小別墅最為寬敞舒適。

只是這種放在魔武學院必然會讓人搶破頭的住宿條件,放在人文學院的結果卻是二號樓足足空置了兩年……原因無他,人文學院太過冷門、入學審查又一向嚴苛,儘管艾梅蘭的住宿條件在整個洛瑞安邦立大學裡都能排得上檔次,卻一直都有著相當的空屋率。尤其二號樓這種小別墅舒適歸舒適,住宿的費用當然也比綜合宿舍樓貴上不少,人文學院願意花這個錢的學生卻並不多,所以二號樓還是直到上一任「凱子」離校兩年後,才終於得以迎來新的住客。

而這個住客──或者該說是住客之一──不是別人,正是再過幾天就要迎來十五歲生日的阿德裡安·法瑞恩。

看著房間裡邊手腳麻利地整理環境邊不死心地回頭勸說的兄長,本忙著將空間袋裡裝著的藏書上架歸位的阿德裡安心下暗歎,終是暫時擱下了手邊的工作,一把抓住雷昂乾燥溫暖的大手,拉著兄長在對方剛剛鋪好的單人床上坐了下來。

而請了幾天的假送弟弟上學的雷昂不僅沒有抗議弟弟破壞他勞動心血的動作,反倒還在坐下後驀地紅了眼眶,一個張臂將身旁的少年緊緊擁入了懷中。

「嗚……阿德裡安,哥哥怎麼放心得下?你還這麼小,又不肯帶僕人過來……而且這個房間還沒有你以前的浴室大,床也不到你房間那張床的三分之一,要是半夜睡一睡掉下來摔壞了怎麼辦?」

「房間小才好整理嘛,哥哥。家裡寬敞歸寬敞,有時總讓人感覺怪空蕩寂寞的……」

「哥哥可以陪你睡啊!咱們兄弟倆擠一擠又沒什麼大事……大不了哥哥值夜班回來時不吵你,在起居間將就一下便──」

「哥哥,我們不是早就說好了嗎?」

沒有拒絕兄長有些過緊的擁抱,阿德裡安歎息著一句脫口,在這一年間出落得越發精緻漂亮的面龐之上亦已是幾分帶著暖色的無奈浮現:

「哥哥不也是同意了,才會幫我瞞著伊萊,還送我來洛瑞安報到?」

「……哥哥以為你到學校後就會想放棄了。」

直到現在都還想著自欺欺人的雷昂苦笑道,「洛瑞安邦立大學確實很有名,但德拉夏爾高等魔武學院也不差啊……而且以你的身體,一個人待在這裡,要哥哥怎麼放得下心?」

「我讀的是人文學院,只要坐著看看書就好了,哪裡有什麼好不放心的?而且剛剛來的時候哥哥也看到了,路上還有年紀比我小的學生呢……有些人甚至自己一個就過來了,哪像我還帶著哥哥?」

說著,熟知兄長性格的阿德裡安還不忘用上了帶著幾分自嘲的語氣,讓聽著的雷昂不由心頭一緊:

「別人是別人,以你的狀況,怎麼能跟旁人做比較?況且這還是你出生至今第一次離家,哥哥不放心也是──」

「看……哥哥你也說了,這是我出生至今第一次離家。」

得到了預想中的回答,阿德裡安微微使勁掙開了兄長的懷抱,將一雙寫滿篤定的金眸對向雷昂藍得好似海洋一般的雙眼,一字一句地道出了直擊對方內心的話語:

「若不趁機走出來……哥哥,我真的很害怕自己……會一輩子都只是一隻困在籠裡的金絲雀。」

「阿德裡安……」

聽得那個這些年來一直流傳在德拉夏爾貴族圈中的綽號,雷昂一時啞然。

他之所以直到現在還不死心地想勸弟弟回家,除了是不放心從小被他呵護到大的弟弟一個人住在學校外,也是因為私心作祟,捨不得以往每天回家就能看到弟弟笑容、和飯桌上與弟弟一起聊天吃飯的日子就此遠去的緣故……從小到大,他所知道的阿德裡安一直都是那樣乖巧聽話,從不曾和他鬧過脾氣、對他的安排也少有意見,就算說是整個努泰爾大陸上最好的弟弟都不為過;所以他也從不曾想過……好友眼裡他將弟弟寵上了天的舉動,會否只是一種自我滿足?

──會否……表面上是他將弟弟溺愛得沒邊,實際上卻是弟弟為了滿足他想做一個好哥哥的願望而百般配合求全,卻也因此隱瞞了自己真正的想法、被他的願望所束縛?

也許,關住「法瑞恩的金絲雀」的並非父親的冷待又或天生的限制,而是他和其他一心將阿德裡安當成了瓷娃娃照顧的「關愛」。

想到這裡,回想起弟弟從告訴他打算來洛瑞安唸書後便親自打點、安排好一切的俐落果斷,雷昂越發覺得自己真相了,不由有些懨懨地垂下了頭:

「對不起,阿德裡安……明明知道你也會長大,哥哥卻自私地一直想將你當成那個連洗澡都需要人幫忙的孩子·怎麼也不想讓你離開身邊……」

「沒有什麼好道歉的。哥哥只是疼我、捨不得我而已。我知道的。」

安慰般地輕拍了拍兄長即便在這個時候都依然直挺的背脊,阿德裡安微微一笑,卻還不忘糾正地又補了一句:

「不過我四歲就會自己洗澡了……是哥哥硬要和我一起洗的,不是我需要人家幫忙。」

「是是是……好了,趕快整理吧?早點弄完早點去吃午餐,也好讓哥哥鑒定一下這裡的餐廳口味怎麼樣。要是不合適,現在去僱人也還來得及。」

像二號樓這種小別墅通常都會附帶廚房,所以很多出身名門的貴族子弟都會選擇聘請洛瑞安當地的專業人士來打點三餐,而不是像那些住在多人宿舍的平民百姓一樣天天巴望著食堂……對此,阿德裡安倒是沒什麼特別的意見,故一聲應後便沒再多說什麼,而是依著哥哥的意思起身回到書架前、拿起空間袋繼續整理起了他從家裡帶來的書。

兄弟倆雖然都是實實在在的名門少爺,但雷昂從小生活在凡事都喜歡自己動手來的外祖父身邊、成年後又入了軍伍,整理屋子什麼的自然不在話下;而阿德裡安麼,雖然他更喜歡運用空間法術訂立規則讓物品自動歸屬到固定的地方,但「真正」年輕時畢竟也經歷過這些,自然也不至於因此便手忙腳亂……如此兄弟齊心,當太陽走到半空中時,原先整齊卻稍顯空蕩的房間已然染上了幾分未來主人的氣息,多少有了那麼點阿德裡安在公爵府的房間的影子。

而雷昂對自己努力了半天的成果滿意到不能再滿意,成就感甚至比半年前成功晉入九級時還要來得多……只是從小養成的性格讓他還是在將房間裡裡外外地檢查了遍,確定該整理的都整理了、設備也沒有損壞需得維修的之後,才真正鬆了口氣地帶著同樣忙了小半天的弟弟離開宿舍,往離人文學院最近的第三食堂的方向行了去。

洛瑞安邦立大學共有五個校區。中央校區是大學的行政中心,同時也掌管著整個洛瑞安的市政;東校區有煉金、藝術兩個學院;北校區是人文和農商兩個學院;至於剩下的西校區和南校區,則因科系特性分別由魔武學院的法系和武系所佔據,以坐擁半壁江山的架式涇渭分明地將整個大學分成了「鬧騰」跟「不鬧騰」兩大半。

──儘管在許多人眼裡,因著煉金學院層出不窮的實驗事故和藝術學院屢見不鮮的爭風吃醋,整個洛瑞安大學唯一能稍稍與「安詳」兩字掛勾的,也就只有北校區而已。

而阿德裡安現在就正和雷昂兩個人並肩穿過遍佈北校區的幽林小徑,以從容到近乎悠閒的腳步在微帶涼意的秋風中緩緩往北校區第三食堂的方向前進。

看著週遭迥異於德拉夏爾的建築植披、上方藍得看不見一絲雲氣的無垠天空,即便鼻間縈繞著的儘是屬於植物的微微草腥氣,雷昂卻總覺得自己彷彿能嗅聞到空氣中飄散著的、那種名為「自由」的味道,不由有些明白了弟弟千方百計想離開家鄉來此讀書的理由。

「……阿德裡安。」

「嗯?」

「你想離開德拉夏爾、甚至離開梵頓的理由,哥哥大概清楚了……但有件事,」

配合著弟弟的步伐緩緩前進,他瞥了眼一旁正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四周景物的少年……「我知道你有不想說的理由,但既然我們都已經離開家這麼遠了……就當作是讓哥哥安心也好,你能否敞開心房跟哥哥好好談一回?」

「談什麼?」

「就是……你跟伊萊之間的事。」

少年前行的腳步因而有了片刻的停頓。

察覺這點,雷昂心下微堵,一瞬間甚至有些不忍相逼,可卻又在瞧見微微垂落的長睫下隱隱流露出苦澀的金眸後,強迫自己硬下心腸進一步開口道:

「雖然哥哥之前都沒說什麼,也不曾出手干涉,但這一年來你和伊萊之間的狀況,我都是看在眼裡的……以前你和他親近得連哥哥都忍不住嫉妒,現在卻老是避著對方,甚至連念什麼學校都要刻意隱瞞,要哥哥怎麼能夠不擔心?以你的個性,跟人吵個架也不至於鬧到這種地步……更何況那個人還是伊萊?」

「……我只是……有些受不了了而已。」

知道哥哥憋了快一年才把這話問出來,必然不是他三言兩語就能混過去的,阿德裡安心下暗歎,卻也不能說出真相──他毫不懷疑雷昂知道那個晚上的事情後一定會直接拔劍怒砍某銀髮劍聖──只能半真半假地找出了一個應該能說服對方的理由。

「我知道伊萊很關心我,也知道當初他是為了我才會到皇家學院去兼課……但不論我上課再怎麼認真,同學看到的都不是我,而是伊萊對我的照顧。之前蘭登的事哥哥也知道,而那已經不是我第一次經歷這樣的事了……就算清楚旁人無謂的言論可以不必在乎,但我還是常常覺得伊萊的關心……有時真的讓我覺得很累。」

說著,見一旁的兄長露出了有些複雜的表情,少年微微苦笑了下,「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也不一定,但我真的有些擔心他會在知道我要來洛瑞安邦立大學後跟著調過來繼續教書……畢竟,以他在大陸上的名氣和這幾年的教學經驗,就算是洛瑞安也沒有拒絕他的理由。但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學習我所需要的知識,並不想……再因為他而牽扯進那些爭風吃醋、好勇鬥狠的瑣事裡了。」

這番理由雖非出自真心,但說起來卻也是有憑有據──阿德裡安的身份在德拉夏爾或許引人注目,但在這個聚集了來自大陸各地菁英的洛瑞安邦立大學,也就只是一個爵位稍微高一點的貴族子弟而已,又是人文學院的學生,想安安穩穩的低調度日並不是什麼難事。但如果披著銀髮劍聖殼子的瑟雷爾出於某些類似贖罪或補償的理由追來洛瑞安,又像以前那樣刻意照顧他……以「銀光獵隼」在年輕人之間的受歡迎程度,阿德裡安毫不懷疑自己會再一次成為他人刻意針對的箭靶。

尤其……相較於皇家學院時期都只是半大孩子的同學,洛瑞安的學生多已進入適婚年齡,也都有了相當的見識、手段,就算阿德裡安有絕對的自信應付這一切,也不想沒事給自己惹麻煩,徒然將寶貴的時間用在這些糟心的事情上面。

──當然,最最根本的、讓他不惜營造假象欺瞞瑟雷爾的原因,仍在於那份亟欲擺脫對方的衝動。至於其他,不過是他為了不讓哥哥擔心所拼湊出來的理由罷了。

但光是這些理由,便已足夠說服雷昂了。

由於某位銀髮劍聖明顯的區別對待,雷昂在家中雖沒少受對方在武藝上的指點,在學校裡的往來卻也不過是看到老師打聲招呼的程度,自也不曾引來太多忌恨,頂多就是被知曉內情的好友偶爾羨慕地酸上一兩句而已……只是他置身事外、雲淡風輕,卻不代表沒見識過一個英俊適齡又溫文有禮的劍聖所能引發的腥風血雨。在伊萊·溫斯特於德拉夏爾高等魔武學院教書的期間內,那些女同學、女老師私底下為他爭強鬥勝、爭風吃醋的事還真沒少過。如果不是伊萊脾氣看似溫和,骨子裡卻總透著一股漠然疏離,只怕這種鬥爭還真有翻到檯面上去鬧的可能。

而以伊萊對阿德裡安的那種寵溺、縱容和親膩,雷昂毫不懷疑那些女性會不分性別地把弟弟直接當成情敵看待。

不曉得自己已在不知不覺中真相了,自覺理解了弟弟顧慮的雷昂當即恍然地點了點頭,卻忘了自己剛才有所疑問的不只是弟弟硬瞞著伊萊跑到洛瑞安唸書的事,還有原先「如膠似漆」的兩人在近一年內變得如此刻意生疏的原因……不過他不曾提,阿德裡安當然也不會主動提醒,只是在哥哥腦袋轉過彎來後緊接著又丟出了一句、轉移了對方的注意:

「我餓了,哥哥……我們快點去食堂吧?」

「咦……?嗯、好!」

聽弟弟主動說餓,向來把他的身體當作第一優先的雷昂立即將腦袋裡剛才還模糊轉著的事情扔到了一旁,領著弟弟按圖索驥加快腳步便往食堂的方向行了去。

* * *

儘管清楚所謂的顧慮很可能只是他自作多情,但在隱瞞瑟雷爾自己的就學方向上,阿德裡安確實是費了不少心的。

除了隱隱跟哥哥透過底、表露出自己並不十分想進德拉夏爾高等魔武學院外,從準備申請的資料、完成論文到遞出申請,甚至就連這次前來洛瑞安的行程,都是他以和哥哥一起去凱特蘭奇伯爵領的名義瞞著瑟雷爾一手操辦的──雷昂之所以會放心讓弟弟一個人住校的原因也在於此──為了不讓對方發現端倪,這幾個月來,他還似模似樣地按著瑟雷爾給他的計劃表好一番練習、「學會」了四級以下的各系法術,更在高等魔武學院的入學考試上讓人驚艷了一把,成功獲得了入學的資格。所以直到現在,除了隨行的雷昂以外,怕是不僅瑟雷爾、就連管家奧斯汀等人都不曉得自家的小少爺其實早已出了國境,在今天早晨正式成為了洛瑞安邦立大學的學生。

阿德裡安的掩飾安排並非天衣無縫。但他乖巧聽話的「金絲雀」形象早已深入人心,除雷昂外最有可能察覺異狀的瑟雷爾又因故一直刻意迴避,這才有了今天的瞞天過海。

只是一天的忙碌過後,送走了依依不捨的兄長、看著週遭陌生的寢室環境,儘管阿德裡安早已過了那種因為離家便失魂落魄的年紀,心境卻仍難免有些悵惘……尤其一思及那個他終得如願遠離、卻仍舊難以真正放下的男人,他便有些控制不住地揣測起對方知曉自己謀劃後的可能的反應,然後為那些應當是他所求、卻又讓他畏懼的結果而患得患失、黯然神傷。

一向堅忍而篤志力行的他,也是直到遇上了瑟雷爾、在朝夕相處中對那個孩子萌生了不該有的念頭後,他才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當斷不斷、藕斷絲連。

學生時期的阿德裡安·克蘭西給人的印象多半是認真、平凡而淡薄的。那個時候,即使是以慧眼識人聞名的校長,也沒想過這個學生竟然有攀登至整個大陸巔峰的一日……能夠有這樣耀眼的成就,與他專注而果決的性格有著極大的關聯。但唯有在瑟雷爾的事上,他即便護著、愛著、怨著、抗拒著,都沒能真正將那個人的身影從腦海中隔離。

就如同……他已無數次告訴自己該捨棄,卻仍難以放下的情感一樣。

所以,即便已經受夠了在同一個屋簷下看著對方一次次刻意閃躲的揪心,與傷疤一次次給揭開來的疼痛,他卻仍是在刻意隱瞞瑟雷爾來到洛瑞安、開始了「新」的生活後,矛盾而可悲地渴望起了對方的追隨。

儘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也比任何人都深刻的體會過……不論是作為阿德裡安·克蘭西、又或作為阿德裡安·法瑞恩,他所懷揣的那份情思,都注定只有絕望一途。

回想起那個徹底失控了的夜晚,以及他情難自禁地在瑟雷爾掌中達到高潮後、那個男人連掩飾都無比艱難的迴避,阿德裡安眼簾微垂,卻在無聲無息地放了個結界後,在某種情緒的驅使下伸直雙腿輕輕靠坐上床頭,略帶著幾分遲疑地……將手掌移向了褲頭裡仍然軟著的物事。

然後,想像著自己已又一次回到那帶著醉人氣息的懷抱中、仿照著記憶裡男人所「教導」的動作,他在腦海裡迴響著的低沉嗓音指示下一步步動起右手,就這麼在宿舍的床上撫慰起了自身。

『別怕,這沒有什麼好羞恥的……放輕鬆,好好感覺我的動作,阿德裡安。』

「瑟雷爾……這樣……」

『你這裡很美,長得很好,阿德裡安。』

「嗚……」

『這裡是最敏感的地方。』

「啊、太……!瑟……」

『很舒服吧?像這樣碰著……』

「嗯、嗯……嗚……」

『不過一直刺激這裡,有時感覺太過強烈反而會難受。所以也該適當地搭配著撫慰其他地方,像是這樣來回套握、捋弄柱身,或者再下面一些,搓圓一樣撫弄兩邊的小球……』

「哈啊……已經……」

『再來,又可以刺激這個地方……感覺一樣會很舒服。如果你兩手並行,將不同的手法交替使用,很快就能得到那種像升天一樣的歡愉──當然,也可以慢點來,配合著幻想閉上眼睛好好享受這一刻……』

「瑟……雷爾……嗚嗯、好……」

『用指腹可以……但也試著用指尖刺激看看,像這樣摳弄,感覺更……』

「嗚……!」

現實與記憶交替間,伴隨著指尖於先端處陡然加重的一陣刺激,靠坐床頭的少年仰起頭顱繃緊腰身、唇間近似悲鳴的細碎呻吟流瀉;下一刻,封閉的寢室內已為一股濃郁的麝香味所充滿,而少年的身軀,亦在幾陣難以自禁地劇顫後癱軟著倒臥上了床。

因為不曾脫下褻褲,他的右掌和下身俱已是一片狼藉,但向來注重自身整潔的少年卻沒有馬上清理更衣。

他只是就這麼忍受著緊貼著褻褲下腹的黏膩抽出了先前自瀆的右掌、怔怔地看向了那一手的白濁……腦海中自己的東西沾滿男人寬掌的畫面隨之浮現於腦海,讓他明明正處在高潮後的倦怠之中的身體幾乎是轉瞬便重新燃起了熱度,卻又旋即因記憶裡緊隨而來的一切轉為了唇角滿溢著自嘲的弧度。

──他中的毒,太深太深。

或許是身量的差別、又或許是那溫柔中帶著命令意味的強勢口吻……曾經連想都覺得罪孽深重的一切,卻在那一夜之後慢慢變成了戒不掉的癮,讓他總是情不自禁地放任自己沉浸其中,卻又在短暫的歡愉過後,迎來這樣伴隨著自我厭惡的空虛。

可不論心底到底壓抑著多少矛盾的念想,既然已有所決意,他就不會放任自己在這種情緒裡沉浸太久……也因此,難抑交雜地輕輕吁了口氣後,阿德裡安已自由空間中取出了一條毛巾,褪下了褻褲清理起了身上的污漬。

剛拿出來時還是乾的毛巾,觸上下腹後卻已是帶著暖意的濕潤……沒有了與瑟雷爾同在一個屋簷下、言行舉止都需留心身份暴露的壓力,阿德裡安便也不再限制自己,除了早已成了本能的空間法術外,聚攏水氣、溫度調整之類的各系小魔法亦是信手捻來。若讓識貨的人瞧著,必然會驚呼此人絕對進錯了學院。

原因無他:僅靠動念就能將不同系別的法術運用至此,還能將法術範圍分毫不差地局限在一條毛巾上,絕對是聖級以上才能達到的手段……只是阿德裡安雖然還壓抑著修為未曾入聖,但像這種耗費精神力不多、卻更看重精細操作與對魔法本質理解的法術,用起來還是十分順手的。尤其他還是阿德裡安·克蘭西時就已將空間以外的其他系法術都練到了至少九級,重生前那段經歷更讓他對整個世界的規則都有了更為深刻的瞭解。如果不是受到腦域範圍的限制,他要扮成任何一系的法聖都毫無壓力;甚至就連傳奇高手,他也能靠著自己對空間的理解仿造出對應各系特色的「領域」來。

當然,真到了對敵的時候,除非要刻意隱藏身份栽贓嫁禍,否則最好的手段,自然還是他早已琢磨透了的空間系術法……回想起如今已顯得無比遙遠的、那個讓他一步登天的德拉夏爾圍城戰,阿德裡安微微怔忡,突然發覺除了四百多年前被西法暗算的那一回外,那種生死懸於一線之間的感覺竟已離他有些遠了。

也是……儘管自認手段不曾生疏,可晉陞半神後,他的警覺性確實已在其後兩百年的和平中下降了不少,更在有了瑟雷爾後越發遠離了那些腥風血雨。如今想來,但凡他將心思多用一點在研究和瑟雷爾之外的事情上,四百年前也不會那樣輕易便著了道,最後輸得一敗塗地吧。

但這樣的反省和感慨,也就是在他心頭繞上一圈充作警惕而已,倒不至於為此追悔莫及──過去的畢竟已經過去了───故收斂思緒三兩下將整潔儀容打點妥當後,阿德裡安雙手拍了拍臉鼓勵自己振作些,隨即出房下樓,從晶能保鮮庫裡取出了哥哥事先為他配好的食材。

──事情還要從今天中午的那一頓說起。

北校區第三食堂的食物水準其實並不差。至少對許多出身平民的學生而言,絕對是料多便宜又大碗的用餐好去處……只是食堂裡多是些大魚大肉的菜色,稍微精緻或清淡點的根本是鳳毛麟角,以阿德裡安的身體,偶爾吃上一兩回還成,天天吃絕對是有害無益。也因此,指示弟弟一個月至多只能吃四回食堂後,雷昂當即在校園裡尋起了可以作為替代方案的門路。

其實按他設想,最好的方式莫過於請個擅長調理身體的廚師住到宿舍裡替弟弟打點三餐。只是洛瑞安大學禁止學生帶僕從進校,吃下肚的東西又不能馬虎,著實讓找不到合適解決方法的雷昂頭大,甚至還動了跑遍鄰近所有餐館、替弟弟排出一張參考表的心思……不過阿德裡安雖是給哥哥寵大的,骨子裡卻不是那麼嬌貴的人。所以他最終阻止了兄長的衝動,向對方提出了自己做飯的建議。

見阿德裡安自己主動請纓,這幾天來對弟弟的獨立性感慨良多的雷昂雖有些不忍心讓弟弟進廚房受累,卻也不想打擊他的積極性,索性便花了半個下午的時間指導弟弟做飯。如此這般,直到確定阿德裡安並不是什麼不世出的廚藝白癡後,多少鬆了口氣的雷昂才接續著安排起了其他事宜。

例如廚房抽屜裡草草寫就的幾張菜譜,和與校外店家訂好的食材供應合同。

──但凡與弟弟有關的事,雷昂的戰鬥力總是非同一般的。

而阿德裡安今晚的晚餐,便落在了兄長臨走前事先替他洗揀過且搭配好了份量的食材上頭。

只是將幾樣食材分別於料理台上擺好後,他才剛捲起衣袖打算動手,前廊處卻已是屋門開闔聲響起,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穿過起居室便往樓梯的方向走了去……知道是今天早上曾短暫打過招呼的宿友回來了,阿德裡安動作微頓,而在片刻思量後放下了手裡的菜葉,走出廚房將正打算上樓的宿友及時喚住了:

「蘇薩,你用過晚餐了嗎?」

蘇薩,全名艾提安·蘇薩,今年十七歲,和阿德裡安一樣是人文學院的新生,有著一頭微帶波浪的深棕色長髮和一雙同色的深邃眼眸,相貌清艷,身形修長挺拔,比阿德裡安還要高了半個頭多,是個即便用「美人」二字稱之亦不為過的少年,且儀態舉止間處處可見得幾分精雕細琢出來的優雅,怎麼看都不像是一般平民或商賈人家能夠培養出的人物。只是今早雙方打照面時,對方僅簡簡單單地報了個名、說自己是從法蘭來的,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看在某千歲人精眼裡,自然便貼上了「不簡單」、「有隱情」的標籤。

只是阿德裡安雖知這個宿友不是什麼簡單人物,卻也不覺得對方有什麼惡意。所以考量到雙方日後還要過上好一段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同住生活後,索性便趁著這個機會向蘇薩釋出了幾分善意。

聞言,蘇薩本欲上樓的腳步一頓,即便在阿德裡安眼裡都足夠驚艷的面容神色清冷,朝宿友望來的目光帶著幾分打量……他眼眸深邃,定定看著人時像是能勾人似的,竟隱隱有種眉目含情的感覺,讓瞧著的金髮偽少年心下微訝,面上卻是毫不在意地將視線迎向了對方──反正他本也沒有什麼好心虛的。

而這樣坦然的態度換來的,是褐髮少年沉默片刻有些淡淡的一句:

「還沒有。」

「那就別去食堂了。我正要做晚餐,留在屋裡一起吃吧!」

知道對方已經接受了自己的示好,阿德裡安便也不客氣地順勢提出了邀請,「食材都已準備好,用不了多久的。」

「……嗯。」

說著,微微遲疑了下後,蘇薩似有些不放心地又道:「等等,我換個衣服後下來一起。」

「好,我等你。」

明白蘇薩的「一起」指的是要一起下廚,目的達到的阿德裡安一個帶笑頷首,也不忙著回廚房,而是就這麼站在原地等起了宿友來。

──儘管已不必像在哥哥或瑟雷爾面前時那樣扮乖裝嫩,可他那張精緻漂亮的臉孔本就帶著一股純真氣息,撒嬌之類的舉動又已在這十幾年間磨成了本能。即使並非刻意,聲調神態卻仍有不自覺地帶上幾分天真和親膩的時候……蘇薩之所以對他提不起戒心卻也同樣有些放不下心,原因多半在於此,於是也才有了剛剛的一幕。

多半是不好意思讓他久等,伴隨著樓上幾聲隱隱約約的響動,不多時,褐髮少年已然換了身寬鬆的家居服快步下樓,邊和阿德裡安進廚房邊問道:

「你打算做幾道?」

「三樣。薯泥,燉菜和煎肉排,材料都已經配好了,只要料裡就好。」

「燉菜需要時間。等會兒我們三樣一起弄,薯泥和肉排好了就先吃?今天聽令兄提過你身體不好,能別餓著就盡量別餓到。」

「嗯……謝謝你,蘇薩。」

阿德裡安早從蘇薩先前的反應便已隱隱摸到了對方的性格,如今這番對話下來,哪還看不出這又是一個喜歡照顧人的?雖說宿友比他大個一兩歲,用看弟弟的眼光看待他並不是什麼太奇怪的事,可對方言詞間流露出的些許關心卻仍讓聽著的偽少年心下感慨,卻也同樣升起了幾分暖意,讓他對接下來的學生生活多了幾分期待。

那張絲毫不遜色於蘇薩的精緻面龐之上,也因而綻出了一抹溫和而全無陰霾的笑意。

乾淨而純粹的……恰如那雙毫無一絲雜質的金色眼眸。

而這一幕看在蘇薩眼裡,竟好似晃了眼一般地怔了下,足過了小半刻才移開目光,卻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逕自走到料理台前動起了手來。

可阿德裡安卻沒有錯過對方眸中一瞬間閃過的狼狽和羨艷。

他知道自己在旁人眼裡的形象多半不外乎純真不知世事一類,對蘇薩如此反應的原因自然也有了幾分推測……不過他自己也懷著秘密,並沒有什麼揭人隱私的嗜好。所以這番估量也只在一念之間,面上卻是絲毫端倪都不曾露出地佔據了料理台的另一側,和宿友一道弄起了晚餐。

兩人的手藝都只是普通水準,毀不了廚房也做不出什麼驚世美食,可一頓豐盛可口的晚餐還是沒問題的。尤其兩人性格都偏於溫和,阿德裡安是因歲月的磨礪而越發沉穩寬容、蘇薩則似乎是因往日的經歷而偏向沉靜隱忍,彼此相處起來雖沒有那種三兩句話便稱兄道弟的熱血,氣場卻十分相合,故用完晚餐、整理好食器用具後,阿德裡安也沒有馬上回房,而是泡了壺花茶拿到起居間裡,和蘇薩各佔了個單人沙發一同聊了起來。

「你和我最開始想的有點不太一樣。」

將身子向後埋進舒適的軟墊裡,因這半個晚上的相處而稍微拉近了距離的蘇薩看著金髮少年若有所思地開了口。聲調淡淡、姿態慵懶,便只是這樣靜靜坐著,都有種勾人心弦的美態──偏偏他的神情卻又是無比清冷地:

「早上看到你的時候,印象就是個被家人精心呵護長大、可愛卻也需要人照顧的半大孩子……現在看來倒是我有些武斷膚淺了。」

「……因為在哥哥面前嘛。」

沒有被宿友此刻的模樣所影響,只有在徒弟的事情上才會軟弱不前的偽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口吻透著幾分對兄長的倚賴親膩,面上帶著的卻是與之背道而馳的成熟寧穩。那種兩極化的表現和此刻的蘇薩竟有些異曲同工之妙,讓有所覺察的褐髮少年微微睜大了眼,卻終究沒有進一步深究,只是理解地點了點頭:

「確實……令兄看起來真的很疼你。」

「嗯。所以我們雖然是同父異母,但感情一直很好……母親在我三歲多的時候就過世了,父親也因為資質的關係一向無視我的存在。所以『家』的感覺,一直都是哥哥給我的。」

「……真好。」

在貴族家庭裡,同父異母意味著什麼,稍有見識的人都能推測出一二……更別提阿德裡安才剛親口道出「無視」二字了。所以聽到這一番話,蘇薩先是露出了幾分訝色,隨即毫不掩飾羨慕地發出了一聲略帶苦澀的感慨。

──而這樣的表現,讓阿德裡安便無需試探,也能猜得出對方過往的「經歷」和滄桑必然與親人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但那種傷疤被揭的痛,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所以裝作一無所覺地點了點頭後,他也不再多談這些,語氣一轉、改而問:

「蘇薩,你之前是去練武了?」

「很明顯?」

「你回來時氣色紅潤卻顯得有些疲憊,額頭上也微微帶著汗,和哥哥每天結束日常練習時的樣子很像,手上又有一些長期使用兵器磨出來的繭,所以……」

頓了頓,「我猜你應該會選一部份魔武學院的課?」

「嗯。預期目標是一半一半。」

褐髮少年點了點頭。目光落上自身依舊細白纖長、卻已生出不少薄繭的掌,幾分複雜感慨之外,深邃的褐眸間最為明顯的情緒,竟是某種得償所願的欣喜──「你呢,法瑞恩?」

「我只打算修人文學院的課而已……以我的身體狀況,也不適合太重的負擔。」

「……方便我問問嗎?」

「其實也沒甚麼好隱瞞的……我一出生心臟就有缺損,不能有太大的情緒起伏,也不能太過勞累或做強度太大的運動。如果不是前幾年找到了合適的藥物控制,哥哥根本不會放我離開家,更別說是像現在這樣一個人到洛瑞安讀書了。」

「但你還是如願來了,不是嗎?在我看來,令兄雖然不放心,但還是很尊重你的想法的。」

「嗯。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了!」

回想起兒時同兄長的相處,阿德裡安回應時刻意用上了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口吻。唇畔笑意淡淡,眉眼間一片暖色,卻莫名地化作了某種奇特的感染力,讓看著的蘇薩也不由柔和了表情,甚至是微帶幾分遲疑地伸出了手、輕輕摸了摸眼前少年那一頭細柔滑順的金髮。

而感覺到對方善意、也早已習慣這些的阿德裡安沒有拒絕。

蘇薩因而笑了笑,溫和美好得彷彿春暖花開一般地。

「我有些理解令兄為什麼放不下心了。」

他抽回了手含笑道,「能成為宿友也是有緣……日後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就直說,千萬不要客氣,法瑞恩。」

「你也一樣,蘇薩……不要因為我比你小兩歲就有所顧忌喔!」

「好,我會的。」

見金髮少年一副人小志氣高的樣子,蘇薩應著的同時不由一陣莞爾,對這個明明是被呵護得不染塵埃、卻分毫不顯嬌縱的宿友已然更添了幾分好感。

阿德裡安,亦同。

也因此,金眸與褐眸、兩雙眼眸一個對望,而在瞧見對方眼裡與己相似的情緒──不知該說是意料之中還是意料之外地──後相視而笑;起居室內寧靜祥和的氛圍,也因而更添了幾分溫馨和愉悅……

阿德裡安在洛瑞安度過的第一夜,毫無疑問地是一個美好的開始。

* * *

梵頓 法瑞恩公爵府

──四百多年前,當他第一次察覺師父望著他的眼神有所改變,並因那雙銀眸深處壓抑著的情愫與火苗而對向來疼他入骨的師父升起了戒備與抗拒之心時,瑟雷爾從沒有想過……自己也會有落到同樣境況下的一天。

甚至,更為不堪。

至少,不論心底的感情如何煎熬、眼底深埋的情思如何熾烈,師父對待他的態度一直都是牢牢維持著「師徒」又或「父子」分際的,而從不曾利用彼此間的親近做出什麼逾矩的事。

不像他。

不像他……卑鄙地利用了阿德裡安的單純與信任,打著教導的名頭放縱獸慾、無視那孩子的一聲聲「不要」強迫對方洩在了他的手裡。

如果不是在吻上那雙粉唇前發覺了自己的異樣、並因而強迫自己收了手,瑟雷爾甚至不敢想像若就那麼順著內心的衝動繼續下去,他會否……真的就那麼侵犯了那個在他懷中毫無反抗之力的孩子。

──而單是想像阿德裡安被迫張開那雙白皙纖長的腿跨在他腰間、隨著他的頂弄無力地仰露脖頸泣吟哭喘的模樣,瑟雷爾身心便是一陣難以抑制的燥熱與飢渴漫開,恨不得將腦中的想像化為現實、不顧一切地把那個孩子按在身下恣意侵犯佔有。

那個……他從小呵護到大,親眼從小豆丁一路看到今日的孩子。

柔軟細滑的金髮、骨肉勻亭的纖細身軀、隨年紀增長越發出落得精緻漂亮的面龐、純粹而不染分毫塵埃的金眸,以及那一身滑膩細緻、讓人一碰便捨不得鬆手的白皙肌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孩子的精緻美好;卻也比任何人……都渴望著能將這份美好徹底佔為己有。

因為這份美好,是他投注了無數精力栽培出來的。

上到每一根髮絲、下到每一根腳趾,那個孩子的一切都是他的心血結晶所聚;那份精緻那份美好那份純粹,也都是他百般呵護照料的結果……如果不是他,那個孩子甚至沒可能挺過初見面時的那一次發作。既然如此,那個孩子、那份美好……為什麼不能是他的?

只屬於他一人、只有他能夠欣賞、能夠品嚐、能夠佔有的……

──從那一晚察覺了自己變了樣的心思之後,這樣的想法便彷彿惡魔的蠱惑般不斷於腦海中縈繞徘徊,誘惑著他像以往那樣接近阿德裡安、利用那孩子對他的毫無防備縱情佔有對方的一切,將那個不染纖塵的孩子教得只曉得自己、只屬於自己、只渴望自己,然後一點一點地在他的調教撫慰下學會敞開身體、學會耽溺情慾、學會毫無保留的順從與接納。

只要一點點利誘,他毫不懷疑那個向來無視於嫡子的阿爾法德·法瑞恩,會為了一個年輕劍聖的支持而付出「合宜的代價」……至於雷昂或瑟琳娜?在他的面前,那種程度的力量,亦不過是螳臂擋車罷了。

不論對銀光獵隼、又或對裴督之主,那個孩子都近在咫尺、觸手可得。

──卻也同樣是,咫尺天涯、遙不可及。

他的心底,一方是不顧一切的愛慾與自私,一方卻是仍然深植心底的在乎。每一日每一夜,他都必須不斷告訴自己「你怎麼捨得讓阿德裡安真正淪為金絲雀一般的玩物」和「阿德裡安會恨你的」,才能在看到那孩子的時候壓抑住內心那種陰暗而暴虐的獨佔欲,然後在失控前一刻調轉腳步迴避開來。

正因為「獲得」太過輕易,才讓他的理智維持得日益艱難。

──而也正是在這樣日復一日的煎熬中,讓他越發深刻地體會到了自己的愚蠢和可悲。

曾經,他因為師父眼底的情感而畏懼逃躲,生怕師父有一天真會控制不住對他做出什麼……但事實呢?

師父沒有阻止他離開、沒有阻止他茁壯,而是尊重而寬容地給予了他所需要的一切自由和祝福,並成為他背後最堅實的靠山、讓他可以在這片土地上無所顧忌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論是參與大陸上層的政治博弈,還是找一個最符合他利益需求的女性結婚成家。他的成就全都來自於師父全無保留的付出,但他卻回報以惡意的猜忌和防備,結果因此讓西法·恩塞德有了可趁之機。

如今想來,當年他對師父的那些揣測和防備,說穿了也不過是以己度人罷了。真正骯髒、污穢的從來不是師父,而是心思陰暗、自私自利的他。

──相較於師父寧可一個人躲起來戒酒澆愁都要笑著給予他和吉莉安祝福的自制,他利用阿德裡安的單純和親近大佔便宜的行為,已經不是卑鄙下作四個字就能涵括了的。

瑟雷爾想,這必然是來自命運、又或某些無形力量的咒詛……和報應。

這個咒詛,讓師父在當了他十多年的父親後對他有了不該有的念想;而他,卻在恣意踐踏了那份情感、害死了師父後,於相隔四百多年的今日走上了相同的道路,並因此再深切不過地明白了師父當年的痛苦和艱難。

近一年來,他無時無刻不承受著內心的責問,也無時無刻不禁受著私慾的誘惑。前者帶來的罪惡感讓他堪堪保持住了得以對抗少年誘惑的理智,可那種如遭火焚的苦,卻也無時無刻不侵襲著他的身心。

而在此之前,瑟雷爾從沒有想過……自己竟也會有渴望一個人到這種地步的一日。

他曾有過紅顏知己、也曾有過一夜建構在利益之上的短暫婚姻。可不論是吉莉安、又或那些曾經與他一夕風流的對象,都不曾在他心裡留下痕跡;所以即便在最艱難的時候遭遇了這些人的背叛,他也不曾為此傷心痛苦過。

──畢竟,沒有期待,自然也不會受到傷害。

但阿德裡安不一樣。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很在乎阿德裡安、知道那個孩子是這個大陸上除師父外唯一能真正進到他心裡的人,可卻是直到那一夜做出那種等同猥褻的舉動、還差點吻了對方後,他才赫然驚覺:自己竟也會有真正愛上一個人的一天。

不是不計代價無私付出的親情,而是渴求強烈到足以焚盡理智的情愛……這些日子來,他之所以對阿德裡安百般迴避,除了是畏懼著在對方眼中看到對自己的厭惡排斥外,也是害怕這份他頭一遭品嚐到的熾烈情感終有一天會勝過理智,讓他順從內心的慾望對阿德裡安作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

所以他依然時刻關注著那個孩子,卻總避免任何一個獨處的機會、和所有肢體接觸的可能……因為有所自覺後,曾經再自然不過的擁抱和親吻便都帶上了不一樣的意義,讓他總會下意識地回味那不堪盈握的腰肢有多麼柔軟、那柔膩細滑的肌膚有多麼敏感,而那孩子金眸含淚的模樣……又是如何地撩動人心。

他已經……再也無法故作無事地去碰觸、親近那個孩子了。

但要他就此放手,瑟雷爾做不到。

儘管比起他已延續了四百多年的生命,這十年的相處顯得太過短暫;但他卻已無法想像生活中沒有阿德裡安參與的日子……阿德裡安就像是他生命中缺失的一角,所以一旦補了上,便再也沒能夠放手。

可事情的發展,並不總是以人的意志為依歸。

在不去設想阿德裡安總有一天會獨立長大、娶妻生子的情況下,瑟雷爾曾經以為他這樣默默關注對方的生活可以再延續個幾十年,卻不想這樣僵持的狀態僅僅維持了一年不到,就被阿德裡安的決定所打了破。

──那個總是無比乖巧順從的孩子……選擇用隱瞞欺騙的方式逃離了他的身邊。

瑟雷爾發現這一點,是在阿德裡安和雷昂以「前往凱特蘭奇伯爵領探親」為由離開德拉夏爾的七天之後。

因為他的迴避、也因為那孩子瞧不出任何異狀的平靜,瑟雷爾根本沒想過阿德裡安會有離開家、離開自己的念頭,自也沒有理由阻攔兩兄弟的行程──換作以前,擔憂那孩子安危的他多半會堅持隨行;但雷昂如今已是實實在在的九級高手,阿德裡安身上又有他印下的守護符文,所以正忙著為開學季與裴督近期的行動作準備的他便也放心地任由兩人離開了,卻不想阿德裡安這一走,便沒了回來的打算。

如果不是他意外發現德拉夏爾高等魔武學院的導師分配名單上沒有阿德裡安的名字,只怕他還真要等到雷昂回來之後,才會知道這個讓他晴天霹靂的消息。

──是的,晴天霹靂。

知道阿德裡安為了逃離自己,甚至不惜說謊隱瞞、還故佈疑陣地取得了德拉夏爾高等魔武學院的入學資格時,銀髮劍聖當場劈壞了一張桌子;而遠在法蘭東南的裴督,更是迎來了一位空間系傳奇高手足以讓整個城市為之震盪的怒氣。

因為欺瞞,也因為對方不惜使用欺瞞手段的心境。

──曾幾何時,那樣毫無防備地信任、依賴著他的阿德裡安……竟也對他有了戒心麼?

回想起許多年前自己曾有過的舉動,瑟雷爾只覺得自己像是遭了報應、又一次給現實狠狠打了回臉。

可真正痛的卻不是顏面,而是心。

看著自己親手帶大的孩子一步步遠離自己、甚至對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痛,幾乎可以及得上當年他知曉自己鑄下大錯時的椎心──儘管就連他自己,都無法自欺欺人地認為那孩子的反應只不過是杞人憂天。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心底盤踞著的獸慾……正以著什麼樣的速度不斷成長茁壯。

也因此,待到怒氣暫消、理智恢復後,瑟雷爾腦海中最先閃過的念頭,便是無比苦澀複雜地「算了吧」三字。

算了吧。

既然連自己都不曉得能否控制好自己,那與其繼續冒險將誘惑擺在自己面前、時刻害怕著失控,還不如就此放對方離開……如此一來,就算他在阿德裡安心中的形象已不再完美,至少……也還不曾真正對那孩子作出什麼傷害。

儘管這種想法,多少有些自欺欺人──在那個顛覆了一切的夜晚之後。

內心深處,瑟雷爾確實有一部份冀盼著阿德裡安確實不曾留下分毫陰影,可更多的,卻是卑劣地渴望著自己所做的一切能夠深深烙印在那個孩子心裡,讓阿德裡安每一次自瀆都會想起自己的懷抱、自己的氣息、自己的碰觸……以及彼此所曾經歷過的一切。

──有些時候,他甚至會想……比起失去那個孩子,他還寧願他恨他。

瑟雷爾不知道這樣的內心爭戰會否有消停的一日;可曾經一度興起的放手念頭,卻在幾天後見到回歸公爵府的雷昂時有了改變。

那是他與阿德裡安分開後的第二十一天。

「……是阿德裡安要你瞞著我的嗎,雷昂?」

聽罷雷昂對於弟弟去向和生活狀況的轉述,瑟雷爾淡淡開了口。音調沒有特別明顯的起伏,語氣亦不如何重,可單是那張看不出一絲情緒的俊朗面龐和週身隱隱透著的迫人威勢,便已足讓對面的人明白他此刻的憤怒。

但雷昂畢竟不是一般人。

迎著眼前銀髮劍聖遠勝一般聖級高手的威壓,回想起弟弟提及自己決定時的苦澀表情,內心永遠將弟弟擺在第一位的金髮青年強忍著胸口的滯悶感略帶挑釁地揚起了眉:

「如果他不瞞著您,您會讓他去嗎?」

「……不要用這種口吻對我說話,我不是阿爾法德·法瑞恩。」

「原來您也知道……那麼我想問,您是用什麼身份說出這些話的?又有什麼資格去干涉阿德裡安的決定?救命恩人?」

「他是我親自看顧著長大的孩子,雷昂。不論彼此接近的初衷為何,我以為你應該知道,我是這世上除你之外唯一一個會不計一切站在阿德裡安身邊保護他的。」

「……或許吧,可那又如何呢?」

聞言,雷昂有些苦澀地笑了笑:「像這種自以為是地對他好的行為,真的是在保護阿德裡安嗎?又或者……根本就是為了滿足自己私慾,所以假借保護的名義行圈禁之實,讓他永遠只能『平安地』活在旁人畫出的圈圈裡,過著囚鳥一般的日子。」

這番話所指摘的對象其實是雷昂自己,對於他在和弟弟那番長談之前千方百計想把人再拐回德拉夏爾的心思……可聽在心裡有鬼的瑟雷爾耳裡,卻只覺得心口頓時一陣撕裂般的痛楚漫開,讓他瞬間蒼白了臉色、有些怔忡地啟唇問:

「這是……阿德裡安親口說的嗎?」

「他沒有明言,但事實如何,我們都清楚不是?」

「……就算如此,這些難道不是好好溝通就能解決的嗎?為什麼不惜欺騙都要隱瞞我?難道在你、在阿德裡安心裡……我就這麼不值得信任?」

「伊萊──」

「回答我,雷昂·法瑞恩。阿德裡安到底和你說了什麼、又為什麼會──」

「……他說他受不了了。」

銀髮劍聖這個殼子雖只是聖級,裡頭裝著的靈魂卻是實實在在的傳奇高手,故面對著瑟雷爾直透靈魂深處的威壓,沉默片刻後,雷昂終還是有些壓抑地道出了當初弟弟告訴他的理由。

「如果他沒隱瞞去洛瑞安的決定,我想您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裡處理德拉夏爾高等魔武學院的備課資料,而是已經跑到洛瑞安邦立大學、像以往那樣劃好地盤等著阿德裡安了吧。我知道您是出於關心、想將他護在羽翼下才會這麼做。但您有沒有思考過,這樣堂而皇之的庇護和另眼相待,反而是讓他被人敵視孤立的原因?」

「是蘭登那件事?」

「那只是其一,您剛好親眼目睹的一件罷了。」

頓了頓,「阿德裡安並沒有責怪您的意思,只是不想再牽扯進這些紛爭裡了……尤其在皇家學院裡的都是半大孩子,師長的威懾力也夠,再怎麼針對也只是小打小鬧;可到了高等學院,這種狀況多半就不只是幾句諷刺就能夠了結了的……我想,已在德拉夏爾高等魔武學院待了十年的您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

「是……這樣嗎……」

得到雷昂的回答,那並非預想中最糟狀況的發展讓他稍微鬆了口氣,可懸著的心卻未因此放下,反倒還更添了幾分難以抑制的揪疼……對於自己反倒成為了那孩子痛苦來源這一點。

瑟雷爾想,他或許並不如自己所以為的那樣瞭解阿德裡安。

所以,才會只看到了那個孩子讓人安心、符合他期待的一面,卻忽略了許多事情……並不總是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樣單純。

──那麼,阿德裡安呢?

除了這些以外……那個孩子,是否還有其他他所未曾觸碰到、未曾理解到的一面?

思及此,銀髮劍聖一雙銀眸驟然湧現幾許陰雲,直到對面的雷昂因這份沉默而投來了帶著擔憂的目光,瑟雷爾才輕輕吁了口氣,啟唇道:

「這樣的錯,我不會再犯。」

「不會再犯?」

聽出這四個字的言下之意,雷昂微微瞪大了眼:「您……難道還是打算追去洛瑞安嗎?」

「讓阿德裡安一個人在那裡,你真的放心得下?」

沒有回答而是一句反問,他淡淡斜了金髮青年一眼,神色恢復如常的俊顏已然寫滿了篤定:「我不會再像以往那樣把他劃到地盤裡顧著。但當阿德裡安需要的時候,我必須確保自己能夠成為他的臂助。」

「但……德拉夏爾高等魔武學院呢?明天就開學了,身為魔劍系主任的您──」

「無所謂。」

「呃……」

沒想到眼前的師長會這麼乾脆地扔出這三字,回想起對方當初住進公爵府的理由,雷昂突然有種「其實他一開始就是為了阿德裡安來的吧」的感覺──只是從小沒出過幾次的大門阿德裡安根本沒有引起銀髮劍聖注意的道理,故他很快就將這一瞬間閃過腦海的猜想扔到了一邊去,卻不知道自己已在無意中觸碰到了真相。

但心思已定的瑟雷爾當然不會分神去注意這些。

知曉那孩子之所以隱瞞自己的「真相」後,他只覺得心中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即便理智與慾望的爭戰依舊膠著,可曾經一閃而過的放手念頭,卻已徹底被他扔在了腦後。

因為他不想後悔。

將那個孩子放在眼皮底下看顧,不論內心如何掙扎,至少都是在確保了對方安危的情況下的……可若真將那個孩子一個人放在外地,就算有守護符文,也不代表他能在事情發生後順利於第一時間趕到那個孩子的身邊。

況且……雷昂剛才的話也提醒了他:阿德裡安需要人關心的,並不只有軀體的健康和安全;有些心裡上、感情上的事,也是同樣需要人支持的。

思及此,即便內心深處隱隱明白這些都不過是他用來合理化自身行為的理由,說什麼也無法就此放手的瑟雷爾卻終究還是有了決斷──

他要前往洛瑞安。



Chapter 7 迷霧

作為洛瑞安邦立大學的兩個極端,人文學院和魔武學院在很多層面上都呈現了極大的差異。

魔武學院每年的入學人數大概在一千人左右,總數則大概維持在七千上下。學院每年都會對在校生進行兩次考核,一次是上半年的個人考核、另一次則是學期末的團體考核;如果學生已完成了要求的學分數,即可申請參加畢業考。一般畢業考多以任務的方式進行,所需的時間約在半年左右,可以選擇獨立或組隊。有洛瑞安和傭兵之城伊洛瓦底間的緊密關係在,任務內容多半直接取自伊洛瓦底傭兵大廳的任務列表,同行的認證傭兵則等同監察官。任務結束後,不論完成與否,監察官和學生都必須提出任務報告,由洛瑞安魔武學院的畢業審查組──全部都是聖級以上的高手──進行審核。雖然這樣的方式並不能完全杜絕「場外因素」的干擾,但洛瑞安畢業生的素質,在整個努泰爾大陸上仍是極其出名的優秀。

因為學院的性質,也因為每年一次的團體考核,魔武學院的風氣十分競爭,內部拉幫結派的狀況不少,競技台更是天天有人排隊等著……在此情況下,即便魔武學院對學生的限制管理並不多,在某些行為上的賞罰卻十分明確。有至少二十名以上的聖級高手震著,這些翻天了也頂多到九級的學生自然掀不起太大的風浪。

與每天鬧騰鬧騰、時不時有學生被罰去做苦力修房子的魔武學院相比,儘管安靜到幾乎沒有存在感也是一種問題,人文學院卻無疑讓人省心得多。

人文學院每年的入學人數不等,有時一年可以招上三四十個,有時卻連一個都沒有。所以人文學院的資源雖然遠不如魔武學院那樣多,分攤在每個學生頭上卻仍十分富足……艾梅蘭那一幢幢環境清幽、設備良好的宿舍就是最好的例子。

由於人文學院入學的基本要求是一篇專業論文,能順利通過的基本上都是思路清明、腦袋靈光,且必要的時候能夠靜得下來的人物。尤其因為所學性質的緣故,人文學院的學生性格相對理智,在許多事情上也都能盡量用客觀的方式去闡析應對,所以學院整體的風氣十分祥和,師生、同學間的關係更是相當緊密;就算偶有爭執,也鮮少像魔武學院那樣鬧到彼此結仇的地步,可以是整個洛瑞安邦立大學最為團結的一個學院。

當然,由於洛瑞安邦立大學允許學生跨院選課,人文學院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學生都或多或少有那麼一兩個「副業」,其中又以選擇農商和魔武的最多;而其他學院的學生,也有不少會來人文學院聽課的──最出名的就是「古代符文研究」,每年的選課人數都有上千人之多。有這門專業課在,又有一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傳奇院長,人文學院雖然勢單,卻鮮少有學生會跑去招惹他們。再怎麼看不順眼,頂多也就是私底下叨念兩句「弱雞」而已。

──但人文學院的學生真的弱嗎?

這,是許多魔武學院的學生最近都在思考的問題。

事情還要從開學後的幾堂基礎課程說起。

因為洛瑞安邦立大學開放的學風,即使是以實力至上的魔武學院,也會靠著資質評定來招收一些目前實力不足、卻有著相當潛力的學生。只是同樣是新生,讓四級劍士和一級劍士一起上同樣的劍術課程明顯不合理,所以學院特別針對那些輸在起跑線上的學生──大多是家境平凡的平民或小貴族的私生子──開設了一些基礎課程。

若放在大陸上的其他地方,這樣的基礎課程多半會視為吃力不討好的事,被推給那些實力不如何出色的講師處理;但在洛瑞安魔武學院,包含鬥氣入門、精神力入門、基礎武技、基礎魔法等幾門課程,老師卻清一色都是聖級以上、且在大陸上極富盛名的高手。所以就連那些入學時實力就已相當不錯的學生,有時也會放下身段來旁聽這些基礎課程,從而釐清自己對魔法或武術的理解,也往往能獲得不小的收穫。

而阿德裡安的室友艾提安·蘇薩在魔武學院選修的課程,便有鬥氣入門和基礎武技這兩門。

蘇薩是個認真而刻苦的學生。

當然,在洛瑞安邦立大學,認真刻苦更多是屬於平民學生的基本特質,而不是什麼特別出彩的優點。儘管由於學院的不同和本身的清冷性格,蘇薩並不像多數平民學生那樣剛入學就在積極為畢業後的出路做準備,但和他一樣獨來獨往的學生在洛瑞安也並不在少數,所以總體而言,蘇薩是個十分平凡的學生──至少理應是如此的。

而讓他的平凡成為「理應」的原因也很簡單。

他的外表,太過出色。

以阿德裡安數百年的見識──以他當年的地位,有心想投懷送抱的人從來不會少,條件也無疑都極其優秀──都忍不住在心裡給蘇薩貼上「美人」的標籤,這名褐髮少年的相貌和氣質之好自是顯而易見……只是這樣理當稱為優點的「特質」放在一個看似毫無背景的平民身上,效果便有若一把雙刃劍了。

這點,從蘇薩到魔武學院上了沒幾堂基礎課程就已引起轟動、甚至還接到不少明示暗示的追求便可想見一斑。

──在努泰爾大陸上,同性相戀並不是什麼不容觸犯的禁忌。且不論貴族間的糜爛風氣,就是在軍隊裡,也有許多將領選擇與身邊的侍從官或幕僚建立更為「親密」的紐帶。只是不論男女,靠色相上位向來都是引人爭議的事,所以即便蘇薩對這些追求示好一律禮貌卻冷淡地選擇了拒絕,卻仍是不可免地成為了爭議流言的中心人物之一。

然後,就如同當年在德拉夏爾皇家學院的阿德裡安那般,被迫捲入了某些爭風吃醋的風波中。

蘇薩雖然一向獨來獨往、行事低調,卻不是個任人捏扁搓圓的軟性子。所以當某些人「相中」了他混跡基礎課程的「實力」,打算將他逼上競技場好好教訓一番時,這位褐髮美人也毫不客氣地狠狠打了對方的臉,靠著過人的武技與狠勁,用僅只二級的鬥氣水平接連打敗了五名平均實力至少有四級的學生。

而這種行為帶來的結果,也是十分兩極化的。

理智的那一部分人選擇了示好言和;另一部分人卻選擇了使衝突升級,十分不要臉地找了幾名實力在五級以上的高年級去堵人……蘇薩雖然有著相當不錯的天賦,單就武技也可與一些六、七級的高手相提並論,卻終究敵不過對方在人數和鬥氣上的絕對壓制,在這場私鬥開始沒多久後就陷入了極其不利的狀態。

直到久久沒能等來宿友的阿德裡安找了過來。

經過了一個多月來的朝夕相處,性情本就頗為相合的兩人就算還不到對彼此掏心掏肺的地步,感情卻已構得上「摯友」二字。所以看到蘇薩幾乎拚了命的態勢,已將對方算做自己人的半神閣下皺了皺眉便召出了幾十道風刃,將這個小範圍群體魔法朝混戰中的幾人放了過去。

──當然,以他的控制力,是絕對不會誤傷到自己人的。

戰局的扭轉只在一瞬之間。

下一刻,伴隨著此起彼落的陣陣痛呼,被鮮血模糊了視線的蘇薩錯愕地發現原先圍攻他的六名高年級生已然倒了一地,且身上都或輕或重地添了不少不至於危及性命、但再戰鬥下去絕對會有危險的割裂傷……意料外的發展讓即便處在劣勢中都能冷靜以對的褐髮美人有了短暫的錯愕,隨即在想起先前擦身而過的疾風後,循著印象往風勢的來源處望了去。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情理之中、卻依舊在他意料之外的身影。

「阿德裡安……?」

「一直等不到你,所以……」

簡單一句帶過自己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面容精緻的少年走向了已經力盡到連站著都十分吃力的宿友,模樣純真乾淨依然,神態也依舊十分平靜,可襯上週遭由他一手造就的遍地血色,給人的感覺有些毛骨悚然了──那種巨大的反差讓意識到剛才究竟發生了些什麼的蘇薩微微瞪大了眼,卻在看到了宿友一臉平常地朝他伸來的手後,再難抑制地「哈哈」笑出了聲。

「看來我們會成為宿友不是沒有道理的。」

因浴血而帶上了幾分妖冶的褐髮少年邊接受宿友的攙扶邊道,「容我好奇,剛剛那是風系魔法?」

「嗯,風系四級,群體風刃術。」

「……效果看起來不太像。」

「只是控制得好一點而已。」

知道宿友指的是他方才一擊就把一群五、六級武者打敗的戰果並不像是區區四級法術就能達到的,阿德裡安暗暗放了個重力術減輕自身的「負擔」,隨後一肩架起了身量比他還高上半個頭的蘇薩,無視於後方還在哀哀叫的「學長們」逕自往艾梅蘭的方向走了去。

「其實不論魔法或鬥氣,許多人在使用的時候都會有能量溢散的狀況,從而使得法術或招式的效果下降……因為這種狀況實在太過普遍,久而久之,這種只能將招式威力發揮到七成的狀況反而成了『正常』。反過來說,能夠透過精確的控制避免無謂浪費的人,在同階裡便可稱得上高手了。」

「嗚,所以你建議我朝這個方向發展?」

「只是陳述事實而已……而且我沒學過鬥氣,並不能在這方面給予你指點。」

說著,阿德裡安瞥了眼一旁神色疲憊、一雙深棕色的眼眸卻仍煥發著奕奕神采的友人,金眸深處幾分欣賞閃過,當下語氣一轉,似有些不經意地又道:

「不過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倒是可以在魔法的學習上給你一點幫助……不論是精神力的修練又或對於各系法術本質的理解,我自認都還頗有些心得。」

這番話以旁人眼裡只是一個四級法師的阿德裡安說來,無疑是相當托大地;但若換成空間半神阿德裡安·克蘭西,「頗有些心得」之類的自然就是極為謙虛的說法了。

但聽著的蘇薩卻沒有去思考、評價這些。

他只是因宿友表露的好意輕輕勾了勾唇角,然後真誠卻有些惋惜地搖了搖頭。

「都說貪多嚼不爛……雖然你的提議很有吸引力,但比起學習新的東西,鞏固現有的才是我的當務之急……所以抱歉了。」

「不必介意,我也就是一說而已。」

「嗯。」

經過這一個多月來的相處,蘇薩對這個宿友乍看還有些孩子般的天真純粹、骨子裡卻成熟得遠超年齡的性格也有了一定程度的瞭解,自也清楚對方是真的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幾句閒聊後,回想起剛才那一番私鬥的起因,即便他已刷新了對宿友實力的認知,卻仍不免升起了幾分擔憂。

「阿德裡安,」

沉默了小片刻後,已在半個月前改喊對方教名的褐髮少年有些遲疑地開了口,「我……連累你了吧?」

「不用擔心……我畢竟還是法瑞恩公爵名義上的繼承人,身體又禁不起折騰,他們不會敢冒險動我的。」

他生來便有嚴重心疾的事,任何人只要稍微打聽一下就知道。所以對這個瓷娃娃一樣的人物,旁人就是想對付他,頂多也就是使些絆子而已,絕不敢像今日對付蘇薩那樣明目張膽地用上武力──這也是阿德裡安在皇家學院時期再怎麼被針對也沒有出什麼大事的主因──不過他今天既已選擇為宿友出頭,就不會只想著獨善其身、把自己摘出去就好。所以看著因不會牽連到他而略為鬆了口氣的褐髮少年,阿德裡安微微一笑,又道:

「另外……雖然人文學院的勢力相對單薄,卻也不是那些阿貓阿狗能夠欺負的。晚些我們就去找學院主席談這件事,讓他們和魔武學院那邊好好『交流』一下。」

「這樣做有用?」

「當然……這也算是洛瑞安邦立大學的內部規則,稍有底蘊一些的人都知道的。那些找你麻煩的大多是暴發戶型的人物,所以才會肆無忌憚到不知道何時該收手吧。」

說著,金髮偽少年若有所思地偏了偏頭……「其實我們學院的老師也有一半以上達到聖級,向心力也比人多是非多的魔武學院好,在你本來就占理的情況下,事情處理起來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那就承你吉言了……」

頓了頓,「雖然剛認識不久我就已經知道你並不如外表給人的第一印象那麼……單純天真,但你總能一再出乎我意料。」

「喔?」

「就像你處理這件事的手段……合理運用規則什麼的,即使是名門貴族出身,也很少人年紀輕輕就能考慮到這麼多。」

更別提「阿德裡安·法瑞恩」還是個在哥哥溺愛下長大、理應與勾心鬥角徹底絕緣的少年了……明白宿友未盡的意思,阿德裡安勾了勾唇角,卻沒有解釋什麼。不過蘇薩也只是感慨一下,並沒有追根究柢的打算,所以又一次達成默契的兩人也不再多說什麼,就這麼帶著怵目驚心的血跡回到了宿舍當中。

而之後的事情發展,也確實與阿德裡安預期的相差不遠。

以人文學院和睦的大家庭氛圍,「小的」被人欺負了,「大的」哪有不找回場子的道理?知道經過後,那位已經打算在畢業後留校當導師的學院主席明面上按照規則找上了魔武學院的學院主席準備好好「談一談」,暗地裡卻指使幾名人文學院的高年級學生到魔武學院幫學弟找回場子……而結果,就是那群本來看著蘇薩是人文學院的、以為他好欺負才恣意妄為的學生全被揍得哭爸喊媽,讓沒見識過人文學院能耐的學生──尤其是魔武學院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暴發戶──徹底長了回教訓。

作為當事人的蘇薩,也因而小小揚了把名。

至於阿德裡安……他那天的出手雖然效果駭人,但用的畢竟只是四級法術,真正「體驗」過的人也不想把這麼沒臉的事說出去,所以向來很少離開北校區的阿德裡安成功維持了他所希望的低調,將他平靜又自在的日子又延續了一個多月的光景。

直到他在鄰近冬休前,由兄長處得來了一個消息為止──

銀光獵隼伊萊·溫斯特成功得到洛瑞安邦立大學的聘任,將在冬休後到職任教。

* * *

三個多月。

直到來到洛瑞安、又一次和阿德裡安待在同一個城市前,瑟雷爾都還對自己居然能夠忍受和那個孩子這麼長一段時間的分離感到不可思議。

儘管當初和雷昂說得信誓旦旦,可事到臨頭,瑟雷爾終究沒可能像他期盼的那樣說走就走──就算不管德拉夏爾高等魔武學院校方的反應,能否順利在洛瑞安落腳也是一大問題。所以即便心底無時無刻不承受著思念的煎熬,他卻仍只得認命的繼續待在德拉夏爾,然後藉著偷聽雷昂和阿德裡安之間的兄弟談心聊以自慰。

思念當頭時,他不是沒想過用裴督之主的身份去探望那個孩子。只是洛瑞安畢竟不同於德拉夏爾,單是大學內部就有至少兩名傳奇在,學院本身也布有防禦法陣在,以他的身份,這樣貿然闖過去的效果基本上跟恐怖攻擊差不多,瑟雷爾也並不想讓人知曉裴督之主對阿德裡安·法瑞恩的重視,所以他最終仍只得選擇了隱忍,而後就這樣數著日子捱到了冬休。

洛瑞安地處努泰爾大陸中間偏南,冬天雖也有極冷的時候,卻鮮少降雪,大學的冬休期也因而比許多學校要來得短上不少,所以阿德裡安早在入學之初便已作出了在冬休期留校的決定……對此,雷昂雖有不滿,卻也不忍心為難弟弟來回奔波,自然只好咬著牙哀怨地同意了對方的要求。

而完全不在意相當於自己半個弟子的金髮青年必須一個人度新年的瑟雷爾,就是在這樣的時節到達洛瑞安的。

但他卻沒有如最開始所計劃的那般、一進校園就往阿德裡安所在的北校區趕去。

他只是分心二用地以感知捕捉著少年的每一個動靜,同時半點覺不出異樣地和行政人員接洽交涉、一步一步安排好了自己在洛瑞安的住宿及任教事宜。如此這般,直到三日後的新年前夕,他才在一片夜色中悄然來到了艾梅蘭的二號樓前。

陣陣食物的香氣,正從那個透著溫暖光芒的小樓裡不斷飄散出來。

『艾提安!烤雞!烤雞要焦了!快把它拿出來!』

『鐵叉子太燙了!你該用漂浮術──』

『漂浮術只能讓它飄在半空中,並不能讓烤雞離開爐子……我已經在你的手上放了隔絕熱源的防護了,沒問題的。』

『……希望這個法術和你說的一樣有用。』

聽著小樓裡傳來的、有些雞飛狗跳卻又充滿了歡樂氣息的對話,即便瑟雷爾早就從阿德裡安和雷昂報平安的通訊中瞭解了他的男孩和宿友日漸深厚的感情,此刻的心情卻仍是前所未有的酸澀……與暴躁。三個多月的等待與忍耐彷彿都在這一刻化作了難以抑制的衝動,讓他幾乎想就這麼衝進屋子裡趕走那個闖入阿德裡安生命中的不速之客,讓那個孩子的眼底再一次只有他、只看到他。

但他卻終究沒敢這麼做。

因為他還記得那個孩子之所以隱瞞他來到這個城市的理由。

如果他放任自己聽憑衝動行事,對那孩子好不容易在大學裡得到的一切只會是一種破壞,從而讓那個對他的做法本來就有意見的孩子更加反感──他真正該做的,是用更加隱蔽的方式默默守護那個孩子,並且向阿德裡安釋放出自己無意干涉對方現在生活的訊息……只要按部就班地來、讓那個孩子感受到他的誠意,他的男孩……應該就不會再做出什麼激烈的反應了吧?

──裴督之主現在的心境,其實頗有那麼幾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的味道。原因無他:阿德裡安瞞天過海跑來洛瑞安讀書的事對一直以為自己十分瞭解對方的瑟雷爾帶來了相當大的打擊。雖然後來雷昂的話證明了對方離家的理由並不是他所想的那般,卻畢竟仍給裴督之主留下了陰影。所以儘管心底有個聲音正不斷叫囂著要他進到屋子裡好好地抱住那個已和他分離太久的少年,害怕自己衝動犯事的瑟雷爾卻終還是生生將腳步停在了二號樓外,就這樣在夜色裡、寒風中靜靜地守著那個正歡欣地和好友共度除夕的孩子。

可他所不知道的是……他感知裡正愉快地和宿友享受著美食的阿德裡安,心境其實並不如外表所顯現出來的那樣雀躍。

──因為那個金髮少年殼子裡裝著的,是一個感知比起徒弟只強不弱、更從對方來到洛瑞安時便已有所覺察的存在。

感覺到瑟雷爾就那麼守在外邊動也不動,不論阿德裡安心底對徒弟的到來究竟有著多麼複雜的感受,此刻最為鮮明的依舊是早已成了本能的擔憂。但作為阿德裡安·法瑞恩,他是「不可能」在這個情況下感覺到對方的到來的。所以即便心底無時無刻不掛念著外頭人的狀況,他卻仍只得按下了心底的焦急,故作歡欣地和同樣選擇了留校的蘇薩進行兩人計劃了好多天的迎新年大餐。

只是他「表演」得雖好,可在旁看著的蘇薩畢竟不是普通的十七八歲少年;某種程度上比雷昂又或瑟雷爾更清楚宿友「真面目」的他很快就從餐桌上對方隱有些分心的表現察覺了他的異樣,不由語帶擔心地喚了聲:

「阿德裡安?」

「嗯……?」

「出了什麼事嗎……?你好像有些心神不寧的樣子。」

「……只是有點擔心哥哥而已。從我四歲之後,這還是他第一次沒有和我一起迎接新年。」

阿德裡安當然不可能將自己此刻掛心的事直言出口,只能找了個過得去的理由瞞混過去。

蘇薩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知道這個半點不受他外表影響的褐髮少年對這個理由並不十分買帳,阿德裡安牽了牽唇角,卻沒有再解釋些什麼──瑟雷爾畢竟仍在外頭守著──只是撕了隻雞腿遞到友人面前,道:

「冷了就不好了。快吃吧,艾提安!」

「嗯。」

知道宿友不欲再談,蘇薩雖仍有些擔心,但終究還是從善如流地揭過了這件事、接過對方的熱心姿態優雅地啃起了雞腿來。

看著褐髮少年彷彿刻入了骨裡的、連喝酒吃肉都隱隱透著股醉人風情的姿態,和深棕色的眼眸間那只為這樣小小的溫暖便微微浮上的水氣,阿德裡安心神雖有大半分給了外頭那個不知存著什麼打算的人,眸底卻仍不由閃過了幾分屬於長者的慈和……與不可避免的探究。

因為相識三個多月來、他在如今已直呼教名的蘇薩身上看到的種種矛盾與反常。

他曾經以為蘇薩可能是某個瞞著家人自己跑來洛瑞安讀書的貴族子弟,因為對方不論談吐禮儀都十分到位,即使是德拉夏爾最苛刻的禮儀教師,都很難在褐髮少年身上找到可以挑剔的地方。

但蘇薩卻偶爾會對自己的這個「優點」表現出帶點厭惡的複雜情緒,並在改掉某些「習慣」、發現自己變得更有「男子氣概」──儘管阿德裡安覺得那應該稱之為粗魯──後露出像是取得了什麼進步一樣的開心表情……那種感覺,就好像他在試圖洗脫自己身上的某些部分、渴望著藉此獲得新生一般。

這點和蘇薩眼底那種滄桑所代表的「過去」倒也稱得上符合,卻也越發讓人感覺到撲朔迷離。

同樣讓人覺得難解的,還有蘇薩極為兩極化的實力──能夠進到人文學院,他在這方面的知識素養無庸置疑;但在武者修練方面,這個孩子明明有著極為優秀的天賦,入學前卻沒有半點鬥氣修為。就連當初被人找麻煩時的兩級鬥氣,都是上了基礎課程後的成果……可相較於在鬥氣上的欠缺,他的武技雖然是走的是極不正統的野路子,卻明顯是千錘百鏈過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極其凌厲且直指要害。如果不是沒有鬥氣,阿德裡安多半就會往軍隊方面去猜測他的出身來歷了。

──當然,除了這些外,考量到蘇薩過於美麗的外表、和動作儀態間總是不經意流露出的幾分惑人風情,有些可能……其實並不是那麼難以想像。只是以一個朋友和長輩的立場,阿德裡安並不願意往那個方向進一步思考而已。

不論如何,他認識的都是艾提安·蘇薩,一個外冷內熱、有天分又喜歡照顧人的褐髮少年……如此而已。

「阿德裡安,你真的沒事嗎?如果沒胃口,要不要先喝點熱湯……?」

「……嗯。」

不再放任思緒往那些煩心的事情上跑,阿德裡安朝始終關注著他狀況的蘇薩點了點頭,卻在對方進廚房裡幫他裝湯時、有些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望向了窗外──

那是他感知裡,仍守在二號樓外邊的瑟雷爾此刻所在的方向。

* * *

到頭來,瑟雷爾終究沒有上前敲響那一扇門。

儘管清楚一切的過錯都在自己,可看著那個整個世界裡曾經只有他和雷昂──連瑟琳娜都只能算是附加的──的孩子一點點擴大生活圈,甚至對著一個才認識三個月左右、連來歷都有問題的「同學」那樣信任、那樣倚賴,他的心底便是一陣交錯著嫉妒、不甘與瘋狂的暴虐情緒湧生。

天知道那天晚上他是費了多大的勁才得以阻止自己衝進屋裡、不管不顧地將那個孩子帶走囚禁?那是他的珍寶,他耗盡了心力小心翼翼守護了十多年的存在,又怎能……

又怎能……忽視他、遠離他,甚至將那雙曾經總是專注地凝視著他的金眸移向他人?

單單只是聽著屋中二人的對話就已讓他這樣失控,若是親眼見著了兩人和諧共處的模樣,瑟雷爾不認為自己還能夠維持住僅剩的一點理智。

所以他終究選擇了保持距離默默看著,直到午夜降臨、勉強撐到了「新年」的阿德裡安被宿友趕上了床,他才在深深看了眼那扇透著薄薄夜燈光芒的窗戶後,強逼著自己提步離開了艾梅蘭。

之後的日子,他沒敢再去挑戰自己的意志力,而是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到了裴督的事和教材的準備上頭,只有在鄰近午夜才會悄悄到艾梅蘭附近繞一下、利用感知去察探那個孩子的狀況而已。

其實以他身為法系傳奇的實力,就算現在用的身體是劍聖,靈魂的層次也依然是傳奇;所以就算置身魔武學院所在的西校區,他一樣有能力展開感知去捕捉鮮少離開北校區的阿德裡安的動靜,而不是像這樣、跟個跟蹤狂似的天天去那孩子宿舍外蹲點……問題是,洛瑞安校內一直都有至少一位傳奇留校鎮場,他若展開感知必然會驚動對方,自然只能選擇這種有些憋屈的方法。

回想起記憶裡師父那便是覆蓋住半個梵頓都不如何吃力的感知,即便已是公認的大魔頭,瑟雷爾卻仍不免有種淡淡的悵然感。

然後他想起了。

今年已經是大陸歷10289年;而他,也已經四百三十多歲了。

雖然以傳奇至少可以活到一千歲以上的生命來說,他還有很多的日子可以消耗,但思及師父當年還不到五百歲就成為了半神,而他現在卻連師父曾提過的那個「門檻」都還沒感覺到,即便他的整體實力在現今的努泰爾大陸絕對排得上前三,心中亦不免起了幾分自慚形穢的愧對之感。

──儘管比起他真正愧對師父的地方,這點事還真算不上什麼。

當然,以瑟雷爾的性格,都已經為了那個孩子千里迢迢來到洛瑞安了,就絕對不會只滿足於每天晚上當一回跟蹤狂……只是德拉夏爾時的教訓在前,他又有些擔心自己一碰到阿德裡安便急遽下降的自制力,索性便來了個曲線救國,像當初培養雷昂以留在公爵府那樣、改而將目標放在了現在與阿德裡安最接近的人──艾提安·蘇薩身上。

不同於阿德裡安出於尊重而不曾追根究柢的態度,裴督之主早在知曉此人的存在後就已動用自己手下的力量加以調查,並在冬休結束前確認了此人的真實身份。

艾提安·蘇薩,原名艾提安·莫瑞爾,出生於法蘭一處沒落的伯爵領,是正室所生的正統爵位繼承人。但他母親早逝,父親更在之後將情婦和情婦所生的長子迎回了伯爵府,讓這個與阿德裡安有著相似背景的孩子從此走上了截然不同的生命軌跡。領地的貧窮、父親的偏心和繼母的陷害讓他在十歲那年被賣給了一位名叫希格爾·安德裡斯的商人;這名商人花了半年的時間將這個孩子調教成了完美的禮物,最後將他作為孌童送給了掌控著法蘭過半地下勢力的「網」首領佛格。

直到一年前「網」徹底覆滅為止,被佛格命名為「菲尼克斯」、有著一頭炫麗紅髮少年都是他身邊最為受寵的存在。傳聞佛格的大兒子索登就曾經因為錯估了這個人在他父親心中的份量,像以往那樣找來狐群狗黨「分享」這個美人而被徹底厭棄驅逐。「網」覆滅後,許多人都以為這位佛格的寶貝鳳凰已經和他死在了一起,卻不知他不僅沒有死,還改頭換面、以一個普通少年的身份來到了洛瑞安求學。

而幫他打點身份、安排一切的,正是當年將他推入火坑的希格爾·安德裡斯。

但艾提安身上的疑點卻還不只這些。

事實上,儘管沒有證據,但根據科立耶──那位他手下目前最優秀的情報官員──分析,網之所以會在屹立近三百年後就那麼毀在原先屈居第二的「斷刃」手裡,除了是斷刃這一任的首領極其能幹之外,也是因為在「網」內有內應的緣故……根據他的推測,這個內應不是別人,多半便是在那幾年裡以一個孌童的身份成為佛格最信任對象的「菲尼克斯」、現在的艾提安·蘇薩。

那個……阿德裡安眼裡可以信賴親近的宿友。

如果蘇薩與他的男孩之間沒有半個銅幣的關係,瑟雷爾多半還會對這個有毒的褐髮美人大為欣賞、甚至遣人將他招至麾下;可這個人現在卻是阿德裡安的宿友,而且還是已經得到那個孩子信賴的……考量到對方的過往,便讓裴督之主的丁點欣賞轉瞬成為了濃濃防備。

──不論是以家長的立場……還是以一個男人的立場。

畢竟,那個孩子的單純與溫暖對一個從地獄裡走出來的人有多麼強大的吸引力,他自身便已是最好的例子。

而他選擇的應對方式也很簡單──那就是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所以冬休結束、新學期開始後,本已在學院主席的干涉下得到短暫清淨的蘇薩,便又一次陷入了水深火熱的日子當中。

因為這學期教授鬥氣入門二和基礎武技二的新任導師──銀光獵隼伊萊·溫斯特。

作為一個年輕──就算實際年齡有四十多,但考慮到他聖級高手的身份,還是可以當得起這兩個字的──英俊、實力高超的老師,他受到整個魔武學院關注已是必然的事,更別提他總是風度翩翩、如春風拂面的儀表態度,極為優秀的教學方式、和至今仍然單身的事實了……開學不到十天,整個魔武學院本已平衡的「生態」便已有了天翻地覆的轉變;而本來只有新生會選擇的鬥氣入門和基礎武技兩門課,也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大爆滿。

本來對蘇薩而言,換老師就換老師,只要授課的內容沒有變水,他是怎麼樣都無所謂的……問題是,上沒幾堂課後,實力不如何突出的他卻不知怎地得了溫斯特劍聖的青睞,不僅課堂上常常拿他做例子手把手地親身指導、中午會拉他到教師食堂用餐順便替他打包、還會用溫和的口吻半強迫幫他開小灶另外指導,讓蘇薩很快便成為了無數學生的眼中釘、肉中刺,程度比起上學期有過之而無不及。

對此,蘇薩的感想只能說是「痛並快樂著」。

他很清楚「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的道理,也不認為自己除了臉之外還有什麼能讓溫斯特劍聖在開學沒多久便如此青睞的優點;所以最開始的時候,好不容易才擺脫過去的蘇薩對這種青睞是十分抗拒的。但隨著時間流逝,他卻發現那位看似溫和實則疏離的師長看他的眼光不僅沒有任何讓他厭惡的色慾,還是漠然中帶著幾分估量的,心下的抗拒便也淡了不少──雖不知對方到底存著什麼打算,但只要不觸犯他的底線,他所需要做的,也就只有順勢而為、靜觀其變而已。

尤其這個「順勢而為」帶給他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

溫斯特劍聖是個有真材實料、也懂得傳授的強者,不論課堂上的指點或課外的輔導都讓蘇薩獲益匪淺,不僅讓他改正了許多出手時的錯誤習慣,鬥氣也被他修練得更為凝實,就連之前阿德裡安跟他提過的、防止能量溢散以提升威力的論點,都在他向溫斯特劍聖提出後得到了相應的解答與指點。如此一兩個月下來,蘇薩綜合實力提高得不只一星半點,光就鬥氣而論,就已達到四級武者的水平了。

至於那個總讓他成為眾矢之的、有吃又有拿的午餐邀請,不想更落人口舌的蘇薩本想找個藉口拒絕,卻在看到宿友吃他帶回去的點心吃得眼睛發亮、一臉滿足後,因為那可愛得直讓人想將金髮少年抱在懷裡蹭一蹭的表情而選擇了屈服。

儘管代價,是週遭學生越來越多帶著敵視的目光、和路上時不時能聽到的諷刺和辱罵。

但他從十歲就活在裡地獄裡,這點程度的敵意自然算不上什麼。

便懷著這種過一天算一天的心思,蘇薩雖然仍對導師的青睞保有相當的疑慮,但享受著實力的提升和投喂宿友的滿足感,日子過得大致上仍算順心,卻不知被導師當成了工具利用的他過得輕鬆愉快,位在工具兩端的人卻都深陷抑鬱之中。

尤其是完全弄不清徒弟心思的阿德裡安。

平心而論,知曉瑟雷爾將來洛瑞安時,不論內心如何糾結,認為對方是追他而來的阿德裡安還是有過一瞬間的竊喜的……他雖然不知道見面後該如何面對瑟雷爾、也不曉得本已立下的決心該何去何從,心底仍未褪色的愛意卻仍讓他矛盾地懷抱著期待,期待……能再次見到那個他心上的珍寶。

可事情的發展,卻不如他所預期。

──儘管他時常能感覺到瑟雷爾來到艾梅蘭附近一待就是半個晚上,但直到蘇薩的事已鬧得滿城風雨、「溫斯特劍聖愛上褐髮美少年」的傳聞甚囂塵上,他都沒能見到那個他本以為是為自己而來的人;而那些曾屬於他的「待遇」──被「溫斯特老師」多方照顧、溫柔以待──卻全都落到了蘇薩的身上。

阿德裡安知道瑟雷爾不大可能、也沒理由對蘇薩有什麼想法,也知道對方半強迫宿友帶回來的點心多半還是為了自己,可不論有再多「知道」,見不到瑟雷爾、摸不清對方想法的不安感卻仍讓某些猜測難以抑制地在心底發芽生根……他無比熟悉的、那種一廂情願、自作多情的難堪感,亦同。

而他一方面深深厭惡著這樣患得患失的自己,一方面卻又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他明明是為了擺脫一切才來到洛瑞安的,卻只因為這麼一點點事,便又落到了這樣讓人疲憊的境地。

十天、二十天、一個月、兩個月……若不是胸口的鏈墜仍持續發揮著效用,他早在這樣折騰人的煎熬中發作了。有時,阿德裡安甚至會升起一種自虐式的報復念頭,想著他如果就這麼死了,瑟雷爾又會有什麼反應?

──當然,不論是作為阿德裡安·法瑞恩、又或是作為阿德裡安·克蘭西,他都不可能、也不容許自己做出這種傷人又傷己的蠢事。

所以當那種壓抑感累積到了臨界點,阿德裡安終於決定有所行動。

懷著難以言喻的複雜與自嘲,從入學以來從沒離開過北校區的金髮偽少年第一次踏出了人文學院的範圍,前往了他曾再熟悉不過、如今卻已暌違了許久的魔武學院。

出於某些矜持,他並沒有直接殺到銀髮劍聖的辦公室去,而是利用了對宿友課表的瞭解,在上午的鬥氣入門二結束前來到了教室外面等待……掐得剛剛好的時間讓跨越大半校區才到達目的地的金髮少年有些微喘;雖然因天氣的關係而不曾出汗,雙頰卻已因這不知該不該算運動的運動而泛起了幾分的霞色。

阿德裡安本就處在一個十分微妙的年紀──再過個五年十年,他或許會像雷昂那樣成為一個俊美英挺的青年;但現下,不論他骨子裡如何滄桑,外表看起來都是個精緻漂亮、讓人一瞧就心生憐愛的美少年。所以當鐘聲敲響、學生們三三兩兩由教室裡魚貫而出時,最先望見的,就是相貌精緻的金髮少年雙頰微紅、一雙金眸專注地凝視著門口的模樣。

不論有意無意,所有短暫和他對上視線的人都有種被牽引過去的感覺。

「怎麼都堵在門口?這麼不想下課?」

「好像是門口出了什麼事……我去看看。」

門口的「景色」造成了通道的阻塞,也讓裡頭正準備離開的授課者察覺了異樣──瑟雷爾本還在要帶給阿德裡安的點心種類上猶豫不決,卻在緊隨蘇薩身後穿過人群走出教室的那一刻,因為入眼的身影怔了怔。

──那是他已暌違近半年沒能親眼見著的、他最最珍愛的男孩。

半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對這個年紀男孩的影響卻無疑是十分鮮明的。

阿德裡安似乎又高了一些,反射著陽光的金髮細柔燦爛依舊,臉蛋的輪廓比之前尖了幾分,讓他身上那種「可愛」的感覺又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卻是令人驚艷的漂亮……他的身材依舊纖細、雪膚依舊無瑕。陽光下,緋色的雙頰、淺粉色的嘴唇、為腰帶勾勒出的細瘦腰身……少年身上的一切無處不是更勝於他記憶中的美好,讓瑟雷爾便只這麼一眼,便感覺這些日子來被他刻意壓抑的躁動轉瞬全部復甦;而陣陣名為情慾的熱流,亦隨之往下腹急竄了去。

他下意識地吞嚥了下,本慾望向那雙金眸的目光隨之偏移,卻也因而錯過了少年期待地對向他的視線、與察覺他的反應後不可避免的黯然。

而便在這一刻,蘇薩也瞧清了走廊上金髮少年的身影。不曉得之間貓膩的他理所當然地以為對方是來找自己的,向來清冷的面龐之上小小笑花因而勾起、深棕色的眸間亦跟著染上了幾分喜意。

「你怎麼會過來,阿德裡安?」

聲調中帶著顯而易見的輕快,蘇薩出聲問道,同時腳步一邁就想朝對方迎去──不想左臂卻於此時驀地一股大力傳來、生生扯住了他本欲前進的身形。意料外的狀況讓褐髮少年有些錯愕地回過了頭,可隨之入眼的畫面,卻只是更進一步加深了他此刻的錯愕。

因為扯住他的不是別人,正是開學以來不知為何一直對他另眼相看的溫斯特劍聖;而溫斯特劍聖那雙看似溫和實則冰冷疏離的眼眸,此刻卻寫滿了蘇薩此前從未見過的風暴。

他有些難以辨明其中混雜的情緒,但卻有一點是他無論如何都不會錯認的──那就是狂躁的風暴底下潛藏著的、名為慾望的熊熊火光。

足以灼傷人地。

察覺這點,蘇薩心下一凜,目光隨師長的視線移向走廊,然後震驚卻又恍然地發現了對方所看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宿友,那個理應與身旁人毫無牽扯的金髮少年。

然後他想起了自己關於對方「無事獻慇勤」的推測。

──原來,溫斯特劍聖的確不是「無事」獻慇勤,而是因為阿德裡安的緣故才對他另眼相待……也就是說,那些他半強迫自己帶回去的點心,其實一開始就是為阿德裡安所準備的羅……?

但阿德裡安不論思想再怎麼成熟,都還是個乾淨純粹的孩子……可溫斯特劍聖此刻看著他的眼神卻不是一個長輩所應有的,而是實實在在地、一個男人充滿慾望與獨佔欲的眼神。

蘇薩很熟悉那種眼神,也很清楚那種眼神會對一個再乾淨不過的孩子帶來什麼毀滅性的後果。

意識到這一點,儘管仍不清楚兩人之間究竟有著什麼樣的淵源,褐髮少年對身旁師長的好感都已在瞬間消滅殆盡──他現在最想做的事,就是衝過去把阿德裡安馬上帶離銀髮男人的視線範圍好生藏起來;可那只阻止了他前進的手,此刻卻依舊緊得嚇人地牢牢箍著,讓他連掙脫也不能,只是強抑著胸口的心驚膽戰、故作不解地朝男人出聲喚道:

「溫斯特老師……」

瑟雷爾側頭朝他笑了笑,銀眸眼底寫著的卻是彷彿已看穿他心思似的警告──然後,與出手時一樣突然地在他得以反應過來鬆開了手,越過他身邊幾個大步行至了金髮少年身前。

「阿德裡安……」

用身體遮擋住了後方好奇投來的無數目光,他幾乎是不自覺地放緩了聲調、帶著壓抑地輕輕喚了聲……身側垂落的掌掙扎地幾度震顫,最終卻仍是沒能逃過眼前的誘惑,難以自禁地抬手覆上了少年髮絲細軟的頭顱。

「你又長大了不少。」

「……嗯。」

阿德裡安有些恍惚地輕輕應了聲,長睫微垂,即便那個心心唸唸的人已然近在咫尺,此刻佔據了他整個腦海的,卻仍是剛剛入眼的那幅畫面。

他看見瑟雷爾避開了他第一時間望去的目光,卻是微微偏頭,在蘇薩要過來的前一刻將人留了住;他看見蘇薩似有些困惑地抬頭,而回應的卻是瑟雷爾專注的凝望。只有不到一個頭的身高差與同樣出色的容貌讓兩人在一起的樣子顯得分外合襯,更讓阿德裡安的思緒一瞬間不受控制地回到了四百多年前。

──吉莉安……同樣有著一雙深棕色的眼眸,和一頭微卷的褐色長髮。

明明都已經來到了洛瑞安。

明明都已經離開了那個承載了太多回憶的府邸。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他還是逃不開這一切,還是不可自拔地愛著那個他不應該碰觸、也不願被他碰觸的孩子,還是……要為這種求而不得的疼痛所傷?

熟悉的疼痛如潮般一波接一波地席捲,卻又在胸口鏈墜的作用下不斷被拉回。他就這麼近乎凝滯地怔怔站在瑟雷爾面前,直到那只本按在他頭頂的溫熱大掌順著弧度緩緩下移、一點一點撫過少年愈顯明媚的輪廓,然後輕輕扣上下顎、微一使力將少年微微低垂的容顏就此抬了起。

就像是……在那一夜逾矩之前、他們之間早已發生過無數次的觸碰方式。

可現下不是在馬車裡、也不是在公爵府中。就算銀髮劍聖已經刻意用自己的身體遮擋住了無數窺探的目光,卻仍瞞不了從剛才就警戒心大作的蘇薩──褐髮少年衝過來的那一刻,看見的就是男人明顯帶著調情意味地挑起宿友小臉的動作,而他那個有時仍單純得像個孩子的宿友卻一臉迷茫,像是根本不曉得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一般……迷濛的金眸襯上微染霞色的肌膚,模樣無比惹人憐愛,卻也十足十地引人犯罪……

短短那一瞬間,蘇薩想了很多。

他想起了他的過去、想起了那無數個地獄般的日夜,也想起了初見阿德裡安時金髮少年那種好像點亮世界一般的乾淨,以及對方這些日子來所給予他的溫暖……儘管只有微末之力,心中的天秤卻在轉瞬間迅速倒向了一側,讓他就這麼趁著雙方都有些失神的空檔一把扳過宿友的肩膀將人搶入懷中,同時輕輕將那顆金色的頭顱按在肩窩阻斷了他們繼續對望的可能,然後獨自將目光迎向了眸底已因他的舉動而又一次盈滿怒氣的男人。

「老師,阿德裡安是來找我回去的……我們約好了下午有事,就先不聊了。明天見。」

言罷,他不敢再多留,仗著對方應當有所顧忌的心態半拖半攬著宿友匆匆離開了「案發現場」,卻沒注意到自己的動作同樣有著引人誤會的可能……只是瑟雷爾現在光要壓抑住自身失控的情緒和慾望便已竭力,故即便心底因對方橫插一槓的舉動和摟抱阿德裡安的動作無比震怒,卻仍只得選擇了駐足。

然後,就這麼看著他的男孩毫不抵抗地……被人帶著逐漸遠離了他的視線。

──沒有人發現的是:當蘇薩急急忙忙地帶著迷迷糊糊的宿友遠離「魔掌」時,一陣細不可聞的「喀啦」聲,已然悄悄於金髮少年胸口衣領下傳了出來……



Chapter 8 瑟琳娜

那一天,阿德裡安直到回了宿舍、被擔心不已的蘇薩狠狠揉了幾下臉頰,才終於從先前的恍惚中掙脫了出來。

看著眼前面上寫滿了擔心的宿友,回想起自己見著他與瑟雷爾對望時一瞬間湧上心頭的猜測與絕望,已稍稍恢復理智的半神閣下不由一陣尷尬,甚至都了那麼幾分無顏面對的感覺……但蘇薩不知內情,仍是無比執著地關心他的狀況,直到阿德裡安硬著頭皮掰出了個跑太快頭暈目眩的理由後,已將金髮少年劃入地盤的蘇薩才一臉不認同地逼宿友上床休息,自己則在將人安頓好後下樓進了廚房,準備煮一些清淡的食物給他。

刀刃切在砧板上的「剁剁」聲、水沸聲、腳步聲……隔著房門仍能感覺到的響動讓金髮偽少年出乎意料地感到了一種像「家」一般的寧適感,原先有些緊繃的精神也因而放鬆不少……只是思及先前看到那一幕時胸口竄起的疼痛,有些分不清那只是單純的情緒又或已確實影響到身體的阿德裡安眉頭微皺,卻才剛從空間中取出藥瓶準備服藥,便發現裡頭的藥錠已經剩不到四分之一瓶了。

意識到這是因為自己近來用藥增加的緣故,阿德裡安遲疑了下,卻終究還是從床頭取來了平常和哥哥聯繫用的煉金道具,往裡頭送入一道精神力啟動了這個小鏡子模樣的傳影儀。

等待的時間並沒有太久──儘管現在仍是雷昂的工作時間,但平常只會在固定時間和他聯繫的弟弟第一次在這種時候呼叫他,向來把弟弟看得比任何事都重要的雷昂又如何能不理──隨著掌中的傳影儀一陣震動傳來,下一刻,光滑的鏡面已然亮起、映出了兄長寫滿了擔憂的英俊面龐:

『怎麼了,阿德裡安?』

「……我的藥要用完了,哥哥。」

『藥?但當初帶給你的量,就算用到今年年底也應該……』

說到這兒,意識到什麼的雷昂微微一震,猛然將傳影儀拿近了幾分──阿德裡安看到的俊容立時放大了好幾倍──

『發生什麼事了?你是不是在那裡過得不好?要不要哥哥去接你──』

「沒事的,哥哥,只是不小心……」

阿德裡安沒有將話說完,即便並未說謊,卻仍藉此有意無意地營造出了一種他是把藥撒了之類的狀況……「家裡還有很多吧?哥哥能夠讓人送過來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伊萊不是也在嗎?哥哥讓人拿過去也要點時間,你就托伊萊先幫你弄一些吧?否則家裡的藥還沒送到就……豈不……』

「……我還有四分之一瓶,應該夠用的。」

聽到兄長提起那個某種程度上該稱之為罪魁禍首的男人,金髮偽少年心頭一澀,卻終究沒有胡亂答應,只是委婉地表達了拒絕的態度……見狀,回想起弟弟和銀髮劍聖之間微妙的關係,自以為理解的雷昂也沒捨得勉強對方,只是低低一歎,道:

『好吧,我會盡快把藥送過去的……但你答應哥哥,千萬不要意氣用事,知道嗎?你的健康是最重要的。如果藥真的吃完了,一定要去找伊萊求助。』

「嗯。」

明白兄長的擔心,骨子裡已經上千歲的偽少年心暖之餘亦不禁對自己耍性子的舉動有些汗顏……只是考慮到某人便是徹底扭轉了他四歲前平靜生活的主因,阿德裡安對自己的決定便也心安理得了些,又和哥哥話了幾句家常、說了幾句諸如「我很想哥哥」、「我最喜歡哥哥」的討好話後才中斷了通訊,將傳影儀收了起來。

也在此間,樓下蘇薩的料理已經完成。但聽陣陣腳步聲由遠而近,不多時,他半掩的房門已被敲響,宿友那顆褐色的腦袋隨之探了進來:

「阿德裡安,我煮了蔬菜湯,你先喝一碗吧?」

「好。」

阿德裡安雖仍對自己從見到瑟雷爾到被宿友拖回來之間的事印象有些模糊,卻並不妨礙他接受對方的好意──他能很清楚感受到眼前人對他發自內心的關懷──當下讓蘇薩幫著將床上用的小餐桌架好,而在朝對方感激地笑了笑後,接過勺子用起了對方的愛心。

蘇薩的蔬菜湯用的是梵頓式的做法。不同於法蘭地區將蔬菜切丁並佐以蕃茄、肉塊、香料等物的料理方式,梵頓式的蔬菜湯是將蔬菜處理成末狀燉煮,並視情況搭配清高湯或新鮮奶油,算是一道相當營養且清淡的菜色。考量到阿德裡安的身體狀況,自然是再適合不過的選擇。

而這樣的用心,正喝著湯的人自然比誰都要明白。

有時他總會想,重生一世,自己已經得到了這麼多上輩子不曾獲得或早已因歲月而消逝的事物,為什麼還要苦苦沉淪於那份求而不得的情感中?只是理解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那個被他刻在心版上的孩子便是他仍算順遂的一生裡注定過不去的檻。當他即便一死、醒轉後最先想到的仍然是對方的安危,便已預示了永無掙脫的可能。

──更甚者,回想起入母腹以前,他曾無意中晉入的奇異境界、當時於腳下流動的光影長河,和那把在長河與名為規則的經緯交會處的王座,阿德裡安便隱隱明白了什麼。

那條長河名為「時間」,而能夠同時掌握時間與規則的王座,自然便意味著神階。

那時的他,距離那個努泰爾大陸上無數人嚮往著的尊位,也僅僅幾步之遙。

但他卻在到達的前一刻,因為「聽」見了瑟雷爾的悲泣而選擇了駐足、選擇了回首。

而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他,是為了瑟雷爾才會重回到這個世間的。

因為無論如何都放不下那個孩子,所以他才會放棄了那僅在咫尺之外的尊位,選擇了回到人世間再次經歷這種種煎熬。

──事實上,就算到了現在,如果能夠再做一次選擇,他大概還是會走上這條愚蠢而充滿泥濘的道路。

畢竟,他仍然希望那個孩子能夠安好;而如今所承受的這一切,若不是他心底對那孩子懷揣著不該有的情思,一切又何至於此?說到底,不過是他自找苦吃罷了……尤其他還對瑟雷爾隱瞞了自己的真實身份,這才讓一切變得越發不可收拾。

但……坦白?

阿德裡安不敢想像,如果那個孩子知道他利用「阿德裡安·法瑞恩」的身份享受了多少不該有的親膩和碰觸,心底不知會如何噁心憎惡?

回想起曾有過的一切,披著少年殼子的半神閣下低頭喝湯的動作未停,長睫半垂的金眸中卻已閃過了幾分自嘲和黯然。

而身旁一直守著他的蘇薩再清楚不過地將一切收入了眼底。

他本就是極為敏銳聰慧的人。姑且不論溫斯特劍聖到底抱著什麼心思,兩人相識都是再明白不過的事;而考量到阿德裡安之前從未提及這點、銀髮劍聖也總刻意瞞著透過他送東西,蘇薩要還看不出有什麼貓膩,可就白費了他在那些日子裡磨練出的情報分析能力。

也因此,儘管對事情的框架仍感到十分模糊,他卻還是在宿友用完湯後試探著開了口:

「阿德裡安……你早就認識溫斯特劍聖了吧?」

「……很明顯嗎?」

阿德裡安早就知道身旁宿友並不像哥哥那樣好打發,所以被問起的時候也沒有太過驚訝,只是微帶苦笑地反問了句。

但蘇薩卻沒有馬上回答。

他只是先將金髮少年用過的湯碗和床上用的小几一起收到了門邊,然後神色有些凝重地走回床畔歇坐下,像是支持一般地握住了宿友微微有些冰涼的白嫩雙掌。

「我接下來的話有些難以啟齒,但……」

他微微頓了下,「阿德裡安,溫斯特劍聖以前是不是對你……做過什麼?」

「什麼做過什麼?」

因為骨子裡是單戀多年的老人家,所以完全沒有被猥褻自覺的阿德裡安有些困惑地看了看身旁語焉不詳的宿友:「你是指……?」

「……你先說說和溫斯特劍聖是怎麼認識的好了。」

蘇薩雖然不認為自己會看錯那人盯著宿友時幾欲將人吞下的眼神,但看著眼前人一臉茫然的模樣,仍只得將談話拉回了更基本的地方。

事已至此,阿德裡安也不覺得有隱瞞那些的必要,便將「銀光獵隼」之前曾經寄住在他家的事簡短告訴了對方。

聽罷宿友的敘述,蘇薩終於明白──或者該說是自以為明白──了問題所在。

阿德裡安被保護得太好,又是從小被那個男人看顧照護著長大的,所以就算對方做出了什麼逾矩的事,眼前單純的孩子也不會想到別地方去……回想起他之前「搶人」時、阿德裡安給銀髮男人那樣曖昧地挑著下巴卻仍一臉茫然的狀況,蘇薩撫額,卻終究還是在正義感與保護對方的使命感下有些艱難地開了口:

「那……阿德裡安,他……我是說溫斯特劍聖,有沒有……對你做過一些比較奇怪的事?」

「奇怪?你是說……」

即使是阿德裡安,在聽到宿友這種問法時都察覺了些許不對勁──更別提蘇薩那雙深棕色的眼眸裡幾乎要滿溢出來的關愛、不捨和憤怒了──只是還沒等他自己琢磨出個所以然來,身旁醞釀了多時的褐髮少年已然破釜沉舟地啟唇道:

「就像是……非必要性地隨意觸碰、撫摸你的身體……甚至私處的動作。」

說著,他還暗示性地看了眼少年掩在被子裡的下半身,示意對方自己指的私處就是那裡。

──而當阿德裡安順著對方的話語和目光看下去時,腦海裡幾乎是瞬間便浮現了那個這些日子來都被他拿來當作自慰材料的記憶,一張白皙精緻的小臉當即紅到了耳根,讓蘇薩光看就知道了答案是什麼。

但這一刻,他突然有些不確定自己該不該繼續下去。

因為阿德裡安表現出來的只有羞意,卻沒有他所擔憂的害怕、厭惡跟恐懼……如果他揭穿一切,卻反倒讓阿德裡安心裡有了陰影,又該如何是好……?

可如果不說,光看溫斯特劍聖望著阿德裡安的眼神,遲早會有真正失控的一天……他若不讓宿友有點戒心,真出了事,受到傷害的也只會是這個乾淨得讓人捨不得傷害的少年而已。

想到這裡,沉默半晌後,蘇薩終究還是沒能放過此事。當下低低一歎,有些語重心長地握著宿友的手斟酌著道:

「阿德裡安,那樣的事情是……很私密、很親膩,只能跟你喜歡的人做的。溫斯特劍聖雖然是你很親近的長輩,但也不該……」

「你誤會了。他只是……教我而已。」

始終沒法將「瑟雷爾」和「對自己有慾望」這兩件事放在一塊兒的阿德裡安搖了搖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不是的……那天只是我……不小心有反應,然後怕他看見時驚慌失措的反應讓他誤會了,所以他才會……」

「……阿德裡安,雖然原因我不方便說出來,但一個男人看待獵物的眼神,我絕對不會錯認……不論溫斯特劍聖用什麼理由將你矇混過去,我都能肯定:他看你的眼神,絕對不是一個長輩所應有的。」

頓了頓,「他對你有慾望,阿德裡安。」

斬釘截鐵地道出了那麼一句後,蘇薩微微屏息,全副注意都放到了眼前的金髮少年身上,就深怕對方會給這個難以面對的事實嚇出了什麼好歹來。

可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的是:聽到他那揭穿了某些醜惡事實的話語,阿德裡安面上卻沒有半點他以為會有的驚慌失措──金髮少年只是定定地望著他,金眸中寫滿了某些難以辨明的情緒,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說他……對我有慾望?」

「……是。而且他眼裡的佔有慾很強,所以我很怕他……會對你做出什麼。」

「佔有慾……對我嗎?伊萊……」

阿德裡安從沒想到從旁人眼裡看到的,竟然會是這樣的狀況……回想起那個迷亂的夜晚、和瑟雷爾之後的躲避,內心深處某個角落開始不斷歡慶雀躍,但更為理智的那一面,卻又在同時澆下了冷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憑空召了片水鏡、看了看自己的樣貌。

金髮金眸、容顏精緻,且皮膚細膩光滑,無處不洋溢著青春的色彩。

這是他的臉,卻是阿德裡安·法瑞恩的臉,而不是阿德裡安·克蘭西那張銀髮銀眸、在歲月的蝕刻下顯得無比蒼老的臉。

不是……那張在瑟雷爾記憶裡,代表著父親與師長,卻也因此越發顯得骯髒難堪的臉。

這一刻,阿德裡安只覺心口一陣劇痛傳來,就算及不上四百年前的撕裂心肺,亦足以讓他瞬間蒼白了臉。當下也顧不得隱瞞順手劃開空間取出藥丸吞下,直到胸口急遽的心跳逐漸平復,他才有些自嘲地「哈哈」笑出了聲。

而一旁從擔憂到錯愕到慌亂、卻又在此刻轉為不解的蘇薩只能愣愣地看著眼前一瞬間顯得無比蒼老的少年,半是試探半是不安地喚了聲:

「阿德裡安……?」

「……和我做個約定吧,艾提安,用你以靈魂認定的名字。」

這一刻,阿德裡安突然有了種極其迫切的、渴望向人傾訴一切的衝動。

看著有些怔愣卻依然沒放開他雙手的褐髮少年,他正了正容色,原先僅是靈機一動的念頭卻在此時顯得那樣可行且誘人……

「以朋友的身份,互相誓約彼此信任、彼此坦誠,謊言和背叛不會存在於我們之間;只有尊重和力所能及的互相幫助,會是我們友誼間的基石。」

他的聲音十分平穩,屬於少年的音色依舊是偏於清亮的溫潤,卻已在字句流瀉間蘊上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威嚴感……與此同時,某種奇異的金色字符亦伴隨著環繞兩人出現在空氣之中,讓看著的蘇薩露出了幾分難以置信的表情,卻又在瞧見眼前的金髮少年鄭重中隱隱透著幾分渴望企求的金眸後,有些無奈卻難掩親近地輕輕歎了口氣。

「以艾提安·蘇薩,我發自靈魂認定的名字誓約,成為阿德裡安·柯林斯·法瑞恩──」

「阿德裡安·柯林斯·法瑞恩·克蘭西。」

「──成為阿德裡安·柯林斯·法瑞恩·克蘭西之友,以靈魂誓約彼此信任,永不背叛。」

「我阿德裡安·柯林斯·法瑞恩·克蘭西在此誓約,與艾提安·蘇薩彼此為友,互相信任、彼此坦誠、永不背叛。」

隨著二人先後立下誓言,兩道姓名浮現在金色的符文當中,而在阿德裡安那句「永不背叛」落下的同時為乍然收緊的金色符文所捆繞束縛,最終化作兩道金光分別落進了兩人身體裡。

看著那象徵著誓約達成異象、回想起剛才誓約時對方所用的名字,隱隱明白了什麼的蘇薩眨了眨眼,隨即鬆開了原先緊握著「少年」雙手的掌,神情一變、故作輕佻地抬起了他的下顎:

「我還是第一次交朋友交到這麼聲勢浩大的地步……阿德裡安,你不覺得自己還欠我一個說明?」

「……以你的聰明才智,光聽我的名字就該猜到一點了,不是嗎?」

儘管被好友作出了那樣曖昧的舉動,不是面對瑟雷爾便不會臉紅心跳的阿德裡安一臉淡定,金眸深處寫著的卻是感激與釋然:

「我是阿德裡安·法瑞恩,梵頓帝國第十二代法瑞恩公爵的嫡子,同時也是……阿德裡安·克蘭西,魔武學院門口還立著雕像的那一個。」

「……我覺得我應該要很驚訝,但卻又不知道該驚訝到什麼程度。」

說著,突然想起什麼的蘇薩微微一頓:「所以你今年到底幾歲了?」

「重生到現在,以身體來說是十五歲;至於靈魂……應該是一千一百一十……二或三?」

「所以你被……『教導』的時候,才沒有半點被猥褻的自覺嗎?」

以為自己找到了癥結,儘管清楚眼前的偽少年是目前整個努泰爾大陸上第二老的人類,蘇薩卻還是忍不住因為眼前人發自靈魂的單純而再次有了種撫額的衝動。

他不是不曉得關於「阿德裡安·克蘭西」的傳聞,但洛瑞安的自由風氣和人文學院的研究精神老早便已讓他體會到了「歷史」的不可靠性,更何況早在立下互不欺瞞的誓約前、他就已經清楚眼前的偽少年究竟是多麼單純、乾淨的一個人?名為護短的情緒讓他很快就對當年的真相有了一些不太好的聯想,不由臉色微黑:

「阿德裡安,你連『教導』這種藉口都信,哪有可能是大陸上傳言的那種戀童的人渣……?所以當年……難道是『那個人』為了讓自己弒師的舉動合理化的藉口?還是……」

「……他……瑟雷爾只是被利用了而已。」

阿德裡安微微一歎,第一次對當事人以外的對象說出了當年的真相:

「真正殺我的人是西法·恩塞德。當年他將神器屠神匕送給瑟雷爾當作新婚禮物,我本來還有些吃驚於這份大禮,卻沒想到他並未取消認主,還利用屠神匕操控了瑟雷爾的精神,以至於……」

「那……」

「察覺一切都是他在幕後操控後,我在死前將法師塔的所有權轉移給瑟雷爾並將他送走,並用盡最後的力量自毀了身軀……只是屠神匕有囚禁人靈魂的能力,所以我肉體雖毀,靈魂卻還在對抗;最後不知不覺地就過了四百年,我也莫名其妙地以阿德裡安·法瑞恩的身份重新降生到了這個世上。」

說到這裡,看一旁的友人眉眼微蹙、像是對這樣的發展有些義憤填膺,阿德裡安有些感激又有些感慨地笑了笑,隱隱帶著幾分苦澀地。

「但……其實那些『污名』,也不是空穴來風。我明明是將瑟雷爾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撫養長大、期望他能夠作我的傳承者的……卻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對他有了在那之上的感情。」

「那也是兩回事。」

也許是護短、也許是自身的標準明確,蘇薩對好友坦誠的實情不僅沒有半點批判,反倒還有些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

「人跟禽獸的差別在哪?不就是人曉得分辨,知道那些事該做、那些事不該做;而禽獸卻只會聽憑自身的慾望行事?那份情思或許悖德,但你是發自真心,也忍住了沒有作出逾矩的事情,就不該承受這樣的污名。」

「……看來我在你眼裡的人品還挺可靠的。」

這話所指的,自然是蘇薩只憑幾句話就認定他不會作那些事的表現……明白他的想法,褐髮少年勾了勾唇角:

「我的年齡雖然只有你的幾十分之一,但對看人的眼光還是有幾分自信的。你的眼神很乾淨、很清澈,而一個淪於私慾不曉得控制的人絕對不會有這樣的眼神──不論所謂的私慾是情慾還是權力慾。看到你的眼神、知道你的身份後,我就能夠理解為什麼努泰爾大陸這一萬年來只有你一個人能夠達到那樣的成就,而西法·恩塞德卻無法了。」

「……謝謝你,艾提安。」

「不用謝。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嗯。」

「所以溫斯特劍聖和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看你剛才的反應……像是很難相信、又像是受了打擊的樣子,對我說的、溫斯特劍聖對你有慾望的事。」

頓了頓,「他會對你做出那種事,還想用『教導』二字矇混過去,應該不曉得你的真實身份才對吧?」

「……他確實不曉得。」

阿德裡安之所以在坦白前還要求對方立誓約,目的其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必然會在他的講述中暴露身份的瑟雷爾。所以聽蘇薩問起,沉默片刻,他還是如實說出了讓自己如此痛苦糾結的理由:

「伊萊·溫斯特……就是瑟雷爾·克蘭西。」

「瑟雷爾·克蘭西……」

這一刻,直到剛才都還無比鎮定的蘇薩徹底錯亂了。

──雖然比起曾經的空間半神,只是傳奇的裴督之主層次明顯有差,但後者畢竟是他從小聽到大的睡前故事大魔頭,現在突然告訴他那個銀光獵隼和裴督之主是同一個人,即便蘇薩今天才剛見識到銀髮男人黑暗的那一面,一時半刻卻仍有點消化不良……

「這兩個人是同一個人……?那在裴督的──」

「也是他。雖然沒問過,但我猜測他是用了某些手段同時控制兩個身體。」

阿德裡安淡淡答道。「雖然只是我的猜想……我和瑟雷爾曾經在我四百零四年忌日當天意外見過一面,或許是因為這樣引起了他的興趣,才會有了伊萊·溫斯特寄住法瑞恩公爵府這件事吧。」

「既然這樣……溫斯特劍聖對你有意思,不就等於瑟──咳嗯、裴督之主對你有意思?也就是說,你這麼多年來的單戀有了實現的可能,不應該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嗎?為什麼你的表情……那麼複雜難過?」

「……因為他不知道我是『我』,只把阿德裡安·法瑞恩當成了一個普通的孩子。」

早已不敢有任何希冀的半神閣下微微低頭,讓垂落的瀏海遮蓋住了他一瞬間難以掩飾的黯然與苦澀:

「當年他看出了我的眼神,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從我身邊逃離……四百多年前之所以會被西法趁隙而入,也是因為他對我的感情存在著極深的排拒和厭惡。儘管是在精神魔法刺激下逼出來的話語,我也永遠忘不了他對著我說『噁心』、『骯髒』時的表情。這樣的瑟雷爾……如果曉得阿德裡安·法瑞恩就是阿德裡安·克蘭西,又會用什麼樣的眼神看我?」

會不會……又認為他是卑劣的騙子,隱瞞身份利用外表去親近自己、欺騙自己的感情?

「連只和你認識不到半年的我都清楚你是什麼樣的人,如果他犯過一次錯還認不清,那你真是白對他那麼好了。」

察覺了友人未出口的心思,蘇薩有些忿忿不平地道。

「我不能替你決定該怎麼做,但阿德裡安,但你要明白,喜歡一個人並沒有什麼錯……就算以當年的身份立場,你的感情確實是悖德的,但你畢竟也為此死過一次了,不是嗎?而且不論你對那個人抱有什麼樣的情感,單就事實來看,你從沒有做出任何一點對不起他的事;反倒是他,只看自己想看的、要自己想要的,卻忘了你根本不欠他什麼……真正有錯、真正該痛苦該贖罪的,都是他而不是你,知道嗎,阿德裡安?」

「艾提安……」

「我和你的身世很像,差別只在於我沒有一個好哥哥,而那個哥哥……也沒有一個好母親。所以最開始看到令兄和你相處的樣子時,我心裡一直很羨慕。」

說著,褐髮少年清艷的面龐上已是一抹無比溫柔的笑意勾起:

「但現在,知道了你的事情後……我只羨慕『那個人』,能夠有你這麼好的父親兼老師,不論什麼時候都將自己的孩子放在第一位。」

「……即使我是個對自己的孩子產生了不該有的情感的『父親』?」

「如果是我,看到老師這麼痛苦……一定不忍心拒絕吧。」

蘇薩輕輕摟住了因他的話而徹底怔忡、模樣真的像個孩子一般的友人,即便記憶裡魔武學院前那座雕像的模樣此刻已清楚地於腦海中浮現,他卻仍是不由自主地對懷中身量比自己還要小上一些的偽少年萌生了濃濃的憐愛。

而褐髮少年雖不寬廣、卻足夠堅定溫暖的懷抱換來的,是阿德裡安唇角一抹釋然的笑。

「謝謝你,艾提安……」

「剛剛不是說過了?我們是朋友,互相支持安慰本來就是應該的,不用謝。」

如此一句罷,又自使力緊緊抱了懷中的偽少年一下後,蘇薩才鬆開了手,笑著由床邊站起了身。

「好了,你休息一下吧!我也要去弄點東西吃了。你的份我會做好留著,等你睡醒想吃再吃吧!」

「嗯。」

阿德裡安頷首應過,隨即聽話地躺回床上蓋好被子、目送著好友拿著他用過的餐具就此離開了房間。

──儘管和瑟雷爾的事依舊無解,可有了傾訴的對象,心裡壓抑著的情緒確實輕鬆了許多。

只是……回想起自己剛才幾乎發作的險況,已許久不曾進入那種狀態的半神微微皺了下眉頭,隨即想起什麼似的由衣領處取出了那個多年來一直守護著他的鏈墜。

即使已過了十多年,鏈墜上以精神力秘法建構出的法陣也依然完好──但這卻只是肉眼上看得見的。

如果改用感知仔細觀察,就可以發現裡頭的紫靈晶已經出現了一條細細的裂痕;而外頭建構法陣的精金,也隱約有了一些不自然的扭曲。

按理說一個足以構得上傳奇等級的物品,在正常狀態下就算用個一兩千年都不會有太大的問題,所以他之前也沒想太多……但看鏈墜現在的狀況,顯然這十多年來的使用已經超出了「正常狀況」的範疇,讓這條鏈墜提早迎向了壽終正寢的一日。

而原因……多半不外乎他這殼子裡裝的靈魂,其實是半神層次的緣故吧。

思及此,阿德裡安心下暗歎,卻終究還是將已有了輕微破損的鏈墜默默放回了胸前。

──看鏈墜的樣子,再撐個一陣子應該不是問題……到時候再找個理由讓瑟雷爾看看吧。

雖是帶著幾分逃避意味的想法,但已身心俱疲的阿德裡安卻終究未再多想,只是輕輕闔上了眼眸,任由熟悉的倦意將自己拖往了意識深處……

──那一天,瑟雷爾終究沒有追過去。

即便心底因來人就這麼將阿德裡安從他眼前奪去的行為無比震怒,可他卻不敢、也沒有就這麼追上去的勇氣──因為與憤怒一併充塞心頭的、那種恨不得馬上佔有那個孩子、讓所有人都知道阿德裡安只屬於他的衝動。

他有足夠的力量將那個孩子奪回來,卻也正因為有足夠的力量……讓他反倒失去了碰觸那個孩子的勇氣。

因為一旦失控,光憑蘇薩,是絕對無法阻止他的。

他的內心,一半叫囂著渴望著將那個孩子徹底變成他的;另一半卻不斷回放著這十多年來他看著那孩子一點一點長大的經歷,像在提醒他記起那份將人視若珍寶的心境。

所以,就像是當作那天的事不曾存在一般,他最終選擇了沉寂,沒有去找阿德裡安、沒有為難蘇薩、也沒有對對方在那之後隱隱有所改變的態度加以回應。他只是延續了先前的做法,然後盡可能地逼自己轉移思緒,不去思量、不去面對那天所發生的一切,和與阿德裡安之間難解的糾葛。

直到七天過後,他在住處前迎來了一位意料外的訪客為止。

──看著那個紅髮碧眼的明艷女子,瑟雷爾微微有些訝異地挑了挑眉。

「瑟琳娜?」

「伊萊。」

來人──瑟琳娜淡淡應了聲,神情冷淡,碧眸間隱隱帶著幾分火光,正竭力忍耐著胸口翻騰的怒氣,努力控制著讓自己不至於一照面就和眼前的人大打出手。

因為她今天之所以會出現在洛瑞安的理由。

──作為在大陸上同樣頗負盛名的烈焰玫瑰,瑟琳娜平日雖然也常往海德跑,但目的地十有八九都是傭兵之城伊洛瓦底,頂多偶爾到商業之都凱莫奇或工匠之城拉德爾採購僱傭,卻唯有洛瑞安,自從畢業之後──是的,她是洛瑞安魔武學院的學生──便未曾踏進。只是這一回,受了兒子千叮嚀萬交代的囑托,所為的又是被她當成小兒子寵的阿德裡安,這才努力克服了對自己少不更事時做下的種種蠢事的陰影重回故地,以堂堂聖級之尊當了一回快遞。

而遞的,自然就是幾日前阿德裡安聯繫哥哥要的藥了。

本來她是打算送完藥就走的,可見著睽違數月的小兒子後,她的慈母心便徹底迸發了──原因無他,不過半年多未見,她的小阿德裡安就瘦了一圈,本來還有點圓弧的小下巴更是尖了不少,雖說整個人的模樣因此看來更秀美了幾分,但她養的是兒子又不是女兒,阿德裡安身體又一向弱,再這麼下去怎麼得了?尤其聯想到阿德裡安請雷昂送藥的事,雖然雷昂說弟弟是不小心把藥撒了才會不夠,但瑟琳娜畢竟是女人,某些方面要比那個弟弟說什麼是什麼的傻兒子敏銳許多,自然很快就得出了事情的真相。

──阿德裡安的藥不是撒了,是用藥頻度增加所以消耗變快了;而也正是因為心境和身體的狀況……讓那個孩子在短短半年內就瘦了這樣多。

這幾年來瑟琳娜雖不像雷昂或伊萊那樣天天待在阿德裡安身邊,卻是真心將他當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的;而阿德裡安也確實像當年敬愛艾琳那樣敬愛她。所以發覺這個說要到洛瑞安讀書的孩子根本沒像約定好的那樣將自己照顧好後,瑟琳娜先是語重心長地訓了他一頓,隨即「借」來他的傳影儀,在聯繫上自家兒子後馬上將對方劈頭蓋臉地痛罵了一頓。

而痛罵的內容,當然不外乎「連弟弟瘦了都不曉得你這個哥哥是怎麼當的」之類的。

雷昂天天和弟弟通話,對後者的樣貌變化相對不敏感一些,所以一開始還覺得有些委屈;可當瑟琳娜拿傳影儀照了照一旁有些坐臥不安的阿德裡安,又命令兒子拿出之前的顯影晶石對照後,鐵證如山的結果讓雷昂立時如遭雷擊,邊心疼著邊乖乖捱起了痛罵。

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罷了。但就在這個時候,本只是旁觀的宿友蘇薩卻突然插了一句「我覺得阿德裡安是冬休結束後才突然開始瘦的」,讓雷昂與瑟琳娜先是一愣,隨即從「冬休後」這個確切的時間點很快找出了罪魁禍首來。

──雖然二人不曉得為什麼「某人」一到洛瑞安就會擾亂阿德裡安本來平靜安穩的生活,但卻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去責問後者的。尤其就算不考慮阿德裡安被他影響得心緒不寧的事,光是「某人」信誓旦旦地說要來看顧阿德裡安,卻把人越「看顧」越差的事實,就已足夠讓暴怒的雷昂和瑟琳娜找碴了。雷昂遠在德拉夏爾無法出手,瑟琳娜卻是可以的。所以又叮嚀了阿德裡安一番、順帶收買了下蘇薩讓他好好照顧小兒子後,怒氣沖沖的瑟琳娜便趕到了瑟雷爾所住的教師宿舍前,就等著人下課回來仔細質問他一番了。

只是銀髮劍聖前一刻還沉浸在那種求而不得的苦楚上頭,現下見著突然造訪、臉色還隱隱有些不對的瑟琳娜,心中根本沒有半點頭緒可言。所以得著對方的招呼後,他很理所當然地就帶著疑惑問出了一句:

「你怎麼會……?」

「我以為這個問題應該問你……伊萊。」

見眼前的銀髮男子臉上寫滿了困惑,像是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回想起阿德裡安的尖臉蛋兒,瑟琳娜只覺氣不打一處來,卻因顧慮著地點而仍只得耐著性子朝屋子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進去再說。」

「……好。」

知道以瑟琳娜的個性,沒事是絕不會擺出這種上門找碴的態度來的,瑟雷爾心下幾分不安因而升起,便也不再廢話,上前開門就將友人請到了起居室暫坐。

「要茶嗎?」

「不,直接說吧。」

瑟琳娜語氣微冷,「要是手上有茶,我怕我會忍不住拿來潑你。」

「拿茶潑我……到底怎麼了,瑟琳娜?為何這種態度?是雷昂出了什麼事嗎?」

知道眼前的女子確實動了真火,考量到她的另一重身份,瑟雷爾幾乎是轉瞬便對她會有這種情緒的理由給出了最直觀的猜測──可這樣的反應卻無疑更刺激了怒氣沖沖的瑟琳娜,讓她終忍不住一聲冷笑:

「如果是雷昂有事,我還懶得跟你興師問罪……看來你是真的不曉得我是來洛瑞安做什麼的。」

說著,察覺銀髮劍聖面上已微露一絲不豫,她也不再繞圈子,直言道出了自己來此的理由:

「我是來送藥的……幫阿德裡安。」

「送藥?」

沒想到會得到這個回答,意料外的結果讓瑟雷爾有了片刻的錯愕,「心臟的?為什麼?以雷昂的個性,一定會幫他準備足夠的藥才對。」

「是啊,為什麼呢……可這不是應該問你嗎,伊萊?」

瑟琳娜冷笑著勾了勾唇角,「當初你不是說了要『看顧』阿德裡安才會匆匆甩脫德拉夏爾那邊的教職來此,而結果呢?如果讓你看顧的代價就是讓阿德裡安瘦了一大圈、小臉都尖了,藥也越用越多,這種『看顧』我們還真敬謝不敏。」

「等等……」

突如其來的資訊量讓瑟雷爾一時有些消化不能,「你是說……他藥越用越多了?是心臟的狀況……」

「你才是那個在洛瑞安就近『照顧』他的人,這個問題不是應該問你嗎?」

「我──」

「不過聽說你到洛瑞安以來,唯一一次和阿德裡安見到面,還是那天他去接宿友下課時……連我都能一眼看出他的變化,你既然沒有天天見他,那天看到的時候怎麼會沒有注意到他瘦了多少?」

「……是啊。」

聽到瑟琳娜的句句指摘、回想起那天讓他驚艷的、那孩子越發出脫得精緻秀美的模樣,瑟雷爾只覺得濃濃罪惡感升起,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麼厭惡自己骯髒的心思過。

他為什麼會沒發覺阿德裡安瘦了?因為他關注的只有那個孩子越發吸引著他身心的一切,卻忘了關注造成這種狀況的理由,而將心力都耗費在了跟慾望做鬥爭上面……他明明是將那個孩子奉若珍寶小心翼翼地捧著護著的,卻在不覺間偏離了道路,忘記了最根本的東西。

思及此,瑟雷爾臉色微暗,神情間濃濃自責湧升,可最終脫口的,卻是連他自己都有些意料外的一句:

「我沒想過你真會這麼關心他。」

「……伊萊·溫斯特,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別忘了,我雖然不是阿德裡安的生母,但不論從和雷昂的關係、又或與艾琳之間的約定來看,都遠比你有立場成為那個孩子的『家人』。」

眼前男人的混帳話讓從來稱不上好脾氣的瑟琳娜立即毫不客氣地反刺了回去:

「真要說起來,你才是『外人』不是嗎?是不是因為這樣,你才會毫無責任感,像逗小狗一樣對阿德裡安說親近就親近、說疏離就疏離?你以為那個孩子是木頭人,都不會有所感覺嗎?不論他再怎麼單純,對人的感覺都還是相當敏銳的……阿德裡安的那個室友說過,他是冬休後才突然情況惡化的。聽到這個時間點,你難道還猜不出是為什麼嗎?」

瑟雷爾聞聲一震。

這些日子來,他光處理自己的問題──或者該說是抑制獸慾──就已經精疲力竭了,所以也從不曾有機會去想過……面對他反覆的舉止,阿德裡安會有什麼樣的感覺。

就像那一夜過後,即便阿德裡安刻意維持的距離讓他最終選擇了將對方推開,可歸根結柢,先一步選擇逃避的,卻是他。

之後,或許是這樣持續的逃避和尷尬帶來的影響,讓本就因某些舊有的原因而心煩的阿德裡安選擇了遠離故鄉出外讀書;而他雖在三個多月後追了過來,卻因害怕著失控而始終沒敢真正見上那個孩子一面……他能夠透過感知遙遙感覺那個孩子的存在、音聲跟氣息,那個孩子卻只能在知曉他來到洛瑞安後帶著不安與困惑等著。不論阿德裡安期待與否,這樣的等待無疑都是種凌遲,不是嗎?

更別提那個孩子……還有一顆他費盡心力才不至於罷工的小心臟,和同樣虛弱的身體了。如果時時刻刻都掛著這些、煩惱著這些,以阿德裡安的體質,會消瘦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思及此,瑟雷爾只覺胸口一股難以言喻的痛楚漫開,卻因無從宣洩而只得闔上了雙眼,難得有些頹然地向後倒臥上了沙發。

而瞧著的瑟琳娜只是冷笑了下,卻終究沒有繼續逼對方,而是語氣一轉,問:

「你知道傭兵界最近鬧得最凶的是什麼嗎?」

「嗯……?裴督的懸賞?」

「那種東西早就過時了……最近鬧得最凶的,是前些日子才剛發現的哈爾多拉遺跡,據說是諸神之戰前留下來的。」

「……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嗎?」

知道瑟琳娜不會無緣無故提起這些,銀髮劍聖便也先將心頭糾結的事暫時放到一邊,坐直身子詢問道,「諸神之戰前的遺跡現在發現過的沒一千也有八百,這個哈爾多拉遺跡能夠引起人注意,想來應該有一些特別之處?」

「沒錯……據說這個遺跡是當年某個神祇培養戰士的地方,裡面至今仍埋藏著足以讓平凡人改造體質瞬間成聖的藥物。」

「你……難道說?」

「記得你之前提過,要想徹底解決阿德裡安心臟的問題,除了冒著死亡的危險讓他換一顆心臟,就只有讓他突破聖階、利用入聖時的洗髓伐脈改造他的身體解決隱患這一點……如果能在哈爾多拉找到那種藥,那孩子就能從此一勞永逸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那種藥是真是假誰曉得?為了這樣不確定的消息去冒險──」

「但如果不嘗試,難道就等著阿德裡安哪一天真的發作出事?」

「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即便清楚對方說的只是一種可能性,但想到那個孩子可能真有捱不過身體的狀況就此離開他的一天,瑟雷爾胸口就是一股幾欲讓他發狂的疼痛和憤怒湧上,讓他終忍不住一句爆喝中斷了對方的話頭。

但他畢竟是自制力極強的人,所以沉默片刻、幾個深呼吸後,他還是強自冷靜了下,有些語重心長地開了口:

「瑟琳娜,我不希望你去不是因為不在乎阿德裡安──我絕對比你想得更在乎他,因為這個世上除了他之外,已經再沒有人能夠像那樣進到我心裡、讓我時刻惦念了──只是這個消息太可疑,我活了這麼些年,從沒聽過這世上有能夠讓人一舉成聖的藥物。這種說法聽起來更像是故意引人前去的陷阱,你去了,若只是希望落空還好,要是出了什麼事,你讓雷昂怎麼辦?阿德裡安怎麼辦?」

「你說活了這麼些年……雖然不太想面對這樣的事實,但你年紀比我還小呢,怎麼能說得這麼武斷?」

「這──」

下意識地用自己活了四百多歲的立場說話的瑟雷爾給對方的反問噎了住──儘管腦中有無數正當的理由可以說服對方,但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能說出口的卻一個也沒有。

所以他只能看著眼前的女人因他的語塞而露出了帶著幾分得意的笑容,豪氣地拍了拍他的肩,用標準樂天派的口吻道:

「而且這種事,不試試怎麼知道結果?我好歹也是聖階了,你就對我多點信心怎麼樣?」

「……我知道了。」

意識到瑟琳娜根本不是來徵詢他的意見,而是來盡告知責任的而已,披著銀髮劍聖殼子的裴督之主皺了皺眉頭,雖心有疑慮,卻仍只得有些無奈地接受了這個現實。

「所以你接下來是打算去伊洛瓦底?」

「嗯。雖然決定要去了,但有些補給還沒完成,情報方面也還有些不足……我大概會在伊洛瓦底待上三、四天才會動身。」

「住處跟以前一樣?」

「沒錯……你不會要跟我一起去吧?雞蛋不能放在同個籃子裡有沒有聽過?」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在想該怎麼提高你的生存機率而已。」

說著,瑟雷爾沉默了下,位在裴督的本尊卻已在此時入手了哈爾多拉的情報……「過兩天我會帶一些用得上的藥劑和煉金道具給你。別太急著出發了。」

「好。」

兩人在某種程度上利益一致,又有了約二十年的交情,瑟琳娜當然不會在這點小事上跟他客氣──她可是知道眼前人的身家有多麼雄厚的──只是一聲應罷,本該就此離開的她明艷的面容之上卻已是幾分遲疑浮現,而在瞧見銀髮男子無聲挑眉的詢問表情後,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心境開了口:

「伊萊……我雖然不曉得一向對阿德裡安極為在乎的你為何會擺出這樣若即若離的態度來,但不論那個孩子表現得多麼不在意,他的心裡……都是很痛苦的。」

「瑟琳娜……」

「你也應該清楚,他處在這種微妙的年紀,本來就不可能像小時候那樣有什麼說什麼;但或許是他對我沒那麼重的戒心、又或者我還是有幾分女人特有的直覺和敏銳度,我可以感覺到那個孩子……其實真的很思念你、也很想見你。」

回想起阿德裡安故作不在乎地談起伊萊時、那雙金眸中總會閃過的幾分黯然,瑟琳娜只覺得心疼不已,恨不得將眼前人打包捆捆,直接扔到艾梅蘭去。

可這一回,面對這樣讓他聽來理應無比高興的話語,瑟雷爾選擇的卻只是沉默……瞧不出一絲冰冷的銀眸間濃濃苦澀、掙扎與自嘲交錯,卻始終沒能如對方所期望的那樣做出什麼承諾。

看著平日總有幾分不可一世的男人露出這樣頹然的表情,於心底嘀咕了句「男人就是沒用」,遇事向來果決豪邁的瑟琳娜微微一歎,也不再和這個不知該磨到什麼時候才會有動靜的人浪費時間,一聲「我走了」後便不再多留,無比瀟灑地逕自起身離開了屋子。

而無須顧念禮儀的瑟雷爾並沒有起身送她。

他只是就這麼頹然癱坐在沙發上;而位於裴督的真身,卻已劃開空間裂縫直接回到了法師塔中,像無數次心亂無措的時候那樣進到了師父房間裡,將整個人埋進了那熟悉的氣息當中。

但這一次,他尋求的卻不是那份氣息所帶給他的寧適安穩……而是那些對他而言無比美好、卻也同樣提醒著他自身罪孽的記憶。

──他在做什麼?

即便已是足夠與仇人的勢力相抗衡的一方之主,即便仇人已屆傳奇強者的壽限、也許不等他出手就能自己把自己耗死,也不代表他所犯下的罪業便能就此抵銷,然後毫不在乎地放下重擔忘卻過往,去尋求他早在四百年前就已沒有資格獲得的幸福……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這四百年來也無時無刻不忘提醒自己的,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即便他仍不曾間斷地處理裴督的事、搜集任何有可能給西法帶來麻煩的情報,但佔據了他大半心思的卻已不再是復仇,而是……那個有著一頭細軟金髮和璀璨金眸,被他呵護著一點一點看大的孩子。

當他被慾望所俘獲,一心渴望著能夠得到那個孩子、卻又畏懼著被那個孩子所厭惡之時,他的心底……早已忘了不論那個孩子有多麼美好,他都沒有資格去碰觸、去佔有。

不僅僅是因為阿德裡安還小,更是因為他……沒有獲得幸福的資格。

他真正該投注全副心力的,不該是怎麼樣處理和那孩子的關係……而是該如何讓西法壽終正寢前好好嘗到報應的滋味。

而提醒了他這一點的,卻是方才試圖說服瑟琳娜時、從科立耶手中取得的有關哈爾多拉的情報。

──能夠一舉入聖的藥,對那些已經成聖的強者而言或許不算什麼,可這世上有太多有錢有勢力卻沒天分的人,也有太多被那些強者深深在乎卻無法逃過歲月魔掌的人……不論內心如何堅強,看著自己在乎的人們一天天變老甚至離己而去,都是件極其痛苦的事。所以就算已經成聖,許多強者多半也會受利益或自身的需求趨使,在這條情報的吸引下前仆後繼地前往哈爾多拉冒險。

就如同他,如果不是有著師父的藏書做為知識來源,只怕也會為了阿德裡安而加入尋寶的行列,試圖為那個孩子找到一條性命無虞的出路。

可現在,除了想辦法保住瑟琳娜的命外,他最該思考的,還有該如何揭破「某人」的陰謀、讓所有人見識到西法·恩塞德的真面目。

──他之所以會有這樣的猜測,並非只是出於單純的不對盤而已。

近一百年來,原先一直心心唸唸地要除去他的西法·恩塞德表現得比之前安分許多,除了是因為裴督的勢力已再不容人輕易撼動,也是因為對方的大限將至,不得不閉關尋求突破的緣故──當年西法連設計「好友」用屠神匕奪取其生命力的事都做得出來,如今壽元將屆卻仍遲遲找不到晉級的契機,垂死掙扎下,作法當然只會更加瘋狂……所以從瑟琳娜口中聽聞哈爾多拉的事後,他幾乎是立時就將懷疑的目光投到了塞姆爾帝國方面;而科立耶給他的調查結果,也說明了他的懷疑並非無中生有。

事實上,根據科立耶暗中進行的統計顯示,近兩百年來,聖級高手的數量一直以一種並不顯著但確實的趨勢下降,尤其是那些特別有天賦、在四十歲前就順利晉階的,更有不少早早就折在了某次「探險」上頭……只是努泰爾大陸上類似的事情並不罕見,也常有聖級高手消失一陣子之後又突然冒出來的事,所以這樣的狀況並未引起人們太多的注意,頂多只是感歎幾句「冒險須謹慎」、「年紀輕輕真是可惜了」,便又各自冒著性命危險進入了另一段冒險之旅中。

但從一開始便讓人刻意留心的瑟雷爾,卻總能在近幾年來鬧得特別凶的幾個傭兵任務和寶藏傳聞中感覺到塞姆爾方面的影子……只是那人行事謹慎,至今都未曾留下確切的證據,更在裴督方面幾次追得近了後選擇了以命換命斷尾求生,瑟雷爾為避免手下人無謂的犧牲,自然只能改用更加隱蔽的方式進行調查。

當初「銀光獵隼」伊萊·溫斯特的出世,便是為了這個目標。

可現在呢?

從十一年前住進法瑞恩家後,長年混跡冒險團、年紀輕輕便有著無數輝煌戰績的銀光獵隼就已徹底成了家養的,即便名聲依然,卻更多是體現在無意義的決鬥和傳道授業上,甚至有人說他是提早進入了養老的行列──到學院授課確實是許多強者決定靜下心尋求突破時會進行的副業──瑟雷爾並不在乎旁人怎麼看他,也不在乎「銀光獵隼」之名會受到什麼樣的影響。但此時、此刻,回想起自己的初衷、對照起自己近十年來的所作所為,他的心底便是一陣濃濃的負疚感升起。

對於他曾立下的誓言,也對臨死前仍一心想著保護他的師父。

他沒有資格幸福;而像他這樣的罪人,也沒有資格給予阿德裡安幸福──他該做、也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確保那個孩子能夠平安健康地活到老;除此之外的事,他不能也沒有資格去觸碰干涉。

更別提……利用那個孩子的信任得到、佔有對方了。

思及此,陡然由延續了十年的美夢中給打醒的裴督之主神色慘然,最終卻只在一個苦笑後側過身子將頭埋進了羽枕當中,讓自己再次為那股熟悉的氣息所圍繞。

然後,一方面渴求著內心的安寧、一方面承受著來自理智的鞭撻,在這樣兩極的情緒中陷入了無從應對的迷惘之中。

對於……那個他深深在乎,卻也因而越發不知該如何應對的孩子……



Chapter 9 崩毀

自那日與蘇薩立下誓約並向對方坦白後,阿德裡安本因瑟雷爾的到來而失序的生活,便隨著內心情緒的紓解與友人的開導漸漸恢復了原有的平靜。

他不再試圖去揣測瑟雷爾的想法,也不再去捕捉對方的動靜,而是如同蘇薩所建議的那般專心地過起了自己的日子,一邊專心致志於在不成聖的情況下將腦域進一步拓展到傳奇的範圍、一邊思索著該如何幫助蘇薩提升實力……他本就是個學者型的人物,如今有了可以毫不保留展現自我的對象,當年好為人師的性格自也再不受壓制地冒了頭。儘管蘇薩仍然堅持學武,但所謂「一法通、萬法通」,以阿德裡安在對規則的掌握上較之當年高上不只一籌的程度,指導一個才剛入門沒多久的習武者自然不在話下。

畢竟,若不考慮武技招式的部分,鬥氣的運用說穿了仍是對能量的控制,而現今的努泰爾大陸有誰能比阿德裡安更精確地把握這點?只花了半天的時間,他就在腦域中邊修練邊替好友架構出了更適合對方的鬥氣修練方式,並在說服蘇薩修習精神力──他的理由是為了更好地控制能量──後擬定了一系列的修練計劃,讓這個長年來都靠自己摸索的苦孩子終於體會到了背靠大樹好乘涼的滋味。

即使現在的阿德裡安仍未恢復半神的實力、也沒有當年累積下來的無數奇珍異寶可供對方揮霍,可單是這樣的指點,就比任何神器都來得彌足珍貴了。

而實力一天天突飛猛進的蘇薩,也在越發深刻地體會到這位半神閣下的底蘊後,對當年迫得他殞落的兩名罪魁禍首越發厭惡起來、同時也更加盼望起對方能夠重返榮耀的那一天。

──事實上,知曉友人現在已經擁有九級巔峰的實力、隨時可以突破聖階後,蘇薩不是沒有好奇過對方之所以壓抑著修為不晉階的理由;可他不論再怎麼猜測,都沒想到對方寧願忍受心疾的困擾也不突破的原因,僅僅是因為外表。

當然,考量到對方十一二歲就已到達成聖門檻的事實,這種決定也不是那麼難以理解……可在大陸上最年輕的成聖紀錄還保持在二十三歲──就是當年的瑟雷爾──的狀況下,阿德裡安的這種煩惱,便無疑是相當奢侈的了。

其實以好友的角度,蘇薩對阿德裡安這種和玩命差不多的決定是不怎麼認同的,但阿德裡安拖著那副小破身子活了十多年,除了四歲那年曾經嚴重發作過一次外,之後的狀況都算得上穩定,自身也相當注意飲食、作息跟運動,所以蘇薩擔心歸擔心,也只是告訴自己應該更加留心好友的狀況而已,並未試圖將自己的想法硬加到對方頭上。

也正因為這種彼此都為對方著想、卻也懂得尊重對方想法的性格,兩個人儘管在靈魂上年齡相差極大,相處起來卻只有益發和睦;而阿德裡安,也因此過上了一段平靜、充實且愉快的日子。若真要說有什麼波折,也就只有瑟琳娜拿藥來時捱的那一頓好罵而已。

可這樣的平靜,說到底卻仍是建構在逃避之上的。

逃避著……不去思考瑟雷爾的想法、不去思考彼此間那本就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也不去思考那終有一日會來臨的坦白,與可能帶來的後果。

有的時候,阿德裡安也會想……明明早就決定了放棄,那就這麼一路逃避到成聖或他徹底心冷又有何妨?只是即便有了接近神層次的靈魂,事情的發展,也總難以他的意志為依歸──遠離徒弟、享受了近兩個月的安穩日子的阿德裡安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個好像從來到洛瑞安後就將他放在一邊的人,竟會在他好不容易尋得了內心平靜的此刻主動來到了他面前。

或許是顧忌給他惹來不必要的關注,銀髮劍聖沒有像以前在德拉夏爾皇家學院時那樣、在阿德裡安下課時直接到教室接人,而是選擇了在艾梅蘭二號樓前面等,還特意挑了他有空而蘇薩卻還沒下課的時候……望著宿舍門前靜靜佇立著的,那個銀髮銀眸、身材挺拔軒昂一如往昔的身影,阿德裡安胸口一揪,突然再深切不過地意識到自己這兩個月來的平靜果真只是逃避而已。

──畢竟,如果他真的已經放下,又怎麼會只因見著那個身影便勾起足以影響他身體狀況的情緒?只是對方從他還在小路的另一頭時就已將目光牢牢鎖在他身上,讓阿德裡安再怎麼自欺欺人,也不可能真的無視於對方的存在。

更別提……久久未見,瑟雷爾給人的感覺……似乎也有了那麼點不同。

或許是有了蘇薩開解的緣故,阿德裡安雖仍能感覺到熟悉的揪痛,可那種無從面對的感覺卻已淡了許多,讓他在那個失控的夜晚後第一次得以用這樣相對平靜客觀的態度去看待眼前的人。

──瑟雷爾確實不同了。

──或者……該說是恢復了他重生後第一次見到對方時的樣子。

過去十一年間,在熟知徒弟性情的阿德裡安眼裡,銀髮劍聖的性格從一開始壓抑在溫和表象之下的抑鬱逐漸改變,即使對待自己的態度與做徒弟時有所不同,給他的感覺也依然是越發朝向四百年前變化的──尤其是那種毫無自覺地親近自己、無意識地撩撥他心緒時的種種舉動,更是讓他又一次體會了四百多年曾有過的煎熬。

可如今,在兩個月前的短暫碰面後又一次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卻像是徹底被任何能稱得上愉悅、歡欣的氣息所棄絕一般,儘管用的仍是「銀光獵隼」的殼子,但給阿德裡安的感覺,卻更像是看到了裴督之主站在他的面前。

帶著……那種彷彿被整個世界所拋棄,只活在復仇與罪惡感之中的陰翳。

──如果說兩世為人,阿德裡安身上有什麼難以克服的弱點,那便必然是對徒弟的放不下和心軟了。

若不是放不下、捨不得,四百年前因瑟雷爾而落入了西法的陰謀、更經歷了那番由徒弟造成刺骨心傷後,已用一死了斷一切的他早就輕輕鬆鬆地捨棄曾經讓他痛苦不堪的情感攀上更高的層次了,又何苦落到現在這種地步苦苦掙扎?只是阿德裡安就算清楚自己的這個弱點,可看到內心彷彿正不住泣血的瑟雷爾就這麼站在自己面前,用那雙看似平靜、其實卻潛流洶湧的沉沉銀眸望著自己,那些他兩輩子都拋不去的情感便頃刻盈滿心頭,讓他再無暇顧忌過去一年多間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齟齬,微微加快腳步來到了對方身前。

「伊萊?怎麼了嗎?你……」

伴隨著帶有明顯擔憂意味的話語,少年同樣寫滿了關切的金眸一瞬也不瞬地對向了那雙一瞧便讓他心疼無比的銀眸。那彷彿要透過眼底看進靈魂的專注讓正對著的瑟雷爾一瞬間只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過去、回到了那段彼此仍親膩無間的日子,讓他突然再清晰不過地明白了自己會愛上這個孩子、徹底陷落在這雙金色眼瞳中的理由。

但此刻感受到這些,對他而言卻只有諷刺、只有傷痛、只有煎熬。

所以他終究還是忍住了使勁將人摟到懷裡好好感受對方的衝動,只是像個真正的長輩一般地輕拍了拍阿德裡安的肩膀──甚至不是他往日最愛摸的頭──用和緩卻不顯如何親膩的語氣道:

「有點事想跟你說。進去談吧。」

「……好。」

重生至今,阿德裡安還是第一次聽到徒弟用這種口吻對他說話。心中隱隱約約躁動著不安感讓他有了短暫的遲疑,可對那孩子的在乎卻終究還是佔了上風。所以一聲應後,儘管胸口一直隱隱有種感覺阻止他將這場對話延續下去,他卻仍是順從著情感的引領,領著瑟雷爾進到了他已住了半年之久的宿舍當中。

──而這,卻還是瑟雷爾數月來第一次進到這幢他已不只一次暗中窺視過小樓。

自從阿德裡安和蘇薩交上朋友後,除了各自的房間外,他們也對二號樓的共同空間做了不少佈置,所以乍一進屋,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處溫馨的小家,而不是僅作為人生中一處歇腳點的宿舍。那種融洽的感覺讓裴督之主瞬間憶起了無數次窺探裡阿德裡安與蘇薩透著親近意味的對話……胸口濃得幾乎足以將人腐蝕殆盡的酸意因而升起,卻在轉化成足以讓他失控的、那種渴望抹去其他人的痕跡、只獨自擁有眼前少年的佔有慾前,被那道名為「負疚感」的枷鎖壓制了下。

隱忍著、按捺著,就像一切已是最後了那般,他看著他的男孩忙進忙出、乾脆俐落地佈置好了招待客人所需的一切,不論是一壺泡得恰到好處的花茶,還是一疊外型並不完美、內在卻足夠營養好吃的小點心。儘管眼前的人仍舊是他所熟悉的、那個身形仍稍嫌纖細的美麗男孩,可這一刻,瑟雷爾卻再不會懷疑對方是否已有足以獨當一面的能力。

其實他早在半年前就該認清這一點了,卻受自身的慾望所蒙蔽、硬是以不放心為由追到了洛瑞安來,結果卻反倒攪亂一池春水、影響了對方本應安穩的心境,生生讓那個身體本就與「健康」二字無緣的孩子受了好一番折騰。

而現在,一切也到了該有所了結的時候了。

望著那個在短短十一年間便讓他學到、體會到許多過去的四百年間沒能夠理解的感情的人,瑟雷爾只覺胸口的情思高漲得幾欲溢流而出;卻也在同時,再深切不過地感受到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悲傷。

只是……不論如何在乎、不論如何不捨,為了這個孩子、也為了他應盡的責任,他,都沒可能再將這份情誼如同他本來所期望的那樣永遠延續下去。

這,便是他自那日因瑟琳娜的來訪而被徹底打醒後、近兩個月的時間裡所想出來的答案。

「阿德裡安……」

眼見那個孩子在小小忙碌了陣後終於在眼前坐定,瑟雷爾雖比任何人都想將時間停留在前一刻那種無言卻融洽的氛圍當中,卻終究還是逼自己下定了決心、朝眼前仍不曉得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麼的少年開了口:

「有些事,雷昂已經告訴我了……對於這些年來因為我的一意孤行給你帶來的困擾,我很抱歉。」

「伊萊……?」

而這樣的開場白,無疑完全出乎了聽著的阿德裡安意料之外。

剛剛藉著待客的準備稍作迴避時,他不是沒設想過瑟雷爾突然找上門的原因;卻不想眼前的人就像是要證明自己永遠都有令他措手不及的能耐一般、開口便來了一番完全不在金髮偽少年猜想中的道歉──更別提阿德裡安其實並不認為這有什麼好道歉的了。

當初他雖用那種理由作為說服雷昂的藉口,但骨子裡已經是老祖宗的他,又怎會真的跟一群毛孩子計較?所以短暫的錯愕之後,還沒等瑟雷爾尋出合適的話語,他便已接續著又道:

「不必這樣……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伊萊。雖然當初跟哥哥是那樣說的,但我其實……並不討厭這種被你照顧、被你放在心上的感覺。」

說著,深怕徒弟有所誤會、更不願因此傷了徒弟心的他像是想證明自己的真誠一般,再不曾顧忌地將那雙寫滿了在乎的金眸又一次筆直對向了眼前的男人。深切的在乎與因擔憂而渴望傳達些什麼的急迫讓他根本沒有確認自己神情的餘裕,以至於那從未真正嚴實地藏起、只是在陰錯陽差下一次次地被錯過的深深情思,終於頭一次徹徹底底地暴露在了瑟雷爾眼前。

──那種專注中寫滿了難以抑制的深情的眼神,出人意料的熟悉。

這一刻,瑟雷爾只覺自己整個人好似徹底分成了兩半,一半為這份呼應著自身愛意的情思而雀躍歡喜;另一半卻因那份熟悉而化作了足以將他整顆心徹底捅穿的利刃。

──他怎麼可能不熟悉?

四百多年前,也曾有那麼一雙銀眸,用這樣溫柔得讓人整顆心都要化了眼神看著他……可在這之前,他對那雙銀眸的印象一直是睿智的、慈愛的、包容的,所以偶然察覺對方竟然對自己抱有著異常情思的瞬間,他幾乎是立刻就對那份溫柔升起了濃濃戒備和抗拒……儘管對方,自始至終也就只是看著而已。

但他的戒備和抗拒,卻導致那雙銀眸在他眼前一點一點失去生命的光彩,不僅連屍首都沒能留存,那本應傲視整個努泰爾大陸的靈魂,亦就此消散在了宵小的手中。

那是他這一生最痛的回憶,也是他這一生最重的罪。所以即便眼前少年溫柔的目光所蘊藏的意涵理應讓他驚喜萬分,但此刻充滿了瑟雷爾心頭的,卻是形同撕裂心肺的痛。

──他在高興些什麼呢?

──他怎麼能感到高興?

在因為那樣的愚蠢那樣的自以為是害死師父之後,他就已經沒有被人所愛或愛人的資格了,又怎麼能像這樣……因為他的男孩充盈著情意的美麗眼眸,而高興得直想深深吻住那雙微微帶著水光的粉唇?

他不配、也不該得到這樣的感情,更不能……將這個理應有著自己人生的孩子,拖到他那攤理不清的爛帳裡。

或許,從最開始,認識、親近這個能夠讓他感到救贖的孩子,就是最大的錯。

因為他不配。

他不配被救贖,更不配……獲得那雙美麗的金色眼睛,這樣專注、這樣包容、這樣深情的的凝視。

望著面前依舊溫柔地注視著他、試圖藉此傳遞些力量的少年,瑟雷爾只覺自己的心這一刻前所未有的痛、卻也前所未有的滿足,讓他終是回應地抬起掌心輕輕撫上了少年面頰,而在看到那張精緻臉龐上微微升起的幾分霞色後,壓抑下將對方緊緊擁住的衝動、道出了與此刻心境南轅北轍的話語:

「你誤會了。」

他輕聲道,語氣和緩,卻帶著一絲有意流露的透骨漠冷:「我只是做我應該做的事情而已,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應……該……?」

又一次意料外的答案,讓隱隱察覺事態開始往某種熟悉方向演變的阿德裡安微微一顫,下意識地就想反駁一句「怎麼可能」,卻又在察覺「自己」並沒有立場說出這樣的話後吐息一窒,勉強轉了個說法地道:

「但……如果不是真的,瑟琳娜和哥哥……不可能都──」

「你還不明白嗎?小阿德裡安。」

刻意恢復了當年對著仍是小豆丁的男孩說話的口吻,裴督之主對向少年的神色溫柔,銀眸間卻像是在證明什麼一般地呈現著近乎死寂的漠冷……

「還記得我說過的嗎?當年之所以救你,是為了彌補昔日的遺憾……就為了能夠讓你代替我所虧欠的那個人好好活下去,這些照顧自然都是應該做的事。」

曾經,「伊萊·溫斯特」所用的藉口是「妹妹」;可這一刻,他卻不知怎地沒法再扯出那樣的謊言,只能說出了自己當初之所以關注阿德裡安的初衷,用「那個人」代替了沒能出口的師父。

但這一刻,阿德裡安卻毫無障礙地明白了對方所隱藏的意思。

因為相同的名字、因為相遇時的種種巧合,心懷歉疚的瑟雷爾決定好好照顧這個和師父有著相同的名字,以此做為一種贖罪……所以那些無微不至的照顧、那些彷彿徹底將他放在了心上顧著的在乎,都只是為了償還罪業所必然的付出,而不是……因為真的在乎那個名叫阿德裡安·法瑞恩的公爵府嫡子。

而即便清楚對方「贖罪」的理由終歸仍是「自己」,阿德裡安卻仍被這樣和緩卻又彷若刀刃的字字句句,一下一下地剜得心頭滴血。

原先還無比清晰的視線不覺間已然變得模糊。恍惚間,他只覺得自己好像從充滿溫馨氣息的艾梅蘭二號樓回到了公爵府東翼那間以墨綠色為基礎色調的房間;而眼前的人,也好似在不知不覺間由那副銀髮銀眸、總讓他以為對方是在祭奠自己的模樣……換回了那深深刻印在他心底的墨色。

而眼前那個總是輕易就能將他傷得體無完膚的人,也一如記憶中的那樣,並未在那幾句足夠傷人的話後便就此停下,而像是要一吐為快、又像是在了斷些什麼一般地,接續著吐出了那些聽似溫和實則冰冷的言詞──

「所以千萬不要誤會了,阿德裡安。」

瑟雷爾嗓音微啞,即便心底已因眼前人因過於震驚而陷入茫然的表情湧起了陣陣不捨,卻還是強迫自己說出了足夠將對方狠狠推離的話語:

「如果我的作為讓你產生了什麼錯覺,我很抱歉……但我不會,也不可能對一個孩子──而且還是我為了贖罪才接近的孩子──產生什麼不該有的想法。在德拉夏爾發生的事是我的錯,但我希望你不要因此抱持著什麼期待……要是因此讓瑟琳娜或雷昂產生了誤會,我會很困擾的。」

儘管並未直言,可這樣的話語,卻已足夠清楚地挑明了他對少年情意的覺察與拒絕。

──以一種足夠殘酷的、像在說對方只是一廂情願的方式。

而阿德裡安再清晰不過地理解了男人所欲表達的意涵。

他曾經深深畏懼著自己的情意被對方所覺察、也曾以為對方的躲避就是前者最糟的結果;可直到此刻,聽到瑟雷爾用禮貌而生疏的口吻道出的每一句話,才知道自己終究還是太過天真。

他怎麼會忘了呢?

忘了……這個讓他視若珍寶深深在乎的人、連半點委屈都不捨得讓對方受的人……可以是何等的殘酷。

但這一刻,他甚至沒有感受到四百年前的那種異樣感。

四百年前,他還可以用瑟雷爾只是受了西法操縱才會說出那樣的話來開解自己;可這一刻,早已是傳奇的瑟雷爾沒有拿著屠神匕、也沒有被西法操縱的可能性。那一字一句,都是真真正正的瑟雷爾·克蘭西對他說出來的……在他已經歷過那麼多、甚至都已死過一回之後。

可他,卻連當著對方的面說出「我就是你師父」的勇氣都沒有。

只能……換了一個身份,卻又一次地,被那個殘酷的孩子傷得體無完膚。

──或者,他該慶幸對方這次只是說他自作多情,而沒有說他骯髒、說他噁心?回想起於鏡中見著的、自己怎麼看都是個少年模樣的外表,阿德裡安只覺得胸口一股煩惡感湧上,卻因不願示弱而終究只是竭力強撐著,自虐般地等待著更多傷人的言詞。

但瑟雷爾卻沒有再繼續下去。

即使想用最乾脆的方法將那個孩子推開,他也不能不顧慮到阿德裡安的心疾……好在眼前的人臉色雖有些發白,卻終究還沒到發作的地步,那股熟悉地緩和術波動也依然存在,所以看著金髮少年只是直挺挺地站著不發一語、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後,生怕自己會控制不住地功虧一簣的瑟雷爾不再多留,只是深深地望了眼少年容色蒼白卻依舊堅強忍受著的神情後,近乎逃離地匆匆離開了二號樓、回到了自己在魔武學院的教師宿舍中。

──他走得太急、太倉惶,所以沒能來得及聽到二號樓裡那極其細微卻致命的「喀啦」聲,也同樣……沒能來得及抱住那個頃刻為胸口的劇痛所襲、卻在得以取出藥錠前便已先一步昏了過去,頹然倒落在起居室地板上的纖細身影……

──蘇薩無法想像,如果他沒有因故提早回到宿舍,迎來的……將會是什麼樣的情景。

看著床上氣息微弱、臉色蒼白,卻好歹勉強保住了一命的友人,褐髮少年從沒有一刻這麼感謝過自己因過往的經歷而養成的防範於未然。

如果他沒有請瑟琳娜將一部份的藥交給他保管、如果他沒有央求阿德裡安做幾張緩和術的卷軸備用,即使他在對方斷氣前回到了宿舍,也必然沒可能在治療師到來前留住阿德裡安不斷流失的生命。

回想起對方渾身冰涼地倒在起居室地板上的模樣,即使最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了、眼前人的氣息也已恢復了平靜,蘇薩卻仍忍不住一陣後怕,自打安排好一切於床畔坐下後便沒鬆開那只柔軟卻冰涼的手掌過……對此刻的他而言,只有確切感受著對方微弱但確實的脈搏,才能真正感受到那種「他確實將人救回來了」的安心感。

他知道,但凡今天的事有任何一點差錯,他的餘生都必然會生活在負疚感之中。

因為他早已看透某人本性、卻沒有預作防範的愚蠢;也因為他沒有說服阿德裡安以性命為重趕快突破的「理解」。

是的……儘管未曾親眼見著,但以蘇薩對宿友的認識,和起居室裡仍殘留著杯盤點心的情況來看,他毫不懷疑阿德裡安之所以會心疾發作,必然是因為某個不速之客而起;而那個理應比他更清楚阿德裡安狀況的不速之客,卻在做出足以讓阿德裡安失控的行為後就那麼走了,而連多留片刻確定對方的安好都不曾。

單是最後那一點,就足以讓他對那個男人的不負責任升起難以自已的怒氣和殺意。

可他卻不能、也沒有能力這麼做。

因為洛瑞安邦立大學裡或許有其他不錯的治療師,但若論誰是最瞭解阿德裡安身體狀況的,卻仍非那個該殺千刀的男人莫屬。

──事實上,蘇薩並非沒想過往其他方向求助。早在他救回了阿德裡安,正煩惱著接下來該做什麼時,便已用阿德裡安的傳影儀聯繫過遠在德拉夏爾的雷昂了。只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得到消息的雷昂除了跟他一起乾著急外什麼忙也幫不上,以至於他最終只能黑著臉托人往魔武學院報信,讓那個多半是罪魁禍首的男人好好看看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好事。

等待的時間總是漫長的。儘管他清楚阿德裡安的狀況已經穩定下來、暫時不會有太大變化了,可在等候那個混帳男人過來的期間,蘇薩仍是覺得對方慢得就像是只長了一條腿,忍不住又在心裡將人反過來翻過去地罵了好幾遍……可是當那個人終於臉色慘白地趕過來、看到了床上像是去了半條命的阿德裡安後,一瞬間流露的表情,卻讓蘇薩頭一遭感受到了那種不管先前怎麼罵都沒能得到的暢快。

──儘管這樣的暢快,是以面對對方近乎失控的威壓為代價的。

「怎麼回事!」

看著寢室的小床上靜靜躺臥著的,那個蒼白而纖細、彷彿隨時可能會離開人世的身影,聽到消息後本還覺得有些難以置信的瑟雷爾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雖勉強撐住了不至於當場踉蹌失態,從見過阿德裡安後便無比躁動紊亂的情緒卻已再難壓抑──

「怎麼回事?阿德裡安怎麼會……他明明一向控制得很好,也已經十一年不曾發作了……怎麼會……」

「……我以為您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才對。」

見那個男人猶自一臉難以置信,蘇薩只覺自己這輩子從沒有這麼厭惡過一個人,當下生生頂著對方的威壓攔住了他顫抖著意欲靠近床邊的腳步,而在對方朝他怒瞪過來時毫不畏縮地正面迎了上,冷笑道:

「您知道我下課回到宿舍的時候,看到的是什麼景像嗎?我看到起居室茶几上擺著一杯涼透的茶和一疊用了一半的點心,而阿德裡安就那麼毫無生氣地倒在旁邊的地板上,右手抓著胸前的衣襟,卻連緊握的力氣都已不夠,只是閉著眼睛斷斷續續地急喘著……那時他整個人摸起來都是涼的,如果我再晚回來一刻,結果又會是什麼?而造成這種結果的是誰、有能力影響阿德裡安情緒到這種地步的是誰,您居然還來問我怎麼回事?這個問題不是該問您自己嗎?溫、斯、特、劍、聖?」

即便不清楚事情的經過,蘇薩也能從好友心疾發作的事實猜到對方必然受了極大的委屈。所以面對著那個明明造成了一切卻還在狀況外的男人,他說到最後已是咬牙切齒,連那個當算得上尊稱的呼喚都盈滿了濃濃的敵意與諷刺。

但瑟雷爾卻已沒有餘力和他計較這些。

他只是喃喃重複著「不會的」、「不該這樣的」,試圖從記憶裡挖出他匆匆逃離二號樓前的畫面、找出理應在他控制內的情況脫軌到如此地步的原因,腦海裡卻始終為阿德裡安睜著那雙漂亮的金色眼眸蒼白著臉茫然地看著他的表情所佔據,像是某種無言的抗議,也像是在控訴他的愚蠢……和他的殘酷。

──這就是他因為罪惡感和自以為為對方著想的可笑想法帶來的結果嗎?

他的話,竟然……將那個他最珍視也最在乎的孩子逼到了這種程度。

可,為什麼?

他臨走前明明確認過了的……有鏈墜上的緩和術在,絕對足以在阿德裡安情緒失控到足以危及生命前讓狀況平穩下的,又怎麼會──

思及此,回想起自己對著阿德裡安說出的字字句句,隱隱意識到什麼瑟雷爾臉色一黑,隨即像是想確認什麼般無視於蘇薩的阻攔幾個大步行至床前、探手便由昏睡著的金髮少年衣領處挑出了那條他昔日親手戴上的金色鏈墜。

──乍看仍與以前並無二致的造型,可若用上了感知探查,便可發現這個足稱傳奇物品的鏈墜已然徹底毀壞,不僅理頭的紫靈晶已然碎裂,關鍵的魔法陣組更已像是受了什麼外力般微微扭曲變了形,以至於精密的結構就此失去了原有的作用,讓阿德裡安本已控制得好好的病於相隔十一年後再次發了作。

但這個鏈墜是他親手做的,強度如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非刻意破壞,又豈有用了十一年就報銷的道理?回想起他當時為了拒絕阿德裡安時說過的那句「讓你代替我所虧欠的那個人好好活下去」,以及蘇薩剛才提過的、對方昏迷時右手仍揪著胸口衣襟的描述,腦海中浮現的可能性讓瑟雷爾先前才剛升起的愧疚與自責瞬間化作了足以燒盡理智的憤怒。當下再顧不得其他,雙臂一攬便將床上仍然昏睡的少年一把打橫抱起,隨即召喚出空間裂隙一個邁步,就這麼抱著人消失在了寢室當中。

看了看空蕩的床鋪,又看了看轉眼間只剩下自己一人的寢室,覺得事情變化太快的蘇薩一陣茫然,卻還沒來得及靜下心來釐清思緒,便給外邊匆匆響起的腳步聲打了斷……回想起阿德裡安提過的、洛瑞安內部存在的種種偵測和防禦陣法,知道麻煩大了的褐髮少年暗叫不妙,卻仍只得暫時放下了對阿德裡安的擔憂,努力在學院方面來人前擬出一個合適的解釋理由……

『只要一想到師父是存著什麼心思把我養大、平時又是怎樣意淫我的,我就噁心到不行。』

『您以為我當初為什麼突然決定離開法師塔出外歷練?還不是因為受不了您那樣的眼神……只要一想到師父竟對我有著那樣骯髒的心思,說不定哪天就會憋不住爆發出來,我就寢食難安,怎麼樣也沒法在法師塔繼續待下去。』

『你誤會了。』

『還記得我說過的嗎?當年之所以救你,是為了彌補昔日的遺憾……就為了能夠讓你代替我所虧欠的那個人好好活下去,這些照顧自然都是應該做的事。』

『如果我的作為讓你產生了什麼錯覺,我很抱歉……但我不會,也不可能對一個孩子──而且還是我為了贖罪才接近的孩子──產生什麼不該有的想法。在德拉夏爾發生的事是我的錯,但我希望你不要因此抱持著什麼期待……要是因此讓瑟琳娜或雷昂產生了誤會,我會很困擾的。』

阿德裡安·克蘭西;阿德裡安·法瑞恩。

明明之間隔了四百年的距離,明明已是徹底不相干的兩重身份,甚至還用死亡償還了一切……可為什麼?

為什麼……在已經歷了那樣的痛後,重生一回,他還得再一次禁受這些?

──就因為他仍錯誤地愛著瑟雷爾,就因為他心底仍有很大一部份將對方視若親子、難以放下,所以便該遭受這樣的痛苦、便該一次又一次地……被那個孩子殘酷的言語所凌遲嗎?

是他錯了吧。

是他一廂情願,同時抱著兩重身份愛著瑟雷爾、在乎著瑟雷爾;也是他自以為是地想安慰對方、保護對方,卻忘了他想給的,並不一定是對方所需要的。所以,才會又一次重蹈覆轍,因為那個孩子而付出了名為性命的代價。

可笑的是:這回,他根本沒有付出性命的覺悟,卻仍在恍惚間便感受到了那種死亡來臨的感覺,然後才意識到這麼多年來幫著他穩住情緒的鏈墜……終於在他紊亂的精神波動中徹底告廢。隨之而來的劇烈疼痛與迅速流失的氣力讓他給自己放個緩和術都沒有辦法,更何況是打開空間拿出藥瓶?

知道自己把這條本來早就能夠脫離心疾威脅的小命玩成這樣,蘇薩一定會生氣吧?生氣於自己的托大,也生氣於他不曾努力勸說自己盡快成聖解決隱患……與好不容易才重新得到的生命相比,外表哪有什麼重要的?他在這一世得到了這麼多,又怎麼能夠……僅僅因為瑟雷爾,便就這麼交出一條命去?

說到底,他早該放下了……抑鬱也好、歡欣也罷,日子是那個孩子自己在過,責任自然也該是那個孩子自己承擔,他又何苦眼巴巴地上前討好幫忙,最後卻落得被對方奚落推拒的下場?就算一時仍沒能放下,可讓時間耗著、磨著,那曾經深植他內心的情感,也必然會有徹底消耗殆盡的一天。

所以,放下吧。

不要再懷著那可笑的父愛,也不要再一廂情願地陪伴對方、照顧對方了。蘇薩說得對,他真是白對瑟雷爾那麼好了……而這樣的錯,連犯一次都嫌笨,更何況他還犯了兩回?

如果……

如果他還能撿回一命、又或重生一回,他,一定會徹底放手,再不會對那個他曾視若珍寶的孩子……有半點留戀。

──這,是劇痛蔓延、氣力流失間,即將昏迷的阿德裡安腦中最後閃過的念頭。

然後,他意識和身體間的聯繫便像是被掐斷了一般、再也沒能感覺到那陣陣讓人喘不過氣來的胸痛。

可神智沉浮間,已死過一次的阿德裡安卻仍能模模糊糊地意識到自己並未真如先前所擔心的那樣就此殞命……思緒比平時遲鈍無數倍的狀態彷彿也證實了他模糊的感覺;畢竟,如果真已死亡,他失去軀殼束縛的靈魂應該能感到更為「自在」才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好像拖著什麼一般無比沉重,連安靜下來冥想也很難辦到。彷彿浸在泥濘中的神智讓他終究還是放棄了比平時費勁無數倍的思考,而就這麼放空思緒休息著、等待著,直到一股精純的能量乍然襲來、瞬間讓他恢復了知覺為止。

──但重新掌握住身體的那一刻,還沒來得及放開感知探察週遭狀況的空間半神,便被身上傳來的、一股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詭異觸感驚了住。

精確地來說,是嘴唇。

前一刻,他還因先前的發作而思緒凝滯神智恍惚;下一刻,他雖覺整個人不論腦袋又或身體都在瞬間變得前所未有的輕鬆,卻也在同時感覺到了唇上一股陌生中隱隱透著熟悉的柔軟濕潤。

──那是……嘴唇的感覺。

──有人……在吻他?

意識到這一點,本還有些恍惚的阿德裡安悚然一驚;才剛恢復控制的軀體亦因而有了瞬間的震顫。

察覺到這一點,上方的人微微一頓,原先覆於他唇上的溫軟就此移開,因過近的距離而不住灑落面龐上的鼻息卻未消失……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已由週遭熟悉的氣息和自身升不起分毫戒備的本能猜到對方身份的阿德裡安心緒愈亂,一時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什麼感受,卻怎麼也沒有在剛經歷那麼一遭後便去面對那個孩子的力量。

可他雖仍閉著雙眼,身旁的人卻顯然沒有讓他繼續裝昏逃避的打算。

「我知道你醒了,阿德裡安。」

屬於銀髮劍聖的嗓音悅耳依舊,聲調也稱得上和緩,但聽在仍假作昏睡的阿德裡安耳裡,卻能感覺到一種正極力控制著情緒的壓抑,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烏雲密佈一般,讓他遲疑片刻後終還是依言張開雙眼,望向了那個正用著異常親密的距離低頭望著他的男人。

「伊萊……」

「……告訴我,阿德裡安。」

看著一雙金眸仍然純粹如昔、回望他的模樣看不出半點心虛的少年,仍頂著劍聖殼子的瑟雷爾銀眸微瞇,指尖沿著身下人精緻的輪廓無比曖昧地一點一點撫劃而下,及至掠過他的下顎、頸項、鎖骨,然後落到了那衣領半敞的白皙胸膛前……

「你怎麼敢……在我、在那麼多人都費盡心思渴望你好好活著的情況下,還這樣輕賤自己的性命?」

「……我不懂你的意思。」

換作以前,感覺到徒弟如此反常的狀況,他最先浮上心頭的必然是擔憂、最先脫口的話語也必然是關切;可這一刻,他卻已再不願去思量、去顧慮那些,所以面對男人有些沒頭沒腦的話語,阿德裡安僅是眉頭微微一皺,便不冷不熱地這麼回了一句。

但這顯然不是瑟雷爾想要的答案。

他一向喜歡阿德裡安這種乾乾淨淨、眸光清澈純粹的樣子;但此時、此刻,思及眼前少年做過的事,對照起這樣「單純」的表情,便讓瑟雷爾感覺萬般的諷刺和憤怒。當下也不顧會弄痛對方便一把扯過少年胸前的鏈墜拉到其視線前方,一字一句地道:

「不要告訴我你忘記自己做過什麼了……如果不是你刻意弄壞了鏈墜,今天又怎會發作到連小命都差點丟了?就因為我說了那些話,你就作出這種事?你是想懲罰自己,還是懲罰我……?」

「如果你不在乎,又有什麼好懲罰的?」

本欲脫口的辯駁,在聽到了對方後頭的話後終是難抑怒氣地化為了一聲滿載諷刺的反問。即便後頸已因男人拉扯鏈墜的動作傳來陣陣疼痛,他卻連一聲疼都不曾喊,只是毫不退卻地回望著對方,金眸深處儘是一片無懼與坦蕩。

可這實為譏諷的話語聽在男人耳裡,卻不啻於承認了他的推測。一想到阿德裡安竟然因為那幾句話就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甚至以此威脅自己,瑟雷爾一時痛得難以自已,右手放開鏈墜高高抬起便欲一個巴掌揮下,但卻又在真正落上那張他從來就不捨得傷害的面龐之時,化作了與目的徹底迥異的輕撫。

──而自始至終,不論是他意圖揮掌、還是意味難明地輕輕撫摸著的此刻,阿德裡安筆直盯著他的目光,都沒有須臾偏離。那種徹底的坦然讓瑟雷爾心底一瞬間起了幾分質疑的聲音,卻又在看見少年胸口那個再明白不過的物證後,被胸口縈繞的怒氣徹底掐了滅。

「是啊……如果不在乎,又有什麼好懲罰的?但我卻在乎了,阿德裡安。」

他深深凝視著下方的少年低聲說道,語氣無比溫柔,卻又隱隱帶著幾分潛流暗湧的森然……

「我下了那麼大的決心、耗了那麼多的力氣才能控制住自己在失控前將你推開……早知道你會為此不惜以性命作威脅,當初我就不該顧慮那麼多。」

「伊萊……?」

感覺到對方言詞間蘊藏的不祥意味,腦中轉瞬湧起的強烈危機感讓阿德裡安不由有些不安地低喚了聲,同時身子一側就想避開對方過於壓迫的親近;不想身旁的男人卻像是早有所覺一般、長腿一跨便翻到了他正上方阻止了少年的動作,同時單掌扣住少年雙腕反壓過頂、徹底壓制著杜絕了他逃離的可能──

「這不是你想要的嗎?寧可用生命做威脅。」

望著身下彷彿燃燒的火焰般怒瞪著他的金眸,即便此刻充塞於胸口的不是怒氣就是想不顧一切「回報」對方的衝動,瑟雷爾卻仍不由為那雙流光溢彩、更清楚倒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眸所迷……仍空著的一掌情不自禁地撫上少年睜大了雙眼微微泛紅的眼角、小扇子般不住顫動著的長睫、秀逸挺俏的鼻樑、軟嫩滑膩的粉頰……和那雙他不久前才吻過的,那張微微濕潤而愈顯紅艷的雙唇。

這一年多來,他耗盡了多少心力才得以阻止自己用這樣的方式觸碰這個孩子,可先前的一切,卻讓他的所有忍耐所有體恤都顯得無比愚蠢……既然這個孩子連自己的生命都不曉得珍惜,那他,也不必再那般束手束腳了。

責任也好、罪惡也好……這一刻,他不想管、也不願再顧忌那麼多。如果推離這個孩子讓對方自由的代價就是永遠失去,那他寧可……背負著更深的罪業,徹徹底底地將這個孩子佔為己有。

他的男孩,本來就該是屬於他的。而這一回,他不打算忍、也不會再忍。

「恭喜你,你贏了……阿德裡安。不是因為責任、不是因為什麼可笑的贖罪,我確實在乎你、在乎到恨不得將你囚禁起來,永遠像現在這樣生氣盎然地活在我為你佈置的籠子裡,只看著我、只屬於我、只因我而歡喜、只為我而難受……」

感覺著指尖傳來的濕潤觸感、看著少年因試圖想說些什麼而意外含住了他食指的雙唇,瑟雷爾銀眸微暗,卻沒有因對方面上瞬間浮現的羞惱難堪而就此抽離,而是拇指按上少年下顎一個使力、迫使對方張開原先緊閉的牙關;隨後食指便這樣趁隙而入,在少年難以置信的目光中侵入了那溫暖濕潤的口腔,毫不掩飾情色意味地恣意撫弄、翻攪起了那被迫暴露在空氣中的齒關與粉舌。

「害怕這樣的慾望終會有讓我親手折斷你雙翼的一天,我一直忍著、按捺著、迴避著,然後才終於得以狠下決心將你推離……可既然你對此並不領情,還為此這樣輕賤我好不容易替你保住的小命,那我也沒必要顧忌、忍耐這麼多了。」

「嗚……嗯嗚……」

意識到男人的話語意味著什麼,阿德裡安吃驚地瞪大了眼,當下再顧不得逞強、他掙扎著晃動頭顱就想辯駁什麼;可男人制著他下顎的掌與那根依舊於口腔中恣意挑弄著的指,卻讓少年喉間流瀉的話語最終只化作了幾聲不成調的呻吟。

而瑟雷爾即便清楚入耳的音聲並非源於情慾,卻仍被那樣悅耳的音色撩撥得眸色愈深……尤其隨著他將少年口中的敏感點一一掌握,少年一方面讓唇角不受控地淌流出唾液的感覺弄得羞恥不已,一方面卻又因他的每一次碰觸而給刺激得眼角發紅,金眸間更已泛起了一層生理性的淚水……那種在理性與情慾間掙扎的模樣讓上方看著的男人終是再難按捺,原先侵犯著少年口腔的長指驀然抽離,取而代之的,卻是隨著那張冷凝的俊顏下壓而再一次貼覆上少年紅唇的溫軟。

──即便已是第二回,可那種柔軟而溫暖的觸感,和這樣的碰觸所代表的親密意味,卻仍讓曾渴望這一切渴望了那麼久的阿德裡安瞬間紅了眼眶……回想起昏迷前才剛做出的決斷、對照起男人此刻的進犯,難以言喻的諷刺與悲哀讓他終是再也難以承受地闔上了雙眼,在屬於另一個人的舌頭侵入口腔的同時自眼角流淌下了淚水。

可有所覺察的瑟雷爾卻沒有因此停下。

相較於因少年頰上漫開的濕意而升起的幾分不捨,胸口翻騰的怒氣和幾乎要失去對方的恐懼輕而易舉地便佔了上風,讓他不僅未曾罷手,反倒還更進一步加大了輾壓般摩娑著少年唇瓣的力道;而那原先只是試探性地輕輕舔劃著的舌,亦再無保留地纏捲上少年口腔中滑膩的軟肉,半是含吮半是撩弄地恣肆索要了起來。

──儘管之前已有過一回四瓣相交,但那時阿德裡安仍在昏迷中,所謂的「吻」也只是為了餵藥的權宜之舉,便已能夠感受到那雙唇的甜美,又如何能和此刻相比?隨著他每一次加重力道的吸吮、每一次深探入對方口腔中的勾劃,身下纖細柔軟的軀體就會彷彿通了電流般難耐地一陣輕顫,與自己交融的吐息亦像是難以禁受瞬間加重,再襯上變換角度時隱隱自那雙紅唇中流瀉的低吟,遠比預想中更加美好的一切讓瑟雷爾箝制著少年的動作依舊,原先跨在對方身側的長腿卻已強硬地插入少年纖細修長的雙腿間,膝蓋立起向上一頂、就這麼隔著底褲摩擦起了對方的性器。

「嗚……」

感覺到那即使隔著衣物亦已足夠強烈的刺激,少年對情慾仍太過陌生的軀體一顫、呼吸陡然轉為急促,卻沒有如預期的那般迎來胸口的窒悶與不適……那自腰脊而上的強烈刺激與隨之直衝腦門的愉悅感讓阿德裡安幾乎是轉瞬便軟了身子,意識亦陷入了名為情慾的渾沌中,讓他前一刻還閃過的反抗念頭被徹底衝散,最終在男人雙管齊下的侵犯撫弄下就此沉淪進了慾望的深淵當中。

====剪片剪片====

「舒服嗎,阿德裡安?」

「舒服、啊、裡面……滿滿的……」

「是……你的裡面已經被我填得滿滿的了……你是我的,我一個人的,明白嗎?」

「嗯……啊、不、已經……」

「乖……跟我說一遍,『我是你的』。」

「我是……你的……」

「你是屬於誰的?」

「你的、你的……全部都是、哈啊、你……一個人的……」

這一刻,徹底沉淪進情慾浪潮中的阿德裡安早已失去了理智,只是順應著本能不斷迎合著上方的男人尋求更深的歡愉、應和著對方教導的每一句話語……但覺意識沉浮間,彼此的氣息交相雜揉、軀體一次比一次更為緊密地契合至深,待到那種近似高潮卻更為綿長的極度歡愉感再度降臨,阿德裡安眼前驀然一陣白光亮起,終是渾身劇顫、再難控制地尖叫著喚出了上方人的名:

「瑟雷爾、瑟雷爾……」

「我的男孩……」

聽到身下的人喚出自己的名,同樣沉浸在慾望之中的裴督之主只覺心底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漫開,甚至連意識到之間的異常都不曾,便回應般低吼著在少年體內釋放出了自己的慾望──

「阿德裡安……嗚!」

伴隨著高潮時腰臀猛地幾個快速挺動,熾熱的濁流噴射般一股一股濺上少年敏感依舊的內裡,讓仍置身在那種愉悅感中的阿德裡安給燙得身前濕了一片,神情更已是一片空白……他就那麼失神地睜著金眸凝望著虛空,直到上方男人的軀體在徹底釋放後陡然壓上、體內那種鮮明地濕熱感蔓延開,他渾沌依舊的腦中才突地閃過了一個異常鮮明的認知──

瑟雷爾射在了他身體裡。

他們之間……終於……



Chapter 10 真實

──將阿德裡安從沉眠中喚醒的,是自喉頭傳來的乾渴感。

神智迷濛間,仍未完全清醒的他閉著眼睛習慣性地探手便想取來放在床頭櫃上的開水潤潤喉,不想手四處探了一陣,不僅熟悉的杯子撲了個空,更連床頭櫃的木頭觸感都沒能摸到,取而代之的卻是絕不屬於寢室的寬敞床鋪……意料外的情況讓整個人本還有些迷迷糊糊的半神閣下瞬間清醒,而在陡然睜開雙眼、看見了房頂睽違多年卻依舊熟悉的裝潢後,昏睡前的記憶,如潮水般瞬間湧進了腦海。

不論是那個可笑到家的天大誤會……還是之後全然失控的肢體交纏。

──如今想來,他最初醒轉時感受到的那股能量,多半是來自於對方餵下的煉金藥劑,所以他才能夠在之後的對質和情事中不至於因情緒激動或心跳過速而發作,甚至還能用這個向來脆弱的身體挺過了男人一次又一次的撩撥和索要。

而單是回想起自己曾那樣瘋狂地在瑟雷爾身下呻吟尖叫,更好幾次被對方插得淫水流個不停,阿德裡安便覺羞惱難當,恨不得將這份記憶從腦海中洗掉,再也不要想起。

──如果這一切發生在瑟雷爾說出那些話之前,他或許還能夠坦然接受;可在又一次被對方用那樣殘酷的話語所傷,甚至因而二度瀕臨死亡後……面對自己輕易便在男人撩撥下沉淪入情慾中的事實,阿德裡安便覺無比難堪。

那個時候,他明明都已決定再不心軟、再不縱容了的,卻還是重蹈覆轍地陷入了對方的網羅,甚至就這麼和瑟雷爾發生了關係。

他從沒有想過……兩世為人,自己冀盼了這麼久的事物,竟會在他決意放棄後就這麼送上了門來。

只是……不論如何懊惱,在事實已成定局的此刻,都已沒有了任何意義。

思及此,阿德裡安苦笑了下,卻終還是逼自己壓下了那些隨時可能會引得他心疾發作的情緒和想法,轉而將注意力移到了自己目前的狀況上頭。

──從房間的裝飾和他感知到的環境來看,他不知何時已被瑟雷爾由努泰爾大陸上轉移到了位在無盡虛空中的法師塔裡,而且所置身的房間不是別的,正是當年他辟給瑟雷爾使用的那一間。

事實上,不光現在,他和瑟雷爾那一番瘋狂的肢體交纏,也是在這間房間裡發生的……只是他先前忙於應對錯亂的徒弟無暇留心,所以還是此刻才意識到:在相隔數百年後,他終於又一次踏入了這個他人生中很長一段時間的家。

但那個不知為何將他帶來此地、還在他身上放縱了好一番的男人,此刻卻完全不在他的感知範圍內。如果不是他全身上下除了後穴仍隱隱殘留著些許異物感外再沒有一絲情事後的疲憊和黏膩,身上明顯更換過的絲質睡衣亦透著洗淨後的香氣,已徹底對徒弟冷了心的他只怕還會以為這是對方有意為之的忽視,目的則不外乎給他難堪、再一次讓他體會到自作多情的自己有多麼可悲。

而阿德裡安不知該高興於徒弟的用情,還是該自嘲於己身的悲觀。可胸口悶意泛起的同時,已然清明的理智卻還是阻止了他繼續自尋煩惱下去,轉而尋找起了房中應該存在的某個東西。

──一切也確如他所料。

比宿舍裡那張單人床寬敞了不知幾倍的四柱大床旁、仍與四百多年前毫無二致的小茶几上,整齊地放著一杯半滿的開水、一張寫了幾行字的紙、一件保暖的毛披風,和一條引發了驚天誤會的項鏈。感覺到曾一度失效的鏈墜已又一次發出了熟悉的緩和術波動,遲疑了下後,阿德裡安終還是撐起身子爬到床邊將之戴回了頸間,然後邊提杯啜飲著徒弟事先備好的開水,邊看起了對方留下的字條。

摯愛的阿德裡安

希望你休息得好!儘管十二萬分地不願,但我顯然沒法繼續看著你可愛的睡臉直到你醒來了。有些事必須處理,但我很快就會回來。請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覺得休息夠了就到起居室(地圖見下)看看書,會有很多驚喜的。

你的,

伊萊

P.S.項鏈我修好了,記得戴上。

僅有寥寥數語的便條,卻單是看著那平實的字句,就能想像出男人邊看著少年的睡顏邊滿懷愛意地落筆的情景……但這理應讓人感到無比甜蜜的一切,卻只是讓阿德裡安此刻的心境愈發糾結。所以掙扎片刻後,他終究還是壓抑下了將便條收進自己空間的衝動,隨即展開那件簇新卻完全合他心意的毛披風裹住僅著了套薄睡衣的軀體,下床穿好拖鞋便往中樞室的方向走了過去。

──從瑟雷爾的字條上看,雖然自己在高潮中不只一次失控地喊出了「瑟雷爾」,可或許是他太過投入、又或者是他自身更加希望被這麼喊,竟是到現在都不曾發覺事情有異。

──不過也對……但凡瑟雷爾對他的身份有一絲懷疑,都不會將鏈墜破損的事當成是他故意而為。想來對方之所以會將他帶到法師塔裡,多半也是存著暫時將他圈禁看管起來的心思吧。

可在瑟雷爾眼裡,法師塔或許是他最信任的關人地點;但在阿德裡安而言,這世上卻再沒有比法師塔更容易離開的地方了。

這不僅僅是因為法師塔是他曾經的家,更是因為……對這個空間神器而言,已達半神境界的阿德裡安才是它真正承認的主人。

當年他將所有權轉移給了瑟雷爾,其實更像是將能夠控制整個法師塔的中樞認證交給對方。如今他在這樣陰錯陽差的情況下重回故地,只要進到中樞室將靈魂與法師塔的核心相連接,重新取得控制權、甚至取消瑟雷爾的認證都只是一個動念的事。

當然,不論再怎麼對那個孩子失望,他也絕不可能做出危及、傷害對方的事。所以帶著懷念的心情走進中樞室獲得控制權後,阿德裡安所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操控著讓法師塔將他傳送回了位在洛瑞安的寢室當中。

「阿德裡安……!」

──而當他跨出空間裂隙的那一刻,最先望見的,便是宿友驚喜交集的面容。緊接著,還沒等他回以一聲招呼,蘇薩便已先一步衝到他面前,一個張臂將他緊緊抱進了懷裡。

「艾提安……」

「太好了……阿德裡安,看到你健健康康的樣子……那個時候真的嚇到我了你知道嗎?所以說不要再考慮外表了,早入聖早安心,不然我遲早連命都會被你嚇沒你知道嗎阿德裡安……」

「……艾提安,你這樣說話的感覺真像我哥哥。」

阿德裡安還記得瑟雷爾提過,是提早下課的蘇薩及時發現才能讓他順利撿回一條命,所以友人後怕的情緒在他看來不難理解,可這樣連珠炮似情緒激動的表現,卻仍多多少少出乎了他意料之外……雖然說對方像雷昂或許還有那麼一丁點誇張,但他本就存著讓對方開心的意思,這才故作正經地說出了這麼一句。

而聽著的蘇薩也很給面子地「噗哧」了聲。

只是又自使力緊抱了對方一下後,回想起友人剛才從空間裂縫中出現的情景,前兩天才為此煩惱過一陣的蘇薩不由一陣頭大,苦笑道:

「阿德裡安,這次你可得幫忙想點合適的藉口了……上次溫斯特劍聖不管不顧地就這麼把你搶了傳送離開,我可是絞盡了腦汁才把來調查的老師矇混過去。」

「放心……我來的時候有用感知進行干擾,不會有人發現的。」

以阿德裡安的謹慎和對規則的瞭解,在已重新掌握法師塔的情況下,要想不引人注意地進行傳送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這也是他決定先回洛瑞安而非德拉夏爾的理由;見他考慮得周詳,近兩天精神飽受折磨的蘇薩大大鬆了口氣,這也才終於有了餘暇好好打量終於又一次完完整整、健健康康地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友人。

──可他不打量還好,這一打量,登時又是滿肚子火冒起。

因為眼前的金髮少年毛披風底下僅穿了件絲質睡衣的打扮,也因為對方衣衫所未能遮掩住的頸側錯落著的幾抹紅痕。

那是情事的痕跡,而且明顯還是男人留下的情事痕跡……考量到友人先前是被誰帶走的,所謂「男人」的身份自也昭然若揭。

「渾蛋……!」

「艾提安?」

沒想到友人呆呆看了自己一陣之後便猛地爆出了這麼一句,狀況外的阿德裡安雖不認為對方是在罵自己,卻仍難掩疑惑地輕喚了聲……那種一如既往純真得讓人只想好好護在懷裡的表情讓蘇薩的表情不由有了片刻的扭曲,足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得以忍下對某個不在場的男人的痛罵,強耐著怒氣確認地問:

「阿德裡安……你之前都是跟溫斯特劍聖在一起?」

「……嗯。雖然我醒來時他已經因故外出了。」

「那他……已經知道你到底是誰了嗎?」

「我不這麼認為。」

憶及自己先前的判斷,仍不曉得友人為何生氣的阿德裡安微微苦笑了下,全無所覺地又道出了足以讓蘇薩在心裡詛咒瑟雷爾一萬遍的話語:

「如果他知道我是誰,就不會選擇將我關在法師塔裡了。」

「那個變態……!」

因偽少年無意間暴露了許多信息的話語而在腦海中拼湊出了「侵犯+監禁=禁臠」的等式,蘇薩終還是忍不住地張口罵了句,隨即一把拉過正想著「艾提安是在說罵瑟雷爾嗎」的阿德裡安坐到了床邊,而在確認他並未露出什麼不適的表情後稍稍鬆了口氣,語帶遲疑地試探著問:

「阿德裡安,你的身體……還好嗎?」

「嗯。雖然不確定是哪一種,但瑟雷爾給我用了上好的煉金藥劑,也修好了鏈墜,所以暫時不會有大問題了。」

「……其實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嗯?」

「阿德裡安……」

見宿友仍一臉困惑,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他想問什麼、還是有意逃避,掙扎了下後,覺得自己還是應該交代些事情的蘇薩終還是無比艱難地直言問了出來:

「你和他……我是說溫斯特劍聖……做過了吧?」

「你、你怎麼會──」

「這裡。」

聽到那種不打自招的反問,即便是早已看出的事,蘇薩還是有種晴天霹靂的感覺,苦笑著伸手點了點友人的脖子:

「吻痕還留著……很明顯。」

「什……!怎麼可能?他用在我身上的藥劑應該有辦法在失效前消除包含傷勢、疲勞在內的一切負面效果才對,又怎麼會……」

「……那就是他在藥效過去後趁著你昏睡時故意留的吧。」

以那個變態的性情,這種事是絕對有可能的……蘇薩在心裡這麼默默補了句。他甚至懷疑友人身上被補種了痕跡的絕對不止肩膀,可為了不讓對方難堪,他也只能在心底又罵了句「變態」後逼著自己暫時揭過此事,同時輕拍了拍對方肩膀,安慰道:

「無論如何,看著你樣子還好,我就安心了……所以你是趁他不在的時候自己回來的?」

「嗯……法師塔還認得我的靈魂,所以我就直接回來了。」

說著,阿德裡安微微頓了下,同樣強迫自己不去思考身上看不見的地方還有多少吻痕……「我昏倒是什麼時候的事?」

「兩天前……對了,你趕快跟家裡聯絡,雖然我已經和令兄說過你被溫斯特劍聖帶走的事,但既然已經脫險,還是親自報個平安比較好。」

「我明白……謝謝你,艾提安。這幾天麻煩你了。」

「小事而已,不必在意……那我先回房間去了。」

「好。」

點點頭含笑目送著宿友出了房門後,回想起剛才的對話,阿德裡安先朝自己放了個治癒術消去了身上的痕跡,而在確認自己並未露出任何破綻後深吸了口起拿起床頭的傳影儀,一如既往地送入精神力聯繫起了兄長。

──而這一回,幾乎是他才啟動了儀器,鏡面便已瞬間亮起;下一刻,伴隨著有些吵雜的背景音,兄長明顯帶著幾分憔悴的面容浮現,讓阿德裡安單是瞧著便忍不住一陣負疚感湧上,張唇便是一聲半帶愧疚半帶撒嬌的輕喚流瀉:

「哥哥……」

『阿德裡安……你回到宿舍了?』

「嗯,剛回來。」

『身體還好嗎?』

「嗯……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哥哥。伊萊已經幫我修好鏈墜,不會有問題了。」

『那就好。』

明顯輕鬆了幾分地說了這麼句後,雷昂像是想留住什麼一般地深深看了弟弟一眼,隨即揚唇笑了笑,道:

『你大病初癒,多休息一下吧。哥哥這邊還有急事要處理,就先不聊了。』

言罷,也不等阿德裡安回應,傳影儀另一側的人便已斷了通訊,動作突然得讓金髮偽少年有些錯愕,卻在回想起兄長方纔的模樣和透過傳影儀傳來的吵雜背景音後,隱隱意識到了什麼。

──以雷昂的性格,面對不久前才剛勉強撿回一命的弟弟,又豈有可能只這麼三兩句話就打發過去?更別提這次還史無前例地是對方先行掛斷通訊的了……尤其阿德裡安先前還沒注意,如今仔細回想,剛剛傳影儀內映著的背景並非梵頓皇宮、亦非法瑞恩公爵府,而是馬車內的紋飾板;那些吵雜的背景音亦極為反常,仔細分辨起來更像是某種混亂的打鬥聲……

意識到這些細節可能代表著什麼,阿德裡安瞬間色變,開門朝友人喊了句「我有事先走」後便再次劃開空間傳送回法師塔,藉著神器的幫助展開感知搜尋到了兄長所在的位置。

──這個時間本應在工作輪值的雷昂人不僅不在皇宮裡,甚至都不在德拉夏爾的範圍內……這一刻,他所在的地方是凱特蘭奇伯爵領的邊緣地帶,在他的週遭還有極為強烈的能量波動,其中甚至包括了一個陌生聖級高手的存在。

而從能量變化流動的方向來看,那個聖級高手……正在用法術一點一點消耗掉哥哥週遭的護衛力量。

知道事情再這麼下去會演變成什麼樣子,回想起自己先前傳送回宿舍時蘇薩脫口而出的那句「所以說不要再考慮外表了,早入聖早安心」,阿德裡安眸光一凜,當下再次驅動法師塔展開傳送;而這一回的目標,卻是如今正深陷險境的哥哥──

『哥哥……』

「阿德裡安……你回到宿舍了?」

『嗯,剛回來。』

「身體還好嗎?」

『嗯……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哥哥。伊萊已經幫我修好鏈墜,不會有問題了。』

「那就好……你大病初癒,多休息一下吧。哥哥這邊還有急事要處理,就先不聊了。」

深深看了眼傳影儀中弟弟面色紅潤的可愛模樣後,害怕對方發現端倪的雷昂匆匆切斷了通訊,於週遭此起彼落的打鬥聲中萬番苦澀地垂下了眼。

──在此之前,他從沒想過……本以為安穩平靜、頂多就是有個偏心的父親要面對的生活,竟會毀得如此輕易。

事情還要從兩個月前瑟琳娜決定去哈爾多拉遺跡探險說起。

雷昂從小習慣了母親時不時的出外冒險,本也不覺得這次會和以往有什麼不同;可兩天前,就在突然發作的阿德裡安病況穩下來後,他卻突然接到了外公的通訊,告訴他母親遇險昏迷,要他盡速趕回。意料外的狀況讓得知消息的雷昂徹底懵了,匆匆和上司請了假後,他便帶著幾名護衛──人還是管家奧斯汀強迫他帶的──日夜兼程迅速往凱特蘭奇領的方向趕了去。

──直到那個時候,他都還將整件事想得很單純,卻不想自己竟會在進到凱特蘭奇伯爵領後在郊外遭遇劫殺……而且敵方還是由一名法聖跟四名八級武者組成的隊伍,在職業搭配上絕對足以輾壓只有他一個九級劍士、其他護衛都在七、八級左右的己方。

面對這樣的情況,雷昂不是沒想過親身出外一拚,但這趟隨他出來的護衛都是長年侍奉法瑞恩家的家臣,又怎麼可能放任大少爺冒險?他甚至連那樣的想法都沒能提出,就被護衛鎖進馬車開啟了附設的防禦法陣,將他徹底隔絕在了那注定了一面倒的戰鬥之外。

儘管這種「隔絕」,也只是讓他的小命再多留一陣子而已。

聽著外面慘烈的打鬥聲,感覺著護衛們的氣息一個接一個的消失,那種凌遲一般的感覺讓雷昂恨不得馬上拿起劍加入戰鬥,卻因為防護魔法陣的阻撓而沒能如願,讓他只能就這麼握著自己的劍傻坐在馬車當中,悔恨交加地等待著防禦法陣能量耗盡的那一刻。

直到懷裡驀地傳來的、屬於傳影儀的熟悉震動。

──而對雷昂來說,雖然因害怕弟弟發現而只能簡短對話幾句,可能在明知必死的情況下再一次聽到阿德裡安撒嬌地喊著「哥哥」的聲音、看到對方健健康康地活著的樣子,便已是最好的送別了。

這一刻,他突然無比慶幸起當初同意弟弟到洛瑞安讀書的決定。

因為到了洛瑞安,阿德裡安才能真正走出名為「法瑞恩」的囚籠、能夠看到更寬闊的世界、認識不一樣的人……雖說目前能稱得上弟弟好友的只有蘇薩一個人,但以那個褐髮少年的強韌,一定能夠順利陪伴阿德裡安捱過他的死吧?

只是說來諷刺……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害怕著生來體弱的弟弟會突然心疾發作離開人世,卻不想事到臨頭,真的先一步離開人世的,竟會是自己……感覺到馬車外屬於己方的最後一道氣息消失,那名法聖開始不斷用高級單體法術衝擊馬車的防禦法陣,一個深呼吸後,雷昂已然握緊劍柄擺出了備戰態勢,只待防禦陣被破,就要衝出馬車和對方決一死戰──

便在這一刻,一道漆黑的縫隙,驀地出現在了雷昂眼前。

看到那名為空間裂隙的、他只有在讀書時見識過的稀罕物,先前還滿腔愾然的金髮青年還沒來得及思考這種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又是怎麼樣出現在馬車中相對狹窄的空間裡的,便已被緊接著入眼的一幕徹底驚呆了──

他精緻漂亮又聰明伶俐乖巧可人、但前一刻明明還在洛瑞安的弟弟,就這麼從眼前黑漆漆的空間裂縫中掉了出來。

望著那個讓他心心唸唸卻無論如何不該出現在此地的身影,雷昂雖下意識地在弟弟到來時伸手接了住,整個人卻一直有種彷若置身夢中的不真實感。直到懷裡的人因他仍全須全尾的樣子鬆了口氣地抬臂將他緊緊擁住,那緊環住背脊的力道才讓金髮青年由那種迷夢般的狀態中驀然驚醒,然後被弟弟此刻正被自己摟在懷中的事實驚了個魂飛魄散。

阿德裡安被他抱在懷裡。

阿德裡安在馬車裡被他抱在懷裡。

阿德裡安和他一起待在馬車裡。

阿德裡安被他抱著和他一起待在防禦陣即將被攻破的馬車裡。

隨著腦中對眼下情況的認知一條接一條地浮現,意識到這代表著什麼,雷昂前一刻還因為見到弟弟而習慣性升起的喜悅瞬間全都化作了不解和無以復加的憤怒。當下一把抓住弟弟肩膀將他推開少許,看著那雙金眸氣急敗壞地問:

「阿德裡安!你怎麼會在這裡!趕快回去!怎麼來的就怎麼回去!不要在這種地方──」

「為什麼?」

而回應的,是金髮少年平靜異常、像是完全沒發現馬車外的異狀般天真而困惑的一問,「哥哥不想見到我嗎?為什麼要趕我走?」

「傻瓜!」

儘管內心深處因弟弟此刻的表現而起了幾分不協調感,但長年來早已成了本能的好哥哥心態卻仍是佔了上風,讓愈發焦急的雷昂忍不住輕罵了聲,道:

「這邊很危險,我不管你剛剛是怎麼過來的,現在馬上給我回去──回去,知道嗎?」

「……我回去了,哥哥呢?一個人在這裡面對險境麼?」

「我沒──」

「哥哥還想要隱瞞我嗎?」

回想起先前分析出兄長狀況時充滿胸臆的擔憂與焦切,即便清楚雷昂的隱瞞是為了他好、也是從對方的角度看來、在這種情境下的最好選擇,可一想到如果他沒在回到洛瑞安後馬上聯繫哥哥、又或沒察覺哥哥通話時的異常狀況,屆時等來的只怕就會是哥哥的死訊,阿德裡安心底便也是一股絲毫不遜於兄長此刻憤怒的情緒蔓延了開。

所以看著面前因他的那句質問而啞然,卻又無比急切地想說服他離開此地的金髮青年,沉默片刻後,阿德裡安已然再一次張臂使勁、將眼前只差一點點就要失去的兄長緊緊擁了住。

「你以為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輕聲說道,「我不會讓你死的,哥哥……抱歉,隱瞞了你這麼久。」

「你以為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輕聲說道,「我不會讓你死的,哥哥……抱歉,隱瞞了你這麼久。」

「阿德裡安……?」

或許是眼前完全出乎意料的發展暫時沖淡了此刻窮途末路的絕望感、也或許是弟弟透著奇異篤定的態度真的影響了他,聽著那有些沒頭沒尾的「隱瞞」二字,雷昂詫異的發現自己居然還有思考「弟弟到底隱瞞了什麼」、「弟弟為什麼這麼肯定」、「弟弟這種堅決而毅然的態度好帥」等事情的餘裕……當下難掩困惑地輕輕喚了一聲,而得到的,是弟弟鬆開他後那張精緻漂亮的面龐上一抹沉靜、自信且傲然的笑。

「放心,不會有事的……只是需要一點時間而已。」

說著,他甚至連揮揮手擺個姿勢都不曾,一個動念便將馬車四周的防禦法陣又加固了幾層……雷昂雖然是武者,卻也同樣能夠感受到馬車週遭改變的能量波動;思及弟弟篤定的話語,他半是驚喜半是錯愕地看向眼前的寶貝弟弟,突然感覺這個在他眼裡一向得小心翼翼地護著寵著的可愛孩子變得有些陌生。

可還沒來得及等他釐清心頭的想法,面前便已發生了更令他驚詫的轉變。

──以一個足夠強韌的九級復合防禦魔法延長了馬車防禦法陣的壽命後,阿德裡安不再耽擱,就這麼當著兄長的面歇坐闔眸、意識沉入冥想之中,解開了腦域中遍佈的其中一個精神力封印……下一刻,已擴大到聖級中階的腦域瞬間為豐沛的精神力所充滿,隔絕著肉身與自然的無形之「殼」瞬間破開,以馬車為中心,一股強大到足以驅散雲彩的游離能量驟然由四面八方蜂湧而至,而在構築了這個世界的規則驅使下有若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湧地了金髮少年纖細的身軀當中。

而清楚察知這種能量變化的雷昂又一次徹底驚呆了。

──是他在作夢嗎?還是他對能量的感知有了異常?為什麼……總覺得阿德裡安現在的狀態,像是在……入聖?

怎麼可能?

上一次見到阿德裡安時,他才只有四級的能力不是嗎?怎麼可能只有半年多沒見,那個就算用了母親帶回的珍藥,腦域至多也只能達到七、八級程度的阿德裡安……就這麼到達了成聖的門檻,而且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半點沒有一般人衝擊聖階時的鄭重?不說其他,當年他雖沒親眼看到母親入聖,可瑟琳娜閉關突破前那種忐忑、焦慮卻又隱隱帶著興奮的樣子,他直到現在都還記憶猶新;哪像此刻的阿德裡安,竟就不聲不響地眼睛一閉,說衝擊就衝擊、而且還沒三兩下就順利越過了那個曾經挫敗了無數九級高手的門檻?

他是在作夢吧?

突然被襲擊什麼的、可愛的弟弟從空間縫隙裡掉出來什麼的、隨隨便便就成聖什麼的……這種常識外的事情怎麼可能發生?他一定是在作夢吧!因為這種事,只有在夢中才可能──

但意識到成聖對弟弟意味著什麼時,即便雷昂腦中此刻都是那種「我在作夢」的不真實感,卻仍不由寄盼起了眼前這一切的真實性。

不為自己的脫險,只為弟弟那唯有成聖才能治癒的心疾。

所以這一刻,即便已因眼前明顯脫離現實的發展而認定了自己是在作夢,雷昂卻仍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糾結當中,一時不知道自己是該盡快想辦法從夢中醒過來、還是……就讓這個奇異卻美好的夢就這麼延續下去?

可不論他如何糾結、面上的表情又是如何「精彩」,阿德裡安都已無暇去顧及。

因為眼前雖仍在他掌控之中,卻多少出乎了他意料之外的情況。

──許多許多年前,當他在九級苦苦磨了幾十年終於突破的那一刻,感覺到瞬間狂湧入體內的能量,他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在能量的衝擊中維持住本我,同時展開感知試圖去觸碰、去解析帶來這一切的自然奧秘……但這一次,同樣的能量衝擊在靈魂層次極高、且已理解、掌握了許多規則的他看來本是微不足道,卻在那相對於他此刻的身體仍顯過於豐沛的能量湧流而入的同時,驚詫地發現了自己竟然有控制住能量走向跟運用的能力。

而這對天生體弱、比一般法師更加來得嬌軟易推倒的阿德裡安來說,無疑是極大的驚喜和恩賜……知道在規則的保護下,入聖者在完成體質轉換前都會保持在不怕任何攻擊的「無敵」狀態下,他便也放心地沉下了心神,操控著那些能量一點一點挪去身體的隱患、修復天生的缺損,然後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進一步對他的肉體進行強化。

──不試圖在腦域上下功夫,是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能量耗在那上頭只會是杯水車薪,還不如全部用來強化他那脆弱的小身板,盡可能地消除這個身上最大的弱點。

重活一次的半神閣下,不僅刷新了整個大陸的最年少成聖紀錄,更可能是有史以來成聖成得最愜意也最有效率的人……當那蜂湧的能量潮流終於到了盡頭,已從裡到外將身體淬鏈了遍的阿德裡安才緩緩睜開了雙眼,朝面前還認為自己在作夢的雷昂露出了一個明朗的笑容。

「我好了,哥哥。」

又自抬臂緊摟了下兄長──而這一回,雷昂居然有一種被勒到喘不過氣的感覺──後,看穿了對方想法的金髮偽少年輕輕戳了戳兄長的臉:

「哥哥想不想跟我一起出去看看?」

「看看……?看什麼?」

「嗯……看我怎麼收拾掉想對付哥哥的人?放心,我會保護好你的。」

說著,也不等兄長回應,不用精神力似的將幾個由空間結界構成的聖級防禦術扔在對方身上後,阿德裡安已然主動撤下了馬車的防禦法陣打開了車門,將至今仍沒能消化掉眼前事實的雷昂帶到了外頭的空地上。

便如同雷昂先前所感知到的,由於雙方的實力太過懸殊,他所帶來的護衛雖都十分優秀,卻也只能在以命換命的情況下拖死敵方的三名八級武者,而沒能夠撼動那名火系法聖分毫……馬車周圍,但見法瑞恩家幾名護衛的遺體和敵方那三名武者錯落著躺了一地,那名法聖卻仍在僅剩的一名八級武者的護衛下昂然而立,帶著幾分打量地看向了自己從「堡壘」中走出來的任務目標。

──眾人現下所在的地方,是位於凱特蘭奇伯爵領邊界的一處荒野。凱特蘭奇領地處梵頓西南,屬於地廣人稀的農業領,雖然有幾條貫穿境內的大馬車道,平日卻難得見到人影……這也是敵方之所以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就這麼出手狙殺雷昂的原因。但也正虧得此處地屬偏僻,阿德裡安成聖的動靜雖大,注意到的卻只有在場的寥寥數人;且由於馬車的阻隔和阿德裡安傳送時隱藏空間波動的良好習慣,那名幾乎將雷昂逼到了絕境的火系法聖根本連到底是誰成聖了都沒弄清楚,本能地便認定了是身為九級劍士的雷昂臨陣突破。

所以當二人走下馬車之時,他雖因眼前多出一個人的事實皺了皺眉,卻並未深想,只是懷著幾分戒備地將注意力移到了剛突破九級──至少他是這麼以為──的雷昂身上。

卻不想這一觀察,便有了片刻的錯愕。

──因為對方那明顯仍停留在九級的能量波動。

但,這怎麼可能?

身為一個頗有見識的法聖,他又怎會認不出一個人成聖時的跡象?方纔那種能量湧動的態勢本身就說明了對方已順利突破的事實。可為什麼……?為什麼雷昂·法瑞恩現在的位階怎麼看都還是九級?難道對方竟然愚蠢到還想在當著自己的面晉級後試圖藉隱瞞修為陰他一把?

又或者……剛才晉級的人,並不是他所以為的雷昂·法瑞恩?

如此念頭閃過腦海的瞬間,火系法聖悚然一驚,目光陡然移向那個出現得太過突然、卻因外表而被他下意識地忽略了的金髮少年……那無比精緻、卻仍與雷昂·法瑞恩有幾分肖似的臉龐讓他輕易便認出了對方的身份,卻也因此愈發驚疑難定。

──阿德裡安·柯林斯·法瑞恩,法瑞恩公爵的嫡子、名義上的第一順位繼承人。據說他天生體弱、資質極差,且自幼為心疾所苦,所以法瑞恩公爵一直有廢除他繼承資格的想法,卻因為雷昂的阻止至今未能如願。

這樣的一個人,按理說是不可能讓他產生任何警戒心;可當他的注意力轉移到前方身材纖細、精緻美好得根本不該出現在這種殺戮場上的金髮少年身上時,儘管感知再鮮明不過地告訴他這個少年的實力只有區區的四級,可火系法聖心底卻仍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危機感,不斷催促著要他不惜一切盡快逃離此地,離眼前的人越遠越好。

明顯彼此矛盾的認知讓此人驚疑愈甚,卻又難以在找不到任何確切證據的情況下只因直覺就放棄即將完成的任務……察覺他眼底閃過的矛盾神色,阿德裡安微微挑眉,卻沒打算玩什麼扮豬吃老虎將時間浪費在對方身上。當下微微踏前一步、金眸間幾分冷色浮現,淡淡道:

「看來你已經察覺了點什麼……但很可惜,就算你現在想要逃,也已經來不及了。」

「……剛才成聖的人是你?」

見對面的雷昂同樣對金髮少年的表現露出了幾分難以置信,瞬間明白了什麼的火系法聖雙眼陡地睜大,卻仍強迫自己壓抑下胸口於此時無益的驚詫,強自鎮靜著冷笑道:

「十五六歲就成聖,你確實是前所未有的天才……但要說出這種大話,你還太早了些。」

儘管這話說來莫名有幾分外強中乾的意味,但他的話也並非空穴來風──就算同是聖級高手,實力也會因種種因素而有著極大的落差。而不論是誰,都不會以為一個剛剛晉陞為聖級、連打鬥都還沒經歷過一場的十五歲少年,有辦法擊敗甚至輾壓一個聖級中階的強者。

但阿德裡安只是笑了笑。

「是不是太早,看看不就知道了?」

說著,也未見他有什麼動作,伴隨著一陣並未刻意掩飾的空間波動,本還守在火系法聖身前的那名八級武者頸部一條血線陡然顯現;下一刻,此人位在血線上方的頭顱轟然落地,無數鮮血由頸部斷頭處噴散泉湧而出,竟是就這麼無聲無息地被人切下了腦袋!

而此人的身體,卻仍維持著先前的防禦姿勢;落地的頭顱之上,也仍保留著死前半是戒備半是輕蔑地盯著法瑞恩兄弟的眼神。

只這一下,便讓意識到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的火系法聖瞬間色變,抬手由懷中取出保命用的傳送卷軸、引動精神力一撕便想離開此地,卻遲遲沒有能夠迎來預期中的拉扯感……回想起少年殺死他追隨者時的空間波動,以前先前說他來不及逃時的篤定,這名法聖臉色一白,便匆忙又用了幾個卷軸在自己身上施加了好幾重防禦,聲音卻已有了幾分顫慄:

「空間封鎖……?連聖級卷軸都能阻止的?怎麼可能!」

「對空間的掌握是一門很精密的藝術……傳送魔法這種東西,只要一點干擾就能夠失效。」

頓了頓,「不過你判斷的沒錯……我用的確實是空間封鎖。就算是聖級的傳送魔法,沒有足夠硬碰硬的衝出封鎖的強度、又沒能找到合適的『解鎖』方式,失敗自是必然的。」

「可惡……!」

儘管心中充滿了「區區一個十五歲少年怎麼可能做到這種程度」的質疑和吶喊,可眼前的情況卻已不容他多想……當下一聲「火凰」將火元素凝成一隻形若實質的火鳥朝雷昂的方向直襲而去;暗地裡卻已默發了一個凝聚了等若禁咒能量火箭,在火凰的掩飾下意圖在少年出手救兄的時候趁隙偷襲──

可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的是:不管是障眼法卻仍殺傷力十足的火凰、還是他用來偷襲的火箭,都在靠近對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而那個造就了一切的人卻只是靜靜地佇立原地,用一種平靜卻漠然的眼神看著垂死掙扎的人。

而那名火系法聖,卻連少年究竟是用了什麼方式抵銷他法術的都沒能摸清。

按說空間法師最常用來對敵的法術,除了輔助型的空間傳送、空間封鎖外,便只有空間裂隙算是宜攻宜守的一招了──他手下那名八級武者就是死在控制得極為精確的空間裂隙下;但空間裂隙若用來抵擋,火焰消失的瞬間應該會出現一道黑色的裂縫才對;但他卻沒感覺到任何空間裂隙出現的波動。在他的感知裡,他所放出的法術並非突然消失,而是就像燭火瞬間給人掐滅了一樣,自也再沒能造成任何傷害。

可他從沒見過這樣的空間系法術……那種感覺,就像是傳說中的「空間折疊」;如果眼前的人不是一個剛剛才成聖的十五歲少年,他甚至會以為自己遇上了「那個人」。

裴督之主,瑟雷爾·克蘭西。

那個努泰爾大陸上公認的、繼空間半神阿德裡安·克蘭西後唯一一個能將空間法術用得如此出神入化的人……

想到這裡,已陷入絕望之中的火系法聖隱隱想到了什麼。

阿德裡安·法瑞恩……出生於昔年的克蘭西公爵府,明明是個公認的廢材資質,卻能夠瞞過所有人在十五歲達到聖級的境界,而且還是一個極其老練的空間法師……這些,真的都是巧合嗎?

──又或者,那個看似稚嫩的軀殼裡裝著的,其實……

「到此為止吧。」

見那名法聖在死死盯了他好一陣之後猛地浮現了一個半是恍然半是難以置信的表情,一陣熟悉的空間波動亦於此時乍然出現在他布下的空間封鎖外,阿德裡安金眸間一抹過於痛苦的色彩閃過,卻沒有馬上循著那股波動的來源望去……他只是淡淡地道了這麼一句,隨即轉身走向了一旁神色已從一開始的震驚茫然轉為複雜的兄長,在敵人身軀乍然爆裂的背景中試探著輕輕喚了聲:

「哥哥……?」

「阿……德裡安……」

看著身上罩著綴有絨邊的毛披風、打扮與先前在傳影儀中望見的全無二致,臉龐和音聲也乾淨單純得一如往昔的弟弟,對照起他背後血腥異常的畫面,雷昂有些艱難地張了張口,終還是道出了心頭從剛才壓抑到現在的疑問:

「你……到底是……?」

「我是阿德裡安,一直都是的……哥哥。」

說著,他唇角微勾,用那張屬於少年的青澀面龐露出了一抹過於成熟也過於苦澀的笑:

「可除了阿德裡安·柯林斯·法瑞恩之外……我還曾經有過另外一個名字。」

「──那就是阿德裡安·克蘭西。」

Chapter 11 「師父」

──能夠徹底佔有所愛的人、甚至還得到了對方全然投入的沉淪與回應,是什麼樣的一種感覺?

那一天之前,瑟雷爾不曾體驗過;那一天之後,他雖然嘗到了,卻依舊難以用言語描述出來。

如果真要形容·他會用上三個詞。

美好、瘋狂……和幸福。

這便是那一天,在難以察覺時光流逝的法師塔裡,他徹底佔有阿德裡安後、將那個因疲憊而沉沉睡去的孩子擁在懷裡休息時的感覺。

即便這場出乎彼此意料外的情事始於他憤怒下的失控,最開始更是存著狠狠懲罰對方的心思,可看著阿德裡安一點一點地在他的愛撫撩撥融化在情慾之中,心底的在乎、憐惜與渴望便再難抑制,最終將一切化作了情意相通的軀體交纏。

儘管那個孩子纖細而青澀的少年體型讓他多多少少有那麼幾分罪惡感在,可那迷茫而誘人的姿態卻仍讓心底壓抑多時的渴求蓋過了殘存的理智,讓他終是不顧一切地先以情事的歡愉俘獲了對方,然後一點一點地撫慰著讓少年的身體徹底為他所敞開。

進到阿德裡安體內的那一刻,不僅仍是處男的銀髮劍聖殼子險些失控,他遠在裴督的真身亦因那種直達靈魂的喜樂跟歡愉而有了一瞬間的失態。所以竭力撐過了那段可能會讓他背上「早洩」名聲的衝動後,當他頂著銀髮劍聖的殼子開始瘋狂索要他的男孩時,真身也匆匆別過了下屬,回到臥室便藉著由靈魂另一側傳來的極致歡愉自瀆了起來。

可他所做的卻還不只如此。

直到那個被他翻來覆去地要了好幾遍的少年終於再難撐持地昏睡過去,他那礙於身份限制不能出現在對方眼前的真身才迫不及待地回到了法師塔,而在代替銀髮劍聖的殼子清理了少年裡裡外外都沾滿了彼此精液、卻越發誘人地讓他險些又用真身來上一回的軀體後,才和整理好床鋪的分身一左一右地擁著那個孩子躺上了床、就此進入了夢鄉。

──雖說……這趟多年來少有的安眠,並沒能像他渴望的那樣一直延續到阿德裡安醒來。

多年來,因為他這個一方之主總是愛離開裴督回到法師塔休息的毛病,執政官們也不得不逼他弄出了一套能夠在這種情況下聯繫上他的方式;而將瑟雷爾自睡夢中喚醒的,便是來自於裴督的緊急呼叫……知道下頭人非要事絕不會像這樣打擾他,縱有千百般不捨,瑟雷爾卻仍是在昏睡的少年身上補種了幾個草莓後匆匆回到了裴督。

而得到的,是他曾經預見過,可實際面對時卻仍瞬間色變的消息。

──瑟琳娜出事了。

儘管事前已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但那個兩個月前還一臉陽光地說著「這種事,不試試怎麼知道結果」、「我好歹也是聖階了,你就對我多點信心怎麼樣」的女子還是在哈爾多拉遺跡裡遇了險……被人發現時,瑟琳娜已經陷入了深度昏迷;身上雖沒有明顯的外傷,卻怎麼也叫不醒,生命力更不斷流失,若不是有瑟雷爾先前給她的煉金道具頂著,只怕還沒被送回凱特蘭奇領,便先一步香消玉殞了。

瑟雷爾當年雖是出於利用才會接近對方,但當了這麼多年的同伴畢竟還是有感情的,瑟琳娜又是為了阿德裡安才會去冒險,單單是看在那個孩子的面上,他就不可能對此置之不理……只是這件事他畢竟不方便以裴督之主的身份直接干涉,所以縱有千般不捨,他卻還是不得不離開了他摯愛的男孩,分身透過法師塔傳送到了凱特蘭奇領探視瑟琳娜;真身則留在裴督調查起了事情發生的經過。

對他來說,這個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自非師父給他的法師塔莫屬。想到以阿德裡安的性格,應該能在法師塔裡待得住,所以他縱有些擔憂,卻還是選擇了將那個孩子留在法師塔裡,而非直接送回洛瑞安或德拉夏爾……當然,出於先前的事留下的陰影,他還是於臨走前再在那孩子身上加了一道偵測符文、確保對方身上有任何異常的變化自己都能夠及時察覺。

但瑟雷爾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的是:自己離開法師塔還不到半天,就感覺到了偵測符文的異動。而且異動所在之處,竟然就在銀髮劍聖此刻所置身的凱特蘭奇伯爵領範圍內。

事關阿德裡安,瑟雷爾就算覺得事情再怎麼不可思議,也不可能有所輕忽。當下讓銀髮劍聖找了個藉口和凱特蘭奇伯爵告罪暫離,隨即回到了法師塔,並在確認那個孩子已經離開──而這件事按理說應該是不可能的──後將自己傳送到了偵測符文的所在地點。

踏出空間裂縫前,瑟雷爾曾經想過無數個自己可能會碰到的情景;但卻還是直到親眼見著的那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終究還是想簡單了。

阿德裡安。

他的阿德裡安,那個有著一頭柔軟金髮、一雙金色眼眸,前一晚還在他身下高仰頭顱難耐喘息的男孩此刻和兄長雷昂置身於一片狼藉當中。背景是印有法瑞恩族徽的馬車和敵我交錯倒了滿地的屍體;而正與兩人遙相對立的,卻是一名實力中等的火系法聖。

以他對雙方實力的理解,眼前的對峙按理說該是敵方擁有壓倒性優勢,但場上呈現的風向卻非如此……更讓他驚愕的是,剛剛他明明是探准了阿德裡安的位置傳送的,如今卻被隔絕在了十步之外;而阻隔了他前進的,卻是他曾無比熟悉、卻從未想過能再次見到的空間封鎖。

──那不僅僅是單純以「牆」的形式阻攔,而是以無形的空間架構出法陣、足以無視所有聖級以下法術的壁壘……而在他的記憶裡,努泰爾大陸上有能力做到這個地步的,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他自己;而另一個,卻是早已因他而死的師父。

可他又怎會錯認?

透過屬於傳奇層次的靈魂感知,他可以清楚「看」到眼前的空間封鎖架構得究竟有多麼完美。不僅力量沒有絲毫浪費,法陣與法陣之間更是一環扣一環地緊密交織,像是精確計算下的結果,卻又隱隱透著一種連他都未能掌握的玄奧……意識到這一點,瑟雷爾驀然色變;銀眸凝向場中那個牽繫了他所有情絲的少年,而在見著對方利用空間擴張的手段除去那名火系法聖,在自己感知中的實力卻仍停留在記憶裡的四級後,本就存在與腦中的無數個記憶片段,於這一刻串聯成了通往爆炸性真相的引線。

──正如只有傳奇才能蒙蔽聖級高手的感知;要想蒙蔽一個傳奇的感知,自然只有更高層次的靈魂才能做到……而整個努泰爾大陸這一萬年來,能夠達到那個程度的,也就只有區區一個人。

那個……給予了他溫暖、給予了他力量,卻也因他的愚蠢而失去了性命的人。

他的師父,空間半神阿德裡安·克蘭西。

──他的男孩,那個讓他再次感受到世間的美好、且令他深深愛著的男孩……便是待他如師如父、當年被他親手害死的師父。

阿德裡安·法瑞恩……就是阿德裡安·克蘭西。

──同一時間,像是在呼應他腦中浮現的認知一般,空間障壁內、那個前一晚還在他懷裡安睡的少年已然轉過了身,卻不是看他,而是看向身後的雷昂,帶著苦澀的笑容在對方的詢問下直言坦白了自己的身份。

『你……到底是……?』

『我是阿德裡安,一直都是的……哥哥。』

『可除了阿德裡安·柯林斯·法瑞恩之外……我還曾經有過另外一個名字。』

『──那就是阿德裡安·克蘭西。』

即便心底早已推測出了這個讓他難以置信、卻又不得不信的真相,可親口聽到少年說出這句話時,瑟雷爾心底的感覺,卻仍是亂得無以復加……這一刻,他想到了很多,想到了這十多年間那孩子對他的親膩、關切和信任;想到了對方在與自己過度貼近時偶爾會露出的掙扎和不自在;想到了那條只用了十一年便毀壞、以至於讓他認為對方是故意拿生命威脅自己的鏈墜;以及……前一晚的高潮當中,他曾以為是錯覺或臆想那幾聲「瑟雷爾」……

許許多多的事,其實早就有了跡象;但他卻還是直到此時才得以將一切完全串起,最終指向那理應讓他無比歡欣,如今卻有些難以面對的真相。

看著十步之外那個正彷彿等待宣判似的望著兄長的少年,回想起彼此相遇以來的種種,曾有的困惑與單方面的推測全都得到了補全,讓瑟雷爾心神一顫、腦中一白,下一刻,便在理智判斷出該怎麼做之前,他已然不顧一切地衝破了空間障壁,就那麼當著雷昂的面將他的男孩緊緊擁入了懷中。

但緊隨著落在對方耳畔的低語,卻已不再是往日對「阿德裡安·法瑞恩」的呼喚。

感受著懷中少年因他的擁抱而緊繃、卻又在他的氣息中情不自禁地軟了身子的誘人反應,銀髮劍聖毫不顧忌「旁人」眼光地先是輕咬了咬少年耳廓,而在如願看到那一抹動人的粉色後雙唇輕啟,就這麼吐著氣耳鬢廝磨地在他的男孩耳邊喊出了那個已經睽違太久太久的稱呼──

「師父……」

梵頓西南 凱特蘭奇伯爵府

雷昂很想殺人。

他不是沒有見過血、不是沒有殺過人,可作為一個武者、作為一個軍人,他手中的鮮血很少跟私怨有關,多半是情勢所逼下不得不為之的決定;但這一刻,他卻是頭一遭發自心底的那麼想殺一個人。

儘管那個人,是他這些年來能夠迅速晉階到九級、且身手在同級高手中名列前茅的主因。

那個曾被他視作老師的男人,銀光獵隼伊萊·溫斯特。

同時……也是凶名赫赫的大陸公敵,裴督之主瑟雷爾·克蘭西。

──當然,眼前的男人究竟有幾個身份,都不是讓雷昂此刻恨得想殺人的主因……他之所以第一次這麼痛恨一個人,是因為對方徹底逾越了他的底線、玷污了他心心唸唸顧著護著的寶貝。

伊萊·戀童癖·溫斯特,又稱瑟雷爾·大變態·克蘭西,居然在他還沒來得及消化完寶貝弟弟就是那個空間半神的當下示威一般地抱住了阿德裡安,還就那麼當著他的面低頭咬弟弟耳朵──不是說悄悄話的咬耳朵,是真咬──吹氣,用那種該死的調情口吻對阿德裡安喊「師父」……雷昂雖老早就知道弟弟的外表有可能會吸引一些變態出手,卻沒想到伊萊也會是其中之一,更已仗著他們一家人的親近信任得了手……一想到過去這些年裡,對方在自己眼皮下對弟弟做了多少不規矩的事,雷昂就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將那個他曾經無比崇拜的男人殺千刀捅萬劍!

如今想來,當初阿德裡安和伊萊之間的氣氛會變得那麼奇怪,一定是伊萊做了什麼事導致的……雖然那個男人現在口口聲聲的說阿德裡安是他師父、他們兩個是這世上最親近的人,但那個時候他分明還不知道這件事,卻已經對才十四歲的阿德裡安做了些什麼……儘管不曉得細節,但光是腦海中閃過的一些可能性,便已足讓雷昂抓狂了。

但是。

但是。

他……打不過那個變態。

遠在裴督的那個傳奇強者就不用說了,他小時候也是被對方的故事嚇大的;就算眼前這個,他剛剛含恨出手的結果也依舊淒慘……如果不是弟弟突然出手將對方困了住,雷昂毫不懷疑那個男人會假「鍛煉」之名好好整上他一番。

所以雷昂也毫不客氣地回擊了。

──儘管弟弟據說其實已經一千多歲的事實讓他有些懵,可在那種「再不好好表示弟弟就會被變態搶走」的強大危機感下,充分把握到重點的金髮青年還是選擇了一如既往的態度,在那個變態的面前緊緊抱住了其實已經不需要他保護的弟弟。

雖說……除了補充了一些讓人驚訝的背景知識、和實力有所增長之外,弟弟給他的感覺並沒有任何改變──即使成了聖,弟弟的頭髮依舊細柔、臉頰依舊軟嫩,就連喊著「哥哥」的嗓音和聲調都一如平時,既然如此,他又有什麼好糾結的?

──當然,雷昂才不會承認自己是因為感受到了某人的威脅才得以想通。

只是他恨歸恨,可在母親的情況才剛因對方的幫助得以穩定的此刻,也不可能真的不管不顧地做出什麼。就如現下,他雖比任何人都不放心讓那兩個人同居一室,但在弟弟央求的目光下,他卻仍只得內心滴血地點了頭,目送著阿德裡安和伊萊以敘舊和討論母親的病情為由躲到了隔壁的書房裡頭。

雷昂所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眼前的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早有預謀的瑟雷爾已然一把抱住了身前的金髮少年,心念一動就將兩人傳送回了位於虛空中的法師塔裡。

而阿德裡安沒有拒絕。

他只是在回到「家」中之後一把掙開了男人的懷抱、強耐著紊亂的心緒便往自己昔日的房間行去,卻不想身後的人竟也毫不在意地跟了一路,然後仗著比他強上不少的力氣在他進入房中的同時又一次從背後將他緊緊擁了住。

也在這一刻,一道漆黑如墨身影乍然出現在阿德裡安眼前,於少年金眸因怔愣而微微張大的瞬間俯身低首,用那雙帶著冷意的唇深深吻住了眼前的人。

不留絲毫空隙地。

相異的氣息和觸感,唇舌間那種溫柔卻又強勢的輾磨和撩撥方式卻是足以挑勾起少年身體記憶的熟悉……回想起一天前的那場歡愛,和他在男人的教導和佔有下由裡到外領受到的絕頂歡愉,阿德裡安便仍存著幾分抗拒,卻仍不由自主地在男人的親吻下眸光微散、眼角微紅,最終在身前身後兩副軀體的包圍下徹底癱軟,任由後頭的銀髮劍聖一手滑入他衣中恣意捻上那微微挺立的乳尖,另一手卻已探入少年底褲,毫不掩飾意圖地輕輕撫弄、套握起了對方已微微有了幾分硬度的粉嫩性器。

「師父好敏感呢……僅僅是吻而已,下面就已經小濕了一片。」

銀髮男人將唇貼在少年耳畔低聲說道,「還記得嗎……那天我們是怎麼在床上縱情歡愛的。雖然最開始不太好受,但後來我每一次頂進去,師父前面就會不停流出水來……很舒服吧?像那樣。」

「嗚……」

可面對這樣羞人的話語,阿德裡安卻逃不開、也無法回答。因為他的雙唇仍被黑髮的裴督之主瘋狂地含吮掠奪著;那雙帶著涼氣卻無比完美的掌亦正扣著他的面頰,迫使他只能承受著自身的每一分侵奪跟撩撥……不論是以哪個身份。

「對不起,師父……那天我誤會你了。鏈墜是因為承受不住你的靈魂波動才會破損,不是你故意弄壞的吧?但我依然得說……我並不對自己後來做的事感到後悔。」

「能夠徹底地得到你、佔有你,是我這四百年來最幸福的事。」

「住……手……嗚、別……啊……!」

「師父總是這樣不好意思……明明很想要的不是?」

「知道嗎……如果不是還存著幾分理智,那天幫師父清理身體的時候,我早就用真正的身體再來上一回了……我想你想得都瘋了,本來還在煩惱該怎麼解釋身份的問題,卻不想事情會這樣峰迴路轉地自己解決了……果然我們注定是要彼此相屬的吧?所以我才會來到這裡,所以……我們才會即便迭經波折,卻終究還是迎來了這一日。」

「我愛你,師父。」

「我知道自己很愚蠢,也知道自己犯過許多難以挽回的錯……但師父,你知道那天我為什麼會說出那種氣壞你的蠢話嗎?因為我知道自己不配,不配擁有你,更不配擁有任何形式的幸福……早從四百一十五年前的那一夜起,我就一直這麼告訴自己,卻沒想到自己終究還是沒能把持住,就這麼淪陷得徹底。」

「我之所以愛上你,不是因為年紀,也不是因為外表,而僅僅是因為我將『阿德裡安·克蘭西』當成父親當成師長,所以只曉得依賴你、利用你,卻從不曾改變角度看看……但對『阿德裡安·法瑞恩』,身份立場不同,從索要變成給予,有些東西,便也在朝夕相處中慢慢有了改變。」

「師父……」

情事後,阿德裡安失神的容顏仍然仰靠在銀髮劍聖頸間,而裴督之主黑色的頭顱此刻卻埋在了師父的胸前……直到高潮後的餘韻稍緩,難抑愛憐地邊撫著少年面龐邊吻去他眼角的淚水後,瑟雷爾才緩緩退出了師父的身體。

原先填滿後穴的熱楔驀然抽離,儘管阿德裡安此刻已敏感得再禁不起一輪索要,裡頭卻仍莫名地升起了幾分空虛……可還沒等他逼自己忽視這種感覺,身後隔衣頂著臀瓣的硬挺卻已讓他猛然意識到了什麼,本仍殘著幾分欲色的小臉瞬間染上幾分蒼白,有些慌亂地望著身前的裴督之主擺了擺頭、驚聲道:

「不要……不要了……我沒有辦法、馬上就……」

脫口的話語說得支離破碎,可正對著師父的瑟雷爾又怎會不明白他的意思?知道阿德裡安是害怕他馬上換用銀髮劍聖的身體再一次插入,不是不曾想過、卻暫時沒打算這麼做的裴督之主忙安撫地輕吻了吻對方發頂,並在滿意地摸了摸對方盈滿了自身精液的潮熱肉穴後由銀髮劍聖手中接過師父已然癱軟的身軀,將他抱到了位於臥室深處的大床上。

真真切切只有二人地。

見慾望高漲的銀髮劍聖已然從門口離開,阿德裡安稍稍鬆了口氣,頰上卻已因自己方才想到的淫亂畫面而染上了幾抹嫣紅……察覺這點,瑟雷爾低低笑了笑,卻沒有戳穿,只是探手拉過絨被蓋住師父半裸的身軀,而在低頭吻了吻對方眉角後、若有所思地開了口:

「我其實很嫉妒『伊萊』。」

「嗯……?」

「因為阿德裡安第一次手淫是釋放在『他』手裡,第一次發生關係的對象也是『他』……加上那十年間,『伊萊』可以天天看著阿德裡安長大,『瑟雷爾』一年卻只有一次機會……你說我怎能不嫉妒呢,師父?」

「可那……明明都是你……」

「是啊……都是我,不過既然這樣,剛剛師父在怕什麼?」

說著,他有些壞心地將指移向了那正緩緩收綻著淌出精液的濕軟肉穴……「大可以……在裡面還留著『瑟雷爾』的東西的情況下讓『伊萊』插入不是……?我看師父這裡收縮的樣子好像很希望能再次被填滿,如果是『伊萊』的話……」

「不、那種事……我暫時……」

銀髮劍聖和裴督之主畢竟擁有兩個完全不同的身體,就算再怎麼清楚抱他、侵犯他的都是瑟雷爾,卻免不了那種同時跟兩個人歡愛的淫亂感……像剛剛那樣、銀髮劍聖只是從後頭抱著他也就罷了;可若像瑟雷爾描述的那樣,在對方退出之後緊接著又被「伊萊」進入,不論理智如何清楚對方的身份,心底都還是不免會產生一種自己正被兩個男人輪流操弄的感覺。

瑟雷爾說這些本就只是想看他的男孩兼師父面露羞意的樣子,並沒有違背對方意願勉強硬來的打算。故見著師父抗拒中帶著幾分掙扎的眼神,他只是笑了笑,沒有再將這個話題延續下去,而是一個攬臂將人緊緊抱入了懷中。

「告訴你一個秘密……師父。」

「秘密……?」

「那一天……『伊萊』也是第一次。」

頓了頓,「而『我』……也已經四百多年沒和人有過任何與情慾沾邊的接觸了。」

「瑟雷爾……」

知道對方刻意強調的時點意味著什麼,即便阿德裡安仍不可免地因隨之給挑起的記憶心頭一揪,歎息著喚出那名的聲調卻已再沒有昔日撕裂心肺的痛,只有幾分過於交雜的無奈。

見狀,瑟雷爾微微苦笑,卻沒敢再繼續冒險將話題深入下去──他好不容易才透過身體力行的做「愛」讓師父體會到他的真心實意,又藉情事後的親膩感進一步拉進彼此的距離……要是一不小心說錯話,讓師父再次翻起根本還沒算過的舊帳,他豈不是嗚呼哀哉?

所以沉默片刻後,他決定來個禍水東移,用一句話吸引了已慢慢退出「情慾昏頭」狀態的師父注意:

「瑟琳娜這次會出事,背後有西法的影子。」

「……他也到大限了,正急病亂求醫吧。瑟琳娜中的是抽取生命力的詛咒,那種構成方式與屠神匕的原理有幾分相似,確實像是他的手筆。」

說到這裡,已完全「進入狀態」的阿德裡安審視了下身旁正有意無意地來回撫摸他腰線的男人,挑了挑眉道:

「你不是一百歲不到就成功晉入了傳奇?」

「嗯……師父滿意嗎?」

「本來很滿意……但從你現在的狀況來看,這一兩百年來好像沒有太大的進展?」

「嗚……」

雖然有自覺、但已很久沒人敢督促他的裴督之主有些心虛地呻吟了下,「我花了點時間……研究其他的東西。」

「嗯?」

「像是亡靈法術、精神法術、召喚術、人體煉成……和時光法術。」

「是嗎……」

儘管因那「時光法術」四字不可免地憶起了那條光影浮動的長河,但此時此刻,阿德裡安感受最為強烈的,卻還是徒弟中間提到的召喚術……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憶起了那聲讓他放棄「王座」的泣血呼喚,而在瞧見徒弟面上像是因偷懶而心虛的表情後,有些懷念地勾起了一抹無比慈愛的笑容。

但瑟雷爾卻沒有因此便放鬆下來,反倒是因那已太久太久、甚至一直都認為此生已再沒機會見到的慈愛表情紅了眼眶,忍不住緊緊擁住了那個在他而言意味著家、意味著親人,如今更意味著愛人的金髮少年。

「師父……」

「怎麼了?」

「你……恨我嗎?」

「……怎麼可能?」

知道他指的是什麼,阿德裡安微微一歎。

「只是很氣很氣而已……可就算再怎麼氣,都還是放不下。」

頓了頓,「或許就像你總會將我視作師長、視作父親,在我心底……更深更深的,應該也還是將你當成了孩子吧,我唯一的、也最寶貝的……」

「那『阿德裡安』有真的將我或『伊萊』當成長輩看待過嗎?」

「怎麼可能。」

與先前相同的答案,這一回的語氣卻是迥異的嫌棄,讓瑟雷爾不由露出了幾分哀怨的表情,卻又在想起師父先前的話後,回敬般驀地一個俯首輕輕舔上了少年耳廓。

阿德裡安因而一顫。

察覺這點,瑟雷爾有些得意地壓低了嗓音,輕聲道:

「但我可是真的將小阿德裡安當成了寶貝……所以現在只要面對師父,就算您正在訓我……我也能夠毫不困難地升起慾望。」

說著,像是想證明什麼、又或許只是單純的慾壑難填,如此一句罷,他也不等阿德裡安反應過來,便已就著側躺的姿勢抬高少年右腿再次進到了對方體內──突如其來的衝擊讓金髮少年瞬間倒抽了口氣,可卻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早有預謀的徒弟便已先一步吻住了他的唇,同時由緩而快地不斷挺動起腰臀。那在汁水潤滑下輕易插到了最深處的肉柱就像是天生與懷中的軀體互相契合般,又一次再精準不過地停在了肉穴裡那足以讓少年瀕臨瘋狂的一點上。完全出乎意料的發展讓阿德裡安甚至連抵抗都沒能組織起,便已在那狂湧而來的強烈刺激中徹底陷進了徒弟二度織就的情慾浪潮當中……



卷三·靈魂誓約

Chapter 12 覆水

情慾可以蒙蔽人的理智;但不論如何蒙蔽,情慾總有消退的時候;理智,也終有恢復的那一刻。

所以瑟雷爾雖然一發現真相就馬上來了個擁抱咬耳朵、又先下手為強地用一場淋漓盡致的性愛作為和師父「敘舊」的開場;可當情潮褪去,那些只是暫時被歡愉所淹沒的過往、矛盾和隔閡,便也一點一點地浮現在了彼此之間。

對裴督之主來說,阿德裡安就是師父、曾讓他感受到溫暖而難以放手的自始至終都是同一個人,不論得知實情的當下如何震驚,心底的喜悅卻仍是勝過一切的──他喜悅於師父終究還活著、喜悅於彼此的兩情相悅、喜悅於自己不必再因愛上阿德裡安而感到愧對師父,更喜悅於這四百年來一直橫亙在心頭的、那個名為「早知如此,接受師父又何妨」的念頭,最終迎來了更為完滿的答案。

──他一直都是愛著師父的。

他不曉得自己的感情是從何時有了改變,卻已經清楚當年的糾葛和這些年來的苦思掙扎,終究是受了某些固著在心底的舊有認知和想法所致……那些隨著靈魂來到這個世上的陰暗情緒曾被來自師父的溫暖、疼寵與獨屬於他的親情所封印,卻在他察覺了師父眼底的情意和慾望後復甦,以至於他輕易就給蒙蔽了雙眼、一心用最大的惡意去推測師父的想法和行動,結果便導致了四百多年前的那一場悲劇。

但他愛上「阿德裡安·法瑞恩」的原因,卻和當年他願意打開心房讓師父進入的理由如出一轍。

而這,也是當他第一次驚覺自己竟然真的在阿德裡安身上尋找師父的身影時會那麼樣的驚惶的原因……因為內心深處,他已經隱隱察覺了自己對阿德裡安懷抱著什麼樣的情感;而這份情感的萌生是基於那孩子和師父的相似,不也正意味著……他的心裡,其實也是愛著師父的?

可對那個時候的他來說,在師父已逝的情況下,這樣的答案,是無論如何都無法面對的。

所以他下意識地選擇了逃避、選擇了自欺欺人,換來的卻是那一夜的失控與和阿德裡安的漸行漸遠……他渴望著那個孩子,卻又不停告訴自己不能接近、擁有對方,內心掙扎壓抑到最後,就是那個蠢到不行、差點害死了阿德裡安的決定……和之後徹底脫了序的種種。

雖說……回想起來,不論是四百年前還是現在,面對師父時,他所做的決定好像就沒有一個是不蠢的。

明明愛著對方,卻總是自以為是地恣意妄為、甚至幾度讓對方生死交關什麼的……光想,就覺得自己實在糟透了。所以知道阿德裡安就是師父的那一刻,緊隨在狂喜之後,更快佔據了心頭的,卻是恐慌。

害怕失去對方的恐慌。

因為意識到自己究竟做出了多少混帳事,又怎麼樣一而再、再而三地傷透了師父的心。

──在那個瞬間,他或許沒有能夠如此理智清楚地去數算、釐清自己這些年來的「罪狀」,卻已隱隱感覺到了不妙,以至於當下的第一個舉動便是順從本能地衝上前去抱住師父,目的只為了在師父回過神來算帳前先一步影響對方的思維、軟化對方的態度。

在已這樣深地愛上了師父、愛上了阿德裡安的此刻,他不能、也絕對無法接受那個這世上他唯一真正在乎的人有任何放棄他的可能──便存著這樣的想法,當他和師父終得獨處「敘舊」時,已從師父掙開自己懷抱的舉動中察覺不妙的瑟雷爾更是變本加厲,直接真身份身一起上陣、生生用情慾淹沒了師父本欲勃發的怒氣,然後邊撩撥著那具被自己調教得無比敏感的軀體邊討饒傾訴求愛,最終徹底陷落於情慾之中,只能在自己的侵犯下無助地哭泣呻吟、再也沒能思考其他。

同時,用那樣恨不得把對方揉碎到自己骨裡的慾望和渴切……身體力行地表達出他即使在知道「阿德裡安」的真實身份後亦不曾動搖的愛意。

但心志表明了是一回事,對方是否真的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儘管情事暫歇時,他已如願從師父口中得到「不恨」的回答、更從對方的神態舉止和肉體的反應中明白了自己依舊被對方所在乎、所深愛,可當情潮退去,師父的思緒再不受那份迷濛醉人的情慾所影響,那些他一直畏懼著的色彩,便一點一點地浮現在了對方的金眸間。

那是橫跨了四百餘年的、「阿德裡安」內心深處藏得太好、卻也壓抑了太久的陰翳。那是怨憤、是苦澀、是委屈、是懼怕、是不安、是戒備,更是深植於心的質疑……和不信任。

對於他的情感、他的態度、他的言詞。

他終於認清了自己不僅愛著阿德裡安,更一直都深愛著師父──雖然他無法否認這份深愛同樣混雜了親情──但已被他狠狠傷過無數回的師父,卻已不敢再信。

可他能怪誰?

是他不乾不脆,一方面有所顧忌、一方面卻又仍順從著自身的慾望,所以決定保持距離時卻仍克制不住地追來了洛瑞安,卻又在追來洛瑞安之後用那種曖昧莫名的態度吊著彼此……而單是想到師父是用怎麼樣的心情來看待他這些日子的諸般作為的,瑟雷爾的心底便痛得無以復加。

更別提他那一天自以為是的拒絕了。

如果阿德裡安只是阿德裡安,那些話固然傷人,想來傷害的程度也有限……但阿德裡安卻是師父,那個曾在四百年前被他用無數狠絕凌厲的言詞狠狠傷過的師父,於相隔四百年後又一次經歷類似的事,就算他脫口的言詞尚算婉轉,但在師父聽來,只怕卻仍不啻於剜開傷口撒鹽,甚至刀刀割肉似的不斷凌遲吧。

那是他最愛也最在乎的人,也是這世上唯一一個會無條件的愛他、疼他、對他好的人,卻被他那樣一次又一次地踐踏傷害……就連他自己,都覺得師父沒有理由再繼續像以往那樣包容他、愛他。

因為他沒有資格。

可他如何能夠放手?

自私也好、卑鄙也好,既然他們兜兜轉轉了這麼一大圈,最終仍是彼此糾纏不清,已徹底醒悟的他,便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師父撇下他離去。

事實上,如果不是清楚「過猶不及」的道理,就算要瑟雷爾天天用身體把師父留在床上他也絕不會有半點不樂意……只是以師父的性情,那種像情婦、男寵般以肉慾作為手段、趁對方耳根子軟時百般勸哄的行為可一不可再,用多了只會讓自己本就少得可憐的信用更形下跌;所以將師父在床上困了一整天、把人從頭到腳反覆吃到倦極昏睡後,他沒有趁人之危、於師父醒轉前再次將對方拖入情慾裡,而是靜靜等著那雙金眸於一夜安眠後漸漸恢復清明,然後強抑著不顧一切將人留下的衝動,和已因恢復理智而開始對他有了戒心的師父一同離開了法師塔。

之後,他們並沒有再一起行動。

有瑟琳娜出事在前、雷昂遭襲在後,雖然雙方都已無了大礙,事情卻不可能就此作罷。只是瑟雷爾雖已知道真相,但他早已不是四百多年前那個不論在外如何意氣風發、心底都還是倚賴著師父的小徒弟,就算清楚阿德裡安就是師父、如今亦已有了聖級的修為,也是說什麼都沒可能讓他的男孩冒險的。所以縱有萬般不捨,他卻還是無視對方複雜的眼神、於印下一吻後把人送回了洛瑞安,自己卻兵分兩路地調查了起來。

當然,因為某個眾所周知的理由,瑟雷爾說是兵分兩路,其實真身的作用也就是留在裴督鎮鎮場指指揮、間或收取下屬得到的種種情報而已,並不比加密後的通訊儀有用到哪裡去;相較之下,他那不得不守在雷昂身邊的銀髮分身,便要來得忙碌許多了。

事情還要從瑟琳娜醒來之後說起。

出於對這位「烈焰玫瑰」某些脾性的瞭解,為了避免她在身體恢復後又不死心地再到哈爾多拉或其他類似的地方冒險,瑟雷爾雖不是那麼情願,卻還是在取得師父同意後簡單扼要地將二人的身份和種種真相告訴了對方。

對此,瑟琳娜的反應很直觀也很簡單:她先是確認了阿德裡安的病況,隨即在一陣抱蹭親熱、確定她的小阿德裡安還是小阿德裡安後便接受了此事,卻是連片刻的糾結或彆扭都不曾有過,讓看著的雷昂都不由半是佩服半是心虛……不過瑟雷爾提起這些只是為了替之後的話做鋪墊,見瑟琳娜接受得毫無障礙,便也順勢將話題延伸了下去。

哈爾多拉的事背後有著西法·恩塞德的影子,這點是無庸置疑的,瑟琳娜也在回憶先前的冒險經歷後想起了一些蛛絲馬跡……但她所遇到的事明面上畢竟只是再常見不過的冒險意外,如果貿然展開追查,最有可能的結果就是線索就此斷掉,甚至打草驚蛇惹來塞姆爾帝國方面的注意。而這樣的情況,自然是瑟雷爾無論如何也不會容許的。

他不在乎瑟琳娜是不是找死,卻不能不防著塞姆爾方面將目光投到師父身上……狗急了尚且會跳牆,更何況如今正忙著跟死亡賽跑的西法?如果讓那人知道阿德裡安十五歲就已成聖、甚至由此猜想到師父的真實身份,瑟雷爾毫不懷疑那個已經不惜靠奪取他人生命力延命的人會不惜一切地朝師父出手。

而他不敢想、也不願去想如今還只有聖級實力的師父如果對上了西法,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所以坦明身份後,瑟雷爾便也撕破了往日作為「伊萊」的溫和外衣,毫不客氣地向瑟琳娜和雷昂提出了以誓約封口的要求,並讓瑟琳娜承諾絕不會做出任何可能威脅到阿德裡安性命安全的行為──包含主動追查哈爾多拉的陰謀或將此事傳揚出去在內。

他的態度遠遠稱不上好,但事關阿德裡安的安危,瑟琳娜和雷昂當然不會冒險……尤其這種誓約對他們而言同樣是一種保護,故兩人沒怎麼遲疑就依言直接對阿德裡安進行了誓約,只是在完成後用一句「也不知是誰差點直接氣死了阿德裡安」輕飄飄地回擊了過去。

不用說,瑟雷爾那一瞬間的表情,精彩得讓某母子倆瞬間有種夏天灌冰水的暢快感;而同樣聽著的阿德裡安卻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簾,什麼也不曾脫口。

這樣的態度,比起明槍實劍的指責更讓瑟雷爾痛到難以自已。

在那之後,瑟琳娜便留在了凱特蘭奇領,明面上的理由是仍然需要休養,真正的目的卻是為了陪伴父母兼調查領地的內鬼;雷昂則是在暫時向學院告假的「伊萊」的護衛下回到了德拉夏爾,一明一暗地展開了對暗殺事件的調查。

從利益關係的角度來看,雷昂若死,最直接的「受益人」無疑是繼承權飽受其威脅的阿德裡安。所以雷昂到達帝都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和皇室以及法瑞恩公爵雙方稟報此事並洗脫弟弟的嫌疑;而最直接的「證據」,則莫過於隨行的銀髮劍聖了。

由於阿德裡安的身份和實力都必須嚴格保密,於千鈞一髮之際拯救雷昂並誅除了那名火系法聖的「功績」,自然便只能落在了披著銀光獵隼殼子的瑟雷爾身上──事情的「經過」很簡單,就是阿德裡安在和哥哥通話時發現哥哥遇襲,連忙通知了正在凱特蘭奇伯爵府探視瑟琳娜的溫斯特劍聖前往救援。

銀光獵隼與法瑞恩家的淵源在德拉夏爾並不是什麼秘密,甚至有不少人都還不懷好意地揣測過英俊的銀髮劍聖之所以對這個家族格外青睞的理由。最開始的時候,人們猜測他是為了追求有烈焰玫瑰之稱的瑟琳娜·凱特蘭奇,所以才會藉故入住法瑞恩家看顧、指導作為瑟琳娜獨子的雷昂·法瑞恩;可等到八年過去,同為劍聖的兩人間依舊沒有分毫「突破」的跡象,多年來一直只在魔武學院任教的溫斯特劍聖卻突然紆尊降貴地跑到了皇家學院「帶小孩」,而年方十二歲的阿德裡安也無巧不巧地在那年入了學、並在就讀期間得到了銀髮劍聖的百般照顧……儘管後者從未正面解釋過自己的行為,卻仍不妨礙某些人由法瑞恩家的小金絲雀那精緻嬌俏的容貌中「明白」些什麼,所以聽到伊萊是因阿德裡安的通知才得以及時趕到,皇宮方面派出的調查官也不曾對此提出質疑,只是在記錄下來的同時若有所思地看了銀髮劍聖一眼;至於阿爾法德·法瑞恩,他的回信十分簡單,卻也十分讓人火大。

阿爾法德向伊萊·溫斯特致上了十二萬分的謝意,並表示如果銀髮劍聖願意維持雙方的「友誼」繼續保護雷昂,他也不介意進一步「加深雙方的關係」並「付出相應的代價」……儘管並未直言於紙上,可不論雷昂又或瑟雷爾,都能從他的用字遣詞中猜出這位「父親」的想法。

只要能成功拉攏住銀髮劍聖,他不介意將擁有第一繼承權的嫡子作為「代價」付出……一想到他的男孩、他的師父在那個男人眼裡居然就和貨物沒兩樣,饒是瑟雷爾在最瘋狂的時候也曾一瞬間閃過類似的念頭,亦不由氣得讓裴督再次變了天;更別說是一心將弟弟當成寶貝捧著護著的雷昂了。無奈不論兩人再怎麼憤怒,也很難拿這個腦袋裡不知在想些什麼的梵頓名將做什麼,只能慶幸阿德裡安並不只是「阿德裡安·法瑞恩」,不至於對自己擁有這樣一個父親感到失望痛心了。

──事實上,對於阿爾法德讓人不知做何感想的行為,身為最大受害者的阿德裡安確實也是最不在乎的那一個。

但雷昂的事件陳述排除了阿德裡安的嫌疑,卻也同樣讓整個局面變得更為複雜……好在他本來就沒怎麼冀望帝國警察廳幫他查出幕後黑手,該盡的責任盡完後便將調查的事交給了銀髮劍聖處理,自己則一如既往地白天到警備司工作、晚上和弟弟聯絡感情──在某人如刀般鋒利的目光威脅下──日子過得好不自在。

而披著銀髮劍聖殼子的瑟雷爾麼,則一方面留心雷昂的安危、一方面分析各方的資料找出此事背後的黑手……這種事他早在四百多年前就已做得駕輕就熟,也不冀望透過司法得到什麼公正的判決,所以明裡暗裡各種手段齊出後,銀髮劍聖花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就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這次的暗殺事件基本上可以看到三個勢力的影子。其一是柯林斯,也就是阿德裡安的母族,這個在政治上一向活躍的家族當年之所以會和法瑞恩聯姻,就是為了將這個新興貴族掌握在手中,從而在梵頓的政治博弈上獲得更高的權力;其二是瑟琳娜的堂兄,凱特蘭奇伯爵的第三順位繼承人,在瑟琳娜出事後認為自己得到了千載難逢的良機,打算一鼓作氣地將作為凱特蘭奇家第二順位繼承人的雷昂除去;最後一方則是隱隱有著獸人背景的索林商會,因雷昂的優秀表現而產生了極大的危機感,決定在他成長起來前徹底剷除這個可能會妨礙獸人崛起的年輕法瑞恩。

這三方雖沒有明確的聯手,卻在利益一致並察覺到異動後或多或少地做出了相應的配合──出手僱傭的是索林商會,柯林斯家則是刻意忽略了這已經能稱得上間諜行動的陰謀,並推波助瀾地讓殺手方面得以和凱特蘭奇家聯繫上。如果不是阿德裡安出現得及時,雷昂早就死在了那名火系法聖的襲擊下,問題也只在於該將罪名推給誰而已。

只是幕後黑手查到了,該如何還以顏色、又該如何把握合適的「度」,自然是一大問題了。

索林商會方面不必他們操心,只需將相關線索提供給帝國警察廳,後者便會感恩戴德地順著追下去;但凱特蘭奇那邊是家醜,該如何處理需要顧著老伯爵的面子;柯林斯這邊雖然和阿德裡安沒什麼感情,但在這件事情的首尾上做得頗為隱蔽,在梵頓的勢力又比法瑞恩家還要大,要想從正面討回公道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但雷昂除了面對弟弟的時候會不知道什麼叫原則,平時仍是相當理智的;所以對柯林斯家的「回敬」最終是暗中指引警察廳「找到」索林商會的「暗線」,以此斷了柯林斯家安插在帝國情報部的人手,並沒有再進一步追查下去。

可即便瑟雷爾在這次的調查中居功厥偉,曾經對溫斯特劍聖無比崇敬的雷昂對他卻仍沒有半分好臉色。原因無他:繼知曉真相那天的「咬耳朵」事件後,一心守護弟弟貞潔的好哥哥又一次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

那日在「書房」裡,阿德裡安不僅和銀髮劍聖敘了整整一天的舊,出來時後頸處還多了幾抹紅痕,身上更隱隱約約地透出一股書房中沒有、銀髮劍聖身上亦沒有的陌生冷香,且中間還混雜了法蘭東南地區特有的芙蘭花香……想到弟弟提過的、「伊萊·溫斯特」只是一副人造軀殼,某位大魔頭另有真身在裴督「鎮宅」的事實,身為兄長卻也同樣是個男人的雷昂幾乎控制不住跑偏的思緒。如果不是阿德裡安並沒有表現出什麼腰酸腳軟的跡象,只怕瀕臨崩潰的金髮青年早就不顧一切的再度和「恩師」幹上了。

他不是不知道那副身體裡裝的靈魂其實已經上千歲、比法瑞恩家的起源還要早上幾百年,也不是不知道那個靈魂曾有過的睿智名聲……他甚至還清楚阿德裡安其實仍深愛著對方的事實,可認定了弟弟就是弟弟後,雷昂就算「知道」再多,也很難接受弟弟被某個混蛋長輩玷污──雖然「歷史」上似乎是反過來的──的事實。所以儘管勉強耐住了脾氣,雷昂卻已徹底和曾被他視為恩師甚至套入了父親形象的銀髮劍聖決裂,連和弟弟用傳影儀通訊都要刻意避開對方。

但對此刻的瑟雷爾而言,比起「大舅子」的敵視和這些層出不窮的小動作,他還有更需要煩惱的事。

那就是該如何重新取得師父的信任,讓師父相信並接受他的感情。

但對此刻的瑟雷爾而言,比起「大舅子」的敵視和這些層出不窮的小動作,他還有更需要煩惱的事。

那就是該如何重新取得師父的信任,讓師父相信並接受他的感情。

而來到努泰爾大陸至今四百餘年、成為一方之主兩百多年,他從未想過……自己也會有陷入這種說簡單很簡單、說複雜卻也很複雜的感情問題中的一日。

問題的癥結所在,不外乎他說過的蠢話做過的蠢事太多,以至於當他終於明白自身的情感、懷著一腔熱血捧著一顆真心來到對方面前時,師父卻已將他拒於心門之外,再不敢輕信……更遑論接受。

但瑟雷爾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有能力躲過重重追殺絕地反擊、也有能力抽絲剝繭摸索陰謀背後的黑手;可面對這個世界上最瞭解他也最關心他的人,他卻不知該怎麼讓對方明白自己的改變、自己的真心……知曉真相的那一天,即便是在那樣親密無間的肢體交纏中,他的愛語他的傾訴都仍顯得那麼樣蒼白無力,讓那個他最在乎也最在乎他的人縱使已徹底為他敞開身體、失神高潮,卻仍沒能在愛慾消退後……真正敞開心房接受一切。

瑟雷爾之所以會暫時放棄繼續在師父身邊癡纏討好,也是考慮到他的纍纍前科,決定在再做出什麼蠢事前先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只是讓整個努泰爾大陸聞風喪膽的裴督之主雖有著不惜一切都要挽回對方的決心,卻半點沒有與之相襯的信心。而要想尋求「場外支援」,以現下的情況來看,知道他師徒二人身份與牽扯的瑟琳娜和雷昂不想辦法拆散他們就已經謝天謝地了,哪還有幫他出主意的可能?到頭來,瑟雷爾所能想到的求助對象,也就只有自己手下的幾名執政官了。

而最終「雀屏中選」、能讓他信任又有可能在此事上拿得出好建議的,也就只有那位向來深受裴督之主倚重的情報官了。

科立耶·庫勒,裴督五執政官之一,同時也是整個裴督最出名的愛家好男人,與當年救援他離開塞姆爾的女情報官結為夫婦五十餘年,如膠似漆的程度至今仍讓無數裴督的單身漢羨慕嫉妒不已。他們也同樣冷戰過吵架過理念不合過,卻也每每都能在將話說開後言歸於好……比起其他四個不是流連花叢就是屢戰屢敗或拿工作當伴侶的執政官,顯然也只有科立耶能夠倚靠了。

──於是,當銀髮劍聖在德拉夏爾收拾善後思念師父時,裴督之主也在處理完日常公務後極為罕見地出言留下了本打算照常下班的情報官,在對方微帶詫異的目光中將人請到了他位在裁決塔上的休息室中。

看著從頭黑到腳的裴督之主在進房後無聲地釋放了無數層結界,已有許多年沒見識過這種大陣仗的科立耶心下微凜,一瞬間有些不太確定自己適不適合繼續在沙發上坐下去──會讓這位大人如此慎重其事地與他密談的內容,科立耶最先想到的就是「裴督出內鬼」或「要對塞姆爾行動了」之類的大事……如果是前者,作為情報官的他多半會被究責,哪能這樣悠哉地坐在沙發上?至於後者……談話內容茲事體大,顯然也不太適合窩在沙發裡進行。

可面對他的坐立不安,裴督之主卻沒有表示什麼。

黑髮黑眼的男人只是反覆確認了下結界的可靠度,隨後由空間中取出了一瓶紮著緞帶的上好紅酒放到了下屬面前。

「先給你吧……算做今天的諮詢費。」

「……是。」

儘管對主人所用的「諮詢費」三字有些不解,但科立耶聰明地沒有多問,只是把身前那瓶有價無市的名酒收到了空間袋中,然後放鬆了身體微微傾前,用肢體動作暗示對側仍一臉冷凝的裴督之主自己已經準備好傾聽……識趣的表現讓瑟雷爾對自己的選擇多了點信心,遂在清了清喉嚨後薄唇微張,斟酌著向下屬道出了自己的感情問題。

──當然,他還不至於坦白到連人名都照實說出,而是欲蓋彌彰地用了個「有一個人」做開頭,同時盡可能地模糊了阿德裡安的身份,並將重點擺在了他做出的種種蠢事和師父的反應上……可饒是如此,馬上就在腦內補充了「主人=這個人」的科立耶卻仍是在傾聽的過程中表情一點一點崩壞,最終再也顧不得主僕之間的分際,在黑髮傳奇終於停下敘述時揉了揉已經目瞪口呆的臉,盡量保持嚴肅地朝對方開了口:

「大人,請恕我直言……喜歡上『這個人』真是那位阿迪閣下生命中最大的敗筆;『這個人』到現在還沒被對方徹底厭棄,實在是走了狗屎運。」

「……那麼,『這個人』還有希望嗎?」

知道下屬是拐著彎罵他渣,瑟雷爾面上冷凝依舊,心底卻已暗暗苦笑了下,終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喉頭卡了許久的疑問:

「既然他們仍舊彼此相愛,那也應該……」

「如果阿迪閣下仍像您說的那樣在乎『這個人』、瞭解『這個人』,只要『這個人』確實是真心、也不再用那種上床表真心的昏招,或許還是有救的。」

一想到自己以靈魂效忠的主人居然會做出方才聽到的種種愚蠢行為,科立耶說話的語氣便不禁帶上了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而聽著的裴督之主足足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得以控制住那種尷尬到讓他有些想縮頭的衝動,聲線沉冷卻隱隱氣弱地辯解道:

「『這個人』也是無法可想,為了留住對方才會使出這樣的手段……要表真心,至少也要看得到人,不是嗎?況且這麼做,也能讓對方理解到『這個人』對他的渴望有多麼深切。」

「……您確定『這個人』這樣做真的有表到真心?」

「什麼意思?」

「聽您的敘述,阿迪閣下早已對這份感情磨盡了信心,在這種情況下,出於自我防衛的心理,不論『這個人』做出什麼行動,阿迪閣下都只會盡可能地往負面想,以免再一次因失望落空而受傷……從這一點去推測,『這個人』拚命把他拖上床的舉動只會讓他認為『這個人』是喜歡他現在的樣子、對他的『身體』有慾望而已,並不能證明『這個人』是真的愛他。」

說著,見裴督之主面上一瞬間閃過了一種像是天打雷劈的表情,難得能訓對方訓得那麼暢快的科立耶又補了一刀:

「另外,不曉得您有沒有聽過一種說法……『床上真心話,床下成屁話』,男人在產生性衝動的時候說出來的話很多都是不經大腦的,就算說的時候確實發自真心,等到嘴巴再次由大腦控制的時候,這些話自然便成了一時衝動的屁話──這是有統計數字支持的。裴督在各大都市針對著名妓院和數百名交際花的調查充分支持了這個說法。」

瑟雷爾開始懷疑自己找科立耶來「談談」是不是正確的決定了。

他知道自己做了很多蠢事,但科立耶的分析卻告訴他自己原先所以為的「蠢」都還是低估了的。

他以為他已經向師父表了真心,現在看來卻不僅半點誠意都看不到,反倒還可能讓對方產生某些不太好的誤解……而一想到師父是用什麼樣的心情來看待早前的一切的,瑟雷爾胸口便是一陣幾欲窒息的緊縮。

這一刻,他突然覺得先前的隱瞞遮掩都是那麼樣地可笑。

明明都已無助絕望到了這個地步,他還在顧忌什麼面子?既然已經決定了信任科立耶,就該原原本本地說出一切、認真地向對方請教才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遮遮掩掩,說到後來一點正經樣都沒有……思及此,裴督之主長長吁了口氣,而終在下屬略帶分詢問的目光中再不掩飾地露出了一個苦笑,問:

「那麼,我該怎麼做?」

「大人──」

「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他相信……其實我一直都是愛著他的?」

「……大人和那位閣下之間的問題根源在於『信任』,所以在屬下來看,處理的方式基本上可以分為三個步驟──坦誠、合理化和承諾。」

由主人的坦言中明白了對方的認真,沉默片刻後,有些被軟化的科立耶終於收起了毒舌,根據先前的認知回答起了主人的問題。

「首先是坦誠。在屬下看來,因為彼此先前都有所隱瞞的緣故,兩位雖然都自認十分瞭解對方,其實卻存在著不少誤會……而化解誤會最好的方式,自然就是坦誠相告。所以您最先該做的事,就是將您這些年來的心路歷程毫無保留地告訴對方……不論好壞,都無所隱瞞。」

頓了頓,「再來,既然是全盤坦誠,自然會有一些不那麼……好的地方。對於這些部分,比起說謊或掩蓋,更好的方式是說出實情、然後將它合理化出更能讓人接受的原因。如此一來,以那位閣下對您的重視與疼愛,一定會有所體諒的。」

「至於承諾……這個應該不用屬下解釋。身為傳奇的您一定可以找出足夠表現誠意的承諾,問題只在於您願不願意用而已。」

「承諾……靈魂誓約麼?」

明白科立耶那句「願不願意用」指的是什麼,瑟雷爾苦笑愈深,心底浮現的卻並非如下屬暗指的排斥或抗拒,而是害怕。

害怕……即使他提出了,師父也不願意接受。

看來就像科立耶說的那樣,他最最應該做的,其實是毫無保留的坦誠……如果沒有坦誠,就算師父一時接受了他,四百多年前的那一夜也會成為他們二人間的刺,讓師父心底永遠留著傷痛、留著心結……而單是這一點,便已足夠讓他放棄那個已經壓抑了四百多年的秘密。

如果說出一切,師父……應該會諒解吧?

不會認為自己是蓄意欺瞞,更不會因此便放棄自己、遠離自己,只因發現了自己……並不如他所以為的那樣好。

可這些忐忑、這些掙扎,終究也只能保留在內心盤桓而已。所以聽完科立耶的建議後,瑟雷爾終究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點點頭示意自己瞭解,隨即一個眼神示意、讓對方自行離開了此地。

而他自己,也在片刻沉吟後傳送回了法師塔,然後一如既往地來到了那個在過去四百年間一直被他鳩佔鵲巢的房間當中。

──昔日施放的保存魔法已經撤銷,刻意留存的氣息不再;取而代之的,卻是雜揉的淡淡芙蘭花香與花梨木香氣……回想起半個月前曾經盈滿了整個房間的靡香,裴督之主眸光微暗,卻沒有如以往那樣直接倒上床榻嗅聞心上人殘留的氣息,而是由床旁的矮櫃中取出了一枚足有一個成年男性拳頭大的淺金色晶石來。

晶石成色剔透,唯獨中心有一絲絲如雲氣般的銀絲繚繞,卻不僅未曾破壞晶石給人的美感,反倒還更增添了一股玄奧的氣息……如果雷昂在此,一定一眼就能辨認出晶石的屬性,而且因此兩眼放光、大流口水。原因無他:這是一枚顯影晶石,而且還是一枚容量極大、品質極佳的顯影晶石。

一般流通在市面上的顯影晶石大都只有半個指節大小,能夠記憶的影像長度約在四分之一個日時左右,價格就足以讓一般小康之家溫飽;而裴督之主手上的顯影晶石光從大小來推測,記憶時長至少可以達到一整日,且從晶石的剔透程度、以及裡頭緩緩旋動的銀絲清晰度來看,影像品質多半足以媲美真人當前……這種等級的顯影晶石在努泰爾大陸基本上是有價無市,其珍貴程度自然可見一斑。

但對創造了顯影晶石的瑟雷爾來說,他手中的晶石之所以珍貴,並不在於物品本身的價值,而在於裡頭紀錄的影像……再熟練不過地送入一道精神力激發晶石後,他已自向後坐臥上了那張就算躺上四個成年男人都不顯擁擠的大床,盯著晶石投影出的畫面目不轉睛地看了起來。

──那是儘管沒有聲音配合,也足以讓任何人看得臉紅心跳、血脈賁張的淫靡景象。

大床上,側臥著的金髮少年全身赤裸,纖長白皙的右腿被身後的黑髮男人勾攬至腰側,正淚眼迷濛、神色恍惚地承受著來自後方的抽插……影像取景的角度不僅清楚攝下了少年情動難耐的面部表情,更連那媚肉微吐的小穴一次次吞納著男人性器的畫面都紀錄得無比清晰;再加上少年腹間挺立著、那隨男人每一次挺動不住晃顫、噴吐著蜜水的粉嫩莖柱,讓看著的裴督之主一時恨不得馬上傳送到洛瑞安將人擄來做上一回,卻因那纍纍的前科與二人至今仍然僵持的關係而只能「自給自足」,將手探到下腹解開褲頭自行撫慰了起來。

「師父……阿德裡安……」

伴隨著越漸粗重的喘息,男人脫口的嗓音低啞,平日總顯得過於蒼白的膚色已然染上了屬於情慾的腥紅,一雙黑眸更是濃沉幽深得似欲噬人,卻又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魅惑……他就這麼配合著畫面中自身挺動的節奏不斷套握擼弄著下腹挺立的肉柱,直到影像中的自己猛地幾個抽插射在了少年體內,他才再難按捺地顫抖著頭顱微仰、於一聲壓抑的低吼中獲得了釋放。

但就算同時達到了高潮,短暫的空白之後,緊隨著湧上男人心頭的,仍是與影像中的饜足迥異的空虛與寂冷。他就這麼怔怔地望著半個月前的自己邊替少年清理身體邊難耐地落下無數個親吻,直到收拾妥當,才拉過絨被在少年身畔躺臥了下。

而早已倦極昏睡的金髮少年幾乎是一感受到身旁的溫度便循著本能翻身朝他靠了過去,卻不是順著體型的差距偎入他懷裡,而是像摟孩子一般地抬掌覆上男人後腦、將徒弟黑色的腦袋摟入了那並不寬闊的胸膛之中……難以言說的寵溺與親密感充斥其間,讓瑟雷爾一時瞧得癡了,竟莫名地升起了幾分鼻酸。

許多許多年前,當師父仍是那個一頭銀髮、相貌清臞俊朗的長者,自己也還只是個身高頂多到對方腰部的豆丁時,他們總是一起睡在這張床上,分享著彼此的氣息與體溫入眠……師父的心跳聲曾經是他最好的搖籃曲;那胸膛也曾是他最堅實的倚靠與避風港。他曾以為自己已經永遠失去了這一切,卻還是直到此刻、直到瞧見了方纔的那一幕,才真正有了那種失而復得的實感。

──不論外表再怎麼精緻、再怎麼惹人憐愛,金髮少年殼子裡裝著的,都是那個寵他、疼他、愛他,自小便將他捧在手掌心上呵護著的師父。

意識到這一點,瑟雷爾只覺腦中原先紛亂無措的思緒瞬間變得無比清明,當下順手清理掉掌中的白濁,隨即匆匆起身,收拾好自己與顯影晶石後便離開了師父臥房、難掩急切地奔向了煉金實驗室所在的方向──

Chapter 13 告白

「轉學生?這個時候?」

正午時分,洛瑞安邦立大學北校區第三食堂的一角,驀然響起了一陣難抑驚詫的低呼。

眼下正是一天裡整個食堂最熱鬧的時候,即便是學生數目相對少的北校區,幾個食堂在這個時段裡亦是人頭攢動、喧囂吵雜。以這種情況,方纔那一聲低呼僅比正常對話聲響亮了少許,按理說本也是不至於惹來太多關注的……但如果出聲的人本身就是食堂中無數人留心的對象,一切自然另當別論了。

所以作為名揚北校區的人文學院雙花之一──儘管本人沒什麼自覺──阿德裡安那一聲低呼才剛脫口,立刻便「刷刷刷」地引來了四周無數目光的關注。

見狀,對側同樣頂著學院之花名頭的蘇薩挑了挑眉,母雞護小雞一般地四下環視了遍、逼退了那些定睛在友人身上的視線後,才接續著先前未完的話題朝阿德裡安點了點頭。

「是剛才下課時學院主席跟我說的……名字叫克拉克·肯特,本來是法蘭安道頓魔武學院的學生,因為對符文學產生濃厚的興趣所以轉學到洛瑞安來。目前人文學院一年級的法蘭人只有我一個,我們二號樓又還有一間空的寢室,所以學院主席想將他安排過來,方便我們同鄉聯絡聯絡感情。」

這畢竟不是什麼需要保密的事,所以蘇薩也沒有特別放低音量;卻不想聽到他那句「學院主席想將他安排過來」時,先前本已被褐髮少年逼退的視線幾乎是瞬間便又重新聚集了過來,且比起剛才只是單純好奇的打量還要來得灼熱許多……蘇薩對某些方面的目光本就敏感,初始的詫異一過馬上便明白了這些關注的由來,不由略帶譏諷地牽了牽嘴角,遞了杯水給已經差不多用完午餐的阿德裡安:

「等會兒邊走邊說?」

「好。」

阿德裡安雖早過了在意旁人視線的年紀,卻也不會拒絕友人的這點小小要求。當下一個頷首應過,而在提杯抿了口水、並拿起餐巾不失優雅地拭了拭唇角後起身離開座位,和蘇薩一起邁步走出了食堂。

自始至終,哪怕身處無數人目光的中心,阿德裡安都不曾對那些視線投以絲毫注意。蘇薩曾經以為這是友人的性格過於單純也過於遲鈍的緣故;但此時、此刻,看著身旁從半個多月前回到學校後便有如脫繭而出般變得益發耀眼的金髮少年,一個往日他絕對難以相信、現在卻覺得再真切不過的答案,便恍然浮現在了心頭。

──之所以會對那些足讓人如坐針氈的關注無動於衷,不是因為單純或遲鈍,而是根本上的層次差異所帶來的超脫。儘管那過分精緻的臉龐與純粹的金眸讓金髮少年總顯得有那麼幾分不曉世事的純真,但眼前的人畢竟曾是立於整個大陸巔峰的強者,即使比起爭權奪利來更喜歡靜心研究,幾百年的閱歷也注定了他不可能真的對世俗一無所知……只是他早已習慣了被注目、也早已有了無視這些的本錢,所以即便這半個月多來已有越來越多或者愛慕或者淫猥或者嫉妒的目光投注到了他身上,隱藏了聖級實力的偽少年也絲毫不以為忤;反倒是自覺沒能從某變態大魔頭手中保護好友人的蘇薩為此操碎了心,僅僅半個月就把自己在同窗心目中的形象由「冷美人」變成了「保鑣」兼「老媽子」。

雖說……就某方面而言,那個讓低調了好幾個月的友人在短短半個多月內人氣大增的理由,蘇薩比任何人都清楚、也比任何人都感受得更為深刻。

作為最早知道對方真實身份的人,在蘇薩看來,半個多月前的阿德裡安雖也不凡,但那份不凡卻是內斂的、壓抑的,就算刻意關注,所感受到的一切也多浮於表象,是屬於「阿德裡安·法瑞恩」而非「阿德裡安·克蘭西」的……可半個多月前的事件過後,當原先只交代了一句「我有事先走」便匆匆離去的金髮少年於三天後悄然歸來,縱然氣質依舊沉靜內斂,阿德裡安身周的那種壓抑卻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仍舊不顯張揚、卻一望便讓人再難移開視線的曖曖光華。

如果要形容得更具體一些,阿德裡安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將前世今生兩個身份真正融為了一體,而不是像以前那樣,縱然接受了「阿德裡安·法瑞恩」的身份、所付出的感情也都是發自真心,卻仍有意無意地將法瑞恩家的嫡子當成隱瞞真實身份的保護色……當阿德裡安不再只是阿德裡安·法瑞恩,屬於半神閣下的氣度再不掩藏,便讓金髮少年身上的那種「純粹」更添了某種溫潤與雍容,就算只是靜靜站著不動,亦足以輕易成為無數人目光的焦點。

──更別提友人身上那僅僅三日不見,便徹底由青澀轉為成熟的誘人氣息了。

蘇薩還記得在阿德裡安返而復去前、二人見上那短短一面時,金髮少年雖已初歷人事、身上還帶著某個色胚刻意留下的痕跡,給人的感覺也依舊是青澀而稚嫩的;可三日後再見,儘管這一回阿德裡安是穿得整整齊齊地回來的,脖頸處也乾乾淨淨地沒有半點印痕,整個人卻像是原先含苞待放的花朵一瞬間綻放了開那般,即便那種純真乾淨的氣質依舊,也掩不住舉手投足間無意識流露的誘人風情。

這種轉變固然有阿德裡安因心態轉變使年齡感變得模糊的原因在,可在身為「過來人」的蘇薩眼裡,卻更多是情事上的疼愛、調教所致。他甚至不敢去想那個變態大魔頭究竟對阿德裡安做了什麼才會讓後者在短短三日內就蛻變到這個地步,只能盡己所能地將那些聞香而來的臭蟲阻擋於外,同時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將裴督之主罵了個臭頭。

──雖說……身為大陸公敵的某人,想來也不差這點罵就是了……

「艾提安?」

見蘇薩看著自己盯啊盯地便盯出了神去,最近已不是第一次遇到類似狀況的阿德裡安一聲輕喚,而在對方投來一個懵懂的目光後半是無奈半是好笑地提醒道:

「轉學生……剛才你說出來後再說的。」

「轉……喔、對,轉學生,那個法蘭人。」

這才想起自己先前因故中斷的話題,蘇薩有些尷尬地勾了勾唇角,卻還是忍不住又看了眼身旁已注定會永遠保持這副模樣不再成長或老去的友人後,才將食堂裡未完的話延續了下去:

「學院主席說會尊重我們的意見,但還是會先讓那個克拉克·肯特住進二號樓,看看我們相處得怎麼樣再做決定……雖然不用我們反應,剛才那些傢伙就會跑去跟學院主席抗議了,但你可能還是得先做好暫時多一個宿友的心理準備。」

「放心,我沒問題。不過你說『那些傢伙』就會跑去跟學院主席抗議,是指……?」

「……原來你是真的不知道。」

看理應比他更清楚洛瑞安邦立大學各種規則運作的金髮偽少年面露不解之色,蘇薩心下暗歎,卻終究還是道出了那個自兩人入學後就已在人文學院內部形成的「共識」:

「其實我們兩個會被安排在二號樓,而且三間寢室始終空了一間,是學院方面出於各種考量下妥協的結果。」

「妥協?」

「因為從開學到現在,不僅人文學院,就連農商學院和魔武學院都有找盡理由申請住到我們宿舍來的,只是因為學院主席的攔阻和某些類似於紳士協定的共識,所以最後誰也沒能成功,那間房也就這麼一直空了下來。」

「紳士協定什麼的……你剛剛說的,是我想的那種原因嗎?」

知道蘇薩的話隱喻了什麼,半點「人文學院之花」的自覺都沒有的阿德裡安錯愕之餘已是臉色微黑:

「連我也……?」

「是的,閣下……如您所想。」

見友人終於開竅,褐髮少年忍不住學著騎士的樣子朝他行了個禮,秀麗清艷的面龐上卻寫滿了促狹……如此模樣讓阿德裡安瞧得好氣又好笑,配合著抬抬下巴示意褐髮「騎士」起身,凝向「友人」的目光卻已在不覺間帶上了一絲曾經只屬於徒弟的寵溺。

「是的,閣下……如您所想。」

見友人終於開竅,褐髮少年忍不住學著騎士的樣子朝他行了個禮,秀麗清艷的面龐上卻寫滿了促狹……如此模樣讓阿德裡安瞧得好氣又好笑,配合著抬抬下巴示意褐髮「騎士」起身,凝向「友人」的目光卻已在不覺間帶上了一絲曾經只屬於徒弟的寵溺。

因為眼前少年已不再需要刻意偽裝出的開朗,也因為對方身上漸漸合於年紀的盎然生意。

儘管呈現出來的方式並不相同,但蘇薩時不時會流露一兩分的、那種背負著過去陰影的抑鬱總會讓他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瑟雷爾,從而勾起早已將對方劃入保護圈中的阿德裡安心底那種懷念、關愛的情緒。

可如今的瑟雷爾早已不是四百多年前那個還需要聽著他的心跳聲入睡的孩子了。那雙曾經連環住他的腰都勉強的小手臂如今已能輕易將他整個人包入懷中;那雙曾經不到他手掌心一半大小的掌更已能輕鬆壓制住他的雙腕,甚或在他身上無所顧忌地恣意蹂躪肆虐,三兩下便將他拖入了名為情慾的泥沼當中,再也掙脫不開。

回想起那極其淫亂靡爛的一整個日夜,和那兩副身軀、四隻手掌或單獨或配合的侵犯擺弄,即便最後真正進到他身體裡的始終只有瑟雷爾的真身、「伊萊」頂多也就是用手指插入而已,都仍然抹不去阿德裡安心底那種好像做了什麼壞事一般的強烈羞恥感……尤其那一日夜,瑟雷爾只要一有時間和精力便會想盡辦法將他做到失神尖叫哭喊,而連靜下心來好好思考談話的餘暇和機會都沒有,讓阿德裡安縱已在高潮中無數次聽到男人的愛語,亦始終無法說服自己去相信。

有的時候,他甚至會想……不論是蘇薩在「溫斯特劍聖」眼底看到的慾望、又或瑟雷爾在床上對他表現出來的渴切,會否都如同他今日在人文學院的「地位」,只是因為「阿德裡安·法瑞恩」的皮相而已?

如果他今天仍然是那個發染銀霜、面帶溝壑的長者,那個孩子還會一聲聲傾訴著愛語不斷渴求嗎?又或者,他迎來的……依舊只會是一句句「骯髒」和「噁心」?

他知道自己不該任由思緒沉淪進那些太過不堪而負面的揣測當中,也知道去區分對方的關愛好意是針對「阿德裡安·法瑞恩」又或「阿德裡安·克蘭西」的行為太過愚蠢,可曾經的傷痕早已在反覆的傷害中失去了癒合的能力,讓他縱然再怎麼「知道」,也沒法平心靜氣地看待這些……所以分別之際,即便瑟雷爾眉眼間俱寫滿了不捨與依戀,他卻仍是義無反顧地選擇了揮別,直至今日都不曾再與對方聯繫。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晉入聖階後,「心痛如絞」對他而言便不再是具體的身體病狀,而僅是對於情緒、心境的形容而已。所以不論他再怎麼用這些質疑和回憶折磨自己,都已再不會危及到那已經不再脆弱的性命;而那條陪伴了他十年餘的鏈墜,也已被他收到了空間裡,再不像以前那樣總是隨身戴著。

不讓心情繼續抑鬱下去,強自收拾起有些跑偏的思緒後,金髮偽少年配合著宿友腳步轉入林蔭道中的腳步未停,邊往宿舍走去邊若有所思地開了口:

「艾提安,除了國籍之外,學院主席有提供其他關於這個……『克拉克·肯特』的資料嗎?」

「嗯。他今年十五歲,據說在魔法方面相當有天分,年紀輕輕就已是六級巔峰,所以不想再將時間浪費在無意義的課程上,打算學一些『真正有用』的東西。」

「……口氣倒是挺大的。」

「但很符合學院方面的喜好。」

已經在這半年多間充分體會到人文學院風氣的蘇薩淡淡感慨道,「另外,主席還說過『肯特住進二號樓是最合適的』,所以……」

「所以他的外表多半十分出色,甚至與你不相上下?」

「你怎麼不說自己?」

「因為我一向很有自知之明。」

阿德裡安挑了挑眉含笑回道。已在笑鬧中恢復光彩的金眸專注地凝視著眼前佯怒舉拳的友人,眉眼間卻已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欣慰與柔和……

──直到一雙掌驟然由旁竄入視野,近乎蠻橫地強行遮住了他的雙眼為止。

「不要這樣看他。」

便在他得以升起任何遲來的防備之前,熟悉的冷香已然縈入鼻間,伴隨著那落於耳畔的沉醇音色,僅只一瞬便讓他徹底丟盔卸甲、骨酥身軟──

「看到你的眼瞳裡映著其他人的身影,我會嫉妒的……阿德裡安。」

仿若呢喃的低語、噴落頸際的鼻息、緊貼後背的溫暖,和那連靈魂都無法抗拒的親膩……隨著視線被遮擋,阿德裡安只覺自身所有感官知覺彷彿都在這一刻徹底為身後的不速之客侵入佔領,即便內心深處隱隱察覺了某些不大妥當的地方,早已刻入體內的歡愉記憶卻已先一步復甦,名為情慾的熱度隨之於週身竄起,讓金髮少年一時神思恍惚,粉唇微張便待輕喃出那個牢牢刻印在靈魂深處的名:

「瑟──」

「你是什麼人?放開阿德裡安!」

便在此際,一聲爆喝驀然於前方響起、中斷了那聲未竟的呼喚。

認出友人的聲音,阿德裡安悚然一驚,這才意識到自己眼下所在之處並不是絕對安全的法師塔,而是洛瑞安邦立大學北校區通往艾梅蘭的林蔭道上……瞬間拉回的理智讓他本能地使勁一掙便即旋身退後了兩步,卻在瞧清方才由後箝制住他的身影後先是錯愕繼而大怒,於後方蘇薩逼近的腳步聲中抬手就是一巴掌甩了過去:

「你這是在做什麼?胡鬧!」

伴隨著平素溫潤的嗓音一聲罕有的怒吼,清脆的巴掌聲響起,讓先前還在擔心友人被輕薄的蘇薩怔愣之餘匆匆煞住了本欲切入二人之間的腳步,半是猶疑半是驚詫地將目光投向了那個引得好友徹底失控的人。

那是一名外表瞧來大約十五、六歲的俊美少年,黑髮藍眼、容貌昳麗,體型雖仍帶著幾分青少年特有的纖細,可身量頎長、腰寬肩窄,站在比他低了半個頭的阿德裡安身旁,便顯得十分軒昂挺拔了。

可少年身上引人注目的地方卻還不僅於此。

阿德裡安正在震怒當中,平時多少有所控制的氣勢全開,就連熟悉他的蘇薩都覺得有些壓抑,但站在他身邊黑髮少年卻沒受到分毫影響,不僅整個人的存在感絲毫不弱於對方,週身氣場更與身旁的人無比契合……那種感覺,就像是當他們並肩而立,便已是整個世界;四周所有的一切全都成了無關緊要的布幕背景,任誰也無法干涉、介入其中。

看到這一幕、察覺這一點,即便黑髮少年的面目是他從未見過的陌生,蘇薩也能多少猜出對方的身份來。

事情的發展,也確如他所預期的那般。

──儘管迎面就被甩了一巴掌,左頰微微紅腫起來的黑髮少年也沒有露出分毫憤怒或被侮辱的表情。他只是用那雙藍得仿若無垠大海的眼眸深深凝視著眼前因憤怒而微微顫抖著的阿德裡安,唇角一抹交錯著苦澀與企求的笑容勾起,低聲道:

「我只是想見你。」

「見我?見我需要做到這種程度嗎?你分明是在找死!」

阿德裡安怒聲斥道,卻又在那個「死」字脫口之時猛然意識到了什麼,忙張開感知掃過四周,而在確定剛才的對話除蘇薩之外再無人聽到後一句「我先走一步」脫口,隨即一把擒住黑髮少年手腕,就這麼拖著來人匆匆奔回了二號樓。

而這樣的反應、這樣的舉動看在熟知內情的蘇薩眼裡,無疑便證實了他方纔的推測。

──那個黑髮藍眼的「少年」不是別人,正是聞名整個努泰爾的大陸公敵,已在蘇薩心中得到了「變態」稱號的裴督之主瑟雷爾·克蘭西。

但這一刻,蘇薩卻有些不知該怎麼反應才好。

換作之前,他或許還有那股拚勁守在友人身邊防止那個大魔頭作出什麼蠢事來;但此時、此刻,看到方才二人之間那種難以介入的氛圍之後,他再自以為是地出手干涉,只怕不僅幫不到友人的忙,反倒還可能因此徒增是非。

所以縱然心下仍有所不甘,褐髮少年卻還是刻意放緩了回宿舍的腳步,選擇了給那兩人一點單獨相處的空間和時間──

阿德裡安現在很火大。

他不僅很火大,而且還是前所未有地火大。所以即便身後的人一路上始終無比乖巧溫順地任由他拖著走、也沒再說出什麼不合宜或刺激人的話語,氣到渾身發抖的金髮少年卻還是板了一路的臉;直至回到他位於二號樓的寢室裡、用半個月前從法師塔順道帶回來的煉金道具布下了一個足夠強大的結界之後,他才甩開了原先被自己緊緊扣在掌中的皓腕,再難壓抑怒氣地回過了頭。

「你怎麼敢!」

「師──」

「你現在在大陸上是什麼身份、什麼處境,自己應該清楚才對。明知道西法已經到了窮途末路不擇手段的時候,你怎麼還敢做出這種事?我當初不惜一切將你送走,難道就是為了讓你把命拿來這樣揮霍的嗎?瑟雷爾·克蘭西,你怎麼敢!你怎麼敢!」

只要一想到眼前人用這副模樣來到自己面前究竟是冒了多大的風險,就算對方此刻看來全須全尾、毫髮無傷,阿德裡安還是禁不住一陣後怕,甚至連脫口的喝斥都有些語無倫次了起來。

可他如何能不憤怒?如何能不害怕?

──這個他捧在手掌心上呵護了好多年、連臨死前都仍惦念著要護其周全的孩子,竟然在自己身上施展了「時光回溯」的封印!

「時光回溯」這門秘法衍生自龍語魔法,原型是龍族代代秘傳的「年華似水」,效果卻截然不同──「年華似水」適用於龍族、精靈族等幼年期長、但實力會隨年紀自動增長的種族,讓幼年體可以在遇到危險時動用秘法暫時轉變為成年狀態;「時光回溯」的作用卻是與「年華似水」相反,能夠將強大的成年體封印成脆弱的幼年狀態,一旦中招,就連傳奇強者都有可能因此命喪於稚兒之手,可以說是努泰爾大陸上最令強者們忌憚的禁術之一……只是它的使用條件頗為嚴苛,不僅要求施術者與受術者靈魂等階相同,且成功與否還要視雙方的靈魂強弱而定,所以在實際用途上頗為雞肋,通常只有死鬥中拚到拚無可拚的地步,才會有人賭命地用出這一招來。

可瑟雷爾·克蘭西,凶名赫赫的裴督之主、他最疼愛也最感到驕傲的弟子,卻「別開生面」地把這門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禁術自己用到自己身上,將整個人包含身體與修為在內全都回復到了十五歲時的狀態,就這麼頂著真身瞞過學院裡的兩名傳奇來到了洛瑞安。

看著面前那除了眼睛顏色有所改變之外、不論容貌髮色身量全與記憶中的模樣毫無二致的少年,感知著對方在重重封印下被壓制到僅有七級程度的靈魂精神能量,就算清楚封印是他自己下的、要想解開也用不了太多的時間,阿德裡安卻仍禁不住一陣心驚肉跳──以瑟雷爾現在皮脆血薄的狀態,連區區四、五級的武者都有能力近身傷害到他,更遑論其他?如此行為,用「胡鬧」評價都已經算是客氣了;根本就是自縛手腳頂風作案、明擺著找死!

可面對師父的氣急敗壞,黑髮少年面上卻沒有絲毫與心虛或懊悔相近的情緒。他只是定定凝視著眼前神色急怒卻難掩關切、金眸亦徹底為自己的身影所佔滿的長者,直到後者面上的怒氣在他反常的沉默中一點一點褪去,他才輕輕勾了勾唇角,露出了一個複雜得難以形容的笑。

「真好。」

他輕聲道,而在阿德裡安微露錯愕的目光中驀地一個張臂將人緊緊摟入了懷中:「即使到了現在,師父都還願意為我擔心受怕、為我焦急動怒……見到師父之前,我一直恐懼著自己會不會真的被你所放棄,幸好沒有,幸好……」

「……你這是在測試我?」

聽到徒弟用那比成人狀態清亮少許的嗓音半示弱半撒嬌地貼在耳邊說話,那種彷若時光倒流的親膩感讓阿德裡安原先勃發的怒氣又自降下了少許,卻偏又在得以消彌前因那句「見到師父之前,我一直恐懼著自己會不會真的被你所放棄」所蘊藏的意涵而再度高漲──他雖然沒有再像先前那樣直接出言厲聲喝斥,可聽似平靜的反問底下潛藏著的卻是令他身軀都不由微微顫抖的慍怒,讓有所覺察的瑟雷爾心下一驚,忙加緊力道鎖住了懷中纖細的身軀、同時緊貼著對方猛地搖了搖頭。

「不是的、不是的……不要誤會,師父。是我不會說話用詞不當,剛剛的話不是那個意思,會用這副模樣來見你也絕對沒有試探的打算──我只是想表態證明自己對你的感情,又想正大光明地待在你身邊不再離開,所以才會出此下策……相信我好嗎,師父?我或許自私、或許愚蠢、或許總是不知不覺地做出傷害你的事,可不論是在知道你的身份前、還是在知道你的身份後,那些愛語、那些渴求、那些獨佔欲都是真實的。所以不要放棄我好不好,師父?不要……用這種方式來懲罰我的愚蠢……」

話語至末,不論言詞或聲調都已是實實在在的哀求;便連那沉醇悅耳的少年嗓音,都已帶上了幾分哽咽。

──這一刻,他不是凶名赫赫的裴督之主、也不是名聲在外的銀光獵隼。他只是瑟雷爾·克蘭西,空間半神阿德裡安·克蘭西唯一的傳人,一個犯了錯正乞求著長輩原諒的孩子。

而阿德裡安重生至今,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瑟雷爾。

因為自身的隱瞞、也因為中間隔著的那四百年,即使在半個月前的身份暴露之後,瑟雷爾對他的態度也始終更接近於「伊萊」面對「阿德裡安」時的強勢,而不是「瑟雷爾」對「師父」的仰望和倚賴……所以聽著那樣哀婉企求的言詞、看著身側本已只能由記憶中找尋的少年面龐,即便清楚徒弟這樣的舉動仍難脫算計,阿德裡安卻仍禁不住一陣心軟,歎息道:

「我怎麼可能放棄你?就算真要放棄,會舍下的……也只是那份不該有的情感而已。」

「那也不行!」

瑟雷爾早已認清自己的情感,又怎會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我們是注定要在一起的!只是以前的我太過愚蠢,一直沒有弄清楚自己的感覺,又受了過去的經歷影響,所以……」

說著,他微微頓了下,隨即有所決意地鬆開了原先緊勒著懷中人的雙手,而在抬掌取下了眼瞳間掩飾用的特製藍晶片後,用那雙如淵的黑眸筆直對向師父純粹明澈的金眸、張口道出了某個於心底深埋了四百餘年之久的秘密──

「師父,其實我本來……並不是這個世界──或者說時空──的人,而是帶著上一世的記憶……重生在這片大陸上的。」

「上一世,我所生活的時空能量匱乏,所以比起修練自身,人類更多是選擇倚靠名為『科技』的外力來征服所處的世界。在那個世界,所謂的『巔峰』,指的也不是擁有出眾武力的階層,而是在權勢財力達到一定高度、足以左右他人命運的階層。」

說到這裡,他有些不安地觀察了下師父的表情,卻意外地沒在其中發現任何類似於驚詫、錯愕或質疑的色彩……那雙清晰倒映著他面容的金眸只是一如先前地靜靜回望著自己,然後無條件地接納、包容了他的一切。

就如同曾經的那般。

──卻又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曾經的他,就算享受著師父的寵溺與關愛,內心深處也始終卡著名為「過去」的結,讓他不論再怎麼因師父的嘉許讚賞而歡欣,都仍不免懷著幾分心虛與自我懷疑。

因為他身上那些讓師父看中且引以為傲的「天才」和「奇思妙想」,其實都不過是宿世記憶的結晶。儘管昔日的他也曾得到過令人稱羨的不斐成就,可那些小打小鬧,又如何能和站在整個大陸之巔的師父相比?所以即便師父的寵愛與溫柔最終讓他真正揮別過去、以「瑟雷爾·克蘭西」的身份敞開心房融入了這個世界,對於失去的恐懼卻仍讓他選擇了將自身的來歷當成秘密埋藏在心底,卻不想這一切……竟會成為日後種種波折的導火線。

可在他做了那麼多錯事、更傷了師父那麼多次之後,這遲來的坦誠換來的,卻依舊是這樣無條件的包容……看著面前人過於平靜的面容、和那雙始終無比沉靜的金色眼眸,瑟雷爾此時甚至有種感覺:師父,其實早已看透了一切。

而他也並未隱瞞這一瞬間的猜測。

「……你早就知道了嗎,師父?」

脫口的嗓音帶著幾分艱難,「知道……我從一開始就不是真正的『孩子』。」

「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瑟雷爾。」

知道他想問的是什麼,已經從徒弟先前的表述中隱隱明白了些什麼的阿德裡安眸光微柔,即便身高比起少年版的徒弟仍舊矮了半個頭,卻還是抬起了手,用那同樣比徒弟纖細了幾分的掌輕輕摸了摸那顆隱隱有些頹喪的黑色腦袋。

「從我撿到你、決定收養你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孩子了……所以不論有著什麼樣的過往,這些都不會改變。」

頓了頓,「至於你剛才的問題……是,我早就有感覺了,因為你有時會露出的、那種像是被過去所困綁的眼神,也因為你對我的態度。」

撿到瑟雷爾的時候,他早已經是位於大陸頂峰的半神,都已活了六百多年之久、更已觸碰到了法則的奧秘,又怎會看不出自己撿回來的嬰孩身上不尋常的地方?他的瑟雷爾太懂事、太乖巧,卻也太過沉默、太過封閉、太過防備……很多時候,瑟雷爾給他的感覺就像是一隻受傷的小獸,一方面將自己縮起來默默舔舐傷口、再不敢碰觸週遭的一切,一方面卻又仍渴望著來自於外界的溫暖與親情。

這樣的瑟雷爾,讓他不捨,也讓他憐惜。所以儘管清楚那個幼小身軀裡裝著的並非真正的幼童,他也從不曾試圖探究,而只是單單陪伴、照料、關愛著對方……直到瑟雷爾四歲那一年。

那一年,柯芬格頓的試煉秘境空間異常,致使正帶著學生前往試煉的洛瑞安邦立大學副校長為了救人失陷在了空間亂流之中,同樣出事的還有當時正進行歷練的幾名學生……且不說失蹤的副校長本身就是傳奇高手,單是阿德裡安和洛瑞安邦立大學之間的淵源,就注定了他不可能坐視不管。所以已為照顧瑟雷爾而「遠離世俗」了好一陣子的他一番權衡,便趁著瑟雷爾睡著的時候悄悄離開了法師塔,打算在徒弟睡醒前解決一切。

他對自身實力和行動難度的推估都拿捏得十分準確,卻獨獨漏算了那個有著成年人靈魂的幼童對他的依賴──幾乎是他一離開法師塔,那個總能在他懷裡一睡到天亮的孩子便已因失去了熟悉的溫暖而醒來,以至於阿德裡安才剛將事情處理妥當,便感應到了他留在徒弟身上的印記傳來的遇險訊號。

出於對自身法術的信任,他沒有先回法師塔確認,而是選擇了直接傳送到對方身邊,卻方踏出空間裂縫,便瞧見了讓他驚駭欲絕的一幕──

一顆猙獰的狼頭,與孩童趴跌在雪堆上的幼小身軀僅有一尺之遙。

那一刻,縱然身為半神的他有無數的方法可以在不損及自身的情況下確保那個孩子的安危,可阿德裡安一瞬間的直覺反應,卻仍是一把將那個孩子拉到懷裡側過身緊緊護住,而任由雪狼的利齒在動作的慣性下狠狠咬在了他的後肩。

他是標準的法師,就算靈魂層次已經達到了半神、精神力強大到可以製造出覆蓋半個大陸的結界,也很難在雪狼這種以利齒聞名的魔獸牙下毫髮無傷。所以儘管他已刻意掩飾,眼尖的瑟雷爾卻還是在脫險後看到了他身上的血跡,最終再難壓抑地於他懷裡嚎啕大哭了起來。

那是瑟雷爾第一次毫無掩飾地在他面前宣洩情緒,也是第一次徹底卸下心防去親近他、接受他……在那之後,他成了瑟雷爾口中的「師父」,師徒間的感情一日千里;瑟雷爾也一點一點擺脫了過去的陰霾,真正像個孩子地活了起來。

至於瑟雷爾私自離開法師塔的事,因為他的疏忽、也因為心底的後怕,阿德裡安最終沒有去追究對方這麼做的原因,也沒有出聲責罵·只是就此封閉了法師塔對外聯絡的幾個空間門,同時養成了眼神感知時刻不離徒弟的習慣。他對那個孩子付出了一切,將對方捧在心上無條件地護著、疼著,卻不想這份刻骨的親情,竟會在歲月流逝中不知不覺地變了質。

而便在阿德裡安回想起過去的當下,目光始終不離師父的瑟雷爾也由那雙眼眸中變換的情緒明白了對方所想……看著眼前流光溢彩的金眸在初始的緬懷欣慰過後漸漸染上苦澀、交雜與痛楚,他心頭一慟,卻沒有順著衝動直接張臂再次將人抱住,而是牽起師父的手讓對方在床邊歇坐,自己卻跪在了金髮少年身前,懺悔般地闔上雙眸將頭埋進了對方膝間。

「在成為瑟雷爾·克蘭西之前,曾經的我和師父這一世很像,都是名門出身……我是父親的第三個孩子,上面兩個哥哥是父親和第一任妻子生的,後來大媽過世,父親在祖父的要求下和母親政治聯姻,最後就有了我。」

「在那個家裡,我就像是個多餘的存在……父親深愛著過世的大媽,對兩個哥哥也極盡疼愛看重,對我卻一向漠視,連家人間最普通的招呼都吝於給予;母親也是在外公的逼迫下嫁進來的,所以『盡完責任』將我生下後就以身體不適為由搬了出去。本來祖父因為兩家聯姻的關係,對我還算親切,可外公過世後,舅舅與祖父一系的政治立場產生衝突,聯盟解散,父親和母親順理成章地離了婚,我的立場自然也變得越發尷尬起來。」

「那個時候的我還很天真,總認為只要自己表現得好、足夠令家長驕傲,就能夠得到父親的讚許、母親的擁抱,又怎會知道拿到的榮譽越多,換來的忌憚也越深?父親眼裡只有兩個哥哥,心裡也只有他們,所以我的表現在他看來就成了對哥哥們的威脅,在我上大學前強行將我放逐到了國外。」

「在那之後,我對所謂的家庭、所謂的親情都徹底心冷,便不再關注國內的事情,靠著自己的力量和同學合作辦了間公司──類似努泰爾大陸上的商會──本來以為就此海闊天空,卻在公司上市──簡單來說就是商會發展到足以吸引很多人投資──前夕被父親要求回國接班,因為我的兩個哥哥一個在職位上捅出了大簍子、另一個卻不管不顧地搞藝術去了。可笑我又一次懵了頭,以為自己得到了扭轉一切的機會,結果卻在收拾完爛攤子後被自己的親人栽贓成了替罪羊『大義滅親』,還差一點在看守所裡『被自殺』……」

刻意加重語氣強調了動詞的語態,儘管那一切早已離他無比遙遠,可多年來始終埋著的瘡疤被他親手揭開,敘述的口吻卻仍不免在漠然中帶上了幾分譏諷。

「而最後救了我的,是同牢房的黑道老大。」

「他只是因故被暫時羈押,隔天便因警方找不到定罪的證據而無罪釋放了。臨走前,他先是問我甘心嗎,隨後便在那天下午請律師──就是我們那個世界擅長法律的文士──將我保釋了出來。他說他很早就聽說過我的名聲,也不認為光是這樣就能將我打垮;他說他不求什麼,只是雪中送炭做個投資,也好掌握消息在我的行動中替他自身攫取相應的利益,所以寄人籬下、面臨絕境的我相信了,先是藉由他的力量重新立穩腳跟,繼而一點一點找出相應的證據洗清罪名、讓我那個罪魁禍首的大哥得到了應有的下場。」

「那個時候,我本以為一切已經撥雲見日、柳暗花明了。我以為不論作為朋友還是合作夥伴,我都不曾虧待對方,卻不想他要的……遠不止這些。」

「我曾以為就算拋除了利益,我和他之間也多少存著幾分惺惺相惜的義氣和友情,但他卻不是這麼想的。打從一開始,他想要的就不是朋友或夥伴,而是帶得出門又派得上用場的玩物。他說我的命早從那一次被救之後就是屬於他的了,又說他已在我身上投資了那麼多,先前那點利息根本不夠看,所以我只有兩條路可選,一條是自願成為他的人,另一條是被迫成為他的人……」

瑟雷爾微微頓了下,原本埋在師父膝間的容顏抬起,在那雙寫滿了不捨與痛惜的金眸注視下露出了一個冰冷卻苦澀的笑。

「他給了我兩條路選擇,而我給了他最後一次機會,在確保自己的退路之後將手中所有的資源留給了他,算是藉此拒絕並暗示他兩清……但他接收了一切,卻也沒放棄步步緊逼,甚至還出手威脅當初和我一起創辦公司的好友,生生磨盡了我本還留有的一絲遲疑和感激……所以我最終選擇了第三條路,用之前埋下的伏筆毀去了他的一切──儘管代價是我自己的生命。」

「……這就是你當初逃開的原因?」

以阿德裡安的智慧,聽到這裡,哪裡還會不明白徒弟千里迢迢地跑過來挖開舊傷坦白一切的用意?瑟雷爾是在解釋當年的行為……和自己為什麼會在西法的精神魔法作用下說出那些傷人的話來。

而不論是對方的過去、又或是這番解釋本身,都讓聽著的金髮少年愈發百感交集。

所以縱然不捨、縱然心疼,他卻沒有像以往那樣馬上主動擁抱那個仍然跪在他身前的孩子,只是難掩複雜地垂首望著對方,輕聲道:

「在你眼裡……我就這麼像你口中的那個『黑道老大』嗎?」

「不……在我的家鄉有一句老話,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過去的記憶在我心底留下的陰影太深,所以那個時候……當我發覺師父看我的眼神有所改變,就算理智清楚師父並不是那樣的人,卻還是忍不住猜忌、忍不住防備。」

說著,他苦笑了下:「我之所以離開,確實是為了實現前世的遺憾,也是想藉此拉開距離淡化一切……那個時候的我一方面畏懼著師父的愛情,一方面卻又渴望能保有師父的寵溺與關愛,卻沒想到內心的陰暗和掙扎會被西法所利用,最終痛悔莫及。」

直到今日,每每回想起四百多年前的那一夜、回想起自己握著刀刃滿手鮮血的觸感,即便師父正好好地待在眼前,瑟雷爾也依舊能感覺到伴隨了他大半輩子的、那種撕裂心肺的疼痛。所以看著眼前的金髮少年,沉默片刻後,他終是再難自禁地抬起了手,輕輕撫上了長者的面龐。

「我之所以說這些,不是為了替自己做過的錯事找理由,而是不想再有所隱瞞、不想讓我們之間再有任何產生誤會的可能。」

「我愛你,師父。」

「你是我這兩輩子唯一擁有過的美好,所以不論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我都不會放手。」

伴隨著脫口的宣言,黑髮少年驀地由懷中掏出一小瓶煉金藥劑倒入口中,卻沒有就此飲下,而是趁著師父因錯愕而失去防備的瞬間支起上身吻住對方、將自己含著的藥劑哺入了師父口中。

阿德裡安本就對徒弟沒什麼戒心,方纔的談話氛圍又透著幾分嚴肅跟沉重,對這突如其來的「襲擊」自然有些猝不及防──事實上,他甚至都還沒能反應過來,就在那竄入口腔中的舌過於技巧的撩撥中被迫吞下了對方強行餵過來的藥劑。

作為冒險決鬥中不可或缺的補給品,煉金藥劑作用的速度一向以快聞名,幾乎是阿德裡安剛剛嚥下去,便感覺到了身體的變化。

──最先蔓延開來的,是一種由骨髓裡透出的熱。

隨著煉金藥劑內含的能量於體內釋放,金髮少年只覺整個身體驀地變得前所未有的熱,不僅是那份由裡而外散發著熱度的骨髓,便連週身循環流淌的血液,亦在陡然加劇的心跳作用下奔流急竄,頃刻便滾燙得幾乎沸騰──

如果說剛感受到那份熱度的瞬間,他還想過瑟雷爾是不是給他餵了什麼助「性」的藥,那麼緊接著感受到的能量流動與身體變化,便無疑否定了那個推測──藥劑僅作用於身體之上,所以縱然整個身體不論骨血皮肉都熱得好像要燒起來一般,阿德裡安卻依舊能清晰感知到那瓶藥劑蘊含的能量性質與作用方式。藥劑的效果並不在於「激發」,而是「轉換」,藉由其中蘊含的特殊能量鏈結改變他的身體型態,將他的骨架與樣貌暫時性地轉變成藥劑中「紀錄」的形象。

他之所以感覺到熱,正是因為體內來自藥劑的能量正不斷改變著他的身體,讓屬於「阿德裡安·法瑞恩」的纖瘦骨架在極短的時間內猛然長開、肌肉與皮膚亦不斷做著相應調整的緣故……劇烈的身體變化帶來了某種比發育期的骨骼拉伸更強上幾十倍的疼痛,讓毫無準備的阿德裡安一時渾身劇顫冷汗涔涔,卻連動彈也無法,只能被動地承受著藥劑的作用,直到「轉變」完成,而那份熱度與疼痛、亦在能量消退後逐漸褪去為止。

──而在這段看似漫長、實際上卻還不到六分之一日時的光景裡,罪魁禍首的瑟雷爾都不曾鬆開那雙緊貼著對方的唇瓣。

他只是撤回了舌、將原先的深吻轉為單純的四瓣相貼,雙臂卻已像是尋求什麼、又或在確保什麼一般地攀上了師父的脖頸……隨著藥劑作用,那個原先比十五歲的他還要嬌小上些許的身體一點一點地拉長長開。待到作用停止,他臂彎間懷抱的肩背已由纖瘦轉為寬闊;而他本來像是張臂護住對方的態勢,亦隨之扭轉成了某種極其親膩的依偎。

──一如發現那雙銀眸深處潛藏的繾綣與慾望之前、他曾無數次做過的那般。

望著眼角餘光中那一縷縷與自己的黑髮相交錯的銀白髮絲、感覺著那許多年來都只能透過回憶尋求的胸膛與懷抱,瑟雷爾眼眶一熱,而終是再難壓抑地掛在師父身上靜靜淌下了淚來。

──所以當阿德裡安終於由煉金藥劑的作用下緩過勁來,最先感受到的,就是徒弟將身體深深埋入他胸懷間的緊擁,與彼此貼近的頰上逐絲蔓延開來的溫熱濕意。

重生至今,這還是他第一次遇著瑟雷爾在自己面前哭泣落淚。

儘管清楚懷裡的並非真正的十五歲少年、也早已有了獨當一面的能力,可他將瑟雷爾捧在手掌心上疼著、寵著,小心翼翼地護了那麼多年,即使被氣到那種地步也只是想著放手不再留戀,卻從不曾起過絲毫恨意、更不曾試圖挪去那份刻入骨裡的在乎……感情深刻至此,又讓他如何能對徒弟的眼淚無動於衷?阿德裡安甚至連為煉金藥劑的事算帳的念頭都還來不及升起,濃濃的疼惜、不捨與伴之而生的慌亂便已先一步佔據心頭。當下連忙抬掌捧住徒弟濕潤的面頰略一使力分開了彼此緊貼的雙唇,而在黑髮少年不死心地又一次貼近送吻前阻住了對方,難掩急切擔憂地張唇問道:

「怎麼了,瑟雷爾?你為什麼……」

可心神激盪的瑟雷爾沒有回答。

他只是睜著那雙迷濛的黑眸癡癡凝視著眼前在藥劑的作用下暫時恢復成昔日模樣的師父,修長瑩白的指上癮般一遍又一遍地輕輕撫劃勾勒過眼前沾染著歲月痕跡的清俊面容,深刻入骨的依戀瞬間滿溢於胸,而連同那早已深植於靈魂的情意一併,驅使著少年一個使力將長者推倒在後方的單人床上,隨即分開雙腿跨坐上對方腰間,也不等對方反應便再次低下頭顱、重新封住了那雙線條堅毅卻也溫柔的唇。

但這一回,他的吻,已不再滿足於先前那種單純的貼覆。

即使身軀變成了少年時的模樣,瑟雷爾骨子裡畢竟還是那個四百多歲的裴督之主,就算和師父在外表上的年齡差距已然徹底掉反,早已成了本能的強勢與侵略性亦不會改變。所以當他又一次敲開那雙形狀有異卻同樣誘人的唇、又一次將始作俑者的紅舌侵探入其間,不過片刻光景,那技巧的挑劃纏捲和唇齒摩娑吮咬的力道便已撩撥得阿德裡安心神恍惚、腰間酥軟,再沒能分神思考徒弟現下種種作為的真意。

察覺身下長者的吐息已越漸粗重,感受著自己每一次撩撥所引起的震顫,瑟雷爾有些恍然地意識到對方改變的只是外在的形貌,並不是真的恢復成了四百年前的肉體,敏感帶的位置自也仍是他早已熟稔於心的那些……他也不知自己究竟該為此感到高興還是失落,唇齒間的侵佔索要卻未曾停止。他循著前幾回的記憶以舌恣意舔弄著男人口腔中的敏感、擷取著屬於對方的芬芳與津液,纖細修長的雙掌卻已自長者肩頭緩緩下移,掌心觸上對方因體型爆漲衣衫破裂而裸露在外的肌膚,懷著某種似於膜拜的敬虔往復撫摸揉按了起來。

相較於「法瑞恩的金絲雀」那一身細白柔膩的肌膚,半神閣下的膚色雖同樣白皙,觸感卻更偏於平滑緊實──阿德裡安原身的容貌雖停留在五十九歲,可肉體畢竟經歷過三次晉階的淬鏈,不論骨骼密度又或肌理緊實度都保持在顛峰狀態;就連他自身耿耿於懷的容貌,因為面部肌膚並未鬆弛生斑,給人的感覺也頂多就四十多歲出頭,再加上那身沉穩溫潤的氣質,放到哪裡去都是足以招蜂引蝶的存在,也就是他本人沒有自覺而已──瑟雷爾小時候也和師父一起洗過澡,對這些自然十分清楚。所以如今懷著已然醒覺的愛意面對曾經失去的一切,他甚至不需要什麼心理調適,就給此刻所感受到的一切徹底激起了慾望,恨不得像之前那樣用盡手段將人拆吃入骨,讓這個多年來一直是他所有倚靠與信仰的男人又一次在他身下徹底失神迷亂。

以現在的這副模樣。

──可卻又不能真的這麼做。

他已錯了那麼多回,現下步步為營地終於讓局面成功往他所希望的方向發展,又豈能因一時腦熱而功虧一簣?靠著仍遠在德拉夏爾的「伊萊」保持理智,瑟雷爾唇舌間的肆虐挑弄依然、雙掌或搓按、或揉捻的愛撫撩撥不斷,讓早已熟知肉體歡愉的阿德裡安只覺熟悉的陣陣酥麻電流隨對方的觸碰於體內不住竄延,白皙的肌膚之上淡淡緋色暈染,迥異於藥劑作用的熱度於骨血間升騰蔓延,讓那雙銀眸間屬於情慾的熾烈和名為理智的清明交替閃現,而終是再難壓抑地抬起了雙臂,一個使勁將上方不斷挑逗著他的黑髮少年緊緊擁入了懷中。

緊得不留一絲空隙、卻也同樣讓後者再沒有「施展」空間地。

如此舉動讓被迫中斷了動作的瑟雷爾不由一怔;原先死命黏著師父的雙唇因而不甘不願地移開了少許,就著彼此間仍然銀絲相系的狀態試探著問:

「師父……?」

「你不必做到這種地步的……瑟雷爾。」

阿德裡安雖幾度給徒弟的親吻撩撥拉走了注意,但他畢竟是心思極為剔透的人,如今稍稍冷靜了下來、感知一掃便弄清了自己此刻的樣貌,又哪裡還會不清楚對方今日諸般作為的目的與背後存著的心思?

瑟雷爾這種作法雖多少有些自以為是,可那份用心之深,要說阿德裡安全無所感,也是不可能的事……但曾經有過的傷太深,面對徒弟此刻像是要證明什麼似的獻身舉動,比起安慰或滿足,他心底更多的卻仍是深深的悵然……和幾分揮之不去的淡淡諷刺。

「就算披著四百多年前的外表,時光也不可能真的因此倒流……」

說著,仍維持著舊時外貌的長者已自由床上使力撐坐起,而在抬掌輕撫了撫少年神色怔忡的面龐、以指抹去彼此雙唇間未斷的銀絲後歎息著推開了對方:

「既然如此,你這麼做的目的又何在?已經發生的事,終究是不可能抹去的。」

「……我只是想讓你相信。」

見長者溫和卻態度鮮明地拒絕了自己,儘管此前早已預想過了這種可能,瑟雷爾卻仍是禁不住胸口一酸,依舊紅著的眼眶更已重新聚起了幾分水氣,有些艱澀地解釋道:

「早在認識『阿德裡安』之前,我對『師父』的感情,就已不只是單純的孺慕了……『阿德裡安』只是讓我得以認清自己感情的契機,因為發覺自己愛上了阿德裡安,我才開始去釐清、去思索自己對師父究竟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思。」

或許是因為眼前人的外表已不再是那個惹人憐愛的金髮少年,而是記憶中為他撐起了一片天的銀髮長者,讓瑟雷爾的心境下意識地便朝身為徒弟、身為孩子的方向靠攏,心底幾分委屈因而升起,讓他不由咬了咬下唇,無視於師父明顯寫著排斥的肢體動作再次傾身上前,不依不饒地將軀體緊緊貼向了對方。

「師父知道我當初為什麼會對『阿德裡安』另眼相待嗎?因為眼神……『那孩子』的眼神讓我想起了被自己親手毀去的、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物,所以儘管清楚保護、照顧對方的方式有很多種,我卻還是忍不住懷著私心地選擇了讓『伊萊』接近他、留在他身邊,就為了……能夠讓那雙眼睛充滿我的身影,只單單在意我、關心我、凝視我……」

說著,見長者銀眸中抗拒的情緒略有鬆動,黑髮少年忍不住仰頭親了親師父唇角,卻又在引起對方反彈前退了回去,同時加緊攻勢地接續著又道:

「儘管身份不同,可不論是師父還是『阿德裡安』,那些吸引我、讓我無法割捨的本質都是相同的……只是對著師父,我所懷有的感情太過複雜,再加上原本的關係,所以才會看不清、理不明,最後做出了那種錯誤的決定。」

「在那四百年間,我無數次後悔過,甚至就連明白自己的心情以前,都想過『早知道接受師父就好了』……師父的死一直是我心底最深的痛,所以發覺自己愛上『阿德裡安』之後,震驚慌亂之外、我心底感受最為深刻的,還是負疚感──對我所辜負的師父,也對阿德裡安。」

回想起當時的心境,黑髮少年昳麗清美的面龐之上已然浮現了幾許屬於裴督之主的澀然和鬱鬱。

「對著深深信賴我的阿德裡安,我做了什麼?我利用『那孩子』的單純以『教導』為名做出了無異於猥褻的舉動,甚至只差那麼一點點,就險些失去理智地侵犯了那個孩子……可師父呢?師父對我,遠比我對『阿德裡安』付出得更多,卻從不曾做出什麼逾矩的事;相較之下,即便清楚不該卻還是時常意淫著『阿德裡安』、需得用盡全副力氣才能勉強壓制住獸慾的我,是多麼的骯髒、多麼的卑劣?」

敘述的人稱因帶入當時的心境而有些混亂,所傳遞出的情緒卻是再鮮明強烈不過,讓從未想過徒弟竟也會有這種想法的阿德裡安一時為之怔愕,卻讓沒等來對方安慰的瑟雷爾誤以為師父真已對他失望透頂,心中不由越發酸澀,卻仍只能自己告訴自己「這些是我應得的、是我活該」做為開解,然後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繼續說了下去。

「因為這種理智與慾望之間的拉扯,讓我做出很多愚蠢的舉動……但我卻還是直到被瑟琳娜當頭罵了一頓,才意識到自己的若即若離會對『阿德裡安』產生什麼樣的影響。我不敢奢望兩情相悅,更不認為大仇未報又辜負了師父的自己有幸福的資格,所以才會在那一天跑去見你,打算就此了斷這段孽緣──卻沒想到會在那一天,發現了『阿德裡安』眼底那份似曾相識的情感。」

「直到現在,我都還很清楚地記著那一刻的感受──一半是雀躍,另一半卻是心痛。對師父的愧意讓我最終選擇了推離,因為我以為『阿德裡安』還年輕,理應值得更好的人生,身上又有那條鏈墜在,就算一時情緒激昂,也不至於……卻沒想到這個我本以為再妥當不過的決定,竟錯誤得險些讓我又一次失去自己最珍惜的人。」

背負著過去的錯誤與罪孽,在不曉得『阿德裡安』就是師父的情況下,他會選擇了斷彼此之間曖昧的關係,其實也是沒有辦法下的辦法……只是他因顧忌著身份而不得不隱瞞自己有此決定的真實原因,表達的方式又太過愚蠢,才會讓事情落到了那種地步。

有的時候,瑟雷爾會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智商與情商在師父面前就是負的,明明那樣在意那樣珍視,卻總會做出一些愚蠢的舉動,結果就是傷人又傷己,生生將這世上最愛他也最重視他的人推離了開。

可他不甘心。

同樣兩世為人,一個穿越時空、一個死而重生,曾經殊途的命運卻始終彼此纏繞,不正說明了他們的相遇與相愛都是冥冥中早已注定的?所以師父才會在早已登至巔峰、看淡一切後遇到了自己;而他,也跨越了時空的阻隔來到這裡,就只為了完滿彼此的生命。

他們注定彼此相愛、注定彼此相屬、注定彼此完滿,所以不論要付出再大的代價,他都不會放手。

「差點失去『阿德裡安』之後,我才知道自己終究還是低估了自己對『阿德裡安』的感情,又誤會了鏈墜損壞的原因,所以才會失控地做出那種事來──我知道這麼說聽來或許像在推卸責任,可是師父有沒有想過……我們之間的誤會,又有多少是因為『身份』而產生的?如果早知道我所愛的『阿德裡安』就是師父,那一天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說出那樣的話來。」

「……但如果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阿德裡安·克蘭西』的真實身份,還會像你所說的那樣愛上他嗎?」

儘管清楚徒弟所欲表達的意思,可他那番「如果」卻仍是讓已有好一段時間只是聽著的阿德裡安忍不住張口回以了一句質問;聲調雖不至於咄咄逼人,但那種淡淡的聲調與面上看不出多少情緒的沉靜卻讓持續傾訴著的瑟雷爾心下越發不安,突然不那麼確信自己真有挽回一切的能力了。

其實他又犯了同樣自以為是的毛病吧?以為師父在意自己是不是真心愛他,就想用獻身來證明,還刻意讓師父恢復成了四百年前的模樣,就只為了表達他所愛的並非對方的外表,而是內在的靈魂,卻沒設身處地地從師父的立場去思量。

他只想著師父既然仍和過去一樣在意、疼他,就必然會原諒他,卻沒想過……就算原諒了、不在意了,結果,也依舊可能是形同陌路,或者恢復成單純的師徒關係。

意識到這一點,剛開始還有些勢在必得的瑟雷爾終於慌了手腳。仍帶著水氣的墨眸像是想確認什麼一般地對向了身前的銀瞳,裡頭倒映著的、屬於自己的身影依舊,卻已看不見那些他曾避之唯恐不及、但也以為會永遠存在的情意,只餘下了難以言喻的交雜……他有些不敢置信地又怔怔望著那雙眼,又低頭看了看彼此眼下的動作,而在意識到師父從再次談話開始就不曾主動碰觸過他的事實後雙眸陡然睜大、終是再也壓制不住內心惶恐地二度落下了淚來。

「就算我說『會』,師父也不會信吧?」

脫口的嗓音已是難掩哽咽的苦澀,瑟雷爾唇角一抹帶著自嘲的笑意勾起,終於再真切不過地感受到了什麼叫做「現世報」……「可就算認不清自己的感情是什麼,那些在乎那些執著難道就是假的嗎?如果只是單純覺得愧對師父,而沒有其他的感情,這四百年來,我又怎會一再嘗試各種禁術試圖復活師父?又怎會刻意保留了師父寢室裡留存的氣息,唯有嗅聞著才有辦法放鬆入眠?」

「師父始終不曾真正捨棄我,是因為除了愛情之外,也依舊將我當成了孩子吧?相對的,我之所以認不清,也是因為許多年來,我都固執地將自己對師父的感情認定為『孺慕』,卻不曾去思考其他的可能性,更因前世的經歷而下意識地迴避了某些真相……可如果只是孺慕,我又怎會那樣執著於希望師父眼裡只看得到我、只在乎我?退一步說,師父是我唯一真正放在了心底的人,也是我唯一願意付出一切的人……就算這不是師父所想看到的愛情,也不能因此就認定我的心意有任何虛假,不是嗎?」

「可就算師父放棄了,我也不會放手的。」

說到這裡,裴督之主語氣陡地一轉、絲毫不掩飾脅迫意味地道,「我不像師父有那麼樣寬闊的心胸,能夠接受甚至祝福自己深愛的人和旁人在一起。我得不到你,也不會讓旁人得到。如果真到了那種地步……就算只有身體,我也會用盡一切力量讓你永遠只屬於我。」

伴隨著如此一句,終於下定決心徹底豁出去的瑟雷爾已然鬆開了原先緊巴著師父的臂膀起身下床,卻並非就此放棄,而是決意完成早前未竟的「大業」,就這麼立在床前迎著長者微帶審視的目光寬衣解帶了起來──

Chapter 14 獻身

此時已是初夏,瑟雷爾衣服本就穿得不多,所以褪去了筆挺的外出服後,他上身餘下的,便只有貼身穿著的一件夏季襯衣了。

淺黃色的亞麻料子十分薄透,這間寢室的光線又相當良好,午後的陽光自窗外斜照而入,將黑髮少年包裹在襯衣之下的勁瘦身軀映得輪廓畢現,不僅肌理線條無比鮮明,胸前粉褐色的突起亦是若隱若現,再襯上那彷彿躍動著光點的烏黑長髮,和面部白裡透紅、好似珍珠般煥發著瑩潤光澤的肌膚,單只是那麼靜靜站著就已美得讓人目眩,更何況他所打算要做的遠遠不只於此?

察覺到師父的視線已然如影隨形地跟了過來,瑟雷爾濃密的長睫微顫,瑩白的指尖觸上領口,就這麼當著對方的面一顆一顆地單手解起了扣子來。

黑髮少年本是存著誘惑的心思,雖只有一件薄薄的襯衣,亦在他的有意為之下脫得慢條斯理……隨著扣子一顆一顆被解開,瑩潤白皙的年輕肉體逐分逐寸自領口敞露,不論是那緊實柔韌的肌理、平滑無瑕的裸膚,還是胸口微微冒尖的粉蕊,都在少年並未刻意搔首弄姿的動作中傳遞著無言的誘惑,讓正對著的阿德裡安便明知不該,卻還是情不自禁地為之屏息、徹底為眼前的美景牢牢鎖住了目光──

而這樣的專注,讓瑟雷爾鬆了口氣之餘亦不禁升起了幾分苦澀,因為繞了一大圈路、最終還是不得不用上這種手段的自己。

可相比於真的失去對方,但凡有一絲將人留住俘獲的可能,他都不會放過。

──更別提面對眼前的人,他內心的渴望,從來都不曾少過。

解衣的動作依舊緩慢,他視線也仍舊停留在眼前的長者身上,卻已不再執著地緊盯那雙銀眸,而是刻劃、描摹、記憶一般地掃過那清朗的眉眼、直挺的鼻樑、毅然的唇線,甚或越過那線條俐落的下顎持續下行,將男人身體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分線條、每一處隆起都牢牢刻印在了心底。

──下腹處那已經脫離破碎的衣物遮蔽「嶄露頭角」的猙獰性器,亦同。

儘管理智十分清楚眼前的凶物本質上仍是記憶裡屬於「阿德裡安」的那一根,可相較於金髮少年大小已不遜於一般成年男性的粉膚色花莖,半神閣下的物事還要再來得大上一圈,顏色也更來得深一些,半勃莖柱上的筋理分明,週遭毛髮濃密、下方囊袋實沉,就算隔著一段距離,都彷彿能感受到那種強烈而成熟的雄性氣息……

眼前所見的一切讓在腦海中默默預想著接續行動的瑟雷爾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吞嚥了下,解衣解到腹部的動作也因而有了短暫的停頓;可驀地深吸口氣強迫自己穩下體內的躁動後,那隻手便又好似未受到半點影響地解開了身上襯衣的最後一顆扣子,讓黑髮少年白皙緊實的胸膛就這麼半敞著裸露在了外頭。

那兩點挺立的粉褐色乳芯,亦同。

瞧著的阿德裡安呼吸因而一滯;下腹部筋理分明的肉柱,亦隨著內心情慾的湧動忠實地挺了個筆直……可即便從身體延燒至體內的慾火已無數次叫囂著讓他有所行動,銀髮長者卻只是雙拳緊握、身體僵直,即便不論接受又或推拒都只是觸手可及的距離,他也不敢有絲毫妄動。

因為眼前過於美好卻也過於罪惡的一切,也因為此刻理智與情慾的激烈交戰。

阿德裡安很清楚,一旦自己伸出了手,不論最開始的打算是什麼,最後都只會有一種結局。

他知道,自己從來都無法拒絕那個孩子。

面對「伊萊」、面對「裴督之主」,就算只是一個觸碰或擁抱都足以讓他渾身發燙腰間酥麻,更何況此刻在眼前竭盡所能誘惑著自己的人,用的還是最初最初那個讓他動了心的樣貌?回首當年,午夜夢迴時,他也曾不止一次失控地夢見過自己將那個黑髮少年摟在懷裡索要佔有、讓那個張揚昳麗的孩子因他的撫弄侵犯而哭泣呻吟的樣子;卻每每夢醒,便為深深的罪惡感所籠罩,以至於清醒時分的他,不論內心渴望如何強烈,都越不過名為道德的那道檻放縱自己意淫那個孩子。

真說起來,前幾回與瑟雷爾發生關係時,他之所以半推半就地任由徒弟成為進攻的那一方,多少也是存著幾分自欺欺人的想法,以此掩蓋、迴避那種對自己的孩子出手的罪惡感……但此時、此刻,看著那個他珍視著、呵護著、卻也渴望了許多年的孩子就這麼誘惑著在眼前寬衣解帶起來,就算清楚自己應該拒絕、就算熟悉的罪惡感已然復甦,他卻始終無法移開自己的目光,無法別過臉不去在意、不去沉淪。

不僅僅是因為眼前的美色那令人難以抵禦的誘惑力,更是因為方纔的那番談話,與瑟雷爾微紅的黑眸眼底壓抑得極深的泫然。

儘管那張清美昳麗的面龐之上已然看不出一絲先前曾短暫流露過的陰翳和脆弱,眼角更已染上了幾分屬於情慾的暈紅,可阿德裡安畢竟是看著這個孩子長大的,又已在過去幾年的相處中多少彌補了之間四百年的空白,又怎會瞧不出徒弟此刻潛藏在鎮定灑脫之下的不安與惶恐?瑟雷爾黑眸眼底竭力壓抑著的、那種對於失去的恐懼讓阿德裡安不由憶起了曾經的曾經,那個接受了他作為親人的黑髮幼童總會在睡夢中驚醒、非得確認他還在才敢繼續睡下的過往,讓阿德裡安縱然清楚自己不該又一次放任一切隨著瑟雷爾的心意進行,卻終究沒能狠下心去推離對方、去進一步加重那孩子眼底的畏懼。

他或許會心冷、或許會放手,可唯有傷害對方這一點,他永遠無法做到。

所以當瑟雷爾解開長褲、褪下底褲,身上只留了件大敞的薄襯衣便再次來到他膝前跪下、一個傾首張唇含住了他的前端時,阿德裡安終究沒能拒絕,只是強忍著閉目逃避的衝動緩緩鬆開了緊握的雙拳,輕輕撫上了少年低伏在他腿間的頭顱。

──而當那只溫暖的大掌無比溫柔地落上後腦的瞬間,即便清楚自己今日的所作所為足稱放蕩、現下的舉動亦無比淫靡,瑟雷爾心底卻仍是控制不住地幾分暖意、酸澀與悵然交錯著湧上,而讓他便已努力忍下,眼角卻仍浮現了些許淚光……不願讓自己顯得太過不堪,他有意掩飾地驀然調整角度壓下頭顱,將口中散發著雄性氣息、給人的感覺卻依舊乾淨的賁張肉柱一鼓作氣地直吞至了根部。

隨著渾圓粗大的前端直頂入咽喉,不可避免的嘔吐感與窒息感讓少年濕潤的黑眸幾乎是轉瞬便湧現了大量生理性的淚水,但他卻不僅不以為忤,反倒還在強迫自己忍下後順勢給身前的長者來了幾個深喉,迫得那只原先只是溫柔地輕撫著他後腦的大掌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道──阿德裡安只覺自己深埋入對方喉道的前端被一股溫暖、濕熱而緊窒的感覺所包圍,每當瑟雷爾低下頭不受控制地吞嚥作嘔,那柔軟的處所就會不斷吸附收縮著將他牢牢吞絞……與後方的快感迥異、卻同樣強烈的歡愉隨之席捲,讓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按住了身前的黑色腦袋迫使對方吞得更深,卻又在察覺徒弟難受的表情後彷彿給燙著一般地猛然抽回了掌,隨即抬手扣住少年下顎、死命按捺著慾望半強迫地將對方由自己身上「拔」了起來。

「別做了。」

──就算再怎麼清楚瑟雷爾此刻少年的皮相下存在著的仍是屬於裴督之主的靈魂,可看著對方難受得淌了滿臉的淚,阿德裡安卻無論如何都沒法讓他繼續折騰下去,「你都難受成這樣了,又何必勉強自己──」

「這只是不可控制的生理反應。」

好不容易才習慣甚至找到感覺的裴督之主搖了搖頭,暈染媚意卻又帶著倔強的墨眸上挑著斜睨向師父,即便下顎正被那只溫暖的掌心緊緊扣鎖著無法重施故技,瑟雷爾仍不甘示弱地探出紅舌輕舔了舔自己仍與對方性器銀絲相牽的唇瓣……「我想吃、我樂意吃,師父明明也很享受……既然如此,又有什麼好在意的?」

說著,他原先擱放在男人膝上的右手已然包握住那根被他舔得水光瑩亮的肉柱,趁著對方猝不及防的瞬間掙開箝制又一次低下了頭,卻沒有再違背對方意思地刻意深喉,而是單手把著肉棒將紅唇再度含上了那小孔微張的渾圓前端,像品嚐著什麼美味般不斷變化著角度鼓動雙頰啜吮著男人馬眼已然泌出的點點蜜珠。儘管不同於被對方咽喉處箍鎖吞吸的緊窒,那雙唇吸吮的力道和頂端處一次次被柔軟的舌尖挑弄勾繞所帶來的快感也依舊驚人,再襯上雙腿間少年清美面龐上毫不掩飾癡迷的表情,讓幾個來回間早已給徒弟誘惑得幾乎要發瘋的銀髮長者終是再難抗拒,十指滑入少年柔滑的黑髮間,有些自暴自棄地闔上雙眼任由對方施為了起來。

瑟雷爾對深喉雖然生澀,但若只論唇舌舔吮含弄的技巧,卻是無庸置疑的──他手口並用,時而配合著雙唇的摩擦吸含以舌尖來回舔弄著那個泌出淫液的小孔,時而轉移陣地舔弄柱身或雙球、卻仍不放過地以指在那尖端處不住揉捻摳弄……銀髮長者現在的身體本就已被他摸索得十分透澈,更有不少敏感帶都是他一手開發出來的,如今被他使勁渾身解數地如此刺激,過於強烈的快感如同狂風驟浪一般地不住沖襲過全身,讓阿德裡安一時不受控制地收緊了深陷於少年發間的十指,難抑喘息的唇間更已情不自禁地洩出了幾聲低哼。

身前男人明顯淪入欲潮的反應讓瑟雷爾不由趁著變換角度來回舔劃的機會抬眼覷了一下,而在瞧見師父雙眸緊閉、面色通紅,正因著他的搓揉難耐地仰露出喉結的模樣後週身一熱,忍不住趁著對方沉浸在快感之中無暇分心的機會悄悄換手,卻將沾滿了自己唾液和男人淫液的右掌悄悄挪到了臀縫間,狠下決斷地探入手指自行擴張了起來。

──儘管連替對方口交都能做得理直氣壯,可自己替自己擴張什麼的,就算對早已丟棄羞恥心的裴督之主而言,都仍難免有幾分難堪與無措……只是品味著唇齒間醉人的雄性氣息、感受著那塞滿了口腔的粗大,單單想到能讓對方進到自己身體裡、成為自己的一部份,那種本能的抗拒便徹底冰消雪融,只餘下了滿腔迫不及待的渴切。

正如他身前未經撫慰、卻光是這麼取悅著對方,就已情不自禁地高高聳立起的性器所昭示著的那般。

──回想起來,他之所以用禁術將自己變為十五歲時的樣子千里迢迢地來此,不過是為了讓師父明白他的真心,明白他的情感,明白他並不是只想著單方面享受師父無條件的關愛,而同樣渴望著能為對方獻上一切……只是到了此刻,瑟雷爾才意識到自己的「獻身」歸根結柢仍是出於那種希望能得到對方所有的強烈獨佔欲,和寄盼著能彌補遺憾完滿彼此的心思。所以他才會在佔有了師父的身體之後同樣期待著能被對方所佔有,只為了能讓「阿德裡安」不論前後的第一次都徹底屬於自己;而他,也能將自己所保留的最後一點堅持獻上,讓這個他不論身心都膜拜著、傾慕著、渴望著的人也能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他的第一個男人。

感覺到口中的性器泌出的腥膻氣息已越發強烈,黑髮少年稍稍緩下了唇舌間的撩撥,埋在臀縫間的右手卻已加緊著探入了第三指;只為擴張而擴張的動作不可免地帶來了幾分不適,可心底的迫切卻已勝過了其他。所以確定自己已經準備好後,瑟雷爾終於鬆開了面前已被他吸得幾欲噴發的粗脹肉柱,就這麼跪立仰望著上方已因他的停止而睜開雙眼的長者,用那雙已經有些紅腫的唇輕輕吐露出了內心壓抑多時的企求:

「抱我……師父。」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所意味著的,卻是對兩輩子心結的看淡與釋然……面對師父、面對這個給予了他一切的男人,瑟雷爾並不認為直白地說出這些便是放下身段捨棄尊嚴,卻依舊無法不忐忑、不心慌。

他不是不能像先前那樣不管不顧地直接騎上去,也不是沒有手段讓師父又一次失控到完全為情慾所掌控……可如果真這麼做了,就算位置調換,這場歡愛的本質又和先前幾回有什麼兩樣?

瑟雷爾知道從他主動誘惑師父的那一刻起,就已沒有立場去在意這些了;但這一刻,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他也希望師父能夠主動出手,能夠讓他感覺到自己依舊是被渴望、被深愛著的……回想起今日從出口坦承到現在的種種經過,裴督之主目光微紅,卻仍是執著地死死盯著那雙似在情慾與理智之間交戰的銀眸,期望著、寄盼著……卻也同時,畏懼著。

時間彷彿就此停滯。

良久良久──又或許其實只是剎那光景──那雙銀眸中翻騰的情緒終於平息,一種理當不該出現在現下這種情境之中的交雜與無奈漫開;下一刻,男人眼睫微微垂下,自唇間逸出了一聲同樣複雜的歎息。

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瑟雷爾只覺整顆心好似於瞬間直墜到了無盡深淵之中,週身亦是一股透骨的寒意漫開,讓他即便仍維持著先前的姿勢,整個人的神氣模樣卻都有了翻天覆地的轉變,不僅容色驀地蒼白如紙,一雙彷彿能吸進靈魂的墨眸,亦彷彿失去生命一般地徹底黯淡了下。

上一回感到絕望至此,還是剛失去師父的那個時候;可那時他還有不得不振作、不得不堅強的理由……但這一回呢?

這一回,他還剩下什麼?

望著身前那張支持了他生生撐過了四百年的容顏,瑟雷爾只覺腦中一片空白,就連眼前驟然模糊的視線與隨之淌落的淚水,都已無暇顧及──那種彷彿失去所有的感覺讓他連站起身逃離一切的力氣都已沒能留存,只是整個人成了雕塑一般地仰著頭靜靜跪著,神情如舊、盈著淚光的眸底卻已盛滿了源於絕望的死寂──

直到一股熟悉的溫暖驀地覆上面頰,一股力道緊隨著將他由地上拉起,溫柔卻堅定地將他擁入了懷。

「傻孩子。」

熟悉的氣息盈滿鼻腔的瞬間,同樣熟悉的嗓音傳來,縱然那種過於交雜無奈的情緒依然,可更為鮮明的,卻是那些他直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的寵溺與關切……「我之所以歎氣,不是因為你,而是因為我自己。」

阿德裡安之所以歎氣,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終究沒捨得讓對方失望,也同樣無法放棄這段如今終於唾手可得的感情……他確實曾被傷透、也確實想過放棄,可當瑟雷爾為了證明心意,將身心一併赤裸裸地剖開送到了他眼前,在意這孩子如他,又豈有可能視而不見?

所以他終究還是妥協了,在瑟雷爾說出「抱我」那兩個字之後,卻沒想到他那聲歎息會被眼前的徒弟誤解……看著被他抱坐到懷裡卻還依舊有些發怔的黑髮少年,阿德裡安深吸口氣後下定決心似的低頭親了親對方眉眼;原先摟在徒弟腰間的掌,亦在短暫的停駐後滑進半解的襯衣裡輕輕撫按上對方後頸,而在瞧見少年小貓似瞬間舒緩了表情的模樣後沿著脊柱緩緩下移,穿過背骨行過腰間,最終落在了尾椎下方那處已經被少年拓展得柔軟濕潤的小穴邊。

瑟雷爾因而顫了顫,已在對方的安撫中逐漸恢復應有光彩的墨眸對上銀髮長者依舊難掩複雜的面龐,低聲喚道:

「師父……」

「我現在之所以遲疑,只是因為自己。」

擔心對方會再一次有所誤解,阿德裡安輕聲解釋了句,並在移開輕撫著少年面龐的掌改而扶抱上對方背脊的同時,終於跨過些什麼似的將原先只在那濕軟肉穴週遭打轉的長指侵入了少年體內──隨之包覆而上的溫軟內裡讓先前才被徒弟深喉過的銀髮長者有了一瞬間的失神,而在瞥見徒弟耳根處漫開的霞色、察覺到那已能輕易吞下三指的窄徑彷彿渴求著什麼般不住收絞的躁動後終是再難按捺,雙掌托起少年白皙挺翹的臀丘向旁一分、將自身早已濕淋淋的性器對準那處不斷張闔著的小穴,一點一點地進到了黑髮少年體內──

「嗚……」

伴隨著令人癲狂的極致歡愉,在那前所未有的絕頂快感轟穿腦門的瞬間眼前一黑,黑髮少年終是再難禁受地於情事間就此厥了過去。

看著那雙濕潤恍惚的墨眸在少年戛然休止的尖叫過後驀地闔上,原先仍不時迎合著自己的柔韌腰肢癱軟停擺,幾乎同時達到高潮的銀髮長者先是一驚,而在感知掃過、確定瑟雷爾只是暫時昏厥後鬆了口氣,本握著少年腰肢的掌探向下方,隨即由觸到的滿手白濁明白了對方之所以突然厥過去的理由。

方纔他不曾像前一回那樣將身下人的前後一併「照顧」到,瑟雷爾也已無了自瀆的餘力,這滿手白濁便無疑是被插射的結果了……阿德裡安這副身軀第一次嘗試性愛就是被技巧高超的徒弟生生插射的,自然清楚光用後方達到高潮的感覺對初次體驗的人究竟有多麼大的衝擊力。只是即便已克服──或者說忽略──了心底的罪惡感,為人師、為人父的立場都讓他很難對自己把瑟雷爾做昏的事實升起絲毫成就感。所以退出對方的身子將人抱入懷中滿懷憐惜地親了親後,不想繼續挑戰自己克制力的半神閣下也沒喚醒徒弟,而是再放了個舒緩術讓對方可以充分休息,並由空間中取出毛巾小心翼翼地抱著人收拾起了善後。

阿德裡安的靈魂層次畢竟已極其接近神階,如今又已晉入聖級,儘管仍無法大範圍地施放領域動用規則,在一些小地方取巧卻還是沒問題的。所以便在他一點一點親手拭去黑髮少年身上污漬的同時,二人下方同樣狼藉的床鋪也在進行在旁人眼裡詭異到家的「自體清潔」──來自二人的各種體液從濕透的床單和被褥上不斷被分離出來──待到銀髮長者成功克服衝動將自己留在瑟雷爾體內的精液清理乾淨、並替對方處在十五歲階段的身體放了個治癒術後,身下的床鋪和寢具都已煥然一新;而他也在順手召了個空間裂縫吞掉聚攏在半空中的混濁液體後替徒弟換上了乾淨的睡衣,自己也脫掉了身上破碎的衣衫,意識連通法師塔取來自己舊年的衣物換了上。

即使有魔法的幫忙,這一番收拾仍是花了阿德裡安不少心力──多數都耗在抵擋懷中少年無意識的誘惑上──和時間。看了看屋外的天色、回想起他們師徒兩人先前遇著時的狀況,以及被他一句話匆匆扔在半路上的友人,因煉金藥劑效果未退而仍維持著昔日模樣的阿德裡安苦笑了下,卻還是在感知到不知何時回到二號樓的蘇薩於起居室裡不斷徘徊的足音後鼓起勇氣打開了房門,在對方匆匆迎來的腳步聲中步下了樓。

──蘇薩是在約兩個日時前回來的。

他雖然不曉得那位少年版的裴督之主究竟意味著什麼,卻從友人的反應中猜到了他們必然需要好好談一談,所以善體人意的褐髮少年還特意繞路跑去圖書館摸了一陣,才在耗了一個多日時後回到了二號樓;卻不想迎來的依舊是好友緊閉的房門,和裡頭明顯是由法術效果營造出來的詭異靜寂。

由於某人曾有過的劣跡,一直等不到友人出房的蘇薩還曾不止一次動過闖入房間的念頭,卻在現實考量與對阿德裡安實力的信心下作了罷。但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的是:心焦難耐地等了兩個日時後,當那扇緊閉多時的房門終於打開,怒氣沖沖地由起居室趕到樓梯前的他看到的卻不是銀髮劍聖、黑髮少年又或在他預想中多半已昏睡過去的金髮少年,而是一名外表年紀約在四十多歲上下,容貌清朗英俊、氣質溫潤沉著的銀髮長者……那異常熟悉的相貌阻止了蘇薩本已到口的驚呼,而在瞧見那張成熟面容之上有些熟悉的苦笑後恍然明白了對方的身份。

「阿德裡安?你怎麼──」

「只是煉金藥劑造成的暫時效果……再過一陣就會消去了。」

見褐髮友人短暫的驚詫過後很快就接受了眼前的狀況,銀髮長者鬆了口氣,卻又在想起房間裡昏睡的徒弟後莫名地起了幾分心虛……但蘇薩不知內情,更沒想過「某人」竟會瘋狂到做出那些事來,所以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後不可免地便又接著關切道:

「那……『那個人』呢?你把他趕回去了?」

「……他太累,睡著了。」

明明不是別沒有別的方法鎮定地掩飾過去,可被蘇薩問起之時,阿德裡安腦海幾乎是下意識地被徒弟在自己身下厥過去的景象所佔滿,以至於脫口的不知怎的就變成了這麼一句意味豐富的話語,那張學者般溫文儒雅的面龐也因而浮現了一抹淡淡的霞色。

蘇薩在聽到「他太累」三字時就已本能地在腦袋裡問起了為什麼,如今又瞧見銀髮長者面上那種半是尷尬半是饜足的表情,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發展讓褐髮少年有了瞬間的呆滯,而在腦袋短暫的卡機過後、福至心靈地張口訥訥道出了一句:

「恭喜……」

「呃、謝謝。」

阿德裡安禮貌地點頭回應,面上的尷尬無措卻只有更深──因為蘇薩面上過於震驚的呆滯,也因為讓對方如此呆滯的原因。

儘管在經過了四百多年的現在,他和瑟雷爾都已經是實實在在的高齡人士,但他畢竟比那孩子大了快七百歲,方才在他懷裡的少年又是那麼樣青春靚麗,想到自己現下的外貌,總不免有種為老不尊的感覺……所以面對十分清楚他和徒弟之間糾纏不清的複雜關係的蘇薩,心下自不免越發尷尬了起來。

但蘇薩只是因為事情的演變完全超乎預期、又給「他太累,睡著了」這句話潛藏的訊息震懾了住才會傻掉,故當他終於把這過於驚人的事實消化完畢、而終於有了餘裕去留心友人的反應後,便忍不住因長者面上隱隱浮現的幾分羞慚皺起了眉頭。

「想想他對『阿德裡安』做過的事,我覺得你實在沒有什麼好尷尬或慚愧的。」

褐髮少年淡淡道,「而且我相信你會變成現在這個模樣,一定是某人的傑作;甚至就連事情會發展到現在這樣,也必定是某人不遺餘力地胡搞所帶來的結果……既然如此,你這麼做也只是趁了他的意而已,又有什麼好自責的?」

「……嗯。」

明白友人的意思,又一次被對方的洞察力所驚艷的阿德裡安心境雖依舊複雜,卻也清楚對方說的確實是正理。所以一聲應後,自知心軟的他終究沒再繼續自尋煩惱下去,而是語氣一轉地朝蘇薩提出了邀請:

「我想去廚房弄點吃的……一起?」

「沒問題。」

雖然清楚阿德裡安會在這種不早不晚的傍晚時分準備食物,多半還是為了那個「太累」的人,但只要一想到某人也有「太累」的一天,一心以保護阿德裡安為職志的蘇薩便莫名地有種「算了不跟他計較」的詭異自豪感,便也沒拒絕友人的提議,像平日做晚餐時那樣、和仍維持著長者外貌的阿德裡安一同進到了廚房之中。

自從阿德裡安成聖之後,再不受心疾限制的他對食物的要求便沒那麼苛刻了;現在又是初夏,食物保存不易,所以近半個月來,二號樓裡的儲備食材已經不像過去幾個月那樣豐富,但一些新鮮的蔬菜水果還是有的。只是想到剛才和瑟雷爾歡愛時用到的部位,即便自己先前給對方整了一日夜都沒什麼後遺症發生,可關心則亂的阿德裡安卻仍不免有了幾分遲疑,而在看了看身旁似乎在這方面知識頗為豐富的蘇薩後、有些尷尬地開了口:

「艾提安……『那件事』後,飲食上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地方嗎?」

「嗯?一般是需要在一段時間內控制飲食,多吃些容易消化、不會給……造成負擔的食物。不過這種小困擾,只要沒受傷、又有做好事後清潔和上藥的動作,基本上都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其實說穿了也就是一個好一點的治癒術就能解決的問題。」

蘇薩對阿德裡安一向有種奇怪的保護者情結,所以儘管對方現在的模樣比他大了幾十歲不止,他也沒有用「你不是也經歷過」之類的話回答,而是十分認真地給出了說明,讓聽著的銀髮長者不由鬆了口氣──他方纔的那個治癒術比起大恢復術可是絲毫不遜色──再無顧忌地拿起現有的食材準備了起來。

阿德裡安要做的,是他少數的幾道拿手菜之一、和以前蘇薩給他做過的蔬菜湯一樣同屬梵頓菜的奶油野菇濃湯。

這道湯品因為需要先加入奶油麵粉炒煮,再加入鮮奶調製成白醬做為基底,工序稍嫌複雜,所以銀髮長者便將處理蔬菜和菇類的工作交給了友人以節省時間……回想起記憶裡那個讓他對此好一番鑽研的理由,銀髮長者手上的動作未停,銀眸間卻已不由自主地洩出了一抹令人心醉的溫柔。

帶著寵溺、帶著慈愛,卻也同樣交織著深情的。

而一旁有意觀察的蘇薩分毫不差地將一切收入了眼底。

他的觀察力本就極為敏銳,看著友人面上和半天前全然迥異的神氣、想到樓上因為投懷送抱所以「太累」的某人,那還不明白先前必然發生了什麼讓這對師徒終於言歸於好──或者該說喜結良緣──的轉變?他知道他應該為阿德裡安終於能夠看開感到高興,卻仍不免有種「便宜那個變態了」的憋屈感。所以思量片刻後,他終還是忍不住邊處理食材邊試探著開了口:

「就這樣了嗎?你和『那個人』。」

「嗯?」

「他明明傷了你那麼多回,甚至幾乎都殺了你兩次……你難道就這麼輕易原諒他了嗎?」

「……無所謂輕不輕易,只是不論對那孩子還是對我來說,到了這個地步,繼續拉鋸對抗下去,也只是徒然折磨彼此而已。」

蘇薩是他以靈魂認定的友人,所以說來雖有些艱難,阿德裡安卻還是嘗試組織言語解釋起了自己的想法。

「我不曉得一般人會怎麼處理這樣的狀況……但我和他之間,最根本的關係卻還是師徒、父子、家人,我也一直都懷抱著相當複雜的情感愛著那個孩子,所以不管再怎麼覺得疲憊喪氣,我都還是無法不關心他、不在乎他。或許以情人來說,我對他的傷害原諒得太過輕易;但以父親來說,包容孩子的一切……大概是本能吧。」

「本能……」

「他今天做的事,讓我看到了他的真心。所以縱然他的某些舉動依舊讓我哭笑不得,我卻沒有辦法強迫自己繼續剛硬下去。」

說到底,就算今日彼此立場調換、苦苦愛戀的人從他變成瑟雷爾,以他的性格,那怕對徒弟沒有超過父子以上的情感,都很有可能看不得那孩子受苦而心軟接受,更何況他直到現在都還深愛著對方?所以那個時候,看著跪在身前拚了命地想證明什麼的瑟雷爾、明明已傷心惶恐到搖搖欲墜卻還故作無事的瑟雷爾,無論如何也無法傷害對方的阿德裡安唯一能選擇的,自也只有「接受」這一條路。

明白他的想法,蘇薩雖依舊不怎麼解氣,卻也沒有硬是將自己的觀感強加到對方身上。褐髮少年只是理解地點了點頭,隨即便將心思拉回了手中的馬鈴薯、紅蘿蔔和菇類上頭,將對某人的不解氣靠著處理食材盡數發洩了出來。

在兩人的通力合作下,當阿德裡安手中的基底白醬完成,蘇薩手上的材料也已差不多炒熟,剩下的工作,也就只有將高湯和白醬加入拌炒好的食材中打碎燉煮一陣了。這點事阿德裡安做得熟練,自然無需友人代勞。可還沒來得及等他出言示意友人去做自己的事,感知卻於此時傳來了幾許異動。當下先是驚詫繼而恍然,銀眸亦隨之難掩柔色地朝廚房門口望了去……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有些錯愕的蘇薩不由也跟著調轉了視線;只聽一陣腳步聲匆匆由遠而近,不多時,一道穿著睡衣的身影已然難掩急切地快步奔近,而在瞧準目標後幾個大步飛撲至了正好側過身的銀髮長者後背。

看著來人纖瘦高挑的少年身形和那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一旁的蘇薩那還有不曉得對方身份的道理?可一想到眼前孩子般依戀著好友的黑髮少年和銀髮劍聖有著同一個靈魂,就算是阿德裡安親口證實的,褐髮少年還是感到有些難以置信──直到那個正死命摟著師父撒嬌的人驀然轉過那張清美昳麗的面龐,用迥異於身體動作的冷冽朝他投以了一個威脅的目光。

正如數月前,「溫斯特劍聖」曾在魔武學院的教室外做過的那般。

雖然清楚和這種人生氣一點用也沒有,但意識到「這傢伙果然就是那個變態」時,蘇薩卻還是忍不住失控地扳斷了手上攪拌用的木勺……察覺這點,知道友人向來對徒弟極有意見的阿德裡安只得朝褐髮少年投以了一個歉然的笑,道:

「剛才謝謝你了……剩下的我自己來就好,你去忙吧,蘇薩。」

「……嗯。」

蘇薩雖對瑟雷爾一萬個不爽,卻也不願給好友帶來困擾,所以沉默片刻後終還是點了點頭,就此轉身離開了廚房。

聽著褐髮少年的足音漸遠,因為某些因素一直對他心存忌憚的瑟雷爾面上不顯,心底卻是暗暗鬆了口氣。當下微微收緊臂膀將頭在師父頸邊蹭了蹭,隨即越過師父的肩膀探頭望向了爐上的湯鍋:

「奶油蘑菇濃湯?」

「嗯……想你應該會想喝。」

沒有掙開徒弟緊緊箍鎖在腰間的臂膀,阿德裡安在湯鍋中放了幾個小型的風刃搭配一個操弄水流的方法將裡頭的材料均勻絞碎,耳際卻仍不可免地因對方的貼近與落在頸邊的氣息而竄起了幾分薄紅……瞧著如此,即便方才敞開身體任由師父侵犯佔有的感覺美妙得遠超預期,已因得償所願而原地滿血復活的裴督之主卻仍不由起了幾分不一樣的心思,忍不住張唇輕咬了咬長者側頸,輕聲道:

「說起來,剛才沒能在師父身上留下幾個牙印,真是可惜。」

「……你這麼快醒來,是因為『伊萊』?」

「嗯。我可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得以瞞過雷昂──不過如果知道剛才是師父上我,他大概會能釋懷一些?」

「瑟雷爾──」

因徒弟過於直白的用詞而半是提醒半是警告地喚了聲,沒有回頭的阿德裡安依舊顧著爐火,卻因彼此眼下的親膩和那種熟悉的相處方式而一瞬間有了種自己正身在法師塔、一切好像回到了過去的感覺……只是頸側傳來的輕微痛楚和酥麻卻很快便將他拉回了神,讓銀髮長者不由皺了皺眉:

「……師父,你這叫拔屌無情。」

「胡說什麼?你剛才亂來一通的帳我都還沒跟你算──」

「本來就是……我們好不容易才能夠誤會冰釋、前嫌盡消,師父不想著將我留在身邊好生溫存,反而還張口就趕人,這不就是人家說的『穿上褲子就不認人』了?師父不會想把我始亂終棄吧?」

嘴上輕佻地說著只能以「欠揍」形容的話語,黑髮少年環抱著師父的力道卻已瞬間又加重了幾分,像是生怕一鬆開手、本以為已經得到的人就會離己而去。

曾經他也深信師父絕對不會放棄自己,可經過先前的波折、方才進廚房時又給師父和蘇薩親密無間地一起動手做菜的模樣刺激了到,瑟雷爾本已因師父對自己的瘋狂索求而落地的心便又再次懸了起,讓他甚至忍不住自降身段地對褐髮少年做出了那種幼稚的示威,

儘管裴督之主並不認為自己這麼做是無理取鬧。

還不曉得『阿德裡安』就是師父時,瑟雷爾就曾預感到金髮少年對艾提安·蘇薩的吸引力;而事情的發展也證明了他的猜想──褐髮少年對宿友的關心和看顧已經到了非比尋常的地步,就算還沒超越友誼的分際,那種潛在的威脅性也是無庸置疑的。尤其師父不僅對蘇薩十分信任,平時似乎也對其多有指點……對於從徒弟的身份「上位」的瑟雷爾而言,這樣亦友亦師的關係無疑十分危險,更讓他有種原先獨一無二的身份被人染指的不快感,自然很難平心靜氣地看待。

──阿德裡安還只是『阿德裡安』的時候,對於雷昂等人在那孩子心底佔據的份量,瑟雷爾還能用「先來後到」、「畢竟是親人」之類的理由來安慰自己;可當阿德裡安成了師父,同樣是面對雷昂等人,裴督之主便不可免地升起了一種「屬於自己的地盤被搶走了」的感覺,讓他理智上縱能接受這個無從改變的事實,情感上卻仍不免有些起伏。

而最直接的體現方式,就是越漸加深的危機感和獨佔欲了。

可他做過的混帳事太多,所以就算心底總在師父和其他人相處時不斷叫囂著「師父是我一個人的」,他也只能將這種情緒深深埋藏起故作無事……只是現下畢竟不同於平時,看著不久前還在他體內恣意進出馳騁的師父一轉眼就和蘇薩小倆口似的在廚房做菜聊天,又教心胸從來與「寬大」二字無緣的裴督之主如何能不吃醋捻酸?

而就算是這樣,為了避免師父反感,他胸口酸得足以腐蝕精金的醋意,還只能用這種半是撒嬌半是插科打諢的方式隱晦表露,只在情不自禁緊緊收攬住長者腰肢的臂彎間洩漏出了幾分心底潛藏的不安。

但阿德裡安畢竟是阿德裡安,以他對這孩子的瞭解,就算瑟雷爾不曾直言,他又豈有對自家徒弟的異樣全無所覺的可能?雖然他依舊很難想像瑟雷爾會因為他而醋勁大發,卻仍清楚感受到了對方言行舉止間無意識流露的濃濃不安。

──或許連瑟雷爾自己也不曾注意到……當他說出「始亂終棄」這幾個字時,儘管語氣聽來全是玩笑意味,聲音卻不自覺地有了幾分艱澀、挨著長者的身軀亦情不自禁地更形貼近了幾分……阿德裡安對徒弟一向心軟,尤其在兩人不久前才來過那麼一場的此刻,就算還不至於有求必應,卻也絕對是格外寬容。所以看了眼爐上的湯鍋,確認裡頭的材料已經碎得差不多了後,他停下了那兩個小法術一個回身,將黑髮少年原本黏在他背後的身體一把拉進了懷中。

「你自己清楚我為什麼要你回去。」

隱帶責備意味的言詞,所用的聲調卻極盡溫柔,「你我都清楚西法已經到了窮途末路的時候,誰也不曉得他會為了生存做出什麼……這些年來,你的真身向來只在裴督、法師塔和公爵府三個地方跑,不也正是心裡有所顧忌的緣故?一對一,你和他都無法耐對方如何,但你身上那個『大陸公敵』的名頭卻是極大的變數。就算洛瑞安的卡特和莫列斯願意保持中立,如果今天西法直接拿你的『身份』當藉口,他們也很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阿德裡安口中的「卡特」,便是現任的洛瑞安邦立大學校長齊格飛·卡特;「莫列斯」則是人文學院長莫列斯·米拉莫維奇,這兩人就是目前作為洛瑞安邦立大學「鎮校之寶」的傳奇高手……其中莫列斯年紀較長,今年也有八、九百歲了,曾經是阿德裡安當年在校任教時的學生兼助教;卡特則是當年曾在德拉夏爾圍城戰中被他救過的年輕聖階。雖說從阿德裡安稱呼兩人的方式仍可分出親疏的差異,但總體而言,這兩人在當年都算是與他關係較為緊密、觀念也相對接近的傳奇高手,所以才會先後留在洛瑞安「養老」,並堅持保留魔武學院前的那尊雕像──當初阿德裡安會決定躲來洛瑞安並進入人文學院,其實也是多少考量到了這一點。

當然,經過西法的事情之後,即使當年和這兩人的關係還算不錯,阿德裡安也已再不敢隨意地交付信任。尤其相較於他曾經的榮耀,現在的實力終究太過弱小,所以比起試探人性,他寧可繼續低調地以「阿德裡安·法瑞恩」的身份活著……直到有足夠的力量奪回曾經的一切。

可面對他的這一番勸戒兼分析,聽著的瑟雷爾卻沒有直接應承或拒絕──他只是猛地想起什麼似的由師父懷中抬起了頭,迎向那雙銀眸的目光炯炯:

「師父不提我都忘了……卡特就算了;那個米拉莫維奇……哼!」

「嗯?」

沒想到會惹來徒弟這種反應,阿德裡安微微一愣:「莫列斯怎麼了?他追殺過你?」

瑟雷爾早年逃亡和血戰的經歷,他的理解大多仍停留在文獻和旁人的描述上。所以聽到瑟雷爾那種帶著憤恨的語氣,銀髮長者最直接的聯想,自然是莫列斯曾經因為自己的死而追殺過徒弟了。

只是聽到師父即便事過境遷也依然難掩關切的一問,黑髮少年的表情卻不像平時那樣高興,而是像吞了蒼蠅一樣帶著難以言喻的不快和扭曲,直到阿德裡安都有些忍不住想捏捏那張粉嫩的臉蛋了,他才在驀地狠狠親了師父一下後,不甘不願地道出了自己有此反應的理由:

「他幫過我,理由是『如果老師真是你殺的,法師塔就不可能會認可你』,還說『老師怎麼可能會看上你?比起來,我待在他身邊的時間可長得多了』……師父明明是我的,他有什麼立場說這種話?」

即使過了三、四百年,瑟雷爾都還能清楚回想起自己一身狼狽地從血泊中被對方救起,卻聽到那麼一句話時的心情……他想吶喊出「師父明明是愛我的」,卻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最沒有立場、也最沒有資格說出這種話的人。所以那個時候他只能沉默地接受了對方的好意,只在臨走前說了一句「幕後主使是西法」,卻連「那是『我的』師父」之類的示威言詞都沒能脫口。

──雖然,以那時的情境而言,示威什麼的……早就沒了任何意義。

也是在那之後,曾經是洛瑞安邦立大學校長的莫列斯提前退下躲到了人文學院,一方面承襲「老師」的興趣,一方面也藉此擺脫繁雜的事物努力增強實力。瑟雷爾知道,如果不是為了「鎮場」以維持洛瑞安的純粹性,也許莫列斯早就親自去找西法報仇了。

而面對徒弟這番內涵豐富、且兼告狀、撒嬌、不甘、懊惱於一體的話語,阿德裡安回應的方式很簡單。

「你就算轉移話題,我該說的還是要說。」

伴隨著如此一句,完全不把對方先前爆的料當作一回事的銀髮長者已經接著先前被帶開的話頭繼續數落了起來:

「連真身來此都有這種危險,更何況是你現在的身體?經過剛才的……咳嗯、你變成這副模樣的目的也已經達到了吧?晚上……不、你既然恢復得這麼好,乾脆現在就回法師塔去解開封印!」

「你剛才明明說晚餐後──」

「那是我考慮不周……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險,你如果不肯聽,我就直接送你回去。」

說著,越想越覺得這麼做才對的阿德裡安心念一動,身旁就已是一道空間裂縫撕開,對應的地方不是別的,正是位在無盡虛空之中的法師塔……見師父動了真格,瑟雷爾也不敢再說什麼「你難道就不希望多花點時間和我在一起嗎」之類的廢話,連珠炮似的開口就道:

「回去了不能再來?而且誰說我變成這副模樣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什麼意思?」

入耳的話語讓阿德裡安有了幾分不太好的預感,本已張開的空間裂縫也因此闔了上:「你做了什麼,瑟雷爾?」

「請叫我克拉克·肯特──當然,只有『克拉克』也可以。」

即使是背水一戰,以裴督之主的心計,又豈有可能沒做好萬全的準備就變成這副模樣跑來洛瑞安?「我想學院主席方面應該給過了通知才對……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人文學院的學生、艾梅蘭二號樓的一份子了。至於房間……當然是和師父一起住了。」

──這一刻,儘管眼前的人仍維持著黑髮少年的模樣,阿德裡安卻已很難再將先前那種彷彿回到四百多年前的寵溺與疼惜延續下去。清朗面容之上神色微沉,他就這麼定定地凝視了徒弟好一陣,直到後者被他看得漸漸有了幾分無措,他才垂下眼簾,難掩疲憊地啟唇道: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只是想盡可能地多待在師父身邊,不行嗎?」

見師父表情變了,瑟雷爾也不再用先前孩子般嘻皮笑臉──或者該說是死皮賴臉──的那一套,雙臂依舊緊箍著身前的銀髮長者,神情卻已是屬於裴督之主的成熟與微微黯然:

「有雷昂遇襲的事在前,師父也不想捲進什麼爭風吃醋的事情當中,自然不可能讓『伊萊』過來……既然如此,我能待在你身邊的方式,不也就只有這唯一的一種?」

「瑟雷爾──」

「至於危險……如果無人知曉我的真實身份,就算只有六、七級的實力又怎麼樣?我的感知一樣保持在傳奇的強度,絕對足以在遇襲前解開『時光回溯』的封印……相較之下,師父,實力只有聖級的你不是更危險嗎?對西法而言,你才是那個可能意味著突破的契機;至於我,充其量也就是個提取生命力的機器而已……師父會擔心我,我難道就不會擔心你嗎?」

說到這裡,黑髮少年微微一頓,眼圈已然不受控制地紅了起:

「先前我之所以能按捺著不過來,是因為想讓彼此都冷靜一下,也怕自己會再惹你生氣……可現在話既已說開,面對失而復得的寶物,想天天看著、守著、呵護著難道不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是,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但師父……你只是習慣性的擔心我,可我,卻已經……親身經歷過一次你的死亡了。」

阿德裡安聞聲一震。

回想起那於時空交會處將他喚回人世的、瑟雷爾泣血呼喚的一幕,看著眼前黑髮少年始終潛藏著抑鬱的墨眸,他心頭微酸,突然意識到即便彼此重逢至今已相處了好一段時光,和之間相隔的四百零四年比起來也終究太過短暫……就算再怎麼想像,他也無法真正體會到這個孩子在那四百多年間所懷抱的痛苦與絕望。因為,正如同他所受的傷,瑟雷爾無法親身感受;那個孩子所經歷過的失去,他也同樣無法觸及。

他對瑟雷爾的在乎和愛,數算起來也不過延續了三十多年的光景;但瑟雷爾對他的感情和思念,卻已有四百三十多年那麼長。

感情或許不能以時間做衡量,但在考慮到對方心情的時候,阿德裡安卻無法不去在乎、顧及這一點。

所以沉默片刻之後,銀髮長者終究只是一聲歎息。

「我的底線很簡單:考慮到現在的努泰爾大陸上見過你十五歲模樣的人少之又少,你可以繼續維持現在的樣子以『克拉克·肯特』的身份待在洛瑞安……前提是擁有足夠自保的力量。既然你說除了陪伴、也是為了保護我而必須待在這裡,那麼我也有權利提出我的要求──我所謂的自保,是傳奇等級。只要你能做到,我就有辦法遮掩莫列斯等人的感知。」

「……我明白了。」

就像他給師父喝的煉金藥劑那樣,能讓一個人只在外表上暫時有所轉變的方法不少,麻煩只在於該如何在保持實力的情況下不引起旁人的警覺……而師父的保證無疑解決了這個問題。所以認真地點了點頭後,他留了句「等我回來喝湯」便自撕開空間裂縫傳送回了法師塔,只留下了廚房中神情複雜的阿德裡安。

──可還沒等莫名有些失落的銀髮長者離開廚房,空間中便已再一次傳來了熟悉的空間異動。察覺到同樣熟悉的靈魂波動進入感知之中,阿德裡安微愣抬眸,便見實力仍處在時光回溯壓制下的黑髮少年由空間裂縫之中匆匆走出,而在確認爐子並不在加熱使用中後一把抓住了師父的手,三步並作兩步地便將人帶回了房間。

阿德裡安雖不知他為何會去而復返,卻仍控制不住心底在徒弟的身影重新映入眼簾的那一瞬間於心底迸發的喜悅……意識到不論理智如何清楚對方滯留洛瑞安的不妥當,他心底終究還是盼著能時刻與瑟雷爾在一起的,心情有些複雜的半神閣下抿了抿唇,卻終究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任由徒弟一路牽著,直到回到早前兩人好生歡愛了一番的房間裡、被對方拉著坐到了那張彷彿仍殘留著幾許情慾氣息的單人床上。

「差點忘了。」

去而復返的黑髮少年鬆了口氣地道,而在有些不捨地深深望了眼面上微露不解的銀髮長者,神色交雜地抬手撫上了那張帶著歲月痕跡的英俊面龐:

「幻身藥劑的時效快到了……」

「……所以,你是為了再看『我』最後一眼而回來的?」

「不要說那麼不吉利的話。」

「最後一眼」什麼的怎麼聽怎麼刺耳,讓腦海裡幾乎是轉瞬便浮現了那個染血之夜的瑟雷爾不由一個激零,連忙抬手堵住了師父的唇,苦笑道:

「只是想起師父變回去時肯定又有好一陣苦要受,身為始作俑者的我怎麼說都應該陪伴在師父身旁才對,所以才會又匆匆趕回來……至於懷念不捨什麼的,也是在所難免吧?畢竟是這麼多年來都只能在回憶裡思念著的……」

說著,他微微頓了下,語氣一轉:

「當然,師父不論什麼樣子我都喜歡……原身的模樣成熟穩重、英挺睿智,小阿德裡安的樣子則是精緻漂亮、清純動人。不論哪一面,給人感覺都是那麼樣乾淨美好,讓人看著看著……就忍不住要升起玷污侵犯的慾望。」

本該只是表明心志的話語說著說著不知怎地便又成了葷話,讓聽著的銀髮長者俊容之上不由浮現了一抹羞惱交錯的粉色。只是還沒來得及等他出言教訓徒弟,幾個日時前一度體驗過的灼熱感便已再一次由裡到外席捲全身,骨骼與皮肉反向壓縮所帶來的疼痛感亦緊隨而至,讓承受著的阿德裡安一時不由渾身劇顫、冷汗涔涔……瞧著如此,瑟雷爾心下不捨、悔意與自責爭先恐後地湧現瀰漫,卻只能張臂將人緊緊擁入了懷,希冀著能藉此轉移對方的注意以減輕痛苦。

好在還原的過程並不長。小半晌後,當懷中軀體的震顫停止,被黑髮少年緊緊擁在懷裡的,已不是那個看來更像是他在依偎著對方的銀髮長者,而是模樣精緻、身材纖細,怎麼瞧怎麼惹人憐愛的金髮少年……望著屬於小阿德裡安的容顏因身體殘留的痛楚而一片煞白,裴督之主心中一緊,忙低頭吻了吻他的男孩額角,輕聲問:

「師父……我帶你回法師塔休整一下好嗎?」

「……嗯。」

阿德裡安不放心徒弟繼續待在這裡,卻也從徒弟的表情中明白他不會願意將自己交給蘇薩照顧;所以沉默片刻後,他終仍是輕輕頷首,任由徒弟召喚出空間裂縫,將他橫抱著帶回了位於無盡虛空的法師塔中──

Chapter 15 靈魂誓約

眾所周知,洛瑞安邦立大學是一所學風自由開放、學生組成複雜的學校。

因為「她」的開放,也因為「她」在整個大陸上的學術地位,人文學院在學期都過了一半的這個時間點突然有新生轉入雖然奇怪,卻仍並不足以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只是隨後,當這個轉學生住進艾梅蘭二號樓的消息緊跟著傳開,不僅人文學院自己內部的人淡定不了,就連作為鄰居的農商學院和魔武學院,都對那個走了狗屎運的「克拉克·肯特」有了下黑手的衝動。

在努泰爾大陸,十五歲這個年紀可以說是一條很重要的分界線。對於沒有條件繼續讀書的人來說,十五歲通常就意味著成人,必須由被撫養者轉為家中的勞動力,或者獨立出去自己過活;而在那些有條件讓家中子弟繼續就學的名門豪族裡,十五歲就意味著徹底揮別純真與童年,必須真正進入社交界和家族的利益圈中,開始為家族盡心付出。所以不論在洛瑞安邦立大學,又或這個大陸上的任何一處高等學院,學生與學生之間的關係多已與「單純」無緣,像魔武學院之類競爭特別激烈的地方更已成了現實社會的縮影,利益糾葛與鬥爭時有發生,只是在校方的控制下維持在了一個並不過頭的「度」裡面而已。

但不論再怎麼「不單純」,十幾歲正是年輕氣盛、血氣方剛卻又滿懷憧憬抱負的年紀,好勇鬥狠之外,相互攀比、爭風吃醋之類的事自也不在少數,即使比起魔武學院要相對「和平」了許多的人文學院都不例外,更何況就算有學院之分,這些學生終究都還是生活在同一個校園裡的?所以天資不凡、容貌堪稱絕色的蘇薩早早就因為選修魔武學院的課程而接到了無數橄欖枝──至少遞出的人都是這麼自認地──而長年「宅」在人文學院裡的阿德裡安作為他的好友,自也不可免地落入了旁人關注的視線當中。

因為「毫無背景」的出身、過於出色的容貌和同樣出眾的天賦,艾提安·蘇薩在許多背景深厚的同窗眼裡無疑是貼身侍官的最好人選,出得廳堂、入得書房,更上得了床。將他帶在身邊本身就是一種炫耀,視情況更可將人調教成優秀的工具……但人文學院學生主席的干涉和庇護讓他們不得不放棄了那些或直接或粗暴的接近方式,只能暫時擺著好同學的面孔去接觸這個「好苗子」。

如果說蘇薩是一朵艷麗盛綻、適合別在身上出外彰顯不凡的花;那麼阿德裡安·法瑞恩便是一朵需要養在溫室裡好生呵護的嬌花了──在那些留心到金髮少年魅力的人眼裡,這個精緻純淨的少年值得一切最好的,卻獨獨不需要自由。他適合被養在籠子裡用最好的物質條件精心照料,身心都只屬於他的保護者;而擁有了他的人,則能在疲憊的時候由那雙金眸裡全無保留的關懷與思慕中獲得力量。得到了艾提安·蘇薩,會讓人想拿出去展示炫耀;得到了阿德裡安·法瑞恩,卻只會讓人想小心翼翼地收藏起來。

可比起看似淡漠卻人情練達、處事通透的蘇薩,阿德裡安給人的感覺雖然單純好騙,可那種乾淨純粹、不曉世事的氣質卻總讓人不敢太過玷染,更別提他還不像蘇薩那樣根基全無,而是梵頓五公之一的法瑞恩家的嫡子了。不論他的繼承之位穩不穩固,要想將這朵系出名門、血統高貴的嬌花收為禁臠,都必須有足以讓法瑞恩公爵放入眼底的實力或地位,所以對他心存妄念的人大致也分成了兩大類──一類是想在獲得足夠實力後將人收為禁臠的;另一類卻是存著奉獻守護的精神,一心以成為他的「騎士」而努力。

當然,不論是哪一類,目前也都只有遠觀肖想、暗中角力的份;所以當他們知道居然有個不知所謂的轉學生將要住進艾梅蘭二號樓、成為近月來不知怎地出落得越發精緻誘人的金髮少年的宿友後,和同樣被刺激到的蘇薩追求者一般,他們的反應都只能用「群情激憤」四個字來形容了。

──直到他們見到了那個傳聞中的「克拉克·肯特」。

及腰的如瀑黑長直髮、比最藍的天空還要蔚藍的雙眼、清美昳麗的容貌,和那優雅挺拔的身形……相較於艾提安·蘇薩的清艷妖冶、阿德裡安·法瑞恩的乾淨精緻,「克拉克·肯特」給人的感覺雖同樣出色到足以用「美人」稱之,但在因那張容貌而升起什麼別樣心思之前,更為引人注目的,卻是他身上那種雍容傲岸、通常只會出現在那種家世、實力俱佳,且年紀輕輕就已掌握部分權力的天之驕子身上的氣質。雖然學籍資料上只寫他是法蘭某個伯爵領出身,但在那些喜歡把事情反覆琢磨、講話喜歡拐上七八個彎的人眼裡,這個「克拉克·肯特」十有八九是名門或某些頂層勢力培養出來的接班人,因為某些緣故隱瞞身份來到了洛瑞安就讀……類似的事在努泰爾大陸上本就不算少見,所以眾人雖各有猜測,卻也沒有人逆天地疑心到那位理當在裴督日理萬機的大魔頭身上。可不論如何,看到這位二號樓新住客的相貌之後,許多人想蓋布袋下黑手的心思便自然而然地淡了──在他們想來,「克拉克·肯特」的氣勢雖盛,但也是個實實在在的美人。三個類型不同的美人住一棟樓,這些人直覺的反應就是「也好」,卻都有意無意地忽略了一種可能。

那種可能,叫做「內部消化」。

──就如同此刻正於艾梅蘭二號樓某間窗簾遮得嚴實的寢室裡上演的那般。

「嗚……」

高潮的瞬間,阿德裡安雖已給那足以滅頂的極致歡愉迫得腦間一片空白,可當來自情人的滾燙精水一股股射上內裡之時,金髮少年不論裡外都敏感到了極點的身子卻仍難耐地一陣輕顫,唇間亦是一聲難掩泣音的低吟流瀉……那種不堪摧折的脆弱無助讓瑟雷爾忍不住愛憐地親了親情人額角,同時將方纔給他折在胸前的那雙長腿向旁分跨上自身腰間,讓彼此原有些高難度的姿勢轉為了普通的面對面結合。

然後,就這麼維持著眼下的態勢,滿懷憐惜地抬手一點一點拭去了那張精緻的小臉上沾染的點點污漬。

「師父這個樣子……真是讓我矛盾不已。」

他將唇貼在師父耳邊輕聲呢喃道,「一方面既憐惜又不捨,一方面……卻又恨不得能再多看幾次、甚至用自己的東西弄髒師父的臉,讓師父不論裡外都充滿了我所留下的氣味和痕跡……」

說著,察覺師父似已緩過了勁,原先渙散的金眸已然逐漸聚焦,耳根處更已因他方纔那番淫猥的話語而浮現了一抹嫣紅,瑟雷爾低笑了笑,掌中治癒術的光芒凝聚起,卻沒有像正常施放般直接擴散、覆蓋受術者全身,而是自少年軟嫩汗濕的面頰而下,一寸一寸撫過了對方骨肉勻亭、膚如凝脂的身驅。

方纔的姿勢雖然給阿德裡安的腰背帶來了不小的負擔,但以他現在的身體,緩過來也就是幾個喘息的功夫……只是這種被瑟雷爾疼惜呵護的感覺太好,讓半神閣下縱然清楚對方就是將自己折騰到這個地步的罪魁禍首,卻仍是順著徒弟的擁抱將頭靠入那並不如何寬闊的懷抱中,任由那帶著柔柔光芒的掌撫遍全身、一點一點消去了他身上殘留的不適。

小半刻後,當治癒術的波動消失,感覺到那深深埋在自己體內的肉柱不知怎地又有了幾分重新硬起的跡象,阿德裡安精緻的容顏之上幾分緋色再次漫開,卻仍是一個使力推了推上方不知是想矇混過去還是趁人之危的徒弟:

「我想回法師塔沐浴……嗚、拔出去……」

「我也想……可是師父裡面還咬得我好緊呢?」

說著,覺得自己怎麼樣都要不夠師父的瑟雷爾掌心撫上身下柔膩渾圓的臀丘往復搓揉,腰身更已惡意地使勁往師父已被他搗弄得無比軟滑的小穴挺了挺,讓全無防備的阿德裡安不由渾身一顫、緊緊包裹著對方的窄穴亦是一陣痙攣,足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得以勉強按下呻吟、似羞惱又似討饒地喘息著輕聲道:

「不要了……已經……」

「……師父這樣的語調和聲音,只會讓人更想好好欺負你而已。」

感覺到自身性器已又在師父的那一聲低語中硬了幾分,瑟雷爾微微倒抽了口氣,卻終究還是沒順著慾望的驅使繼續胡來下去……低首覆上那雙瑩潤的粉唇好一番蹂躪後,意猶未盡的裴督之主才有些艱難地拔出了已深埋師父體內多時的性器,將人打橫抱起後直接撕開空間回到了法師塔中。

──也在他穿過長廊走向目的地的短短幾步路間,施加在身上的術法解開,進到長年熱氣蒸騰的浴室裡時,那緊緊摟抱著金髮少年的身影,已由原先的黑髮少年恢復成了俊美挺拔的裴督之主。他身上本就只穿了一件寬鬆的袍子,懷裡的師父更是未著寸縷,索性便也省下了了脫衣的功夫,直接抱著人進到了同樣長年蓄滿池水的浴池當中。

「師父先在浴池邊趴著吧?我把射在你裡面的東西清出來。」

「……用點小法術不就好了?以你現在的能力,怎麼說都沒問題的。」

回想起以往幾次「清理」的結果,阿德裡安微微皺了皺眉,卻終究沒有揮開徒弟調整姿勢讓他跪坐著將上身伏趴在池邊的動作……看著身前少年白皙無瑕的裸背,和那半隱在熱水中的細腰翹臀,即便不久前才狠狠在對方體內發洩過一番,裴督之主卻仍是不由自主地嚥了嚥口水,音聲更已重新帶上了幾分艱澀:

「但這也是一種情趣麼……魔法雖然好用,但有些時候……還是有必要親自『動手』的。」

語音初落,伴隨著唇間刻意加重了聲調的「動手」二字,他已然抬手輕輕揉按上了少年後頸,隨即沿那直挺的脊骨一路下滑,直至落上那線條勾人的臀縫間,長指抵上那方已因被他徹底疼愛過而變得無比柔軟,卻依舊緊得銷魂的小穴……

「師父這裡……看來還很想要呢?只是停留在穴口,周圍的軟肉就像是要把我吞進去似的主動捲了上來,像這樣……牢牢吸住了我的手指。」

「啊……」

感覺到身後的男人順著內裡本能的吞吐吸附一口氣將兩根手指直插到了深處,阿德裡安唇間輕吟脫口,原先伏趴著的背脊更已在刺激下難耐地如弦般向後繃了起,忍不住警告地回頭用那雙水潤瑩亮的金眸睨了徒弟一眼,卻因那過於精緻的容貌與並非完全發自真心的抗拒而比起威懾更像是勾引,讓瞧著的瑟雷爾喉頭更是一陣發緊,忍不住上前重新將人由後箍入自己懷中,同時邊以指攪弄著那方盈滿了自己精液的花穴邊感歎道:

「嗚、感覺這一路走過來,我射在裡面的東西好像都沒怎麼流出來呢……師父這麼緊,大概也只有真的漲到不行了,才會有滿出來的時候吧?」

──而這一回,明白自己不論如何反應都只會讓身後的徒弟越髮色欲薰心,阿德裡安索性不再理會,回過頭就這麼趴在池畔閉目休息了起來。

知道師父是真的沒打算繼續讓自己胡作非為了,瑟雷爾心下暗歎,卻仍是強迫自己收拾起旖旎的心思,專心致志地替對方清理起了身子。

──知曉師父的身份後,也唯有在床上和這樣的時候,才會讓他有幾分正面對著「他的男孩」的感覺。只是回想起先前情事中從師父口中逼出來的答案和承諾──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定的──以及彼此間一次瘋狂過一次的情事……若不是師父,又怎會包容他到這種地步?而他自己,若不是面對師父,也不會總是這樣發自身心地渴望著對方、卻又總免不了幾分患得患失吧?

畢竟……四百餘年的絕望和當年雙手染滿師父鮮血的記憶太過深刻,讓他即便清楚那個本以為永遠失去的人已然真真切切地活了過來、彼此也在解開重重誤解後再一次成為了對方重逾性命的存在,心底卻仍對這個過於美好的現實存著一種如夢似幻的感覺……他很怕,怕師父的重生和彼此的相守相伴最終都只是幻夢一場,而他也依然只能獨自待在法師塔裡,嘔心泣血地一次次承受著法術的反噬,卻比起身體的疼痛、永遠是無法喚回對方的絕望更勝一籌。

如果在經歷這麼樣美好的一切之後,才知道一切只是他臆想出來的夢境……瑟雷爾想,這一次他一定會瘋掉,再也沒可能由失敗中振作。

望著身前柔順地任由他摟抱著擦拭身體的金髮少年,裴督之主環抱著對方的臂膀微緊,而終忍不住向前將頭埋進對方頸間,不帶絲毫情慾意味地開口低聲道:

「師父……和我誓約好嗎?」

「嗯……?」

「彼此誓約……用靈魂交融綁定、徹底束縛住雙方的那一種……這樣一來,就算分隔兩地,我也能從靈魂感受到師父的存在、師父的心情……」

說到這裡,他微微頓了下,卻沒敢讓懷裡有著無盡壽命的少年有開口的機會,深吸了口氣後解釋著又道:

「我們之間有太多的曲折是因為誤會而起;有了靈魂誓約之後,彼此心意相通,自然也能避免類似的情況再度發生……」

「……靈魂誓約,你是說『那個』靈魂誓約?」

在努泰爾大陸上,牽扯到靈魂的誓約不少──阿德裡安曾要求蘇薩使用的就是其中一種──但真正定名為「靈魂誓約」的,卻只有從上古諸神尚未殞落的年代就延續下來的那一種。

那是綁定靈魂、甚至足以刻進神核的強大誓約,不論誓約的條件或效果都極其嚴苛,不僅要求誓約雙方必須有向對方完全敞開靈魂亦無懼的絕對信任,還要求彼此都是對方心上最為重視的對象,就連「自己」都必須放在第二位……只有全然相信、接納並在乎著對方,並且通過了相應法則的檢定,這個誓約才有可能成立;成立之後,兩人的靈魂就會建立極為強烈的鏈結,可以感受到對方的情感、也能透過心靈彼此溝通。這是整個努泰爾大陸所存在的時空最為強大的束縛,但如果一方檢定失敗或後來背叛了誓約,他的下場便是整個靈魂徹底灰飛煙滅,再也不復存在。

所以聽到瑟雷爾主動提出這個要求時,即便彼此早已心意相通,阿德裡安卻仍有了一瞬間的錯愕和驚詫……確認的目光因而投向了身後的男人,而在瞧見對方似有些委屈的頷首後輕輕一歎,反過身將徒弟輕輕回擁了住。

「那就誓約吧……既然你希望的話。」

頓了頓,「這麼一來,你也能夠多少體會到我已經領悟過的那些,朝突破的道路更進一步。」

「……這麼說來,如果當年西法追求師父的話,現在就沒那些問題了?」

「你覺得他通得過法則檢定嗎?」

因徒弟的神來之語而為之失笑,阿德裡安淡淡反問了句,凝向黑髮男人的眸間卻已溢滿了溫柔:「況且……你不是說過我們的相遇和糾纏都是命中注定嗎?既然你是為了遇見我而來到這個世界,那我之前數百年的孤身,何嘗不是為了等待與你相逢?」

「……我一直以為這種甜言蜜語是自己的專利……」

「但你是我的徒弟。」

阿德裡安雖然不懂什麼叫「專利」,卻並不妨礙他理解徒弟的意思。當下難得有些俏皮地這麼回了句,隨即輕輕低首,順著彼此的身高差將頭枕上了對方光裸的胸膛。

「瑟雷爾·克蘭西,在構築此世的法則見證之下,以靈魂為質、也以靈魂為據,你是否願意與我阿德裡安·柯林斯·法瑞恩·克蘭西相互誓約,靈魂交融,不論生死抑或時空都無法分隔你我、阻隔鏈結?」

「我願意。」

而回應的,是裴督之主低頭望向懷中愛人時溫柔滿溢的目光,和脫口的一句簡短卻無比莊嚴的應諾。

下一刻,便隨著這聲應諾,一道耀眼的光華驟然於緊緊擁著的二人身周爆開。猝不及防的瑟雷爾只覺眼前驀然一白、靈魂一「震」,包含感知在內、所有能感受到週遭一切的知覺感官盡數消失,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種奇異「虛無感」……突如其來的變化與再不能感覺到心愛之人的境況讓裴督之主一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卻仍是強迫自己鎮定了下來,嘗試著「喚」了聲:

「師父……?」

在他連自己的身體都無法感受到、更遑論控制的此刻,所謂「呼喚」指的自然不是張口以喉嚨發出聲音的行為,而是自靈魂傳遞出的強烈意念……只是他呼喚師父的念頭雖然無比強烈,卻始終沒能得著半點回應──事實上,他連自己的意念能否真正傳遞出去都無法確認;可一旦「停下」,那種知覺消失所帶來的虛無空茫感便不斷蜂擁侵襲而來,對「時間」的感覺更是變得無比漫長。彷彿連自我意識都要消失的空茫與不安讓此刻的裴督之主只能在極動與極靜之間作抉擇,不是繼續鍥而不捨地發出那不知能否傳出去的「呼喚」,就是徹底沉澱神思斷絕情緒,靠著持守內心隔絕一切可能動搖他靈魂的干擾。

而對瑟雷爾來說,這個決斷並不難下。

──因為在遇到小阿德裡安之前的四百零四年裡,他每一個不需面臨生死威脅的時刻,都是這麼樣度過的。

師父。

師父。

師父。

就像曾經那些只能獨自躲在法師塔中泣血哀啼的日子一樣,他全心全靈、一遍又一遍呼喚著這個在努泰爾大陸上獨一無二的稱呼,思念的情緒依舊,帶著的卻已不再是交錯著痛悔的絕望,而是刻骨銘心的愛戀。從穿越時空之後的相遇、享盡了對方關愛疼寵的成長,再到那一年「新婚」之夜的驚變,和跨越了四百年的重逢……無數或者美好或者疼痛的記憶片段不斷閃現,最終化作的,是渴望為對方獻上一切、卻也同樣渴望著能完全佔有對方的,這樣執著而瘋狂的情思。

不期然間,瑟雷爾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在努泰爾大陸上,簽訂與靈魂相關的契約或誓約,能使用的名字只有兩種。

第一種是「真名」,代表的是存在的本質,通常只有初代龍族、元素精靈、高階魔獸和如今已經湮滅的神祇才會使用,因為他們起源於虛無,力量就是他們存在的本質,意識也深受其影響。

第二種則被稱之為「法名」,代表的是對自我身份的認同。例如艾提安·蘇薩,他出生之後所被賦予的名字是「艾提安·莫瑞爾」,後來最常被稱呼的則是「菲尼克斯」;但對現在的他而言,唯一認可的名字就是「艾提安·蘇薩」;當這個名字正式成了他的法名,也就意味著他已經徹底擺脫了過去的陰影。

法名會有所改變,但在規則的監管下,那些牽扯到靈魂的契約,自然不是法名改了就可以不做數的──這樣的情況通常只有兩種結果。一種是契約仍然生效,但立約的另一方可以感覺到法名的改變;另一種則是新法名所代表的身份認知與契約內容互相衝突,直接判定法名改變的那一方違背誓約……也正是因為這種真實性與嚴格的判定,牽扯到靈魂的契約或誓約在努泰爾大陸上大多只用在收伏魔寵之類的場合使用,只有極少數的狀況才會用來與人訂約。

師父現在的法名是「阿德裡安·柯林斯·法瑞恩·克蘭西」,代表師父同時認可了兩世的身份,也認可了自身傳承的血緣──雖然瑟雷爾認為所謂的「血緣」只包括了艾琳和雷昂──而裴督之主對此並不感到意外……讓他感到意外的,是自己所認可的名字,居然只有單單的「瑟雷爾·克蘭西」。

明明前世的一切仍然在潛意識裡影響他的性情與作為,他也時不時會將兩世的知識相互參考……但他發自靈魂所認可、也被法則所接受──雖然不曉得現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瑟雷爾可以肯定,他和師父之間的靈魂誓約已經通過法則的認可成功訂立了──的名,卻只有師父給予他的那一個。

這樣的認知,既讓他詫異、而又感到甜蜜。

他和師父之間雖沒有血緣上的聯繫,可就連他原先生活的時空都有類似「養育之恩大如天」的說法,更何況他來到這片大陸後,包含名字在內、所有存在和得以立身處世的一切都是師父所給予的?彷彿連靈魂都鏤刻著對方名字的幸福感讓他一時甚至忘記了自己所置身的困境,滿心只盼望著能夠「見」到那個給予了他這世間一切美好的人,能夠向對方好好傾訴自己的情感,然後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嘗試著讓自己的法名變為「瑟雷爾·阿德裡安·柯林斯·法瑞恩·克蘭西」。

畢竟,即使在這個時空,也是有承襲父親之名的風俗的──而對現在的裴督之主而言,彼此間親如父子的關係早已不再是他內心接受對方的阻礙,而是讓彼此的關係更加親密、更加獨一無二的紐帶。

有的時候,他甚至會想……要是他和師父之間,也能真的骨血相連該有多好?只是考慮到師父兩世為人徹底換了個身體的事實,這樣的關係還是沒有靈魂交融來得緊密,所以他也就只是想想而已,然後終於在今日找到機會提出了那個其實從科立耶暗示他以來就已在心頭徘徊許久的念頭。

──這一刻,瑟雷爾從「異變」發生以來躁動了許久的心緒,終於風平浪靜。

並不是說他決定收束心神改而選擇「極靜」,什麼也不再想,只專心持守這一點清明……他只是將滿心的思念與呼喚由原先洶湧卻難以持久的急切轉為細水長流的深摯,將每一「聲」呼喚都承載上滿滿的愛意與懷念,像是將無上的美味放在口中咀嚼那般反覆品味、細嘗著,就連單純「想」著對方,都是無上的幸福……

直到一股作用於靈魂之上的詭異吸力,驟然將他「驚醒」為止。

這股力量太過強大也太過突然,以至於瑟雷爾才剛有所警覺、而連反抗的念頭都來不及升起,整個「人」便已不受控制地被拉扯了過去──好在他已屆傳奇層次、又經過無數血戰千錘百鏈出的靈魂並未對此發出警戒,向來習於主導、掌控的裴督之主便也強行壓抑下自身反抗的本能,任由那股力量將他帶往了這一片虛無當中的未知之處。

這段「路途」並不長;事實上,黑髮傳奇甚至還沒在意念裡將師父的名字重複上三十遍,那股詭異的吸力便已消失,取而代之的,卻是陡然如電影般在他「眼前」上演的連串影像。

最起始的畫面,是一個嬰孩的降生。

就像所有的人類嬰兒一樣,剛出生的嬰孩紅彤彤、皺巴巴的,一點也談不上可愛。可當嬰孩被洗淨了身體、有些惺忪地在像是母親的女性懷裡半睜開眼睛時,那雙銀色的瞳眸,卻讓本來還在思索眼前的畫面究竟意味著什麼的裴督之主至此再也移不開眼。

他看著那個有著一雙銀眸的嬰兒從原先猴子一般皺巴巴的模樣一點一點長開成粉嫩可人的幼童;看著那個相貌清秀、金髮銀眼的小豆丁在富足的商人之家平靜安穩地成長,然後逐漸嶄露他在魔法上的天賦,六歲就進入了洛瑞安邦立大學的附屬初等學院學習。

「他」從小就是個溫和文靜的孩子,最喜歡做的就是一個人抱著本厚厚的書坐在柔軟的沙發椅上,於午後燦暖的陽光下徜徉在知識的汪洋之中……如果看的是魔法類的書籍,偶爾還可看到「他」那短短嫩嫩的小手指不時輕點晃動,帶起身週一波波元素的漣漪和舞動;就算「他」突破等階的速度只能算中等偏上,可任何看到這一幕的人,都無法否認這個孩子擁有足稱魔法寵兒的靈性;而「他」對魔法的理解跟鑽研,也絕對遠遠勝過了同齡。

進入中等學院時,昔年軟嫩的小豆丁已經成長為清秀可人的小少年,相貌雖沒有千年後「法瑞恩的金絲雀」那般精緻,卻也是一看就讓人覺得舒心的順眼。「他」依舊文靜,依舊喜歡閱讀,卻有更多課外的時間被他花在了鑽研魔法上,將曾經只被視為輔助法術的空間魔法翻來覆去的琢磨,玩出了許許多多的花樣。瑟雷爾看到了複式空間封鎖的雛形、看到了在失敗的空間壓縮下爆裂的氣球、也看到了掌控到極精確程度的空間裂縫被這個小少年當成小刀或穿孔器使用……那些日後在整個大陸上被視為劃時代創新的術法就那麼一點一點地在金髮少年閒暇時的思索擺弄中成形,而「他」週遭的師長和同學,卻都對此渾然無覺。

之後,少年順利得到了洛瑞安邦立大學魔武學院的入學許可,卻在此時遭遇了他自出生以來最重大的打擊──「他」的父親在前往塞姆爾帝國洽談一筆大生意的途中遭遇獸人劫殺身亡,身上攜帶的貨款也盡數被奪走,隨之而來的內鬥與流動資金的不足給當時位列凱莫奇三大勢力之一的克蘭西商會帶來了極為慘重的打擊,即便少年的母親已竭力挽回,卻也只是勉強度過了眼前的危機,更阻止不了那些曾經倚重的商會元老們意圖使商會分崩離析圖利自己的野心。等被瞞了許久的少年終於得訊回到家中時,母親已經因心力消耗過大而纏綿病榻,只交代他幾句話就過世了;而自從被發掘了魔法天賦就再不曾接觸商會事宜的少年,也不得不在失去了至親之後接手這個已經滿目瘡痍的祖業。

但這個理智穩重的孩子卻沒有一頭熱血地拋棄學業就此栽進商會當中。

──因為「他」很清楚:努泰爾大陸上的所有權力和規則,都必須有力量作為基礎才有可能運用或制定。比起盲目投進他一竅不通的商業當中,將已經掌握的力量琢磨成利劍,才是最明智的選擇。所以他求助了洛瑞安的師長作保,將克蘭西商會底下他能處理的產業一項項用合適的價格變賣,只留下了他從小生長的祖宅,並將所獲得的鉅款分成四份,一份充作他未來的研究資金封存、一份捐給學校、一份放入父親生前曾經看好的產業入股投資,最後一份卻是放到了傭兵之城伊洛瓦底作為懸賞,通緝那些殺害了他父親的獸人。他承諾不會討回被獸人搶走的失款,卻在外界因此一石激起千層浪的騷亂中躲回了洛瑞安,用一如既往的低調度過了這段強忍哀慟的日子。

半年多後,少年從幾個傭兵團手中接過了裝滿獸人頭顱的空間袋,在無人的地方讓這些仇人徹底湮滅,便又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地回到了他原先平穩的生活當中。平日裡「他」從不出鋒頭,卻總是認認真真地完成師長交代的每一項作業;期末考核時,「他」雖然從沒有讓人特別驚艷的表現,卻絕對是同窗們心中最可靠的夥伴,每次試驗前都會接到不少的邀請;「他」的樸實沉穩獲得了在學院裡視為天之驕子的塞姆爾皇儲西法·恩塞德的青睞,並為此向他遞出了橄欖枝;但少年雖不吝於在學院的作業或其他小事上給予幫助,卻拒絕了對方的招攬,以志業不同為由選擇了於畢業後留在洛瑞安任教。

之後的之後,當少年變為英挺的青年、又由青年變為謙和儒雅的中年,「他」的實力雖然卡在了九級很多年,但那些不看權勢名位、認真看待魔法的人,卻沒有一個不欽服於他的學識的。所以即便他直到一頭金髮都褪為了銀白才終於在五十九歲入聖,那些受過他指導的天才學生們卻都仍願意恭恭敬敬地稱「他」一聲「老師」;而「他」也不曾因為入聖就改了初衷,依舊將多數的時間都花在了研究跟指導學生上,最後在兩百歲前成功突破聖階晉陞傳奇,一躍而成了整個大陸上最巔峰的那一群人。

到了這個時候,就算克蘭西商會被他一手分拆,卻也再不會有人說他使這個姓氏蒙羞,但那個已徹底成為瑟雷爾記憶中模樣的長者卻始終不改本心。如果說當時的努泰爾大陸上權勢最大的強者是西法·恩塞德;那麼最受人景仰的,便無疑是阿德裡安·克蘭西了。

而這樣的說法,更在兩百多年後的德拉夏爾圍城戰中達到了巔峰。

看著那個堅毅的身影不眠不休地維持著結界與後勤,只靠一個人就支持住了一場本已被人視為必敗的戰爭,就算瑟雷爾早已無數次從各種文獻上看過相關的紀錄,都仍不禁為之熱血沸騰──那是他所鍾愛的男人一生之中最耀眼的時候,就連成為半神那一刻連世界都為之震動的威勢,都無法與這一刻相比擬,讓瑟雷爾甚至忘了這些早已成了過去、滿懷激動地就想衝上前去抱住那個人,卻始終無法觸及、無法如願。

這一刻的阿德裡安·克蘭西,是他摯愛的師父……卻也不是。

在那之後,徹底成為了整個大陸第一人的「他」經歷了一陣往日所不曾有過的浮華,卻很快便又沉寂了下來,一頭栽進了那讓「他」為之目眩神迷的法則秘奧當中。「他」的生活依舊單純,在某些人眼裡甚至可以說單調,「他」卻始終樂在其中……如此這般,直到一百多年過後,「他」本會永遠平靜無波的日子,才迎來了意想不到的轉變。

「他」撿到了一個黑髮黑眼的嬰孩。

那是一個不尋常的孩子,以「他」對法則與世間各種力量和秩序的瞭解,又怎麼會看不出那嬰孩的殼子裡裝的並不是真正懵懂的孩童?但他已經六百多歲,足以當大陸上許多人的不知道幾代曾祖父了。所以確定孩子並無惡意的「他」也沒介意這點,就這樣雞飛狗跳地一個人將孩子拉拔了大。

十多年的歲月,比起先前的六百多年可以說是微不足道;可呈現在瑟雷爾眼前的畫面,卻遠比當年艱苦卻也光輝的戰爭更來的鮮麗明亮。他看著幼時的自己從最開始的死寂到逐漸敞開心房,看著彼此對對方的重視和信賴一日勝過一日……直到某一天,那個銀髮長者的眼中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情緒,而他們之間原先緊密的關係,也開始有了轉變。

瑟雷爾還記得自己發現師父看待自己的眼光有所轉變時的憤怒、自我懷疑與痛苦,卻直到此刻,才知道這些都遠不及師父所禁受的萬一……他看著那個人在每一次驚醒後懊悔自責不已、看著那個人在他遠離的日子時刻掛念憂心,卻又拼了命地逼自己放開手給他自由……就算早就清楚他所獲得的一切都是建構在師父無數的付出之上的,可親眼看著這一切時,那種震撼卻仍非往日單純的「理解」所能比擬。他的恣意張揚,背後永遠是師父無時無刻的思念與幫助,可那時的他卻渾然不覺……直到那一天、直到那一夜。

那一天,「他」即便內心淌血,卻仍是笑著給予了所愛的孩子最美好的祝福;那一夜,「他」即便被傷得體無完膚,卻仍是一心想著將那個親手把刀刃送進自己體內的孩子送走,卻在那個孩子離開後選擇了自毀身軀,讓「阿德裡安·克蘭西」就此消失在這個世間。

「親眼」看著摯愛之人的身軀在一瞬間消瘦乾癟、最終徹底化為齍粉,就算理智再怎麼清楚這些都是已經逝去的過往,瑟雷爾卻仍是痛得彷彿連靈魂都被人一刀刀凌遲般地切碎成了無數片……他知道師父被他傷得很重、知道師父那時的結局是屍骨無存,可再多的「知道」,都沒有親眼見著這一切的衝擊來得大。那一刻,他甚至又一次忘了這些只是過往、只是記憶,以至於絕望得甚至沒有留心到長者身軀消散之後依舊停留在半空中的屠神匕,和其後在他眼前展開的奇異景象。

──直到他也「聽」到了自己的泣血呼喚,然後看著那一團有著金色核心、且周圍閃爍著無數星點的美麗靈魂給牽引著「墮」回了努泰爾大陸,以「阿德裡安·法瑞恩」的身份重新回到了這個世間。

瑟雷爾還記得那一次讓他重重絕望的實驗。

那一次,他選了包含普通人、聖階甚至傳奇做測試,在付出不等的代價後都成功召喚出了那些靈魂──雖然大多只是不完整的碎片──仍然存在於世間的已逝者,可當他終於準備好了足夠的獻祭信心滿滿地想喚回師父,結果卻是肉體與靈魂都受到了法術的反噬,而他卻連一絲師父靈魂的痕跡都沒能撈著……過於慘痛的失敗讓他不得不認清了師父連靈魂都已徹底消散的「事實」,並因而不得不閉關潛修了四年……然後,在相隔四年又一次於師父忌日重回故地悼念時,遇上了那個有一雙眼神極其相似的金眸,且和師父有著相同名字的孩子。

如今想來,他的召喚其實並沒有失敗,只是師父的靈魂超乎想像的強大,他所付出的代價自也比原先預料的多。

可終於明白了一切的瑟雷爾,卻只覺得心境前所未有的複雜。

──如果那時他沒有召喚……就算師父的靈魂仍然存在於世間,他多半也會徹底失去對方吧;但如果不是他的召喚,也許師父早就到達了更高的層次、又哪裡還需要經歷小阿德裡安所受的那些病痛?

──他……又一次成為了師父的阻礙嗎?在已害得對方屍骨無存之後?

意識到這一點,瑟雷爾只覺得那仍殘留著道道傷跡的靈魂無比疼痛,卻連呼喚「師父」的勇氣都已徹底失去……他就這麼睜睜「看」著自己和小阿德裡安相處的一幕幕,看著那個裝在孩童軀殼內的靈魂一次次被自己無意識的舉動所傷,卻依舊默默關心著他、掛念著他、深愛著他……

他從來沒有這麼鮮明、這麼直觀地感受到師父對他的愛,卻也從不曾像此刻這樣自我厭棄、這樣絕望無助。他覺得自己的存在就好像是師父生命裡的劫,只是一次次地拖累對方、傷害對方……這樣的他,又有什麼資格得到這樣深切的在乎?

他,根本不值得師父這樣──

……傻孩子……

便在裴督之主因眼前所「見」的一切而愈發消沉之際,一道他無比熟悉而眷戀的「聲音」驀然於靈魂深處響起;下一刻,一股熟悉的暖意驟然將他包裹住,令人迷醉的溫柔情感緊隨著傳遞而來,讓瑟雷爾不由為之泫然,卻直到真正感覺到了鼻酸的感覺,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恢復了所有的知覺和對身體的掌控。

他依舊置身在法師塔的大浴池裡,懷裡也依舊抱著那個渾身赤裸、每一分線條都訴說著無盡美好的金髮少年,如果不是靈魂裡確實感受到了某些不屬於自己的情緒和波動,他甚至都要以為剛才的一切不過是場幻夢……但此時、此刻,感覺著靈魂深處、那由緊密相連的一方不斷傳遞而來的溫情與關切,已再真切不過的體會到靈魂誓約效力的裴督之主眼眶微紅,終忍不住一個低首、深深吻住了懷裡那個他在乎得勝過一切的人。

而阿德裡安沒有拒絕。

他只是任由那個高大卻仍像個孩子一般的黑髮男人在唇間恣意侵佔索要,回抱住對方的雙臂卻始終安撫地不斷輕拍著對方微躬的背脊……回想起誓約達成的那一刻流入意識中的、這個孩子的上一段人生,和自己離開後那四百年間的絕望,阿德裡安心中憐意愈深,卻終究沒有對此說些什麼,只是在身前的人戀戀不捨地鬆開唇後輕輕一歎,道:

「看來你都沒怎麼去感悟我晉階和『那個時候』體會到的東西了。」

「……反正我要了師父一樣會『給』?」

「但你能早點提升實力也是好的。」

雖然徒弟已經打破了努泰爾大陸近萬年來最年輕晉陞傳奇的紀錄,但花了三百多年的時間都沒有突破半神這一點,在對徒弟期許極深的阿德裡安眼裡自然很難不在意……不過錯過了畢竟錯過了,方才誓約時彼此交換的記憶與知識也需要花些時間好好梳理,察覺徒弟的手在情緒激動下已又有些不規矩起來的阿德裡安索性直接瞬移到自己位在法師塔的房間,而在擦乾身體換好睡衣後又一次傳送,由位於無盡虛空的法師塔回到了艾梅蘭二號樓中。

而又一次靠著半套時光回溯變回十五歲模樣的裴督之主,也在下一刻緊跟著回到了師父位在二號樓的寢室裡──這位化名「克拉克·肯特」、從搬進二號樓就沒在自己房間住過一天的轉學生一現身就先從空間裡拿了個自己做的懶骨頭給師父休息,隨即馬不停蹄地整理起了自己早前整出的一片狼藉。直到那張並不寬敞的單人床恢復了應有的蓬鬆清新、屋內也漫開了淡淡的芙蘭花香,瑟雷爾才將已在懶骨頭上沉入冥想裡的情人抱起,一同回到了那張床上安歇……

Chapter 16 傳奇之境

第一學年的最後兩個月,空間半神閣下的靈魂之友艾提安·蘇薩是在無盡的怒火中度過的。

因為某個無下限、無廉恥、無節制的三無轉學生兼新宿友。

到達洛瑞安後,這位來自法蘭的「同鄉」就沒有一天是睡在自己房間裡的,更沒有一天是不對阿德裡安動手動腳的。尤其他不知存了什麼心,明明可以將房間裡的聲響徹底隔絕,卻偏偏選擇了把隔音結界籠罩整個二號樓,而不是只有那間房……結果就是蘇薩時不時可以透過緊閉的房門聽到好友或者壓抑嗚咽、或者艷麗婉轉的喘吟,甚至是在某人逼迫下一次次哭泣著承認「我是你的」之類的話語,和高潮時失控的尖叫……

但他還不能跟宿管投訴。

但他還得幫那兩個人把風。

蘇薩不怪苦戀多年終於得償所願的友人,只怪那個滿腦子淫穢思想還一心想宣示所有權的大魔頭──但沒羞沒臊的某人顯然是不會在意他的抗議和警告的。為此,蘇薩也想過拿修練上的疑問吸引友人注意、讓阿德裡安沒空顧及對方的報復方法,卻反倒成了某人裝可憐委屈求安慰的籌碼……結果就是友人被反覆折騰了比平時還要長一倍的時間;由門裡傳來的泣吟,到後來也只餘下了細碎的哽咽。

而蘇薩就算沒有超強的感知,也能想像得出裡面究竟是什麼樣的狀況……一想到纖細柔弱又乾淨的阿德裡安被那個渾蛋玩到雙腿合不攏的可能景象,就算清楚金髮少年殼子裡裝著無比強大的靈魂、就算清楚友人其實對此甘之如飴,也無法讓他心底的怒氣削減半分。

他不是沒想過說服阿德裡安換個位置振振雄風什麼的,但後者對此毫不介懷,他說得再多又有什麼用?蘇薩甚至有種「這孩子實在太不爭氣了」的感慨,可能派得上用場的手段,也就只有多教對方一些可以在床上掌握主導權的手段,和把這些事打小報告給遠在德拉夏爾的雷昂而已。

所以學期結束,阿德裡安邀請他去德拉夏爾作客時,已經由「溫斯特劍聖在那」預感到某人即將再一次突破下限的蘇薩選擇了眼不見為淨,決定趁著假期到伊洛瓦底混一混、見見世面,也不要親眼見證某人的無恥。對此,阿德裡安雖然遺憾,卻也沒有強求。他只是找出了許多防身的器具讓蘇薩帶著,讓對方假期中務必注意安全後便就此道了別,和裝年輕裝上癮的瑟雷爾一起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但回到德拉夏爾後,阿德裡安也就在家中待了五天而已;之後,他便以好友「克拉克·肯特」家鄉有可以治療心疾的辦法為由前往法蘭,實際上卻是和瑟雷爾一起回到了法師塔中。

因為西法一方近期頻頻加劇的行動,也因為靈魂誓約之後、阿德裡安從徒弟的記憶和知識中得到的啟發。

和壽元將盡的西法一樣,他和瑟雷爾所欠缺的,也就只是時間而已──西法是恨不得把時間掰碎了用,就希望能在壽元耗盡前找到突破的契機或延命的辦法;他們卻是恨不得時間過得更快一些,快到足以耗死西法,或者在那之前讓阿德裡安恢復實力。

比起寄望瑟雷爾突破到半神境界,讓阿德裡安至少先恢復到傳奇的實力明顯來得實際許多……畢竟,他所需要的也就只是擴充腦域然後釋放精神力突破而已,斷不會有什麼瓶頸之類的問題。

在努泰爾大陸這個以實力說話的世界,只要阿德裡安能確保自己是別人所忌憚而非覬覦──單就他在靈魂層次上的不凡而論──的對象,很容易就能靠幾句話扭轉大陸上其他勢力的風向;更甚者,如果他能恢復到半神的實力,那麼除去西法,也就是他一個念頭的事而已。

但要想在短時間內把如今大約聖級中階的腦域擴大到足以容納傳奇級精神力的程度,卻不是短時間就能做到的事。

這世上不是沒有可以讓人擴大腦域的天材地寶,但姑且不論拿不拿得到,這些天材地寶能讓人將腦域擴充到聖級就已極為逆天,更何況是在那之上的傳奇?所以阿德裡安雖然無時無刻不在以精神力錘鏈腦域,可從入聖到現在,也就離聖級高階近那麼一些些而已。照阿德裡安估算,以這樣的速度,要想突破傳奇,少說也得花個六、七年才行……但他卻不想讓那個名為西法的變數再繼續存在那麼久──或者說,不想讓自己再繼續處在受對方威脅的被動狀態那麼久。

因為對方的瘋狂;也因為重生以來被他放在心底的人,已經越來越多了。

──他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知道:有力量不見得能守護自己在乎的人,但沒有力量,便注定了連守護、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而瑟雷爾前世記憶裡一些充滿奇思妙想的事物,無疑給原先一籌莫展的半神閣下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他看到許多故事裡,都有人物角色透過前往某些時間流速不同的地方修練從而提升實力的方法……雖然在努泰爾大陸,「時間」已經是牽扯到神級的禁忌領域──「似水年華」和「時光流逝」都只是名字聽起來有關,實際上卻只是牽扯到對生體能量的刺激或抑制──但阿德裡安曾經無限接近那個至高的寶座,更曾親身經歷那時間的長河、又跨越了將近四百年的時光──在現在的他看來,就是那時他自身的時間流速與外界有所差距導致的結果──對這個禁忌命題有著一定程度的體悟,再加上他對空間的理解,要想設計出一套足以改變時間流速的法陣,所需要的也就是幾天的沉澱、思量跟計算而已。

但設計得出來,卻不代表能夠製造的出來。

牽扯到規則,沒有真正理解、掌握的人貿然觸碰,結果只會是反噬自傷;更別提驅動這樣的法陣所需要消耗的精神力,只怕傳奇都撐不了多久?幸好阿德裡安也不是好面子的人,也知道徒弟雖然對理解世界的本源和架構缺了那麼些天分,卻時常有一些奇思妙想,所以還在洛瑞安的時候就和他討論了幾次,結果還真的想出了一個可行的辦法。

那時仍依戀地在金髮少年沐浴後的裸背留下印記的瑟雷爾是這麼說的──

『師父真正需要的並不是改變時間的流速,而是希望能夠在短時間內就把一件工程──也就是把腦域擴大到傳奇大小──完成吧?如果用師父的作法,就像是讓工地裡時間流速加快,工地裡的人做工的速度一樣,但因為外面的人過一天時,工地裡的人已經過了兩天,所以能夠只用一半的時間就完成……但姑且不論工人是怎麼達到目的的,客觀來說,外面的人看到的就是工人用比平常快一倍的速度完成工作。所以反過來想,要達到這樣的目的,直接讓工人加快速度不就好了?』

『如何加快?別忘了,我並不是在修練精神力,而是用精神力錘鏈腦域。』

『嗚、在師父錘鏈腦域的過程中,基本上有兩種力量在作用吧?一種是壓迫腦域向外擴張的精神力,一種是修復腦域損傷的恢復力;只有兩者維持一定的平衡,師父才能達到擴張腦域的效果……所以只要在維持住這種平衡的同時加快壓迫擴張的速度和恢復的速度,錘鏈、拓展腦域的速度自然也就跟著加快了吧?』

說到這裡,他微微頓了下,『雖然這種快的代價可能是生命力加速消耗甚至損及本源,但對師父來說,卻不是太大的問題……真正困難的地方,只在於該如何快起來──畢竟,煉金藥劑的效果有限,可快到一定程度就觸及規則了,以師父現在的實力……』

『對規則的理解並不會受到我肉身實力的影響……雖然能動用的精神力少,使用的範圍也會受到極大的限制,但如果只是在我腦域範圍內的簡單加速……多半是沒問題的。』

經徒弟這麼一提示,阿德裡安頓覺豁然開朗,腦海裡立時便浮現了許多相應的配套方案:

『如果你能透過靈魂誓約之下的思覺共感捕捉到我對規則的領悟,或許就能在領域中運用出來……這麼一來,得到你的領域加成,我的修練速度就能更進一步了。』

『所以我還是很有用的吧,師父?』

『嗯……一向如此。』

『那,獎勵呢?』

『唔──』

『師父現在直接騎上來怎麼樣?剛剛才做過,裡面稍微潤滑一下就能進去了。』

『你、嗚……貪心的孩子──』

『那也是師父寵出來的,不是嗎?』

『啊……!』

──那個曾經短暫認真過的夜晚,就這樣在阿德裡安半推半就的縱容下又一次轉為了一如往日的糜爛與放縱;但學期結束、離開限制重重的洛瑞安之後,這個方法的實踐,就不得不提上日程了。

而對兩人來說,這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自然非法師塔莫屬──事實上,說是前往法蘭,其實他們一離開德拉夏爾就直接傳送回了法師塔,還是靠裴督方面的暗線完成了剩下偽造行蹤的掩飾工作。其後,徹底進入修練狀態的半神閣下也沒讓徒弟有發情的機會,直接就拖著對方修練了起來。

──這一修練,就是將近兩個月的光景。

事實證明他們討論出來的方法的確可行……首先是瑟雷爾利用思覺共感暫時掌握師父對規則的理解,並將之用在領域上,運用時基本上可以使速度倍增;再來是阿德裡安於腦內的分工──一部分利用規則使腦域的活動速度加快,一部分開始拓展腦域。在可以維持住拓展與修復力量持平的狀況下,阿德裡安所能達到的最高速度約是原來十六倍,再加上瑟雷爾的領域加成,不眠不休的努力下來,最終讓一度被打下神壇的半神閣下得以與原來的榮耀再近一步,成功晉入了傳奇的境界。

因為掌握了加速修煉的秘法,晉陞傳奇時的第二次鍛體,阿德裡安依舊把大部分的力量用在了增強肉身上;雖然大致的容貌身量已經無法改變,但骨骼密度、身體柔韌度、瞬時爆發力什麼的還是能有所增進的……但連阿德裡安自己都覺得自己一定瘋了的是:除了這些已經算是常規的項目外,他還多「增進」了一個地方。

──那就是他那以十五歲少年來說算得上發育良好、但在成年人卻只算普通的男性象徵。

他也不知自己到底怎麼了,或許是對那一刻思覺共感到的、瑟雷爾對他在德拉夏爾圍城戰中的英姿近乎瘋狂的膜拜與渴望的回應,又或許是內心深處對於自己擁抱瑟雷爾的罪惡感已經成功被對方此前的需索磨了個殆盡,讓他終於下意識地產生了「需要」的認知,最終做出了這個讓他一想就覺得無比尷尬的決定來。

童顏巨根什麼的……回想起曾經在瑟雷爾的知識裡學到的形容,雖然還不到那樣誇張的程度,但已經恢復傳奇實力的半神閣下還是無比慶幸自己突破時穿的是寬鬆的法師袍,並不至於讓人瞧出他身上某個部位的變化。

感受著腦域裡暢快的力量湧動,就算離自己的全盛時期仍有一個極大的階梯該跨,現在亦是阿德裡安打重生以來感覺最為輕鬆的一刻──就算過去十多年裡他一直用很平和的心態去面對自己力量已大不如前的事實,也懂得韜光隱晦,卻畢竟是曾經站在整個大陸巔峰的人,要說心裡一點鬱悶都沒有,自是不可能的事。就算此前已晉入聖階,這樣的實力對上傳奇也只是死路一條,同為傳奇卻是大陸公敵的徒弟又不管不顧地硬是要離開自己的地盤跟在他身邊,讓阿德裡安擔憂煩惱之下,心裡對突破現有實力自然更添了幾分急切。

而現在,隨著他晉入傳奇,那種頭上壓著一座山的感覺,終於徹底消失了。

即便現在的他不過是努泰爾大陸現存十二位傳奇中的一人,可半神的靈魂卻足以讓他在領域上徹底輾壓同階──半神與傳奇的差距除了體現在精神力的「量」上,更為關鍵的,卻是對規則的理解。所以如果要給阿德裡安現在的狀態來個更精確一些的描述,比起「有著半神靈魂的傳奇」,「精神力被限制在傳奇境界的半神」或許要來得適合一些。

但無論是哪一種,他又一次成為整個大陸上最強的人這一點,都已是無庸置疑的事實了。

思及此,心情難得如此輕鬆飛揚的金髮偽少年眨了眨眼,一個控制到極其精確、恰恰好將自己和五步之外的徒弟籠罩住的領域張開,熟悉的速度規則被他引入其間,作用在徒弟身上的卻不是加速,而是與之相反的遲緩……突如其來的狀況讓從來沒想過反抗師父的瑟雷爾有了短暫的錯愕和不解,卻也沒馬上想著擺脫──他習慣了師父做任何事都有一定的道理·以至於之後對自己的這個決定後悔不迭。

因為邊控制著領域確保徒弟一直在他控制底下的半神閣下邊走向傳送室邊這麼說了:

「離開學只剩七天,等會兒就直接從法蘭的傳送陣走明路回德拉夏爾吧……如果你能在我走到中樞室前將我抓住,直到開學前、接下來的幾天我就隨便你處置。」

阿德裡安敘述的聲調很平靜、很「正直」,導致瑟雷爾雖然將話聽了進去,卻還是又過了兩秒才理解到師父話裡的「處置」意味著什麼。

師父說,他們要回德拉夏爾。

師父說,只要能抓住他,就隨便自己處置。

而「伊萊」……和小阿德裡安分別了很久的「伊萊」……現在就待在德拉夏爾。

也就是說,只要他能順利抓到師父,那麼他暗中肖想已久的、讓「伊萊」也加入情事當中的三人行……就可以實現了?

意識到這一點,裴督之主張開領域就想破除師父施加在他身上的遲緩衝過去將人抱住,卻不想自從他步入傳奇之後就無往不利的空間領域才剛張開,就像被戳破的水泡一樣徹底爆開消散,肉身的行動更是在遲緩術的作用下變得無比緩慢……眼見就只這短短一下延遲,師父的身影便已又向前了兩步,隨之湧上心頭的急迫感讓瑟雷爾身形一閃就是一個短距離瞬移使開,可作用在他週遭的「遲緩」既然是規則,又怎麼可能只會單單作用在他的肉體速度上?感覺到週遭的一切全都變得無比遲緩,連個瞬移都慢了半拍才使出來,根本沒能達到趕上師父的效果,瑟雷爾一面不斷用各種手法嘗試著拉近他和師父之間的距離,一面卻已快速思考起──只能說幸好阿德裡安沒狠到把遲緩也作用在徒弟的腦袋上,否則連思緒都變得遲緩,這樣的距離就真的是遙不可及了──師父突然來上這一招的原因。

然後他想到了。

過去的一個多月裡,他們一直在修練。師父靠著規則的加速成功在短短的時間內晉入了傳奇;而他雖然沒有那樣非人的速度,但在精神力的修練上也有了不小的進益……但師父用上這一招,考的絕對不會是他精神力增加了多少。那麼,師父希望他交出的答案是什麼?

師父要他抓住他,卻又刻意在領域內引動規則讓他的行動變得無比遲緩……也就是說,除非他可以豁免規則,否則最好的答案,自然就是靠「加速」來抵銷了。

不是那種刺激自身能量的加速,而是如同過去的一個多月間般、動用了規則的加速……但此前他之所以能順利用出,靠的還是師父的思覺共感。雖說不眠不休地用了一個多月多少也有了些體悟,但規則於他也就是朦朦朧朧看到了點輪廓而已,又如何可能在這樣短的時間內掌握?

這一刻,瑟雷爾不知道是該為師父對他能力的期許和信賴感到高興還是無奈了。只是不論答案為何,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勉力一試──當下沉澱思緒努力喚起過去一個多月前他曾無數次體驗過的、那種整個世界的脈絡一點一點在他眼前揭開面紗的感覺,下一刻,伴隨著某種明悟與精神力在這一個多月間錘鏈而成的本能反應,瑟雷爾只覺得身周驟然一陣輕鬆,連忙邁開腳步朝身前那個看似纖細柔弱、其實無比高大的身影奔了過去──但卻在指尖觸到對方衣角的瞬間撲了個空。

──因為就在他不斷嘗試的過程中,師父已然來到了中樞室,並在他終於摸索到訣竅、以為自己可以如願的瞬間傳送回了努泰爾大陸上。

望著自己抓了一手空氣的掌,回想起方才成功引動規則的那一瞬間隱隱感受到的、第一次進入他靈魂感知中的「門扉」,瑟雷爾一時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該佩服還是該怨,卻也只能苦笑著用上那半套「時光回溯」,將自己變回十五歲的模樣後才撕開空間追了過去。

花了大筆晶石從法蘭傳送回梵頓首都德拉夏爾,當阿德裡安帶著全身上下寫滿了萎靡和哀怨的徒弟回到法瑞恩公爵府,已經是晚餐的時候了。

因為銀髮劍聖的存在,難得覺得對方還有那麼一丁點順眼的雷昂小半天前就知道了弟弟晚上會回來的消息,自然早早就請奧斯汀讓廚師準備了一席完全針對弟弟喜好而為的菜餚。只是翹首等待了半個日時後,當他瞧見那個身量依舊纖細而惹人憐愛的金髮少年帶著笑容走進公爵府時,即便激動難耐地將對方擁入懷中的動作依舊,但雷昂心底,卻已多少察覺了些許不同。

因為弟弟身上隱隱流瀉的、比起父親又或他所認識的任何一個強者更來得懾人心神的威勢,也因為那雙金眸眼底彷彿徹底掙脫了桎梏的輕鬆……兩者加成下,即便弟弟外顯的氣質依舊沉靜溫和乖巧,卻已矛盾地更添了幾分令人不由為之欽服的奪目。

即便被他擁在懷裡的身軀纖瘦依舊,可雷昂卻有種感覺:這一刻,比起「阿德裡安·法瑞恩」,他懷裡的人……更像是那個昔日站在整個大陸巔峰的不世強者。

可回想起數月前、懷裡的人難掩苦澀地對他坦承身份的那一幕,從那一天起就認定自己不管怎樣都是對方兄長的雷昂忙強行壓抑下心底暗暗升起的距離感,鬆開臂膀轉而抬掌捏上了弟弟面頰:

「原來你還記得要回來?」

「鉤鉤……」

開口想喊的是「哥哥」,卻因兩頰那不輕不重地拉扯著的力道而變了調,阿德裡安睜著一雙明燦純澈的金眸帶著幾分討饒和可憐地望向身前的兄長,讓雷昂心底那種彷彿要失去弟弟的不安感驟然一空,忍不住又將那張嫩臉來回捏了幾下後,才依依不捨地鬆開了手。

「好了,收拾一下就準備到餐廳用餐吧。今天哥哥讓奧斯汀準備了很多你喜歡吃的東西喔!」

說著,他像是想起什麼地微微頓了下,純天然的碧色眼眸對上弟弟身後一直刻意被他忽視的、那個不知怎地假造出一雙藍眼睛的黑髮少年:

「法瑞恩家雖然不養閒人,但看在你把阿德裡安安全帶回來的份上,之前的事我就不計較了……等會兒一起上桌吃吧。」

「謝謝雷昂哥哥。」

見雷昂故意拿他的偽裝身份做文章,還未從先前錯失良機的頹喪中恢復過來的瑟雷爾心下鬱悶更甚,卻也只能配合著露出一抹甜笑咬牙切齒地應了一句,隨即一個抬手握上師父右腕、拉著人就往師父房間所在的方向大步行了去。

看著前方少年怒氣沖沖卻又隱透哀怨的身影、思及他剛才那孩子氣十足的一應,阿德裡安心下莞爾,卻也沒多說什麼,就這麼任由對方將他拉回了睽違月餘的房間之中。

──儘管過去一年間,房間主人回來住的日子屈指可數,但做為整個法瑞恩公爵府的寵兒,阿德裡安的房間被維持得極好,不僅窗欞間半點塵埃都沒有,床鋪被褥也都是帶著陽光味道的蓬鬆,讓人一進來就有一種「回到家了」的安適感,讓今天心情本就不錯的阿德裡安更是放鬆了面部的表情,除下風塵僕僕的外衣後還忍不住上床滾了一下……可還沒等他滾夠了起身換上舒適的居家服,一副溫熱的身軀卻已先一步扣住雙腕將他按在了床上。

「阿德裡安回來了,卻沒有第一時間想到要見我……不覺得有些無情嗎?」

伴隨著稍顯強橫的力道,銀色的長髮垂落身側,阿德裡安有些無奈地輕輕一歎,抬眸道:

「別忘了,當初我可是為了避開『伊萊』才會跑去洛瑞安唸書的……而且你就是你,不是嗎,瑟雷爾?靈魂誓約後,這世上已再沒有比我們之間更為親密的關係了,又何需在意這些?」

說到這裡,他看了看壓在他身上的銀髮劍聖,又看了看一旁不知何時也爬上了床的黑髮少年,突然發覺床太大也是有點壞處的,只得使出了絕招──

「如果之前使用思覺共感的時候你能夠更用心一些,現在想讓我做什麼都行……但既然之前的考驗沒有通過,我也只能讓你學個教訓了。」

伴隨著「教訓」二字脫口,金髮少年原先深陷在床鋪與被褥間的纖細身影陡然消失,隨即出現在了衣櫃前,換好家居服後便自頤頤然地走出了房間……漸行漸遠的腳步聲讓裴督之主甚至懶得費心去區別兩副軀體的反應,讓銀髮劍聖和黑髮少年俱是滿懷哀怨地歎了口氣,在當家作主許多年後又一次體會到了作業不過的苦悶感。

但他今天走的背運,卻還不只如此。

先前只會用「我看不到你」這一招對某人表達不滿的雷昂不知怎地突然開了竅,在飯桌上不僅沒再把裴督之主當空氣,反倒還談笑晏晏關懷備至,一下子用朋友哥哥的身份感謝「克拉克·肯特」對弟弟的陪伴和照顧,一下子又扭頭表示溫斯特劍聖這些日子來守在德拉夏爾保護他真是辛苦了,偶爾還會問問暫時離開教職的溫斯特劍聖對肯特的看法、「好心」地讓肯特多待幾日讓溫斯特劍聖有指點他的機會……雖然餐廳這樣開放式的地方確實也不適合將某人的真實身份和一魂雙體的事拿出來講,但雷昂一直刻意讓「克拉克·肯特」和「伊萊·溫斯特」多對話交好的態度與其說是在替「他們」打掩護,還不如說是利用對方有兩個身體、兩個身份的事實在整人了。

但瑟雷爾還偏偏不能發作。

就算覺得自己和自己進行社交會話什麼的十分愚蠢,但為了不在這種小地方露出破綻或給雷昂抓住把柄,他只能裝模作樣地按著「兩人」的性格和身份背景展開了一場愉悅的交談,直到後來才讓銀髮劍聖以長輩的身份結束話題,專心用起了晚餐。

──當然,在這種狀況下吃的飯,就算不至於味如嚼蠟,也絕對稱不上好……若說有什麼勉強值得他高興的,也就只有那番「自說自話」上演時、他在師父眼中瞧見的一抹莞爾笑意了。

晚餐後,和兄長闊別月餘的阿德裡安理所當然地將時間撥給了哥哥,徒留銀髮劍聖和黑髮少年在那邊乾瞪眼……雖然好心的奧斯汀表示,如果溫斯特劍聖有心指點一下身為法師但身手也不錯的克拉克·肯特,他可以開放練武場讓兩人使用,但今天已經鬱悶到極點的裴督之主自然不會再自找麻煩。所以一個說要冥想、一個說要靜修──倒也不全是藉口──之後,兩「人」便分別各自回了房,靜心回顧起了離開法師塔前、第一次完全靠他自己引動規則的感覺。

在此之間,和兄長在起居室裡闊別談心的阿德裡安,也在關心了下兄長近期的狀況後道出了自己已然晉陞傳奇的事實。

──而換來的,是雷昂即便清楚是遲早、一瞬間卻仍有些呆滯的表情。

「……如果我沒記錯,阿德裡安,從我上次遇襲到現在……好像還不到半年吧?」

「嗯。」

「半年……傳奇……」

雖然知道弟弟殼子裡裝的是一個早已達到更高層次的靈魂,但還沒十六歲就成為聖階,接著過不到半年又依然還沒十六歲就晉階傳奇……就算是重生的這個速度也太逆天了吧?雖然知道弟弟的情況絕對是特殊中的特殊,但直到現在都還卡在九級的雷昂卻還是默默有種膝蓋中箭的感覺,忍不住神色沉重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何必這麼急呢……這樣……你讓哥哥該如何是好?」

「只是覺得情勢有些不妙,總得有足夠的力量把握住才能安心……畢竟,瑟雷爾的身份就是個明面上的靶子,誰也不曉得狗急跳牆的西法會不會真的成功慫恿其他傳奇去圍攻他。」

頓了頓,已經感知到徒弟在「認真」的半神閣下微微一笑:

「哥哥離聖階不遠了,不用擔心的……至少比起瑟雷爾花了三百多年都還沒觸碰到規則的邊緣來得好多了。」

「……那西法·恩塞德呢?」

「他是不可能的。」

阿德裡安斬釘截鐵地道。粉唇上先前揚起的弧度依舊,金眸間卻已帶上了幾分迥異的不屑、肅殺和冷凝。

重生以來,曾一度觸碰到整個世界的經緯與時光長河的阿德裡安雖已自那種玄妙的境界中脫離,當時的感悟卻從不曾淡去……尤其他的靈魂在那之後隱然有了某些他大致已猜到的轉變,就算腦域能容納的精神力不足以讓他像全盛時期那樣將感知覆蓋至少大半個梵頓的範圍,對於天地間某些「脈動」的感覺卻只有更為靈敏──如果要用更具體一點的譬喻,現在的他就像一個手中握了無數絲線的人,只要任何一方有足以影響到他手中絲線的震動,他都能夠捕捉到那些最最細微的變化。

而他從未感覺到這個大陸上除他之外還有任何存在觸碰到了規則──除了先前因思覺共感而小小作弊了下的瑟雷爾之外。

事實上,阿德裡安也是今天才發覺的……當瑟雷爾自己掌握到些許規則的脈絡時,他的感知不僅馬上有了反應,甚至連已經發現那一扇門的徒弟走到門前還有多長的距離都有所感覺……從這種情況來判斷,那個至今仍在傳奇境界跟壽元苦苦賽跑的西法就算做了再多的嘗試、花了多大的力氣,顯然也是連突破的邊都沒能觸著的。

一想到這點,他對徒弟的進步便也多了幾分滿意──其實阿德裡安也不是不清楚過去三百年間,突破傳奇的瑟雷爾到底把時間花到了什麼地方去,但他對這個孩子的期許極深,要求自然也要高一些……如今看瑟雷爾稍經點撥就摸到了門徑,半神閣下欣慰之餘也不僅有些感慨:果然就算是再聰明的孩子,學習狀況也不能用自己的經驗一概而論。從今天的事情來看,只要有自己在前面利誘引路,瑟雷爾還是可以在修練突破上更加積極的。想到這點、憶及自己「利誘」的方式,阿德裡安耳根處幾分薄紅浮現,連忙掩飾地撥了撥髮絲,轉移話題道:

「這次瑟雷爾找出了個『治病』的理由掩飾行蹤,也讓我對接下來的生活有了些想法……畢竟,當初繼續讀書只是為了演好『阿德裡安·法瑞恩』,可現在所有對我而言足夠重要的人都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也掌握了更快突破的方式,比起繼續在洛瑞安放鬆消磨時間,直接閉關靜心修練或許是更好的選擇……尤其成聖之後,我的容貌就不會再有所變化了。與其之後還要煩惱怎麼掩飾,還不如找個機會名正言順地離開洛瑞安。」

「你的決定我自然不會反對。但父親那邊……」

想起上次來信把他和「伊萊」都氣到不行的法瑞恩公爵,雷昂皺了皺眉頭:

「如果你用治病或休養為理由放棄學業,他大概會很高興地直接把這個當成你沒有能力繼承爵位的理由。」

「我不在意的,哥哥。」

阿德裡安搖搖頭輕聲道,「法瑞恩這個姓氏對我的意義,只在於讓我有了個好母親、好哥哥,並且能夠於重生之後生活在這幢宅邸裡而已……至於爵位什麼的,以我的身份實力,又怎會在意這些?」

「……確實。」

時不時會忘記弟弟是個超級強者的雷昂微微苦笑了下,突然覺得父親處心積慮要奪去阿德裡安繼承身份的行為怎麼想怎麼諷刺。

以「阿德裡安·克蘭西」的身份地位,又怎會看得上一個小小的公爵爵位?當年的梵頓皇室雖曾用爵位討好他,但贈與爵位的對象卻不是這位半神本人,而是當年才九級的瑟雷爾·克蘭西……想到這裡,意識到這個府邸真正的主人其實應該是那個今天被他噎了好半天的裴督之主,雷昂心底幾分怪異感湧上,但對某人吃掉弟弟的怒氣卻終究還是勝了一籌,讓他輕而易舉地便扔掉了心裡那一點點「鳩佔鵲巢」的不適感,歎息道:

「父親日後一定會後悔的。」

「那就讓他後悔吧……我不在意,哥哥也不用在意──你只要記得我永遠是你的弟弟就好了。」

「嗯。」

看著弟弟精緻的小臉、認真的眼神,就算今天已好幾次體認到對方的長輩氣質,雷昂還是忍不住將人緊抱著狠狠搓揉了陣……直到頭髮全亂的半神閣下有些掙扎著舉起雙手求饒,他才歎息著放開了懷裡的人,讓弟弟回房間洗洗睡了。

──當然,還不忘派了幾個僕人到弟弟房門前輪值「蹲守」,以免據說閉關的某人趁夜行不軌之事……只是時常會忘記弟弟實力的雷昂顯然也忘了一件事:那就是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並不是只有走路這一種方法。

所以他當然也不曾料想到自己親愛的弟弟才剛進房,就被兩個男人一前一後地緊緊抱了住。



Chapter 17 意亂情迷

(不忍提之前面全部剪光光XD|||)

那一夜,因為阿德裡安的一時縱容,他就這麼被續航力翻倍的徒弟用兩副身軀你來我往地上了好幾次,即便已在晉階時再次錘鍛過的身體經得起這種強度的消耗,幾乎未曾間斷的強烈快感卻仍不斷疊加著侵蝕他的神智……幾個輪換下來,被折騰得只知道跟隨慾望行事的金髮少年已經分不清正在他體內進出著的是誰,只是下意識地不斷迎合著對方的索求,然後在體內又一次被灌入熱液後迎來短暫的空虛、隨即又再次被填滿;被瑟雷爾和「伊萊」輪番疼愛過的小穴被操得無比柔軟,下腹更已因灌滿了兩人的精液而無比飽脹,讓阿德裡安迷亂間甚至連「滿了」、「後面喝不下了」這樣羞人的話語都不由自主地說了出……如此這般,直到瑟雷爾自身也被連綿不絕的快感衝擊得有些恍惚了,才終於停下了這番延續了大半天的情事。

是的,大半天。

當阿德裡安帶著後穴好像仍容納著男人性器的異樣感一身清爽地醒來之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晚餐時分了。被收拾整齊的大床上已經瞧不見早前深藍色床單上染滿稀白與暗色的淫靡,只有一左一右摟抱著他入睡的兩副身軀證明了昨夜到今晨的瘋狂。回想起自己被迫承認正被兩個男人輪流玩弄的記憶,和最後的最後瑟雷爾分開雙腿強迫他看自己究竟「吞」了多少精液的情景,金髮少年腰間一麻、面上幾分羞色浮現,卻終究沒有動起為此教訓徒弟的念頭。

因為,一切都是他縱容的。

雖然難以面對,但那樣不斷為對方需索的瘋狂,和強烈的羞恥感所帶來歡愉,都是他心底所渴求著的……所以他才會連分毫反抗都沒有就將一切都交到了對方手中,任由瑟雷爾一次次將他帶往令人癲狂的極樂。

畢竟,在靈魂交融的誓約之後,他們彼此間的連繫是前所未有的緊密,就算不刻意讓對方察覺,要想隱瞞住心底的感受也是不可能的事……這種「理解」會潛移默化地影響彼此的行為,直到將他們引導到一個極其和諧而圓融的狀態。

所以,晉入傳奇後的他知道自己能承受更多、也樂意承受更多;而瑟雷爾也在實現「妄念」的同時清楚把握住了他的底線,這才導致了昨夜讓兩人都有些失控的瘋狂。

──當然,從「慶祝」的角度來說,昨天重回傳奇境界的他稍稍失控一下也無可厚非……只是失控到做了一整夜又一個早上,接著還一路睡到了晚餐時分,就算因為結界的緣故不會有聲音傳出去,知道他兩人關係的哥哥又怎會猜不到房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一想到兄長可能的難看臉色,即便清楚對方臉色再難看、氣也只會衝著瑟雷爾發,當了十多年弟弟的阿德裡安卻仍不免有了幾分小小的心虛。

「……師父在想什麼?」

便在他煩惱著該如何應對兄長必然的質問時,兩道熟悉的嗓音和聲般自左右響起,阿德裡安眨了眨眼循聲往兩旁看了看,入眼的是瑟雷爾和銀髮劍聖對稱般撐著下顎一左一右盯著他的模樣……見徒弟這會兒又開始把兩個身體都當作是「瑟雷爾」了,回想起昨夜對方硬是要他承認自己是被「兩個人」上的情景,阿德裡安雖談不上有什麼氣,卻仍忍不住挑了挑眉,半是揶揄半是諷刺地開了口:

「現在不需要分成兩個人了?」

「師父──」

知道師父指的是什麼,裴督之主尷尬一笑,先是帶著幾分撒嬌和討饒又是和聲地喚了一聲,隨即解釋道:「那只是情趣而已……那麼做,師父不也十分興奮嗎?」

說著,回想起此前情事中師父從羞恥難當到徹底失神,一邊承認自己是被兩個人插、一邊任由他操弄著兩副軀體輪流侵犯的樣子,即便真身和銀髮劍聖對瑟雷爾來說也就是左右手的區別,那種淫亂至極的景象亦仍給裴督之主帶來了極為強大的刺激──那個時候,他靈魂的一半正瘋狂地品嚐著師父的美好,另一半卻親眼看著自己最愛的人被「另一個人」做到失神尖叫,這種感覺和往日分隔兩地、只單方面感受到另一副身軀擁抱師父的歡愉完全不同,以至於不論哪一具身軀到頭來都徹底失了控,往往一個剛射了另一個就迫不及待地將師父奪到懷裡,用自己的「東西」再一次將那貪婪而誘人的小穴徹底填滿。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臆想,到最後幾回,師父小腹似乎都被他射進去的東西撐得微微鼓脹了起來,更因為後穴實在被灌得太滿,不論真身又或「伊萊」,再插進去時,總會見到那張精緻卻恍惚的小臉上微微露出幾分難受的表情……可要說難受,師父的呻吟和身體的反應卻又實實在在地表露著愉悅,讓瑟雷爾連最後一絲懸崖勒馬的機會都沒能把握,一直做到差點精盡人亡才終於收了手。

而今,看著幾個日時前還恍惚地自己抱著大腿讓他恣意蹂躪的人神色清明地睜著一雙金眸睨著自己,過分精緻的容顏之上神情似譏似嘲,給人的感覺雖和平時的文靜單純不大相同,卻因那份隱隱流露的氣勢而別有一番風情,讓裴督之主一時心潮越發湧動,忍不住低下了頭、朝師父那雙紅腫已褪的粉唇吻了過去──

叩。

伴隨著一陣頗為清脆響亮的撞擊聲,將兩個身體的動作同步了的瑟雷爾一時不察,粉嫩的嘴唇還沒嘗到,兩顆腦袋就先撞在了一起。說好聽是喜感、說難聽是愚蠢的舉動讓近距離瞧著的阿德裡安不由「噗哧」一笑,也懶得去質問徒弟到底是兩個人還是一個人的問題,推開上方遮了他視線的兩顆腦袋便自起身下了床。

「已經到了吃晚餐的時間,再不出去哥哥搞不好會直接找人想辦法把門撞開……快點換衣服吧。」

「師父都不疼我了,以前明明都會摸摸我撞到的地方秀秀的……」

儘管方纔的撞擊對兩副身軀都造不成什麼影響,瑟雷爾卻還是忍不住又和聲著這麼說了句,才緊隨著下了床接過師父手中的衣物幫他換了起來。

看著黑髮男人跟銀髮劍聖一左一右低眉垂眼替自己打點儀容的模樣,回想起數百年前自己手把手帶大這個孩子的情景,儘管阿德裡安剛聽到徒弟方纔那句話時最直觀的反應是無語,此刻卻還是忍不住升起了幾分憐愛……當下一左一右地在兩人「撞擊」的額頭處分別拍了拍,隨即無視了徒弟得寸進尺地想要索吻的要求,逕自離開了房間。

──倒也不是他特意要將人甩開,只是三人明面上畢竟是睡在不同房間的,有一個偷偷跑進來、兩個人一起走出門也就罷了,要是三個人一起出去,就算雷昂不當場發作,府邸裡的下人也難保不會想歪──雖然再歪也不會比真相歪到哪裡去──自然還是適可而止的好。

見師父出了房間,瑟雷爾當即操控著銀髮劍聖回到了東翼的住處,自己卻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從大床對側一個隱蔽但「視野」極好的角落取出了一枚閃耀著銀絲的顯影晶石,隨即「性」致勃勃地直接傳送回自己在法師塔的房間,送入精神力便自檢視起了裡面的內容。

──不得不說,同樣的一件事,從不同的角度看,給人的感覺便確實有了天翻地覆的區別……此前在床上,除了師父的媚態和看著另一個自己在師父體內進出的錯亂感外,瑟雷爾那種「三人行」的實感其實並不如何鮮明;可看著顯影晶石紀錄下的影像、看著那個他發自靈魂深愛著的金髮少年在大床上被兩個男人翻來覆去地輪流侵犯玩弄,就算清楚那「兩個男人」都是自己,裴督之主也不禁有了種極其淫亂的感覺。

卻也同時,因為師父的縱容而萬般欣喜……並且興奮。

而這一「興奮」的結果,就是他足足又拖了半個日時才回到公爵府屬於「克拉克·肯特」的客房變成十五歲的樣子換好衣服,頂著師父複雜異常的目光進到了餐廳裡。

吸取了昨天晚上的教訓,這回瑟雷爾直接安排銀髮劍聖繼續閉關,只讓真身來到了餐廳用餐,讓憋了滿腔怒氣想重施故技的雷昂撲了個空又不能發作,只能一邊用眼刀戳他一邊拿刀叉跟菜盤較勁,食不知味地吃完了這麼一餐。

但這一餐,吃得食不知味的卻還不只鬱悶無處發的雷昂。

瑟雷爾本來是心滿意足高高興興地來的,卻還沒因順利擺了雷昂一道開心多久,便給師父意味深長的目光震了住……他也不是蠢人,回想起自己之前偷偷摸摸做的事,和二人誓約後建立的靈魂鏈結,裴督之主哪還猜不到師父究竟發現了什麼?只是當著雷昂的面,他說什麼都不合適,只能邊用餐邊努力透過靈魂鏈結傳遞歉意,同時暗暗思量起了把此事圓過去甚至說服師父接受的方法。

裴督之主這一餐因故吃得心驚膽跳,但作為令他心驚膽跳的對象,阿德裡安的狀態其實也好不到哪裡去。

因為早前遲遲未到的徒弟突如其來的情動,讓他透過彼此靈魂的鏈結知道了對方的……小嗜好。

那時他正在接受雷昂語重心長的規勸,自然不好露出麼端倪惹來哥哥的關注……所以他最終忍下了一瞬間交錯著強烈羞恥的暴怒,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一般地繼續邊聽著哥哥的訓話邊小雞啄米似的點著頭;可比起最開始帶著幾分心虛的專注,後半段訓話的內容,便大抵是左耳進右耳出了。

當然,以半神閣下長年上課不聽講的功力,自然不可能讓雷昂發現半點端倪。

只是最憤怒的那一段時間就這麼耗了過去,等到瑟雷爾「解決」完畢過來用餐時,比起那一瞬間幾乎讓他氣到跳腳的激動,心底更加鮮明的,卻還是那種羞恥卻又興奮的感覺……可面對徒弟的自作主張,就算阿德裡安心底已經多少消了氣,卻也不可能就這麼揭過此事;所以他也沒有理會對方不斷透過靈魂鏈結傳來的討好情緒,依舊像昨天那樣用完餐就到起居室裡陪哥哥聊天看書,直到就寢前才回到了房間。

──這一回,關上房門後,他沒有再迎來兩個飢腸轆轆虎視眈眈的男人,取而代之的,卻是一個頭上戴著黑色豹耳、小穴裡插著黑色尾巴,正光溜溜地趴跪在床上等他的美麗少年……看著黑髮少年挺翹渾圓的臀丘,和那條異常生動的黑色尾巴根部隱沒處隱隱泛著潤亮光澤的小穴,阿德裡安心下撫額,卻仍不由給眼前活色生香的畫面勾得呼吸一窒……當下無聲無息地幾個結界展開,隨即強自按捺著胸口難言的情緒與瞬間被挑起的慾望緩步行至那張應該屬於自己的大床前,有些艱難地啟唇問:

「這是在做什麼?」

「嗯?當然是誘惑師父了……」

少年版的裴督之主毫不掩飾誘惑之意投了個媚眼,邊四肢著地地爬近師父面前邊道……隨著他真學著豹子般在床畔的阿德裡安面前趴下,那根明顯是某種煉金產物的尾巴還配合著捲上了金髮少年細腰輕輕磨蹭,尾端更有意無意地來回輕掃著對方下腹處那已微微隆起的部位……如此舉動讓半神閣下一雙金眸瞬間暗了幾個色調,而在遲疑片刻後輕輕探出了手,像是給大型貓科動物順毛那樣地自徒弟後頸延脊椎一路撫摸而下,直至落上了黑髮少年那已被黑色豹尾末端的肛栓侵入的濕軟小穴。

「你這是……自己……」

雖說那個肛栓的尺寸不過和成年男性的拇指差不多,只是前端稍微粗一些以免滑落而已,但阿德裡安對徒弟一向疼極寵極,雖然探入了一個指節感受了下那肉穴明顯經過擴張潤澤的濕軟,卻也沒敢太過深入……倒是瑟雷爾自己,光是見師父主動伸手就已又興奮了幾分,待到那只細白纖長的指探入體內,更是有些難耐地輕吟了聲,後穴收縮著就想將之整根吞下。饒是阿德裡安早已見識過徒弟某些時候的妖孽,亦不由微微紅了臉:

「這也太……」

「但師父不就是為了我,才會在晉階的時候另外分了神把『那裡』弄大?」

黑髮少年輕輕笑道,指尖似有些不經心地摸了摸自己紅艷的唇:

「雖然昨天已經用嘴巴嘗過味道了……但要真正體會到『它』的用處,還是得用後面呢……」

「瑟雷爾……」

「師父不想試試你的升級版『大槍』嗎?靠它……用力地、狠狠地把我插壞……」

「……罷了。」

──這一刻,就算清楚眼前的一切十有八九是徒弟為了先前的事討好自己的手段,阿德裡安也很難升起任何拒絕的心思……想到這麼做也算是如哥哥和蘇薩意地「振了雄風」,伴隨著唇間交錯著歎息的低語脫口,他已然單膝上床、俯身勾起徒弟的容顏深深封住了那雙不住吐露著誘人話語的唇……



卷四·重返榮譽



Chapter 18 裴督之主

事實證明,阿德裡安雖然對徒弟的心思把握得十分準確,但裴督之主永遠都能在他意料之中做出他意料之外的事。

例如他雖然猜到瑟雷爾是為了賠罪兼磨掉他的怒氣才會主動來上那麼一招,卻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一夜瘋狂後,那個恢復力同樣好的黑髮偽少年會從房間的角落拿出一顆顯影晶石,就這麼在他眼前投影出了昨夜自己伏在黑髮少年身後抽插著的影像。

──因為瑟雷爾的誘哄,昨夜他是在徒弟小穴仍容納著肛栓的情況下進去的。儘管最開始很害怕會傷著對方,可看著身下的少年插沒兩下就發出了柔媚愉悅的呻吟,那根黑色的尾巴更是誘惑地纏著他的大腿、時不時還有探向他臀縫的跡象──雖說黑髮少年到頭來早已無了分心用尾巴玩弄師父後面的餘裕──卻已足夠讓阿德裡安放開顧慮、繼上回洛瑞安的事後再一次將徒弟做到短暫昏厥了。

只是情事中雖然不知不覺就順理成章地做了下去,但清醒後透過晶石顯影看到昨夜的一切,那種衝擊感卻仍教阿德裡安一時有些難以承受……只是初時無顏見人的情緒過去後,看著瑟雷爾在他身下的種種媚態,半神閣下便也多少有些理解徒弟之所以喜歡把這種事錄下來的原因了。

但如果以為裴督之主犧牲美色做出這些只是為了讓他的小收藏能見光能「合法」,那就太天真了──他不光毫不羞澀地和師父一道欣賞自己情動難耐的癡態,還著重說明了裡面插著一根半東西的感覺,然後轉而半哄半撒嬌地想讓師父同意讓自己和「伊萊」一起插進去。

──不得不說,他對阿德裡安為人師、為人父的心態把握得十分準確。

因為自己已經做過了類似的事,所以瑟雷爾提出想「雙龍」的要求時,阿德裡安雖睨了他一眼,卻出奇地沒有太多的抗拒……只是要說馬上就答應徒弟,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半神閣下最終提出了一個讓裴督之主不知該感到高興還是五雷轟頂的條件。

只要瑟雷爾晉陞半神,就讓他「雙龍」。

這個條件,說同意是同意了;說不同意也像是不同意……如果不是瑟雷爾此前已經隱隱感受到了突破的契機,只怕還會以為師父是在玩他……想來那天的「你來追我」和他隨後的進展確實讓師父找到了有用的轄制手段,所以才產生了這個讓人倍覺複雜的「結果」。

可不管怎麼說,本以為不知有沒有可能的妄念有了著落,雖然感覺離實現有些遙遠,卻仍讓裴督之主振奮了許多,即便接下來的兩晚師父都是跟雷昂一起睡的,他也只是嘀咕兩句就自己修練去了……如此時光飛逝,直到開學當天一大早,已經拖延到不能再拖延的兩人才在辭別半是不捨半是不甘的雷昂後再次花了大把晶石,由德拉夏爾直接傳送到了洛瑞安。

看著眼前熟悉的學院建築群,再次以傳奇的身份回到這個曾經陪伴他度過許多歲月的城市,即便離開僅僅是兩個月前的事,可實力不同、心境不同,面對這一切的感覺自也有所不同……只是這樣的感慨還沒延續多久,一陣自靈魂深處傳來的、正撩撥著他感知絲線的細微波動便已轉移了阿德裡安的注意。儘管並非強烈的警戒或危機感,但那種似有若無、好像要發生些什麼的預感卻仍隨著他通向學院的腳步越漸鮮明,讓金髮少年面上雖沒露出半點異色,暗地裡卻已透過彼此的靈魂鏈結向徒弟發出了警訊。

裴督之主雖然沒有師父那樣敏銳到甚至帶點預知意味的感知,卻畢竟經歷過一段連番血戰的日子,就算這兩三百年來安逸了許多,某些警覺性卻仍是成為本能刻入了骨裡的……重回洛瑞安,他總覺得胸口隱隱有些躁動,如今得到了師父的警示,自也多了幾分小心。

──但他卻沒有就此躲避的打算。

且不說整個努泰爾大陸的最強者、他最大的靠山就在身邊,單是可能有人想對「克拉克·肯特」不利這一點,就十分耐人尋味了……畢竟,因為說出去實在有損裴督之主在下屬心中的形象,他把自己變成十五歲的樣子來洛瑞安上課的事連屬下的幾名執政官都不清楚,只以為那個他命人安排身份學籍進入洛瑞安就讀的不過是某個與他頗有淵源的少年,而他之所以會減少待在裴督的時間,也僅僅是因為要在法師塔閉關一陣子。如果有人因為裴督之主的原因而欲對「克拉克·肯特」不利,不論對方是否知道他的真實身份,都意味著他的信任圈內產生了安全漏洞。

既已有所警戒,比起逃避,將計就計無疑是更好的選擇……尤其對方選擇在校內動手,而非校外或他也待了好多天的德拉夏爾,就意味著理應相對「中立」的校方也默許甚至支持了這次行動。在此情況下,不論事情如何發展,「克拉克·肯特」都沒了繼續在這裡讀書的可能,自也無須在意身份暴不暴露和撕不撕破臉的問題。正巧他因為師父的利誘,最近對修練的事頗為上心,當初來洛瑞安的目標又早已達成,如果真的因此和卡特又或米拉莫維奇交上手,倒也可以藉這個機會練習一下最近才剛掌握的新招。

當然……如果能將計就計到連師父都一起拐回裴督,就更完美了。

思及此,裴督之主透過靈魂鏈結向師父表示了自己會小心,暗地裡卻已思量起了能在接下來可能的衝突中趁亂「擄」走師父──為了不波及法瑞恩家,阿德裡安要想跟他離開,身份自然只能是人質──的方法。

可事情發展的方向,卻與二人所猜測的有著那麼些許不同。

──儘管一進入校區,阿德裡安就感覺到了卡特和莫列斯籠罩著整個洛瑞安的感知;但直到兩人到中央校區辦完了註冊手續,都還未迎來分毫異樣……多少有些出乎意料的發展讓阿德裡安正想進一步加強感知掌握校區內所有人的對話和行動,卻在步出行政大樓的同時被人團團圍了住。

這群人早在他們進行政大樓前就三三兩兩地等在了周邊,但因為都是學生、年紀最大的看來不過二十,實力也都在六、七級之間,對二人根本構不成威脅,聚在一起的模樣也只像是過了個暑假久別未見的寒暄閒聊,自然沒給他們放在心上;卻不想警戒了半天,最先迎來的「威脅」……會是這麼幾個小子。

可不論是瑟雷爾還是阿德裡安,都不會因此便放下了先前提起的戒心──尤其在洛瑞安的兩名傳奇都還將感知籠罩著整個校園的情況下。

只是正主還沒出來,對著一群或許連自己被操縱了都不清楚的棋子,裴督之主自然也不會直接就擺明身份。所以他依舊盡責地按照「克拉克·肯特」平時的形象一個踏步將金髮少年護在了身後,同時微微挑眉、朝正前方領頭的人開口問道:

「有事嗎?」

「……『肯特』,你真的以為可以瞞過所有人嗎?」

為首的是一名帶著梵頓口音的魔武學院高年級生,實力處於七級巔峰,在洛瑞安也算得上極為出色了,卻仍不足以讓他擁有在裴督之主面前戰意昂然地說出這句話的底氣……由此推斷出對方果然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瑟雷爾當即半是試探半是疑惑地反問道:

「瞞過?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還要裝傻嗎?來自法蘭、有著一頭長直黑髮、魔法天賦出色……再加上那張惹人注目的臉,你就算瞞得過別人,也瞞不過我──可憐法瑞恩被你欺騙了這麼久,『克拉克·肯特』,其實你的姓氏應該不是『肯特』……而是『克蘭西』吧?」

那名高年級生冷笑道,「克拉克·克蘭西……裴督之主瑟雷爾·克蘭西之子,既然你有膽隻身跑到洛瑞安來,就不要想再回去了!」

伴隨著如此話語,一旁早有預備的同夥已然拿出了一張封有聖級版「空間封鎖」的卷軸就想撕開,怎料聽著的黑髮少年不僅沒有分毫身份被揭露的驚慌,反倒還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似的猛地爆笑出了聲;在他背後,被護著的金髮少年則是用那張精緻的容顏露出了一臉茫然,像是半點不理解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一般,怎麼看怎麼無辜、怎麼惹人憐愛……完全出乎意料的發展讓四周圍著二人的其他學生都不由將懷疑的目光投向了先前信誓旦旦地說出這件事的那名高年級生,讓後者一時臉色微黑,怒聲道:

「我說的是真的!克拉克·克蘭西,你有膽做卻沒膽承認嗎?」

「空口無憑,你連證據都拿不出來,就想栽贓我是……噗、裴督之主的兒子,就算指認小偷都沒這麼兒戲的。」

瑟雷爾事先想過了很多可能,卻從沒想過這些人對他發難的理由,竟然是懷疑他是他的兒子……連想都覺得拗口的猜測讓裴督之主面上笑意更甚,雖未就此放鬆警戒,卻仍忍不住期待起了對方的反應。

只見那名高年級生咬了咬牙,臉色鐵青地解釋道:

「我家裡有一枚當年我曾曾曾曾曾曾祖父當年出外冒險時留下的晶石顯影,裡面有照到當年十七歲、還在伊洛瓦底混跡的瑟雷爾·克蘭西,和這小子……雖然晶石我沒帶出來,但我有方法可以證明!你們看著就是了!」

說著,他已然迅雷不及掩耳地自懷中掏出了一張卷軸撕開,一道灰色的奇異光芒隨之於半空中凝聚起,順著他鎖定的方向便往黑髮少年所在處襲了過去──

而瑟雷爾沒有躲開。

以他的見識,對方卷軸裡所封的魔法雖有些罕見,卻也只是稍加思量就分辨了出──那是一個改良版的人類用「似水年華」,說穿了就是暫時性的老化魔法。按說以這道法術的強度,本是不至於對在傳奇裡仍算得上年輕的他帶來任何外觀上的影響,但他身上正施加著一個不完全的時光回溯,兩相碰撞的結果,自然只會是雙雙抵銷……他不是躲不開,但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再怎麼矇混過去都沒有任何意義了。所以他索性動也不動地任由法術擊中自己,在一陣足以引起整個校園聖級以上高手注意的能量中恢復了原身。

眼見一陣光芒之中、黑髮少年的身形猛然暴漲,那名高年級生面上幾分喜色流瀉,卻在光芒褪去後,和週遭本來就在或陸續趕來的人一樣陷入了驚疑和恐懼當中。

──因為在改良版的「似水年華」作用下,除了眼睛的顏色外、由少年轉為青年的黑髮男人與裴督之主完全一致的相貌。

儘管因為身型的轉變讓他身上的魔法袍霎時顯得短了一截,可那種冷凝的目光和迫人的氣場,又怎會是一個只是單純被老化魔法變成十年後樣子的少年所能擁有?也在這一刻,一陣強烈的能量波動驟然由行政中心往四周擴散,一個蛋殼狀的結界隨之罩上了整個中央校區,讓感覺到結界強度的人都不由陷入了恐慌。

因為,這個結界是洛瑞安最強防禦體系的一部份,結界是由鋪設在整個校園地底下的煉金法陣所構成,一旦啟動,不僅結界本身可以防禦住傳奇高手的全力攻擊,還帶有空間封鎖的性質,不僅外面的敵人無法透過空間法術傳送進來,裡面的人也只有掌握了空間封鎖的「鑰匙」才能出去,即使是傳奇等級的空間法術都不例外……也就是說,在這個結界底下,就算是整個大陸上最精通空間法術的裴督之主,都只有被困住的份;因為架構了這個結界的人,正是大陸歷以來無人能超越的絕代強者,當年被瑟雷爾·克蘭西親手殺害的老師空間半神阿德裡安·克蘭西。

在如今的洛瑞安,能夠控制這個結界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校長齊格飛·卡特;另一個是人文學院院長莫列斯·米拉莫維奇。但不論是哪一個,會啟動這個結界,本身就證實了那個與裴督之主容貌相同的黑髮男人的真實身份。

那個化名「克拉克·肯特」的黑髮少年,就是裴督之主瑟雷爾·克蘭西本人。

看著那個連身上過小的魔法袍都無法影響到其迫人威勢、正從容不迫地取下掩飾瞳色的藍色晶片的俊美男人,在場聽著他故事被恐嚇大的學生們都不由退了好幾步,幾名趕來的聖級教師亦是臉色微白,卻因有學生在場而進退不得……但不論是誰,此時都將目光集中在了黑髮男人的身上,而徹底忽略了仍近距離站在他背後的金髮少年。

所以,也沒有人注意到那雙純粹而美麗的金眸在結界張開的瞬間閃過的複雜色彩,以及望向黑髮男人時像在說「這孩子真頑皮」一般、交錯著無奈和寵溺的目光……正成為眾人目光中心的裴督之主倒是從靈魂裡感覺到了,卻也不可能在面上表露出分毫端倪。所以他只是再無掩飾地張開了感知與領域,無視於週遭關注的目光雙唇輕啟,冷聲道:

「齊格飛·卡特……你敢用老師留下的結界困住我,卻不敢自己出面迎戰嗎?」

因著努泰爾大陸上的習慣,瑟雷爾只有私底下或面對阿德裡安時才會用「師父」兩字稱呼對方,對著外人卻仍是照一般用法以「老師」相稱……聽他提起「老師」二字時不僅不像傳說中那樣帶著憎恨厭惡,反倒還在說出那兩個字的瞬間充滿情感地放柔了聲調,週遭旁觀著的人心下暗暗詫異,卻也都不約而同地順著他的話將目光往向了行政大樓最高層的校長室所在。

下一刻,彷彿回應著眾人的「期許」般,一道手持大劍的身影已然裹著金黃色的鬥氣由行政大樓上方直躍而下,正是洛瑞安邦立大學的現任校長,傳奇劍士齊格飛·卡特……看著服裝有些滑稽的裴督之主,同樣張開領域、卻隱隱受到對方壓制的紅髮劍士皺了皺眉,語帶不屑地冷聲反問道:

「你還敢提『老師』?」

「為什麼不敢?我是對不起他,但當年的幕後真兇另有他人,他也始終是我最最敬愛的老師……比起某些人明知事有蹊蹺,卻還跑去幫幕後真兇做事,我自然更有資格喊『老師』。」

「胡說八道!」

「如果是胡說八道,你的反應又何必那麼激烈?」

瑟雷爾冷笑道,對眼前明明蒙受了師父的救命和教導之恩,卻與西法聯合──這是阿德裡安剛才感知到的;他之所以沒有在啟動結界後馬上下來,就是為了與塞姆爾那邊聯繫──更將洛瑞安牽連進爭鬥中的紅髮劍士。

「說到底,身為洛瑞安的校長,如果你認為我對學生有威脅,在發現我的第一時間就該將我逐出洛瑞安然後才開啟結界,而不是直接張開結界將我困在裡面……你現在這種做法,分明是將學校當成了困住我的牢籠;但困獸猶鬥,你就這麼有自信我會乖乖被你困著直到西法·恩塞德或者其他人趕來,而不會大肆誅殺學生逼你解開結界?」

「你敢?洛瑞安邦立大學可是那位閣下當年最──」

「如果我真的是個無恥的弒師之人、真的像那些可笑傳言裡說的那樣憎恨老師……這麼做,不是反倒理所當然麼?」

說著,盈滿冷意的墨眸掃過週遭圍觀的學生和老師,讓這些人都不由下意識地連退了好幾步,但某些腦袋較為靈光、邏輯較為清楚的卻已隱隱露出了幾分懷疑的神色……察覺這點,知道自己跟他辯口舌只會越弄越糟,卡特一句「學生我當然會保護」脫口,週身鬥氣展開、掣開大劍就往裴督之主的方向攻了過去。

瑟雷爾身後仍站著像是「傻」住的阿德裡安,就算知道對方輕易就能制住卡特這個實力在傳奇中處於下游的劍士,但他還想正大光明的擄走「法瑞恩的金絲雀」,自然不可能讓師父的身份就此曝光。結界只是限制了他的出入,卻無法限制他在結界內部使用的空間魔法。所以用一個近距離的空間裂縫和空間封鎖阻擋住卡特的第一輪攻擊後,裴督之主隨即瞬移到了半空中,同時收縮領域引動規則,在自己身上施加了這些天來已經越來越能把握的「加速」。

不論武者還是法師,入聖後都可以掌握一定程度的滯空能力,到了傳奇,在半空中打來打去更已是常態;尤其武者和法師對決,距離往往就是勝負的關鍵,所以卡特也沒多想便自凝起鬥氣升空,維持著週遭突然少了幾分壓抑感的領域再度朝裴督之主展開了攻勢。

法系的領域講求的是元素的爭奪和絕對控制,武系領域強調的卻是對軌跡的把握。卡特就算實力只是下游也是實實在在的傳奇劍士,速度和力量都有絕對的優勢,以至於一時間、在場眾人都只看到兩個身影在半空中忽近忽遠,黑色的那個時隱時現,金色的那個卻是不斷移動著曳出金色的軌跡,儘管不時傳來幾分氣浪碰撞的響聲,卻也只能得到個「好像好激烈」的感想,而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只除了給孤伶伶地留在那圈空地裡的金髮少年,和不知何時來到的人文學院院長莫列斯·米拉莫維奇。

而阿德裡安就算無須抬頭仰視,也能清楚把握住瑟雷爾和卡特的每一分動靜。

瑟雷爾對規則的控制還十分單一,所以他沒有在領域大張的情況下直接引入會同時影響到領域內所有人的「加速」,而是將領域收縮、把「加速」的範圍限定在自己身上,由此試驗新領悟的技巧該如何運用在實戰當中。

領域縮小,意味著他在卡特攻過來的過程中感知對方動靜並隨時瞬發魔法阻攔的難度提高,但加速所帶來的各方面提升──包含計算能力、施法速度、回復速度和身體的反應速度──卻不僅充分抵銷了這項劣勢,更讓他在面對攻擊時的反應變得越加靈活、對精神力的消耗也減低了許多──當卡特每一次重整攻勢用一般人肉眼難及的速度持劍攻來,他都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建構起形同「盾」的空間封鎖加以阻攔,而在撤銷的同時馬上瞬移開來;這種快到了極致的反應讓紅髮劍士每次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劍在落到對方身上前被一道無形的障礙架擋住,卻在抵銷或變招前失去了對方的蹤影,然後又不得不在重新捕捉到對方的蹤跡後變向重新組織起攻勢……這種前所未有的應敵方式讓完全不習慣的卡特一時疲於奔命,就算拚命發動領域試圖在瑟雷爾瞬移的那一刻就捕捉到對方的蹤跡,卻總是受到了某種干涉而無法如願。回想起方才對方領域大張時自身領域受到壓制的情況,即便卡特十分清楚這個年輕傳奇的實力在整個大陸上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卻也不由因那種穩壓自己一頭的強大而隱隱膽寒,下意識地放緩了原先不斷威逼著對方的攻勢。

但瑟雷爾方才只守不攻不過是在試驗自己的防禦能力,如今見卡特有意無意的消極殆戰、似乎只想將時間拖到西法趕來,哪還有跟對方繼續客氣的道理?當下意念跟隨對方的位置移動不斷召喚出空間裂縫,肉眼難見的黑線隨之於紅髮劍士週遭閃現,即便他已快速移動躲閃,身上卻仍給那如羅網般越形密佈的空間裂縫割出了道道血痕……意識到再這麼下去自己真的有些危險,卡特閃躲般有意無意地下降了高度,同時張口道:

「莫列斯!你難道不想為那位閣下報仇嗎?」

「想。但我更重要的使命,是保護這個學校的學生。」

莫列斯是風系法師,一到場就張開領域在離地面十步的高度布下了風系的防禦結界,不為防備裴督之主,而是避免上空兩人的打鬥無意中波及到地面上的老師和學生……所以當他這句話脫口的時候,在場的師生都不禁升起了一種「這才對」的感覺,心底也因而對校長的決定更添了幾分質疑。

而這樣的效果,也正是風系傳奇那番話的目的。

他當年會放走瑟雷爾,自然是相信了對方「西法才是真兇」那番言論的緣故。只是他的身份和力量都不足以直接對付那個老牌傳奇,更有洛瑞安的學生需要守護,才會選擇了將一切交給那個黑髮男人完成……他立場如此,就算不會明目張膽地幫助對方,也絕對不可能反過來攻擊裴督之主。所以到場後,他直接盡了自己的責任守護學生,也因此避開了「為什麼放過那個弒師者」的難題,卻不想卡特會無恥到也想將他拖進去,忍不住便隱含諷刺地這麼回了句。

只是看著那個不論施法、反應速度都快到異常的黑髮男人,莫列斯總覺得對方身周的風速和流向存在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就好像理應存在著規律的速度規則在流經過那極小的空間時被打破,而在離開後恢復了正常……那種反常讓身為風系法師的他總有種渾身不對勁的感覺,卻又在意識到這可能意味著什麼後微微睜大了眼。

──他也曾經歷過德拉夏爾圍城戰、甚至親眼目睹過恩師晉陞半神後瞬間抹殺那五名獸人傳奇的一幕,自然很清楚裴督之主目前仍未達到那個已再度成為傳說的境界;但此時、此刻,那個讓空間半神的愛徒各種反應都快到異常的,卻正是某種與「速度」有關的規則……而這意味著什麼,任何一位經歷過那個時代的高手都十分清楚。

這意味著……裴督之主瑟雷爾·克蘭西已經觸碰到了那扇近萬年來只有那位閣下推開過的門扉,獲得了通往更高層次的機會。

以此人不到百歲就成為傳奇的「豐功偉業」,又掌握著空間半神的傳承,有這樣的突破,本也不算太過出人意料……可若是將他此刻身處洛瑞安,此前還裝成十五歲的樣子化名「克拉克·肯特」在人文學院上課的事實放在一起,就怎麼看怎麼奇怪了。

更別提他之前應對卡特的方式,根本就像在嘗試新學到的招數。

雖然「新學到的招數」有可能是在假期的過程中領悟的,但一想到那個裴督之主居然裝成十五歲認認真真地在人文學院上了小半學期的課,還被人稱作是人文學院院花之一,莫列斯就覺得怎麼想怎麼詭異──風系傳奇並不認為恩師會特意把什麼能夠晉陞半神的秘笈藏在洛瑞安;就算真是如此,裴督之主也沒有必要「犧牲」到這種程度……看著半空中身形動作愈發游刃有餘的某人魔法袍下還露出兩截小腿的蠢樣,莫列斯皺了皺眉,總覺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麼。

──如果瑟雷爾·克蘭西真的是懷著某些特殊目的而不得不親身來到洛瑞安潛伏的……那麼他在過去的小半學期裡的種種行動,都應該會與之有關才對;但就莫列斯的認知,「克拉克·肯特」唯一和其他學生不同的地方,就只有整天跟在那個天生有心疾、但魔法控制力不錯的阿德裡安·法瑞恩身邊而已……難道說他此來的目的,就和這個與恩師有著相同名字的少年有關?

想到這裡,莫列斯驀然福至心靈地望向了那個在一片空曠中顯得異常突出的金髮少年。

在四周所有人不論能看見不能看見都拚命仰頭往上方交戰處張望著的此刻,金髮少年雖也同樣將目光對向了半空中的戰場,身上卻沒有半點緊張、激動或急躁的情緒,而是為一股無比沉靜溫和的氣質所環繞,像是那引起所有人注意的傳奇對戰其實再尋常不過,又像是所有的一切全在「他」的掌握之中、所以還不至於為此牽動心緒……明明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孩子,卻在單純乾淨之外隱帶著某種超脫似的氣質和異樣的成熟。如果說裴督之主隱瞞身份進入洛瑞安的原因真是「他」,甚至連此刻能觸及規則的原因也是「他」,那他……是否可以期待某種可能?

某種……他想了四百多年,卻一直都只能告訴自己那只是空想的──

便在此際,彷彿感應到了他的想法一般,原先只是靜靜仰頭看著上方的金髮少年驀地回過了頭;流光熠彩的金眸對上風系傳奇褐色的眼眸,一抹後者曾經再熟悉不過的溫和讚許於其間浮現,讓瞧著的莫列斯一瞬間好像看見了那個銀髮長者微笑說他「做得好」的表情,不由雙拳一緊、眼眶微濕,但卻仍是在一瞬間的激動後強迫自己隱去了那層淚光。

因為他不敢冒險。

雖不曉得恩師是怎麼由死裡復生的,可對方選擇隱瞞身份自然有其道理;連瑟雷爾·克蘭西都沒敢妄動而是選擇了假扮成學生陪伴在「他」身邊,連狀況都還沒搞清楚的他當然也不適合胡亂出手──但就算什麼也不做,單單體認著對方仍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事實,就已足令他心神激盪、雀躍不已了。想著對方既然要隱瞞身份,自己就該用對待一般學生的方式去應對,阿德裡安·法瑞恩跟「克拉克·肯特」感情好在人文學院是眾所周知的事,又以病弱聞名,當即強忍著相認的衝動提步走向了那個氣質純淨的少年:

「法瑞恩?我知道真相對你的衝擊很大,但你身體不好,還是先到旁邊休息吧,不要這樣硬撐。」

將對方定性為「也被欺騙了的無辜學生」,儘管帶了點私心卻絕對是出於好意的莫列斯就想將他帶到一旁人群聚集的樹蔭下休息,怎料手才剛伸向對方肩頭,一陣異動卻於此時由他先前布下的結界傳來;下一刻,那個理應正忙著應付卡特──至少表面上應該是這樣──的黑髮男人已驟然於身前閃現,一把捏住少年下巴、用極富佔有慾且引人遐思的姿勢將那副纖細的身軀由後箍鎖入了懷。

「好了,雖然對手只有卡特讓人有些不盡興,但玩到現在……也是時候離開了。」

伴隨著這句完全不將在場兩位傳奇放在心上的話語,裴督之主有如對待寵物一般地撓了撓少年尖潤小巧的下巴,而在感覺到懷中人的輕顫後驀地低首咬了下對方耳朵尖,在風系傳奇錯愕的目光中示威般毫不掩飾諷刺地冷冷一笑。

「米拉莫維奇,你不會以為這個空間結界真的困得住我吧……?你該慶幸自己沒有出手。這筆帳我會記著,那些背叛他、傷害他的人,我一個也不會放過……這隻小金絲雀給我在洛瑞安的日子帶來了很多『樂趣』,我就一併帶走了。」

言罷,無視於週遭人因他這一句而起的浮想聯翩,裴督之主身後一道空間裂縫展開,竟就這麼強摟著似乎被他嚇傻的金髮少年離開了此地──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在場的所有人一時都有些反應不過來,足過了好半晌才想起什麼似的猛地抬頭望向了上方。

──紅髮劍士的身影依舊高懸於半空中,週身的金黃色鬥氣卻已徹底消失;身上那種傳奇動用武力時特有的威壓感,亦已再不像先前那樣讓人感到壓抑……一些年輕的學生看著,只以為他是受了被裴督之主輕易走脫的打擊才一動也不動;但同樣看著的風系傳奇和學校那些聖級的老師,卻已在感覺到那種異常後瞬間為之色變。

因為卡特之所以能不用鬥氣也能懸浮在空中,是因為他不是自行滯空,而是被一記空間封鎖困住的;他的威壓感之所以再不讓人感到壓抑,是因為那份氣勢已經隨著生命的逝去逐漸消散。

現任──或者應該改為前任──洛瑞安邦立大學校長齊格飛·卡特死了,死在了和裴督之主的交手當中……他本以為自己就算無法贏過對方,也能在援手趕到前將人拖住、阻止對方破解空間結界就此逃脫,卻沒想到裴督之主的實力遠超預期,以至於人沒能拖住,反倒還因為向西法·恩塞德報信而被對方視作對「那位閣下」的背叛,就此死在了黑髮男人手中。

因為剛才被恩師轉移了注意的關係,莫列斯雖然清楚裴督之主絕對有著完勝卡特的能力,卻錯過了結局的瞬間……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不是那個仍殘留著能量的空間封鎖,紅髮劍士在他感知中早已被無數空間裂隙切割成一段一段的身體和曾經流淌於其中的鮮血,早就如雨或冰雹般化作了滿天的腥風血雨。

思及此,莫列斯不知該為對方的考慮周詳感到慶幸,還是對他的殘忍感到憤怒;但不論是哪一種,因為卡特的殞落,身為校內唯一一位傳奇高手的他已然自動補位成洛瑞安的校長,便也只能暫時壓下了心頭的震撼,認命地組織著教職員收拾起了善後──

對曾經有好一段時間一直風聲鶴唳、四面楚歌的瑟雷爾而言,臨陣突破並不算太過稀奇的事;但今天的臨陣突破,卻仍多少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那個時候,他正琢磨著該如何進一步運用「加速」整死卡特,不意卻望見了地面上的師父和莫列斯相視而笑,後者還淚光閃閃地想去抱住師父的樣子……那一瞬間,處在加速狀態中的裴督之主腦中無數思緒飛閃而過,而終在強烈的「擺脫」情緒中驀然張開了蘊含著「加速」規則的領域,將原先被他排除在外、正狼狽地閃躲著他的空間裂縫的卡特一起納入了其中。

即使沒有融入「規則」,實力上的差距也足以讓他的領域完全克制住對方的,更何況他如今已經觸碰到了更高的境界?而對講求精確錘鏈、掌握肉身的武者而言,這種無預警的速度變化無疑是十分致命的。那種狀況,就像一個正拚命閃躲小刀的人突然腳踩上一塊滑板,雖然速度變快,卻也同時短暫失去了對身體的精確掌控……卡特本就閃躲得十分勉強,這下動作失控,被「加速」了的卻還不只他一個,以至於最後甚至都還沒能從中反應過來,就已迎來了被無數空間裂縫割裂身軀的下場。

當然,考慮到師父還在下面,把對方深愛的學校搞得場面血腥總是不太好,所以他還善體人意地補了個空間封鎖禁錮住卡特快要支離破碎的身軀,才瞬移到師父身後直接從「狼爪」下奪回了屬於自己的人,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了那番霸氣又邪佞的話語。

小金絲雀什麼的、帶給他很多樂趣什麼的……瑟雷爾不是不知道以他的身份和師父這副身軀的模樣,這樣的用詞會讓人聯想到什麼。但且不說那些本來就是事實──他在洛瑞安的時候總是天天和師父在床上找樂趣──可以腦補的頂多也就是他和師父的關係而已,他想光明正大地讓師父以被害人的身份被他擄去洛瑞安,這種意味深長、讓人浮想聯翩的話語自然是最好的選擇……托「加速」的福,這些計算思量都只在一瞬之間,以至於當事人之一的阿德裡安都還沒想好該怎麼應對莫列斯的關心,就已經被徒弟用緊得幾欲讓人窒息的力道緊緊擁入了懷。

半神閣下雖因故分神關注了以前的學生一下,感知卻始終掌握著徒弟和卡特的打鬥,自然不會錯過瑟雷爾突如其來的爆發──只是爆發的下一刻就是摟住自己向莫列斯示威,還說出那種讓人想歪的話,熟悉裴督之主如他,就算沒有靈魂鏈結,也不會猜不出徒弟的心思。

瑟雷爾這麼做,一是因為吃醋,二卻是為了找理由將他帶回裴督……不過阿德裡安此前本就有想找理由離開洛瑞安和徒弟好好靜修一陣子、爭取讓對方早日突破半神的想法,只是礙於該如何合理地安排自己離校「消失」而沒能馬上實施。所以裴督之主順勢而為的做法雖然有些突然,無形中卻也正合了他的心意……想著如果自己真的是「被魔頭擄走」,西法一方也沒理由因為他和「克拉克·肯特」的熟識去為難法瑞恩家和蘇薩,阿德裡安便也順著徒弟的動作演了下去,露出一臉驚惶、無助和羞憤地被瑟雷爾「擄回了裴督」。

──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的。

那麼,實際上呢?

實際上,裴督之主「霸氣邪佞」的戲碼也止於那一番怎麼想怎麼歪的言詞和當眾輕薄金髮少年而已;那道讓他的退場顯得越發深不可測的空間裂縫,卻還是「羞憤無助」的「小金絲雀」開的。

──半神閣下傾力為母校打造的空間結界又豈是那麼好破的?如果今天阿德裡安不在場,靠著法師塔無往不利的裴督之主還真有可能就這麼陰錯陽差地栽在了幾名傳奇的聯手之下。

但因為有阿德裡安在,從最開始,他們就已經處在了不敗之地。

而這種「背靠大樹好乘涼」、「我有靠山我不怕」的感覺,靠自己撐了四百多年的裴督之主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了……所以被師父帶著傳送回法師塔後,瑟雷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頭深深埋入師父頸間,半是懷念半是感慨地道:

「有師父在真好。」

「……雖然雜務有點多,但這四百多年……你其實做得相當不錯。」

回想起徒弟和卡特交手的情景,以及當時在場的師生們畏懼中猶透著一絲崇拜的表情,阿德裡安抬手摸了摸頸邊那顆黑色的腦袋,對方所無法瞧見的金眸間已然溢滿了溫柔與歡欣:

「先前好像一直沒提過……你令我驕傲,瑟雷爾。」

「……師父不生氣我剛才自作主張?」

「考慮到當前的情勢,這確實是個可行的做法……畢竟,我本來就想著學期中裝病或是什麼的找理由和你離開,好靜心修練爭取盡快突破傳奇成為半神。」

至於自作主張什麼的……他是看著這個孩子長大的,哪裡還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性子?但也不知是靈魂鏈結的影響,還是瑟雷爾真的有了改變,就算自作主張,這孩子最近幾回的做法也都頗合他的心意,以阿德裡安對徒弟的寵溺和疼愛,自然不會為此動怒。

只是他說得正正經經,但自從上回獲得師父的承諾後,瑟雷爾總會下意識地在聽到「突破」時想到那個他心心唸唸已久的雙龍,原先只是單純埋在師父頸間享受溫情的頭顱自不免又有些蠢蠢欲動了起來……但他想把師父拐去裴督的目標畢竟只完成了一半,所以只是介在親膩與情色之間地親了親、蹭了蹭後,便又小心翼翼地用著半是撒嬌半是徵詢的語調開了口:

「不過『阿德裡安』既然被裴督之主拐走,再回到公爵府就不合適了……不如師父就和我一樣、裴督和法師塔兩頭跑好不好?那畢竟是我辛苦建立的勢力,不好完全撒手不管……如果師父能跟我一起過去就好了。從建立裴督之後,我就一直想著如果有一天能讓師父看看就好了……但在幾個月前,我都還以為這已是注定無法實現的夢。」

這麼說雖有些哀兵之計的成分在,卻也真的是他曾經有過的感慨……不說情愛什麼的,「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是多少人的遺憾?雖然他也清楚師父對權力財勢之類的一向不怎麼看得上,但畢竟是自己努力的成果,自然也希望能夠取得他最親最愛的人的認可了。

而這樣溢於言表的企求跟渴切,阿德裡安也再清楚不過地由彼此的靈魂鏈結中感受了到。

阿德裡安已經掌握了加速擴展腦域的辦法,無時無刻不可修練,自然不會在意靜修的地點……本來不論以師父的身份還是以情人的身份,他都有心彌補那四百年的空白、更加深入瑟雷爾的生命當中,所以面對這個提議,金髮少年也沒怎麼猶豫便點了點頭,爽快地應道:

「好。」

「真的?」

沒想到師父會答應得這麼乾脆,裴督之主驚喜之下一時還有些反應不過來,「師父……我……裴督……」

「你願意為我奉上所有,對嗎?」

「當然。」

「既然是所有,裴督是你的,自然也就是我的了……既然如此,我想去巡視自己的產業,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完全沒有。」

明白師父的意思,前一刻還有些忐忑的瑟雷爾當即興高采烈地應了過,甚至一把將人抱起就想直接傳送到裴督去──好在他總算沒真給喜悅沖昏了頭,臨行前還不忘先朝懷裡因他的動作微微紅了臉的師父問道:

「那師父的身份……」

「既然你都在洛瑞安上演了那齣戲,就繼續演下去吧。」

阿德裡安不太在意地道,「用你那個世界的話來表達……凡事總要留一手,做事也要留底牌。與其直接表明身份長期待在裴督,然後時刻防備著消息外洩,還不如繼續隱瞞下去……等到你突破傳奇成為半神翻案之後,那些事自然就無所謂了。」

「……可師父方纔還暗示了莫列斯你的身份?」

「洛瑞安的事總要有人善後,更何況蘇薩也還在那邊……既然已經確認莫列斯是可以信任的,當然還是交給他處理比較方便了。」

「好吧……」

因為師父口吻中明顯的親疏差別而被安撫了下,裴督之主一聲應過,隨即熟練地喚出一道空間裂縫,抱著師父一個邁足往裴督裁決塔所在的方向傳送了過去──



Chapter 19 裴督之主的金絲雀

法蘭王國西南 失落之城裴督

科立耶·庫倫最近很煩惱。

作為失落之城現任的五位執政官之一、同時也是裴督之主最信賴的情報官,他之所以煩惱,不是因為塞姆爾方面傳來的情報一天三變,也不是因為最近申請入城的可疑分子越來越多……事實上,本來除了他最親愛的老婆,能讓這位睿智的情報官煩惱的事情並不多;可近一年多來,這樣的事卻迅速激增,更在這兩三個月裡達到了高峰──而造成這個現象的原因,卻只是一個人。

一個最近在整個努泰爾大陸上被瘋狂議論的人。

──或者,該套用那句很風行的稱呼:一隻被裴督之主囚禁的小金絲雀?

雖然……因為某次充當戀愛諮詢師的經驗,隱隱知道了什麼不得了的內幕的科立耶並不認為什麼「小金絲雀」的稱呼適合用在「那一位」的身上。

事情還要從九月初在洛瑞安發生的那場大戰──儘管前前後後延續的時間還不到一個日時,但畢竟牽扯了一位傳奇的殞落,出手的又是那位凶名赫赫的大陸公敵,「大戰」兩字還是當得起的──說起。

出於某些至今依然眾說紛紜的理由,裴督之主瑟雷爾·克蘭西將自己變回了十五歲時的樣子,化名「克拉克·肯特」以轉學生的身份來到了洛瑞安就學。

一般情況下,一個人文學院的學生,就算是在奇怪的時間轉進來的,如果不特別牽連進什麼事,按理說也是不至於惹來太多人注意的。偏偏這位裴督之主一入學就成為了兩位出名的人文學院之花的宿友,十五歲時的模樣又是個實實在在的美少年──很多人都開始理解那位閣下當年為何會對自己的徒弟有非分之想了──自然很難不引起別人的注目。而結果,就是那名最先發難的學生因故察覺了「克拉克·肯特」的相貌跟祖先遺物中那位裴督之主年輕時的晶石顯影極其相似,從而懷疑起了他的身份。

當然,從一般人的角度思考,誰也不會相信那位大魔頭會閒到把自己變成十五歲的樣子前往洛瑞安念什麼人文學院,所以不論是那名學生、還是聽到他想法的校長卡特,都只以為這個「克拉克·肯特」之所以和裴督之主如此相像,是因為彼此有著血緣關係……瑟雷爾·克蘭西雖已四百多歲,但在傳奇中也算是個年輕力壯的……幾百歲的強者老來得子的例子多去了,以裴督之主的身份地位和立場,找個女人生個小孩暗中養大也不算出人意料。所以他們最開始的打算,其實是想利用「克拉克·肯特」為餌,如果能引出裴督之主就利用空間結界將他抓住;不能的話就把那個孩子當成交易的籌碼,藉此為難對方甚至擾亂裴督的凝聚力。

但誰也沒想到的是:那個「克拉克,肯特」,其實就是裴督之主本人。

本來按照他們的計劃,從擒住「肯特」到等來裴督之主,應該有足夠的時間呼求援手,並在大魔頭現身後出手將他擒下甚至誅滅;但意料外的發展卻讓他們亂了陣腳……雖然卡特依舊在發現瑟雷爾·克蘭西之後直接啟動空間結界將他困住,並與塞姆爾方面取得了聯繫,但那位大陸公敵能以四百多歲的「稚齡」就在大陸上有了這樣的名聲和威勢,又怎會是好應付的角色?不過幾句對話就將卡特擠兌得不得不出手,更在在場無數師生的心中對當年的真相種下了懷疑的種子。

如果他沒能順利逃出生天,就算有後面莫列斯·米拉莫維奇的隱晦表態作為養料,這些種子也很難發展茁壯;但他不僅順利逃出生天,還是在輕鬆除掉了卡特的情況下辦到的,自然便由不得人不深想了。

空間半神在洛瑞安鋪設的防禦結界在大陸上也算頗負盛名。有人曾經用那位閣下還是傳奇時製作的空間傳送卷軸去試試結界附帶的空間封鎖功能,結果卻只是白白浪費了兩張──一次在裡面、一次在外面──保命符,讓人肉痛不已。但也正是因為有過這樣的嘗試,卡特才會想到要用學校的防禦法陣來對付裴督之主;卻沒想到對方居然說走就走,明明沒什麼多餘的時間破解,卻還是在援手到達前就順利破解了結界對空間傳送的限制、無比瀟灑地離開了洛瑞安。

如果他不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就破解了結界,那麼可能的答案就只剩下兩種:一是他裝成學生上課時悄悄研究過了、二是當年那位閣下其實留了另一把結界的「鑰匙」給他,所以他才能在結界中進出自如。

至於有人幫助什麼的……這種可能性一提出來就被否定掉了。畢竟,即使是有能力啟動這個防禦結界的莫列斯,也沒有能力在維持結界開啟的情況下單單控制著只放一個人離開。而且事情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發生的,如果莫列斯動了結界,不論他還是結界本身都會有所異動才對,自然不可能是問題的答案。

不論如何,那位大魔頭在異常安靜了十幾年後又一次有所行動,「戰果」就是一名傳奇武者的性命,而且還是在極短的時間內解決的,怎麼說都算得上大事了。只是他當初隱隱綽綽說的那些話,許多人就算懷疑也不可能明言;所以每每談論起這件事,發表完各種對於裴督之主實力跟目的的猜測後,多數人都會忍不住將談話的內容引往了風流韻事的方向。

因為裴督之主那句「這隻小金絲雀給我在洛瑞安的日子帶來了很多『樂趣』,我就一併帶走了」。

金絲雀什麼的,在大陸上本就有些不太好的引申義,更何況那隻金絲雀還是個容貌精緻秀麗的美少年?不論是親眼見過、還是從晶石顯影或畫像中看到的,知道那個少年容貌的人都不得不承認:這隻小金絲雀確實會讓人有種想將他關起來豢養獨賞的衝動。就算是同校的學生,也都有不少動過這個念頭的……只是小金絲雀的身體太過嬌弱,又身份顯赫,沒有一定的能耐是拿不下更養不了的,這才只選擇了靜觀。

可裴督之主不只帶走了小金絲雀,還說小金絲雀給他帶來了很多「樂趣」……這個可以廣泛地用在許多不同方面的詞彙搭配上當時黑髮男人抓著少年下巴、咬了少年耳朵的舉動,所指向的意涵……似乎也就只有那麼一種了。

這個凶名赫赫的大魔頭,已經對那隻小金絲雀做過什麼了。

雖然有人提出阿德裡安·法瑞恩生來就有嚴重的心疾,不能做任何太過劇烈的「運動」,但多數人在認定裴督之主是個大魔頭的同時,也為他貼上了「化不可能為可能的男人」的標籤。所以這種小小的質疑很快就被更多「嘿嘿」淫笑著議論掩蓋了過。

而進一步「證實」了這些的,是艾梅蘭二號樓唯一仍在的學生艾提安·蘇薩的證言。

據他描述,「肯特」入學沒多久就纏上了阿德裡安,平時根本沒怎麼住自己房間,總是躲到阿德裡安的房間裡關起門來不曉得做什麼……雖然因為有隔音魔法的關係,他一直聽不見裡面的兩人的動靜;但事後「肯特」總會一臉饜足地走出來,阿德裡安卻時常疲憊地昏睡過去,還得靠魔法才能消除眼部的紅腫身上的瘀痕……兩人到底發生了什麼,倒也不那麼難猜了。

至於小金絲雀到底是不是心甘情願被豢養的……從當天他的表情和蘇薩的證言來看,顯然都是否定的。蘇薩沉痛的表示,阿德裡安是個單純又乾淨的孩子,卻也因為太過單純乾淨而被心懷不軌的大魔頭所哄騙;雖然他也曾經質問過好友此事,並且希望對方能勇敢拒絕,但那時的阿德裡安被哄得十分相信「肯特」,還以為這樣真的會對他的心疾有幫助,所以才一直持續了下去,連暑假的時候都還……直到那一天。

蘇薩說,他很後悔自己為什麼不在場、為什麼不能從那個大魔頭手下保護好友,並為此對代校長莫列斯發出了指責。但不論人們對兩人的關係有何看法,有件事似乎都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昔日被稱之為「法瑞恩的金絲雀」的阿德裡安·法瑞恩,確實成為了裴督之主的禁臠。

因為努泰爾大陸上並沒有轉世輪迴的說法,所以雖然這隻小金絲雀的名字、生日和出生地點都與四百多年前的事有些巧合之處,人們也沒多想,頂多只是陰暗地猜測昔年曾是老師禁臠的裴督之主其實是拿那個孩子當替身報復而已,並不曾往那個殞落了四百多年的空間半神身上猜。畢竟,阿德裡安·法瑞恩的病弱是出了名的,又有那麼樣一副招人的容貌,再加上那頭柔軟的金髮和美麗的金色眼眸,實在是再適合「金絲雀」這個稱呼不過了。

而科立耶·庫勒這些日子以來的煩惱,就是這隻小金絲雀──當然,這只是引用別人的說法而已;就算只是在心裡,科立耶也是不敢這麼稱呼這位閣下的──所帶來的。

首先,是他時不時就會閉關研究的頂頭上司裴督之主瑟雷爾·克蘭西越來越不務正業,不僅待在裴督的時間越來越少,目的還不是為了修練,而是跑去洛瑞安裝年輕扮學生!雖然從個人角度,科立耶很佩服他的付出,也衷心期待他能如願追回那位閣下;但從下屬的角度,那些堆積如山的日常公務和因為某人的恣意妄為增加的掃尾和情報工作卻足以讓人抓狂,饒是科立耶有著聖級高手的精力,這幾個月來也有些應付不暇……尤其以塞姆爾和裴督間的對立關係,裴督有所動靜,塞姆爾方面的動作也會增加,自然又一次增添了科立耶的工作負荷。

但若只是這樣也就罷了,時間一久總有辦法恢復成常態……可就在科立耶經歷了一個相對平靜的暑假之後,接續而來的卻是那樣的大事,光是掌握齊格飛·卡特殞落後所牽動的情勢變化就已夠讓人頭大了,更何況因為出手的是自家主子,讓塞姆爾那邊也跟著頻頻動了起來?偏偏在這種情況下,裴督之主還真帶了那位閣下住進了裁決塔,還將那位閣下以「阿德裡安·法瑞恩」的身份介紹給了他們五個人,要他們「尊敬『他』如同尊敬我」,且言談舉止間毫不掩飾對那位閣下的寵愛和慾望……這種簡直跟美色誤國的君王差不多的態度連知道內情的科立耶都覺得有些震撼,何況是不清楚那位閣下真實身份的其他四名執政官?結果,就是科立耶不只得處理本職瘋狂增加的工作量,還得在其他同僚議論起那位閣下的時候幫忙緩頰,以至於日子越來越難過,連回家陪老婆的時間都沒有了。

就像現在。

「渾蛋……那種柔柔弱弱、輾一下就死的小金絲雀到底有什麼好的?」

重複著這兩個月來已經不知說過多少次的話語,裁決塔中層附設的小型酒吧裡,五執政之一、掌控了裴督財政的妲莉亞·默克邊發著酒瘋邊拿起一瓶三百年的矮人佳釀往嘴裡猛灌,直到瓶子裡已再流不出一滴酒來,她才「碰」地砸碎了酒瓶,一把抓住科立耶的領子繼續哭著怒吼道:

「嗚嗚嗚嗚……這麼多年來我一直不敢表白,還不是想著吾主心裡只有報仇,在大仇未報前住不進任何人?所以我才一直忍又一直努力修練,就希望日後有機會晉陞傳奇陪在吾主身邊……可等待換來的是什麼?吾主居然為那種毛孩子神魂顛倒,還要我們對待那個毛孩子如同對待他一樣……你說,那隻小金絲雀有什麼資格?有什麼資格?」

但你口中的「毛孩子」、「金絲雀」就是吾主自始至終唯一在意的人,也是吾主一心想著要報仇的主因……知曉真相的科立耶有些無語地在心中默默補充,表面上卻只是面無表情地再開了一瓶酒遞給對方,然後暗暗期待妲莉亞能夠迅速在三百年矮人佳釀的威力下迅速醉倒成一隻死豬。

也不怪他這麼……沒品,實在是任何一個五天沒見到愛妻的男人好不容易可以提早回家卻被硬拖來聽同僚訴苦,都很難不在心底升起濃濃怨氣……現在他只能慶幸妻子對妲莉亞苦戀裴督之主多年的事十分清楚,應該不會因此誤會他和妲莉亞有什麼。不然要是因此引發了家庭戰爭,他豈不冤死?

好在三百年的矮人佳釀確實夠力。第五瓶灌下去後,平常不知要多少桶麥酒才能放倒的酒國英雌妲莉亞已經醉得沒有半點力氣,科立耶才鬆了口氣,使了個飄浮的風系魔法讓人浮在半空中後,將妲莉亞送往了她位在裁決塔上層五樓的寓所。

裁決塔上層共有七樓,六、七樓是裴督之主所用;一到五樓則分別屬於五名執政官。但科立耶在內城另有住所、管治安的薩奇·林德和負責一般內政的格拉漢姆·羅恩斯是愛獵艷二人組,只是兩個人同樣隱瞞了身份,一個無往不利、一個卻屢戰屢敗,所以一個長年睡不同女人家、另一個長年睡酒吧,只有公務繁忙時才會留宿在裁決塔;五名執政官裡,也就只有居心不良的妲莉亞和掌管軍事的修練狂卡德爾·阿蘭迪斯算是定居在裁決塔裡的了。

──但科立耶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在送妲莉亞回寓所的途中遇見碰巧也要搭升降梯的那位閣下。

這兩個月來,因為某些眾所周知的原因──至少多數人是這麼猜的──那只住在裁決塔上層七樓的小金絲雀多數時間都是和裴督之主關在房裡足不出戶的,連六樓都鮮少涉足,只有被「主人」帶著才會外出逛逛……而且,就像是想證明外界的無數傳言一般,那個少年每次出場、十有八九都是帶著紅腫的唇和一脖子的吻痕被黑髮男人摟在懷裡的,讓知道兩人關係卻也知道「少年」身份的科立耶每次都看得心情複雜,不知道該感慨吾主的急色和佔有慾,還是那位閣下非比尋常的包容。

也正因為那位閣下的足不出戶,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在半路上遇到對方、且對方還是獨自一人的狀況。因為身旁還飄浮著酒醉的妲莉亞,他也不好明著說什麼,只是微微躬身,喚道:

「閣下。」

「辛苦你了,科立耶·庫勒。」

對方隱隱約約的尊敬,阿德裡安一直都有感受到。所以他也沒有在情報官面前掩飾什麼,再自然不過地用這種上對下的口吻道出了慰問。

以金髮少年的真實身份,就算徹底無視科立耶都沒什麼,更何況他的口吻說是上對下,卻沒有一絲倨傲,而是像長輩一樣溫和而帶著關切的?所以科立耶不僅沒有絲毫反彈,還隱隱慶幸自己平常的舉動似乎在對方眼裡留下了不錯的印象,忙搖了搖頭,道:

「您客氣了,這是屬下應盡的責任。」

「是嗎?」

聞言,阿德裡安雖沒有擠兌對方的意思,卻還是忍不住瞥了眼一旁懸浮在半空中的妲莉亞……有些尷尬的情況讓情報官只能乾笑兩聲,隨即轉移話題地開了口,問:

「閣下有事需要幫忙嗎?」

之所以會這麼問,自然是覺得對方會自己跑到七樓以外的地方有些不尋常的緣故……明白他的意思,金髮少年也不隱瞞,微微一笑道:

「去廚房拿了些食材而已……瑟雷爾說想喝我煮的湯。」

「……您還真寵他。」

雖然覺得那個已經四百多歲、堪稱裴督第一老的人說出這種像撒嬌的話有些弔詭,但看著金髮少年那一身遠超乎外表的沉著氣質和金眸間隱隱流露的慈愛和包容,科立耶便又莫名地產生了一種「本該如此」的感覺……只是他畢竟曾經從裴督之主那裡聽過兩人之間發生的種種波折,如今看著這個氣質溫潤和煦、連被人視作孌寵都毫不在意的人,便不免有些覺得自家主人實在是好狗運了。

不過作為過來人,科立耶很清楚感情的事就是這樣,自也不會干涉什麼──事實上,搭升降梯的時間就這麼短,這幾句話的功夫也就到了;所以一句感歎後,他也沒再多說,朝對方行了個禮便「趕」著仍飄浮在半空中的妲莉亞離開了升降梯。

望著科立耶帶著躺屍的妲莉亞身形消失在門後、聽著醉酒的女子唇間時不時冒出的一聲「吾主」、「他有哪裡好」,從被徒弟介紹給下屬那天就沐浴在對方輕視、嫉妒和不甘目光當中的半神閣下神情有些複雜,不知怎麼地便想起了曾經的自己。

──可那個時候的他,卻連發出類似質問的勇氣都沒有。

只是這樣的念頭才剛閃過,還沒等升降梯移動到七樓,一雙臂膀便已伴隨著熟悉的空間波動由後將他緊緊擁了懷中……縈鼻的冷香讓金髮少年放鬆之餘亦不禁有了幾分迷醉,忍不住側了側身子,將頭向後埋入了男人寬闊的胸膛間。

「真的這麼等不及了?」

「是啊,被師父勾得。」

明知對方指的是去拿材料回來替他煮濃湯的事,裴督之主脫口的卻是這麼句語帶雙關的回答……不比銀髮劍聖寬厚、亦仍足以輕易將少年的手整只包握住的掌輕輕撫過那單薄纖瘦的背脊,帶著些許甩不脫的調情意味,卻更多是察覺了什麼的安撫:

「因為我的整個世界,就只有師父一人而已。」

像是單純的甜言蜜語,實際上卻再真切不過──來到這片大陸後,不論懷著什麼樣的感情,能真正在他心底佔有一席之地的始終都只有一個人。雖然讓摯愛偶爾吃點小醋什麼的或許也算是情趣的一種,但在經歷過這麼多之後,瑟雷爾卻已再不敢讓兩人之間有生出分毫裂痕的機會。

所以,才會一感受到靈魂鏈結的另一端傳來的苦澀心酸後就匆匆瞬移了過來。

而這樣的擔憂、這樣的真切,也同樣分毫不差地傳遞到了阿德裡安心中。

因為曾經的那些事,半神閣下在感情上其實是沒什麼安全感的,之所以會對徒弟的索求和那些宣示主權的作為抱著非比尋常的縱容──然後讓雷昂、蘇薩等人憾恨不已──多少也跟這點有關……只是此時、此刻,感受著對方全然向自己敞開的情緒,和那一手佔有似的緊摟著他腰際、另一手卻溫柔地在他背後不斷輕撫的肢體動作,金髮少年眸光微柔,而在升降梯到達七樓之後含著笑意抬手摸了摸徒弟的黑色腦袋:

「去廚房吧。你不是說想和我一起煮湯?」

「好!」

瑟雷爾從上回看到師父和蘇薩一起做飯就一直記著,偏偏在洛瑞安時甩不開燈泡蘇薩、修練時無暇分神、在德拉夏爾又有僕役代勞,以至於這個微不足道的願望一直沒有實現的機會,直到今天他才趁著師父給他「放假」的機會提了出來。

裴督之主這輩子參與過設計建造的建築也就兩項,一是如今仍在德拉夏爾的前克蘭西公爵府、二是作為裴督權力中心所在的裁決塔。前者因為地點和身份的顧慮,瑟雷爾雖然在設計時引入了一些前世的風格和概念,但大抵的風格仍是相當古典的梵頓式貴族大宅;至於後者,因為他當時的身份已經到了就算被發現「來歷」不同也再無差別的地步,平日又多留宿在無盡虛空中的法師塔裡,索性便照著過去記憶中某些電影場景的設計弄了個融合古典和後現代氣息的高塔,然後將上部的七個樓層設計成了像是五星級飯店式公寓的佈局和裝潢。

而現在,他無比感謝自己當時的靈機一動──要不然他哪來的小廚房和師父一起單獨做菜?雖然沒有現代的廚房器械,但他和師父的魔法都足以彌補。所以從空間中取出兩件不同尺碼的黑色圍裙後,興致勃勃的裴督之主便和師父一起進了廚房,邊處理食材邊享受起了已睽違好一陣的親密與悠閒。

──是的,睽違了好一陣。

儘管在旁人眼裡,裴督之主這兩個月都花在「夜夜春宵」、「吾主從此不辦公」上了,但老倆口關起門來放著重重結界「辦事」,辦什麼事誰知道?也就是下屬們自己胡亂猜測而已……事實上,這兩個月來,深受師父期許的裴督之主都過著水深火熱的修練生活,也只有偶爾帶著師父出去亮相時才能解解饞,和在洛瑞安時的糜爛放縱完全不能比──瑟雷爾不是沒有靠技巧和姿色撩撥得眼前的「美食」敞開身子任憑享用的自信,但除了說出口的期許和承諾之外,他同樣清楚師父某些未曾言明的想法……為了不讓師父失望,他自然只能努力克制獸慾,邊刻苦修練邊用成為半神後的美好願景來鞭策自己了。

至於今日,二人之所以能像這般短暫放鬆一下,還是因為阿德裡安剛剛重回了半神境界的緣故──其實到了這個地步,除去西法也就是他一個動念的事而已;只是比起自己動手,阿德裡安更希望徒弟能親手完成這個任務──就像瑟雷爾這四百年來心心唸唸著的那般。

畢竟,事情是由誰開始的,自然也該由誰了結……這延續了四百年的仇怨,也只有裴督之主親自動手,才能真正畫下句點。

──儘管他並未直言出口。

有靈魂鏈結在,很多事就算不付諸語言,兩人也能夠心意相通。所以從靈魂鏈結感覺到為晉陞半神而去了法師塔一趟的師父確實真正恢復了以往的實力──甚至還有超過──後,瑟雷爾也只是磨著對方要求休假一天慶祝放鬆一下而已,並沒有提起該如何處理西法。

雖然……比起印象中情侶一起做菜的黏膩,他在廚房幫師父打下手的感覺,更像是在參演什麼魔幻版的親子做菜節目就是了。

看著爐前的師父一身白襯衣、白馬褲、一件黑色的圍裙收緊腰身在後背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正專心炒著麵粉奶油的模樣,一不小心又興奮了的裴督之主足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得以忍耐著不去將親子做菜節目變成愛情動作片……當下連忙別開視線處理起了那一堆預備要用上的食材,懷著跟某人較勁的心思用魔法俐落地處理了起來。

──兩個人的廚藝都馬馬虎虎,但對魔法的精確控制卻可以取代某些廚師的基本功,將菜餚一些細節的地方處理到極其完美。所以找到手感之後,裴督之主便也放鬆了幾分,邊時不時欣賞師父做菜的模樣邊開了口:

「雷昂還是不願意回公爵府?」

「嗯。哥哥說他本來就是為了我才願意姓『法瑞恩』的。既然父親要與我斷絕關係,他也不必在法瑞恩家再待下去了。」

阿德裡安邊控制著火侯邊道;言詞間提及法瑞恩公爵那番決定時的口吻有些漫不經心,但講到兄長的決定時,語氣卻仍不可免地添上了幾分交雜。

兩個月前的那場好戲,除了徹底牽動了整個大陸近幾十年來相對膠著的情勢,也讓「阿德裡安·法瑞恩」這個法瑞恩公爵的嫡子以「裴督之主的金絲雀」或「裴督之主的孌寵」的身份在大陸上揚了名。

弟弟被「擄走」,向來以愛弟弟聞名的雷昂縱然知道內情,一些掩飾還是要做的。所以他很認真地透過外交途徑試圖「贖」回弟弟、也從伊洛瓦底那邊走非正常渠道做出了嘗試;可甚至還沒等遞出的消息得來回覆,就被從前線匆匆趕回的法瑞恩公爵叫了停。

阿爾法德·法瑞恩的理由很簡單、也很粗暴:他說不論阿德裡安是否自願,既然成了那位大陸公敵的禁臠,就已沒了繼承爵位的資格。所以他直接申明了和阿德裡安斷絕關係,從根本上斷絕了阿德裡安繼承爵位的資格。

半神閣下向來不在意爵位、更不在意這個所謂的父親,所以對這個消息只是一聽就過;但愛弟弟的雷昂本已給阿德裡安被某人擄去的事弄得一肚子火,父親又做出了這種徹底超過他容忍範圍的事,抗議無果後索性直接逃家,直接到凱特蘭奇伯爵領投奔瑟琳娜去了。

阿德裡安「被擄」,雷昂逃家,被「扔下」的銀髮劍聖一個外人自也沒有繼續待在公爵府的理由,也懶得理會阿爾法德就直接離開公爵府恢復了自由之身──當然,真相是雷昂身邊既然有瑟琳娜顧著,「伊萊」自也沒必要繼續待著了。尤其瑟雷爾最近忙著修練,也不適合做這種會干擾他體悟規則的事,遂藉機將銀髮劍聖弄回法師塔,解除了對這副軀體的控制。

只是以往充作耳目的銀髮劍聖離開了,要想與雷昂取得聯繫,就得透過更為隱密的方式或讓他二人親自前往了。所以重回半神境界後,阿德裡安沒有直接回到裴督,而是先前往凱特蘭奇領探望了下哥哥和瑟琳娜,接著又繞到洛瑞安和蘇薩打了個招呼……但也因為兩邊各耽擱了一些時間,回到裴督時,結果就是徒弟哀怨的眼神,和希望能夠「放假」的要求。

瑟雷爾這段時間確實修練得頗為認真,剛突破的阿德裡安心情又好,便同意了他的要求,也就有了現在的師徒齊做菜。

──出於對徒弟性子的瞭解,半神閣下答允他放假的時候,暗地裡也做好了某方面的心理準備。不過裴督之主這麼安分,他當然也不會主動出手──說實話,半神閣下其實挺享受被徒弟盡其所能誘惑著的感覺,眼下這樣溫馨舒適的氣氛又已好一陣子沒有過了,便也暫時把「瑟雷爾什麼時候會忍不住」的猜測放到一邊,邊做菜邊跟對方聊起了天來。

聽雷昂依舊待在凱特蘭奇領,裴督之主不由皺了皺眉頭:

「那公爵府現在就奧斯汀和一些僕人顧著而已?」

「不,阿爾法德·法瑞恩還留在德拉夏爾……據說是皇室方面對他的做法有些意見,所以把人留了下來。」

「做法?等等……不會是指師父的……」

「嗯。」

阿德裡安點了點頭,攪拌著鍋裡的動作卻在想起了那個「原因」後微微頓了下。

──說到底,不過是政治上的站隊而已。

四百多年前,梵頓皇室為了向他示好,不僅同意了將公主嫁給瑟雷爾,更給了瑟雷爾一個實權的爵位和一塊富饒的領地;但「新婚夜」的驚變後,面對他已「死」的事實,這個精明的皇室立刻擺出了受害人的立場斷絕了和「瑟雷爾·克蘭西」的所有關係,雖然還不到太落井下石的地步,卻也明擺著站在了瑟雷爾的對立方;但如今事過境遷,當昔日的克蘭西公爵、現在的裴督之主再一次和西法·恩塞德一方產生了衝突,梵頓皇室卻有了和四百多年前完全相反的決定。

事實上,不僅是梵頓皇室,大陸上很多勢力也都做出了類似的抉擇──裴督和塞姆爾衝突在即,但明面上仍稱裴督之主為「大陸公敵」的他們卻都不約而同地開始與塞姆爾帝國方面保持距離,並且有意無意地透過各種管道對裴督遞來了示好的訊息。

──這不過是個十分簡單的計算而已。

四百多年前,是一個被懷疑是弒師者的小小九級法師對上正當盛年的最強傳奇;現今,卻是很可能會突破半神的年輕傳奇對上早該老死的老不死,稍微用點腦袋都知道哪邊可以交好哪邊應該棄船……尤其這一兩百年來,西法為了延命和尋求突破,委實做了不少人神共憤的事;相關的線索證據裴督方面一直都有派人收集,就等著合適的時機公佈出來。所以兩個月前的大戰發生後,察覺風向改變的優秀情報官科立耶馬上技巧地放出了消息,成功加快了努泰爾大陸上的政治勢力轉變。

裴督之主這個「大陸公敵」,可以說已經越來越名不符實了。

但不管怎麼說,在整個大陸的風向都已有了微妙轉變、許多勢力甚至都開始想方設法跟裴督交好的此刻,法瑞恩公爵不僅沒好好利用手中「資源」、反而還主動斷絕了親子關係的舉動,便讓不少人跌破眼鏡、啼笑皆非了──就算家裡出了個全大陸出名的男寵確實有損「法瑞恩」之名,但那個好「兒婿」的身份豈不比這點名聲更來得實惠?要知道,這兩個月來,想方設法把晶石顯影或畫像送到裴督自薦枕席的年輕男孩或其父母可多了去,像法瑞恩公爵做得這麼絕的,也不知該稱讚他始終如一、還是說他傻缺了。

其實類似的舉動,現任法瑞恩公爵也不是第一次干了。雷昂之所以會為此感到憤怒,說到底還是對父親存著一絲期望的緣故……反倒是當事人的阿德裡安,因為從沒將這位「父親」放在心上過,自也不會在意對方的舉動。

雖然被逐出法瑞恩家,意味著阿德裡安已經不能再像以往那樣正大光明地將公爵府當成另一個家了。但法瑞恩公爵府的原身可是昔年被梵頓私自沒收的克蘭西公爵府,如果正主真要討回,難道梵頓皇室還能為一棟房子跟現在威勢日盛的裴督之主對上?所以阿德裡安也就是見面時安慰哥哥兩句讓他消消氣,順便聲明「不管姓不姓法瑞恩,哥哥永遠都是哥哥」而已。

至於裴督之主對這件事的反應……他關心的只有師父的法名會不會因此少掉「法瑞恩」三個字。

總而言之,雷昂雖然因為有一個腦子不知出了什麼問題的父親而各種不爽,但在凱特蘭奇領的生活倒也還算自在;至於仍在洛瑞安就讀中的蘇薩,他依舊很認真地按照阿德裡安的指導按部就班地提升實力,也依舊很認真地在旁人問起事件內部時不遺餘力地抹黑裴督之主,將此人塑造成了一個霹靂無敵大色胚、可憐的阿德裡安則是被誘姦的單純小綿羊。有因為仰慕暗戀多年的老師居然真的被那個小鬼把走了而心情異常複雜的莫列斯的庇護,蘇薩在洛瑞安的日子雖然寂寞不少,卻也相當不錯了。

只是他這番想著想著想出了神去,一旁一直努力按捺的瑟雷爾可就不滿意了──正巧他手上的食材也處理得差不多了,索性直接熄了爐子走到師父身後,一個張臂將人擁入了懷中。

「師父都已經先繞了一圈才回來陪我,這個時候怎麼還可以想別人?」

他將唇貼在金髮少年耳畔呢喃著輕聲道,「我還想跟師父分享一下自己的願望呢……成為半神之後的。」

「……不是『那個』嗎?」

「雙龍入洞?那只是師父答應我的獎勵而已……成為半神、對規則熟練之後,我最想做的是,就是在『必要的時候』只要一個動念就能讓師父身上的衣服全部消失或部分消失──例如現在,如果能直接讓師父身上的襯衣和褲子都消失掉,只剩下這件黑色的圍裙裹住前方,綁著蝴蝶結的繫帶束在臀部上方……這樣的情景,我可是光想就硬得不行呢。」

說著,裴督之主還不忘挺了挺胯下證明自己所言非虛,讓阿德裡安一時耳根微紅,體內卻已因可能的後續發展而不由竄起了幾分熱度──他實在被瑟雷爾「教」得太好,雖然徒弟時不時的花樣總是讓人臉紅耳赤,卻也改變不了他總是被照顧得很好、通常沒怎麼出力就能享受到極致歡愉的事實。也因此,見自己的部分處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工作也就是將兩份材料加上高湯混合打碎燉煮而已,半神閣下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問:

「那反過來呢?」

「嗯?」

「如果反過來……你才是那個身上只有一件圍裙的人?」

伴隨著這句意有所指的疑問,同樣熄了爐火的半神閣下一個閃身從徒弟懷裡瞬移到他身後,同時一個動念消除了對方身上除那件圍裙之外的所有衣衫……下一刻,裴督之主只覺驀地一涼,身上不論慣穿的魔法袍還是底褲都杳然無蹤,只剩下那件讓他全身上下都是破綻的黑色圍裙裹身,充分展現了所謂的「規則」在夫夫情趣上的強大適用性。

至於被師父將了一軍的事……以裴督之主的個性,沒有因為師父難得的主動歡呼就已經很克制了,又怎會因此動怒?當下微微一笑,也沒轉身或想辦法將人拉回,而是就著現下將腰臀與一雙長腿全然裸露在對方面前、僅後背有長髮遮著的姿態微微側首,問:

「師父……想要我變回十五歲的樣子嗎?」

「……不,這樣就很好。」

阿德裡安輕聲答道。聲調聽似鎮靜,嗓音卻已有了幾分難以克制的艱澀──這種瑟雷爾記憶裡稱之為的「裸體圍裙」的裝扮實際用出來誘惑力實在遠超預期,讓心思本就十分鬆動的半神閣下一雙金眸微暗,終是忍不住在自己身上用出了早前再次踏入半神境界時、在與規則的觸碰當中新領悟到的一個小小魔法。

──那個魔法,他將之命名為「時光重啟」。

感覺到一陣有些奇異的能量波動漫開,裴督之主有些詫異地回過了頭,只見金髮少年的身量於籠罩全身的白光中驀然暴漲;待到光芒散去,呈現在他眼前的,已是一個身高與他相差彷彿、年紀看來約在二十七、八歲左右的金髮男人了。

男人有著一張精緻不輸少年時,卻更添了幾分成熟俊美的面龐。身上單純乾淨的氣質依舊,一雙金眸卻透著沉穩睿智的色彩,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心裡還住著一個大男孩的溫文學者,讓人一方面為他沉穩儒雅的氣質與豐富的學識所欽服、一方面卻又渴望能讓對方在自己面前露出更為單純的一面……儘管因為身型暴漲的關係,剛剛讓身上碎布消失的成年版半神閣下此刻是全然赤裸的,但即使是再羞怯的少女,看到男人這樣柔韌健美卻又不過分發達的裸軀,都會忍不住在遮掩的同時悄悄張開指縫偷窺一陣。

可作為這個金髮男人的擁有者與被擁有者,裴督之主自然沒有偷窺的必要。

他只是有意無意地微微俯身將雙手撐上了面前的流理台,讓腰部的線條因而微微陷下幾許,白皙緊實的臀丘亦順著這個動作微微翹起……然後,就這麼維持著這個姿勢回頭張望,毫不掩飾地將男人的裸軀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遍。

並且,在視線落上對方下身已然挺立的性器時,不可自拔地感到了一陣急切的渴求。

一陣急切的……渴望那根粗大的肉柱能夠貫穿自己、狠狠在他裡面摩擦搗弄的渴求。

而裴督之主並不打算掩飾這一點。

「這算是……師父看我最近認真修練的慰勞嗎?」

「你要這麼想也可以……或者,當作幫我慶祝重回半神也行。」

感覺到自靈魂鏈結傳來的強烈渴求,光是看著徒弟半裸的背影就已硬到不行的半神閣下一雙金眸色澤愈深,也懶得再從空間中取出衣袍遮掩裸體了,幾個大步行至徒弟身後就將人從後面緊緊摟了住……比少年時期還要大上了一圈的雙掌一隻滑入圍裙的縫隙撫弄上徒弟前胸,另一隻卻是下行著直接連同圍裙的黑色布料一起包握住對方下身的突起,用在徒弟的啟發與充分「練習」下越發熟練的手法愛撫起了裴督之主全無防備的身軀。



Chapter 20 「吾友」

那個激情的夜晚,最終在裴督之主不知悔改的精蟲上腦下有了個尷尬的落幕;而那個徹頭徹尾觸犯了師父底線的人,也因而落得了獨守三天空房的下場。

──可面對這樣的結局,瑟雷爾雖不斷透過靈魂鏈結向師父示好致歉,但要說後悔或反省什麼的,倒還真的沒有……說到底,那天他之所以會在被師父推開一次後還不知死活地想嘗試第二次,師父的模樣太過迷人是原因之一,但也是因為當時的他多少抱持著「死豬不怕水燙」這種心態的緣故──他本就處於閉關期,那天也是因為師父一時心軟才得了個休假;既然放縱一天完後都得再次面臨苦哈哈的禁慾練功,自然是趁假期能「撈」多少就「撈」多少了。

事實上,如果不是師父之後不理不睬地冷了他三天,裴督之主只怕還會繼續拿那天的記憶當「菜」多糜爛個幾天,順便感慨自己為什麼急到連顯影晶石都沒佈置……可見師父真的動了怒,瑟雷爾雖還是對成年版的小阿德裡安回味不已,卻也只能乖乖收心,繼續努力朝半神之路邁進。

──相對於大陸上這萬年來無數止步於傳奇的強者,裴督之主其實已經可以說十分幸運了。

他有一個天資橫溢、單靠自己就觸碰到規則並成為半神的師父,又有來自上一世的知識作為輔助,起點本就比旁人高了許多;更何況他的師父疼他愛他卻也尊重他、不僅願意將自己所有的知識傾囊相授,也不吝於聽取他的意見?有了師父的知識傳承,又有師父被害後的那一番磨練砥礪,才有了裴督之主這個努泰爾大陸上近萬年來最年輕的傳奇;但若不是重新得回了師父,以為無法復活師父、除報仇外生無可戀的他,或許比起不知在何方的突破,會更樂於直接和西法同歸於盡。

但師父回來了。

──為了他回來了。

即便之間橫亙著不少波折、誤會和隱瞞,但他們終究還是收穫了那個對彼此來說都有著不凡意義的十一年陪伴,更以此為契機真正迎來了解開心結、互通心意的機會。因著過去的種種劣跡,深怕自己會重蹈覆轍的他還提出了靈魂誓約的要求,卻也因此得以在師父的引領下真正看見了那扇「門」。

那扇通往規則、通往真理的門。

瑟雷爾其實並不是那種一心追求真理的人。對他來說,不論是對魔法的鑽研、還是對自身實力的提升,都只是為了達到某些目標所不得不為之的手段……最開始,他是為了達到師父的期望與施展自身的抱負而努力鑽研魔法;再來,他是為了活下去好替師父報仇而不得不努力修練;等到成為傳奇之後,掌握了一定力量的他,目的又成了「復活師父」,所以優秀的天份、見識和傳承雖然讓瑟雷爾的實力在傳奇之中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但在真理的追尋、對魔法本質的理解上,他其實從成為傳奇後就停下了腳步。

但現在,他卻有了不得不前進的理由。

不僅僅是因為「師父希望」而已──當然也不會只是為了和師父「雙龍」一次──更是因為只有突破了半神,他才有可能真的如願永遠陪伴在師父身邊。

相較於半神幾乎看不到盡頭的壽命,傳奇就算能活到一千歲甚至出頭,也終究太過短暫。雖然他的年紀在傳奇當中仍算年輕,但六、七百年的時光,在相愛的人之間也就是倏忽彈指而已。所以意識到這點的瞬間,即便許多傳奇高手不可避免的終局依舊離他很遠,瑟雷爾卻突然能夠理解西法那種不顧一切地想活下去的心境了。

儘管所追求、所在乎的事物並不相同,但如果他與師父的重逢和互通心意發生在壽命將近之前,他也會不惜一切代價地留住性命,就只為了盡可能地多待在師父身邊一日。

甚至,在無法可想之後……絕望地拖著他最愛的人一起離開這個世界。

當然,這種瘋狂也就是在設想時因一瞬間湧上心頭的悲哀與痛苦而起的衝動而已──且不說他根本不會讓自己有面臨這種狀況的機會;就算到了那個時候,他難道就能夠出手傷害那個他放在心上用靈魂深愛著的人?或許在那一刻,這種自私就已成為了違背誓約的背叛,讓他徹底湮滅在法則的懲罰之下了。

因為那樣的他,已經沒有資格去愛師父……或者為師父所愛了。

但不論如何,僅僅是不為了讓師父因為失去他而痛苦,他就有說什麼都一定要突破傳奇成為半神的理由。為此,他一方面透過師父的思覺共感去觸碰、去體驗何為「規則」,一方面試著結合過去的經驗去辨析、去理解……雖然前世今生、兩個世界有著相當大的不同,但從師父當年擺脫屠神匕和先前利用「加速」修練時的經歷來看,某些基礎的規則還是有其共通性在的,也因此給了瑟雷爾一些切入的靈感。

裴督之主雖很難像師父那樣將研究這些當成興趣兼一生的志業,但以他的「慧根」,在研究中因有所領悟而感受到樂趣的能力還是有的……只是先前的兩個月,他雖透過這種方式對規則有了更多的體悟和認識,也感覺到那扇門已經近在眼前,卻偏偏在到達一定程度後便陷入了瓶頸止步不前──如果完全看不到前路也就算了,可他卻是停在了這種與目標僅餘一步距離的地方,咫尺天涯、遙不可及……這種情況,又讓在修練過程中其實一直算得上順風順水的瑟雷爾如何能靜得下來?

──或許,就連那一天失控的恣意妄為,也是這種焦躁作用下的結果……所以再次閉關苦修沒幾天,瑟雷爾就被一直透過靈魂鏈結關心、掌握著他進展的阿德裡安叫了停。

『其實做研究這種事,不論在你曾經的世界,還是在努泰爾大陸這個時空,本質都是一樣的。』

出於安慰而默許了瑟雷爾將他抱在腿上拚命磨蹭撒嬌,已經掌握到對方問題所在的半神閣下思索著合適的比喻同徒弟開了口,『初入門徑,當然要對研究的領域先有廣泛的認知,才能完整看清整體,不至於因偏狹的角度而對知識體系有了錯誤的瞭解……這個部分你已經差不多達到了。而成為半神的鑰匙,就掌握在下一階段當中。』

『下一階段?』

『好好動腦筋,你一定能夠想通才對。』

自覺給的提示夠了,阿德裡安沒再多說什麼,只是要求瑟雷爾「管好他的靈魂」去法師塔專心閉關,不要在關鍵時刻因為其他方面的干擾而受到了影響……明白師父的意思,向來知曉輕重緩急的裴督之主也沒煩惱裴督的事──不然他養那五個執政官是幹什麼用的──便乖乖把自己和「關機」的銀髮劍聖一起傳送回法師塔,專心閉關思考了起來。

──其實師父雖只說了一半,但作為對突破路徑的指引,已經算得上清楚明白了。

就像前世的教育體系那樣,要研究一個學科,首先就要對這個學科的全貌有整體性的瞭解;而進行這一步的,就是大學階段的部分……等瞭解了這個學科,還想再繼續碩士博士博士後地鑽研下去,研究方向就得由原先的廣淺轉為精深了。

師父的意思,就是他已經度過了那個「廣淺」的階段,是該朝著「精深」的方向邁進了。

這其實是很淺顯的道理──一個初窺規則門徑的人,想一下子掌握太多根本是妄想;從一條自己最能把握的部分開始接觸才是正理……只是他和師父思覺共感久了,體會到的東西太多太多,以至於不知不覺就產生了「半神就應該掌握無數規則無比強大」的錯覺,而忘記了師父當年剛突破時,所領悟並掌握的規則也只有簡簡單單的一項。

那就是「排除」。

掌握了「排除」後,當時的阿德裡安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自己的領域中徹底排除那五名獸人傳奇的存在,所以才會造成了五人當場徹底湮滅的效果。當然,這條規則也不是只有這種凶殘的用法……「排除」進一步還可以衍生成「挑選」、「甄別」;那一天師父讓他「裸體圍裙了」的手法,就是靠排除消去了他身上多餘的衣物。

而他現在面臨的,就是該如何從師父帶給他的無數知識中挑出一門最有興趣也最能把握的,盡己所能地去理解、去掌控……這樣的過程說難不難、說簡單不簡單,卻讓瑟雷爾不得不靜下心來反思自己已經得到的,和他想要、需要得到的是什麼。

阿德裡安並沒有插手這個過程。

他自覺已經做得夠多了,又對徒弟有著極深的期許,自然希望瑟雷爾能夠完全靠自己的力量破繭成蝶……這個時間或許很短,也或許會出人意料的長,但比起對方的成就和彼此攜手的未來,就算這樣的等待會讓他們來不及親手收割西法的性命,半神閣下也不會後悔。

西法當年的背叛與隨之而來的後果雖然是他的心結,但比起心結更重要的,卻還是那個他不惜一切深愛著的孩子……阿德裡安在教導徒弟要注意輕重緩急時,也同樣不忘這麼提醒自己。所以已足夠強大、有能力應付西法任何試探的他便也釋了懷放了心,除偶爾會到法師塔「慰問」徒弟一下之外,多數時間都留在裴督替徒弟守護這個城市,並且靜下心來好好體悟自己曾在那構築了時空的玄奧之處體會到的種種知識了。

──也是直到恢復了半神的實力,他才有辦法真正將這些已經翻來覆去思考過許多遍的東西化為實際的推演、計算和運用。尤其先前為盡快擴大腦域而掌握的「加速」在這方面更是再實用不過,讓阿德裡安就算只是躺在徒弟床上靜靜睡了一天,腦袋裡也進行了相當於未加速情況下需要兩千多天完成的計算量。

然後,一點一點地……在掌握了越來越多規則的同時,逐步釐清了重生以來、他之所以屢屢會有某些細微預示觸動感知的緣故。

規則就是這個世界運行存在的基礎。掌握了規則,某種程度上便也得到了預知未來的能力,因為所謂的未來,本就是以現有的境況為基礎、在規則的運行下發展而成的……未來並非一成不變,但掌握的規則越多,能把握的範圍就越精準;所以四歲生日當晚,他才會在某種預感的驅使下跑到了自己當年身殞的房間當中,並由此再度展開了和瑟雷爾的命運糾纏。

但即便清楚自己已經掌握了一些超乎尋常的能力、也隱隱感覺到自己離某個曾經錯失的至高境界不遠了,阿德裡安卻沒有恣意使用,也沒有貿然躁進。他只是像許多年前還只是個小小的魔法學徒時那樣,順其自然地享受著研究真理、把握規則的秩序,然後守護好那個孩子的一切,直到對方真正追上自己的那一天。

可他越來越不把西法放在心上,卻不代表對方也會這麼做──伴隨著心底隱隱約約的躁動,在裁決塔上層七樓邊維持著裴督的防禦結界邊潛心修練了兩個多月的半神閣下,第一次聽見了外邊傳來的敲門聲。

發覺是科立耶等人,已享受了兩個多月清靜的阿德裡安知道他們必定是遇上了什麼無法解決的事才會過來,想了想後也就解開結界,讓五人進到了外邊的客廳之中。

而事情也確如他所猜測的。

有瑟雷爾這樣喜歡放羊的主人在,裴督能在過去的三百年裡日益強盛,自然還多虧了健全的管理體制,以及優秀又可靠的執政官……科立耶等五人雖都已不是當年跟隨瑟雷爾起家的原班人馬,但不論能力和可信度都只有更青出於藍,所以儘管連知曉阿德裡安真實身份的科立耶都將吾主兩個多月的無聲無息當成了夜夜笙歌或其他不務正業的舉動,幾人也就是暗自腹誹一番而已,倒沒什麼逾越的舉動。

──但也正因為這樣,直到進了上層七樓那間裝潢風格十分……難以形容的寓所、在線條一點也不優雅卻依然柔軟的沙發上分別坐下後,幾人才從那個上身是一襲寬鬆的亞麻襯衫、下身是一條深褐色格紋馬褲的金髮少年口中得知了裴督之主此刻並不在裴督的消息。

雖然這種事早就不是第一次發生了,但五執政之中沒有一個人得到通知,卻還是實實在在的第一次……知道對方真實身份的科立耶倒是腦子一轉就明白了些什麼;但另外四個人卻都不免露出了幾分質疑和審視。

相較於上一回被裴督之主摟著亮相時那副柔弱而又飽經「疼愛」的模樣,「小金絲雀」今日看起來相當閒適自在。面上雖看不出太多的情緒,卻也是相對沉靜平穩的,再加上那舉手投足間無意識展現著良好禮儀的優雅,看來也就像是個普通的貴族子弟而已。

但他的外貌,卻讓這個金髮少年永遠不可能和「普通」兩個字扯上關係。

──就算清楚這隻小金絲雀已經不知被吾主玩弄、調教過多少次了,妲莉亞等人看見他的第一眼,最先升起的感覺也依然是「單純」、「乾淨」……只是這樣的氣質襯上少年過分精緻的容貌、寬鬆襯衣自領口微微敞露出的風光,和那條極貼身馬褲襯出來的下半身線條後,給人的感覺,就會從單純的「想親近」變成「想佔有」或「想玷辱」了。

就像薩奇·林德這個無往不利的花花公子,每次看到眼前的男孩都還是忍不住有些驚艷和被吸引……只是當這個「好獵物」變成自家主人的愛寵、還被主人命令必須敬對方如同對待主人之後,就算是「惜花」如他,也不免對這隻小金絲雀產生了幾分抗拒防備的情緒。

更何況這個男孩才剛說出了一番讓身為執政官的他們──實際上是要排除科立耶的──深深感到被侮辱糊弄了的話語。

他說,「瑟雷爾現在有重要的事要辦,人不在裴督」。

他說,「有事情直接告訴我就好,我會處理」。

──雖然清楚在吾主事前已交代過「敬他如敬我、待他如待我」的狀況下,少年會說出這種話似乎也無可厚非;但對除科立耶之外的四名執政而言,要他們對這只據說是被擄來的小金絲雀維持表面上的恭敬就已是極限,又豈有可能真的將他當成主人、上司一樣看待?尤其是心懷不滿已久的妲莉亞,更是毫不客氣地冷笑了下,一字一句地道:

「您會處理?小金絲雀『閣下』,這似乎已經超出您的……『職責範圍』了。」

說著,她還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少年纖細的腰身、挺翹的臀部和修長的雙腿,卻在暗示對方不過是個孌寵的同時鬱悶的發現這孩子看起來還真的挺吸引人……倒是一旁善於察言觀色和分析情勢的科立耶從那位閣下的態度中察覺了某些變化,也不希望同僚因為不清楚狀況惹怒對方,連忙在其他人火上加油前先一步從懷中取出了一封信,三指按著客客氣氣地從桌面上推到了金髮少年面前。

「妲莉亞只是認為此事由吾主處理更為妥當而已,閣下請不要誤會……這是屬下幾人今天會過來的原因。」

「科立耶!你──」

「……西法。」

見科立耶居然無視於他們幾人的態度,仗著職位之便直接將交給他保存的那封信遞給了少年,一旁的薩奇和格拉漢姆都不由皺了皺眉頭,妲莉亞更給友人的「倒戈」氣得一聲嬌喝,可緊接著脫口的質問卻才剛起了個頭,就被一聲蘊含著無盡交雜的溫潤嗓音打了斷。

那是「小金絲雀」的嗓音;可構成的,卻是所有裴督上層都再清楚不過,卻幾乎不會直接喊出──更遑論是喊教名而不是姓氏──的名字。

西法──全名西法·恩塞德,塞姆爾帝國的無冕之王,同時也是裴督最大的敵人。

知道一個年輕男孩用這種口吻喊出那個名字的反常,妲莉亞等人微微一愣,更在瞧見少年目光所聚、意識到對方是看到了那封放在桌上卻仍未拆封的信才喚出了那個名字後,越發加深了心中的異樣感。

因為那封信,確實是由塞姆爾而來、更確實是由西法·恩塞德這位努泰爾大陸上最老牌的傳奇高手差人送來的。

更甚者……那封信指名的收件人,也不是他們本以為的裴督之主,而是現在在裴督代表了某只小金絲雀的「阿德裡安」。

正因為來信者的身份和這樣的反常,才會讓他們匆匆敲了七樓的門,卻不想迎來的會是這種情況……倒是科立耶來之前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又從那位閣下的言行舉止中看出他似乎沒打算繼續演戲隱瞞身份下去了,便直接接著對方那萬般複雜的一喚點了點頭:

「是的,閣下……這封信是塞姆爾方面專程派人送來,且聲明了是『那位』的親筆信。至於收件人……是您,閣下。」

「……這是在暗示我又想得太天真了吧。」

看著那封用頂級卷軸紙書寫摺疊成的信函、回想起許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收到「好友」這樣奢侈的信時啼笑皆非的感覺,金髮半神雙眸微暗,脫口的聲調卻已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緬懷:

「也只有他才會把混入了秘銀和翠翎鳥羽毛的卷軸紙當成信紙來用……這麼奢侈的習慣,果然不是輕易能改掉的。」

伴隨著這番自語般輕聲、卻仍足以讓在場的五名聖階執政官聽清的感歎,阿德裡安引動規則幾個檢測、驅逐掃過,確定不論是接觸過信的人又或信件本身都沒有什麼陷阱後,他也不避諱科立耶和另外幾個已經隱隱察覺到什麼的人,直接就將那封來自塞姆爾的信打了開來。

──西法會拿高級卷軸紙寫信,自然不是因為有錢沒地方花所以哪種紙貴就用哪種紙寫,而是因為他的「信」其實是紀錄了影像和聲音的小術法、必須用卷軸紙才能封存,所以才會出現這種狀況。

而阿德裡安手中的這封信,很顯然也確實遵照了對方曾經的習慣。

隨著他一道觸發用的精神力送入,被打開的卷軸紙發出銀白色的光芒,下一刻,半空中已然映出了一個褐髮藍眼、容貌英俊、氣質華貴的男人坐在書桌前朝收信人微笑的身影;而一道低沉華麗的嗓音,也隨著他雙唇的張闔在客廳裡響了起來。

『見信安好,阿德裡安。』

『看你還有能力打開這封信,就證明我果然還是一樣瞭解你。』

『上次見面,還是大陸歷9873年9月13日,你的小瑟雷爾婚禮後的宴會上吧──雖然他對我的「新婚賀禮」似乎不太滿意──四百多年沒見,身為大學以來的老友,你回來了卻連點消息都沒有,不覺得有些見外嗎?難道是因為換了個模樣、感覺不好意思見人的緣故?但我看過你現在的晶石顯影,還真是個年輕又可愛的身體呢……每次聽到外面那些談論著「小金絲雀」的閒言碎語,都讓我忍不住要發笑。』

『寒暄就到這裡好了。我準備了你會喜歡的東西。見信隔天出來見個面吧,下午兩點,我在那座塔樓下等你。』

『另外……你還活著,真好,吾友。』

『對了,據說你的小瑟雷爾對那副新身體頗為著迷?就是不知道他清不清楚你的真實身份了……如果不清楚,小心四百年前的事再次上演、白費了你重活一次的機會。』

如此一句後,半空中的影像乍然消失;而原先散發著銀色光芒的「信紙」,也在能量耗盡後變得焦黑。

但客廳中先前因「看信」而保持沉默的幾個人,卻沒有因此從中恢復過來。

因為這封「信」中所蘊含的過大訊息量。

信的收件人是眾人眼中的「小金絲雀」阿德裡安·法瑞恩,一個出身名門卻從小體弱多病且不受父親重視的繼承人、如今更已被斷絕了父子關係;但作為信中的西法說話對象的「阿德裡安」,卻是那個死在了大陸歷9873年9月13日的空間半神,同時也是裴督之主四百年來心心唸唸要為之復仇的恩師。

從現在的情況來看,除非是那位塞姆爾的無冕之王得了妄想症,否則豈不代表他們眼前這個纖細柔弱、時常被裴督之主翻來覆去地「疼愛」的金髮少年,就是那位他們出生時就已是傳說的閣下?難怪以往總是一臉苦大仇深、渾身散發著陰鬱氣場的裴督之主會一改昔日風格地做出那種夜夜春宵不辦公的舉動……因為他以為死了四百多年的師父已經復活了,而且兩人還終成眷屬了?

能成為執政官的都不是蠢人,所以連身為練功狂的卡德爾都反應過來金髮少年的真實身份後,幾人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齊刷刷地將頭轉向一旁的科立耶,露出了一個「混蛋!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的表情。只是一想到他們之前的冒犯之舉,和面前這位閣下在努泰爾大陸上已經神化的地位,幾人就連這樣的指責也只敢用眼神傳遞,而不敢去打擾那位大人的沉思。

好在這樣的沉默並沒有維持太久。

定定看了眼廢掉的卷軸一陣後,身份已經大白的半神閣下一個動念直接把它湮滅了掉,而在目光環視、將瞬間正襟危坐的五人淡淡掃了遍後,開口道:

「瑟雷爾現在正處於十分關鍵的時期,我不希望任何人去干擾他,所以已將他之前設置的傳訊陣一併封鎖了。我已經在整個裴督布下比當年在洛瑞安設置的結界強度更勝的防禦陣法,明天離開前會將用法跟設置告訴科立耶……裴督的日常內政我一樣不會干涉,你們也不需要特別顧慮我,以前怎麼做、現在還是那麼做就好了……明白嗎?」

「是……是的。」

五人猛點了點頭,面上一時也說不清到底是什麼表情……但他們畢竟也聽到了塞姆爾的那位聽起來怎麼聽怎麼酸的訊息,就算不完全清楚內情,也知道眼前的閣下心情絕對不會好到哪裡去。所以面面相覷了下後,惹了眾怒的科立耶只好在幾名同僚「你去」的眼神中有些尷尬地欠了欠身:

「那我們就不打擾了,閣下。」

「嗯。」

而回應的,是金髮偽少年的一聲輕應,和讓眾人一時有些受寵若驚的起身相送……直到先前來勢洶洶的五名執政官乖寶寶似的排隊搭上了升降梯,阿德裡安才提步回到了保留著徒弟氣息的大床上,將頭顱深深埋進了對方的枕頭當中。

──他並沒有讓瑟雷爾透過靈魂感知到裴督發生的事。

本來如果徒弟有心探詢,這些事也是瞞不過對方的;但透過靈魂鏈結,阿德裡安可以感覺到瑟雷爾已經摸到了那條屬於他的路,正在一個十分關鍵的時點上;所以他沒有讓自己的心緒過度波動引發對方的注意,波瀾不驚地處理了一切。

而這麼做所耗費的心力,遠遠比他所預期的還要少上許多。

所以阿德裡安想,他是真的已經放開了──對於四百多年前的那一夜、對於自己的死、對於徒弟的作為,也對於西法算計他的原因。這並不是說他就原諒對方了,只是不再覺得這些事值得他煩惱而已。

但對方的邀約,他還是一樣會去。

做為一個優秀的精神法師,西法在洞察人心──尤其是人心的黑暗面──上的能力絕對是無庸置疑的。既然他能從洛瑞安的事上推斷出自己的真實身份,對於自己在乎的人想必也有了一定的瞭解……雖然阿德裡安留在雷昂等人身上的守護符文並未傳來什麼異動,但面對精於謀算、詭計多端的西法,怎麼小心都不為過。

而在他已恢復甚至實力更勝當年的此刻,和西法之間最壞的結果,也就是他沒等徒弟出手就直接將人滅掉而已……回想起曾經的那段友情,以及四百年前察覺真相時的驚怒,金髮半神微微苦笑了下,卻終究沒再多想,閉上眼睛便自於腦中暗暗推算了起來。

學院之都·洛瑞安

洛瑞安邦立大學南校區·魔武學院法術試驗塔「克蘭西」

作為大陸上首屈一指的魔武學院、也是唯一一所擁有半神校友的魔武學院,洛瑞安邦立大學魔武學院可以說是相當「財大氣粗」的存在──不說歷年來收到的各界捐贈和傑出校友反饋,單單只某位閣下在校時的貢獻,就已足讓許多人為之興歎了。

這座以「克蘭西」為名的法術試驗塔,就是最好的例子。

這座塔樓本體的建築資金來源,是當年空間半神處理掉克蘭西商會後捐獻給學校的那部份資產。當然,那些錢雖然不少,但以魔武學院的財大氣粗還算不上什麼,塔樓原來的名字也並非「克蘭西」,只是一座普通的教學研究大樓而已。只是阿德裡安留校任教後,花了不少時間用自己的研究把這座塔樓一點一點改造成了內部空間廣大、能依需要切割獨立空間且禁得起禁咒級能量衝擊的建築,自然就成了魔武學院的一寶,也在之後更名成了「克蘭西」。

在校任教時,阿德裡安最常消磨時間的地方不是學校的圖書館,就是眼前這座塔樓。所以數百年前,已經回國的西法每每來洛瑞安探望「好友」,總會直接約他在這座塔樓下見面……這,也是對方先前那封信上連個詳細的地點都沒說,只提了「塔樓」兩字的原因。

所以塔樓前如期赴約的阿德裡安,不可免地為此流露了幾分複雜。

──儘管已在洛瑞安重當了一年的新生,但先前一直有意無意地迴避著過往事物的他,還是直到此刻才第一次重回了這個故地……看著外觀與記憶中無甚差距、只是悄悄爬上了幾根籐蔓的塔樓,感覺著自內部空間傳來的各種能量波動,阿德裡安金眸中幾分緬懷浮上,唇角小小的笑意隨之勾起,卻又在感覺到身後的來人後,化作了看不出一絲弧度的冷凝。

他回過了身,將那雙帶著透骨冰寒卻依舊難掩複雜的金眸對向了前方緩緩朝他走來的褐髮男子。

西法·恩塞德,努泰爾大陸上公認最強的精神系法師,同時也是某段時間裡公認的第一強者、整個大陸最有權勢的人……這個不到三十歲就成為聖階的天才依舊維持著昔日英俊的外貌,一身衣著打扮也是盡顯尊貴身份的雍容得體;但作為一個對各種能量的變化無比敏感、更已隱隱觸及了命運絲線的人,阿德裡安在他身上看到的卻不是與外表相符的風光得意、如日中天,而是因不斷被名為「歲月」的規則所侵蝕帶來的暮氣沉沉,與窮途末路的瘋狂。

這個男人,正走在一條自取滅亡的道路上。

「許久不見了,阿德裡安。你看起來的樣子,真……年輕。」

沒有在意少年精緻面容上並不掩飾的冷意,有著一雙美麗藍眼的褐髮男人在他面前距離約三步處停下了腳步,用絲毫不顯生疏的熟稔語氣和笑容主動開口打了個招呼。

就像許多許多年前、他們仍是彼此唯一認可的「好友」時那樣。

阿德裡安不認為西法會蠢到以為自己不清楚當年的真相,卻也不想費力氣去指責對方身為幕後真兇卻還故作無事地和自己套交情的虛偽。所以他只是因對方口中的「年輕」二字牽了牽唇角,道:

「托你的福。」

「我以為你會做點掩飾才過來……怎麼,不打算繼續掩飾身份了嗎?」

「最需要隱瞞的對象都已經知道了,那麼做不過是白費心力而已。」

知道他是指週遭因為兩人異常熟悉的外表而不時投來的打量目光,阿德裡安淡淡回道,卻沒有為此施法隱蔽的打算……明白「老友」的意思,西法笑了笑,也不介意四周隱隱約約的竊竊私語、抬手指了指前方的林蔭大道:

「那就一起散散步……像當年那樣?」

說完,也不等對方回應,他已自邁開腳步,沿著那條因正值深冬而帶著幾分蕭瑟意味的大道緩緩走了起來。

見對方過了幾百年還是不改當年的王子脾氣,阿德裡安挑了挑眉,卻終究沒有直接傳送走人,而是維持著一個足夠聽到對方的聲音、卻不顯得過於熟稔的距離,跟在西法斜後方走上了那條不時有學生嘻笑而過的林蔭大道。

「你知道嗎,阿德裡安……其實四個多月前、知道瑟雷爾居然能夠從結界裡逃出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是你回來了。」

小片刻後,走在前方的褐髮男人淡淡開了口,帶著感懷的口吻,卻仍掩蓋不了語氣間隱隱透著的、那種像是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得意。

「但我一向不喜歡輕舉妄動,所以沒有馬上和你聯繫,而是花了點時間弄清了當時的狀況,才肯定了那個『阿德裡安·法瑞恩』就是你……」

頓了頓,「畢竟,那個結界的強度……又豈是瑟雷爾能夠在那麼短的時間裡輕易解開的?你曾說要想不用『鑰匙』解開空間封鎖直接暴力破解掉,就連你自己也要花上不少功夫……只是其他人都不像我這樣瞭解你,所以才會愚蠢地以為那小子能辦得到──其實不說破解空間封鎖的事,就連卡特……也是栽在你手下吧?」

「……是,你確實很瞭解我,所以當年才能夠安排出那種戲碼、能夠利用人心的黑暗跟軟弱操縱瑟雷爾,最後讓一切演變到了那個地步……但到頭來,你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呢?從我這裡奪去的生命力或許讓你變得比一般傳奇更強大許多……但就算比一般傳奇強,你也終究止步於傳奇而已。」

沒有否定對方對於卡特死亡真相的猜測,卻也沒有容忍對方怎麼聽怎麼難過的酸言酸語,阿德裡安用一種就事論事的平靜口吻給予了回應,不論神情語氣都十分淡然,可話中所言,卻無疑正中了聽者的痛腳。

──正如西法瞭解阿德裡安──至少西法自身非常肯定這一點──那般,阿德裡安也對這個昔日「好友」的個性十分瞭解,所以當年察覺是對方下手暗害之後才會連一聲「為什麼」都不曾問過……而也正因為瞭解,他很清楚西法為什麼會認為──或者說想認為──卡特其實是死在他手裡。

因為卡特死得太輕易。

雖然卡特在傳奇之中的實力不怎麼樣,但能那樣輕易地除掉一個傳奇,本身就意味著「兇手」實力的不凡……而西法很清楚自己是不可能辦得到的,遠遠不能。所以如果承認卡特的死是出自於瑟雷爾之手,無疑就承認了那個毛孩子的實力已經勝過他了。

而這樣的事,自然是這位自視奇高的老牌傳奇所無法忍受的。

沒有揭破對方這種不肯面對現實的悲哀,阿德裡安其實也算是口下留情了的。但他那句「你也終究止步於傳奇而已」的殺傷力卻仍強得讓對方背對著他的英俊面龐有了一瞬間的扭曲和猙獰。

「真是傲慢啊……像這種……漫不經心地『傳奇』、『傳奇』說著的口吻。」

「只是單純的敘述而已;但你非要這麼想也無可厚非。」

說著,金髮少年微微頓了下,那種純然沉靜的氣質依舊,金眸間卻已流瀉了一抹全無掩飾的睥睨:

「畢竟,我確實有傲慢的資格,不是嗎?」

聞言,西法湛藍色的眼瞳微微一縮,隨即猛地回身死死瞪向那個外表看來無比嬌小柔弱、卻又在同時顯得異常強大的少年:

「你已經恢復了?」

「你方才拐彎抹角地提卡特,不就是想確認這一點嗎?」

阿德裡安沒有直接承認;但那種語氣、那種態度,卻無疑都給予了對方肯定的答案。

──這一刻,西法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什麼樣的表情。

「你已經恢復了?」

「你方才拐彎抹角地提卡特,不就是想確認這一點嗎?」

阿德裡安沒有直接承認;但那種語氣、那種態度,卻無疑都給予了對方肯定的答案。

──這一刻,西法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什麼樣的表情。

他確實查過了「阿德裡安·法瑞恩」,也很確定這個金髮少年從出生到現在確實只有十六年,更曾差點因心疾丟了性命,所以許多年來一直過著相對克制、壓抑的生活……但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阿德裡安不論是半途才掌控了這個身體、又或從一開始就是真正的「阿德裡安·法瑞恩」,都只花了最多十六年的時間就走完了曾經的道路,攀登到了那個努泰爾大陸近萬年來只有他一個人達到的地方。

為什麼?

明明他才是那個天之驕子、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人……一出生就是皇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在魔法上更有著常人所難及的天賦,三十不到就入了聖階,更在其後以區區一百六十七歲的「稚齡」成了傳奇……這樣的他,明明才該是命運所眷顧的對象;為什麼眼前的人……卻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壓他一頭?

回想起對方數百年前那副滿頭銀髮的蒼老模樣,對照起此刻金髮燦然、容貌精緻的青澀,縱然是來之前就多少預期過的事,卻仍讓西法有了種被命運狠狠來了下重擊的感覺……只是他畢竟是十分善於隱忍的人,就算湛藍色的眼眸一瞬間閃過了幾抹恨色,他卻還是努力維持住了面皮上的風度,轉移話題道:

「還記得我之前說過……有替你準備好禮物嗎?」

阿德裡安微微皺了皺眉頭,沒有回話。

但西法顯然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頗為愜意自在、如同君王巡視領地那樣地看了眼周圍的建築群,和期間三三兩兩的學生後,這位玩弄人心的高手笑著朝昔日「好友」回過了頭,問:

「你說……如果我張開領域直接操縱這些人來攻擊你,感覺怎麼樣?」

「……你知道這些人不可能傷到我。」

「但他們都是你摯愛的母校最寶貝的學生呢?」

「別說的好像這裡不是你的母校一樣。」

「哈哈哈……但我不在乎這些螻蟻,一點也不──可你是在乎的吧?那麼努力為學校建設了各種防禦裝置,還教導出了好一批學生,即使知道你是個戀童的變態也依舊堅持要將你的塑像立在學院裡……」

「……你可以試試。」

並不掩飾心底飆升的怒氣,阿德裡安脫口的音聲愈冷,「我雖然不想殺你,但必要的時候,我也不在意順手把礙眼的『螻蟻』抹去。」

「螻蟻?你說我是螻蟻?真是牙尖嘴利……那麼當初輕易就被螻蟻奪去性命的你又算什麼?」

頓了頓,察覺自己有些被激得失去了應有的鎮定,如此一句質問過後,西法登即幾個深呼吸穩下胸口翻騰的怒火,再次揚起笑容毫不掩飾惡意地道:

「不過你放心……這些學生死得再多,對你而言的意義也就只是『死了一些學生』而已,給我帶來的麻煩卻不小,這種賠本的生意我自然不會做。而且既然說準備了禮物,當然是足夠讓你在乎、驚喜的東西……或者說『人』才算──例如那個據說非常疼愛弟弟的哥哥,和對宿友百般照顧的小少年?」

「……你做了什麼?」

「放心,我知道你一定在他們身上設置了防護和感應的符文,所以也就是將人『請』來這裡,然後在他們所處的地方分別弄了點會逐步侵蝕他們生命的佈置而已……當然,為了避免米拉莫維奇或你一下子就把人找到,他們身上我都設置了阻絕感知的法陣。也就是說,這兩個人你得想些不靠感知的辦法盡快找出來,否則他們還能不能再次見到陽光……我就不敢說了。」

西法既然是精心研究過「阿德裡安·法瑞恩」才來的,自然不會什麼準備都沒做、只單單來和這位「好友」敘舊而已……

「你可以找米拉莫維奇幫忙,但我同樣可以加快法陣侵蝕的速度;所以你最好還是一個人慢慢找……當然,如果你希望,我可以給你其中一個人的提示──只有一個。」

說著,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極為愉快的事一樣猛然加大了笑容:「我猜你會選擇哥哥?畢竟朋友只是朋友,但『哥哥』……卻是照顧了你那麼多年的親人。」

儘管未曾直言,但從他的神態語調,不難想像那個較遲被找到的人會面臨什麼樣的困境。

可面對他自得的表情,沉默片刻後,定定凝視著對方好一陣的金髮少年卻只是再不掩飾憐憫地輕輕歎了口氣。

「你會預做準備,我就不會嗎,西法?」

阿德裡安淡淡道,「會對自己安排的一切這麼有信心,就意味著你從來沒弄懂半神的能力,也不曾觸碰到規則的邊緣……能夠瞞過你感知的,就一定能瞞得過我的感知嗎?你怎麼不想想,我為什麼可以將身份隱瞞這麼久,所有人都以為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貴族少年?」

「……你做了什麼?」

「只是一到達洛瑞安就把所有不該屬於這個學校的東西清掃了遍而已……雖然好像『誤傷』了一些勢力的間諜。」

「那他們人呢?」

「轉移到讓我安心的地方去了。」

阿德裡安淡淡道,卻在察覺西法聽到自己計劃失敗時出人意料的平靜而再度起了警覺:

「你好像完全不在意?」

「怎麼會……我很高興呢,阿德裡安。」

伴隨著如此話語,西法幾個大步上前、一個抬手就想輕佻地捉住少年的下顎──但卻被對方皺著眉頭躲了過──卻又在失敗後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你還是老樣子,重要的東西都喜歡往法師塔藏……你的小徒弟也是,有事沒事就愛往那裡跑。」

「……西法,你究竟想說什麼?」

「沒什麼──只是想讓你體會到我掌握人心的能力而已。」

說著,他已自背過了身,用一種掌握了全局的得意語氣毫不掩飾譏諷地開了口:

「你之所以恢復力量了卻不殺我,是想讓你的小徒弟親自出手了結吧?為了讓他有盡快了結的能力,你定然會要求他努力提升自己──喔對,我早就知道他很清楚你的身份,因為他絕對不可能在仍背負著你的死亡的情況下愛上並接受另一個人──為了不讓他受到無謂的干擾,你這個好老師也一定會讓他待在法師塔而非裴督專心修練。現在你為了保護哥哥和好友,又把那兩個對他意見極大的人送回了法師塔……你以為會發生些什麼?」

「看不慣跟憎恨是兩回事。」

阿德裡安淡淡道,神色鎮靜如舊,卻又似隱隱帶著幾分暗潮潛湧的波動……聞言,西法哈哈一笑,道:

「連那個將你當成父親敬愛、甚至心懷仰慕的徒弟都能親手把刀捅進你身體了,更何況是他們?現在的我確實控制不了瑟雷爾殺你,但只控制你連聖階都沒達到的哥哥和好友,卻還是沒問題的……人心的黑暗永遠比你想得更深,只要撩撥一下,往往都會有令人驚艷的結果產生……」

音聲初落,他已然激發了早前埋在雷昂、蘇薩兩人腦中的精神暗示,同時像是準備欣賞好戲一般地回頭望向了那個僅僅是存在就足以讓他感覺恥辱的少年,卻不想對方的神情依舊維持著前一刻的鎮靜,就好像什麼事也不曾發生那般……可還沒等他意識到這代表了什麼,阿德裡安便已冷笑著雙唇輕啟:

「我不是說過了……你會預做準備,我就不會嗎?你對規則的理解太少也太有自信,只盲目信任自己腦中與所用法術的連繫,卻不曉得當一個人完全掌控了某一種規則之後,即使是下在特定人身上的精神暗示,也是可以被轉移的……你的精神暗示被我轉移到了這些年來幫你四處收割生命力的下屬身上,會發生什麼我就不清楚了;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我和你已經沒有再多說什麼的必要了。離開這個已經不再歡迎你的地方,滾回塞姆爾去吧。」

他的嗓音依舊是那種帶著少年清嫩的溫潤悅耳,但說出「這個已經不再歡迎你的地方」時,整個洛瑞安卻驀地籠罩在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壓之下,讓四周的師生都不由驚愕地停下了腳步,首當其衝的西法更是瞬間面色鐵青──但還沒等他張口說些什麼,在阿德裡安引動下的「驅逐」就已發揮作用。下一刻,一陣空間波動漫開,精神傳奇的身影陡然消失,雖非直接湮滅,卻也被阿德裡安直接逐出了他感知所能覆蓋的範圍之內。

一切只在瞬息之間。

下一刻,趕走了討人厭傢伙的金髮半神正尋思著要回法師塔看看還是回裴督,一陣異動卻於此時自靈魂深處傳遞了過來……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阿德裡安精緻的面龐上一抹笑意綻開,卻是無視了週遭的目光和因感應到什麼而匆匆趕來的莫列斯,身形一消便將自己直接傳送回了法師塔──



Chapter 21 並肩

有的時候,選擇太多也是一種困擾。

如果瑟雷爾單純是靠自己觸碰到了規則的邊緣,那麼他觸碰到的一定是他最熟悉最擅長的部份、也必然會一往無前地悶頭朝著這個方向邁進……但他觸碰到的規則,卻是透過師父的理解而來的,以至於所見、所感受到的太多,反倒讓他有些不知該如何抉擇了。

所以從被師父點醒以來,他沒有再像之前那樣貿貿然地想往那扇近在眼前卻又咫尺天涯的門衝過去,而是靜下心來沉澱思緒思考了很多……他將自己感受過的規則一個個在腦海裡過了遍,又從實戰實用性、個人喜好和瞭解程度逐項給予評分,最終如願選出了一條最適合他的路。

就是他最先找到感覺、也已在實戰上運用過的那一項。

──其實按照這個邏輯,他的選擇本來不需要做得那麼辛苦。只是裴督之主一直心心唸唸著師父在德拉夏爾圍城戰中的帥氣、直接讓他裸體圍裙掉的霸氣,又充滿了怎麼樣能和師父連在招式上都雙雙對對的雜念,以至於白白兜了一圈,最終還是回到了自己已經算得上擅長的這一項來。

好在他前期雖然浪費了不少時間,可一旦定下心來,進展還是相當快速的──雖然依舊和師父當年的戰時突破依舊不能比──結合了前一世對「速度」的理解,以及此前在修練和實戰中的體悟,最終讓他在重新閉關兩個多月後順利晉入了夢寐以求的半神境界。

──他當時將意識沉得很深,全心都為那蘊藏著無盡玄奧的規則所吸引,阿德裡安又刻意屏蔽了他的感知,所以由那彷彿連通了整個世界的能量波動中退出來時,第一時間感覺到師父的存在與歡欣的他才剛興高采烈地睜開眼準備要獎賞,就被眼前多出來的兩道人影嚇了一跳──然後隨即陰下了臉,示威般地直接把師父扯入懷裡緊緊抱住,問:

「師父是想賴帳嗎?」

「嗯?」

「師父之前答應過的、突破半神就要給我的『獎賞』……」

他用眼神示意懷裡的金髮少年自己並不介意明說,讓瞧著的阿德裡安不由微微紅了臉,卻終究沒有掃興地直接出言斥責。他只是有些嗔怪地睨了對方一眼,隨即努力正經下來地開口道:

「之前我雖已將西法逐回塞姆爾,卻很難保證他不會一時失控地做出些什麼來……」

「那也可以將人留在裴督啊……那裡也足夠安全。」

畢竟已跟師父「分隔」了這麼久,終於突破的瑟雷爾當然也不會忘記從靈魂鏈結去瞭解一下分別期間師父的諸般經歷,自也知道了半天前發生在洛瑞安的事……雖然西法對師父的態度奇怪得讓他有些牙癢癢的,但他終究沒蠢到拿這種人吃醋,而是繼續針對先前的話題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但他說得理所當然,一旁被迫當背景很久的蘇薩和雷昂卻忍不住爆起了青筋──兩人先是被那個神經病西法「請」去說了一堆挑撥離間的廢話,又被關在地底下待了好一陣子;雖然隨後很快就被阿德裡安救了出來並直接送到了傳說中的法師塔安頓,卻因故只能暫時待在一個被設置了重重結界的房間裡透過某個魔法道具收看西法和阿德裡安在洛瑞安會面的「實況」……儘管金髮少年對抗神經病精神法師的戲碼精彩到讓人目不轉睛,兩人卻還是不可免地對讓他們今天有此遭遇的某人產生了幾分怒氣。

當然,這個某人指的絕對不會是雷昂的好弟弟兼蘇薩的好朋友阿德裡安。

所以給阿德裡安帶著過來見識「某人」晉階的蘇薩和雷昂那一丁點想恭賀對方的心情,很快就被黑髮男人完全無視他們還拚命吃阿德裡安豆腐的態度磨得只剩下渣渣。

「我以為這座法師塔應該是阿德裡安所有?」

論起氣勢和毒舌,當然是當年混過地下組織當過「大姊頭」還宅鬥過的蘇薩更勝一籌,「老師還在徒弟就急著當家作主……不覺得有些逾越分際嗎?」

「師父疼我、師父樂意,不行?」

儘管身為一方之主,但面對趁隙在本來只屬於他的師父心底分別佔據了一席之地的兩人,瑟雷爾也完全不介意放下身段降低格調和蘇薩來一場幼稚的爭吵……「身為『客人』卻來質疑主人『兒子』的立場、干涉主人的『家事』,也不知道是誰比較逾越分際?」

「那麼身為『兒子』的你,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事了嗎?」

雖然瑟雷爾大大方方說出自己是「兒子」的舉動讓蘇薩一瞬間有種世界觀歪了的感覺,但他很清楚友人的心結所在,自然不會去觸碰對方的心結,而是順著黑髮男人的話語轉變了攻擊的方向:

「連我都清楚事有輕重緩急……你都已經成為了半神,難道還不清楚什麼事真正重要的嗎?連雷昂和我今天遇到的事都沒能給你個警訊?」

蘇薩會這麼說固然是有意刺激一下這個過於志得意滿的傢伙,但有感而發也是真的……說到底,西法這種人雖然不去理他也會死,但誰也不知道這個滿腦子只有自己的人會在臨死前做出什麼瘋狂的事來。他畢竟是個傳奇,還是能操控人心的傳奇,就算在阿德裡安和此刻的瑟雷爾眼前渺小脆弱得如同螻蟻,也是一隻足以在努泰爾大陸上掀起滔天巨浪的螻蟻。面對這種人,最好的處置方式,自然是盡早根除後患,以免夜長夢多。

而聽著的瑟雷爾自也清楚這一點。

所以雖然覺得蘇薩的話有些聽不順耳,但裴督之主也只是臉色更陰了幾分而已,並沒有再出言反駁……感受著師父完全順從地由他抱著的寵溺,以及懷中軀體那無時無刻不誘惑著他失控的美好,瑟雷爾無視於雷昂殺人的目光直接將頭埋進了金髮少年頸際,低聲道:

「師父,我們先回裴督一趟好嗎?」

「……好。」

透過靈魂鏈結明白了徒弟的打算,阿德裡安心下暗歎,卻終究沒有干涉他的決定,而是憐愛地摸了摸他的頭顱出聲應承,同時朝蘇薩和哥哥投以了一個徵詢的目光……雷昂雖然不清楚某人的盤算,卻畢竟是個愛弟弟愛到了骨裡、凡事以弟弟為中心的好哥哥,所以縱然萬般不情願,卻還是朝阿德裡安點了點頭;一旁無奈卻也不得不尊重好友想法的蘇薩,也有些無奈地苦笑著一個頷首。

──但有些出乎二人意料的是:他們本以為裴督之主說要回裴督是為了避開他們領取那個一聽就知道沒好事的獎勵,卻不想兩人點頭同意後,竟然一瞬間就被阿德裡安帶著離開了法師塔……而他們的目的地不是別的,正是傳說中的失落之都、萬惡聚集的城市裴督。

──瑟雷爾終究不是那種聽不進別人忠告的人。

雖然突破半神得以和師父並肩的喜悅讓他一時有些被沖昏了頭,又給突如其來的「燈泡」刺激得努力想證明自己在師父心中獨一無二的地位,但被蘇薩的話「打醒」後,回想起先前在師父記憶裡看到的畫面,他也不得不承認事情確實該有個輕重緩急……至於之所以要回裴督而非直接前往塞姆爾,是因為這件事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徹徹底底──他要藉這一次復仇,將四百多年前的事直接翻案。

──瑟雷爾終究不是那種聽不進別人忠告的人。

雖然突破半神得以和師父並肩的喜悅讓他一時有些被沖昏了頭,又給突如其來的「燈泡」刺激得努力想證明自己在師父心中獨一無二的地位,但被蘇薩的話「打醒」後,回想起先前在師父記憶裡看到的畫面,他也不得不承認事情確實該有個輕重緩急……至於之所以要回裴督而非直接前往塞姆爾,是因為這件事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徹徹底底──他要藉這一次復仇,將四百多年前的事直接翻案。

而這個時候,就顯現出手下掌控了一方勢力的好處了。

裴督雖然在努泰爾大陸上有著那麼一個「好」名聲,但掌控一方政局的哪個不是懂得權衡的人精?自從瑟雷爾日益強大,這些勢力明面上還將他當成了罪無可恕之人,實際上卻都不約而同地放緩了對他的追緝威逼,甚或暗中傳遞了「我們也是被迫」之類的示好訊息……畢竟,面對殺傷力強大、又有著法師塔這個保命符的空間傳奇,那些充其量只是落井下石的人也怕會真的把瑟雷爾逼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到時好處成了別人的自己卻被拖著陪葬,豈不愚蠢到家?

事實上,也正是因為這種心態,瑟雷爾才能夠讓裴督站穩腳跟,一路發展到現在這樣穩定的地步……而今,因為四個多月前洛瑞安的那一戰,幾個有眼色或者乾脆有供奉的傳奇高手指點的勢力都派駐了使者在裴督,瑟雷爾便直接在裁決塔中層的大殿上召見了這些人,間接向整個大陸傳達了他的意志。

阿德裡安和「受邀」的雷昂和蘇薩,自也在出席者之列。

因為身份有些不尷不尬的緣故,雷昂和蘇薩以嘉賓身份被安排在了五大執政官的前方;阿德裡安則是讓徒弟盛裝打扮了番,然後在對方毫不避諱的坦然下牽著手從後殿出來,一同坐進了鋪墊著柔軟毛皮的城主寶座。

──而如此舉動,毫不意外地引發了下方使節們難以自抑地嘩然。

雖然西法和阿德裡安那天碰面的事被不少洛瑞安的師生目擊過,但他們就算有所疑心,也還在猜測的階段,自然沒可能那麼快就將「阿德裡安·法瑞恩」身上的疑點傳開,更遑論讓這些在裴督待了好一陣子的人知曉?所以在他們眼裡,那個在極短的時間名揚整個努泰爾的金髮少年也就只是個被圈養的小金絲雀而已,自然很難對裴督之主牽著他一同坐上寶座的舉動無動於衷。

倒不是說努泰爾大陸歷史上沒有過那種帶著女人或男寵召見使者或論政的……昏君,只是裴督之主望著金髮少年的目光雖寫滿了迷戀,表現出來的態度卻沒有那種將對方當成玩具或寵物的恣意,反倒寫滿了發自骨裡的敬重……那種感覺,就好像那個怎麼看怎麼像禁臠的金髮少年並不是一隻被他所嬌養的金絲雀,而是讓他欽佩、仰慕、信賴,並且深深依戀著的靠山一般。

只是能被派往裴督充當破冰使者的,自然都是前來的各方勢力在外交能力上首屈一指的人才,所以他們很快就壓住了自己的震驚,也沒多說什麼,暗地裡卻邊打量著五名執政官的表情邊猜測起了少年的身份。

他們這點小心思,當然是瞞不過裴督之主的。不過他也沒有主動對此說明些什麼,只是看了眼身旁的師父、又自緊了緊與對方交握的手心後,藉著擴音法術朝裁決大殿裡的所有人緩緩開了口:

「今天,我有三件事要宣佈。」

「第一件事,是關於四百一十七年前的真相。」

「大陸歷9873年9月13日當晚,作為恩師阿德裡安·克蘭西身邊最親近的人,我被早有預謀的西法·恩塞德透過他贈送的『結婚賀禮』──神器屠神匕所控制,對恩師做下了無可挽回的事。因為對我的毫無防備,老師雖然有著無人能匹敵的強大,卻還是為屠神匕所傷,最後不得不自毀身軀……但也因為老師的睿智,他在事情發生當下很快就發覺了一切都是西法的操弄,所以拚著最後的力氣將法師塔的所有權轉移給我,並送我離開了事發現場。」

「之後的事情各位也清楚。西法·恩塞德將弒師的罪名安到了我頭上,並以正義之士的身份、拿『為友報仇』作為名義對我展開了追殺。但我活了下來,也阻止了他試圖奪取師父傳承的陰謀,讓這個心胸狹隘卻一心渴望力量的人在謀求突破不果後再次走上歪路,開始利用大陸上的一些遺跡傳承編造故事引誘那些有天賦的強者前往,由此謀奪他們的生命力。」

「其中最近的一次,就是一年多前的哈爾多拉事件……相關的證據我們已經準備好,各位之後可以自行拿取散佈。」

殿中的使節們立即捧場地點了點頭──他口中的真相在努泰爾大陸已經算不上什麼新聞,充其量也就是證實了一下流傳已久的某些說法而已,自然不會引起太大的震動。尤其因為迫切地想弄清金髮少年身上的秘密和裴督之主今日如此大張旗鼓的理由,這些人更是點完頭後就馬上靜了下來,一臉期待地等待著接下來的第二、第三件事……好在瑟雷爾也沒期待這些人會無腦到馬上義憤填膺地指責西法·恩塞德是個陰險小人,便也接續著說了下去:

「第二件事,我已經在昨天成功突破傳奇晉陞半神,所以五天之後,我會前往塞姆爾,讓西法·恩塞德付出他應有的代價。」

這次的內容相當簡短,但所傳遞出的內容,卻讓在場聽著的使節們瞬間再次嘩然──雖然大多數人都覺得這是遲早的事,可真正聽到裴督之主親口證實這一點,卻仍是引起了極大的震撼……幾乎是一轉眼的功夫,這些人望向裴督之主的目光就由原先禮儀性的崇敬轉為了有如面對神祇一般的仰望,並且深深佩服起了那位已逝的空間半神。

──連徒弟都能教成半神,他的傳承顯然非同凡響,也難怪西法一直心心唸唸地想得到了……至於西法·恩塞德,從聽到裴督之主已經晉陞半神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已直接將他當成死人了,所以也就是留心了下裴督之主所說的尋仇時間好回報上頭方便觀戰而已,倒沒什麼其他的想法。

就這些使節來看,單單這個消息,便足夠讓裴督方面如此大張旗鼓了……只是眾人騷動之餘總算有人還記得裴督之主最開始說的是「三件事」,所以竊竊私語了陣後便即自主靜了下來,再次將期待的目光投向了上方的黑髮男人。

──而這一回,他們看到了一幅讓人覺得瞬間眼瞎了的場景。

那個他們從小就「認識」的大魔頭,據說總是憤世嫉俗無比陰鬱,連笑都是冷笑陰笑恨笑諷笑的裴督之主居然先朝身旁的金髮少年露出了一個無比溫柔而滿載歡欣依戀的笑,然後才開口道:

「第三件事,就是我已經與我的恩師、我的摯愛阿德裡安·柯林斯·法瑞恩·克蘭西彼此靈魂誓約,成為永生相伴的愛侶……希望各位能給予我們祝福。」

這一次,瑟雷爾脫口的聲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宣示,而是發自心底的誠摯。只是包含太多訊息量的話語卻讓下面的一眾使節們在本能地開口祝福前先一步傻了住,讓整個裁決大殿在裴督之主音聲落下後便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

──阿德裡安·柯林斯·法瑞恩·克蘭西?

──小金絲雀的全名是阿德裡安·柯林斯·法瑞恩,這點在場的人自然都是十分清楚的;那最後多出來的「克蘭西」又是怎麼回事?冠夫姓?但這麼一來,小金絲雀名字的簡單寫法不就成了「阿德裡安·克蘭西」?雖然這種事並不少見……但情人的名字和老師的名諱幾乎重疊,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

──阿德裡安·柯林斯·法瑞恩·克蘭西?

──小金絲雀的全名是阿德裡安·柯林斯·法瑞恩,這點在場的人自然都是十分清楚的;那最後多出來的「克蘭西」又是怎麼回事?冠夫姓?但這麼一來,小金絲雀名字的簡單寫法不就成了「阿德裡安·克蘭西」?雖然這種事並不少見……但情人的名字和老師的名諱幾乎重疊,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

只是這樣的質疑才剛閃過腦海,很多人便又馬上想起了裴督之主在說出愛人名字前的前墜。

他說「我的恩師、我的摯愛」。

恩師。

也就是說……此阿德裡安·克蘭西,根本就是原來的那個阿德裡安·克蘭西?那個努泰爾大陸上萬年來第一個晉陞半神的強者?裴督之主瑟雷爾·克蘭西那個據說有戀童癖的師父?

──當然,最後的那個想法,使節們幾乎是剛閃過就馬上掐了掉,只是無比驚愕地將目光投往了那個容貌過分精緻、比起絕世強者還是更像被人圈養的小金絲雀的少年。

而驟然成為眾人目光焦點的阿德裡安只是淡淡笑了笑。

「就如同吾徒所說的。」

他的音色溫潤悅耳,語氣也相當和緩,但卻一開口就莫名地有種讓人身心俱為之懾服的氣場,竟連身旁的裴督之主都給壓過了一頭……「四百多年的帳,瑟雷爾會在五天後前往塞姆爾收取。如果有人想前往觀戰,我可以確保他們的安危;但如果有人想趁亂做些什麼……我也不會介意讓他們直接從努泰爾大陸上消失。」

「另外,西法·恩塞德死後,大陸上的勢力洗牌裴督不會參與,也不會嘗試擴張。知道我的人應該都清楚,我對世俗的權力沒有什麼慾望,也同樣會這麼要求瑟雷爾;所以不要妄圖操弄、利用我們的力量……更不要愚蠢地試圖消滅。這一次,任何陰謀都不會再有介入的空隙。如果感受到惡意,我也會考慮防患於未然。」

伴隨著直白的威脅和一陣讓所有人心頭都無比壓抑的威勢,大殿中一名使節的身影驟然化為粉塵消失無影,讓眾使節們都感受到了徹骨的寒意──他們當然不會愚蠢到去質疑那名使節究竟做了什麼、該不該死,只是為這位早已成了傳說的強者那非比尋常的實力所震驚──在場並沒有傳奇高手,對德拉夏爾圍城戰自也只是從歷史上看到而已,更何況是半神的實力?雖然殿上的兩位半神強者師徒相戀的事似乎也有值得討論深思的地方,但大陸上一下子出現了兩個半神的事就已徹底佔滿了這些使者的思緒,以至於到頭來他們根本是渾渾噩噩地走完了剩下的程序,連裴督方面又再宣佈了什麼都無暇留意。

──好在真正重要的事,其實也就那三樣而已。

事實上,事情宣佈完後,瑟雷爾就大搖大擺地帶著師父離了席,卻把雷昂和蘇薩留在了裁決大殿。等到兩人匆匆擺脫幾名執政官的熱心關切,裴督之主早已拉著師父重回了法師塔,不帶絲毫情慾地將人緊緊擁入了懷中。

「師父。」

「嗯?」

「我真的找回你了,對嗎?」

「……對。我是你找回來的。是你的聲音將我喚回了這片大陸、然後再次與你相遇。」

「從今以後,我就有永遠陪伴在師父身邊的資格了吧?」

「你一直都有的……瑟雷爾。」

知道徒弟是因剛才的事不可避免地憶起了曾經的波折,阿德裡安安慰地輕拍了拍頸間埋著的黑色腦袋落下低語,眸中盈滿的儘是溫柔……「接下來幾天就好好鞏固一下你的境界,為五天之後的事做準備吧?」

「……嗯。」

就算清楚勝利是必然的,但回首曾經的狼狽與絕望,終於能真正報仇雪恨的此刻,瑟雷爾卻反倒有了種強烈的不真實感……好在阿德裡安始終關注著他,也清楚他此刻複雜的情緒,便沒再多說什麼,只是輕輕摟抱著徒弟回到了臥房,幫著他調整心態鞏固實力以迎接即將到來的那一日──

* * *

裴督之主已經突破半神的消息和對西法·恩塞德的宣戰公告,用不到一天就傳遍了整個努泰爾大陸。

隨之傳揚開來的,還有「阿德裡安·法瑞恩」其實就是「阿德裡安·克蘭西」的消息。雖然有不少人對此提出質疑,認為一個死了四百年以上的人怎麼會這麼突然又換了個身體活過來──努泰爾大陸上畢竟沒有轉世輪迴的說法──卻敵不過這個消息是出自裴督之主口中,以及金髮少年當場證明了實力的真實性。尤其之後還有洛瑞安方面傳來的、有學生瞧見「小金絲雀」神色沉冷地和一個像是西法·恩塞德的人交談的情報,自然讓這個消息越發顯得可信。

至於換了個身體重活的事……這位閣下連半神都能夠達到了,不過是換個身體重新活又算什麼?相較之下,更讓一般人津津樂道,還是裴督之主和空間半神──眾人還是習慣拿這個詞專指阿德裡安·克蘭西──閣下的師生戀情。

有裴督之主的公開證實,再加上先前大家都還只把某個金髮少年當成小金絲雀時的諸般「證言」,兩人有私情而且多半早已「那個」過的事,自也成了公認的事實……問題只在於兩個人究竟是怎麼開始的?誰上誰下?四百多年前那個「戀童」的傳說又是怎麼回事?類似的議論甚至蓋過了裴督之主要找西法·恩塞德復仇的消息,只有還在乎著勢力劃分的各國高層匆匆挑選觀察員前往塞姆爾待命,最終在決戰當日為一旁的金髮半神用空間封鎖保護著停在了半空中,有些複雜地望向了前方對峙著的兩人。

而獨自面對著西法的瑟雷爾,也一瞬間和後方觀戰的人有了相似的情緒。

因為眼前這個他也曾經尊敬過,其後卻用了四百多年的時間憎恨著、詛咒著的男人。

只要一想到西法做過的事、想到自己因此犯下的錯,瑟雷爾就恨不得想要用無數地空間裂隙將對方一刀刀割肉凌遲,甚至威逼利誘對方週遭的人,讓西法也嘗嘗那種失去的痛苦、那種叛親離、四面楚歌的滋味。

但相隔那麼多年之後,再一次親眼見到這個曾經好幾度幾乎置他於死地的人,瑟雷爾卻又明白了那一天為何會在師父的記憶裡感受到憐憫的情緒。

因為西法是一個可憐又可悲的人。

正因為已經成為了半神,瑟雷爾才知道對方錯得有多離譜……即便西法的精神力和腦域在傳奇中確實是無人能出其右的,但和完全高了一個層次的半神,又如何能比?

西法確實努力了,但他的努力卻從來不包括放下權力財勢、回歸單純去研究對一個法師而言真正重要的事物,也難怪會落到這樣四不像的下場了。

──其實,從西法身上的生機看來,就算自己今日不出手,他也會在五年之內死去。只是瑟雷爾很清楚夜長夢多的道理,也希望能夠用西法最害怕的方式將其生命完結在自己手中,所以就算憐憫,裴督之主也沒有罷手,而是毫不掩飾那種高高在上的打量與厭惡地朝他開了口:

「我還擔心你會躲起來避而不見呢……幸好你還有些勇氣,『恩塞德叔叔』。」

「……要說躲,你們師徒兩個不是更擅長嗎?空間法師……才是最擅長躲起來的人。」

「不錯,因為你有煽動整個大陸的人追殺我的本錢,我當然也有躲的本錢,否則又怎麼能夠活到向你報仇……只是當年你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吧?陰謀設計害了師父,得到的卻只是他肉身的部分生命力,但你最想知道的、關於如何成為半神的那些部分,卻一點邊都沒有沾到。到頭來,師父重生了,也重回半神、甚至引領我一同進入了那個境界……而你卻什麼也沒有得到。」

說著,裴督之主諷刺地笑了笑:

「曾經師父將你視為好友,如果你真的放下身段向他求教,以師父的個性,一定會毫不藏私地和你分享他的經驗、甚至出手指點……但你沒有選擇這麼做,而是在嫉妒心的驅使下做出了那種事,也活該又白白活了四百多年,卻始終原地踏步、一點進展也沒有。」

他並不掩飾自己是靠師父才得以領悟的事實,因為這對他而言並不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而是他的驕傲……即便在接下來永無窮盡的歲月裡,他永遠都沒有在這方面贏過師父的一天,瑟雷爾也不會為此感到嫉妒,只會為他的師、他的父、他的愛侶而驕傲,然後一天比一天更深地愛著這個他為之存在的人。

而這種無意識流露的滿足、幸福和驕傲,無疑深深刺痛了西法的眼。

可他不會後悔。

──他怎麼能夠後悔?

如果後悔了,他這些年來所做的一切又算什麼?所以他不會後悔,只會認定自己是選擇了一條不一樣的路,然後碰巧沒能在他們之前達到終點而已。

所以這一刻,即便又一次被敵人挖到了痛腳,西法也只是冷冷地笑了笑。

「不要廢話了,要動手就動手吧……還是你真的這麼可憐我,可憐到決定不殺我了?」

「當然不是……只為了你對師父的背叛,與曾經做過的事,我就不可能罷手。」

從剛才就沒有掩飾「師父」這個稱呼的瑟雷爾容色微凝,心底卻是一股傳自靈魂深處的溫暖與愛意流淌而過,讓他即便沒有回頭,也很清楚師父必然正專注地凝視著自己……滿懷情意與期許的。

而他不會、也不容許自己辜負那份期許。

展開感知確保對方並未留下任何後手後,瑟雷爾引動精神力一個「空間封鎖」在西法週遭施展開,下一刻,曾經無數次試驗、反覆琢磨過的「加速」引入,讓空間封鎖中的西法神色驀然一變;而後方觀戰的人,亦在瞧見褐髮男人的變化後露出了無比驚布的表情。

──真正掌握了規則後的加速,幾乎就可以算是觸摸到時間法術的邊緣了。所以當空間封鎖內、西法除了思維以外的一切都在加速,就等同他肉身所在的那一小塊空間正處在不同的時光流速中,以至於外面的人感覺只是片刻,空間裡西法的肉身卻已「度過」了快一年的時間……就算傳奇強者能夠數百年如一日地維持著早年成聖時的狀態,到了臨終前也會進入快速衰老的狀態。所以前來觀戰的那些人看到的,就是原先年輕英俊的褐髮男子在短短的時間內迅速老化,鬚髮漸白、皮膚鬆弛下垂,最終甚至連站著都十分勉強,只能癱倒在空間封鎖中的情景。

如果西法自身的思維沒有被保持在正常速度,他的感覺,只會是外面的時間流速變得好慢,明明他的生命力日復一日地不斷耗損,外邊的人卻好像連一天都還沒過完……但瑟雷爾偏偏讓他的思維保持在了「正常」的狀態下,以至於雖然角度不同,他也如同外面的人那樣親身感受到了自己的快速老化,感受到了那不斷侵蝕生命的、名為「時間」的力量。

但不論如何驚恐、如何掙扎,他的聲音都傳不到外面去,到頭來也確實沒有聲音可以發出了……他就這麼感受著自己竭力躲避的死亡無法推拒地到來,最終奪去了他殘存──或者根本是偷來──的年華,讓他最終淪為了一具枯乾的屍骨。

可他的思維、他的靈魂,卻沒有馬上消失。

或者說,他並不像原先以為要「死」了時那樣、馬上就失去了對外界的一切感知,而是仍以靈魂的形態存在著,甚至可以清楚「看見」自己的屍骨……意識到這代表了什麼,求生的意志瞬間蓋過憤怒的他心懷僥倖地就想等瑟雷爾解除空間封鎖後潛伏起來從頭開始,卻不想週遭的束縛依舊在,而他原先一直保持在「正常」狀況下的靈魂,也突然有了改變。

他的速度──靈魂消散的速度──加快了。

那是一種比肉身的壞朽更讓人恐懼的感覺。

他的知識、他的記憶、他自我存在的認知,都隨著靈魂的消散一點一點變得支離、變得破碎,甚至就連殘留著某種求生的意圖憤恨地「看」著那個禁錮了他的人的時候,他都已不再記得對方的身份……以及自己為什麼憤恨的理由。

最後的最後,他已經連自己是誰都不再認得了……事實上,他甚至連「存在」的意識都已消失;仍然殘留著的,也就只是一點雜亂記憶的碎片與單純能量而已。

但曾經為了喚回師父潛心研究過靈魂的裴督之主,自然不會冒這種險。

再一次加快速度讓對方靈魂的殘渣徹底消散後,他還不忘召喚空間裂縫將西法挫骨揚灰,直到空間封鎖中已再見不到那個曾經站在大陸權勢頂峰的身影,瑟雷爾才解開了空間封鎖,回到師父身邊毫不避忌眾人目光地將對方緊緊擁入了懷中。

「我為你報仇了……師父。」

「嗯。」

「還滿意嗎?我所領悟的『加速』。」

「很好……你連以前的『雜學』都用上了吧?你讓我驕傲,瑟雷爾。」

「……那,我現在可以領獎勵了嗎?」

「……至少先等我把這些觀戰的人放下來。」

察覺徒弟還真有他一答應就直接傳送回法師塔「實現獎勵」的架勢,因即將到來的一切微微紅了臉的金髮半神有些無奈地道,望向徒弟的目光卻沒有分毫怒氣。他只是拖著已經化身無尾熊這種異界動物的裴督之主放下了在他的空間封鎖中觀戰的人,卻只來得及吩咐了科立耶處理接下來的事,就被性急的瑟雷爾一個傳送直接拉回了法師塔。

──但仍停留在現場的人,卻沒有一個對兩人的離開抱持任何異議。

不光是因為兩人的實力所帶來的不容置喙而已……裴督之主方才無聲無息地讓一個人──而且還是一名強大的傳奇──迅速老化消亡的法術給人的衝擊力實在太強,以至於這些人不僅未曾因對方已經「洗白」了的罪名而化解對這個大魔頭的陰影,反倒還有種「不愧是裴督之主、大陸公敵」的感覺……當然,大陸公敵什麼的也就是說說而已,就算心底這麼想,誰又敢正面說出來?尤其是在場的傳奇強者,年紀較長、還記得當年那場德拉夏爾圍城戰的,都不由把這對半神師徒的手段拿來作了比較,然後感慨阿德裡安·克蘭西果然還是個溫和的學者型人物,比他那個魔王徒弟好多了。

畢竟,湮滅也就是一瞬間的事;可親眼看著自己用不正常的速度老化腐朽,卻是一件很折磨人精神的事……好在瑟雷爾·克蘭西雖然恐怖,卻有個管得住他的師父在。否則整個大陸豈不要陷入一種人人自危的狀態之中了?

便懷著這種既感慨又慶幸的想法,前來觀戰的人開始代表自己所屬的實力收拾起了善後;卻不曉得他們眼中能夠「管得住」某個魔頭的金髮半神,此刻已經被「兩個」猴急的男人邊撕扯著衣物邊拖往了法師塔中自己房間裡那張無比寬敞的大床上──



Chapter 22 「獎賞」

咳恩....剪片了,大家懂得

(萬字紅燒肉詳見實體書喔>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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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裡安是在一個緊得讓人幾欲窒息的懷抱中醒來的。

睜開雙眼,最先看到的就是徒弟寫滿了焦急、擔憂和愧對的面容;最先感受到的,卻是直直抵著大腿根的某種硬物……這才意識到兩人此刻身上都未著寸縷,讓腦海裡已漸漸回想起昏迷前經歷的金髮半神一時有些僵硬,卻因雙龍什麼的是他早就答應過的而對徒弟發不了脾氣,只得陰著臉背過了身,暗暗反省起了自己在情事中的種種失態。

見師父確實只是暫時厥過去而已,剛剛替彼此清理好身子的瑟雷爾鬆了口氣,卻也沒敢對現在明顯正生著悶氣的師父說什麼調戲逗弄的話語,只是將頭埋在他頸邊、有些歉然地道:

「對不起,師父,我沒想到……這次真的是我做過頭了,對不起。」

「……是我答應過你的。」

身為一個守信用的好老師,阿德裡安有些悶悶地道。「你把『伊萊』放回去了?」

「嗯……我怕自己一不小心又失控,因為師父那個樣子……太誘人了。」

頓了頓,見懷裡的人似乎真的沒有責怪自己的跡象,裴督之主忍不住仗著師父的寵溺縱容試探著又道:

「師父自己也看到了吧?你情動難耐時的模樣……」

「別說了……」

瑟雷爾不說還好;他這一提,就讓阿德裡安又想到了自己被迫用視覺共感「看」著自己扭腰迎合的畫面。雖然決定了不對徒弟發脾氣,但對自己生氣還是可以的。所以有些氣弱地說了這麼句後,阿德裡安已然一把捲起了被單把自己赤裸的身子團團裹起,一個動念離開了臥室,卻並非直接瞬移到法師塔內的其他地方,而是傳送到了自己位在德拉夏爾的房間裡。

──然後,出乎自己也出乎對方預料地,在理應空無一人的房間內看見了法瑞恩公爵阿爾法德·法瑞恩的身影。

少年身上裹著的被單雖將該露的不該露的地方都遮得嚴嚴實實,僅露出兩隻手、兩截小腿、兩隻腳ㄚ和頸子以上的部分,可單是裹著床單出現這一點,就足夠讓人猜到他大概是從什麼樣的狀況底下逃出來的了……也曾經風流過的法瑞恩公爵臉上因而出現了一種五顏六色交雜、像是憤怒又像是不屑但又像是尷尬好像還帶著點愧疚的表情,卻方鼓起勇氣微微張唇想說些什麼,便見金髮少年面無表情地身形一閃,又從房間裡消失了身影。

如果他真是個普通的小孩,面對久別未見又曾深深傷了自己心的「父親」,或許還真會有幾分瑟雷爾前世的文學作品裡形容的那種「無語凝噎」的感覺;但他連艾琳都很難真正當成母親那樣孺慕,更多是將對方當成一個親人而已,更何況是阿爾法德·法瑞恩?會下意識地回到法瑞恩公爵府,也只是因為之前十幾年在此度過的時光,和這棟房子畢竟是他和瑟雷爾合力完成的而已。所以金髮半神並未理會那個男人,卻也沒就這麼離開,而是直接傳送進了自己的衣帽間,拿下被單換起了衣服來。

──可還沒等他扣好襯衫的扣子,一陣熟悉的空間波動卻已再次傳來,讓感應到的阿德裡安先是一怔,隨即隱匿了自己的氣息挑了挑眉從衣帽間的縫隙往外看了過去……只見空曠的臥房裡,阿爾法德仍未從先前次子裹著被單突然出現又消失的異變中反應過來,面前卻又隨即出現了一個裹著床單的黑髮男人。讓人不知該如何形容的狀況讓他一時有些呆滯,卻在黑髮男人皺了皺眉似乎打算離開前猛然想起什麼似的匆忙開口道:

「等等!」

正打算傳送離開繼續找師父的瑟雷爾因而皺了皺眉。

但想到師父在只裹了張被單的情況下會去的地方也就那麼幾個,搞不好這個不知死活的法瑞恩公爵可能有見過對方,有些後悔自己嘴快的裴督之主只好勉強耐下了性子,問:

「什麼事?」

「你……你是瑟雷爾·克蘭西?」

「……連梵頓皇帝都不敢直呼我的名姓,你倒是大膽,竊居者。」

「竊、竊居者?你說什麼?」

「這座府邸本來該是屬於誰的,你不會不知道吧?」

儘管身上只裹了件床單的模樣活像偷情被抓包急著跳窗的人,但裴督之主的氣勢又豈是區區一件床單能夠減損的?「當年梵頓可是就出了塊地而已,宅邸的設計跟建造都是我和師父一起動手的。」

「你──」

「放心,顧慮到師父的立場,我不會直接把府邸奪回來……不然讓雷昂難過,師父也跟著不開心就不好了──不過你在師父……阿德裡安房間裡做什麼?」

「干、干你什麼事?」

「就算只是一些普通的日用品,這些東西畢竟也承載了阿德裡安許多記憶……被人損壞可就不好了。」

「這是法瑞恩公爵府,我是法瑞恩公爵,房子裡的東西我要怎麼處理還不是我──」

「『法瑞恩公爵』?我現在倒是聽到外面有人說皇室已經下令撤了你的職,強迫你到東南大營去訓練新兵,並要求你限期將爵位傳給『嫡子』?」

說到這裡,分神聽著八卦的裴督之主不由一聲嗤笑:

「讓師父成為『法瑞恩公爵』?成為梵頓皇室的臣屬?想得真美……雖然處置了阿爾法德·法瑞恩算是聰明,但接下來的動作也未免太貪得無厭了……也難怪,梵頓現在的傳奇只是一個皇室出身、三百歲出頭的呆子,根本不懂事……」

雖然他自己也才四百出頭,但以裴督之主不到百歲就晉陞傳奇的輝煌,就算沒到半神的境界,也絕對有資格說出這句話來……只是幾句話發洩完、想了下該如何整整梵頓皇室後,瑟雷爾便又不可免地瞥見了阿爾法德那張表情精彩的臉,讓他忍不住眉頭越皺越深,問:

「你到底想說什麼?」

「……阿德裡安,真的……是那個空間半神阿德裡安·克蘭西?」

「是。怎麼樣,你後悔了?」

回想起這個傢伙曾經說過的、要把阿德裡安「送」給溫斯特劍聖的話,瑟雷爾只覺心中倒胃口至極,卻因顧慮著雷昂而不可能直接把人湮滅掉,只能毫不掩飾諷刺口吻地這麼質問了句。

──而阿爾法德臉上的表情很清楚地說明了他的猜測相當正確。

見狀,瑟雷爾心下鄙夷愈甚,當下已然釋放出了幾分威壓迫得對方狼狽無比地跌坐了下,冷笑道:

「想和他修好關係拿『父親』的身份得利處?你也想得太美了……師父願意保留『法瑞恩』在他的名字裡,就已是對這個家族最大的回報與恩賜了。確實,在『克蘭西』並無其他後裔的情況下,從今而後,『法瑞恩』就會被視為空間半神阿德裡安·柯林斯·法瑞恩·克蘭西的族裔獲得除某些人外不應擁有的尊榮……但就算師父無意干涉,我也不會讓任何人用任何形式再去玷污他的名字。」

伴隨著如此一句脫口,裴督之主靈魂間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讓他不知不覺就再次啟唇,嗓音微沉地道出了「驅逐」兩個字……下一刻,連同阿爾法德以及此刻宅邸內不相干的人在內,所有不符合他心中揀選條件的人都被驅逐出了法瑞恩公爵府;而一道無形的能量波動,亦在瞬間將整個公爵府籠罩了住。

見狀,瑟雷爾微一錯愕,才剛想著自己是不是又領悟了一道規則,身後卻於此時傳來了開門的聲響……而原先被刻意掩蓋的、他再熟悉不過的靈魂波動,也在這一刻重新進入了感知。

「師父……!」

意識到師父根本一開始就躲在衣帽間裡,還把自己剛才的大話聽得一清二楚,瑟雷爾心下惴惴,動作卻沒有分毫遲疑──他幾乎是當場甩開了床單直接抱住了那個好歹已經穿件襯衫的金髮少年,讓瞬間給緊擁住的阿德裡安一時有些哭笑不得,卻終究還是抬起了臂膀,將再次渾身赤裸的徒弟輕輕回擁了住。

「回法師塔吧?」

他輕聲道,「雖然你再領悟一項規則已經沒有類似獎賞了……但陪師父一起休息還是可以的。」

「嗯。」

瑟雷爾此時確實也不敢提什麼獎勵的事,只一個動念便直接將彼此傳送回了法師塔。

至於曾短暫充當遮蔽物的被單和床單……便也就這麼留在了法瑞恩公爵府內,成為了奧斯汀一直到很多天後才終於解開的謎題。



Chapter 終章 永生相伴

大陸歷10290年一月,塞姆爾帝國無冕之王、精神系傳奇西法·恩塞德亡於新晉半神裴督之主瑟雷爾·克蘭西之手,享年一千一百一十四歲。

西法·恩塞德的死,昭示的不僅是塞姆爾帝國在努泰爾政治話語權的降低,同時也是一個新時代的開啟──因為一手導致了這一切的人,是努泰爾大陸上近萬年來的第二位半神。

而且這位半神不是別人,正是四百多年前殞落、卻又在近年神秘復生的空間半神阿德裡安·克蘭西的弟子,裴督之主瑟雷爾·克蘭西。

這件事對整個努泰爾大陸帶來的衝擊,大致可以從幾方面來看。

首先,瑟雷爾·克蘭西的突破,意味著昔年其師的晉階並非單純的偶然或曾有過什麼奇遇,而是因為阿德裡安·克蘭西確實掌握了通向更高層次的道路,而且這個道路……甚至是有可能互相傳授的。雖然瑟雷爾·克蘭西的天才舉世皆知,能順利突破也必然與那份天資有關,但至少從他們師徒倆先後成為半神來看,只要能掌握對的途徑,誰都有機會獲得那份機緣。

就如同聖階高手們努力朝傳奇突破時那樣。

再來,是大陸上各方勢力面對此事的立場和態度。

如果說昔年阿德裡安突破時,大陸上還暗地裡存在著一些覺得他破壞平衡的實力太過危險、應該想辦法除去的聲音,那麼當他和徒弟強勢回歸之後,就算是最心存忌憚的人,也再不敢抱有這種念頭。

因為西法·恩塞德的下場,也因為瑟雷爾·克蘭西的手段與能力。

裴督之主能夠從當年四面楚歌的境地混到後來的一方之主,雖也是因為有恩師留下的保命符在的緣故,但若不是他本身的心計手段,也不可能擁有如此成就……這樣的一個人擁有了超乎旁人想像的能力,危險程度比起他那個更喜歡做研究教學生的老師高出了不知幾百倍。

事實上,在很多人看來,如果不是有空間半神──雖然瑟雷爾·克蘭西也是,但這個稱呼人們還是習慣用來指代其師──阿德裡安·克蘭西制衡、管束這個弟子,整個努泰爾大陸還真有可能給某位大陸公敵搞到進入恐怖時代的地步。所以各方勢力的頭頭腦腦分析了一陣子,覺得就算用上陰謀手段或壓箱底的神器也不可能一次解決兩個人不出亂子──萬一以為人死了結果又復活還得了──少數幾個知情的傳奇也都表達強烈的反對後,也只得規規矩矩地縮頭做人了。

而在如何處理與兩位半神之間的關係上,不得不提的,就是梵頓帝國鬧出來的大笑話。

雖然空間半神閣下在殞落四百多年後如何換了副身體回到人世的事,大陸上至今眾說紛紜,但作為空間半神閣下現在這具身體的祖國,在與這位閣下接觸上,梵頓理應是存在著相當優勢的。但也不知是現在作為梵頓倚仗的那位傳奇太過年輕,還是先前的傳承交接沒做好,又或是此人因為是皇室出身、心態沒擺正,居然建議現任皇帝強迫阿爾法德·法瑞恩將公爵的爵位傳給嫡子阿德裡安·法瑞恩……如此安排看來像是在對那位閣下示好,但大陸上多的是人精,又怎會看不出梵頓皇室這個舉動的潛在意思?讓「阿德裡安·法瑞恩」接手法瑞恩公爵的爵位,分明就是在暗示這位閣下終究還是梵頓的臣子……而這種事,就算那位閣下本人並不發難,大陸上其他幾個勢力也是絕對不會容忍的。

所以那一天,梵頓皇室才剛招來阿爾法德·法瑞恩下達這個命令沒多久,法蘭聯合王國、海德城邦等幾方勢力就已嚴正對梵頓皇室提出了譴責,認為他根本是在污辱偉大的空間半神閣下;而算是半個當事人的裴督之主瑟雷爾·克蘭西更絕──他直接在法瑞恩公爵府設置了一個無形的結界,只有人格品行與對空間半神閣下的態度符合他標準的人才能進屋,而能夠進到裡面的法瑞恩家族成員,才算得上是他認可的法瑞恩族裔……雖然不是沒有人腹誹他一個姓克蘭西的管那麼多做什麼;但連空間半神閣下都不曾出面駁斥或阻止,這個決定便也自然而然地為眾人所接受了。

其實他的這種做法,對努泰爾大陸上那些傳奇以上的高手來說也未嘗不是一種極好的借鑒。

這個世界雖然沒有「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說法,但族中出了個傳奇,帶掣著整個家族光耀騰飛的事還是常常可以見到的。只是騰飛的結果往往是家大業大、子弟眾多,少不得就會有拿老祖宗的名頭恣意妄為的惱人傢伙在……若只是小打小鬧也就算了;但要是因此惹到了什麼不該惹的人,對那位搞不好連自己到底有幾世孫都不清楚的傳奇高手自然是相當倒霉的事。而裴督之主的做法,便無疑為此提供了一個解決之道。

但姑且不論日後會不會有其他強者倣傚他用這種方式來篩選出值得自己庇蔭的族人,單就瑟雷爾·克蘭西的干涉而論,便如同將現存的法瑞恩家分成了兩支──一支是符合他標準,有資格自稱為那位閣下的族人、並且由此享受到有一個半神親戚當靠山這種好處的;另一支則是不符合他標準的,如果敢在外胡亂自稱與空間半神閣下有關並妄圖藉此得到什麼利益,任何人懲戒了他都會得到裴督方面的謝意。

這種方式一方面避免了某些愚昧又自以為是的親戚壞了空間半神閣下的名頭,一方面也是對梵頓帝國那種可笑做法的反制──有裴督的引領和其他勢力的先後響應,自此而後,「法瑞恩」之名的尊榮便不再是源於梵頓賜與的公爵位,而是那位閣下的存在。得到承認的法瑞恩族人,就能被視為那位閣下的親眷而在整個大陸上受到尊崇與優待,豈不比當梵頓的臣屬、時刻受到帝王的猜忌防備要好上許多?

至於給強行「劃地」出來的法瑞恩公爵府,裴督之主直接在梵頓皇室開口前扔了當年他和梵頓皇室的協議出來,上面表明那塊地早在四百多年前就已經由梵頓帝國的領土裡劃分出來成為他的私產了──本來按當年皇室的想法,瑟雷爾·克蘭西和吉莉安公主的後代也算是皇室中人,克蘭西公爵突破後也不可能會有興趣繼續霸著這個小小的爵位,所以這塊地的所有權也自然而然會回到流有皇室血統的「克蘭西」族人手裡……只是當年梵頓在裴督之主落難時落井下石地解除了他和吉莉安公主的婚事,還派人在全國發佈了通緝,裴督之主如今沒反過來直接滅了皇室就已經相當客氣了,更何況他想要的只是那一塊本就屬於他的地?而最後的結果,自然只能是梵頓默默地又簽了一些讓他們後悔不已的協定,並且對自家的那位傳奇高手產生了強大的怨氣。

塞姆爾和梵頓這兩個大陸上最強大的國家──至少原本是──都在這場勢力更迭中吃了虧,而明顯拿到好處的,除了理所當然的裴督外,就是海德城邦了──且不說半神閣下當年本來就是海德城邦出身,他對洛瑞安也有著相當深厚的感情,自然不介意給予相當的回饋。不過海德城邦本就是個相對鬆散的政治聯盟,四個城市雖然在實力上都分別有所提升,卻也還沒到足以改變整個大陸格局的地步。整體來說,努泰爾大陸各方勢力的強弱關係雖然有所轉變,但卻是相對和緩而平靜的,並沒有給生活在大陸底層的一般人民帶來太大的影響。

──事實上,除了裴督現在可以開放旅遊這點大家比較關心外,一般民眾對於此事的關注,更多還是集中在空間半神閣下究竟是怎麼死而復生的……還有他和徒弟之間究竟有什麼恩怨糾葛愛恨情仇上。

前者麼,感覺太過深奧了,就連聖級法師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大家胡亂吹一吹扯一扯也就沒什麼好說了;但後者麼,那可就是男女老少都可以參與討論的問題了──雖然當年諸如「空間半神是個戀童癖」、「裴督之主不堪受辱憤而弒師」之類的說法都已隨著西法的死被各國官方強烈澄清了是侮蔑;可即便相隔了四百多年,這兩師徒最後還是超越師生關係在一起了卻是不爭的事實……雖然師生戀什麼的在大陸上其實也並不罕見,但經歷過這麼多波折的還真是少之又少,所以便不免有人對這師徒倆人的戀愛過程提出了一些猜想。

第一種說法,是當年空間半神閣下確實已對徒弟有了非分之想,裴督之主卻因不願成為依附老師存在的小兔子而拒絕,沒想到卻陰錯陽差地換了老師的死亡,讓裴督之主痛心之下夜夜悲泣悔悟,更在老師重生後不惜裝嫩勾引拐人上床……這個說法無疑是最接近真相的;可相對於某人威震大陸三四百年的魔頭名聲,空間半神閣下的品行無疑要好了上萬倍,自然很難讓人相信他會對徒弟做出什麼事來;相較之下,多數看過某只「小金絲雀」晶石顯影的人更願意將「戀童癖」之類的名聲安到裴督之主的身上……也因而有了第二種說法。

第二種說法,認為師徒倆四百年前就是單純的師徒而已,是裴督之主對重生後的老師產生了非分之想,才詭計用盡將疼他疼到了極點的老師拐上床這樣那樣……這個說法得到了雷昂·法瑞恩和艾提安·蘇薩的一致支持;但據裴督方面的知情人說,瑟雷爾·克蘭西閣下是相當長情且專情的的人,絕對不可能是那種因為空間半神閣下太可愛才會把人拐入歧途的變態。

於是便又有了第三種說法──指稱當年其實是裴督之主先愛上了老師,但空間半神閣下一心埋首鑽研學問不予理會,所以裴督之主一時心冷下就選擇了政治聯姻,卻不想因此讓西法·恩塞德有了對老師下手的機會。為此,裴督之主四百餘年來潛心報仇並努力復活老師,一顆赤誠之心終於打動了復活後的空間半神閣下,換來了對方的回應。

除了這三種主流說法外,一些雜七雜八的、諸如相愛相殺、虐戀情深、養成馴服之類的說法也都有,裴督之主在其中的形象或者深情或者變態或者其渣無比,但空間半神閣下的形象卻大多溫和單純,也算是變相洗清了他在這幾百年間被侮蔑的名聲……事實上,也正是看中了這一點,雷昂和蘇薩才會努力忍住了不對此多做干涉,只在聽到有人稱讚裴督之主專情時回一句「他就是個變態」而已。

但這些人如何做想、又是用什麼眼光來看待自己的,瑟雷爾從不曾介意,阿德裡安也已徹底看淡了這些……對他而言,這世界上真正值得他放到心上時時顧念著的,也就只有瑟雷爾、哥哥、瑟琳娜和蘇薩而已。所以為了能夠盡可能地陪伴、甚至留住這些人,阿德裡安沒有像自己曾經習慣的那樣長年關在法師塔靜修,而是選擇了定居法瑞恩家,並重新開始在洛瑞安邦立大學任教。對此,裴督之主雖然因為沒能如預期地天天霸佔著師傅而難免遺憾,卻依舊選擇了尊重與陪伴。他無視於雷昂的強烈抗議住進了阿德裡安的房間,並死皮賴臉地跟著師父跑去洛瑞安當起了史上最強的助教。雖然科立耶等人曾經不止一次暗示過希望這位大人能多花點心思在裴督的建設管理上,卻都被瑟雷爾以「潛在情敵太多」擋了回去。甚至就連洛瑞安放暑假的時候,這位大人也不肯回裴督盡責任,反倒還用「現在該換師父陪我了」為理由拖著阿德裡安跑掉,讓雷昂為此氣得跳腳,也讓五位執政官徹底死了心,只能認命地擔起了隨著裴督的繁盛日復一日加添的工作量來。

至於暑假的時候,裴督之主到底做了什麼?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倣傚瑟雷爾前世一些小說的內容,夫夫倆隱瞞身份跑去冒險而已……當然,因為大陸上存在著顯影晶石這種東西的緣故,容貌大體上已是家喻戶曉的兩人也是特別改換了形貌才出去的──阿德裡安直接變成了成年的容貌;瑟雷爾則是因為銀光獵隼的真實身份還未曝光,便照樣拿來用了──以二人的實力和見識,就算刻意壓制在了聖級的強度,也已足夠在大陸上橫行無阻了。所以不到一年的時間,風系法聖尼爾達·柯林斯·溫斯特的大名,便已迅速傳遍了整個傭兵界。

儘管隨之而來的影響,讓裴督之主幾度深深後悔起了自己的決定。

就如此刻。

大陸歷10293年 夏

傭兵之城·伊洛瓦底 酒吧「白橡樹」

「你就是尼爾達·溫斯特吧?」

伴隨著一縷迥異於酒吧內木質氣息的香風,一陣銀鈴般的嗓音,驀然於酒吧角落一處相對隱蔽的卡座旁響了起來。

──作為一間由精靈經營的酒吧,白橡樹走的向來是注重隱私的高端路線;像這種普通傭兵酒吧裡習以為常的、一進來就指名道姓問「你是某某某吧」的場景,在白橡樹其實並不那麼常見……也因此,幾乎是這道嗓音一落,四周不論是不滿被打擾又或單純好奇的客人,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對向了聲音來處,卻又隨即因入眼的場景而微微愣了下。

聲音來源處,除了剛才出聲的那名年輕女子外,還有兩個年紀看來都在二十八、九歲左右的青年男人。女人的模樣看來不過二十左右,是個外型相當亮麗的褐髮劍士;兩個男人則一個穿著法師袍、一個穿著劍士裝,不論氣度、裝備和實力看來都相當不錯。能進到白橡樹的多是在伊洛瓦底混得不錯的角色,一看到兩人標誌性的金銀髮、想到女子剛才的那聲「尼爾達·溫斯特」,又怎會猜不出他們的身份?只是一想到傭兵界隱隱綽綽流傳著的某個說法,和卡座裡同姓溫斯特的兩個男人緊挨著對方的落座方式,酒吧裡的「知情人」便不由露出了幾分古怪的神色,張大耳朵進一步關注起了那邊的狀況來。

「……有什麼事情嗎?」

望著眼前容貌陌生的年輕女子,尼爾達·溫斯特──變成青年模樣的空間半神阿德裡安·柯林斯·法瑞恩·克蘭西閣下禮貌中帶點困惑地開了口,英俊的面容卻因身旁男人突然示威般攬上他腰身的手而染上了薄薄緋色──幸好在酒吧昏黃的光線中並不明顯──問:

「我想我應該沒有見過您才對,年輕的女士。」

「我是安德莉亞·恩萊·西德瑞克,傳奇劍士尚·西德瑞克的孫女,今年十九歲,八級劍士,想和你以結婚為前提成為一同冒險的搭檔,不知你意下如何?」

女子──安德莉亞似乎是那種性格爽朗、直來直往的類型,雖然近前「唱名」時的表現有些唐突,但後來回應的用字遣詞和語調卻都十分得體……只除了一上門就直接求「搭檔」的發言外。

所以此言一出,那些「知情人」都因有好戲看而瞪大眼睛露出了興奮的表情,算是當事人的銀髮劍聖卻是臉色一黑,毫不客氣地冷聲道:

「小女孩,你看不出來這個人不管是生活上感情上還是冒險上都已經有主了嗎?」

說著,他還不忘宣示性地側頭吻了下身旁人的唇……阿德裡安面上的霞色因而又更深了幾分,卻沒有拒絕,也沒有分毫不悅。而這種任由身旁的人替他出頭的態度,無疑便證明了對方的話與兩人之間的關係。

見狀,安德莉亞神情一黯,卻沒有理會銀髮劍聖的話語,而是毫不放棄地直接坐進了卡座,伸手握住金髮青年的纖長秀氣的手掌,道:

「尼爾達──請容許我這麼稱呼你──我現在雖然只有八級,但成聖絕對沒有問題,而且我爺爺跟洛瑞安邦立大學的校長,那位風系傳奇莫列斯·米拉莫維奇大師很熟。如果你和我在一起,爺爺一定會願意幫你引見,讓你得到更好的提升──相對之下,他雖然已經是劍聖,但這幾年卻沒有什麼顯著的成就。和這個人在一起,只會埋沒了你而已。」

「你──」

「很抱歉,西德瑞克。」

沒有讓身旁炸毛──阿德裡安覺得徒弟前世記憶裡的一些詞彙真的很有趣──的瑟雷爾和少女嗆起來,金髮半神溫和但堅定地抽出了被女子握住的手,用同樣溫和卻生疏的語氣開口道:

「如果我僅僅是因為跟你在一起能得到比較多好處就移情別戀,那也絕對不是個值得托付的人選了……伊萊或許不是這世界上最好的人,卻是我最想要的那一個。所以抱歉了,我只能拒絕你的心意。」

「……但你就像我想的一樣好。從聽到了你的事情開始,我就一直很想見你……爺爺一直希望我能找一個能陪我一起冒險成長的人做伴侶,他說這樣之後才不會因為摯愛離去、自己卻還有很多很多年可活而痛苦……你真的不考慮嗎,尼爾達?」

「很抱歉。」

阿德裡安溫聲道,同時抬臂回擁住身旁的男人,進一步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如此舉動讓看著的少女神色更顯黯然,卻還是點點頭、說了聲「我明白了」便由卡座上站起了身。

──但她卻沒有馬上離開。

帶著些許不甘心地,少女才剛踏出卡座一步,便又回過頭掃視了眼一旁已經恢復應有風度的銀髮劍聖,然後對著正自舉杯飲酒的金髮青年突如其來地又道:

「你知道他喜歡小男孩嗎?」

空間半神閣下到口的酒因而有些狼狽地嗆了下;一旁的銀髮劍聖則是臉色馬上又黑了回去,卻沒有急著反駁,而是邊拍了拍情人的背幫他順氣邊拿出手帕替他擦了擦唇角。

但決心要給情敵找麻煩──她是真的覺得自己比伊萊·溫斯特更適合尼爾達──的少女卻沒打算只扔下這麼一句疑問便罷手──見金髮青年忙著嗆咳無暇詢問,她有些無奈地收起了自己也同樣掏出來的手帕,解釋道:

「他之前有十年的時間都在法瑞恩家──就是那個法瑞恩家──寄宿,據說和當時裝成普通孩子的『那位閣下』感情相當好。但後來因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那位閣下匆匆離家跑去了洛瑞安讀書,他也在不久後追了過去……據說後來還發生了些什麼事,讓阿爾法德·法瑞恩暗示可以將『那位閣下』送給他當情人作為拉攏,卻被雷昂·法瑞恩殿下阻止,然後把他轟了出去……幸好『那位閣下』仁慈,沒有出手懲戒,不然他早就不知道湮滅到哪去了……這件事你知道嗎?」

「咳咳咳……」

那個據說被變態喜歡的「小男孩」有些尷尬地又是一陣咳;一旁的銀髮劍聖則是表情微微有些扭曲,卻沒有急著跟情人表忠心,也沒有試圖澄清什麼……稍微有些出乎意料的情況讓安德莉亞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卻在左看看、右看看,發現兩個人確實沒有為此爭執的跡象後,歎息著調轉腳步離開了此地。

聽少女的聲音走遠,瑟雷爾當即起身把卡座周圍的簾布拉起,並在施了個隔音魔法阻絕外人的偷聽──這在白橡樹也算常見──後將頭一把埋到了師父頸間,有些委屈地道:

「師父……你看蘇薩和雷昂都把我的名聲弄成什麼樣子了。」

雖然不曉得那個叫安德莉亞的小女孩究竟從哪裡聽來那種離譜的話,但從她的用字遣詞來看,這種說法一定少不了那兩個人的推波助瀾……瑟雷爾不是不知道就算他這麼撒嬌抱怨了,師父也多半不會拿那兩個人怎麼樣;可若師父因此心軟,能得到什麼好處,自然就看他怎麼爭取了。

明白徒弟心裡的那點小算計,阿德裡安有些無奈地笑了下,卻沒有揭破,只是輕摸了摸銀髮劍聖柔順的髮絲,順著反問道:

「但這個傳言也不完全有錯……不是嗎?」

「師父──」

「『伊萊』對小阿德裡安做的事……難道不能算是『喜歡小男孩』的證據?」

「呃……十四歲應該算少年了?」

「但我還記得第一次的時候……有聽見你喊過『我的男孩』。」

「……就算是那樣,我也不是喜歡『小男孩』,而是喜歡我的小阿德裡安而已。」

覺得有些一失足成千古恨的裴督之主忿忿不平地道,可一想到當年阿德裡安稚嫩的身體第一次在他手掌心裡達到高潮的美好,便又覺得那個失足失得還是相當美好的──至少如果有機會重來,他多半還是會再做出相同的決定。

而這份心思、這種「無悔」,自也透過靈魂鏈結讓阿德裡安感覺了到。

雖然覺得徒弟自從和自己解開心結兩情相悅後,整個人便感覺越來越孩子氣了,但只要一想到那個曾經在每年的9月13日跟他見面的裴督之主是為什麼會有那樣「成熟」的表現的,金髮半神便覺得徒弟果然還是活潑一點好──就像四百多年前,他們曾經一起度過的許多個日子那樣──所以縱然對瑟雷爾的想法偶有無奈,阿德裡安卻還是頗為受用地收下了這句情話,並問:

「離暑假結束還有一段時間……你想再去接個任務玩玩嗎?還是直接回法師塔?」

聽似單純徵詢意見的話語,隱藏著的卻是某種彼此都十分清楚的暗示……明白師父的意思,裴督之主眸光微暗,卻沒有馬上答應,而是在感知了下週遭的情況後忽地笑了笑:

「就這麼回去……師父不覺得有些可惜嗎?」

「嗯?」

「這次在外面試過幕天席地的滋味了……那在這種……看似私密,卻一不小心就可能會被其他人發現的情況下呢?」

這番話,瑟雷爾是用有些低啞的嗓音耳鬢廝磨著貼在對方耳邊說的,更在言詞流瀉的同時還不忘配合著──或者該說蠱惑著──探手握上了金髮青年腿間被法師袍遮掩著的物事,低笑道:

「誰也看不出來吧……師父看起來精緻俊秀、溫文謙和的樣子,下面……卻有著這麼驚人的份量。『伊萊』還沒有『嘗』過師父呢,師父就不想試試嗎?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把銀光獵隼壓在身下狠幹?」

裴督之主誘惑人的功力一向很強,不過簡單幾句,話中暗示的場景便讓聽著的金髮半神因腦海中浮現的想像而有些難以自禁地吞了吞口水……只是沒被徒弟「壓在身下狠幹」的時候,阿德裡安的自制力一向是超乎一般人想像的強,所以他只是有些無奈地制止了徒弟已經開始套弄著的手,歎息道:

「這種地方做起來也不舒服……既然『伊萊』是第一次,不是應該換個更好的地點?」

「可是很刺激……那種隨時都有可能暴露的緊張感……」

「除非你撤掉隔音結界,不然哪裡有暴露的可能?」

「……也對。」

伴隨著這恍然大悟的二字,裴督之主還真的就在師父驚詫的目光中撤下了原先的隔音結界,讓阿德裡安瞧得一時有些無語……但看徒弟性子起了,一時半刻還真不可能放棄,金髮半神思忖片刻後,終還是重新放了個隔音結界、半妥協地道:

「那……我幫你?」

「嗯?」

「就是……我一直沒試成功的,用口……」

以阿德裡安的個性,自然不可能將話說得太白。但聽著的人可是瑟雷爾,又怎會不清楚師父指的是什麼?這種結果雖然離他最開始想像的有點遠,但一想到師父願意在這種場合幫自己口交,裴督之主卻也忍不住興奮了起來,便有些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好吧……」

其實是多少有些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態度,但阿德裡安一向將他寵到了骨子裡,自然不會介意這些──回想起自己之前幾次嘗試這個都沒做到瑟雷爾射的情況,某種程度上有些挫敗的金髮半神也有些給激起了好勝心,遂一個俯身拉開男人褲頭掏出那根他早已無比熟悉的性器,即使「成年」了也依舊粉嫩的雙唇一張,便將男人粗大的圓頭含了住。

開頭的部分因為嘗試過很多次,所以他也算是熟練了。右手配合著套弄仍然柔軟的柱身,他雙唇滑動鼓動口腔輕輕吸吮著男人性器的前端,同時以舌在那最為敏感的小孔處來回打圈,時而勾劃挑轉、時而舔弄抵輾……不多時,掌中的肉柱便已一點一點脹大硬起;而上方男人的吐息,也在他的舔吮中一點一點變得粗重起來。

聽著熟悉的粗喘、感受著唇齒鼻間俱縈繞著的、屬於銀髮劍聖的雄性氣息,明明只是打算用嘴巴幫對方服務而已、明明瑟雷爾先前說的還是讓自己在這個地方幹他,阿德裡安早已被教得太好的身體卻仍不由自主地被那股氣息勾得渾身發燙、腰間酥軟,已無數次被口中的東西狠狠操弄過的後穴更已起了幾分難以啟齒的騷動……他有些難耐地微微挪動了下腰臀,同時轉移注意地張口將男人含得更深,卻沒留心到男人發覺他下身的動作時一瞬間轉深的眼眸……回憶著以前瑟雷爾幫他做這個的方式,阿德裡安側過頭繞著柱身將之完全舔濕後,便重新從圓頭將男人含住,然後調整頭顱的角度逐寸將男人粗大的性器盡根吞入了口中。

「嗚……」

儘管阿德裡安成年狀態的「承受度」比少年時期好上些許,但「伊萊」的性器完全硬起時的圍度和長度都十分驚人,以至於金髮半神雖勉強將之吞到了喉頭處,嘴巴卻張得十分酸疼,喉頭更是給壓迫得不斷本能地收縮作嘔,讓那雙金眸不由溢出了幾分生理性的淚水……可那種像是被人欺負蹂躪一般的表情卻只更加添了銀髮男人的慾望,而因先端處不斷感受到的緊絞忍不住邊撫摸著青年帶淚的臉龐邊歎息道:

「呼……師父……真好……看你幫我做這個……」

而聽著的阿德裡安自然不可能、也沒有辦法回答。

他只是努力適應著口中被男人性器塞滿的感覺,嘗試著開始上下晃動頭顱取悅對方,並強迫自己不去懷念、不去渴望被這根肉柱狠狠插入瘋狂搗弄的感覺……可就算只是用嘴,那種熟悉的氣息和與真正性交極為相似的動作卻仍如一隻無形的手不斷撩撥著金髮青年已被調教得太好的身體,讓他腰臀間無意識地輕晃越發明顯,一雙長腿情不自禁地交互磨蹭著,便連那雙盈著淚光的眼,都已不自覺地染上了驚人的媚意。

瑟雷爾早已太過熟悉師父的一切,又怎會不曉得對方此刻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可回想著師父此前幾次「失敗」的經歷,他卻沒有讓銀髮劍聖主動伸手去觸碰師父的腰臀,而是真身直接傳送到了卡座內,然後在正忙著跟伊萊的東西奮鬥的阿德裡安反應過來前一把勾抱起金髮青年的腰臀讓他從坐姿轉為伏趴,隨即邊舔濕手指邊撩起金髮青年的法師袍,扯下對方的底褲便將兩根手指一口氣插入了那已難耐地不斷收縮起來的小穴。

「嗯……!」

男人稍顯粗魯的動作不可避免地給金髮青年帶來了些許不適;可緊接著而來的、男人手指熟練的抽插摳弄,卻讓阿德裡安才剛稍稍繃緊的腰身又在快感下迅速軟成了一攤水……他眼神有些複雜地趁抬頭吮住前端的時候瞥了眼後方的黑髮男人,卻終究沒有阻止對方用手指侵犯自己的動作。熟悉的歡愉隨著男人手指技巧的撩撥不斷竄上腦門,讓早已熟知這些的金髮青年情不自禁地款款擺動起了腰臀試圖迎合對方,原先以口取悅銀髮劍聖的動作卻也因而有了片刻分神……察覺師父的不專心,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的瑟雷爾也不知是該感歎自己將師父「教」的太好還是太失敗,卻還是操控著讓銀髮劍聖伸手扣住了青年下顎,低頭問:

「師父還要嘗試下去嗎?如果這麼不專心……是不會成功的。」

「嗚……」

因嘴巴被塞滿而無法回答的阿德裡安低低呻吟了聲,卻像是給激起了好勝心般猛地又給「伊萊」來了次深喉……知道對方的打算,瑟雷爾挑了挑眉,也沒有阻止師父的挑戰,只是安撫地讓「伊萊」輕摸了摸青年那頭柔軟的金髮,真身卻在同時抽出手指單手解開了褲頭,將那根單單是透過靈魂感受到師父的動作就已硬到不行的性器抵上了青年水光淋漓的穴口……下一刻,他已然雙手擒握住青年微微震顫的腰身一個使力、將自身性器一鼓作氣地插進了那那已被他用二指攪弄得十分柔軟的小穴當中。

「嗚嗯……!」

驟然被身後的男人一口氣插到深處,即便阿德裡安確實發自身心地渴望著這些,亦不由給那撞擊的力道與身體被硬撐開的感覺激起了些許不適……只是他畢竟已被教得太好,幾乎只是兩三個呼吸的時間、短暫的衝擊過去後,甘美的感覺便隨之復甦,讓他情不自禁地腰背微彎輕輕顫慄,而在後方的男人開始抽插的同時努力地配合著晃動頭顱,用同樣的節奏取悅起了銀髮劍聖塞滿了他嘴巴的粗大肉柱。

「師父……!」

儘管被口腔包裹的感覺和被後穴緊緊絞著的有些差異,可金髮青年上下兩處都將男人們的性器吞得極深,「伊萊」的前端更是每一次被吞入都正巧頂在了他的咽喉處,以至於那種緊緊收絞的感覺分毫不遜於真身被那處銷魂的小穴拚命往裡吞的緊窒,更因師父的迎合而讓這種抽插吞絞的快感被控制在了一種幾乎同調的地步……尤其看著師父全身衣服整整齊齊,只有褲子被自己脫了一半露出白皙的臀丘讓他侵犯,容納著銀髮劍聖性器的小嘴更已因張合過度而有些控制不住地自唇角淌出了一縷銀絲,那種近似淫辱對方的態勢更成了最後一根稻草,讓本沒想做到這個地步瑟雷爾瞬間理智盡失。當下已然操控著讓銀髮劍聖扣按在青年後腦的掌微微使勁迫使對方加快來回吞吸的動作,真身更是猛然加大了抽插的幅度、力道和節奏,近乎瘋狂地狠狠蹂躪起了身前正用不同方式同時承受著兩個男人侵犯的青年。

儘管是自己堅持要做下去的,可這突然加劇的力道卻讓承受著的阿德裡安一時有些禁受不住,卻因連嘴巴都被塞滿而只能用喉音發出幾許細碎的嗚咽……這一刻,比起主動以口取悅,他覺得現在的自己更像是正被對方用那根粗大的性器狠狠操干嘴巴,卻即便感受到了極為強烈的不適,亦不由給自己此刻淫亂的狀態與正被瑟雷爾這樣恣意玩弄著的事實挑起了更為強烈的歡愉……只要一想到自己現在正用什麼樣的姿態同時承受著瑟雷爾兩副身軀的侵犯,那種興奮感就會讓身體感受到的每一點不適也都轉化成快感,然後越發加添著將他推往只有對方才能給予他的極致歡愉所在……

「師父已經很習慣了呢……同時和『伊萊』、瑟雷爾一起做的感覺。」

望著身前柔順伏趴著任由自己恣意操干他上下兩張小嘴的青年,欣賞著對方即便在這樣淫亂的狀態下都仍帶著一絲乾淨氣息的容顏,那種想將對方徹底玩壞的嗜虐欲更為加深,可同樣深切的愛憐,卻也拉鋸著不斷於心頭蔓延……所以即便唇間仍助興地說著能刺激對方羞恥心的話語,裴督之主卻已在狠狠搗弄著對方後穴的同時將手探向了青年下身已然汩汩流起蜜水的性器,而在確認對方確實享受著這一切後故作羞辱地將掌上沾著的淫水抹上了青年白皙的臀丘。

「很喜歡吧?被兩個男人同時這樣干……被我這樣完完全全地佔有你……你看,前面都濕到這種地步了,如果不是師父還穿著衣服,搞不好抹遍全身都沒問題呢……你說對吧?」

「嗚……」

「喔……我忘了,師父前面的小嘴也被『伊萊』幹著沒法說話……不過你放心,就算師父沒開口,我也知道你要什麼……因為我們是彼此的唯一……呼、也是……這世界上最親密最接近的兩個人……」

伴隨著近乎低喃的話語,瑟雷爾抽插的頻率未緩,卻已再難按捺地俯下了身、吻上了師父染滿了淚水的眼角。隨之由靈魂深處傳來的深深愛意讓承受著的阿德裡安心神一顫、腦間一白,終是在男人又一次配合著狠狠佔有他的同時到達了極限,再難按捺地於卡座的椅墊上射出了股股精水。

而裴督之主也沒能堅持多久。

幾乎是在阿德裡安釋放那一刻,瑟雷爾真身埋在師父後穴的性器就已在緊窒腸壁的瘋狂收絞下射了出來;銀髮劍聖雖然慢了一些,卻也在感受到來自靈魂另一側的歡愉後有些失控地牢牢按住了師父後腦,挺動著腰身狠狠插入、將自身的慾望盡數射入了金髮青年的咽喉中。

──因為「伊萊」插得極深,已經處在失神狀態的阿德裡安雖感受到了喉間的濕潤與腥澀,卻沒有被男人的精液嗆到氣管,而是依循著本能毫無阻礙地直接嚥了下去……如果不是男人退出時不可免地將前端殘留的一點白濁沾到了青年唇上,只怕誰也不會相信青年只是微微紅腫的唇方纔曾怎麼樣瘋狂地被另一個男人蹂躪過。

只是不論身體的恢復力再好,方才激烈的歡愛帶來的極致歡愉與隨之而來的後勁都讓承受的阿德裡安一時有些緩不過來,即便「伊萊」和瑟雷爾都已先後退出,他卻仍失神地維持著先前被人恣意侵犯的姿勢,不僅一張紅腫的雙唇仍然半張著,裸露在外的臀丘縫隙亦可見到粉嫩濕潤的小穴像是不滿足地不斷急遽收縮,些許男人退出時勾帶出的精液沾染在大腿內側,呈現出了足以勾起人某些陰暗慾望的媚態……好在瑟雷爾總算還記得他們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真身吻了下師父的唇算做道別後便傳送回了法師塔冷靜;「伊萊」卻是狠狠慣了口冰水後才得以壓制住把師父撈到懷裡從下面再幹一次的衝動。當下連忙拉起了師父半褪的底褲遮住了那太容易讓自己失控的春光,同時引動規則清理了沙發上和師父法師袍上沾染的污漬……直到腿間伏趴著的青年終於緩過氣來,他才輕輕摟住師父腰身,問:

「好些了嗎?」

「嗯……」

阿德裡安輕輕應了聲,卻在坐起的同時感覺到了下身微微淌出的一股濕潤,不由夾緊雙腿、身子一僵,微有些氣急地問:

「裡面……你怎麼……」

「師父……這裡的客人差不多都知道我們的關係了,剛剛我們又拉起簾子放了隔音結界,你覺得裡面在做什麼,外面的人會猜不到嗎?」

銀髮劍聖邊整理著彼此的衣物邊低笑道,「『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清理得面面俱到……裡面當然都是要回住處才清的──師父不覺得偶爾感受一下這些,也是一種樂趣嗎?」

「……你只是想看我為難害羞的樣子吧?」

「不行嗎?」

在師父面前從來不會掩飾自己頑劣性格的裴督之主反問道,右手卻已在揉了下對方的臀瓣、換來了青年情不自禁地顫慄後轉而圈抱住對方腰身將他扶抱起,解開隔音結界拉開圍簾走出了卡座……四周客人投來的目光讓即便被當作是「小金絲雀」都不覺如何的阿德裡安一時竟有些難以禁受,更因徒弟灌在身體裡的精液正隨著他的前進一點一點流出來的那種羞恥感而忍不住裝作不支地將頭埋入了銀髮劍聖肩頭……好在瑟雷爾也清楚師父情潮未褪的模樣有多誘人,並不打算讓其他人有細瞧的機會,便拿出披風將情人牢牢包裹住,而在出了白橡樹後匆匆尋了個隱蔽的角落直接傳送回了法師塔,徹底阻絕了旁人任何一絲窺探的機會……

──從許多許多年前,當他第一次看到那個孩子抱著自己嚎啕大哭、感覺到自己懸著的心驟然落地的那一刻,阿德裡安就知道,自己本來寧和定穩的心境,將會因這個孩子而掀起無數波瀾。

因為他從沒有像在乎這孩子一樣在乎過一個人、也從沒有像這樣不惜一切地付出所有,就只希望能讓那孩子展顏歡笑,能讓那孩子健康成長,直到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人。

他其實並不在乎那個孩子是否足夠強大,但是當他發現那孩子有著超乎常人想像的天分後,卻仍不由自主地產生了期待。他期待那個孩子能夠傳承他的知識、掌握他所擁有的力量,然後以此為根基,走上屬於自己的輝煌道路。

曾經他以為這也是他身為「父親」和「師長」諸般期望的一環;可經過了這麼多事之後,驀然回首當初,他才發現自己對瑟雷爾的期待,或許都不過是因為兩個字。

寂寞。

他在探究真理的道路上走得太遠,以至於雖得來了無數人夢寐以求的、名為「永生」的「獎勵」,卻讓他每每在獨自入眠的夜晚裡陷入了難以言說的迷茫。

他的親人早在數百年前就已一個個逝去了,年輕時代稱得上朋友卻還活著的人也不多,雖然有著強大的力量跟漫長的生命可以追尋自己想要的東西,但他卻從沒想過真理就是自己的一切了……如果滿心都只有對知識的追求,這個世界上又何必要有「阿德裡安·克蘭西」這個人?因為他不論再怎麼研究、判明、釐清,也就只是「看」見更多這個世界本來就存在的事物而已……而他卻連這份成功的喜悅,都無法與人分享。

因為他們不懂。

所以,他一方面用著常人難以想像的幅度不斷朝前邁進,一方面卻又在質疑自己這麼做的意義與正確性……直到那一天,他撿到了那個孩子,開始試著讓自己的生活融入屬於另一個人的色彩,然後就此走向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不知從何時起,他又體會到了那種研究的樂趣,卻並不把這份樂趣當成生活的重心,而只是他跟那孩子分享討論的素材;不知從何時起,比起鎮日感受著規則的奧秘,他更願意將時間花在陪伴那孩子身上,而僅僅是看著對方的笑容,就感覺到整個世界都有了色彩。

就從那一刻起,他想:如果永生是因為能夠長長久久地陪著這個孩子,那「它」的確是個美妙的禮物,而非過於窮究真理的詛咒。

他愛這個孩子,勝過了世上的一切。

所以,當他發現這份愛有一部份變了質,比起再容易不過的囚禁,他選擇了放手;所以,即便那份愛被狠厲如刀的話語所割裂踐踏,甚至因而將他推向了死亡,他也依舊不惜所有地想要保護對方。

甚至,在他已無限接近那份他曾全心追求的至高秘奧時,只因為那孩子的一聲呼喚,就選擇了重回人世。

──這份愛誕生的時間並不長,帶給他的感受之深,卻是過往數百年從未有過的。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種反覆糾葛、卻又無法放棄的躊躇,也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種體無完膚、狼狽欲死的感覺。可即便如此,那份愛卻也只是疲憊了,休息了,而從不曾……真正削減過分毫。

或許就像瑟雷爾說過的,他們的相遇,是早已注定好的。他此前的迷茫此前的寂寞都是為了在見到那孩子的瞬間感受到亮光;而那孩子前生種種的缺憾,也都是為了在此生品嚐到真正的美好。

所以儘管迭經波折,儘管各自都有所迷茫,他們,卻終究還是在一起了。

是師、是父,是親人……卻也更是愛人地。

──雖然,在將對方也拉上「永生」這條路的那一刻,他也曾經擔心過瑟雷爾會否在無數日月流逝後的某一天心生厭煩……對他,對活著,也對這個世界;可胸口不斷呼求的希冀卻還是讓他牽著對方的手走到了這條路上,讓自己不必再繼續孤單下去。

儘管不論是他還是瑟雷爾,所活過的歲月,其實都比「永生」要來得短上太多太多。

他們仍未見識過世間的一切在歲月流逝中徹底變樣,也仍未見識過所有熟悉的事物都已消亡、獨留自己仍存活在世上的空寂;他一直裝得很堅定、很堅強,但卻在握著那隻手時暗暗畏懼著可能到來的憎恨,與背離。

傳說眾神之戰的發生,就是因為對永生的厭棄;如果他們真到了那麼一天,又會是什麼樣的結局?在嘗到被瑟雷爾所愛的歡欣之前,他一直以為自己真的可以只怨不恨;但現在,光是想到對方可能捨棄自己的結局,他就能感受到那種彷彿要撕裂了靈魂的痛,與恨。

直到那一天。

──明明只是很小的一件事而已。

他一向很縱容瑟雷爾的索求,不僅僅是因為將對方視作孩子般的疼愛,也是因為他能夠從那份索求中獲得的安定感。所以他不管再怎麼羞恥,也總是放任對方為所欲為,然後在瑟雷爾帶給他的歡愉與痛楚中體會到自己被對方瘋狂渴望著的事實,並因此得以安定那顆總是虛懸著的心。

可那一天,當他趴在卡座的椅子上,用任何一個人看到都會覺得是被凌辱的方式承受著那孩子近乎粗暴的侵犯時,明明自靈魂深處傳來的、那種瘋狂的嗜虐欲與佔有慾幾乎都已淹蓋過了那孩子的所有理智,明明他絕對足以承受對方更進一步的索要,但那孩子卻還是被某種情緒拉扯著恢復了理智,然後低下身來憐惜地吻了他……明明是那麼小的一個動作,卻讓他在頃刻被湧入靈魂的愛意所淹沒,以至於再沒能撐持下去,就那麼達到了高潮。

因為,在那一刻,即便理智已被吞噬殆盡,他的心,卻定了下來。

他想,這樣的瑟雷爾,就算真的活得膩了,也會為了陪著他而繼續活下去。

他想,這樣的瑟雷爾,其實才不可能有活膩的一天;因為那孩子總能想出更多花樣來折騰他,卻也在同時,愛他。

──那一天晚上,他們難得真的沒再折騰什麼地睡了。瑟雷爾在他身邊總能很快入睡,他也一向如此──雖然睡眠對他們其實並不必要──但那天卻不同。

或許是心底的震撼仍然存在,他就這麼躺在床上、給瑟雷爾抱在懷裡,近乎迷戀地看著那個孩子定格在二十三歲的眉眼,然後回想起彼此相遇以來的種種……他知道瑟雷爾心底其實一直在意著當初將他「喚」回、以至於他和那近在咫尺的寶座失之交臂的事;但這一刻,看著那個即便熟睡都能這樣牽動他心緒的孩子,阿德裡安知道,他並不後悔。

如果踏上更高境界的代價是棄絕了這份靜好,那麼,他寧可不要。

──之後,他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又回到了那個流動著光影的長河、交織著世界經緯的奇妙所在。曾經被他背離的寶座就在前方三步處靜靜矗立著,這一次卻已再沒有那孩子泣血的呼喚引走他的注意……他看著那個寶座,心裡很清楚那意味著什麼,可即便心底確實有某處不斷騷動著要他踏上前去,他也不曾有所行動。

因為他知道,即使是永生、即使是終極,失去了那孩子,他得到的再多,也都只是空茫。

回想起那孩子混雜著孺慕、深愛,以及某些陰暗佔有慾的眼神,他並沒有太多遲疑地便再次背離了那個寶座,卻在轉身的瞬間驀然感覺到了緊緊包握著掌心的熱度與拉扯的力道……意識到那是什麼,他有些怔忡地回眸,就看見瑟雷爾不知何時也出現在了那個奇妙所在,雖然對週遭難掩好奇,卻還是笑著指了指前方,說:『師父,你該過去了。』

『……你呢?』

他問。

而那個黑髮黑眼的孩子只是舉了舉彼此交握的手:『我不是正牽著師父嗎?我是為了師父而來到這個世界的,又怎麼可能讓師父丟下我離開?』

瑟雷爾說得那麼樣篤定;而他的靈魂深處,也再鮮明不過地感受到了對方的這一份信念……所以他最終邁開了腳步,一步,兩步,三步,直到真正來到了那個至高的寶座前。

然後,在他想到該怎麼兩個人一起坐下前,被那孩子先一步按進了椅子裡。

『瑟雷爾?』

他有些詫異地問道,同時嘗試著想將對方也拉著一起坐下,卻看到那個孩子搖了搖頭,然後雙膝跪落在他的足前,將頭埋進了他的膝間。

『師父忘了?』

那孩子柔聲說,『像我這種個性,沒有師父在前面領路,是不會前進的……而且比起完全的獨立或超越,我更想要的……只是被師父所眷顧,所疼愛。』

『瑟雷爾……』

『對不起,師父。通過了法則檢定的我,不可能把任何事物擺在你之前。』

有些嬉鬧的語氣,帶著的卻是再真摯不過的感情……明白這一點,他終究沒有拒絕,只是抬手捧住了那個孩子的臉,情難自禁地印下了一個並不帶有太多情慾的吻。

──在之後,他便由夢中醒了過來。

他依舊置身法師塔,依舊躺在自己房間的那張大床上,身邊也依舊躺著他在乎深過一切的人,就好像之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場夢,夢裡的一切也只是虛妄……可看著瑟雷爾,感受著自身以及外界的一切,他卻能清晰感覺到這一「夢」前後天與地的差別,感覺到那種他曾經無比渴望、追求過的「清晰」。

僅僅是一個「夢」,他依舊是他,卻也不再是入睡前的他了。

但瑟雷爾並沒有能達到他所達到的。

那個孩子依舊停留在半神的境界,甚至連和規則的相連程度,都不曾有所提升……可相對於此,他卻能清楚感覺到彼此在靈魂鏈結上的完全,完全到他們無論分隔得多遠都能互相牽引到彼此,完全到這世上再也沒有力量能讓他們分離。

而意識到這一點的那一刻,阿德裡安哭了。

他順著那個孩子的擁抱無聲地在對方胸前流著淚,滿溢於心的卻是歡喜與感恩……直到身前的人察覺到異樣滿懷擔憂地醒過來追問他怎麼了,他才笑著搖了搖頭,然後第一次全然主動地誘惑了對方,將又驚又喜卻又不敢置信的瑟雷爾拖入了彼此都十分熟悉的歡愉當中。

──那一天、那一刻,他想,縱然他們終將會在歲月的流逝中失去些什麼,也唯有這份情意,這份渴望,會永遠牽繫著彼此,讓他們遇見什麼,都會互相攙扶著繼續往那看不見盡頭的道路邁進──

永生,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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