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櫃

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蝙蝠 by 風弄

白老太爺壽筵上,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武林盟主封龍親自登門拜壽,喜得白老爺子眉開眼笑。
貴客駕臨,喜意更濃。當眾人的目光又敬仰又羨慕地集中在這位武林驕子身上時,封龍的視線,卻落在了壽筵最不起眼的角落;「封龍不才,武林中居然有如此龍鳳之姿的新秀。可否請教兄台尊姓大名?」
白家眾人暗中皺眉。
滿堂賓客,說不盡的風流俊傑,怎麼偏偏是這個白家山莊的污點,最不得父親喜愛的白少情,連自家武功都不許學的白家三少爺,引起了這位封龍盟主的注意?
這就是天下聞名的碧綠劍?
只一個照面,白少情當即下了結論:此人厲害,白家山莊不宜久留。
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



第一章
隆冬,殘陽。
沒有下雪卻冷得嚇人。
遠遠天邊,暖紅的威力已經被呼嘯的北風吹得不知所蹤,能回家的小百姓忙著回家,在關得緊緊的門裡積攢少得可憐的熱度。
李老闆把手縮在衣袖裡,看著冷冷清清的官道。
冷清的不僅是官道,連店裡也是冷清的,前幾天去白家賀壽的人流穿梭店前的景象,大概因為客人來得差不多,已經不復見。唯一的客人坐在炭火旁搓著手,一直低著頭。
天冷,肯出門的人不多,今天怕是沒有人來住店了。
「噠噠、噠噠……」由遠而近的馬蹄聲,卻偏偏在這個時候傳來。
「嘿!有客到!」小二精神一振。
李老闆伸著脖子往外看。
快馬乘風而來。兩人兩騎一前一後,果然在店門前停下。一個臉蛋被凍得紅紅的女孩騎在馬上,爽朗地問:「喂,知道白家怎麼去嗎?」
「姑娘要去給白家老爺拜壽?」
「嗯,往哪條路上走?」
「前面轉左,再走三里就是白家的地界。姑娘再騎半個時辰,就可以見到白家大院了。」
「呵!還要再騎半個時辰?這白家可真闊氣!」她轉頭對身後的年輕男子笑道:「師兄,你說是不是?」
周若文笑了。
他今年剛滿二十,方圓端正的臉給人感覺極為沉穩,是華山派最出眾的弟子,也是師父心目中可以許配掌上明珠的佳婿。他看著已經被師父、師母默許給自己的師妹方霓虹,露出寵溺的笑容,「師妹,白家乃江湖上四大名家之一,我們又是特意來拜壽的,我看言語上還是尊敬一點為好。」
「哼,封白司馬徐,白家這些年沒有出過一個厲害的後輩,若論在江湖上的聲勢,白家早排到尾巴去了。」
周若文歎著搖頭:「師妹……」
「這些可是爹告訴我的。」方霓虹對周若文吐吐舌頭,甜笑道:「師兄,我知道輕重,這些話不會在白老爺子面前說啦。」
「時候不早,還是快點走吧!白前輩五十大壽,武林中人大多前兩天就到了。明日就是正日,我們今日才來,恐怕已經有些失禮。」
「怕什麼?又沒有遲到,難道拜壽沒有提前也是罪過?」方霓虹回了一句,掏出一點碎銀扔給李老闆,提鞭策馬,正要朝前路奔去,不料一道陌生的聲音傳了過來。
「兩位請留步。」
溫柔的男聲在短短數字中,竟穿透騎在馬上的兩人的聽力神經,抑揚頓挫的節奏,彷彿讓冰冷沉滯的空氣也隨著跳躍了一下,引得剛要揮鞭直去的兩人同時回頭。
店裡唯一的、原本靜靜坐在炭火邊的客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店門外。
黑衣、黑髮、黑色的厚厚氈鞋,一派平民書生打扮。
「嗯?」方霓虹應了一聲,視線碰到那雙美麗得不像話的眼睛,心驀然撲通撲通地跳起來。
那雙眼美麗得不像話,也沉著得不像話,更深邃得不像話。似乎只要望一眼,心裡就有說不完的話要湧出來,卻又都卡在喉嚨處,說不出一個字。
看了第二眼,她才發現那不該稱為「美麗」——站在店門的是個英俊的男人,而且比她見過所有的男人都英俊。
英眉、挺鼻、讓人驚歎的唇,溫文爾雅的笑容。
「請問這位公子,為何叫我們停下?」一向大大咧咧的方霓虹,居然斯文起來。
溫和的笑意從唇邊延伸,黑衣人輕輕拱手:「請問姑娘和這位公子,二位可是要前往白家山莊?」
「不錯。」周若文應道:「我們奉了師命,前去給白前輩拜壽。」
「既然如此,可否載在下一程?」黑衣人又問:「在下也正要前去白家山莊。」
「你?」方霓虹眼睛也不眨地看著他:「你沒有馬?」
「在下原打算行路過去。不料天忽然颳風,路途難走……」
「你也要去拜壽?」
「正是。」
周若文瞅瞅身邊似乎有點不對勁的師妹,又看看男人——
英俊恬靜、斯文淡雅……
周若文呵呵笑起來:「原來是同路人。在下華山大弟子周若文,這位是我師妹霓虹。請問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白少情。」他的聲音真是動聽之至,每一個音節都讓人心窩裡說不出的舒服。
方霓虹的眼光落在白少情身上,彈起一個又一個幽幽的感歎:「白?你姓白?你是白家的人?」
白少情似乎對這個問題有點為難,躊躇片刻,方苦笑道:「慚愧,少情乃是白家最不爭氣的三子。」
「哦,原來是白家三少爺。既然如此,請與我同乘吧!」周若文忽然露出放心的神情,伸手將白少情帶上馬:「師妹,天色已經晚了,我們起程。」
「好!」
「多謝周兄。」
三人兩騎,立即揚起一片黃塵。
李老闆站在門外,喃喃自語:「我這不是瞎了眼嗎?那個居然是白家三公子。我就說,人雖然穿得寒酸,模樣還真是少見的好看。要是他進店的時候吱個聲,我說不定就瞧出來了。哎,丟了一次巴結的好機會。」連連捶自己的頭。
一路急馳,方霓虹不斷回頭看師兄馬上的白少情,心兒猛跳。及到白家山莊門口下馬,已是紅雲滿腮。
白少情從馬背上不甚利落地跳下來:「多謝周兄。」
「舉手之勞。」周若文拱手笑笑,轉頭打量眼前名滿江湖的白家山莊。
江湖四大名家中,白家最富。不說這連綿百里的土地,僅僅這建築在洛夕湖畔的白家山莊,那門前兩隻真金實心、以寶石為眼的獅子,已能說明一切。
白家負責恭候的僕人立即迎了上來,「呵呵!貴客到了。請問公子、小姐尊姓大名?小的好向老爺稟報。」一派笑顏,卻似乎毫無覺察一旁的白少情。
「在下華山周若文。家師身體忽然不適,無法親來,故命我與師妹方霓虹來向白前輩拜壽。」
白家僕人彬彬有禮,顯然訓練有素,「原來是華山派的英雄,快請、快請。華山派各位的廂房已經預備好了。」對兩人慇勤一笑,轉身帶路。
「那你呢?」方霓虹不肯挪腳,轉頭輕問。
白少情優美端正的唇微微一揚,「少情先行拜見家母,方姑娘保重。」
看見白少情似無眷戀地瀟灑轉身,方霓虹驀然抿唇,「等一下,那我……」
「方姑娘拜壽,要在白家住上幾天吧?」白少情停下腳步,背影挺拔安然:「那我……一定會去拜訪姑娘,以謝姑娘同攜之恩。」
方霓虹這才露出笑臉,又喜又羞道:「真的?」抬眼瞅了白少情背影一下,忍不住問:「你要如何謝我?」
「請姑娘吃頓飯,如何?」話中夾了些許戲謔,卻絕不輕薄。
白少情舉步離開,溫柔的笑聲仍留在方霓虹耳邊。
周若文轉身,發現師妹還呆在原地:「師妹,還不快跟上?」望望方霓虹看的方向,明知故問道:「白家三少爺走了?」
「嗯,他說要拜見母親。」方霓虹悵然若失。
「我們走吧!那位大哥還等著領我們去休息的廂房呢!白前輩今天事忙,明天才拜見。」
「嗯。」
山莊中處處亭台樓閣,迴廊一道接著一道,兩人跟著僕人走了小半個時辰,才到了專為他們準備的風雅閣。
眼前富貴的景象讓方霓虹這等江湖兒女,感覺似乎到了另一世界,廊下掛著的各色漂亮鳥籠,更讓方霓虹呵呵笑個不停。
「師兄快看,這是什麼?」
周若文看著興奮的師妹,唇邊帶笑,「師妹,來,師兄和你說幾句話。」
方霓虹扔出一塊石頭,嚇散池中大群紅白錦鯉,抬頭把長辮子往後一甩,「什麼事?」
「那個白少情,我們還是少接觸好。」
方霓虹一愣:「為什麼?」
「他……他的家世不大好。」
「白家公子怎會家世不好?」方霓虹大奇。
「這個武林傳聞,你居然不知道?」周若文索性坐在迴廊上,把袖子一撂:「來來,師兄告訴你。」
「你快說。」
「白家這代的當家白莫然……就是我們這次拜壽的白老爺子,與白夫人,也就是當年的武林第一美人宋香漓的一段愛情故事,可是感天動地……」
方霓虹嘴巴一癟,擺手道:「老調重彈,還以為有什麼新鮮的可聽呢!我聽爹說過,當日白莫然遭敵伏擊,宋香漓捨身相救,腿被砍瘸了不說,連武林第一的容貌也被毀了。白莫然在病榻前對宋香漓指天發誓永不負她,還真把她娶進門,數十年如一日悉心照料,處處小心周到,堪稱武林第一好相公。」
「呵呵!你什麼都知道?」周若文環起手,「那我問你,白少情是何人所生,你可知道?」
「這個……難道不是宋香漓所生?」
「怎麼樣?難倒你了吧?」周若文點頭道:「確實不是。江湖中誰不知道白夫人只有兩位公子,大子白少信,次子白少禮。這位三少爺,其實是一個住在深山的瞎子為白莫然生的兒子。」
方霓虹蹙眉:「那白莫然豈非成了負心漢?」
「也不能這麼說。」周若文緩緩搖頭,「宋香漓為白莫然生下兩子,幾年後白莫然又遭人伏擊,被擊落懸崖差點餵了虎豹,居然被深山裡一個可憐的瞎子孤女救了。孤男寡女日夜相對,裡面又不知夾雜了什麼事。反正等白家人找到白莫然時,那女子已經珠胎暗結。」
「哎呀!那定把宋香漓給氣壞了。」
「何止,聽師父說……」周若文放小音量,附耳道:「宋香漓為了此事傷心欲絕,好幾次要尋死,都被家人攔住了。當時白家老太爺還在世,堅決不肯讓白家子孫流落在外,白莫然一面對不起愛妻,一面又要顧著自己名聲,鬧得焦頭爛額才勸得宋香漓答應讓三子入白家之門,算自己所出。連那個對他有救命之恩的瞎女也接到府上,以遠房親戚的名義養著,事情這才告一段落。」
他一口氣說了好長,續道:「所以,白少情在白家並不吃香,大家心知肚明他是個私生子。你沒看見僕人見他的臉色?還有,他下馬時下盤虛浮,恐怕白老爺子連白家武功都沒有傳他。師妹,我們身在別人地方,不要招主人的忌諱才是。」
方霓虹正將辮子散了重梳,聽了周若文的話,把頭髮朝上一撂,紮成一道輕便的髮髻,哼道:「我招誰忌諱了?就算白少情不是白夫人親生,他也是白家的人,為什麼我不能和他說話?哼,我還要他請我吃飯呢!」想到旁人對白少情的嘴臉,心裡一陣不痛快,又劈頭對周若文道:「師兄,連你也是這樣的勢利眼不成?你若是為了這些看不起他,我可再不和你說話!」說到後面,居然隱隱心酸起來。
無人知,冥冥中,情絲已纏——難挽。
白家山莊深處,冬意更寒。
斜陽已逝,這個不大有人願意來的角落,比其他各處更為清冷孤單。零星幾個正在打掃花圃的僕人,抬頭看一眼在面前走過的人影,眼睛都閃過一絲讚歎和惋惜。
雍容、鎮定、俊美……三公子。
所有的讚歎和惋惜都在剎那間一閃而過,僕人很快就想起自己和他的身份,立即將頭深深低下,專心在自己的差使上去。
從山莊大門算起,這是第一百一十二個。
白少情目光不移,溫柔地看著前方低矮得簡直不應該出現在富貴如斯的白家山莊的房子,唇角卻溢出冷笑。
第一百一十二個明明知道他的存在,卻把他當做不存在的僕人。
三公子不存在已經成為白家默認的規矩。白少情記得,當日那幾個趴在窗邊喚他一道玩耍的小僕,已經被毫不容情地趕出白家。
修長的指,在熟悉又陌生的門上摩挲片刻,白少情難得地歎氣。
日轉星移,樹上葉兒早已落盡,原來已經又是一年。
推開咿咿呀呀的木門,屋中窗邊坐著一個孤單的背影。
那背影並不美,粗布衣裳、頭無飾品,縱然只從背影上看,也可以猜到她有一張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臉。
可以給人留下印象的,只有孤單。
在搖曳的燭光下,更顯孤單。
白少情的唇角,卻因為這絲溫柔的孤單而泛起難得的真正的微笑。
「娘,孩兒回來了。」他靠近,輕輕跪倒在婦人膝下,昂頭看著每年都衰老不少的容顏。
婦人笑了,偏頭,燭光印紅她平凡的臉:「少情,你回來了?明天你父親五十大壽,我猜到你今天會回來。看,娘準備了蠟燭等你。」縱然目不能視,手還是準確無差地指出了燭火方向。
暖流,哽咽在喉處。
「謝謝娘。」
「傻孩子,娘什麼也沒有給你啊!」摸索著抓住白少情的手,婦人歎道:「你吃苦了。」
「沒有。」
「不用瞞我,瞎子摸人最厲害,我一摸你的手,就知道你幹過粗活。」
白少情笑起來,「娘,你別多心,我不過是幫老師挑挑水,劈柴火而已。身為弟子,這算什麼?」
「少情,你這次回來,還要離開白家去讀書?」
一陣默然。
白少情輕道:「娘要是寂寞,少情就不走,留下來陪娘。」
「不,」婦人自失地笑了,「你看看我,男兒志在四方,怎麼倒羈絆起你來。去吧!等你父親大壽後就走。」
靜了片刻,空氣中恬然的氣息彷彿被打亂了,婦人驀然歎氣,「我們都胡扯些什麼?這裡也沒有外人,何必說這些謊話?少情,我知道他們待你不好,娘不要你留在白家吃苦。」
「娘!」白少情驀然喊了一聲,熱氣浮上眼來:「少情一定會有出息,把娘從這個姓白的地獄接出去。」
「嗯,娘等著。」
夜色更濃了,隔著紗窗,可以瞧見小屋中兩道人影溫暖貼近。
燭光昏暗,人心又何如?
原想等母親睡後便回房,但白少情卻站在床邊,看著熟悉的臉站了整夜。
娘,大壽後我又要離開了。
平日藏在心底的種種愁緒,被一根不捨的針挑了起來。
回家初日見過娘,今日要去見父親和另一個「娘」,還有那兩個站在雲端的哥哥。等拜過父親,全了禮數,就立即離開吧!
白少情斟酌著。若再逗留,只會惹他人不快,為娘找來麻煩。
昂頭,想長長歎氣,卻忽然想起娘還是熟睡之中,忙嚥了下去。
窗外天已大白,昨夜他在茶中放了一點安神鎮靜的藥,不希望母親察覺他的離開。
一去,恐怕又是一年。
木門又咿咿呀呀地開了,陽光淌瀉進來。白少情恢復往日的淡泊,跨出屋子。
白家山莊的正廳離這裡很遠,白少情緩緩而行,路上不斷遇到興高采烈的拜壽客,驚訝和讚美的目光中夾雜著嫉妒,從他的臉移到細長的脖,簡直比女子還纖纖優美的指端。
「白公子!」身後傳來清脆的喊聲,一道粉紅的人影急奔過來,「白公子現在是去為白老爺子拜壽?」見白少情微微頜首,方霓虹笑起來,「我和師兄正巧要請你帶路。師兄,你快點!」興奮的嫩臉轉向後方,朝故意磨蹭的周若文嚷了一句。
「嗯嗯,知道了。」周若文暗歎,只好走向前對白少情笑笑:「白兄好早。」
白少情沒有笑,可眼中卻有掩不住的笑意,「不早了。」
誰看見這樣友善的目光,都無法不起親近之心。
三人一道,沿路而去。
未到正廳,笙歌已飄入耳中。不用走到裡面,已可以知道熱鬧繁華到何等地步。
方霓虹嘖嘖:「賓客好多。」
「白老爺子名滿江湖,大壽之日,當然有許多景仰白老爺子的人前來祝賀。」周若文看看身旁的白少情,著意捧了白家一句。
白少情不鹹不淡看了周若文一眼,輕笑:「周兄千里前來為家父拜壽,少情感激不盡。」
「不敢當、不敢當。」
嗩吶、鑼鼓、裡裡外外的賓客寒暄聲,僕人各處穿梭的腳步聲,再加上廳外正預備獻壽的戲班子練嗓聲,越靠近便越震耳欲聾。
好一場熱鬧的壽筵,怕可算是武林今年少有的大喜事了。
三人正要抬腿跨入正廳,聲音卻停了。
嗩吶聲停了,鑼鼓聲停了,人聲停了,連腳步聲、咳嗽聲也沒有一丁點。
徹徹底底的驀然安靜。
周若文和方霓虹不解地對望一眼,兩人都想同時發問,卻都在張嘴之前,聽見一聲驚喜交加的洪鐘大笑:「請!快請!」
彷彿這話解開寂靜的法術,各種熱鬧的聲音,頓時沸騰起來,嗩吶鑼鼓,僕人比開始更吵、更鬧。
大廳中的賓客,堂堂數百人,高矮肥瘦各路門派,忽然隨著滿面紅光的白老爺子一湧而出。
「何人如此氣派,居然驚動主人親自出迎?」
周若文低頭一想,唇角微揚:「有如此氣派者,江湖中只有一人封龍。」
「封家大公子?」方霓虹悄悄看一眼不作聲的白少情,不屑道:「靠著家裡名聲擺架子,我最看不起這等公子哥兒。」
說話間,平正的方磚路上人聲又沸,方霓虹看不起的公子哥兒已經被團團簇擁迎進來。
青衫藍巾碧綠劍——封龍。
漆黑的發,星般眸子,修長而有力的手,輕輕按在那把名動天下的碧綠劍柄上。
方霓虹剛剛還在嫌棄他的名字土氣,嫌棄他的架子太大;現在,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只因「龍」這個字,若不由他用,那就再沒有人配用。他若不擺架子,還有誰有資格擺架子?
光華內斂,名器暗藏,卻掩不住龍虎之姿。
「白某區區生辰,怎敢勞動封大公子?」白老爺子臉上有光,笑意盈然。
「封白司馬徐世代交好,世伯生辰,小侄理應親自來賀。」
話雖如此,封白司馬徐,卻有哪一家出過如此傑出的人才,短短幾年,憑手上一把碧綠劍,稱為江湖上只可仰望的神話,也只有封家而已。
站在父親身後的兩名英氣勃勃的白家公子,望向封龍的眼神,又是羨慕又是嫉妒。
封龍環視大廳一眼,在椅上緩緩坐下,接過僕人恭敬送上的香茶,小啜一口,每一個動作都完美得無可挑剔。
封家何幸,有子若此。

第二章
自從一劍挑殺為惡江湖三十年的天南山怪後,封龍已被武林同道奉為江湖第一高手。其年紀之輕、智謀之深、風度之佳、武功之高,均為人所稱讚。這次白家大壽,不知為何可以讓從不輕易露面的封龍親自出馬?
白家蓬蓽生輝。
壽辰正日一早就接到貴客,白莫然心情更佳,笑聲如洪鐘般長聞不斷,各路英豪,也紛紛向前祝壽。
「白老爺子,這是我從長白山弄老的千年老人參。區區壽禮,不成敬意。」
「客氣客氣,白某生受了。」
「這幅天湖落燕圖,是王宮裡流出來的珍品,白老爺子瞅瞅,可還過得去?」
廳中一片喧鬧,眾人的禮物堆積如山。這也難怪,白家雖然沒有傑出的後人,但江湖地位仍在,更是武林首屈一指的富翁。
「鏘、鏘……」鑼鼓忽變,接著清脆鈴聲連綿不斷響起。
珠簾後人影綽綽,兩名侍女打前,引出一位身穿錦服的貴婦人來。
頭飾繽紛,金線墜裙,雍容華貴,只可惜臉上卻有一道明顯的疤痕,生生將一副國色天香的容貌給毀了。
宋香漓露出當家主母的架式,對眾賓客含笑:「各位盛情,白家不勝感激。今日,請諸位盡情享樂。」她不怕別人的視線落在自己殘缺的臉上,她這道傷疤,是對白家永遠的恩德,是她的勳章。
另一邊,白莫然已經親自起座,將愛妻小心翼翼攙扶上來。
「不是說身子倦嗎?客人有我和少禮、少信招待就可以,何必親自出來?」
「今天是老爺大壽,我不能閒著。」
與一廳賓客寒暄後,宋香漓目光落在封龍身上,不待白莫然介紹,輕輕啟唇,「封家公子?」
「正是小侄,見過夫人。」
容貌雖已毀,高貴氣度卻仍未消,宋香漓點頭,讚道:「封公子好氣度。」
「夫人誇獎了。」
這一邊,賓客拜壽已完。接下來,輪到白家子弟為大家長拜壽。
白少禮、白少信率領一眾白家子弟,整整齊齊跪下。
「孩子祝爹娘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白家人,自然慣穿白衣。
眼見底下白衣如雪,子侄個個英姿出眾長大成人,白莫然連連大笑,摸著鬍子笑著望向妻子。
笑容忽然一凝。
宋香漓雖然在笑,卻笑得絕不自在。白莫然與她相伴數十年,自然看得出來,目光立即隨著她的視線而去。
廳內白家子弟跪了一片,廳外門邊上,居然也默默跪了一人。
黑衣、黑鞋、漆黑的頭髮。
白少情。
趁著無人注意,在廳外勉強磕一下頭,白少情算完了父親大壽的禮節。如此便無人可以挑剔什麼了。抱著相見爭如不見的心理,白少情悄然從地上站起來,轉身。
一個挺拔的身影,卻赫然無聲無息出現在眼前。
白少情低頭,瞅見那把碧綠得彷彿千丈深譚的寶劍,向來平靜無波的臉上,出現一絲詫異,瞬間消去。
「貴客請讓路。」
「封龍不才,武林中居然有如此龍鳳之姿的新秀。」封龍笑了。「可否請問兄台尊姓大名?」
被封龍將去路擋住,更因封龍招惹來最不希望招惹的好奇目光,白少情抿唇。
白少情居然引起封龍注意!白莫然大為不快。宋香漓唇邊冷冷一笑後。
他立即走了過去。 「封賢侄,這位是……」知道無法隱瞞,白莫然不情願地引介到:「我的三子少情。少情自小體弱,故不在山莊習武,出外跟一個夫子讀書,一年回來一次。故武林朋友都不認識。」眼睛朝白少情一掃,沉聲道:「天冷,不要在這裡站著。你的身體比不得兩位哥哥,回房吧。」
「是。」白少情應了一聲,轉身,封龍卻還是擋在路上。
封龍充滿男性魅力的臉,忽然幻化出動人的微笑,「既然是白家公子,封龍更生結交之心。白兄弟請暫莫走,有一件事情,恐怕與白家的人都有點關係。」他轉頭對白莫然道:「不瞞世伯,封龍此來,一為拜壽,二就是為了此事。不知世伯可否找個地方與封龍細談?其他白家人……最好也在場。」
他雖然嚴辭恭敬,卻每一個字都極有份量。
白莫然心中疑惑,立即點頭,將封龍請入偏房,命大子、二子扶了母親入內。白少情本想掉頭離開,卻被封龍一眼瞅到,修長的手輕輕搭在白少情肩上。
他何等武功,白少情身不由己,只能跟進。
各人安坐,詢問的目光都停在封龍臉上。
封龍默默喝了一口清茶,才面容嚴肅地吩咐:「抬上來吧。」
隨行的家丁魚貫而入,每四人都抬著一具木箱,總共五具,人人神情肅穆。
白莫然一看,不由暗自生疑:這木箱看大小模樣,都像棺材。難道姓封的是來尋我晦氣的?
封龍也不解釋,待木箱落地,又吩咐道:「打開。」
眾家丁動手打開木箱,只聞一陣劇烈的惡臭味飄出。白家數人探頭一看,箱內裝的果然是屍體。
白莫然臉色一變,白家大子少禮已經忍不住大喝起來:「封龍!今天是我爹爹大壽,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問的正是眾人疑心的問題,一說出口,所有視線自然都轉到封龍臉上。
封龍毫不驚慌,白皙的手指輕輕敲彈碧綠劍鞘,緩緩歎道:「白世伯,今天是世伯大壽,封龍原本也實在不想將這等東西呈上;可事情緊迫,已經無法拖延了。」
「哦?從何講起?」
「請世伯先看看這些人,可有認識的?」
白莫然起座,逐一看去。雖然人已死了兩三天,卻似乎經過處理,頭面無絲毫破損。看了一遍,點頭道:「都認識。這個點蒼的路和原使得一手好劍,還曾與少禮較量白家劍法,唉,小兒功力尚淺,被他贏了半招。」手一指,又道:「這個莫家聲,上月在白家開在太原的銀樓鬧事。但聞他是為了救一個縣的饑民,急需用錢,我立即命銀樓支援他五千兩銀子,也不要他還。唉,這個人武功馬馬虎虎,人倒是古道熱腸,不料卻被人殺了。還有這個……咦!怎麼看來,這些死者都和白家有點小過節?」
封龍點頭道:「正是如此。這些都是一月來武林中發生的奇案,每一個都與白家有點關係,令封龍十分為難。」
「難道賢侄懷疑白家?」
白少禮插嘴道:「路和原的劍法我也很佩服,我們比武後還一起喝了一夜的酒,怎麼會殺他?」
宋香漓瞅了兒子一眼,訓道:「不許多言,先聽封公子說完。」
白少禮對母親似乎很懼怕,低頭不敢再多說。
白莫然皺眉道:「已經發生一月?那屍體……」
「白世伯,這幾人只是封龍一路而來在路上發現的。早先發現的屍身,不少還安置在封家的莫天涯內。人命關天,又牽涉武林四大家,所以封龍才不顧世伯壽筵,一定要問個清楚。」封龍環視屋中眾人,半晌才續道:「老實說,若只是傷了幾條人命,還不必如此緊張。江湖哪日有不死人的?可請世伯仔細查看這些人的傷口,每個人居然都死於自家門派絕招下,而屍身旁都寫下大字:此派功夫,不過如是。簡直將各門各派武功都大大羞辱一番。」
眾人一驚,「竟有此事?」不但牽扯人命,更牽扯到各派名聲。
白莫然鬍子一抖,「死於自家門派?如此說來,殺人者對這些門派的絕招都瞭如指掌?」
「此殺人者,勢成武林公敵,為各派所追殺。」
宋香漓開口問道:「封公子一路追查,想必已有不少頭緒。」
「慚愧。至今唯一的線索,就是殺人現場附近,常常可以發現一隻風乾的蝙蝠。我懷疑這是兇手的標記,故暫且將兇手稱為『蝙蝠』。」
「蝙蝠?武林中用蝙蝠為記的人並不多,不知……」
「凡是略有名聲的人都已被詳查過,無人可疑。而根據現場其他線索,多多少少都指向白家。就不知何人與白家有如此大的仇怨,要用此毒計。」
白少信怒哼一聲,拱手道:「此人如此可恨,武林中人理應群起剿滅,封大哥有什麼吩咐,旦說不妨。」
封龍沉穩地掃了他一眼:「現在最頭疼的,就是殺人者的所有線索,都暗中指向白家。不但所殺者都與白家有過節,而且……」他從袖子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其中一人的手中,緊緊攥著此物。」
眾人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張皺得不成模樣的信箋一角,上面沒有字跡,卻有一個細小的白字浮水印。
「這是白家常用的信箋。」白莫然沉下臉道:「此信箋白家上下都能使用,流傳在外的也不少。若僅憑此懷疑白家……」
「封龍也覺得此事是有人蓄意陷害白家。」封龍擺手道:「封白司馬徐,乃江湖四大名家。若有人危害白家,封家絕不能漠視。這也是封龍命人封鎖消息,親來告之的原因。」
一聽他這麼說,眾人都不覺安心,頓時七嘴八舌討論起來。
白少情一直站在角落,聽著他們將白家仇人一個個篩選出來,商議著要如何誘捕殺人者,始終一言不發,垂頭看地。
他不想引人注意,卻一直有人在注意他。
封龍的視線忽然落在白少情身上:「白三公子有什麼話要說?」
原本被人刻意忽略的白少情立即被目光包圍,厭惡和不屑從多人眼中掠過。
「我不習武,武林中的事也不懂,自然沒有話說。」白少情索性站出來,對白莫然躬身道:「少情想早日回到老師身邊,請爹讓少情此刻起程。」
封龍立即挽留:「此刻?封龍尚未與白兄暢談,何妨多留一天。」
有一種人,無論他說什麼,都是天經地義,顯得高雅得體,而封龍就是這種人。因此,他一開口留人,白莫然立即道:「那你就再留一天吧!」
宋香漓雖然臉色不豫,也淡淡開口道:「封公子難得來一趟,你就當一天陪客吧!」眼睛悄悄從兩個兒子面上掃過,暗歎即使用盡百般心思,自己這兩個兒子仍比不過一個瞎子的兒子。
若白少情稍微遜色一點,她也許還不會這麼狠心;但就因為白少情太出色,出色到才三歲已讓宋香漓心驚膽跳。
這樣的眉目,這樣的資質,這樣的天賦,總有一日會讓少禮、少信黯然無光。她不能忍受,可又不能不忍。
白家是百年武林名家,家規森嚴,她無法趕走已被白老太爺認可的孫子。白少情若有意外,她第一個會被懷疑。
她只能不讓他學白家的武功,讓他與武林無緣;只能不許他穿白色的衣裳,讓世人知道這位三少爺有名無實,他不可能得到白家的任何眷顧。
但人們不由自主的仰慕目光,仍讓宋香漓擔心。
「那,少情就再留一天。」白少情淡淡瞄了封龍一眼,別過眼睛,對宋香漓恭敬道:「母親,少情累了,可否下去休息?」
宋香漓也不願白少情留著,面無表情地點頭:「嗯,你出去吧!」
白少情離開的腳步,輕而文雅,有種天上神仙踏雲而來的風範。宋香不禁漓暗歎:百般壓制又有何用?他不過是在廳外磕個頭,已讓封龍移步親問姓名。而自入白家,封龍卻只與自己的兩個兒子寒暄了兩句。
回到屬於自己的荒涼院落,一縷粉紅忽然從樹下飄下。
「白少情,你和封龍談完事了?」方霓虹已經等了很久。但一見到白少情,卻仍舊笑得很甜。
白少情淡淡回答:「他是武林第一,我哪裡有資格和他談事?」抬眼看天,有點陰鬱,昨天難得出來的太陽,看來今天是不會再現了。
「人人都說封龍是武林第一人,我今天算見識了。」
「不錯,武功不說,人品風度無可挑剔,相貌也屬上乘。如此人物,定是武林女兒夢寐以求的佳婿。」白少情歷來輕輕抿著的唇,忽然吐出一點風趣。
點點笑意,擊中少女心房。
風霓虹瞅著白少情,「那你又如何?你便比不過他麼?」
白少情只是自嘲地一笑,並不作答。
「你說要答謝我,我現在來了,你怎麼答謝?」
「吃飯麼?」白少情沉吟道:「白家家規森嚴,爹娘見我與女客來往,定然不喜。不如等我們離了白家,再行答謝如何?等你回家,我去華山找你。」
方霓虹眼睛一亮:「真的?」
「不騙你。」白少情看向方霓虹身後,忽然笑道:「一定是找師妹來了。周大哥真貼心,方姑娘快去吧。」
方霓虹轉頭,果然見周若文四處張望著走來,一見方霓虹,頓時笑著飛快走來。
方霓虹把小嘴一翹:「哼,師兄真煩。那……我先走了,不然師兄又要嘮嘮叨叨個沒完。」她不捨地看了白少情一眼,想起華山之約,心又飛揚起來。
目送方霓虹兩人離去,白少情默默盤算半晌,才舉步朝房門走去。
向母親說了要多留一日當陪客的事,窗外忽然人影一閃,白少情心裡明白,輕道:「娘。屋裡太悶,我出去走走。」
一出門,手腕立即一緊,被一路拖著走到遠處隱蔽的假山內。
「這裡不會有人來。」原本洪亮爽朗的男聲此刻帶著按捺不住的焦急。
白少信抓著白少情的手腕不放:「一年才回來一次,今天若不是姓封的小子開口,只怕你又溜得影子都不見了。」 匆匆忙忙就要猴急地親嘴。
白少情冷冷道:「還不知足?聽說宋香漓已為你娶進兩房小妾?」
「什麼小妾?半點風情也沒有,一天到晚勸我修身養性、好好練劍,活像兩個教書先生。哪及得上三弟半分?」
白少情似乎有點不耐,蹙眉道:「我叫你辦的事,可都辦了?」
「嘖嘖,三弟架子越來越大了。這麼久不見,你也不給我一個好臉色,家裡幸虧有我在,你那老娘吃穿用度一樣不少。」白少信貪戀地撫著他膚色晶瑩如玉的手腕。「不過,你的模樣道是越來越標緻了。」
白少情斜眼瞅著自己被白少信緊緊抓住的手腕,本想掙開,但又忍耐住了,露出清冷的笑容:「你放心,我答應過你的事,一定會做到。先放手,別這麼拉拉扯扯的。」
白少信哼道:「別把我當傻子,一鬆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上一面。反正這裡安靜,也不怕人瞧見,你就遂我一次願又怎麼樣?」
「遂你的願?」白少情俊美的臉,逸出一絲鄙夷:「我遂你的願,誰又來遂我的願?」
他臉上冷冷淡淡的,並無笑容,但一舉一動,都彷彿暗藏了無底的誘惑,讓人心裡發癢。白少信對他覬覦多年,看著他近在身邊,只覺得渾身發熱,忍不住湊上去又再吻他,剛碰到淡紅的薄唇,就被白少情扭頭避開了去。
白少信道:「你還要怎樣?我這些年不是一直依你的要求,幫你照顧你娘嗎?要不是我暗中幫忙,娘容得下她?」
「我要的可不止這個」
白少信也明白他在說什麼,歎道:「你還為這事不平?就算給你劍譜,你也已經過了練武的時候,難成大器。」
「我看白家的劍譜,爹還沒有全部傳給你吧!」見白少信又挨上來,手越摸越往下,從腰間直滑向兩腿之中,白少情一陣嫌惡,推開他轉身道:「你的資質遠遠不如大哥,爹不給你也是應該的。不過怎麼宋香漓卻也不作聲,她不是最疼愛你的嗎?」
「娘自然是疼我的。我想辦法弄來給你就是。」
「等你弄來再說。」
「三弟,再留一會,這兩年你才讓我碰一回,至少再親兩個嘴。」白少信上前摟住白少情。
「放手!」白少情被他摟得動彈不得,白玉般的臉露出惱色,微微發紅,倒愈發顯得俊美。
『傻子才放呢。』白少信得意洋洋按著他親了兩個嘴,使勁蹂躪薄薄的淡紅色的唇,看著線條優美的唇因為他而紅腫起來,還不滿足,一隻手將白少情兩隻手腕抓到背後,一隻手就去解他的衣帶:『我看你的身子如今更漂亮,白放著可惜,倒不如讓我好好疼一疼。』
白少情被他一把抓著,原本打算忍耐著讓他親兩個,只當被狗咬了,聽白少信這麼一說,眼底深處驟冷,毫不驚懼,反而冷笑起來:『好啊,白少俠的高卓武功,原來是專門用在這些地方的。』
語氣出氣冷冽,話裡透出陰森森的寒氣,聽得慾火焚身的白少信無端打個冷顫,忙鬆開了白少情,強笑道:『不過開個玩笑罷了,別認真。』
他身負武藝,要對手無縛雞之力的白少情用強當然不難;但道三弟性情剛烈,若強把他要了,不知會惹出什麼樣的後果來,竟是不敢相逼。
白少情被他放開,緩緩整了整衣襟,淡道:『早知道你如此無用,我應該去求大哥。他必定早有爹傳授的白家劍譜。』
白少信見他封劍譜念念不忘,搖頭道:『白家劍譜我不是已經寫了一半給你?』
『我要的是全部,還有雲裡白露十式的絕招。』
白少信愣了一下,『你又不練武,要雲裡白霧十式做什麼?』
『你管不著。我既然是白家的兒子,就有資格看白家劍譜。再說,我不能練,難道不能留給我兒子練?』白少情站起來,毫不留戀地走出假山。『好好照顧我娘,若有人為難她,你休想再碰我一根頭髮!』
身後,只餘陣陣冷漠氣息。
『雲裡白霧十式……白少信戀戀不捨地看著他的背影,歎了一聲,喃喃道:『你要的東西,我自然拼著被爹娘責罵也要弄來。』
第三章
夜裡寒雪忽降,凌晨醒來,世界已是白茫一片。
銀枝掛冰,環繞在院落四周、匠心獨具的小溪,被凝成玉般的晶瑩。
人若天生就分幾等,那麼,必有一種人,天生就應孩吃最好的菜,喝最好的酒,穿最好的絲,住最好的房子,賞最好的景,玩最好的女人。
例如,封龍。
封龍悠閒自得,夾起一片白家大廚精心烹製的招牌小菜,緩緩喝著白家珍藏多時——據說已近百年的好酒,穿著浙江第一絲稠行老闆娘每年親自送上封家的衣裳,眼光越過白家專為貴客準備的端緒樓精緻的窗欄,賞著昨日新鋪上的雪景。c J a x1H V8N
R a
只缺了女人。
不,不是缺,而是他現在心裡想的,並不是女人。
『封峻。』
封龍一開口,簾外立即閃入一名方臉大漢。
『在。』行動雖如鬼魅般無聲無息,舉止卻沉穩得很,倏然出現,不露絲毫驚惶。
『白家人來過?』
『一早白莫然就帶著兩個兒子來見公子,我照公子的吩咐,一一擋駕,說公子連日趕路,今天要睡遲一點。』
放眼天下,一大早就擋主人駕的客人,當真不多。可封龍的身份地位,已經到了再無禮也讓人不得不忍氣吞聲的地步。
『嗯。』封龍點頭,又細細品了一杯好酒,讚道:『這酒果然醇厚,白家好東西不少。』修長的指把玩著小巧酒杯,似乎對這白家專用於招呼貴客的酒杯產生了興趣。
封峻躬身,靜靜等待。
果然,封龍很快便把酒杯撇到一邊,轉頭道:『走吧!』
他一向說動就動,封峻深知主子性情,忙跟著出去了。
老天爺並不像宋香漓那般偏心,大好的雪落在端緒樓前,自然也落在白少情那冷清的小院前。
白雪如雪美如畫。
白少情沒有賞雪的心情。小院中只有兩人,母親看不見如畫的雪景,只會感覺寒冷,為此,他並不喜歡雪。
何況,他今天病了。病得全身無力、渾身發軟,還不敢讓母親知道,以免傷心。
所以,白少情孤伶伶地待在自己房中,連藥也沒有一碗。?
? Z
Y7v
封龍不請自來,推開房門,第一眼就看兄白少情靠在床頭,星眸半睜半開,滿臉潮紅。
『病了?』
意外的來客發話,白少情愣了愣,睜開眼睛,『封公子?』
封龍來到床前,垂頭而看,『什麼病,風寒?』不問緣由,三根優美而有力的手指已經搭在白少情腕上。
白少情一驚,手一縮,藏在棉被下。
兩雙同樣炯炯有神的眼神,在半空中碰個正著。
白少情似乎不想和封龍糾纏,眼神一觸即避。封龍審視片刻,緩緩從唇邊蕩漾出一絲微笑,『賞雪需有伴,我特意來找你的。昨天說好了要當陪客,怎麼今天就病成這樣了?』
白少情苦笑:『我不練武,哪裡能和你們相比?瘦弱吾生,天氣一反覆就病,連我都知道自己討人厭。』
『是麼……』
封龍不知想到什麼,沉默下來。他深邃藏著暗光的眼睛,不知曾令多少武林人閃躲畏縮?但此刻盯了白少情半晌,白少情卻仍是一動不動地靠在枕上,眼觀鼻、鼻觀心,任他目光梭巡。
『原來如此,』封龍又笑了笑,轉身走到窗前,目光停在遠處高高正庭頂上的那支白家大旗,輕道:『我這個客人看來似乎也討人厭啊!』
『哪裡,封公子是貴客,少情不能作陪,正覺得有憾……』
封龍霍然轉身,冷笑道:『那三公子昨夜在雪裡硬挺挺站了一夜,是為了表示一下讀書人的體弱多病了?』
用心被封龍直接挑破,白少情不驚反笑,優美的唇緩緩場起弧度,玩味地看著封龍,『封公子作客時有窺探主人的嗜好?』
彷彿可以看透世間萬物的視線,再度移到白少情臉上。這一次,封龍非常專心、非常專心地看。他濃黑的眉有點繃緊,唇角也沒有揚起;而一旦失去微笑,這張英俊的臉就會給人一種喘不遇氣來的壓迫感。
白少情沒有再避開,他安安靜靜地看著封龍的眼睛。
如劍一樣鋒利的眼神,碰到白少情清澈的眸子,彷彿插到水裡一樣——穿透了,卻起不了波瀾。
不知過了多久,封龍才收回目光,微笑起來,『我沒有窺探,是家丁們告訴我的。』
他笑得極爽朗,極有風度,醉人春風又蕩漾在低矮的屋中。
『是麼?』
『昨日一見,生了仰慕之心,所以向家丁打聽了一下三公子』
白少情還是那不輕不重的兩個字。『是麼?』
『你乏了,我先離開。』
『不送。』
木門年久失修,咿咿呀呀把封龍的背影掩上。
白少情挨在床頭,閉上眼睛,默默數了三十息。三十息後,平緩的呼吸忽急,潮紅的臉蒼白一片。
他抽出藏在棉被下的手。
一把鋒利的小刀握在手上。而手,正在不可抑止地顫抖。
『此人不能惹,那把碧綠劍是弄不到手了。』從床上翻身而起,白少情自言自語著:『立即離開,離他越遠越好。』
他取出筆墨,匆匆留下數語,再將紙條放在桌上,早預備好的包袱則往背上穩穩一綁,而後似有盼望地眺望窗外。
不出所料,院外,一道伶俐的淺紫身影正焦急趕來。
白少情的唇邊,逸出淡淡笑意,星般眼眸裡跳著一點頑皮火焰。
『你來,我卻要走了。看來今天已無緣見識華山劍法。可恨,都是那姓封的壞事。』
頎長身影,在窗後一閃而沒。
芳心動,情絲纏。
病榻之前,正好傅情達意,溫馨無限。
『白少情?』清脆的聲音放輕少許,方霓虹站在門外等了一會,才大著膽子推開房門,『聽說你病了,我……』
房內空蕩蕩,只餘一絲主人特有的味道。
方霓虹抿唇,走進房中,失望的目光四處游移,最後定在桌上的留書——
方姑娘,多謝你來探我。但少情身份不堪,恐對姑娘名聲有傷,故帶病離開。
華山之約,若姑娘三月後仍不忘記,少情定親自拜見,以謝攜手之恩。
又:此屋常年冷清,無人會來。若姑娘不來,這封書信將留至來年少情再回之日,自取之。
字跡挺拔,筆畫圓融,令人想起書信者俊秀的眉目。
方霓虹將書信看了又看,又是歎息又是歡喜,心中酸酸甜甜,甜中帶苦,居然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徒然歎了好幾聲,才發覺已過了一個多時辰,知道師兄此刻必然在白家山莊到處尋找自己,她趕緊把書信貼身而藏,悄悄掩了房門。
卻不知,白少情這個病,正是為她而特意犯的。
他喜歡雲。
雲,變幻莫測,有不同顏色,有時純白如雪,有時紅艷如血,有時候又如美人腮,半紅半白,瞅不清底細。
但他最喜歡的,卻是烏雲。越沉越暗的雲,他便越喜歡。
誰教他喜歡黑色。黑的衣,黑的鞋,還有黑的雲。
白少情仰躺在堆滿茅草的牛車上,怔怔看著天上飄動的白雲。
離開白家已有三月,隆冬早已過去,春意盎然。而在這盎然春意裡,武林中不大不小的事不斷發生。
不小,是因為最近發現的屍體都是各大門派的子弟,而且都死於自家招式下,使各門派感到大大受辱。
不大,是因為死的都不是宗師級人物,而是弟子小輩,功力甚淺。
事情越鬧越大,連江湖四大家也無法繼續遮掩,只得宣告天下:殺人者,蝙蝠。
但更可恨的是,此兇手竟變本加厲,最近一次,居然在屍身上大模大樣地標上自己的名號——九天蝙蝠。
飛於九天之外的蝙蝠,黑翅招展,越過雲層。
而種種不利於白家的證據,也讓白家應付得焦頭爛額。幸虧白家極有江湖地位,白莫然又表示一定會給死者一個交代,才暫且壓下洶湧群情。
白少情眼睛瞇起,看著蔚藍的天。
三月中,他曾偷偷回過白家。白家對母親不好,但衣、食、住方面尚不刻薄,也遣了兩個粗使丫頭為看不見的娘添炭火。只為這點,讓白少信占那一回便宜便已值得。
熟人知道他回去過,白家裡外他早已瞭若指掌,何況他的輕功已經連白莫然都比不上了。 蝙蝠乃飛翔之物,當然以輕功為先。
牛車忽然停下。
『這位公子,我們得分開走了。老漢的牛車要走這條道,公子要上華山,要走那條道。』
『多謝老丈,這是說好的車錢。』從懷中掏出一串銅錢扔給老人,白少情從牛車上慢慢下來。
蒼山高聳,林木茂密,一條修葺得極闊的道路通往山上,不遠的高處,還矗立著一座座雄偉的牌坊。
『好闊氣。』無論這話中帶著讚揚還是譏諷,白少情的聲音還是溫和動聽的。
他看看驅車的老漢已經全無蹤影,再幽幽瑕視四週一眼,身形忽動,如弓箭般輕靈地閃入林中。
沿大道上山太過惹眼,他得避免。
施展身法後一會,肋骨忽然隱隱發痛,白少情蹙眉,按著傷口屏息。
傷口是新的,只要剝下外衣,便可以看見到絲綢般的光滑肌膚上,印著一個暗青掌印。白少情還記得這掌擊出時,呼延落不敢置信的眼神——剛剛還對著自己溫柔微笑的俊美青年,居然會用自己前一天才傳授給他的絕招,置他於死地。
『你一定想同為什麼,對不對? 』白少情冷冷看著他,吐出一口鮮血。
不愧是崆峒掌門肯將門中秘技盡傳的才俊,縱然倉促在近處受襲,臨死之際,仍能反擊一掌。假以時日,必可成江湖一流宗師。
可惜,他已沒有時日。
白少情自同自答:『因為我不喜歡被人壓在下面。』
話音落時,呼延落已停止呼吸。
林中百鳥歌唱,華山派巡山的門人弟子察覺不到白少情的靠近。他動若脫兔地潛入華山派中,點漆的眼靈活地轉動。
要找方霓虹的住處不難,要在無人察覺下留書也不難,要方霓虹不告訴任何人,悄悄地溜出來與他相會,更是一件易事。
天下有什麼事,比約一個已經偷偷愛上自己的女子出來更容易?
在華山僅逗留片刻,白少情便瀟灑下山。
落日之後,華山腳下一處僻靜之地,香案古琴已備。白少情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個下午,而後在溪水中梳洗一番,抬頭看看天邊的紅雲,轉身坐在琴前。
指挑,弦顫。
清冷的琴聲,似起翼鳳凰,徐徐升上天空,盤旋不去。
一曲已畢,白少情神情肅穆,眉正神清。
他淡淡開口:『你來了?』
樹後露出一抹粉藍,娉婷人影站了出來。
『你怎麼知道我來了?』
『彈琴的人心靜,我聽到你踩斷枯枝的聲音』
方霓虹甜甜笑著:『你的琴彈得真好。』
『是麼?白少情微笑,轉而斂了笑容,輕歎:『可惜,獨奏無伴,空添愁緒。』
『我伴,可好?』
白少情眼睛一亮,亮如星芒,驚喜道:『方姑娘能舞?』
『下不能。』方霓虹搖頭。
『方姑娘善歌?』
『哈哈,我五音不全,師兄們一聽我唱歌就捂著耳朵作鳥獸散。』
亮如星芒的眼睛,黯了幾分。『那……那方姑娘是在開少情玩笑了?』
『你這人啊!一身的書生酸氣,就知道跳舞唱歌。』方霓虹一跺腳,露出女兒嬌態。『我這麼個人站在旁邊聽你彈琴,不就是伴麼?常說知音難求,你已有一個知音,還不知足?』
『對、對,方姑娘說的是。』白少情俊臉自失地一笑,『古音繞繞,今人感歎。若能生在古時,那有多好?』
修長的指又挑,溫婉中居然帶了錚錚之音,教人熱血沸騰。
『呵,古人有什麼好?』
『古有子龍關公,若能見一面,何幸?』
『趙子能、關公是英雄,如今江湖也處處有英雄。白家老爺子不說,封龍又如何?還有,我爹爹華山掌門,也算英雄吧!』方霓虹坐在白少情身旁,清脆地反駁。
『方姑娘今天是要和書獃子斗理了? 』白少情轉頭,朝她露齒而笑,緩緩道:『古有公孫大娘舞劍,風姿動人,天下無雙。』
方霓虹鼓掌大笑:『說到舞劍,你可真要認輸了。』從地止一跳而起,抽出寶劍,果然伴著琴音舞了起來。
露動輕盈,嬌若游龍,忽快忽慢,如輕歌曼舞,蘊制敵先機。
白少情愕然,爽朗地笑了一陣,指尖忽然急挑,四弦急撥,頓時鐵馬金戈,盡在五音之中。
奇音驀奏,一曲畢。
一套華山入門劍法亦剛好舞盡。琴聲、劍術,居然配合得渾然天成。
方霓虹挽個劍花,與白少情相視而笑,得意洋洋道:『我舞的劍比公孫大娘如何?』
白少情不答,眼中讚歎之意卻比什麼都讓方霓虹心花怒放。
『方姑娘,可還能舞?』
『常然。』
『可能曲曲舞得不同?』
方霓虹一揚下巴,『你曲曲奏得不同,我便舞得不同。』
『好!』
白少情再挑弦,琴聲重鳴。
方霓虹爭勝之心已起,一連十二曲,居然連使十二套華山劍法。最後是華山秘傳之學——風華若無聲。
琴聲終於停了。
白少情站起,踱到一身大汗的方霓虹身前,掏出手帕。
『方姑娘,我服了。』青年的眼光,溫柔如水。
方霓虹這刻已經忘記自己正在和他門氣,怔怔接過手帕。
『我不是武林中人,不清楚武林中這許多規矩。不過,似乎武林各派都不許外人看他們的劍法。』白少情語中帶著少許惶然,『姑娘剛剛舞的,不會是什麼不能讓我看的劍法吧?』被白少情一提醒,方霓虹忍不住暗暗叫糟。
糟糕!若被爹爹知道,必少不了責罰……
但再抬頭一看白少情的書生面孔,又放下心來。
『你不要擔心。那些都是武林裡最常見的招式,普通的鏢師也都會胡弄兩招呢,哪裡是什麼獨門武功?』方霓虹嘴角微翹,露出孩子似的狡黠笑容。『再說,就算是華山劍法也沒什麼關係。我只舞一次,你怎學得會?大師兄天分那麼高,學一套劍法也要半個多月呢!不過,你可千萬不要和任何人說我舞劍給你看,不然爹娘會罵我胡鬧的。』她叮囑著白少情。
白少情點頭,『放心,我發誓,絕不告訴他人。』
『嗯,我信你。』
斜陽已落,美眸晶瑩,兩人身影越靠越近,無限心思,盡在不言中。
當臉就快碰到臉時,白少情忽然震了一下,彷彿這才想起了男女有別。
『天色不早了,方姑娘請回。』
『我不想走。』
『萬萬不可。你我孤男寡女,怎可如此? 』白少情歎氣:『我愛你、敬你,怎忍讓你污名加身?』

方霓虹一陣感動,幽幽看了他半晌,才輕輕道:『那你……你可有什麼話和我說?』
白少情長歎一聲,轉身走到古琴前,垂頭,攥拳。
『若我來日有資格娶你,自然正式上山提親。若白少情沒有出息,便當今日之事從未發生,請白姑娘忘了我吧!』
『那……那……』細不可聞的啜泣聲。『那我等你有出息。』
將帶著暖意的手帕藏入懷中,方霓虹拾起寶劍,深深凝視白少情背影,轉身而去。
可惜她去得匆忙,見不著白少情清澈的眸中,藏著一絲詭計得逞之後的滿足。
三日後,華山派大弟子周若文奉師命前去白家山莊送信,卻再也沒有回到華山。
他的屍體,被發現躺在白家山莊附近,所中招式,竟然是華山秘傳之學——風華若無聲。且屍身之上,赫然有一隻干扁蝙蝠,上頭還用細針沾金邊,刺著『九天蝙蝠』四個大字。
此事震驚華山上下,掌門下令做查。方霓虹傷心之餘,卻完完全全不曾對不會武的白少情起過半點疑心。而為免白少情蒙受不白之冤,她當然對那夜之事緘口不言。
第四章
天下間,若問哪一家酒樓最氣象恢宏,誰都會告訴你——洛陽談笑樓。
談笑樓,談笑風生之處,吟唱風流之所。江湖好漢,文人騷客,都心嚮往之。不說連御廚都不瞧在眼裡的林大師父的手藝,光是談笑樓中那幾樣隨意擺放、價值連城的珍寶,就已讓客人光是在那裡一坐,就覺得心滿意足。
清朗天色下,白少情從談笑樓前低頭徐徐而過。
樸素的黑衣,彷彿是他永遠不會背叛的夥伴。他低頭,只因為女子般的俊美容貌,總讓猛然瞅見他的路人紛紛側目。可暗藏在眼眸中的驕傲,卻被隱藏得極好。
『看我遇到誰了? 』張狂的聲音忽起,一把持扇的手從側而來,輕佻地挑起白少情的下巴。英俊的輪廓,星辰般璀璨的眼睛,隨即落入眾人眼中。
來人衣飾華麗,樣貌也很清秀,身後站著幾個彪形大漢,顯示他與眾不同的身份。
看見白少情的臉,眼中連連閃過異彩,嘿嘿笑道:『居然會在這見到三公子!姑父五十大壽時我病了,不曾親自拜壽,姑母可好?』
一聽見他的聲音,白少情就滿心不耐煩。
這宋雪藍是宋香漓最疼愛的本家侄兒,為人比白少信更令人厭惡。怎麼偏偏在這碰上了?
『少情弟弟到了洛陽,為何不來和我打聲招呼?』宋雪藍欺身向前,抓住白少情的手腕,『瞧你穿得一身破爛,被人家知道,邊以為姑母對你不好呢!』
白少情淡淡道:『少情四處遊學,在洛陽只留一天。』可惜,此刻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若是在無人處碰上,這手已經被我剁成肉泥。
『只留一天?那好,正好陪我一天。先到談笑樓吃飯。』宋雪藍將白少情扯向談笑樓,絲毫沒有將白少情的不情願看在眼裡。下看你這副模樣,恐怕盤纏不夠。莫怕,等吃過飯,哥哥送你一點。』那副嘴臉,像是將白少情看成一個送上門來供人取樂的玩偶。
要甩開宋雪藍的糾纏,其實不難。一招『福如東海』,便能把他推倒在地,摔個狗吃屎;或者一招『黔龍舞動』,也能將他踢飛,掛在談笑樓的金字招牌上;再不然,新學的『燕子雙飛』,也可以一劍刺他一個透明窟窿。
他是蝙蝠,要殺區區一個紈褲子弟又有何難?
可惜,他此刻是白少情,那個不會武功的白少情。
『我現在就要離開洛陽,老師他……』被按坐在雅致的廂房座中,白少情淡淡開口。
入了廂房,宋雪藍更加放肆。
『樂子還沒有開始,你要走到哪去?』坐在僵硬的白少情身旁,輕薄的舉動漸漸不再掩飾。『我知道你被白家虧待。唉,誰教你不會找靠山?若有我在姑母面前照看你,你會逼般倒楣?』扇柄挑起白少情的下巴,宋雪藍嘖歎道:『越長越俊了。你這些年到處遊學,我幾次到白家家山莊都撲了個空。呵呵!今天你倒自個兒撞到我手心裡。』
白少情悄悄握拳,視線移到房中環手而立的幾個大漢身上,又將拳頭緩緩鬆開。
鬧市之中,談笑樓之上,手無縛雞之力的白三公子怎可殺人?
宋雪藍卻不知道自己性命正如風中細絲一般,笑吟吟撫上白少情挺直的背。猥褻的舉動,給白少情帶來的只有不耐煩和憤怒,他的表情和眼神,卻明白表現出害怕和羞澀。
『不要這樣……』
微弱的抵抗似乎引起宋雪藍更大的快意,猛然覆上薄而淡紅的唇吮吸。『好甜。窯子裡的甜姐兒,也沒有你這般甜。好弟弟,你聽話,有我幫你,白家一定好好待你。』
這樣的話,聽多了就沒有意思。白少情在心裡打了個哈欠,身子卻刻意讓宋雪藍察覺地顫了顫。
『怎樣?想清楚了吧?』手探入衣領中,擰住一個小巧突起。宋雪藍洋洋得意道:『你得罪我,難保姑媽會找點罪給你那瞎眼老娘受受。』
該死,白少情大怒。
怒火燒在心上,白少情卻忽然笑了,笑得風姿卓然,笑得攝人魂魄。他輕輕開口:『宋大哥為人豪爽,有你護著,還有誰敢欺負少情?只是……』他將目光往旁邊一移,『宋大哥不會打算要當眾表演吧?』
『沒辦法。』宋雪藍無奈地掃眾家丁一眼,『最近江湖不太平,連華山大弟子都死得莫名其妙,偏偏又都和白家有點牽扯。父親嚴令他們不許離我半步,連撒尿都有人看著。』他摸白少情嫩白的臉蛋一下,嘿嘿笑道:『這兩天都被他們看習慣了,前兩天和賽春樓的十二金釵大戰一夜,才讓他們看得的發呆呢!』
如果出手,必要將廂房中七人同時擊斃,親見自己與宋雪藍走道談笑樓的人不少,如何善後?白少情冥思中,腰帶已經被解下。
前襟大開,胸膛袒露出一半,白皙得叫人睜不開眼睛,連護衛的家丁也看呆了。
『好嫩的身子。』猴急的一陣粗魯親吻。
白少情苦笑。不是被人欺辱就是身份敗露,真是很好的情選擇題。
結實而略有點纖細的大腿,被毫不文雅地分開,下擺也撩到腰間。焦急間,隔壁廂房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顯然訂下隔壁廂房的客人也已到了。能包下這談笑樓的廂房,必是貴人。
白少情集中耳力,心頭一沉,腳步聲沉穩從容,應是武林高手。若如此,此刻動手更加不宜。 .
難道真要忍?
下體忽然被輕佻地抓住,白少情低低呻吟一聲,轉頭看著宋雪藍。
那些所謂正道中人,對淫亂之事最為痛恨,不會對這種事情置之不理。隔壁的客人一旦發現了這邊的情形,應該會出面阻止。
想到這裡,白少情呻吟得更大聲起來。
『饒了我吧!』他的眼中已經含著水光,如待宰的羔羊。
見到他這樣的模樣,誰會答應饒他?果然,宋雪藍淫笑:『等一下再求饒。』
『宋大哥,求你不要這樣。』白少情忽然大喊起來,『我雖然不是白夫人親生,也算白家骨血。你這樣辱我,我……我寧願死。』他邊叫邊豎起耳朵,察覺隔壁廂房果然寂靜一片,顯然在注意這邊動靜。
『嘿嘿,忽然倔起來了?好,我就喜歡倔強的馬兒。』
宋雪藍興奮起來,扯開白少情身上所剩不多的衣物,將他重重壓在身下,抓住一隻晶瑩如雪的腳踝。
白少情任宋雪藍掰開自己雙臀,估算『救命恩人』衝進來的時機。到時,少不了一番痛哭流涕,再讓白三公子無力保護自己的江湖傳言更加四散。 ?、 —
『真是糊皮嫩肉,比我家裡新納的小妾還光滑。』宋雪藍笑道。
『不……不要……』白少情皺眉,淡淡看了醜惡的嘴臉一眼。
用天山玉女派的萬針穿心,哀號三日而死,那是最適合宋雪藍的方法。但至少也要過一兩個月再下手,才可以不引人懷疑。
宋雪藍伸手,摸到雪白的大腿。
好啊,宋雪藍是隻畜生,隔壁的也是一丘之貉,見死不救。等我了結了姓宋的,再來收拾你們。
事到如今,暴露身份也沒法子了。
白少情咬牙,手悄悄摸到後腰。
『住手。』一道不算陌生的聲音,忽然輕輕傳了過來。
輕,也很溫和,可以聽出說話者是位極有教養的貴家公子。
雖然輕而溫和,卻有一種撼動人心的威嚴,不知不覺摻在其中。聽在色心大發的宋雪藍耳中,如同被人在耳旁輕而有力地戳了一下,隨即茫然抬頭。
白少情不屑。聽夠了樂子才施施然出面,可真是什麼便宜都讓他佔了。
門廉,掀開。
一人已經站在門外。其實站在門外的,不止一人。只是此人只要站在那裡,其他人的光彩和存在,就會被無聲無息掩住,消失。
彷彿天底下,只站著他一人般。
門簾掀開時,廂房中所有人的視線,自然也只往這人身上掃去。
青衫,藍巾,碧綠劍。
封龍的目光並不凌厲,只是被他這並不凌厲的目光淡淡一掃,六個家丁立即畏縮地退後,宋雪藍從白少情身上像被刺了一刀似的跳了起來。
『封……封大公子?』
『光天化日下,宋家人居然會做出這等令人齒寒的事?』封龍轉頭,看向白少情,『封龍身為武林中人,這談笑樓又正好是封家的產業。此事我不能不管。』他冷然吩咐:『來人,將宋雪藍看管起來,等候宋前輩發落。』
身後眾人一聲應喏,蜂擁而上,利落地將宋雪藍等人綁了起來。
『封龍,你敢綁我?我宋家也不足好惹的。』
宋雪藍色厲內荏高喊起來,立即被綁他的人隨手賞了幾個狠狠的巴掌。
『閉嘴!不要臉的來西。干了醜事,居然還敢在我們公子面前亂吼!』一頓劈頭耳光將宋雪藍打得臉如豬頭,不敢開腔。
『都出去吧,』
『是。』眨眼人走得乾乾淨淨。
白少情看夠了熱鬧,才從凳旁緩緩站起來。他動得極慢,彷彿身心都累透了;動得極緩,卻讓一種說不出的倦怠風情淡淡逸出;動得極弱,落魄無依的文弱氣質,撩人心扉。
邊站起來,一手將半掩的潔白胸膛掩上。
沉默之中,帶著無盡冷傲。 :
『白三公子,你可好?』
『我很好,多謝封大公子。』這幾個字,說得恰到好處,清清冷冷,悲愴而不悲涼,這幾個字,任誰聽了,都察覺不出一絲惱意。
封龍卻同:『你生氣了? 』
『怎會?』白少情裝作驚訝地看他一眼,別過臉,仍道:『我很好,多謝封大公子。』
封龍默然不語,朝前走了兩步。他眼神深邃,讓人瞧不透裡面的玄機。白少情後退兩步,心道:難道他竟然也是和宋雪藍一般的禽獸?哼!江湖中人個個無恥,封家公子又比宋家的好到哪去?
不料封龍走到身前,居然脫下外衣,輕輕罩在白少情身上,動作溫柔之極。白少情不避不躲,將外衣裹在身上。
更意外的是,封龍居然蹲身,朝白少情深深一拜。
『封大公子,你這是什麼意思?』白少情自詡算無差錯,道次也出了意料之外。
『少情不敢當。』
『封龍對不起白三公子。其實剛才封龍和眾人一直在隔壁廂房,早聽見這裡的動靜,可封龍卻制止眾人相救,以致讓三公子受辱於宋雪藍。』
白少情心道:我早知道。口裡卻訝道:『你……你既然知道,為何……』
封龍封上白少情清澈的眼睛,羞愧道:『只因我……原來……』他深深望了白少情一眼,歉道:『原來你真的不識武功。』
白少情恍然大悟。封龍居然早封他懷有疑心!剛剛若真出手,便等於承認自己就是為惡江湖的蝙蝠。
封龍犯下大錯,連歎三聲,對白少情誠懇道:『白兄弟,封龍疑錯了你,害苦了你。封龍願意以命相抵。』雙手一翻,竟將碧祿劍送上。
白少情眼中精光一閃,幸虧封龍正低頭認錯,並未發覺。心中斟酌再三,白少情輕道:『是少情無用,與封大公子有何關係?江湖上誰不知道白家三公子有名無實,誰都可以羞辱一番。不過像封大公子這樣,懷疑少情會武功的,倒是極為少見。』
『白見弟這樣說,封龍更加羞愧。封龍願做任何事,以償罪孽。』
很想對封龍說:真想補償,就將名動天下的碧綠劍和碧綠心法給我。白少情冷哼兩聲:『我怎敢要封大公子補償?只求以後不要被人欺負就好了。若我有可以倚靠之處,誰敢如此欺我?』語氣中帶了絲酸楚。
『封龍絕不會讓任何人欺負白三公子。』
『那我們不如結拜。』
『結拜?』
『怎麼,你不肯?』
封龍愣了一愣,點頭道:『好,我們結拜。以後你行走天下,誰敢欺你,我一定用碧綠劍將他剁成肉泥!我立即命人準備酒和香。』
『結拜只需心意就可。』白少情俊美的臉露出一絲淡淡笑意,『大哥,你可不要忘記你今天說的話。我們兄弟一心,以後有人欺我、辱我,你定會為我出頭。』
『白賢弟,』封龍溫和一笑,目光觸及白少情被宋雪藍抓得通紅的手腕,痛心道:『唉!我、我心裡還是愧疚不安。』
『都是兄弟,何必不安?』白少情道:『以後,叫我少情就可以了。除了娘,只有大哥可以這樣叫我。』
『少情……』
白少情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今天雖然遇到宋雪藍那禽默,卻因禍得福多了個大哥。大哥莫再擔憂此事,只要事不外傳,身為男子漢,要那貞操做什麼?聽說談笑樓好酒最多,讓我們用百年好酒,洗乾淨那些骯髒之事,豈不更好?』
『少情雖然不識武功,為人卻如此闊達,實在難得。』封龍優雅笑意犯濫至唇邊,『如此賢弟,愚兄當用百年好酒敬之。』
談笑樓,談笑風生。
今夜華燈,璀璨。
『今日之事,大哥可否答應少情不對外宣揚?』
『封龍封天發誓,絕不提起。誰敢說,定殺不饒。』
『可那宋雪藍……』
『那禽獸本就該死,只是以這個罪名來殺,恐怕對賢弟名聲有礙。』
『大哥的意思……』
『放心。』封龍淺笑。
白少情當然放心。如果封龍這兩個字都不能讓人放心,江湖中又有誰能讓人放心?
可他還是蹙眉道:『萬一被人發覺,那大哥的名聲就毀了。為了宋雪藍那種人,實在不值。』
『大哥會佈置好的。喝酒吧!』
百年好酒,作牛飲。
誰料剛剛才身受令人不齒之辱的白家三少,會與天下聞名的碧綠劍封龍,醉在同一張桌上。
次日,宋雪藍及其家丁在狼狽回家後,被人誅殺在後花園中。
干扁的蝙蝠標記,釘在宋雪藍愕然瞪大的眼珠上,另附加幾個大字——宋家實在無可用之招數,蝙蝠唯有用最普通的黑虎掏心了。
封龍親自來憑弔,誓言追殺可惡的蝙蝠。回到談笑樓後,白少情已經渺然無蹤,遊學去了。
如今,宋雪藍的死,已經讓蝙蝠的名聲達到一個新的高峰。街頭巷尾都在討論蝙蝠的囂張,蝙蝠的多變,蝙蝠雜而繁多的武功招數。
走在難閣洛陽的路上,白少情笑了。宋家確實沒有什麼引人垂涎的獨門招數;不過若真是蝙蝠動手,不會用虎掏心-----應該用萬針穿心。
黃土路上,挺拔身影漸漸遠去。
江湖險,江湖惡,可誰捨得,離開這快意江湖。

烈日當空,行人遲緩,偶爾抬頭看看天上耀武揚威的火球,又匆匆低下頭,繼續伴著汗水的行程。
並非所有人都急著趕路。
綠茵,柳樹。
翠綠的嫩芽伸著懶腰垂入被微風吹皺的湖面,陰涼之處,有客持簫而吹。
黑衣,黑鞋。
簫綠,晶瑩溫涼,以藍田最好的玉而制。
人白,手白,頸白,唇紅----齒白。
[太湖綠簫,不過如此。]一曲畢,名貴的玉簫竟然被他隨手扔入太湖。
漣漪氾濫,炫目不過白少情臉上冷然的笑容。
昨夜,又殺一人。太湖綠簫,是江湖聞名的風流才子。白少情他,卻不為那一支不入他眼的綠簫。這一次,他為了一個女人。e F })q dr
峨嵋張青衣,俗家弟子,癡情女兒。
癡情到肯將峨嵋不傳之技,傳授給連姓名也不知曉的情郎,癡情到嫁給蕭正言後,仍日夜思念著他。
張青衣,從昨夜開始,已是寡婦。她得到太湖蕭家的家產和遺孀地位,失去了蕭正言的冷落和欺凌。
望著青青湖水,白少情笑了。
白少情可以欺負張青衣,但蕭正言,不可以。
笑容牽動胸部新增的傷,讓他微不可察地輕輕蹙眉。按上左胸,又是一陣苦笑。
仍受傷了,太湖綠簫,實在不算什麼高手,只怪自己太過無用。各門派的招數,雖亂花撩人眼,卻都不可缺少深厚的內力。
徒有滿腹絕招,卻無絕世內功心法,終究不成氣候。
[難道除此之外,再沒有辦法?]白少情垂眉,低聲喃喃。
[這樣做,太過冒險。]
[可我這些年來,哪一天不在冒險?]
他站起來,修長的身體倚在柳樹幹上,唇一張,咬住飄到嘴邊的一絲翠綠柳葉。
[白少情,難道你甘願再用數年時間慢慢增加修為?]他問自己,[難道你願意忍受那些侮辱的目光,永不超生?]
他眼中驀然升起屈辱和悲憤的光芒,轉眼又被壓了下去。
他歎氣,[即使我能等,娘也等不了這些年。唉,我絕不能讓娘再留在白家。]他似乎已經下了決心,起石上的包袱,轉身,一步一步,再次踏上不可知的路途。

數日後,金陵一座碩大的空置莊園內,來了一位風華絕代的美男子。
莊園很大,但不空洞,亭台樓閣,佈置得甚有靈氣。雖然空置,卻乾淨異常。
白少情在門外站了很久,彷彿對門上那對舊銅門環起了極大的興趣。他整整站了一個時辰,才深深吸一口氣,踏出第一步,彷彿這一步,不是跨入這漂漂亮亮卻沒有人的莊園,而是跨入讓世人驚恐的修羅地獄,只要一個不穩,就會跌入油鍋火海。
推開門,鳥語花香。
園中美景處處,看得出這裡曾經住過大家的富貴人,有鴻儒談笑,有閨秀描青。
現在,卻一人也無。正因為一人也無,所以這鳥語花香的地方,令人覺得深寒可怕
挺直身桿,他緩緩而行,走過乾淨得連落葉也沒有一片的庭道,踏上階梯,直入大堂。神態輕鬆下,卻是全身戒備,內息運轉不息,以防暗襲。
[你是誰?]輕輕的聲音,從空中飄來。y S G?d t;k S1e
白少情停下,人已走到客廳正中。客廳無人,桌椅茶具書畫擺設,一樣不缺,一樣都沒有染上塵埃,似乎主人只是走開一陣,很快就會回來慇勤待客。白少情卻知道,五年前,這裡發生了兩百一十七口的滅門慘案,榮氏一家連僕人在內,沒有一人逃脫,連狗也被吊死在莊門前。
[你是誰?]懶洋洋的男聲又響起來,[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白少情含笑,眼觀四面,耳聽八方。
[我知道,這裡是邪教金陵分壇。我還知道,你就是邪教副教主向冷紅。]
[呵呵!]向冷紅輕笑,[好久沒有聽人說起邪教。你可知道這所莊園為何如此安靜?]
[當然,只因為當年榮老爺半夜接待了一個故交,卻不知道,這名故交在武林大會上大罵正義教為邪教,大大得罪了正義教。結果連累他榮家兩百一十七口,整整齊齊被吊死在家門前那一畝槐園中。
[膽敢侮蔑本教之人,當然要滅其九族,以示威嚴。不但滅九族,他朋友的九族,也是不能饒的。]向冷紅嘿嘿笑起來。[何況,我一到這裡,就看上了這個大院子。]
白少情點頭,[現在江湖之上,即使有不服氣的,為了自己老婆家小,恐怕也不敢開口罵正義教一聲。]
[現在不是有人叫了嗎?]
[我無老婆,也無孩子。]白少情微笑,[本來就是邪教,為何要弄個彆扭得要死的正義之名?邪氣的,不正好?]
向冷紅沉默片刻,[你說完了沒有?你這人很有趣,我就讓你說完了,再選擇自己的死法。]
白少情悠然道:[既然我如此有趣,不如再看我耍一下把戲?]
他拔劍,輕輕踢開擋在廳中的桌椅。
劍風起。
白少情身若靈狐,揮灑自如。
[嗯,這是江南萬花谷的弱弱回望一笑春。]
[嗯,這是華山的風華若無聲。]
[嗯,這是無間派的含蓄劍法。]
[嗯,這是泰山派的兩儀劍法……]
向冷紅一連念了十幾個門派的劍法招數,忽然歎了一聲,[停下吧!]
白少情果然停了下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難得如此聽話。
[你是蝙蝠?]
[不錯。]
向冷紅輕道:[你衣裳雖黑,人卻白得很。]
白少情清冷的眼眸,忽然嬌媚起來。
[你想仔細看看?]他笑著問,彷彿向冷紅就站在面前。
[不想。]
向冷紅冷冷道:[我如果看了,難保不會有天被人發現倒斃在路邊,而且傷口是我最拿手的纏綿掌。]他停了停,又淡淡問:[你想好怎麼死沒?]就像問你今天打算穿哪件衣服一樣輕鬆。
[我不想死。]白少情昂然道:[我要拜師。]
[我不想收徒弟。教會徒弟,沒有師傅。]
白少情凝視庭前擺掛的山水畫。
他問:[你可曾見過一人會使這麼多門派的武功?]
[我不曾見過一人會使這麼多門派的武功,]向冷紅道:[內力卻還如此糟糕。]
白少情似乎沒有聽見,又問:[你可曾見過我這麼好的學武資質?]
[資質雖好,卻根基不足。]
[那麼……]白少情嫣然笑起來,[可曾有江湖四大家族中的子弟,武林盟主的結拜兄弟,來投靠正義教?]
這次,向冷紅沉默了片刻。
片刻後,他才緩緩歎氣,[沒有。]他老實地補充,[這種人,往往還沒有進門,就死了。]
[我要拜師。]白少情也很老實。[因為我內力不足,功力太淺。]
[你要學我的纏綿掌?]
出乎意料,白少情搖頭,唇邊逸出一絲淡漠的冷笑,悠悠道:[我要學橫天逆日功。]
這次,向冷紅沉默得更久,似乎白少情的野心,連他也嚇了一跳。
[橫天逆日功,是本教至尊武功,除了教主外,無人會使。]
[那我就拜教主為師。]白少情輕道:[我知道,你現在一定想下手殺我。]
[我,為什麼?]
[因為我這樣好的資質,若當了教主的徒弟,那你的位置就難保了。]
向冷紅一愣,忽然哈哈大笑,[你雖用激將法,卻也聰明。我貿然殺你豈不是讓教主對我起疑?]
[你至少讓我見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正義教主一眼。]白少情精神鎮定,雖然他的手,已經忍不住微微發抖。
這實在不能怪他,再大膽的人在鬼門關前來回轉幾圈,都免不了有點發抖。[聽說他武功之高,天下已無人能敵。從不出面,領導的正義教卻在江湖上無人敢逆。]
聽到有關教主的話,向冷紅低沉的聲音不再懶洋洋。似乎只要是與教主有關的事,就不能有絲毫輕忽。
[既然如此,]空中一縷指風,擊中白少情的穴道。向冷紅道:[你就等教主的裁決吧!]
眼前一黑,白少情唇邊帶笑,倒下。

月上梢頭,暗香浮動。
絲幔低垂,涼風送爽。
長而濃密的睫毛,開始微微顫動。
白少情睜眼。
他睜眼的瞬間迷迷糊糊,甚至有點單純得可愛;但片刻間,已經想起自身處境,神光炯然。
床很漂亮,房間也很漂亮。不知是否是當年榮家大小姐的閨房。
門外,緩緩走進一人。頂級的絲綢衣裳,京城老李記定做的靴子,手上拿著一把淡淡發出幽香的折扇。
可惜那張臉,令人不敢恭維。
地地道道一副鄉下財主的土氣臉孔。
[睡得舒服嗎?]他有一副與面孔截然不相配的嗓子,低沉溫和,還帶著所不出的懶洋洋的味道。[這間,可是當年榮大小姐的閨房。榮老頭子為了她,從東海請來能工巧匠,為她訂做這張床。因為人生在世,在床上的時間,總是最長的。]
白少情有點愕然,不曾想到正義教的副教主,居然會像個鄉下的土財主。
[確實是張舒服的床。可惜,榮大小姐並沒有睡上多久。]白少情單刀直入地問:[向副教主,教主肯收我這個徒弟麼?]
向冷紅瞇起的小眼睛,在白少情臉上掃了一掃。[拜師,總不能沒有拜師禮。]
[教主要什麼拜師禮?]
[一月之內,封家大公子手中的碧綠劍。]
白少情愣了愣,[碧綠劍?]
[你不是封龍的結拜兄弟?]
向冷紅道:[教主格外開恩給你這個機會,不就是因為你這古里古怪的身份? ]說白少情身份古怪,倒是實話。
武林之中,有多少人身份比他更尷尬?
白少情歎氣。想起封龍當日在談笑樓雙手奉上的碧綠劍。那真是一塊好美味的點心;可惜,也是有毒的點心。以白少情的心計,又怎會不知那是封龍再一次的試探。
書生要碧綠劍何用?只有蝙蝠,才會對碧綠劍垂涎。
白少情歎了兩聲,點頭道:[一月之內,封龍手中的碧綠劍。]
[嘿嘿!一把碧綠劍換得入我教主門下,算便宜你了。]向冷紅露出笑臉,拍拍白少情道:[現在你就去吧!別怪我沒提醒你,若一個月內無法送上碧綠劍,那你就不是本教之人,日前擅闖我分壇的事,本副教主自然會找你清算。]
白少情清冷如菊,彷彿沒有將向冷紅的警告聽進去。
他舉步,走出庭院。
明月當空,月小人緩步而行。
清爽舒適,蟲兒低鳴,本是最輕鬆的環境,白少情卻步步小心。
他不得不小心,不見輕歌曼舞,轉眼血腥風雨?越溫柔的地方,便越充滿殺機。
像他,看起來不過是不堪一擊的弱者,卻能心狠手辣地一招置人於死地。
第五章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酒是瀘州老窖,歌是安徽黃梅。
人,是人中之龍。
偌大的廳堂,全副打扮、竭力演繹的戲子,客人只有一人。正坐廳中,手邊擺的水果不多,是一串晶晶瑩瑩,叫人一看就垂涎的葡萄。葡萄之下,墊著一層薄薄冰塊。
六月天,冰,比葡萄更晶瑩。
封家人,雖富不比白家,卻比白家貴氣。
沒有人因此對這位新任武林盟主不滿,封家酒樓滿天下,每日進帳不知多少,奢華一點,又算什麼?何況這個人,天生就此他人懂得享受。
[一夜無眠亂愁擾,未撥白潛蹤來到。往常見紅日影弄花梢……]
台上舞步輕盈,封龍卻站了起來。
[公子?]
[煩,出去走走。]封龍邊說邊走,道:[不要跟著。]
[是。]
滿堂歌舞,定在原地。
繞過亂蝶爭芳的花園,朝引水的小溪一路走來,封龍悠閒自得,無聊煩悶的心緒,似乎轉好一點。
他忽然止步。
若有若無的呻吟,從牆外傳來。悅耳而蠱惑,撩人遐思。
封龍眼中精光驀閃,騰身一,越過丈高的圍牆,落在外面的翠竹林中。
果然有人。正好,就在封龍腳下。
衣裳完整,發卻已經亂了。滿面潮紅,嫩白的指尖緊緊拽著胸前衣襟,潔白的牙齒用力咬著失去血色的下唇,彷彿正在承受痛苦的折磨。
[居然是你!]封龍一驚,半跪在呻吟者旁,[少情,賢弟,你怎麼了?]
[不,不要靠近我。]白少情蹙眉。
怎能不蹙眉?他在這裡已整整等了三天。原來封家大公子。並不常逛後花園。
[少情,你受傷了?]抓起略顯纖細的手腕,靜切數息,封龍濃眉一揚,[你被人下藥?]
[我不識得那人。]白少情似乎忍受不住煎熬,在封龍懷中翻滾掙扎,白皙的臉已經紅得彷彿溢血。他猛然抓住封龍的手,顫聲問:[大哥,他們為何要如此害我?我……我…… 我礙到他們什麼了?]
封龍看著白少情的模樣,怔了一怔,猛然清醒過來,臉上不免有的尷尬。
他歎氣,[你模樣太好看了。這是媚藥,似乎剛下不久。奇怪,居然有人膽敢在封家牆外做這等歹事……]頓了頓,[少情,恐怕此人不僅想欺辱你,也想找我封家的麻煩。]
[媚藥?]藥效已經發作,白少情身燙如火,目光更是嬌媚,柔軟的腰身在封龍身上不斷挪動摩擦,忍不住呻吟道:[那……那怎麼辦?]
封龍為難地搖頭,[此藥好厲害,恐怕不是普通媚藥。]
白少情佩服。這顆雲南歡喜教的聖品,可是為了封龍才專門找出來用的。吃入肚中,果然春情驀動,連自己也幾乎禁受不住。
[大哥救我!]白少情哀聲一叫,楚楚可憐地靠在封龍身上。烏黑的髮絲,已經盡數被汗侵濕。
妖艷之美,驚心動魄。
你再不來佔我便宜,我就要血液逆行而死了。
白少情雖向來極恨男人的好色面目,這刻卻不禁有點害怕封龍太過正經,不肯趁火打劫;萬一無法解開藥效,那豈不是弄巧成拙,害了自己?
幸虧,封龍沒有猶豫。
[別怕,有大哥在。]將白少情抱在懷中,輕功急運,幾下起伏,朝房中馳去。
推門,大而華麗的床,白少情已經躺下。
白少情伸手,似無意又似有心地拉住封龍的腰帶,[大哥……]他的唇本已被自己咬得失了血色,此刻卻嬌艷得鮮紅欲滴。
封龍一向炯炯有神的眼也開始有點茫然,低頭。滾燙的熱度,從白少情面頰傳到唇上。
[少情,你渾身發熱。]
白少情不屑,他笑得更炫目,呻吟道:[嗯,全身都很熱。大哥,你不要走。
[你所中的媚藥厲害無比,恐怕除了交媾之外,無藥可解。]
既然如此,那就來吧!
封龍卻看不出白少情眼中的不耐,繼續沉聲道:[最厲害的媚藥,在於用陰陽之氣制約中藥者。無論男女,都需要至陽至剛之氣才可解毒。為兄即使為你找來女子交媾,也無濟於事。少情的毒,需要的是男人。]
白少情越聽越氣,歡喜教的聖藥非同小可,他從吞下熬到現在已屬不易,封龍居然還在這裡詳細解釋這些他早就清楚的事情。
伸手一摟封龍脖子,白少情忍著一肚子氣,低聲求道:[我都清楚了,既然如此,請大哥借我至陽至剛之氣。這是少情所求,大哥不必覺得不好意思。]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求人家上自己。
他切齒,若不是為你腰間的碧綠劍,我……
[此事萬萬不可。]封龍居然搖頭,[賢弟冰清玉潔,封龍怎可做這等事?]
[那大哥是要看我活活被這藥害死?]白少情終於忍無可忍,低吼起來。但紅唇方張,一顆東西已落入口中,咕嚕一聲滑入喉嚨。
封龍微微一笑,[少情當真命大,這血蓮子生於火山洞口,至剛至陽,乃稀世之寶。為兄前幾日才重金購得,剛好可解賢弟今日之難。少情,現在是不是好多了?]
他的話確實不假,血蓮子一下肚,湧起一陣熱流,與身上沸騰的慾火連連相擊,居然兩下抵消,舒服許多。
白少情原先扭動不休的身子,也漸漸停了下來。
[血蓮子共有兩顆。一顆剛剛已經解了賢弟的毒,剩下這一顆,賢弟帶在身上。]封龍握住白少情的手,將一顆血紅的蓮子放在他晶瑩潤澤的掌中,[少情,大哥我說句不好聽的實話。你模樣太過標緻,江湖人心險惡,好男色者眾多,你常年在外遊學,又身無武功,難免會遇到壞人。這顆血蓮子放在身邊,可以防人對你下藥。]
白白浪費一顆千辛萬苦弄來的媚藥,白少情臉上白一陣紅一陣,半天才彆扭道:[多謝大哥。]  [大哥知道你心裡的事。]封龍一拍腰間的碧綠劍,恨聲道:[今日之事,大哥一定幫你報仇。你可記得他的長相?]
大事又壞,白少情心情糟糕無比,臉上神情襯起他剛剛被人下藥的事來,還真是相配。
[不記得。]他怔怔垂頭,[那人,蒙了臉,也沒有說話。]
愁雲忽至,在俊美的臉上盤旋一陣,飛舞於房簷之下,在明窗邊徘徊不去。
如此人物,誰不見憐?
封龍凝視片刻,輕道:[少情,在封家稍住幾天,可好?]
[不!]白少情的目光還是下垂的。[我已經習慣漂泊了,在這裡,會不自在。]
[留下吧!]封龍伸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目光誠摯而充滿善意,讓人不由覺得,即使將天下最大、最重的擔子交給這個人,也一點不用擔心。
封龍歎氣,[我知道,你累了。]
白少情的心,忽然在不為人知的地方,猛震一下。
多年的雙面生涯,多年的受辱經歷,多年的出生入死,多年在荒郊野外孤零零地為自己大大小小的傷口抹藥。不敢相信,自己的心還會有如此震動的一天。
他霍然抬頭,清澈的眼睛緊緊盯著封龍。看見的,是另一雙比他更清澈的眼睛。
不但清澈,而且蘊著堅毅和沉著,體諒和闊達。
[大哥。]他忽然想掉淚。
白少情的眼淚從不輕易落下,只在最需要的時候,才會吝嗇地流下一滴。他的淚從不浪費,每當滑落一滴,就勢必成就一次大事,學會一門新的武功,害死一個他討厭的人。
封龍微笑,[少情,你不累麼?]他用雙掌合起少情白皙的手,[留下,休息好了再上路不遲。]  微風,越窗而來。
白少情默默把這滴眼淚收了回去,雖然他眼中已經有少許濕潤,濕氣卻沒有溢出眼眶。  [謝謝大哥。]
他終於,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封家莫天涯,雖名為天涯,卻只是一處風景優美的山莊。
白少情在莫天涯外伏了三天,引誘封龍不成,倒成了莫天涯的貴客。
[少情,你為何只穿黑衣?封家有自家的絲綢鋪子,來,讓大哥為你添上幾件新衣。我覺得,白色才最配賢弟。]
[大哥不要忘記,白色是白家嫡傳弟子服色。少情從出生起,便沒有穿白衣的資格,也沒有跨進白家練武堂的資格。]
封龍哈哈大笑,豪邁道:[你是我兄弟,難道還要受這等閒氣?」他一把抓住少情的手,沉聲問:「大哥只問你喜不喜歡。你要穿,立即幫你量身做來。我倒要看看誰敢說半句閒話。]有人站在身邊的感覺,原來這般不同。
少情清冷的眸子微微一蕩。
很快,警覺。
莫要忘了,蝙蝠永遠是黑的。只能飛在黑暗中,用血色的眼睛窺探世人。
[大哥,我還是願穿黑衣。黑色多好,不容易髒。不,應該是即使髒了,也看不出來……]
莫天涯的池旁,垂柳更勝太湖,比太湖的更綠,比太湖的更美。
白少情,就站在柳樹之旁。
仍是黑衣,但衣已換成絲綢所製;仍是黑鞋,但那穿在腳上舒適無比的感覺,不愧是封家最老練的女紅。
[我是太累了麼?]白少情輕輕問。
旁邊無人,他問的是自己。
在封家,已經過了三天。那把天下聞名的碧綠劍,一直別在封龍腰間,在白少情眼前晃來晃去。
那雙天下聞名的手,總喜歡輕輕拍著自己的肩膀。封龍、封龍,他為白少情夾菜,陪白少情看戲,和白少情在月下暢談江湖快事。種種白少情最看不起的虛情假意,由封龍做來,卻事事真切,如行雲流水,毫不矯情。
一天,一天,再一天。
不過三天,他彷彿已經習慣了看見封龍,聽他的聲音,看他在面前舞劍。這種平常人的感覺,居然氾濫到心口,幾乎碰到那層早結了痂的硬傷。
[太累了……]
累的是心。心累的人不能休息,越休息越累,越休息越不想走,越休息……便越不想去思考那些血腥而毫無光明而言的前景。
白少情明白,這三天,他睡得極好。從小一直 ,纏繞著他的惡夢,居然沒有再發。
封家不是不好,只是,碧綠劍,難題。
[唉……]他歎氣。
身後忽然也發出一聲歎息。白少情嚇了一跳,轉身一看,原來是封龍。
[大哥。]
[少情,你又在歎氣。]封龍說:[你這三天,只要一對著這些柳樹,就會不斷歎氣。我已經開始琢磨是否要把這些柳樹鏟掉。]
[大哥真愛說笑。]白少情扭頭,讓柳條在修長嫩指中柔柔穿過,輕輕笑道:[這麼好的柳樹,不該鏟掉。白少情,又算什麼?]他人已極為俊美,微笑起來,彷彿全身都泛出淡淡光華。
封龍看著他,已經癡了三分。
白少情忽然開口,[大哥,我想離開。]
[什麼?]封龍驚訝,[為什麼?你才住了三天?]
三天,已經夠久了。再住下去,我怕我捨不得走。
[由奢入儉難。]白少情淡淡道:[大哥太過盛情,我不敢再留。]
沉默的凝視少情片刻,封龍長歎一聲,幽幽道:[少情,唉,少情……]他輕道:[你風流倜儻,生性闊達,天下無人可比。你這樣的人,本就該錦衣玉食,被人好好疼愛。]
[哈哈,大哥謬讚。]白少情搖頭。[白少情靠雙腳行萬里路,遊學天下,自由自在,要那錦衣玉食做什麼?]
封龍一愣,盯著白少情的眼中,似乎有點不捨,[你真要離開?]
[嗯。今晚再和大哥暢飲一宵,明日告辭。]
待我今夜趁醉偷劍,無論成功與否,都算有個了結。
[又喝酒?]
白少情親切地笑著,[大哥,可不要吝惜你莫天涯內的好酒喔。]
「少情,喝酒傷身。你體質稟弱,還是少喝為好。聽大哥的,酒我們就不喝了。」封龍忽然低頭,解下腰間碧綠劍,送到白少情眼前:「此劍名為碧綠,大哥送給你。」
翠綠的劍身,晶瑩溫潤。
白少情渾身一震,簡直不敢置信:「碧綠?」
「你不是江湖中人,不認識此劍也不奇怪。」封龍輕道:「可此劍在江湖中,名聲可不小。它雖不算神兵利器,卻也鋒利。少情將它帶在身邊,萬一遇到江湖是非,搬出碧綠劍,江湖中人看在封家的面子上,一定會竭力幫你。」
「不不,這劍如此重要,少情萬萬不敢要。」
推辭間,寶劍已經輕巧地塞入白少情手中。入手溫暖,果然是千年暖玉所製。
「你拿著,就當……」封龍猶豫片刻,霍然轉身,高大的背影似乎有點蒼涼。他歎道:「就當大哥陪著你吧。」
手中的碧綠劍,驀然沉重起來。
第九章
夜涼如水。
白少情撫著碧綠劍,一夜無眠。聽說此劍由珍貴無比的暖玉所製,應該是隨著四季而不斷轉換適應人溫才是,為何此刻撫著,卻別樣熾熱,擾人心緒?
難道那熱的,不是劍,而是人?
不是人,而是人心?
他在黑暗中冷冷微笑,人心都是冷的。
熾熱心腸?不信,我偏不信。
次日艷陽再現,白少情已經孤零零走在官道之上。
不辭而別,是蝙蝠的行事作風。他已換了原來那身粗布織就的黑衣,穿回那雙有點爛的黑鞋。
黑衣黑鞋雖然已經隨他多時,卻不舒服。穿過封龍為他準備的絲綢和好鞋後,這些在街邊廉價買來的東西如何會讓人覺得舒服?白少情默默歎氣,不過幾日,身體就會記住好東西的滋味。
那心呢?身體被誘了,心又如何。
孤獨走在烈日之下,手也是空的。碧綠劍不見蹤影,它留在莫天涯,那間貴客已經離開的房間裡,和白少情一樣孤零零。
不過,很快它的主人就會看見它,把它重新珍惜地放回身邊,就像白少情取回屬於自己的黑衣黑鞋一樣。
「我不要你送。」白少情將碧綠劍擺在床頭前輕聲喃喃:「報你三天款待,蝙蝠暫不取此劍。三天後,我搶也好偷也好,一定把碧綠劍弄到手。」
原打算三天後盜劍,可離開莫天涯才一天,封龍的爽朗笑聲,已經不時浮現心頭。
「為何想他?」白少情惱怒:「他是武林盟主,等我偷了劍入了正義教,兩人更是死敵。」
越不去想,心緒越亂。他只想離封龍所在地方越遠越好,一路朝北,也不叫車也不買馬,心頭煩悶,居然連輕功也不想用,在官道上一個勁趕了三天路。
三天後,才一身風塵地發現,已離莫天涯好遠。
白少情對著南面,苦笑道:「罷了,還你的人情還個夠本,我等一月快到了再去偷吧。」
索性在北方趁著風光明媚好好散心,閒時湖邊吹簫林中撫琴。他已有計劃要入正義教門下,暫無心思繼續偷學武功,這幾日便當真像不會武藝的書生一樣輕輕鬆鬆四處遊蕩。
這日,盤纏又缺,便找上一家青樓。
「找活干?」龜頭打量他一眼,尖聲道:「小哥哥模樣是不錯,不過我們這裡只要姑娘,你到別處問問吧。」
「你想錯了。」白少情淡淡一笑:「我是書生,遊學差了盤纏,想在這裡為客人們彈彈琴,賺些腳夫費。」
「彈琴?」白少情氣質過人,隱隱中流露貴氣,龜頭也不敢太輕忽,考慮一會道:「那你等一會,我幫你問問。」
青樓之中,倒有一兩個識琴的紅牌姑娘,一聽白少情略試琴藝,哪能不佩服。
於是,約定讓白少情在樓中為客人彈三天琴,掙得的銀子青樓白少情各得一半。
白少情生性風流,藏身青樓,一是不容易被人找到,二也可以常碰見值得結識的風塵奇女,談話一宵,也覺樂趣無限。
他白天藏身在二樓簾後彈琴,不見外人。琴聲一起,舉座驚歎,賞的銀子竟可以和當紅的姑娘比,不少客人要見彈琴者,都被老闆娘因為白少情說好的條件攔住。
第一天還好好的,第二天,剛剛談了兩個曲子,簾外忽然喧嘩一片。
龜頭道:「曲公子,實在不是什麼小姐,彈琴的是個公子。樓裡這麼多紅牌姑娘,還不由您挑,何必一定要見個大男人?」
「能彈琴的必是美人。琴聲越美則人越美也。」一把趾高氣揚的聲音夾雜著巴掌著肉的聲音,想來是龜頭挨了他一個耳光:「本公子今天一定要見識一下。別攔著,再攔看我砸了你這樓子,把你這烏龜王八送到我爹的知府大牢裡。」
簾珠一陣清脆撞擊,已有人魯莽地闖了進來。
白少情不慌不忙收起古琴:「公子有何貴幹?」
那曲公子一見琴師果然是個男子,不由愣了愣,待看仔細白少情容貌,又露出色迷迷的笑容:「公子好琴技,本公子姓曲名揚,也是愛琴之人。今天一聽這琴聲,立生仰慕之心,不知公子尊姓大名?」他邊說,邊揮手叫下屬退出簾外,自己摩拳擦掌地欺身向前。
白少情冷冷瞅他一眼,薄唇微揚:「曲?不知是曲知府貴親?」
「那是我爹。」一提老爹名頭,曲揚立即得意洋洋,眼睛轉到白少情白皙修長的手處,垂涎道:「好白的手。」
陰冷光芒從眼中一閃而沒,白少情微笑道:「手白有什麼用,不過是個小琴師而已,比不上知府大人的公子。」
「好親親兒,」曲揚一見白少情笑靨,心都酥了,撲上前道:「我是知府大人的公子,你就是我的公子。來,先讓我嘗嘗小嘴的味道。」
白少情冷眼看他撲來,手中早捏了一枚毒針,要他一觸之下不死不活癱睡終身。不料曲揚撲到中途,忽然無聲無息倒在地上。
「你怎麼了?」白少情以為他是假裝,小心打量。
低頭一看,卻赫然發現曲揚滿頭大汗,神態痛苦之極。仔細審視,他膝蓋和手肘上分別嵌了幾片碎瓷片,看來是遭了暗算。
偷襲者武功高強,能在白少情面前出手,曲揚四肢的關節,居然被瓷片震得粉碎。白少情吃了一驚,抬頭四顧,察覺不到來人位置,再低頭,發現不但四肢,連啞穴上也沾著一點瓷片。想必是偷襲者不想曲揚大聲呼救,所以同時點了他的啞穴。
「你怎麼了?曲公子?」想起自己不識武功的身份和暗中的窺探者,白少情心驚片刻,立即裝出驚慌模樣:「我可動也沒有動,曲公子,你躺著,我幫你叫大夫。」
他退後兩步,仍不能察覺偷襲者,不知是已離開,還是武功高強至白少情無法察覺。
他掀開簾子,裝作腳步虛浮地匆匆離開,餘光一瞥,竟然看見角落處隱隱躺著數人,似乎是那曲公子帶來的下屬。
血腥味隱隱鑽入鼻尖,白少情凜然。
難道是曲揚惹了仇家?此人殺了他所有下屬,卻又只震碎曲揚四肢關節,顯然極恨曲揚,要他多受點活罪。我本想好好離了江湖休息幾天,怎麼偏偏又遇到這些事?還是及早離開才是。
他輕輕下樓,龜頭迎上來道:「白公子你出來了?曲公子是這裡貴客,又是知府大人的公子,我實在攔不住,你別生我的氣。迎風姑娘知道你被曲公子纏上了,正替您擔心呢……」嘮嘮叨叨,居然並不知道樓上已經發生驚天大事。
白少情輕道:「曲公子正生氣,你不要讓任何人上樓。我去買些東西,哄他高興。」
「哎呀那好,曲公子是貴客,白公子又是清白人,我正擔心會起事端呢。如今白公子看得開,我就放心了……」
他笑著說了一氣,白少情早揚長而去。
知府公子出事,城中頃刻便會大亂。白少情雖不怕他們,也不想惹麻煩,一路出了城門,找個郊外安靜人家借宿。
他貌美神清,一看便令人心生好感,要借宿當然不難。
當晚睡在農家硬實的木板床上,不由回想今天的事。
偷襲者是誰?他本以為是曲揚的仇家,定下神後卻越想越不對勁。曲揚這種紈褲子弟上不得場面,怎會得罪此等絕世高手?那人下手的時機也太湊巧,而且思慮周到,點了曲揚啞穴,讓白少情可以安然離開。
會是誰?
封龍的臉,忽然從腦中掠過。白少情赫然一驚,從床上猛地翻起,搖頭道:「不會不會,他為何跟著我?又為何不作聲?他忙得很,為何會到這裡來?他是我大哥,可以光明正大教訓曲揚,又怎麼會偷偷摸摸?」
他連問了幾個為何,連連搖頭,心中卻隱隱擔心,又隱隱高興。
白少情楞了半晌,猛然躺回床上,悻悻道:「我為何高興,他若跟著我,說不定早已看穿我的身份,想著把我抓起來開武林大會。」想起這一段日子都不曾施展武功,又無端欣慰起來。「只要他不知道我會武功,我自然還是他的少情兄弟。要真是他跟著我,這些天也該相信我不會武功。否則,他怎麼會出手?」
翻來覆去想了半夜,在黑暗中幽幽發亮的眸子才緩緩合上。
第二日留下點銀兩答謝讓自己留宿的農家,白少情的心情卻帶著點前所未有的興奮。
接下來幾天,他不斷試探是否有人窺探他的行蹤,故意找了幾個僻靜地方招惹有錢子弟。果然不出他所料,一旦有人對他不利,總會有人暗中出手相助。
對他無禮者,不是手足折斷就是臉上挨了冷箭。只有一次,企圖施暴者被一枝竹籤直插心窩慘死,似乎那暗藏的高手太過憤怒,居然下手忘了輕重。
白少情心裡微甜,卻每次都做出驚惶失措的模樣,對著四周空氣昂然拜道:「四方神仙作證,這可不關我的事。他們壞事做多了,老天爺罰他們呢。」便揚長而去。
一路飄蕩又過了七天,在青樓彈一天琴所掙的錢卻已經快用完了。白少情雖然身有武功,卻很清高,不屑偷竊搶劫小道偷搶武功秘笈除外。
他掂掂輕飄飄的錢袋,買了個饅頭,歎道:「沒有錢了,今天不住店,到郊外找戶人家借宿。」
出了城外,卻發現山花浪漫。
白少情雖然冷傲,骨子裡卻有一份極慈柔的溫情,見到滿山野花開得盈然,居然露了孩子氣,在山中晃了好久,等想起借宿時,已經過了村莊,找不到借宿的人家。
「沒有借宿的地方。」本來以他的輕功,施展半個時辰,大約就可以找到村莊。但他知道有人暗中跟蹤,怎麼肯洩露身份,自言自語淺淺笑道:「就以天為席好了。」
找塊溪旁乾淨的草地,當真躺下睡了一夜。

次日白少情在鳥語花香中醒來,忽然覺得有異,起身一看,腰間的錢袋沉甸甸的,身邊的草地上放著一個紙包。
白少情打開,裡面裝著兩個饅頭,半隻烤雞,居然還熱氣騰騰,顯是有人怕他吃不到早餐,特意施輕功從城裡買來的。
白少情心知肚明,欲故意狐疑道:"這裡怎麼會有食物?我的錢袋為何多了許多銀子?糟糕,糟糕,遇上山裡的大仙了。"他心裡暗笑,對四周團團拜道:"昨夜少情打攪了大仙修行,請大仙原諒。這些東西,少情不敢收,天下尚有需要幫助的人處境比少情更艱難,大仙若要行善積德,少情便幫大仙將這些東西送給更需要它們的人吧。"
拿起食物,銀子一路進了城,居然隨手就把這些都送給了城門下的小乞丐,小乞丐一陣歡呼,立即團團聚在一起,將那半隻已經變冷的烤雞瓜分。白少情看他們一人一小塊狼吞虎嚥,微微一笑,轉身離開。
東西送了人,身上的銀子卻也花盡了。現在不說住宿,連吃飯的銀子都沒有,白少情路過酒樓,不由想起洛陽談笑樓的好酒好菜,心內苦笑:"這下可開玩笑開過頭了。"
輕輕搖頭數下,看看酒樓醒目的招牌,嚥了口唾液,剛要掉頭,忽然聽到一聲爽朗的大笑。"這不是白少兄麼?"
白少情愕然回頭,看見封龍從酒樓裡衝出來,抓著他手高興道:"兄弟走了也不打聲招呼,把我送的東西漏了也不知道。大哥一路追來,總算見到兄弟了。"把碧綠劍往白少情手裡一塞,拉著他往酒樓走。
"大哥怎麼會在這裡?"
"我有事到這一帶,想想你四處遊學,說不定可以碰到,就把碧綠劍帶在身邊,想不到真的碰到了。"封龍讓白少情在一桌佳餚前坐下,忙叫小二加好菜好酒。
白少情攔道:"菜已經夠多了,不必再加。"他頓了頓,又問:"大哥一個人?"
"嗯。"
"一個人也點這麼多菜?"
"在莫天涯習慣了,沒有一桌子菜就沒胃口。"
白少情侶微笑道:"大哥一定也習慣了有人陪吃飯。"
"呃?"封龍奇怪地看著他。
"不然,大哥怎麼會準備兩副筷子?"白少情侶淡淡瞥一眼桌面,"總不能說大哥想著今天可以碰見我,特意準備好了。"
"呵呵!"封龍毫無窘迫之色,笑道:"我總想著可以碰到你,的以頓頓都準備好,你看,今天不就準備對了?"
白少情料不到封龍會如此回答,言語暢快而深蘊他情,微微一愕。
默默吃了幾筷,白少情忽然道:"這幾天,少情在路上遇到不少壞人,差點身受不測。"
封龍嗯了幾聲,卻不接腔,指著桌子道:"吃菜,吃菜,你餓了,多吃點。"
"大哥怎麼知道我餓了?"
"你瘦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餓的。"
白少情靜靜瞅著他,不知為何,忽然管不住自己的怒氣,將筷子往桌子上了放,冷然道:"少情剛剛說差點身受不測,大哥為何一點不緊張?"
"你現在不是好端端的?"
白少情更氣,他向來深沉鎮定,今天卻似乎和封龍較上勁,冷冷道:"大哥怎麼不問欺負我的是什麼人?大哥曾說過欺負我的人你一定教訓,難道要反悔?"
"啪!"封龍的筷子忽然也重重往桌子上一放。
他俊臉一沉,悶了半天,才冷冷道:"我怎麼不知道?這些天,我都跟著你,看你到青樓彈琴,看你天不怕,地不怕地招惹紈褲子弟,看你孤身一個膽敢睡在荒郊野外,少情你膽子也太大了。"
"大哥為何跟蹤我?"白少情挺直脖子,"難道武林盟主喜歡偷雞摸狗?"
"你不辭而別,不就是不想見我?"封龍悻悻道:"我跳出來救你,你會高興?我本想送回碧綠劍就走,可看著你這到處惹是生非的模樣,能放心?"
白少情微微一震,眼中波光忽泛,忙把頭低下。
"明知道我不想見,為何又忽然跑出來假裝碰巧請我吃飯?"
"你……。"封龍似乎忍耐不住,凌厲的視線驀然射向白少情,瞪了半天,才緩緩吶吶道:"你不沒有銀子嗎?送你的東西你又不肯吃。"他濃眉一皺,在桌上猛拍一下,"你嫌我這個大哥,那我立即走好了。"他武功過人,一拍之下,桌子立即連同上面的碗碟一起震得粉碎,落在地上,竟全部都成粉末,雖然無聲無息,卻比轟然巨響更是駭人。
酒樓中客人識得厲害,紛紛避開,店裡的夥計也繞得遠遠,縮在門後偷看動靜。白少情面無表情,拉住封龍。
"何事?"
"大哥不是要把青綠便送我嗎?"
原來封龍怒氣拍桌神智未失,事先將碧綠劍拿在手上。
封龍將碧愛綠劍交給白少情,一言不發,轉頭就走,卻又被白少情拉住。
"又有何事?"
"大哥,少情還未吃飽。"
封龍愣了一愣,從懷裡掏出錢袋,"拿去,算我們兄弟一場。"
看他怒容滿面,白少情卻覺得可愛萬分,微笑道:"那若有人再欺負我,可有人來保護?"
封龍狠狠瞅他一眼,可對上白少情笑得溫柔的臉,卻似乎又狠不下心,頓了一頓,才歎道:"你可真是惹是生非。"搖頭不已。
兩人相視片刻,忽然同時大笑,又擺了手,叫來好酒好菜,重新吃喝起來。
有封龍陪在身邊,衣食住行都有照應,又不會煩悶,白少情一路自由自在,開朗不少,他與封龍笑談各地景致人物,驚訝地發現,封龍雖然是武林中人,卻也稱得上是風流才子,古今詩詞,典故經籍,居然都知道十之八九。
"大哥,今天去哪?"
兩人悠閒行走,開始是封龍跟著白少情,不知不覺中,卻漸漸變成白少情跟著封龍四處觀景。
封龍好賞奇景,他所嚮往的地方,或是深山大澤,或是絕崖陡峰。
"附近有一座玉指山,每月初十,山峰中飛濺的泉水剛好反射天上月光,美麗非常。"封龍朝不遠處一指。
白少情轉頭,這山果然像根手指一樣,雖細但長,直直豎起。
"少情,今天剛好初十,我們吃過晚飯就去。"
兩人吃過晚飯,攜手而來,到了山腳,抬頭一看,都是絕壁,哪裡有路。
封龍微笑。"少情,閉上眼睛。"
白少情心裡明白,眼睛閉上,身子忽然一輕,已經被封龍打橫抱起。
"大哥……。"
"別怕"封龍低頭,溫熱的鼻息噴在白少情臉上,"大哥有輕功,抱你上去容易得很,少情,你可不要睜開眼睛。"接著吐納運氣,縱身而上。
自己施展輕功,竟然與被人抱著施展輕功,感覺截然不同,白少情被抱在封龍懷中騰雲駕霧,心中一緊,差點忘記自己也是輕功高手,不知不覺雙手緊緊摟住封龍脖子,只聽見心撲通撲通響個不停。
如在夢裡,封龍的低沉聲音似乎從遠處傳來。
"少情,我們到了。"
腳下碰到土地,白少情睜眼,一片飛瀑從高處掛下,月光斜照,飛濺的水珠竟如千萬朵發光的綻放雪蓮一般。
沒想到人間居然有這般壯麗別緻之景。
肩頭被人輕輕拍兩下,白少情轉頭。
"像不像天上的銀河?"
"像。"
封龍定定看了白少情片刻,忽然提唇,"少情,你來。"拉著白少情到了水邊。一步一步邁進水中。
"大哥?"
"我們走到銀河裡去。"
靠近飛瀑之時,封龍摟住白少情,以免他受到瀑布衝擊。
水聲轟鳴,明月當空,眼前水花四濺,身後靠著溫暖的胸膛,封龍雖替他擋住飛流擊身,去擋不住雷霆之力撞在心頭。
轟天水聲中,白少情輕輕歎了兩聲,居然被封龍聽到。
"為何歎氣?"封龍功力深厚,雖是低語,卻一字一字穿透耳膜。
白少情怔了怔,"歎氣?"他發亮的眸子望著眼前水花,"因為這景致太美,所以歎氣。"
封龍似乎覺得在水中站得太久,護著白少情回到岸邊,坐在涼石上。
"真的只為了這個?"封龍問。"沒有其它?"
白少情微笑不語。
封龍的目光忽然有點凝固,總是深邃精明的眼瞳,瞬間有點迷幻的渙散,但在望向白少情的片刻,多了點跳動的光芒。
沉穩的手,彷彿衝破層層障礙般緩緩而來,輕輕按在白少情看似削瘦的肩膀上。
白少情居然也有點癡了。就像他的肩膀第一次被人這樣輕輕碰著,就像他第一次被人這樣看著,朦朧間,竟有一種把自己交付出去的衝動。
他交付自己的次數實在不少,唯獨這次,卻異常緊張。
月光下的封龍英俊異常,小麥色的皮膚和有性格的濃眉,沒有一處不是上天仔細雕刻而成。
喉嚨漸漸乾渴,白少情蠕動嘴唇,忽然不想再等。
"大哥……。"
幽幽一聲呼喊,像是石塊被扔進平靜的湖面,揉碎上面美得炫目的月影,封龍驀然一震,似乎醒悟過來,臉上又是心慌,又是羞愧,但各種神色一閃即逝,隨即微笑道:"少情,你衣服都濕了,雖然天熱,這樣還是會著涼。"雙手還是按在白少情肩上,暗中運功為他烘乾衣裳。
一陣熱力瞬間傳來,白少情定定望著封龍---他雖喜歡我,卻不敢開口,對了,他想著我高風亮節,為人清白,怎知道我早就骯髒不堪?
天漸漸亮了,封龍看白少情一眼。輕道:"少情,你把眼睛閉上。"言辭中,居然少了前一天的坦然直率。
白少情心裡暗笑,偏偏睜著眼睛,"大哥,我雖然不會武,卻一直嚮往可以似武林中人般飛來飛去,你抱著我施展輕功,我不會害怕。"
"你喜歡輕功?"封龍問:"我教你。"
"現在學也太遲了,可惜。"白少情歎道:"只要有人肯帶著我嘗嘗輕功的滋味就好了。"
封龍眼中連連閃耀,低頭嘿嘿笑了半天,"那我天天抱你爬山。"
"那好,昨夜看了玉指山,今夜我們去哪?"
封龍皺眉,忽然眼睛一亮,興致勃勃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那裡從不讓人進去,景色別有一番風味,"
"哪裡?"
"莫問,跟著我就是了。"一雙手一伸,抱著白少情下山。
入了城,封龍立即牽馬,似乎要去之處不近。
"少情,你騎馬不快,還是和我同乘好。"封龍顯然極想把白少情帶到那個神秘地方。
於是,兩人同騎一路奔馳,一陣風塵。
忽然。封龍勒馬,指著遠處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峰道:"就是那裡,山腳下。"
入了山腳樹林,一聲高喝傳來。"誰敢擅入此地?"隨即數十守衛紛紛從各處湧出,將兩人團團圍住,人人眼有神光,顯然都身手不凡,也不知此林為何是禁地,居然守衛如此森嚴。
封龍悠然道:"是我。"
"原來是盟主。"眾人紛紛行禮,看見封龍身邊有一俊美男子,都疑惑地多看了幾眼。
"這裡一切安好?"
"回稟盟主,外有七十二鐵衛把守,內人三位前輩,一切安好。"
封龍徐徐點頭,嘉許道:"你們都辛苦了。這裡是武林禁地,萬萬不可大意。這位是我義弟,白家三公子白少情,雖然不識武功,卻俠義闊達,為人忠厚。"
白少情聽封龍為他帶高帽,抿唇一笑。
"我們不入重地,不過是去蝶泉看看。"
封龍身這武林盟主,眾人當然不阻擋,紛紛讓路。
封龍回頭一笑,帶著白少情朝前而去。
山林很大,右拐多時,出現一條羊腸小徑,封龍領著白少情拾階而上,不到三十步,又有岔口,朝岔口走了多時,前面似乎又是一片小林。
封龍回頭,"累了?很快就到。"他頓了頓,忽然笑道:"不然……。大哥抱你?"
白少情失笑,"還沒累。"身子卻不知不覺靠了過去。
身子一輕,已被封龍抱了起來。
才走了幾步,封龍停下。
"就是這裡。"
原來這麼近。
白少情下地,環顧四周,原來是小樹林中間一片空地,方圓不過三丈,草地上開著紫。白。黃。紅的小花。
"大哥這麼辛苦,就是要我來看這一地的小花?"
"你看見草地的泉眼沒有?"
白少情再看,草地中果然有個泉眼,水也不大,潺潺湧出,澆灌周圍的草地。
"既然叫蝶泉,一定和蝴蝶有關係了?"
封龍點頭,"傍晚,這裡是蝴蝶之國。"
殘陽仍在,他話音剛落,空中傳來異動,隱隱聲響在林中飄揚而來。
白少情眉毛一動,"一定是蝴蝶來了。"
不一會,風聲驟起。
一隻普通的花斑蝶,不知從何處飛了過來,在泉眼旁徘徊,一會兒,又一隻白色蝴蝶出現。
白少情忽驚訝地道:"印度紫羅蘭?"細長的手指一伸,指著剛從林裡竄出的一隻蝴蝶。
蝴蝶大約有手掌般大小,遠看就像一朵正盛開的紫羅蘭,是極少見的品種。
驚喜中,風聲更盛,撲翅志轟鳴入耳,眼前一花,成千上萬的蝴蝶,居然同時從林中飛出,一起到泉眼附近。
壯麗之極,炫麗之極。
白少情眼中炯炯有神,看著滿天蝶舞,封龍站在他身邊,微笑不語。
過了片刻,似乎約定好一般,蝴蝶忽然轟然而散,朝四面八方飛走,一杯茶的功夫,走得一隻不剩。。
"好美……。"許久,白少情才幽幽歎了一句。他轉頭看著封龍,輕輕吐出兩字:"多謝。"
封龍緊緊抓住他的手一握,又很快放開。
"不過看看蝴蝶,有什麼好多謝?"
"此處是武林禁地,大哥為了讓少情看看蝴蝶,居然冒著風險帶我進來。"
"我是武林盟主,帶兄弟進來,有何風險?"封龍笑道:"少情,你不要多疑。"
"落人口實不好。"
兩人一道走近泉眼,仔細觀察,白少情歎道:"這樣神奇的地方,我還是第一次知道。"
"這裡近百年來都是武林禁地,除了極為重要的人,怎能知道這裡?"封龍淡淡道"但他被封為武林禁地,卻不是因為這個蝶泉。"
白少情輕輕點頭,卻沒有開口發問。
封龍道:"這座山裡,藏著武林中最大的寶藏,聽說裡面除了財富外,還有兩顆可以增加一個甲子功力的驚天動地丸。為了這些東西,武林中人一直沒有停止尋找它。八十年前,寶庫入口被人發現。
"就在這裡?"
"就在此山中。"
白少情選塊乾淨的草地坐下,"大喜事?"
封龍苦笑著搖頭,"當年被人發現後,引起江湖一陣血雨腥風,當時的武林盟主為了武林安危,請來十三名絕世高手看守此地,從此,這裡就成為禁地。"
"武林事真多。"
"可是藏寶處到底也沒有人可以進去。"
"為何?"白少情不無驚訝。
封龍道:"因為它的設計,實在是太巧妙了。"
'巧妙到即使知道入口,也無法進去?"
"進入很容易,拉動銅環就行。"
白少情眨眨眼睛,忽然微笑起來。"讓大哥歎氣的,恐怕就是那些看似簡單的銅環吧?"
"不錯,"封龍點頭,"正確的入口機關只有一個,一模一樣的銅環卻有十三個。設計這個機關的絕情大師,當年在武林中赫赫有名,他設計的機關,只要開啟不當,地宮就會沉下,永遠不讓任何人進入。"
"那可真絕情,難為那些武林中人,這麼多年來眼巴巴看著巨大的寶藏在眼前,卻要苦忍著不碰。"白少情的微笑瞬間變得更動人,"難道不能碰一碰運氣?"
"無運氣可碰,銅球上圖案各異,哪一個都可能是對的那個。"封龍苦笑。"為了不讓莽撞之人誤解機關,我們還不得不把入口看守這麼久。
天色已漸漸變暗,白少情似乎覺得稍涼,略略朝封龍靠去。
封龍一手搭在白少情肩上,暗是運功,助他驅寒,口裡續道:"其實也不是毫無法子可想。絕情大師死前曾留下一本機關譜,其中記載了他曾設計的機關的開啟方法,只要弄到那本書,開寶庫簡直易如反掌。"
"那本書的下落,一定很多人追查。"
"為了那本書,也已生出不少殺孽。"封龍幽幽歎了一聲。
"最後,是不是落入某人手中?"
"西山藏平,可當我們找到他時,他的屍體已經腐爛了。"
"機關譜呢?"
封龍搖頭,又道:"拿到機關譜也無用,這裡好手如雲,誰可以無聲無息潛進來開啟寶庫?"
這一點,白少情倒是同意的,尤其是把守在入口那三個鬍子花白的老頭,武功深不可測,他一靠近便被識破行蹤。
幸虧當日當機立斷,知難而退。
剛剛封龍馳馬帶他入林時,他差點以為是事實敗露,封龍想抓他過來讓那三個老頭認人呢。
白少情忽然歎了一聲。
"大哥,你當真要把碧綠劍送我?"
"當然。"
白少情被他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看,心頓時又撲通撲通猛跳起來。白少情輕輕瞅他一眼,似乎打算做些事,點頭喃喃道:"那好……。"
"好點了?"
"嗯?"
"你不是冷嗎?"
時正盛夏,怎麼會冷?白少情一直暗暗感覺到封龍傳過來的熱力,綿長而無起伏。顯然是胸懷坦蕩,不會有任何隱瞞。
反觀自己對封龍處處欺騙,不由有點不安。
兩個深夜入林,找到了河邊一片綠地過夜。
清晨醒來,只剩下一人,白少情的包袱和碧綠劍,和白少情的人一道,已經不在了。
封龍不詫異,視線一轉,落在身邊的一封信上。
打開,裡面是白少情工整的字跡:"
少情打攪大哥多時,該獨自遊學去了。昨天所言之機關譜,少情曾有奇遇得窺其妙,弟非武林中人,一直不知此中干係,聽大哥一提,才知道事關重大,今特憑記憶繪出,但是否可用,還請大哥斟酌。"
下面密密麻麻,居然是默寫出來的機關設置,其中的十三個銅環也赫然在列,每個銅環拉開後機關變化,都在其中。
封龍仔細看了半天,默記在心,忽然輕輕一笑,他向來氣宇軒昂,此刻這一笑,卻露出一點懾人魂魄的冷酷無情來。
原來想耗上更長時間,不料他卻輕易投降了。
"這隻小蝙蝠兒……。"輕輕說了一句,語氣中卻又帶了點不自覺的曖昧親暱。
白少情留書離開,一路上心卻很亂。
默出機關譜其實不甚理智,日後封龍若仔細追問來龍去脈,還要費上一番心思應付,但一月之期已滿,青綠劍不得不送上正義教,一想到這,愧疚之心頓起。
他一生負人實不少,只從不負母親,沒想到今天,不忍負之人又多了一個封龍。
當初得到機關譜的時候,他欣喜萬分,想到可以增進功力的驚天動地丸,更是一夜也不肯等,飛赴寶地。不料雖有這機關譜,卻闖不過守護寶藏的高手,差點把性命丟在林中,當時他真是恨透了武林盟主這道命令。
反正機關譜在自己手中有等於沒有,不如賣個人情給封龍,算抵償這把碧綠劍。
反反覆覆將這些在心頭過濾後,白少情甩甩頭,他得忘記那月光下的銀河,還有飛舞空中,壯觀無比的蝶群。
碧綠劍換寶藏,不過一物換一物而已。
不知不覺中,白少情已經到了金陵。
一月期滿的當天,白少情拿著碧綠劍,昂頭跨入莊園。
依舊鳥語花香,如世外桃源。
這次,向冷紅早已在客廳中等候,桌上還放著一壺新沏的龍井。
"向副教主似乎算定我會拿劍而來?"
向冷紅笑得像個鄉下的大財主,今日正要迎娶第五個姨太太。
"你在我門前已經徘徊了三天,手裡一直拿著碧綠劍。"向冷紅呵呵笑道:"如果我連這個都不知道,那也太沒面子了,蝙蝠公子,恭喜拜師成功。"他伸出手。
白少情冷漠地揚唇,低頭看看手中溫暖的碧綠劍,眼中似有不捨,"還是由我親自交給教主?"
"由我代交,驗過真假,你就是我正義教中人了。"
碧綠劍,被向冷紅粗糙的手握住一頭,白少情咬牙,一根一根,鬆開白晰的手指。
向冷紅拿過劍,仔細觀察,"果然是碧綠劍,封家莫天涯,從此不足懼也。"他轉頭,指尖一彈,簾後轉出一個微型中等的男人,面無表情,垂首等著吩咐。
"司馬家最小的兒子剛剛師成滿藝,你將此劍送到江南分壈,要左壈主在江南道上將他截住,用這把劍殺了。"向冷紅看似隨意地將碧綠劍交給下屬,"屍體送回司馬家。"
"慢!"白少情微微一震,蹙眉道:"向副教主,這是為何?"
"江湖四大家。以封家和司馬家近年來後輩人才輩出者最多。"向冷紅道:"我們當然要做點功夫。"
"如此說來,正義教主是要陷害武林盟主了?"坐下悠然啜了一小口龍井,果然滿口餘香。
"聽說封龍與白三公子是結拜兄弟。"向冷紅臉上泛起一絲不解其意的笑意,"白公子不會是不忍心吧?"
白少情不作聲,只微微揚唇,轉頭作勢欣賞牆上書畫。
白少情看著拿劍的人影交沒在簾後,心知有異,面上卻微笑不斷,:劍已經交了,明日此時,少情再來拜見師父。"不待向冷紅答話,轉身就出了客廳。
出了莊園,立即一路急奔。
他輕功卓越,左撲右拐,轉到一處山林,在其中穿梭片刻,不時停步蹙眉,似在分辨追蹤方向,過了片刻,發現所追之人就在前面,立刻從懷裡掏出一顆紫紅丸子。
"前面的兄弟請留步。"
前言之人正垂頭趕路,聽見身後喊聲,全身戒備地轉頭。
"何事?"看見是在分壈見過的白少情,戒備神色稍減。
白少情微微一掃,他背後有一長形包裹,顯然是將碧綠劍包在裡面,以免惹人注意。
"向副教主還有吩咐,"白少情悠然向前,攤開手掌,露出紫紅丸子,笑道:"兄弟身握貴重之物,一路風險甚大,這一顆東西,是向副教主給你防身的……。"
掌心白皙溫潤,托著紫紅丸子,著實好看。
那人低頭去看,鼻尖忽然聞到一陣幽香,剛露出詫色,已經軟倒在地。
折少情冷冷看他倒下,輕笑道:"不要隨便聞別人的東西,向副教主難道沒有教過你?"
他眼中流露出一絲孩童詭計得逞時的頑皮笑意,隨即斂去,蹲下翻看那人身後包裹。
解開綁結,卻只看見一把普通的長刀。H t4c d n \6{
心中凶兆立生,白少情臉色一變,猛然彈跳起來,疾退。
但已經遲了,身後風聲已起,腰側微微一麻,雙膝頓軟。
向冷紅笑吟吟的臉,出現在上方。
"這叫螳螂在前,黃雀在後。"向冷紅道:"你捨不得那碧綠劍,徘徊三日才送上,我怎會毫無戒心?"
"向副教主叫個平庸之輩送碧綠劍,原來是有心算計。"
"平庸之輩?他可是我手下十大金剛之一,你下在碧綠劍上的藥,可當真歹毒,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白少情倒不畏懼,清冷的眸子淡淡一瞄。"這藥本是南山派若水最近製出來的,誰知道叫什麼名字?我一路而來,怕有人偷劍,抹了點在劍上,為了便於追蹤,小偷也會中點小毒,原來本就無可厚非。"
"狡辯無用,你自己和教主解釋吧。"指風又起。
白少情被向冷紅一指點中穴道,幽幽閉上眼睛。
胸前酥麻,是穴道被解的感覺。
白少情徐徐睜眼。
會遇到什麼?白少情很冷靜,正義教裡並沒有善男信女,何況向冷紅說了,要將他交由教主處置。
為什麼事先在碧綠劍上下毒?為什麼暗中奪劍?任他蓮舌亂翻,恐怕也逃不了"居心叵測"四字。
優美的薄唇抿了抿,想起曾經得罪過正義教的人,沒有多少個死得痛快,正義教裡,似乎還設有專門折磨人的刑堂,堂主赫陽,聽說心狠手辣,對凌辱人犯有天生的癖好。
"醒了?"
溫柔的聲音穿過耳膜,白少情驀然震動,睫毛微顫,瞬間驚喜交加,叫了聲:"大哥?"剛要伸手與封龍
相握,卻敏感的察覺到一絲異常,視線立即下垂。
封龍腰間,碧綠劍靜靜繫於其上。
目光一接觸那汪暖綠,白少情重重一挫,頓時僵直。
他總是晶瑩,散發著精明睿智的眼睛,頃刻緊緊閉上,像不忍迫自己去看世上最殘忍的事情。但那入目的綠,已經像毒藥一樣侵了進來,刺痛他的眼睛,從眼中沿脈絡而下,緩緩侵蝕他的心臟。
俊美的臉,抽動著,扭曲。
修長的手指緊緊攥在一起,掌心,被刺出的鮮血一滴一滴,滴淌下來。
封龍站在床前。"你很驚訝?"他的語氣平和,除了多了一種白少情從不曾聽過的決斷和威嚴,還像往日那般醇厚。
白少情沒有回答。
他已沒有任何力氣回答,從看到碧綠劍的那個剎那起,他彷彿被一劍刺中胸膛,如今連最後一絲的力氣都洩走了。
他的全身不穩中有降不覺地顫抖,說像迷失在雪地裡的路人一樣,不斷打顫著,不過是為了骨骼摩擦擠出一點熱量。當顫抖停止時,也就等於到了生命盡頭。
"我當初知道封家族長歷代都是正義教主時,也很驚訝"封龍徐徐道:"但很快地,我發現,原來同時當正義教主和武林教主,是這麼有意思的一件事。"
他低頭,靜靜凝望著白少情。
"少情,你為什麼要從向冷紅手中奪走碧綠劍?"他忽然輕輕歎氣。
彷彿被烙鐵碰了一下,白少情霍然抬頭,烏黑的眼睛,赫然睜得極大,就像要活活撐開眼眶似的。
看著白少情憤怒的目光,封龍笑了,"我明白。"
你明白什麼?你明白什麼?白少情在心中狂叫起來,你不要自作多情,我為什麼奪那碧綠劍,縱有一千個理由,也沒有一個是為了你。
他緊緊擢住身側的床單,牢牢盯著封龍。
眼中的怒濤翻過一陣又了陣,他才緩緩低頭。
"封大教主,你好厲害。"才說第一句話,他清亮的聲音,竟已嘶啞。
"少情,你應該叫我大哥。"封龍微笑,"縱使你不肯再認我這個大哥,也應該叫我一聲師父,莫非……。你已經放棄橫天逆日功?"
白少情咬牙,猛然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兩口氣,再睜開眼睛時,臉是居然已經一派平靜。
"師父早知我是蝙蝠?"
"當然。"
"西山藏家的輕功獨步武林,那行蹤詭異的蝙蝠所用的輕功,剛好與西山藏家的輕功大同小異。"封龍輕道:"既然能得到西山武林秘笈,想必機關譜也在蝙蝠手中,否則,我事務繁忙,怎會為了區區蝙蝠,專程到白家一趟?"
白少情白皙的臉依然蒼白,卻已經不再僵硬。
他忽然笑起來,"師父既然要機關譜,何必費這麼多功夫?直接開口,徒兒怎能不立即親手奉上?"
"萬一你不給呢?"封龍偏頭,深邃的眼睛盯著白少情,幽幽道:"你這樣的人一旦倔強起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何況……。我實在有點喜歡你叫我大哥。"
"多謝師父垂青。"白少情口齒流利地感謝,已經從床上下來,"拜師儀式還未完成……。"他如在自己家中一般自在,走到窗前,拿起一個小杯,倒了半杯熱茶。
走到封龍身前,居然毫無扭捏,從容鎮定地跪了下去,茶杯高舉過頭,"這杯拜師茶,請師父喝下。"
封龍居高臨下,微笑不語。
"師父為何不喝?難道師父反悔,又不想收少情了?"白少情抬頭,清冷的眸子往上一挑,"還是師父擔心杯中有毒?"
封龍微微揚眉,伸手,在指尖碰到茶杯的瞬間,手腕一翻,暗運功力。
白少情已經有所動作,奮力一跳,掌中亮光一現,不穩中不知什麼時候藏在掌中的小刀已經刺到封龍身前。
封龍疾退,護體神功運滿全身,出掌。
"嗯!"一聲悶哼,白少情被掌風撂到床上,他扭動兩下,猛然翻身坐起,惡狠狠地瞪著封龍,唇邊已帶著一絲血紅。
那把形狀怪異的小刀,正被封龍悠閒把玩。
"山東胡家刀?此刀專破護體神功,是內力濃厚的剋星,一直被山東胡家視為家傳珍寶,嚴密收藏,居然也被你弄了來。"
白少情冷冷道:"可惜,不是你的剋星。"
"若是你內力再強一點,那就難說了。"封龍走上前幾步,在床邊停住。"少情,你做事向來考慮周全,今日為何不顧後果?"他歎氣。
歎氣中,指風疾射,連點白少情胸前六處大穴。
白少情仰面倒在床上,眼睛卻還是睜得老大,他臉上的悲憤和淒慘,封龍從來沒有見過。
記得當年武林名家張如林一家七十二口被正義幫逐一屠戮,張如林臨死前,發現一直期待的救星武林盟主,與正義教教主竟然是同一個人時,他驚訝憤怒的表情,也不如白少情此刻。
修長的手指,挑起白少情略顯單薄的下巴,輕微的顫慄,從嫩滑肌膚傳達到指尖。
"你的不甘和抵抗,猶如第一次被人觸碰。"
"第一次?"白少情臉否扭曲的笑著,抬頭嘶啞著道:"封大教主太看得起自己了,像你這樣的人,我不知道騙了多少,我武功雖然不好,這副身子卻有不少人喜歡。"
封龍瞇起眼,問:"我很想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碰過你?"
白少情反問:"你可知道,我會多少門派的武功?"
"三十四家。"
"那麼,"白少情冷漠地揚唇,"便不止三十四人。"
"三十四……"封龍坐上床頭,低頭審視,"原來已經有三十四,看來他們都已嘗過你的滋味,也都已到了地府。"
白少情眼中冷然,"你若碰我,也會和他們一樣下場。"
"你殺得了我?"
"遲早而已。"
封龍似笑非笑,他叱吒風雲的手,輕輕撫過白少情的臉。
「這般神仙似的人兒,怎可以有骯髒的身體?」封龍柔聲低語,在白少情耳內吹了一口熱氣,「我會讓你回復初生時的乾淨。」
少情聽出不妙,發亮的眼睛轉到封龍英俊的臉上。
封龍站起來,手一揮,重新點了他幾處大穴。
剛剛才暗中運功緩開的一點點血脈暢通,轉眼又被封死,白少情不由狠狠瞪了封龍一眼。
「乖乖待在床上。」封龍道:「封家的點穴功夫,勉強解開只會讓你後悔。」
看著封龍的背影消失,白少情哪裡會聽他的話,立即勉強運功。熱流轉到胸前被封的穴道處,運了兩個小周天,卻仍無法衝開穴道,反而有一種輕微的麻痺感從穴道處升起,緩緩轉為入心的酸癢。
漸漸的,全身竟然像有螞蟻在身上咬一樣的難受。
汗珠,從白少情額上無聲滲出。
「就料到你會勉強衝開穴道。」倔強的下巴,被輕輕佻起。不知何時,封龍已經回來。「憑你那些微內力,也想破我的點穴?」一絲譏諷在眼裡閃爍。
白少情烏黑的眼眸,冷冷望向一旁。
人在屋簷下,不做無用的口舌之爭。
「少情,可聽過花容月貌露?」封龍手中握著一個瑪瑙瓶子,雕工細緻,一看就知道裡面的東西珍貴無比。
少情驀然一震,「苗疆的花容月貌露?」
「花容月貌露是苗疆聖藥,美貌女子更視之為性命。萬一容貌被傷,只要將這花容月貌露敷在上面,肌膚表面就會被慢慢侵蝕,隨後長出新膚,如初生嬰兒一般嫩滑。」封龍淡淡道:「當然,當花容月貌露在肌膚上腐蝕舊有傷痕時,多少也會有點不舒服。要美嘛,少不了得吃點苦頭。」
其實,敷那花容月貌露,等待著的,又何止一點點苦頭?
寒氣延脊而上。
「你……」白少情抿唇,警覺地問:「你想怎樣?」
「原來……你膽子也並不很大。」封龍大手一伸,將毫無抵抗力的白少情翻過身來。「嗤」的一聲,黑衣下擺被輕易撕下。然後分開他白皙的大腿,讓粉紅的菊洞暴露出來。
受辱的神情在臉上浮現,白少情受制於人,反抗不得,咬牙不語。
他雖然以色誘人,卻從不會真把自己的身體給人糟蹋,沒想到一時氣急用言語刺激封龍,竟會惹來這種可怕的後果。
只是他性子剛強,事到如今,說什麼也不肯辯白。索性仰頭閉上雙目,聽天由命。
「好美的顏色。」封龍撫著嫩滑的腿,「讓眾人猥玩太過可惜。少情,你怎可這般不愛惜自己?」
下一刻,瓶塞被拔出的聲音響起。冰涼的瓶口,堅定而緩慢地插入白少情體內。
花容月貌露在狹長的通道內淌瀉而過,一遇肌膚,即溶出絲絲血水,竟是要將一層肌膚完完全全融去。
「嗚……」緊咬的牙猛然用力,鮮血從唇上滴下。被藥物侵蝕的劇痛,從最敏感的地方如龍捲風般蔓延全身。若不是穴道被封,白少情恐怕已疼得在床上翻滾。
「別把自己咬傷了。」封龍凝視著他,厚實的掌按住他的肩膀,指尖輕輕一彈,又點中他後頭大穴。
牙關無力的鬆開,這下,連咬牙的權利都不再有。
白少情的眼中,射出毫不掩飾的怨恨。
封龍微笑,「此刻若說這是為你好,你一定不服氣。」微笑不變,輕輕抬起他的臀,讓侵蝕肌膚的液體,進入到身體更深處。
掌下的身體,顫得更加厲害,但那黑色的眼瞳,卻還射出不肯屈服的光芒。
「少情,從今日開始,你就如初生嬰兒般,乾乾淨淨。」雙手撐在他的頭部兩側,封龍居高臨下,緩緩靠近,眼中神光炯然,「從今日始,你只屬於我。從頭到腳,一發一絲,都屬於我。」
熱唇覆蓋上來,掠走肺部所剩不多的空氣,也掠走他開始模糊的神智。
「花容月貌露雖珍貴,我卻不會吝嗇。既然敢誇口三十四人碰過你,我就用它幫你洗三十四次。」
黑暗中,封龍的聲音,如從地獄邊緣傳來。
一字一句,懾人魂魄。


第八章

封龍果然說到做到。
白少情次日悠然醒來時,被迫著喝了湯藥,又看見封龍持著瑪瑙瓶子走了進來。
「你不會真有三十四瓶花容月貌露吧?」少情冷冷問。
「不止三十四瓶。」
身下痛楚從醒來後還未停止,白少情明白這是被腐蝕後,肌膚正在漸漸重生。想到真要連續三十四天受這樣的酷刑,心中微微一顫。此刻再向封龍辯白,無疑是自求其辱,封龍也未必相信。
白少情從來不是死硬不懂變通之人,眼珠緩緩一轉,目視封龍,「師父當真忍心這樣對待少情?」
「呵呵,現在你肯認我這個師父了?」
「昨日少情不是已經跪著送上拜師茶?」白少情抿唇,白皙的臉覆上一層看不見的光暈。「師父名動江湖,無人能敵,怎會怕區區一把胡家刀?少情不過是想看看師父有多厲害。」
「哦?」封龍瞇起眼,「那師父厲害嗎?」
「當然厲害。」
封龍似乎很高興,呵呵笑了起來。渾厚的笑聲,讓白少情驀然想起相伴江湖的那幾日。
瀑下銀河,漫天飛蝶。
一種不能形容的酸楚從心底氾濫,望著封龍的眼神也有點不自覺的異樣。昂頭看著這氣宇軒昂的男人,白少情猛然警覺起來。
「師父,那瓶花容月貌露……」他用最可以蠱惑人心的腔調,懶洋洋的問:「可否省幾回?三十四次,浪費光陰。」
「光陰?」
少情曖昧地微笑,「師父難道不想仔細看看少情的身子?」他雖不能動彈,但眼神間透出來的嬌媚,卻連武林第一美人也要自歎不如。
「很想。」封龍幽幽歎氣,忽然語氣一變,「但為了我心愛的徒兒,這三十四次,一次也不能少。」
白少情的微笑,立即僵在臉上。
掀開被子,露出下面赤裸的下身,白皙的大腿又被迫分開。昨日溶出的血水已被清理乾淨,花容月貌露的獨特香味,從菊花入口隱隱透出來。封龍伸指微微探入,粉紅的嫩肉還未長好,一碰之下,立即被指甲戳出血來。
少情疼得一震,狠狠咬牙,「將來你落到我手中,一定也要受這三十四次活罪。」
「為何不是以十報一?」封龍毫不在意,淡淡反問。轉瞬細長瓶頸又插入細長狹道,再將那身子往上稍抬,讓藥液全數流入體內。
「嗚……」
仍帶血的新肌碰上這極為霸道的液體,頓時又是一片血肉模糊。
蒼白的臉開始扭曲,看不出一點原有的俊美輪廓。額頭上,黃豆大的汗珠滲出,滾落在絲綢枕巾上。
細長的頸項緊緊貼著枕頭,絕望地粗重喘氣。

花容月貌露的折磨,使白少情在極短的時間內瘦了一圈。頎長的身子,比平日更加單薄。這些日子來,他粒米未沾,只進點味道不佳的湯藥,即使沒有受傷,也早餓得手腳發軟。
每日不停的痛楚,卻一天比一天加劇。
「嗚……」連日來的遭遇,再倔強的人也會意志渙散。咬著唇,白少情想拔去插在下身的瑪瑙瓶,顫抖的手卻被另一隻充滿力量的大手輕輕握住。
「徒勞無功的事,你不是從來不做嗎?」
被眩暈的痛楚逼得半閉的星眸閃過恨意,瞬間又被無助淹沒。顫抖的不止是修長白皙的手,還有無力再與折磨對抗的身體。
出道幾年,會這麼狠心折磨他的人,他還是第一次碰到。
崆峒派的李維天,表面上是目不斜視的正人君子,暗地裡那副急色模樣卻真令人不屑。白少情稍施伎倆,只花了兩天,就從他身上學會了崆峒九拳。第三天,李維天死在他的拳下。
「你一定覺得我太狠心,」優雅的微笑浮現在唇邊,封龍解開白少情的穴道,把一旦得到自由就開始掙扎的人兒禁錮在懷裡,「看見你這模樣的人,一定都不忍心繼續下去。」
悠然地,撫摸著細膩的大腿肌膚。
白少情知道他要幹什麼,激烈地掙扎起來。
他頑固的掙扎,在封龍看來卻不值一哂。
翹臀被堅定地抬起,藥液如前幾日般,再度湧到身體深處。雖已不是第一次領教這種滋味,嘶啞的悲嗚還是從牙關逸了出來。
絲一般的黑髮,沾在被汗水濕透的臉上。
「殺了我吧!」
封龍輕笑,挑起他的下巴,「我若要殺你,何必浪費花容月貌露?」
白少情咬牙,「你不殺我,我終有一天會殺你。」
「哦?」封龍神情如常,聲音卻顯得有點低沉,「原來你如此恨我。」他凝視少情,忽然間:「你恨我,難道只為這花容月貌露?」
一股比藥液侵蝕更錐心的痛楚,從白少情心窩處迸裂出來。
白少情幾乎要在這天崩地裂的雙重蹂躪下失去神智。他皺眉,不安的扭動,封龍的手輕輕按著他,看似毫不在意,卻將他禁錮得不能動彈。可渾身冰冷之際,唯一的熱量,卻是從那手掌傳遞過來的。
溫暖得,就如當日握著碧綠劍時的感覺。
為何只有他的手,會如斯溫暖?
白少情恨極,卻沙啞地大叫起來,「大哥,大哥,你為何如此待我?」他絕望瘋狂,反抓住封龍的手。然而朝天仰望的眼睛,卻沒有望向封龍。
他望著天。窗外烈日晴天,為何獨我一人冰冷至此?
不斷顫抖的身軀忽然被人抱緊,禁到彷彿要把空氣從肺中全部擠出。
「少情,你要我怎麼待你?」封龍沉聲問道:「你對誰不是任意迎送?你對誰不是棄若敝屣?」
「我不任意迎送,怎能得到武功秘籍?我不棄若敝屣,難道還要送上門去,一生被他們欺凌?」白少情神色淒厲,睜大眼睛,「你是堂堂封家公子,人人都奉承你、仰慕你。你可知我小時,他們如何欺負我和我娘?」
封龍厚實的胸膛,彷彿有點僵硬。
「不知悔改。」過了片刻,才冷冷說出四字。封龍道:「任你受再多的苦,也不是這般荒唐行事的借口。」
雖然俊臉疼得扭曲,白少情還是哈哈大笑起來,「荒唐?我能比封大教主你更荒唐?我不過是想掙扎求生,你身為武林盟主,卻當江湖第一邪教的教主。這世界真是什麼都顛倒過來,黑白不分。」
封龍臉色漸沉,白少情卻似豁了出去般越笑越暢快,就如他心中的酸楚悲憤,越來越濃。他邊笑邊咳,舉手擦拭唇邊的鮮血,似乎已將下身的劇痛完全忘記。
封龍驟然出手,點中白少情穴道,變調的狂笑聲戛然而止。
「你累了。」
墮入黑暗前,他聽見封龍淡淡的三個字。
白少情安逸地閉上眼睛。
不錯,我累了。
太累了。

再醒來的時候,白少情感覺身體有明顯異樣。無時無刻不在叫囂的痛楚似乎已經遁去,一直持續的迷迷糊糊,全身無力的狀況,似乎也有所好轉。
熟悉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白少情陡然一震,視線轉向房門。
封龍出現在門口,手中卻沒有拿著那可恨的瑪瑙瓶。白少情不禁暗自鬆了口氣,又立即瞇起眼睛,冷冷問道:「封大教主是否又想出什麼新鮮法子折磨我?」
「你說呢?」
「本來,以你的本性,一個招數連用三十四次,也太膩味了。」
「我的本性?」封龍踱步進來,坐在床邊,「我本想告訴你,看在我唯一的徒兒身體不濟的份上,剩下的二十二次暫且記在賬上。」
白少情做出恍然樣子,「哦,原來師父待徒兒這樣體貼?也對,花容月貌露用在我身上,本就十分可惜。」
「若你再讓別人碰你,不但要受罰,還要把這些暫且記下的次數全部領回去。」封龍低聲警告。
白少情此刻怎會逞強,立即低頭垂眉,「是,徒兒知道。」
封龍覺得有點好笑。「這下又變成好徒兒了?你怎知我要開始教你武功?」
「徒兒現在身上內力全無,師父又停止對徒兒用花容月貌露。」白少情揚唇微笑,「從這兩點,徒兒妄自猜測出來。」
封龍懾人的視線盯著白少情,卻忽然輕輕笑了起來,「你那些內功亂七八糟,要廢容易,但要廢而不傷根基,卻耗我不少心思。」兩指搭在少情脈搏處,靜心聽了半晌,「這幾天喝的湯藥都顯出效用了。你現在雖然一絲內力也無,血脈暢通卻更勝從前。」
「多謝師父。」
封龍冷笑,「昨日有人說,終有一天要殺我。」
「我若能殺師父,說明青出於藍。」白少情也冷笑,「後繼有人,師父應該高興才是。」
兩人目光驟然對撞,火花四濺。
「才好一點就無法無天。」封龍點頭,向前一抓,把白少情從絲被堆簇中扯起來,邪笑道:「我這師父,可是要收束修的。」
白少情臉上的微笑,忽然充滿魅惑,「徒兒對能教自己東西的師父,一向是百依百順的。」
「啪!」狠狠一巴掌,打得白少情身子歪了一邊。
封龍臉色陰沉,「少情,不要太過分。」
「師父,少情哪裡過分了?百依百順,難道不好?」白少情從床上慢慢坐起,左臉已經腫了起來。血絲蜿蜒而下,滴淌在潔白的絲被上。
「再提及你和那些男人的事,我立即把剩下的二十二瓶花容月貌露都用在你身上。」凌厲的視線在白少情臉上逡巡片刻,封龍緩緩收斂怒色,恢復常態。把白少情再度扯到身邊,摸著他滑膩的下巴,「百依百順?聽起來不錯。嗯,我不喜歡你叫我師父,少情,叫一聲大哥來聽聽。」
懷裡的身軀驀然一僵,臉上一直掛著的微笑陡然不見。
封龍卻笑得更有魅力。「不肯?」
「不是,」白少情抿唇,恨恨看著封龍,隔了許久,才扭頭低低喊了一聲,「大哥……」
「為何不看著我?」擰著下巴,迫他把臉對著自己,封龍道:「你以前喊大哥時,眼睛都看著我。」
拳,在身側攥緊。
白少情咬牙,彷彿想把自己的牙全部咬碎般用力。
「再叫一聲。」
「大哥。」雖然下巴被挑起,臉對著封龍的方向,視線卻仍是不自覺的逃避開去,垂得低低。
「再叫。」
「大哥。」
「再叫。」
就如繃緊的弦猛然斷開,白少情無法容忍地將視線霍然轉回到封龍臉上,直視封龍雙眼。
「我、恨、你。」他一字一頓,聲音又輕又慢。
封龍苦笑,「所以你發誓要殺我?」
白少情沉默。
沉默,有時就等於默認。
「無妨。」封龍忽然幽幽歎氣,將白少情擁入懷中。「對所有一切都棄若敝屣的蝙蝠兒,這世上最恨的人是我。那你便將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我身上吧!」
因為恨,永遠比愛更刻骨銘心。


橫天逆日功,至陽至剛,是武林第一奇功。它的奇,在於武林中人,沒有幾個曾經領教過。
也少出現的東西,便越神秘,也越珍貴。
白衣如雪。
頎長瘦弱的身形加上俊朗的眉目,總能吸引人的視線。
「果然繁雜。」細細閱讀書卷上的秘籍,白少情蹙眉。
旁邊橫過一手,輕輕一挑,書卷已經落入另一人掌中。
白少情轉頭,「師父,少情還沒有背熟。」
「你叫我什麼?」警告的低沉語調。
白少情冷著臉,淡淡改口,「大哥。」
輕笑,從封龍口中逸出。他拿著書卷,掃過一眼,「橫天逆日功,從不留在紙上。你看的只是基本入門的東西,最主要的,還在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腦子。
白少情深不可測的眸子總是晶瑩動人,微微朝封龍處一掃,竟露出笑意。「怪不得許多地方看不懂,請師父講解。」他居然站起來,規規矩矩的躬身。
這一刻,他儼然是名好學的弟子。
封龍端坐在椅上受他一拜,卻轉移話題,「寶藏,我已經取出了。」
「恭喜師父……」臉上波瀾不驚,心窩卻隱隱犯疼。「不,恭喜大哥。」
白少情抬眼偷偷瞅封龍一眼。當日是為了什麼,竟將機關譜辛辛苦苦默出來,不作聲地留在封龍身旁?
「除了大量金銀珠寶,」封龍道:「那兩顆驚天動地丸,也已經到手。」
「恭喜大哥。」
靜靜盯著白衣如雪的少情,封龍忽然歎氣,「少情,你穿白衣真好看。」
「少情還是比較喜歡黑衣。」白少情淡淡回答:「蝙蝠,不都是黑色的嗎?」
「你討厭白色?」
「天下何人配穿白衣?」
「那你呢?」封龍問。
白少情毫不猶豫地冷笑,「我當然乾淨不到哪裡去。少情的行事,大哥難道還不知道?」他的視線轉向自己的一身白衣,驟然瞇起眼睛,彷彿被這純潔的顏色刺了一下。
封龍忽然哼了一聲。
「羅文龍,今早已經被我處死。」
原以為白少情至少會震動一下,不料他根本不以為然,只是微笑著轉身,重新落坐。「他不是大哥的得力手下嗎?」
「他是。」電光火石間,封龍以鬼魅般的速度來到白少情面前,一把抓住他纖細的手腕。
腕間傳來快斷裂的痛楚,白少情悶哼一聲。
「不過讓他為你送一次書,你就忍不住了?」u K7x y t K1M(D"_6{ I
「他知道驚天動地丸的下落,我當然要對他好一點。」白少情忍著手腕處錐心之痛,對封龍挑撥地強笑,「如果大哥肯把驚天動地丸分我一顆,我也對你好一點。」
封龍的臉色越發糟糕。彷如暴風來臨前一刻的沉默籠罩屋中,可封龍的憤怒,卻沒有如白少情所預料的刮起旋風。
相反的,他冷靜了下來。
把毫無反抗力的白少情從座位上扯得站起來,封龍深深望著他,炯炯有神的眼中藏著莫名的光芒。
熱的唇,緩緩靠近,貼在另一人蒼白的唇上,渡過一道真氣。
橫天逆日功,至陽至剛。
暖流,從咽喉處而下,通過心窩,延續百脈。
「你有沒有讓他碰你?」封龍一吻過後,沉聲問。
白少情極想撒謊。他這一生撒的謊,不計其數,從來沒有一次,因為對方的眼睛而說不出謊話。何況,讓封龍發火,是白少情從現在開始,漸漸擁有的一種全新樂趣。
但——
「沒有。」他還是說了實話。
封龍微笑,「我信你。」
「信我?」白少情愕然,隨即自唇間逸出冰冷的自嘲。「對啊!就如當日我之信你。」他牢牢看著封龍,忽然恨聲道:「莫以為你能把我當成你封大教主一人的玩具!你嫌我殘花敗柳,卻又偏要我乾淨。我告訴你,白少情雖不是絕代風華,卻也有很多男人搶著要。」
他料著封龍會大怒,封龍卻笑得更優雅。
「少情,你的行為前後矛盾。若想學我武功,就應好好奉承我,乖乖當我弟子;若想激怒我,就不應聽我吩咐,不情不願的喚我大哥。」封龍將白少情按在椅子上,居高臨下,悠然發問:「你到底是想離開?還是想學橫天逆日功?還是想偷驚天動地丸?」
「我想殺你。」白少情抬頭仰視,彷彿篤定封龍不會對他出手。「離開是想苦練武功殺你;學橫天逆日功也是想殺你;偷驚天動地丸增加功力,為的還是想殺你。」他停了停,忽然斯文地輕笑,眼裡跳動著孩子般的頑皮之意。「我忽然發現,留在這裡當你徒弟,又能偷襲,又能氣你。」
封龍仰天豪爽地大笑。笑聲盡處,低頭看著白少情,沉聲道:「你記住一點。再敢勾引我的手下,便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勾引人與你何干?」白少情眼神倔強。「只要立即傳我真正的橫天逆日心法,想我如何伺候你都可以。若不是為了我的身子,你怎會費這許多心神?」他一伸手,居然把衣襟扯下一半,露出光滑細膩的胸膛。
「我要你,易如反掌。」封龍目光掃到那白皙肌膚,立即轉到白少情臉上。「少情,單單你的身子,何必費我這許多心神?」
被深邃的目光望得心神顫動,白少情啟齒,「那你要什麼?」
「你不明白?」封龍反問。閉目片刻,睜開眼睛道:「你可以恨我,卻一定要愛自己。」
恨,可以讓你不離開;愛,卻可以讓你生存。
如聽到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話,白少情驀然大笑,「愛自己?我為什麼要愛自己?我有何值得愛惜之處?我愛自己,對你又有何好處?」
「因為,」封龍靜靜看他,目光中滿是憐惜和心疼:「只有等你懂得愛自己,才會知道如何愛我。」
「荒謬!」白少情臉色一變,咬牙道:「你休想再騙我!我……我今生都不會再信你。」
閉上眼睛,他已忘記那短短數日的溫馨。
人心如鐵。只有恨,才比愛與幸福更長久。
唯有恨,可以無堅不摧。
他是一隻姓白的蝙蝠,沒有迎風的翅膀,卻妄想飛於九天。
九天蝙蝠漆黑一片的世界裡,本就不該有愛的火光。
也不應有銀河、彩蝶,和那溫暖的——碧綠劍。
「我恨你。」白少情冷冷道。
「我知。」
「我要學橫天逆日功。」
「我知。」
「我學橫天逆日功,是為了殺你。」
封龍苦笑。「我知。」
「那你為何不快點殺了我,免留後患?」
「告訴你原因也沒用。」封龍笑得苦澀,卻又不失瀟灑風流。「我說什麼,你今生都不會信。」
對愛恨入骨髓的蝙蝠兒,恕我用「恨」這顆毒藥,把你永遠留在身邊。


第九章

雕樑畫棟,紗窗輕籠。
邪教的總壇,原來並不永遠陰氣沉沉。
白少情在柳樹下,負手站了兩個時辰。
他安靜的時候,眉目間總帶點若隱若現的憂慮,又似思緒飄浮在九霄之外。風掠過他的袖擺,給人一種隨時會乘風而去的感覺。
眉如遠山,眸似點漆。
不間斷的蟬鳴,驀然聲息全無。
烏黑亮澤的發,忽然被人握在手中。
不回頭,也知道那是誰。自從封龍連連斬殺教中得力下屬後,正義教總壇裡,還有誰敢這樣無聲無息地碰他?
「大哥。」也許是開口已成習慣,如今用這個稱呼,再沒有初時的尷尬和無奈。
默默把玩手中觸感比絲綢更好的黑髮,封龍沉聲問:「昨日的書已經背好了?」
「都背好了。」白少情轉身,「大哥要考察功課?」
「你是不是又要開始追問,我何時教你橫天逆日功的真正心法?」
深不可測的瞳中泛出一點不在乎,白少情又轉過身,把目光定在柳絲上,悠然道:「你遲早要教的,我何必焦急?」
「你怎知道?」封龍含笑,與他並肩而立。「不怕我故意用橫天逆日功逼你留在這裡,拖延時間?」
白少情不答反問:「這些柳樹的根基有點不對勁,像新移過來似的。」
「不錯。」封龍淡然道:「你喜歡柳樹,我知道。」
「你的心思,我也知道。」白少情轉頭,對上封龍深邃目光,「你想要我。」
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笑意,從封龍唇邊逸出。
「你想要我,便要讓我心服口服。既然肯花心思將江南老柳移到這裡,又怎會食言不教我橫天逆日功?要得到東西,少不了先給人一點好處。」白少情輕道:「我要從別人手裡學點東西,也總要付出代價。」
「少情,我說過,不許你再提前事。」
「你又要對我用花容月貌露?」白少情皺眉,「我才好一天,你當真對我這般忍心?」前日碰到的那位洛陽分壇壇主真是無用,一招就被封龍震碎心脈。而在封龍蘊怒的目光下,之後他免不了又受一次皮肉之痛。
「你忍心把自己隨意交給那些人,我當然忍心幫你洗乾淨。」
白少情咬牙,「只要有機會,我自然會按自己的心意辦事。」臉上的神情,卻像與情人嬉戲般調皮。
誰見到這麼一雙清澈動人的眼睛,都不忍心傷害。
封龍悠然一笑,指鳳疾起,以點中他身前六處大穴,微微一拉,白少情無力地靠進他胸膛。
「大哥,你真要再來一次?」白少情看著封龍的眼神,就如看著自己的情人。
水波粼粼,情意綿綿。
封龍卻不心動。他橫抱起白少情,朝屋裡走去,邊走邊問:「把自己交給那些人,真是你的心意?」
白少情別過頭。他側臉的輪廓,總讓人想起青銅的雕像,那無法言傳的堅毅和隱藏在背後的故事,觸動人心。
被封龍輕輕放在床上,白少情驀然睜開眼睛,「我知道,你存心要折磨我。因為,你已經喜歡我了。哈哈,堂堂封大教主,居然會喜歡一個人盡可夫的男人!」他拚命笑了兩聲,狠狠盯著封龍。
封龍淺笑,搖頭歎氣,「你既然對花容月貌露怕得要死,為何又偏偏要不斷誘惑對你無用的男人?難道他們身上,有比橫天逆日功更好的秘籍?」他一邊歎氣,手一翻,熟悉的瑪瑙瓶赫然出現在掌心。
瓶子血紅的顏色彷彿刺到眼睛,白少情猛然轉頭。
「我說過,你若敢勾引人,這剩下的懲罰,一次也不會少。」封龍輕輕道:「不過你正在練功,傷重了也不好。我不會連續施藥,每次都等你好了一天再繼續。」
「大哥……」白少情仰躺在床上,靜靜看封龍持瓶走近,「你是否怕我逃跑,故意讓我帶傷在身?」
「少情,你到底在想什麼?」封龍皺眉,動作一點也沒有停下,坐在床邊,好整以暇地幫白少情褪下衣物,「你是否怕我不知道你的本事,定要將我的下屬全書蠱惑?」
冰涼的瓶頸,消失在肉色的入口。縱然早有準備咬住牙關,白少情還是忍不住哼了出來。別說數十次。就算從出生起,每天受一次這般折磨,也是不可能適應的。
白少情身軀猛烈震動,額頭的汗水,染濕烏黑的發。
「大哥……」他忽然輕聲哀求,「我好疼。」彷彿若能動彈,他早已伸手拉住封龍的衣袖。
封龍默默看他,眼中閃爍未明,不只在想些什麼。
「大哥,你抱抱我。」白少情顫著已經沒有血色的薄唇,淒聲道:「難道你真的這樣狠心?」
封龍眼波震盪,緩緩靠過去,一抬手,解了白少情身上穴道,將他輕輕擁入懷中。
「少情,少情,」他貼著白少情冰冷的臉,「你這任性妄為的蝙蝠兒,可會對一人有終生不變的真心?」
白少情不答,只是閉上眼睛,忍受著花容月貌露的折磨。
他不答,封龍也知道答案。
九天蝙蝠,飛不上九天;心,卻在九天之外。他喜歡江南柳慕蓮,欣賞峨嵋張青衣,愛過河北榮家榮未達。當他喜歡他們的時候,會為他們彈琴、吟詩、畫畫……
當一宵過後,這絲單薄的愛就如不能看見朝霞的露珠,化得無影無蹤。
他總走得無拘無束,了無牽掛。
白少情,多情其實最無情。
封龍抓住懷裡的人,問:「假如我一直是你那傻傻笨笨的封大哥,你可會永遠陪著我?」
懷裡人無言,但那傲然的本性,卻已經無聲從骨子裡散發出來。
「果然如此。」封龍語氣轉冷,「即使武林盟主盛意拳拳,你也不過是一夜施捨後,淡然離開。」
「哼,為什麼人人都以為可以留住我?我才不要什麼照顧保護,獨自一人有什麼不好?」白少情疼得發顫,嘴角的曲線卻倔強非常。「欺負我的人就殺,想要的東西就騙就搶,誰能奈我何?」
說到這,他似乎有點忍受不住,停下說話深深喘氣,緩和片刻,又睜眼道:「大哥,你和他們不同,你……」
封龍心裡微跳。「我什麼?」情不自禁把耳朵貼近。
細微的笑聲忽起,封龍腦中危兆頓生,卻已經遲了。
平日無力的纖細手指,此刻充滿力度地挑向封龍。距離如此之短,變化如此之快,封龍懷中抱著白少情,更是措手不及。電光火石間,胸前一麻。
一擊得手,白少情更不敢稍有怠慢,腰身一彈飛跳起來,指動如電,連點封龍全身穴道。
霎時間,情勢扭轉。
大勢已定,白少情對封龍微微一笑,皺眉拔出下身的瑪瑙瓶。
血水混合著藥液,從下身淌瀉出來。他痛得渾身一顫,而後望著不能動彈的封龍,笑了起來。「這個瓶子,我要留著。把瑪瑙瓶放入懷中,穿戴整齊。
身一轉,又照適才的手法,急點封龍全身穴道。
「你功夫了得,當然要小心一點。」
封龍輕輕歎氣,「我早該料到,洛陽分壇的周全,點穴功夫是教中一絕。」
「別的男人身上雖沒有橫天逆日功這樣難得的秘籍,其他旁門左道的東西還是有的。」白少情悠然微笑,「就如這門點穴術,居然連封大教主你的穴道也可以點住,豈不有趣?」
「少情天資不淺,一天功夫,居然就能融會貫通,運用得當。」封龍臉上一絲波瀾也沒有。「但你竟忽然有這般渾厚的內力,是用瞭解體神功?」
「憑我的本事,還未到解體的地步。不過勉強一用,暫時找回點內力罷了。」白少情眼睛閃亮。「你不用嚇唬我。我也知道解體神功極傷元氣。待我撐過今日,再慢慢條理即可。」
「你要逃了?那橫天逆日功,你不學了?」
白少情緩緩靠近,居高臨下望著封龍,忽然發作,反手正手打了他幾十個耳光。
巴掌著肉聲在屋中響個不停,白少情一口氣打得封龍嘴邊全是鮮血,冷笑道:「封大教主可有不滿?」
「我滿意的很。」封龍雖然滿口鮮血,卻還是笑得風采迷人。「蝙蝠公子沒對我用那花容月貌露,已經手下留情。」
「啪!」又是狠狠一掌。
「手下留情?我為何對你手下留情?」白少情忽然蠱惑的微笑。「橫天逆日功學來要很長時間,縱使你現在送我,我也沒空學。不過,那兩顆驚天動地丸,倒有點意思。」他走到封龍平日用的櫃前東翻西翻,找出一堆小藥瓶。只是上面都沒有標貼,也不知道裡面裝了什麼。
白少情轉身回到封龍面前,嘿嘿笑道:「你把驚天動地丸送我,我便手下留情。否則,這些亂七八糟的藥,我都給你塞到下面去。」
「好狠啊!」封龍皺眉,又似在調侃。
「以一報十,不是師父的教誨嗎?」
封龍卻彷彿想起一事,提醒道:「你不是咬牙切齒要殺我嗎?如此時機,為何不用?」
「簡簡單單一死,就可以算數?」白少情挑起封龍下巴,甜甜笑道:「我吃了你好大的虧啊!怎麼會就這樣一刀了結?不過……你只要把驚天動地丸送給我,我便暫且饒了你。」
封龍沉吟片刻。「好。」
「東西在哪?」
「房中抽屜裡,桃紅色的小盒。」
白少情嗤鼻,「你道我是三歲小孩?你會把東西放在這裡?」
「這藥丸,本來就是打算給你吃的。」封龍連眼中都是笑意。「否則以你的內力修為,何時才可以練到橫天逆日功的第一重?」
白少情一怔,狠狠瞅了封龍一眼,自去開了抽屜。裡面果然有一個桃紅盒子。他精通三教九流各種機關,也不怕內有玄虛,小心翼翼打開,裡面果然有兩顆黃金色的藥丸。
一丸六十載功力,怎不驚天動地?
「這是真品?」
封龍淡然道:「你什麼旁門左道都懂,這藥丸是不是真的,難道看不出來?」
白少情小心看了,唇邊逸出一點笑意,把藥丸貼身藏好,轉身得意地看著封龍。
清澈明亮的眼中,又浮現狡童似的光芒。
「藥丸到手了,我該走了。」白少情雖然渾身疼得很,卻笑吟吟道:「天快黑了,我怕迷路。」
封龍靜靜掃他一眼,歎道:「總壇的地圖,自然在我身上。」
修長的手指,毫不顧忌地探入衣襟中。白少情含笑,竟還故意摩挲那結實的胸膛。
「是這個?」掏出地圖,在封龍面前一揚。「大哥不會隨時在身上帶一幅假地圖吧?」白少情迅速看了地圖一遍,將逃跑路線銘記在心,目光一轉,又落在封龍身上。
「你不是要走嗎?」封龍僵直坐在床邊,笑容輕鬆:「要走快走,否則等我衝開穴道,那就晚了。」
「那倒是,我的解體大法,也撐不了多久。」白少情點頭:「不過走之前,總要解決後患。」
封龍似乎毫不意外:「哦,你要食言殺我?」
「哪會讓你死得這麼便宜?但封大教主對我的恩德,不能不趁這個機會報答一下。」白少情低頭在封龍耳邊笑了笑,又探手入封龍衣襟,掏出另一個瑪瑙瓶:「封大教主的花容玉貌露可真不少,這一瓶,想必是準備在心血來潮時用在我身上的吧?」
「你若不聽話,便多用一瓶。」
「這瓶,還是留給教主自己用好了。」白少情拔開瓶塞,花容月貌露的淡淡幽香飄了出來:「你那裡想必沒有人敢碰,我看是不用洗了。你逼我叫你大哥,我就幫你洗嘴好了。」說罷,冷冷一笑,竟捏開封龍牙關,將整瓶花容月貌露倒了進去。
藥液如口,隨喉而下,蝕得整條食道都是血泡。封龍渾身一震,濃眉已經深深皺起,但他一向深沉,俊臉雖然繃得老緊,卻不發一言,只是定定看著白少情。
那目光中的深沉,竟讓白少情心中一震。
收斂了得意笑容,白少情重重哼了一聲:「我說了不殺你,也不能讓你這可恨之人活得太自在。」暗中運力,一掌拍在封龍任脈之上。
封龍終於悶哼一聲,倒在床上。
「你廢我武功?」
「不廢你武功,難道留著你這天下第一的身手來對付我?」白少情眼珠轉動,「其實我也不用怕你,有了兩顆驚天動地丸,你的內力再強也強不過我。不過看你受苦,我心裡暢快得很。」
封龍猛然開口,吐出一口鮮血。花容月貌露的幽香頓時瀰漫房中。
封龍苦笑道:「我苦頭也吃過了,武功也廢了,你為何不殺我?」
「我偏不殺你。等我武功天下第一時,再回來慢慢折磨你。」白少情默默凝視封龍片刻,取過封龍腰間的碧綠劍,朝封龍晃晃,傲然轉身。
腳步聲越去越遠,頎長背影消失在門外。
房中,只餘動彈不得的封龍。這間屬於禁地的房間,沒有他的命令,自然沒有人敢擅自進來。
日落西山,群鳥歸巢。
躺在床上的封龍,終於緩緩坐了起來。抓起潔白的絲被在嘴角處擦了擦,低沉的笑聲在房中響起。
「你怕我什麼,竟連武林第一奇功也不學便急著逃跑。」他笑了笑,血水又湧了上來,吐了一地。
因為花容月貌露的侵蝕,幾乎聽不出他在說些什麼;但他臉上的笑容,卻十分歡暢:「你雖然對我狠心得很,卻也說了要回來。不錯、不錯……」
而白少情此刻,正竭盡全力地想在解體大法反噬前,逃到安全的地方。驚天動地丸、地圖、碧綠劍盡在他手,封龍此刻不再是天下第一高手,只落得任他報復的悲慘下場,按理說,再沒有什麼可以威脅到他。
現在他只要找到個僻靜之處,吃下驚天動地丸,自然可以抵擋解體大法的反噬,之後以他一百二十年的功力和三十四門派的絕技,江湖有誰可以再欺負他?白家中,連白莫然也拿他無可奈何。
娘,再沒有人可以欺負我們。
你看,我飛起來了,九天之上,誰也不能再把我壓下。
風聲呼呼在耳邊掠過,黑幕已降,又是蝙蝠展翼之時。
真正的微笑,絕美地浮現在唇邊。美好的夢想,正在向他招手。
白少情卻不知,橫天逆日功之所以稱為武林第一奇功,自然有它的道理。
至陽至剛,渾然無雜,生生不息。
即使一掌震碎琵琶骨,也廢不去橫天逆日功。
何況那一掌,確實有手下留情。
白少情逃得瀟灑自在。最後在山腳一處破廟裡,停下來靜心運功。
金黃色的藥丸,被晶瑩得彷彿透明的手托著。
「有人終其一生勤練武功,卻不如這區區一顆驚天動地丸。」白少情凝視掌中的藥丸,自言自語道:「冰肌公主制這兩顆東西,恐怕居心不良。」
突覺體內心脈隱隱有膨脹之感,明白解體大法的後果就快顯現出來,白少情將驚天動地丸朝半空一拋,昂頭張口。
藥丸入口,滑入咽道,立即融化,如上等的絲綢般輕輕下移。頓時,身體每個地方都舒服無比,方才隱隱的心脈不適感立即消失。
知道機不可失,白少情立即盤膝打坐。V%w7T C+j,I B n P
六十年功力,彈指間便可擁有。
丹田處緩緩升起一股冰涼之氣,冰而不僵,渾厚無比。默默將這新來的內力融入自身,白少情良久張目,深深呼氣。
動人的微笑,為他俊美的臉添上一層令人驚歎的光彩。
他躊躇滿志地站起,眺望遠方,「我終於等來今日。」歡暢從他炯炯發光的眼中透出來,似乎曾經重重壓在他身上,讓他喘不過氣來的苦難與屈辱,已經被拋到腦後。
瞬間,一陣錐心的痛楚卻從丹田升起,如驟然發動攻擊的毒蛇,疼得白少情面容一陣扭曲。
他大驚。怎麼回事?
痛楚剎那而至,轉眼消失。再凝神運氣,卻又並無異樣。
白少情仔細想了片刻,還是想不出原因。
「或許這驚天動地丸本就如此。」他沉吟著,而後淡淡自語道:「六十年功力,不吃點苦頭,怎能到手?」
心裡稍微平靜,思緒卻開始飛向巍峨冷漠的白家山莊。
「封龍武功被廢,即使不被人奪位,也要頭疼一陣。須趁他自顧無暇,先把娘接出來。」定了行程,白少情轉身撿起包袱。
黑衣、黑鞋、黑色的包袱。
從今日起,不許他人再碰我一根頭髮。
想到可以將母親接到身邊好好侍侯,白少情提氣急行。他已在揚州一處依山傍水處,悄悄購置了宅院,還請了兩個小巧懂事的丫頭,還有一個身體不錯的雜工。
在娘身邊,和娘說說話,閒時彈琴畫畫,偶爾遊學四方。在娘大壽的時候,擺一桌酒,學學二十四孝,也來個綵衣娛親。他所希望的,不過如此。
但沒有一身本領,這一切不過是奢望。
在沒有人保護的情況下,會受到多少欺凌,白少情實在太明白。
但今時,已不同往日。
林木從身側倒飛而過,歸心似箭。
遠遠看見那熟悉的巍峨外牆,縱使一直對白家山莊深惡痛絕,白少情還是露出一絲笑容。
完美的輪廓,在笑容的襯托下,顯出一點英氣和不自覺的俊秀。
驚天動地丸似乎還沒有完全被吸收,總在不知不覺中竄出來攻擊一下。就像體內藏了一個詭異莫測的敵人,不知何時會刺他一劍。白少情受了幾次丹田忽然傳來的劇痛,也漸漸知道問題並不簡單。
不過所有一切,還是等娘安頓下來再說。
悄悄潛入白家山莊,景觀依舊,僕人們在各處來來回回,打掃庭院,給各位主子送膳食。
矮小的屋子,依然沒有人氣般孤零零座落在角落裡。
推開木門,聽著咿咿呀呀的聲音,親切感油然而生。那道孤單的背影,出現在眼前。
白少情輕輕走到婦人背後,半跪下來,深情地仰望。
「娘。」
「少情?」婦人有點詫異,沒有焦距的眼睛睜著。
她朝半空伸手,白少情連忙小心地握住。
「少情,為何忽然回來?」婦人歎氣,「讓夫人和你父親知道,恐怕又要惹事。」
白少情的眼睛閃亮。「娘,我回來帶您走。」
「走?」婦人搖頭,「不行,我們走不了。堂堂白家,怎會讓我這個瞎子出去給他們丟臉?少情,你忘記上次的事了?」
「娘,我不怕他們。」白少情微笑,「少情的武功已經天下無敵,他們不追究便罷,要是硬追,管教他們豎著來、橫著去。」
「天下無敵?」
「對,孩兒現在已經誰也不怕了。」
「少情,你不要哄娘。」婦人似乎想起往事,顫聲道:「讓他們知道你又想帶我走,一定會折磨你。娘老了,只有你離開這裡就好。去,遊學去吧!再不要回來。」
「娘,這回不會再失敗。您跟我走,好不好?」
「走?」
「嗯,瘦西湖之畔,有絲竹涼風,小童熱茶。」白少情握著婦人的手,露出嚮往神色。
一夜無聲。
次日,孤零零的矮屋中,那道永遠不變的孤單背影,已經不見。
僕人驚惶的腳步,破壞了廳中正享用早餐的眾人的心情。
「老爺,老爺,那個……那個人不見了!」
「什麼?到哪去了?」
白少信忙問:「是不是少情回來過?」
「三少爺沒有回來。那人昨天還好好的,送飯時還在,今天一早就不見了。」
「是不是出去走走了?」
「廢話!她是瞎子,能走到哪去?這麼多年,你見她走出過那屋子?」
白少禮雙目往下一垂,又挑起,冷冷道:「恐怕是被少情帶著逃了吧?哼,少情這次倒本事,居然帶走了人,一點聲息都沒有。」
白少信對著管家瞪眼:「都幹什麼吃的?一個書生,一個瞎子,居然看不住?」
「逃不遠。」白莫然淡淡出聲,「來人啊!派人沿著山莊附近搜。若真是少情,那他膽子也太大了,從小任性妄為,他忘了上次的教訓?」
白少信急忙抹嘴,站起來道:「我去找他。」
「坐下。」宋香漓冷冷發言。
「娘……」
宋香漓淡淡掃他一眼,白少信無奈,只好坐下。
「管家,你帶著家丁去搜。另外,在附近村落都貼上告示。」宋香漓夾了一片冬,優雅地放進口裡。「就說白家山莊出了盜賊,還挾持了一個瞎眼的白家親戚。抓到這個盜賊,眾人必須嚴懲不怠,白家重重有賞。」
白少信皺眉:「娘,那個說什麼也是我們弟弟,萬一被那些粗魯的村民當成賊打傷了……」
「你怎麼知道是少情?」宋香漓橫他一眼:「我倒覺得是賊。再說,就算是少情,偷偷摸摸回家裡帶人,又算什麼?他還把父母看在眼裡嗎?」
白莫然歎氣,「好了、好了,我想也不會是少情。管家,就照夫人說的辦。抓到那人,狠狠懲處。」
「是,老爺。」
「若失手打死了,屍體也可以拿來領賞。」宋香漓加了一句。
「是,夫人。」管家心內也有點不安,躬身道:「告示上,是不是要加夫人這話?」
「加吧。」
「是,明白了。」
第十章
白家山莊內緊外松,又到處張揚要抓盜賊。哪裡知道蝙蝠已一飛而去,悠然歸家。
揚州湖畔,兩棵青綠垂柳深處,才是白少情夢想中的家園。
「娘,您又出來了?」白少情穿著絲綢黑衣,從屋中出來。黑色的衣裳,如今已不是粗布織就,他騙得武功秘笈無數,又怎會沒一點家財?
婦人也已換了一身綢緞,淡淡散發出一點和少情同樣的氣質。若不是那張平凡的臉,怕也是個氣質非凡的一代佳人。
「少情,這是柳樹?」
「是,柳樹真美,娘當年一直說想在門前種柳。」
細瘦的手指輕輕撫摸柳條,婦人微笑,又露出不安,「白家有消息?」
想到白家眾人,白少情冷笑,語氣卻依然溫柔。「沒有。」或者是怕家醜外揚,白家只說出了盜賊。
好一群良心狗肺的東西。
「娘,我們進屋去吧!」看看烈日當空,生怕母親在日頭下曬到,白少情小心翼翼地扶起她。
丫頭小翠迎了過來,「少爺,讓我來。」
「不用了。」白少情搖頭,又問:「飯做好了麼?」
「快了。就是夫人喜歡吃的蓮藕湯,要再熬一會才夠火候。」
「嗯,你去忙吧!掃掃院子,娘平日在柳樹下坐的那塊石頭,找個墊子遮住,不要曬熱了。」淡淡的吩咐,倒真像個公子的模樣。
「是。我這就去。」伶俐的丫頭對公子又崇拜又仰慕地看一眼,做事去了。
夏蟲低鳴,涼風送爽。
木門是白少情親自選的,再不會一推就咿咿呀呀地響。
誰知道他為這平常的生活,吃了多少苦頭?
「娘,湖裡新摘的蓮藕,您多嘗點。」
「娘吃不了這麼多。」婦人幸福地微笑,「少情,什麼時候幫娘找個媳婦?」
白少情臉色微變。在沒有視力的母親面前,唯一輕鬆的就是不用隱瞞自己的表情。
媳婦……娘可知道我已經誤了多少武林閨秀,也再沒有為人夫的資格?
「少情啊,娘心裡,有兩個心願。第一,是希望你早日找個貼心人。第二……」
「第二?第二是什麼?」白少情追問。即使是大內的珍寶,我也可以弄來。
婦人歎氣,「第二,便是求老天不要讓任何人找到我們。誰都好,我已經不想再回想舊事了。」
她還不知道,就在家門不足兩里處,新埋了五具武林人氏的屍體。以白少情的本事,找不來的不用管,找到上門的,自然一掌了事。有多少人,能不怕驚天動地丸六十年的功力?
但白少情還是受傷了。都怪和那誤打誤撞而開始開始懷疑他的陳文對掌時,內力忽然反噬;最後雖然殺了陳文,仍在措不及手下,受了陳文一刀。
兩寸的刀口,現在還留在胸前,以層層白紗包裹。所以,這兩天都不敢讓娘觸碰自己胸前--萬一被娘知道,如何解釋?
「少情,你也喝點湯。」婦人緩緩道:「你這孩子聰明伶俐,為何偏偏要從小吃苦?都是娘沒有本事。」
「娘,不要這樣說。」白少情握住婦人的手:「沒有娘,少情早就不活了。」
「胡說!」
白少情凝視婦人。他說的是真話,生命如此痛苦,好幾次被人壓在身下折磨時,他真的幾乎想自盡。
「是,是,少情胡說,娘不要生氣。」
微笑剛逸出唇角,又驟然消失。秀氣的眉緊緊皺起,白少情雙手按在桌上,被體內驀然衝擊起來的內力攪得血脈沸騰。
劇痛,在五臟六腑蔓延。
「怎麼了?」彷彿感覺到異常,婦人的臉轉向少情這邊。
「沒什麼,湯好燙。」咬著唇吐出平靜的回答,白少情的手卻開始微微顫抖。
反噬越來越嚴重,這查不出原因,來無影、去無蹤的隱患,令他不安。驚天動地丸,究竟要如何才可以全部吸收到自身,而不會反噬?
誰會知道其中原因?
封龍總是悠然自得的微笑,浮現在眼前。白少情立即甩頭,將他拋在腦後。
才不要想他!若有一天要找他,也是回去找他算帳。要狠狠折磨他,狠狠打他,欺負他……
想了無數個狠狠,牙又不知不覺咬住下唇。
「少情?」
「嗯?」白少情猛然抬頭。
婦人已摸索著站了起來:「我該歇息一下了。」
「對,娘還是午睡一會,等太陽不猛了,再到湖畔坐坐。」
送了母親回房後,白少情轉回自己房中。房間光潔雅致,雖不是大富大貴,卻比白家那間潮濕房子好多了。
他坐在床邊,不知不覺伸手到枕下,抽出碧綠劍。入手溫暖,真是舒服。碧綠的光澤,欲透而不全透,看得人打從心窩裡喜歡。
他摩挲著碧綠劍,靠在床邊。「你可知道,你的主人,武功已經被我廢了。」像在對著劍說話,又像自言自語。「他現在一定恨我入骨。」
頓了頓,眼中露出倔強,語氣也漸漸變硬。
「他當然恨我,我又何嘗不恨他?」連白少情也沒有發覺,自己的臉上居然隱隱籠罩著一層憂鬱沮喪。「我恨死他了,這一生中,最恨最恨的便是他。他們打我罵我害我欺負我,我都沒有那麼恨。可我……可我……」他忽然露出後悔的神色,怔了半天,又歎道:「我不該廢他的武功。他沒了武功,可憐蟲似的,我武功越來越強,再欺負他又有什麼意思?」
他歎了好幾聲,居然隱隱浮出一個念頭,要將剩下的驚天動地丸送給封龍。
「對啊!如此既可以要挾他、提點條件,同時也能控制武林同盟和正義教,又可以恢復他的武功,以後報仇更加痛快。」他眼中一亮,站起來繞了個圈;卻忽然臉色一變,把手中的碧綠劍當成會咬死人的毒蛇一樣扔到床上。
[啪]的一聲,白少情打了自己一個耳光,臉色發沉道:「白少情,你發瘋了?居然想這麼多借口要為他恢復功力。他是世上最可恨的人,你應該恨不得他變成路邊的乞丐,被所有人瞧不起,被所有人欺負。願他嘗過你所有的苦,把你吃過的苦頭都吃過一遍!」他怒氣沖沖大吼一遍,又坐了下來。x p W _&K N
半晌,終於平復下來。
「我定是太悠閒了,居然胡思亂想。」白少情失笑。「看來要找點事情做。現在開始,一個一個清算壞人吧!第一個,便是那惡毒的白夫人。哼,敢逼我管你叫娘,我要你求著叫我爹。」頑童般的壞笑,在臉上浮現。
他把扔到床上的碧綠劍又抓回手中,摩挲著歎道:「你是他的佩劍,我早該毀了你的。偏偏……偏偏總捨不得。你也是名滿天下的寶劍,砍那個女人的頭,一定很不願意。」
夜幕已垂,小翠點燃蠟燭送到飯廳。
桌上四菜一湯,極普通的菜式,卻也香氣撲鼻。
「娘,吃一點這個。好吃嗎?」
「嗯,好吃。」
「娘,我有點事情,恐怕要離開娘幾天。」
碧綠劍,已經收在包裹裡。
「少情,你要離開?」
「只是幾天。」殺了宋香漓便回來。娘,那個女人害得您好慘。
「那……什麼時候走?」
「今晚就……」目光轉到屋外,白少情猛然一震。
黑幕之下,一個人影無聲無息站在庭院中。
「少情?」婦人奇怪,「怎麼了?」
「沒事。」淡淡說著,全身都開始顫慄,烏黑的眼睛,牢牢盯著一步一步靠近的人影。
人影漸漸靠近,腳步穩重,神光內斂。那張熟悉的臉,呈現在燭光下。
白少情臉色蒼白,緩緩站了起來。
「少情,有人?」瞎子的感覺一向是很準的。
「是。」
「是誰?」婦人有點擔心,「白家的人嗎?」
封龍開口:「夫人,我不是白家的人。我是少情的朋友。」他的聲音低沉華麗,總讓人說不出的安心。
婦人頓時安心:「啊!原來是少情的朋友。你是要和少情一道去辦事?」
封龍深邃的眼睛盯著少情,露出微笑,「不錯。」
「娘,我現在就要上路了。」白少情輕輕拍拍母親的肩膀,對封龍使個眼神,「包袱在我房中,和我一道去拿。」
「好。」
「娘,我過幾天就回來。」
婦人點頭:「嗯,天氣熱,不要急著趕路,小心中暑。」
「是,少情知道了。」
朝封龍微微點頭,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飯廳。
真氣繞體,鼓得袖子震盪,卻都沒有動手,只是安靜地朝房間走去。
「你武功仍在?」
「你以為可以廢了我?」
「出了院子再動手?」
「難為你如此孝順,我就全你這個心願。」封龍輕歎:「我的掌風若是傷了你娘,你一定會和我拚命。」
「不過是不想你的血弄髒我的地方。」
取了包袱,朝院門走去。星空燦爛,兩人明明準備一戰,卻走得極近,彷彿誰也沒有打算突襲。白少情的確不想。封龍功力雖然不弱,但畢竟曾受他一掌;而且,自己已經服下驚天動地丸。
兩人默默走在涼風習習的郊外,居然有種不可思議的和諧。
白少情停下。
「就這裡吧。」他歎氣,「我真不想殺你。」
封龍調侃道:「你殺得了我?」
「可是不殺你,我又總是心神不寧。」白少情揚頭,冷冷道:「一掌了結算便宜你。你欠我的債,下世再還也未嘗不可。」
話音剛落,渾身鼓蕩的真氣已經凝聚在掌心。白少情大吼一聲,身形急變,一招峨嵋派的風雨同舟,拍向封龍胸前。
封龍不躲反迎,微微一笑,舉掌相接。兩掌都凝聚強大內力,相觸時發出好大一聲。
白少情一試就知對方功力深厚。他從來沒有和封龍真正較量過武功,驟然一試,頓時發現自己太過低估封龍。
不料憑驚天動地丸六十年功力,也只和他鬥個平手。
但此刻要退,已經遲了。白少情暗運內力,勢要贏這一掌。丹田之氣緩緩升到腹中,劇痛卻突如其來,猶如被人用刀重重戳了內臟一下。
又是反噬?白少情心裡一驚,內息立即紊亂。橫天逆日功無處不入,立即排山倒海湧了過來。
「嗯……」受不住這般內力煎熬,白少情悶哼一聲,撤掌後退。肺腑處血氣沸騰。
他橫空跌出十尺重重落在地上。剛要撐著站起來,猛然張口,[哇]地吐了滿地鮮血。頓時,黑衣上盡處濕漉,在月光下,反射出詭異的光芒。
男人的靴子,出現在眼前。
白少情抬頭,狠狠看著封龍,「你要殺就殺!若不是我忽然被內力反噬,你道真可以勝我?」
「好烈的性子。不知要讓你吃多少次苦頭,才可以聽你求饒似的叫我大哥?」手一揚,已經點了少情幾處大穴。
封龍彎腰,把白少情橫抱起來,忽然語氣親暱道:「少情,你可知道為何功力反噬?」
早料到其中有蹊蹺,看見封龍似笑非笑的表情,白少情更怒:「哼,還不是你的詭計?」那驚天動地丸也不知被他動了什麼手腳。可恨自己見識也算淵博,竟被他騙了。
「驚天動地丸,我什麼手腳也沒有動。只是,那冰肌公主所走的武功,是至寒至陰一路。」封龍探手入白少情衣襟,掏出一物,戲謔道:「你將這個放在身上,又去吃至寒至陰的驚天動地丸,怎能不出岔子?內息的事,最是一點疏忽也不能有。」
白少情定神一看,封龍拿著的,竟是當日送他的血蓮子!猛然想起,封龍說過血蓮子至陽至剛,所以可以克制一切春藥。
「你若把它扔掉,今日我便要苦戰,方可勝你。」封龍露出壞壞笑容:「幸虧你仍想著我,不忍把我送你的東西扔了,還隨身攜帶。混雜了血蓮子影響的驚天動地丸的功力,不陰不陽,不寒不熱,只會害苦自己;再碰上我至陽至剛的橫天逆日功,怎能不敗?」
封龍輕笑入耳,白少情咬牙切齒:「你……你這個卑鄙小人!」暗恨自己為何不早早將血蓮子扔掉。
今日一敗,居然是因這區區一顆血蓮子。
封龍凝視白少情的俊臉,緩緩收斂笑容,沉聲道:「小蝙蝠兒,你對我也夠狠心了。這番落到我手裡,還是快點想著怎麼哄我高興的好。」一彈指,點了白少情睡穴。轉身朝黑暗之處奔去。
天色漸明。
軟軟的床墊,躺進去一定很舒服。
白少情陷在軟軟床墊中--此屋一定有什麼玄妙,才可以在盛夏時讓人觸碰絲被而不覺得炎熱。
他已經醒了,眼睛卻是閉著的。任何人都看不出他已經醒了,而且腦筋在不斷地轉。
要醒而裝睡,其實也是一種不容易學會的本事。你要眼珠不轉,睫毛不顫,呼吸不可紊亂,身體不能僵硬。
他身邊,有一具溫暖的身體,結實的手臂纏繞他。
除了封龍,還有何人?
白少情閉著眼睛。他的鼻子很尖,可以從氣味中分辨不同的人,不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這種本事也不知是天生,還是慢慢養成的?
從他身邊匆匆而過的男女不少;但,只有封龍的味道,最奇特。
他的氣味就像他的人,霸道,不可一世;偏偏又溫柔到不可思議,令人安心到咬牙切齒。
你恨,恨不得殺他,但要下手時,卻又覺得一刀殺了他,太過便宜。
你怕,怕得膽戰心驚。他偏偏可以這樣毫無忌憚地摟著你睡覺,一口一聲小蝙蝠兒。
他此刻睡得沉靜香甜,可下一秒醒來,卻又不知會想出些什麼法子,折騰得你死去活來。
白少情拚命想著,滿腦子都是身邊這個可惡又可恨的人;但偏偏想不定對這個人,到底是逃得越遠越好,還是跟在他身邊,鬥個你死我活好?
貼身糾纏,本來是他的強項。
「你還沒有裝夠?」身邊傳來低沉的聲音,懶洋洋地,有股說不出的磁性。「我可曾說過,最不喜歡有人在我面前假裝。」
白少情歎氣。他睜眼,轉頭,對上封龍烏黑深邃的瞳子。
「你什麼時候醒的?」
「就在你醒的時候。」
兩人在床上相依的處境,忽然讓白少情不舒服。他別過頭,「我要起來。」只是剛撐起身,又頹然倒下去。
封龍玩味地瞅著他艱難地掙扎,怎麼也爬不起來。「昨天吞了血蓮子,你今天若可以爬起來,我就叫你師父。」
白少情瞪眼。他確實渾身無力;但不是累,而是四肢找不到力氣,一絲也沒有。
封龍邪氣地笑,俯身咬住少情的唇,「沒有三天功夫,你休想離開這床。」
「三天?」白少情蹙眉,「那我何時可以回去見娘?」
「沒有我的允許,你不可以見你娘。」
白少情冷漠地瞅他,又放鬆臉部的僵硬線條,唇角微微揚起,「全聽大哥吩咐。」
「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陽奉陰違,你最在行。」封龍舉掌,在空中一擊,發出清脆的聲音。
簾子掀開,一人娉婷走進。
「教主。」聲音清脆,伶俐地行禮。
白少情詫異,「小翠?」
小翠還是小翠的模樣;但抬頭一笑,一身卻散發出教人心寒的詭異。
看著一向信任的小丫頭忽然變得如此,白少情渾身發冷,而後歎道:「你是正義教的人?」
「我是,但小翠不是。」小翠嘻嘻笑著,手一舉,以袖子遮住臉,再放下時,已經換了模樣。眉清,眼卻如桃花般嬌媚動人。她笑道:「我叫水雲兒,乃是教主身邊兩大侍女之一。」
封龍撫摸少情後頸,低沉笑道:「她姐姐風月兒,心靈手巧,服侍你娘,定比小翠更讓你娘稱心如意。」
湖畔那天真的侍女已經被人取代,失明的主人猶未發覺。
「我和姐姐是孿生姐妹,從小侍侯教主。孿生通心,老夫人那邊情況是否安好,水雲兒隨時可以告訴蝙蝠公子。」
白少情冷笑:「我若有異動,你是否也可以立即和你姐姐心靈相通,叫她立下殺手?」
水雲兒不畏白少情眼中利芒,掩嘴笑道:「有教主在,蝙蝠公子怎會有異動?」
封龍哈哈大笑:「虧你這小東西伶俐,有我在,小蝙蝠兒怎會不乖?」他本來一臂曲起撐著頭,側躺在床上,此刻挑起白少情下巴,俯身輕吻。
白少情全身無力,連搖頭也是勉勉強強,只能眼睜睜任他輕薄。
水雲兒唇角一翹,識趣地沒入簾後。
「我已經認命,你為何還要用娘要挾我?」
「我哪有?小翠是鄉村野丫頭,哪裡比得上風月兒的伺侯?」封龍在唇上咬得不夠,轉到一邊,忽然狠狠咬住少情耳廓,「再說,你真的認命了?」
「哼,我才不信你的鬼話。」
「彼此彼此。」
熱吻接踵而來,如同封龍內力源源不斷,白少情被纏得好幾次喘不過氣來。
「過了三天,我會開始親自教你橫天逆日功。你要好好用功,不要辜負大哥我一番心血。」
「大哥肯教就好。」等我學成,再做打算。
「這三天,我會慢慢調理你的身子根基。」封龍唇邊帶笑,「也會好好認識認識我的小蝙蝠兒。你身體每一寸,我都會看得仔仔細細……」
黑色的絲衣,在如火視線下,緩緩除下。
肌膚,一寸一寸,裸露出來。
三天,有時候給人的感覺,像過了三年。
而對白少情而言,這三天卻比三十年還長。
他見過西橋美男子風輕揚的微笑,聽過五湖第一的花魁楊落歌的呻吟,識過天山赫無涯的殘虐,嘗過飄花宮主的香吻。
還有什麼沒有見識過?
可在這三天裡,白少情忽然發現,自己見識實在淺薄。
原來,世間有比風輕揚更蠱惑人心的微笑,有比赫無涯更可怕的殘虐,有比飄花宮主更令人心神蕩漾的深吻。
而勝過楊落歌的呻吟,竟是從自己的唇中逸出來的。
當聽見自己發出的呻吟時,白少情才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也會動情。而這個時候的自己,想必比平日要美上一千倍,一萬倍。
「少情,你真美。」連封龍也這樣讚歎,「比我想像中的更美。」
星眸半睜,白少情可憐又乖巧地仰躺在封龍臂間。
他可憐,是因為動彈不得;乖巧,也是因為動彈不得。似乎他每次遇到這封大教主,都只會落得一個任人施為的下場。
「我已經幫你打通了任脈,你要如何答謝我?」
白少情苦笑。
他心裡苦笑個不停,臉上卻透出淡紅的色澤,媚眼如絲。
唇邊,是醉生夢死的呻吟,如同最飢渴的人求著一滴可以救命的水。
封龍沒有用春藥,他不需要用藥,幾下獨門手法,已經讓白少情求生不得。說到邪門歪道,封龍真不愧是江湖第一邪教教主。
封龍的聲音,低沉溫和,像吹過紗窗的清風。「我要的謝禮其實不大,只要你把這個隨身帶著就好。」一個小巧精緻的鈴鐺,出現在白少情眼前。
白少情掃了一眼,心寒。
鈴鐺不可怕,可怕的是封龍嘴邊詭異的笑意。
粗糙的手,再次撫慰著白少情赤裸的下身。正徘徊在情慾邊緣的身體,因為迎來祈求的撫摸而顫抖不已。
「你想我碰你?」封龍低笑:「那你求我吧!」
「嗯……嗯……」白少情呻吟,一下比一下急促,卻沒有開口求他。
「兩天了,你難道真能忍住三天?」
「嗚……嗚嗚……」
封龍搖頭,懶洋洋的神色,精光卻從眼中一閃而過。他笑道:「不管你求不求,先把大哥送你的東西帶上吧!」握住挺直的昂揚。
美麗的分身一點彎曲也沒有,喜人的色澤,就如白少情身體的其他部位一樣,無可挑剔。頂端,透明的液體緩緩滲出。
封龍用手指輕輕觸碰最上面一點,懷裡赤裸的身軀立即一陣顫慄。
「好敏感。」磁性的笑聲在屋中蕩漾。
下一秒,笑聲被痛楚和喘息劃破。
「啊!嗚嗚……」白少情繃緊身體,頭全力後仰,細長優美的頸項,令人無法抗拒。
比發還細的銅絲,穿刺過分身的頂端,串起鈴鐺。顫抖的身軀,使鈴鐺隨之震動,發出一串悅耳的鈴聲。
鈴、鈴……
封龍的淺笑雖然溫柔俊美,卻有著比魔鬼更可怕的魔力。「疼嗎?不怕,大哥在這。」俯身,印上小蝙蝠兒的唇。
出奇的,這強吻卻甜蜜得教人甘願沉溺。白少情不甘。為什麼被他吻著,竟真會覺得痛楚稍減?
兩天了,他像海中的孤船,隨著封龍情緒翻來覆去,一下子說不出的柔情蜜意,一下子說不出的可怕折磨。
封龍一掌,不知何時抵在背上,熱流緩緩蔓延。白少情知道,他是在幫自己打通督脈。
打通任督二脈,本來就是練武人的願望。只有這樣,才能晉陞高手行列,才能更上一層樓。只是天資所限,許多人花費一生,都無法達到這一步。
而處於這一階段的人,都無比艱辛,無比小心翼翼、戰戰兢兢。
可是自己,卻赤裸裸地躺在封龍懷裡,被他一邊肆意輕薄玩弄,一邊運送功力。
封龍輕笑,他一手抵在少情背上運功,一手卻悠然撫摸著他挺立的分身。輕輕一彈,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懷裡的身軀立即由於刺激和羞辱,激烈地顫抖起來。
他的小蝙蝠兒一定恨死他了。
可,他又何嘗沒有為小蝙蝠兒的倔強吃驚。他用了至少七種秘術,這七種秘術中的任何一種,他都曾經單獨用過,從來沒有一個人,可以熬過這麼長的時間。
「小蝙蝠兒,你好硬氣。」
聞言,白少情幾乎睜不開的眼睛看著封龍,不明白這是譏諷,還是讚揚?
封龍歎氣,「你可知道,越硬氣的人越容易夭折?」若不是一直暗中用橫天逆日功為白少情護住心脈,白少情連頭四種秘術也過不了。
要知道,服了驚天動地丸和血蓮子的白少情,本來就已元氣大傷。
溫暖的手握著白少情灼熱的器官,抵在他背上的掌,熱度漸漸上升。感覺到不妥的白少情不自主地喘息,水汪汪的眼裡盛滿濃濃的膽戰心驚。
這次又是什麼折磨?
封龍陰沉地凝視著他。那消瘦的下巴曲線依然倔強,含著濕氣的眸子,卻像再也禁不起一絲刺激般楚楚可憐。截然不同的兩種個性,矛盾地糅合在同一張臉上,居然令人意外的協調。
「白家居然會出你這麼一個三公子。」封龍嘖嘖搖頭,英挺的眉皺起,突然間改變了心意,暗中運功而發燙的手掌逐漸恢復常溫,輕輕撫摸少情的身軀,笑道:「沒日沒夜鬧了兩天,就算你不累,我也累了。」
他將有點迷惑的白少情平放在絲被之中,低頭審視,「多漂亮!每一處都有封家印記了。」
因為這一句,白少情的目光又開始凌厲。
「休息吧!明天第三天,讓水雲兒幫你按摩一下,疏通經絡。」封龍隨意交代了一句,倒頭躺在白少情身旁,手一扯,將他拉入懷中,沉沉睡去。


上部完


----------------------------------------------------------------------
蝙蝠(中) by 風弄


文案:
蝙蝠公子肆虐江湖,溫柔手段不知算計多少名家子弟,到頭來卻逃不過武林盟主的計中計,栽在鼎鼎大名的封龍手裡。
封龍武林盟主的光環背後另有玄機,白少情一朝被困,脫身不得。
魔功、秘寶、囚禁、散功……為了白少情,封龍手段層出不窮,
軟硬兼施之餘,還有玉指峰上的瀑布銀河,蝶泉旁的斑斕曼舞。
這武林中雙手遮天的男人,為何對他花這般心思?

「終有一天你會知情為何物。」
「那麼,請問師父,情為何物?」
封龍答道:「情,就是恨不徹底、痛不徹底,就是離不開、拋不掉、捨不得,就是咬牙切齒,傷透五臟六腑;某天豁然發現,已不離不棄,無怨無悔。」


第十一章
手在身上移動,暗蘊力道,舒緩筋骨。
白少情伏在床上,緩緩睜開星眸。
不用回頭,也知道不是封龍。這手太嫩,太小,更沒有封龍的輕狂和火熱。而若不是封龍,便應是水雲兒。
他沒有猜錯。水雲兒的歎息,從頭頂傳來。
「黃昏近也,庭院凝微靄。清宵靜也,鐘漏沉虛籟。一個愁人有睡瞅睬?」
輕歌低吟。
白少情揚唇,想不到那詭異的小丫頭,居然也有這般愁懷。輕聲續道:「已自難消難受,哪堪牆外,又推將這輪明月來?」
身上游弋的手,立即停了下來。
「你醒了?」
「封龍何在?」
「教主出去了。」水雲兒又開始幫他按摩,從瘦削的肩,揉到結實的背。
一點火花,在星眸裡微微跳躍。白少情略一思索,忽然問道:「水雲兒,你為誰愁?」要是為了封龍而愁,那便大有作為。
女人,常為情人做傻事。如果這情人看重另一人,更是這女人最容易激動的時候。
水雲兒不答反問:「蝙蝠公子,你可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傷痕?」
「不多不少,剛好六十六道。」水雲兒冷冷道:「正義教中,六十六是無窮之意。你若敢對教主起異心,定會受盡無窮苦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語氣冷漠,小手卻溫柔親暱,在他裸背上輕輕揉搓。
白少情暗歎。不料封龍身邊,居然有這樣厲害的丫頭。她那守在娘身邊的姐姐水月兒,想必也不簡單。
如此說來,想救娘豈不難上加難?
水雲兒細心地幫白少情按遍全身,看他赤裸身軀竟無絲毫窘迫,瞅見他下身的鈴鐺,還輕輕屈指彈了一下,笑道:「蝙蝠公子好福氣,我從未見過教主這般看重人的。」
白少情俊臉微紅,心中又羞又氣,暗道:我不可讓一個小丫頭看輸了去。於是朝水雲兒淡淡一笑。
他一笑,如萬樹梨花忽開,美得不可言語。全身赤裸,到處是情慾傷痕,偏偏聖潔如仙子下凡,不可褻瀆。
水雲兒看了不禁一呆,冷冷道:「儘管笑,你越美,教主越不會膩味。」
一針見血,刺去白少情臉上清風般的微笑。
「那麼,怎麼可以讓教主膩味?」白少情虛心求教。
水雲兒道:「他說什麼,你做什麼。真心實意服他就好。」
「百依百順?」
「千依百順,敬他佩他愛戴他。」
「如此就可?」
「只要你乖乖聽話,不出三月,教主便會膩味。」
白少情又笑起來,「你可曾聽過騾子的故事?騾子脾氣倔強,主人叫它東它偏往西,主人叫它西它偏往東,換了無數主人,終於有一個主人可以指揮它。」
「為何?」
「主人要東時,便指騾子往西,騾子與主人作對偏偏往東,正好中了主人的詭計。主人要往西時,依此計便可。」
水雲兒皺眉,「那即如何?」
「那即說,我不是那頭騾子。」白少情唇邊帶笑,譏道:「水雲兒小丫頭,你為封大教主騙過多少人服服帖帖?」
一記指風,猛然戳在肩上。
沒想到水雲兒一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偶,內力居然強橫無比,白少情疼得悶哼一聲。
「我可不是私下欺負你。教主說了,你醒來若再敢口舌頂撞,就要我對你稍加教訓。」纖纖玉指挑起白少情的下巴,銀鈴般笑道:「先告訴你,正義教刑堂堂主赫陽,是我記名弟子。」
夜色深沉,萬籟俱靜。
封龍悠然掀開門簾。
有點疲倦,但視線一落到白少情處,笑意便逸了出來。
「開罪了水雲兒?」
白少情已經換上了純黑的絲衣,襯得膚白賽雪。他沒有躺在床上,而是斜靠著長椅,彷彿要憑椅背,才可以支撐身體。
「她說她是赫陽的師父。」少情苦笑,「原來是真的。」
晶瑩的肌膚,覆蓋了密密一層細汗。
水雲兒沒有用什麼特殊刑罰,她教訓白少情,不過使了武林中最簡單最簡單,連衙門裡的人都會的一種普通手法——分筋錯骨手。
但最簡單的懲罰,到了水雲兒手裡,卻變成最難以忍受的懲罰。白少情第一次知道,原來分筋錯骨手也能讓人如此痛苦。
他的筋骨沒有斷,卻比斷了還疼;他以為痛楚會漸漸消失,或者斷一會續一會,卻發現痛楚如浪潮撲面,浪頭一個高過一個。
最教人不能忍受的是,他居然一點要暈倒的跡象都沒有,彷彿這種痛苦與生俱來,並不會傷害身體,只是單純的痛苦罷了。
整整一個白天,水雲兒已經給他灌了十三碗參湯,換了七套乾淨衣服,而十三碗參湯已經全部化為冷汗流出體外,七套衣服也全部濕透。
封龍抱起白少情。
他渾身濕漉漉的,彷彿剛剛從水裡撈出來。越來越單薄的身體微微發顫,軟得彷彿沒有骨頭似的。
「整了你一天?」封龍淡笑,將白少情平放在床上,解了水雲兒的分筋錯骨手。
白少情如釋重負地呼了口氣,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痛楚一去,眼前景象忽然模糊,似乎直到這個時候才支撐不住,要用沉入黑暗的方法來恢復元氣。
才要沉沉昏去,下巴一緊,幾乎捏碎骨頭的力道又把清醒叫了回來。
白少情睜眼,望著離眼極近的魅惑笑顏。
「一天不見,可想我?」
若不是體內空蕩蕩無一絲多餘的力氣,白少情真想冷笑;但如今,他只是冷冷看封龍一眼,便閉上眼睛。
體力透支過度,誰也不會在這個時候自尋麻煩。
熱氣襲來,唇在臉上各處親吻,咬住耳廓,咬住唇瓣,咬住尖尖下巴上的肌膚,西西吮吸。
「今天是你娘的生辰,為何不告訴我?」
白少情有點驚訝,星眸重睜,掃封龍一眼。
封龍笑道:「給你一件禮物。」
送到眼前的,是一個血淋淋的包袱。
微微蹙眉,立即有了答案。「宋香漓?」
「喜歡麼?」鮮少有人將人頭當禮物,也鮮少有人拿著人頭誠心誠意地問這三個字。
「仇人應該親手殺。」白少情懶懶地側過頭,把臉貼在枕頭上。
今天是娘的生辰。
娘的生辰總是孤零零的,白少情這些年都會在這天偷偷潛回白家,伏在屋頂默默陪母親過這一夜。
如今陪著娘的,恐怕是水雲兒的姐姐吧?
揚州,西湖畔,柳樹人家。
「可想去見你娘?」
「想,」希望在眼裡閃了閃。可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白少情輕笑,「你要什麼答謝?」
「你想用什麼答謝?」封龍忽然沉下臉。
白少情精明的閉嘴,斂了微笑,冷冷盯著封龍。
看見倔強的曲線又出現在白少情的臉上,封龍反而緩緩揚唇:「讓你去。」輕輕吻了片刻,從懷中取出一顆藥丸,嘴對嘴餵他吞下。
「這顆大補丹,可以讓你暫時恢復力氣。」封龍把少情抱起來,讓他貼在自己胸前:「你是蝙蝠兒,輕功應該不錯。全力施展輕功,可以趕在月上梢尖前見你娘一面。」
被抽空的力氣,一絲一絲回來了,少情詫異。封龍手上,總有許多古怪莫測的東西。
封龍淡淡一笑,鬆開他,像放開鳥兒腳上的鎖鏈。
「去吧,記得回來。」
少情跳下床,運功,丹田不可思議地升起內力,一揚手,隔著數尺的垂幔被氣流拂動。
「大哥,我去了。」激動的時候,居然能自然而然地喊出一聲大哥。
聲音甫落,人已經遠去。
封龍站在房內,對著他遠去的方向微笑不語。
以白少情的個性,一放出去,就是絕不會回來的。他若回來,便表示他已經想好對付封龍的方法,找到了可以將自己置於不敗之地的武器。他至少會趁片刻自由之機,解決看守母親的水月兒,把她藏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可次日曉風初拂,白少情就回來了。
時間,恰恰和封龍預計的一點不差。
他還沒有想到對付封龍的方法,也沒有找到厲害的武器,沒有解決讓人頭疼的水月兒,更沒有把母親帶到安全的地方。
實際上,他一入家門,才剛剛隔著窗看了房中睡得正香的母親一眼,就倒下了。
倒下的速度,比吃下大補丹後恢復力氣的速度要快得多,快得他連輕輕喊一聲娘的時間都沒有。
白少情無聲倒在廊上,一道悅耳的聲音在身後輕輕響起:「教主真厲害,居然算得一分不差。」
水月兒。
那一刻,白少情恨得幾乎要昂頭大吼。
如今,他更加渾身無力地躺在竹架上,被人抬回封龍身邊。
封龍看見他眼中的恨意。
「你不滿?」
「為何三番兩次玩弄我?」
「你恨宋香漓,我送她的頭給你;你想念娘,我讓你見她一面。」封龍問:「我對你不夠好?」
白少情咬牙。
「難道你不恨宋香漓?」
「難道你沒有見到你娘?」
「那你為何還要不滿?」
白少情不答,牙關越咬越緊。
封龍歎氣:「我這樣,不過是想你知道,你永遠也逃不過我的手心。不用逃,不許逃,不可逃……」
他挑起白少情倔強的下巴,輕輕吻下。
熱唇看似輕描淡寫的蹂躪下,無力的喘氣更加破碎,感到白少情開始顫慄的瞬間,封龍屈指輕彈,擊中少情神谷穴。
看著小蝙蝠兒閉眼沉沉睡去,唇角逸出一絲不可察覺的溫柔。
水雲兒從門外走進來。
「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昨日服下大補丹,再全力施展功力催發藥性,少情的元氣睡後就可全復。」封龍笑道:「若有千年寒冰床的輔助,應該可以很快練到橫天逆日功第一重。」
「教主用心良苦,真讓水雲兒感慨。」
「用心良苦?」深深凝視動人的睡顏,封龍苦笑:「他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剮,我只求莫要有一天落到他手上。」
大補丹的效果非常明顯,星眸再睜開時,血色已經重回蒼白的俊臉。白少情目光緩緩一掃屋內,最後定在彷彿永遠低沉微笑的封龍臉上。
「力氣又回來了?」
封龍輕聲道:「力氣不回來,你怎麼練功?別忘了,我說過會在第四天開始教你橫天逆日功。」
白少情輕歎,「你說過的話,永遠都是算數的。」
下床。
腳踏實地而不虛浮的感覺有點怪異,白少情冷冷瞥自己身上的黑衣一眼,在封龍曖昧的目光下將衣襟拉上。
絲綢一般的白皙肌膚,被黑衣包裹起來,封龍惋惜地歎氣。
「跟我來。」
一前一後出了房門,轉過幾處臨水亭,在華麗的閣樓後拐彎,迎面便是氣勢巍峨的陡峰。
封龍打開機關,石門發出沉重的聲音。
「進去吧!」帶著白少情入內。
通道兩旁擺滿各種詭異古怪的東西,有發黃的武學秘笈,有缺了一邊的骷髏,有被雷劈開的一段焦木,有發出陰寒光芒的兵刃,有血跡斑斑的袈裟,有裝滿金銀珠寶半開著的舊木箱,有北京天橋邊隨處可見的一串糖葫蘆,有江南某個不知名女子的繡花鞋,甚至還有一個年月久遠的破搖籃。
這些完全不應該擺在一起的東西,雜亂無章地出現在這裡,散發出一股陰森的味道,讓人心驚肉跳。
「這裡是正義教禁地,歷代教主和護法,都會挑選一樣極為重要的東西留在這裡。」
白少情看一眼那串干了的糖葫蘆,忽然不勝唏噓,「不知封大教主放了什麼東西在此?」
封龍忽然止步,白少情一時不察,差點撞到他背上。
「我本來還沒有想好放什麼東西。」封龍轉身,看著白少情,忽然緩緩笑起來,「不過被你一提醒,居然想到了。」
他俯身抓住白少情的腳,輕輕一脫。黑布鞋已經到了手上。看了手中的黑鞋片刻,將黑鞋輕輕放下,把它與那串乾透的糖葫蘆擺在一起。
白少情喃喃道:「我倒不知正義教的布鞋如此珍貴。」
通道的盡頭,是另一扇石門,進去後,才發現裡面除了一塊可以當床睡的玉石外,什麼也沒有。
「橫天逆日功,必須在這上面打坐。」
白少情走近,寒氣逼人,立即打了個寒戰。
他轉頭,「千年寒冰床?」
「不錯,寒氣入心,迫你竭盡全力,拚死激發內力。」封龍問:「你怕?」
白少情搖頭。他摸摸冰床,碰觸而已,指尖傳來的徹骨寒冷已讓身體微微一顫。他歎氣,「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你從前練功,也是在這上面打坐?」
「不錯。」封龍道:「全身赤裸,剛剛開始練時三個時辰休息一次,一年後可以持續打坐三天。」
白少情點頭,沉吟片刻,拉開衣襟。白皙的肌膚,泛著光澤袒露出來。封龍默默看他徐徐將衣裳全部脫下,眼中又是欣賞,又是讚歎。精緻的鈴鐺還屈辱地掛在下面,配合著兩腿間優美的形狀,惹得封龍一陣心跳。
封龍教導道:「默運橫天逆日功心法。不顧其他,只護心脈,身如寒冰,心似熔爐。」
溫熱的肌膚和徹骨的寒冰緊緊貼上,不需數息,白少情已經全身僵硬,牙齒格格打顫。氣運丹田,死死護住心脈。萬一寒氣入侵,不死也元氣大傷,勢必無望成為武林一流高手。正義教不愧為邪教,連練武的方法也是邪氣過人。
不成功,便成仁。
閉目凝神,每一秒都漫長得無法忍耐。而白少情赤裸著,竟忍了下來。
封龍一直負手站在一邊,白少情渾身冷得發硬,封龍的手心卻全是汗水。
小蝙蝠兒正在生死關頭徘徊,一有不對,必須立即出手相救,以橫天逆日功疾拍三焦,傳肺經、脾經、心經。
他一直暗運全功,監視白少情一舉一動,精神身體都處於最高戒備,絲毫不敢鬆懈,怎可能不滿手汗水?
「少情,已經一個時辰,可要休息?」
白少情閉目,晶瑩肌膚散出一絲一絲寒氣,猶如冰雕玉像。
「少情,已經兩個時辰,可要休息?」
星眸未張開,寒氣更深。
流溢光華的眸子再睜開時,白少情已經躺在舒服的床上了。
清風拂過,窗外艷陽高照。
「我打坐了多久?」
封龍歎氣,「你難道真以為人人都可以第一次就在上面坐上三個時辰?」若不是他一直待機出手,怎能在頃刻間救下這只不知死活的蝙蝠?
封龍問:「你護不住了,為何不下來?」
「不到最後,怎麼知道護不住?」
封龍站起來,居高臨下望著他,忽然伸手,給了他一耳光。
「啪!」白皙纖細的肌膚印上五指紅痕。
白少情昂頭,瞪著封龍。
「不知死活。」重重說了四字,兩人目光如閃電一樣對撞,火花四濺。封龍低頭,咬住他的唇,「你真不知死活。」
男性的成熟氣息,直迫入喉內。
白少情暈眩。r a
[2s6L u
「少情,為何不知死活?逞強練功,只會走火入魔。」
「不過想早日練成。」然後回到揚州湖畔,彈琴,畫畫,吟詩,陪著娘,不再見你,不再心煩意亂。
「武功為何如此重要?」
白少情別過臉,抿唇。他清冷如水的眼中,射出複雜的光芒。
封龍歎氣。
一連數日,白少情繼續在千年寒冰上練功。
要橫天逆日,先得不畏寒冰。
封龍竟似悠閒得很,天天站在一旁,默默看白少情練功。白少情睡時,他便摟著他;白少情練功時,他便看著他;白少情吃飯時,他偶爾夾一筷子好菜,送到白少情嘴邊。
足足一月,白少情的橫天逆日功已經練到第一重。
「你可知道,橫天逆日功一月就可以練成者,數百年來只有兩個。」
「希望另一個不是你。」
封龍揚唇,狡黠的笑意逸出,「正是我。」
白少情冷冷看著他,忽然問:「你為何如此對我?」
「何解?」
「你暗中用九重橫天逆日功助我事半功倍,為何?」
封龍別有深意地望他一眼,摘下一段垂柳,拋到湖中。
「你不懂?」
「不懂。」
「你是我兄弟。」
「結拜的。」
「你是我徒兒。」
「被騙的。」
「我說過不會讓你被人欺負。」封龍沉聲道:「化你一身武功,自然還你一流身手。」
白少情站在柳樹下,抿唇盯著湖心漂浮的那截垂柳片刻,吐出一句,「居心叵測。」
封龍臉色微變,忍住怒氣,猛然轉身回房,卻又停住腳步。
「明天,你可以出總壇。」
「不練功?」
「橫天逆日功與眾不同,練到一重,需休息一段日子。」封龍道:「你出去散心也好。」
「去哪?」
「你是教主徒弟,自然要為師父分擔事務。」封龍從懷裡掏出一面金牌和一張人皮面具,「代我視察各處分壇,有異常立即回報。以蝙蝠公子身份出現時,戴上面具。還有,不許惹是生非。」
白少情懷疑地盯著金牌與面具,半天才接了過來。
「你放我走?」
「反正你會回來。」
「若我不回來?」
封龍淺笑,眼中森冷之意忽閃。「天涯海角,我會抓你回來。」
白少情也笑。「如此麻煩,何必放我出去?乾脆找個籠子關著就好。」
封龍問:「你見過用籠子養起來的蝙蝠?」
白少情不語。曾想用籠子將他關起來的人不少,有男有女,有老有壯,只是力量不足,反把性命送到他手中。
這封龍,明明有能力做到,偏偏不關;明明有放,偏偏放得不徹底。
「除了你娘那,什麼地方都可以去。」封龍悠悠道:「膽敢靠近你娘,水月兒會立下毒手。」
「懂了。」
「你不識分壇之人,水雲兒陪你一道。」
「是。」
「少情,」封龍深深看他,忽然長歎一聲,將他抱住,低聲道:「我的蝙蝠兒應該自由自在的,對不對?」
親暱,溫柔,使人心軟。
白少情猛然咬牙,吞下一個「對」字。
他冷笑,「少情無論人在何方,都被封大教主玩弄於股掌之內,何來自由自在?」
抬頭看看天色,不知不覺,已經殘陽如血。
第十二章
文人常以文字害人。例如,「忽聞河東獅子吼,柱杖落水心茫然」,就已經害了不少武林中人。
聽到獅子吼,又何止柱杖落水這般簡單?雷鳴的獅子吼,至少曾讓十七個武林高手重傷,十二個白道高手內力全廢。
成名十九年,雷鳴的敵人當然不止區區二十九個;只是,除了這二十九個,其餘的大多數都已經被獅子吼吼掉了性命。沒有了性命的人,就算是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是雷鳴的想法。
所以,歷年來有多少人死在他的獅子吼下,他倒真的沒有算過。
已經是盛夏時節。
晌午,天被火紅的太陽完全佔據,熱氣太強,沒有一片雲敢出現在天上。
田裡的小黃狗吐著舌頭在樹蔭下喘氣,連樹上的蟬也熱得不敢作聲。
這個時候,雷鳴通常都會打著飽嗝,躺在富麗堂皇的後院中。家丁會從地下冰窖裡取出幾塊大冰,分別放在屋子的角落,讓涼氣散開。丫頭們會靜靜跪在旁邊,一人幫他槌腿,一人幫他打扇。
新買回來的如夫人,自然也在身邊,將浸過冰水的葡萄小心翼翼剝皮,微笑著送到他的嘴邊。
雷鳴最喜歡享受這一刻的安靜,如果誰敢在這個時候打攪,一般都不會有好下場。
當然,也有特殊的時候。
例如,今日。
今日,天氣還是很熱,冰塊還是被取出來放在角落取涼,後院裡還是比外面清爽舒適,葡萄還是浸過冰水,冰涼清甜得令人垂涎。
雷鳴,卻沒有躺在他最喜歡的貴妃床上。
屋中的丫頭們不在,新買回來的如夫人也不在。
有人躺在他的貴妃床上,死板的人皮面具覆在臉上,雷鳴卻知道那定是一個難得的美男子。因為有那麼一雙眼睛的人,絕對不會長得難看。
晶瑩,清冷,偏偏又閃爍著驕傲的眼睛。
「想不到小小的地方,居然也有冰窖。」白少情悠閒地躺在貴妃床上,一手側撐著頭,「雷壇主,你挺會享福。」
「屬下不敢。」雷鳴站著,冷汗直冒。他的獅子吼名震武林,這時聲音卻比蚊子還小。
「你怕什麼?」人皮面具看不出表情,白少情的聲音確實愉悅的。「我是在誇你。我本來還怕來了會熱,沒想到你招待得不錯。」
慵懶的聲調,輕輕彈動聽者的耳膜。
雷鳴擦汗,笑道:「這是屬下的本分。」
他悄悄抬眼,望望這突如其來代表教主的蝙蝠公子,又偷偷看看一旁的水雲兒。教主身邊兩大侍女,本來就是正義教左右護法。
就算雷鳴不知道蝙蝠公子到底在教中地位如何,也該心中有數。
因為,水護法竟然站在蝙蝠公子身後,幫他打扇。
「蝙蝠公子,江西分壇的記事冊子,下屬已經全部命人備好,公子可以隨時查看。」B"c-t*E2`&} h
白少情懶洋洋地坐起來,剝了一顆葡萄放進嘴裡:「我什麼時候說了要查看?」
「公子不是來查看分壇事務的?」
淡淡一眼,朝雷鳴掃去。「雷壇主,你在教我辦事?」
「不敢,不敢。」
白少情蹙眉:「下去吧!」
「是。」
雷鳴離開,臨走還小心翼翼關上房門。
白少情從貴妃床上下來,一把扯下人皮面具。俊美的輪廓,比在總壇時豐潤了些。
「還扇?」他回頭,冷笑著看水雲兒,「我可不敢勞駕水大護法。」
「你這人真是,幫你打扇,你還生氣。」水雲兒搖頭,幫自己扇起風來。
「我哪敢生氣?你可是封龍派來監視我的。稍有異動,不必封龍動手,你就可以讓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水雲兒眼波四下一轉,笑道:「原來是記仇。」
白少情用指尖挑起一塊放在角落的薄冰,讓涼意絲絲透入肌膚。他出來已經半月,正義教勢力雄大,各處分壇人才鼎盛,教規森嚴。
沒有想到頂著教主徒弟這帽子,居然能讓眾人噤若寒蟬,所到之處,人人小心逢迎,不敢有絲毫怠慢。
「我有一處不明。」白少情忽道。
「說。」
「你身為教中護法,身份崇高,為何偏偏在他人面前對我如此奉承?」白少情問:「端茶倒水,就如丫頭一樣。」
水雲兒抿唇笑了笑,輕聲問:「你不懂?」
白少情臉色沉下去:「是他要你這樣?」
「除了他,還有誰可以命我這樣?」水雲兒道:「你為何不想想,他這樣到底為了什麼?」f
I&A \:s
白少情抿唇沉吟,眼中光華四溢,又轉為深邃,淡淡道:「叵測居心,不想也罷。」
轉身,推開虛合的房門。院子的池塘被太陽照得白花花的,一陣刺眼。
「晌午一過就舒服多了。」白少情伸懶腰道:「青樓歌舞處處不同,不知道山西有什麼不同凡響之處。」
此夜,雷鳴作陪,白少情暢遊青樓。
錦衣美食、軟語紅鶯,天下最好的,只要開口,都會有人恭敬送至面前。
坐在鶯燕成群的脂粉中,聽山西第一名妓彈唱,白少情心不在焉,斜眼看著窗外樓下的空地。
「佈置青樓的是名高手,可惜,那兒少了兩棵柳樹。」修長的手指一指那塊空地。
刻意喝下幾杯美人送上的好酒,不覺有些醉意。
「公子,奴家剛才唱的曲子可還滿意?」
「來,再喝一口。」
「春兒不依啊,春兒也要像姐姐一樣和公子共飲一杯……」
白少情來者不拒,左擁右抱。他是雷大老闆的貴客,自然人人奉承。
「雷鳴,」白少情直呼在武林中叱吒十數年的高手姓名,「來,喝酒!」
「是,公子喝得痛快就好。」教主的徒弟,是萬萬得罪不起的。
白少情昂頭,又灌一杯。
當他搖晃著腳步被雷鳴小心翼翼地扶出青樓時,卻看見空地上已經多了兩棵柳樹。
土色新鮮,顯然是剛剛才匆忙栽種的。
「辦事果然不錯。」他拍拍雷鳴的肩膀。
雷鳴諂笑,小聲道:「這是屬下的本分。」正義教保密為先,在有人的地方說話自然要小聲點。
回到下榻處,揮退雷鳴,轉身關門,白少情猶帶醉意,卻輕輕歎了一聲。
無盡憂愁,彷彿以這聲歎息為破口,緩緩淌瀉出來。
他料錯了。
他以為此行會有陰謀,怎知一路行來風平浪靜,正義教上下對他奉若神明,命令無一不遵,水雲兒更是百般配合,顯示他在教中的超然地位。
他以為入青樓會招封龍忌諱,水雲兒即使不阻止也會暗地裡使壞,誰知大醉已經幾場,卻沒有一個人出來說他的不是。
現在,自己倒真成了一個專橫跋扈,不務正業,以封龍名頭到處作惡的紈褲子弟。
白少情教訓過無數紈褲子弟,卻沒有想過自己也會有當紈褲子弟的一天。
他嘗遍了人間美食,享遍了人間種種最極致的享受。除了不能看望母親外,封龍似乎給了他一切好東西。
半月,正義教「蝙蝠公子」聲名鵲起。
白少情沒有查看教務,他利用封龍所給的一切,肆無忌憚地做一些他早就想做的事。
他以蝙蝠公子之名闖入山東萬人莊,搶了莊裡珍藏了百年的夜夜碧心丹;他蒙著面具,帶領正義教中高手直入白家山莊,搗毀宋香漓的靈堂,點了白莫然和兩個兒子的穴道,當著他們的面,用火把點燃靈堂的幔子。
他看著熊熊大火,吞噬了自己成長的地方。
離開前,白少情貼在白莫然的耳邊道:「你從來不當我是兒子,我也從來不當你是父親。不過從今之後,只有我可以代表白家。宋香漓為她兩個兒子守住的東西,如今都是我的。」
白莫然的眼中,閃過最惡毒的憤恨和極端的絕望。
白少情冷冷回望他最後一眼,走了出去。身後,是熊熊火焰,以及和自己有血緣之親的父親兄弟。
他殺了想殺的人,燒了想燒的地方,搶了想搶的東西,然後找最美的地方散心,帶著如花似玉其實厲害無比的水雲兒到處吃喝玩樂,處處眾星拱月的排場,處處至高無上的尊崇。
卻,並沒有不亦樂乎。
今夜,喝過山西的花酒,醉意湧上來,竟是酸酸澀澀,說不出的一種滋味。
恣意放縱後,居然只餘滿腹空虛。
白少情歎氣。
他已有醉意,又不想入睡。在房中徘徊,最後取出古琴。
雙手平穩地托著古琴細瞧,唇才微微向上揚起,彷彿看到老朋友。
焚香,放琴,平心靜氣瞑目片刻,指尖方輕輕一挑。
悠遠的音,從琴弦的顫動中跳了出來,繞上屋樑。幽怨空虛,緩緩充滿屋子,在白少情孤寂的身影旁輕輕掠過。
窗外,簫聲忽起,如投石入湖,激起層層漣漪,低沉似情人低語,纏綿至如歌如泣。
白少情抬起清澈的眸子,右手輕按琴弦,琴聲頓停。
簫聲也立即停了下來。片刻間,萬籟俱靜。
有人推門。
「是你?」
封龍持簫,站在門外,依然玉樹臨風,俊雅不凡。他笑道:「當然是我。」
白少情冷眼看他。
封龍走近:「出來十五天,你做了不少事情。」
「對。」
「殺了不少人?」
「對。」
「可惜。」
「可惜?」白少情偏頭,「封大教主居然憐惜人命?真是武林奇聞。」
封龍微笑,「你殺的人,十個有九個定然欺負過你。一刀殺了豈不便宜?」
白少情默然。
封龍又問:「你燒了白家山莊?」
「不錯。」
「那白莫然......」
「和他的兩個兒子都被我活活燒死了。」白少情語氣刻薄,冷笑道:「你徒弟心狠手辣,對親人都不留情,日後對付起你來,自然也不會客氣。」
封龍緩緩迫身過來,將白少情按在椅上,居高臨下,凝視不語。
沉重的壓迫感從深邃的眼中而來,白少情被封龍這樣一看,頓時湧起無處遁形的感覺。
「白家山莊被燒了,不是很好嗎?」封龍笑道:「你若是要燒它,一定有該燒的理由。你好不容易把它燒了,心裡一定很高興。你這麼高興,一定狠想和人分享。」他的笑容,讓人情不自禁的覺得安心可信。
聽他用低沉的聲音連說三個「一定」,白少情剎那間居然熱淚盈眶。
封龍輕道:「你可以把想說的話,都告訴我。」
清冷的眸中出現粼粼水波,白少情臉上的哀傷令他的俊美更驚心動魄。他抬眼顫顫地盯住封龍片刻。
封龍大手一摟,將他摟在胸前,彷彿白少情是一隻需要照顧的雛鳥般。風聲呼呼,他帶著白少情上屋頂,在明月下享受拂面的清風。
白少情此刻似乎卸下了防備和偽裝,安分地躺在封龍大腿上,仰望天空那輪明月。
他怔怔看著天空,彷彿想把無盡蒼穹看穿。封龍低頭,指尖在他發端處輕輕撫摸。
許久,白少情才長長地歎了口氣。「我燒了白家山莊。」
「對,你燒了。」
「我殺了白莫然,白少信,白少禮。」
「對,你殺了。」
「我還毀了宋香漓的靈堂,將她的骨灰撒到大路,讓千人踩,萬人踏。」
「不錯。」封龍輕聲道:「你做得很好。」
「恐怕只有你才會我做得好。這些事,即使是娘,也不會說我做得好。」白少情苦笑。但很快地,他的表情變得激動,隱藏在深處的陳年往事,似乎要在瞬間破繭而出。他咬牙道:「可我不後悔,就算有錯,我也絕不後悔。我曾發過誓,終有一日要將白家山莊一把火燒了。」
封龍還是輕輕的點頭,「你不用後悔。再說,你也沒有錯。」他的語氣雖輕,裡面卻有霸主般的肯定,就像世間萬事,只要他說是對的,那便是對的,再不容置疑。
「宋香漓很狠,她恨不得殺了我,卻沒動手。從小到大,她總是用看不見的方法折磨我。」白少情輕輕道:「白莫然說我小時候身體極差,所以不能學白家武藝。其實,我是被宋香漓命在冰天雪地裡罰跪,才落了病根。」
封龍的手,一直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白少情的肩膀。他的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過白少情。
「他們都欺負我,用盡各種匪夷所思的方法。我的衣服有時會乎然變成破布,我的鞋子有時會忽然在底下出現一個大洞。白莫然看我的眼光,就像看一隻不得不容忍的髒老鼠。我的存在,破壞了他們在武林中如傳說般動聽的愛情,毀了他頭上癡情公子的光環。有時候,我真懷疑自己是不是他的兒子。」
封龍歎氣,「虎毒不食兒,有的人卻是連老虎都不如。」
「至於白少言和白少禮,哼,都是道貌岸然,禽獸心腸,要不是我百般隱忍周旋,他們......他們早......」白少情驀然閉上眼睛,緊緊咬牙。
攥緊的拳頭被人輕輕握住。封龍的唇邊,帶著往日的微笑。
「不要怕,白家山莊已經不在。」封龍欣然道:「你是白家唯一後人。白少情,已經代表武林白家。」
「我是蝙蝠,不是白少情。」
「你是我的蝙蝠,是江湖的白少情。」
「荒謬!」
「不荒謬。」對著脆弱的絕美表情,封龍毫不猶豫地低頭吻下,甜蜜清香,如夢中般醉人。「我答應過,你在不會受人欺凌。你是白家公子,是正義教蝙蝠公子,是武林盟主之弟,是正義教主之徒。正道人人敬佩你,邪道個個懼怕你。我要天下人都寵著你,捧著你,讓你富有四海,隨心所欲。」
「富有四海,隨心所欲?」白少情怔怔看著封龍。
封龍溫柔地看著他,「但你真真正正的,只是我的蝙蝠兒。」
白少情與他對望,癡癡道:「封龍,為何如此?」
「因為,」封龍歎氣,「你受地苦楚,實在太多了。」
白少情眼中的水波,忽然急劇顫動起來,彷彿風浪在即。他的唇輕輕抿著,惹得人只想吻開那道無奈的苦澀。他的臉,被月光映出一圈光暈,美得不可方物。
天漸漸灰濛,周圍的景物開始隱隱約約露出點輪廓。
一切安靜得不可思議。
就在這時,白少情動了。
他前一刻還深情地,帶著曾被傷害的脆弱,忘乎所以地凝視著封龍;下一刻,卻像半空中俯身衝下的鷲鷹,用最凌厲的氣勢動了起來。
一直乖乖垂在封龍背後的手,忽然靈巧地跳動,一眨眼的功夫,即點了封龍背上九處大穴。
這九指耗盡了白少情儲蓄以久的所有功力,選擇了最無懈可擊的時機,用了最完美無缺的戰術。
白少情看著僵硬的封龍,緩緩笑了起來,「是不是很驚訝?」
封龍看他片刻,歎道:「其實,也沒什麼可驚訝的。」
「你一定以為我以被你馴得服服貼貼,一定以為虛情假意可以讓我感動得無以名狀,一定以為可以把我玩弄於股掌之上。」他也連說了三個「一定」,一句比一句更憤怒。
封龍苦笑,「我只是以為,當你得道一切時,會像我一樣,覺得空虛;也會像我一樣,想找個人說說話。」
白少情一愣,烏黑的眸子瞪了封龍片刻,森冷道:「我為何要和你說話?比起宋香漓,白莫然,我最恨的人就是你。你害我騙我凌辱我玩弄我脅迫我......世上沒有比你更可恨的人。」他咬牙切齒,從封龍腰間抽出碧綠劍橫在封龍頸旁,「我知道你有秘門心法可以與水雲兒姐妹保持聯絡。你快要那死丫頭送我娘來和我會合,否則,我先刺瞎你的眼睛。」
「你威脅我?」封龍緩緩道:「你忘性真大,這麼快就忘了我給你的教訓。」
白少情冷笑,「看來我不該刺瞎你的眼睛,應該先割了你的舌頭。哦,橫天逆日功廢不了,但不知橫天逆日功是否可以讓斷了的經絡沖生?讓我挑斷你的手筋腳筋,再慢慢一點一點切下你的舌頭。」
「你忍心這樣對我?」封龍還是歎氣。
「為何不忍心?」
白少情揮劍,但碧綠劍還沒有揮動,手臂卻忽然麻了。就像被螞蟻在關節處輕輕咬了一口,他的手一鬆,碧綠劍掉了下來,在碰到地面前,被一支沉穩的手接住。
手臂的麻痺,片刻蔓延到全身。不敢置信地軟軟倒下時,白少情對上封龍戲謔的眼睛。
「小蝙蝠兒,我怎麼可能被同一套點穴法制伏兩次?」封龍貼著他的耳朵輕咬。
全身,泛起猶如掉入冰窟的寒氣。
白少情被放回房中。
次日,烈日中天時,封龍入房,解開白少情身上的穴道。
「你為何不折磨我?」白少情坐在床邊,板著臉問。
「嗯?」
「我偷襲你,又被你擒住,為何你不狠狠折磨我?」白少情冷冷道:「眥銖必報,乃正義教作風。」
「我何必折磨你?」封龍笑,伸手撫摸白少情俊臉,「我發現,對小蝙蝠兒越好,小蝙蝠兒越受不了呢!我偏偏疼你呵乎你,你又奈何?」
白少情冰冷的面具瞬間被打破了一層。他惡狠狠地盯著封龍的笑臉,好不容易才忍下火氣,冷冷道:「多謝大哥。」
「你還知道我是大哥。」封龍笑得親切非常,忽道:「少情,可還記得我們四處遊玩那幾天?」
白少情默然。
怎會忘記?他假裝不會武功,封龍抱著他騰雲駕霧,去看飛瀑下的銀河。
封龍道:「我們一路回總壇,途中可以順道遊玩。這次,只有我和你。」
「水雲兒呢?」
「她有事要做,不和我們一道。」
看著封龍的微笑,白少情忽然有點害怕。因為在他心底,居然也隱隱盼望這次的遊玩。
因為害怕。所以更加憤怒。他無法裝出恬靜的笑容,眼中透出毫不掩飾的恨意和倔強,瞅著封龍。
半晌,他不解道:「封大教主,天下還有什麼寶藏是你解不開,而我知道如何解開的呢?」
「有一樣。」封龍盯著他,淺笑。
烈日當空,揚州此刻,柳條一定青翠動人。
兩人從山西出發,一路悠然遊玩。封龍雖沒有帶下屬,行程的食宿卻早有人提前辦理,吃的不用說,絕對是當地最好的特色菜餚,住的也是當地最舒適的院落。
白少情一邊暗自警覺,不要中了封龍的圈套,一邊跟著燈龍,與他鬥嘴暢談各地風物,偶爾讓封龍指點一下武功招式,進步神速。
漸漸的,當日那個敦厚溫柔的大哥形象,竟又彷彿與封龍重疊起來。白少情幾度驚心,不斷提醒自己小心,偏偏又忍不住回憶當日種種。
「獨立窗前,形影孤單。」封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又在想念你娘?」
「為何不讓我見娘?」
「為何一定要見她?」
白少情轉身,淡然的眸中藏著疑惑,「你若想我對你順服,最好用懷柔政策。讓我見娘,我自然會懂得怎麼做。」
「在你心中,天下只有你娘一個人。」封龍問:「少情,若有一天你娘不在了,那你如何?」
「娘不在了?」白少情臉色蒼白,彷彿終於面臨極不想面對的問題,猛然抓住窗邊欄杆。「娘怎麼會不在?娘不可能不在的。」
「她畢竟會老,老人總會死得比年輕人早一點。」
「娘不會死。她如果死了,我一定殺了你。」白少情驀然轉身,緊張的瞪著封龍,「難道你為了報仇,竟然……竟然……」他心中害怕,嘴唇顫動,居然說不出後面的猜測。
封龍搖頭,「我怎會如此?」
白少情鬆了口氣,神色稍緩。「娘不會死,你不要胡說。」
「她如果死了,你還可以活嗎?」
「我?」白少情猛然抬頭。
「你還可以繼續活下去嗎?」封龍拽住他的手臂,輕聲問:「生命如此痛苦,你為誰而活?」
茫然的眼睛看著封龍,漸漸又有了焦距。白少情啟齒,「我的事,與你無關。」
封龍凝視著他,忽然狠狠把他扯到胸前,低頭狠吻。
熱烈的氣息撲面而來,凶狠的,掠奪似的親吻在下巴,臉,唇,耳,頸後,留下一處又一處痕跡。
「小蝙蝠兒,不要永遠把心思停留在你娘身上。她不是陪伴你一生的人,也不應是你生命的支撐。」
「她是。」細碎的呻吟從唇邊溢出,白少情咬著細白牙齒,承受封龍的掠奪。
「她不是,我才是。」宣告似的深吻懷裡動彈不得的蝙蝠兒,封龍的聲音無比凝重。「我才是伴著你的人,只有我才是。」
他不要蝙蝠兒有朝一日失去生活的信心。少情必須學會母親不是生命中的一切,他遲早要面對失去。早一點學會這點,比事實到來時才倉惶面對好得多。
而且,少情的娘,已經沒有太多的時間。
強迫著剝下少情的衣裳,漂亮的身軀和下體刻著封印記的鈴露了出來。封龍邪笑著摟著白少情,讓他掙扎不休,最後不甘不願地在他懷裡沉沉睡去。
這只桀敖不馴的蝙蝠,睡著時卻莫名乖巧。合上的睫毛又長又黑,偶爾顫動著,彷彿將要醒來。
封龍低頭,輕吻不斷。
「你真真正正的,只會是我的小蝙蝠兒。」
溫柔低語,白少情注定無緣聽見。封龍唇邊那絲動人的微笑,他也不曾看見。
第十三章
美酒,佳餚。
有詩下美酒,有歌品佳餚。
文人幽客,談笑風生。
洛揚談笑樓。
中午時分,兩名高大英俊的男人,出現在談笑樓前。
一人氣宇軒昂,舉手投足不怒自威;一人玉樹臨風,穿著質地上乘的黑衣,眼睛冷冷一瞅,直教人暗地裡心動不已。] S u!K:e hM.o
此二人一出現,滿堂的客人,十個竟有九個把目光轉到他們身上。
誰家這般福氣,有子若此?
談笑樓的李掌櫃,拖著胖胖的身子,從櫃台後小跑出來。
「哎呀!竟然是大公子。」對神色淡淡的封龍連連鞠躬,李掌櫃猛然轉身吆喝夥計,「小牧,快把樓上的廂房備好!東家來了!」
客人從動。
原來這就是封家大公子。那豈不是江湖上的劍神,現任的武林盟主?不知旁邊那位年輕男子……
「我不想坐廂房。」冷冰冰的話,從優美的唇裡一字一字跳了出來。
無人之處,難免要被封龍恣意輕薄。
封龍微笑,「那你要坐哪?」
「就這。」
「老李,我們就坐大堂。」封龍發話,「把談笑樓的好酒拿出來。」
「是!小牧,不要備廂房了,快去地窖裡拿酒!」
封龍和白少情坐下。
酒菜很快送上。白少情端起酒壺,為封龍和自己倒了一杯。
「少情,可記得……」
「記得又如何?」白少情冷笑,「我當然記得。你特意繞道洛揚,接下來是否還要帶我上玉指山,帶我在去看一次滿天蝴蝶?」
封龍默默看他一眼,仰頭喝了一杯美酒,再倒一杯。
白少情道:「我只不知道這次又是為了什麼,你要把從前的詭計再用一次。」他舉起手中的酒杯,也昂頭把裡面的酒喝得一滴不剩。
兩人默默喝酒,你一杯我一杯,一壺酒很快喝完。封龍還未開口,李掌櫃已經親自送了一壺上來。
「我還記得……」喝到中途,白少情偏頭,清澈的眼睛瞅著封龍,忽然詭翼地微笑,「上次在這裡碰到那姓宋的時,你就在隔壁廂房。」
封龍沉聲道:「少情,囂張太甚,對你沒好處。」
白少情幾杯下肚,俊臉已經飛紅一半。「等我囂張之時,一把火燒了你這談笑樓。」
封龍深深瞅他一眼,又微微歎了一聲,默默喝下杯中的酒。
桌上安靜下來,兩人安靜的吃著碗裡的菜,喝著杯裡的酒。
在大堂裡吃飯,只要你夠安靜,耳朵夠好,就可以聽到不少東西。白少情不但安靜,而且在封龍的調教下,武功也進步不少,他的耳力,當然比一般人靈敏。
坐在窗邊的兩位客人正在飲酒。
「最近武林有什麼新鮮事?」
「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武林的事都和血脫不了關係。最近一次,居然輪到武林的百年大族。」
「你說的是那位當年乃武林第一美人,後來為自己丈夫毀了容的白夫人?」
穿藍衫的男人搖頭,「孫大哥消息也太不靈通了,何止白夫人?白家全家都沒了。白家山莊一夜成了火海,白家老爺和兩位公子都被人殺了。唉,白年大族,居然就這樣沒了。」
不遠處的背影一動不動。
白少情靜靜聽著,唇邊溢出一道動人的微笑。他的眼睛輕輕轉動,被封龍看見片刻浮現的傷感和悲哀。
「除了白家,還有一件新鮮事。」藍衫人似乎消息靈通。「華山方掌門,孫大哥認識吧?」
「華山掌門?嘿嘿,不怕你笑話,你孫大哥雖然不常出門,但這些大門派的掌門元老,還是認識的。那方掌門,曾和大哥我見過兩面,武功不錯,人品也值得稱道。」
「對對,孫大哥武功厲害,各大掌門自然是佩服的。」恭維兩句,藍衫人話鋒一轉,「不知方掌門的女兒,孫大哥可見過?」
「這個……嘿,一個小姑娘而已。」
「這件新鮮事,就出在方掌門的掌上明珠身上。聽說這方姑娘年輕貌美,和華山大弟子周若文從小青梅竹馬,方大掌門私下裡早打算定了這門親事。」
「可那周若文,聽說……不是已經讓那只行蹤不定的蝙蝠殺了嗎?」
「就是啊!周若文一死,方姑娘悲痛欲絕。方掌門眼看女兒一天天大了,總不能為了個死去的弟子不嫁,就作主把她許配給崆峒派的年名。」
「不錯啊!年名也是江湖後俊,他老爹年從生武功雖然不高,名聲卻相當不錯。」
藍衫人歎了一聲,「誰料那方姑娘癡情得很,居然堅決不嫁。方掌門愛女心切,逼得急了,方姑娘居然拿起刀子,把自己臉劃花了。」
孫大哥訝道:「那方姑娘也太魯莽了。哎呀!年輕女孩花了臉蛋,以後可怎麼嫁人?」
兩人正搖頭歎氣,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動聽低沉的聲音。
「兩位大哥……」
轉頭,眼睛都不禁亮了一下。站在面前的年輕人相貌俊美,一身超然世外的氣質
白少情對兩人一拱手,兩人連忙站起來,雙雙拱手回禮。
「兩位大哥,小弟冒昧請問。」白少情道:「方纔所說的方姑娘,是否華山方霓虹?」
藍衫人點頭,「不錯,正是方霓虹姑娘。唉,真是癡情兒女。」
白少情沉吟,「多謝。」轉身回到自己那桌。
封龍看他坐下,幫他倒了一杯酒,送到他唇邊,「今天不宜多喝,這是最後一杯。」
白少情本來想大醉,被他這麼一說,也不好硬要問李掌櫃要酒,只好將最後一杯喝下。
「來,出去逛逛。」
吃飽喝足,封龍起身,拉著白少情出門。
洛陽繁華,大街上小販極多,豆腐腦,糖葫蘆,鍋貼,小籠包子隨處可見。
人多似乎觸動了封龍難得的家常閒情,不斷掏錢買些平日不入眼的普通玩意。
白少情覺得彆扭得很。
封龍為他買了豆腐腦,他冷冷看了豆腐腦攤子一眼,轉頭就走。
封龍為他買的小籠包子,他看也不看,連著籠子一道送給蹲在路邊的乞丐。
封龍挑了一幅字畫,遞給他看,他隨手一放,放到買豬肉的豬血桶裡。封龍也不在意,兩邊賠錢,白花花的銀子砸得無人敢有怨言。
長長一條十里坡走下來,封龍買的無數東西,都被白少情隨手送人。
兩人一個買一個送,偏偏又都長得俊美不凡,居然也成了洛陽街頭一個奇觀。
「你什麼都不要?」封龍最後還是含笑遞了一根糖葫蘆過來。
白少情嗤笑,「這種東西,也想唬弄我?」
「你要什麼?」
「我要什麼,你便給什麼?」白少情轉著眼睛,「那我要花容月貌露。」
封龍把糖葫蘆遞給身邊經過的小孩,望著小孩歡快的背影歎氣,「你總算說了。我還當你不會求我。」
「你給是不給?」
「不給。」
白少情咬牙,「花容月貌露你多的很。」
「可對某人來說稀罕得很。」封龍悠然淺笑。
「我跟你換。」
「換?」封龍玩味的瞧著他,「用什麼?」
白少情毫不避諱地直視他,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向來使人心癢,使人恨不得在眾人面前把他按倒。
那是顛覆性別的微笑。
他道:「你不想要我?雖然你一直忍著,但我知道你想的。」
「你用身體換?」
「不錯。」
封龍的臉,驀然沉了下去。他微笑的時候親切和藹,沉下臉的時候,卻能讓嬰兒不敢哭泣。
可白少情還在笑,笑得更美,笑得更魅,彷彿看見封龍發黑的臉,是一件極為有趣的事情。
「我要的東西不多,只是一瓶花容月貌露。」白少情笑道:「你身上,現在一定有一瓶,我可以聞到他的清香。」他顫動鼻頭,空氣中細細探索。
封龍終於答覆。
他的答覆就是出手。
噗噗噗,點了白少情三處大穴,在他倒下之前,將他接在懷裡。幾下騰越,離開大街,跳上屋頂,朝城外掠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白少情躺在封龍懷裡,居然還在笑。
「你不用點我的穴道,你要如何,我自然會聽你的話。」白少情道:「我聽話的時候,任何人都不用點我的穴道。」
封龍低頭。
明明整施展絕世輕功,氣息卻如同站在平地一樣,無絲毫紊亂。
「身體只是交換的本錢?」
「身體可以當本錢,是難得的機會。多少人能有我這般本錢?」
身側景物急速倒退。
封龍抱著他騰雲駕霧,縱自由。
「輕視自己,出賣自己,難道不會難過?」
「難過?」白少情不在意的眨眼,露出甜甜的微笑。「我發現,我越輕視自己,出賣自己,便有人越不舒服。哈哈,普天之下,居然有這樣報仇的法子。」
封龍似乎忍無可忍,懷裡的白少情,被他狠狠扔在腳下。
「嗯……」被點住穴道的白少情皺眉,在草地中勉強抬起頭來,忽然露出訝色。
周圍景物,似曾相識。
封龍凌空幾指,解開他的穴道。
水聲轟鳴,白少情站起來,轉身。
白色的瀑布,掛在山間。水花四淺,下有碧潭,周圍幾塊磨得沒有稜角的大石。
玉指峰。
飛瀑,銀河,月下那未完成的一吻,在腦中總徘徊盤旋的記憶,從未像此刻般排山倒海,統統迎面撲來。
對著轟鳴瀑布,白少情呆住。
他呆呆站著,看著飛流直下。封龍尋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轟鳴水聲中,他居然輕輕唱起曲子來。
「你看薄櫬香棉,似仙雲輕又軟。昔在黃金殿,小步無人見。今日酒爐邊,展等間……」他內力深厚,雖是輕聲唱來,卻字字透過水聲,在耳中迴響。R3f W yW
c!k
白少情呆看瀑布,忽然聽見封龍所唱,心中隱隱泛痛。
千軍萬馬,彷彿在胸膛裡廝殺起來,數不盡血跡斑斑。
他緊緊攥手,一股無處發洩的怨恨和悲憤衝擊著要找尋出口。本想掉頭一走了之,又忽然改變主意,走到封龍身邊,默默坐下。
緩緩的,竟伴著封龍唱了起來。
「你看鎖翠勾紅,花猶自工;不見雙跌瑩,一隻留孤鳳;空留落,恨何窮,國城,幻影成何用?莫對殘絲依舊從,須信繁華逐曉風。」
玉指峰上,低沉歌聲蕩漾,唱得淒美。
一瞬間,天地萬物彷彿已被這淒悵的歌聲震懾而停止聲息。
天上地下,只剩這歌。
「我娘本是傾國傾城之貌。」
「我猜得到。」封龍道:「平凡人,怎能生出你這般男兒?」
「娘生在山中,雖天生不能視物,卻美若天仙。本來可以安安靜靜度過終身,可她偏偏救了白莫然。」
你娘若不是美人,白莫然已有宋香漓,情癡之名天下皆知,又怎會把持不住自己?」
「白莫然甜言蜜語騙了我娘。將我們接到白家山莊後,開始還對我們不錯;但有一天……」白少情緊盯著瀑布,目光淒歷。「有一天我回到屋中,發現娘的樣子完全變了。她……在也不美了。」他的聲音,已經嘶啞。
封龍歎氣,「人皮面具。」
「當時我不足兩歲,他們都說娘本來就是那個樣模樣。正個白家,都知道宋香漓下了毒手,卻沒一人出來說話。連娘也說,她本來就是那個模樣。我雖小,卻也知道,娘的臉被那個女人毀了。宋香漓被人毀了容貌,當然不能忍受娘這樣的臉出現在白莫然身邊。我什麼都知道,卻什麼也說不出,什麼也做不了。」
指甲,已經嵌入掌中。他流的血,卻遠遠比不上多年來暗淌的酸楚。所以,他根本沒有低頭看一看他白皙的掌中,那一滴一滴往下落的鮮血。
鮮血,滴在潭邊,轉眼被潭水吞噬,失了殷紅本色。
「自那天後,白莫然再沒有來看過娘。」他怔怔道:「歎紅顏斷送,一似青荒涼,紫玉消沉。」
肩上,被封龍溫暖的掌心驀然覆蓋。
白少情緩緩偏頭,眸中已經滿是水氣。
「娘臉上的,其實是人皮面具。」白少情道:「她不願我知,我便當不知。」
「我看得出來。」封龍歎氣。第一眼看見那婦人,他已經知道她臉上戴著人皮面具。
「娘其實……極愛白莫然。」
「我知。」
「可這麼多年,娘一個字也沒有對我提過。」
「愛到深處,便是徹古痛心。不提也罷。」
「若知我親手殺了白莫然,娘一定會傷心。」
封龍挑起白少情的下巴,一字一頓道:「少情,你沒有錯。從頭到尾,根本沒有錯。」
白少情深深看著他,清冷的眸中如今似已沸騰,散發一圈又一圈茫然無措的光華。
「我錯了,大錯特錯。你道我不知?」他哭笑,「可我已無去路。可憐可恨可恥可誅,我竟一條也逃不過。皇天后土,無一條我白少情可走的路。」
封龍靜靜看著白少情。
他從來沒有這樣望過白少情,用這樣包容和深愛的目光擁抱白少情。只因為,他從不曾見過如此絕望的人,也不曾見過如此絕美的臉。
一剎那,彷彿一切已經停止。
他們忘了瀑布,忘了水聲,忘了正義教和江湖,忘了寶藏和驚天動地丸,忘了溫暖的碧綠劍,忘了彼此的傷害和背叛。
原來世上,真有忘乎所有的剎那。
著一剎那,已是永恆。
「若知道白莫然死了,娘恐怕再也活不了多久。」
「不錯。」
「我親手殺了白莫然,等於親手葬送我娘的命。」
「也許。」
「可我……我實在恨他,恨得心肺俱傷,不得不殺。」
「少情,」封龍說:「哭吧!」
白少情撲入他懷中,放聲痛苦起來。
哭到天昏地暗,喉嚨沙啞,哭到封龍衣襟盡濕。
抬起頭來,天色已晚。
月兒掛在空中,散發淡淡光華。
「可惜今天不是初十,不能見銀河。」
封龍從懷裡掏出煙花一顆。
點燃,封家信號呼嘯沖天,在半空中爆出好一串奪目火花。
「看那裡。」封龍朝遠處一指。
白少情眺望,只見隱隱火花,在遠處升起,似乎什麼地方著火,越燒越旺。
「談笑樓?」
「不錯。」
「為何燒它?」
「為你。」封龍淺笑,「談笑樓那間廂房,不再存在。」
「封公子好大手筆。」白少情道:「倘若你是一國之君,烽火台舊事必定重演。」
封龍不答,從懷中掏出一物,遞到他手中。
白少情一看,竟是裝著花容月貌露的瑪瑙瓶子。他心中微顫,臉上卻不動聲色,笑道:「怎麼?你又要給我用這玩意?」
「拿去給你的舊情人。」
把瓶子小心放入懷中,白少情忽然正色,「封龍,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封龍垂眼,看著腳下的石頭沉吟。而後歎道:「我要你縱使被我騙過害過傷過,也還會深深愛我。」
「妄想。」白少情冷笑。
「終有一日,你會知道情為何物。」
「那麼,請問師傅,情為何物?」
「情,就是恨不徹底,痛不徹底;就是離不開,拋不掉,捨不得;就是咬牙切齒,傷透五贓六肺;某天豁然發現,已不離不棄,無怨無悔。」封龍輕道:「少情,我已為你種下情根,你逃不了。」
白少情驀然後退一步,沉聲道:「那我便自己把它從心裡拔掉。」
封龍淡淡一笑,搖頭不語。
「廢話少說,我先告假,到華山一趟。」白少情道:「以你的本事,該不會怕我一去不返。」
「去吧!」
白少情轉身,如放飛的雄鷹,呼嘯而去。
玉指峰下,白少情提氣急行。
他似脫了囚牢的飛鷹,展翅高飛,拼盡全力。
玉指峰,遠遠化為灰燼的談笑樓,還有屹立在高崖上凝視著他的身影,漸漸隱沒。
六月,華山。
古樸中見威嚴的建築,在夜色中沉睡。偶爾經過的護衛弟子,總繞過這間閨房,遠遠送上無聲惋惜。
這是方霓虹的閨房。
夜以深,她卻還不曾入睡。獨坐鏡前,怔怔看著自己的臉。
標緻的臉蛋,如今多了一道猙獰的疤痕;新結痂的傷口和白皙的肉色對比,更顯驚心動魄的可怕。
多難看的傷痕,縱使是最難看的女人,發現自己臉上多了一道這樣的傷痕,一定回傷心欲絕。可這一刀,卻是自己劃的。
看著鏡中的自己,居然不由自主地心驚。
她曾發誓要等一個人一輩子,她曾以為自己為了這個人肯付出任何代價,包括生命和容貌。
她以為自己足夠堅強,會永遠無悔意。劃下這一刀時,她也曾為自己的忠誠和專一感動。
但此刻,坐在鏡前,她害怕自己沒有想像中堅強。
方霓虹歎氣。
她已一刀劃破自己的愛情和未來。
她想起白少情,想起父親和前來提親的男人。當時,為什麼會如此堅決地一刀下去?她希望自己會堅貞不渝,現在卻已開始隱隱後悔。
容貌,對少女來說,有時侯比生命更重要,也通常比剎那的感動更重要。夜已深,她仍不能入睡。這一刀決定了她的命運,此刻她卻開始懷疑起正確與否。
或者,白少情會和他父親一樣是個情癡,自己將有宋香漓般的福氣。這是她心中隱隱約約的最後一絲希望。
她竟不知,白家山莊同她羨慕的對象一起,已經化為灰燼。
低沉的歎息在屋中流連,就如寂寞無處不在。
風聲忽然摻和進來。
夏夜,哪來這麼大的風?
「誰?」方霓虹回頭,視線轉到一處,人已經癡了。
玉樹臨風站在門前的,竟是他。
心忽然懸到高處。
「你……」失聲叫出一字,猛然頓住,方霓虹紅唇顫動,惶恐地摀住臉孔,伏在梳妝台上。
白少情的聲音,仍如當日般低沉溫柔。「方姑娘。」
「別過來!」只聽她三個字,心已經碎了。方霓虹慌張道:「你別過來,我……我難看得很……」
「傻姑娘。」輕輕地,態度卻不容置疑的堅決,白少情挑起她的下巴,對上那帶著疤痕的臉,露出最溫柔,最動人的微笑。
他笑,「那裡難看了?」
「我……」想遮,卻被白少情攔住。
摔不開白少情的手,方霓虹咬牙道:「你來幹什麼?我已經難看死了,你居然又來了?」
「好端端的臉,為什麼要劃一刀?」白少情搖頭,「難道你知道我手裡有花容月貌露,故意要我來見你?」
「花容月貌露?」
白少情從懷裡掏出瑪瑙瓶,「有花容月貌露,自然就有花容月貌。」輕描淡寫,遞過瑪瑙瓶。
「這有什麼用?」
「你用這個覆在傷口上就知道了。」白少情頓一頓,「會很疼,你要忍著,不要去碰。等疼過了,
肌膚會慢慢長好,你會比以前更漂亮。」
方霓虹烏黑的大眼睛看著白少情,「真的?」纖細的手握住瑪瑙瓶。
「當然是真的。」
一陣讓人炫目的驚喜掠過心頭。她縱能一時狠心毀了自己,卻怎能狠心一世不後悔?
「方姑娘。」
「到現在,你還叫我方姑娘?」
白少情笑了,這次是苦笑。他看著這個癡癡望著自己的女孩,不由伸手撫摸她的發端。
「霓虹,我求你一事。」
「你說。」方霓虹咬牙,「我為了你,什麼都肯做。」
白少情歎氣,「若有看得上的男人,嫁給他。」
方霓虹一愣,瑪瑙瓶幾乎掉下。她瞪大眼睛問:「為什麼?難道因為……」
白少情搖頭:「不是。」
「因為你是個好姑娘。」
「因為我實在喜歡你。」
「因為你已經錯了一次,我希望你不要再錯下去。」
「因為你終有一天會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因為……我不能娶你。」
方霓虹握拳,「為什麼?」
理由,白少情順手拈來。「因為白家山莊被毀了,白家已經家破人亡。我要報仇,不會顧念兒女私情。」
「我可以等。」
「你等,會讓我痛心。」白少情臉色轉冷,「我痛心,就會分心。」
「但……」
「我分心,就會失敗。」白少情凝視她,輕輕說:「失敗,就是死亡。」
方霓虹顫動。她當然不想白少情死,她有點感動,不料自己在白少情心中,居然這麼重要。
她記起武林中千百年來流傳的愛情傳說,此刻沒有一件比他們擁有的更加淒美動人。
所以,她壯烈的點頭。
「好,我答應。」她想起古往今來為愛人而忍辱負重的美人。
「多謝。」
白少情站起,深深凝望,俯身在她額上輕輕一吻。
「三天之後,才用花容月貌露。若有人問起花容月貌露的來處,就說是一個雲遊的高人給的。」白少情說:「記住,一定要三天後才用。」
「嗯。」她甚至沒有問為何,已經答應。
夜色深沉,白少情在方霓虹沉沉睡後,悄悄離開。
方霓虹的生命已經改寫,她會恢復美貌,也會找到自己的丈夫和人生。她很年輕,年輕就有希望,就有改變。她總會發現真正值得愛的人,並且愛上他。
她有一段永遠藏在心裡回味的初戀,那朦朧的不完整愛情,將使她的生命完美。
白少情很累,全身的血液似乎因為急速的趕路而凝滯。他從玉指峰全力趕到華山,途中居然沒有休息。但他自信已經甩掉所有正義教的暗哨,贏得寶貴的三天。
封龍會估計他三天後才到達華山。
而他,可以好好利用這三天。
「娘,我回來了。」勉強壓住翻騰的氣血,白少情再度提氣急行。
這次的方向,是揚州,那處湖畔人家。

第十四章
三天後,封家莫天涯。
依舊是晴空萬里。
大廳中,絲竹亂耳。
「只怕無情種,何愁有斷緣,別離生死同磨煉。打破情關開真面,前因後果隨緣現……」
舞有天魔之姿,歌有裂石之音,唱盡人生百態。
封龍悠然坐在椅中,聽身後躬身的下屬稟報急訊。
「燒了?」輕輕的問,眼睛還是盯著台上,手緩緩打著拍子。
「是,燒得一點不剩。」
封龍眼中流露笑意。「白家也燒,揚州住處也燒,他難道放火放上癮了?水月兒又如何?」
「他出奇不意,制住風護法,把風護法點了穴道扔到門外。點著大火後,帶著那女人離開了。」
「水月兒武功不弱,居然被他制住?」
他不過是輕輕揚眉,下屬已經一身冷汗。
「風護法原來是敵得過的,但主人下令不可傷害他及那女人,所以風護法下手就留情了點。不料他居然拿出九方神龍……」
封龍咦了一聲,濃眉皺起。一揮手,歌樂立止,台上所有人停下動作,齊齊行禮,利落地退了下去。
廳中盡走空,只餘兩人。
「他哪裡弄來九方神龍?」
「這個……」下屬的頭越垂越低,「屬下不知。」
封龍站起來,緩緩踱到台前,凝神片刻,又失笑,「這個人,竟是什麼東西都能弄到。」微笑片刻,轉頭問:「水月兒此刻如何?」
「被九方神龍傷到,無藥可止痛。雖無大礙,但疼痛難忍,恐怕要熬上一兩天。不但風護法,似乎水護法,也有點不適。」
封龍點頭道:「她們姐妹同心,也難怪。我知道了,他本來偷偷弄來九方神龍想對付水雲兒,這下誤打誤撞,竟被他用來救母親了。呵呵,好一個小蝙蝠。」
他笑了片刻,臉色漸漸凝重起來,又輕聲歎息。
下屬不知高深莫測的主子心裡想些什麼,小心翼翼低頭等著吩咐。
「查到他的行蹤沒有?」
「各處都佈置好了。但他是潛藏蹤跡的高手,只怕要過一段日子……」
封龍搖頭,「要找他不難。他娘隱疾在身,沒有水月兒在旁用藥壓制。很快就會發病。他娘一發病,他定會找這幾味藥。」封龍提筆,龍飛鳳舞寫下幾行字,遞給下屬。
「吩咐各處注意藥鋪,有人買這方子上的藥,小心跟著就行。記住,他輕功厲害,找靠得住的人去辦,不要又讓他沒了影子。」
「是。」下屬接過藥方,輕手輕腳退下。
諾大客廳,剩下封龍一人。
他負手站著,環目四望。
窗外,可以看見翠綠垂柳和池塘。白少情當日最喜歡那個地方,總站在柳樹下發呆。孤單纖細的背影,讓人恨不得把他摟到懷裡,狠狠壓著,把那柳條似的腰肢壓斷才好。
「小蝙蝠兒,你的翅膀那麼薄,為何總要飛到遠處?」
他歎著,手中的扇子緩緩擊掌。低沉醇厚的歌聲,迴盪在廳中。
「捲簾不語,誰識愁千縷。生怕韶光無定主,暗裡亂催春去……」
噠噠馬蹄。
山花爛漫出,寂靜山谷,有一輛低垂著簾子的小車緩緩駛來。
盛夏時節,趕車的漢子居然穿著長袖長衫,還戴著一對黑色的粗布手套,遠遠一看,就像被人把全身都緊緊包裹起來似的。他頭上戴著一頂寬邊草帽,將臉蛋遮去整整大半,只可以看見一點點下巴。
可僅僅露出這麼一點白皙的下巴,已可以窺出此人藏在黑衣草帽下的優美輪廓。
越往裡走,人跡越罕見。漢子一路小心翼翼趕著馬車,車到山前,終於也不得不停下,轉頭道:「娘,沒有路了,我們下車吧!」
聲音醇厚動聽,竟是一副好嗓子。
「好。」一道婦人的聲音,帶著一絲勉強支撐的疲倦,從簾子裡透出來。
白少情跳下車,掀開簾子。一手拿過沉重的包袱,在胸前紮緊。一邊將頭上的大草帽和手套取下來。
此處往裡走,是深山老林,不必再遮三遮四。
「娘,我背您。」
被攙扶著下了車的婦人忽然擺手,「等一下。」她沒有焦距的眼睛,在空中惘然轉動,話中多了一點驚喜交加。「少情,這是哪裡?」
白少情俊美的輪廓,在笑容下更顯動人。
他忍住笑意。「娘,您猜。」
婦人在原地伸手摸索,驀然蹲下,摸摸腳下的石頭,喃喃道:「真奇怪,這裡的氣味,居然和我小時候住的地方一樣。」太過激動,她空洞的眼中,居然隱隱閃動光芒。
白少情扶起她,「娘,我不知道這裡是否是您小時候住的地方。但這裡有滿山的山花,進到深處,有一條小溪,溪邊有一個小山坡,山坡上有許多許多的九里香,都和娘小時候和我說的一模一樣。」
「山花?小溪?九里香?」婦人激動地抓住白少情的手,「九里香在哪裡?快,帶我去看看。」
九里香熟悉的氣味傳入鼻間。往昔時光,彷彿驟然回來。
當日山花爛漫,她記得每一叢花的位置,知道站在哪裡伸手,可以摸到一簇綻放的山花。
當日爹娘仍在,他們沒有說自己是人見人愛的美人,卻說自己會有一日在這山中遇到一個值得深愛的男人。
當日情竇未開,她躺在舒適的小竹床上,聞著九里香的氣味,無憂無慮。
爹娘死後,這青山綠水沒有欺她眼盲,花仍香,果子仍四季常有。
若當日不曾結識白莫然,能終老這裡多好。
「是這裡。」婦人怔怔道:「少情,就是這裡。好孩子,你怎麼找到的?娘這個瞎子,連自己從小住的地方都不知道叫什麼。」
「娘,這裡荒山野嶺,哪有什麼名字?我也是偶然碰到。」淡淡一句,隱去白莫然死去絕望和憎恨的眼神。他不想母親知道,自己怎樣從父親口中逼問出這個地方。
摸索著九里香的枝葉,婦人輕輕歎氣。
她在九里香下盤膝而坐,向空中招手,「孩子,過來。」
白少情靠了過去,坐在旁邊。
山林中的清風,徐徐而過,清爽宜人。
在清風中,婦人舉手,把臉上的人皮面具卸了下來。
一張斑斑駁駁、猙獰無比的臉。
人皮面具後的真面目,白少情縱使已猜測過不下千遍,此刻也吃了一驚。一驚之後,喉嚨驀然哽咽。
「娘……」他仍記得當年的娘,美如雲中仙子。
「少情,不要哭。」婦人很平靜。「當年你還小,驀然發現我面目全非,大哭大鬧。自那次後,你再也沒有提起此事。我想你畢竟還是知道了。」
她伸手,摘下一片九里香葉,輕輕道:「不要瞞娘,你恨不恨父親?」
白少情沉聲道:「恨。」
「那……白家是不是已經不在了?」
白少情愣了一下。這個消息娘怎會知道?難道在趕路時,自己偶爾單獨外出購置物品時,娘從旁人口中聽到了什麼?
他咬牙,冷冷道:「白家還有我。只要我在,白家就在。」
婦人不語,猙獰的臉對著白少情。發白的瞳子,讓白少情赫然感覺沉重的壓力。
「那……」婦人似乎有話要問,卻又停了下來。她要問的這個問題一定重要非常,以至於緊緊握著白少情的手,已經開始微微顫抖。
白少情脆弱的心,聽見琴弦即將繃斷的聲音。他帶著霧的眼睛裡有點驚恐,盯著婦人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
「娘,您想問什麼?」
終於,婦人緩緩冷靜下來。她搖頭,自言自語:「不問了。我只怕問出來,會發現一個接一個可怕的真相。就如我當年點頭答應他離開這裡,遇到一個又一個不會結束的噩夢。」
白少情另一隻手垂在腰間,觸碰地上的黃土。此刻,他的手指已經深深插入泥中,泥中的石粒潛入指甲,擠出鮮血,滲入黃土之中。
他忽然站起來,又忽然跪下,撲在婦人懷裡,仰頭問:「娘,若我很壞很壞,您會不會離開我?」
婦人笑道:「我的少情怎會很壞很壞?」
「若我真是罪孽深重,萬劫不復呢?」
「我的孩子單純善良,上天怎忍讓他萬劫不復?」婦人溫柔愛憐地撫摸白少情的臉,「但娘不能一輩子陪著你。」
聽出話中的不祥,白少情瞪大眼睛。「娘?」
「娘的身子不行了。娘自己知道。」
「不,娘要一輩子陪著我。」白少情緊緊摟著婦人,似要摟住他今生唯一可以倚靠的東西。「沒有娘,那我怎麼辦?」
「你外公外婆常說,各人有各人的緣分,你自然有自己的緣分。」
「我不信。外公外婆的話若是真的,娘為何如此不幸?」
婦人怔住。白少情忙道:「娘,是我不好,您不要傷心。」
婦人緩緩揚唇,漾出一個平靜的笑容。「少情,你可知道,當年娘就是在這九里香下,救了你父親?」
猙獰的臉,居然泛出不可思議的溫柔和甜蜜。
「娘,白莫然狠心毒辣,他該死一千遍、一萬遍。」
「但我每每想起他,總記得那一天,我在九里香旁踢到一個人。我嚇了一跳,彎腰摸索,竟摸到一個陌生人。他身上的衣裳一定很美,摸起來柔軟光滑,接著,我摸到他的臉……」婦人回憶著,像已經回到過去那一瞬間。
「後來,我聽到他的聲音。他氣若游絲,叫了一聲姑娘。我從來沒聽過這樣好聽的聲音,他叫了我一聲,我就知道,我一定要救活他,一定不能讓他死在這裡。我知道,這一定是上天給我的緣分。這些年,我不恨他,只怨他為什麼總對你不好。我想走得遠遠,再也不見他。這樣,我便可以日日回憶他好的地方,不會有朝一日,只剩下一腦的恨。」
白少情看著婦人。他心寒,不料遭受白莫然如此對待後,母親的記憶,卻仍留著這一個最好的片斷。
他忽然想起封龍。若今生今世,在腦中盤旋的,都是玉指峰上的瀑布銀河,那可怎麼辦?
一陣心驚膽跳。
「娘,告訴少情,在娘心中,情為何物?」
婦人沉思。
良久,他緩緩站起來,用手攀住一根九里香的枝葉,悵然到:「情,是無可奈何。」
「無可奈何?」
「美景良辰夜,無可奈何天。」婦人歎氣,「不得不動情,不得不留情,縱使恨到極點,也不由自主,方為無可……奈何。」
兩人怔了半天,婦人轉身笑過來,「少情,我們就在這住下吧!你好好陪娘,過這段最後的日子。青山綠水中,無人會萬劫不復。」
白少情點頭。「就聽娘的,少情會一直陪著娘。」
他笑得溫柔,眼睛卻已經濕潤。
人間,總有白頭。誰不是撒手一去,空留孤墳一座?
他探過脈息,知縱有良藥,母親也撐不過許久。心口痛不可言,狂奔的激流在胸膛處找不到出口。
他知道自己已注定失去她。
青山綠水,將長埋——他生命中最可貴的一切。
絕代風流已盡,薄命不需重恨。
「娘,天色晚了,進棚子裡去吧!」
「再坐一坐。」婦人側耳傾聽,微風拂動她額前的發:「聽,少情,這是風掠過花叢的聲音。」
情字怎消磨,一點嵌牢方寸。
「娘,今天有隻兔子撞到不遠處的樹墩上。哈哈,守株待兔的故事竟是真的……」
閒趁,殘月曉風誰問。
「娘,您找什麼?」
「梳子。」
「梳子在這。娘,讓我幫您梳頭。」
「不是。娘今晚,想好好幫我的孩子梳一次頭髮。」
「娘?」
搖曳燭光。
梳子,握在乾瘦的手裡,緩緩沿著光滑亮澤的長髮而下。
「少情,母子的緣分是老天爺賜的。」婦人輕聲道:「有緣遇的一天,也有緣盡的一天。」
風前蕩漾影難留,歎前路誰投……
三月後,婦人終於倒下了。
病來,如山倒。何況早有多年疾患暗藏其中,一發不可收拾。
白少情用盡從各處搜刮來的珍貴藥材,傾盡了心血醫治,婦人的氣息,卻越來越虛弱。
「少情……」氣若游絲的婦人,發出彷彿是最後的一絲聲音。
「娘。」
婦人微微動動手指,白少情連忙雙手握上去。他不敢握得太緊,一觸之下,才發現自己的手居然比母親的手還冰,急忙縮回手搓了搓,才小心地握上去。
「娘,您有什麼吩咐?」白少情輕聲問:「想喝水?想吃東西?我剛剛熬了點稀飯……」
婦人閉著眼睛,緩緩搖頭。白少情收了聲音,看著她。若她可以看見東西,一定可以發現,那雙眼睛就如快失母的小鹿一般濕潤的顫動。
日出,朝霞映紅山邊,景色優美。
白少情坐在婦人床邊,輕輕握著婦人快沒有脈動的手。兩隻手都是冰涼的,像血液已經停止流動;但最後一絲力氣仍在,輕輕地握著,堅持不肯鬆開。
婦人閉著眼睛,靜靜躺著。
山花在風中舞動彩姿,招來蝴蝶飛舞。
樹梢發出沙沙聲音,如在低鳴歌唱。
紅日從東邊緩緩移到中央,照耀萬方,又緩緩地到了西邊。
時間在悄悄溜走,從兩人相握的手中,指縫中,從婦人緊閉的眼瞼上,從白少情無聲的悲切中,不聲不響溜走。
漸漸,日已落。風開始呼呼穿梭林中,彷彿在慶幸走了一個不可抗拒的敵人。
最後一絲生命,仍痛苦地眷戀著身邊的人,不忍離開。
油盡燈枯。
是什麼,讓婦人苦苦撐下一天?
連白少情也不忍心。
「娘,您還有什麼願望?」他對婦人附耳輕問。
婦人顫動一下,掙扎著睜開眼睛。白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依稀閃著光芒。
「娘,閉上眼睛,」白少情哽咽,「去吧!」
婦人熬得太辛苦,他已不忍再繼續。向天借壽,來世要還。他願母親在來世幸福長壽,不要再像今生。
至於他,已無牽掛。
寂靜的棚子裡黑暗一片,連蠟燭都沒有點燃。
即將結成冰的心湖,忽然微微蕩漾。彷彿心有靈犀般,他猛然抬頭,望向門外。
一個高大的人影,靜靜站在門口。
夜色朦朧,看不清臉。但白少情已經知道是誰。
他的肩膀很寬,可以扛起所有的重擔;他的手很穩,可以解決所有難題;他還有無人可比的腦袋,比誰都彎的腸子,以及一顆溫度不定的心。
「不要進來。」
白少情沉聲說這四個字的時候,封龍已經走了進來。
他進入的地方,總是立即籠上一層屬於王者傲視天下的霸氣,連這平凡的草棚也不例外。
「走開。」白少情瞪著封龍。他握著婦人的手,婦人就躺在身邊,所以,他只能用蓄勢待發的危險眼神瞪著封龍。
他的眼神,雖不狂暴,但冷冽。被這樣一雙美麗的眼睛,用如此冷冽的眼睛瞪著,其他人早已結成冰塊;可惜,他瞪的,偏偏是封龍。
封龍緩緩走到床前,不理會白少情的抵擋,沉穩地將那雙相握的手,包裹在自己溫暖的大掌中。
他靜靜凝視著婦人,彷彿婦人可以感覺到他的目光。
他對著婦人,沉聲說了三句話。白少情一向知道他的言詞可以蠱惑人心,但以這次感受最深。
他說:「白夫人,少情曾帶我去見過您。他這人孤僻自傲,我想必是他唯一帶到您面前的朋友。」
他又說:「不過,像我這樣的朋友,一個已經夠了。」
白少情震了一震,憤怒的眸子,開始變換蕩漾。
最後,他微笑道:「您安心吧!」
封龍說得並不動情,但一字一句都說得清晰無比,彷彿要讓婦人把每個字都能聽清楚。他的話,就如同鑿子,將字一個一個刻在石頭上,永無變更的餘地。
三句話一過,一絲淺不可見的笑容浮現在婦人面上。
握了白少情整整一天的枯瘦的手,終於鬆開,無力地垂下。
最後一絲生命,已被抽走。
最難堪坡的生死之關,婦人已經過了。
漫回首,夢中緣,只一點故情留。
白少情征了片刻,才明白過來。身子一軟,伏在婦人身上,緊咬著唇,不洩一點笑聲。
封龍站在一旁,伸手緩緩撫摸他的發。
身體劇烈的顫抖終於停止後,白少情站了起來。他沒有餘力關心封龍,只是讓本能支配著,抱起母親的屍體,緩緩走出草棚。
月色下,九里香迎風擺動。
他在母親最愛的地方,安葬他最愛的人。
他的橫天逆日功已經大有長進,挖一個墓穴並不難。他小心翼翼把母親放在墓中,摘一叢山花覆蓋在母親面上、身上,癡癡看了母親最後一眼,用手把泥拂入墓中。
眼看著母親被黃土漸漸掩蓋,眼淚終於再也止不住,晶瑩的液體一滴一滴落在不斷堆高的黃土中,與墓中人常留此地。
悠揚簫聲不知從何處飄起,越過清風稍尖,盤旋在林中各處,像溫柔安撫的手。
白少情回頭,淚光中看見封龍。
他靠在樹下,持簫而吹。山風吹動他的袖擺,襯出絕世瀟灑。
夜涼如水。
遠遠一瞥,英俊的臉上有著自己深深熟悉的氣息。肺部突然窒悶,白少情深深吸氣,讓清涼夜風吹入喉中。
情為何物?
是恨不徹底、同不徹底。
是離不開、拋不掉、捨不得。
是咬牙切齒,傷透五臟六腑。
是豁然回頭,不離不棄,無怨無悔。
情為何物?
是無可奈何。
不得不動情,不得不留情,縱使恨到極點,也不由自主、無可奈何。
風帶起翩翩衣袖,白少情靜靜佇立。
母親已經遠去,他含淚的眼中,天地之剩眼前一人。
很想安靜的追悼亡母,但封龍即使不言不語,遠遠一站,已經把他從追思哀慟的汪洋大海中迫出水面,逼他赤裸裸地面對不想思索的心結。
白少情知道,封龍必定早查到他的行蹤。
為什麼借我三月美好?為什麼來得恰到好處?讓我不知該懼該喜,該驚該怒?
優美的唇,在不知不覺中抿緊,輕顫。
悲傷、欽佩、屈辱、動心,似一盤烹調得不能再差勁的菜,各種截然不同的調味料胡亂混在一起,灼傷白少情的感知,讓他分不清方向。
交織在眼前的,有暗紅瑪瑙瓶子,有白家山莊的灰燼,有正義教總壇中的青青垂柳,有密實通道裡被封龍留下的一隻布鞋。
眼裡有點發癢,他眨一眨眼睛,淚水沿著臉龐滑下,眸子中倒映出的封龍更俊拔兩分。
封龍悠然站著,僅僅站著,白少情已經覺得地面震盪,覺得心臟砰砰急跳。
心怎能不砰砰急跳?封龍就在眼前。白少情既驚心,又安心,冥冥中,竟還有點動心。他想靠近封龍,想抱住封龍,想聽他沉聲呢喃,想感受他臂彎強大力量,想知道他的心思,想明白他的慾望。
少情,我已經為你種下情根……
封龍當日的話,如閃電一樣劈頭閃入腦中。白少情手足冰冷。
情根已中,我竟拔不掉。
我竟喜歡上他,我竟已經動情。
盯著封龍的眼眸,驀然露出驚懼,又漸漸轉趨溫柔,晶瑩變換,如采在深山舉世罕見的黑寶石。他憶起飛瀑,憶起銀河,憶起蝶舞,憶起封龍帶笑遞給自己的那串糖葫蘆。
但溫柔轉眼消去,雙唇驟然咬緊。
不服,我不服!
心內捲起滔天大浪,想撲到封龍懷中的渴望,與驕傲自尊對抗起來。
封龍、封龍,今夜我悲傷至此,多想靠近你,受你溫柔愛撫。
終於,一絲堅毅的光芒閃過漆黑的眼眸。
白少情走上去。
簫聲停止。封龍轉頭,眼中睿智深邃,靜靜看著白少情。
風中,兩人面對面站著。
同樣桀驁不馴,同樣傷痕纍纍。
封龍歎氣,「少情,情為何物?」
潔白纖細的手,緩緩伸來,穿越空氣中看不見的重重阻隔,觸及封龍衣襟。
白少情道:「明日再答。」
封龍的衣襟,被靈巧的手指解開。一寸一寸,裸露出結實強壯的胸膛。
風,在兩人詭異煽情的氣息中舞動。
「不是屈服……」
起伏有致的肌肉線條,在月色下泛著光澤。
「不是交易……」
小麥色的肌膚,和白玉般彷彿透明的肌膚貼合在一起,顯出教人心跳也停止的艷麗眩目。t S)@9}4T
「這一晚,我心甘情願。」
被貫穿的瞬間,白少情蹙眉低吟。潔白貝齒在下唇咬出一道血痕,散亂的黑髮在空中舞動。
封龍強大和魄力白少情早已料到,但他的狂熱和渴望卻令人吃驚。
纖細腰肢簌簌顫慄於淫威之下,白皙的頸項深深後仰,繃得幾乎要斷掉一半。粗重的喘息,傳遞在彼此親吻之間。
「啊嗚……嗯……」嬌媚的呻吟,從白少情嘴中毫不掩飾地逸出,讓封龍的衝刺更狠幾分。
愛你,我竟真的愛你。與你在一起的時候,和其他男人的感覺竟截然不同。狂喜澎湃而至,要將我活活淹死在欣悅中。
狹窄的甬道被擴張到極點,花蕾盛放,妖艷動人。
帶汗的髮絲沾在額邊,帶出別樣風情。一點殷紅,像胭脂遇水般越化越開,伴著猛烈的抽插節奏,漸漸從臉頰蔓延全身,令每一處肌膚都滲出淺紅的激情。
白少情扭動著臀部,不能用言語描述的淫靡氣息充滿全身。斷斷續續的呻吟,教人口乾舌燥。盡情享受歡樂的癡迷臉龐,像在愛與恨中,已不再迷惘。
「大哥,嗯……大哥。」
嬌癡的呼喚從紅艷的唇中淌洩出來。張得大大的腿像兩條靈活的蛇盤上進攻者強壯的腰,折服在舉世無雙的強悍中。
封龍咬住挺立在胸膛上的茱萸。
「小蝙蝠兒,我的小蝙蝠兒……蝙蝠兒……」
溫柔溫暖的舌尖細細摩挲那一個敏感的突起,腰身又忽然重重一挺,讓身下的男子幾乎帶著哭腔大叫出來。
似乎沒有盡頭的深入,和持續不倦的探索,在白少情身體各處,以幾近瘋狂的程度展開。
這人顛倒眾生,不費吹灰之力。那人橫天逆日,不可一世。
「不許再離開,我的小蝙蝠兒……」
不,不,我不要被人鎖著,關著,我不要被留在同一個地方。
扭動的纖腰不斷渴望著更深入的侵佔,思緒和身體一樣在激流中震盪。
「嗚嗚……大哥……嗚嗯……」
真甜美,真快樂,真教人安心、感動、不敢相信。但我不服氣,絕對不服氣。
不能被你控於掌中。
我是蝙蝠,是九天外的蝙蝠。
身體溫度沒有止境的上升,就如激情沒有盡頭。臀部最大幅度的扭動,似在逃避猛烈的貫穿,又似在迎合野性的律動,纖纖玉指痙攣地完全起來,無助抽動,在封龍肩頭背上劃下無數傷痕。
濕漉漉的花蕾和慾望,被粗糙的大手摩挲得顫動連連。
黑夜、月色。
山花搖曳,山風穿梭,淌下的汗,汗在眼眶中的淚,恆久的充實和律動,奇異地融合在一起,不可思議的夢境出現在眼前。
時間彷彿已經停止。
但,只是彷彿而已。

天,最終還是要亮的。
天亮時,紅日東昇,山鳥輕快鳴叫。
封龍在林中緩緩睜眼。
他全身赤裸,坐起來時,眉頭緊皺。
眉頭緊皺是有原因的,他嘴角溢著一條嚇人的血絲,臉色也難看得很。
至於難看的臉色,當然也是有原因的。白少情昨晚驀然出手的那一刀,就是他臉色難看的原因。
現在仔細回想,才知道白少情在靠近自己時,已偷偷在體內放了迷藥。不但如此,白少情已經得到橫天逆日功的剋星。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可破橫天逆日功的三尺刀。
趁喪母之悲,交歡之際,絕對不能想像到他會用計之時,先在體內藏藥,後出刀傷人,確實高明。
藥是難得的東海迷魂,刀是專克橫天逆日的三尺刀。
難怪可以讓封龍上當。
「三尺刀……他什麼時候弄到三尺刀?」封龍緩緩撿回衣裳,猶在沉吟。「難道他竟能躲開我的眼線?」
其中必有蹊蹺。
他撫摸後腰上那道不淺,但也不夠狠心得刀痕。刀傷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三尺刀上所帶的寒氣,正好能克制橫天逆日功。這樣一來,勢必影響修為,有一段時間要靜心養傷。
他一生縱橫武林,從來沒有受過重傷,此刻內力忽受損,實在不是滋味。
「他不願殺我,又怕我抓他。既然動了手,必定留有後招,讓我分身無暇。」眼中精光忽閃,封龍臉色一變,沉聲道:「若我是他,應會把我受傷的消息,告訴我最可怕的敵人。但他會告訴誰?他又怎知道誰是我最可怕的敵人?」
他站在原地,閉目沉思,赫然睜開眼睛。「向冷紅?若不是他,誰能隱瞞三尺刀的事情?」冷笑兩聲,眼睛炯炯有神掃視四方,腦子卻在急速運轉起來。
猛一轉頭,看見地上入木三分的七個大字——你贏了,我也沒輸。
一個精緻的金色鈴鐺,開口已經被人用內力掐斷,帶著一點血跡,孤零零躺在「輸」字邊上,正是封龍親手戴在白少情身上的。
封龍彎腰將鈴鐺撿起。
鈴、鈴……
鈴鐺晃動,清脆的聲音在林中傳開。
他仰頭,含笑呼吸著早上的新鮮空氣,忽然皺眉,撫著胸口咳嗽兩聲。
一滴鮮血,從唇角溢出,落在黃土中。
你贏了,我也沒輸。
我的蝙蝠兒,你又展開雙翼,要飛到何方?

第十五章
涼風有信,秋月無邊。
山中的九里香,已經謝了。不知母親的墳頭,是否已經覆上秋草,妝點哀思。
窗外歸心似箭的行人匆匆趕路。
馬和騾子勞累了一天,和人一樣都戴上疲倦的神色,帶著東西緩緩挪動腳步,偶爾和趕路的主人鬧點騾子脾氣,挨上一兩下不輕不重的鞭子後,又都老實了。
窗子很簡單,是最普通的木框子,上面的雕刻是後面巷子裡的霍老三做的。霍老三做了一輩子木匠,刻花還是這般不上不下的功夫,難怪到現在也沒有娶到老婆。
窗台上很乾淨,什麼雜物也沒有,不像別家掛著一串串火紅的辣椒或是金黃色的玉米。只有一盆花放在上面。
秋天到了,那花不但沒花,連葉子也開始有點發黃。
「白大夫,又在看你的九里香?」簾子一掀,從門外溜進一個十七、八歲的青年,眼睛烏溜溜亂轉,一看就知道是不安定的個性。鼻子挺直,顯出幾分倔強來。一進門,就對著窗前的男子叫喚:「都秋天了,它哪裡還香得起來?嘿嘿,我可給你帶了真正香的東西來。」他把手裡的東西,獻寶似的在男子面前晃了晃。
年輕男子長著一張平凡的臉,卻有一雙極不平凡的眼睛,像一塊有磁力的黑寶石,深邃不可知道底細,在稍不注意的時候,會忽然光彩四溢,攝動人心。
他似乎很喜歡黑色,穿著簡單的黑衣,足上著一雙黑鞋,屋子裡的擺設,也多為黑色。一屋子黑色,倒將窗台上那盆被主人精心照顧,開始有點秋色的九里香,襯托得喜慶熠熠。
瞧見青年手裡的東西,男子搖頭,「阿東,又偷人家的狗了?」
「嘿嘿,秋天到了,當然要進補。你是大夫,一定有點好藥材,借我一點燉在狗肉裡可行?」阿東擠眉道:「等我燉好了,送你一碗。我弄狗肉可是這十八里鄉有名的。」
「不用給我了,都送給隔壁花花的娘吧!花花的娘一聞你的狗肉就樂不可支,準有一天會為了狗肉,把花花嫁給你。」沉穩的嗓音裡帶上一絲淡淡的調侃,讓人心裡發癢。
男子輕輕笑了兩聲,隨即彷彿想起要保持行醫者的嚴肅,又將剛剛泛起的一點笑容隱藏了去。
阿東撓撓頭,「還是白大夫最清楚我的心事。唉,我真不明白,花花怎麼就不像她娘一樣喜歡吃狗肉呢?」他看著這到了十八里鄉已經兩年的白大夫。
認識這個不愛說話的人已經兩年,極少見他開懷大笑,彷彿總有解不開的心事藏在心裡。讀書人就是這樣,老喜歡憂愁,最糟糕的是,偏偏花花最喜歡這些憂愁感慨。
幸虧,白大夫看起來並沒有對花花有什麼意思。
「白大夫,問你個事,」把打昏的狗往地上一放,阿東蹭上來:「你上次在院子裡嘀咕的那些好聽的話,可以教我嗎?」
「好聽的話?」
「就是你教花花的那些話啊,什麼你看薄襯香綿,似仙雲輕又軟。昔在黃金殿,小步無人見……」他從不讀書,記性卻很好,將躲在牆外偷聽到的詞兒全記了下來:「花花學了回去,天天在家裡嘮叨要接著學。白大夫,求你教了我,讓我教花花去。」
白少情失笑:「你想學?」
「當然。」
他站起來,雙手負在身後,目光驀然轉到窗台上的花,不知想起什麼,怔了片刻。
「白大夫?」
他回過神來,自嘲地笑了笑,隨後笑容一斂,視線移往窗外,對著街上漸漸稀疏的路人,幽幽唱道:「你看薄襯香綿,似仙雲輕又軟。昔在黃金殿,小步無人見。憐今日酒爐邊,攜展等閒。你看鎖翠勾紅,花葉猶自工;不見雙跌瑩,一隻留孤鳳;空流落,恨何窮,傾國傾城,幻影成何用?莫對殘絲憶舊蹤,須信繁華逐曉風。」音色沉穩,唱腔圓正,一股清清幽幽的寂寞孤單,從歌聲中隱隱透出,彷彿要把人的魂魄都輕輕捲走。
連阿東這從不聽曲子的人,也目瞪口呆,安靜無聲。
白少情唱了一點,很快停下。阿東剛想跳起來鼓掌,厚重的粗布簾子忽然又被人風一樣掀起。
「怎麼不唱了?」花花身上穿著娘剛剛打過補丁的花棉衣進來,看見白少情,露出牙齒笑道:「白大夫,你上次正教到我這呢,快教我下面的。」
阿東一見花花,臉上天不怕地不怕的神色立即去了一半,換上年輕人特有的興奮,擺手道:「教不得,教不得。」
花花一瞪眼:「為什麼?」
阿東立即閉嘴,嘿嘿傻笑起來:「瞧,我又弄了東西孝敬大娘。」被打昏的狗動彈一下,阿東連忙抓起放在門邊的棒子,瞧準狗頭,力道恰好的敲一下。
狗悲鳴一聲,又昏了過去。
「嘖嘖,你這手打暈狗的功夫,只怕丐幫的人都比不上了。」白少情輕輕道。
「真的?」阿東眼睛發亮,一談到江湖,他比誰都興奮,說書先生口裡的江湖,有劍,有寶藏,有花不完的銀票,還有各種各樣的美人。當然,美人他不要,他要花花就行了。阿東摩拳擦掌道:「白大夫,等我賺夠銀子,就去少林寺拜師學藝。到時候,我風風光光回來請你吃狗肉。」他用眼瞟瞟花花。
「哼,少林寺是收和尚的。」花花嗤鼻:「你去當和尚,瞧你爺爺不打斷你的腿。」
「我……我……」阿東脖子漲紅起來。
他挺挺胸膛,剛要反駁,卻被人打斷了。
「喂!有人嗎?是不是有大夫啊!」聲若洪鐘,好一副大嗓門。
白少情蹙眉,今天的客人未免太多了。
簾子又被掀開。
大嗓子吆喝著進來的人,卻長得十分矮,一雙蘿蔔腿,活像只穿上衣服的胖兔子:「有大夫嗎?喂喂,你是不是大夫?」指著白少情。
阿東看他模樣滑稽,偏偏又喜歡裝腔作勢,咳嗽兩聲道:「大夫在這裡。」
「你這小子是大夫?」那人眼睛懷疑地打量。
「當然。」阿東老氣橫生:「本人祖傳秘方,專治天生矮小,吃了東大夫的草藥,把你平地拔高三寸。」
花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好啊,你小子拿大爺開心!」那人眼睛圓瞪,朝後一跳,刷一聲從後腰抽出一把短劍來。
劍光青森,竟然寒氣逼人。
這人身材矮小,用的劍也短得離譜,藏在後腰,阿東他們都沒有瞧見。此刻只見劍光一晃,都嚇了一跳。
花花哎呀一聲,忙後退一步,畏懼地看著他手裡的劍。
「小子,敢取笑爺爺。立即過來給爺爺磕三個響頭,爺爺只剁掉你一隻手。」
阿東盯著他手裡的劍,驚訝萬分,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神情,喃喃道:「這土拔鼠一樣的人物也可以闖蕩江湖,我當然也可以到江湖上去。」一邊嘖嘖點頭。
那人大怒,從額頭紅到脖子,彷彿成了一隻烤熟的兔子,大吼一聲,舉劍就向阿東撲過來。
白少情知道阿東說話莽撞,心裡也不以為然,想著讓這小子受點教訓也好。
那人霍霍挽個劍花,朝阿東刺去,卻聽見「鏘」清脆一聲,那把極鋒利的短劍,竟在半空中猛然斷成兩截,掉到地上。
那人驀然受襲,彷彿同時被人點中穴道般驟然停下。臉上的怒氣頃刻不翼而飛,反而隱隱透出不安來。
空中無聲無息折斷寶劍,何人功力如何高強?
白少情臉色驟然凝重起來。
如此武功,江湖中並不多。難道竟是他?這兩年刻意躲在十八里鄉,人皮面具不離身,兩耳不聞窗外事,竟還是被他找到?
心裡翻起驚天駭浪之間,忽然聽見一把溫柔的聲音。
「徐福,叫你請醫生,你竟又動手惹事。」聲音從門外傳來,雖然音調不高,但字字清晰,只是微微一句,已挾隱隱威嚴,叫人不敢輕視。
語調雖威嚴,卻非那熟悉的聲音。
白少情心中詫道:此人內力好深厚,竟比得上封龍。
花花和阿東心裡都道:原來這個大嗓門叫徐福,不知道外面那人是誰,居然能讓這大嗓門如此聽話。
「?當」一聲,徐福手裡剩下的半截劍也掉在地上,低頭簌簌發抖,「是小人該死。」
外面的人輕輕哼了一聲,「算了,快幹正事去。」
「是,是。」徐福如蒙大赦,立即朝阿東急道:「你自稱是醫生,就快跟我走一趟。來來來,等你救命呢。」用手拉住阿東往外走。
他們交談之時,白少情已悄悄朝窗外一看。院門之外,停著幾輛華麗馬車,拉車的馬都是良種,匹匹神駿非凡,二十多個隨從垂手站在一旁。他們身上衣裳做工都很精細,卻已經染上不少灰塵,顯然已經趕了一天的路,這時停下休息,竟都站得肅穆莊嚴一絲不苟,顯然家規甚嚴。
中間一輛藍色幔子的馬車最為華貴,前面低頭拿著鞭子的趕車老人一臉滄桑,可偶爾抬頭,眼中神光迥現。
白少情奇道:窮鄉僻壤,怎麼會忽然出現這麼一夥人?那老人武功修為都不弱,居然甘願為人趕車,不知馬車裡坐的是何人?我好不容易安定下來,還是不要惹事為妙。
「喂喂,你等一下,別扯別扯。」阿東一邊大叫一邊掙扎,他沒有習武,怎麼躲得過徐福一抓,一會就被已經被扯到門外。
白少情轉過頭,走過去攔道:「這位大哥放手。你弄錯了,我才是大夫,阿東剛才和你開個玩笑而已。」
「他奶奶的,吃飽了撐著和爺爺我開玩笑。」徐福似乎對門外的人心有顧忌,罵罵咧咧放開阿東,抬頭看著白少情:「你是醫生,那你跟我走好了。」
白少情問:「不知何人生病,又有何病徵?」
徐福嚷道:「呸,誰說我們有人病了?是我們大少奶奶的狗兒病了,現在連叫都叫不出了,你快給我們看看去。」
「狗?」阿東怪叫一聲,嘿嘿冷笑,朝花花做個鬼臉。
花花白阿東一眼,怯生生道:「這位徐大爺,白大夫是幫人看病的,看狗兒應該去找村口張老頭,他專幫莊稼人看牛和騾子。你啊,找錯大夫咯!」
徐福跺腳道:「找過了,那死老頭子說他不會看狗,你爺爺我……」
「那我更不會看狗。」白少情淡淡道:「你找個不會看的人去看,說不定我開錯方子,將那狗害死了呢。」
「死不得,死不得。那可是我們大少奶奶的心肝寶貝。」徐福連連跺腳,拽住白少情袖子就往外扯:「反正你能醫也要醫,不能醫也要醫,萬一把它弄死了,你爺爺我就一刀子剁了你。」
白少情橫天逆日功已經練到第四重,要甩開這大嗓門只要輕輕屈指一彈即可。但他隱居多時,不想招人注意,微微一笑,隨他出了院子。
阿東朝花花使個眼色,兩人伶俐地跟在後面,遠遠躲在柱子後。
徐福將白少情拉到中間那最華貴的藍色馬車前,規規矩矩道:「司馬公子,這位就是這十八里鄉唯一的大夫,我請他幫大少奶奶的狗看病,可好?」馬車裡的人物似乎很了不得,徐福的大嗓門,到馬車前立即收斂成小嗓門。
白少情暗驚:武林中姓司馬的人不多,難道是多情林中的司馬一族?
「嗯。」馬車裡輕輕傳來一聲。
徐福立即轉身,將白少情往另外一個馬車拉去。
在一輛黃色幔子的馬車前停下,徐福道:「主人,這位大夫是來幫大少奶奶看狗的。」嗓子不自覺又放大了。
這徐福對那「司馬公子」竟比對上自己主人還敬畏三分。
馬車裡傳來一把低沉的男聲:「好,你帶他出見大少奶奶吧。若能醫治,花多少錢都可以,唉,我只求她不要再哭,我頭都要昏了。」
白少情道:這男子聲音低沉中隱隱有貴氣,又像有無限憂愁,不知遇到什麼心煩事,和司馬家的人又是什麼關係。
徐福應一聲「是」,又拉著白少情往另一匹馬車走去。
白少情只能苦笑,沒想到為了一隻狗被人如此揮來揮去。若江湖中人知道這就是鼎鼎大名的蝙蝠,不知有多少人會笑得打跌。
他們最後在一輛紫色幔子的馬車前停下。
一股淡淡幽香傳到鼻尖,車中看來坐著女眷。
徐福嚷道:「大少奶奶,會看狗的醫生來了。」他一邊嚷,一邊將白少情推上前。
白少情蹙眉,剛想說話,馬車裡忽然響起哭聲。
「嗚嗚嗚嗚……嗚嗚……」女子的哭聲傷心莫名,哭得又急又快。
馬車簾子被人驀然掀了起來,探出一個女孩稚氣的臉來。
「現在找到有什麼用?小花都死了!哼,一點用處也沒有。」女孩罵了一句,摔下簾子,回頭安慰道:「小姐,你不要哭了,這是小花的命不好……」也跟著嚶嚶泣泣哭了起來。
徐福被那丫頭罵得垂頭,嘴裡嘀嘀咕咕半天,一臉喪氣,回頭對白少情道:「喂喂,不用你看狗了,你去吧。」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碎銀子,塞到白少情手裡。
哭聲從馬車裡傳來,越來越響,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的是親人呢。
白少情好笑又好氣,他幾年隱居鄉村,脾氣早不比當年,也不作聲,微微一笑,轉身回到院子中。
「趕路啦!」
趕車人一聲吆喝,幾輛馬車動起來。噠噠噠噠,馬兒嘶叫幾聲,又撒開蹄子輕快地跑起來。女子的哭聲,漸漸遠去。
回到屋裡,阿東正和花花說笑:「你聽見了?那小狗的名字和你一樣。」
花花臉蛋紅起來,惱道:「我是小狗,你再不要和我說話好了。」狠狠踢了阿東一腳,轉身掀開簾子跑了出去。
「花花!花花!」阿東揉揉腳,看著晃動的簾子忙叫。
白少情歎道:「快追出去吧,唉,你怎麼就不懂呢?」
阿東撓頭道:「我怎麼會懂?她一會踢我,一會踹我,不然就瞪我翻白眼,見到白大夫你倒是恭恭敬敬、伶俐乖巧的。」他也歎了兩聲,口裡還在不解地喃喃,人卻已經猛然跳起,衝出屋子追花花去了。
白少情看看被他們掀得不斷晃動的簾子,不禁嘴角微揚。
今天晚飯不用發愁,阿東的狗肉一定會分自己一碗。
才輕笑著拿起醫書,看了半晌。「白大夫,」花花似乎已經被阿東哄好了,又掀開簾子,站在門邊道:「娘說了,今晚請您過我們那吃飯。上次娘生病時的藥錢還欠著您呢!」
阿東也把頭探進來,嘻嘻笑道:「對啊,今晚還有我的拿手好菜。狗肉滾三滾,神仙都站不穩。」
花花瞪他一眼:「還不快去弄?」
「去咯!」阿東應一聲,蹦蹦跳跳去了。
花花放下簾子,也忙著去自家地裡摘今晚吃的菜。
白少情揉揉眼睛,將書放下,走到窗邊看看天色,淡紅的晚霞已經看不見了。
烏黑的眼睛閃著莫名的光芒,彷彿裡面的能量被激發出來,化成七彩霓虹在眸中盤旋。
「又到秋天。」他喃喃說了一句,探手入衣襟,從貼身處把一件極為珍惜的東西取了出來。
那東西在手中晶瑩翠綠,華光流溢,卻是一支極品玉簫。
將玉簫湊到唇邊,微微一抿,溫柔的簫聲淌瀉出來,如初醒的美人,慵懶地伸展雙腕,腰肢輕抖,玉指梳頭,如新長成的鳳凰,緩緩展開翅膀,悠然飛昇。
樂聲悠揚,飛渡秋夜,奏到最高處,卻戛然而止。y \ M4r1j']6I,U _
空氣中似有微兆,白少情停下吹奏,集中耳力傾聽,不遠處有車輪聲隱隱傳來,難道今天那隊馬車又回來了?
馬蹄聲由遠及近,果然在院門前停了下來,駿馬嘶叫夾雜著人聲,白少情剛將玉簫收進懷中,簾子又被掀開。
「大夫!大夫啊!」徐福一進來就大聲嚷嚷。
白少情問:「又有狗兒病了?」
「不是,哪有這麼多狗?」
「那是人病了?」
「呸呸!」徐福搖頭:「前面的小客棧破破爛爛,我們大少奶奶不肯住。你這院子倒還乾淨,借來住一宿,給你算銀子。」
白少情心中不耐,冷笑道:「我可沒有開客棧。」
徐福圓眼一瞪,跳起來道:「你不肯?」
「地方簡陋,招待不起。」
「你……你……」徐福似乎很少被人拒絕,吹鬍子瞪眼似乎要撲上去打白少情一頓,但想起司馬公子的警告,只好把火氣吞下肚子。竟臉色一變,嘿嘿笑起來:「大夫啊,我們在這裡住一晚,銀子可比一般客人多啊!」
他搓著手湊近白少情,低聲道:「咱們大少奶奶今天死了小花,已經夠傷心了,你是大夫,醫者父母心,也不忍心這個時候讓大少奶奶住得不舒服吧?」說到最後,從懷裡掏出一錠大銀放在桌上,後退一步,對白少情拱手一躬。
此人雖然粗魯暴躁,性情卻著實可愛。
白少情見他滿眼央求,生怕辜負主人囑托,不由微微一笑,眼睛看也不看那白銀,點頭道:「既然如此,就在我這裡住一宿吧。可是這裡空房不多……」
「不要緊不要緊,」徐福大喜,豎起三根手指;「只要三間乾淨的空房就好。一間給主人和大少奶奶,一間給司馬公子。」
「還有一間呢?」
「你別管,反正有人住就行。」徐福似乎有所忌諱。
轉身要去答覆,徐福忽然又加了一句:「大夫,我們大少奶奶最喜歡花草,你這盆花,可否放到她房裡去?」又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嘿嘿笑道:「就擺一天。」
白少情臉色沉了沉,冷然道:「你若碰我的花,就休想在這裡借宿。」
徐福不料這鄉野大夫黑起臉來也有這般威嚴,竟有幾分司馬公子的氣度,愕了一愕,嘀咕道:「不借就不借,小氣,若不是司馬公子吩咐不許惹事,爺爺我一把砸了你的破花。」轉身掀了簾子,大聲招呼眾人:「喂喂,都下車把房間打掃乾淨了。」
隨從們都動彈起來,但對徐福的指手畫腳似乎都不看在眼裡,有條不紊做自己的事。
「你,你把晚飯弄到廚房去,看看附近有什麼新鮮菜,叫那些種地的賣點給咱們。輕一點,別把我大少奶奶吵到了,她正傷心呢。」徐福撩起衣袖,指揮得起勁。
馬車上垂簾猛然掀起,一個清脆的聲音喝道:「你小聲點,就聽見你大嗓門嚷嚷。」正是早上那個小丫頭。
被她一喝,徐福叫聲頓時變小。白少情看在眼裡暗笑,正是一物克一物,這徐福不怕自己主人,倒怕那司馬公子,還怕這個嬌滴滴的小丫頭,只不知他怕不怕那大少奶奶。
眼看一群人湧進自己的小院,開始清理打掃,三間空房更彷彿頓時換了主人似的。這群人不像只住一天,簡直像要住上一兩年,每一處都打掃得乾乾淨淨。
正熱鬧時,花花過來了。
「白大夫,晚飯做好了。啊,好熱鬧啊,」她一眼看見那些馬車,詫道:「咦,他們怎麼又回來了。」
「回來借宿的。」
白少情因為這班人恐怕與武林四大家族有關聯,不大願接近,轉頭:「飯已經好了?」
「嗯。」
「那我們去你家吧。」白少情走到門外,掃院子一眼:「這裡夠亂的。」
竟拋下自己的小院任人忙上忙下,自管去花花家吃飯了。
花花老娘是個爽朗人,笑起來能讓屋頂發震。今夜有最愛吃的狗肉,花花娘著實誇獎了阿東一番。
「好小子,手藝不錯。」花花娘美美喝上一口熱湯,咋舌道:「以後有狗肉,要記得叫上大娘。」
阿東大聲應道:「大娘放心,哪裡能把大娘忘記呢?」
「就知道偷雞摸狗,沒出息。」花花斜眼。
「嘿嘿,花花,你嘗一塊。」阿東眉開眼笑,夾一塊狗肉到花花碗裡。
花花哼一聲,選了一塊好的夾給白少情,笑道:「白大夫,你也吃啊。」
「白大夫,你千萬別客氣,我們都是自己人。」花花娘也慇勤勸著。
白少情也不是第一次過來吃飯,點頭道:「大娘不要擔心,我會餵飽自己的。」
一頓飯下來,儘管沒什麼山珍海味,卻主客盡歡,吃得暢快無比。
白少情掂量著那班人應該已經折騰完了,便告辭回家。

回到院中,馬車上的人果然已經都到房裡去了。隨從們在院子裡,客廳裡坐著挨著,有的已經閉上眼睛睡了,有幾個還規規矩矩垂手站在院門,似乎是準備晚上主人傳喚。
三間客房,兩間都點著燈,一間卻漆黑一片。
白少情自行回房,原打算梳洗後就睡覺,卻忽然想到:今天問第三間客房給誰,徐福吞吞吐吐,也不知藏了什麼玄機,不如今夜去看看。
人最難克制的,常常是自己的好奇心。
他吹熄蠟燭,靜靜坐在房中,等待片刻,便摸索出房門。
橫天逆日功已練至第四層,他現在可以說在武林中罕見敵手,如果不碰到封龍,怕沒有多少人可以為難他。
出了房門,翻身上屋頂,悄悄匍匐而行,輕手輕腳揭開屋上瓦蓋,朝下偷窺。
蝙蝠公子本就以輕功聞名,如今修為大進,動作更加無聲無息,若論潛蹤匿跡,只怕連封龍也無法輕易發覺。
到了第一間房上低頭看去,只見房中坐著一名女子,正低頭輕泣。一名男子站在她身邊勸道:「不要哭了,你已經哭了一個下午,還不夠?再這麼鬧下去,你哥哥就要生氣了。」聽聲音,就知他是徐福口中的那個主人。
「哥哥生氣怎麼了?你就只怕我哥哥,一點出息也沒有。」那女子猛然抬頭,嗔道:「封白司馬徐,武林四大世家,你徐和青也是徐家的人,怎麼偏偏怕我們姓司馬的?」
原來這男子竟是徐家唯一的嫡子。白少情暗中歎氣:徐家嫡子怯弱如此,怪不得近年氣勢驟減。
徐和青被妻子罵了一句,歎道:「我怕你們司馬,那還不好?」
「你就不能爭氣點?什麼叫你們司馬,我司馬燕已經嫁到徐家,自然就是徐家的人,難道不該盼望你有出息?」司馬燕抹淚道:「在金陵住得好好的,我都說了不要搬家,你偏偏不敢反駁。如今萬里迢迢地趕路,把小花給折騰死了,還不許我哭。」
白少情心中一凜:徐家在金陵是百年大族,那司馬燕的大哥指示徐和青搬家,又是為何?難道司馬家已經暗中掌控徐家?如此說來,武林中形勢又有變化。若封龍知道此事,不知會如何反應。
他思索片刻,重新將瓦片放回原處,又到了第二間客房頂上。掀開瓦片,悄悄窺探,屋中燭光搖曳,裡面的人卻已經上床了。
「嗚嗯……」輕聲嬌喘從齒縫中擠處,攪得一屋春光旖旎非常。
躺在床上的是兩個男人,其中一個已經被剝得精光,肌膚有點發黃,但看起來光澤可人,眉毛濃黑,眼睛又大又亮,倒也挺漂亮。
「叫啊,再叫大點聲。」另一個男人坐在床邊,衣裳整齊,唇上掛著一絲貓抓老鼠的玩弄,戲謔道:「你和青表哥就在隔壁和你表嫂恩愛呢。你大聲一點,說不定他會衝過來救你。」揚著唇,手輕輕摩挲那赤裸男子下體,不知用了什麼手法,竟一下就讓那乖巧的器官雄壯起來,立即在頂端滲出透明液體。
赤裸男子滿臉通紅,拚死忍著男人挑逗,咬牙道:「司馬繁,你要殺就殺,我徐夢迴可殺不可辱。」
「辱你?」司馬繁冷笑一聲:「你還不配,絕頂佳色才有這個福分。小小一個徐家旁系,也想奪我妹夫?我司馬繁妹妹的夫君,豈是你可以親近的?」
徐夢迴恨恨道:「哼,旁系?你司馬繁不也是司馬家的旁系,想當司馬家的主子,你還不夠斤兩。少一口一個妹夫,你利用姻親控制我表哥。表哥雖為人忠厚老實,但總有一日會識破你的奸計。」
司馬繁嘿嘿笑了兩聲,屈指一彈。指風一響,徐夢迴低喚一聲,昏了過去。
「有你在,徐和青能有什麼作為?若不是為了你,他怎麼會如此聽話?你真當徐家嫡子是個傻瓜?你和青表哥若是功夫再強一點,那可是個難得的對手。」他走到床邊,挑起徐夢迴的臉細看,嘖嘖道:「模樣也不怎樣標緻,怎麼徐和青就把你當成寶貝?天天夢迴夢迴,無法斷相思。」他輕笑兩聲,不知從哪裡抽出一個畫卷。
走到桌邊,在燭光下小心展開來,細細望了一遍,幽幽歎道:「這才是人間絕色,等我統一武林,定要把這蝙蝠公子找著。嘿嘿,若能當著封龍的面好好疼愛他,那才不枉我司馬繁快意一生。」
那圖上畫著一人,倚在湖邊垂柳幹上,雙眼微閉,像在靜靜享受湖邊清風,又像在期待親吻。畫者功力精湛,將畫中人刻劃得幾乎破紙欲出,翩翩佳人,如在眼前。
若不是對畫中人有極深情意,絕畫不出這樣的神韻。
畫像入目,白少情幾乎冷笑出來。
江湖上敢招惹蝙蝠公子的,除了一個封龍,如今竟又多了一個。
只是,司馬繁怎會知道蝙蝠公子和封龍的關係?
兩年不出江湖,難道封龍正義教教主的身份已經外洩?若真是如此,那武林少不了一番血雨腥風。

第十六章

白少情連看了兩間客房,暗忖最後一間是那司馬繁的住處,他現在人在徐夢迴這裡,自然沒有看頭,便下了屋頂,悄悄回房。
在房中靜坐片刻,腦裡還浮著那張司馬繁手中的畫像。無庸置疑,上面畫的人正是自己。輕笑,閉眼,倚在柳樹幹上,連髮絲都描得仔細。
何時被人暗中畫了像卻不自知?看那畫像,便有一種熟悉又親切的感覺,白少情幾乎可以斷定,那出自封龍之手。
封龍在歡愛中被他一刀刺傷,白少情仍記得他當時的一聲怒吼。他可以提氣給白少情致命一掌,卻連退兩步,怔怔看了白少情一眼,頹然倒下。
兩年了,藏身在十八里鄉苦練橫天逆日功。
但少情忘不了封龍那時的目光,那如刀一樣銘刻在他心上,就像他忘不了銀河飛瀑,還有滿天蝶舞。
「封龍,你畫我的像做什麼?」嘴裡淡淡歎著,唇角卻微揚,漂亮的眸子在黑暗中發亮:「懸賞抓拿我麼?還是……」
若有若無的甜意,在心頭縹緲而至。
他將玉簫湊到嘴邊欲吹,想起房外大批外客,又將玉簫放了下來。負手在房間踱了兩圈,自言自語道:「我該不該出去探聽一下風聲?兩年窩在這裡,竟什麼都不知道。你難道如此無用,被人揭穿了身份?」
停下腳步,在床頭取了一個小包袱出來,小心打開,一堆稀奇古怪的東西露了出來。

天明,院子一早就有聲音傳來,似乎是隨從們在喂牲口、打掃庭院。
徐福來敲白少情的門。
「大夫,我們要上路了,你後院裡那一小片菜地裡的瓜果,賣給我們路上吃如何?」徐福又掏出一塊碎銀子:「多給你算點錢,我們好預備著。唉,這一路鳥不生蛋的,連個好點的飯館都沒有,咱們主子啥時候受過這些苦?」
白少情微微一笑:「貴主人好像出生大家啊。」
「當然。金陵徐家,嘿嘿,你一個鄉下大夫,沒有聽過也是應該的。要在別處,這名頭報出來……」
徐福正在唾沫四濺地炫耀,司馬繁的聲音傳了進來:「徐福,這裡主人家請出來見見吧。」
徐福連忙噤聲,高聲答道:「是!」轉頭對白少情笑道:「大夫,司馬公子請你見一見呢。我給你打個招呼,這位公子可不是一般人,你千萬要規矩一點知道嗎?不然,他能整得你啞巴吃黃連,苦哇苦哇苦哇。」
白少情暗笑:你一定吃過他的苦頭。點頭道:「也好,我出去見見。」
出了房門,一眼就看見司馬繁坐在客廳中。
昨夜白少情在上方,又忌憚司馬繁武功,不敢逗留太久,並沒有仔細看清楚他的模樣。現在一見,司馬繁眉目清秀,鼻子小巧直挺,嘴唇顏色稍淡,倒有點像官宦人家的讀書少年。一件天藍色衣裳,腰間繫著一條白色腰帶,插著一把書生用的紙扇。
「打攪了主人一夜,真不好意思。」司馬繁輕輕笑著,轉頭吩咐:「徐福,記得宿費多給。」
「是,司馬公子,已經給了一錠銀子,夠他用好半年了。」
白少情聽司馬繁言辭彬彬有禮,舉止有度,連聲音都溫柔無比,心道:都說知人口面不知心,若不是昨晚親自見了,誰能猜到此人可怕?
不由想起封龍,他也是個大奸若忠的人。
又暗道:不知他為何要見我,難道昨夜行蹤已露?
他邊斟酌,邊點頭道:「徐大爺已經給足了銀子,公子睡得安穩就好。」
司馬繁嘴角微掀,黑漆似的眼睛在客廳中轉了轉。外面有隨從進來稟報:「公子,馬車已經準備好了。」
「嗯。」司馬繁點點頭,卻沒有站起來,目光徐徐移到白少情處,忽然問:「昨夜來的時候,遠遠聽見簫聲,可是大夫所奏?」
白少情知道司馬繁定已將吹簫人的位置聽清楚了,心知抵賴無用,笑道:「正是在下。一時煩悶,讓司馬公子笑話了。」
「好美的簫聲,令人一聽忘魂啊。」司馬繁露齒,仔細瞧了瞧白少情,又道:「要吹出這樣的好簫,除了精通音律,還要有天賦靈氣。大夫簫聲雖然悠揚,卻沉而不顫,直入林深處,想必武功修為也不弱。不知為何甘願隱居在荒山野嶺,吃這些苦頭?」
他一言道破,不容迴避。
白少情一愣,剛待思索,耳邊風聲忽起,一隻白皙卻快速無比的手抓到臉上。
司馬繁嘿嘿笑道:「大夫臉覆人皮面具,難道是武林中出名的人物?司馬繁生平最喜結交奇人好友,不如大家真面目相識一下。」
他武功造詣與封龍不相上下,白少情微微一晃,只覺臉上一癢,人皮面具已經被司馬繁掀了下來。
司馬繁一招得手,停下攻擊。
客廳人聲驟靜。
徐福剛剛在外面忙了一陣,剛巧走進客廳回復,一抬頭看見白少情沒戴人皮面具的臉,頓時「啊」叫了出來。
白少情站在原地,似乎氣憤無比,指著司馬繁沉聲道:「司馬公子,我姓萬的與你無怨無仇,你為什麼揭我的短?」他一向俊美的臉上,如今斑斑駁駁,腫起一臉大大小小的紅斑,根本看不出原來的模樣,猙獰如鬼,怪不得徐福會驚叫。
司馬繁似乎也意料不到白少情真面目如此可怕,怔了一下,連忙雙手奉上人皮面具,解釋道:「大夫請息怒。實在是大夫的身形極像在下一位朋友,所以一時冒犯。大夫剛剛閃避的步法,似乎是江城派的絕技,難道竟是當年叱吒武林一時的江城萬里紅?」
白少情接回面具戴回臉上,冷冷「哼」了一聲,心中暗叫好險。當年封龍一眼看穿母親臉上的面具,司馬繁自然也能看穿。幸虧他早有防備,料到事情不會簡單結束,昨夜已經用綠膽蜂的汁在臉上塗了一層,讓肌膚自動長出紅斑。這些紅斑雖然難看,兩三天才會消散,確是最天然的讓人認不出自己的妙法。
白少情做事周全,剛才千鈞一髮之際,故意使出江城派的武功。萬里紅消失江湖多年,他當年是有名的風流美男子,身形應該與自己相似。聽聞此人會採陰補陽之術,能青春常駐,如此一來,就可以解釋自己年齡為何不老。
最好的一點,是萬里紅的神秘失蹤,據說是因為採陰補陽為同門不齒,所以被清理門戶,更有傳言說他被人毀了容貌,這恰恰與自己臉上的紅斑相襯。
以有心算無心,司馬繁果然上當。
「萬前輩當年一劍震南山,威風無比,誰想到如今竟藏身在這?」司馬繁歎氣。
白少情盯著窗外,磨牙道:「要不是霍玉田陰謀加害,我怎會淪落到這種地步?他在我酒中下毒,把我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萬前輩的事,江湖上眾說紛紜,司馬繁也聽過一些。」司馬繁又大大歎了一口氣,拱手道:「司馬繁身為武林中人,自然要為正義出一把力。我願為前輩聲討霍玉田,不知前輩意下如何?」
白少情大笑道:「哈哈,狂妄小子!霍玉田三年前已經死了,還死得不明不白,你道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霍玉田就死在白少情手下,否則他如何學會江城絕技?
司馬繁神秘一笑,踱到白少情身邊:「霍玉田雖然死了,但前輩的冤情未雪,江城派掌門之位,仍在霍家人手中。前輩難道不想把屬於自己的東西要回來?」
白少情驀然心驚,暗忖道:這司馬繁好大野心,我隨便冒充一下萬里紅,他的腦筋竟立即轉到江城掌門上面。萬里紅一出江湖,江城派勢必內亂。
「你要幫我?」白少情轉著眼珠:「有什麼條件?」
司馬繁抽出腰間紙扇,悠然扇了兩下:「萬前輩英雄一世,司馬家正是用人之時,只要萬前輩肯加入司馬,司馬繁願助前輩重返江城派。」
「加入司馬?」
「不錯。」
白少情故意蹙眉:「你是司馬負何人?司馬繁,似乎並不是司馬嫡系。」
「原來前輩不信司馬繁的實力。」司馬繁冷笑數聲,轉身道:「可歎可歎,大好機會居然就此放過。萬里紅,你還是在這裡隱居吧,江湖快意,已不是你的事兒了。」說罷,昂頭走出客廳。
激將法人人會用,但司馬繁字字溫柔細膩,卻字字似挑撥又似激勵,一舉一動絲毫不矯揉造作,讓白少情也不能不佩服他的人格魅力。
「留步!」白少情揚眉叫道。
司馬繁停下腳步,輕問:「前輩還有何吩咐?」
白少情心道:此人厲害,到了江湖上一定會攪個天翻地覆。機會難得,何不跟在他身邊好好看熱鬧,再從中待機而動?
他思量片刻,沉聲問:「你真的可以幫我得回江城派掌門位置?」
「前輩若不信我,又何必叫住我?」
「那好,」白少情緩緩點頭:「只要你幫我取回江城派掌門的位置,我就為你司馬繁效力。」
司馬繁似乎早就料到,轉身露出欣慰的笑臉:「前輩有勇有謀,司馬繁得臂膀也。」
「廢話少說,我們上路,哈哈,我老萬也要重歸江湖了。」
白少情昨天驚見司馬繁手中畫像,早有離開的打算,所以包袱已經準備好,只要司馬家的人一離開就動身。不料現在變了和司馬繁一道上路罷了。
於是,這個關係叵測的詭異隊伍中,又多了一名成員。[ C(v"x'L+Y }
張開黑色翅膀,翱翔九天之外。
我回來了,江湖。

馬蹄聲聲,車隊緩慢前行,白少情謝絕坐馬車,獨自選了一匹黑馬隨車而行。
不引人察覺地,墜後到徐福身旁,與徐福並肩而行。
「真看不出,你竟然也是個武林高手。」徐福天生大嘴巴,最耐不住寂寞。無奈司馬繁隨行的侍衛都極嚴謹,竟無一人與他搭訕,所以一見白少情靠近,徐福立即精神起來:「萬里紅?這名字我也聽說過,嘿嘿。司馬公子似乎很瞧得上你。」
此人看來一直在徐家侍侯,養出了目空一切的壞習慣。自己武藝不如何了得,說起武林中人來居然高高在上。
白少情也不和他計較,淡淡道:「這位司馬公子殺伐決斷,果敢睿智。萬某多年不出江湖,竟不知武林中出了這樣一位少年英雄?」歎了一聲。
徐福曬道:「不知道的人多著呢。不是我誇口,武林上下,知道司馬公子來歷的恐怕只有我們徐家和司馬家了。」
「哦?」
「聽著了。」徐福有機會賣弄,立即咳嗽一聲,挺起胸膛道:「司馬公子姓司馬,單名一個繁字,今年二十有一。」
白少情見他一副滑稽模樣,微微一笑,繼續聽下去。
「司馬公子的父親名叫司馬領,乃是當今司馬當家的表弟。父出名門,來不少吧?嘿嘿,可司馬公子的母親,來頭更大。」徐福賣個關子。
白少情稍一沉吟,隨口猜測:「難道是武林中有名的美人?」
「不不不,武林美人算什麼?這位姑奶奶,是武林第一大家,封家的二小姐封玉娟,就算現在武林盟主見到她,都要恭恭敬敬叫一聲姑姑。你說,來頭大不大?」
「封龍的姑姑?」驟聽封龍二字,白少情微微一震,幸虧有人皮面具,將他的不自在掩去大半。
封龍,在十八里鄉隱居兩年,也已經有兩年沒有聽見這個名字從別人的嘴裡念出來。如今忽然聽見,心窩忍不住浪濤翻滾,分不清的酸辣滋味全冒出來了。
「可惜啊,那個武林盟主啊……」
略有走神,竟然漏了徐福後面的話。白少情回過神來,只抓住最後一點隱約的惋惜,忙問:「可惜什麼?」
「剛剛不是說了,那個人稱劍神的封龍失蹤了。」
「失蹤?」
「嗯,失蹤兩年了。」徐福瞥白少情一眼,安慰道:「你隱居多年,這樣震動武林的大事不知道也不奇怪。武林盟主封龍在兩年前神秘失蹤,不但如此,封家的百年老居莫天涯更是被一場離奇大火燒個乾淨。」
「啊?」白少情縱使再深沉,此刻也不禁露出詫容。
揪住韁繩的手微微發抖,漆黑的眼眸驀然水波震盪。
封龍,封龍竟然失蹤了?他……他難道真的被我一刀……不不,我那一刀極有分寸,不可能要了他的性命。
心開始亂了。
咬住下唇,又轉頭問:「莫天涯一場大火,到底是誰幹的?那封家的僕人們呢?」
「誰知道是哪個干的?封家僕人一個都不見,大概都燒死了吧!」徐福皺眉,裝模作樣地歎道:「唉,這兩三年武林真不安定。武林四大家族,白家首先被滅了滿門,也是一場大火毀個乾淨,不到一年,又輪到封家了。聽說這都是正義教搞的鬼,也難怪,四大家族本來就跟這邪教誓不兩立。」他故作神秘地湊過來,壓低聲音,「所以司馬才和徐家結成姻親,好一同抵抗正義教。」
白少情心不在焉地點頭,陷入沉思。
白家的大火是他親手點燃的,內情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可莫天涯為什麼會被燒?不可能是正義教在向武林正道示威來著。」他重重哼了一聲。
白少情淡淡掃他一眼,心中隱隱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麼,就像心湖藏著一樣東西;但隔著水,影影綽綽,說不出個究竟。
蹙眉想了半晌,封龍兩個字好像銘刻在心頭一樣,輕輕一碰就若有若無地疼。白少情決定暫時放開封家的事兒,把念頭轉到司馬繁身上,徐徐問:「司馬公子少年藝成,即使不是司馬嫡系,也應該在武林中大有名氣。你為何說知道他來歷的人不多?」
徐福一拍後腦,「你看我這人,剛剛說到司馬公子就把話岔開了。司馬公子的雙親雖然出身武林名家,但都嚮往無拘無束的生活。成婚後,兩人離開司馬老家,到北漠荒原隱居去了。司馬公子就是在北漠出生的,這一次要不是為了大少奶奶和公子的婚事,司馬公子也不會出北漠呢。你說,認識他的人能多嗎?」
白少情眼底微微一亮,「這麼說,司馬公子現在是要帶妹妹、妹夫回北漠去了?」
「誰知道呢,反正跟著公子走就是了。」
天色不知不覺已經變暗,白少情抬頭一望,紅日墜到天邊,被山坡遮住大半,不多時就會完全沒掉蹤影。
徐福說的話在心裡一遍一遍過濾,每過濾一遍,浮出的問題就越多。
他曾親耳聽過司馬繁傳音入屋,功力深厚無比,竟能與封龍相提並論。是他的武功真的如此強橫?還是內有玄虛?
假如司馬繁內力真如此強橫,那問題就更多了。這般武功,絕對是從小苦練,吃盡常人不能忍受的苦頭而來的。司馬繁的父母既然無意江湖,為何還要讓兒子受盡煎熬,教出一個武林高手?
若司馬繁只是一個北漠荒原的少年,又何必把妹妹嫁給徐和青,又何必用徐夢迴挾制徐和青,又何必逼迫徐和青舉家遷移?僅僅從招攬自己這件事,已經可以看出他野心極大,非常人可以想像。

車隊專挑偏僻路線,每到一個地方,總能遇到一些奇怪的人。司馬繁或用驚人武學,或用優雅風度,或用難辭誘惑,將這些人一一收在自己掌握下。
白少情冷眼旁觀,驚覺這許多人都是三山五嶽的邪派人物,司馬繁定早佈置了眼線,知道他們藏身地點,仔細策劃了路線,好逐一收於門下。
看來只有自己,是司馬繁此行的「意外收穫」。

陸續走了是三天,進入山西境內,與第一次遇到車隊的時候相比,包括白少情在內,已經多出八人。
當夜,眾人住進一個宏偉的大莊院,白少情被安排在西廂一雅致住處。
司馬繁是個不錯的主人,佳餚美酒任意享用,送來的用品也都極考究,吃穿梳洗都有人伺候。可白少情接下來的七天,都沒有見到主人的影子。
他也不急,暗忖司馬繁此刻定在籠絡其他七人。以他萬里紅的身份,只可以幫助司馬繁對付江城派,當然比不上胡順漂那種老怪物值錢。
這天剛吃過晚飯,白少情興致忽起,命伺候的丫頭唱首曲子解悶。
正側躺在籐椅上打拍子,忽然聽見窗外爽朗笑聲,「萬前輩好雅興!」一偏頭,原來是司馬繁來了。
司馬繁從門口進來,笑道:「司馬繁事忙,招呼不周,前輩見諒。」
「多承招待。」白少情從籐椅上站起來,請司馬繁坐下。心中暗算,今天剛好第八天,這人籌劃周密,竟真能一天料理一個江湖上的高手?稍有定計,開口問道:「司馬公子可還記得答應萬某的事?江城派……」
「前輩莫急。」司馬繁揚唇淺笑,「司馬繁答應過前輩的事一定會兌現,但大事不可草率,容我慢慢斟酌。」
白少情心道:你今天來找我,不就是為了江城派掌門的位置麼?難道是欲擒故縱之計?淡淡道:「既然公子要慢慢斟酌,萬某就耐心地等了。不知司馬公子今日……」
「自然是有事請教。」司馬繁抬手揮走兩個丫頭,低聲笑道:「有一件事,想求前輩指點。」
他笑得詭異,白少情暗自警覺。
「公子請說。萬某定知無不言。」
「如此,司馬繁就直說了。」司馬繁沉吟道:「我想請問一個關於陰陽的問題。」
白少情一愣,隨即醒悟過來。萬里紅以採陰補陽的邪行得罪武林同道,關於如何陰陽調和,如何交融掠取,一定深明其道。沒想到司馬繁模樣斯文,竟對這種歹事有興趣。
他心中對司馬繁的評價又低三分。
「公子想問的是……采陰術?」
「非也,非也。」瞅見白少情的模樣,司馬繁輕搖紙扇,緩緩道:「此事複雜無比,待我細細說來。比如,有一個人,他練了一種陽剛氣極重的武功,而這種陽剛氣最忌諱陰氣。所以,這個人只能和男子……」他略去後面兩字,含笑不語。
司馬繁其實也算美男子,眼睛亮若星辰,望向白少情的目光溫厚柔和。不知為何,白少情卻平白生出頭皮發麻的感覺,不自在地答道:「若只是男子和男子交合,民間多有例子,此類的春宮圖也可重金購得,公子何必煩惱?」
「若我不僅僅要交合,還要采陽呢?」
「采陽?」白少情詫異地看著司馬繁。
男人采男人的陽?這真是千古未聞的奇題,莫說冒充的萬里紅,即使是真的萬里紅,恐怕也無法回答。
司馬繁神態自若,毫不覺得自己此問離奇,接著道:「我再舉一個例子。假如有人練一門陽剛氣極重的武功,他的徒弟若與他交合,陽氣是否可以被師父所吸附?」
「如果在交合時暗中默運採補神功,那師父吸附的就不是陽氣,而是徒弟的功力。」白少情據實答了一句,心中驀然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當日和封龍交歡時,若封龍用了採補術,自己豈不是一命嗚呼?
這樣一想,竟又讓他想起另一件可怕的事來。
天下只有橫天逆日功至陽至剛,司馬繁口口聲聲陽剛氣極重,最忌諱陰氣,難道他所說的那人,竟然就是封龍?或者這個司馬繁,竟然就是封龍的另一個徒弟?
想到這裡,白少情「啊」一聲,驟然驚叫出來。
司馬繁訝道:「前輩可是想到什麼了?」
白少情連忙收斂驚態,笑道:「沒想到司馬公子對此道如此精通,竟能想到以陽采陽,實在超乎前人所能想像。萬某佩服。」
司馬繁盯著白少情,沉吟片刻,忽然露出一個冷冰冰的笑容,薄唇緊抿,神色間說不出的冷冽,彷彿白少情身上的某個秘密已經被他看穿。
他一向斯文有禮,溫文爾雅,此刻驟然改變,分外叫人心裡一顫。
白少情被他一盯,只覺得寒毛全部豎了起來。
「前輩請看。」司馬繁繞著白少情走了一圈,站定在桌前,伸手將桌上的黃銅酒壺拿起,默運功力。
黃銅酒壺在他掌中漸漸變色,似乎變軟了幾分,不過片刻,竟完全熔成銅水,從司馬繁纖細白皙的指縫間滴淌下來。
「嗤嗤……」銅水熱度驚人,落到桌上,響起冷熱相遇之聲。
白少情坐在桌前,冷眼看司馬繁賣弄功力,心中驀然大震。司馬繁功力深厚他早已知道,但最讓他心悸的,是司馬繁此刻用的,竟是橫天逆日功。
真真正正,絕無虛假,應該只有正義教教主會使的橫天逆日功。
司馬繁露了一手,朝白少情笑道:「前輩看我這功夫如何?」
白少情嗓子乾涸,只覺得心跳異常地快。「厲害……」心中不斷揣測,難道司馬繁真是封龍的徒弟?橫天逆日功是武林第一奇功,封龍除了他外,竟另有擇徒?
自己拜師之事曲折無比,另有機緣。封龍又是看上了司馬繁哪一點?
他細細打量司馬繁側臉,只覺越看越是俊美,心裡泛起微酸,又立即扯動肝火來。
司馬繁有點得意,又問:「前輩可知這是什麼功夫?」
白少情動了怒氣,心中反而不再害怕,從容地掃他一眼,淡淡道:「有點像傳說中的橫天逆日功,但此功武林中極少人見識過,我也不敢肯定。」
「前輩果然好眼光。」司馬繁毫不掩飾點頭認了,斟酌一會,問白少情道:「若我與封龍比試,前輩覺得誰會贏?」
白少情只道自己又被封龍換了個法子作弄,剛想冷冷回道「你們師徒兩人若同歸於盡,倒也是武林之福」,卻驀然醒悟到一事,忙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吞回肚裡。
封龍即使另有徒弟,也決不可能教出司馬繁這樣功力深厚的弟子。再者,司馬繁提及封龍的語氣毫無敬意,怎是對師父的態度?
他最後一問,更加居心叵測,讓白少情弄不清司馬繁葫蘆裡賣什麼藥。
白少情腦筋轉了好幾圈,才不急不徐答道:「封龍乃武林正道領袖,武藝超絕,司馬公子雖天資聰穎,只怕還要歷練兩年才能勝他。」
「正道領袖?」司馬繁得意地笑了兩聲。
白少情察言觀色,暗忖司馬繁一定早已知道封龍身份。但他若不是封龍徒弟,何以練成橫天逆日功?難道正義教中另有隱情?
好奇心頓起。
司馬繁看淌在桌上,又從桌沿落到地上的銅水漸漸變冷、凝固,眼光專注,不知心裡正在打算什麼。
白少情隨著他的目光移動,心裡隱隱知道此人與封龍之間,必存在某種奇妙的關係,也在盤算如何把這些一個一個的謎題解開。正思索著要怎樣打開僵局,司馬繁卻驀然問道:「我已將橫天逆日功給前輩看了,前輩還是不信我嗎?」
他問的沒頭沒腦,白少情不免一怔。
司馬繁只道白少情裝傻,索性挑明道:「橫天逆日功只有武林第一大教正義教的教主會用,前輩應當明白我的身份。」
他說這話時,白少情臉色連變,差點站起來喝問「你是教主,那封龍如何」,幸虧最後還是勉強忍住。
「司馬繁以正義教主的身份請教,前輩只需略微指點,將是我教恩人。從此那江城派的事,又何勞前輩操心?」
原來江城派掌門一位,不是司馬繁的圖謀,而是司馬繁牽制萬里紅的籌碼。
事情發展到這裡,白少情縱然再聰明一百倍,也猜不出所以然來。其中一定有自己不知道的關鍵,他心知再拖下去,只會讓司馬繁起疑,索性把心一橫,直接道:「司馬公子,你口口聲聲請我之交,又不肯直言相告到底想要什麼。如此拖拖拉拉,婆婆媽媽,如何能當大事?」
「前輩既然一定要司馬繁親口說,那司馬繁就直說了。」司馬繁把手中紙扇刷的合上,插回後腰,拱手笑道:「司馬繁所求,不過是前輩多年前因緣際會得到的一本《錯合功》秘笈。」
「錯合功……」
「司馬繁久研采陽之術,苦苦追尋,才知道此秘笈落到前輩手中。但前輩絕跡江湖多年,不料蒼天有眼,竟讓我巧逢前輩,真是可喜可賀。」
白少情這才知道,為何司馬繁知道他是萬里紅,會立即用手段招攬。
不為江城派掌門之位,而是為了那本《錯合功》。
司馬繁見白少情無言,只道他心有顧慮,溫言道:「前輩不願讓司馬繁窺看秘笈也無妨,只求前輩賜教,兩個身懷橫天逆日功者,一方如何能採集功力而不置對方於死地?」
一瞬間,白少情眼睛瞪大,臉色驀然蒼白。剎時,忽然福至心靈,什麼都明白了。
司馬繁不是封龍弟子。他雖然從小習練橫天逆日功,卻沒有千年寒冰床,也沒有封龍的武學天分。他必定暗中傳授不少資質上乘的弟子,再趁這些弟子羽翼未豐前採補功力。就因為如此,才能年紀輕輕就擁有足以與封龍對峙的功力。
想到這裡,白少情望向司馬繁的目光就多了三分厭惡一分畏懼,一念及不知多少少年弟子被他採補功力活生生弄死,只覺頸後一陣惡寒。
只是,為何司馬繁會有橫天逆日功的秘笈呢?

第十七章P o?k8A E n%P

司馬繁見白少情靜靜瞅著他,對上那雙剔透晶瑩的眸子,只覺心頭微跳,竟失神片刻,才驀然驚覺,掩飾著微微咳嗽一聲,「萬前輩,那錯合功……」
「錯合功此事,公子從何得知?」
「從何得知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前輩可肯指點。」
白少情看司馬繁神色,分明認定自己手中有這秘笈,不由暗暗叫苦。
說不定真正的萬里紅確實有這本秘笈。為了區區一本尋常人拿到也無用的《錯合功》而開罪司馬繁,必定會讓司馬繁生出疑心。
銅水已經完全凝固。
白少情問:「錯合功詭異難懂,我當年被眾人偷襲,倉惶而逃,早已不知掉在什麼地方了。」見司馬繁神色不悅,微笑道:「但秘笈中一些門道,大致還記得。陰陽之術莫測高深,不同性情、不同武功境界得人,要用不同的法子。不如請司馬公子將那人帶來,先讓萬某見上一面如何?」
司馬繁笑道:「等我抓到他,自然帶過來讓前輩看個清楚」
「橫天逆日功是貴教獨門武功,難道還有其他人學得?」
「那人是前任教主得弟子,前輩可聽過蝙蝠此人?」
猛然從司馬繁嘴裡聽見自己名號,白少情心重重一跳,臉上卻若無其事道:「怕是什麼武林後輩吧!」
「此人兩三年前大鬧武林,曾掀起一番風雨。」
「哦?」白少情歎道,「江山代有才人出。這蝙蝠想必武功高強。」
「武功馬馬虎虎,人卻是個絕色。」司馬繁深深歎了一口氣,惋惜道:「我竟沒能親自見上一面。封龍真是無用,若是我,豈會讓他跑了?」
白少情脊樑一陣惡寒,如正踩在薄冰上,苦笑道:「看來公子極想抓住那只蝙蝠。」z;u4F B-R(| ~ ] f/_&Z
「小蝙蝠兒……」司馬繁抽出腰後紙扇,優雅地扇了兩下,對白少情道:「既然前輩已經答應指點,只等我將那隻小蝙蝠擒來,再來請教。」
白少情一愣,「公子已經知道他的下落?」
司馬繁露出一個古怪笑容,「前輩放心。」對白少情一拱手,隨即消失在門簾後。
白少情心情久未能平靜,看著地上青磚,沉默不語。
「老萬在不?」徐福在門外仰著頭,扯開大嗓門喊道。他向來喜歡擺架子,知道萬里紅也算武林高人,居然厚著臉皮叫他老萬。
白少情走到窗前,問道:「何事?」
「我們大公子不舒服,你快來。」
白少情皺眉道:「為何不請大夫?」
「你不就是大夫嗎?」徐福鑽進屋里拉他。「快來,快來,跟我去看。我家大公子是徐家族長,也不算辱沒你。」
白少情暗想去打聽一下也好,便不再推拒,跟著徐福去了。
徐和青夫妻住在另一個單獨院落,比白少情住的地方更大、更華麗。他是司馬繁的妹夫,這樣的待遇也是應該的。
入得屋內,迎面看見一個婦人坐在窗前悶悶不樂,正是司馬燕。
徐福道:「大少奶奶,這就是那個萬里紅,我請他給大公子看病,該比普通大夫好一點。」
司馬燕不做聲,冷著臉點點頭,手中絲巾不時舉到臉上。白少情瞅見她眼角猶帶淚光,料想她必定和徐和青吵架來著。
這對夫妻都受司馬繁擺佈,日子也難過得很。
「老萬,大公子在這邊。」
白少情跟著徐福過去,轉過走廊,進了內室。房內窗簾都放了下來,一片灰濛濛的,徐和青斜靠在床邊,看樣子真是病了。
徐福聲音放輕道:「大公子,大夫過來了。」
徐和青咳嗽一聲,低聲道:「看什麼病?我沒病。徐福,你請他回去吧!」聲音比上次在屋頂上聽到的嘶啞,彷彿遇到什麼傷心難過的事。
難道司馬繁把那個徐夢迴怎麼了?
眼睛逐漸適應室內暗光後,只見徐和青憔悴非常,眼角儘是淚痕。白少情走上前道:「徐公子,我幫你把把脈,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保重身體,不然,那些想你、念你的人怎麼辦?」
「想我、念我的人?」徐和青似乎被觸動了一下,茫然抬頭。他雖然不如司馬繁英俊,但還有幾分儒雅,眼光柔和。
徐福在一旁道:「對啊!你若病倒了,大少奶奶怎麼辦?她在內廳哭得正厲害。」
「好,你把脈吧!」徐和青似乎想起什麼,對徐福道:「把脈要心靜,徐福,你讓一讓地方。」
徐福應了一聲,乖乖走開。
屋裡只剩他們兩人。
白少情大叫妙哉。
他正想弄明白為何司馬繁一定要將徐家控制在手,如今徐和青就在面前,豈不正是時機?
「徐公子,待我先為你把脈。」白少情向前一步,輕輕按上徐和青右腕。
他的手勁很輕,並不想讓徐和青察覺任何敵意。他知道徐和青被司馬繁脅迫著,很有可能在將來某一個時刻,會成為他的盟友。
但手搭上徐和青手腕的瞬間,白少情發現並不是那麼回事。
因為徐和青的手,忽然微微一動,反搭上白少情的脈門。
白少情的武功,已經和兩年前的蝙蝠不可同日而語,他的橫天逆日功,雖然比封龍和司馬繁遜色,卻決不是普通武林人士可以對付的。但此刻,徐和青只是若無其事地、隨意地一抓,竟一把抓住了他的脈門。
高手被人抓住脈門,就等於把命交到別人手中。
徐和青抬頭,「你一定在想,徐和青的武功,不是很差勁嗎?」他笑容宛如暖風。
白少情發現,徐和青的眼睛凝視人時,深黑黝暗,深不見底。他只能苦笑,「武林四大家族之一的徐家嫡系,怎可能武功差勁?」
「不,我天資不足,武藝難成。」徐和青道:「不過這一招驀然回首,卻是我徐家享譽武林百年的絕技。我們雖然用得不多,但從練武的第一天豈,就必須苦練這一招。幸虧,使這招不用太深厚的內力。」
白少情能說什麼?脈門被人扣在手裡,任誰也沒有說話的興致。何況他知道,徐和青一定有其他話要說。
果然,徐和青和顏悅色問:「你就是萬里紅?」
「不錯。」白少情扯動嘴角。萬里紅到底有什麼值錢的地方?似乎人人都對這個名字感興趣。
難道徐和青也想要錯合功?
「你不是萬里紅。」徐和青道:「因為真正的萬里紅,五年前已經死了。我親手埋葬了他。」他的書生氣質從唇角溢出,如老師問年幼弟子一樣的神態。「司馬繁不是簡單角色,你為何甘願冒險,潛入他身邊?」
兩個念頭在電光火石間閃入白少情腦內,轟然撞在一起。
徐和青和司馬繁同流合污,代替司馬繁來試探他?
徐和青為了擺脫司馬繁,也在暗中尋找盟友?
兩種推測中只有一個是真的,選錯了,下場會有天淵之別。
「確實如此。」白少情眼中閃過冷芒,悠然笑道:「公子身為司馬繁妹夫,是否打算立即揭穿我的身份?」不等徐和青回答,淡淡吐出一句,「但就算你為司馬繁立了這個功勞,我看司馬繁也未必會將你的夢迴表弟還給你。」
搭在白少情脈門上的三根指頭,立即抖了一下。
白少情知道自己已經選對,含笑不語,只將目光鎖在徐和青臉上。
徐和青臉色黯然,緩緩收回右手,歎道:「不錯,司馬繁不會還我的。」
「但你肯如此,徐夢迴死也甘心了。」
徐和青霍然抬頭,瞪大眼睛看著白少情,咬著細白的牙齒,低聲道:「誰敢害他?不不,司馬繁若是敢傷他,我定然會報這個仇。你冒充萬里紅藏在這裡,想必是司馬繁的仇家。雖然你是能逃過他的眼睛,但你勢單力薄,難成大事。我願幫你。」
白少情瞅著他,忽然露出玩味的微笑。「你在這裡忍辱負重,難道只為了一個徐夢迴?」
這話像針紮了徐和青一下,徐和青晃一下身子。
他悶悶皺眉,半天歎出一口長氣,彷彿把好幾年的悶氣都緩緩吐了出來,然後看著白少情道:「若他不把夢迴攪和進來,我原不想接這個燙手山芋的。」
白少情不語,靜靜等待他的下文。
「這裡面的事,牽扯重大。」徐和青雖然在對白少情說話,眼睛卻轉到窗外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的枝葉傷,似乎在回想極遠的過去。他正要說,忽然又停下來,「你到底是誰?和司馬繁有何恩怨?」
既然賭贏了一次,那就只好繼續賭下去。
白少情,向來是個賭運不錯的賭徒。
他迎上徐和青的目光,將面具卸下,淺淺笑著拱手,「在下白家第三子,白少情。雖然也算四大家族的後人,從前卻沒有福分見過徐兄。」臉上塗的蜂毒已經消退,仍是貌比潘安,粉雕玉琢。他既然承認自己是白家人,索性對徐和青改了稱呼,將徐公子改為徐兄。
若論倒霉,他們也算難兄難弟。
徐和青驀然見他真面目,也不由呆了一呆,喃喃道:「我聽過你的名字,卻不知你竟這般模樣。」
白少情無謂地一笑,順手戴回面具。「現在,可以請徐兄解惑了吧?」
他此刻內緊外松,看似隨意站著,其實全身功力積蓄待發,耳力集中窺探附近動靜,連老鼠從窗前花壇中匆匆竄過,都聽得一清二楚。
「這件事,本來就和武林四大家族有關。近百年的武林隱秘,都藏在裡面。」徐和青有點恍惚,「我本來是不知道的。我自幼不喜學武,對家中古籍卻極有興趣。家中有一個老藏書閣,是許多年都沒有人去的塵封之地,我偏偏愛在那裡逗留。夢迴……他雖不愛那些老書,卻常一起陪我。有一天,我在一堆破破爛爛的廢紙中,發現了一個秘密。」
「天下的秘密,怎麼總和破破爛爛的老東西有關?」
徐和青道:「因為秘密,總是越老越可怕。」
白少情忖度片刻,問:「和四大家族有關?」
「不錯。這廢紙是徐家一個先輩留下來的,他當年也是叱吒武林的人物。而且這個人,生平沒有說過一句謊話。」
「從不說謊?這一句要是真的,那世上聽過他說話的人想必不多。」
「不錯,他生平寡言,說出來的話卻人人信服。」
「他寫了什麼?」
徐和青沉默。
「他記錄下武林四大家族族長,在許多年前商議的一個秘密。」徐和青的臉黑沉,像被莫名的沉痛壓得喘不過氣來。他的手緊緊攥成拳頭,雖然背脊挺直,但看在白少情眼裡,卻覺得他在不停顫抖。
白少情歎氣,「正義教,原本就是四大家族創出來的。」
徐和青驀然劇震,犀利目光直刺白少情,顫聲道:「你怎知道?難道你也……哦,你是白家的人,恐怕也發覺了……」他找到解釋,聲音平復下來。
他猜不到,白少情方才一句話,卻是從封龍的話裡推測出來。
封龍曾說過,正義教教主,是封家暗中一代一代傳下來的。若從這裡再想下去,那司馬繁也是四大家族的人,會與正義教扯上關係,也就理所當然了。
白少情問:「你是徐家族長,為何要看了前人留下的書信才知道因果?你的父母難道沒有告訴你嗎?」
「百年前,四大家族秘密商議,縱觀武林局勢,得出一個結論。武林中的事,靠道理是不能完全解決的。要使武林永遠安穩,無大血腥,必須黑白兼用,以白道教化人心,以黑道剷除無法明裡剷除的頑劣。遂結盟組成一個秘密的正義教,希望可以控制黑道力量,讓武林中正義長存。但外界,無人知道正義教的幕後支持者就是四大家族。」
白少情推測道:「這個秘密應該只有幾位族長知道,但漸漸年代更迭,有的族長暴斃,沒有及時把這個秘密傳下去?」
「不錯。」徐和青點頭道:「我們徐家和白家,本也是正義教中的重要支柱,只是後人漸漸錯失這個秘密,到最後,知道正義教來歷的,就只有封、司馬兩家了。封家和司馬繁,一直暗中掌控著這武林第一邪教。」
白少情笑了。
徐和青問:「你不信?」
白少情道:「不,我信。」
他若告訴徐和青,他曾忐忑不安地步入正義教分壇,求學橫天逆日功,徐和青的嘴巴一定再也合不上。
他若告訴徐和青,封龍已將橫天逆日功教與他,徐和青的眼珠子一定會掉下來。
可他並不想徐和青的嘴巴再也合不上,也不想看見徐和青的眼珠子掉下來,所以他只能笑。
不停地冷笑。
徐和青說:「我知道你很憤怒,一個人太過憤怒的時候,反而會笑個不停。」
「我一點也不憤怒。」白少情說:「我只是笑,原來武林中最神秘的橫天逆日功,竟然有我們的份。」
徐和青歎道:「我卻但願從來沒有我們的份。」
「真的嗎?」白少情輕問。
徐和青沒有回答,只是繼續說下去。「再慢慢的,封家勢力遠遠壓過司馬家,不但是白道第一大家,也成為正義教之主。但司馬畢竟還是封家盟友,司馬家裡還有人知道正義教的底細,這人就是司馬家上一任的族長司馬負。」
「而司馬繁,就是封家和司馬家聯姻的後人。」白少情不再笑了,皺起眉頭。
「白兄弟果然聰敏。」徐和青點頭,「這司馬繁,正是封家族長選擇下挑定的另一位候補教主,至於第一位,自然是封家長子封龍,也就是兩年前不知所蹤的當今武
林盟主。」
聽見封龍的名字,白少情的眉頭皺得更加厲害。
司馬繁不是企圖篡奪教主之位,而是名正言順的繼承者。可封龍若在豈能容別人肆意搶他手裡的東西。
他想著,又緩緩冷笑起來。
徐和青說:「你又笑了。」
「我確實在笑。」白少情回答:「若讓司馬繁遇上封龍那樣的對手,豈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徐和青沉默了很久,想起了徐夢迴。他沉聲道:「當一件事關係到自己心愛的人生死時,它永遠不會成為一件有趣的事。」
他卻不知道,就在這個時候,微笑的白少情心中,狠狠痛了一下。

徐和青道:「兩年多前白家遭劫,就是正義教下的手。可見正義教為了避免秘密洩漏,決意剷除我們兩個和正義教已無瓜葛的家族。」
他這次卻猜錯了。
白家被毀,正是白少情的傑作。沒有人比白少情更瞭解其中因由。宋香漓、白莫然、白少信、白少禮……惡毒的目光,怨恨的詛咒,屍體和活人,一起葬送在熊熊火海中,到最後連骨灰都混在一起。
白少情輕輕瞥他一眼,唇角微翹。
「我知道這個驚天秘密,其中又牽扯自家先輩,本想假裝不知,就讓這個秘密隨我而去。可白家的例子,讓我知道正義教不會放過徐家。」徐和青思索著說:「所以為了徐家上下,我決定——」
「可你還沒有動手,司馬繁就到了。他一到,就箝住你的命脈。」
徐和青黯然,眼中旋即閃過冷芒,咬牙道:「但他這樣,反更堅定了我剷除邪教的決心。白兄弟,你我是同道中人,更應該攜手共商大事。」
果然大義凜然。
白少情道:「那我們將真相公佈江湖。」
「不可,這樣四大家族就全毀了。」
「那我們一同刺殺司馬繁,若得手,再刺殺封龍。」
「不可,我們的功夫都不是這兩人的對手。」
白少情不語。
徐和青道:「我知道,你一定覺得我貪生怕死,愛慕虛名。」
白少情道:「你想我如何幫你?」
「這……」徐和青猶豫。
白少情想了想,「徐兄想做的,不過是兩件事。第一,暗中除掉正義教中知道底細的封家和司馬家人,先斷絕四大家族和邪教的關係,保住四大家族在武林中的名聲;第二,救出徐夢迴。」
徐和青心事被白少情猜個正著,點頭道:「正是。」
「你想我去救徐夢迴?」
「此刻救人會讓司馬繁起疑,我只想……」徐和青躊躇,「想請白兄弟尋找機會,看看是否可以探望夢迴,知道他的現狀,我也好放心。至於我,司馬繁是決不會讓我有機會見他的。」
白少情點頭道:「好,我答應你。」
窗外徐福又嚷起來,「老萬,你看好沒有?趕緊開了方子,我好拿給管家開藥。」
兩人坐回原位,徐福大步邁了進來,「大公子,你瞧著臉色好看點了。」拍拍白少情的肩膀,「老萬,你醫術不俗啊!」
白少情站起來,「你家大公子只是和大少奶奶吵了兩句,心裡不痛快,勸一下就沒事了,不用開藥。」
拱手告辭,也不用徐福松,獨自回自己院落。

第十八章

進了暫住的小院子,分派過來伺候的小丫頭紅兒迎上來,「萬老爺回來了?自己出去舒散筋骨了吧?也好,這麼好的天,走動走動多舒服。」捧了剛沏好的茶端上來。
白少情啜了一口,誇道:「你沏茶的功夫倒不錯。」
「那可是今年的雨前,司馬公子剛叫人送過來的……好好的天,怎麼忽然陰沉起來?像要下大雨似的。」紅兒關了門,見風吹得外頭樹枝搖曳,又過去將各處窗戶關起來,眼珠轉著,瞅瞅四周無人,忽然露出一個不屬於小丫頭的笑容,「徐和青和公子說了什麼好聽話?」
白少情不料她無端冒出這麼一句,心中驀緊,手中茶碗抖了兩抖,濺出兩滴水來,凝神一想,沉聲道:「水雲兒?」
水雲兒銀鈴般笑起來,取下人皮面具,俏皮地蹲個萬福。「蝙蝠公子好啊!我又伺候您來了。」f | L e:] O2z K
封龍果然動手了。心中隱隱泛起一陣細而急的暗流,爬得人又酥又癢,說不出高興還是討厭。
白少情沉下臉,「封龍派你來監視我?」
「這是什麼話?我可比你來得早。司馬繁一在中原出現,教主就叫我來了。司馬繁眼光厲害,我不敢在他面前鑽來鑽去,只能扮個上不了台面的小丫頭。沒想到分派過來伺候貴客,竟然遇到公子。」水雲兒盯著白少情的人皮面具直看,「也虧你想的出光明正大戴面具的理由。」
「你如何認出我?」白少情自進了這裡,無論洗澡睡覺都帶著面具。
水雲兒詫異道:「怎麼認不出?別說這身形氣味,單單聲音,我就能把你從人堆裡認出來。若不是司馬繁沒親眼見過你,你道他會認不出來?」
白少情冷冷道:「我現在只要高喊一聲,封龍他也救不了你。」露齒一笑,「你可還記得在總壇時是如何對待我的?」
「公子別嚇唬水雲兒。」水雲兒嘻嘻笑道:「我被司馬繁抓了,不過是個死,他斷不會用我採陽補陽。」
白少情當然只是嚇唬她。
世上最沒有效果的事,也許就是用死來嚇唬一個不怕死的女人。
白少情不再嚇唬,他低頭,再嘗一口熱茶。
茶很熱,像心一樣熱。但他的手很穩,穩到連水雲兒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你在我這兒幹什麼?」他抿住下唇瞅著水雲兒,目光森然。
水雲兒也瞅著他,一點也不畏懼,甜笑道:「你想問的可不是這句。」見白少情又把臉別到一邊,拍手道:「你開口問我,我就告訴你教主在哪裡。」
水雲兒神態天真。
如果她不是封龍的貼身丫頭,如果她不是正義教的護法,恐怕連白少情都幾乎要相信她真的很天真。
白少情自坐在椅子上,端茶慢飲。「我不想問,你也不必告訴我。回去告訴封龍,今非昔比,蝙蝠不是隨便派個丫頭來就可以看住的。」
水雲兒眸光似水,烏溜溜轉著,「公子好無情,可憐我們教主一心惦記著,兩年間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找人。唉,怎麼偏偏就讓司馬繁那傢伙先找著了?我一見公子,高興得慌了神,連忙送信告知教主,教主也激動得不知怎麼才好。他本急著要親自來,卻有好多事耽擱著。公子不知道,這兩年出的事情可真多。」
聽見封龍的事,白少情還是禁不住豎起耳朵仔細聽,心頭不斷敲著小鼓,聽水雲兒說封龍沒有來,鬆了口氣。但另一種惆悵,卻不知不覺從脊樑下往上竄。
他知道水雲兒正在攪花花腸子,葫蘆裡不知在賣什麼藥,抱定以靜制動的主意,一絲表情也不洩漏。
水雲兒說了半天,話鋒一轉,軟聲道:「教主怕他晚到一點,公子便又跑了,命我請公子留下。公子啊!你千萬不要貿然離開呀,否則水雲兒我罪責難逃。」
「你憑什麼要我留下?」
水雲兒輕詫道:「咦,若不是決意和水雲兒一道,公子怎麼會喝水雲兒端的茶?」
白少情低頭,手中的茶碗已經半空。
水雲兒的目光,忽然狡詐得令人心寒。
白少情紋絲不動,打量水雲兒一眼,唇角帶起一抹冷然笑意,將碗中剩茶統統喝下肚子,輕輕哼了一聲。他戴著人皮面具,卻掩不住骨子裡的風情。
水雲兒吃吃笑起來。
「你笑什麼?」白少情問。
「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一樣東西。」
「想起了什麼?」
水雲兒烏溜溜的眼睛輕快地轉著,口中吐出兩個字:「驢子。」
她擺動纖腰,坐到白少情對面。
「公子不問我怎樣嗎?」
白少情與她對視片刻,歎了口氣,「他現在如何?」
「很不好。」
「怎麼個不好法?」
「他挨了一記三尺刀,傷勢至今無法痊癒。」
白少情悶了半晌,冷冰冰道:「三尺刀,一刀三年,難道是假的?他要敢妄運功力,只怕三年也好不了。」
「你就這般狠心?」水雲兒眼裡帶著怨意。
白少情不答,他問:「封龍要你帶走我?」
「他是這麼想的。」
「僅僅只是想?」
水雲兒皺眉,「教主是這麼想,但他不願意這樣做。」
白少情奇道:「為什麼?」
水雲兒歎氣,「因為你的脾氣比驢子更糟糕。」
白少情瞅了她半晌,喃喃道:「如果我不是白少情,我一定會大喊一聲,司馬繁,正義教的水雲兒護法在此。」
水雲兒便也學他的樣子,喃喃道:「如果你不是教主的命根,我就算是正義教的水雲兒護法,也一定會大喊一聲,司馬繁,你要采陽補陽的蝙蝠公子在此……哎呀!」
白少情的目光,瞬間變得冷冽。
冷冽得像浸在冰海裡百年的劍,冷的能教人的骨頭凍出裂縫。
縱是水雲兒,也忽然在他的目光下打了個寒戰。
水雲兒強笑道:「公子有何賜教?」
白少情問:「你在我茶碗裡放了什麼?」「你以為我放了什麼?」水雲兒仍在強笑。
白少情沉默。
半晌,他歎:「也罷,他要我的性命,原本不難。」冷冽的目光忽然消失了。他回頭,看向窗外。
窗外無柳,無明月,無銀瀑,無蝶影。
水雲兒在他身後,低聲道:「那裡面放的東西對你沒有害處,都是助你練功的藥。教主親自吩咐我給你用的,這藥末無色無味,放在茶裡,壓根嘗不出。你其實已經喝了好幾天了。既然已經揭穿,我也不放茶裡,你都拿去,喝不喝都隨你。」取出一個小紙包,遞給白少情。
白少情轉過身,看向那小紙包。
他靜靜看著它,就像他第一次在山東萬人莊,看見那顆名滿天下的夜夜碧心丹;就像第一次看見方霓虹,在林中舞那套風華若無聲。
他的眼睛貓眼似的,晶瑩中有微光顫動。
水雲兒見過白少情許多次,卻第一次發現,白少情確實很美。
讓白少情動心,竟是一件如此令人滿足的事。
她終於知道,教主費了許多心血,也不過是為了讓這個人冷冰冰的心,輕輕跳上那麼一跳。
「你怎麼不接?」
白少情仍看著它,不語。臉上顯出一絲掙扎。
「你不要,那我可要仍掉它了。」
水雲兒不是說笑,手一揚,小紙包破風而出。小紙包直飛向白少情,他側身,讓它從自己身邊掠過,斜斜掉在窗沿上。
水雲兒的脾氣一向很好。她是赫陽的師父,即使在辣手施刑的時候,還是笑嘻嘻的;但現在,她卻無端起了怒火。
前一刻,她還覺得白少情很美;這一刻,她只覺得這傢伙真是可惡透頂。
她甚至忍不住霍然站起來,咬牙道:「你算什麼東西,夠得上教主一根頭髮?我總算明白了,他就算為你死了,你說不定還高興呢!」她真的很少如此沒有風度。
「你總算明白了。」白少情冷冷道:「他如果為我死了,我一定會很高興。」兩人的視線,都像冰一樣。v K r(E ~ a
幾乎同一時間,兩人冰一樣的視線忽然融化,同時看向遠處的大門。
「奴婢告退。」幾乎是瞬間,水雲兒恢復了丫頭的天真本色,盈盈退出側門。
幾乎就在同時,掉在窗沿上的小紙包滑進了白少情的袖口。
「又來打擾前輩。」司馬繁的身影,出現在大門處。
白少情拱手道:「司馬公子。」暗中觀察,司馬繁神情特別輕鬆,似乎遇到高興事。
「公子紅光滿面,似乎喜事降臨。」
「今天得了好消息,前輩猜一猜如何?」
萬里紅能和什麼好消息掛上鉤?白少情略一低頭,揣測著問:「是否已經有那蝙蝠的下落?」
司馬繁點頭道:「不錯,我已經知道蝙蝠在哪了。」
白少情呼吸驀頓。
司馬繁眼睛盯著白少情的瞳子,時間彷彿沉澱了許久,才有一絲清淡的笑意從唇邊散開。「前輩為何不追問蝙蝠的行蹤?」
白少情訝道:「我不追問,難道公子就不打算說嗎?」他假意地咳嗽一聲,撩著擺子坐下,直著腰桿。
司馬繁乾笑,「前輩動氣了。」選了對面的椅子坐下,搖著紙扇道:「司馬繁不夠恭敬,前輩恕過。」刷地合起扇子,雙手握扇,對白少情作了一揖。
白少情哼了一聲,等他說下去。
司馬繁道:「關於蝙蝠的事司馬繁多方打探,總算知道他的來歷。」
白少情假做思索狀,「這個來歷,一定很有趣。」
「很有趣。」司馬繁道:「這位蝙蝠公子,竟然就是武林世家之後,白家的三公子,白少情。」
「白少情。」白少情古怪地笑了笑。
「前輩也沒有想到吧?」
白少情確實沒有想到。
他沒有想到,司馬繁和向冷紅狼狽為奸;可向冷紅知道數年的事,司馬繁竟到今天才知道。
到底是向冷紅欺騙了司馬繁,還是司馬繁正在欺騙萬里紅?
「真是武林奇聞。」白少情冷冷道:「武林世家之後,竟自甘墮落。」
他語帶雙關,司馬繁毫無愧色,點頭,沉聲歎道:「不錯,明明出身名門,居然做出這等辱沒祖宗的事來。」
這兩人心中都明白,四大家族的祖宗本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否則正義何來。
司馬繁罵了兩聲,又忽然微笑起來,「不過,那白家三公子的樣貌,卻真是少有的標緻。」
白少情被他詭異的笑容搗得心裡一緊,不由問:「那白少情目前行蹤何在?」
「日前探子回報,白少情在白家山莊出現。」
白少情皺眉道:「白家山莊,聽說已經被夷為平地。」
「那白少情也許是回去拜祭父親兄長,不料卻被我派去的人撞個正著。」
「抓來了?」
司馬繁點頭道:「不錯。」
白少情立知不妥。果然,司馬繁道:「蝙蝠已被我帶來了,請前輩指點錯合功。」雙掌伸出,輕擊一下,發出清脆的掌聲。
白少情又笑起來。
邊笑,邊暗暗叫苦:此刻去哪裡找《錯合功》?
兩個彪悍大漢提了一個半昏的年輕男子進來。那男子低垂著頭,黑髮散落大半,將臉遮個嚴實,似乎在路途中受了不少折磨,連氣息也甚為虛弱。
白少情正想這人的身形好熟,猛然想起一個人,眼睛驀地掠過厲光。
司馬繁笑吟吟把男子垂下的臉挑起,露出一張年輕的臉來。
「前輩請看。」
白少情仔細看去,不出所料,果然是見過一面的徐夢迴。
上次藏身屋頂,並沒有仔細瞧清楚他的模樣,只依稀記住身形。現在近看,才發現徐夢迴雖然膚色稍黃,眉目也粗濃,但面容卻有種說不出的精緻,怪不得徐和青戀戀不忘。
「蝙蝠在此,請前輩施展神功。」
「這就是蝙蝠?」
「應該是。」
「應該?」
司馬繁笑道:「就算錯認了,也不過練練功而已,於前輩無損。」
白少情瞅著徐夢迴半晌,心思急轉,末了,才冷笑道:「此人並非蝙蝠。」
「哦?」司馬繁問:「前輩如何知道?」他這麼說的時候,身形似乎根本沒動,卻已經離白少情近了至少兩步。
白少情忽然一震,看司馬繁一眼,輕聲問:「司馬小姐有喜了?」
司馬繁讚道:「前輩真厲害。」
白少情歎氣,「徐和青已經死了?」
「妹夫的急病,前輩今天是親自去診過的。」司馬繁搖著扇子慢慢道:「我挺器重和青的,可惜他身子不行。不過,幸虧小妹肚中留了骨血,徐家不至於斷後。」
徐和青一死,徐夢迴當然也失去價值。
白少情靜靜看著司馬繁,忽然笑起來,「司馬公子,你倒會耍把戲。」
「比不上你。」
「何時發現的?」
「到這宅子後的第三天。」司馬繁欣然道:「風情這物,可不是一張面具擋得了的。況且,向副教主還暗地瞅了幾眼。他是親眼見過你的人,自然不會認不出你。」他一邊說,一邊收了扇子,向前一放,似乎要將扇子遞到白少情手裡。
白少情早全身凝氣,見他動時,卻發現後路已經被隱隱封死,朝任何一個方向躲,都只會牽動司馬繁更大的殺氣。
無可奈何,只能迎。
白少情迎的,不過是把紙扇。但這紙扇,卻忽然變得比刀更可怕。司馬繁的身形移的不快,悠然自在,就如在院子裡散步;可他只移了一步,已經到了白少情跟前,詭異的笑容彷彿瞬間從司馬繁的嘴角,傳到白少情的肌膚上。
白少情一指,點在紙扇一端。
「鏘」的一聲,彷彿石頭敲在鐵器上一樣,竟冒出幾點火星。
「好功夫。」司馬繁戲謔道:「橫天逆日,火氣十足。」手腕一動,朝白少情雙手扣去。
白少情識得厲害,倉皇疾退。
只覺司馬繁若有若無地笑了笑,輕飄飄伸手過來。
白少情再退,退的同時腳踝一伸,身旁的椅子凝聚著橫天逆日四成功力,朝司馬繁飛過去。
椅子勇不可擋的飛到司馬繁面前,卻奇異地停止了向前,反而緩緩地往下落,就像有人抓著它,慢慢把它放回地上。
司馬繁的臉上還是掛著笑。
退無可退,白少情終於不退了。他叱一聲,反手抽出腰間的劍。
蝙蝠會的絕技本就不少,劍法當然也不錯。
一出鞘,就刺了二十七劍。沒有一劍是留有餘地的,這劍法彷彿造來就是為了最後一搏。
司馬繁凝神。
「這是哪家劍法?」
「蝙蝠家。」白少情冷冷答。
「何名?」
「屠龍。」
白少情的劍,又已經攻出二十七劍,有三劍,甚至劃破了司馬繁的衣衫。
司馬繁皺眉,可又笑了起來。
笑的最得意的時候,司馬繁鬼魅一樣動了起來,衝入劍芒最盛處。
這實在太冒險連白少情也覺得詫異;但司馬繁已經衝了進來。而當劍光劃破他胸前時,白少情卻發現,他這一招並不足以刺透對手的胸膛。
司馬繁胸前出血,卻已經出手。
他只用了一招——徐家的驀然回首。
瞬間,白少情的脈門已經落到司馬繁掌握之中。
他苦笑。
一天之中,竟兩次栽在同一招上,他唯有苦笑。
一陣灼熱沿著手腕延伸過來,像被燒得發紅的鐵鉗子夾住一樣。白少情悶哼一聲,全身一軟,再使不出一分力氣。
「匡當」一聲,劍掉在地上。
屋裡實在太安靜了,所以這一聲匡當很響,簡直震得人耳膜發疼。
兩個彪悍大漢和徐夢迴,已經不知蹤影。
司馬繁一手抓著白少情手腕,一手輕薄地摟上他的腰,就勢坐回椅上,輕輕一帶,讓白少情摔在自己大腿上。
「屠龍?」司馬繁調侃,「劍劍夠狠,偏偏都不夠絕。」他揭下白少情面具,看見那張俊美的臉,也不禁怔了怔,歎道:「封龍好福氣。」逕自吻了上去。
白少情氣得渾身發抖。
院外一片嘈雜,喧鬧一陣,又聽見彷彿煙花爆竹燃放的聲音。隨即天空閃過幾道光亮,不知是哪一家武林同道的煙火信號。
「封龍安插的探子,已經處理妥當了。」司馬繁透過窗子看天上綻放的煙花,轉頭道:「不過若你開口求我,我還可以讓你再等一等?」
「等誰?」
司馬繁輕笑,「還能有誰?」
他一邊說,一邊瞅著白少情的臉,嘖嘖道:「我已給了他機會來救你,怎麼他竟不來?可惜,可惜。」手還是扣著白少情的脈門。
「有餌,不一定就會有魚。」白少情仍在笑。
只是他笑得實在勉強,以至於薄薄的唇也開始微微顫抖。無論是誰,脈門被熔岩似的高溫灼燒著時,笑容都會有點勉強。
「你這麼塊香噴噴的餌,換了我,一定會上鉤。」司馬繁湊到白少情脖子上嗅了嗅,輕佻道:「他不來也不要緊,我先和小蝙蝠兒練練錯合……」說到後來兩個字,聲調卻忽然變了。
司馬繁猛然停下話,接著霍然把頭抬起來,瞪著白少情,「你的劍叫什麼名字?」他一向溫柔斯文,此刻呻吟卻嘶啞起來。
「劍法是屠龍劍法,劍當然是屠龍劍」白少情卻不發抖了,似乎有趣地看著他,「沒想到屠龍的刀,也能用來對付豺狼。」
「你把三尺刀重鑄……」司馬繁面目淺淺扭曲,竟是前所未有的可怕。
白少情恍如未覺,續道:「三尺刀的寒性雖然因為重鑄而顯露得緩一些,但寒氣入體無聲無息,對練橫天逆日功的人,殺傷力卻更加霸道。司馬教主,你難道不知道封龍當日就是傷在我的三尺刀下?鐵器是可以熔了重鑄的,這道理連普通武夫都懂,你怎麼就沒有想到?」
司馬繁的嗓子裡發出絲絲的聲音,死瞅著白少情,終於笑起來,「你想我殺你嗎?這激將法未免太可笑了。」他的笑容和先前截然不同,再沒有原來瀟灑的樣子,血紅的眼睛像毒蛇一般盯著白少情,惡毒非常。
他點了白少情穴道,把白少情往地上狠狠一摔。
「我不殺你。卻要讓你也嘗嘗這劍的滋味。」他拾起掉在地上的屠龍劍,擰笑,「你不也是練橫天逆日功的?」他忽然哇地吐出一小口鮮血,卻不擦拭,任血絲掛在嘴邊,盯著白少情輕輕道:「我要用這劍,輕輕地、輕輕地在你身上劃上七、八十下,讓你不死不活。」
白少情被他狠毒的目光刺著,不由打個寒戰,彎起嘴角半笑著歎氣,「可惜,這樣我的橫天逆日功也打了折扣,錯合功也幫不了你。」
司馬繁似乎沒有想到這點,愣了一下道:「對,我雖然受傷,卻有現成東西療傷的。」望向白少情的眼光,立刻多了淫褻意味,閃著一陣陣恐怖的光芒。
白少情愣住。
如果手可以動彈必狠狠打自己二、三十個耳光。
司馬繁緩緩靠近,邪笑道:「這可是你自找的,我遠不想這般用了你。」
他的手輕輕探進白少情的衣襟裡。
「好滑。小蝙蝠兒,你治好了我的傷,我會好好待你。」司馬繁問:「你若想和封龍合葬,我也會了你這個心願。」
白少情的牙齒,終於打起顫來。
他閉起眼睛。
閉起眼睛的瞬間,封龍可惡的臉從腦裡掠過。司馬繁的手觸到肌膚,渾身的雞皮疙瘩全部冒了出來,粘稠噁心的感覺從頭到腳,像爬滿了鼻涕蟲。
封龍……
他的喉嚨似被什麼堵住了,想吐出一個名字,卻又有點不想吐出。這名字和名字的主人一樣可惡,卡在喉嚨深處,搗得白少情一陣陣心疼。
「我很想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碰過你?」
「你可知道,我會多少門派的武功?」
「三十四家。」
「那麼,便不止三十四人……」
白少情忽然想起,自從離開封龍後,沒有人再碰過他。
兩年,唯一可以親密地接觸他的肌膚,被他貼身藏在胸前的,是那碧綠玉簫。
而如今,司馬繁的手卻伸了進來。
白少情以為一切都已經完了。
但這個時候,卻有聲音傳來。幾乎是輕柔的聲音,分辨不清是由什麼發出,就如微風掠過耳膜,但白少情知道那不是風聲。
司馬繁低叫一聲。
白少情身上一輕,司馬繁已經閃到一旁。白少情還沒有來得及睜開眼睛,全身一輕,已經被人打橫從地上抱起。
又是騰雲駕霧的感覺,風聲呼呼,聽見幾聲驚訝的叱喊,連續兩三聲慘叫後,又只剩下風聲。
白少情原本想睜開的眼睛,現在卻用力閉得更緊了。
「大哥有輕功,抱你上去容易得很。少情,你可不要睜開眼睛。」依稀又像回到那山峰下,有人把假裝不識武功的他攔腰抱起。
他已經知道來者何人。
他在此人懷中,說不定正被他帶回老巢。
他的屠龍劍不在手上。
最糟糕的是,他的穴道還沒有解開,一分勁也使不出來。
終於,風聲停了下來。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你為何不睜開眼睛?」
白少情閉著眼睛,半天反問:「你為何要救我?」
「救你?我何曾救你了?」他帶著笑聲否認。
「我雖然恨你,卻不是是非不分的人,這次你確實從司馬繁那個瘋子手裡救了我,我大大感激。」白少情還是不肯睜開眼睛,彷彿抱著他的人是人間最難看噁心的鬼。他細聲細氣說:「我答應你,殺死你後,會好好安葬你,不會讓野狗吃你的屍身。」
「我確實沒有救你。」頭頂上的人俯視他,笑得越發厲害。「不過這麼好的補藥,讓司馬繁吃太可惜。我也挨了三尺刀,身上也有傷,也學過采陽的法子,而且恐怕比司馬繁學得更好。所以我想,還是我來采你比較划算。」
白少情臉色驟變,猛然瞪大眼睛,狠狠瞪著他,從齒縫間擠出幾個字。「封龍,我決定還是讓你進野狗的肚子比較好。」
他邊罵著,烏黑的眼睛牢牢盯著封龍久違的臉龐,只覺眼前的人清瘦了不少,霸氣卻還是有的。一點溫熱的氣息悄悄湧到嗓子眼,隱隱徘徊著不肯退去。
封龍一直得意地笑著,見白少情睜開眼睛,稍斂了笑容,仔細打量著他,低聲道:「你還是這麼輕飄飄的。」
白少情臉上一熱,封龍抱著自己的手,彷彿把極高的熱量傳遞到身上,頓時尷尬起來,恨恨道:「你放我下來。」他穴道未解,連稍微象徵性的掙扎都做不到。
他乖乖躺在封龍臂彎裡,卻又惡狠狠的樣子,引得封龍眼裡一亮,如被點燃的兩簇火星。
白少情看見封龍的眼神,心裡霍然一跳。不料封龍卻點頭道:「好。」
他走了兩步,找個地方,將白少情平放倒。
白少情脫離了封龍的熱度,心裡稍安,這才環視周圍一眼。他們似乎是在一個破舊的寺廟裡,看來封龍抱著他一路逃竄到了這裡。而他躺的地方,正是寺廟的石供台。
封龍放下白少情,低頭端詳白少情,眉眼鼻嘴都一一仔細地看著,隔了一會,挑著濃眉問:「這是什麼?」伸手在白少情額頭上掃了掃,看清楚是一點不知什麼時候沾上的污跡。才鬆開眉頭,半晌又道:「小蝙蝠兒,你還是老樣子。」
白少情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就像仍進大熔爐一樣,神智似乎在高溫中受了蠱惑。在封龍目光照射下,不覺醺醺起來,迷迷糊糊應道:「大哥,你倒瘦了不少。」一開口,自己猛地嚇了一跳,朦朧的眼睛立即犀利起來,直直盯著封龍道:「師父,你解了我的穴道吧!」
封龍眸子裡射出幾分深邃到極點的溫柔,又漸漸消散,剩下一絲戲謔掛在嘴邊。「等師父看看好徒兒偷了什麼東西藏在身上,再幫你解穴。」手探進白少情的衣襟裡。
白少情感受著封龍探進來的手在身上摸索,心內驚道:他要拿我練功了嗎?但看封龍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由窩著滿心火頭恨起來,死咬著牙想:哼,有什麼好驚訝的。他本就這麼對我。
一時怨恨中有夾著一股悲涼,彷彿這許多年受的委屈,都在這一刻統統爭著冒出來。
眼角有點發癢,他想定是空中亂飛的稻草掉到臉上了。想舉手拂去,卻發覺穴道還沒有解開,一絲力氣也擠不出來,心裡更是疼得似被許多針刺著一般。
封龍的手伸了進去,卻沒有如白少情想像中的亂來,連輕薄一下的舉動都沒有,不會兒,果然掏了一件東西出來。
「虧你保存得好。」
玉簫還帶著白少情的體溫,封龍嘖嘖看著,把玉簫湊到嘴邊,似想吹奏一曲以表高興,又忽然停下,轉頭喃喃道:「我怎麼忘了幫你解開穴道?」一指下去,幫白少情解開穴道。
白少情本是既悲又恨,想著又要被封龍羞辱,見封龍規矩,大為愕然,後見封龍戳破他偷了玉簫,不免尷尬起來。
愕然尷尬中,渾身一鬆,頓時可以動彈,更是詫異非常。但詫異歸詫異,鬆動了腿腳後立即從供台上一跳而起。他對封龍忌憚非常,首先一掌向封龍右肩揮去,最厲害的招數卻藏在右腳那緩緩而來的一挑中,隨後一招,卻是預備跑用的。
他原不指望這一招能傷到封龍,不料「砰」的一聲,掌心卻結結實實印上封龍右肩。
白少情驚訝非常,抬頭看封龍,他也是一臉驚訝。那張俊臉上的驚訝直戳了白少情心臟一下,也不禁怔了怔。封龍這個時候卻反應過來了,眉頭挑得高高,一指向白少情額間按過來,白少情不敢小瞧,猛一個轉身,再拍一掌。
但封龍這一指力度之弱,卻大出白少情意料之外,被白少情輕易避過去。
忽然,一個極清脆的聲音傳來,原來那掌正好被封龍持簫的手擋著,玉簫應聲而斷。
白少情回頭去看,瞧見地上兩截斷開的玉簫,又想:對了,封龍傷勢未好,剛剛又狂奔消耗內力,自然已經是強弩之末。
想到這裡,懼怕全去,停下攻擊。
他一停,封龍便也停了下來。
兩人對站著,互相看著,都像在猜測對方的心思。白少情忽起念:他今天剛好勢弱,我要報仇,豈不正是時候?可這時候,偏偏又想不出封龍和他有什麼定要斷出生死的仇來。彷彿隔了兩年,記憶都被磨滅了不少,只剩下一些水珠浪花和蝴蝶。
封龍開口道:「你也只有這麼一個機會,動手好了。」白少情像被尖銳的東西刺了一下,霍然瞪著他,「你放心,我定會動手,定不會心軟。」
封龍微微笑起來,「可惜,你那屠龍劍不在。」
白少情傲然道:「沒有屠龍劍,也可以殺你。」
封龍不答話,只是笑著,笑著笑著,輕輕按著胸膛,皺了一下眉。白少情心裡一緊。但封龍很快又站直了,眉頭舒展開來,仍是淡淡笑著。
白少情覺得封龍笑得刺眼,不想與他對望,低頭避開。一低頭,見到地上靜靜躺著的兩截玉簫,更覺刺眼。
「你為何還不動手?」
「你為何要我動手?」
封龍輕聲道:「等你殺了我,自然就會知道了。」
白少情聽他說得高深莫測,頓時起了警覺,暗道:難道他又在暗中定下什麼詭計?一定是的,我如果動手,就中了他的計了。還是千萬不要動手的好,來日方長,我總有機會殺他。
想定後,後退兩步靠在牆上,環視四方,察看是否有封龍暗中佈置的陷阱,對封龍冷冷道:「我要在你最不想死的時候殺你。」
封龍哈哈笑道:「我唱的是空城計,小蝙蝠兒不用驚慌。」
白少情更加不信,瞥了門外一眼,「今天先饒了你,日後再取你性命。」施展身法,朝門外掠去。
經過封龍身邊時,封龍猛然出手。白少情早料定他不會輕易放行,朝封龍一掌拍去,想著只要他轉身避開,自己就可以乘機出了廟門。
哪知封龍不顧躲避,竟雙手直抱著白少情,沉聲道:「我不讓你走。」
白少情怎知道他會不避,眼見這一掌要拍實了,只能急忙撤掌,一個耽擱,已經被封龍雙手抱緊,兩人雙雙滾到地上。
白少情怒叱:「放手!」
「不放!」
「我殺了你!」
「你殺!」
封龍使足了勁,只是抱住白少情。白少情這才知道封龍即使不用內力,蠻力也夠厲害,情急下一心想掙脫,卻完全沒有想到用內力對付。
兩人在地上如市井粗漢一般纏鬥,讓別人看見,萬萬不敢相信這兩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蝙蝠公子和正義教教主。
「啊!總算找到一個歇腳的地方。都是槐二哥,要不是你領錯路,我們怎麼會走到這個連客棧都沒有一間的破地方來?」
爭執中,忽然有人聲從外面傳來。兩人頓時停下纏鬥,齊齊聽外面的動靜。
「有破廟就不錯了。江湖兒女,吃點苦頭怕什麼?」
「呵!好一個江湖兒女。小莫你有骨氣。」
來的似乎是一班子人,正朝破廟過來。
封龍從地上站起來,「我不能見武林中人,你快跟我走。」
白少情也從地上跳起來,壓低聲音道:「要我跟你走,除非天下紅雨。」
封龍盯著白少情,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沉聲道:「我總會來找你的。」跨前一步,似乎想摸摸白少情的袖口。
白少情立即退後一步,擺起招式。封龍歎了一聲,「我真的走了。」閃入廟後。白少情見封龍的身影幾個起落,完全隱沒了,覺得魂兒也丟了一半似的,渾身不舒服,正考慮是否也要從廟後溜走,已有幾道人影從正門踏入廟裡,看見了白少情,都愕然愣住。
半天,其中一個英氣勃勃的少年嚷道:「小莫你又錯了,這個廟是有主人的!」
白少情站在供台前,拍拍身上的稻草屑,也不作聲。
「有主人?」不一會兒,又跑過來一個差不多大的少年,濃眉大眼,看了白少情一眼,轉身敲了剛才那少年額頭一下,「就說你少閱歷,這廟明明是破廟。人家既不是和尚,又不是廟祝,分明也是路過的人。不懂就不要胡亂嚷嚷,聽見沒有?」看來他就是那個小莫。
白少情看著封龍消失的方向,越想越不是滋味,又聽身後兩個少年說話有趣,便整整衣裳,轉身道:「在下也是路過,各位想休息就進來吧!」
他轉身露了臉面,眾人眼中都似迸出光似的,彷彿面前的古廟都不實在了,虛虛地搖晃。
小莫張嘴結舌,半天「啊」一聲叫起來,大聲說:「我們這回總算遇到高手了。」
另一少年奇道:「怎麼是高手?明明是個大美人。」
小莫嘖嘖搖頭,「你不知道,武林中有一類人,武功高超,樣貌非常,長得就像神仙一樣,只在荒郊野嶺出現,和什麼麒麟之類的神獸作伴,只有福氣好的人可以遇到。這人雖然看起來年輕,但既已練到青春永駐,身上最少也有二、三百年的功力。」
那少年信心十足,望著白少情的眼睛瞪得更大。
小莫咳嗽一聲,露出肅容,走到白少情面前,深深鞠躬,朗聲道:「敢問前輩高姓大名。」
白少情遇到這麼一個活寶,也覺得好笑,隨口答到:「老夫乃東海往生子,每一百年從東海至中原一遊,這回已經是第五回了。」
小莫更加仰慕,「那你的武功一定非常高超。」
白少情只想笑,剛要回答,另一人跨入廟來,似乎就是他們剛剛說的槐二哥已安置好了馬匹,隨後到了。
槐二哥迎面一見白少情,愕然愣住,神色奇怪之至。白少情疑心方起,槐二哥已經大叫起來,「白三公子!你是白家三公子!」
小莫驚道:「他就是白少情?」
另一少年疑道:「槐二哥,你見過白家三公子嗎?」
「錯不了,當年我給白老太爺拜壽,他就在大廳門外磕的頭。」
「白三公子?」小莫連拍自己腦袋,跺腳說:「我怎麼這麼笨?白三公子是武林第一的美男子,我一見面就該想到。該死、該死。」
那少年點頭道:「確實該死,還哄我說什麼兩三百年的功力。」
白少情莫名其妙。他久不知江湖中事,實在不明白自己為何忽然出名。難道蝙蝠就是白少情的事已經洩漏?可瞧他們的神態,卻又不像碰上十惡不赦的蝙蝠的模樣。S `%f5u I7t
槐二哥大步走到白少情面前,忽然向下一拜。
白少情忙雙手扶道:「這位大哥請起。」
武林中人輩分分明,臉面第一要緊,以槐二哥這樣的年紀,對初見面的後進如此相拜,實在非同尋常。
槐二哥道:「白公子,你忍辱負重,潛入正義教總壇,化解了一場武林浩劫,智勇雙全,鐵膽丹心,當得我槐某一拜。」
白少情吃驚無比,不知道這話從何說起。
槐二哥當即又重重拜下去 ,又歎道:「可惜白家一門,竟遭封龍那賊子的毒手。白公子,你為武林犧牲至此,槐某佩服。料不到封家百年大族,居然出了個如此惡毒的逆子,甘與邪教墮落,毀盡封家聲明。」
小莫在旁邊大聲對那少年說:「曉傑,這回我們可出名了。我們把白公子找到了,這可是武林中的大事。」
白少情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求教槐二哥,「封龍是正義教中人之事,武林中都知道了?」
「白公子,你不用為封家隱瞞,封龍那廝就是正義教的教主,枉我們瞎了眼睛,竟讓他當了武林盟主多年。」
白少情更奇,「此事機密,如何傳出的?」
小莫湊上來說:「兩年前,中原各地無端貼出許多匿名信,指封龍就是正義教教主,白公子知悉後,忍辱負重潛入正義教,百般破壞正義教種種荼毒武林的計劃。後來白公子不慎行跡敗露,白家慘遭滅門之禍,白公子逃離後找封龍決鬥,兩人雙雙失蹤……哇!好精彩的武林奇事。」
白少情心裡如塞了一團帶刺的亂麻,臉上無絲毫得意之色。
槐二哥暗讚白三公子果然有名家風範,又道:「我們本來不信,種種實證都貼了出來,不由得我們不信。封龍已經是武林公敵,人人得而誅之。如今有白公子出來主持大局,更是大妙。」
小莫問:「白公子和封龍決鬥,結果到底如何?白公子為何失蹤了這許多日子?」
事已至此,白少情不得不胡言道:「我潛入正義教被察覺,全家盡遭荼毒。我和封龍決鬥,終不敵他,被他一掌打下山崖。幸虧命大,掛在樹上撿回了性命,有惟恐正義教繼續追殺,於是一直在深山養傷,日前才傷勢盡去,出山來準備找封龍報仇。」他皺眉道:「我正苦於沒有證據可以將封龍的罪行公諸武林,誰有這般本領,竟短短三天就揭了他的假面具?」
槐二哥道:「應是武林中的前輩高人,見不得宵小當道,拔刀相助。」
白少情心料:那「前輩高人」恐怕就是司馬繁。一則可毀去封龍的名聲,平白多了一群幫手;二則又可以讓江湖中人群起找尋蝙蝠,也算一石二鳥之計。
說不定司馬繁也打算學封龍,將正義教教主和武林盟主兩職兼與一身,自然要先把封龍這塊拌腳石清理了。
想起司馬繁,不知他中了屠龍劍後傷勢如何?若是已經一命嗚呼,那就最妙。
槐二哥道:「武林中出了這樣的大事,少林睿智大師已經發了武林貼,請各方武林好手,初七齊聚少室山共同商議。白三公子是大英雄,當然要去。和我們一道上路如何?」
小莫插嘴道:「對,等我們商議好了,齊抓那封龍,為武林除害。」卻不知封龍方纔還站在他現在站的地方。


中部完


----------------------------------------------------------------------

蝙蝠(下) by 風弄


文案:
白家被毀後,武林風雲變幻,封龍身份被揭,不知所蹤。
陰差陽錯下,重出江湖的白少情搖身一變,成為忍辱負重,為天下甘入虎穴的武林英雄。
「我要天下人都寵著你,捧著你,讓你富有四海,隨心所欲。」昔日對封龍之諾果真應驗,邪教餘孽兵敗如山倒,白少情一躍成為天下眾望所歸的武林盟主。只是隨之而來的,卻是誓除正義教教主封龍的重大責任……
再見封龍,回憶與思念,不安與憧憬。
依舊糅合在夢中的瀑聲蝶影裡。
「你曾經問我,情為何物。」
斷龍石下,白少情毅然揮劍——作答……
第二十章
白少情暗道:封龍已成武林公敵,他武功心計無人可敵,倒要看看武林中人能想出什麼對付他的法子。於是對槐二哥拱手道:「少情多時沒打聽江湖上的事,幸虧遇上槐二哥,槐二哥是在江南江北都要名號的來,就請槐二哥一路上多照顧了。」
槐二哥被他說的飄飄然起來,哈哈笑著,「白公子請放心,槐某功夫平平,就是朋友還多,這一路的飲食招待只管包在我身上。」
小莫興奮的直拍曉傑的肩,「我們要和白公子一道啦!」
槐二哥叫來其他人介紹一番,原來除了他和小莫、曉傑外,其他都是親使僕役,一路跟隨來伺候的。
江湖兒女大多自由來去,隨身帶這麼一班子人的倒不多。
小莫厭煩道:「說了不要他們跟來,娘也太小心了,我又不是小姑娘。」
白少情仔細看,僕役中有兩個眼神凌厲,功夫還高於槐二哥,看來是暗中保護小主人的,不知哪家能請得動這些人甘願當僕役千里跟隨?
槐二哥畢竟年紀大些,見白少情掃視僕役,略猜出個究竟,便道:「小莫是太湖蕭當家的獨子,他第一次出門,蕭夫人特地要我看顧著。哎,兒子出門,當娘的難免都要擔驚受怕。」
太湖蕭家向以酒劍風流稱頌武林,名頭雖比不上武林四大家族,也是響噹噹的名門大府,想不出倒養出個如此豪爽活潑的兒子來。白少情微微點頭,「瞧他的根骨,倒也是個練武的材料。」
頭時小莫喜得抓耳撓腮,用肩膀輕輕斜撞了曉傑一下,一臉得意。曉傑惱了,豎起眉頭道:「誇你兩句就發瘋了?人家白公子說客氣話呢!你要真的厲害,怎麼連我也打不過?」
小莫被當場揭了老底,臉紅了大半,訕訕著跺腳,「都是娘,總怕我病,不許我日夜練武。」
曉傑哼了一聲,偏過頭去,忍不住偷偷笑起來。
白少情瞧他們倆相處的情景,心下明白幾分。他歷練豐富,早一眼看出這曉傑是女扮男裝,也不點破,對槐二哥道:「今夜只能在這廟裡過夜了。」他淡淡說了這一句,並沒有再交代什麼,逕自向內堂走去。
對他仰慕非常的小莫趕緊站起來想跟,卻被曉傑扯住,喝道:「你是傻子嗎?白公子剛剛才說了他傷勢剛好,自然需要安靜,你跟進去只會吵著人家。」
小莫嘻嘻笑道:「對對,還是你說的對。」
白少情聽在耳中,也不由得暗誇這丫頭懂事。
次日眾人上路,槐二哥為人義氣,朋友果然不少,江湖人士大多豪爽大方,沿路好酒好菜地奉上,再知道小莫是太湖蕭家的人,自然更客氣幾分。
只有白少情再三囑咐了槐二哥,說自己功力未完全恢復,不想讓旁人知道他的行蹤,平常戴了墜了黑紗的大笠帽掩住面容,只稍稍進些酒菜,也不與人說笑,獨自進房中休息。
做了多日,大路上武林人士漸漸多起來,多數都是往少室山去的。人人披甲帶刀,聚在一起談起封龍,都咬牙切齒、破口大罵。
白少情暗歎封龍這下不妙,本該快意,怎知心境競一天比一天沉重。他平日不喜喝酒,可越靠近少室山,越喜歡找酒館。
小莫自作聰明道:「看眼前這樣的形勢,姓封的時日無多,是應該浮一大白。」硬要跟著白少情上酒館,兩人包了一個小包廂。
未喝夠三杯,曉傑柳眉倒豎找上門來,揪著小莫耳朵道:「越發有出息了,竟瞞著我喝酒?」見白少情愕然看她,方才想起自己正扮著男孩,這種女孩子氣的動作實在不該做,紅著臉放了小莫的耳朵,哈哈乾笑著掩飾,「喝酒怎能少了我的份,掌櫃的,拿酒來。」自己灌了兩杯,竟先倒了。
「兩杯就倒了?不會是中了迷藥吧?」小莫見她軟倒在桌上,急得圍著她團團轉。
白少情覺得好笑,「她是醉了。」
「哦,醉了。」小莫拍拍胸口,忽然又把臉皺成一團。「糟糕,宿醉會頭疼,她明天起來頭疼,定會把我罵個半死。」
白少情見他急出一身冷汗,薄唇抿起,微微笑了笑,「先別管明天,把她抱回去再說。」
「抱?怎麼抱?」小莫圍著曉傑一圈,伸出雙臂打橫把她抱起來,臉居然有點發紅,向白少情道:「這下更糟,若她明早起來,知道我抱了她,不知要生我多久的氣?唉,這樣抱著,實在……實在……」他想說實在不好,但又捨不得放下曉傑,只管低頭看著她醉夢中的嫣紅臉頰。
白少情心裡猛一刺痛,並不言語,自倒了一杯酒,仰頭喝盡,冷冷道:「你們先回去,我再喝幾杯。」
趕走小莫,獨飲無趣,伸手探入懷中,才想起玉蕭已經被自己一掌拍斷,怔怔發起呆來。
當趕到少室山時,各路江湖人馬已經大抵到了,眾人接踵摩肩,擠得平日肅靜莊嚴的少林寺活像一個大菜場,負責招待客人的僧侶來回忙個不停,武林人士不受拘束慣了,也有在寺外徒手抓了野兔,就在寺門外殺生烤食的,弄的看門的僧人一臉無奈。
白少情叨小莫太湖蕭家的光,被安排到一間小客房,他不想和閒雜人打交道,常常獨自一人躲在房中打坐,偶爾出去欣賞一下這百年古剎,偏偏耳中聽到的,都是要將封龍如何如何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吹噓,心中更覺厭煩。
寺中無酒,又沒了玉簫,幸虧小莫、曉傑那兩個小鬼常來,聽兩人互相鬥嘴,也有點意思。
又過兩日,到了初七。
一大早,少林寺就喧鬧起來,眾人吃了淡而無味的早飯,紛紛到大殿前聚合。早有僧侶搭起高台,台上放了五把椅子。
少林寺的睿智大師德高望重,坐在中央,自然沒有人有異議。眼看眾人紛紛就坐,睿智輕咳一聲,向台下打了個揖,徐徐道:「老衲睿智,代少林上下多謝各位施主遠道而來。近日武林傳言,失蹤的前任武林盟主正是邪教正義教教主,此事事關重大,若有人稱此興風作浪,武林從此多禍,少林也是武林一脈,有鑒於此,老衲冒昧發出武林帖,請各位英雄前來商議。
提起封龍的名字,台下頓時群情洶湧,紛紛高喝道:「正是!定要把這賊子碎屍萬段,才能為我們武林出一口惡氣!」
睿智點頭道:「這等大事需要武林上下一心。封龍失蹤後,武林盟主之位仍空,今日邀各位武林同道過來,也需商議一下如何選出新盟主。」
「武林盟主」這個詞顯然比封龍更有吸引力,台下顯然安靜,不少人心中暗自興奮。沉默中,有人藏在人群中,怪聲怪氣地尖聲道:「索性下個賞格,誰殺了封龍,誰就是新的武林盟主,大伙都一起和封龍拼老命!」
他這一喊,眾人頓時都嚷嚷起來,許多人附和道:「是該這樣。依我看也不必選,誰殺了封龍,我們就奉誰當盟主。」
「能殺封龍的,當然武功最高啦!」
「要是無名小卒殺了封龍呢?盟主可向來都是名門裡的人當的。」
「去他奶奶的!封龍還是武林四大家的人呢!龜孫子才信那狗娘養的名門。」又是方纔那個怪聲怪氣的尖嗓門。
白少情微微扭頭,藏在大帽下的雙眼炯炯有神地射向那怪叫之人。那人長得尖嘴猴腮,手上拿著根黑漆漆的煙桿,他一番言語,博得不少非出身名門的江湖大汗的贊同,正得意洋洋的四處拱手點頭。
槐二哥站在白少情身旁,見他看那人,低聲道:「他叫老竿子,最恨武林名門的高高在上,人其實不錯,就是嘴巴壞了點。」
小莫眼睛閃亮,忍不住開口,「若說對付封龍,誰比得上白大哥?這些人只敢在這裡瞎起哄,真要他們潛伏進正義教找封龍決鬥,恐怕早夾著尾巴跑了。」說完,滿臉仰慕的看著白少情。
這時眾人已經形成兩派,爭執起武林名門的事來。
「老竿子你少放屁!什麼龜孫子才信名門?我就信名門。名門出了多少英雄好漢,怎能為了一個封龍,就一竿子打死?」
「封龍是赫赫揚名的封家人,居然是邪教教主,別的名門說不定也是亂七八糟。」
「話不能這樣說。白家也是武林名門,人家為了對付邪教,全家性命都賠了上去,幾百年基業毀於一旦,那是何等英勇剛烈?你摸摸自己良心,能做的到?那白家三公子不顧安危潛伏進去,揭了封龍的老底,還約戰封龍,那不是名門的作為?」
此言一出,便有許多原先不置可否的人也點頭道:「那倒是。姓封的錯是姓封的不是,不能把其他家拖下水。」
「司馬的老爺子我見過,確實是個人物,好漢子。」
「說到好漢,我看誰也比不過白家三公子,那叫大智大勇,當年他受了多少白眼?白老爺子為讓那封龍消除戒心,沒少讓白三公子吃苦,聽說他心裡雖然極喜歡這個兒子,可常當著人處處冷落他,不是大喜慶日子還不許他回家。要是白三公子在,我鐵金剛容四第一個選他當盟主!」
小莫高聲喝道:「說的好!」眉飛色舞地看著白少情,卻被白少情冷冷從帽下掃了一眼,立即收斂笑容,不敢再作聲。
「容大哥這話說到我心坎上了。誰能比白三公子更有資格,領著我們對付封龍?只是白三公子自從和封龍決鬥後,再也沒有消息,叫我們上哪去找?」
睿智坐在台上,看眾人議論紛紛,吵得沒停,咳嗽一聲。他功力深厚,暗中運了內勁,雖然咳的極小聲,眾人卻覺得心窩被人輕輕一撞,暗暗詫異:都說睿智大師是少林第一高手,今日見識,果然不同凡響。都住了嘴,目光集中到睿智身上。
「封白司馬徐四家,向來是武林中流砥柱,數百年中,四大名門除魔衛道,為造福武林死了多少門人,湧現了多少英傑……」睿智頓了頓,合掌唸了一聲佛號,歎道:「可歎封家名聲敗壞在封龍手中,白家又滿門遭屠,白三公子不知下落,四門中已去兩門。但司馬家、徐家仍有不少精英子弟,老衲已經發帖,邀這兩家參加武林大會,共商大事。」
正說著,睿智目光一凜,望向遠方。人群後方似有異動,眾人紛紛轉身。
通往大殿的通道上,魚貫走出兩排侍女,面目嬌麗,臉上卻一點笑容也沒有,舉止優雅,宛如出身官宦人家,只有腰間佩劍顯出少許江湖氣息,身上的衣裳,竟赫然是白色的喪服。
侍女們共二十八位,按序走到大殿前,面對上千江湖豪傑的注視,毫不動容,訓練有素的分開靜立。
正主這才出現。
通道上出現一個挺拔俊秀的身影來,潔白長衫,面容清秀,斯文儒雅,像個官宦家的讀書公子,眉間又帶著兩分英氣。雖閉著薄唇,面帶戚容,卻讓人一見就知道,他笑的時候會分外使人感覺溫暖快樂。
眾人暗讚:這等風采,不知是名門中哪位公子?怎麼從不曾見過?
幾位豆蔻年華的巾幗女傑,只覺得砰砰心跳加快起來。
白少情卻是渾身一震,幾乎失聲驚叫起來。沒想到司馬繁居然敢公然出現在武林大會上,那司馬家和徐家恐怕都已經完全落入他的控制了。視線下移,發現自己遺下的屠龍劍,就掛在司馬繁腰間。
司馬繁來到眾人面前,先對睿智大師恭敬地施禮,然後對武林豪傑們拱手,輕道:「司馬繁來晚了,請各位恕過。」他存心震懾群雄,音中暗含勁氣,偌大的殿前空地隱隱回聲飄蕩,如波浪般,一陣一陣震動耳膜。
槐二哥低聲歎道:「名門就是名門,不聲不響地竟又出了個年輕高手。」
「司馬施主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睿智略停。說出眾人心中疑問「不知施主和各位女施主為何都身著素色?莫非……」注視司馬繁。
司馬繁默然片刻,似有無限悲憤地長歎一聲,沉聲咬牙道:「不殺盡正義教賊子,司馬繁誓不為人!」眼中隱約閃動淚光,緊緊握著劍柄,「我表兄司馬天、妹夫徐和青,都遭了正義教賊子的毒手。可憐我那妹妹肚裡的孩兒才剛滿三月。」
全場嘩然,連睿智的老臉也微微色變。
司馬天是司馬家的現任族長,年少有為,武功智謀都屬上乘,徐和青更是徐家獨子,如今正義教竟將四大名門僅餘的兩門最重要的人物給殺了。
司馬繁含淚道:「今日司馬繁帶著表嫂妹妹同來,讓大家看看封龍這賊子的惡行,請大家為司馬家和徐家作主。」
司馬繁身後響起整齊一致的腳步聲,兩頂陰森森的白轎出現在司馬繁身後,小轎到了大殿前被輕輕放下,抬轎的人對著轎子微微躬身,而後無聲無息退下。場中人人屏息靜待,一道哭得有幾分沙啞的年輕聲音從左邊的轎子裡傳出來,「現在徐家已經沒有說的上話得男人,請哥哥代我報和青的仇吧!」
白少情認得那是司馬繁妹妹司馬燕的聲音。她如今是徐和青的遺孀,又懷著徐和青的骨肉,自然成為徐家的族長,有她首肯,司馬繁控制徐家易如反掌。
司馬繁柔聲道:「燕兒別傷心,哥哥拼了命也一定為你殺了封龍。」走到另一頂白轎前,長躬到地,十二分恭敬地輕道:「表嫂,現在睿智大師和武林同道都在,如今多情林是表嫂管著,該怎麼辦,請表嫂給個話吧!」轎裡的自然是司馬天的遺孀了。
那司馬夫人似乎不願意在眾人面前多話,眾人伸長脖子等了半晌,轎簾後才緩緩伸出一雙極美的手來,輕輕做了個手勢。一個一直陪在轎旁、面目秀美、英氣勃勃的七、八歲男孩見了,鑽進轎子,片刻後又鑽了出來,對司馬繁道:「娘說凡事依仗表叔。」年紀雖小,神態說話卻非常沉穩,眾人這才知道他是司馬天的兒子。
白少情蹙眉,如此一來,司馬繁身聚兩大家族的勢力,只要挑選適當時機,足可利用在場的所以武林同道把封龍害死,再登上武林盟主的寶座。
自然,正義教教主的位置也會是他的。
曉傑對小莫輕聲道:「司馬夫人的手又細又嫩,一定年輕貌美,真看不出她有個那麼大的兒子。」女人就是女人,這時候還去擔心人家的手嫩不嫩。
司馬繁在眾人面前確立了自己的地位後,唇角逸出一絲不引人注意的笑意,故作謙虛地看向睿智,「繳殺封龍的事,唯大師馬首是瞻。」目中暗蘊精光,環視場中一周,又道:「司馬繁願盡綿薄之立,為我武林除此毒瘤,先送上一見薄禮,表我衷腸。」舉掌在空中輕擊,發出一聲脆響。
身後一名身材中等的侍從走上來,雙手平捧一個銀盤,盤上放著一個檀香木做的方盒。侍從對著眾人打躬行了一禮,看向司馬繁。司馬繁微微點頭,另一侍從上前打開方盒,一陣淡淡血腥味道飄了出來。
大家定睛一看,盒中端端正正放了一個人頭,該是用了特殊的防腐方法,面目仍栩栩如生,睜大了眼睛,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
侍從雙手托著盤子,在眾人眼前繞了一圈,司馬繁才徐徐道:「這是正義教副教主向冷紅。此人心狠手辣不下於封龍,不少武林同道喪生在他的纏綿掌下,在下偶爾得知他的下落,追查到這賊子的落腳處,費了一番工夫,總算為各位在他手底下吃過虧的朋友,討回一點公道。」
向冷紅是正義教封龍以下第二號人物,縱橫武林為惡多年,仗著手下硬功夫和正義教的威勢,幾乎無人能奈何得了,今日人頭竟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公子拿了出來,頓時全場震動,驚訝欽佩的目光集中到司馬繁身上。
白少情暗叫不妙。若不是已完全掌握了向冷紅在正義教中的力量,司馬繁是萬萬不會殺向冷紅的。不過短短一柱香時間,司馬繁已經展現出手中讓人忌憚的資本。
睿智看了向冷紅人頭一眼,動容道:「邪教猖獗,施主挺身而出,可敬可佩。今日之事,還是請司馬施主主持才好。」
「司馬繁不敢。只是……」
「只是如何?」
「正義教為禍武林多時,高手眾多,教徒又多隱藏在暗處,要全部清剿,需要細密佈局。現在同道雖多,但商議事情紛亂,雖已拿定主意。司馬繁斗膽提議,請各位朋友選出幾個有膽略的人出來,組成屠龍小組,制定策略。只要是屠龍小組商定的主意,大伙便要遵從,我司馬繁第一個甘願受使喚。」
白少情勾起薄唇,逸出一絲冷笑。
果然,眾人紛紛點頭,贊同道:「是該有個拿主意的。若只憑一人拿主意,恐怕又是另一個封龍,幾個人一起商議便好多了。」
老竿子舉起煙竿在空中揮了揮,用他獨特的怪嗓叫道:「睿智大師該算一位。」
眾人哄然道:「那是當然!」
「這為司馬公子也算一位。」
司馬繁連聲道:「不敢當,不敢當。」拱手向四方豪傑謙辭一番,而後負手在後,顧盼生輝,一派脫俗。
大家你來我往,紛紛提議人選,到最後推了四位出來。
「少林寺的睿智大師,多情林的司馬繁公子,武當的天極道長,華山方牧生方掌門,四位都是武林中德高望重之人,眾位朋友可有異議?」
「沒有!沒有!」
「老頭子有一點。」老竿子又舉起煙竿在空中揮揮。
旁人不耐煩道:「又是你。」
「明明是你們問有沒有異議的。」老竿子不慌不忙點著煙竿,斜著眼珠瞅司馬繁,「這位司馬公子,可並不德高望重,老竿子今天才知道有這樣的人物呢!」
睿智唸了一聲佛號後道:「司馬施主雖然年輕,卻是多情林司馬家和徐家的代表人。何況,誰又能搏殺向冷紅於劍下而不受傷?正所謂——」
老竿子噴了一口煙,點頭道:「行行行,我也沒說他不配,只是挑挑字眼罷了。」旁人見他雞蛋裡面硬挑骨頭,都露出不屑眼神。老竿子卻似什麼也看不到,只管自說自話。「只是還有一件事。既然選了屠龍小組,大伙也要立個約定,以後遵照四位的指示行事;否則若有人怕死違令,或者暗通邪教,又該怎麼辦?」
白少情無聲無息退到小莫身後,用指尖在小莫掌中寫下幾個字。
華山派掌門方牧生沉吟道:「這話也有幾分道理。正義教為惡武林多年,眼線臥底極多,要剿滅邪教,是該訂些規矩才對。」
老竿子得意洋洋地看著司馬繁,「司馬公子,你是武林新秀,後面有兩個名門撐著呢!不如說點規矩出來,指教指教老竿子。」
司馬繁沒有絲毫不自在,朝老竿子大大方方一笑,不徐不急道:「指教倒不敢。至於規矩……」略頓了頓,款款細數,「第一,屠龍小組的四位成員既是大伙公推出來的,誰有異議,此刻便該說明,將來再不許有人質疑這四人的資格。繁本來不足擔此重任,不過既是為武林出力,繁不敢推脫。」
誰都看得出他是為了方纔的事,反將老竿子一軍,又見他溫文儒雅,毫無怒色,都暗中叫好。
「第二,各地一旦有封龍的消息,需立即傳訊上來。第三,屠龍小組商議的事乃是機密,旁人不得私自探聽。」群雄聽了這點,都有點不自在,司馬繁徐徐道:「封龍耳目眾多,難保我們自己人中沒有利令智昏的;若我們的計劃傳了出去,被封龍提早知道了,又要如何屠龍?」眾人見他說的有理,紛紛點頭。
「哪個狗娘養的敢告密,我一斧頭剁了他!」
「還是保密的好。」
「司馬公子想的周到。」
「第四,凡是屠龍小組的命令,有延誤、不從、通敵者,就是我武林公敵。不如此,難以另我武林上下一心,及早剿除邪教。」
話音剛落,一個年輕爽朗的聲音嗤笑起來,「好大的口氣!看來你們不是要屠龍,而是要當武林盟主了。哪天司馬公子若下了命令要我蕭家自盡,我和爹娘是否都要遵照執行?」小莫帥氣的臉上揖著陽光般的燦爛笑容,對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的眾人一拱手,朗聲道:「太湖蕭莫,見過各位前輩。」又轉向司馬繁,用場中每個人都能聽到的聲音道:「司馬公子,你說的四條規矩是都有道理,可是還差了一條。」
司馬繁不以為然,問:「差了哪一條?」
「第五,屠龍小組只管封龍和正義教的事,不可以插手各門各派的家務,也不可以使喚我們去幹和剿滅正義教無關的事。」
眾人轟然道:「到倒是。小娃娃有些見識。」
白少情低垂著頭,戴著垂黑紗的大笠帽,站在一干人後面,掩住身形。
小莫笑的更歡,露出潔白的牙齒,朝身邊的曉傑眨眨眼。不一會,又昂頭道:「哎呀!差了不止一點,還有第六點。」
「第六點又是什麼?」
「小娃娃,說來聽聽。」
「屠龍小組只有四人,萬一將來吵起嘴來,兩人對上兩人,那聽誰的主意好呢?依我說,第六點,屠龍小組要選五位說話的出來。」
江湖豪傑大多愛瞧熱鬧,見這麼個年輕娃娃敢對著多情林的司馬繁叫陣,都覺有趣,起哄道:「說的是。已經有四人了,還差一人呢!」
「我選峨嵋的禪音老師太!」
「我選無雙門的掌門。」
「無雙門掌門的無功、無德掌門是雙胞兄弟,是兩個人,位置可只有一個。」
「他們是兩兄弟,秤不離砣的,就當一個人好了。」
群雄哈哈大笑,殿前鬧哄哄一片。司馬繁咬牙輕笑,問小莫道:「蕭家兄弟既提出這點,心中一定有人選吧!」
小慢點頭,「正是。」
司馬繁問:「是蕭門主?」
小莫扮了個鬼臉,「不對、不對,屠龍小組已經有三個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輩了,該選一個年輕有活力的才好。」
司馬繁失笑,「蕭兄弟說的莫非是自己?」
「不對、不對!」小莫忽然一改原先的嬉皮笑臉,一本正經道:「這個人,天下景仰,論真正的屠龍,是絕沒有人比他更合適了。」
眾人都覺他說的誇張,無不翹首以待,等他說出個姓名來。但小莫卻沒再張嘴,打橫移過兩步,讓出身後位置,一道頎長身影現了出來。
司馬繁微微一震。
白皙長指往上一點,掀了大笠帽,白少情名眸皓齒,唇角含笑,細腰上緊著天藍帶子,並無配劍,只插了一把紙扇,好一位翩翩佳公子。
「白家三子白少情,願為武林盡這一份力。」他迎風而立,黑水銀似的黑眸在場中輕輕一溜,瞅得人心裡發顫,像心弦忽地被人撥了一下,全場懼靜。
曉傑咳嗽一聲,對睿智道:「大師,這位白公子,就是當年潛入正義教揭露封龍身份的大英雄。你們要屠龍,應該算上他一份吧!」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
「嘿!果然只有他最夠資格。」
「怎麼竟不知道他上山了?」
「人家白公子神龍見首不見尾,蹤跡哪能讓你知道?」
「人稱這白公子是武林第一美男子,果然名不虛傳。」
司馬繁神色複雜地盯了白少情半晌,勾起笑容,快步走到白少情身前,俯身拜道:「居然是白兄。司馬繁仰慕白兄威名多時,今日終得一見,真是痛快。」臉上似喜翻了新,一手抓了白少情到睿智大師面前,肅然道:「大師,這第五位人選,非白兄莫屬。若不然,司馬繁便無面目參加這個屠龍小組。」
這下更無人有異議,皆轟然叫好,老竿子將煙竿往地上青石一陣亂敲,滅了煙火,怪叫道:「人已經選出來了,咱們只管聽屠龍小組的主意就好。封龍這廝栽跟頭的日子不遠了!」
頓時人群中爆出一陣附和之聲。
鬧了半天,已近晌午,僧侶們捧上齋菜。眾人風捲殘雲般掃個精光後,便七嘴八舌向白少情詢問當年潛進正義教的事。
白少情早打好腹稿,連極細微的地方都推敲過無數次,不慌不忙把謊話說了一遍,絲絲入扣,竟讓人找不出一點紕漏。小莫站在一旁,又是仰慕又是自豪,偶爾插嘴道:「就是這樣!那山崖險峻的很,白公子跌下去的時候神志幸而未失,勉強伸手一抓,抓住了崖邊斜生的一株老樹。唉,你們沒有親眼看過,都不知道那是何等驚險。」其實他又何曾看過。
「兩位都是名門新秀,一人敢和封龍對決,一人能砍下向冷紅的人頭。」
白少情微微掃了司馬繁一眼,恰逢司馬繁朝他揚眉,兩人目光交撞,一觸即閃。
把事情敘述一遍,答了許多問題,天色漸暗。白少情運功逼出一臉蒼白,站起來帶著歉意道:「內傷未復,少情該回去打坐了,請恕少情失陪。」拱了拱手。
大家見他臉色蒼白,都道他被封龍傷的嚴重,不敢再留。
睿智大師道:「明日一早,屠龍小組開會商議。」
「明白了。」
出了大殿,小莫和曉傑從身後趕上來。
小莫神秘兮兮道:「我剛剛偷空去了一遭,司馬天的兒子說他父親是半夜在臥室被人襲擊的,胸前中了一掌,骨骼盡碎,露出的骨頭是焦黑的,只有橫天逆日功才會如此強橫。」
白少情冷笑,「會橫天逆日功的就只有封龍?」o/] r } ^%O.x R
小莫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愣了一愣,剛要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低沉的男聲,「白兄,一道走如何?」
司馬繁從後徐徐走來。他悠然而行,雖走的慢,卻無聲無息超過小莫,不動聲色地站到白少情身旁,含笑道:「少林寺安排了我的住處,就離白兄住處不遠。」
白少情深深盯他一眼,答道:「好。」腳下運功,竟和司馬繁鬥起腳程來。小莫和曉傑功力不夠,勉強跟了一會,便筋疲力盡大口喘氣:微一鬆懈再抬頭,駭然發現已不見了兩人的影子。
白少情專挑無人的地方去,幾個起落,越過少林寺後牆,負手沉聲道:「想說什麼,句直說。」
司馬繁上下大量他半晌,才悠在悠在道:「原來你是要我來和你說話的。」
「我選這個地方,本來是想殺了你的。」
「哦?」
「只要你跟來的時候略有點力氣不濟的樣子,我就會出手。」
司馬繁笑道:「可是我下盤穩得很,你一直找不到出手的機會。」他用一種濕漉漉的邪氣目光掃視著白少情,問:「你一定很奇怪,為何我中了你的屠龍劍,卻能恢復的這麼快。」
「一點也不奇怪。」 白少情歎道:「恐怕你手下的弟子,已盡遭你殺害就,被你當作療傷的補藥了。」
司馬繁沒有一絲愧疚,反而笑得更暢快了。方才見過他斯文儒雅面貌的人,根本無法想像這張清秀的臉上,會出現如此猙獰的笑容。他笑了一會,也歇了口氣,「可惜他們都比不上你。」
白少情蹙眉,露出不解的神色,「那你為和不動手?」
「你知道的。」
「不錯,你的傷雖然好了許多,但還沒有完全恢復。」白少情道:「以你的野心,自然不願冒與我同歸於盡的險。「
「說得對極了。」司馬繁輕輕鼓掌,親切地看著他,「不過見到你,我還是很高興。」
「我會處處挾制你。」
「有你在,封龍便有跡可尋。」
「你想揭破我?」
「一旦揭破你,又怎麼能保住我自己的秘密?」
「你知道就好。」 白少情道:「彼此心照不宣。」轉身看了司馬繁一眼,幾個起落,縱身而去。
司馬繁遠遠看他離去,唇角勾起邪笑。
白少情回到院落,小莫早到了,跳起來喊到:「到哪去了?不會私下比武去了吧?那司馬繁的武功厲害嗎?」連珠炮似的問個不停,本還想開口,被曉傑從旁扯了扯衣袖,這才發現白少情臉色陰沉。
眼前一花,白少情的身影已閃入他獨居的內院。
悶悶不樂地推開房門,剛跨入一隻腳,白少情便僵住了。
不是愣住。愣住是有點迷糊的;可白少情非常清醒,而且從看見的第一秒開始就非常清醒。所以,他只是僵住了。
像石像一樣,每一根毛髮都是雕出來的,沒有呼吸,眼皮也不眨。通常,人只有在遇見毒蛇的時候,才會有這樣的反應;而且這個時候,毒蛇都離得很近。
屋中沒有呼吸聲,死一般的沉靜。
死一般的沉靜中,傳來一陣非常好聽的笑聲。
「見過司馬繁了?」低沉悅耳的笑聲令人聽了,就不禁揣測起聲音主人的樣貌。而那大模大樣坐在白少情的椅上,喝著白少情茶水的男人,沉穩氣質再配上這嗓音,誰家女兒不為之傾倒?
白少情深吸了一口氣,才把另一條腿跨了進去。
「你知道司馬繁要來?」
「何止。我還知道他一劍殺了向冷紅,一掌取了司馬天的性命。」
白少情抬眸。當年赫赫有名、受天下景仰,今日臭名昭著,武林無人不欲殺之的人,就在面前。
青閃、藍巾、碧絛劍——封龍。
怔怔看著他,身子彷彿飄了起來,霎時魂魄飛了,散作流星,化作漫天蝶影,落入瀑布下一池柔情。
本欲拔劍,手卻不聽使喚地顫抖,他只能怔怔地看。
看那人的眼,那人的鼻,那人深邃如初的瞳。
看他一抬手,優雅不失豪氣地飲。
看他唇角微揚,勾去三魂七魄的笑。
「怎麼?」封龍問:「不問我的來意?」
白少情問:「你來幹什麼?」
封龍淺笑,「我這次來,是要告訴你三件事。第一,司馬繁不好惹,他已經收拾了向冷紅,殺了司馬天,極有可能獲得司馬家的全力支持。」
「這個我已經知道。」
「第二,屠龍小組裡高手眾多,你自己千萬小心,萬一露出橫天逆日功……」
白少情冷哼道:「我的事,不用你管。快點說完。」
「第三件要告訴你的是……」封龍盯著白少情,忽然溫柔地笑起來,輕輕道:「我想你。」
白少情臉色微變,運氣急退,內息竟然空空蕩蕩。封龍無聲無息地掠過來,雙手一伸,接住倒下的白少情。
封龍邪媚的臉出現在他上方,輕歎:「我內傷未好,只能使點旁門左道。」
「你……」
「不過旁門左道也不容易得逞,幸虧你是我的寶貝徒兒。你的弱點,為師多少知道點。」
白少情又驚又怕,狠狠盯著他,剛要張口,被封龍輕輕摀住嘴,柔聲道:「我被人抓住,不過是千刀萬剮、酷刑加身再處死。可你這般樣貌,若讓屠龍小組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偽君子抓住了,可怎麼是好?」
想到司馬繁就是屠龍小組中的一員,白少情生生打個冷顫。
封龍滿意地笑了,鬆開手,「我們師徒好好談談,不是挺好嗎?」將白少情打橫抱起,放到床上。
大手摸到襟口,開始解白少情的上衣。
白少情心臟劇跳,咬著牙壓低聲音道:「不是要好好談談嗎?」
封龍戲謔地摸著他的臉頰,「你先乖乖叫一聲大哥,我們再談。不然,我就學司馬繁,採了我的小蝙蝠兒。」
白少情瞪大眼睛,倔強地看著封龍,一臉怨恨。
「再不叫,我就脫了你的衣裳啦!」手鑽進衣裳內,曖昧地四處撫摩。
白少情閉上眼睛,狠狠道:「你……你如此戲弄我,不如將我一劍殺了。」
封龍卻突然停了手,半晌才道:「你恨我,想辦法殺我就是,為什麼總拿自己的命發狠?」一聲不吭,幫白少情將衣裳一擺,也上了床,和他並肩睡在一起,竟一言不發。
房間寂靜無比。白少情中的不知道是什麼迷藥,厲害非常,另他身子發軟,竟連轉頭的力氣都沒有。
他看不見封龍的表情,心臟不爭氣地越跳越快,似乎房中各處都能聽到他心跳聲。勉強穩定心神,注意力集中在耳上,總算聽見身旁封龍平穩緩和的呼吸。
一切像在夢中般恬靜,靜靜聽著自己的心跳和封龍的呼吸,白少情驀然驚覺鼻頭微酸,一聲「大哥……」情不自禁,輕輕地,從喉頭吐了出來。
肩膀猛然被人摟住。修長的指,挑起線條優美的下巴。
「我的蝙蝠兒……」澄清的瞳,對上深不見底的眸。
封龍的吻,輕輕覆上,漸進,漸深……
白少情手足俱不能動,睜著眼睛,看近在咫尺的臉。過於熟悉的眉目,過於靠近的距離,反而有些說不出的模糊,似在夢裡般。
封龍溫柔地吻著,如對待希世珍寶,深恐漏了一絲一毫。及至抬起手撫到腰間,白少情忽然勾起唇角,垂著眼,輕輕歎道:「真是前生的孽債,我一生有仇必報,不料竟遇你這魔星,也罷,你便強做了,我也不怨你。」
封龍頓時僵住似的,許久沒有聲響,只凝視著白少情的眼睛。白少情目光澄淨,依舊如水般,清而不見底,任他目光似劍,也刺不出一絲血意來。不由想起兩人第一次面對面相見,那時白家還在,那人裝病躺在床上,棉被中藏著匕首,也是這般和他靜靜對望。
白少情知道惹著了封龍,但他此刻心中難過,早顧不得什麼忍耐用計,五臟六腹絞得如在火上被鐵筷子戳似的,時光一刻比一刻難熬。心中發狠,正打算張嘴再說兩句激怒封龍的話,好一了百了,卻聽見封龍輕輕歎了口氣。
封龍幽幽長歎,輕道:「真不知道誰是誰的魔星。」面容落寞,盯著白少情,忽地咬牙,壓低聲音道:「不如索性一掌了結你,再一掌了結我,讓別人看見我們衣冠不整的屍身,共躺在少林寺客房的床上,也別問是誰前生欠了誰的孽債。」
白少情毫不猶豫接口道:「真要這樣也好,死了乾淨!」
「少情,少情……」封龍低喚兩聲,改了面色,竟滿足地揚唇,靠得更近了,低笑道:「你瞧我們這般,不像小夫妻拌嘴嗎?」
白少情愕然,臉不爭氣地猛然脹紅。
「你……你……」要反駁兩句,舌頭卻不聽使喚,死死打了兩個結似的,吐不出一句順暢的話。心中細想,此刻無論說什麼氣話,果然都像小夫妻拌嘴。這樣一急,連耳朵都紅了起來。
正愁封龍會繼續胡言亂語,救星忽到。一道清脆的嗓音,由遠而近穿門而入。
「白公子,白公子,有消息啦!」曉傑顯然跑的極快,一晃眼聲音已經到了門外。
白少情駭然,擔心她直闖進來,目視封龍。封龍笑笑,動作快如閃電,在白少情鼻尖輕輕一彈指甲。
白少情立即全身一鬆,功力盡復,知道他指甲裡藏了解藥;但如此快速恢復,實在匪夷所思,不知是何方邪藥。但此刻已不容多想,猛然從床上跳起,順勢掠到門外,站定在堪堪剎住腳步的曉傑面前,問:「出了什麼事,這樣著急?」
「小莫要我告……」曉傑抬頭,忽然尖叫一聲,「呀!」別過臉去。
白少情只道封龍也跟著出來,心叫不好,回頭去看,身後卻空無一人,直到低頭查看自己的模樣,才恍然發覺自己在匆忙之下,衣襟半開,露出小半白皙胸膛,說不出的情色淫靡,曉傑雖然身著男裝,卻是個貨真價實的女孩,難怪赫著了她。
當下紅了臉,只能勉強裝作鎮靜,笑道:「男人睡覺時喜歡敞著衣服,睡得輕鬆點,曉傑不知道嗎?」卻見腰帶也被解開了,鬆垮垮勾在身上,不禁暗罵封龍一聲,將衣裳整理好,才道:「小莫找我有什麼事?」
曉傑偷偷瞥他一眼,見他穿戴整齊了,轉過臉答道:「山下有消息傳來,說封龍知道我們在少林寺商討討伐正義教,心中大怒,糾集餘孽打算殺上少林寺,如今大批邪教高手已經在來路上了。事情緊急,屠龍小組各位高手正聚集商討對策,小莫叫我過來趕緊請白公子過去。」
白少情暗道:哪裡還在路上,人都已躲在少林寺裡啦!不知封龍搞什麼鬼,他這樣精細的人,真要糾集高手上少林寺報復,怎會走漏消息?對曉傑點頭道:「我知道了,你去告訴他們,我立即就到。」
看曉傑去了,回身推門,腳步一滯。
屋中冷冷清清,喝過的茶杯已不在桌上,床鋪整整齊齊,沒一點有客人來過的跡象。
哪有封龍半點蹤影?
白少情環視一周,似用盡全力卻打在空處一般,說不出的難受,咬牙道:「你敢再來,我備好穿腸藥待你。」
默然等了片刻,心裡越發空蕩蕩,跺跺腳,轉身便走,出了廂房,一路向正殿而去。
白三公子潛伏邪教,力戰封龍的事跡已經傳遍江湖;又劫後歸來,神秘現身屠龍大會,赫然成為屠龍計劃的中流砥柱,這會還有誰不認識這位來自武林四大家族的世家公子?
路上和他打招呼的武林人士絡繹不絕,連一般的少林和尚,也景仰他不畏艱辛,為除惡而家毀,都紛紛雙手合十讓路,實在出乎白少情意料之外的威風。
走到一半,和匆匆往回走的小莫正巧碰上。
小莫一見白少情便嚷:「白公子,你可要為我說說話,這次對付來犯的正義教餘孽,我也要出手。」
「你那些三腳貓功夫如何禦敵?」
「我可是堂堂蕭家後人,」小莫見白少情搖頭,急道:「就算不能對付高手,嘍囉總能對付幾個吧?難得娘不在身邊時遇上大戰呢!白公子,就這麼說定了。你先到大殿去,我待會便會來。唉,曉傑真是的,我只說了一句要參戰,她便黑著臉跑開了,也不知道她往那個方向跑的。」苦著臉東張西望地去了。
白少情這才知道他匆匆出來,是找曉傑的。這對活寶鬧彎扭司空見慣,白少情抿唇笑笑,搖頭獨自到正殿。
到了正殿外,只見萬頭躥動,眾豪傑已到了大半。
司馬繁周黨站在門內,躊躇滿志,俊朗不凡,分外引人注意。見白少情來到,迎了出來,朗笑道:「賊子不請自來,我們定要殺他個落花流水。傳言說這次正義教高手盡出,情勢危急;但我武林四大世家為武林赴義,雖死何憾?白兄弟,你說是嗎?」他邊說著,邊伸手。
那是一雙白皙而幹練的手。修長的指,修飾得圓潤而透露著幹練的手。
那手緩緩地、不著意地伸過來。如此優雅,像詩一樣帶著聽不見的節奏。除了白少情,恐怕誰都願意讓這樣一雙手親熱地牽住自己。
可偏偏這手,伸向的是白少情。
白少情淺笑到:「司馬兄所言極是。白少情一家已絕,死也只是一人的事,到省了遺言只是…若司馬兄既有慷慨性命的念頭,還宜出戰前給家裡留下一些吩咐才是。」一邊說著,一邊甩袖避開。
司馬繁挨了一記軟釘,臉色一絲不變,仍舊笑道:「白兄弟費心了。表嫂尚在,司馬家沒有司馬繁又如何?今日之事,屠龍小組先在小殿密談,我特意來領白兄弟進去的,請隨我來。」
一路隨著司馬繁入內,第一道門內,坐著幾位門派的掌門教主,內裡還有廂房。一連幾間廂房,房門俱有面容肅穆的僧人把守,入到後幾道門,已看不見閒人蹤跡。佛香縹緲,分外顯出佛門的清淨莊嚴來。
最後再進一道門,連把守的僧侶也瞧不見了。少林寺的睿智大師、武當的天極道長、華山方牧生方掌門已端坐在椅上,三人見司馬繁與白少情到來,都微微頷首。
司馬繁和白少情在剩餘的兩張空椅上坐下,屠龍小組的五人算是到齊了。
睿智大師沉聲道:「武林的一場大浩劫即將到來了。正義教餘孽正殺向少林,各位有何建議?」
「短兵相接,生靈塗炭。」方牧生歎道:「邪教高手眾多,會是一場血戰。但人在江湖,唯大義而行,此戰雖險,絕不可避。」
「貧道也是這個意思。迎戰強敵,盡可能一戰便能剿滅邪教;縱使付出眾多人命,也務必令邪教一蹶不振,不能繼續為禍武林。」天極道長也道。
正義教是武林百年來揮之不去的噩夢,許多開罪正義的武林名家或大小幫派,一也之間被殺得雞犬不留,從此在武林中除名,釀成多次武林浩劫。武林正道數次大剿,盡鎩羽而歸。由此可知,正義教實力真是深不可測。
想到這裡,眾人口上大義凜然,卻不約而同心寒。門下弟子經此一役,恐怕要死傷過半。
「面對面較量還怕什麼?我等拼著自己性命不要,也要敵手共亡。」司馬繁道:「最擔心的是正義教百年來在各大門派中,不知安插了多少內奸惡徒,這些人若在關鍵時刻毒害同道,才真是防不勝防。」
這點也是睿智大師等最擔心的,都皺眉點頭。正義教中人善於潛藏蹤跡,詭異莫測,連武林盟主都可以是正義教教主,何況其他門派中人?
天極道長道:「司馬公子既然提到此事,想必有方法對付。」
司馬繁鎮定從容,優雅笑道:「各位武林前輩百密一疏,有一個潛伏正義教多年,最熟悉正義教卑鄙伎倆的人在此,何必問盲於司馬繁?」
白少情暗叫不妙,抬眼一看,果然,數到視線已經轉到自己身上。
被江湖中幾位有來頭的高手一同注意的感覺,並不總是愉快的,尤其當他們的注視,是因為需要某種答案而你又偏偏給不出答案時。
天極道長輕咳一聲,「白公子…」
他還沒說完,白少情已經笑起來了。
他向來是個很英俊的男人,他知道怎麼使自己笑起來更迷惑人心,現在,他正使出最迷惑人的一種。
淡淡的、帶著一絲幾乎看不出的苦澀的微笑。
就這麼一瞬間,天極道長的話已經停止在了「白公子」的「子」字上。他一停,小小的廂房頓時寂靜下來。
感歎出自那張薄薄的唇,緩緩的音節從裡面淌曳出來,低沉,如靜也的浪花,一朵一朵憂愁地拍打海岸。
歎後,白少情才沉重地說:「當日與封龍決鬥,若不是少情無能,也不至有今日大禍。」
不但語氣沉重,表情沉重,彷彿連他身邊的空氣都是沉重的,幾乎使那純白的,神仙般的衣裳都被壓抑了。
而誰都知道,這樣沉重地自責著自己的人,正是犧牲偌大,江湖中唯一曾和正義教教主面對面決鬥的人。這樣的人,是誰也不可以責怪的。
因此,白少情話音剛落地,幾乎廂房中的所有人都異口同聲道:「白公子不必過於自責。」
「少情若是再小心謹慎一點,也不會被封龍識破,被迫與他決戰。我要是再伏一段日子,能夠好好查探邪教安插在各大門派…」
「這怎麼能怪白公子?」睿智大師唱一聲佛號。「公子為了江湖蒼生…」尚未說完,忽然停了下來。
不但睿智大師停了下來,廂房中的人都露出注意的神色。
腳步聲傳來,急促,忽輕忽重。
來人未到房門,睿智大師已向守在門口的弟子吩咐,「讓他進來。」
來人未進房門,天極道長也已從椅子上霍然站了起來。因為他已經聽出來人的身份。
他站起來時,已同時施展身法向外掠去,來人踉踉蹌蹌的身影剛入眼廉,他已經到了來人面前。
來人的臉天極很熟悉,但那表情卻使天極感到很陌生。天極和他同門三十多年,卻沒有見過精明幹練的師弟,有這種迷迷糊糊,幾乎奔跑著卻又快睡著的表情。
「師弟!」天極縱身向前探手。
一雙手卻忽然從天極身後伸過來。
那手伸出的角度實在太過刁鑽,天極聽見了身後的風聲,本能地就勢一移。但這麼一移,那手也立即向左側一移,像早就算好天極會動似的。一抓,剛好扣住天極的後頸;再一扯,天極向後連退五、六步。
就在這五、六步間,本該被天極接住的同門師弟已轟然倒在地上「你----」天極憤然回頭,怒視司馬繁,「你這是幹什麼?」
司馬繁不疾不徐道:「救你。」
「救我?」
「地極道長中了毒。」司馬繁到:「可以傳給別人的毒。」
天極轉頭。
地極摔在地上。他的武功向來很好,好到不可能摔倒,但他現在躺在地上。
他不但躺著,而且閉上了眼睛,像在熟睡。

一個剛剛才踉踉蹌蹌跑來的人,不可能這樣睡著。
天極半跪在地極身旁,「我看不出他中了毒。」他是江湖老手,江湖老手的基本條件,就是對毒藥有不錯的認識。
「這是一種很少見的毒藥。」
連江湖老手都看不出的毒藥,當然是很少見的毒藥。
方牧生問:「這是什麼毒藥?」
司馬繁原本一直在微笑——他的臉上總是保持著微笑,但又和白少情的微笑截然不同,少了一分嫵媚,多了一分從容。這時候,他的臉卻凝重了起來,「這毒藥的名字,叫淋漓。」
「淋漓?淋漓盡致的淋漓?」
「不,淋漓盡致的淋,」司馬繁側頸,看向廂房另一側,「宋香漓的漓。」
白少情的臉色,此刻像紙一樣蒼白。從他看清楚地極的那一刻起,他的臉色就比任何時候都要蒼白。
宋香漓,除了白家的夫人外,沒有那個武林名人叫宋香漓。
而這裡除了白少情外,沒有誰能和白家扯上關係。
白少情除了承受眾人的目光外,還必須解釋。
白少情的神情比司馬繁凝重。「這毒確實名為淋漓,是先父當年收留的一個流浪大夫所制。這流浪大夫為了報答先父的收留之恩,把毒藥配方送給了先父,而先父為了討…」他頓了頓,續道:「為了討大娘高興,嵌了我大娘名字的一個字,將此毒藥命名為淋漓。」他又說:「後來先父說白家百年來,從沒有出過使用毒的人,也不希望日後有子孫使用,因此此藥只制過一次,驗了驗藥效便手起來。先父曾下嚴令,不可用在他人身上。」
睿智問:「不知此藥毒性如何?」
白少情極不願回答,卻又不得不答。「中了淋漓的人,狀似昏睡,沒有解藥無法醒轉,即使強灌飲食,腸胃也會因為受不了而自行吐出。所以中毒者若無解藥,會活活餓死。」
睿智和天極,甚至方牧生,都不禁大鬆一口氣。連同司馬繁,也若有若無地一副釋然的表情。
武林中少見的毒藥,通常都歹毒無比。
神山萬蟻蓍,中毒者如遭萬蟻噬身,輾轉痛呼,恨不得一死了之。
唐門銷毀勾,若用小指頭稍觸,肌膚就會從小指上慢慢潰爛起,然後蔓延到手腕、手臂、身體,中毒者會看著自己腐爛的肉一塊塊從身上掉小,到最後,眼球也會像爛掉的柿子一樣掉下來。
比起這些來,那淋漓雖是少見的奇毒,卻還不能算是一種歹毒。
「既然有毒藥的配方,那麼一定也有解藥的配方吧?」天極緊鎖著眉。他的師父有十幾個弟子,但只有地極和他同時拜師。
他看著白少情,溫和,又有點壓抑不住的焦灼,像一把還未出鞘的劍,似乎讓人覺得,只要得到的回答令他不滿意,他就要放出這把劍來。
白少情一開始並不欣賞這位武當掌門;但此刻,他卻對天極有點欣賞起來。而白少情很少讓自己欣賞的人失望。他點頭,「有解藥。」
天極大喜,司馬繁卻在這個時候皺著眉頭插話,「地極道長功力深厚,中毒後仍有餘裡拚命奔跑到此,不知道他想告訴我們什麼?」
天極臉色一沉,「可恨他竟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既然有解藥配方,那一切就好辦了,等地極施主醒來,自能分曉。」睿智剛想唸一聲佛號,卻發現了一點不對勁——白少情的臉色依然凝重。
白皙帥氣的臉,卻很凝重。
睿智忍不住問:「白施主是否還有話要說?」
白少情答道:「還有件事,很重要的一件事。」他抬頭,看著地極奔跑而來的方向,「地極道長是從大殿過來的吧!」
「不錯。」這個問題簡直就是廢話,但睿智大師很認真地問:「怎麼?」
「我剛剛進來的時候,看見大殿上聚集了很多武林同道。」
睿智大師緩緩點頭,當他的頭點到第二下時,忽然渾身一震,就像脖子被什麼卡住似的,帶著焦急和詢問的目光射向白少情。
「淋漓最大的特點,」白少情老實地回答:「就在於它可怕的傳染性。只要被中毒的人稍微觸碰,就會立即昏睡。」
話音未落,幾道身影已經飛掠而出。
第二十二章
大殿上已經安靜了。
與早上是的人聲鼎沸相比,就像到了另一個世界。
眾人都在沉睡,橫著豎著,躺在地上的,斜在椅子上的,挨著石柱的。
「小心別碰到他們。」
睿智大師一邊念著佛號,一邊從內廊走到大殿外,花白的慈眉此刻也緊鎖起來,「想不到此毒如此厲害。」
方牧生也沉著臉點頭,「幸虧有解藥配方。」
天極卻問:「白公子,隔著衣物,毒性就不會傳遞過來了吧?師弟還躺在地上,貧道想…」
「不急。」白少情說:「半個時辰後毒性就會大致散去,不會再傳給其他人。」
睿智身邊看守房門的幾個弟子,都僥倖沒有觸碰中過毒的人,隨他一同出了大殿。
轉身出大殿外,才發現尚有其他的僥倖者。縱使僥倖,看著同來的武林同道呼啦啦莫名其妙倒下了一大堆,怕也已被那景象嚇壞了,人人手執兵戎,圍成一圈。
小莫一臉不耐地在噤若寒蟬的人群中跺腳,一太眼看見他們,驚喜地高叫道:「白公子,你們果然沒事!」
幾人一現身,眾人臉上紛紛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一擁而上。
「大殿裡到底是怎麼了?」
「真可怕,張掌門看見身邊弟子倒下,只伸手這麼一扶,竟就撲通一聲倒下了。」
「是毒藥吧?」
「如此迅速,不像毒藥,倒像妖術。」
小莫站在白少情身邊,連珠炮似的說:「槐二哥剛剛和我們一起在大殿,一個道士飛一樣從外面衝進來朝裡面跑,莽莽撞撞像才睡醒一樣,還碰了槐二哥一下。槐二哥被他一碰,身子立即就像麵條一樣軟下去了。那道士碰了好幾個人,每個人都像中了邪樣倒下去,哼都不哼一聲。我當時就站在槐二哥身邊,看得清清楚楚,正打算伸手扶槐二哥一把;可曉傑忽然撲過來,一把抓住我…」
耳邊一聲冷哼。「我怎麼了?我救了你的小命,怎麼得罪你了?」曉傑杏目圓瞪。
小莫連忙陪笑彎腰,「這不正誇你反應快嘛!」
曉傑又哼一聲,這次到沒有再說什麼。
睿智大師將淋漓的情況大致說了一下,見眾人都朝白少情瞄去,合掌道:「各位不必擔心,白公子握有解藥配方,天祐我武林眾生,機緣巧合下讓白公子現身,化解這次大劫。」又宣了一聲佛號,讓出中間的位置給白少情。
白少情緩緩移步到中間。
「半個時辰已過,中毒者不會再傳染給他人了。」他的聲音晴朗悅耳,字字像在人的耳膜上跳舞。但他的拳卻一直握得很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各位請先將中毒者移到床上,好生安置。」
中毒者多半還有門人弟子師兄師弟未曾中毒,聽了白少情的吩咐,大覺合理,紛紛先回大殿將師兄師弟師父徒弟搬到床上,天極親自將師弟移到床上,小莫也帶著曉傑,將槐二哥扶進大殿內的廂房中。
大家安置好了中毒者,大殿中再無原先那般恐怖景象。睿智領了眾人進殿,坐下議事。
「現在大半武林同道都著了賊子的道,萬一封龍忽然出現,我們人力不足,恐怕會糟。」
「對,事不宜遲,快點配製解藥,請白公子說配方吧!」
白少情表情是有點奇怪的猶豫,片刻後,點頭道:「好。」一旁早有僧侶備好筆墨送上。白少情一揮而就,睿智就在身旁,最先朝那配方看去,道:「老衲原還擔心配方中有可遇不可求的藥材,不料配方如此簡單。恩,當歸、水蓮心、五爪桃、冬蟲、熟地這幾味藥寺裡都有,只是五步蛇延一時找不出這許多來,要立即派弟子下山大量採購。」
「俺沒有五步蛇延,現成的五步蛇可有幾十條!」一道梟鷹似的笑聲從人群中傳來。說話的男子足有八尺,比旁人高出一個頭,相貌堂堂,不知怎地,聲音和外表如此不相配。
天極欣然道:「天毒掌門願意幫這個忙,貧道替師弟先行謝過。」
幾乎每個人都有熟人中毒,自然個個熱心。寺中僧侶在飛本而去,收集寺中剩下的藥材;另有雷洲妙手齋的齋主,親自領著幾個沒有被毒倒的弟子開爐掌火。天毒將背上形影不離的一個大麻袋解開,裡面蠕動著發出腥味的儘是毒蛇毒蟲,人人掩鼻。
天毒一把拽出幾條肥大的五步蛇來。他一生弄毒,取蛇毒是家常便飯,不一會便將袋中的五部蛇一一取出,對睿智道:「早知道就多帶點五部蛇來了。今天已經取完,份量不夠的話,需明日再取。」
小莫在一旁好奇地看著,詫道:「不是要過好些天,才可以再取蛇毒的嗎?」
天毒嘿嘿笑道:「你拜入我門下,我便教你隔日取毒的竅門。」
曉傑暗中猛扯小莫衣袖,威脅道:「你要學了那些噁心的東西,我就再也不理你。」
小莫當然想也不想就拒絕。
熱火朝天之際,總有悠然自在的人。
白少情寫好解藥配方讓眾人忙和,自己悄悄踱到殿外。
日西斜,景色正好。
山下,垂柳綠否?
他緩緩沿著後面的小林走著,雖看似悠閒,卻絕不自在。
他的心很亂,比任何時候都亂。
「你來了?」他終於忍不住開口。
山風輕掠,沒有人回答。
「我知道,你就在附近。」白少情停下腳步。
「讓他們知道你在山上,你以為你能逃得掉?」他冷哼。
橫天逆日已練了有些火候,他相信江湖上沒人能無聲無響地待在他附近。司馬繁不行,封龍?恐怕也沒這個本事,他畢竟受了傷。
白少情集中耳力,所有動靜變得清晰,風在樹梢間掠過,螞蟻在地上忙碌。
剛剛察覺到的呼吸聲,卻再找不到痕跡。
「你再不出來,別怪我動手。」他的聲音更冷,臉色更沉。話音剛落,人已像一支箭一樣掠了出去,一掌擊在對面的樹幹上——唯一足以藏人的地方。
樹幹轟然震動,散下無數綠葉。
樹後空無一人。
白少情挺直的身軀,忽然顫溧起來,抖得如剛才被他擊中的樹幹。他的膝蓋發軟,他的頭皮發麻,他的眼簾似乎驟然不肯再聽他的使喚。
一股寒流包圍了他,從頭到腳,一絲頭髮也沒有放過。彷彿遭遇了極可怕的的事,俊美的臉完全因為恐懼而扭曲了。
倒地前,他拼盡最後一口氣,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封龍,別對我用淋漓…」未說完,眼前黑影忽現,他已經栽進一個人的懷裡。
這個人的動作很快,他接住白少情,掏藥丸,捏開白少情的嘴,扔進藥丸,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
同樣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白少情的膝蓋不再軟了,頭皮不再發麻了,他的眼簾重新聽從大腦的指揮。而在他睜開眼簾的同時,他的手掌已經狠狠按住在擁抱著他的人胸膛上。
封龍毫無防備地受了當胸一擊,悶哼一聲,後背重重撞在樹幹上,「哇」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來。
抬眼時,白少情已站了起來。
白衣飄飄,如雲中神仙。明昧皓齒,睛若點漆。
封龍靠在樹幹上,又咳出一口血。
白少情偷襲成功,卻神色落寂,「這一掌我用了五成的功力。」
封龍微笑道:「你的功夫大有進步了。」
「你要不是受了傷,絕不會避不過這一掌。」
封龍點頭道:「不錯,我不是不想避,而是實在避不過。」他又開始笑,「挨了這麼一掌,可不是好玩的。」唇邊的鮮血滴淌了下來。
白少情歎氣,「稍微有點江湖道義的人,都不會下手殺一個被偷襲重傷的人。」
「可我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封龍。而你…」封龍道:「你不是一般的江湖人,你是橫天逆日的傳人,是我的小蝙蝠兒。」
這「小蝙蝠兒」四字,聽在白少情耳中,異常戳心,像四根可惡的刺。
「我、要、殺、你。」白少情一字一頓道:「從拜師那天起,我就告訴過你,我要殺你。不過…」
封龍截道:「不過我們畢竟師徒一場,你怎麼也該給我一個臨終前的願望才對。」
白少情璨若星辰的眼睛盯了封龍許久,吐出兩個字:「你說。」
他已運起真氣。
他垂下眼角,看了看自己白皙的掌。
只要封龍說出任何花言巧語,只要他說出任何可恨的話,他就要用一掌結束封龍的生命。其實,不管封龍說什麼,都會是讓人覺得可恨的話。白少情不得不一掌了結了他,就像他從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一樣。
機會難得,他要殺了封龍,痛痛快快的。
受夠了被人玩弄於股掌,受夠了回憶和思念,受夠了絲絲入心入肺的不安和憧憬,受夠了夢中的瀑聲蝶影。
不管封龍說什麼,白少情的掌都會拍下去,像拍那方纔的樹幹。
「有話快說。」他的掌已經微微提起,甚至他的臉,也因為血氣上衝而微微紅潤。
封龍的語調很平靜,還是那般沉穩,暖暖的,似乎能潛入人的心窩,然後從心窩深處傳來迴響。他看著白少情,柔聲問:「是白少禮?還是白少信?」
白少情發拳雖然緊緊握著,身軀卻開始顫抖,抖得比剛才中毒時更厲害,幾乎站不住,要靠一靠身邊的樹幹才能站穩,咬著下唇顫道:「不管是誰,他們都和你一樣沒有得逞。」
封龍歎氣,「我明白了。」他垂下眼角,沉聲道:「你動手吧!我該對你用這種毒,咎由自取,你也不用留情。」
白少情一寸寸提起掌,輕輕地按在封龍的頭頂上。
只要勁力輕輕一吐,武功再高強的人也會一命嗚呼,這惡魔也不例外。
白少情突然想起驚天動地丸,想起花容月貌露。當日渾身冷汗在床上輾轉時,從不曾看床單的花紋,只記得那是上好的蘇杭錦,就像他從不曾好好撫摩過封龍的發。
封龍很愛撫他的發,戲諧著輕輕地撫弄,猶如挑釁圈養的貓兒。不但如此,還常常一邊撫一邊取笑,「髮色純很,輕柔如雲,天下只有我的小蝙蝠兒有這樣好的頭髮。」
今天才發現,封龍的髮色也是純黑的。剛毅英俊的臉,卻有一頭柔軟的黑髮。封龍在他掌下輕輕閉著眼睛,又何嘗不像一隻睡著的貓兒?
只是封龍並沒有睡著,偶爾輕輕咳著,刺眼的紅色染了一地的青草,一縷血絲勾在唇角,可唇角卻逸著若有若無的笑。
白少情恨道:「你料想我不會殺你?」
封龍唇角的笑意更深了。「我料想什麼,你又何必管?」他咳著,偏又輕輕唱起曲兒來。
「你著薄襯香錦,似仙雲輕又軟,昔在黃金殿,小步無人見。憐今日灑爐邊,擴展等閒…你看鎖翠勾紅,花葉獨自工;不見雙跌瑩,一隻留孤鳳…」
玉指峰上,曾歌聲蕩漾,唱的淒美。
「空流落,恨何窮,傾國傾成,幻影成何用…莫對殘絲憶舊蹤,須信繁華逐風…」
少林寺中,他竟不怕引來仇家。
封龍停了唱,輕問:「你會嗎?」
「不會。」兩字擲地有聲。
他一邊狠狠地咬牙答道,一邊彎腰抱起封龍,右手在封龍胸前穴到疾風般連點六下,發足向山下跑去。
他知道白少情正恨意滔天。
他知道白少情隨時可以在他腦門上來上輕輕一掌。
他知道只要開口,便能將白少情狠狠刺激一下。
可他竟還敢開口,而且說得大大方方。「西北方,初十。」
他一開口,白少情雖還在飛本,卻還是低頭,惡狠狠瞪了他一眼。
西北方,初十。
初十,正是那銀河飛瀑的日子。
現在趕去,來得及?
橫天逆日功被稱為天下第一奇功,是很有根據的。
在練橫天逆日功之前,白少情從沒想過自己在短短兩年後,能擁有這般高強的武功。雖比不過封龍,但武林中已鮮有對手。
就像下山時碰到巡山的僧侶,他隨意一指去,對方還未看清楚他的臉,已應風而倒。
春陽派弟子在大路上策馬奔馳,與他擦身而過時,他只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幾塊石子,那幾名據說是春陽掌門得意門生的春陽派弟子就一起「哎呀」一聲,被封住了穴道,從馬上掉了下來。
白少情當然不會為了炫耀武功而去對付春陽派弟子,他只是為了他們騎的馬。白少情喜歡全黑的馬,偏偏他們騎的馬中,有一匹神駿的馬匹,正是全身黑亮得討人喜歡。
封龍的身子很沉,白少情從沒想過封龍會這麼沉。當然他也從來沒有抱著一個男人拚命奔跑的經驗。只是他必須拚命跑,因為誰也不想抱著一個武林中最該死是人到處招搖。即使封龍現在臉上已經被他套了一個人皮面具,但只要盯著他的臉看久一點,熟悉封龍的人還是會認出他是封龍。
白少情就這樣拚命趕路。
搶來的馬很快便受不了這樣的摧殘而跑不動,他只好下馬,繼續趕路。
趕路時,他偶爾會低頭,惡狠狠地瞪著封龍,彷彿到了目的地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將他開膛剖腹。
整整兩天,他連一滴水也沒有給身受重傷的封龍喝;可封龍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起碼他一直閉著嘴,沒有表示任何意見。
白少情並沒有找到原因,接受自己為什麼要發瘋似的帶著封龍趕路——他根本騰不出一點想這個問題的時間。他只是發瘋似的運著真氣,讓兩旁的景物飛快從耳旁掠過。
他知道,每當和封龍在一起時,只有不斷發瘋似的做某件事情,才能痛快一點。
若停下來想,哪怕只是想一點點,都會使人痛苦無比。
幸好,封龍一直很識相地閉著嘴。
但在初九的晚上,離初十隻有一天的晚上,封龍終於不識相了。
他的嘴唇已經因為乾渴,裂開幾道綻出血絲的口子。他的聲音沙啞,所以,他說得很緩慢,「我一生自負,從不求人。」封龍躺在白少情懷中,低聲道:「今天,我求你一件事。」
白少情還在急奔,他渾身的肌肉都在叫囂著疲倦,他的真氣好幾次運轉不上來,讓他幾乎摔倒。他的鼻子呼呼喘著粗氣,可他還在急奔。彷彿除了急奔外,再找不到別的事做。
風聲呼呼往往耳朵竄,這時候,他聽到風龍低沉的聲音。
「少情,停下來。」
白少情仍在運功疾馳。
「少情,今天已經初九,你趕不及了。」
白少情頭也低,伸指一點,封龍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風聲呼嘯依舊,腳步未停。
封龍比夜色還濃的沉沉凝視,停在白少情臉上。
他從不知道,在月光下,他飛翔的小蝙蝠兒竟這般美。
白少情到達玉指峰時,天色已經微灰。
濃濃的霧籠罩著山崖盡頭,晨曦未現。
瀑聲轟隆。
他踏上峰頂,輕輕看一眼天色,帶著滿臉的失望,頹然倒下。
三天三夜的疾奔,真氣已經耗盡。
封龍隨著他一起倒下,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白少情頭側。
初十已過,銀河飛瀑已逝。
過了這麼多個時辰,封龍的啞穴已經自動解開。他躺在地上,輕聲道:「下月也可以再看。」
白少情沒有回應。
他聽不到,他已經累暈過去了。
第二十三章
人生難免作夢。
夢有兩種,夢美,噩夢。
噩夢人人討厭,卻也不是誰都喜歡美猛,至少白少情不喜歡。
不管在多美的夢中,他都會很清醒地明白,這不過是夢。
黃花飛葉,高崖絕壁,孤島掠過藍得發白的天空,嘩嘩水聲襯在他的夢中。
水聲外,還有歌聲,悠揚撫遠。
「絕代風流已盡,薄命不須重恨。」
有人抱膝而坐,似在眼前,實在天涯。
她唱:「情字怎消磨?一點嵌牢方寸。」
青絲如瀑,光亮絢錦。
她還在唱:「閒趁,殘月曉風誰問?」
靈動美昧,輕轉起漣漪。
「風前蕩漾影難留,歎前路誰投?」
「娘,娘!」他淚流滿面,痛道:「我已罪孽深重,萬劫不復。」
九里香,九里香開了。
開在夢中。
情為何物。
「情是無可奈何。」娘答。
「美景良辰夜,無可奈何天。」
「不得不動情,不得不留情。縱使恨到極點,也不由自主,方為無可…奈何。」
九里香迎風擺動,香氣迫入夢來。
白少情霍然睜開眼,繁身坐起。
他睡了不止一天。
瀑聲入耳。艷陽下,波光粼粼的潭面跳進眼簾。
瀑邊有古樹,樹筋橫垂,枝葉茂盛,新芽在枝頭蜷捲著冒出新綠。
樹下擺著一張白玉石的小方桌,桌上放著一壺酒,兩個酒杯。
艷陽、飛瀑、古樹、美酒,江湖中這般會享受的人,屈指可數。
白少情站起來。
一直悠閒地坐在桌旁的背影微動,封龍轉過頭。
「你醒了?」
白少情不語。
「來,坐下。」封龍說:「我備了酒。」
白少情走過去,和封龍對坐在小桌旁。
「我特意選了瑪瑙杯,瑪瑙杯襯著你手指的膚色,會很好看。」封龍倒酒。
深紅的酒,深紅的瑪瑙,渾然天成的融合在一起。
他的手指也很好看,修長,有力。白少情盯著他的手,忽然問:「你的傷好了?」
封龍放下酒壺。「泣然不醉翁臨終前釀的最後一瓶獨醉江湖,原來竟藏在少林寺裡。」他捏起一杯,遞給白少情,「想不到我封龍也有忍不住順手牽羊的時候。」
白少情沒有動。他渾身上下,每一根毛髮都像定住了一樣,包括他的目光,沒有絲毫動搖地盯著封龍。
他還是問了同一句話。「你的傷好了?」
封龍遞去的酒杯懸在半空許久,只好放下。
「三尺刀專破橫天逆日功。我的傷怎麼可能立即變好?」他反問。
白少情仍盯著他。
「告、訴、我。」白少情一字一頓,「我的丹田裡,為何提不起一絲勁?」他的語氣平淡,聽在旁人耳中,卻似有無聲的嘶啞呼嘯混在其中,平白讓人心顫。
封龍恍若未聞,淡淡道:「難得的好酒,你竟不喜歡,可惜。」隨手將嗜酒人視若性命的美酒倒進泥裡,又道:「你既然不喜歡美酒,我送你另一樣東西如何?」伸手入懷,掏出一樣東西來。
如有若無的香氣,游絲般鑽入鼻尖。
白少情烏黑的眼瞳,驟然擴大到極致。
俊美的臉繃緊,似乎裡面壓抑的一切立即就要繃破爆發。他的手顫抖,身軀隨即也劇顫起來。當這種無法控制的顫動蔓延到眉尖時,他出手了。
他的出手很快,至少他認為已經很快。但在封龍眼裡,似乎小孩子拿著木製的速度還比他更快一點。白少情的拳頭才剛伸出來,就已經發現自己的手腕到了封龍手中。
白少情側身,探手摸腰間暗藏的匕首。他還沒有摸到一絲布帛,兩個手腕已經全部落到封龍的手中。
封龍的手掌很大,白少情纖細的手腕並在一起,被他毫不費力地用一隻手抓著。
白少情起腳,封龍閃開。白玉石桌遭了無妄之災,倒在一邊,瑪瑙酒和酒壺都掉到地上。深紅的美酒灑了一地,浸入泥中, 中散發一陣濃郁酒香。
封龍輕輕搖頭,「可惜。」他的目光雖停在地上已經空空如也的酒壺上,另一隻空閒的手卻繞了上來,環在白少情的腰,往腹上輕輕一按,白少情悶哼一聲,身不右己地將脊背貼到封龍熱烘烘的胸膛上。
封龍低頭,對上白少情帶著恨的目光。
刻骨銘心的恨。
失望的恨。
絕望的恨。
「你很失望?」封龍柔聲問。
白少情咬牙,「你廢了我?」
「我的處境很危險,武林中人知道我受了重傷,比會趁人之危。」封龍歎:「我不習慣被別人趁我的危。」
「所以你用我療傷。」白少情的聲音沉得幾乎聽不見。
封龍有點不解,「我不該這麼做?」
白少情狠狠咬住下唇,絲從齒間逸出。
「我不該?」封龍又問了一次。
「應該。」白少情昧中的瘋狂漸漸消逝,浪濤般翻滾的瞳慢慢被冰冷死寂的冷漠代替。他冷笑起來,「很應該,很應該。」他緩緩地笑,勾起薄薄的、優美的唇,說話也流暢了許多,「還是師父英明,徒兒恭喜師父重傷痊癒。」
「好徒兒。」封龍讚許一聲,又問:「可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為何失望?」
白少情垂下眼,「徒兒沒有失望。徒兒怎會失望?」
「少情,看!」封龍的唇就在他耳邊,彷彿隨時張嘴,就可以將小巧的耳垂含入口中。他悄聲對白少情道:「你把我送你的花都踏壞了。」
白少情的眼還是垂著。封龍剛剛小心翼翼掏出的白花兒就在腳下,已經成了花泥,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但香氛仍在。也許因為被輾碎了,更香得動人心魄。
九里香,九里香已經開了。
「這是我特意命人從你娘墳頭上摘來的。十二名高手日夜兼程,站站連傳,趕在你醒來前送上玉指峰。」
白少情望著那片幼嫩的、被摧殘的純白,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走了。
雙膝無力支撐身軀,他任由自己倒在封龍懷中。
「我好累,你動手吧!」
「動手?」封龍問:「動什麼手?」
「隨便你。」白少情輕輕閉上眼睛,「你要幹什麼就幹吧!我乏透了。」
封龍沒有動手。
他比起任何時候都更彬彬有禮地問:「我想幹什麼,你都答應?」
白少情臉上逸出慘澹的笑容。
封龍唇邊緩緩勾起的笑意。
「我不信。」封龍忽道。
「你不信?」
「假如你上過一個人的當,以後多少會對這個人說的話不大信任。」
白少情睜開雙眼,冷冷瞪著他:「你竟然也會上當?」
「而且是個大當,害我白白浪費了許多花容玉貌露。」封龍輕輕撫著他的臉頰,話中竟帶著無限憐意:「少情,原來你從來不曾自甘墮落,當初為何騙我?」
白少情心臟猛地一跳,閉緊了嘴巴。
封龍又沉聲問道:「你這樣抹黑自己,是為了讓我難受?」他歎了一口氣:「原來我在你心裡,倒是有點份量的。」
這一下,白少情索性連眼睛也閉上了。
封龍說:「我瞧你的樣子,忽然想起了一句話。」
白少情沒有回應,他繼續道:「哀莫大於心死,就是你現在這個樣子。」
他皺起眉,「到底是誰,竟有本事讓你傷心成這樣?」
懷中的身軀猛震,他低頭,滿意地看著白少情睜開烏黑雙眸。
白少情的眼睛很漂亮,顫動時就如流動的黑色水銀,無論裡面藏著的是哀怨、仇恨,還是絕望,都呈現出無法形容的美態,靈動無比。
「我有話。」白少情認真地看著他。
「你說。」
白少情聲音平靜,雖然他的身子一直在不停的顫。「我曾對自己發誓,如果我能在初十前趕到這裡,再和你一同看那夜的銀河瀑布,就將從前的種種全部忘記。」
封龍歎道:「可惜你沒能趕到。」
白少情慘笑:「有何可惜?這不是很好嗎?你的功力已經恢復,江湖還是你的。」
「沒有。」
「什麼?」
「沒有。」封龍苦笑,「我的傷並沒有好,反而更重了。」
白少情鄙夷地看著他,「如果我現在還相信你,那我就太傻了。」
「少情,白少情,白家三公子,你以為自己不傻嗎?」封龍低沉的笑聲傳入耳中,「你是世界上最大、最彆扭的傻瓜。」他笑著,指尖微挑,點中白少情三處穴位。
白少情驟然受襲,毫不在意,只顧著問:「你的傷真的沒有好?」
封龍不答,卻道:「我要走了。」
「走?」白少情不動聲色,心裡卻微微一顫。「你去哪?」
「我說過的話,一定會做到。」
白少情蹙眉,「你說過的什麼話?」
封龍搖頭道:「原來你竟忘了。」他凝視著白少情,竟有點悵然若失,「忘了就忘了吧!」
他將白少情平躺著放在草地上,站起來轉身。
白少情吃了一驚,伸手去抓他,才想起自己穴道被封,動彈不得,忙叫:「封龍!」
封龍停住腳,卻沒有轉身。
白少情狠狠咬牙,問:「你到底要怎麼樣?」
封龍的背景紋絲不動,他低聲道:「我從來不開口求人,那夜開口求你,你卻封了我六處大穴。少情,今生今世,我再也不會求你什麼。」
白少情輕聲道:「你轉過身來,讓我看你的臉。」
封龍沉默了很久,他的背影在日光下顯得越發堅毅,白少情竟有點害怕他會不顧而去。
封龍還是轉身了。他不但轉身,還半跪下來,彎下腰。
白少情睜著眼睛,看他熟悉的臉一寸一寸漸漸向自己靠近,可以感覺到灼熱的呼吸噴在自己唇上。
就在兩片唇即將觸碰的瞬間,一縷指風撫到他的後頸,溫柔得就如同母親的目光。
黑暗無聲無息襲來,捲著白少情,沉入深深的夢海。

第二十四章
白少情醒來時,天上明月正懸掛中天。
半夜了,山風清勁。
飛瀑猶在,多了九里香的香氣,隱隱約約,使這玉指鋒更似仙境。
他暗查內息,露出愕然神色,怔了半天,方坐起來盤腿調息,動轉兩個小周天。睜開眼睛,觀察四周。
白玉小桌仍斜倒在樹下,他走過去,扶起來,將酒壺和酒杯拾起來。
唯有美酒無從拾起,最後一瓶獨醉江湖,算是供奉給了已長眠地下的泫然不醉翁。
峰上流水潺潺,波光閃爍,更透出露骨的寂寞。
封龍寬闊的背影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封龍沒有說謊。
白少情那日不顧後果逞強疾奔玉指鋒,以致元氣大損,極可能會使自身從此武功不能再有寸進。可不知封龍用了什麼魔門秘術,竟先清空白少情損耗殆盡的真氣,再讓至純至厚的真氣在丹田一絲一絲凝聚。
怪不得白少情初次醒來時,察覺不到自己任何真氣。他只道封龍借用司馬繁的辦法,藉同是修煉橫天逆日功的人采陽補陰。
他冤枉了封龍。
江湖黑白兩道第一人,竟被他白少情冤枉。
白少情呆看飛瀑半晌,才發現一人獨自欣賞著飛瀑,無一絲讚歎歡暢在胸,心是鬱結難解,禁不住對月長嘯。
山頂空曠,晚風撫面,長嘯悠遠渾厚,驚動附近山中的鳥獸,林中簌簌一陣響動。
白少情停下,低歎,「天下之大,沒有能看透他。」胸中空空落落,一股酸酸楚楚滋味,泛上心頭。
他回頭,再望月下飛瀑一眼,轉身掠下山峰。

反正無處可去,想起小莫,曉傑這一對活寶,白少情本能地朝少林寺方向行去。
一路上,正義教、封龍還是最大的話題,還多了一個屠龍小組,白家三公子的名頭,也常在客棧酒館中被提起,且武林中人向來善於誇張。
「你們可是沒有瞧見啊,那位白三公子一揭頭上的大笠帽,露出臉來,所有人都呆掉了。」
「嘿嘿,」說話的人壓低聲音,神秘地說:「這一句可別說出去。那時候,我瞧見少林寺的睿智大師也怔住了,瞪大眼睛看著白三公子。我何老大也算闖蕩江湖幾十年,沒想到天下有這麼美的男人。」
「男人以美而論,一定是娘娘腔。」說話的人怒喝一聲,「那是美得又威風又讓人心癢,活神仙一樣。嘖嘖……」嘖了半天,愁眉道:「老子肚子裡墨水不多,真不知道該怎麼說話給你們聽。唉,反正是你們沒福氣,以後親眼看了就明白了。」
白少情心中冷哼一聲,將頭上連著黑紗的笠帽戴得更低些。
他不欲聽外人談及自己,越發連客棧也不敢投。他功力已恢復,似乎更勝往日,不怕遇上野獸宵小,夜間在城外野地或小樹林中睡,隨身攜帶一壺淡酒,幾個饅頭,餓了就吃。
少了無知武林人聒噪,耳根清靜很多。

不多日,已到了少林山腳。
轉入山門,遠遠看去人影綽綽,許多人擠在少林寺外。
「你娘個禿驢,老子千里迢迢來為武林出一份力,你們倒好,關起門來不讓進。」山東大漢一拍腰間的大關刀,瞪圓眼睛。「你看不起老子山東大關刀是不是?」
不少人跟他一樣吃了閉門羹,早一肚子氣,紛紛嚷嚷:「對呀!開門,不開門爺爺踢門啦!」
人群中一名婦人從容道:「劉大哥有話好好說,這位小師父也是奉命行事,現在武林同道都為剿滅邪教出力,要是先窩裡鬥起來,豈不笑掉封龍的大牙?」她眉清目秀,舉止溫柔,若不是腰間纏了一條五彩軟鞭,簡直看不出來是江湖人士。
劉大關刀五大三粗,卻最怕溫柔女人,被她這麼一說,頓時臉上一紅,嘿嘿道:「柳妹子說得是,老子可不能讓藏在暗處的封家龜孫笑話。啊,小禿驢,你說說,幹嘛不開門讓我們進去?」
柳惜弱移向前,對看守在門外的少林僧侶行了個禮,柔聲問道:「小師父,我們都是接到消息,從遠處趕來的。正義教為禍多年,江湖本是一家,除惡人人有責,對不對?」
她說話有禮,那名少林僧侶合十道:「柳施主說得對,少林對各位武林正義遠道而來,深感敬佩。但主持有令,現在任何人都不可以進入少林。」
柳惜弱一愣,蹙眉道:「這是為何?」
僧侶垂眼,「主持有令,小僧不敢違逆。」
柳惜弱又問了幾次,那少林僧人只是搖頭不答,眾人便又按捺不住了,吵嚷起來。
「喂,人家柳姑娘好好地和你說,你怎麼就不肯透個氣?」
「你看著門口多輕鬆,難為我們在老跑過來。」
「屠龍小組了不起嗎?咱們走,爺爺也弄個滅龍會去。」
「得了,還沒找到封龍呢,這邊就嫌棄起自己人來了。前些日子,武當峨眉那些大門派到,少林寺還派人下山接呢!」
正吵個不停,大門「咯吱」一聲開了,一張威嚴的臉冒了出來。
武當掌門極道人領著一眾弟子站在梯上,環視眾人一周。
本來已沸騰的叫罵聲經他冷冷的目光一掃,漸漸低了下去。
看守的僧人早已在著急,見天極出面,鬆了一口氣,連忙無聲無息退到後面。
「各位武林同道稍安勿躁。」天極聲音低沉,說得很慢,讓眾人將他的話聽得清清楚楚。「少林寺是佛家勝地,不宜喧嘩。睿智大師以平等之心待世,現在不讓各位進入少林寺,實在有他的原因。請各位先行下山,或在客棧暫住,或先返回家中,待時機成熟,再邀大家共參大事。」
他是武林泰山北斗般的人物,說起話來份量自然不同。
眾人都一呆,互啾一眼,暗道:難道少林寺裡竟出了什麼大事?火氣消去了十之七八。
劉大關刀直腸直肚,大聲道:「天極掌門親自出來解釋,就是看得起我山東大關刀。不能再進少林寺,那就不進嘛!可我大老遠來了一趟,說什麼也要出點力。有什麼用得著我的地方,道長儘管吩咐。」
天極剛要搖頭,眉尖一跳,似乎想起什麼,對劉大關刀道:「請稍待片刻。」
轉身進了大門,似乎去找什麼人商量,不一會,又出現在門口,道:「有一件事,不知各位朋友可肯幫忙?」
「有什麼肯不肯的?道長直說。」
「道長請說。」
天極道:「老道想請各位朋友幫忙,找一個人。」
「誰?」
「畫像在此。」天極朝身後一彈指,兩名弟子向前,展開手中畫卷。
畫中人身穿白衫,俊美瀟灑,唇邊帶一絲淺淺微笑。畫工極佳,栩栩如生,眾人目光一接觸那畫,都不禁驚歎。
天極道:「這就是白家三公子。」
劉大關刀倒吸一口氣,喃喃道:「何老大那傢伙總算說了真話,果然好看得很。」
柳惜弱道:「聽說白三公子不就在少林寺中嗎?怎麼又要找他?難道他失蹤了?」
天極毫不隱瞞,點頭道:「不錯,他失蹤了。」
眾人愕然。
劉大關刀粗中有細,盯著畫卷看了半天,問天極道:「有件事我先要問清楚,道長是要我們找人?還是要我們抓他?莫非他在少林寺做了什麼惡事?」
天極露出猶豫之色,許久才搖頭道:「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意思?」
天極苦笑:「不知道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劉大關刀還要再問,柳惜弱打斷道:「道長既然有話不方便說,我們也不問了,找人的事,浙東一帶我還有些辦法,我立即下山將此事告訴我姐姐,若白三公子在浙東出現,不日就會有消息。」
「山東山西,我是地頭蛇,那邊我發消息找。」
「在下在湖南一帶,也有幾個朋友……」
七嘴八舌中,一人排眾而出,冷冷道:「你們要找白少情?」
天極見他問得古怪,打量他一眼,點頭道:「不錯。」
「找得很急?」
「你知道他在哪裡?」
「當然知道。」
天極臉色驟變,身形一動,掠到那人面前,「快說,他在哪裡?」向他肩膀搭去。
他本來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動作,並無惡意,手掌剛撫到那人肩頭,那人微微側身讓過。天極愕然,隨即想起那人可能不願意與人太過親近,也不在意,立即縮手。這樣一來,身形受阻,動作稍滯。
那人側身一讓,肩膀微聳,不知怎麼一翻手,兩根指頭已搭在天極右腕脈門之上。這一連串動作似已練習過千百遍,一氣呵成,毫無停頓,連天極也避之不及。
武林中人最忌憚脈門被扣,天極大驚,提氣後退,一股劇痛驟然從腕上襲來。抬眼瞬間,眼簾中黑影般的五指沉沉向天靈蓋拍來。事情發生於電光火石間,周圍門人弟子、江湖同道雖多,都被這匪夷所思的場面震懾住了,無人反應過來。
天極脈門被扣,哪能自保?見掌風觸臉,暗恨一聲:邪教竟如此猖狂!閉上雙目。
就在此時,耳邊傳來一聲悅耳的低喝:「卑鄙。」
另一道掌風襲到,來人應是先說話再發掌,掌風竟比聲音更早到。兩人互交了一掌,一聲嬌滴滴的產哼聲響起,天極身子一輕,被人扯著轉了個半圓,睜開眼睛看時,脈門已落入另一個人手中。不遠處傳來幾聲拳腳相擊聲,天極抬頭一看,正巧看見那偷襲者的背影沒入叢林消失。幾位武林大漢橫七豎八倒在地上,顯然是攔那人不住,反受了傷。
「掌門!」
「掌門師父!」
震撼過後,身邊的弟子總算能指揮自己的手腳,飛撲上來護衛在天極身邊。
白少情鬆了天極脈門,退開一步。
「白三公子?」天極瞪著白少情,像是見了鬼一樣。
周圍眾人也已反應過來,見事情發展大出意料,大感興趣,都圍了上來。
「嘿,這就是白三公子。」
「奶奶的,那小子會使毒。」
「剛剛那人是誰?好厲害。」
白少情正和天極說話,對身邊眾人吵嚷並不理會,忽轉過頭來,對柳惜弱微笑道「那是封龍身邊兩個護法之一的水雲兒。她善於偷襲,又不知從哪偷學了徐家的絕技驀然回首,別說道長,就算是封龍本人在,恐怕也躲不過她這一招。」
柳惜弱被他瞧了一眼,腮幫子頓時紅了一片,竟不敢再開口。
劉大關刀奇道:「居然是個娘們?」
「好高的武功。」
「好厲害的易容術。」
「這麼手一翻,居然扣住了……」說話都被武當弟子狠狠一瞪,打個哈哈,將「天極道長的脈門」這幾個字吞回肚子。
白少情將視線移回天極處,表情變得嚴肅,「少林寺出了什麼事?」
天極愕然:「你不知道?」
白少情問:「我怎麼會知道?」
「進去再說,」天極顯然有事不欲讓眾人知道,領頭走進門內。
白少情蹙眉,跟了進去。
厚重的大門開了一絲縫,隨即緊緊閉上,無數人等,被謝絕在門外。

白少情跟著天極進了少林寺,直向中央大殿走去。
原在少大寺的武林人似乎都聚集在這裡,看見白少情跟在天極後面走來,不少人猛然從凳子上跳起來,像見了鬼一樣。
天極走得很急,幾乎都腳不沾地。白少情跟著他,如同兩道會動的影子一樣穿過大殿,進入有僧侶把守的後廊,七折八轉,在一處廂房門口停下。
天極停在門外,臉上露出極複雜的表情。
白少情問:「你不打算進去?」
天極歎氣,「我真不知該不該讓你進去?」

他雖然一臉猶豫,腳步卻毫不猶豫地跨進去了。
他這麼跨進去,白少情便不得不進去了。
一進房門,便聞到了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
白少情也學著天極的樣子,歎了口氣,「果然是不該進來。」
邊說著,邊徐徐舉步,走到還散發著香灰特殊香味,大概不久之前,這上面還供奉著佛像和香爐,甚至還有新鮮的供佛水果。
但現在,那上面只擺著一樣東西。
長長的,僵硬的,被一塊白布完全覆蓋的東西。
就算沒有在江湖中混過的人,也能一眼看出那是一具屍體。
血腥味已經很淡了,似乎已經全部從屍體中散出來,飄在了空中。
天極問:「你不打開看看?」
白少情停在那具屍體前,合十施禮,沉聲道:「武林之中,受我敬重的人不多,其中一個,就是睿智大師。」
天極點頭,「是,他實在是個沒有私心的人。武林中沒有私心的人,是實在太少了。」他看著白布下的屍體,又問了一句,「你不打開看看?」
白少情的臉上,忽然逸出一個苦澀的笑容。「不用看了。」
他回頭,掃了天極垂在腿側,正暗暗凝氣運勁的手掌一眼,又轉過身去,彷彿全不將天極的威脅放在眼裡,問「你是不是要問我,我的劍在哪裡?」
「是的。」天極問「你的劍在哪裡?」
白少情道:「掉了。」
「掉了?」天極冷冷道:「那真巧,貧道正好撿到了。白三公子的劍,正好掉在睿智大師的胸上。」
白少情抖動著肩膀,忽然呵呵笑起來。
天極一愕,怒道:「你笑什麼?」
白少情只好苦笑,轉過身來,「遇到這樣幼稚的栽贓,除了苦笑,我還能怎樣呢?」
天極道長的目光還是犀利的,「你說你的劍掉了?」
「當然。」
「你說你沒有殺睿智大師?」
「當然。」
天極盯著他,「那你為什麼在最令人懷疑的時候,不告而別?」
白少情從容地回答,因為我遇到了一個形跡可疑的人,我懷疑那是封龍,所以一路追了下去。
「那封龍呢?」
「追丟了。」
天極冷哼一聲,「睿智大師死在熬製淋漓解藥的藥房裡,胸口插著你的劍,而你卻剛好在這時候發現封龍的蹤跡,追下山去了,這樣荒謬的話,你以為我會相信?」
白少情問:「你不信?」
天極牢牢瞪著他,彷彿要把白少情的魂魄給瞪出來,好好拷問一番:可他從嘴裡吐出來的三個字竟然是「我相信。」
「你相信?」白少情訝道。
天極冷道:「我當然相信。」
白少情問:「你為什麼相信我?因為我剛剛在門外救了你一命?」
「不是。」
「因為你剛剛暗中運氣,而我毫不提防?」
「不是。」
白少情終於忍不住蹙眉「那到底是為什麼?」
「因為睿智大師在死前曾經和貧道說過一番話,他說 ,」天極目視著桌上僵硬的屍體,一字一頓道:「如果屠龍小組從內部分裂,那剿滅正義教,就永遠不可能成功。」
白少情點頭,「從內部分化,本來就是正義教最拿手的詭計。」
「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屠龍小組不可以互相懷疑。」天極正氣凜然。
白少情道:「謠言只止於智者,就算你相信我,那又有什麼用呢?」
「非常有用。」天極道:「睿智大師的屍身是我第一個發現的。」
白少情悠悠道:「那我的劍你也是第一個發現的?」
「不錯。」
白少情雖然已經猜到了,但還是要問一個清楚,「你把我的劍撥下來了?」
天極沉默片刻,點頭道:「不錯。」他沉聲道:「希望貧道沒有做錯。」
白少情卻搖頭,「不對」
「不對?」天極突出的雙目,炯炯有神。「哪裡不對?」
白少情:「你這樣藏了凶器,難道沒有人發覺?就算外面的武林同道被你瞞過,那方牧生、司馬繁難道是好騙的?還是他們都同意你的看法?」
他這一問,天極立即緊緊閉上了嘴。
這次,輪到白少情暗自蓄勁了,他牢牢盯著天極,篤定的眸子,也好似要將天極的魂魄逼出來,好好拷問拷問。
天極閉著嘴想了很久,終於又歎了一聲,「我還是告訴你吧!」
「告訴我什麼?」
「你失蹤的時候,方掌門和司馬公子也都不見了。」
「都不見了?」白少情眼睛微微睜大。
「屠龍小組五人,一死三失蹤。」天極瘦長的臉上,咧開一個苦笑,「現在你明白,為什麼貧道要關閉少林寺了吧?」
在剿滅正義教最關鍵的時候,這樣驚人的消息傳出去,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現在總算明白,」白少情喃喃道,「什麼是江湖了。」
天極問:「你現在都知道了,打算怎麼辦?」
「先睡個覺。」
「睡覺?」
白少情深深吸了口氣,「我累了。」
天極還想說什麼,但他又忍住了,只是緩緩點了點頭,「你的廂房還在。」
他轉身,引路出去。
跨出廂房,卻不往原路走,而是繞到後面偏僻的小巷子裡穿過去。白少情跟在他身後,暗中琢磨。
難道又是封龍下手?可他那時候和我在一起,哪有這個時間?
方牧生、司馬繁又到哪裡去了呢?
睿智死在熬製解藥的藥房中,難道有誰打算對解藥下手,被睿智發現了?
少林寺高手眾多,稍有打鬥,立即會引來旁人,這名刺客要讓睿智不發出聲音就去見如來佛祖,不但要武功高強,而且必須讓睿智毫無防備。
未到白少情的廂房,前面的天極,卻忽然停住。
不但停住,而且緩緩轉過身來,看著白少情。
白少情目中爍然,盯著天極。
天極道:「我很高興。」
「高興什麼?」
天極道:「你沒有動手。」他忽然笑起來,冷冽的目光中忽然多了一抹溫暖的神采。
白少情白衣被穿堂風掠起一角,「我為什麼要動手。」
「如果你是殺害睿智大師的人,就一定會趁這個絕好的機會動手。屠龍小組現在只剩你我,而又只我才知道你的劍插在大師身上。」天極道:「再說,你剛剛才在許多人面前救了我,誰也不會懷疑你。」
白少情道:「你故意走在前面,竟然就是為了試探我?如果我動手,你豈不死定?」
「怎會?」天極暢快地笑起來,喚道:「師弟!」
白少情身後掠起一陣風聲,地極掠過白少情身旁,滴溜溜地在原地打個轉,和天極並肩站在一起。
白少情拱手道:「地極長老已經醒了,可喜可賀。」
「多謝白三公子的解藥。」地極不好意思地拱手,「請白三公子原諒,為了證明公子的清白,貧道一直暗中匿在你和師兄身後。」
匿在身後,自然是準備白少情動手的時候偷襲。
地極年齡已快四十,這般坦誠羞愧,倒顯出不同一般的可愛來。
「兩位道長真的相信少情的清白了?」
「當然。」
白少情卻重重歎了一聲,彷彿下定決心般,「兩位道長對少情一片赤誠,那少情就不得不把知道的都說出來了。」
天極和地極一愕,兩師兄弟對望一眼,同聲問道:「你知道什麼?」
白少情警覺地環視四週一圈,邊舉步向前,邊壓低聲音道:「其實方牧生掌門和司馬繁司馬昭公子,他們都……」
手肘輕輕一起,撞到地極胸口大穴,一股暗勁猛然湧入。
地極悶哼一聲,軟軟倒下。
天極驟然生變,狂嘶道:「師……」喉嚨剛發出一點氣音,厚重的內力襲來,迫得他將話猛吞回肚子,向後疾退,不及抽劍,雙掌外翻,赫然就是一招武當掌法中最有威力的「青松擾日」。
眼看一掌已經印上白少情胸口,掌勁卻如急劍射入棉絮,不知不覺被卸除了力道。
天極大驚,暗想先救師弟要緊,左腳橫跨,卻被擋住去路,一抬頭,白少情竟已到了身側。手腕處一緊,命脈已經落入白少情手中,暗勁襲來,居然連叫也叫不出來。
這幾下交手快如閃電,天極命脈被扣,中了偷襲,全身無力的地極才轟一聲,倒在地上。
一張笑盈盈的俊美臉蛋,出現在天極眼前。
「道長不必氣惱,這招凰凰終日,雖然不及徐家的驀然回首名氣大,天下可以躲得過的人卻沒有幾個,何況少情又是偷襲。」
天極的眼光如果是劍,早將白少情刺出十個八個透明的窟窿。
「少情是個不但歹毒,而且做事十分周密的人,不將道長安排的棋子誘出來,又怎麼會冒險下手?」白少情笑得如三月春風,溫柔喜人。「請問道長,我的劍,你藏在哪裡?」
天極一張臉脹得紫紅,狠狠看著白少情。
白少情耐心等到了片刻,又笑起來,「噢,真對不起,忘了道長說不出話來。」手中勁道鬆了鬆。
天極脈門稍微鬆動,總算可以開口吐字,磨牙道:「你……你這個……」他一生遵守清規,師父最賞識他,門下師弟個個敬重他,尤其他全心練武修身,從不沾染武林中半點污言穢語,現在氣極攻心,滿腔憤恨,居然罵不出一句話來。但目光中的恨意,已經足以說明一切。
「劍在哪裡?」白少情輕聲問道。
「你休想找到。」天亟亟力嘶吼,只盼有人聽見。無奈他自己選擇了這處幽靜的小巷,脈門被白少情扣死,儘管用盡全力,也只能從喉嚨裡擠出一點占嘶啞的低聲。「我在劍旁寫好了書信,若遇不測,武林同道終會發現你的惡行。」
白少情呵呵笑了起來。
他本已是個美人,笑聲又悅耳,若換了旁人,怎麼看也會覺得賞心悅目。
「道長如果不說,少情只能動手了。」他無奈嘖嘖兩聲,卻不對付天極,輕巧地提腳,對準了躺在地上的地極的太陽穴。
「你……你……」天極怒目瞪視,一頭冷汗都冒了出來。
「只要少許暗勁,震、碎地極道長的顱骨,他就會死得很慢很慢、很疼很疼。」白少情愜意地打量四周,「這地方真清靜,一定連少林僧人也很少從這過。」
白少情師從封龍,學了不知道多少旁門左道。他偷襲地極那招,讓地極胸口大穴受到的勁道瞬間竄遍全身,不但動彈不得,連啞穴也被封住。
地極見白少情利用自己要脅掌門師兄,雖不能言,卻惡毒地瞪視著白少情,恨不得目光化為千萬利劍,將眼前這笑得燦爛的男人碎屍萬段。
「劍在哪裡?」白少情耐心地問首,腳尖緩緩地向地極太陽穴伸出。
天極的臉色,已經從青紫變成煞白。
沒有血色的嘴唇翕動,好不容易才擠出見個字。「師弟,你我一起去了,別辱沒了武當的名聲。」聲音已經完全嘶啞,難以聽出他在說什麼?
白少情冷哼一聲,提腳便踢。
天極緊閉雙目,渾身劇烈顫動起來。
他這才知道,世間竟有如此讓人生不如死的感覺,只能暗幸自己也難逃一死,好過受這錐心之痛。
正閉目尋死,手腕忽然一鬆,再無箝制,渾身氣勁都回到體內。天極大訝,本能地提氣掠後兩步,睜開眼睛,恰好看見白少情足尖觸到師弟的太陽穴,心臟幾乎被扯成幾瓣,拚命撲上前去。
他還未撲上前去,地極已經從地上彈了起來,速度遠遠比他倒下時快。他一彈起來,天極已經撲到他面前,連忙伸手攔住天極,嚷道:「師兄,我沒事!」
兩並肩站著,一起瞪向已經輕鬆掠到一邊的白少情,臉色又驚訝又古怪。
「只有到了生死關頭,才可以相信一個人。」白少情嘴角還是含著笑,顯然,他的心情也不錯。「方纔兩位道長的表現,已經讓少情真正的相信,你們不是正義教的人。」
地極眼眶幾乎瞪裂。「你剛剛只是在演戲?」
「當然。」
「你這樣做,只是為了試探我們是不是正義教的人?」
白少情好笑地反問:「難道還能是為了別的?」
他懶洋洋地打個呵欠,似乎剛剛不過是開了個小小玩笑,「少情想先回房休息,恕少情不奉陪了。經此一役,兩位道長應已經確信少情沒有殺人滅口的心思了吧?」拱手一揖,翩然而去。

第二十五章
白少情在少林寺暫居的小屋,看來還沒有多少人去過,還是那樣安安靜靜,樹葉的幽香淡淡鑽進鼻尖。
窗簾垂下一半,依稀透出一盆小小的花影。
白少情享受著只有少林寺才擁有的肅靜和幽深,一路觀賞路上的風景,向小屋走去。
一道身影猛地從門內衝出來,帶起呼呼風聲,踏得地上落葉團團飛舞。
「白三公子!白三公子!」幾乎承受不住興奮似地踉蹌跑著,額頭上的汗珠反射出光亮。
白少情停下腳步,含笑看小莫直衝過來,單手將他扶住,免得他煞不住腳。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小莫得意地笑著,回頭大喊:「怎麼樣?我又猜中了吧?」
曉傑的身影從門內閃出來,吐舌道:「我又沒說他不回來。」
「對對對,你沒說。」小莫又轉過身來,激動地問:「白三公子,你到哪裡去了?少林寺發生很多事情,好像大人物都不見了,只有天極道長一個人主持大局。屠龍小組其他人呢?現在到處都亂烘烘的,道長和戒律院的通智大師一起下了命令,誰也不可以隨意出入少林寺,現在咱們可算是困在這裡啦!武林公令,咱們又不能違抗。」
他眼也不眨地吐了一連串話出來,亮晶晶的眼睛瞪著白少情。
曉傑早走了過來,頑皮地扯扯他的耳朵,數落道:「你怎麼像個女人似的嘮叨?一次只問一個問題就好啦!白三公子,你到哪裡去了?」
「我前幾日見到一個形跡可疑的人……」
「封龍!一定是封龍!你發現了他對不對?」小莫高叫起來,摩拳擦掌,「動手了沒有?」白少情搖搖頭,「我追下山,追了幾天,還是追丟了。」
小莫大聲歎氣,「可惜,可惜。」
曉瞪著他道:「可惜什麼?封龍是那麼好抓的嗎?他又狡猾武功又高,白三公子能平安回來就不錯了。」小莫被他一瞪,反而渾身舒坦,立即嘿嘿笑著附和道:「說得有理,還是曉傑厲害。」
白少情看著這對活寶,也不得不搖頭微笑,沉吟道:「我,剛剛回來,還不清楚少林寺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小莫開口欲說,一旁曉傑比小莫老成許多,搶先道:「我們進屋再談吧!」
三人進屋坐下,白少情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向桌上掃去,那上面擺著兩個茶杯,自然是曉傑和小莫等他的時候喝的。封龍上次來時用的那個,已不知被收拾到哪裡去了。
曉傑手腳利落,為白少情重新沏了一杯熱茶上來。
小莫忍不住把知道的全部經過倒豆子般倒出來。
「本來一切都好好的,等著解藥熬出來就好。因為解藥事關重大,睿智大師決定晚上親自看守藥房。怎料到了半夜,少林寺的大鐘不知被誰敲了幾下,大家起來一看,才發現睿智大師已經遭到毒手,被人一劍刺穿了心臟。」
曉傑插話道:「小莫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找白三公子,可怎麼也找不到。他生怕你也遭了毒手……」
「沒有、沒有!」小莫急道:「白三公子武功這麼高,怎麼會遭毒手?我是怕他不知在哪個角落遇上刺客,想趕去幫忙。」
曉傑哼了一聲,抿起嘴。
小莫一怔,不敢繼續爭辯下去。
白少情問:「那後來呢?」
小莫才道:「後來就更加糟糕了,大家發現,不但睿智大師死了,白公子不見了,連方牧生方掌門,和那個公子哥般的司馬繁也不見了,整個屠龍小組,居然只剩下一位天極道長。道長當機立斷,親自和通智大師領著少林眾僧看守藥房。幸好煉製出來的解藥總算有效,中毒的人都醒過來了。白三公子的解藥真靈,槐二哥立即就醒了,對吧,曉傑?」撞撞曉傑的肩膀。
曉傑白他一眼,不肯答話。
小莫討了個老大沒趣,嘿嘿笑了兩聲,繼續道:「這事傳出去,還不讓正義教的小人們笑壞了肚子?天極道長和大家商議,都認為殺害睿智大師的人,極有可能是大師熟悉的人,因此封了少林寺,不許任何人隨便進出。首要任務,就是找出誰殺害了睿智大師,還有白三公子、方掌門、司馬公子到哪裡去了。」
他說完經過,生怕曉傑還在生悶氣,可憐兮兮地瞅曉傑一眼,習慣性地撓撓頭。
曉傑狠狠瞪他一眼,聲音卻已經軟了下來,對白少情說:「真是奇怪,天極道長心急要找的,不是和武當向來親密的方掌門,反而是白三公子,這是為什麼?」
小莫見她肯說話,立即生龍活虎起來,故意搭話道:「因為白三公子是最能對付封龍的人,天極道長可真是聰明。」
白少情心中苦澀,默默將碗中的茶喝得一滴不剩。「你們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小莫精神一振,「什麼忙?」
「我想靜靜在屋中休息一下,你們可以幫忙攔住要打攪我的人嗎?」
小莫還以為有什麼重要大事要囑咐自己去幹,聞言大失所望,雙肩垂了下來,「這個啊……」
曉傑卻聲音清脆地問:「白三公子不會和封龍交手了吧?」
白少情暗讚一句聰明。雖是猜錯了,但這女娃娃著實善解人意。
小莫被曉傑暗中一戳,恍然大悟,謹慎地壓低聲音,「受傷了?哦,明白,明白。」霍然站起,拉著曉傑的手,昂首挺胸道:「白三公子放心,我們為你護法,絕不會讓任何人進來打攪你。」
曉傑這段日子和小莫關係必定有所進展,竟肯不避嫌地讓小莫拉著自己的小手,乖乖隨小莫到屋外去了。

白少情見兩人出去,關上房門。
「少林寺到底出了什麼事?」悠然踱步到床前,掀起垂簾,往垂簾上方輕輕擊了一掌,低喝道:「還不出來?」
忽聞一聲極低的嘻笑。
一個嬌小的身影從那幾乎不可能藏人的地方靈活地翻了下來,無聲無息地落地,行雲流水般向白少情曲膝行禮,嬌滴滴地說:「水月見過公子,公子萬福萬安。公子武功越來越厲害了,水月兒自問已經隱匿了所有氣味呼吸,竟也被公子發現啦!」
白少情哼了一聲。「你們在搞什麼鬼?封龍在哪裡?水雲兒為何要在少林寺門前偷襲天極?睿智怎麼死的?方牧生、司馬繁到哪裡去了?」
水月兒烏黑的眸子轉了兩轉,笑道:「公子一下問這許多問題,水月兒一時怎能答得上來?萬一有人不識趣地闖了進來,看見我們倆,公子要如何解釋呢?」腰一弓,如落葉般輕巧地縮到了床上,用棉被覆身,柔聲道:「這裡又舒服又安靜,公子上來,水月兒悄悄告訴你。」白少情知她故意捉弄,恨得牙癢癢,但又不能一掌打過去,只是站在原地,滿臉緊繃。
水月兒見他不動,幽幽歎道:「教主啊教主,水月兒替你不值。你拼著傷上加傷幫他恢復功力,人家可一點也不念著你的死活,連你傳的話,他也不肯過來聽一聽。」
話音剛落,身邊已多了一個修長身影。
白少情躺上床,放下垂簾,自行取了另一床被蓋上,悻悻道:「你現在可以說了吧!」
水月兒?哧一笑,偏偏又道:「教主還真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他說公子若不肯過來,只要念叨這幾句,包管有用。」
白少情本已不甘,聞言眸子猛沉。
水月兒察覺身邊的男人怒意驟增,忙坐起身,正色道:「公子別生氣,水月兒說著玩的,教主從沒吩咐過那樣的話兒。」
白少情這才斂了怒氣,別過臉去,沉聲道:「有話快說。」
「你這人啊,真不知我們教主何世欠了你的債......」水月兒咬咬下唇,把話吞了回去,重新躺下,有條不絮地答道:「司馬繁本打算在解藥中下毒,好栽贓給公子,怎料碰上睿智臨時起意,親自看守藥房。他怕睿智起疑,趁睿智不防殺了睿智,還未來得及下毒,天極就趕來了。」
白少情問:「我的劍怎會在他手中?」
水月兒這下乖了,有問必答,道:「公子和教主下山去啦!劍卻丟在後山。我本想幫公子撿回來的,怎知被司馬繁搶先一步發現。我打也打不過他,只要偷偷跟著他,好找個機會偷回來。他當天晚上穿了白衣,佩了公子的劍,原本是打算假冒公子,下毒不成也可以誣陷公子。偏偏遇上睿智,睿智的眼力多厲害,怎會看錯你們兩人。逼得司馬繁只好下殺手。」
白少情暗歎,那睿智就是因為他而死的了。
可恨司馬繁,竟處處要害他。
水月兒道:「司馬繁一不做,二不休,殺了睿智之後,索性去對付其他屠龍小組的人。他找不到公子,天極老道又因發現睿智屍身,身旁圍了一大群人;只有倒楣鬼方牧生不但自作聰明,去後山偏僻處搜尋刺客蹤跡,還因立功心切,連門人也不帶一個.司馬繁不宰他宰誰?於是少林寺大亂,我藏在暗處,乍他們沒頭蒼蠅似的嗡嗡嗡嗡,實在有趣,嘻嘻。」
白少情卻著實有趣不起來,悶了半天,欲言又止。
水月兒道:「讓我想想公子還要問我什麼?嗯,對了,水雲兒是看準公子會出手,才在少林寺外鬧事的。不這樣把天極老道耍上一耍,怎能顯我們家公子的威風呢?呵呵,這樣一來,天極老道也不敢一見公子就興師問罪啦!」
白少情正正經經和她並肩躺著,不發一言,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水月兒等了一等,故意不提封龍,又道:「我一直待在少林寺暗處,告訴公子的話,大多是親眼看見的。就算是猜測,也不是胡猜的。」
房中極為安靜,垂簾之內,一絲風也沒有。身邊的人清瘦俊逸,雖是男性,又知他武功高強,武林中已經罕逢敵手,身上卻始終散發著惹人憐愛又倔強孤傲的氣息 。
水月兒又等了很久,還是聽不見白少情有一點動靜,忍不住坐起來,低頭審視白少情平靜無波的臉。不知為何,竟一時氣得牙癢癢,恨不得劈手給他兩個巴掌。
但又不得不忍住,恨恨地重新躺下,咬牙道:「教主神仙似的人物,怎麼就磨上了你這種沒有心肝的?」竟有幾分嗚咽。
白少情這才問道:「他怎樣了?」
水月兒語氣更加哽咽,「還能怎樣?他本來傷快好了,就為了你......」
白少情心中微震,「為了我怎樣?」
身旁的水月兒略動了動,似在舉手拭淚。白少情一陣心驚,翻身坐起來,盯著她問:「到底怎樣?」
水月兒揉了揉發紅的眼睛,似乎已將剛才的怨氣全吞回肚子,回復方才嘻笑的模樣,應道:「教主要我告訴公子,他很好。」
她這樣一說,白少情心裡更是貓抓似的難受,剛要追問,水月兒又道:「教主要我轉交一樣東西給公子。」她從衣襟中掏出一卷薄薄的,猶著體溫的錦卷,遞給白少情,笑道:「教主說,司馬繁雖然武功高強,但公子一點也不用怕,他的死穴在這裡。」伸手指了指自己肋側兩寸的地方,道:「只要他一使橫天逆日功的第五招烈日炎炎,公子不管他如何強橫,只要閉著眼往他這個地方奮力一擊就是。」
白少情接過錦卷,不忙打開,卻問:「司馬繁的死穴,封龍怎會知道?」
「公子不想想,歷代教主那麼聰明,怎可能從沒想到侯任教主會起歹心篡奪當任教主的位置?自然要在候任教主的橫天逆日功法裡面留下小小破綻,讓當任教主收拾起他來不費吹灰之力。」水月兒狡黠地笑笑。「司馬繁如果不和我們教主作對,說不定日後教主膩了,真會把教主之位傳給他,告訴武功的破綻,讓他當真正的天下第一高手。如今既然他定主意作亂,就怨不得自已命苦了。」
白少情這才明白,為什麼封龍從不把司馬繁當成一回事。
他握緊手中的錦卷,問水月兒道為:「這裡面是破司馬繁的武功的秘笈?」
水月兒搖頭,「何必需要秘笈?教主說,評公子現在的功力,只要知道司馬繁的破綻,任何一招都可以了結司馬繁的教主美夢。」
「那這是幹什麼的?」
水月兒看著白少情握著的錦卷,忽然臉頰緋紅一片,怯生生道:「我怎麼知道?我又沒有偷看,公子自己打開看就是了。」
從床上縱起,風似的穿過垂簾,流星一般從窗前躍出,剎時溜個無影無蹤。
她得了封龍真傳,輕功比水雲兒更厲害,走時無聲無息,根本不用擔心表坐在屋外,正全心監視著遠處的小莫和曉傑。
白少情低著凝視著錦卷,沉思片刻,才緩緩打開。
只打開一小截,定睛一瞧,低罵道:「當真無恥!」將錦卷狠狠扔到床邊,別過臉,呼呼喘氣。
過了一會,喘息微緩,又轉過紅得幾乎要滴血的臉來,怒視那被扔到一邊的錦卷,猶豫許久,對自己冷冷道:「再無恥百倍的你也見過,這些又算什麼?」
長臂一伸,將那錦卷又撈到手裡。
捲上沒有一個字,只畫著墨圖。
第一幅宛如春宮圖,畫著兩個男人在月下交媾。第二幅畫的,還是那兩個赤裸的男人,正在激情當中,其中一個卻欲抽出匕首,扎入對方體內。
圖安寥寥數筆,筆筆力透千鈞,極有神韻,將白少情和封龍交媾時情動的姿態完全的展現出來。雖沒有將眉目鼻唇細細繪出,卻讓人一眼看去,就知道那是白少情,那是封龍。
這兩幅,無疑是在傳述當年白少情三尺刀傷封龍的事。
白少情哼了一聲,悻悻道L:自作自受,怨不得我。「
可瞅著那兩幅圖,又覺一陣刺心。封龍被刺時,又驚又怒的神情,被表現得淋漓盡致,似乎只要看見這幅圖的人,都可以體會到他當時痛苦的感受。
白少情心中像梗了一塊石頭,難過非常,本想把錦卷扔開,又覺得不甘,一咬牙,索性將它全部展開,鋪在床上,讓第三幅圖也露了出來。
它一露出來,白少情就怔住了。
就好像忽然有滿腔的話,要從胸膛湧出來;但這些話在喉頭打個轉,又統統退回了心臟,化作暖暖的水,縈繞在心頭,緩緩流動,一點聲響也沒有地流動。
白少情本料,後面會畫著封龍受傷醒來後如何悲憤心痛,如何努力療傷,如何花盡了心思尋他。
那圖上卻只廖廖幾筆,畫著兩個在草地上相互依偎的背影。
簡單的幾條曲線,偏偏維妙維肖,彷彿就真是白少情和封龍兩人,彷彿就真的是白少情全身放鬆,毫無防備地靠著封龍的肩膀,彷彿就真的是封龍輕輕摟著白少情的腰,愜意地欣賞著斜陽。
白少情渾身失力,抓起那錦卷,不知是該把它撕碎,還是收起來藏進懷裡。
千百種滋味,不分酸甜苦辣,一起湧上五臟六腑。B X i A)_ c9}
但那暖暖的水流,卻不惟來敵,依然縈繞心頭,悠悠流轉。
白少情瞪著那錦卷,彷彿瞪著封龍本人,眸中異光連連閃動,一會凜冽如劍,一會柔如春水。
正不知該如何收拾這一腔心猿意馬,耳中卻聽到敲門聲。
「白三公子,你療好傷了沒有?」小莫壓低聲音,在門外小心翼翼解釋道:「我不是有意打攪你的,但是又有大消息了,大家都往前殿跑了。」
白少情忙將錦卷塞入懷裡,深呼吸數下,才下床來打門房門。「出了什麼事?」
「大事!」
小莫剛要開口,曉傑的腦袋已從旁邊擠進來,先瞪小莫一眼,才對白少情道:「白三公子,快到前殿雲吧!都找你呢!」
白少情閃身而出,直朝前殿走去。
小莫和曉傑跟在身後,他們輕功根基不錯,可可惜內力不佳,短短一段路,已經跟得氣喘吁吁。
小莫邊趕邊道:「聽說有人在後山發現了方......掌門的屍身,已經......已經......」一口氣喘不過來,連聲咳嗽。
白少情見他為難,暗中放緩腳步。
曉傑一把牽了小莫的手,責怪道:「內力不行就別逞能。」
小莫被曉傑一牽,甜得不知雲裡夢裡,拚命點頭道:「對對,你說得......咳咳咳......」一岔氣,又咳嗽起來,氣得曉傑沒好氣地瞅著他。
三人一前兩後到了前殿,已有不少武林同道掠出來迎接,見了白少情,嚷嚷道:「白公子來得正好,天極道人有請。」
眾人臉色怪異,比剛才見到白少情和天極從殿前經過更甚。
第二十六章
前殿已經萬頭顫動,幾乎少林寺中的人都擠了進來。
方牧生的屍身已經腐爛,發出一陣陣惡臭,門下北子紛紛跪在旁邊,低頭垂淚。
天極和地極站在方牧生屍身前面,一臉嚴肅,稀疏的眉毛緊緊皺起。
他們的旁邊,擺著一張木椅,上面坐著的人,竟然是司馬繁。
司馬繁臉色蒼白,似乎身上還帶著傷,見了白少情,居然微笑地打了個招呼,「白三公子。」
白少情身前跨進幾步,身旁注視他的人紛紛讓開一條道來。
「司馬公子」白少情上下打量司馬繁,含笑道:「你回來了?」
司馬繁歎道:「你當然是希望我永遠回不來。」
白少情露出驚訝的模樣,「哦?為什麼?」
「因為只要我活著回來,就能揭穿殺害睿智大師和方掌門的兇手的真面目。」
白少情問:「那是誰幹的?」
他輕輕問這和以一句,全大殿裡的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司馬繁的回答。連天極和地極,還有少林寺戒律院的通智大師,也緊緊盯著司馬繁的嘴唇。
司馬繁張唇。篤定地吐了兩個字。「是你。」
千百道目光,或疑或驚,或憤怒或惋惜,朝白少情射來。
白少情看向天極,天極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白少情笑著問:「你怎麼知道是我?」
「我親眼看見的。」司馬繁盯著白少情,斬釘截鐵道:「我親眼看到你殺死方掌門。」
全殿騷動。
白少情身旁的人群,無聲無息退開三尺。
在方牧生身旁垂淚的弟子們,霍然抬頭看向白少情,握緊了拳頭。
小莫抑頭緊張地嚥了兩口唾沫,握緊曉傑的手,站在白少情身後。
「我敢以我司馬家百年的武林名聲發誓,我親眼看見你殺了方掌門。」司馬繁沉聲說道。
白少情恍如不知道這指控有多嚴重,冷笑著問:「既然如此,你為何不立即現身?又為何現在才帶著方掌門的屍身出現?」
小莫雖然被曉傑用眼神連連警告,還是忍不住大叫起來,「對!如果你親眼見到了,當然應該立即和他拚命,或者趕來告訴我們,為什麼卻躲了這麼多日才出現?分明是自己心中有鬼!分明是你......是你......」他膽子雖然大,也知道這個時候有眾多武林同道在場,涉及的又是關係武林將來的大事,說錯一個字就是萬劫不復,說到最後,太陽穴突突直跳,舌頭竟然有點僵硬起來。
曉傑和他牽著手,清脆地接道:「分明你才是正義教的內應!你才是殺了睿智大師和方掌門的兇手!你身上的傷,一定是被他們兩位留下的!」
小莫又激動又高興,看著曉傑拚命點頭,「對!對!曉傑,曉傑,你真是......嘿,你真是最......」
「你給我閉嘴。」曉傑狠狠盯他一眼,壓低聲音。
白少情卻仍舊笑得風流瀟灑,開口道:「司馬公子,你疑我,我也正在疑心你。」
眾人的視線,在司馬繁和白少情之間轉來轉去。
這兩位都是卓越不凡的人物,出生武林四大家族,一身武功出神入化,又都是屠龍小組的成員,就算打破了腦袋,也很難想像這樣的世家子弟,會淪為正義教的內應。
但現在兩人針鋒相對,互指對方為正義教的人,卻是大家親眼所見。
司馬繁嘴角揚起一個微笑的弧度,不看白少情,卻去看天極道長。「天極道長,睿智大師的死,你以為兇手會是誰?」
他知道天極是睿智死後第一個趕到現場的,篤定天極知道睿智胸膛上的長劍屬於白少情,故首先就要天極表態。
他卻不知道白少情回來後略施手段,已經贏得天極的信任。
天極沉默許久,開口道:「沒有確切的證據,誰也不能指控旁人是兇手。」
司馬繁一愣,看向白少情毫不露怯意的臉,知道不妙,立即環視周圍眾人一眼,沉聲道:「剛剛白公子問我,既然親眼目睹方掌門遭他毒手,為何不立即將他揭穿?」
這天是所有人心中的疑問,人人目視司馬繁,,等他說出答案。
司馬繁等全殿沒有一絲聲音後,緩緩吐氣,讓每一個人都清晰地聽見他的聲音。「司馬繁素來知道正義教的陰險毒辣,而以白少情公子的口才,如果沒有確切的證據,就算我挺身指正極有可能被反咬一口。因此,當我發現白少情就是正義教的內應時,我沒有動手,而是悄悄跟在他身後。」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小莫聽他語氣自信,額頭冒出冷汗,哼道:「有什麼就直說出來,我看你怎麼栽贓陷害。」
司馬繁眼神凌厲,朝小莫淡淡一掃,又收斂了目光,徐徐道:「白公子輕功了得,我辛辛苦苦跟了一個晚上,才發現他下山是為了和一個人接頭。那人對白公子言語恭敬,稱呼他為......」他瞅白少情一眼,笑道:「蝙蝠公子。」
眾人嘩然。
蝙蝠數年前殺戮無數,盜學各家武功,戳得各大門派臉皮盡穿,竟會是這玉樹臨風,風度翩翩的白三公子?
小莫臉色慘白,他親叔叔太湖玉蕭蕭正言,也是死在蝙蝠手中,後腦彷彿被錘子砸了一下,呆呆看向白少情。
白少情依然不惟,反問道:「我倒很想知道,司馬兄到底找到了什麼確切證據,證明我是正義教的蝙蝠?」
「有人證。」
「哦。」白少情輕輕應了一聲,看似毫不在意,心底實在竄竄。
司馬繁故意將所有人引來,再當場揭破他的身份,可見早已把一切準備妥當。這個時候,即使他要揭穿司馬繁的身份,也只會被看作是反咬一口。
可恨自己竟這般不小心,輕易落入司馬繁的陷阱。
如今整個大殿都是武林中人,若一旦認定他是蝙蝠,後果不堪設想。被殺也就罷了,就怕被司馬繁活擒,活活受他凌辱。
「就是與你接頭的那人。司馬繁學藝不精,不敢在未公佈真相之前與蝙蝠公子生死相拼,但要擒住一個正義教的分壇主,卻還是可以的。」
曉傑冷笑道:「你隨便抓一個人出來,以為就可以栽贓嗎?」她雖然在冷笑,聲音卻已經有點發抖。
司馬繁朝她溫和地看了一眼,含笑道:「這個人,倒不是誰都可以隨便抓來栽贓的。」他手一揮,幾名身穿司馬家家丁服飾的壯漢走向前,將一個若大的麻袋放在地上,一打開,裡面鑽出個黑黝黝的人頭來。
此人穴道被封,大眼圓瞪,環視眾人一圈,視線落在白少情身上,表情微微一變。
在場的都是老江湖,頓時知道此人確實認得白少情。
這時,別說天極,就連白少情自己的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了。
司馬繁道:「這位仁兄的獅子吼,會在攻年前震碎了穿雲風老爺的心肺。」
「獅子吼?」
「難道是......」
「雷鳴!他是獅子吼雷鳴!」一名二十多歲的青年狂啊一聲,從人群中鑽了出來,紅著眼睛瞪著穴道被封的雷鳴,猙獰笑道:「雷鳴,你也有今天,你這條正義教的毒狗,還我一家二十二口人命來!」
飛身撲上,一掌擊中向雷鳴頭頂。
司馬繁略略一晃,前一秒人還在椅上,後一秒卻已經到了青年跟前,手如撫花般地溫柔一掃,已封了他數道大穴,將他輕輕放在地上,又掠身坐在椅上。
一來一回,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
眾人欽佩間,司馬繁又開始徐徐說話:「這位雷鳴仁兄惡行纍纍,正是正義教的江西分壇壇主。你既然與白少情接頭,又口口聲聲尊稱他為蝙蝠公子。那蝙蝠公子不是白少情,還會是誰?」
獅子吼雷鳴在江湖上惡名昭彰,人人都知道他是正義教的人。此人證一出,還有什麼話說?
千萬道敵視的目光,劍一般射向白少情。
在他的身後,已經有數十名熱血澎湃的高手,無聲無息移動腳步,悄悄擋在大殿的門口。
白少情美目轉動,冷冷掃了周圍一眼。
自負不能受司馬繁之辱,萬一不敵,立即自斷經脈。
可歎封龍特意遣水月兒傳他對付司馬繁的方法,竟一點也用不上。
這般情況下,何需司馬繁親自動手?
他縱使一掌殺了司馬繁,也逃不出雲。
封龍不知身在何方,他算盡機關,也定猜不到事情會這樣發展。到了此時,縱然安插進十個水月兒,水雲兒,也護不住他白少情的命。
想起封龍,心中暖意驟升,又感悲切,如同被兩道極冷極暖的水流,將五臟六腑都浸泡著。
天極到了此刻,已經無法不開口。「白公子,請問你對此有何解釋?」
經過先前的試探,他是絕不想懷疑白少情的,只要白少情能解釋,他寧願相信白少情,也不願相信司馬繁。
但他失望了。
白少情抿著唇,只冷冷瞅著司馬繁。
司馬繁見眾人嚴陣以待,將白少情圍在中間,終於忍不住露出得意之色,笑道:「白公子,你還有何話可說?」
白少情暗運內力,仰天長笑,不發一語,晶瑩眸子神光炯現,剎那時風采直如神仙中人,盡現孤傲。
眾人暗歎可惜:如此人物,怎麼竟做了正義教的走狗?怎麼竟會是蝙蝠公子?
大殿中人人屏息運氣。眼前的美男子若真是正義教的蝙蝠公子,那定是一場不死不休的惡戰,還有誰敢大意?
空氣彷彿被凍住了一樣。
整個大殿,靜得連根針掉到地上都清晰可聽。
一道聲音,卻在這個時候冒了出來。
「我有話說。」
這個聲音很輕,很溫柔。若放在平日這擠滿了人的大殿裡,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有人注意到的。偏偏這個時候靜極了,以至於這意志驀然響起,竟讓人感覺話裡有無比的鎮定和從容,彷彿棉絮裡面,藏了千斤重的深山岩石。
聲音的主人一邊說著,一邊從大殿後面走出來。她似乎早就站在後面,似乎
早就在等待著可以說話的這個時候,所以時機一到,她就篤定地開口,篤定地跨步,走到眾人面前來。
她臉上蒙著厚厚的黑紗,一邊走著,一手還牽著一個男孩。
本來大家還不知道她是誰,但一看見跟著她的男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果然,天極道長問:「司馬夫人,你有什麼話說?」
司馬繁籌畫許久,好不容易找到機會對付白少情,是絕不能容忍任何變數的。但他一見來人,也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起來,恭恭敬敬地道:「表嫂,你看,表哥的大仇人終於得報有望了。今天武林同道都在,你想說什麼,儘管暢所欲言。」
他既然站起來,司馬夫人便理所當然地坐了下去。
正襟危坐,右手牽著司馬天的骨肉。
所有人都在等著她說話;但這位司馬天的遺孀,現在多情林名義上的當家,卻反而不忙著開口了。他環視大殿一圈,眸光落在一臉死灰的雷鳴身上,頓了頓,落在被層層包圍的白少情身上,頓了頓,再落在身旁恭恭敬敬的司馬繁身上。
最後,她的視線還從天極,地極,通智等人臉上徐徐滑過,才彷彿安心似的確認道:「大家都在這裡了。」
「對啊!大家都在這裡了。」司馬繁瞅著自己一向不問外事,謹慎內向的表嫂,小聲問:「表嫂要說什麼?」
司馬夫人卻別過臉,轉頭對牽著她手的男孩說起話來。「瑞兒啊,這裡的人,有幾個你一定要認得。這位天極道長和地極道長,是武當的名宿,心地坦誠,待人寬厚;戒律院的通智大師武功高強,佛法精深,若遇上迷途,可以求他指教;站在中間的那位白衣公子,姓白名少情,出自武林大家,做事百折不繞,堅韌不屈,是一位大大的英雄......」
眾人暗覺驚訝。司馬夫人站在殿後,應該已經把事情經過看得十分清楚,怎麼竟誇起蝙蝠公子來?但若大的殿中寂靜一片,只有司馬夫人在輕聲對愛子說話,輕語溫言,居然無人起意打斷,只一味豎起耳朵,聽她說下去。
「至於站在你面前的這個......」司馬夫人目光一轉,落到司馬繁身上,語氣驟變冷冽,「他就是殺害你爹爹的大壞人,正義教的蝙蝠。」
最後一句話咬牙切齒,悲憤欲絕,聽得眾人渾身冒出冷汗,都赫了一跳。
司馬繁卒不及防,驚道:「表嫂,你這是怎麼了?」
他緩緩走向前一步,眼前有道黑影一晃,天極道長挪動身形,站到司馬夫人身邊,沉聲道:「司馬公子,請讓司馬夫人說下去。」
地極也身形一動,站到司馬夫人另一邊。
司馬夫人盯著司馬繁道:「我一直不敢說,你手段太過厲害,我死不足惜,但瑞兒怎麼辦?夫君的深仇怎麼辦?我一直忍辱負重,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就是為了今天。我要在所有的武林同道面前說出來,我親眼看見你殺死我夫君,你趁他不留神,當胸印了他一掌,唯恐他不死,又抽劍刺了他。你對著他的屍身嗤笑,說你就是蝙蝠,如今多情林就是你掌中之物。哼哼,你只道我在花園裡賞月,你又怎知道多情林裡有多少秘道地庫?司馬繁,你好狠啊!」
她一字一句彷彿都是從齒間擠出,不斷冷笑,笑到後來,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
「你居心叵測,故意帶我到少林寺來。你以為我只是個沒有用的軟弱女人,怎猜到我一直在冷眼旁觀你的所為?那晚我偷偷見你打扮得像白衣公子一樣出去,就知道你又要動手了。果然,睿智大師死了,方掌門失蹤,白公子失蹤。可我還是不能說,我咬緊了牙關,不到最後關頭,一個字也不能說。」說完最後一個字,緊緊咬住下唇,一抹鮮血逸出厚厚的面紗,雖透在黑紗看不出顏色,但看在眾人眼中,卻是令人心寒的殷紅。
還有什麼人的指正,比司馬天的遺孀的話更有力?
圍著白少情的人,已經緩緩挪動,向司馬繁靠去。
天極和地極蓄勢待發,防他惡向膽生,向司馬夫人驟下殺手。
沒有人再將雷鳴這個人證放在心上--若司馬繁就是蝙蝠,那犧牲一個正義教的分壇主來陷害屠龍小組的成員,又算得了什麼?
通智大師唸一聲佛號,垂眉道:「司馬公子,你可有要分辯的地方?」
司馬繁自然顧盼,笑道:「大師,你看我......」話到中中途,忽然出掌,擊在通智大師雙肋之下。
通智大師雖然早有防備,卻不知司馬繁功夫這等強橫,琅蹌後退數步,一口鮮血,哇地噴了出來。
牽一髮,而動全身。
整個大殿彷彿狂風驟襲,眾人幾乎同時出手。
司馬繁一掌偷襲成功,身形轉動,掠向西邊防守最薄弱的地方,隨手劈倒兩名少林寺僧侶,抓起剛剛被他封了穴道放在地上的青年,身撲上來的數人扔去。
眾人怒叱,,連忙收了掌拳刀槍,接過半空中摔過來的人形擋箭牌,卻赫然發現那青年七竅流血,早沒了聲息,臉黑得如煤炭般,詭異非常。
接住青年屍身的是槐二哥,他為人熱情,最喜歡和年輕人一起私混,,見一個時辰前還親親熱熱聚在一起的兄弟沒了呼吸,又悲又憤,吼道:「大伙上啊!殺了這小......」忽然腳下一軟,屹然倒下,身後幾人手腳撐不住,也滾地葫蘆似地倒了下去。
天毒對毒物最有研究,曉得厲害,高聲提醒,「大伙少心,這畜生生以屍傳毒之法,千萬別隨便接他手中扔過來的東西!"
眾人更是大怒,喝道:「這司馬繁練的不是正派武功。」
司馬繁長笑,不可一世道:「讓你們看看什麼是正派武功。」
拈手為刀,運氣一砍,驟然一聲慘叫,素以鐵臂聞名的蔣力神,竟被他的手刀活活砍下右臂,在地上痛苦地翻滾,斷臂處血流如注,染濕衣裳頭臉,片刻間成了一個血人。
眾人都感心悸。
白少情也是一凜。他當然知道司馬繁施展的是橫天逆日功;可司馬繁武功為何突飛猛進?
其實,水月兒有一事猜錯了。
司馬繁並沒有一劍了結方牧生,而是使擒了方牧生。方牧生雖然年紀偏大,模樣不怎麼樣;但練的功夫卻恰好是陽剛路子,和橫天逆日功有七,八分相似,身上幾十年深厚的功力可不是開玩笑的。
司馬繁被白少情用屠龍劍所傷,自知應早日療傷,哪裡還顧得了方牧生是否年輕美貌?因為生擒了方牧生,潛藏幾日,除了準備傷害白少情外,所有功夫盡用來采陽補陰上。若方牧生的弟子將方牧生長褲脫下看了,定氣炸了肺,從此無臉見人。
等他回到少林寺之時,內傷早已全愈,更評借方牧生畢生功力,又在武學上更進了一大步。
司馬繁一招赫住眾 ,又是一陣囂笑,心裡卻知道雙手不敵眾拳,若殿內人再不顧生死地圍上來,便是功力再高也要死在此處。尋思間身形微動,雙掌不曾稍停,霍霍拍下,又有幾個武功尋常的武林人士慘叫一聲,跌向外方。
「啊!」
「司馬小賊......啊!」
白少情冷哼移步,欲要攔截司馬繁,左邊卻驀然伸出一雙雙軟又白的手來,疾點他肋下。
白少情只道是司馬繁暗藏的內應,不假思索,回掌便擊。目光觸及對方,竟是易了容,眼睛卻還骨碌碌直轉的水雲兒。白少情怎會認不出她的眼睛?連忙收回掌力。
白雲兒露出詭異笑容,壓低聲音道:「公子,現在還不是時候啦!」
殿中眾人都將注意力放在司馬繁處,沒人關注在邊的動靜。
白少情怒道:「這是玩花樣的時候嗎?」
轉頭再看向場中時,巨變陡生,已經遲了。
瞬間,司馬繁已經掠過數尺,天極道長挺劍就刺。不料司馬繁不躲不閃,手臂只一吸一扯,將身邊一名尚未來得及反應的武當弟子扯到胸口,手一推,那弟子便直直地向天極道長飛去。
天極道長怒目狂張,但他全身功力盡蓄在此一劍,怎麼收得回來?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家弟子撞上自己的劍尖。
地極已經撲到司馬繁身邊,看在眼內,大喝一聲:「好賊子!」全力出掌,將天極道長的劍打偏,未曾回頭,背上一對冷冰冰的手掌已無聲無息印了上來,內功一吐,如滿天火海洶湧撲進,燒得五臟六腑盡歸灰塵。
地極道長狂吼一聲,雙膝恍如被人齊齊切斷,屹然倒地。
「師弟!」天極道長沙啞地嘶叫著,撲向前方,一把接住倒地的地極。
「哈哈哈哈!」司馬繁一招得手,已經搶到椅前,獰笑道::「表嫂,借侄兒一用。」
滿臉狠毒,伸手便朝司馬夫人緊緊牽著的司馬家獨苗一抓。
「瑞兒!」司馬夫人駭得花容失色,玉掌全力拍出。司馬繁哪裡將她放在眼裡?袖子一揮。渾厚力道向她排山倒海般湧來,將她震得眼鼻出血,從椅子上倒下。
通智調息片刻,剛好睜開眼睛,怒喝道:「休得傷人。」無奈他有傷在身,距離又太遠,飛撲過去已經來不及。
殿內眾人與司馬繁廝殺衝擊,只不過一眨眼同,司馬繁到了椅前,見他伸手抓向司馬瑞,頻頻驚呼:「住手!」紛紛衝上來。
司馬繁站在階上,扣住司馬瑞咽喉,將他往身前一推,低喝道:「不想他死就都給我住手!」
他氣運丹田,這一低喝,猶如響雷襲頂,震得眾人耳中嗡嗡作響。
司馬瑞雖只是八歲小兒,卻是武林四大家族之一司馬家的血脈,將來多情林的主人,眾人拳腳刀槍剛殺到,眼前一閃,對象竟變成這個小孩,都大驚失色,慌忙收拳收掌,移刀挪槍,向後疾退。
剛剛還怒喝拳風凜冽的大殿,霎時一片死寂。
司馬夫人抬頭,發現兒子已經在司馬繁手中,赫得三魂不見了攻魄,淒聲叫道:「瑞兒!」
待要撲上,被旁邊的天毒一把攔住,低聲道:「司馬夫人,此刻不宜妄動。」
「誰敢上來,我就一掌了結他!」
通智唸一聲佛號,沉聲道:「司馬施主,司馬小公子畢竟和你有血緣之親。施主作孽已多,怎忍再添一項殺害親人之罪?」
大殿上死的死,傷的傷,還站著的都暗中蓄勁,惡狠狠盯著司馬繁的一舉一動,伺機出手。
司馬繁道:「你們讓我一條生路,我便放他一條生路。」
司馬夫人急道:「別傷瑞兒!別傷瑞兒!」
混狼和蔣力神是結拜兄弟,見義兄慘遭斷臂,雙目通紅,咬牙吼道:「你奶奶的,今天若放過你,我就是小狗子!你作惡多端,就算賠上一條無辜性命,老子今天也要了結你!大伙上啊,這廝武功高強,今天被他走了,來日不知又有多少人要死在他手下!」
他心中所想正是大多數人心思,都暗道:多情林雖是武林聖地,但這司馬繁今天放了,日後不知有多少人會遭他毒手。若能除去這個禍害,犧牲一條人命也算值得。不禁都默默向前移了一步,將司馬繁圍得更緊。
司馬夫人看在眼裡,飛身擋在眾人面前,厲聲道:「誰敢傷我瑞兒,就是我多情林不共戴天的死敵!」面上黑紗抖動,兩雙眸子射出刺骨寒意,掃得眾人一陣心悸。
司馬繁心中大定,笑道:「哪位英雄想殺了司馬家的後人,儘管上來。司馬家是赫赫揚揚百年的武林大族,今日八歲的血脈苗子斷在各位手中,呵呵,從此以後,各位可是在江湖上大大露臉啦!哈哈,哈哈。」
殿中眾武林人士進退不得,又恨又惱,開口叫罵。
「老子偏不讓路,和你耗著!看你能捏著這小子十天八天不吃不喝麼?」
「司馬繁,是好漢的放開小孩,再來打過!」
「有種的就痛痛快快,一決生死!」
「你根本就不是司馬家的種!司馬家怎可能養出這樣的孬種?卑鄙小人!」
司馬繁素來自負,聽眾人越罵越難聽,沉下臉道:「我橫天逆日功已到八重,若論單對單,何惟你們這群無能小輩。」
眾人聽他語氣囂張,更是齊聲怒罵,問候他十八代祖宗;但又知道他武功真的厲害,都不敢出口挑戰。
一道清朗悅耳的聲音忽起,「我來和你單對單,打上一場。」人群中騰起一朵白雲,眾人眼前一花,白少情已經站到司馬繁面前,負手在後,表情冷冽卻俊美到了極點。
司馬繁見他玉樹臨風,肌膚吹彈可破,心中又癢又恨,冷笑道:「你敢和我單打獨鬥?」
「既已成了僵局,又能如何?你放了司馬小公子,我們公公平平來一場決鬥。」白少情抽劍,昂然道:「生死相博,你若勝了,就讓你走。」
司馬繁哈哈笑道:「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放了司馬瑞,我就算勝了你,他們又怎麼可能讓我走?」
白少情冷冷瞅他,一雙眸子亮如星辰,將劍在自己腕上一橫,鮮血蜿蜒滴下,一字一頓說:「我白少情在此立誓,今日與司馬繁單打獨鬥,生死自負。若有人在司馬繁勝後阻他離去,使我違背誓言,縱少情已死,也要化成厲鬼,索此人之命。」
「也是我多情林的敵人。」司馬夫人冷冷道。
白少情許下誓言,轉頭去看通智大師,問:「大師可否做個見證?」
通智大師適才親眼見識了司馬繁的武功,著實對白少情信心不大;但出家人又慈悲為懷,自也想將八歲的司馬瑞先解救出來,司馬繁倒是日後再追也不遲。況且白少情也是聰明人,敢提出挑戰,多少應該有點把握,合十道:「少林寺願為見證。」
白少情目視天極。
天極抱著受傷極重的地極,凝視臉色蒼白的司馬瑞一眼,沉聲道:「範圍只在少林寺內,出了少林寺,沒有人能阻止武當的人出手。」
司馬繁暗自心喜。以他的武功,怕誰尋仇?武林四大家,封,徐已算沒有了,如今白,司馬兩家立下誓言,又有少林寺和武當派做保,還有何人敢強出頭?
眾人雖然覺得這樣放過司馬繁太過可惜,但內疚於適才差點錯殺白少情,竟無一人反對。
司馬繁一看周圍,已清楚形勢,點頭道:「好!便信你一回。」鬆開司馬瑞脈門,輕輕一推,將他推下階梯。
司馬夫人驚呼一聲,「瑞兒!」將他接在懷裡。
白少情縱身上了台階,與司馬繁正面對立。
整個大殿,再度安靜下來。
兩人對峙,勁氣運轉。
白少情白衣無風自起,衣角被內功鼓得呼呼作響。
司馬繁上下打量白少情,忽然笑了起來,「雖然不錯,但比我還差上一截。」緩緩提起雙掌,掌心紅如烙鐵,最中間赫然一點白色,向白少情推出,看起來速度極慢,但又讓人無法把握掌風來速。
旁人不識橫天逆日功第八重是什麼概念,白少情卻是曉得厲害的。見司馬繁推掌,凜然警覺,不待掌風襲來,人已經高躍而起。頎長的身子躍到空中,腰身一轉,宛如鳳凰回眸,姿態優美瀟灑,長劍向司馬繁當頭刺下,威勢逼人。眾人齊喝一聲:「好!」
話音未落,司馬繁雙掌已經改了方向,向上輕輕托去。白少情在空中的身形微滯,長劍猛撤,騰空掠向北邊,剛剛站穩腳跟,立即回身一劍,迎上司馬繁追來的一掌。
眼前劍尖就要插入司馬繁掌心,卻忽然聽見「叮」一聲,火花四濺。司馬繁的鐵扇後發先至,似不經意地撞上白少情的劍,一股熔岩似的灼熱沿著劍身席捲至劍柄,順著虎口直下,撞入右臂經脈。白少情猝不及防,整條手臂麻痺了一半,幾乎連劍也把持不住。
司馬繁採了方牧生畢生功力,得益實在非同小可。
司馬繁得意大笑,「再來一招。」
鐵扇又至。
白少情咬牙疾退,長劍連揮。
他驚而不亂,雖苦苦支撐,臉色卻始終保持悠然自得,步法敏捷,動作如行雲流水,花間穿蝶般優雅。
「叮!叮!叮!叮!叮!叮!」
電光石火間,扇劍已相觸六下。
這幾下交鋒又漂亮又爽快,眾人又是一陣叫好,「好樣的!白公子!」
只有白少情自己心裡明白形勢險惡,司馬繁的橫天逆日功熱力越來越盛,堪堪要破入心肺。
幸虧他學的東西很難,拜師封龍後,更是學了許多雜七雜八的保命招數,閃過司馬繁一掌,他回身飛腿,半身後仰,猶如仙女側臥般楚楚動人,扭轉著修長的脖子回眸司馬繁,眉目間露出若隱若現的哀怨,手下卻毫不遲疑,指風直射司馬繁咽喉。
司馬繁差點著了他「攝魂煙波」的道,匆忙回扇往喉前一擋,指風擊在鐵骨上,發了脆響。白少情人在半空,已經躍轉過身來,長劍再度出手。他知道自己的橫天逆日功比不上司馬繁,比拚內力必死無疑,便專挑刁鑽角度,迫司馬繁拼招。
「彫蟲小技。」司馬繁棄扇用指,指風險險劃過白少情臉側,割斷耳邊幾縷髮絲。雙掌在空中對擊,不知其中藏了什麼詭異,掌聲不但不清脆,反而如悶雷般隆隆作響,大大殿中回聲不斷,震得所有人一陣頭昏眼花,疑是發生了地震。
白少情翻身立定,轉身,視線緊緊粘在司馬繁雙掌上,不敢有絲毫大意。
司馬繁現在所使的,正是橫天逆日功第五招「烈日炎炎」的起手式。
內力蓄積之所在,司馬繁衣衫鼓動,髮絲如受狂風迎面吹襲,向後飛揚。
眾人雖不知這是什麼招數,但看司馬繁身邊氣流旋動,都知道此招厲害,不由自主屏息。
白少情玉容沉靜,閉目感覺司馬繁越來越強大的壓迫力。
崩緊的弦,斷了......
司馬繁推掌。
勁風罩上身來,白少情呼吸困難,胸口沉甸甸的,心臟彷彿受不住壓迫,要破胸而出。眼看司馬繁掌心快印上胸膛,白少情驟睜雙眼,竟然不避來掌,,飛身迎上。H Z:f R)@ Q z l2S Y U
「啊!」
「呀!」
「糟......」
眾人驚聲尖叫,臉色大變。
司馬繁內力厲害,這一掌若擊中,白少情哪裡還有命在?
不少人不忍看白少情慘死,閉上眼睛別過臉。
掌風強勁,白少情逆風而上,熱風刮得臉生疼。
司馬繁見白少情不退反進,心中暗喜:「你要找死,也怨不得我。」
這般形勢下,司馬繁的手掌勢必先印上白少情。
白少情挺身前衝,上身撞入司馬繁勁氣最猛處,頓覺氣翻滾,幾乎一口氣提不上來。他知道現在是生死關頭,腦中再不想其他,從腰後猛拔出一支寸許長的鐵筆,電光石火間,向司馬繁肋下兩寸,看起來絕對沒有一絲破綻的地方猛然刺去。
司馬繁的笑容,忽然僵硬了。
一股劇疼從肋側傳到司馬繁的腦中。
他也是自幼習武的人,什麼苦頭沒有吃過?可這般痛楚卻是從來不曾體會過的。就像一根燒紅的針,無聲無息刺入了太陽穴。而這根細針,卻在瞬間,宛如孫悟空金箍棒一樣,寬了長了萬倍。
身體宛如裂開成千萬片。
丹田充沛的真氣,轉眼間散得一絲不剩。
他的掌,恰好在這個時候牢牢印上白少情的胸前;但他的真氣已經散盡,這一掌勁力,比剛剛習武的小孩還不如。
挨了一掌的白少情,絲毫無損地站在他面前,冷冷看著他。
司馬繁驚駭地低頭,看著肋側插入一半的鐵筆,只聽見自己喉中「咯咯」的嘶啞聲音。
有血滴淌在他一直很乾淨的衣裳上,他想舉手抹去臉上淌血的地方,但他終於發現,自己連舉手的力氣都沒有。
血不是從一個地方出來的。血從他的眼耳鼻洶湧而出,滴滴答答,淌到他的衣裳上、地上。
司馬繁瞪著白少情,眼裡盛著濃濃的恐懼。
他恐懼地瞪著白少情,發現白少情離自己越來越遠。
不,是他自己在倒下,緩緩地倒下,像山崩塌一樣。
司馬繁努力想站著,可他不但感覺不到自己的手,也感覺不到自己的腳。他知道,他的手腳仍連在身上,但他再也感受不到他們了。
他瞪著白少情,恐懼地發現,他也快找不到自己的呼吸了。他終於知道,原來自己身上有一個死穴。
一個在肋側的死穴。
他吐出最後一口熱血,不甘地瞪著白少情。可他的眼睛,傳達不出最後一個不甘的眼神。
他已經看不見光了……
白少情長身站著,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司馬繁。
他沒有發現司馬繁的不甘,司馬繁最後的眼神,是濃濃的恐懼。

第二十七章
閉上眼睛的人們,錯過了最精彩的一瞬間。
他們只聽見一陣掠過的風聲,接著,重物墜地聲傳來。
糟了……
再睜開眼時,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白少情長身而立,靜靜站在台階上。玉樹臨風,白衣飄飛,雍容貴氣,一股君臨天下的威嚴,隱隱逼人而來。
優美的唇邊,掛著一絲殷紅的鮮血。
這個場景,讓整個大殿如窒息般的安靜。
「白……白三公子勝了……」片刻後,才有人打破殿內死一般的沉靜,呼吸困難地開口。
長長鬆了一口氣。
「白公子贏了……」
「司馬繁死了!」
「啊!啊!白三公子勝了!」小莫衝上來,緊緊握住白少情的手,驚喜的眼睛又大又亮。「白公子,你贏了!你贏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贏!」
「白公子武功蓋世,哼,那司馬繁還膽敢誇下海口,說什麼單打獨鬥?」
白少情撫胸,目視地上經脈具斷的司馬繁的屍身。
剛才真是險到極點,若不是早一分拍上司馬繁死穴,當即拍散司馬繁全身功力,那單是司馬繁印上他胸膛的這一掌,就足以讓他粉身碎骨了。
又不由唏噓。
他其實是死在封龍手中的。
司馬繁躊躇滿志,想著稱霸武林,以他的才情心計,當一代梟雄也不難,偏生遇上封龍這個對手,落得如此下場。
司馬繁已死,封龍呢?
封龍又何在?
想起這個名字,白少情心中一陣黯然,即使全力拚殺了司馬繁這樣的敵手,竟不感到一絲欣喜。
曉傑從人群中擠過來,站在小莫身邊,上下打量白少情,關切道:「白三公子,你剛剛被司馬繁打了一掌,有沒有受傷?」
小莫叫道:「怎麼會?司馬繁那區區武功,傷不到白公子。白公子連封龍都打得過……啊!」被曉傑暗中扭了一把,失聲叫了出來。見眾人都奇怪地看著他,只好聳聳肩,乖乖地閉嘴。
司馬夫人一言不發,見眾人將白少情團團圍住,拽了司馬瑞,自有多情林的家僕服侍她下去。
通智大師高聲唸一聲佛號。他挨了司馬繁一掌,腳步有些不穩,走到白少情面前,露出欣慰的笑容,合掌道:「善哉,白施主仁義心腸,解救武林於大難當前。」臉色暗了一下,「雖說佛門不語殺生,但司馬施主為禍武林,若不喪於白施主之手,日後武林說不定會有更大的血劫。」
「大師不要這樣說,少情也是武林一分子。」白少情自知底細,不願聽太多稱讚,對通智大使施個回禮,舉步來到天極面前,低頭審視他懷中的地極。
地極背上受了司馬繁一掌,傷勢嚴重,天極雖一直努力輸真氣為他療傷,地極卻依然氣若游絲。
白少情和司馬繁武功同屬一路,一瞧就知道地極心脈被橫天逆日功所傷,旁家真氣幫不了他。他挺喜歡這心思純真的老道,又正想擺脫大殿上眾人的誇獎讚譽,開口道:「道長,請將地極道長交給我。」
天極正心痛地看著師弟奄奄一息,連白少情大勝也沒有多加關注,聽白少情這麼一開口,茫然抬頭看著他。
「地極道長的傷勢,或許少情可以幫上忙。」白少情伸過手。
天極絕望的眼中,忽然放出一絲光亮。
白少情當眾擊殺了幾乎不可能被打敗的司馬繁,他說的話,自然很有份量。
白少情接過地極,「我需要一個安靜的廂房。」
「有!有!白公子,這裡走!」立即有熟悉少林寺的武當弟子主動領路。
到了廂房,小莫和曉傑心有靈犀的對望一眼,一左一右站在門外,恍若一對門神,將眾人擋在門外。他們武功雖不高,但太湖蕭家卻不是可以輕易得罪的;何況這個時候,誰都知道不應該去打攪為地極道長療傷的白少情。
白少情進了廂房,將眾人關在外面。
反正都是男人,也沒有什麼忌諱,便脫了地極的上衣,雙掌按在他瘦骨嶙峋的背上,默運橫天逆日功。
屋外很安靜,但他知道,現在屋外正擠滿了人,有等待地極傷勢復原的武當弟子,有期盼著正義教早日本剷除的武林人士。
代表武林正道的屠龍小組,幾日間七零八落。睿智大師慘死,方牧生慘死,司馬繁是大惡人,天極雖然無恙,但武當已受重創。
唯一在這場風波中完好無損,光芒四射的,就是白少情。
封、司馬、徐家變的變,散的散,都已一蹶不振。
經此一役,白少情赫然已是正道武林的第一人。
而白家,無疑也會成為江湖第一大家。
白少情想到這些,卻越不是滋味。
封龍,你到底藏在那裡?
我真恨不得,掘地三尺。
是夜,少林寺鐘聲長鳴,驚動山下正等待消息的一干武林同道。
捷報飛傳下山,一個接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像長了翅膀,短短一日一夜。飛遍大江南北。
少林寺內驚變陡起。
睿智大師身死,方牧生方掌門身死,司馬繁是正義教的奸細,業已授首。
屠龍小組五去其三,名存實亡。
虧得有司馬夫人忍辱負重,白家公子白少情力挽狂瀾,揭穿司馬繁的真面目。作惡多端,令武林側目的蝙蝠公子,竟出自百年大族——司馬家。
少林寺門禁一開,發生的事情就如掀開了棉被,放在太陽底下曬曬一樣,無數的故事流傳開來。
在司馬繁強橫武功面前,挺身而出,毅然挑戰司馬繁的白三公子。
為了拯救司馬家八歲稚子,不顧安危,立誓迫司馬繁生死相搏的白三公子。
力戰司馬繁後,還不顧內傷,救了武當地極道長的白三公子。
俊美的白三公子,風流的白三公子,瀟灑的白三公子,清逸的白三公子,孤傲的白三公子,武功高強的白三公子……
白少情已經不是一個名字。
它是一個神話。
代表著江湖正義的神話,被萬千武林人供奉在心底的神話。
就如同當年的封龍,封龍的青衫、藍巾、碧綠劍。
那是無數江湖兒女,可望不可及的神話。
白三公子卻毫無得意,毫不輕鬆。
他的心像被蜘蛛絲層層纏著,蛛絲彷彿是鐵做的,深深鑲進肉裡,纏得死緊。每一次呼吸,都幾乎讓心被勒出血來。
他在夜色中施展輕功,少林寺寂靜的後山,與大殿前面歡歌的喧鬧,形成截然對比。
大殿上,此刻正酒香四溢。少林寺向來禁酒,今天卻破例了。因為對長年承受著正義教威脅的武林來說,今晚實在是極重要的一晚,比少林寺的清規戒律要重要得多。
沒有歷屆挑選盟主時的勾心鬥角,好勇鬥狠;這位盟主是人心所向。
白少情,白三公子。
他將引領武林正道,對抗正義教的封龍。
所有人對他充滿了期待,所有人對他充滿了信心。
他成功潛伏進入正義教,是第一個與正義教教主決戰而活下來的勇者;他揭穿蝙蝠的真面目,凜然不懼橫天逆日功的一幕,已經深深烙在每一位武林人的心上。
他果敢、堅毅、從容、無畏。
他出生武林世家,有著最高尚的品德和最高貴的人格。
新的神話,帶給一直被正義教壓迫的人們無限希望。
而就在此時,他們的希望卻借口要療治內傷而悄悄離開,掠過及膝的野草,到少林寺的後山上,眼睛在漆黑中閃閃發亮。
他掠過樹林,從後山的另一邊繞路,重回少林寺,轉入一條清冷的後巷。冷冷的燈光在黑暗中搖擺,來回巡視的家僕們戒備森嚴。白少情只淡淡掃了一眼,縱身上牆,在空中無聲息跨過近丈寬的距離,進入這個被家僕們重重保護的院落中央。
這是少林寺為數不多,專用來招待貴客的獨立院落,而能在少林寺中佔據這麼一個院落的客人,自然不會是尋常人家。
白少情踏在軟軟的沙地上,腳步像貓一樣安靜。
重重戒備的院落中,他卻好像在自家的院子裡散步一樣,踏上台階,撩起那門外隨風微微擺動的布簾。
這是院落中最大的房間,這個房間裡面,住著被外面的家僕精心保護的人。
奇怪的是,偏偏在這個房間附近,一個守衛的人也沒有。
更奇怪的是,一向早睡的主人還沒有睡,彷彿在等人。
更更奇怪的是,這裡的主人此刻正面對著房門坐著,看見白少情悠然走進來,卻一點也不驚訝,彷彿她要等的人,正是白少情。
房中點著微弱的燭光,燭光映在這位總是蒙著黑紗的司馬夫人眸中,竟折射出奇妙又美麗的光芒。
整個夜晚,都因為她的眸子而渲染得更靜、更迷人。
白少情的目光,從進門的那一剎那開始,就一直停留在她的臉上。
溫柔的目光,憐愛的目光。
他緩緩地走近她,彷彿怕自己的腳步會驚醒安靜的夜。低頭,深深地凝視著她。
「霓虹」白皙修長的指尖,撫上她的額。「我不知道,你做了司馬的續絃。霓虹,這些年來,你過得可好?」
她別過臉,輕輕地說:「那裡有什麼霓虹?這裡只有司馬夫人。司馬夫人過得很好。」
「霓虹。霓虹。」白少情輕聲喚著,單膝跪下,將她的臉溫柔地扳回來,看著她的眸底。「你有多恨我?連看我一眼都不肯嗎?」
司馬夫人,昔日華山下翩翩舞劍的方霓虹,抬眼瞅了他一下,幽怨地低聲道:「你還記得我?還記得方霓虹?你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你蒙著黑紗,說話又總壓著聲音……」白少情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她。「但你在大殿上,眼睛這麼往我一瞅,我就知道是你了。你的眼睛還是那麼大,會說話似的水靈靈。」
方霓虹猛然別過臉,咬牙道:「你別對我花言巧語,你這個……我恨你,比恨司馬繁更甚。」
白少情自問有愧,許久沒有出聲,苦澀地道:「你這般恨我,為什麼又救我?讓我這樣死了,也好減你一些氣惱。」
「誰要救你?」方霓虹回過頭來,眸中堅毅又帶著恨意。「司馬繁殺死我夫君,是我親眼所見。我發誓,一定要為夫君報仇,一定要把瑞兒養大。」
「那你怎麼知道,要栽贓司馬繁是蝙蝠?」
方霓虹沒了聲音,狠狠瞅他一眼,低頭良久,才道:「我以為是那位姑娘,是你叫來的。」
「那位姑娘?」
「你竟不知道?」方霓虹又歎了一口氣,幽幽道:「那她是自己過來找我的了。她說你當年為了討花容月貌露,吃了不少苦頭;還說若沒有我相幫,你就會死無葬身之地。你……哎,你這人,可真是處處有人為你擔憂煩惱,生怕你出一丁點的事……」她停了停,又忍不住低聲道:「那位姑娘人很好,她心裡只念著你,你……你可別讓她像我一樣命苦。」
白少情猜想「那位姑娘」不是水雲兒就是水月兒,聽著方霓虹說話,忍不住心力貓抓似的難受,又覺得一陣陣腐蝕般的疼。
處處有人為你擔憂煩惱,生怕你出一丁點的事……
她又怎知為他擔憂煩惱的,不是那位姑娘,而是另有其人。
白少情愣了半晌,撫著方霓虹的手,柔聲道:「霓虹,你為何總帶著面紗?我給你的花容月貌露,難道沒有用上?」
方霓虹聽了他的話,不忍心地朝他一瞥,舉手緩緩撩起面紗,露出那張吹彈可破的臉。「都好了。」手一放,面紗依舊垂下,道:「我現在已經是司馬夫人,怎能讓別人隨便見我的摸樣?」
「司馬天對你好嗎?」
「好……」方霓虹露出回憶的表情。「他要瑞兒把我視如親娘,他教我劍法,陪我彈琴,常帶許多珍玩古董回來。知道我喜歡吃桂花糕,就派人將江南桂花坊的大師傅請回了多情林。他雖然年紀比較大,但他……」她橫了白少情一眼,「……他比你好……」
白少情一生桀驁不遜,此刻竟低頭任方霓虹數落,點頭道:「我知道,我不好。」臉色轉沉,問:「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房中一陣沉默。
「你知道我從你這裡騙走了華山劍法,還殺了你的師兄。」
「我師兄雖然不討人喜歡,但他是個好人。他死了,我很傷心。」
白少情歉道:「所以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還要幫我?」
方霓虹不語,緩緩舉起纖細玉手,撥了撥燭芯,忽問:「聽說你當了正義教教主的弟子,學了天下第一奇功?」
「不錯。」
「學了橫天逆日功,那華山劍法,就算不得什麼了……」
白少情愕然。
方霓虹卻認真地盯著他,一字一頓道:「你要答應我,不管你學了天下第一奇功也好,做了天下第一高手也好,我教你的華山劍法一招也不能忘記。」她握著白少情的手,堅定的眸子映出他俊美的臉,柔聲道:「你答應我,永遠不忘記我教你的劍法。」
白少情愣愣地看著她,華山下笑面如花的少女,和面前蒙著黑紗的司馬夫人重疊起來。
她溫柔的聲音,無怨無恨的目光,像猛獸一樣撕咬著他的心,讓他的心血淋淋。
「霓虹,霓虹,我騙了你,負了你,你為何還要這樣對我?」白少情露出像孩子一樣脆弱的表情,單膝跪在這個被他辜負的女人面前,仰頭深深地看著她。「我真想知道,到底情為何物?」
「白少情,白三公子,白大盟主啊!」方霓虹輕柔地低頭,對他露出一個動人的笑容。「情,就是縱然拿人十惡不赦、害盡蒼生,我也要想著他,護著他,幫著他。」
鋪天蓋地的冷暖酸辣,向白少情迎面襲來。
年年月月,他浪蕩江湖,一宵盡歡,卻辜負了這麼多真情。
白少情身軀劇震,一把將方霓虹緊緊摟住,顫道:「我負了你,我對不起你,霓虹,只要你說一句,我從此都陪著你,用一生一世贖罪。」
方霓虹眼眸濕潤,溫柔卻堅決地將他推開,搖頭道:「我不會跟你走。我是司馬夫人,我有多情林,還有瑞兒,司馬天雖死,他還是我的夫君。你負了我,他並沒有負我。」
「霓虹……」
「我有我的事,你還有你的事。你走吧!」方霓虹別過臉,沉聲道:「你再不走,就是存心害我。」
白少情茫茫然站起來,悵然若失地抬步。
方霓虹卻又低聲喚道:「少情……」
白少情腳步一滯。
身後的聲音溫柔動聽,帶著無限思量,千般不捨。
「你……你不要再辜負別人了。還有,別忘了那套劍法。」
白少情默默點頭,踱步良久,才掀開門簾。
方霓虹趕到窗邊,看他縱身飛上亭頂,幾個起躍,消失在黑暗中。
眼睜睜看他走出自己的世界,心中痛酸糾結,一陣空蕩蕩。
「娘?娘?」走廊上傳來司馬瑞的呼喚。
方霓虹連忙抹乾臉上淚痕,出房抱住司馬瑞,覺得剛才的天旋地轉已經停了,懷中的身子軟軟暖暖,竟能給她無比的力量。「娘在這裡,怎麼還不睡?」
「我睡不著。娘,你讀幾篇文章給瑞兒聽吧!興許聽了瑞兒就會想睡了。」
旭日初升。
整個江湖,充滿了鬥志和激情。
蝙蝠公子已死,正義教已失一大將,人人拍手稱快。
只是封龍,哪個曾經神話般受眾人敬仰的青衫、藍巾、碧綠劍,何在?
少林寺依舊是萬眾矚目的焦點,那裡聚集著來自五湖四海的江湖人物,那裡有——白少情。
「應該稱勝追擊,一舉剿平正義教的老巢!」
「不能再姑息養奸,此時不除封龍,更待何時?」
「盟主一登位,江湖同道紛紛響應,以往畏懼正義教的人都敢開口說話了。虧得他們舉報,正義教江北分壇已剿破了。」
「就是封龍的下落仍沒有消息。道長,攻破正義教的分壇,有沒有抓到幾個活口?」
地極傷勢漸好,但臉色仍顯蒼白,搖頭道:「上次抓到一個分壇主,狡猾萬分,問他口供,竟信口雌黃,污蔑盟主是正義教的蝙蝠公子。」
「死到臨頭還妄圖污蔑盟主清名,應該千刀萬剮!」
天毒陰森森笑道:「讓我來對付他,包管問出封龍老賊的下落。」
地極道:「可惜,一時沒有看好,讓他自盡了。」
「哼,只要盟主養好傷,再探知封龍下落……」
又有人抬頭問:「盟主還在療傷?」
「嗯,看來上次對陣司馬繁,傷得不輕啊……」
沉默突然地降臨。
各人不說話,卻都轉著同樣的心思。
身為弟子的蝙蝠公子司馬繁已經這般厲害,那身為師傅的封龍,又該是怎樣的強橫?
封龍做武林盟主的時候,從來沒有人能在他碧綠劍下走過百招。如今看來,那不過百招,還是封龍遮掩實力的結果。
除了白少情,還有誰敢挑戰封龍?
假如連新任盟主白少情也敗在封龍劍下,那麼,還有誰能挑戰封龍?
每個人,都在盼望白少情的傷勢盡快痊癒。
白少情卻非常清楚,他一點內傷也沒有。挨司馬繁那一掌,是在司馬繁功力散盡之後,和被不懂武功的粗漢打一掌一樣,毫無關係。
他只是很累,說不出的倦意,繞著他,不離身的繞著他。
謝絕眾人的提議更換到最大的獨立院落暫住,他還是選擇了本來住的那間廂房。
白少情不許任何人靠近他的廂房。
他已是高高在上的武林盟主,一句吩咐下去,眾人如奉綸音,不敢有違。小莫委屈萬分,傷心地看著他,因為白少情這個命令竟然包括了他,他本以為自己應該繼續在白少情療傷的時候護法。
廂房附近沒有人走動,沒有人敢隨便打擾武林盟主療傷。
寂靜的空氣讓人心煩意亂,白少情在房中靜坐片刻,就要出去,在附近緩緩踱了一圈。
他負手在後,沉思著。旁人遠遠看了,都以為他在為武林大事憂心;其實他什麼也沒有想,只是因為心煩意亂,才要走這麼一圈。
踱過一圈,他又總要迫不及待地跨進廂房。
他不斷地來來往往,進進出出,每一次跨上門階,都忍不住用明亮的眸子,盯著一點一點漸漸在眼前出現的廂房,掃視過廂房中的桌子、椅子、床。
但封龍沒有坐在椅子上,他喝茶的杯子,沒有放在桌子上。
他沒有像上次那樣,大模大樣,可恨地坐著,猶如坐在自家屋裡;沒有悠悠自在地端著白少情的杯子,猶如端著自己的杯子。
床上,也沒有任何被人動過的痕跡。
明亮的眸子暗淡下來。
一次一次。
一次又一次。
不但封龍,就連水雲兒、水月兒,也不見蹤影。
第二十八章
白少情不死心地來來回回,跨進房,跨出房。
他總有種錯覺,覺得封龍就在身邊,看著他,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封龍的唇邊應是帶著笑意的,可恨、可惡的,以為算計了天下人的笑意。但又沒有不可一世的得意,只是雲淡風清的,淡淡的一笑,似乎天下事於他,也不過是一場兒戲。
他總有錯覺,彷彿每次一躺下,就感覺身側躺著一個火熱的身子。封龍會直起身子,帶笑的眸子盯著他。他定又使那些邪門歪道的迷藥,那些旁門左道的魔功。
他總有錯覺,每次他一跨出這廂房,封龍就會出現在廂房裡,隨意地走動,坐他的椅子,用他的杯子,睡在他的床上,隨意地擁著他的被子。
可他每一回來,卻總免不了一陣失望。
那不過是錯覺,真的是錯覺。
眾人都在仰仗他。
天極道長,地極道長,通智大師……他們不知道,他們的白大盟主,每次聽見封龍這個名字,都心如刀割。
他高高在上,已是武林盟主,已是武林的神話。
這不知是一個開始?還是一個結束?
站在高處,受萬人仰慕,就像飛得過高的風箏,被持線人鬆了手,再找不到起飛的地方。
越飛得高,越彷彿被人遺棄。
廂房空空,除了他自己,沒有誰的蹤跡。
封龍,封龍,你這個惡人!
你到底在那裡?
這般折磨我,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橫天逆日功在體內奔湧,燒得他無法招架。
纏在心上鐵鑄的蛛絲,鑲入心臟已經很深很深,他甚至起不了把它扯出來的念頭。
他被遺忘了,被封龍遺忘了!
封龍將他送上武林盟主的寶座,用千萬根看不見的針,將他釘在這個孤零零,冷冰冰的寶座上,看他的笑話。
讓他焦急不安,讓他欲哭無淚,讓他有苦說不出,讓他對著那廖廖幾筆的錦卷,幾乎要發瘋了。
白少情低頭,狠狠揉著那不離身的錦卷,恨不得將它撕成碎片,燒成灰,讓風吹到天邊,永不復見。
他內力深厚,別說錦卷,就算銅鐵,到他手中,也片刻融為鐵水;但那薄薄錦卷,卻在他手中一次又一次逃脫了厄運,仍舊在深夜之時,安安穩穩貼在他胸前。
這讓白少情氣得咬牙,恨得吐血。
「盟主!」正若有所思地盯著錦卷,小莫的喊聲隨著腳步聲逼近,片刻已到屋外。
白少情手了錦卷,沉聲道:「我說了,內傷未好,不開什麼武林大會!」隱隱有了怒意。三令五申不要為了這些事煩他,怎麼偏偏要逼他幹這幹那?
話音未落,小莫已經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臉色紙般蒼白。見了白少情,嘴唇翁動,太過激動,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小莫還未開口,門外又掠進天極,一見白少情,沉聲道:「有封龍的消息了。這惡賊竟敢上少林寺留信。」
「什麼?」
通智和地極顯然是一證實了消息就趕了過來,通智唸了一聲佛號,斂眉道:「老衲看過了,確實是封施主的親筆。」
小莫這個時候才勉強控制住自己的口舌,顫聲道:「他……他抓走了曉傑!」聲音又尖又利,年輕的臉痛苦地扭曲成一團。
白少情向前一把拉過他的手,感覺他手上冷汗潺潺,指甲幾乎掐入白少情肉中。
「別擔心,我們會把曉傑救回來的。」他沉聲道,又回頭去看天極,索了封龍留下的信箋。
驟然看見封龍的親筆字跡,白少情心裡酸酸麻麻,又有說不出的安定,好像在快沒頂的水裡踩到石頭似的。可看那信上言辭,卻是大大戲諧嘲弄。白少情臉色一黑,唇邊勾起冷冷的笑容。「了結上次未盡之戰?原來是找我決鬥。」
眾人正忐忑,見他雖然沉了臉,卻無一絲懼意,頓時安心,紛紛道:「這是封龍自討苦吃,看盟主怎麼教訓他。」
「自古邪不壓正,封龍必輸無疑。」
「準備好武林大會,待生擒了封龍,將他千刀萬剮!」
小莫對身邊一切豪語皆不在意,牢牢抓著白少情,一雙虎眸宛如釘在白少情臉上,咬牙道:「我要跟你一起去。」
有心或無意,封龍的挑戰,剛好約在初十。
三月後,初十。
有是初十。
塞北遙遙處,蒙寂峰側。
不到一日,封龍挑戰武林盟主的消息傳遍天下,眾人大嘩。
這惡賊,竟還如此囂張。
但心中,多多少少也有著幾分憧憬。
封龍,青衫、藍巾、碧綠劍的封龍,被稱為劍神的封龍,那明明是武林盟主,已是天之驕子,卻自甘墮落,當了正義教的教主,讓萬千人憤恨切齒的封龍。
孤傲的新任盟主,那俊美如天外之人,白衣飄飄,持劍挺立的白少情,遇上他的碧綠劍,將是何等結果?
梟雄遇上英雄,只遙想那蒙寂峰側,兩道傲然對立的身影,已讓人心馳神迷。
江湖人所盼望的,不正是這剎那的快意瀟灑。
少林寺再度成為禁地,不能出,不能進。
倒不是又發生了慘事,不過白大盟主有令,他要潛心療傷,備戰封龍。
此令一下,誰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打擾少林寺的安寧?
眾人遠遠避開白少情的廂房,那間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廂房,已成武林中的聖地。只有小莫每天沉默地將三餐送到門外,讓白少情自行取用。
他瘦了許多,顯得眼睛更大、更亮,臂膀黝黑的皮膚,襯得臉色更白。
每天除了送飯,他都在練劍。
白天練,晚上練,颳風練,下雨練。
這段日子,他練劍的時間,遠遠超過他過去十幾年練劍的總和。
沒人再看見這個喜歡歡笑的孩子的笑容,沒人聽見這個總喜歡大叫大嚷的孩子的聲音。
彷彿封龍帶走的不是曉傑,而是他的笑容和舌頭。
只是,他的目光變得堅毅,就像即使面前橫著泰山,他也要把它搬走。
三月後,初十。
塞北遙遠處,蒙寂峰側。
哪個所有江湖人默默等待的日子,哪個所有江湖人注視的地方。
那不過是一個平常的日子。

溫暖的陽光,和煦的清風,安靜的少林寺。
少林寺一直緊緊關閉的大門,忽然「吱」地一聲,被緩緩推開了。
就在這輕輕的一聲傳來的同時,一直等候在少林寺外的人們猛然抬頭。他們被少林寺的禁令阻在外面,卻怎樣也邁不開下山的腳步。江湖百年,能有幾場這般驚天動地的決戰?
他們在寺外搭棚,燒飯,用屬於江湖人的傲氣苦苦支撐著,不過也就為了等這一刻。
白少情出關,跨出少林寺的大門,迎戰封龍的一刻。
大門輕輕開啟,一隻穿著白布靴的腳,從容地邁出少林寺的高高門檻。
那腳,說不出的優雅,說不出的好看,動作雖然輕柔,卻充滿了自信。緩緩地伸出,緩緩地踏在少林寺外的泥地上,就像無聲無息地,踏在每一個凝視它的人的心上。
當另一隻腳也邁出來時,這隻腳的主人已經現身了。
白衣,白靴,白色的發巾束著烏黑的發,被風輕輕拂動著。可他的人,他的表情,卻比身上的白衣還要一塵不染。
他身後有許多人,有武當的天極道長、地極道長,有少林寺的通智大師、恆智大師,有雲南的天毒掌門……每一個都赫赫有名。
但在所有人的眼裡,只看見這白衣人。
他只是靜靜站著,彷彿已經站了千萬年。而即使再站上千萬年,他的腰桿還是會挺得那麼直,他還是會那般一塵不染。
他的手像玉一樣晶瑩,就連最花的江湖浪子,也想不起有哪個女人的手,能比他的手更好看。
「盟主……」
「白盟主……」
人們站在樹下,沒有人能挪動腳步。
發亮的眸子帶著迷茫的色彩,感慨地偷看著他。
這就是白少情,這就是即將和封龍一決生死的白三公子,這就是正道武林的希望。
在荒地裡露宿了多日的人們再無遺憾,彷彿只要曾經看過這麼一眼,就已經見證了那場武林永遠記住的大戰。
他們親眼看著白三公子跨出少林寺。
他的腳步如此從容,他的風采如此迷人,他的唇邊帶著淡淡的微笑,深邃得不見底的眸子緩緩一掃,彷彿已經將一切都映入眼底,又彷彿所有映入眼底的,都不足為道。
所有人中,最最善於察言觀色的,還發現了他臉上,有淡得像煙霞一樣的落寞。
這抹不經意的落寞使他變得遙遠,遙不可觸。
當眾人忙著把這永恆的一幕,刻在最深的回憶中時,白少情已經動了。
「盟主……」
「白三公子……」
人們低喚著。
沒有誰敢阻在他的面前,沒有誰敢高聲說話,打擾了這裡的寧靜,因白少情而凝固的寧靜。他們遠遠看著白少情上馬,遠遠看著天極等一干武林高手上馬。看黃塵揚起,漸漸混淆了視線,才匆匆趕上去,各自牽了自己的馬匹,在後面追趕。
每個人都知道白少情的去處。
初十。
塞北遙遠處,蒙寂峰側。
白少情一騎在前,他總是那麼遙遠,遙遠得像一個太美的神話。
他是去與封龍生死決戰的。
白衣、白靴、白巾,騎著雪白的駿馬,彷彿從天外來,要去搏擊深淵裡的惡蛟。
可他那麼從容,那麼鎮定,沒有一絲悲壯的味道。
他已經太完美,完美得不需要悲壯襯托。
遙遙一騎,連天極道長等,似乎都不敢過於靠近,只遠遠跟在後面,遠遠注視著他的背影。
一路北來,後面加入的武林人士越來越多,他們不是得了消息,背著乾糧和酒水,牽馬守侯在路旁。待與那雲一般、夢一般的身影擦身而過,就騎上馬,加入寂靜跟隨的人群中。
白少情毫不在意。他似乎不知道,他的身後已經跟隨了成千上萬的人,這是百年來的武林奇觀,越靠近蒙寂峰,加入的人越多,就像百川東匯,細流頻頻,以至於成了一股令人驚訝的洪流。
即使百年之後,這場景也將被人津津樂道。
那位如神話般完美的白盟主,是如何帶領著武林人對抗正義教,又是如何用他的魅力,使已經分崩離析的武林,不知不覺地再次團結在一起。
在此之前,武林已經有許多年,沒有出現過如此令人感動的畫面。
只有當所有人拋棄成見,為了同一目的,懷著同一種忠誠,走在同一條路上時,才會令人如此感動。
白少情一直不曾開口。多年以後,仍有許多人遺憾,他們沒有好好聽過盟主的聲音。
他不必開口,每當天黑需要休息的時候,前方總會有亮著燈籠等待的店家,慇勤地上前牽馬引路;總會有華麗舒適的廂房已經準備好。就算天黑時到達的地方是荒地,也會無端出現一個安靜寬敞的帳篷,裡面自會擺好錦被和枕頭。
佳饈美食,就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甚至,還會有一個裝滿熱水的大木桶,放在角落。
連天極等人都有些感動。他們沒有想到武林同道們,那些豪爽好鬥的江湖兒女們,還有這樣細緻的心思。也許是白少情獨特的魅力,開啟了他們心靈深處最溫柔的地方。
既然尋常江湖人也如此愛惜他們的盟主,那他們這些武林名宿,就更不該去打擾盟主了。
他們很有默契地閉上嘴巴,像影子一樣遠遠護衛著白少情。只要白少情不開口,沒有人會打擾他的清淨。大戰在即,沒有任何人,希望給白少情增加一絲一毫的負擔。
比天極道長離白少情更遠的,就是那些連白少情的背影也看不見,卻仍堅持跟隨在後的江湖兒女。他們從不知道誰為白少情準備了什麼,他們只看見,即使天極道長這樣的人物,也忠心耿耿地遠遠護衛著他們的盟主。
這些各大門派的掌門人,平常總是高高在上,你不讓我,我不讓你。現在,他們都相安無事地,虔誠地護衛著同一個人。
有什麼,比這個更能讓那些擔憂武林未來的人們安心?
這股沉默的洪流,就一直跟在白少情身後,直到那高聳的蒙寂峰,出現在他們的眼前。
白少情仰望著蒙寂峰,下馬。
他一下馬,身後的人也開始下馬。是個、百個、千個……寂靜無聲,沒有喧嘩,連馬匹的嘶叫也不多,彷彿他們真的是一個整體,一個被很強的核心凝聚的集合。
蒙寂峰很陡,白少情的臉上還是沒有什麼表情。但他沒有表情的時候,已是極美。他縱身,輕巧地尋找到一條上山的小路,天極道長提氣,和地極道長並肩而上,他們的輕功都很好,只是遠遠比不上白少情施展身法時的風姿。
跟在後面的人只要抬頭一看,就能憑那抹白,那抹孤傲,認出他們的盟主。
小莫默默咬著牙,跟在通智大師身後。他的輕功並不好,至少比起天極道長他們來,並不很好。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追趕著,用手牢牢抓住帶刺的樹幹,不讓自己落在後面。他無暇去看刺痛的手掌,那上面的殷紅摻了泥土似的污垢,黑糊糊、紅糊糊一團,又粘又邋遢。他雖然頑皮,卻從來沒有這麼髒過。
可他無暇去管,他只知道,曉傑就在這座山上。
龍一樣長的隊伍蜿蜒到半山。
白少情躍上一個平台,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雖然長得很可愛,但個性一點也不可愛的女人。
她是正義教刑堂堂主赫陽的師父,她曾笑吟吟地,把酷刑用在無法反抗的白少情身上。
整整一個白天,她給他灌了十三碗參湯,換了七套乾淨衣服。而他疼得顫抖著滴淌的冷汗,整整有十三碗參湯那麼多,讓七套全部濕透了。
現在,她就坐在大樹的樹杈上,穿著翠色的新裙子,兩隻小巧玲瓏的腳懸在半空中,那麼無憂無慮地晃著,還笑得那麼甜。
白少情向來不喜歡她,更討厭她的笑容;但此刻驟然一見,白少情射向她的目光,竟藏了點溫柔和安心。
有那麼一段時間,他以為,永遠也見不到她了。
就像永遠見不到水月兒。
就像永遠見不到封龍。
『封龍在哪?』他的眸子雖然藏著溫柔,聲音卻仍是冷冰冰的。
天極道長等幾人已經跟上來了,警戒地站在白少情身後,打量附近的地形。
水雲兒燦爛的笑起來。
白少情以為她會賣關子,她卻沒有。
『白大盟主,請隨我來。』她跳下大樹,轉身就走,似乎毫不知道自己把背後留給了一群虎視耽耽的敵人。
但白少情不會出手,其他人更不會出手,雖然他們已經暗中蓄力,隨時可以出掌,那讓他們一直施展輕功而保持平緩的呼吸更加悠長。
每個人,都想知道封龍到底在哪裡。
那個青衫、藍巾、碧綠劍的封龍;那個曾經是整個江湖最尊貴的男子;那個充滿了陽剛氣,似乎永遠不會被打敗的自得的封家少主,到底在哪裡?
他們跟著水雲兒在茂密的樹林中迅速前進,百年老樹上纏著暗青色的籐蔓,茂盛的枝葉盡情舒展著,將藍色的天遮去了大半。
水雲兒像林中翠綠的精靈一樣,在樹與帶刺的灌木中騰挪,她似乎熟悉這裡的一草一木,眼前密密麻麻、沒有一點空隙的枝葉交錯,她一抬手,就分開了,露出一條彎曲的小路。
忽然,她停了下來。
在她眼前的,是一個小小的石門,嵌在巨大的山巖中,也許直通到山腹。
石門很小,僅容一人通過。它那麼小,那麼看似弱不禁風,似乎禁不起武林人士的一掌;但不知為什麼,卻給人震懾人心的感覺。
水雲兒在石門上輕輕一推,石門應聲而開,露出一條黑黝黝的通道。
眾人終於肯定,這是通向山腹去的。
通道這般漆黑,也許入得很深、很深。
他們忽然想起,這座塞北的蒙寂峰,和許多古老高聳的山峰一樣,擁有許多古老的傳說。最古老的一種,是說這山峰的底下,藏著魔王的地宮。
而這條黑黝黝,看不清前路的通道,讓人們猛然想起這個古老的傳說。
它不過是個小小的石門,卻似乎充滿了魔力。
可以吞噬神話的魔力。
『白大盟主,請。』水雲兒收起了笑容。她忽然變得很正經、很嚴肅,原來總是喜歡玩笑的人一旦認真起來,給人的壓迫感是最強的。
白少情向前走了一步,他身後的人集體跨了一步。他們是一個集體,白少情的腳步,彷彿就是他們的腳步。
水雲兒卻忽然掠過去,穩穩站在白少情身後,面對著天極等人。她很有禮貌的問:『除了白大盟主,還有誰要向我們教主挑戰?』聲音清脆,十分悅耳。
數十道憤怒的目光,劍一般射向她。
水雲兒將雙手攏在翠綠的長袖子裡,抬眉,無聲的,掃視眼前的人一圈。
『除了白大盟主,還有誰要向我們教主挑戰?』她又問了一遍。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沒人敢輕視的傲氣,只有常年跟隨在封龍身邊的人,才能沾染到的,一絲若有若無的傲氣。
誰敢向封龍挑戰?
除了白少情,誰敢不自量力,挑戰那把晶瑩的碧綠劍?
就連天極,也知道遇上封龍,他毫無勝算。
但一道聲音偏偏響亮地傳了過來。
『我!』
清脆的,毫不猶豫的聲音。
小莫排開眾人,走了上來。他的樣子很狼狽,雙手髒兮兮滿是污垢,衣裳被樹枝勾出很多口子,額頭的汗混著黃塵。
但他的人一點也不狼狽。
至少,他的眼睛是那麼亮、那麼大,目光是那麼堅毅,堅毅得如白少情腰間的劍。
水雲兒上下打量他。她本來很嚴肅,這時候卻溫柔的笑起來,『你就是小莫?』
『不錯,我是小莫。』小莫牢牢抓住他的劍,站得像標槍一樣。
『真好……』水雲兒輕輕讚歎。她忽然伸手,折斷一節樹枝,像舞蹈般的,繞著小莫轉了一個圈。她的身形很快,倏忽一轉,竟連身在小莫咫尺處的天極等人,也沒來得及伸手攔住。
當他們意識到要保護小莫時,水雲兒已經靜靜站回原處。
小莫的身邊,已經被她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圈。
水雲兒看著地上的圓圈,問小莫,『你想再見到曉傑嗎?』
小莫臉上猛然扭曲,他咬牙,『想!』
『在白大盟主和我們教主的決鬥沒有結束之前,只要你跨出這個圓圈一步,』水雲兒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你就會立即見到曉傑的屍首。』
小莫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憤怒地看著水雲兒,牙齒磨得吱吱作響,驀然吼道:『封龍!你給我滾出來!我要和你拚命!』但他的腳,卻動也不敢動。
他越憤怒,水雲兒笑得越甜。
白少情一直盯著幽幽的石門。這個時候,他卻忽然轉身,回到小莫身前。
他對著青筋暴起的小莫,輕聲說了一些話。
他說:『拚命是很容易的事,比為了心上人的安全,要一直站在這個圓圈裡無休止的等待,要容易上一百倍。』
他閉關許多天來,第一次和小莫說話。
他的話就像他的人一樣,總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力量。
水雲兒本來甜甜笑著,這時卻忽然歎了一口氣。
小莫看著他,身軀不再因為憤怒而劇烈地顫抖。
他深吸了一口氣,對白少情沉聲道:『你一定要贏。』
『盟主,』五甲門門主東來慶一直在注視那個石門,這時候忽然跨前一步,站在白少情身側,壓低聲音,『盟主小心,這個石門有古怪。』
封龍選的決鬥場地,如果沒有古怪,那就真是奇了。
東來慶低聲道:『這石門上面,有絕情大師的標記。』
鬼斧神工,絕情大師。
以鬼神莫測的地宮建築,在江湖上威名不滅的絕情大師。
東來慶又道:『石門過小,看來是準備隨時封閉的入口。盟主進去之後,如果發現隱蔽的鐵索,千萬要小心。通道中極有可能懸了斷龍石,只要正義教的小賊斬斷鐵索,讓斷龍石落下,就能將盟主困死在裡面。』
天極灰眉一聳,『封龍下貼約戰,選的地方定有詭異。』
地極道:『而且我們不能證實封龍是否在裡面。沒有證實之前,盟主還是不要輕易犯險。』
小莫聽在耳裡,臉色已經鐵青。
白少情的唇角,逸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我必須進出。』他輕輕地、堅決地說。他含著笑,伸手指向山下,『你們看。』
眾人回頭。
山下,是成百上千的人和馬,他們仰著頭,在山腳下,屏息等待著決鬥的消息。
他們的臉上充滿了仰慕,充滿了重見光明後的希望,充滿了戰勝邪惡的信心。
白少情道:『不管此戰結果如何,他們已經站到了一起,已經學會並肩抵抗。正義教,不會再成為江湖的陰影。』
白少情又道:『只有我跨進這道石門,正義教的力量,將從此瓦解。瓦解它的不是我,而是山下這些江湖兒女。』
他淡淡笑著。
沒有人想像過,世間有這樣充滿力量的笑容。
他的力量不在劍上,不在掌上,不在他高強的武功裡。
他的力量,在他淡淡的笑容裡。
『而且,封龍一定在裡面。』白少情道:『因為他是封龍。』
他說完,就轉過了身。
他轉的很優雅,速度不快也不慢。看著他轉身的人,有的以為那個轉身慢的恍如過了百年;有的又以為,那個轉身快得根本不曾看清。但他們每個人,都清楚地記住了白少情的這個轉身,就像許多人,永遠記得白少情穿著白衣,跨出少林寺的瞬間。
他們看著他們的盟主,不快不慢地,穿過石門,跨入那條黑黝黝的通道。
他們看著他走了,卻知道他留下了什麼。
他留下了力量,屬於武林的力量。

第二十九章
白少情在漆黑的通道中平穩地走著。
他一點也不害怕,他根本不害怕。甚至,還有點享受此刻的黑暗。
他已經很久不曾感受過這樣的平靜。
他很清楚,他的表情總是冷漠,或平靜無波;但他的心總是怦怦亂跳的,或常常緊繃著,像要斷掉的弦。
只有此刻,說不出的平靜。
像茫然在荒漠上閒蕩了半世的旅人,總於明白了日從東起,而日落後,會有月兒相伴。
他篤定地在黑暗中前進著,不知走了多久,遠處透出一點亮光。
亮光越來越大,他一步一步走過去,一隻腳踏上前,再提起另一隻腳,踏前。
他的眸子,漸漸倒映出通道出口的一切。
很簡單的,小小的石室。岩石的壁,深黑色的青苔爬在壁上。
一張白玉石的小方桌擺在石室中央,名貴精緻,與這個簡陋的地方格格不入,卻意外地令人感覺親切。
桌上放著一壺酒,兩個酒杯。
瑪瑙做的酒壺,瑪瑙做的杯。
那人就坐在桌旁,悠閒地坐著。
江湖聞名的碧綠劍,被隨意地擱在腿邊。他慵懶地斜坐著,腰側倚在桌子邊緣,端著瑪瑙杯,細細品嚐著杯中的佳釀。
半瞇的眼睛似乎醉了;但若是看清楚點,又能瞧見眼底的一絲清明,彷彿他無論怎麼喝,都是不會醉的。
他仰著頭,瀟灑地又飲一杯,似乎這才發現白少情。
『你來了。』他深深看了白少情一眼。『坐。』
白少情坐下來。他發現,桌邊已經東倒西歪了許多酒罐。
酒很香,那當然不是泫然不醉翁的獨醉江湖,但仍然是好酒,會醉人的好酒。
『你喝了很多。』
封龍放下酒杯,溫柔地審視了白少情片刻。
『每當我完成一件大事,都會有極落寞的感覺。』封龍道:『所以我總會一個人待著,喝很多酒。』
他確實是落寞的,因為他的臉上滿是落寞。咋看以為他在微笑,但仔細看去,卻是一張沒有表情的臉。堅毅的輪廓上,只有一雙深邃的眼眸透著落寞,還有說不出的疲倦。
但已經夠了。
只要一雙這樣的眸子,已經足夠了。
白少情不知道,強悍、不可捉摸的封龍,也會流露出落寞和疲倦。他也從不知道,封龍可以憑一個眼神,讓自己感覺與他貼的如此之近。
彷彿這位江湖霸者的心,就近在咫尺,像歷經艱難、攀山越嶺而求的靈芝,綻放在眼前。
從沒有一刻,白少情比現在更渴望感覺封龍悠長平穩的呼吸。
一種欲言又止,欲哭無淚的哀切和怨恨,被冷極又熱極的細流攜帶著,從腳底直達心田,讓喉嚨異常的乾渴。
白少情別過視線,為自己斟了一杯酒。
輕輕啜了一口,閉上眼,再猛然將杯中的酒盡倒入喉中。
酒辛辣而醇香。
醇香到喉而止,而辛辣,卻滲透血管,叫囂著衝入五臟六腑肆虐。
白少情痛快地享受著這股辛辣,仰飲三杯,才開口道:『你把真正的正義,還給了江湖。』
他的話裡也藏滿了落寞,被遺棄的落寞,連他自己也嫉恨自己的聲音。這聲音打破了近在咫尺的假象,就在聲音響起的瞬間,封龍離得那麼遠,那麼遠。
彷彿江湖兩隔,他在江的這岸;而封龍,卻在湖的那頭。
封龍沉聲道:『正義,本來就是江湖的。』
白少情拿著瑪瑙杯的手微微顫抖。
『沒想到正義教教主暗中籌劃的,竟是怎麼瓦解正義教。』他澀聲道。
瑪瑙杯泛著懾人的紅;而他的手,是一片扣人心弦的蒼白。
『瓦解正義教何需籌劃?但要讓武林重新擁有真正的力量,卻是一件很難的事。』封龍看著白少情,像看著一件能夠讓他心碎的寶物。『我要找一個人,可以領導武林重新站起來的人。他必須重新凝聚武林已經失去的力量,他必須有令人情不自禁崇拜的魅力。』
白少情仰頭喝下第四杯。
辛辣灌腸,卻讓他冷靜下來。起碼,他的聲音已經冷下來。『那人還必須很笨,笨到被你耍得團團轉而不自知;笨到被你捧上武林盟主的寶座後,還要千里迢迢趕來和你決鬥。然後按照你的計劃,繼承你在武林中的地位,成為武林新的神話。』
封龍沙啞地笑起來,毫不推搪,點頭道:『不錯,我一直在利用你。』他深深歎了一口氣。
一切的計劃,從三尺刀刺入腰間的那刻,開始。
他放他飛,看他越飛越高,看他越飛越遠,看他淡泊站於顛峰,傾倒眾生。
石室中藏了太多回憶,讓人無法呼吸。
『我記得。』白少情忽然道。
封龍問:『記得什麼?』
白少情不答。
他的手仍把玩著空空的酒杯,烈酒已經入腸,腹中的辛辣漸漸散去,散去後,竟是說不出的寒冷。
白少情冷靜的凝視著封龍。冷靜的眸子裡,藏著森然恨意。
滔天的恨意。
『你說過——我要讓正道人人敬佩你,邪道個個懼怕你。我要天下人都寵著你,捧著你,讓你富有四海,隨心所欲。』他冷冷地吐字,忽然繃緊俊臉,咬牙,恨恨地問:『你為什麼不說你想說的話?』
『我?』封龍深邃的眼睛盯著他,『我要說什麼想說的話。』
白少情黑水銀般的眸子深處驀然一跳,彷彿被這不痛不癢的話刺中了心。但那麼一瞬間,他又按捺下來。
『說你本想把我留給武林;本想讓我從此被天下人寵著、捧著;本想讓我富有四海,隨心所欲。可你現在卻後悔了。』白少情一字一頓道:『你不想放我走,不想離開我,你一天瞧不見我的影子,就會輾轉反側,寢食不安。』
他深深看著封龍的眼睛,不容自己放過封龍眼神的一絲變化。哪怕封龍再善於隱藏自己的心事,也不可能逃過他的犀利目光。
但他看不出來。
封龍的眸子太深,那深處是無止境的黝黑,他竟瞧不出來。
裡面可有明月?
銀瀑呢?
蝶影?
那株為了他而移栽到總壇的青青垂柳,是否已枯黃?
白少情的心,緊緊縮起來,下沉。
他看不出來,什麼也看不出來。
他不知道這為何會讓他如此痛苦?他寧願被水雲兒活活折騰上十天八天,也不願意受這樣的心情,撕扯神經般的絕望。
他凝視封龍的同時,封龍也在看他。
封龍認真地看了他半晌,啞然失笑,歎道:『好,好,你總算盼到自己作主的時候了。白大盟主,你動手吧!』
他仰頭,閉著眼睛。
蒼白的臉,卻仍是稜角分明。眉間一抹傲然,誰也比不上的逍遙。
這逍遙讓白少情切齒痛恨。
但封龍偏偏沒有說錯,他盼了許久,總算盼到自己作主的時候。
總被人玩弄於鼓掌之間,錯過了此刻,便是再一遭的萬劫不復。
白少情長身而起,居高臨下,緩緩抽出他的劍。
他腰間的劍是鑄劍莊的莊主送的,是鑄劍莊的鎮莊之寶。烏黑陳舊的劍鞘,古樸的劍身。
他緩緩地抽劍,劍身與劍鞘之間,磨出一道冷冽的聲音。
他的武功已經不錯,雖然他的心在狂跳,白皙的手碰到劍柄時,卻變得很沉穩。彷彿這把古老的劍,給了他奇怪的力量。這種力量讓他終於明白,就在此刻,他掌握了一切。而掌握一切,卻意味著決斷。
他的目光無法離開封龍的臉。有那麼一剎那,他以為自己看見了上面淺淺的欣慰的曲線。那一掠而過的笑意,像封龍的碧綠劍無聲劃過心臟,在上面留下一道清晰的、血潺潺的痕跡。t i1B ^,T"k6]1I
他曾那麼無助地渴望翻身,他曾那麼急切地渴望成為天下高手,他曾那麼衷心地渴望自己不再卑微骯髒,受人欺凌。
如今他的劍下,正是最恨的那個人的喉管。
輕輕一劃,濺出一抹猩紅,他從此就是天下第一,至高無上的武林盟主。
從今以後,再沒有人知道漫天蝴蝶是何等壯觀,又是何等動人;再沒有人會在初十攀上玉指峰頂,驚歎那銀河瀑影。
他盯著封龍。
他的目光堅定,眸子深處卻在劇烈蕩漾。他將劍舉到眼前,彷彿要仔細看看劍尖的寒光如何懾人。
劍身光滑,映出他蕩漾著波濤的眸子;映出眸子裡,稍縱即逝的決然。
『你曾經問我,情為何物。』白少情輕輕開口。他的聲音很輕,彷彿只是在自言自語;或他的話,只是說給他的劍聽的。
封龍沒有回應。
但他的臉上,卻逸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很淡,很輕,但卻如此溫柔和滿足。如果白少情此刻正看著他,一定會情不自禁回憶起他在深夜林中吹響的簫聲。那簫聲,曾像某位婦人的歌聲一樣,安撫過白少情即將崩潰的心靈。
可白少情此刻並沒有看著封龍。他看著自己的劍尖,彷彿只有閃著寒光的劍尖,可以給他擺脫一切困擾的勇氣。
『你抓走的女孩,在什麼地方?』
『就在他們身邊的樹林裡。很快,她的穴道就會自行解開。』
白少情點頭,『好。』
他轉身,步出石室。
他的背影很堅決,彷彿這一去便不回頭。但他只跨出一步,就停住了。
就在他停住的那一刻,白少情抽劍,毫不猶豫地劈向通道裡,那條散發著黝黑光芒的粗鐵索。
劍和鐵索交擊的火花,在黑暗中一閃即逝。
鐵索應聲而斷,而鑄劍莊的鎮莊之劍上,已經多了一個缺口。
轟隆隆的聲音,從通道深處一聲接一聲傳來。每一聲都震動眾人腳下大地。
守候在石門外的人們,臉色瞬間蒼白。
『斷龍石……』
『盟主!』
『白盟主!』
地極掠的最快,剛入石門,頭頂湧現一陣狂風,巨石當頭落下。
天極及時趕到,五指成爪,抓住他的後背就往後拉。
『轟隆!』巨大的岩石,完全阻擋在眾人面前,通道完全被遮住了。
小莫額頭冒著冷汗,下唇已經被他咬出鮮血。所有人都擠在石門外,焦急地對付斷龍石;但小莫沒有動,他低頭看著腳下的圓圈,感覺自己快被痛楚扯得四分五裂了。
『卑鄙!』
『快救盟主出來!』
天毒來回掠了兩圈,氣道:『那女的哪裡去了?』
水雲兒溜了。在眾人驚呼的瞬間,她動了身形。那是最好的空檔,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石門上;就算偶爾有機警的注意到她,也攔不住她。
天極和地極很有默契地互看一眼,堅定地點了點頭。兩人並肩站在門前,雙掌伸出,按在斷龍石上,氣轉丹田。
在他們出掌前,通智大師單掌豎在胸前,另一隻滿是皺紋的掌,已經搭在天極背上。
天毒的掌,按在地極背上。
而天毒的背上,又被一雙結實有力的手掌按上。
就像白少情來時的路上,百川匯聚般,無數的掌和背連在一起。
小莫不能走動;但也伸出了掌,搭在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背上。
他只知道,他這份真氣雖然渺小,卻可以融入到最強大的力量中。
屏息的寂靜中,一聲大吼驀然爆發。『開!』
澎湃的真氣,如洪水般湧入天極和地極的雙掌,加上他們兩人的真氣,衝向那塊將他們與白少情隔絕的斷龍石。
『轟!』石粉飛散,一片煙霧瀰漫。
使出十成十掌力的眾人,個個大汗淋漓,胸膛劇烈起伏,宛如虛脫似的。但他們的眼睛,卻緊緊盯著飛塵逐漸散開的通道。
煙霧散去一半,被轟掉小半的斷龍石出現在眼前,一個小小的開口出現在人們面前。
大家驚喜地對看一眼。個頭最小的黃金鏢道:『讓我看看能不能爬進去。』
他將身子擠入那因為斷龍石缺了一塊而露出的開口,不一會就消失在小洞裡。
但不一會,他的腳又從洞口出現了。
天毒抓住他的腳踝,把他從洞裡小心的拖出來,焦急的問:『怎樣?』
每個人的眼裡,都懷著同樣的疑問看著他。
『鑽不進去。裡面還有一塊……不,是不知道還有多少塊斷龍石。』黃金鏢的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他們終於知道,為什麼剛剛聽見的,是一連串的轟隆。
他們終於知道,那抹白的如雲的身影,已被深深封閉在這個地宮之中。
白少情就站在石室入口,聽著隆隆的巨響,一塊接一塊巨大的斷龍石從高處墜下。
整個小小的石室都在震動,彷彿隨時會倒塌。
白少情閉著眼睛,臉上呈現奇妙的笑容,似乎那轟轟隆隆的聲音,不但於他無礙,而且悅耳的很。
轟隆聲漸小,震動也停住了,白少情才轉身,走回封龍面前。
封龍臉色蒼白。他的傷還未好,他的威勢卻仍在,就好像他的笑,總是沒有人可以動搖裡面的自信,動搖裡面讓人恨到不行的從容淡泊。e P#z,U H#i7V
似醉還醒的眼睛,看著白少情轉身離去,又看著那道優雅的身影緩緩回到面前。封龍的眼眸內竟沒有絲毫激動,不知他真的如此篤定,還是把一切都藏的太深了?深的讓人永遠也看不出裡面藏著的,鋪天蓋地的情火。
小蝙蝠兒。
他的小蝙蝠兒。
他殫精竭慮,用盡心血,小心翼翼放飛的蝙蝠兒。
他不遺餘力捧上寶座,卻在最後一刻,狠不下心腸,捨不得讓他飛離掌心的蝙蝠兒。
他一生叱吒風雲,另出如山,殺伐果斷,戰無不勝;卻也有心痛心掛,無可奈何的一天。
情,情為何物?
到底為何?
白少情插劍回鞘,居高臨下,凝視著那個讓他又愛又恨的男人。
『情,不過是這麼痛快淋漓的一劍。』
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從白少情唇邊綻放。
他笑得太美,美得連封龍也要情不自禁地心碎,美得連九重的橫天逆日功也無法消解。
封龍看他緩緩靠近,冰冷滑膩的頰,貼上自己的臉。
甜的唇,將氣息吐入自己的唇中。
『我沒有求你留下。』他貪婪地抱住這隻小蝙蝠。『我再也不會開口求你。』
『我知道。』
粗糙的大掌,按上白少情柔韌的腰肢。封龍沉聲道:『如今我有傷在身,迫你不得,又沒有能要挾你的東西,你要是不願意,大可以推開我。』
白少情頸項被狠狠吻著,難耐地後仰。『怎會沒有能要挾我的東西?只有你,才知道出去的機關。』他眉蹙得那麼緊,卻依然驕傲而秀氣。藏在傲氣中的媚眼如絲,如強大的漩渦,把慾望活活擦燃。
脊樑緊貼的胸膛火一樣灼熱,似乎快要燃起來一樣。
那是封龍。
只有封龍,才會藏著這麼讓人受不了的熱,才會讓他受不了地也要跟著燃燒起來。
連這石室中的空氣,也要燒紅起來,燒出滿室帶著汗味和低喘的旖旎。
封龍的掌也是熱的,彷彿橫天逆日功第九重盡蓄在他的掌心中。粗糙的掌心摩挲著,從腳踝慢慢上移。火焰,隨著他的掌,在白少情身上的每一寸肌膚上蔓延。
『嗚!』
最敏感的地方也不能倖免。當火焰席捲而至,似驀然遭襲般的低聲呻吟逸出薄薄的唇,靈魂宛如被一根堅韌的鋼絲猛然一抽,抽離了身體,驚惶不安地漂浮到高處,俯瞰眼底下的一片媚色。
但這身子,仍被牢牢控制在他人手中。
『你怎麼知道這裡有出去的機關?』封龍的聲音飄忽無常,讓人捉摸不定,似在很遠的天邊,卻讓人能清楚聽見他低沉的笑聲。
白少情掙扎著回頭,彎出優美弧度的頸項上青紫斑駁,密密佈著汗珠。
氤氳的眸中,映出封龍的笑容。
他傷的那麼重,他的臉那麼蒼白,雲淡風清的笑容中,怎麼可以滿是自信、自得?
他笑得讓白少情失了魂魄,笑得讓白少情暗自心悸。若以後都看不見這張剛毅的臉,看不見這讓人咬牙切齒的笑容,將是何等如在地獄般的煎熬?
魂魄已消散,身軀已焚盡,彷彿眸中,只留下了封龍這個淡淡笑容。
彷彿到了這個時候,他才真的看清楚封龍的笑容。這一個淡淡的笑容後,深深的,苦澀的,欲言又止的渴望。
白少情盯著看,不放過封龍臉上任何一絲表情,越集中目力,那笑彷彿飄的越遠。
噬吻從頸項轉戰至圓潤潔白的肩膀,如暴雨狂風,鋪天蓋地。
熟悉的眼耳鼻口,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被燙熱舌頭舔吮的感覺,似在百年之前,已烙了印。
白少情歎。歎也無濟於事。心碎了,身子也快化了,勢如燎原下,熱辣辣的痛楚和火熱,衝進身體來。
被驟然充實的感覺很痛,痛得白少情幾乎蜷縮起來。
狂熱的痛席捲至每一個毛孔,白少情緊鎖著眉,緊咬的唇邊卻逸出一絲安心。
在他身後的是封龍,緊緊摟著他,狠狠吻著他。擁有他的,是封龍。
頂天立地,不可一世,江湖上唯一的封龍。
這樣的人,怎會把自己藏在一個沒有出路的石室裡呢?

尾聲
正義教已煙消雲散。
江湖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他們失去了與封龍決鬥的盟主。
那顆短暫的流星有最絢爛的光芒,成為了永恆的神話。
他留下的,是沉默、堅強的背影;是馬上一騎遙行的瀟灑;是少林寺外,蒙寂峰側,那一抹天外的白。
是不畏生死,走進黑暗的勇毅。
是不懼橫天逆日功,昂然前行的果斷。
他留下的,是江湖的力量。
『少情,你知道嗎?正義教,本來就是為了正義而生的。』
『而正義,卻只永遠屬於江湖。』
『江湖永遠不可以只屬於一個人。它不像你和我,我可以屬於你;而你,可以屬於我。』
『別再說江湖了。蝙蝠兒,我的小蝙蝠兒,我給你說一個故事,一個情為何物的故事。來,我們到床上細細說……』
情。
情為何物?
白少情,那個永恆的神話,那個用淡漠的表情魅惑了武林的人。
用他的劍,擊亮鐵索的火星。
他說——
情,不過是這麼痛快淋漓的一劍。
不過是,
這麼痛快淋漓的一劍。


全文完



番外:夜半無人私語時
夜半。
『你又在摸這傷疤……每當你碰這個傷疤,我就不禁想到三尺刀。』
『三尺刀,確實是橫天逆日功的剋星。』
『但你不知道,當我知道插進我腰間的是三尺刀時,心裡卻欣慰的很。』
『因為就在那個時候,我明白了一件事。』
『我明白了,蝙蝠是關不住的。你關著他,他就會昏頭昏腦地往牆上撞,直到頭破血流。』
『當我明白過來後,我就下了一個決定。』
『我要冒一個險,一個很大很大的險。一個也許到了最後,自己也無法控制的險。』
『這雖然是一個很大很大的,也許我無法控制的冒險;但它卻有一個必定的結果。那就是,從此整個武林,再沒有人敢欺凌你。』
『正義會回歸武林;而你,會成為高高在上的傳說。只要你願意,你可以得到所有你想要的東西。只要你願意,你可以活的很好、很好。』
『這一切,只要你願意。』
『我?』
『你何必問我的退路?若沒了你,我又何必再要退路?』
無人……
『江湖是個令人嚮往的地方。』
『我們的祖輩,四大家族裡最傑出的人,希望把它變得更令人嚮往。』
『可惜,他們聰明反被聰明誤,欲速則不達。』
『就連天下第一奇功,也被染上了污名。』
『其實橫天逆日功,原本是正義的武功。』
『武功是不分正義邪惡的。只是……你下次再蒙面出去維護正義時,只可使用橫天逆日功的內力,不可使用它的招式。江湖中,畢竟還有認識它的人。』
『不過你今晚是去不成了。』
『你今晚會腰都直不起來,哪裡還有餘力出去維護正義?』
『……』
『我知道你的橫天逆日功已經練到七重。但你知道九重橫天逆日功的意思嗎?』
『九重橫天逆日功的意思,就是無論你怎麼反抗,今晚腰還是會直不起來。』
私語……時……
『蝙蝠兒,小蝙蝠兒,聽我為你說一個故事。』
『當然還是情為何物的故事,這個故事,說一千遍也說不膩。我知道,你也聽不膩這個故事。』
『……當然,說故事的時候,還是要先上床,讓我細細地與你說……』

下部完

後記
汗,終於到了寫後記的時候。《蝙蝠》掙扎了很久,總算可以出來見見天日。
文中不斷有人問,情為何物,不斷有人回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回答。
我倒當真希望,情,真的可以是痛快淋漓的一劍。
手起劍落,一往無前,不要猶豫。
弄寶寶好累,人疲倦的時候,往往連心也會疲倦。
希望大家看了這個故事之後,會覺得這是一個好故事。
這是每個作者,對每個讀者,都懷著的希望吧……
文中白少情和封龍都是喜歡看戲的人,他們唱的是《長生殿》中的詞句。白少情和那個小丫頭有一次也唱過那個哦。因為是很普遍流傳的詞句,因為一個人唱的時候,另一個人才會接,像我們現在的流行曲一樣。
古代 | 留言:0 |
<<異世之成神路 by 決絕 | 主页 | 童養婿 by 決絕 (魔教教主攻X可愛受) >>

留言

发表留言















只对管理员显示

| 主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