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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樑小丑混世記(00前傳) by 易人北


平陽縣有座山,山的形狀像座鍾,當地人便叫此山為鍾山。
  鍾山腳下有一個小村莊,羅姓人居多,所以就叫羅家村。
  鍾山名字宏偉,卻跟名山大川擦不上邊,高不過八百尺,圍著走一圈也只要半天。還好山上林木不少,生活在其中的動物也不少,山中還有條溪,山腳下的土地也算肥沃。羅家村的人靠山吃山,過得也算湊合。
  羅家村中有戶人家,土生土長,媳婦是外邊逃荒來的,主家的羅大福從沒出過村子,看到公孫氏後驚為天人,把人一家子都接到了自己家,把公孫氏的父母孝敬得比對自己父母還上心。
  這麼一來二去,公孫氏就嫁給了羅大福,兩家子合成了一家。
  公孫氏嫁給羅大福後一口氣連生了三個娃,兩男一女。直把只有大福一個孩子的羅家父母樂得合不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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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大福的長子叫傳山,次子叫傳海,小女兒叫傳詠。依公孫氏的意思就是有了這三個孩子後,家裡能山珍海味永不斷。
  給孩子取這名字,倒不是說公孫氏有多嘴饞,只是羅家村家家戶戶日子都只能湊合著過。羅大福娶了公孫氏後,家裡就多了三張嘴要養,孩子出生後,又多了三張嘴。任是羅大福一家都下田上山忙得團團轉,家裡也難免會缺衣少糧。
  好在四位長輩身體健康都能下地幹活,羅大福就在山裡多開了點地。等三個孩子出世後,羅家的生活也漸漸安穩了下來。日子不能說盈餘,但飯總能吃飽。
  這天,羅公孫氏帶著孩子跟著村裡人一起進了縣城。一是為了拿山裡的毛皮換點鹽巴茶葉什麼的,一是想給孩子們算個命。
  羅公孫氏半年前就聽村裡的大媳婦小姑娘跟她說,說縣城裡來了一個算命特靈的瞎子,連生男生女都能算得出來,還能幫人避厄去災。村裡很多人都去算了,個個回來都說準得很。弄得羅公孫氏也跟著心動不已,就想讓瞎子看看她三個孩子的命運如何。
  這不,今天總算逮著機會了,羅公孫氏就跟丈夫商量,帶著山貨和兩個男娃跟著村裡的馬車進了城。
  算命瞎子的小攤站了不少人,看樣子生意很好。
  羅公孫氏等了半天,總算等到了自己,連忙拉著兩個孩子在攤前坐下。
  「道長,麻煩您也給這兩個孩子看看。看看這兩個孩子以後有沒有什麼災難,將來能做什麼。」說著就先推出了長子。
  羅傳山今年已經九歲,沒怎麼見過世面,縣城裡也是頭次來,人顯得有點呆呼呼的。吸了吸鼻涕就往瞎子面前一站。
  瞎子翻了翻白果眼,「手伸給貧道。」
  傳山抓了抓鼻頭,他娘趕緊推他一下,「快把手放到道長手上。」
  傳山聽他娘吩咐,這才把一隻髒兮兮的小爪子擱在瞎子手裡。
  他娘一見他伸出的這只爪子,當時就氣得擰他耳朵,「進城之前才給你洗得幹幹淨淨,這才多大功夫又髒成這樣。」
  「哎喲,娘,你輕點。」傳山最怕他娘這手擰耳朵的功夫,弄得他兩個耳朵比弟妹都大出許多,快有點像招風耳了。
  「讓你皮!怎麼做兄長的?等回去再叫你爹教訓你。」
  傳海看他娘擰住大哥的耳朵不放,悄悄往後退了一步,一雙小手藏在背後在衣服上蹭個不停。
  「咳,這孩子,嗯……」
  瞎子道士開口了,羅公孫氏趕緊放開擰兒子耳朵的手,抓著大兒子的胳膊全神貫注地聽。
  「這孩子……唉。」
  「道長,您別光嘆氣,我兒子到底怎樣?」
  瞎子搖搖頭,「你這兒子一輩子恐怕難以一帆風順。摸他手骨,無財、無福也無壽。」
  「什麼?!」羅公孫氏騰地一下站起,「道長,仙長,你再摸摸他的臉,會不會給弄錯了?」
  瞎子伸出手,依言摸了摸傳山的臉骨。摸完就不說話了。
  「仙長,這是山裡野雞的蛋,您嘗個鮮。」羅公孫氏從籃子裡摸出兩隻野雞蛋,放到瞎子手裡。
  傳山看到那兩隻野雞蛋,眼睛變得賊亮,眼睜睜看著瞎子收起了那兩隻蛋。
  「娘,我好不容易才摸了這麼幾個野雞蛋,你就這麼送出去了?嗚嗚!」
  「閉嘴!不准吵。仙長……」
  瞎子翻了翻白果眼,心想不過就兩個雞蛋還這麼小氣,哼。當即面色頗有為難地道:「貧道也不想瞞施主,你這兒子前半生黴星高照,雖餓不死自己,但卻禍及周邊人。有他在家,你家就別想聚財。」
  羅公孫氏張大了嘴巴,再沒想到大兒子的命會這麼糟。可憐的羅公孫氏抖著嘴唇道:「仙長,難道這孩子一生……」說著又從籃子裡摸出兩隻野雞蛋。
  「嗯,難哪。」
  這一聲嘆息不止羅公孫氏,就連周圍的人也不禁一起唏噓。不是可憐這孩子的命運,而是可憐羅家出了這麼個帶黴的兒子。同時又在心裡慶幸,幸虧自家沒這麼倒霉。
  羅公孫氏就像虛脫了一樣,呆愣了半晌,又把次子拉到瞎子面前,這次她一股腦兒把籃子裡的雞蛋都推到了瞎子面前,連籃子也不要了。
  「仙長,您再給看看這個孩子。」
  瞎子翻翻白果眼,看到籃裡的雞蛋至少有七八個,心下這才稍稍滿意了一點,裝模作樣地摸了摸傳海的臉和手,冒出一聲驚訝的叫聲。
  「哎呀,你這個娃可不得了!」
  「哦?怎麼說?」羅公孫氏總算來了點精神頭。
  「你這孩子竟是大富大貴之命!不但福祿壽三全,而且福星高照,有他在必將滿門興旺。」
  「是嗎?這、這、這太好了!哎呀,太好了!」羅公孫氏幾乎是喜極而泣。
  傳海偷偷瞄了一眼他哥,傳山對他扮了個鬼臉。兩個小鬼都還太小,完全不明白這場算命對他們意味了什麼。
  「謝謝仙長,謝謝仙長!」羅公孫氏抹抹眼淚,牽著兩個孩子就準備走。
  也不知道瞎子是否良心發現,突然道:「且慢。」
  羅公孫氏嚇得一怔,就怕二兒子再出什麼問題,慢慢轉過頭來,就聽瞎子開口道:
  「你家長子的命雖不好,但因為有次子在,加上你家……」掐指算算,「你家祖輩做了不少好事,可以抵掉你大兒子帶來的一半霉氣。只要你家平日注意累積功德,此子過了二十五歲的坎,將會由黴轉福。言盡於此,還請好自為之。」說完就閉上眼神遊了。
  羅公孫氏心中一動,不由想到自己在生下傳山後,家裡確實有一段時間十分難熬,直到生下傳海,日子才慢慢恢復從前,而今總算能每日吃得飽飯。對照這瞎子的說法,竟是絲毫未錯。
  旁邊圍觀的人突然有人驚聲道:「道長怎麼會知這兩個孩子誰是長子誰是次子?光摸頭骨和手摸不出來吧?這兩個孩子看起來也差不多大。」
  「是啊是啊,好神哪!」頓時驚訝感嘆聲片片。
  羅公孫氏心中對瞎子已是信服非常,自然早就忘了自己曾經曾在攤前斥責傳山沒有兄長的樣,見這算命瞎子果眞如此靈驗,一時喜憂參半,牽著兩個啥都不懂的孩子回家了。
  而就因為這場算命,可憐的傳山從此就成了村裡人口中的黴星。凡是村裡發生些什麼事都能和傳山連到一塊,還好傳山有個福星弟弟,村裡人還不至於要把傳山趕出羅家村。但久而久之,就連傳山自己也把自己當黴星看。如果不是羅大福和羅公孫氏並沒有因此排斥這個兒子,待他還是跟以前一樣,傳山可能早就躲進山裡不出來。
  就這樣,羅傳山一天到晚盼星星盼月亮,恨不得給時間裝個輪子,!轆一下就能滾到二十五歲。
  在十五歲那年,羅傳山因為實在受不了村裡人把他當瘟疫看的眼光,便說服了一大家子,頂了他爹的名頭服兵役去了。
  也不知那瞎子老道的算命是不是眞那麼靈驗,傳山以為自己入了軍,黴星的名字就可以脫掉。沒想到……

  註:
  本故事時間名稱及劃分:
  十二個時辰。
  子時 醜時 寅時 卯時 辰時 巳時 午時 未時 申時 酉時 戌時 亥時
  23-1 1-3 3-5 5-7 7-9 9-11 11-13 13-15 15-17 17-19 19-21 21-23
  一個時辰分為八刻,一刻為十五分鍾。
  刻下為字,一個字為五分鍾。
  字下為秒,秒下為忽。



  1

  「羅傳山,李雄,吳少華。」
  「在。」三人出列。
  「你們三個從今天開始調去輜重隊。」
  「是。」
  「收拾東西,立刻到輜重隊報到。現在是卯時七刻,超過辰時未到,軍法處置。還不快去!」
  「是。」
  三人接到命令撒腿就跑。還有一刻即到辰時,他們東西還未收拾,從他們所在的步兵隊駐紮地到輜重隊用跑的還要一個字時間。這不是成心整他們嗎?
  三人中傳山跑得最快,衝進帳篷直奔自己的床鋪。
  帳篷裡沒人,只有十張鋪在地上的床鋪。
  這時傳山不得不慶幸他所在的這支營隊平時管理異常嚴格,為了應對突發狀況,個人的東西每天起來後必須整整齊齊地疊放在床上。平時嫌煩,這時就顯出功效來了。現在他只要把被單四個角一系,連那床薄被一起背起就能走。
  等傳山把行李背上身的時候,另外兩人也衝了進來。
  「羅傳山!」
  「要打架等會兒,時間來不及了。」羅傳山避開兩人的正面衝擊,擡腳就往帳篷外面衝。
  兩人一想也是,便暫時放過了那小子一起衝向各自床鋪。
  衝出營帳向右拐,穿過他們營的訓練場,繞過火頭棚,這是去往輜重隊的最短路徑。
  羅傳山在前,李雄在中,吳少華在後。
  傳山眼看訓練場在前,腳下一頓。目前訓練場大家夥兒正在操練,換句話說他們營裡的頭頭腦腦九成都在那兒。如果他從訓練場就這麼穿過去,等會兒要是有哪位長官問起他,他豈不是又要給長官們留下更惡劣的印象?
  這樣一想,傳山決定不從訓練場的空地走,改從訓練場中間的兵器架之間穿過去。
  兵器架一共有三排。分為刀、槍和弓箭。全營四百二十人,所有人手上使的兵器都在這裡。
  刀在前,槍在中間,弓箭在最後一排。不需要用兵器來操練的士兵每次操練前就會依次把自己的兵器放在這些架子上。
  現在兵器架上刀一把沒有,留下的全是槍和弓箭。
  傳山暗道一聲僥倖,槍比較長,密密麻麻地放著足夠遮掩他的身影。以他的身形,槍架和弓箭架之間的空隙足夠他穿過。只要他速度快點,應該不會有人發現他。
  傳山的想法確實很好,他跑進兵器架之間時也沒有幾個人注意到他。
  但傳山忘了一點,這時的他背後還背了一個比他身體寬出尺把寬的行李。
  於是他背後的行李不小心就被槍架上的一支槍給勾住了。幸虧傳山機警,一感覺身體被什麼勾住,立刻停了下來。注意到是自己的行李被槍上的倒鈎給勾住,連忙伸手把勾住的那塊給扯了下來。這次他特意放慢了速度,並把行李抱進了懷中,就怕再遇上同樣的事情。
  而傳山沒留意的是,因為這一勾加上他奔跑的力量,槍架給他帶歪了一些。
  本來傳山是可以完全不引人注意地跑出去的。
  如果他的行李沒有被勾住;
  如果槍架沒有被帶歪了一些位置,導致兩排兵器架之間的某處空隙就小了那麼一點;
  如果他後面沒有跟了兩位跟他一樣背著一個行李包的難兄難弟。而這兩位又沒有盲目地跟從前人的步伐的話。
  李雄見傳山選擇從兵器架之間穿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緊跟其上。
  後面的吳少華更是沒有多想,前面兩人都往那裡跑,難道要他一個人跑在大庭廣眾之下嗎?
  李雄跑過了那處縫隙,可他後面的行李被死死勾住,一掙沒有掙脫,反而讓槍架更加偏斜了幾分。
  後面吳少華來不及剎住腳步,一下撞上了偏斜的槍架。
  李雄發現槍架要倒,而且是帶著他一起倒,急切之下連忙去抓另一邊的弓箭架。
  「嘩啦啦!」
  「劈里啪啦!」
  「!當!」
  正在訓練場操練的士兵及將官一起往這邊看了過來。
  有些士兵更是停下了訓練的腳步。
  而操練中的陣型本不容一絲錯誤,有些士兵這麼一停,立刻!
  「哎喲!」
  「怎麼回事!」
  「小心!」
  正在指揮操練的千戶長王標臉色氣得刷白,回頭大吼:「這是怎麼回事?!」
  羅傳山此時已經衝過了訓練場,聽到聲音回頭一看,嚇得哧溜一下竄進了火頭棚。
  啊啊啊!李雄,吳少華,你們這兩個笨蛋!連路都不會走嗎你們?
  被壓在弓箭架下面的李雄痛聲大罵:「羅傳山你這個黴星!我恨你──!」
  趴在兵器架上的吳少華還沒有爬起來就被衝過來的士兵抓住。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沒幹!我是冤枉的!嗚嗚!」吳少華一邊掙紮一邊大叫。
  火頭棚的火頭兵正在燒火做飯,再過半個時辰,操練的兵士們便要吃他們今天的第一頓飯。
  全營四百來號人,只有五名火頭兵,個個忙得臉上冒汗。就連訓練場那邊傳來了騷亂聲,他們也沒怎麼注意。
  羅傳山慌不擇路,匆忙下一腳撞上了堆在空地上的土豆筐。當即疼得他恨不得抱腳跳起來。最慘的是疼得呲牙咧嘴還不敢叫出聲。
  被踢的土豆筐也沒咋的,以羅傳山的腳勁,最下面那層土豆筐就只被他踢歪了一點點。
  可就這麼一點,偏偏今天的土豆筐堆得比平時高了那麼一點,最上面一筐放得原本就不是那麼正,在這麼一個小小的衝撞下,下盤稍微歪了那麼一點點,上面那筐土豆就這麼從上面摔了下來。
  你摔就摔了,可因為慣性作用,那筐土豆並沒有因為摔到地上就圓滿,仗著籮筐圓滾滾的身體,一筐土豆撒著歡兒往地勢低矮的地方奔去。
  火頭兵小胡眼睜睜地看著那筐土豆飛滾而來、眼睜睜地看著那筐土豆撞倒了蘿蔔堆,然後蘿蔔堆推倒了柴禾堆,柴禾堆又砸到了正在燒煮的飯鍋上。
  飯鍋裡的滾水濺起,旁邊的火頭兵二狗子連忙奔逃,一時沒注意就撞上了另外一名蹲在地上燒火的火頭兵。
  而那名火頭兵眼看就要撲進火堆,嚇得慘叫連連雙手亂舞,一抓之下給他摸到一塊大的柴禾,頓時手往前揮,想把前面燒著火的柴禾向外推開。
  著火的柴禾滾到了一邊,剛才的火頭兵避開了被火燒的危險,可滾出的柴禾一下就點燃了一邊的火頭棚帳篷。
  一看帳篷著火,頓時小胡和二狗子都嚇得大叫起來,「著火了!快滅火啊──!」
  而火頭棚的負責人陳大廚一個飛撲抓住了想要從他面前跑過的人影。
  「羅傳山!又是你──!」



  2

  隸屬羲朝最強大的北軍、被稱為拳頭營的甲子營中,此時到處都瀰漫著一股衝天怒火。
  能不怒嗎?
  全營四百多號大男人從天未亮就操練到現在還沒有吃上早飯,一個個餓得兩眼直冒火星就不說了。
  最可恨的是,營地還差點著火。知不知道全軍的糧倉離他們沒有多遠啊!
  不,這還不是最讓甲子營的士兵痛恨的。
  最讓他們痛恨的是,明明犯錯的是那三個家夥,為什麼連帶他們也要受罰?
  營隊千戶長王標以操練走神、精神不夠集中、沒有做到令行禁止為由,把當時走神的一幹官兵統統軍法處置,一人二十軍棍。
  被打的官兵們恨不得生吞了羅、李、吳三人。
  「你們三個!不但沒有遵守軍令在辰時準時到達輜重隊,還連番闖下禍事!擾亂全營操練不說,竟還敢火燒軍營,你們好大的膽子!」
  「大人,我們不是有意的。」吳少華還想辯解。
  李雄也連忙哀聲道:「大人,這眞的不能怪我們啊!」要怪就怪那個黴星!想著就轉頭狠狠瞪了一眼也是一臉倉惶的羅傳山。
  羅傳山張嘴。
  「住口!無論你們是有意還是無意,事實已經造成!小小三人差點釀成大禍!你們還不知罪!」
  「大人饒命,請念在我們沒有惡意的份上,這些眞的都是巧合……」傳山總算找著縫隙插了一句。
  「巧合?巧合你們就差點燒了糧草營?如果糧草營被燒,別說你們,我們整個甲子營都難逃死罪!」
  王標虎目圓睜,看著被五花大綁跪在地上的三人,一拍桌案,「來人,把這三人拖出去斬首示眾,以儆傚尤!」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三人齊聲大喊。
  「大人且慢。」王標副手鄭秋玉開口道。
  王彪看向他,眉毛一挑,「怎麼?你還想幫他們求情不成?」
  「大人,他們三個年紀都還小,身手也都不錯……」
  「小?小就能闖禍了?尤其是那個羅傳山!」王彪一指跪在下面拚命磕頭的少年,怒聲大罵:
  「自從這小子進我們營裡後,我們營裡就沒一天安生!你說,他闖了多少禍出來?不是今天驚了馬,就是明天射傷人。要麼就弄些毒蘑菇毒得大家上吐下瀉!」
  「大人,這都是有原因的,您聽小的說……」羅傳山覺得自己忒冤枉。
  「閉嘴!你還有臉辯解?」王標氣得拿起桌案上的東西就砸。
  傳山被砸了也不敢叫痛,含著眼淚拚命給鄭副官遞眼色。大人,救救我!我才十七,我不想死啊!
  鄭秋玉不忍心,想要開口求情,卻在看到王標的臉色後吞了聲。算了,這人平日可能積累多了,這次就讓他一次發洩個夠吧。
  「讓這小子去騎兵隊,騎兵隊的人不是被蜜蜂蜇咬,就是被蛇群騷擾。讓他去步兵隊,更好了,給我集體掉進自己挖的陷阱裡!把他趕去火頭棚,火頭棚的人說讓他來他們就集體逃兵。好啦,讓他去輜重隊,還沒進去呢,就搞得我們整個營差點給他陪葬!你說這樣的人還能留嗎?」
  王大人狠狠瞪著自己的副手,我倒要看看你怎麼給他求情。
  鄭秋玉長長嘆息了一聲。看向羅傳山的目光不由就帶了一點悲天憫人的味道。
  你說你小子怎麼就這麼能惹事呢?怪不得全營的人都在背後傳你小子是黴星轉世。你本就素行不良,王標想宰你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這下好了,你這個禍闖得太大,我這次就是想保你也難啊。
  「大人,這三個人的綜合能力在整個營裡都排得上號。尤其他們年齡還小,將來如果能多有些曆練的機會,再過一段時間必定會成為我軍的尖子兵。您看是不是能饒了他們的死罪,給他們一些相應的懲罰,讓他們……」
  「哼!再留他們,我們甲子營就可以散了!」
  鄭秋玉為難地皺起眉頭,看來王標是鐵了心要殺那個禍害。看了一眼李、吳二人,也算你們倒霉。本來罪不至死,偏偏和羅傳山弄到一塊兒,唉!
  李、吳二人都不是笨蛋,看上面人的眼色也知自己沒了活路,當下臉上一片死灰。
  門口待命的士兵接收到王標的示意後,走上前來一把拖起了地上三人。
  眼看李、吳二人已被拖到帳篷口,羅傳山急得頭髮都要在一瞬間白光。他不想死啊,他眞的不想死!要死也要死在戰場上,這樣他娘的也太掉面子了!還連累了兩位夥伴。
  急切中,眼角餘光無意間掃過地上一物。
  等等!那是……?
  「大人!我願將功折罪!我願做密令上的事情!我一定會成功!我一定……」
  「等一下!」王標突然擡手喝道。
  士兵們停住腳步。被拖到帳篷口的李、吳二人眼中都湧出了不信之色。難道他們還有機會?傳山加油!
  「你剛才說什麼?」王標向羅傳山走近幾步。
  「小的說小的原意做密令上的事情。」羅傳山降低了聲音,字字清晰道。
  鄭秋玉走到王標身邊,兩人互看一眼。
  王彪一揮手,「你們都出去。」
  士兵們接到命令魚貫而出。
  「等等!把這兩人也拖出去,斬首之事暫時不用執行,先綁到外面,聽我吩咐。」
  「是。」
  李、吳二人懷著殷切的目光死死盯住傳山。小子,我們能不能活就全部看你了!你要是敢弄砸了,黃泉道上再教訓你。
  羅傳山低著頭沒看到兩人殷切的目光。
  李、吳二人被拖出,帳篷中只剩下三人。
  王標盯著跪在地上的傳山,眼光掃了一下落在邊上、剛才被他順手砸下來的令簽。令簽上下皆為竹板,裡面夾紙頁,平時傳令時,令簽上下封面會被用繩子繫牢,為防被人偷看,令簽封口處皆會夾上羽毛用火臘封死。而羽毛的顔色和種類也會告訴相應軍官,令簽的重要性。
  如今這封令簽已經被王標打開,在砸到羅傳山身上時,裡面的紙頁也露了出來。這封令簽就向王標傳達了一個指令,選擇一名值得相信、且能幹細心、又懂得朗國語言的士兵出來。
  「你膽子不小!」
  羅傳山擡起頭,放大膽子道:「大人,小的乃黴星轉世,這個任務交給小的再合適不過。小的一到敵營必能禍害得他們永無翻身之時。」
  這兩句話傳山說得自信無比。這是他,也是李、吳二人活命的唯一機會。此時別說承認自己是黴星,就算讓他承認他是女人,他也會附和自己會生孩子。
  王標默默看著羅傳山。
  傳山也不低頭,目光直視王標。
  鄭秋玉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湊到王標耳邊低聲道:「大人,屬下覺得此事可行。」
  「哦?」王標不知在想什麼,一副無可無不可的樣子。
  鄭秋玉再接再厲,「大人,你想,這小子就這樣殺了也是殺了。我軍培養他兩年豈不是浪費?如果這小子眞如他所說是黴星轉世,咳,屬下想我們營裡應該沒人懷疑這一點。且不說他打進敵營能否為我軍探得有用消息,光是把他這麼一個人放過去,這殺傷力就不是一般兩般。您看……」
  王標看向羅傳山,突然道:「你剛才為什麼不喊清楚?如果我不明白你說什麼,你豈不是冤死?」
  羅傳山福至心靈,連忙道:「大人,小的雖然笨拙,但也明白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且以大人的睿智又怎會聽不出小的在喊什麼?我們甲子營可是北軍中最厲害的一支拳頭軍。而您則是這支拳頭軍的指揮者。」
  明知這小子在拍馬屁,王標還是覺得心裡舒坦不少。
  「你小子雖然是個惹禍精,但好在還有些腦子。你懂朗國語?」
  「懂一些。小的小時候曾在學堂裡和夫子學過。」
  「哦?你們夫子懂朗國語?」
  「是。聽夫子說他曾在朗國遊學經年。」
  「懂一些恐怕沒什麼用吧?口音一聽不就聽出來了?」
  「大人請放心,小的別的不行,模仿口音卻最是地道,學什麼地方的方言都很快。不信,您可以問鄭大人。如果去了朗國敵營,小的堅信只要給小的半年時間,小的就能掌握朗國語。」
  鄭秋玉點頭,附和道:「傳山沒有說謊。據我所知,他至少會五六處地方方言,說起來連當地出身的士兵也覺不出差別。」
  「哦?」
  「大人,求您給小子一次將功折罪的機會。小子將來定不忘大人的這番恩情。」
  「狗屁!老子要你恩情幹什麼?你不來禍害老子,老子就謝天謝地了。」
  傳山一聽這話,不驚反喜。營裡瞭解王標的人都知道,這位雖然脾氣火爆,但眞正發怒的時候卻不會說一句髒話。相反,他要是自稱老子罵髒話了,反而沒事了。
  「謝謝王頭恕罪!謝謝王頭寬宏大量!」傳山連連磕頭。
  「好了好了,別在這時候給老子裝孫子!剛才還大人呢,現在就王頭了。」
  傳山裝傻,咧嘴傻笑。
  奶奶的!王標怎麼看這小子怎麼不順眼,口風一轉,「不過你小子這次闖出的禍太惡劣,就算死罪可免,這活罪卻不能讓你逃掉。你選吧,是接受五十軍棍,還是接受活埋?」
  羅傳山也知道以他的罪名來說,這已經是大大的法外開恩──雖說自己挺冤枉的。可以前哪次他不冤枉?算了,冤枉多了,他也習慣了。
  「王頭,小的願意接受責罰。只是小的還有一個不情之請,希望大人一併開恩。」



  3

  當天下午,甲子營的訓練場地上多出了三顆人頭。
  不少吃過飯沒事幹的士兵都聚集了過來。甚至有些被打了軍棍躺在床上修養的士兵也被人扶了出來。
  「這小子最可恨!」
  「對!沒錯。要不是這小子,我們也不會挨罰。」
  一圈人圍住人頭,以羅傳山跟前的人最多。
  有人用草根戳他的鼻孔。
  有人用泥巴塗他的臉。
  還有人幹脆解開褲帶,對著他的臉撒尿。──這是挨了軍棍的人。
  火頭棚的老大陳大廚更狠,捏開他的鼻子,往他嘴裡塞牛糞。
  「我讓你小子禍害人!看你還敢不敢到火頭棚來!」
  「呸呸呸!你們有完沒完?劉麻子,你解褲帶幹嗎?怕人家不知道你鳥小啊?姓趙的,你尿我一頭,我也認了。上次害得你落陷阱,這次又害你挨軍棍。雖然跟我沒有直接關係,但誰讓我是黴星呢!娘的!但是你們也給我有數點!」傳山吐出嘴裡的牛糞怒瞪眾人。
  「你他娘的說誰鳥小?」劉麻子給他瞪得褲帶解了一半又繫了回去,想想又不甘心,立刻回罵。
  「不小?那你拿出來遛遛啊?不過我可以保證,只要你敢拿出來,我一定會讓它變成天下最小最小的鳥!」
  劉麻子臉色瞬間變得青白,也顧不得眾人哄笑,轉身就走。
  趙姓傷兵解了恨,也很幹脆的讓人扶回去了。以趙姓傷兵對埋在土裡的人的瞭解,適當討他點巧可以,眞把這人惹毛了,以後的日子怕不好過。被黴星纏上誰能好過?
  「陳老大你幹啥?你再塞我牛糞試試看?信不信我讓王頭把我調到你火頭棚去?」
  陳大廚手抓著牛糞,猶豫半天,氣得把牛糞筐子往地上一倒,跑了。老子塞不了你牛糞,臭也臭死你!
  「還有你!你再拿棍子戳我,小心老子出來後天天纏著你!」
  戳棍的人連忙收回手。好玩歸好玩,惹了黴星就不好了。算了,還是去戳那兩個人吧。
  「豬仔!不准跑!給我打盆水衝一下。你要敢跑,我就把你的秘密全部說出去!」
  豬仔趕緊打了一盆水「呼啦」給他澆個滿頭,隨即抱著盆就躲得老遠。
  一批人走了,另一批人前來。
  剛有一個人想要上前尋傳山晦氣。結果也不知是不是地上淌了水,地滑的緣故,這人腳一溜,「啪嗒」跌了個牛屎爬。為什麼是牛屎爬?因為這人剛好跌到陳大廚留下的那堆牛糞上了。
  而不巧的是這人因為跌倒,旁邊的他的朋友想扶他,手一伸,沒扶到,反而因為姿勢過於前傾,腳下又踩著濕泥,一下跌到了壓在牛屎上的人的身上。頓時把下面準備爬起來的人再一次壓到牛糞上。
  而這人在跌倒時,一隻腳踩滑,一隻腳自然往後撂起。這一撂,無巧不巧就踢到了後面一人的子孫根上。
  可把那人疼的!當場就捂著下體痛叫出聲。
  「呼啦。」本來要圍過來的人群一見這個慘狀,頓時溜得比兔子還快。
  結果原本圍的人最多的傳山,如今身邊卻只剩下三個。而這三個也很快或從地上爬起、或夾著雙腿奔逃了。看大家紛紛逃離黴星周邊,連帶的離他不遠的李、吳二人也獲得了清靜。
  不過兩刻不到,一傳十、十傳百,原本還熙熙攘攘的訓練場,一下就變得空空蕩蕩。直到下午訓練再開,訓練場上除了那三顆人頭,就再無一個人影出現。
  「餵,你答應了王頭什麼?」李雄艱難地開口問。
  羅傳山腦袋不能動,只能閉著眼睛忍耐日頭照射,一邊有氣無力地回答道:「我答應給王頭的仇家做上門女婿。」
  「哈?眞的假的?」
  「假的。王頭說要把我送到宮裡當太監。」
  「你要去禍害皇上?」吳少華叫。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施主你說什麼呢?貧僧怎麼會去禍害皇上?要禍害也應該禍害公主才對。」
  「你小子死定了!竟敢肖想公主。你就做夢吧你!」
  「施主此言差矣,古人云:將相不論種,是騾子是馬要拉出來遛遛才知道。貧僧年方十七,未來變成龍馬的可能性絕對在王頭之上。等貧僧與公主生了小貧僧,你們再來抱貧僧的大腿就遲了。」
  李雄、吳少華一起發出噓聲。
  「傳山,我一直都想問你,為什麼你對當和尚這麼感興趣?一有什麼苦難事就貧僧不離口。你信佛?」吳少華離傳山比較近,說話也就不那麼費勁。
  傳山睜開眼,看著耀眼的天空,蘊量了一會兒情緒,張嘴就吼:「我恨道士──!道士都去死──!打死瞎眼老道,為民除害──!」
  李、吳二人一愣,隨即也興奮地大叫:「打死瞎眼老道,為民除害──!哇哈哈!」
  遠處,鄭秋玉聽到三人的鬼吼鬼叫聲搖搖頭,就聽旁邊的王千戶恨恨地道:「這三個混蛋小子,好了傷疤忘了痛!剛才要斬他們腦袋時,一個個嚇得要尿褲子,這會兒不用死了,立刻就原形畢露!娘的!」
  「呵呵。」鄭秋玉輕笑,輕聲道:「看到他們,我就覺得我羲朝還有挽回的可能。」
  王標一下陷入沈默。
  傳承了五百多年的羲朝,一路也是風雨飄搖,可總歸給挺了過來。只是如今坐在龍椅上的那位一心求仙問道想要長生不老,上朝的次數也是越來越少。朝中大臣分成幾派,早就亂了陣腳。偏偏三位皇子,一位天生痴呆,一位身體衰弱,還有一個還不到五歲。
  人說禍不單行,這話一點都不假。朝局一亂,貪官汙吏隨之增多,天下間這災那害的也像湊熱鬧一樣冒了出來。
  而就在此時,朗國宣佈再不朝貢,其他附屬國也蠢蠢欲動。一時,羲朝竟陷入了兩難之境。
  有人主戰,有人主和。朝廷上的大官們都以自己的利益為第一出發點,吵得天翻地覆。這一吵就吵了一年多,直到朗國露出兇殘面目,生生咬下羲朝北邊六座城池。這些只知道用嘴皮子打架的大官們才覺得應該趕緊定出個策略來。
  最後好久沒上朝的皇上被請出,開了金口決定「打」。但在局勢如此不穩定之下,朝廷是否會支持主戰方到最後?後期糧草能不能跟上?要打多久?現在的國庫能不能吃得消?就成了所有將官心中最大的疑問。
  在這樣的情況下,速戰速決就成了所有將官們一致的期望。
  「等日頭偏了,就把他們挖出來吧。李雄、吳少華分別送到步兵隊和騎兵隊。至於羅傳山,按照原計劃送到輜重隊,十日後讓他加入去接糧草的那支隊伍,之後找到適當時機就讓他去死。」
  「是。」鄭秋玉忍住笑,躬身接令。



  4

  傳山蹲在地上一邊喝著稀薄的粥,一邊望著遠處荒涼的曠野。
  他們在這裡紮營已經四個月,正在等待冬天過去、春季來臨。這段時間可以說是他兩年多來最清閒的時間段。沒有戰事,他不用昧著良心上陣殺「敵」;也不用提心吊膽地探聽及送出消息。
  唉……!
  傳山長長嘆了口氣。細作這個活計,實在不是正常人能熬下來的。害人又害己,幹到後來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正義的、還是邪惡的。
  想當初他可是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學習怎麼做一個細作。技能上,大到如何殺人於無形,小到隱跡偷竊;戰術上,從如何挑撥離間到反誣自保;心理素質上,則是學習如何在殺自己人後進行心態調節、以及如何處理和敵方日久生情後產生的心理動搖等;學完了,他才發現自己被忽悠了。
  這些是一個月內能學會的東西嗎?
  什麼叫做一切日後自己摸索?
  什麼叫做想著日後的好日子、你就會覺得現在的日子也不難熬?
  更過分的是什麼叫做糊塗一下就過去了?
  還是最後一位教導他的師傅在他離開時說的那句話中聽:細作不代表就是死間,命能保儘量保,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就是這句話,讓他撐到了現在。
  說起來,自他混入朗國軍隊到現在,他已經成功送出消息九次。其中有三次起到決定性作用──傳山堅決不承認自己的帶黴體質影響了朗國軍隊。三個消息、四次戰事,讓本來勢如破竹的朗國軍隊一再受挫,不得不吐出了原本拿下的六座城池。
  朗國大將沙崇明不知其中蹊蹺,只當已經升至北軍領軍大將的王標王將軍手下有能人,說不定就是那些能掐會算的半仙們。為此,沙崇明慎重地向朗國國君提出請求,請求國師出馬,以破對方道法。
  朗國國師明訣子,相傳出自隱宗青雲派一脈,是位有大神通的高人。據說其能力之高,不但能知過去未來,而且興雲布雨也是小事一樁,撒豆成兵更不在話下。最最可怕的是,據說他能千里之外奪人首級。
  當然這都是傳說,至少傳山就沒親眼見過。但人不是經常說空穴不來風、無火不生煙嘛,如果這位國師沒有個一兩樣手段,也不可能被朗國奉為國師。
  「巴子,你怎麼蹲這兒喝粥?」
  「風、風景好。」傳山沒有回頭,聽聲音就知道是和他平級的千戶長田仕。這人算是他在朗國軍隊中比較處得來的一個人。
  沒錯,傳山已經爬到了掌管一個營的千戶長的位置。現在他已經不大不小是個官,手下有近三百六十人。
  「嘖,早飯的肉包子你沒吃到吧?那是三殿下體恤咱們,特地讓夥頭們做的。肉餡眞足,那皮子都被油水浸透了,好吃得不得了。兵士們一人一個,千戶長以上都是兩個。嘶……」田仕回想這肉包子的美味,吸了口口水。
  「三殿下?他他他什麼時候來的?」
  傳山也很想吃包子,不過三殿下的問題比較嚴重。你說國師跑來助陣也就算了,那位據傳最有可能成為朗國太子的三皇子薛朝元跑來幹啥?
  「比國師慢一步,昨晚亥時到的。還是三殿下好,我就希望三殿下成為太子。你看他昨晚那麼晚才到,早上一大早就爬起來和將軍議事,而且還能記著我們這些士兵。全天下都找不到這麼好的皇子了!」
  「是、是啊。」
  傳山隨口附和。心想難道朗國上層的勢力劃分有所變化?沒聽說哪位皇子這段時間比較得寵啊。難道是自己在兵營,所以消息閉塞了一點?
  「你別光在這兒喝粥啊,現在趕回去,說不定還有包子在。你要不吃就拿來給我。」感情這位特地跑來就是想要討要包子的?
  「想得美!要包子拿你那把匕首來換。」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兩年下來,加上他刻意結交,身邊自然聚集了一堆朋友。看著對自己稱兄道弟的夥伴因為自己而一個個命喪黃泉或殘廢終身,這種滋味眞他娘的……!
  可要說沒恨,也不可能。看到朗國士兵斬殺羲國百姓、掠奪羲國財帛子女,他作為羲國人能不恨嗎?
  不管了!傳山一仰脖子喝完最後一口稀粥,站起身。
  等這次探聽到朗國國師打算對付羲國軍隊的手段後,就向王頭提出回歸大營吧。這細作的活計不能再幹下去了。再這樣煎熬下去,他怕自己不是入了魔道,就得進鬼道──直接抹脖子了事。
  「餵餵!你這家夥,怎麼這時候你就不結巴了?兩個包子你就想換我的匕首,你也太黑心了吧?」
  兩人一路就在包子和匕首是否等價的問題上做了非常深刻的討論。至於結論嘛……
  「這胡予是眞的想和我們合作,還是誘敵之術?」沙崇明皺眉道。
  三殿下微笑轉頭,「國師您看呢?」
  明訣子掠了掠長鬚,閉眼思考了一會兒道:「這要從羲國現在的情況來分析,有八分可信。」
  「哦?」沙將軍擺出願聞其詳的姿勢。
  明訣子卻不說話了,倒是三殿下好脾氣地接了過去。
  「羲國國君朱伊一心求道,想要長生不死,國政已經很久沒有問過。據探子傳回的消息,朱伊自服了所謂仙丹後,已經快不行了。偏偏羲國三個皇子,小的小,弱的弱,還有一個還是弱智。羲國其他有皇族血統的王族自然動了心思。」
  「那這跟羲國丞相胡予有什麼關係?難道他怕換了國君,他就做不了丞相?」
  「呵呵呵,沙將軍一心為國、忠心耿耿,自然想不出胡予這斯的慾望有多大。」
  「殿下過譽。您是說……?」
  「他可不僅僅想要保住丞相的位子。在他看來,羲國既然要換皇帝,那不如幹脆換他來當。」
  「什麼?」沙崇明心中已經想到,卻也要作出十分驚訝之情。三殿下雖然讚他忠心,他卻知這時的一舉一動都至關重要。執掌大軍的人與其表現出聰明才智,不如奮勇殺敵頭腦一般就好。
  「胡予想與我朗國合作,與我們分水而治。承諾大運河以北土地全部歸我朗國,而他則在大運河以南稱帝。」三殿下進一步說明道。
  「那他就不怕我們過河拆橋?如果我們拿下大運河以北的土地,自然可以一鼓作氣攻過河去。」
  三殿下搖頭,「胡予那斯自然會想到這點。可是沙將軍您想過沒有,大運河天險自成,我軍想要越河卻也要付出極大代價,加上糧草無法跟上,羲國百姓再在後方騷擾,我軍將陷入腹背受敵的不利局面。為此,我軍想要攻打南邊,必須等上幾年甚至幾十年,完全安頓後方、保證無羲國叛軍滋事、同時糧草供應也不成問題後,方能動手。」
  沙崇明點頭,也明白了三殿下的言下之意:「是啊,有了這段緩衝時間,我國雖然穩固了,但胡予那邊也不可能不做絲毫準備。他這算盤打得倒是不錯。」
  「呵呵,我們有拿下南方的意思,他又何嘗沒有反攻過河之念?」
  「雖說如此,可如果胡予行的眞是誘敵之計的話?」
  「無妨。本宮已讓他的來使送回口信,若要我朗國相助,他也得拿出誠意來。」薛朝元胸有成竹地笑。
  要讓三殿下滿意,這份誠意恐怕不輕。沙崇明暗自想到。
  「等他眞的奉上他的誠意,我朗國大軍便可與他裡應外合一舉拿下羲國!」
  「皇上聖明,殿下英明。」沙崇明連忙稱讚。
  「沙將軍。」一直在閉目養神的明訣子突然開口道。
  「國師有何事吩咐?」沙崇明恭謹地道。
  「你說那六座城池丟的冤枉,是為何?你且把其中經過說來與貧道聽聽。」
  「是。」這事不提也就就罷了,一提起這丟失的六座城池,沙崇明就是一肚子的火。
  仔細想了一下要如何描述才恰當,沙崇明這才開口道:
  「當時下官正準備攻打溧陽,因為兵力不夠,便抽調了已經拿下的六座城池中平盼和長流城的兵力,只留了些人做樣子。這事本極為機密,下官也準備速戰速決,打溧陽一個措手不及。可沒想到……」
  沙崇明狠狠地一拍扶手,「溧陽早已暗中做好迎戰準備,我軍不防,與溧陽陷入惡戰。而羲國北軍不知從何得到消息,暗中出兵繞過我軍,開始攻打平盼和長流。之後下官雖然察覺羲軍動向,卻被溧陽之戰纏住。等下官安排人手想要回防卻又突遇暴雨,好不容易趕到時已經遲了。平盼和長流已被羲軍拿下。之後下官擔心腹背受敵,不得不放棄溧陽。」
  明訣子不置可否,示意沙崇明繼續往下說。
  沙崇明心中思緒速轉,不管他以前的軍功有多大,這兩年征戰不利是事實。朝中雖然沒有生出要讓人替代他的聲音,他也大意不得。誰知道日後戰事結束會不會新舊帳一起算,把他沙崇明兔死狗烹。
  「興城與安保這兩座城則丟得更加蹊蹺。」沙崇明長嘆。
  「先是興城馬房著火,引起馬匹驚逃。其中有匹頭馬最是勇猛,踩踏士兵無數,逃進市街,後來追捕馬匹的官兵無奈,只得引弓射它。沒想到射手被旁邊躲閃馬匹的人撞了一下,混亂中,竟射死了興城留守的最高指揮官劉知事。本來這事就應到此結束。誰想到……唉!」
  明訣子與三殿下互看一眼。
  「後來怎樣?」
  「此事下官未敢隱瞞,已經報給朝廷。三殿下也知道。」
  薛朝元點點頭,「這摺子本宮看到了,兩個字──荒唐!」
  沙崇明羞愧地低下頭。
  薛朝元連忙安慰他,「此事與沙將軍無關,沙將軍不必自責。」
  「多謝殿下寬宏。可這也是下官禦下不嚴,慚愧啊慚愧。國師,這事還是讓下官詳細說與您聽吧。」沙崇明苦笑。
  「誤射劉知事的弓箭手是曹副知事的手下,騎射隊隸屬於曹副知事。而劉、曹兩位知事早已不合,暗裡不知已經鬧過幾回,但因為鬧得不大,他們二人也確實能幹,下官也只是對他們微懲了事、並未重罰。沒想這次卻捅出了大漏子。」
  「因為劉知事被射死,他的手下認為是曹副知事故意報複、趁亂殺人,就要曹副知事交出兇手。如果曹副知事把此人交出,這事說不定也就平息了。可那名弓箭手偏偏就是曹副知事的親侄子,自然不可能交出。這事也就越鬧越大,兩方人馬竟在城裡打了起來。」
  「混亂中,曹副知事和他的侄子都被人打死,城中一下就失了兩位指揮官。還好尚有明白人知道事情嚴重,立刻悄悄離城快馬報給下官。下官得到消息後立刻派人前往,卻碰到了前來攻打興城的羲國軍隊。」
  沙崇明一想到後來發生的事,臉上就滿是苦澀,調整了一下心情,還是說道:
  「興城留守的官兵見兩位指揮官都死了,也不知受了何人蠱惑,害怕軍法處置下竟大多棄城逃亡。而這些人大部分又被羲軍抓住。最可恨的是,羲軍在拿下幾乎已沒有多少抵抗力的興城後,讓部分士兵穿上我軍服飾,假扮我軍騙安保城打開了城門。就這樣,我軍又連失二城。羲軍在拿下四城後,一鼓作氣攻打剩下的兩座城池。偏偏那段時間下官、下官……呃,舊疾複發不良於行,讓王標那斯又趁機拿回了武方、天定二城。」
  聽完六座城丟失經過,身為國師的明訣子也有點無言。怪不得沙崇明一提起這事就一臉吞了蒼蠅的表情,換了誰大概誰也不會舒坦。這六座城丟的也太冤了,尤其是中間那兩座。
  「確實荒唐。」
  沙崇明訕笑,越發不敢說出實話。其實那段時間他並不是舊疾複發,而是出去打獵散心,碰到一獵戶女兒,見色起義,卻被對方踢中下半身,差點從此不舉。那段時間他連路都走不起來,又如何上馬指揮?事後害怕此事敗露影響他的前程甚至生命,除了隨身親衛,他殺了所有知道此事的知情人,包括那家獵戶三口,以及兩名隨侍小兵。
  事實雖然已經被他掩埋,但沙崇明仍舊有點提心吊膽,就生怕身旁的半仙看出些什麼。
  一臉莫測高深的明訣子不知有沒有看出沙將軍的秘密,又詳細問了些問題,最後總結道:
  「軍中一定有羲國的細作。」
  「是。下官也這麼認為。否則任憑王標那斯再神機妙算,也不可能把時機掌握得那麼好!哼,那天殺的細作要是給下官抓住,下官一定把他剝皮抽筋挫骨揚灰!不,這也太便宜他了,下官一定要讓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沙崇明恨死那名細作,如果不是他,他堂堂一國猛將也不至於落到聲望下降、日日如履薄冰的地步。
  「這細作確實可惡。不過他能知這麼多消息,想來在軍中身份應該不低。不知沙將軍心中是否有底?」
  「這……。」沙崇明搖頭,「下官雖然有若幹懷疑對象,但苦無證據。又不能隨便抓人,造成軍心不穩。還請殿下及國師多多指點,以便我軍早日除此害蟲!」
  明訣子掠了掠三縷長鬚,道:「貧道既然來此,自會助沙將軍一臂之力。貧道現有一計,即可打擊羲國北軍之威,也可趁機讓敵軍細作露出馬腳。」
  三殿下及沙崇明齊齊精神一振,齊聲道:
  「願聞其詳。」



  5

  這世上眞的有道術妖法嗎?
  傳山半信半疑,抱著甯可信其有的想法,小心探聽著這位國師大人的行動。
  第一日,國師大人與三殿下和沙將軍密謀半日,即入室打坐到天亮,飯也沒吃。
  第二日,國師大人的營帳上空突然飛出數隻仙鶴騰空而去。看到這幕的傳山不由心下警惕。
  第三日,沙將軍命人搬了一口紅木箱子進入國師大人營帳。並在當天下午召集了一百名士兵。
  第四日,國師大人帶著這一百名士兵在空地上訓練,訓練他們按照一定方位擺放石子。傳山趁著巡邏的機會,悄悄記下石子方位。
  第五日、第六日……半個月過去,這一百名士兵在接到指示後立刻就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並在一個字內擺好石子。
  這天,國師帶著這一百名士兵出營去了。這是他們第一次離營訓練。
  要不要跟上?傳山不在指定的一百人中,有點焦急。國師讓那一百人擺的明顯是個陣法,至於這個陣的覆蓋面積有多大、威力又如何卻是完全不知。
  眼看戰事就要再開,羲國北軍對此卻還完全不知情。如果明訣子的法術眞如傳說中一樣厲害,那麼羲國危矣!
  兩年多來,當初的千戶長王標已經升至北軍大將,他的副手鄭秋玉則一直跟著他,現已成為北軍軍師。為了保障他的安全,也為了不讓他人起疑,他們事先就已約好:情報交換處每用一次必換一個地點。也就是說他每次交了新情報就順便拿到新的地點信息。
  而這次他按照上次約定的地點去送「國師出現」的情報,卻在該地點沒有發現任何新信息和指示。傳山心中有不妙的感覺。
  可他還是要去一次,他有一種預感──羲國能否抵抗朗國的侵襲,就看這一戰了!
  交情報不可能空手去,探得陣法詳細才是至關重要。傳山心中已經做好打算,如果上次的情報地點仍舊沒有新指示,他就帶著情報去找王頭他們。
  在腦中重新回憶了一下強記下來的陣法布位圖,傳山負手在營帳裡走來走去。
  危機感總是在心頭散之不去。總有什麼地方感覺到不對頭。
  如果明訣子擺出的陣法眞的有大威力,那他為何不帶兵至隱秘處練習?為何他有一種對方特意擺給人看的感覺?
  還是說明訣子對他的陣法信心十足,根本不擔心別人能找到破解方法?
  不行,他得想辦法跟去看看。沙崇明、三殿下和國師,這三人沒一個像笨蛋。這其中一定有鬼!
  明訣子在到達暗中相好的地點後,趁人不注意右手捏訣、嘴中喃喃有聲,左手輕輕一揚,數枚黃紙飛出轉瞬不見。
  閉眼用心神探視,確定周圍三里地如有人進入他肯定能察覺後,明訣子微微一笑,掠了掠長鬚,睜開眼睛,命那一百名士兵散開隊形,按照平日訓練擺出陣勢。
  一名士兵靠近明訣子,低聲道:「您看那人是否會上鈎?」
  士兵擡起臉來,赫然竟是堂堂三皇子殿下。
  「他上鈎,我們抓住他祭旗,大敗羲軍;他不上鈎,帶去錯誤陣法,我們一樣大敗羲軍。殿下無需多慮。」
  「呵呵,」三殿下輕聲笑:「本宮倒不是擔心他。」
  明訣子接口道:「您只是對他這個人好奇而已。」
  「是。羲國密探隱伏我軍不知已多長時間,也不知人數。如果能抓到一個,國師小施法力,讓他把所有知道的情報全部交待出來。這樣我們也可順藤摸瓜,徹底除了朗軍中的害蟲。」
  「等上三日,如果他不來。貧道就要訓練這些人按照眞正的陣法方位布位。等他們一練熟練,我們就立刻向羲國開戰,那時就算細作能得到陣法布位,羲國也來不及找到破除之法。」
  「國師多費心了。」
  「談不上費心。你們付出誠意,貧道師門自然也會多幫襯你們一點。」
  薛朝元連聲道謝,又誇獎了青雲派道法高深、守信仁義,眞乃道門之典範云云。
  明訣子並沒有因為幾句浮誇之詞就飄飄然。他心中清楚得很,青雲派與朗國皇室不過是彼此利用的關係,他這個國師身份也不過是雙方的承諾之一。語氣一轉,明訣子道:
  「貧道聽說這幾個月來,礦產量越來越低,而且出品的等級也越來越差。有用的礦物竟然沒有幾塊。三殿下可知這是怎麼回事?」
  薛朝元一臉驚訝,「哦?有此事?此次事了,本宮一定讓人祥查。」
  「那就拜託三殿下。早日查清原因,如果是該礦的礦產已經不豐富,也許我們該尋找新的礦源了。」
  「那是。」薛朝元臉上恭敬地微笑,就連明訣子也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有動靜!」明訣子突道。
  薛朝元擡頭向不遠處的小山坡望去。為了引細作現身,明訣子特地挑選了這塊地方,除了那座小山坡外,其他地方統統一覽無遺。
  「不好!人數不止一個。」
  「人在哪裡?」三殿下看了半天沒看到半個鬼影。當下扭頭吩咐帶隊隊長,令他們散開隊形,捕捉來人。
  明訣子一邊感受、一邊擡頭四看。從傀儡被觸動的距離來看,人應該已經出現在視覺範圍以內,可是……人呢?
  「三殿下還請退後。」明訣子心道不妙,難道來的是同行?能行土行之術?
  「去!」明訣子三指捏訣,對準感受到動靜的一處土地打出手印急喝一聲。
  隨著明訣子聲音落地,離他們不到兩里遠的一處地方炸出一片塵土。
  哼,看你這樣還能藏得下去。
  明訣子不等那處地方煙塵散盡,連連打出手印擊中感受中的目標。
  「蛇!有蛇!」兵士中有人驚叫。
  什麼?蛇?
  傳山連滾帶爬滾下山坡,也顧不得探看陣法了,如今保命要緊。溜下山坡撒腿就奔,一直奔出兩三百米遠,確定周圍已經沒有危險物後,他才敢找了一塊石頭靠坐下,摸出行軍用的百寶囊,掏出布帶紮緊左小腿腿彎,防止毒液上流。就這麼一會兒功夫,他的左小腿已經腫得跟大蘿蔔一樣。
  傳山用兩個肉包子加一個月餉銀換來的匕首割開傷口,一邊用勁往外擠毒血,一邊在心中大罵:
  該死的毒蛇!也不看地方做窩。沒事生那麼多幹什麼?看了眞讓人噁心外加毛骨悚然。
  越想越覺得自己倒霉。他好不容易順著隊伍留下的痕跡摸到這裡,見這裡只有這座可以遮擋住行蹤的小山坡,明知很有可能是陷阱,也不得不往前靠近。
  為怕驚動他們,他到了山坡跟前就開始匍匐前進。他已經小心又小心,哪想到這裡竟然會有個蛇窩!
  直到被咬他才反應過來被蛇咬了,氣得他當時就往旁邊踹了一腳。就這一腳,給他踹出了一個蛇窩來。
  已經逃到安全地帶的傳山不知道,那座小山坡下面就是一個大的蛇的巢穴,而且出口不止一個。他踢了一個穴口驚動了裡面的蛇群,蛇群在巢穴裡遊串,又驚動了明訣子的傀儡。
  明訣子不知其故,一心想要逼出藏在地底下的敵人,結果把附近幾個蛇穴口全給毀了。
  這下好了,大蛇小蛇如浪潮一般湧出。那情景,看到並事後還能活下來的士兵一提起來就渾身冒雞皮疙瘩,今後凡是看到蛇形的東西就怕。
  明訣子在發現蛇群後,臉色大變。他不怕這些蛇,但他怕門規處置。這地方是他選的,他竟然事先沒有查知這裡有這麼大一個蛇穴,是為大大的失策。如果三皇子有一點損失,他恐怕就不好向師門交待。
  如今他只能祈求蛇穴裡不會有王蛇,就算有也希望是他能對付的。
  「國師大人!」
  任三皇子再堅強,看到這麼多蛇也不由臉色發白。就在這時候,士兵們被蛇咬的慘叫也傳了過來。
  「貧道送殿下先走一步。且待貧道處理了這些長蟲,就與殿下匯合。」
  「等等,那些士兵怎麼辦?本宮不能丟下他們。」
  明訣子氣他這時候還要擺出仁慈的嘴臉收買人心,正準備開口諷刺,可在看到小山坡半腰處遊出的一物後,倒抽一口冷氣。當下二話不說,袍袖一捲把薛朝元送上馬背,同時大喊:
  「殿下快走!」
  薛朝元也看到了那怪物,睜大眼睛,提韁就跑。這時他已顧不得士兵不士兵了,反而希望士兵的數量能再多一些,也好為他暫時擋住那怪物去路。
  不少士兵也看到了那龐然大物,有當場嚇呆的,也有反應快的撒腿就跑。
  約有一成人粗細的巨大蟒蛇看似笨重,遊行速度卻極為快速。看到獵物也不急著吞下,一口一個,不是咬個半死,就是纏得他筋骨寸斷。這樣它的速度更快!
  明訣子額角出現冷汗。王蛇!這是王蛇!而且這蛇明顯有了智慧,怕是極難對付。
  巨大的蟒蛇看到這麼多獵物,高興地發出嘶嘶之聲。平時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能有幾隻老鼠就算不錯,如果不是它出生在此,而且覺得這地下有些秘密,它早就另換山頭。沒想到今天剛從冬眠中醒來正餓得啃石頭,就來了這麼多食物!而且個個體壯肉厚,足夠它帶兒孫們一起美餐一頓。嘶嘶,看來它今年的運氣會很不錯呢。
  王蛇正高興呢,悶頭就被人打了一道雷符。
  「嘶嘶!」王蛇疼得連連翻滾,它雖皮粗肉厚,可也擋不住雷火威力。
  暗算它的人在哪兒?在哪兒?
  王蛇怒了,盤起巨大的身體,昂起腦袋四處尋找。
  明訣子的目光與王蛇對上,生生打了一個冷顫。
  明訣子心中大恨,誰知道今天會碰到如此厲害的王蛇,他帶來的符根本不夠用。而他帶來的所有符中威力最大的雷火符就在剛剛用了。本以為就算轟不死那條蛇,也能讓它失去行動力。沒想到這王蛇比他想像中厲害,受了五級雷火符也不過傷些皮肉,還把它惹怒了。
  如今他想逃走也走不掉,王蛇速度太快,又盯上了他。他還沒有修煉到淩空飛行的程度。用兩條腿、哪怕四條腿也跑不過它。
  明訣子從腰間抽出寶劍,看來今天不解決它是別想離開了。



  6

  傳山從百寶囊裡翻出蛇藥,也不管對不對症,抹上拉倒。幸好咬他的蛇毒性不強,擠出毒血後麻痺感已經清除大半。
  不久他就聽到了山坡那邊傳來的騷亂聲,甚至還聽到了類似打雷的轟鳴聲。
  傳山臉色數變,想了又想,掙紮了又掙紮,一咬牙,再次爬上山坡。
  不過這次他有了一些準備,好在他百寶囊中亂七八糟的東西放得比較多,雄黃和蛇藥作為常備藥物也在其中。
  山坡上的蛇很少,大量蛇群都湧向了下面的「食堂」。剩下少量的蛇群也因雄黃粉的緣故,繞開了傳山。
  待傳山看清山下情景,一雙眼睛瞪得大得不能再大。
  「國師回來了嗎?」已經換完衣服的三皇子詢問進來稟告消息的侍衛。
  「國師大人剛剛回來。」侍衛奉上最新消息。
  「他怎麼樣?」三皇子說著就朝帳外走,準備去看望明訣子。
  「國師大人氣色像是不太好。不但道袍有所損傷,身上也有血跡。但他什麼都沒說,一回來就鑽進了帳篷。」
  「哦?」薛朝元收住腳步。明訣子那樣傲氣的人,自己如果在此時去找他,如果讓他誤以為他是來嘲笑他的就不美了。
  「你去把沙將軍請來。」薛朝元改了預定。
  「是。」侍衛領命而去。
  「等等!就說本宮吩咐的,請沙將軍來之前,把剛才逃回來的士兵全部集中在一起,不是關押,但也不能讓他們擅自離開集合地點。」
  「是。」
  明訣子眞元耗損厲害,最後拼盡全力的一劍雖然重傷了王蛇,但他那把師門長輩特地為他煉製的寶劍也斷成數截、成了廢鐵。
  可以說自從明訣子成為朗國國師以來,還從沒有這樣狼狽過。一方悔恨自己當時沒有仔細查勘地情;一方則對那本沒有任何感想的羲國細作生出了除之而後快之心──如果不是為了引他上鈎,他又怎會弄得如此狼狽?
  該死的細作,你最好祈求上天最好不要落到本道爺手上!
  傳山打了一個寒顫,忽然就覺得帳篷裡顯得陰冷了許多。
  這時候他突然開始懷念起當初十人、二十人共擠一個帳篷的日子。雖說那樣的環境沒有任何隱私性可言,弊處多多。但勝在陽氣旺盛,白天殺再多的人,晚上也能倒頭就睡。而且絕對不會在這季節有陰冷的感覺。
  大概是白天看到的東西和場景實在超乎現實吧?
  他長這麼大就沒看過那麼巨大的蟒蛇。不對,是他連想都沒有想過世上眞有這樣的巨蛇。
  超乎想像的巨蛇,傳說中的法術,傳說中劍仙才能做到的禦劍傷人,神話中才會有的人與巨蛇的搏鬥就在他眼前展開。
  原來這世上眞的有法術。傳山驚訝之中深深皺起眉頭。
  一個明訣子就可以抵上千軍萬馬的話,羲國要怎樣才能戰勝有明訣子撐腰的朗國?
  不知道黑狗血有沒有用?
  怎麼辦?是繼續留在這裡探到陣法佈置再走,還是馬上把消息傳遞出去?
  可就算知道陣法佈置又怎樣?羲國有無人可破解此陣法還不知。而且就算有人能破解,相信明訣子也不可能只有一個陣法。就算他不用陣法,只用他懷中那些威力可怕的符紙,羲國軍隊恐怕也沒什麼好果子可以吃。
  傳山腳步一頓,臉上漸漸露出狠戾之色。
  如今唯一的辦法看來就只有殺了明訣子,永除後患!
  他看得分明,明訣子雖然重傷了巨蛇,但同樣明訣子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換句話說,至少今晚明訣子的實力會大打折扣,如果錯過今晚,想要成功暗殺他恐怕更難。
  傳山目光落在帳篷一角的褲包上。
  褲包,就是把褲子兩頭紮起,形成一個包裹的意思。
  這條褲子一個時辰前還穿在他身上,如今卻成了臨時的包裹。
  褲包內似乎有什麼在遊走,時不時拱起一塊。看那形狀,裡面像是裝了……
  傳山咽口唾沫,走到褲包前。
  褲包突然掙紮得厲害起來,像是知道有人接近。
  「咳,兄弟。」傳山開口道:「我抓你來一不是為燉蛇羹、二不是為了你那身蛇皮,更不是為了你的蛇膽。我只是想給你一個報仇的機會。」
  其實傳山很想把這條蛇給吃了,說不定能成仙呢?如果不是親眼瞧見,任誰也不會相信剛才還成人粗細至少二十米長的巨蛇,會在受傷後突然化作一條只有小兒胳膊粗細的一米長黑蛇。雖然這麼大的蛇也挺嚇人,但跟它原來的身段根本沒法相比啊。再加上它趴在那兒一動不動的樣子,傳山的膽子就大了。
  沒錯,傳山褲包裡裝的就是它。當時明訣子先離開了,巨蛇還沒有化形,他正準備離開,卻在那一瞬間看到巨蛇化作了一般小蛇。看它趴在那兒不能動,他初以為這蛇已經死了,就臨時起意脫下外褲做成褲包把它裝了回來。
  本打算要吃它的,誰知這蛇在被他帶回帳篷沒多久,就在褲包裡拚命掙紮起來。傳山看它掙紮,舉起大刀就準備砸死它,可突然心中一動,就留了它一條活命。
  「我看你原來那身板,想必是修煉了很長時間。如今被那雜毛老道廢了道行,想必你心中也不痛快。正好我和他也有點私仇,你我合作,把他除去如何?」
  褲包內的蛇似乎安靜了一些。
  傳山心中一喜,又往前靠上一步,「如果你能聽懂我的話,就往左邊滑行一米。」
  大約隔了那麼一小會兒功夫,就見褲包歪歪扭扭地朝前方滑行了起來。嗯……有點偏右。
  褲包停下。
  「呃,剛才也許是巧合,如果你眞能聽懂我的話,就再向後退一米。」
  這次褲包停頓的時間更長,然後就見褲包不情不願地往後縮行了幾步。
  傳山沒樂,反而有點毛骨悚然。這蛇竟然眞的修煉成精了!
  「我帶你去那雜毛老道的帳篷,他現在正是最弱的時候,如你想報複,這時候最好。這樣吧,如果你願意,就……」
  褲包突然豎立起來。
  「就、就這樣就可以了,我明白你願意了。呵呵,別怒別怒,事關重大,我不過就是想確保萬無一失罷了。」
  褲包回複原狀,但迅速又大力扭動了幾下,像是極不喜歡身處的環境。
  「你是不是想要我放你出來?」
  褲包扭動得更歡。
  「你不會咬我?」
  褲包安靜了。
  傳山決定賭上一把。上前解開褲包一頭的褲帶。
  立刻,裡面悶了半天的王蛇遊了出來。
  「嘶嘶。」蛇王對著傳山,吐著紅信,樣子像是十分不高興。
  「蛇兄弟,請勿生怒。在下這樣做也是不得已。」傳山誠懇地道。
  「在下看您身負重傷,有心想要帶你回來治療,可你那身段可沒辦法讓在下藏進懷裡帶進來。沒辦法,在下只能用褲子把您裝回來,還可冒充打到的獵物,瞞過他人眼睛。蛇兄弟,你要相信在下,在下對你沒有絲毫壞心。如果在下眞有傷你之心,剛才就已動手,你說是不是?」
  王蛇昂起的三角形腦袋緊緊盯著傳山,像在分辨傳山說的是眞是假。
  傳山的表情越發老實忠厚。
  也許是傳山誠懇的表情打動了王蛇,也許是羅家遺傳的剛毅臉盤沒有絲毫奸猾之氣,王蛇的神情似乎不再那麼警惕。
  「蛇兄,在下這裡還有些金瘡藥……」傳山努力拉攏王蛇,也不管那王蛇身上的傷口明明全部消失。
  「嘶嘶。」
  「呵呵,蛇大仙,蛇兄弟,您老人家再稍忍片刻,小的這就帶你去報仇。」傳山暗中吸吸口水,如果這蛇暗殺成功也就罷了;如果不能,他就把這蛇給吃了。兩不耽誤。
  明訣子抱元守一,運轉本門心法修複眞元。在他打坐前,他已吩咐門口守衛不准任何人打擾。
  沙崇明和三皇子也得到消息,讓人嚴守帳門,周圍十米之內不準有人接近、也不准大聲喧譁。
  傳山雖看到明訣子的帳篷,卻無法再靠近一步。負責看守的也不是他那個營的人,他就算想要調換人手也難。想要暗中摸過去,可附近巡邏不斷,竟連個靠近的機會也沒有。
  幸虧我還有一手。換了普通士兵服式的傳山悄悄退回暗處。
  「你可看清?那座有人巡邏的帳篷就是那傷你的雜毛老道的住處。他門外守衛這麼嚴備,只能說明一件事:他恐怕也傷得不輕。蛇兄,你報仇的機會來了。」
  傳山打開褲包,放出黑色王蛇。
  「嘶嘶。」王蛇回頭看了他一眼,很快就融入黑暗中。
  傳山沒有等待結果,立刻轉身離開。



  7

  傳山一路避開巡邏隊,這一路巡邏隊非常多。畢竟除了國師的帳篷以外,三皇子的帳篷也就在不遠處。
  如果我身懷絕世武功就好了,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三皇子也給做了!可惜我明知朗國未來皇帝就在此處,卻不能暗殺他給羲國製造機會。唉!
  「羅結巴。你在這兒幹什麼?」
  糟!是隸屬騎兵營的知事,尹是非。他怎麼突然冒出來了?傳山氣自己剛才走神沒看路,竟撞上熟人。
  尹是非當然不叫尹是非,本名叫尹司斐。只因這人臉蛋長得太讓人迷惑,尤其在母豬都變美女的軍營裡,自然走到哪裡都能惹來一些是非,時間長了,士兵們幹脆就在他背後叫他「引是非」。
  他對這人也沒太大想法,他又不好男色。可這尹是非也不知為什麼就是跟他不太對付。以前是平職也就算了,偏偏年初的時候這人升了一級,從此官大一級壓死人,逼得他看到這人就繞路走。
  「我、我……」
  「你什麼你?堂堂一位千戶長連話都說不好,你要怎麼帶兵?」
  「帶、帶兵靠的不不不是嘴巴。」
  尹是非聞言柳眉倒豎。
  「羅結巴!本知事在問你睡覺時間跑到這兒鬼鬼祟祟地幹什麼?少跟我油嘴滑舌!」
  傳山在心中嘆口氣。憑良心說,第一次看見尹是非,他也挺驚豔。枯燥的軍隊裡有這麼一道風景線,看著也舒服。可這人漂亮是漂亮,但不能生氣,一生氣臉蛋就顯得……刻薄了一點。
  「尹大人,下官在出來尿尿時看到一條黑影往這裡遊來。像是蛇,便跟來了。」
  傳山咬著字說道。一開始混入朗軍時,害怕自己口音露餡,他只好裝結巴。後來口音雖然沒問題了,但結巴也不是說治就能治好的,便只好裝到底。也因為這個原因,在年初論功升職時,尹是非壓了他一頭。你說你官都比我大了,還這麼針對我幹啥?
  傳山不知道,正因為年初升職一事,尹司斐總覺得自己不是憑軍功勝過他,而是因為羅結巴的口吃讓沙將軍不喜,加上自己的背景才……
  偏偏軍中大多數人知道這個結果後,都在背後議論紛紛、為羅結巴不平,聽到某些傳言的尹是非認定是羅結巴升職沒有成功,暗中散佈了這些謠言,自然對他就更是反感。
  「蛇?你確定?」 尹是非聽他說的這麼慢,就覺得特別彆扭不舒服。在聽到對方吐出「尿尿」兩字,更是差點出口訓斥。要不是見他後面還有話沒說完,他早就罵上了。
  「……不。」
  「你耍我?」
  「下下官不確定,所以跟出來看……看。」
  「那你看到它往哪裡去了?」
  「你突突突然跑跑……跑出來……」
  「閉嘴!你最後看到它時,它往哪個方向去了?指給我看!」
  傳山心想耽擱這會兒也差不多了,擡手一指。
  尹是非一見他指的方向,眉頭一皺,立刻喝道:「你在這兒等著!來人,你們跟我過來!」
  「是。」巡邏的士兵立刻向這邊靠近。
  尹是非帶著巡邏隊快速向國師的帳篷跑去。
  傳山看他走遠,當然不會在原地等死。剛才因為天黑,尹是非沒注意到他身上的普通士兵服,等他冷靜下來一回想,破綻立現。
  對了,尹是非半夜跑這片來幹什麼?他帳篷不是在另一邊嗎?而且看樣子也在避著人走路,否則也不會跟他撞上。傳山想到了軍中相傳的一個謠言,心念轉了轉,心想也許這也可以作為一個消息呈上去,就是不知準確性如何。可惜已經沒機會讓他去確證了。
  遠遠地,傳山看見尹是非在跟國師帳前的守衛說話,然後尹是非開始對帳篷裡喊些什麼。隔得遠,聽得不是很清楚。不一會兒,就見一幹人等衝進了帳篷。
  傳山回到自己的帳篷,快速脫下普通士兵服飾換上千戶長的軍服。他要靠這套軍服帶他離開軍營。
  正把腰帶紮緊,帳篷外有什麼悉悉作響。傳山手握匕首,側身站在帳篷門邊,伸手把厚重的門簾悄悄挑開一道縫隙。
  有什麼滑進了帳篷。
  傳山皺眉看無精打采癱在帳篷中央的黑王蛇。它倒好,也不管有沒有人看見就往這裡跑。看來他得加快速度了。
  「你報仇成功了?」
  黑王蛇擡起頭,無力地對它吐出紅信「嘶嘶」兩聲。
  傳山這才注意到,這條黑王蛇的七寸處有被人手扼住所留下的深深痕跡。
  「他沒死?」
  黑王蛇又「嘶嘶」兩聲。
  嗯,看樣子國師大人不死也不會好過到哪裡。
  「我要走了,你呢?」傳山邊說邊探頭查看帳外情景。還好,似乎還沒有人注意到這裡。不過也是早晚的事。
  傳山轉回頭,正準備跟王蛇分道揚鑣,卻見那條黑蛇竟然主動鑽進了那條褲包中,然後留個頭在外面,對他嘶來嘶去。
  啥意思這家夥?難道還要他帶它出營不成?
  明訣子帳前一片大亂,沙將軍和三皇子都來了。
  不過騷亂在沒有興起波瀾前就被平息,大多數士兵甚至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
  等三皇子問起尹司斐怎麼會知道國師出了狀況,尹司斐如實交待。然後眾人一分析,抱著甯可錯殺的想法,派人前來捉拿傳山時,傳山已經背著一個褲包,憑一支偷藏的令箭騎馬離開了朗國大營。
  隨即朗國大營奔出一支騎兵,約有二三十人絕塵而去。領頭人正是尹是非。
  而傳山正在去往送消息的路上,他要最後看一下上次傳信的地點,看有沒有什麼新的指示。如果沒有,他就直接去找王頭。
  當然,直接找王頭,並不是就直接見到這位將軍。作為細作,他必須先前往當初王頭他們給他安排下的「新工作」地點,然後在那裡改頭換面等待王頭根據他的軍功稟報上面,好恢復他原來的身份並論功行賞。
  害怕被追兵追上,傳山一路策馬狂奔,也顧不得愛惜馬匹。一路留下錯誤的痕跡,想要追兵誤入歧途好阻上他們一阻。可因時間倉促,傳山也無太多時間佈置,知道騙不了追兵多久,可能騙得一時是一時,他還有件事要做。
  奔離軍營百里後,傳山立刻換了朗國普通百姓服飾。把換下的衣服和馬匹上的軍用品全部埋入地下。用灰塵抹了臉,再次上馬狂奔。
  路上黑王蛇不肯離去,好像是無力離去。傳山無奈,只得帶它一起奔逃。
  趕到上次傳遞消息的地點,在目標的歪脖子樹下假意休息了一會兒以掩人耳目。一邊則暗中伸手摸索離樹根不遠的一塊大石下的空隙處。
  沒有。什麼都沒有。
  傳山不甘心,看周圍無人,索性掀開大石查看。仍舊沒有隻字片語留下。
  出事了嗎?
  不知道己國消息的傳山很急。為什麼王頭沒有按約定給他傳遞新的指示?新的消息存放地點在哪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王頭和他之間不存在中間聯絡人的問題。如果放消息的人出現狀況,王頭肯定會另換他人。
  那麼也就是說,除非王頭和鄭大人出了問題,否則就不會有這種情況出現。
  可是身為北軍大將的王頭會出什麼事?就算王頭出事了,鄭大人呢?不可能兩個人一起……
  傳山不願去設想這種情景發生。
  可不管他願意不願意,從軍多年生生死死中養出的警惕性告訴他:回國的路上,一切必須小心從事。
  因為這件事被耽擱,傳山差點就被追兵追上。兩者就相差了一里路,他幾乎都能聽見追兵的馬蹄聲。
  而就在他躲無可躲,追兵即將發現他時,老天爺突然颳起了一場大風,頓時沙塵滿天。
  傳山被沙子填了滿嘴,逃無可逃、避無可避,立刻張開披風蓋住全身趴下。遇到沙塵暴只能趴不能站,有東西蓋住身體最好,可以獲得短暫呼吸,只要沙塵暴時間不長、埋得不深,活命的幾率還是很大。
  很快,傳山整個人連馬匹一起被埋在了沙子下。
  追兵因此被阻,一起逃入避風處,風止後迅速離去。沒人注意到遠處的沙塵下被埋了一個羲國細作。
  傳山從埋了有一米多深的沙塵下爬出,隨之他的馬匹也從沙塵中露出身體。黑王蛇作為土地爺,當然一點事沒有。
  逃過一劫的傳山一路更加小心地躲避朗國追兵,一邊沿途打探羲國現狀。可能因為邊塞之地消息閉塞的緣故,探得的有用消息並不多。有些似是而非,也無法分辨眞假。
  四天後,他已經進入羲國邊界。這時的他,換上了偷來的羲國老百姓衣褲。作為補償,他留下了二十個銅錢。
  他也想多留些,可他身上並無多少現銀。馬匹在進入羲國邊境後就放了,那匹馬是軍馬,身上有烙印,想賣都賣不掉。
  快要到武方城了。
  也就是說他就要看到駐守在武方城外的羲國北軍。
  可他現在的情況並不適合立即找上軍營,他必須先進城到約定的聯絡處,等待上面指示。
  進城前,恢復了一些力氣的王蛇離開。傳山也無什麼留戀之心,心中反而還鬆了口氣。他現在不過是一名普通老百姓,帶這麼一條大蛇進城可不容易。
  武方城。被收回的六座城池之一。也是羲國與朗國邊界最大的一座邊城。朗國如果想要進入羲國,這裡將是必經之路。
  武方城因為剛被收回不久,城裡城外警戒的氣氛還很濃厚。城牆上來回巡邏的士兵走來走去。
  傳山站在城門口仰望城牆,他曾經站在這道城門上過。知道如果站在城樓上,就可以隱約看見遠處的羲國北軍軍營。
  傳山什麼都拿不出來,不管是路引還是入城費。城門口的士兵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看他的表情就跟看敵國奸細差不多。
  「你是行腳商?貨物呢?」
  傳山狼狽萬分地道:「唉,都被搶了。遇到一幫朗國土匪,把我所有值錢的東西都給搶了。路引什麼的都沒了。如果不是正好來了一場風沙,我這條命也就交待了。」傳山在心中感嘆,如果不是那場風沙,他就給朗軍人馬抓住了。
  「嗯……」
  「大哥,我現在就想回家吃口熱飯,弄點熱水泡個澡。你要是不相信我,可以找城裡的駱駝商行,那裡有人可以證明我的身份。」
  幾名兵士互相看了幾眼,可能這種情況並不是第一次發生。其中像是領隊的人點點頭,就聽其中一名士兵面無表情地跟他說:
  「兄弟,多有得罪。不是我們不相信你,但我們得按規矩辦事,麻煩你先跟我到那邊坐坐。等確定有人來領你、證明你的身份,你自然就可以回家了。」
  「好。多謝。」傳山沒有絲毫掙紮,任士兵用繩子把他雙手捆了,帶進城門邊的臨時看押處。
  傳山交待了他的姓名,以及聯絡何人後,被人帶進牢房隨處找了個地方坐下。
  有看押的人過來問他要不要吃喝,說城裡事多人手少,一時半會兒不會領人來接他。
  傳山苦笑。這裡的吃食可不是白吃的,喝一口水都得給看押的人塞禮錢。而他一路逃到這裡,身上一點碎銀早就花得一幹二淨。
  可憐他在朗國數年,就算官升千夫長,也沒給自己積下一點家產。在朗國軍隊,為了刻意結交一些朋友,他的軍餉總是不夠花。王頭一直說要給他銀子,可總是只聞其聲不見其蹤。到後來他也懶得跟他伸手要銀子了,再說來曆不明的銀錢多了也容易露出馬腳。
  而且他也知道王頭在軍中並不容易。想當初他們的軍餉就時有拖欠,在他離開後還不知道怎麼樣呢。至於他的羲國軍餉,則由王頭負責讓人帶給了他家人。
  看押的人說可以先吃後付賬。反正人在他們手裡,你不付賬,人也領不出去。
  有了這話,傳山才討到了一碗水和兩個夾了鹹菜的饅頭。
  大約在看押處等了近四個時辰後,傳山這才見到一名像是賬房的中年瘦削男子在士兵的帶領下走了進來。



  8

  「你說什麼?!」
  正在擦臉的傳山再也沒想到自己隨口問了一句,會問出這麼一個答案來。驚得布巾掉進臉盆也不自知。
  「你沒聽錯,北軍大將已經不再是王標王將軍。」來人把換洗的衣褲鞋襪放到床上,回身答道。
  北軍換了大將?什麼時候的事情?為什麼?
  來人──聯絡處的負責人駱駝商行的掌櫃似看出他的疑問,嘆氣道:「事情詳細老夫也不太清楚。據說是皇上連下六道急令,欲召回王將軍。後來……」
  「掌櫃的,請坐下慢慢說。」傳山壓下心中焦急,示意掌櫃的坐下談。
  掌櫃的搖搖頭,「這事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消息都被封鎖了。老夫看你一路勞頓,你看你要麼先洗洗,吃點熱食好好休息一下再說?」
  「不急,在下想知道皇上為什麼那麼急著召將軍回去。這戰事還未結束,臨場換將豈非大忌?」
  「是啊。這邊關剛平穩了點,就……」掌櫃的眉頭深皺,在桌邊慢慢坐下,沈默了好一會兒。
  傳山也不催他,順手提起桌上的茶壺給老者斟了一杯。
  老者兩手端起茶杯,敬了敬傳山。
  傳山連忙端茶回禮。
  「老夫不知你身份、不知你從何處來、也不知你曾做過些什麼,也不欲知道。老夫只知道如果有人說出那句話、叫出那個名字,老夫就負責為他在商行安排一個身份,然後把消息往上傳遞,等待指示。」頓了頓,老者接著道:
  「雖然老夫對你什麼都不知,但老夫知道你一定值得老夫敬的這杯茶。」
  「不敢當。」傳山訕笑。他自知自己並不算一名合格的細作,這次回國更是連招呼都沒打一個。按理說他應該待在朗國等待消息鏈重新接上,而不是擅自行動。
  老者的眼睛很犀利,這一輩子他見了太多的人與事。雖然沒有說破,但他們彼此都知道他已經猜出傳山是幹什麼的了。他想,這小夥子應該是值得相信的吧?
  摸了摸鬍鬚,老者斟酌著詞彙說道:
  「王將軍一事,老夫知道的眞的不多。下面所說都是老夫的猜測,還請小兄弟莫要當眞。」
  傳山連忙回道:「那是自然。」
  潤了潤唇,老者放下茶杯擡起頭看著傳山的眼睛道:「老夫想你應該聽過功高震主這句話。」
  傳山沈默,他就知道事情不太妙。希望……
  嗯,不錯。這個年齡就有這份沈穩,算是難得了。老者在心中讚嘆。
  「王將軍從一個小小的千戶長一路被提拔至北軍大將,除王家在朝中的影響力外,他本身的實力也不可忽視。偏偏……」
  老者語氣一轉,「你不知北軍換將一事,但你總應該知道當聖有三子,適合接位的只有最小的皇子,可這位六皇子只有八歲的事吧?」
  傳山點頭,「這事天下人皆知。」
  「那你也應該知道當聖的龍體這兩年是越來越……咳!」
  「是啊。如果皇上能再熬上十年……」傳山作為羲國人,尤其作為一名軍人,心中自然希望羲國國君英明且強大,能把羲國治理得更加富強。而目前羲國皇室的情形卻不得不讓人憂心。
  「問題就出在這裡。如果當聖能再拖上十年二十年,那自然什麼問題都沒有。可他現在……聽說他已經很久沒有上朝。」
  「掌櫃的,您說皇上召王將軍回去會不會想立他為顧命大臣?」傳山抱著一絲希望道。
  老者搖頭苦笑,「老夫也希望如此。如果王家沒有皇室血統的話。」
  「啊!」
  「王將軍的母親乃是當聖最小的親姑姑,換句話說……」
  傳山很想大聲說:那不正好?如果王頭做皇帝,說不定羲國能再恢復往日雄風,到時候看哪個不長眼的國家敢來侵犯!
  但傳山知道、掌櫃的也知道,這事想想可以,卻不是那麼簡單可以達到的。光是王將軍姓王這點,動一動那就是改朝換代的事。對很多人來說,牽扯的利益太大,打死他們也不願意。
  「而且……王將軍大概是得罪了朝中某位重臣。」
  「誰?」
  老者搖頭,不肯再多說。
  「掌櫃的,那您知道王將軍的現狀嗎?」如果王頭無恙,不可能把他置之不理。
  「不知道。」
  「那您可有鄭軍師的消息?」
  「鄭軍師?鄭秋玉?」老者的表情有點奇怪。
  「是。」
  「聽說他通敵叛國,已被拿下天牢。」
  「哢嚓!」傳山手中的茶杯裂成兩半。
  「不可能!」
  老者冷靜道:「誰也不知道事情的眞相是怎樣。老夫聽說……只是聽說。聽說王將軍一開始並不肯奉詔回京,直到隨著第六道急令一起,傳來一份回家省親的鄭軍師被拿下天牢的公文,王將軍才不得不快馬趕回京城。」
  傳山心急如焚。王頭對他有恩,鄭軍師更是對他照顧有加,雖然王頭一天到晚喊著要殺他,可最後總是在鄭軍師的勸說下不了了之,事後反而更下大力氣栽培他。而且自從自己前往朗國,王頭和鄭軍師就主動負擔起照顧他家人的責任。那兩人對他的好,別人看不出來,可他心中清楚得很。
  何況就算不談恩情,那兩人也值得他尊敬,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國家棟樑就這樣被陷害。
  他能做什麼?
  看傳山從焦急、憤怒、轉而陷入沈思,掌櫃的眯了眯眼,起身道:「天色不早,你先好好休息一番再說。等會兒老夫讓人送些熱食給你,明日起你就用駱平生的名字在商行幫手,且耐心等待上面指示。」
  傳山勉強點頭送掌櫃的出去,關上房門就蔫了。
  他的身份只有王頭和鄭軍師知道,如果沒有王頭或鄭軍師證明他的身份,那他在羲國就是一個已死之人。現在那兩位恐怕自身都難保,又怎麼可能會下指示來安排他?
  而且現在最重要的是,他要如何把朗國使用國師作戰、以及他們最新的軍防傳給羲軍?
  四日後。
  羲國北軍大營。
  「吳少華!吳少華!」
  「叫什麼叫?誰在鬼叫?不知道大爺正在忙嘛!」吳少華提著褲子從茅坑裡出來,一臉火氣地吼。
  「吳少……咳,吳頭,那個……」來人的臉色很奇妙,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不準叫大爺吳頭。吳頭無頭,你們咒大爺我死呢?」吳少華可能余貨沒出盡,口氣有多壞就有多壞。
  「是,吳千戶!」來人立刻改口。
  「說,找大爺我什麼事,要是沒要緊的事,小心大爺踹爛你的屁股!」
  「那小的說了。」
  「說啊!鬼鬼祟祟地幹什麼?」
  「好吧,吳千戶,這可是您讓我說的。」來人清了清喉嚨,大聲道:「稟告吳千戶,你媳婦找你來了!正在大營外面等著呢!」
  ……一片寂靜。
  騎兵營凡是聽見這番對話的人,個個都豎起了耳朵。女人啊……那是多麼美好、又多麼遙遠的生物啊!
  吳少華挖了挖耳朵,有點茫然。
  「你說誰來找我?」
  「您媳婦。您的娘子大人。」
  「我媳婦?我怎麼不知道我有個媳婦?你們耍我是不是?明知大爺我三年不知肉滋味,你們故意的是不是?」
  士兵抖,也不知嚇的還是憋笑憋的,「頭,是眞的。對方說是您家裡給娶的媳婦,到這兒就是想跟您圓房來的。您媳婦還說……」
  「她說什麼了?」
  「她說……你要是死了也沒什麼,可得給家裡留條根。」
  「他娘的!哪個死女人敢咒老子!走,帶我去看看!」
  呼啦啦。
  吳少華頓住腳,猛地回頭:「你們幹什麼?沒事幹了是不是?跟著大爺幹什麼?都給我洗馬去!」
  「頭,嫂子來了也不讓我們看看。」
  「就是就是,讓我們看看嫂子嘛!」
  吳少華怎麼吼都沒用,眼看時間飛快地過去──這人也急著想看自稱是他媳婦的女人長什麼樣,如果長得漂亮,那……嘿嘿!
  於是吳少華急匆匆地往大營外面專門接待家屬的區域趕,身後還跟了一長串粽子。
  長長的黑髮隨意挽了一個婦人髻,餘下的長發飄散在風中;一根簡樸的木釵斜插在髮髻,樸素的青布衣裙勾勒出一個窈窕的背影。
  家屬接待區的守衛士兵們沒事幹的全部湊到一起,對著女人指指點點,嘴裡還說著些什麼。那表情千奇百怪什麼都有。
  吳少華「咕咚」一口嚥了口口水。
  這、這就是他媳婦?背影好像高大了點,但但但瞧著好像也挺不錯的。嘿嘿……
  「頭,就是她。」傳信的士兵指著女人連忙道。
  「咳,我知道。」吳少華不由自主放慢腳步,假裝不經意地扯了扯衣角……壞了!他身上不會留有什麼餘味吧?
  可恨來不及時間給他換套衣服了,吳少華挺起背脊。戰場上嘛,身上有點味也是正常的。
  「咳,你、你說你是我……」聲音有點顫抖,平息了一下接著道:「我媳婦?」
  女人慢慢轉過身來。



  9

  「啊──!」吳少華尖叫。
  「郎君!」女人撲進吳少華懷裡。
  「啊啊啊──!」吳少華慘叫。
  女人低下頭,緊抱著吳少華,眼淚汪汪地道:「郎君,你不記得羅妹妹我了嗎?」
  「你你你……」
  「你什麼?你說你是不是忘了我?」女人一把推開比他矮了三分的吳少華,一手叉腰,一手點著吳少華的鼻子罵:
  「你這個沒良心的,枉費我對你一往情深,如今你發達了就忘了我這個糟糠妻是不是?」
  「我錯、錯了!娘……子,我們到帳篷裡說話。」吳少華顫抖著,痛苦地說道。
  「郎君──!」女人再次撲了上去。喜滋滋地拖著吳少華的胳膊就往帳篷裡走,邊走還邊說:
  「郎君,你眞討厭,一見面就想和人家……那個,討厭!」
  圍觀的粽子們一片譁然。
  「吳頭好厲害。」
  「是啊是啊。」
  「怪不得他不肯說他已經成親了。」
  「理解理解。換了我,娶了這種婆娘早掐死了!」
  「好醜!」
  「嗯嗯!」
  「沒見過這麼醜的女人!」
  「她眞是女人?」
  「她胸部那麼大,應該……是吧?」
  「反正吹了燈都一樣。」
  「這個吹了燈也不一樣吧,我感覺她好像比吳頭還高……」
  「他們進帳篷了!」
  「對了,那女人說是要來和吳頭圓房的。」
  「和那女人圓房?」
  「吳頭等會兒出來……還能活著嗎?」
  「你們眼睛都瞎了嗎?那是女人?那是女人老子把頭剁下來送她!還不知誰在整吳頭呢。餵,狗子,你們負責查驗那女人身份路引,你們說那女人眞是吳頭家鄉來的?笑什麼笑?好啊!我知道了,你們……這是誰在整吳頭對不對?」
  負責查驗家屬身份的士兵們你推我、我推你,笑成一片。
  吳少華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別揉了!貧僧不是鬼。」傳山右腳架上左大腿,右手搭在椅背上,左肘撐著扶手,斜靠在椅子上大咧咧地道:
  「小子,幾年沒見出息了嘛。已經是千戶了?」
  「你……」
  「我不好。一點都不好。總之沒你們好。」
  「不是,我是說……」
  「什麼時候這帳篷裡還設了廳堂?我記得進來不就兩張椅子一張床的嗎?床呢?」
  「在屏風後面。」
  「哦。脫吧。」
  「不要!」
  「叫什麼叫?叫你脫你就脫!」傳山兇狠地道。
  「羅、羅、羅……」
  「羅什麼?叫羅妹妹!」
  「你怎麼混進來的?那幫人在幹什麼?怎麼可能讓你進來?」吳少華的問題太多,腦子一時變成糨糊。
  「這是大營外圍,防備沒那麼嚴。這家屬接待區的守衛我也幹過,無聊得要死,能有看到上級出醜的機會誰願意放過?他們看我穿成這樣,又聽說是來找你的,就自動問我:是不是有人雇了我讓我來整你。我就這麼順水推舟進來了。」
  「那你來幹什麼的?為什麼要扮成這樣?你來見我不一定非要扮我媳婦啊,還弄得這麼醜!你能不能不要穿著這套衣服擺出這個樣子?!我對女人的夢啊……!」吳少華抱頭痛哭。
  「起來!」傳山坐在椅子上一腳踢過去,「貧僧已經去見如來佛祖,還怎麼來見你?詐屍啊!」
  「對了!你已經死了!」吳少華騰地站起來,叫:「你小子沒死為什麼不告訴我,害得我當初……唔唔!」
  傳山飛身一把摀住他的嘴巴,捏著嗓子叫:「啊啊~~郎君!你好討厭!一來就讓人家脫衣服!」
  一邊壓低聲音對捂著胸口嘔吐的吳少華道:「外面有人在偷聽,給老子配合點!」
  「你……」
  「進來說!」
  兩人走進屏風後。
  「郎君,人家眞是你媳婦嘛,難道你覺得我不美嗎?你看我這身段~~」
  「嘔──!」
  「郎君,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們就不要耽擱時間了。讓奴家試試你有多威猛吧!」
  ……我會變陽痿……一定會!嗚嗚!
  「王頭和鄭軍師是不是出事了?」
  「你先告訴我你怎麼會「死而複活」?」
  傳山不耐煩地甩出兩個字:「任務。」
  「噢……」吳少華釋然了。
  「那你現在……」
  「我不能直接見你,如果讓人認出我來,你我麻煩都大。」當初離開羲軍時還名不見經傳,但現在他好歹也是一名千戶長,傳山可不敢保證沒人認得他這張朗國千戶長的臉。
  「那你還來?」
  「死道友不死貧僧,是兄弟就要有難同當。怎麼你不願意?」傳山拽著吳少華的領子斜視他道。
  吳少華悲憤地低聲吼:「他娘的,遇到你就沒好事!說,你神神秘秘的,找我到底什麼事?」
  「你先跟我說說王頭他們、還有北軍現在的情況。」
  「……你不是奸細吧?」吳少華懷疑道。
  傳山一拳頭揍了過去。
  「別打了!我說我說!」
  吳少華一邊哀哀痛叫,一邊壓低聲音道:「王頭和鄭軍師的事不太妙,當時……」
  傳山皺眉聽完事情經過,基本上和駱駝商行掌櫃告訴他的差不多。
  「那現在北軍的大將是誰?」
  一聽這個問題,吳少華的臉色變了,變得相當不屑以及憤慨。連說話的聲音都變得冰冷了三分:「你肯定想不到,現在的北軍大將就是當年那個胡繼孝。」
  「胡繼孝?」傳山懷疑自己的耳朵,「就是那個喜歡擺少爺派頭、尿尿還要尿壺接的胡小雞?」
  「就是他!自從他成為北軍大將後,大爺我的日子……」看傳山一臉不解,吳少華氣得罵:
  「難道你忘了當初就因為你這個倒霉鬼,連累大爺一起看到他摔進糞坑的事?」
  傳山反問:「難道不是因為你先剪了他的褲帶?他要不是褲帶斷掉,被掉下來的褲子絆倒,也不會……」
  「那還不是你教給我的!甚至連褲帶不要全剪斷,要留個一分都還是你說的。」吳少華氣得想哭。當時一起行動的還有一個李雄,可人家胡小雞沒看到李雄只看到他和羅傳山了,而羅傳山又已經「死掉」,他自然就成了胡小雞最想要打擊報複的對象之一。
  「我只是隨口說說……」看吳少華看他的眼神像要殺他一般,傳山很識相地轉換了話題。
  「呃,胡小雞怎麼會當上北軍大將?其他將領會同意?」
  「不同意也不行!」吳少華沮喪地道:「誰叫人家修了個厲害的爹。他這個代北軍大將的位子是皇上親自指定的。聽說就是他爹胡予極力推薦、加上一幫奉迎拍馬的人一起努力的結果。而且他頂的是個代將軍的名頭,說得好聽等王頭回來就一切恢復原樣,讓將領們想挑刺都不好挑。鬼知道王頭這次回京會怎樣……」
  傳山聞言也很頭疼,「皇上是不是糊塗了?怎麼會讓胡小雞坐上這個位置?」
  「哼!天知道是皇上糊塗還是誰糊塗。」吳少華冷笑:「按照我們胡大丞相的說法:現在邊關安定,不需要猛將鎮守邊關,但大軍也不能隨便交給一個阿貓阿狗,一定要找一個能讓皇上放心、大軍交給他也不容易出亂子的人,而想來想去這個代將軍的位置只有他兒子胡繼孝最適合。」
  「放屁!邊關安定?邊關哪裡安定了?朗國眼看就要打過來,他們一個個還在做夢!」
  傳山擡頭。
  吳少華看著他的眼睛。
  「說吧,你要我做什麼?」
  「這件事情很危險,尤其現在的北軍大將還是胡繼孝。如果弄個不好……」
  「你去朗國了?」
  傳山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說吧,我會找人商量。我怕死,更不想死得不明不白。至少讓我知道朗國會有什麼動靜。」
  傳山也沒再隱瞞,一五一十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盤托出,並和吳少華一起簡短地分析了現在的形勢,推測胡繼孝可能會做出的安排。並定下了先讓少華試探胡繼孝口風,再把傳山帶到他面前以作證明的計劃。
  說完,傳山拍拍吳少華的肩膀,道:「兄弟,交給你了。」
  看吳少華一臉苦相,又加了一句:「記得獨樂不如眾樂,找人和自己一起痛苦,自己的痛苦就能減低。明白嗎?」
  吳少華笑,突然一拳頭打了出去,嘴中喊:「打死你這個臭婆娘!讓你敢騙我!」
  外面偷聽牆角的人一起驚嘆,吳頭髮威了!
  不一會兒,吳千戶衣衫淩亂、咬牙切齒地從帳篷中走出,仔細看可以看出他的步伐有那麼點奇怪,像是某個部位十分不適。
  「呃,吳千戶,你沒事吧?」偷聽偷看的人奇怪了,剛才發威的不是吳頭嗎?怎麼現在看吳頭倒像是被狠揍的一方?
  吳少華瞥了他一眼,一個眼眶明顯發青。
  士兵趕緊低下頭。
  「你們幹得好啊!合著李雄一起來整大爺我是不是?你們都給我記住!」吳少華在心中嚎泣,該死的倒霉鬼一點虧都不肯吃,他只不過想做個樣子挽回面子而已,那家夥竟然反過來把他揍了一通,還說什麼看他這幾年過得滋潤所以不爽。嗚嗚!
  「李雄!你給我等著!」吳少華大吼。
  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找來一個男人扮演吳頭媳婦耍他的罪魁禍首就是吳頭的朋友──步兵營的一位千戶李雄。
  嗯,難兄難弟,可以理解。
  吳少華佝僂的背影遠去了,這邊的帳篷裡又有了動靜。
  只見吳千戶的「媳婦」垂著頭,手指挽了挽垂下的秀髮,對負責接待他、比他矮了一個頭的狗子羞答答地道了一句:「多謝大哥指點,我回去了。」
  「大、大嫂慢走。」士兵結巴道。這人得罪不起,竟然能把騎兵營最彪悍的吳頭給打得眼眶發青、走路不穩,而這人一點事沒有,定非凡人哪。
  吳大嫂走了,一扭一扭的高大身軀,給凡是看到他的官兵們都留下了一生不可磨滅的印象──彪壯男人扮窈窕女子果然是毀滅性的!
  羅傳山感受著身後複雜的眼光,滿足了。
  一為傳達了重要軍情;二為滿足了男人一生中最陰暗的慾望之一:扮演一次女人。而且這效果多震撼啊……
  傳山走到無人的河邊,陶醉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對著河水顧影自憐了一會兒。柳葉眉、杏仁大眼、桃花腮、櫻桃小口,外加一張雪白雪白的臉,再錦上添花在唇邊點上一顆豆大的美人痣,啊!多標準的美人臉啊,簡直讓人、讓人……一頭栽進護城河裡。



  10

  時間馬不停蹄地奔過,轉眼就過了一個月,把消息傳達出去的傳山一邊在駱駝商行做事,一邊等待吳少華的聯繫。
  傳山很急,軍情如火情。過了這麼長時間,朗國會有什麼變化誰也不知。那位國師到底是生是死他也不能明確,如果只是受傷的話,這麼長時間過去,說不定對方已經好了大半。
  看消息送上去到現在還沒有反應,傳山知道已經錯過了攻打朗軍的最佳時期。但看朗軍也沒有絲毫動靜,想必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
  傳山不敢去想胡繼孝根本沒有把少華報上的軍情當回事,希望這位代將軍還有點做將軍的腦子,不要被私仇矇蔽了眼睛。
  現在傳山只能祈禱老天爺快點讓王頭和鄭軍師回來,就算不能,也希望胡繼孝能招見他。
  不是傳山對自己看得多高,但在這時的他看來,胡繼孝讓他就這樣空置在城裡簡直就是浪費!
  要知道他對朗軍大多數將領的個性包括習慣都很清楚,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他們大多數人的弱點在哪兒,而且對於沙崇明調兵遣將的模式、喜歡用什麼計,他也摸得不敢說十分吧,至少也有個七八分的底。軍法上不是說知己知彼就已立於不敗之地了嗎?如果讓他回到羲軍……
  「駱平生在嗎?」
  正在櫃檯裡擺放貨物的傳山轉過頭,一人打頭、共五名羲國士兵走入商行。
  「我就是。有事嗎?」
  「我們將軍要見你,和我們走一趟吧。」
  終於來了。傳山放下最後一件貨物,謹慎地道:「你們等等,讓我先和這裡的掌櫃打聲招呼。」
  「你快點,我們將軍還在等著。」
  「好,我馬上就來。」
  兩名士兵跟在傳山身後一起走入後堂,正在算賬的掌櫃擡頭看見,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就臉上帶笑迎了出來。
  「稀客稀客,諸位兵爺到小店是有什麼看中的貨物嗎?」
  士兵沒有回答,臉皮繃得很緊。
  傳山接過話茬,笑著道:「掌櫃的,麻煩你挑點好東西送給這些兵爺,我要跟他們去辦點事,去去就回。」
  兩名士兵臉上出現「算你們識時務」的表情。
  「哦,是這樣啊,來來來,你過來跟我一起看看,看什麼東西適合這些兵爺。」
  傳山依言湊了過去。
  兩人擠在架子前,掌櫃的一邊注意後面好奇打量貨架上貨物的士兵,一邊壓低聲音道:「老夫沒有收到任何指示,你這是……?」
  傳山低聲回道:「這麼長時間沒有收到消息,我想王將軍八成已經出事。事情緊急,我只有這樣辦。」
  隨即放大聲音:「掌櫃的,多謝你這些天照顧。春末夏初天氣最是多變,掌櫃您年紀大了,出門可得多注意天象,免得刮個大風、下個大雨什麼的來不及準備。」
  老者意會,點點頭,隨手取了些臘腸風雞之類的醃製肉類。
  傳山和滿載而歸的士兵們離開了,而遠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中有人正振筆急書,只見雪白的宣紙上開頭五個大字:朝中有變,逃!
  王標寫好信,把信紙裝入竹筒,連同一張地圖、一個玉板指一起交給親信家兵道:
  「趁現在城內還沒有戒嚴,你趕快走。從密道出去,外面那些人不認識你,等出了城,你去城外的趙家溝找一個姓水的老頭,找到他後把玉板指拿給他,然後跟他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無論我這裡出任何事情,讓他不要輕舉妄動。等辦好這件事情,不要耽擱,我要你以最快的速度趕往朗國邊境,想法把這封信放入這張地圖中的這塊大石下。這件事至關重要,如果……路有危情,就毀了這封信,千萬不要落入他人手中。明白了嗎?」
  「是!」親信家兵把東西收入懷中跪下,含淚道:「將軍,讓我帶少爺一起走吧。少爺還小……」
  「不行!如果他們發現小寒不在,一定會嚴加追查,到時你想走都走不掉!去吧,你只要把這封信以及我的口信帶到,就是幫了我的大忙。」
  「將軍!」家兵咬牙狠狠磕下頭去,連磕三個頭,抹了一把眼淚爬起來就走。
  看家兵走入密道,王標把一切恢復原樣,跺腳恨聲道:「傳山,我對不起你!秋玉,是我連累了你!該死的胡狗!我恨哪──!」
  聲落,就聽大門外傳來了尖銳的叫聲:「聖──旨──到──」
  與此同時,傳山被帶到了北軍大營。
  帳篷簾子一掀,吳少華和李雄走了進來。
  吳少華也就算了,李雄一見傳山就怪叫一聲衝了過來。
  「等下等下!胡小……胡將軍馬上就到了,我們有什麼事等會兒聊。」傳山連退兩步,躲開李雄熱情的一腳。
  「你這個王八蛋,你這幾年跑哪兒去了?等會兒你一定要給我如實交待,奶奶的,讓我傷心那麼久,還以為你小子眞死了。我就說嘛,禍害遺千年,你小子哪會那麼容易死。」李雄的表情又像哭又像笑。
  傳山也覺得眼眶有點發熱,揉了揉鼻子笑罵:「你們兩個倒也命長,打了這麼幾年仗,不但沒死還陞官了,可喜可賀啊!」
  三人一起笑起來,三年沒見,自然彼此互相打量了一番。
  吳少華上次雖說已經見過傳山,但那時的傳山和現在的傳山根本就是一個魔鬼一個正常人的區別,不能混為一談。
  就見三年不見,三人都已褪去青澀氣息,變得男人味十足。
  吳少華長得彪壯魁梧,一張臉盤倒也端正,就是眼角帶了點流氣,感覺人不太正經的樣子。
  李雄倒是長了一張斯文的臉孔,可惜個子似乎沒長一點,中肉中背,不高不胖,一笑起來,那雙不大的眼睛就眯成了一條縫。
  再看傳山,一身普通老百姓的灰衣布褂,腳上穿著黑布鞋,頭頂一塊方巾。三人中他最高,比起更為彪壯的吳少華,身材完美的他多數給人以修長矯健的感覺。而此人臉型用俗一點的話來形容,那就是如同刀刻斧鑿般有棱有角,乍一看並不顯得多紮眼,但再看一眼就會發現他長了一張非常耐看的臉,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嘴巴比較大,符合男兒嘴大吃四方的說法。怎麼看,這人都給人一種剛毅正氣之感。至於實際到底怎樣,那就只有跟他處過的人才知道了。
  不過不管怎麼說,羅傳山就靠著這張很容易賺取他人信任和好感的臉龐在敵軍中安然無恙地混了三年。
  「還活著就好。」
  「是啊,還活著就好!」
  三人你打我一拳、我擊你一下,嘻嘻哈哈莫名所以地笑了好一會兒。
  「傳山,你厲害啊,一回來就要立個大功。」李雄羨慕地道。
  「能不能立成功,現在還難說。」傳山轉頭問吳少華:「你把事情報給胡……將軍後,他的反應如何?」
  「他?哼!如果不是我先把事情說給劉將軍,請劉將軍和我一起去見他,他還不知道……」
  「嘩啦。」
  吳少華話沒說完,帳篷中呼啦啦擁進一堆手持武器的士兵。
  「抓住他們!抓住朗國奸細和叛徒!」
  什麼?!
  「好你個吳少華!你出賣我!枉費我把你當兄弟看!你給我記著,我死都不會放過你!」傳山一腳踹翻靠近身邊的士兵,轉手就去奪他的兵刃。
  吳少華徹底愣住,李雄呆愣一秒後,掃到傳山看他的眼光,當即張嘴大叫:「羅傳山,你這個奸細!我們把你當兄弟,你卻利用我們。你良心何在!」
  吳少華張嘴想喊什麼,被李雄一把拉住,吳少華腦筋一轉終於反應過來,兩人沒做任何反抗,任由士兵把他們壓制住。
  剩下一個羅傳山再怎麼掙紮也逃不過為他佈置好的天羅地網,幾下里就被眾人掀翻在地。
  「我不是奸細!我要見王將軍,王將軍可以證明我的清白!」
  傳山大吼大叫,不停掙紮,抓住他的士兵連打了他好幾下也不能讓他安靜下來。
  李雄則一個勁大罵傳山不應該騙往日兄弟,連累他們一起倒霉。
  吳少華也作出一臉痛恨的表情。
  大約是確定了帳篷中三人已經被制服,收到通報的胡繼孝代將軍終於姍姍來遲。
  一看到胡繼孝,李雄和吳少華就大喊冤枉。
  「冤枉什麼?有什麼好冤枉的?」胡繼孝一揮袖子,坐上主位。
  數名將領也隨後而入。
  「胡代將軍,你說抓姦細,奸細在哪兒?」最後走進來的老將劉文掃視了帳中一圈問道。
  胡繼孝氣他明明把什麼都看在眼裡,還故作糊塗,偏偏這人暫時得罪不起,只得壓制怒氣道:
  「劉老將軍,奸細就是這三人。」
  「劉將,您可要為我作主啊!小的冤枉啊!」吳少華看到直屬上司出現,連忙擡頭大叫。
  「哦?怎麼愚將看到的都是我北軍中的將領?」劉老將軍非常不高興地狠狠瞪了吳小子一眼。
  吳少華趕緊閉嘴,不敢再多叫。
  「劉老將軍,本將原也不敢相信軍中會出現叛徒和奸細,但證據確鑿讓本將不得不信。」
  胡繼孝一指傳山的鼻子,喝道:「此人乃是朗軍重甲營的千戶長,殺我羲國兵將無數。如今卻跟這兩個叛徒勾搭,混入我軍!更報上虛假情報,想要亂我軍陣腳,眞正其心可誅!」
  「胡將軍,我是羅傳山。不是什麼朗國奸細,請您勿聽小人讒言,您……不記得我了嗎?我離開羲國受王將軍之命打入朗國軍隊前一直在輜重隊,在這之前,我和你就隔了一個營。你我見過數次,難道您都忘了?」傳山掙紮著拚命擡起頭來。
  胡繼孝迷眼瞄了他兩下,鼻中發出一聲冷哼,「看著倒眼熟,不過……誰知你是不是自幼就潛藏在我羲國伺機而動呢?」
  「我家就在平陽縣鍾山腳下的羅家村,有根有據,家裡世代都未曾出過平陽縣半步,這都是可以查到的。」傳山已經逐漸感覺不妙。這胡小雞竟是一心想把他當作奸細處理了。難道就因為曾看過他的秘密和醜事,他就恨自己至此?可是這可是軍情啊,哪能當作兒戲?
  「那又怎樣?朗國想要在一個小山村弄一個身份還不容易。」
  劉老將軍皺眉,這代將軍說話怎麼老是長他人威風、滅自家銳氣?就算為了坐實奸細的身份,聽著也有點刺耳。
  「胡代將軍,你說的證據在哪兒?」



  11

  全軍也只有你這個老匹夫敢叫我代將軍!胡繼孝心中生氣,終究比不得他父親老謀深算,臉上自然就帶出一點顔色。
  「來人,讓人進來指認奸細!」
  「是!」
  聲落,帳篷再次掀開,這次走進兩名士兵。
  士兵一進帳篷就在中間的空地上跪下,口呼參見各位將軍。
  「張偉、盧沅,你們看那邊的人,是不是朗軍重甲營的千戶?」胡繼孝右手指向被兩名士兵壓制住的傳山問。
  兩名士兵仔細看了看傳山,磕頭道:「就是他!」
  盧沅更是紅了眼睛:「我不會認錯,此人化成灰我都認得!我哥就是死在他手上!將軍,求您審問過這個奸細後,把他交給我處置!」
  傳山張嘴,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他在朗軍近三年,升上千戶長的位置,手上怎麼可能沒有沾過羲朝兵士的血?
  傳山覺得自己冤枉至極,可卻無法辯訴。他本應該是英雄,如今卻被自己人當作了仇人。
  他也不想殺羲朝人,他誰都不想殺。可是想要讓朗國人相信他,想要在朗軍中獲得更高的地位,有些事卻不得不做。
  這樣的情況在他進入朗國前就被告知,但是當時王頭保證會在他完成任務後,幫他洗清身份。這樣的情況也不用擔心會遇上。
  可因為王頭被陷京城不明情況,而軍情緊急又不能等待,他只好不得已而為之。心想北軍將領再糊塗也不可能讓這種情況出現。可是沒想到的事情卻眞的發生了……
  劉文不認識羅傳山,但聽過這位倒霉鬼的大名。王標以前經常跟他提起此人,一提到這小子就一臉咬牙切齒的樣子。可那語氣卻像是說自家兒子一般,又是恨又是驕傲。可從這小子的死訊傳來後,王標就再也沒有主動提過這個名字。當時沒有多想,如今想來卻有點不正常。
  再想到北軍這兩年來如有神助般接連奪回失去的六座城池,很多時機更是趕得巧妙至極。如果說是鄭軍師的神機妙算,也未免太過玄乎。但如果說是朗軍中有人為北軍通風報信,那麼一切都可以說得通了。
  「你叫什麼名字?」劉老將軍問。
  「小的羅傳山。」傳山的聲音有點低沈。他再怎麼開導自己,但殺過自己人就是殺過自己人,不是一句為國家、為大義就可以掩蓋的。
  「你說你被王標派往朗國可有證據?」
  「王將軍和鄭軍師知道。」
  「除了他們,還有誰能證明你?」
  傳山咬牙,「沒有人。」
  「哼哼哼,聽到沒有?劉老將軍,這可不是本將冤枉他。你說世上眞會有那麼巧的事?王將軍剛回京城不久,這小子就找上大營來說有重要軍情稟報。而且……」
  胡繼孝用食指擦擦鼻子,冷笑道:「聽說鄭秋玉就是私通敵國被下獄。而這人的身份只有王大將軍和已經下獄的鄭秋玉能證明,豈非蹊蹺得很?」
  「我眞有重要軍情稟報!」冷汗濕透了傳山的中衣。
  「就是你讓少華轉告的那些事?」劉文皺眉。
  「哈哈!劉老將軍,當時您聽了也覺得是無稽之談吧?會法術的國師?可以抵擋千軍萬馬的陣法?憑兩張符就可以招來傀儡兵?羅傳山,你當我們跟三歲小兒一樣好騙,還是腦子壞掉了?」
  對於胡繼孝的嘲笑,劉文並沒有反駁。這種神鬼之說他也不信,更別提把法術用在作戰上。當時吳少華告訴他這些所謂的軍情時,他就覺得不太可信。如果不是吳少華拿出朗國的軍防布戰圖,以及提到朗國軍營中國師受傷、將來很可能成為朗國之君的三皇子薛朝元也悄悄來到軍營的事,他恐怕會直接當個笑話聽。
  「不管你們信不信,朗國就要打過來的事千眞萬確。請胡代將軍、劉老將軍以大局為重,先作好迎敵的準備。」
  「你以為你是誰?你說什麼我們就信什麼?朗國要打過來?放屁!本將軍實話告訴你,朗國現在正派出議和人員前往京城商談議和之事。在這種情況下,他們要怎麼打?就不怕其他國家說他們言而無信嗎?」胡繼孝拍案大罵。
  「成者王、敗者寇。等他們贏了,想怎麼掩蓋事實都可以。代將軍,朗國此舉意在麻痺我國,以我對他們的瞭解,朗國絕對不會議和,他們一心想要趁我朝衰弱之際一氣拿下大好江山。他們的大軍已經壓境,如果我軍派出探子,他們應該就在離城五百里左右的地方紮營。」傳山也不知現在朗軍動向,但他可以大致推算出來。
  劉文心中微微動搖,這小子的話雖難聽,卻也是事實。縱觀周邊國家,唯一對羲朝有威脅力的就是朗國。而其他國家想要威脅到朗國,必須聯合起來,可實際上的地勢卻不允許。如果朗國眞的攻打羲,恐怕也沒有幾個小國家敢站出來伸張正義,不趁機混羲朝的水摸羲朝的魚就不錯了。
  「不可能。我們沒有得到任何消息!」胡繼孝一口否決。
  「他們的國師明訣子法術高超,我記得在我離開之前他一直在訓練士兵佈置一個陣法,當時我想不通,戰場上瞬息萬變,陣法要如何佈置下去,除非我們踏入他們的陷阱。可上當頂多一次,就算死傷一部分人也不會動搖我軍根本。那麼明訣子訓練士兵佈置這個陣法到底有何用?我想了很久,再結合代將軍所言,小的可以大膽推測那個陣法就是用來掩藏朗國大軍的障眼法。」
  「荒唐!」
  不止胡繼孝一人這樣想,聽到的將領們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朗國大軍多少人?一個小小的陣法就可以把他們全部隱藏起來嗎?」
  「我沒說他們被掩藏起來,而是說這很有可能是一個障眼法,如果我軍探子不靠近查看,就無法察覺他們的存在。」
  「劉老將軍您怎麼看?」胡繼孝壓根就不信傳山的話,故意把燙手山芋拋給劉文。
  劉文沈吟。他相信王標,但羅傳山?
  劉文看向吳少華。
  吳少華暗中點點頭。他相信自己的兄弟!
  「讓探子探出五百里地,仔細把周圍查找一遍,不就能明白他說的是眞是假。」一位將校級軍官開口道。
  「怕就怕朗國故弄玄虛,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誰都明白。如果朗國假借此人傳遞錯誤軍情,讓我軍誤以為大軍壓境,結果朗國按兵不動呢?難道讓我們天天防著嗎?到哪裡防?往哪裡進攻?」
  「胡將軍說的也是。」有人出言附和胡繼孝,還不只一個。
  「依我看,這人八成就是朗國派來的奸細。想想看當初他在軍營時,給周圍人帶來多少倒霉事?有他在的地方就沒好事!」
  最後一句話說得李雄和吳少華一起點頭。沒錯沒錯,只要跟這人沾上邊就沒好事。沒看到他這邊剛回來,他們兩人就被綁成粽子當成叛徒了?
  這麼一想,兩人一起怒瞪傳山。
  傳山眼簾下垂,懶得理睬這兩人。
  「劉老將軍?」胡繼孝等不及了。
  劉文擡頭,「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小心撐得萬年船。請代將軍下令,末將這就派人查出八百里外,如果無事最好。如果有事,我們很快就可以知道了。」
  「好!就以劉老將軍所言行事。來人啊,先把這三個奸細壓下去!」胡繼孝知道現在還不能完全掌握這些硬骨頭,很幹脆地同意了劉文的建議,隨即一揮手。
  「等等!」劉老將軍連忙喊。
  「劉老還有何事?」胡繼孝皮笑肉不笑道。
  「少華、李雄,末將可以擔保這二人決不會是朗國奸細,而且剛才一進來聽他們三人所言,只怕他們也被蒙在鼓裡,還請代將軍明察。」劉老將對可以做他孫子的年輕人抱拳懇求。
  「是啊是啊,胡將軍,我們是被冤枉的。我們眞不知道姓羅的底細,因為原來共事過,他又說是王將軍的命令讓他混入朗軍打探消息,我們考慮到軍情緊急,這才會想要把他引薦給將軍您。」吳少華壓下心中的噁心感,對上位的胡繼孝拚命說明道。
  「如果是劉老將軍作保……」胡繼孝狡猾地笑。
  劉文神情不動,堅定地道:「是,末將可以為這二人作保。」
  「那好,不過還是要審審清楚才行。來人哪,把兩位千戶分別帶下去問話。」
  劉文還想再做些努力,但也知自家下屬與這位代將軍相來不和,這「問話」也就跟出氣差不多,可這氣如果不讓胡繼孝出出來,只怕那倆小子就算能救出來,以後的日子恐怕也不會好過。不如就索性疼上這一回,即可讓胡繼孝出一口惡氣,也好讓他們記住以後辦事再不可這麼魯莽!相信胡繼孝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會做得太過分。
  吳少華和李雄互看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寫有二字:保重。
  然後兩人又一起轉頭看向傳山。兄弟,弟兄們這次幫不了你了,你就自個兒保自個兒吧。等王頭回來,你就可以從大牢裡出來了。
  「胡將軍,那這斯如何處置?」有認識羅傳山的將領問。
  胡繼孝沒有多想,立刻道:「等探子傳回消息,如果朗軍眞的壓境,那就把他關押起來直到王將軍回來確認。如果消息有假……」
  看傳山眼神緊張地看他,胡繼孝簡直覺得渾身舒泰。
  「本將與你畢竟有同袍之宜,那就再給你一次機會,本將讓人把你押解入京,讓你與王將軍對質,如果你眞不是奸細,王將軍自然可以為你作證。」
  一句話,讓帳中數人安下心來。傳山也暗自抹把汗,心想這胡小雞總算沒有做得太絕,萬幸萬幸。
  事情暫時到此告一段落,三人被分別壓下不提。
  劉老將軍得令,派出得力下屬十人分散出八百里打探敵軍行蹤。
  時間在緊張地等待中過去。
  一天、兩天、三天,十個人分別傳回消息:沒有發現敵蹤。甚至連支敵人的散軍都沒看見。
  得到消息的傳山只好看著胡繼孝得意的嘴臉自認倒霉。猜測那位明訣子道長難不成眞的傷勢嚴重到影響朗軍行程的地步?還是他幹脆就被黑王蛇給咬死了?
  看來他想報效祖國、發揮自己所長的願望是暫時無法達成了。還不知道王頭在京城到底怎樣,希望到達京城後一切都會變得順利。
  傳山上路了,吳少華和李雄還在關禁閉,沒有人來給他送行。戴上枷鎖的傳山站在春末的寒風中,看著遠處的城牆,突然有種「一去天涯路茫茫」的無措感。
  去往京城的路漫長無比,頭一天晚上,傳山的腳踝就給鐵鎖磨破,脖頸更是被木枷磨得火辣辣的疼。押送他的人脾氣不太好,稍微走慢一點就罵罵咧咧、推推搡搡,吃喝也不能隨他,更別提給他上藥,還是傳山自己撕了衣角纏在腳踝和脖子上。對這些,他都一一忍下了。他知道這是胡繼孝在故意整他。
  徒步跋涉了五天,身帶二十斤枷鎖、受盡苦楚的傳山在看到面前出現的盧沅時,心沈了下去。



  12

  當傳山睜開眼的時候,有那麼一小會兒,恍恍惚惚的讓他以為在做夢。
  慢慢的,神志一點點清醒,這時耳邊突然傳來一個粗厲的嗓音。
  「再澆他一桶水!」
  「不……」傳山一句不用還沒說完,一桶涼水兜頭澆了下來。
  「噗!咳咳!」
  這下傳山徹底清醒了。
  「總算醒了。」有人來到他身邊,踢了他一腳,興奮地笑。
  傳山躺在地上環視一週,無語了。他可不可以閉上眼睛,把這個夢重新做回去?
  「羅結巴羅結巴,好你一個羅結巴。本將軍當初眞是瞎了眼睛才會把你提升到重甲營千戶長的位置!本將怎麼就沒看出來你小子才是害本將丟失六座城池的罪魁禍首?!」
  這段話沙崇明幾乎是磨著牙說出來的。那透骨的恨意毫不掩飾地從他雙眼中射出。因為錯看此人,他在薛朝元面前負荊請罪、自降一級,雖然三殿下說了許多安慰他的話,可這老臉卻怎麼也找不回來了。
  傳山在看清周圍人的瞬間,骨子都涼透。
  沙崇明、薛朝元、尹司斐,還有……坐在矮榻上的國師明訣子。
  沙崇明看他的眼光充滿恨意是不用說了。
  朗國的三皇子殿下則像看什麼骯髒東西一樣,眼中充滿鄙視。
  明訣子看不出來他在想什麼,但傳山卻最怕他的眼光,感覺像是在用刀刮他似的。
  四個人中尹司斐看他的眼光最奇怪,有震驚、有迷惑、有仇視,還夾雜了一些遺憾與憤怒。
  還好,他那個營的人沒有人來。還有那些曾經跟他稱兄道弟的人也不在。這也算是一種安慰了吧。
  傳山一句話沒說,甚至連要起來的慾望都沒有。落到這個地步,他很清楚自己的下場會如何。無非是個「死」字,不過要比別人死之前多受點罪而已。
  「看看!看看!這小子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怎麼著?還當自己是英雄了?啊?你知道不知道你怎麼會落在我們手裡?」
  這大概是傳山目前最想知道的事情。他心情複雜得很,又想知道眞相,又不想知道。
  「你大概想不到吧,你也會有被自己人出賣的一天!」沙崇明特地把「自己人」三個字放得特別重。
  傳山仍舊沒有反應。這是他在那倉促一個月中學來的,這種時候無論他說什麼,求饒也好、怒罵也好,不過是多受點皮肉之苦,沒有絲毫好處。與其如此,他還不如省點力氣。
  沙崇明看他那副樣子氣不打一處來,上去就給他一腳。
  傳山一把抱住他的腳,用勁一拖,翻身就去扣沙崇明的關節。
  這個變化眾人都未料到,有人發出驚呼,是尹司斐。
  沙崇明大意失手下氣得大叫,身體用勁往上拱起,想要翻過身來。傳山死命壓住他,正要去抽沙崇明掛在腰間的寶劍。突然肩關節一陣劇痛,手勁一鬆,讓沙崇明扳了回來。
  沙崇明一旦佔回上風,立刻提拳猛揍身下的羅傳山。
  傳山自然不會乖乖挨揍,可不知怎麼回事,明明疼的是肩關節,可這份疼痛竟漸漸傳之全身,讓他有力也使不出來,只能被沙崇明按在地上猛揍。
  娘的!傳山用僅餘的力氣舉起雙臂護住頭臉,彎起身體任由沙崇明瘋狂狠揍他。
  沙崇明差點氣瘋,他堂堂一軍之帥,更被稱為朗國第一勇士,卻被一個小小細作,在他最在意的幾個人面前把他制住。這份恥辱他怎能忍受?
  「夠了!再打就打死了。」冷冷的聲音傳來,是明訣子開了口。
  傳山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失力的原因了,除了明訣子不會有其他人。
  沙崇明心中忿恨,又狠踹了傳山幾腳,才不甘願地放過他。
  「混蛋,竟然趁老子不備暗算老子!老子要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他人既然已經在這裡,等會兒你想怎樣出氣都行。這麼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可不能就這樣讓他死了,否則怎能對得起為朗國犧牲的無數大好男兒們。」薛朝元不緊不慢地道。
  「呸!」傳山吐出口中淤血,抹抹嘴唇,任由朗國士兵上來把他拉起。
  這些士兵的動作可一點都不溫柔,加上他又是最為人痛恨與不齒的細作,這些士兵能對他溫柔才叫奇怪。
  「把他帶出去。讓軍隊裡的人好好看清楚羲朝派過來的最大害蟲長什麼樣!」
  傳山的身體不可抑制地抖了一抖。他甯願自己在這裡被虐殺,也不願意出去面對那些曾經的熟面孔。
  「殺了我!」傳山拖住腳步,面朝薛朝元,沙啞地吐出到這裡後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不。」薛朝元微笑著搖頭,「本宮要讓所有人知道,羲朝的奸細長什麼樣。也算是給他們敲個警鍾。」
  明訣子從榻上站了起來,一步步走到傳山面前,道:「你別指望自殺,貧道決不會允許讓你這麼輕易死去。那晚貧道被偷襲,你在當夜逃出大營,而偷襲貧道的妖孽也不見蹤影,這世上絕沒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妖孽?你……是指那條黑蛇?哎呀,眞可惜,你沒給它咬死……嘿嘿……唔!」傳山一時口快立刻落得痛得渾身顫抖的下場。此時他已經發現自己只剩下說話的力氣,甚至連直起身體都難。如果不是後面兩個士兵押著他,他已經癱倒在地。這時就算他有自殺以保尊嚴的手段也使不出來。
  「那妖孽在哪裡?說!」明訣子的臉色變得越發陰寒。
  「你……去地獄裡……問吧!」傳山逼著自己說出這幾個字,張開嘴吃吃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咳血。
  明訣子眼光數變,瞧傳山的目光越來越毒。一揮手!
  帳篷的簾子被高高掀起,傳山終於還是被拖了出去。
  外面赫然已經站了黑壓壓一群人。
  「看清楚沒有?這就是你們認作兄弟、掏心掏肺的羲朝奸細!」薛朝元站在上風口,依舊是不緊不慢的口氣。
  人群漸漸圍攏了過來。當天接到消息的人都趕來了,據說朗軍中最大的奸細已經被抓住,而這個人在他們身邊隱藏了近三年,竟沒有一個人發覺不對。
  「羅巴子!眞的是你?!」有人認出被押的人,當場悲憤地叫出聲來。
  傳山也認出此人,他是夥頭營的掌勺大師傅,也是當初把自己帶入軍隊的好心人,熊老二。
  「你、你……我不相信!我……啊啊!」熊老二大吼一聲就要衝上前來。旁邊的人連忙一起拉住他。三殿下還在那裡,熊老二衝動的太不是時候。
  「羅巴子,你說話呀!你說你是不是羲朝奸細!你說──!」
  傳山所有力氣都用來維持那根頸椎。他能說什麼?說各為其主嗎?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意義?不管他在羲朝還是朗國,他殺的都是「自己人」。
  年輕還不夠堅韌的心在一點點崩裂。
  從小深植在靈魂中的良知在反複折磨著他。
  本來這些痛苦他已經成功地掩藏到心底最深處,可今天這些負面情緒就像找到了突破口一樣,一起湧了上來。
  「朗國的兄弟們啊,你們在放心把自己的後背交給這個人的同時,他早已準備好刀子。你們中間有多少人的親朋好友死了?他們為什麼會死?」
  尹司斐的腳步很慢,慢慢地走到三皇子十步遠的地方。這位三皇子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一邊說著一邊向尹司斐靠近。
  尹司斐看著薛朝元向他走來,一動不動。
  「你們是朗國最了不起的士兵將領,事實也證明羲朝那些軟蛋根本就不是你們的對手。」薛朝元似乎很欣賞自己說出「軟蛋」這兩個不文雅的字眼,在嘴中回味了一番,才接著道:
  「而我們差一點就要贏了!眼看我們就可以獲得那富饒的江山河水,眼看我們朗國也可以像羲朝人一樣過上不愁吃穿的日子。六座城池,我們犧牲了多少兄弟才拿到?可是!就是這個人,通風報信,吃著我朗國的飯、拿著我朗國的軍餉、受我朗國兄弟的保護,卻做出背叛我朗國的事!」
  有人的眼睛紅了。
  傳山努力讓自己平視前方,不看那些人,也決不讓自己低下頭。
  「你們中有人把他當兄弟看吧?你們中是不是還有些人對他推心置腹、甚至還想過就算為他死也值得?田仕,你跟他共事近三年,可知他是羲朝奸細?」
  被點名的田仕額冒青筋,看傳山的眼光充滿憤怒。
  「陳力宏,你做他副手半年,可知他隨時隨地都準備把你們送進地獄?」
  陳力宏「噌」的一下拔出厚背砍刀。
  「你、你、你!」薛朝元一個個點名,把千戶長以上的官兵半數點了一遍。
  「你們叫他什麼?巴子?多親切?可是你們可知這就是他為了掩蓋羲朝口音而故意裝出來的?」
  「殺了他!」人群中終於有人忍無可忍大喊道。
  「你們知道他叫什麼嗎?他叫羅傳山,不叫羅巴子。他是羲朝人,不是朗國人。他握著朗國兵器,殺的是朗國的兄弟!這樣的人你們還能把他當兄弟──?」
  「殺了他──!」
  「羲朝人最陰險!殺了他們──!」
  「殺──!」
  一浪高過一浪的喊殺聲在朗國大營上空迴蕩。
  薛朝元滿意地笑了。什麼能比得上一支憤怒之師?什麼能比得上滿腔仇恨?
  等著吧,羲朝。你們的版圖很快就會消失,我朗國的鐵騎很快就會踏上你們的大好河山!哈哈哈!
  「把他綁到操場那邊的柱子上!老子要讓所有人看清楚,羲朝奸細的下場!」



  13

  風,呼嘯地從操場上吹過。
  被綁在柱子上示眾的傳山默默等待死亡降臨。
  這時他想起很多,他的父母、弟妹、王頭、鄭軍師、還有吳少華和李雄,包括一些只見過幾面的人也在腦中閃過。
  傳山心有不甘,他才二十歲。大好的人生才要開始,他還沒有等到二十五歲之後的好日子,他一點都不想帶著一身霉氣死去。
  還有五年,還有五年我就可以轉運了。五年……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過五個時辰呢。
  「羅傳山,你身為羲朝奸細卻被羲朝高官出賣是什麼感覺?」沙崇明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不過這次他卻不敢再靠近他,而是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嘲諷地笑。
  薛朝元與明訣子則坐在士兵搬來的太師椅上。尹司斐和士兵們站在一起,飄忽的眼光也不知在看誰。
  果然如此。傳山不是笨蛋,在醒來發現自己身在朗軍大營後,就猜測出羲朝那幫將領肯定有人有問題,而最有可能的人……
  「你是不是很好奇那名羲朝士兵怎麼能離開軍營悄悄跟上你們?」
  「他叫盧沅。」傳山突然啞聲道。
  「哦,原來那個短命鬼叫盧沅。」沙崇明在嘲笑:「可惜啊,他死了還得背一個為報私仇、私逃出營的罪名。哦,他還有一個罪名,那就是殺了押解你的士兵。」
  雖然已經想到盧沅可能會有的下場,但眞正從沙崇明嘴裡聽到,傳山心裡還是翻浪一樣的難受。
  盧沅兄長被他在戰場中殺死,而報仇心切的盧沅又被人利用,死後還得背上罪名。兩兄弟可以說都是死在他手上,傳山心裡怎能好受?而且盧沅看起來似乎還沒他大。
  「你很痛苦?不過死了一個羲朝士兵你就這麼難受?那我朗國呢?我朗國因為你犧牲了多少兄弟!」
  沙崇明一個耳光抽來。打得傳山臉一歪,吐出一口帶著牙齒的血水。
  傳山掩藏下眼中仇恨,在這種時候任何激烈的行為只會讓仇者快自己不舒服。
  「你想不想知道是誰出賣了你?」
  傳山努力擡起頭。
  「他好像身居高位,高到可以左右你們羲朝的地步。」沙崇明得意的笑。
  「羲朝是一塊肥肉,不只我們朗國人想要,就連你們自己人也想霸佔它。你說你冒著生命危險、背著罵名、甚至落到讓自己人仇恨這麼悲慘的地步,付出這麼多,結果呢?結果你們羲朝的高官、你拚命保護的對象,為了與我們合作,把你賣給了我們。哈哈哈!」
  痛苦吧,痛苦吧!看到傳山剛毅的臉不再像剛才一樣面無表情,沙崇明心裡愉快萬分。
  「哦,對了,聽說你是王標王大將軍派來的是不是?那你想不想知道你們的戰神王將軍怎麼樣了呢?」
  傳山猛地擡起頭。
  沙崇明嚇了一跳,竟往後退了一步,隨即大怒。
  「王標有什麼本事?他能打得過本將嗎?他的計策能有多高明?如果不是因為你通風報信,本將軍又怎麼可能會輸給他!不過不用本將整治他,你們自己人就會幫本將報這個仇!」
  「王將軍……怎麼了?」傳山還是忍不住問道。
  「他啊,不死也差不多了。」
  「你……說……什麼?!」雖然曾經設想過在京城的王頭可能不太妙,但怎麼也沒想到糟到這種地步。
  「我說他和他的那個白臉書生軍師就要赴斷頭台了!哈哈哈!你知道罪名是什麼嗎?通敵賣國,哈哈哈!」
  「不!不可能!」
  看傳山怒極攻心、目眥欲裂,沙崇明笑得越發開心。
  離他們不遠的三皇子也笑了。可笑胡予那斯害怕王標擋住他登上皇位的去路,自毀長城。沒有了王標的北軍又怎麼可能被稱為羲朝最強大的軍隊。原來的北軍戰神已經病死,而現在的戰神卻被囚於監牢很快就會被莫須有的罪名問斬。如今還有誰能擋住朗國鐵騎?
  羲朝海軍嗎?那是胡予的表親,只會吃喝玩樂、熱衷於扮演海盜的蠢貨。
  還有鎮守南邊和西邊的軍隊,那只不過是羲朝一小部分只負責鎮守邊關的守備兵力,根本不能調動。羲朝為對付他們把大量的兵力都已集中到北軍,還有一些剩餘兵力則掌握在有各自封地的幾位王爺手裡。
  沒有人能阻擋得了他,羲朝已經是一盤散沙。他只要趁熱打鐵,在胡予沒有站穩腳跟之前先把大運河以北全部拿下,他就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他,薛朝元,可不願意只做一個小小朗國的皇帝,他想的更多更多。
  薛朝元的眼光飄向與士兵們站在一處的尹司斐。到時候只要是他想要得到的,他一定會得到。不管是什麼!
  「王標和鄭秋玉一死,永遠沒有人能證明你的身份,你到死都會背個汙名。就連你家人也會受你牽連!可憐喲,聽說你還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
  傳山身體一震,「你們要對我家人……做什麼?你們這幫……混蛋!這是我、我和你們之間的事,這是軍人……和軍人之間的戰爭,他們只是普通老百姓,你們怎麼能!」
  傳山要急瘋了。禍及家人,難道他眞的是黴星轉世?不!這是他的過錯,他來背!怎麼可以對他家人下手?怎麼可以──!
  「你家人可不是我們要殺的,而是你們的胡大將軍主動要送給我們的。說是借此平息我們的憤怒,以修兩國友好。哈哈哈!」
  傳山雙目赤紅,喉嚨中鐵腥味上溢。胡繼孝!胡繼孝──!
  「哎呀,不知道我們的人手是否已經趕到羅家村,眞想看看你家人被斬掉腦袋後的表情,不過不用急,很快他們的頭顱就會被送來,與你的一起祭奠我朗國犧牲的將領士兵們。」
  「你們不能這樣做,不能……」傳山想大聲嚎哭。他做錯了什麼?他只是為了保衛自己的國家而已,為什麼反而會被自己的國家給出賣?那麼他努力到今天又有何意義?!
  他恨!他不甘心!胡繼孝!胡予!你們才是眞正的賣國賊!
  「沙將軍,你似乎還忘了一件事。本宮記得那位丞相的兒子讓人送來的信件上似乎還說了一件事。好像這位羅英雄在北軍中有兩位生死至交……」
  經薛朝元這麼一提醒,沙崇明立刻想了起來。
  「對對對,還是殿下您的記性好啊。下官給這奸細氣糊塗了,差點忘了說這件事。」說完,沙崇明望著傳山嘿嘿笑道:
  「你們的胡代將軍怕你一個人在地獄裡寂寞,說是要把你兩個朋友一起送下來陪你。已經跟我們約好,如何在戰場上斬殺他們!」
  從來沒有過的恨,包裹住傳山全身。
  如果胡家父子現在站在他眼前,他會撲上去把他們的肉一塊塊咬下來!
  少華,阿雄,小海,小詠,爹,娘,王頭,鄭軍師……
  我對不起你們!我沒有保護好你們!我、我恨哪──!
  「啊啊啊──!」
  慘烈的吼叫蓋住了風聲。
  恨!恨!恨!年輕的心被恨意侵蝕。
  什麼是正義?什麼是良善?
  從小樹立的人生觀念在傾覆,道德良知開始扭曲。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什麼大義全是狗屁!
  只要自己能活下去、只要家人和朋友能活下去,只要能殺了那些奸人,哪怕成魔也在所不惜!
  他成不了魔,那他就變成鬼,變成厲鬼來收割這些人的人命!
  他甯願永世不得超生,也不會放過這些人!
  尹司斐一直在默默看著這一切,雖然聽不清沙崇明都跟姓羅的奸細說了些什麼,但他是知道事情始末的。此時聽到這聲充滿悲憤、怨恨、不甘的嘶吼,突然,他對這人的恨意一下降低了許多。
  可惜這個人生不逢時,沒有成為英雄,卻成了悲劇人物。
  「我不會放過你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陷入瘋狂狀態的傳山也不知在跟誰怒吼,他的嗓子似乎被撕裂了,到最後只聽到沙啞刺耳的嘶鳴聲,卻聽不到完整的字句。
  熊老二臉色猙獰,雙手緊抓,也不知是恨還是難過到極點。
  田仕不忍地低下頭。說到底各為其主,如果他站在他的立場上,又能好到哪裡?
  陳力宏跨前一步,被旁邊的人一把拉住。他想一刀殺了他,不想這人再承受更多的痛苦。這人死了,他就當巴子犧牲了,以後當作兄弟祭奠他一輩子。
  傳山的痛苦,讓在場很多人覺得悲慘的同時,更多的人則是嘗到快意的滋味。
  就連一直沒什麼表情的國師明訣子也微微挑起了唇角。
  「殿下,您看這就讓兄弟們對他施行淩遲之刑如何?一人割上一刀,大概到晚上就差不多。到時候把這人的頭顱用石灰醃了,等王標他們的頭顱一起送來後,請殿下用他們祭奠大軍亡魂。」沙崇明看火候已經差不多,轉身向走過來的薛朝元請示道。
  「嗯,」薛朝元剛準備點頭許可,就聽明訣子忽然在他身後道:
  「淩遲之刑麼?貧道倒是有一個好東西可以起到相同作用。還能延長他的痛苦。」
  「哦?是何妙物,竟能起到這樣的作用?」沙崇明好奇道。
  薛朝元卻在聽到明訣子的話後,在心中為那細作輕聲一嘆。
  沙崇明對國師可能還不太瞭解,但與這位青雲派門人打過多次交道的三皇子卻很清楚,這位嘴中喊著「無量天尊」的道長,可沒有一顆身為修道人的無為之心。
  羅傳山得罪了他,比得罪十個沙崇明還要可怕!
  明訣子沒有馬上回答薛朝元的提問,盯著柱子上的傳山,轉換話題道:「殿下,貧道有個想法,不知可行否?」
  「國師請說。」
  明訣子眼露陰毒,緩緩說道:「一個人最大的痛苦莫過於延長他的痛苦,讓他永遠沒有出頭之日,永遠被怨恨、憤怒、悲傷等負面情緒包圍,讓他一直懷著這些怨恨一直活到死去,這才是對一個人最大的懲罰。」
  傳山口中發出奇怪的笑聲。他要活下去!再怎樣的痛苦也比立刻失去複仇的希望好。來吧!只要他還活著,他就會把這一切都討回來。
  「國師您是說?」
  「淩遲之刑對這細作來說輕了,再痛苦也不過幾個時辰的事,他現在恐怕巴不得早點解脫。依貧道看,倒是有個地方非常適合他。」
  「您是指……那裡?」薛朝元神色一動。
  「是。」
  「可是如果讓這奸細逃出去了怎麼辦?」沙崇明沒有蠢到去問那裡是哪裡,而是看著一臉怨毒的傳山直接提出他的擔心。
  明訣子嘴角勾起一絲諷刺的笑,「逃出去?可能嗎?貧道既然說要把他送去那裡,又怎麼可能沒有萬全的準備?」
  明訣子似乎對自己將要施展的手段充滿信心,「他要眞能逃出去,貧道倒要看看那時的他還能做些什麼。況且比起我們,他更恨的人是誰?逃出去也不過是給胡予那斯增加一個仇人,對我們來說有何壞處?還是沙將軍害怕這斯的報複?」
  「怎麼可能?」沙崇明被明訣子一句話刺激得臉紅脖子粗。
  偏偏傳山在此時發出輕蔑的嗤聲。激得沙崇明一鞭子就揮了過去。
  可他就像感覺不到痛一樣,只是盯著這幾人,盯得沙崇明頭皮發麻。
  薛朝元哈哈一笑,打圓場道:「一個跳樑小醜而已,又能掀起什麼風浪。沙將軍又豈會把他放在眼裡。就算他逃出去,我們一樣能把他抓回來。況且國師不是說了嘛,他已有萬全之備。」
  「那國師大人您指的萬全之備是不是就是剛才您所說的……?」薛朝元不無惡意地詢問。他就是要讓那個人怕。
  「呵呵,沒錯。貧道有一個玩意兒可以讓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對於懲罰這個奸佞小人來說再合適不過。」
  說著,明訣子從袖中摸出一個小袋子。打開袋子,裡面是一個看似玉質的盒子。
  「這是貧道一年前無意得到的。得到時連貧道都不相信這傳說中的魔果眞的存在。」
  魔果?
  看薛、沙二人露出不解的眼光,明訣子得意的掠了掠三縷長鬚,道:「這果子有個名字就叫「淩遲」,不過魔界的魔物們卻喜歡叫它「骷髏果」。對於魔界的魔物們來說這骷髏果乃是大補之物,但對於普通人類卻有著非常有意思的效用。呵呵呵。」
  「有何妙用還請國師賜教。」沙崇明緊緊盯著那玉盒,可能明訣子說得太玄乎,讓他有點將信將疑。他可不想輕易放過羅傳山。
  「效用麼……」明訣子看著綁在柱子上已無力嘶吼的男子陰陰地笑:
  「服下此果,立見其效。腹痛如絞,身如刀割,每三個時辰循環一次。七日內渾身如割肉般痛苦難當。七日後十五天內身上的皮肉開始逐漸皮開肉綻、進而腐爛。無論任何藥物治療都無效用,連想止痛也不可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上的皮肉一點點爛掉、脫落,其痛苦比淩遲之刑更甚!不出半年,渾身的皮肉就會爛光。就算那身強體壯能熬的,也不會超過一年,等皮肉爛光,自然就輪到內臟,一爛到內臟,這人自然也就活到了頭。可就算他嚥了氣,那身皮肉還是會爛下去,直到露出骨架為止。所以才叫骷髏果。」
  一年?傳山抓住了唯一的重點。他的眼中隱約有了希望。
  沙崇明倒抽一口涼氣,喃喃道:「世上竟有如此可怕的東西。」隨即又高興起來,盯著傳山恨不得馬上把那東西給他塞進去。
  明訣子也是神色愉悅,就像是已經看到傳山服下骷髏果後的悽慘模樣。
  「你看,淩遲之刑不過數時辰之苦,可服下此果,直到他嚥氣那天為止,這斯日日夜夜、時時刻刻都得受那比淩遲更甚之痛苦,你們說這是不是比淩遲之刑更為妙哉、樂哉?哈哈哈!」
  笑聲一頓,明訣子無比陰森地接了一句:「最妙的是,服下骷髏果的人類連想尋死也不能,因為死後其靈魂也不得超脫,日夜都得受骷髏果魔力折磨,直到靈魂消亡那日,他都只能在無盡痛苦中徘徊。」
  薛朝元與沙崇明互看一眼,俱是心中一寒。
  說完,明訣子起身,手握玉盒兩步走到傳山面前。
  傳山對他露出染了血的牙齒。
  [小子,貧道會去看望你。希望那時你不要跪在貧道面前求貧道給你一個解脫才好。]
  傳山想說話,卻因嗓子受傷只發出低啞的嘶鳴,咋一聽,如同笑聲一般。
  明訣子打開玉盒,取出一顆紅得發黑的奇形果子,一把捏開他的嘴,硬塞了進去。
  傳山想吐出來,但明訣子硬捂著他的嘴,在他喉嚨處一抹。
  傳山不由自主吞嚥下去。
  很快,傳山的臉色開始扭曲,忍了又忍,終因無法忍受這種非人的痛苦而發出了讓仇者快的痛苦嘶吼。
  明訣子看著他,確定藥效已經發作,也不離開,就站在那兒欣賞傳山痛苦難當的模樣。
  薛朝元望著這樣的明訣子,寒意漸從心底升起。
  父皇的決定會不會是引狼入室?朗國與青雲派的合作是否眞的能像他們想像中那樣,互惠互利?他們是否小瞧了這些道人?
  人的慾望只會越來越大,如果青雲派不能滿足那些礦產,以朗國舉國之力是否能應付這些身懷奇妙法術的道士們?
  如果明訣子暗中給父皇或自己下了那骷髏果……
  薛朝元的眼光變了。

---前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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