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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梁小丑混世記(01黑獄) by 易人北

內容簡介

一個衰到無以複加的倒楣人,
  一個貪吃又半吊子的預言師,
  即將開啟一段驚天地泣鬼神的──雙、修、奇、緣?
  羅傳山的細作身份曝光,
  不僅被打入不見天日的礦坑,更被迫吃下天下至毒「骷髏果」!
  為了報仇,傳山在地底忍辱偷生,
  不但逼迫潔癖又貪吃的庚二當小弟,
  還強佔庚二的地盤、達成了詭異的同居協議。
  然而,欺霸良民(?)的魔頭還沒過上幾天舒坦日子,
  卻為了幫庚二出氣不慎惹上了惡勢力,
  偏偏此時骷髏果的毒性開始蠢蠢欲動……
  難、難道他就要命喪在悲劇的倒楣體質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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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雲山煤礦。
  朗國最大的煤礦開採地,地處雲山深處,佔地遼闊,內部經過近五十年的開採,哪怕是一個在其中生活多年的礦奴也會在錯綜複雜的礦道中迷路。
  雲山煤礦與其他煤礦不同,它不用礦工,只用礦奴,雖然只是一字之差,卻是天與地、生與死的差別。所以這裡也被稱作朗國罪孽最深、最黑暗、最殘酷、死人最多的黑獄,在這裡你只能見到人進去,卻見不到人出來。
  在這裡勞作的人大多數都是朗國罪犯,還有一部分則是被人當作礦奴賣進來的。
  這個地下黑暗世界自有它自己的生存規則,煤礦獄卒極少下礦,只在外圍看守。對於煤礦下面的管理則完全交給了地下的強者們。
  這裡的生存規則說起來很簡單,就是:你把指定數量的礦產交上去,你就有飯吃、有水喝、有冬衣避寒、還有照明。反之,你就什麼都沒有。而自三年前開始,這個深達地下五百尺的煤礦中又多了一條規則,這條規則也成了所有礦奴的希望。
  找到特殊礦源──靈石,只要採集到低品靈石一百顆,或者中品靈石五顆以上者就可以離開煤礦重見天日。如果能采到上品靈石,只要一顆,馬上就可以離開礦井。
  礦奴們一開始還不知道什麼叫靈石,後來有人採集到了,才知道是類似玉石的礦產。逃出生天的希望在礦奴們的心田中滋生,同樣的,為了這份希望,地底下的爭奪也在逐漸升級。
  煤礦是不少,但靈石又能有幾塊?
  採集到靈石的人往往還沒有來得及把靈石交上去,就被人殺了。而獲得足夠數量的強者們在想要把靈石交上去換取自由時,強者們之間自然也開始了你爭我奪。
  漸漸的,弱小的礦奴不再指望靠靈石離開礦井,他們只能指望挖到靈石向管轄自己的強者換來更多、更好一點的食物和生活用品。這樣只要不遇到另一個強者管轄下的人,至少他們還能把命保住。
  傳山從馬車上被拉下來時,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騾馬驢臊臭味及各種糞便的臭味,也聽到了騾馬的呼嚕聲。被揭開矇住眼睛的黑布,傳山眨眨眼睛,等了一會兒適應了這裡的光線,隨即就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深深的山洞前。天色很暗,不知道是天氣不好,還是已經接近傍晚。
  山洞前有一個非常開闊的空地,左右建有一排排的驢馬棚子。驢、馬、騾子之類的畜牲被拴在其中,看數量還不少,再往遠一點,還有不少木棚和屋子,似乎是給人住的。
  洞前的空地上放著大量的空籮筐和木箱,地上有一道道被拖拽的痕跡,少量的煤渣散佈在四周。
  這裡是煤礦坑?這就是朗國人今後囚禁和折磨他的牢獄嗎?傳山的眼色暗了暗。
  「快走!別磨蹭!」身後有人推了他一下。
  傳山被他推得踉蹌一下,差點跌倒。
  在完全禁閉的馬車中,他剛剛熬過骷髏果腐蝕身體所帶來的三個時辰的痛苦,身體現在雖然虛弱不堪,但接下來的三個時辰內,他暫時可以像個正常人一樣活動,這是他在被送往這裡的途中摸出的規律。兩天內,他被無處不在的痛楚折磨得死去活來,如果不是還有一份恨支撐著他,他眞的很想一頭撞死。
  據朗國國師明訣子所說,服食了骷髏果的他,就算死了,靈魂也將受盡折磨永不得超脫,可死後的事誰知道呢?
  但我絕對不會尋死,我一定要活下去,活著離開這裡!
  迅速把冒出頭的軟弱一腳踹開,傳山在心中狠狠發誓。
  身後兩名獄卒用陰冷麻痺的眼光看著他,把他往前推。越往前走,離陽光越遠。
  「新來的是吧,先過來這邊。」
  傳山轉過頭,兩名獄卒押著他走到礦洞邊,那裡正升著一盆火,火裡放了幾根鐵支。
  一名四十多歲的獄卒懶洋洋地靠在火盆邊的靠椅上,眼皮子也不眨一下地道:「有孝敬嗎?」
  傳山哪來的孝敬,他嗓子還沒好,連話都說不出來。
  「搜。」
  一聲令下,押著傳山的兩名獄卒立刻在傳山全身上下搜索起來,搜了半天沒發現任何東西。
  「呸!窮鬼!連個銅板都沒有。」靠椅上的中年獄卒罵罵咧咧地站起身,「這個是幾號?」
  「辛字二七九。」
  「哦?老子半月沒來已經二七九了,那不是還差二十一個,辛字就滿了?」
  聽獄卒這麼一說,傳山暗暗咋舌。如果每個天幹下面掛三百個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辛字排第八位,不就是說這煤礦裡已經有近兩千四百人在這裡幹活?就算這麼多年來死掉一些吧,現在這礦裡也應該還有不少人。
  「是啊,這段時間死傷的人多,交上來的礦產少了些,這不,又送了一批人過來。」
  「按著。」四十餘歲的中年獄卒突然道。
  兩名獄卒一下按緊傳山,更有一名直接拽住他的發結,逼他擡起臉。
  看中年獄卒從火盆裡拿出一支發紅的烙鐵,傳山知道他們要幹什麼了,可他根本沒勁掙紮,事實上就是他掙紮也沒用。
  中年獄卒嘿嘿笑,「沒錢給孝敬是吧?那就讓大爺教教你,以後見了人,要會彎腰叫大爺好,該給的禮錢不能少。看你樣子就知道是個沒教養的,爺就代替你爹娘好好給你上一課!」
  「刺啦。」烙鐵在水中略略走了一下,發出刺耳的響水聲。舉起冒著白煙的烙鐵,中年獄卒嘿嘿笑著,連點心理準備的時間都沒有給,就把烙鐵按了下去。
  「滋!」立時,傳山左邊鎖骨上冒出了一股皮肉焦臭的味道。
  「唔啊!」傳山疼得拚命掙紮,臉和脖頸浮現出了一道道青筋。可脫力的他被按得死死的,只能昂著頭、露出脆弱的脖頸要害。
  「別急,這還只是個『辛』字,還有『二、七、九』三個數字沒烙上呢。咱們慢慢來,今天就你一個,不急。」
  傳山在失去意識前,把中年獄卒陰笑的臉孔與朗國國師明訣子的臉重疊在了一起……
  等傳山再次醒來,他已經半躺半坐在一輛木車裡,木車前面有繩子牽著,也不知要被送到哪裡。除了木車上吊著的一盞馬燈照射出的一圈昏黃光芒,四下里一片黑暗,只有潮濕與氣悶伴隨著他。
  木車似乎在斜著下降。
  「嘎吱,嘎吱。」
  繩索慢慢搖晃著,前方不知是騾還是馬的牲口,拉著他一點點走向地底深處。
  這條礦道不知有多深多寬,因為礦燈幽暗的光芒,讓傳山生出一種永遠都會陷於其中、再也爬不出去的絕望感。
  傳山搖搖頭,把這種可以吞噬人求生慾望的絕望感趕出心頭,強打精神觀察周圍環境。等眼睛習慣了黑暗後,隱約可以看到這條礦道四周似乎還有些延伸的洞穴。本來以為狹窄的礦道也並非想像中那般狹窄,像他乘坐的這輛三人寬木車大約可以並排走兩三輛,高度據目測大約有十尺左右。
  「醒了?醒了就好,免得剛到下面就給人把衣服扒了去。」
  傳山擡起頭,脖頸那裡烙傷的皮膚被扯動,疼得他嘶嘶地倒抽冷氣。剛才他就注意到旁邊還有個人,但對方沒說話,他也不打算主動理睬。
  「還有氣嗎?」
  傳山勉強發出聲音回答。
  「啞巴?」
  傳山搖頭。
  「給,這可是好東西,喝一口,說不定能留下一條命。」黑影中的男人遞過來一個皮囊。傳山伸手接過,也不管是什麼,仰頭就喝了一口。「唔!」
  「怎麼樣?夠勁道吧?這可是正宗二鍋頭,花了大代價讓上面那些祖宗幫著弄了一囊給我。拿來拿來,就這麼一點你還想喝第二口吶。」
  傳山不知道這裡是哪裡,強迫他服下骷髏果的朗國國師當時只陰森地笑,說要送他進地獄逛逛。之後他就被押上車,一路封閉地押送到這裡。
  剛才在洞口,那些押解他的人也沒做任何說明,就這樣把他送了進來。但據他自己剛才的打量,猜測這裡應該是個煤礦坑。
  對於這裡的情況雖然不清楚,但看這男子能負責接他、並且能從上面的「祖宗們」手裡弄到烈酒,在他想來這男子在這裡的地位應該不低,於是他硬是擠,也給男子擠出了一個感激的笑臉,隨即把酒囊遞還給對方。
  別說,就這麼一口酒,火辣辣的刺激感從舌頭一直燒到腹中,喉嚨口撕裂的傷口被刺激得生疼,不過這還眞就讓他恢復了不少精神。
  「嘿,小子,挺能撐的嘛。我丁老三接了不少人,十有九個半一路昏到底下,能在馬閻王手上受了烙印、還能在主礦道中醒過來的你是第一個。」
  「丁……」果然是一個礦洞。
  「丁老三。」男人從黑暗中露出臉,在傳山身邊坐下。
  這是一位頭髮花白的精瘦老人,看樣貌比傳山猜測的年齡要大上許多,非常瘦,但很有精神,一雙眼睛也仍舊清明。中等個頭,一身短打打扮,臉、手等露出的皮膚有一層黑汙,看不出原貌。
  傳山對他抱拳示敬,老頭笑了笑,用脖子上系的布巾抹抹臉。
  「辛二七九是吧?還有一會兒才能到底,我就和你說說這裡的規矩和一些常識,多聽著對你有好處。」丁老三在傳山打量他的同時,也在心中掂量著這個年輕小夥。
  看他沒有一般人被送進這裡後的絕望和沮喪,也沒有那種大多數人都會有的迷茫和精神萎靡,反而冷靜地打量周圍環境,在有傷的情況下也還能記著給他面子,不由在心中就把他
  高看了兩分。
  辛二七九身上傳來的血腥味很重,這血腥味不止指他身上的傷勢,還有氛圍。丁老三在這礦裡待了將近二十年,什麼窮凶極惡的人沒見過?殺過人的與沒有殺過人的,他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而眼前小夥的身上還有一股煞氣,這股煞氣他只在幾個人身上見到過,後來事實證明那幾個人都是些殺人不眨眼的凶魔。
  所以丁老三賣出了兩分人情,他年紀大了,仗著對礦裡地形熟悉以及認識上面的人,在礦裡還有些地位。但這些年,自從靈石出現後,地下的勢力劃分越來越險惡,作為老人的他來說,比起那些能用拳頭說話的主,他已經只能用人情來拴住人心。
  傳山沒有讓他失望,適時地表示出感激之意,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小子,不管曾經你是什麼樣的人、有過什麼樣輝煌的過去,在這裡都不會再有任何意義。除非你能認識上面的人,或者家人能賄賂到上面那些祖宗,把你調到上面幹活,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但看你進來就被馬閻王整,想來你也沒什麼門路能混到上面去。既然下來了,那麼下面的規矩就得記牢,除非你想死,那自然另當別論。你是朗國人?」
  傳山猶豫了一下,搖搖頭,暗中戒備地看向老者。
  丁老三似乎並不介意他是哪國人,隨口說了一句:「這地底下哪兒的人都有。罪犯、俘虜、奴隸,你聽過沒聽過的國家的人,這裡都有。你可能奇怪這裡不是朗國的監獄煤礦嗎,怎麼會有其他國家的人。這個啊,說來話長。」
  丁老三珍惜地小小啜了一口酒,似乎一點也不擔心前面的牲口走錯路,繼續道:
  「這裡叫雲山煤礦,之前根本沒有人知道雲山下還藏了這麼一個巨大寶藏。我記得那是五十年前吧,那時我還小得很,就記得那時一擔柴在國都能賣到八十文。你想啊,一擔柴八十文,山上的樹不都得被砍光了?沒錯,朗國那時開始就缺薪燒。
  「這之後,國內的柴薪越來越少,冬天凍死的人畜也越來越多,無論草原還是山地,到處都可見凍死的人畜。再後來啊,就在朗國快要熬不下去的時候,來了一個道士,帶了一袋東西晉獻給當時的國主。這東西就是這玩意兒。」
  丁老三指著裸露的礦壁,道:「一開始我們都叫它石炭,因為明明是石頭,卻可以像炭一樣燃燒。後來也不知誰叫出來,也許還是那些道士吧,漸漸也把這玩意兒叫做煤。
  「這雲山下的煤礦地址就是那道士、也是朗國第一代國師告訴當時國主的,朗國當時就憑藉著這裡的煤礦渡過了缺薪的
  危機。後來慢慢的,陸續就在其他地方也發現了一些煤礦源。但這裡一直都是朗國最大的煤礦,也是最大的黑獄。」
  傳山耐心聽到此處時,木車停了。
  這是一個相當廣大的空間。傳山懷疑自己來到了地底國度。
  丁老三扶了傳山一把,兩人從木車裡下來,丁老三指著前方四通八達的礦道說:
  「喏,這就是岔道口。每個礦道有不同的人帶頭在裡面幹,如無必要最好不要走進別人的礦道里,除非你自持有本事能活著回來。這兩邊都是住人的地方,我們所有人都住在這裡。你記住,在這裡地位越高的,住得越靠近外圍;反之,都在後面。」
  傳山藉著昏暗的燈光打量四周,這裡要比剛才下來的礦道明亮些許。四週一些柱子上掛了氣死風燈。隱約勾勒出這個大洞的輪廓。
  只見這大洞整體像個不規則的倒放的漏鬥,頂端呈拱形,相當高;四周圍呈梯形一層層往上攀延。每一層都有或木屋、或洞穴似的住所。漏鬥的尾端黑乎乎的,看不清楚有些什麼,但想必也住了人。
  這個宛如裝進了一個小型城鎮的洞穴四周圍,到處都樹立著支撐牆壁的木方,有些地方還能看見明顯的大梁。地面上則留有大量的、清晰的拖拽痕跡。
  街道周圍整齊地擺放了許多煤筐、木車、木箱、還有工具之類的物什。傳山覺得在這裡用「街道」這個詞比較奇怪,但也只有這個詞可以貼切表達這裡的情況。
  最奇妙的是,整個洞穴上空瀰漫著一層黑煙,似乎是從各住戶家裡冒出。
  「那是各人做飯燒火升起的煤煙,上面有煙道和透氣孔,煙可以從煙道出去。很驚訝是不是?這裡可是所有礦奴努力了近五十年的結果。聽說礦奴一開始在上面挖,後來挖空了掉下來,才發現這個大空洞。
  「四十年前這裡變成只能進不能出的監獄後,這裡就被修建成牢房,後來出了些事故,死了不少人,獄卒們就不願下來了。慢慢的,這裡就由礦奴們自己整治成這樣。」
  丁老三拍拍騾子的頭,把它調轉了一個方向,抽了一鞭子,那騾子就自己慢慢順著原路走回去了。
  傳山注意到那騾子的眼睛上蒙了一塊黑布。
  「畜牲也知道怕,剛來的牲口哪怕蒙上黑布也不肯下來,得用鞭子死抽才行。」丁老三注意到他的目光,笑著說了一句。
  「走吧,你住的地方還在前面一點。」
  「啊啊──!」遠處突然傳來一道慘叫,但很快就被人摀住。
  丁老三像沒聽到一樣,一邊走一邊跟傳山介紹這裡的地形,以及這礦裡有哪些勢力在,它們的頭頭又分別是誰,還有一些特別需要注意的人物。
  而這些正是傳山必須要知道的,把對未來的惶恐壓下,打起十二萬分精神聽老者講解。
  街道上有人在走動,也有三三兩兩的人躲在暗處不知在幹什麼。
  「這裡就跟個小鎮差不多。有些生活必需品,你只能在這裡換,用煤也好、煤精也好、靈石也好,一些石製工具、甚至一些少見的石頭也能在這裡換到東西。總之,這裡什麼都可以交換,包括你的血肉、你的命。」
  靈石?傳山確信自己從沒有聽過這個詞。
  像是看出傳山的疑問,丁老三道:「很多東西現在說給你聽你也不明白,等你採集到你就知道。這礦裡的東西多得很,從最普通的褐煤,到少見的煤精、琥珀、玉石,包括一些極為稀罕的蜜蠟及靈石也有。靈石這東西,說白了就是極品的玉石,有些極品蜜蠟也被稱為靈石,反正只要那些道長們想要的,那就是靈石。」
  頓了頓,丁老三回頭瞟了一眼傳山,輕描淡寫地道:「靈石還分上中下三等,新手根本就不會分辨。如果你找到類似玉石的東西,你就拿來給我,我會換等值的東西給你,至少我不會騙你,也不會為了霸佔靈石殺了你。其他細微的我就不說了,明早會有人帶你去採礦,路上他會詳細說給你聽。」
  丁老三在這裡沒做隱瞞,反正靈石的事他不說,等辛二七九在這裡時日一長自然也會曉得,不如今天把人情賣到位。
  傳山點頭表示知道。
  一路走來,不少人跟丁老三打招呼,但沒有人特別注意高大的傳山,頂多瞟他一眼。
  「這裡啊,來來往往的人多了去。興許今天進來,活不到晚上就投胎了,都是常有的事。」介紹完這裡的勢力分佈,丁老三感嘆了一句。
  這時旁邊的岔道上突然有人跑了過來,傳山及時退後一步,讓開路。
  來人抓抓頭,對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烏黑的面孔也看不清這人長的什麼樣,但笑起來露出的牙齒還挺白。身高一般,也是精瘦。上身穿了件破棉襖,腰間紮了條草繩,下身一條露出腳踝的灰布褲。傳山注意到這人沒穿鞋,一雙赤腳黑烏烏的。
  「三爺。」
  來人叫了一聲,看來是看到丁老三特意跑過來的。
  丁老三回過頭,看了一眼叫住他的人,皺眉道:「什麼事?」
  來人低著頭、搓著手,窘迫地道:「三爺,上次我交了塊煤精,八爺說會給我帶兩斤醃肉,但這都十天了,我去找八爺好幾次,八爺一開始還說過兩天。昨天去找他,他就說我交的那塊煤精不好,只能換一升米,您看這事……?」
  「一升米換塊煤精不少了,上面正在打仗,這時候米價你知道是多少?」
  來人傻眼了。
  「老八把米換給你沒有?」
  「換了。」
  「那不就得了,你還來找我幹什麼?」
  「哦……」來人低著頭,不情不願地走了。
  丁老三嗤了一聲,看著那人的背影不屑道:「吃吃吃!一天到晚就想著吃。這礦洞裡一千四百多號人,就他嘴最饞也最能吃!弄點東西都換成吃的了。看到肉就走不動路,活該被人騙!」
  傳山說不出話,也不願多做置評。在他看來,那人會被丁老三罵、會被那個八爺搪塞,跟這個人自身在礦裡的地位和力量也有關係。
  如果這個人夠強,哪怕他天天換著花樣吃,也沒人敢說他什麼。畢竟這種鬼地方,人還能有什麼追求?
  小小插曲過後,丁老三帶他來到離漏鬥尾巴還有段距離、勉強算得上中間位置的一處階梯上。
  「喏,這就是你住的地方。本來你應該住到最裡面,但我看你身上有傷,正好這裡昨晚剛空了出來,裡面還有些家什。也是你來得巧,只要再遲半天,這裡就會被人佔了。」
  傳山對老者拱手道謝,一切盡在不言中。
  「你身上的傷不礙事吧?如果明天你不能幹活,就得不到食物和水,更別提其他東西,傷藥在這裡比什麼都貴重。」
  傳山點點頭,表示自己能行。不行,能行嗎?按照剛才丁老三跟他講的這裡的規矩,這是個自力更生的世界,沒有人會多管閒事把自己的口糧分出去,也不會有人閒極無聊去幹救人的蠢事,相反這裡的礦奴們還巴不得有人死。
  因為如果有人死了,那麼這人身上的一切都可以先到者先得。有時候這裡甚至會為了一件布褂、一雙鞋而殺人。所以就算明天他只剩下半條命,他也會爬起來去幹活。
  丁老三又說了些需要注意的事,大方地丟下一根蠟燭走了。
  傳山用丁老三給的打火石點燃蠟燭,仔細打量了一下自己要住的地方。
  這是一個縱深約有二十尺的洞穴,看階梯層數大概在洞穴中端偏下一點,在一排洞穴中,他這個在最外面,旁邊就是上來的階梯道,住在這層的人都會從他門前走過。位置不算很好,但總比住在低矮又潮濕的漏鬥尾巴處好。
  洞內高度正好比他的頭高一點,不需要他每日辛苦地彎下腰過日子。
  洞穴裡面為防坍塌,用木方子把四周的牆壁撐了起來,牆壁是含著岩石的實土層。說來也奇妙,這個用來住人的大洞穴與礦道相隔不遠,這裡的牆壁卻不含一點煤渣。不過若不是如此,這裡也無法住人就是。
  再看左邊牆角,那裡放了一些陳稻草,上面還有些前人留下的舊棉絮,這大概就是床了。
  床的對面有一排挖出來的簡陋架子,架子上放了一個缺了口的罐子。在架子和床之間,有一塊四周不規則的大石塊放在地面上,傳山猜想那應該是張桌子,架子邊還有一個爐子。
  這些就是這個洞穴內的全部。
  傳山回頭,好嘛,連扇門都沒有。
  為了節省蠟燭,傳山把蠟燭吹滅,頓時,洞穴中一片黑暗。
  也許因為到達了暫時安身立命之所,腦中繃緊的神經就不由自主放鬆了些。就放鬆了這麼一點點,立時他就感到吃不消了,腿一軟,一下跪坐在床鋪上。
  一邊在腦中告訴自己:不能倒下,不能就這樣失去意識。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一邊慢慢往床鋪上倒。
  閉上眼前,看了看沒遮掩的房門,傳山咬牙彎身脫下鞋子塞到稻草下面。就這麼一個動作也讓他汗流浹背,全身骨頭更像錯了位一般的疼。
  實在熬不下去了,也不管肚子餓得咕咕叫,傳山把自己團成一團,衣服也不脫,就這樣倒頭睡下。
  
  
  
  第二章
  
  一夜無話,第二天傳山一大早爬起,跟來帶他的辛一三四進了礦洞。
  一進礦洞他就感到了溫度的差別,如果說昨晚住人的洞穴還有點寒意,這裡就是溫暖了。
  環境逼人,什麼病痛都被壓下。就這麼幹了五天下來,傳山從丁老三以及辛一三四嘴裡,大致知道了這個監獄煤礦的概況。
  總的來說,目前整個地下煤礦裡一共有四股勢力。
  地鬼丁二五,一個莫測高深的人,也是四股勢力中統治時間最長的老大。因為他的排行數不太好,沒人敢以數相稱,正好丁組一號早二十年前就死了,便習慣性的稱他為丁老大。
  丁老大手下大約有七百多號人,像丁老三、丁老八都是他手下的人,也是他的左膀右臂,平時下面有什麼事都是這兩人出面解決的多。
  與丁老大處在對立面的是一位排行庚六、外號叫「厲鬼」的年輕人。
  庚六進煤礦七年,四年前殺死與丁老大勢力並齊的戊五五,成為戊五五那支勢力的新老大。因為他手段毒辣、加之敢殺敢拚,對手下人還算公平,漸漸的也就坐穩了老大的位子。
  另有兩股勢力,一股都是些吃人肉喝人血、殺人如麻的人間魔頭,這幫人沒人敢惹他們、也沒人敢管,久而久之,這些人就聚集在一處,形成了一股特殊的勢力。
  最後一股勢力的頭子據說是個女人,叫豔鬼己十三娘。
  當時傳山聽說這裡還有女人時,大吃一驚。
  辛一三四告訴他,一開始這礦裡也沒有女奴,後來礦裡的礦奴因為生活太過艱辛以及成年累月見不到天日的黑暗,感到活著也沒意思就豁出去大鬧了一場。而那次涵蓋全礦的暴動雖然被鎮壓下來,但因為礦奴死傷太多,導致那年的煤產量大幅度降低。為此,上面就想到弄些女犯過來調劑調劑。
  辛一三四還告訴他,千萬不能小瞧了豔鬼那個女人。她一個女人周旋在三股勢力當中,硬是把送到礦裡的女人全部集中到一起。表面上是弱得不能再弱的一股勢力,只有給男人壓的份,但凡是到她那兒玩女人的,沒一個敢少給她一塊煤。
  這些為數不多的女人,就靠著豔鬼在礦裡站穩了腳跟並活了下來。當然也有些不願聽豔鬼吩咐的,那些女人的下場,除非有男人出來保護,否則下場都很慘。
  提到豔鬼那兒的女人時,辛一三四一臉嚮往。
  傳山目前心有餘而力不足,暫時也就沒有想過要到豔鬼那兒貢獻。
  傳山這幾天和辛一三四在一起,一直想法瞞著自己每隔三個時辰就會發作的淩遲之苦。他不想自己的弱勢給人發現,如果有人要在那三個時辰中殺他,他連抗爭的力量都沒有多少。
  第一次看見辛一三四,他就覺得這人不可深交,之後做事、交談都防著他三分。而這五天的相處,也讓傳山確信他的直覺沒錯。
  辛一三四長相不難看,憑良心說還有點討喜,說話前會先看看別人的臉色,算是個小心翼翼的精明人。但這人過於貪婪了些,且未免太愛占人便宜。
  頭一天就以他帶新人和用了他的工具的名義,拿走了他四分之三的勞動成果。之後幾天也一樣,帶他去換取生活必需品時,還會順便再拿走一些。而且這人仗著已經在礦中待了大半年,言行中也有把自己高看一等的優越感。
  傳山對此一一忍下。他現在對這裡還不夠熟悉,很多礦道還不知通向哪裡。辛一三四也很狡猾,礦道的事並不肯多說,只讓他跟著大家夥一起幹。
  像他們挖煤,一般五、六個人組成一組。有負責挖掘的、有負責穩固的、也有負責開道的,還有的就負責裝筐。如果這樣組成一支隊伍幹,所得的就平均分配。
  也有自己單幹和兩個人一組的,總之形式多樣,全看你怎麼安排。好在他們這些人都屬於甲老大手下,為了礦產的衝突雖有,但不至於上升到明搶明奪、你死我活的地步。
  算算時間差不多,自己已經連續幹了三個時辰,傳山抹把汗,把工具還給辛一三四,對他說道:「兄弟,我有傷在身,已經有點吃不住了。我先回去,等會兒你忙完來找我。」今天只有他們兩人,因為只有這樣,辛一三四才能佔他更多便宜。
  「切,你小子還眞準時,每到這個時候就說要回去。好了好了,你回去吧,記得等我回來帶你去換東西。你可別自己跑去,到時候吃虧別怪我。」
  「呵呵,當然是等一三四兄忙完。那你看這些煤,你是馬上拿過去,還是等會兒回去再拿?」傳山很自覺地問。
  辛一三四看了眼周圍,不高興地說:「你那麼大聲幹什麼?我是你師傅,拿你一點煤那是天經地義。」
  「是、是。多謝一三四兄照顧。」傳山掩下一切不快,撐開笑臉道。
  「這麼多煤你放我這兒,等會兒我拖回去還不得累個半死?你先拖回去,等會兒我會去找你拿。」
  「好。那一三四兄先看下數量。」剛好的喉嚨話說多了還有點疼。
  「嗯嗯,我知道了,你拖回去吧。」
  傳山把煤筐的繩子搭上肩,轉身拖著就走。三個時辰採集下來的煤塊不少,壓得肩頭深深一道痕跡。今天似乎耽擱了一些時間,不知道能不能熬到回去?
  傳山身體前傾,一手拖著繩子,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回路走。
  正想著,那種割肉挖骨的激烈痛楚一下就侵襲到全身。傳山身體一抖,差點翻倒在地!趕緊轉頭四處看,看哪裡有廢棄的礦道可以讓他暫避一時。
  正好不遠處有條被木條封上的廢棄礦道,傳山也管不了危險不危險,看四下無人,直接走過去一腳踹開木條,鑽進去後立刻拉過煤筐堵住道口。
  忙完這些,傳山已經實在熬不住痛楚,疼得整個身體縮起來倒在地上滿地打滾。
  「呼……呼……」被刻意壓制的喘息聲在廢棄的礦道中回盪。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也許沒有一會兒。
  廢棄的礦道口突然伸進了一盞礦燈,接著就探進了半個身子。來人似乎相當小心,待看清地面痛苦呻吟的人是誰,一矮身就鑽了進來。
  來人走到傳山身邊,嘴一張,似乎想叫他,可隨即又閉上了嘴。
  來人目光在傳山身上一次次掃過,打量著疼得神智不清的傳山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傳山朦朧中感覺有人走近身邊,努力伸出頭去看來者是誰。「呼……」傳山眼睛一下睜大,是辛一三四!
  「原來你有病。」五個字說得極慢,辛一三四的語氣相當奇怪:「怪不得你每天一到這個時辰就要回去,原來如此。哎呀,你說我知道了這件事,該怎麼辦才好呢?你看起來病得不輕,這可不太妙啊。」
  傳山想擠出笑臉,但擠不出來。「別、別……說……」
  「你想讓我為你保守這個秘密別說出去?」辛一三四聲音放得輕輕的,但誰都能看出他臉上此刻如老鼠偷到油般的興奮。
  傳山強忍痛苦點頭。
  「那你準備付出什麼代價?」辛一三四扯下蒙面巾,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傳山閉上眼睛不想去看辛一三四貪婪的臉。代價?大概任何代價都不能滿足這個人吧。
  現在辛一三四知道了他的秘密,以這人貪婪卑劣的人品,一定會以此要挾到他死的那天。這樣的話,他才是眞正永無出頭之日。
  「我、我……有一樣東西……」傳山把手伸進懷裡,此刻,他做出了決定。
  「什麼東西?原來你還藏了寶貝?是這幾天挖到的嗎?為什麼瞞著我?」辛一三四不高興地踢了他一腳,立即彎下腰準備奪取。
  傳山的手慢慢從懷裡掏了出來。
  辛一三四睜大眼睛想看清楚傳山拿出的、想讓他守住秘密的代價。
  「噗哧!」
  辛一三四的眼睛陡然睜大。
  傳山擡起上半身,一手抱住他的背,一手把削尖的木棍微微拔出一點,再猛地使勁捅進他心臟。
  辛一三四口角有血絲流下。「咕咕……咕咕……」喉頭發出奇怪的聲音,似乎想說什麼,可怎麼都說不出口。慢慢的,辛一三四睜大的眼睛逐漸失去了神采,只留下一抹深深的怨恨凝固在死魚般的雙眼中。
  傳山不敢放鬆,明知這人無法再活下去,還是把手中木棍又轉了一圈。
  直到辛一三四的頭無力地搭下,傳山這才一把推開他,倒在地上大聲喘息。
  「呼……呼……」
  力竭後,對於排山倒海湧來的疼痛更無絲毫抵抗之力。可憐傳山一條昂藏漢子,疼得在地上蜷縮成一團,口中發出一聲聲淒慘的悲鳴。這時不管誰來,他也沒辦法抵抗了。
  剛才能殺得了辛一三四,全憑僥倖。可能是他那張充滿正義感的臉龐不太容易讓人提防,也可能是他剛才倒在地上的慘樣,讓辛一三四放鬆了警惕,但最重要的還是趁其不備,這才得手。
  現在嘛……
  就像是有人用一把尖銳細齒的鐵梳子在他的五臟六腑中扒來扒去,又像是有人用鈍鈍的小鐵刀劃拉開他全身的皮膚、再用針一針針給他縫上、再撕開,同時還不忘撒上一把粗鹽狠  狠揉搓。
  這能把人逐漸腐蝕掉的骷髏果的功效果然非同一般。傳山發出不知是悶悶的慘叫還是慘笑的奇怪聲音。
  朗國軍和他們的國師恨死了他,因他潛入朗國軍隊兩年多,一併成功送出消息九次,其中有三次起到決定性作用──傳山堅決不承認自己的帶楣體質影響了朗國軍隊。三個消息、四次戰事,讓本來勢如破竹的朗國軍隊一再受挫,不得不吐出了原本拿下羲朝的六座城池。
  朗國大將沙崇明不知其中蹊蹺,只當已經升至北軍領軍大將的王標王將軍手下有能人,說不定就是那些能掐會算的半仙們。為此,沙崇明慎重地向朗國國君提出請求,請求國師出  馬,以破對方道法。
  朗國國師明訣子,相傳出自隱宗青雲派一脈,是位有大神通的高人。據說其能力之高,不但能知過去未來,而且興雲布雨也是小事一樁,撒豆成兵更不在話下。最最可怕的是,據說他能千里之外奪人首級。
  當然這都是傳說,至少傳山就沒親眼見過。但古人不是經常說空穴不來風、無火不生煙嘛,如果這位國師沒有個一兩樣手段,也不可能被朗國奉為國師。
  可就是這樣厲害的人物,卻被他這只打入朗國軍隊的小蟲子害得差點破功而亡。你說人家國師能不恨他嗎?
  他做細作被抓、被朗國人刑求,他不恨,恨也只能恨自己選擇了這條路。誰叫細作是個萬分招人恨的職業。在他選擇潛入朗國開始,他就已經做好了命喪他鄉的準備。
  可他沒想到他大羲朝的丞相和其子,竟然為了一己之私與敵國同謀把他出賣;而胡賊父子為了自己能坐上皇位,不但大肆陷害忠良,更為換得朗國信任竟把大羲朝最後一道屏障王
  標王大將軍打入天牢;甚至還為了向朗國獻媚,到處抓捕他的家人和友人打算獻給朗國,以求平息朗國連失六座城池的羞怒!
  你想,他這個細作落入敵國手裡能有什麼下場?
  他有什麼淒慘下場他也認了。從大處說就當報效國家,小處說就當報還王頭和軍師的栽培之恩。可千不該萬不該,他們不應該涉及他的家人和友人!
  恨哪!我好恨哪!
  恨我還不夠強,恨我不能保護我想保護的人。胡予、胡繼孝、明訣子……你們這幫狗賊我死都不會放過你們!
  爹、娘、小海、小詠、王頭、鄭軍師、少華、阿雄……
  我對不起你們!我沒有保護好你們!我恨哪──!
  恨!恨!恨!年輕的心被恨意侵蝕。
  什麼是正義?什麼是良善?
  從小樹立的人生觀念在無盡恨意和似永無止境的疼痛折磨中傾覆,道德良知一點點扭曲。
  只要我的家人和朋友能活下去,只要我能殺了那些奸賊,哪怕成魔我也願意!
  力量!我要力量!老天爺,你聽到我的請求了嗎?
  如果我成不了魔,那就讓我變成厲鬼,我甯願永世不得超生,也不願放過那些狗賊!
  渾身爛光嗎?那又怎麼樣?哪怕我爛到只剩一副骨架,我也要爬起來去殺掉他們!
  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讓那些狗賊付出代價!
  「啊啊啊──!」
  來自肉體、靈魂的雙重折磨,讓這個鐵打的漢子再也熬不下去,兩腿一蹬,硬是疼得生生昏厥了過去。可憐傳山,如今能昏厥過去就已經是他莫大的幸福。
  庚二覺得自己今天簡直就是撞了大運!
  因為家裡存糧不夠,今天他就比別人多幹了一會兒,雖然累,但看收穫不錯,覺得還是挺值得的。累死累活的把挖到的煤塊往交易處拖去,卻在路上看到了擋路的煤筐。
  一開始庚二看煤筐旁邊沒有人,以為主人就在哪裡撒尿,便等了一會兒。可左等右等,按理說這一會兒別說撒尿,就是拉屎也該拉出個十來斤過去了,仍沒見煤筐的主人出現。
  庚二氣得罵了兩句,又扯起嗓子喊了一聲。
  「這是誰家的煤啊,別放這擋道啊!再不管,我就全搬走啦。」
  沒有任何人回應。
  奇怪?庚二不解地搔搔頭,突然福至心靈──難道這是別人忘記的?庚二當時就高興地笑了出來。不過出於認眞以及怕惹麻煩的個性,他還是兜頭到處看了看。
  咦?怎麼這裡還有一筐?庚二注意到被煤筐堵住的廢棄礦道
  ,也注意到礦道里傳來的微弱燈光──那是辛一三四留下的。
  庚二猶豫了一下,站在礦道口朝裡喊了聲:「有人在嗎?你們的煤筐擋路了,麻煩讓一讓。」
  沒有人回答他,廢棄礦道里靜悄悄的。
  庚二的嘴角開始往兩邊翹,他今天的運氣眞好啊眞好,來了一筐又來一筐,等會兒找地方把煤筐藏起來,等拖完這筐,再回來拖這兩筐。哈哈!
  庚二打定了主意。覺得這個廢棄礦洞似乎是個理想的藏匿點,加上他正好有點好奇裡面的亮光,便扒著洞口的木條往裡望了進去。
  迷迷糊糊中,傳山聽到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音,就像有老鼠在他耳邊爬來爬去一樣。
  疼痛已經過去,傳山緩緩睜開眼睛。一道黑影正背對著他,蹲在已經死去的辛一三四面前不知在幹什麼。
  傳山悄悄翻過身,以便看得更清楚。這一看,他明白了。剛才他以為老鼠的窸窸窣窣聲就是這道黑影發出。看背影應該是名青壯,人精瘦精瘦。
  這名不速之客貌似現正在努力脫死人的衣褲,連貼身內衣都沒放過。
  只見這人把辛一三四的衣服拿起來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似乎覺得有點小,咕噥了一句,就把衣褲全部捲起來用腰帶紮好,放到了一旁。
  接著,這人又脫了辛一三四的鞋子,放在自己腳下比劃。鞋子似乎也有點小,但這人不信邪似的,坐在地上硬把骯髒的大腳丫往那雙鞋子裡塞。結果塞了半天,還留了一個腳幫子在外面。
  傳山就聽他嘴裡咕噥了一句什麼「鞋小不好走路」之類,就見他十分戀戀不捨地脫下那雙小了一圈的鞋子塞進了那卷衣服裡面。
  然後這人坐在地上原地轉了半個圈,仍舊背對他,但臉卻對著他的腳。
  傳山還在想這人要幹什麼。就聽這人發出一聲非常高興的叫聲,一雙手毫不猶豫地向他的腳……他的鞋子伸來。
  男人一手抱起他的右腿,一手就去脫他腳上的布鞋。
  傳山看了看被扒光了的屍體,再看看自己被那人抱進懷裡的大腿,冷靜地問候了一聲:「餵,我還沒死呢。」
  男人的身體僵直了,維持著抱著傳山大腿的姿勢,一點點、一點點把頭轉了過來。
  傳山挑挑眉,這人看著似乎有點眼熟,年齡大約在二十到三十之間,髒兮兮的臉看不清面貌,只能大概看出一個輪廓。
  「我、我就想試試,沒、沒想拿。」
  「哦,是嗎。那麼能麻煩你把我的腳放下來了嗎?」
  青年趕緊鬆手。
  傳山收回腳,坐起身。他在想要怎麼處置這個人。
  青年拘束地站起身,有點手腳無措地站在原地,眼睛不時往那一卷衣褲上瞟。
  傳山坐在地上,自然就看到了青年那雙赤裸的大腳。
  這下他想起來了,這人不就是他到礦裡頭一天碰到的那個貪吃鬼嗎?
  傳山不喜歡擡頭看人,單手撐地站了起來。
  他這一站,頓時就給青年帶來了莫名的威壓。誰叫他比他高呢。
  青年越發顯得無措起來,搓著手,低頭不住賠禮道歉:「我、我不是有意的。我看到你們倒在這裡,還以為你們都死了,後來發現你沒死,只有他死了,就想、就想……」
  「想怎樣?」傳山的聲音有點冷。對於將要死在他手上的人,他自然無意好言相交。
  「我猜洞口那筐煤應該是你的,就想幫你看著煤筐,等你醒了,跟你商量那個死人的東西能不能分我一半……不不不,三分之一也行。」
  「你說你打算幫我看著煤筐,直到我醒來?」
  「是啊、是啊。」青年拚命點頭。
  傳山壓根不信。這種環境下你讓他相信這種連小孩子都不會相信的謊言,怎麼可能?
  「那我不要煤,你把那死人的衣服和鞋子給我可以嗎?」青年小心地探詢道。
  傳山沒有回答,走到辛一三四面前,彎身慢慢把木棍從他心口處拔出。因為他拔得極慢,木棍拔出後,他身上沒濺到一滴鮮血。衣襟上只有當初把木棍捅進辛一三四心臟時留下的
  一些血跡,但那些血跡和他身上原本的汙跡混在一起,根本就看不出來。
  「你你你不會想要殺我滅口吧?」青年看來不太笨,猜出了傳山的意思。
  「我怎麼能保證你不會把這裡的事說出去?」傳山掂量著木棍,對青年微笑。
  「我發誓!」
  「發誓值個鳥!」
  「我可以立字據!」青年大聲叫。
  「……你說什麼?」
  「我說我可以立字據。」青年縮著脖子小聲道。
  「我要你立字據幹什麼?在這個鬼地方,你認為一紙字據能幹什麼用?而且你哪來的紙和筆?」
  「可以……寫血書,用衣服……」這次青年的聲音跟蚊子哼差不多了。
  傳山揉了揉眉頭,有點哭笑不得。這人的思緒好像跟普通人不一樣,他竟然給這人帶偏了話題,弄得他剛剛凝聚起來的殺意一下就衝淡了許多。
  如果不殺他,那麼怎麼才能控制這個人不把這裡的事情說出去?他才剛來,又殺了同一個勢力的人,還是名義上教他挖煤的「師傅」,不管理由如何,這事給人知道總歸不好,而且這勢必會牽扯出他殺辛一三四的理由。而這個理由才是他眞正想要掩藏的。
  傳山一邊想著心事,一邊上下打量眼前青年。
  被煤灰掩蓋的臉看不出是美是醜,但輪廓還算端正。看眼睛不像奸猾之人,觀他言語動作,還有點憨態,似乎沒什麼心眼。
  傳山想到自己現在的狀況,考慮到如果就他一個人的話,恐怕眞的很難在這裡混下去,但如果身邊有個
可以使喚的人,那麼一切也許就不同了。
  傳山看青年的目光漸漸改變,少了幾分殺意、多了一些算計。
  「你叫什麼?」
  「庚二。」青年立刻回答。
  「我問你,你眞正的名字叫什麼?」
  青年猶豫了一下,不肯說,「你叫我庚二就行。」
  「你叫我相信你,卻連眞實姓名都不願告訴我,那要我怎麼相信你?」傳山收起木棍,抱臂道。
  青年這次猶豫的時間更長,支吾了半晌,才道:「我、我……姓梅。」
  「梅什麼?」
  這下青年怎麼都不肯說了。
  傳山還想再威脅他一下,卻聽青年急道:「我要想騙你,隨便編個名字騙你就是。我不肯說,自然有不肯說的理由,你要再逼我,我、我就不跟你立字據了。」
  傳山給這人氣得笑了出來。
  「行!你要跟我立字據是吧?那麼字據的內容就得照我說的來。你要不同意,今天你也就別想活著走出這裡!」
  傳山把辛一三四的衣服抖開,撕了一大塊。走上前一把抓住青年的手,掏出削尖的木棍,毫不客氣地在他手指上劃了一個口子。
  青年嘴裡發出「嘶嘶」的聲音,也不知是在心疼自己的手指,還是在心疼那件衣服。
  傳山就沾著青年的血,在辛一三四的衣服上寫起了字據。
  「識字不?給。好好看看,看完了記得簽上你的名字、按上你的手印。」
  青年接過用他的血寫就的字據,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看著看著,手就抖了起來。
  傳山抱臂看著他,對他可能會有的反應都已料到。
  嗯,不錯。目前的反應看來還算輕的。
  「第一條,保守你的所有秘密,不經允許不可以傳給第三人知曉。這點我可以做到。」青年的聲音有點發抖。
  「可這第二條,你的所有命令都不可以違抗。這算什麼?!」
  傳山也不說話,就看著他。
  「還有第三條!要為你洗衣燒飯打掃看家帶孩子,你哪來的孩子給我帶啊?」
  「哦,這個以後會有。先寫上,免得以後麻煩。」
  「你你你!」青年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那那那這個第四條呢?為什麼要等你吃飽後我才能吃飯?!」
  這是好玩寫的。不過傳山當然不會這樣回答他,而是說道:
  「聽說你比較能吃、而且好吃,所以這點也是為了以防萬一。」
  「你這個混蛋!我跟你拼了!」泥人還有三分土性,青年徹底被傳山惹火,扔掉字據就衝了過來。
  傳山應戰。兩人迅速扭打成一團。你一拳、我一腳,打得好不熱鬧。
  「你餓不餓?我餓了。」
  一句話,讓進行了約一刻鍾的纏鬥迅速停止。
  青年累得氣喘吁吁,躺在地上看樣子一時半會兒還爬不起來。
  傳山也有點體力透支,但要比青年好一點,爬起來撿起那份契約走到青年面前,也不管他願意不願意,抓起他的手,一口咬破就往布料上按。
  青年反應不及,眼睜睜就看著自己的手印給按在了那份「字據」上。貪心的傳山按了一個還不夠,挨著把他五個手指都按了一遍,然後把自己的也按上了──用的還是青年的血。
  傳山把手伸進懷裡,搓了個泥團,捏開青年的嘴巴,硬給他塞了進去。
  「我其他沒帶進來,就帶進了一些毒藥自保。你吃的這顆,一年內不會發作,一年後只要我給你解藥就沒事。如果沒有我特製的解藥,你到時就會知道什麼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青年想把毒藥吐出來,但那玩意兒到嘴裡就化了,又腥又臭,還有點鹹。青年被迫嚥下,難受得要死。
  「你這個、這個……」
  「混蛋。好了,不管我是什麼蛋,以後我們就在一起混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起來吧,起來我們一起把那死人埋了。」
  青年躺在地上不肯動,氣得眼淚似乎快要流下。
  傳山在絕境中收了一名小弟,心情大好。至於這人能不能用,以他當兵五年、其中帶兵兩年的經曆,根本不怕調教不好他。
  傳山蹲在青年頭邊,拍了拍他的腦袋,笑咪咪地道:「你要是現在起來,等會兒我就把那死人的衣服和鞋子都送給你,他的煤也分你一半。」
  一秒,兩秒……
  「……眞的?」
  「眞的。」
  
  
  
  第三章
  
  庚二覺得自己今天不但不幸運,還很很很倒楣。
  他看到那人倒在那裡時,根本沒想要殺他。他喜歡拿死人的東西,那是因為對方反正用不著,但他不喜歡殺人啊。可那人根本不相信他,他打又打不過他。庚二的直覺很好,他一  看到這人的眼睛和氣勢,就知道這人他惹不起。
  他不過想拿點死人不要的東西,又沒想要拿他的。如果換一個人,早就趁他昏迷,搬塊石頭把他砸死了。哼,不知感恩的家夥!
  不過他也知道自己逃過了一劫,遇到剛才那種情況,自己沒被殺掉滅口已經是非常幸運的事。可他還是被餵了毒藥啊!
  唉,沒想到他會那麼快醒來。說來說去還是他倒楣。
  「你住在這兒?」傳山充滿興味地打量青年的家。
  這是一個比他那個大了近三倍的洞穴,靠近漏鬥的尾端,本來以為會很潮濕,但走進來才發現這人把這個洞穴弄得很舒服。也不知他怎麼弄的,四周的牆壁比他那裡要顯得乾燥許多。
  洞穴整體分成兩部分,前面大概是堂屋加廚房,後面則是睡覺的地方。每個地方的東西都經過分門別類,擺放得整整齊齊、清清楚楚。
  作為堂屋部分的牆壁跟他那裡一樣,挖了好些架子,架子上擺放了一些鍋碗瓢盆和其他生活用具。架子邊也有個爐子,跟他那裡的樣式差不多,卻跟外面的有些不一樣。爐子上放了一個瓦罐,再上面就是煙道。
  在堂屋中央有一塊平整的大石,這大概就是桌子了。桌子周圍還放了三個小一點的石塊當作板凳。
  床鋪在洞穴最裡面,上面也是一層陳稻草,但比他的厚一些。還有張看不出是什麼顔色的床單鋪在上面,還有被縟。摸上去也很乾燥,感覺睡起來應該比他那張床舒服。
  按理說,這麼一個大男人的屋子應該很髒,尤其還在煤礦裡,但這裡卻意外的乾淨。
  最重要的是,這裡有一個門,雖然破一點,但那是一個眞正的木門,可以閂起來,不用擔心被人看到裡面的情形。
  傳山邊看邊點頭,滿意得不得了。
  這個洞穴靠在最尾端的最上方,又處在最邊緣,不像他那裡經常有人打門口走過。隱私首先就能得到保障。而他現在的情況,這裡顯然要比他現在住的地方適合他得多。
  「擦腳!進來怎麼能不擦腳?」庚二拿著一塊看不出顔色的布,盯著他的腳唸唸叨叨。他自己那雙光腳丫已經擦得乾乾淨淨,腳丫子還挺白,就是傷口和老繭多了些。
  「走吧,跟我去把我那兒的東西搬過來,等會兒看還缺什麼,我們去交易處換。」
  一句話把庚二刺激得蹦了起來。
  「你什麼意思?你想住我這兒?憑什麼?這是我家,不給你住!」
  傳山捏起拳頭吹了吹。
  庚二縮了縮脖子,但不一會兒又挺直。這是他的地盤,他才不要讓別人侵佔。
  傳山笑,「我也可以把你宰了,埋進這洞穴下面奠基。這樣我能住進來,你也不會有意見,怎樣?」
  其實傳山想跟他換住處,不過猜想他也不會同意,也不想眞的殺人奪屋,就提出了同住的意見。
  庚二拳頭捏起,嘴皮子磨動也不知在說些什麼,可過了一會兒還是洩氣地放下。說實話,他有點怕這個人,這人身上有讓他害怕的氣質。
  「我、我不想跟人一起住。」
  傳山卻別有所言,「我看你這裡不錯,其他人來過你這裡嗎?如果有人來過,大概也會想要你這裡吧?」
  庚二不吱聲了。他自然有保住這個屋子的方法,但他不想讓傳山知道這點。
  「如果我住進來,有兩個人看家總比你一個人好。別人看我們兩人住在一起,就算想搶這裡,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力量。現在我們就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信我總比信別人好吧?」
  庚二轉身,不想理睬他。
  「走了。你不餓嗎?把東西都搬過來,我們弄點東西吃。」
  庚二不情不願地被傳山拖著出門幫他搬家──搬到他家裡!嗚嗚。
  外面已經安靜下來,除了基本不會熄滅的數盞路燈外,大多數的氣死風燈都已熄滅,這讓整個洞穴看起來更加幽深不可測。
  從時間上推算,應該已經是深夜,兩人一路上沒有碰到任何人。
  「這裡晚上沒人出來挖礦嗎?」傳山壓低聲音詢問。他想到了自己的特殊情況,如果按照正常時間來幹活的話,他幹不了多長時間。
  「有,但離得遠。大家都怕吵。這裡晝短夜長,只有晌午到中午太陽光好的那一會兒,洞穴上方才會有點光洩下來,也就兩三個時辰左右。冬天短,夏天長,所以在這裡,人如果不按照一定的規律生活,要不了多久就會瘋掉。
  「你看到那盞大紅燈籠沒有?那是交易處的象徵。那裡的燈滅了,就表示到了睡覺時間;亮了,就表示要起來幹活了。」
  這時,那盞燈是滅著的。
  傳山發現庚二挺喜歡說話,剛才還跟他生氣,現在又呱嗒呱嗒跟他說個不停。
  「那是什麼地方?」傳山指著門口挑著一盞宮燈的地方問。
  宮燈與煤礦?好奇怪。也就那裡時不時有人影進出,燈也還亮著。
  庚二瞥了一眼,低低道:「女人待的地方。」
  「你去過嗎?」傳山隨口問。
  庚二突然一把拉住他。
  一名身材精壯的男子悶頭從他們身邊走過。傳山感覺到庚二的緊張,也默默讓到一邊,讓對方先走。沒想到對方卻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看到庚二時明顯皺了皺眉。
  「你還沒死?」
  「……托福。」
  聽到庚二回答,男子眼角一挑,帶出三分邪氣,看庚二的眼光也由不屑變為厭惡。
  傳山不知二人恩怨,沒有開口。
  「這麼晚了去哪裡?嫖女人嗎?你那裡行嗎?」
  這麼侮辱人的話,不是當事人的傳山聽著也覺得受不了。可當事人的庚二卻並沒有顯得多憤怒,只是低著頭,沒有回答。
  「女人不行,改找男人了?」邪氣男子像到此時才發現傳山一樣,隨意瞟了他一眼。
  傳山默默無言。
  男子眼中流露出鄙視,「你知不知道他腦子有病?這種人也玩?還是他便宜?」
  「我腦子沒病!」庚二的聲音有點發抖,但很清楚。
  男子根本沒把庚二的否認當回事,嗤笑道:「你跟他開價多少?幹一次三抄米還是鹹菜一根?你要眞賣,不如去找己十三,說不定還有肉給你吃。」
  「我、我不和男人睡。」庚二很認眞地說道。
  男子和傳山一起看向他。
  庚二很用力的又說了一遍:「我也是男人,我才不會和男人做那種事。我看過,我才不做。」點點頭,語氣非常堅定。「……有病!」男子看庚二的目光就像是看到嘔吐物一樣,一臉噁心。
  「你這種人,為什麼不早點去死?」丟下這句話,男子轉身就走。
  庚二的臉色有點蒼白,但這次卻閉緊了嘴巴,沒有反駁什麼。
  「等等。」傳山突然開口。
  男子轉過身。
  「兄弟,你忘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男子皺眉問。
  傳山一拳頭砸了過去。
  邪氣男子沒有料到傳山竟然敢出手揍他,大意之下被打了個正著。頓時,兩道鼻血就流了下來。
  男子擡起頭,抹掉鼻血,齜牙一笑:「你小子有種!」這一笑,邪氣更明顯。「嗯,比你種多。」
  男子上下打量了傳山幾眼,竟然沒有動手,只是陰陰一笑,連個場面話都沒留就走了。
  直到男子走遠,傳山才聽到庚二緩緩籲出一口氣來。
  「他是誰?」
  「……庚六。」
  庚六?傳山覺得這個名字挺熟。啊!「你說他是庚六?丁老大對頭的那個?」
  庚二點點頭。
  傳山呆,「你怎麼早不跟我說?」
  早跟我說,我也不至於下手那麼快,至少也不會明著揍他。這下好了,剛進來就得罪了這裡的老大之一。傳山不由哀嘆自己的楣運之盛。
  「我也沒想到你會動手……」
  「餵,做人沒那麼孬種吧?他都那麼說你了,就算他是庚六,你也不能就這樣軟不啦嘰地任他拿捏吧?」傳山有點怒其不爭。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麼?」傳山的臉有點冷了。再怎麼說自己也是為了他出頭,可這人的反應倒像是自己害了他似的。
  「那個人很可怕。」
  「哦?」
  「眞的,他比你想像的要可怕得多。」庚二認眞的又重複了一遍。
  「他為什麼對你那麼反感?你們怎麼認識的?」
  庚二閉緊了嘴巴。
  傳山發現這人憨得也挺有意思,別人如果遇到不想說的,一般都會找理由搪塞過去。他倒好,直接作悶口葫蘆。
  「隨便你,不想說就算。快點,時間不早,別磨蹭了。」傳山繃著臉,大步往前走。
  庚二從後面小跑著跟上,低低地在他耳邊說了什麼。傳山不理他。
  庚二聲音大了些:「謝謝。」
  「嗯?」
  「我、我也早就想揍他了,但打不過他。」
  打不過他又怎樣?就你這種怕事的性格才會讓人騎在頭頂上欺負,如果換了吳少華或李雄,就算打不過,也會想法子整死他!
  想到昔日夥伴,傳山心中一痛,臉色也越發不痛快。
  偏偏庚二看不到他的臉色,在後面又加了一句:「以後你看到庚六要小心點,那人陰得很,他絕對不會吃了這麼一個虧不報複回來。很多人得罪他,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怒火一下衝到傳山頭頂。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如果眞敢對我下手,我倒要看看最後誰玩完!
  之後兩人沒再碰到其他人。到達傳山住處後,依傳山的意思只把有用的東西收拾了,庚二那裡有的就不帶。但庚二不同意,把凡是能搬走的,全都放到了籮筐裡。
  傳山看他那意思,如果不是當桌子的石塊太重,他可能連那個都想搬。
  也懶得再跟他爭辯,傳山只管把自己需要的東西往鋪蓋裡一卷,扛上肩就走。庚二還在那兒拆煤爐。
  雖有爭議,但東西少,搬起來自然也快。一趟頭,兩人就搬完了。結果進屋的時候,庚二死活要傳山脫鞋,說他鞋子太髒。傳山嫌他煩,推開他就走了進去。
  庚二氣得在他背後跺腳罵。
  傳山把自己的床鋪到庚二床的對面,兩人中間就隔了一條過道。
  庚二不肯,傳山非要。
  兩人心中正好都窩了不少火,得!又打了一架。後來實在餓得受不了,只好不了了之。
  打過架,傳山大方地把自己換到的一點糧食都給了庚二,庚二就青著眼眶高高興興地做飯去了。傳山搖搖頭,這不是典型的記吃不記打嘛?看庚二在做飯,趁他不注意,偷偷從他床鋪下面扯了些乾稻草,鋪到了自己床鋪下面。
  等傳山順利把地盤一一侵佔下來,那邊庚二也燒好了飯菜。
  傳山伸個懶腰站起身,就看庚二皺著一張臉,站在他身後很不高興地看著他。
  「又咋了?」
  「你東西怎麼亂放?工具要放到這裡,吃飯的東西放在那邊的架子上,還有誰讓你動我東西了?你看你都把 它們弄亂了。」
  「我不就移了一點位置?哪裡亂了?」
  「哪裡不亂?讓開讓開!」
  庚二可能受不了了,擠開傳山,重新動手收拾。收拾完自己的,看了看傳山的東西,怎麼看怎麼不順眼,忍不住就一起收拾了。
  「東西總要用,擺那麼整齊幹什麼?」
  傳山終於感到怪異了。哪有人放東西放得這麼整整齊齊的?
  而且你說放好不就行了?他還非要調整好幾次才滿意,讓他在旁邊看得都痛苦。
  庚二也不理他,一直到把所有東西都放得滿意,這才拍拍手表示完工。
  傳山後悔了,他應該直接殺人奪屋才對。看起來他像是佔了庚二大便宜,但看這同居人的個性和為人,以後他的麻煩恐怕不會少……這人不會眞的腦子有病吧?
  「吃飯。」庚二一說到吃飯這兩個字眼就顯得特別高興,笑咪咪地坐到石桌前。
  傳山早就餓得不行,不用他招呼,坐下就端碗。
  幾種雜糧混在一起煮的粥,配上庚二前兩天蒸的窩窩頭,一盆庚二自己發的炒豆芽,就這麼多,沒了。兩個餓極了的大男人,把鍋裡剩下的米粒都舔乾淨了,仍舊沒覺得飽腹。
  「你怎麼不多煮點?不是還有米面嗎?」
  「以後不吃啦?」庚二惡狠狠地道。這人還說他貪吃,搶起菜來比他還要凶。
  「明天就把那幾筐煤全部拿去換吃食。」傳山本來想存著換工具,但現在有了辛一三四的東西,就想著要好好吃一頓,可憐他進來後就沒吃過飽飯。
  「好!」庚二一聽全部拿去換吃食,頓時眉開眼笑,一下就覺得辛二七九看起來順眼了許多。
  吃完,兩人收拾好東西,熄了燭火,各自睡下。
  傳山發現庚二並沒有把爐火熄滅,還加了一些新煤,然後封邊,只留了個眼。
  傳山訕笑,心想怪不得這屋裡比他那兒暖和得多。像他,沒常識,為了省煤,每晚滅、每早點,費時費力,晚上還冷,屋子裡也一直潮潮的。他沒病倒,還眞多虧他身體底子牢,不過他現在的身體還能熬多久?
  「咦?我的床你是不是動過了?」
  「呼……」
  庚二捏緊拳頭再捏緊拳頭,最後……憤怒地翻過身一把把被縟拉過頭頂。
  洞穴裡總算安靜下來。
  半夜,庚二被旁邊翻來覆去的聲音、還有壓抑的呻吟吵醒了。
  捨不得點燈,庚二摸黑探出頭去喊:「你吵什麼?還讓不讓人睡了?」
  對面並沒有因為自己的抗議就安靜下來。
  傳山也知道自己現在很危險。他在賭,賭這個庚二心腸不壞,不會眞的趁他微弱之際砸死他。
  如果賭贏了,他就在這個黑獄裡多了一個夥伴。如果輸了,
  反正他疼起來時也想死,只不過沒有勇氣自裁而已。又想死又不想死,他自己也覺得自己很矛盾。唉,還不都是那該死的骷髏果整的!
  一想到骷髏果,就想到了他的仇人們。這下傳山不但肉體痛苦,心更像是被揪起來一樣。
  「餵,你到底怎麼了?吃壞肚子了嗎?」
  傳山的呻吟聲控制不住,也不想再控制,疼得滿床打滾,嘴裡也發出類似野獸的嚎叫。
  庚二聽著黑暗中傳來的聲音,沈默了。他默默地坐在床上坐了好一會兒。
  「卡嚓、卡嚓。」封好邊的煤爐被捅開,屋裡一下亮堂了許多。
  庚二點燃蠟燭,走到傳山身邊。
  「餵,你怎麼了?要不要緊?」
  傳山哪裡能回答出來,此時的他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皮肉全部刮去、內臟全部掏出來才好。
  可憐催的,怪不得他要殺辛一三四,可能就是因為讓那個貪婪的家夥發現他的秘密,並借此威脅他了吧?庚二蹲了一會兒,看他那個淒慘樣子,忍不住心軟了。
  嘆口氣,放下燭火,從缸裡舀了一勺水,把布巾濕了,重新走回辛二七九身邊蹲下。可能覺得蹲著不太舒服,庚二換了個姿勢,一條腿半跪在地上,一條腿壓在床上,探身給他擦汗,想讓他舒服一些。
  一邊擦,一邊脫他衣服,這下傳山一身被拷打刑求的傷痕也露了出來。庚二見之撇撇嘴,心想果然不是什麼好人。
  傳山在庚二靠近他的一剎那,繃緊了渾身肌肉。當潮濕的布巾接觸到身體,傳山下意識地揮出拳去,沒想到庚二正好調整姿勢,躲過了他這一拳。
  傳山擊出一拳,身上的力氣也洩得差不多。想要再凝聚力氣解決對方時,身上的感觸卻告訴他,對方並無惡意,相反還弄得他舒服了一些。
  庚二擦著擦著,發現辛二七九身上不但有大大小小、或新或舊的傷痕,在手臂和胸膛的皮膚上還出現了紅腫的症狀。庚二目光凝固住,用指腹在紅腫之處輕輕摩擦了幾下。一塊皮應手綻開,膿一般的黑血從破皮處流出,詭異的是,黑血沒有流多少就自動停止。
  「叫你欺負人,老天報應你了吧。哼哼,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是未報,也是時辰未到。壞人都會遭報應,誰也逃不過。」庚二盯著那塊皮膚喃喃道。
  傳山突然一把抱緊庚二。
  庚二嚇了一跳,低頭就去看抱緊他的大家夥。只見辛二七九兩臂緊緊箍著他,頭埋進他懷裡,發出類似哭嚎的聲音。這、這、這……
  庚二的心一下軟成了稀泥。
  可憐的娃。庚二伸手攬住了欺負他、霸佔他巢穴的惡魔,還在他背上輕輕拍了拍。唉,他也不想心軟,可他就見不得別人跟他扮可憐。咋辦?
  再說,這人今天還幫他出頭了,雖然他是在不清楚對方是誰的情況下,但卻也實實在在幫他出了口惡氣,而他庚二又是有恩必報的人……
  傳山做這動作有些故意,也是為了試探庚二,沒想到這庚二竟然……眞是個好人,乾脆就不再強忍,發出了痛苦的低吼。這就跟有人疼的娃嚎哭得總是很大聲,不受寵的不敢哭出聲一樣。
  傳山是眞受不了了。太疼了,這每三個時辰的折磨簡直要把他折磨得發瘋。
  我不能死!我不要死!我要活著,我要熬下去!我還有仇未報……!
  傳山早上醒來時,發現自己手腳並用的在庚二身上巴著。
  庚二被他纏得死緊,以一種極不舒服的睡姿睡得呼哈呼哈的。
  傳山抹抹臉,放開庚二從床上爬了起來。
  這裡白天黑夜不好分,傳山也不知現在是什麼時辰,只能憑感覺猜測應該是早上。
  「咕嚕。」昨晚沒吃飽的肚子抗議了,傳山也沒叫醒庚二,點亮蠟燭,自己翻出食物開始料理。
  庚二被早飯的香味誘醒,揉揉眼睛爬起來,看到辛二七九把飯菜已經弄好,一時懷疑自己還沒睡醒,不是說燒飯的活由他來幹的嗎?
  想到昨晚這人說要把昨日所得全部換作吃食,今早又沒有像字據上那樣逼他幹活,庚二不由抓了抓頭。難道這人其實是個好人?自己看錯他了?如果眞是這樣……
  「起來了?起來就漱漱口吃飯,等會兒你帶我去上工。」
  庚二迷迷糊糊地爬起來,一邊晃動著脖子疏散筋骨,一邊走到牆角的馬桶邊,掀開蓋子,解開褲帶尿尿。
  洗臉、漱口,把用過的汙水收好另作他用,再把頭髮簡單紮起,庚二總算清醒過來。
  「餵,辛二七九,昨晚你是怎麼回事?你……是不是有病在身啊?」
  傳山指指桌對面,示意庚二坐下說話。
  庚二當然不客氣,坐下就端起粥碗呼啦啦喝了一大半。
  「我姓羅,叫傳山。傳遞的傳,山海的山。」
  經過昨晚,傳山對庚二生出了結交之心,報出眞實姓名也算建立友誼的第一步,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傳山並不打算把毒藥不是毒藥的事告訴庚二。
  「我、我姓梅。」庚二聽傳山報出眞實姓名,對他的惡感又去掉三分。
  傳山看他還是不願說出名字,也就算了。
  「辛一三四平時有沒有關係較近的人?」
  庚二搖搖頭,道:「這裡很少有關係近的,大家基本上都是各過各的。辛一三四喜歡占人便宜,沒聽說有人跟他走得近。」
  「雖然如此,我們還是把口供對好,免得有人問起時露出馬腳。」
  庚二也明白其中道理,便問他要怎麼應對。
  傳山想了想,道:「就說我傷勢未癒,辛一三四嫌我累贅就離開了。而你……」
  「這樣不好。他工具在你手上,我還要賣他衣褲鞋子,這些事就說不通順。」庚二搖頭反對。
  「那你有什麼好主意?」傳山並沒有因為庚二看起來有點憨,就看輕他。如果庚二眞是一個沒什麼大腦的憨子,怎麼可能在這裡存活至今?
  庚二咬著筷子認眞地想了想。
  「如果有人問起來,你就說……嗯,你就說你挖到了一塊石頭,不像煤但也不像普通岩石,你把那石頭拿給辛一三四看了,辛一三四就主動提出要拿身上所有的東西跟你換這塊石
  頭。你明知這塊石頭不止這個價值,但擔心辛一三四會暗中搶奪,自己剛來也容易讓人騙,所以就答應了辛一三四的條件。
  「之後,辛一三四就不見了。而你碰巧遇到我,因為我們曾在廣場上有一面之緣,你就把辛一三四的東西給了我一部分,以作為我日後帶你挖礦的條件。」
  「你是想讓別人以為辛一三四得到了上品靈石,並藉此換得了離開這裡的機會,是嗎?」傳山推敲一番,不禁對庚二刮目相看,這理由確實要比他提出的那個讓人信服得多。
  「嗯,這是唯一不會引起別人懷疑的了。就算將來辛一三四的屍體被人發現,別人也以為他是因為靈石而死。而在這裡,死屍身上沒有衣服,也完全正常。不過這麼說來,他的衣服鞋子看來是留不得了。」庚二微微皺眉。
  「你說得沒錯。」傳山放下碗筷突然起身,翻出辛一三四的衣褲鞋子就丟進了爐子。
  「餵餵!你別這麼浪費啊,留著補東西也是好的。啊啊,你根本不知道這裡這些生活用品有多難弄!」庚二心疼得端著碗直跳腳。
  傳山才不管他,一邊消滅證據一邊催促他快點吃。
  結果出門時一看,才發現洞穴裡已有一線亮光從頂端透入,這表示他比平時起得晚了。看來昨晚疼痛過後,他竟是抱著庚二睡了個好覺。
  庚二一直不肯跟他說話,顯然還在氣他燒掉那些衣物。
  可等走到礦道口,看傳山點亮蠟燭,帶著挖掘工具,拖著籮筐就要跟他進去,庚二忍不住了。
  「辛一三四什麼都沒跟你說嗎?」
  「說什麼?」傳山還推了推他,示意他快點走。他時間有限,可能做一兩個時辰就得往回趕。
  「蒙面巾呢?」
  「哈?要那東西幹什麼?做賊?」
  「屁!」庚二氣得暴出一句粗口,隨即又小心看了傳山一眼,看他沒生氣,才放緩語調說道:「你難道沒看到其他人戴?辛一三四不也戴了?」
  「我還以為那是汗巾。」
  庚二無奈,只得詳細跟他說:「礦道里不比我們住的洞穴,那裡面寸寸是險。進去的時候最好戴上防煤塵的蒙面巾,汗巾當然也要帶上,如果有打仗用的頭盔,那最好,但這裡沒幾個人有。蠟燭不能直接帶進去,得帶外面有厚紙罩著的罩
  子燈,就跟氣死風燈一樣,但沒那個大,大約跟馬燈差不多大就行。」
  傳山把蠟燭收起來,隨手從衣襬上撕了一塊布當蒙面巾。
  「還有,如果跟在別人後面幹也就算了。如果不是,最好帶上一塊頂板,還有作支撐的木方子,這是為了防止礦道塌方。另外你水壺帶了嗎?」
  「你說的這些我都沒有。」傳山打算賴定庚二。這人在某些方面雖然讓人無法忍受,但顯然比辛一三四之流要可靠得多。
  「好吧,這些你都可以用我的,但字據第四條以後就不算數!」
  「行。」傳山也很乾脆。
  庚二滿意了,掃了傳山一圈道:「褲腳紮緊了嗎?袖口也得紮緊。脖子上以後要套塊布,防止煤塵落到脖頸和懷裡。你這雙布鞋不錯,但容易潮濕,沒有長筒靴好,時間長了容易得腳氣。嗯,長筒靴也一樣,還不如我光腳好。」
  那你脫我鞋子幹什麼?這句話傳山只在心裡過了一下,怕說出來這人又惱羞成怒。
  「差不多這樣,其他沒有的以後慢慢換吧。另外還有一些常識,我邊走邊跟你說。」庚二難得佔了一次上風,趾高氣揚地昂起頭,拖起籮筐向礦道內邁進。
  傳山笑了笑,也隨之走了進去。
  
  
  
  第四章
  
  兩人走入一條相當深的礦道。以傳山的腳程來看,這裡應該離外面的廣場至少有七、八里路遠。
  庚二告訴他沒那麼遠。他們只是在地底下繞圈而已。
  前方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庚二示意到地方了。
  前方在幹活的似乎是一個小組,人數不少,大約有七八個人,正在分工合作。
  庚二帶著傳山在他們屁股後面找了個地方就開始挖掘。
  「等會兒如果你感覺氣悶,一定要跟我說。我們就先出去一趟,等換口氣再回來。」庚二叮囑傳山道。
  傳山點頭。
  「還有,以後你要是看到煤壁突然鼓出、或是開始大量掉渣、或者頂板下沈、煤壁變軟、聽到怪聲、摸到水之類的異像,你什麼都不要管,立刻調頭往外跑。」
  傳山拍拍庚二,表示感謝。
  庚二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喏喏道:「還有好多要注意的事情,等以後我慢慢跟你說。」
  「謝謝。」這句感謝,傳山說得眞心實意。
  「喲,小兩口在說什麼悄悄話呢?」旁邊突然有人走過來插口道。
  「人家小兩口說話,你非要插一腳,你說你討不討厭?」那人的同伴調笑他。
  「哎呀,我這不是看見庚二好不容易又找著一個伴,雖說是男人吧,但也值得慶祝啊。哈哈!」
  「是啊,庚二,久旱逢甘露,昨晚你們的叫聲,我們那一片可全聽見了。」
  「是啊,叫得可眞激烈!庚二啊,你屁股疼不疼啊?要不要我給你吹吹?哈哈哈!」一片哄笑。
  「這腦子有病的人吧,就是跟咱普通人不一樣。前後都能使喚。哈!」
  「哎,你說錯了。咱們庚二前面那根可就一根擺飾,人家後面才是正經辦事的地方。」
  「庚二,把褲子脫了給大夥看看,看看你那裡是不是長得跟爺們不一樣。哈哈哈!」
  庚二低著頭沒說話。他在心中後悔,要早知道傳山有疾病,
  他應該一開始就給洞穴加一道手續才對。
  傳山蹲在地上,維持著挖掘的姿勢,目光下垂。
  「庚二,跟男人幹爽不爽?早知道你好這口,來找哥哥我嘛。正好我也沒錢找女人,吹了燈咱們不是一樣幹?」
  「我操,辛二八,原來你還喜歡玩男人?」
  「哎呀,這有什麼喜歡不喜歡的。這麼個鳥不生蛋的地方,
  女人又只有那幾個,老子吃飯都成問題,怎麼去嫖她們?還不如找條旱道湊合。庚二,你說是不是?」
  「不是我。」
  「什麼?」辛二八故意大聲問。
  傳山掃了眼庚二,一時心中對這人的感覺複雜得很。既想狠狠揍他一頓,又想堵住他的嘴巴。你說他怎麼就找了這麼一個人當小弟?
  「昨晚不是我叫的。」
  果然!傳山這一剎那眞的很想很想掐死眼前埋著頭說話的庚二。
  「不是你?難不成……」眾人的眼光一起看向傳山。
  傳山緩緩站起身。
  庚二擡起頭,眼中有緊張。你想幹嗎?他們人好多!
  傳山恨不得踹他一腳。你說這人怎麼走到哪兒都被人嘲笑?
  害得他這個剛出爐的老大也跟著倒霉。
  哄笑的人群一靜,隨即又嘻嘻哈哈地拿庚二開玩笑。
  「餵,我說大個子,你新來的吧?前面不是看辛一三四帶你的嗎?怎麼跟這腦子有病的軟蛋混一起了?」
  辛二八不過掃了一眼傳山,立刻就把要出口的調侃改了。這名高大的年輕人周身似乎被一層奇異的黑暗所包圍,濃郁的血腥氣從黑暗中絲絲透出。這人恐怕不好惹。辛二八暗自在心中掂量。
  傳山也在打量這第一個跑來挑釁的男人。辛二八個頭不高,矮墩墩的,十分結實。臉被擋著看不見,只有一雙外露的眼睛流露出惡意。
  傳山眯了眯眼,脖頸的毛髮微微豎起,這感覺他很熟悉。這個人……想殺他!
  為什麼?如果說這人要殺庚二還能理解,但殺他?他根本不認識這個人。傳山記得很清楚,他和辛二八絕對是第一次見面。一隻手拉住傳山。
  傳山低頭,就看庚二對他搖了搖頭。
  「跟庚二混的,能有什麼好貨?」一人不屑地道。
  傳山掙脫庚二的手,他在軍營裡待了五年,對這種團體孤立某個人、一起欺負某個人的事再清楚不過。對這些人,你越擺出息事甯人的態度,他們越會騎到你脖子上撒野。最好的辦法就是打得他們看到你就躲。
  庚二又去拉傳山,站起身,低聲道:「我們走。」 他也察覺到今天似乎來者不妙。
  傳山看了下形勢,確實對他們不利。雖然很想弄清楚辛二八為什麼對他有殺意,但暫時走避也是上策。
  看兩人開始收拾東西,辛二八本來有些緊張的眼神舒緩了,笑聲頓時就變得囂張起來。
  「喲,也不打聲招呼就想走?」
  「你想幹什麼?」傳山回頭,神色平靜地問。
  庚二突然緊張起來,為什麼他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但除了庚二,似乎沒有人察覺傳山的變化,辛二八轉而對庚二嘿嘿笑道:
  「庚二,這小子剛來不知道規矩也就算了,你不會不知道吧?」
  庚二沒理他,拉拉傳山的衣角,拖著煤筐就要走。
  辛二八眼光一瞟,幾個人會意,立刻快走幾步攔住他們。
  「想裝糊塗可不行。這條礦洞本來是我們先來的,最前面這段加固也是我們做的,你們在後面撿便宜,難道就不知道要給孝敬?」
  庚二側身,似乎在害怕什麼一般,看著傳山的後腦勺道:「這條礦洞本來是我先挖出來的。後來你們知道了,就一起跑來挖。」
  「喲!聽聽,聽聽,他還有理了!好,庚二,今天咱們就看在都在下面待那麼長時間的份上,就不說你什麼了。不過你身邊那小子,該給的孝敬一樣不能少!」辛二八臉皮一繃,
  聲音變粗。
  傳山心中有數,這人八成衝著他來的。
  「你要什麼?說吧。」
  「好,夠光棍!」辛二八拄著鋤頭,不懷好意地道:「不要說爺欺負新人,你吃飯的家夥爺可以讓你留著。不過……你得把你身上那套衣服留下,從裡到外,包括鞋子。怎樣,這孝敬不算苛刻吧?」
  傳山搔搔下巴,臉上微微露出一點笑容,然後這個笑容越來越深,最後就變成了哈哈大笑。
  庚二突地打了個冷顫。
  辛二八與其他人不知傳山在笑什麼,俱都愣了一下。
  偏偏就在此時,站在庚二旁邊的一個中年人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沒碰女人,竟然伸手去摸庚二的屁股,嘴上還道:
  「庚二,以前大夥不知道你喜歡男人。這下子知道了,以後你就不愁晚上孤枕難眠啦。晚上,叔去找你?」
  「呼啦!」
  半筐煤從猥瑣男人的頭頂傾筐而下。
  傳山丟下煤筐,拍拍手。
  庚二直到此時才反應過來,一愣之後,抱著屁股一跳三尺高。怪叫一聲,瘋了似的一頭就向剛才的中年人撞去。
  一頭就把男人撞了個四腳朝天。撞完了還不甘心地大聲吼:
  「我不和男人睡!」
  傳山暗暗罵出一句髒話。
  一片叫罵聲響起。
  「庚二你幹什麼?」
  「臭小子想死!揍他!好好教訓他一頓!」
  「打死他!打死這個軟蛋!」吃了大虧的中年人嚎叫著撲了上來。
  那邊看事態發展的辛二八認為機會已經來到,趁機揮手大喊一聲:「兄弟們,給我上!揍這兩個不懂規矩的!」
  傳山冷笑一聲,不等他們衝過來,他先衝過去了。衝過去就趁人不備奪了一把鋤頭。一鋤頭就把正得意的辛二八腦子鋤了個洞。辛二八捂著腦袋、滿臉不信、一頭鮮血地倒下。可憐他還沒來得及出陰招。
  「他們殺了辛二八,不能讓他們跑了!」
  死了人,宛如火上澆油。那幫人不但沒有退下,反而個個紅了眼睛。
  混戰開始。
  叫罵聲、慘叫聲、劈里啪啦亂成一片。
  傳山一不做二不休,也不想放過這些人。索性放開來打殺。
  軍隊裡出來的傳山瘋起來像拚命三郎,又不像以往有所顧忌,加上心中懷著一股恨,出手又狠又重,且都往要命的地方去。那幫人也不是善良百姓,怎肯吃虧挨打,個個都打出了火性。
  庚二想衝到傳山身邊,卻被以中年人為首的三個人圈住。
  庚二咬咬牙,拼了。
  不一會兒,庚二就被打得頭破血流,但他也一鏟子幹倒一個,還把另外一個的肚子給劃了一個大口子。
  傳山抽空注意到庚二情況不妙,他也沒有蠢到自以為一個人就可以對付這麼一大幫。瞅了個空,連踹帶敲,一連掀翻兩個人,衝出了包圍圈。傳山衝到庚二面前, 一鋤頭砸上中年人的腰。中年人慘叫一聲倒下。
  「走!」傳山拉起庚二就跑。
  庚二反應過來,此時不跑更待何時?一腳把後面跟上來的男人踹翻,撒丫子就跑。
  「不准讓他們跑了!抓住他們!」
  「殺了他們!不能放過他們!」
  「操!」傳山罵出一句髒話,
  「找條窄路,越危險越好!」
  「什麼?!」
  「快!」
  「噢,往那邊走!那裡有條通風道。」庚二叫了一聲。
  傳山立刻向那條岔道衝去,卻在岔道口處停下腳步,讓庚二先過去,他來斷後。
  這時後面的人也跟了上來。
  這條道比剛才的窄,只能一個人通過。庚二跑在傳山前面,一邊跑一邊大喘氣道:
  「只要我們跑到廣場,找……找三爺評理,就……就……」
  就個屁!這種事有什麼理可評?眼看就要跑到頭,傳山一鋤頭把身邊固定的木方子鋤倒。
  「停下!快停下!那家夥想弄塌通風道!他娘的!他瘋了!」
  什麼?!庚二立刻剎住腳步回頭。
  傳山停下腳步,對身後追上的人咧嘴一笑。
  這一笑,竟讓身後看到的人生生打了一個冷顫。
  傳山再度舉起鋤頭,狠狠朝一邊的木樑砸下!
  「傳山!」
  「後退!後退!」
  淒厲的叫聲在通風道中形成回聲。
  後面追趕的人不知前方發生了什麼事,想要剎住腳步已經來不及。
  回頭的人和後面追上來的撞成一堆。
  傳山看看開始大量掉下渣土的頂板,一不做二不休,擡起鋤頭就是一下。
  「傳……」
  「轟隆──!」
  庚二啞巴了。
  「還不快跑!你傻了?」
  傳山一推庚二,庚二回過神來,也顧不得後方,拼出吃奶的勁狂奔。
  兩人剛剛奔出通風道,就聽「轟隆」一聲,塵煙冒起,整個通風道都塌了下來。
  庚二「呼哧呼哧」喘著氣,看著塌掉的通風道目瞪口呆。
  「走吧。我們還得繞回去,把吃飯的家夥拿回來。」
  庚二呆呆地轉頭。
  「他們……」
  「順便回去看看有沒有逃出來的,如果有,就宰了。沒死透的一樣。」
  庚二張大嘴巴看著傳山的背影遠去。
  傳山轉回頭,怒喝:「愣著幹什麼?還不快點!」
  庚二被嚇得一個激靈,連忙跟上。
  傳山摸回原來的礦道,正巧看到剛才那幫人中兩個受傷的正站在坍塌的通風道口前跳腳大罵。
  傳山一把拉住庚二,示意他別說話。
  庚二閉緊嘴巴,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傳山握緊鋤頭,悄悄走了過去。
  庚二瞪大眼睛、緊握雙拳,隨時準備衝出去幫忙。
  一聲慘叫響起,接著一道驚慌的罵聲在揮舞的鋤風下嘎然而止。
  「幫我把他們拖到剛才的挖掘地。快!」剛才的坍塌聲勢太大,要不了多久在其他礦洞挖掘的人就會衝出來,他們得趕緊。
  「哦,哦。」庚二連忙照吩咐辦事。
  兩人一手一個,拖著就走。
  拖到地點,捂著腰還在哎喲慘叫的中年人看到他們,臉色變得慘白,可惜煤灰太黑,只能看清他瞪大的眼睛。
  傳山對中年人笑笑,二話不說,一鋤頭就把他腦袋刨飛半個。
  庚二嚥了口唾沫,看傳山的目光越發小心翼翼。
  傳山讓庚二把屍體丟下,拉著他又往來路奔回。
  庚二不明所以,只能跟在後面一起跑。
  剛跑到一半,就與從別的礦洞跑出來的人撞在一起。
  對方看到他們就大聲詢問:「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們也不知道,聽到轟隆一聲才跑出來。嚇死人了!」一臉驚慌失措的傳山不動聲色地堵住背後礦道。
  庚二低著頭,什麼都不敢說。一副膽小怕事的樣兒。
  「別再問了,先離開再說。」後面跑出來的人嫌傳山擋住道路推了他一把。
  傳山「哎喲」一聲,被那人推得往後倒退三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庚二連忙去扶他。
  這麼一耽擱,其他人就跑到了他們前頭。擔心礦道還會出現崩塌,後面跑出來的人也沒有多停留,一個個爭先恐後地往外跑。
  傳山拉了一把庚二,故意大聲道:「扶我一把,我不想死啊!快走!快走!」
  雖然口中一個勁叫,但他倆條腿就像是打了滑一樣,怎麼都站不起來。
  庚二不知眞假,以為他眞的受傷,頭上頓時急出汗來。
  看看人跑得差不多,確定不會有人再注意他們。傳山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躍起,拉起庚二又往剛才的挖掘地跑。
  庚二徹底糊塗,可在傳山的催促下也只能跟著。
  回到剛才的挖掘地,傳山立刻開始佈置現場。
  先把他和庚二的東西全部清理出來,並消滅痕跡。接著又把辛二八在內的四具屍體擺出互砍後四敗俱亡的姿勢。考慮到四個人俱死在一把鋤頭上,其中兩個身上還有庚二鏟子留下的傷痕,傳山拿起辛二八的鋤頭把其中一具屍體的腦袋砸爛,又用鋤頭在其被鏟子劃傷的地方深深刨了一下。
  庚二看他動作,拍拍腦袋,把那幫人的煤筐推翻了兩個。
  傳山給了他一個讚許的眼光。
  庚二心想,這種事我沒幹過但我看過。
  接著傳山依葫蘆畫瓢,把剩下的屍體也給處理了。
  之後傳山囑咐庚二讓他沿著牆邊走,所有東西全部擔起來,不到分岔口不得放下。
  庚二依照吩咐辦事,傳山在後仔細除去兩人足跡,但儘量留下了那些人原本的痕跡。
  雖然這一切做的不是非常完美,但傳山相信糊弄這幫礦裡的人已經足夠。畢竟這裡不會有人眞的下來仔細查案。
  半途上,傳山又讓庚二找了個礦洞,兩人在裡面挖掘了一會兒,留下幹過活的痕跡,這才眞正打道回府。
  從礦道里出來,外面圍了一群人。有的人在竊竊私語,有的人在擔心礦道會不會再坍塌。許久沒有露面的丁老三也出現了。這條礦洞是丁老大手下煤產量比較大的一條礦洞,裡面延伸出好幾條小礦洞,自然比較擔心。
  看到兩人從礦道里出來,本來丁老三沒在意,但在看清其中一人是辛二七九後,微微一愣,當場開口讓辛二七九過去。
  傳山走了過去,對丁老三抱拳行禮。庚二用汗巾纏著受傷的腦袋像個小媳婦一樣跟在他後面,低低地叫了一聲「三爺」。
  丁老三掃了一眼庚二,臉上疑惑更甚。不過他沒先開口詢問傳山為什麼和庚二在一起,而是先問道:
  「二七九,你知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事?」
  傳山搖搖頭,抹了抹臉上的煤灰,稍微露出他線條分明剛毅的臉盤,道:「我正在挖煤,突然聽到轟隆一聲,然後就感到身邊似乎有煤渣往下掉。一開始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還是庚二告訴我可能哪裡坍塌了,這才和他一起跑出來。
  喏,跑出來時,庚二還被落下的岩石給砸到腦袋了。」
  「路上還看到其他人沒有?」
  「看到。很多人衝出來,我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差點被人踩死。」傳山臉上表情沒有變化,似乎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嗯,你剛來,很多事你還沒碰過。今天的情況還算是輕的,就是不知裡面死了幾個人。」丁老三微微皺眉,嘆息了一聲。也不知他在可憐那些人命,還是在愁怎麼向上面匯報。
  傳山沈默。多說多錯,不如不說。
  「你們早點回去吧,今天這條礦道暫時別進了。」丁老三清楚這裡不是問話的合適場所,便揮揮手讓兩人走了。
  離開的兩人沒有急著去交易處交換東西,而是先回到住處打算清理一下身上的傷痕。
  傳山回到屋裡,脫下衣衫,讓庚二打一盆水給他。
  庚二端過水盆,看他把衣衫和用過的東西亂丟,臉頓時就有點扭曲。
  傳山把鞋子也給踢了。
  庚二眉頭一跳。忍無可忍地衝上前,拎起那雙快要碰到他床鋪的髒布鞋,重重地走到傳山床前,彎下身給他在床頭整整齊齊放好。
  傳山撇撇嘴,拿起布巾擦拭自己的身體。
  庚二鼓著嘴巴撿起他的髒衣服,拿到外面撣了撣,才又拿進來。
  「餵,他們為什麼說你腦子有病?還說你那根沒用,你去找過女人?」
  傳山也知道自己這話問得惡毒。可誰叫他心裡不舒坦呢?以為收了一個小弟,結果這小弟卻是礦裡人人瞧不起的。他作為大哥,總該知道緣由吧?
  偏偏這個愛呱嗒的庚二在這時又扮起了悶口葫蘆,怎麼問他,就是不開口。
  傳山給他氣得笑了出來,「娘的!老子明明自身難保,偏偏還遇上你這家夥!看來老子的霉運不但沒降,反而升了。這是最後一次,老子下次再管你的事,我就是你養的!」
  「……是庚六。」
  傳山恨恨地擦拭身體,「嘶!」
  一塊皮肉突然掉落。傳山盯著那塊脫落的皮肉,半晌說不出話來。比起痛,更多的則是震驚。
  『服下此果,立見其效。腹痛如絞,身如刀割,每三個時辰循環一次。七日內渾身如割肉般痛苦難當。七日後十五天內身上的皮肉開始逐漸皮開肉綻、進而腐爛。無論任何藥物治療皆無效用,止痛亦不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上的皮肉一點點爛掉、脫落,其痛苦比淩遲之刑更甚!不出半年,渾身皮肉就會爛光。就算那身強體壯能熬的,也不會超過一年,等皮肉爛光,就輪到內臟,一爛到內臟,這人也就活到了頭。可就算他嚥了氣,那身皮肉還是會爛下去,直到露出骨架為止。所以才叫骷髏果。』
  ……原來那牛鼻子老道說的都是眞的。那麼他後來說的『死後其靈魂也不得超脫,日夜都得受骷髏果魔力折磨,直到靈魂消亡那日都只能在無盡痛苦中徘徊』這段話也會變成眞?
  傳山不由毛骨悚然,生生打了個寒顫。
  「……是因為你得罪了庚六。」庚二稍稍大聲了些。
  傳山驚醒,轉過臉看他。
  「平時他們遇到我一般不會說什麼,頂多就是不理我。我、我雖然不惹事,但也不是好欺負的。」
  傳山心不在焉地「嗤」了一聲。
  庚二臉紅了,大概是氣紅的。
  「他們是丁老大手下,我也算是。丁老大不允許自己人互相起衝突。如果沒有什麼必要,沒人會故意惹事。這裡的人大多數都很明哲保身。」
  傳山總算有聽的慾望了,丟下布巾身體也不擦了,盤腿坐到床上。
  「你、你褲子還是髒的。」
  「你煩不煩?你到底是女人還是男人?婆婆媽媽的,髒就髒唄,這地方誰還管你幹淨不幹淨?」
  「……這是我家。」這句話庚二說得很小聲。
  傳山聽到當沒聽到。
  「繼續說,為什麼你認為是庚六?」
  「辛二八是庚六的人。他表面上為丁老大幹活,但暗地裡一直在跟庚六通聲息。」
  「你怎麼知道?」
  庚二又不說話了。
  傳山翻個白眼。很好,他已經摸出規律了。只要涉及到這個人自身,這饞嘴好吃又嘰嘰歪歪的大男人就會變成悶口葫蘆。
  「所以你認為這次辛二八是受了庚六指示,故意挑起事端?」
  「嗯。」庚二點頭道:「你個性比較衝動,庚六就是看準這點,想讓辛二八惹怒你,然後趁機教訓你一頓,或者……殺了你。」
  傳山表情有點呆滯。他沒想到做過細作的他也會有被人說衝動的一天。
  第一次衝動,是為了給這新收的小弟出口氣,同時也是為了樹威。只是霉運當頭的他,不巧第一次樹威對象就是這裡的老大之一。
  第二次衝動,純屬保命。他在辛二八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殺意。便想著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冒險一拼。
  結果他就被庚二歸類為容易衝動的愣頭青?
  「那麼……你認為這都是我的錯羅?」傳山笑眯眯地問。這個笑容淡化了他剛毅的線條,讓他顯得柔和了些許。
  如果羅傳山的狐朋狗友吳少華和李雄此時在此,看到這樣表情的傳山,肯定會不管事由如何,立馬承認錯誤,並奉上當月餉銀。
  可惜庚二認識他的時間還不長,見傳山露出笑容,他也憨憨地笑了笑。
  「不怪你,你還年輕嘛。」
  「……」傳山的笑容有點僵固。
  「今天還有時間,我們要不要再去挖點煤回來?」庚二提議。
  傳山算算時間,搖頭道:「不了,我昨晚的發作每三個時辰一次,時間就快到了。」說完,他假裝不經心地打量庚二。
  庚二搔搔頭,困惑地道:「那就沒辦法了。對了,你還有時間沒有?我們去交易處換糧食吧。」
  庚二又興奮了。
  傳山暗暗放下心來,掃了一眼他的腦袋,涼絲絲地道:「我看,我們還是換點藥品的好。」
  兩人把自己大概收拾了一下,把兩天的收穫並到一處,連拖帶拉地出門。
  一前一後拖著煤筐走到廣場,庚二腳步一頓,瞪著廣場上方臉色大變。
  「怎麼了?」跟在後面的傳山順著庚二的目光望過去。
  只見廣場正中間的柱子上,高高掛起了一盞用血紅字體大大書寫了一個「獄」字的白色燈籠。
  「那是什麼?」
  不止庚二在看,因為今天的坍塌事件,提前出來交換礦物的礦奴們都擡起了頭。
  庚二面帶疑惑與凝重道:「這燈籠在告訴所有人,明天不出工,都得出現在廣場上。」
  「為什麼?」
  「獄卒們要下來了。」
  
  
  
  第五章
  
  「你怕他們?」
  庚二苦著臉點點頭,「每次他們下來都會讓不少人受罪,還會死人。而且他們很很很貪,只要給他們找到機會搜查,他們會把好東西全部搜走。且連拿帶砸,原本放得好好的東西也會給他們弄得亂七八糟,更會把家裡弄得很髒很髒。每次他們來,我都要收拾好半天。」這對他來說,眞的是比揍他還難受。
  「不行,得回去把東西都收好。」庚二掉頭就走,傳山一把拉住他。
  「換完東西再說。對了,獄卒們多久下來一次?」
  庚二有點不願意,他想回去把東西收好,可又不想讓傳山看見他把東西都收到了哪裡。
  「要麼你去……」
  「說!」傳山一瞪眼。
  庚二一哆嗦,趕緊道:「差不多每兩個月,有時也會因為特殊情況下來。這次距他們上次下來還沒到兩個月。」
  「那你知道這次是為什麼?」傳山心想不會是因為他砸了通風道吧。
  庚二搔搔頭,可能腦袋包得太緊,有點癢。
  「應該是丁老三他們向上匯報了礦洞坍塌一事。加上這一個多月死的人不少,他們下來也是為了盤點人數。」
  「哦?為什麼要盤點人數?怕人逃掉?這裡有人逃掉過?」
  傳山的心跳稍稍快了一些。
  「沒有。」
  「沒有?」傳山的心沈了下去。
  「你進來這裡多久了?」傳山突然道。
  「有七年了吧,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那你對這裡應該比較熟悉羅?」
  「說不上多熟悉,但哪些礦道能走,哪些不能走,哪裡煤量足,哪裡已經挖的差不多,大致還知道些。」庚二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問這些,但仍舊老老實實地回答。
  「你在這裡這麼長時間,難道就沒有想過……逃出去?」傳山問完這句話,眼睛緊盯著庚二。
  「你想逃?」庚二似乎一點也不驚訝,扯扯額頭的包裹巾,苦笑道:「誰沒有想過?但這裡出不去。」
  「怎麼會?挖也可以挖出一條路來啊。」
  庚二沈默了一會兒,道:「我只知道想要挖路逃出去的人都死了。」
  「為什麼?」
  「這兒的情況比你想像的要危險得多。進來後你就很容易迷失方向,如果不是在這裡呆了很久的人,東南西北你都別想分清楚。
  只靠一個人的話,往上挖,沒有支架撐住牆壁,砸也會被上面掉落的石塊泥土砸死;如果斜著打孔,挖著挖著你就不知挖到哪兒去了,如果後面通道的泥土坍塌,那你就只是給自
  己挖了一個墳墓;有時還會淹水,甚至爆炸。」
  「如果是很多人一起合作呢?」
  「一樣。就算不提地形複雜,這裡的告密制和連坐也可以遏制大多數的逃亡計劃。」
  「告密制?連坐?」
  「如果有人發現企圖挖洞逃跑的人,只要他向獄卒揭發那個人,他就可以調到上面幹活。這就是告密制。連坐指的是,如果眞有人逃掉,一旦被發現,所有在礦裡幹活的人都將失去生活來源。而且我們賴以生存的煙道和透氣孔也會被全部堵上。」
  「他娘的,還眞殘忍。」
  庚二無奈地嘆口氣,「是啊,有這兩個制度在,大家互相牽制,誰也甭想逃出去。況且這裡的獄卒每兩個月會下來收集靈石一次,浩浩蕩蕩上百個人。那時所有人都要集中到廣場上,如果超過十個人不出現,那些獄卒就會在嚮導的帶領下,一個洞一個洞的搜。所以這裡雖然有殺人的現象,但並不猖狂。」
  庚二說完瞥了傳山一眼,那意思就像是在說:像你這樣剛來就單槍匹馬一口氣宰了八九個人的,據我所知你是頭一個。
  傳山看出他眼中意思,頗為殘酷地笑了笑。這世界就是這樣,弱肉強食,甚至有時你根本什麼錯事都沒做,還會被人殘殺。我這樣的還算好了,至少人不犯我,我亦不會犯人。
  傳山沒有發現,他的想法乃至從小樹立的道德觀都在一點點改變。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已經在他心中逐漸模糊了邊界。
  交易處排著長隊。一個個礦奴拖著煤筐往前移,把辛苦所得換成在這個黑獄裡生活的必需品。
  那些煤筐的煤則被倒進煤車裡,由在地面上工作的礦奴駕著牲口運出礦洞。傳山不動聲色地盯著那些煤車,心中打著主意。庚二忽然輕輕撞了他一下。傳山轉頭。
  「沒有用的。」
  傳山皺起眉頭。
  「礦洞外面有大量的獄卒看守。這些煤車在出洞前會受三次檢查,最後卸載車上的煤時,兩邊都有獄卒看著。沒有機會的。」
  傳山有點奇怪,他怎麼知道他心底在想些什麼?難道自己的想法就這麼容易被人看出?傳山心中一凜,對表情變化越發控制起來。
  「你怎麼知道這些?」
  「時間長了都知道。你說我們今天換點肉好不好?」庚二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渴求:「這裡沒有什麼鮮肉,但臘肉和醃肉都不錯,就是貴了點。」
  傳山可能進來還沒有多久,對肉的渴求並不強烈,搖搖頭道:「以後再說,先換些藥品,剩下的全部換成糧食。水還夠不夠?」
  「水還夠。」聽傳山不同意換肉,庚二有點失望,不死心地又小聲說了一句:「這裡的藥品不好,都是最差的。用它還不如不用。」
  「差也是藥,總比等死好。」
  庚二嘴皮子嚅動,像在說什麼可又沒有發出聲音。
  傳山也沒在意,拖著煤筐往前挪動。
  排隊的人大多數都在和身邊的人說些什麼,有時候看到熟人還會互相打招呼。咋一看,與外面的礦工們沒有任何區別。傳山注意到似乎有不少人認識庚二,卻沒人跟他打招呼。相反看到他的人眼中似乎都有點鄙視和厭惡。有時還會有人一邊瞄他們,一邊低頭互相說些什麼。
  這時,後面有騷動傳來。
  傳山和庚二一起回頭。
  就見一名身材不高,偏瘦,臉有刀疤,異常結實的中年男子,打著赤膊,挑著一擔煤走上前來。他並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按先來後到的順序排隊,而是一路向前,停都不停。
  奇怪的是後面排隊的人竟一句不滿都沒有,反而紛紛讓道,硬是給他讓出了一條道路。
  傳山眼看那中年男子挑著煤擔從他眼前走過,一氣走到最前頭。本來已經等到交換的老年礦奴,立刻讓開道路讓他先行交易。
  「他是誰?」傳山低聲問。
  「己十四。一個獨來獨往的人,脾氣古怪,非常不好惹,被列為十大凶魔之一。」庚二也壓低聲音回道。
  「十大凶魔?」
  「嗯,就是礦裡最不能得罪的十個人,看到他們最好能避開走。這十個人都有些特殊的能耐,連丁老大與庚六也不敢輕易招惹他們。」
  「他在丁老大的交易處交換東西,難道不屬於丁老大旗下?」
  庚二搖頭,「這十個人,不,有一批人,我想你應該聽辛一三四說過,礦裡除了丁老大和庚六、己十三娘,還有一群勢力。這群勢力沒有固定的頭,都是些亡命之徒,他們不聽丁老大和庚六的命令,但也不會主動對上他們。這批人想在哪個交易處換東西都隨他們。」
  「哦?」
  「但這批人死得也是最快的。」庚二緊接著道。
  「為什麼?」
  「互相殘殺唄。他們殺彼此根本就沒有顧忌。想要獲得更多的生活來源和靈石,搶奪本來就是最快的。」
  「怎麼樣分辨他們?」
  「看籮筐或者擔子。丁老大和庚六的手下的籮筐在編口處花樣不一樣。如果不願聽這兩位號令,把籮筐上那條特殊的花樣抽掉或毀掉就行。」
  庚二指指他們的籮筐,被庚二提醒,傳山這才注意到籮筐口的不同。丁老大手下的,像他們的籮筐在最上端的邊筐下面編了一組「X」形圖案;遠處的庚六手下,則編成了「I」形圖案;再看換完東西走過來的己十四,他的籮筐只在本來應該有圖案的地方纏了一圈籐條做加固。
  傳山看得入神,一時沒注意到己十四竟在他們身邊停下。
  傳山擡頭,發現己十四隻掃了他一眼,就看向縮頭縮腦的庚二。
  然後傳山看到己十四在庚二耳邊低低說了一句話,庚二皺著一張臉,很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己十四沒有表情地看了一眼庚二,似乎在警告他。
  庚二低著頭,己十四沒說什麼,走了。
  傳山轉過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如果庚二不願意說,他也不會逼他。
  庚二似乎也沒有想到要向傳山解釋,只皺著臉、嘴皮子嚅動個不停,就像個……腦子有病的人。
  而傳山也注意到,本來一邊看他們一邊互相說些什麼的礦奴們,在看到己十四對庚二說了什麼後,個個調轉回頭、閉緊了嘴巴。
  負責派換東西的是丁老三和他一些親信。看到傳山和庚二走上來,丁老三對傳山招招手,示意到一邊說話。傳山把東西全部交給庚二,說了自己想要換的東西,便跟丁老三走進後面的棚子。丁老三找他也沒有其他事,就是問他怎麼沒有跟辛一三四在一起,又問他可知辛一三四現在在哪裡。傳山頓了頓,道:「殺了。」
  丁老三怔住,隨之點點頭,竟沒再說什麼。
  傳山在心裡笑了笑。他一開始還擔心丁老三知道他殺死辛一三四會有什麼不好的反應。但經過這兩天,他冷靜下來一想,就給他想出了其中蹊蹺。
  從丁老三對他的態度來看,應該比較欣賞他,或者說想籠絡他。那麼對於他想要籠絡的人,他為什麼要派喜歡占人便宜、怎麼也稱不上是個好師傅的辛一三四來帶他?
  正好他又從庚二口中得知辛一三四在這獄裡並不像他的臉一樣討人喜歡,那麼丁老三派辛一三四帶他,其中意思就值得玩味了。
  現在辛一三四死了,除了丁老三自己,恐怕沒人會再知道其中緣由。但傳山卻根據自己的分析,得出丁老三想要借辛一三四之手試探自己的結論。說不定其眞正目的就是想借他之手殺死辛一三四。所以他說了實話,也意在看丁老三反應如何。
  「你怎麼會和庚二走到一起?」避開辛一三四的話題,丁老三略略皺眉問道。
  傳山笑答:「他無意間看見我殺了辛一三四,我不想讓他多嘴,想殺了他。他求我,答應給我做牛做馬,我就把他留下來了。」
  丁老三一驚,隨之慶幸道:「幸虧你沒殺他。」
  「為什麼?」
  丁老三猶豫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傳山的問題,而是道:「和他在一起非你之幸,我勸你最好早日離開他的好。如果你擔心對礦洞不熟,我可以另外讓人帶你一段時間。」
  傳山腦子很清醒,並沒有當場拒絕丁老三,點頭道:「好,但立刻離開恐怕不妥,等過上一段日子,我會找理由離開他。」
  「不要殺他。」丁老三叮囑了他一句。
  傳山看著他。
  丁老三微微一嘆,「抱歉,我現在不能把原因告訴你,這是我們一些老人的約定。他可以死於礦難、死於疾病、死於一切自然死亡,但不能死於人手。至於其中原因,也許將來……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傳山好奇歸好奇,卻也明智的沒再多問。
  丁老三解除了心中疑惑,也沒再和傳山多聊,兩人走出棚子。
  庚二上前叫了一聲「三爺」,接著開心地對傳山道:「東西都換好了,我們回去吧。」
  傳山與丁老三行禮後,與庚二一起離開。
  傳山與庚二不知道,在他們的右後方,庚六站在他的勢力下的交易處門口,正面色陰沈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回到住處,傳山把籮筐裡換來的物品一一取出。半晌後,一聲怒吼暴出:
  「庚二!我讓你換的藥品呢?」
  庚二嚇得手一抖,剛從懷裡掏出的油紙包「啪嗒」掉在地上。
  傳山回頭,看清落在地上的東西,氣得破口大罵:「你豬啊!就知道吃!給我拿去把它換成傷藥!還不快去!」
  庚二抖著腿,彎腰撿起地上的醃肉,鼓足勇氣小聲道:「我、我不去。」
  「你說什麼?」
  「我、我不去。」聲音稍微大了一點點。
  「他娘的!」傳山氣得捲起了袖子。
  「你你你幹什麼?」庚二抓著那塊醃肉,眼珠亂轉,突然拔腿就跑。
  「跑?你給我站住!老子今天非打死你這個吃貨不可。」
  庚二腿腳沒有傳山快,而且傳山比他更靠近大門。三兩下就被傳山逮到。
  傳山逮到他,捏起拳頭就往他頭上敲,邊敲邊罵:「你這個豬腦袋破就破了,你不肯治是你的事。他娘的,老子的傷勢怎麼辦?啊?你說啊!」
  庚二一手緊抓著醃肉,一手拚命護頭,嘴中帶著哭腔喊:「痛痛痛,不要打了!」
  「不打?不打我看你根本就不開竅!我問你,到底是命重要,還是吃重要?說!」
  「嗚嗚!」
  「不准哭!大男人哭什麼哭?」
  「嗚嗚……」
  「肉給我!」
  庚二死攥著不肯放。傳山氣得青筋冒起,一掌劈向庚二手腕。庚二吃痛,手掌一鬆,醃肉落地。傳山一把拾起醃肉,推開庚二,也不管他咧著嘴嗚嗚嚎個不停,甩上門就去換藥了。庚二被傳山推得一屁股坐到地上,揉著腦袋,吧嗒吧嗒地掉眼淚。
  嗚嗚,他沒有看錯,這人就是個壞人,魔頭!不是好人!
  傳山換藥回來,發現庚二不在屋中,等了一會兒也不見他回來,也懶得再等他,隨便弄了些東西吃了。吃完沒一會兒,每三個時辰一次的發作又開始了。庚二回來時,傳山已經痛昏過去。
  確定傳山不會醒來,偷偷摸摸地收好藏在懷中的油紙包。再瞄瞄,嗯,沒醒。庚二趕緊把要收好的東西全部收起,免得第二天讓獄卒糟蹋了。
  做完這一切,庚二提著一把石菜刀躡手躡腳悄悄走到傳山床前,看他仍舊昏著,立刻舉起菜刀對著他的腦袋恨恨地比劃了好幾下,終歸忍不下心宰他。氣得罵了兩句,轉身就去發揮菜刀的眞正功能了。
  菜少了很多,庚二氣得扔下菜刀,氣鼓鼓地走到爐子前,一把掀開燉在爐子上的陶罐。
  庚二看著溫在罐子裡的大半罐吃食,沈默了。
  一夜無話。
  早上傳山起來,點亮蠟燭後,看著空空蕩蕩的洞穴有點呆。
  他在做夢嗎?
  捏了捏自己的大腿,很疼,他沒在做夢。
  可屋裡的東西呢?
  難道那小子趁他昏迷的那段時間把東西全部連鍋端了?
  傳山回頭,如果不是那小子現在正張著一張嘴巴,仰天睡得跟豬一樣,他可能眞就這麼認為了。
  「餵!起來,家裡的東西呢?」
  庚二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是他,一翻身,不理。
  「我問你東西呢?你收起來了?收到哪兒了?」傳山伸腳踢他屁股。
  庚二「呼」的一下翻身坐起,滿臉怒火地瞪視他。
  「幹嗎?想打架?」傳山兩手交握,活動了一下手腕。
  庚二起身,一把推開他,走到馬桶前解褲帶尿尿。
  傳山一挑眉,這家夥什麼意思?無聲的反抗?
  正準備過去小小教訓他一下,「匡匡匡!」刺耳的銅鑼聲響起,在偌大的洞穴中迴蕩,形成好長的回音。
  庚二一聽銅鑼聲,立刻加快步驟,繫上褲子,連臉都沒洗,
  打開門就跑。
  傳山猜這銅鑼聲可能與獄卒要下來有關,也跟著走出門外。
  一出門就發現洞穴各處都有人出來,一時階梯上熙熙攘攘,雖亂卻不嘈雜。
  很快,礦奴們向廣場迅速匯攏。
  今天的廣場有點不一樣,燈籠一下多了許多,顯得比平時明亮。
  「快點!不要磨磨蹭蹭的!超過一炷香沒到的人全部杖刑二十!」
  廣場高台上呼喝聲傳來,頓時,還未趕到廣場的礦奴一個個跑了起來。跑得慢的,被後面推倒,跌倒的 礦奴想爬都不爬起來,有些怕趕不及的礦奴直接就從他身上踩了過去。
  怪不得庚二那家夥一聽鑼聲跑得比什麼都快。慘叫聲接二連三響起。傳山一邊加緊腳步,同時小心不被人推倒,一邊擡頭朝高台望去。他個子高,前面人再多也看得一清二楚。
  只見高台上已經有二十名左右獄卒出現,帶頭的正是當日給他烙字的中年獄卒,卻見他一改當時的懶散之色,與其他獄卒一起,手持利刃,面色凶狠的戒備著。
  殺意從傳山心中湧現。低下頭,免得眼中殺意被人所覺。
  不到一盞茶,廣場上已經站滿礦奴。就連平時少見的女礦奴也出現在廣場上。
  三個勢力,涇渭分明,傳山注意到類如己十四的人分散在各處,並沒有聚集在一起。
  「匡匡匡。」三聲銅鑼響起,高台上的中年獄卒大喊:「都給我安靜!沒趕到廣場的全部給我拖到那邊杖刑二十!丁二五、庚六,你們派人清點人數,把隊給我排好,不准這麼亂。」
  「饒命啊!馬閻王饒命啊!」倒在地上和差一點沒趕到的礦奴一起跪地求饒。
  傳山發現這些礦奴基本上都是些年長體衰的,這二十杖刑受下來還不知道能活幾個。
  「閉嘴!都給我安靜!再吵就再加二十!」
  一下子,廣場就變得極度安靜。接受到命令的丁、庚二人派出親信分工合作,按照天幹順序開始清點人數,報上號的就往前一步,以號碼為順序,百人為一列排了下去。
  傳山看到自己身後又出現了兩名男子,辛二八零和二八一。
  二八零看年紀已經將近五十,頭髮已經花白一半;二八一竟然只是個半大孩子,這孩子身體似乎很不好,站在那裡不停咳嗽。二八零和二八一似乎彼此認識,看二八一難受,二八零一直在輕輕拍撫他的背,無聲地安撫他。
  「劈啪劈啪。」如狼似虎的獄卒們按著那些遲到的礦奴,挨著個的用木杖責打他們。一邊責打一邊罵,遇到稍微有些反抗或求饒的,就用腳一頓狠踹。
  慘叫聲此起彼伏,有些礦奴被打得漸漸就沒了聲息。
  傳山並沒有多看,在這裡同情心並不是一件值得提倡的美德──這是他進來不過九天就深切體會到的現實。
  人數清點完畢,最後由丁老大把人數上呈給中年獄卒。中年獄卒聽到人數,一皺眉,開口詢問了丁老大什麼,最後很不悅地一揮手,丁老大退下。
  傳山第一次看見丁老大,站得遠,看不清楚,只能大致看出他是一位相當健碩的半老之人。
  三聲銅鑼再次響起,很快,車!轆聲從礦道傳來,大量的獄卒隨著一輛輛馬車出現在廣場。
  這些獄卒一下馬車立刻呈半包圍的形式圍住廣場內的礦奴,還有約十名提刀獄卒簇擁著兩名道士走向高台。
  道士?
  傳山不解。為什麼這座礦坑會出現道士?他們來這裡幹什麼?會不會是明訣子的同門?這座礦坑到底有什麼秘密?
  傳山下意識轉頭尋找庚二,結果發現那人離他有段不小的距離,他號碼靠前,站的也靠前。
  「道長好。又辛苦您們了。」中年獄卒迎上前一步,畢恭畢敬道。
  兩名道士一名中年一名青年,對中年獄卒愛理不理,嘴裡「嗯」了一聲,就當作回應。
  中年獄卒似乎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並沒有因此感到侮辱之類,反而一臉恭敬地請兩名道士站到主位。
  「甲組,有靈石的上前來!」中年獄卒朝下高喊。
  沒有人動。
  「乙組,……」
  一直報到戊組,才見有人從人群中走出,走到高台下,從懷中捧出石塊一樣的東西。
  一時,或羨慕、或妒忌的眼光一起投向此人。
  中年獄卒接過石塊,當即就把它交給道士中年輕的那一位。
  年輕道士拿起石塊握在掌心中,閉上眼睛似乎在感受什麼。
  不一會兒,就見他面露喜色,把靈石交給身邊的中年道士,附在他耳邊低低說了什麼。
  中年道士淡淡報出兩個字:「中品。」
  台下交出礦石的礦奴猛的一擡頭,似乎激動非常。
  「很好,戊六三,這是你找到的第一塊中品靈石,前面你已經交了六塊低品靈石,再努力努力,說不定你很快就可以離開這裡回家了。」中年獄卒捧著一個簿子,用筆記下。
  「如果我下面再也找不到中品靈石,那麼我要找到幾塊低品靈石可以離開?」該礦奴啞聲問。
  中年獄卒不滿地瞪了他一眼,隨即看向兩名道士。
  還是中年道士開了口,「一顆上品抵五顆中品;一顆中品抵二十顆低品;一百顆低品可換自由。」
  該礦奴的肩膀微微塌下。還有七十四顆低品靈石,他要找到什麼時候?不過……總也是希望不是?如果沒有希望,恐怕他也堅持不到今天。
  看著戊六三拖著腳步走回原處,傳山覺得自己的心沈甸甸的。戊六三的年齡看不出來,只能大致看出在三十歲到五十歲之間,人非常瘦,額頭的皺紋很深,但頭髮烏黑,兩隻手臂
  異常長,長過了膝蓋。
  難道他也要在這裡以找靈石為希望,一直找到死嗎?可現在他能不能活過一年都是問題。一時,深深的絕望俘虜住他。
  接著又有四人交出靈石。分別是己十三娘低品兩顆,己十四低品三顆,庚六低品五顆,庚一零零低品兩顆。
  「誰是羅傳山?」突然,台上一直沒有說話的年輕道士開口問道。他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
  
  
  
  第六章
  
  羅傳山沒有動,看著台上全神戒備。
  庚二腦袋動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羅傳山沒來嗎?」年輕道士皺眉詢問中年獄卒。
  中年獄卒趕緊抱上點名簿,「請問道爺,您知道他大約是什麼時候來的嗎?」
  「大約有十天了吧。」
  中年獄卒嘴中唸唸有詞,「十天……十天……這十天就來了三個人。我看看,他們的原名叫什麼。有了!辛二七九。他應該在。」
  「辛二七九!到前面來!」中年獄卒立刻朝下大吼。
  傳山感到數道目光投在他身上,雙拳微握,向前走出。
  「剛才道爺喊你為什麼不出列?」中年獄卒看他走到台下,立刻命人押住他,怒聲喝問。
  「這裡人都叫我辛二七九,自己的名字已經快忘了。」
  「狡辯!」中年獄卒想給他點顔色看,但不知此人和道士是何關係,一時也不敢動手,而是看向道士,等待他們吩咐。
  年輕道士眼光下瞟,面無表情地道:「這是誰?怎麼敢站著跟我說話?」
  馬閻王一聽,立刻朝傳山大吼:「你這個賊礦奴,還不給道長跪下!」
  傳山明知此時不是他表現血性的時候,但兩隻膝蓋怎麼都無法彎下。擡著頭,傳山冷冷地看向台上道士。
  無非是個死字,我倒要看看你們還有什麼花樣。
  「大膽!」馬閻王當下就示意押住傳山的獄卒逼使傳山下跪。
  獄卒得令,一個用腳踢、一個反手舉起刀柄對著傳山膝彎就砸。
  「唔!」又疼又酸又麻,傳山腿彎一軟就要往地上屈膝,但這人強脾氣上來,膝蓋剛觸到地面就又爬起。
  「給我按住他!不准讓他起來!」馬閻王怒斥。
  獄卒看頭子發火,連忙連踢帶打,用長刀柄壓住傳山不讓他起身。
  傳山被刀柄在背上砸了數下,內腑受傷,當即一口鮮血從口中噴出。
  如果換了一般人,早就在痛苦下屈服。偏偏傳山一肚子怨恨無處宣洩,加上剛才感受到的對生命及複仇的絕望,他腦中只留下一個概念:那就是決不向仇人低頭!尤其是對這些牛鼻子道士!
  壓下,再掙紮著爬起。
  再被砸跌倒,再爬起。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傳來,一口口鮮血染黑了他面前的地面。
  恨!恨!恨!
  如果他能夠更加強大……
  如果他能活著出去……
  老天爺,如果你眞的存在,你給我聽清楚了!
  我願意付出自己的一切,生命、肉體、甚至靈魂。我不再需要輪迴轉世,我願化作永世不得超生的厲鬼,只要你讓我殺盡仇人!
  怨氣在他周身纏繞;憤怒伴隨著他的呼吸;無盡的恨支撐著他的生命。
  這一切一切的負面情緒調和成無盡的黑暗,浸入他的心靈,也滲入到他的靈魂。
  血絲,在雙眼中漸漸蔓延。
  兩名道士就看到台下那名礦奴的眼眸一點點變紅,每次被打倒,又掙紮著爬起,每次都會努力擡起頭,用那雙帶著無盡怨毒和仇恨的雙眼死死盯著他們。
  庚二捏拳往前跨出一步,又站住。
  丁老三低下頭不再去看,他欣賞這個男人的骨氣,可又覺得對方太傻。
  己十四昂起頭,似乎被什麼刺激到,滿身的殺氣溢出。
  庚六沒有看傳山,卻在看庚二。看庚二一副要衝出去的樣子,眼中陰沈之色更重。
  一而再,再而三,壓制他的獄卒由憤怒到詫異,由詫異到驚懼,眼看傳山再次搖搖晃晃地站起,獄卒們一起擡頭向上望去。
  「你以為你是誰?敢給道爺來這套!給我用鞭子抽!狠狠地抽!我倒要看看他多有種!」
  年輕道士畢竟道行還淺,給傳山激得大怒。如果讓師們裡的長輩知道他連一個小小礦奴都無法收拾,他也不用再有什麼發展。而且這麼多礦奴看著,不把他收拾服帖也不行。否則
  他青雲派威嚴何在?
  說完,年輕道士轉臉看向中年獄卒,吩咐道:
  「記住了,以後每次集合,先抽此人三十鞭給他鬆鬆筋骨。如果他死了,一定要把他的屍體找到,給我過目才可。明白了嗎?」
  「是。道爺放心,您的吩咐小的一定做到。」中年獄卒明白這是在殺雞給猴看,立刻惡毒地看了眼傳山,小子,你就等死吧!
  「嗯,那就開始吧。」
  中年獄卒一揮手,對押住傳山的獄卒道:「聽到沒有?道爺已經吩咐了,還不把人綁到那邊的柱子上,給我狠狠地打!」
  獄卒拖起傳山,把他押到台上。
  「你們一個個都給我睜大狗眼看著!這就是違抗道爺命令的下場!」馬閻王惡狠狠地對台下一通吼叫。隨即命人把傳山綁在柱子上,取來帶有倒刺的長鞭,他要親手執刑。
  兩名道士一起走到傳山身邊,似乎想看他的醜態。
  苟延殘喘般的傳山在鞭子抽下來之前,突然擡起頭,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嘴角一挑,竟笑道:「你們這兩個雜毛道士給老子記住,今天你們怎樣對我,他日爺會十倍百倍地討回。告訴明訣子,他就算躲進地獄,爺也會把這筆債討回來。
  ……都給我等著。」
  明明是不怒不威、平平淡淡地一段話,卻讓兩名道士心中一寒,彼此互看一眼。最後年輕道士大笑出聲:
  「就你這樣還想著報複?先想想怎麼活下去吧。希望你不會在皮肉爛光之前疼死!動手!」
  馬閻王右手揮起,鞭子帶著呼嘯的風聲落下。
  庚二盯著台上,嘴中喃喃有聲:「一下,兩下,三下……」
  台上的傳山像是死了,低著頭任由獄卒抽打,沒人聽到從他嘴裡發出一絲慘號。
  衣衫碎屑和著皮肉落下,抽著抽著,馬閻王也感到了異樣,
  這人流出的血竟是黑色的!
  「有種。」站在庚二旁邊的己十四突然道了一聲。
  「十八,十九,二十……」庚二握緊雙拳,他心情很矛盾。
  三十鞭說快不快,說慢不慢。
  整個廣場上千人沒有一個人多說一句話,大多人都麻木不堪地看著傳山受刑。在他們看來,只不過又一個倒霉鬼而已。
  皮開肉綻、衣衫破碎的傳山像死了一樣無聲無息地低著頭。
  「呼啦!」也不知那年輕道士從哪兒弄來的,手一揮,一大盆水從傳山頭頂兜頭澆下。
  傳山一個激靈,硬是被弄醒了過來。
  「解開他。」年輕道士命令。
  獄卒連忙解開傳山,把他從柱子上放下。
  「羅傳山,你要不想繼續活著受罪,就跪下給本道爺磕三個響頭,本道爺今天就放了你,否則……」
  傳山緩緩擡起頭,露出被咬得血肉模糊的嘴唇,這人竟然還能笑得出來,「這樣吧……你給爺爺我……磕三個頭,爺爺以後就……讓你死的……舒坦點。」
  年輕道士一個巴掌就扇了過去,傳山想閃沒閃過,硬生生受了一掌。
  「……哈!小雜毛,你……就這點力氣?你娘……沒給你……餵足奶嗎?」傳山吃吃笑,一邊笑一邊咳血。
  「你!」
  一隻手伸來,拉住年輕道士的袍袖。
  年輕道士轉頭,就見他旁邊的中年道士拍了拍他,轉而對馬閻王淡淡地開了口:「砸爛他的膝蓋骨。他不是不想跪嗎?那以後也不用站著了。」
  聞者無不動容。
  「四師兄,明訣子師兄說要看骷髏果在人身上的效果,那麼快弄死他……」
  「不過斷兩條腿而已,爬著一樣活。」
  年輕道士獰笑著點點頭,偏偏還做出一派仙風道骨的模樣。
  傳山之命對他們來說確實如同螻蟻一般,只要能看到骷髏果的效果,這人以後是站著走還是爬著走,跟他們又有何關係?
  「沒聽到我師兄說的嗎?」年輕道士一板臉。
  馬閻王趕緊抱拳領命,轉身就對獄卒喝:「道爺吩咐了,砸爛這礦奴的膝蓋!看他以後還敢對道長不敬!」
  「是!」
  獄卒接令,舉起刀柄就向傳山的膝蓋砸去。
  庚二淚流滿面,他為什麼要這麼衝動呀?
  他不是一向能少一事就少一事的嗎?
  為什麼手腳要那麼快?
  為什麼大腦會在那時突然發熱?
  他、他、他可不可以後悔啊?
  庚二扛著傳山拚命跑。
  身後一大群人在追他。
  時間拉回到剛才。
  當時眼看刀柄就要砸到傳山膝蓋上,庚二腦中一片空白,等他反應過來人已經在台上。既然已經上台了,那就把戲唱到底吧。
  庚二擠出一張苦臉,毫不猶豫地從懷中掏出一把花椒粉、茴香粉、桂皮之類就撒了出去。幸虧昨天晚上把作料都藏在了身上。
  也是那幫人沒有想到會有人不要命的在這時候衝出來救人,一個不備,當場就被花椒粉迷了眼睛,疼得一個個哇哇大叫,更有人以為那是什麼可怕的暗器,躲閃中顧不上傳山,竟  然就給庚二搶到了人。
  庚二一搶到人,立刻把傳山扛上肩頭,就如扛一袋大米一樣扛起就跑。
  兩名道士大怒。如果說傳山給了他們難堪,那庚二的行為簡直就像當面打了他們一個耳光,這讓一貫被人奉承拍捧的他們怎能忍受?躲過花椒粉後,當即就一個掏符、一個捏訣,  一道火光和一條水箭直追二人身後。
  傳山有苦說不出,他沒有想到看起來膽小怕事的庚二會來救他,他很感激他,眞的。可是能不能換個姿勢?沒被扛過的人不知道,這姿勢實在太折騰人了!
  「放……放我下來……」
  庚二沒聽到,他跑得心臟都快跳出胸腔。
  幸虧有人幫他,否則他剛躍到台下就會被持刀的獄卒們抓住。
  庚二不明白己十四為什麼會幫他,他們昨晚的交易不是已經清賬了嗎?不過這時候有人幫,總比有人攔的好。
  傳山見無法改善目前待遇,又實在痛苦難當,索性兩眼一閉讓自己昏了過去。
  己十四奪了一把鋼刀緊跟在庚二後面。只要有獄卒追上來,就是一刀砍過去。但他很機靈,從來不給獄卒圍住他的機會,總是逼退獄卒就跑。
  除了幫忙的己十四,大多數人都在冷眼旁觀。還好底下的礦奴個個都對獄卒懷恨在心,也就沒有人特意攔截他們。
  就算有那腦子不開竅的,看到緊跟在庚二身後負責給他斷後的己十四,也不敢動了。
  庚六想動,被身邊的女人拉住。
  女人問他:「你想幹什麼?救還是殺?」
  庚六瞬間冷靜下來,止住腳步。
  兩名道士臉色發青。他們發出的火光和水箭竟然在靠近庚二時莫名消失。
  這是怎麼回事?他們的法術怎麼可能會失效?
  不信邪的他們互看一眼,再次各掏出一張黃符,捏訣打出。
  黃符落地,變成兩隻猛虎衝進人群。
  台下頓時一片驚叫。
  「老虎!老虎!」
  本來站在原地不動的人也跑了起來。互相推搡下,更是亂成一片。
  馬閻王眼看情況不妙,也不敢說道士的不是,只能在台上跺腳大叫,一邊指揮獄卒,一邊大聲吼叫道:「圍起來,不能讓他們跑出去!抓住他們!敢反抗格殺勿論!」
  台下負責看守的獄卒們一起拔刀出鞘,把廣場團團圍住。
  老虎緊追庚二屁股後面不放,己十四看到老虎也不由變色,
  一不小心,一隻老虎飛躍而起,一口咬上庚二的屁股。
  庚二慘叫一聲,老虎消失了。
  己十四一愣,再看庚二,就見這人跑得更快。
  當下己十四不再去攔另一隻老虎,反正那老虎頂多咬庚二一口就會消失。
  馬閻王不明白那老虎怎麼突然出來又突然消失的,眼看庚二他們在人群裡亂竄,擔心他們就此衝出包圍圈,連忙再次吼道:
  「攔住他們!攔住他們的人有賞!攔住他們的人可以調到上面幹活!」
  這一聲似乎起了作用,聽說可以調到上面,不少礦奴心動了。
  馬閻王怕情況失控也從高台上跳下,親自帶人一路追趕庚二他們。
  「讓開!讓開!攔住他們!」
  看原來還給他們讓路的礦奴開始有意無意地擋道,甚至有人偷偷伸出腿腳想絆倒他。庚二被逼急了,張嘴就吼:
  「今天可以逃出十一個人!殺死獄卒,趁亂逃啊──!」
  聽到這聲吼的人一個個都當他急昏了頭,吼出這一嗓子只不過想要引起更大的混亂。可妙的是原本一直站在安全地帶冷眼看著這片混亂的丁老大之流,卻一起變了顔色。
  就連庚六也看向身邊女子。那女子也是一臉驚異。
  丁、庚之流還未動,可有些人卻動了。這些人二話不說便向停著馬車的礦道衝。
  丁、庚等人看出這些人就是有十大凶魔之稱的那些人。那些人有許多都在礦中待了數年,庚二的秘密他們也知道一些。
  這逃出去的十一個人,其中會不會就有我?
  廣場上亂了。徹底的亂了。
  想要逃出去的礦奴衝到外圍就去搶獄卒的刀。
  一些還沒有衝出去的人嫌人太多擋道,見人就推,踩了就跑。
  一個動,全員動。
  聽過庚二傳說的人不止那些凶魔和老大們,聽到庚二吼了這麼一嗓子,再看到已經開始行動的凶魔們,想要渾水摸魚的礦奴也一起生出了拚上一拚的念頭。
  說不定這十一個人中就有我呢?
  自由,就如同愛和恨一樣,永遠都是人們為之抗爭、為之奮鬥、為之瘋狂的理由。
  包圍在外圍的獄卒們被大量衝上前來奪取兵刃的礦奴們衝散了隊形。
  馬閻王快要給這種情況嚇破了膽。
  怎麼會這樣?這些聽話、任他欺辱的礦奴怎麼會突然向他衝來。
  「來人!來人!攔住他們!攔住……!」
  不知是誰打破了燈籠,整個洞穴立刻陷入一片黑暗。
  「明靈子,我們走。」中年道士冷靜地道。
  「可是……」
  「回去查查那個人的底細,看他究竟是何方邪魔歪道,竟能破得了我們的道法。」
  「可這裡……」
  「沒事,一些礦奴和獄卒而已,全死了也沒關係。出去讓人把洞口封了,看守好所有的通氣口和煙道,再讓朗國加派人手巡山,看誰能逃得掉。再斷絕一切糧食供應,等上兩個月再來。到時死了多少人我們就讓朗國再補多少來。」
  「好。既然師兄這麼說,師弟我就放心了。」
  兩個人趁所有人不注意,一個縮地術就出了礦洞。
  己十四在聽到庚二的吼聲後,猶豫了。
  可當他在看到庚二沒有向洞口的方向跑,反而向洞穴深處跑去時,他跟上了他。
  這是一個賭博,他告訴自己。
  也許他會因此失去離開這個地獄的機會,但也許他可能本來就不在那十一個人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一切塵埃落定,廣場上除了死屍和受傷不能動彈的人,看不到一個站著走路的活人。
  這場拚殺到了最後已經不知道誰在殺誰,一部分人失去了理智,只要一有人靠近身邊,就立刻撲上去用盡一切方法殺死對方。
  理智的人一直在朝洞口的方向跑。除了礦奴,還有獄卒。每個人都想逃離這個黑暗的血腥地獄。
  有人幸運,衝出了最外圍的洞口,看見天日的他們還沒有來得及幸喜狂叫,就被刺目的陽光刺得雙眼淚流,一時什麼都看不見。
  「關上石門!殺光這些逃奴!」及時跑出來的明靈子兩人連忙命令在外圍看守的獄卒。
  獄卒得令,關門的關門,提刀的提刀,趁那些逃出的礦奴視線不清的時候衝了上去。
  沈重的石門「轟隆」落下。阻擋住之後衝出來的一群人。
  「不!我不是礦奴,放我出去啊!」沒有及時逃出的獄卒悲聲大叫。眼睜睜看著希望在眼前合上。
  「不不!開門!開門!」
  獄卒和礦奴一起湧上前,對著石門又打又砸,可無論他們怎麼推、砸、敲打,那兩塊大石紋絲不動。
  偏偏這時一名獄卒眼看自己也被關在裡面,氣急失心瘋下竟破口大罵道:「都是你們這些礦奴!老老實實待在下面不就好了,害得老子跟你們一起被關在這個鬼地方。等我出去了,非把你們殺光不可!」
  其他獄卒想堵他的嘴,可來不及了。
  「誰帶了打火石?」一道陰森的聲音響起。
  「既然出不去,就先殺了這些獄卒解恨也好!」
  洞口外面的戰局因為獄卒佔有絕對優勢的人數和地利,沒有多久就結束了。
  中年道士明勝子命人清點屍體。沒有一俱是獄卒,換句話說,將近一百二十人的獄卒全栽在了裡面。
  這大概算得上一次大暴動了。
  明勝子雖然嘴上說得好聽,但想到回師門後可能會有的責怪,還是皺起了眉頭。
  如果他和明靈子一起出手,確實可以壓制這場暴動。但他眼看就要晉級,並不想多傷生命。對普通人類殺傷太多,對他修煉或多或少都會有些影響。
  而且他對救下羅傳山的那人也有三分警惕。不想在晉級前有什麼閃失,於是他明智地選擇了和明靈子一起全身退出。
  「稟告道長,逃出的礦奴一共十一人。已經全部當場斬殺。」
  明靈子與明勝子腦中同時有什麼閃過,不由互看一眼。
  那個救走羅傳山的人在逃走時說了什麼?
  「今天可以逃出十一個人。」
  就因為這句話引發了一場賠掉一百二十名官兵的暴動。
  「回去一定要好好查查那人的底細。」
  明靈子點頭,也不去管那些獄卒,當下就和明勝子一起飄然離去。
  丁老大、丁老三等幾個老人,庚六和己十三娘等數人,他們心動卻並沒有行動。相反他們趁亂躲了起來。
  因為他們記得,在他們發現庚二的特殊能力後,庚二被他們逼著說了一段話,關於他們生死、能否逃出礦洞的話。
  「逃不出去,逃出去也是一個死字。留下反而有活路,自然吞噬我的那一刻,礦洞見天日。」
  這是庚二的原話,後來不管他們再怎麼逼他,他也說不出更詳盡的東西。於是他們有了約定,不能殺死庚二的約定。除非他死於自然死亡。
  他們要庚二活著,活到被自然吞噬的那一日。
  昨日的坍塌並沒能要了庚二的命,那麼今日庚二口中的「能逃出十一人」就有了問題。可庚二從沒有在這種事上說過謊,兩下一對應,他們就想到了「逃不出去,逃出去也是一個
  死字」這句話。
  於是他們冷靜下來,躲開了這場騷亂,準備積蓄力量對付即將到來的懲罰。
  一想到可能會有的懲罰,丁、庚等人就恨死了庚二。你說你說什麼不好?非要引起大暴動,弄得所有人一起跟著受罪。
  不知自己已經被人恨出幾個窟窿的庚二一路狂奔,扛著傳山一口氣衝回住處。
  也不見他手上做了什麼動作,就見木門無聲打開,露出裡面黑洞洞的洞穴。庚二見回到安全地點,總算安了點心,一腳跨進大門,轉身就要閂門。
  門被卡住。己十四一隻手硬抵住木門。
  庚二呆了一下,他忘了這個人。
  「呃,我到家了。你也該回去了……」庚二手上暗中用勁。
  己十四一掌抵著門,面無表情地道:「我幫了你。」
  「那個……謝謝。」
  兩人大眼瞪小眼。
  「你要不要先把肩上的人放下來?」
  恰在此時,疼昏過去的傳山呻吟了一聲。
  庚二還是不願讓己十四進來,扛著傳山不肯動。
  「不出三日,這下面就得大亂。」
  那也不關我的事。
  似乎猜出庚二在想什麼,己十四淡淡地道:「遇到這樣的暴動,外面肯定會封洞。一旦封洞,短時間內獄卒就不會再送來糧食等物。」
  「等等?封洞!?會封多久?煙道和通氣孔會不會堵上?」
  庚二一聽封洞急了。
  己十四比他在礦洞待的時間長,知道的事情也多,搖搖頭,道:「不會。他們不會讓人全部死光。」
  「你怎麼知道?以前發生過同樣的事情?」
  「嗯。上次據說糧草斷絕了整二十天。這次我們大概也逃不過相同的處罰。」
  「二十天?!」
  這一刻,庚二恨死了自己的嘴巴。他當時怎麼就這麼吼出來了呢?
  「讓我進來。這種情況下,合作比獨處更容易活下去。尤其……」己十四的眼光瞟向庚二肩頭。
  不遠處也有人跑回來了,看到他們兩人,有人似乎想湊過來。
  庚二擔心麻煩增多,來不及多想,立刻讓開道路。
  己十四跨進門內。
  「把門關上。」
  己十四依言扣上門閂。
  屋內一片漆黑。
  「蠟燭在哪裡?」
  「桌上。」
  大石桌的位置很好找,己十四拿起蠟燭湊到爐子前點亮。
  這一亮,己十四立刻為自己眼前所見感到萬分驚訝。
  他以前來過庚二的屋子,同樣的位置,卻完全不同的內在。
  這是怎麼回事?
  庚二快步走到床前,彎身想把肩上的人放下。己十四放下火燭和驚訝,幫庚二一起把重傷的傳山背朝上放到床上。一路顛簸、傷痛交加的傳山已經昏死過去。
  己十四默默看了看他,轉頭對庚二道:「沒有藥的話,他挺不過幾天。」
  庚二搔搔頭,轉身打了盆水,接著從懷裡掏了個小紙包,撒了點裡面的粉末進盆裡,然後又取了一塊幹淨的布巾。己十四讓開路,庚二在床邊坐下。兩人不再說話,己十四就站在一邊看庚二脫下傳山的衣服,給他擦拭身上血汙。庚二已經儘量小心,見衣物被血粘住,就先用水潮濕了再掀開。可就這樣還是讓昏迷中的傳山疼得肌肉顫動,哼哼了幾聲。
  有幾片頑固的皮肉硬是不肯跟衣物分離,庚二惱火了,快速的一撕。
  己十四眉毛跳了一下。
  「呃……唔……!」傳山在昏迷中發出慘叫。
  見傷口處有黑血流出,庚二立刻用布巾蘸水擦拭。
  這下傳山竟然疼得從床上硬生生彈了起來,但只昂起一點頭,就又摔倒了回去。
  「他怎麼疼得這麼厲害?」己十四忍不住問。
  「用鹽水擦當然會疼。」庚二理所當然地道。
  己十四無言,雖然庚二的處理方法沒錯,但他卻生出了以後如果受傷打死也不要庚二幫他治療的堅定念頭。
  
  
  
  第七章
  
  花了將近半個時辰才脫下傳山所有衣褲,隨著傳山肌膚一寸寸露出,己十四的眉毛越皺越緊。
  只見傳山背上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不只如此,凡是露出的肌膚大多變得紅腫,有好些地方皮肉竟已脫落,露出裡面黑紅的血肉。
  而最奇怪的是,傷口四周溢出的血液發黑,當然這也可能是燭光的緣故。可為什麼看起來如此詭異?
  「那鞭子難道有什麼蹊蹺?」
  庚二心知肚明,卻沒有回答。他覺得那應該是傳山的秘密,傳山既然能為了守住這個秘密而殺人,那他顯然就不想讓太多人知道。何況他還跟他訂了保密的契約。
  對了,算算時辰,這小子該發作了吧?
  庚二瞄瞄己十四,想要用什麼辦法把這人請走。
  己十四看庚二表情就知他在想什麼,突然道:
  「這是你的秘密住處?」
  這空空蕩蕩、幹幹淨淨、相當寬敞的洞穴絕對不是他以前看到過的那個如狗窩一般的狹窄所在。
  庚二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他在猶豫要不要浪費一件裡衣給傳山把傷口裹上。
  己十四朝門口瞟了瞟,「可我記得以前也是從那兒進來的。怎麼會到了兩處完全不一樣的地方?」
  庚二回神,立刻閉緊嘴巴。
  己十四知道這人秘密多,也沒有多作追問,而是話題一轉道:
  「如今我們都上了同一條船,在沒安全之前,誰先下,誰先死。」
  庚二猶豫了一下,點點頭。他已經想通,不管當初兩人為何要幫這個趴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家夥,事情已經如此,他們想活命,就只有合作。己十四想利用他的能力,他也有需要己十四的地方。
  不過床上那半死不活的家夥有什麼用?當儲備糧嗎?難吃不怕,就怕吃了中毒。
  己十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很現實地道:「先留他一條命。能熬得過去便是他的造化,熬不過去也是他的命。」
  庚二完全同意。
  「呃,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上次封洞死了多少人?」庚二一邊擰布巾一邊小心翼翼地問道。
  己十四頓了一下,答道:「據說死了將近兩百人,幾乎是當時礦奴人數的三分之一。大多數因糧食搶奪而被殺,一部分人被生生餓死。那時聽說連人吃人也出現了。」
  庚二手握布巾怔怔的眼望牆壁方向,久違的內疚感一點點升起。
  這次會死多少人?
  這是第幾次因為他的「預言」而導致更多人死傷?
  他救了一個人,結果卻死了上百甚至上千人。以後是不是會更多?
  如果他沒有這個能力該有多好。
  己十四不知庚二在想什麼,但能看出庚二的難過,可一輩子沒安慰過人的他根本就不知道怎麼安慰人。只能任由庚二發呆。
  「呃……唔……啊啊!」昏迷中的傳山突然扭曲了起來,整個人就像是痛到極點,嘴中發出無法忍受的哀鳴。
  這要怎樣的痛苦才能讓剛才被鞭打、被折磨也一聲不吭的硬漢發出這樣的慘哼?
  己十四微微動容。
  庚二從很久很久以前的回憶中驚醒過來。眞是奇怪,人年紀越大,似乎以前的事情就越容易清晰地回憶起。
  甩甩頭,像是這樣就可以把所有內疚和悲傷全部甩掉。庚二集中注意力去看傳山。
  糟了,這家夥開始發作了!
  庚二看向己十四。
  己十四先是不明所以,可漸漸的他似乎明白了什麼。轉頭看向明明已經失去知覺卻仍舊疼得渾身顫抖的男子。
  「他是軍人?」
  庚二一愣,搖搖頭道:「我不知道。他沒跟我說過他的事。」
  己十四不問,他也樂得不用動腦子想理由解釋。至於己十四到底有什麼打算,反正日後自知。
  己十四也理解,這裡不是交朋友的地方,沒人會把自己的過去說給連相信都無法相信的人聽。
  「為什麼救他?」
  這個問題有點難以回答。庚二自己也說不出為什麼會救這個老是欺負他的大個子。
  「你呢?為什麼幫我們?」
  這次輪到己十四沈默了。
  「我猜他是軍人。」
  「你也是?」
  己十四沒有回答。可一瞬間,庚二清楚地看見他臉上的疤痕變得顔色更深。
  「你這裡安全嗎?」己十四擡頭打量這個洞穴。
  「還……好。」庚二覺得跟己十四說話很累,這人說話跳來跳去,他跟不上。
  「比我那裡如何?」
  「我這裡。」考慮到自身安全,庚二也沒有隱瞞。
  「那你跟我去我那裡一趟,趁沒亂之前,先把需要的東西,尤其是糧食和水弄過來。晚上我們再出去弄點存貨。」
  這存貨到哪裡弄,庚二心中自然明白。
  「不能再等等嗎?也許事情不會……」
  「再等就遲了。這是什麼地方?事情只會變得更糟,絕不會變好。」己十四冷冷道。
  不提庚二、己十四兩人如何弄存糧,且說好不容易熬過一番淩遲折磨的傳山在極度饑渴中醒來。
  饑餓還好,但幹渴讓他感覺從嘴唇到喉嚨已經幹裂出血。
  舔舔嘴唇,傳山低低叫了一聲:「庚二……」
  沒有人回答他。
  傳山等了一會兒,想要坐起身,只是一動,就覺得全身無處不痛,痛得他咬牙直罵娘。
  這樣活著有什麼意思?還不如死了……
  呸呸呸!好死不如賴活著,都已經忍受到現在,還有什麼忍不下去?
  我要活!我一定要活下去!
  黑暗中,傳山伸手往床頭摸。希望庚二能好心給他放碗水。
  摸來摸去什麼也沒摸著。傳山絕望地翻過身,結果這一翻身又壓到後背的鞭傷,當時疼的他就叫了起來。
  「咋了咋了?」
  屋裡蠟燭亮起,夾著兩包糧食進來的庚二丟下包裹,三步並作兩步快步走到傳山床前。
  傳山兩眼無神地望著穴頂,他要先緩口氣。
  庚二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道:
  「餵,剛才還叫那麼大聲,怎麼一會兒就沒氣了?」
  傳山想罵人,實在疼得沒力氣。
  「水……」
  「喲,迴光返照了!你想喝水?等等啊。」庚二!!!跑去直接從水缸裡舀了一碗冷水,又跑了回來。
  己十四也回來了,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把大門關上。
  「來,喝水。」庚二托起傳山的頭。
  傳山也顧不得冷水不冷水,張嘴就往碗上湊,要有多迫不及待就有多迫不及待。
  庚二突然把碗拿開,傳山自然而然就隨著碗去追,導致嘴巴伸出老長。
  「呵呵。」庚二樂了。
  傳山聽到笑聲也明白庚二在找機會報複他,可現在他人在矮簷下,不得不裝糊塗。
  「水……」
  「你要想死得快點,那就喝吧。」庚二一臉認眞地把碗湊到傳山嘴邊。
  傳山張開嘴,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他想起來了,他現在的情況根本不能喝生水。可他眞的很渴很渴。
  「你眞的很渴啊?」
  傳山艱難地用雙眼傳達自己對水的渴求。
  「嗯……看在我們還有點緣分的份上,這個忙也不是不能幫。不過……」
  庚二強忍住一臉得意,硬是扭曲出一個奇怪的神情,道:「
  以後洗衣、燒飯、打掃、看家、帶孩子,都歸你管。」
  傳山一時沒弄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半晌才想起來他和庚二胡亂訂的契約中似乎就有這麼一條。
  本來就是胡亂訂的,答應他也無所謂,但傳山就是不想看這人一副佔到他大便宜的得意嘴臉。當下就愣是扯著快冒煙的嗓子道:
  「燒飯……歸我,其他……你幹。」他做飯,說不定還能省一點。
  「我燒飯,其他你幹。」庚二不肯。
  「你要不願意……那就……讓我渴死好了。」
  「你!」這算什麼威脅?庚二想踹他,看他一傷患份上,硬是忍住了。
  己十四鋪好床鋪,走過來正好聽到兩人在爭執一些同居分工事宜。
  「你們哪來的孩子?」
  兩人一起看向己十四。
  己十四也無言看向二人。
  對啊!庚二一拍大腿,趕緊道:「那孩子我來帶,我還可以看家。其他歸你。」
  「好……」傳山也妥協。心想自己要是能活著出去,就找個女人生上十個八個,折磨死這家夥!現在嘛就暫時放過他,以後他會找機會一一扳回來的。
  最終兩人重新達成協議,傳山負責燒飯洗衣打掃,庚二負責看家和帶孩子。己十四作為見證人,見證了這一在礦坑數十年不見的詭異同居協議的成立。
  總覺得佔了一些便宜的庚二喜滋滋地換了一碗瓦罐裡燒開的冷水,再次送到傳山嘴邊。
  「喝吧。咱家雖窮,一碗水總有。」
  傳山很想很想喝,可……
  己十四摸摸臉上的疤痕,心想這庚二確實有點欠揍。
  「他失血過多不能喝水。」己十四忍不住說了一句公道話。
  傳山努力瞪眼,這家夥想害死他嗎?如果他不是爬不起來,早就一拳頭揮了過去。
  「放心,這是淡鹽水。」
  在戰場上待過、對自救都有一點經驗和常識的傳山和己十四這才放下心來。
  可憐快要渴死的傳山總算喝到水了。雖然有點鹹……
  礦洞被封第三天。
  三天來同在一個洞穴,傳山每隔三個時辰就會發作一次的秘密自然被己十四瞧進眼裡,但己十四卻如剛開始一般什麼都沒有多問。
  三天下來傳山的傷勢沒有好多少,但已經能勉強坐起。可不幸的是……
  當你發現自己的肌膚就像患了最惡毒的惡疾一樣,開始皮開肉綻、進而腐爛流膿,而且正以一種可怕的速度蔓延至全身,且藥石無效時,你會有什麼感覺?
  哪怕這是自己的身體,傳山也不願多看一小會兒。
  那只會讓他噁心、全身發麻、還有……恐懼。
  每次看自己,他就覺得像在看一具正在嚴重腐爛的屍體。只不過這具屍體多了口活人的氣罷了。
  疼痛無時無刻不在糾纏著他。做什麼都要別人幫忙服侍,就連如廁都得讓人抱到馬桶邊。
  昨天晚上庚二跟他鬥嘴輸了,便嘲笑他就跟腐爛的死魚一樣臭不可聞。
  他表面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心裡卻恨極。
  他想要活下去,卻也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死亡。
  從庚二口中,傳山已經知道現在礦洞中的現狀。
  傳山沒有問己十四為什麼會幫他。也沒有對庚二表示特別感激。有些事情心裡清楚就行,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他相信那兩人也並不需要他一句「謝謝」。雖然庚二經常在他跟前念叨一些他不顧生死救了某人的行為有多偉大之類的廢話。
  對於庚二這個人,他說不上喜歡,但也說不上討厭。只是現在對他多了幾分好奇與不解。
  「今天可以逃出十一個人。」
  他記得很清楚,那天就是因為庚二喊出了這句話才造成礦奴們暴動,他們也才能趁亂逃掉。
  但為什麼礦奴們毫不置疑庚二的喊話呢?他不是沒有看過那些人都用什麼樣的眼神在看庚二。既然用那樣鄙視加厭惡的眼光看他,又為什麼相信他?
  庚二是否有什麼特殊能力,比如說……預言?
  如果換作以前有人對他說誰誰誰有預知的能力,他一定會當故事聽。可自從知道有明訣子這樣眞能興風布雨的妖道存在後,他的認知領域自然就開闊了一些。
  他也曾試著想從庚二口中套出一些話來,可惜庚二嘴巴緊得很,不說就是不說,無論怎麼威逼利誘就是不開口。幾天下來,傳山想要探究的心思也就淡了。
  畢竟比起別人的事,他還有更重要、更迫在眉睫的事要考慮。那就是……他要怎麼活下去?且不說他一身傷勢,又有骷髏果的可怕後果在後面等著他。就是現在他能不能熬得過斷糧期都是個問題。
  對於他這樣只會拖後腿的傷患,己十四和庚二會怎麼對待?
  不過他們既然救了他,大概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拋棄他。除非他們糧食告罄。到時……
  「砰!」
  木門被撞開,庚二匆匆跑了進來,像是後面有誰在追他。
  己十四也隨後進屋,並立刻關上屋門。
  己十四剛把手中東西放到地上,庚二就跑了過去。
  庚二不敢得罪己十四,可又怎麼看那堆東西怎麼不舒服。扭捏了半天,喏喏道了一句:
  「你、你鞋子髒了,那邊有墊子可以蹭幹淨。」
  「東西你放吧。」經過這幾天,己十四也對庚二的怪癖有所瞭解,便把收拾戰利品的活計交給了他。
  庚二不但沒有因為多幹活而生氣,反而在得到許可後立刻忙活起來。一時整個洞穴裡就見他抱著一堆東西跑來跑去,糾正來糾正去,看得人眼睛都疼。
  「現在外面是……什麼情況?」傳山恢復了一些力氣,問走過來的己十四道。
  「他一直都這樣?」己十四也同時開了口。
  傳山苦笑一聲。
  「怪不得……」
  怪不得什麼,己十四沒有說完,而是在傳山面前盤膝坐下,回答他的問題:
  「已經有亂的徵兆。礦洞最外面的洞穴出口仍舊沒有打開。獄卒死得差不多,沒死的也都躲了起來。奪糧的人也多了。」
  「兄台有什麼計劃?」傳山沙啞地道。
  己十四默默看著他,突然道:「你可知如果沒有對效的藥物,你活不了多長時間?」
  傳山咧開一個難看的笑容。
  「我曾經有個夥伴……」
  「己十四,今天輪到你燒飯。」庚二在那頭叫了一聲。
  己十四嚥回到了舌尖的話語,單手一撐從地上躍起,拍拍傳山的肩膀道:
  「努力活下去!」
  傳山心中一熱,狠狠點了一下頭。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見礦洞仍舊沒有打開,眼見糧食越來越少的礦奴們開始慌了。
  其實從第一天起,騷亂就在不斷發生,但因為是小面積的,行動的又是一些「老手」,被驚動的人也就不多。
  可三天過後,不止那些年頭長的、厲害的,眼看存糧就要斷絕的庚組、辛組的人也開始各展手段,很快一批弱小的礦奴就出現了因為保護口糧被殺的現象。
  己十四和庚二顯然屬於獵食一方,每次出門絕對不會空手而歸,回來總會帶回一些東西。要麼是煤、要麼是水、要麼就是吃的,有時庚二還會抱回一些衣物雜貨之類。
  每次他們出去,都會把大門鎖死。庚二非常嚴肅地告訴傳山,不管誰來敲門都不要開。哪怕大門被砸開,有人闖進來也不要管。
  傳山先不知道庚二說的是什麼意思。難道就眼看別人把東西全部搶走麼?
  直到八天後……
  礦洞被封第十一天。
  門外有騷亂聲。雖然這幾天這種聲音也時有發生,但維持的時間都不長。
  可今天似乎不同往常。砸門的聲音由遠至近,似乎有誰在挨家挨戶的敲門。
  「救命!救救我們!求求您了,開門啊!求求您了……」
  屬於還在變聲期前的男孩的求救聲也越來越清晰,
  終於敲門聲在他門前響起。
  半靠在床上一邊撕扯身上要掉不掉的腐爛皮肉,一邊冷靜地擦拭黑血的傳山迅速抓起放在床頭的鋤頭,擡起頭看向大門處。
  比起開門救人,他先想到的是對方會不會在詐他開門。
  「乓乓乓!」
  「開門啊!他們就要追來了!求求您了,開門吧,救救我們,求您發發慈悲吧……」
  敲門和求救的聲音越來越急。男孩到最後已經帶了哭腔。這是這條台階上最後一道門,如果這扇門不開,他們就得回頭,可一回頭他們就會和追捕他們的人迎面碰上。到時候不但他身上的東西保不住,就連他們自己都有可能成為食物。
  傳山沒有下床,只是靜靜地聽外面傳來的聲音。
  想要救人,也要看自己有沒有自保的能力。不管對方是眞求救還是假求救,對現在的他來說都是能力之外的事情。
  「亞少爺,他們追來了!」一道蒼老而急促的聲音響起,接著就伴隨著一陣猛烈的氣喘。
  「謝伯,謝伯!嗚嗚!」
  「亞、亞……少爺……你快……跑……」
  「在那兒!他們在那兒!」
  發現獵物的興奮聲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往這邊快速接近。
  「謝伯!嗚嗚!誰來救救我們……誰來救救我們啊!」不知叫謝伯的人發生了什麼事,男孩爆發出一聲悲愴的哭喊。
  「誰也不會救你們!誰敢開門試試看!這是丁老大在辦事,誰都不准出來!」囂張的聲音由遠至近。
  大門被拉開。
  傳山單手撐著木門,一手緊握鋤頭藏在身後,對外面還沒有反應過來的老少二人道:
  「進來。快!」
  少年一愣之下,轉頭看了一眼就要衝過來的追捕者,立刻架起半昏迷的老人爆發出連他自己都為之吃驚的力量和速度,
  迅速衝進了敞開的大門。
  「餵!你好大的膽子!誰讓你開……」
  追趕的人沒想到眞有人敢打開門救人,就差了一步,眼睜睜看著老少二人從他們指尖處溜走。
  「砰!」
  大門差點砸上追捕者的鼻尖。氣得那人提腳就踹。
  少年架著老人衝進屋內,還沒有確定完全安全呢,就洩了全身力氣,癱坐在堂屋中央的地面上。
  「呼哧呼哧。」少年拚命喘著氣,還沒有從驚魂狀態中恢復過來。
  「乓乓乓!」
  連番踹門、砸門、怒罵的聲音讓少年渾身一抖,如驚弓之鳥般戒備地看向大門。
  「開門!讓你們開門聽見沒有!連丁老大的命令都敢不聽,
  不想活了是不是?開門!再不開,等老子把門卸了,一個都別想活!」
  先是踹、砸,最後連撞、撬都使上了。
  本來已做好拚搏準備的傳山有點呆,沒想到那扇看起來普通的木門竟比他想像中的要結實得多。
  看木門還能堅持一會兒,傳山看向坐在地上的老少二人組。
  嗯,還挺面熟的。
  「辛二八零、二八一?」
  「是,是我們。」少年趕緊回答。
  救,還是不救?門,開還是不開?說眞的,他一開始就準備袖手旁觀。
  可最後他還是開了門。
  讓他產生開門之心的並不是他的良知,而是男孩喊的那聲「誰來救救我們」。
  誰來救救我!──這句話他雖然沒有喊出口,可他心裡一直在呼救著。
  在他被奸人送進敵營時,在他受敵人刑虐時,如果有誰能救他一救……
  而偏偏在他最近絕望的時候,庚二那家夥……
  傳山甩甩頭,不承認自己被那潔癖又嘰歪的男人感動到。
  「謝謝恩公相救,可是這扇門大概抵不了多長時間,他們就要衝進來了。恩公……」
  少年直到此時才發現救他們的恩公他認識。這不就是那天在廣場當眾受刑的高大男子嗎?
  他竟然還活著?!
  「那邊有根木棒,把它拿起來。」傳山沒有多說,示意少年放下老人,拿起武器。
  庚二和己十四早上就出去了,算算時辰,也差不多該回來。
  只要他們能支持到那兩人回來,打跑門外那幾個家夥應該還不成問題。至於那兩人會怎麼看他,和事後丁老大會不會報複,他就管不了那麼多了。
  少年為了自身活命,立刻依吩咐辦事。
  兩人手持武器,中間躺著一個昏迷的老人,一起面向那扇看起來不咋樣,但經事實驗證卻異常結實的木門。
  不過再結實的大門也經不住人接二連三地惡劣破壞。
  一刻鍾後,木門轟然倒地。
  五六個凶神惡煞般的礦奴一窩蜂地湧進洞穴。
  「人呢?」領頭的中年礦奴怒聲問。
  這麼小的洞穴一眼就能掃盡。架子、很小的石桌、爐子、以及一張黑烏烏的床鋪,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了。
  「我明明看見他們進來了……」
  不止他,其他人皆親眼看見。問題是,現在人在哪裡?
  「搜!說不定有暗洞。」中年礦奴也是個有見地的人,當即命其他人展開搜索。
  眾人得令,掀石桌的掀石桌、砸牆的砸牆、還有把床鋪全部挪開的人。
  已經做好拚命準備的傳山啞然。
  他躲在大水缸後,看木門倒下、那些人衝進來,立刻提起鋤頭,準備趁其不備砸翻一個兩個,卻發現那些人像沒有看到就躺在堂屋正中的老人一般,就在那張大石桌前轉悠。
  然後奇異的景象開始了,那些人罵罵咧咧就在石桌到門的那段距離,又砸又翻。
  可那些人就像是集體吃了什麼奇怪的藥一樣,沒有碰到一樣實體,就是在虛空做動作。也就是說明明不存在的桌子,他們當存在一樣,用力做了個掀翻的動作。還有人對著空氣砸牆,挪動著不存在的床鋪。
  傳山放下鋤頭,慢慢地從水缸後走出,盯著那些人,還對他們揮了揮手。
  對方視而不見。
  傳山就站在石桌後,也不向前邁出。他看那些人怎麼折騰都沒有越過石桌一步,便以石桌為界限,就像看戲一般看那些人一個個賣力苦幹。
  「娘的!難不成他們變成老鼠鑽出去了不成?」
  找了半天沒找到半根毛的礦奴們氣得破口大罵。
  「連點吃的都沒有。」也有想趁機撈點什麼的人嘀咕。
  「我記得這裡好像是……庚二的住處。」有人想起來了。
  「庚二?那個被女人嫌棄的沒用男人?」
  「就是他。」
  「該死的庚二,如果不是他,也不會鬧到封洞的地步!弄得老子為了一口糧就得殺人。奶奶的,別給老子逮到他,否則揍死他小子!」
  「就是!哎,你們說當時庚二喊的那一嗓子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他那麼一喊,大家都亂了?」
  「好了好了,一個個別在那兒廢話連天。辛三三,你確定這裡就是庚二的住處?」
  「是。我原來就住在這附近,記得很清楚,那庚二就住在這兒。」
  領頭的中年礦奴臉色陰沈地思考了一會兒,揮揮手:「我們走!先回去稟報情況。」
  「可是人還沒找到……」
  「這裡肯定有出去的暗門,現在人肯定不知溜到哪兒去了。
  與其在這裡耗費時間,不如及早把情況上報。」
  聽中年礦奴這麼一說,眾人也只好帶著不甘與怒火離開。
  
  
  
  第八章
  
  人走了,少年握著木棒從暗中走出。
  「這是陣法。」
  嗯?傳山回頭。
  少年擡起頭,用一種異常崇拜與驚訝的眼神望向他,道:「沒想到我竟然能在這裡看見精通陣法的仙長……」
  撲通。少年突然對傳山跪下,懇求道:「高人!請救救我們!」
  傳山在石凳上坐下。剛才聚集的一股力量已經在感到安全後散盡,他現在只想躺下來。
  「他們為什麼追你們?」傳山沒有否認自己就是佈陣的高人,也沒有承認。瞄瞄敞開的大門,心想要不要把木門裝上。少年猶豫,似乎不曉得該怎麼回答。
  「你不說,我也不想勉強你。等他們走了,你也帶你的人離開吧。」
  說出這話的傳山並沒有抱著欲擒故縱的念頭,一開始救人,
  他就沒打算讓人長留。甚至連自身的安危都沒有考慮到多少。說老實話,他確實存了點破罐子破摔的心理。
  「仙長……」少年只當傳山因為他不說實話而生怒,當即面露惶恐之色。
  「我不是什麼仙長,也沒辦法救你們。你看看我這身傷,我自己都自身難保。能救你們一次已經是極致。現在那些人已經知道這個洞穴有問題,肯定還會再來第二趟第三趟。我不能確保設下的陣法眞能擋住他們,況且就算他們進不來,我
  們也總要出去。你不如在他們走之後來之前,趕緊離開,說不定還有活路。」
  確實,不過十天未見,少年發現原本還算俊朗的男子此時面容竟變得十分可怖。一張剛毅的臉孔數處皮開肉綻,有些地方甚至滲出了噁心的黑血。如果不仔細看,都無法看出他就是當日被道士折磨的男子。
  惶惶不安的少年在心中計算得失。在他看來能設下如此高明陣法的高人肯定有自保的手段。別看他現在這樣,說不定對方就是他活命的機會呢?上天憐見,既然讓他們在最危難之際碰上了高人,那麼也表示他薛朝亞命不該絕。也許……
  「仙長,不是亞生有意隱瞞。而是東西不在亞生身上,亞生也只知存放地點。而該物的存放地點卻在這礦洞之外。所以……」
  「哦。你說他們為了一件外面的東西在追你?」
  「是。」
  「人都出不去了,要那外面的東西何用?」 傳山挑眉。
  少年想了一下,決定說出一些實話:「是有人答應丁老大,如果他能從我口中知道那物的下落,就以此物下落交換他離開礦洞。」
  「哦。」傳山對外面什麼寶物並不感興趣,也不覺得自己得到寶物下落就能離開,淡淡地應了一聲,懶洋洋地道:「你走吧。我同伴不喜太多人跟他搶飯吃。你又知了此屋秘密,
  為防他們回來滅口,我勸你在他們沒回來之前,還是趁早走吧。」
  少年悲叫一聲,跪行兩步道:「嗯公!仙長!您現在讓我出去,我和謝伯必死無疑。求您可憐可憐我們,我、我給您磕頭了。」
  說完,少年就把腦袋往地上觸。
  「別。」傳山轉身讓開,「我說了我不是什麼仙長,這屋中陣法也不是我布下。我這身傷,能拖上幾日,連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並不是不想救你,而是我也沒這個能力。」
  少年擡起頭,心中念頭數轉。不管對面這人說的是眞話還是假話,就算對方沒有佈陣的能力,他的同伴中一定有能人。而自己一旦離開這裡,又沒有吃食,還帶了一名傷患,能否熬過三天都是問題。現在只有賭上一賭了。
  「嗯公,您這一身傷也並非不可治。」
  傳山……在心中嗤笑。如今連小孩子都開始玩心機了呢。
  「你是郎中?」
  「不,我是說只要能離開這裡,逃到外面,找到那件東西,
  您這一身傷勢自然不成問題。」
  「哦?那是什麼寶物這麼靈妙?」傳山只當小孩子為了活命誆他,也沒放在心上。
  少年一咬牙,「嗯公身邊既然有佈陣的能人,想必對修眞一說也有所瞭解。」
  傳山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他有點後悔救人了,他現在只想把人趕緊攆走,然後趕快上床。
  「我母親在無意間得到一樣寶物,可就因為這寶物,她丟了性命。在她臨死前,她把寶物下落告訴了我,讓我有機會就把它取出,並為她報仇。」少年哽嚥了一聲,繼續道:
  「這寶物就是修眞的入門心法,還有……三顆築基丹。」
  見傳山仍舊一臉興趣不大的樣子,少年以為他看不上這些東西,連忙加重份量到:「我兄長就是為了想要得到這份入門心法及築基丹,而用莫須有的罪名向父……親誣告我。並說我一日不把東西交出,就一日不放我離開這地獄魔窟。
  而我因為事出突然,來不及把心法取出就被抓到。如果我能事前得到消息,找個隱秘的地方,服下築基丹並修煉該心法,要不了多久,我兄長就不會再是我的對手。包括那些幫他
  的妖道,我也不用再怕他們。恩公,這修眞入門心法和築基丹據說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如果您能修煉入道,不但不用擔心這一身傷勢,而且也可以向當日虐打您的青雲派妖道們討回公道。」
  傳山看著少年,心微微動了。
  他一直都在想要如何對付那些會妖法的牛鼻子道士,他想要報仇,可以他現在的力量,別說報仇,就連活命都成問題。
  而要對付那些妖道,就要獲得比他們更強大的力量。那這份力量要從何而來?
  修眞……
  這個所謂的修眞入門心法和築基丹,是否眞如少年所說一般厲害?
  生死人、肉白骨!
  報仇雪恨!
  他是否應該相信這個少年?
  「嗯公,只要我們逃出這個地獄,我立刻帶您前去收藏心法的所在地,到時我們分服築基丹,修煉築基心法,成為修眞者各逞所願。」
  「……逃出這裡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不容易。你可知道這礦洞開洞五十年來就沒有逃出過活口?」傳山想開了,有個希望也是好的,總比就這樣等死好。至於少年說的是眞是假,到時會不會履行諾言,那就到時再說吧。
  少年也啞口了。這地方他雖說才來幾天,但其中的殘酷他已深有體會。是啊,就算他們能活下來,可要怎麼逃出去?「有人闖進來了?餵,這是誰啊?」
  傳山轉頭,庚二和己十四扛著一些東西回來了。
  少年沒有認出兩人,嚇得連忙抓起放到一邊的木棒,可在跳起時因為腿軟,往後連退兩步才站穩。
  己十四放下東西,扶起地上的木門,皺眉看了看。
  庚二圍著倒在地上的老人轉了一圈,這才看向一臉驚慌害怕的少年。
  「餵,不是跟你說了不管什麼情況都不要開門嗎?」
  這話自然不是對少年說的,傳山站起身,把鋤頭當枴杖,慢慢地走到庚二身邊。
  「你、你想幹嗎?」庚二退後一步。
  傳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一把捏住庚二的下巴。
  庚二張大嘴巴,太意外,沒閃過,一雙大眼瞪得溜圓。
  傳山慢慢、慢慢地把臉靠近庚二。
  庚二脖子一點點往後仰,可一直沒有擺脫傳山的手掌。
  兩人的臉越靠越近。
  己十四挑挑眉毛,少年突然心跳加速。
  「我有話跟你說,你是跟我到外面說,還是到裡面?」外面指的是屋外,裡面指的是臥室。
  「裡、裡面好了。」庚二被黑灰掩蓋的臉蛋隱隱透出一絲紅暈,不自在地伸手揉了揉被熱氣吹拂的耳朵。
  傳山慢慢直起身體,很是輕薄地拍了拍庚二的臉蛋,轉身朝臥室裡走。
  庚二羞怒,握緊拳頭又放下。
  兩人到裡面說話了,丟下外面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的茫然少年,和不是太關心事態發展、一心想把木門裝回原處的己十四。
  「坐。」
  懶得站著的傳山身體一歪,靠依在床上。指指床邊,示意庚二坐下來說話。
  庚二搔搔腦袋,慷慨赴義般一屁股坐下。
  「你會佈陣?」
  「……會一點。」
  「你是道士?」
  「會佈陣不一定代表就是道士。」
  傳山對這個答案很滿意,他小時候就很討厭道士,現在則是極其厭惡。
  「那你是修眞者?」
  「……算是吧。」
  「你有預言的能力?」
  這次庚二沈默的時間長了點。
  傳山也不催他,就看著他。
  「有一點……」
  「有一點是什麼意思?」
  庚二期期艾艾道:「就是偶爾有,偶爾沒有的意思。」
  傳山沒聽懂。
  「那個會突然冒出來,並不是我想知道就能知道。」庚二小聲解釋。
  傳山點點頭,明白了。
  「當初為什麼帶我進來?」進來哪裡自不用說。如果當初庚二不把他帶進來,他大概也會和那些人一樣,被障眼法所困。
  「我以為……你是修魔者。」
  「啥?」庚二快速說道:「我以為你很厲害,以為我的障眼法肯定瞞
  不過你,不想得罪你。所以只好……」庚二想到這裡就覺得很委屈,他一時不察,被對方的「魔氣」所騙,還累他立下了不平等條約。
  「為什麼你以為我是修魔者?」
  傳山覺得自己到了另一個世界,剛才才聽過什麼修道、修眞者,這下又冒出一個修魔者。難道他一直都在做夢?說不定等下醒來就能看到吳少華的大臉就睡在他隔壁的床鋪上。
  「骷髏果。」
  「什麼?!」傳山突然坐起,一把抓住庚二的衣領,惡狠狠地道:「你知道骷髏果?」
  「知、知道。你放開……我喘不過氣了……」
  「你最好給我老實說清楚。」傳山鬆開一點點,好讓對方喘氣,但並沒有放開。
  可憐的庚二憋紅了臉,斷斷續續地道:「你、你放開,我……我就說。」
  傳山鬆開他。
  庚二連忙喘了幾口大氣。
  「快說!」
  「不要催我,我說給你聽就是……」庚二委屈道:
  「骷髏果對於魔界,就像朱靈果對於人界。都是可遇不可求的頂級寶貝。」
  傳山皺眉,又出來一個他不知道的東西。
  庚二連忙解釋道:「常人服食朱靈果,不但可以延年益壽、永保青春,便是修眞也要比普通修眞者更容易進入境界,且不容易走火入魔。而修魔者服食骷髏果,則可以去皮化肉凝聚精血、以神修魔事半功倍。雖然過程痛苦無比,但最後的進階卻非普通魔物可比。魔界的魔物們以及修魔者為了一顆骷髏果可以滅絕千萬生命,因為傳說這骷髏果不單單有剛才我說的功效,據說……」
  傳山瞪著他。
  庚二嚥了口唾沫,不甘願地道:「據說服下骷髏果的魔物,將永遠不可消滅。」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意思就是說如果你是修魔者,以後不管別人怎麼殺你,就算神都不能把你滅絕。所以不光是修魔者,修眞者也對骷髏果十分眼饞,雖然修魔不太好,但永生這個誘惑太大,畢竟連神仙都無法做到永遠不滅。」
  傳山摸下巴,「聽你這麼一說,我怎麼覺得這骷髏果不像毒藥,倒像仙丹了?」
  「對於魔物和修魔者來說就是這樣。」
  可惜他是個普通人類。傳山也不知心裡是個什麼滋味。
  「你說……明訣子知道這骷髏果有這麼厲害嗎?」
  庚二不知道明訣子是誰,但能猜出大概就是給傳山服下骷髏果折磨他的道士,搖搖頭道:「他大概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否則我看他甯願自己服下,也不會給你聞到味兒。而我一開始不知你服下骷髏果,見你身上有強烈的魔氣,以為你是故意避世的修魔者,這才……」
  傳山默然。這麼說來他還應該感謝明訣子讓他服下骷髏果羅?
  「這骷髏果既然這麼寶貝,你說明訣子他怎麼得到的?」
  「我也奇怪。傳說骷髏果三萬年一熟,落地即成天然魔物。想要採摘它,比獲得朱靈果還要難千倍。一定要在它渾身變為漆黑的一剎那,用萬年冰晶做成的剪子把其取下,並立刻放入萬年冰晶做的盒子裡。明訣子是誰?仙人嗎?」
  傳山不屑地撇嘴,「什麼仙人!一個會點法術的妖道而已。」
  「嗯……大概有厲害的魔物得到骷髏果後,被其它魔物知道。爭戰下,骷髏果便遺失在人間,最後落入對骷髏果只有一知半解的明訣子手上。這明訣子大概魔緣很好。」
  「哼!」傳山冷笑。
  「餵,普通人服食了骷髏果可不可以修魔?」
  庚二閉上嘴巴,不肯說了。
  傳山一把抓住他的領子,搖晃:「說!我不想就這樣全身爛光死掉。還是你想我死?嗯?」
  庚二皺著眉頭,苦惱中。
  「庚二。」傳山抓住庚二的衣領,深深看著他的眼睛,道:
  「你知道怎麼修魔嗎?」
  庚二既不搖頭也不點頭,就是不說話。
  傳山恨不得打他一頓。
  「對了,」庚二突然開口道:「外面那一老一小怎麼回事?
  我不是跟你說誰來敲門都不要開嗎?」
  「不要岔開話題。」傳山怒。
  「修眞者的事是外面那兩個說的?」庚二不怕死地繼續問。
  考慮到現在三人同舟,外面那老少二人的事,傳山也不打算瞞他們,便把救了老少二人的經過,和少年的話全都說給了庚二聽。
  「修眞嗎?」庚二思考了一會兒,道:「……也許你可以試試。說不定這是一個機會。」
  「你不也是修眞者?」傳山大有一副你不教我、我就宰了你的凶狠表情。
  「我、我……我的修練方法師傅不讓外傳,而且我修到現在還沒過辟榖期……」
  看庚二那慚愧樣,雖然傳山不懂辟榖期到了哪種境界,但想來也應該不高。
  「也就是說你的修煉心法不咋地?」傳山摸摸臉上綻開的皮肉,難道他眞的只有靠那少年所說的什麼築基心法和築基丹?希望眞有少年所說的效果。
  「那你知道我們要怎麼離開這裡?」
  「不知道。」
  傳山白他,「你不是預言者嗎?」
  「它不想來,我也沒辦法。」庚二委屈地道。
  「那據你所知,成為修眞者對我有什麼好處?」
  「……大概可以讓你保持半死不活的狀態。哇!你幹什麼?
  你怎麼又動手打人?」
  蹲在老者身邊正在查看老者傷勢的少年擡起頭,那邊己十四也已經把木門裝回原位,聽到吵鬧聲,隨意向裡面瞄了兩眼。
  「他們……沒關係嗎?」少年在己十四面前表現得很膽小,似乎相當害怕他。
  「沒事。他們每天不打上幾架不舒服。」己十四無所謂地道,順手開始收拾戰利品。
  少年蹲在老者身邊,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或幹些什麼,一臉茫然無措的樣子。
  「我們沒有藥,你還不如趁他昏迷殺了他,給他一個痛快。」己十四經過少年身邊時突然道。
  少年低頭,看著謝伯,默默地流下眼淚。
  「你給我老實交待,我們能不能逃出去?」
  「我不知道,我眞的不知道!」
  「快說,不說餵你吃肉!」傳山用自己的身體壓制住庚二,故意把腐爛的手臂橫到對方臉前。
  庚二一臉噁心,扭轉腦袋拚命躲。
  「說不說?」
  傳山毫不心疼地從自己胳膊上撕下一片快要脫落的皮肉,捏到庚二眼前晃蕩。
  「吧嗒。」黑血滴到庚二臉上。
  「惡!」
  傳山嘿嘿獰笑。
  「你不疼啊你?」愛幹淨的庚二受不了,拚命推他。
  「你到底說不說?大爺我最恨別人說話留三分!不管你知道什麼都給我說出來!」
  我不知道你讓我說什麼?!庚二也來火了,脖子一梗道:
  「你跪在地上向我磕三個響頭,磕一個叫一聲庚二爺,我就跟你說。」
  「看來你兩天沒吃肉,想開葷了是不是?」傳山捏起那片爛肉就往庚二嘴裡塞。
  「唔唔唔!」我跟你拼了!
  「你們倆鬧夠了沒有?堂屋裡那兩個怎麼回事?」己十四走過來在床頭踢了一腳。
  傳山從後面兩腿交叉纏在庚二身上,一手從後面勒住他的脖子,看己十四詢問,正了正臉色答道:
  「我手賤,他們敲門,我就開了。你看著辦吧,想做成貯備糧也行。不過據說那少年可以弄到修眞心法,並以此為條件,想要交換我們保住他的性命,並帶他逃出去。」
  「修眞?」己十四愣了一下,顯然他對這個詞也很陌生。
  「詳細你可以問那小子。」
  見己十四面無表情地離去,傳山便繼續對庚二惡行逼供。
  庚二被他用腐肉逼得逃無可逃,想用力掙開束縛,又怕一個用力不當就此奪了這人半條命,實在被逼急了,脫口就道:
  「看蛇尾和三具屍骨的足尖。」
  「什麼意思?」傳山掐著他的脖子問。
  「我不知道。」說出這句話的庚二也一臉茫然。
  「這就是你的預言能力?」
  「你、你別看不起人!」庚二臉紅了。
  「算了,指望你的我是傻瓜。」傳山終於放開庚二,主要他自己也實在累得沒勁了。
  「要不是我讓你……」
  「知道知道。」傳山不耐煩地翻個身。
  庚二看著傳山的背影,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還在猶豫,有些事情並不是那麼快就可以下決定的。他怕自己將來後悔,而他曾因為欠思考、過於衝動,已經做了不止一樁兩樁讓他後悔至今的事情。他眞的不想再重蹈覆轍。
  考慮來考慮去,他和這人既然認識了,也算是緣分,而且這人……
  庚二伸出手指戳了戳傳山的後背。
  「嗯?」懨懨的聲音。
  「這個給你。」
  「什麼東西?」傳山睜開眼睛。
  一顆圓溜溜的火紅色珠子連著一根紅繩在他眼前晃蕩。
  「這是什麼?」
  「珠子。」
  「我知道它是珠子,我問你你給我幹什麼?還是它有什麼特殊效用?」
  「它……可以讓你元氣不至於流失得太快。」
  「哪兒來的?」
  「就在這洞裡挖出來的。」
  「……為什麼給我?」
  「因為……我們是朋友?」
  傳山沒再說什麼,默默地讓庚二從後面給他把珠子拴到脖子上。
  「不要讓別人知道。」幾乎聽不到的耳語。
  「嗯。」傳山也低低回應了一聲。
  「匡匡匡!」
  外面有砸門的聲音響起,隨即。
  「庚二,開門!」
  「辛二七九,你在不在?我是丁老三,把門打開。」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傳山坐起身與庚二互望。
  庚二趕緊下床跑到外面,情況緊急,也顧不得有沒有人在,
  立刻咬破手指在剛裝上的木門上畫了一些奇異的線條。而說來也奇妙,這些線條剛畫上去就隱去了蹤跡,連絲血痕也看不見。
  傳山拄著鋤頭走出,對符咒陣法完全是門外漢的他,完全看不懂庚二在做什麼。
  己十四也走了過來,「躲得一時,躲不過一世。我建議把那兩個交出去。」
  顯然己十四已經從少年口中得知事情經過。
  也湊過來看庚二在幹什麼的少年聽到己十四的話,臉色大變,急忙望向一邊的傳山。
  庚二把木門處理完,舔舔手指頭上的殘血,回頭對少年道:
  「為什麼不把心法下落交出去?留在這裡,你除了把我們一起拖下水外,也沒什麼活路好走。」
  少年哀聲道:「交出去也是一個死字。」
  「你怎麼知道丁老大用心法下落換自由?誰跟你說的?」
  「我、我偷聽到。」
  「你偷聽到丁老大說話?」
  「是。」
  庚二看向傳山,搖搖頭。他也不同意把老少二人留下。
  現在只有一個傳山沒有表達意見。少年急切之下,撲通跪下,哭求道:「求求你們不要把我交出去!求求你們了!嗚嗚!」
  庚二看他跪下,連忙去拉他,「起來起來,不要這樣。」
  少年不肯起來,一直哭求。
  傳山緩緩開了口,道:「我如果沒把他們拉進來也就算了,既然讓他們進來,就沒有把他們再送出去的道理。你們可以宰了他們,但不能把他們交給外面的人。」
  少年哭聲頓止,緊張地看向另兩人。
  己十四皺眉,「你一個就已經是累贅。這兩人一傷一少,根本不是幹活的料,留下這兩人只會加重我和庚二的負擔。更何況我們還要為此得罪丁老大等人。什麼修眞心法,根本得不償失。更不要說東西還在外面。」
  這話說得相當重,傳山臉色有點微微發白,雖然他已經預料到這兩個暫時同伴肯定不樂意他再留兩人,但如此幹脆拒絕,仍舊讓他十分不好受。
  內心中他雖然對自己不自量力的救人行為也很嗤之以鼻,但血氣一上來,一咬牙就道:
  「以後我的食物分給他們。另外,從明天開始我也出去找食物。這兩人我羅傳山擔下了!」
  砸門聲變成拆門聲,大概那些人等得不耐煩。
  「那丁老大等人要怎麼處理?你這樣子能打得過他們?還不是希望我和庚二出手。」己十四絲毫不留情面。
  「不用你們動手。丁老大的人我來對付。」
  「你要怎麼對付?跪地上求他們嗎?」這話說得就難聽了。
  傳山握緊雙拳,比起己十四給他的恥辱,他腦中更多的還是在想如何應對丁老大的方法。
  己十四說話雖然難聽,但都是事實。靠兩人養活的他根本就沒有立場開口反駁。
  跪在地上的少年聽到這裡,想自己從前身份之尊,如今卻像賤民一樣跪在地上乞求活命,偏偏那兩個不長眼睛的礦奴竟還為了他們的賤命想把他送出去送死,一時對己十四和庚二恨之入骨。甚至開始埋怨起沒有能力搞定自己同伴的傳山。
  一直把手放在少年肩頭、試圖把他拉起來的庚二忽然就像被燙到一樣,鬆開了手,隨即看向少年的眼神也從同情變成淡淡的無奈。
  
  
  
  第九章
  
  「你不是就看上這小子的血性,認為他是條漢子,才會幫他的嗎?」庚二突然對己十四道。
  己十四面無表情,盯著庚二半天沒說話。
  「你打算幫他們?」
  「就算我們現在把他們交出去,丁老大也不會放過已經知道秘密的我們。就算我們說他們沒告訴我們,他們也不會相信。」怕就怕這少年心一狠,拉我們一起陪葬。這句話庚二沒說。
  「你有辦法?」己十四沒再多說什麼。事已至此,多說也無用。
  「如果只是把他們打發走,倒也不是沒有辦法。」庚二看著自己的腳尖道。
  三人一起看向他。
  庚二不好意思地搔頭。
  傳山沈吟了一會兒道:「如今光把他們打發走也不行,我們還得釜底抽薪,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庚二,你先說說你要怎麼打發走他們,我們一起合計一下。」
  己十四諷刺地冷笑了一聲。
  「我有對付丁老大的辦法,但需要你們幫我,尤其是庚二。」
  傳山很冷靜,己十四的冷笑他並沒往心裡去。要別人拿命來給自己收拾爛攤子,如果這時候自己再擺出一副士不可辱的淩然樣,那他就不是人,是狗屎。
  己十四回頭望瞭望劇烈晃動但就是不倒不碎的大門,問庚二道:「還能支持多久?」
  「沒有懂名堂的人就沒事。」庚二給了一個讓所有人安心的答案。
  看時間允許,己十四再次望向傳山,「說說看,你有什麼打算?要我們怎麼幫你?」
  傳山卻看向庚二,「你要怎麼打發走他們?」
  「你說他們逃走了?」
  丁老三涵養不錯,在門外被關了那麼長時間也沒有表現出火冒三丈的樣子。也許是因為己十四就站在庚二身邊的緣故?
  可他那些手下就沒有他那份好涵養了,一個個氣得臉紅脖子粗。更有人吼道:
  「不可能!我們一直在外面盯著,根本就沒看到人出去,就看到你們進來了。」
  庚二縮著脖子喏喏地道:「眞的,我們回來辛二七九就不在了。至於你們說的老少二人,我們根本就沒看見。」
  「哦?既然如此,為什麼你們到現在都不肯開門?」丁老三制止手下衝動,不緊不慢地問。
  己十四突然一挑眉:「丁老三,你這是在質問我嗎?」
  「呵呵,怎敢。不過,也請十四兄給我丁老三解解惑,庚二說你們回來人就不見了,那麼人是從哪裡走的?還有既然你們心中無鬼,為什麼我敲了那麼長時間門,你們都不開?」
  「你那叫敲門?」己十四冷笑,「你又不是不知現下是個什麼情況,你這麼帶人又砸又罵地上門,我還以為你們來搶口糧的呢。能不準備一番嗎?」
  丁老三眯起眼,如非必要,他也不想得罪十大凶魔之一的己十四。不過人在這裡失蹤的,他也只能從這裡找回來。
  「好,不提你們遲來開門一事,你們說他們走了,他們從哪兒走的。」
  己十四看向庚二。
  庚二一臉不情不願地走到牆角,回頭看了看丁老三等人,見丁老三一臉厭惡地看著他,連忙轉回頭。嘴裡嘟噥了一句,
  然後就看他把牆角的爐子一轉一磨,爐子下就出現了一個黑乎乎的洞穴。
  一看眞有這麼一個洞,丁老三的臉色越發難看。
  「這洞通到哪裡?」丁老三等人一起圍了過來。
  就連己十四也好奇地多瞧了兩眼。心想看不出來這庚二還眞有點本事。
  「一直通到礦道。」庚二回答。
  「走,我們下去看看。」有人急著就要往洞裡鑽。
  「等等!」丁老三轉而看向庚二,又看看己十四,眼睛一眯道:「還請十四兄陪我們走一趟。」
  「這洞是我挖的……」
  丁老三不理庚二。
  己十四拍拍庚二,什麼都沒說,單手一撐就跳進了洞穴。
  丁老三一使眼色,手下人會意,一個個接連躍下。
  眼看丁老三手下都一起下去了好一會兒,丁老三仍舊抱臂站在洞穴前不言不動。庚二好奇地靠近一步道:
  「三爺,您老不……」
  丁老三立刻轉頭斥道:「離我遠一點,別靠過來。」
  庚二連退幾步,把剩下的話全部咽進了肚子裡。
  也不知等了多長時間,庚二站在離丁老三最遠的角落,先是站,後改為蹲,最後幹脆一屁股坐到地上,開始 在地上無聊地塗鴉。
  丁老三也不去管他,在石桌邊的一個石凳上坐下。
  終於……
  「三爺!」
  人沒有從洞中出來,而是從敞開的大門走了進來。
  丁老三的手下們在前,己十四走在最後。
  「怎樣?」
  一名壯年男子走到丁老三面前,湊在他耳朵邊說了些什麼。
  丁老三眉頭越皺越緊,看了看己十四。
  己十四面無表情。
  「當初你為什麼要幫辛二七九?」
  己十四似乎沒有奇怪丁老三為什麼會突然問他這個,下巴擡了擡,示意庚二坐的方向。意思是他幫的不
是辛二七九,而是坐在地上畫畫的這位。
  庚二此時正岔開雙腿、頭埋在腿間,全神貫注地給他畫的肥豬添耳朵。仔細看,這肥豬竟長了八隻蹄子。
  丁老三轉而看向庚二。己十四的打算他明白,無非以為跟著庚二可以多點離開的機會。
  「庚二!」
  庚二給嚇得手一抖,他家肥豬破相了。
  「你為什麼要救辛二七九?」
  庚二不想說,但對方可不是傳山,他閉緊嘴巴就能對付得過去。
  「他……幫我出氣。」
  丁老三無言,這人就因為這個破理由,弄得一大幫人跟他一起倒霉。如果不是這個人不能宰,他眞想捅他個三刀六眼。
  「你知道他人會躲在哪裡?」
  庚二搖搖頭。
  「三爺,那家夥傷成那樣,還能躲到哪裡?我看……」一名手下靠近丁老三。
  「他還有一個人可以投靠。」己十四緩緩開口道。
  丁老三和諸手下一起看向他。
  「誰?」
  「庚六。」
  「庚六?」丁老三壓根不信,「辛二七九和庚六哪來的交情?己十四,你當眞以為我們那麼笨,想誆我們對上……」
  己十四一擡手,「我也只是猜測。」
  「哼!」
  「但我的猜測並非沒有由頭。」己十四轉頭看向庚二。
  庚二瞪他,你說不就得了,為什麼一定要我說?
  己十四也不開口,就看著他。
  丁老三也隨著己十四的目光看向庚二。
  眾人的目光壓力太大,庚二受不了了,只好非常之不情願地低聲道:
  「丁老大會死在庚六手上。」
  「你說什麼?!」丁老三和他的手下立刻騷動起來。
  庚二趕緊爬起,湊到己十四身邊,這才敢大著膽子重複了一遍:「辛二七九也知道。他、他……」
  「他曾提議投靠庚六。」己十四接口道:「但庚二不願意。至於不願意的原因,我想丁老三你也知道。」
  丁老三的臉色第一次變得凶狠,死死盯著庚二,陰聲道:「你說的是眞的?」
  庚二不說話了,但他臉上的神色告訴丁老三,他沒有說謊。
  己十四奇怪地看了眼庚二,心中頓時浮起一絲怪異的念頭。
  難道丁老大眞的會死在庚六手中?
  「你還知道什麼?」
  庚二拚命搖頭。
  丁老三沈默許久,轉身就走,連句話都沒留。
  他的手下看他走了,也連忙跟在他身後離去。
  狹窄的洞穴再次安靜下來。
  己十四走過去關上門。
  庚二走到石桌邊也不知做了什麼手腳,當即場景一變,回到了原來寬敞整潔的洞穴中。
  傳山覺得自己就像在看一場戲,看到庚二眞的找出一個洞來,也不由張大眼睛。
  在他一邊的少年更是緊張萬分,一直到丁老三帶人離去,這才喘過一口大氣。
  「看來是暫時瞞過去了。不過丁老三一定會派人在門口監視,這段時間恐怕還要辛苦你們,我和他們短期內恐怕都不宜
  露面。」傳山拱手表示謝意。
  「那家裡的事都歸你幹。」庚二趕緊道。隨即在牆邊的架子上摸了摸,那個敞開的洞立刻消失了。
  「可以。」傳山也很幹脆。
  庚二開心了,還沒笑出聲來,就遭到己十四冷冷的一眼。
  「他們眞能對上?」己十四對眼前的處境並不感到樂觀。
  「等兩天就知道了。」傳山冷靜道。
  己十四突然看向庚二,「丁老大是不是眞的會死在庚六手上?我記得你從不在預言方面說謊。」
  預言?少年立刻帶著驚異的眼光看向庚二。
  「哎呀!好餓!吃飯吃飯,吃飯皇帝大。大家都不餓嗎?今天我來做飯。」庚二大叫一聲,奔去忙活了。
  己十四臉色更冷。
  傳山摸摸胸前的珠子,心想難不成自己瞎貓逮到死耗子,隨口編的事情眞會發生?
  薛朝亞看庚二跑到一邊忙活,他自己又沒什麼事可做。眼珠一轉,跟了過去。
  「我幫你。有什麼要我做的嗎?」
  正在打水的庚二擡起頭,只見少年正對他靦腆地笑。
  「呃,不用,我一個人能……」
  「我叫亞生,你叫庚二?我叫你二哥可以嗎?」
  「呃……」庚二對少年的熱情感到有點困惑。
  傳山拄著鋤頭走過來,擡起腳輕踢庚二的屁股。
  庚二回頭,怒:「幹啥?」
  「晚上燒紅燒豆芽。」
  「吃白食的別想點菜!」
  「你不燒?」傳山一挑眉。
  庚二鼓起嘴巴,怒目看了他好一會兒,怒哼三聲表示憤慨,隨即踩著重重的腳步去摘豆芽了。
  傳山微笑,轉而看向想要跟過去幫忙的少年,鋤頭一伸攔住他的去路。
  少年一臉不解地擡起頭。
  「他看上去傻,但並不笨。你想利用他可以,但要跟他明說。他願意就幫你,不願意……你最好離他遠一點。」
  少年臉色微微改變,硬是擠出一個笑容道:「嗯公,亞生不懂您在說什麼?我只是想幫點忙……」
  「要幫忙,你的同伴還躺在那兒呢,你去照顧他好了。」傳山說完,拄著鋤頭慢慢離開。他言盡於此,至於少年到底會
  如何做,那就要看他自己了。
  小鬼,希望你不會讓我後悔把你救了下來。
  少年抿緊嘴唇,低下頭掩蓋了雙目中的情緒。
  「為什麼要跟他挑明?」
  在傳山和己十四擦身而過的瞬間,己十四低聲問。
  傳山頓了頓,答:「我不喜歡小孩子耍心眼。」
  「人可是你救的。」
  「我能救他,也能宰他。庚二是個笨蛋,我不認識他就算了,我既然認識了他……」就不能讓人把他欺負了去。
  「怪不得……」
  「什麼?」
  「你是第二個庚二如此親近並竭力照顧的人。」
  「第二個?」傳山皺眉,不是皺眉自己竟然排在第二,而是奇怪己十四為什麼要跟他說這個。
  「第一個是誰?」
  「以後你應該會見到。」己十四賣了一個關子。
  「你剛才說怪不得什麼?」
  己十四沒有說明,反而說了一句:「希望你不會像第一個一樣。」
  什麼意思?傳山聽得一頭霧水。
  己十四沒有再進一步說明。
  傳山看己十四不願多說,也不再多想。反正庚二那家夥秘密多,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既然己十四說以後他會見到那個「第一個」,他也沒必要再多操這份閒心。
  「十四兄,」
  己十四停住腳步。
  「……多謝。」
  己十四眼中淡淡流過什麼,伸手拍拍傳山的肩,一切盡在不言中。
  有時候人與人之間就是這麼奇怪。有的人天天臉對臉也不一定能成為朋友,但有的人,也許只是幾句話,甚至只是一面之緣,就能結下兄弟般的情誼。
  己十四和傳山,本來毫無交集的兩個人,平時也沒怎麼親熱,彼此說話也不留情面,可偏偏在兩人之間就產生了像幾十年老友一般的默契和信任。這大概也算應了物以類聚的說法?
  封洞第十五天。
  傳山遵守諾言,也開始出洞尋找食物。少年薛朝亞不好意思一直吃白食,也抹黑了臉一起出去尋找。而他那個老僕謝伯看樣子已經到了彌留之際,只能待在洞中等死。
  這幾日,砸門想要闖進來的人越來越多。幸好庚二的木門夠結實,自從他那天用血畫了些圖案在上面,這扇門就再也沒
  有被人硬行打開過。
  有個可以讓人感到安全的窩,這在目前的情況下無疑是讓人最感到安慰的一件事。
  薛朝亞見庚二才是他所求的高人,這幾日有意無意都在接近他、甚而在討好他。可庚二似乎對少年的熱情有點害怕,每次少年靠過來,他就一副不知該怎麼辦的樣子。
  傳山把這些都看在眼裡,看少年並沒有什麼特殊舉動、也沒有要求庚二做什麼過分的事,也就不再把少年放在心上。畢竟,這種地方這種情況下,是人都想找個靠山,他也不能說少年的做法就不對。當初他還因為看上庚二的洞穴差點殺人奪屋呢。
  一路走來,傳山的心越來越沈重。
  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當初如果庚二沒有救他,沒有喊出那句話,礦中也不會引發暴動。如果沒有暴動,上面也不會用封洞來懲罰他們。
  而如果不封洞,也不會死這麼多人。
  本來還有點生氣的地方如今似乎瀰漫著一層死氣。原本還算熱鬧的廣場和交易處已看不見人蹤,廣場中的長明燈也不再點亮。
  不知是丁老大還是庚六做了好事,廣場上的死人都已被就地掩埋,沒有造成屍橫遍地的慘象。不過總有那麼一絲屍體腐爛的味道傳入鼻孔,也許是他自己身上發出來的?
  傳山擡手摸了摸胸前掛的珠子,說來也奇怪,自他掛上這珠子,沒有多長時間,他就覺得那無時不刻不再折磨他的痛楚一下輕了許多,到了可以忍受的地步。甚至他日益嚴重的腐爛狀況也一下停止了進程,維持在四天前的樣子,沒有好,但也沒有更壞。
  為什麼那家夥不早點拿出來?他禁不住這樣想。但誰叫那時候兩人尚處在敵友不明的階段呢。哪怕到現在,他也沒想過要把那家夥當自己人看。
  卻沒想到……
  因為我們是朋友。
  傳山臉上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但隨即,心臟就像被誰狠狠揪了一把,他想到了吳少華和李雄。
  他的朋友沒有一個有好下場。庚二呢?現在跟他混在一起的庚二會有什麼下場?
  他不是已經決定不再交朋友,不再禍害任何人,為什麼又把庚二牽扯進來?
  那個把他當朋友的笨蛋!自己對他也沒有多好,也不知他腦袋裡怎麼想的?
  說他笨吧,他也有謀生的手段,也知道趨吉避凶。
  說他聰明吧,又覺得侮辱了聰明這個詞。
  有時覺得他莽撞,說話不經大腦;有時又覺得他小心翼翼得過頭。
  從他為人處事來看,倒是很會開導自己。不過不是天性如此,倒像是經曆太多,不如此就無法生存下去一般。
  什麼東西都要分門別類擺放,什麼東西都要擺放到位,有一點偏差他都要過去糾正好幾遍。這樣的行為,怎麼看都不像一個正常人。還有讓人受不了的潔癖,偏偏那張臉一天到晚用黑灰掩蓋著。
  他曾經經曆過什麼?
  這樣的他要如何與家人相處?
  他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為什麼他不多多利用自己的能力?
  一個矛盾的人,一個有著很多秘密的家夥。
  庚二……
  傳山握了握拳,他失去了家人、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值得尊敬和愛戴的長輩,這一次……他發誓他絕對不會再讓曆史重演!
  「嗯公,」
  傳山收回心神,「別叫我恩公,叫我辛二七九或者傳山,你選一個。」
  「不知恩公貴姓?」薛朝亞小心翼翼地問。很奇怪,他明明是這個人救下來的,也是這個人堅持把他留了下來,他卻最怕此人。明明臉有刀疤的己十四看起來比他冷漠、凶惡得多。
  「羅。」傳山一邊說話,一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防止有人突然衝上來給他們一下子。
  「那亞生可不可以叫您羅大哥?」
  「隨便你。」傳山一把拉住他,把他扯到身後。
  不遠處走來一名身材中等的礦奴,那礦奴手持鐵鍬,打量了他們幾眼,大概看他們都手持武器、精神也好,而且又是兩人,覺得自己不是對手,快步就離開了。
  薛朝亞在傳山身後悄悄掩住鼻子、稟住呼吸,臉上厭惡之色難掩。前面這個人實在太臭!可當他的面,他不敢露出一分厭惡之色。倒是那位會佈陣的庚二經常沒神經的當這個人的面罵他臭死魚。不知道這人被罵得這樣難聽,心中滋味如何?如果是他被人這樣罵,哼!「小心點。」
  兩人繼續前行。
  薛朝亞不願走在他下風處,特地快行幾步與他並行。
  傳山側臉笑笑,他自己有多難聞,他自己知道。庚二幾天前就開始用布巾矇住口鼻,還不准他上飯桌,說他無論從外觀還是散發出的味道,都極度影響他人食慾。只有這少年不敢明說,只能硬忍,可憐。
  「前面好像有人在生火。」薛朝亞輕聲叫。他還聞到了一屢……
  傳山也聞到了。對於很長時間沒有嘗到肉味的他們來說,這股烤肉香味足夠讓他們發瘋。
  點火的地方在街道的一角,離他們並不遠。
  「走,過去看看。看能不能打點秋風。」也不知什麼人這麼明目張膽的在廣場街道邊烤肉吃,也不怕大家群起攻之。
  不過有這膽子的人,肯定不好對付。大概很有可能是庚二說的十大凶魔裡的人。當然也有可能是丁老大和庚六的親信手下。
  不過不管怎樣,如果他能弄到一塊烤肉回去……
  一想到自己晃蕩著烤肉,而某隻傻頭傻腦的大饞貓一臉討好神情、口水嘀嗒地圍著他轉的場景……呵呵,傳山頓時變得精神氣十足。
  圍著火堆的人一共有四個。還有一個人趴在一邊不知在幹什麼。
  四個人一起貪婪地看著架子上的肉。隨著棍子轉動,烤肉的顔色越發變得誘人,那味道也越發濃郁。
  傳山和薛朝亞一起暗中嚥了口口水。對方人太多,他們恐怕沒有什麼勝算。但就這麼看肉而過,又覺得心裡不平衡。
  「羅大哥,你說他們哪來的肉?」
  傳山一愣。對啊,這鬼地方都封洞半月了,哪來的肉?而且看那肉烤出的顔色和溢出的油,也不像醃肉一類幹貨。
  「噓。你趴在這兒別動,我過去看看。」
  傳山貓著腰,悄悄接近火堆。
  然後他看見了讓他畢生都無法忘記的一幕。
  那是一個女人。
  女人如死魚一般的眼睛正對著他。
  能看出她是一個女人,是因為趴在她身上發洩獸慾的礦奴正抓著她的乳房。
  女人的腿部已經消失,只剩下上半截身體被礦奴壓在身下糟蹋。
  傳山不敢去看火堆上的烤肉,突然原本撩人食慾的烤肉香味變成了催人欲吐的毒氣,一陣陣噁心從胃裡翻上。隨著噁心,接踵而來的就是噴湧而至的憤怒。
  誰人無父母,誰人無姐妹?做下這種事的人根本就不能再被稱之為人!
  傳山腦中一剎那間閃過的是他的母親和幼妹向他伸出雙手求救的淒慘模樣。
  落入敵手的母親和幼妹會有什麼下場?
  他一直都不敢想。
  「呃……呃……」女人的手臂突然動了動,嘴中也發出了類似求救的呻吟。
  天!這女人還活著!
  等傳山清醒過來,那個趴在女人身上發洩獸慾的礦奴已經腦漿橫流的死在女人肚皮上。
  傳山拄著鋤頭喘著粗氣,伸手去抓男人的發結想把他從女人身上拽下來。
  突然的襲擊,讓在火堆邊烤肉的四人一下沒反應過來。等他們發現同伴倒下,立即手持鋤頭鐵鍬之類的武器衝了過來。薛朝亞躲在暗處發抖,他根本就沒想到那個渾身腐爛的可怕男人會突然衝出去。
  那高舉的鋤頭,那猙獰的臉色,薛朝亞差點尖叫出來。
  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看到了從地獄深淵衝出來的魔鬼!
  眼看傳山以一敵四,薛朝亞猶豫。要不要出去幫忙?可那四個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他們只有兩個人,如果他出去了,肯定必死無疑。
  反正……那個人那樣子也活不了多久……
  這樣他還可以省下一個恩情,雖然他答應出去後要共享修眞心法和築基丹,但他心裡其實是非常不願意的。
  況且這羅傳山雖然佔了他一個恩公的名頭,但其實眞正能救他護他的高人是庚二,只要庚二不死,他就是安全的。想他堂堂皇子,實在不值得為這麼一個礦奴送死。
  對了,他可以回去送消息。
  這樣他既不用出面救人,在那兩人面前也有了回來的藉口。
  最後看了一眼正在拚命的傳山,薛朝亞默默道:我回去為你送信讓他們來救你,也算報答了你的恩情。你死了可別來找我。
  薛朝亞趕回時正好碰到己十四和庚二空手而歸。他們今天沒找到合適的獵物,現在底下對於食物的搶奪已經到了白熱化的程度。
  「你說什麼?他在哪裡?」
  庚二和己十四立刻帶上武器衝出洞穴。並囑咐少年待在洞穴裡哪裡都不要去。
  這正好稱了薛朝亞的心,嘴上說了幾句自己也要去幫忙。可他一句話還沒說完,那兩個人就已經跑不見。
  薛朝亞把木門關上,門一關上,這裡對他來說就變成了整個礦洞中最安全的地方。
  走過去看了看還在苟延殘喘的家奴謝伯,薛朝亞望著空蕩蕩的洞穴,突然意識到這是第一次只有他一個人留下。
  薛朝亞的目光從牆壁上的架子上溜過,慢慢的,目光落到了最裡面的臥室,那裡他從沒有單獨進去過。
  
  
  
  第十章
  
  傳山殺死姦淫女人的礦奴後,腦子迅速冷靜下來。
  這五個人他一個都不想放過。雖說以他現在的狀態想要對付四個人相當困難,但如果一心想要殺死對方那就另當別論。對他來說,殺人要比傷人更加容易。受過軍隊特訓的他,對於如何利用環境結合自身力量發揮出最大的殺傷力,可謂運用純熟。
  如果那叫亞生的少年可以暗中再助他一臂之力,那他的勝算會更大。
  不過他不知那少年的膽子如何,看他到現在沒有衝出來,可能目前已經嚇軟了腿,那麼他就不能指望對方還能幫到他。
  「你是什麼玩意兒?」乍一看清傳山的樣子,出聲的礦奴嚇了一跳。
  這還是人嗎?不會是詐屍了吧?
  「我是要殺你們的人。」傳山陰森森地道。
  傳山這一開口,對方倒不怕了,只要是人就沒什麼好怕的。
  「你這噁心的家夥,好大的膽子!竟敢來打我們地獄五虎的主意!」
  傳山沒空譏笑這些人。反正這種人到哪裡都有,結成一個小團夥就當自己可以橫著走。五虎?今天他要他們變成五屍!
  「操!老大死了!三哥,殺了他!」跑去檢查同伴情況的另一名礦奴大叫。
  「什麼?大哥死了?」最開始和傳山說話的瘦高礦奴懷疑自己的耳朵。
  「混蛋!殺了他給大哥報仇!」另一名略矮一點、肌肉糾結的礦奴手持鋤頭就向傳山衝了過來。
  離傳山最遠的一人則無聲無息地從側方包抄。
  一個懶驢打滾,躲開向他刨來的鋤頭。傳山趁機往後方堆積的煤筐處跑。這時他不知有多感激庚二送他的這顆珠子,人如果感受不到疼痛,而且精力充沛的話,哪怕身受再重的傷,只要能爬得起來,照樣可以殺人放火。
  煤筐、木車、木架、火堆、狹窄的街道、支撐牆壁的木方。
  對周圍環境早已默記在心的傳山迅速作出判斷。
  四個人只有三個在追殺他,可能認為宰他不需要出全力。剩下的那個在檢查只剩下半截身體的女人,好像在看她死透了沒有。
  眼看後面的人就要追上他,傳山一鋤頭把身邊的煤筐鋤翻。
  煤筐接二連三地倒下,擋住了追殺者的去路。
  地獄五虎……現在只有四虎了,一邊破口大罵一邊繞過去抓他。
  傳山按照心中計劃好的路線,埋頭就朝堆放木架的地方衝去,那裡正好與火堆形成一個正三角形,按照他的計劃……
  「咯吱。」
  傳山腳一頓,額上立刻溢出冷汗。
  腳下的感覺不對,他好像踩到了……見鬼!他怎麼這麼倒霉?
  後面地獄三虎已經衝了上來,衝在第一個的中年漢子趁傳山停頓的機會,一鐵鍬就砸在了他肩膀上。
  傳山悶哼一聲,腳下一沈。
  「糟!這下面是空的!」
  這句話不是傳山喊出,而是砸了他一鐵鍬的礦奴。
  只聽「咯吱,啪嗒,轟──!」
  架在遺棄礦洞上的木方子吃不住上面壓的四個成年男子的重量,加上年久失修,就在這一刻瓦解了。
  聽到聲響、放過女人衝過來的最後一虎只看見他幾個兄弟和那名罪魁禍首一起栽進了黑黝黝的廢棄礦洞中。
  「見鬼!為什麼廢棄礦洞上不點燈?」其實叫罵的最後一虎也知道,目前的狀態下,礦裡人人自顧不暇,丁老大和庚六哪還有精力余出來維持各險地的警示燈籠。
  庚二和己十四趕到的時候,就看到一名身材還算健碩的礦奴正舉著一個火把對著一個大洞照個不停。
  己十四一把拉住庚二,悄聲道:「是地獄五虎,礦洞裡有名的強盜。他們出行向來五人同步,如果只是一個兩個倒不可怕,可五人一起……」
  「我好像只看見他一個人?」庚二也悄聲道。
  己十四轉頭四下探看。
  「他們老大不在,不知躲在了哪裡。地獄五虎其中四虎都不足懼,但他們的老大卻是……十大凶魔之一,以狡猾狠毒又兼好色出名。」己十四似乎對十大凶魔這個稱號有點反感。
  「你看到傳山了嗎?」
  「沒有。」
  「我們靠過去看看。」
  「等等!能解決一個是一個。你幫我把風,我把洞口那個宰了。」己十四叮囑庚二,握緊手中的獄卒大刀悄悄摸了過去。
  最後一虎連死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就感到脖頸一涼,然後就見自己腦袋飛了起來。
  傳山在腳底塌陷的一瞬間,鋤頭下意識地搭上了邊沿。
  可惜下降的勁比較大,鋤頭帶著泥土一路下滑。傳山甚至能感覺到三虎從他背後慘叫著摔落時帶出的風力。
  鋤頭一點點往外鬆脫,傳山連忙伸出手,想把手指插入泥土中固定住身體。
  「唔!」插到石頭了,手指差點斷掉。
  頭頂上有火光往下照,傳山聽到上面叫:「二哥、三哥、四哥,你們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傳山大氣不敢喘,對方離他只有一隻鐵鍬的距離,如果讓對方發現他,只要弄根木棍往他頭上輕輕一搗,他就得下去陪三虎了。
  堅持了不知多久,在傳山看來像是足足等了一年,但其實只不過盞茶功夫。
  一個黑乎乎、圓溜溜的東西從上面飛了下來。
  「啪!」
  接著一具無頭屍體從他身邊擦過掉入深坑。
  「誰?誰幹的?九妹!九妹!」一道淒厲的女人哭喊聲從洞頂傳來。
  雜亂的腳步聲響起。
  「己十四!是你?這是怎麼回事?」質問的聲音屬於熟人,庚六。
  「我也剛來。」己十四冷靜的聲音。
  「你們有沒有看見辛二七九?」這是庚二焦急的聲音。「庚二──!」傳山鼓起全身的力量大叫。
  立刻,礦洞上方出現了一顆腦袋,朝著裡面大喊道:
  「傳山,是你嗎?你在哪裡?」
  「我就在你下方兩三尺的地方,你弄根棍子或丟根繩子下來。」傳山仰頭叫。
  一隻氣死風燈伸到了洞裡,照亮了傳山周圍,也照出他的所在。
  「你等等,我馬上就來!」
  不一會兒,一根麻繩落下,傳山抓住麻繩拽了拽。
  「你抓牢了,別動,我拉你上來。」
  一刻鍾不到,傳山終於在庚二拉扯下爬上地面。
  而此時,現場已經到了一觸即發的狀態。
  己十四攔在兩人前面,不讓任何人靠近洞口。
  庚六及他的一幫手下,約十數人呈半包圍的形勢圍住他們。
  而在庚六後方,一名身穿羅裙的女子正抱著不知死活的半截女人哀哀哭泣。
  庚二扶著傳山走到己十四身邊。
  庚六的目光落到傳山身上,隨即立刻皺起眉頭。
  這人還是人嗎?那臉爛得跟鬼似的。
  「有誰能解釋下這是怎麼回事?」庚六問道。
  傳山掃了一圈現場,突然呵呵笑了起來。
  「有那麼好笑嗎?」庚六臉色難看。
  「呵呵,我笑你們來的眞及時。正好那女人的肉也熟了。」
  一句話就如油入火鍋,當場就讓庚六及他的手下跳了起來。
  傳山還在笑,但他的眼裡沒有一絲笑意,冷冰冰地看著火爆萬丈的庚六等人。
  庚二拚命拉傳山。這人怎麼了?這種情況下可不適合樹敵。
  他們只有三個,對方有近二十個,怎麼看也只有挨打的份。
  「是你們幹的?」庚六一臉要吃人的表情。
  傳山冷笑,「然後一看到你們來,我就跳到洞裡去?然後再讓庚二把我拉上來?」
  庚六眼色陰冷,從他們趕到時的情況來看,倒確實不像他們三個幹的,但辛二七九這種態度是什麼意思?
  「是地獄五虎。」己十四突然開口道。
  庚六目光轉移,「那他們人呢?」
  己十四看向傳山,傳山隨手往身後一指。
  黑黝黝的洞口不知通向何處,庚六想過去看,又不放心他們三個。
  「六哥!」女人的聲音響起。
  庚六回頭。
  傳山、己十四也一起向那女人看去。只有庚二面色不自然地低頭看向自己腳尖。
  「什麼事?」
  「九妹要那個人過來。」女人強自壓抑住痛苦,顫聲道。
  傳山的目光落到女人懷中只剩下半截身體的女子身上,只見那女子正擡起一隻手,勉強指著他的方向。
  這女人竟然還沒有死。
  傳山二話不說,當即向那半截女人走去。
  庚二想拉他,沒拉住。
  庚六讓開道路,讓傳山通過。
  己十四擔心傳山陷入重圍,也跟了過去。庚二見只有他一個人留在外圍,苦惱了一會兒,一咬牙也跟過去了。
  包圍圈合攏,三個人和兩名女子、還有庚六站在圈子中央。傳山在女人身邊停下腳步。
  那半截女人努力擡起臉,嘴皮嗡動,似乎想對傳山說些什麼。
  傳山單膝落地,半蹲半跪在女人身邊,輕聲問:「你想對我說什麼?」
  女人嘴中發出「呵呵」的聲音。
  「你現在不用擔心了,那欺負你的畜牲都被我殺了。」傳山看女子的眼神很溫柔,他知道這女人活不長了,也許馬上就會離去。
  「謝謝……殺……殺……了我……」女人口中的呵氣聲終於變成語言。
  「你想我殺了你?」
  「呵……呵……」女人似乎想點頭。她這一輩子已非淒慘二字可以形容,彌留之際,她腦海中也沒有任何美好的事情浮現,除了這張可怕的臉。
  為什麼她不早點碰到這個人?
  第一次,有人沒有任何目的、沒有任何要求地對她施出援手。
  他為她,不顧自己生命地衝了出來。
  他為她,以一敵五,殺死了欺辱她的畜牲們。
  他在她面前單膝跪地,就如同面對一位高貴的公主。
  多麼好的男人。她不在乎他的臉有多可怕,也不在乎他能否讓她吃飽飯。她想,如果她能早點碰到他,她一定會讓他幸福,她好想好想有個家,和一個疼愛他的男子相依相守,再為他生上兩個可愛的孩子……
  既然這些都不可能成眞,那麼就讓自己死在他手上,幹幹淨淨地去迎接新的輪迴。就算是對她生命最後的恩賜吧。
  「殺……殺……我……」
  傳山綻開了一個笑臉,溫柔至極的笑臉。緩緩對女人伸出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
  女人似乎在享受一般,閉上了眼睛,一滴眼淚從女人眼角流出。
  「咯嗒。」
  極輕的一聲,女人脖子一歪,帶著笑顔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傳山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久久沒有動彈。
  全場沒有一個人說話。
  庚二看著傳山的背影,心中難受萬分。
  他可以肯定傳山不認識這個女人,那麼傳山在祭奠誰?他在向誰哀悼?在向誰表達無盡的歉疚與哀思?
  薛朝亞在臥室的壁架上尋找一番,沒有找到任何他想像中的東西。
  庚二不是普通人,他已經可以肯定這一點。
  這樣的人為什麼會落入雲山煤礦這座黑獄,他怎麼想都想不明白。在他看來,像庚二這樣會佈陣畫符的奇人應該像國師明訣子一樣被人供奉起來才對。
  薛朝亞堅信庚二肯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才會待在這座吃人的黑獄裡,不死心下又小心地翻開庚二床鋪仔細翻找。
  倒不是他想找到什麼,他只是不習慣有人在他面前有那麼多秘密,而他無法掌控和利用。所以總想找到一些什麼讓自己更加瞭解庚二這個人。
  可惜庚二的床鋪也跟他臥室裡的壁架一樣,一目瞭然,除了一些老舊的稻草和老棉絮還有一張粗布床單,其它什麼都沒有。
  薛朝亞不甘心地從地上站起,想了想,又蹲下身把床鋪儘量恢復成原來的樣子。隨即他又把目光落在了對面羅傳山的床鋪上。
  廣場中的氛圍有點奇怪。
  那麼多人卻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彼此似乎都在暗中警惕對方,又似乎在憋著一口氣看誰先開口。
  傳山合上叫做九妹的女子的雙眼,默默的也不知在想什麼。
  尤其是他臉上的皮膚已經腐爛大半,更讓人無法從他的臉部表情猜測出他的心思。
  也不知從哪兒來的一股風從廣場旋轉而過,立刻一股臭不可聞疑似腐爛屍體的臭味傳入抱住九妹的女子鼻間。
  其實這味道剛才就有了,只是氣氛太緊張,讓人暫且忽略。
  而這股不請自來的風卻加強了那股腐臭味的存在。女子忍不住想擡起袖子遮住口鼻,可又怕別人誤以為她嫌棄自己姐妹的味道,不得不強自忍耐。
  但這股味道到底哪裡傳來的,怎麼感覺就近在身邊?
  女子瞅了瞅沈默的傳山,看看他那張腐爛了大半的臉孔、再看看他那雙黑紅鼓脹像是長滿了凍瘡、而這些凍瘡又一起爛掉的雙手,最終確定了臭味的來源。
  女子無可奈何地忍耐著,不明白一個人都爛成這樣了怎麼還能活著。
  傳山哪知道女子恨不得他馬上離開三里路遠的心情,他現在心中滿是對家人的擔憂。一想到家人有可能在這亂世中受到的傷害……
  庚二猶豫半晌伸出了手。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傳山肩膀的一剎那,傳山突然直起腰從地上站起。
  庚二伸出的手落空,握了握拳,悄悄收了回去。
  「走吧。」傳山打破沈寂。
  「等等!」
  站在女子身邊的庚六開口喊住傳山等人。
  傳山回過頭,面色冷淡地看向庚六。
  「不是你,我找庚二。你們可以先走,庚二留下來。」
  傳山看了庚二一眼,庚二也恰好擡眼看他,眼中有明顯的慌亂和不安。
  「你找庚二什麼事?」
  「我找的是庚二不是你。」庚六不答,兩眼冒出冷光盯向一邊顯得十分侷促不安的庚二。
  庚二低著頭,兩隻光腳丫並在一起搓啊搓。
  「庚二是我的朋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庚二聞言,感激地看了傳山一眼。
  傳山笑笑,跨前兩步遮擋住庚二。
  結果庚六像似沒有看到他的動作一樣,轉而對另外一人道:
  「己十四,你怎麼說?」
  己十四沒說話,只把手中握的大刀刃口換了個方向。
  庚六沈默,己十四的動作已經代表了他的態度。辛二七九有什麼能耐他還沒摸清,可己十四的厲害他卻早有所聞,不到萬不得已,他實在不想和這人為敵。
  庚六還在想著要怎麼開口,就聽旁邊一道柔婉的女聲響起。
  「庚二,我有事請教你,你可願意留下?」
  聲音一響,傳山把目光投向這名礦洞中少見的女礦奴。
  只見這名開口說話的女礦奴看起來要比大多數礦奴都幹淨得多,不但幹淨,長得也十分秀氣,一頭秀髮用布包起,身上竟然穿著羅裙,雖然只是布衣,可氣質卻不似普通農家女孩,倒像是有錢人家養在深閨中的千金 小姐一般,觀年齡也不過二十出頭。
  這樣的女子竟然能在礦洞中活下來,還能活得很好,傳山驚訝之餘也有點佩服庚六。在這裡擁有這樣一名女伴,往往不是福氣反而是一種災難。就算庚六身為「厲鬼」又是一方老
  大,可想要護得這名女子周全,想必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吧。
  該女子把懷中抱的半截九妹交給同伴的一人,就著庚六的手站起,緩緩走到庚二面前。
  庚二擡起頭又迅速低下,似乎害怕看到該女子一般往後退了一步。
  傳山側跨一步,再次擋住對方視線,「你們有什麼話可以現在說。」
  「你是……」
  「辛二七九。」
  「我知道你。」女子輕輕嘆了口氣,悲天憫人地道:「那天你在台上受苦了。可是……也因為你,這個礦洞亂了。」
  傳山面色不變。
  「你看似救了九妹,可看前因後果,也可以說九妹就因為你才落到這個下場。你說是不是呢?辛大英雄。」女子說著把耳邊從布巾裡冒出的秀髮掠到耳後,擡眼看向傳山。
  女子話聲柔軟,內容卻像刀一般,至少割傷了兩個人。而也因為女子這句話,讓稍稍放鬆了的氛圍再次緊張起來。
  庚六的同伴一起用仇視的眼光看向傳山和庚二兩人。
  就因為這兩個人礦洞才會大亂,才會弄得大家本來就難過的日子變得越發艱辛。以前睡覺至少不用擔心半夜給人宰了,
  如今別說睡覺就是走在路上都得小心給人敲悶棍。
  封洞至今這才多長時間?礦奴已經死了至少三分之一!這才第十五天啊。
  傳山心中雖不好過,可人就是這樣,自己認識到錯誤是一回事,但被別人指出來就又是另一回事。而且他總覺得女子這話不像是對他說的,瞥了一眼身後側的庚二。果然,那人一
  副罪過深重的模樣,頭低得不能再低。
  傳山看庚二那樣,心中滿不是滋味,當下就心情不爽地回道:「前因後果?如果那兩名道士不對我下手又怎會惹出後面的事?你要找罪魁禍首為什麼不去找他們?還是你認為那兩名道士你沒有能力管,只好把屎盆子都扣到我這個半死的人頭上?哦,差點忘了,眞正說起前因後果,你應該去找那些把你們關進來的人才對。」
  女子沒有想到傳山非但沒有露出她料想中愧疚難過的表情,反而將了她一軍,一時氣急,語氣也無法保持溫柔的表象。
  「可是你不能否認,如果不是你,我們現在還活得好好的,九妹也不會死得這麼慘!」說著,女子有意無意狠狠瞪了一眼低著頭的庚二。
  庚二正在與自己的良心糾結,也就沒注意到女子刺過來的眼刀。
  「哦?你認為十五天前在這裡的生活叫做好?還是你認為天天被一群大老粗糟蹋、不見天日的生活也叫活著?姑娘,並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樣好運,可以找到一個有勢力的男人保護
  。唔,也許你只陪一個男人睡、不是陪幾百個,所以才會覺得這樣的日子也不錯?」
  女子的臉被氣得煞白,抖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庚二反應過來,在後面扯了扯傳山的衣角。傳山裝不知道。
  「五妹,過來。」庚六對女子招了招手。
  女子回頭,眼中浮起淚花,一頭鑽入庚六懷中,發出了委屈至極的嚶嚶哭泣聲。
  庚六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冷著臉對傳山厲聲道:「你一個堂堂漢子,和一名弱小女子鬥口算什麼本事?有種你對我來!」
  「好啊,我現在要走,帶著庚二一起。你有本事就攔攔看。」
  己十四與傳山半個月相處下來,心知這人不會空口說白話,他敢這樣說,肯定不會只因有他在。所以他繼續保持了沈默。
  「你以為我不敢把你們留下?」庚六冷笑。
  傳山也冷笑:「你敢,你怎麼不敢?不過要想留下我們三人,你厲鬼今日恐怕也得交代在這裡!」
  氣氛從緊張上升到一觸即發。
  庚六外圍的同伴縮小了包圍圈;己十四慢慢把刀鋒轉回,手掌不緊不松地握住了刀柄;庚二放下糾結的心思,錯開一步,也捏緊了拳頭。
  傳山和庚六對視,庚六心中念頭數轉,再三盤算後,把懷中五妹向邊上輕輕一推,突然道:
  「庚二,告訴我,這種情況什麼時候能結束?你說,我們走。」
  傳山眉毛一挑,庚二已經在後面喏喏地回答道:「我、我不知道……」
  「廢物。」
  庚六大約覺得在這裡繼續耗著也只是白浪費力氣,更不想因為一點小事折損自己的實力,一揮手,把手下召集到身邊,
  像是第一次看見傳山一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帶了點傲氣地淡笑道:「希望你能活到成為我對手的時候。」
  傳山也回以淡淡一笑,痞痞地道:「彼此彼此。」
  庚六哼了一聲,拉著女子頭也不回地帶領手下離去。
  誰想那叫五妹的女子掙脫庚六的手,回頭看了看庚二忍不住又問了一遍:「你眞的不知道嗎?」
  庚二看五妹問他,連話都不會說似的,結結巴巴地半天才說了一句:「我眞的不知道。」
  瞬間,五妹臉上溢滿了失望,看向庚二的目光更是充滿輕蔑和厭惡,「我當初怎麼會認為你……你實在太讓我失望了!」
  「五妹,走了。跟那種人沒什麼好說的。」
  五妹長嘆一聲,握住了庚六伸過來的手,走了。
  庚二看著那雙手,表情有點呆滯,眼中似乎帶了一絲痛苦。
  「餵,走了。」
  庚二回過神,默默地轉過身。
  傳山皺眉,「你認識那女人?」
  庚二沒回答。
  己十四走過來拍了拍傳山的肩膀,搖搖頭。
  傳山看看庚二的表情,不再問了。
  「你早料到會這樣?」己十四在傳山耳邊低低問了一句。
  傳山對己十四笑,沒有回答。觀察他人性格喜好、揣摩他人心理、不戰而屈人之兵本來就是細作的必修課之一。如果他在朗軍兩年半遇到點事就不知怎麼處理,也不會輪到姓胡的
  老賊來出賣他。
  傳山從己十四口中得知地獄五虎的住處,當即招呼兩人去搬空那五兄弟的窩。
  地獄五虎的老大不愧十大凶魔之一,五人所住洞穴中有不少好東西,除了一些大豆,還翻出了一袋小米。收穫最多的是衣褲鞋和鋪蓋等物。
  己十四說眞正的好東西五虎肯定貼身藏著,可惜五個中四個掉進深坑,想撈也撈不著。老大的屍體則被庚六他們帶走,也不知道他們要那屍體幹什麼用。
  大獲豐收的三人正準備離去,結果庚二在即將跨出大門時突然停住腳步,甚至放下了緊緊抱在懷裡的吃食,蹲了下去。
  「怎麼了?」傳山回頭好奇地問。
  「門後頭有東西。」
  「有什麼好東西?」
  庚二沒回答,曲起手指在大門最裡側的地面上敲了敲。很快就確定了地點,三兩下就挖開了一個不大的洞,手伸進去摸了摸,掏出來兩塊似玉非玉的原石。
  「這是……?」
  「靈石。」己十四接口道。
  庚二擡頭,小心看了看己十四。
  「你找到的,歸你。」己十四很幹脆地道。
  庚二放下心來,又看了看傳山。
  傳山根本不明白靈石的功效,也不相信自己交上靈石朗國人就能放了他,也大方地道:「你拿著吧。」
  庚二露出笑容,笑容還沒收呢,就聽那該死的快腐爛的家夥又涼涼地說了一句:「以後有用再跟你拿。」
  庚二……撇嘴。
  「亞少爺……」
  薛朝亞猛然回頭。
  卻原來是快到彌留之際的謝伯竟然撐著坐了起來。
  薛朝亞被自己的老僕人嚇出一頭冷汗,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
  謝伯苦笑,他前幾天就恢復了神智,只是不能起身罷了。沒想到今天勉強坐起卻驚了自家少爺。
  「你能起來了?」
  「是,咳咳。」謝伯摀住嘴,一邊咳嗽一邊急切地道:「少爺,老奴……咳咳有話跟您說,正好他們都不在……咳咳。」
  「什麼事?」薛朝亞走到謝伯身邊。
  「少爺,老奴發現……」
  「發現了什麼?」
  謝伯猶豫著,他目前還不敢肯定。但如果眞是那東西,對他這半死不活的狀態幫助可就大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雖然年紀大了,可也不想這麼快就死在這裡。何況他最初的目的還沒有達到……
  「謝伯,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薛朝亞的臉色陰沈下來。
  謝伯連道不敢,咳了半天才喘過一口氣來,捂著胸口艱辛地說道:「少爺不知您有沒有發現那羅傳山……咳咳……似乎有點不同尋常?」
  「怎麼說?」
  「少爺,老奴仔細觀察了一番。發現羅傳山身染惡疾,大約每三個時辰發作一次。」
  「這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當我瞎子嗎?」薛朝亞不耐煩地道。
  「咳咳,少爺,老奴要說的不是這個。不知您有沒有發現羅傳山雖然身體近乎腐爛,前幾天還受過重傷,可他如今卻行動如常精力十足?」
  薛朝亞愣了愣。
  「這可不是……咳……平常事。事出反常必有妖,羅傳山身上肯定有什麼東西讓他在惡疾下仍能如常人一般。」
  「你是說……」
  「咳咳……他身上肯定有寶。而且……還不是一般兩般的寶貝。」
  薛朝亞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你能肯定?你是不是看見了什麼?」
  「咳咳……回稟少爺,前兩天他給老奴墊褥子時,老奴曾無意間看到他脖間似乎掛了一樣東西。那東西很像是仙長曾跟娘娘提到過的……咳咳……」
  薛朝亞急不可耐,可看謝伯咳得半條命都快沒有也無法催促,只好耐心等待他喘過氣來。
  「到底是什麼?」
  「聚……聚靈珠。仙長說這寶貝可以聚集靈氣,有益仙法修煉。凡人有了這個寶貝,不但修煉事半功倍,就是、就是…
  …受到再重的傷也能維持住一口元氣並能逐漸恢復,有了它,就像多了一條命……」
  薛朝亞的心臟飛快地跳動起來。這聚靈珠其他作用暫且不管,可光只是一條「凡人修煉事半功倍」就已經讓他動心不已。而且在這礦洞中多一條命都嫌少的,如果他能擁有這顆珠子……
  謝伯在說完最後一句話後就一直在暗中打量自家少爺的表情,看他眼中升起的熟悉的貪婪之色,謝伯抓緊了身下的破棉絮。他想活下去現在就只有靠這位他從小服侍到大的少爺了。
  「不、不行……羅傳山畢竟救過我一次,我……」薛朝亞臉上表情數變,他畢竟還年少,一顆心還沒有完全被染黑。想到羅傳山的恩情,不由躊躇起來。
  謝伯一雙看似渾濁的老眼隱隱帶了一絲譏誚。
  薛朝亞心情混亂並沒有留意到。
  「謝伯,」
  「老奴在。」
  「你能……肯定嗎?」
  「咳咳……不敢確定,但老奴至少有五成以上的把握。」
  薛朝亞表情一變再變,終於道:「你先確定了再說。」
  「……是。」
    
---黑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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