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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梁小丑混世記(02修魔) by 易人北

內容簡介

一個衰到無以復加的倒霉人,一個貪吃又半吊子的預言師,即將開啟一段驚天地泣鬼神的——雙、修、奇、緣?
  舊情人找上門,庚二的「隱疾」曝光!?
  除了嘰歪、貪吃以及半吊子的預言能力以外,庚二居然還藏著一堆不能說的秘密。
  白吃白住的傳山正想著該怎麼挖八卦,終於惹惱了忍氣吞聲、小媳婦般的庚二,一怒之下,竟拋家棄夫(?)、離家出走?
  好吧,既然人家簽了賣身契,怎麼也算是他的人,傳山只好進入危機四伏的礦道尋找庚二,誰知,他的楣運再度發威,竟驚醒了一個蟄伏地底深處的上古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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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註:

  本故事時間名稱及劃分:

  十二個時辰。

  子時丑時寅時卯時辰時巳時午時未時申時酉時戌時亥時

  23-1 1-3 3-5 5-7 7-9 9-11 11-13 13-15 15-17 17-19 19-21 21-23

  一個時辰分為八刻,一刻為十五分鐘。

  刻下為字,一個字為五分鐘。

  字下為秒,秒下為忽。

  ******

  瘦得皮包骨頭的礦奴無力地斜靠在階梯邊上,無神的雙眼茫然地看著向階梯走來的三人。

  他收藏的一點糧食在四天前就給人搶光,這四天他就靠著一點清水和鋪床的舊稻草活到了現在,而如今也到了極限。他不顧死活、抱著那麼一丁點的希望從住的洞穴裡爬了出來,可是才爬到這裡他就脫力了。

  就這樣吧,他也沒想到能活到現在。不知道這三個人打算把他煮著吃還是烤著吃?

  己十四目不斜視地從飢餓無力的礦奴身邊走過,在跨到上面一級台階時突然回頭道:「你能救幾個人?」

  傳山尷尬地笑,伸向庚二懷中的手摸到一塊幹餅。

  庚二手上提著從五虎那兒收刮來的食物,一時沒堤防住,愣是給那人把懷裡的餅給順走了。

  「你幹嘛?」庚二怒視其。

  「沒幹嘛。」傳山一手扛著鋪蓋,一手把掏出的干餅隨手扔進礦奴懷裡。

  「羅傳山!那是我的早飯,我今天到現在還沒吃呢。」庚二委屈得要命,他從昨晚藏到現在的口糧就這麼沒了。

  「吃太多不好,會胖。」

  「胖個屁!你胖給我看看?」受盡壓迫和剝削的庚二氣得咬牙切齒。

  「你看你比那人胖多了。」

  庚二瞄了那人一眼無語了,吭哧了半天道:「你今天管他一頓飯,明天呢?」

  「明天再說明天的話。」

  「偽善。」庚二拿眼睛鄙視他。

  「再給我一段時間適應。再給我一段時間也許我就麻痺了。」傳山揉揉鼻子把鄙視當表揚。

  「幹嘛老搶我的乾糧送人……」

  「除了你,沒人會在身上藏吃的。好啦,彆氣了,晚上我把我的晚飯分你一半。」

  「你說話算數?」

  「嗯嗯。」

  庚二還有點心不甘情不願,嘀嘀咕咕個不停。

  己十四走在前面不耐煩地催促了一句:「你們兩人快點。」

  傳山和庚二立刻加快腳步。

  斜靠在台階上的礦奴沒有立刻把乾餅塞進嘴裡,而是用盡全身力氣把乾餅分成了四五塊,把其中三個大塊分別塞進了自己的腰帶和懷裡,剩下的立刻全部填進嘴裡。

  乾澀的口腔無法分泌足夠的唾液溶解乾燥的干餅屑,男人捂著嘴一點點地等待餅屑軟化。他能活下去了,他一定會活下去!

  傳山沒有回頭,這只是他碰到的幾十、幾百個飢餓礦奴中的一個。他無法每個人都救,但也無法做到視而不見,何況礦洞被封說到底還是跟他有關。

  偽善也好,贖罪也好,能做多少就是多少。聖人不是也說「莫以善小而不為」嗎?

  己十四看似冷淡,卻從來沒有製止過他。貪吃的庚二嘴上不情願,可也從來沒有回頭把東西搶回來。

  傳山在心中微笑,他找到了兩個很好的夥伴呢。

  心裡暖暖的,連全身上下傳來的隱隱痛楚似乎也減輕了許多。

  「吧嗒。」

  也許是因為心裡太暖和了,一時就沒注意到腳下有塊掉落的煤炭。這塊煤炭比較脆,不經踩,一下就給傳山踩碎成三四塊,其中比較圓的一塊往前滾了一小段距離。

  這本來是一件極為普通的事情。可無巧不巧的是庚二就在此時聽到聲音回了一下頭,而他往前邁的光腳丫正好就踩在了那塊比較圓的煤炭上。

  當感到腳下不對頭,庚二已經迅速調整身體重心。如果這是一片平地,庚二隻要把後面的腳往前跨一大步,就可以把重心扭過來。可是誰叫他們眼前的不是平地而是台階?

  於是……

  這是一個非常標準的劈叉。劈叉的中心更是恰好卡在台階的邊沿上。

  聽到聲響回過頭的己十四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褲襠,在後面沒來得及伸手扶住的傳山代替庚二疼得嘴角外拉。

  「……還能走嗎?」

  「……」默默的,庚二用空著的一隻手撐著台階地面併攏雙腿站了起來。

  己十四淡定地回過頭,當自己什麼都沒看見。

  傳山收攏起所有面部表情,爭取做到面無表情地從臉色陰沉的庚二身邊走過。

  後面的路程很安靜,沉默的庚二一路撇著腿走回了他們賴以存身的洞屋。

  屋內,那個叫做亞生的少年正在照顧他的傭人謝伯。

  本來快死的謝伯躺了幾天似乎好了一些,已經能坐起身吃點東西。

  看到三人回來,少年立刻慇勤地迎上前去,正準備開口卻在看清三人的表情後,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傳山和己十四忍了一路,一路上他們都不敢四目相對,就怕一個忍不住笑出來。

  看到少年,傳山立刻轉移注意力揮手道:「沒事了。謝伯好些沒有?」

  「謝伯已經好多了。對不起,羅大哥,我……」

  傳山搖搖手錶示沒什麼大不了的。內心中他也沒有責怪他臨陣脫逃的意思。好歹這小子給他把庚二和己十四喊了過去不是?

  「咳,庚二,這些東西你看你來收拾?」這就是沒話找話說的典型。

  庚二特陰沉特灰暗地回了一個「嗯」字。

  薛朝亞與謝伯面面相覷,這是怎麼了?

  己十四把自己手上拿的戰利品交給庚二,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庚二的兩腿之間。

  庚二兩腿一夾,怒道:「看什麼看!」

  「小心斷掉。」

  「……己、十、四!」庚二瞪紅了雙眼,握緊了拳頭。

  薛朝亞驚!一向膽小怕事的庚二竟然直接對上十大凶魔之一的己十四?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了嗎?

  少年看向羅傳山,發現羅傳山正在用一種很奇怪的表情瞅著庚二的……褲襠?再想想己十四剛才好像也把目光落到了相同部位……

  少年赤裸裸的目光徹底刺激了快要暴走的庚二。

  「哇呀呀!你們這是什麼眼神?我沒斷!我好好的!你們不信?好!我脫給你們看!」憤怒到極點的庚二想都沒想就去解自己的褲帶。剛解到一半,他的手突然頓住了。

  四個人,除了躺在那兒視覺角度不好的謝伯,六隻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他解褲帶的手。

  「你們、你們……」庚二的嘴唇都氣得顫抖了,「你們真打算看?」

  六隻眼睛,有兩隻出於某種目的不好意思地偏開了,剩下的四隻就差沒寫明「快到吃飯的點了,麻煩你速度快點」。

  「你們竟然不阻止我?你們!你們……枉我還把你們當朋友!你們給我滾!這是我的家,不准你們再待在這兒!老子我就算把這裡砸了都不給你們住!」

  傳山放下東西搖搖頭,果然是老實人不發威,一發威就要嚇死人。一把勒住暴走的庚二的脖子,硬拖著死要面子的男人進了內室。

  「庚二哥這是怎麼了?」少年到現在還沒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事關男人的尊嚴。」己十四嚴肅地道,找了一塊石頭開始磨刀。

  就在此時,內室傳來了劇烈的掙扎和叫罵聲。

  「你幹什麼?放手!」

  「你不是要脫褲子嗎?脫下來我看看,是不是真磕著了。」

  「滾!我不要你看!我算是認清你們的真面目了!尤其是你!我想起來了,剛才那塊煤炭是不是你踢過來的?」

  「沒,你自己不小心關我什麼事?」有人睜眼說瞎話。

  「我不相信!餵!你手往哪兒摸?住手住手!」

  「躲什麼呢?都是男人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快,手躲開讓我瞅瞅。」

  「我好得很!我跟你說了沒事。」

  「這麼躲躲藏藏地干什麼?難道你那裡見不得人?」

  「你才見不得人,你那裡都爛光了還講別人!」

  薛朝亞想要捂上自己的耳朵,不知道聽到這些秘聞,自己是否會被暗殺?

  己十四摸摸下巴,想想傳山身上的腐爛現況,覺得庚二說的很有可能是事實。

  「沒爛光,就爛了一層皮,要不我給你看,你給我看?」被人揭短的傳山聽聲音似乎沒有什麼異樣。

  「我不稀罕!哇啊啊啊!」

  薛朝亞倒吸一口涼氣,這庚二得遇到多慘無人道的事才能叫得這麼淒慘啊?

  己十四舉起大刀擦掉上面的污痕嚴肅地想,以後揭人的短的活計,尤其是羅傳山的短,還是交給缺心眼的庚二好了。

  「哇呀呀!姓羅的,你狠!你你!」

  「嘖嘖!原來……」

  「閉嘴閉嘴!你要敢說我殺了你!我是認真的啊!你別以為……哇啊!放手放手!」

  「看得真清楚,都磕紅了,嘖,我瞅瞅有沒有破皮?」

  「羅傳山——!」

  含著眼淚的庚二怎麼看怎麼可憐,不知道是不是心情的緣故,收拾起東西比往日顯得更加磨磨唧唧、搖擺不定。

  掌握了夥伴某個巨大秘密的傳山心情非常好,決定今天弄點好吃的就算補償那個人了。

  己十四道行高深,自兩人從內室出來就對庚二做到完全的視而不見,提起磨好的大刀站起身,他打算在吃飯前再在門外練一會兒刀法。

  薛朝亞想要給庚二幫忙,可看他的表情又覺得現在不是獻慇勤的時候。

  庚二心中憤恨,只覺得自己遇人不淑。當初他是瞎了眼睛才會覺得姓羅的勉強算個好人。

  「姓羅的,我算是明白了。你就是老天爺派來折磨我的!」

  傳山聽而不聞,這些評價他從小到大早就聽得麻木。

  「自從遇到你之後我就沒遇到什麼好事!佔了我的洞不說,後來更是害的我不是被人砍就是被人追殺,更別提你來這沒幾天,就弄得全礦洞的人現在都吃不上飯。我說……你這人不會掃把星轉世吧?」

  ……全屋沉默。

  痛腳被戳中,無言以對的傳山抽了抽臉皮,默默地把鍋裡的鹹菜翻了個身,用勁拿木頭鍋鏟狠狠拍打了兩下。死庚二,不知道罵人不揭短嗎?看來你剛才受的教訓還不夠,等會兒就把煤渣摻你碗裡。

  「知道什麼最傷人嗎?」

  庚二回頭,「什麼?」

  「實話。」丟下兩個字,一臉嚴肅狀的己十四兄提著大刀出門練刀法去了。

  傳山……

  他掃把星轉世?他這樣英俊正義堅強善良講義氣重血性的好漢會是掃把星?明明掃把星見了他都要讓路好不好?

  掃把星傳山冷冷一哼,露出猙獰的笑:今晚你們都給我吃煤渣!

  「庚二,你在嗎?」

  第二章

  屋中無論在忙碌還是沒在忙碌的人一起停頓了一下。

  正在收拾戰利品的庚二更是手一抖,隨即萬分怨念地看向正在做飯的傳山。

  傳山丟掉抓起的煤渣,很鎮定地看向大門,又一臉平常地回頭看看庚二,問:「外面的女人你認識?」聽聲音應該是那個五妹。

  「嗯。」庚二擦擦通紅的眼睛,一臉怨氣未散地道:「是庚一三五。」

  「庚一三五?」

  「就是五妹。」庚二狠狠瞪了一眼傳山,說你黴你還真黴。這不,才到家還沒一炷香的功夫就被最不想看見的人找上門來了。怨氣再次上衝。

  傳山回他一個冷眼,「你的爛桃花關我屁事。沒聽人家指名找你?」

  庚二聞言大怒,氣得鼓起嘴巴。

  「切!」傳山對他的小孩子表現毫不掩飾地傳達了他的嘲笑之意。

  「庚二,你在不在?」門外的五妹可能見裡面沒有反應,又喊了一聲。

  「她來幹什麼?」傳山皺眉,他對這個看似柔婉、說話卻夾刀子的女人實在沒什麼好感。

  庚二搖搖頭,一時走神,手伸錯了地方。「嘩啦」一聲把剛剛放好的缺口陶碗碰到了地上。

  庚二連忙蹲下身去撿。

  傳山看了他一眼。

  「庚二,現在是晚上,外面又這麼亂,你就讓我這樣站在外面等嗎?」女子的聲音有了那麼點焦急和不安。

  庚二心疼地撿起裂開不能用的陶碗站起身,想了又想,糾葛了半晌猛地轉過身,放下陶碗碎片就想跑去開門。

  傳山一手端著鐵鍋一手持鍋鏟,一個橫跨攔住了他。

  庚二抬頭看他。

  「你沒事吧?」傳山皺眉問。這小子雖然不符合他心目中的夥伴定義,但……這人已經簽了賣身契給他,那就是他的自己人。自己的人就算再差勁那他也得罩著。

  庚二臉上的怨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如何是好的侷促,還有那麼一絲羞澀。

  羞澀?傳山上下打量了這人幾眼,讓開路,盯著庚二的腳步由慢變快、再由快變慢。

  大門打開了。

  門外,那位秀麗的五妹包著頭巾遮著臉站在那兒。隱約的,遠處還站了兩三名男性礦奴,這幾人八成就是這位五妹的保鏢。

  在外練刀被打斷的己十四走到門邊,五妹慌忙給他讓開道路。心情不爽的己十四沒理她,拎著大刀直直走進門裡。

  傳山看看走到身邊的己十四,輕聲問:「這兩人咋回事?」

  己十四拖著那把奪來的獄卒大刀,答了一句與問題不太相干的回答:「不要小看這裡的任何一個女人。」

  傳山心中有點不以為然,他總覺得女子就是弱者的代名詞。一個人女人再厲害又能厲害到哪裡去?確定了門口沒有其他可以影響到他們安全的人,也懶得去管那對男女,轉身把鹹菜出鍋。

  「你這裡跟以前不一樣了。」五妹輕輕舒出一口氣道。

  「我走了以後,你重新弄的嗎?」

  庚二看著自己的光腳丫,不說話。

  「似乎比以前更寬敞了些。」五妹環視屋內的目光中帶了一絲懷念。這麼好的屋子在這座黑獄裡還真的不多,當然不能跟庚六比就是。

  傳山在盛菜,己十四在擦刀,自稱亞生的少年在服侍謝伯喝水,四人看起來都有所忙,暗中耳朵豎得一個比一個高。

  「我沒想到你會讓別人住進來,我以為你除了我……」

  「你想知道什麼?」庚二抬頭打斷了她的話。

  五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羞怒。這個人對她再也不像當初那樣了……哼,男人!

  「我好久沒有看見你,有點擔心你,今天……」

  「你想知道什麼?」庚二再次出言打斷她。

  五妹沉默,半晌後柔柔地笑了笑,看向庚二的目光充滿了理解和溫柔。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不過你應該知道,如果不是因為……我又怎麼會離開你?」五妹緩緩拿下遮臉的布巾,望著庚二目光幽怨地道:「現在我來找你說說話都不行了嗎?」

  「我有個師侄,他每次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的荷包都得痛上幾個月。」庚二老實地道。

  五妹……

  傳山把菜端上桌,開始由衷地擔心起庚二將來能不能找到媳婦。

  五妹沉默了一會兒,掠掠秀髮,再次調整好了心情,緩緩開口道:

  「庚二,你知道。當初我很感激你救了我,我也很想忘卻過去與你成為一對普通夫妻,你挖煤我顧家,和和美美地過下去。可是你讓我怎麼忍受那些……?我離開你也是迫不得已,當時庚六看上我,還有其他幾個魔頭,我不想你為難,也不想你為了我受傷,我才會……你別這樣看我,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又被扔進這座黑獄,除了投靠一個強勢能保護我的男人,我還能怎麼辦?」

  「……我也能保護你。」庚二嘶啞地道。

  五妹眼含憐憫地看向他,「你要怎麼保護我?就算你能保護我,難道你就忍心讓我陪你……一輩子?一輩子啊,那麼長,那可不是十幾二十天的事情。我想,除了我大概也沒有人能和你待在一起超過三個月吧?且不說你那些毛病,你的朋友知道嗎,你……那個能力?」

  庚二身體微微一抖。

  五妹壓低了聲音,「如果讓他們知道你那個能力,你想他們還會如此親近你、還會讓你靠近他們嗎?」

  庚二臉上浮起不自在的神情。

  五妹看他的表情,似悲哀也似譏諷,「不是我不想跟你過,是你讓我無法跟你過下去。所以請你不要每次看見我,就像我對不起你一樣。」

  「……你想知道什麼?」這次庚二問話的聲音低啞的幾不可聞。

  五妹習慣性地掠掠耳邊的碎髮,示意庚二出來說話。

  庚二跨出大門。

  傳山發現自己自從戴上庚二送的火紅色珠子後,不但身體腐爛的速度大大緩解,就連六識也比以前強了許多。

  比如現在庚二和五妹的談話他就聽得一清二楚,哪怕他們跨出門外,安靜的環境還是讓他聽取了大半。

  那女子冒險前來的目的說來可笑,竟是來詢問庚二「庚六的心現在是在她身上還是在己十三娘身上」。

  看來這女子感覺到了危機,擔心自己失寵被庚六所棄。畢竟現在礦洞的情況可是少一個人就能多口飯吃,而像她這樣的女人,就算比其他女人多一些活路,最後還是很有可能被她的男人所拋棄。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頭各自飛。這種情況下也怪不得這女人小心眼,到這種時候,所有人都開始選擇。庚六是選擇她還是選擇保護己十三娘,她是選擇繼續跟著庚六還是另找一個靠山,這些都是她活命的關鍵。

  不過她為什麼會來找庚二問這些事?庚二就算有些預知能力,可是他什麼時候連算命的事也攬過來了?還是庚二有辦法察覺別人的心理活動?

  傳山不解,打算等會兒好好逼問那個秘密一大堆的貪吃鬼。

  「這只是一個小忙,你都不肯幫我嗎?」五妹溫柔的聲音充滿哀傷。

  庚二結結巴巴地解釋道:「不是不肯幫,是、是庚六……肯定不會讓我接近他……我……」

  「這個不用你擔心,我找個理由約他出來和你見面。你就說你知道了什麼時候封洞會結束、想要告訴他,他一定會出來見你。到時候我想法問他對我的感情,你裝著無意碰他一下就可以。」

  「噓,你、你小聲點……」

  「庚二,人家說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我雖然沒有做成真正的夫妻,可好歹我們也一起生活了三個月。你現在就給我一個明白話,這個忙,你幫還是不幫?」五妹一改剛才的柔婉,態度變得稍稍強硬起來。

  「可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封洞會結束……」

  「你隨便說一個。」

  「我、我不想騙人。」

  「我沒叫你騙人,我只是叫你找個藉口把六哥約出來。」

  「……」

  「你!你這個人簡直氣死我了!你就這麼怕六哥?」

  「不是,我真的不知道……」

  「孬種!我當初怎麼會認為你是個可以託付終生的人?幸虧……!」五妹感覺自己又回到了曾經和這人在一起的日子,說話也不再客氣。

  「我不是孬種。」庚二的聲音略微大了一些。

  「哈!」女子嗤鼻而笑,「你還說你不是孬種?連女人都不敢抱的男人不是孬種又是什麼?」

  一句話驚了五個人。

  庚二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就說出來,張著嘴萬分驚訝和痛苦地看向女子。無論哪個男人被曾經喜歡的女子這樣說,恐怕都不會比他現在的心情好到哪裡去。

  「我不是不敢,我只是……」

  「你只是什麼?不行?」女子臉上眼中全是嘲笑,「我知道你有很多事瞞著我。枉我當初還想跟你做夫妻,你卻連最起碼的信任都不能給我。」

  「我還不夠相信你嗎?我連……」

  「連什麼?我不追著問你,你會告訴我?」五妹越想越覺得委屈。她不想來找庚二的,自從她離開庚二選擇庚六的那天開始,她就發誓再也不要看見這個沒用、可怕又病態的男人。可是如今,她又不得不來尋求他的幫助。

  在她看來,曾經對她死心塌地的這個沒用男人看到她願意回來找他幫忙,應該喜不自勝、求之不得的立刻答應才對。

  可事實呢?這個一向被他看不起的男人竟然在推三阻四?竟然想要拒絕她?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當初跟著你過得是什麼日子!你知道我當初怎麼忍受你的嗎?你簡直比最可怕的婆婆還要可怕,我連放一樣東西你都要糾正半天。 」

  「……整齊不好嗎?」庚二喏喏道。

  偷聽的傳山心想:這位五妹如果現在手中有一把刀,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對著眼前男人狠狠紮下去。

  女子胸膛高高鼓起,氣得什麼都顧不了的大叫道:「那你知道一個人所有心思都被人知道是什麼滋味嗎?你痛苦?你能有我痛苦嗎?我連在心裡想想你沒用都不敢!你那是什麼表情?啊?你那是什麼表情?」

  女子看庚二一臉痛苦地說不出話來,心中頓時痛快萬分。也許是封洞以來的壓抑讓她忍無可忍,也許是庚六和己十三娘的曖昧讓她焦慮妒忌到了頂點,不管是哪一個原因,都讓這個一向以溫柔當作假面和武器的女子到了爆發的臨界點。

  女子用自己也不知道的惡毒眼光看著庚二,心中深切希望這個男人越痛苦越好。

  「這礦洞裡誰不知道你是一個孬種?誰不知道你是一個有病的男人?你來這礦洞裡多久了?可你交到一個朋友了嗎?」

  菱形的櫻桃小口緩緩張開,吐出沒有解藥的毒箭:「如果你現在那些所謂的朋友知道,知道你只要輕輕地碰觸他們一下,他們……」

  「不要說了!」庚二突然暴吼一聲。

  傳山皺眉,丟下菜盤向門外快步走去。他想知道庚二的秘密,但他並不想在這種情況下知道。

  己十四沒有動,反而看了一眼似在專心照顧老僕的少年。

  「為什麼不能說?你在害怕什麼?害怕所有人都會離開你、所有人都不敢接近你對不對?」女子臉孔微微扭曲,快意地發洩道:「你當時就經常用這種眼光看著我!又是痛苦又是悲傷又是責怪的眼神,你自以為自己什麼都知道!其實你什麼都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誰不會在心裡罵人?誰能保證心口如一?你說我騙你,我怎麼騙你了?我當時是真的想跟你過一輩子,可你不應該看我的心!不應該!嗚嗚……」

  傳山沒有想到會被庚二拉住。

  第三章

  庚二拉住傳山,難過地看向說著說著突然開始哭泣的女子。

  他錯了嗎?他不應該因為她的「心裡話」而判斷她對他的感情嗎?

  可是她又是怎麼做到一邊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問他累不累,一邊能在心裡惡毒地詛咒他早點死在礦裡呢?

  他不是不敢不行,而是因為……庚二看了一眼傳山。現在這個人也知道他那個秘密了……

  庚二臉紅了,不是羞的,是氣的!

  搖搖頭把剛才受辱的畫面晃出腦外。他本來想等時間長了,五妹和他的感情深了,他再慢慢向她展現全部的自己。可是他沒有想到兩人不過才處了一個月不到,他打算好好對待的女子就開始在心裡鄙視嘲笑他,臉上更是掩不住的鄙薄。

  他包攬了裡裡外外所有活計,她嘴巴上說他體貼,心裡卻認為他不像一個男人。

  他越是內疚、越是對她好,她的笑容也就越發虛假,心中的詛咒也越發惡毒。

  後來她甚至連碰都不願讓他碰一下,每次看到他回來,臉上就儘是忍耐和怨懟。直到她與庚六勾搭在一起,她害怕她偷情的秘密被他知道,竟然先發製人,讓庚六帶了一幫子人來大鬧了他一通。她哭泣著曆數他的不好,說著她的委屈,把所有過錯全部推到他身上,也就在那時候礦裡的人知道了他是一個「沒用」的男人。而且她還把他能讀心的秘密告訴了庚六……

  也許他真的不好吧。否則她怎麼會那麼恨他?

  也許他認為的「對她好」對她來說卻是大大的不好,也許他不應該讀她的心事,也許他一開始就不應該指望和她成為夫妻。

  做一個人類很難。

  人和人之間的相處更難,而且奇怪。

  庚二轉頭再次望向身邊男子。就比如他和這個人,不說他幾乎每天都會非常想要狠狠揍這人一頓,有時候甚至會忍不住想要詛咒這人在骷髏果藥效發作時越疼越好。可是實際上他們卻是夥伴的關係,而且還是能以命相託的夥伴。

  再看看哭泣的女子。庚二抓抓頭,突然頓悟。

  也許他真的錯了。他知道讀心不是一個好能力,也知道心中想法並不一定代表真實。所以他努力忽視了每次碰觸她所感知的那些負面情緒,他也一直在努力屏蔽這個能力,想法控制它。可是他還是受到了影響。如果他沒有這個能力,也許現在他和她說不定連孩子都有了。

  「對不起。」

  「對不起讓你這麼痛苦。我明白了,都是我的錯。當初如果我……」

  「閉嘴!你給我閉嘴!你這個混蛋!你還是不是男人?我、我……嗚嗚!」

  看著乾脆放聲痛哭的女子,庚二徹底茫然。我已經把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也不怪你了。你怎麼還這麼難過?難道我認錯也是錯的嗎?

  本來想幫場的傳山仰頭對天嘆了口氣。也許他真的很黴,否則他怎麼會認了這麼一個沒腦子外加缺心眼的小弟?

  先前他還覺得這叫五妹的女子有點無理取鬧,如今……他覺得五妹拋棄庚二找上庚六真的是件非常明智的事情。

  「兄弟……算了,等會兒跟你說。」傳山看看庚二茫然的雙眼,搖頭嘆息。

  你難道不明白這時候你再怎麼無知,也不能表現得這麼雲淡風輕嗎?人家說了這麼一大通不就想看你有多痛苦嗎?你難道不知道在女人心中,這時候你表現得越痛苦,就是越發愛她的證明嗎?

  庚二「啊」的一聲張大了嘴巴。

  傳山愣了愣,低頭看了看庚二抓住他手腕的手。對了,這人好像能讀心來著?是不是碰到就能感覺到我的心事?那不是表示以後我在這小子麵前就沒有一點秘密可言?包括我打算把他的所有秘密挖出來,不行就嚴刑拷打。包括有時發作時太痛苦為了分散注意力幻想自己和女妖精這個那個的,他也都知道了?唔,這可真是一個可怕的能力。不行,以後得防著這小子一點。

  傳山還在胡思亂想,而庚二的臉色從白色轉向鐵青色接著又變成紅色,最後血色越來越少,抓著傳山的手就像是瞬間被火燙到一樣,飛快丟下那隻手,飛快地跑了。

  庚二跑得太突然,站在門外的兩人顯然沒想到庚二會來這麼一招,一起愣住。

  就這麼一耽擱,庚二就沒入了黑暗中,不知跑到哪兒去了。

  傳山露出了今天第二個尷尬的笑容,他剛才的某些想法是不是刺激到某人了?抱歉啊,兄弟,想法這個東西真的很難控制啊。想出去找他,轉念忽然想到那貪吃的傢伙不可能錯過晚上的晚飯,說不定跑出去冷靜一會兒就回來了,便打消了追出去的念頭。

  放下心來的傳山轉而看向面前這位暴出了庚二秘密的秀麗女子。

  五妹看庚二跑了,抹抹眼淚,情緒以令人驚異的速度很快就平定下來,掠掠耳邊碎髮,默默地對傳山福了一福,轉身就走了。

  傳山能怎樣?拉住這女子打她一頓?還是直接宰了給庚二出氣?這是她和庚二之間的事,作為外人的他實在不好插手。何況在這座黑獄裡,是非對錯也很難評定,說實話如果換了他是這女子……天知道他會怎麼對付人情世故有點欠缺的庚二。只是心中清楚,對女子的惡感卻無法抹下去,畢竟庚二現在怎麼都算是他的自己人。護短嘛,這是他們羅家一貫的優良傳統。

  走進屋裡關上大門,己十四還在無休無止地擦他的刀,少年背對著大門給他的老僕蓋上一件布衣。

  「你早就知道?」傳山走過去問己十四。

  己十四放下大刀,沒有否認,「庚二呢?」

  「跑了。那小子大概屬烏龜的,遇到事不是退縮就是逃避。這會兒不知躲哪兒偷偷哭鼻子去了。」傳山掩瞞了無心之下又一次狠狠刺激到人家的事實。

  「你怎麼看?」

  「什麼怎麼看?啊,你是說……再說吧,這事情不好說。主要看庚二自己怎麼想。」

  「你不怕他想不開?」

  傳山走到爐子邊盛雜糧煮的粥,吊兒郎當地回道:「他要是想不開早就一頭撞死了。放心,貪吃的人心都寬得很。不過如果他要真想不開……我就揍到他想開。」

  「好主意。」己十四贊成地點頭。

  傳山回以「嘿嘿」一笑。

  薛朝亞也轉過身露出笑臉,羨慕地道:「我覺得庚二哥的能力挺好的啊,別人想要還沒有呢。」

  己十四沒說話,傳山端著菜飯走過來,輕輕踹了少年一腳。

  「吃你的飯,大人的事少管。還有庚二回來,你別給我亂多嘴。」

  「知道了。」少年吐了吐舌頭,顯得十分天真可愛。

  當晚,別說晚飯,就是到了睡覺的時辰,庚二也沒有回來。

  封洞第十六天。

  傳山熬過三個時辰的折磨,看對面的床鋪仍舊空蕩盪一片,撐著雙臂坐了起來。

  要不要出去找他?

  就在傳山猶豫時,外面傳來謝伯捂著嘴巴發出的咳嗽聲。

  這老頭命倒大,竟然硬是熬過來了。想到謝伯身下就一張破草蓆,分給他的一張破褥子他也給了他家少爺亞生,傳山嘆口氣,從自己身下掀起一張「撿」來的爛棉褥,起身向堂屋走去。他倒不是同情心旺盛,只是大家既然能有緣走到一起並在一起合作求生,那就是夥伴。甲子營出來的沒人會拋棄自己的夥伴。

  況且謝伯的年齡看起來也和他爺爺和姥爺差不多,現在也不知家裡的老人怎樣了,希望他們出逃在外、遇事時也能碰上好心的人照顧一二。

  屋子裡很黑,奇怪的是傳山發現自己已經習慣了這樣的黑暗,雖說看的沒有點蠟燭時清楚,但隱隱約約也能看到大致輪廓。

  摸黑走到謝伯身邊蹲下,怕他嚇著,輕輕叫了一聲:「別怕,是我。」

  謝伯睜開眼,眼前一片模糊,隱約有個人影蹲在他面前。

  「羅……少爺……」

  「我哪是什麼少爺,叫我傳山或者辛二七九。喏,這裡有床破褥子,你先墊在身下。別給亞生了,他那麼大男孩子,正是火氣最旺的時候,這裡又不冷,他用不了墊那麼厚。」傳山笑,伸手把謝伯扶起。

  「謝謝,老奴……我給你添麻煩了。」

  「不麻煩。你既然能撐過來,那就繼續撐下去。不為你自己,也為你少爺。這裡一個人可活不下去。」

  「羅兄弟你自己……也不舒服……我……」

  不等謝伯推辭,傳山乾脆把謝伯一把抱起放到一邊,順手就給他把褥子舖上。

  謝伯只覺滿鼻子腐屍臭味,嘴上則謝個不停。不願再麻煩傳山的手,主要是他受不了那味兒,自己摸著爬回了床鋪。

  「哎喲。」謝伯輕叫一聲,手腕似乎挫了一下。

  傳山下意識地伸手去扶。謝伯為求身穩,另外一隻手無巧不巧地抓住了傳山的衣領。

  一道火紅色的光芒從謝伯眼前一閃而過。

  傳山扶住謝伯,兩手一用力就把人放回了床鋪上。

  「好了,你繼續睡吧。這裡缺藥無醫,你有什麼病痛也別忍著,我能幫你的就幫,幫不了也沒辦法,多活一天是一天吧。」傳山雙手撐膝站起,很隨意地把掉到衣服外面的珠子塞回原處。

  就這麼些時間已經足夠了,足夠謝伯看清楚那珠子到底什麼樣子。謝伯的心臟激烈地鼓動起來。

  傳山安頓好謝伯也沒招呼任何人,單獨一人提起一盞氣死風燈打開大門就走了出去。

  被驚醒的薛朝亞朝己十四的床鋪處望瞭望,無聲地爬起來去把大門關上了。

  屋外。

  傳山不敢去遠,提著燈就在附近庚二可能會在的地方尋找。諾大的礦洞極為安靜,一點點聲音似乎就能傳出老遠。詭異的寂靜和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潛伏著,傳山把腳步放得越發輕巧。

  屋內。

  己十四懷中抱著大刀雙眼似閉非閉,呼吸綿長,看樣子正在熟睡中。

  薛朝亞睜大了一雙眼睛盯著上空的一點,想著過去貴為一國皇子的奢侈生活和現在淪為階下囚的窘迫悲慘,兩者的天差地別,讓他心中的恨也越來越濃。

  謝伯克制著咳嗽的慾望,在剛鋪了褥子的床鋪上佝僂著身軀,把自己的頭埋進肩膀下不時悶咳一聲。他不想死,他還想活很長很長時間,當初選擇跟隨薛朝亞一起,也是為了搏上一搏。留在府裡,他說不定早已經死了。現在,他等待多時的機會終於來了……

  第四章

  傳山估算了一下時辰,現在約莫是啟明星升起的時刻,也是一天中最安靜的時段。一路走來不見一個人蹤,傳山先找到自己原來住的洞穴,提燈探頭看了看,黑幽幽的不像有人在的樣子。

  「庚二?」

  沒有人回答他。

  一道微弱的風揚起。

  「誰?」傳山猛地轉身。

  身後有什麼快速掠過。

  可等傳山轉過身,只見周圍一片黑暗和寂靜,四周勉強能看到的景色也與剛才沒有二樣,靠在左手的階梯似乎一眼望不到頭,右手的小道上也是一片幽黑。

  傳山屏住呼吸等了等。四周靜悄悄的,似乎這個世界現在除了他已經沒有活人。

  又等了一會兒,確定周圍確實沒有任何聲息,傳山這才慢慢地向階梯道口走去。

  就在他轉身走下階梯的同時,一條粗長的黑影從他頭頂的山壁上快速游過。

  天黑再加上形單影隻,傳山也沒那麼大膽子敢一個人鑽入礦道,在廣場上尋了一圈無果後只好打道回府。

  因為那叫九妹的女子,他還特地抬頭看了看那幾盞代表了艷鬼勢力的宮燈。

  每天點亮的宮燈熄滅了,原來絡繹不絕的道口現在連個鬼影子也無。

  不知那些女子現在怎樣了。想到那些女子,傳山也很無奈,想要用一己之力挽救她們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根本就是不現實的事。他只能保證自己看到一個救一個,其他的,他也無能為力。

  他不敢說自己是好人,可是這段時間和己十四他們出去搶糧,三人都有意無意避開了弱勢人群,儘量對礦洞裡惡名昭彰的傢伙下手。但如果對方主動找上門來,他們也無法,為保命,不管對方是什麼人,他們都得動手自保。

  「救……命……救命……」

  傳山腳步一頓。

  就在他身旁約五十尺處,有什麼在爬動,一邊爬一邊低低地哼叫。

  「給我……點……吃的,求求你……救……救……我……」

  很可惜。今晚他什麼都沒帶,而移動糧袋的庚二也不在他身邊。

  救回去嗎?他能救回幾個?而且用膝蓋想也能想到,如果他敢再弄回一個吃白食的,己十四和庚二一定會二話不說立刻把他打成包袱扔出門。這樣說起來,己十四似乎不太喜歡亞生?明明那少年長得是鼻子是眼,怎麼看也不像是討厭的人。

  「抱歉。」傳山低低地對那越爬越近的礦奴說了一句,轉頭就走。

  「不……不!」

  身後風聲響起,傳山蹲身、放下燈籠、翻滾、起身、揮鋤,一連串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似乎早就料到身後會有危機。

  「撲哧!」

  鋤頭砸進身後撲上來的礦奴的胸膛。

  偷襲的礦奴臉色猙獰,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鋤頭,臉上的皮肉動了動,露出了不知是釋然還是悔恨的表情,手中握著的石刀落地,人隨即轟然倒下。

  傳山握住鋤頭,踩住礦奴的腰腹,用勁一拔把鋤頭拔出,也不在意噴出的血和碎肉沾濕了他的褲腳。然後就如同做了無數遍一樣,蹲身搜索該礦奴身上還有什麼可以利用的東西。

  最後只找到幾塊火石和火鐮,傳山把東西收進庚二給他縫製的布袋中,熟練地剝下死人的衣褲,捲了卷,提起燈準備往迴路走。

  「咦?」傳山舉高了燈籠,那一剎那他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就在剛才他好像看到自己的腳上趴著一隻玉白色的……烏龜?

  盯著自己的鞋面仔細瞧,沒有。兩隻腳上都沒有。

  也許是他看錯了?剛才只是燈籠照下來的光斑?想想也是,這個鬼地方怎麼會有烏龜出現?就算有,又怎麼可能是少見得不能再少見的玉龜?

  傳山搖頭,提腳就走。

  腳尖上,一隻很小很小,看起來只有銅錢大的玉色小龜正清晰地趴在他的鞋面上。

  傳山不敢驚動它,也不敢揉眼,就怕一揉眼,小傢伙就不見了。

  小心翼翼地放下腳。

  小龜前面的小爪子微微動了動,不一會兒,傳山感到腳麵傳來一股濡濕感。

  這是……?

  小龜拉完尿,小小的尾巴往龜殼裡縮了縮,爬下傳山的鞋子邁腿就跑。

  傳山失笑。

  沒想到這座黑獄裡還有這麼可愛的小傢伙。玉龜嗎?這可是吉兆。難道他終於要時來運轉了?不過這小東西什麼時候爬他腳上來的?還在他腳上撒尿?呵!

  不知是不是這隻小龜實在太小,傳山完全沒想到要把它抓來熬湯做菜什麼的,不過他倒是很想把它抓來送給庚二。禮尚往來嘛,庚二送他一顆珠子,他送他一隻少見的玉龜也算扯平了。

  想到就做,看那隻小龜爬得也不快,傳山想都沒想伸手就去抓。

  可沒想到那小傢伙看起來爬得不快,想捉它卻不容易。第一次,他抓了個空。第二次,等他準備好彎腰伸手去抓時,小東西竟然飛快地爬上一邊的洞壁。

  烏龜的動作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靈活快速了?

  傳山傻眼,抬起頭,他甚至看到小傢伙在沒入黑暗前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有意思。可惜,就這麼讓它跑了。

  這小傢伙大概是這裡的天生靈物吧,算了,抓來也沒東西餵牠。傳山想想也就放下了。

  輕微的踩踏煤渣的聲音傳來。

  傳山不動聲色地轉過身。

  「沒找到?」

  傳山鬆出一口氣。己十四大概不放心他一個人,跑出來迎他。

  沒看到其他活人,己十四已經明白答案,「你剛才在看什麼?」

  「一隻小烏龜。」

  「烏龜?」己十四也好奇地抬頭往洞壁上看了看,半晌不解地道:「烏龜會爬牆嗎?」

  呃……傳山愕然。剛才他不會是見到什麼不該見的東西了吧?不過幻覺一說基本可以排除,到現在他腳尖那塊還是濕的。

  己十四也不是多話的人,看傳山自己也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也就不再多問,扛著大刀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問道:「你還有多長時間? 」

  傳山明白他在問什麼,當即回答:「還有約一個半時辰。」

  「是先回去還是繼續找?」

  「我不想再浪費時間。」

  「那就走吧,我們一起去礦道里找找看。」

  傳山若有所覺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快步跟上了己十四的步伐。

  洞屋內。

  「亞少爺……」謝伯勉強坐起身,看他家少爺背負雙手圍繞著石桌走來走去。

  「少爺,您在擔心什麼?」侍候這位已經十幾年的老僕人很快就察覺到自家少爺的不安。

  薛朝亞走到門口打開大門探頭向外望瞭望,確定附近沒有一個人影,迅速關上大門回到謝伯身邊,陰鬱地道:

  「我懷疑庚二可能什麼都知道了。」

  「咳咳……您能肯定嗎?」

  「我不知道。」薛朝亞踢了當作凳子的石塊幾下,焦躁地道:「我以前不知道他有讀心的能力,我……我和他接觸過很多次。我就說他到後來怎麼老躲著我,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姓羅的意思,現在想來應該是他知道了我在想什麼……還有我的身份。該死!」

  「該死!他怎麼會有這種能力?還瞞著我們!該死該死!」薛朝亞不爽自己的心事被人探知,氣得連踢了石凳好幾下。

  謝伯也知道他這位少爺身上的秘密不少,就連他服侍了他那麼多年,最後還和他一起被關到這座黑獄裡,這位少爺仍舊有不少事瞞著他。看他如此焦躁,顯然那些秘密大多都是些見不得人的東西。

  「咳咳,少爺您打算怎麼做?」

  薛朝亞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說庚二會不會把他讀到的內容告訴了羅傳山和己十四?」

  謝伯想了想,搖搖頭,「依老奴看來,咳……庚二顯然不想讓別人知道他有這個能力,如果他把少爺的事情跟那兩位說,那兩位那麼精明的人……咳咳……肯定會懷疑他是怎麼知道的。庚二在黑獄裡待的時間不短,應該不會自曝其短。」

  「也就是說我的事情現在只有庚二知道……」

  薛朝亞冷笑,庚二不把他的事跟羅傳山他們說,說不定是知道了他藏修真秘籍和仙丹的下落,想要一個人獨佔。

  「是的……咳咳。」

  薛朝亞看向謝伯。

  謝伯猶豫了一下,還是對他點了點頭。雖然他認為此時不易得罪庚二,但是他既然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按照以前府裡的規矩,這人是怎麼都留不得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也想讓他先帶我們逃出去再解決他。可是我心中打算他如果都知道了,你想他還會再帶我們出去嗎?一開始他不說是因為怕別人知道他讀心的秘密,如今大家都知道了這個秘密,他肯定不會再有所顧慮。」

  薛朝亞皺著眉頭在原地轉了三圈,一跺腳道:「不行,我們不能留下來,至少不能讓庚二回來。否則他們就算不殺了我們以除後患,肯定也會想法子控制住我們。該死該死!把我的計劃都打亂了!」

  「庚二死,我們也不一定沒有機會。只要另外兩人不知道,我們就能在這個安全的洞屋裡待下去。而只要能活下去我們就有機會逃出去。」

  「可如果他們先找到庚二?」

  薛朝亞一愣,「謝伯,你有什麼好主意?」

  謝伯急咳了幾聲,「我們……咳咳……可以各個擊破。」

  看老僕那個半死不活的樣兒,薛朝亞更是覺得前途灰暗,可他又不甘心就這麼認命。

  「謝伯,你有什麼主意就直說好了。」

  「咳咳……羅傳山身上的東西老奴已經確認了。」

  「哦?」

  「確實是聚靈珠,就算不是也肯定是同類的寶貝。咳咳!」

  薛朝亞有點舉棋不定。對於謝伯的眼力,薛朝亞毫不懷疑。以謝伯過去在他身邊的職位,他看過的好東西絕對不比皇宮大內那些總管太監少。既然謝伯說聚靈珠在羅傳山身上,那羅傳山戴著的十有八九就是聚靈珠。

  「少爺,以老奴現在的狀況肯定沒有辦法幫您。不過如果老奴身體恢復健康……咳咳……少爺身邊多一個體己人,逃出去的機會自然也會多上一成。老奴曾受娘娘大恩,只要少爺能逃出去,老奴萬死不辭。就算得到聚靈珠老奴用不到,少爺留著也可以多一個保命的手段。待日後少爺學得仙法,不愁大仇不報,哪怕那位子……也不是坐不得的……咳咳。」

  薛朝亞看著謝伯,是啊,如果他修得仙法,有什麼事做不到?聚靈珠、修真秘籍、仙丹,這些東西他都想要,都不想分給別人!

  「可是……」

  「咳咳……少爺,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羅傳山雖對您有一絲恩情,可並不能因為他過去對您有恩,就影響您未來的生路。相反,咳咳……羅傳山此人說不定命中就是來助您脫困的,這是上天的安排,跟他本人並無關係。甚至從因果論上來說,也許他前輩子就欠了您也不一定。」

  謝伯不慌不忙地看向他的少爺,他知道對方一定會同意他的提議。

  「可是你覺得我們對上他和己十四,能有勝算嗎?」

  「少爺,我們可以如此這般……」

  謝伯在心中告了個罪。羅大恩人,這可不是我老謝貪婪,只是是人都想活下去而已。你救了我,我感激你。如果你肯把那顆珠子給我,我會感激你一輩子。

  與謝伯謀劃一番後,薛朝亞開始收拾一些在礦中生存的必備物。謝伯說的對,如果能在羅傳山他們之前找到並殺死庚二,他們可以再回來,就說擔心庚二也出去尋找了。如果找不到庚二或者羅傳山他們先找到了,他們就只能另外找地方躲藏。

  至於謝伯的小心思他並沒有放在心上。一個老奴而已,能利用就利用,可如果對方變成了累贅或者絆腳石,那麼……

  背著老僕的少年臉上露出了不符合他年齡的算計和陰沉。

  第五章

  傳山和己十四擴大了搜索範圍。

  「庚二可能會去的地方我們都已經找過。你還知道他會去些什麼地方?」傳山用氣死風燈照照廢棄的礦洞,伸頭喊了兩聲,見沒人又縮了回來。

  己十四搖頭,「庚二這個人一向不和別人來往。在你之前,他只和那個五妹一起待過一段時間。」

  「他和那女人到底怎麼回事?你知道這個五妹的底細嗎?」傳山跨過擋路的屍體,繼續向前進。

  己十四留意著周圍,隨口道:「這裡的女人大多都是犯了重罪的女犯,有些根本就是年老色衰的官妓。那個五妹以前據說是某個青樓的紅牌,爭風吃醋下弄掉了該樓花魁的孩子,還是個男孩子,快七個月了,花魁失血過多也死了。她就被送下來了。」

  「就這樣?」

  「就這樣。」

  「我以為這種罪要被處死。」

  「嗯,她畢竟是紅牌,事發後也有人出面保她,不過孩子的父親一心想弄死她。兩位當權人物互相協商退讓的結果就是把人送到了這裡。她下來後,己十三娘想收納她,可她和己十三娘不和,逃了,後被庚二收留。」

  傳山等了半天,看己十四沒有說下去的意思,只好追問道:「後來呢?」

  「後來?像她這種女人怎麼可能安分過日子?偏偏庚二又不能帶給她她想要的。後來她就踹了庚二跟了庚六,也是那時傳出庚二那方面不行,並且腦子有病。以前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庚二,經過這女人嘴巴一宣揚,礦裡就沒幾個人不知道他。同時庚六、丁老大那幫人也知道了庚二能讀人心的能力。」

  傳山無言。不是對那叫五妹的女人,也不是對庚六丁老大等人,而是對庚二。

  這傢伙怎麼這麼蠢?換個人大概都知道這樣的能力絕對不能讓第三者知道。他竟然就這麼告訴了才認識幾個月的女人?

  以前還覺得他嘴巴嚴,原來只是因為他的性別有問題。如果他也是一個女的,說不定庚二就把什麼都跟他說了,也不至於到現在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笨哪。」傳山的口氣也不知是在說庚二還是五妹。

  己十四「嗯」了一聲,表示同意。

  「男人笨,再加上好色,基本上就等於沒救了。女人笨且心毒,再加上善妒,那就是男人的最大禍害。」

  己十四想了想,認同。

  「你對那個五妹底細很清楚?」

  「談不上清楚。她的事都是己十三娘跟我說的。」

  「哦……」傳山拖長了聲音。看來不只是男人,女人在床上也一樣守不住嘴。

  己十四用刀柄敲了他一下。傳山捏住刀柄,笑得相當淫蕩。

  己十四臉皮抽了抽。有種看錯人的悲哀感。是誰說的看人不能只看表面?真他娘的太對了!

  「丁老大和庚六沒想過要利用庚二的能力?」傳山臉色一正,問道。

  「我也很奇怪。」己十四站住,看向傳山道:「庚二這個人秘密很多。我當初也以為他肯定會被兩方之一收歸己用。可讓所有人都不解的是,事情到後來就這樣不了了之。最古怪的是兩幫人馬的頭腦們之後對庚二的態度,那真是要怎麼厭惡就怎麼厭惡。」

  「唔,畢竟這世上沒有人喜歡自己在別人面前像個赤裸的嬰兒。」傳山喃聲道。

  「這是事實。不過我總覺得那中間發生了什麼事,而且是一件讓丁老大和庚六一起忌憚,不敢隨便對庚二下手的關鍵事情。」

  「你不知道?」

  己十四搖頭。

  「礦洞裡的活人不多了。」傳山嘆口氣轉移了話題。一路走來,只看到屍體就沒看到幾個活人。好不容易看見一兩個人影,也是看到燈光就跑沒了影。

  「十四兄,你覺得我們要死多少人上面才會滿意?」

  「你認為呢?」己十四不答反問。

  傳山笑笑道:「這次死的獄卒比較多,兩個牛鼻子賊道又丟了大臉,恐怕不死上三分之二他們也不會滿意。另外我們要小心了,等他們覺得火候差不多,大概就要開始分化下面的勢力。尤其是我們三人,上面十有八九會挑動礦奴把我們交出去。到時候我們的麻煩就大了。」

  己十四臉色不變,「你的打算?」

  「打算?狡兔三窟聽過沒有?既然暫時逃不出,那就跟他們捉迷藏好了。這礦洞這麼大,裡面情況這麼複雜,我就不信他們能把整個礦洞翻開來找我們。」

  「糧食,清水。」

  「船到橋頭自然直,就憑我們幾個還能餓死不成?」傳山似笑非笑,正義的面龐上閃過一絲非正義的狠厲。

  「你的病情是不是被控制住了?」己十四突然問。

  傳山沒有多想,承認了。

  兩人越走越深,漸漸地偏離了主礦道。

  「庚二那個人,比你我想像得要更厲害。」

  「我也這麼覺得。」傳山笑。

  「就是有點腦子轉不開。」

  「哈哈。」

  「等等,前面不能去!」己十四一把拉住傳山。用勁之猛差點把傳山拉倒。

  血腥味充斥鼻間,前方一個黑幽幽的洞穴正張開了大嘴在等待他們。

  「怎麼了?」

  傳山舉起礦燈往前照了照。前方的洞穴似乎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除了濃郁到連他都能聞得一清二楚的血腥味。唔,似乎這血腥味中還夾雜了什麼其他的味道,這是……?

  傳山不解,為什麼他竟會覺得這股味道讓他有一種熟悉感?

  己十四攔住他,「我們走。」

  「這裡我好像沒來過。」

  「這礦洞裡你沒去過的地方多的是。走,別在這裡多停留,這裡不是個好地方。」己十四對這條幽深的洞穴似乎有所忌憚,連靠近一步也不願意。

  難得看到己十四會對什麼如此忌憚,傳山對不遠處的洞穴越發好奇。

  根據他們進入主礦道的時間和大概位置來判斷,這條像是裂縫一樣的洞穴離住人的主洞大約有三四里路遠,考慮到礦道並非直行而是在山底下蜿蜒曲伸,那麼這個洞穴離主洞的實際距離應該沒有那麼遠。

  腳邊有水滲出,不多,但能判斷出這層土壤下面應該有一條地下水脈。大約這也是礦道挖到這裡就不再往下延伸的原因。

  根據他們一路行來礦道中支撐牆壁的木方子數量來看,這條礦道的產煤量應該相當不錯,否則不會耗費這麼大的人力和材料來修建這條礦道。可奇怪的是這條耗費了大氣力的礦道就這麼廢棄了,而根據周圍的煤層判斷,想來並不是因為煤炭被採盡的緣故。

  那麼就是地下水?還是……不遠處的那條裂縫一樣的黑暗洞穴?

  傳山再次把燈舉高。

  平常可以照出一段距離的燈光這次似乎力有不逮,昏黃的燈光像是受到了什麼東西的攔阻,到了那個裂縫一樣的洞口就無法再延伸進去。而明亮的道口越發把那條縫隙襯托得異常黑暗幽深。

  傳山像是受到了某種吸引,往前略略跨出一步。

  己十四再次一把拉住他。

  「你感覺到了對不對?」己十四的聲音低低的。

  「什麼?」傳山一驚,頭腦立刻清醒過來。剛才他怎麼了?他……好像聽到裡面似乎有誰在呼喚他?

  「就好像裡面有什麼在誘惑你過去。」

  傳山被己十四異樣的聲音嚇了一跳,忍不住轉頭看了他一眼。

  己十四臉色蒼白。

  「如果我告訴你,這看起來像礦道的縫隙在被礦奴挖穿以前就存在了,你信不信?」

  「信,為什麼不信?地底下有裂縫或洞穴本來就是正常事。」

  「你大概很奇怪我們現在站的這條礦道為什麼會沒有多少挖掘的痕跡吧?」

  傳山沒有說話,只用眼睛看著己十四,等待他的回答。

  「當初挖通這條礦道的人中也有我一個。」己十四掃了一眼那個張著大嘴的洞穴,自己也沒發覺的又向後微微退了一步。

  「我記得那天挖到這裡大家看到出水就沒有再往下面挖,倒是對那條自然生成的縫隙開始感興趣。根據這條礦道煤層的厚度,幾個老手都在猜測那條縫隙裡含煤量也不會低,而且推斷出裡面應該還有其他好東西,比如煤精。於是就有幾個人上去把那條縫隙的入口挖大了一點,大約可以讓兩個籮筐並排通過的程度。」己十四說到這裡啞巴了。

  傳山耐心地等待著。看己十四的表情,基本可以猜到後面八成沒有什麼好事發生。

  果然,「有大膽的人先進去探看了,我們都聽到了那人進洞後不久傳來的驚喜叫聲,說是裡面足夠兩個人並排行走,還說裡面的含煤量很好。就在那人說完這句話就再也沒有聲響傳出,我們等了又等,直到按耐不住朝裡面叫他,也沒有聽到他的回音。」

  「後來有人進去找他了嗎?」

  「當然。跟那人關係好的幾人當即就帶著燈和鋤頭進去找他了。可這些人和第一個進去的人一樣,去了就再也沒有回來。而且最古怪的是,除了第一個人進去說了一句話,後面進去的人竟然沒有一個人傳出一個字出來,連聲慘叫也沒有。就那麼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傳山忽然感覺身上有點冷,地底下古怪的事情多,他也想過會不會是鬼故事一類。雖說已有心理準備,可是聽到這樣古怪的事情就在身邊真實地發生過,而且地點就在眼前,還是頗有點毛骨悚然。

  「那之後就再也沒有人進去過?」

  己十四搖搖頭。

  「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這條礦道就這麼廢了?」

  己十四冷笑,「當時丁老大根本不願放棄這條礦道,只囑咐手底下挖礦的人不要進那條縫隙,這條礦道中的煤還是照挖。」

  「出事了?」

  「嗯。第二天進來挖礦的礦奴全部消失。丁老大心裡害怕卻捨不得放棄,又驅趕了一批人過來,那天我好奇也來了。」

  好奇壓過了恐懼,傳山迫不及待地問:「你看到了什麼?」

  「不只是我,當時在這裡的一共有十個人。第一個人走入那條縫隙誰也沒有註意到,直到第二個、第三個。第三個人被發現時就像被什麼魘住了一樣,直愣愣的就往裡面走。還好他身邊的人一把拉住他,喝問他怎麼了,他才清醒過來。」

  「就像我剛才一樣?」

  「你的情況還算好的。」己十四瞟了他一眼,「這似乎跟個人的意志力有關,當時只要看到縫隙的人,看久了就會覺得裡面似乎有什麼在呼喚自己,有些人抬腳就往裡面走,有些人恍惚一會兒就能自己清醒過來。消失的人多了,丁老大也怕了,之後這條礦道就這麼廢棄了。」

  說完,己十四不解地皺眉道:

  「奇怪,這條礦道我認識,我怎麼可能帶你主動走進來?而且走到這裡才發現?不對,剛才好像是你把我帶上了這條路。也不對,我認識這條礦道,不可能你往這裡走我不阻止你。」己十四徹底被自己繞糊塗。

  傳山聽己十四這樣說才發現情況似乎真的有點奇妙。他怎麼會走入這條礦道?如果是沒走過的礦道,以往他一定會小心再小心,不會像今天這樣直接就走進來。還有他剛才聽到的呼喚聲……

  傳山抬眼望向那條說縫隙不像縫隙、說礦道也不像礦道的幽深洞穴,這裡到底有什麼?如果自己走進去會遇到什麼事情……

  『進來……來……這裡有你想要的……』

  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想要什麼?

  「走吧,庚二也知道這條礦道的事,除非他想自殺否則不會往這裡來。」己十四似乎一秒都不想在這裡多待,拉住傳山轉頭就往來路走。

  傳山被己十四一拉,渾身猛地一震,後背唰地冒出冷汗,剛才他似乎又被魘住了?如果不是己十四,他現在會不會已經壓不住好奇心而走入那個幽暗的洞穴?

  不敢再多看,傳山心想人有時候還是要信點邪,當即追上己十四離開了這個讓人背心發涼的地方。

  昏黃的燈光隨著腳步聲漸漸去遠。

  狹窄的洞穴再次被黑暗包圍。被人工擴大的洞口靜靜的似乎在等待下一個獵物的到來。

  有什麼在幽深的黑暗中發出了奇怪的呻吟。

  『啊……熟悉的味道……同類的味道……』

  第六章

  傳山和己十四回來的時候,薛朝亞已經把一些礦洞中的生活必需品收拾好,並在附近找了地方埋下。他不是不可以趁他們都不在的時候和謝伯離開,但考慮到礦洞中目前對他們來說最安全的就是這個住處,不到最後他們也不想輕易放棄。

  最好的場合就是庚二死在外面,他們想法把羅傳山騙出去、合謀殺死他取得寶物,再利用這洞屋和己十四想法熬下去。己十四雖然也是一個威脅,不過他們是有心算無心,只要耐心夠,怎麼都會給他們找到機會下手。

  做好一切準備,薛朝亞就一直在焦急地等待,並向老天懇求千萬別讓傳山他們先找到庚二。

  老天似乎聽到了他的懇求聲,找了一天的傳山和己十四並沒有看到庚二蹤跡,倒是在傳山病發找地方躲避時,讓他們湊巧看到了一場以多勝少的群毆戲。

  「丁老大和庚六幹上了。以後大家出門要更小心。」傳山進門時叮囑了少年一句。

  薛朝亞抹抹額頭上的冷汗,連忙答應了一聲。

  「庚二哥還沒找到嗎?他已經一天一夜沒回來,現在外面這麼亂……」

  傳山搖頭,「不用擔心他,那傢伙命硬得很。等他想通了自然會回來,這裡可是他的老窩。今天有沒有人上門找麻煩?」

  「沒。」薛朝亞注意觀察傳山臉色,確定對方確實沒有找到庚二,當下安心許多。

  「明天家裡不用留人,除了謝伯,我們一起出去,家裡吃的東西不多了,得想法弄到一些。」

  薛朝亞心中一喜,機會來了。不過……

  「你打算去哪裡弄?現在連活人都不好找。」己十四灌了一碗水道。

  「之前誰控制礦洞裡的物資,我們就去找誰。」

  「你想打丁老大和庚六誰的主意?」

  「你知道他們的倉庫在哪裡?」偷襲敵營,這可是他的拿手把戲。

  「倉庫重地,看守的人不但是他們的心腹,而且人手一定不會少。就憑我們三個,跟主動送肉給他們有什麼區別?」己十四給他潑涼水。

  「你先說知不知道他們的倉庫在哪兒吧。」

  「我只知道大概位置。」想想,己十四還是搖頭,「這事靠我們三人肯定不行。」

  「我也沒說就靠我們三人。」傳山笑得狡猾。

  「你想……」己十四轉瞬間就明白了傳山的打算。

  「我想你們十大凶魔現在應該還有不少人活著吧?」

  「……我不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

  「總比坐以待斃強。天知道這封洞要到什麼時候結束。」

  「想要說動他們,難。」

  「我就不信他們不用吃飯。」比起己十四的凝重,傳山的表情顯得輕鬆得多,直接問道:「你能聯繫到幾個人?」

  己十四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豎起兩根手指。

  「你能聯繫到兩位,那兩位再各自聯繫到一兩位,加起來起碼我們已經有了一探的實力。如果那些凶魔的實力能和你相當的話。」

  「那我們最好分頭行事比較快。明天我去聯繫那兩人。你和亞生去找庚二,順便弄點吃的回來。」

  「行,就這麼定了。」

  薛朝亞暗中吐出一口大氣。沒想到會這麼順利,他還在愁明天要怎麼把己十四支開,結果兩人就這麼商量定了。難道他終於否極泰來?老天爺又把恩寵還給他了?

  不管如何,這對他來說總是一件好事。暗中對謝伯使個眼色,謝伯意會。

  傳山又和己十四商量了一下接頭地點,這裡肯定不行,作為他們最後的依仗,他們並不希望再有其他人知道這個洞屋的秘密。

  最後兩人敲定在己十四原來的住處和其他凶魔見面。

  薛朝亞轉頭看向謝伯,謝伯垂下眼簾微微點了點頭。

  庚二這時候正勤快地挖著一塊不大的岩石。

  我挖我挖我挖挖挖!

  挖出來了!

  擦掉原石表面的泥巴,握在手心中仔細感受了一會兒。嗯,不錯。這是一塊蘊含土靈之氣且靈氣非常充溢的靈石。如此豐沛的能量波動,品階至少在中品偏上。不過如果放在那些青雲派道人的眼裡,大概就是一塊難得的上品靈石了。

  金木水火土,還有最重要的無相石,現在他就只缺一塊上品的水性靈石。

  一道長長的黑影從暗處無聲無息地滑到庚二頭頂上方的洞壁上,勾著腦袋貪婪地望向那塊土性靈石。

  七年了,他被投入這座黑獄晃眼就是七年過去了。

  七年時間對於原來的他來說,實在是短暫得都不足掛齒的極小的一段時間。現在卻不一樣了,他真正感覺到了時光在身邊一步步走過。

  庚二忽然抬起頭。

  奇怪,那股不善的氣息怎麼突然變得活躍起來?

  陰涼的風從皮膚上擦過,負的力量在向某個方向聚攏。

  「他」想幹什麼?難道「他」能出來了?還是什麼驚醒了「他」?

  庚二腦中閃過一個人影,隨即氣得滿地亂轉,嘴中不停嘟嚷:「那個笨蛋!誰讓他往那兒跑了?己十四沒和他一起行動嗎?麻煩了麻煩了,他知不知道自己吃了骷髏果代表了什麼啊?唔唔……這麼長時間也不來找我,存心想霸佔我的洞穴!沒良心的傢伙,哼,管他去死!」

  ……真的不管他?真的真的不管?

  庚二氣得大叫一聲,把拳頭塞進了嘴巴裡。

  其實他剛跑出來沒多久就後悔了。現在想想,他當時的反應應該是直接揮拳頭砸上姓羅的臉,而不是夾著尾巴逃跑。

  他有讀心的能力又不是自己願意的!

  如果姓羅的因此排斥他,只能證明那個傢伙跟其他人一樣,根本就不值得自己對他好。哼,以後有好東西再也不給他。

  長長的黑影緊緊盯著一會兒咬拳頭一會兒扯頭髮的庚二,這個人……?

  翌日,也是封洞第十七天,傳山等四人按計劃分頭出行。

  偌大的礦洞安靜得出奇。

  前幾天還能時不時地聽到慘叫和叫罵聲,這兩天洞裡的人像是都死絕了一樣,不但到處都聽不到一點聲響,更看不到一點燭光火影。

  傳山提著燈籠在心中暗罵一聲,太安靜的環境有時候不但不能給人以安逸感,反而會讓人疑神疑鬼,尤其這安靜的環境還被一片看不到盡頭的黑暗籠罩著。

  「咯啦。」

  洞壁上的碎石被碰落,順著洞壁滾下,滾動的聲音在寂靜的礦道中傳出老遠。

  傳山回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兩人。謝伯在中,少年在後也舉著一個燈籠。

  謝伯抬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傳山轉回頭皺了皺眉,他們三個人絕對稱得上「老弱病殘」這四個字。本來他不太同意讓謝伯一起跟來,可少年亞生保證謝伯的身體已經可以勞作,謝伯也表示自己不想吃白食,傳山見他確實能起身走動也不好回絕,只好一起帶出來了。

  三個人默默無聲地在礦道中走了大約小半個時辰,謝伯一直捂著嘴強忍著咳嗽的慾望,只是疲累的喘息聲怎麼也掩蓋不住。

  傳山無奈,不能再往前走了,照謝伯喘氣的聲音,恐怕再往前走幾十尺,他想「造訪」的那個人就能聽得一清二楚。一抬手,後面兩人一起停下。

  傳山回頭對兩人低聲囑咐道:「再往前面約一里路就是馬閻王的住處。」

  「馬閻王?他還沒死?!」少年驚訝地低聲叫,再也沒想到姓羅的會把主意打到這個人身上。

  「嗯。算他命大。」傳山嗤笑,「這傢伙不愧為獄卒的頭,身手比一般獄卒厲害得多,人又夠狠毒,靠殺人奪糧也活到了現在。我和己十四上次無意間發現了他,可是他夠狡猾,傷了一條胳膊還給他跑了,不過也讓我們探到了他的藏身處。」

  「你的意思是就我們三個去解決他?」少年的小臉變白了,馬閻王之名對普通礦奴來說震懾性不是一般兩般的大。

  「不用擔心,他右手臂受傷,不可能在兩天內就長好,現在的他跟以前相比身手肯定要打個折扣。我們三個只要好好謀劃一番,一定可以把他拿下。」

  「可是……」少年還想說什麼,被謝伯打斷:「羅大兄弟,你帶我們過來肯定已經有所計劃,我們都聽你的,你吩咐就是。」

  傳山讚賞地看了眼謝伯,別說,這年長的人多吃的鹽果然不是白吃的。別看謝伯走兩步都要吭哧一下的樣兒,說不定這謝伯比他家健康的少爺要管用得多?

  「你們放心,我既然敢帶你們過來,肯定不會讓你們死在這兒。」看看疲乏的謝伯,傳山道:「我們先原地休息一會兒,等會兒你們聽我安排行事就成。 」

  謝伯也明白這臨時的休息是為了他,感激地拱了拱手,看腳邊正好有塊不大不小的石塊,用腳踢了踢,石塊動了一下。隨即謝伯便在這塊石頭上坐下。

  薛朝亞握著一把鐵鍬靠在洞壁上,心中緊張萬分。

  傳山在這段礦道中走來走去,一會兒摸摸牆壁,一會兒垛垛地面,似乎在謀劃著什麼。

  「我去前面探探,你們在這兒等我。」

  他得先過去看看馬閻王是否還躲在那裡。如果今天來的是己十四,他根本不用這麼麻煩。可現在來的兩人可能加起來還沒他一個人管用,計劃就只能變更。這倆人既然已經是他的同伴,他就得對他們的安全負責,把他們活著帶出來了,也得活著把他們帶回去才行。

  看到傳山離開,謝伯咳嗽一聲,「少爺?」

  薛朝亞盯著傳山離開的方向,吐出四個字:「見機行事。」

  一刻時後,傳山探路回來。

  「他在。等會兒我會想辦法把他引過來。不過在這之前,先讓我們做一些佈置。」

  聞言,正在焦急等待的少年主僕二人互看一眼,一起站了起來。

  第七章

  馬閻王馬加官在二十年前成為一名獄卒開始,就曾想過自己有一天會不會也成為一名囚犯。

  每當他想到這個問題,他就很害怕。如果換做一般人,可能會揣著這份害怕將心比心地想:如果我對囚犯們好一點,那麼將來說不定別人也會對我好一點。

  可馬加官也許受他父親的影響比較深,在他看來獄卒永遠都不會對囚犯好,牢房裡的囚犯們在沒出獄之前只有舔獄卒臭腳的份。既然天下烏鴉一般黑,他還不如黑到底,乾脆徹底享受小小一名獄卒可以享受到的一切權利,不管這份權利是否建立在囚犯們和囚犯家屬們的痛苦之上。

  抱著這個想法的馬加官就這樣慢慢成為了囚犯們口中的馬閻王。二十年來除了未能滿足他老子希望他加官進爵的願望,他覺得他的日子過得不比一般官老爺差。

  五年前,也許因為他辦事有力,也許因為他的酷吏之名已經在六扇門裡傳開,就這樣他被突如其來的一紙調令調到了這座雲山煤礦。

  剛開始來到這裡時他非常沮喪和懊惱,並懷疑自己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才會被派到這麼一個荒蕪人煙的野山中。但不過一個月他就發現這座煤礦監獄簡直就是獄卒的樂園。

  在這裡,無論你對那些囚犯做什麼,都不用擔心被人告到上面。在這裡,獄卒就是大爺,而身為獄卒頭頭的他則是這幫囚犯們的神。

  不過馬加官並沒有被這份強大的權利沖昏了頭,他聰明地知道這座黑獄裡有些他不能惹也惹不起的人。為了不像他的前任一樣在巡邏礦洞時莫名其妙地死掉,除非每次例巡或者上面有特別的吩咐,否則他絕對不會跨進這座黑獄裡一步,就算進來也要二十名以上的獄卒同行。

  而今他卻不得不藏身在這座黑獄裡!

  整整十五天,他像一個囚犯一樣苟且偷生,像一個囚犯一樣活得顫顫驚驚。

  這一切都因為那該死的辛二七九還有庚二!

  馬閻王一想到自己現在的處境就不由恨得咬牙切齒。摸摸自己的右臂,傷口還沒好,這條膀子幾乎就不能用,害得他只能躲在臨時住處不敢出去找糧食。而這次負傷就是傷在罪魁禍首的辛二七九還有己十四身上。

  舊恨加新仇,這兩天他腦中幾乎全是封洞結束抓住辛二七九等三人後要怎麼對付他們的想像。

  今天已經是第十六天,眼看存糧就要見底,他不知這樣的情況還要維持多久。根據以前前人告訴他的經驗,這次封洞至少不會低於二十天。

  還有四天,他能不能熬到那時候?如果封洞的時間延長了呢?他會不會活活餓死在這裡?

  「咯啦。」

  坐在黑暗中的馬閻王一驚而起,抓起身邊大刀快速閃到門邊。

  簡單的木門由一根根木條拼湊而成,縫隙有大有小。馬閻王湊過頭,通過縫隙向外看。

  門外一名身形高大的礦奴手持氣死風燈對著他的住處照了照,似乎在判斷裡面有沒有人。

  馬閻王的眼睛冒出厲光,這不是他的大仇人之一辛二七九嗎?還真是冤家路窄。不過,他怎麼跑這兒來了?難道對方已經知道他住在這裡?還是他只是在尋找糧食的途中?

  馬閻王屏住呼吸,他為辛二七九的生命力感到驚訝,但他並不怕已經爛了一半的辛二七九,他忌憚的是另外一人。

  己十四會不會也過來了?

  辛二七九走過來推門。

  馬閻王把身體貼緊牆壁一動不動。

  「吱呀。」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辛二七九提著燈籠伸進來照了照。

  「見鬼,又是一個空屋。我就說一個人有什麼好危險的,這不人都死了差不多了?」辛二七九不滿意地抱怨了兩句,收回燈籠轉身離去。

  等辛二七九的燈籠光芒快要看不見,馬閻王這才從門背後走出。

  一個人嗎?

  馬閻王的臉上露出猙獰之色。對上己十四他沒有把握,但對付這麼一個半死不活的,相信他就算傷了一條胳膊也能要他的小命。

  難得碰到一個落單的,這可是趁機報仇各個擊破的好機會,馬閻王提上大刀動身之前腦中也晃過這是不是一個陷阱的念頭。不過很快他就在心中嘲笑自己小心謹慎過了頭,如果己十四和辛二七九真要對付他,以他們聯手之力,根本不需要費事地挖個陷阱給他跳。

  悄悄綴上去的馬閻王此時大概怎麼也想不到,他在之後會遇上那樣缺德帶冒煙的款待。

  傳山一邊走一邊豎起耳朵仔細聽身後動靜。

  感謝庚二送給他的珠子,他現在的耳力甚至比以前健康時還要靈敏。靜下心來,身後礦道牆壁偶爾掉落的煤渣聲、風穿過洞穴發出的細微嗚咽聲,還有……人踩在煤渣上的腳步聲清晰地在耳朵中響起。

  馬閻王跟著跟著突然看到前面的辛二七九腳步慢了下來。

  就見那個腐爛了一半的男人一副疑神疑鬼的樣子,提著燈籠四處照了照。

  馬閻王立刻閃入一處拐角。

  「誰?我聽見你了,別躲了,給我出來!」男人略顯緊張地對著黑暗處喊叫。

  馬閻王在黑暗處冷笑,只露出一隻眼睛偷偷觀察。

  辛二七九似乎相當不安,對著這邊照了照,腳下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幾步。

  突然,辛二七九像是發現了什麼,竟然轉身就跑。

  到得此時,馬閻王那能讓他就這樣走脫,也不管是否會暴露行藏,立刻就追了上去。

  腳步聲一下變得清晰萬分。

  辛二七九回過頭,待看清身後人影,呆了一呆,「見鬼!怎麼是你?」

  「辛二七九,我們的帳還沒算,你想就這麼走了嗎?」

  辛二七九聞言立馬轉回頭,連個場面話都沒留,拔腿就跑。

  「我看你能跑到哪裡去!」馬閻王萬分不解這人受過那麼重的刑求後為什麼現在還能跑得這麼快,擔心他與己十四匯合聯手對付他,當下也加快速度急追不放。

  到了,就快到了。一里路的路程並不遠,如果不是礦道情況複雜,他早就跑到目的地。

  眼看離埋伏點還有不到百尺的距離,傳山再次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馬閻王在後面不疑有他,看他逃跑更加堅定了當場解決他的決心。

  燈籠照出前面的道路偏左側有幾塊呈直線擺放的碎石,傳山腳下不敢踏錯,正對著碎石衝了過去。

  近了、更近了……馬閻王追了上來。

  他沒有看到地上的碎石,就算看到他也會避開,這是習慣成自然的事情。礦道中也不會有人特意貼著牆根走,跑在路中間的他眼看就要追上那個害他至此的罪魁禍首,想到等下他就可以讓這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馬閻王臉上露出了嗜血的笑容。

  「嘎吱。」

  馬閻王的笑容凝固住。在他的腳剛剛踏上腳下的泥土時他就感到了不妙。這感覺好像不是實土?

  「嘎吱吱……」

  刺耳難聽的木板斷裂聲接連響起。

  這是……沒等馬閻王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轟隆!」

  薄薄的接近腐爛的木板不堪負荷成年男子的體重,只發出了幾聲短暫的呻吟,就徹底崩潰。

  地面上露出了一個直徑約五尺左右的圓形大坑。

  「你這個卑鄙……啊啊啊!」

  身體被刺穿的噗嗤聲響起。不幸落入陷阱的馬閻王發出了一聲痛到極點的慘叫。

  看來這個陷阱不止一個坑那麼簡單,馬閻王吃到了不小的苦頭。

  不過馬閻王也不是吃素的,看坑不深,他還有逃出的機會,便硬忍著強烈痛楚,抓著坑邊的泥土想要站直身體,把自己從坑底的木刺上拔出。

  「我操你祖宗十八代……」一連串惡毒至極的咒罵聲從馬閻王嘴裡吐出。

  就在他剛剛抬起身體的一霎那。

  「嘩啦。」一籮筐泥土和煤渣傾筐而下,重重地壓在想要爬起的馬閻王身上。

  「嗚啊!」這下好了,沒刺穿的地方現在刺了個對穿,原本被刺穿的地方又加大了傷口面積。馬閻王又痛又怒,差點昏厥過去。

  「嘩啦。」又是一筐泥土倒下。躲在岔道里的老少二人拖出了第三礦泥土,這都是他們剛才挖坑挖出來的,如今正好用來填坑。

  眼看就要被人活埋,馬閻王也顧不得傷勢如何,用盡吃奶的力氣慘叫了起來:「別倒了別倒了!饒我一命!我發誓我出去一定不會找你們的麻煩。不,我發誓我一定幫你們逃出去!」

  正準備傾倒第三筐泥土的薛朝亞和謝伯下意識地停了手。也許他們逃出的機會就在這個人身上?

  「你們相信他?」傳山提著燈籠慢慢踱了過來。

  馬閻王在坑底大叫:「辛二七九,我只不過按命令辦事而已。冤有頭債有主,你找到我頭上又是為哪般?」

  「按命令辦事?命令讓你搜刮犯人的財物?命令讓你敲詐勒索犯人家屬?命令讓你隨意折辱欺凌囚犯?命令讓你對囚犯為所欲為?」

  傳山探頭朝坑底望瞭望,看到滿身污黑血跡、蜷伏在坑底、身上蓋了大半泥土、勉力抬起一顆頭的馬閻王,嘴角一翹似笑非笑地道:「如果礦裡的人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你猜他們是會扼腕嘆息,還是會鼓掌大笑?」

  馬閻王心中惶恐不堪,他手上摺騰死了不少囚犯,也知礦裡的礦奴恨他入骨。自知今天逃生的機會不大,但如能有一分生存的機會,他也不想放棄。看坑頂的人似乎暫時沒有動手的意思,立刻加大籌碼。

  「我錯了,我已經受到教訓。如果你們今天不殺我,我一定幫你們離開煤礦。」

  「你要怎麼幫?」不等傳山開口,少年心急地問道。

  謝伯小心翼翼地掃了傳山一眼,往後側退了一步,恰好站到傳山左側靠後的位置。

  一看有機會,馬閻王精神一振,忙道:「到時候封洞結束,你們把我交給其他獄卒,我會稟告上面,說是你們救了我,一定能讓你們將功折罪。 」

  傳山嘴角勾起諷刺的笑。

  薛朝亞也充滿失望,「這就是你的幫忙?」先不說馬閻王會不會履行承諾,就算他履行了,朗國上層的人又怎麼敢放他們離開?

  馬閻王不知自己哪裡說錯了話,看他們不動心,連忙又道:「我可以先把你們弄到上面工作。如果上面不同意放你們,我也可以想法子讓你們逃出去。只要到了上面,一切皆有可能。」

  他已經沒有時間了,木刺給他造成的傷害頗大,他已經感覺到失血過多後產生的昏眩。如今只要能讓他留下一條命,他什麼樣的承諾都會許下。至於以後會不會履行……哼,他會讓他們知道馬閻王的感激有多麼「重」!

  薛朝亞心動了。如果能調到上面,先不說逃不逃得掉,至少生活質量要比在洞裡好得多吧。

  少年抬頭望向傳山。

  傳山拄著鋤頭,就問了一句話:「你把我們弄到上面,如果我們逃掉,你會有什麼懲罰?」

  馬閻王心中一涼。雲山煤礦的獄卒為何對囚犯們如此窮凶極惡,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如果有囚犯逃掉,那麼看守的獄卒都得跟著遭殃,弄不好就得掉腦袋。更何況幫助囚犯逃跑?

  馬閻王還想開口辯解試圖糊弄過去,這邊薛朝亞已經清醒過來。

  馬閻王是否講信譽他不清楚,但馬閻王的兇惡殘忍他卻早已有體會。剛才就想著利用這個人逃出去了,差點忘掉自己在進礦時在這賊獄卒手上受到的折辱。想他堂堂皇子,在不能告知身份的情況下只能向這個低賤的獄卒哭泣求饒,想到他當時因為受不了烙印之刑,還曾向他下跪乞求……

  「你還記得當初我是怎麼求你的嗎?」少年陰森森地道。

  馬閻王努力抬頭望,「你是……?」

  「辛二八一。」

  馬閻王拚命回憶,他經手的礦奴太多,還好像辛二八一這樣細皮嫩肉的少爺型囚犯不多,很快就想了起來。

  「啊!是你。」馬閻王的心更涼。他對這少年可沒有客氣,不但親自施行了烙印之刑,還把他身上說是他母親留給他的遺物一支玉簪給搜走。他還記得當時這名少年先是威脅他,說他的身份他惹不起,後來看威脅無效,又改為懇求。自己看不慣他那副高高在上的少爺樣,整得他哭爹喊娘,最後被他整得只能跪在地上哭著求他。

  「我娘的玉簪呢?」

  「……」已經給他送給山下的相好了。「你放了我,玉簪的下落只有我知道,只要我能出去,我就把玉簪還給你。」

  竟然到這時候還想威脅他?「記住,到了真正的閻王爺那裡,問清楚我是誰。你這個瞎了眼睛的狗東西!」少年恨極一笑,用盡全身力氣,把滿滿一筐泥土和煤渣往馬閻王的頭部倒去。

  馬閻王眼中充滿絕望,連聲慘叫也沒有發出就被大量的泥土掩蓋了。

  看少年又去拖第四筐泥土,傳山微微皺了皺眉。

  馬閻王雖然該死,但他並不打算折磨他,挖陷阱也只是為了困住他。本來想給他一鋤頭讓他死個痛快,可少年亞生似乎對馬閻王恨極,在確定對方沒有利用價值後竟打算活埋他。

  類似於活埋的窒息之死大概是所有死亡中最痛苦的一種死法。

  每日飽受骷髏果折磨的傳山對折磨他人毫無興趣,眼看少年要倒下第四筐泥土,傳山搶在他之前,一鋤頭砸在了剛才馬閻王抬頭的地方。

  血很快從泥土中溢出。

  薛朝亞來不及阻止,氣得張口就罵:「誰讓你動手的?本……」

  「咳咳!少爺,一個獄卒而已,死了就死了。您再氣也不值得。」謝伯搶在少年暴露身份之前,提醒道。

  第八章

  薛朝亞一驚,連忙看向傳山。

  傳山看少年看他,微微一笑。可惜他這個笑容在可怕的面孔襯托下顯得有點猙獰。

  他早就看出少年氣質不同於一般人,但他並沒有因此排斥少年。在他想來就算少年曾經的身份再怎麼驚人,如今也不過是和他一樣的礦奴。如果他能放下昔日身份則罷,如果不能放下,也只不過讓自己多吃苦頭而已。至於少年暴露出的跋扈本性,他並沒有放在心上。

  他不放在心上,不代表別人不會多想。

  薛朝亞心中驚疑不定,加上心中有鬼,怎麼看男人的笑容怎麼覺得充滿惡意。

  謝伯在旁邊望向少年。

  少年咬住嘴唇,看看填了一半的陷阱,再看看正要轉身的羅傳山。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以後再想找到這麼好的機會就難了。一邊是一命之恩,一邊是逃出生天的機會和成仙成帝的美好將來,少年幾乎在眨眼間就做下了決定,當下就對老奴謝伯幾不可察地微微點了一下頭。

  「羅大哥,對不起。」少年叫住正要轉身離開的傳山,道歉道。

  傳山笑笑,「沒什麼。馬閻王確實可惡。不過你小子以後也要收斂一點。不管你以前什麼身份,到了這裡你還是和大家一樣裝孫子的好。」

  他這話其實有玩笑的成分在內,可聽到少年耳裡就跟威脅和嘲笑差不多,更是堅定了一顆殺人奪寶之心。

  「亞生受教了,多謝羅大哥指點。」

  傳山暗中搖頭,少年的神態哪能瞞得過他,想必自己的直言讓他高傲的自尊心受傷了。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到現在還認不清現實。

  「來,我們把這個坑填上,然後就去馬閻王的住處看看,說不定能找到一些糧食。」傳山放下鋤頭,幫助少年把筐中泥土傾倒入坑中。

  就在傳山彎腰把筐中泥土往坑裡傾倒的那一刻,站在他身後方的謝伯高高舉起了一塊臉盆大小的石塊,用盡全身力氣向傳山後腦勺上砸去。

  得到土性中上品靈石的庚二心情大好,在附近轉悠了大半天沒再發現新的收穫後,終於下定決心。

  「好吧,我就給你算上一卦。 不過……除非背甲和腹甲一起要我幫你,否則你就自求多福吧。」

  庚二收起靈石從懷裡掏出了一副玲瓏玉龜甲。這副玲瓏玉龜甲非常小巧,約莫只有半個手掌大,最珍貴的就是通體玉白,竟是難得一見的玉龜遺甲。

  長條黑影看庚二收起靈石,急得恨不得直接撲過去,可在看見庚二掏出那副玲瓏玉龜甲後又好奇地停下欲撲之勢。

  庚二沒有像普通占卜者一樣,把龜甲鑽鑿後進行燒烤,然後根據龜甲表面的裂痕來判斷占卜結果。他只是拿起背甲和腹甲輕輕一擊。

  奇妙的是,本該發出鈍音的龜甲卻發出了清脆悅耳的罄擊聲。

  「叮鈴。」

  奇異的紋路隨聲延續出現在龜甲的表面。

  庚二舉起兩枚龜甲仔細看了看,眉頭隨之越皺越緊。

  正在偷看的長條黑影腦袋越伸越長。

  「……不算。重來。」

  長條黑影腦袋重重一垂。

  庚二感到空氣變動,倏地抬起頭,目光正正與長條黑影的目光對上。

  瞬間,天雷勾動地火。

  長條黑影轉頭就逃,它的直覺告訴它:這個人極為危險。

  庚二愣了一秒,拔腿就追。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條黑色長蛇應該非常好吃。

  寂靜的礦道已經好幾天沒有人來了。

  傳山不曉得自己在泥土中躺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

  亞生主僕對他解決得很徹底,在他感到後腦勺一陣劇痛,就見旁邊的少年對他揮起了鐵鍬。

  他的反應已經很快,可是後腦勺上那一下實在砸得太重,他想躲開前面那個已經填了一半的坑,可前傾的身體已經無法控制,身體一沈就這麼倒進了坑裡。

  他要多倒霉才能遇到這樣的事情?這算什麼?被人恩將仇報?

  怪不得兩人剛才挖坑挖得那麼勤快,自己說不用挖那麼深,他們還說深點好。原來是打著連他一起埋的主意。

  不過他們害他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記得自己在掉入坑中時曾努力翻過身,想要責問他們,可還沒有開口,迎面一鐵鍬就砸在了他臉上。

  很好,他的臉本來就腐爛得不能見人,如今直接變成了爛柿子。

  謝伯在砸下那塊石頭後喘息了大半天,喘過氣後像是怕他死得還不夠透一樣,撿起他剛才放在地上的鋤頭對著他的身體又搗了幾搗。

  他真的很想順勢奪下鋤頭,再順勢把謝伯拉下來當作人質,可是他腦中想得很好,身上的肌肉卻不受他控制。

  「他的眼睛還睜著,他死了嗎?」少年氣息急促地問。

  「應該死了,剛才那下老奴砸得很實。而且少爺您剛才那下也不輕。」謝伯舉著燈籠瞇眼打量。

  「你試試他還有沒有氣。」

  謝伯猶豫了一會兒,可能不敢反駁他家少爺,只好跪趴在地上,伸手進吭探他的鼻息。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臉看起來太恐怖,謝伯沒敢把手在他鼻子下面放多久,晃了一晃看他沒動立刻就挪了開來。

  咦?他沒把手縮回去,他打算做什麼。

  傳山覺得自己看到謝伯右手在他胸前一用勁扯下了什麼。

  火紅色的光芒從眼前閃過。

  謝伯眼中的貪婪清晰可見。

  原來如此……

  他終於全部想了起來。就為了這顆珠子嗎?

  傳山苦笑,庚二大概也沒想到這顆珠子會給他召來殺身之禍吧?不對,庚二好像跟他說過讓他不要把這顆珠子的事情告訴別人,而自己卻並沒有放在心上。

  沒想到這顆珠子真的這麼珍貴,珍貴到自己親手救下的兩個人為了這顆珠子就把他這個恩人給害了。

  原來他一直不願相信自己真的像小時候那個瞎眼道士說的那樣是個「黴星」,可是那之後發生的種種巧合,尤其是現在的境況,讓他不由不去想:難道我真的是黴星轉世?而且隨著年齡長大會變得越來越倒霉?

  如果那瞎眼道士說的都是真的,那麼豈不是也能說明只要他熬過二十五歲就能時來運轉?從此脫掉掃把星的帽子?

  四年……哈!別說四年,他現在都不知道自己是活的還是死的。

  眼睜睜地看著黑色的泥土一點點把視線遮掩住。

  這叫什麼,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自己挖坑設計馬閻王,結果自己也跟馬閻王做了伴,而且親密到就隔了一層土。如果馬閻王在天之靈有知,不知會不會笑掉大牙。

  不,我不想死。我也不能死。

  我的仇還沒有報,我的家人還沒有找到,還有庚二……他答應要罩著他。

  宛如原地轉了八十一個圈的眩暈感讓他無法再繼續思考,硬拉扯著他往漩渦的中心沈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就這麼很突然的再次清醒了過來。

  當發現自己的意識還在時,他一時欣喜若狂。

  他沒死,他還活著!

  可是當他想努力睜開眼睛、動一動身體時,才發現自己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操控權。

  他竟然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

  他有意識,可以思想,可是現今這份意識似乎和他的肉體斷了開來。

  難道……我已經死了嗎?

  可是如果我死了的話,為什麼沒有牛頭馬面來帶我走?為什麼我一動不能動?

  忽然間,天不怕地不怕的傳山怕了。

  比起現在的情況,死亡也變得仁慈。如果真死了還有投胎轉世的機會,如果傳說是真,他甚至還有到閻王跟前告御狀的機會。

  可現在呢?他除了能不停地思考,其他什麼也乾不了。

  看不見、聽不見、聞不見,更不要說身體連動都不能動。

  「有人嗎?有人能聽見我說話嗎?」傳山扯開喉嚨大喊。

  ……傳來的是無邊的黑暗和寂靜。

  「誰都行!誰聽到了回答我一聲!」

  「哪怕你是鬼也請告訴我,我是死還是活?」

  「餵——!餵!有人嗎?回答我——!」

  連喊了幾聲,傳山忽然發現周圍寂靜得異常。等等,他記得自己被埋在了土裡,如果被埋在土裡,為什麼他會聽不到土壤裡蟲子的翻土聲?這麼寂靜,哪怕聲音再小,他也應該聽得到才對。

  難道自己剛才覺得自己喊出了聲,其實只是自己的思想在喊?

  一股說不出的毛骨悚然感從心底升起。

  這時他倒寧願自己已經死了。如果明訣子對於骷髏果藥效沒有說錯,那他豈非要這樣直到永恆?

  會不會那三個時辰的凌遲痛苦也會從肉體轉向靈魂?

  哈!傳山大笑。

  難道今後無窮的歲月,他就只能這樣侷限在一方狹窄的天地中,不能動、不能言、不能幹任何事情?那也未免太恐怖。

  一瞬間,傳山被從未有過的深深絕望感給籠罩了。這種絕望感簡直比他剛被送入黑獄的那一會兒還要重百倍千倍!

  不,他不會這麼倒霉!他還有希望,他一定還有希望!

  己十四如果發現他沒有回去,一定會詢問亞生主僕。就算亞生主僕編出再完美的謊言,己十四也一定會出來尋找他。

  還有庚二,他不是有讀心的本事嗎?那麼只要庚二有機會碰到亞生主僕,他一定就會發現他被活埋在這裡。

  他只要耐心地等待。

  他的夥伴一定會來尋找他。一定能找到他……一定!

  庚二看著卦像在糾葛。

  他的卦像從來都是十卦一靈,不管他修煉了多少年,這個結果也從來沒有改變過。最可恨的是不管靈不靈,每起一卦他就得付出一年的修為,而且一天最多只能起兩卦。

  不,也許限制算卦數量、減少修為都不是最大的問題。他算卦最大的問題是:他知道十卦中肯定有一卦是靈的,可他事前並不能知道到底靈的是哪一卦。也就是說他想驗證十卦中哪一卦靈驗,得跟結果核對後才能知道。

  你說這樣的算卦能叫算卦嗎?

  但奇妙的是,這兩天他一共起卦三次,三次卦象竟然都是相同的。這可是他以前的算卦生涯中從未有過的事情。

  而這三卦的內容都向他傳達了一個詞彙:人禍。

  除了算出姓羅的惹了人禍,卦像上還表示這是一個生機斷絕,九死一生的絕卦。

  絕卦嗎?庚二犯愁了。也許這三卦都錯了呢?

  既然是人禍,而傳山也還是人,按照一界之主定下的的規則,他就不能出手。不像應付之前的青雲派道士,那些修身不修心的牛鼻子道士已經屬於修真一脈早就脫離普通人類範疇,他在他們的手底下救出傳山自然也就不算破壞規則。

  怎麼會是人禍呢?

  姓羅的服食了骷髏果,按理說那魔頭應該不會放過他啊?

  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

  庚二想回去看看,又拉不下面子。左思右想只好咬牙又起一卦。姓羅的,你這次可欠我欠大了!

  卦像剛顯,旁邊一道長長的黑影掠過。

  庚二一把抓住黑蛇的尾巴,硬把人家拖了回來。

  黑色長蛇威脅地纏上他的身體,庚二不在乎地舉起龜甲細看。

  「啊!」

  啊什麼?黑蛇不滿地想。我在絞殺你,你感覺不出來嗎?

  「竟然還是一樣的卦象!」

  什麼卦象?黑蛇收緊身體。它的直覺果然沒錯,這人不但是它的剋星,還是……!

  庚二用勁拍了一下它的腦袋,「想絞殺我,你道行還不夠,一邊玩去。」這具肉體可比他的本體嬌嫩多了,經不起這麼折騰。

  「姓羅的,這可不是我不幫你。是老天爺讓我不要幫你。哼哼,讓你想要防著我,遭報應了吧?」庚二也不知是高興還是難過,瞅著龜甲嘴中念個不休。

  黑蛇伸長腦袋,長舌一捲,把剛從鼠洞中探出頭的黑老鼠吞入口中。

  庚二摸摸黑蛇的背部,舔舔嘴唇,雙眼從龜甲移至蛇身射出貪婪的光芒。

  這是多好的肉啊,這麼長、這麼粗,至少可以讓他存起來吃上一個月。蛇肉可是大補,五香蛇肉、水晶蛇肉、烤蛇段、蛇肉粥……可以做成好多好吃的。

  想著想著,庚二看向黑蛇的目光越來越幽怨。你說你為啥就開了靈智了呢?

  「嘶嘶!」黑蛇掙出庚二的手,用最快的速度溜進了黑暗中。

  第九章

  這是絕對的寂靜。

  太安靜了,他又沒有睡意,為了打破這份要人命的沉寂,他只能不停地想。

  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念頭都冒了出來。

  他想到了他娘。以前不覺得,現在大了見識得多了,才覺得他娘是個了不起的人。

  如果換做一般婦女,聽說自己生了個會帶黴的兒子,大概十有八九會嫌棄這個兒子甚至拋棄他吧?

  可他娘也只是聽過就算了。他不知道他娘心底是怎麼想的,可是自從他被所謂的神算斷為掃把星,他娘也並沒有把他和被斷為福星的弟弟有所區別。更是在村裡把一些有的沒的都往他頭上栽時,拚命維護他。

  也許物以類聚吧,有這樣的娘,他爹還有家裡老一輩個個胳膊肘往裡拐,他爹還差點跟想把他趕出村的村正翻了臉。

  他弟不懂事的時候還會嘲笑他,等明白黴星代表了什麼意思後,一下就像長大了許多,晚上還爬到他床上安慰他說要把自己的福氣分給他一大半。

  他妹倒是有點害怕將來受他牽連嫁不到好人家,後來給娘罵了,結果撲到他懷裡大哭了一場。哭完第二天就開始不理睬村裡圍著她轉的小子們。

  你看,他其實並不那麼倒霉的。至少他有真心待他的家人,就這一點也比這世上許多人幸運了許多。

  自從頂替父親的名字參軍後五年多就回家了一趟,那還是在進入朗國軍之前的事。也不知他們現在到底怎樣了?

  他弟傳海是個聰明人,又是個有福氣的,也許他們順利逃出來了?

  對,他們一定順利逃出來了!他們一定沒有事!

  還有王將軍、鄭軍師、少華、阿雄,他們一定都會沒事的。

  但是如果他們沒有逃出來呢?如果他們被人抓住了呢?

  ……恐懼一點點蠶食了他的鎮定。

  越是想往好的地方想,腦中就越是會冒出可怕的景象。

  他想停下來,他想換點別的東西思考。可是為什麼他想到的竟會是庚二和己十四怎麼都找不到他的場景?

  慌亂、不安,讓他再次大叫起來。這次他使出了渾身力氣,拚命大吼大叫。

  ……靜。靜得讓人崩潰。

  突然!

  呃……啊……!

  無法用言語描述的撕裂感瞬間傳至全身。

  這是比肉體更勝十倍百倍的痛楚,是靈魂生生要被撕裂的痛楚!

  三個時辰,他竟然要熬過這樣的痛苦三個時辰?!

  哈哈哈!唔啊啊啊——!!!

  撕裂靈魂的痛楚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下來,然後在一段時間後再次開始,就這麼循環往復,沒完沒了。

  傳山覺得自己就好像被揉碎了又被捏合起來,就這麼反反覆覆地死死活活了許多回。

  一開始他還在計算時間,按照每三個時辰一次的發作,計算他在地底埋了多長時間。可到了後來,也許是太痛苦了,也許是他已經接近崩潰,只不過記下四五次發作就再也計算不下去。

  他覺得自己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覺得已經過去了四五百年。

  這麼長時間一直沒有人找到他。他沒有看見任何人,也沒有聽見任何動靜。

  其實這才是最大最可怕最悲慘最恐怖最折磨人的刑法吧。

  明訣子如果知道他服了骷髏果會有這樣的效果,一定早就把他活埋了吧?

  傳山哈哈笑,拚命笑,笑得歇斯底里,笑得瘋瘋癲癲。

  傳山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內心深處他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不對頭,可是他卻無法控制。

  沒有人會來找我。

  哈哈,真是可笑。我早就知道的不是嗎?

  己十四和庚二早就對我不滿,早就視我為累贅,我現在主動不見了,不是正好趁了他們的心?

  說不定亞生主僕對他做下的事早就和那兩人合謀過,否則為什麼會這麼巧?

  不會再有人來找我了。

  我將永遠永遠留在這裡,永遠永遠沉浸在無盡的痛苦中。

  黑暗和負面的思想似乎要把他刻入靈魂中的希望、明亮、歡樂……等一切正面意義上的東西一點點擠走。

  從根本上來說,傳山這個人還算是個比較正面的人物,無論心理還是行為。

  從小家教雖然稱不上嚴謹,但仁義禮智信、忠孝廉恥勇卻是打小就開始灌輸。進了軍營後雖因為大環境早早混成了兵痞一個,但因為上面管得嚴加上刻意培養,這道也就一直沒有走偏差。

  像他這樣的人本來不應該去做細作,因為他的良心良知會讓他在忠義友情等等之間搖擺。可因為他的帶黴體質,卻逼得他不得不主動接下打入敵營這個兩面不討好的任務。

  兩年多的奸細生涯也在慢慢改變他。把他從一個爽直、愛玩鬧、愛作怪的陽光小夥變成了一個會隱藏、會做戲、更會看人臉色、萬事都要衡量一下利弊的穩重青年。

  而等到他被自己人出賣、被敵人打入黑獄、被逼服下比凌遲還要痛苦十倍百倍的骷髏果,這個把良知放在心底、把道義作為準則的青年開始懷疑起一切,更體味到了什麼是「恨」;

  被自己所救的人謀害,他知道了「悔」;

  被自己的夥伴拋棄,不管是不是他想像中的,他又嚐到了「怨」的滋味;

  可這些比起「絕望」就都算不得什麼了。

  經歷過這些的傳山今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呢?如今沒有人知道這個答案。

  似乎又過了很久。

  沉沉浮浮中,傳山用唯一的一絲清明想到:

  如果他能出去……

  如果他能脫離這種狀態……

  他再也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更不會隨便去幫助別人。

  只要能讓他強大,他願意做任何事情!

  只要能讓他不再受制於人,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哪怕出賣靈魂!

  只要能不再落入這種什麼都乾不了、什麼都無能為力的狀態,哪怕永遠墮入十八層地獄受盡折磨他也願意!

  『真的嗎?汝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吾可以幫助汝。』

  『只要汝……』

  ……誰?!傳山突然從朦朧狀態中一驚而醒。

  剛才似乎有人在跟他說話?

  會不會是錯覺?

  傳山豎起了耳朵,雖然這玩意兒也許已經成了擺設。

  等了一會兒沒聽到有人跟他說話,傳山怒了。

  「娘的!哪個王八蛋吃飽了沒事幹耍你爺爺玩?你要是能聽到我說話就給我吱個聲,別再那給爺裝神弄鬼!」

  『……汝最好禮貌點。還是汝想繼續一個人就這麼待著?』

  傳山無法控制地大叫一聲。

  這次他聽清楚了,真的有人在跟他說話。可等他回味過來對方話中意思,心中又不是滋味了。聽這傢伙的口氣好像早就知道他在這裡,可無論這段時間他怎麼叫怎麼吼,對方就是不給他一個聲,如果這人再遲來個一段時間,說不定他已經瘋了。不過不管怎麼說,有人跟他說話總是好的,也許對方有辦法解決他現在的困境呢?

  「你……」傳山逼著自己冷靜下來,「你是誰?為什麼能聽到我的聲音?」

  『吾沒有聽到汝的聲音,吾只是感覺到了汝的呼喚。』

  什麼意思?這人感覺到了他靈魂的呼喚?

  「您是人還是鬼?」這次他的語調放得更緩,並適當地添入了一點恭敬感。他過去的人生經驗告訴他,高高在上的總是喜歡老實恭敬且聽話的傢伙。這世上能夠桀驁不馴、能夠無禮的,不是人上人,就是拳頭比人大,要麼就是莽漢或蠢蛋。

  『人?鬼?』

  傳山從這個誰的口氣中感覺到了不屑,當下更為謹慎地道:「抱歉,在下見識少,如有誤會失禮之處,還請您多多包涵。」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就在傳山擔心對方會不會再跟他說話時,這個誰又開口了:

  『看樣子,汝的精神比吾判斷的要堅韌得多。』

  「多謝誇獎。如果您再遲一會兒跟在下說話,可能在下已經崩潰了。」傳山苦笑。

  『汝想不想復活?』對方拋出魚餌。

  傳山心跳加速,沒有立刻做出回答。

  『吾的時間不多,吾提出條件,汝答應,吾就助汝。汝不答應,此事便就此罷休。』對方似乎耐性並不好。

  不過傳山卻感覺出對方並不是耐性不夠,而是根本不屑於跟他談條件。

  「您請說,只要在下幫得上忙,在下一定幫之。」傳山忽然想到,這會不會是他的幻覺?其實根本沒有人跟他說話,這一切都是自己為了防止崩潰想像出來的?

  『吾感覺得出來,汝應該是吾魔道中的小輩,可惜汝修煉不得法,雖有魔氣護體卻不知如何運用。汝的長輩也不知如何教汝的,白浪費這天生魔氣。那天汝來到吾洞穴附近,吾就感知出汝的身份,可那時吾以為……』對方突然打住話頭。

  傳山更加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覺。魔道?修煉?他身上有魔氣護體?

  「啊,您是那個洞穴裡的……。那原來那些失蹤的人是不是都跟您有關?」

  『汝學過魔功嗎?』對方也不知是不屑還是不願回答他的問題。

  「沒有。」傳山心中念頭電轉,對方似乎誤會了什麼。會不會跟他服下的那顆骷髏果有關?讓這位魔幫助自己是否明智?

  管他呢!只要能離開這裡,只要能脫離現在的狀態,修煉魔功又怎樣?傳山告訴自己這是個機會,一定要緊緊抓住,也許他以後能否報仇雪恨也要靠這次的機遇。不過他下意識地把服食過骷髏果的事隱瞞了。

  興許對方就是衝著他身上所謂的護體魔氣來的呢?如果知道他其實是一個貨真價實的人類不打算幫他了怎麼辦?不幫他不怕,就怕對方就此消失再也不跟他說話。

  『吾可以教汝魔功,汝憑藉魔功運轉魔氣脫離現在的困境後,吾要汝助吾一事。』

  傳山強自按捺住心頭激動,穩住心神道:「不知在下是否可以知道……」

  『尋找魔石。』

  「魔石?」

  『汝竟不知魔石?』

  「咳,這個……在下從小就生活在人間,別說魔石,就是魔鬼也從未見過一個。」傳山覺得這時候還是說實話的好。

  『原來如此……。怪不得汝身上有天生魔氣,卻不會運用。汝可知道自己身世。』

  傳山搖頭,隨即想到對方不知道是否看得見,又趕緊道:「不知道。」

  『唔……這樣也好。』

  這樣也好?好什麼?傳山警惕起來。

  對方似乎也反應過來自己在無意間洩漏了一些不該洩漏的話,立刻解釋道:

  『魔石與那些修道人口中所稱的靈石差不多,不過屬性相反。靈石蘊含天地間正的能量,魔石則是蘊含負的能量。無論靈石還是魔石,這礦山裡就有。汝等不是也在尋找靈石?』

  「是。可是在下進礦不久,還沒有找到過一塊靈石。而且就算找到了,在下也不知如何分辨。」

  『待汝學會魔功,魔氣入體後自然知道如何感受、分辨魔石。』

  「那就多謝前輩成全了。」

  『廢話少說。現在汝便以汝的靈魂起誓,脫離此困境後必須全力助吾尋找魔石。否則將永生永世永陷此境。』

  「期限呢?如果您一直不說夠,在下總不能一輩子幫您尋找魔石吧?」傳山並沒有被即將脫離困境的喜悅沖昏頭腦,他無條件地相信自己的夥伴,可並不代表他見了誰都能把對方當夥伴看。亞生主僕能坑到他,也是因為他沒有提防的緣故,對方一老一少身體虛弱,也是讓他麻痺大意的主要原因。雖說他此時勢弱,可該談的條件還是要談,總不能脫出一個絕境又再給自己套上一個。

  對方似乎有點惱羞成怒,語速一下變快不少,『到吾離開這該死的困陣即可。』

  「困陣」兩個字說得太快,不過傳山還是聽清楚了,「請問在下該如何稱呼您?如要立誓,在下總要知道向誰所立。」

  對方沉吟半晌方道:『汝可稱吾為磔魘。』

  「見過磔魘……魔君。」

  磔魘沒有迴聲,似並不反對這一尊稱。

  傳山知道這可能是他唯一的機會,當下也不再猶豫,立刻立下誓言:「皇天在上厚土在下,在下羅傳山如能得磔魘魔君傳授魔功脫離困境,發誓一定助磔魘魔君尋找魔石,直到磔魘魔君脫出此處困陣。天地為鑑,四方魔神為證,如違此誓,傳山必將永陷此困境。」

  誓言立完,契約成立。傳山只覺得心口一緊,似乎有什麼勒住了心臟,但很快不良的反應就消失不見。

  『好。今日浪費了太多時間。明日吾再來尋汝傳汝魔功。』

  磔魘眼看脫困的希望在即,也是心情激動難抑。可是偏偏他的修為受陣法壓制,不能長時間讓心神外放,今日只得暫退。

  第十章

  那位磔魘魔君離開了。傳山一邊說服自己這不是幻覺,一邊靜靜地等待著。為了打發時間,他再次胡思亂想起來,包括那位磔魘魔君會被困在這裡的原因,以及自己修魔後會不會變得六親不認之類。

  庚二保持著打坐的姿勢睜開了雙眼。

  剛才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是什麼呢?好像跟他自身的劫難有關。

  第二天,磔魘如約而來。

  再次聽到這位魔君的聲音,傳山長長呼出了一口氣。也許這真不是他的幻覺。

  『吾身軀無法至此。汝告訴吾,汝現在是什麼情況?』

  原來他看不到自己。傳山記下這點,立刻把自己目前的情形向對方做了個詳細說明。

  半晌後,那位磔魘魔君帶了三分誘惑的聲音傳來:

  『汝這種情況明顯是身魂分離,汝的身體在凡人看來已經死亡,而汝的靈魂卻不知何故被拘束在身體中。唔,這大概跟汝乃混血有關,如果汝是凡人現在早死了。照這樣看來,汝的身體應該還有一線生機。』

  傳山還沒有高興,對方一句話又把他打擊得沈了下去。

  『不過也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汝不會利用天生的魔氣,人類又不能辟穀而生,汝身體生機斷絕也在頃刻之間。除非……』

  「除非我修得魔功,讓靈魂與身體重新結合破土而出,盡快尋找到維持生命的食物和水。」

  『對。剛出生的純種魔除了吸收魔氣,食物也不能少。更何況汝這種混血。』

  傳山沒有糾正他的看法,磔魘似乎一開始就誤會他和魔有關係。如果這是磔魘願意伸手幫他的原因,他還不至於傻到主動告訴對方自己的真實底細。至於以後因隱瞞而產生的不可測後果,他現在顧及不了那麼多。

  『魔功分很多種,吾沒有仔細察看過汝的具體資質,只能教汝最基本的功法。不過,魔功煉體磨心,如果汝沒有忍耐之心,不如不修。』磔魘以退為進。

  「在下願意一試。」

  『不是試。汝現在修也得修,不修也得修。否則吾自有手段讓汝知道什麼叫做痛不欲生。』怕傳山不努力,磔魘又連忙釘上一句。他在這鬼地方實在是待夠了!

  可惜這個威脅對於傳山來說完全不痛不癢,還能有什麼情況能比他現在更糟?還能有什麼刑罰能比骷髏果帶來的懲罰更痛?不過通過這句話,他亦感覺出對方迫切脫困的心情。也許他可以利用這一點?

  「是。」

  磔魘對他恭敬的態度很滿意,語氣和緩了些許道:『修魔主分兩種,煉體和修神。這裡的神指的是汝的神智神識,也就是凡人通稱的靈魂。煉體和修神之法又細分許多種,今日吾要教汝的既是這修神之法中的一種,移魂。』

  「移魂?」

  磔魘輕輕呼出一口氣,這混血似乎對修煉真的一無所知。

  『汝不學會此法,要如何把魂魄歸體?還是汝準備放棄汝的肉體,如果這樣,吾可以教汝別的。』

  這具身體雖然已經接近腐爛,但總比沒有身體到處飄的好吧?傳山猶豫了一小會兒。

  「要控制自己的身體必須要學這個嗎?」為什麼他總覺得有點不對頭?是他多心了嗎?

  『吾只會這個。』磔魘硬邦邦地回。

  好吧,學就學吧。能脫離現在的困境總是好的。

  「那就麻煩您指點了。」

  磔魘冷笑。如果不是被困兩百年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可以利用的,他才懶得傳授一個混血魔族魔功。恨只恨困住他的陣法也困住了他九成修為,好不容易看到人類,他卻沒有實力助這些普通人快速修成魔功,只能勉強誘惑一些人類進洞供他修煉,聊作慰藉。如果讓昔日那些妖魔知道他現在支使一個還未修煉的小混血就得先給出好處,還不知要怎麼嘲笑他。

  『別再廢話,吾的時間不多。聽好,想要控制自己的身體先要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現在吾教汝如何用神識尋找自己的肉身。這點對汝來說應該不難,畢竟身體是汝自己的,生機又未斷絕,應該尚有幾分聯繫。告訴吾,汝現在能感覺到什麼?』

  「黑暗。」

  『只有黑暗?』

  「是。」

  『再看。靜下心去感覺。』

  除了黑暗還有什麼?傳山凝下心神去感覺。

  『汝現在在哪裡?』

  黑暗中。

  『汝的身體在哪裡?』

  不知道……

  『想控制回自己的身體嗎?』

  想。

  『尋扎它。』

  怎麼尋找?

  『無論人魔妖,未死透前,靈魂與肉體一直會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汝現在要找的就是這些連接在汝肉體上的絲線。要修煉神識,必先鞏固心神,聽吾說,萬物萬靈皆自混沌來……』

  傳山就聽到耳邊有聲吟唱道:

  『天即蒼蒼,地亦茫茫,以餘渺渺,得法自然。天爐地火,以煉本心,堅之固之,何畏荊棘。自然萬法,容之納之。欲得真法,以勤為先,以智為基,以恆為本。不求仙聖,只問本我,日月磨礪,上下求索。求而索之,實則踐之,益則得之,害則舍之。身合天地,自有乾坤。遠取諸物,近取諸身,時時問之,以善吾法。自在隨心,隨欲而求,萬物唯我,我唯萬物,不得而得,隨吾所願,問吾何名,謂之為魔。』

  磔魘隨口背了些只要是魔族都知道的修心大眾口訣。這口訣在魔界流傳的時間極長,幾乎無人知道是何人所作,也不知道是何時傳下來的。反正一般弱小魔族修煉魔功時,其師傅或指點者都會把這口訣唱上一遍,主要為堅定心神之用,也是為了修煉精神之力。至於聽過的魔族是不是真能從這口訣中悟出什麼,那就要看各自的領悟力了。

  磔魘只欲讓傳山相信自己真的在教他魔功,只要傳山能把天生的魔氣引入體內引活肉體的一線生機,從坑裡爬出去尋找他,一旦傳山靠到足夠近的距離,他就可以以幫助他加快修煉速度的名義進行奪舍。

  天生魔體,就算只是一個混血也比他這修煉了千年的人類肉身強!何況直接換一個更好的身體的同時,他還可以趁機讓元神脫困,這可比他一天到晚苦修不斷、挖空心思尋找困陣的破綻要來的快得多,也安全得多。只是可惜了他千年的修為,不過沒關係,等他將來找到破解該陣之法,他再回來取出即是。

  一想到自己以後修煉魔體將事半功倍,磔魘就興奮地控制不住自己。

  呼……靜心,不能讓這小混血發現他的心思。

  傳山一心只想脫困,就算覺得磔魘有些問題,可還是用心強記磔魘所背口訣。

  這口訣較長,傳山聽了一遍根本無法記住,再問,磔魘連理都不理他,只說自己體悟。

  結果傳山只牢牢記住口訣中最後一句:自在隨心,隨欲而求,萬物唯我,我唯萬物,不得而得,隨吾所願,問吾何名,謂之為魔。

  其他口訣只能模糊記個意思,傳山索性全部丟之腦後,只記這最後一句。反反覆覆在心中揣摩。

  他能記住這一句,除了記了後面忘前面的一般資質使然,主要還是因為這一句特別合他的性子。

  他這人從小本就跳脫調皮,在村裡一群娃娃中向來都是一個搗蛋頭,如果不是因為身為長子要給弟弟做榜樣,還不知怎麼翻了天去。後來即使背了個掃把星的名頭也沒有就此變得怨天尤人,反而誰敢說他帶黴,他必想法報復之。可怎麼說掃把星之名還是壓抑了他一些本性。

  之後的一連串經歷更是把他的天性一壓再壓,硬是把他壓成了現在這個樣。可是他心裡卻一直渴望能隨意伸展,自由自在,不敢說天上地下唯我獨尊,可也不願被人輕易壓制。

  從小被深植在心中的良知告訴他,修魔不可為。可是這段修魔口訣卻恰恰撓在他的癢處,越念越覺得這修魔口訣簡直就像是為他量身打造,再合適不過!

  磔魘看不到傳山的反應,只見他連如此短小的口訣都無法記住,心下頓時放鬆許多。一邊在心中可惜這天生魔體被浪費了,一邊暗自高興就憑這樣的資質與領悟力肯定不會發現他的暗著。

  自在隨心,隨欲而求,不得而得,隨吾所願。

  這不是他一直希望的嗎?

  一扇明窗在傳山面前打開,傳山只覺得胸中鬱悶之氣盡吐,心中暢快非常,只恨不得對天長嘯,大吼一聲:老子就修魔了!

  於是一個貌似正義凜然古道熱腸,其實腹黑又滑頭外加本欲第一的……魔頭就這麼被催逼出來了。

  磔魘挑了挑眉,就在剛才他似乎感覺到那混血身上傳來的天生魔氣變得更加活躍起來。

  大概是錯覺吧,他還沒教他修煉之法,那混血又如何運轉魔氣?

  傳山不知,磔魘更不知。

  傳山因為服下魔界至寶骷髏果,雖然受盡折磨,可身體也自然被魔氣侵蝕。

  如果是一般魔族,如有機緣服下骷髏果早就想法吸收化為己用。可傳山因為天生人類,對骷髏果無法自然吸收,更不會魔功而做到主動吸收。導致骷髏果只能發揮自己極小的一部分功效,還因為服食者是普通人而讓魔界至寶變成了毒藥,在這樣的情況下,骷髏果更不可能在傳山身上發揮出它身為魔界至寶的真正功效。

  換句話說,傳山身為人類的身體和骷髏果不合,身體每個細胞都在排斥這魔界至寶。這就好像有人一直不喜歡甚至怕吃豬肉,於是在很多人口中很好吃的豬肉到了這人胃裡反而會被排斥,輕則吐出,重則甚至能出現過敏等反應。

  傳山的身體看似腐爛不堪,可同時也是骷髏果在逐漸改變傳山體質的標誌,令他的身體更適合它發揮功效,而他周身溢出的魔氣就是證據。這也是為什麼磔魘以為傳山是魔族混血的緣故。

  如果傳山一生沒有機緣修魔,千萬年後待靈魂散去,與骷髏果同化的肉體自然會化作最頂級的魔石。

  可如今傳山主動想要修魔,更從心中認為自己適合修魔,某種意義上來說,現在的傳山在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當魔看。如此,魔界天生魔物的骷髏果感覺到自己不再被排斥,而它也無法再脫離傳山而生,自然就與傳山結合一體,化盡全身功效徹底去改造這個天生人類。

  就目前看來,被骷髏果改造身體一事對於傳山是福還是禍暫時還無法明了。總之在傳山和磔魘都不知道的時候,傳山的身體已經從人體慢慢過渡到了魔體。當然骷髏果的功效還不止這些,剩下的就要傳山自己慢慢去體悟了。

  心胸一下變得豁然開朗的傳山只覺得二十年來從沒有像今天這樣舒暢過。

  果然,人還是要想開的。

  想到自己就在不久前還在懷疑庚二和己十四這兩位新夥伴,傳山不由赧然。別說兩人不可能做下這樣的事情,就算做下了又怎麼樣呢?他們又不欠自己,總的說起來,反而是自己欠了他們。

  至於亞生主僕,等他有力量報復了再談如何懲罰他們的話,現在連脫困都難的他想什麼都是白搭,反而徒自讓自己心堵。

  對,現在首要的就是讓自己變得強大起來!

  不要害怕會迷失心智,如果修魔真的能隨心所欲,那麼隨的還不是他的心他的慾?如果他連控制自己的心神都做不到,還談什麼修魔?

  如果他修魔後真的會禍害人間、六親不認,那個他肯定已經不是他,他又何必再擔心?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如果那時的他做下壞事,總會有人出來收拾他。就像他即將要去收拾他從前的仇人一樣。

  包裹住傳山身體的魔氣變得更加活潑,身體內和身體外的魔氣開始互相串門,在已經毫不排斥它們的軀體中進進出出。

  第十一章

  磔魘忽然感覺到一絲不安,但卻不知這絲不安到底從何而來。

  『吾時間不多,修煉精神力、鞏固心神的口訣已經授汝,之後汝需自己慢慢體悟。現在汝給吾豎起耳朵,吾將傳授汝神識修煉之法。』

  傳山聞言立刻收斂心智,仔細聆聽,這次可不能記了後面忘前面了。

  『以神修心,以心修神,神即心,心即神。神化蒼穹,容乃萬物,煉神如絲,絲如臂使。靜心潛氣,氣抱心神,神定化絲……』

  口訣在他耳邊反覆吟唱三遍消失不見。

  『記住了嗎?』

  傳山……

  哀於自己沒有過耳不忘本領的傳山磕磕絆絆地把口訣複述了一遍。

  磔魘不滿,可讓這混血的魂魄回到肉體至關重要,離這麼遠,他想奪舍也奪不起來。只好耐著性子又念了兩遍。

  傳山滿頭滴汗,總算勉強記下。可過了一會兒,他又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道:「魔君,在下記住是記住了,可是意思……」

  『這麼簡單的東西自己體悟。待汝摸到煉神的邊,吾再具體教汝如何吸收魔氣入體化為己用。』磔魘自然不可能這麼簡單就教會他煉神的訣竅。一步步來,他才能把這混血一點點引入他的陷阱中。他這也算是一種欲擒故縱吧?桀桀桀!

  「是。」傳山摸摸鼻子,咧開嘴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聲音消失了,也許走了。留下傳山一個人在黑暗中靜靜地體悟剛才的神識修煉口訣。

  想,想,想……想破了腦袋,他還是不明白通過這些口訣要怎麼修煉神識。

  可憐傳山不知,從沒有一個人或魔修魔時會從神識修煉法開始,也從沒有一個魔在練氣還未成時就敢修煉神識。

  這樣修煉,很容易導致修煉不當致使神識受傷,甚至能影響到以後,讓修煉再也無法進境。磔魘不在乎傳山是否會有這樣的惡果。他只要傳山能魂歸肉體勉強一用即可。

  而傳山第一次接觸非人修煉法,糊裡糊塗就這樣練上了。

  口訣的意思經過他這麼長時間的揣摩,他也大致弄明白。

  可是這修魔到底要如何修?心要如何靜?神識要如何化成絲?又如何氣抱心神?這神識如絲化出來後又要如何操控?

  傳山忽然覺得那些修道的道士也許真的不同一般人,也不知道他們怎麼在這些玄玄乎乎的口訣中尋找到了修煉法門。

  怎麼都想不明白,沒法,只好通過字面的意思想像自己的身體和靈魂就是一節藕,藕斷絲連,現在他的身體和靈魂斷開了,但兩者之間還有絲連著,現在的問題就是怎麼找到或者說感覺到這些絲的存在。感覺到了絲,再順著這些絲找到自己的身體,最後的問題就是找到身體後如何讓脫離的靈魂和肉體重新結合在一起。

  一步一步來吧。

  翌日,磔魘再次分出心神觀察傳山,感覺到這個混血還在努力冥想,就沒打攪他,離開了。在他想來,這混血在毫無基礎又無前輩指點的情況下想要體會到神識的存在,根本不可能。就算其資質非凡,至少也需要兩三年的功夫。

  再等幾天,等到他一事無成,自己再以施恩的角色出場。一次、兩次,就算這個混血再狡猾、再警惕,也經不住他這麼一點點侵蝕吧?

  我是一節藕,我是一節藕……

  傳山不停地催眠自己。

  現在我斷開了,一半還在,一半不知到了哪裡,我們中間有絲連著,絲在哪兒呢?

  就在傳山不停地催眠自己是一節藕的同時,庚二總算決定要回家了。

  狡兔三窟,他庚二雖然暫時沒有離開這裡的能力,但多挖幾個保命之所的能力還是有的。

  可是其他地方畢竟只是備案,無論舒適程度還是其他方方面面的準備都沒有他原來住的那裡周到。而且最主要的是他這幾處存的食物和水快見底了。

  為什麼不回去?那裡是他的家!他的窩!那幫傢伙才是鳩佔鵲巢的強盜。

  而且……不不不,他沒有想要幫助姓羅的,他只是不放心己十四而已。

  人禍人禍,昨晚打坐感覺到自身劫難來臨,沒想到自己身上竟然也出現人禍之兆。既然如此就回去看看這人禍到底應在了誰身上。

  黑色長蛇追上他。

  庚二回頭,「幹嘛跟著我?你不會也是進來了出不去了吧?」

  「嘶嘶。」把那顆土性靈石給我。

  「想得美。」庚二轉身就跑。

  黑色長蛇貼在洞壁上緊跟不放。

  想像的過程極為枯燥,枯燥到如果不是傳山非常想要控制回肉體、非常想要突破目前的困境,也許他早就放棄了。

  不會這些都是我的幻覺吧?

  其實根本沒有人教我修魔,這些只不過是我自己無聊憑空想像出來的東西?如果真有這些絲的存在,我為什麼感覺不到它們?

  唔,如果這些絲能主動把我拉回身體裡就好了。

  就在傳山這樣想的時候,他倏然感到身體一沈。

  這是他很久沒有體會過的沉重感。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來自腳尖的一股尖銳疼痛刺激了他。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啃他的腳趾。

  等等!腳趾?

  我感覺到了?我感覺到了我的腳趾?!

  用欣喜若狂已經不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汝回到自己的身體了?』相當驚訝的語調。

  傳山顧不得去想對方是不是在時刻監視著他,忙不迭地點頭道:「是,我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只是點頭沒有點成,嘴巴也沒有張開。

  『試試看能不能動。』

  他已經試過了,不能。

  『唔,汝的身體現在應該處在死亡的狀態。』

  「可是我能感覺到來自身體的疼痛。」

  『吾沒說汝真的死了,只說汝處在死亡的狀態。』

  「這有什麼區別?」傳山茫然。

  『當然有區別。如果汝真死了,就算汝能操縱自己的身體,那也只是傀儡術的一種而已。但汝現在的情況,因由天生魔氣護住根本,致使一線生機未斷,只要汝能再次操縱自己的身體,那就是回魂,也是移魂術的一種。區別就在於有無生機之分。』

  「您是說我已經學會了移魂?」

  『誰說的?吾只是教汝如何感覺到自己的身體。』

  「那我怎麼……?」

  『汝問吾,吾問誰?』磔魘沒好氣地道:『大概是汝的天生魔氣起了作用,眼看肉體生機即將斷絕,便本能地把控制肉體的靈魂拉了回來。』

  磔魘這樣猜倒也沒猜錯。不過不是魔氣感覺到肉體生機即將斷絕而拉回靈魂,而是傳山魂魄離體本來就跟魔氣有關。

  在傳山被害並被活埋後,生機本應斷絕,靠骷髏果的魔效才勉強留下一線生機。可傳山未修魔前的魂魄出於本能排斥骷髏果的魔性,而他的身體更是吃不消骷髏果的效用,眼看魔體改造成功前,這肉體很可能就先消亡了,魔氣只得在寄宿肉體即將滅忙的那一刻,將控制肉體、遏制它發揮的本尊給踢了出去,然後趕緊發揮功效維持肉體生機順便修補改造。

  這兩天眼見修補得差不多了,肉體又不能長時間無主,既然本尊不再排斥魔氣並決定修魔,於是發出強烈慾望想要回歸肉身的靈魂響應肉體的呼喚,到此,總算魂體合一。

  「這天生魔氣很重要嗎?」傳山抓住重點。

  磔魘哼了幾聲,根本不屑於回答這種凡是修魔者都會知道的基礎問題。不過考慮到自己的計劃,他還是勉強回答了:

  『當然重要。天生魔和後生魔不但修煉的方法有別,就是修煉的速度和能力也有很大差別。基本上後生魔如果不付出巨大的代價和努力,就別想勝過同期修煉的天生魔。汝運氣不差,雖是混血仍舊保留了天生魔氣,日後修魔自然事半功倍。』說到後來,磔魘口吻中已經洩露出一絲掩不住的妒嫉。

  「我應該高興嗎?」傳山頭疼,聽起來好像不錯,可以他的霉運之盛,天知道好事會不會變成壞事。不過管他呢,先修再說。以後出了問題到時候再解決。

  磔魘沒理他,只當了他得了便宜還賣乖。

  『既然汝已經回到肉體,吾就教汝如何吸收魔氣入體、如何運轉魔氣、如何使魔氣為己用。』

  「懇請魔君指點。」

  『嗯。』磔魘對這個混血後輩的態度還算滿意,忍不住就多說了一些。

  『要吸收魔氣,得先知道魔氣為何。魔氣即為天下間怨憎痴恨妒悔貪等一切負面感情所產生的極陰之氣。天地間有正即有負,修道修真之人吸收天地靈氣修煉,而我魔族和一部分妖族則吸收天地間負極之氣來修煉。但光靠吸收天地間本來存在的魔氣修煉,進境會非常緩慢。就如同修道者一樣,修魔者也需要外力輔助,例如服食魔丹魔藥魔果魔獸,或以殺戮修心,或以實戰煉體。法寶、符咒、陣法都極為重要。』

  說到這裡,磔魘有意無意地頓了頓:『汝,想快還是想慢?』

  「快如何?慢如何?」

  『慢,吾教汝吸收魔氣之法,汝在地底慢慢修煉之,如無意外,約三十年可聚氣破土、約百年可練氣小成;快,吾助汝一臂之力,汝引天生魔氣入體盡快破土而出。』

  「小成指的是?這一臂之力又指的是?」

  『修魔練氣期分三階,可化氣為實進入凝氣期才算小成。吾以心神刻印法助汝一臂之力,把魔氣在體內的運轉路線直接刻印進你的神識中,這樣汝就不會再忘記,更不需要化大量時間來揣摩。這樣,汝大約只需半年左右就可魔力外放、破土而出。』磔魘徐徐引誘。這樣大的誘餌誰能抗拒?

  傳山聽了確實相當心動。三十年和半年,這個差距也太大了。

  『之後汝再佐以輔修,取九千人心臟食之祭煉血魂,化九千人怨恨為魔氣收為己用,這個輔修方法相當有效,只要汝修煉得當,不出二十年汝便可進入凝氣期。之後凝氣成丹,這顆星球汝就可以橫著走了。當然,這些都建立在汝有天生魔氣的基礎上,如果換做凡人修魔……』想到自己曾經花了近五十年才摸到修魔門檻,兩百年才修到凝氣期,磔魘頓時痛恨起所有天生魔物來,尤其是這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混血!

  「星球?」也許食心給他的刺激太大,傳山喃喃問出了一個對他來說完全陌生的詞彙。

  磔魘頓了一下,冷聲道:『這些常識汝日後自知。聽好,在吾施展心神刻印法時,汝需敞開心扉接受吾的傳授。如汝不能相信吾對吾敞開心扉,或途中出現排斥現象,對吾、對汝都有極大傷害。』

  磔魘沒告訴傳山如果真的出現這樣的情況,他完全有法子全身而退,不過心神不固的傳山就要慘了。

  傳山不再糾結星球這個詞,他現在開始愁他是不是真的要弄上九千人的心臟來吃。難道修魔就必須摒棄人性嗎?

  傳山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食人的心臟。這個所謂非常有效果的輔修,看來他得先丟掉一邊了。

  眼看希望就在眼前的磔魘怕傳山不動心,又丟了點香餌道:『無論修魔修道修妖還是佛修,如無前輩指點提拔,光靠自己摸索,百年還算是少的,如有那資質不好領悟力不夠的,就是花上百年時間也不過剛剛摸到練氣的邊。』

  那口吻就差沒指著傳山的鼻子說你就是那資質不好、領悟力不夠的一般貨色。

  想要得到什麼就得付出什麼,傳山明知這「快」肯定有問題,但他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就算他因為修煉的緣故能等上百年,他的家人、親友、仇家呢?百年後,他們大概早就化成一具具枯骨。

  「如果在下不取人心臟修煉,那麼有沒有其他比較有效果的輔修之法?」

  『有。』磔魘冷笑,『汝進入魔界血魂海待上一年,運氣好死不掉的話出來就能到凝氣期。』

  聽磔魘的口氣也知道這個血魂海不是什麼好地方。通過這幾天相處,傳山已感覺到這位魔君的脾氣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平和,便不再多問,恭謹地道:「在下明白了,那麼一切就煩勞尊上。」先脫困再說。

  『嗯。汝記住自己的承諾就好。』磔魘滿心不愉快。

  如果不是為了增加對方靈魂與自己神識的契合度,以便日後吞噬這個混血的靈魂後可以順利融合,進而霸佔這具天生魔體,他何必這麼費心費力?天魔才知道這心神刻印法有多危險!如果他的修為不夠,很容易就會被對方鑽空子,進而反控制住他整個心神。

  『放鬆,什麼都不要想。』

  「是。」

  第十二章

  庚二突然從大石桌下鑽出把洞屋內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

  薛朝亞更是把眼睛瞪得都鼓了出來。

  正在桌邊倒水的謝伯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突然冒出的庚二。

  胸前裹著傷布的己十四看清是庚二,右手緊抓的大刀慢慢鬆開,皺緊的眉頭也略略展平了些許。

  「回來了。」

  「唔。」庚二轉頭四處看。家裡似乎並沒有變樣,最主要的是他藏糧食的地方不像有人動過的樣子。

  「別看了,傳山不在。你跑哪兒去了?他半夜就爬起來出去找你,白天我和他找了一天也沒找到你。」

  庚二訕笑。

  己十四也沒逼問他。

  「羅……他一個人出去找糧食了?」庚二撣撣身上的灰,大搖大擺地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喝。

  「沒有。」己十四面無表情地道:「據說是追趕馬閻王跑不見了。」

  「啊?誰說的?對付馬閻王你沒跟他一起去?」

  己十四有意無意瞟了一眼手握鐵鍬的少年,「那天我沒去,亞生二人跟著去了,說是在途中就跟丟了。」

  庚二皺起眉頭,「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你離開的第二天。」

  「那不是已經快十天了?你沒去找他?」

  己十四冷笑,「我這樣子你讓我怎麼去找?我能逃回一命就已是命大。」

  庚二張大嘴巴,「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受傷,誰又能傷得了你?你慢慢跟我說。」

  己十四閉了閉眼睛,「那天我和傳山商量分頭行動,我去找十大凶魔中的戊六三和丁二百,他帶亞生兩人去找馬閻王的晦氣順便弄點糧食回來。結果糧食沒找到他也丟了,而我卻傷在丁二百和庚六的手下手上。」

  暫時顧不得姓羅的,庚二忙問:「庚六和丁二百勾結在一起了?」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庚六和丁老大干上了,但不知道具體情況。」他這十天也一直在渾水摸魚,可惜這裡的礦奴基本誰都認識他,害的他做什麼事都得偷偷摸摸。

  「庚六他們和我們打的一個主意。不過庚六比我們行動更快,他聯合了所有能聯合的十大凶魔裡的人,準備把丁老大他們連鍋端。我去的時候不巧,正是丁二百和庚六手下商議突襲時間的當兒,他們以為我是丁老大派來的探子,沒等我解釋就先下手為強。」

  庚二同情地看著己十四,「誰叫你盛名在外,他們都怕你先下手,所以乾脆就先主動出擊。」

  己十四……突然很能體會傳山為什麼喜歡和這人用拳頭說話的心情了。

  「我就說姓羅的是個大掃把星。沒我這個大福星壓著他,你看我一走你們都出事了。」

  「……」己十四忍住胃痛,「你若沒事就到馬閻王的住處附近看看,看馬閻王是不是還活著。」

  「我已經和謝伯去看過了,他不在。」一直沒出聲的少年插嘴道。

  己十四沒理他,「庚二你再去看看。也許他又轉回來了也有可能。你重點注意一下傳山的下落,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總不能就這麼無聲無息地失蹤了。」

  「行。我去看看。」庚二壓根就不相信那人會死,何況姓羅的還服食了骷髏果,就算真的死了,挖出來整整說不定還能活。

  「我和謝伯也和你一起去吧,你一個人去比較危險。」少年自告奮勇道。

  「謝伯留下,你和庚二一起去。」己十四不容少年反駁,神態堅決地道。

  少年看了一眼謝伯,謝伯微微點了點頭。少年隨即展開笑臉迎向庚二,「庚二哥,那我們現在就走?」

  庚二看看少年再看看己十四,不知他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己十四眼色平靜,表情冷淡,只忽然又添了一句:「馬閻王的住處在庚六轄下的九號礦道,靠近尾端看到岩石壁的地方就是。」

  少年緊緊抓住鐵鍬。謝伯暗中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庚二抓了抓頭,再看看屋頂,覺得自己明白了。

  看到庚二和少年走出大門,己十四的眼中有淡淡的擔心,同時也更加註意謝伯的動靜。

  越想放鬆越緊張,越想什麼都不想腦中就越複雜。呃,腳趾那裡傳來的尖銳痛感,不會是老鼠在啃咬他的腳趾吧?

  一想到自己的身體很有可能已經被老鼠蟲子之類咬得一個窟窿一個窟窿的,傳山就覺得腮幫子疼。可是比起之前對自己身體的無知無覺,他寧願讓老鼠咬兩口,只要能讓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

  『放開心神!』腦中直接響起一道含怒的喝聲。

  傳山連忙努力靜下心來,放緩呼吸。

  『練氣之法重在呼吸。先天魔氣散於混沌,一吐,放盡濁氣;一納,收天地之魔氣;二氣相交,自然神抱於氣,氣抱於神。神呼氣吸,上下往來,復歸於本源,煉結成丹為之胎……』

  隨著吟唱,傳山眼前浮起一尊人像。

  人像透明,內腑經脈可見。一道黑色氣體經由人體鼻腔而入,逐漸經過胸腹至右肩、右臂,再回至右肩過胸腹下丹田;提氣,氣自轉,經丹田過胸腹至左肩、左臂,再回至左肩,經胸腹出喉。

  人像一點點靠近,最後停於他的額前徘徊不定。

  傳山凝目盯著這尊人像,呼吸在自然而然之間隨著吟唱流轉。

  倏地,傳山額心突然冒出一律黑光,以極快的速度擄了人像就消失在額際。

  人像消失,傳山緩緩閉上雙眸,這是他的魂眼。他的肉體目前還無法操控。

  這邊,傳山無知無覺中攝入人像,開始緩慢的練氣之道。

  掠奪的速度太快,傳輸人像的磔魘根本沒來得及反應,硬生生吃了一個大虧。結果不但沒有機會溜入傳山神識留下自己的印記,反而被對方不意的搶奪而傷了一點心神。

  唔!不愧是天生魔物,就算只是一半,也比後生魔物來得強大和霸道。還沒學會把魔氣收為己用呢,就知道搶奪對自己有好處的東西。但願自己這次不會弄出讓自己收拾不了的魔物出來。

  第一次試圖留下印記沒有成功的磔魘暗自提高了警惕,同時也對這具混血的天生魔體更為垂涎。

  庚二在後,薛朝亞在前,為了怕出現突發事故分散,兩人手上都提了燈籠。

  經過廣場時,庚二瞇眼看了看洞頂漏下的一線天光,空氣相當潮濕,有水滴順著洞頂往下滴落。看水量,外面下的雨應該不小。幸好修建這個洞穴的礦奴有先見之明,在頂上修了個導雨雪的斜溝,既避免雨水下滴造成水窪,也可趁機收集一些淡水以供平時使用。

  廣場上很安靜,除了他們看不到其他人。階梯上原來庚六和丁老大的住處都不見人影。這兩拔人各有各的秘密巢穴,在這種時候早就躲進事先準備好的藏匿處。

  一道長長的黑影從光影下快速滑過。

  庚二立刻捂緊自己的胸口。

  「嘶嘶。」

  「你有沒有聽見什麼?」少年敏感地回頭。

  「啊?」

  看著庚二那一臉呆滯加茫然的表情,少年心裡大喊不公平。怎麼老天爺會把預言和讀心這兩種強大的能力賜給這種人?這簡直就是最大的浪費!

  「沒什麼,走吧。」

  穿過廣場,兩人走進沒有一絲光線的幽深礦洞。進入這裡他們就得萬分小心,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躲在暗處突然冒出來給他們一下子。如今人肉可也是稀缺貨。

  「馬閻王挺會躲的。」

  「是嗎?」薛朝亞下意識地往前一閃。

  庚二看看自己根本沒有伸出的手掌,撇嘴。

  「我說幸虧庚六和丁老大干上了,顧不得這些礦道,否則就我們兩人走進來真的會很危險。」

  「是啊。庚二哥,這條礦道你來過?」

  薛朝亞讓自己儘量冷靜沉著,他和謝伯已經事先預想到這種情況的發生,早就做好了陷阱就等著把人領過去。不過他們當時以為第一個找過來的肯定是己十四,沒想到己十四受傷,庚二又主動冒頭……在這之前他一定不能讓庚二碰到他。

  「來過。這礦洞裡很少有地方我沒去過。」庚二靦腆地笑。

  「是嗎?咳,庚二哥,你本事這麼大就沒想過要逃出去?」少年大著膽子問。

  「哦,想過,怎麼沒想過。可是……我逃不出去,這座山有高人布下的禁制。」

  「禁制?」

  庚二閉緊了嘴巴。

  少年心癢如貓抓,想問個清楚又怕無意間給庚二碰到,一時糾結萬分。

  「這次封洞超過了二十天。今天是第二十七天了吧?」庚二在傳山的耳聞目染下,總算知道要轉換話題,雖說轉得很僵硬。

  「是。」少年顯然也在算著日子。

  「沒多少人活著了。」庚二說這句話時聲音很低。

  「是啊。」少年隨口附和。

  「我看謝伯的身體好像比我離開前好了許多?」

  「託大家的福。」少年手心開始冒汗,心急挖好的陷阱點怎麼還沒到。

  「你覺得羅傳山這人怎麼樣?」看少年加快腳步,庚二也加快腳步,不遠不近正好離少年兩步遠。

  薛朝亞似乎能感覺到庚二說話時噴在自己脖子上的熱氣,想要甩開他又怕做的太明顯,只得憋著一肚子氣和不安回答道:「他是我和謝伯的恩人,古道熱腸,講義氣重感情,是一位難得的好漢。」

  「你這麼認為?」

  「是。」

  「你感激他?」

  「當然。」少年只覺得手心裡的汗越來越多,幾乎快握不住手中提的燈籠和鐵鍬。難道這人已經知道了什麼?

  熟悉的礦道出現,少年想他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這個地點。這條礦道的泥土下埋葬了兩條人命。其中一個是他的仇人,還有一個則是他的恩人。

  一股陰風不知從何而來,少年生生打了個冷顫。昏黃的燈影下,坑道兩側坑坑窪窪的石壁折現出千奇百怪的黑影,就連自己映到坑壁上的身影也莫名的巨大和可怕。

  「到了嗎?」耳邊突然冒出一道聲音。

  「哇!」少年嚇了一跳,整個人都跳了起來。

  「怎麼了?」

  「沒、沒事。」少年只覺得後背被冷汗浸得冰冷,一時連責怪的話也忘記。

  「我看你這麼緊張還以為已經到了。這裡離九號礦道還有些距離。」

  「是還有點距離。那天……那天我和羅大哥就是在這裡跑岔的。」少年看到了之前做的標記,頓時心跳如擂鼓。

  庚二打量四周,「嗯,這條礦道的岔道確實比較多,因為附近的岩石層比較多,大家只好邊挖邊找煤層。」

  少年心中還有點猶豫。羅、己、庚,三人中他最不想殺的就是庚二。因為在他看來庚二對他最沒有威脅力,而且還會一些保命的道術,又能預言。可是他為什麼偏偏還要有一個讀心的能力?

  羅傳山他已經殺了,己十四已經在懷疑他們,剩下能讀心的庚二也成了雞肋,殺之可惜,不殺又怕他壞事。

  少年來時不久,不知洞中關於庚二必須死於自然的傳說,如果他知道,也許他會考慮另一種方法,比如說囚禁庚二。那麼他之後的人生說不定就此改變,可是世事無常,有些人自以為自己算盡了一切,卻不知冥冥中自有衡量。

  「咦?那是什麼?庚二哥,你來看,這前面的地上似乎有什麼東西露了出來。」少年停下腳步舉起燈籠,側過身子指著前面的地面讓庚二看。

  「什麼東西?」庚二越過少年,好奇地探頭向前面的地面看去。

  少年閉上眼睛,睜開。右手鐵鍬高高舉起,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庚二後腦拍去。

  第十三章

  想要把口訣和氣脈運行圖融會貫通並不是件簡單的事,尤其傳山從來沒有接觸過內息修煉之法。在離開磔魘魔君的指引後,磕磕碰碰折騰了老半天才勉強把魔氣引入體內,正在捉摸如何讓魔氣沉入丹田再按照圖示引出來時,就聽到:

  『汝領悟力太差。』在感覺到天生魔體的強大後,磔魘開始相當不滿傳山的修煉進度。不過也幸虧這傢伙領悟力差,否則他還沒有藉口嘗試第二次。

  傳山沒有回答,他正在回憶上次磔魘帶領他引轉魔氣的感覺。為什麼上次成了,這次就不成了呢?說起兩次的區別,不過是上次有磔魘吟唱口訣,這次沒有而已。

  口訣他記得很清楚,自己也在一邊練一邊唸。可為什麼他就是沒有辦法專心把魔氣引入丹田?會不會跟他分心念口訣有關?

  傳山覺得自己找到了竅門,他還不夠專心。也許他應該把口訣和內息運行路線牢牢刻印在腦海中,最好能熟到想都不用想,一切順其自然的進行。

  對,應該就是這樣。

  『汝這樣修煉太慢。憑汝這樣的領悟力想要把練氣修到三階過渡到凝氣初階,至少要百年時光。不過吾可以想法再助汝一次。』

  傳山想得入神,沒留心這位魔君大人在說什麼。

  磔魘看到傳山不理睬他,當時就想偏了。難道上次的事情讓他對自己起了提防心?嗯,看來不能因為對方是個沒有長輩指點的混血就看輕他。就他以前接觸過的一些天生魔物可沒一個好惹的,個個陰狠狡詐歹毒無比。他還是小心點好了,避免操之過急讓對方察覺到他的最終目的。

  「您剛才說什麼?」傳山回過神來問道。

  傳山無知無害的語氣讓磔魘剛剛潛下的心思又浮上了心頭。

  也許這一切只是他自己想多了?這混血其實並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警惕?那麼他是不是應該把握好這次的機會?如果能把一分心神融入其神識中,到時候自己奪舍成功的可能性至少可以提高兩倍。這不能不讓他動心。

  「磔魘魔君?」

  好,就再試一次。正好他今天的狀態很好。磔魘堅信就算他分神刻印失敗,也絕對能全身而退。

  『汝想不想快點破土而出?』

  「您有辦法?」

  『唔……』磔魘故意沉吟。

  傳山告訴自己要沉著。

  『吾沒想到汝的領悟力會如此之愚鈍。如果單靠汝自身修煉,也不知汝花上半年時間是否就能脫困。吾亦沒有那麼多時間等汝自己領悟。這樣吧,吾今日就犧牲一次,分出一份心神傳給汝,指點汝如何修煉。這種分神之法對吾的傷害極大,如果不是為了早日脫困,吾也不會選擇這種自殘的方法。奈何,汝領悟力如此之低,唉!』

  磔魘篤定這混血對修魔常識一竅不通,故意說得自己好像吃了大虧。其實他已經修到分神期,分出一份心神對他來說並不是很難的事情。只不過現在修為被迫壓低,迫使原來能使出的十分手段也只能使出一分。

  傳山揣摩著磔魘話中含義,總覺得對方的好意裡有什麼在等著他。

  「這和您之前提的心神刻印法有何區別?」

  小子,反應速度倒挺快。不過……嘿嘿!磔魘不慌不忙地答道:『心神刻印法只是把印像傳遞給汝,具體領悟還要靠汝自身。分神既是把吾的修煉知識和感悟撿出一部分直接與汝的靈魂融會貫通,這樣就節省了汝自身去參悟而浪費的寶貴時間。』

  「在下不知何德何能,能得魔君如此相助。」

  想試探我?磔魘陰陰一笑,滴水不漏地道:『汝已和吾立誓,吾幫汝就是幫吾自己。倒不全是為了汝。』

  這話很中肯,傳山一時也發覺不出有何不妥之處。

  『時間不多,開始吧。』磔魘不再給他拒絕的機會。

  傳山只好再一次被迫接受別人窺探自己的靈魂。他現在還不能得罪這位魔君,就算對方擺明了對他不安好心,他也只能咬牙生受。只要他能脫困……

  對磔魘的警惕,讓他全力調動全部心神,等待突發事情的到來。

  『汝緊守心防,吾分出的心神要如何與汝相融?』磔魘感覺到傳山的緊張,嘲笑道。

  傳山一咬牙,豁出去了!

  呼吸變長,雜念離去,心防撤守,神識放空,漸漸的,傳山看到了一片黑暗,無限的黑暗,靜靜的。

  在黑暗的中心有什麼蟄伏著。

  那是什麼?傳山正在這樣想的時候,就發現畫面突然拉近,他看到了那蟄伏的東西。

  一副……骨架?

  灰白色的骨架顯得相當貧瘠和無力。就那樣趴在那裡,看不出一絲生氣。

  磔魘把分出的心神傳了過去。這種事說來奇妙,其實說白了就是靈魂離體的一種。只不過這離的魂只有一部分,還是複制的一部分。

  磔魘小心控制著分出的一份心神,雖說是複制的,畢竟連接著他的本體元神。姓羅的混血不是一個沒有神智的器物,他想融入對方的心神,甚而在裡面做一些手腳,是一件非常需要控制力和反應能力的事情。

  幸好對方只是一個混血,幸好對方對修魔常識一竅不通,幸好……

  傳山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向這片黑暗靠近。

  對方停了停。大約一柱香後,黑暗的邊界出現一點輕微的顫抖,就好像有什麼在外圍擠著。

  是磔魘分出的心神嗎?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想幹什麼。

  倏地,一條康莊大道出現在無限的黑暗中,從邊界一直延伸至骷髏骨架身旁。

  一道暗紅色的亮光出現在大道上,漸漸地向骨架靠近。

  到此時,一切似乎都很順利。磔魘放下心來。也開始有閒心打量起混血魔的靈魂識海。

  很普通的識海,或者說這是最低級的識海,裡面什麼都沒有,連顏色都只是黑漆漆一片。唯一比較特別的大概就是比較廣闊,乍一看似乎看不到邊際一般。

  當然,磔魘堅信這是自己的錯覺。一個連修魔初階都沒有到達的混血怎麼可能擁有無邊無垠的識海?

  磔魘千年來親眼看過的識海也許不多,但耳聞口傳總是知道一些。據他所知,大多數魔的識海形態都是自己的本體,或者根據屬性變化出最適合自己的形態。比如有的魔是一顆樹、有的魔是一塊石頭、有的魔是一把劍……而他自己的識海就是一把鬼頭刀,一把浸泡在血湖中的食人魔刀。可是無論是哪一種識海,其範圍都是根據其自身修煉的境界來決定。像他境界達到分神期,識海就有湖泊大小,等他順利渡劫成魔,他的識海就應該能變成海洋那麼寬廣。

  有些比較厲害的魔甚至能在識海中幻化出星辰和海洋。聽說魔界至高無上的王,他的識海就是一個浩瀚無垠的宇宙。

  所以面對混血魔這個看似無垠的識海,磔魘只當對方的識海形態就是黑暗。這種識海比較少,但也不是絕無僅有。

  磔魘終於走到了中心。可是他還是什麼都沒有看到。

  傳山看到那道暗紅色的亮光就像長了手臂一樣,伸出,攤開。

  一個四四方方、疑似金屬體的東西出現在光手中央。

  這個就是磔魘分出的心神?

  他還以為會出來一個人形的東西,要麼就是虛無縹緲的光點之類。

  磔魘得意地微笑。

  他沒想到入侵會如此順利。

  可惜!如果距離可以再近一點,說不定他乾脆就直接奪捨了。

  手掌用力,一下捏爆四方金屬體。這麼好的機會他怎麼會浪費?

  他要趁機炸傷這混血魔的心神、讓他的靈魂受創,然後把自己分出的神識融入進去替代掉他被銷毀的部分。這樣等這混血破土而出找到他時,他就可以異常輕鬆地奪得這具天生魔體。

  最好這次能把對方直接炸成白痴,桀桀桀!

  就在磔魘捏爆金屬體的一剎那!

  一隻灰白色的手骨緊緊抓住了磔魘的手。

  從傳山的角度看來,他就看到那具灰白色的骷髏突然翻身舉起一隻手臂,緊緊握住了伸到他面前的光手。

  這是怎麼回事?

  不光是傳山不解,磔魘更是大驚失色。怎麼會這樣?

  他萬無一失的計劃怎麼會出現漏洞?這突然冒出來的骨手是什麼東西?為什麼他剛才一直沒有看見?

  金屬體在磔魘的手掌中炸開。猝不及防下,磔魘心神大為動搖。這玩意兒傷不了他,但其威力足夠讓他的神識不穩。

  突然!磔魘感覺到抓住他手的骨手力氣越來越大,並且拖著他向下倒去。

  分出的心神劇烈動盪,與本體相連的神識絲似乎就要斷開,磔魘嚇得割下一隻手臂轉身就逃。他已經顧不得這對自身神識的傷害會有多大。千年的修煉經驗和直覺告訴他:危險!大大的危險!

  傳山看到光手忽然斷開,看到暗紅色的光芒以極快的速度向後逃亡。

  瞬間,黑暗中指引光芒的大道消失了。握住斷掉光手的骷髏一把把光手送進口中。

  哦!它的牙齒竟然還是齊全的。傳山不在狀況地想到。

  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吞噬了光手的骷髏骨架忽然昂頭髮出一聲尖銳的吼叫。

  傳山不知道骷髏能不能發出叫聲,總之他聽到了。而且他還看到這具骷髏亢奮異常地從地上一躍而起,飛速向那道暗紅色的光芒追去。

  它想幹嘛?

  磔魘欲哭無淚,他被困住了!他竟然被一個小小的、還沒有達到初階、根本連分神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混血魔給困在了識海中!

  如果他的本體在此,他至少有十種方法可以脫離目前的困境。可是他的本體不在這兒,更可恨的是他的本體還被困在那該死的仙陣中!

  難道他要被迫捨棄這份神識?

  雖然這只是他的分神之一,可是他不甘心!他好不容易才在那該死的仙陣中修煉出一個神識分身,並好不容易才把它從那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絲絲縫隙中送出。

  如果這個分神沒有了,他的本體神識不但要受到大大的傷害,下次想要再修煉出一個分神至少要花百年時間,而且這之前他還得先把自己的本體元神修復好。

  該死該死該死!

  這個不知感恩的混血魔,自己教他魔功助他脫困,他竟然恩將仇報!

  不就是要你一具身體嗎?本魔君要你的身體是你的榮幸你知不知道?!

  你給我等著!你給本魔君等著!

  磔魘此時不得不立刻放棄這個神識分身,因為他被一具骷髏給抓住了。

  不但抓住,對方抓到他的同時,直接就張口咬……不!是吞噬!

  它在吞噬自己!

  磔魘已經沒有時間去想他到底是怎麼在陰溝裡翻了船,更沒有時間去想以後要如何報復這該死的混血魔,他的這個分神消失了。

  這該死的初生混血魔竟然這麼厲害?!

  骷髏骨架拈著手中一條細細的、暗紅色的絲好奇地看著。

  傳山也好奇地湊了過去。

  骷髏骨架抬頭看了看他,突然拿光禿禿的頭骨拱了拱他,一副和他很親密的樣子。

  傳山覺得這種感覺很舒服,就像他們本來就是一體……

  對,我們本來就是一體!

  有什麼流淌過心間,讓他很想張臂擁抱住骷髏。然後他就這麼做了。

  骷髏的雙眼在傳山的意識融入身體中的同時,亮了,就像是裡麵點燃了兩盞小小的、暗紅色的火焰。

  拈著手裡的細絲,骷髏發出「哢哢」的笑聲。

  吞噬了磔魘分神的他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了。這是本體元神控制分神的神識絲。

  想奪舍嗎?現在我也會了!真是多謝您「嗯賜的神識」了。

  骷髏傳山差點想要叉腰大笑。不過他很快就忍住了笑意,用手指拈住了細絲。這可是個好東西,他要留著它,就算現在他沒本事通過這根絲吞噬掉相連的本體元神,但不代表他以後也沒有機會。

  第十四章

  磔魘猛地噴出一口黑血,整個人頓時變得萎靡不堪。

  該死的,他竟然陰溝裡翻船!竟然給一個小小的初生混血魔給反噬了。

  他不會放過那個混血魔!絕對不會!他一定會讓他付出代價!他要把他的靈魂活活撕碎!

  磔魘滿頭大汗口角掛血,氣得目眥欲裂。

  「啊——!」揮出去的強勁魔氣撞在無形的結界上,消弭無蹤。

  乾坤子!還有那個叫羅傳山的初生魔!我磔魘詛咒你們!

  傳山一邊吸收、融合磔魘的分神,一邊謙虛地想:我不厲害,真的。是您太弱了,是那個困住你的仙陣太厲害了。如果不是那個仙陣壓制了您九成以上的實力,現在被奪舍的就是在下了。

  哎呀,沒吞噬您之前,我真的不知道原來您已經到了分神期,竟是如此厲害的一位魔君!

  誰叫您老人家不安好心呢?您說您要是沒起那個壞心思,我也傷不了您對不對?

  好啦,您就當作積德行善,幫助我這個後進修煉得了。放心,看在接收了您千年積累的知識和經驗的份上,在下脫困後一定會遵守諾言送魔石給您。

  磔魘的聲音就此消失了。

  傳山黑暗無垠的識海中心出現了一汪血泉,泉眼汩汩地冒出血紅色的泉水,一道黑色的刀影在泉水中穿梭。

  骷髏傳山探頭看了看池中的刀影,「咕咚」跳進泉水中。

  黑色的刀影向他飛快襲來。骷髏抬起腳,一腳把刀影踩在腳底。刀影拚命掙扎。骷髏乾脆盤膝坐下,抓起刀影塞在了盆骨和大腿骨的下面。泉水恰恰淹過骷髏的頸項間。

  想要融合一位有著千年壽命、並且境界在分神期的魔君的分神,並不是一件容易事。相反還非常危險。

  傳山已經隱隱察覺到骷髏果在自己身上發揮的效用,現在他就要利用骷髏果本身的魔力來消化、消滅這位磔魘魔君的神識。只有徹底毀滅這位魔君留在分神中的意識,他才能真正全盤接收磔魘的知識和經驗。

  這無疑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但傳山已經從磔魘的記憶中翻找出一點點消化分神意識的方法。而且有骷髏果為他鞏固元神,他並不怕磔魘反噬。

  一縷縷宛如血絲的細線漸漸滲入灰白色的骷髏骨架中,隨著他消化接收的記憶越多,血紅色絲線滲入得就越密集,一點一點的,灰白色的骨架漸漸轉變成妖異可怕的血紅色。

  這邊,磔魘發現自己竟然還有一絲神識連接著那個混血魔,頓時大喜。初生魔就是初生魔,竟然忘記把這根神識絲與他斷開。

  好了,他正愁沒機會報復和控制這個忘恩負義的小魔頭,機會這就送上門來了。

  等著,等本魔君修復了神識,立馬就會讓你知道分神期修魔者的厲害!

  磔魘不是沒有想到那個姓羅的混血魔有可能是特意留下了這根與他本體元神相連的神識絲,可是對方就算從他的分神中知道了利用這根神識絲的方法,難道他就不怕他通過這根神識絲反噬他?

  他可是分神期,就算他被陣法壓制的只能發揮出一成功力,可也不是一個剛剛修煉魔功的混血魔能應付的。本魔君就不信你這個初生小魔頭有這個本事,能通過這根神識絲傷害到本魔君的本體元神!

  兩方各有各的計算,一個篤定自己肯定能壓制、反控對方,一個決定循序漸進、一步步蠶食,最後到底誰能陰得了誰,現在誰也不知道。

  知道了方法,也有了該有的領悟,傳山修煉的速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眼看有了點進度,這人修煉得越發起勁。尤其在他發現自從他修煉魔功後,原來每隔三個時辰必然會發作一次的折磨大大減輕了,他練得越勤,那撕裂靈魂和肉體的痛楚就越輕。有了這個福利,他能不勤快嗎?而且他知道這是骷髏果在和他的身體徹底融合。

  有好處的事情肯定是要幹的,還要多多幹。反正他現在啥都乾不了,托骷髏果的福連餓都餓不死他,天天待在土裡除了修煉他也無事可做。但就有那麼一點美中不足的是,飢餓的感覺怎麼都抹之不去。

  封洞第二十八天,也是傳山吞噬了磔魘元神、成功把魔氣引入體內的第二天。

  幽深黑暗的礦道靜悄悄的。

  就在傳山身邊不遠處的一塊地面一陣翻動,爬出一隻發出瑩白色光芒的……小龜?

  這隻小龜看起來很眼熟,銅錢大小的身體像最上等的羊脂白玉一樣瑩潤。

  只見這隻小龜從土裡爬出,伸出小腦袋四處看了看,似乎在確認周圍危險與否。

  過了一會兒,小龜似乎確定了什麼,轉身向離自己不遠的地面爬去。

  圍著一塊看起來和礦道其他地方一樣的地面轉了一圈,小龜停下圈地運動,像是在思考。

  思考了大約一個字的時間,小龜開始勤奮地扒拉起腳下的泥土。

  別看小龜小,四隻小爪子扒拉的速度可不慢,就見泥土和煤渣飛揚,很快的地面就被小龜刨出了一個直徑約半尺、深度約兩尺的小坑。

  小龜趴在坑裡,右邊的小爪子伸出來在土壤上拍啊拍。隨即像是決定了什麼一樣,四隻小爪子一陣快速掃動掃出了一張人臉。

  地下出現一張人臉本來是件很恐怖的事情,可小龜像是早就知道一樣,絲毫不見驚訝。撐起四肢瞅了瞅這張屬於男性的人臉,小龜飛快地衝上去一口咬住了人臉上突出的部位——男人的鼻尖。

  正在運功的傳山突覺鼻尖生疼。

  該死的老鼠!不會咬到他鼻子上來了吧?

  可恨的是他的手腳現在都被困在土壤裡,重重的泥土壓在身上,讓他連翹翹小指都不可能。

  如果他像那些傳說中的武林高手一樣,能把魔氣當作內功放出體外震飛敵人就好了。

  等等!傳山腦中靈光一閃,魔氣既然可以被引導在體內運行,那麼我按照引導之法把它引出體外不知道行不行?也許可以試試?

  傳山沒有去翻找磔魘的記憶,他想先自我嘗試一下。

  就在傳山想把魔氣引導出體外震飛那該死的老鼠時,鼻尖處傳來的痛楚消失了。過了一會兒,臉上忽然被撒上一把沉重腥濕的泥土,接著一把又一把泥土砸到他臉上。

  啊!傳山心頭巨震,連忙收斂魔氣不再運轉。有人發現他了?驚喜促使他不顧一切睜開了雙眼。

  ……怎麼都睜不開來。眼皮上再次被覆蓋上一層厚厚的泥土。

  這是怎麼回事?剛才他明明感覺到臉上的重物沒有了,難道有人發現了他以為他是死人,就又重新給他埋上了?

  這次輪到傳山欲哭無淚!

  小龜勤快萬分地把泥土又重新撥拉回男人臉上,每蓋上一層,還特別用小爪子拍實。直到挖出的坑被再次填上。

  小龜心情暢快、心滿意足地趴在他剛才挖出又填好的坑上,四肢和腦袋伸出,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肚子餓了,小龜決定去弄點吃的。

  傳山還在懊悔剛才沒有早點察覺有人挖出了他,就聞到一股濃郁的雜糧粥的香味。

  他的五感已經逐漸恢復還提升了,埋到了土裡竟然還能聞到粥的香味。

  「咕嚕嚕。」腹中一陣雷鳴。許久沒有一點滋潤流過的腸胃在食物香味的刺激下復活了。

  腸胃沒反應也就罷了,這一複活可把被迫辟穀的傳山折磨得欲仙欲死。

  這燒飯的是不是就是剛才挖出他又把他埋上的瞎眼王八蛋?

  你小子等著,要讓爺知道你是誰,等爺出去的時候,看爺怎麼教訓你!

  傳山氣得牙癢癢,一邊努力抗拒食物的誘惑,一邊拚命運轉起體內魔氣。

  他要出去!他一定要盡快控制自己的身體,從這該死的地底下爬出去!

  傳山上方的泥土上,一個小小的煤爐正在發揮它的功用。

  煤爐上放著一個瓦罐,瓦罐裡熬著一罐子雜糧,顏色不咋地,聞起來忒香。

  從瓦罐邊沿洩露出的橘黃色光芒照亮了一小圈地面,也照亮了坐在煤爐前等吃的男人。

  烏黑的大眼睛,烏黑的臉,烏黑的破棉襖,烏黑的赤腳。身材不高,精瘦。看著罐子裡的雜糧,男人抹了抹嘴。

  這人竟然就是本該被敲破腦袋埋進地底的庚二!

  坐在搬來的岩石塊上,庚二從懷裡掏出一根木勺,伸進瓦罐中攪拌了幾下,眼看火候差不多了,又摸出來一些調料,小心地倒了一些入罐,再用木勺攪開、攪勻。

  做完這些,庚二便靜靜地坐在岩石塊上等待雜糧粥燒熟。

  他昨天剛踏上這條道就感覺到這裡有一個魔物要誕生了,這個魔物的氣息有點熟悉,他還在想會不會跟那個倒霉鬼羅傳山有關係,就被預謀害他的少年亞生給敲了悶棍。

  這種明知會被害而假裝不知道就讓他害的經歷已經不是第一次,但無論經歷過幾次,滋味都不太好受。

  最可恨的是那條開了靈智的黑蛇,竟然敢在少年走後趁火打劫!

  不給你一點厲害看,你都不知道我庚二大爺的名字怎麼寫。哼哼!

  也不想想他這具肉身修來的是多麼不容易?後腦勺被迫半自願的多條裂縫就夠慘的了,還不小心給黑蛇咬了一口。他倒不怕毒,可是臉上多出兩個牙齒洞多奇怪?害的他不得不在土裡待了一天以待修復。

  己十四這次看來傷得不清。自己一天未歸,他也沒有找來。

  他倒不擔心己十四會吃那少年主僕的虧,那傢伙肯定有自保的手段。否則也不會和那對主僕單獨待在一起那麼長時間還相安無事。

  唉,如果不是遵守修真者不得與凡人動手的規則,他也不會過得這麼憋屈。看看青雲派那些在凡人面前耀武揚威的修道者,他們就沒有遵守這個規則。不過他們是他們,自己是自己。現在沒事不代表以後也沒事。破壞一界之主定下的規則肯定要付出代價,只是遲早而已。

  不是不能躲過這個小小的劫難,但是以前的經驗告訴他,如果他想躲過跟自身有關的劫難,往往以後等著的是會讓他更加頭疼百倍甚至千倍的大災難。算算得失,自然還是在土裡埋上一天比較划算。

  這一天他在土裡也大致確認了隔壁鄰居的身份。那傢伙也不知哪裡來的機緣,竟然就這樣棄人修魔了。自從知道那傢伙服食過骷髏果,他就猜測這人肯定會有這麼一天,只是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他都還沒有決定好要不要幫助這個倒霉的傢伙。

  幫助?哼!他以後再也不要幫他。

  這混蛋竟然敢在心底嫌棄他,還想要防著他?既然他這麼怕他碰到他,那他以後就乾乾脆脆再也不靠近他三步以內。

  修魔?你去修吧!我看你會修成什麼樣?最好修到最後變得跟爛泥魔一樣最好!

  讓你想要防著我,虧我還當你是朋友。庚二傷心又憤怒,抬起腳狠狠在地面上跺了兩腳。

  踩死你這傢伙!要修魔也不跟人打個招呼,害我白白浪費好幾年的修為。

  被他踩的那個人正在他腳下兩尺深處,發揮出最大的克制力在和上面傳來的米粥香味相抗衡。

  如果問這世上有沒有比窒息而死更痛苦的死亡方法,那麼答案九成是讓一個人活生生餓死,而且最殘忍的就是在這個即將餓死的人邊上放上一堆美食,又偏偏不讓他吃到。

  庚二,你已經報仇了。真的。

  吃飽喝足的庚二把可以再次利用的東西又全部收回懷裡,木勺、瓦罐、煤爐……也不知他懷裡哪來那麼大地方收納這些東西。

  拍拍胸口,如果當初能提前知道這裡只能進不能出,他一定會把裡面裝滿吃的。可惜啊!

  雖說相信己十四的能力,不過還是回去看看好了。但在這之前,他得先想好怎麼向己十四解釋自己被少年亞生打破腦袋埋進土裡、還能活著爬出來的奇事。

  沒有燈光對於庚二來說似乎沒有太大障礙,想好了藉口抬腿就走人,可剛走出十幾步遠,他又退了回來。

  猶猶豫豫,不甘不願,來回在剛才坐的地面踩了好幾圈,最後終於下定決心彎腰在地面上畫了一個較為複雜的陣圖。畫好陣圖,庚二萬分不捨地從懷裡掏出幾塊似玉非玉的黑色石頭看了好一會兒。嘆口氣,聚魔陣已經畫了,可沒有魔石啟動也不過是白畫。

  算了,便宜你小子了。要不是看在你還知道出來找我,哼哼哼!

  把魔石嵌入陣眼埋入地下,做好事不留名的庚二大爺昂起頭,用勁踩踏著地面走了。

  而留在地面上的陣形在最後一顆魔石被嵌入的剎那,亮起一圈耀眼的光芒,就在光芒消失的瞬間,地面上的陣形圖也隨之消失不見。

  一切都似恢復了原樣,又似有什麼不同了。

  第十五章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在地底下完全沒有時間感的傳山忽然發現了一件奇事妙事。那就是自從那天聞到粥香後,他之後吸收入體內的魔氣竟比以前濃郁了許多。

  他試著翻找磔魘的記憶,以尋求這種奇怪現象的答案。後來他發現最符合的一種答案就是:聚魔陣。

  可是誰會在他修煉周邊弄出一個聚魔陣?難道這座黑獄裡除了磔魘還有第二個魔物?

  這讓傳山有點警惕,同時也催使他更加拚命吸收魔氣。

  以前的經歷就像一條無形的鞭子,時時刻刻都在鞭撻著他,逼使他必須努力提高自己的實力。

  磔魘千年的記憶也基本上可以歸類為一句話:實力等於一切。

  他想做的事情很多,而支持他做成這些事的前提就是:變強!

  只有他變得實力雄厚、強大無比,他才能去談報仇、去談救人、甚而挽救一個國家。否則,一切免談。

  就在傳山拚命練功的同時,庚二和己十四那裡卻遇到了天大的麻煩。

  外面的人想盡辦法也無法卸掉或打碎這扇看起來相當不起眼的木門,無奈只能在門口叫囂:

  「裡面的聽著!上面發話了,只要我們把辛二七九交出去,礦洞就會立刻打開,上面也會立刻送糧食和清水下來!」

  「聽見沒有?開門開門!把辛二七九交出來!」

  「對!把人交出來!你們想死我們還不想死!」

  「開門!你們還想害死多少人!開門!」

  「交出辛二七九!不交你們就永遠別想出來了!」

  「你們這幾個沒良心的畜生!把我們害到這種境地你們還想怎麼樣?兄弟們,他們不交人,我們就跟他們拼了!」

  「他娘的,我就不信這門就這麼結實!大傢伙兒給我用勁砸!」

  「等等!門弄不下來,難道這些牆壁也鑿不穿不成?」

  「對啊!兄弟們,跟我到隔壁去挖牆,就不信挖不穿!」

  門內,己十四相當冷靜。這種情況傳山和他早已經預料到。可惜的是就在他們打算準備狡兔三窟的另外兩窟時,先是庚二失蹤,接著傳山自己也不見了。

  己十四問庚二:「這門能支持住嗎?」

  「能。」庚二有點小緊張,在屋裡踱來踱去。

  「上次那個地道口堵上了嗎?」

  「他們不會找到進口。」庚二肯定地道。

  「牆壁呢?地面呢?」

  「應該……沒事。」

  「應該?」

  庚二搓搓手,訕笑:「要麼我們逃吧?」

  「能逃到哪兒去?還有什麼地方能比這裡更安全?」

  庚二想了想,他其它幾個藏身處確實都沒有這裡打理得用心,便搖搖頭。

  「傳山死了?」問出這句話的己十四神色很平靜。

  庚二猶豫了一下,搖搖頭。

  「那就是沒死?」

  「嗯……我感覺他還活著。」就不知等出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你說他們怎麼沒有要求把我一起交出去?」庚二疑惑。

  「……」己十四第一次用同情的眼光看向庚二。

  「我明白了!」庚二自悟道:「他們想離間我們,我們有三個人,如果要求交出其中兩個,那麼另外一個肯定就算想交也不敢。唔,就算我們交出姓羅的,我們兩人也難逃一死,對不對?」

  己十四想如果傳山在這裡,說不定會順口表揚他一句「真聰明」之類。可惜他不是傳山,對調侃這個傢伙不敢興趣。

  「這種情況下我們能支持多久?糧食和清水不多了。」

  聞言,庚二立刻挺起胸膛,驕傲地道:「不用擔心,我有另外的地道出去。」

  可是一味被動等待並不是長久之計,這點兩人都明白,但兩人都沒有說破。

  己十四心有餘而力不足,他沉重的傷勢就是個極大的隱患。

  庚二……很糾結,他不想破戒,不想對一群普通人出手,可如果就這樣下去,他們勢必會成為礦裡的公敵。呃,他們現在就已經是了……

  這是一個困境。在他肉身修為還沒有達到凝氣三階前,想要解開這座山這個礦洞的禁制幾乎不可能。逃不出去就只能留下,可留下的話就得面對大量仇恨他們的礦奴,而他又不願破戒殺死普通人。

  那麼開始修魔的傳山他是否會成為解開這個困境的契機呢?

  這天,一口氣運轉了二十二個週天的傳山正想一鼓作氣向第二十三週天挑戰,腳趾再次傳來被啃咬的尖銳痛楚,傳山胸中冒火,體內運轉的魔氣一起向腳底湧去。

  自然而然,有什麼衝出了腳底!

  土壤一陣鬆動。傳山明顯感覺到腳部位置的土壤鬆動、散開、又再次回落到他腳部。

  成了!他終於可以把魔氣輸出體外了!

  傳山強捺住心底湧上的瘋狂喜悅,開始嘗試把魔氣運轉到手臂,再從手指尖把魔氣逼出。

  封洞第三十三天凌晨。

  寂靜幽深的礦道中出現了一抹昏黃的燈光,一名瘦得皮包骨頭看不出年齡的礦奴顫巍巍地提著一盞礦燈在滿是泥土和煤渣的地面踟躕前行,他的後面還跟了兩個人,不過這兩個人看起來都要比他健壯得多。健壯的兩人一前一後抬著什麼。

  仔細看健壯的兩人抬著的似乎還是一個人。那個人兩手垂於地面也不知是死是活,隨著身體移動,垂下的手指尖在地面上留下了一條淺淺的痕跡。

  走在最前面提著燈籠的礦奴突然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

  「戊九八,讓你出來帶個路,你連路都不會走了是不是?你摔死了沒關係,不但能少吃一口糧、還能熬鍋肉粥給大家嘗點油腥。他娘的,你要是把燈籠摔壞了,讓老子們怎麼回去?難道讓老子們一路爬回去?你他娘的不知道這幾天礦裡鬧鬼嗎?」前面抬人的礦奴嚇了一跳,差點被地面露出的一截骨頭給絆倒,頓時氣得破口大罵。

  「對、對不起,剛才有什麼絆倒我。燈籠沒破,十八哥,你看燈籠還好好的。」瘦弱的礦奴站穩身體趕緊回頭諂媚地笑,還特地把燈籠送到健壯礦奴面前證明燈籠一點事都沒有。

  「好了,快點走別耽擱了。這段路這段時間不知怎麼了,感覺一天比一天陰冷,每次打這兒走都覺得似乎有什麼……」後面抬人的礦奴只覺得一陣陰風穿體而過,立刻收聲不敢再說什麼。

  「他娘的,弄死人也不埋好,還讓一隻爛手露在外面絆人。」藉著燈光,前面抬人的礦奴看清了差點絆倒自己的東西。

  那是一隻爛的已經露出了骨頭的人類的手。這隻手露出的手骨顏色有點奇特,不知是不是燈光的緣故,看起來不像是白色的,反而倒像是暗紅色。

  嘴中罵罵咧咧的礦奴不爽手骨擋道,當下就抬起腳想要把它踩碎。

  就在健壯礦奴的腳快要落到手骨上的一剎那,後面的那名礦奴倏地瞪大了眼睛,喉嚨中還發出了奇怪的「咯咯」聲。而前面持燈的礦奴更是尖叫一聲,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穿著爛草鞋的腳落在了手骨上。不,正確地說來應該是那隻手骨抓住了礦奴踩下來的腳。

  「鬼啊!有鬼啊!」後面抬人的礦奴猛地摔掉抬著的死屍,連滾帶爬地就往迴路跑。

  前面持燈的礦奴似乎已經嚇傻,坐在地上整個身體縮在一起,連礦燈落在一邊也不管了。

  最慘的就是被抓住腳的健壯礦奴,當感到腳掌一緊,再低頭看清抓住他腳麵的正是他要踩的那隻爛得露出暗紅色手骨的手掌,當即就被嚇得魂飛魄散。身體一軟就和後面抬的死屍跌成了一堆。

  「哇啊啊!」壓在死屍身上的感覺絕對不好受,尤其自己的腳還被一隻紅骨爪緊緊抓著,健壯礦奴慘叫著拚命想要掙脫白骨爪的束縛。

  一掙二掙三掙,腳上一鬆,竟然真的給他掙脫了。那隻手掌突然收回了土裡。健壯礦奴狂喜,連忙收回腳,爬起來就想跑。可好奇心下使他在臨逃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就是這麼一眼,竟就這麼把自己的小命給看丟了。

  那隻紅骨爪再次伸出地面,不過這次它沒有去亂抓什麼,而是像用勁撐開什麼一樣,一下子連整隻手臂也伸了出來。

  隨著這隻手臂出現,只見剛才還平靜的地面突然翻起一陣波浪,地面下就像有什麼在掙扎、在翻動。

  又是一隻手破土而出,緊接著,大量土壤鬆動翻滾,一具半骷髏就這麼突然出現在昏黃的礦燈下。

  長長的黑髮披蓋在浮起奇異黑色紋路的臉上,兩隻藏在黑髮中的眼眸發出幽幽的暗色紅光,坐起的上半身衣衫襤褸,露出的右半邊身體已經看得見暗紅色的骨骼。左半邊身體跟他的臉一樣浮起奇異的黑色紋路。

  不知是鬼是魔的東西抬起了化作紅骨的右手,蓋著黑髮的臉抬起,兩隻發出暗紅光澤的眼眸正正對上了健壯礦奴的眼睛。

  健壯礦奴眼睛瞬間翻白,發出一聲嚇到極致的「呃呃」叫聲,兩眼一翻竟然就這麼活生生嚇死了。

  蜷縮成一團的瘦弱礦奴連頭也不敢抬,嘴中也不知在念叨什麼,身體前後搖動,嘴中發出連串哼哼的聲音。

  紅骨爪三兩下把蓋在自己臉上礙住自己視線的長發給撥到腦後,露出了一張正氣凜然英俊端正,如今卻顯得有點陰氣森森的臉。

  雖說這張臉上多了一些奇異的黑色紋路,可仍舊能看得出來這張臉的主人正是被所救之人恩將仇報埋入地底的羅傳山。

  傳山無言地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窩在牆角哼哼不斷的瘦弱礦奴,最後把已經化作紅骨的右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紅骨?傳山皺皺眉頭。不會是燈光的緣故吧?

  湊近了仔細看,這才發現並不是他的骨頭變成了紅色,而是他的骨頭表層里長出了一層暗紅色的血脈和筋絡。

  為什麼他會認為這層暗紅色的密密麻麻的線一樣的東西會是血脈和筋絡?傳山不解,他好像在看到自己的手骨的第一眼,腦中就產生了這麼一個概念。就好像他的手原本就應該這樣。

  動動爪子……不,手指,沒有皮肉包裹的白骨竟然沒有斷裂開,就像原來一樣靈動。

  再低頭看看自己身體露出的其他部分,有的地方還有皮肉包裹,有的地方已經露出骨頭。而這些露出的骨頭和他的手骨一樣,一層密密麻麻暗紅色的血脈和筋絡密佈其上。以為已經腐爛掉的五臟六腑好端端地待在胸腹中,在肋骨下被一層奇異的黑紅色薄膜包裹著。至於完好的皮膚上則冒出了一些黑色的紋路。

  完好?傳山又愣了一下。如果他的記憶沒出錯,在被活埋之前,他的身體就已經腐爛得見不得人,身上的皮膚更是爛得隨時隨地都會掉下來。

  按理說被埋在土裡這麼長時間,他身上的皮肉就算不爛光,也應該爛得差不多,為什麼現在看來反而長好了?如果把那些黑色紋路忽略不計,他這新長出來的皮膚似乎還挺細膩?

  傳山忍不住用完好的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動作看起來有點猥瑣,還好觀眾只有一名,且低著頭不敢看他。

  突地,傳山又把手摸到了自己臉上……

  手下的感覺告訴他,如果他把臉上的泥土和煤渣擦掉的話,其手感大概比他妹還好。

  這算是修魔後帶來的好處?還是骷髏果正在和他融合的效果?

  傳山不曉得該笑還是該哭,如果可以選擇,他萬分願意回到原來的身體即可,而不是現在這麼一副非人非魔的樣子。

  第十六章

  在經過初期的訝然後,和骷髏果正在一點點融合的傳山已經明白了他的身體會變成這麼一副半骷髏的模樣,確實和他曾經被迫服食的這顆魔界至寶有關。

  骷髏果乃天生魔物,如今和他結合,如果他是魔物,其融合速度和效果將會非常驚人。

  可就因為傳山不是魔物,而是一個貨真價實普普通通的人類,且修魔不久,骷髏果的功效再厲害,也不可能一下就把他的身體改造成魔體,只能循序漸進、慢慢地來。所以便落得如今這副一半骷髏一半人的駭人模樣。

  不過不要小瞧他現在的模樣,雖然他現在的外表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但這副身體其實已經逐漸脫離了人類肉身的範疇,而變得更加適合修煉魔功。

  骷髏果不知人類對美醜的概念,也沒有屬於自己的意識,只是本能地依據這具身體的現狀,把這具身體改造成了現在這個模樣。如果不是這具身體裡帶著一股強烈的想要恢復肉體原來模樣的潛意識,骷髏果可能就按照這具身體開始修煉魔功時的樣子改造了。

  如果是這樣,那眼前他的身體就不是現在這麼一副好歹一半對一半的模樣,而是一個窟窿一個窟窿馬蜂窩似的造型。

  所以明白了這一切的傳山不但不能罵骷髏果幫他改造得不徹底,還得感謝它。

  何況他現在還能活著就已經是運氣,再奢求太多,他怕老天爺直接來一道雷劈死他。他可不相信他的霉運在修魔後就能修沒了。

  他現在可是修魔者,背天道而馳,說不定他的霉運會比以前更盛?

  「餵,咳咳。」喉嚨許久未用有點乾澀。

  蜷縮在牆角的礦奴聽到聲音把自己縮得更緊。

  傳山隨手從地上拈起一顆小石子砸了過去。

  瘦弱礦奴身體大大的一抖,發出了類似哭泣的嗚咽聲,嘴中的哼哼聲也大了些。

  傳山聽清瘦弱礦奴嘴中哼的是什麼後,十分想翻白眼。就算他現在餓得可以吞下三頭牛,也不代表他想吃人好不好?

  「咳!餵,礦洞解封了嗎?你知道今天離上次封洞已經過去多長時間?」

  瘦弱礦奴不答,只把自己縮得更緊。

  傳山一用勁把自己從土壤裡全部拔了出來,撣撣身上的泥土,看看左右特色分明的身軀,試著邁出腳走出一步。

  還好,化作白骨的腳掌踩在地上也一樣穩當,並沒有什麼奇怪的感覺。

  走到瘦弱礦奴面前戳了戳他,「我是人不是鬼,不會吃你也不會殺了你,你只要告訴我現在離封洞過去多久了?」

  瘦弱礦奴微微抬起了一點頭,偷偷探出去的目光正好落在傳山變成骨頭的右腳上。

  暗紅色的腳骨看起來比白骨粼粼更加恐怖及詭異,瘦弱礦奴只覺得自己褲襠一熱,嚇得尿了出來。

  無奈地看著瘦弱礦奴抱緊頭顱嚎啕大哭,傳山打消了向他詢問消息的念頭,看看地上的燈籠,想拿走又怕這人就這樣嚇死在這裡。

  腳步邁動,傳山準備離去了。他十分擔心己十四還有庚二,恨不得馬上就跑回去看他們是否安全。

  「不要……吃我……不要……我知道……糧食在哪裡,我知道……厲鬼把糧食藏在了哪裡……」

  傳山停住腳步。

  「不要吃我……不要……」

  「你說你知道庚六的藏糧之處?」

  「嗚嗚……不要吃我……嗚嗚!」

  「好,我不吃你。只要你帶我去庚六藏糧的地方。如果真的能找到糧食,我不但不吃你,還會分一部分糧食給你。」

  奇異的,瘦弱礦奴的哭聲小了。

  悉悉索索的,瘦弱礦奴戰戰兢兢的再次抬起了頭,「您、您是說真的嗎?您真的不會吃我?」

  傳山儘量讓自己笑得和藹萬分,溫柔地對快嚇破膽的礦奴道:「真的。你別看我樣子可怕,可我並不吃人。」

  藉著燈光,瘦弱礦奴總算看清了前面魔鬼的樣貌。和藹、溫柔、正義,一看就是張好人臉。

  這是……?魔鬼臉上的黑色紋路被瘦弱礦奴下意識地忽略掉,只覺得長著這樣一張臉的鬼應該不是壞鬼,這樣一想,竟然真的不怎麼害怕了。

  「好好,我帶您去。只要您不吃我,糧食不分我也沒有關係。」不怎麼害怕不代表他就不怕,光是對方一半骷髏一半人的模樣就足夠威懾住他所有不良念頭。

  「兄弟怎麼稱呼?」

  「不敢當,鬼爺您叫小的戊九八就行。」

  鬼爺?傳山笑,走過去把健壯礦奴身上的東西全部收刮了一遍,又脫了對方的衣褲換掉自己那身爛得只剩布條的行頭。把換下的布條纏到露出的手腳上,又把脖子上的布巾紮好,再抹黑自己的臉,這樣一遮掩已經看不出他和其他礦奴有什麼分別。

  戊九八緊緊盯著骷髏鬼的背影,一個囚號呼之慾出。

  傳山最後看了一眼地上的另一個死人,確定不是自己認識的,隨即示意戊九八提起燈籠帶路。走之前還有點可惜,心想如果庚二在,另一個死人肯定也會被扒個精光。

  想到現在還不知所蹤的庚二,傳山握緊了右手骨。但願!但願庚二已經回去,但願己十四已經發現亞生主僕有問題。比起庚六的糧食,他想先去看看己十四和庚二。一個是確定他們的安危,第二也是因為他還不確定自己現在到底有多厲害,有兩個幫手總是好的。魔氣出體能震死老鼠,人呢?

  「你跟我說說現在礦裡的情況。」

  「是是。小的這就把知道的都說給您曉得。自從封洞後……」戊九八一邊結結巴巴地敘述,一邊小心腳下。

  聽戊九八說庚六和丁老大干上了,傳山毫不意外。這兩股勢力相鬥的種子還是當初他一手埋下的,藉由庚二的嘴巴說了出來而已。在他看來,礦裡發生斷糧危機,兩方最大的勢力不對上才叫奇怪,左右不過遲早的事。

  「上面一直沒有人下來?」

  「沒有人下來,但有人在頂上傳話。」可能發現這位鬼爺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戊九八說話也逐漸順溜起來。

  「傳話?傳什麼話?」

  「上面的人要求交出那天引起暴動的三人,尤其是辛二七九,還有庚二。」說到這兩個人,戊九八頗有點咬牙切齒之感。

  「若不是這兩個該死一萬遍的混蛋,我們也不至於落到這種境地!如果讓我找到他們兩人……」戊九八盯著骷髏鬼的側臉道。

  「如果讓你找到他們,你待怎樣?」傳山側頭微笑。

  「我、我……我一定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打斷他們的四肢!挖出他們的眼睛!做成人彘再交給上面!」戊九八不停地告訴自己,他如果不這樣說才比較奇怪。

  「是嗎?那你知道他們長什麼樣嗎?」

  戊九八緊張地握緊拳頭,「庚二我知道,另外一個人那天沒看清,就記得是個大個子。鬼爺,您不知道這兩個人有多可恨,如果不是他們,我們這些礦裡的兄弟也不可能落到吃兩腳羊的地步。」

  「嗯,是挺可恨。」他倒不擔心庚二會給人認出來,反正那傢伙一天到晚抹著一張黑臉,大不了洗乾淨就是。

  聽到骷髏鬼附和他的話,戊九八一時無法判斷這位的身份,索性放開了懷,開始小聲地罵罵咧咧。

  傳山全當這些罵他的話為耳旁風,人家說的畢竟是事實,被罵也是沒辦法的事。比起眼前這個一心想要把他做成人彘的礦奴,他現在滿腦子更擔心的是庚二和己十四兩人,恨不得一步跨到他們身邊。

  不知道他們兩個能撐多久?

  「你說的那兩個人現在被抓到了嗎?」傳山舔了舔嘴唇。

  正罵得高興的戊九八連忙收住罵聲,也不敢抬頭,小心答道:「沒有。聽說那三個人住的地方有點奇怪,大門怎麼都踹不破,有人想挖洞進去也不成。」

  「哦?」

  「不過兄弟們已經把那裡給圍起來了。他們沒吃沒喝的,肯定挺不了幾天。」

  糟糕!「圍的是哪方人馬?」傳山臉上浮起森森殺氣。

  「庚六爺的人,還有一些丁老大那邊投靠過來的。」戊九八落在了後面,錯過了這位骷髏鬼爺臉上的表情。

  看來兩方勢力對決,厲鬼庚六佔了上風。傳山怕露出破綻,沒再問下去。這個人對他還有用,他不想就這樣浪費了。

  「等等。那兩個死人不能就留在那兒,得把他們埋起來。你把燈籠給我,在這等我一會兒,我把那兩具屍體處理了馬上就來。」

  戊九八不敢反抗,也不敢說要跟著去,誰知道這位鬼爺是不是打算回頭吃一頓飽飯,只好強忍對黑暗的恐懼把燈籠交給傳山。

  傳山接過燈籠就走。

  戊九八沒有猜錯,傳山回頭就是起了別樣心思,讓戊九八留下也是為了避開人眼。

  磔魘所說的那個食人心臟的輔修之法他並沒有忘記。而且他也和磔魘的記憶核實過了,磔魘並沒有說假話,這個方法確實有效。

  就在剛才剝死人衣褲時他腦中冒起了一個想法。如果他不主動殺人,如果他只食那些死於非命或被他人所殺之人的心臟,是否也會有同樣效果?

  也許他可以試試?他可沒有天真地認為自己修魔了就天下無敵,在他看來前段時間青雲派派來的那兩名道士就比他厲害得多。他們知道符訣、又會做法,他可什麼都不懂。至少現在他只能紙上談兵,還不能實際操作。磔魘的記憶對於目前的他來說還是一個有相當深度和廣度的知識海洋,光是尋找自己想要的東西就要費一番功夫。

  加緊吧,早點把腦海中那個分神殘留的意識給消滅掉,早點把磔魘的記憶全部融合,他就不會沒有手段對付青雲派的道士。

  短短的一段路很快就走到了,兩具屍體也再次呈現在眼前。

  傳山盯著這兩具屍體,心中就像有一股繩子在來回拉扯。

  你需要力量!需要提高實力!你在跟時間竟跑!想想庚二他們還在等著你去救他們,想想你外面的家人和朋友,還有你的仇人……

  「咕嚕嚕。」飽受飢餓折磨的胃腸聞到了肉腥味開始劇烈翻騰。

  傳山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他想到了以前宰殺野獸時看到的心臟,血淋林的,現在想來竟然十分誘人。

  飢餓也是可以讓人成魔的……

  久久,傳山正氣凜然的面孔上突然浮起一層猙獰之色,不等心中的良知再次說服自己,立刻把魔氣輸入手掌,以掌為刀揮手就向屍體的胸膛剖下!

  第十七章

  在趕往洞屋的路上,傳山越走越慢。

  激動的心情過後,他開始想,他現在的樣子能瞞住庚二和己十四多久?

  他現在這個樣子,誰相信他還是一個人?

  如果讓庚二他們知道他修魔、知道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知道……他們會怎麼看他?

  而且他現在的情況並不穩定,磔魘殘留的意識並沒有被他完全銷毀,還有不少被他壓制在識海中等待一點點消化。如果一個處理不當,讓磔魘的意識跑出來,那就什麼都完了。

  另外回去後他能給庚二他們什麼幫助?自己若是貿然出現,恐怕不但幫不了他們,說不定還會引髮亂鬥。他就算修魔了,可畢竟時日尚淺,對付五六個無所謂,可若是五六十個呢?還有青雲派的牛鼻子們呢?他現在不過剛剛踏入修魔的門檻,連自保的手段都沒有多少。而且就憑他和庚二己十四三人,想拿下庚六的藏糧是不是力量太單薄了些?

  冷靜。一定要冷靜。

  想想看,怎樣做對現在最好?

  也許他應該先找個地方好好修煉一番,至少把修為提高到練氣初階,可以自保,也可以對敵人造成一定殺傷力的時候再去尋找庚二他們會更好。

  唔……如果魔氣足夠濃郁,達到練氣初階應該並不難。得到磔魘全部修煉體悟和經驗的他,大約只需要五到七天左右就差不多能達到。

  如果有可能,他還想找到磔魘的本體。從磔魘的記憶來看,修到分神期的魔物除了識海中會有一個本體元神,丹田中還另有一顆蘊含了該魔物所有能量的魔丹。

  繼承了磔魘記憶的傳山絲毫不覺得他去打人家苦苦修煉出的內丹的主意有什麼不好,反而覺得讓那顆內丹就那麼留在仙陣中實在是一個極大的浪費。

  傳山突然站定腳步。

  跟在他後面的瘦弱礦奴瑟縮了一下,緊貼在礦壁上不敢動彈。

  有什麼不對頭。魔氣好像變淡了。一路走來,這種感覺越來越明顯。

  不,他不能就這麼放棄剛才那塊地方。他不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變化,如果那裡真是一個聚魔陣,那麼就這樣捨棄掉也實在太可惜。

  反正那條路不會有什麼人來,他又正好想找一個穩妥的地方提高修為。不如乾脆就先留在那兒。他還可以趁機再消化一部分磔魘的記憶。

  對,就這麼辦。反正急也不急在這一時。回去把那地方佈置一下,然後偷溜回去看庚二他們是否安好,如果他們沒事,他就躲起來修煉;如果他們有事,那就隨機應變。

  傳山回頭看了一眼瘦弱礦奴,「戊九八,你要不要跟著我?」他想到要怎麼徹底利用這個人了。

  戊九八愣了愣,隨即拚命點頭,最後乾脆跪了下來給他磕頭,「鬼爺,小的願意跟著您,小的真心想要跟著您,小的……」

  「跟著我雖然不安全,但我也不會虧待你。只要我有一口飯吃,你就不會餓死。」

  一聽這話,戊九八頭磕得更勤快,嘴中更是不停地賭咒發誓,表示會一心一意跟著他,絕對不會有背叛之心云云。

  傳山聽他那樣說根本沒放在心上,他一開始就沒打算讓這人長久跟他,等把庚六的藏糧連鍋端了,這人願意去哪兒就去哪兒,以後兩人就再無干係。說白了,兩人就是一個短暫的互利關係。戊九八哪怕現在說得再好聽,他也不會把他當自己人看。如果讓這人知道他就是他最恨的辛二七九,說不定他後腦勺過不了多久就又得挨上一石頭。

  至於戊九八現在心裡真實的想法是什麼,除了他自己也沒有別人能知道。

  傳山帶著戊九八回到剛才離開的地方,果然一回來,他就感覺到了濃郁的魔氣。

  與他相反,戊九八越靠近這裡,身上就抖得越厲害。兩隻三角眼也不住往地上掃視偷看。那兩具屍體不見了,會不會已經被吃了?還是……?

  「聽你說這封洞都三十來天了,那個庚六和丁老大就沒有別的心思?比如想辦法逃出去什麼的?」深深吸了一口氣,傳山舒服地伸直了腰背。

  「誰都想逃出去,可是……沒人能逃得出去。」戊九八絕望地道:「前段時間有人餓瘋了,想從頂上往外爬,結果腦袋剛露出去,就被砍掉了。」

  「洞頂上有人守著?」

  「是。」

  「人多嗎?」

  戊九八搖搖頭,表示他也不知道。

  「庚六或者丁老大就沒有組織人手想法挖一條路出去?」對於這點,傳山一直感到很好奇。按理說就算這個礦裡的情況再危險、連坐的懲罰再可怕,可都已經這樣了,橫豎都是死,難道這裡的領頭人就沒想過利用手下這麼多人挖出一條生路?

  「好叫鬼爺知道,封洞第十天開始,庚六爺和丁老大就都派了人手挖起逃生道。」

  「哦?他們挖到哪兒了?」傳山精神一振。

  聽到傳山的詢問,戊九八臉上的神情顯得很奇妙,不是那種渴望逃生的求生慾望,而是一臉沮喪。

  「鬼爺,您不知道,這洞裡不乾淨。」

  「不乾淨?」

  壞了!戊九八以為自己說錯了話,當著鬼爺的面說他的洞府不乾淨,這不是故意給人家不快嗎?

  「鬼、鬼爺,小的、小的……」可憐戊九八嚇得兩條腿直打擺子。

  「你說這裡怎麼個不乾淨法?我不怪你。」

  「是是。小的這就說、這就說……」戊九八嚥口唾沫,膽顫心驚地接著道:

  「小的對丁老大那邊的情況不太清楚,不過厲鬼庚六爺這邊派出挖逃生道的人聽說一直都在山肚子裡打轉,挖來挖去就是挖不出去。不管打哪兒挖,朝上朝下朝哪個方向都不行。據說庚六爺不信邪,自己跟著挖了幾天,結果又挖回了礦道里,還差點給落下的岩石砸傷。他們都說……說這是遇到了鬼打牆,說是曾經死在礦裡的人不願意其他人逃出去,要讓所有人都留下來陪葬。」

  說到最後一句,戊九八的身體已經快軟倒在地上。如果說他以前還不太相信鬼神之說,可是自打親眼看見一位半人半骷髏的鬼爺從地底爬出,而且這位鬼爺現在就站在他面前,他現在看著礦燈外面的黑暗都覺得裡面正有什麼在盯著他。

  「怕什麼?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還是你虧心事做多了,怕人家找上門來?」看戊九八嚇成這種樣子,傳山忍不住開了他一句玩笑。

  哪想到這句話竟然嚇得戊九八尖叫一聲,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雖然知道這座礦裡基本上都是罪犯,沒幾個真正的好人。但他遇到了庚二、遇到了己十四,自然而然就認為這礦裡應該還有不少能稱為「人」的生物。看到戊九八被所謂的報應論嚇成這樣,傳山有點厭惡地皺了皺眉頭。

  他不想知道這人曾經都乾了些什麼虧心事,一點都不想。這個人對他還有用,死了就一點價值都沒了。

  「咳,你怕什麼?有我在,誰能傷得了你?」

  戊九八虛弱地看向他。

  「起來。鬼怕惡人,你這個樣子怎麼能活到離開這裡?」

  「鬼爺,您說……小的還有機會活著離開這座黑獄?」

  「這世上什麼事都有可能。」傳山雖然對這人心下厭惡,但也不想許下無稽的諾言欺騙他。只說了一句模棱兩可的話吊著他的胃口。不過如果這人能助他弄到庚六的藏糧,而他和庚二他們可以順利逃離這座黑獄,他也不介意後面多跟一個人。至於這人是否能在外面活得像個人,那就是他自己的問題了。他只不過出於公平法則給了他一個活的機會。

  「戊九八,我有件事要你替我去做。」

  雖然沒有得到確切的承諾,可戊九八癱軟的身體卻像是突然注入了一股生氣,自動把傳山的話理解為只要他幫他做事,他就帶他離開這座黑獄。於是整個人一振,一骨碌爬起來快速地道:「鬼爺您吩咐,小的什麼事都願做,真的,小的發誓……」

  「發誓就不用了。」傳山看著他,微微一笑十分和藹地道:「你現在留在我身邊暫時沒什麼用處。」

  一聽這話,戊九八當即又給嚇得腿一軟跪倒在地,跪下來就向傳山拚命磕頭哀求:「鬼爺,不要殺小的。小的什麼都願意做,小的願意給您做牛做馬,求求您不要殺了小的,小的……嗚嗚……」

  「你先回到庚六那邊,如果有人問起另外一個人還有那具屍體,你就說被丁老大那邊的人殺了奪了,你好不容易才逃回來。」

  「鬼爺,您是說……」

  「幫我留心庚六的行動,還有糧倉的位置。我不久後會去找你。」

  「可是、可是……那個逃掉的人回去後一定會如實稟報庚六爺,而且庚六爺那麼厲害,如果他發現小的說謊,還打他的主意……」

  「我不管你怎麼跟庚六交代,我只問你做不做得到?」傳山微笑著問。

  這個笑容很和藹,甚至看起來還很英俊迷人,可是他那雙發出暗紅色光芒、緊盯著戊九八的凌厲雙眼卻讓和藹變成了徹底的威脅。

  傳山目送戊九八顫顫兢兢地背影遠去。嘴角一直勾著一抹很古怪的笑容,讓人不寒而慄。那表情看起來甚至不太像以往的他。

  暗中跟了戊九八一段路,傳山轉而偷偷摸到家門口,在那附近埋伏了大半天,可恨木門旁看守的人一直沒有斷,讓他無法找到機會去偷看庚二他們。

  圍著木門的人不時向裡面叫囂、謾罵,還有人把煤炭堆在門口,直接點火燒烤木門。

  看了半天,傳山再次確定了那扇門果然非同小可。光是陣法恐怕還達不到這個效果,大概庚二的血有點跟別人不一樣。

  摸摸胃部,他又感覺到飢餓了。以他現在的身手想要搶一些糧食應該不會很難吧?不過搶誰的好呢?弱者的搶了沒意思,強者的又怕搶了會打草驚蛇。

  算了,既然他餓了這麼多天都沒有餓死,那麼再餓上一段時間應該也死不了……大概也許……

  再次迴轉到他被活埋的那個地點,也是魔氣最濃郁之處,傳山挖了一個很深的坑盤膝坐了下去。在給自己蓋上泥土時,他告訴自己:這是鍛鍊,這是為了不給你留下心魔。活埋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會害怕活埋這件事。來吧,埋著埋著你就習慣了。

  明明知道自己給自己留了一道呼吸的縫隙,可是這次入定還是花了他很長時間。不過第二次以後就順利多了。隨著他修為的提高,他一次入定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目標:練氣初階。什麼時候鞏固了,什麼時候出來!

  封洞第三十四天正中午。

  悉悉索索的聲音從礦道中傳來。

  「就在這裡?」刻意壓低的聲音。

  「是,就是這裡。」帶路的人一邊打抖一邊用極低的聲音回答。

  「你這次幹得很好,只要我們抓住辛二七九,庚六爺肯定少不了你的好處。你看,你這一天吃得比誰都多都好。」

  「是、是,謝謝庚六爺的賞賜。噓,快要到了,我們得輕點。」

  「怕什麼?難道那傢伙真的變成鬼了不成?就算他真的變成鬼,我丁二百也不怕他!」

  「那是那是,二百爺煞氣遍體,自然不怕那新冒出來的孤魂野鬼。」有人趕緊拍馬屁道。

  「滾!別在那兒給老子廢話。把燈籠都亮起來!你們幾個,柳木釘準備好沒有?」

  「好了。二百爺您放心,只有您一聲令下,我們肯定釘死那骷髏鬼!」

  黑暗中有什麼睜開了眼睛。

  暗紅色的光芒逐漸變得幽深,直至血一般的深紅。

  還是來了嗎?

  戊九八你確定你選對了?

  第十八章

  五天後,封洞第三十九天的早上。

  一條黑影舉著燈籠鬼鬼祟祟地向這裡摸來。

  黑影走到傳山修煉的地方,繞了兩圈,像是在確定底下的人是否還在。

  熟悉的魔氣環繞在周圍,看來那個傢伙還沒有出來。

  來人不滿地走到中心處,用赤裸的腳丫使勁跺了跺地面,嘀咕道:「怎麼還不出來?難產了不成?」

  「你也懂難產?」

  「當然。……啊!」來人驚得一蹦三尺遠,舉著燈籠就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照。

  黑暗中,暗紅色的光芒一閃而過,一道高大的人影從洞壁間走了出來。

  「羅傳山?」

  「嗯。」傳山懶洋洋地應了一聲。

  叫出他名字的男子舉起燈籠湊了過來,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尤其是他那張一看就是特意抹黑的臉,驚訝地道:「你啥時候爬出來的?」

  「兩個時辰前。」傳山和男子一樣烏黑的臉清晰地出現在燈籠下。

  「你剛才從哪裡出來的?」

  「你不是看到了?」

  「呃,你現在是人是鬼?」

  「小小的隱身術而已。」

  「哦。」來人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道:「你得了紅眼病?」

  「……」傳山沉默了一會兒,「你知道我被埋在這下面?」

  「啊!」

  「你今天已經啊了兩聲。」有空隙!傳山快速地伸出一手一爪,趁其不備一把擰住男子的雙頰,用勁……扯。

  「說!你怎麼知道我被埋在這下面?」

  「特特特(疼疼疼)!」庚二疼得差點把燈籠都給扔了,空著的手抓住傳山的手腕直叫疼。

  「你這個混蛋,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情?」

  「雙(放)開我!」庚二抓住傳山的手腕拚命撓,撓得纏在傳山手腕上的布鬆了大半。

  傳山擰著這人的臉蛋狠狠蹂躪了幾下,這才解氣似地鬆開。

  庚二單手摀著臉,雙眼含淚控訴地看向這個惡魔。

  「你、你……!」

  「你就沒想過要把我挖出來?」傳山雙眼一翻,惡人先告狀。

  「為啥?你不是躺得好好的嗎?再說你現在不是已經出來了?」庚二怒氣衝衝地吼。

  「等等,不要告訴我……你就是那個把我挖出來又把我埋上的混賬王八蛋吧?」

  「你說誰是王八蛋?」

  「誰把我挖出來又把我埋上,誰就是。」

  「你活該!早知你這麼壞,我就不應該幫你!」

  傳山一挑眉,「幫我?你怎麼幫我了?看我被活埋不但不救我,還把我給重新埋上,你這叫幫我?」

  「我怎麼沒幫你?我……」庚二氣紅了臉,什麼話都不肯說了,彎腰就開始挖起泥土。

  「你幹什麼呢?」

  庚二不理他。

  「餵,我問你在挖什麼?」

  「你管我!」

  當然要管。這下面可有絕對見不得人的東西。傳山硬是擋住庚二,不讓他挖。

  「讓開!」

  「你先告訴我,你在挖什麼?」

  「魔石。」庚二氣上頭了,也想不到什麼隱瞞不隱瞞的了。

  「……你說你在找魔石?」雖然說他已經修魔,而且身體還變成了現在這種怪樣。但從自己的夥伴口中聽到「魔石」這個詞,真的是要有多怪異就有多怪異。

  庚二啊庚二,你究竟還有多少秘密隱藏在身上?

  「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魔石是什麼。你修魔了對不對?」

  「你怎麼知道?」

  「我……」庚二本來氣得不打算跟他說話,可一想到自己費了那麼大苦心、做了那麼大的好事,而這人明明得了便宜卻一副他什麼都不知道的賤樣,哪還能忍得住,當下就呱嗒呱嗒全倒了出來。

  「那天我被亞生帶到這兒,那小子從後面把我腦袋敲破,又把我埋了。我當時就住你隔壁!哼,你身上的那味,我隔十里遠都能聞見。 」

  傳山聞言,故意又往他身邊湊了湊。

  庚二厭惡地拍打他。咦?……奇怪,怎麼沒味了?

  「你……好像跟以前有點不一樣了。」

  您老才看出來?傳山瞅瞅自己右臂上鬆開的布條,心想這人的眼神要壞成什麼樣才沒看到他露出的骨頭?

  「你還沒說你怎麼幫了我?」

  庚二立刻就忘了那點異樣,趕緊表彰自己的功績:「我不知道你哪來的機緣,可是不管哪一種修煉,都極耗時間。我爬出來後看你一時半會兒還無法進階,就弄了些魔石畫了個聚魔陣,這樣你可以吸收得快一點。你看,這才幾天?你就進入練氣初階了。

  要知道一個普通凡人想要從後天進入先天境界,不管他是修魔修真還是修佛,再好的資質也至少要二十年左右。如果能有大機緣,大概能縮短一半。你嘛,運氣已經算很不錯了,前有骷髏果為你改變體質,後有我犧牲這麼多顆中品魔石給你布聚魔陣。你還說我沒幫你?你知道這些中階以上的魔石有多難找嗎?」

  他沒有猜錯,只是沒想到布下聚魔陣的人會是庚二。傳山心下釋然,也有點小小感動。嗯,這個小弟總算沒白收。

  庚二嘮嘮叨叨,一邊嘮叨一邊推開傳山,繼續挖掘剩下的魔石。這些魔石雖然經過吸收已經掉階,但還是能再用用的。

  傳山哭笑不得,自從算命的瞎子老道說他命裡帶黴後,他還從來沒聽誰對他說過「你運氣不錯」之類的話。

  「你還好意思說,當初問你會不會魔功,你不肯說。讓你教我修真,你又推三阻四。如果不是爺命大,早就餵老鼠了。」傳山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那隻咬他鼻子的老鼠別讓他逮著。還好沒破相。

  「你不是沒死成嗎?」庚二頭也不抬地道。

  傳山斜眼瞅他,「你很希望我死掉?」

  庚二打了個哆嗦,知道又說錯話了。連忙抬起頭下意識地討好道:「當然不是。我知道你福大命大,吉人自有天相……」

  「我記得你離家出走那天還罵我是掃把星來著。」

  「呃……那個是口誤、口誤,呵呵……啊!」

  傳山豎起三根手指,「第三次。說吧,你又想到什麼了?」

  庚二跳了起來,指著男人的鼻子大罵道:「我想起來了,憑什麼我向你賠禮道歉?明明是你不對才對!你這傢伙竟然在心中說要防著我?虧我還不計前嫌讓你住我家裡!我、我還提供魔石和聚魔陣供你修煉。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初生魔頭,才爬出來就翻臉不認人。我、我……我要跟你絕交!」

  反應過來的庚二魔石也不挖了,梗著脖子要求傳山賠禮道歉。

  傳山一把勒住他的脖子,順勢把全身重量一起壓在這人身上。

  「你給我的珠子讓亞生主僕搶走了。」溫暖的、還有一點彈性的身體靠起來很舒服,讓他有了一種重回人間的真實感。

  我還活著,真的太好了。

  「什麼?哦,怪不得。算了,搶了就搶了,那玩意兒也不能吃。」

  傳山……感情這人只要不是吃的就算不上珍貴是不是?

  「我的鼻子是不是你咬的?」

  庚二看著傳山發出暗紅色光芒的雙眸,堅定地搖了搖頭。他不是不說謊,他只是不在預言的事情上說謊。

  傳山盯著他。

  「你、你還沒跟我賠禮道歉。」心中有鬼的庚二先軟了。

  「為什麼?我都不介意這麼貼著你了,你倒介意我心裡在想什麼?」

  庚二一愣,這才意識到兩人現在的姿勢竟然如此親密,連忙掙開,還沒開口呢,臉先紅了。

  「我……我剛才沒偷聽你的心事。」

  傳山笑,忍不住又勾過他的腦袋,用力揉了揉,「你知不知道就算世間最恩愛的夫妻,一年中也至少有一次想要殺死對方?」

  「真的?」

  「我娘說的。她說夫妻之道就在於互相包容、互相體諒。如果兩個人都不知進退,很容易就變成怨偶。庚二,有時候人心中想的和他實際想做的並不一定就一致。而且人的心事瞬息萬變,你根本就讀不過來。」

  「我知道。」庚二低下頭,重心放到左腳上,右腳腳趾戳著地面,喏喏地道:「我只能感應別人在某一刻發出的最強烈的感情,不是所有心事都能讀到。」

  「你這個能力不能控制嗎?」

  「能,不過現在還不是很順手。」庚二像做錯了事情一樣,低著頭小聲回道。

  傳山暗中對自己豎起大麼指,強忍笑意,又揉了揉庚二的腦袋瓜子,「那你介意我修魔嗎?」

  「不介意。」庚二毫不猶豫地答道,但立刻又補充了一句:「只要你不濫殺無辜,不刻意增添殺孽。」

  「一樣啊。我也不介意你有讀心的能力。因為我知道你不會拿它來做壞事。」

  庚二激動了,腦袋一下昂了起來。什麼叫知己?這就是啊!

  傳山看著仰在自己面前、忽閃忽閃亮若星辰的一對大眼睛,宛若等待主人愛撫的小狗一樣的庚二,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完好的左臂。洞裡要比前段時間冷了。

  庚二把快要溢出眼眶的淚水硬忍了回去,決定要和姓羅的握手言和。仔細想想,這個人其實還是滿不錯的。

  「對了,你的魔功誰教的?」

  盡棄前嫌的庚二想起土壤中還有幾顆魔石沒撿出來,連忙彎腰尋找。翻著翻著就看到了土壤裡似乎還有其他東西,撥了撥上面的土,發現竟然是一具屍體,而且這人的臉還有點熟悉,好像是十大凶魔之一的丁二百?正準備仔細分辨時,旁邊的傳山有意無意把泥土重新踢回了屍體身上。

  「這裡怎麼有其他死人?」好險,幸虧他捨不得魔石回收了,否則在這樣濃郁的魔氣孕育下,天知道這屍體會變成什麼東西。險情未出即除,庚二也沒特別在意,轉眼間便收集齊了所有魔石。

  「這是兩件事,等回去我慢慢跟你說。庚二,我問你,亞生主僕是否還住在家裡?」

  「沒。他們早跑了。」

  「你知道怎麼尋找及分辨魔石?」

  「知道。」庚二猶豫了一下,老實地點點頭。

  「教我。」他知道理論知識,但沒有實際的實踐經驗。

  「好。那我們以前訂的契約全部不算。」

  「那個我們再商量。聽說家裡被人堵了?你怎麼出來的?」

  這兩人總算想起來要談正事了。

  庚二不爽,怎麼算都覺得自己吃了虧。

  「問你話呢。」戳。

  「家裡另有地道。咦?你的手怎麼了?皮肉終於爛光了?哈哈!這就是惡有惡報啊!」

  「……庚二,我有沒有跟你說,我現在很強了?」

  「切!就憑你一個小小的練氣初階也敢說強?告訴你,以前你是普通人,我只能讓著你,以後……哼哼!」庚二得意地豎起了尾巴。

  「那請問前輩您現在是?」

  「凝氣二階。我的修為比你高出整整四階。看到沒有?四階啊!」庚二囂張地伸出四根手指比劃給面前的初階者看。

  「你修煉了多長時間?」

  庚二剛張開嘴,又趕緊閉上了。

  「不能說?」

  不是不能說,是羞於說。庚二一想到自己修煉的年數,蔫蔫地搭下了腦袋。可就算修煉了這麼長時間,他還是無法完全做到辟穀。也許他進境這麼慢,就是因為他貪食人間煙火的緣故?可是……不吃飯,會很難受啊。

  傳山瞅瞅他,看外表年齡不是很大呀?難道……

  「這個礦洞,凝氣三階前的修真者出不去。」

  不等傳山再次詢問,庚二突然來了這麼一句話。

  兩人一路走一路說。

  「什麼意思?」

  庚二抬頭看看傳山,「你下來時,丁老三應該跟你說過這個礦洞的來歷吧?」

  「嗯。」

  「據我猜測,青雲派的人在發現這座山蘊含豐富的煤炭礦藏時,就立刻布下禁制霸佔了這座山。之後這座山的歸屬國朗國發生柴薪危機,青雲派趁機以施恩者的面目出現,指點朗國國主開發這裡的煤礦。」

  傳山的記憶中閃過什麼,這是磔魘的記憶。「修真門派不是要求儘量避世嗎?」

  「沒有哪個修真門派能真的完全避世。良田、靈山擁有權、礦石開採權、以及種植和開礦所需要的奴隸,門派越大需要越大。」

  說到這裡,庚二用一種很是惆悵的語氣感嘆了一聲:「以後你慢慢就會知道,修真其實修的就是一個錢字。」

  傳山很是無言,難怪庚二在這裡待了七年也沒有人看出他與普通人有什麼不一樣,除了他那些能力外。這人……真的很俗,完全沒有修真人士應有的仙風道骨和不食煙火之感。

  「他們一開始是不是不知道這裡面有靈石?」

  「我想應該是。」庚二從悵然中回過神來,抓抓腦袋道:「否則他們肯定捨不得把這座山讓給朗國開採。禁制也不會只限在凝氣三階。靈石暴露在三年前,有一名礦奴無意間挖出一塊品性很好的水性靈石,獄卒以為是極品的玉石,為了討好上司就獻了上去,結果就這麼一層層獻到了朗國皇帝手中,朗國皇帝又把這塊極品玉石賞賜給了國師,然後青雲派就來了好幾個人對這座礦洞做了一番勘察。我注意過,那些道士的修為都在凝氣三階以上。」

  「你大概早就發現這裡有靈石了對不對?」

  庚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看庚二笑成這樣,傳山就知道這人絕對挖了不少靈石藏起來。

  「他們為什麼沒有特別派人管理?因為這裡的靈石儲藏量很少?」

  「少是一個原因,另外一個原因……大概他們也不想引起這顆星球上其他修真者的注意。這顆星球上修真者雖然不多,但金丹期以上還是有一兩個的。」

  星球,金丹期……

  磔魘的記憶浩若海洋,傳山特地把與星球相關的記憶翻找了出來。

  第一幕出現在腦中的是一幅他從沒有見過、也沒有想像過的星際圖。

  浩瀚無垠的星河,一顆又一顆星球點綴其中,美麗的星雲環繞星球規律地轉動著。

  茫茫間,傳山只覺得自己忽然變得很小很小,不是指自己的身體變小了,而是一種無法用言語表述的渺小感。

  浩如宇宙,微如塵沙。

  我是誰?這裡又是哪裡?誰是磔魘?誰又是羅傳山?

  庚二張大嘴巴看著眼前的男人,不帶這樣的吧?竟然這樣就入定了?

  餵?庚二伸手想戳他。手指伸到臉前停住。

  庚二有點妒忌。這就是頓悟吧?可為什麼他修煉到現在頓悟的次數加起來還不到兩次?為什麼這傢伙剛接觸修煉就有這麼好的機緣?

  妒忌歸妒忌,總不能浪費這次難得的機會。無奈,庚二隻好又掏出一把魔石,圍著傳山再次佈下一個聚魔陣。

  為了保持心理平衡,庚二一邊佈陣一邊告訴自己:這都是為了脫出目前的困境,這傢伙變強了,大家逃生的機會才會加強。

  庚二不知道這人這次頓悟會花多長時間,想了想,又在聚魔陣外布了一個隱蹤陣。可以掩蓋傳山的蹤跡和魔氣。

  兩個陣,足足耗費了他四顆靈石、六顆魔石。

  心疼!心疼得不得了,庚二抖索著嘴唇,指著男人的鼻子反反覆覆地控訴。罵了幾句不解恨,想想,從懷裡掏出一枚玉片,在上面認真地刻錄下:

  辛卯年戊戌月壬戌日,為羅傳山布聚魔陣,用掉魔石六顆;

  辛卯年己亥月癸酉日,為羅傳山布聚魔陣加隱蹤陣,用掉四顆靈石、六顆魔石;

  先記下來,以後再跟你清算!

  第十九章

  「仙長,就是這裡。」

  圍在木門邊及台階上的人群分開。

  庚六引著一名年輕道士來到庚二的洞屋前。

  圍著的人群看到青雲派的道士出現,一個個臉色怪異。讓人分辨不出那是高興還是憎恨。

  庚六掃視了人群一圈。除了幾個親信擠出人群迎了上來,很多人和他目光對上又立刻分開。

  聯合十大凶魔的殘餘、設計殺死丁老大、合併黑獄中所有勢力,這一切都在短短三十九天的時間中發生。庚六這個人用絕對的鐵腕再一次書寫了「厲鬼」之名。可以說這三十九天來,厲鬼庚六硬是用鮮血和生命為自己堆積出一座權力的寶座。

  大家怕他恨他,可又不得不看他的臉色、聽他的吩咐。

  庚六看著這些人在心中冷笑,他知道自己能控制這幫人的最大憑仗就是糧食!只要他能掌握礦裡的所有糧食進出,他就能掌握這礦裡剩下的三百多礦奴。

  可是如今他手上的糧食也不多了,三百多號人,就算每人每天只吃二兩,也挺不過十天。

  還好!還好他破釜沈舟,主動聯繫上面的人。他不介意在獄卒面前扮演一隻俯首帖耳的狗,只要他能活下去,遲早有一天他會讓所有侮辱他的人都付出代價。

  青雲派的道士們來了,後續的糧食也總算有了希望。庚六相信朗國官員還有青雲派的道士應該都不希望礦奴全部死乾淨。

  就算他們還能再弄來一批礦奴,可是這個煤礦已經開採了五十年,礦中情況之複雜,就連他都不敢說全部心裡有數。生手總不如熟手,如果他們全死了,這座煤礦的煤產量肯定會大幅下跌。而正在和別國打仗的朗國應該絕對不希望這種後門起火的事情發生。

  庚六在和自己打賭,賭上面的人要他們死掉幾成。在封洞第三十天,洞內還剩下四百人時,他向上面遞交了臣服的信息。果然,不出他所料,封洞第三十二天時,他就得到了回音:交出辛二七九,還有挑起暴動的庚二等三人。

  糟糕!

  庚二探出頭,幸虧他繞過來看了看。

  他就說剛才心裡怎麼那麼不安,腳下也自然而然繞到了前面來。感謝上天,讓他對災難的預感一直都這麼強烈。

  這小道士不就是上次來的那個年輕道士嗎?叫什麼來著?

  明靈子這次手中出現了一把拂塵,依然是一臉高傲和冷漠,對這群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渾身散發出惡臭的礦奴們的厭惡更是絲毫未加掩飾。

  依他的意思,他希望把這些舊的全部換掉,重新換一批新的進來。不過是些罪犯而已,就算全死了又怎樣?

  明勝子師兄說不要多造殺孽留下孽緣,可這些人怎麼能算得了人?

  「這就是那個引起暴亂的庚二的住處?」

  「是。」庚六恭謹地回答。

  「見過庚六爺,仙長……您好。」守在木門外、還算壯實的中年礦奴哈著腰湊了過來,正待說些什麼。

  明靈子手中拂塵一揮,中年礦奴「砰」地砸在木門上,隨即人事不知地從木門上滑落。

  明靈子看看門口堆積的煤炭,還有散發出惡臭的礦奴,忍耐地皺皺眉頭。

  庚六看出他的不快,立刻命人把門口的東西全部移走,包括那名不知是死是活的中年礦奴。

  「辛二七九也在裡面?」

  庚六想到前幾天戊九八的匯報,而五天過去了,前去抓捕疑似辛二七九的全班人馬到現在都沒有回來,其中還包括十大凶魔中的丁二百。

  想了想,庚六決定暫時隱瞞此事。這位道長的個性顯然與和藹可親無關,他也不想在這時候多生枝節。不管怎樣,他相信只要有這位道長在,庚二和辛二七九還有己十四,肯定一個都跑不掉。

  「是。幫他們的己十四也在。」

  「你說這叫庚二的人有預言和讀心的能力?」

  「是。」庚六沒有隱瞞,礦裡不少人都知道庚二的事,他就算想要隱瞞也隱瞞不住。現在只能祈求老天爺保佑庚二不會死在這位道爺手上。不過,庚二當初會不會說了謊?其實他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大家能夠脫困?如果是這樣……

  庚六想,他一定會為庚二留一口最好的大鍋。

  庚二對用自己鮮血畫就的陣法還是有一定自信心的。

  可是!其他地方呢?

  這小道士能來去礦洞自如,證明至少有凝氣三階的修為。自己只有二階,就算手段多點,也不一定是他的對手。

  不行,不能硬扛。還是逃吧!

  己十四看著大石桌下冒出的頭顱,問:「你不是去找傳山的嗎?找到了嗎?」

  「這事等會兒跟你說。我們得搬家了,趕緊趕緊!」

  「外面誰來了?」己十四警醒地道。

  「不守規則的小道士。」

  「?」己十四發現自己越來越聽不懂庚二的話。

  「別問了。以後你都會知道。能走不?」

  「不能。」

  「那我扛……」

  「不准扛,用背的。」己十四想到了當初傳山被扛的慘樣,連忙制止。

  庚二無所謂背還是扛,七手八腳一股腦兒把屋中能用的東西都往懷裡裝。

  「轟!」木門輕微晃蕩了一下。

  庚二手上速度加快,糧食、水缸、被子、鍋子、盆子、碗筷……就連煤爐也給他裝了一個進去。

  一邊幫不上忙的己十四看得直揉眼睛。這是什麼妖法?那些東西都裝到哪裡去了?

  「轟隆!」木門劇烈地晃蕩起來。門旁邊的牆壁隨著木門晃動,撲簌簌地直往下掉土渣。

  「再等一會兒再等一會兒,還有東西沒收拾完。」庚二神經質地念叨著,身體在屋中快速跑動,轉眼間就成為一道虛影。

  己十四就看到庚二的身影一會兒出現在東頭,一會兒跑到西頭,一眨眼,他又在南邊出現了。

  庚二啊庚二,你到底是何方神聖?你這麼厲害,為什麼會進來這裡?又為什麼逃不出去?己十四看著庚二的身影,眼中冒出看到一頭上好烤乳豬一般的熾熱火焰。

  「轟!嘩啦。」牆壁開始大面積地掉土。看來支持不到一會兒了。

  一改往日的磨磨唧唧,迅速收拾好一切的庚二一把掀起己十四身上的鋪蓋,快速地捲了卷隨手塞進懷裡。反正大家都熟了,瞞來瞞去也累得慌,還是這樣方便。

  「上來!我們馬上就走。」庚二蹲到己十四身邊。

  己十四深吸一口氣,起身抱住庚二的脖頸。

  「就這點手段還想擋住道爺?我看你們能躲到什麼時候!」

  隨著明靈子的怒喝,一連串的強勢攻擊砸在土牆上。

  附近看熱鬧的礦奴們紛紛走避,拚命躲閃迸射出的土塊。

  明靈子根本不在乎這些礦奴的性命,哪會想到為他們擋上一擋。

  庚六反應快,早在明靈子動手的時候就躲到了較為安全的地帶。

  一而再,再而三的攻擊讓布過防護陣法的土牆也無法再支撐下去,「轟隆」一聲倒塌了。

  灰土飄揚,煙霧瀰漫。

  明靈子嫌惡地一揮拂塵,所有塵土全部凝成了一顆球懸掛在半空中。

  庚六看一直攻之不下的洞屋終於露出廬山真面目,也從角落處走了出來。

  屋內空空如也。

  別說人,就連鍋碗瓢盆也沒看到一個。

  明靈子的臉色極為難看。

  庚六暗叫不妙。

  「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說,人就在裡面的嗎?」

  庚六盯著空空蕩盪、完全不像有人住過的屋子,無言了。

  你說就算搬家你也不能搬得這麼空吧?就連一般洞屋中會有的石桌石凳都沒了。

  庚二背著己十四在地底下飛速地跑著。

  己十四隻覺得一股土腥味溢滿鼻尖,耳邊是泥土滾落、崩塌的聲音。眼睛在這裡毫無用處,到處都是一片漆黑,也不知周圍的環境到底怎麼樣。

  己十四滿肚子疑問卻不敢馬上問出口,他擔心青雲派的妖道會聽到聲音追上來。

  身體一鬆,就像是有什麼壓力消失掉一般。己十四感覺自己來到了一個比較空曠的空間。

  庚二走了幾步,蹲身放下己十四,扶著他躺下。

  己十四感覺自己身下是一個堅硬的石台。

  火光冒起,庚二點燃了一盞礦燈。幽幽的燈光照亮了這個空間,讓從黑暗中出來的己十四頓覺眼前一亮。

  這是一個四周都是岩石的山洞。山洞不大,深約十五尺、寬和高皆約十尺左右,大小與普通人家的堂屋差不多。

  「這裡是?」己十四低頭看看身下,果然是一個平整的石台。

  「礦洞最深處。我無意間挖進來的,青雲派的人想找過來還得花點時間。在這之前,我得做些佈置。」己十四身負重傷,羅傳山正在頓悟,庚二頓覺自己肩上責任重大,摩拳擦掌就待大干一番。

  「你要怎麼做?」莫名的,己十四覺得有點擔心。庚二這個人看起來真的不太像有擔當的人……

  庚二從懷裡掏出鋪蓋,認真地道:「首先給你鋪張床,如果你就這樣睡一個晚上,早上起來你就凍死了。」

  好吧,己十四承認這點確實比較重要。

  接著,庚二又從懷裡掏出一個泥坯煤爐,「第二,我們得生火做飯,俗話說的好:皇帝不差餓兵。」

  己十四依舊很鎮靜。庚二這樣想也沒有錯,想要活下去,吃喝拉撒睡都是必須要解決的事。

  「第三,」庚二這次從懷裡摸出了兩塊靈石,不捨地看著它們道:「這個洞裡我畫了防守的陣法,現在我們必須啟動它。」

  「這是靈石?」

  「嗯。」庚二撫摸著靈石,肉疼萬分。「對方最少是凝氣三階,想要防住他,就得使用中品以上的靈石,而且至少得要四顆。」七年來,我一共才收集了那麼幾顆中品靈石,這下好了,這才幾天就去了一大半,還不是自己修煉用的。嗚嗚!

  己十四已經見怪不怪,更沒有去詢問為什麼庚二身上有靈石卻沒有交出去換自由。

  啟動陣法、安頓好己十四、再吃了一頓半乾半稀的雜糧粥,庚二說要出去佈置一番,毅然離開山洞投入了黑暗中。

  己十四握緊手中一直沒有放開的獄卒大刀,迫使自己盡快進入睡眠狀態好恢復體力。他己十四從來都不願做任何一個人的累贅,今天欠下的,將來他一定會還!

  庚二像只忙碌的耗子,在複雜黑暗幽深的礦洞中鑽來鑽去,先去瞅瞅那個不看情況說頓悟就頓悟的傢伙,嗯,還在那兒罰站,一副要站到天荒地老的模樣。

  在那傢伙耳邊習慣性地嘮叨幾句,再轉身溜到大廳。霍!好傢伙。數百名凶神惡煞的獄卒宛如眾星拱月般,圍繞在青雲派道士身後。道士身前跪了一大群衣衫襤褸的礦奴。庚六和他幾個親信跪在最前面,幾名女子跟在其後。

  「你、還有你,各帶五十人進去搜!把所有找到的礦奴全部帶過來。不肯來的,就地格殺!」一名看似頭目的獄卒在徵得明靈子同意後,命令屬下道。

  「是。」兩名小頭目脫離隊伍,各帶五十名獄卒開始一個台階一個台階的搜索。

  「你們兩個,各帶二十人,把那邊跪著的礦奴全部抓起來!頭目全部用鐐銬銬起來。」

  「是。」

  庚二看向庚六,卻見庚六頭微微動了動,隨即就伏了下去,不再有任何動作。

  庚二覺得自己遠距離根本看不透這個人。難道他就不怕自己被處死嗎?

  大廳中的礦奴見庚六及幾個頭目都沒有動,也就沒有人抗爭,乖乖被獄卒們捆綁住手腳扔在一堆。幾個女人也得到了一樣的待遇。

  「道爺我要在這裡做法,你們守在台下,不可讓人驚了本道爺。聽見沒有?」明靈子臉色陰沉地道。

  「是。」獄卒頭目連忙領命。

  庚二暗叫一聲不妙!這個青雲派道士看來是想展開類似搜靈大法的神搜之術。這種術法極耗功力,非是元嬰期以上的修者根本不敢輕易嘗試。

  庚二不覺得這個小道士修為會有這麼高,或者對方有長輩賜予的法寶幫助搜索?

  怎麼辦?雖說自己已經給住處和修魔的傳山加了隱匿蹤跡和魔氣的陣法,可他不知道這個小道士到底有多厲害,如果他的修為比自己想像中來得深厚,如果他的法寶比自己猜測的更加威力巨大,那麼他們就要倒大黴了!

  不行,不能這樣坐以待斃。

  庚二急得團團轉,不由自主又跑回到傳山身邊。

  「餵,我說你準備什麼時候出來?你都站了一天了。」

  高大的男子閉著雙眼靜靜地站立著。

  「有你這樣站著睡覺的嗎?又不是馬。」庚二不滿地嘀咕。

  「餵,你可是修魔的,給他們察覺了你的魔氣,到時候青雲派的道士們第一個就不會放過你。」

  「唉,我當初怎麼會選擇來這顆星球進行修行?一失足成千古恨,我可不想在這兒待上一千年。我好不容易修煉出肉身是為了啥?還不是想要到處走走到處看看?姓羅的,如果你現在睜開眼睛告訴我怎麼躲過這次的劫難,我就告訴你正確的修魔之法。」

  「何謂正確的修魔之法?」

  「正確的修魔之法就是……你醒了?」

  「如果你也認識一個叫庚二的嘮叨鬼,你也會醒。」傳山未睜眼前,先伸了個懶腰。

  一陣骨骼爆炸的聲音響起,男人舒服地呻吟了一聲。

  庚二愣了愣,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怎麼覺得對面的男人又長高了些?

  「青雲派的人來了?」男人緩緩睜開了雙眼。他以為過去了很久很久,但聽庚二剛才說其實才過去了一天?

  「你怎麼知道?」庚二好奇地盯著他的眼睛看,他好像從這個人的眸子中看到了……黑暗?庚二狠狠一拍自己的臉蛋,回過了神。這傢伙的眼睛有問題!

  「不是你告訴我的?」

  「你能聽見?」

  「嗯。」傳山回味著剛剛在腦海中看到的一切,那種感覺真的很神奇,他看到一個女人經歷過陣痛生下了一個紅通通的嬰孩,這個嬰孩就是後來的磔魘。

  他看著磔魘從一個丫丫學語的嬰兒慢慢長大,這個孩子好像天生就是一個惡魔,他在相互傾軋的王室中活得如魚得水,多少兄弟姐妹被他一一拉下馬,多少忠臣良將因為不願支持他而被他陷害致死,就在他快要得到最至高無上的權力時,他得了重病,病得快要死了。

  最後他在一個邪修那裡知道瞭如何延續生命的方法,他開始修魔。為了延續自己的生命,為了讓自己魔功大成,他不知殺了多少人。

  磔魘在凡間的八百年,幾乎給數顆星球帶來了近乎滅頂的災難。直到一位七劫散仙乾坤子看不下去他的所作所為,利用困魔陣把他困在了一顆叫藍星的星球上。而他被困的地點就叫雲山。

  在看磔魘的記憶時,他曾經一度迷茫自己到底是誰。他痛恨磔魘的殘忍和陰毒,可又欽羨磔魘的強大及為所欲為。這種感覺很矛盾,讓他既想是磔魘又不想是。

  就在他猶豫自己到底是誰、願意做誰時,就聽到某個遙遠的地方有人正在跟他算賬,什麼某年某月某日,欠了他多少顆魔石,將來總有一天要他加倍還上云云。

  這個聲音很耳熟,他幾乎沒用多大功夫就想起了聲音主人的名字,庚二。

  想起了庚二,自然而然就想起了他的朋友、家人、還有他的責任。

  他是羅傳山,被瞎眼道士稱為掃把星的羅家長子。他有仇、有恨、有怨,可同時他也有恩未報、有愛未嘗、有……想逗弄欺負的夥伴。

  他不是磔魘,磔魘只是他今後漫長生命中的一個過程,他不否認磔魘的千年記憶肯定會影響到他,但他還是他,去蕪存菁,他吞噬了磔魘的記憶,可並不代表他要全盤接受這些記憶。就像吃飯一樣,對身體好的就留下,不好的就排泄出去。

  想通了的他只覺得通體舒暢,這之後他又看到了他所生活的這顆星球的出生、成長,當看到萬物在這顆星球上出現時,當他就要窺探到什麼奧秘時,又是那個聲音在遙遠的地方響起,硬生生地把他拉回了現實。

  因得骷髏果之助,傳山在接收磔魘千年記憶時沒有產生太大的不適,經過這次頓悟,他更認為自己已經安全地消化、接收了這千年記憶。可是千年的記憶又怎可能如此輕易讓他消化、接收?傳山自以為佔了一個大便宜,自以為已經掌握主動權,卻不知就此給自己埋下了一個重大隱患。

  「你到了練氣二階?」庚二凝神觀察了一會兒,突然道。

  傳山聞言感覺了一下,「好像是。」他的識海中似乎也起了變化。

  「太快了。」

  「快不好嗎?」他還嫌現在的進度太慢,如果可能,他恨不得一個晚上就能修到金丹期。

  「不好。修為太快,境界會不穩,而且你……」庚二圍著他饒了兩圈,疑惑地道:「你是不是吃了什麼不好的東西?我感覺你的氣息和以前不一樣了。」血腥味變得更重。

  傳山像沒聽到一樣,又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十四兄呢?」

  「在安全的地方。」

  「青雲派的人現在在哪裡?」

  「在大廳。還有獄卒們也下來了。」

  「哦?」

  「他們把庚六等活著的礦奴全部抓了起來。」

  傳山想了想,「不用擔心。他們大概是想清點人數。以後他們大概會控制口糧發放。」

  「啊?!本來就不夠吃的,他們還控制?」

  傳山耐心地解釋道:「上面在打仗,朗國不是產糧大國,他們控制這裡的口糧,既可以節省一部分糧食,又可以讓礦奴們除了挖礦以外,沒剩餘的精力做其他事情。可謂是個兩全其美的舉措。走,我們去大廳看看。」

  「什麼?你要去大廳?」庚二驚得跳了起來,「你知不知道你現在一身魔氣,恐怕剛靠近大廳就會被青雲派的道士發現。你現在不過是練氣二階,人家青雲派的人想捏死你就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你不想想怎麼躲起來讓對方找不到,還敢湊到人家面前去?人家可是專門降妖除魔的道士!」

  「我知道。」傳山詭異地笑了笑。一把攬過庚二的脖子,手也順勢伸進他懷裡。

  「你幹什麼?」庚二怒。

  傳山摸來摸去,疑惑地道:「你今天怎麼沒帶吃的?」

  庚二伸腳踹他。

  傳山嘆息著把手拔出。他真的很餓很餓。

  「你還沒說你為什麼要跑去大廳找死呢?」

  「誰說我去找死了?」傳山翻白眼道:「我只是化被動為主動。青雲派的賊道士們是很厲害,不過……這個礦洞裡還有一隻更厲害的。」

  「啊!你是說……?」庚二睜大了眼睛。

  傳山眨眨眼,硬是把他那張正義凜然的面孔笑出了一絲邪惡的味道:「聽過什麼叫禍水東引嗎?我們是打不過兩隻老虎,不過兩隻老虎互相爭鬥到兩敗俱傷呢? 」

  庚二……忽然發出了「!!!」的怪異笑聲。

  傳山噴笑,走過去拍了拍庚二的屁股道:「兄弟,你跟我混,哥絕對不會讓你吃虧。」

  被調戲了的庚二氣得眉毛倒豎,一拳砸過去吼道:「想當我哥,先把靈石還我再說。」

---修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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