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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樑小丑混世記(12執手) by 易人北

 一個衰到無以復加的倒楣人,一個貪吃又半吊子的預言師,即將開啟一段驚天地泣鬼神的──雙、修、奇、緣?
  修成了魔功、賺飽了荷包、還騙到了媳婦,小魔頭傳山回到久違的藍星,卻發現全家人都被當初陷害自己的奸相通緝,不僅生活顛沛流離、貧苦困頓,弟弟傳海更成為了反叛軍的首領!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羅傳山可不再是四百年前的普通良民,不過,報仇的計畫要從長計議,眼下之急是好好安置家人、順便扶植老弟的勢力,接著,便是怎麼名正言順地把庚二娶進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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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一盞被點亮的氣死風燈升上草屋外的旗桿,這就像是一個信號,瞬間,數十支火把亮起火光,把草屋前的空地照得一清二楚。
  包圍圈中,傳山和庚二兩個人的身形和姿容也清晰地落入眾人眼中。
  傳山在火光亮起之前伸了個懶腰,整個身體無聲無息地縮小了一圈,雖然看起來仍舊高大魁梧,但這樣的身材至少還屬於人類範圍。
  羅傳海帶著一絲懷疑、一絲迫切,還有三分不可置信,推開後面拉扯他、不讓他向前的手,慢慢地走到傳山面前。
  在這之前,傳山和庚二都聽到羅傳海用極快的語速低聲跟身旁一名少年道:「去看看狗為什麼不叫。」
  少年悄悄地退入黑暗中。
  庚二對傳海的機敏微感驚訝。
  傳山看著弟弟,面露微笑。
  羅傳海身後兩名村民見無法阻止首領,也連忙提著大刀跟了上去。
  「哥?真是你?你沒死?呃,你怎麼竄那麼高了?」
  庚二聽了,好奇地瞅瞅傳海,看他仰頭不忿的樣兒,總覺得這位說的話最後那個問句才是重點。
  傳山瞅著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弟弟,嘴角咧了咧。
  其實他弟的個頭並不矮,在包圍他們的村民中也屬於高個子一類,可是跟他發育異常的身材比起來自然不夠看。
  他弟比他小兩歲,今年應該有二十一了。他離家時,他弟才十三歲,印象中十分孩子氣的面孔,如今已經找不到當初的稚嫩和天真,就連曾經熟悉的輪廓也變得陌生。
  不過親兄弟就是親兄弟,他相信就算他弟現在混在人堆裡,他也能一眼認出來。只是他弟是不是太瘦了點?
  「你長大了。」傳山感慨地道。
  「……你真是我哥?」傳海的聲音有點顫抖。面前的男人身高九尺有餘,他要抬頭才能看清他的全貌,他哥個頭高大他知道,但八年不見就長成這樣也太誇張了吧?
  「你想要我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你的某些身體特徵和小時候干的一些蠢事嗎?」
  「不用了,我認得你。」傳海黑臉,上前扯住他哥的袖子往屋里拉,「走吧,外面太冷,到裡面說話去。」
  庚二跟在兩人身後慢悠悠地往前挪。
  「你不怕我是冒認的?」傳山逗他弟。
  傳海翻個白眼,「你冒認我侄子,我得給你見面禮。你冒認我哥,你得把欠我八年的壓歲錢都補給我。」
  兄弟兩人自小親密,就算時隔八年未見,傳海自信還不至於認錯自己的哥哥。
  傳山哈哈大笑,一巴掌呼在他弟的後腦勺上,「臭小子,還這麼財迷。我還第一次聽說哥哥要給弟弟壓歲錢的。」
  庚二看傳山那扇人的順手勁,摸摸自己的後腦勺,忽然看傳海弟弟無比順眼起來。
  傳海被打了個踉蹌,站穩腳步,回頭幽怨地道:「你又打我腦袋,我將來考不上狀元都是你害的!而且是你自己說,你是家裡的頂樑柱,拿到軍餉後就每年給我和三妹寄壓歲錢。結果呢?我們等了八年也沒看到影子!」
  「我前幾年不都把軍餉讓人捎給你們了?」
  「那不算!爹娘說那是你的血汗錢,要留著給你回來娶媳婦用,不讓我們動,都給收起來了,咳,雖然後面都花了。對了,你屁股後面跟著的小胖子是誰?不會是我侄子吧?看年齡不像啊。」
  「等會兒跟你介紹。爺爺奶奶、姥爺姥姥、爹娘,還有小詠都好嗎?」
  傳海回答前頓了一下,「都還好,你進屋我慢慢跟你說。」
  傳海隨即轉頭對周圍的村民喊道:「沒事了,都散了吧。來人是我多年未見的大哥,明天請大家喝酒慶賀!」
  村民們發出一陣歡呼,一開始的緊張消失,有人立刻向傳海恭喜說起吉祥話,更有人好奇地往前湊,大家七嘴八舌地互相詢問。
  「首領有大哥?沒聽說過呀。」
  「首領當然有大哥,你後來的不知道,我們一開始跟著首領的都知道這事。不過聽說首領大哥和朗國打仗時戰死了,如今怎麼又活過來了?」
  「這事不稀奇,上次咱們和朝廷軍干仗,王壩子沒回來,我們都以為他死了,結果他自己從死人堆裡爬出來,養好傷不又回來了?」
  「和朝廷軍干仗?你現在……」傳山疑惑地看向二弟。
  傳海動動嘴唇,只化作一句:「都是被逼的。」
  兄弟兩人八年未見,有太多的問題要問,有太多的話要說,傳山摟住弟弟的肩膀緊了緊,「我不在家,苦了你了。」
  傳海鼻頭一酸,偌大的男人竟吧嗒吧嗒地掉出了眼淚珠子,「哥……」
  傳海哽咽,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
  一名書生樣的村民從人群中走出,看到此景,對跟在傳海身後的一名大漢使了個眼色。那大漢會意,立刻轉身把湊上來想要詢問什麼的人群擋住。
  「好了好了,大家有什麼問題等明天再說,都散了都散了,都聚在這兒嘮叨什麼呢!該值夜的值夜,別給我打馬虎眼!小武你過來和紹亙一起守住大屋,沒有首領允許,不准任何人進去。
  白菜幫你回來得正好,進屋去燒水沖壺茶,再把留到明天吃的白面饅頭蒸一籠出來,另外讓你娘切點蘿蔔乾送到大屋……」
  在大漢的吩咐聲中,一干村民哄然散開,被叫出名字的則各自按吩咐行事。
  傳山兄弟倆走入被稱作大屋的土胚房,庚二自然也跟了進去。
  傳山眼尖,看到大屋的門楣上寫了「麻山屯」三字。
  大屋裡被分為前後兩塊,後方灶台,前方空地擺了四張大方桌。
  每張方桌周圍都放了四條長板凳,桌上放了一個茶盤,茶盤上有一個大茶壺,茶壺左右分別摞有四個大茶碗,茶盤旁一盞油燈半明不明。
  傳海把長兄讓到最上首的一張方桌的上位,在傳山左側坐下,庚二本來想坐到右側,被傳山手一拉,一屁股坐在他旁邊。
  一個看起來很機靈的少年溜了進來,跟傳海三人行了個禮,在傳海耳邊說了一句話,跑到灶台那兒就忙活開了,捅開火眼,重新填入柴禾,又把切好的饅頭塊上了蒸籠。
  傳山和庚二聽到少年跟傳海咬耳朵說:狗沒事,就是看起來很害怕。
  傳海聽了那句話也沒什麼反應,只遮擋住潮濕通紅的眼睛,這會兒淚痕都給他偷偷擦掉了,他才放下袖子跟他哥說:「哥,讓你見笑,剛才風大,一時讓沙塵迷了眼。」
  傳山嗤笑,「見笑個屁!你小子還跟小時候一樣,死要面子活受罪。」
  「哥,你還是那麼粗俗。」說完一歎,傳海皺眉道:「大哥,你真不應該這時候回來。」
  「怎麼?」
  「我們這裡還有一些當初跟著一起逃出來的羅家村人……哥,你還沒滿二十五,我怕你這一回來,什麼狗屁倒灶的事情都能栽你頭上。」
  傳海提起那幫同村人也不講究斯文不斯文了,長袖一摞,開始跟他哥大倒苦水。
  「當初我本就不想帶上那些沾親帶故的羅家村人,但老爹不同意,硬說是同村同族的人,雖然現在遠著了,可該幫的還是要幫。無奈,逃難時就只好帶著他們一起逃出來了,可後來這些人也不知給我添了多少麻煩!」傳海一拍桌子,氣。
  「最可惡的是,他們還在背後說他們背井離鄉都是因為我們家老大,也就是你這個霉星給牽連的。我聽了恨不得把他們都扔到山溝裡!
  可那些人也精明,知道我不喜他們,就死纏著爺爺奶奶和老爹,還說我這個福星是羅家村人所有的福星,不能讓咱家一家獨佔。」
  傳山笑,就是那笑看起來有點冷。
  庚二瞄了瞄他。
  「你說逃難是指?」傳山奇怪,他還以為自家人是得到了什麼消息,才從賊相手中逃脫,原來竟不是嗎?
  傳海看他哥的神色就知道那些羅家村人要倒霉,幸災樂禍地笑了笑,轉而又歎息道:「這事說來話長……」
  原來在傳山走後第三年,傳海考取了秀才,並在兩年後被縣令保舉入京應試。
  可就在趕往京城的路上,他看到大批逃難的人,細問下才知,離羅家村大約六百里遠的錦縣一帶乾旱成災,人們無法活下去,只能出來逃荒。
  傳海飽讀各類雜書,猜測大旱之後可能會有大水侵襲,而羅家村就在大運河支流下口,如果上游決堤,羅家村肯定逃不過被水淹的下場。
  有了這樣的擔憂,傳海也顧不上趕考,直接掉轉頭,回家安排家人搬遷逃難一事。
  看在鄉里鄉親的分上,傳海把自己的推測跟裡正也說了。
  而傳海因為一直冠著福星的名頭,羅家村宗族長輩們一聽是他推測說有大洪水要來,都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想法,有的搬到了山上,有的要跟羅家一起走。
  「當時因為老爹求情,加上我以為大水退了我們還能回去,心想反正帶他們也帶不了多長時間,就帶著他們一起逃去了臨縣。」
  「那你們現在怎麼在這裡?」傳山問。這裡離他們羅家村至少有三千里地。
  傳山看了一眼他哥,「逃過來的唄。在這之前,我們確實讓人回村看大水退了沒有,我也回去了……」
  「然後?」
  「水退了,人也沒了。當時留在山上避水難的村民沒一個活下來。」
  傳山默然。不用他弟往下說,他大致也猜出了羅家村發生了什麼事。算一下時間,那時候不正是他被胡予老賊出賣,胡予想要抓捕他家人討好朗國的時候嗎?
  「死的村民大多都是被一刀斃命,有些人還被刑求折磨,興許兇手是想問出什麼,也許是我們這批逃難在外的某些人的下落。」
  傳海神情不掩痛苦之色,羅家村某些人雖然討厭,但大多數還是好的,而且大家都沾親帶故,打斷筋骨連著皮,怎麼也都有幾分感情在。
  「可是那些兇手不知道,一開始我們還有能力給村裡傳信說我們在哪兒,後來因為臨縣過來的災民太多,我們就一路北上,到後來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最終會在哪裡落腳。可也因為這樣,我們這批逃難在外的人才躲過了這一次死劫吧?」
  傳山看看二弟的臉色,問:「是不是從那之後,倖存下來的村民就說是我給大家帶去了殺身之禍,還害得他們有家不能回?」
  「嗯。」傳海沒否認。
  傳山也不知道說什麼好,雖然他一直不願相信他真的霉神附體,但每次發生的某些事實都會再次證明他真的像是災難之源。
  殺死和刑求村民的兇手,有九成可能就是賊相胡予派去找尋他家人的走狗。
  大概那些走狗找不到他家人,為了封口和洩憤,就索性把還活著的羅家村人都殺了。
  而與他這個霉神相比,他弟弟倒真不愧有福星之名,不但事先預見了可能發生的水難,更因此讓全家和部分村民逃脫了殺身之禍。
  也許他不應該在這時候出現在家人面前,也許他真應該等過了藍星上的二十五歲,免得……
  庚二忽然伸出肥爪子握住傳山左手。
  傳山回握住庚二,眼含不自知的委屈看了看他家二龜。
  他不忿那些村民把發生在己身周圍的災難全部強加在他頭頂上,可偏偏羅家村發生的慘案還就和他有關,讓他想否認村民們的霉星說法都沒地方否認。這種糾結的心情,別說只修煉了四百年,就是修煉四千年,處理不好也可能形成心魔。
  「羅家村的慘案看似因你而起,實際卻是因為羲朝宰相胡予為了一己私慾向朗國賣好。而你又是受上峰之命,前往朗國埋伏進而得罪朗國高層,朗國才會通過胡予報復與你。」
  庚二看著小嫩草委屈的眼神,蕩漾了,奮發了,捨不得了,四處找理由想要安慰小嫩草受傷的心靈。
  「這是淺因,再深看,為什麼胡予能夠一手遮天,甚至能隨意迫害功臣和功臣家人?為什麼朗國會侵略羲朝?」
  傳海聽了若有所思。
  庚二繼續道:「這些問題的答案看似都在羲朝皇室腐敗的緣由上,可我們不妨再深入想一想,為什麼羲朝皇室會腐敗?為什麼腐敗了就至滅國的地步?朗國為什麼又能把比自己國力強上幾倍的羲朝打得步步退縮?」
  傳海面露驚訝之色,上上下下著實好好打量了小胖墩一番。
  傳山握緊庚二的手,他知道他家二龜這是在開解他。
  
  庚二看自己說的話對小嫩草有用,很高興,當即再接再厲道:「其實從另一方面來看,當初你是替父從軍,如果你沒有去參軍,羅家村人之後也不會死亡。你之所以去參軍,卻是因為羅家村人都在傳你是掃把星,你受不了排斥才會離開。」
  傳海點頭,深覺有理。
  傳山眼中也出現了笑意。
  「再往深處看,你會被傳出霉星之名,卻是你母親迷信,帶你去算命造成。可你母親哪知那算命道士利慾熏心,不滿算命錢太少而隨口亂言,致使毀了兒子半生。」
  傳山兩兄弟一起苦笑,兒不言母之過,而且他們老娘早就悔不當初,因為負罪感也讓她老得比別人快。
  庚二並不是想責備羅母,他怎麼會責備丈母娘呢?他又不是真傻。他只是話還沒說完而已。
  「可是傳山你有沒有想過,你母親為什麼不找別人,卻偏偏去找那個缺德的瞎眼道士給你和你弟算命呢?」
  傳山沒說話,聽外面的聲音,正有不少人向這裡快步走來。
  傳海接口道:「因為那時我娘聽村裡人口口相傳,都說那道士十分神通。」
  「沒錯!就是這樣!」庚二拍桌子,隨即立刻臉紅紅地縮回手。
  「所以……羅家村人會被殺死都是活該?」兄弟兩個哭笑不得。
  「二胖啊,你這是在開解我呢?怕哥入心魔?不錯,會疼人了。」傳山回神,捏著小胖墩的肉爪子,笑咪咪地表揚道。
  同時他還忍不住自得地想,這個羅家村人活該的結論明顯偏心,但這不也足以證明他家胖胖一顆心裡想的都是他嗎?
  傳山也蕩漾了,他一蕩漾,手腳就開始不聽話。
  庚二一巴掌拍開某人不老實的賊手。往哪兒摸呢?沒看你弟還在!
  「哥,你不介紹一下這位小兄弟?」傳海對庚二大感興趣。
  「哦,他是庚二,你哥我的……。」
  後面話未說完,就見大門突然被推開,一群人紛紛亂亂地衝進了大屋。
  「傳山回來了?真是傳山回來了?」
  「是我大孫子回來了?快快快,人在哪兒呢?」
  「奶奶,爹,娘,你們來了,我正準備讓人去找你們。」
  傳山兄弟倆一起站起,傳海迎上前去,傳山走到傳海身側站住。
  待看清親人現在的模樣,傳山心中突地一陣揪痛。
  枯黃的臉、瘦弱的身體,一看就是長久吃不飽肚子餓出來的。
  破舊且說不上整潔的衣著說明他家人不但缺吃還少穿,而且這裡明顯缺水,否則他愛乾淨的娘不會讓家人都穿著髒衣服,也不會頭髮都油成縷了還不洗。
  庚二看傳山動了,他也跟了過去。
  負責看守的兩名村民為難地看向傳海,「首領,大伯和大娘他們聽說……」
  傳海一抬手,「沒事,你們出去吧,在外面守好,別讓其他人進來了。」
  大門被帶上。
  「海娃子,你哥真回來了?他人……」羅大福愣愣地看著站在二兒子身側的高大男子,一時竟不敢相認。
  羅奶奶走兩步,又頓一步,瞅著傳山,一聲「山娃子」到了嘴邊卻怎麼都喊不出口。無他,只因長孫變化太大,原本記憶中十五歲的毛頭小子如今不但已長成大人,那週身的氣度怎麼看也不像是鄉村裡出去的土娃子。
  羅公孫氏呆愣片刻後,立刻恢復了原本的剽悍勁,推開丈夫,上前一把撈住傳山的胳膊,叫了一聲:「傳山!」
  「娘。」傳山看著面前面容憔悴、早早已顯老態的矮小婦人,心中一痛,砰然跪下。他娘才四十啊,怎麼就老成這樣了?
  「奶奶,爹,娘,不孝兒傳山回來了。」
  庚二侷促地站在一邊,看傳山對著家人跪下,有點猶豫自己要不要一起跪。
  「你……你真的是……」羅公孫氏伸出手想要撫摸兒子,哪知伸到半途卻又突然縮了回去。她明明是第一個認出兒子的,兒子也叫她娘了,可臨到頭,她自己又懷疑了起來。
  「娘,真的是我。」傳山跪行一步,雙手抓住他娘枯燥瘦小的手掌放在自己臉上,輕聲道:「您摸摸,是熱的,您兒子真的回來了。」
  羅公孫氏雙手顫抖,摸了又摸,「真的……是熱的,真的是我大兒子,我沒有在做夢,這是真的,我兒子沒有死!」
  大滴大滴的淚水一滴滴往下掉落,落在了傳山的肩頭上。
  「娘,別哭。」傳山伸出大麼指去抹他娘的眼淚。
  羅公孫氏魔怔似地呆看著兒子,當傳山的手指碰觸到她的臉頰。
  「……兒啊!都是你娘害了你啊!」
  羅公孫氏忽然撕心裂肺地嚎啕一聲,一把撲住兒子,痛哭失聲。
  羅大福單手摀住雙眼,大老爺們了,哭得甕聲甕氣。
  羅奶奶靠在傳海懷裡,一個勁抹眼淚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這個家總算團圓了!你爺爺就算今晚就蹬腿,也能閉眼了。老天保佑啊,讓山娃子趕在這時候回來,嗚嗚!」
  傳海拍著羅奶奶的背,安慰她,「奶奶,您別哭,哥回來是好事,大家應該笑才對。」
  「對對,你說的對,咱們不應該哭。」說是不應該哭,羅奶奶的哭聲卻怎麼都止不住。
  跟著羅家人進來的一干外人看了此情此景,不管跟過來是抱了什麼目的,一時也都唏噓不已。
  傳山明白他娘心中苦,他娘不知後悔了多少次當初不應該帶著兩個孩子去算命,每次有人提起大兒子怎樣,她都又悔又恨又是愧。當年他替父從軍一事,也惹得他娘暗地裡不知流了多少眼淚,他娘總覺得是自己害了兒子,才讓大兒子在村裡待不下去。
  可在傳山想來,當初跑去參軍,雖然也有村裡人把他當瘟疫看的緣故,家裡離不開羅大福這根頂樑柱也是主因。
  如果他不去,他爹就得去,要麼就得花銀子擺脫軍役。而他們家供應兩個孩子唸書原就勉勉強強,哪還有多餘的銀錢讓他爹贖身?
  他爺爺、他姥爺倒是說要代替去,可哪有家中有兒孫卻讓老人服役的道理?
  「娘,我很好。真的,兒子我因禍得福,現在可好了。」傳山輕聲安慰他娘,不住聲地說:「娘,您沒有害我,是那道士不安好心隨口妄言,那樣貪心自私的人必然會遭報應。娘,您別哭了,您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你這個……你這個混賬東西!」羅公孫氏突然哭著抬手打兒子的肩膀,一下又一下。
  「你活著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不來找我們?三年前發大水之前,跟你一起去參軍的照艮回來說你人已經死了兩年,我們都不信,你要是死了,怎麼還能讓人捎軍餉回來?可後面三年你就一點音訊都沒了!
  「你到底死到哪兒去了?為什麼一直不歸家?嗚嗚!」
  「娘,這是有原因的,您聽我慢慢跟您說。」傳山站起身,扶著他娘往方桌那兒走。屋裡不止他一家人在,有些話不適合現在就說出來。
  傳山讓他娘坐下,又回頭來請他奶奶。
  羅奶奶拉著大孫子的手,又哭又笑。
  傳山一邊輕聲哄著羅奶奶,一邊和傳海兩人一起擁著羅奶奶走向方桌的上首。
  庚二左看看右看看,悄悄挪步湊到暫時被兒子們遺忘的羅大福身邊,伸出胖胖的手指戳了戳他,順便也感受到了久違的他人的複雜心事。
  這個本能確實不好,得想法控制才行。庚二在心中握拳。
  羅大福剛才哭狠了,這會兒看著兒子們擁著老娘和妻子,一邊抽噎一邊笑,兩隻大手一會兒就在臉上抹一把,但那淚花子怎麼都抹不乾淨。
  感覺到有人戳他,羅大福帶淚看向身邊陌生的小胖墩。
  庚二對他討好地笑了笑,這可是他的岳丈大人!看他臉上淚痕未淨,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張帕子奉上。
  大概庚二的態度過於諂媚了些,羅大福忍不住咧了咧嘴,接過帕子擦了擦眼淚,順手摸了摸小胖墩的腦袋,沙啞地誇獎了聲:「好孩子。」
  庚二沾沾自喜,自覺岳丈大人對他的第一印象很不錯。很好,下一步就是討好岳母大人!
  「爹。」傳山又過來請羅大福。
  他爹也老了許多,才不過四十出頭的年紀,額頭、眼角都已生出明顯的紋路,長日在田里勞作的背脊已有些彎曲,伸出來的一雙手仍舊如記憶中那般厚實,卻也更見黝黑蒼老。
  羅大福仰頭看著大兒子,聲音沙啞:「活著回來就好,活著就好!」
  傳山握住他爹的手掌,扶著他爹,與庚二一起,把他爹送到他娘身邊坐下。
  傳海激動的心情已有所平復,看家里長輩都已坐下,再看看那群跟進來不知道是想看熱鬧、還是另有其他想法的幾人,走到他們面前一拱手。
  「諸位鄉親,我大哥多年未歸,家裡人見面有不少私己話要說,諸位有事不妨等到明天再說如何?」
  「呵呵,海娃子,真的是你哥回來了呀,他的變化可真大,我瞅著都不敢認了。他這次回來有什麼打算?是就住幾天,還是……」一名大約五十多歲的半老男人開口問道。
  「萬事未定。強叔,更深露重,您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吧,免得老寒腿發作,到時連路都走不起來。」
  「海娃子說的是,我這就回去休息,對了,說到叔的老寒腿,上次你答應給叔弄的黑狗皮褥子可別忘了。」
  「不會忘,強叔慢走。」傳海親自把羅家村曾經的裡正、按輩分跟他爹同輩的強叔和跟他一起過來的幾人送到門口,推開大門看著他們離開。
  那幾人擁著那位強叔剛走出大門,就議論開來。
  「羅大福家大兒子是不是在外面發跡了?你們看他那身穿著、再看他那個派頭,瞅著就像是在外面發了大財。」
  「我瞅著也像,你沒見他還帶著一個小書僮,那書僮穿的就不差,連個補丁都沒有,還養得那麼胖。」
  「扯談吧,書僮哪會梳馬尾頭,我看說不定羅大福家大兒子才是人家跟班。」
  「你才胡說!如果羅傳山真的給人家做事,怎麼可能帶著主家少爺來找家人?」
  「哎呀,你們別瞎猜了,反正不管那倒霉催的在外面有沒有發財,他找到這裡來就肯定沒有好事!」
  「就是啊,仔細算算,他還沒過二十五的坎吧?」
  「我就說前兩天我好好的突然腰疼是怎麼回事,原來是這個霉星回來了。我呸!」
  「發財,你小聲點,別給海娃子聽到。」
  傳海冷笑,夜裡聲音傳得遠,他們又沒有壓低嗓門的意思,不但他聽得清清楚楚,這周圍巡邏和沒睡著的人又有幾個聽不見?
  「聽到又怎麼了?那是他們羅大福家欠咱們的!如果不是他們家,我們也不至於淪落到背井離鄉的地步。」那叫發財的人聲音更大,就好像故意在喊給別人聽一樣。
  「話不是那麼說,誰知道殺人兇手是誰,也許只是路過的土匪強盜……」
  「哼,那也怨他們!如果不是他們家生了個帶霉的兒子,人家土匪強盜為什麼不去別的地方殺人搶劫,偏偏殺到我們羅家村頭上?而且朝廷都出了海捕公文抓他們一家,誰知道他們到底做了什麼事!」
  「好了,都別說了!」強叔發話,「咱們好不容易才安生下來,我相信海娃子作為這麼多人的首領也不可能讓那個禍害留下。如果那禍害真的賴著不肯走,我再去找海娃子說話!」
  守在門口的小武和邵亙尷尬地瞅瞅自家首領。
  他們都知道首領煩這些所謂的鄉親和親戚,他們也煩,更生氣他們這些人仗著和首領是同個村莊出來的,對首領都不夠尊重,還有幾個輩分比首領大的,不但拿架子,還會死命占首領的便宜。
  想趕我哥走?傳海摸摸下巴,望望漆黑的天空,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很詭異的一笑,低頭吩咐兩人守好門,隨即就樂滋滋地關門轉身進入了屋內。
  小武和邵亙對看一眼,糊塗了。
  首領那一笑代表了什麼?為什麼他聽到那些話不怒反喜?

  第二章

  屋內,羅公孫氏和羅奶奶正在跟傳山說家裡的事。
  「你妹已經嫁人,去年頭成的親。她夫家姓王,當初逃荒時碰上的,家裡人都沒了,只有一個小弟,如今他們也住這裡,不過現在都去了河玉縣購糧。
  你妹夫是這裡的二把手,專管這些往外跑的事情。你妹能寫會算,也跟著去了,算算日子,約莫過三、五天才能回來。」
  「那人待詠子好嗎?」傳山問。
  「好,你妹的丈夫叫王松林,是個實誠人,跟你同年,不但識字,還會些拳腳功夫,待你妹、待他弟都特別好。」
  「他家裡原來是做什麼的?」
  「聽他說是開鏢局的,因為得罪了權貴,家裡人都被害死了,只有他帶著幼弟逃了出來。」傳海走過來接口道,同時對灶台後的少年做了個手勢。
  那少年拎著大水壺笑嘻嘻地走上前來,嘴甜地叫:「恭喜奶奶、大伯、大娘一家團圓。」一邊斟茶,一邊好話不要錢地往外倒,那嘴巴甜的,把羅家長輩們哄得眉開眼笑。
  「這是白菜幫,自己人。」傳海向傳山介紹。
  傳山對少年點點頭。
  白菜幫立刻叫了一聲:「大哥好!」
  看傳海把其他人都請了出去,卻獨留下這少年,傳山覺著二弟應該很看重此人,且又被叫了聲大哥,便隨手摸出一顆玉玲瓏球遞給少年,「喏,見面禮,拿去玩吧。」
  少年呆了,看著玉玲瓏不敢接。
  羅家人也呆愣了一下,看看那顆看起來就很精緻很貴重的玉玲瓏,又看看傳山。
  傳山無奈地笑,他身上幾乎沒什麼金銀,倒是靈石一大堆。這顆玉玲瓏就是一顆低品靈石,他練習控制力時隨手雕琢了出來。而且那玉玲瓏中他還刻了一篇修煉功法,如果少年能看破其中巧妙,找到竅門,那就是他的緣法了。
  「給你就拿著。」傳山把玉玲瓏塞進少年手中。
  傳海靜下心,對少年道:「大哥給你的,你就拿著吧,記得別拿出去跟人亂炫耀。」
  「哎。謝謝大哥,謝謝首領!」少年臉上笑開了花,給傳山行了個大禮,寶貝一樣捧著玉玲瓏跑回了灶台後。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哥,咱們八年未見,你弟我也凍了八年,你忍心我繼續凍下去?」傳海一隻手伸得長長。
  傳山一巴掌拍開那只無賴手,「那些官員八成都瞎了眼,竟讓你考取了秀才。你給我好好說話!」
  「行,你讓我咋說話都行,給錢!給見面禮!」
  庚二覺得羅家的厚臉皮大概是有遺傳的。這時他忽然有點擔心起自己的小倉庫來,他這個小舅子不會比他哥還貪婪吧?
  「山娃子,你現在……」羅大福猶豫地問。
  「爹,娘,奶奶,兒子回來就是讓你們享福的。」不等羅大福多問,傳山立刻又道:「爺爺、還有姥爺姥姥現在在哪裡?」
  提到三位老人,羅家人臉上有了悲色。
  「逃難時,你姥姥的腿跌斷了,到現在都沒好,你姥爺在陪她。」羅奶奶回答,剛剛止住的淚水又流了下來,「你爺爺他……已經快不行了,大概也就這幾天的事。」
  羅大福抱住頭,痛苦地道:「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惹他生氣,你爺爺也不會被氣到中風,之後就……」
  「爹,這不怪你,你也是為了我。」傳海連忙安慰他爹。
  「說吧,怎麼回事?」傳山事先已經有了預感,這時還算冷靜地問道。
  傳海似乎在考慮如何說,羅大福只是唉聲歎氣,反倒是羅奶奶開口罵道:「你爺爺會倒下都是被村裡那幫人氣的。」
  聽羅奶奶這麼說了,傳海也只好跟他哥說實話。
  「前面我也跟你說了,洪水過後我們回轉羅家村,卻發現逃到山上的人都被殺死,因此我們也不敢在羅家村久待。
  就在我們還未決定是徹底遠離家鄉,還是在附近躲避一段時間時,就得到一個消息。那消息是推舉我入京的那位張縣令讓心腹偷偷傳來的,說是上面出了抓捕我們一家的海捕公文,罪名是與敵通商。」
  傳海苦笑,「可笑我們一家人祖祖輩輩都是種地的,就算到我們這輩,也只是出了個當兵的和讀書的,哪來人做行商?」
  傳山歎,「是我害了你們。」
  「哥,你別這麼說。我剛才聽那小胖子的意思,你是得罪了賊相胡老賊?」
  「嗯。」
  「先不說這個。」看大哥不願多說,傳海也沒有追問,只接著說自家事。
  「因為這海捕公文,羅家村倖存下來的那幫人就跟我們家鬧了起來。
  雖然不能確定到底是誰殺了村裡人,但倖存者一口咬定死去的村人是受了我們家牽連,咱家理虧下也只能任他們埋怨、任他們佔盡便宜。死了人的家裡更是把我們家的一點存銀、你那點軍餉全給要了去。」
  羅奶奶在一旁補充道:「當時你爺爺不同意給錢,說就算村裡被殺的那些人是被我們家牽連的,可也是海娃及時報信,才讓整個羅家村都避過了洪水,如果沒有海娃子放棄趕考回來報信,村裡還不知要死多少人。功過相抵下,我們家就不欠村裡的!」
  羅奶奶怒,「偏偏你爹耳朵軟心更軟,非要花錢消災,好啦,我們把錢都給了他們,結果他們還是不肯放過我們一家!你爺爺那次就被氣得昏倒了。」
  「他們是不是去告密了?用我們家的行蹤去領賞銀?」傳山問。
  「對!那幫不要臉黑心肝的就是這麼幹的!」羅公孫氏也氣道。
  「那你們是怎麼逃過了官府追捕?」
  傳海面色古怪地回答:「可能我們一家命不該絕吧……」
  傳海頓了一下,道:「告密的人繞過張縣令直接到知府那兒揭了榜,官差來抓我們的時候,被張縣令得到消息先一步派人告訴了我,當時我就和爹帶著家人一起逃了。」
  羅大福歎息,「家裡老弱婦小一堆人,根本逃不快,逃了沒多久就被官差追上,唉,都怨我。如果聽海娃的,早點走也許就沒這些事。」
  羅奶奶呵斥兒子,「你別說話,讓海娃繼續說。」
  傳海繼續道:「當時我們一家人拚死抗拒,村裡那些人就遠遠看著,連幫把手的意思都沒有。
  哪想到那幫官差剛抓住爹和姥姥,旁邊的山上就突然衝下來一堆泥漿,泥漿還帶下幾棵樹和幾塊石頭,恰恰就把那幫官差給撞倒和埋上了。剩下的幾名官差又要抓我們又要救人,忙得一團亂,正好那時候王松林又恰巧帶著他弟經過我們村,就順手幫了我們一把。姥姥的腿也就是那時候跌斷的。」
  「還真巧。」庚二感歎。
  羅家人一起看他,庚二臉紅。
  「後來我們就走上了逃亡之路。偏村裡那些人看到了泥漿那一幕,更加迷信你弟我的福星之名,又怕那殺人的兇手再轉回來,不管我們怎麼說,他們就是鐵了心要跟我們家到底。」傳海的表情很無奈。
  「知道是誰告密的嗎?」傳山問。
  傳海搖頭,「嫌疑人太多,當時情況也比較亂,也沒注意到誰長時間離開了村子。」
  羅公孫氏忽然罵道:「如果羅家村那幫人老老實實跟著我們也就算了,偏偏一個個都把自己當咱們家的債主,那成天游手好閒、在村裡就不幹好事的羅癩子還妄想娶你妹做婆娘。我呸!他也不撒泡尿看他長什麼樣!」
  「羅癩子?他也敢跟咱家開這個口?他就不怕被我打死?」傳山氣笑,當初他在村裡時,這羅癩子在他面前連屁都不敢放一個,現如今膽子這般大,是看他不在家,他們家變得好欺負了嗎?
  「他以為你死了,我打架又沒你那麼不要命,還得顧忌身後一家人。而且他身後有他堂叔裡正羅大強撐腰,膽子自然就肥了。」傳海火上澆油。
  「哦,是嗎?」
  笑吟吟的語調讓庚二忍不住偷偷瞄了他家嫩草一眼,這一看,當即讓他打了個抖,他家小嫩草的笑容在油燈下看起來好恐怖。
  傳海譏諷地笑,「強叔的想法我也明白,他自己的孫子還小,兒子女兒都結婚了,侄子要是能娶到傳詠,那他家就和我們家關係更近了一步,到時他再把他大孫女嫁給我,我這個福星能不幫他這個親家興家旺業嗎?」
  「他想得倒美!」羅奶奶啐了一口。
  「我們拒絕了羅大強的提親。羅癩子竟然敢跑來威脅我們,說不把詠子嫁給他,他就到官府告我們。
  那時我們剛穩定下來,你爹他顧忌太多,就想著表面說把詠子嫁給他息事寧人,暗中讓王松林帶你妹離開,做出一個你妹和人私奔的假象。你爺爺不同意,說不能毀了孫女的閨譽,不能讓羅癩子騎到咱們頭上拉屎,就提著菜刀去找羅癩子拚命。」
  羅大福面容羞愧,低頭不敢看大兒子。
  「羅癩子把爺爺打傷了?」傳山面色陰沈。
  「沒,你妹夫王松林先跑去把羅癩子打了個半死,還威脅他說,如果他敢告密,如果羅家村人敢有一人告密,他就殺了羅家村所有人滅口。」
  「幹得好!」傳山對這位還未謀面的妹夫大為讚賞。
  「羅癩子是不敢去告密了,羅大強跑來找你爹鬧,說他們可以不告密、他侄子也可以不娶詠子,但不能讓外人欺負了羅家人,要我們趕走王松林,還要咱家給羅癩子賠療傷養身體的錢。
  你爺爺不同意,羅大強扯出幾位長輩,說你爺爺偏向外人對不起羅家列祖列宗,就這麼硬生生把你爺爺又給氣倒了!你爺爺這次一倒下,就再沒爬起來……嗚!」羅奶奶抹著眼淚哽咽道。
  傳山撫摸著奶奶的背,安慰她。
  「哥,發揮你的霉星體質吧,讓他們都倒霉,倒大霉!」傳海充滿期冀地道。
  羅母一巴掌拍在次子腦門上,「不准胡說!」
  傳海對他哥害自己更害別人的霉星體質充滿信心,並沒有因為母親這一巴掌就放棄希望。
  傳山哭笑不得,站起身道:「我欠別人的,會還他。別人欠我的,也得還我。不過在我和他們算總賬之前,你們先帶我去看望爺爺。」
  「對對對,去看看你爺爺。說不定你爺爺看到你能挺過來也不一定。」羅奶奶也著急忙慌地站起來就要往外走。
  庚二也不知哪裡開竅了,快步走上前扶住羅奶奶。這次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感受羅奶奶的心事,就算仍舊有些片段情緒傳過來,也一直努力不去看。
  羅奶奶急著帶孫子去看羅爺爺,也沒顧得上是誰在攙扶她。
  傳山看了一眼庚二,看他表情沒有異樣,也沒有阻止他去碰觸自己的親人。他知道他家二龜只是想跟他家人搞好關係而已,否則他也不會主動去碰觸別人。
  羅父羅母和傳海對庚二身份好奇,可也知道這不是問話的時機,也都跟著往屋外走。
  
  白菜幫在前面打著燈,傳山等人攙扶著老人走在後頭。
  燈光微弱,只能照亮一點前路。傳山和庚二自然不需要這點光亮,就把周圍都看了個一清二楚。
  這是一個呈工字形的村落。大屋就是中間那一棟;前面左右兩排房屋大約是哨兵住所和臨時倉庫,最前面還有一個瞭望塔;大屋後面長長延伸出去的兩排房屋才是村民居所。
  傳山發現,這裡所有的房屋,包括大屋在內,都是黃泥拌草堆砌成的土坯房,房頂連瓦片都沒有,只蓋著茅草。房屋也不高,像他的身高進門就需要彎腰。
  土屋和土屋之間相隔也比較近,每家後面都只有一個用半截黃泥牆簡單砌成的小院落。
  記憶中羅家村也不富裕,可至少還能見到幾間青磚大瓦房,他們家雖然不能用青磚蓋全房,可摻著土磚的房屋也蓋得高高大大、寬寬敞敞,而且還前後分了兩進。
  羅奶奶走著走著,焦急和欣喜中還有點奇怪,剛才出來時還覺得冷得要死,這會兒一看大孫子回來了,一激動連點冷氣都感覺不到了,不但不覺得冷,還覺得渾身熱乎乎的,特別舒服。
  打更的聲音響起,三更鼓,最是夜深人靜時。
  今晚有點特殊,村頭動靜較大,有不少人家都沒有睡熟,可為了省燈油,也沒有點燈,就在黑暗中說著悄悄話。
  「喂,有些人在擔心你這個霉星回來會害了大家。」庚二聽到了某些悄悄話的內容,在神識中嘲笑傳山道。
  「害?嗯,他們也沒說錯,如果我把我一家人都帶走,他們沒了依靠,可不就是害了他們。」傳山也帶笑在神識中回道。
  「你弟很厲害,一個人擔負了那麼多人的生活。」
  「那是。你不看是誰弟弟。」
  「你說我給你弟弟什麼見面禮好?還有你爹娘、爺爺奶奶、姥爺姥姥,還有你妹妹、妹夫……你家人好多。」庚二愁。
  傳山莞爾,「隨便你。給他們金銀最實惠,你不是在血魂海弄了不少?對了,我上次給你的食物,還有剩嗎?」
  他身上能吃的東西已經沒有多少,當初在血魂海的存貨基本上都給了死活不願辟榖的庚二。
  「金銀有,吃的沒有了。」庚二不好意思地道,他以為回來藍星就能有更多好吃的,一時嘴饞,就把傳山給他一儲物袋的食物全給吃光了。
  至於金銀……通過在黑獄多年缺吃少喝的悲慘教訓,讓他深刻明白了在凡間待著最好多弄點金銀在身上才比較穩妥,所以他在血魂海時弄了許多當地人並不看重的金銀寶石等,至於到底弄了多少,就連傳山也不清楚。
  「你給我一些,我家人看樣子都快餓死了,這麼冷的天,身上也沒什麼厚實的襖子,等天亮了,我去採買一些食物和衣物回來。」
  「好。」庚二這次特乾脆,暗中取過傳山的小木桶,轉手就把懷裡的金銀轉過去一半多。
  「你不打算讓你家人跟著一起修煉?」在把小木桶送回給傳山時,庚二問他。
  「看他們吧,修煉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幾句話間,羅家到了。
  白菜幫去敲門,木門「咿呀」一聲打開,開門的老人手持燈盞,激動地看向門外。
  「是山娃子回來了嗎?真的是他回來了嗎?」
  傳山看著臉上溝壑叢生、老態畢現的姥爺,心中酸楚不已。
  姥爺和外孫相見,自是一番唏噓不提。
  且說傳山攙扶著老人低頭走入屋內,沒走幾步,就看到了躺在炕上正勾頭眼巴巴看他的姥姥。
  傳山又趕緊上前見過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姥姥。
  他姥姥拉著他的手,老淚橫流。
  傳海接過姥爺手上的油燈放到桌上,白菜幫也把燈籠插在了窗縫上,屋裡頓時亮堂許多。
  羅奶奶在庚二的攙扶下,小碎步跑到羅爺爺的炕前,身子一歪,坐在炕上就開始喊羅爺爺,「他爺爺,你睜睜眼,你看誰回來了!」
  傳山在跟他姥姥說話之後,眼睛略微一掃,屋內情況已全部落入眼中。
  為了節省地方,就見家裡把廚房、堂屋、臥室都放在了一個屋子裡,一家人都睡在一個大火炕上。屋裡除了前門,還有一個通向後院的後門。
  庚二看到那張睡了多人、放了一堆棉被、發出一股奇怪氣味的大炕,悄悄往後退了一步,他不是嫌棄羅家人,這是天性,他現在已經克制很多了。
  傳山知道庚二那龜毛的潔癖症發作,用掌風輕輕扇了他後腦勺一巴掌。
  庚二沒生氣,他盯著炕前隨便擺放的幾雙鞋子,覺得手很癢,他很想上前按大小、按男女把它們排排好。
  不過他還記得這是人家家,不是自己家,以前無論在血魂海還是厚土星,兩人住的屋子都是他整理的,他想怎麼擺放就怎麼擺放,他家嫩草雖然喜歡作弄他,卻從來不會故意弄亂他擺放的東西,有新東西出現也都會問過他,然後按照他的規矩來擺。
  「地方小,資源更少,大家就只能湊合著住在一起了。」傳海看兄長和小胖子在打量這個家,大概覺得自己掌家沒讓老人們過上好日子,有點難堪和難過。
  傳山拍拍他的肩膀,「你已經做得很好,換了我,也不一定能做得更好。」
  傳山說的這是實話。又是災年,又有人追捕,他弟能把一家老弱婦孺一個不少地帶到安穩地,不但安頓了下來,還能有棉衣穿、有糧食吃,已經不是一般人能做到。更何況除了自己家人,他還拉了那麼一大幫子人一起討生活。
  得到兄長肯定,傳海臉上的慚愧飛一般沒了,雙手背後,大言不慚地道:「你這是回來太早了,再過兩年,我肯定能讓家裡人都住上青磚大瓦房。」
  傳山不理他兄弟,一巴掌把人推到一邊,再次上前和姥爺姥姥說了幾句體己話,又轉到爺爺身邊。
  羅爺爺終於被羅奶奶喚醒,眼皮子顫了半天,緩緩睜開,一雙渾濁的老眼沒有生氣地望了望周圍。
  「爺爺。」傳山在老人面前跪下。他爺爺一看就快不行了,如果他再遲兩天回來,說不定……想到這裡,傳山就十分後怕。
  羅爺爺的目光慢慢聚焦到傳山臉上,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認出孫兒,嘴唇顫了顫,兩行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你爺爺已經不太能說話了。」羅奶奶哽咽道。
  「他爺爺,你看看呀,這是傳山,是你大孫子呀!」
  「啊,啊……」羅爺爺張開嘴,想說什麼說不出,閉上眼睛,只是流淚。
  一家人圍在炕前,就連斷腿的姥姥也在姥爺的扶持下坐了起來。
  羅奶奶看著這樣的羅爺爺,心中唯一一點希望也消滅不見,頓時就哭出了聲。
  我羅家為什麼會這麼苦?我羅家為什麼會這麼多災多難?
  這是羅奶奶喊不出口的哀怨,雖說家裡都高興傳山回來,可就算他們再豁達、再心疼孩子,也會忍不住想:這一切會不會就是山娃子造成的?而他這次回來,會給家裡又帶來什麼樣新的災難?
  傳山哪裡看不出家人的想法?
  他們對他的熱情和思念,他看在了眼中。可同樣的,家人那些說不出口的埋怨和對未來無法抑制的不安,他也同樣瞭然於胸。
  所以他們雖對他這幾年的經歷、對庚二都好奇得不得了,卻不主動詢問,他們大概自己都沒有查覺,他們心裡其實並不希望他久留。
  傳山起身拉過庚二,揉了揉他的手,心裡好過了些許,「你去看看我爺爺。」
  「啊?」庚二仰頭,對傳山的打算有點摸不著頭腦。
  「去吧,看能不能把我爺爺救回來。」傳山輕輕把庚二推到炕前。
  「哥,這位小哥會醫術?」傳海問。
  「嗯,只要還有一口氣在,這世上就沒有他救不回來的人。」傳山在說實話,可聽在別人耳裡就跟吹牛差不多。
  羅家人一起用目光刷洗胖墩墩的少年版庚二,怎麼看,都不覺得這小胖子像個神醫。
  庚二被眾人看得有點不好意思,縮啊縮的,就要躲到傳山身後。
  傳山強行把他拉出來,把人環在胸前,對家人道:「這些年如果沒有他,我早就不知死了多少次。他是我命裡的福星,有他在,我總是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而且奇遇多多、財源廣進、福壽綿長。」
  「唰!」聽到傳山這番介紹,羅家人的眼睛都亮了。
  「福星?」傳海怪笑。
  「他只旺我。」某人不要臉地道。
  某小胖子聽了想咬他。
  「你不是不信這些嗎?」
  「不信不行,事實告訴我,我離不開他。」
  傳海琢磨著大哥的這句話,總覺得有點詭異。
  「讓他試試吧,爺爺這樣的情況,大概也沒有郎中肯來了吧?」
  「行,就讓這位……小先生試試。」羅奶奶看了看一路扶著自己過來的小胖墩,拍板決定道。
  羅家其他人也沒有反對,反正來看過的郎中都說過不行了,這時候如果有人能把羅爺爺看好,那最好,如果不能,家裡人心裡也都有了準備,有失望也失望不到哪裡去。
  庚二不明白他家嫩草為什麼一定要讓他來救活羅爺爺。
  「你出手不是一樣?」庚二又開始利用神識跟傳山說起悄悄話。
  「當然不一樣,傻小龜,我有我的安排,你只管出手就是。」
  「要把你爺爺救治到哪種程度?讓他返老還童嗎?」
  「別!你想嚇死他們嗎?」傳山彈了愛人額頭一下,「一步一步來,你先讓爺爺恢復健康。不過你等會兒不要立刻出手,你先裝出為難的樣子看看我,然後按照我吩咐的來。記住了?」
  庚二稀里糊塗地點點頭,他家嫩草到底想幹什麼?
  羅家人一起讓開,庚二被傳山推到炕前。
  庚二隻好在炕沿邊坐下,抓了羅爺爺枯燥乾瘦的手腕開始把脈。其實不用把脈,羅爺爺的身體情況,他看一眼已經有所瞭解,可他也不能表現得太「神」,只能先裝模作樣一番。
  庚二努力不去感受羅爺爺的心事,專心把脈。可羅爺爺的心事有些和傳山有關,庚二還是忍不住偷偷瞥了幾眼。
  老人在渴望長孫回來看他最後一眼,同時又不希望長孫回來。很矛盾的心情。
  庚二心裡不舒服,不想再多看,深吸一口氣,把雜念去除,只感受老人的脈象。
  傳山看庚二的表情,知道他多少感受到一點爺爺的心事,忍不住在心裡微微歎了口氣。
  他爺爺……大概是家裡最相信他是霉星的人,卻很少表露出來,在外人面前也能一心維護自己的孫子。導致他對他爺爺的感情也比較複雜,說不上怨懟,但也沒有祖孫應有的親暱。
  片刻後。
  「嗯……」庚二做出為難的樣子看向傳山。
  羅家人看他的表情也都不太意外,就算這孩子真是神醫,可人家幾個郎中都說沒救了,他要是還能把人救活那就真成神了。
  「治不好?」傳山問。
  庚二看著傳山的表情,猶豫了一下道:「也不是。」
  傳山用神識對庚二道:「你跟大家說能治是能治,但比較困難,需時也比較長。並讓大家都避開,不能打擾你的治療。」
  庚二也用神識回:「你到底想幹什麼?你爺爺的情況雖然糟糕,但只要你我用靈氣為他疏導血脈經絡、按摩內臟,就可重新喚起他身體內的生機,想要多活幾十年完全不成問題。只是耗費一些靈氣而已,根本不是多難的事。」
  「二,你不懂,同樣的結果如果用不同的方法施展,得到的效果也會大不相同。」傳山用神識回答。
  「結果?效果?」庚二還是不太明白。
  「你不要管那麼多,就按照我吩咐的來就行。你只要知道我做的事對你、對我家人都只有好處沒有壞處。而且這也不是讓你說謊,爺爺這樣的情況本來就不是一次就能治好的,你也得用藥物輔佐吧?所以你要做的就是讓他們避開而已。」
  「倒也是,好吧,就按你說的來做。」庚二抓抓腦袋,同意了。

  第三章

  一句「也不是」和庚二這段時間的沈默,讓羅家人又冒起了一點點希望。
  難道這怎麼看怎麼不像神醫的鄰家孩子似的小胖墩,真的能把羅爺爺從鬼門關拉回來?
  傳山看看家人的表情,故意湊到庚二面前,小心地問:「我是不是讓你為難了?對不起,我知道我老是對你提一些過分的要求,上次你以命換命才把我救回來,如今又要你費神救我爺爺。如果、如果救我爺爺會讓你……我、我……」
  庚二瞪眼看向傳山,你做出這麼一副模樣是想幹嘛?還有你想讓我怎麼回答?
  傳山不需要他回答,直接自己把話都圓了,就見他突然一臉欣喜和興奮地一把握住庚二的手,大聲道:「你願意?謝謝你,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我、我這一生都沒有辦法報答你。對不起又讓你為難了。謝謝你,謝謝您願意救我爺爺!我以後當牛做馬地報答你!」
  庚二敲他的背,不滿地咕噥道:「……我信你才有鬼,你會當牛做馬的報答我?我給你當牛做馬還差不多。」
  羅家人表情複雜地看向那兩人,總覺得自家那個孫子/兒子/大哥在忽悠那個一看就很好騙的小胖子。
  以命換命嗎?傳海摸摸下巴,覺得小胖子人應該很不錯。
  聽了傳山的話,羅家長輩對庚二的喜歡和欣賞程度更是拔高了一倍不止,還多了一份感恩之情。
  庚二待傳山放開他,抬頭看向一臉殷切、圍看著他的羅家人。
  「咳,羅爺爺的病我能治……」
  羅奶奶「啊」的一聲摀住了嘴巴,滿臉不可置信地看向庚二,「你說真的?您真的能看好他爺爺?」
  公孫姥爺和姥姥也是滿臉欣喜。老人才知道老人的苦,他們早就不想拖累兒女,可兒女們偏偏看得緊,就是想尋死也沒機會。如果身體真的能看好,就算不能幹活,至少也不用兒女費神照顧。
  庚二張口,「我……」
  傳山插嘴,「庚二不同凡人,我當初人都快爛光,就只剩下一口氣,就是他把我救回來的。後來我有好幾次被人追殺都快死了,也是他把我從死亡關口拉了回來。」
  羅公孫氏一聽,拉著羅大福,上前就要給庚二跪下。
  庚二嚇得連忙跳到一邊,「別別別,我我我沒做什麼。」
  傳山手快,一把托住他娘和他爹,「爹,娘,庚二不是外人,您們不用跟他客氣。他心善又膽小害羞,您們跪他,他晚上睡覺都睡不安穩。」
  「你小子說什麼呢!人家是你救命恩人,你前面也不說,我們見著恩人也不知道,把恩人就這麼冷落到現在,你真是……!」羅公孫氏作勢打兒子。
  「娘,這些事不妨後面再說,咱庚二不是那種挾恩望報的人。您讓他先想法把爺爺的病治好,像爺爺這種病,他肯定要用自己的命來換,到時候肯定會元氣大傷,您要是真感謝他,就給他多弄點好吃的,這孩子沒別的毛病,就嘴饞。」
  羅家長輩們聽了這番話,只更感激庚二,倒沒有多想其他。只有傳海這個七竅玲瓏心的,聽著他大哥的口氣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哎呀,您救他爺爺要用命來換,這、這怎麼當得……」羅奶奶心情糾結,看看庚二,又看看自家老伴。
  庚二也不呆,他前面還想著討好羅家人呢,這不正是機會?他現在也感覺出來了,他家嫩草這是想著法子在他家人面前給他長臉呢。
  「羅奶奶,我和傳山……嗯,我們是過命的交情。他的爺爺奶奶就是我的爺爺奶奶,羅爺爺的病情雖重,但也不是毫無辦法,只是需要多費點時間幫他調理身子,我不會真的死掉。」
  「小神醫,如果您真能救活我家老頭子,老身給您磕頭了!」羅奶奶高興得當場就要給庚二下跪。
  庚二大窘。怎麼這一家人都這麼喜歡給別人下跪?
  傳山倒不奇怪,窮人家有骨氣,那骨氣也要看用在什麼場合,他們沒有可以感激別人的金錢、寶貝,就只有用自己的膝頭來表達自己最大的感激和敬意。
  「奶奶,您別這樣,您看庚二都躲到哪兒去了。」傳山又去拉他奶奶,無奈地道:「爺爺的病情拖不得了,您們就讓庚二先把爺爺的命拖住。其他的,等爺爺好了再說。」
  庚二也在傳山身後伸出腦袋拚命點,「是啊,先讓我把羅爺爺看好。你們不要這樣,我、我沒做什麼的。」
  鬧騰了一會兒,羅家長輩又是喊傳海給庚二上茶,又是要張羅點心給他填肚子,又是怕他冷了,讓傳海去把爐灶燒旺點,忙了好一會兒才讓傳山安撫下來。
  庚二正準備要上前給羅爺爺治病,傳山指尖彈出一股勁氣阻了他一下。
  庚二這才想起傳山剛才的吩咐,轉念一想,他救治羅爺爺的方式也確實不適合讓人看見,便轉頭對羅家眾人道:「我需要個安靜的地方,最好不要有人打擾。」
  「好好好,那小神醫您看什麼地方合適?」
  庚二看看傳山,要到外面找個地方嗎?
  傳山無奈,小白癡一個,「就這裡吧,這屋也暖和,爺爺的情況也不適合搬動。姥爺姥姥、奶奶,爹,娘,你們看能不能另外找個地休息一晚上?」
  羅家長輩一起看向傳海。
  傳海微微皺眉想了想,「人太多了,否則都去白菜幫家裡湊合一晚上也行。這麼晚了,也不好打擾別人家。妹夫家倒是有地方,但炕還得現燒。」
  傳山念頭一轉,道:「這樣吧,這個炕夠大,這不是還有隔開用的木板嗎?姥爺姥姥年紀大了,腿腳也不便,就留在這裡,到時候用木板隔開就成。爹,娘,委屈您們就先和傳海去白菜幫家裡湊合一晚上,我留在這兒給庚二打下手,您們看如何?」
  不等傳海回答,羅大福就匆匆地道:「中!就這麼辦。傳海,走,咱們給小神醫讓地方,別再耽誤救你爺爺。」
  老爹發話,傳海本來想留下來的話也說不出口了,只好讓白菜幫先回去跟他娘通氣和安排,他則上炕抱了一床被子,才帶著父母離開。
  離開前,傳海又回頭多看了自家長兄和小胖子神醫一眼。
  傳山對弟弟笑了笑。
  他和庚二的事,就跟他修真的事一樣,都不打算隱瞞家人,不但不隱瞞,他還要把庚二堂堂正正地推到家人面前,讓他們認可他和庚二成為伴侶。
  但怎麼推?怎麼讓庚二不被家人排斥,還要尊重他、感激他、喜歡他,傳山自和庚二確定關係後就經常想這些問題。
  爺爺的病情是個契機,就算沒有爺爺的病,他也會造出其他機會來顯擺庚二的能力,總之,他是不可能讓他家小胖龜受委屈的。
  如果一個成年人,連如何保護自己的伴侶、如何處理伴侶和家庭的關係都做不好,那還能指望他做好其他事情嗎?
  何況他還是活了四百多年的修者,如果連這種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好,那也就別修煉了,直接買塊豆腐撞死吧。
  而看到他哥那一笑的傳海,想破了頭也想不通他哥那笑容代表了什麼意思,最後只能帶著一腦袋的懷疑離開。
  屋裡人少了,庚二暗中呼出一口大氣,總算沒那麼多人盯著他看了。
  傳山看著庚二那放鬆的小模樣,忍不住笑。
  他姥爺還有點擔心會不會打擾他們,傳山直說無事,他留他姥爺姥姥下來也有他的目的。庚二到底費了多大心神才救治好爺爺,總得要個人繪聲繪色地傳出去。而老人們基本上都比年輕人迷信點,如果等會兒他們看到什麼特別的,他解釋起來也方便。
  特意把晚上睡覺時用來隔開世代的木板豎起,姥爺姥姥睡在火炕右邊,羅爺爺就躺在火炕左邊,庚二和傳山就在左邊忙活。
  人都有好奇心,公孫二老也不例外,公孫姥姥只是斷了條腿,並不是完全不能動,公孫姥爺更是四肢俱全,於是……
  老兩口剛開始還老老實實地躺在木板這一邊不敢亂動一下,可過了沒多久,先是公孫姥爺忍不住掉了個頭,變成腦袋朝外,腳朝牆。然後那腦袋就開始一點點往外伸,偷偷去看隔壁小神醫到底用了怎樣神奇的醫術去救治羅爺爺。
  看老伴瞅著隔壁一臉驚奇和入神,完全捨不得縮回頭來的樣子,公孫姥姥也忍不住了,用完好的那只腿輕輕踹了老伴一下,自己也在床上爬啊爬的,掉了個頭。
  公孫姥爺看老伴也過來了,為了不打擾那邊,也不敢開口訓斥老伴,只能任老伴趴在他的肩膀上,也伸頭朝隔壁偷看。
  木板這邊。
  庚二正在和傳山用神識商量如何救治羅爺爺。
  「你是想讓你爺爺將來也修煉,還是只想他再多活幾十年就行?」
  傳山知道靈氣可以救人,但他對醫術方面確實不瞭解,也不知道修者到底怎樣救治普通人對普通人最好,便對庚二虛心求教道:「這有分別嗎?」
  「當然有。」庚二解說道:「如果只給他灌輸一部分靈氣養體,那是最簡單的,可以暫時壓制他身體臟器等器官的腐敗,讓他多活一、二十年不成問題。」
  頓一頓,他又接著道:「如果想要喚醒他身體的生氣,讓他以後慢慢自我修復,那麼就需要多次用靈氣疏通他被堵塞的血脈經絡,並用靈氣滋潤他的五臟六腑,同時修復他腦中血管的出血點,並去除淤血。
  因為你爺爺年紀大了,生機不說全部斷絕,但也已斷的差不多,所以不能用大量靈氣一次就為他疏通成功,這樣他的身體也受不了。」
  「這樣做,我爺爺將來想修煉就能修煉了?」
  庚二搖頭,「第一,你爺爺的體質並不適合修煉。第二,雖說什麼體質都能修煉,只是將來成就有別,可你爺爺年紀大了,就算現在開始修煉,沒有大的機緣,也只不過能延長百多年的壽命而已。」
  「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傳山皺眉。
  「辦法倒是有,那就是用藥補。」
  「你不是說修煉最好不要用外物來推進嗎?」
  庚二抱臂,「那得看什麼人。你這樣的身體再用藥物提升功力,那就是浪費,而且對你沒有什麼好處。你爺爺就不一樣了,他的身體本來就很糟糕,光靠他自己修煉,能不能摸到凝氣的邊都是問題,所以必須先用藥物延長他的壽命,甚至恢復他的青春,然後再用藥物輔助他提升功力。就算這樣,也不能保證他將來修煉能夠順利結丹。」
 
  怕傳山誤會,庚二又趕緊解釋道:「這裡我所說的恢復青春可不是表面那套,而是完完全全的包括身體各項機能和生理都跟年輕人一樣,那是可持續的,不像還春丹之類,效果差的只能維持二、三十年的青春,效果好的,到了壽命也一樣還是得死。」
  傳山看著庚二,非常肯定地道:「要對我爺爺最好的。至於他將來願不願意修煉,則看他自己的意思。我作為孫兒,先給他把底子準備好就是。」
  「唔……這就是世人常說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嗎?」
  「庚二……」
  「嗯?」
  「這話千萬別在我家人面前說。」
  庚二撇嘴,「你當我真傻啊!」
  傳山……想過去捏他,眼角餘光掃到他姥爺偷偷露出的眼睛,硬是忍下了。
  不止公孫二老好奇,走掉的其他羅家人在白家也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中想著各種各樣的事情。
  比如傳山這些年在外面都幹了些什麼?為什麼有人說他已經死了好幾年?
  他又是怎麼得罪了當朝宰相,甚至連累家人也跟著一起被追殺?
  他又是怎麼知道一家人就在這裡,又是怎麼找過來的?
  還有那叫庚二的小胖子,他真的是神醫?真的能醫好好多郎中都說治不好的羅爺爺?
  傳山和庚二又是什麼關係?他們是如何走到一起的?
  還有……傳山真的發財了嗎?
  羅家人糾結,想著羅家人的人也在糾結。
  整個村落,今晚能真正睡著的人屈指可數。
  誰也不知道羅家長孫回來,會給這個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難民屯帶來怎樣的變化。
  而羅家這裡,救治的大方向確定好,庚二開始動手了。
  在動手之前,傳山又叮囑了一句:「好處讓我爺爺自己感覺到就好,別在他臉上留下痕跡。」
  「我有數,不會讓他一下從雞皮鶴髮的老人變成英俊美少年。」
  「你知道就好。我可不想我奶奶跟我爺爺到老了來鬧和離。」
  庚二腦中忽然冒出英俊邪氣的白瞳和滿臉菊花的羊光明,「嘿嘿」笑了兩聲。
  傳山不知這傻龜在笑什麼,只過去呼擼了他腦袋一把,「二龜,我姥爺和姥姥在偷看,記得耍得漂亮點。」
  耍得漂亮點?這是啥意思?淳厚老實的庚小龜犯愁了,要怎麼才能耍得漂亮點?
  之後,偷看的公孫姥爺和姥姥就看到他們眼中的小神醫先是讓他們外孫扒光了他爺爺,然後把羅爺爺放平。
  小神醫在羅爺爺身上各大穴處一陣拍打,然後手掌一吸一翻,平躺著的羅爺爺就翻了個兒,變成背朝上趴在炕上。
  這一手,讓公孫二老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接著,就見小神醫又把羅爺爺翻過來,然後把手掌貼在羅爺爺頭上好一會兒。
  這可不是就普通的貼在那兒做樣子。
  公孫姥爺發誓自己真的有看到小神醫按在羅爺爺頭頂上的手掌在發光!而且那光還是七彩的!還一會兒變一色!
  庚二心想,這應該夠漂亮了吧?
  「收手的時候做出疲累的樣子。」某壞心眼的家夥在愛人的神識中指點道。
  庚二照辦。
  於是公孫姥爺和姥姥就看到小神醫在把手收回時,整個人都顯得疲累不已,腰都彎下去好多,小包子臉也皺成了燒賣臉。
  治療並沒有到此結束,小神醫休息了一會兒。
  兩位老人看到外孫親手端了一杯水喂小神醫喝下,還摸了一把小神醫苦兮兮的小臉蛋。
  小神醫瞪了外孫一眼。
  兩位老人也覺得外孫太不像話了,不但不好好服侍小神醫,還敢佔小神醫的便宜。
  小神醫歇息了一下,從懷裡摸出一隻小玉瓶,倒出一顆藥丸服下,這才再次展開治療。
  這次他沒有再用手掌接觸羅爺爺的身體任一處,而是從懷裡掏出了一隻木製大浴桶。
  「……」公孫姥爺和姥姥張大了嘴巴,摀住了心臟。
  這太太太刺激老人了!
  那麼大的浴桶,他是怎麼掏出來的?!
  傳山轉頭,故意把食指豎到唇前,對兩位老人做了個「噓」的動作。
  兩位老人齊齊用手摀住嘴巴。
  浴桶掏出後,庚二一咬牙,很是捨得地從懷裡掏出一瓶靈泉水,指訣一捏,手掌下傾,小小的玉瓶中流出源源不絕的靈泉水。
  兩位老人齊齊流下了眼淚。這是激動的!
  天哪,這哪是什麼小神醫,這是小神仙哪!
  靈泉水倒了大半桶,庚二心疼地收起玉瓶,又從懷裡掏出藥材,一樣一樣按照比例投入木桶中。
  兩位老人流著眼淚淡定了,他們已經不再大驚小怪。神仙嘛,傳說中的乾坤袋嘛,他們沒見過,不代表他們沒聽過。
  羅爺爺這次肯定能救活,說不定還能因禍得福。
  兩老又是替羅爺爺心喜,又是替外孫不平。
  唉,都說大外孫是霉星轉世,這霉星要有多大的福分才能把神仙給領回家?
  再看看外孫現在的模樣吧,那像是倒霉的?
  都說小外孫是福星,好吧,就憑他那半吊子文采能考上秀才,還能被縣官賞識保舉入京考試,這確實是莫大的運氣和福氣。而且他身邊也確實發生過幾起類似奇跡般的奇事。
  可是小外孫再有福,也沒把神仙給招來,也沒讓家裡的老人都無病無痛,更沒能讓自家脫離羅家村那幫臭不要臉的。
  所以說啊,這霉星、福星的,真的只不過在人的一張嘴。如果當初那算命瞎子把兩兄弟說反了,那麼如今家裡和他們周邊發生的事還不是一樣能說得通?
  庚二把藥材配好,招手讓傳山過來燒火。
  他這具肉體的修為不高,可沒那麼多靈氣消耗。像燒水加溫這種粗活還是讓他家火力雄厚、精力充沛的小嫩草來幹吧。
  至於浴桶可以放置靈石啟動陣法加熱這一點,則被他選擇性遺忘了。
  唔,他今天已經費了很多靈氣、藥材還有靈泉水,怎麼還能浪費靈石呢?
  傳山知道那小氣龜在心疼他的靈石,搖頭正要掏出魔石,轉念一想,反正他修真的事遲早要讓家人知道,與其另找機會,不如就趁今晚直接表現,看他姥爺和姥姥的樣子,像是已經被刺激得麻木了,那麼再加上一點也沒什麼吧?
  不怕,他就在身邊,如果他姥爺和姥姥真的被刺激出什麼,他要救治也來得及。
  想開了的傳山坦然了,手一托,直接讓看起來沈重無比的浴桶懸浮於半空,然後也沒招出招搖的小藍,直接用自己修煉的真火圍住了浴桶。
  那浴桶也不是凡物,本來就是他煉製給庚二用來泡澡的,完全能夠承受他的真火加溫。其實他煉製這浴桶的真實目的是為了洗鴛鴦浴,浴桶變大了能和一個小池子差不多。
  公孫二老下意識地互相擰了對方大腿一把。
  「哎喲!」兩個人剛叫出聲,又趕緊摀住嘴。
  公孫姥姥用眼睛看老伴。老頭子,咱們是在做夢不?
  公孫姥爺也用眼睛回答,老太婆,我覺得咱們就是在做夢。
  兩位老人夢幻了,他們竟然看到他們的大外孫憑空放了一把火出來。
  那火燒著木桶還沒把木桶燒著……
  而且……那火和木桶都是懸空的吧?
  老倆口再次揉了揉眼睛。
  他們不厚道的外孫在那頭控制著火溫,笑了。
  他決定再給他家二龜加點籌碼,於是他用很清楚、很激動、很感恩的語調對庚二道:「二啊,你教我這仙法真管用,不但能殺敵,還能燒水救人。真謝謝你當初能看得起我這個凡人,還肯帶著我一起修煉,讓我以後不但能夠長壽,還能有飛昇的機會。」
  庚二奇怪地看他一眼,「啊?啊……」
  庚二明白了,立刻挺起胸膛,一揮手,特豪氣地道:「那有什麼。看在你的分上,如果你家人想修煉,我也幫他們。」
  傳山嘴角抽搐,硬是擠出一句特肉麻的話,「二,你待我真好。」
  庚二用眼睛瞪他,不准叫我二!
  傳山回他口型:乖,胖胖。
  庚二默默從懷中掏出一把小鐵錘,威脅地對他家壞草揮了揮。
  兩位老人覺得自己聽到了大秘密。
  原來小神醫真的是小神仙,而且還讓外孫跟他一起修仙了。甚至聽小神仙的口氣,以後他們家人也都能沾沾外孫的光?
  極為好聞的藥香味飄了滿屋,公孫姥爺和姥姥嗅著嗅著,只覺得渾身毛孔都舒張開來似的,美得魂都快飛了。
  傳山撤去火源,羅爺爺被庚二小心翼翼地放進藥桶中,瞬間,藥液浸沒他全身,直至淹過口鼻。
  兩人並不擔心羅爺爺會被淹著,現在的羅爺爺類似處在一種假死狀態,暫時不需要呼吸。
  公孫二老眼睛漸漸合上,那清香好聞的藥味讓他們太舒服了,原本亢奮的精神也被撫慰,二老齊齊進入夢鄉。
  傳山擔心兩位老人頭伸在外面會落枕,特意抬手虛虛托起兩位老人,讓他們重新睡好,再幫他們把被子拉上。
  今晚享受到靈泉水和靈藥滋潤的不止羅爺爺和公孫二老,傳山沒有特意封閉靈氣的洩露,幾乎所有住在這附近的人都聞到了極為好聞的藥香味,其他好處不說,至少從此刻起,所有人都能睡個讓他們第二天起來神清氣爽的好覺。
  這樣明天健康的羅爺爺出現在人前,也就不會顯得太突然了吧?
  「要不要趁這時候把你姥姥的腿重新接一下?我看她這模樣應該是當初受傷時沒有接好。」庚二在羅爺爺浸泡藥液期間去檢查了下公孫姥姥的斷腿。
  傳山搖頭,「你先把爺爺治好,姥姥的腿不妨等到明天。我想只要看到爺爺痊癒,不用你開口,我姥爺姥姥大概就會主動來求你了。」
  庚二白眼看他,「你這人果然不是好人,竟然算計到自己姥爺姥姥頭上。」
  「我這是為了誰?我姥姥的腿也不急在這一天半天,倒是趕緊給他們弄些食物和厚實的衣物回來才是真的。」傳山給小胖子氣倒。
  庚二頓了一下,忽然道:「你是不是有點恨你們家人,我感覺到他們好像對你……」
  「談不上恨,他們對我大多數時候都不錯,在外人面前也會維護我,只是家裡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偶爾會忍不住埋怨我而已。」傳山心情平靜地道。
  接著,他又說道:「普通家庭都這樣,這麼多人住在一起肯定有各種矛盾,有時候當時氣得要死,但過一段時日就不會那麼氣了,而且都是自家親人,打斷骨頭連著筋。
  我爹那個人別看軟不拉嘰的,在家專幹和稀泥的活計,不過他曾跟我說過一句話,對小時候的我觸動很大。」
  「他跟你說什麼了?」庚二好奇。
  「爺爺是不是要泡到早上?我們去縣城裡轉轉,買點東西回來,路上我慢慢跟你說。」

  第四章

  傳山給屋裡布下簡單的結界,拉著庚二就跑了。跑走時,他還好心把在屋外睡著的更夫和巡邏村民送進了屋裡。
  縣城很好找,只要往附近氣息最駁雜的地方去就是,那裡一定是人口聚集地。
  在前往縣城途中,傳山站在飛梭上摟著庚二回憶過往:「我爹曾跟我說,再硬的鐵劍泡到水裡也會泡爛掉,再有稜角的石頭泡到水裡也會被磨去稜角,在家裡與其做傷人的鐵劍和石頭,不如做包容的水,而且水並不是沒有脾氣。」
  「水嗎?」庚二回頭瞅著這人還真覺得有點像。詭異多變,表面良善,暗裡陰險狠毒,即使身在絕境,只要找到一點機會就能透著縫隙找到生機,發火的時候如洪水,發情的時候沒完沒了,溫柔的時候……黏黏糊糊的,庚二不小心想多了,臉上有點發燒。
  傳山不知道庚二在想什麼,像聊天一樣,在黑夜中和他繼續說著從沒有告訴過別人的心事。
  「我娘她經常在家裡跟家裡人說,不要讓外面人看了家裡的笑話,就算要鬧也要關上門鬧。所以我們家雖然三代同堂,共同侍奉四位老人,也少有爭吵。他們都努力遇事不埋怨我,我也努力不怪他們偏心。」
  庚二回頭,踮起腳摸了摸自家嫩草的頭,有點心疼他,這死孩子小時候一定經常躲起來偷哭。
  傳山低頭蹭他的臉蛋,「對內要軟,對外要強。這是我從家人身上學到的。因為霉星之名,我小時吃了很多虧,後來就學會了遇事要動腦子,知道不能一味蠻幹。」
  庚二抓住傳山環在他胸前的大手,靠著他。
  傳山蹭著庚二,咕咕噥噥地跟他說著小時候的事。
  說自己怎麼被人欺負啦,又是怎麼欺負回去的;說家裡老人怎麼偏心弟妹,卻跟他說大的要讓小的;說弟妹聽信外面的謠言遠離他,讓他傷心了好長一段時間;說弟妹又回頭找他,向他賠禮道歉,他又是多麼開心。
  說娘親自責,說老爹到處和稀泥;又說自己遇到了多少冤枉,說他家人替他出頭和村裡人爭吵;最後還說到自己當初有喜歡過村裡一個毛丫頭,可因為對方罵他掃把星,他把她推了一跤,以後就成了仇人。
  庚二聽到這裡,炸毛了!
  男人賤笑著挨了好幾下錘子,順便啃了嫩饅頭幾口。
  不一會兒,兩人就趕到了附近最大、人最多的一座縣城。
  城牆上刻著「河玉」二字,距離傳海的難民屯約有五、六百里路程。
  「你娘不是說你妹妹和你妹夫來這裡購糧了嗎?不知道他們還在不在?說不定我們能碰上他們。」庚二看到城池的名字想了起來。
  傳山也下意識地尋找起妹妹的行蹤。
  四更鼓過,五更將至,正是人睡得最熟的時候,有些需要早起做買賣的人家已經點起爐火,開始了一天營生。有些客棧也有客人在整理行裝和吃早飯,準備天一亮就上路。
  「找到了,他們在城北。」傳山帶著庚二直奔城北而去。
  羅傳詠,如今的王羅氏正在用大通鋪院子裡的簡易灶台做早飯。
  這家客棧是河玉縣最大的騾馬客棧,有六個院落,專門給有大量貨物的行商們落腳用。客棧十分簡陋,沒有什麼正兒八經的客房,只有大通鋪。
  通鋪就在騾馬歇腳和放貨物的院子中,行商們為了貨物和騾馬安全,並不特別注重自身待遇,如果注重的人也不會住到這裡來。
  快過年了,這時節還在外行走的商人並不多,一個大院子只有麻山屯出來的一行人和他們的騾馬貨物。
  「詠子,天這麼冷,你怎麼不多睡一會兒?」一名看起來十分利落幹練的青年走到羅傳詠身後,想要接過她手上的活計。
  傳詠沒讓,「你都起來了,我哪還能睡得著。你去把貨物清點一下,飯好了我叫你。」
  「夏秋已經去清點了。」青年接過妻子手中的燒火棍,讓她去做熬粥的輕巧活。
  傳山和庚二趕到,卻沒有立刻現身。
  庚二奇怪地看了傳山一眼。
  傳山正在用挑剔的目光看他妹夫。
  他妹從外表上看可不像過得很好的樣子,衣裙雖然還算乾淨,可補丁摞著補丁,反倒是他妹夫王松林身上穿的布襖有個七、八成新。
  有村民抱了一堆柴禾過來,看到王松林夫婦連忙打招呼。
  王松林對他點點頭。
  那村民看二把手夫婦都在幹活,不好意思閒站著,放下柴禾,又轉身跑去給騾馬喂草料。
  「陳家三哥就是比其他人勤快。你看其他人還在被窩裡偷懶,就他聽到我們起了,他也跟著爬了起來。」傳詠看著那村民讚了一聲。
  「嗯,是個有眼色的。」
  傳詠看了看水溜溜的稀粥,想弄點野菜摻進去都找不到哪裡有。這地方貧瘠,天又冷,能有的野菜少得很,在城外看到幾顆薺菜可也不夠一頓吃的。
  「如果我們再不把布賣出去,大家下頓可能就要餓肚子了。」傳詠憂心地道。
  「城裡的商人把價格都壓得太低,如果我們就這麼點頭賣了,以後就別想賣出價格來。」
  王松林也很無奈,大家都想早點把麻布賣掉好換成糧食和鹽回去,可是城裡的布匹商人連成一氣,不管他們找哪家,價格都是一樣。可那樣的價格,他們還不如留著自己做衣穿呢。
  「可我們也沒有能力再跑遠了。你說我們要是給那些商人塞點錢……」
  「沒用。」王松林搖頭,「我們那些布匹本來就賣不出多少錢,又能拿出多少賄賂那些商人?那些布匹商也不在乎我們這點零頭,我們的布匹又不是多好。」
  「雖然不好,可那也是大家忍饑挨餓,拼著老命趕織出來的,大家都指望著這些布能換到糧食和種子,過個好年。那些商人怎麼就不能……」
  「那些商人和我們一樣,誰都想多賺點。」王松林看灶裡的火燒得穩當,抽出兩根柴禾用小火慢慢熬灶上的粥,起身走過去安慰妻子。
  「你別擔心,咱們的布不是真賣不出去,只是我想把價格再往上提一些。今天我等會兒就去找老趙,他大概是那些布匹商中最好說話的,我多求求他,如果他能稍微再加一點,我就把布匹賣給他。咱們換了糧食和鹽,也好早點回去。」
  「松林,讓你難為了。」傳詠撫了撫丈夫的衣襟。可憐他們已經拿不出更好的衣服,也沒有多餘的銀錢置辦衣裳,丈夫只能穿得這麼寒酸去跟人談生意。
  說起來是談生意,其實還不是彎腰求人?那些商人只看衣衫,不知道給了丈夫多少難堪,也虧得她丈夫能一一忍受下來。
  「我不難為,辛苦的是你。你嫁給我快兩年了,我也沒讓你過上好日子,還讓你拋頭露面跟著我到處跑。」王松林看周圍沒人,偷偷摸了摸妻子的小手,還放到嘴邊呵了呵氣。
  「傻瓜,那是我願意。」傳詠低頭抿嘴一笑,小兩口漸漸靠到一起。
  「哥,嫂子,貨物我都點清了,一塊布頭都沒有少。」一名十一、二歲的小男孩小大人一樣跑了過來叫道。
  小兩口迅速分開。
  傳山勉強滿意。
  他妹子過得窮苦,但含在眼裡、浮在臉上的幸福也不是假的,看來那王松林不但是個有擔當的血性漢子,對妻子也懂得溫柔體貼。最要緊的是他並不是一味剛強,還懂得為了生活低下他的頭顱。
  不過這還不夠,他還得再看一看。
  那小孩就是王松林的弟弟了吧?模樣看起來不錯,還有點眼熟。咦?眼熟?
  傳山正要仔細打量那小孩。
  「你想就這麼一直偷看他們?」庚二戳他,「你爺爺還在桶裡泡著呢,要麼我先回去?」
  傳山反應過來,對了,他是來辦正事的。既然看到妹妹和妹夫無事,不妨就把他們放一放,先把要緊的事辦了。
  「不,讓他們忙他們的事,我們去忙我們的,走。」
  當天天不亮,河玉縣城裡就出現了兩名行為古怪但出手十分闊綽的富家少爺。
  這兩名富家少爺自然就是傳山和庚二,他們倆先去了當地最大的酒樓,叫起掌櫃的,拍出大筆銀錢讓他在兩個時辰內能做多少菜餚就做多少菜餚,要求不要珍貴只要美味,包括碗碟一起送到城外,最後按照送去的菜量結算銀子。
  為了節省時間,他們讓掌櫃的可以找其他家酒樓菜館一起做,不管做多少,他們都收下。
  那掌櫃的見多識廣,並沒有多嘴詢問客人要這麼多酒菜做什麼,看看他們留下的不下五百兩的銀元寶,一個個確認是真銀後,覺得不會吃虧,一揮手就讓底下的夥計忙開了。
  接著傳山兩人就去了當地最大的車馬行,買下了所有他們能賣的車馬,而且絲毫不還價。
  車馬行行主既是驚疑又是歡喜,害怕上當,還特地找了老夥計來驗證銀錢真假,確定果然都是有官府印記的足銀,當即笑得嘴都合不攏。只要銀子是真的,誰一大清早剛開門就做成這麼大一筆生意能不高興?
  傳山兩人共買了二十四輛帶廂大車、四十八頭騾子。兩頭騾子一輛車,走得輕輕鬆鬆。
  車馬行行主因為現貨不夠,還臨時跟其他車馬行周轉了車馬。
  當傳山看到該車馬行裡兩匹沒有雜色的高頭大馬,一時心動,乾脆也掏銀子買了下來。
  這兩匹成年雄駒的價格加起來比二十頭騾子都貴,車馬行行主把兩匹馬吹得天上少有地上無,什麼日行千里都是平常。
  庚二不明白傳山好端端地買馬匹幹什麼,起初以為這兩匹黑馬有什麼特殊的地方,還好好打量了一番,結果看了半天也就得出「凡馬」的結論,雖然看體格也許能比平常馬匹跑得稍微快一點。
  傳山沒好意思跟庚二說實話,其實他買馬說穿了……就是為了面子而已,好歹他這也算是衣錦還鄉嘛。
  昨天晚上不算,今天他要當著麻山屯所有村民的面,風風光光地出現。男人嘛,這種出風頭的時候當然少不了高頭大馬的襯托。
  車馬買好了,兩人也不需要車伕,讓車馬行的人給騾子套上行頭,檢查沒有問題後,庚二拿起車馬行贈送的馬鞭甩了個響,四十八頭騾子便都乖乖地拖著車子跟在二人後面排隊前行,沒一匹騾子敢超車,也沒一匹騾子敢偷懶或耍脾氣。
  
  不說車馬行的人萬分驚訝那胖少年馴服騾馬的本事,且說兩人買好車馬便分頭行事,庚二帶了車隊去城外,傳山騎了大馬去找河玉縣的糧商。
  為了不驚動官府,傳山分別找了三家糧商,都當場給了印有官府印記的現銀,按照三家糧商的儲貨量,分別買了他們三分之一的存糧。又請他們幫忙買齊了適合當地土地的各種糧食蔬菜的良種。
  在糧商向城外送貨的當兒,傳山又買了大量饅頭、大餅、滷菜、鹹貨和各種醬料及做菜配料;另外又找了賣肉的屠夫,讓他聯合幾家養豬戶,送上百頭肥豬去城外,豬仔也要;豬買了,雞鴨鵝也不能缺,還有牛和羊,傳山統統給現銀讓人把家畜送到城外指定地點。
  他不怕人賴賬,更不怕人以次充好,接了他的銀子就是立了契約,他不還價,別人也不能蒙他,否則自有契約的反噬等著。
  看天太冷,傳山又找酒莊買了不少酒水。
  食物和酒水買好,剩下的就是買棉花和布匹,傳山沒有直接去買妹妹和妹夫的貨,他只是把縣城裡現有的布匹收購了大半,有這麼一出,想必他們賣不出去的布匹會很容易就賣出去。
  至於傳山為什麼不直接去找自己的妹妹和妹夫?
  有買自己家的貨物給自己家人送禮的嗎?
  而且在傳山看來,就算要幫助他們,他也有其他方法,多補貼他們這十幾兩銀子又有什麼意思?
  棉花、布匹、錦緞、成衣、鞋襪,就連針線,傳山也買了一大堆。他還換了兩箱子大錢。
  這一連串的購貨說來話長,但傳山速度相當快,辦好所有事情才花了兩個時辰,畢竟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有真金足銀,一切難題都不再是難題。
  最後傳山還想買些鹽,可買鹽需要鹽票,要想一次購買大量的鹽更需要官府出具的鹽證。雖然他花錢找人一樣能夠買到,但一來太麻煩,二來比較顯眼,想想也就作罷。
  他想好了,如果他弟真的打算在麻山屯安身,他就在附近給他找找有沒有鹽礦,給他弄一口鹽井就是。
  這天,河玉縣的商戶們都高興壞了,這得多少年才能見到這麼一位大方的爺,而且還不還價,要的量又大,做完這一單,不知有不少人都能過個富足的好年。
  高興歸高興,但也有不少人好奇,這位大方的爺為什麼要買這麼多東西?而且還都是衣物和食物?
  有人說那位爺家裡在辦親事,因為時間急,來不及準備,才臨時出來購買。
  也有人說那位爺家裡遭了大難,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錢,這才出來補足缺失。
  更有那幻想力豐富的,猜測那位爺預測了這裡要有大災,所以提前購買了大量糧食和衣物藏在家裡。
  好奇和聰明的人永遠都不少見,當傳山前往城外和庚二會合時,便有人偷偷跟上了他們。
  傳山和庚二明知身後有人跟著,也不管他們。
  那些人就看兩人騎著高頭大馬,身後跟了二十四輛大車,幾百頭家畜老老實實地跟在後面,還有數不清的雞鴨鵝被放在籠子裡,堆在車上。
  因為傳山東西都是分開買的,跟著的人並不知道他們到底買了多少東西,只看那二十四輛大車和大量家畜就已經覺得很誇張,卻不知大量的東西已經給庚二放進了他的儲物空間裡。
  那些來送貨、送菜的人也只看見庚二把東西放入大車,並不知道那只是個幌子,大車裡如今裝的只有糧食和布匹。
  天色大亮,可不知道是不是天氣不好的緣故,出城不久,前面的田野裡竟出現了薄霧。
  霧氣越來越濃,漸漸的,跟蹤的那些人就在霧中迷了方向,再也找不到前面那顯目的一大群。
  等那些人好不容易等到霧散回到城裡,城裡關於兩名有錢人的傳說立刻變了。
  有錢人變成了深山裡出來的妖仙,而那些吃的用的自然都是老妖帶回去養小妖了。
  這個傳言讓賣東西給傳山的商家們俱都嚇了一跳,不約而同地跑去查看銀子有沒有變化,等了半天,看銀子還是銀子,這才算安下心來。也有人等了好幾天,確定銀子沒事才敢拿出去花用。
  後來當地官府也聽到了這個消息,還把那些銀子拿了幾個來驗證,發現沒有問題,最終也只當作了笑談,並沒有放在心上。商家們也因此更加安心。
  回過頭繼續說傳山和庚二。
  那兩人回到麻山屯時,麻山屯裡的人還一個都沒有醒來。
  傳山把車隊和牲畜暫時安置在外,先和庚二回了羅家。
  屋裡和他們走時沒有一點變化。
  庚二讓傳山把羅爺爺撈出,吸乾他身上的水分,放到了炕上。
  藥液還能再用六次,庚二把浴桶連藥液一起收了起來。
  「爺爺今天就能大好?」
  「你也不看看我用了多好的東西。」庚二嘟嘴。
  傳山看庚二為爺爺蓋上棉被,長臂一伸把庚二摟了過來。
  庚二抬起頭,傳山低頭,趁機啃了他一口。
  「今天辛苦你了,我們也去找個地方好好歇歇,以後肯定還有我們忙的。」
  庚二擦了擦嘴巴,板著包子臉認真地道:「我會給你記賬。」
  「哈!」男人大笑,一把抱住庚二,緊緊的。
  庚二想從懷裡掏吃的,卻聽到男人在他耳邊呢喃道:「他們還活著,他們都還活著……」
  何止他家人感覺像在做夢,就連傳山也魔心不穩地需要緊抱愛侶才能確定那一份真實。
  四百多年的相離,四百多年的擔憂……
  見到家人,看著他們都還活著,有病有痛的他也都能治療,還能想法讓他們長壽健康,這一切終於讓他卸除了一直壓在心頭的重擔,現在他總算可以不用再日日擔憂家人的生死和健康。
  至於家人現在遇到的各種困難,他堅信只要有他在,這些困難都不會成為問題。他會一樣樣解決,讓家人每一個以後都徹底過上美好的生活。
  庚二感覺到伴侶的複雜心思,帶點安慰性質地拍了拍他的背。
  「回來了我才覺得曾經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我真的逃出了黑獄,真的踏入了修者界,真的遇上了你,遇到了師父們,還和你成為了雙修伴侶……我現在竟然有點害怕,害怕我其實還在黑獄中,而現今這一切都只不過是我做的一個夢。」
  庚二戳戳他,「那我咬你一口吧,如果你覺著疼,那就是真的,不是做夢。」
  傳山低笑,笑得身體輕顫,「好,那你咬我一口。」
  庚二踮起腳,不客氣地張嘴就咬。
  傳山轉了個臉,把嘴巴湊了上去。
  庚二反被咬得嗚嗚叫。
  兩人嘴咬嘴,咬了好一會兒。
  庚二逮著機會,嘴唇捉住男人伸過來的舌頭,兩排糯米牙一合,重重地咬了一口。
  「嗯……」這一咬,咬壞了。
  去除了一半心事的男人早就不滿自家伴侶老是逃避和他雙修這一偉大且有益的行為,他憋了四百多年的精力和火氣哪能一兩次就得到饜足?
  前面在厚土星上是忙,可現在他不忙啦,去掉報仇找人麻煩的時間,他覺得其他時間都可以用來雙修,又能增進修為,還能加深兩人的感情,多好?
  男人哼唧著,張嘴去咬小胖墩的脖頸,叼著一小塊就用勁吸吮。
  庚二低低叫了一聲。
  「龜啊,我想要你。」
  庚二臉紅了,抬起腳丫子踹他。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老人們都在炕上躺著呢!
  「你看,我的小弟弟都在向你打招呼了。」
  庚二哼哼,「你弟在睡覺呢。」
  「此弟非彼弟,你明明知道的。」傳山幽怨地瞅他,還無恥地把微微挺起的下身往庚二那邊送了送。
  庚二低頭看看他那裡,非常認真地道:「我打它一下吧,它覺著疼,就能乖乖縮回去睡覺了。」這可是他的真實經驗。
  「它說它更喜歡你用夾的。」不等庚二反對,急性子的男人已經一把扛起他家二龜,再次從土屋中消失。
  可是,後來的發展並不如男人想的那麼如意。
  傳山發誓,如果他當時知道這點的話,他才不會讓他家二龜有空說話。
  一出門,庚二就拚命踢他,還在他耳邊大叫:「你想讓全村人睡多久?你想讓人把我們當妖怪嗎?我可不想再被人趕走。喂!小色魔,你聽見沒有?」
  傳山當然聽見了,可他想假裝沒聽見。
  「不要動不動就發情。想想你姥姥的斷腿,想想你家人還在挨餓受凍,你能在這種情況下做的下去?」庚二用勁扯他的耳朵。
  傳山被氣得仰天長嘯,可憐他剛剛生出的幾分慾火,硬生生就被他家二龜幾句話給澆滅了。
  「小壞龜,我是那麼沒心沒肺的人嗎?我特意讓靈氣外洩,讓他們陷入沈睡,還不是想讓他們趁此機會好好修補一下元氣,反正我們怎樣休息都是休息,為什麼不選擇你我都喜歡的。」
  「我不喜歡!」庚二努力瞪他。
  「真不喜歡?」
  「……」庚二猶豫了,說謊不是好龜,想了想,臉色微紅地低聲道:「等把你家人都安頓好,我們再雙修好不好?」
  「好,就讓你先欠著。」男人無奈。都軟了,現在就算他家二龜脫光了勾引他,他也……不是不可以再努力一把的。
  只是他家二龜明顯不想給他努力的機會,歎!
  片刻後,在屋裡睡得十分香甜的更夫忽然感覺到鼻頭一涼,一個激靈,第一個醒了過來。
  當他看見自己穿著衣褲、拎著更鼓,被子也不蓋地睡在屋內,嚇得當即就頭腦清醒無比。
  這是怎麼了?他怎麼會睡著了?誰把他搬到屋裡來的?為什麼他一點都沒感覺到?
  而且……如果他沒有看錯,就在他旁邊睡得口水都流出來的那幾個,不就是負責今晚巡邏的村民嗎?
  「都起來了!壞了,出大事了!趕快都起來!」更夫提著更鼓,對著那些巡邏村民敲得乓乓響,硬是把那幾個人從睡夢中嚇醒過來。
  「唔,誰這麼吵啊,好不容易才睡個好覺。」這是還想睡的人。
  「天亮了?我怎麼睡著了。」這是還迷糊的。
  「出事了?」這是比較警醒的。
  等幾個負責巡邏的村民相繼醒來,幾個人互看幾眼,立刻一起跳下大炕奔向大門。
  外面天已經大亮。
  巡邏的要比打更的警惕,幾個人奔出屋外,直到看到村裡一片安靜祥和,並沒有外敵入侵的情況,這才安下心來。
  「真怪,怎麼大家一起睡著了?」巡邏的村民們一邊到處看,一邊議論。
  「我記得睡前好像聞到一股特別好聞的藥香味。」
  「對!我也聞到了,是不是迷藥?」
  「我看村裡好像沒出事。」
  「小心不出大錯,我們還是到處都看一遍再說。」
  「奇怪,那藥香味現在一點都聞不到了。」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我們睡一陣睡,就連醒也是一陣醒的。」
  「對啊,你這一說好奇怪!」
  「而且你們有沒有發現,到現在村裡都還沒有一個人起來。」說話的人臉色慘白。
  「啊!」眾人驚叫,他們竟然忘記了這最為明顯的一點怪異之處。
  「趕緊去找首領,這事一定要跟首領說。你們幾個去挨家挨戶敲門,把人都叫起來。」
  巡邏的村民們分頭奔走開來。

  第五章

  傳山的速度快,趕在巡邏村民來找人之前就進了屋,待人來敲門,便直接告訴對方,他們首領在白菜幫家裡。
  傳海被找到、繼而被叫醒的時候,已經是巳時初。
  而巡邏村民這一番鬧騰,也讓村裡大半人口都清醒了過來。
  傳海聽了巡邏村民的匯報,加上他自己臨睡前也聞到了那股子藥香味,又聽說村中沒有其他動靜,當即就想到了自家兄長。
  那股藥香味可跟救治爺爺有關?而且那味道聞著也不像迷藥,哪有中了迷藥醒過來會如此神清氣爽,只覺渾身都有力氣?
  傳海讓巡邏村民不要擔心,隨即就去找自家兄長。
  同樣被驚醒的白菜幫非常有眼色地跑去大屋拎上昨晚就蒸上的白面饅頭,又讓老娘煮上一鍋雜糧粥。
  羅父羅母聽到聲響也睡不下去了,跟著二兒子一起去找大兒子。羅奶奶是最著急的,催著就要往家裡走。
  傳山聽到外面響聲,撤去結界,打開大門,把家人都迎進了屋裡。
  公孫二老本來睡得極為香甜,可也耐不過一大家子的吵鬧,也都醒了。
  「傳山,你爺爺他怎樣了?可真有救?」羅大福一進屋就詢問長子道。
  羅奶奶早就急急忙忙地爬上炕,坐到羅爺爺身邊,一會兒摸摸他的額頭,一會兒又摸摸他的手。
  不等傳山回答,他姥姥就在炕上興奮地喊:「有救!當然有救。小神仙出手怎能沒救?」
  羅奶奶打量著羅爺爺的臉色,聽著他的氣息,感覺著他的體溫,也覺得羅爺爺似乎要比昨天看起來好很多,而且如果不是看起來太瘦,那氣色瞧著似乎比正常的時候還要好。
  羅父羅母不明所以,看看庚二,又看看傳山。
  傳海走到他哥身邊,低聲問:「昨晚那藥香味……」
  「是庚二給爺爺準備的藥浴,那做藥浴的藥材凡俗難見。怎麼,感覺到好處了?」傳山斜眼看二弟。
  傳海沈吟,「倒真是好藥,不但聞不到一點藥的苦味,還清香悠遠、安神凝氣,讓聞到藥味的人不由自主陷入沈睡,不過醒來卻神清氣爽,只覺舒服至極。以後庚神醫是否還會對爺爺用此藥浴?」
  「還要用上幾次。你在擔心什麼?」
  「我只是擔心如果每次用藥都會讓大家陷入沈睡……」
  「哈哈!放心,這次是因為庚二看你們滿臉疲色,想讓你們恢復一二,才會特意讓藥味洩露出去,以後就算你們想聞都聞不到。這藥香可不是什麼人都能聞到的。」
  「那就好。不過你們要怎樣讓藥味不洩露?」傳海感激和放心之餘好奇道。
  「呵呵,你想知道?」
  傳海拱手,「請兄長賜教。」
  傳山打量弟弟一番,嘴巴張開,又當著他的面閉上,一轉頭,去跟長輩們問安了。
  傳海氣得咬牙。
  在傳海和他哥說話的時候,公孫姥爺特麻溜地從炕上爬起,穿上衣褲鞋襪,顧不得梳洗,先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庚二面前,極為恭謹地施了一個大禮。
  「小老兒見過小神仙!」
  庚二呆住,他可不擅長應付這種場面。
  羅父羅母見父親對一小兒施此大禮,也都莫名其妙,而且老人還口稱小神仙?
  公孫姥爺也不需要庚二回應他,拉過長凳,用袖子擦了三遍,轉身對庚二更為恭謹地道:「小神仙,請上座。」
  庚二往後退了一步。
  公孫姥爺又喝令女兒、女婿,「兩個呆癡無禮的,還不快過來見過小神仙!」
  羅父羅母互看一眼,只能走到庚二面前也對他施禮,「羅大福、羅公孫氏,見過小神仙。」
  庚二跳起來,飛一般地逃到了傳山身後。剛才沒反應過來,這時腦子終於恢復轉動,他再傻也知道不能受傳山長輩們如此大禮。
  傳山調戲完弟弟,正好過來給長輩們請安,看到此情此景,不由暗笑。
  「姥爺、爹、娘,你們別這樣,看把庚二嚇成什麼樣了。他就算真是小神仙,那也是……你們的後輩,你們今後無需對他如此多禮,他也不好意思受。」
  「胡鬧!」他姥爺板起臉想要教訓外孫,忽然又想到昨晚他外孫好像手心冒出火焰來著?這麼一想,語氣就自然而然軟了下來。
  「你能得小神仙青眼,是你之大幸,也是我們全家之大幸。可神仙就是神仙,怎可不敬?即便不封土作壇、焚香燃紙、以五穀六畜上禮,也得定下吉時,三拜九磕,獻上我們最好的食物,方可顯出我們的敬意。」
  「姥爺,您不會想要庚二福澤一方,為我等去病止痛,保佑我們陞官發財,順便還能求男求女吧?」傳山哈哈笑道。
  庚二在後面猛戳他,都怪你,要你裝神弄鬼。
  他姥爺瞪他。笨小子,這種話怎麼能當著神仙的面說?不敬,真是大不敬!
  「好啦,姥爺,庚二雖然不能保佑咱們陞官發財,也不能讓人想生男就生男、想生女就生女,但給大家看看病、療療傷,再讓莊稼長好點倒是可以。如果您真想祭拜他,也不需要您三拜九磕、獻上五穀六畜,只要把您長孫我送給他就可以了。」
  羅家人聽了,只當傳山在說笑。
  庚二在後面聽了,覺得這個可以有。
  傳海過來,陰陽怪氣地道:「好啊,那就把大哥你送給小神仙了。」
  說完又繞到庚二面前,對他拱手施禮道:「庚小神仙,我把兄長送您,讓他給您捲簾打扇、看爐生火,您看如何?我也不要多,只要您能保佑這附近方圓百里風調雨順、年年豐收即可。」
  庚二抓頭,這小舅子第一次求上門,他是要答應,還是答應呢?
  傳山走過來一把把庚二拎到身後,對他弟齜齜牙。
  傳海暗中比了比他和他哥的身高和身形差距,覺得不能和他哥明著鬥,對庚二特溫柔地笑了一下,腦袋一昂,從他哥身邊繞過,直奔炕前,衝著他奶奶就喊:「奶奶,爺爺怎麼樣了?」
  兩個外孫都不像話,公孫姥爺越發覺得自己不能失了禮,親自跑到灶台那兒給小神仙燒水泡茶。
  羅父羅母哪敢讓老人自己動手,連忙也趕過去幫忙。
  「我覺得你弟挺好的。」被那溫柔一笑打動的庚二拉拉傳山的衣擺,悄聲道。
  傳山無奈地看他,「你小心你那點寶貝都給他詐光。」
  庚二摀住胸口,擺出誓死扞衛自家財產的架勢。
  「他要是跟你哭窮、裝可憐,或是帶著你去看生病的老人小孩什麼的,你記得一定來找我。」
  庚二用勁點頭。
  羅奶奶聽到小孫子的問話,立刻看向長孫。
  傳山傳音給庚二,「爺爺能醒過來了嗎?」
  「能。」
  「那你讓他醒來吧,也安安我家人的心。」
  庚二依言上前。
  傳山對他奶奶道:「奶奶,庚二這就讓爺爺醒來,您別著急。」
  大門打開,白菜幫拎著一籃子饅頭進來。
  公孫姥爺指揮他把饅頭擺上桌,又閒不住地跑去切蘿蔔乾當下饅頭小菜。
  羅大福燒火,羅公孫氏添水、準備碗筷、又去翻找家裡上次喝過又曬乾的茶葉,可能覺得這茶葉用來待小神仙不好,羅公孫氏又轉而翻找出家裡僅剩的幾顆紅棗和一點紅糖,想沖一碗紅棗茶敬給小神仙。
  傳山分心查看著家裡人的一舉一動,看到家裡連點最差等的茶葉末子都拿不出來,心裡不禁愧疚萬分。
  再看他娘把那一小點紅糖當寶貝一樣,斟酌著放下一點又撈回一點,他姥爺也把那蘿蔔乾切得小之又小,收起剩下的蘿蔔乾時還細細點了一遍數目,就好像生怕家裡誰多吃、偷吃一樣,心裡真是說不出的難受。
  對不起,以前都因為我,讓你們受盡別人的指戳,之後更害得你們背井離鄉過著如此貧困的生活。
  以後就不會了。
  傳山很想一下子就改變家人的生活,讓他們立刻過得富足安康,可是他也知道不能一下改變太多,除非他馬上帶家人離開,另找其他地方安身。
  老話說得好,不患寡而患不均,家人還在這裡生活,傳海又是整個難民屯的首領,他做事前就不得不為他們多考慮一些。
  所以他才只買了麻山屯急需的糧食和衣物,其他改善家人生活的東西,他一樣沒買。
  且再等等,等庚二把家人的身體大略調養好,他再問清楚家人的意思,然後再做打算。
  這邊庚二來到炕邊,對羅奶奶靦腆地笑了笑。
  羅奶奶趕緊讓開地方。
  庚二伸手按住羅爺爺的手腕,感覺他脈象平和、血氣通暢,便又微微輸送了一點靈氣進去,在他身體裡轉了一圈。
  羅爺爺的身體沒有修煉過,很多地方靈氣並不能通過,庚二也沒有走奇經八脈,只順著他的氣血前行,重點撫慰他的五臟六腑。
  「噗!」羅爺爺的被窩裡忽然冒出一聲輕響。
  庚二知道這是惡氣下行,毒物從羅爺爺身體裡開始排除出去的開端。
  就聽羅爺爺腹中一陣響聲,接著「噗噗噗」的聲音接二連三響起。
  不一會兒,家裡就瀰漫了一股臭雞蛋加臭鹹魚的奇臭,當即熏得羅家人都摀住了鼻子。
  傳海第一個跑去打開了門窗。
  庚二不忍擺在桌上的白面饅頭、蘿蔔乾等食物遭到毒害,早在羅爺爺放氣之前,就手一揮把食物與空氣隔絕開來。
  羅奶奶就算再擔心老伴的身體,也被這股臭味給熏得連連往後退。
  羅家人想問,但都不敢開口,一個個都往門窗前擠。
  傳山沒動手隔絕那股臭味,治病嘛,過程哪有都是芳香宜人的。
  這下從羅家門口經過的人倒霉了,一個個捂著鼻子跑得飛快,有人竟還能忍住惡臭特地探頭向羅家裡面打探,甚至有人開口詢問:「你們家在弄什麼?臭豆腐的鹵子擱夏天都沒這麼臭!」
  羅家人沒一個回答,他們怕一張嘴就把味也吃進去。
  庚二看靈氣疏導得差不多,為了不讓羅爺爺身體變化太厲害,他及時收回手,在羅爺爺胸口輕輕拍了一掌。
  「咳!噗!」羅爺爺應掌而起,一口濃痰從口中飛出落在地面上。
  這股濃痰又臭又酸,讓人不禁掩鼻。
  「他爺爺!」羅奶奶驚叫,撲上去就喊。
  羅大福夫妻倆也連忙往前擠,這時誰也顧不得滿屋異味。
  公孫姥爺也爬上炕,扶住激動的老伴。
  傳山一彈指,一株火花落在濃痰上,瞬間把髒物燒盡,奇妙的是屋裡異味也很快消散。
  一直在分心注意自家兄長的傳海下巴掉到了地上。
  他看見了!他真的看見了!
  他哥竟然從手指尖彈出了一株火花!
  傳海恍惚,狠狠擰了一把身旁的白菜幫。
  「哎喲!」可憐的白菜幫慘叫一聲。
  「把門窗都關上!」公孫姥爺突然喊。
  羅家人立刻反應過來,外面還有瞧熱鬧的人呢。
  白菜幫不敢再站在傳海身邊,揉著胳膊跑去關門關窗。還好剛才的臭味把人都熏跑了,好奇的人們也都暫時不敢靠近羅家。
 
  傳山攔住父母,「爹、娘,爺爺剛才吐出的是身體中積累的毒素,現在已經沒事了。你們暫時別過去,不要打擾庚二。」
  羅奶奶聽了大孫子的話,硬生生頓住往羅爺爺身上撲的身體,又是驚訝、又是害怕、又是崇敬地看著粉粉嫩嫩的小胖墩,「小神仙,他爺爺現在……」
  庚二沒有回答,他正在琢磨等會兒要給羅爺爺服什麼丹藥好。
  只是他身上的藥丸沒一樣適合普通人,只能現選藥材現煉製。
  嗯嗯,那煉製的丹藥要有什麼功效好呢?是要讓羅爺爺健步如飛,還是要讓他鶴髮童顏,或是重新長出一口好牙?想必他家嫩草應該不會想要再多添一個小叔叔吧?那就不多放壯陽補腎的藥材。
  羅奶奶看庚二沒有回答,抹了把虛汗還要再問。
  就在此時,就見羅爺爺眼皮抖動,慢慢地張開了雙眼,同時還一臉朦朧地低喃道:「唔……我夢到山娃子回來了……」
  「他爺爺!」羅奶奶尖叫一聲,捂著嘴巴喜極而泣。
  羅家其他人也都面露喜色,盯著羅爺爺不敢錯眼。
  「我……這是……?咳,我能說話了?!」
  羅爺爺手一撐一下坐了起來,完全沒有意識到他那股宛如年輕人的靈活勁。
  羅奶奶「哎喲」一聲,再次撲了上去,「他爺爺喲!」
  「爹!」
  「爺爺!」
  羅爺爺一臉震驚,看看站在炕頭發呆的陌生小胖墩,又看看圍上來的家人,「這是……」
  羅家人好一陣慌亂,挨個上前撫摸自家丈夫、老爹、爺爺,一個個摸完了又問完了,還不相信羅爺爺真的從鬼門關回來了。
  羅爺爺自己都不信,就在昨晚上,他還以為自己死定了。
  聽到家裡人七嘴八舌地說是小神仙救了他,尤其是他姥爺和他姥姥,一個勁地說羅家有大福,把那小胖神仙誇得地上無、天上少,要不是孫子們阻止著,只恨不得跪到那小胖神仙面前給他磕上十七、八個響頭。
  「羅爺爺,您現在還沒有全好,我只是讓您身體裡的生機恢復了一些,日後您想要健康長壽還得自己慢慢調養。」庚二看羅爺爺看他,張口就叫爺爺,年齡對他來說那就是浮雲,然後又說了些之後需要注意的必要事項。
  「好,小老兒知道了。多謝小神仙相救。」雖聽小神仙說日後還要仔細調養,可羅爺爺摸摸腦袋、撫撫胸膛,只覺得自己從沒有這麼舒服過,他甚至覺得自己能立刻爬起來打上三趟拳。
  「小神仙,您說調養,那要怎麼調養啊?」羅奶奶小心翼翼地問。
  庚二一邊想著藥效計算各種藥材比例,一邊回答:「我會給羅爺爺煉製一些丹藥,以後每隔三天再幫他疏通身體裡的血脈經絡一次,配以丹藥和藥浴,大約一個月左右就可以讓他恢復如常。其他養生之術,如羅爺爺希望,我也可以教他。」
  羅奶奶現在還不知道庚二說的「恢復如常」是恢復到怎麼一個「常態」,只感激地連聲說謝謝。
  庚二又連忙討好羅奶奶道:「等會兒我也給您看看。嗯,我給全家都看看。」
  羅家人全都笑開了懷,只覺得這小胖神仙怎麼看怎麼慈眉善目。
  羅公孫氏更是跟次子感歎,「也不知你哥哪來的福氣,就騙來這麼一個心善又有能耐的小神仙。我就知道當年那個瞎子道士肯定是亂說的,你哥肯定不用非到二十五歲才轉運。」
  傳海無言。娘,其實您心裡還是相信那道士說的吧,您就不用掩飾了。哥和我,從十歲過後就沒有怪過您了。
  傳山重新上前給爺爺行禮。
  羅爺爺歎息,伸出枯瘦的手掌摸了摸長孫剛正的面孔。
  他昨晚一腳踏進鬼門關時,也聽到老伴的呼聲,可他一心以為炕前跪的錚錚好男兒是他對長孫想念太過而產生的幻覺,後來更覺得就這樣死去怎麼都不甘願,他流淚,就是因為他以為至死都不能讓多年未見的長孫趕回來看自己最後一眼。
  哪想到一個晚上就峰迴路轉,長孫帶回來的小神仙竟救了他一命,硬生生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不說,還讓他重新恢復了健康,而他也因此親眼看到了成人的長孫。
  「你出息了。以前……苦了你了。」
  「爺爺,您曾經說過天降大任於斯人,必先磨難於他,如那人能吃得了苦、抗得了難,才會苦盡甘來,享受人間無盡富貴。
  「孫兒以前一直覺得這句話就是個屁,可現在我不這麼想了,如果沒有那些磨難,我就算有機遇也不會抓住、有富貴也不能守住,最想要的也不能搏到。」傳山說到這裡,給爺爺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
  羅爺爺笑罵,「你小子!」
  「父母賜我生命、先生教我道理,爺爺您卻給了我堅韌的精神,讓我挺過一次又一次難關。托爺爺的福,如今孫兒享受的也許算不上人間富貴,但得到的卻要比人間富貴更加寶貴、也更為豐厚。」
  「起來吧,你這孩子就是會說好話。你現在的一切都是你自己搏來的,你心寬,讓家裡人都跟著沾你的福分,爺爺在這裡謝謝你了。」
  羅爺爺撫摸著長孫厚實的肩膀,心中又是寬慰,又是有點羞愧。他疼愛這個孫子,可心裡難免對他霉星之名有點介意。不知道他平時態度上有沒有帶出來,不過大孫子對他,不如小孫子對他親暱卻是真的。
  傳山作為長孫,從不把對家人的怨懟說出口,他老早就學會只看家人對他的疼愛和憐惜,否則家裡的日子要怎麼過?天天鬧騰嗎?至於偏心什麼的,十五歲以前他也許很在乎,十五歲過後他就真的一點都不在乎了。
  最重要的是,他現在有他家二龜心疼他!而且二龜才不會偏心,他整顆心都是他的。
  如果二龜敢偏心,傳山轉頭看向正想著什麼的庚二,他就……吃了他!
  庚二立時感覺到一股殺氣,回頭一看,他家嫩草正瞅著他呢。
  正好他也想好要給羅爺爺用什麼藥了,就用神識問他:「如果想要你爺爺今後也修煉,那麼光靠靈力滋潤沒有用,還得靠丹藥一點一點調理他的身體,我得找個地方煉爐丹。」
  「這爐丹很難嗎?」
  庚二搖頭,「只是普通人吃的丹藥,並不多難煉製,所需藥材,我在血魂海收集了不少,也不需要另外找,只要個清靜地就行。」
  「你什麼都不用說,我來安排。」
  傳山向家人稟告,「庚二昨晚和我說,爺爺的情況還需要丹藥調理,但他身上沒有普通人能用的丹藥,所以……」
  傳山話還沒說完,羅奶奶就犯愁了,看了看大孫子,為難地道:「山娃子,你幾年沒回來不知道家裡的情況,咱家已經……已經沒錢給你爺爺請醫買藥了。」
  羅爺爺也連連擺手,「我覺得我現在身體挺好,用不著吃藥。真的,你們看我現在就能爬起來走路。」
  「爹!」
  「爺爺!」
  家裡人趕緊一起阻止他,不讓羅爺爺從炕上起來。
  傳海在旁邊連轉數圈,最後一咬牙道:「爺爺奶奶您們不用擔心,爺爺的藥錢我能拿出來。只要今天來的那商人願意把我們的鐵石買下來,我們就有錢了。」
  說完,傳海的眼角餘光又忍不住瞟向他哥。他哥能從手指尖彈出火星子哎,那他哥說不定也能點石成金?
  「海娃,你要死了!不是說今天只是款待他,摸摸他的底嗎?如果他是官府派來的,知道我們暗中賣鐵石,那官府還不派軍隊來把我們都殺了?」公孫姥爺指著小外孫點明要害,這話只能他來說,家裡誰說都不合適。
  傳山看著桌上的白面饅頭明白了,原來這不是特地弄給他和庚二吃的,而是本來就因為今天有貴客到,準備了給貴客用的,他和庚二算是沾光。
  想到家裡和村裡的情況,再看那麼一籠白面饅頭,傳山猜想他弟大概是把村裡能湊到的白面都湊到了一起。
  「這附近有鐵石礦?」傳山問他弟,一轉頭就看到他弟正用一種近乎詭異的崇拜眼神偷偷盯著他,怪不得從剛才起他就一直覺得背後毛毛的。
  看樣子,這小子八成是看到了什麼,不過他本來就準備一點一點讓家人知道他修煉的事,否則也不會當著大家的面來上那麼一手。
  傳海聽他哥問他話,趕緊點頭,補充道:「當初我就是偶爾發現這附近有鐵石礦,還有大量線麻生長,這才在這裡安頓下來。可是線麻能織布拿出去賣,鐵石卻很難出手,我們正在到處找路子,要既穩妥的、還要能出得起價的。今天來的這個商人就是我們在外面接觸到的一個,路子很廣,家底也很豐厚。」
  「敢在羲朝買賣鐵石的商人……他不是羲朝人?」
  傳海臉色有點紅,「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羲朝人,不過我想他背後應該不是。」
  說到這兒,他又趕緊解釋道:「哥,我知道不應該把鐵石賣給番邦,可是今年地裡收成不好,剛出了一批麻布還沒賣出錢,這裡窮山惡水,打獵捕魚也不成指望,我們想不餓死就只能打鐵石礦的主意。你放心,我打聽過了,那商人背後絕對不是朗國的人。」
  「我沒說不讓你賣。」傳山抬手阻止弟弟繼續解釋,「我只是覺得你把鐵石就這樣賣出去太虧。你們大概連提煉精鐵也不會吧?」
  傳海羞愧,「我們這兒會煉鐵的鐵匠倒是有一個,就是沒有那麼多煤炭、也沒有足夠的柴禾燒,只能賣礦石。」
  「那商人知道你要賣鐵石給他嗎?」
  「我們沒跟他明說,只說手上有他想要的東西。他答應帶人過來看看。」
  「探過那人的底細沒有?」
  「有,我派人跟蹤了他一段時間,發現他和盛產糧食和玉石的越國商人有各種暗中交易。」
  「那商人需要哪些貨物?」
  「我查過,他對銅、鐵都有大量需要,尤其是精鐵,同時還到處收購茶葉和絲帛,也需要藥材。」
  「他用什麼和人交換?」
  「銀錢和糧食。」
  「他手上有大量糧食?」
  「是。」
  「在這種戰時他能且敢用糧食和人交易,看來他的本事不小。」
  「聽說羲朝有大官給他護航。」
  傳山點點頭,表示清楚了。
  「哥,你的意思是?」傳海小心地問。
  「不賣!」
  「哈?可是……」
  「你這兒現在最缺什麼?」傳山問。
  傳海脫口道:「糧食。」然後又加了一句:「還有水源。」
  「這些你都不用擔心。」
  傳海呆滯,「哥,你說什麼?」
  「我說今天那商人如果來了,我給你錢,你跟他買一些糧食,再設法買一些藥材,然後就打發他回去。其他的我來想辦法。」
  「哥,你真有錢?」
  「我沒錢,你嫂……咳,庚二有,你跟他拿就行。」
  傳海心想他哥和小神仙還真不客氣。
  「哥,不是我跟你假客氣。買糧食的話……我們這兒人不少,如果要買度過一個冬天的糧食,那可得要不少銀子。庚小神仙他願意嗎?」傳海猶豫道。
  小神仙有錢也是小神仙的,也許小神仙會看在他哥的面子上補貼他家一二,但其他人……
  傳山歎,揉了他弟腦袋一下,「庚二和你哥我不是外人,他的就是我的,我的也就是他的。況且,你能忍心看著那些人不管嗎?」
  傳海沈默了。
  他當初也不想當這個難民首領,可既然當了,就得負起責任。
  不過他哥這話聽著怎麼這麼奇怪?什麼叫他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他的?又不是夫妻倆……

  第六章

  在傳山兄弟倆說話的時候,庚二已經拍著小胸脯跟羅奶奶保證了,「羅奶奶,您放心,羅爺爺要的丹藥我都包了,不要您們掏一個銅板。」
  「這、這怎麼好意思?」羅奶奶是真不好意思。
  「不用不好意思,您孫子是我的人,那我也就跟您孫子一樣,當然要對您們好。」
  羅家長輩聽著那句「您孫子是我的人」,表情都有點怪異。
  公孫二老卻與有榮焉,一臉欣喜地道:「小神仙能看上我們家那傻孩子,是那傻孩子的福氣。就怕那傻小子不懂得尊重您,惹您生氣。」
  一聽傳山被叫做「傻孩子」,庚二高興得直笑,叫你一天到晚罵我傻、罵我笨、還罵我二,你才是最傻的呢,傻蛋!
  「咳,小神仙。」羅爺爺挪了下身體,聲音壓得小小的。
  庚二抬頭看他。
  「謝謝您把老夫從鬼門關拉回,大恩不言謝,如果以後有用到我羅家之處,請小神仙儘管開口。」羅爺爺坐在床上給庚二施禮。
  庚二騰地跳了起來,臉色通紅地不停擺手,「沒沒沒什麼,這是我應當做的,不,我是說……你是傳山的爺爺,就是我的爺爺……不不不,我是說,救你真的沒什麼,就廢了點靈氣,我會給傳山記賬……不是!啊……」
  庚二沮喪地低下頭,越想表現好就越表現不好,他明明想說的不是那個意思,可是為什麼會越說越擰?
  羅爺爺呆愣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小神仙心地純良,想必一心苦修,不擅世俗,不知小神仙如何稱呼?」
  庚二臉紅紅地道:「我叫庚二。」
  大概是庚二長得太沒有神仙的神秘感和威嚴感,羅家長輩和庚二說了幾句話,就去了敬畏之心,就連羅奶奶也大著膽子,偷偷摸了摸庚二的肉爪子。
  羅奶奶心想,這麼胖乎乎、粉嫩嫩的小神仙,不會是畫裡財神爺身邊的招財童子吧?哎喲,那可得多摸摸,沾沾財氣,說不定以後會財運亨通。
  被公孫姥爺扶坐著的公孫姥姥忍不住也湊了過來,小聲問:「庚小神仙,您看看老身這條腿,您能不能治?」
  「呃,您們叫我庚二吧,不要叫我小神仙。」庚二不好意思地道。
  「好,好。就叫您庚二,不叫您小神仙,那小神仙您看老身這條腿……」公孫姥姥依然故我。
  庚二無奈,抓了抓臉蛋,點頭道:「能治。」
  「真的呀?!」
  「真的。」
  「哎喲喂!」公孫姥姥聽庚二說能治她的腿,捂著胸口,高興得說不出話來。
  「他姥爺,你再擰我一下,哎喲,我怎麼覺得這都不像真的呢?」
  「妹子啊,別說你,我也覺得昨晚上炕到現在就還沒醒來。也許等聽到雞叫起來了,才知道其實我大孫子根本沒有回來,也沒帶回一個胖胖的小神仙,小神仙沒有救回他爺爺,我大孫子也沒有像你說的那樣從手心裡生出一圈火焰……這一切啊,其實都是我在做大夢呢!」羅奶奶摸摸老伴的手,十分不相信老伴就這麼好了。
  「可是這夢總不能全家一起做吧?還都做一樣的?」羅母也語氣飄忽地道。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證明我們沒有在做夢。」和他哥一起走過來的傳海笑道。
  「怎麼證明?」羅家人一起看向傳海。
  傳海沈吟片刻,轉身,面對白菜幫。
  白菜幫轉身就逃。
  「你跑什麼跑?我讓你去打盆冷水來!」
  冷水沒打來,傳山直接在眾人頭上扇了一陣冷風。
  羅家老小加上白菜幫俱是一個激靈,清醒了。
  「傳海,叫人。」傳山把傳海拉到庚二面前,讓他叫人。
  傳海斜眼看他哥。你讓我叫什麼?小神仙嗎?
  庚二看到小舅子特地過來拜見,有點緊張,拉了拉衣擺,對傳海露出八顆糯米牙。
  傳山很想讓弟弟叫庚二「嫂子」,可是在他潛移默化家人之前,現在這麼叫,很可能會破壞掉他所有計劃,所以只能很不滿意地道:「你就叫他二哥吧,以後二就叫你小海。」
  傳海瞅瞅不知道有沒有十四歲的小胖墩,一作揖,特恭敬、特乾脆地叫了聲:「小弟見過二哥,二哥今後還請看在大哥份上,多多鞭策小弟。」
  為了銀子,別說沖個娃娃叫二哥,就是叫二大爺,他羅傳海也能叫得出口!
  「哎,哎……小海你好,呵呵,小海真乖。」庚二被小舅子叫了聲哥,美得手腳都不知往哪裡放,一激動,就把手摸上了小舅子的腦袋,還特慈祥地摸了好一會兒,連說了好幾個「乖」字。
  傳山強忍住笑。
  羅家人表情都有些扭曲,不知是想笑,還是想踹傳海。
  摸了人家的腦袋,被人叫了哥,當然要給見面禮。庚二早就打算好了,傳山不是說給金銀最好嗎,那就多多給!不夠再添!
  反正都被叫了小神仙,這裡又沒有外人,庚二開始毫無顧忌地從懷裡往外掏見面禮。
  一隻金鼠,活靈活現,就連鬍鬚都像真的,如果它不是金子做的話。
  傳海接過金鼠,高興得眉開眼笑,摸了又摸,現在他一點都不覺得委屈了,喊聲二哥、被摸摸腦袋就能換來一隻純金的金鼠,他這絕對是賺大發了。
  「哥,這是真金子吧?」
  他姥爺立刻在旁邊罵他道:「小神仙給的怎麼不是金子?讓你瞎說!」說完,兩眼盯著金鼠,咕咚嚥了口口水。
  羅家人也都想摸摸金鼠,傳海孝順,連忙把金鼠獻到他奶奶面前。
  羅奶奶托著金鼠,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白菜幫在旁邊也是一臉羨慕,不過想到他的玉玲瓏要比金鼠值錢得多,他決定就不妒忌他家首領大人了。
  一隻金兔,和成年兔子一般大小的金兔,眼睛裡還鑲著兩顆紅寶石。
  傳海愣住,一時不敢接。
  傳山踹了他一腳。
  傳海連忙把金兔子接過來。乖乖,他這二哥……沒話說了!這一輩子他決定就跟著他二哥混了,至於他大哥……能有這麼大的金兔子給他嗎?
  羅家人開始覺得這便宜佔大了,都有點為難地看向庚二。
  庚二看大家看他,心想別嫌少啊,我還沒掏完呢,等等啊,這就來。
  一隻金雞,至少有八、九斤重的大公雞,雞冠和尾羽都炫目得不得了。
  傳海大冬天抹了一把熱汗,把金兔子放到他姥姥手裡,接過金雞。
  公孫姥姥暈了,她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大塊的金子!就是同等重量的銀子她也沒摸過。
  一隻金猴子,成年金絲猴大小和模樣,那賊頭賊腦的小樣看著就討人喜歡。
  傳海腿開始有點發抖。
  這是真金的吧?這些真的都是真金的吧?
  羅家人已經陷入集體呆滯狀態。
  白菜幫忽地跳了起來,跑去就看門窗有沒有關緊,確定了一遍又一遍,這才又跑回來。
  一隻金狗,狗是土狗,但人家大嘛,最重要的是人家是金子做的!
  傳海已經不敢接了。
  庚二還在往外掏。
  金羊、金豬、金蛇、金虎……滿屋金光閃閃!
  等庚二把等身成年黃牛大小的金牛掏出來時,羅家已經沒地方擺這些金子。
  傳山笑得喘不過氣。
  瞅瞅,到哪兒找我們家二胖這麼寶的寶貝去?
  送人見面禮竟然送金子做的十二生肖,還都是等身大的!
  嗯,不錯,都知道用金子砸人了。果然雙修是好東西,你看原來不懂人情世故的小笨龜在他的滋潤下,也開竅了。
  傳山在這邊壞笑,其它羅家人已經從興奮、亢奮、不可置信、懷疑自己的眼睛……發展到害怕。
  三位老人哆嗦著就要給庚二下跪,公孫姥姥也趴在炕上開始發抖。
  他們以為神仙發怒了,這是在責怪他們貪心呢。
  羅父羅母則把金生肖全部放到了庚二面前,就連最開始的金鼠也放下了,他們不敢拿。
  傳海倒是想全部拿過來,可……這不是有長輩們在嗎?
  白菜幫看到金牛時,真的很想跟他首領交換見面禮,雖然玉玲瓏也很值錢,可是金牛更有震撼力啊。不過他更好奇的是,小神仙之前把這些東西都藏在了哪裡?
  「庚二,把東西收起來,沒地方放了。」傳山看家人嚇到,趕緊過去打圓場。
  庚二還要往外掏呢,繼十二生肖,他還準備把四象二十八宿給搬出來,保證都是原有相貌,就是身材比例稍微縮小了點,跟普通凡間的動物差不多大。
  羅家人除了公孫二老,之前對於稱呼庚二為小神仙,出於尊敬的心理更多,可如今親眼看到庚二憑空掏出這麼多、這麼大的足金十二生肖,便徹徹底底相信了他真是有真神通的真神仙。
  「請小神仙把東西收回,凡夫們貪心,還請神仙莫怪。」羅爺爺帶頭求告。
  「我沒怪你們啊,這是我給小海的見面禮。」庚二茫然,難道不是給得越多越好嗎?
  傳山看庚二有點難過還有點委屈,只好自己把那些金子都收了起來,只留了金鼠扔給他弟。
  這一幕羅家人和白菜幫都看到了,有好幾位都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剛才是傳山把東西收起來的吧?他們沒看錯吧?
  公孫二老暗中點頭,果然是跟神仙混的,看外孫連神仙的袖裡乾坤大法都學會了。
  羅母忍不住想,她多年未見的大兒子不會也成仙了吧?想完,又覺得自己過於異想天開。
  「這個你留著玩。你二哥之前一心修煉,對凡俗事不是很懂,他看重你們,才把自己的家底子都掏了出來,你以後可不能詐他。」
  「哥,我哪敢詐小神仙。」傳海特傷心,他能不能用金鼠換金牛?哪怕換成金猴也行啊。
  傳山不管他弟有多傷心難過,走過去握住他家庚二的手,問他:「有銀子嗎?」
  庚二點頭。
  「做成二兩銀子一個的元寶,跟早上一樣,底下打上羲朝官府印記,拿一千個出來給小海,給他零用。」
  這個簡單。庚二恢復了點精神,轉眼就從懷裡掏出做好標記的一千個銀元寶,堆在了地上。
  一千個銀元寶的威力也不小,堆在那兒像座小山似的。
  不過好歹比那些金光燦爛、精貴無比的金生肖看起來要低調許多,羅家人受到的衝擊也就沒有剛才那麼大。
  傳海看到銀元寶倒比金生肖更加喜歡。
  因為這玩意兒可以直接拿出去花用,不像那些金十二生肖,化了不捨得,賣也不好賣。
  
  傳山本想給他弟一個儲物指環,想到他弟還沒修煉精神力,只能暫且作罷。
  「你看把元寶收到哪裡,如果那商人肯賣糧食和藥物給你,倒不用特別找地方藏。」
  傳海聞言立刻行動起來,就算不用藏,他也得找箱子把這些銀子裝起來。速度還得快,免得家裡老人又讓小神仙收回去。
  傳海催著他娘讓她把存衣物的櫃子先收拾出一個,又讓白菜幫去他家弄個空櫃子。
  羅爺爺突然喊了一聲:「等等!」
  眾人一起看向老人。
  傳海擔心,淚眼婆娑地看向他爺爺:爺爺啊,我的金十二生肖已經沒了,這點銀子您就讓我收下吧!
  羅爺爺撈起炕下一隻鞋子砸向貪財的小孫子,隨即直起身一臉嚴肅地道:「今天的事,還有小神仙的事,一點都不准向外傳。誰敢傳出去一點,小神仙自會懲罰他!」
  其它三位老人深覺有理,也都附和地點頭。
  傳山在後面戳戳庚二,庚二也連忙做出一副嚴肅的表情,點頭。
  羅家中小輩和白菜幫連忙表示知曉。
  「如果有人問起銀子的來歷,就說是傳山在外發達了,知道家裡受苦,便變賣了所有傢俬回來幫助家人。」羅爺爺繼續吩咐道。
  眾人表示明白。
  公孫姥爺看向傳山,「你可是跟小神仙學會了那袖裡乾坤的仙法?」
  「是。」
  「那好。海娃你等會兒和白家小子帶上幾口箱子,趕上驢車和你哥去外面走一趟。傳山你先把這些元寶收起來,等會兒回來再放進大車裡。」公孫姥爺幫助羅爺爺補充道。
  眾人都覺得這主意好。
  傳山笑笑,「不需要另外準備箱子,等會兒讓海娃趕上車跟我走就行,我外面正好還有些東西要帶回來。」
  「這樣更好。」羅家老人們放心了,也沒太在意長孫說還有些東西要帶回來是些什麼東西,在他們想來大概也就是些坐騎之類──沒見神仙都有坐騎嗎?
  事情便就這樣定下。
  傳山兄弟倆加上白菜幫趕上驢車出去假裝拿銀錢,只要他們能趕在那商人到來前回來就成。
  庚二留在家裡給姥姥治療斷腿,傳山怕他太神反而讓家人害怕、疏遠,便讓他盡量使用普通凡人治病的手法,也不用一次就看好,分成兩、三次也行。至於丹藥,則等他回來再煉。
  庚二抽空把傳海喊到一邊,他覺得只送一隻金鼠和兩千兩銀子實在算不上見面禮,所以他要補送一份。
  傳海看是庚二喊他,屁顛顛地跑到庚二身邊,大概覺得自己討要好處的樣子太明顯,還整了整衣衫,特意做出一派斯文的模樣,這才開口道:「不知二哥叫小弟有何吩咐?」
  庚二在懷中摸啊摸,送什麼好呢?金銀剛才已經送過了,玉石他又只有靈石,送給小海也沒有多大用處,想來想去,只有送他最擅長的。
  傳海看庚二在懷中摸東西,心情就開始激動。哦,來了,真正的見面禮來了,來只金牛吧,多大我都能藏起來!
  庚二掏出了厚厚一迭黃紙。
  「給你。這是我送你的。」庚二笑咪咪地對小舅子道。
  傳海瞪著眼前的一迭黃紙,眼皮子直抽,他仔細看過了,這絕對不是銀票。
  「這是送我的?」傳海還有點不相信,小神仙咋一下變小氣了?
  「對。」庚二怕他不重視這些紙符,加重語氣道:「這要比金銀值錢得多。」修者想買這些紙符可都是用靈石來買的。
  聽說這些畫了奇怪花紋的黃草紙要比金銀值錢,傳海勉強把它們接了過來。
  傳山從後面探出頭,瞄了一眼,「喲,咱家二還真捨得,竟然送你這麼多符。這至少有三十張吧?你小子以後不用愁了,有這些符在,就是雷劈下來,都不一定能劈死你。都有些什麼符?」最後一句話,傳山問的是庚二。
  庚二正要給傳海解釋,「這裡一共有六種符,每種五張,分別是神力符、速行符、避水符、避火符、巨浪符和雷火符。每種符都很好辨認,我且說給你聽。」
  庚二把符紙拿過來,教傳海如何分辨。
  傳海記性好,庚二又指出了記憶的訣竅,只一會兒就讓他記住了六種符的區別。
  看傳海記住了,庚二又跟他解說各種紙符的作用。
  傳海越聽越心驚,明白自己這是得到了真正了不得的寶貝。
  「神力符顧名思義,可以讓你力大無窮,貼上身後能發揮你原本百倍的力氣,你力氣越大,貼上神力符的效果就越好。使用方法也很簡單,只要你用點口水往身上任何部位一黏,它就會牢牢地貼在你身上。記住,如果是別人的口水就只能沾別人身上。
  非攻擊類紙符的用法差不多都是這樣,過了時效,它們會自動化成灰塵。至於時效,我給你的非攻擊類紙符的持續時間都能有十二個時辰。」
  庚二說到這裡,微微驕傲地道:「這是我做的紙符才有這樣長的時效,其它凝氣期修者做出的紙符能維持六個時辰就算不錯。」
  傳海接收到一個新詞彙,「凝氣期修者」,這是仙人等級的劃分嗎?
  「速行符貼到身上可以讓你快速行走,而且不費力氣,速度大約可以達到一個時辰五百里。不過考慮到風勢,我建議你在用速行符時最好配上護身符。
  另外,時辰未滿,這些符都可以揭下來留作下次再用。這也是我的特殊本事哦,其它修者制的符基本上都是一次性的,不管你用沒用滿時間,一旦用了就不能再用。」
  傳海看著這些符兩眼放光,恭維話不要錢地往外扔。有了這些符他還怕什麼?如果利用好了,說不定人間都能讓他橫著走。
  庚二被恭維得渾身毛孔舒暢,看傳海越發順眼。
  「避水符和避火符聽名字你就應該明白效用。巨浪符和雷火符屬於攻擊類符,因為你不會運用靈力,用時只能撕開,然後用力朝目標扔過去即可,為了不讓沒有靈力的使用者誤傷,從你撕開符紙到出現效果有大約十忽的時間差,這點你一定要牢記。」
  傳海點頭。
  「這兩種攻擊符的實際效果,我說了你也不明白,哪天你試一下就知道了,記得不要用在自己身上。」
  傳海心癢癢的,恨不得馬上就找個地方試試效果。
  「最後,這才是我送你的真正見面禮。」庚二掏出了一枚灰撲撲的、寸許見方,極為不起眼的木符。
  一聽這才是真正的見面禮,傳海收起紙符,站直了身體,跟他哥相似卻顯得柔和許多的面孔露出些微忐忑的神色,道:「二哥,你已經送我不少寶貝,小弟我……受之有愧啊。」
  庚二極為豪氣地一擺手,「你是傳山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前面那些紙符是給你遇到急事時應付用的,用完了就沒了,這個卻是能跟你一輩子的。它是我用桃木製作的護身符,你在它的穿孔處滴上一滴血,以後用繩子掛在身上,哪怕掉了它也能自動回來,別人拿去也毫無用處。」
  「咦?」一隻大手伸來,一直在注意兩人動靜的傳山把桃木符搶了過去,翻來覆去看了一會兒,連道「好東西」。
  「你有這麼好的護身符竟然都不告訴我。」某人吃醋了。
  庚二踹他,「你用得著嗎?還給我!」
  「還有嗎?」傳山想給家裡的長輩也討要幾枚。
  「你當這是普通桃木符?」庚二心疼,「目前就這一枚,你要想要,以後再做。」
  「給我十枚。」傳山獅子大開口。
  「……就說你家人太多,虧死了……」庚二覺得這個媳婦娶虧了,太會敗家了。
  「你說什麼?說大聲點,我沒聽見。」某男把耳朵送到庚二面前。
  傳海看著兄長旁若無人地調戲小神仙,那種怪異感越發強烈。
  庚二踮起腳擰傳山耳朵。
  傳山被擰得「哎喲喲」叫。
  傳海摸摸鼻子,望天。誰來告訴他,他哥和小神仙這種貌似小夫妻打情罵俏的違和感到底代表了什麼?
  傳山和自家二龜膩了好一會兒,這才想起旁邊還有個弟弟在。
  「這桃木符你收好,也不知咱家二看你哪裡順眼,這樣的好東西都捨得給你。」
  傳山妒忌地道,順手給桃木符穿了根繩子,又惡狠狠地一把抓過弟弟的手指頭,在他沒感覺到之前,就取了他一滴指尖血滴入穿繩孔洞。
  說來也奇妙,那血滴剛滴入孔洞,那看不出是什麼質地的繩子就和桃木符化為了一體,那孔洞竟是再也看不見了。
  傳山把桃木符掛到弟弟脖子上,用力拍拍他的胸口,醋意滿天地道:「以後一般的雷真的劈不死你啦。桃木本就有驅邪除災的能力,一般髒物輕易不能近身。更何況此桃木非一般桃木,以後普通陰邪之物、詛咒之類基本都無法傷你。除此之外,此符還可幫你阻擋利物攻擊,只要你不是太弱,千軍萬馬中你可任意來去。」
  頓了一下,他還是繼續說了:「最重要的是此符蘊含充沛靈氣,但有陣法掩飾,非元嬰期以上修者感覺不到,你貼身帶著,對你大有好處。至於有什麼好處,你自己慢慢體會吧。」
  傳海已經感覺到了好處,那桃木符不過剛掛到脖子上,他就覺得從心口處、桃木符相貼的地方湧出一股暖意,那股暖意瞬間流轉全身,極是舒服,且不到一會兒他就感覺不到寒冷。
  傳海收到好東西,不管庚二是不是看在他大哥的份上,他都無比感激。就算他對仙人不瞭解,看效果、看他哥那毫不掩飾的妒忌樣,也知道庚二送他的東西絕非凡品,尤其是這掛在脖子上的桃木符。
  傳海一整衣衫,立在庚二面前,兩手抱拳,一揖到底,給他正兒八經、恭恭敬敬地施了一個大禮,也不再吐什麼花俏言語,只普普通通,但極為誠懇地道:「小弟感謝二哥厚賜!」
  庚二把傳海叫到一邊單送他見面禮一事,羅家人都看在了眼裡。只不過他們站得遠,長輩們都沒聽到他們在說什麼。
  但看到一天到晚故作斯文的傳海竟一臉正經地給庚二行了大禮,便都猜知這小子肯定收到了莫大好處。
  羅家長輩們互看幾眼,眼中俱是滿滿的喜悅。
  正好白菜幫的母親送了雜糧粥過來,兩家人並在一起先吃了早飯。
  途中,白菜幫悄悄追問首領到底收到了什麼好東西,怎麼就高興成那樣。
  傳海一臉神秘,搖頭晃腦只道「不可說」,把白菜幫釣得抓耳撓腮,恨不得掐著對方的脖子逼問他。
  傳海後來被催得無奈,只能告訴他說小神仙送了銀票給他。
  白菜幫相信了,他也隱約看到了首領接過一迭紙。白菜幫只要滿足好奇心就好,並沒有追問小神仙給了多少銀票。

  第七章

  傳山和庚二警告了傳海那些符不能亂用,尤其不能把桃木符的事告訴他人,看傳海果然夠小心,也就放下心來。
  羅家長輩招呼小神仙和長孫一起用早飯,庚二想把空間中酒樓做好的美食拿出來,傳山阻止了他,只說時候未到。
  最後兩人只意思意思地喝了碗稀粥。
  羅家人擔心小神仙覺得他們款待不周、不夠尊重他,一直把白面饅頭往他面前推。
  傳山把白面饅頭推開,說了句:「這是你們預定用來款待客人的,讓別人知道我們吃了不好。」
  傳海知道他哥為他著想,看了看他哥欲言又止。他很想說他身為首領,幾個饅頭還請不起自己的哥哥嗎?可事實是,他確實請不起。如果不是白菜幫自作主張,這白面饅頭換了他,他根本就不會拎回家來。
  傳山在神識中教了庚二一段話。
  庚二照著說了出來,「之前傳山和我因為某種緣故一直被困在某地,我們近日方才脫困。傳山和我一直擔心你們的安危,出來後一得到你們的確切消息就直接趕了過來,所以我們也沒有準備凡俗能用的東西。不過我們昨晚已經著手安排,必會讓你們和麻山屯的所有屯民一起順利度過這個冬季。」
  聽到此話,羅家眾人自然感激不盡。
  傳海越發覺得羞愧,他現在連累兄長和小神仙不但要照顧一家人,還得連麻山屯的屯民也要一起照顧。
  傳山看了看弟弟,麻山屯的屯民畢竟不是他的家人,他可以幫一次,但不能幫永遠。他想他弟大概也不希望他幫他擔負這個責任。
  就是不知道他弟想要承擔的這個責任值不值得他一直擔在肩上?
  那籠白面饅頭最後到底沒有人動,又給白菜幫當著路人的面給拎回了大屋,還叫人過來點了遍數目,確定一個都沒少。
  這一來,有些眼紅羅家把白面饅頭拿出來款待長子長孫的人也都沒話可說了。
  白菜幫陰損,還故意大聲嚷嚷說,羅大哥看家裡過得辛苦,要把全家人接走過好日子。
  他這一嚷嚷,可把不少屯民給嚇壞了。
  雖然屯民中有妒忌傳海當首領的短見人,可也有更多指望傳海給他們指路、帶著他們一起討生活的老實人。
  會識文斷字、又有見識和膽識的傳海,對他們來說就是不可缺少的支柱,更何況傳海還有福星之名。
  一幫人圍著白菜幫問事情真假,白菜幫便趁機幫傳海拉人心,說首領不忍心自己跟著哥哥享福,讓大家留下來受苦,懇求哥哥幫助屯民們度過難關。
  而羅大哥仁心,帶回來的庚小神醫更是有副菩薩心腸,兩人商討後決定拿出大部分傢俬幫助弟弟、也幫助這裡的所有屯民們。
  白菜幫的話不是所有人都信,但聽說白菜幫要和羅家兄弟趕車去縣城裡取羅傳山多年積累下來的家財,又都抱了點希望。
  不知道羅家長孫這些年賺了多少錢,而這些錢又能給他弟弟多少,最後首領又能拿多少錢用到大家頭上?想必再少,也能供大家吃一頓有葷油、有雜糧饃饃的流水席吧?或者能買上夠來年播種的種子也行。
  傳山離開前對庚二叮囑道:「二,我不在的時候你盡量少說話,別人問你什麼,你只管笑,什麼都別說。知道了嗎?」
  庚二通過與傳山的長時間相處,經過多次提醒,也知道自己沒有經過修飾的話語說出來有點容易得罪人,而且他還想給岳父一家一個好印象,更不願自己拆自己的台。
  庚二讓傳山只管走,就這麼一點時間,他保證什麼都不說。
  傳山還是不放心,又叮囑一遍道:「奶奶的腿治好了你就過來找我,哪都別亂跑,你修為不高,如果不小心碰到一個識貨的,把你當靈獸抓去煉器煉藥,我……可不知道自己會幹出什麼事情來。所以千萬別亂跑啊。」
  庚二不耐煩了,他看起來像小孩子,又不是真的小孩子。「我們又不是沒分開過,你這麼囉嗦幹什麼?而且這才多點時間?多點距離?」
  傳山尷尬地笑,「這不是剛回藍星,我擔心我那二十五歲前害自己更害別人的魔咒還沒有消除嘛。」
  「你想得太多,小心形成心魔。」庚二警告他。
  「我知道,可是……」我忍不住就這樣想。除非事實告訴我,我的霉運已經真正遠離我,我才能真正安下心來。
  「你有沒有看到什麼?」傳山還是忍不住問道。
  庚二搖頭。
  「那就好。」傳山吐出口氣,喃喃道:「我總覺得離開你會有什麼事要發生。」
  庚二拍拍他,「放心,我把我的福氣分給你,保證你凡事都會遇難呈祥。」
  傳山笑,想想也放開了,「承您吉言。那我走了?」
  「走吧走吧趕快走!我還等著你回來好大吃一頓呢。」庚二揮手趕人。
  傳山擺擺手,決定速去速回。
  等傳山走了以後,庚二就變成了悶嘴葫蘆,人家問他什麼,他都笑面以對,弄得羅家人越發覺得他高深莫測。
  庚二看羅家人態度,忽然覺得沉默是面對普通人的最好方法。唉,早知如此,以前他就不應該那麼多話,否則也不至於落到經常被人趕出村子、趕出城的地步。
  巳時末,白菜幫和羅家兄弟趕著驢車出門了。
  自從羅家長孫回來,羅家的一舉一動都被人密切關注著。他們離開村莊一事自然也落在有心人眼中。看到這一幕並聽到傳言的屯民們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說起了悄悄話。
  只不過有人只是單純地好奇說閒話,有人卻……
  「叔,羅傳山真的回來了?」羅癩子坐在牆根抓著襖子裡的虱子塞嘴裡咬了,問羅大強。
  「可不就是那霉星回來了!」羅大強兩手攏在袖子裡,靠在自家土牆上道。
  「那他肯定也知道我要娶他妹妹的事了?」羅癩子的臉有點發青,也不知是凍的,還是怕的。
  「你怕他個鳥!」羅大強踹侄子,「看你那沒用的樣子!當初讓你狠一點狠一點,被人打了一頓就不敢再去上羅家的門,你說我那可憐的大哥怎麼就生了你這麼一個沒用的老來子!」
  「叔,這不能怪我,那王松林誰知道那麼狠,打人的拳腳又那麼重!娘的,羅家的運氣怎麼那麼好,老是有人護著。那霉星加凶星怎麼就沒把羅家都給禍害沒了?」羅癩子也狡猾,只說王松林厲害,卻不說他到底怕不怕羅傳山。
  「誰叫他家還有一個福星。」羅大強不無妒忌地道。
  「狗屁福星!要真是福星,咱們能過這樣的日子?」一個腰間拴著草繩、邋裡邋遢,長了雙倒三角眼的男人踩著鞋幫子走了過來。
  「發財你來了。」羅大強招呼男人道。
  「強叔您聽說沒有,羅家的霉星在外面發了大財。」羅發財吸著鼻涕道。
  「聽說了,都在傳這事呢。剛才驢車才走,說是去取家財的。咳,噗!」羅大強又是羨慕,又是妒忌地往地上吐了口濃痰。
  「強叔,羅家村死了那麼多人,可不能就那麼算了。」羅發財的倒三角眼裡閃爍著貪婪的光芒。他家人雖然沒有死在那場慘事上,可後來逃荒時也死了兩個,如今他們家就只剩下他和那個不會生蛋的老女人。如果他有錢了……
  「對啊,前面羅家哭窮,就給了那麼點銀子就把那些死了人的人家給打發了。這下羅傳山有錢了,他們總不能再哭窮吧?」
  羅大強半天沒說話。
  「強叔?」
  「這事得再合計合計。」
  「行啊,那就把咱羅家村的人一起叫來,咱們一起好好合計合計。」羅發財不讓羅大強退縮,半是逼迫地道。
  「這不太好吧,我們現在都跟著海娃子……」
  「強叔,您可是官府承認的裡正!難道您就心甘情願讓個嘴上無毛、還被官府追捕的小子壓在您頭上?」
  「就是,叔,如果您帶著咱們,咱們現在就算不是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也不至於過這種有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
  「強叔,如果您怕手上沒錢,說的話沒人聽。那要是讓羅家把錢都賠給您……當初不是有很多人離開了?那些人雖然離開,但強叔作為裡正也得替他們出頭不是?
  羅家賠給那些人的銀錢也可以先放在強叔您這裡,以後回了羅家村,如果那些人還在,就把銀錢分給他們;如果他們不在了,這些錢也可以拿出來給羅家村買田買地嘛。強叔,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羅大強兩眼看著地面,又是半晌沒說話。
  羅發財急了,「強叔,你是不是怕羅家不給錢?」
  羅大強抬頭看他一眼。
  「外面對羅家的海捕公文還在呢,我們拿捏著這一點,您還怕他敢不給錢?」羅發財發狠道。
  「我怕羅家大小子帶著他們一家偷偷離開。到時候我們什麼都落不著。」羅大強說了他最擔心的事。
  「他要是真敢跑,我們就乾脆一不作二不休……」
  「你能打得過羅家人?羅傳山和王松林可都是打架的好手,更不說那霉星還是從戰場那個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羅發財和羅癩子互相看了一眼。
  「叔,這點你不用擔心,你侄子我正好認識一幫在縣城裡做事的兄弟,只要分給他們一些好處……」羅癩子巴不得村裡亂起來。
  羅癩子有他自己的心事,上次在縣城裡遇見的那個商人說,羅傳海很有可能在麻山屯附近發現了鐵石礦,說只要他能找到鐵石礦的下落並告訴他,他就給他一大筆錢,還帶他離開麻山屯。
  他一開始覺得這事沒譜,心想如果有了鐵石礦,他們哪還會這麼窮。
  可在他這幾天刻意打探下,發現也許村裡真的有他不知道的秘密,萬司哲那廝有次就和羅傳海走進了曠野中,可惜他不敢跟近,最後就把人跟丟了,可也因此他才確定那商人說的話至少有五成是真的。
  娘的,有鐵石不賣,羅傳海知不知道大家都快吃不上飯了?那小子肯定是想瞞著大家中飽私囊,然後賺足銀子後偷偷帶家人離開。
  可歎羅癩子見識淺薄,他只知道賣鐵礦石可以賺到錢,卻不想想一個沒有勢力、沒有靠山的平民百姓組織販賣官府壟斷的鐵礦要冒多大的風險?
  羅癩子想不了這麼多,他只知道就算羅傳海把鐵石拿出來賣,最後他也落不到多少好處,還不如把鐵礦下落打探出來告訴那個商人,讓那個商人單獨給他一大筆銀子那才是真實惠。
  所以他十分希望麻山屯能亂起來,最好他能趁亂綁了羅傳海或者萬司哲,然後逼問他們鐵礦的下落。
  羅大強斟酌片刻,抬起袖子擦了擦流出來的清水鼻涕問道:「他們能來幾個人幫忙?」
  「至少五、六個。」羅癩子回答。
  羅大強還在盤算。
  羅發財等不急了,「強叔?」
  「今晚,你們悄悄把羅家村人都喊到我這兒來,記住,別喊那些心向外的,只找信得過的人過來。」羅大強終於下定決心。

  傳山眺目遠望,昨晚到現在一直在忙碌,能坐下來仔仔細細看周圍景色的時間還真沒有。
  這塊土地與家鄉完全不同,幾乎看不到多少綠色,也看不到多少水的倒影,遠處雖有山巒起伏,但樹木稀疏,可見裡面的生靈也不會有多少。但蒼茫遼闊的曠野自有它自己的魅力,看久了,你會有一種瞬間已過人生百年的奇妙滄桑感。
  從村落延伸出去的黃土小道沒有經過太多修繕,只是荒草地被人走多了,自然走出了一條路。
  白菜幫在前面趕車,傳山兄弟倆坐在車上說話。
  驢車相當簡陋,為了給驢子減少負擔,車體只有一塊拼接在一起的大木板,連邊沿都沒有,平時貨物多就用繩子拴上。
  這樣的車子,這樣的道路,自然顛簸異常。
  「哥,我們往哪兒走?」傳海大概被顛習慣了,身體任怎麼抖,都坐得穩穩的。
  「看到前面那座土堆沒有?繞過去就是,我和庚二準備的東西都放在那兒了。」
  白菜幫得了指示,車頭直朝那座土堆行去。
  「哥,你和二哥都準備了些什麼?」因為臨時轉向,傳海被顛得往前一趴。
  「你去看了就知道。」傳山見不得他弟難受,動了點手腳,車子一下變得極為平穩。
  白菜幫和傳海同時發出驚訝的叫聲,白菜幫趕車不好回頭,傳海直接看向他哥,「哥,是你幹的?」
  「這樣不舒服多了?」傳山笑。
  「是舒服,我還第一次坐這麼平穩的車子,那頭倔驢也難得的老實。」傳海攤開四肢,靠在他哥肩上舒了口氣,「哥,你是不是跟二哥學仙法了?」這話他問得很小聲。
  「放心,白小子聽不見。怎麼?你也想學?」
  「當然。這可是大機緣。」得知其它人聽不見他們說話,傳海也沒了顧忌。
  「行,等把你們安頓下來,我跟你細細說這裡面的事,到時你還想學,我就教你。」
  傳海聽到能學仙法倒沒有多興奮,別看他哥一口答應了他,但在他看來這種事還是要緣法的,能學到最好,學不到也無所謂。
  「哥,你昨晚一直沒說自己的事,是不是你這幾年過得很苦,說出來怕家里長輩們傷心?」
  「呵呵。」傳山輕笑,「都過去了。最慘、最倒霉的時候,我有幸遇到了你二哥,在你二哥幫助下,後來就一路逢凶化吉、因禍得福,最後還走上了修者之路。」
  「那你知道官府為什麼抓捕我們?」
  傳山想了一下,簡單道:「因為你哥,朗國軍隊幾次倒了大霉。而賊相胡予與朗國暗通往來,為了向他們賣好,就把我出賣給了朗國。
  「朗國人對我恨極,光殺我不足以解恨,就讓胡予父子想法把你們也給弄來,想當著我的面折磨你們,從而起到折磨我的目的。還好咱家有你這個福星在,你帶領大家逃離洪水期間也恰好逃過了胡予父子的抓捕。」
  「原來如此。那哥後來你怎麼從朗國手底下逃脫的?」傳海急切道。
  「說來話長。朗國人覺得殺我不足以解恨,就給我餵了頂厲害的毒藥,把我投進了他們的黑獄中,想讓我一邊受折磨,一邊給他們挖煤礦。
  然後就碰到了你二哥,他救了我。後來我們因為某個機緣逃出了黑獄,去了另一個非常遙遠的地方,在那裡拜師學藝,開始了修者之路。」
  傳山發現自己現在說起這些事,已經沒有當初那種瘋狂想要報復回去的強烈復仇慾望,此時說來倒更像別人的事情。只是這並不是說他不想報仇,相反報仇一事在他腦中已經化作某種執念,如果不能完成,恐怕將來修煉進度也會受到阻礙。
  「這一路如果沒有你二哥,你哥我不知道死了幾次。」
  傳山想起了庚二,犀利、冰冷的眼神一下就柔和了許多。
  他想,如果當初在黑獄裡,他要是知道會和庚二結為雙修伴侶,他一定會對他更好一些,而不是故意氣他、欺負他。嗯,某些便宜也佔少了,可惜那時候兩人就睡在一間房裡,他竟然什麼都沒幹!
  傳山說得輕巧,可傳海仍舊從他的字裡行間中猜出他哥這些年八成都走在死亡邊緣,過的也都是九死一生的生活。
  大約是傳海的眼神看起來太痛苦、太羞愧,傳山在他腦門拍了一巴掌,「我不跟你說了,那些事都過去了。你看你哥我現在不是好好的?」
  傳海擠出笑容,「是呀,你現在好好的。怪不得你說二哥是你的福星,你這樣的大霉神能順順當當活到現在,二哥真正功不可沒。哥,什麼是修者?」
  「修者啊,就是一些通過各種修煉之法超越凡人,想法進入上界的人。也有人稱修者為修真者或者修仙者,修仙只是泛稱,修者中也有不少魔修、佛修、道修、妖修等。」
  「那哥你修的是……?」
  「這個以後再跟你細說。」
  不是傳山不想說,而是世人都對魔修一說有誤解,他又不想多費唇舌解釋,便打算等他弟想修煉時再跟他詳細解說。
  「那你和二哥現在是不是很厲害?」這才是傳海重點想問的問題。
  「馬馬虎虎吧。」
  傳海興奮了,坐直身體盯著他哥問:「你們能行雲布雨嗎?能讓莊稼不長蟲子不長草嗎?能讓貧瘠的土地變沃土嗎?能移山倒海嗎?」
  傳山沒說能,也沒說不能。
  「做這些,你們是不是要付出什麼代價?」傳海遲疑道。
  「什麼事不需要付出代價?」
  「倒也是。」傳海洩了一口氣,眼珠轉了轉,做出一副漫不經心地樣子,隨口問道:「哥,你跟小神仙……我是說二哥,你們倆到底什麼關係?」
  傳山目光掃向他弟,「你覺得我和你二哥是什麼關係?」
  傳海眼睛微瞇,搖頭晃腦地吟道:「你是兄,我是弟,弟不言兄之過。啊,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青青子佩,悠悠我思;我的伊人,我都二十一了,你在水的哪一方?」
  傳海還想繼續吟唱,被他哥一腳踹了個骨碌。
  還好他哥在車上做了手腳,他這才沒有掉出車外。
  「抱歉,腳滑了。」傳山一點沒有誠意地道歉道。
  傳海爬起來,盤膝坐在他哥對面,表情糾結,不說話了。
  「你今後有什麼打算?」傳山問他。
  「哥,你是長子。」傳海突然道。
  傳山知道他的意思,笑道:「不是還有你嗎?」
  「你和二哥真的……」
  「啊,再真不過。」
  「他、他明明還是小孩子。」
  「如果他願意,他明天就能變成成年人。」
  「是嗎……」傳海不知想到什麼,眼睛忽然一亮,手掌雙擊道:「哥,你可以讓二哥變成二姐,這樣不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
  傳山很想再踹他弟一腳,「你不喜歡你二哥?」
  「不是,他人挺好的,只是……我怕爺爺奶奶、姥爺姥姥,還有爹和娘不會同意。」
  「他們會同意。」傳山一點都不擔心這點。
  「你倒是有信心。」傳海咕噥,深覺家里長輩那一關不好過。
  「除非他們想再得回一個霉神附體的倒霉兒孫。」
  「啊?哥你不會……哥你太壞了!」
  傳海一下子就反應過來,以他對他哥的瞭解,他哥想做什麼他幾乎都能猜出來,當即一臉沈痛地控訴道:「你說你是不是打算如果長輩們不同意,你就假裝弄點倒霉事禍害禍害自己,再順便禍害禍害別人?哥你怎麼能這樣做?這是欺騙、這是不孝、這是……」
  「地方到了,你們在這兒等我。」傳山說完就閃身不見。這小子從小就話多,讀了書以後就更不得了,而且明明比誰都奸詐,偏偏還裝出一副正人君子樣。
  「哥,你去哪兒?我怎麼什麼都沒看見?你施了障眼法?」傳海坐在車上伸頭四處看,不遠處的土堆不大,一眼就能看穿,上面除了野草根啥都沒有。
  「哎喲!」車子一顛,傳海趴下了。
  白菜幫回頭怪笑,「桀桀,首領大人,對不住啊,誰叫我不會仙法呢?」
  哼,背著我說悄悄話,你這明明是不信任我!
  傳海抬起頭,扔給他一個白眼。我什麼事你都想知道,你是我婆娘嗎?
  白菜幫收到白眼,氣呼呼地轉過頭,剛轉過頭,白菜幫的眼神就直了。
  傳海坐起身,正要教訓白菜幫兩句,頭一抬,看到不遠處的景象,張開的嘴巴就合不上了。
  話分兩頭,且說這邊羅家兄弟剛走,就有人找到羅家來。
  這些人有羅家村的,也有後來加入進來的難民,過來都是想探聽一下羅家到底有什麼打算,會不會跟他們長子長孫離開。如果不離開,那位被羅家村人傳說是霉星轉世的羅傳山是不是會留下來。
  傳海留下的三把手萬司哲出面了,如果說二把手王松林和五把手石九鼎是武將,那他和四把手楊晨就是文官,專門處理這個難民屯的各種官司和雜事。
  「都聚集在這裡幹什麼?有什麼事你們來問我或者問首領,跑首領家裡來幹什麼?四老身體不好,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要是驚嚇了老人,你們負得了這個責任嗎?」
  萬司哲擋在羅家門口,不讓他們敲門,更不讓他們進。
  「萬大哥,你說首領不會和他哥離開,是不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這是首領親口跟我說的。」
  「那他家那個霉星大哥是不是也要留下來?」
  「什麼霉星!誰在亂傳謠言?羅大鍋,是不是你?」
  「關我什麼事?我們羅家村的人誰不知道……」被叫出名字的中年男人往人群裡縮,後面的話也越說越小聲。
  「首領大哥怎麼就是霉星了?人家帶錢回來給你們買糧食還對不起你們了?張桿子,你要沒事就去砌泥磚,上次你說到月底可以交一千塊磚,你看看你現在才做了多少?」
  一名瘦高男子單手遮臉訕笑。
  萬司哲手指一轉,又點了一個人,「李岸,你媳婦就快生了,你不回去陪你媳婦,站在這兒幹什麼?要讓我知道你對不起我妹,我拿鐮刀劈了你!」
  叫李岸的小伙子轉身就跑,邊跑還邊喊:「不是我要來的,是你妹讓我過來看熱鬧,好回去說給她逗樂。還有你別用鐮刀,小心沒劈著我,倒割了你的手!」
  圍著的人群一陣大笑。
  萬司哲氣得恨不得用鞋底砸人。
  「好了,大家都回去,今天又沒太陽,你們大冬天站外面也不嫌冷得慌!都回家吧。」
  萬司哲還在勸解大家,突然就聽到外圍有人喊了一聲:「羅家人都去了白菜幫家裡,他們不在家!」
  另一道聲音也在喊:「萬頭,你在不在裡面?出大事了,有大車隊往我們這邊過來!」

  第八章

  羅家人確實沒幾個在家,庚二借口給公孫姥姥重接斷腿不能被打擾,把多餘的人都請了出去。
  沒有人圍著,庚二頓覺輕鬆不少。
  房屋沒有布下結界,外面的喧嘩聲他聽得一清二楚。不過這都跟他沒關係,只要人不進來,就沒他的事。
  公孫姥姥年紀大了,庚二怕她受不了痛,直接讓她昏睡了過去。羅爺爺也一併請他睡了。
  重接斷腿的過程並不好看,因為當初沒接好,他需要把老人沒長好的地方重新斷開,然後重接。
  加上老人長時間臥床,那條斷腿的肌肉和經絡已經有點萎縮,他還得多花些心思在這上面。
  花了小半個時辰給公孫姥姥重新接好斷腿,又給她和羅爺爺用靈氣梳理了一遍身體,庚二服下一顆補元丹閉眼盤膝打坐好恢復元氣。
  連續用靈氣救治兩具衰老且沒有修煉過的身體,對庚二來說負擔並不小,畢竟他現在這具肉體還只是凝氣二階的修為。
  他的修為進境如此緩慢,這跟他很少勤奮修煉有很大關係。以前他對自己的修為並不是很在意,他已經習慣了讓修為隨著年齡自然緩慢增長,而不是刻意去提升它。
  不過現在他家嫩草越來越厲害,如果他不使用本體,就只有給他家嫩草欺負的分,而且遇事也不能幫助那小子太多,庚二想來想去覺得還是稍稍勤奮點好。
  門外,和他叔分開的羅癩子看人都給萬司哲勸走,也好奇車隊的事,就放棄了給羅家扔泥巴添堵的日常行為,瞅瞅羅家緊閉的門窗重重地哼了兩聲,轉身離開。
  等著吧!你們家的好日子也要到頭了。死丫頭,竟然敢不嫁給我嫁給外鄉人,等你家倒霉了,你看我怎麼收拾你!
  還有鐵礦,他一定要找到鐵礦的下落。
  屋內,庚二睜開雙眼,門外好強烈的惡意。
  那人是誰?想對羅家做什麼?而且他還從那人身上感覺到一股奇怪的氣息,並且這股氣息還讓他有點熟悉,就像、就像……
  就在此時,傳山的呼喚在他的識海中響起。
  庚二想起傳山臨行前的擔憂,決定暫時不去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如果門外那人真的要對羅家不利,相信那人一定會在日後萬分後悔他今天做下的所有決定。
  庚二給屋中布下結界,非羅家人不可進入。一切弄妥,這才響應他家嫩草的呼喚,奔去找他了。
  「!!!!」
  「大車隊來了!羅家大郎騎著高頭大馬帶著無盡家財回來了!」
  「大家快出來呀!不得了了,好多大車,好多豬、好多牛、好多羊啊!」
  「還有好多好多雞鴨鵝!」
  「有大騾子,有好多好多大騾子!」
  敲著鑼鼓邊跑邊興奮大喊的都是孩子,他們把整個麻山屯的人都給驚動了。
  「有糧食!有糧食啊!羅家大郎送糧食來了!」
  除了孩子,提前跑去看了的大人也都在瘋狂地奔走相告,麻山屯亂了。
  只要是能動的人都跑出了屋。
  「有人送糧食來?真的假的?」
  「到底怎麼回事?」
  「那些孩子都在說些啥?」
  「哎喲!我聽到牲畜叫的聲音了!」
  萬司哲不用站在瞭望塔上,只在平地上,他就看見了不遠處正向村裡行來的龐大車隊。
  遠遠排列開的不知多少輛的大車,數不清的牲畜跟在後面,車頂上還紮著小山似的家禽籠子,每個車頂都扎得滿滿的。
  興奮的屯民有不少人已經越過他向車隊跑去,很多人跑去又跑回來,一回來就大喊大叫招呼更多的人去看。更有人跑回來已經淚流滿面,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萬司哲抬起手,力圖鎮定地道:「把所有鞭炮都拿出來,掛上,放!」
  不久,「劈里啪啦!」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響徹整個麻山屯。
  還有人掏出喇叭和嗩?吹上了,整得跟迎親似的,愣是把現場氣氛炒得熱之又熱、喜氣洋洋。
  麻山屯的人幾乎都湧到了村前,小孩子們一起圍著車隊奔跑喊叫,那些牲畜家禽也被刺激得跟著一起叫喚,和上鞭炮聲、鑼鼓樂器聲,吵得大家說話都得湊在耳邊上才能聽得清楚。
  整個山屯的氣氛比過年更像過年,多少人指著車隊,幻想那些東西能給他們帶來多?美好的日子,就算這些東西現在並不屬於他們。
  庚二大概是第一次經歷這樣的熱鬧和歡迎,坐在高頭大馬上有點害怕,又覺得稀奇。
  傳山剛才塞給他一袋子銅錢,讓他看到小孩子就撒,惹得那些小孩子一個個都追在他屁股後面又跑又叫,除了小孩子,還有不少半大不小的少年也厚臉皮地追著他不放。
  庚二看人多,把銅錢撒得更歡。一袋撒完了,又伸手跟傳山要了一袋。
  小孩子們都快樂死了。
  有那聰明的,直接跟父母討要了空的錢袋子過來撿;往懷裡和腰帶裡塞的最普通,有的小孩把褲腳用草繩紮緊了,往褲子裡塞;還有小孩撿到銅錢往襖子的破洞裡塞的,總之各種辦法盡出,每個小孩都誓要撿夠一年的零花。
  小孩子們撿得歡,庚二撒得也歡,臉上的笑容就沒掉過。因為庚二這樣的「浪費」,導致後來過了很久,還有小孩子甚至大人會在這條路附近到處找散落的銅錢。
  傳山看看庚二,又看看前方熱鬧的人群,微妙的滿足了。
  錦衣夜行多沒意思,搞得他像見不得人一樣。而且他如此大張旗鼓,他家人也會覺得倍有面子吧?
  雖然他說不在乎弟弟佔著福星的名頭被人歡迎,而他作為霉星卻走到哪兒都被人厭惡,不過他還是忍不住想要表現給那幫排斥他的人看看。
  不是說爺是霉星嗎?偏偏你們口中的霉星卻比你們更加幸運、更加富有。看到沒有?爺錢多的都可以砸死你們這幫蠢貨!妒嫉吧、忿恨吧,蠢貨們!
  不是說爺會給大家帶來霉運嗎?那有種你們就不要用我、吃我帶回來的東西。眼饞死你們!桀桀桀!
  庚二一眼就看出他家嫩草在犯彆扭了。好吧,可憐他家嫩草冠著霉星名頭四百二十三年,這心理稍微有點扭曲也是可以理解的。
  庚二伸手握住傳山,傳山瞅瞅他,反手重新握住小肥爪子,比庚二握得緊多了。
  兩人就這樣騎在高頭大馬上,手攙手,出現在麻山屯所有人面前。
  白菜幫趕著驢車和傳海先進了村。傳海讓白菜幫幫他擋住圍過來的興奮人群,他去找萬司哲。他哥說把那些東西都交給他處理,他高興是高興,可也一個頭三個大,這怎麼分配是個大問題。
  羅家老小被眾人簇擁著來到村頭。
  公孫姥姥被女婿背著,旁邊是老伴。
  羅爺爺拄著枴杖走在眾人最前面,羅奶奶略退一步跟在後面,由媳婦扶著她。
  其實羅爺爺完全不需要枴杖,但為了不讓別人覺得太怪異,他還是拄了。
  看到明明已經在等死的羅老竟然能站起來走路,而且還精神得很,不少人都訝異非常。
  肚裡明白的人想:這大概就是白菜幫口中的庚小神醫看好了羅爺爺。不過這也太神了一點吧?竟然一個晚上就能讓人恢復至此。
  而那心裡惡毒的則在想:羅老頭這是被長孫衣錦還鄉的喜事激得迴光返照了吧?
  不管心裡怎麼想,該道喜還是要道喜,麻山屯的老老少少只要能擠得過來的,都圍著羅家賀喜不斷。
  羅家人也都笑臉迎人。
  之後,羅家人在羅爺爺的帶領下分開道喜的屯民,迎上了坐在高頭大馬上意氣風發的大郎傳山和與他雙手交握的庚小神仙。
  嗯?雙手交握?羅家人呆了一下,不過當時的場景也容不得他們多想。
  傳山和庚二雙雙下馬,長輩們都來了,你再坐在馬上那就是找罵的。
  抱頭痛哭?沒必要了,昨晚大家都哭過了。
  既然不哭,那就笑吧。
  羅爺爺對長孫和小神仙欣慰地點頭。
  兩人按理說要給羅爺爺和其它長輩磕頭,可因為小神仙在,羅家人不敢受禮,以羅爺爺和公孫姥爺托住兩人的胳膊就算行了禮。
  最後傳山和庚二在鞭炮聲、歡呼聲和麻山屯所有屯民們的圍觀中,被羅家人迎進了麻山屯。
  傳海和萬司哲帶了一大幫人上來安置騾車和牲畜,最主要的是看住車上的貨物,免得有那手腳不乾淨的順手摸了去。
  沒見以羅癩子為首的一幫人就在那兒轉悠來、轉悠去,就想順手佔個便宜什麼的。
  有那心細的會發現,現在走在羅家最前面的不是羅老,也不是羅家久未歸來的大郎,而是那名面嫩的小胖墩。羅老和公孫姥爺一左一右,都跟在小胖墩身後。
  這讓庚二十分不習慣,走了一會兒,就繞了個圈子回到傳山身邊。
  兩位老人無奈,只能伴在一邊走著。
  羅奶奶挽著長孫,一個勁問:「山娃子呀,那後面的車隊和牲畜家禽都是你的?」
  「是,都是我和庚二準備的。」傳山笑著對奶奶道。
  「我的老天,那麼多都是你們準備的?」
  「是。」
  「那車隊也是你們的,包括那些騾子?」
  「是。」
  羅奶奶都快激動死了,滿臉潮紅地傲然看向四周。看到沒有?那些東西都是我大孫子的!是我羅家的!
  「兒子啊,那車子裡都有些什麼呀?」羅母一邊問,一邊在偷偷抹眼淚。大兒子有本事、賺大錢了,以後看誰再敢說他是霉星!
  「回稟娘,都是些糧食和布匹,還有棉花和衣褲鞋襪之類。」
  「這麼多東西要花不少錢吧?」
  傳山笑。
  羅家人想到昨晚小神仙拿出來的金十二生肖,不說話了。他們家大郎現在大概已經可以不把錢當錢了?
  可惜這事不能說出去炫耀,否則招來的就不是羨慕,而是妒嫉和忿恨了。就是現在,那看熱鬧的人中還不知有多少眼紅罵娘的呢。
  
  羅家人想得沒錯,有些人眼紅得恨不得一個天雷下來把羅家人都劈死了才好,這樣那些東西就都是他們的了。
  「你看他們家那個得意勁,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家挖到了金礦呢!天知道那霉星是怎麼發財的。」一個充滿惡意和妒嫉的聲音說道。
  「不說金礦也差不多了,你有本事也弄來這麼大一個車隊帶回家看看呀。」薄薄的襖子上打了一層又一層補丁的女人輕蔑地道:「不要多,只要你能弄回一輛由騾子拉的車,那就是你本事。」
  「呸,你這個不下蛋的老母雞,你那是什麼嘴臉?瞧不上你男人是不是?如果當年老子也頂了老頭子的名字跟去打仗,老子現在……」
  「你現在早死了!我是不下蛋的母雞?那你找羅斤家的小寡婦給你生啊,你和她睡了那麼久,我也沒見她下一個蛋,我看不是我們女人下不了蛋,是你羅發財根本就沒種!」
  「臭女人,你說什麼?我打不死你!」
  「你打啊!你敢動手試試看!沒有老娘你早就餓死了,光是嘴巴狠,啥事也幹不了,要不是老娘會織布,你這個偷人寡婦不要臉的早就被趕出麻山屯了。我爹當初瞎了眼,才把我嫁給你這頭畜生!」
  「死婆娘,你給我閉嘴!」羅發財受不了周圍人的目光,狠狠甩了他媳婦一巴掌。
  「好了,一家人鬧什麼鬧?」
  羅大強皺眉喝止道,隨即又罵羅發財媳婦,「你一個女人家不知道要在外面給丈夫長臉嗎?有什麼話不會回家說?你要不是不會生,你男人也不會去找別的女人。會織布又怎麼了?會織布的女人多著呢,那就是女人該干的活。還不回去給你男人做飯,站在這兒委屈什麼呢!」
  羅發財媳婦捂著臉,冷笑著看看丈夫,又鄙視地看看不把女人當人看的原里正,轉頭就走。做飯?想得美,去吃屎吧!
  「強叔,你看看這婆娘,你看看她!」羅發財氣得三角眼都倒豎了起來。
  「你能拿她怎麼樣?你婆娘說得也沒錯,如果不是她會織布,你們家現在只能喝西北風。」羅大強不給羅發財臉面地道。
  「強叔,你這是說的什麼話?」羅發財翻臉了。
  羅大強還有用得著他的地方,看他翻臉,反而軟和了三分,「好了好了,知道你是有本事的,只是給家裡拖累了。你看羅家現在這麼有錢,我們去找那霉星,他會不會拿出一部分來息事寧人?」
  「那要看他肯拿多少。」羅發財也不想得罪羅大強,緩和了聲調道。那兩隻三角眼盯著車隊,眼底貪婪的光芒越來越盛。
  「大強,我們這麼算計大福家不好吧?」一名年紀與羅大強差不多的半老男人有點不安地道。
  「這怎麼叫算計?這是他們家本就欠我們的!」羅發財小聲叫道。
  「就是,我覺得發財哥說得對,不是他們家,我們也不會逃出羅家村,我爹也不會那麼早就沒了。
  「而且你們看看羅傳海帶我們來的這是什麼地方?種什麼不長什麼,要水也沒水,有了上頓沒下頓,以前我們在羅家村就是災年也沒過過這種日子!」一名二十多歲的青年也叫囂道。
  「對,叫羅大福把東西分給我們,反正他們家也要不了這麼多東西,我數過了,二十四輛大車呢,分給我們家一輛就成。還有豬和牛,我們家也各要一頭。雞鴨什麼的,如果分不過來,咱家就不要了。」
  一些羅家村人越說越興奮,個個都以為東西已經是他們的了。
  「我也要一頭豬和牛,懷孕的母羊也分咱家一頭。那大車裡的東西咱不貪心,強爺爺看著分就是。不過那騾馬可記得留一頭給咱們家。」
  「那二十四輛大車裡不知道都裝了些什麼?」
  「我看那車轍吃得深,不是成車的糧食就是金銀古董。」
  「乖乖,如果真有金銀古董……」
  「你們說話小聲點,羅家那霉星能在外面置辦下這麼大一份家業,肯定手上沒少沾過血,那小子小時候就是個邪頭,又去了軍隊待了那麼多年,你看他身上那股煞氣,還不知道殺過多少人呢。」
  「要我說,那霉星的家業說不定就是當強盜搶來的。」
  「就是,否則官府誰不抓,偏要抓他們一家子。」
  「既然是贓物,那就更該分給大家了。如果他不同意,我們就去告官!」
  「對,就是這麼著,那小子肯定做賊心虛,只要我們說去告官,他一定不敢不把東西分給我們。」
  「噓,你們小聲點,別讓羅家人聽到。」
  「怕他們什麼?實在不行,咱們就發動大伙搶他娘的!」
  這邊,傳海把事情交給萬司哲,也趕了上來,「哥,你說要開流水席,今天肯定是開不成了,咱們還得殺豬宰羊、做各種準備,最快也要到後天下午才能辦得起來。」
  傳海忙歸忙,看到這麼多物資,心情愉快得不得了,現在不管幹什麼事都有勁。
  「行,你看著辦就成。」本來傳山想把酒樓準備好的酒菜拿出來開席,可聽到人群中那些妒忌、謾?的不和諧聲,突然就不願意了。他家人和他家小龜都還沒吃上嘴呢,憑什麼要先供著那些豬狗不如的東西!
  流水席肯定是要辦的,那是為了給家裡人、給他弟撐面子,但要吃,你們就自己弄去吧,相信他那摳皮小氣不下庚二的弟弟一定捨不得讓村裡人敞開了吃。
  聽傳海宣佈要辦流水席宴請麻山屯所有屯民,屯民們發出了一陣陣歡呼。
  傳海雖然不像他哥所料那般小氣得要命,但他讓萬司哲親自帶人清點他哥帶回來的東西,要求把所有物資全部記錄成冊,然後和幾位心腹斟酌再斟酌,才擬出了一個流水席單子,保證大家都能吃得飽,又不會浪費,並且杜絕一切夾帶行為。
  全屯老少共九百六十四人,為辦流水席,宰殺了五頭豬、五頭羊,還有雞鴨鵝各三十隻。
  車裡的各種麵粉各扛出五袋,分別蒸饃饃、!麵條、攤大餅;又拿了兩大袋小米熬甜粥,這是為了娃娃們;雖然心疼,大米和高粱米也拿了三袋出來蒸成米飯。
  然後把屯裡剩下的各種野菜乾、蘿蔔乾、蘿蔔纓子、豆芽之類搬上桌,傳山買回來的鹹貨、鹹菜也拿出一部分配成主菜。
  至於酒水……看著村裡饞酒的老人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傳海勉強同意拿出五壇來讓大家過個嘴癮。
  出乎意料的豐富席面,把麻山屯的人們高興壞了。這樣的葷菜量,就是日子好時家裡辦親事也就這樣了,何況是缺吃少喝的現在。
  當聽說幫忙的人還可以把畜牲血和內臟都帶回家,報名想要幫忙的人爭得差點打起來。
  最後,在萬司哲等把手的安排下好不容易才調解好。
  當天下午開始,麻山屯的人們一個個喜笑顏開地準備起這場讓他們到老都還記得的流水席。
  小孩們更是編了童謠傳唱:
  騎大馬,穿綢袍,羅家大郎跨金刀,散財童子把錢拋。
  二十四輛車,四十八頭騾,無數牛羊後面跑。
  千匹布萬斤棉,件件製成花棉襖,你我都有新衣袍。
  大米小米高粱米,羅家任你吃個飽;白面黃面高粱面,做成饃饃隨你嚼;
  雞肉鴨肉老鵝肉,羊肉滷肉五花肉,吃得滿嘴油直冒。
  大人小孩齊歡騰,都贊羅家大郎真正好呀真正好!
  而這個童謠一直到羅家人離開了麻山屯,麻山屯變成了雙河城、雙河縣,還有不少當地小孩能隨口唱出。到後來如果這附近誰衣錦還鄉,小孩子們就會唱這個童謠以此做對比,更因此讓附近地方留下了辦喜事就撒銅錢的敗家習俗。
  以上已是後話,且說傳山和庚二在眾多羨慕妒嫉恨的眼光中,被家人堂堂正正地迎回了羅家。
  羅家似乎被簡單打掃過,炕上的棉被都迭放了起來,放在牆根的炕桌也放到了炕上。
  唯一的方桌也放到了房屋正中間,四條長凳擺得整整齊齊。
  老人們被請上了炕,四老還想叫上庚二。
  庚二連連搖頭,拉著傳山在長凳上坐下,還偷偷跟傳山表示,他已經很餓很餓,尤其在他消耗了很多靈氣的情況下。
  傳山失笑,心疼地捏了捏他家胖墩的臉蛋,又摸了摸他的肚子。這小傻子,早上酒樓送酒菜給他的時候,他就不知道先吃一點嗎?
  庚二對傳山的上下其手已經由抗拒、無奈到習慣了,所以他一點也不覺得傳山在他身上摸來摸去有什麼奇怪的。
  可是羅家人不習慣啊,尤其是四位老人,就生怕長孫輕薄小神仙,會被小神仙懲罰。不過他們為什麼要用「輕薄」這個詞?
  四老面面相覷,都用眼神問對方:你也這麼覺得?
  羅母疑惑地看看兒子,又看看小神仙。她大兒子和小神仙的親暱勁可不像是師徒或者是兄弟之情,但是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呢?
  從不知道男人和男人也能在一起的羅母根本就想不到那一茬。
  羅父最鎮定,把老人們請上炕後,又招呼羅母趕緊殺了後院唯一一隻下蛋的老母雞,想法弄頓像樣的中飯出來。兒子帶了這麼多東西回來,總不能讓他連頓有油水的飯菜都吃不上吧?
  聽到羅父的吩咐,傳山連忙跟母親道:「娘,您不用忙。飯菜都是現成的,今早上我和庚二已經準備好了。」
  「你們連飯菜也準備好了?」羅母驚訝。
  「採辦外面那些東西時,一塊讓酒樓準備了。」傳山解釋,轉頭讓剛跨進大門的弟弟去趕一輛騾車停到後院做樣子。
  忙得團團轉的傳海很想使喚別人,可家裡沒一個他能使喚動的。找白菜幫,白菜幫正在門外幫家裡擋客。無奈,只得他自己去了。
  羅父聽說兒子置辦了酒菜,多存了一份心思道:「你置辦的酒菜多不多?如果多的話,就請村裡德高望重的長輩們一起過來吃酒。他們都想知道你今後的打算,你正好也借這個機會說給他們聽聽。」
  「不用!這是我們羅家的家宴,讓那些不相干的人來幹什麼?想讓他們再來氣死你老子一次嗎?」羅爺爺突然發火。
  羅父連忙解釋,「爹,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我們家關起門來吃宴席,如果讓別人知道了,又是多話。」
  「多什麼話?他們想說就任他們說去!這是我孫子回來孝敬我的!他們看不過眼,讓他們孫子孝敬他們去,我羅千溪保證不眼紅!」
  「大福啊,你的意思我們都懂。」公孫姥爺也開口了,「不過那些人都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想當初,就因為羅大強不想承擔裡正的責任,他們就一起出面倚老賣老,硬是逼海娃挑起羅家村這個重任,帶大家一起走。
  回到村裡,為了其它村人和他們的面子,他們又能一起來施壓,逼我們把你哥那點賣命錢也全拿了出來。可當時羅家村有人出賣我們,他們說什麼了嗎?他們在一旁袖手旁觀!」
  公孫姥爺歎口氣,繼續道:「更不用說,逃到這裡的路上他們給咱們家找了多少麻煩。等來到這邊安生下來後,他們又為了羅大強來逼我們把詠子嫁給羅癩子。
  現在山娃子回來,還不知道他們會幹出什麼事,這時候遠著他們是最好的。千萬別指望那些人能吃你的嘴短、拿你的手軟,相反他們看我們家好過了,只怕這貪心也會起來了。」
  傳山聽了這些話,嘴角微微扯了扯。
  庚二抓住他的手,在心裡警告他:你可別犯魔性!不過那些人真壞,我聽了也想揍他們。為了表示自己的憤慨,他還捏起小肉拳頭揮了揮。
  傳山……很想把那肉拳頭抓過來啃兩口。
  「岳父說的是。爹,您也別發火了,為了那些人不值得。您說不請那些人就不請,都聽您的。您別氣了,都是兒子不好。」羅大福趕緊過去給爹順氣,又給兒子打眼色,讓他開口勸勸他爺爺。
  「爺爺,姥爺,咱們自家關起門吃好的,不理那些外人。」傳山直接道。
  他爺爺和姥爺都笑了,啥氣也沒有了。
  說話間,傳海趕著騾車回來。堵在門口的人紛紛勾頭向車裡看,想看車裡有什麼好東西。
  可惜傳山買的大車都是有車門的,車門沒開,誰也看不到裡面有什麼。
  傳海也壞,直接把車子趕進後院,車門對著後門,做出一番把裡面的東西全都搬進屋裡的樣子,最後把搬空的騾車就往後院一丟,前後屋門一關,把所有窺探的人都拒在了門外。

  第九章

  白菜幫被傳海留了下來。
  白菜幫為此還假惺惺地推拒了一番,後來被傳海拎住衣領硬拖了進來。
  庚二已經迫不及待地把收在空間中的美食一樣樣往外拿,很快,簡陋的方桌上就擺滿了還冒著熱氣的美味佳餚。
  白菜幫口水流了滿地,再也不推說要回家吃飯了。羅家人也在硬忍,這都多久沒見這些葷腥和精緻菜餚?只是聞著、看著,口水就開始氾濫。
  為了方便老人,方桌早已抬到炕前,老人們就坐在炕上蓋著棉被享受兒孫們的孝順。
  羅父羅母帶著小一輩坐在方桌前。
  如果有老人喜歡吃的菜餚,會先傳到炕桌上,等老人吃了再傳到炕下來,兩邊菜餚傳來傳去,雖然麻煩,卻也熱鬧。
  等庚二抱出了一罈酒,家宴的氣氛也達到最高潮。
  老人們詢問著傳山這些年的經歷,傳山就揀一些有意思的見聞跟他們說,庚二在旁邊做一些比較誠實的補充,聽得老人們一驚一乍,也聽得傳海和白菜幫心生嚮往。
  傳山也問了家人這幾年他們是怎麼過的,路上都遇到了什麼事,現在有什麼麻煩等等。
  老人們都揀好的說,傳海倒是實事求是,把他做首領時遇到的各種問題都和他哥聊了聊。
  談話中,傳山也知道了白菜幫的來歷,原來這孩子和他母親是被傳海親手救回來的。
  說來可悲又平常,白菜幫父親嗜賭,認為兒女老婆都是自己的財產,先是賣了自己女兒還賭債,過了兩年竟然要把兒子也賣了,大概在他想來,只要有錢,兒女還不是想生多少就生多少?如果不是白母已經人老珠黃賣不出價錢,他早已把自己的妻子賣掉換錢。
  白母是個軟弱的,女兒被賣也不敢反抗丈夫,只能在家哭了幾場,倒是白菜幫小小年紀愣是追了二十里路,後來實在追不上才回了家。
  白菜幫那時候起就恨上了自己父親,後來他老子要賣他,他娘又只會哭,他便反抗了,把他爹腦袋砸個大窟窿,帶著他娘跑了。
  傳海遇到他們母子時,就是官府的捕快正在抓捕這個?父的逆子,白菜幫母子為此東躲西藏,已經生出天下之大無處容身的絕望感之時。
  因為他們母子沒有路引,不能進城,只能在城外行走,白母淋了場雨受了寒,沒有多久就病倒了,而白菜幫畢竟年齡還小,覺得自己殺了父親罪大惡極,加上母親病重,一時竟萬念俱灰,生出了和母親一起死的念頭。
  「我那時看這小子背著他娘跳河,抓他遲了一步,無奈,只得下水撈人,還好你弟我水性好,白小子也會撲騰幾下,我就先救了他娘,然後又救了那小子,後來知道他們的情況就帶著一起走了。」
  白菜幫假裝擦汗抹了下潮濕的眼睛,不好意思地道:「當時首領連救我娘和我,在河裡泡的時間太長,上來還大病了一場,我娘也差點去了,後來還是爺爺奶奶賣了一頭代步的驢子才有錢請郎中救回我娘還有首領。從那時候起,我們就一直靠兩隻腳在走路。」
  「哎呀,都說這些傷心事幹什麼?俗話說苦盡甘來,以後啊,這好日子少不了你們的!」羅奶奶擺手道。
  「就是就是。」羅母也連忙開口,招呼小輩們給長輩們敬酒。
  四位老人不敢多喝,都是略微沾沾唇就放下。公孫姥爺有點好酒,想多喝一點,被靠坐在一邊的公孫姥姥發覺,打了他一巴掌。
  公孫姥爺嘟噥,小孩子一樣地說「你管我一輩子,我都快死了你還管我」,把大家都逗笑了。
  公孫姥姥笑著罵他,「我不管你這個老棺材,你喝死了都沒人知道!」
  公孫姥爺也不知道是真醉了,還是假醉,倒了杯酒敬老伴。
  姥姥害羞,連啐了他好幾口。
  羅奶奶吃味,暗地裡擰羅爺爺,羅爺爺一邊板臉小聲罵羅奶奶不像話,一邊夾了羅奶奶愛吃的魚肉放到她面前的小碟子裡,還給她把刺都挑了。
  羅奶奶抿嘴笑。
  羅爺爺向老伴炫耀,「自從被小神仙昨晚治療後,我現在連眼神都好得不得了,你看這些刺我給你挑得多乾淨。」
  羅奶奶臉黑了,敢情你是練眼力來的?
  羅父羅母也不輸老人,羅大福本來就是疼愛妻小的,桌上一直和妻子分擔著侍候老人,偶爾在妻子忙不過來時還會體貼地給妻子盛湯夾菜。
  傳海和白菜幫邊吃邊鬥嘴,不時還拉著庚二要他評理。
  庚二樂得一個勁笑。
  傳山也笑,看著眼前和和樂樂、勉強算得上健健康康的一家人,心想就差他妹妹和妹夫一家,等他們賣完布回來,他們一家就徹底團圓了。
  看到弟弟在和庚二一個勁討好賣乖,傳山下意識就把手臂搭上了庚二的肩膀,這是一個絕對佔有慾的姿勢,除了傳海噎了一下,羅家其它人也不過在心裡感慨他們家大郎和小神仙的關係真是好。
  庚二自己啥也沒感覺到,他就覺得傳山貼著的胳膊火熱火熱的。
  這頓慶賀傳山回來的家宴一直從巳時末吃到未時正,到後來一家人已經不是在吃飯,就是純聊天,四位老人精神好得出奇。
  「咚咚咚。」
  羅家人抬頭向前門看去。
  就聽外面傳來一名少年的聲音:「首領,萬大哥讓我來告訴您,說是那位客商到了,問您現在方不方便,如果方便就到前面大屋見見那位客商。」
  傳海放下酒盅,如果這消息是昨天這時候傳來的,他一定會高興得跳起來,可是現在……有兄長的支持,他已經不那麼急切為鐵礦找賣家了。
  不過客人還是要見一見的,不可能把人請來了,就把人晾在那裡。
  「你告訴思哲,我馬上就過去。」傳海對門外喊了一聲。
  「哦!」少年應聲跑遠了。
  傳山和庚二互看一眼,兩人早就察覺有陌生人來到麻山屯。
  傳海起身,白菜幫也跟著站起。
  「那客商這時候才趕來,看樣子是打算在咱們屯裡住上一晚上。哥,你在家裡陪老人,我去大屋看看。」
  「去吧,我和庚二也打算找個安靜地方煉丹,今晚上就不回來住了。這個紙鶴給你,如果遇到什麼緊急的事情,你把紙鶴撕開,我就能知道,並會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來。」傳山給了弟弟一個傳信紙鶴。
  傳海接過紙鶴,小心收好,跟長輩們告罪後,帶著白菜幫離開。
  傳山看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便建議父母和老人們都好好休息一下。
  羅母捨不得那些剩菜,看那些碟碗更是喜歡。
  傳山笑著告訴母親,這些碟碗都不用還給酒樓,他已經都買下來了。
  羅母高興極了,這些碗碟雖說還算不上精品,但對他們這樣的普通人家來說,這樣一大套有著各種形狀且帶著花紋的瓷器已經是難得的財富。
  看母親把那些普通瓷器當寶貝一樣,傳山的想法再次動搖。
  為什麼要繼續等待呢?
  為什麼要等他弟先做出決定呢?
  他完全可以先推自己弟弟一把。
  對,管他什麼外人的目光,管別人妒嫉不妒嫉,他想讓他家人盡快過上好日子,也順便「幫」弟弟一個忙。
  要知道有時候過於低調,反而會遭來別人毫無顧忌地打擊和欺辱,反而當你高調到某種程度,別人在出手時也會多掂量一二。
  再三盤算了利害關係,傳山腦中想法逐漸成形。
  其實他這些想法早就有了,四百多年時間足夠他把某些事情翻來覆去地想上無數遍。前面他還顧忌弟弟,怕給自己弟弟帶來麻煩,現在嘛……他覺得好馬還是需要鞭子抽一抽的。
  「二,我有個想法。」傳山在神識中對庚二道。
  「你說。」
  傳山跟庚二說了一番話,庚二聽了微微張開嘴巴,「你怎麼確定你弟就會……」
  「我不確定,但我瞭解他。那小子也不是什麼仁心君子,收了這麼一大幫子人,寧願餓肚子也要佔了這個生不出糧食只有鐵礦和線麻的地方,如果他沒有一點想法就奇怪了,何況現在的世道如此之亂。你再看他給村子取的名字,麻山屯,他為什麼不叫麻山村?」
  庚二對此表示不明白。
  傳山解釋給他聽:「屯子一開始就是軍隊建的,軍屯、屯田就是這麼來的。以前有圍牆這些防禦性建築的才叫屯。麻山屯如果是以前傳下來的地名也就罷了,但它明顯不是。傳海是考過了秀才的人,他能不明白屯和村的區別嗎?那小子……我看就是故意的,而且如果不是怕人察覺出什麼,我猜他可能更想取名叫鐵山屯,而不是麻山屯。」
  「可是我看他好像沒那麼大的野心。」庚二抓腦袋。
  「那是以前。他光是要讓這些人吃飽就得絞盡腦汁,還得防著官府派人抓他,就算有野心也只能埋上。可是……」
  「可是你回來了!」庚二恍然大悟,「你可以為他解決他最煩惱的事情,而他就有餘地去想其它事。」
  「他哥有大本事,他不善加利用就不是我弟。」
  傳山不但沒生氣,還很得意地笑,「我決定再推他一把。那小子自己現在可能還稀里糊塗的,沒有一個明確的目標。等這裡富了,各種問題出來了,自然會逼得他不得不去正視他要帶這些人、或者說他自己將要走到哪一步的問題。」
  「有個算計自己的哥哥真倒霉。」庚二同情傳海弟弟。
  「我這是讓他少走彎路。」傳山不否認在算計自己弟弟,「我的仇人中也有凡俗人,你我礙於天地規則都不適合動手。而胡予父子又還在追捕傳海他們,便是為了保護自己,傳海也必須興建起一股能與胡予對抗的勢力。當然如果他沒有這個意思,我會扶持另外一個人,並幫傳海走上另一條路。總之,他想要什麼樣的人生,隨他選擇。」
  庚二在傳山看不到的地方鄙視他:你這樣扮演黑手黑你弟弟真的是好哥哥的行為嗎?作為哥哥就可以隨便插手改變弟弟的地盤了嗎?而且連說都不跟他說一聲?其實你這輩子最想整的就是你弟弟吧?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張看似正義的面孔下有顆多?陰暗扭曲的心嗎?
  傳山感覺到什麼轉回頭,庚二立刻做出一副「你說得對,我們就應該這麼做」的老實表情。
  傳山盯著庚二看了一會兒,心想計劃要實行,但某些該有的修煉顯然更不能少。
  庚二脖子後面毛毛的,心想他家小魔頭不會連他心裡想什麼都知道了吧?
  傳山走過來摸摸庚二的臉蛋,給家裡人留下足夠的美酒佳餚,借口煉丹帶著庚二暫時離開。
  庚二走時給了羅家人每人一個護身玉符,讓他們貼身攜帶。並告訴他們玉符不但可以保護他們,還可調節體溫,令他們從此遠離寒冷與炎熱。
  羅家人得了玉符,那表情簡直恨不得把庚二給供起來。
  傳山在心裡默默地想,以後看到桃花和姑姑,不妨對他們再好一點。
  
  婉拒了家人相送,兩人離開麻山屯,直接飛入空中,駕著飛梭很快就把附近都走了一遍。
  現在,兩人隱去身影立足高空觀察著下面地形。
  說真的,傳海選擇的這塊地從適宜居住的層面上來講,那絕對是找錯了地方。
  方圓近三百里地,除了麻山屯就看不到什麼人煙。最近的鎮子在南邊,有四百里地遠。比較繁華的河玉縣距離麻山屯約有六百里路。
  在既沒有官道,又沒有騾馬的情況下,只用走的,啥事都幹不成。
  而且土質差、水源稀少,農作物難以豐收,住在這裡的人注定要過苦日子。
  不過考慮到羅家被官府追捕的情況,這塊地方又是非常適合的。
  第一,空曠。如果官府派人來抓他們,只要有人守在瞭望塔上,老遠就能看到。
  第二,雖不可守卻可退。往北、往東逃都可行,只要逃進鄰國番邦,自然不怕羲朝追捕。
  第三,這裡距離羲朝政治中心比較遙遠,海捕公文都不一定能傳到這裡。就算有人告密,官差說不定都不願來這裡。
  當然傳海並不全是因為上面三個原因才會在此地安頓下來。
  傳山對於金屬性的敏感,讓他很快就找到了當地鐵礦所在。
  「咦?」
  「怎麼了?」庚二這具肉身修為稍低,現在傳山能看出來的,他需要靠近才能察覺。
  「這裡竟然有鐵精。」傳山驚訝道。
  「多嗎?」
  「不多我也不會這麼驚訝。」傳山又驚又喜。
  雖說鐵精不算多珍貴的煉器材料,但因為用的地方多,一般修者看到鐵精都不會放過,這玩意兒在修真集市上很容易脫手。
  「你弟眼光不錯。」
  「是呀,那小子確實不愧有個福星的名頭,隨便找塊地方就能發現鐵礦,而這鐵礦還能有如此多的鐵精。」傳山哭笑不得,他是挺不服氣他弟的福星名頭,可人家就是運氣好,你能怎樣?
  「走吧,我們下去看看。這鐵礦能自然生出如此多的鐵精,想必礦下有條靈脈。」
  「有靈脈還能讓附近土地如此貧瘠,看來這下面的鐵精真的不少。」
  「所以我們把這裡的鐵精全部取了,然後讓靈脈移個位置離開鐵礦,我們再輔以陣法,大概要不了多久這片土地就會重現生機。」
  庚二再次鄙視他,「明明是你貪圖人家的鐵精,偏偏還弄個大義的名頭。」
  「二,你說啥?」
  「我們去挖鐵精!」庚二這次學聰明了,話未落音就躥了下去。
  男人飄在後面盯著他家二龜的屁股,舔了舔嘴唇。
  挖鐵精的過程很順利,傳山利用他這具身體的特性,直接融入礦脈,把鐵精全部取了出來,完全沒有給後人留上一分的想法。
  鐵礦下果然有一條細小的靈脈,傳山和庚二合二人之力,把靈脈與鐵礦的走向分離,讓兩者徹底分割開來。
  因為有了這條意料外的靈脈,傳山改造附近自然環境也容易了三分。他和庚二把靈脈和附近一座生機最盛的山巒相連。
  「小煉器,大煉天地。二啊,你那裡的好東西貢獻一些唄?」
  「拿鐵精來換。」
  「行,都給你。」
  「你要什麼材料?」
  傳山盤膝坐在山頂,看著附近的地形沉默不語。
  改造自然環境在他看來就跟煉器差不多。
  首先針對使用對象,確定想要什麼樣的效果。
  其次考慮器物形狀,以方便使用對像使用、和能發揮出所需最大效果這兩個方向來制定。
  第三考慮平衡;第四確定陣法;第五甄選材料;最後全部成竹在胸才能開爐煉製。
  「過來,幫我一起想想。」傳山把庚二順過來,抱到大腿上坐著,環著他。
  庚二自從認識到傳山是他的嫩草後,心理上對他的態度就產生了變化。他家嫩草想侍候他,那就讓他侍候好了。庚二大爺似地往傳山懷裡一坐,挪挪屁股,自顧自找了個舒適的姿勢。
  「改造環境需要順勢而為,不能跟地勢走向擰著來。」庚二提醒他。
  「除了這幾座小山,這裡基本上一馬平川,地勢也就不適合大動,對嗎?」
  「對。有靈脈在,這附近的山巒自然會受益,也會慢慢擴大變高,甚至最後能連成一體。」庚二把伸進自己懷裡的爪子扔出來。他家嫩草就這點不好,老是對他動手動腳,抱著就抱著了,偏喜歡東摸西摸,還老喜歡往他衣服裡面鑽。
  「這裡缺水,我看了,最近的大河在東頭,比較遠,想要引水過來有一定難度,動作太大,我怕會引起其它修者和凡俗界注意。雖然以後這裡的變化肯定會引起他人注意,但不要是現在。」不讓摸胸,那就摸大腿。
  「你可以考慮地下水。」摸大腿就摸大腿吧,就當按摩了。庚二無奈地想。
  「你是說打井?不是,你說的不是打井,是把地下水引到地面上來嗎?好主意!這樣我們只要挖一條適合的管道,讓地下水和地上水互相流通即可。乾脆挖成護城河的樣子,然後和地下水分流,形成活水。」
  「啪!」
  「幹嘛打我?」
  「不准亂摸。」
  「我沒亂摸,就摸摸小雀雀,好像長大一點了,你看,越摸越大。」
  「……你再亂摸,我就不幫你想了!」
  「好好好,我不亂摸,你不喜歡我摸小雀雀,我就不摸。剛才說到哪兒了?嗯,護城河是吧?
  「光有內河還不行,最好還有條外河,然後再接通內外河。地下水就從這座山下引出來,河水管道一直挖到內河,這樣時間長了,城內外慢慢就都能形成自然密佈的水道。」
  「你打算弄個城池出來?」
  「賴地無人耕,耕好了人人爭。這裡沒有天險,只有靠堅固的城池才能抵擋外敵。」
  「你別扯我衣服!建城我不懂,不過我聽桃花說過……」說到這裡,庚二撇了撇嘴,「要想一座城池長長久久,必須在建城時把周圍的地理環境、當地的天時氣候,以及土著的生活習慣等都要考慮進去,不止是達到自己的目的就行。」
  傳山聽了進去,順便伸出手指掐掐那露出來的粉褐色小點,「那我們就依山建城,山後用鐵石做懸崖,圍山挖出內護城河,四面平原做田地。」
  「呀!」庚二輕輕叫了一聲,抓著那可惡的手指,假裝鎮定地道:「再把西邊那座山的地下水也引出一條來,和這邊相通。你外河的水就從西山引,然後內外河利用地下水道相通。」
  「好,以後這座山就叫東山,那邊那座就叫西山。這座城就叫……讓我弟取吧。」傳山已經沒心情仔細琢磨,那肉肉嫩嫩的小胸脯一直在誘惑著他,讓他非常想抓上去、咬上去,狠狠摧殘一番才好。
  心動化作行動,憋壞了的男人忍不住就低下頭,不管不顧,張大嘴巴含住那裡就狠狠吸了一口。
  庚二抱住傳山的腦袋「嗚嗚」叫,「你在幹嘛?」
  「什麼?」男人又用勁吮了一口才抬起頭。
  「你吸我……你還老用你那裡蹭我屁股!」小胖墩扯著男人的頭髮,憤怒地指責道。
  「沒有啊,你看我都坐著沒動。」
  「你說慌!你剛才明明……」
  「明明什麼?啊,你是說我剛才吃你的奶是不是?可我沒吃到啊。」男人萬分無辜又無恥地道。
  庚二渾身發紅又發燙,都可以烙餅了,「你、你……」
  「你想要就跟我明說,一會兒用屁股蹭我,一會兒露出小胸脯勾引我,你看你現在還用你的小屁股在我身上磨來磨去,庚二啊,我說你怎麼就這麼口是心非呢?」
  「壞蛋!惡魔!顛倒黑白!你想跟我雙修明說就是,我又不是不答應你,你幹嘛栽贓我?」庚二氣得眼睛水霧霧的。
  「庚二……」男人宛如長歎一般叫出愛人的名字。
  「幹嘛?」某小龜紅著眼睛凶巴巴地問。
  「我現在不想雙修,只想幹你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
  庚二氣憤地戳著地上的濕泥,戳戳戳!你當戳不破呢?
  這次讓你,下次換我來。看我不把你這樣那樣,再那樣這樣!
  「你幾歲了,還蹲在地上玩泥巴?」一隻大手把他從地上撈了起來。
  庚二不理他。
  傳山一隻手托著他,一隻手揉了揉他的屁股,「還疼嗎?」
  不疼,但難受!「不准揉!」庚二打開他的手。
  手掌直接伸進了他的褲子裡。
  庚二轉頭瞪他,你又要幹嘛?
  傳山正經道:「我摸摸看有沒有受傷。」說著,手掌分開臀瓣,手指順著溝縫來回摸索。
  「嗯唔……」庚二想罵人,結果出口卻變成了呻吟,他那裡還濕潤著,很容易就讓手指捅了進去。
  粗大的手指在他裡面攪和著,庚二忍不住夾緊了雙腿。
  托著他的手掌用勁抓了一下他的屁股,就聽那混蛋用訓斥的口吻喝他,「放鬆!」
  「你別……摸了,我……沒受傷。」庚二眼睛濕潤了,用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哀求的口吻跟他家惡魔化的嫩草說道。
  「真沒受傷?」
  「真沒有,我、我沒有那麼脆弱。」
  「這樣啊。」傳山把庚二放平,讓他躺到地上。
  地上放著之前他拿出來的長毛毯子。
  「我剛才出去轉了轉,要如何改變附近環境,我已經大致有數。」男人的手指還插在庚二體內,把庚二放到毯子上後不但沒有拔出來,反而又塞了根進去攪和。
  庚二被迫夾著男人的手臂,雙腿微微抬高。他現在也有點情動,剛才的餘韻還在,只要略微一撩撥,就讓他不能自已。
  大約是動物的天性吧,庚二喘著氣想,兩眼濕漉漉地看著他家衣衫整齊的嫩草。
  傳山用空出的另外一隻手拉開他家龜龜的上衣。
  不愧是修者,恢復力就是一流,就在一個時辰前還被他又親又咬又吮,弄得紅紅腫腫像遭到虐待一樣的小胸脯已經恢復到原來粉粉嫩嫩、可口異常的待摧殘狀態。
  深吸一口氣,傳山跪坐到毯子上,就著插在庚二身體裡的手指,硬生生把庚二的身體提高,把自己的一隻腿送到他的身下。
  庚二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手,激得大叫一聲,兩手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喘得不成氣。
  「至於城池內部如何建設,我看蟲城的地上規劃就很好,稍微修改一下就能套用。」傳山一手插在庚二下身攪弄,一手撫上那胸前的柔嫩,安慰似地揉了揉他。
  庚二喘得更厲害,「你別……這樣,你直接來……」
  「我在跟你說正經事,你卻勾引我,真不像話!」傳山抽出手指,輕輕打了那裡一下。
  庚二哭了,「你欺負人!」
  「我哪裡捨得欺負你。」男人低頭,伸出舌頭舔著那嫩嫩的兩點。
  「我讓你做,你還欺負我。」庚二委屈得要命。如果他不願意,誰能脫掉他的衣服?
  做吧,做吧!毯子周圍的野草們歡欣鼓舞,搖晃著枝葉鼓勵他們進行愛的動作。
  就連刮過這座山的西北風都輕柔了許多。為了我的窮山兄弟,你們再來一次吧,隨便洩露一點元氣就可以!
  山上的其它生靈流著眼淚感動著,齊聲高喊:上吧!魔族兄弟!是雄性就趕快上!
  「對不起,我前面還想著這次要慢慢來,結果又弄疼你了。龜龜,別生氣,我讓你咬我一口?」
  庚二氣得張嘴就咬,咬住就不鬆口。讓你老欺負我!
  「二胖,龜龜,我知道世上只有你對我最好……」
  傳山低頭親吻他靈魂的歸宿、他的另一半。
  「我知道哪怕我再怎麼窮困潦倒、再怎麼霉星高照,哪怕我禍害到你、連累到你,你也不會放棄我、不會厭惡我……」
  男人一遍又一遍地傾訴,以最虔誠的姿態親吻另一半的全身。
  「哪怕我沒有榮歸故里、沒有衣錦還鄉,哪怕我沒有給你帶來一點好處,你也不會把我拒之門外,對不對?你會拯救我的……對嗎?」
  庚二都快給他搞煩了,這混蛋到底要親到什麼時候?
  你一邊把我幹得死去活來,一邊讓我拯救你、不要嫌棄你,你不覺得你特別自私又無恥嗎?
  庚二氣得扯傳山頭毛。轉念又一想,這不會是他家嫩草在跟他撒嬌吧?

  第十章
 
  頭毛被扯,傳山以為這是愛人不滿他磨蹭的信號,解開褲子,拉開愛人的雙腿,就把自己緩緩埋了進去。
  哦哦哦──!山上的生靈們顫抖了。總算進去了!
  庚二瞬間繃直身體,又在他家嫩草的安撫下慢慢放鬆下來。嗚嗚,就知道你還會再來!
  傳山抱起庚二,讓他雙腿跨坐在自己的腿上。
  庚二抱著傳山的脖頸,身體隨著身下人的搗弄起伏,嘴裡呻吟聲不斷。
  傳山撫摸著他的背部,盡量延長雙方的歡愉。
  之前的那次太激烈了點,現在他已經可以放緩自己讓他家小龜也好好享受一下。
  庚二不知道是不是被頂到了妙處,前面翹起,蹭著傳山的腹部,舒服得直哆嗦,嘴裡的呻吟聲也變大了點。
  傳山放倒庚二,自己也去掉所有衣褲壓了上去,他想看他家小龜迷醉的表情。
  「輕點,那裡……不要老戳那裡……嗚……」
  「喜歡嗎?」
  「嗚嗯……我也要這樣……戳你……唔啊……」
  傳山腰上逐漸使力,「行啊,你想怎樣都行。寶貝,心肝,二胖,傻龜,你喜歡我這樣干你嗎?喜歡嗎?要不要再重一點?要不要再快一點?」
  庚二猛地抬起上半身,張大嘴巴,過快過重的撞擊把他弄得連叫都叫不出來。
  眼淚順著眼角流下。
  「傳山……傳山……」
  「小龜,我的寶貝龜龜,哥哥讓你快活啊,哥哥讓你美得連神仙都不願意做,只願意天天撅著屁股讓哥哥干。」
  「呀!」庚二顫抖地哭,嘴裡不住聲地喊:「傳山,傳山……」
  「龜龜啊,二胖,哥真喜歡你,喜歡得魂都沒了……你早就把我的魂勾走了,我現在只要一想到你將來有可能會離開我……」
  傳山臉上浮起痛苦且扭曲的瘋狂表情,「我就想吃了你,一塊一塊把你吃下肚。誰都能厭惡我、誰都能拋棄我,你不能!你不能──!」
  「啊啊啊──!」庚二仰頭慘叫。
  傳山也瘋狂大吼,連連重重地撞擊了幾十下,才放出了一股又一股的精華。
  大冬天裡,山上的枯草重新長出了綠葉,冬眠的動物重新睜開了眼睛。
  樹木努力向上生長,有知覺的動物悄悄向二人靠近再靠近……
  在兩人情動時,傳山和庚二的身體之間就形成了一道道看不見的橋樑,洩出的靈氣在各自體內流轉,相輔相成。
  他們現在已經不需要刻意雙修,每當情動時,各自的精神體就會自然交融。
  傳山直到現在都沒有察覺到,他的修煉方法其實和庚二極為相似,兩人都沒有修出元嬰,可精神體卻是一開始就隨著身體一起修煉,現在更可以讓自己的精神體在彼此識海進行交流。
  傳山沒有意識到,庚二也不認為這事有多重要,直到後來傳山發現自己的修煉進度確實要比別的修者慢得多,修為卻可以越級挑戰時,才知道原來人家是煉出了金丹再煉元嬰,而他一開始就連肉體和精神體一起修煉了,這精神體其實就是修者的元嬰。
  傳山和庚二在外面待了整整十天。
  期間,庚二回去了幾次幫助羅家四位老人調理身體,不過沒讓羅家以外的人看見。
  同期,傳山跑到縣衙,花了大筆賄賂買下了以東山為中心、方圓二十里的土地。
  這片土地因為過於貧瘠,連人煙都沒有,當地官員並不看重,聽傳山說是為了安置逃荒的族人,而傳山給的賄賂又足夠多,便大筆一揮,把那塊土地賣給了傳山。
  傳山還借此弄了一個裡正的名頭,製作了五百個空頭戶籍,答應每年按人頭上稅,並每年把新增人口報知官府。這樣他就有權安置沒有路引、也就是沒有合法身份的難民,到時只要弄個親戚投奔的名頭就行。
  當地官府看不但賴地賣出了好價錢,以後還能收到人頭稅,便欣然許諾,說可以免除他們難民屯三年稅收,且承諾如果他們開墾了新田,只要交足田銀,就可以上報官府把該田地買下,然後按時交稅即可。
  傳山很高興管理這片土地的官員是如此貪婪、懶惰、又糊塗的一個人,雖然有這樣的官老爺,他的轄下子民會苦一點,但對於需要暗中發展的傳海他們來說,這樣的官真是再「好」也不過。
  胡予大概也沒想到羅家傳山還活著,他光記得讓手下發海捕公文抓捕羅家其它人,卻忘了把傳山的名字加上去。
  所以傳山就鑽了這個空子,成為了羲朝一塊方圓二十里土地的合法大地主。
  就在傳山忙碌新地盤的時候,那名想要買鐵石的商人來了又走了,走時又偷偷和羅癩子見了一面。
  那商人走的第二天,羅傳詠和丈夫王松林帶著小叔子王夏秋也回來了。
  回來時一行人因為比估計稍高的價格賣掉了所有布匹正高興著,還沒到屯口,傳詠就聽到自己大哥回來又走了的消息,結果情緒大起大伏下,一下就病倒了。
  屯裡的草藥郎中過來看了傳詠,得出傳詠已經懷孕一個月的好消息。
  羅家人和王松林還沒來得及高興,又聽郎中說傳詠因為之前一直忙碌沒有好好休息的緣故,這個孩子不一定能保得住。
  可憐王松林被這起起落落的消息激得還沒笑出來,就要哭出來了。
  比起王松林兄弟倆的擔心和煩惱,羅家人的態度異樣的輕鬆。如果不是王松林瞭解羅家,還以為妻子被娘家厭了呢。
  後來王松林才從羅奶奶口中得知,羅家大郎不但自己回來了,他還帶回來一位小神醫,羅爺爺的中風和公孫姥姥的斷腿就都是他治好的。
  王松林是知道羅家老人病情的,聽說那位小神醫竟然連等死的羅爺爺都能救回來,不禁也起了幾分希望。這是他和妻子的第一個孩子,如果能保住,自然是最好。
  後來庚二來了,果然就看好了羅小妹,保住了他未來的小外甥,另外還送給她和王家兄弟一人一個護身玉符。
  王松林為此把庚二當成了此生最大恩人。
  除了上面的事,在這十天中,麻山屯還發生了一些大大小小的事,其中最引人矚目的就是羅家大郎帶回來的那些物資如何處置的問題。
  原羅家村人臉皮厚,不少人都已經把傳山帶回來的物資當自己的,這段日子天天鬧騰,逼著傳海,讓傳海把東西分了。
  傳海怎麼可能答應這種近乎無賴的要求?便都拒絕了。
  好啊,你不答應是吧?你不答應我就自己拿。羅家村人自從離開故里,就沒跟羅家客氣過,白天被拒絕,晚上就來偷。
  在損失了一些家禽後,傳海只能命人天天看守那些物資。
  可是長此以往也不是辦法,除了羅家村人,麻山屯其它居民也有很多人盯著那些物資。俗話說的好: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這句話用在這裡也許不太恰當,但與現狀卻十分貼切。
  傳海找來王松林、萬司哲、楊晨、石九鼎,關起門來商量此事。
  五個人談了近一天,首先確定東西肯定不能白給,否則養成惰性或讓屯民習以為常,好事就變成了壞事,以後作為頭目的他們也會難做。
  其次,明確確定屯裡的獎懲制度,並讓人在全屯宣傳。
  最後,就是有計劃地消耗那些物資。
  但怎麼個計劃法,五個人為此絞盡了腦汁。
  傳海腦中有個隱約的想法,可是附近的環境讓他一直下不了決心。自從在這裡落腳後,他派人、也親自把附近都跑了一遍,想找出一個更適合人和牲口居住的地方。
  可是東南西北方圓八百里都跑遍了,稍微好一點的地盤,要?給人佔了,要?就是不適合大量人口駐紮。
  而且他也捨不得這裡發現的鐵礦和線麻。
  就在傳海愁得不得了的時候,傳山回來了。
  「哥,你要帶我去看什麼?」傳海正在搖頭晃腦地早讀時,他哥直接把他提溜了出來。
  「你去看了就知道。」傳山帶著弟弟隱去身形步上飛梭。
  飛梭「咻」地飛到半空。
  傳海嚇得大叫。
  傳山哈哈大笑。
  傳海兩腿肚直發抖,緊緊抓著他哥不敢往下看。
  「放心,掉不下去。」
  「哥哥哥……我們這是飛飛飛起來了?」第一次發現自己恐高的傳海牙齒打顫道。別說他,換了任何一個人,突然飛到半空中,腳下還就踩著一個門板大的古怪東西,不怕才叫奇怪。
  「這是飛梭,你哥我親手做的,如何?」壞心眼的兄長很高興能嚇到自己弟弟。
  傳海慢慢鎮定下來,「咦?沒有風,也不冷?」
  「這個飛梭自帶防護罩還能隱形,只要靈力供應充足,就不用擔心受到外界干擾。」
  「哥,你真厲害!」傳海大為佩服,雖然知道大哥已經不是普通人,但親身感受畢竟不一樣。
  「我帶你飛一圈,讓你感覺一下?」
  「好啊。」傳海也很興奮,如果沒他哥,他大概一輩子也沒機會飛到天上看看。
  傳山把飛梭速度放慢,帶著弟弟在天上轉悠。
  傳海緊緊抓著他哥的胳膊,吐納了好幾次,這才大膽地低頭往下看。
  不一會兒,傳海忽然臉色蒼白、摀住腦袋,十分難過地叫道:「哥,我頭暈,我還想吐。」
  傳山「噗嗤」一聲笑出來。
  飛梭緩緩降落到地面。
  傳海暈暈乎乎地被他哥拉下來,走到一條河水邊。
  庚二從水中冒出身,趴在一塊大石頭上看兩兄弟。
  「小海這是怎麼了?」
  「暈飛梭。」
  「啊?」
  傳山弄了點水彈到傳海臉上。
  傳海搖晃著,推開他哥,自己趴到河邊洗了把冷水臉。
  「呼──」傳海一屁股坐到地上。
  「清醒了?」
  「……好多了。」傳海逐漸恢復,轉頭四處看了看,「這是哪裡?」
  「東山。」庚二回答,從水裡走了上來。
  傳海看他身上沒沾一點水,也不奇怪,神仙嘛。
  「哪兒的東山?」傳海拍拍屁股站起身。
  「距離麻山屯一百八十里地的東山。」傳山答。
  「嗤,你就忽悠我吧,麻山屯附近兩百里處是有幾座小山,但哪來的河水?」傳海久未看到河水,很是愉悅地在河邊溜躂著。他有庚二給他的桃木符,不覺得冷。
  「以前是沒有。」
  「當然沒有,這附近我都仔細勘探過,有沒有河水我能不清楚?」忽然,傳海剛剛抬起的腳步頓住。
  「等等!」傳海大叫一聲,猛地轉身看向他哥,「你說以前沒有?那麼現在……?」
  「現在有啦。」傳山看著他弟笑。
  傳海的眼睛越瞪越大,半晌才冒出一句話:「哥,你做了什麼?」
  傳山看向庚二。
  庚二告訴傳海,「你哥見不得你們受罪,也知道你需要一個地盤,這裡荒蕪人煙,正好適合你大展拳腳。不過因為這裡不適宜居住,我和你哥就想法把這裡的環境稍微改動了一下。」
  傳山接著道:「大環境已經給你改造好了,城池規劃也給你規劃好了,至於城牆、房屋、排水等基礎建設就靠你自己了。要不要仔細看看這周圍的環境變化?」
  傳海傻傻地點頭。
  傳山和庚二帶著傳海也不飛上天空,就步行著,一邊走一邊跟他說哪裡哪裡有了什麼改變。
  「我和你二哥從東山和西山地底下分別引了一條地下河水上來,靠近西山的為外河,靠近東山的為內河。外河最寬處二十丈,深一丈五,地面可見長度約兩百里;內河最寬處十五丈、最窄處十丈,深一丈,沿城而掘,周長約有七十里。」
  傳海看看內河,又遠眺外河,木愣愣地說不出是喜是驚。
  這地方實在改變太大了!
  如果不是他哥告訴他,他還以為這裡是江南某個富饒的水鄉之地。
  你看那東山,原本枯萎、荒涼的一座小山,如今竟顯出了幾分靈秀和氣勢,不但山上出現了代表復甦的綠色,山上半死不活的樹木重新透出了活氣,就連那些原本不起眼的石頭現在看來也有了一景的趨勢。
  後山也不知被他哥和小神仙怎麼弄的,竟出現了懸崖峭壁,配上山下的內河,就成了一道護城的天險。
  「東山可做城中城,三面山腳至內河一帶可做內城。內外河之間相距五十里地,外河可做灌溉之用,內河可做城中人生活之用,城裡和山上我也給你弄了十幾口深井,只要地脈不變,再乾旱的天氣也不怕那些井水乾掉。」
  傳海不知不覺地握緊雙拳,跟著兩人走上東山。
 
  傳山回身指著兩條河,說道:「內外河之間的田地經過你二哥之手,可保你三十年豐收,三十年後就看這裡的城主如何養地,養得好,自然還是肥田。」
  傳海胸中翻騰,有什麼在膨脹。
  「這裡離麻山屯不算遠,為什麼這幾天一直沒有人發現這裡的變化?」他努力冷靜提出了問題。
  「障眼法。你二哥用陣法把這裡都隱藏了起來。」
  「走近了也無法察覺嗎?」傳海問。
  「在陣法沒有撤除之前,普通人永遠都走不進來,他們會發現無論他們怎麼走,都到不了東山和西山,只能回頭。」
  「類似鬼打牆?」
  「是。」
  傳海胡亂點點頭,他的心情還有點亂。
  「西山雖然比東山矮,但為了防止以後有人佔據西山這個有利位置,我們把西山的土質稍微改動了一下,你以後做城磚、牆磚、燒製瓷器等就可以去西山取土,那山不大,但也足夠你建城之用。」
  三人慢慢走上東山山頂。傳山留出時間給他弟消化他帶給他的種種衝擊。
  傳海在山頂看到了一排土坯房,很突兀,很怪異。
  「這就是以後我們全家人住的地方。」傳山道。
  傳海奇怪地看了看他哥,以他哥和神仙嫂子能引水造田的本領,蓋一棟稍微像樣的房子會很難嗎?
  「你傻了?到時候讓麻山屯的屯民來建城,讓他們看到這裡已經有一座好房子,他們會怎麼想?」傳山一下就看破他弟的想法。
  「都弄出兩條河水和這麼多口井出來了,多座房子算什麼?」傳海不解。
  傳山歎氣,他現在有點擔心他弟能不能對付得了胡予老賊了。
  「哥?」
  「河水和井大家都能用,房子呢?這裡的環境變化,你可以說是天降福瑞,有神仙托夢給你,說你是有大德大福之人,他為了功德,特地來助你一臂之力。」
  「……神仙為什麼要助我?」傳海的聲音有點顫抖。
  傳山輕飄飄地道:「也許他是為了從龍之功?」
  傳海定定地看著他哥,不說話,眼神複雜異常。
  庚二看傳海僵住了,走到他身邊,輕輕戳了戳他。
  傳海渾身一顫,轉頭看向庚二。
  「我覺得你行的。」
  簡簡單單的六個字,讓羅傳海復活了。
  這小子不但復活了,他還得意上了。
  在山頂上背負雙手走了好幾圈,最後走到他哥面前站定,昂著腦袋道:「其實我就是皇帝命吧?」
  傳山手癢,很想一巴掌把他弟扇到山底下的護城河裡涼快去。
  庚二這不長眼的,還在旁邊仔細打量了傳海一圈,然後非常認真地點點頭,「我覺得你就是。」
  傳海亢奮了、飄忽了。聽聽!連神仙嫂子都說他就是皇帝命!
  怪不得他哥修仙了,這是老天爺為了不讓龍子打架呀。一個成仙,一個當皇帝,多好?
  傳山還是忍不住給了他弟後腦勺一巴掌。
  「你以為皇帝那麼好當的?我和庚二可不會一路幫你。相反,因為天地規則限制,我們並不能過多地插手凡俗事。改變這裡的環境,往大了說是造福這裡所有生靈,與天地規則並不衝突。」
  「哥,你不能在我剛打算做皇帝的時候,就兜頭潑我一盆涼水。」傳海悲愴道。
  傳山踹他,「我們羲朝開國皇帝連座安身立命的城池都沒有,那就是走一路、打一路、搶一路,才當了皇帝。你現在條件可比他好多了。」
  「可是我們現在也比前朝滅亡那會兒亂得多、也複雜得多。
  前朝末年那是全天下都亂了,到處都有揭竿起義的亂民。開國皇帝還沒到達京城,京城裡大大小小的官都跑得差不多。現在京城有賊相胡予把持,整個羲朝將亂未亂。外又有朗國對我朝厚土虎視眈眈,且朗國已經攻佔了十座城池。」
  傳海長歎,「哥,我們想起事,還需要大義之名和民心,有了這些,也不是一兩年就能成事。胡予如果和朗國勾結,最先被滅的反而會是我們。別忘了,你弟我還背了一個與敵通商的罪名。」
  「你當我為什麼要給你弄這座城?」傳山冷笑。
  傳海靜下心思索片刻,心中一動,抬眼望向他哥,「你讓我做好準備,等待時機?」
  「嗯,還不算太笨。」
  「如果事情傳出去……」傳海指的是這裡的環境變化。
  「放心,我會給你弄得妥妥貼貼。」
  「不用神仙說?」
  「還沒到時機。等等,也許我們可以如此這般……」
  兄弟倆湊到一起嘀嘀咕咕,從如何透露出此處,一直說到建城乃至後面未來五年的動向。
  傳海因為顧忌「秀才造反,十年不成」那句話,下定決心要在五年內找準時機起事。有時候等待的時間太長,很容易就把雄心壯志給磨沒了。
  庚二在一旁看著這兩個滿肚子陰謀詭計的,心想「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句老話果真沒說錯。
  看他們一時半會也說不完的樣子,庚二決定先進屋吃中飯。
  傳山抬頭看庚二走進土坯屋,拉了弟弟一把,「走,帶你去看看未來幾年內你要待的家。」
  「土坯房有什麼看的。」傳海表示不感興趣,他打算等城建好了,就把這土坯房推了重建。
  傳山回頭用一種看傻蛋的表情看他弟弟。
  傳海眉頭一挑。
  傳山慢慢地道:「你覺得你哥我像聖人?」
  傳海果斷搖頭。
  「不是聖人的你哥費了這麼大力氣造福一方生靈,卻忘了讓自家人享福?」
  「……哥,你早說嘛!」傳海眼睛一亮,一把推開他哥,邁開大步就奔土坯房去了。
  當天吃過中飯,傳山又把弟弟偷偷送了回去。
  傳海在麻山屯看似平靜地待了三天。
  第一天,和平時一樣。
  第二天,傳海在萬司哲面前欲言又止。
  第三天,傳海眼底發黑、眼眶發青,看起來十分憔悴。萬司哲主動詢問,傳海張口欲言,又閉上。
  這三天傳海的變化,麻山屯很多人都看在了眼中。羅家人更是擔心不已。
  王松林作為妹夫,晚上特地跑去羅家坐了坐,還把傳海單獨拉出來散了散步。可是傳海還是一臉又為難又痛苦又煩躁的樣子,可死活就是不說出自己在擔憂什麼。
  第四天早上,傳海被王松林為首的一干把手們堵住了。
  「首領,你到底在愁什麼?」石九鼎第一個開口詢問道。
  傳海看看緊閉的大屋大門,現在這裡除了他和四位把頭,就只有白菜幫在。
  「我說了你們也不會相信。」
  「你不說怎麼知道我們不會信?」石九鼎叫。
  傳海閉眼、搖頭、歎氣。
  「首領,你就說說看吧,這裡都不是外人。」萬司哲開口了。
  傳海沉默良久,就在石九鼎憋不住要再次追問之前,他說了:「我下面說的話你們可能會不信,說實話,連我自己都不太相信。不過我覺得還是要說出來給大家聽聽,因為如果是真的,這很可能會關係到我們麻山屯這麼多條人命!」
  眾人一凜。
  羅傳海背負雙手在屋裡踱了幾步,像是在考慮要怎麼才能把事情說清楚。
  終於!
  「這段時間,我接連三天做了同一個夢。」
  「什麼夢?」眾人好奇。
  「我夢見……」傳海頗為猶豫地看了看眾人。
  「首領,您就說吧!」急性子的石九鼎叫道。
  「唉!我覺得自己看錯了,可我確確實實記得我看到了一位……一位龍首人身的仙人。」
  「啊!」石九鼎驚叫。
  萬司哲若有所思,楊晨看了眼王松林,王松林神色凝重地看向傳海。
  最難的一句話說出來,下面就容易了。傳海咳嗽一聲,清清嗓子全倒了出來。
  「夢中,那位龍首人身的仙人站在麻山屯上空,手指東方,跟我說了八個字:地動,水出,建城,救民。」
  「嘶!」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這個夢是什麼意思?
  那八個字又是什麼意思?!
  傳海環看四人一圈,聲帶憂慮地道:「今天早上起來我的眼皮子就交互跳個不停,我哥帶回來的那些牲畜和家禽,我去看了,一個個也都騷動不安。」
  白菜幫過來給大家倒水。
  四人誰都顧不上喝茶,一個個面色凝重。
  「我說……」
  大家一起看向白菜幫。
  白菜幫笑了下,提著茶壺道:「既然首領做夢夢到龍神跟他說會地動,不管真的假的,諸位大哥囑咐下去讓大家小心就是。」
  王松林等人恍然,就是啊,想那麼多幹什麼呢?是不是真的,等幾天不就知道了?而且能提前得知地動的消息,總是好的。
  白菜幫看自己一言點醒大家,微微得意地又冒出一句:「如果過幾天,地還是未動,那夢自然就只是夢。如果地真的動了,說明那位龍神肯定在保佑首領和我們。」
  傳海簡直想當場給白菜幫發一百兩銀子!之前,他可跟白菜幫什麼都沒說過,這小子完全是本色發揮。
  不管如何,四位把手都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把有可能地動的消息傳了下去。
  麻山屯人開始了緊張又有點混亂的準備。
  加固房屋的加固房屋,拴好牲畜家禽的各自拴好,還有準備乾糧和行李的。人們晚上也都穿著衣褲鞋襪睡覺,裝著重要物品的行李包就放在手邊上。
  當天晚上沒出事。
  可是麻山屯的人更緊張了,因為他們全屯唯一一口水井,水發黃了。
  在傳海回來的第五個晚上,包括麻山屯在內,方圓四百里之內都感到一陣地動房搖。
  麻山屯人感覺最明顯,那劇烈的震動讓所有人都嚇得從夢裡醒來。
  不過奇妙的是,地動房搖得那麼厲害,麻山屯的土坯房竟然就塌掉幾座。
  羅癩子鬼叫著從屋裡跑出,他家房子塌了,差點壓死他,如果不是事先有準備,他可能連衣褲鞋襪也顧不上穿。
  羅發財家也塌了一半,但人都沒事。
  羅大強家掉了一邊屋頂,就砸在炕前,把羅大強一家嚇得三魂走了兩魂。
  除了這三家,羅大福家、白菜幫家、萬司哲和王松林家的房子也都多多少少出了一點問題。
  其它人家也有掉土塊、掉茅草的,但危害都不大。
  一場地震,弄得麻山屯人哭馬嘶畜牲叫,家禽也跟著伴奏。
  傳海和一干負責的挨家挨戶叫人,把人都聚集到大屋前的空地,等待地震過去。
  傳海一邊在心裡大罵他哥的鬼主意,一邊和其它把手們盡力安慰屯民。
  地震停了,屯民們也不敢回去睡覺,都聚集在大屋前不走。有的人膽子大,還敢從家裡抱出棉被取暖,有些人就這麼在冷風裡凍著。
  傳海瞄了瞄最倒霉的那幾家,忽然又覺得他哥這個地震的主意簡直好極了!
  羅家人擠到傳海面前,因為得了傳海吩咐,他們都沒有受到什麼驚嚇。就是羅母心疼那些漂亮碗碟碎了好多。
  羅爺爺悄聲問小孫子,「小神仙說只有這一場地動?」
  傳海點頭。
  羅爺爺把話傳回去,羅家人放心了。
  羅爺爺又悄聲問:「你哥哥和小神仙什麼時候回來?」
  「他們說過兩天會來接你們。」
  「接?」
  「爺爺,您別問了,詳細的事等我回去跟您說好不?」
  羅爺爺看現在確實不是說話的時候,表示暫且放過孫子。這位老人自從庚二給他治療過幾次後,就精力充沛得看到什麼都想管一管、問一問。
  因此傳海乾脆把他哥帶回來的那些物資全部交給他爺爺看管了。
  他爺爺和姥爺兩人看管得很高興,每天都要在那些物資面前轉上幾十回,反覆叮囑看守的小伙子們要睜大眼睛、豎起耳朵,甚至晚上睡覺時都會分別跑去看兩趟。
  傳海舒了口氣,天還沒亮,等天亮了,還不知道有多少事要等著他。
  天亮了,不用傳海等人勸,又凍又餓的人們自動散開,都回家了。
  傳海不理羅癩子等人叫囂先給他們修葺房屋的要求,把四位把頭,也是他的心腹手下們都叫進了大屋。
  白菜幫自覺在外面看守,不讓人靠近。
  屋內四人看著傳海,表情很精彩。
  傳海一副壓力很重的樣子道:「……在昨晚之前我都以為我這個夢只不過是個荒唐的夢罷了。可是昨晚……」
  「真的地動了。」萬司哲低低地道。
  王松林仍舊盯著傳海。
  石九鼎一臉驚疑和……興奮?
  楊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我不知道這個夢代表了什麼意思,也不願多想。不過夢中所說的'地動'成為真實,我很想看看後面的'水出'是否也是真的。」說到這裡,傳海苦笑,「你們知道,水對我們整個麻山屯有多重要。如果……哪怕只有一絲可能,我也想去找找看。」
  「往哪裡找?我跟你一起去!」石九鼎激動地站了起來。
  東方。其它四人幾乎同時在心中說道。
  五個人不可能一起去找水,又是事最多的時候,誰都走不開。
  最後傳海決定先派出幾個屯民往東邊走走看。
  萬司哲挑了挑眉。
  這是在不知道夢境真假下,最正確的做法。
  四個人除了石九鼎,王、萬、楊三人都對傳海的龍神傳夢說感到懷疑。
  雖然地動是真的,但也許只是巧合呢?也許是傳海事先察覺了一些徵兆,然後編出了這個夢呢?
  至於他為什麼要編這麼一個夢……大家都不是傻子。
  那麼東邊有沒有水就成了這個夢的關鍵所在,也許他們也將根據這點來選擇要不要繼續跟隨羅傳海。
  而現在的情況是,所有人都知道從麻山屯往東邊近八百里處,一個地上水源也沒有!

  作家的話:
  這集到此結束,第十三集《建城》正在碼字中~~
  春節結束,工作和學習都即將開始新的篇章,祝福大家萬事遂心!
修真 | 留言: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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