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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樑小丑混世記(13建城) by 易人北

一個衰到無以復加的倒楣人,一個貪吃又半吊子的預言師,即將開啟一段驚天地泣鬼神的──雙、修、奇、緣?

魔功大成的傳山回到藍星,復仇的契機更是漸漸成熟。
小魔頭鐵了心,決定要走上造反做亂的路,──建一座城池,似乎是個不錯的開始?
在小魔頭的精心策劃下,事情看起來似乎盡如人意,然而,傳山的楣星體質不容小覷,唯恐天下不亂的「那個人」,正步步逼近傳山和庚二;
更令庚二炸毛的是,預言中會搶走傳山的魔修,居然現身了!
吃到嘴的小嫩草怎能拱手相讓?
他一定會捍衛自己的城池,捍衛自己的伴侶!

「說吧,你瞞著我在礦洞裡藏了什麼?」傳山好奇地問道。
「沒藏寶貝,就是想……困住一個魔修。」庚二低著頭,腳尖戳著地面。
「這魔修和你有仇?」傳山詫異。如果庚二真的和那魔修對上,以他那膽小怕事的毛病,一定會叫他過來解決對方,怎麼會自己一聲不吭地就動上了手?
「現在……還沒有仇。」
「嗯?」傳山挑眉,「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麼?」
庚二瞥了他一眼,眼神幽怨。
傳山莫名其妙又覺得好笑。怎麼用這種眼神看他?好像他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一樣。
……呃,他不會真的在將來做了對不起他家小呆龜的事吧?而且對象就是陣裡面那個被困的魔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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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麻山屯大屋大門內。
兩張方桌拼成一張,麻山屯幾位把手各占方桌一邊,都在忙碌。
傳海正拿著毛筆在考慮新城建設及人員安排的問題;萬司哲正和王松林低聲商討來年耕種的事;楊晨正在對帳,白菜幫給他打下手;石九鼎不在,他這個人坐不住,硬是鬧著占了個帶隊人的名頭,帶著紹亙和小武去東邊找水源去了。
大門被輕輕扣響,一個守衛進門,走到傳海身邊彎腰低聲道:「稟告首領,羅大強帶人過來了。」
傳海磨墨的手一頓,心想你終於來了,於是便對守衛道:「讓他們進來。」
「是。」
片刻後,被堵在門外的羅大強氣衝衝地帶著兩個羅家村人走進大屋,一進來就大聲質問傳海:
「海娃子,章來那屋你到底要到啥時候才派人去給他重新蓋?這大冷天的,總不能讓他天天跟別人擠吧?」章來就是他侄子羅癩子的大名。
看到羅大強進來,傳海完全沒有介意他不客氣的口吻,放下毛筆,起身快步走到羅大強面前,未語先笑,「強叔,這麼冷的天你怎麼跑出來了,有什麼事叫我過去一趟就是。家裡的屋頂修得怎麼樣了?」
羅大強看傳海對他足夠尊重,心裡的火氣就去了三分,語氣也平和了些,「屋頂就快修好,不過墻體還有不少裂縫,還得好好補補才行。」
「那是。就讓張桿子帶徒弟給您好好修補修補,不給您補好了就不讓他走。強叔,您坐。」傳海示意羅大強坐下說話。
羅大強看看正在忙碌的其他幾名把頭,沒好意思坐下,同時心中又有點生氣,這些年輕人真是一點都不尊重他,看到他來了,別說打招呼,就連頭都沒抬一下。
「不用坐了,我就問你什麼時候去給章來蓋屋,他那屋全塌了,完全不能住人。」
傳海聞言,為難地道:「強叔,不是我不派人去給他蓋屋,實在是……您也知道,前面一場地動,屯裡家家戶戶都有點損傷,大家都忙著給自家補修房屋。又正是大過年的時候,就張桿子師徒倆,我也是好不容易求著他們,才讓他們答應大過年的出來忙活。
「這不,那師徒倆我也都先派去給您了,我自己家裡墻壁開了好幾條裂縫,還是我爹自個兒拿泥巴抹上的呢,唉!」
羅大強被傳海的話拿住,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就再找兩個人不行嗎?」
傳海還未回答,萬司哲抬起頭來,冷笑道:「如果強叔真的這麼關心自家侄兒,那就讓張桿子師徒先抽出一人幫你侄兒蓋屋好了。」
「你這是什麼話?我那屋頂掉了一半,張桿子師徒又是兩個懶貨,這都忙活四天了,屋頂茅草還沒蓋全,再抽出一人,我家房頂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弄好?我家就不過年了?」羅大強生氣道。
萬司哲不像傳海,還得顧忌輩分、鄉情情面什麼的,當即不客氣地回道:「現在全屯能抽出空修屋的只有張桿子師徒倆,首領看在你是長輩的分上,才先讓那師徒倆給你去修屋頂了。這樣你還不滿足,為了你那癩子侄兒又跑來鬧!昨天羅發財也上門鬧!敢情就你羅家村的人金貴怕凍,其他屯民就都是後娘養的?」
說到這裡,萬司哲不等羅大強反應,又調頭指責傳海道:「首領,多少次我都想跟你說了,今天我是憋不住了!
「羅家村人仗著跟你是一個村裡出來的,在屯裡囂張已經不是一天兩天,其他屯民都是一肚子窩火、一肚子反感。你不從大局著想,每次有好處還都先想著羅家村人,這次修屋子也是,其他人都只能自家解決問題,就你非得要讓張桿子師徒倆先給你們羅家村人修葺。你再這樣下去,你這個首領我看……哼!」
傳海被說得臉色難看,低著頭,身體微微發抖。
羅大強氣得臉色通紅,隨他來的兩名羅家村人則尷尬地你看我、我看你。
「你、你!好你個萬司哲!如果不是我羅家村人給了你一口飯吃,你早就餓死了!行啊,你現在勢力大了,想反了海娃子是不是?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狗東西!」
「我忘恩負義?」萬司哲騰地站起,指著羅大強的鼻子罵道:「到底誰忘恩負義?我如果不為了首領,跟他說這些幹什麼?而且給我一口飯吃的是羅傳海,關你羅家村屁事!」
「羅傳海就是我羅家村人,他救你,就是羅家村人救了你!」羅大海吼。
「羅家村人救我?」萬司哲譏諷地笑,「我當時是虛弱,可沒昏迷不醒,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傳海當時要救我,你們說什麼來著?啊?不就是你羅大強說『這麼一個乞丐救活了也是浪費糧食,倒不如看看他身上有什麼值當的東西,搜了走吧』。這話是你這老畜生說的沒錯吧?」
「你、你!」羅大強捂住胸口,被「老畜生」三字氣得差點憋過氣。
萬司哲得理不饒人,嘴皮子一碰,罵道:
「罵我忘恩負義?你們羅家村人才是最最忘恩負義的無恥人!逃難路上,你們自己說說你們都給首領找了多少麻煩?首領和首領一家以及我們又幫了你們、救了你們多少次?我們都快餓死的時候,就你們還藏著細軟不肯拿出來變賣,甚至還丟下我們跑了。可是之後呢?你們被劫匪搶了,竟然還能腆著臉皮回來找首領?」
「好了,司哲……」
王松林也冷冷嘲笑道:「何止如此?當初大家在逃難路上一起出力做活,就羅家村幾個大戶把自己當老爺一樣,只占好處不出力,還說這些都是他們應該享受的。等有了困難,就說是首領一家害的。人要怎樣的無恥,才能做到這種程度?」
跟著羅大強一起來的一名羅家村人大概被說得受不了了,當即反駁道:「如果不是羅傳海一家,我們羅家村人也不會落到出外逃難的地步,更不會死那麼多人!」
「死了多少?」萬司哲問。
「死了十一個人呢!」
「發大水、遭了水難會死多少人?」
「什麼?」
「如果不是首領,你們羅家村人又怎麼能避過水難?那時又會死多少人?」
見那名村民被堵得說不出話,羅大強強詞奪理道:「那是兩碼事!羅傳海身為羅家村人,幫助村裡避災免難本就是他作為村人的職責。」
「那你們呢?只負責享受?」萬司哲等把手看著羅大強三人的目光充滿諷刺。
「總之……」
「總之什麼?總之要讓首領把你們當祖宗一樣養你們一輩子?你們又算是個什麼東西!」
「萬司哲!」羅大強氣瘋了,指著傳海怒吼道:「羅傳海,有他沒我,有我沒他!你如果還認我這個族叔,就把這廝趕出麻山屯!」
「……」幾位把手一起抬頭看向羅大強,就連那兩名羅家村人也覺得羅大強說得過了。
「噗哧!」白菜幫不小心笑出了聲,趕緊捂住嘴巴。
傳海暗中瞪了白菜幫一眼,又苦臉長嘆一聲,頹然道:「你們想讓我怎麼做?趕走司哲不可能,強叔我也不可能讓你走,那麼……我走?」
「首領!」幾位把手齊齊起身大喊。
「算了,這首領做得真沒意思,我都不知道我忙來忙去都是為了哪般。強叔,你說我一家對不起羅家村,那你認為,我們要怎樣才能對得起你們?」
羅大強沒說話。
萬司哲跨前一步,傳海制止他,道:「正好我大哥也回來了,他也讓我不要再做這個首領,說要帶我們一家一起離開。我想想也是,我們一家繼續留在這裡也徒惹人厭,說不定我們一家身為朝廷欽犯的身分,還會在將來連累大家,既然如此,還不如就此離去。唉……!」
「首領!」
「你們一家要和那楣……要和傳山走?」羅大強表情不定。
「嗯。」
「你們……」
「走了也好。」王松林突然道。
大家一起看向他。
王松林對傳海道:「大哥帶回來那麼多物資,想必是個有本事的,我們跟著他總不至於連飯都吃不上。而且我們走時可以把大哥帶回來的東西一起捎上,那麼多東西,我們一家在哪兒不能發家?」
「什麼?!不行!」一聽要把傳山帶回來的所有物資都帶走,這還得了。羅大強和兩羅家村人立刻一起大叫反對。
「為什麼不行?那本來就是首領大哥的東西,他們一家要走,把家裡東西都帶上也是理所應當。」萬司哲也道。
「……你懂什麼!」羅大強拂袖。
「松林,你也覺得我應該跟著大哥一起離開?」傳海神色凄楚地看向妹夫。
王松林斷然點頭。
「好吧,既然如此……」
羅大強覺得今天他一個人來錯了,他應該把羅家村能說得上話的那些人全部帶來才對。
「等等。」一直沒有開口的楊晨開口了。
羅大強立刻把指望的目光投向他。
「首領,麻山屯不止羅家村人,還有更多的其他逃難百姓,你不能就這麼把他們丟下一走了之。就算要走,也得把大家的出路安排好,或者選出新的首領後再走。」
「就是!楊把手說得對,你這樣一走了之太不負責,要走可以,必須和大家商量好以後,你才能走!」羅家村人立刻道。
傳海看看羅大強,又看看其他幾位把手,點點頭,「好,就按你們說的做。兩天后,我們把屯裡的人都召集起來,大家把話攤開了說,該怎麼著就怎麼著。」
羅大強和兩名羅家村人走了。
在離開大屋老遠後,他們還有種身處夢中的感覺,尤其是羅大強,他今天來找傳海明明是為了幫侄子出頭,讓傳海先幫著侄子把房子蓋起來,很單純、很簡單的一件事,怎麼就變成了他和萬司哲聯手「逼宮」的大事了?
不行,這事得回去找村裡人好好合計合計。
羅傳海一家要走可以,但是物資必須得留下!

大門關上。
傳海優哉優哉地晃回他原來的位置,繼績考慮新城建設的事。
王、萬、楊、白四人互看一圈,皆都相視一笑,繼續埋頭原來的工作。
「怪不得你對你弟當皇帝有信心,他身邊這些人都狡猾狡猾的。」■身在暗中觀察的庚二評價道。
「人的才能有很多都是被環境逼出來的。」傳山中肯地總結,隨即笑道:「幸虧我們先趕回來一步,否則還看不到這場好戲。」
「你弟這是打算清理不安定分子,篩選跟隨者了?」
「不想後門失火,就必須先穩定後方。而且他即將要乾的乃是絕對掉腦袋的大買賣,不是值得信任的人,哪能帶著一起走。」
「也是。這裡確實有些人對你們一家心懷惡意。」
庚二把上次感受到門外強烈惡意的事情跟傳山說了,只是他沒有放出神識查看,所以也不知道是誰。
「沒事,無非就是羅大強、羅癩子、羅發財那些人。他們要只是貪財也就罷了,隨他們去。」傳山如今財大氣粗,很是不在乎這些小錢。
庚二搖搖頭,頗有些悲天憫人地道:「那些人如果聰明,最好能讓自己的慾望適可而止,魔修的便宜可不好占。」
「怎講?」傳山好奇。
「魔惑人心、魔噬人心,修魔者天生以生靈的負面情緒和各種慾望為食,自然也能影響擴大這些情緒和慾念。羅大強等人原本就心思不正,竟然還想占你這個魔修的便宜,互相影響下,各種邪妄慾念勢必膨脹過頭,加速自取滅亡。」
「我能影響人心?」傳山迅速抓住重點。
「故意操縱生靈之心,是為邪修。」
「也就是我只能被動,不能主動?」
「是。」
「當魔修真吃虧。」傳山不滿地嘟囔。
庚二踹他這個貪心的,「魔修確實比正道難修,所以才會有魔修想要走捷徑,最後卻成了邪修。你可別因為邪修修行速度快、實力強大,貪圖那點眼前利益,就放棄現在的修行方式。」
庚二拉著傳山走出大屋,看看天空,踮起腳貼著傳山的耳朵,悄悄地道:「告訴你一個秘密。」
「嗯?」
「邪修其實……」
「轟——!」
晴天一個霹靂,嚇得麻山屯人手抖身顫,齊齊抬頭看天,也嚇得庚二閉緊嘴巴,啥都不敢說了。
傳山無奈地看看天老爺,一把抱起庚二,「走,我們去迎迎那些查看水源的人,估摸時間,這時候應該快到屯口了。」

半盞茶後。
「首領,石哥帶人回來了!」
「砰!」
與守衛的通報聲一起,石九鼎直接撞開大門衝了進來,一進來就瘋狂地大喊:「音領!是真的!你的夢是真的!」
跑進來的紹亙和小武也激動得臉色通紅,不過兩人都得到事先囑咐,再怎麼激動也沒有把「水」這個字喊出來,只跟著石九鼎「首領,首領」的叫,那聲音仔細聽還帶了一絲哽咽。
傳海等人一起驚起。
跟在後面進來的傳山把大門關上,阻擋了外面好奇和窺伺的目光。還好石九鼎知道事情重大,喊的內容也只有他們幾個把手知道。
「你說什麼?」萬司哲一個箭步衝過來抓住石九鼎,「你再說一遍,你剛才說什麼是真的?」
「夢,首領的夢是真的!」石九鼎傻笑,看著傳海的目光崇敬異常。
楊晨和王松林一起驚訝地看向傳海。
難道……
「咳。」傳海咳嗽一聲,一臉故作鎮定的模樣道:「九鼎,你且坐下慢慢說,是不是你們此次東巡查看到了什麼?」
「是!首領,您絕對想像不到我看到了什麼!」
在石九鼎的描述下,距離麻山屯東邊一百八十里處,原本一片荒蕪的地方在地震過後,卻變成了仙境一般,變得有山、有水、有適合耕種的肥沃土地。
對於居住在這片土地上的人來說,只要有山、有水、有肥沃土地的地方,那就是仙境!
而且那山在冬天仍舊綠意盎然,那水……那水可不得了,那是真正的大河,而且一出就是兩條!
紹亙和小武也在旁邊手舞足蹈地補充,瞧他們那模樣,似乎言語已經無法形容那片土地的美好,那口氣更是恨不得直接讓傳海把整個麻山屯立刻就搬遷過去。
除了早已看過實景的傳海,把手們都顯得很激動。尤其是萬司哲,坐都坐不住了,就想馬上實地觀察一番。
「這可是了不得的大好事,如果讓屯裡人知道,大家還不得都樂瘋了?」白菜幫高興地道。
「是啊,這鬼地方連個洗臉水都得省著用,如果東山那邊真的像九鼎說得那麼好,那麼大家還修什麼房子,早些搬遷過去得了。」一向穩重的王松林也變得毛躁了幾分。
他媳婦可是已經有了身孕,他現在就想著媳婦能吃得好、住得好、心情好,生產的時候有足夠的熱水,而麻山屯顯然不是一個適合待產生育的地方。
「正好前面地震的事讓屯裡人心有點不穩,加上羅癩子等人故意鬧騰,讓很多人都生出了想離開麻山屯的心思,只是一時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如果把東山那邊的情況說出來,也能穩一穩人心。」楊晨也道。
「我帶紹亙和小武再去一趟東山,這次得好好探探,地形、地貌、土質、水質等等都得一一細看,找出適合建村的地方,畫張詳細地圖,最好過幾天再派人把那地先占下來,免得給人發現。哎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我看,我還是馬上出發好了。」萬司哲說著就喊小武兩人帶路。
「等等!」傳海哭笑不得地喊住他,「司哲,你急什麼?東山和大河在那兒又不會跑掉。都坐下說話,一個個怎麼都變得這麼毛躁?」
「首領,你怎麼還能這麼冷靜?」石九鼎反而不理解,不過也聽話地坐到方桌邊。
眾人一一落座。白菜幫提來熱水,給眾人倒上熱茶,又把在灶上熱著的窩窩頭和滷菜給石九鼎三人端上。
傳海對白菜幫的體貼很滿意,揮手讓一路急趕回來的三人趕緊先吃飯。
「發現水源的事最好先不要和屯民們說。」一直在當隱形人的傳山忽然開口道。
眾人一聽,這時才發現首領的大哥和那位小神醫也在這裡,不由都在心裡嘀咕,這兩人什麼時候進來的?為什麼都沒有人察覺到?
「這話怎麼說?」傳海問。
「剛才楊把手也說屯裡人心不穩,很多人想要離開這裡,更有些人還與你們心不齊,在這樣的情況下把屯民沒有挑揀地都帶過去,只會埋下無窮後患。」傳山沉穩地道。
白菜幫一看庚小神仙也在,立刻討好地端了滿滿一大碗肉餡餃子送到庚二面前。
這肉餡還是傳海看快過年了,讓宰了一頭豬才有的,摻著一點剩下來的各種蔬菜、乾菜,包了三千個餃子,按人頭,每家每戶都分了一些。但大家都舍不得吃,就等著年三十晚上拿它上席。
白菜幫現在端來的,就是傳山和庚二加上傳海和他自個兒的分額。
庚二很想吃,但看到石九鼎三人盯著他的餃子咽口水的模樣,沒好意思獨享,給那三人一人分了幾個。
石九鼎三人也沒客氣,高興地道謝後就迫不及待把餃子塞進了嘴裡。
庚二還想分給傳山,傳山看他那舍不得的小模樣,笑,摸了摸他的頭,讓他自己吃。
「羅大哥說的不錯。」萬思哲冷靜下來,頭腦開始分析利弊得失,「發現水源是我們的契機,東山那一帶甚至會成為我們將來立足的根本,我們必須慎重行事。而麻山屯現有屯民良莠不齊、更不是一條心。在把發現水源一事告訴他們之前,還是像我們之前商量好的,先對屯民們進行一番篩選。羅大哥,您有什麼好建議?」
傳山也沒推拒,只道:「先把你們商量好的計策說來聽聽。」

麻山屯地動過後,人心就有點不穩。
就像國家發生大災難,很多老百姓都會認為為上者不仁,才會讓天地震怒一樣,麻山屯的一些屯民們也把生活的艱難和突發的災難推到了首領羅傳海頭上,認為他是一個不合格的首領。甚至還有些流言說,這場災難就是羅家長男帶來的。
「我就知道那楣星回來沒好事。看吧,地震了吧!」羅發財逢人就說這話。
「都快過年了,也沒說那些東西要怎麼分。你們聽說沒有,羅家說是要帶著那些物資偷偷離開!」羅癩子像只耗子一樣,在屯民中散播著謠言。
「真的假的?首領不像是那種不負責任的人。」屯民們不相信。
「切!責任?禍事臨頭了誰還顧得上責任不責任?」
「癩子啊,你是不是知道什麼事情?」
「就是啊,這話可不能瞎說。」
羅癩子看看周圍,小心翼翼地貼到人耳邊上,用恰巧能讓在場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量道:「昨晚我走到羅家門口,你們猜我聽著什麼了?」
「什麼?」
「官府得到消息,就要來抓捕他們了。」
「什麼!?」
「哎哎,你們聽著就好了,別說是我說的啊。」

羅大強召集了一幫子人躲在一名羅家村族老的屋裡,悄悄合計今後的出路問題。
「我今兒個去找海娃子,聽他的意思似乎又要遷徙?」一名族老盤膝坐在炕上道。
「是啊,說是這裡地動不穩,天知道到底什麼原因。」一名村人埋怨。
「癩子說他聽到那楣星跟家裡人說官府盯上了他們,這大概才是他們想要再次遷徙的主要原因。」羅發財冷笑。
「那……這次我們還跟他們一家一起走嗎?」
「走什麼走?能走到哪裡去?」
「就是啊,也沒說清楚要遷徙到什麼地方,好不容易安生下來,又要……」
「我想回家鄉。」羅大強突然道。
屋裡人一起看向羅大強。
「落葉歸根,無論我們走到哪裡,那裡都不是我們的家鄉。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我想就算我們回去,也不會有人再找我們麻煩。官府想抓的是海娃子一家,跟我們就沒什麼關係。」
「可是……」
「那殺人的不管是過路的強盜也好,還是官府的人也好,誰會盯著那塊遭了水難的地方那麼久?而且我覺得當初那些人敢殺人,也是因為村裡沒有青壯,都是些老弱婦孺,他們才敢動手。」
包括羅癩子在內的羅家村人都沉默了。誰不想回家?
「大強說得有理。那塊地好歹是咱們羅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手上也有地契握著,雖然有水難的威脅,但回到那裡,總比在外面和人搶耕地、看人臉色過活要強。」另一名族老也同意道。
「可我們就這樣回去?現在那裡除了光禿禿的土地和快要塌掉的房子,還有什麼?我們一路討飯回去嗎?回去又要靠什麼買種子、買家畜、修葺屋子、填肚子?」羅癩子提出非常現實的問題。
羅大強和幾位族老互看一眼。
「這事好解決。」一名族老態度強硬地道:「那楣星不是帶回來那麼多東西嘛,叫他們家拿出來一部分分給我們,就當他們家還債的。」
「正好騾馬大車都是現成的,我們也好一路趕著回家鄉,省得還得靠兩隻腳走回去。我這個年紀,真讓我走回老家,命都能走沒了。我們幾個老人家裡就一家分一輛大車,你們看如何?」
「是這話。有老弱的家裡都應該分一輛車。不過那麼多畜牲和家禽我們要怎麼分?那些玩意兒帶在路上也不好帶,總不能全留下來給他們家吧?」
「有什麼帶不走的?殺了醃成鹹肉帶上不就成了。」
一屋子人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傳山帶回的東西要怎麼分、分給誰的問題,似乎那些東西已經都是他們的囊中之物,有幾個人還因為分配的問題先吵了起來。
「行了,都別吵了!海娃子不說明天下午召集全屯的人說事嘛,大強你把咱們的要求全部記下來,到時候一樣樣和海娃子提。」
「那他要是不答應……」
「他敢!他要是敢不答應,我們幾個老的就跟他拼了!他爹、他爺、他一家子,都別想進祖墳!」


2

「你家人想進祖墳嗎?」庚二認真地問。
據他所知,有些生物有著固定的死亡場所,只要不死在外面,都會努力在最後一段時間趕往那個族裡的死亡聖地。不過人類也許是人口太多的緣故?他們的死亡聖地似乎到處都是。
傳山笑起來,摸了摸庚二的腦袋道:「祖墳都是人建的,村裡那一支也只不過才建了百年,之前的早不知到哪兒去了。而且說不定等現在的羅家村人都死光、那片羅家祖墳都成了耕田,我們家人都還活著呢。」
「也是。」庚二點點頭,「你真的打算把那些東西都分給他們?」
「你說過修煉不能留下心魔對吧?不看水難,他們背井離鄉、親人去世,確實和我有些關係,我弟救了他們,不代表我就真不欠他們。我按照他們所說的標準償還他們,從此與他們再不相欠,他們之後也與我再無關係。」
「你弟心疼死了。」
傳山大笑,刮了庚二鼻頭一下,「心疼的是你吧?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也值得你念叨。」
「那也是我花錢買的。如果當初在黑獄有這些東西……」庚二嘀咕。
「我會補償你,十倍、百倍的補償你。」
「你怎麼補償我?你身上的黃金白銀還是我給的呢!」
傳山嘴角抽搐,這死龜真不會說話,如果自己不了解他,就這句話就能產生夫夫矛盾。
於是他有點小小委屈地道:「我收集的東西不都在你那兒?那裡面隨便拿出一樣也不止那些黃金白銀的價吧?」
「那不是給我的?」庚二驚訝。
「……你說的沒錯,那都是給你的。」傳山抹了把臉,苦笑,把家產全部上繳的男人最沒地位,也許他以後應該藏些私房錢?
庚二抓頭,聽說感情再好的雙修者一旦提到財產和收藏的問題,都很容易鬧出糾紛,甚而感情破裂。
以前小嫩草把收集到的寶貝都交給他,他一直以為對方在償還欠債,現在想想也許不是那麼回事?
庚二苦思冥想,人類好像都是男的養女的、強的養弱的、年長的養年幼的。以此類推,他作為小嫩草的愛人,老給小嫩草記帳,似乎不太像個雙修對象應該做的事情?
「你為什麼把收集到的寶貝都交給我?」庚二盯著傳山的眼睛問。
傳山看著眼前表情粉認真的小胖墩,心忽然就軟了。這就是他家的小龜龜,不通人情世故、小氣巴拉、老給他記帳,卻從來沒有真的對他小氣過,對他家人也是一反常態的大方。
也許這隻傻龜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他只是覺得應該那麼做就做了。
「因為你是掌家的。」傳山握住庚二的手,低頭蹭了蹭他的臉,「以後我還是把所有東西都交給你,你來掌家,你管著咱家的花用,我買什麼、用什麼都跟你說,你不同意,我就不買不要。」
「真的?」庚二不知為何,覺得自己的心跳得特別快,臉蛋都激動得紅了。
「嗯,我喜歡你管著我。」
庚二暈了,臉紅通通地道:「我、我會對你更好的,我這裡還有些黃金白銀,你要不要?」
傳山吃吃笑,輕咬他家二龜的臉蛋,「我還有一些,不夠了再跟你拿。」
庚二腦袋一暈,衝口就道:「你不是要給你家人都戴上桃木護身符嗎,我去跟桃花換,我這裡有他想要的東西,我明天就……」
「不用。」
「啊?」
「真的不用,你給的那些玉符就很好,那桃木符是可遇不可求的福氣,傳海天生命好,能壓得住那福氣,其他人……我怕過猶不及。」傳山抱起庚二,貼著他的耳朵小聲道:「不要對我家人太好了,我會妒忌的。」
「……」庚二坐在傳山的臂彎裡,非常順手地抱住他的脖頸,趴在他肩頭上嘟噥:「人類不都是要討好岳父岳母、還有小舅子小姨子嗎?」
傳山滿頭黑線,敢情他家二龜把他當媳婦寵了?
「你只要討好我就行!」小心眼的男人憤憤地道。
「你想我怎麼討好你?」某笨龜虛心求教。
「……你想知道?」男人無恥地咽了口口水,也不管監視不監視,抱著人就急吼吼地竄了回房,「我這就教你怎麼討好我。」

在庚二虛心學習著討好媳婦的大招時,傳海避開眾人耳目,向鐵礦所在地悄悄走去。
就在他身後大約百尺的距離,一條黑影一會兒躲到屋後、一會兒隱入草叢,一路緊跟著他不放。
傳海像是不知道身後有人跟蹤,一直走入了被偽裝好的礦洞中。
一盞茶後,傳海從礦洞中彎身出來,警惕地看了看周圍,又把偽裝放好,這才在黎明的微光中遁去。
傳海離開,黑影頂著一捆乾草從草叢中爬起身。
找到了,終於給他找到了!
黑影左看右看,確定周圍真的沒有人,這才快速向那偽裝的礦洞口摸去。
他要進去確定這是不是真的鐵礦,如果是,誰還在乎羅傳山帶回的那點物資,以後……哈哈哈!

當天剛過了正午,麻山屯代表有重要大事宣布的鐘聲敲響。早已事先得到過音訊的屯民們拖家帶口,一起向村前空地走去。
屯民們有的興高采烈,有的面帶愁容,有的惶恐不安,有的則是隨波逐流的麻木……
各式各樣的人,各式各樣的心情,就連平日最會鬧騰的毛頭小子們在今天也變得安靜不少,少有幾個追逐打鬧的,也都給家裡大人喝止了。
「今天請大夥兒來,想必大家也都知道是什麼事。」傳海沒有說什麼場面話,上來就點了正題。
屯民們一片沉默。羅家村有幾人想鬧騰,也被羅大強等人施了眼色制止。現在還沒到鬧騰的時候。
「我等雖得神仙庇佑,託夢讓我等避免被地動所傷,但這塊地顯然已經不適合我們長久居住。而且……我想已經有不少人知道,官府似乎得了消息,正要往這裡來。我們都是難民,如果官府仁義,讓我們得到正經身分文牒在這裡生存下去也就罷了,怕就怕他們把我們當流寇抓了邀功請賞,或者把我們抓去充當苦役。」
「話說得好聽,還不是你們羅家招來了官府的人。」人群中突然傳來一道不滿的抱怨。
傳海臉色一掛,厲聲道:「當初你們跟著我的時候不知道我們一家被官府追捕嗎?現在來抱怨,那時候幹什麼去了?我又沒請你們跟著我!」
屯民們有點騷動。
「那地動呢?之前我們住得好好的都沒事,就你家那個大楣星來了後,村裡就鬧地動了,你敢說不是你大哥帶的楣?哼,說不定你們家被官府重新盯上,也是你們家那個掃把星禍害的!」
躲在人群中的羅發財大聲罵道,罵完了還覺得晦氣,又連連「呸」了好幾聲。
傳山攬著庚二,站在傳海身側五步遠的地方,聽到有人提起他,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庚二偷偷揉著屁股,總覺得自己在學習中吃了大虧。
嗯,遲早一天,他要把那些「大招」都用在他家小嫩草身上!一定要讓他也流著眼淚拼命討好他!
「我哥是楣星?自從我哥來到麻山屯,你們就沒餓過肚子吧?不但如此,你們還扯了新布,做了新棉襖棉褲。你羅發財吃著我哥的、穿著我哥的,你怎麼好意思說他是楣星?既然嫌他楣,你就別用他的、吃他的!」傳海鄙視道。
這段話說得一些心中有想法的屯民紅了臉,摸摸自己身上暖和的新衣,一些老實的人都覺得頗為慚愧,更感到自己的心思見不得人。
是啊,吃人家的、穿人家的,還編排人家,這確實說不過去。就算有那厚臉皮的,也都不好意思再拿羅傳山說事。
傳海看一些屯民低下了頭,長嘆一聲道:
「我知道你們有些人心裡怎麼想的,無非是我這個首領當得力有不逮,既然如此,今天我就在這裡把話挑明了,我準備帶著大家再次遷徙,打算跟我走的,那就收拾東西跟我一起走;不打算跟著我的,以後就橋歸橋、路歸路,你們走你們的陽關道,我帶人走我的獨木橋,今後再無關係!」
屯民們騷動聲更大,那低下頭的也都抬起了頭,有人忍不住高聲問道:「首領,你準備帶我們遷徙到哪裡去?」
「問得好!」傳海看了看把手們,萬司哲等人點點頭,表示一切都準備好了。
「答案是不明確。不但遷徙地不明,官府也很有可能跟著我們不放,所以要跟著我的還請三思,因為我也不知道將來我會不會把你們帶進一條死路。」
傳海這話說得倒是大實話,因為日後他是要揭竿而起的,這揭竿的事,運氣好,天時地利人和,就能稱王稱帝,運氣不好,可不就是一條死路?
屯民們頓時一片嘩然。
「怎麼會這樣?」
「就是。好端端的就要遷徙,現在又說有官府在後面追捕,這、這讓我們以後怎麼活?」
「唉,想安生下來怎麼就這麼難啊?可憐我兒還未滿周歲,這走到哪兒都是一個死字呀!嗚嗚。」
「我都這把年紀了,還能走到哪裡去?我哪兒都不去,就在麻山屯待著,你們要走,你們走吧。」
「首領怎麼可以不管我們?他家大哥不是帶回來那麼多東西嗎?稍微分我們一點,這日子也不會過不下去啊。」
「你們說,如果我們不跟著首領了,他會分東西給我們嗎?」
「想得美!那是人家的東西,人家憑什麼分給你?反正我是鐵了心跟著首領走,我相信首領,跟著他肯定有好日子過。」
「就是,首領一家對我兄妹有恩,首領到那裡,我們就跟他到哪裡。」
「嘿嘿,跟著首領有飯吃,我只要能吃飽肚子,隨便首領帶我去哪兒都行。」
「老子也是欽命要犯,逃到哪兒都是死,還不如跟著首領,說不定能混出一條活路。」
「你們說這次首領會帶我們去哪兒?」
「不可能回內地,那就只有往東、西、北三個方向,如果再往北方走,我們就出了羲朝領土……」
傳海表情嚴肅地看著七嘴八舌、議論紛紛的屯民們,正要開口讓他們下決定,就聽人群裡又冒出一道尖利的聲音。
「等等!如果不跟你走,你是不是就不管我們了?就任憑我們餓死、凍死?」
這句尖銳的問話一出,立時就有不少附和聲。
「就是,你們家發財了,是不是就準備帶著東西一走了之過好日子去了,就不管我們這些人的死活了?」
「你身為首領怎麼可以這麼不負責任?」
「嗚嗚!我家男人死得慘呀!當初受首領一家牽累,活生生就被人砍死了呀!我們孤兒寡母的沒有活路,只能跟著一起背井離鄉,如今那狠心的一家又要丟下我們不管。他爹啊,你睜眼看看啊,你這修的是什麼親戚啊!哎喲我的親娘哎,這日子沒法過了,我也不想活了,囡哎,你跟著娘一起死吧,哇——!」
「海娃子,你怎麼能這麼心狠,說把大家丟下就丟下,我們跟著你從家鄉出來,如今你說走就走,都不管我們這些老人了嗎?你叫你爹和你爺出來,我倒要問問他們,他們都是怎麼教的子孫,怎麼盡做那沒良心的事!」
「羅傳海,你要走可以,必須把大家都安排好才能走!大家說對不對?」
「對!要走可以,把你們家欠羅家村的還清才能走!」
屯民們或受挑撥、或被氣氛渲染,一些原本不準備鬧騰的,也鬧騰了起來。
首領一家離開已成定局,他們這些不想再跟著的人,反正以後都不見面了,還在乎撕不撕破臉皮嗎?這時候趁機給自家討要到足夠好處才是真實惠!
傳海冷冷看著吵鬧的屯民們,足足看了他們有一盞茶的工夫,直到所有人覺得氣氛不對勁,一個個都閉上了嘴巴。
「吵夠了?」傳海一挑眉毛,這模樣,跟他哥像了個十足。
在一旁瞧見的庚二樂了,戳了戳傳山,用神識交流自己的想法。
傳山用勁捏了一下他的屁股,「小叔子有啥好看的,要看就看你男人我!」
庚二氣得拍他,「那是我小舅子!還有下次換我幹你,否則我就再也不跟你雙修!」
傳山無奈地瞅他。
庚二昂著腦袋,表示自己是認真的,「你放心,會很長。」
「什麼?」
「你不是喜歡長的嗎?」
「……還要硬。」傳山破罐子破摔。
庚二狠狠點頭,「一定硬。」
只五步遠的距離,這邊打情罵俏,那邊卻劍拔弩張。
傳海冷聲道:「我有說不管你們嗎?你們有些人不仁,我卻不能不義,好歹你們都跟了我一段時間,就算你們不願再跟隨我,我也不會讓你們過不下去。司哲,你跟他們說吧。」
傳海讓到一邊,表情似乎有些疲累。
很多屯民看見傳海的表情,想到他過往對他們的好,不少人心中很不是滋味,尤其是傳海的鐵桿擁護者,更是看鬧事的屯民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萬司哲從側方走到正前,掏出一張紙,表情漠然地對著屯民們道:「我不知道誰在你們中間挑撥離間,說首領會不管你們。首領早就跟我們說了,不管是繼續跟著他的,還是離開的,他都會給大家一個交代。首領說,就算自己沒飯吃,也不能讓以前跟著他、相信他的人心冷。」
萬司哲這番話更是讓不少人心軟和羞愧,有些被挑撥的,更是不好意思地往後縮了幾步。
「好了,場面話誰都會說,你們就說,要給我們一個什麼交代吧!」
把手們一起冷冷看向在人群中叫囂的人,這人也是和羅瘸子等人經常混在一起的一個痞子。
「首先,請要離開的人站出來,站到右邊去。記住,是要離開麻山屯的人。」
眾人一起看向右邊,這才發現那兒勻出了一小塊空地。白菜幫等幾個小子扛著木柵欄,做了一個簡單的邊界。
屯民們你看我、我看你,暫時沒有人動。
萬司哲換了一個說法,「請要繼續跟隨首領的人,站到左邊去。」
左邊也被白菜幫等幾個小子強行隔出了一塊空地,這兩塊空地一隔,中間站著的人就有點擠了。
不過這次屯民的行動卻快了許多,萬司哲話剛一落音,就有一些早就打定了主意的人,拖家帶口的走到了左邊空地。
有一個人動,就帶動了其他人。
左邊空地陸陸續續站了不少人,右邊空地也出現了人蹤,羅大強帶頭,不少羅家村的人都站到了右邊空地上。
中間的人越來越少,留下的大多是老弱病殘、鰥寡孤獨。
萬司哲他們早就料到這種情況,便又道:「因為某些不得已的緣故,不得不留在麻山屯且無處可去的人,請站到後方。」
白菜幫機靈,立刻在後方也隔出一塊空地。
留在中間的幾位互看一番,也都互相攙扶著走到後方空地。
有趣的是,原本站到右邊空地的人,看到還有這麼一個選擇,又跑到了這裡,其中就有羅發財的媳婦。
羅發財看到他媳婦打算留在麻山屯,冷哼幾聲,連試圖輓留一下都沒有。
左、右、中,三種選擇,立刻把在場所有人分得清清楚楚。
羅癩子想說什麼,被羅大強制止,他倒要看看羅傳海會給他們一個怎樣的交代。如果這個交代讓他們滿意也就罷了,如果不滿意,他們再鬧不遲。
「下面請你們三處各推選出一人,首領給予你們的交代將與這三人當場商議、決定。」
一陣哄亂,右邊推選出羅大強做代表,中間推選出一位獨腿老人,左邊選出的竟然是看起來不太靠譜的泥瓦匠張桿子。
傳海看代表都選出來了,讓白菜幫給他們三人端了三張凳子坐下。
獨腿老人知道是照顧他,對傳海點點頭,安然坐下。
「我們屯之前是個什麼情況,想必大家心裡也都清楚。除卻傳山大哥帶回來的物資,大家過日子都成問題。」萬司哲不緊不慢地說道。
「傳山大哥和首領仁義,商量後決定把帶回物資的一部分分給離開的人,好讓他們之後安家立命。留在麻山屯的也同樣。」
「到底怎麼分,你快說啊!」右邊人群中有人急不可待地叫道。
萬司哲才不管你怎麼急,原來用什麼語速,現在還是什麼語速。
「分法嘛,不分男女,凡十二周歲以上者可分得一份成人分量。其內容包括:棉布六尺,麻布十尺,棉花一斤,葷油半斤,鹽一斤,紅糖半斤,白面兩斤,雜面十斤,不分種類的醃肉一斤,黃豆三斤。另,針一枚、線一摞,銅錢三百,麥種按照這邊一畝地四十斤種的量,每人分六十斤。」
隨著萬司哲報出的東西,不少人臉上都露出了喜色。
首領給的這些東西聽起來不多,但只是用來做休養生息卻是足夠,而且這還只是一個人的份,如果家裡人多點,這能分到的東西和銅錢,便是在富足的江南等地,也足夠頭年生活。
「那不足十二歲的呢?」中後方的一位婦人急急問道。
她家沒有支撐門戶的大男人,她男人在逃荒途中跑了,只留下她和不足五歲的女兒,以及肚裡還未出生的孩子。
「不足十二歲的分量減半,兩個小的可算一個大人。」萬司哲對她和聲道。他知道這婦人不是不想和他們走,只是孩子太小,沒辦法長途跋涉。這些人,他們事後自然也有安排,但現在卻不能與他們明說。
「另外,除了上面說的這些東西,每一家每一戶都還能分到一把鐵鋤頭、一把鐵菜刀,還有一口鐵鍋。」
「嘩!」要離開的屯民們興奮了。
鐵器貴,而且買賣有限制,家裡能有三樣以上的鐵製品,都算是過得比較好的人家。沒想到首領會這麼大方,竟然連鐵器都捨得分給他們。
鐵器這東西,一開始傳海也沒想要分給屯民,可是奈不過他哥財大氣粗,手一揮,說既然想樹立一個仁義的名頭,那就做到家,索性給人把生活用具備齊全了。
分就分吧,傳海起初也不在乎那點鐵器,反正他們守著一個鐵礦。
而且他哥說了,不需要他們費心煉制那些鐵器,他弄就成。然後也不知他哥怎麼弄的,一個晚上就給他弄出了一堆品質上乘的鐵製品。
當傳海次日看到那些比官家品質還要好得多的鐵製品時,頓時就心疼了、糾結了,摸了一個白天,怎麼都舍不得把這些好東西平白送人。
他大哥卻一點都不在乎,還笑他眼界太低,說這些鐵製品都是他隨便弄出來的最低等凡俗品,連煉制兩個字都談不上。
「三位,你們覺得這樣的交代是否滿意?」傳海對三處選出的代表淡淡地道。
獨腿老人微微頷首,回答傳海:「讓你費心了,大家會領你及你大哥的恩情。」
「不敢。」傳海對老人也很尊重,抱拳回禮。
張桿子回頭看看,大家臉色都有點難看,誰也沒想到不再跟隨首領的人還能分到這麼多好東西。
有些人心動了,忽然覺得離開也好,有了那些物資,在麻山屯也能活下去吧?哪怕離開麻山屯隨便找個偏遠的縣城郊外住下,用這些東西換幾個戶頭總能換到吧?聽說有些地方還鼓勵老百姓過去開荒?他們只有幾個人的話,安置起來可要比一群人容易多了。
左邊的人會出現搖擺也早在傳海等人的意料之中,他們並不介意這些人再離開一部分。
「桿子?」傳海追問。
張桿子看看大家的臉色,沉重地點點頭。
傳海又看向羅大強。
羅大強沉吟片刻,正要開口,他身邊一名族老拉住他,「得過且過。我算過,除了騾馬和大車,他們應該把羅傳山帶回來的東西都分了。」
羅發財立刻道:「騾馬和大車不要了?那我們要怎麼回家鄉?三百銅錢有什麼用,修葺房屋的錢都不夠!而且這交代只是讓我們離開的份,他們家欠我們全村的呢?那要怎麼算?
「他們既然能拿出這麼多東西來做交代,那手上只會有更多留余。我們不能像被打發的要飯花子一樣就這麼被簡單打發了,不要忘記,他們一家就要遷徙,也不知道要到哪裡去,今天我們如果不把債討齊,以後再想找他們可就難了!」
「發財說得沒錯。他們既然能拿出這麼多東西分給我們,還能分給我們鐵器,那麼羅傳山那小子手上肯定還有更多的財產,我猜他就沒把全部財產帶回來。」
「也許他那大車裡放了黃金白銀等值錢的東西,我們卻沒看到?他們不是拖了一輛大車回家嗎,說不定那車子裡裝的才是最值錢的東西。」
「就是,不能這麼便宜他們!憑什麼我們要和留在麻山屯的人分一樣的東西?他是羅家人,當然要多分給我們一些。」
「反正沒騾車,我是絕對不會走。」
庚二在暗中對傳山道:「你故意的是吧?」
「哈?」
「別裝蒜。你為什麼要主動分他們鐵器,還不是為了挑起他們更貪婪的慾望?你……」
「我是修魔者,我只是比較忠於內心的衝動而已,我想送他們鐵器,所以我就送了。」傳山忠厚地笑,「況且我可沒有主動出手對付他們,我也沒主動要他們來占我的便宜。他們貪念膨脹、欲壑難填,將來會變成怎樣,又關我什麼事呢?」


3

羅大強也不是笨蛋,這種另外討要好處的事,當然不能當著其他既得利益者的面,所以他要求和傳海單獨談談。
傳海怎麼可能如他的意,當下就回道:「強叔你有什麼要求就當著大夥兒的面說出來,這時候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羅大強猶豫,他身後的族老倚老賣老道:「怕什麼?我們談的是羅家村自己的事,其他人可沒資格插嘴。」
「咳。」羅大強清清嗓子,心裡暗罵這些把他當槍使的族老。
一幫老不死的,就會在背後使壞,真要他們出來實打實地辦事,不是這個說腰疼,就是那個說不行。可一提到分好處,個個就精神得比青壯還抖擻。
「海娃子,你說的交代是給所有人的交代,可是你們羅家對我們羅家村的交代呢?那些死去的鄉親、這些年我們被迫背井離鄉的痛苦……」
「強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這樣吧,這事我們分開說,先說我這個交代,你是否滿意?」
「這個……如果不算老帳的話,也還算過得去。」
「切!就這麼點東西也想打發人。」羅癩子大聲囔囔。雖然他得知了鐵礦下落,但誰不想給自己弄到更多的好處?
「羅癩子,你們那塊選出的代表是你叔叔吧?這裡什麼時候輪到你說話了?」一直沉默的王松林看羅癩子最不順眼,這癩子到現在還想打他老婆的主意,真是不要臉到家!
「喂!姓王的,我們羅家人說話,要你這個外人放什麼屁!」羅癩子一看是王松林,立刻跳了起來。
「這裡是麻山屯,可不是羅家村。」
「姓王的,你……」
「你有沒有種跟我單挑?」王松林冷笑。
三處看熱鬧的屯民們發出一陣哄笑聲。
這屯裡誰不知道王松林身手高明,前面羅癩子就曾吃了王松林的大虧,後來還帶了一幫人找王松林的麻煩,可也都被王松林打趴下。如今王松林說單挑,這不明顯在拿羅癩子逗樂嘛。
「好了,章來,你到後面去,這裡沒你的事。」眼看侄子吃虧,羅大強只好出頭道:「海娃子,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這份交代勉強也算交代得過去,可這是你給不再繼續跟隨你的人的交代,可你家對羅家村的交代要怎麼說?」
「我家對羅家村的交代?」傳海重複了這一句,反問道:「我家對羅家村有什麼交代?」
「你、你竟然當場耍賴?」羅發財指著傳海鼻子驚叫道。
羅家村其他人臉色也難看了。
「我怎麼耍賴了?」傳海的表情很平靜。
「如果不是你家,我們村裡怎麼會死那麼多人?又怎麼會背井離鄉跟著你過有上頓沒下頓的日子?」
「夠了!羅發財,你一個晚輩,這裡沒你說話的地方!羅大強,這口氣我們家已經忍了很久,今天我們就不妨把話攤開來全部說清楚,免得不知實情的人還以為我們家真欠了你們。」
羅爺爺推開攔著他的羅父,拄著拐杖怒氣衝衝地從左邊人群中走了出來。
羅家人一看老爺子出馬,哪能不跟著,便也都跟著走出。
傳山兩兄弟看老爺子終究還是沒有按捺住脾氣,他們也十分無奈。
傳海看向傳山,傳山微微搖頭,送了一句話到弟弟耳中:「無妨,讓老人家出出氣也好。」

羅大強看羅爺爺出面,立刻回頭看幾位族老,他雖然是過去的族長,但論起輩分,他還不夠格和羅爺爺對峙。
幾位族老無奈,你推我、我推你,最後一起不情不願地站到羅大強身邊。
「千溪,你當真要撕破臉皮嗎?」一位族老用拐杖捶地道。
「撕破臉皮?你們以為你們還有臉嗎?」
羅爺爺抓起拐杖,指著那族老和羅家村人的鼻子罵道:「你們真是占便宜沒夠!以前因為算命的亂說,你們就欺負我們家大孫子,硬是逼得他不得不頂了他爹的名頭去從軍。
「我們家被官府陷害,說是我們一家和朗國通商資敵,你們身為鄉里鄉親,會不知道這就是一個莫須有的罪名?無論是作為鄉親還是親戚,你們不包庇也就算了,還把我們一家出賣給官府,就為了換點銀錢!你們那時候有把我們一家當作同族嗎?」
「如果你們家清白,那為什麼官府不抓別人偏要抓你們一家?」族老冷哼。他其實心裡也委屈,當初誰知道哪個缺德沒屁眼的幹出出賣同族的事,可這話他卻不能說出口,就因為現在他們也站在羅千溪一家的對立面。
「為什麼?因為我大孫子為了我大羲朝千秋、為了我大羲朝的百姓,得罪了賊相胡予父子!全天下誰不知道胡予父子把持朝綱,陷害忠良、禍害百姓、賣國通敵!真正通敵賣國的是胡予父子,不是我羅家!」
傳海和羅發財的對話讓屯民們議論紛紛。首領家裡和羅家村不和,很多人都知道,但詳情並不是特別了解,以前只聽羅家村人經常說首領一家對不起羅家村全村人,如今才知道一點始末。
「羅千溪!你竟然敢妄議朝政?」羅家村的族老被羅爺爺這番大逆不道的話嚇得臉色蒼白,一個個都喊出了聲。
「老夫就議論了怎麼著?」
羅老爺子自從一家人被安了一個莫須有的罪名,不得不一把年紀還背井離鄉地逃亡,早就把對官府和皇家的敬畏拋到腦後。
「他們都不讓老夫一家、不讓天下人活了,老夫罵他幾句又怎麼了?那賊相是沒站在老夫面前,他要是敢到麻山屯來,老夫就能當面啐他一臉唾沫!」
「說得好!那老賊敢來,我們不但要啐他一臉唾沫,還要打得他屁滾尿流!」左邊的人群中一名壯漢哈哈大笑,大聲為羅老爺子喝彩鼓勁。
「瘋了!你們都瘋了!這地方不能待了,我們趕緊走,今晚就走!」羅家村的族老們嚇得發抖,都無心再去討要好處。
其他屯民們也有怕的,但也有叫好的,大多數人都像看熱鬧一樣。
對他們這些離開家鄉逃荒在外的人來說,說句不好聽的,那就是有奶便是娘,而不能管他們死活、不能給他們吃喝、只會剝削他們、給他們帶來痛苦的官府,有人罵他們,只會讓他們心中愉快。
「等等,難道我們就這樣走了?騾車呢?安家立命的銀子呢?」羅發財急得在後面小聲叫。
羅大強雖然心中一樣害怕,但對即將到手的利益的渴望暫時撐起了他的膽子,也在後面勸慰族老們,讓他們靜下心來先把好處討要下來再說。
羅癩子不懷好意地盯著羅家人,心想:好啊,正愁沒有把柄整治你們呢。等我把鐵石商人領來,弄來那筆銀錢後,老子就去官府告你們一個意圖謀反的罪名,我讓你們羅家一個都跑不了!
族老們害怕惹禍上身,逼著羅大強,讓他出面與羅爺爺對峙。
羅大強心中暗恨,卻也無奈,只得硬著頭皮對羅爺爺道:「千溪叔,我們現在談的是你家對我們一村人補償的事情,你可不要把話故意扯遠了。」
「老夫什麼時候把話故意扯遠?你說補償?我們一家憑什麼要補償你們?」
「就憑我們村裡當初死了十一個人,就憑我們全村人不得不背井離鄉來到這麼一個鳥不拉屎的窮地方。」
「我呸!」耀爺爺沒吐著賊相胡予,先吐了羅大強一臉唾沫。
「如果不是海娃子放棄趕考回來傳訊,村裡能有多少人活著逃離洪水?當時留在村裡被強盜殺死的那十一個人,又有幾個是因為不相信海娃子?他們被強盜殺了,為什麼要我們家補償你們?難道那強盜是我家叫過去的?」
「那不是強盜,那明明是官府派去抓你們的人。」
「官府的人?那不更好?你們去找官府要補償啊!如果他們不給,你們也可以質問他們,問他們官府怎麼能跟強盜一樣隨便殺人。」
羅大強詞窮。
他們敢把死人的緣由賴給羅傳山一家,但他們敢賴到官府身上嗎?就算明知凶手是誰,聰明人也都知道揀軟柿子捏。
羅爺爺氣呼呼地罵道:「你還好意思要補償?那我們家海娃子救了那麼多人,怎麼也沒見有人說要送禮感謝我們家?你們說背井離鄉?我家請你們跟我們走了嗎?當初是誰死皮賴臉非要跟著我們家走的?還不是你們看我家海娃子有個福星的名頭,想要跟著走占好處。」
屯民們聽了也都搖頭。
「唉,這羅家村人還真是貪心不足蛇吞象,給了這麼多東西還不知足,原來逃荒路上也就羅家村人最挑。」
「死了人本值得同情,可他們以此為理由,硬賴著首領一家,未免……」
「這發大水逃難本就是天災人禍,怎麼就怨到首領一家了?死人的事還能勉強說理,這背井離鄉也賴首領一家,也太不講理了吧?」
「你看羅家村那幫人有幾個講理的?講理的大概都在我們這兒了。」
左邊的人群中也有羅家村人,這些人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一句話,這些人要嘛受過傳海一家恩情,要嘛就是和羅大強等人不對付,還有些人只想要好好過日子,什麼都不想摻和。
右邊羅家村的人聽到議論聲,當然不服,也都跳起來和其他人對罵,頓時,羅爺爺和羅大強的聲音都聽不到了,就聽到一片罵娘罵祖宗的。
庚二津津有味地聽著大家用各種方言罵著各種極為難聽的髒話,他耳力好,再亂的場合,只要他想聽,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你爺爺真有精神。」庚二贊道。
傳山哭笑不得,其他把手聽到也都莞爾。
確實,自從羅爺爺能起床出門後,這精神氣就一天比一天好,如果不看他的臉,都想不到他會是一位六十出頭的老人。
傳山看吵得實在不像話,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走到羅爺爺身邊。
「爺爺,剩下的交給我吧。您老就到一邊歇息歇息,跟這些人沒什麼好生氣的。」
羅爺爺自覺精神良好,還想跟羅大強算帳,被傳海和羅奶奶連勸帶拉地拖到了一邊。
很奇怪,剛才還吵吵嚷嚷的屯民們,在看到傳山出面後,突然變得鴉雀無聲,羅大強和幾位族老也忍不住向後退了兩步。
傳山頓了頓,把無意間泄漏出的一點煞氣全部收攏,再擺出了一個人畜無害的笑臉。
「都是鄉里鄉親,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吵來吵去的也沒多大意思。如果強叔覺得送給你們的那點東西確實不夠你們出去安身立命,也不是不能商量,大家何必為了這點身外物傷了多年的同族和氣?」
傳山這麼一說,絕大部分屯民都覺得首領大哥果然仁義,不愧是能捨得把家財放出來資助他人的大好人。
而了解傳山的人,比如他弟、比如庚二,都是望天望地,就是不望傳山。
「其實這事吧,說簡單點,就是我在參軍時,曾奉我大羲朝戰神王標王大將軍之令鎮守邊疆,卻得罪了想要改朝換代自己當皇帝、欲與朗國劃江而治的賊相胡予。」
王松林猛地抬起頭,神色異常地看向傳山。他弟弟王夏秋更是神色激動,兩手緊握成拳,兩眼圈一點點變紅。
傳海眼角余光掃向王松林,王松林目光沒有躲閃。
傳山繼續道:「胡予那廝為了斬草除根、殺人滅口、一手掌控朝政,坑陷了王將軍和鄭軍師等主戰派,更因為我破壞了他與朗國的密謀,給朗國和他造成重大打擊,不但派人追殺我,還給我一家安了莫須有的通敵罪名,想要置我全家於死地。
「他這樣做,除了一泄私恨,也是為了給朗國一個交代。」傳山笑,「朗國可是對我和王將軍等人恨之入骨。」
聽到這裡的屯民們心思各異,有血性的不禁對傳山多了一些敬意,但也有幾個原本想要跟著傳海的人又產生了動搖。
他們原以為跟著傳海會有更好的活路,可如今聽來卻更像是走往斷頭路。得罪了賊相胡予父子的人,能逃脫官府的抓捕嗎?到時說不得傳海一家被捕,他們這些跟隨的人也會一起跟著倒楣。
「無巧不巧,就在賊相派人去抓我一家時,卻發生了洪水,而我弟傳海命中有神仙保佑,就像他事先知道麻山屯會有地動一樣,他也察覺了家鄉會遭洪水,便放棄趕考,回去通知家人和鄉親們,結果羅家村人大多數得救。這點我想強叔你們應該沒有異議吧?」
「話雖如此,但……」
傳山截住羅大強的話頭,「但當時仍有少部分人因為不相信傳海的判斷、或因為不良於行而留在了羅家村,結果其中十一人被胡予派來抓捕我家人的殺手刑訊逼供我家人的下落,最後還被滅口。是這樣吧,我沒說錯吧?」
「對!你終於承認了!大夥聽聽,他自己都承認了,就是他們家連累了村裡人!現在我看你們還怎麼狡辯。」羅發財和羅癩了等人聞言高興地大叫。
可除了這幾人,包括其他羅家村人在內,大家都沒有說話。
羅發財等人叫囂了一會兒,看氣氛不對,再看羅傳山那一臉沉痛的表情,也都接連閉了嘴。
「至於你們背井離鄉跟我弟一起逃難到此,我曾聽我弟提起過,當時你們完全可以留在羅家村,可你們一是害怕洪水再次襲擊,二是害怕強盜再次前來,三是想要借我弟福星的名頭找到一個沒有水難、沒有強盜、最好也沒有官府壓迫和剝削的桃花源,是不是?」
羅大強回頭看看村裡人,轉頭面對高大的傳山,一咬牙,強硬地道:「是這樣。但如果不是那些人死得那麼慘,我們也不會想要背井離鄉,我們……」
「不談傳海傳訊救了全村人一事,我承認那十一個人確實受我連累而死,這十一家只要還有人在,我願意賠償他們。」
「山娃子,你胡說些什麼!」羅爺爺急了,提著拐杖就要敲孫子。這個傻瓜,這話一出口,不是明擺著讓人敲竹槓嗎?
決定跟隨傳海的屯民們臉色也變了。
他們早在羅大強等人說要賠償的時候就窩了一肚子火,本來對於要走的人可以分到一筆不菲的資產就讓他們忍不住暗自妒忌,哪想到羅大強等人貪心不足蛇吞象,竟然還想要更多。
不談情誼什麼的,單從自身利益角度來說,羅家賠給羅家村人的東西越多,他們將來能夠從羅家得到的幫助豈不是也就越少?
對這些要跟隨傳海的屯民們來說,羅大強等人不是要分羅家的財產,而是在分他們的命!
「傳山,你也不怕他們獅子大開口。」羅母也暗中埋怨兒子,「你能有多少錢?將來日子難道不過了?就算有小神仙在,你也不能……」
「娘,您放心,我有數。」
他娘看向傳海,希望傳海勸他哥兩句,但傳海表示一切聽他哥安排。
「這不公平!」一直在跟閑下來的白菜幫小聲說話的石九鼎忽然嚷嚷道:「如果受牽累而死就要賠償,那麼首領救了一村的人,這帳又怎麼算?」
其他把手毫不意外地看向他,就知道這人的脾氣肯定忍不住,接著幾人又忍不住掃了掃白菜幫,這小子,狡猾狡猾的。
白菜幫心想我這不是說話沒分量嘛,你們不好開口,只好讓眾所周知脾氣最急的石九鼎來幫首領了。
石九鼎倒也不是純粹為了幫助羅傳海,他就是單純地覺得不公平、不服氣,當即看向大家,大聲問:
「你們說,這事公平嗎?憑什麼羅家村人要讓傳山大哥賠償?他們怎麼沒有向首領感恩戴德?而且說起賠償的事,在逃難的路上,羅家村人就以此為藉口敲了首領一家多次竹槓,連傳山大哥參軍後的賣命軍餉都給那些貪心鬼硬要了去。如今這些人又要第二次,哪有這樣的理?」
「一群螞蝗!他們之前不是出賣了首領一家向官府換銀子嗎,說不定這次官府會盯上我們,也是這些人出賣的。」一位站在左邊的屯民不屑地罵道。
有人點火,其他要跟著傳海的屯民們也都忍不住了,大家一起指著右邊的人群破口大罵。
「趕他們走!」
「對!趕他們走!什麼都不給他們,他們要走,為什麼還分東西給他們?讓他們淨身滾蛋!」
「羅發財和羅癩子最壞,好吃懶做、為人奸猾,也不知在屯裡做了多少偷雞摸狗的壞事,如果不是那羅大強護著,早把他們打死了!」
「首領,乾脆把他們都殺了吧,一了百了。」那之前給羅爺爺喝彩的壯漢怪笑著喊道。
右邊羅家村人聽到這話,嚇得腿肚子都在抖,當即就一起叫囂起來:「你們還有沒有王法了?青天白日就想殺人?」
「那就晚上殺?」石九鼎接了句。
壯漢和石九鼎互視一眼,哈哈大笑,頓時有種相見恨晚、終於找到知己的投契感。
「他們不仁,我不能不義。」
傳山不高不低的一句話,讓全屯人都安靜了下來。
「傳海傳訊救人,和你們背井離鄉一事就算相抵了。我們現在只談那十一人的賠償問題,強叔你是否同意這點?」
羅大強看看形勢,也覺得占不了更大的便宜,和族老們商量一番後,同意了傳山提議。
羅家村人同意了,其他屯民們卻為首領大哥十分不值和心疼。這下好了,人家大哥好不容易置辦下一點家產,這下都要給那群貪心的豺狼給奪走了,他們很有可能得到的幫助也要減少。
甚至還有人忍不住想:講仁義的人就是吃虧,首領心也好,竟也同意了如此不合理的要求。
不過這些人轉念又一想,連要走的人,首領都對他們如此好,那他們這些一直跟隨他的人,首領更不會虧待他們吧?
「好!那現在就請那十一人的家人站出來,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商量,你們想要什麼賠償,只要合理而且我能做到,我會盡量滿足你們的要求。」
羅大強立刻招呼起那些苦主人家。
白菜幫很有意思,他特地把這些人又單獨請到一塊空地上,用木柵欄與其他人隔開。

傳山走到傳海身邊,問那十一人的家庭情況。
傳海跟他哥解釋:「有兩戶是孤寡,家中已經沒人。其他九戶,有兩戶在途中分散,現在也不知是死是活。剩下的七戶,有一戶站在我們這邊,這一戶人家情況比較複雜,等會兒我慢慢跟你說。」
「也就是說羅大強那邊還有六戶事主?」
「是。不過那兩戶孤寡和兩戶失散的,羅大強肯定會想法子給這四家找戶親戚。」
「站在我們這邊的那家穩妥嗎?」
傳海點點頭,「這家人你也認識,就是村中那唯一的外來戶,鐵匠賈勵,死的是他的岳母羅秀娥?」
「鐵匠娶了羅秀娥的獨女?」傳山驚訝,「他還真有膽子!竟然敢和那種女人做親家。」
「羅秀娥女兒蘭姐人還是很不錯的,她在你走的那年年末嫁給了鐵匠。可惜就可惜她有那樣一個母親,如果不是村裡人都知道她娘的底細,那麼漂亮溫柔又會做家事的好女人,怎麼會被一個外來戶娶走?」
兄弟倆一起唏噓。
蘭姐兒當初可是羅家村不少少年們的夢中情人,可就因為她那個娘,竟然沒一個大小夥子敢到她家提親。傳山離家那年,蘭姐兒都二十一了。
庚二忽然戳了戳傳山,「羅秀娥是什麼人?她女兒蘭姐是不是很漂亮?」
傳山窘,他光顧著唏噓美人,忘記還有個人和他心神相通,他胡思亂想什麼,對方差不多都能察覺。
傳海看庚二問話,立刻擠開他哥,湊到庚二面前,屁顛顛地解釋道:
「你不知道,羅秀娥那個老女人在我們村可有名了,為人不但尖酸又刻薄,對自己唯一的女兒也不好,蘭姐才一點大的時候,就得上灶燒飯養活她娘。羅秀娥為了錢,差點把蘭姐賣給一個快六十歲的老地主做妾,要不是蘭姐長跪到祠堂裡請族長和族老出面,蘭姐的一生就毀了,不過自那之後,羅秀娥對蘭姐就更糟。」
「怎麼會有那麼壞的娘?」庚二心裡特同情那叫蘭姐的美人,他在傳山識海里看到了,蘭姐年輕時相當漂亮。
「是啊,可憐蘭姐爹死得早。後來蘭姐嫁給鐵匠,羅秀娥也厚臉皮跟了過去。鐵匠為了蘭姐,就讓羅秀娥住進了家裡,結果那老女人就連對願意贍養他的鐵匠也冷鼻子冷眼的。
「而且她活著的時候一直把持賈家所有錢財,鐵匠不給他,她就一哭二鬧三上吊,鐵匠一家為了一個「孝」字,都快給這老女人折磨死了,連她外孫都恨她。
「偏偏那些族老為了自家名聲,不肯與一個守節的寡婦胡攪蠻纏,對賈家的事都是睜隻眼閉隻眼。
「後來鬧洪水那陣,老女人固執不肯離家,其實是守著藏起來的錢財,怕鐵匠回來挖走,帶在路上她又怕給人搶。」
「她死了,鐵匠一家是不是很高興?」庚二問。
傳海看看周圍,小聲對他道:「心裡高興得不得了,但臉上要表現得十分哀傷,否則就算大家明知羅秀娥不好,也會說鐵匠一家不孝的。」
庚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雖然活的年頭長,但因為一直融不到人群裡去,故而對這些人情世故並不擅長。
「傳海!」
「哥,啥事?」
「……閃邊上去。」


4

傳海看看他哥的臉色,老老實實地往旁邊閃了閃。
傳山立刻擠開他弟,上前攬住他家二龜,狗腿的順毛順便表明忠心,「二胖,你別誤會,我對那蘭姐絕對沒那個心,就是覺得她挺可憐的。」
「我沒誤會,我也覺得那美人挺可憐的。她在哪兒?是不是那邊那個攙著小孩子的?她看起來真的好溫柔……」二龜眼望美人,臉紅了。
「……一個都嫁人生孩子的中年婦女有什麼可看的!」傳山一把擰過庚二的小胖臉,讓他只準看自己。
庚二嘀咕,「人家哪裡是中年婦女,明明看起來才三十不到……」
「我才二十三!」
「……你四百二十三吧?」
「哥,你別欺負二哥!你看你都把二哥的臉給捏紫了!」傳海要上前解救小神仙。
傳山兩手拉著庚二的胖臉蛋狠命揉了揉,一腳踹開他弟,喝道:「別在這礙眼,去看看那十一人的家人做出決定了沒有。」
傳海一拍腦袋,這才想起還有正事,只能很抱歉地看了眼庚二。
庚二揉著被捏疼的臉蛋要哭不哭,嗚嗚,他家的小嫩草一點都不溫柔。

十一戶人家實到六戶,鐵匠賈勵一家表示首領一家早在逃難路上就已經補償過他們,他們並不想占二次便宜。而且人家說了,如果沒有首領事先傳訊,說不定他們一家都已經被大水衝沒了,所以他們堅決不摻和進這次所謂的賠償中。
就如傳海所料,沒有在場的另四戶人家,羅大強果然另外找了人代表,其中就有他和三名族老。就為了這四個賠償名額,羅大強等人自己內部都差點打起來。
羅發財因為和一戶人家有著不出五代的親戚關係,怎麼都要頂一個名額。可是這樣一算,幾乎羅家村所有人都能稱得上和那四戶人家有關,所以羅發財這樣的算法自然沒有被羅大強等人承認。
羅大強當然有私心,這錢放在他手裡也就算了,如果真的落到羅發財等人手裡,還能要得回來嗎?
最後羅大強以自己是前任族長的名義,說是代為保管那四戶人家的賠償金,如果那走散的兩戶將來還能回到村裡,那麼這錢就一分不少地還給他們。而另外兩戶家裡沒人的,則由他負責用這筆賠償金給村裡買公田。
其他村人聽了,覺得這樣的安排也算公平,便都同意了。羅發財等人雖然不願,可胳膊擰不過大腿,也只能暫時隱藏下忿恨和妒忌之心。
「商量完了?你們的要求是?」傳山問。
「咳,山娃子呀,你要知道人命不是小事。」羅大強作為代表開口。
「當然。」傳山沒有否認這點。
「所以我們集體商量的結果是……」
羅大強回身看了其他人一眼,似乎在尋求某種支撐他說完的力量,因為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下面要提的賠償有點過分。
所有人一起看著羅大強。
羅大強不敢去看左邊和中間屯民們的臉色,他總覺得這些人似乎要撲上來吃了他似的,一咬牙,硬頂著無限壓力說出了口:「一條人命五十兩銀子。」
還不等羅家人開口,很多屯民都大聲罵了出來。
「羅大強!你這個狗娘養的,你有沒有良心?一條人命五十兩銀子,你怎麼不去搶?」
五十兩銀子……多少人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銀子。
就算是年頭好的時候,一個能當事的小子或漂亮丫頭賣給人家為奴,也不過二十兩的賣身銀。這還是賣到大戶人家,有的鄉村地主給個十兩就買斷終生也不是沒有。更何況現在還是災年,能安排活計給口飯吃都能賣掉自己一輩子。
有些屯民在逃難途中還沒有遇到傳海之前,也賣過兒子女兒,可憐那價錢比一頭豬都貴不了哪去。
原來靜觀事態發展,把自己置身事外的一些人,在聽了羅大強等人提出的賠償金額後也都無法再平靜。
傳海看向他哥。看到沒有,這就是你縱容的結果。
傳山只笑了笑。
羅家的老人們都要氣暈了,羅爺爺舉著拐杖指著羅大強,氣得都罵不出話來。
「一個人五十兩銀子!你們怎麼能開得了這個口!十一個人就是五百五十兩銀子,你們當我們家是大地主嗎?就是大地主家也不能一下子就掏出五百五十兩的現銀!」羅奶奶扶著羅爺爺,帶著哭腔指責羅大強。
羅大強避開羅奶奶指責的目光,暗中埋怨地瞪了一眼羅發財。
這個金額就是羅發財和他侄子提出的,說什麼先不管羅傳山有沒有這個身家,他們先漫天要價,到時候看他們家反應,再慢慢把價錢降下來就是。但如果傳山財大氣粗真能掏出這麼多銀子,他們豈不是就發了?
羅家村其他人也沒指望傳山一家能掏出如此多的銀錢,但都指望著能多要一點是一點。
庚二沒有人命和金錢概念,但他在人類社會也斷斷續續地生活過一段時間,知道五十兩銀子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不算少,可是小嫩草家人的反應卻讓他有點奇怪。
他們明明見過他掏過許多金銀出來,傳海手上還有他給的兩千兩銀子零花,怎麼會這麼心疼區區五百五十兩銀子?
他好奇,就直接問了傳山。
傳山十分無奈地看看自家二龜,用神識回答他道:「你還自詡我們家的女婿呢,你見過哪一家的親家把女婿或者媳婦的資產當自家的?
「就是你給的那兩千兩銀子,不管是出於面子還是裡子,他們都不會隨意花在自己身上,老人家更是命令傳海只能把這錢用於救人扶難,就生怕你這個小神仙認為他們貪心進而看不起他們。就算這錢是我給的,他們也不會捨得就那麼被人訛去一大筆銀子。」
「你家人很有原則,自尊心也很強。有原則的自尊,值得敬重。」庚二難得說出好聽的話。
傳山摸摸他的頭,漾出一份笑意,「你家人都很強大,我會努力讓自己變得比他們更強大,至少不能讓桃花欺負到你。」
庚二抬頭,感動異常,非常認真地道:「我相信你!我也會和你一起並肩戰鬥。」
傳山深深地看著庚二,用力攬了他一下。

「傳山,你怎麼說?」羅大強不看其他羅家人,只看羅傳山。
傳山對庚二用神識說了幾句話,這才抬起頭,一臉為難地道;「五百五十兩太多了,你們走了,我們羅家還有這麼多屯民要生活,你們不能這樣獅子大開口。」
「人命關天,我們還覺得五百五十兩太少了呢。」羅發財突然插話道。
其他屯民在傳海要求下保持了沉默,只能用嚴厲的目光怒視此人。羅發財婆娘覺得丟臉,站在中後方不住冷笑。
「傳山,我餓了。」庚二突然開口。
眾人一起望向這位胖墩墩的小神醫。羅家人也很吃驚,小神醫怎麼在這種時候說出這句話。
「你們都鬧了大半天,沒看那些小孩子都餓得忍不住了嗎?」
眾人恍然,原來小神醫是為了孩子們。羅家人更是感嘆,果然不愧是小神仙,就是心好。
「傳山,你還差多少?」
傳山低聲對他說了什麼。
庚二點點頭,「差額我幫你補上,趕緊讓他們立下字據,這事就這麼結了吧。再鬧下去,天就要黑了。」
「小神醫!萬萬不可啊!哪能讓你……」羅家老人們大驚。
傳山抬手,「庚二說得不錯,再鬧下去還不知道鬧到什麼時候,這筆錢……我付!欠庚二的,我將來會慢慢還他。」
隨即他不等老人們阻止,便看向羅大強等人,道:「就按照你們說的,我會賠付那十一戶人家共五百五十兩銀子,賈家也一樣,不能其他家給了,賈家不要就不給他們。」
賈勵夫妻倆不安地直搖手,這麼一大筆銀子,他們怕拿了燙手。
羅大強等人還有點身在夢中的恍惚感,他們沒想到羅傳山竟然真的答應付出這麼一大筆銀錢。
「不過我們沒那麼多現銀,只能用騾馬車輛來抵,你們是否同意?」傳山又道。
「當然可以。」幾名族老大喜,他們本來就不指望羅家能付出這麼多錢,原本就打算讓他們拿出騾馬車輛來抵,這下正好合了他們的心意。
傳山看著他們貪婪的嘴臉,長嘆一聲。
「幸好我和庚二把所有銀錢都從錢莊裡提出帶了回來,原本想要用這筆銀錢好好為家裡、為屯裡做些事情,如今……」男人苦笑。
左邊和中間的屯民們聞言只覺得挖了自己的肉一般,對羅大強等人憤怒異常。
「如今也省得我們還要跑去縣城兌換現銀。」傳山看目的達到,便改了口氣,「強叔,這錢是我和庚二的血汗錢,庚二為了幫我,家底子都掏出來了。我不指望你們承我們的情,但希望你們將來能善用這筆銀錢,多為村民們做些好事。否則……」
否則什麼,傳山沒有繼續往下說。
羅大強等人也沒在意,他們現在都被狂喜衝暈了頭,例如羅發財等人更是打起了各自的小算盤,看要怎樣才能在這筆巨款中占得更多便宜。
最後在全屯人的見證下,傳山讓傳海趕來一輛大車,從車裡搬出四個大箱子,當面付清銀兩,最後還差百十兩銀子,用三輛大車和六匹騾子加一些綢緞抵了。
羅癩子還想要一匹高頭大馬,被屯民們硬是罵了回去。
傳山當然也不會把馬匹給他,一匹壯實的母騾子只要十二兩銀子,一匹雄壯大馬卻要百兩,這兩匹馬,他和庚二用不著,但可以留著給他弟當坐騎嘛。
銀錢付清,傳山與羅家村十一戶人家的代表和羅大強當場立下字據,表明羅傳山一家與羅家村所有人的恩怨就此一筆勾銷,從此再也互不相欠。
之後又在羅家村幾位族老的強烈要求下,字據上又註明,羅家就此徹底脫離羅家村,今後將和羅家村再無關係,以後就算身死也不會進入羅家村祖墳。
羅爺爺等羅家人雖然生氣,但對鄉親和親戚們的失望更大,對於能不能進祖墳也不再稀罕——他們家山娃子都修仙了,還怕不能為家人身後找到一塊風水寶地嗎?
傳山在處理羅家村的事,傳海也沒閒著,他讓左邊的屯民再一次選擇,表示自己會一視同仁奉上路資。
一些屯民還真的在銀錢和物資的誘惑下,選擇了離開。他們沒有選擇留在麻山屯,因為他們覺得這個地方已經不能住人,而他們手上有了銀錢和生活物資,哪裡不能去得?
這些屯民在幾年之後不知道有多麼追悔莫及他們當初的動搖,就是留在麻山屯也好啊!可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時光無法倒流,他們也只能在往後的日子裡後悔的捶胸頓足。
這已經是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當晚,麻山屯裡熱鬧異常,絕大多數人都在收拾行囊。
因為就要分散,很多人家原本一直壓抑的矛盾和不滿,也在此刻顯現出來,到處都能聽到爭吵和摔打聲。
其中,羅發財還特地到他婆娘暫時棲身的一戶人家炫耀了一番,說自己就要發財了,問他婆娘後不後悔留下。
他婆娘二話沒說,端起一盆洗碗水就朝人潑了出去。收留她的人家,也就是那個孤身帶著兩個幼小孩子的婦女,幫著她用掃帚趕人。
羅發財氣得臉色鐵青,指著兩個女人,罵得極為難聽。他不敢動手,因為不少屯民出來看熱鬧,其中有不少人看他的臉色都不太好。
他婆娘——原名羅緋紅的女子,站在門口冷笑道:
「羅發財,你要是會發財,天都會下紅雨!別以為羅大強拿到那筆賠償金會分給你們,他們家多少人就等著這筆錢過日子呢。你想羅癩子會捨得他叔把錢分給你?別看你們倆以前狼狽為奸,真扯到真金白銀,哼,就怕人家一個大子兒都不捨得給你。不信你就等著吧!」
羅發財心裡也知道羅緋紅說得沒錯,可口頭上卻不能輸,罵罵咧咧直往她身上潑髒水,什麼不跟他走是不是有其他男人了之類。
羅緋紅聽他說了兩句氣不過,突然回屋提了把菜刀就出來砍他,當即嚇得羅發財抱頭就跑。
羅緋紅眼圈通紅,拿出一張紙扔到羅發財身上,披頭散髮地大聲罵:「你偷人就當別人跟你一樣下賤不要臉!羅發財,老娘今天就當著所有人面休了你!這是我請人寫的休書,上面有兩位把手作證,以後我們男婚女嫁再無干係!」
「你這個生不出蛋的老母雞,是老子休了你才對!」羅發財抓著那張休書,惱羞成怒,又怕羅緋紅手上的菜刀,不敢過來打人。
看熱鬧的人群中,庚二一臉佩服地看著羅緋紅,對傳山道:「這個女人好了不起!她值得更好的丈夫。」
傳山認識羅緋紅,這可是他們村有名的潑辣女,不過人潑辣歸潑辣,卻十分講理,也不知她爹臨終前怎麼就迷糊了眼,把女兒託付給了羅發財。
「她會有一個好歸宿。」傳山意有所指地道。
就在他們不遠處,那個自稱也是朝廷欽犯、和石九鼎十分談得來的壯漢正迷醉地看著羅緋紅。
這只是當晚發生在麻山屯的多個插曲中的一個。
賈家也在當晚跑來找傳海,要把那五十兩銀子退回。
傳海把人擋了回去,並說:「羅秀娥生前對你們不好,沒有做到一個母親的職責,還給你們添了那麼多苦難。如今,這些錢就當她作為母親身後給你們的補償,也不枉你們逢年過節都還記得給她上香燒紙。」
賈家夫妻倆很堅定,表示這錢他們不能要。
「你們不能要,我們也不會收回啊。這樣吧,」傳山無奈道:「等我們找到地方安穩下來,你們如果真的過意不去,就拿這筆銀錢多幫幫其他人,我會讓把手為你們作證。」
好說歹說,賈家夫妻倆終於同意。賈勵打算安穩下來就開家鐵匠鋪,免費給人打鐵鑄造鐵器,而這點正好也是傳海希望的,最後皆大歡喜。

隔天,麻山屯陸陸續續有人離開。
羅大強等人是最早走的一批,他們走時,一個個喜氣洋洋,看著留下的人,個個一臉同情,就好像留下及要繼續跟隨傳海的人,都要活不長了一般。
一些還打算磨蹭些日子再走的人,看留下屯民的臉色都不太好,一是不太好意思再留下,二是害怕他們會來偷搶自己分得的路資,也都趕緊收拾東西,跟著大隊人馬一起上路。
結果不到兩天,該走的人就全都走完。

兩天后,傳海再次召集所有屯民。
「今天召集大家前來有兩件事。」傳海環視所有人一圈道。
「首領,有事您就說吧,我們都承受得起。」屯民們臉色沉重,都以為傳海要讓大家節衣縮食,好忍耐下面尋找新駐地的艱難路程。
傳海輕笑,「第一件事,等會兒所有老弱婦孺都留下,青壯先行,並輕裝上路。」
人群一陣嘩然。這是要拋棄一部分人嗎?很多老弱婦孺臉上流露出驚慌、氣憤及怨恨之色。
「首領!我不可能離開我爹娘,如果你要我拋下爹娘,我寧願留下!」一名青年大聲喊道。
「孩子,你說什麼!首領讓你跟他走,你就跟他走,等你們安頓下來,再來接我們就是。」他爹娘趕緊道。這傻孩子,留在麻山屯能有什麼活路?
「首領,我們相信你才會選擇留下。早知這樣,我們還不如……」另一名屯民也不滿地喊。
「你們都想到哪裡去了。」傳海笑咪咪地道。
萬司哲白眼看他,你敢說你不是故意讓大家誤會的?
其他把手也都抽了抽嘴角,他們首領什麼都好,就是有時候……會壞心眼一下,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庚二抱臂,一言點出事實:「你弟跟你真像。」
傳山哈哈大笑。
「好了,大家不要擔心,你們在場的每一位,我羅傳海都不會拋下!」傳海鄭重其事地道。
屯民們的吵嚷這才平息下來,一起靜靜地看向他們的首領。
「其實,早在我們發現麻山屯已經不適合居住的時候,我哥和小神醫就已經到處尋找適合大家居住的地方。」
傳山一挑眉毛,這孩子怎麼沒按照他們事前說好的說法來?這臨時換主角是什麼意思?
傳海自然有他的想法。
第一,他不能把他哥和庚二的功勞都占了,這樣他會過意不去。聽說,修仙也很講究修功德?
第二,神仙顯靈一次可以震懾人心,但如果顯靈太多,就會顯得掉價,人們也會覺得理所當然,所以顯靈之說不妨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第三,他哥的功勞不就是他的功勞?就他哥現在喜歡隱在幕後操縱的德性,人家以後提起他哥的功勞,大概也只會說是「首領大哥」怎樣怎樣。這樣一來,是他哥找到的地方和是他找到的,又有何區別?
萬司哲和石九鼎等人則覺得,首領這是因為他大哥為他付出太多,過意不去,便把自己的功勞放到了他大哥身上。而傳海這樣的行為,不但不讓他們覺得傳海做得不對,反而十分感動——他們果然沒有跟錯人。
「天幸!老天爺保佑,我哥他們在出門尋找適合落腳的地方時,發現了一處我們都沒有想到的絕妙地方。大哥,你跟大家說說?」
傳山瞄瞄他弟,迅速明白了他的心思,也沒推讓,走到前面,對所有人朗聲道:
「凡事都有利弊的兩面性,這次地動也不例外。因為這次地動,就在我們附近不遠處的一處地方,地貌和周圍環境都發生了巨大變化。
「我和庚二發現那處地方時,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後來石九鼎把手與兩位兄弟也前去確認,確定我和庚二沒有看錯,那裡確實從荒山貧地變成了適合居住、適宜耕種的絕佳福地。」
所有屯民的胃口都被吊了起來,看傳山停住不說,不少人都急得面紅耳赤,可迫於傳山無形的壓力,竟沒人敢開口催促他。
「石把手,就請你把你親眼看到的景象和大家描述一下吧。」傳山又把皮球踢了出去。
石九鼎早就憋得難受,如果不是首領禁止他把這消息說出來,他早就嚷得天下皆知了。
聽到傳山招呼,他當即就跳了出來,激動得口沬橫飛道:「大夥兒,以後大家不用再愁沒有水啦!那裡可有兩條大河,真正的大河!還有十分肥沃的土地!青山綠水什麼都有了,就等著我們過去占地住下來呢!」
石九鼎聲音如雷,話語簡單明了,那激動的口氣,三兩句就把聽的屯民勾得和他一樣熱血沸騰、激動萬分。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傳海留下一批人守住麻山屯,另外先帶了一批青壯趕往東山。
疾行一百八十里,中間只休息了一次,一行人終於趕到目的地。
而在到達目的地之前,所有人都沒有看到大河在哪裡,直到快要到眼前,庚二才打開陣法開口,讓一行人看到了東山一帶現在真正的樣貌。
所有人都呆滯了,包括已經來過一趟的傳海和石九鼎等三人。
所有人都不明白,一路過來他們都沒有看到河水,怎麼就在繞過一個小土包後,一下就看到了宛如銀鏈一樣的兩條大河?還有那綠蔥蔥的青山,河兩邊長滿的野花野草,大河環抱內發出油光的黑色土壤……
這可是冬天,這裡卻這麼生機盎然!
傳海和石九鼎等三人吃驚的是,才過了這麼幾天,這裡就長出了這麼多綠色,遠遠看去,就跟春天已經到來一般。
所有人看到此情此景,也顧不得首領和把手們還在眼前,都瘋了一般衝向大河,甚至有人不顧寒冷,「撲通」一聲就跳了下去。
「冷!冷死我了!」跳下水的人又急忙爬了上來,一邊叫冷,一邊大笑,「水啊,真的是水!這不是做夢!這是真正的河水!神仙顯靈啊!老天保佑啊!我就知道跟著首領沒有錯,我就知道!」
「好了好了,趕緊換衣服,好日子還在後頭呢,你這個瘋小子也不怕凍病了!」他的夥伴開心地當場扒光他,一邊給他擦身子,一邊把換洗的衣服掏出來給他穿上,所有人都在傻笑。
這時候任何人做出任何匪夷所思的事情似乎都能得到諒解,其中就有人不停地拔草塞到嘴裡吃,還有人采了野花抱了滿懷,連說要帶回去給他媳婦都插上。
「兔子!你們看有兔子!大家快來逮兔子!」一人指著草叢中一閃而過的灰影,驚喜得大叫。
兔子雖然早就被嚇得沒影,但這並沒有消減掉屯民們的興奮,反而有一大半人在草叢中跑來跑去,不時發出大呼小叫的聲音。


5

傳海沒有阻止這些人發瘋,他帶著還算清醒的把手往東山上走去。
「我哥說山上有現成的深井井眼,只要做出井台就能用。」
把手們都糊塗了,他們現在也分不清這些事到底是傳山大哥告訴首領的,還是神仙說的。反正不管哪樣,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都堪稱是一個絕大的奇跡!
雖然把手們早已經有心理準備,可是直接目擊奇跡所帶來的震撼,仍舊讓他們幾乎不知所措。
「等大家冷靜下來,司哲你就和楊晨一起安排這批最先來的青壯做一些簡易的土坯房,以後麻山屯過來的人就暫時住到這些土坯房中。所有人安頓下來後,我們就開始新城的建設。」
萬司哲激動歸激動,還知道辦事和思考,聞言不由問道:「首領,為什麼不讓大家先住在麻山屯?等這邊真正的房屋蓋好後再把人遷徙過來,這樣也省得再多蓋許多土坯房。」
傳海搖頭,「麻山屯已經暴露,官府要不了多久就會從離開的那幫人口中得知消息找上門來,留下的人太危險,一定要把人都先遷徒過來。」
「可是這裡離麻山屯也不遠,官府如果要找……」王松林擔憂。
「不用擔心這點。」傳山牽著庚二的手,突然在眾人面前現出身影。
「大哥!」王松林驚。
其他人也驚懼莫名地看向傳山二人。他們之前藏在了哪裡?怎麼會突然就冒了出來?
傳山沒有解釋這點,只道:「這裡有陣法保護,等閒人找不到這裡,這也是你們之前在路上為什麼沒有看到河水的原因。」
陣法?眾把手面面相覷,王松林則若有所思。
「所以你們現在不用擔心其他,只需一心建城即可,這是你們以後安身立命之處,更是……」
傳山點到為止,轉換話題道:「建城不是小事,我看過你們做的規劃,相當不錯,但有些地方你們卻想得太淺。這是我和庚二根據你們的建城規劃,重新修訂後做出的新規劃,你們拿去看看,如果可行,就照著方案實行。」
萬司哲鎮定了一下,接過用絲帛做出的新規劃。傳海也很好奇,當即讓萬司哲把新規劃打開來看。
薄薄的絲帛展開,首先出現在眾人眼裡的就是一幅城池圖。然後城池圖被分解成十數塊,每一塊都有詳盡的圖紙和解釋。
圖紙過後就是大量的文字,文字條理清晰,一條條把建城的要點標明。
萬司哲等把手越看越心驚,就是自稱大老粗的石九鼎只是看圖也看出了不一般。
「這、這是……!」
「乖乖!這比我看過的京城城池還要雄偉複雜。如果真的照此圖紙建城,那建出來的城池就是兩萬雄兵,也不一定能攻打下來!」石九鼎心直口快,直接叫道。
傳山微笑,「你們不覺得這裡之前除了不便生活外,明明就是個軍事要地嗎?」他當初和庚二選擇這裡改造,可不是隨意就定下的。
眾把手中只有王松林點頭,「大哥說得沒錯,之前沒有想到,現在看來,這裡望北可監控朗國,望西可守越國,望東可防尚未教化的蠻族。面對羲朝腹地,則……可攻可守亦可退。」
「而且這裡因為土地貧瘠,造成民風剽悍,對朝廷和官府也不是十分服從管教……」萬司哲呢喃地加了一句。
楊晨倒抽一口冷氣,羅家兄弟倆是不是早就有了稱王稱帝的打算?這圖紙可不是一、兩日就能畫好的東西。而這地點……當初首領為什麼不往其他方向走,卻偏偏帶他們來到麻山屯?
傳海要知道楊晨的心思,肯定會大叫冤枉。他那時哪有稱王稱帝的心?當時他光是為了逃避官府追拿,又要養活這麼一大幫子人,就費盡了心思,往這裡走完全就是多方選擇不果的情況下,最無奈的選擇。
王松林的心情最複雜。
他看出了傳山的打算,但他到底要如何做卻搖擺不定。以前受到的教育都是讓他忠心報國,如今他兩位大舅子卻明顯想要改朝換代。於情,他自然應該力挺自家人;於理,自從賊相胡予陷害了……
「這只是內城的圖紙,等你們內城建好後,我再給你們外城的圖紙。」
「還有外城!」石九鼎驚駭。

這一日,眾把手受到的震撼太多,震撼過頭就麻痺了。到了晚間,萬司哲已經能十分鎮定地主動來尋傳山兄弟倆。
「二位到底有何想法、有何打算,能否告知在下一二,也免得在下像沒頭的蒼蠅一樣,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使勁飛。」
傳山似乎早就料到萬司哲會第一個找來,請他落座後,親自為他斟滿了一杯烈酒。
萬司哲也十分奇怪,明明是個斯斯文文的文人,卻特別喜歡烈酒,越烈他就越喜歡。
「這事我們也沒打算瞞著你。司哲……我叫你一聲司哲,你不介意吧?」傳山特溫和地道。
「當然。」
萬司哲立刻改口叫傳山「大哥」,又對傳海拱了拱手,表示自己僭越了。
傳海表示無妨。
傳山為萬司哲的識趣和有眼色微笑了下,「現在羲朝內部賊相把持朝政,天子不明。如果將來有明天子上位,還我羲朝明朗江山、抵禦外敵、安撫百姓,那麼我們這裡就只是一座能自給自足的邊城。」
萬司哲沒有說話,擺出洗耳恭聽的姿勢。
庚二也坐在一旁認真聽著,他覺得現在經歷的一切都特別有意思,比他之前多少年渾渾噩噩地活著要有意思得多。
會這麼覺得,最主要的是他家小嫩草和他的家人,還有這裡所有的人類,不但不排斥他,還十分尊敬他。
「可如果羲朝情勢繼續敗壞下去,我們想要活命,就不得不做些準備。」傳山頓了頓。
傳海接過他哥的話頭,「我們兄弟打算把這裡建成可以供大量難民容身的世外桃源。呵呵,當然,想要保護這座桃源,我們、包括這裡所有的居民,也需要做出很多努力。」
傳山道:「如果朝廷和官府能容得下我們,那麼我們自然會安於一隅。可如果朝廷想要置我們於死地,棄這座城裡的難民於不顧,那麼……」
那麼還用說嗎?萬司哲一點就透,也知道今後他將努力的方向。
「我們是良民、是難民,而城主仁義,願意接納更多的難民。我們不打出任何旗幟,我們還要默默忍受官府的壓迫和剝削,但我們所有遭到的苦難,這裡的難民都會感同身受。」
「對。」羅家兄弟倆相視而笑。
萬司哲思路大開,越說越溜,「我們是正義和善良的一方,越來越多的人知道我們的仁義和善名,越來越多的人投奔我們,這座城池終於被迫越建越大、占地越來越廣。我們和官府協商及懇求安置更多的難民,可官府不但不幫我們,反而忌諱我們,對我們一直進行高度壓迫和可怕的剝削。」
王松林從外面推門進來,「而且朗國時不時的還會過來侵犯我們,我們為了保護自己的生命和財產,不得不拿起武器反抗,而最終打退了朗國一次又一次的襲擊。於是我們就可以站到保家護國的最高位,我們可以自己煉制武器,因為我們在無法得到官府幫助的情況下,只能靠自己抵禦外敵。」
傳山和庚二早知王松林在門口站立多時,看他進來也不奇怪。倒是傳海和萬司哲看到他,都是又驚又喜。
萬司哲起身迎接他,接著他的話笑道:「終有一天,天下都知道這座城池和這裡城主的大名,而朝廷卻無法忍耐我們坐大,不顧我們的善名和正義之名,終於對我們發動剿滅之戰。而抵禦外敵有功、又接納無數難民的我們,迫於無奈下,不得不開始反抗官府。」
「當時機差不多的時候,我們就可以打出替天行道的名義,揭竿而起。相信那時候天下間知我城及城主名聲的人,都會一呼百應。」
傳山手持酒杯半靠在庚二身上,面帶微笑地看著這兩人。
傳海端起酒壺,給他們一人斟滿一杯,「我們只是為了活命。」
「是,我們只是為了活命!」
三人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隨即彼此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傳山側頭看看自家二龜。庚二的眼睛亮亮的,好像很想在其中插上一足。
「人間很有意思,對不對?」兩人用神識交談道。
庚二猛點頭,他以前怎麼就覺得人間除了好吃的,就沒什麼好玩的呢?嗯嗯,一定是因為沒有碰到他家小嫩草的緣故。
「等報了仇,結了我的心魔,我就帶你在這人間好好玩耍一番。托你的福,你給我煉制的這具身體沒有其他修者一樣的壽命限制,我們完全可以慢慢修煉。而且,在人間行走,也是修行的一種,對不?」
「對。」庚二喜洋洋地道。
他最不喜歡的就是一坐多少年的打坐修行,如果他能坐得住,也不至於讓這具肉身的修為到現在還徘徊在凝氣期。
說真的,他就怕小嫩草逼著他勤快修煉,如今小嫩草不但不再逼他修煉,反而說以後會陪他在人間好好玩耍一番,這下他看小嫩草也越發喜歡起來。
就知道這傢伙會高興。
傳山捏捏他的臉蛋,心想你就高興吧,等以後我自然會變著法子讓你與我多多雙修,到時候不用你費心打坐修煉,也一樣能提升修為。
呆龜,哪種修煉不是修呢?呵呵!

下一批青壯們過來後,生活物資也跟著運了過來。
羅爺爺不肯待在麻山屯等剩下的人一起走,也跟著一起先過來了,他一走,羅家其他人自然也跟著他一起來到了東山。
這一批來的少數人當然也被眼前出現的河山草原給驚呆。
傳山見家人一起來了,便和庚二把家人接上了東山頂上那一排土坯房裡。
羅家人看到有現成的房子住已經很高興,這份高興在跨入大門的那一刻集體變成了呆滯。
照壁……好吧,這不稀奇,大戶人家進門都有這玩意。
但這照壁為什麼是用整塊的鐵石雕琢而成?而且足有百多尺長,十二尺高,厚度也近八尺?
最誇張是照壁上的雕飾,這……九龍騰飛的圖是隨便可以用在民家的嗎?
這這這!
「這簡直就是羅傳海之心,路人皆知。」傳海斜睨他哥,上次他來可還沒有這座影壁。
傳山微笑,那時候還沒有完工,這不是在一點點補善嘛。
畢竟他也是第一次煉制房子,很多地方修修改改,就是現在這模樣,也還不是完成品。
他打算拿這棟房子練手,看最後到底能折騰出怎樣的作品來。不過他也會注意,這只是普通人居住的房子,並不是修者居住的「仙居」。
庚二對影壁上的九龍很不順眼,他覺得烏龜多好啊,就是玄武也不錯,幹嘛要雕飾龍?
庚二心想這房子是給羅家家人住的,也就算了,以後如果煉制他們自己住的須彌芥子屋,他一定要把雕飾全部弄成龜類、植物和水紋。
羅家人一起回身向後看,這一看才發現,他們進來時那低矮的土門已經不見,換成了宛如城樓一般的雄偉大門。
大門兩邊的高墻遠遠延伸出去,只是影壁和大門之間的距離,就足有百尺。
「爺爺奶奶、姥爺姥姥、爹、娘,這是我和庚二親手給你們蓋的房子,我想,住個百十年應該沒什麼問題。」
羅爺爺狠狠瞪了一眼長孫。
百十來年?這房子別說百十來年,就是住個幾百年也不成問題!臭小子,亂用小神仙的神通,真不像話!也不怕小神仙怪罪!
「這麼大的影壁,裡面的房子得多大……」羅奶奶喃喃道。
看到家裡人的反應,傳山對庚二使了個眼色。
庚二會意,轉瞬就用陣法掩藏起大部分亭台樓閣屋宇,只留下最前面兩進的宮殿和兩個花園。
傳山扶住羅奶奶的手腕,笑道:「您老人家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羅家人僵直的被小輩們領進門。
一過影壁,又是一道宮門,穿過這道門,才看到一個有著小橋流水、假山亭台、蜿蜒長廊、花團錦簇到完全違反季節的大花園,花園後面隱約可以看見兩進屋宇。
只看這座花園和兩進屋宇,就可看出這座房子占地面積相當大,如果不看外面的土坯房,這面積顯然已經包含了五分之一座山頭。
但真實卻是東山整座山頭都被傳山囊括,只是外面看不出來而已,反正以後東山山頭就是首領一家的居住地,想來等閒人也不會跑上來想要占塊地方。
「就是王府也不過如此吧。」
公孫姥爺看了眼孫子,他是個有見識的,從房子的格局和裝飾隱約看出了孫兒們的野心,但他什麼也沒有說。
傳山沒接話。
他不好跟家裡人明說,他們現在看到的只是內廷中非常小的一部分,考慮到將來,這裡將還會出現外廷,也就是傳海和官員們用來辦事的宮殿群。
不過考慮到家裡人的接受度,他和傳海都打算慢慢來,讓家人一點點接受身分和立場上的變化。
「不妥!」羅奶奶突然道。
羅家人一起看向她。
「以後我們要請人過來,讓他們看見這些如何是好?不妥,不妥!」
原來奶奶是在擔心這個,傳山拍拍奶奶的手背,安慰她道:「奶奶,您不必擔心,這點我也考慮到了,我剛才帶你們走的是正門,以後如果有客人進來,你們就帶他們進左邊的側門,到時候他們看到的只會是很普通的民居。」
「既然有普通的民居,我們就住那兒吧。這……王府似的大房子,我們住不慣哪。」羅父苦惱地開口道。
「爹,住住您就習慣了。」
「咋習慣喲?都隔得這麼遠。這麼大的房子,打掃起來就不容易,你娘還不得忙死!」
「就是,這裡太大了,說話都不方便,既然有普通的房子,我們還是住普通的房子吧。」
羅家長輩們紛紛開口,他們不是不想住好房子,只是一下子變化太大,他們習慣不了。
「羅奶奶、羅叔叔,其實你們可以就住在這第一進裡,這裡的房子足夠住下我們所有人,又有花園,北屋還配了廚房,還有口井,你們做什麼也都方便。至於打掃,這裡我布置了除塵陣,並不需要你們費力打掃它。」庚二建議道。
最終羅家老、中兩代長輩在兒孫們的勸慰下住進了第一進房裡。
「呼——!」好不容易把長輩們安置穩妥的兄弟倆齊齊出了口長氣。
庚二莞爾。
「哥,我就說他們接受不了,你非說要讓他們早日習慣,你看爺爺奶奶那侷促勁,進屋都不敢隨便下腳。」傳海埋怨道。
「這只是一開始,慢慢他們就會接受了。」
傳海也沒盯著這點不放,誰不想讓家人生活得更好?環境的極端變化,換誰都無法一下就能適應過來,但總不能讓他們永遠不換環境,而他們也沒有時間循序漸進。
「哥,我覺得姥爺是不是看出什麼了?」
「我們做得那麼明顯,他看不出來才奇怪。」
「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想……」傳海有點擔憂。
「不管他們怎麼想,都一定會支持我們。」傳山覺得就憑自家爺爺的性子,說不定傳海一說他想當皇帝,老人家可能明天就敢揭竿。而姥爺他既然看出來還什麼都不說,顯然也沒有反對的意思。
只要兩位老人站在他們這一邊,就算他爹膽子小一點,也一定不會扯他們的後腿。姥姥、奶奶和母親,擔心肯定是會擔心,但九成也不會阻止他們。
至於妹妹、妹夫一家……
傳山倒很想把懷孕的妹妹接過來讓家人照顧,但妹妹顯然很喜歡丈夫王松林,妹妹一來,就不可能不讓王松林兄弟倆來探望妹妹。
可王家兄弟倆是否值得相信,他還需要再看看。尤其是那個長相很像某人的王夏秋小弟,如果他真的是那人的兒子,他和傳海現在做的事情,能不能讓他知曉就是個很大的問題。

這邊安置好家人,那邊建城的事也在緊鑼密鼓地展開。
只是建城一事嘴巴上說得簡單,可實施起來卻不容易。
眾把手因為已經大略知道今後要前進的方向,在建城的各個方面也就更加精益求精,絕不肯草率完事。
還好一開始只是蓋土坯房,又是給自己住的,青壯們相當努力,行動也快。傳山刻意地讓他們把土坯房都建在了某個小土包前面。
這裡是陣法入口,將來如果有人來查看,只要把他們領到這裡看這些土坯房就行,而不用把人領進內部。
土坯房建好到能住人原本還需要一段時間,必須等泥土曬乾沒有開裂才行。
傳山帶著庚二晚上到建好的土坯房那兒轉了一圈,第二天過來的屯民們就發現,土坯房竟然在一夜之間全部乾了,而且一點裂縫都沒有,立刻就可以讓人住進去。
屯民們又是驚奇又是害怕,直到傳海親自前來,在裡面住了一晚上,並表示這是仙人顯靈保佑後,大家這才歡歡喜喜地接受了這件神奇的事情。
反正這也不是首領身邊發生的第一件奇事,大家早就見怪不怪了,誰叫咱首領是福星呢!
事後傳海踹了他哥一腳。
傳山望天,他不就稍微心急了一點嗎?

土坯房建好,麻山屯的人包括當初想要留下的,也被全部搬遷過來,建城的第一步這才真正開始。
而這最後一批人剛邁進東山範圍,就一個個地死命揉眼睛。小孩子們的反應最直接,看到青山綠水,一個個發出興奮的尖叫,撒開小腳丫子就到處亂跑,大人連喊都喊不住他們。
要不是這些小孩子基本都不會游水、現在又是冬天,很可能就有不少孩子跳進河裡玩耍。
就這樣,還有不少小孩子在河邊跑來跑去,也不知道在傻樂呵什麼,你追我趕,看得大人們心驚肉跳,直喊他們小心。
前面先來的青壯們這下就可以笑話這些後來者了,帶著七分炫耀和三分自豪,先來的人帶著後來的人在附近到處逛,一邊逛,一邊手舞足蹈地說著首領關於建城的偉大計劃。
「首領說了,我們要先把住的房子蓋起來。」張桿子徒弟對他看中的小姑娘道。
「不是已經蓋好了嗎?」小姑娘的父母好奇地問。
「這土坯房哪裡稱得上是房子!」張桿子徒弟炫耀地道:「首領說了,要讓大家都住上青磚大瓦房!」
「真的假的呀?還青磚大瓦房,原來我們村裡的土財主家也沒捨得全用青磚蓋房。」聽的人根本不相信男孩說的話。
張桿子徒弟急了,「這是首領親口說的,那還有假!而且首領已經讓我們開了磚窖,開始煉磚!不信你們去問燒窖的老胡頭,他管著燒窖所有的事。」
眾人果然跑去找老胡頭。
老胡頭就是那獨腿的老人,一位專燒官瓷的老手藝人。他在一次炸窖中廢了腿,又被上面拿來頂炸窖的罪,最後身無分文地被趕了出來。而他家人怕受到牽連,也不敢接他回家。
傳海碰到這位老人時,老人坐在道路邊上已經快要餓死。
老胡頭一反平日的沉靜和寂寥,忙碌得滿面紅光。
他從沒有想到,他還有再次開窖、燒窖的機會。
雖然現在只是燒磚、燒瓦,有點大材小用,但傳海說了,以後城裡會有大量的燒瓷活,就等著他老人家發揮老手藝人的高超技藝,燒制出精美瓷器,給屯裡帶來更多收益。
老胡頭最高興的是,離東山不遠的西山就是一座黏土山,而且他特地讓人抬去看過了,那山上都是上好的黏土,雖然還比不上純粹的瓷土,但用來燒制上好瓷器已經足夠。
正在查看窖內溫度的老胡頭看到一大幫子人跑來問他話,便拄著拐杖走到一塊大石上坐下。
幾個機靈的小鬼見他行走困難,立刻跑上前去攙扶他。
老胡頭對這些孩子笑笑,對圍過來的眾人道:「你們沒有聽錯,首領確實要給咱們所有人都建上青磚大瓦房。」
「天哪!」
眾人驚喜莫名,有那心急的就連忙追問道:「這青磚大瓦房要不少錢吧,這錢我們哪能出得起?」
「這青磚大瓦房大家也知道,就只是一進的房子也得這個數。」老胡頭豎起一隻巴掌。
眾人頓時愁容滿面,在場的誰家能出得起五十兩銀子?
看看眾人臉色,老胡頭捋了捋鬍鬚,這臉色他這幾天見得多了,當即笑呵呵地道:「首領仁義,這次下狠心要讓大家都住得好、過得好、吃得好。他說了,這錢他先墊付。」
「哎呀!」眾人一片驚叫,「我們這麼多戶人家,一戶就得五十兩銀,首領哪來那麼多……」
「這錢哪,是首領跟庚小神醫借的。庚小神醫家裡世代行醫,在內地幾座大城都開了醫館和藥鋪,因為和首領大哥有過命的交情,又心善,便答應把家底子都拿出來幫助首領建立咱們的新屯。」
眾人明白了,立刻交口稱讚那位心善的庚小神醫。
「就算首領先墊付了,可五十兩銀子,我們要還到什麼時候?我看那土坯房就不錯,只要給工錢和飯錢……」
「三狗子,你傻了!這種情況首領怎麼可能沒有考慮到?」老胡頭指指叫三狗子的中年人,搖頭。
「老胡頭,您就別吊咱們的胃口了,首領他到底是怎麼說的,您就趕緊告訴咱們吧!」
「就是就是!」
「小子們,趕緊給老胡頭捶捶肩膀、松松背。」
幾個小小子立刻笑嘻嘻地跑上前,猴到老胡頭身上,又是捶背又是胡爺爺地直叫。


6

老胡頭被哄得開心,笑眯了眼,也不趕那些纏他的小鬼,開口道:
「首領說了,蓋房子建屯大家一起出力,這工錢就省下了。飯食大家盡量自備,這飯錢也不算數。只剩下材料錢,因為青磚、瓦片所需黏土在西山就有,咱們自己燒制,也能省下一大筆。
「最後就是燒窖的煤炭、建房的大梁,還有傢具等一些必不可缺的木材,這些由首領大哥出去找人。按照最低價來估,這些材料七七八八加在一起,約莫五兩銀子一戶。」
眾人一聽五十兩銀子變成了五兩,一個個都大喘氣,原來的緊張也都變成了輕鬆。
五兩銀子,勒緊褲腰帶,幾年也就苦出來了。而五兩銀子換整整一進的青磚大瓦房,這便宜到哪兒找去?
「首領還說啊,他知道大家都不容易,所以這五兩銀子也不用一次性還,頭一年不算,等大家都安生下來,從第二年開始,每家每戶只要還他五百銅錢就成。沒銅錢就用糧食抵也一樣。」
「太好了!首領真仁義!」大傢伙兒的眼睛都亮了,只要家裡勤快點,一年五百個銅錢那可真的算不上什麼。
「如果家裡寬鬆的,可以一開始就建兩進的房,自己估算著給首領還錢就成。」
聽老胡頭這麼一說,家裡還有些余錢或者人多的,心思便活動開了。
說完建房的事,老胡頭咳嗽一聲,把自己忙不過來,打算收幾個徒弟的事也說了。
眾人頓時這個高興啊,這還沒安身呢,就有了兩大喜事。第一是以後真的可以住進青磚大瓦房,第二就是老胡頭願意收徒弟。
這年頭有個手藝在身也是好事,至少能養家餬口。而且燒瓷手藝向來都是獨家秘技,很少有人家往外傳的,一般都是世代相傳,如今有人願意傳授能不高興嘛?就算自家孩子笨一點,學不會燒瓷,學會燒磚也是好的。
屯民們一傳十、十傳百,聽說首領要讓所有屯民都住上青磚大瓦房,而且一戶只要五兩銀子,還不用一次性給清,這興奮勁就甭提了。
現在這些人已經不妒忌離去的人,他們反而開始可憐那些後來動搖離開的。要是那些人不走,不就能跟著首領來到這世外桃源一般的仙境嗎?而且還能住上也許一輩子都住不上的青磚大瓦房!
從此,屯民們更加確定,跟著首領走,沒錯!

因為是給自家蓋房,屯民們不用監管的人督促,個個都忙得風風火火,就連十二歲以下的小孩子也都幹著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十二歲以上十五歲以下的都當半個大人在用。這時候誰要是比別人多歇一會兒,都會招來別人的嘲笑和鄙視。
原來麻山屯還有幾個憊懶的,而這幾個人也都因為貪圖一點眼前便宜,都在前一次就離開了。剩下的人誰不是想好好過日子的?
你影響我,我影響你,都是好的影響,東山頓時一片熱火朝天的建設新景象。
趕在開春播種之前,青壯們負責燒磚蓋房,老弱婦孺則分出人手,一部分人開墾了一些菜田,一部分專門給大家燒飯送飯。
而有庚小神醫在,大夥也不怕生病受傷,就算再重的傷病,人家小神醫都能給你在十天內治好!
有人管飯、生病也有人看,老人和小孩子也都有人照顧,大家沒了後顧之憂,幹起活來更是投入了全部心力。
底下的屯民們在忙碌,上面的把手和傳海他們也沒閒著,而且比屯民們更忙。
「首領,人手不夠啊!」石九鼎流著汗喊。他剛幫助運磚回來,因為人手不夠,幾個把手都得輪流出去幫手。
「首領,柴禾和木炭不夠了,難道我們要把東山上的小樹給砍了?這不行吧?」楊晨愁得這段時間眉峰就沒鬆開過。
「首領,這吃的喝的,也快見底了,可下一批麻布還沒織出來,我們到哪裡變出錢來買糧食?」王松林也焦急。偏偏傳山兄弟倆就跟沒事人一樣,眼見物資都快沒了,也沒個急的樣子。
「不如還是讓大家暫時住土坯房,我們先燒制瓷器賣出銀錢,然後開墾出良田,把糧食都種上,等到秋收過後再蓋房也來得及。」萬司哲提出可行意見,其他把手也覺得這樣最好。
傳海看向他哥。
傳山開口,「我知道你們的疑問,你們在奇怪,為什麼建城不先填飽大家的肚子,等田地什麼都開墾出來,大家都能自立時再來蓋房。」
「是。大哥,如果我們手上銀錢多,先蓋房子,我們供應所有人飯食,也能說得過去,可是我們明明……」王松林止住要說的話。
「的確,如果按照一般建城思路,讓大家先住在土坯房,然後自力更生,把田地什麼的開墾出來,用燒制出來的瓷器賺到錢,再來蓋房,這才是最正確的做法。」
傳山放下手,明白地說道:「可是現在,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一點點來。羲朝在風雨飄搖中,隨時都可能垮塌,現在各地都是難民,朗國也就在旁邊虎視眈眈。我們要怎麼才能讓難民們相信我們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我們要怎麼讓已經住下的人舍不得離開這裡,甚至願意為了保護這座即將建立的城池而跟人拼命?」
眾人陷入思索。
「燒瓷先賺錢這個思路沒錯,可一旦你手上有了錢財,當危險來臨時,一般人會怎麼做?可當你手上沒有多餘錢財,卻有一座也許在別的地方一輩子都苦不到的青磚大瓦房,當危險來臨時,你捨得一下子就放棄嗎?」
「我似乎明白了……」石九鼎抓抓腦袋,呢喃。
「錢和炭的事你們不用擔心,這兩點,我和庚二會想辦法解決。至於人手……等我們放出收容難民的風聲,你們還怕沒有人過來嗎?」
「傳山大哥,還有一個問題,我們辛辛苦苦蓋了房子、開墾了田地,但如果官府的人來了,把這些全都收回去,我們總不能這時候就跟官府對上吧?」楊晨憂心忡忡地道。
「你擔心的很對。不過……」傳山笑著讓庚二掏出一紙文書,「你們看看這是什麼?」
傳海也是第一次看見這紙文書,立刻好奇地打開來看了。
「啊……!」這是眾人在看完文書所寫內容後的一致反應。
「哥,你……你竟然……我沒看錯吧?這是真的有效地契吧?」傳海吃驚異常。
「當然是真的。你要不相信可以到官府查一查,這可是你嫂……你庚二哥花了大代價從官府買來的。」
「二哥!」傳海激動地看向庚二。
雖然不明白首領為什麼衝看起來還沒有十四歲大的小神醫叫二哥,不過此時眾把手也沒有閒心去關心這件事,大家都被眼前的地契給驚住了。
庚二不好意思地躲到傳山身後。
他現在已經略微有點明白,他家小嫩草似乎一直在他家人面前給他立臉面,其實真正擺平那位貪官、拿下這張地契的人明明是傳山自己。
「除了東山及其方圓二十里的地契,我們還設法拿到了五百戶空白戶籍文書,等你們把戶籍登記好報上去,我們這裡所有人都會有一個堂堂正正的身分。」
這話一出,原本還在茫然的把手們都被驚醒。
「這、這是真的?」萬司哲一把搶過戶籍資料,看著事先蓋好的官印,聲音都抖了。
對於他們這些出逃在外的難民來說,什麼都沒有一紙身分文書重要。這代表他們今後將可以在這裡安家立業,而不會被任何人莫名地趕走或抓捕。
「嗯,而且當地官府還免了我們這裡三年稅收,並許諾說以後我們開墾出荒田,只要報上去給些銀錢並按時繳納人頭稅,田地就屬於我們自己。」
震驚、驚喜、懷疑……各種情緒一起涌上心頭,眾位把手已經被一波又一波的巨大衝擊給弄得說不出話,只能一個個輪流翻著、撫摩著面前的地契文書和戶籍證明。
「吧嗒。」誰的眼淚掉在了戶籍文書上。
楊晨心疼得趕緊小心擦拭那薄薄的紙張,連自己淚水正一滴滴往下掉都沒注意到。
萬司哲從他手裡小心拿過文書,塞了塊手帕給他,「擦擦。」
「什麼?」楊晨一愣,摸了摸臉,臉上猛地血涌,轉身就衝出了大門。
「……」眾人無聲齊笑。
傳山心想,這大概又是一位有著難言過往的有故事的人吧。
「這事,我會找一個適當的時機向大家說出去,我想來到這裡的人聽到這個消息,一定會對這裡更有歸屬感。」傳海看向他哥。
兄弟倆之間已經不需要說什麼感激的話。他哥和庚二哥已經幫他搞定了最困難的部分,下面就看他的了。
傳山拍拍他弟的肩膀,努力吧,小子,我們才邁出第一步。想要達到目標,我們要做的事情還多著呢。

晚上,傳山和庚二正在修煉,聽到門外傳來母親的輕喚聲:「傳山,你妹夫松林來找你,你現在有空嗎?」
傳山睜開眼,撤去陣法,起身打開房門,「娘,我有空,我馬上就過去。」
庚二在他睜眼的同時,也收功起身。兩人現在已經不需要身體直接接觸,在比較近的距離內修煉就可以達到一部分雙修效果。
兩人修煉功法完全不一樣,卻奇妙的相輔相成。
近來,傳山隱隱覺得自己有種要突破的感覺,只不過不知道這次突破是會順利結丹,還是另有不同變化。
羅母看到兒子出來,臉上露出笑容,順手塞給他一盤剛出鍋的肉餅,「這是給二娃子的,趁熱吃,別光顧著修煉。」
羅母不懂修煉可以辟谷,她只知道庚小神醫特別喜歡吃她做的飯食,她也高興給那胖墩墩、一看就很有福氣的孩子做。
「肉餅!」庚二聞到味道,立刻從傳山身後鑽出來,笑得眉眼彎彎,謝過羅母,迫不及待地就接過了盤子。
羅母心裡喜歡他,對他不像老一輩那麼敬重,摸摸他的頭,叫他慢點吃。
「明天我再給你們包一些餃子,薺菜肉餡的,這里長的薺菜嫩,包出的餃子肯定特別好吃。」
「謝謝羅嬸。」
羅母走了,傳山提溜著抱著肉餅不放的庚二向專門用來見客的偏房走去。
「你小子,說,趁我不注意的時候,你怎麼哄我娘了?我怎麼覺得她現在對你比對我還好?」男人故意笑罵道。
「我沒哄她。你娘只是覺得我能抵消掉你的楣氣,還能給你帶來好運,又是對你們家幫助極大的小神仙,所以才會對我好。」庚二很直白,直接把自己感覺到的事實說了出來。
「……」傳山沉默了好一會兒,「其實我娘真的很喜歡你,我能看得出來。」
「我知道,我能感覺出她對我的善意,而且她不像你爺爺奶奶他們那樣有點怕我。」
怕?呃……傳山捂住額頭,他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來不及反省,兩人就算故意放慢腳步,也走到了偏房門口。
「松林,娘說你找我?」
王松林聽到聲音猛一抬頭,他竟然都沒有聽到兩人的腳步聲。
「大哥。」
「甭站起來了,都是自家人,坐著說吧。你找我有什麼事?」傳山拖開長凳坐下。
庚二猶豫地問了聲王松林,「你要不要來點肉餅?」
看庚二緊抓盤子不肯放手的模樣,王松林笑笑,搖搖頭,表示自己吃過飯來的,不餓。
庚二大概覺得讓親戚看自己一個人吃獨食不好,隨手摸出一顆雪白的、像梨子一樣的水果,放到王松林面前。
王松林看看傳山,又看看已經埋頭吃起肉餅的小胖墩,抓起了那顆水果。
「正好傳詠這段時間胃口不好,我把這水果帶回去給她開開口味。這水果,孕婦能吃吧?」
庚二抬頭,奇怪地看他一眼,「這是我給你的。傳詠想吃水果,我明天送她一些,這個你吃。」
「呃……」王松林沒應付過說話像庚二這樣的人,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口。
傳山看他為難,便開口道:「庚二既然說是給你的,那這水果一定最適合你的體質,你自己吃了就是,不要浪費他一番好心。」
他家二龜難得會主動送人東西,而且這還不是普通水果,而是人間皇帝都吃不到的靈果。不說吃下去百病全消、青春永駐吧,但至少對王松林有好處那是肯定的。
「你不想吃嗎?那你可以還給我。這顆雪梨要一個下品靈石呢。」
靈石?王松林不懂什麼是靈石,但庚二的口氣讓他隱約明白,這叫雪梨但長得不像真正雪梨的水果,恐怕不是能用銀兩買到的。
「謝謝,看來是很貴重的水果,那我等會兒就好好品嘗它一番。」
「為什麼要等一會兒?水果當然要新鮮的吃才好,再過一會兒靈氣都散了。」庚二不解,不就吃個水果嗎,這人為什麼像給他吃毒藥一樣?讓他退回來,他好像又不願意,奇怪的人。
王松林拿著水果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他明明是來談重要事情的,怎麼現在變成吃不吃水果了?
「你還是先吃了吧。」傳山看王松林的窘態,為他解圍道。他可不承認自己在看親戚的笑話。
王松林無奈,像吃毒藥一樣,痛苦地把雪梨送進嘴裡。還好那兩人沒看著他吃,他大舅子從懷裡掏出一壺茶水,正在給小胖墩喂水喝。
王松林邊啃水果邊在心裡嘀咕,他大舅子和這小胖子關係也太好了吧?不但給他喂水,還給他擦嘴,那旁若無人的親密感……
等等!他大舅子剛才幹什麼了?
那那那茶壺和茶杯他從哪兒掏出來的?那麼大的玩意兒能藏懷裡嗎?而且還冒著熱氣!
王松林瞪大了眼,導致一顆普通人難見的靈果被他吃完也沒嘗出是個什麼滋味。
「好吃嗎?」
「什麼?」
「你盯著我,我也不會給你第二個了,這東西你不能多吃。」
「……是嗎?不是,我不是還想吃!我……」
「松林,你找我到底什麼事?」
王松林鎮定了一下,抹抹嘴。來之前,他都想好要怎麼開口,可是被這兩人一打岔,他現在倒不知該如何說起。
傳山看庚二吃得差不多,便收起茶壺,靜靜等待王松林開口。
在他看來,他這妹夫是個相當謹慎、也相當遵守規矩的人。這點從他在外人面前很少叫傳海的名字,而是叫他「首領」這點就可看出。
但他雖然遵守規矩,卻也不是不知變通,反而很擅長隨機應變。這樣略微有點矛盾的人,很少是天性如此,很多都是後天刻意培養而成。
那麼是誰培養了王松林這樣的人才?
他和王夏秋真的是兄弟關係?
他和那人是否有什麼關係?
「你認識王標王將軍嗎?」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漸漸的,兩人臉上一起露出了笑容。
「王夏秋是王頭的孩子?」傳山直接問。
「是。」王松林沒有否認,很肯定地回答。
他相信眼前這名高大的男子。不僅僅因為對方是他大舅子,也不僅僅因為對方和他一樣都曾是將軍的手下,而是……對方有種宛如大山一般的沉穩氣質,讓他不由自主就想要相信和依靠這個人。
他想,不管這人有沒有反心,他應該不會對將軍、對將軍的兒子不利吧?而且說不定想要解救出深陷朗國牢獄的將軍和鄭軍師,就要靠這兄弟倆了。
「王頭他是否真的已經……?」
王松林神色黯淡,「我也不確定。不過我一直在設法打聽將軍的事,聽說將軍很有可能被胡賊送往了朗國。」
「朗國不小,你知道將軍被關在哪裡嗎?」如果知道人在哪裡,剩下的就簡單了。
王松林搖搖頭。
庚二忽然戳了戳傳山,「如果王夏秋是你那位王頭的孩子,那我就有辦法找到那位王將軍的下落。」
傳山眼睛一亮,對啊,他差點忘了庚二的本事,「太好了!松林,等會兒你就把夏秋叫來。」
王松林不敢相信地看向庚二,這位小神醫真有這麼神?「真的?你真的能找到將軍?」
「嗯,讓他兒子來,王將軍是生是死立刻便知,而且只要他還活著,我就能追蹤到他的下落。」
王松林大喜之下不再多言,立刻起身去叫王夏秋。
兩人不耐等待,乾脆一起跟著去了。

到達王家,他妹傳詠還沒睡,正就著一點微弱燈火在縫補衣裳。
王松林看到妻子在等他,立刻走上前摸了摸她的手,略略埋怨地道:「不是讓你早點歇下嗎?你看你的手都冰涼了。」
傳詠正想說什麼,抬眼看到大哥和小神醫,不好意思地抽回手,輕輕瞪了一眼丈夫。放下正在補的衣裳,起身問:「大哥,你們知道了?」
傳山看妹妹神情,猜想她可能也剛知丈夫和小叔子的身世不久。
看到她略微不安的神情,傳山走上前摸了摸她的秀髮,道:「別擔心,什麼事都有你哥我在。你就放寬心,只要養好自己的身體就好。都有孩子了,可別任性,要小心身體。」
「我知道,哥,自從庚二哥給我看過後,我身體就好得很。」傳詠跟傳海一樣,在傳山的特別示意下,都叫庚二叫二哥。
王松林心中很欣慰,他娶了一位好妻子。就在今晚他才跟妻子交代了真正的身世,可妻子不但沒有生氣,還十分理解他,並鼓勵他去找大哥幫忙,對夏秋的態度也一如往常。
看他們兄妹在說話,王松林便轉身掀簾走進另一間小點的屋子,叫起已經睡下的王夏秋。
環看屋子一圈,傳山對妹妹有點歉然,「苦了你了。」他還是第一次走進妹妹妹夫家,之前送東西都只是站在門口未進。
傳詠噗哧一笑。
「苦什麼?現在的日子跟以前都不能比。不但再等一段時間就能住上寬敞的好房子,現在咱家吃的、喝的、用的,不都是你送來的?就是原來咱們住在羅家村時吃得都沒有現在好。松林說你送來的那些補品,就是達官貴人都不一定能天天吃得起。你看看我現在胖的!」
「胖啥?女孩子就要豐盈一些好,有福氣。來,你坐下,讓你二哥給你把把脈。」
「對,讓我看看我的小外甥。」早就等待著的庚二一聽叫他,立刻興衝衝地跳到傳詠面前,認真給她把脈。
他對傳詠印象很好,大概因為對方是傳山的妹妹,也就是他的妹妹,每次看到傳詠,他倒不像看到其他女子一般,動不動就臉紅,跟傳詠相處也比較自然。
傳詠噗哧一笑,依言坐到桌前伸出手。她看庚二只是一副還未長大的少年模樣,又是大夫,對他也是親切之心較多,很多事並不忌諱他。
三人正在親親熱熱地說話和玩笑,門簾掀開,王夏秋已經穿戴整齊地走出。
小夏秋大概聽說了庚二能通過他查知他父親的生死和下落,眼圈通紅,出來就走到庚二面前,「撲通」一聲跪下。
庚二一把拉住他,在感知到這孩子傷心難過與驚喜不信等各種複雜的感情同時,又放開他。他還是不習慣和人直接接觸。
傳山讓小夏秋起來說話。
小夏秋固執地跪在地上,「對不起,我不應該隱瞞自己的身分。可是胡賊一直在暗中抓捕我,如果不是松林大哥幫我隱藏身分並一直保護我,我可能已經被胡賊抓回去了。請你們不要責怪松林大哥,他都是為了我……」
傳山笑,隨手拉起他,「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你是胡賊要抓捕的要犯,我們可也是朝廷欽犯。你和松林隱瞞身分,一是為了保護自己,二也是為了不牽連我們,這些我和傳詠都明白。」
「就是啊,你這孩子,都說了你的事就是我們一家的事,你怎麼還動不動就跪啊跪的,過來,坐到嫂子這兒來。」傳詠坐上炕,拍拍身邊位置,讓小夏秋過去。
傳山一把抱起小夏秋,把他送到炕上。
傳詠摟過他,親昵地點了點他的小鼻頭,「你還是孩子,救人和報仇的事情交給大人就好。你啊,只要好好玩耍、好好學習就行。」
小夏秋抹抹眼淚,把頭埋進傳詠懷裡,雙手緊緊抱住她。
傳詠就像他早就去世的娘,這一家中他最怕的就是傳詠會責怪他、疏遠他,幸好……!
傳詠輕輕撫著他的背,她疼愛小夏秋不亞於丈夫,不管小夏秋的身分有什麼變化,他都是她的家人,是她羅傳詠要保護一輩子的小弟弟。


7

待小夏秋的情緒平復幾分後,庚二也沒讓他們避開,當他們的面就取了小夏秋三滴鮮血開始探查其父王標生死和下落。
「我以為會要將軍的生辰八字……」王松林等三人一起看向傳山。
傳山守著庚二,對三人和聲道:「生辰八字只能推算出大概方位,並不精確。你們二哥則可以通過這種血脈尋人的陣法,精確地找到人的落腳地,包括他現在的安危部可以查知。」
「庚二哥哥好厲害!比那些自稱神算子的瞎眼道士都厲害!」小夏秋從傳詠懷裡抬起頭,含著眼淚盯著庚二,滿眼佩服和尊敬之色。
傳山看向王松林。
王松林尷尬地笑,「自從我們逃出來後,為了安心,我們曾找過兩個被傳得很神的神算子去算將軍的安危和下落。只是……」
傳山吃過這些所謂神算子的大虧,冷笑一聲,「只是說得都十分模稜兩可是不是?」
「才不是模稜兩可呢!他們說的根本就不準!」小夏秋生氣地抹眼淚。
王松林在旁邊補充解釋,「我們沒敢說出將軍的身分,只說想要知道將軍的下落和安危。結果他們連將軍已經坐牢都算不出來,一個說將軍吉人自有天相,不日即將和我們相會,讓我們給他銀子,他就說出我們要往哪裡走才能遇到將軍。」
「還有一個呢?」傳詠也是第一次聽說此事,聞言不禁好奇地追問。
王松林苦笑,「還有一個更誇張,說將軍命中有三劫,現在正是他危急的關頭,讓我們給他十兩銀子,他才肯說出化解之法。我們說沒有那麼多銀子,他就一點點降低,結果最後給他二十個銅板他就說了。」
「他說了什麼方法?」
王松林還沒有回答,就聽小夏秋氣哼哼地嚷道:「他竟然讓我爹再娶一個六十歲的女人為妻,說這樣就能讓我爹和我一家否極泰來!」
「而且還一定要是黃花閨女。」王松林搖頭。
傳山、傳詠兩兄妹愕然,「不會是你們給他的銅錢太少,他故意胡說的吧?」
「哪是我們給他錢太少,是我們要走,他硬拉著我們說只要二十個銅板就行。」
「沒揍他?」
「……掀了他的攤子。」
「最可惡的是那算命的還嚷嚷說我們不聽他的,就會大禍臨頭,全家都要倒楣什麼的。偏偏旁邊那些攤販和看熱鬧的路人還都說他算得準,讓我們聽他的,太可惡了!」小夏秋咬牙。
傳山雖然討厭這些所謂的神算子,但並沒有一干子打翻一船人,「這世上也不是所有算命的都是胡說八道,有些人有真本領,只是不好遇到,而且就算遇到,我們也很難分辨其真假。」
「那庚小神醫他是家學淵博?」王松林旁敲側擊。
傳山看他一眼,直接道:「庚二已入修行之界,這些都是修者才能掌握的法術。」
當然他沒有過多解釋這種法術並不是任何一名修者都能做到,這其中牽扯到的知識太多。
聞言,王松林先驚後喜,激動地直道:「我就知道!我就猜他一定不凡。果然,庚小神醫竟然真的就是傳說中的修仙者!傳海說他做夢夢到有仙人指點,我就懷疑。
「爺爺的病又哪是那麼容易就看好的,就是再神的神醫也不可能讓一位病入膏肓的老人那麼快恢復,還恢復得那麼好!還有姥姥的斷腿,哪位神醫能讓斷腿老人在十天內就能走路?等我再看到這裡的地貌變化,我就知道一定有大神通者在幫助我們,果然!果然如此!」
傳詠和小夏秋則在一旁聽得張大了嘴巴。
傳山也沒奇怪王松林會看出這些,他弟身邊的幾位把手都是精明人,如果看不出他和庚二古怪的地方,那才叫奇怪。
只是這些聰明人都保持了沉默,沒有直接把話挑明。
不過傳山對妹夫竟然知道修仙者這三個字,倒是有些好奇,「你知道修者?」
王松林點頭,按捺下激動的心情道:「知道些許。我聽將軍跟我提過,他還說就因為有修仙者插手,朗國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對我羲朝產生如此大的威脅。他和鄭軍師在被抓之前,鄭軍師還曾專門派人出去尋找羲朝的修仙者,可是還沒等找到,胡賊就把他們……」
說到這裡,王松林收起黯然神色,精神一振道:「現在好了,原來我們羲朝也有修仙者。不知庚尊者是否還有其他師兄弟?」
「哈,你不用叫他尊者,他會嚇到。你跟以前一樣叫他庚二哥就是。」
王松林看傳山沒有回答他的提問,以為自己問到了不該問的,當下不敢再多言。傳詠看丈夫有點侷促,便想辦法打圓場,小聲問兄長道:「大哥,庚二哥到底多大了?」
「比你們都大就是。」
傳山並沒有責怪王松林的意思,他明白王松林希望能多一些幫手。可是庚二的師兄弟……叫桃花那個沒事惹事的惹禍精來嗎?
然後讓人懷疑他是妖怪的同時,再讓羲朝和朗國藉口除妖,把他們當天下公敵追著打?
這修者可不是誰來都管用,除了本身能力,外形面貌、舉止談吐、待人處事的態度都極為重要。因為他們代表的不僅僅是力量,還是某種象徵。有個仙風道骨的修者撐腰,和一個一看就是妖類的給自己撐腰,那得到的效果絕對不一樣。
「怪不得你讓我們叫他二哥,原來……」傳詠頗為羡慕地看向一臉童顏的庚二。
「怎麼?羡慕了?你也想修仙?」傳山戲謔地笑。
「當然想啊。不過大哥,你跟庚二哥關係這麼好,你怎麼沒有跟著庚二哥一起修仙?」傳詠有口無心,開玩笑地問。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
「……哥!」傳詠驚叫,又連忙捂上嘴。
王松林和王夏秋一起看向傳山,眼中有驚異,也有幾許羡慕和敬畏。怪不得傳山大哥氣勢這麼強大,原來人家早就一腳跨進仙人界。
「等解決了現在的恩怨,以後大家如果想修行,我和庚二自然會帶你們入門。這事你們放在心上就成,不要說出去。」
三人一臉身在夢中的虛幻表情,王松林和妻子互看一眼,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修仙。倒是小夏秋握著小拳頭,似乎已有所決定。
王松林在震驚過後,心思也更加複雜。原來他還只是希望傳山兄弟倆如果有能力幫他救出將軍就好,可現在……
傳山看著坐在陣法中閉目尋人的庚二,臉上擺出和煦溫暖的笑容,一看就像是忠厚的大好人,可在那張正氣凜然的面孔下,誰知道這人心中的小算盤打得有多響?
他是隨便就說出自己修者身分的嗎?
當然不是。
以他現在的心力和計算能力,他現在做出任何事、說出任何話,都有他的目的。
王松林的心思他很清楚,就因為清楚,他才要徹底斷絕他不該有的念頭。
他弟要的是幫手,可不是拖後腿的。
王將軍和鄭軍師他肯定要救,但他希望王松林和王夏秋能清楚地明白,他羅傳山已經不是當年王頭手下的一名小兵,傳海也不可能成為王頭將來勤王除奸的助力。
相反,他弟現在最缺的就是能為他帶兵的將軍、能為他出謀劃策的謀臣。王頭不用說,王松林也是一名將才。他希望哪怕王頭不答應,王松林也要能劃清立場,徹底站在他弟這邊。
王松林的態度已經在動搖,他主動參與城池建設、他主動來找他自己談話,這都說明他已經有了想和羅家站在一起的心。可還不夠堅定。
而他和庚二的修者身分顯然可以推動王松林更快速、更堅定地作出決斷。
至於王夏秋這個孩子……小孩子有時反而比大人看得更清,因為他們沒有大人那麼多彎彎繞,也沒有大人們在後天硬給自己加上的各種心理束縛。
只要羅家人對他一心一意地好,比起他從未見過、還迫害了他一家的羲朝皇族,他會選擇效忠誰不言自明。
「傳山大哥,修仙者是不是很厲害?他們能飛嗎?能變出沒有的東西嗎?能打敗朗國軍隊嗎?」小夏秋大著膽子問道。
傳山笑著看向偷偷走到自己身邊的小傢伙,沒有直接回答,只揉了揉他的小腦袋道:「明天你們就都搬到山頂住吧。」
王松林趕緊婉拒,「犬哥,不用了。反正這土坯房也住不了幾天,搬來搬去也麻煩,我們就……」
「你們的房子我早就給你們準備好,不是讓你們和羅家人住在一起,我給你們準備的是單門獨戶的府邸,你們去看了就知。山頂往下第二排靠左邊的就是你們家。明天我會讓傳海過來幫你們搬家。」
傳山沒有打算動手幫他們,雖然他只要揮揮手就能幫他們把家搬好,但為了不讓外人疑惑,只能勞動他們自己了。
府邸?就那一排土坯房?王松林和王夏秋互看一眼,心想大哥是不是用錯詞了?
等第二天王家三口搬入新家,看到那堪比過去的將軍府的內貌,驚得瞠目結舌。而等他們在那座府邸中住的時間越長,越發感受到其中說不盡的好處,這別說以前的將軍府,就是把羲朝皇宮換給他們,他們也絕不願意換。
這已是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就在傳山讓妹妹一家搬到新居時,庚二也睜開了眼睛。
庚二一動,傳山立刻知曉,當即開口問道:「如何?」
王夏秋看庚二起身,第一個衝到他身邊,不停地追問:「庚二哥哥,我爹還活著嗎?你找到他在哪裡了嗎?」
庚二點頭,「你爹還活著,他現在人應該就在東南方,距此大約有萬里之遙。」
王夏秋猛地跳了起來,「我爹真的還活著?你沒騙我?我爹真的活著?!」
王松林也是一臉狂喜和欣慰。不過人在東南方且有萬里之遙,那不是已經橫跨羲朝,到了朗國另一頭邊境?
「真的。」庚二隱瞞了王標現在似乎非常虛弱的問題。
王夏秋一愣之下,忽然嚎啕大哭,「爹!爹——!」
傳詠從炕上下來,把小孩摟進懷中。
小夏秋抱著傳詠又是笑又是叫,「嫂子,我爹還活著!我爹還活著!」
「知道了,別哭,這是天大的好事,等你傳山大哥和庚二哥哥把你爹救回來,你們就能一家團圓了。」
「哇哇!嫂子,我好想我爹……」小夏秋一抹眼淚,放開傳詠,又衝到庚二面前,抓著他的袖子哀求他:「庚二哥哥,求求你救救我爹好不好?只要你能將我爹救回來,你讓我做什麼都行!」
庚二哪見過這種陣仗,為難地轉頭看向傳山。
傳山最喜歡看他家呆龜這種為難無奈的小模樣,眼含笑意就是不動、不開口。
庚二見傳山靠不上,嘆口氣,抓抓頭,看小孩哭得太可憐,剛想滿口答應小孩的哭求,可一見小孩把眼淚鼻涕都抹到了他身上,潔癖病發作,立刻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抵著小孩的額頭,自己往後退了兩步。
小夏秋還想繼續抱上去,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卻怎麼都前進不了,驚疑了一會兒,突然變臉,「庚二哥哥!這是不是就是法術?好厲害!你教我好不好?」
庚二眼見小孩剛能動就又要撲上來,當即「哧溜」一下竄到傳山身後,只探出頭來說:「我可以教你,不過你別再撲上來了,你的眼淚鼻涕……」
傳山轉身一把捂住他的嘴,看著又要哭出來的小孩,柔聲道:「你庚二哥哥的意思是讓你別哭了,他最怕小孩子哭,一哭他就也想哭。」
「唔唔……」你胡說!庚二掙扎。
傳山捏他,又開口轉移小孩的注意力,「等把你爹救回來,我保證你庚二哥哥會教你修煉。但在這之前你都要乖乖的,絕對不能哭。」
小夏秋用勁點頭,非常認真地道:「傳山哥哥,庚二哥哥,只要你們能把我爹救回來,你們不教我修煉也行,我絕對不哭!」
傳山失笑,敢情這孩子以為他們在變相地拒絕他?
算了,有些事現在也不必明說,等以後看他們各自的機緣吧。如果這孩子心性真的不錯、王頭也同意,他可以考慮把這孩子收入厚土門下。
安慰好小孩,傳山低頭看向在他懷裡掙扎的庚二,就這麼抱著他道:「你說王頭現在在東南方?距此地萬里之遙?該不會……」
庚二也恍然大悟,從方向和距離上來看,那位王將軍很有可能就在那個他和傳山都非常熟悉的地方。
「早知來之前就聽你的話,先把那些礦奴救出來了。」傳山懊悔。
庚二很想說句「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可看他家小嫩草已經很難過,也就寬宏大量的不再去刺激他。
「大哥,你和二哥是不是知道將軍現在被困在哪裡?」王松林從兩人的語氣和表情中猜測道。至於兩人的親密舉止,他很明智的就當沒看到。
傳詠臉色也有點異樣,他哥和庚二哥的關係似乎過於要好了一些?就算是兄弟倆,也不會這麼經常抱抱捏捏的吧?
「大概有數。正好我們這裡缺少煤炭,雖然遠了一點,不過正好把幾件事都辦了,也算一舉五得。」
「哪五得?」傳詠岔開心思,好奇地問。
傳山笑得露出一點點尖銳的虎牙,「一得,煤炭;二得,救人;三得,教訓朗國;四得,警告青雲派;五得,靈石。」
傳詠三人聽到傳山回答,不但沒有解惑,反而又多了更多疑問。
傳山抬起手,道:「我知道你們有一肚子疑問,以後我會慢慢說給你們知曉。現在當務之急是救出王頭和鄭軍師。為了趕時間,我和庚二今晚就會離開。松林,你現在和我一起去找傳海,他是這裡的首領,這些事情必須告訴他,不管人能不能救回來,都要讓他有個心理準備。」
「好。」王松林一口答應。他沒有要求自己也跟著過去救人,因為他知道自己過去也只有拖後腿的分。
王夏秋還想跟著過去,被王松林勸止住。
當晚,四人在羅家土坯房專門用來待客的偏房裡,進行了一番長達一夜的密談。
沒有看到羅家府邸真實面貌的王松林還在心中奇怪,大哥身為修者,建造一座房子應該很簡單吧?為什麼還讓家人住在這種土坯房裡?由此也可推斷出,大哥說明日讓他們搬去「府邸」,大概真的是用錯了詞。
王松林不知,因為傳海不知道兄長已經向王松林透露出自己是修者的事,看王松林來拜訪,自然就把他帶到了土坯房裡。而傳山壓根就不在乎自己身邊的環境,有他和庚二在,也不用擔心有人能偷聽到他們之間的談話。
所以這個小小的誤會就這麼造成了,也導致王松林搬入新家時反反覆復進出十幾次,就為了確認自己的眼睛沒有看錯。
當時他還很不好意思,看著來帶他搬家的傳海和羅父尷尬地笑,一個勁說應該讓傳海一家先住進去。
傳海聞言,二話不說,先帶他到自己家逛了一趟。
王松林回來後安心了,歡歡喜喜的和妻子以及小夏秋一起搬入了新家。當然,他們都特別叮囑了小夏秋,讓他注意不要把家裡的特殊情況說漏了嘴。

回過頭且說當天清晨,王松林直到天濛濛亮才從羅家土坯房中走出。
男人雖然神色略微疲倦,但步伐和神情卻異常輕鬆,就好像做出了什麼決定,又像是放下了某個重擔一樣。
送走王松林後,傳山單獨和弟弟交代了一番話,並讓他代為告知長輩,就說自己出去辦事,不日即歸,讓他們不要擔心。
傳海把兄長的叮囑一一記下,聽說兄長馬上就走,趕緊跟他提道:「哥,我們這裡缺炭、缺糧,更缺能幹活的人。你去救王將軍的時候,如果看到值得救的,能帶回來就一併帶回來,多多益善。再多的人,你弟我都能把人安排住下。」
傳山斜眼睨他,「我是修者,不是仙人。我的乾坤袋也只能裝死物,不能裝活人。你要人可以,等他們慢慢走過來吧。」
「哥,能者多勞,我相信你一定有辦法。」傳海笑咪咪地又把問題推回去。
「除了王頭和鄭軍師,我頂多隻能再帶二十個人。」這是他飛梭的極限。容載量更大的飛行法寶,之前因為不需要,他一直沒有煉制過,現在就算想要煉制也需要時間,還不知道材料夠不夠以及能不能煉製成功。
庚二咳嗽一聲。
兄弟倆一起看向他。
庚二提醒,「可以用傳送陣。」
「動靜太大,會不會讓其他修者察覺?」傳山也想過傳送陣,但他擔心會引起藍星其他修者的注意。
畢竟傳送陣和能裝活物的空間類法寶一樣,據庚二說在修者界已經沒有多少人能掌握,近乎失傳。現在各門派還留有的傳送陣和大型空間類法寶,大多都是古早流傳下來的。
「什麼東西一旦消失過久,如果它有存在必要,自然會有再次復甦的一天。」庚二像說佛家偈語一般,慢騰騰地道。
傳山一想也是,他都已經打算靠煉制小型仙居等儲物類法寶來賺取靈石,這事想瞞都瞞不住。
只是他能煉制仙居類法寶,就表明他手上肯定有空間石一類的極品天材地寶,怕是會引來一些貪婪的修者。
不過……魔修嘛,多打打架也好,修為也可以進步更快一點。男人心中涌起好戰的慾望,一臉躍躍欲試。
庚二拿眼瞟他。
經過這麼多年修煉,他還以為這人的性子終於能磨練得符合他那副騙人至極的長相,哪想到……這人的狂暴和惹事因子都只是暫時隱藏?
傳山看他表情,狠狠捏了他屁股一把。
庚二……怒拍!
傳海不知道何謂傳送陣,但只聽名字也能猜出大概用途。看兩人商量後決定在東山某地留下一個固定的傳送陣,大感興趣下,也不去補覺,跟著他哥和庚二後面繞來繞去,還亂出主意一會兒說這裡好,一會兒又說那裡更好。
傳山後來實在煩得受不了,途中看到萬司哲,就把人踢了過去,「不睡覺你就去做事!城裡一堆事等你做決定呢!」
傳海咳嗽一聲,一整衣衫,假裝沒看到萬司哲,轉身就要往回走,被萬司哲一個跨步攔住。
「首領,您想去哪兒?我正好找您有事。」
看煩人的弟弟被手下逮住,傳山這才能靜下心來和庚二挑選建立傳送陣的地點。
要■秘、要穩固、還不能把這個傳送陣建立在要害的地方,為的就是防止有心人將來有可能利用這個傳送陣,從內部破壞這座未來的城池。
傳海雖然跟萬司哲說話,但想到反正等會兒決定了地點他哥還是要找他,便哪裡也沒去,就跟在兩人後頭慢慢走。

一路走來,凡是看到幾人的屯民們都笑容滿面的和他們打招呼。
小孩子們似乎特別喜歡庚二,有幾個小娃娃還跟在他屁股後面追了一段路,一路追,一路問他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
一個四、五歲小娃娃也不知是大人教的,還是自己真的有這樣的想法,一直跌跌撞撞地追著他喊:「哥哥,教我看病好不好,我也要當神醫!」
其他娃娃看他這樣喊,也一起跟風地叫:「我也要學,我也要當神醫!」
大人們看到這樣的場景都是善意地笑,也不阻止。現在屯裡的學習之風正盛,大概是大家看到希望安下了心,不少有手藝的人都開始帶徒弟。
傳山兩兄弟也很樂於見到這樣的好風氣,這還只是開始,以後肯定會越來越好。萬司哲正在籌辦學堂,教孩子們讀書,今天他找傳海也是為了此事。
庚二一開始還很高興自己的人緣變好了,但在看到小娃娃們一窩蜂地向他撲來,嚇得拔腿就跑。
傳山兩兄弟哈哈大笑,萬司哲也不禁莞爾。
傳海正要上前幫庚二解圍,就見他哥隨手掏出一大把也不知從哪兒弄來的麥芽糖,分給了那群追過來的娃娃們。
娃娃們被糖分了心神,等內部調解完畢,再抬頭髮現幾位大人已經走出老遠。
「呼!太可怕了!」庚二抹了一把不存在的虛汗,伸手跟傳山也討要糖吃。
傳山非常自然地隨手又摸出一把糖塞給他。
傳海一開始還奇怪,他哥怎麼隨身揣著大把那種黏糊糊的麥芽糖,看到此情此景也不用問了,定是他哥給他那饞嘴的二哥準備的。
「傳山大哥和小神醫的感情真好。」萬司哲在一旁微帶羡慕地道。
「如果你羡慕,我們兩人感情也可以很好。」傳海瞟了他一眼。
萬司哲微笑,「首領大人,好教您得知,在下賣藝不賣身。如果您真的有那方面的意思,我覺得白菜幫就不錯。」
「滾!」
傳海也不奇怪萬司哲怎麼會看出來,老萬這人有顆玲瓏心,而他哥和庚二的感情,他哥壓根也沒隱藏的意思。
他甚至奇怪家裡其他人怎麼到現在都沒有一個看出端倪?

走走停停,傳山和庚二最終決定了傳送陣的位置,地點就在西山和東山之間的一處高地上,也是當初他們預想要留出的一個城門口附近。
「確定就是這裡?」傳海看他哥半晌沒有移動位置,便領著萬司哲走過來問道。
傳山「嗯」了一聲,而庚二已經在算方位。
「今天我和庚二會把傳送陣建好,到時你派人過來守住這裡,不要讓閒雜人等靠近,要你信得過的人。」
傳海看向萬司哲,萬司哲雖然不明白這裡有什麼用,但出於一貫的小心謹慎,仍舊慎重地道:「交給我,我來找人。」
「要嘴巴緊的。」
「是。」
就在此時,正在忙碌的庚二忽然抬頭看了眼遠方。


8

傳山立即察覺,走過去問:「怎麼了?」
庚二小眉頭微皺,「有人去了鐵礦,我在鐵礦下的禁制被人動了,而且動的人也是……」
庚二話沒說完,但傳山立刻明白,當即也皺起眉頭,怎麼所有事情都集中到了這兩天?
傳海看他哥臉色不對,以為他只是單純的嫌煩,便出言寬慰道:「哥,有時候就這樣,沒事的時候什麼事都沒有,一旦有事,那就什麼事都來了。」他大概有不少相同經歷,口氣略帶感嘆。
萬司哲聞言也點頭。
傳山看了看兩人,他不好跟兩人明說,就在庚二說禁制被人動了時,他突然生出一種天道在警告他的模糊感覺。
庚二察覺他的心思異動,回身握住他的手,把他拉到一邊,用神識跟他道:「不用擔心,這種感覺我也有,只要是修者步入凡塵都會經歷到。」
「這是什麼?為什麼我在血魂海和厚土星時沒有感覺到?」
「因為血魂海和厚土星本身就是修者星球,我們在那裡只是弱者。」
「你是說……?」傳山若有所悟。
「這是藍星本身的天地規則之一,警告強者不可肆意凌虐弱者,如果我們行事過分,會有比我們更強大的存在懲罰我們。」
庚二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著說了,「其實本著天道自然的規則,我們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只要行事不過分,規則就不會懲罰到我們身上。」
傳山思索了一會兒,半晌,口氣微帶疑惑地道:「所以這世上才會有那麼多心術不正的修者存在?就因為他們還沒有過分到讓天地規則懲罰的程度?」
「天道懲罰的一部分就是讓修者產生心魔,自絕修煉之路。可如果某些邪修壓根就不認為自己做的是錯的,自然也就不可能產生心魔。這樣的邪修按照天道自然的說法,他們也是自然的一部分。沒有邪,哪來的正?可如果他們的能力在變得比天地規則更強大之前,做了太多超出天道允許的事情,那麼他們必將會自取滅亡。」
庚二耐心地跟傳山解釋,他家嫩草本身修的就是魔,如果想法稍有差池,會比其他類修者更容易滑入邪道,而這是他絕對不想看到的。
「打個比方,狼吃兔子是自然。可如果狼不僅為了飽腹吃兔子,它還肆意虐殺兔子,這種情況只會造成三種結果:第一,兔子全部死光,狼最後沒吃的也只能餓死。第二,其他也吃兔子的更強大的生物為了生存,將對狼發起進攻。第三,兔子被迫進化,變成比狼更強大的物種,反過來殺狼、吃狼。」
「我明白了。」傳山內心瞬間一片清明。
他不是不明白這些道理,只是人有時會突然一時糊塗,這時候如果旁邊有人點醒就沒事,如果沒有……那就很可能會在衝動或糊塗下,做出某些讓自己後悔終身的事情。
傳山看著庚二笑了笑。
有個伴侶在身邊就是好,他就喜歡庚二有事沒事嘮叨他。
就在傳山感到異常幸福的同時,他身體中忽然傳來一陣異樣的震盪。
他這是……要進階了?在這時候?
庚二也感覺到了他的變化,「啊!你修為本來就已經累積到了突破的時候,如今你心境一提升,進階也就迫在眉睫。那你是現在閉關,還是先處理手頭上的事?」
「我還能壓製一段時間。」傳山感覺了一下道,「現在讓我閉關,我也無法靜下心,到時候也不能取得最好的進階效果。」
「我也這麼認為。而且稍微壓製一下進境,對你也有好處。」庚二提點道。
傳山聞言立刻意會。果然修煉上有個懂行的人指點就是好。
最後兩人商量,一個過去查看鐵礦情況,一個留在東山建立傳送陣同時以防不備。反正兩人心神相連,兩地相距也不遠,一旦誰有事,眨眼就能趕到對方身邊。

就在傳山圈下地點開始布置傳送陣時,庚二也趕到了麻山屯附近的鐵礦,只是他沒想到,他竟然會在此時此地碰上一個完全意料之外的人。
荒郊野外的鐵礦礦洞中,庚二正鼓著腮幫子,有點鬱悶,也有點莫名的生氣。
誰看到未來很有可能出現的情敵都會不高興吧?
庚二以為自己決定了和傳山在一起,這個曾經在自己腦中一閃而過的人影也終將會從兩人的命運軌跡中消失,可沒想到這人就這麼突然且快速地出現在他面前。
唔唔,太可惡了!庚二咬著糯米牙揮拳頭。他要捍衛自己的領土,捍衛自己的伴侶!
小嫩草是他的,誰來也搶不走!

身材修長、面容普通,卻有著奇異魅惑力的年輕男子在礦口走了一圈。
黑黝黝的礦洞裡因為商人點了大量火把,一下變得明亮許多。
「來遲一步。」男子忽然輕聲一嘆。
「尊者,這座鐵礦……」商人小心翼翼地詢問。
男子在那商人帶來的一群人中顯然地位極高,商人對他畢恭畢敬。
「已經給人開採過了。裡面最精華的部分,如果我所料不差,已經給人弄走。」
男子雖這樣說,卻也沒有顯得怎麼失望。他本來就只是適逢其會,被商人臨時請過來幫他掌眼看看鐵礦走勢,看怎麼開採最好。他因為曾經欠過這商人一個小小的人情,便答應了。
如今鐵礦被人開採過,對他沒有任何損失,而且從礦洞入口那個布置雖然簡單的警示陣法來看,這座鐵礦恐怕和修者還有些關係。
只不過他很好奇,不過一座普通鐵礦,怎麼就引來了修者特地布置一個警示陣法?難道這裡還有其他好東西?
男子信步走向礦洞深處。
隱身在旁偷看的庚二撇嘴,他這具肉身雖然修為不高,但他的陣法學卻不是普通修者可以比擬。如今他在這座鐵礦中設置的兩個簡單陣法,防的也只是普通人,倒讓那魔修小瞧他的本事了,哼哼。
聽男子所言,商人又是失望又是心疼,一時氣得肝都疼。如果這座鐵礦真的只是一座空礦,他在這上面花的時間和金錢也就算了,可他好不容易讓尊者欠他的一個人情如果就這樣用掉,他怎能甘心?
當下,商人便憤怒異常地轉頭質問羅癩子:「這就是你探到的鐵礦入口?這裡明明都已經給人開採得差不多了!」
羅癩子一臉慌亂,「已經開採光了?怎麼可能?」
「事實就在眼前,怎麼不可能?」
羅癩子胡思亂想,半晌後憤怒地大叫:「好啊!我算是知道了,怪不得那一家子突然變得那麼大方,原來他們已經暗中把礦石都賣了!」一連串極為難聽的髒話從羅癩子口中罵出。
「我要去官府告他們!我一定要去官府告他們!早知就不應該讓他們那麼輕鬆離開,至少也要讓他們付給我五百兩,不,五千兩……啊啊啊!」羅癩子那表情就像被人割了肉一樣,惱怒得滿地亂轉。
「你們都是一個屯的,這鐵礦離你們屯也不遠,開採鐵礦這樣耗時、耗力的大事,你們會一點風聲都沒察覺到?」商人根本不相信羅癩子不知此事。
羅癩子賭咒發誓,「我要是知道這裡鐵礦被開採光了,還騙你來這裡,就讓我一家不得好死!」
「也許他真的不知此事。」走到盡頭的男子忽然開口道。
商人看向男子。
「你是何時得知這裡有豐富的鐵礦?」男子轉身問。
商人回答:「大約兩個半月前,不過確切消息卻是……」商人看向羅癩子。
羅癩子趕緊道:「我就知道那一家子肯定有事情瞞著咱們屯民,後來跟蹤他們才發現,他們果然在利用這裡的鐵礦中飽私囊。我也是為了屯裡大家好,心想與其讓他們偷偷開採只富了他們一家,不如把這消息告訴謝大官人您,讓大官人您跟官府買下這片地,然後進行開採,也能雇傭咱們屯裡的人幫助採礦,這樣大家也都有條活路。」
「哦?你倒是挺為你們屯裡的人著想。」男子似笑非笑。
「呵呵,都、都是一個屯的嘛。」羅癩子從男子身上感覺到無形壓力,抹著汗結結巴巴地回答。
「麻山屯的人都去哪兒了?」男子突然問。
「啊,一部分■老家了,還有一部分大概都跟羅傳海走了吧。」羅癩子看著男子那雙宛若會說話的眼睛,稀裡糊塗就說了真話。
「羅傳海就是你說的你們屯的首領?」
「是。」
「你有沒有注意過,他和一些貌似仙風道骨或神態高人一等的人接觸過?」
羅癩子表情茫然,似乎不知道怎麼回答。
男子耐心地問:「他身邊有沒有看似就和普通人不太一樣的人?」
「有!」羅癩子一拍腦袋,「有個胖胖的男孩,他們一家子都叫他小神醫,可我曾偶爾聽到他家兩個老頭暗地裡談話叫他小神仙。」
「小神仙?」
「是,那小胖子真的很神,他不但治好了都快要死掉的羅家老不死,還把那楣神外祖母的斷腿也給接上了,就那麼幾天工夫!還有村裡好些有陳疾舊病的,他也都能妙手回春。他娘的,說神還真的神!」
羅癩子在不知不覺間就把傳山和庚二來到麻山屯後做的事全部說了出來,商人在旁邊靜靜聽著,他知道男子打聽這些肯定有他的目的。
男子聽完羅癩子陳述,心中已經差不多有數,這才對謝姓商人道:「從你得知消息的那天算起,不過才過去短短兩個半月,就是羲朝官府,也沒有能力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對這裡的礦藏進行開採,還開採了那麼多。」
「您是說?」商人問。
男子不再看羅癩子。沒有那雙眼睛盯著,羅癩子迷糊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之前都說了些什麼,當即臉色一白。他怎麼什麼都說出來了?甚至包括一些見不得人的打算都……
他怎麼想都想不明白,只當自己一時興奮得糊塗了。
商人一行人也沒有察覺羅癩子的異樣,只當他被男子的魅力所惑,才會呱嗒呱嗒什麼都說了出來。
「有人在幫那個羅傳海,應該就是那名叫庚二的小神醫。而那人則很有可能和我是一類人,你明白嗎?」男子道。
「啊!」商人聞言神情複雜,「怎麼會這樣?早知如此……那這裡還有開採的必要嗎?」商人懊悔過後又連忙請教男子。
「目前我們看到的地方已經給人開採得差不多,至於後面……」男子瞧著礦坑盡頭的一堵石壁,笑了笑。
很簡單的障眼法,可見那布置陣法的修者頂多也就練氣期修為。
「你們在這等著,我進去看看。」說完,男子就朝石壁走去。
進去?商人一行和羅癩子一起看向男子,不明白他怎麼會朝石壁走,然後這些人眼睜睜地看著男子的身體沒入了石壁中。
「……!」眾人張大嘴巴,尤其是羅癩子,不相信似地跑上前,在石壁上摸了又摸。
「他怎麼進去的?他他他是人是鬼?」羅癩子駭然。
他是魔,雖然只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小魔頭。庚二努力表達自己的鄙視。
就這麼一個出生沒多久的小魔頭,就算你是天生魔物又如何,如果你以後敢……我就把你煮了給我們家嫩草當補品!
庚二看男子眼帶輕視就這麼走入自己布下的障眼陣法中,也不知哪來的怒火,越想越不舒服,小拳頭握緊。
哼哼,你不是瞧不起我的陣法嗎?那我就讓你走得進去走不出來!
庚二沒有多想,腦子一熱就衝到石壁前開始搗鼓。

看著男子走入石壁的一行人中,只有那商人顯得最鎮定,他是唯一大概知道男子身分的人,儘管如此,他也只是能維持一個表面鎮定,畢竟誰也沒親眼看過活生生的人能穿墻而入。
「不要胡說!尊者的身分豈是你這種人能猜度的!」商人呵斥羅癩子。
羅癩子聽了這話不舒服,畏懼之心稍去,臉一拉道:「我這種人是哪種人?謝大官人,我已經按照約定把你們帶進了鐵礦洞,現在你可以把我們當初說好的剩下的一半帶路錢付清了吧?」
「急什麼,沒聽尊者說這裡的礦藏已經被人開採過,能剩下多少還不知道,如果這裡已經沒有開採價值,我們要來又有何用?」商人冷冷道。
「喂!我們當初可不是這樣說的!你們明明說只要我把你們人帶過來,就付我一百兩銀子,你們現在想說話不算數嗎?」
「那是在這裡有鐵礦可采的情況下,否則憑什麼要我白白付給你一百兩銀子?如果這裡真的沒有礦可采,就是那五十兩,你也得給我退回來!」商人陰沉地道。
「什麼?!你們怎麼能這樣?還要我退錢?那不可能!我告訴你,姓謝的,別以為你們人多就可以威脅我,我來之前就跟我兄弟們說過了,如果我在約定時間內沒有回去,他們就會去官府告發你們私採礦藏!到時候我們誰都逃不掉!」羅癩子聲色■厲。
「你敢告官?」謝姓商人臉上閃過陰狠之色。
羅癩子往後退了一步,「如果你逼我的話。這樣吧,謝大官人,咱們買賣不成仁義在,剩下的五十兩銀子我也不要了,今天你讓我離開,以後大家就當不認識。這裡有鐵礦也好,沒有鐵礦也好,我保證誰也不說。」
他打算離開這裡就帶人去找羅傳海一家。五十兩銀子算什麼,只要他能找到羅傳海,他有的是辦法讓對方吐出更多的銀子給他!
謝姓商人沒說話。
無論這裡有沒有鐵礦,他都沒有打算讓羅癩子活著離開。他行商多年,很明白羅癩子這樣的人,一百兩銀子絕對喂不飽他,今天如果讓他離開,以後他一定會憑著這個把柄賴上他,三不五時地跑來敲詐他、吸他的血。
「你會把這裡的下落告訴別人?你怎麼捨得?」謝姓商人冷笑,「不知道鐵礦的確切地點,就算你那些兄弟去告我,官府又能拿我怎樣?而且你覺得官府是相信你們這些地痞混混的話,還是相信我這個會給他莫大好處的大商人的話?」
「你、你想幹什麼?我把鐵礦的事告訴我叔了!我真的告訴我叔了!你……」羅癩子見勢不妙,轉身就跑。

傳山趕到時,羅癩子正跪在地上向謝姓商人等人乞命。
「求求你們,放了我吧,我家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兒,只要你們肯放我離開,我出去就讓人把五十兩銀子送還給你們,我還給謝大官人您立長生牌位,早晚三炷香。求求你們,饒了我吧,別殺我,嗚嗚!」羅癩子雙手被縛,哭得眼淚鼻涕都混在一起。
謝姓商人一行像看笑話一樣看著他。
「快點動手,別讓尊者出來污了他的眼睛。」謝姓商人吩咐自己身邊一名護衛道。
那護衛點點頭,冷臉走上前,抽出一把匕首就要抹羅癩子的脖子。
羅癩子嚇得大哭,大叫一聲:「等等!我知道羅傳海一家的下落,我能帶你們去找他們!」
護衛手下一猶豫,匕首隻見了血,他轉頭看向商人。商人沉吟,既沒說放過羅癩子,也沒讓護衛立即動手。
羅癩子一看有效果,連忙大喊:「那麼多礦石,他們一定沒辦法這麼快都賣掉,他們肯定藏在什麼地方。他們那麼多人一定沒辦法走遠,肯定還在路上,我知道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我能帶你們去找他們!」
「也許他們已經把礦石都賣了呢?」商人冷冷道。
羅癩子心下急轉,「賣了不是更好?他們手上肯定有大筆銀錢!這麼短的時間,他們肯定沒有把錢花出去,他們有大車,他們肯定把金銀都放在大車上了。但他們老弱婦孺也多,行走一定不快,你們都有馬匹,我帶你們去追他們,肯定很快就能追上!」
傳山看看羅癩子,又看看商人,不在意地笑了笑。
如果那商人聰明,他根本就不會答應此事。
果然,那商人不是笨蛋,一開始還有點猶豫,可在仔細盤算後,頭腦立刻清醒,當下就對護衛道:「動手!」
「等等!為什麼?難道你們不想……啊!」羅癩子慘叫的聲音戛然而止。
可憐這人死都死得不甘心,到死都不明白謝姓商人為什麼會在心動後又動手殺他,而且那五十兩銀子他永遠都沒有機會花了。
謝姓商人讓護衛一起動手挖坑把死屍埋掉,一邊衝著羅癩子的屍體冷笑道:
「你當我是傻子嗎?尊者都說他們身邊很可能有跟他一樣的修者在,我一個普通人去找他們不是找死?而且就算那修者不在,麻山屯那麼多人,我們這些人衝上去也難有勝算。你小子倒是精明,想要趁亂逃走是不是?那五十兩銀子我謝皖山不要了,就當給你小子的送葬錢。五十兩銀子買你一條賤命,你怎麼都不虧了。」

看羅癩子被殺,傳山壓根就沒有阻止的意思,他現在只好奇他家那小呆龜正在那忙什麼。
瞧他那難得的大方勁,靈石就像憑空白得的一般,轉眼就在陣中嵌入了十六顆中品靈石。除了靈石,他還用上了不少好材料,而且神情也特別認真和用勁。
用勁?傳山失笑,這呆龜到底在跟誰賭氣呢?布個陣法布得一臉殺氣,就好像陣法中的人和他有奪妻殺子之恨似的。
「你在忙乎什麼?」傳山湊到庚二跟前問。
庚二像是嚇了一跳,看到傳山,眼神不由自主地有點躲閃。
咦?傳山徹底好奇了。他家二龜竟然會出現這種一副做了壞事的小模樣,難得,真的太難得了。
「說吧,你瞞著我做了什麼?」
「沒、沒……」庚二不慣說謊,在應對傳山的問話時,手上自然就慢了幾分。
「一個礦洞而已,布置這麼複雜的陣法做什麼?我瞅瞅,這是……七星幻陣?你陣眼裡面藏什麼寶貝了,要用七星幻陣?」傳山大為驚奇。
「沒藏寶貝,就是想……困住一個魔修。」庚二低著頭,腳尖戳著地面,手上不安地抓著一顆靈石,支支吾吾地道。
「這魔修和你有仇?」
傳山剛到達鐵礦入口就感覺到了同類的氣息,他看庚二在布置陣法,還以為那魔修和庚二對上了。不過現在看來,似乎不像是那麼回事?
如果庚二真的和那魔修對上,以他那膽小怕事的毛病,一定會叫他過來解決對方,怎麼會自己一聲不坑地就動上了手?
「現在……還沒有仇。」
「嗯?」傳山挑眉,「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麼?」
庚二瞥了他一眼。
喲喲喲,這小眼神幽怨的!傳山莫名其妙又覺得好笑。
這呆龜到底看到了什麼景象,怎麼用這種眼神看他?就好像他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一樣。
呃,他不會真的在將來做了對不起他家小呆龜的事吧?而且對象就是陣裡面那個被困的魔修?
不!絕對不可能!除非他家二龜不要他,否則他絕對不可能做對不起二龜的事。況且就算二龜不要他,他也不可能那麼輕易就看上別人。去!什麼二龜不要他,他家呆龜敢不要他嗎?他纏也把他纏死!
「你自己也說過,你看到的景象只是無數可能中的一種。任何一個轉捩點,只要選擇不同,將來都會因此產生變化,對不對?」
庚二鼓著嘴巴點頭。
「這個景象你是剛剛看到的嗎?」
「不是。」
庚二心情愉快了些,他想起來了,那時候他和他家嫩草還沒有確定關係呢。而且就因為當初看到那個景象,才會讓他下定決心接受傳山。這麼一說,幻陣裡面的那個魔修還是確定兩人關係的催化劑?
傳山放心了,立刻說道:「那景象是不是在我們還沒有確定關係之前看到的?如果是,現在你還擔心什麼?我選擇了你,你也選擇了我,我們倆之間不管是現在還是將來,都已經不可能再有第三個誰能插足進來。我想對於此點,我們彼此都不需要向對方發誓,因為我們心神相連,彼此都知道對方最真實、最深處的心意,對嗎?」
庚二搔搔臉,覺得不好意思了。就是啊,人家都還沒撬他的墻角,他就先給人定了罪,這樣不好,太不好了。
庚二這樣一想,再看用掉的靈石和材料,頓覺心疼無比!他怎麼就一時犯傻成這樣?
「能收回來的就收回來吧,陣法還沒全部完成,我看這些靈石和材料都還能用。」傳山看庚二那樣卻十分高興,他家小龜越吃醋、越看陣裡的魔修不順眼,不就越發說明他重視自己嗎?
呵呵,男人傻笑。
被愛人重視的感覺太美了!男人心癢了,十分想立刻壓倒他家吃醋的小呆龜,然後這樣那樣把自己對他的真摯愛意用全身向他好好傾訴一番,最好能「感動」得小呆龜哭著喊著叫他的名字,還要緊抱著他不放!
心中想著,男人那手就不老實地摸了過去。


9

不說那兩隻仗著能隱身,躲在黑暗的礦洞中如何肉麻,且轉頭看那被陷入七星幻陣中的年輕魔修。
啥都不知道就平白遭了無妄之災的年輕魔修只覺得自己終日打雁,今日卻被雁啄瞎了眼。
他自問自己在陣法上的造詣早就超過同期魔修,在他們那裡的靈試大會上,他可是奪得這屆大會陣法比試的魁首。可沒想到,他竟然會在藍星這個在修真界絲毫沒有名氣的星球上,遇到了這麼大的挫折。
而且這個陣法他一開始觀察時,只當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障眼法,壓根就沒放在心上。可等他從礦洞深處探查回來,再想通過那個障眼陣法出洞時,卻發現自己怎麼都走不出去了。
不但走不出去,他還看到了各種各樣的幻境。
最可怕的是,到後來他已經完全分不清自己看到的到底是真實還是幻覺。
可憐他根本就不知道外面正有人在不斷完善這個幻陣,時間過得越久,陣法越完整,威力自然也就越大,那些幻象看起來也就越發真實。
幻陣中,一瞬既是一世,短短一段時間內,男子就大夢千年。
就在年輕魔修沉醉於自己變成魔神、得到無上修煉功法時,卻突然看到眼前的一切漸漸變得扭曲、虛幻,原本再真實不過的景象,轉眼就化成了無數碎裂星點,四散而去。
當男子再次看到礦洞裡的真實景象,臉色不禁連變數遍。
他知道這是布置這個可怕幻陣的高人高抬貴手放了他一馬,在他最危險的一刻,用最安全的方式喚醒了他,讓他分清了虛幻和現實,沒有讓他徹底迷失或崩潰。
而這場幻陣經歷雖然驚險至極,但只要能清醒地走出來,對他也不是全無好處。
年輕的魔修兩手相抱,虛空作了一揖,恭敬地道:「暮雲草多謝前輩教訓和指點。」
「尊者?」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謝姓商人一行圍過來。
暮雲草看看商人,沉重地搖了搖頭,「走吧,這裡不是你們能來的地方,連我都差點被困死,如果不是布置這裡的前輩寬宏大量,恐怕……」
商人悚然。
「如果還想活命,以後你們就離這裡、離那個叫羅傳海的人遠一點。」丟下這句話,暮雲草帶頭大步向礦洞外走去。
謝姓商人眼帶驚疑地看了看火光四周的陰影,打了個冷顫,他忽然感覺到暗中似乎有誰在看著他。
知道那些修者有各種凡人難以想像的手段,商人不敢再多看、多問,連忙招呼手下緊跟暮雲草就離開了礦洞。
這次探礦之行他是賠定了,但好歹都留下了命。現在他又慶幸把暮尊者一起請了來,如果暮尊者這次沒來……
「如果那小魔修沒來,他們根本就進不去裡面的礦洞,單只看見外面的礦洞被開採得差不多就會選擇離開。」庚二得意地道。
傳山無奈地瞅瞅他。不就被人稱作了前輩,被人小小敬畏了一下嗎,看他那得意勁,還叫人小魔修。只看外表,到底誰更小?
「我感覺到你在嘲笑我……」庚二龜陰沉沉地轉臉看向某人。
某人抬頭望天。這心神相通似乎也不全是好事?
「壞蛋!」庚二踹了他一腳。
傳山把他拎到懷裡,揉他,庚二被他揉得哇哇叫。
兩人揉來揉去就啃上了。
「小醋罈子。」男人掐小胖墩的乳尖,早在先前他就想這麼幹了,能忍到現在他已經是神!
小胖墩張嘴咬他。
男人分開他的雙腿,讓他圈住自己的腰,用已經堅硬起來的陽物頂了頂他,「找個地方?嗯?」
「你不是人類嗎?怎麼隨時隨地都會發情?」小胖墩不滿。
男人失笑,托著他的臀,邊走邊揉著他,「就因為我是人類,所以才可能隨時隨地發情嘛。」
「……怪不得人類繁衍得這麼厲害。」小胖墩覺得不公平,憑什麼很多動物一年就發情一次?還大多集中在春季?
「通常繁衍能力比較強的,武力值都不太高。」男人安慰他。
「人類武力值雖然不高,但他們有頭腦、有思想,這才是最可怕的。」
「寶貝,我現在只想和你交配,咱們不討論這麼嚴肅的問題好不好?」
「可我不想。」庚二老實地道。
「相信我,你很快就會想了。」男人急吼吼地找了個還算隱秘的草叢,抱著人就滾了進去。

事後,傳山把庚二背上背,馱著他在空中行走。
庚二趴在他寬厚的背上,摟著男人的脖子,舒服的蹭了蹭。剛才他家小魔頭雖然急了點,但把他侍候得還不錯,讓他先舒服了,才進來折騰他。雖然這次他還是沒有掌握主動權,但下次……下次他一定會翻身作主。
傳山托著愛龜肉肉的小屁屁,只覺得自己的慾望又在蠢蠢欲動。可惜他們事情太多,實在沒有辦法讓他們可以肆無忌憚地把時間揮霍在單純的交媾上。
這日積月累沒有得到徹底滿足的慾望,希望等將來俗事全部解決那天,徹底發泄出來時不會嚇到他家呆龜。
「對了,我們這是要去哪裡?」庚二發現他們並不是在往東山走。
「去雲山。」
「你傳送陣弄好了?」
「材料不夠,只弄了個簡易的,頂多隻能傳送兩千人,還要分次。」
「啊……我走時忘記把材料給你了。」
「沒關係,等我們回來再弄一個堅固的,你不是說王頭身體情況不太好嗎,我們早點去,免得又出什麼變化。」
「好。不過……」庚二伏在他耳邊遲疑地問:「這次既然是過去救人,又要大量的煤炭,還想弄到靈石,那我們必然就會和青雲派的修者對上。你打算現在就與朗國和青雲派挑明嗎?」
「當然不,現在還不到挑明的時候。青雲派的牛鼻子道士很不要臉,我不擔心他們找我,但我擔心他們趁我們不在,利用胡予等人對付還沒有形成氣候的雙河城,甚至直接自己動手。」
雙河城是他們這些人對那座正在建設的新城的臨時叫法。
「的確,他們可以為了靈石插手朗國政務,就能為了一己私怨牽連其他無辜的普通人。」庚二對青雲派修者的品性也十分不信任。
「你覺得我變成無臉魔怎麼樣?」傳山開玩笑道。
「……肯定能嚇死人。你說我要不要也變幻一下容貌?」
傳山捏他的屁屁:「你嘛,戴塊布遮遮就行。」
「我也可以改頭換貌!」庚二表示你不能瞧不起人,這點小把戲我也會。
「你修為不夠吧?」
「我有幻顏丹。」
「來一顆?」
「不給!」
「小氣鬼,一顆丹藥而已。」傳山用勁擰他的軟肉。
庚二吃痛,用腳踹他,怒叫道:「你懂什麼?你知道幻顏丹要用什麼草藥製作嗎?好的幻顏丹變幻出來的模樣,就是元嬰修者都看不穿。」
「這麼厲害?」傳山吃驚。
「當然!」庚二扯他耳朵,「我的幻顏丹都是用三千年以上的幻顏草作為主藥精心煉制而成,別說元嬰修者,就是渡劫期也看不出真假。」
「喝!」
「現在市面上那些幻顏丹,最好的也不過是用幾百年的幻顏草煉制而成,有些找不到幻顏草就用其他草藥代替,效果更差,只能騙騙凝氣期以下修者。」
「來一顆?」
「不給!」
「你給不給?」
「不給就不給,誰叫你笑話我!哇哇哇,你幹什麼!」
兩人一路打打鬧鬧、膩來膩去,花了比前往麻山屯時多一倍的時間才到達雲山。

再次舊地重游,看著明朗晴空下的雲山,兩人一時都十分感慨。
以前的印象中,雲山總是那麼黑暗陰濕,可如今換一種心情來看,竟發現雲山的風景相當不錯。
初春剛至,雲山一片萬物復甦的景象,如果不看後半山,大概無人會想到這座大山底下隱藏了怎樣的罪惡和恐怖。
雲山後山因為前面被傳山等人炸開過,被破壞地方的植被還沒有完全恢復,加上朗國人肆無忌憚地開採煤礦,煤渣滓弄得到處都是,被挖出沒有運走的煤炭在山後空地堆成了兩座高高的黑山,青雲派的修者也用法器炸開過被埋的礦坑找人……如此這般,在這些重重破壞下,整座後山被弄得滿目瘡痍。
看著在礦洞口進出的獄卒和一些用人力拖著礦車的黑瘦礦奴,傳山問庚二道:「如何?王頭是否確定就在此處?」
庚二手心托起小夏秋的三滴鮮血,對其打了幾個指訣,三滴鮮血立刻宛如被什麼相吸般,迅速向礦洞中飛去。庚二手一招又把鮮血收回。
不用庚二回答,傳山看到鮮血動靜也知道王頭就在此處。
「我們先布置傳送陣,等到天黑再進去,到時候礦奴基本都已回到牢房,我們也不用深入礦洞一個個把人找出來。」傳山看看天色道。
「好。」庚二立刻轉頭四看,找布置傳送陣的合適地點。
會者不難、難者不會,他有事先就做好的陣盤,只要材料齊全,布置一個臨時傳送陣並不費工夫。
傳山用神識查探一番,片刻後微帶遺憾地道:「今天沒有青雲派的人在,可惜不能提前給他們一個教訓。」
「以後我們直接打上門去,順便搬光他們門派所有寶貝!」庚二也學壞了,對「劫他人富濟自己的貧」深感興趣。
「不錯,黑吃黑永遠是快速致富的方法之一。」傳山深以為然,誇獎地摸了摸他的頭。
庚二忽然身體一顫,眉毛瞬間下拉了三分。傳山光顧著和自家小龜黏糊,一時也沒注意到庚二表情。

夜晚來臨,雲山中明月高照,鳥獸蟲聲相鳴。
傳山和庚二結束打坐,一起睜開眼睛。
作為一名修者,還是一名實力莫測的修者,對付朗國這些普通獄卒,已經不能以「殺雞用牛刀」來形容。傳山連掩去身形的意思都沒有,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入礦洞。
庚二沒跟進去,他負責看守傳送陣,順便提防青雲派道士。兩人不知青雲派道士什麼時候會來收取靈石,這樣做也是以防萬一。
萬事不可託大,小心不出大錯,這是傳山從軍後就深切學到的一點。
傳山並沒有把自己的臉弄成沒有五官的模樣,如果他真這樣做,到時候嚇死的可就不止朗國獄卒。他只是略微改變了一下眉眼輪廓和位置。
別看改變不多,可眉眼是人五官中最重要的部位,稍微化妝一下都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更何況像他這樣直接改變輪廓和位置。這樣一來就避免了某些熟人認出他、叫出他名字的可能。
傳山先在洞外繞了一圈,解決了礦洞外負責看守和防衛的獄卒官兵們。
朗國吸取上次教訓,放在這裡的守備力量比以前多了三倍不止。可這些人在面對修者時,就算數量再多又有什麼用?
傳山沒殺他們,只讓他們全部昏睡過去。不是他不想殺,也不是不能殺,而是不屑殺。
礦洞裡面一如既往的黑暗,雖然有些燈籠照明,但能見度並不高。不過這是對普通人的視力而言,對於傳山,只要有一點點反射光,他就能把周圍看得清清楚楚。如有必要,他甚至可以不用眼睛查看。
礦洞裡的一切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從礦口進入礦洞腹地的道口消失,一進去就是一個十分寬闊的所在,雖然沒有當初那個腹地洞穴那麼大,但住上千餘礦奴也綽綽有餘,尤其這些礦奴並不像當初那樣可以住在「單門獨院」,都是十幾、二十人的塞在一個牢房中,這樣一來,中間空地就空出了相當大的位置。
牢房沿著洞壁而建,恰好成為兩個不太對稱的半弧。半弧的兩端,一端是礦洞出口,一端就是進入礦洞腹地的入口。
有獄卒看守在兩端,負責防守的一小隊帶刀獄卒也不時來往巡邏。
深夜子時,礦奴都已回到牢房中,勞累了一天,所有人都睡得極沉。
看守和巡邏的獄卒也有些精神不濟,巡邏的獄卒還好,來回走動也能提提精神,至於那負責看守在兩端和中間的,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擲篩子賭錢。
當傳山走入礦洞之際,那些在洞口看守的獄卒們大概意外過頭,竟然就這麼呆呆地看著他走入礦洞,那表情似乎還在奇怪怎麼這裡就突然多出這麼一個顯眼的人。
「你是……」誰字還沒出口,警醒過來的獄卒們就一個個閉眼昏死過去。
當傳山走到空地中間,巡邏的跨刀獄卒終於注意到他,當即就暴喝道:「站住!你是誰?你來幹什麼的?誰讓你進來的!」
因為視線不佳,看不到另一頭,巡邏獄卒還以為是礦洞口看守獄卒放他進來的,但看他衣著打扮既不像青雲派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們,也不像是朗國來巡視的上層,當下一個個都抽刀出鞘,奔過來包圍住傳山。
傳山也沒想著要再往裡走,他看兩邊牢房,發現不少礦奴被獄卒的喝問給驚醒,但剛醒來的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戒備地看向外面,有人直接躺在原地沒動。
「我來找人。」傳山和藹地對領頭面對他的一名獄卒道。
那長相頗為忠厚的獄卒頭領,「……」
「你跑這兒來找什麼人?誰讓你來的?有令牌和許可文書嗎?」後面一名獄卒看頭兒被哽住,立刻跨前一步喝問。
幾句話間,牢房裡的礦奴們終於有人注意到,這座礦洞裡多出了一個本不應該存在的人,當下牢房裡傳來一陣輕微騷動。
「我看你們巡邏挺辛苦的,都睡一會兒吧。」傳山答非所問,手一揮,所有包圍住他的獄卒全部倒下。
「嘶——!」看到這一幕的礦奴們一起倒抽一口涼氣。
「那人是誰?那些獄卒都怎麼了?」一名礦奴大叫一聲。
這一聲驚問同時驚醒了其他礦奴,騷動先是從小範圍的人開始,漸漸這股騷動就擴散到整個礦洞。
「有人來救我們了!一定是有人來救我們了!」有人亢奮地大喊。
「快打開牢門!大俠,求你快把牢門打開!鑰匙就在外面小樓內的獄卒頭子身上!」
「乒乒乒」敲打牢門的聲音響起,這時所有礦奴都醒了,你問我、我問你,當知道有人來救他們時,一個個都欣喜若狂。
不時有人大喊:「人呢?救我們的人在哪裡?是不是我們羲朝大軍打過來了?我們羲朝是不是打敗朗國了?」
「幹他娘的!殺掉那些獄卒!一個都不能放過!」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傳山聽這些人口音,發現這些礦奴竟然絕大多數說的都是羲朝話。難道這裡關押的都是羲朝人?
不過這樣也許更好……

剩下的獄卒見到此情此景,嚇得一起縮在礦洞另一頭不敢過來,還有人轉身就往礦洞深處跑。
傳山皺眉,飛身過去把那些獄卒也全都弄昏,又到礦洞深處飛快轉了一圈,確保沒有遺漏,這才又回到關押礦奴們的地方。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竟然有一處牢門不知怎麼已經被打開,裡面的礦奴都跑了出來。這十幾名礦奴一出來就撿起地上獄卒們掉落的刀,其他礦奴瘋狂喊叫他們也來打開自己的牢門。
傳山回來,正好看到那些逃出牢籠的礦奴舉起刀就要殺掉那些獄卒,立刻冷聲喝道:「都給我停下!所有人不準動手、不準騷亂,都在這兒等著。」
他擔心一旦亂起來,這些被壓抑至久、滿懷仇恨的礦奴們會殺紅了眼,到時候不但獄卒全部無法倖免,恐怕這裡的礦奴也要死上不少人。
這也是他不敢直接叫出王頭名字的緣故,如果將軍在此隱藏了真實身分,又如果有人欲對將軍不利,他叫出王頭的名字,很可能會給王頭帶來極大麻煩。而且王頭能否在一開始就相信他也是極大問題。
「你是誰?我們憑什麼聽你的?別以為你救了我們……」有個腦筋不清楚的礦奴大概握刀在手膽氣也壯了,竟然反駁道。
這名礦奴話沒說完,就被旁邊一名礦奴一肘搗在胸口,「閉嘴!別亂說話!」
那莽撞的礦奴被打,不但沒有生氣,反而有些畏縮地看了眼那名礦奴,揉了揉胸口,不敢再開口。
其他搶到跨刀的礦奴也都沒有立刻奔逃,一起看著那名出言喝止的礦奴,似乎都在看他態度行事。而本來還在騷亂、亂叫亂吼的礦奴們竟然也都奇異的安靜下來,默默看向那名礦奴。有那還在鬧騰的,也都被旁邊人堵上了嘴。
傳山見此,也帶了幾分興味看向那名礦奴。
看來這名外表並不太強壯的男子在礦洞中的威信挺高,竟然能讓絕大多數的礦奴看他眼色行事。
可惜所有礦奴都被煤炭和髒污掩蓋了樣貌,包括此人,加上此人身材瘦得脫形,傳山也沒認出這是不是熟人,只是聽他說話的聲音,似乎有些耳熟?
那名喝止莽撞礦奴冒犯傳山的瘦弱男子跨前一步,十分恭謹地對傳山拱手行禮道:「英雄可是我羲朝人?這裡被關囚奴大多都是羲朝子民,多謝英雄相救之恩。不知英雄來自何方,又是受誰所托前來此處?」
「我確實是羲朝人,也確實是受人所托。」傳山答。
男子大喜,「天佑我羲朝!天佑我等落難人!英雄,適才聽聞您與獄卒所言,您說前來找人,不知找的又是哪位?不才對這礦洞的人還算熟悉,如果英雄願意告知,不才可以幫助英雄快速找到欲尋之人。」
傳山只覺得這聲音越聽越熟悉。什麼人能在即將脫身之際不急著逃跑、不急著救人,反而拼命跟他搭話,還能不亢不卑地說自己能幫助他?
而什麼人又能有如此威信,能收服礦洞中這些也不知從哪兒來的礦奴們?這點可是當初黑獄中的幾個礦奴頭子都想做到、卻最終沒一個人能做到的事。
「您貴姓?」傳山心頭已經有了模糊猜測。
「免貴姓鄭。」鄭秋玉看似鎮定的表情下,沒人知道他心中有多麼驚駭和擔憂。
一個人!竟然就一個人單槍匹馬地闖進這座堪稱守衛森嚴的地底礦洞,而他們竟然沒有聽到外面傳來任何動靜。
外面是如何景象他們沒有看到,但裡面這些獄卒在這人面前是如何不堪一擊,他卻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獄卒不但沒有威脅到此人,就連刀都沒有機會舉起,就一個個不知是生是死地倒下。
那鬼魅般忽閃忽現的身影,那神鬼難測的手段,那種身處險地卻如遊玩一般的從容……
如果這人是為救他們前來還好,如果不是……這裡所有囚奴加起來,恐怕都抵不上這人一根指頭的力量。
這人會不會跟那些修仙者有關?鄭秋玉看了傳山不似凡人的手段懷疑到。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不會住這方面想,可在知道修仙者的存在,並見過幾次青雲派那些所謂仙人的手段後,他的眼界和認識自然就開闊了許多,看到奇異的人和事也敢於大膽推斷和求證。
為此,鄭秋玉在開口請教傳山問題前,在心中拼命向老天爺祈願,祈願對方是羲朝人,並祈望就算這人不是特地來救他們的,至少也不是來對他們不利的。
偏偏將軍他現在……
傳山聽到鄭秋玉回答,心道果然是您,您和王頭還真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不過這樣更好,本來就準備把您也救出來,這下不用特意去尋找您的下落了。
想到這裡,傳山當即微微一笑道:「鄭軍師,好久不見。」
一句話七個字,把自認為遇事還算鎮定冷靜的鄭秋玉驚得心中一顫,不禁失聲道:「您認識不才?您是……?」
「鄭軍師,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您在這裡,那麼將軍他……」傳山眼光掃向那些持刀礦奴,沒看到像是王頭的人,又轉眼看向鄭秋玉逃出的牢房。
那間牢房裡還有兩個人,一人躺著,一人緊張地守在牢門口。守在門口的礦奴眼睛瞪得大大的,防備著傳山。
「敢問英雄來此到底何為?又是受何人所托?」鄭秋玉見對方叫出自己的名字,不但沒有喜悅之情,反而帶領眾人謹慎地一點點往後退。
這些人自然而然守住了那間打開的牢門口。莽撞的人畢竟少,就算前面沒看出究竟的人,等了半天沒看到其他人出現,自然也就明白眼前這名能單身闖入礦洞的高大男子絕對不好惹。
所以在傳山沒有動手之前,他們自然不會主動挑釁。
這不怪鄭秋玉過於謹慎,實在是現在羲朝和朗國局勢不明,他脫離朝政又過久,誰也不知道前來此處的高大男子意欲為何、又是敵是友。
別看這人現在好像救了他們,但也許對方有著更大陰謀?
鄭秋玉身為軍師,腦子習慣性地分析著傳山來此的各種可能性,並不由自主地做出了最壞打算。
傳山摸摸臉,也不奇怪鄭秋玉對他的警惕和懷疑,只假裝老實人,一臉憨厚地笑笑,轉臉就對那躺在牢中的人影揚聲道:「將軍,王頭,我是為您前來。您兒子讓我來接您,我有信物。」
看礦奴反應,顯然這些人就算不知道將軍和鄭軍師的真實身分,也一定不會傷害他們,傳山也就毫無顧忌地直接說明了來意。他可以選擇傳音之法,但現在明顯沒這個必要。
「你、你是……」激動但衰弱的聲音傳來,守在牢門口的礦奴飛快回身跑去扶起那名掙扎著就要坐起的黑影。
鄭秋玉在聽到「王頭」兩字時也是面露異色,就像傳山對他的聲音感到熟悉一般,他對傳山的聲音也有種似曾聽過的相熟感,更何況這人現在還叫出了當初將軍還只是千戶時,他們私底下對將軍的叫法。
「英雄您是?」雖然這個問題不適合在此時問出,對方也不一定會回答,但鄭秋玉還是問了。


10

傳山沒報自己的名字,不是怕別人聽到,而是擔心王頭和鄭軍師多想,畢竟他在傳言中應該已是死人才對。
傳山抬手就把小夏秋給他的信物投到王標懷中。
說是信物,其實也就是夏秋寫的一封信,上面有父子兩人當初約好的特定字眼,只要一看就知對方寫這封信時是自願還是被脅迫。
王標看到懷裡突然多出一樣東西,先是一驚,後發現是一封信件,那特殊的摺疊方式讓他激動之餘,立刻讓旁邊扶他的少年拿一隻燈籠過來。
少年在兩名持刀礦奴的掩護下,小心戒備著傳山,飛快從礦洞過道墻壁上取下一隻燈籠,又跑回牢房。
傳山看少年這警惕的模樣感到十分好笑。鄭秋玉也覺得少年的舉動有點丟臉,也不想想人家如果真想要對付他,就那兩名餓得只有五分體力的人能有什麼用?
「英雄莫怪,他還小,還只是個孩子……」
傳山覺得這話相當熟悉,似乎當初軍師也這樣對王頭說過他和李雄他們?
「軍師,您還是這麼……護崽。」男人聲音中有著感動,也有著懷念。
「你……」你到底是誰?鄭秋玉總覺得男人的名字呼之欲出。
王標也在此時看完只有短短百字的信件,讓少年扶著他走出,「夏秋在你那兒?」
傳山聽王標語氣不對,有點奇怪,小夏秋的信件他沒有看,也不知那孩子都寫了些什麼,可如今聽王標語氣,竟有點冷淡和懷疑?
「說在我那兒也對。」畢竟雙河城地契上寫的是他的名字。
「你們一開始就知道夏秋是我兒子?」
傳山苦笑,他大概知道王頭誤會什麼了。
臉色一收,男人正色道:「將軍,軍師,我知道你們有很多疑問,但現在真的不是詳細解釋的時候,我們先離開這裡再說。如果青雲派的牛鼻子們突然趕來,我是無妨,但你們這麼多人……我就不敢保萬一了。」
鄭秋玉走到王標身邊,對他施了個眼色,這可不是你耍驢脾氣的時候,收斂點,萬事等脫困再說。
王標看懂了老友的顏色,老友在他跟說:就算對方有所圖,但只要能離開這座吃人的礦洞牢獄,外面就算再差也不至於差過這裡。
「好。英雄今日相救之恩,王標記在心中。只是在下和秋玉不可能單獨離開,這裡關押的都是我的兄弟、我羲朝的好男兒,他們如果無法安全離開,恕在下也不能……」
聽到王標這樣說,其他囚奴紛紛開口:「將軍,您說什麼呢!您根本不用擔心我們,我們到時候分頭逃出,總能逃出一些人,總比留在這裡受罪等死要好。」
「就是啊,將軍,您和軍師趕緊跟這位英雄走吧,你們人少,只要路上小心,一定能逃出朗國。」
王標聽了只擺擺手,表示自己心意已決,讓他們不要再多說,多說也無用。
傳山聽到那些礦奴對王標的稱呼,心想這裡被關押的不會都是羲朝軍人吧?如果真是這樣……
鄭秋玉看向傳山,他總覺得這人似乎胸有成竹,而且剛才聽他的口氣,他似乎打算保下這裡所有人?
鄭秋玉想到這裡,精神一振,當即面色為難地看向傳山,道:「英雄說得不錯,一切事情等我們離開這裡再說。不過……英雄真的只是一個人來的嗎?我們這麼多人,大多數都有傷或有病在身,能動的人也都十分衰弱。如果就這樣逃出去,恐怕要不了多久就會被朗國官兵抓住或殺死。」
「這點鄭頭您不用擔心。我既然說要救你們,自然就有法子把你們統統都帶到安全之地。只是……」
鄭秋玉以為他要提出什麼苛刻的條件。
傳山走到鄭秋玉身前,壓低聲音道:「這裡除了我羲朝官兵和百姓,是否還有其他國家的人?這些人你是否知曉他們的底細和品行?」
鄭秋玉點頭。
「我要帶你們離開,但只能帶值得信任並願意跟我們走的人。」
「這……」鄭秋玉猶豫,躊躇地問:「英雄最多能帶多少人安然離開?」
多日患難與共,這麼多兄弟讓他丟下誰,他都不願意,可是他也不可能硬逼著人家救他們所有人。這可不是兒戲,而是逃命!他能為了救兄弟就害了大家的恩人嗎?
「兩千人。」
「……」鄭秋玉張大嘴巴。
傳山好心地拍拍他,「鄭頭,您負責把不安定和不值得信任的人挑出來就好。這些人就讓他們自己逃命,剩下的人只要願意,我都能帶走。」
「你要帶我們去哪裡?而且要怎麼帶我們這麼多人離開?我們這裡可有近一千三百六十名兄弟!」
聽說大家都能安全逃離朗國,鄭秋玉不信,王標不信,剩下的囚奴也沒一個相信。
牢房門一個接一個打開,在鄭秋玉有意識的分化下,有些人被趕到一處看住,有些人被直接殺死。
被看住的人看鄭秋玉等人出手狠辣,就算有怨氣也不敢反抗和亂叫,都乖乖地聚集在一處。
鄭秋玉等人的行動相當迅速,似乎已經模擬過多次逃亡場景,要做什麼事、殺什麼人,心中都十分清楚。
不管鄭秋玉和王頭等人在做什麼,傳山都只在一邊默默看著。邊看還邊感嘆,軍人出身的囚犯們多就是好,最好的一點就是訓練有素且善於聽令,只要指揮得當,他們就不會亂。比起他們當年一窩蜂地亂逃,不知有效率了多少倍。
老弱病殘幼也都劃分開來,獨子、無後、二十歲以下的被安排在最前面。
老弱病殘按理一般都會在逃亡中被排在最後,但王將軍和鄭軍師之所以受人愛載,可不僅僅在於他們會打仗、會練兵,他們對手下的體恤和真心關愛,才是那些軍人們最為看重的。
他們把老弱病殘們安排在了第二批逃離。
傳山沒開口讓王標和鄭秋玉頭一批走,因為他知道兩人不會同意,所以乾脆就沒提。

礦奴們死了十幾個,獄卒們也大多沒有逃脫被殺的命運。
鄭秋玉一開始還擔心傳山會嫌棄他們濫殺,甚而阻止他們,傳山卻只是笑笑,表示這些事他們自己處理就好。因為他已經看出鄭、王等人並不是在隨意殺人泄憤,而是有想法、有選擇的在殺,那些負責殺人的囚奴也並沒有殺紅了眼。
有意思的是,礦洞裡面那名負責巡邏的帶刀獄卒小頭領竟被所有礦奴一致同意放過。為了不讓這名獄卒被懷疑和他們逃亡有關,鄭秋玉不但讓人在他頭上敲了一下、又劃傷他的腿腳,還特地多留了一個活口和他做伴。
「好人?」傳山在帶領大家走出礦洞時,隨口問身邊同行的鄭秋玉。
在鄭秋玉和王標身後,有四名握著刀的礦奴緊跟著他們,隨後就是鄭秋玉劃分的小團體,他們按照約定順序跟在後面,安靜且有秩序地向礦洞外走去。這些小團體每一個都有兩名小頭領,負責照顧和管理他人。
眼看逃生有望,一千多號人,每一個人心情都十分激動,只是在沒有完全安全前都拼命按壓著。
鄭秋玉聽到傳山問話,不敢怠慢,立刻回答道:「如果不是他,我們死的人可能更多。那人心地不錯,可惜卻是朗國人。」
被人攙扶著的王標也在一旁多說了一句,「老子生病就是他偷偷給我帶的藥,否則你現在恐怕連老子的屍體都找不到。喂,小子,你真沒拿我兒子威脅我的意思?」
傳山聽王標聲音虛弱卻氣勢不減,不由也勾出往日在他手底下時的幾分孩子性情,嬉皮笑臉地道:
「王頭,您還是跟以前一樣,看似脾氣暴躁,實際比軍師還狡猾。您想用這種口氣激怒我,進而激出我的真實目的?可惜我的真實目的就是要救出你們。」順便蠱惑你們支持我弟當皇帝。
王標斜眼看他,他一開始就看這小子不順眼,現在看他嬉皮笑臉不正經的樣子更不爽。尤其這人現在的表情老讓他想起那個……他覺得十分對不住的人。
傳山摸下巴,忽然若有所思地道:「現在想想,當年指不定就是您和軍師設了一個大圈套讓我主動鑽進去,否則那本令簽怎麼就那麼巧,偏落在我眼前,還正好打開讓我看到了其中內容?」
王標和鄭秋玉一起駭然看向傳山。
這口氣,這說話內容,還有那熟悉的表情……
「你是……?不可能!」王標猛地大叫。
「世事無絕對。」傳山壞心眼地笑。
這時他們已經走到礦洞外,傳山抬眼就看到正在等待他的庚二,閃身就跑到他面前。
他發現庚二也把模樣變了,只不過這懶龜圖省事,大概也舍不得那顆幻顏丹,直接變回了成年體的本來樣貌。
妖孽版的庚二把吃剩下的餃子藏入懷中,抹抹嘴道:「回來了,那現在就走?」
「嗯,你先過去,到那邊接下人,免得那邊的人被突然出來的人嚇到。」傳山用姆指擦擦他的嘴角,順手掏出一隻小巧的古銅色耳夾給他扣在耳郭上。
「這是什麼?」庚二摸自己耳朵。
「一種可以模糊容貌的小法寶。」
「哦。」庚二在傳山的「深切」教育下,也知道自己容貌對普通人的殺傷力,便同意了那隻耳夾留在了他耳朵上。
傳山看他沒有摘下耳夾,眼裡含笑道:「之前我已經跟傳海說過,請他派人在那邊守著傳送陣並準備飯食和睡覺的地方,但來之前我們並不能確定到底有多少人過去,想必他們就算有所準備也不會準備得太多。」
「那要我幫他們忙嗎?」
傳山想了想,搖搖頭,「不必,太顯眼。而且幫來幫去幫成仇,我們幫他們一次不能幫他們永遠,這次幫了,下次不幫,就怕有些人不但不會感激我們之前的出手相幫之情,反而會認為我們有能力卻不給他們方便。所以,只要不出大事,我們只看著就好。」
「唔,修者習慣在普通人面前保持高高在上且疏離的態度,是否也是怕人求上門?」庚二舉一反三。
「應該也有這樣的因素在內。」傳山莞爾。
「那傳送陣怎麼辦?」
「傳送陣沒事,我們總要給我弟、給雙河城留下一些值得他們自豪和傳說的『仙跡』,況且傳送陣沒有靈石也啟動不了。」

這邊兩人說著小話,那邊走出地下礦洞的礦奴們難抑興奮之情,看到久遠的月色,一個個都恨不得化身成狼對天長嚎,就算礦洞外寒冷的氣溫讓沒有衣褲遮體的他們凍得渾身發抖,也沒能打消他們的興奮之情。
傳山特意留出一點時間給王、鄭等人私下商議。他也知道兩人一直在暗地裡打量他,似乎在他身上尋找更多的熟悉感。
他明知如此,卻硬是不肯說出答案,也不肯給他們更多的提示。不能否言,看王、鄭兩人帶著一臉驚駭、愧疚、期冀、喜悅、難受等各種複雜感情交織的表情,疑神疑鬼地打量他時,他心裡不禁也生出一些小小報復之後的快意感。
鄭、王等人不止在看傳山,他們也在偷偷打量庚二。
可傳山一出來就給庚二帶上了可以模糊容貌的耳夾,這些人便都沒有機緣看到庚二那妖孽的長相,只看到一名身材修長、容姿似幻、宛若仙人的出塵男子站在皎潔的月色下。
庚二沒有了妖孽長相吸引他人目光,他本身原有的寧和、安穩、自然等似乎可以洗滌他人心靈的純淨氣息,便自然而然透體而出。
那些剛剛逃出生天的羲朝軍漢和百姓們,看到這樣的庚二,一個個都仿佛被直接撫慰了心靈般,頓時大半都安了心。
這樣氣質宛若仙人的人,一定能救得了他們吧?幾乎每個人都忍不住這樣想到。
還好庚二不知道他們心中想法,否則早就不知得意成什麼樣。
可惜傳山也無從得知這些人的想法,否則哪還用他以後花那麼多心思,就為了讓家裡那隻忘性大的呆龜能在外面時時刻刻戴上那只可以模糊他容貌的耳環。
庚二那容貌,幾乎就和桃花那好惹事的性子差不多,也不知給他和己十四在今後的修煉路上帶來多少練手機會。
最可惡的是,對庚二抱著不純想法的修者他可以出手教訓,但那些普通紈褲,他最多隻能把人揍成豬頭,偏偏這些人才是臉皮最厚的!
這些都是閒話,暫且不多說。

且說約一個字的時間後,傳山轉身面對人群,問道:
「你們有沒有人不想跟我走?如果不想,你們現在就可以離開,羲朝在西北方,只要走五百里地就能進入羲朝國界。只不過邊境一帶大多為未開化的蠻族居住,你們就算進入羲朝國界,也要小心行事。」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要離開。
這些囚奴們除了緊跟王標腳步的軍人,有些老百姓大概害怕自己單獨逃亡更容易被朗國人抓獲或殺死,都不願單獨離開。
而那些被鄭秋玉特別挑出來看住的人,則想離開也無法離開。鄭秋玉為安全起見,打算等其他人逃離得差不多,再把這些人放走。
傳山暗笑,他也不在乎這些人是否真心想要跟他走,反正到了雙河城,傳海和那些把手有的是辦法讓這些人心甘情願地留下。這也是為什麼他沒有給這些人解決寒冷和饑餓問題的原因,這份情,他要留給他弟去做。
傳山揮手把那些被看住的人全部弄昏,接下來的事他不希望這些註定不會和他們站在一起的人看到,更何況這些昏倒的人中不少還是朗國人。
看到那些被看住的礦奴突然集體昏倒,眾礦奴嚇了一跳,一起看向傳山。
傳山沒看他們,他在捏他家二龜的手玩。
鄭秋玉忍了又忍,等了半晌也沒有看到第三個接應者,更沒有看到任何一匹乘騎或車輛時,他忍不住了。
「敢問英雄,您要如何帶我們這麼多人離開?就這樣用走的嗎?」
「啊!看我這記性。」傳山一拍腦門,特假、特熱情地對王、鄭兩人介紹道:「來來來,要走的人站到這片空地來。看到沒有,就那個石圈中。先來九十九人。」
庚二率先一腳踏入傳送陣,不過沒有啟動,為了不浪費靈石,他在等其他九十九人。一百人是這個傳送陣每次傳送的極限。
所有人一開始都不明白傳山要他們站到那偌大的石圈裡是為何,甚至覺得他十分兒戲。
但大傢伙看那仙人似的男子率先走入石圈,就算有疑慮也沒說出什麼不好聽的話。
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按捺住自己的脾氣和懷疑,有些人著急下,不由開始小聲嘟嚷和埋怨,「搞什麼,為什麼還不趕緊逃跑,等天亮了要給人發現了怎麼辦?」
埋怨的不止一人。就連王、鄭兩人也十分疑惑,只是他們兩人見識廣泛,看傳山也不像信口開河之人,又有庚二站在石圈中做示範,當下便命令第一隊人走入石圈。
這些大多曾是軍人的礦奴們雖然疑惑和抱怨,但聽到命令卻選擇了立刻執行。
九十九名或年少、或獨子的礦奴走入石圈和庚二站在一起,庚二略微避開這些人,看看傳山。
傳山對他點頭,庚二一字沒吭,填下最後一顆靈石,陣法迅速啟動。一圈光暈從地面升起,眨眼沒過陣內眾人頭頂。
其他看到的人就覺得那柔和的光暈一閃而過,然後……
人沒了?!
原還有些說話聲的人群這時突然變得極為安靜。
傳山眉毛一抬,揮手道:「下一批,繼續,再來一百個人站入那圈中。快!別浪費時間。另一頭熱騰騰的飯菜和暖和的床鋪都在等著你們,想吃飯、想睡覺的都給我快些。」
傳山的聲音打破了沉寂,當即就有人驚醒般地大叫道:「人呢?那些人到哪裡去了?」
「……」其他人面面相覷。
「仙人!那人一定是仙人!我就說他看起來像神仙!這是仙法,這一定是仙法!仙人來救我們了!是仙人來救我們了!老天保佑啊!」沉寂了一會兒的人群中突然有人瘋狂大叫起來,叫完又開始大聲嚎哭。
這人的叫喊和哭聲也瞬間傳染了其他人。
早就看高大男子解決獄卒的手法不凡,這時再親眼看到仙跡,這些人能不沸騰嗎?
就連冷靜的王、鄭二人,也是神色激動。如果那男子真是仙人,那麼羅傳山能活生生的再次出現在他們眼前,也許並非就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但眼前這名高大男子是否就是羅傳山?如果是他,為什麼不直接說明?而且這人的容貌看起來為什麼完全不像那小子?
不管這些人如何激動、如何瘋狂哭吼,不管王、鄭二人用怎樣的眼光看他,傳山就像趕鴨子一般,把人一批批趕入傳送陣。
這下沒有人猶豫了,他們已經認定這是祖宗顯靈,仙人特來搭救他們,不但沒有人猶豫,幾乎所有在等待傳送的人都有點迫不及待。
他們十分期待等下會出現在哪裡。也許是羲朝邊境?也許是京城?或者有沒有可能直接回到家鄉?

等把包含王、鄭兩人的最後一批礦奴送進傳送陣,庚二回來了。
兩人也沒多扯談,各自分頭行事,一人鑽進礦洞尋找靈石,一人去收集後山堆積的兩座煤炭山。
雲山下的靈石礦隱藏在煤礦中,且產量不豐富,極為難找。如果是一般修者,想要弄出這些靈石也要花上許多時間,還不一定能保證收穫豐富。可傳山仗著自己的身體能融入山脈,在礦脈中自由行走,自然就比其他修者少了許多不必要的開採時間。
可就算如此,貧瘠且分散的靈石礦脈讓他在山底下轉了一大圈,也只不過弄到一小塊上品靈石、十九塊中品靈石、和兩百多塊低品靈石。
這些靈石都是原石,經過合理切割,按照修者界普遍的靈力含量標準來計算,可以切割出標準上品靈石三顆,中品靈石一千兩百五十六顆,低品靈石上萬顆。
通常,一顆低品靈石標準的靈力含量為一靈力,一顆中品靈石為百靈力,上品靈石則為萬。這也是修者界普遍用一比一百的兌換率來兌換靈石的原因。
傳山作為煉器者,早在血魂海時就特地為自己和庚二煉制了兩具靈石切割器,這樣他們就不需要再拿著原石,特地跑到修者開的店面和人兌換標準靈石。
這次的收穫不算多,但怎麼也是白得了,傳山對最終收穫也還算滿意。
最後,兩人把之前礦奴們挖掘出來的煤炭都搜刮一空,山底下的礦脈卻沒有動它。
就像傳山和庚二說的,他們可以幫助傳海和雙河城度過最初的難關,但今後還是要靠他們自己。
傳山又把剩下的那些昏迷過去的礦奴送到兩百里外的一座小山頭上,見他們醒來便悄悄離開。至於這些人醒來後會如何胡思亂想,就不是他的管轄範圍了。
庚二在傳山送走剩餘礦奴的同時毀去了那座臨時布置的傳送陣,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看看一下變得空盪、乾淨的後山,傳山浮在空中,頗為感慨地道:「沒想到這次還挺順利。」
「順利還不好?」庚二奇怪。
「這不是不習慣嘛。以前我要想做什麼事,總會出些大大小小的問題,但自從我們回到藍星,似乎就一直很順遂。」傳山抱臂,竟然一臉很失望的樣子。
「……楣運沒了還不好?」
「這不都跟我這麼長時間了嘛,我以為它走之前一定會給我來個大的,哪想到……」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庚二吞吞吐吐地道。
「怎麼?什麼事?」
「就在今天早上,我在腦中看到……」庚二似乎很不想把下面的話說出口。
傳山捏他,讓他不準吊胃口。
庚二痛苦地道:「桃花……要來了!」
「……」傳山忙自我安慰,「只要他不到雙河城就沒事。」
庚二抬起臉,一臉同情地看向他。
傳山捂住心臟,苦臉道:「不會吧?」
庚二無力地點頭。
傳山二話不說,拉起庚二就祭出飛梭,展開最快速度向雙河城飛馳而去。

而這時,無視季節、腦袋上插滿大紅色茶花的桃花正硬拖著一臉怒容的己十四,指著前方一座小山道:
「十四哥哥你快看,那裡有修者布置的障眼陣法,說不定那裡面有什麼好東西,我們去瞧瞧好不好?」
最主要的是那陣法給他的感覺很熟悉,讓他碰到就很想過去踩踩。
「你去死。」己十四聲音冰冷,帶著刀痕的面容更是透出十分寒意。
「十四哥哥不要這樣嘛,不就是……」
己十四揚手招出殺戮之劍。
「好嘛好嘛,人家不說了。哎呀,人家好想骷髏哥哥,如果骷髏哥哥在,他一定能理解人家的心。」桃花嘟嘴。
理解個屁!己十四想殺了這朵爛桃花再滅世的心都有!
桃花眼睛骨碌碌地轉,只想有什麼事能分一下十四哥哥的注意力,別老是用這麼凶殘的目光瞪視他。雖然他很喜歡十四哥哥用這樣專注的目光看他啦,但是……他這不是怕自己忍不住嗎?

與此同時,被傳送陣暈暈乎乎送到雙河城的王、鄭和一干礦奴們,在走出傳送陣時還都一臉迷糊和激動。
而當他們看到傳送陣邊,一看到他們出來就紛紛圍上來招呼他們的熱情男女,頓時更是一臉風中迷亂的表情。
「哎呀,你們終於來了!都等你們一天了!先吃飯後洗澡,滾熱的大炕也都給你們燒好了,吃完洗好就可以躺下美美睡上一覺!」
「我爹呢?我爹在哪裡?」王夏秋在人群裡蹦來蹦去地直叫喚,王松林想拉他都拉不住。
「哎呀,討厭啦!怎麼都沒有穿衣服?」這是立刻羞逃的大姑娘小媳婦。
「快快快,都別傻愣著!都到家了還擔心什麼?別暈乎啦,這是仙人留下來專門用來解救遇苦遇難的民眾到咱們這兒來安身的仙家法陣,你運氣好,被仙人大慈大悲地救啦。我老頭都還沒坐過仙陣呢!」這是老胡頭,說著還十分羡慕地看著不斷從傳送陣中走出的礦奴們。
聽說王、鄭兩人還在後頭,小夏秋急得要死。
等到王、鄭兩人終於出現,早就等待多時的王松林和小夏秋立刻迎了上去。
父子天性,就算王標現在一身黑灰、身形又被饑餓和病困折磨得異常瘦弱,可還是被小夏秋一眼認了出來。
「爹——!」小夏秋嚎啕著撲了上去。
這邊桃花也終於找到庚二留下的障眼陣法的正確入口,死拖活拽著己十四,一起走入雙河城地界。
而傳山和庚二這時還在飛馳到此的途中。
傳海看到傳說中的軍神出現,特正式地整理好衣衫,帶著一干把手親熱至極地迎上前去。

——全文完
修真 | 留言: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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