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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樑小丑混世記(15混世) 易人北

內容介紹:
一個衰到無以復加的倒楣人,一個貪吃又半吊子的預言師,即將開啟一段驚天地泣鬼神的──雙、修、奇、緣?
解決臨遙城的危機,傳山先為弟弟忽悠到了幫手,
回羅家村移取先人骨骸的路上,又撿到當今小皇帝!
看著如今羲朝動盪不安、生靈塗炭,
身為修者的傳山不能出手,只能在旁敲邊鼓,等待人民自己覺醒。
想到當初若不是遇見庚二,自己可能還和這些百姓一樣掙扎求生,小魔頭感激之下立刻身體力行(?)報答他家二龜!
至於陷害他的賊相嘛……嘿嘿,給點教訓那是必須的!

第一章

  話說傳山本想另找地方閉關修煉一段時間,可在張府轉悠了一圈後,決定就留在張府。
  青雲派留在臨遙城的外陣雖已被他破壞,但乾坤子留下的陣中陣卻依然完好無損,尤其是陣眼中心。
  那陣眼原本因為凝聚了大量怨氣來孕育天生魔物恨情果,造成地氣變化,由陽生陰。如果恨情果順利出世,留下的這個陣眼十成會變成絕死之地的陰極之穴,以後不但不能再住人,甚至連周圍方圓百里都會變成人獸不能進的黑暗沼澤,進之必死。
  可巧就巧在傳山功法特殊,不但吸收了陣眼中心所有怨氣,而且還回饋了一部分混沌元氣。
  這部分混沌元氣給恨情果吸收了一大半,讓它不但順利成熟,還提前出世。而剩餘的一小部分混沌元氣因為陣法緣故,俱被陣眼吸收。
  混沌元氣乃天下元氣之本,主生,這樣一來,原本的陰極之穴就變成了陰中有生,自然形成了一個小世界。這個小世界也許不適合普通人獸居住,但卻十分適合魔修和鬼修修煉之用。
  想到這裡,傳山不禁猜測那七劫散仙乾坤子是否早就預料到這一切?
  「那七劫散仙倒是個宅心仁厚之人。」傳山對庚二道:「從他只困住磔魘卻沒有殺他這點來看,就可以看出他殺性並不重,而且……」
  「而且心胸廣大,對魔修和仙修都是一視同仁。」庚二接下去道:「他身為散仙卻沒有搶奪天生魔物的恨情果,這種天生魔物未成熟前都是至寶,對那些散仙、散魔都是大補之物。」
  傳山摸了摸他的頭,「他既然心懷慈悲,那我們就再幫他一把。二胖,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讓高修為的修者看到這陣中陣,也會以為陣法已破,但實際上陣法卻仍在?」
  「讓我想想……」
  
  當天,傳山就讓張家人收拾行李,說要把他們都送到安全地方。
  張硯嘉還奇怪,「這裡的事不是已經解決了嗎?為什麽我們不能留在家裡?」
  傳山回答:「這裡的東西對於青雲派老祖來說事關重大,他準備了四百年卻只落了一場空,勢必會派人或親自前來查看。到時你們留在這裡,安全恐怕沒有保障,還不如暫時避開,待我徹底解決青雲派,你們再搬回來也不遲。」
  張硯嘉一想也有理,對傳山一揖到地,「傳山,你對我張家的恩情,我張家銘記在心。如有所需,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張叔言重。」傳山連忙一把扶起張硯嘉,「我這也是在報恩,您要是再還回來,咱們就報來還去沒完沒了了。」
  「這又如何不好?」張硯嘉撫須微笑。
  傳山一點即通,當即哈哈大笑,「好好好,這樣吧,張叔,如果您不嫌棄,不妨到雙河城遊玩一段時間如何?」
  「雙河城?傳海現在住的地方?」
  「是啊,傳海目前在那裡做裡正,可他不擅長管理民政,正苦惱手下那一幫子災民要如何安排才好。如果張叔願意過去,正好也能指點指點那小子。」某人一臉為弟著想的好兄長表情道。
  張硯嘉沒有多想,一口答應。
  這掌管民政本就是他擅長之事,在張硯嘉想來,管理一個村莊上百戶人家能有多難?羅家傳山肯定是怕他一家過去寄人籬下心裡不舒服,才故意找了這麽一個藉口。
  而他也非常高興有這麽一個藉口,這藉口不但能讓他在逃難的日子裡不那麽無聊,還能發揮所長,又能調教一下自己喜愛的弟子,可以說真是再好不過了。
  傳山見張硯嘉應承下來,正氣凜然的俊朗面龐露出了招牌式的溫厚笑容,「對了,張叔如果現在趕過去,說不定還能碰上一位您早就想見的老友。」
  「老友?是哪位?」張硯嘉好奇。
  傳山笑而不語,只道:「等張叔您到了雙河城就知道。」
  呵呵,心中仰慕已久的人也算老友吧?好歹都是同朝為官的嘛。某人不負責地想。
  第二天一大早,張硯嘉和一家老小就通過臨時傳送陣被送到雙河城。
  除了張硯嘉,張家其他人都被傳山迷昏,並不知道自己使用了什麽方法離開臨遙到達幾千里之外的雙河城,否則還不知要怎麽大驚小怪。不過等他們醒來發現已經離家幾千里時,還是差點嚇掉了魂。
  作為張家唯一清醒的人,張硯嘉也只為羅傳山的仙家手段感到吃驚不已,一開始並沒有發現什麽不對之處。
  而得到兄長紙鶴傳書的傳海,早早就等在傳送陣前迎接恩師一家。
  張硯嘉看到傳海,兩人把臂唏噓半天。
  傳海帶領張硯嘉前往臨時住所,張硯嘉一路走來,越看越不對。
  這樣的規模,真的只是一個由小批災民組成的小村莊?
  當張硯嘉看到遠處似有兵馬操練後,他才幡然醒悟:他好像上了一個大當?
  再等他在雙河城議事廳由傳海介紹,看到那位傳說中的不敗大將和軍師時,他徹底張大了嘴巴。
  奶奶的,他這不是上了大當,而是上了賊船吧?
  
  臨遙城這頭,傳山和庚二在送走張家人後把張府重新佈置了一番。
  佈置好陣法,傳山就帶著庚二走進陣眼中心開始閉關,閉關前他還給己十四去了一封紙鶴,說自己需要閉關一到兩年時間,請他在這段時間內,幫忙留意一下雙河城和朗國的情勢變化,主要防止修者對雙河城出手。
  己十四回信,表示這不成問題,同時他還隱晦地表示,桃花似乎對雙河城興趣不減。
  傳山拿著書信看庚二。
  庚二安慰他:「桃花大概是好長時間沒打仗、沒練兵,手癢了。你就讓他折騰好了,他……應該有數的。」
  「他不會滅了雙河城吧?」
  「不會。他頂多指手劃腳一番,如果人家不聽他的,頂多揍到聽話而已。你放心,雙河城滅不了。」
  傳山一點都沒有被安慰到,但轉念一想,他臉上忽然浮起一絲壞笑,給他弟也去了封信。
  信上什麽都沒多說,只介紹己十四和桃花是他同門師兄弟,並隨意地提及了一下,說兩人都十分擅長練兵和造反,尤其是那叫桃花的男子。
  紙鶴放了出去,傳山也不管他弟看到這封信及桃花兩人後會如何安排,就這麽沒有任何牽掛地一心投入修煉中。
  庚二直接變成小玉龜,爬到他家小魔頭頭頂上開始睡覺順便蹭修為。
  而臨遙城人一夜醒來,根本不知他們在生死大關上走了一遭,第二天天一亮,還是該幹嘛就幹嘛。至於突然死了那麽幾個人,大家也都以為是急病去世,並沒有引起當地百姓懷疑。
  但張府一夜成了空府,卻怎麽都隱瞞不過去了。
  當地人都異常好奇,不明白張家人怎麽會一夜就全都消失不見。
  臨遙縣令接到張硯嘉的親筆傳書,說是一家人出外避難,數年即歸。
  臨遙縣令有點小貪,但人並不糊塗,對治下百姓也還算公正,所以和張硯嘉關係維持得還不錯。接到張硯嘉書信,他第一反應,就是張硯嘉之前做官時得罪的高位者現在要報復他了。
  該縣令第一時間燒了張硯嘉的書信,然後開始有心地對外散播一些謠言。
  恰巧臨遙城百姓對張家一夜消失的事情各種猜測不斷,於是之後的日子,張府也陸續迎來了一些客人。
  其中有擔心張家的張家友人,也有單純因為好奇前來查看的臨遙老百姓,自然也有些不懷好心的小偷賊子之類,而這些人無一例外,在剛進張府門不久就被嚇了出來。
  如果只是擔心張家安危或好奇的人還好,頂多碰到鬼打牆,走入張府門又會走出來,反正無論從哪裡進,都會發現自己還站在張府外面,怎麽都無法進入張府內部。
  而如果是小偷小摸或不安好心的,那就不只是碰到鬼打牆了。據傳言這些人在張府都碰到了可怕的厲鬼,不但在張府被厲鬼追趕,而且最後無一例外都是在城外亂葬崗醒來,這些人進入張府一次就再也不敢進第二次。
  一傳十、十傳百,加上臨遙縣令有意無意地煽動,張府不久就成了臨遙城有名的鬼府,張府人的下落也成了一個難解之謎,自此張府再也沒有普通人敢靠近。
  除了普通人,一些聽到風聲和傳言的修者也會到張府打探。
  但這些修者既沒有看到傳說中的厲鬼,也沒有遇到任何障礙,在他們眼中,他們看到的就是一個已經破敗無人的張府,而傳說中那個陣中陣自然也不見蹤影。
  總之,來過的修者都可以斷定,張府再無任何稀奇之處。
  青雲派果然也派來人手查看,那位老祖不知是不是修煉正在緊要關頭,並沒有親自前來。
  青雲派幾名長老和另一名散修護法都來逛了一遍,他們也沒發現任何異樣。
  時間一點點過去,張府和臨遙城就這樣重新平靜下來。

傳山縱容了他家小龜的偷懶行為,而他自己選擇的修煉方法也比較奇特。
  他沒有一味盤膝坐在那裡感悟天地,而是選擇不停地煉器,用實際行動來鞏固修為和驗證所學。
  自從用陣法把他們所住的兩進小院給重重包圍後,傳山大多數時間都用來折騰那輛騾車車廂。
  正好火種小藍因為他修為晉升,似乎也得到了莫大好處。某天它如施恩般,扔給了傳山一朵幼小的小火種,然後就躲進了他識海深處繼續它的閉關修煉,當然它也沒忘了把那只火紅色的小雞也一起拖了進去。
  「這是小藍和小火鳳生的孩子?」傳山驚訝地笑問庚二。
  庚二竟然點了點頭,「你也可以這麽說。」
  「……」傳山看著在他丹田內似活潑過頭的小小火種,摸了摸下巴。
  「這是一顆沒有自己意識、剛剛降生的火種,因為自你體內降生,你可以試著把自己的三昧真火和它融合,然後培育它。以後小藍會離開你,但它不會,你的意識就將是它的意識,它將真正成為你身體組成的一部分。這是小藍對你的饋贈,好好利用吧。」
  於是傳山除了折騰那輛騾車,又開始努力讓自己的三昧真火和小火種融合,進而研究和琢磨它的各種用途。
  傳山很努力、很認真,庚二一開始因為好為人師,還在旁邊出言指點了幾句,或者幫著一起動手給車廂的陣法等做一些改變。但時間久了,反反覆覆的修改陣法和煉製材料讓他開始感到枯乏無趣,他開始一次又一次溜出張家。
  兩人心神相通,只要沒有危險,傳山也不去管他。
  庚二天生小氣龜一隻,在臨遙大吃大喝了一個月,發現他的金銀有出無進後,他心疼了。
  於是他在某人的隨口建議下擺了一個攤,把當初傳山做的那個白布幡和道袍利用了起來,成為臨遙城貌相最年少的一名相士。
  只不過願意到他攤子請他算命看相的人實在很少很少,就是有,那也是看他可愛、逗他玩的居多。
  但俗話說得好,真金不怕火煉。
  就算頭兩個月只有一些大娘大嬸大嫂子上門逗他,可庚二的窺心能力和某些突然而至的預感之言,一年後終也讓他在臨遙有了一定的名氣。
  而萬事向二爹看的大黑騾也對賺錢一事大感興趣,跟著庚二一起,做起了拉車、送貨的買賣。因為它耐負重、不怕吃苦、又認路等優點,竟然比庚二更受臨遙百姓歡迎。
  
  一年時間轉眼即過,三月初五,傳山煉製完一件軟甲,正在打坐體悟時忽有所感,睜開眼的同時從小木桶中取出一物。
  那是厚土門門派緊急傳訊符,用精血相通,非緊急時不會使用。
  傳山以為厚土門出現了什麽重大變故,直到讀完訊息才緩了一口氣,可眉頭卻微微蹙起。
  庚二與傳山異體同修,傳山這邊一被迫出關,他那邊就飛快奔了回來。
  「發生了什麽事?怎麽突然停止修煉?」
  「白師父傳來緊急訊息,說是各地發現大量血魔獸,這屆靈試大會比賽內容改變,以九年為期,所有參賽者將改為以獵殺血魔獸的數量來決定勝負。」
  「這麽說你不用趕往蘭星了?」
  「是啊,因為這次閉關,我已經打算放棄參加靈試大會,沒想到……白師父還說,之後靈試大會將會寄給每個參賽者一枚可以記錄獵殺血魔獸數量的法寶,讓我注意收取。」
  傳山望望外面的天空,「那法寶能送到這裡來嗎?」
  「你放心,靈試大會主辦方想要把什麽東西送到哪裡,還沒聽說有送不到的。」
  「偌大宇宙,有多少修者參加了靈試大會?主辦方得送出多少件法寶?他們忙得過來嗎?」傳山仍舊覺得不可思議。
  「等你修煉到了某種境界,你會發現以前你覺得完全做不到的事情,其實不過只是小事一樁而已。」
  傳山頓悟。
  「對了,這次也巧,我剛把這件厚土沙軟甲煉製好就被驚醒。也許冥冥之中真有什麽緣法,我想最好能把這件軟甲儘快送給其主人。」傳山說著,拿出一件透明的軟甲。
  這件軟甲就是當初五洲靈玨訂制的那件,本來他打算以後前往蘭星親手交給對方,現在卻因為心中生起的莫名警示,打算就算費一番工夫,也要把這件軟甲儘快送到五洲手中。
  傳山注重此事,不過是承了五洲青玉在血魂海內的贈衣之情,他一直想把這份人情給還掉。
  如果桃花不在,這送軟甲一事將是個大難事,但有桃花在,這件事就變得簡單多了。
  傳山傳信給桃花,請他幫忙把這件厚土沙軟甲送到血魂海,交給血魂海中歷練的五洲家族傳人,再請他們轉交給五洲靈玨。
  過程雖小有波折,但總算把這件軟甲送了出去,桃花也難得的沒有提太多要求。
  傳山想,桃花可能也知道了血魔獸重新出現,肆虐各界之事。
  傳山此時並不知道,就因為他送往血魂海的這件厚土沙軟甲,多次救下了在血魂海歷練的五洲家族下任族長。這位族長最後憑藉這件強大的護身軟甲,順利出關,以分神期修為回到家族,領導族人一起對抗突然出現的血魔獸,避免了一場滅族災難。
  時間拉回原處,傳山處理完軟甲一事,正準備回去繼續閉關,卻又臨時頓住腳步。
  「臨遙城的怨氣比以前盛了?」
  庚二答:「你上去看看就知道原因。」
  傳山閃身出現在臨遙城半空,發現臨遙城及其附近多了許多貌似舉家逃難的百姓。
  「十四兄和傳海他們有沒有書信過來?」傳山落地後問庚二。
  庚二抓抓腦袋道:「有。他們現在正在雙河城。」
  「桃花他沒把雙河城玩垮吧?」傳山笑。
  庚二表示桃花不至於把自己人玩死,那混蛋唯一的優點大概就是護短。
  「上月初,傳海來信說雙河城其他方面發展還好,但在練兵一道上卻進勢緩慢。」
  「王頭還沒有輔佐傳海的意思?」
  「一半一半,他似乎也很猶豫。你的王頭說老皇帝糊塗,但還有小皇子在。」
  「小皇子,哪一個?天生白癡的那個?」傳山無奈搖頭,「王頭什麽都好,就是太愚忠。」
  庚二慢騰騰地道:「所以我給十四兄去信,讓他和桃花去雙河城幫助傳海練兵並培養一些人手出來。這方面桃花是大宗師,正好那朵唯恐天下不亂的爛桃花也想去雙河城折騰。」
  傳山想起道:「不會違反天道?」
  「桃花不是以修者身分前去,而且所教內容也不會涉及法術和修煉,更不會像青雲派道士一樣直接插手戰事。」
  傳山看庚二表情,覺得他好像隱藏了什麽,直接問道:「桃花他就這麽心甘情願地去了?」
  聞言,庚二立刻拉出了一張苦臉,「那混蛋竟然敲我竹杠!讓我付魔石給他,說是什麽狗屁束脩,還說不給就搗亂!」
  「呃,你付給他多少?」
  「他一共欠我十七萬六千零九顆上品魔石,這次一下就給他賴掉六千零九顆!啊啊啊!」庚二心疼死,爛桃花趁機獅子大開口。
  「我會把這筆魔石賺回來。」
  「那當然!」
  「你就是我的債主。」傳山捏捏他家二龜的臉蛋,笑,「你可要把我看牢,別讓我跑了,否則你可會虧死。」
  庚二用力點頭,「一定不會讓你跑掉。」
  傳山忍不住伸臂摟住庚二,兩人啥也沒幹,就是互相靠在一起靠了好一會兒。
  傳山捨不得馬上就回去閉關,低頭親啄庚二,「那些流民出現有多久了?你知道是何故讓他們離開家鄉嗎?」
  庚二也抬頭啃了他家小魔頭一口。
  「城外一直都有流民逗留,但大批出現還是在兩個月前,聽說江北一帶發生蝗災,老百姓沒吃的,又交不上稅,就全跑出來了。另外朗國也在向沿江一帶富庶地區逼近,有些地方抵抗得厲害,朗國竟然實行屠城進行威嚇和懲罰,那些城鎮附近的老百姓害怕下一個被屠城的就是他們,也都橫渡羲江往南方逃過來。」
  「羲朝軍隊呢?朝裡除了王頭,還有兩位能打仗的老將,他們是仍在駐地,還是……?」
  庚二搖頭,「我探聽到的事也不多,那些老百姓就顧著逃難,哪知道上面那些達官貴族在搞些什麽。不過我倒聽說羲朝境內到處都有流匪作亂,那幾位老將和能打仗的大概都去平亂了吧?」
  「倒是胡予那廝能幹出來的事。」傳山用下巴輕蹭庚二的額頭,隨口道:「如果我去悄悄把那些朗國軍隊都滅掉,算不算違反天道?」
  庚二推開他,瞪眼道:「你說呢?」
  「說不定那些屠城的軍隊中,有青雲派的假牛鼻子道士在幫他們?」
  「你想幹嘛?」
  傳山把庚二又拉回自己懷中,「本來我想讓朗國和胡予兩方鬥個兩敗俱傷,再讓傳海出來收拾河山,可是……」
  「可是老百姓無辜。」
  「對。如果我沒有能力也就罷了,我既然有這個能力卻袖手旁觀,那我和青雲派那些假道士又有何區別?」
  「你打算提前去找青雲派算帳?」
  「嗯。修者對修者,普通人對普通人,這才公平。等去過羅家村,我就去解決明訣子和那青雲老祖,朗國沒有了修者這個依仗也不至於這麽囂張,剩下的就看我弟的造化,我想他大概也不會等上五年。」
  「哦?你怎麽知道他不會等上五年?五年不到,雙河城還沒有完全站穩根基,後備兵力和糧草都跟不上怎麽辦?」
  傳山目光深沉,「能怎麽辦?一路打一路搶唄,其他開國皇帝也差不多都是這麽打出來的。如果真讓雙河城安逸發展,到時候就算傳海想要舉兵,他城裡的百姓都不會答應。
  「太安逸會讓人不思進取,兩年左右正好讓雙河城的人能看到好日子的開端,又還沒有完全被安逸的生活磨滅鬥志,如果這時候冒出些事端來,不用傳海號召,城裡的百姓自己就會拿起鋤頭、扁擔跟人拼命。」
  「你的想法不錯,不過我建議你暫時不要動青雲派道士。」庚二考慮了一下道。
  「為何?」
  「不知道,就是感覺。我總覺得你要是事先殺了他們,你弟想要收拾河山恐怕還會多出一些波折。」
  傳山摸摸下巴,他相信庚二,就算那只是他的感覺。看來明訣子等人的運氣不錯,還能多活一段時間。
  
  廢話不多說,兩年說快不快、說慢不慢,在修者眼中一晃即過。
  兩年過後,傳山順利出關。
  出關後,傳山立刻給己十四又去了一封書信,並把新煉製的一個跟蹤法寶通過小型傳送陣傳送給他。
  做完這一切,傳山在張府又做了一些佈置。
  這次佈置可以讓聽竹苑的八卦井以後再也無人可以進入,就是魔修來了也無法發現此處極品陰穴。
  走出聽竹苑,傳山將正在花園裡糟蹋牡丹花的大黑招呼過來。
  大黑就是大黑騾,庚二兩年間閒著無事,除了睡覺,就是和大黑騾玩耍,不但給它取了名字,似乎還教了它修煉的功法。
  把看起來與原來並無多少分別的車廂重新套上大黑的身,傳山拍了拍大黑的背,「辛苦了。」
  大黑甩了甩頭。沒什麽好辛苦的,那車廂掛上就跟沒掛上一樣,連分量都感覺不到。
  傳山讓大黑抬起前蹄,給它四個蹄子重配了蹄鐵。
  大黑動了動四蹄,立刻感覺出這四個蹄鐵的妙處,當即開心地長叫一聲。它現在不但速度可以跑得更快、不累,重點是踹人也更有殺傷力。
  傳山又給大黑脖子上套了一個宛如駝鈴的古樸銀鈴,大黑晃了晃脖子,問:「這是啥?」
  「護身法寶。你修煉時日太短,這騾鈴可以讓你在金丹期以下修者的攻擊中全身而退,另外當你驅使這騾鈴發出響聲時,還可迷惑對手,讓你有機會逃跑或者攻擊他。詳細用法你自己慢慢揣摩。」
  傳山把騾鈴的操控方法印入大黑腦中。
  大黑回轉大腦袋,極度諂媚地蹭了蹭傳山,「老大,你真好。跟著你太幸運了,小的以後一定鞍前騾後地侍候您。您讓我向東,我就不會向西,您讓我踹狗,我就絕對不會攆雞。」
  傳山受不了地拍它一巴掌。這孩子在市井混跡兩年,完全學歪了。
  庚二也使勁踹了大黑屁股一腳,「我喂了你那麽多丹藥,還教了你修煉的功法,怎麽不聽你說我一聲好?叛徒!」
  大黑立刻又去蹭庚二。
  庚二哧溜一下鑽進車廂,一鑽進車廂就驚得「哦」了一聲。
  傳山探頭看他,獻寶道:「咋樣?」
  「不錯。你用了空間石?這車廂裡面好大。」庚二在車廂裡閒逛。
  外面看起來不大的車廂,裡面卻另有乾坤。
  庚二這邊探探、那邊摸摸,欣喜異常。




第二章

傳山人長得高大雄壯,煉製出來的器具大多外表也十分大氣、粗獷和古樸,可內在卻十分精緻。
  這車廂裡面也是如此,空間大不說,各種設置更是完備舒適,裡面除了必備的廚房外,甚至還有一個煉丹房和一個煉器房。
  那用來起臥的廂房更是怎麽舒服怎麽來,一點都看不出修者淡泊和苦修的痕跡。除此之外,還有幾間不知用途的空房,有的極大,有的很小。
  「你竟然還弄了一個泡澡的浴室?」庚二神色古怪。
  「你不是說喜歡泡在水裡嗎?」
  庚二回頭揮舞拳頭,「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壞蛋!」
  傳山嘴角勾起心照不宣的笑紋,掀起後衣襬在車前坐下,庚二也鑽出車廂。
  車前座也是看似狹窄,但實際卻寬廣舒適,兩個人哪怕躺在上面睡覺打滾也足夠。
  庚二也不用傳山指點,自己就找到了竅門,不但弄出了能靠背但看不見的舒適椅背,還摸出了一個小餐桌。
  「你閉關兩年,弄明白你的身體之前為什麽會突然靈根不穩定嗎?」庚二坐下嘗試感覺,一邊問道。
  傳山朝他那裡坐過去一點,「我現在大概明白為什麽我的修煉情況跟別的修者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庚二被他擠得難受,就伸手推他。
  傳山索性把他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除了你給我的功法有問題,你當初幫我煉製的那具身體也有問題。」咦?怎麽身上的肉肉摸起來手感不太對?
  庚二拍他,別亂摸,還有怎麽都怪我?
  「不是怪你,我是在謝謝你。」傳山懷著疑惑,一點點用手去探索。
  庚二怎麽聽這句話怎麽怪異。
  「你說過遠古時候的神魔們並沒有肉體和元神之分,對嗎?」嗯?好像沒有以前柔軟了?
  「嗯。」
  「那就沒問題了,我應該跟他們一樣,把肉體和元神同時修煉了。我這種情況不是沒有修煉出元嬰,而是我身體的每一部分……或者說每一微毫都可以變成一個元嬰。不……不止,我有種感覺,如果我一直修煉下去,我可以讓自己的肉體化身千萬,可每一個都是我。換句話說,只要我的身體有一絲微毫存在,我都不會真正消亡。」
  大黑長長叫了一聲,轉頭用崇拜的目光看向……庚二,「二爹,給咱也弄個這樣的不死之身唄?」
  庚二踢它屁股。你以為那樣的身體想弄就能弄來的?一邊玩去!
  看庚二那止不住的得意,傳山忍不住使勁揉了揉他。柔中帶韌的感覺也不錯,嗯,尤其這屁股和大腿,手感沒得說!
  「你幹嘛?」庚二踹他。
  傳山下流地用硬起的下身輕輕蹭著愛龜的小屁屁,邊咬著他的耳朵道:「如果只有混沌魔功,沒有這具身體,我可能還是會選擇分開修煉的方式,因為那樣更快、更簡單。可因為有這具身體讓我沒有了壽命之憂,肉體和元神同修對我來說就有莫大好處,哪怕修煉進度會很慢也值得。
  「二,謝謝你,無論是我的身體,還是你給我的混沌魔功都非常好。」
  「那當然,你也不看看我是誰?」庚二想要離開小魔頭懷抱,屁股下的那根棍子頂得他太難受。
  大黑偷偷轉頭瞪著雙大眼睛一直看著兩人,你們這算不算在教壞小孩?
  傳山揮手卸下車廂,隨手把偷看的大黑送出花園外,他已經快憋不住了。
  「你是誰?你是我家的小龜龜。龜啊,遠古時候人類的身體是不是都很強大?」傳山死活不肯放開他,把小胖龜牢牢箍在自己腿上。
  庚二不掙扎了,那混蛋把他的褲子都扯了下來,「唔……輕點,我那不是麵團!」
  「想死你了……」傳山喘著粗氣,低頭啃他脖子。
  庚二輕輕喘息,「遠古時不止人類,獸類、昆蟲、鳥類,甚至植物的肉體都很強大……啊……你手指怎麽……」
  「疼?抱歉,我一激動,身體就有一部分魔獸化。」口中說著抱歉,男人卻一點變回來的意思都沒有,粗糙堅硬的手指仍舊一個勁往裡面摳挖。
  而且,這混蛋一邊忙著重新開墾他家二龜,還一邊不忘聊天,「他們的壽命也很長?」
  「如果沒有……啊……死於非命的話……唔……」庚二受不了又開始掙扎。
  「怪不得。笨龜,你給我乖點!」半魔獸化的某人突然變臉,用勁捏了一把他家二龜的屁股,翻身就把他壓到身下。
  「不要用魔獸身!太大了!」
  「好好好,我知道。乖點哈,心肝,讓哥好好疼疼你……」
  「哇哇哇!說了不要用魔獸身!你這個大混蛋!」
  
  事後,大黑被召回來套上車子上路,臨遙城很快就被拋在他們後面。
  庚二很不高興,盤膝抱臂坐在騾車上渾身散發著冷氣團。
  高大的男人懶洋洋地靠坐在車廂門上,一臉得到滿足後的放鬆和愜意,一隻手還插在他家二龜的褲子裡捨不得拿出來,手掌有一下沒一下地抓揉著。
  庚二再一次發誓自己要練成肌肉男!看以後誰欺負誰。
  「寶貝,我們再來一次好不好?」男人舔舔嘴唇,腆著臉再次貼上他家寶貝龜。
  庚二轉身,揚手就扇了男人後腦勺一巴掌,「來個鬼!你還要摸到什麽時候?」
  傳山驚。他家小龜啥時候學會了他的習慣性動作?你看這一巴掌扇得多順手?
  在前面拉車的大黑回頭,告狀道:「大爹啊,這兩年二爹就是這麽扇我腦袋的!」
  庚二努力瞪男人。
  傳山「噗哧」笑出聲,低頭親了他家小龜鼻尖一口。
  庚二握拳揍他,「手拿出來!」
  「跟我說說外面現在有何變化吧。」傳山拿出自己的手,改為抓住庚二的手,掰開,用嘴巴含住,一根根舔過去。
  庚二腦部充血,瞬間變成小玉龜爬進了騾車中。
  傳山扭扭脖子,很無恥地站起來揉了揉自己的下半身,對正在趕路的大黑說了句:「你走你的,沒事別來打擾。」說完就轉頭鑽進了車廂。
  大黑……邁開蹄子狂奔,一頭把自己的大腦袋紮進了路邊的小河裡。嗚嗚,它也想要媳婦!
  車廂裡,傳山使用各種手段「拷問」庚二,可憐的二龜不堪折磨,被逼出了一堆「口供」。
  通過庚二艱辛的、斷斷續續的述說,傳山總算瞭解到這兩年間的變化。
  兩年時間,羲朝境況大變,朗國勢不可擋,一路打到舊京。
  因老皇帝突然駕崩,胡予父子帶著新登基的小皇帝和一幫朝臣提前逃跑,逃到南方甯安城建立了新朝廷,甯安也改名為新京。
  臨遙城因為地處南邊,暫時避開了戰火之亂,城中也還算安逸,不過底下暗流洶湧,官員們也都各自有各自的打算。
  被朗國攻下的北羲,朗國還沒有來得及收攏和安頓,北羲各地都有人揭竿而起,或自立為王、或占山成匪。
  也有不少仁軍義士渴望恢復國土,拉了一幫人到處給朗國後方添亂,並努力聯繫南羲,希望能得到朝廷支援,形成兩面夾攻之勢。雙河城勢力也是其中之一。
  可惜……完全把持了南羲政權的胡予父子志不在此,至少他們目前並不打算收回北邊國土,只打算先把南邊安頓下來,然後想辦法讓小皇帝禪位。
  父子兩人還暗中聯繫朗國,明示朗國如果公開表示:「只要胡家人當皇帝,他們就暫時不攻打南羲」的意思,作為交換,他們父子只要在世就不會興起收復北羲之念。
  除開胡予父子的暗中謀劃不提,大致瞭解了情況的傳山再次出現在車座上,對大黑道:「走吧,咱們先去羅家村,再去新京。不用趕路,沿著官道走即可。」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實際看一下羲朝現況。
  大黑沒看到二爹,正想多嘴問一句,被他大爹看了一眼,頓時身體一抖,閉上嘴巴乖乖邁開了腳步。
  庚二龜此時正趴在傳山胸口,睡得呼哈呼哈,他有點被強行補過頭了。
  大黑已開靈智,不須傳山吩咐,有人的時候它就慢慢跑,沒人的時候就撒開蹄子狂奔。
  一路上偶爾會遇到一些成群結隊的逃荒百姓,這些人要麽是從北方逃難過來,要麽就是南邊受災地區的逃難者,還有一些不堪重稅盤剝,不想被拉去充軍就只能舉家逃離原籍的可憐人。
  大概是心還不夠硬,傳山施捨了一次,結果卻遇到搶劫。後來為了避免類似麻煩,再經過這些人身邊時,他乾脆展開了騾車上的隱身功能。
  至於那些想要搶劫他的或難民或草寇或土匪們,他也就只是讓他們昏睡一晚了事。只有遇到那種喪心病狂的,他才會下重手,就比如現在!
  小玉龜從他懷裡爬出,「好重的血腥味。這裡怎……?」
  小玉龜目光猛地一縮,他只不過睡了一小覺,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他家小魔頭周圍怎麽會堆了一大堆的屍體?最可怕的是他手上竟然還抓著一顆人頭,那人頭骨頭全裂了!
  「這些都是普通人吧?你怎麽會對普通人出手?」玉龜變成半大少年站在傳山身邊,眼中只有擔心。
  傳山胸中憤怒仍舊難以抑制,壓著嗓子道:「你看周圍。」
  庚二從那些屍體上收回目光,轉而看向周圍。
  這是一座原本還算富饒的村莊,村莊坐落在一條小河邊,背靠青山,自給自足。
  小河對面田園阡陌,這面越過石橋就是一座座錯落有致、土木混搭的農家小院,小院戶戶種有青竹,和後山竹林交相呼應。
  庚二甚至可以想像出「遠處黃牛田間臥,近處雞鴨遍地跑,村中狗吠伴笑語,垂髫稚童林中繞」,這樣一幅典型的江南水鄉小村落景象。
  也許一個時辰前這裡確實就是這樣,可現在……
  剛剛被熄滅的大火已經把村落燒去了大半,黑色的焦壁上出現一道道白痕,就好像這座村莊之靈的眼淚。
  被烤焦的竹林不斷發出劈啪的爆炸聲,活口壓抑的呻吟和淒厲的哭喊聲環繞在村莊上空。
  田野間、小河邊、石橋上、農院中,到處可見死狀各異的屍體,有大人,也有小孩。
  從村落裡一直延伸到村外的黃土路上灑滿了黑色的鮮血,還有掉在地上來不及撿拾的糧食穀物和衣物……
  庚二目光一頓,他看到了一名半身赤裸的少女,披頭散髮地抱著自己的胸膛,麻木地蜷縮在一座乾草堆下。
  庚二深吸一口氣,抬腳走入被毀了大半的村莊,等他從村中走出,臉上的表情已經變得和傳山一樣。
  「殺得好!」
  「我們來遲了一步。」傳山扔掉手中人頭,一腳踩爆。
  大黑到達這裡時,那些強盜已經殺光村中壯勞力,一部分強盜正趴在女人身上發洩獸欲,另一部分已經發洩完畢的強盜,則提著褲腰帶挨家挨戶的搜羅財物。他只來得及救下了十幾個女人和二十幾個被大人藏到地窖裡的孩子。
  「這些畜生連孩子也不放過!除了幾個他們準備帶上路繼續糟蹋的女人,其他人,無論老少,只要被他們看到的都被他們殺死了。」傳山的聲音中殺氣未消。
  「……還活著的那些孩子怎麽辦?」那十幾個被強盜留下來的女人也都是一些不大的少女,最大的可能還沒有十八歲。
  「不怎麽辦,能活下去的會繼續在這裡生活下去。」
  「我們不能做些什麽?比如多給她們一些銀兩?」庚二天性對雌性充滿同情心。
  傳山十分冷酷地搖搖頭,「不是銀兩的問題,而是有些人願不願意繼續活下去的問題。」
  「為什麽不願意活下去?好不容易得救……啊,我明白了。」庚二好歹也在人世間混過很長一段時間,不至於這點常識都沒有。只是他雖然明白,卻無法理解。
  傳山道:「我們可以抹去那些被糟蹋的女孩們的記憶,把她們送到別的地方,讓她們重新開始生活。可是她們貞潔已失,將來被夫家看出來又會是一樁波折,到時候反而會害了她們。」
  庚二戳戳傳山,「呃,如果只是這個問題,那很簡單。咳,那個代表貞潔的咳咳,我可以讓她們恢復如初,保證她們將來嫁人後,夫家一點都看不出來。」
  傳山愣了一下,他知道他家二龜在某種程度上而言可以說是神醫,但他真的一時沒想到那裡也可以修補。不過想想也是,比起生死人肉白骨,再長一層薄膜那真的不算什麽了。
  「既然如此,那就治好她們。我來修改她們的記憶,讓她們以為自己在被糟蹋之前得救。這樣她們也能在這裡繼續生活下去,其他地方說不定還不如這裡。我們不妨多給她們留一些銀兩,畢竟她們還要養活二十幾個更小的孩子。」
  「留在這裡也好,這裡山清水秀,靈氣也足,人住在這裡就算不修煉也會有些好處。不過那些強盜……」
  「我問過了,這群畜生沒有山頭,只是一群路過的流匪,一路跑一路燒殺擄掠,從泗州一直跑到這裡,一路也不知禍害了多少生命,一個個都死有餘辜!」
  「那就好。可我們為什麽不直接把人送去雙河城?反正大黑腳程快,一天就能跑一個來回。」
  「一旦開戰,雙河城也不比這裡安全到哪裡去,還不如留在這裡。而且……以後這裡說不定會變成雙河城打入南邊的落腳點之一。」
  「你是不是有了什麽想法?」
  傳山點頭,正要回答。
  「你怎麽在這裡?這小子是誰?你們竟然敢對普通人動手?他們怎麽惹你們了?」
一連四句詢問突然在兩人耳邊響起,一道身影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兩人身前。
  傳山驚覺下還未來得及打量來客,就忽覺眉心一陣劇痛,忍不住用手指抵住了眉心。
  「你、你……你怎麽跑這裡來了?」庚二張大嘴巴看向來人。
  那人瞅瞅庚二,搖搖頭,把目光落在傳山身上。
  眉心的劇痛很快過去,傳山揉著眉心抬起頭。
  這是一名外貌看起來相當普通的男子,普通到掉入人群就找不到的那種。
  男子年約二十後半、三十出頭的樣子,身材修長,眼神很平淡,那是一種似乎經歷了太多而勘透了一切的平靜。
  傳山仔細打量著男子,越打量目光越無法從對方身上挪開。
  這人看著普通,卻讓人看了一眼又忍不住去看第二眼,當你看了第三眼會覺得這人突然變好看了一些,然後你會越看越好看,看到後來,甚至覺得這人就是你所能夢想到最美好的極致。
  傳山心中最美好的極致是什麽?
  他看到了他家妖孽版庚二。他也不覺得這妖孽臉就是美的極致,但就是覺得他家庚二最好!
  傳山嘴角勾起微笑,目光從男子身上從容收回。
  那男子也笑了,對著傳山點了點頭。
  庚二悄悄呼出一口氣,腳下挪啊挪,一點點挪到傳山背後。
  「不知前輩駕臨,在下失迎。」傳山抱拳施禮。
  他現在已經是相當於出竅期的修為,可來人卻能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們身旁,讓他和庚二都無法察覺,這人的修為得有多高?
  「你叫什麽?」男子問。
  傳山恭謹回答:「姓羅,名傳山。」
  「魔修?」
  「是。」
  「你是天生人種,還是……?」男子發現憑自己的眼光竟也有點難以判斷。
  庚二驕傲地偷偷翹起嘴角。
  「我是人,不過身體後天如煉器一般重新打碎煉製過,兼之服食過一枚骷髏果。」傳山很老實,男子問什麽他就答什麽。
  「把身體當煉器一樣重新煉製……」男子無語半晌,「你還真敢!」
  「一半也是迫不得已。」
  男子看向傳山的目光又有所變化,誰也沒有他更知道身體被重新煉製的痛苦,這魔修本是凡人,竟也能堅持下來,倒讓他生出一些惺惺相惜之感。
  「當時你在他身邊?」男子又看向庚二。連他都看不透那魔修的身體,可見他當時煉製自己的身體時用了多少好料。而這些好料除了庚二,大約也沒誰能全部提供。
  「啊。」庚二小小聲回答。
  「就知道這種事肯定有你的分,盡亂來!」男子看向庚二的目光飽含指責和無奈。
  庚二窩在傳山背後不肯伸頭。
  傳山反手把庚二又往自己背後深藏了藏,帶笑詢問男子道:「前輩和我家二胖認識?」
  男子眉毛微微一挑,貌似很驚訝,「你叫他……二胖?他跟你說的?」
  「是。」
  「你和他……」男子越發仔細打量傳山,看著看著臉色猛地一變,「你欺負他?!」
  「我欺負他?怎麽會?」傳山莫名其妙。
  男子的氣質轉眼巨變,從看似溫和無害的謙謙君子,一下就變成了快要爆發的活火山。
  男子狠狠瞪著傳山,傳山暗自警惕。
  男子身影忽然消失,等傳山反應過來,他家二龜已經給對方提著衣襟拎了起來。
  「你這個不爭氣的!以前跟你說過多少遍,找雙修你也要爭取主動,什麽是主動你明白嗎?我讓你壓別人,不是讓你給別人壓。
  「你說你堂堂一個……你們幾兄弟就你一個被壓的貨!你也不怕那朵爛桃花知道後把你嘲笑到死,你以後還想不想在上面混了?這事要傳出去,虛小子會第一個沖過來廢了那小魔頭你信不信?」男子拎著庚二,怒其不爭地破口大駡。
  庚二低著頭,兩腳交錯,兩隻胖爪子互相擰啊擰,一臉老實認罪任責駡的乖巧樣。
  「你別以為裝出這樣子就沒事了!你這沒生活常識的,你是不是給人騙了?」
  「沒。」
  「沒有?我不信!你以前出門一趟都能給人騙個精光。」
  「才沒有被騙光……」
  「是呀,你只是不停被背叛而已。」
  庚二難受了。
  傳山也隨之皺起眉頭。
  「你這次甚至還把自己交出去……你就不怕再來一次背叛?」男子苦口婆心。
  庚二偷偷瞟傳山,搖搖頭,很肯定地道:「他不會。」
  傳山一肚子怒火忽然全消失了。他現在只想把他家小呆龜抱過來,狠狠地揉揉他,再重重地親親他。
  男子被庚二氣個仰倒,「好好好,就算這小魔頭不會背叛你,我給你看過那麽多書、給你傳了那麽多房事玉簡,你都沒看嗎?你怎麽就讓他騎到你頭上來了?」
  為什麽這笨龜能讓人壓,死野火就不讓他壓?兩隻都是一個師父教的,為什麽性格會相差那麽大?男子越想越不甘。
  「……你什麽時候給我的?」庚二迷糊地反問。
  「你這個白癡龜!虛說要跟你雙修時,我就給過你。」
  虛是誰?傳山看向庚二。
  庚二有點心虛,小聲地回答:「我一個師侄。」
  「你經常提起的那個?」
  「是他。」
  「他想和你雙修?」
  「這不是重點,我沒同意。他一個小孩子……」
  「虛是小孩子?那他呢?」男子生氣地截斷兩人對話,質問道:「他才多大?你多大?你就心甘情願被這個小魔頭壓?還把自己真名告訴他,你真動心了?」
  「……嗯。」
  「……我殺了你這具肉體,抹掉你認識這小魔頭以後的記憶,你重來吧。好歹我們相識一場,我不想看你將來傷心難過又睡上個多少年。」
  「桃花……」
  「你也知道桃花會更看不起你?不想那混蛋嘲笑你到死,你就給我重來!重來聽見沒有?」
  「不要。」
  「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這位兄台,你當我是死人嗎?」
  沒有哪個男人能在自己愛人被抓後還能保持平靜,傳山看對方似乎和他家二龜交情不凡,本著儘量不要得罪媳婦娘家人的心理,一直對對方以禮相待。可,是可忍,孰不可忍。對方不但把他家二龜給抓了,用訓孫子一樣的口吻訓斥他,竟然還試圖拆散他們倆?
  這人比桃花還要混蛋有沒有?
  「你不是我對手。」男子像是根本沒把傳山的挑釁放在心上。
  「哦,不試試怎麽知道?」傳山瞬間化身金剛魔獸男,他要用最強的狀態來應對這個實力神鬼莫測的敵人。
  「你先把庚二放開。」
  庚二轉頭看看已經完全進入戰鬥狀態的傳山,再看看抓住他的男子,好聲好氣地道:「蟲蟲,咱們有話好商量,你先把我放下來好不好?我還沒問你怎麽跑到這裡來了?野火呢?他怎麽沒和你在一起?」
  「我來查血魔獸一事,野火在鐵河星盯著另一隻。」
  「血魔獸?你們也發現了?現在外面有很多嗎?」庚二表情一下變得嚴肅。
  「不算多,但也不少。我們發現兩隻高階的,一隻五級,一隻六級。六級的野火盯著,五級的那只被我從鐵河星一路追過來,到了這顆小星球後就不見了,我猜這裡很可能有個空間裂縫。不過現在看到你也在這裡,我開始懷疑這裡有更大的秘密。」
  「我是偶然……」
  「你從來不會偶然,就算真是偶然也會變成必然。你是徵兆,這點已經被無數事實證明過。」
  「我才不是什麽徵兆!放我下來!」庚二突然怒了。
  「你怎麽又把自己吃這麽胖?」和蟲蟲這個軟綿綿的名字完全不搭配的男子不滿意地搖晃他,「你不能因為名字叫二胖,就真的把自己吃成一個球啊。」
  「你管不著。」
  「我是你師兄的雙修伴侶,你師兄能管你,我也能管你。」
  庚二臉蛋鼓起,如果桃花是唯恐天下不亂,蟲蟲就是蠻不講理的祖宗,兩隻沒一個是好東西。
  「傳山,揍他!」
  「你傻了?讓一個出竅期揍我?就算那小魔頭是渡劫期也不是我的對手……咦?!」
  庚二看對方手下鬆動,立刻腳下抹油,迅速溜回傳山身後,還把無敵龜甲穿上了身。
  變成金剛魔獸男的傳山相當興奮。
  他鞏固修為至今還沒有跟高手過過招,他也很想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有多強。
  就算對方的實力也許大大超過他,但有時候實力和輸贏並不一定會劃等號,結果到底如何,只有打了才知道。



第三章

蟲蟲相當驚訝,他沒想到這小魔頭會這麽強。
  雖然他也想過那笨蛋龜看上的怎麽也不會太差,但這小魔頭不是才出竅期嗎?怎麽會和他這具相當於渡劫後期的肉體鬥了個旗鼓相當?他那具身體絕對有古怪!
  庚二看自家嫩草有點落於下風,趁蟲蟲不注意,吐了他一口口水。
  「白癡龜,你幹嘛?你到底幫誰?」蟲蟲大怒,水克火,這死龜就是專門克他和野火來的!如果不是這笨龜修煉不勤快,也輪不到野火做師兄。
  庚二不理他,在旁邊出言指點他家嫩草,「攻他腳底心,那裡是他最弱的地方。用上次你煉製的捆仙索,他這具肉身絕對抵抗不了。別用雷火類攻擊法術,這傢伙火屬性,你得用水系法術對付他,用土系法術淹沒他!」
  傳山沒捨得用捆仙索,那捆仙索中含了一縷他和二龜的頭髮,不到性命關頭他根本捨不得使用。
  「笨龜你給我閉嘴!你這偏心的傢伙,你竟然送給他那麽多法寶。」蟲蟲越打越眼紅,小魔頭不但耐打,他娘的他還法寶多多,剛要把他打趴下,他就能又扔出一個法寶來抵抗,一個法寶壞了就換另一個,那奢侈的,他看著都替他心疼。
  「那才不是我送的,那都是他自己煉製的。你才是笨蛋,枉費火屬性,煉器煉一輩子就沒煉製成功幾樣東西出來。笨蟲子!」庚二丟出鄙視的小眼神。
  「你這白癡龜,今天我非替你師兄教訓你不可!過來讓我捏一千遍!」
  「做夢!就算你是他師兄,你也不能罵他、教訓他。」連我都沒捨得捏他一千遍,你算個啥?
  傳山聽蟲蟲一口一句「白癡」、一口一句「笨蛋」罵他家二龜,心裡越來越不舒服,打著打著就打出了真火。
  就算這人真是大舅子的媳婦,今天也得把他打趴下才成。
  讓你在我面前欺負我家二龜,老子拼了這條命也要把你揍成豬頭!
  一時,這座村落還倖存下來的少女和孩子們就發現剛才還算晴朗的天空,此時竟是烏雲密佈、電閃雷鳴,厚厚的雲層中似乎有什麽在其中穿梭。
  「老天爺也發怒了嗎?」蜷縮在乾草堆下的女子仰頭看天,茫然地低語。
  「老天爺你真的有眼嗎?如果你有眼,為什麽不早點來救我們?嗚嗚……」
  
  天空上。
  「原來你修煉的是混沌魔功,怪不得……」強得不像話。
  蟲蟲陰森森地瞟了眼在旁邊給小魔頭助威的庚二,這種遠古就失傳的修煉法,也只有這只笨龜才會有。
  「很好,那就讓我看看你到底修煉到了什麽程度。」蟲蟲身影一晃,身體表面上燃起了陰綠色的火焰。
  「祖蟲!」庚二臉色突變,腦中來不及多想,不管不顧地就往傳山身上一撲。
  蟲蟲看見金剛魔獸男身上忽然冒出的龜甲,氣得胸中積血,狂嘯一聲,破口大駡:「你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偏心龜!這讓老子還怎麽打?」
  「祖蟲!你這個混蛋,你終於出現了!你別跑,人家今天就跟你算總帳!」難聽至極的喝罵聲突然由遠至近。
  看到龜甲出現就不打算再打下去的蟲蟲一聽這個聲音,當場就失了顏色。
  「他、他、他怎麽會也在這裡?」蟲蟲表情就像是吞吃了一萬隻蒼蠅,要有多膈應就有多膈應。
  傳山看對方失去戰意,迅速恢復原身,拉開距離。
  庚二恢復人身,站在傳山身邊慢騰騰地道:「我剛才就想跟你說,桃花也在這顆星球上,可你沒讓我說完。」
  蟲蟲有火發不出,氣得……轉身就走,「以後被騙了,別來找我哭。」
  「我什麽時候找你哭過?都是你們想要我的眼淚,趁我睡覺的時候偷偷用王椒汁抹我眼睛。」庚二嘟嚷。
  蟲蟲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這句抱怨,只遠遠留下一句:「注意血魔獸,我會聯繫你。」轉眼就消失在遠方。
  傳山深吸一口氣,攬住庚二,「以後我會統統幫你報復回來。所有曾經欺負過你的,不管他是誰,我都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有些男人壓力越大,他反而會變得越強。無法忍受媳婦娘家人騎在頭上耀武揚威,更無法忍受愛龜被欺負卻無法報復回去的傳統大男人找到了新的變強目標。
  「哇呀呀!祖蟲呢?那只殺千刀的死蟲子跑哪兒去了?」桃花的大臉蛋突然出現在兩人面前。
  庚二指了指東方,「他往那個方向跑了。」
  「哇呀呀,氣死人家了,竟然又慢一步!」
  「十四兄呢?」傳山問。
  「哦,他現正在朗國都城辦事。我剛才感覺到留給你的印記有反應了,怕祖蟲那混蛋跑掉,就先跑過來了,可恨還是……!」桃花被己十四調教多時,自稱「人家」的時候已經少了很多。
  「你們就不能多留他一會兒。」桃花忍不住埋怨。
  「他太強。」傳山實話實說。
  庚二也在旁邊補充,「他現在這具肉身的修為,比我們兩個現在的肉身修為加起來都強。」
  「什麽?混蛋,他也不怕違反規則。」桃花氣得牙癢癢。
  「蟲蟲一向好強,他絕對不會允許自己以弱者的面目出現在人前,就算他換了肉身也一樣。」
  桃花忽然一轉臉,盯著庚二道:「你長大了?」
  「哈?」庚二呆。
  傳山聞言看了看庚二,原來手感變了是因為他家二龜偷偷長大了?嗯,仔細看,好像個子是長高了一點?臉蛋也瘦了一些?
  桃花圍著庚二繞了三圈。
  庚二一腳踹過去。
  傳山把他拉過來,用手指按住自己的額心,問桃花:「那猴子說的最後一個任務就是這個?我還以為它會讓我殺掉目標。」
  桃花眼睛一亮,「你願意?好好好,只要你願意幫人家殺了他,你要什麽都好說。」
  庚二一把把傳山拖開老遠,「你別陷害他了。你利用他來找蟲蟲,我已經沒說什麽,別想再利用他對付蟲蟲。」
  桃花不高興地翻白眼,「如果不是你看到那只死蟲子也不會告訴我,我會繞這麽一大圈嗎?哼,遲早一天,人家要讓那只死蟲子還有野火那個混蛋死得不能再死。喂,下面那些女人在幹嘛呢?打算集體自殺嗎?」
  傳山低頭看向下方,歎口氣,剛才祖蟲突然出現,他一時就沒顧得上安置那些少女。
  
  把想要跳河的、上吊的、撞牆的……各種想不開的少女們搶救回來,傳山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桃花冷哼三聲,「就你們人類各種狗屁規矩多得要死,看看,沒死在強盜手裡,反而死在所謂名節下了。一群蠢貨!死有屁用!」
  傳山也對女子們想要尋死的行為有點不以為然,但他能理解,這世道對女人就是這麽操蛋。
  「你不去追那只蟲子?」
  「那死蟲子最善於逃跑,只要讓他比你快跑一步,你就別想再找到他,除非他自己現身。」桃花大概想己十四了,才分開一會兒就命令一棵野草給他傳聲,讓己十四趕緊過來。
  「你們找到那個身穿百衲衣的邪修了嗎?」
  「找到了,你絕對想不到他的老巢在哪裡。十四正準備跟你們說這事。」
  傳山隨口道:「不會和青雲派有關吧?」
  桃花一拍他的背,「給你猜對了。」
  「真的?」傳山小小吃驚。
  「你再猜猜那人在青雲派中的身分?」
  「青雲老祖?」
  「差一點點,據我和十四觀察,那人很可能是青雲老祖的師父。」
  「哦?聽說青雲老祖就已有分神期的修為,他的師父豈不是……」庚二擔心。
  「那人已經完全走入邪道,大概是為了延長壽命。我覺得他身上的氣味有點熟悉。」桃花表示他接觸的魔族太多,完全想不起來那氣味的底細。
  「既然已經知道他老巢在哪裡,就不怕他會跑掉。正好我打算過段時間就去會會青雲老祖,到時候一起摸摸他的老底。」
  「十四也是這個打算,憑我們倆目前的修為還不是那邪修的對手,除非我……但十四不讓。」桃花說著,一臉喜氣和甜蜜。
  庚二做了個噁心的表情。
  傳山趕緊把他塞到身後,他不想這兩隻再打起來,一堆事還沒解決呢。
  「我看南羲這邊也有不少人要反,乾脆我去占個山頭招攬一批人馬,人家親自調教他們,保證要不了兩個月,他們就能在南羲掀起腥風血雨。」桃花拍胸脯道。
  傳山抽嘴角,他想到了雙河城,不知道雙河城現在被折騰成什麽樣了?也許他應該先回去看一眼?雖然他並沒有收到他弟的求救信鶴。
  「雙河城有沒有人馬滲透入南羲?」傳山忽然問。
  「還沒有。他們現在正努力對抗朗國,想要在北羲先打出名聲。你弟多次強調:『大義很重要。』」桃花似乎對這五個字相當不滿。
  「我弟想做皇帝又不是想做土匪,光拳頭大沒用,他必須獲得民心,否則短時間內絕對難以和胡予父子抗衡。」
  「我懂,十四已經說了幾百遍。」桃花很不耐煩,誰打仗能比他更精通?他可是傳說中的戰神。
  「你覺得我讓傳海送一些人過來如何?」
  「你想讓南羲後院起火?」
  「是。」
  「哎呀,骷髏哥哥,你好壞哦。這個想法實在太符合人家的戰略思想了,果然咱們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對了,大黑呢?」庚二終於想起了他的騾兒子。

在傳山對那些強盜發怒的時候,大黑就遠遠躲開了。
  它才三歲半,就算它大爹已經有意識地克制,就算它二爹喂了它不少好料,可大爹在發怒時泄出的那麽一點點威壓也足夠讓它四腿打顫、靈魂震盪。
  還好它大爹愛屋及烏,對它也算疼愛,總算及時把它送到了遠處,讓它保下了它那點可憐的修為。
  把大黑召回來,傳山和庚二一起安頓那些少女和孩子們。
  首先修復好少女們的身體,接著修改所有活口的記憶,再給他們留下足夠生活的金銀,等把村頭那些強盜的屍體處理掉後,傳山、庚二和桃花這才坐上騾車離開。
  那些少女和孩子們將在一個時辰後醒來,醒來後只會記得是一群來自雙河城的義士救了他們。
  三人不知,就在他們離開那座村落不久,一名書生打扮的青年修者忽然出現在那座村莊中,但他只在那座村莊轉了一圈就離開,並沒有久留也沒有做任何事情。
  青年書生腳步如飛,不一會兒就翻到了山背面,原來他的修煉地和那座村莊之間就隔了一座山。只是距離雖近,他和那座村莊卻沒有任何關係,也不想和他們產生關係。
  在那座村莊被強盜屠戮時,青年書生正在百裡外的一座野山裡采藥,因為看到他的修煉地上空出現天氣異象,這才趕回。但他回來時,傳山三人剛好離開,彼此都沒有碰見。
  
  不久,傳山三人在一個人跡罕至的小山窩裡停下。
  不知名的小山窩裡,庚二負責佈置臨時傳送陣,傳山傳飛鶴給傳海和己十四,把自己的想法說了。
  桃花挑挑揀揀地選了十幾個人名,讓己十四到雙河城時利用雙河城的傳送陣把這批人一陣帶過來。
  一個時辰後,己十四帶著一批人趕到。那批人的頭領傳山也認識,正是被傳海視作左膀右臂的萬司哲和妹夫王松林。
  傳山和己十四一見面就互相擊了一拳,己十四往後退了兩步。
  「承讓。」傳山笑。
  己十四單掌豎起,微微一頷首。他的修為差傳山太多,他才結丹,離破丹成嬰還有段很遙遠的距離,可傳山已經進入出竅期。
  萬司哲和王松林看到傳山和庚二,立刻上前問好。
  其他從雙河城過來的十二人齊齊地對兩人抱拳施禮,之後就靜靜地站立在一旁,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優質士兵。
  不等傳山詢問,萬司哲就笑道:「雙河城有張大人和楊晨他們,我閒著無事就跑過來湊數了。」
  「你可是桃花欽點的第一人。」傳山也笑。
  「雙河城的架子已經搭好,以萬小子的才能留在雙河城也是浪費,還不如讓他過來南羲更有發揮餘地。」桃花毫不吝嗇地讚揚道。
  「那都是先生您調教有方。」萬司哲恭謹地回。
  桃花一扭身,抓住己十四傲嬌道:「那是!人家隨便指點指點就足夠你稱霸……」
  「好好說話。」己十四皺眉輕聲呵斥。
  桃花嘟起嘴,軟骨頭似的趴在了己十四身上。
  雙河城眾人似乎已經見慣漢子狀桃花的怪相,並不以為奇,萬司哲也是神色鎮定,只是離桃花的距離稍微有點遠。
  王松林總算找到時間插口,「大哥,城主說了,讓我們過來都聽您的安排。」
  傳山拍了拍他,隨即招呼眾人隨地坐下,又讓庚二拿出酒菜分食,「我跟傳海說了我的想法,你們過來的人想必心中也有數。」
  庚二從懷中取物的仙家手段讓十二名士兵睜大了眼睛,也更堅定了跟隨城主到底的決心,連神仙都站在他們這一邊,城主不是真龍天子還有誰是?
  傳山簡單說明了一下南邊的情況後,道:「以史為鑒,歷史上凡是農民起事的,最後不是被人消滅,就是自然潰散,能成事者幾乎沒有。究其原因就是因為他們沒有正規的管理、沒有善於打仗的將領,且私利太重,很容易滿足於一次、兩次的搶劫豐收中。」
  傳山開了頭,萬司哲也點頭道:「確實,起事者最忌諱內部管理混亂且心不齊。南邊別看已經成立了新朝廷,但各種紛亂並不比北邊少,而且各地官兵的建制和管理也十分鬆散,兵將大多缺乏鍛鍊和有效指揮。」
  傳山道:「比如剛才那座被流匪奸殺擄掠的村落,如果當地官兵負責,就不會出現這種屠戮了整一座村莊,卻沒有官兵前來報警或救援的不可思議之事。那裡可不是什麽深山老林,那座村莊離官道也不過就二十來裡的距離。」
  「大哥,你讓我們過來,是想讓我們收攏那些活不下去的難民?」
  「對,不止要收攏他們,還要管理、引導和訓練他們,不能讓他們流於流匪之流。如果只是流匪,只想填飽自己的肚皮,最後禍亂的還是老百姓。這些流匪也很容易被正規軍鎮壓掉。」當過兵的傳山對這些再清楚莫過。
  「我們要去主動接觸那些難民嗎?」王松林問。
  「不妥。送上門的不值錢,而且你們人少,一個不好反而會被利用和壓制。」傳山沒說自己的意見,反而看向萬司哲,「你和傳海他們是否已經考慮過這種情況,並想出了應對之策?」
  萬司哲沒有隱瞞,「是。來之前,城主招張大人和我們幾人做了一番商量。滲透入南羲之事,我們之前也就商討過多次,只是南北邊界看管甚嚴,北邊也還有不少事要做,就暫且擱置了下來。」
  「我和庚二會幫助你們在附近先占下一個據點,你們暗中培植人手,等到一定規模,就可放出風聲讓人投奔。」
  「糧草和兵器等……」這是最讓萬司哲頭疼的事。
  「我可幫你們解決一萬人馬一年分的糧草和兵器,之後就要靠你們自己。」
  「太好了!多謝大哥,這就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只要有一年時間,我們就可以自己運轉起來。」萬司哲十分有信心。
  庚二戳傳山,「你準備到哪兒占一個山頭?」
  「可攻可守,還要方便人投奔,還要有鐵礦並適宜耕種……」傳山在地上一邊畫下南羲地圖,一邊陷入沉思。
  桃花忽然嗤笑,「你還不如乾脆幫他們把仗一起打了算了。」
  萬司哲也不好意思地笑,「大哥,你幫我們提供糧草和兵器就已經幫了大忙,地盤不用那麽十全十美,只要能占其一就可。」
  傳山哂然一笑,「那就去剛才我說的那座村莊吧。那裡雖不夠隱秘,但勝在可攻可守、進退兩宜,且地處南羲中心,物產豐富。當地土壤也十分肥沃,自己就可耕種,補給上首先就不成問題,也方便別人投奔。」
  萬司哲看了一下該村莊在地圖上的地點,心下也十分中意。
  
  順便說一句,桃花對新成員大黑很是瞧不上眼,明著踹了它屁股好幾腳。
  大黑氣性大,氣得追在桃花屁股後面一個勁咬他。庚二在旁邊為它鼓舞助威,直到傳山和己十四把三隻分別拉開。
  己十四抽空和傳山聊了聊分別後的事情,說明訣子仍舊在朗國任國師。而他也找了機會,把傳山新煉製的隱形跟蹤法寶放到了明訣子身上。
  傳山因為庚二提到的天道平衡問題,暫時不打算殺死明訣子。他弟這兒有他們相助,朗國有青雲派相助,想必天道也說不出什麽不公的話。
  己十四說把明訣子留給傳山自己解決後,又重點提到一人。
  「庚六竟然在朗國揭竿了……」傳山也沒想到這位獄鬼不但活著逃出了雲山地底黑獄,而且還在朗國混得風生水起。
  「不過也不奇怪,這人天生梟雄,如果老天不給他機會也就罷了,如果給他機會,他的成就說不定不會比傳海差。」傳山實事求是道。
  「亂世出英雄,這樣的時代最適合庚六那樣的人。」庚二撇嘴。
  傳山捏庚二,「還看他不順眼?」
  「沒……」庚二覺得自己沒有在庚六面前大發神威挽回面子,有點心理不平衡。
  「我們大鬧黑獄那會兒,他已經知道你的厲害。庚六那種人能屈能伸,以後他如果有機會看到你,只會和你稱兄道弟、不著痕跡地討好你,絕不會再跟你找不愉快。說不定你不用開口,他會主動把五娘調教好了送到你床上。」男人舊話重提。
  「啊?」
  男人兩眼微微眯起,表情略略有點兇險地道:「你不會還在想著那什麽五娘吧?」
  庚二差點跳起來,「怎麽會?」
  「這麽急幹什麽?你這是作賊心虛?」傳山表情更難看。
  庚二急得臉蛋通紅,他不想讓他家嫩草誤會他,他才不像那朵爛桃花一樣濫情。
  庚二東看看西看看,眼看四下無人,當即踮起腳,張嘴在他家嫩草的嘴巴上狠狠親了一口。
  傳山舔了舔嘴唇。
  庚二盯著男人的眼睛,非常認真地道:「你是我認定的伴侶,除了你,我、我絕不會再想別人……」
  在一邊吃草的大黑一邊用草叢掩飾自己偷看的大眼睛,一邊暗暗記下兩位元爹的對話和互動方式。這些都是將來它討媳婦的本錢,一定要學起來!
  之後,深情表白的庚二被某只獸性大發的魔頭拖進了騾車裡做更深入的交流。而唯恐天下不亂的桃花抱著遊戲的心理,和己十四一起,帶著雙河城一干人等殺去新地方占山為王。
  
  翌日上午。
  「我們這是往哪裡走?」累得好像又瘦了一圈的庚二從車廂裡爬出來,揉揉眼睛有氣無力地問。
  傳山把他拉到懷裡,讓他半躺在自己腿上,「從這裡去羅家村和去新京的距離相等,我們還是按照原計畫,先去羅家村,再去新京,路上也可多收集點消息。」
  「哦。」庚二伸了個懶腰。
  傳山摸摸他的臉,「桃花說得沒錯,你長大了。天天和你待在一起也不覺得,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
  傳山用手指仔細地一點點描繪過去,他家二龜明顯已經長開,讓他一個勁硬喂出來的圓滾滾身材開始縮水,不但腰線明顯出現,就連胳膊和腿部的曲線也從柔軟變成柔韌,就好像從一個小包子變成了一株正在成長的小樹苗。
  「摸起來感覺都不一樣了。」男人惋惜地歎。
  庚二拍開他的賊爪子,「我的修為在增進,肉體怎麽可能不成長?」
  傳山索性把手伸進他的衣服裡,迷戀地在他身上摸來摸去,「你記得把那只可以模糊容貌的耳夾戴上。」
  「為什麽?」庚二不太願意。
  「因為……你現在越來越能勾引人。」
  「才、才沒有。」
  傳山低頭啃他,庚二伸腳踹他。
  兩隻黏黏糊糊膩了好一會兒,眼看某人喘息著就想來第二遍,某龜十分殘忍地一爪子把那豎起的苗頭給狠狠拍了下去。
  傳山倒吸一口涼氣,不敢置信地看向某龜。
  庚二大無畏地回瞪他,用神識跟他嚴肅地道:「大黑還在呢,不要教壞小孩子。」
  「……算你狠。」傳山痛苦地呻吟兩聲,換了一個姿勢,突然問道:「祖蟲說的上界指的是哪裡?」
  「啊?」庚二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一下子愣住。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抓抓腦袋道:「這個說來話長。」
  「不急,你可以慢慢說。」
  庚二坐正身體,似乎在考慮要怎麽說才能解釋清楚。
  「自古以來,一打仗就得死很多生靈。你別看人類打仗會死很多人,以前修者之間進行大戰,天地間死的生物更多,後來惹怒天道降下懲罰,修者們才收斂一二。神界、仙界、凡界之分也是由此而來。」
  「哦?」
  看傳山有點興趣,庚二立刻變得十分嘮叨:「現在修者打架都不算什麽,以前那些遠古大神們打起架來,幾十個星球被抹滅都是小事。有些遠古大神為了修煉,能整整抽光上百星球的本源之力。」
  庚二目光微微上挑,似乎在回憶過往,「為此,傳說中最初的那位就用一身無上神通之力重塑宇宙,以能量等級對空間進行重新劃分,並制定了極為嚴厲的規則,這就是現在的神、仙、凡三大界。
  「之後上界者想要去往下界,自身能量就一定會被大大壓制。而下界者因為無法承受上界中飽含的能量,也無法在上界生存,只有能量到達那一層度,才能前往上界,而且你不想去還不行。」
  「所以上界只是一個泛指?」
  「是。」
  「你來自哪裡?」
  庚二嘴巴張了又張,最後苦惱地道:「以後你就會知道,等你修為到了一定程度。」
  「也就是說我現在還不夠強?」
  「是。」某龜老實道。
  傳山也沒生氣,不夠強就努力變強,「那魔、妖、冥、佛各界又是如何而來?」
  「後來的大能者弄出來的唄,這就跟你弟搶個地盤占山為王差不多。一開始,大家先是在神界劃分了各修地盤,後來仙界、凡界也都照此行事。以後各修升往上界,也都直接升入了各自的地盤內。」
  庚二不知想到了什麽,嘿嘿笑道:「最初大家修煉的時候,可沒有什麽魔、妖、鬼、佛、道之分,只是後來道不同不相為謀,混在一起很容易打架,還是打群架,打來打去大家打煩了,乾脆就分開了。」
  傳山乜他一眼,「聽你口氣似乎很捨不得分開?」
  庚二也沒多想,隨口來了一句,「是啊,那時候可熱鬧了……呀,打劫!」
  大黑也激動得直奔打劫現場,它一直都想嘗試一下用蹄子踹人的滋味,可惜一直沒有找到機會。
  傳山抬頭看向遠方。
  大黑腳程快,此時已經離開那座被屠戮的村莊有千二百里路。
  張硯嘉當初任職的蔚縣就在附近。換言之,羅家村也不遠了。



第四章

打劫的人很強大,護送的人也不弱。
  傳山和庚二看到這堆人的時候,架已經快打完,兩人暫時分不清誰好誰壞,也就沒插手。
  大黑激動得想上前拔蹄相助,被庚二死死拉住。
  灰衣的打劫者全部被殺死,被打劫方也死的死、傷的傷,除了馬車裡的活口,外面還活著的唯一重傷老頭還想殺掉在一邊看熱鬧的傳山兩人,努力了兩次,最終還是含恨躺下。
  馬車門打開,一名女子跳下馬車,眼含驚慌地快步走到老頭身邊,老頭示意她趕快逃。
  女子看了看馬車,拉車馬在第一時間就被打劫者殺死,她帶著車裡的孩子要怎麽逃?用走的嗎?就算有馬,她也不會趕車。
  「老人家、姑娘,要幫忙嗎?蔚縣離此不遠,我可以把你們捎帶過去,讓你們去縣衙報官。」傳山趕著騾車接近二人。
  老頭看傳山兩人似乎視滿地屍體如無物,心中警覺,一時不敢回應。
  傳山微微一笑,狀似無意地道:「我跑鏢為生,我弟學醫,如果老人家相信在下二人,我們可幫你略微包紮一下,好歹可以止止血,避免傷口惡化。」
  庚二也對老頭憨憨一笑。
  大約是傳山正義凜然的面龐在此時起到了作用,庚二那樣貌也怎麽看都不像壞人,傷重老頭打量了兩人好幾眼,臉上神色終於和緩了一些。
  「多謝兩位義士。送去官府就不必了,如今天下大亂、賊寇橫生,就算報到官府也是無用。如果義士方便,還請送老夫侄媳和侄孫女到蔚縣附近和親人相會,老夫一家必將感激不盡。」
  老頭明白以他的傷勢肯定活不了多久,只能及早做安排。
  老頭出面,女子就一直低著頭沒說話。
  「這個好說。我看你們的馬匹逃的逃、死的死,我這騾車還算寬敞,你們就挪到我這車子上來吧。」
  老頭感謝後,便讓女子回車收拾,讓她把孩子和行李轉移到傳山兩人的騾車上。
  傳山對庚二使了個眼色。
  庚二意會,從車廂裡翻出一個看似用了很多年的藥箱,跳下車走到老頭身邊。
  「老人家,我幫你看看傷勢。」
  老頭看他臉嫩,並不太相信他的醫術,可看他背個藥箱,心想總比自己上點金瘡藥硬捱著強,便也同意讓庚二幫他治療。
  庚二像模像樣地把手指搭上老頭的手腕,只一會兒就立刻挪開。
  「經脈受損,血行不良,脾臟毀了一半,心臟邊緣中了一劍,還好沒擦到心臟,嗯,死不了。來,吃藥。」庚二掏出一顆藥丸子遞給老頭。
  老頭,「……」
  傳山忍笑看向兩人,「我弟是神醫,真的。」
  老頭也是個狠性子,索性死馬當活馬醫,接過庚二的藥丸子就塞進了嘴裡。
  
  女子收拾好行李,從車上抱下了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長得瘦小,手上拎著一個布老虎,樣子有點呆,乍一看只有五、六歲的樣子。
  傳山掃了小女孩一眼。
  小女孩的目光和庚二的目光相撞,庚二抓了抓腦袋,小女孩也呆呆地抬起小手抓了抓頭。
  庚二忽然就覺得這小女孩順眼不少,對她笑了笑。
  小女孩面無表情地呆呆看著他,張開嘴,「光……光……」
  「你說什麽呢?走了。」女子一手拎著包裹,一手牽起小女孩的手,催促她向騾車走去。
  小女孩一直回頭看著庚二,嘴中念念有聲。
  傳山打開車後廂門,扶著老頭,讓他和那對母女倆坐在了後面。
  女子一看這車廂竟然能前後隔開,頓時欣喜不已,雖說是無奈搭車,但能不和別人擠在一起總是好的。
  後面隔開的位置看似不大,可讓老頭躺下後,也有足夠地方讓母女倆坐得舒服。
  老頭請傳山兩人把他們送往蔚縣城外的一處尼姑庵,說是約好在那裡和親人相會。
  騾車再次上路,大黑對於沒有踹到人感到十分不滿。
  傳山嫌它煩,讓它閉嘴。
  大黑怕挨揍,乖乖閉上了嘴巴。
  「你看到了什麽?」傳山教訓完長歪了的大黑,就直接問庚二道。
  「亂七八糟一大堆,好多都是殺人景象。那老頭大概平日過的就是刀頭舔血的生活。」
  「重點。」
  「呃,重點就是那對母女不是老頭的侄媳和侄孫女,老頭也不知道那對母女的真實身分,他只是受命前來保護這對母女。」
  「那是個男孩,不是女孩。而且我聞也聞得出來,那女子絕不是男孩母親。」傳山道。
  「嗯,我雖然沒仔細看,但覺得也不像。」
  「你好像很喜歡那孩子?」
  「那孩子有點傻乎乎的。」
  傳山瞅瞅他家二龜,嗯,看起來確實有點傻乎乎的。
  兩人對那對假母子的身分也沒有多想,萍水相逢而已,把他們送到地頭,緣分也就盡了。
  哪想到在把人送到地頭後,庚二一時多事,偷偷碰了那女子一下。
  女子看他年齡不大,也沒在意。
  傳山瞟了庚二一眼。
  庚二抬著頭,嘴巴微張,那眼神一看就知心神明顯不在此處。
  傳山又瞟了那女子一眼,真心不覺得這女人有多美。
  落塵庵的庵門打開,女子上前說了兩句話,裡面的尼姑便打開庵門把人接了進去,就連那受傷老頭也一併納入庵中。
  傳山駕著騾車離開。
  騾車剛走到山下,傳山就一把捏住庚二脖子後面的軟肉,「摸著舒服嗎?」
  「不知道,但摸著滑溜溜的。」庚二脫口而出。
  傳山用勁捏了他一下。
  大黑讓開道路,一輛馬車與他們錯身而過。
  庚二差點叫出聲,氣咻咻地罵:「你這個醋罎子!我就輕輕碰她一下,看她和那孩子到底什麽關係,你有什麽好氣的?」
  「她和那孩子有什麽關係跟我們有什麽關係?」某人擺明瞭自己就是介意,就是在吃醋。
  庚二看他那滿臉陰鬱的模樣也不敢再刺激他了,這魔頭可是憋了整整兩年。前面雖然讓他小小發洩了一下,可那就跟火上澆油差不多,他好不容易才讓那傢伙想起正事,而不是一味趴在他身上搞他。
  「雖說沒什麽關係,但……」
  「那孩子不是她親生的吧?」
  「不是。」庚二搖頭,「她在逃走之前還是宮女,地位還比較高。那孩子是當今皇帝。」
  「……」傳山對大黑一聲吆喝,立刻調轉車頭,啟動隱形陣法往山上跑去。
  
  落塵庵前,新到的馬車下來一對樣貌頗為相似的母子,三十左右的兒子站在原地沒動,他的母親上前敲門,敲門聲十分有規律。
  不久,庵門打開,一名尼姑探出頭來。
  兩人簡單交談兩句,像是在對暗號一般,不一會兒,尼姑回身把年老婦人請入尼庵。
  男子在庵外等待,尼姑對他合十為禮,並沒有請他進去。
  「咦?那是臨遙城李氏綢緞行的李老闆和他母親。」庚二一眼就認出那對母子,「我們離開臨遙前,他母親還找我給她算過卦呢。」
  大黑也認出來了,它還給他們家拉過幾趟貨。
  「哦?你算出了什麽?」傳山叮囑大黑不要露出行跡,和庚二一起,暗中跟著尼姑和李母進入尼庵。
  庚二側頭打量尼庵,一邊回答道:「李老闆的老娘讓我幫她算一卦,問她什麽時候能抱孫子。但你知道我算卦只能看天意,問十卦才能准一卦,所以……」
  傳山凝神思索李老闆容貌片刻,道:「我觀那李老闆不像是無子之相。」
  「他有孩子,四個女兒。」
  「怪不得他老娘急著算卦。」
  庚二不解,「生女兒有什麽不好?大多數生靈世界中,母的都是老大,而且孩子大多也都是跟著母親。」
  傳山實話實說道:「人類不太一樣,雄性更有攻擊性也更有力氣,我們是主勞力,無論是種田還是做工或是跑商,只有男人才能勝任。李老闆家裡求子也不奇怪,哪兒都這樣。」
  「人類以前也是以母為尊。」庚二眼中似乎有一絲譏諷,「人類雄性害怕雌性再度掌權,不過他們比一般動物聰明,索性就把雌性束縛成什麽都不會的生育工具,美其名曰嬌養。而絕大多數雌性也因此被養嬌了,甚至認為自己就應該依靠別人而活。」
  傳山沒說話。他和庚二在某些觀念上有著天差地別的看法,但這並不是不可調和,他會試著去接受庚二的一些想法,也會把自己的想法解釋給他聽,求同存異。
  庚二也沒有揪著這個話題不放,人類如何其實和他關係不大,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知道以後會怎麽樣呢?
  「我不知道李老闆到底會不會有兒子,所以就跟他母親說,李家命中有子。女兒也是子,我沒有說謊對吧?」
  「……對。」

尼姑把李母送入一間客房,李母等尼姑一走,立刻快步上前,握住屋中女子的手,叫道:「芸娘!可讓我見著你了。」
  「小姨。」女子回握住李母之手。
  女子約二十出頭,長相端莊大方,一身布衣布裙也難掩其秀麗之姿。
  在她身旁,那名穿著不合身布衣的小女孩含著手指,牽著她的衣袖。
  「這是……你女兒?」李母看向女子身邊小孩,表情顯得很驚訝。
  「是。」女子伸手護住小孩,卻沒有讓小孩開口叫人。小孩也怕生似的躲到了女子身後。
  「你怎麽帶著孩子跑出來?他爹呢?你們家的僕人呢?」李母帶著審視的眼光掃了這間客房一周,見母子倆並沒有帶多少行李,不由略略皺了皺眉頭。
  但李母沒有明問,只輕輕拍了拍女子手背,和女子拉起了家常。
  傳山二人就隱身站在屋內,把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據芸娘所說,她曾被選入宮中做過宮女,她父母去世不久後,她在宮中無人保護,很快就被先帝賜給一名臣子做妾。
  可那官員家中已有妻妾數人,對她這個被皇帝賜下的美人都異常反感和妒忌。
  後來她生了女兒,那官員還高興了一段時間,可不久就發現孩子天生愚鈍、智力低下,這讓芸娘在這官員家中的地位就越來越低,母女兩人的生活也越來越苦。
  年頭時,那官員竟然要冒大不韙,把她暗中轉送給別人,還要把她的女兒送到田莊任她自生自滅。
  於是,她就帶著孩子逃了出來。
  其實就是胡予那廝,恐怕在稱帝前也沒那個膽子敢把先帝所賜美人轉送給其他人,但李母不懂,聽芸娘如此說便信以為真。
  傳山捏捏庚二的手。
  庚二會意,走到芸娘身邊,也不知為何突然有點小心虛,偷偷看了傳山一眼,臉紅紅地把手輕輕地再次搭到女子手腕上。
  芸娘似有所覺,手腕往內收了收。
  傳山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
  庚二非常明智,很快就回到傳山身邊。
  「詳細說說,你都感覺到了些什麽?」
  「不多。她心裡很緊張、很害怕,也很擔憂,對小皇帝的感情也很複雜。她似乎並不太想管小皇帝,但她卻不得不把人給帶出皇宮,有人囑託她,那人對她很重要。」
  「情人?」
  「也許。」
  「她為什麽騙李家母子,她需要李家母子做什麽?」
  「這個我沒感覺到,但我能猜到。」庚二稍稍有點得意地道:「你知道李家的綢緞行最遠會把貨送到哪裡嗎?」
  傳山沒有立刻回答,他在想這天下誰想救小皇帝,或者誰得到小皇帝的利益最大。
  「重山府?」
  庚二驚訝,「你猜對了。李家自己繡坊出的雲錦自稱不比貢品差,據李家人說,重山府的川王府也在用他們家的雲錦。不過臨遙相信這話的人並不多,多數人都認為李家在吹牛,他們家綢緞行的規模也確實小了點。」
  「川王?」傳山奇怪地笑了笑。
  庚二不明白,「如果是川王想要小皇帝,為什麽不自己派人來接?非要這麽七繞八繞通過李家把人送過去?」
  「你猜呢?」
  庚二舉一反三,輕輕一拍巴掌道:「我明白了,他想挾天子以令諸侯,可在這之前,他希望胡予能和朗國先鬥個兩敗俱傷,不想正面對上胡予消耗實力,等差不多時,他再捧出小皇帝,以勤王的名義平定天下,然後……」
  「然後小皇帝要麽早死、要麽無子,最後自然會把皇位禪讓給他這位年齡還不到四十半的小爺爺。」
  「等等!」庚二覺得不對,「胡予能把持朝政至今想必也不是白癡,芸娘和小皇帝一起從皇宮中消失,他會不查芸娘的底細?等他查到芸娘的底細,他會查不到李家和川王的關係?」
  傳山讚揚地拍了拍他的頭,「連你都能想到,胡予那廝自然也能想到。」
  庚二從懷裡掏出小鐵錘揮了揮,不要把我當傻子看,哼哼。
  傳山咧嘴笑,怕再繼續逗下去真把小呆龜給惹毛,趕緊解釋道:「還是我們家小龜龜最聰明,一下就看到了問題所在。
  「這件事從旁觀者角度來看,不過是一個壞心眼的英俊男人欺騙了一個女人,不但利用她把小皇帝帶出宮,還利用了她身後的背景,把川王給牽連了進來。」
  傳山目光忽然掃了一眼小皇帝,那看起來呆呆的小皇帝似乎在看著他們這邊?巧合?
  頓了頓,傳山接著道:「而且這男人的身後勢力肯定不會小於川王,只憑芸娘一個宮女,絕不可能把小皇帝從戒備森嚴的皇宮中帶出。宮中勢必還有不少人在幫她,而且肯定有人留在宮中為她打了掩護,讓整件事看起來更像是川王主謀。」
  庚二徹底明白,「所以小皇帝肯定不會被李家送到重山府,但李家一定會帶著他們上路,只是……半途一定會有人來劫走他們,李家人和芸娘甚至會從此消失,讓川王百口莫辯。」
  「太對了!我們家小龜就是聰明。」
  庚二踩他,「拍馬屁也沒用。那今天追殺小皇帝的人是誰派來的?」
  「應該是胡予父子派來追回小皇帝的人。胡小雞蠢,胡予可不蠢。弄走小皇帝的勢力肯定做了什麽擾亂了胡予視線,胡予可能派出好幾路人馬分頭追蹤,如果他能集中力量,現在小皇帝已經被他奪了回去。」
  「胡予為什麽不直接派出官兵來追回小皇帝?」
  「他就靠小皇帝才能做他的攝政王,如果他讓小皇帝跑掉的消息外泄,各地皇族立刻就有了藉口進京。一個皇族他不怕,但兩個、三個有自己私軍的皇族呢?」傳山說著又看了眼小皇帝。
  庚二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過了一會兒,奇道:「那小呆子是不是在看我們?他能看到我們?」
  小皇帝扯了扯芸娘的衣袖,指著兩人所站的地方,模糊地叫:「芸娘,有光、光……」
  光?傳山和庚二互看一眼。
  可惜小皇帝含糊不清的叫聲並沒有引來芸娘重視,她隨意掃了一眼小孩所指方向,見什麽都沒有,也就沒理他,只和她姨母說話。
  
  李母臉色有點難看。
  芸娘先提出想要在李家躲避一段時間,李母心裡就不太高興,覺得外甥女給自己找了個天大的麻煩。
  一開始李母和兒子來接芸娘的時候,並不知道芸娘出了什麽事,只接到她派人送來的信件,讓他們到蔚縣接人。
  她還以為唯一的外甥女是榮歸故里、順路來看望她這個姨母,心裡難免想會不會撈到什麽好處。
  畢竟她妹夫生前有官職,家裡還算富裕,芸娘又是他們唯一的孩子,兩口子去世後,家產就全歸芸娘所有。一個家產豐厚、無父無母、又是從宮中榮歸的大齡女子,想要姨母幫著處理出嫁的事情也是理所當然。
  李母甚至想過要不乾脆讓自己兒子娶了自己外甥女,表哥娶表妹也是親上加親,芸娘如果不願做妾,做個平妻也足夠資格。
  不談其他,只是芸娘帶來的嫁妝,也足夠讓李家生意更上一層樓。如果芸娘有宮裡的關係,說不定他們李家的雲錦還能成為貢品,他們李家也能從一個小縣城的普通商人,轉身一變成為有面子、有錢、又有勢力的皇商。
  李母來之前也把自己的想法跟兒子說了,李老闆心裡也很是願意。他小時候見過這位表妹,那容貌就算不是天香國色,也絕對比他現在的婆娘漂亮十倍。
  大約是李母之前想得太好,如今一聽芸娘不但已經破身,還有了個呆女兒,更甚還是逃出來的,這心理反差就越發之大,如果不是看在死去的妹夫分上,她大概早就啐了對方一臉唾沫。
  真是沒用的蠢貨!鬥不過其他妻妾也就算了,還團不住自己男人的心。以前有好處時怎麽想不起她這個姨母,如今落難了就來找她?
  還要讓他們大老遠地親自來接,以為自己是誰哪?
  芸娘一個在宮裡待了近十年、還能爬到高位的女孩,怎麽會看不出別人的顏色?
  不過她也不在意,只在心裡冷笑,改口道:「如果姨母能在近期把我們母女送去重山府,那也行,芸娘必當重謝!」
  說著芸娘就從床頭包裹中摸出了一支鳳頭玉釵,「姨母,這是芸娘給您的孝敬,還望姨母笑納。」
  李母一看那支鳳頭釵,臉上立刻帶出了三分笑容,「你這孩子,自家人客氣什麽?你不回老家,到重山府做什麽?」
  芸娘做出嬌羞之態,「姨母,不瞞您老人家,其實川王爺以前進京面聖時,曾向先帝索要過妾身,還曾向妾身許諾,如果以後遇到困難可前去找他。所以芸娘想要前往重山府,碰一碰運氣。」
  李母用手帕捂住張大的嘴。
  「就算王爺已經看不上妾身這殘花敗柳之身,想必也不會吝於給妾身一個安身之地。而那狗官就算知道我在重山府,他也絕不敢和王爺對上。」
  「哎呀!」李母臉上笑出了花,「你早說你還有這麽一個靠山,姨母也不至於為你這麽擔心哪。姨母不怕你笑話,咱還真的害怕你那官人找上咱們一家。俗話說民不與官鬥,我們不過是一個小小商人,哪能鬥得過那些大官,到時無法保護你周全,豈不讓我將來到了地下都沒臉去見我那可憐的妹子。」
  「姨母……」芸娘泣聲。
  兩女人忽然抱頭痛哭。
  小皇帝呆呆地看看她們,似乎很納悶這兩女人怎麽說得好好的就哭了起來。
  看了一會兒大概覺得無聊,小皇帝又把腦袋轉向傳山兩人方向。
  「光……」小皇帝伸手去戳突然飄浮到面前的光點。
  
  傳山低頭看小不點。
  庚二圍著小孩繞了一圈。
  「水土雙靈根,倒是和你很合,要不你乾脆收個徒弟算了?」傳山笑問庚二。
  庚二蹲下身和小孩視線平齊。
  小皇帝張開嘴抽出手指,一大滴口水「吧嗒」落下。
  潔癖的庚二迅速閃開,隨即又飛了回來,伸手戳了戳小孩臉蛋,評論:「小呆子。」
  小孩偏頭,伸手在臉上抓了一下。
  傳山看著眼前兩隻,莫名有種喜感。
  忽然,傳山手掌一翻,一隻只有手掌心大小的羅盤在他手中出現。
  小皇帝呆呆地低喃:「盒……盒盒。」
  李母皺眉看女孩子打扮的小皇帝,這個小白癡連笑都不會笑。
  芸娘已經習慣小皇帝時不時地喃喃自語,也沒當回事。
  傳山驚訝地看了小皇帝一眼,他能看到羅盤?從小皇帝的角度來看,他不認識羅盤,看到的不就是一個圓圓的盒子一樣的東西?
  「怎麽?」庚二也看向羅盤。
  「明訣子動了,他現在……正往南羲這邊飛來。」傳山把目光放回到羅盤上,道。
  「他跑南羲來幹什麽?」庚二對這個羅盤也不陌生,傳山對此頗為自得,曾跟他炫耀過這個功能多樣的跟蹤法寶。
  「不知道。他不會直接對普通人動手吧?」
  「說不定。從明訣子插手朗國國事,並操縱戰事這一點來看,可能他對天道的理解和你我不一樣。」
  傳山皺眉,隨即冷笑,「這明訣子還真是沒事找事。我都打算暫時放過他,讓他多活一段時間,他非要跑到這邊來討沒趣。」
  「你要去跟蹤他?」
  「我得確定他跑南羲來到底想幹什麽。」
  「那小皇帝怎麽辦?」
  
  兩人說話間,李母已經和芸娘談妥,正打算把芸娘和小皇帝接走。
  芸娘沒有提到那名受傷的老者,只拿起行李,牽起小皇帝跟在李母身後走出客房。
  小皇帝偏頭看著房中光點,抬起小手對光點搖了搖。
  庚二也對小皇帝搖了搖手,擔心道:「我們要不要跟上去?你不是說有人要來搶小皇帝嗎?」
  「短時間內不用擔心。那股勢力既然能在胡予眼皮子底下把芸娘和小皇帝弄出宮,想要轉移他們的目光,拖延一段時間也不是難事。在李家沒有把小皇帝送到重山府之前,他們都不會有事。你真看上那孩子了?」
  「看上?我也不知道。我就覺得他很呆,落到那些居心叵測的人手上恐怕長不大。」庚二有點困擾。
  大呆看上小呆了嗎?傳山眼中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溫柔。
  「那孩子靈根不錯,而且精神力相當特殊,人小好調教,呆點也老實,收做徒弟也好。我們去看看明訣子來南羲想幹什麽,然後去羅家村轉一圈,過後就把小皇帝給搶過來。」
  「來得及嗎?如果有個什麽突然變故怎麽辦?」
  傳山沉吟一會兒,他不想和庚二分開,可看庚二如此擔心那小呆子,只好道:「要不我們分開行動?我去盯明訣子,你去跟著小呆子,然後約好時間在路上會合?」
  「好!」
  傳山不高興地捏他,「你有小呆子就不要我了是不是?見異思遷!」
  「我、我沒有……我只是……」
  傳山看他那樣兒,心癢癢的,湊過去啃他。
  庚二願意收留那小呆子也好。小皇帝就這樣留在外面肯定不行,一旦被有心人利用,他必將會成為一個天大的麻煩。
  殺了小皇帝?他和傳海都做不出這種事。那就這樣養著他?一個弱智小孩,就算有傳海吩咐,誰又會對他盡心盡力?
  他恨胡予父子,也許也恨先帝,換了別人也許會折磨這個皇族直系血脈,但他真的對此毫無興趣。要殺就殺首惡,株連無辜弱小算什麽男人?
  偏偏這小皇帝似乎和他家小龜還有點眼緣,他家庚二龜也難得會對一個小孩子表示出興趣,愛屋及烏下,他自然也就不希望這小皇帝將來莫名死在別人手上。
  想來想去,最好的方法就是乾脆他和庚二收下這小呆子,讓庚二養著玩好了。
  嗯,就這樣定了!
  「傳山,十四兄有紙鶴來。」庚二戳他。
  傳山回神。
庚二打開紙鶴,一看就笑了,「呵呵,十四兄說你挑中的那塊地盤意外的靈氣充裕,有一名散修躲在其中修煉。桃花……看那散修不順眼,把人打了一頓丟進了血魂海,然後把那地盤霸佔了下來。」
  「散修?非魔修?丟進血魂海還能活嗎?那散修怎麽惹到桃花了?」傳山接過信。
  「十四兄說對方是一名極其頑固、極其清高、極其不通人情的書生散修。」
  「看來十四兄看他也很不順眼,竟然用了三個極其。」傳山忍笑,低頭看信。
  「是啊。十四兄還說,因為修者一般不涉凡事,他和桃花雖已察覺那人,但本也不打算對他出手,可萬司哲他們不過只是在週邊建寨,就惹怒了那人。萬司哲試圖和那人協商,可是反被教訓打傷,桃花和十四兄就出面了……咳!」
  傳山也恰好看到此處,忽地大笑。
  庚二抬頭瞅瞅他,「那書生看不慣桃花的言行,把桃花從頭到腳都批評了一通,最後還涉及到十四兄……」
  「這是想死啊。」
  「是啊。」庚二點頭,竟然敢當著桃花的面罵十四兄,桃花絕對不會讓那人輕易死去,血魂海有的是煉獄,就不知那人被丟到了哪裡受折磨。
  
  給己十四回了一個這邊一切安好的回信,傳山和庚二暫時分開行動。
  庚二和大黑一起駕著騾車去搶小皇帝,傳山轉頭去盯明訣子。
  明訣子這次是主動請纓要前往南羲,要與南羲當權者聯繫。
  自從門派傳出消息,說是外出探勘的門人在南羲境內發現了靈石礦,想要前往南羲做國師的青雲弟子便擠破了頭。
  誰都知道這是個肥差,看明訣子就知道了,他雖然沒在門派內修煉,但在朗國當了十年國師,現在就要從凝氣三階衝擊凝氣大圓滿之境,這種修煉速度可比門內大多弟子都快得多。
  而明訣子這樣的修煉速度,顯然託福於富足的靈石供應。作為一國國師,除了平日有人想方設法搜集靈石孝敬巴結他,他掌管的雲山靈石礦也絕對給他帶來了無數好處。
  說明訣子沒有貪墨靈石礦的靈石?這話別說青雲派弟子們不相信,就是明訣子自己也不相信。這種事情只要不做得過分、只要不露出太大的馬腳,門派也一般都是睜隻眼閉隻眼,不會太過苛刻。
  傳言南羲境內此次發現的靈石礦,要比朗國境內的雲山靈石礦豐富得多,可惜不在地表,想要開採必須大動干戈。
  而這種事一旦傳開,青雲派勢必要和聞腥而至的修者們對上。
  為了暗地裡發財和站住腳跟,也為了有足夠人手開採靈石礦,與南羲當權者合作也就成了勢在必行之事。
  明訣子根本不怕南羲當權者知道他朗國國師的身分,在他想來,比朗國皇室要膽小多的胡予父子實在是再好掌控不過,只要他露兩手非凡人的能力,不怕那胡予父子不趴在地上舔他的鞋底。
  這樣的好差事,明訣子本來不一定能爭取得到。可這兩年青雲派內部似乎有些不穩,有地位的內門弟子紛紛閉關不出,還在外面蹦躂的弟子,又大多比不上明訣子的修為和在門派內的臉面。
  當明訣子主動提出要攬下這個任務時,幾位長老商議後,認為他有在朗國交涉的經驗,用他比找一個不知如何與凡人權貴打交道的要能更快開採到靈石,便把這個任務交給了他。
  看著門派內其他弟子們妒忌忿恨的嘴臉,明訣子嘴上不說,心裡卻自得萬分。
  照這樣發展下去,只要他能沖到金丹期,說不定他很快就能當上外門長老,再努力努力,說不定就是內門長老,再接著……呵呵呵!
  
  放開明訣子內心的各種欲望和貪念不提,且說傳山。
  再次看到明訣子,傳山以為自己應該不會有太大反應,畢竟事情已經過去那麽多年。
  可是當他看到明訣子那張志得意滿的臉的一瞬間,從腳底板湧起的刻骨仇恨和殺意竟然差點淹沒了他。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沖上去用腳把那張臉踩碎的強烈欲望。
  原來仇恨並沒有淡化,它只是暫時被壓抑和隱藏。
  傳山現在甚至不敢回憶過往,他怕自己會迷失在那滔天仇恨中。
  這一刻他無比想念庚二。
  明明才分離不過片刻,可他現在就已經思念他思念得不得了。
  如果他當初沒有碰到庚二……
  如果現在這一切都只是他熬不過痛苦而做出來的一場黃粱美夢……
  傳山一把抓住自己心口的衣服。
  「喂,你怎麽了?」腦海中突然傳來那二龜絲毫不掩關心和擔憂的聲音。
  心神一下就回歸現實,繃在胸口的一口氣緩緩吐出,抓住衣襟的手也慢慢鬆開,傳山十分誠實地道:「想你了。」
  「好好做事,別把人跟丟了。」
  傳山嘴角的弧度變大,他幾乎可以想像那只二龜此時抿著嘴唇,假裝正經的羞澀小表情。
  「我真想你了。」
  「咳,咳咳!那……要不我現在就把小皇帝搶過來?」
  「不用,還是按照原計畫吧。你記得經常過來跟我說說話。」
  「我不和你說,你不會找我說嗎?」庚二停頓了一下,忽然用很小很小的聲音道:「不管發生什麽事,我永遠都會在你身邊。」
  「二,這是你說的,永遠不要忘記。如果你將來有一天膽敢忘了,我會不顧一切代價把你抓起來,關你一輩子。」
  「……管吃嗎?」
  「管,還管陪睡。」
  庚二咕噥著罵了他一句什麽,遁了。
  傳山臉上帶笑,心情萬分輕鬆地跟在明訣子身後,隱身進入攝政王府。
  一個小小凝氣三階的明訣子而已,他想殺什麽時候不能殺?
  因為前面有明訣子鋪墊,傳山再看到胡予父子時,厭惡之感要明顯強於仇恨之情。可為了探清明訣子的目的,他也只能強忍了,實在忍受不了,他就去騷擾他家二龜轉移一下注意力。
  不過……為了補償自己的心理損失,傳山在探明明訣子的目的後,在其離開南羲的路上把他打昏剝了個精光,丟在了深山老林裡。
  
  半個月後,各自達成自己目標的兩人在蔚縣外一座小山頭會合。
  「明訣子來南羲幹什麽?」庚二看到傳山出現,張口就問。這傢伙這半個月像吊他胃口一樣一直瞞著他,平時用神識聯繫就會說些下流、淫猥的話調戲他,壞蛋!
  傳山笑,還好他們兩人心神相通,只要不是隔得太遠,彼此都能進行神識交流。看看,只不過半個月沒見著真人,他就覺得難以忍耐了。
  「傻蛋!」庚二罵。
  傳山失笑,他家二龜現在越來越喜歡用他曾經罵他的話來罵他。
  傳山一邊笑,一邊把目光投向坐在庚二身邊、抱著庚二胳膊、手指含在嘴裡的小皇帝。
  男人心中一跳,忽然有種不太妙的感覺,這小呆子是不是太黏庚二了?最重要的是,庚二什麽時候讓除他以外的人這麽緊貼他?
  「如果我不特意施為,就不會看到他的任何心思。」
  「哦?」你知道我在疑惑什麽?
  「知道。你眼睛珠子都要瞪掉下來,這樣不好,會嚇到小孩子。」庚二一本正經地教育。
  「是是是,現在你家徒弟最寶貴。」傳山過去拍拍庚二的腦袋,擠到他邊上坐下,「搶徒弟的過程順利嗎?」
  「那當然。一陣風就把人卷走了。」
  庚二沒說自己還順便救了李家母子倆和芸娘。
  他雖然沒說,但傳山瞟他一眼就知道他幹了什麽,「把人送到哪兒了?」
  「啊?哦,我沒讓他們看見我,用一陣風把他們卷到了隔壁縣城外,傳音給他們讓他們逃離家鄉隱姓埋名幾年。他們好像很害怕,自己爬起來逃了。」庚二表示自己沒有繼續多管閒事。
  傳山摸摸他的頭,當作表揚。
  「不過芸娘被李母打了,說她喪盡天良坑害親戚。芸娘哭了,在那縣城外找人送她回蔚縣城外的落塵庵。」
  「找死。」
  「我覺得也是。」
  小呆子大概被擠到了,伸出小手推了推傳山。
  傳山順勢抓住他的手摸了摸他的骨頭,「我記得我被關入黑獄那年,這孩子已經五歲,哪想到他現在看起來還是只有五、六歲大。」
  「發育比較慢而已,我查過,他不是天生癡呆,真的只是發育遲緩,從身體到大腦。」
  「就算真是呆子也沒事,慢慢養著唄。查出是誰要搶這小呆子嗎?」
  「我看了打劫者的記憶,又跟蹤了他們一段時間,最後進了仁王府。」
  「仁王,小皇帝的堂叔,被封在最為富庶的南方富饒之地。胡予帶著小皇帝進入南方建立新朝廷,第一個影響到的就是仁王的利益和權威。他和胡予肯定已經暗地裡交鋒過幾次。」
  「這位仁王很難對付?」
  「我對他不是很瞭解,但知道他手底下養了八千私兵,這是先帝禦口同意的,但實際養了多少兵……以後傳海打到南羲,最難啃的骨頭大概不是胡予父子,而是這位仁王。」
  庚二點點頭,對傳海並不是很擔心。
  傳山也不擔心,哪一代開國皇帝的江山不是「打」出來的?
  傳山把小呆子抱到庚二腿上,再伸手把庚二摟進懷裡,慢慢說起他跟蹤明訣子的前後。
  大黑低著頭隨意嚼著地上的乾草,那態度又像是在聽它大爹說話,又像是……在耍小脾氣?
  傳山告訴庚二,在他隱身跟隨明訣子的半個月中,明訣子和胡予一共見了三面。
  而從這三場談話中,他一點點地推斷出了明訣子來南羲的真實目的。
  他懷疑青雲派很可能在南羲境內發現了修者修煉不可缺少的靈石礦,而且很有可能是比雲山煤礦下的零散型靈石礦要豐富得多的中型靈石礦。
  當然,明訣子不可能一上來就跟胡予說他想要某個地盤,讓胡予找人幫他開礦。他先是賣弄了幾手修者的小把戲,讓胡予怕了他,接著就拋出了一個魚餌,告訴胡予,他的師門想和南羲皇室合作開採一些原礦,只要合作成功,他就可以在朗國皇帝面前為他居中調停,為胡予爭取在南羲站穩腳跟的時間。
  胡予正被南羲境內各種紛亂鬧得焦頭爛額,加上小皇帝失蹤一事,他煩得就快要穩不住氣。此時一聽明訣子願意為他爭取時間,願意以朗國國師身分勸朗國和他們議和,當即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雖心中還有所提防,但阿諛奉承之態已明露。
  明訣子口風很緊,一直沒有說出青雲派看重的礦藏所在地,只和胡予約訂了初步的口頭協議。
  明訣子離開,胡予一心期待明訣子下次來能帶來朗國的議和書,只要明訣子真能帶來議和書,別說幾座山頭的原礦開採,就是把幾座山頭全部送給青雲派,那也完全不成問題。


第五章

「我們要把那處靈石礦找出來,不能讓青雲派占了。」庚二板著小臉蛋嚴肅道。小呆子抬頭看他,也學他抿起嘴唇。
  「明訣子肯定還會再來南羲,我們去京城盯著他,不用費力找就能知道那處靈石礦在何處。」傳山指了指羅家村的方向,大黑邁開蹄子,騾車看似緩慢實則快速又平穩地向羅家村方向行去。
  「給你。」
  「什麽?」
  「明訣子的乾坤袋,沒什麽好東西。」裡面兩個凝氣期修者使用的法寶,傳山現在已經根本看不上眼。
  「你打劫了他?他有沒有認出你?不錯啊,竟然有兩顆上品靈石,二十六顆中品靈石,下品靈石三百多。很多凝氣期修者混得都沒他好呢。」庚二把靈石倒出來收進懷裡,其他東西連著乾坤袋一起隨手扔進了車廂的雜物間。
  「我沒讓他看到我。」傳山陰沉地笑,「就這麽讓他死了太簡單,老子打算好好玩玩他,把他玩成驚弓之鳥,必讓他夜不成寐、日不安生。」
  「你除了打劫他,還對他做了什麽?」
  「沒怎麽,不過打昏剝光丟進了豺狼堆裡。好歹是個快要凝氣大圓滿的修者,在他醒來之前,那身皮肉應該不會那麽容易被啃光。」
  庚二在心裡默默給明訣子上了一炷香,希望那群豺狼中沒有想要人獸的。親身體會,跟獸體做,屁股會好疼!
  傳山不知道庚二心裡在想什麽,又道:「去了胡府一趟我才知道,胡繼孝也被封王了,就是你身邊那個小呆子封的。胡繼孝現在不但是羲朝的兵馬大元帥,掌管羲朝一半的兵力,而且還有了自己的封地,就在新京附近。」
  「這樣也可以?這幾乎……」
  「胡予之心已經路人皆知,南羲那些權貴和官員不可能看不出來,他們沒吭聲,只有一種可能,就是胡予基本上已經掌控了朝政。」
  「他們大概就等著找個合適的機會,讓小呆子把皇位讓給他們了吧?」
  「呵,你沒看到胡家父子丟了小皇帝,頭髮都要愁掉光了。我到那兒的時候他們正在下令到處搜索小皇帝,同時又弄了個孩子放進了皇宮。」
  庚二摸摸身邊小孩的腦袋,「你被冒充了。不知道那小孩看起來是不是跟你一樣呆?」
  小呆子抬頭看他,「呆……」
  傳山失笑,兩個小呆子。
  「等去過羅家村,我們路上稍微走快點。六天後,胡繼孝要娶荊州太守龐晉鵬的獨女,明訣子也答應那天會過來南羲一趟。胡予對明訣子言及,只要那天他能帶回議和書,他就有至寶奉送給他。」
  「什麽至寶?」
  「不知道,胡予沒拿出來,只說是當初從舊京皇庫寶藏裡帶出的一樣寶貝,並點明了這寶貝的一樣特異之處。」
  庚二豎起耳朵。
  「他對明訣子說,那寶貝上有天上的繁星圖,可羲朝幾代欽天監管事都說,那上面有一半繁星他們從未在天上看到過。」
  「星圖?」
  「我也懷疑是,不過沒看到實物。胡予那廝很狡猾,寶物當時並沒有被他藏在家中。」否則早就給他拿走。「星圖我們不稀罕,不過也不能讓明訣子得到。」
  庚二發現這人出去一趟回來,變得特別鬥志昂揚,似乎隨時隨地都準備沖上去坑人一把,你看那扭曲的笑容,簡直白瞎那張正氣的臉龐。
  
  小呆子在兩人說話時一直低頭看著庚二的手,似乎在比較是庚二的手指好吃,還是他自己的手指更好吃。
  比來比去,他最後還是選擇含著自己的手指。
  庚二把他的手指從他嘴裡拿出來。小呆子的好幾根手指都被他啃得坑坑窪窪,膚色和皮膚也因為長期被口水泡著而白得不正常。
  傳山看小呆子皇帝還穿著以前的衣服,從木桶裡翻出那件很久沒有穿過的蛛藤錦衣袍,隨手改了改。
  「啊,我忘記給他買衣服了。」庚二看到傳山給小呆子做衣服,才意識到自己忽略了什麽。
  「沒什麽,我就沒指望你能像正常人一樣養孩子。」
  庚二不好意思地喏喏道:「我們那時候都天生天養。」
  「我知道,我沒有責怪你。不過這小呆子跟你我不一樣,他還沒有修煉,身體也比較弱,平時必須多照顧點,否則很容易生病或夭折,這可不是靠吃丹藥就能彌補的。你也不想他將來一直靠吃丹藥來補身子吧?」
  庚二搖頭,有點小心地摸了摸小呆子的腦袋。
  小呆子抬起頭,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傳山看著兩隻,目光不由自主軟化了兩分。小皇帝呆歸呆,可顯然知道誰對他真正的好,他對庚二明顯要比對那個宮女親近和依賴得多。
  傳山又翻出在臨遙買的雲棉布,打算給小孩再做幾件褻衣褻褲。
  庚二看他家小魔頭做著人類雄性不屑做的女人活計,忽然覺得心裡好軟好軟。他的衣服從裡到外都是小魔頭親手做的,穿著是真的舒服。
  以前他沒有想太多,小魔頭給他,他就穿了,有時候還嫌棄那些衣服不如自己的龜甲好。現在想想,如果不是真的疼愛到心坎裡了,小魔頭那樣一個好面子的大男人,哪會像一個女人一樣做這些很娘氣的針線活?
  傳山對自己做的是不是女人活計倒沒有多想,對他來說,縫衣制衣不過是煉器的一部分,基礎打得越好,做出來的東西才會更加適合使用者。最主要的是他既然會這些,又何必讓自家愛龜去穿別人做的衣服?
  至於小呆子……他這不是打算當兒子養了嘛。
  
  幾件內衣做起來也快,傳山還給小孩做了兩件護身的肚兜,在做肚兜的時候,傳山讓庚二帶小呆子進車裡洗澡。
  等小呆子從裡到外換了新衣服出來時,傳山再看他坐在庚二懷裡就覺得順眼了許多。
  「養小孩可不容易,尤其要養這麽一個小呆子。」傳山看著小孩,想著要給他煉製一些什麽樣的護身法寶才合適。
  「慢慢養唄。」庚二用手指戳小孩的臉蛋。
  小孩抬頭看他,伸出小手抓住他的手指,小臉蛋依偎到他的懷裡。
  「想好要教他什麽功法了嗎?如果你那裡沒有合適的,我就在厚土門傳承裡翻一翻。」
  「我再觀察他幾天,普通修煉功法不適合他。」
  傳山點點頭,一邊在肚兜上快速地繡著符陣圖,一邊道:「說到養小孩,荊州太守龐晉鵬這人雖然圓滑,但絕不是賣女求榮之人。據我所知,他似乎只有一個寶貝女兒,而且十分寵愛,如果沒有極為特殊的原因,我想他恐怕不會捨得讓女兒嫁給別人為妾,就算嫁給權勢滔天的胡家也一樣。」
  「胡小雞成過親?」庚二問。
  「還不止一次。我當兵那陣他就已經妻妾成群,聽說胡府後院不知藏了多少美人。這親事一定有什麽蹊蹺在內,龐家嫁女恐怕嫁得非心甘情願。我在想……」
  「能破壞掉就給他破壞掉?」這壞蛋現在顯然以不斷折磨和刺激仇人為樂,典型的鈍刀子殺人!
  「對,弄得好,說不定能給我弟再拉一個內應,弄不好也能給胡家埋下一顆釘子。」傳山似有所覺,抬頭看看前面一個勁埋頭趕路、忽然變得極為安靜的大黑,神識傳音給庚二道:「大黑怎麽了?」
  「它怎麽了?」庚二反問,他根本就沒有發現大黑異常。
  傳山倒是看出些許端倪,笑道:「那小子大概吃醋了。」
  「啥?」
  「你得告訴大黑,小呆子是它弟弟,讓小呆子多多親近大黑,最好能讓大黑帶小呆子一起玩耍。」
  雖說養一個也是養,養兩個也是養,但養兩個費的心力,絕對要比養一個多得多,首先就不能讓兩個孩子感覺家長一碗水端不平。
  在傳山這個大家長眼裡,大黑和小呆子的地位是一樣的,並不因為其中一個是騾子、一個是人類就有區別。
  庚二抓頭,他家養小孩都是散養的,他師父就從來沒顧及過他們這些師兄弟的感情什麽的。
  「所以你那幾個師兄弟都是變態,包括師侄也是。」某人顯然還對某龜師侄想要壓倒師伯一事耿耿於懷。
  庚二張大嘴,一時竟無法反駁。
  
  在兩位家長商量孩子們的教育問題時,蔚縣已經就在眼前。
  羅家村距離蔚縣不遠,按照大黑現在的腳程速度,幾個飛躍就可到達。
  傳山沒有讓大黑快跑,反而特意讓它放慢了速度。
  上次他們來蔚縣主要是為了送人,並沒有注意周圍情況,如今仔細一看,才發現許多問題。
  蔚縣深處南方腹地,可這附近的百姓仍舊大多面帶愁容,而且越靠近羅家村,倒塌和空置的房屋越多,路上還能見到不少拖兒帶女的逃難者。
  「洪災影響還沒有結束?」庚二也發現這裡明明離臨遙不算太遠,民眾生活卻宛如一個天一個地。
  「臨遙縣令還算負責,加上臨遙有陣法保護,城裡和周邊都能保證風調雨順,老百姓生活得也就不錯。而這裡……」傳山搖了搖頭,「如果張硯嘉還在蔚縣做縣令,也許這裡的情況還不至於這麽糟糕。」
  「蔚縣裡面也相當蕭條。」之前特地到蔚縣轉了一圈回來的饞龜道:「好多飯莊、小吃鋪、酒樓、商鋪都關門了。不知道羅家村會怎麽樣?」
  懷帶著疑問,傳山拖家帶口來到了羅家村口。
  傳山不打算在羅家村多做耽擱,到了羅家村就直接到墳地,把自家直系前三代的棺材全部起出,讓大黑送回雙河城,又給傳海傳書一封。
  大黑一臉捨不得庚二的樣子,拖著騾車一步三回頭,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也像是蒙上了一層水霧。
  庚二看它那樣子,有點莫名其妙,不過就分開兩天而已,有必要這麽不舍嗎?
  傳山略微知道點這小子的陰暗心思,無非是怕自己失寵。看它那又妒忌、又委屈的糟心樣,好氣又好笑之餘,乾脆給了它一個護身法寶,讓它辦完事直接來尋找他們。
  庚二頓悟,趁傳山不注意,偷偷給大黑嘴巴裡塞了什麽。
  傳山無奈,誰叫你用這種方式表達寵愛了?
  「你就亂喂吧,要再喂出一個小怪物,你自己養。」
  庚二撇嘴,壓根沒把這話放在心上。他長這麽大喂過的鳥獸蟲魚多了去,也沒看有幾個出問題的嘛。
  大黑感覺出二爹給自己喂的是好東西,又從大爹那裡得了一個法寶,再看看除了一身皮、什麽好處都沒得到的小呆子,頓時受傷的心一下就恢復了大半,不說高高興興地去完成任務吧,至少走時沒再一步三回頭。
  小呆子牽著庚二的衣襬,忽然抬起小手對大黑搖了搖。
  大黑……傲嬌地轉過頭,用大屁股對著小呆子,奔了。
  完全沒留意兩隻小的第一次交流經過的粗心二爹,看著有點死氣沉沉的羅家村,奇怪道:「羅家村人不會才回來吧?都過去兩年多時間,可你看還有好多人家似乎還沒安頓好,房子也沒怎麽修。」
  傳山挑了挑嘴角,「手上握著那麽多現銀,還有那麽多能當銀兩用的布匹,加上那些一看就與普通逃荒人不一樣的騾車,他們要是能一路安穩回來才怪。就是別人不搶他們,他們自己也會鬧出亂子。貪婪的人只會更貪婪。」
  庚二嘀咕,「那還不是你故意放縱……」
  傳山低頭就在他臉上咬了一口,咬完了很無恥地來了一句:「我是魔修。」
  庚二氣得跳腳,抹著臉罵:「魔修就了不起啦!就是魔修也得適度控制自己的欲望,否則遲早迷失自己。」
  「所以你要看著我。」
  庚二呆了一會兒,臉蛋突然莫名其妙的紅了。這小魔頭好像越來越離不開他了。你看前面才離開一會兒工夫就說想他什麽的,現在又要他一直看著他……嗯嗯,好吧,以後他就稍微看緊一點,免得讓他走入歪道。
  
  應庚二強烈要求,傳山帶他去了自家老宅地。
  可惜原來的羅家已經變成一堆廢瓦礫,那些跑到羅家村殺人的假強盜沒找到羅家人,憤怒之餘一把火把羅家老宅給燒了,再加上後期洪水沖刷,連半堵牆壁都沒給羅家留下。
  「家沒了,什麽感覺?」庚二問身邊男人。
  看著那堆不明顯的廢墟,傳山沉默了一會兒,用一種很平淡的語氣道:「我有你就行。」
  這、這是說「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家」的意思?庚二臉部迅速充血……只覺得自己的小心臟跳得好快。
  傳山抓住他的手,庚二反握住他。
  庚二發誓自己不想笑的,但他的嘴角就是控制不住想要咧開怎麽辦?
  傳山似乎並沒有注意到,自己無意間的一句話在他家二龜心裡造成了多麽大的震撼,離開老宅廢墟後,他特地注意了一下羅大強一家和羅發財幾個人。
  結果他並沒有在羅家村看到羅發財,而觀羅大強,也並沒有那種手握大宗銀兩、志得意滿的模樣,甚至羅家村現在的人口要比當初他們離開麻山屯時至少少了一半。
  兩人改變容貌在村中轉了一圈,找了幾個人問了問,便什麽都一清二楚。
  「他們果然在途中就鬧了起來。」庚二好不容易才把那雀躍的小心情收拾好,儘量扳正語氣道。
  「意料之中的事。」
  「羅大強和那些族老也太貪了,不是說好把那些找不到後代的人家的補償銀兩用來買族田和建族學嗎?怎麽在半途就瓜分起來?」
  傳山勾唇笑,「大家都眼紅唄,也都互不信任,在他們想來,與其把那麽多銀兩放在一個人手裡,不如直接分給大家最安全和實惠。」
  庚二掏出一包在路上隨手買的松子糖,取出一顆塞給一旁的小呆子,又塞了一顆進自己嘴裡,想想,他又塞了一顆給身旁的男人。
  傳山有點小驚訝,這護食的小讒龜竟然會主動分他食物吃?
  庚二嚼著松子糖,點評:「最荒唐的是,羅發財竟然勾結外人來搶劫自己的親戚和鄉親,他還真幹得出來。」
  傳山懷著奇妙的心情含著硬硬的松子糖,摸了摸庚二的腦袋,道:「他不勾結外人還能找誰幫他?
  「羅發財這個人除了會在背地裡到處挑撥離間,什麽本事都沒有,在村裡也是遊手好閒的混子一個。他想要更多好處,村裡不會有一人幫他,羅大強更不會主動把到嘴的肥肉吐出來,說不定羅大強還會聯合村裡那些狡猾的老東西,反過來再咬羅發財的財產一口。」
  「那些外人都是呆子嗎?搶到東西還會分給沒用的羅發財一份?羅發財也傻了嗎,竟然敢相信那些人?」見慣弱肉強食的庚二對羅發財的想法感到很不可思議。
  「也許羅發財好運,正好碰到一群講仁義的搶匪。」傳山嘴中這麽說,表情可全不是那麽回事。
  「不管他了,只要他別給你弟他們添麻煩就行。我們現在就去新京?」
  「對。」
  傳山辦完祖父的囑託,立刻就把羅家村和那些村人全部拋到了腦後,他們羅家從此和羅家村就再無干係。以後就算傳海登基,如果羅家村人聰明,就不會去幹攀龍附鳳的糟心事,但如果他們真的貪欲太盛,相信他弟的那幫手下有的是手段對付他們。



第六章

  五天後。
  大雁村,一座由近四百戶人家組成的中型村落,距離新京只有兩百里不到的距離,算得上是新京近郊。
  這天,天剛濛濛亮,村東頭一戶人家的門扉打開,一名蓬頭垢面的矮小老太慢慢走出門外。
  門內,兩名衣著破爛的成年人和幾個看起來不大、身無寸縷、只裹著破被的孩子跪在地上給矮小老太磕頭。
  「娘,兒不孝,不送您了。」自稱兒子的男子頭顱在黃土地面上磕得砰砰響。
  男子身後的小孩在哭泣,幾個稍微大點的孩子和大約是男子媳婦的女人面色麻木地重複著磕頭的動作,也不說話。
  矮小老太回過頭,緊了緊身上僅圍著的一張爛草席,對男子揮了揮手,「關門吧,天冷,別凍著我的小孫孫。」
  「奶奶!」男子身後的小孩大哭,想要撲上前來,被他身邊的女子一把抓住。
  「讓奶奶走,讓奶奶安心地走。」女子喃喃道。
  矮小老太也擠出笑容,對屋中的孩子道:「不要哭,乖孫,奶奶去找你爺爺啦。你在家要好好聽話,等再過一個月,春天來了,你就有好多好吃的,也不會餓肚子了。」
  「我不要好吃的,我要奶奶,我要奶奶!」小孩大哭,拼命掙扎著想要掙脫他娘的手。
  矮小老太抹抹眼睛,最後看了一眼她的家、她的家人,咧開嘴對兒子道:「把門關上吧。」說完,就轉身推開了院子的柵欄門。
  矮小老太想要快速離開,卻因為饑餓無力,走得歪歪倒倒。
  在她身後,那扇木門關上了,屋內撕心裂肺的哭聲也很快就聽不見了。
  矮小老太順著土路走到離家裡最近的一戶人家門口,看到那戶人家打開了門縫,有人正從門縫裡偷偷看她。
  一直到她走遠了,那門縫才慢慢合上。
  矮小老太赤著腳,腳步蹣跚地向離村莊最近的一座低矮荒山走去。
  二月頭的寒風在山野間呼嘯,不見絲毫陽光的天陰沉沉地壓在頭頂上。
  老太把爛草席越裹越緊,可這點東西又怎能擋得了風寒?
  矮小老太一個勁走著,這時她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一定要走到山上,一定不能倒在路邊。
  
  天漸漸亮了,大雁村家家戶戶都打開了門扉,貧瘠的田地上也出現了三三兩兩犁地的人影。
  不少人都看到了矮小老太,卻沒有一個人跟她搭話,看見她的人,無論男女老少都默默低下了頭。
  一名正在用鋤頭鋤地的年輕男子停住手,抬頭看向走在村路上的老太,又轉頭看了看沉默的村人,看了一會兒,他也低下了頭,繼續揮起手中鋤頭。
  只是男子垂下的眼眸,遮住了他雙眼中飽含的濃濃悲哀,和幾絲怒其不爭的憤怒。
  悲哀他們村已經走到這種地步,憤怒大家到了這種地步竟然還要忍耐下去。更生氣的是自己身為裡正,卻無法徹底地影響大家,也沒有好的辦法解決目前困境。
  就在這時。
  「噠噠,噠噠」的馬蹄聲響起,一輛套著騾子的大廂車不緊不慢地走進了大雁村。
  大約很久沒有看到外人來到這裡,大雁村聽到聲音的村民都抬起了頭。當看到那輛寬敞的帶廂騾車時,不少人眼中都射出了奇怪的光芒。
  正在鋤地的男子發現不少人把目光轉而集中到他身上,不由在心中暗暗歎了口氣。為什麽要在這時候來一輛車?他該怎麽辦?
  
  矮小老太拖著腳步從路那頭走來。
  鄉間土路十分狹窄,趕車的大漢眼看那老太像沒有看到騾車一樣,歪歪倒倒直撞了上來,只得把騾車讓到了路邊。
  矮小老太與騾車擦身而過。
  趕車大漢摸了摸下巴上剛冒出來的胡碴,盯著老太的背影不語。
  車廂門打開,一名身材稍圓的半大少年伸出腦袋,「又是一處怨氣沖天的地方,我還以為靠近新京會好一些。」
  趕車大漢輕歎:「北方戰火連天,南邊小朝廷為了抵抗朗國侵襲,據說預先收了五年份的稅,還要求每家有兩名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子者必須出一人當兵,南邊的老百姓不會比北方輕鬆多少。怪不得老人們都說亂世出妖魔,這到處升騰的怨氣怎麽可能不吸引妖魔?」
  少年鑽到大漢身邊坐下,「胡予父子和小皇帝跑得倒挺快,朗國還沒打到新京,他們就放棄北方那麽大一塊土地和那麽多老百姓跑到了南邊。聽臨遙百姓說,南邊新京的皇宮和各衙門,早在小朝廷到達的時候就建好了?」
  「胡予父子早就有和朗國劃江而治的打算。呵,我還以為他會死守京城,把南方讓出去,卻忘了南邊富庶,他當然願意選擇在南邊稱帝。那小呆子睡著了?」
  「嗯,睡了。可惜苦了老百姓。」半大少年見大漢還在看那名步伐蹣跚的老太,好奇道:「她在幹什麽?」
  「上山等死。」
  「哈?」
  「我聽過這種風俗。」大漢目光在貧瘠的田地和那些餓得皮包骨的村民身上溜了一圈。
  「什麽風俗?」少年抬頭問。
  大漢摸了摸少年的腦袋,「這風俗還是我當兵時聽我們營一個老哥說的,他說他們家鄉在荒年的時候,一些實在吃不上飯人家的老人為了減輕家中負擔,會在糧食最短缺的時候,隻身披一張草席走出家門。」
  「這樣啊……」少年抓頭,「我還以為她不怕冷呢。」
  「你以為人家是你?」大漢屈指彈了下少年的腦門。
  少年大概被欺負慣了,摸了摸腦門也不生氣,「那她為什麽只圍一張草席?為什麽不穿衣服?」
  「飯都吃不上了,哪來錢買衣服?這樣的人家,就算有稍微厚實一點的衣服,也都拿去換成米糧。那草席就是給她遮羞和當棺材所用。」
  不怕冷但怕餓的少年心有戚戚然,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遲疑道:「……我這裡還有些吃的。」
  「只怕我們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注意到周圍有村民在偷偷打量他們,大漢從騾車上跳下,隨手在田野裡抓了把土塊回來,「你看。」
  少年探頭看去。
  「這土已經板結,最上層都已經黃得發白,是最瘦、最貧瘠的土地之一。這種土地越種越窮,種什麽死什麽。如果周圍有足夠的水澆灌還好,加上勤施肥,說不定還能養回來,可你看這裡哪裡有水源?你再看周圍的山脈,這裡幾乎看不到什麽大型山脈,就算有山,也只是幾座光禿禿的荒山。」
  大漢把土塊扔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裡的人什麽都靠不上,要麽離開這裡,要麽就只有等死一條路。」
  少年看看大漢,又看看周圍,他能感覺出來大漢似乎在尋找什麽,否則他也不會特意在這裡停留下來。
  少年正要開口詢問,就聽──
  「咳,這位大兄弟,你們這是打哪兒來啊?」一名膚色黑瘦、個頭中等的男子抓著一條扁擔,湊過來用當地話問道。
  還好大漢和半大少年對於方言的理解都沒有什麽障礙,聽男子搭話,便一起看向他。
  只見這名黑瘦男子一身破襖,襖子綻開的地方露出了充當填充物的乾草絮,腰間只紮了一條草繩。他下身沒穿褲子,只在腿上綁了乾草遮寒,腳上一雙破爛草鞋,草鞋頭還露出了兩個黑漆漆的大腳趾。
  男子頭髮隨便用條破布頭綁著,黑皺的皮膚也看不出到底多大年齡,問話的聲音還算親切,可大漢卻沒有看漏掩藏在黑瘦男子眼中的那一絲狡猾和算計。
  「我們兄弟打臨遙城來。」大漢回答。
  「臨遙城?離我們大雁村肯定很遠吧?這地名我連聽都沒聽過。」黑瘦男子道。
  「是挺遠的,離這大約有千多裡路。」
  「你們真能跑,你們那兒一定是大地方吧?怎麽跑這兒來了?我們這兒可什麽都沒有。你們這頭騾子看起來可真結實。」
  黑瘦男子說著就走到大黑騾身邊,伸手就去摸,一邊摸還一邊咽口水道:「這是頭母馬騾吧?它娘一定是匹好馬,瞧這身架子,肉摸著也厚實。」
  「你才是母的,你全家都是母的!」大黑騾氣憤地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很想把在身上揩油的黑瘦男子一腳踹開。
  黑瘦男子聽不懂大黑騾語言,但也嚇了一跳,訕訕地鬆開手。
  「二爹,那個猥瑣男調戲我!」大黑騾轉頭委屈地告狀。
  半大少年伸手摸了摸騾子的屁股,大黑騾鼻子裡噴出一口氣,舒服了。
  「兄台好眼光,這確實是一頭公驢和母馬交配生的馬騾,最耐長途跋涉和搬運重物,不過不是母的。」大漢贊了對方一句。
  騾馬都屬於貴重牲畜,一般人家連見都沒有見過,這村裡也不見騾馬身影,而這黑瘦男子不但能認出這是騾子非馬,還能一口判斷出這是一頭母馬騾──雖然判斷錯誤,那是因為他家大黑跟一般騾子不一樣。由此可見,這男子不是原來就做過販賣騾馬這行,就是在外面長期跑過。
  「不是母的還長這麽雄壯?又這麽聽話?你們家把這騾子養得真好,竟然能讓我看走眼。」
  黑瘦男子彎腰去看大黑騾的下身。
  大黑騾憤怒地抬了抬後蹄。
  黑瘦男子嚇得倒退三步,隨後自己抹抹臉,又湊上來尷尬地笑道:「呵呵,在下曾在城裡的騾馬行刷了五年騾馬,其他不敢說,一匹牲口好不好,基本還能看出來。兩位趕著這輛好騾車,不知是跑商還是趕路?」
  大漢露出招牌的忠厚笑容,隨口胡扯道:「趕路。北方過不下去了,只能往南邊跑。我們兄弟打算到新京探親,正好打貴寶地經過。」
  「原來二位大官人是進京探親,走我們這兒確實是最近的一條路。往前順著官道走,要不了兩天就能看到新京城門。」黑瘦男子嘴上說得客氣,一雙細長眼睛卻不老實,一會兒看看騾子,一會兒又往車廂裡溜。
  「這騾車真不錯,看著又結實又寬敞,看起來比劉老爺的行車還要好,兩位大官人家裡一定很有錢……呵呵,看我,說什麽呢。對了,兩位官人要不要去我家歇息歇息?喝口水再走?」黑瘦男子咽口唾沫,肚子裡傳來一陣響聲。
  「謝謝,不用了,我們還要趕路。」大漢看黑瘦男子可憐,也不因為他那點小心思就生氣,人都活不下去了,道德良知自然就會降到最低。
  「我知道你們要趕路。」
  黑瘦男子眼看兩人沒有停留的意思,連忙補充道:「但你們大概不知道,前面的官道因為胡王爺要娶親,昨天就封道了,你們今天就算想走也走不成,得等王爺今天把新娘迎回來才能通行。就算兩位官人想繞道,也沒路給你們走,那些小路沒有一條能讓你們這麽大的騾車通行。」
  「哦?」大漢問:「這位胡王爺可是當朝宰相及攝政王的親子、我朝兵馬大元帥兼封忠義王的胡繼孝胡大人?」
  「是,就是那位。」
  大漢聞言冷笑,「胡家可不得了,不但一門雙王,如今娶個小妾還敢封官道,真是……」
  「這、這……大官人切莫亂說,小的什麽都沒聽見。」黑瘦漢子扇了扇耳朵,誠恐誠恐地道:「聽說胡王爺這次娶的不是妾,而是平妻。新娘聽說是荊州太守龐大人的千金呢!胡王爺封道迎親,也是對龐大人的看重。」
  「平妻只是名頭好聽,說白了還不是做小?難不成胡小雞府上要出兩個王妃?還是他已經做好封東宮西宮的準備?」大漢嘲笑道。
  黑瘦漢子心裡有點懷疑大漢的身分,這人對那些大官和王爺也未免太不敬。
  黑瘦漢子心底想歸想,但他並沒有多問,只再次假裝沒有聽到大漢這段話,堆起滿臉笑容道:「上面的事咱們也不懂,呵呵。大官人還是到我家歇歇腳吧,好的飯食沒有,乾淨的水總有一口,總比你到前面被趕到一邊,一直在車裡等到晚上要好。而且……」
「大嘎子,忙你家的田去,別在這兒攔著人家的路。」一聲大喝從田野間響起。
  叫大嘎子的黑瘦男子回頭,看向田野的目光滿是不情願。
  發出暴喝的年輕男子看大嘎子還不肯回來,手裡鋤頭往肩上一扛,大步走了過來。
  另一塊田裡,一名同樣衣衫襤褸的中年人放下鋤頭,目光看向這邊。
  「大嘎子,跟我回去。」年輕男子對黑瘦男子喝道。
  「裡正……」
  大漢和少年又轉而看向這名看起來好像二十才剛出頭的年輕裡正。
  少年不懂,大漢卻有點驚訝,一般身為一個村鎮裡正的人,大多都是當地德高望重之人,這人如此年輕,竟然能身為一村之長,就運算元承父職,也必然有其不凡之處。
  沒見那眼帶狡詐的黑瘦男子語氣中雖然有不情不願,但臉上表情卻顯得十分尊重這位年輕裡正?
  「這位是?」大漢問。
  黑瘦男子連忙道:「這是我們裡正。」
  年輕男子看向大漢二人,「我叫王崗,承蒙鄉親厚愛,在我父親去世後,被推舉為這座大雁村的裡正。」
  王崗雖然身為一村之長,身上穿著卻與黑瘦男子差不多,只不過人顯得更為精神一點。
  「不知兩位官人打從哪裡來?來到大雁村是路過還是有事?」王崗問道。
  「在下庚大,這是我兄弟庚二,我們兄弟倆準備進新京,正好途經貴寶地,打擾了。」大漢對王崗抱拳行禮,把剛才和黑瘦男子說的話又搬出來一遍。
  王崗點點頭,對兩人道:「我們這裡窮山貧土啥都沒有,兩位官人如果無事就趕快離開這裡吧。前面官道雖然已封,但往前一裡路有個岔道口,順著岔道往右走,可以避開那段官道。雖然難走一點,但車馬勉強還能通行,走上二十多裡路就可以重新回到官道。」
  大漢不經意地打量了王崗一眼,臉上笑容多了三分,再次抱拳道:「多謝王裡正指點,我們兄弟這就離開。」
  大漢看看少年,少年意會,鑽到了車廂裡。
  不一會兒,少年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裹從車廂裡爬了出來。
  「給你。」胖墩墩的少年把包裹一把塞到王崗手裡,塞完就迅速退到大漢身邊。
  「這是……?」王崗看著懷裡這個相當有分量的大包裹,不解道。
  「一點點心,東西不多,給村裡的孩子甜甜嘴兒。」大漢笑著道。
  不用大漢說明,王崗和大嘎子也知道包裹裡面放的是食物,他們已經聞到包裹裡傳來的香甜味道。但他們不明白的是,這對兄弟怎麽會捨得把這麽一大包食物給他們?
  大嘎子聞著香味直流口水,王崗還能堅持,可肚子裡傳來的響聲卻讓這七尺男兒羞紅了臉。
  「這、這怎麽當得?這一路上吃的東西少,這附近的村莊都不能給你們補給,這些點心你們還是帶在路上吃吧。」王崗咬著牙,硬把包裹又要塞回給兩人。
  黑瘦男子急得跳腳,「裡正!」然後又對一名走過來的中年人叫道:「伯俞叔,你看裡正……」
  叫伯俞叔的男子正是一直觀察這邊情勢的那名中年人。
  王崗似乎對這名中年人十分尊重,也叫了聲「伯俞叔」,然後堅持把包裹放回到車座上,強行忍住想要搶回包裹、打劫兩人的欲望,退後一步道:
  「你們快走吧。如果不願繞道,也不要在官道附近停留。胡王爺娶親,不但封住了附近官道不讓人通行,他們家裡的家丁還會趁機向通行路人收取喜錢,不給就不讓人走。」
  黑瘦男子拉著伯俞叔急得直跺腳。
  伯俞叔盯了他一眼,黑瘦男子放下手,不敢說話了。
  王崗還在對大漢兩人道:「庚大官人,你們趕著這麽好的一輛大車,勢必會被他們索要不少喜錢,那些人貪得無厭,給的少了,還很有可能會扣下你們的騾車和行李。所以……如果你們看到身穿青衣的胡家家丁,最好能避開就避開,不能避開也不要和他們硬來,多多花錢消災就是。」
  大黑騾微微揚了揚前蹄,傲嬌地道:「他們敢來,爺踩死他們!」
  「謝謝指點。」大漢這次語氣也真誠了許多,順便拍了囉嗦的大黑騾一巴掌,「王兄弟,如果你看得起在下兄弟倆,這點糕點你就拿著,我們車裡還有一些食物,足夠我們走到下個城鎮。」
  王崗還要推辭。
  大漢一抬手道:「你且不要再推辭,這也算是咱們問路的一點報酬。如果沒有你的指點,說不定我們到了官道就要吃上大虧,到時損失的肯定不止這一點糕點,你說是不是?」
  王崗看著大漢,深吸一口氣,放下鋤頭一抱拳,「庚大官人大概不明白在這片地界上食物有多重要,不過你既然如此說,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多謝大官人。」
  「彼此彼此。」大漢爽朗一笑,把包裹重新放回王崗手裡。
  王崗一手提著包裹,一手拉開黑瘦男子,讓開道路,讓兩人前行。
  伯俞叔站在兩人身後,沒有任何表示,看趕車大漢的眼神卻像是在思索什麽。
  大漢眼角餘光掃了眼那伯俞叔,吆喝了聲,大黑騾拉著騾車慢慢走回道路中間。
  「王兄弟,告辭。」
  「庚大官人慢走,祝二位一路平安。」
  大漢趕著騾車慢慢走遠,胖墩墩的少年從車座處伸出腦袋,憨笑著對王崗三人揮了揮手。
  王崗咧開嘴,也抬手揮了揮。
  「裡正,就這麽讓他們走了?」黑瘦男子又急又氣。
  王崗和伯俞叔互看一眼。
  黑瘦男子小聲埋怨道:「一包點心算什麽,你也太好說話了吧?村裡之前是怎麽商量的?多少天我們才看到這麽一個有油水的外地人,下次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你忘了劉大王八前天來是怎麽說的了?如果我們今天還不能湊齊喜錢……」
  王崗忽然跑前兩步,對著騾車大喊一聲:「等等!」
  黑瘦男子驚喜抬頭。
  大漢停下車馬,和少年互看一眼。
  「聽到那大嘎子說什麽了嗎?」
  「嗯。」少年點頭。
  「你猜他們喊住我們打算做什麽?」
  少年抓抓臉蛋想了想,「打劫?」
  大漢笑著敲了敲少年的腦袋瓜兒。
  少年拍開騷擾他的大手,「如果他們真的打劫我們,你打算怎麽做?」
  大漢歎口氣,「還能怎麽辦?跑唄。」
  少年樂得呵呵笑。
  「跑啥?為什麽要跑?他們敢來打劫,騾爺我就用蹄子踩扁他們,大爹二爹你們別怕,我會保護你們!」
  大漢和少年一起伸腳踹了大黑騾屁股一下,大漢還埋怨了少年一句:「你看你把它教成什麽樣了?」
  「不是我教的!它自己在外面學的。」少年覺得冤枉。
  大漢和少年正在為騾兒子的教育問題吵嘴,王崗跑上前來,勻口氣,對二人說道:「從這裡直到新京,除了大城鎮,任何小村落你們都不要停留,哪怕對方說得再好聽也不要留下來,就連一碗水也不要喝他們的。」
  大漢和少年一起愣住。
  「記住了,除了大城鎮,哪裡都不要落腳。路上要喝水也不要找村落,自己去找水源。走吧,你們快點離開。胡家在這裡有田莊,他們家家丁今天隨時都有可能來村裡收喜錢,讓他們看到你們就麻煩了。快走!」王崗說完轉頭就走,沒給大漢和少年一絲感謝和提問的機會。
  不遠處,黑瘦男子看著王崗,慢慢地垂下了頭。
  伯俞叔拍拍黑瘦男子的肩膀,說了一句:「做人要有底線。什麽人都搶,我們和劉老狗那些畜生又有什麽區別?」
  騾車漸漸走遠,最終消失在村路盡頭。
  十幾名村人看裡正得了東西,一時心急,一個個都急吼吼地跑了過來。
  「裡正,那騾車裡的人給了你們什麽東西?你們怎麽沒按照說好的把人弄到村裡去?」一名趕過來的村人急巴巴地問道。
  「是吃的!我聞到味兒了。」另一名村人興奮得鼻子嗅個不停。
  「啊,人家給了一包點心。」王崗對村人們說到,隨即扛起鋤頭、提起包裹,用腳輕輕踹了黑瘦男子一下,「走了,回去把點心分了。」
  大嘎子抬起頭,無精打采地道:「就這麽點點心有屁用。」
  「好歹給娃們甜甜嘴,他們有多久沒吃飽飯了?」
  「你也知道?」大嘎子沒好氣地道:「裡正大人,你倒是做了好人。放走這兄弟倆,村裡交給胡家的喜錢哪裡來?
  「就算湊出喜錢,馬上就是二月底了,二月底胡家選丫鬟,每家每戶都得把十歲以上、十八歲以下的丫頭送到他們家,不送女兒就得送家裡男丁去參軍,要麽就交錢贖人。我家大丫頭今年正好十歲,你說我是把她送去給胡家那些畜生糟蹋,還是……」
  「那你說要怎麽辦?」王崗聽到大嘎子抱怨,苦笑一聲,平靜地道:「就算我們劫了這兩兄弟,湊出了這次喜錢,好,說不定運氣好,連二月分給大家贖丫頭小子的錢都湊出來了,可五月分修河道、十月分交新兵役稅和人頭稅的錢,這些要到哪裡湊?」
  大嘎子說不出話了。其他村民知道這話也是對他們說的,都沉默地聽著。
「以前田裡有收成,這日子怎麽也能過下去,可你們也看到這田地一年比一年差,官府稅收卻一年比一年多,去年一下收了五年的稅,說是要打仗,今年又來收,還說不交就拿男丁充數。」
  王崗苦笑,「跟他們求情,還說我們偷懶把田地給養瘦了,要把我們的地都給收回去。更可惡的是,胡家田莊那些狗奴仗勢欺人,編出各種名目的份子錢越來越多,再這樣下去,我們就得跟五姓村一樣,全村賣給胡家為奴!」
  王崗環視村人一圈,歎氣道:「如果為奴能填飽肚子、養活家人也就罷了,你們看看五姓村現在過的是什麽豬狗不如的日子?我們雖然一樣吃不飽飯,好歹還是自由身,沒人天天拿鞭子抽我們幹活,也沒人毫無顧忌地跑來睡我們的媳婦和孩子。」
  大嘎子抱著頭蹲在地上,嘴裡帶著哭音喊道:「這些我都知道。可我們能怎麽辦?賊老天這是要逼死人哪!外面活不下去,回來還是活不下去,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們到底要怎樣才有活路?」
  一名年紀大約二十多的村人看到王崗從他臉上掃過的目光,想了一下開口道:「別村人都靠打劫外地人、拐賣別村的娃過活,我們村應該也能……」
  王崗立刻否決:「這樣的日子能過多久?打劫一次、兩次,人家聽到風聲就不會再從我們村裡走。拐賣別人家的娃?我寧願帶著一家去外面討飯,也做不出這種缺德沒卵子的事!」
  「裡正,那你說我們到底該怎麽辦?」另一名村人歎氣道。
  「就是啊,伯俞叔,您見識廣,您說我們要怎麽辦吧?」有村人也對伯俞叔叫道。
  伯俞叔看向王崗。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
  王崗提了提包裹,對村人們道:「這是人家送的點心。走,先把各家的娃都叫到麥場上來,一家分一點,就算不多,也總比等會兒被那些畜生搶走的強。大嘎子,你去把樁子他娘給背回來。咱們無能,接濟不了他家一家子,以前沒吃的也就罷了,如今有了吃的,就算大娘要死,咱們也得讓她吃飽了再上路。」
  看王崗沒有正面回答大家的問題,村人們互相看看也不再追問。他們這位裡正別看年輕,可最有主意,他既然沒說話,也許他心裡已經有了應對之法?而且沒見伯俞叔也沒開口?
  其中也不是沒有村人怨恨王崗放走那對兄弟,因為這代表他們等會兒又要辛苦應付胡家田莊來討喜錢的家丁,說不定還會挨打,但王崗幹不出打劫的事,他們就能了嗎?
  人就算在被逼到極端的時候,就算面對著極度厭惡的人,下手時良知和本能也會做一番拉鋸戰,何況是面對陌生人?而且這陌生人對他們還帶著一點善意。
  眼看大家都已散開傳訊和回家找自家娃兒,那名二十多歲的青年村民走到王崗身邊,低聲道:「我探過大家的口風,有些人確實打算拼了,但大多數人……」
  「他們還打算熬多久?脊樑骨都被人踩斷了,還能在地上爬。」王崗怒其不爭地低罵道。
  「大家只是害怕。」伯俞叔突然道。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麽。」
  王崗搖了搖頭,「無非就是想著熬一熬總能熬過去。現在這個宰相不好,就想熬到皇帝換一個宰相;現在的田地和收成不好,就指望熬到那修了十來年還沒挖出一個河頭的河道來灌溉。但他們怎麽不想想,我們還能熬多久?」
  「唉!」青年村民長長地歎氣。
  「不能再這樣下去,等到大家都餓得沒有力氣揮動鋤頭,那時候我們想做什麽都遲了。」王崗臉上出現堅毅的神色。
  「你的意思是?」青年村民問。
  王崗看看伯俞叔,又看向青年,沉聲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大家怨氣足夠,只是缺少一個機會爆發出來。我們現在缺少的,是一個能引燃大家所有怨氣和怒氣的契機。只是交不上喜錢還不夠,胡家那些狗奴頭不可能把我們一下就逼到死路,所以我們還需要一些別的、更重要的……」
  
  躲在一邊跟著偷聽的大黑騾感歎道:「總算碰到一個有良心的傻蛋。二爹,我們要幫他們嗎?」
  這一路上他們被打劫多次,還是第一次碰見窮得連褲子都沒得穿,卻還能守住自己良心底線的人。
  「庚二,你身上還有多少食物?」趕車大漢拍拍大黑騾,詢問少年。
  「還有一些,怎麽,你真打算幫他們?你不是說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嗎?」
  「你也聽到那王崗說了什麽,他不是還缺少一個讓村民爆發的契機嗎?我們就給他一個。如果他聰明,自然會善加利用,也算幫他一把。」
  庚二撇嘴,「你是想讓南邊快點亂起來,你弟好渾水摸魚是吧?」
  「這裡早就亂了。看看我們一路走過來,多少地方都鬧得快過不下去了,上次不是還聽說蜀州那邊的阿佘族要封閉蜀境,自立為王嗎?」
  「你弟又多了一個敵人。」
  「不一定是敵人,阿佘族民性剽悍有點排外,但為人也十分義氣和重血性。傳海只要不蠢,當會以籠絡為主。」
  「等等!我剛才就想問你,你是不是在這裡發現了什麽?」
  「看出來了?」
  庚二撇嘴,「你想幹啥我都知道。」
  傳山看他那小樣就手癢,伸手捏他的嘴巴,「不愧是俺的小……郎君,對哥這麽瞭解。」
  大黑痛苦地別過大腦袋,它大爹對它二爹不但做的事越來越猥瑣,就連說的話也越來越不著調,怪不得二爹的起床氣一天比一天大。
  庚二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在很認真地想要不要節制一下某魔頭的某個旺盛需求。自從對方出關以來,幾乎天天拉著他交配,雖說這樣對兩人都有一定好處,但壞處也很明顯,那就是很容易造成某人的不知節制,而且越來越過分!
  「二?」傳山又摸了他一把。
  嗯,就從今晚開始節制吧。庚二私下做好決定,這才抬眼慢騰騰地道:「說吧,你發現了什麽?」
  尚不知道自己就要開始被迫禁欲的男人,獻寶似地點了點遠處的土地,「這裡的土質還不至於如此貧瘠,這麽大一片土地會變成這樣,除了與缺水有關,還因這片地下面藏了一物。」
  庚二修為不夠,展開神識探看了半天,沒看出地底下藏了什麽東西,「到底是什麽?」能讓小魔頭看上眼的一定不會太差。
  傳山神秘一笑,「晚上我帶你下去尋寶,現在我們先把這村裡的事處理一下。村子裡的村民雖不知道他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土地下埋了什麽,而且那東西對他們也沒有好處,但我既然拿了那東西,就稍微幫他們一把好了。」
  庚二一邊在腦中思索什麽寶物必須要等到晚上才能尋到,一邊問:「那你想要多少食物?」他有點擔心不夠。
  「別給太多。」大黑轉頭加了一句。
  庚二踹了它屁股一腳,這小氣騾肯定不是他教出來的。
  「呵呵,放心,你二爹儲存那點食物也不容易,我不會全要。」傳山說著,目光從路邊的破瓦盆上一掠而過。等等,瓦盆?
  傳山眼睛一亮,「胖啊,我想出一個主意,也許不需要你貢獻食物也說不定。」
  「什麽主意?」
  「你可會五鬼搬運之術?」
  「那是鬼修的本領,不過我會類似的。你想幹嘛?」
  傳山沒有直接回答庚二的提問,只說道:「白師父在我們臨走前,教給我不少魔功施法技巧,其中就有一個役使小魔進行搬物的術法,叫魑運術。」
  傳山捏了幾個不算太複雜的指訣,口中輕叱一聲。
  兩人一騾盯著面前空地,等待小魔應召。
  傳山手指交錯搓了搓,這是他第一次召喚魔物,把握不是很大。
  半刻後,傳山判斷自己這次召喚可能沒有成功,正打算再來一次,一隻看不清身影的霧狀魔物忽然出現在兩人面前。
  庚二看著眼前這只魔物,低聲道:「魑魅之魑,山林異氣所生,天生魔物的一種,可惜能開靈智者極少。這只可以應召前來,想必已經有了幾分靈智。」
  大黑歪頭看著魑魔,似乎很想沖上前咬一口。
  魑魔微微避開了它一點。
  「這只魑住得還挺遠。」傳山見第一次召喚小魔就能成功,十分高興。他從小木桶中摸出一隻看起來極為普通的黑色瓦盆,交給那只魑,並直接傳意給它。
  魑接過那只瓦盆,瓦盆一點點消失在霧團中,不知道給魑放到了哪裡。
  「魑天生可以藏物,倒比役使鬼魂還要方便一些。」庚二誇獎道。
  傳山也很好奇魑把東西藏到了哪裡,用意識詢問魑,經得魑同意,隨手點上魑身體一點。
  魑靜靜地停留在原地。
  傳山利用自己的身體特質,以及強大的神識,很快就查明了魑藏物的秘密。
  物品並沒有消失,那只瓦盆還在魑身體裡。這是魑獨特的能力,構成它身體的那團飄浮不定的霧氣,可以讓大多數生物和元嬰期以下修者都無法看見它攜帶了東西,而隨著魑修為提高,它藏物的本領也會越來越厲害。
  傳山查探清楚後,並沒有收回手,而是又傳達了一些意思過去。
  魑身體一震,然後像是極度喜悅般,構成它身體的霧氣泛出了淡淡光澤。
  傳山低叱:「靜神!」
  魑立刻不動,那認真的模樣似乎在理解和接受什麽,片刻後,霧氣一轉,伏在了傳山腳下。
  魑似乎在對傳山施行大禮。
  傳山坦然受了它這一禮。
  魑飄起,原地轉了兩圈,隨即就如煙霧般消失。
  兩人一騾都從魑的舉動裡感覺到它的喜悅之情。
  「你役使它,給了它什麽?」庚二知道魔族之間的交換規則,好奇地問道。
  「它已開智,缺的就是修煉之法。我剛才在它的意識中印了一部最適合魑魅之流修煉的魔功要訣《山氣訣》,而它答應之後百年為我役使。」傳山覺得這個交易很划算,說起來這還是他修煉魔功以來第一次役使魔物。以後百年,這只魑也算是他的直系下屬了吧?
  如果這只魑願意,他覺著也不錯,也可把它收做厚土門弟子,《山氣訣》本身就是厚土門魔修傳承之一。
  「那你打算讓它做什麽?那只瓦盆有什麽用?你讓它送到哪裡去了?」
  「你們猜?」
  大黑昂起腦袋,口水滴答地問:「它能搬運最好的大豆來嗎?再來兩壇辣口的燒刀子。」
  庚二鄙視它,「你就知道吃。」隨即抱頭努力想,「魑運術……你是想讓它搬運什麽?那只瓦盆……你讓它用瓦盆替換我們送出的那個包裹?不過那瓦盆有什麽用?儲物?」
  傳山笑,捏捏庚二皺起來的臉蛋,俯身舔了他一口道:「新京胡王府小王爺今日娶親,佳餚美食想必早已堆砌無數,就等著上桌招待客人。」
  庚二被舔了滿臉口水,正準備掏出家法小鐵錘進行回擊,一聽有吃的,也顧不上臉上還有口水,拍開湊過來還想佔便宜的某人,立刻對著大黑喊:「快!我們去胡府。」
  大黑原地揚了揚蹄,不屑道:「二爹,你又犯傻。」
  庚二轉臉訕訕地問某人:「呃,胡府怎麽走?」



第七章

傳山、庚二,帶著小呆子和大黑,不要修者臉皮地跑去新京胡府吃霸王餐時,王崗已經把所有村人都召集到打麥場上。
  「……這幾年下來,大家捫心自問,我們過的都是什麽日子?而胡家過的又是什麽日子?」王崗握緊拳頭大聲對大雁村村民們喊道。
  村民臉上浮起了明顯的痛恨和仇視。
  王崗情緒激昂地繼續道:「別的村是有人靠打劫,甚至賣別人孩子過活的,可你們看看那些村莊現在都成什麽樣了?別說外地人不敢打那些村莊走,就是本地貨郎都繞著他們!那些被偷了孩子的村莊天天去找那些村拼命,大家為報復,還互相偷對方的孩子和女人。有多少村莊就是這樣互相拼殺沒的?」
  一名看起來邋裡邋遢、看不出年齡的男子,在這時用一種不耐煩的腔調叫道:
  「裡正,你說這些有啥用?大家都知道這個理,可我們還能怎麽辦?田地種不出東西,進城給人幹活人不要,修河道不給錢還要咱們交錢。如果不是日子實在沒法過了,誰會去打劫和賣孩子?好啦,先別說這麽多,不是說那對兄弟給了一包點心嗎?你不是說要分給娃兒們嗎?趕緊分吧!天冷死了。」
  「就是啊,我們家娃兒饞得都流口水了,大兄弟,你就趕緊分吧!」一名看起來十分衰老的婦人圍著一床破棉被大聲喊道。她身邊站著三個孩子,最小的孩子躲在棉被里拉著她的內衣襟,吮吸著大拇指。
  這家人身上都沒有完整的衣服,那婦人和孩子直接裹著一床破棉被出來,她男人穿著家中唯一一套棉衣,腿上一樣綁著稻草。
  三個孩子圍著母親縮成一團,冷得直發抖。如果不是聽說有吃的,三個還不能幹活的孩子會在家裡的炕上一直窩到三月頭。
  而在這期間,經常會有些身體衰弱的孩子因為饑餓和寒冷就在睡夢中死去,永遠都見不到來年的春天。
  圍在王崗身邊的幾名壯年男子互相看了看,伯俞叔對王崗施了個眼色。
  王崗無奈,每次他想鼓動大家起來反抗,可是幾乎每次都不會如他的意。也不知是這裡百姓的民性太過憨厚樸實,還是天生的爛泥,只求得過且過,都被逼到這種程度,竟然還能抱著繼續熬的念頭。
  有時他也會忍不住想:放棄吧,他們自己都不努力求生,你還管那麽多幹什麽?你自己的爹娘都給這一村人活活拖死了,你難道也要步他們的後塵?
  可是……他連陌生的大鬍子兄弟倆都能出言指點讓他們躲避禍事,又怎麽可能眼看著這些鄉親和親友一點點走向死路?
  他不可能不管他們,就像他的祖祖輩輩一樣。
  「好吧,按照家裡的娃娃人數,大家就把這包點心分了吧。大人這次就不分了,分給孩子,說不定這口食能讓孩子多活兩天。」
  村民們都沒有反對,大人吃這兩口食也不頂什麽用,還不如省給孩子。
  這段時間孩子死了不少,有些丫頭片子剛生下來就被父母弄死,為的就是給家裡省口糧。
  弄死孩子的父母並沒有什麽罪惡感,在他們想來,反正這些孩子也長不大,還不如早死早超生,免得來到世間活受罪。
  王崗作為裡正無力幫助這些家庭,也就無法阻止他們這麽做。
  歎口氣,王崗為表示他沒有一點貪污,當場就在一張現拖過來的爛腿木桌上解開了包裹布。
  包裹一打開,一股香甜的綠豆糕味兒和濃郁的肉餅香,差點讓一直半饑半飽的村民齊齊撲上來。
  說來也奇怪,這麽冷的天,就算現做的點心,放到現在也應該變得冰冷,可這包點心打開時竟然還冒著騰騰熱氣。
  王崗也忍不住愣了一下,隨即狠狠吞咽了一口口水。
  這裡正真不是人做的,不但要做到公平公正,還得在自己餓著肚皮的時候硬把食物分出去看著別人吃!
  大雁村的村民們眼睛都紅了,盯著那個包裹,下意識地一點點往前擠。
  排在前面的一些孩子一把甩開大人的手,也不顧寒冷了,光著屁股就往爛木桌上撲。
  還好木桌前還有幾名大人看著,連忙把這些餓紅了眼的熊孩子全部拉住。
  王崗看情況不妙,也連忙大聲喊道:「都別亂!每個十二歲以下的孩子都有份。誰敢搶,他一家都沒得分。家裡沒十二歲以下孩子的就別上來了。多出來的分給村中老人。」
  因為這句話,各家各戶的大人都趕緊拖住了自家蠢蠢欲動的娃娃們。而聽到十二歲以下才能分到食物的大孩子們,各個都露出了羡慕和妒忌的表情。
  
  勉強維持了秩序後,王崗給綠豆糕和肉餅都過了一遍數。
  三個油紙包包著的綠豆糕一共有兩百小塊。
  成年男子巴掌大、一指厚的肉餅有整一百張。
  王崗也沒想到看著不大的包袱竟然放了如此多的食物,尤其那一百張肉餅,放在包裹布上高高一堆,看著就誘人至極。
  害怕弄髒食物,王崗也沒有把東西挪地方,就放在包裹布上開始分食。
  大雁村好歹還有近兩百戶人家,加上越窮孩子越多的奇怪定律,整座村莊十二歲以下的孩子竟有九十六個。
  王崗再次確定了一遍人數,一個孩子給了兩小塊綠豆糕和一張肉餅。
  「唔唔,好香!好好吃!」
  分到食物的孩子各形各樣,高興是共同的,但表現卻各自不同。
  有的孩子嘴饞,拿到食物就立刻塞進嘴裡,都顧不上跑回父母身邊再吃。
  有的孩子拿到食物,硬是忍著那誘人的香味,快速跑到父母身邊,把食物又交給了父母,「爹,娘,看,肉餅!你們吃。」
  「好孩子,真是娘的好孩子!你自己吃,乖啊,趕緊吃完,別剩下。」
  還有的孩子則自己吃一點,剩下的拿給兄姐或者好朋友分享。
  「大哥,二哥,大堂哥,你們嘗嘗,肉餅好好吃!」
  做哥哥們的笑眯了眼,壞心眼的一人在肉餅上咬了一小口。
  「安安姐,給你吃綠豆糕。」
  「毛毛真好,姐姐吃一口就夠了,剩下的你吃啊。」
  「不准搶!這是我的,哇啊──!」也有兩個孩子吃完了還想搶別人的,被大人們拎到後面教訓去了。
  哄哄鬧鬧地把食物分了一半,伯俞叔突然「咦」了一聲。
  王崗轉回頭看他。
  「裡正,你看!」伯俞叔沒說話,反而是那名青年村民指著桌上打開的包裹,驚疑莫定地對王崗小聲叫道。
  「怎麽了?」王崗順著青年村民的手指看去。
  散開的包裹布上綠豆糕和肉餅好好地堆放著,瞧著並無什麽不妥,甚至肉餅還冒著熱騰騰的香氣。
  等等?熱騰騰?
  王崗想起剛才自己分的肉餅似乎一直都是熱的,可是這怎麽可能?
  不說包裹到手上多長時間,就解開到現在也有小兩刻時,這麽冷的天,怎麽可能還是熱乎乎的?
  王崗不相信地伸手摸了摸肉餅。
  ……熱的,竟然真是熱的!
  「裡正,你看出來沒有?這些東西……」青年村民似乎異常激動,拉住王崗的胳膊哆哆嗦嗦地竟然說不出話了。
  王崗看著那堆肉餅和綠豆糕,腦中閃過什麽。猛地!王崗瞪大了眼睛。
  他分到現在,眼看剩下的娃娃已經不多,為什麽包裹布上的肉餅和綠豆糕竟一點都不見減少?
  王崗抬起手死命揉眼睛。
  青年村民顫抖著小聲叫:「裡正,你也發現了?這、這是怎麽回事?我眼睛晚上看不見,難道白天也不行了?」
  「伯俞叔?」王崗看向中年人。
  伯俞叔眉頭緊皺,似乎在思考什麽。
  王崗一把拉過旁邊看守桌子的另一名村民,指著桌上的包裹布問:「你看到沒有?」
  「什麽?」那名村民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王崗急得又拉過在旁邊一直沒吭聲的大嘎子,「嘎子,你看!」
  「看什麽?」大嘎子沒好氣地道。他把樁子老娘辛辛苦苦背回來,還被那小老太給埋怨一通,現在正火著呢。
  「看……剛才我分之前就這麽多,可現在好像還是這麽多?你瞧瞧是不是我瞅錯了?」
  王崗太激動,忘記聲音要小一點,經王崗這麽一說,包括大嘎子在內,守在木桌周圍的幾個村民一起好奇地圍到桌邊開始仔細查看。
  沒分到食物的小孩子開始鬧騰,王崗連忙和幾名大人一起動手,把剩下的孩子都給打發了。
  而那些綠豆糕和肉餅看著只減少了一點。
  「裡正,你沒數錯吧?」有村民懷疑道。
  「我怎麽可能數錯!我數了兩遍!伯俞叔也幫著數了一遍,難道我們兩人能都數錯了?」王崗大叫。
  「發生什麽事了?那邊叫什麽呢?」有些嫌冷的人已經打算回家,看到木桌那兒鬧騰了起來,紛紛回頭觀看。
  「不管有沒有數錯,還有這麽多東西,下面怎麽分?」大嘎子咽口水道。
  王崗一咬牙,「分給村裡的老人。他們好多人為了把口糧省下來,已經好幾天光喝水沒吃東西。把東西分給各家,讓他們帶回去給各家長輩。孤寡的,我們送!」
  聽說剩下的食物還有不少,還能分給家中老人,大家一邊感到奇怪,一邊又興高采烈地圍攏了回來。
  這次,王崗幾人特別注意觀察,可是……各種異想天開的猜測落空,包袱布上的綠豆糕和肉餅眼見著就要見底了。

為了吃的,傳山庚二一路沒再耽擱,大黑撒開蹄子,不過片刻就已趕到新京。
  新京只開了四個城門,傳山他們從北門進入,發現這裡守衛的精神要比臨遙城的好上許多。
  傳山拿出準備好的身分文牒和入城費交給城門守衛,守衛命令打開車廂。
  車廂內,小呆子正睡得香甜。
  守衛一看有小孩,神情立即變得緊張,一名守衛特地踩上騾車,探頭往裡仔細看了一下,還認真和手上的人像畫對比了一下。
  「兄弟,是不是哪家丟了孩子?」傳山搭話道。
  那正在打量小呆子的守衛聽到詢問,回頭看看傳山,大概覺得他的模樣像是「自己人」,便臉色和緩地回答道:「是有位大人家的孩子丟了。不過這不關你的事,你最好不要多問。」
  傳山點點頭,「明白。」
  「我看你樣子像是當過兵的,兄弟看在一份香火情上多說一句,別說你現在只是一個小小商人,就是你現在是一方大員,到了京城,不該說的話、不該問的事就不要亂說亂問,懂嗎?」
  「懂,多謝指點。」傳山抱拳。
  該守衛從騾車上下來,又意有所指地指了指庚二,對傳山道:「看好你弟弟,別讓他一個人在京裡亂跑。」
  庚二愣,為啥?
  傳山卻像是立刻明白了,再次抱拳:「多謝!」
  該守衛揮揮手表示可以放行。
  
  一座城門隔開了兩重天。
  新京內似乎完全沒有受到外面戰亂影響,甚至比起原來的舊京更顯得熱鬧和繁華,也有更多的人生活在醉生夢死間,那些王公貴族們,也依舊過著普通人難以比擬的豪奢放蕩生活。
  換了新衣的小呆子睡飽了,自己從車廂裡爬了出來。
  庚二把他抱到身邊坐下。
  小呆子耳朵上戴著他二爹給他的一個耳夾,路人看到他只會留下一個模糊印象,並不會去仔細打量他,只那副呆憨憨的模樣無法掩飾。
  而沒了耳夾模糊容貌的庚二……
  傳山心中暗自不爽,他家二龜長大了、變瘦了,麻煩也來了,就連城門守衛看著也覺得他這種樣貌會出事,偏偏庚二看起來又正處在那些變態最喜歡的年齡段。
  不過他不是不爽庚二招蜂引蝶,而是不爽自家寶貝龜被人覬覦,尤其那些目光齷齪的,看著他就想把那些混蛋的眼睛挖出來。
  京城裡大黑不好走得太快,只能順著道路慢慢往胡府走。
  「你猜他們知不知道羲朝要滅了?」庚二看著一名鮮衣怒馬的公子哥帶著一群僕役浩浩蕩蕩地從眼前走過,凡是這群人走過的地方,路人紛紛走避。
  「越是知道內幕的人才越是安心。」傳山冷笑,「胡予那廝跟朗國談的可是隔江而治,這些人大概覺得只要朗國不過江,他們的好日子就能繼續過下去。」
  「可憐那些普通老百姓,一個個惶惶不可終日。路上那麽多從北方逃難過來的。」
  「現在還想從北方過來就難了,羲江很多地方都被封鎖,凡是偷渡過江的人很多都被殺了。」
  「不問目的?兩邊都殺?」
  「不問目的,兩邊都在殺羲朝老百姓,包括江這邊。」
  庚二沉默了。他沉默的原因很多,其中之一就是自打進城後就有不少人或偷看他、或乾脆明目張膽地打量他,而他已經好久沒這樣被這麽多人盯著了,讓他有點小不適應。也許他應該繼續把自己吃得圓乎一點?
  
  胡府就位於皇宮左側,看起來就好像皇宮的一部分。
  庚二坐在高高的屋簷上,吃得滿嘴流油。
  大黑因為口味問題,讓它兩位爹給弄了最好的大豆和燒酒,馱著一籃子生雞蛋去享獨食了。
  小呆子掛著他二爹給他的隱身符,兩隻小手抓著一隻鵪鶉費力地啃啊啃。
  傳山用袖子給庚二擦擦嘴巴,無奈道:「這八寶鴨剛才你已吃過四隻,咱換個可不可以?」
  「這個好吃!啊,差點忘了,給他們也嘗嘗。」庚二手一揮,瓦簷上放著的九十六隻八寶鴨一下少了一半。同時為了防止大雁村村民們久未經油水的腸胃吃不消,好心的庚二還讓魑魔帶了些藥粉撒向那些村民。
  魑魔很忠誠地做著隱形搬運工。
  「這胡家是不是很有錢?」庚二問。
  「當然,否則你以為一般人家能隨隨便便就擺出一百桌宴席?你再看看這些備菜,不算二十桌貴賓席,就那普通客人吃的八十桌,每桌也不下於二十兩銀子。」
  庚二經過給羅家村人賠款一事,已經大致瞭解銀錢的比例和重要性,聞言當即吃驚地道:「那貴賓席呢?」
  傳山直接捧起一個碩大的砂鍋,舀了一勺鮮湯,「來,嘗嘗這人參燉老母雞,這放的可是至少有十年的野山參,還是整根的。」
  「很貴?」
  「很貴!」傳山肯定。
  庚二立刻張大嘴巴,等待餵食。
  「好喝嗎?」
  庚二吧唧吧唧嘴巴,評價道:「還可以,不過沒你做的好吃,你做的雞湯不放人參也比這好吃。」
  傳山笑,「這一鍋只成本就至少要三、四十兩銀子,更別提貴賓席上還有這內陸難以看到的海鮮。」
  說到這裡,傳山也忍不住妒忌。如果不是走入修者之路,他可能一輩子都沒機會吃到海鮮。唔,別說吃海鮮,不修煉,他現在早已經死在雲山底下的黑獄中。
  庚二想到大雁村,「大雁村靠近京城,那麽好的地勢,就算土地貧瘠,如果胡小雞肯好好經營,哪會讓當地百姓連飯都吃不上。」
  「胡予父子哪會管到那麽多,對他們來說百姓能不能吃飽飯不是事,只要他們能吃飽吃好就行。」
  「捨本逐末。」
  「而且……你信不信胡予父子並不知道自家家丁在外面收喜錢一事?」
  「真的?」
  「你看,胡府在新京,大雁村就算在新京附近,可也有近兩百里路的路程,普通你會跑到那裡收喜錢嗎?而且一個村莊統共還不知道能不能收上十幾、二十兩銀子。胡家會在乎這點小錢?」
  「你是說有人假借胡家之名狐假虎威、仗勢欺人?」
  「對!如果家主不善約束和管制,越是大官的家僕越可怕,這些人可不知道要給主子建個好名聲,他們只會仗著主子勢頭更加盤剝百姓。比如大雁村,如果我料得沒錯,壓在他們頭頂上的只不過是胡家在當地田莊的家奴小頭目而已。這種田莊家奴,在胡家連二等家奴都算不上。」
  「怪不得他們一直罵劉老狗什麽的。」
  「胡家可惡,那些狗仗人勢的家奴更可惡!」
  庚二看他家小魔頭忽然把一大砂鍋湯全部倒進肚子裡,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安慰道:「別生氣,我給你二十根兩千年的野山參,你隨便煮著吃。」
  「……真的?」這小氣龜什麽時候變這麽大方了?
  庚二猶豫了一下,「也許你需要跟它們商量一下,你知道千年以上的人參很容易形成靈智,我這裡的二十根雖然還沒有完全開智,但已經有比較清楚的情緒之分。你要嗎?」
  我就知道你是假大方,給我畫餅充饑來了,是吧?
  傳山大手一揮,特大度地道:「算了,你留著吧。你就算真給我,我也不敢吃。我一修魔的,連吃二十根兩千年開智靈參,等渡劫的時候,天雷不翻倍追著我轟才怪。」
  「光……」小呆子忽然插嘴。
  「什麽光?鵪鶉啃完了?來,給你喝甜羹,小心燙。」傳山給小孩擦擦嘴,端了一盅甜羹讓他自己端著,慢慢用調羹舀著吃。
  小孩吃得很費力,灑得到處都是。
  庚二湊近傳山,「這樣吧,以後我跟它們要一點鬚子給你煉藥吃,加點蜜,沒吃的時候,拿它們當辟穀丸也行。」
  傳山表示自己要求不高,有這麽點甜頭也可。為表欣慰,當即端起另一個砂鍋繼續給自家小龜餵食,偶爾自己也喝一口。
  
  此時,胡家二管家胡有財正急急忙忙地往廚房跑,為了今天的婚宴,除了胡府的廚師,他們還把京城有名的廚師都給弄來了。
  胡府今天娶的媳婦身分較高,來的客人大多身分都十分貴重,他家小王爺也再三吩咐……總之無論如何,今天的婚宴都不能出半點岔子。
  為了讓婚宴完美呈現在客人面前,在確定功能表後,胡家廚房自半月前就開始忙碌起來,而準備主菜的廚師五天前就住進了府裡。
  眼看小王爺已經出門迎接新婦,眼看來賓已經三三兩兩到達,眼看酒宴就要開擺,負責婚宴的胡有財再也坐不住了,顧不得那些巴巴送上門來的賄賂,急步往廚房奔去,一邊急走,還一邊念念有詞:「今天千萬別出一點差錯,千萬千萬!老天保佑!」
  而廚房那邊,也正有一人正滿頭大汗地往胡有財的偏院跑。
  兩人漸漸的越來越接近。
  
  胡府主屋屋簷上,傳山不再喝雞湯,開始喝酒,喝了兩口就撈過身邊少年開始耍流氓。
  庚二掏出一張雷符,「吧唧」一聲貼在他腦門上。我徒弟還在你就敢亂來!
  「那小呆子懂屁。」傳山揭下雷符塞進懷裡,勾著自家小胖龜,一邊用眼睛往他衣服裡面瞟,一邊閒扯道:「這雞湯味道尚可,但喝起來似乎總覺得缺些什麽。」
  「那是因為你的身體已經不需要它。」庚二放下啃光的鴨架子,打開盛獅子頭的小沙煲,用順來的玉筷戳起一個塞進嘴裡,順便又用它戳了戳某人不老實的手。
  某人被戳,不退反進,大手一張,狠狠揉捏了一把那讓他著迷的小屁屁,嘴中還正兒八經地附和道:「所以修者隨著修為提高就只吃靈食,而不再沾普通食物?」
  「嗯。」庚二大概覺得獅子頭也很好吃,連續吃了好幾個,看看剩下還有不少,連著小沙煲又一起送走。
  「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你也是修者,怎麽就喜歡吃這些普通食物?」偷偷把衣領扯開一點。
  「只要是吃的,我都喜歡。」拍開爪子,把衣領合上。
  「小饞龜。」傳山捏他的嘴巴,「今晚我們收寶後到皇宮裡住一晚如何?」
  「為什麽要特地跑到皇宮住?」庚二不明白。
  傳山色迷迷地道:「我想抱著你滾龍床。」
  庚二,「……」
  小呆子聽到熟悉的字眼,難得清晰地表達道:「龍,我。」
  「我知道你是龍,大人說話小孩不要插嘴。」傳山用一顆肉圓子把小孩嘴巴堵上,抱著庚二口水滴答地勾引道:「胖啊,我們把皇宮七十二院全部都睡一遍好不好?哥保證每晚都用不同的姿勢幹你,一定會把你幹得銷魂無比,就像昨晚一樣讓你把嗓子都喊啞掉……」
  庚二突然掏出一張符紙開始寫信。
  「你在幹嘛?」
  「我把大雁村的事告訴萬司哲,讓他派人和王崗聯繫。這事本來應該你來做,可是你顯然已經忘了。」庚二特鄙視地睨他一眼。
  「我沒忘,我就是打算等會兒再聯繫他們。」傳山滿臉幽怨,媳婦越來越不好哄了。好吧,疼媳婦的男人就要能忍天下之不能忍,就算忍到自己要爆炸,媳婦不願意那也得忍。
  某魔頭心中淚流如海,捨不得折騰自家二龜,一怒之下把人家廚房裡準備好的佳餚全給收了,連根雞毛菜都沒給人留。

這邊,廚房負責人劉三旺和胡有財終於碰到了一起。
  「二管家!」劉三旺帶著哭腔喊道。
  「怎麽了?嚎什麽嚎?今天是什麽日子,你也敢在府中嚎哭?」胡有財一巴掌把劉三旺的眼淚全部打回了肚子裡。
  
  那頭的大雁村打麥場上。
  「娘,有鴨子!我要吃鴨子。」一個在父母要求下把肉餅分給兄姐,自己只能含著自己手指解饞的小毛頭指著前方的爛木桌咕噥道。
  「吃吃吃,一天到晚你就知道吃,剛才不是剛吃過綠豆糕了。還鴨子呢?鴨屎你也吃不著,走了,回家了!」當娘的拉著小兒子就要往家裡走。
  「娘!」旁邊的大兒子叫了一聲。
  當娘的轉頭看,就看大兒子死死盯著前方的爛木桌,表情詭異異常。
  當娘的也順著兒子的目光看過去……呆了。
  「咋了這是?」當爹的扛著鋤頭轉頭看一家老小。
  「鴨子……好香……」大兒子和長了一嘴齙牙的大女兒一起咽口水。
  
  王崗目光呆滯。
  伯俞叔瞪著木桌上憑空出現的瓦盆,用勁揉了一下眼睛。
  就在剛才,當王崗發完最後一塊肉餅和綠豆糕,就在他們所有人的不舍目光下,桌上的包裹布突然消失,憑空出現了一個大小可以和麵的中號瓦盆。
  瓦盆還不算稀奇,稀奇的是連著瓦盆一起出現的,還有瓦盆裡一隻肥得流油、皮爛肉滑、香味撲鼻的八寶鴨!
  大嘎子魂不守舍地往前走了一步。
  其他人一起看著他。
  大嘎子伸手就從鴨身上扯下了一塊肉。
  「嘶……」圍在木桌前的眾人一起忍不住吸了口口水。
  大嘎子顫抖著,把鴨肉送到了嘴邊。
  王崗一把抓住他的手,從他手上硬生生把鴨肉奪下,「我來!」
  「裡正,我不怕死,死前還能吃到……」
  「閉嘴!」
  伯俞叔攔住王崗,「我來,你是裡正,村裡需要你。」
  王崗對伯俞叔笑笑,一下把鴨肉塞進了嘴裡。
  
  發現鴨子的村民們漸漸圍了過來。
  有不知道的,聽到別人說,也因為好奇又轉回了身。
  「真的有鴨子?」
  「真的!王六嬸家看到了,他們離桌子最近。」
  「哪來的鴨子?」
  「不知道……也許是神仙看咱們可憐送的,哈哈!」
  圍在桌前的村人緊張地看著王崗。
  大嘎子不停吞咽口水,又緊了緊褲腰帶,「裡正,咋樣?能吃不?好吃不?能分給咱一口不?我這輩子就在酒樓裡看過,還沒吃過八寶鴨呢。這是……八寶鴨吧?你看那鴨肚子裡面塞了不少東西。」
  天這麽冷,可是那瓦盆裡的八寶鴨竟然還在冒著熱氣,一股讓人無法形容的肉香味傳入不知多少日沒聞過肉味的村民們鼻中,勾得周圍村民越來越向木桌靠近。
  「裡正?」村民們迫切地看向王崗。
  王崗抹抹嘴唇,又很沒面子地吮了吮手指,那股肉香味還留在手指上。
  「應該……能吃吧。」王崗也不敢肯定,可是那味道……對於餓了很久的人來說,當真是哪怕當場吃完當場死掉,那都願意!
  「能吃就分吧!裡正,你快分吧。」大嘎子迫不及待地道。
  「就這麽一隻鴨子要怎麽分?」
  「給我們家一口吧。他爹已經幾天沒吃飽飯啦,他還要下田做活,沒力氣可不行啊。」
  「給我家一口,我家剛才什麽都沒分到!」
  「我只要一口湯,裡面有湯嗎?」
  「給我!我要!」
  「給我家!」
  「夠了,別鬧了!」王崗大喝一聲,讓周圍壯年村民把擠上來的村民們和木桌隔開。
  「不要搶,弄砸了誰也得不到。」
  「對,聽裡正說,讓裡正分。」
  王崗和伯俞叔互看。
  就這麽一隻鴨子,怎麽分才能讓大家不鬧騰,絕對是個難題。
  「分給孕婦吧。村裡不是有兩戶人家的媳婦已經有了身子嗎?她們也很久沒有吃飽過,這只鴨子就給她們補身體好了。」伯俞叔提議。
  王崗覺得這分法可行,就把這意思跟大家說了。
  雖然村民們對於自己沒有分到美味的鴨肉有點不滿,但這樣的分法確實也是目前來說比較公平的,便也沒有多少人吵嚷。
  有孕婦的兩家人喜出望外,一邊向眾人道謝和道歉,一邊趕緊擠到前面來。
  其他村人都用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瞅著這兩家人。
  王崗苦笑,「你們好歹拿個大碗來分啊,就這樣空手來,怎麽拿?」
  兩家人訕笑著,又趕緊喊家裡的小子飛速跑回去拿碗拿盆。
  鴨肉落誰家雖然已經有了定論,但大家都沒捨得離開,這時候哪怕是聞到點味也是好的,尤其是小孩子,口水滴答地直往木桌前湊。
  王崗當著大夥的面,從瓦盆裡把鴨子取出,直接用手一撕為二,連同鴨肚子裡揣的各種好料一起分給了兩家人。
  兩家人笑得見牙不見眼,那八寶鴨肚子裡揣的好料很多他們連見都沒見過。
  「阿崗!」伯俞叔低叫。
  「裡正!」幾道聲音同時大喊。
  王崗不解回頭。
  所有人目光都緊緊盯著桌上的瓦盆。
  「這是……?!」王崗抬起手臂狠狠抹了一下眼睛。
  赫然!瓦盆裡又出現了一隻肥嫩嫩的八寶鴨。
  「拿出來!拿出來看看還會不會有!」大嘎子福至心靈,指著瓦盆就大聲嚷嚷。
  沒有人感到害怕,饑餓的村民們只覺得這是老天保佑、祖宗顯靈。
  王崗伸出手,又在半空停住。
  一名村民喃喃道:「我剛才就覺得不對頭,那包裹裡的肉餅和綠豆糕就當初數的那些數,怎麽到後來分出那麽多。」
  「對呀,我剛才也覺得不對。我可是親眼看見裡正數了兩遍。」另一名村民附和。
  伯俞叔拍拍王崗的背,伸手把瓦盆裡新出現的那只八寶鴨拎了起來。
  「啊啊啊──!」也不知是誰第一個發出狂喜的尖叫。
  「鴨子鴨子!真的有!」
  「拿出來,再拿出來看看!」圍在木桌邊的村民們都瘋狂了。
  也許他們都餓昏了頭,也許他們現在看到的一切都是他們的幻想,但也有一分可能,這一切都是真的!
  
  一隻鴨子拿出,又是一隻鴨子出現。
  圍在木桌前的村民們幾乎人手一隻八寶鴨。
  所有人都快高興得瘋了。
  後面的人不斷往前擠,前面的人不捨得離去。
  還是王崗和伯俞叔最先清醒過來,趕緊讓幾個壯年人維持秩序,這才勉強沒有造成哄搶的情況。
  原本窩在家裡的老人和一些沒有衣褲不方便出來的婦人在聽到消息後,也不顧羞恥和寒冷,裹著各式各樣的遮體物從家裡跑了出來。
  「雞!有雞,是燒雞!」
  鴨子一共拎出了四十八隻,之後就是形狀完整的燒雞。
  燒雞之後是成人拳頭大的肉圓子,然後是紅燒魚、紅燒肉……以及一些他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菜肴。
  「撲通!」村裡的老人忽然跪倒,雙手高舉,大聲哭喊:「這是聚寶盆啊!這是神仙救命啊!我們大雁村命不該絕啊──!」
  隨著這位老人跪下,村中其他五十以上的老人紛紛跪倒,一個個都對著祖宗埋骨的東北邊小山頭拼命叩拜。
  「聚寶盆……對,這是聚寶盆!那趕著騾車的兄弟兩人一定是神仙!」
  大嘎子忽然哭了,「撲通」跪倒對王崗大聲哭喊:「裡正,是你!是你好心才讓神仙顯靈!肯定是神仙看你心善才會幫助我們,裡正,我混蛋!我……差點做錯事啊。哇啊──!」
  「對,就是這個理。」其他村民們也叫道:「咱們過的這種日子,可咱們也忍住了沒有做壞事,所以神仙才會保佑我們,所以神仙才會送給我們一個聚寶盆。」
  眾村民一起用崇拜的目光看向年輕的裡正王崗。
  王崗雙手緊握,激動得身體微顫。
  伯俞叔強自按捺下同樣激動的心情,低聲詢問王崗,「那送你包裹的兄弟倆可有留下名字?」
  王崗抹抹臉上不小心流出的眼淚,笑聲道:「有,不過一聽就是假名字。那趕車的大漢說他叫庚大,他弟弟叫庚二。」
  「庚二!?」伯俞叔忽然緊緊抓住王崗的手,雙眼圓瞪,「你說什麽?你說那對兄弟叫什麽?」
  怪不得他看那大漢有點眼熟,那人會不會就是當初施捨了他一塊乾餅的羅傳山?
  
  胡家廚房亂成一團。
  胡有財沖著廚房負責人破口大駡。
  劉三旺哭嚎得上氣不接下氣。
  「找!一定要把那偷菜的賊子找到!」胡有財扯著喉嚨,臉皮漲得通紅地高聲大喊。
  「二管家,您說怎麽辦?眼看晚上就要擺宴席了,現在弄也來不及了呀!」劉三旺嚎哭。
  「去找大管家,這事一定要稟告上去,肯定是有人對王爺不利。你還不快去!」胡有財尖聲嘶喊。
  劉三旺跌跌爬爬地往外跑,他不想去,去了很可能沒有好下場,可他也不敢不去。
  胡有財的手指順著廚房中人一個個點過去,「你、還有你們!那麽多菜肴都不見了,你們這些廚子也別想逃脫得了責任。這廚房裡的人沒有一個可以逃脫!」
  
  房頂上的庚二有點小憂愁,戳戳旁邊的大男人,問:「你聽見了沒有?我們把菜偷了,那些廚子和廚工就要倒楣了。」
  「沒事,我自有安排。」傳山笑,喚出魑魔,讓它盯著大雁村村民行動,隨時彙報他。
  隨即起身道:「吃飽了?走,帶你賺金子去。」
  「賺金子?到哪裡賺?」庚二抱起小呆子,給他擦了擦臉和手,十分感興趣地追問。
  傳山笑,就是不直接告訴他。
  小呆子吃得小肚子鼓鼓的,兩隻小手按著肚子,歪頭看著胡府某處,喃喃叫:「光……光……」
  傳山腳步一頓,轉頭向小呆子看去。
  庚二看向傳山。
  傳山順著小呆子的目光望去,神識展開,那片房檐下藏了什麽頓時全都在他眼中無所遁形。
  「嘖,差點錯過。」傳山轉頭很滿意地看了看小呆子,「不錯,還有點用。還是我家龜龜有眼光,收個徒弟也不一般。」
  庚二也放出了神識,不到一會兒眼睛就亮了,抱著小呆子就往下沖,「好東西!快!」
  傳山大笑,迅速跟上。



第八章

  明訣子此時正駕劍朝南羲新京而來。
  胡予父子渴望的議和書他沒帶,朗國皇帝不想就這麽輕鬆放過南羲,他也不想。
  那胡予父子算什麽東西?又把他當什麽了?竟然只用一件寶物就跑來利誘和妄圖操縱他?簡直可笑至極!
  就為胡予父子對他如此大不敬之舉,就算朗國不想打,他也會讓朗國先把南羲狠狠揍一頓。
  如果不是老祖說不能讓凡人皇帝一家獨大,他早就帶領朗國軍隊把南羲徹底吞下。
  至於那個疑為星圖的寶物,老祖對此似乎很上心,讓他務必取得此物。
  明訣子不知道在他腳下這顆星球以外是否還有其他可以修仙的星球,但據青雲派內傳說,他們第一代青雲老祖就是從外星而來。
  而第一代老祖原來所在的那個星球,不但比他們這顆星球大上四、五倍,而且各種修煉資源幾乎遍地都是,靈石礦更是隨便挖挖就有。
  可惜第一代老祖並不是通過傳送陣來到這裡,而是無意間被吸入某個空間縫隙,經歷了差點魂飛魄散之大險,失去一切後,才突兀地出現在這顆星球上,後因為找不到回家之路,才開創了青雲派。
  第一代老祖因為傷勢太重、進階無望,創立青雲派收了兩個徒弟後就駕鶴仙去。
  這之後,每位青雲老祖都在尋找前往那顆修煉星球的路,並讓門下弟子留意一切與星圖有關的寶物。因為青雲派第一代老祖曾說過,既然他能來到這裡,而且他來之前這裡已經有修者存在,說明之前肯定也有其他星球的修者來過這裡。
  那麽只要有其他修者來過,就很有可能會留下星圖。不管如何,這都是一個希望。
  而不管那寶物是不是星圖,明訣子都必將會得到它。
  胡予不給?只要讓他知道寶物所在,哪還由得了他?
  轉瞬間,明訣子從大雁村頭頂飛過。忽然,明訣子渾身一抖,竟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冷顫。
  怎麽回事?明訣子立刻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同時展開神識搜索。
  剛才他竟然感到一股非常明顯的惡意沖他而來,可是當他仔細去觀察時,卻什麽都沒有發現。
  明訣子駕著飛劍在大雁村上空及其周圍轉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
  至於腳底下那群聚集在一起正在分食的村民?他怎麽會去注意這些螻蟻?
  明訣子轉了兩圈,雖然沒有發現什麽,但他總覺得全身發寒,似乎有誰在暗中不懷好意地盯著他。
  是誰?會不會是上次那個把他……啊啊啊!明訣子一想起當初受到的暗算和侮辱,就忍不住發狂。
  他發誓,他一定會找出那個暗算他的宵小!
  他發誓,只要他找到那個宵小,他一定會抽出他的魂魄祭煉,讓那宵小永世不得超生!
  為此,一向小心謹慎的明訣子特地在周圍找了一遍又一遍,就想看看能不能碰到那個神秘敵人。
  
  新京攝政王府,胡繼孝迎回龐家女,拜了天地、見過了父母。
  胡家來賓坐在一看就是臨時從外面酒樓湊回來的酒席上,捧著酒杯面面相覷。胡家什麽時候變這麽小氣了?
  而半個時辰前還在前院待客的南羲攝政王胡予夫婦,此時正在後院一個專門用來款待貴客的小廳裡,恭恭敬敬地把一名道士請到上位。
  哪怕這位傳說有通天之能的朗國國師並沒有給胡予帶來他現在最渴望的議和書,還自己找到了他打算作為交換的羲朝傳國寶物。
  但!這位仙長給他帶來了任何一個人都會夢寐以求、多少代皇帝苦命尋找卻怎麽都無法找到的仙丹!
  這顆仙丹並不是傳說中的長生不老丹。
  仙長說就連他們老祖都無法長生不老,更何況凡人?
  胡予覺得有理。而且他雖然渴求這個東西,卻並不真正相信。如果這位朗國國師真的拿出一顆長生不老丹,他才要懷疑這是不是朗國打算弄死他的手段。
  明訣子拿出的是三顆返老還童丹,而且當場驗證了效果。
  胡家大管家胡有文摸了摸自己至少年輕了三十歲的臉,至今還難以相信。
  胡予的原配夫人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捂著嘴,吃驚妒忌恨地看著胡有文的臉,到現在還無法回過神來。
  三顆返老還童丹,僅僅三顆!現在卻給一個奴僕用去一顆!
  胡予夫婦心疼得簡直無以復加。
  「你們要驗證效果,現在也已驗證。這返老還童丹你們要還是不要?」明訣子帶著他身材略胖的小道童轉身就要走。
  胡夫人一見明訣子要走,急得從座位上直接站了起來,大喊:「要要要!仙長留步!」
  胡予也追上道:「仙長請莫誤會,這仙丹本王當然要。不知仙長……」
  明訣子回頭,高傲地道:「這返老還童丹煉製不易,貧道師門百年來也不過就一共煉製了十二粒,貧道如不是看你們貢獻的寶物還算合心意分上,也不會拿出這仙丹與你們交易。」
  「那仙長的意思是?」胡予擔心明訣子獅子大開口。
  胡夫人急得直咬手帕。
  「這仙丹一粒價值二十萬兩黃金。」
  「什麽?!」任是胡予控制了整個南羲的國庫,聽到這個數字仍舊倒退一步。
  大管家胡有文一頭冷汗,儘量縮小自己,無盡希望王爺夫婦不會注意到他。一開始他為表忠心主動試藥,可能贏得了王爺夫婦的一些讚賞,可現在……他只求王爺夫婦永遠忘記他。
  看看王妃剛才看他的目光吧,就好像要撲上來活生生地吸他的血一般!
  「這這這……仙長,二十萬兩黃金實在是太……」
  明訣子拂塵一掃,「不過,誰叫貧道這徒兒嘴饞,貧道一個不留意,他竟然吃光了你府所有酒宴食物。吃人嘴短,貧道也不是不講情分之人,便給你們折價一半好了。」
  「多謝仙長!多謝!可是……」胡予此時恨不得再置辦百桌酒席讓那小道士再吃一頓才好。百桌酒席花費再多,才是十萬兩黃金的多少分之一?
  明訣子皺眉,「好吧,看在我派即將和貴朝廷合作的分上,這仙丹貧道索性便以門內弟子價交易給你們。」
  不等胡予開口,胡夫人就急道:「多少?」
  「一顆返老還童丹萬兩黃金,三顆三萬兩。」這是他大致統計了胡府財產後,計算過的胡予能接受的底線。
  三萬兩黃金也是巨額,胡予抹著汗道:「仙長能否再寬裕一二?不是小王不想付出這筆金子,實在是南羲現在……」
  「小二,走!」
  「是。」
  一大一小瞬間走出門外,飄向天空。
  「仙長等等──!」胡予夫婦一起撲出門外。
  
  三萬兩黃金不是小數目,胡予哪捨得把家底全部掏空,在胡予夫婦主動商量和乞求下,明訣子勉強答應用糧食、布匹、鐵礦石等物抵充黃金。
  在胡予看來,糧食布匹哪能抵得上真金白銀,就算現在朗國佔領了北羲,南羲邊境和境內都有一些小規模的作亂,但江南盛產糧食,大多數地方都能一年兩熟,他私人田莊送上來的糧食堆在倉庫裡都要爛掉了,還不如換給明訣子。
  而且胡予還抱了一個壞心思,他想看看那麽多糧食、布匹和鐵礦,明訣子要怎麽把它們都帶走。如果帶不走,他可不會派人送往朗國,這點想必朗國國師也能理解。
  結果……胡予就看到明訣子袍袖一揮,他家幾個糧倉便成了空房,當場又是羡慕,又是害怕的不敢再想其他糊塗心思。
  明訣子收取了價值三萬兩黃金的糧食等物,帶著小道童飄然而去。
  胡夫人搶過一顆返老還童丹,跌跌撞撞地直往內府跑,連上門的賓客都已顧不得招呼。
  胡予對結髮妻子的任性皺皺眉,但並沒有阻止。他還有很多地方需要利用他這位元原配的家族,而且這女人畢竟是他獨子的生母。
  胡予生性多疑,把那顆返老還童丹藏入懷中,便立刻命人把大管家胡有文關入秘密囚牢嚴加看管。他要再等上一段時間,確認這顆仙丹真的沒有其他變故才會真正服用。
  
  魑魔回來稟告,說劉家家丁在去大雁村收喜錢的時候,與村民產生衝突,打傷了兩名村民,因為沒收到錢,揚言過兩天還回來。
  傳山讓魑魔回去繼續盯著,可就在他和庚二揣著大堆糧食準備離開胡王府去大雁村挖寶時,他們又發現了一件讓他們不得不管的事。
  那荊州太守龐晉鵬的女兒、胡繼孝剛娶進門的平妻,在胡繼孝還沒有跨進洞房前,竟打算用金釵刺死自己。
  還好金釵較軟,傳山和庚二也算發現及時,救下了這位苦命的千金小姐。
  傳山促狹,救走龐家女兒不算,還給胡繼孝留了一具極為恐怖的乾屍。
  可憐胡繼孝和一幫狐朋狗友,還打算進新房鬧鬧新娘,卻在掀開喜帳時,一下就看到了一具像是陳放了千年的黑枯乾屍。
  偏偏那乾屍的臉有一半仍舊明豔照人,直把胡繼孝和那幫紈褲嚇得尿了一褲子,有幾個當場就被嚇得昏死了過去,還有兩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胡繼孝慘叫一聲「我的娘喂」,眼白一翻,軟倒在了床下。
  另一頭,龐家千金見兩人手段非凡,不像凡人,便哽咽著說了一段話。
  原來胡予父子要求官員站隊,而她父親一直與胡予父子政見不合,但胡家勢大,龐晉鵬為了荊州百姓和一家老小,不得不與胡家父子虛與委蛇,擺明瞭不靠近但也不得罪的態度。
  龐晉鵬在朝中也有不少人支持,在荊州當地也十分有名望,胡予父子在沒有把握之前也不想輕易得罪他。
  羲朝變成南羲,位於南羲腹部中央的荊州位置一下變得重要無比,政局混亂,龐晉鵬的位置也變得岌岌可危。
  胡予父子連續派人上門籠絡和威脅龐晉鵬,南羲不穩,他們也不敢輕易換掉一方有能力的大員,但也絕不會留下一個致命隱患給自己。
  後來,胡予父子更是直接上門提親,一為試探,二為威脅,龐晉鵬為此苦惱萬分。
  龐家千金見父親為難,也不想一家因此遭難,便主動表示願意嫁給胡繼孝,暗中則已做好尋死的準備。
  傳山對龐晉鵬印象還不錯,為人雖然有點圓滑,但卻是一位十分有能力的官員,而且政績清明,頗受當地百姓愛戴。
  在和庚二商量後,傳山第二天單獨送龐家千金回家,並和龐晉鵬有了一番密談。
  事後,胡家隱瞞了龐家千金「慘死」的消息,龐晉鵬幾次要求女兒回門都被胡家以各種理由拒絕,龐家派人上門探望被胡家說是重病的女兒,也只隱約見到了一個影子,並沒有見到人。
  幾次下來,龐家漸漸也就死了看女兒的心,胡家見龐家識相,也放鬆了對他們的監視。

龐家之事暫且不提,且說當晚。
  傳山把龐家千金臨時安置到騾車中的一個空房間中,打算第二天親自送她回去,順便看看能不能給他弟再拉攏一個有力幫手。
  忽的,與他神識相連的羅盤有了反應,傳山掏出羅盤,看了看上面正迅速接近此處的一點,又把羅盤收了起來。可惜看不到明訣子和胡予父子等下要如何狗咬狗了。
  傳山把吃飽睡著的小呆子也塞進車廂,分出大半糧食布匹和粗煉過的鐵礦,讓大黑往萬司哲那邊跑一趟,順便再接人過來。
  大黑蹭了蹭它二爹,這小子一想到等下要見到那討厭的桃花師叔就感到很憂鬱。
  庚二同情地揉了揉它的大腦袋,給它喂了一枚果子。
  大黑還想再磨蹭,被它大爹餘光一掃,立馬二話不說,撒蹄就奔。
  「別太寵那小子了。」傳山拉著庚二隱身上了天空,不遠處,一道光影射來,某牛鼻子道士與他們擦肩而過。
  明訣子毫無所覺,直奔胡府而去。
  庚二對路過的明訣子揮了揮手,等會兒別氣死啊。
  庚二現在心情很好,眯眼笑個不停。三顆放了不知多少年的失敗返老還童丹竟然換來了三萬兩黃金,不錯不錯。
  「傻笑什麽?你以為你賺了,卻不知胡老賊以為自己才是真賺了。三萬兩黃金就能買到三顆能返回青春的仙丹,他們做夢都能笑醒!」
  「只能維持三十年表面青春而已,送出去都沒人要。」庚二不以為然。
  「那是在修者界。修者能活多少年?普通人能活多少年?」
  「也是啊。」庚二一拍大腿,他以前怎麽就沒想到把那些失敗丹藥或藥效很差的丹藥賣給普通人呢?唉,可惜那時不知黃金白銀的好處。
  「暫時便宜那老賊,就讓他且再高興一段時間,桀桀桀!」
  庚二側目而視,「你笑得好可怕。」
  傳山摸著下巴的胡碴,一臉正氣地道:「你知道什麽才是最可怕的嗎?那就是當你以為自己還差一點點就能得到你夢想的一切時,卻有人突然一腳踩上你的臉,踐踏你、教訓你、鄙視你,最後還告訴你,你能走到現在這一步,只不過有人在耍你玩而已。」
  「姓羅的,我突然發現你可能真的非常適合修魔。」
  傳山一挑眉,為啥?
  「因為你抱著這麽陰暗的心思,竟然能安然渡過心魔劫修煉到出竅期,不是真正的入魔者都辦不到。」
  「……你知道我最陰暗的心思是什麽?」
  庚二想想,搖頭。
  傳山湊到他耳邊,用非常非常低的聲音跟他說了一句話。
  庚二生生打了個冷顫,手往下一指,嗓音中不自覺地帶著顫音道:「到到到大雁村了,我們不是要下去挖挖挖寶嗎?」
  傳山看他嚇成那樣,陰陰一笑,順勢含住他的整個耳朵,用舌頭從裡到外舔了一遍。
  庚二都要被嚇哭了。他能感覺出來,死魔頭剛才跟他說的不是開玩笑啊啊啊啊!
  「別怕,我不會那麽對你,只要你永遠不離開我。」
  庚二好半天才收回魂,一腳把小魔頭給踹出了百尺遠。讓你嚇我!
  傳山乖乖地飄回頭,腆笑道:「要不要再踹一下?」
  
  在傳山下去挖寶的時候,正在把玩星圖的庚二忽然抬起頭,待他放開神識在周圍搜索一圈後,便心中有數,也不去管那偷看的傢伙,只埋頭研究星圖。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星圖中很可能隱藏了什麽秘密。
  挖寶的過程很簡單,因為傳山的身體特質,他連挖開土壤都不用,直接運起土行術在土壤中行走,不到半個時辰就從地底下回到了地面。
  「挖出了什麽?」庚二蹦到他面前問。
  傳山看他難得活潑的樣子,笑,「在胡府找到的星圖,你是不是發現它的特異之處了?」
  「嘿嘿,先不說我,先說你。」
  傳山沒有再吊胃口,拿出一隻小小的木盒道:「你看看這是什麽。」
  庚二把木盒接過,一拿到手上就道:「這是封界盒,上品,幾乎能封閉所有內含物的氣息不外泄。嗯,感覺有點熟悉,你煉製的?」
  「對。」傳山見庚二一眼就能看出封界盒是他所煉製,不由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你幹嘛用封界盒?裡面到底藏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寶貝?」庚二看向傳山卻不打開。
  傳山對庚二眨眨眼,道:「你打開看看。」
  「你確定?」
  「我確定。」
  庚二打開了盒子,土黃帶黑紅的魔氣沖天而起。
  「啪!」盒子閉上,庚二臉都白了,拔腿就跑,「快走!」
  「怎麽了?」傳山跟上,一臉問號。
  「你還問我怎麽?這麽濃郁的魔氣,要不了一會兒這顆星球的修者都會往這裡跑,尤其是魔修!你要不想這塊地和這片土地上的人都被毀掉,就趕緊找個空曠的地方!」
  傳山聽到一半就反過來拉著庚二往西邊狂奔,他記得那個方向千里之外就是海。本來還想戲弄那躲在暗處的假牛鼻子一番,現在卻暫時顧不得他了。
  而躲在一旁的明訣子暗斥一聲,也跟了上去。
  他就說這個地方有問題!果然。
  可惜現在還不知道那看不出修為的大漢到底挖出了什麽,但只看那沖天的魔氣,就知道那玩意肯定不凡!
  帶魔氣的寶貝他不能直接用,但他可以拿回師門換取獎勵。
  哼,今日經過此處,他就覺得不對,幸虧他感悟天機,臨時從胡府掉頭回到此處查看。
  不過也幸虧他沒有進入胡府,否則當他知道有人冒充他拿走了那星圖寶物,還不知要氣成什麽樣呢。
  
  與此同時,藍星各處,凡是察覺到魔氣沖天的修者一起往新京方向奔來,尤其是魔修。雖然只是一瞬間,但那一瞬間洩漏出來的魔氣是那麽強大、純粹,這對任何一名魔修來說都是絕對的誘惑!
  正在百般勾引己十四的桃花驚疑一聲,拉著己十四升上天空。
  「剛才那是什麽?」己十四整理了一下衣衫,隨口問。
  桃花滿臉興趣,「好東西!如果我所料不差……沒想到這個窮地方竟然還有如此寶物,怪不得那死烏龜會飄到這裡來,這小小藍星果然有意思!快走,別給別人搶了!」
  
  庚二站在飛梭上,眉頭都皺成了一團,「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超品魔石?」傳山也不太確定。他只直覺的知道這是好玩意兒,對他大有好處。
  庚二眉毛下拉,半是憤怒半是妒忌地道:「魔石?我拿一百顆超品魔石換你這一個!你這是什麽鬼運道!難道你過了二十五,運氣就真能逆天了嗎?就這麽一個小星球,就這麽隨意經過一個地方,你竟然就能挖掘到……」
  傳山的胃口被高高吊起。
  庚二一頓,轉口問:「你在地底多深挖到的?」
  「萬尺。費了我好大一番工夫。」
  「你找到它時,它外層是否還覆蓋了一層深綠色物質?」
  「對,那層深綠色物質裂開了極細的一條縫,我就是感覺到那洩漏出的一點魔氣才發現它。唔,正確說,是它在召喚我?」傳山想了想,搖搖頭。
  「當我發現這玩意時,手指尖剛碰到它,它表面那層物質就融化了。我當時感覺它外泄的魔氣非同一般,立刻用封界盒封住了它。這玩意不是魔石?」
  「不是。」庚二表情有點嚴肅,低頭像是在想些什麽,低喃道:「這麽一顆偏僻的小星球竟然短時間內出現兩次魔界至寶,還有血魔獸,如今又出現這東西,難道……」
  兩人說話間已經來到大海上空。
  庚二抬起頭,把木盒交給傳山,「這是你的機緣,但很難說這份機緣對你是好是壞,如果你無法控制誘惑……」
  「二,說清楚吧,大不了我不用這東西。你覺得送給桃花怎麽樣?我覺得他得到這東西一定很高興。」
  「憑什麽送給他?你知道這是什麽嗎?」誰知庚二一聽要把此物送給桃花,立刻就炸毛了,「這是你的機緣!你找到的!大不了我一直監督你,不讓你胡來。吞了它!」
  「哈?這到底是什麽東西?」傳山接過盒子。
  「這是純種魔族的天魔丹!」
  「什麽?你是說……?」
  「對,這是已經升到上魔界的天魔留下的魔丹,世間最純粹的魔力,傳說中吃了就可以升往上界的仙丹妙藥。想要變得強大嗎?服下它,以後你在下界將再無敵手!」
  傳山怦然心動,他知道庚二不會說假話,但……為什麽他會覺得事情發展絕對不會像二龜說的那麽美好?
  「你先服下它,藏到下丹田裡,暫時不要吸收,等會兒我再跟你詳細說。快!等其他魔修趕到被搶了怎麽辦?」庚二緊張道。
  「二,你在害怕什麽?」
  庚二一咬牙,「血魔獸!剛才我不應該打開盒子,不過就算不打開,這個封界盒也堅持不了多長時間。蟲蟲說了這裡有五級血魔獸,五級血魔獸相當於渡劫後期修為,我們絕對不是對手。如果它感覺到這顆天魔丹,不,它肯定已經感覺到了,現在只有你的身體才能隱藏這顆天魔丹,快!」
  傳山沒有任何猶豫,打開盒子就要服下天魔丹,他相信他家二龜。
  「鼠輩爾敢!還不速速放下手中魔物,讓貧道帶回師門淨化!」比聲音更快的,是兩道已經快要射到傳山和庚二身上的桃符。
「第一個打劫的來了。」傳山笑了笑,手下沒有絲毫停頓地取出天魔丹放入口中,隨即轉頭很認真地問庚二,「他先動手再開口的對不對?」
  「嗯,比你卑鄙。」庚二肯定。
  傳山慢慢引導天魔丹沉入下腹丹田處。
  本來躲在他識海深處修煉的小藍忽然發出了一聲亢奮的大叫,拉著小火雞跑了出來,一頭沖進了傳山的下丹田裡。
  傳山已經有過困住磔魘內丹的經歷,就算感覺下丹田處一陣翻江倒海,痛苦得像是回到了當初煉製身體那時,但仍舊很好地保持了冷靜,雙腳依舊穩穩地站在飛梭上。
  庚二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招手喚出一張上品雷符,毫不心疼地扔向那飛來的除魔桃符。他家小魔頭現在正在緊要關頭,他就算再小氣也不會捨不得幾張上品符籙。
  哼哼哼,這時誰敢來,他就統統用上品符招待他們!
  「轟!」符與符相擊,強者勝。
  
  明訣子好不容易才趕到,眼看那大漢就要把那寶貝服下,此時周圍並無其他修者,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明訣子已經顧不上繼續隱身查探,連忙現出身形搶寶。
  在明訣子喊出那番話之前,他就已經斷定那兩人肯定必死無疑。就算不死,也會重傷。
  那兩張除魔符可是他這次回去山門,老祖為褒獎他,親手送給他的寶物之一。可恨老祖還獎勵了他兩個法寶,可都在上次……被那不知名的混蛋給劫去,只有除魔符被他留在國師府逃過一劫。
  他當時還奇怪老祖獎勵了他法寶後,為什麽還要送他除魔符。雖說老祖曾提到現在外面有魔修橫行,讓他小心行事,可他這幾年除了那個已死的朗國太子,並沒有發現其他魔修,也就沒把老祖提及的魔修放在心上。
  哪想到這次前來新京竟然就發現了真正的魔修!那兩人好會藏匿,如果不是剛才那盒子打開,盒子裡面的東西引得那大漢身上魔氣一陣震盪,他也發現不了那看似凡人的大漢竟是魔修!
  至於另外一名少年,哼,和魔修在一起的肯定也不是什麽正道修者。
  明訣子不敢大意,一上來就使用了老祖贈送的除魔符,但求務必一擊即中。
  「好你個魔頭!竟然、竟然……」明訣子眼看那大漢就這麽把那寶物服下,差點氣暈過去。而且他的除魔符竟然沒有用?
  「你們這兩個鬼鬼祟祟、禍亂天下的魔物,今天貧道就要替天行道、除魔降妖!兩個孽障,還不速速束手就擒!」
  「束手你娘!」傳山冷笑,揚手一掌把明訣子拍翻到海面上。
  「喂,你……」庚二擔心地看他,「你現在可不能動手,你得用全部修為鎖住天魔丹,直到它暫時馴服。」
  傳山閉了閉眼,他剛才只是一時氣不過。以前他打不過那些牛鼻子只能忍,現在再看明訣子對他耀武揚威,他能忍得住才怪!
  「帶我走。」留在這兒只能給後來人做靶子。
  庚二不用他說,也準備帶他離開,當即變成龜甲直接覆蓋到傳山身上,帶著人瞬間消失。
  
  大批修者趕至大雁村上空,卻又在看到西邊海域上空一閃而逝的魔氣時追向海上。
  明訣子這個倒楣催的,剛被海水淹得睜開眼,就看到一群修者正圍著他。
  而且最悲慘的是,先趕來的這群修者全是魔修,且修為沒一個比他低。
  魔修們可不像道修佛修等還要顧忌面子、講個禮貌什麽的,修為最高的一位直接一個虐魂咒,一邊逼問明訣子魔寶下落,一邊把明訣子折騰得死去活來。
  可憐明訣子根本就無意隱瞞,可他照實說出卻沒人相信,那些魔修使盡手段向他逼供,一個勁追問他那魔寶是什麽。
  可他又沒有真的看見那件寶物,也沒有聽到那二魔對話,怎麽知道寶物真相?
  就在魔修們耐心盡去,正打算用搜魂大法直接搜索明訣子靈魂以驗證他所說是否屬實時,青雲老祖及時趕到,救下了他這個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門徒。
  魔修們眼看其他修者越來越多,也不再糾結,連場面話都沒交代就一起離開。
  桃花早就到達,可他一直拉著己十四躲在暗處,他有種直覺,這事九成和呆龜那兩口子有關係。
  不過桃花沒有去找傳山二人,反而和己十四一起盯上了和青雲老祖同來,卻隱在暗處沒有出現的一個影子。
  己十四呼吸微微變重,那躲在暗處的人影就是屠殺他故國同胞的疑凶!
  
  另一頭,在一望無際的大沙漠中,祖蟲攔住想要逃跑的血魔獸與它展開大戰。
  血魔獸急切萬分,它跑到這裡來,就是因為有人告訴它,有天魔丹即將在這裡出世。而它只要能順利吞服這顆天魔丹,就能生生升上六級,到時這個老是追著它、阻礙它進食的修者將完全不會是它的對手!
  「吼──!」血魔獸狂怒,它感覺不到天魔丹了,有魔物比它先一步吸收了它?吼──!
  祖蟲猛然間感到大為吃力,那血魔獸突然發狂般向他發動起攻擊,卻又趁他一個不注意,轉頭奔向東方。
  糟糕!那裡有人類的城市,這該死的血魔獸想要吞噬大量血肉來讓自己恢復。
  
  再說傳山和庚二,這兩個在修者們齊聚海上之時已經回到新京。
  傳山身穿庚二牌護甲直接躲進了胡府的藏寶庫。
  庚二在他識海中快速指點:「不要擔心,你這具身體本身就具有封界的能力,你還記得天魔丹表面那層物質嗎?在你身體中模擬出來,覆蓋住它,這樣就算仙人也無法察覺天魔丹在你體內。」
  傳山依言而行,一個時辰後終於讓那顆天魔丹在他丹田中老實下來。
  「庚二,我感覺我好像能吸收它。」
  「別!」庚二大叫,「千萬別冒冒失失地吸收它!」
  「為何?」傳山皺眉,「我沒感到任何危險。」
  「會讓你感到危險的才不是危險。」庚二一時不敢從傳山身上下來,苦口婆心道:「你千萬別瞞著我偷偷吸收它。這玩意確實是魔修的大補丹沒錯,但你別忘了那是純種魔族的天魔丹,就算它現在只是個能量團,也有害死無數人的能力。」
  「你不是說只要我服下它,以後在下界就再無敵手嗎?」
  庚二噎了一下,氣道:「那也要講吸收的方法!這天魔丹有魔性,它會引誘你無意識地一個勁吸收它,你還感覺不到危險,只感覺到舒服和強大。而等你一旦吸收到你身體無法承受的飽和點……」
  「我會爆體而亡?」
  「不會,它會反過來吸收你,讓你的修為乃至整具肉身都成為它的一部分。」
  傳山摸摸下巴,他承認自己無法放棄變強的誘惑,「二,你是不是有辦法讓我安全地吸收它?」
  「我只有一個方法,就是從外界干擾你,在你吸收到一定程度時提醒你停止吸收。但這還是要看你自己能否抵抗住誘惑,如果你……糟了!以後我們雙修時怎麽辦?到時你肯定會下意識地吸收它,而我那時候……說不定也會把持不住。」
  傳山這次是真愁了,但他愁了不到幾眨眼的工夫就道:「我寧願不吸收它也不會放棄和你雙修。」
  「我也不想……咳,那什麽,剛才你什麽都沒聽到。」
  「我就知道你喜歡。」傳山輕笑,用一種極為淫蕩的節奏緩緩撫摸身上的龜甲,「別否認了,你喜歡我幹你,尤其……」
  「啊啊啊啊!跟你說不要這麽亂摸!」庚二一連串大叫,變成少年迅速離開傳山身體。
  「總之,我們以後要克制雙修的次數,最好不要,直到你把這顆天魔丹的能量全部吸收完。」
  「要多長時間?」
  「根據你的修為和混沌魔功的特質,大約三百年左右。」
  「……我要怎麽才能把這顆天魔丹弄出來?」
  庚二呆滯,「你竟然為了雙修要放棄這顆天魔丹?」
  「沒錯。」傳山語落,有那麽一點點心疼,但一想到他要戒掉庚二三百年,他寧願選擇慢慢修煉變強。
  「不行!」庚二反而不願意了,「你知道在下界找一顆天魔丹有多難嗎?這簡直就跟一個練氣期一夜變成渡劫期一樣,幾乎不可能!」
  「那為什麽這裡會發現一顆?」
  庚二聞言沉思良久,「我懷疑……這顆星球曾是一個上古魔修獵殺血魔獸的古戰場。」
  「哦?」
  「否則這裡不會有這麽多與魔界相關的至寶。」庚二瞟了傳山一眼,「你以為魔界至寶那麽好尋的?這麽一顆不起眼的小小星球,竟然在幾年之內就連續發現天生魔物的骷髏果和恨情果,這本來就已很不可思議,更何況現在還發現了天魔丹!」
  傳山想起了祖蟲說的那段話,他說庚二出現在這裡就是一個徵兆。
  「二,我突然有點擔心。如果血魔獸真的捲土重來,這顆星球上的生靈怎麽辦?」
  「所以你更不能放棄天魔丹,你只有變得更強才能抵抗和獵殺血魔獸,避免這顆星球生靈塗炭!」
  傳山看向庚二。
  庚二挪到他身邊,額頭抵住他的額頭,「別擔心,我會想出辦法來的。從明天開始,你就少量的吸收天魔丹內的魔力,就像吸收魔石一樣,只是效果會是極品魔石的上百倍。你一定要抵抗住那份誘惑!」
  「嗯。二,當我開始吸收修煉時,你先不要出聲提醒我,我想先試試自己抵抗。」
  「……好。」
  「不到萬不得已……」
  「不到萬不得已。」庚二握住小拳頭,他要學會更加相信他的小魔頭。他看中的人,連骷髏果的折磨、重新煉製身體和煉製靈魂的痛苦都能熬得過來,誰說他就不能抵抗住天魔丹的誘惑?



第九章

  次日,大黑帶著王松林等人歸來,傳山把王松林等人帶至大雁村附近,跟他交代了一些情況,特特說明以後這裡的土地只要好好收拾就會慢慢恢復,隨後便遵守諾言把龐家千金送回了龐家。
  傳山剛從龐家回來,魑魔就前來稟告,說大雁村擁有聚寶盆一事已經洩漏。劉家家丁回返後對大雁村村民突然出現的豐富食物生疑,一大早就帶著更多家丁前去拷問大雁村村民,直到逼問出聚寶盆一事。
  傳山和庚二隱身出現在大雁村上空,就見下面劉家家丁正在放狗咬村民。
  「你們不要欺人太甚!」被狗咬了的村民放聲大罵,護著孩子們的村民也都握緊了拳頭。
  「怎麽?都想反了是不是?你們敢動一下試一試?信不信我回去就請這裡的太守大人把你們全部抓去做苦役!」家丁頭目隨手抓過一名怒視他的村民,揚手就扇了他十幾個耳光。
  該村民臉被扇得紫紅,血水從口角和鼻孔流下,眼中仇恨的火光幾乎可以燃起。
  家丁頭目一腳把他踹開,對著眾村民冷冷一笑。
  被欺壓慣了的村民們再次忍氣吞聲。
  那家丁頭目早就囂張慣了,根本不把村民仇視的目光放在眼裡,一把抓起身邊一名五、六歲大的孩童,掐著他的脖子問:「說,你們哪來這麽多食物?」
  孩童被他掐得直哭,嘴中只模糊地叫著,「爹,娘」。
  「小鬼,告訴我,你們村那個聚寶盆在哪兒?」那帶頭家丁突然問道。
  大雁村村民俱是一驚。
  「放開我兒子!」孩子的父親雙眼通紅,大叫著撲向該家丁。
  劉家家丁抽出熟鐵棍就向孩子父親砸去,一邊砸還一邊罵:「反了你們這些泥腿子!都想死是不是?」
  孩子父親被鐵棍砸得淒聲慘叫,他的妻子和兒女一起發出哭喊,很多村民都撇過頭不忍心再看。
  「裡正!我們拼……」年輕的村民站在王崗身後壓抑著怒火低喊,沒喊完就被身邊的村民捂住了嘴巴。
  庚二用目光問傳山,要管嗎?
  傳山沒有言語,只靜靜地看著下面。這些場景他看得太多,人世間就是有這麽多不公平,如果他沒有力量,也只會是被欺壓淩辱的一員。
  「我以為你會下去幫他們。」庚二想到當初那個寧願被他和己十四責怪,也要收留薛朝亞主僕的羅傳山。傳山的心似乎要比那時硬了許多?
  「不一樣。他們明明有力量保護自己,只不過甘心做縮頭烏龜而已。」傳山似乎知道他家二龜心中所想一般,「他們得學著自己站起來。如果我們出手救助他們,他們永遠都只會依賴和祈求。」他敢打賭王崗九成九也不希望他們現在出現。
  庚二聽到「縮頭烏龜」一詞,嘴角下拉。他才不是膽小,他只是謹慎和不想多事而已。
  
  下面,王崗讓幾個壯勞力上前拼命把孩子父親拉開,再不拉開他,人就要被劉家家丁活活砸死。
  「劉爺,今兒個怎麽不是劉老爺過來?」王崗在臉上擠出笑容,走到帶頭家丁身邊問道。
  帶頭家丁一翻白眼,「我爹還要在大人府裡管事,就你們這些泥腿子也想見到他?我呸!」這帶頭家丁就是劉三旺的大兒子劉大。
  「對對,劉老爺貴人事忙,哪是我們這些人想見就能見到的。呵呵,劉爺是來收昨天的喜錢的吧?請這邊說話。小孩子不懂事,衝撞了劉爺,等會兒我就讓他家人好好教訓他。」王崗說著試圖從劉大手裡把那孩子接過來。
  「少來這套!」劉大一口濃痰唾在王崗臉上,隨手就把小孩扔到地上,一腳踏上小孩胸膛,直接抽出腰刀對準小孩脖頸。
  「爺都知道了,別想唬弄你爺爺!你們村裡是不是出了聚寶盆?昨天你們吃的那些美食是不是就是聚寶盆裡拿出來的?」
  「劉爺,您說的哪裡話?」王崗忍著心頭火,抓起地上一把乾草擦去臉上噁心的濃痰,又湊上去堆笑道:「我們這窮鄉僻壤的,哪來什麽聚寶盆?那都是大家餓昏頭了胡說八道,呵呵。」
  「那你們那些美食哪裡來的?」劉大冷哼。
  「都是一對過路兄弟送的。」
  「你騙誰呢?誰出門會帶這麽多吃的?況且爺昨天一路過來就沒看見什麽外地人。」
  一名劉家家丁也在旁邊冷笑,「劉大哥,咱們別聽他胡說八道了,他們肯定不會說實話。我們剛才那麽多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他們手上一定有聚寶盆!」
  劉大用刀尖戳小孩的脖子,一縷血絲從小孩脖頸流下,小孩嚇得屎尿流了一地,整個人抽抽噎噎就像快不行了。
  小孩爹娘和家人心疼得就要再次沖上前拼命,可劉家家丁人多勢眾,而且身上都帶著兇器,還牽著幾條會吃人的惡狗,其他村人雖憤怒卻又畏縮地不敢上前。小孩家人看看家裡的其他孩子,忍怒忍到整具身體都在顫抖。
  「王崗,聰明一點就把聚寶盆交出來。」劉大心裡也不相信真有聚寶盆,可不管聚寶盆是不是真的,搶過來就知道了。如果是真的,他自己不敢留,但如果他把這寶物親手奉獻給攝政王,以後他們劉家在京城一帶不敢說橫著走,至少也沒人敢再輕瞧他們。
  「劉爺,我們真的沒有什麽聚寶盆……」
  「給我搜!那聚寶盆乃是胡王爺祖傳寶物,本想敬獻給皇上,卻被這群刁民給偷了出來!大夥把聚寶盆搜出來,誰敢抵抗,就把誰抓到大牢裡去!」
  「劉大,你只是胡家家奴,可不是什麽官身,憑什麽抓我們?憑什麽搜索我們?」王崗一看劉大打算來真格的,臉上表情和語氣都變了。
  「王崗,你小子行啊!爺早就看出你小子不是個老實的。來人啊,把王崗這個賊子給我抓起來,就是他帶頭偷了咱胡府的聚寶盆。」
  「裡正!放開裡正!」有村民要衝上前。
  「劉大,你爹劉三旺也不敢惹起眾怒,你怎麽敢?」被兩名家丁按住的王崗半跪在地上狠聲罵道。
  「聚寶盆在哪裡?快說!」其他家丁四散開來到處逼問。
  「我不知道,爹,救命啊!」
  「惡狗咬死人啦!」
  「娘的!還敢還手?我打死你們這些下賤胚!」
  「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
  「我的兒啊──不──!」
  「我們還要忍到什麽時候?跟他們拼了!跟他們拼了!」大嘎子一把抓起放在地上的鋤頭,沖上去嘶聲大喊。
  「對!跟他們拼了!」血性未泯的十幾名壯勞力也紛紛抓起了自己的吃飯傢伙。
  女人和孩子的哭聲響徹天地,打麥場一片大亂。
  伯俞叔站在村民最中間,看了看放在某個草堆下毫不起眼的一個瓦盆,再看看這場混亂,又看村裡仍舊畏畏縮縮的大多數村民,心中暗下了一個決定。
  混亂中,伯俞叔看似被逼得一點點退到草堆邊上,趁人不注意一把抱起那個瓦盆,突然放聲大喊道:「這是神仙賜給大雁村所有人的聚寶盆,你們沒有資格搶!」
  「那就是聚寶盆?抓住他!」劉大指揮家丁圍住伯俞叔。
  「保護聚寶盆!」
  本來還畏畏縮縮的大雁村村民,哪怕看到自己的裡正被抓、看到自己的村人被欺淩、看到自家老小被搶去活命的食物,他們都沒幾個人有反應,可現在眼看神仙賜給他們的聚寶盆就要被搶走,他們不願意了。
  老人們第一個撲了上去,拖腿的拖腿,扯衣服的扯衣服。
  「爺爺!奶奶!不准欺負我爺爺奶奶!」有小孩抓起土塊也沖了上去。
  「不准打我兒子,我跟你拼了!」當娘的也沖了上去。
  早就按捺不住的一群壯勞力當即揮舞起鋤頭、扁擔加入了混鬥中。其他男性村民見老人、婦人和孩子都上去幫忙,再也忍耐不下去。
  此時傳山終於出手,他可沒一下子解決那些家丁,他只是暗中讓那些家丁的大刀、鐵棍無法對大雁村村民造成傷害。
  大雁村村民見那些家丁並無往日的厲害,那些可怕的兇器似乎也不再像以前那麽可怕,頓時越戰越勇。
  人的怒駡、慘叫和狗叫聲交織在一起,混亂中,一聲非常清晰的陶瓷器破碎聲傳入眾人耳中。
  「啪!」
  「……聚寶盆碎了。」
  「什麽?!」
  伯俞叔砰然跪到地上,對天淒聲高喊:「老天爺,你睜睜眼啊,您賜給我們的聚寶盆被胡家那些惡奴給打碎了啊──!」
  「聚寶盆碎了?」那他們的希望不是沒了?
  「胡家逆天行事,打破仙人賜予的聚寶盆,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大夥兒跟他們拼了──!」王崗在大部分人的怔愣中,忽然身生巨力,反手甩開控制他的家丁,還一把搶過一名家丁的熟鐵棍。
  王崗搶過鐵棍,沖過去對著劉大的脊樑骨猛地擊下,嘴中同時大吼:「大雁村替天行道,殺──!」
  傳山笑笑,手掌往上一抬,掌中一隻球形法寶飛速射向天空。
  「喀嚓!」天空突然烏雲密佈,雷聲滾滾!
  「這是老天爺的預示!」
  「老天爺生氣了,老天爺發怒了!」
  「胡家不仁,貪心過甚,老天震怒,我們所為是替天行道!」
  大雁村民們一時就像打了雞血般,一個個變得勇猛無比。
  劉家家丁怕得要死,想跑都跑不掉。他們從來沒想到,以前那些被他們隨意欺壓淩辱的泥腿子們會突然暴變!
  王崗抬頭仰望天空,一抹臉,帶著大雁村村民很快就控制了劉家家丁。
  雷聲還沒停止,一道旱天雷從九天劈下,大雁村貧瘠的土地硬生生被劈裂出一道深不可測的裂縫。
  大雁村村民集體失聲,紛紛跪倒。就連劉家還活著的家丁也嚇得屁滾尿流,以為老天爺真來懲罰他們了。
  「喀嚓──!」
  「轟隆隆!」
  劇烈的響聲從地底傳來,一塊高有三丈的石碑從裂縫處緩緩升起。
  「喀嚓嚓──!」又是一番電閃雷鳴,大地重新合攏,只留那塊巍峨的石碑高高聳立在人間。
  王崗和伯俞叔在跪滿一地的村民中,大著膽子挪向那塊石碑。
  「胡賊亂天下,明主現雙河。」
  石碑上赫然刻著這十個巨字,老遠就能看到。
  「伯俞叔,你知道這句話後半句是什麽意思嗎?」王崗追問中年人。
  「你不懂?」伯俞叔反問他。
  「我……」
  「如果這句話是我認識的那個庚二說的,那就是預言。羲朝氣數盡了!」
  
  「奇怪,那伯俞叔認識我?」庚二不解地抓臉。
  「我看他好像是有一點面熟。」傳山仰頭回憶,「認識你,且我會感到面熟的人,難道那伯俞叔也是當初從黑獄逃出來的礦奴?」
  「很有可能,那伯俞叔看起來就是個狠角色。」庚二心想換了他,他一定會把聚寶盆藏起來,絕對捨不得打破它。
  傳山倒是十分欣賞那中年人的心狠和決心,而且就算那伯俞叔沒有狠心暗中打破聚寶盆,他也會讓聚寶盆在適當時機破碎或消失。
  庚二斜眼看某人,「那石碑你弄的?你就不怕天道責怪?」
  傳山抬頭看看天,「那位老兄沒用雷劈我,應該……沒事吧?」
  「就怕他在其他地方等著你。」庚二喃喃道。
  傳山撞撞他,「別嚇我了,你媳婦我膽子小。我看下面也差不多了,找機會讓王松林接觸他們。我們去新京等明訣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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